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题名:离家出走后我把反派扛走了   作者:风来碗里   文案   【本文文案 - 女主视角】   朝廷重犯沈若许越狱了!   他可是被我师父亲手抓进去的!   不要慌,先冷静分析一波。   首先他没见过我。   其次我今晚就要离家出走,等我改名换姓之后,就可以从他的复仇名单上被排除了!   我背起小包就出城,我不认识路就瞎溜,我看见帅哥倒在地上直接扛着跑,诶,我就是玩儿。   “这人长得不错,要是能把他骗来当小跟班就好了。”   “擦擦口水吧零落,知道他是谁吗?”   “就算是天王老子也白搭,反正他都失忆了,以后就得听我的!”   “天王老子倒还好了,你可看清楚,这是江湖第一大魔头,你师父的仇人,沈若许!”   救命,我竟然扛走了大魔头?现在把人放回原处还来得及吗!   朋友们,血的教训,帅哥再帅,也不要扛着他随便乱跑。   【非正经文案】   每个人的一生,究其根本,不过想要一个心满意足。有的人需要许多钱来满足,有的人需要很高的权势来满足,而他,只要她在身边就可以满足了。   误会很快解除,虐也不会很虐,   第三者什么的更是坚决不会有,   有只有男女主从一而终的深情(互怼),   还有侠客心中不可动摇的正义(和狗血)。   大魔头与他的宝贝小羊一起拯救苍生,勇闯江湖的故事。   注:①男主有虐人及自虐倾向,醋王,反复推开女主后真香了   ②女主纯良不傻白,同理心过强,超大力的吃货   ③修文只改语病错别字等,不大修,可以不回头看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情有独钟?欢喜冤家?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零落(沈无一),沈若许 ┃ 配角:段重越,风雅,素袂,慕绒 ┃ 其它:醋王,追妻,小甜饼,真香   一句话简介:以一己之力打乱魔头造反计划   立意:坚持内心真正的正义,不被世俗所轻易改变 第1章 Part1   平天十五年,启国,帝城。   夕阳西下,晓月当空。一个身着夜行衣的人影从钟府后院溜出。   “站住!”手持长剑的青衣男子已经发现了他,“去哪儿?”   黑衣人缓缓回头,看了青衣男子一眼,酝酿了一下,慢慢摘下遮面黑布,故作委屈,“大哥,我想去城南的百怡楼了……”   “零落,师父知道你的性子,走之前特意吩咐我,一定要看好你。”青衣男子不吃这一套,仍是一脸严肃。   “钟世安!咱俩可是一样大的,我敬你先入师门,才叫你一声大哥。你别拿鸡毛当令箭,得寸进尺。”零落知道装无辜没用,干脆挺直了腰板,瞪着眼前的钟府大公子,世安。   世安实在拿这个丫头没有办法,在师父跟前,她好像一副很敬重大哥的模样,而一转脸呢,瞧,就成这样了。   “沈若许越狱了,现在城里气氛压抑得紧,再这样下去,别说你的百怡楼,就连帝城的城门都得关。”   零落不以为意,“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按你说的,我反而得赶紧去一趟百怡楼,不然还吃不着了呢!”   零落扭头就走,毫不听从世安的劝阻。   “不可!我答应过师父,不能让你出去!”世安一边说,一边伸手擒住零落的左肩头。她那里有旧伤。   “你卑鄙!”零落吃痛,反手就是一掌,被世安无情地挡住。   世安虽然和零落一般大,但是先入师门就是不一样。他深得师父真传,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还曾习得绝世剑谱,让人羡慕。   至于零落嘛……只有一招最最无敌,那便是――轻功!   零落晃了一招障眼法,飞快地遛没了影儿。   “零落!”世安大喊,却已经追不上她了。   黑衣人身影如风,没一会就出了钟府,跳上了路边的房顶。   夜幕悄然而至,西边一抹浓艳的余晖越来越远,天空一片深沉,孤月愈发明亮。   零落没有再着急跑路,而是哼着小曲儿,一蹦一跳地踏在房顶上,不紧不慢地走着。她的心情不错,十分惬意,甚至有些许激动。因为她根本不是要去什么百怡楼,而是要离家出走!   她已经忍无可忍了。   作为一个大龄少女,她整天除了背书之外无所事事。大哥世安可以学绝世剑谱,三弟清明可以进藏经阁看医书。她呢?就只能背什么《四书五经》,《诗经》,《道德经》……   怎么着,觉得她没文化?   反正从她十二岁那年来到钟府已是七载,套路她早就看透了。   这个天下第一神捕钟亦衡,根本就是重男轻女,完全没有真才实学。这么多年他一件案子都没破过,每天就知道带着小弟出去巡街,闲散极了。虽然前两天抓住了大魔头沈若许,但那也只是碰巧罢了。沈若许那么厉害,钟亦衡八成是趁虚而入,用了什么歪门邪道给人家使绊子。   现在沈若许越狱,肯定会去找他报仇的,最好能把他打得落花流水,好好教教他怎么做人。   零落一想到这儿,不禁笑出了声。   她走到城墙边,重新拉上遮面的黑布,紧了紧身上的小布包,提气一跃,几步就翻了出来,稳稳落地。   她的轻功是自学成才,速度那叫一个快,偌大的帝城就没人能追得上她。只不过,她每次用完轻功都得休息一会儿,用得越久越疲累,可能是跟她没有内力有关。   没有内力,就相当于不会武功,只学个招式,便成了花拳绣腿。   钟亦衡一定是看她天资太差,连内力都没有,所以不把她当回事。   “哼,看不起我,早晚有一天让你们都后悔。本女侠走了!”她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哼着曲儿,一步步踏远,离开了帝城。   此时天色已暗,城外没有灯火,路也越走越偏僻。零落不停地打量四周环境,却只有孤月与她为伴。零落突然有点后悔了,她倒不是怕黑怕鬼怕坏人,只是……她好像迷路了。   她看着身边乌漆嘛黑的树林,自言自语,“现在回头,还能找着城门在哪儿吗……真是出师不利,早知道明早再走了。”   她耷拉着脑袋,不停地自我安慰:算了,就这样吧,瞎溜达也是溜,走一步算一步!   她就像一股灵动的风,轻巧地走在月下林间,耳边只有“OO”的树叶声,安静极了。   突然,一丝微小的叫声钻进她的耳朵里。   那声音像是小兽无助的低吟,在这沉沉静夜里十分刺耳。   零落蹙眉,寻声走去,她半弯下腰,伸手做摸索状,轻问,“有人?”   “唔……”   “真有人?”零落犯了难。她偷学过夜视的技能,可是只学了半吊子,每使用一次便需要耗费极大的精气,比用轻功跑八百米还累人呢。眼下她在这荒郊野外的,留着劲儿还有其他用处。   她想了想,决定走人。   “呃……”那人又叫一声,不再是低吟,而是痛苦又压抑地嘶吼,仿佛此刻他已经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零落纠结地回头,望向那个声音的来处,痛下决心,“罢了,谁让我是女侠,行走江湖第一要义,救死扶伤!”   零落暗自调息,双目所视之处渐渐变得明亮清晰。   目光终于寻到那人时,零落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发出惊呼。   那人就倒在树下,离她不远,浑身上下都是伤。血浆沾在破碎的衣服和开绽的皮肉上,大多凝固成脏块,散发着臭味。他的头发凌乱,看不清脸,但是隐约看他棱角精致,应该长得不错。   零落没有多想,大胆走上前,蹲在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哎,还活着吗?”   那人并未回应。   “你伤得这么重,可别赖我手里……”   零落自顾自地笑了一下,舔了舔嘴唇,“不如这样,我把你送进帝城医治,待你苏醒,给我一百两银子酬金就行,成吗?”   那人依旧无声,可能疼晕过去了。   零落打小就能吃,力气比寻常人大很多,再加上这伤患十分瘦弱,并不很重。于是,零落直接把他扶起来,扛在肩上,借着夜视的能力,用轻功往回跑。   有了夜视帮忙,很快,她就重新找到了帝城的城墙,扛着那人翻上墙头。远望城里一片灯火摇曳,让人迷醉。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自知撑不了多久了。   她咬咬牙,健步如飞,终于找到了一家晚上也开着门的医馆。把人往门里边一扔,摇晃着退回去好几步,抬头看了看牌匾。   “‘无良医馆’?算了,就你家吧,快把这人救活,他给你……一百两……”零落说完,自个儿也昏了过去。   药童赶忙扶起零落,眼尖看到了她腰上的牌子,“先生,这姑娘是钟府的人。”   “钟府?”柜台旁,身着水蓝色轻纱长袍的男子闻声抬头,“天下第一神捕……怎会与我江湖医馆有纠葛?这伤患怕是不简单的。”   “先生,要救吗?”药童的脸上毫无表情,仿佛只要听先生说一句“不救”,就会把怀里的女子扔回地上,把昏迷不醒的伤患扔出医馆。   “救!为何不救?一百两,写张欠条,让他们二人都按下手印,”男子扭头要走,又回过头来,“对了,她那块钟府的牌子一并留下。”   ……   夜色渐浓,烛火摇曳。通明的帝城一隅,小小的“无良医馆”正进行着一场惊天动地的救治。   帝城外,几个黑衣蒙面人鬼鬼祟祟地在林子里寻找着什么。   “阁主人呢?”   “你问我我问谁,继续找啊!”   找不到阁主,他们几个可就完了。他们要是都完了,这个江湖就一起毁灭吧……   --------------------   作者有话要说:   大噶好,欢迎来我家听故事,这个文文已经正文完结啦,隔壁现言《是你惹不起的姐姐》欢迎戳戳呀~ 第2章 Part2   次日,朝云卷微曦。零落突然从病床上坐起来,如噩梦乍醒一般迷茫。   “这是哪儿?”她喃喃。   “姑娘醒了?”药童端着一碗药进来,未敲门,也不在乎什么男女避嫌,仿佛零落在他跟前压根没有性别之差,“待药凉了再喝。”   “这是……无良医馆?”零落总算想起来昨晚的狼狈。   “在下医馆药童初云,奉先生之命给姑娘送药。”   “我昨天带来的那个人呢?”零落总算有点良心,还知道关心伤患。   “先生已经为他治疗过,没有大碍了,休息便可。”初云抬头瞥了零落一眼。   零落挑眉,虽然她不太懂江湖上这些道道,但是也是个会看眼色的,当下挺了挺腰杆,“看我干嘛?”   “先生说,姑娘醒了,最好先支付五十两银子来,剩下的等那位公子醒了再付不迟。”   “五!……”零落硬生生住嘴,她可没忘,昨天晚上是她亲口承诺了一百两。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就钱嘛,又不是不给……”零落身上还穿着夜行衣,上面沾着许多血迹,应是那个伤患的,她低头一顿乱摸,“我牌子呢?”   “先生说,那牌子当作抵押,待姑娘交足银两便完璧归赵。”   零落瞪了他一眼,可他却面不改色。   早就听说这种全天营业的江湖医馆与众不同,背后势力更是复杂。这家店敢自称“无良”,恐怕不好惹。   零落有自知之明,对付江湖上的人,耍无赖是行不通的。   “行行行,你先出去,我要洗漱了。”零落赶人。   初云作揖,“在下先行告退,姑娘别忘了喝药。”   “走吧走吧。”零落摆摆手。   待初云一走,零落先是跑到桌边,闻了闻那碗还有热气的药,嫌弃地蹙眉捏鼻,“一闻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喝的东西,嘁。”   零落搓搓手,卷起袖子,打量这简单的病房,最后看中了那扇后窗,嘴里嘀咕着,“反正本女侠要那牌子也无用,还是跑路要紧。”   屋外,初云并没有着急走,而是躲在门口偷偷观察了一会儿,把她的一举一动看在这里,这才去给先生禀报。   “她竟然要跑?”男子眉清目秀,喜穿蓝色纱织外袍,长发以一簪为引,松垮地束在脑后。   “是的,现在估计都爬出去了。”初云答。   “有点意思,”男子把玩着手里的牌子,“钟府这牌子,至少在这帝城之内,可保她不愁吃穿,随便去钱庄提几百两也不在话下。她竟然不要了。”   “难道牌子是她偷来的?”初云有些疑惑。   “不,依我看,她应该是钟捕头那不成气候的二徒弟,零落。”男子轻笑。   初云不解,“先生认得她?”   男子摇头,目光好似往屏风后一瞥,“有所耳闻罢了。此女子顽固任性,力气又大又能吃,习武多年没有内功,实属奇葩。”   “先生,”另一个药童走到门边,敲了敲木门,“病人醒了。”   “先把欠条给他看看,要是没钱,就先扔出去。”男子不紧不慢地喝茶。   “是。”   两名药童都退下了。   “何老板近几年倒是愈发势利了。”屏风后,一个穿着打扮十分贵气的男人走了出来。   “殿下还不懂我吗?钱才是我最喜欢的东西。”   “何遇!”六皇子江展凌被他呛得气急,手里折扇“啪”地拍在桌上。   “草民在。”何遇佯装正经地站起来,笑嘻嘻地行了礼。   “我方才来时你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何遇装傻。   “零落怎么在你这里,她受了什么伤!”江展凌上前一步,抓紧了他的衣襟。   “殿下息怒,草民也是刚知道昨夜的女侠是零落姑娘。她并未受伤,是她同伴中了毒。”何遇解释。   江展凌冷哼一声,“你别跟我这儿装疯卖傻。她在帝城哪有什么同伴,人呢?”   “在病房,殿下这边请。”何遇慢慢悠悠地领着江展凌往病房去。   “先生,零落姑娘正在病人房里大闹,您快去看看吧!”初云急匆匆跑来。   “她不是跑了吗?”   “又跑回来了,正问病人要钱呢!”   江展凌一听,不再管何遇,顺着初云指的位置就冲了过去。   “落儿!”江展凌欣喜。   病房里,张牙舞爪的零落一愣,赶紧把遮面黑布拉上,闪躲道,“兄台莫不是认错了人?”   “落儿,是我,江展凌!”江展凌走到零落跟前,拉下她的遮面黑布。   “凌凌!是你啊……吓我一跳,还以为世安来了呢……话说你怎么在这?”零落看清了眼前人才放心下来,拍了拍胸脯,立马转移话题。   “我,我随便逛逛。听说你离家出走了?”江展凌不答反问。   零落直接否认,“啊?我怎么没听说,你可能听错了。”   “落儿,是不是钟亦衡待你不好,还是府里其他人欺负你了?你与我说,我给你做主。”   “没有的事儿,我最近好得很,昨天都差点到青州了呢,要不是半路……”零落一愣,怎么还是把离家出走说漏嘴了。   “你去青州?”   “不是不是,你又听错了。我说我昨天啊,路见不平,救死扶伤来着。看,就是他!昨天晚上可把我累坏了,现在想想,我真是了不起。”零落一边自夸,一边拍了拍伤患的脑袋。   她倒也好意思说,就她昨夜那样子,没走丢就不错了,还去青州,真能吹。   “这位是……”江展凌眯起眼睛,看向床边坐着的伤患。   零落闻言失望地叹了一声,“别提了。我刚才特意回来问他要酬金,没想到他竟然失忆了,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你敢信吗?他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比我还穷。”   “失忆?”   “是啊,你看。”零落伸手捧着伤患的脸,用力捏了捏。   对方面无表情,枯瘦的脸上棱角分明,在零落的摧残下显得有些滑稽。此时的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身上也没了污渍和血迹,眼神呆呆的,像个脑子有问题的傻子。   何遇出声解释,“回禀殿下,草民已经尽力救治,奈何他实在伤得太重。据我诊断,他之前曾遭受过虐待,身体情况太差,又被灌下许多药物,中毒至深,刺激了脑袋,才会失忆。”   “这么严重。落儿,你从哪里救的他?”   “路边呗,顺手就扛回来了。”零落挑起这人的下巴,细细观察。   昨夜光线太过昏暗,零落隐约觉得他应该长得不错,没想到今天一看,果然俊秀。   惨白又瘦削的小脸上,一双乌黑又深邃的眼眸十分动人。明明个高体壮,却因为这张脸,给人一种楚楚可怜的感觉。   零落不禁感叹,“你的过去竟然那么苦,忘了算不算好事啊。”   江展凌突然想到什么,拉着零落的手往旁边去说悄悄话。   “落儿,我觉得你还是离他远点好。”   “为什么呀?我看他长得不错,还想让他当我小跟班呢。”   “万万不可!”江展凌阻止她,“听何先生说的,这人以前可能是谁家的娈童,才遭受如此虐待。他的身上肯定不干净。”   何遇竖着耳朵偷听。   他本想解释,昨夜看病时,未发现这人受过侵犯,但是转念一想,六皇子对零落姑娘的心思已是路人皆知,何必找不自在呢,先要来一百两比较重要。   “咳咳,那个……殿下如果无事,不知能否先回避片刻,草民还有医药费与零落姑娘算一算。”何遇故意拐着弯说。   零落瞪大了眼睛,这庸医都把人治失忆了,还没忘了要一百两。   江展凌不耐烦地挥挥手,“我代付。”   “哎呀呀,殿下真是英……”何遇准备了一肚子的恭维话。   “停停停,”江展凌打断他,满头黑线,“不必夸了,以后少损我便谢谢你了。”   何遇笑着答应,“殿下所言极是。初云,初月,随我走。零落姑娘与殿下定有要事相商。”   何遇跑得倒是挺快,肯定是着急找江展凌的奴才要钱去了。   屋里没了外人,江展凌干脆拉着零落坐在一旁的榻上,焦急地问,“好落儿,你到底是想去哪里?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瞒着我?”   零落有点犯难。   她还没来钟府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江展凌。当年她被灵清寺收养,而江展凌正好随母妃到灵清寺上香。那时候他们年纪都小,江展凌只是个小奶包,一不小心被坏人给逮住,差点就拐走了。   多亏了零落突然现身,朝着坏人的腰上就是一脚。   小丫头片子从小力气大,这一下子,直接让坏人倒地哀嚎。寻找六皇子的侍卫闻声赶来,将其押走。   从那以后,江展凌和零落就成了朋友。他的母妃更是想认零落做干女儿,可惜他死活不同意,不然零落现在也算半个皇家的人了。   这么多年过去,零落在帝城唯一信得过的就是江展凌。如今她要离家出走,却没有知会人家,是不是有点不够义气?   零落还是决定告诉他,“凌凌,我是准备离家出……”   “咕噜噜――” 第3章 Part3   江展凌一愣,“落儿你饿了?”   零落摇摇头,“我刚才拿了医馆厨房俩包子,不饿啊。”   江展凌点点头,“那……”   两人终于反应过来,一同往病床上看去。   那人也看着他们俩,依旧是面无表情,只是肚子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   “嘿,原来是你饿了?”零落跑到床边,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的脸。如果这人再胖些,应该就更好看了,现在瘦得跟柴似的。   “落儿,别与他那么近,小心他伤了你!”江展凌不悦。   “怕什么,本女侠会怕他?”零落一边盯着他一边来回踱步。   “想吃东西吗?”   那人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   “我不信你真的连名字都忘了,说,你到底叫什么!”   那人垂眸,蹙眉,似是在想,但是想了半天,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   零落上下打量,故意激他,“真忘了?那我以后就叫你狗蛋,好不好?”   那人听了“狗蛋”两个字,又蹙眉,不是很喜欢。   不过这一激似乎真给激出了点什么,只见他薄唇轻启,缓缓地吐出一个字来,“许。”   “许?”零落念了一遍,“你叫阿许?”   那人眉头越来越紧,最后痛苦地望着零落,神情有些可怜,“不记得。”   江展凌见状大惊。这小子果然不简单,失忆就失忆吧,为什么要卖萌装可怜!零落心善又心软,最见不得别人委屈可怜的模样。江展凌研究了好久才发现了她的软肋,不到情况特殊,都不舍得用这一招呢。   “没关系,不记得就算了,”零落的神情果然变得柔和,防备心也有所降低,甚至伸手摸了摸阿许的脑袋,“以后你跟着我吧,有我一口饭吃,就饿不着你。我们一起仗剑江湖,怎么样?”   阿许似是轻轻回蹭了一下零落的手心,像只小狗一样,乖乖应下,“好。”   江展凌心生不悦,赶紧插话,“落儿,我们先吃饭吧,你只吃两个包子怎么够,我马上让人去准备饭菜。”   零落不饿,但是想着,以后她领着阿许,俩人都没钱,怕是得在江湖乞讨为生。现在临走前能蹭六皇子一顿饭,不吃白不吃。   “好啊,凌凌,我要吃百怡楼的!”零落赶紧答应。   “我这就让人去准备,”江展凌笑了笑,忽然又想起什么,“落儿,你先换身衣服吧,我让人给你送新新衣裳。”   零落看了看自己沾满血迹的夜行衣,点点头。   零落走后,江展凌转头就拉下脸来,“好小子,我不知道你究竟什么来头。不过既然她喜欢,我就暂且放你一马,你只要护着她,出城玩两天未尝不可。但倘若她受半点委屈,我绝不放过你。”   阿许面无表情地接受江展凌的威胁,毫无反应。   江展凌突然抽出匕首抵在阿许脖子上,轻轻地一用力,便划破了一层皮,“跟你说话呢,听见没!别想耍花招。”   阿许终于抬了抬眼皮看他。   四目相对,阿许却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江展凌心里的火一下子就被点燃了,手上若再狠一点,恐怕阿许小命不保。可是零落现在拿他要紧,动他只会让零落不悦。   江展凌不甘心地收回匕首。   失忆不代表无害。他得再和零落说说,此人来路不明,需得多防范。   待零落梳洗好,一行人便去往不远处的百怡楼。   一路上江展凌都在和零落搭话,好似故意排挤阿许。到百怡楼雅间落座时,江展凌更是留了心眼,先零落一步,把阿许安排在桌对面,防他搞鬼。   零落此时穿着江展凌准备的衣服,桃粉香花醉扑蝶,精美又华贵,看着像个淑女似的。当然,这也得她不开口说话才行。   “干嘛啊?一共就三个人,这么大张桌子,还让阿许坐那么远。江展凌,你不会是想欺负他吧?”   阿许闻言呆呆地眨着眼睛,一脸无辜,微微颔首,似乎是有些怕。   “啪――”   零落一掌拍在桌上   “不吃了。”   “落儿!”江展凌咬咬牙,没想到阿许真的是个狠角儿,还知道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他堂堂六皇子,还比不过一个失忆了的臭小子?为了大局,忍了!   “落儿,你我好些天不见了,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以前我们聊天的时候身边也没有人,我连贴身侍卫都赶走了呢。”江展凌可怜兮兮地拉着她的袖子,使出必杀技。   零落一见他模样可怜,于心不忍,直接退了一步,“好吧,是我考虑不周。你想聊什么?”   江展凌也没什么要紧事,无非是些宫里的宫外的趣闻,挑着零落喜欢的说。   “对了凌凌,我昨天听说大魔头越狱了,真的假的?”   空气安静了片刻,江展凌见阿许仍在闷头吃饭,似乎对他们的谈话没有兴趣。   江展凌小声对零落说,“是有这回事。不过你别怕,已经全城贴好通缉令了,今天连城门都有重兵把守。”   “什么?”这下零落坐不住了。   城门有重兵把守,那她还怎么跑路啊?   “怎么了落儿,你别担心,那个魔头虽然逃了出来,但他在牢里受了重伤,一时半会儿也做不了什么。我一定会尽快抓到他的。”   零落心不在此,胡乱点点头,兴致缺缺地拿着筷子,一口也吃不下。   圆桌对面,阿许一直安静吃饭。时不时地抬头一瞥,盯上了江展凌左手食指上戴的戒指。   他现在失去记忆,但隐约觉得自己以前应该是个江湖人,而江展凌的戒指非比寻常,极有可能是皇室之物。朝廷和江湖一向不太对付,明面里谁也不让谁,以他现在的身体情况,跟江展凌起冲突其实并不明智。   收回目光,他继续闷头吃饭。   零落看他吃得认真,怕他吃不饱,赶忙吩咐人再上两个菜。她的目光格外温柔,就像老母亲看着儿子似的,越看越满意。能吃是福,能吃就不怕养不活了。   等阿许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块肉,饮了一口茶,又以手帕擦了擦嘴之后,零落才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得走了。”   “这么急吗?”江展凌急忙把小厮招进来,“身上多少银子,都拿出来。”   小厮委屈,把怀里的袖里的腰里的全都交了出来,足足五百两。   “落儿,这些钱你拿着。出门在外保护好自己,有难处务必来找我。”江展凌把银子包好交给零落。   零落突然不舍,“凌凌,要不我……”   “殿下,不好了,钟大人带着世安公子来了百怡楼,那架势,好像是寻人的!”六皇子的侍卫急急忙忙地跑进来。   零落一听,赶紧抓起阿许的胳膊,头也不回,“凌凌,山高水长,江湖再见。”   “落儿!”   江展凌来不及留人,零落已经拉着阿许从窗户翻了出去。他只恨钟亦衡来得这么不是时候,正撞在他压抑许久的怒火上。   “钟大人,好,正好。我倒是要问问,他是怎么待落儿的,非得逼得她离家出走。”江展凌气冲冲地走了。   那边六皇子跟钟捕头针锋相对,这边零落拉着阿许,拼命地跑了半天,终于逃出了百怡楼。   零落累得直喘,“你怎么,不会武功啊……”   阿许面色平静,无辜地摇摇头。   零落更加奇怪,“你怎么,也不累啊……”   阿许仍然无辜地摇摇头。   零落伸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我看你骨骼清奇,吃两顿补补,说不定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阿许对她的靠近有些抗拒,“我,我不会,武功。”   零落越看他柔柔弱弱的样子,就越想逗他,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告诉你,你的命是本女侠救的,医药费也是本女侠出的。现在你失忆了无处可去,我还不怕麻烦把你带在身边,这说明什么?”   阿许迷茫地看着她。   “说明我是个人美心善的大好人!知不知道?”   阿许听她胡扯,不禁嘴角一抽,但是很听话地点点头。   “哎,这就对了。等会呢,我就带你出城。咱们先去……先去青州!青州的点心好吃,尤其是德宏楼,连皇帝都说好!我早就想去尝尝了。”零落的双眼放光,似乎是十分期待出城以后的生活。   “我还,不知,你,是谁?”阿许说话有些吃力。   “我是……”零落下意识想以钟府身份自我介绍,后来一想还是算了,她已经决定脱离钟府了,告别过去就从眼下开始。   “我叫零落,意思是‘凋零的落叶’。我在灵清寺长大,收养我的师父说,捡到我的时候,恰逢秋意渐浓,漫山落叶,所以我就有了这个名字。”零落的身世有些凄惨,但她的语气却并不悲伤。   “零落,”阿许念了一遍,“你,姓零?”   零落身子一僵,这可戳到了她的痛处。   她在灵清寺一直生活到十二岁。女子还有三年便是及笈,灵清寺里不好安置她,便想为她找一户好人家收养。   当时赶上钟亦衡去灵清寺上香祈福,零落听说他是天下第一神捕,心里便有了打算。她想,要是能跟着钟亦衡学武功,学办案,说不定就可以查明自己的身世了。   后来,经由寺里师父帮忙,她果然顺利被钟亦衡收养,成为了他第二个徒弟。钟府的人尊称她一声零落姑娘,还给她安排了独立的院子。七年来,在生活起居方面,钟府没有亏欠她任何。   但同样是这七年来,钟亦衡对她不管不问,甚至连“钟”这个姓都不肯给她。表面上,零落是钟府二小姐,私下里,零落却成为了别人的笑柄,就连奴才都不把她放在眼里。   这份罪是零落自找的,她受了七年,现在该结束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捉捉捉7.16 第4章 Part4   “零落?……”阿许看她神色古怪,忍不住出声唤她。   零落回神,神色仍有些凄凉,强颜欢笑道,“我……我没有姓。没关系,你不也失忆了吗,咱俩都没有。”   阿许却摇头,“我有。”   “你为什么有?”零落差点让他气得栽了个跟头。   阿许从怀里拿出一块小牌子,上书“沈”字。这是在他的脏衣服里翻出来的,无良医馆的人没有发现。   “我应该,姓沈。”阿许认真地说。   零落接过牌子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异常,就是觉得花纹挺好看的。   “沈?听起来不错……不如,以后我也姓沈好了。”零落把牌子扔给他。   阿许一愣,可以这么草率的吗?   “沈。沈零落,”零落念叨着走了两步,“不好听不好听。我要改名,我以后叫……沈、无、一!”   “零落……”阿许出声。   “叫我沈无一!”零落打断他。   “五一……后面,有人在看我们。”阿许有些害怕地说。   “不是五一!是……”零落不耐烦地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大变,“不好,是钟府的人。”   零落搂着阿许的腰,几步跳到旁边二楼的屋顶上,偷偷往下看去。   追来的两人似乎在说,“零落姑娘轻功了得,就算看到她也追不上啊。”   零落哼哼两声,“知道就好。”   “什么?”阿许没听清她在嘀咕什么。   零落还搂着人家的腰呢,一抬头,望进他深邃的眸子里。   “你怎么长这么高……”零落感觉怪怪的,赶紧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只觉得阿许瘦弱,没注意他竟然比她高两个头。零落本就是个子高挑的姑娘,在大哥世安跟前都不觉得矮这么多。   阿许无辜,“我也不知道。”   零落摆摆手,“行了行了,趁天亮我们赶紧出城,省得夜长梦多。”   零落拽着阿许的胳膊,绕到另一条街上。她对帝城十分熟悉,该走哪儿更安全,她心里有数。   二人终于走到城门附近,已是日上三竿。   零落让阿许在茶摊子上坐着,自己先去探探情况。大白天的她又不能掳着阿许飞檐走壁爬城墙,只能老老实实走过去。   一群人围在城门口的告示栏前面,零落瞎打听,“这位大哥,那儿贴了什么啊?”   “唉,前两天不是有个大魔头越狱了吗。这不,刚从内牢送出来的画像。全城都在通缉呢!”   看来是晚了一步,通缉都贴出来了,城门肯定已经有官兵把守了。不过……大魔头叫什么来着?   零落挤进人群,踮着脚看热闹。   “江湖邪派,玲珑阁阁主沈若许……”零落读了一遍,“沈若许……这名字……”   感觉怪怪的呢。   零落仔细一看这画像。   等等……   沈若许,沈阿许……越狱出逃的犯人……遭受过虐待……再一想阿许那双眼角微挑的眸子,还有鼻尖那颗和画像上位置一模一样的小黑痣!   别说,虽然通缉画像向来不像,但是个人特征都抓得很准。   零落大脑突然空白,慌了片刻,回过神来,她直接推开人群往回跑。阿许还在茶摊子上喝茶,举止优雅,十分从容。   零落冲上前一把捂住他的脸。   对上阿许无辜的双眼,零落心惊不已。这这这,这是大魔头沈若许?她救了朝廷要犯沈若许?   零落吞了一口唾沫,警惕地环顾四周,生怕被人发现。幸好那画像再像也只是幅画,没见过沈若许本人的应该不会轻易认出来吧。   回想昨夜,沈若许分明已经逃出了帝城,谁曾想,零落竟然多管闲事把人又扛回来了。她该不会是破坏了人家什么计划吧?她不会被追杀吧?   零落的手已经开始抖了,这可是江湖上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是她师父亲手送进去的大魔头啊……   现在把人放回原处还来得及吗?   零落从怀里掏出一条手帕,“把脸挡上!”   阿许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用手帕遮了脸,有点滑稽。   “不准拿下来!”零落毫无气势地威胁。   阿许乖乖地点点头。   “不行……”零落想了想,“你跟我走,我得给你换身打扮!”   阿许被零落扯着,匆匆忙忙冲进一家成衣店。   “客官,想要什么样的料子,我们家应有尽有。”掌柜的上来招呼。   “我自己看看,你忙,你忙……”零落可不敢让掌柜的看见沈若许的样子,扯着阿许往角落走。   “这个……”阿许看到一块桃粉色的料子,跟零落现在身上穿着的有点像。他扯了扯零落的袖子,就像个小孩似的,有什么稀罕事都要让娘亲看。   “老实点!”零落毫不客气地凶了他一声。可惜,零落不是个好娘亲。   阿许漂亮的眼睛里染上失落,好像在说:我这么乖,为什么要凶我呢?   零落最见不得好看的人受委屈了,心里一乱,赶紧轻轻拍了拍阿许的后背,“好好好,乖,给你买这个。”   阿许:?   “掌柜的,这个料子有没有成衣?要大号的。”   “来了客官!放心,我们店大码裙装,二百斤也穿得下。”   零落想着阿许个高,当即决定,“来二百斤的。”   “好嘞!”掌柜的回头高嚷,“三十四号料拿一件最大码的裙子!”   伙计听了赶紧去仓库找衣裳了。   “我……”阿许想解释,他不是想要这个衣服。   零落一脸了然地拉着他往旁边移动,嘴角还带着坏笑,“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就算失忆了也这么聪明,男扮女装亏你想得出来。”   “我没……咳,咳咳……”阿许忍不住掩嘴咳嗽。   零落突然想起什么,状似不经意地关心,“对了阿许,那个无良庸医有没有说……你什么时候会好呀?”   “我伤无碍,他说,我中毒,需要,慢慢调养。”   慢慢调养的意思不就是……他随时有可能恢复记忆?   零落越来越害怕了,看来出城后得尽快把他甩开才行。什么仗剑江湖,什么帅哥小跟班,都没有小命要紧。   愣神之际,掌柜的拿着衣服走来,“客官,您看这件喜欢吗?”   零落心慌意乱,接过衣服看也不看,匆匆地付了钱,拉着阿许就跑。   他们找了个没人的院子,零落让他赶紧换上衣服。又去买来帽子和面纱,把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不过一会儿,穿着女装的阿许便跟着零落上了街。   “面纱戴好了不准摘!”零落凶他。   阿许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细软面纱,委屈地不想说话。   “待会若有人问起来,你不准出声,我会告诉人家,你是我的哑姐,明白吗?”零落给她细细地整理衣襟。   阿许虽然不懂,却相信零落不会害他,乖乖地点点头。   他不知道零落为何要做这一切,但能感受到零落的慌乱不安,待零落转过身去要走时,突然伸出手塞到她的小手里。   零落一边踮着脚看前面的情况,一边随手安抚他,“放心吧,既然本女侠救了你,绝对不会半途而废的。何况把你留这儿,我也就完了。”   排队出城的队伍不停地往前推进,零落笑嘻嘻地和看门的兵官打招呼,“几位官爷,小女子与家姐出城省亲,可否通行?”   “姐?”一个官兵提出怀疑,“你姐姐比男人还高呢……”   零落着急解释,“家姐是哑女,自小与寻常女子不同,吃苦长大的,所以个子也高了些……”   那人不依不饶,“面纱摘了我瞧瞧。”   “呃,实不相瞒,家姐……”   “摘了!”那人突然凶狠。   零落也是头一次遇这些事儿,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阿许方才一直低着头,听官兵如此说了,便真的伸手欲解面纱。   零落阻止不及,阿许已经动手了。只见他低着头,垂着眸子,尖瘦的脸上一双深邃的黑眸如盈盈秋水,突然抬起来瞥了那官爷一眼,面纱正摘到一半,若隐若现地露出他红润的薄唇。   官兵一愣,回过神来时,阿许已经戴好了面纱。   “妖孽啊……”零落垂头叹了一句。   “走吧走吧,下一个。”官兵也被惊艳了一把,回过神来就这么给他们放行了。   零落紧张地抓着阿许的手腕走出了城,忍着不敢回头看,等身边其他人都走远,她才拉着阿许钻进路边的树林里。   藏好之后,零落终于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阿许还戴着面纱,只露着一双眸子,无辜地望着她。   零落吞了口唾沫,“你,你现在还是阿许吗?”   阿许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还是点点头。   零落忍不住吐槽,“太窒息了……这要让钟老头知道肯定得打死我。”   阿许蹙眉,“你,在说什么?谁要打你?”   “没什么没什么……”零落尴尬地笑了笑,“那个,此地不宜久留,要不我们先走吧?我往这边,你往那边,看看我们谁走得快?”   阿许虽然失忆却不傻,一下子就听出了零落的意思,眼神也变了,“你,你不要我了?”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零落还真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她确实是这个意思。   面纱也遮不住阿许哀伤的神情,只见他两眼一翻,差点娇弱地晕过去。 第5章 Part5   “哎!”零落赶紧抱住摇摇欲坠的男人,踉跄着坐到地上,“你这是闹哪出啊祖宗?”   怀里人抬眼,额头已布了一层汗,“冷……”   零落一把扯下他的面巾,心里“咯噔”一下。他的红唇已经变得惨白,脸色更是差极了,难道是毒发?   “唔,”他又发出了昨夜那种痛苦的声音,“五一……”   零落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五一”是叫她呢。   “我我,我在呢……你怎么样?”零落摸了摸他冰凉的脸颊,连额头也很凉。   “冷……”阿许搂紧了零落的小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她怀里蹭,脸直贴她的胸口。   零落倒没注意这茬,只想着怎么办怎么办。干脆先把阿许扶起来,然后背到背上,拉紧了他的双臂。   “看来去不了青州了,先找个地方给你养养伤。”   “唔……”   阿许似乎已经陷入了昏迷。   零落这是第二次背阿许。   昨夜她不知道阿许身份,就算被发现也还能狡辩,可是今天呢?……   “奶奶的,不管了,反正不能死我手里。”   与此同时,无良医馆里,外出刚回的初云带来一张通缉传单,“先生,不好了!零落姑娘救的人竟然是逃犯。”   何遇一愣,接过传单,“逃犯?哪个逃犯?”   “大魔头沈若许!通缉令都贴满城了,六殿下应该是没看到,不然绝不会放他走的。”   “沈若许……”何遇垂眸,幸灾乐祸地说,“哈,江展凌竟然把眼皮子底下的逃犯放跑了,这下有的累了。”   初云不解,江展凌和先生关系明明很好,就连来此处开医馆,都是江展凌提议的。可是为何二人却整天互斗,偏爱看对方的热闹?   何遇好似读懂了初云的疑惑,轻笑,“你跟我这么久,还不清楚我的喜好的吗?”   何遇的喜好当然只有一个,那就是钱!   何遇会跟江展凌打交道,完全是因为他们俩在互相利用。江展凌需要他的江湖人脉,需要他搜集情报,而他需要江展凌的钱和势力。   俩人互相制衡多年,这种相处模式早已经习惯了。   “可是先生,沈若许离开帝城,定会被玲珑阁的人寻回,届时零落姑娘恐怕……”初云出言提醒。   “凭沈若许的能耐,怎么会轻易被钟捕头抓进大牢,这事背后定有蹊跷,不是我等所能猜测的。零落姑娘自有她的造化,沈若许即便恢复记忆,也未必会对她动手。我们只管看热闹不好吗?”   “先生所言极是。”   “别夸了,还不快把通缉令送给殿下过目。”   “是。”   ……   天色已晚,零落终于背着昏迷的沈若许找到了一个村子。   放牛归去的小少年正吹着树叶“吱吱啦啦――”地响着,一声女鬼般的哀嚎却打断了他的惬意。   “小子!载我们一程!给你,给你一百两……”说着,零落已经被沈若许压得倒地不起了。   又是一百两,能不能别让她每次昏迷前的台词都是“一百两”?   小少年哪见过这么多钱,根本不知道何为一百两。好在他是个善良单纯的孩子,见这一女和……另一个是男的还是女的?反正穿着女装,不管了。他先让牛卧下,把俩人粗暴地拖到牛背上,接着便拉着牛一路往村里狂奔。   一边狂奔一边大喊,“娘!”   夜凉,零落做了个噩梦,不安地惊醒。屋里只有一支断烛,火光不强。窗户还开着,凉风袭骨,竟然没把烛火吹灭了。   “有人吗?”零落揉了揉眼睛,不知现在是几时。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   “吱呀――”妇人推开门,露出一双带着怯意的眼,“姑娘身子可还好?饿了吗?”   零落见这妇人对自己这么害怕,连面都不露,不禁奇怪,“大姐,你进来便是,我又不会吃了你。”   妇人闻言却躲,“不不,是我……是我生的吓人,怕吓着姑娘。”   “吓人?”零落跳下床,顺便活动了一下身子,不很在意,“身体发受之父母,好好坏坏不过一场天命。既然与你无关,那我怕你做甚?”   “姑娘若无碍,请出来吃饭吧。”妇人慌慌张张地走了,门都没来得及关好。   零落一脸茫然,推开虚掩的门走到院子里。这是一间很朴素的院子,两面是房屋,一面堆着粮食与杂物,一面有大门和茅厕,院里干干净净的,只有一个大石磨。   零落刚才睡着的地方应该是柴房,床铺也是临时搭的木头板子。   小少年从厨房里端着饭菜出来,“姐姐,吃饭吧!”   零落看他可爱,不禁喜欢,打量这个小少年,“你叫什么?”   “爹说,等我上学了再取大名。”少年回答。   “那这里的人怎么叫你呢?”   “唔,他们叫我狗蛋!”   “噗……”零落笑完这名字才又一惊,“狗蛋,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呢?就是我背来的那个男人!”   狗蛋指了指那边亮着灯火的一间,“英叔在给他看病。”   零落赶紧跑进去。   窄小的屋里还有一个小小少年,应该是狗蛋的弟弟。看屋里的布置,这屋是两兄弟的住处。   “姐姐,”小小少年含着手指,歪着头看她,“你真好看。”   零落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夸她好看,虽然村里人应该没见过大世面,但是小孩天真诚实,说她好看她就是好看!   零落摸了摸他的脑袋,“乖,你叫什么?”   “我叫狗剩。”   好名字……零落无力吐槽。   “姑娘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依姑娘脉象来看,应该是没什么大碍。”说话之人好像有四五十岁的年纪了,皮肤黝黑,普通百姓的模样。但是举手投足间,又有些儒雅。   “无碍无碍,多谢大哥。你是大夫吗?”   “在下齐英,是一个江湖郎中。”齐英对她拱手作揖。   又是江湖郎中……   零落虽然对江湖郎中持有怀疑,但至少人家好心救了他们,比何遇至少靠谱多了。她作揖答谢,“在下沈无一,多谢齐大夫救命之恩!”   “沈?……”齐英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哦,这个姓,在小刘村附近很是少见啊。”   零落叹了口气,面不改色地扯谎,“实不相瞒,在下与……”她看了那床上昏迷之人一眼,在大夫面前说沈若许是女的恐怕不成,只好将“姐姐”二字生生咽了下去。   “在下与兄长出城省亲,不料路遇山贼,将身上银两行李皆数抢了去。那山贼抢东西不够,还想……”零落撇嘴,可怜兮兮地摇摇头,“还想轻薄小女子!小女子誓死不从,惹恼了山贼。可怜我的兄长,为了保护我,受了如此重的伤。”   说着,零落还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   齐英别有深意地看了床上之人一眼,转头回来时却一脸悲壮,“没想到姑娘与公子竟有如此气节,在下佩服!”   零落让人夸得也不心虚,还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姐姐,你还吃饭吗?”狗剩含着手指又进来了,身后还跟着狗蛋。俩兄弟眼睛睁得大大的,滴溜溜直转,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吃!……嗯……还是先不了,”零落语气一变,一边抹泪一边摆手,“待明日兄长醒了,在下与他一起才有胃口。有劳挂记,齐大夫,今晚,就让在下陪着兄长吧!”   吃什么吃,她还是赶紧跑路吧!   齐英闻言,也不再劝,只嘱咐她,如果饿了一定要吃饭,厨房就在旁边。夜里要是有情况,也不要不好意思,只管去叫他,他就住隔壁。   零落挥别齐英,又看门口这俩兄弟,“狗蛋,狗剩,今晚姐姐和哥哥借住你们的房间,好不好?”   零落还怕小孩会闹,结果事实证明,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俩兄弟十分懂事,搬着自己的被子就去了柴房。临走前,狗蛋还跟她说,“姐姐,床只有一张,我和弟弟都是挤着睡的,今晚你也和哥哥挤着睡吧!”   零落干笑两声,挥挥手,“好,好……”   夜色沉沉。   零落面对着安静的屋子,惆怅地叹了一口气。不只是屋里,整个村子也已经陷入了深夜的静谧。零落在床边坐下,看着昏迷的沈若许。   “造的什么孽,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离家出走,竟然出门碰上你。”零落倚着椅背,翘着二郎腿,摇摇晃晃一副大爷模样。   “唉,”她又叹了一口气,“我对你也算仁至义尽了吧?以后要是有机会再碰见,只希望你别砍我就行了。江湖路远,我也该走了,保重!”   零落望着沈若许的脸,鬼使神差地坐到了床边,忍不住伸手去摸了一下。   长得好看就是不一样,这鼻子,这嘴唇,这下巴,这……这胸肌,这小腰,啧啧。   临走前占一把大魔头的便宜,值了啊。   ……   第二天,零落是被院子里那两只鸡给吵醒的。   她趴着睡了一夜,浑身酸疼,抬眼往外一望,天刚蒙蒙亮。   等等,天怎么亮了?   她心里一下子慌了起来。   昨夜,她本想等院里灯都熄了,大哥大姐都睡下,再趁机离开,结果等着等着,竟然睡着了。   一推门,零落正碰见一个戴着头巾的妇人。妇人连忙低头,想要与零落错开。   “你是昨天晚上的那个大姐吧?你别躲啊,我就是想说声谢谢。”零落拉住她。   妇人摆手,“是狗蛋救的,我也没做什么。”   “狗蛋救人那也是因为娘教的好。还是得谢谢你。”   “谢就不必了,早饭做好了在厨房里,姑娘饿了就去吃吧,我先回房了。”   零落不再勉强,走到隔壁的厨房,破旧的一间小屋,狗蛋和狗剩正在抢着喝一碗热汤。   虽然零落出现之后,俩兄弟纷纷收手,但这一幕还是让零落倍感揪心。想起自己身上还带着将近五百两呢,果断拉起俩兄弟的小手,“走,本女侠带你们出去吃顿好的吧!”   俩兄弟无辜地被拉了出去,绕着村子转了半天,街上连个多余的人都没碰见。   零落挫败地问,“你们村,怎么连个摆摊儿的都没有啊。”   狗蛋扯了扯零落的衣角,“姐姐,坏人来了。”   “坏人?”零落不解。   “如果发现坏人要来,每户人家都要在门口挂红布条。从村头已经挂到这里了。”狗蛋指了指街边。   零落一看,果然是顺着村头一路挂过来的。   “呵,本女侠在此,什么坏人,竟然敢为非作歹?”零落冷笑,正愁憋屈想揍人呢。   “等等。”零落活动筋骨的动作一顿。   “怎么啦姐姐?”狗剩还在吃手指。   “快让我回去喝两口汤,姐姐饿啊!”   俩兄弟闻言,赶紧一边一个揪着她往家里跑。   “慌慌张张,发生什么事了?”裹得严严实实的妇人听见声响走出门来。   “坏人来了!”狗剩抢先说。   “姐姐饿了要喝汤。”狗蛋不忘重点。   妇人赶紧招呼零落去厨房吃东西,然后拉着孩子们躲进了屋里。   过了一会儿,零落喝了一大碗汤垫了垫肚子,整好衣襟,以一根头绳绑了个马尾,气势汹汹地踏出了院门。   “姑娘!”屋里的齐英探出头来。   “莫慌,”零落以手制止他的靠近,“回屋里躲好,待本女侠去会会他们,马上回来。”   齐英还想说什么,零落已经足下生风跑了个没影。   “这姑娘轻功不错,功夫差些,恐怕凶多吉少。”齐英抚着胡子说。   妇人与两个孩子互相对望,却没有半点担心的意思。   “唔……”就在这时,屋内传来动静,原来是沈若许醒了。   四人匆匆忙忙一股脑都钻进了屋,头也不抬直愣愣跪下行了个大礼,异口同声地喊道,“参见阁主!”   沈若许蹙眉,扭头打量他们,“谁是阁主?”   妇人忍不住捶了一下齐英,“你这庸医,不是说昨夜都想起来了吗?”   这一嗓子哪有妇人的温柔,明明是个浑厚的汉子音!   沈若许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撑着坐起来,“你们是谁?五一呢?”   “还是没想起来。”狗蛋第一个站了起来。   “阁主不认识我了……”狗剩含着手指扑过去,大眼忽闪,“阁主,我是小久儿,你不认识我了吗?”   “我,我不是阁主……”沈若许说完眉头更紧,按着脑袋,神情痛苦。   “看来药效还没过,”齐英走过去抬手一点,“先带回玲珑山。”   沈若许又陷入了昏迷。   “那个姑娘?……”   “是死是活都是命,我们先走。”齐英一声令下,其他三个各自去收拾各自的东西了。   齐英没有行李,扛着昏迷的沈若许就上了屋顶,不停催促,“快点!”   “来了来了……呃……”妇人刚一出来,迎面碰上灰头土脸的零落,硬生生变了声,一边拉紧了面纱,一边柔柔地问,“姑娘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放心吧,那些坏人,我都赶跑了。”零落故作坚强地拍了拍妇人的肩膀,可是嘴巴一撇,却突然哭嚎,“可是我的钱没了!哇!他们太不要脸了,打架还偷银子!我的钱!五百两啊!”   零落伏在妇人肩上嚎啕大哭。   她昨夜还撒谎说碰见山贼,被抢了钱,结果今天就真的被抢了。难道这就是报应吗……   妇人与屋顶上的齐英对望一眼,伸手就是那么一砍,怀里的人顿时无声地瘫软下来。   “怎么办?”妇人再问,又变成了汉子音。   “带回去!”齐英扛起沈若许,不管三七二十一,踏着屋顶消失在天边。   妇人把头巾一扯,露出男子那棱角分明的脸来,单手扶着零落,身子骨“嘎嘣嘎嘣”地活动着,眨眼间变高大了许多。   “胸口倒是挺软的。”他嘀咕一声,拦腰抱起不省人事的零落。   “臭狐狸,阁主的女人你都碰,给你告状!”狗蛋背着一包小玩意儿从屋里出来。   “呵,阁主要是看见你这些破玩具,肯定罚你抄书三百遍!”   “狐尾,狐尾,”狗剩含着手指头拉扯他的衣摆,“抱我走,抱抱我。”   “去去,轻功都白学了,没看我忙着呢吗?”原来这又会缩骨功又会变声术的男人名叫狐尾。   “他怀里抱着女人呢,才不管你,快来,把这些都拿上,我们走!”狗蛋扔给狗剩两个小玩意儿。   狗剩接过来抱在怀里,委屈地跟着狗蛋往屋顶上爬。肉肉的身体行动着还有些笨拙,但是每一步都很稳,一路跟着狗蛋也没有落下,看得出武功底子打得好。   很快,四人外带两位相继离开。   空落落的院子里一片寂静。茅厕角落里的两口子被绑了手脚堵了口,还在沉睡着。   --------------------   作者有话要说:   捉虫虫7.3 第6章 Part6   零落做了一个梦,梦里又是那被片秋叶铺满了的灵清山。她被困在落叶间不能动弹,孤零零地望着深蓝色的天。远处,一个少年浑身是伤,一步一步来,背却挺得笔直。他面容严肃,好似感觉不到疼痛。终于,他走到零落跟前,一抬头,瞧见了被落叶遮挡的零落。   他走近了,伸出手来……   “五一,五一。”   零落被摇晃醒,慌慌张张坐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沈若许就坐在她的床上,“五一,这是哪里?”   零落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这……好像是客栈吧?不过你……”她指了指床上的沈若许,“你怎么在我床上!”   沈若许的发丝凌乱,配合那一双盈盈的眸子,十分像被恶霸欺凌过的良家妇女。   零落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赶紧跳下床。自己身上还是那一套脏兮兮的衣服,除了之前被偷走的五百两,其他东西都在。当然,她也没什么东西了。   这是哪儿?   零落推开门,朝外张望。   二楼没什么人,都紧闭着房门,顺着栏杆往下看,原来是一家热闹的酒楼。不得不说这房子的隔音效果还是不错的,只要把房门一关,什么杂音都听不见了。   “五一……”沈若许叫她。   “嘘!”零落摆摆手让他别出声。   沈若许嘴是闭上了,只是那哀怨又可怜的眼神还在盯着零落。   “这么大这么热闹的酒楼,这是……进城了?”零落嘀咕。   “吱呀――”一声轻轻的开门声,零落赶紧回屋关上门,只留一丝小缝。   “公子,这批药……”   被称为公子的那人突然伸手让他噤声,瞥了一眼零落的方向,“什么人!敢偷听我万香谷的事?”   万香谷?   零落听说过,这是个中立势力,别看名取得那么好听,其实是个制毒使暗器的地方。听说这谷的谷主常年不着家,有谷主的两位徒弟千诀公子与素袂公子共同管理谷中事务。传言中,千诀素袂一热一冷,一外一内,合力打理万香谷已多年,可谓手段了得。   零落初入江湖,哪想到接二连三碰到这些大人物?她吓得都坐到地上了,一回头,看到床上那位委屈地望着她的大魔头。   呵,她手里有位大人物里的祖宗,她怕什么?   零落招招手。沈若许乖乖的下床走过去,蹲下,和她平视。   零落指了指外面,还没开口说话,又听屋外人说了,“不知阁下意欲何为。只是我万香谷一向光明磊落,对阁下这种偷鸡摸狗的行为,十分不齿。”   零落怕对方再为难,心里一横,决定抢占先机,赌一把沈若许在反派圈里的口碑。   “你去!”零落在沈若许耳边轻轻说了两个字,便把人推向门边。   沈若许扶着门站好,回头又哀怨地看了她一眼,这才打开门,只露出个脸来,一脸不高兴地开口,“你哪位?”   “这……”那个属下好似认得沈若许,连忙在主子耳边说了什么。   公子一听,果然变了脸,谨慎地打量了沈若许一眼,终于还是作揖道,“原来是阁主,失敬失敬。不知阁主回来了,有失远迎。千诀今日还有要事,改日定当去玲珑阁亲自拜访,告辞!”   “呸,有要事还在门口站这么久吓唬我。”   “什么人?”千诀本来要走,却顿住步子,耳朵一动,把零落的嘀咕尽收耳中。   “与你有关?”沈若许倚在门口,死死地挡住了千诀的视线,并不打算闪让。   千诀拱手,不想纠缠,“在下有事,先走一步,告辞。”   没听见踩楼梯的声音,但是零落已经感受到了气场的消失。   “呼……”零落松了一口气。   沈若许关上门,走到她跟前蹲下,“五一,他是谁?”   “我哪知道。”零落推开他,“我们赶紧走吧,此处不安全。”   “五一,我真的是阁主吗?”沈若许跟在她后面,犹豫着道出了心里的疑问。   零落动作一顿,“呃……阁主,嗯,对,你以前有一间……叫什么阁来着我忘了,你好像还真是个阁主。”   沈若许点点头,却对那什么阁一点兴趣都没有,“原来是这样。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先搞明白我们在哪儿,然后赶紧跑啊。”   沈若许伸手拉住她的包袱,“为什么?”   “这客栈这么贵,我们哪有钱付?再不跑小心让人家扣住做苦工!”   “有道理。”沈若许点点头。反正零落去哪儿他就去哪儿,也没有带的东西,只管跟着零落走。   走到一楼,零落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局促地环顾四周,生怕被掌柜的看见管她要房钱。零落打量了一下,决定跟邻桌搭话,“这位大哥,你知不知道……青州怎么走?”   “青州?”那人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寻思了一会,“应该是……往西北方向骑马三天三夜,差不多了。”   “诶,不要胡说。”他的同伴打断他。   “怎的胡说?”   “西北向骑快马三天三夜,顶多到青州郊区,还得再往北。”   “对对对,好像是得再往北……”   什么情况?西北?也就是说,她现在位于青州东南向,快马加鞭三天三夜才能到的地方?   这不就是……   关中灵州。   零落看向身边的沈若许,对方还是毫无防备的呆萌模样,一双深邃的眸子总是喜欢盯着她看,就像一只深情又无知的小狗。   不会的……如果沈若许想起了过去,怎么可能还在她身边呆着,当个小跟班?救命之恩谢就不必了,只希望沈若许痊愈之时,能记得她有多不容易,不要杀她就够了。   沈若许肯定没有恢复记忆。   那么,到底是谁把他们带到了这个地方?   难道是小刘村那些人……零落想起来,她正为了丢银子而痛哭,哭着哭着就没有后来的记忆了。记忆空缺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零落越想越后怕,心里一阵紧绷。   “姑娘要去青州?”邻桌的人问。   零落干笑着否认,“不不不,只是听闻青州的点心不错,小女子在灵州没出过远门,就问问,问问……”   零落这回答显然不够让这些江湖人感觉有趣,对方点点头,不再问了。   “五一,你不是帝……唔……”   零落伸手捂住他的嘴,压低了声音,语气有些发狠,“嘘,出门在外,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沈若许眨眨眼睛,以示乖巧。   零落余光察觉到周围人不善的打量,收回手,“事不宜迟,我们先出去。”   趁着吃饭的人多,他们溜出那间客栈。   零落庆幸没有被伙计发现。回头看了一眼,牌匾上书三个大字――“好再来”。   “不来了,什么鬼地方。”零落十分郁闷地念叨。   “五一,”沈若许在她身后跟着,怯生生地叫她,“你是不是生气了?我不会说话,你不要生气……”   零落感觉头大。她哪儿敢生气在大魔头面前生气。   “我没生气。”零落正烦着呢,语气自然没那么友好。   沈若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闷声跟在她身边,不敢再开口了。   “我问你!”   “嗯。”   “你还是阿许吗?”   沈若许不明白,零落到底为什么执着这么问。他其实可以感受到零落的不安,但他不明白。   “五一,你要是实在不喜欢我的名字,再给我取一个也行……”沈若许这脑子里也不知道装的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零落莫名地烦躁,走了几步又停下。   破天荒的,这次,她没有嬉笑地带过自己心里的情绪。她站在那里,突然问,“我救你两次,你可记得?”   沈若许点头,“我记得。”   “记得就好!牢牢记在心里,千万别忘了。”   “我不会忘的,你对我最好了……”   “我!”零落纠结得头疼,一咬牙放出狠话,“我对你才不好呢,我自私得很!带你出城,其实主要是怕我师父知道了教训我。现在这地方我也不认识,不如我们就此别过,以后见面就当陌生人好了。”   陌生人?   沈若许的目光瞬间慌乱。   零落是他失去记忆以后唯一可以相信的人,可这个人,竟然要做他的陌生人。   他伸手拉住零落的袖子,眼里明明没有泪水,却比哭了还难过。他问,“你要去哪?不是说,要一起仗剑江湖吗?”   零落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茬,“你!你知道我喜欢乱说话的,你就当我对不住你。你也看到了,你之前是个阁主,大家都敬你畏你,你的地位非同一般……”   “我不想当阁主!”沈若许第一次打断零落的话。   “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你现在只是忘了才这么说。一旦你想起来,你一定会回去继续当阁主的。你是玲珑阁老大,那么多弟兄等着你主持大局,你以前一定也很有自己的想法和抱负,你有应该去做的事情,你!……反正,就当我没出现过吧。对我们都好。”   零落说完,低着头,转身欲走。   “五一……”沈若许喃喃,伸手去拉,指尖却从她的衣袖划过。   “五一你不要走……”他急切地追在她身后,抓住了她的手腕。   零落毫不犹豫地甩开。   “五一,五一!”沈若许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有再追,满脸尽是迷茫和落寞。   零落渐渐走远,俩人之间拉开的距离那么短,却好像无法跨越。   零落闷着头走着,脚步却慢慢停下。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   沈若许就像快要哭了一样。但是看她回头,竟然扯出了一个浅浅的,比哭还难看的笑。   笑什么啊,这傻子。零落心想。   一直以来,她才是被抛弃的人。   江展凌其实很了解她,她的确见不得别人可怜兮兮的委屈模样,只要稍微冲她撒娇示弱,她就忍不住心软,甚至妥协。   这并不是因为她坚强勇敢,无坚不摧,相反的,正因为她软弱渺小,无可奈何,所以才最终成为了自己所需要的样子。   如果可以有所依靠,谁会想孤独地活在痛苦里呢。   午后宁静的长街,阳光逐渐薄弱起来,拉长了一片片阴影。   灵州的云好轻,连风也格外温柔。   零落看着沈若许的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拖住了齿轮,一切都在慢动作。   她感觉自己的心,莫名其妙地塌陷了一块。   那一刻,她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最后也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朝他伸出手。   不能抛弃他……   至少现在还不行。   零落无法成为自己人生里的恶人。   --------------------   作者有话要说:   啊虫,捉捉捉6.29   捉7.3 第7章 Part7   沈若许眼里的光一瞬间就被点燃。   如果他有尾巴,一定摇上了天。   他大步走上前来,一把握住零落的手,嘴角扬着单纯的笑,傻傻地叫她,“五一……”   零落无奈,“不是五一,是无一。”   “五一。”他又执着地叫了一声。   要不是沈若许的眼神太纯良,零落还以为他故意的。   算了算了,这都不重要。   零落看了一眼俩人紧握的手,说实话,她作为一个单身十九年的女人,这应该是第一次没有理由地和异性牵手。   但是她并没有感觉到男女之情,反而有一种……   娘亲带儿子?   主人遛狗子?   不对不对,怎么形容都怪怪的。   管他什么感觉,就这样吧。她又不是什么大好人,正派与她无关,反派也没有害过她。如果江湖上真的有什么恩怨纠葛,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好了,不必她来做评判。   此刻的她只是五一,而他只是阿许。   她在这孤独无依的世界上,有了一个短暂的依靠。   零落看他一眼。他长得高高的,手又大又暖,指腹和手掌都有茧,一定没少吃苦。不像她,连功夫都学不好,手嫩得像千金小姐,可惜,女红什么的也完全不通。   “你……”沈若许犹豫着,小心观察她的脸色。   “怎么?”   “不生气了吧?”   这怎么还记得生气的事儿呢,翻篇有这么困难吗!   “我没生气。”零落无力地解释。   “真的?”   “再问就生气了。”   “哦……”   沈若许不再说话,乖乖地闭紧了嘴巴。   “有话直说,别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沈若许竟然嘟起嘴,像个告状的小朋友,“你都不笑,还要丢下我,我以为你生气了。这几天来,你一直吃不好,睡不好,连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还要照顾我……”   零落听他说的一愣一愣的,怎么事实从别人嘴里道出来就这么催泪呢。   她抽出脏兮兮的小手,拍拍沈若许的肩膀,双眸盈泪,眉头皱上了天,感动非常,“阿许,你长大了。我好开心,开心的不得了,不得了……”   沈若许抬手抹了一下她的脸颊,手指上沾着一滴晶莹的泪珠。   “五一,你开心得都哭了。”   一听这话,零落心里那股子劲儿是一点也憋不住了,当下双眼一闭,嚎啕大哭,“哇,我命好苦啊……”   沈若许只是失了忆,又不是失了智,当然知道零落这并不是真的开心。可是他又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开心,也只能顺势搂住她,给她轻轻拍拍背。   零落哭得昏天黑地,抽得差点昏过去。眼泪鼻涕都蹭在了沈若许的破衣服上,最后靠在他胸前一抽一抽地发愣。   长这么大以来,她第一次在别人怀里大哭,就像在无理地胡闹。要是在钟府,大哥世安一定会让她安静点,不要吵了。三弟清明一定会举着银针,要给她放放血。   至于师父钟亦衡……或许理都不会理她吧。   零落越想越觉得难过,可是眼泪暂时哭干,一时半会也没多余的力气了。   “五一,天快黑了。”沈若许看了看天边的斜阳。路上行人也渐渐稀少,大多回家吃饭去了,更没有人在意路边的他们。   街边掌起了灯,远处,许多户人家也点燃了烛火,与那烟囱里散出来的几缕烟,幻化成一副祥和又缥缈的画卷。   “天黑又怎么了。”零落哭得太狠了,这会儿说话还是忍不住一抽一抽的。   “我们今晚要去哪里?”   “别问我,反正我没钱。”零落的脑袋顶着沈若许的胸膛。   “那我们……再待一会吧。”沈若许好像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提议。   他们所在之处乃关中灵州,位于帝城的南方。   灵州有玲珑、凤囚两座山脉,分别有玲珑阁与凤凰集两大势力驻守。玲珑阁是江湖□□反派,而凤凰集则是个中立的从商集会。所以说,到了灵州,简直就是到了沈若许的老巢。   既然是沈若许的地盘,零落还是很慌张的。眼下跑路又跑不了,万一沈若许触景生情,突然就恢复记忆,岂不是“咔嚓”一下就会拧断她的脖子,把她五马分尸……   要不然,主动把沈若许送回玲珑阁?   不行,只身闯荡玲珑阁风险太大。她的功夫又不好,半路让人宰了怎么办。   “五一,天真的黑了。”沈若许说着,松开怀里发呆的零落,脱下自己那件破旧的从小刘村穿来的沾着眼泪鼻涕的外衣,披在零落身上。   零落一愣,“做,做什么你!”   沈若许移动了一下自己的位置,让自己背对着风向,“夜里凉。”   零落望着这个温柔的大魔头,心里边乱得很。她想的不是少女怀春的心事,而是自己的千百种死法。   比如,等沈若许想起自己曾为她脱衣挡风,会不会觉得有失脸面然后杀了她?   “五一?”沈若许叫她。   “又怎么了!”零落猛地回神,正好让小风钻进了脖子里,不禁一个哆嗦。   沈若许给她紧了紧衣裳,“我说,我们找个地方住下吧?”   零落让他的动作弄得脸红,假装四处打量,“我知道!”   零落抱紧了胳膊,心里倒是真的有了个主意,“你在这等我。”   冷冷地撂下一句话,零落一眨眼就跑没了。   沈若许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一阵失神。   既然她说了要等她,应该不会丢下他的吧……   这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两个人黑衣人,只露着一双眼睛,恭敬地对沈若许行礼。   “阁主。”   沈若许蹙眉,并没有太大反应,“我说了,我不是你们阁主,我不记得了。”   两人对视一眼,“狐尾大人吩咐我们暗中保护阁主,必要时,将阁主带回玲珑山。”   沈若许瞥他们,“那你们继续暗中便是,出来做什么?若是让五一瞧见……我就杀了你们。”   沈若许此时内力全无,凡是习过武的人,都能感受到他没有内息。但是那句“杀了你们”仿佛是不用学的,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天生的狠绝,让两个暗卫心里一紧。   更何况,传言玲珑阁阁主武功高强,内力深厚,可以隐而不露,让人查不出半分气息。谁知道这位大魔头是真的内力全无,还是隐而不露呢?   “阁主恕罪!属下只是想提醒阁主,灵州城内许多产业都是玲珑阁所有。若阁主想休息,属下可为阁主安排。”   沈若许好似没听见他们的话,仍呆呆地望着远方,“她去哪儿了?”   沈若许感受不到,两个暗卫却早已探得零落的气息,连忙回答,“零落姑娘已回,阁主莫急。”   说罢,暗卫消失。   沈若许叹气,“为什么我感觉不到呢?”   没一会,零落果然像风一样地窜了出来,“有办法了,阿许!”   沈若许唇边泛起浅浅的笑意,“你回来了。”   零落此刻已然忘了自己哭哭啼啼的事儿了,高兴得像朵花儿,“我已经打听好了,城里有一座山庄,里面有超大的床,还有御厨级的四大神厨!明天我们就去!”   “可是我们不是没有钱吗?”   “不用钱,只要你。”零落一巴掌拍向沈若许的肩膀。   “要我?你,你要卖了我?”   “当然不是了!明天你就知道了,你只管听我的。”   “嗯!”沈若许当然听她的。   “不过今晚么,只能先委屈委屈了,庄主外出不在,明日才回来。”   “好,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还别说呢,阿许这种忠犬型的小跟班真的很不错,行走江湖必备之良品。只可惜,是限时款的。   “我刚才路上看到一座酒楼,顶部是阁楼小亭,我们可以暂借一晚……”   零落说着,拉着沈若许的胳膊,轻功走远了。   暗卫对视一眼,“她说的山庄不会是五雅堂吧?”   “大床,御厨级四大神厨,庄主明日回来…恐怕真是五雅堂。”   “你继续跟着,我先去给护法打个招呼。”   “唉,五雅堂的堂主向来看阁主不顺眼……”   灵州地灵,是许多花和草药的产出地,夜里凉风习习,卷起城里城外的花香,飘飘洒洒。   此时,夜幕悄然笼罩,华灯初上,夜市也将要起摊子了。悠长的叫卖声,细碎的来自远方的谈话声,蟋蟀与知了竞歌声,声声入耳,好不惬意。人间仙境,恐怕不过如此。   高楼之上,小小的阁楼就像一间凉亭,四面稳固着柱子,卷着柔柔的纱帘。阁楼没有楼梯相连,平日里应该很少有人来,地上也不太干净。但好在十分安静,是个赏景佳处。   零落大胆地坐在栏杆上,晃悠着腿,看着远处,点点星火与幽幽烟火相连,一阵失神。   “小心一点。”沈若许站在她旁边,怕她掉下去。   “阿许。”零落突然扭头看向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以前是个坏人怎么办?”   沈若许愣了一会儿,“世上本无绝对的善恶,如果我曾经是恶人,那我受伤失忆,也算罪有应得。”   “我觉得,本来的你一定特别希望赶快恢复记忆。”   “你了解本来的我吗?”   “不不,我可不了解你。”零落赶紧摇头,她怎么会了解大魔头呢。   “既然不了解,你怎会知晓我的想法。说不定本来的我,也不希望恢复记忆。像现在这样没有什么不好。”   “没有什么不好?可太不好了!没钱,没武功,没处可去。”零落不知道在说沈若许还是说自己,目光有些惆怅。   “遇见你很好。”   “我?……你是因为我多管闲事救了你吧。”   沈若许伸出手来,轻轻地覆在她的手上。   零落怔然抬头,目光相接的瞬间,仿佛看到天上星光落在了他的眉眼。   “你不会害我。靠近你有一种……心安的感觉。”   零落从没有觉得这夜晚如此安静,安静得连耳边的风声都如此清晰。心跳声为何突然震耳,她不禁小心控制着呼吸,怕惊扰眼前的景象。   零落慌张地收回视线,“我,我们都这么穷,同是天涯沦落人,害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这种感觉。只是我面对别人的时候,总是放不下心。”   零落转身翻进来,“小心我真给你卖了!”   “我的命是你救的,就算你真的想卖了,我也听你的。”   零落不忍再去直视他清澈的双眼,闪躲着走开,“不跟你聊了,睡觉睡觉。”   五月的夜风穿过小阁楼,拂乱一池春水。   --------------------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今天是没有虫虫的一天..6.26   有虫虫啊有虫虫...6.29 第8章 Part8   次日,零落终于起了个大早,身上披了好几件衣服,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虽然破旧倒也干净。   零落揉了揉眼睛,身边没有沈若许的身影。   天空被云笼罩,风也有些燥热感,似乎将要下雨。   “阿许,阿许?”她站在栏杆旁喊了几声。   突然,一个人影蹿了上来,语气非常高兴的样子,“五一,你醒了!”   零落吓了一跳,沈若许竟然会用轻功了。   沈若许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脸上带着笑,手里捧着新鲜的果子,好像是青枣。   零落皱眉,颇为嫌弃地拿来一个,咬了一口,有点酸。   “我还是喜欢吃甜的。”   沈若许有些失望,“我找不到别的……”   零落习惯性地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不用找了,我这就带你吃大餐!”   ……   无涯山庄,乃玲珑阁五雅堂的驻扎之地。五雅堂堂主要负责玲珑阁在灵州的部分商铺管理,也就是从商。   五雅堂的堂主叫叶情,是个女中豪杰,武功了得。年纪轻轻就稳居于如此地位,手段自然也非同一般。   零落他们先去河边洗漱了一把,简单意亮艘幌伦约旱拇虬纾这才来到无涯山庄跟前。沈若许怎么说也是他们的老大,就算是刚从内牢出来,也不该太狼狈才是。   零落拉着沈若许的胳膊,俩人藏在墙后,有些犹豫不决。   “等会你往门口那么一站,你就说,‘叫你们堂主出来’。不管他们怎么问,你就别搭茬,省的让他们发现你失忆,再针对你。记住,能沉默应付的就不要多说话。”   “这是什么地方啊五一?”   “无涯山庄,你自己手下的五雅堂。”   “我的五雅堂?”   “对啊。所以嘛,大大方方的,不要慌,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   “那我去了?”   “去吧去吧。哎,等等等等!”零落又拉住他,“如果……我是说如果啊,他们态度不配合,你也别跟人家犟,你就赶紧跑出来,知道吗?”   沈若许又给她紧了紧外衣,“放心。”   零落看着他走过去,这心恐怕不好放啊……   沈若许走近山庄大门时,侍卫持刀将其拦住。他淡淡地瞥了侍卫一眼,按零落交代地说,“叫你们堂主出来。”   玲珑阁五雅堂就设立在无涯山庄一事,是江湖上民坊间不言而知的秘密,但是从来没有人敢来无涯山庄门口这样大摇大摆地找堂主。   坊间都称叶情为叶掌柜,江湖上有事也不会来找五雅堂。沈若许这般举止,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侍卫们面面相觑,决定进去通报。   零落躲在不远处的石雕后,偷偷的观望门口的情况。   只见刚才通报的侍卫急急忙忙出来,对沈若许恭恭敬敬行了礼,然后请他进去。   零落窃喜,竟然能行!   沈若许跟着进去了,大门再次关上,侍卫们各回其位。   零落等了半晌,有点冷了。虽然接近午时,可天色越来越暗,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沈若许还没出来,难道情况不对,他被控制了?不知道这些□□门派内部关系怎么样,万一发现沈若许失了忆又内力全无,会不会挟制他然后……谋权篡位?   不行!   零落这么一寻思,半分都等不住了,看了一眼高墙,打算悄悄翻墙而入。   “什么人!”伴随着一声呵,空气中钻出了暗器直射零落,准确地刺进她的左肩。   零落毕竟只是个小喽,比起五雅堂的这些侍卫与巡逻兵,简直小巫见大巫。她纵然轻功了得,也抵不过他们这么多人一起追上来。   零落的左肩有旧伤,此刻又被暗器刺穿,鲜血直流。她倒在地上捂着伤口,疼得呲牙咧嘴。一队人马将她团团围住,手中剑直指她的身子。   “慢着!”   大门突然打开,跑出来几个小厮分站两边。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说话人迟迟没有出来。   零落只觉疼痛难忍,脸颊上已经滑落了一滴冷汗,脑袋烧得难受,硬撑着身子看着大门的方向。终于,门里的人姗姗来迟,红衣纱裙,粉黛桃妆,迈着轻盈的步子,一晃眼便到了零落跟前。   围着零落的巡逻兵纷纷退让。   “你……”女子眉眼带笑,却并不平易近人,反而让人觉得十分有距离感。她望着零落,轻轻挑眉,“你可是姓沈,名无一?”   零落已经猜到了,面前这人定是五雅堂主叶情。   “是。”零落咬牙回答。   “还请沈姑娘随我入庄。阁主命我来接你。”叶情说完,指挥旁边的人扶起零落。   “呀,沈姑娘受伤了……”叶情好似很吃惊一般,一转脸便凶狠地问,“谁动的手?”   巡逻兵里一个长相不起眼的男人出列,“扑通”跪下,“是属下……”   叶情冷冷抬手,竟然隔空卸掉了那个男人的左臂。   “待客之礼,本座没有教吗?”   “属下该死,堂主该死……”男人一边扶着胳膊一边磕头求饶。   叶情看了零落一眼,妩媚的双眼透着算计,“沈姑娘初来此地,我的这些个手下啊,多有冒犯。但想必,沈姑娘大人有大量,不会计较吧?”   零落差点一个白眼翻过去。   她凭什么不计较?   这女人来了就阴阳怪气,看见她受伤不给她救治便罢了,还在这浪费时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着实让人生烦。零落想着,直接别眼看向别处,不予回应。   等不到零落的回应,叶情登时变了脸,也不装了,咬牙切齿地吩咐,“来人,将沈姑娘扶进去!小心些,若是让阁主不满意,拿你们是问!”   衣袂翻飞,叶情已不见影踪。   一干人等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扶得不好,就是惹祸上身。   零落不想搭理他们,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   她现在只想赶紧找到沈若许。   这些人如此为难她,不就是想给沈若许下马威吗!如果是发现了沈若许的端倪还有理可言,如果没有发现,岂不是明摆着对阁主不敬。   想来沈若许以前也是个自大的家伙,竟然不知道手下人不服他。   “唔……”零落新伤旧伤一起疼,眼前一花,终究体力不支地倒在地上。   努力睁开眼睛,零落颤巍巍地指着那个伤了她的男人,“不想死,就去告诉,告诉沈若许,来接我……不然你就等……”   威胁的话还没说完,零落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她到底为什么致力于坑害自己,离家出走以来,她真是一天比一天狼狈,就没有哪天能悠闲地溜达会儿吗?都怪沈若许……这混蛋。   ……   山庄内,沈若许本是端坐在大堂上的,执起精致的茶杯,不紧不慢地饮茶,动作自如,仿佛早已习惯了如此一般。   外出归来的叶堂主正在气头上,没有多留,只说安排好了房间,让阁主自便。   沈若许放下茶杯,还想问问小厮,他们这是不是真的有大床和御厨级的四大神厨。不等他开口,却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阁主饶命,属下罪该万死。方才,方才沈姑娘在门口,不小心,不小心受伤。她让我来叫您……”   “过去”二字未说出口,男人已经被重重地踹倒在地。   沈若许无暇管他,着急地跑出去。院子里,一群人抬着昏迷的零落正往里走。   “放下她!”沈若许大喊。   众人连忙把抬着转为扶着,又不敢将零落直接扔到地上。   本应该鲜活的少女,此刻像被押在绞刑架上身受重伤的刑犯,闭着双眼,奄奄一息。   沈若许几步上前把人揽到怀里。   “五一…”   怀里人就像断了气似的,毫无回应。   零落肩上的血色刺激着沈若许的大脑,鲜血粘稠的触感与腥味让他怔在那里。   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画面不安地冲撞着。   “阁主,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是否带您过去?”一个小厮匆匆忙忙过来。   “去,把你们府上的大夫也叫来。”沈若许回神,把零落拦腰抱起,吩咐起人来十分自如。   她的身上还裹着他的外衣,此刻也已经沾满了血迹。   沈若许抱紧了怀里的人,步履匆匆。   大夫在零落跟前好一顿忙活,她的伤口在左肩,又有旧伤,拔掉暗器之后,处理仍然复杂。忙得大夫都冒了汗,总算是包扎好了。而这时,天色已暗。   “阁主,零落姑娘已无大碍,不如阁主先稍作休息……”当然,大夫年纪大了,人家也想休息。   “不用。”沈若许冷冷回应。   就这么着,这一屋子人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干守着床上的零落。夜色来袭,灯火通明不灭。   叶情虽不在场,但一直关注着沈若许这里的情况,反复派暗卫去探。   “怎么会这么快就回来。”叶情轻摇着手里的团扇,神色不明。   “堂主,阁主他如今内息全无,而且举止间有些怪异,属下看……”   “如何?”   “恐怕有诈。”   “诈?”叶情笑了,“纵他诡计多端,既然已经来了无涯山庄,那也只能怪命不好。送上门来作死,本座岂会放过?何况他还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沈无一……这人本座从未听说过。”   五雅堂主叶情向来看沈若许不顺眼,这是玲珑阁内知的。沈若许也从来不与叶情打交道,更别说有朝一日,竟然大摇大摆地踏进了无涯山庄。   “阁主今日辛苦了,去,给他送一壶‘好茶’。”   玲珑阁最好的茶,当然是“天灵水色”了。 第9章 Part9   深夜的凉风袭人,屋外一片寂静。天边缠了几团阴云,遮住了皎洁的月光,顿时天地间一片黑暗,似乎在提前宣告明天的沉闷。   “她怎么还不醒来?”   大夫擦了擦冷汗。阁主已经问了他十几遍了,可是这治疗完,哪能一眨眼就醒了?何况现在都夜深了,昏着昏着,也该睡了。   沈若许坐在红木雕凤的椅子上,执起一杯茶水。茶杯刚到唇边,茶香已吸鼻入肺,“天灵水色。”   大夫有些不解,这是玲珑阁自己家的茶,阁主突然念叨一遍是什么意思?   沈若许浅浅的饮了一口,“可惜煮茶之人技艺不够,浪费了好茶。”   这大夫并不是习武之人,但是他对这“天灵水色”也是略有耳闻的。   天灵水色是玲珑阁特有的茶,除了味觉上的出众,还有更出彩的地方,那便是能让修炼玲珑阁独门秘法的人脉络贯通,浑身通泰。而那些不修玲珑阁秘法之人,则尝不出任何味道,如饮水一般。   屋外,叶情的暗卫一听沈若许的话,立刻回去禀报情况。   这下叶情今晚彻底不用睡了。   她不是没怀疑过,从内牢逃出来的人,不死也应该半死不活。沈若许越狱至今,不足七日,修养再快也不可能恢复如常。他为何要主动来五雅堂找不自在,难道心里又在搞什么鬼?   叶情认为,沈若许一定是有什么阴谋,想要针对他们五雅堂。可是,她想不通……   难道沈若许从内牢全身而退,毫发无伤?   不可能……   叶情的心里不停地怀疑,然后否认,再怀疑,再否认,如此纠结,彻夜未眠。   整个无涯山庄,恐怕除了昏睡的零落,无人安睡。   ……   次日,天已大亮,漫漫乌云。   零落倒不是个喜欢懒床的主,睡饱了便醒了,像平日里普普通通的早晨一般,她揉着眼睛坐起来。   只是她刚掀起被子,睁眼一瞧,这满屋情形不太对,又默默盖上,躺下了。   “这么多人,大家都在啊……”刚睡醒,零落的声音还有点沙哑。   在一旁抱着柱子昏昏欲睡的大夫赶紧站好,揉了揉眼睛,“沈姑娘醒了!阁主!沈姑娘无碍了!”   沈若许当然知道零落无碍了,她昨天到底是昏迷还是沉睡,他又不是分不清楚。他挥了挥手,满屋里候着的人一溜烟都跑没了影。待最后那人把门关好,沈若许才走向床边。   “你,你别过来……”零落一直怕沈若许恢复记忆,刚才被那场面吓得,还以为沈若许要怎么着她呢。   沈若许步子一顿,抬在半空中的手也僵在那里。他垂眸,仿佛还能看见手上沾染的鲜血。那种感觉,对他来说好像并不陌生。   “五一……我的手上,好像沾着血,”沈若许站在那儿,像个迷茫的孩子,“我总觉得,你在怕我。”   传言里沈若许杀人如麻,嗜血成性,可不是手上沾着血吗。他一举一动都决定了人的生死,每一个招式出手可能都断送过一条人命。   零落当然怕,还怕得要死呢。   “是因为我是阁主,所以你怕我对吗?我以前是不是真的做了很多坏事?”沈若许退回到桌边坐下,看起来十分疲惫。   零落一听,原来沈若许还是没有恢复记忆,不禁松了口气。   “说、说实话啊,你若恢复记忆,不只是我,这天底下恐怕没几个人不怕你。”   “五一,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或许失去记忆才是最好的,我不希望自己想起来以前的事。”   她依旧抱着胳膊缩在床的角落,很敷衍地安慰他,“随缘嘛,能想起来就想,想不起来算了。”   沈若许不知道听见了没有,只是望着自己的手发愣。   “轰隆隆――”   一大清早的,天边竟然传来了雷声。   “哐哐哐――”   “阁主,早饭备好了。”   伴着雷声,刺耳的敲门声让人反感。   那人不请自来,领着几个端着盘子的下人一齐进屋,给沈若许行了礼,便在那圆桌上开始布置。   “请问,阁下可是柳自在柳大厨?”零落瞧着菜的样式在美食书上见过,突然来了精神,大胆猜测。   为首的那人一怔,倏尔笑了,“在下是柳先生的帮厨,这些菜确实是柳先生亲手做的。没想到姑娘竟然认识先生,改日定请先生亲自为姑娘布桌。”   “不不不,不用,”零落属于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一看见吃的连自己受伤的事儿都放在了一边,连忙下床凑到桌前,“有机会应是在下前去拜访。”   那人笑了笑,再次行礼,领着众人退下了。   ――“没想到这丫头竟然知道老夫,可惜她没机会见我了。”   沈若许一愣,终于从自己的思绪里回神。屋里没有其他人,他为什么能听见有人说话?他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着刚才送饭的几个人一同走远。   是他们在说话吗?什么叫没机会见了,难道……   “五一!不能吃!”沈若许两步冲过去,抬手打掉了零落手里的筷子。   “嘶――”零落被打的地方顿时红肿一片,“你下手好重啊……”   沈若许也没想到,自己轻轻一打,竟然把她的手敲红了。   “这可是御厨级的四大神厨之首,柳自在柳大厨的招牌四小菜,”零落指了指桌上四小碟菜,“我在书上看见过好几遍了。”   “不能吃。”沈若许执意拦着她。   “为什么?我们来的目的就是大床和美食啊。”零落不解。   “总之……”沈若许不确定这饭菜有没有问题,但刚才听到的话让他心生怀疑,不敢冒险,“不能吃。”   零落倒没想着和大魔头抗衡,只是觉得委屈,面对这一桌子美食,饿了那么久却只能看不能吃,她的命怎么这么苦?   零落皱着眉头一脸不高兴,她真的好饿。   沈若许在她旁边坐下,提议道,“五一,我们走吧?这地方……怪怪的。”   “怪?”这可是沈若许自己家的地方,能有什么好怪的。   “五一,我们赶紧走罢。”   “这……”零落急了,瞧着窗外的情形,赶紧指了指说,“这还打雷呢,等会肯定要下一场大雨。我们走去哪啊?更何况我还受着伤,一动就疼,你看,又出血了。”   沈若许看着她左肩的伤势,心里一紧,不禁捏紧了双手。   零落没有正确地领悟他的意思,还以为他生气了,当即就怂了,“你,你别动手,有话好商量,好商量……走就走嘛。”   沈若许哭笑不得,“我为什么要动手?五一,你来了这里之后,好像真的很怕我。”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零落矢口否认。   “你现在该好好休息。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去……”沈若许突然没了下文。   “去哪里?”   沈若许看她一眼,没有再往下说。   零落对他的身份如此紧张,对玲珑阁肯定也没什么好感。如果让她去玲珑阁,别把她吓坏了才好。她一定会抗拒的。   昨天他们刚到灵州时,其实并不在“好再来”客栈,而是在玲珑山上,传说中的□□老巢――玲珑阁。   当时天刚蒙蒙亮。沈若许在一间布置精细的屋里醒来,入眼都是陌生的摆设,却有种熟悉的感觉。   “恭迎阁主归来。”在一旁侍奉的侍女见他睁眼,立即跪地行大礼。不知在旁边候了多久了,一直紧盯着他的情况。   “阁主?什么阁主……”沈若许四处打量,“五一呢?跟我在一块的,还有一个姑娘呢?”   侍女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属下这就去请左右护法来。”   沈若许看她离开,只得自己下了床。   他身上已经换成了干净舒适的衣裳,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了,如果不仔细看,都不觉得自己受过重伤。   他走到外屋,刚一开门,迎面被两个小少年扑上了大腿。   “阁主大人您醒啦,您记起小久了吗?”含着手指的小少年眨着大眼睛,一脸呆萌。   “阁主,您终于醒了,阿之好想你啊。”另一个少年个子高些,眉清目秀,已经初具翩翩公子的气质了。说到“想”字时还有些别扭,似乎不太好意思。   “玲珑阁左护法齐玄影拜见阁主。”   “玲珑阁右护法狐尾拜见阁主。”   沈若许从两个小少年之间抬眼,便瞧见了两个穿着打扮十分特别的男人。   他对这四个人并不陌生,在小刘村的时候,他醒来过一次,也是他们四个,莫名其妙地朝着他叫“阁主”。   “我不是阁主。”沈若许依旧否认。   “呜,阁主大人这么还不认识小久。”小少年一脸委屈。   “哼,还是没想起来!”另一个少年朝那两个护法嚷嚷,十分不满。   暗红色外衣的男子,好像是右护法,叫什么狐尾来着,一拳捶在左护法肩上,“庸医!不是说这次必定能好吗?”   齐玄影也很尴尬,“我只是半路出师的大夫,那老神医没教完我就死了,医出个意外,也不能总怪我啊。再说了,万灵丹都给阁主喂下了,可能,可能还没到时候吧。”   “狡辩!揍你!”小少年气鼓鼓地举起拳头。   “顾子久,你别蹬鼻子上脸!还想打本座?”齐玄影也不跪了,跳起来就把那个叫顾子久的小少年掳在了怀里。   “把他给我!给我!”另一个少年急得直蹦,但是人太小了,根本是追也追不上,够也够不着,让齐玄影耍得团团转。   “阿之救我,呜呜呜――”   “齐玄影!快把他给我!”   望着那吵吵闹闹的三人,沈若许十分茫然。   “阁主,这里是玲珑阁。我们……”狐尾看了一眼那三个没有正经的人,“我们都是您的属下。”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有虫的一天吗(望天...) 第10章 Part10   “我说了,我不是你们阁主。”沈若许蹙眉,仍十分抗拒。   “您现在只是失去了记忆,暂时不记得我们了。”   “跟我在一块的姑娘呢,我要见她。”   “沈姑娘正在休息,身体也无碍。等她醒了,阁主自然可以去见她。”   狐尾这意思,分明是不想让他去见。   “你们想怎么样?从小刘村开始就不停骚扰,作何目的?”   “阁主言重了,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沈若许眼里一片迷茫,他连自己从何而来,为何受伤也不记得了。记忆的开始,就是从无良医馆醒来,零落去问他要钱。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中毒失忆,知道我去了哪里?”   “阁主为了众人安危,假意被俘,亲入帝宫内牢,以身取毒。约定十日后脱身,命属下与齐玄影在帝城西郊树林接应。只是没想到……那天路线偏差,被沈姑娘抢先了一步。属下实在没有办法,才只能去小刘村等着。”   “帝宫内牢……我是逃犯?”   “嗯,而且是朝廷重犯,帝城早就贴满了您的通缉令了。”   沈若许傻眼了。   “我竟然是逃犯,那我岂不是坏人?”   “阁主不必在意这些,江湖上又有什么好坏之分!当初狗皇帝给百姓下毒,我们许多弟兄都受了苦。这些年来,阁主一直想办法给众人解毒,无奈毒素传播至此已不纯粹,成分难以辨析,您也是不得已才潜入内牢……”   “你说我以身取毒,可照你说的,这毒岂不是没有解法?”   “这……确实还没有。那狗皇帝有解药却不肯交出来,这些年来因为这毒,已经死了很多人了……”   “此毒叫什么名字?”   “天问。”   沈若许轻轻蹙眉,好像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被唤起。   “不过齐玄影已经提取了您身上的毒素,着手研究成分,有了纯粹的毒素,一定会有所突破的。昨日我们喂您服下了万灵丹。万灵丹世上仅有三颗,可以尽快恢复您的记忆和功力。”   “我不想恢复。”沈若许毫不犹豫地拒绝。   “什么?”狐尾愣住。   “我不想做你们的阁主。五一呢?我要带她离开这里。”   见沈若许坚定的神情,狐尾知道,他们阁主向来说一不二,认定的事就难以回头。现在沈若许满脑子只记得沈无一,就算他说什么,沈若许也不会听的。   狐尾没办法,只好亲自将沈若许和零落先暂时送下山去,找了个客栈安置。便有了后来的事。   思绪终于拉了回来,沈若许心思摇摆不定。该不该把零落带回玲珑阁呢?虽然她可能会抵触,但是现在看来,其实那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五一!”沈若许发呆这一会儿没看住,零落已经偷吃了一块绿豆糕。   “这些东西不能吃!”   “呜呜呜?”   “有毒!”   “噗――”零落一口没咽下去全吐了。   “呸呸呸,你怎么不早说!”零落赶紧扣着嘴引吐。   沈若许能听到屋外人的低声谈话,定是武功在恢复的缘故。   “我……猜的。”沈若许决定隐瞒。   “猜?”零落可不觉得沈若许会瞎猜,兴许这是大魔头的直觉呢。他们这些江湖上的大佬,应该经常毒来毒去的吧。   她垂着头,看着一桌子菜却不能动手,还不如看不见呢。   窗外风声呼啸,吹得树枝直晃。雷声轰鸣,像闷在帐里的怪兽在嘶吼。很快,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在地上敲出一个个水坑。   雨越下越大,扰得屋外一片轰隆,屋内愈发安静。   “阿许……”零落扭头,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袖。   “嗯?”   此刻,沈若许只着单衣,看起来弱不禁风。   “你冷不冷?”   原来是怕他再毒发。   沈若许摇摇头,“你呢?伤口还疼吗?”   “有点儿疼。”她左肩有旧伤,以前那个钟世安最喜欢袭击她的左肩,一擒一个准儿。现在新旧交加,疼得她浑身都不舒服。不过她习惯了。   “抱歉。好像遇到我以来,你一直很辛苦。”   零落从小到大被粗鲁对待惯了,乍一听这种话,还真不习惯,反而不好意思了。   “知道我辛苦就行,我可告诉你,不管你恢复记忆之后脑子里在想什么,你都不能伤害我!”零落干脆跟他说开了,为自己留点后路。   “五一,我不会伤害你的。无论如何都不会。”   阿许真是个温柔又敏感的人。或许是因为记忆的开始便是她,所以才将她看的如此重要。他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他就像孤独地躺在海里的岛屿,零落是他所见到的唯一的船。   那种茫然又无望的感觉,因为她的到来而得以疏解。   “你要相信我。”沈若许怕她不信。   零落叹了口气,等他恢复记忆之后,就没有什么相信不相信的了,全看大魔头的人品和心情。这么乖巧又温柔的阿许,为什么只能限定存在呢?   她往后靠在椅子上,神情落寞,“阿许,说实话我越来越舍不得你了。要是你一直都在我身边就好了。以前从来没人关心我,但是认识你之后,至少我们可以互相依靠。”   “哐哐哐――”   “阁主大人,不好了!出人命了!堂主请您去大堂!”一个小厮淋得浑身湿透,不等屋里人回应就推开门冲进来跪下禀报。   “哼,”零落气不打一出来,忍无可忍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出人命?江湖上打打杀杀的事儿多了去了,出人命关你家阁主什么事?你们堂主无能到如此地步,死条狗都要问过阁主怎么下葬吗!”   那人听了,低着头发抖,不敢出声。   “阿许,不用怕,我到要看看那女的搞什么鬼!我们走。”零落气急。   沈若许一句话没说呢,被零落扯着手腕冲出了屋。   屋外有打伞候着的下人,沈若许没理,只接过伞来,给自己和零落打着,淡淡的说,“带路。”   一个下人不打伞,其他下人也都不敢打,只好在雨里迎着冷风领路。   沈若许个子高些,便把伞尽量打得低一点,她肩上还有伤,万万不可淋雨。她的手很凉,一直紧紧的拉着他的手腕。沈若许感觉这凉意正在肆意蔓延,让他突然萌生一个想搂着她,永远为她挡风遮雨的想法。   怔然间,种种如梦,还未实现,一抬眼看去,已经来到了大堂。   彼时,雷声,雨声,人声,混沌不堪,嘈杂一片。   ……   “叶堂主,大清早的,好活力啊。”零落一到场,二话不说先呛了叶情一道。   沈若许将伞递给一旁的下人,护着零落往里走。   叶情是真没想到,这女人昨晚还一副打掉了牙也要往肚子里咽的可怜模样,今天却伶牙俐齿主动出击了。   “沈姑娘这话说的,我也不想让阁主见笑,但庄内出了如此大的命案,小女子十分惶恐,只能请阁主做主了。”叶情今天穿了一件胭脂红色的裙子,衬得整个人肤白貌美,楚楚可怜。   “知道的是你家出了命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今天改嫁呢。”   零落昨天晚上那是处于弱势,不跟她一般见识,今天她身边站着沈若许,就不信这个叶情还敢找事。   叶情的假笑登时消散,脸色沉了下来。她的年龄是个谜,她做堂主这些年一直没有对象,更别提嫁人了。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讨论年龄或者成亲一事。   零落或许误打误撞,但她这句话真的狠狠地戳中了叶情的痛处。   “沈姑娘伶牙俐齿,聪明非凡,想必一定会帮阁主好好办案的吧。”   “想办案?那还不赶紧给你们阁主上座!”   叶情挑眉冷笑,“呀,多谢提醒,险些失了礼数。来人,给阁主大人上座。”   沈若许沉默着落座,是零落嘱咐他不要多言,怕露出马脚。   零落笔直地站在他旁边,抬着下巴,嚣张得像个给孩子讨公道的家长。   可是她左肩上还裹着纱布。一身破衣服,灰土和干涸的血迹到处都是,实在不入眼。她也别说打扮了,这好几天除了能洗漱一下,连澡都不能洗。方才从雨里来,带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更显得狼狈。   这样的她,也执着地想成为他的依靠吗?   叶情把一切看在眼里,轻笑,“来人呐,给阁主说明一下,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   一个矮小的女人从众奴仆里走出来,唯唯诺诺,目光乱动。   “奴婢,奴婢叫阿星。今天,今天卯时一刻起来,像往常一样先打扫了南院的大院,就走了。辰时再去南院,准备进去屋里打扫,结果,结果就看到……看到杜宸和杜睿他们,他们,都、都死了……”   “你且说说,杜宸和杜睿死状如何?”叶情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望着座下人。   阿星吞了口唾沫,“他们,他们两个人倒在一起,身上没有伤……”   “哦?没有伤?那你如何断言,他们死了的?”叶情歪着头问。   “他们的脸都青了!”阿星瞪大了眼睛冲叶情大声说,说完神色又开始恍惚,“他们……脸,青的,灰的……奴婢,奴婢不敢靠近。”   叶情倒吸一口凉气,动作夸张,“这么可怕?”   叶情转头看向沈若许,“阁主怎么看呢?”   沈若许还没说话,零落身子一横,挡住了他和叶情之间的视线,“阁主不怎么看,还请堂主找个仵作,自己看。”   --------------------   作者有话要说:   听说打滚可以涨收藏,但是我不会打滚,我滚好了(? 第11章 Part11   “沈姑娘说话真有趣……”   零落从她眼睛里看到了一抹凶狠。如果眼神能杀人,叶情肯定想把她千刀万剐。   叶情姿态慵懒,并不慌张,“本座差点忘了,仵作已经请来了,尸体也已经检查过了。来人,把仵作叫来。”   零落白了她一眼。哼,装模作样的老女人。小小厅堂聚起这么多看客,生怕事情闹不大似的,一会儿功夫还有空请仵作验尸,准备真是充足,心思未免招摇。   很快,大堂来了两个男人,一老一少。老的那个应是个师父,跪在前面,“见过叶堂主。”   叶情冷冷的斜眼看着他,没有回应。   “依小人判断,尸体死于卯时到辰时之间……”   “废话,这都知道了。”一个下人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唔,小人仔细检查过后,认为这兄弟二人是死于血玲珑的第七重――碎雪。”   “血玲珑?”叶情挑眉,别有深意地往沈若许那边看了一眼。   “南院乃无涯山庄藏经之处,小人认为,凶手闯入南院,或许是为了寻找经书,不曾想守卫武艺高强,无法控制,无奈之下才以杀收场。”   叶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血玲珑好像是一门鲜有人习的秘功,阁主认为呢?”   “阁主!呃……”零落抢话失败,她没听说过什么“血玲珑”,这话她没法接。   沈若许的左手轻轻摩挲着桌沿,不答反抛,“叶堂主认为呢?”   叶情以纤纤玉手点了点鬓角,状作思考,“血玲珑。如果本座没记错,好似阁主修炼的秘功之一,就有血玲珑吧?”   仵作闻言解释,“血玲珑十分血腥残暴,习此功法者,定会同时修一门与之性相克制的心法,以保持自己心性的平衡。”   叶情作恍然大悟状,“哦!是了是了。如果本座没记错,阁主的确时常去一些寺庙找住持论道,平日里也对经文一类很有兴趣。”   零落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也能看出来,他们这是在针对沈若许,“叶堂主哪里来那么多个没记错?如果本女侠没记错的话,叶堂主说‘鲜有人习’,而不是只有人习!”   “呵,沈姑娘莫急。本座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听仵作这么一说,就随意地想到了而已。”   “整整一夜,直到方才叶堂主去寻人,阁主都在屋里,有我、大夫,还有大夫的随从们作证!”   “既然如此……还请这位大夫出来说一说了。”叶情眼神示意手下去找人,一点都不在意这个零落所说的人证,好似一切不论往哪个方向走,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大夫带着人急忙赶来,这厅里显得更加拥挤了。   “回堂主,阁主在卯时之后确实出去过一次。”大夫如是言。   零落那会儿还没醒,并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一听这大夫指证不禁着急,“出去怎么了!人有三急,堂主还不让人去茅房吗!”   叶情看她,“本座可还没有说什么呢……”   “吱啦――”   沈若许突然站起来。椅子被拖得剐蹭着地板直响,只不过那一声碎在了雷雨之中,仿佛不曾存在。   “如此看来,叶堂主是在怀疑本尊,于卯时潜入藏经南院有所谋,谋事不成,杀人害命?”   沈若许还是那个沈若许,一身破布衣,湿了一大片。头发束着一个简单的寻常男子的发髻,连根簪子都没有。高高的个子,站在零落跟前的时候,仿佛能把所有风雨和蜚语都遮去。   此刻,他侧着脸,冷漠地与叶情对视着,谁也不肯退让半分。他的眸子还是那么深邃,目光一片清明。可是他,却好像又不是那个沈若许了。   以前叶情与沈若许不对付,都是阴着来,正面交锋几乎是没有过。这下俩人竟然光明正大地杠上了,惹得一干群众有热闹不敢看,只觉心里发怵。   大魔头是不好惹,但是叶情这个蛇蝎美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俩要真怎么着,在场的都得遭殃。   “阁主既然打开天窗说亮话,那本座也没什么好忸怩的了。不如阁主就说说,卯时出门去做了什么?若真是如沈姑娘所言,三急之事,本座倒也理解呢。”叶情不是一般的女子,此等关头,怎会怕了他沈若许的气场。   “阿许,”零落抓住沈若许的衣角,“你快说,你去哪儿了?”   沈若许闻言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去哪儿了?还不是被叶情坑了。眼下他进退两难,不论怎么说,叶情肯定都准备好了对应的法子。   “我去了……”沈若许话说一半拉长声调,垂下眸子,突然笑了。嘴角轻勾,抬眼间,眸子里多了些异样的风情。   “何处呢。与你有关系吗?”沈若许踱步走着,左手端着一个精致小巧的茶杯。   “本座当然不敢管阁主的行踪,只是眼下情况特殊,还得需要阁主配合才是。”   “配合你演戏,也得看本尊有没有时间。”   “阁主的意思是,本座指派下人诬陷于您?”叶情微敛了下巴。   沈若许笑,“本尊什么意思,你再清楚不过。至于你所说的血玲珑,本尊的确修过,奈何到第五重便无法突破了。这些年到处拜访大师寻求指点,仍未顿悟。着实可惜啊……”   什么血玲珑,什么第五重,零落倒不是很懂,但是眼前这人的神态举止,还有他说的这些个奇奇怪怪的话,却让她心里莫名地不安。   那个大魔头是不是醒了?她的阿许……还在吗?   “你!”叶情完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第一丝裂痕。   她的情报怎会出错?沈若许应是整个江湖中,修炼血玲珑最出神入化的人,血玲珑对于他来说如虎添翼,作用非凡,是最适合他经脉与武学套路的功法之一。   她此次找的杀手也已经修到了第八重。区区第七重,沈若许怎么可能没修到,还说什么困在了第五重,简直是信口雌黄!   “看来叶堂主的无涯山庄里另有高人。改日若抓到了真正的凶手,定要让他指点一下本尊才行。”   叶情昨夜临时起意,彻夜未眠,做好了完全的准备,甚至算好了时间将沈若许骗出房去。但是她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沈若许的功力那么高,却没有专心修炼血玲珑。   放着如此强大的心法不去练,沈若许整天到底在干嘛?   “等等!”叶情突然起身,手里不知何时抓了一把极细长的剑,正要出鞘。   “轰隆――”   一声闷雷正巧炸开,屋里一片寂静。   “阁主大人都这么说了,不如先与本座切磋几招吧。”   零落被闷雷一扰才猛然回神,见她那凶猛架势,不禁大惊。   剑锋破开了苍穹。叶情一声呵,提剑便出招,根本不等沈若许同意与否。   叶情怕不是疯了吧,竟然明目张胆地对沈若许动手。他们俩这一打起来,必定撕破脸,叶情这堂主就做不成了。   不过,无论沈若许是否恢复记忆,他身体不好都是事实,眼下绝对经不起叶情的试探。   来不及多想了,零落的身体已经用最快的速度上前一步,拉开身边人。剑招速度太快,她自己倒是躲闪不及,反而被剑锋划破了脸颊。   几缕发丝被拦腰斩断,轻飘飘地掉落在地上。   如丝弦一般的伤口,肉眼不仔细瞧都看不见。零落蹙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是一瞬间,她的脸上渗出一大片血来,止不住地往下流淌。   “五一!”沈若许心惊不已,手里茶杯摔在地上“哐啷”炸裂,正应和着屋外的惊雷,扰得人心里不安。   满屋的奴才浑身发抖,没有一个敢抬头。   “好疼……”零落疼得大气不敢出,直抽气。眉头紧蹙着,整个脸都皱了。   她到底为什么总跟自己过不去,身体就不能反应慢点,多少跟随一下大脑的想法吗!就她这小身子骨,再受几次伤就该一命呜呼了。   沈若许的眼里满是害怕和慌张。   为什么总是因为他而受伤呢……   目光一转,沈若许脸色阴沉,“叶堂主,我看你是管这五雅堂管得太轻松了,还有闲心造谣生事。”   “你什么意思!”叶情在玲珑阁这么多年,还没被人威胁过呢,一时没控制好情绪,激动破音。   沈若许不想再理她,用衣袖温柔地为零落捂着伤口,“我带你走。”   “沈若许!”叶情目眦欲裂,哪还有半分美态。   她今日造这一出局,本就是想趁虚而入。   沈若许作为一阁之主,江湖上举足轻重之人,竟然被抓进帝宫内牢数日,颜面何存?纵使现在出来了,威严又何在?   她并不知晓沈若许是主动进宫,还以为是他技不如人才被擒去。昨天他来五雅堂的时机又很微妙,任谁也难以放下防备。如果他真的是带着阴谋而来,她又岂能坐视不管,拱手让步……   说到底,她有什么错?不过是自保罢了!   叶情激动地持剑拦住他们的去路,“沈若许,本座执掌五雅堂的年岁比你年纪都大,你竟然赶我走?”   零落惊讶不已,不顾疼痛扭头看向叶情。沈若许今年有二十二了,叶情执掌五雅堂比二十二年还多……好家伙,这女人到底是什么天山童姥。   沈若许并不顾及叶情的资历,咄咄逼人。   “藏经南院既然有重要机密,你却只派两人看护,连丫鬟都可以随意进出,可谓无智;山庄发生命案,为民,你不报官,而是私设案堂,为堂主,你不紧急处理,反而让本尊来陪你玩推理游戏,可谓无知;身为玲珑阁的下属部落,对本尊招待不周便也罢了,还挑衅生事,可谓无脑。如此‘三无’之人,本尊真不明白你如何当上了堂主。无妨,你现在滚也来得及。”   一字一句地诉完叶情的罪状,不等她再多言,沈若许护着零落便往外走。   “你,来撑伞。”他走到门口,以脚踹了一下那个跪着沉默的年轻仵作。   年轻人一愣,爬起来追出去给沈若许撑伞。   雨势瓢泼,刚走到屋檐下,便能感觉到迎面扑来的碎雨点。   零落往后退了半步,“雨太大了……”   沈若许沉默着,直接俯身弯腰将她抱在怀中,匆匆踏入滂沱。   “终于翻脸了……”叶情咬牙切齿地说,“好,好!本座为玲珑阁效命,认的是前任阁主沈扶摇,可不是你这卑鄙之徒!”   天边骤然一闪,接着又是一道惊雷落下。滂沱大雨声嚣乱耳,奏起一曲错综迷乱的战歌。   叶情抬手拂落了一地的茶杯瓷碗,不顾手上划破的伤口,扭头便走。   --------------------   作者有话要说:   宝,你到底是醒了还是没醒呢....6.30更   我竟然写错了阿许的年纪……这个必须改QAQ……注:沈若许22,零落19。7.3 第12章 Part12   沈若许穿过偌大的无涯山庄,门口几十个守卫,无一人敢阻拦。   即便此处是叶情的地盘,但归根到底,他们还是所属玲珑阁。   雨太大,伞的作用微弱。零落连续两日大出血,唇色惨白,加上淋了雨,看起来十分憔悴,身体不停地在发抖。她缩在沈若许的怀里,意识渐渐昏沉,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汲取最后的温暖。   “阁主,雨势太大,不如在此处稍作等待,右护法和大长老马上就来。”打伞的年轻仵作突然开口,没想到竟是沈若许的人,难怪沈若许点名让他跟来。   雷雨轰鸣,街上空空荡荡,沈若许就近找了个破旧的小亭,暂时避雨。   吵闹的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他们都没有说话,反而显得这一隅之地分外安静。   过了一会儿,两个穿着蓑衣的男人匆匆赶来。   “我跟你们回去。”   沈若许一见他们便开口。   “阁主!”右护法和大长老都很惊讶,也很欣喜。   “五一受伤了,现在就回。”   沈若许抱着她说话的时候,胸腔嗡嗡的,让她感觉怪怪的。怪……让人心安的。   “好!这就走!”右护法狐尾急急地朝远处招手,暂靠一旁的马车踏雨而来,停在几人跟前。   “阁主回宫,士气高涨,定要安排一场接风宴!”大长老高兴拍手。   沈若许的属下好像很开心,可是零落很绝望。她顶着沉沉的脑袋,想睁开眼喊一句:放我下来。   可惜实在无力,意识就像随时要被抽走一样。   传闻这些□□反派都是凶残没有人性的,万一到了那儿,那里的画风她接受不了怎么办?还不如给她点儿银子打发走得了。   “困了就先睡吧,马车需要赶一会儿路。”沈若许在马车里还是抱着她,像抱小孩儿似的,不肯放心。宽敞的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不顾衣袖上的血迹,找来干净的布捂住她脸上的伤处,低下头与她低语。   “唔……”   零落感觉脸颊有些发烫,不会发烧吧……意识越来越不受自己控制,好像有一只鬼手任性地撕扯着她的脸和头皮,带来阵阵难耐的痛感。   零落真想哭一会儿,但她太累了,无意识地哼哼着,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   玲珑阁,江湖第一大反派势力,总部驻扎在灵州玲珑山。   江湖野史曾写到,玲珑阁出现在二百年前的万盛时期,第一任阁主莫如听乃民间起义领头人,后被朝廷镇压,携余留帮众退居灵州玲珑山。   那时的王族迂腐败落,以致莫如听的势力在民间声望颇高,倍受百姓爱戴。莫如听在灵州落脚后,经高人指点,习得了江湖秘法,武功大增,于玲珑山上创玲珑阁,立誓守护灵州这一隅,不受外界任何侵害。   玲珑阁为什么成了江湖反派,野史中记载倒是不多,大意便是玲珑阁不与所谓名门正派为盟,不仅跟他们没交集,也不对朝廷虚伪奉承,引来许多不满。   莫如听又是半路出家,学的也是不为正派所看中的“歪门邪道”,久而久之,自然沦成了个反派。   后来,玲珑阁的阁主沈扶摇干脆将反派贯彻到底,不仅对朝廷处处不满,还明目张胆地组织过造反行动,让玲珑阁在江湖上的风评更加邪乎了。   “这么说来,你们平时不吃人?不不不我是说,不杀人?”   零落抱着怀里的一盘瓜子儿,趴着桌上,“嘎嘣嘎嘣”地嗑着。她脸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疤,不仔细看已察觉不出。   齐玄影一袭深蓝色的长袍,嘴里叼着一个糖人。   “这话说的,我们江湖上混的,谁还没杀过几个人啊。”云淡风轻的,好像杀人是混江湖者必过的入门任务一般。   零落眨了眨眼睛,“可,可我没……”   “你?你也能算江湖上混的?”齐玄影表示不屑。   零落不服气,一拍桌子,震得盘里的瓜子儿一顿乱蹦,“我怎么了!本女侠从小就在江湖上混的,而且要不是我,你们阁主早不知道走到奈何桥的哪段路了呢!”   “是是是,女侠您说的是。”齐玄影手里还拿着啃了一半的糖人,装模作样地对她拱手作揖。   “别聊了!齐玄影,阁主找你。”   小小凉亭中,硬生生挤进第三个人来。狐尾很自觉地在一旁拂衣坐下,“怎么,还不快去?”   “找我干嘛?”   “自然是找你谈谈心咯。”   “谈心?他以前都不爱搭理我好吗。臭狐狸,不会是你去乱说话了吧?”齐玄影拿糖人指着狐尾。   “只是阁主随意问,在下随意回答而已。”狐尾毫不客气地拿来茶杯,给自己倒茶。   “你等着!等我回来再说。”齐玄影咬牙切齿。   零落看着跟前这两位祖宗,想起在小刘村的妇人和江湖郎中。那会她是万万没想到,这两位竟然是玲珑阁的左右护法……   不过现在想起来,当时狗蛋叫妇人娘亲,却叫郎中英叔,似乎漏洞百出。   “好走,不送。”狐尾对他敷衍地拱手,赶他快走。   “无一,这你给我放好,等我回来找你拿。”齐玄影把手里啃到一半的糖人塞进零落手里,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零落看了看手里的糖人和瓜子儿,“那个……胡大人想吃点什么?”   “我姓‘狐’。”狐尾抬眼瞥她。   “对,没错啊,胡大人,”零落十分无辜,“这个,你不吃的话,我就替他先放着了……”   “你叫齐玄影叫什么?”狐尾突然问。   “齐,齐大人!”零落肯定地说。   “是吗?你当着他好像不这么叫。沈姑娘可是怕我?”狐尾眉头一皱,那双丹凤眼染上一抹楚楚动人。只听他声陡然一变,成了少女的嗓音,“本座不杀生的,姑娘怕我做甚?”   零落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想起那个妇人,再看看眼前的狐尾,不禁恶寒。   这群反派的人,果然没有一个正常的。   “我,我没有怕你……你,你信吗?”零落无力地解释。   “信啊,怎么不信?姑娘不怕便好,以后本座也像齐玄影一样,唤你……你叫什么来着?”   零落无语,再次自我介绍,“无一,沈无一。”   “哦对,我以后唤你无一。你就叫我……狐哥哥好了。”狐尾思量许久,道出这么一个决定。   “噗……”零落不想多说。   狐尾倒是很满意,“来,无一,叫一声我听听。”   “呃,我,我还是……”零落正愁怎么拒绝这个不要脸的臭狐狸,亭外突然窜出来两个少年,一人手里一根竹枝,指着狐尾。   “发现目标,请求支援!”小久奶声奶气地喊道。   “狐尾你完蛋了,阁主要找你谈心。”顾阿之幸灾乐祸地宣判。   “你们俩小子别蒙我,阁主可刚把齐玄影叫过去。”   “信不信由你!”阿之并不跟他多言,走到零落旁边坐下,一副看戏的样子。   今天是什么离谱的日子,沈若许竟然接连找他们谈心?会不会太突然了,以往他们阁主从来不关怀教众,都是糙汉老爷们儿,猝不及防搞这出,绝对没什么好事。   “狐尾,狐尾,抱抱我。”顾子久嘟着嘴,挥舞着竹枝扑到狐尾大腿上。   狐尾想甩开他,“去,找别人抱去。”   “不要。你不抱我,我就告诉阁主,你说姐姐胸软!”   此话一出,两个当事人都石化了。   “本座什么时候说这种话了,你不要含血喷人!”狐尾毫无底气地辩解。他好像突然知道阁主为什么要找他谈心了,肯定是齐玄影告状了……   零落伸手戳了戳小久的脑袋,“狗剩,你说话是要负责任的哦,江湖上可不管童言无忌的。”   顾子久没有在意“狗剩”这个名字,怒瞪大眼睛,“那天狐尾把你从小刘村带回来,一路抱着你,就是这么说的,阿之作证!”   顾阿之正坐在零落旁边嗑瓜子呢,没有听他们在说什么。一抬头见三人都看向他,傲娇地拍桌,“看什么看!”   零落陷入沉思……   “哼,你们俩兔崽子可劲儿看热闹吧,早晚轮到你们!”余音仍在,狐尾已经没了影子。   “姐姐,姐姐,抱抱我。”顾子久想要的大腿说没就没,一转脸,又扑向零落。   顾阿之嗑着瓜子儿解释道,“小久喜欢让好看的人抱着。”   这话可是结结实实地打动了零落的心,她不禁想起顾子久初次见面就夸她长得漂亮,顿时心花怒放,俯身抱起顾子久,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   “乖孩子,姐姐以后还叫你狗剩好不好?”   顾子久呆呆地愣了一会儿,好似在权衡尊严与怀抱的重要性,终于下定决心,“你抱我就可以叫。”   零落捧着顾子久的小脸揉了揉,“那姐姐天天抱着你。”   顾子久长这么大,第一次没有被人拒绝,更是第一次听人说要天天抱着他的。幸福来得太突然,顾子久有些茫然,望着眼前的零落,粉嫩的小嘴唇上闪着亮晶晶的光,不一会,流下了口水……   顾阿之抬头看了他们二人一眼,不屑地一哼,继续嗑瓜子,像个大爷一样。   “阿之,你是叫阿之对吗?”零落转头问顾阿之。   阿之和小久不同,一看就不是个容易讨好的孩子,“是啊,我可不姓狗。”   顾子久靠在零落怀里,舒服地半眯着眼睛,压根不在乎顾阿之的嘲讽。   零落抱着怀里的小久往阿之旁边移了移,“那个……其实吧,我觉得这些人里边,你是最靠谱的了,小小年纪如此稳重,一定会成大器!”   “行了,少拍马屁,”阿之冷冷的抬眼,“你想打听什么?”   零落狗腿地笑,“阿之果然聪明,呵呵。其实,我想问你……就是,你们阁主啊,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零落从来到玲珑阁的那天,就被丢在了这座迷宫一般的花园里。齐玄影来给她送药送吃的,狐尾也经常来探望,连阿之和小久都和她混脸熟了,但沈若许却一次也没有来过。   她总是听别人提起“阁主”,这称呼模糊又陌生。   “你们回来那天还没呢,不过这两天也差不多了吧。”   “这么多天才‘差不多’?”   “恢复记忆又不是小事,你当打雷啊,‘咔嚓’一下就成了。怎么,被阁主那天手撕叶无情的画面震撼到怀疑人生了?”   “叶无情?”   “叶堂主是出了名的蛇蝎美人,名有‘情’,字‘无情’,心狠手辣,手段颇多,善于谋划,十分抠门,而且单身多年。”阿之对叶情的总结还真是到位。   “可是,他那天是怎么?”   “是大长老对阁主用了‘千里传音’,教阁主如何应对。再加上五雅堂好歹是玲珑阁的分部,自然也有人在里面接应。”   “原来是这样……”   看来是傻阿许将她带了回来,而恢复记忆的沈若许却不想见她。   “阁主回来之后,跟左右护法以及四大长老开了个会。这几日在抓紧修行,差不多快恢复了吧。你也不用太着急,凭你的姿色,混入阁主后宫,应该不是什么难事。”阿之说话总是这么老成,经常让人忽视了他是个孩子的事实。   --------------------   作者有话要说:   取名废的我当初为什么要想这么长的章节名.......2021年下半年第一天,开心。 7.1 第13章 Part13   “你这算夸我吗?怎么没感觉很开心?”零落尴尬地笑。   后宫?她只想活命好吗……   阿之没一会儿就嗑了一堆瓜子皮,又把桌上的茶喝了个精光,站起身来活动了两下,提醒小久,“该去练功了。”   小久还在零落怀里撒娇卖萌呢,当时就有点不乐意。但他总归还是最听阿之的话,恋恋不舍地从零落腿上爬下去,捡起那根被扔到一边的竹枝,跟阿之离开了凉亭。   天朗气清,幽静的花园又恢复了安宁,小小的凉亭突然宽敞得让人不自在。零落真是怕极了这种孤独的感觉,仿佛这一隅天地,她永远也逃不出去。   有时候她一恍惚,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钟府。说实话,在钟府的七年时光,她过得十分不好。物质上倒没有人亏待她,精神上却让她倍受折磨。   旁人只道钟府有一个不学无术,天分极差的二小姐,钟亦衡从不教她什么,只能给她些古籍阅读学习,希望这个冥顽不灵的二小姐早日开窍。可是他们永远不会明白,对于零落来说,有些东西比物质更重要。   钟府只她一位女主子,一个人住在独院里是非常冷清和孤独的。院子里除了定期来打扫的丫鬟没有其他人常来,零落时常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发呆。   一天,一夜,或是一天一夜……连个发现她的人都没有。   零落有时候甚至想,快来个钟亦衡的仇人杀了她吧,这样钟亦衡会不会在某一天幡然醒悟,突然愧疚呢。   “怎么躲在这里偷偷难过?”   零落泛红欲泪的眼睛迅速眨了眨,回过神来,像是做了亏心事被人抓包了一般,急忙转身。   “啊……是你啊。呃,你是谁来着?”零落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是沈若许来了呢。   “你好像很失望,在等阁主吗?”   “没有!没有没有……”零落摆摆手,往后退了两步。   “姑娘不要怕。在下是玲珑阁的大长老,奉阁主之命前来。”   原来这人就是那天没瞧见脸的大长老。   “幸会幸会。”零落胡乱客套。   “在下璃月,姑娘不必客气。”他这人看起来倒是很温顺有礼,有种书生气。   “我叫无……”   “你叫零落。”璃月竟然打断她的自我介绍,道出了她的真名。   零落很吃惊,“你怎么知道?”   璃月温和地笑了笑,以示友好,“我不仅知道你叫零落,我还知道你是钟亦衡的养女。你在离家出走的路上偶遇了阁主,将他带回帝城无良医馆,救了他一命。”   太过聪明的人容易给别人压力。零落觉得在璃月面前很不自在。   “玲珑阁有独立的情报部门,对于姑娘的行踪,我们早就捕捉到了,不然左右护法也不会在小刘村等你们。姑娘不必害怕,我们没有恶意,只是为了保护阁主安危。”   “哦……”零落不想聊天就胡乱应付。   璃月好似看不懂她在敷衍,继续温和地说道,“阁主这几日身体不适,怠慢了沈姑娘,所以让我给姑娘带句话。”   “他说什么?”   “阁主说,让姑娘多休息,多走动,嗯……少吃点。”   “他说什么?”这一句虽然和刚才的一样,但是语气大大不同。   零落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好像随时要去找沈若许拼命一样。   璃月本人也很绝望,他转达的语气已经委婉了许多了。   这几天阁主正在恢复功力和记忆,也在慢慢地重新接管玲珑阁的大小事务。对于突然出现的沈无一,教众议论纷纷,阁主却好似当她不存在。   今天璃月眼看着齐玄影和狐尾被阁主叫去谈心,终于忍不住等人散之后问他,“阁主可是有心事?”   “没有。”沈若许头也不抬地在处理公事。   “阁主若是担心,又不想见……我可以替阁主带话。”   沈若许这才轻轻抬头,放下了手中的笔,愣了一会,把刚才的小卷扔在了一边,换了一份继续提笔看。   “既然心里放不下,倒也无需强求。沈姑娘一定也很想见你……”   “你话怎么比以前还多了?”沈若许瞥他一眼。   “属下不敢。”   “你还有不敢的?”沈若许起身,走到书架跟前,右手轻轻拂过几本书卷,沉默半晌,突然冒出来一句没头没尾的,“让她多走动,少吃点。”   “嗯?”璃月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若许猛地抽出一本书来,“啪”地扔在桌上,“出去,本尊要看书了。”   “是……”   璃月只得无语地拿着沈若许那句诡异的话,来找零落。   零落一拍桌,“他就是这么说的?”   “是这样。”璃月点点头。   “当初本女侠和他流落街头,饭都是要来的,怕他毒发不适,先让他吃饱了我再吃……现在他,他竟然嫌我吃得多?你们玲珑阁这么穷吗!本女侠吃点东西,还能把你们吃垮了吗!”零落一股脑地把气都撒给了璃月。   璃月微怔,许是没想到零落会这种直白的反应。   “阁主向来不善言辞,他只是想关心姑娘……”璃月解释。   “关心?”零落的眸子倏然黯淡下来,转过身去,“我来这里几天了,他一次也没出现过。你们这些大反派关心人的方式就是不见面吗!”   璃月哑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零落的手撑在栏杆上,慢慢捏紧,双眸渐渐凝神,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你们阁主现在没事了吧?”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零落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   “阁主的武功恢复得比较快些,记忆也正在慢慢找回。”璃月换了一种表达方式。   零落蹙眉,“那他还有多久能好?”   璃月回想起齐玄影对阁主的诊断,说,“最迟七日,武功和记忆大体恢复如常。”   “七日……”零落一拍栏杆,“好,那我就我再留七日,等他恢复差不多就走。”   “姑娘既然也担心阁主,不如去……”   “谁担心他了!”零落突然转过身来,打断璃月的话,“我只是太善良了!本女侠既然救了他,当然不想他随随便便就挂掉。何况齐玄影又是个半路出家的江湖郎中,万一给人治出个好歹来,我找谁说理去。”   璃月顺着她的话,“是是,沈姑娘菩萨心肠,阁主也一定会牢记在心的。”   “哼!你回去告诉他,本女侠正在长身体,就要吃得多!养不起也得养,这叫报恩!”零落赶人。   璃月哭笑不得,这两个人要不要这么别扭。早知道不应该主动提议当中间人,简直吃力不讨好。   璃月走后,零落又回到了发呆的状态。   天很快黑了,阿之和小久送来了晚饭。零落没什么胃口,随意扒拉了两口便扔了筷子。   她看着天边越来越远的微光,只剩那薄薄的一缕,仿佛这世界万物的颜色正在逐渐消失。心里涌起莫名的寂寞与恐慌,她干脆从窗户翻了出去,轻功飞上屋檐,然后步子轻跃,跳到了旁边高楼顶上。   夜幕浓重的时候,人间就好像变成了死寂的空城,即便有烛火相伴,依旧黯淡渺小,让人伤怀。   在过去的无数个夜里,每当她害怕黑夜,或是难以入眠,便喜欢像现在这样,坐在屋顶上。时而望天,时而望向人间。好似她不属于任何一方,只是一片凋零的落叶。   “此情此景,要是有酒喝就好了。”   “无一莫不是背后长眼,怎知我带了酒来?”   零落闻声回头,竟然见一身暗红长袍的狐尾,抱着两小坛子酒,从屋顶上走了过来。   “胡大人!你怎么在这儿?”   “这里是玲珑阁的地界,许你在,不许我在?”狐尾也不跟她客气,径直走来,坐在她旁边,将一坛子酒递给她。   零落接过来,沉甸甸的感觉让她有些恍惚。   喝酒这事,她也只是说说,她长这么大还真没喝过呢。   “夜风温凉,灵州的温度不比帝城,无一可觉得习惯?”狐尾说着,已经打开了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有没什么习惯不习惯的,只要抬起头来便是同一片天,同一轮月。”   “哈哈,”狐尾被她沧桑的语气逗得开怀,“你真有意思,难怪阁主喜欢你。”   零落有些局促,嘀咕着,“什么啊,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狐尾没有追究她的话,嘴角还带着笑,眼里却有些许伤感。沉默片刻,他突然问,“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你生日?”   “不,今天是我娘子的祭日。”   零落正在扒拉酒坛的手突然一顿。   狐尾看着一副不着调的样子,竟然有过娘子。   零落无措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会好起来的。”   狐尾一下子就笑出了声,“怎么好起来?”   这个问题零落回答不出来。她是个孤儿,长这么大以来,连个值得期盼,值得寄托的人都没有。她体会不到这种失去的感觉,因为她从未拥有过任何东西。   限定阿许还在的时候,曾短暂地带给她一种温暖可依的感觉。可是限定结束了,阿许消失了,那温暖,就像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氛围到了,零落拿起酒坛子猛地灌下一口。酒入喉,清冽透甜,并不浓烈,还挺好喝的。   零落看了一眼这酒坛子,似乎很有信心,仰头猛灌,半坛子眨眼就没了。   狐尾没有注意她,继续自己的哀叹,“这么多年过去,我永远忘不了娘子可爱的模样,有时候甚至觉得,她还静静地躺在我怀里……”   狐尾越说到后面,声音越低,越轻,犹如呢喃,温柔至极。   零落越听越觉得眼眶酸涩,小嘴一撇,差点就要哭了,“我以前竟不知你如此深情。”   “唉,可惜我现在空有深情,无处可寄。”   “哇――”   还不等狐尾抒情完,零落突然嗷的一嗓子就哭了起来。   狐尾人傻了,“无一,你咋了?”   “我错怪你了呜呜……”   --------------------   作者有话要说:   聊酒不喝天,喝天不聊酒...我有个朋友,喝完两杯说什么都能哭起来...(望天 7.2 第14章 Part14   狐尾让她弄得哭笑不得,一把拿过她手里的酒坛,“我说妹妹,你该不会不能喝酒吧?”   零落哭得稀里哗啦的,酒被拿去更不高兴了。仰头倒在屋顶上,不停地抹眼泪,嘴里还念叨,“我本来以为你是个风流的渣男,没想到人不可貌相,你竟然是这么好的男人呜呜呜……对不起,你一定要好好生活,你娘子才能瞑目啊呜呜呜……”   狐尾一脸黑线。说谁渣男呢?   不过……如果他现在告诉她,那死去的娘子不是个人,而是只小狐狸,会不会被她踹下去?   “完了,这丫头怎么看着不正常呢?要是让阁主知道了可怎么办。”狐尾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寂寂黑夜,哀叹和抽泣声混杂。   零落躺在那儿哭了半天,哭着哭着也累了。鼻子一吸一顿,像个小可怜。   她呆呆地看着夜色,天空无垠无际,像个巨大的漩涡,让人晕头转向。视线逐渐模糊,她突然伸出手来,朝着空中。   指尖轻动,动作温柔,仿佛在细细地描绘着什么。   “这人长得不错,要是能把他骗来当小跟班就好了。”她的发音含糊,像嘴里含了个核桃,看来是真的醉了。   这酒初尝甘甜,后劲儿却十足。   狐尾顺着她的比划,往天上看去,只见漆黑一片夜,“说谁呢你?别吓我。”   “小帅哥……高高瘦瘦,真好看。还有胸肌,再让我摸摸小脸……”零落越说越起劲儿,好像真有这么个人在空中飘着让她摸似的。   狐尾这么一听,隐约猜出了个门道。   此女子醉眼朦胧,面带娇羞,不是想他们阁主还能想谁。   “无一,无一!你睁着眼做梦呢?……零落!醒醒了喂!”狐尾叫她好几声,她却听不见,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目光越来越贪婪,女人犯起痴来真要命。   狐尾伸手戳了戳她的脸,故意逗她,“擦擦口水吧零落,知道他是谁吗?”   这句她可听见了。   只见她眉头一皱,翻身爬起来,气势汹汹,耍赖似的朝着狐尾发脾气,“我管他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也白搭,反正他都失忆了,以后就得听我的!”   狐尾轻笑,一抬眼,余光却见零落身后多出一道熟悉的身影。笑容登时消失,脑子一片空白。   怪只怪这酒后劲儿太强,狐尾一时慌乱,自己把自己逼急了,直接破罐子破摔。   酒壮怂人胆,狐尾他作死地喊,“天王老子倒还好了,你可看清楚,这是江湖第一大魔头!你师父的仇人,沈若许!沈若许啊喂,知道吗?”   话说完,空气乍然冷了三分。   “哎……你你,你怎么又哭了!”狐尾心里暗道一声不好,没想到零落这小哭包竟然这么经不起逗。他像只狐狸似的猛地跳起来,头也不回地飞快逃走了。   零落用双手捂着眼睛,坐在那儿不停地抽泣,温热的泪水静静地滑落。   那道熟悉的身影走近她,悄悄坐下,坐在原本狐尾的位置。   灵州虽凉,可他并不畏冷。胳膊上搭着披风,一看就是有备而来。他先将零落喝了一半的酒坛捡起来,放在旁边,然后犹豫了一会儿,不太熟练地将披风披在她的身上。   委屈的小哭包愣了一下,纵使喝醉了酒,也能感觉到这气息的不同。她缓缓地放下手,心里莫名期待着什么。只可惜她还没来得及看清身边人,就被他一把抱在了怀里。   树叶“刷刷”地响着。皎洁的月亮被云彩突然遮住了,天色霎时间变暗。   “零落。”   他的声音,比那酒还要清冽冰冷。   “轰”的一下,零落的脑袋里好像炸开了烟花,只觉得鼻腔一阵酸涩,就快要堵住她的呼吸。   “阿许,是你吗……”   沈若许垂下眼睛,神色不明。   当然不是。   阿许只会听话地叫她五一。   沈若许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长发,语气温柔,“再多留些日子吧,不要着急离开。”   听他用阿许的声音和语气说这句话,零落忍不住转头想要探究他的神情。此刻,他也拥有像阿许一样柔软的目光吗?   沈若许抱着她的手轻轻一点,在她看到他的脸之前,剥夺了她的意识。   抱紧了怀里柔软的女人,他动作利落地飞身离开屋顶,回到院中。   “阿许……”   不知是因为酒的影响,还是被他那一下子弄疼了。零落委屈地哼哼了一声,又继续睡去,并未醒来。   错愕的表情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就这么放不下阿许吗……   他将零落抱回屋里,看了一眼饭桌上没怎么动过的饭菜,走进卧房,把她放到床上。一抬手,屋中原本独自摇曳的蜡烛全都灭了。   沈若许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从腰上解下一个小巧的布袋,“叮叮当当”倒出两块玉石。他拿起其中一块绑了红绳的,小心地系在零落的手腕上。   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沈若许俯下身子,轻吻在她脸颊的疤痕上。   “再等我一会儿。”沈若许的声音极轻,却透着不容反驳的坚定。   风儿把云吹散,露出那一抹弯弯的月牙。皎洁的光亮重临世界,透过树叶投下斑驳的月影,悠悠晃晃,挤进窗口,落在桌边。   ……   三日后。   零落这几天嗑瓜子过多,有些上火,嘴里长了两个小泡,饭都吃不下了。   齐玄影给她带了一瓶药水,但是她怕疼,没敢用。   她脸上的伤口不仅痊愈极快,连疤也散得一干二净了。不得不夸齐玄影还是有点本事。   又三日。   零落实在闲得无聊,便趁着没人来,偷偷的往花园外处走。她记得璃月来的那次,并没有刻意隐瞒踪迹,好像就是往这条路出去的。   零落在花园里兜兜转转,终于摸到了大门。门没锁,用力推开,响起“吱呀”的声音。   零落探头出去,瞧见外面安安静静的,连个看守的都没有。   再过一日便满了七天,到了她说好要离开的时候了。这些日子里,她一直没有机会见他。唯一一次是那个醉酒的夜晚,她喝得晕晕乎乎,分不清到底是真的见到了,还是自己的一场梦。   零落在偌大的院里转得有点晕,四处都安静得过分,一个人也没有,要不是有几声鸟鸣入耳,零落还以为自己失聪了。   玲珑阁的布置与普通的山庄院落没有什么太大差别,看不出半分□□的感觉。   零落一跃到屋顶,放眼望去,整个山庄一片安宁……等等,不太对。   她一眼就能望到山庄尽头,传说中的玲珑阁总部,就这么大点?再看那一直困着她的花园,那块地方和这差不多同等大了。难道关她,还能动用玲珑阁一半的地方?怎么可能。   这根本不是玲珑阁!   “姐姐,你在干什么?”   零落回头看向院里。阿之和小久正仰着头,拉着手。   “你们从哪儿来的?”零落一跃而下。   小久还在吃手指,“从山下啊。”   阿之看懂了她的疑惑,哼了一声,“这里是历任阁主的住处。没想到你终于敢从花园里出来了,还以为你要当一辈子缩头乌龟呢。”   “这里不是玲珑阁?”   “隶属玲珑阁而已。阁主呢?我与小久有事找他。”   “阁,阁主?……我没见到他。”零落被问得不知所措。   “他不就在你身后的屋里么,你都上房揭瓦了,他也没出来拦着你?”阿之的脸上充满了惊讶。   零落回头看去,心里突然茫然起来。找了半天,原来他一直就在这里,离她那么近的地方。   阿之好像真的有急事,绕开她,拉着小久往屋里去。   “等等!那个,你们去找他做什么啊?”零落问。   “想知道?”阿之挑眉,“自己进来听。”   “我……”零落不好意思说她不敢。   沈若许现在恢复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是她不认识的陌生人了。   未知其脾性,少惹为妙。   阿之不再等她回答,匆匆进了屋。   零落站在门前,突然觉得她和沈若许的距离,不仅仅是这一扇门的阻隔而已。   “砰砰砰――”   过了半天,零落终于鼓起勇气走上前。   “进来。”   这声音!   零落心头一紧。好似还是记忆里的声音,可是听起来又那么疏远。   她轻轻地推开门,紧张地走进去。   屋里,装潢精致又简单,就像寻常人家少爷的书房差不多。   阿之和小久一个躺在摇椅上看书,另一个正在骑着木马晃来晃去,一点儿也不像谈正事儿的样子。   零落愣了片刻,恍然回神,犹犹豫豫,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打招呼。   “见过阁主……”   沈若许身着一袭深蓝色长袍,静坐桌前,手里还保持着翻阅的动作,抬眸望着她,看不出任何情绪。   “有事?”   “我……就是来看看。你,你身体都好了吧?”   “劳烦挂记,没有大碍了。”沈若许收回视线,继续翻阅手里的东西。   “这样……”零落尴尬地摸了摸头发,“那个,既然你都好了,我也就不多留了。我……等会就走,不打扰了,就当面感谢一下阁主的照顾……没别的……”   沈若许目光一动,反而垂下眼,仿佛有意遮掩什么。   “我先走了。就不用送了,我自己走就行。嗯……告辞!”   零落走得倒是挺快,“嗖”地钻出去了,不像来时那样犹犹豫豫。   假装看书的阿之懒懒地抬眼,“真要让她走?”   小久还在努力晃着木马,“姐姐不要走。姐姐喜欢抱小久。姐姐胸前软软的。”   沈若许瞥了小久一眼。阿之立马踹了他的小木马一脚,让他少说话。   小久委屈地趴在木马上,也不晃了,撇着嘴很委屈。   沈若许继续翻着手里的东西,越翻越快,真不知道他看没看进去。   突然,他把笔重重地扔在桌上,有些烦躁地站起来,“璃月呢?”   “在外面吧 ,刚才还看见他了。”阿之回答。   沈若许没有说话,快步走了出去。   “阿之阿之,姐姐胸前软软的。”小久扯了扯阿之的衣袖,又重复这一句,好似在证明他说的是真的。   阿之无语,“以后少在阁主跟前说这些,你知道这几日狐尾去哪儿了吗?”   “哪里哪里?”   “被阁主派去西域买酒了。”   “西域?……”小久呆住了。那可是好远的地方……   真狠啊。 第15章 Part15[钟亦衡番外]   ――这一篇本来想做楔子,但是楔子无能,又需要一些前情提要,所以就当做番外放这里好了。――   耀天十三年,天灾横行,像是神灵降下诅咒。   皇帝薛耀义驾崩,皇族其他男丁尽数惨死,女眷流亡四方。江湖上各大门派趁乱作孽,邪心皆起,百姓遭疫病与战乱迫害,民不聊生。   存在了百年的丘国,要亡了……   彼时,我只是个刚及弱冠的青年。   我自小师从定远大将军,习武练兵,十岁便随将军征战,镇守西北疆土。我曾以为我的未来,会和定远大将军那般,为君国效命,至死方休。   可是人生……总不能让每个人都满意吧。   至少对我,对当年亲生经历过那一切的许多人来说,都不公平。   帝城沦陷时,我正随定远将军在边疆打仗。将军得到消息后,让我带一路人马回城。他悄悄给了我一个锦囊,让我去红袖坊,寻一个酒瞎子。   我知事态紧急,也没有多问,领着人匆忙上路了。   回到帝城的时候,城里的荒凉景象让我心惊。原本热闹繁华的地方,竟然比那边疆还要萧条。路上别提摊贩了,连路人都没有。偶尔碰见在路边哭着要饭的孩子,身边一定跟着个染病不醒的大人。   为何会变成这样……   我匆匆地去寻红袖坊,那里已经许久不开张,如废墟一般。大门敞着,值钱的都被抢走了。   “咿,呀――”   悠悠一嗓,传到我耳朵里。我撩开破布残帐,迈过断梁斜柱,走进后院。那里十分安静,还有鸟儿鸣唱,阳光倚在大树上,让我一阵恍惚,还以为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假象。帝城没有沦陷,薛耀义没有死,百姓没有染疾,一切都如此祥和……   “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属他人――”   那人依旧在唱,拉回了我的思绪。   “请问!”我高声道。   戏腔戛然而止,那人缓缓转过头来,吓了我一跳。他的双眼,竟然没了眼珠!只剩下了凹陷的黑枯的眼窝!   “您,您……可是酒瞎子?”我迫于他的气场,压低了声音。   那人满头银发梳得是一丝不苟,听到我来也并不奇怪,只是问我,“何事?”   “晚辈奉师父定远大将军之命,前来红袖坊,寻一位叫‘酒瞎子’的前辈!”我知他看不见,却仍是不敢怠慢,认认真真地弯弓行礼。   酒瞎子哼地笑了一声,“我可不叫酒瞎子。”   我顿时尴尬,不禁有些着急地解释“将军只说让我……”   “罢了,”他挥挥手,“拿来吧。”   我一愣,知道他说的是香囊。我赶紧将东西交出去,毕恭毕敬地放到他的手掌上。   他的手心一碰到锦囊,立马抓紧了,突然放到鼻尖用力一闻,仿佛嗅到了全世界最沁人心脾的芳香一般,轻轻吐气,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可是我知道,那锦囊根本没有味道。我带了一路,若说真有,也只是汗臭味吧?   锦囊布料极好,上面绣的云棠花更是针针精细,可见刺绣之人多么用心。   酒瞎子突然支着拐杖往院落深处走去。   “前辈!”我忍不住叫他。   他没有回话,我只能跟上他。   绕过杂草,穿过庭院,我看到他走向角落里,用脚踹了一下地上的铁链。   铁链OO@@,顺着声响,我竟然看到了一个被铁链绑着的,浑身是伤的瘦弱男孩!   “他就是耀天皇帝和皇后的小儿子,已故太子的孪生兄弟。”酒瞎子说。   我大骇。   皇族向来忌讳孪生胎,若诞下,其母必将被打入冷宫,而孩子会被其他两位娘娘分别收养。   “呵,”他突然低头笑了,竟然有些得意,“被选中的人,就是幸运吗?”   铁链尽头,男孩抱着胳膊缩成一团,目光不知道在看哪里,面无表情。   “当年琴儿为了荣华富贵,选择了薛耀义。又为了稳住地位,选择了那个模样更像皇帝的孩子。如今,丘国的报应来了。薛耀义死了,太子也死了……”他好像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语调轻快又带着笑意,“你看啊,可是这个孩子,他还活着。”   男孩好像聋子,根本不在乎我们在说什么。只是缩在那里发呆,谁也不理。   我觉得他的眼神像个杀手,冷漠无情。   前辈口中的琴儿名叫定琴,乃定远大将军的亲妹妹,已薨皇帝薛耀义的皇后。此前薛耀义膝下没有儿子,定琴为他生下第一个皇子后,薛耀义便将她封为皇后,其子立为太子。只是我没想到,定琴所得来的这一切,竟然是以杀害亲生儿子为代价。   这孩子为什么在酒瞎子手中,我不得而知。但是既然定远大将军让我来,那他一定也知道这个外甥的存在。   “劳烦你,尽快将这个孩子送去玲珑阁。”他说。   玲珑阁是这次江湖反动势力中最大的一支,也是传说中的□□头目。   “玲珑阁?”我一直报效朝廷,从不曾跟江湖门派有关纠葛。   “如果别人问起他的名字,就叫沈若许吧。”   我心里一惊,突然冒出大胆的猜测,“莫非前辈就是……多年前玲珑阁消失的那位阁主,沈扶摇?”   “你还真敢猜。”酒瞎子突然把香囊扔到我怀里,力道之大,让我仿佛被击打了一拳,不禁后退半步。   “此族人自取灭亡,不值得同情。可惜兴亡,皆是百姓苦罢了……”酒瞎子一边往屋里走,一边从腰上解下酒壶,头也不回地朝我喊,“新帝登基之时,再来寻我。”   不等我再说什么,前辈已经进屋了。   我看向角落那个男孩,他在前辈走后才终于微微抬头,如鹰一般犀利的双眼正盯着我。   我想了想,还是有些忌惮,所以并没有解开他身上的铁链,而是直接牵着铁链,领着他,顺小路离开了红袖坊。   他十分配合,没有吵闹,冷静得不像一个寻常人类。   当日,我将男孩快马加鞭送到了玲珑阁所在的山脚下,与香囊一起,交给了山下的玲珑阁守卫。   不久后,异姓王江平乐突然现身帝城,声称自己可以去除疫病,解毒救人。他为百姓广发良药,于乱世中指点江山,最终在百姓拥护下登基为皇,号平天帝,封国号为启。   我再前去红袖坊时,酒瞎子正在后院喝酒,这次,他没有唱戏,而是给了我一把利剑,让我砍下他的头颅,敬献新帝。   我知道,他果然就是那个消失的大魔头沈扶摇!   沈扶摇带领的玲珑阁一直是江湖上最大的反叛势力。传闻中,沈扶摇惨遭心上人背叛,被薛耀义抓进了内牢,受尽折磨。后来他逃离了帝城内牢,人却在江湖上消失了。   玲珑阁因此与朝廷势不两立,恨不得率领帮众将帝城掀翻。但这么多年来,玲珑阁气焰高涨,却迟迟没有动作,正变相说明了沈扶摇没有死,并且仍在暗中掌控玲珑阁的一切。   他一定在谋划着什么,或许,他在等一个机会。   我面对着这个模样落魄的酒瞎子,却不敢看他那骇人的眼窝。   我知道,我已经踏入了他的局。   局中局迷,我便是个环,行进于此,不得不扣。   我挥剑斩下沈扶摇的头颅,以布包好。拎起布包,踏进宫城。   鲜血滴了一路,悠悠晃晃。   我被新帝册封为天下第一神捕,官居一品,赐宅于帝城,择日起修。   我从没有破过案,军中兵法与破案也毫不沾边。可新帝却说,我破了他与先帝心里的一团谜案。原来他们都如此忌惮沈扶摇,可他们却永远不会知道,沈扶摇留下了什么。   那一年,是平天一年。   定远大将军战死沙场,他和酒瞎子的故事,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   后来,许多年后,有一个少年突然闯入了我的府中。他一身黑衣,长发高高的束在脑后,那双有神的眼睛明明如此犀利狠绝,却透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意气。   他站在我面前,身姿挺拔,那神情极为嚣张,并不把我放在眼里。   他说,“我要进驻帝城,不如你买下一条街来送我。事成之后,本尊封你为玲珑阁驻帝城分部的堂主。”   他这话说的就像玩笑一般。可是我明白,他敢来,就绝对不是说说而已。   当初沈扶摇不惜用人头换我在新帝面前的地位,他早就把我当做一枚棋子,落在帝城。   少年迟早会来找我,而我得帮他。   这不只因为他身上流淌着丘国的血脉,更因为他是定远大将军想要守护的孩子。我深爱着这片土地,我相信定远大将军的相信。   “堂主就不必了,改日我有求于你时,你帮我一次便好。”   “就算你想当皇帝,本尊也应你。”   他看起来比沈扶摇更为乖张诡谲,似乎没有什么值得他放在眼里,即便是朝廷,他也不当回事。我看着他的时候,心情非常奇怪。   命运既放弃了他,又选择了他。   而我,究竟是被放弃,还是被选择的人呢?   --------------------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男主名字灵感来源:   《山有木兮》,若许曾经,虽死何惜。   《赠徐谷三绝》,江湖若许同归去。   2,“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属他人。” ――《穆桂英挂帅》   3,本文写于2017年,每篇都在重新修改后发出,但是不论框架还是细节难免会有不足,一直在努力地完善。会日更到完结的,因为有全文存稿。(除非特殊情况忘记定时了……)   嗯……没别的了,感谢你来我家听故事。 7.4   因为考虑到app用户直接往下看的话,内容提要不显示,所以把番外的提示放在标题上了,这样子小可爱们就知道哪些是番外章辣~穿插在正文里的番外都有一些剧情联系,所以不能单独放在最后,小伙伴们如果不喜欢可以手动跳过就可以~ 7.27 第16章 Part1   玲珑阁总部位于玲珑山的半山腰,而阁主的住所名沈府,就在玲珑阁上方,靠近山顶的位置。   零落没什么要收拾的东西,就是拿了点吃的藏在包里。说走就走,也不留恋。出了沈府,路过玲珑阁总部,急匆匆地下山去,一路连跑带跳,不知道还以为她关久了刚放出来呢。   “阁主,你刚回山又要出去。恐怕……”   玲珑阁总部门口,璃月拉着一头小驴,苦口婆心地劝说着。   沈若许瞥了一眼那头看起来蠢蠢的驴,“没有马么?”   “呃,马夫听说阁主又要走,不肯给。”璃月这话说的,真是心酸。   世人都知道沈若许是玲珑阁的老大,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魔头。可他们根本不懂,沈若许在玲珑阁里是一个极没有威严的人。倒不是说教众不尊重他,只是他们早已经摸清了他的底线,知道怎么拿捏才不会惹毛他。   就比如这马夫老王,前两天听说阁主回来了,高兴地领着几匹小马驹到阁主跟前溜了一圈,挨个拍马屁股,拍一个夸一个,“好听不?好听就是好马!”   而如今,老王听说阁主又要出门,直接就把马儿锁好,院门关紧,不见客!   沈若许无奈一叹,倒不至于动气,只是看着那头驴,怎么看怎么嫌弃。   “把东西都放上吧。”沈若许吩咐。   璃月把身上带的包袱都搁在了驴背上。   “阁主,您身体刚恢复,寻找药引一事不必着急……”璃月拉着驴不肯松手。   “着不着急你还不知道吗?希望本尊回来之前,大长老已经监督左护法配好了解毒的方子,省得让本尊白跑一趟。”沈若许一把夺过牵驴的绳子,不等璃月再多说,已经往山下出发了。   “那女人一走阁主就坐不住了,司马昭之心,唯当局者不知。”阿之突然出现在门口。   “璃月璃月,抱抱我。”小久也冒出来,扑到璃月的腿上。   璃月把小久抱起来,“阿之公子有何见解?”   阿之背着手,目送阁主走远,背影十分沧桑,“钟亦衡守了她那么多年,我们都知道她和药引有关,阁主又岂会放她独自在江湖上溜达。”   璃月眉头轻蹙,仍是放心不下,“阁主为了解药,先是亲入内牢差点搭进命去。如今身体刚痊愈又要去找药引……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哼!大长老,你就是太唠叨了,不然这右护法还有狐尾什么事。”   璃月一愣。   “你一唠叨起来比李厨娘还烦,本公子认为,阁主就是怕了你的唠叨,所以才不让你当护法。”   阿之因为个子还不够,只能踮起脚来拍拍他的肩膀,“大家都是江湖中人,你全当阁主去讨媳妇,要是能让沈无一心甘情愿交出药引,我们还多个阁主夫人,有什么不好?”   璃月呆呆地望着阿之远去的背影,一时语塞。   “姐姐当阁主夫人?”小久吐字不清地喃喃,脸上充满了憧憬。   ……   夕阳西下,灵州城内一片嫣红。   零落赶了半天的路,终于下了山,一抬头看见一家客栈,门口还坐着两三个喝茶的人。她知道,这种就是江湖客栈。就好比何遇那个无良的江湖医馆一样,本就是江湖人士开设的店铺,不受普通民众的习俗影响,全天营业,广收四海之宾,不拒来客。   零落本没有钱,身上唯有二两银子,还是前两天问齐玄影讨来的。为了以后不饿死街头,眼下还得省吃俭用。   自顾自地往桌前一坐,她只敢要一壶茶水解渴。   喝着热茶,听着耳边三三两两的谈话声,看日落西山,天色渐暗,零落不免生出一种凄凉之感。以后的日子里,这种四海为家的漂泊将会是常态。可是凄凉之中,又带了些期待。无论如何,她终于是来到了自己的江湖。   “姑娘,今夜可要入住本店?天暗了,外边的摊子要收了。”一个跑堂的过来提醒零落。   零落陷入纠结,住店,恐怕得收不少钱呢。   “啪――”   一锭银子被安放桌上。   “我们住这里,开两间房。”   零落惊讶的抬头,“沈,沈……”   沈若许在她旁边落座,给自己倒了杯茶,没有看她,“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零落呆愣地眨了眨眼睛,“好,还好……”   沈若许点了点头,这才看向她,“这银子算本尊借你的,要还。”   零落被这一句突然拉回了现实。搞笑了大哥,救命的一百两酬金还没给呢,她不要也就罢了,怎么还想反过来借她钱呢。江湖反派都这么会玩吗?   零落没有细想他为何出现在这里,站起身来就要走人,“不用了!本女侠还要赶路,不打扰了。”   “等等。”沈若许不紧不慢地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怎么了?”零落抓着手里的包袱,小心翼翼地回头问他。   “齐玄影前几日收来的银子,似乎少了二两。”   零落只觉当头一棒。好你个沈若许,二两银子还追这么老远来要!   零落咬了咬牙,伸手探进衣袋里,想把钱拿出来扔他脸上。但是又想到,如果连这二两都没了,她可真得当饿死鬼了。   一口气却没憋住,包袱一甩,零落又坐回了桌前,“今晚不宜赶路,本女侠先住这了。钱先借你的,下次一定还。”   稳住大魔头,晚上再跑也不迟。零落对自己的轻功和逃跑能力还是有点自信的。   沈若许轻笑,“天色不早了,本尊先去歇着了。沈姑娘自便。”   “等等!”零落抓起包袱,一个箭步窜到他之前,故意呛他,“天色确实不早了,本女侠先去歇着了。沈阁主自便!”   眼看着零落一股脑地跑没了影。沈若许突然想起什么,招呼来伙计,“那头驴别忘给我拴好喂好。”   伙计顺着他指的方向,果真看到一头“呼哧呼哧”的蠢驴。许是没见过如此俊朗的少侠还骑驴闯江湖的,他也一时没反应过来。   “怪哉,这少侠明明早已经开了房,怎的又下来再开一次房?”   伙计一边嘀咕着,一边去牵那头蠢驴到后院,“驴儿哟,今儿个你就跟诸位马大爷住一宿吧。”   ……   这边零落回了房,不停地在屋子里踱步。夕阳散去,昏夜笼罩。   说句不好听的,她着急走,就是有意躲着沈若许。   可是为什么才半日的功夫,又给他们俩碰见了?这沈若许不是身体刚好吗,不在家里养病,出来瞎跑什么?他那些手下,都这么不知道照顾老大吗?放任一个病刚好的大魔头出门乱窜,出点事算谁的?   等等……该不会是想算她的吧?   不行!她还是得走。   零落抓起那个小包袱,刚打开门,却瞧见沈若许正举着手,好似要敲门。   “吃饭了。”沈若许好似没看见她手里还拿着包袱。   “啊,好……”零落把包袱藏在身后。   沈若许没再搭理她,自个儿下楼了。   等零落反应过来,直想抽自己,她在沈若许跟前这么怂干嘛。她好说也是个女侠,还是他的救命恩人呢。当初他失忆的时候,不知道多喜欢粘着她呢。   不行,等吃完这顿饭,她必须走。吃完了就走!   零落把包袱一扔,关上门就往楼下跑。   一楼还挺热闹,虽然过了饭点,但江湖客栈,总是不缺客人的。   零落瞧见沈若许的身影,赶紧跑过去。   “那个,我有事与你说。”零落认真地望着他。   沈若许瞥她,“什么事?讨论钱,其他好说。”   “唔……还是先吃饭罢,吃饭吃饭……”一提到钱,零落又怂了,谁让她身无分文来着。   来人上了菜,有荤有素还有酒。零落看了一眼那酒坛,“我不喝酒。”   “没让你喝。”   “你也不能喝!”零落一把夺过小酒坛,被沈若许那眼神一瞅,又轻轻把酒坛放到了一边,还是有点怂,“你,你身体不好,不能喝酒。”   “本尊身体无碍。”沈若许说着又要伸手去拿酒。   “不行!你又不是受什么小伤,逞什么能耐,不能喝。”零落把酒坛又推远了一点。   沈若许蹙眉,似乎不悦,“本尊……”   “尊什么尊。大哥,你知不知道你是谁啊,你以前出门也都这么大摇大摆的吗?咱们身处江湖,能不能低调点?”零落忍不住打断他的话,打量了一下周围的人,生怕被人认出他来。   “低调?”沈若许看她,眼里有些笑意,“你说我?”   零落被噎了一道。   人家武功盖世,低什么调啊,□□头子还有谁敢惹?别说他本尊来本尊去了,就是他脑门上刻着“玲珑阁阁主”这几个大字,旁人也只有怕的份。   他从内牢越狱已有半个月,朝廷除了在帝城张贴通缉令,没有其他任何动作。沈若许回灵州一事,朝廷真的会不知道吗?可是朝廷绝不敢来灵州要人。   “那,那你身体不是不好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有人想找你报仇怎么办!我又打不过他们。”零落解释。   沈若许点点头,“有理。”   零落松了一口气。   “正好本尊的‘绝尘’许久没沾腥了。”沈若许一脸淡然地说着。   绝尘,一种软鞭兵器。通体幽蓝,鞭体含刺,刺刃带毒。挨它一下,便是伤筋断骨,血肉模糊。传闻中沈若许最喜欢以此鞭玩一个游戏,让手里的俘虏站在不远处,头顶苹果,他老人家一鞭子过去,直断对方首级。头顶的苹果被甩出去时,鞭尾正值回收,翘起尖儿来一勾,把苹果便碎在了空中。果肉残核与血肉残肢混杂在一起,十分吓人。   零落一想到这儿,不禁一个哆嗦。   沈若许见她表情不太对,不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什么,懒得理她,伸手拿来酒坛,给自己倒上酒。   “哎,不是不让你喝吗,你怎么又拿了。小二!”零落喊人,“把酒撤走!”   小二不明觉厉,看了看沈若许,被对方的眼神恐吓住,不敢动作。   “好,既然不拿走,本女侠就给你喝光,看你怎么喝。”零落挥手让小二起开,拿来一碗,抬手便倒满了酒。   沈若许挑眉,也没有阻拦,眼睁睁看她一碗烈酒下肚。   “唔……”零落倒也没呛着。   沈若许突然想起来,前几天在山上的时候,零落喝了狐尾的酒,几口就醉了。她的酒量趋近于无啊。   正想着,零落眼一闭,“哐啷”倒在了桌子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沈若许给下了蒙汗药呢。   沈若许瞥向那些想看热闹的,目光不善,吓得几位赶紧忙着端盘子去了。他推了推零落,对方已是昏睡。   “也不知道谁逞能耐。”他喃喃。   将她扶在怀里,轻松抱起,就像抱着熟睡的可爱幼犬。他对小二说,“饭菜和酒都送到我屋里。”   “好嘞。”小二应下。   “啪”的一下,睡着的零落竟然趁醉报复,一巴掌呼在沈若许的脸上。   沈若许当即就不乐意了,看着怀里的人,什么可爱的小狗,这就是头猪!   --------------------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不想写内容提要,提不出来,所以把章节名放在提要。结果后边突然又想单独写提要了,难受,到底提还是不提,这是个问题... 7.5 第17章 Part2   虽然现在的零落不像之前那样脏兮兮的,但是沈若许对她还是没有非分之想。把人扔到床上便走了,顺便还拿走了她的包袱。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饶有兴致地打开零落的包袱。面对里面碎的不成样子的干粮以及点心,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恰逢小二进来,沈若许把包袱随手扔在了角落里。   “客官,您的酒和饭菜。”小二给他摆在桌上。   沈若许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给我买根绳回来。”   绳子还用买?仓库一大把!有钱人就是大方,这锭银子又赚了。   小二接过银子,来不及笑呢,又听沈若许说了。   “要缠着金丝线的,最好有天机变做底子。粗细……”沈若许把腰上系着的玉石解下来。玉石呈不规则的圆形,上面有个孔。   “能穿这个就行。”沈若许拿起来给小二看了一眼便收了起来。   天机变?那是闻名江湖的天机山庄推出的“磐石”系列商品之一,是一根轻细但异常结实的绳,可承千斤重,价格不菲。   小二正愁捞不着小费了,却见沈若许又拿出一锭银子晃了晃,“天亮之后,我走之前交给我。这个就是你的。”   “好嘞!客官您请好。”   灵州的夜冷。沈若许坐在窗外的斜屋顶上,砖瓦都透着寒凉。他手里一坛酒所剩的不多了,醉眼望月,一时怔然。   凉风不停袭来,终于让他有了几分难受。他垂眸半晌,不知道想什么。过了一会儿,突然爬起来把隔壁零落那屋的窗户关上了。   他仰头喝干了坛中的酒,走着走着,脚下竟然一滑。   千杯不倒的阁主大人怎么会醉呢。只是他坐太久了腿有点麻。   一直到夜深时,在外面晃悠够了的沈若许才翻窗回屋休息。窗户虚掩着,偶尔溜进来阵阵虫鸣声,倒显出几分惬意。   第二日一早,沈若许下楼去吃早饭,小二捧着买好的绳子笑得谄媚。   沈若许接过绳子,如约将那银锭子给他,“早饭送到我隔壁。”   “好嘞,马上送到!”   沈若许没有上楼,而是拿着绳子出门了。   “砰砰砰――”一阵敲门声扰乱了零落的清梦,她抱着被子,一个翻身滚下了床。   “谁?”零落赶紧爬起来,头重脚轻。   “客官,我来给您送早饭。”小二在门外说道。   “早饭?我没要早饭,你送错了。”零落警觉。   “没错的,是您隔壁的少侠让我送来的。”   沈若许?   零落胡乱整了整衣衫,开了一点点门,探出头去,“他人呢?”   “少侠刚才出去了。”小二说。   零落看了一眼食物,肚子咕噜就叫了。她昨天晚上一碗酒下肚直接醉昏,饭都没好好吃。她接过盘子,“行了,你走吧。”   “哎。”小二本来还想再赚一笔小费呢,看来这女的没钱,都在那男的手里。他有些失望地想着。   零落一脚踹上门,一边往桌边走,一边拿起馒头来就啃。   “你这个吃相,着实让人很无语。”   零落被吓了一跳,差点噎着,慌忙一抬头,却见沈若许一身深蓝色长袍,正坐在窗户旁看着她。   “你有病啊!有门不走非爬窗!”   怼人一时爽,怼完火葬场。这可是大魔头,不是那个傻子阿许……零落偷偷瞥他一眼,生怕他要拿鞭子揍她。   沈若许挑眉,歪着头靠在窗框上,“我乐意。”   “行,您老开心就好……”零落嘀咕着在桌边坐下,继续吃。   沈若许轻笑,“你为什么能吃这么多?”   零落一听就炸了,又想起来之前在沈府的时候,璃月传话来说,沈若许让她少吃点。苍天啊!她整天饿得都要昏厥了,为什么会有奇葩觉得她吃得多?   零落含着一嘴的馒头,又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去,愤怒地瞪了他一眼。   “也好,多吃一点,好上路。”   “噗……”   零落一口没咽下去全喷出来了,“咳咳咳……我什么都没说啊,我什么都没做!阁主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凡事我们好商量行不行!”   沈若许嫌弃地看她,“本尊是说上路,去别的地方。”   零落松了一口气,“哦,也不说清楚,我还以为你要把我……等等,去别的地方,我们一起?”   “你欠本尊这么多钱,当然要一起走了。”   “哈?你这人讲不讲道理,本女侠好歹救了你一命,借你几两银子而已,还威胁我!”零落不服气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   沈若许面无表情,就这么看着她,生生把她给看怂了。   她弱弱地坐下,眼神闪躲,“那个……要是没别的事儿,我先吃饭了啊。”   “吃完了就走吧。”沈若许说。   零落郁闷地一口喝光了碗里剩下的粥,胡乱擦了擦嘴,突然想起什么,“哎呀呀,我还没洗脸,还不能走。”   沈若许叹了口气,语气十分无奈,“去洗。”   零落连忙点头,推开门溜了出去。   沈若许望着那门,轻笑,扭头一跃,飞上屋顶,几步的功夫来到了后院。   “无一,你是客人,洗脸不用自己打水的。”   正准备从后院翻墙逃跑的零落动作一僵,缓缓回头,干笑两声。她怎么给忘了,以沈若许的武功,轻功自然也会不差的。   “我,我看他们都在忙,就来自力更生了,呵呵呵……”零落慢吞吞地移到井边,动手打水。   沈若许耐心地站在屋顶上等着她洗脸。   而零落比他更耐心,仿佛是准备把脸上搓下一层皮来,反复地洗,反复地拖延时间。   “天黑之前我们要赶到盐州。若是到不了,本尊容易生气的。”   “盐州?”虽然她没去过,但是在地图上见过,从灵州到盐州得翻山,轻功不停地跑,一天一夜差不多才能到呢。   零落顾不上擦脸了,胡乱一抹,“来了来了。”   娇俏的身影飞身跃到屋顶,脚下没踩稳突然一滑。沈若许单手扶住她的腰,声音就响在她耳边,“让你不要吃那么多,轻功都不会用了。”   “你!”零落气急,不等她说什么,沈若许已经闪远了。   “快些走,本尊不喜欢等人。”   零落狠狠地瞪了一眼他的背影,真想一刀给他送走。   “我这是倒了什么霉,造了什么孽。累死累活地,救谁不好,非要救这个混蛋。这种破事儿吃力不讨好,被人卖了还要帮着人家数钱……我怎么这么可怜……”   “你在后面嘀咕什么呢?”沈若许突然转过身来。   零落吓得赶紧闭嘴,摇了摇头。想她活了这十九年,还没这么怂过。   “跟上来。”   零落听话的点点头,箭步冲上去,乖乖地跟在沈若许身后。   “说好的小跟班,完全反过来了……本女侠一世英名……”   “又嘀咕什么呢?”以沈若许的听力不可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嘴角笑意都勾起来了,却又偏偏压了下去,冷声问她。   “没有没有,我脑子不好就爱自言自语。”零落可不就是脑子不好吗,救人一命反倒坑了自己一把。她闷着头,不用想也知道,表情一定很郁闷。   沈若许没有再找她的茬了,只是那眼角的笑意,唇边的弧度,却怎么也遮不住。   当初是她说要带阿许仗剑走江湖,一言既出,绝无悔改。就算阿许不在了,这个阴魂不散的大魔头也不是个好打发的主。   俗话说得好,人在檐下走,哪能不低头?   行走江湖第二要义,能屈能伸!   ……   午时过后,头顶的阳光愈发刺眼又滚烫。灵州就算再凉快,也抵不住五月中旬这天气炎热。   零落此刻正在满头大汗地爬山坡,累得腿都疼了。   你问沈若许?呵,那个大魔头,正骑着那头蠢驴,戴着草帽看光景呢。什么骑马仗剑,江湖路远,都是屁话,只要这祖宗高兴,骑着小驴照样冲。   “阁主大人,你的驴,是不是累了?”零落突然回头,一脸真诚地说道。   零落千想万想是没想到,今早沈若许走了一会儿又折回客栈,非要牵头驴来。他老人家往驴身上那么一坐,愣是一路没下来。   沈若许从草帽底下看她,“本尊的驴应该还能坚持。”   零落急忙摇头,“不不不,阁主大人,你是没注意,这驴的眼睛都要流泪了,鼻子都直冒热气呢。等会要是出点什么意外,您可就失去它了!”   沈若许直勾勾地望着她,“嗯,是要流泪了。”   零落坚定地点点头,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喘着粗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路边休息一会吧。”沈若许终于松口。   零落高兴地往树荫底下跑去,可惜没跑两步就被沈若许揪住了衣领。   “带宝马去喝点水。”   “宝什么?”零落傻愣愣地看向那头蠢驴。   “怎么,本尊的坐骑配不上这个名字?”沈若许挑眉。   “不不不,阁主大人的坐骑,当然配。岂止是宝马,简直就是汗血宝马!”零落真没想到,自己狗腿的本事简直不用学,仿佛与生俱来。   她从沈若许手中夺回自己的衣领,平稳着地,认命地牵着宝马去溪边喝水。   天正热,溪水凉。零落让宝马在一旁喝水,自己也忍不住捧了一把。水是好水,只是一扭头看见那与自己共饮的蠢驴,让人十分不自在。   零落回头看向沈若许,那人正在树荫下小憩,并没有看她。零落赶紧回过头来又喝了两口水,顺便洗了把脸,挽起袖子来,露出白白嫩嫩的手臂。   “哎?干什么,啊!――”   沈若许听见零落的叫喊,连忙起身,却见零落正狼狈地坐在溪水里,分明是被宝马踢进去的。   沈若许轻笑,“无一想在这洗澡吗?”   零落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赶紧从水里爬起来,一脚踹向宝马,“蠢驴!”   “有人光天化日之下侮辱本尊的坐骑……”   零落深呼吸,微笑着摸了摸宝马的背,“宝马大爷,您慢慢喝,喝死你!”   沈若许从扔在地上的行李中随意抽出一件黑色的外衣,扔到零落的头上。   “你干嘛?”零落把衣服扒拉下来。   “本尊的坐骑还是未成年。”   零落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低头往身上一看。自己的衣服虽然不是易透的料子,但怎么说一个大姑娘湿着衣裳也不雅。   把外衣裹在身上,她负气地说,“哼,本女侠凉快!”   沈若许眼尖地瞥见她洁白纤细的手腕,不见任何坠饰。   “本尊记得你手上好似有件首饰?”沈若许状似不经意地问。   零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是有个什么东西来着,倒也不是首饰,只是块破石头!”   “破石头?不如让本尊也开开眼。”   “开什么眼,早让我扔了。”零落偷偷白他一眼,扭头走到大树底下坐着,低头拧自己的衣摆。 第18章 Part3   水滴“啪嗒啪嗒”地落在干燥的泥土上。   沈若许突然出现在她身后,一把提起她,语气不善,“扔哪儿了?”   “怎么,着急了?本女侠问你,之前还在沈府的时候,是不是有一天晚上你来我房里,给我系了个东西?”   沈若许被她拆穿却神情不变,只是手下力道松了些,“是又如何。”   沈若许那天还以为她醉迷糊了,没想到都记着呢。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零落突然一动身子,趁机挣脱他的拉扯。   “本尊什么时候对你献殷勤了?”沈若许轻轻眯起眼睛。   “别以为本女侠什么都不懂!那东西肯定是你用来害我或者监视我的。”零落的手指着沈若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知道是监视你的,还敢扔了?”沈若许反而不着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阻止她继续晃。刚摸过溪水,她纤细的手指上有一层凉意。   “哪儿敢啊!”零落猛地抽回手,从怀里掏出一根挂着玉石的红绳。面对沈若许的坦然自若,她反而觉得自己多虑了,“阁主大人的东西,本女侠定要完璧归赵,不然讹上我怎么办?”   沈若许伸手接过玉石放进怀里。接着,不知道从那儿变出另一块被天机变和金丝线系着的玉石,随手扔给零落,“自己系上。”   “哇,金丝线,天机变!”她睁大了眼睛,受宠若惊,“这这,也太贵重了吧?要不还是给我那个红绳的吧。监视我也不用这么大成本,万一让我丢了……”   “丢了你就陪它一起消失。”   零落十分不服,却也只能转头到一边去碎碎念,“哼,监视人还这么理直气壮。”   “系左手。”   “知道了!”零落感觉自己像被另一个钟亦衡盯上了,真能嗦。一边郁闷着,一边把玉石系到左手上。   “休息好了就接着赶路。”   “喂,大哥,这才刚休息一会儿。”零落语气透着十万分的无力,挣扎着提出异议。   沈若许看着她,“你可以接着休息,只要天黑之前,你能赶到盐州。”   零落蔫儿了,“走走走,走就是了。”   零落把地上的行李挂到宝马身上,牵着它走到沈若许跟前,态度十分敷衍地说,“阁主大人,您请坐。”   “不用了,走这么久,宝马该累了,本尊走一会儿。”沈若许摆摆手,踏上了山坡。   零落翻了个白眼,她也累啊!她还不如一头驴!   “跟上来。”   “来了来了……”零落牵着宝马很不情愿地跟了上去。   下午难熬的时光终于过去,天气还热着,天边却露出几丝晚霞的光彩。迷人的橙红绚烂迷人,无比耀眼。   零落中午没吃饭,这会儿饿得都想啃树皮。也别说用不用轻功了,没趴在驴身上就算好的。   “你怎么又饿了?”沈若许一脸奇怪。   零落从驴背上抬起头来,露出水汪汪的大眼睛,“大人!我都这么长时间没吃东西了,民以食为天,一顿不吃也饿得慌啊!”   沈若许闻言一愣,“你一天吃几顿?”   “不用多,三餐按时就满足了。”   沈若许好似很惊讶,“你一天吃三餐,还能吃那么多?”   零落瞪大了双眼,“难道正常人不都是一日三餐吗?再说了,我力气大,量多点怎么了!”   沈若许轻轻蹙眉,从头到尾打量了她一眼,像看怪物一样看她,“本尊一日只吃一餐,也没你吃那么多。”   零落感觉世界凌乱了,“你不会从小到大都是一天一餐吧?”   “是又如何。”   零落啧啧摇头,“没想到阁主大人也有一个悲苦的童年,从小受虐,一天只吃一顿饭,悲苦,悲苦……”   沈若许眉头更紧,“没有人虐我,我确实只吃一餐。在玲珑阁每日傍晚都有人送饭。”   “那,那今天早上呢,小二说你给我叫了早饭呢!”   “我知道有些人确实习惯吃早饭,想你每天吃那么多还饿,应该也会吃。”沈若许回答的很正经,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零落挠了挠头,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不可能啊,我刚救你那会儿,你是跟着我吃的,一日三餐,少一顿你也会饿呀。”   说起那段日子,空气突然沉默。   零落猛地反应过来,赶紧捂住嘴,“那个,都过去了,过去了……我什么也没说。”   沈若许垂眸,他现在并没有忘记自己是阿许的时候,那段日子的所有记忆他都记得。经零落这么一说,他想起那会儿确实是很容易饿。   沈若许也觉这事奇怪,还没来得及深想,耳朵一动,清晰地听到了来自远处的马蹄声。   “有山贼。”   沈若许一把抢过牵驴的绳,一手牵驴一手拉零落,赶紧躲到路边的树丛里。   “小小山贼而已,阁主大人你不应该露两手,解决了他们吗?”零落感觉这人设突然偏了。想当初她碰见山贼,那可是很激动的。   “不是你说的么,本尊现在身体不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出什么意外呢?”沈若许把她昨晚的话还了回来。   零落刚想反驳几句,那边的山贼已经出现了。   “你去……”沈若许不知道说了什么,把零落推了出去。   “啊?哎!”零落根本没听清沈若许说什么……晃了几步才站稳,定睛一看,自己已经被山贼团团围住了。   “你们好……”零落尴尬地挥了挥手。   山贼头目四处望了望,“就你一人?”   零落倒是想把沈若许供出来,她哪儿敢呢。   “哦!荒郊野岭的姑娘,夜里山上有猛兽,不如随我们回山庄,暂住一晚?”   这个大叔一脸真诚,却给人一种猥琐的感觉。她要是跟去了,不会要被那啥那啥,或者内啥内啥吧?   “呵呵,还是不必了,小女子这就要回家的,呵呵……”零落干笑不停,扭头想走。   “来都来了还想走?”   一群人围紧了她,似乎是有意打劫。   “你们别过来……别过来!沈若许救命!”   零落突然抱头蹲在地上大喊一声。   “沈若许?”那头目被吓到了,“你是说玲珑阁阁主沈若许?他在哪儿?”   另一个矮小山贼瞥了一眼零落的手腕,抬手示意头目先冷静,扭头四处张望。   山贼头目见没有动静,不以为意,“哪有什么沈若许,这丫头胡说八道呢。”   矮小的山贼一边让他噤声,一边拱手喊道,“在下天峰寨慕成秋,不知沈阁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沈阁主给个面子,出来一见。”   “本尊并不认识你,怎么给你面子?”   这话一出,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一齐涌来,犹如扔进寒潭里的巨石,激起巨大涟漪,让这群山贼乱了阵脚。   “成秋,该不会,真的是沈若许来了吧?”山贼头目这会儿有点怂了。   慕成秋蹙眉,表情严肃,“在下与二哥路过此地,不知这位姑娘是沈阁主朋友,失了礼数,还望沈阁主不要怪罪。”   “若本尊偏要怪罪呢?”   傍晚的微风拂面而来,零落闻声望去。   夕阳一片模糊,雾蒙蒙地晕染在天边。云端烫印出雁影,如髹漆雕画,细腻精湛。余晖下,沈若许坐在一棵歪脖树上,若只看他的气场,还以为□□正骑着烈马。   他的额前有几缕刘海被风吹动,迷乱了看客的双眼,望不进他深邃的眸子。长发用黑色绸带系在脑后,一袭暗蓝色的长袍,就像把黑夜借来穿在了身上。   兴许是傍晚的光线扰人,零落望着他,竟然有片刻失神。   “无一,牵上本尊的宝马。”   等零落反应过来,沈若许已经在她身边了。一众山贼毕恭毕敬地行着礼,在两旁像护卫一样跟着。   “啊,哦……”   “这是本尊的婢女沈无一,慕寨主随意叫吧。”沈若许这样介绍她。   零落去找蠢驴的背影一僵,深呼吸,告诉自己:我不气,我是好人,我一点都不生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若是不报……不报就算我倒霉!   ……   云棠山,一座不大不小的山,位于灵州以南、盐州以北,是两地来往的必经之路,也正因如此,才有了土匪当道。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了山贼们的老窝,门前上书三个大字――天峰寨。   “沈阁主既然是要去盐州,正好在我天峰寨稍作休息,改日再走不迟。”这位矮个子的男人是天峰寨老三,慕成秋,是个很有心计的人。   沈若许站在门口,不肯进去,“本尊来一趟,不值得天峰寨寨主迎接吗?”   方才那个山贼头目,正是慕成秋的二哥慕成夏,平时傻里傻气的,没什么头脑,容易冲动。一般外出打劫的事,都是他领着做。   他一听沈若许的问话,着急地拍手,赶紧跟着问老三,“对啊,大哥呢!不是早就让人通报了吗?”   沈若许闻言轻轻勾起嘴角,脸上却没有笑意,“原来是通报过了却不见人,莫非寨主是看不起本尊?”   慕成秋连忙解释,“阁主别急,可能是……”   慕成秋还没扯出理由来,他们的大哥慕成春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哎呀大哥,你可算来了。你看,这位是玲珑阁的沈阁主!”慕成夏激动地介绍。   “大哥,”慕成秋冷汗直冒,抢话说道,“我与二哥收账归来,路遇玲珑阁阁主,生了些小误会,便请阁主来寨里做客,赔个不是。”   天峰寨虽是山贼窝,但是寨主慕成春却一副书生的儒雅之相,见沈若许来,先是作揖,“不知阁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阁主莫怪。”   沈若许睨他一眼,很不给面子,连个“嗯”都不说。他绕过慕成春兄弟三人径直往里走,一众人没有敢拦的。   “哎,兄弟,你叫什么来着?算了……也不重要!这是沈阁主的宝马,这个比较重要,你找人给它带下去好生照看着,谢谢了啊。”零落不知道从哪儿突然冒出来,拍了拍慕成秋的肩膀,把手里的缰绳递给他。 第19章 Part4   “这位又是?”慕成春有些疑惑地目送零落走进山庄。   “她是阁主的婢女,叫沈无一。”慕成秋牵着驴回答。   “瞧见没有,那就是玲珑阁阁主,沈若许啊!这气场,真是威猛……”没想到慕成夏对沈阁主如此敬佩。   江湖上都说玲珑阁是□□头目,大反派,但是只有灵州以及周边地界的人才会清楚,玲珑阁给他们带来了怎样的庇佑。不论其他地方如何动荡,灵州永远一片祥和。就凭这一点,玲珑阁便可在关中屹立不倒。   “大哥,沈阁主既然来了,我们应该利用这次机会,跟玲珑阁拉拢一下关系啊。”慕成秋提议。   “玲珑阁可不是一般的地方,沈若许这人阴晴不定,要能拉拢关系早就拉拢了。前几日他被抓进帝宫内牢,如今竟然毫发无损,大摇大摆地现身。我觉得他可能……”慕成春没有往下明说。   “此事回头我们好好商议,我先把这‘宝马’送走。”慕成秋明白大哥的意思,眼下不便细说,他牵着驴走了。   慕成春拍了拍慕成夏的肩,“成夏,你看阁主对一头毛驴都十分宠爱,对你那些马儿定是更喜欢。你不如趁此机会,好好表现一下。”   “对啊!我真该给沈堂主瞧瞧我的马!”慕成夏一拍手,一溜烟也跑没了影。   慕成春掩袖嗑了两声,一旁的随从赶紧递上手帕,“寨主,天色晚了,当心着凉。”   慕成春抬手挡开,“绒儿呢?”   “还在院子里,最近几天都没有出门。”随从回答。   “那就好,小心看着,千万不要让她出来。”   “寨主放心。”   “对了,还有刚才那个叫沈无一的,查查她什么来头。”玲珑阁的掌权者之中,除了五雅堂的叶情,其他都是男子,怎么突然又冒出来一个姑娘,还跟沈若许如此亲密?玲珑阁阁主不请自来,他可不觉得像是误会那么简单。   “是。”   ……   当夜。   沈若许独坐幽亭里,任一旁高挂的灯笼映得他脸色忽亮忽暗。指尖捏着一个极普通的瓷杯,杯里盛着透亮的倒映着灯火的茶水。   “阁主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去吃饭啊?”零落正在旁边的柱子上挂着,整个人饿得都没力气了。   沈若许将茶杯送至唇边,却没有饮下,顿了顿,又搁在桌上,“是该去吃点东西了,不然这柱子都要让你啃没了。”   零落的脸上终于扬起笑来,欢快地跟着沈若许走出凉亭。   “要是让外人看到了你这样子,还以为本尊虐待你,不给你吃饭呢。”   “哼。”零落冲着沈若许的背影做鬼脸,   这种连什么时候吃饭都要看人脸色,吃多少都要遭人嫌弃的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这跟她以前畅想的闯荡江湖也太不一样了。   零落越想越烦,闷着头往前走,没注意撞到了沈若许的后背。   她揉揉脑袋,往后退了几步。   “先前遇到山贼,我将你推出去,你不会怪我吧?”   零落一愣,继而干笑着说,“哪儿能啊,阁主大人遇事自有定夺,我怎么会怪您呢,呵呵……”   沈若许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你我二人也很熟了,有些事,我就不瞒你了。”   “你,你要做什么?拉我造反我可不干啊!”零落被他这态度唬弄得不敢乱接话。   “其实我……”沈若许叹了一口气,“武功好像又没了。”   “什么?”零落惊呼,继而捂住自己的嘴,瞪大了眼睛望着他。接着凑近一点,轻声问,“你又失忆啦?”   沈若许轻轻蹙眉,面容惆怅,“这倒没有,只是武功……唉……”   零落咬着下唇寻思了片刻,一巴掌拍在他的肩上,“我懂得!这些山贼要是知道你没有武功,肯定不会放过你。放心,我想办法带你跑路!”   沈若许也不客气,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嗯,我相信你可以的。为了避免事端,我就不多露面了,还请你把饭送到我屋里。切记,要荤素搭配,二两温酒。”   等沈若许回了屋,夜里的小凉风扰乱了零落的刘海,她才陡然回过神来。   怎么感觉事情有哪里不对呢?   零落心里边惦记着事儿,走路不小心又撞上别人了。   “对不起对不起……”零落赶紧道歉,这可不是沈若许,万一脾气不好揍她可不行。   “哎呦呦,爷,我的腰……”那人赖在地上直滚。   零落无语地看着他,嘴角一抽,要不要这么夸张?   “冬傀,腰既然疼,晚饭就不必吃了吧?”小厮身后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一身暗银色的衣服,戴着面具,看不清脸。   小厮一听,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冬傀觉得自己腰板硬朗,还能撑到饭堂。”   零落忍不住笑了,对男子作揖,“在下方才失礼了,向二位赔个不是。”   “无妨。”男子显然不是个爱寒暄的人,多一个字都不说。   零落还要给沈若许带饭呢,荤、素、搭、配!再配上二两温酒!想想就气人,要不直接给他下点蒙汗药带走算了。这么想着,零落匆匆地与那二人擦肩便过。   “公子,那姑娘气息……有些怪。”   “怪?”那人随口接话,并不感兴趣。   “她没有内力,但是轻功了得。而且我看到她手上带着闻灵玉!”   “云棠山盛产闻灵玉,她有也不奇怪。”   “可是咱都来天峰寨这么久了,没有见过一个人带着闻灵玉。”   男子步子一顿,“你的意思是……她会是我要找的人吗?”   “这……冬傀不知。   “查一查她的底细。”   “是,公子。”   ……   要说这云棠山上什么最珍贵。那当然是世人重金难求的药中之宝,闻灵玉!   传闻中,闻灵玉只产于云棠山上,由天峰寨的人看守,外人休想得到半块石头渣子。   十五年前,前朝皇帝在位时,宫里曾爆发过一场疫病,源于一种名为“天问”的毒。短时间内,前朝皇族男丁相继去世,尤其是前朝帝,死状极为惨烈,丘国也因此灭亡。不久后,毒素流传到了民间,毫无规律地蔓延着,导致许多人都死于非命。   那年,异姓王江平乐登基,广发良药,救治百姓,于乱世之中指点江山,创立了启国。没有人在意江平乐为什么会有解药,百姓忙碌于生活,性命无忧便谢天谢地了,谁又有那个胆量去刨根问底。   江平乐把解药看得紧,并非是什么人都能领到的。比如那些江湖人士,就绝对求不得。江平乐向来看不惯这些江湖门派,恨不得趁那机会将这些人赶尽杀绝。而那些想尽方法活下来的,也大多伴随着各种疼痛,寿命比常人要短。   那年,天峰寨还不是山贼窝子,只是个普通的大户山庄。天峰寨老五是个女人,叫慕成雪,曾与前朝帝王有过露水姻缘,诞下一女,名叫慕绒。前朝覆灭之时,慕绒才十岁,慕成雪怕女儿被牵连,便决定隐居天峰寨,避不见客。   不过,还有另一种鲜有人知的说法,那便是天问来自于慕成雪。她制毒害人自知有愧,才躲了起来,偷偷研制解药,弥补自己的过错。   一年后,慕绒在云棠山的一处花海里游玩时,遇到了一个少年。   少年风尘仆仆,不知从何而来。他盯着慕绒,迫切地说,“你能给我一块闻灵玉吗?”   慕绒的左手上系了好几根绳子,绑着颜色各异的玉石。慕绒知道,云棠山外有许多人生病了,他们都想上山求一块闻灵玉保命。   慕绒一直在上山住,不曾见过来访的人,这位少年是第一个。她性子单纯温良,想也没想就同意了,解下来一块玉石给他。   少年把石头不客气地系在自己左手腕上。这石头可以防御毒素的传染,也可以压制毒发的时间和次数。   “你叫什么?”慕绒问。   “千诀。”   ……   “千,千诀?”零落惊得茶杯都拿不住了,“你是说之前好再来客栈的千诀公子?”   “是他。”沈若许淡然地翻着手里的书本,但是也只是随意扫扫,并没有细看。桌旁放着吃完的碗盘和空酒坛,看来俩人聊了有一会儿了。   “不可能,我今晚碰到的绝不是千诀公子。那人简直比天上的月亮还清冷,还戴着面具,话都不想跟我多说。”零落蹙眉直摇头。   “那是因为当年中了天问的根本不是千诀,他只是想问慕绒要一块玉石防身罢了。真正中毒的才是你今天碰到的,素袂。”   零落回想起素袂的模样,他身板并不瘦弱,可是却给人一种生气不足的感觉。她不禁想起沈若许的情况,心里有些担心,“你身上的毒……也是‘天问’吗?”   “是。怎么,怕了?”   “没,没有。我只是之前在玲珑阁听他们说,你是为了帮别人解毒,主动去染毒的……”   “嘴这么碎,狐尾还是璃月?”   “这……我哪能告诉你。”   “此毒传染性极强,除了直接饮下毒药,唯一的传染方法就是通过血液。若我在你身上划开小小的破口,再将我的血抹在口上,不出半日,你就会中毒。”   零落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别吓我……”   “吓你做什么?你又不是没见过我毒发的样子。中毒后,不仅会高烧不退,浑身发冷,身体虚弱,功力尽失,严重的还会昏倒,失忆,直至死亡。而被传染中毒的人,身上毒素都不纯粹,所以存活时间更久一些。”   “你冒这个险,如果还是配不出解药怎么办?”   沈若许倒是坦然许多,“配不出,不过是早死罢了。”   死亡,在他的眼中有这么轻松吗?   原来这个草菅人命的大魔头,连自己的性命都不放在眼里。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需要可怜。在我死之前,动动手就可以拉成千上万人陪葬。我又不亏。”   零落嘴角一抽,果然煽情什么的不适合他们。   “素袂这次来天峰寨肯定是为了找慕绒,只不过这几位当家的态度坚决,绝对不会让他如愿。”   “慕绒……不知道素袂公子念念不忘的女人,会是什么样子呢。”   “什么‘念念不忘的女人’,他们俩认识的时候也就十来岁。你少乱想。”   “我哪有乱想?再说了,人家现在都成年了,就不能再发展发展?”   “现在想发展恐怕很困难,因为……”   “因为?”零落一边嗑瓜子,一边追问。   “因为慕绒……”沈若许抬眼瞥了一下案前见底的茶杯。   零落赶紧去给他斟满,“快说快说。”   沈若许看她,似笑非笑,“天色不早了,该休息了。”   零落一愣,明显不满,“不行不行,你还没说完呢,讲故事怎么能讲一半,有没有职业操守……”零落一想,这可是沈若许,又不是茶馆里讲故事的说书人,要什么职业操守?   “好吧好吧,”零落不情愿地抱着瓜子盘起身,语气里满是商量,“那,明天你再接着讲?”   “讲么,也不是不可以……”沈若许就喜欢她这种好奇心满满的模样,真是可爱,便故意逗她,“只要你明天帮我办件事。” 第20章 Part5   “什么事?……”零落突然觉得后背一凉。   “明天我们跟几位当家的吃饭,你要帮我挡酒。”   “挡酒?”零落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旁边被他喝空的酒壶,“为什么,你不喝的挺好的吗?”   沈若许神色黯然,“只怕他们明日会在酒里做手脚,故意试探我。若是被他们发现,我现在失去武功……”   零落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差点忘了这茬。不行,你明天一定不能喝酒!”   “嗯,所以就靠你了。”   “嘿嘿,那明天还讲故事吗?”零落眼巴巴地瞅着他。   “明天再说,本尊要休息了。”沈若许说完就起身走人。   “你这个骗子!你要是不讲我就趁你睡觉砍了你!”零落忍不住大喊一嗓子。   可惜,沈若许已经不见了。   ……   次日,天一亮,零落受命去给沈若许打水洗漱。   阁主大人说了,介绍她是个婢女,就要有婢女的样子,何况他现在没了武功,不能在外人面前多溜达。   零落觉得自己就是太善良了,寻常人怎么能接受这种欺压?   她的梦想可是逃离帝城闯江湖!   好吧,虽然她不得不承认,只要沈若许不杀她,他们俩做朋友挺不错的。   这段时间她也观察到了,沈若许作为一个大反派,在江湖中颇有威望,很多人见了他都很尊重。有了沈若许这个朋友,零落的江湖路岂不是顺畅许多?   一上午,平安无事。到了中午,慕成春准备了酒席,要宴请寨内宾客。四位当家的都到了场。沈若许没有摆谱,早就领着零落入了座,倒是那个素袂公子姗姗来迟,像个病秧子。   素袂一进门,一眼就瞧见了零落。   零落正坐在沈若许旁边,表情似乎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都摆在你眼前了还不吃,有骨气了?”原来是沈若许在逗她。   零落气呼呼的,不肯正眼瞧他,“我不饿!”   “不饿好啊,正好我也不喜欢这个,我把它拿走……”沈若许说着,就要把零落眼前的饭菜推走。   零落委屈得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你你你!拿走就拿走!”   沈若许轻笑,端起盘子来又放下,“哎呀,没有力气,算了,先放着吧。”   素袂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人的互动,忍不住出声打招呼,“玲珑阁阁主,好久不见。”   沈若许挑眉,“来者何人,多久不见?”   零落悄悄打量素袂,这人果然跟千诀公子完全不同,冷得像冰块。   素袂入席,“在下万香谷素袂,曾拜访过玲珑阁,与阁主有一面之缘。”   沈若许淡淡地回了一句,“哦。”   饭桌上气氛十分微妙,慕成春忍不住干咳两声,举杯邀请,“诸位不必客气,饭菜简单,招待不周,不要见怪。”   慕成夏也端起酒杯,不过他却只朝着沈若许,“沈阁主!我敬你一杯!”   沈若许浅浅一笑,伸手去拿酒杯。只是指尖刚碰到杯子,他却停下动作,眼神瞥向身边的零落。   零落正在剥虾呢,感受到沈若许的目光,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突然想起来自己的任务。   她把虾往桌上一扔,舔了一下手指,一把抓住沈若许的胳膊,汤水直擦在他的袖子上,一脸悲痛地说道,“阁主大人!您不能喝啊!”   沈若许当即沉下脸,佯装生气,“本尊为何不能喝?”   “阁主可是忘了!上次您喝酒后性情大变,见谁砍谁,咱们家赔了好多钱呢!”   沈若许嘴角一抽,编借口的时候能不损伤他的声誉吗?   慕成夏看了有点无措,“这,这……要不,阁主您少喝点?喝多了伤身体,咱小酌,小酌一杯。”   沈若许听了又要伸手去拿酒。   “不要啊阁主!”零落再次扑过去,直接双手握住沈若许的手腕,“为了我们的性命安危,您千万不要喝!”   沈若许现在有点后悔了,为什么要找这个戏精帮他挡酒。挡酒是这么挡的吗零落!   “二哥,阁主不宜饮酒,你就别捣乱了,来,大家吃菜,吃菜……”慕成秋出来调节气氛。   慕成夏乖乖放下酒杯,不再说话了。   一条素雅的手帕出现在零落眼前,她抬头一看,竟然是素袂公子。   她这刚剥完虾沾着红色液体的脏手,蹭蹭沈若许的衣裳也就算了,怎么好意思用人家这么干净的手帕呢,当即摆手,“不用不用,谢谢。”   素袂执意将手帕递给她,坐在了她的旁边,“不知姑娘芳名?”   “在下沈无一。”   “沈姑娘看起来气质不凡,为何会选择做婢女呢,可是有什么难处?”   这话说的,沈若许就不乐意了,主动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在零落的碗里,淡淡地瞥了素袂一眼,“本尊的婢女能有什么难处,不知素袂公子何意。”   零落看着这块色香味俱全的红烧肉,迟迟不敢动手,她怕沈若许无事献殷勤,再给她下毒怎么办。   “阁主不必紧张。在下见沈姑娘有些眼熟,想跟沈姑娘聊聊天而已,阁主不介意吧?”   沈若许目光专注地看向零落,“无一介意吗?”   零落有点看不懂他的眼神,犹豫着说,“我介意……还是不介意呢?……”   沈若许突然伸出手来,用拇指轻轻地擦去了她唇角的汤渍,“既然素袂公子想跟你聊,你就聊吧。”   零落实在搞不清楚他的意思,“那我聊了?”   “聊啊。”   “真聊了?”   “好好聊。”沈若许扯起嘴角笑了一下,然后扭头不再理他们。   “沈姑娘好像很怕阁主。”素袂也不管沈若许能不能听见,明目张胆地议论人家。   “怎么会呢,呵呵,”零落日常假笑,“我们阁主人可好了,非常亲民,我一点都不怕他,一点都不。”   “不知姑娘今年芳龄?”   零落随性惯了,并不在意别人问年龄,“我刚满十九。公子真的看我眼熟吗?我并不认识你。”   “可能是我看错了……”素袂听到她的年龄有些失落,“我一直在找一个朋友,她也是个很开朗的姑娘。”   零落边听着,手里的筷子不停地夹菜往嘴里送,“唔唔,叫什么啊?回头我帮你也留意留意。”   “慕绒。”   这两个字仿佛落在地上能敲出响来,屋里突然就安静了,四位堂主齐刷刷地看过来。   “慕绒?”零落又念了一遍,终于想起来为什么这么耳熟了。她瞪大眼睛看向沈若许,但是对方并没有理她。昨晚他讲的故事,那个女孩,不就是叫慕绒吗?   零落干咳一声,“没,没听说过诶,是天峰寨的吗?”   “嗯。”   “哦,这样啊……”零落眼神到处飘,不敢乱说话。   四位当家的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吃饭的吃饭,喝酒的喝酒。   沈若许在一旁沉默不语,手里一直把玩着盛满酒水的杯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姑娘刚满十九,是近日刚过生辰吗?”   “是啊,前天过的。”   旁边的沈若许动作一顿,耳朵微动。   “待我回万香谷,一定给姑娘准备一份礼物。送去玲珑阁可以吗?我们有幸相识一场,也算缘分。”   “哎呀不用,客气什么。我的生辰也是乱过的,看我心情,没什么特别的纪念意义。”   “生辰为何不值得纪念?”   “我小时候是被灵清寺收养的,没人知道我到底哪天生辰。过不过的,就图个开心,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姑娘竟然如此洒脱。”   “别别,可别抬举我。”   “怎么会,在下是真的觉得姑娘率真洒脱,乐观开朗,十分佩服,也很羡慕。”   “你羡慕我,我还羡慕你呢。江湖上都夸你又帅又多金……”   “哒”   清脆的一声,沈若许将酒杯放在桌上。   “阁主您可别喝了,一杯足矣,足矣……”慕成夏不知何时来到了沈若许身边,看着闷头喝酒的阁主,他真的心很慌。   沈若许自顾自地将酒杯倒满,“这酒不错,是自己酿的?”   “嘿,是我酿的,我喜欢喝酒,略有研究。”慕成夏这糙汉还不好意思了。   “回头你若有批量生产的想法,我们可以谈谈生意。”沈若许说着,又喝了一杯。   “哎!阁主,您可真的别喝了啊!”慕成夏拦不住沈若许,只能慌慌张张地喊零落,“沈姑娘,阁主他喝了好几杯了,不会有事吧?”   零落闻声回头,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坏了。   为什么她感觉沈若许好像生气了呢。   零落赶紧拦住他倒酒的动作,“阁主大人,您怎么喝上了?不是说好的咱不喝酒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染了酒气,沈若许的目光像极了阿许。他目光温柔地看着零落,然后慢慢地倒在她的肩上。   温热的呼吸轻轻地扑在她的肩窝,零落怔住了。   慕成夏弱弱地问,“阁主这是……醉了?”   零落一边把人扶起来,一边夸张地解释,“我先送阁主回去休息,不然他等会一激动就要动手了!”   “那快送阁主回去吧!”   “是啊是啊,别让阁主太激动。”   几位当家的生怕沈若许真的耍酒疯,把他们天峰寨给掀了。   零落直接单手扛起沈若许,在众人的注视下,挥挥小手,“先走一步,各位吃好喝好。”   “原来阁主不会喝酒……”   “就是因为不会喝,所以才耍酒疯嘛。”   “也对。唉,一般人耍酒疯也就罢了,他若耍酒疯,我们真不一定招架得住。”   “幸好沈姑娘处理及时,送回去之后就没事了吧?”   “别把客房砸了,早知道把值钱的东西收一收……”   “不过,你别看沈姑娘长得瘦弱,竟然能如此轻松将阁主扛走。果然阁主的婢女不是一般人能当的。”   四位当家非常八卦地聚在一块讨论沈若许。   素袂看他们一眼,没有插嘴。拿起手绢擦了擦嘴,站起身来,“多谢款待,在下也先告辞了。”   别人可能没注意,但是他看得清楚,那沈若许分明没有喝醉,这是装的。   --------------------   作者有话要说:   自动发文的第N天,虽然人不在,但是我的心一直在望天……不是,一直在求关爱,求收藏,求评论..   捉捉捉7.9 第21章 Part6   待素袂也离开,四位当家的终于安静下来,好似刚才的热闹都是在演戏一般。   “大哥……”慕成秋开口。   慕成春看他一样,点点头。没错,这次看仔细了,确定了!沈无一手上戴的是闻灵玉,而且是十四年前,慕绒小姐染疾时,天峰寨为了祈福积德,主动散发到江湖上的那批闻灵玉之一。之后再采的玉石,再没有那批成色好了。   “沈姑娘手上的闻灵玉肯定是阁主给的。阁主神通广大,有也不奇怪。”   “确实如此。不过,她故意戴着闻灵玉来天峰寨,应该不是巧合。难道……阁主是有意让素袂?……”   “我怕他们最后的目标,都是绒儿……”   一旁听着的慕成夏坐不住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管他们什么阁主公子,敢打绒儿的主意,老子跟他们拼了!”   四位当家的心事重重,这顿饭谁也没吃好。   ……   午后,零落像扛麻袋一样,扛着装醉的沈若许走回暂住的小院。   来到树荫下,她将沈若许放在竹榻上扶好,转身欲走,“我再回去吃点……哎!”   手腕被紧紧地擒住,对方用力往后一拉,将她生生拖倒。   树影斑驳。   沈若许仰躺在竹榻上,眸中倒映着光影。   他的长相并不阴柔,线条更偏向硬朗,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零落看见他,却只想夸他漂亮。   零落胳膊撑在他身上,风吹落她耳边的发丝,垂在他的脖颈处。发尾轻轻细细地,让他心里发痒。   “出来了还想回去?婢女不该照顾本尊吗。”他的声音低沉清冽,压低了说话时有些沙哑。   心脏“咚咚咚咚”地打着鼓。   零落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微风轻柔,阳光正好。他那双不怀好意的眸子里一定藏着笑意,不然怎会如此温柔?   零落慌慌张张爬起来,“你,你又没真的喝醉,有什么好照顾的。”   沈若许还是躺在那里,没有动作,“我是没喝醉,但挨不住你的素袂公子给我下药,身体麻痹,动不了。”   “什么?”零落大惊,坐在他身边,探他的脉象,“素袂为何给你下药?”   “自然是和其他人一样,好奇我是否从内牢全身而退。”   “我还以为今天要防的只是天峰寨呢,怎么素袂公子也是敌人?”   “是啊,本尊的婢女还跟敌人聊得起劲,根本不管我的死活呢。”   “我……”零落委屈,“那,那也是你让我跟他聊的,怎么能怪我!”   “我还让你上天呢,你怎么不去?”   零落这算是明白了,合着阁主大人口是心非,嘴上说着让她聊,心里的想法是不准聊。真是幼稚,遭罪的还不是他自己么,跟谁斗气呢。   他的袖子半挽着,露出一截小臂,线条勾勒得极为优美,一笔顺至指尖,却棱角分明。零落还记得,他的手又大又暖……   零落戳了他一下。   沈若许懒懒地抬眼看她,“怎么?”   “你昨晚说武功没了,是不是骗我?”   “是。”沈若许骗人还理直气壮。   “活该,竟然欺骗人美心善的女侠。”   “你是不是以为我现在动不了,就对你无可奈何?”   零落得逞地笑了,慢慢俯身凑近,“阁主大人好聪明,这都被你发现了。”   “你……想干嘛?”   沈若许的眼里露出一丝慌张。   零落朝着他伸出恶魔之爪,“不知道阁主大人怕不怕痒啊……”   “我给你讲故事!”沈若许突然一嗓子制止了她的恶行。   零落满意地盘着腿,坐在他旁边,开心地催促,“快讲!”   ……   十四年前,素袂染上天问,千诀为了救他独闯云棠山。   区区一块闻灵玉并不能解决素袂的痛苦,千诀想弄清楚闻灵玉为什么可以对天问有效,以此来寻找解毒的方法。   在慕绒的帮助下,千诀顺利地以小厮的身份进入了天峰寨。经过调查他发现,闻灵玉本身只是一块普通的玉石,它们之所以特别,完全是因为云棠山上的两个特殊的人――慕成冬和慕成雪。   慕家五位当家的,春、夏、秋、冬、雪,分别对应着文、武、商、毒、医。他们并不是一家人,只是师出同门罢了,名字自然也是假的。其中,只有冬和雪和孪生兄妹。   每隔九日的夜晚,慕成冬和慕成雪便会到后山矿场去。那里有一个露天的水池,浸泡着采好的玉石。他们将自己的小臂割伤,任由鲜血一同流入池中,血量虽然不多,却像墨汁一样,缓缓扩散。眨眼间,血液便像膨胀了一般,浸染整片池水。   幽红的色泽,让玉石长出丝丝脉络,仿佛注入了生命。等到第二天天亮之时,池水会重新变得清澈,而那普通的玉石,则成为了重金难求的闻灵玉。   这一发现让千诀大感震撼,守了一夜的他等慕成冬兄妹俩离开后,悄悄潜入矿场池边,想要一探究竟。结果没想到四周竟然埋伏着许多暗卫,犹如守株待兔一般,滚石从四面八方冲过来。   千诀被撞断了左臂,落荒而逃。   千诀的踪迹已经被发现,不可能在天峰寨久留,必须马上离开。走之前,他做了一个自私的决定――带走慕绒。   慕绒心思单纯善良,此去万香谷她做好了救人的打算。   到了谷中,她第一次见到了素袂。那时,他们年仅十一岁。   慕绒得知,万香谷虽以制毒和暗器闻名,但素袂却喜欢以毒治毒,致力于帮别人解除痛苦,因此还结交了许多朋友。   只不过,那些朋友并非全部都真心实意。平日里看起来情深义重,大难来临时,却如恶魔一般撕破伪善的嘴脸。   当时,有一个官员的儿子邀请素袂去做客,素袂赴宴才发现,好友的父亲竟然意外染毒,正卧病在床,已经多日不醒了。好友自私至极,趁机将取好的毒血引到素袂身上,想逼迫万香谷出手救他父亲。   但对于天问,万香谷也无力破解。不久后,那个官员还是死了,儿子也不知去向。   慕绒觉得素袂可怜,主动写信回天峰寨,洋洋洒洒好几页,大意无非是希望天峰寨能帮忙。可是天峰寨的回答却是坚决的拒绝,并要求万香谷赶紧放人。   慕绒求助无果,却也不想就这么放弃。在谷里生活的这段时间,走投无路来求医者数不胜数,她终于见识到了人间真实的苦乐与生死,这和那个只有鲜花盛开的云棠山完全不同。   素袂一直昏迷不醒,身体日渐消瘦,生气渐渐消散,不论他此前多么善良,如何热爱人间,都只能静静地等待自己的死亡。和素袂一样的,还有千千万万人……   如此荒诞的一切,为何要发生在他们身上?   慕绒绝无法袖手旁观,再次写了信寄回天峰寨表达心意。这次,纸上只有简单的一句话:人非草木,怎能独善其身。   慕绒从小学习医术,天资聪颖,别有见解,再加上她天生体质特殊,由娘亲精心调理,血液奇异,能御百毒。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她便调配出了一种药方,素袂喝下后,竟然恢复生气,有时能清醒大半天,还能跟她说话。   就这样又过去一个月的时间,素袂的身体逐渐好转,毒虽存在,却不会再突然发作,就像被什么包裹着,压抑了毒性。   只是这次苏醒以来,素袂的心性变了许多,再不似曾经那么开朗。   ……   儿时的回忆好似充满了斑斓的泡泡,每次想起,都有异样的模糊感。它美好得不真实,如一场虚假到让人发慌的梦。   素袂从梦里惊醒,望着那扇没关好的窗,窗外一片漆黑,已经看不到月亮了,唯有窗台上那盏荧荧烛火隐隐约约地,快要灭了。   在梦里,他时而听到慕绒温语的呢喃,时而听见她铃铛一般清脆的笑。在梦里,他好像还记得她的模样,但是后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还记得最后见她的那次,在一个充满阴云的午后。   他在院子里没找到她,便去了她的小屋。推开门,室内一片昏暗,她正伏在案前,脸色惨白,案上瓶瓶罐罐东倒西歪,一碗黑乎乎的液体洒了一半,而她的袖子挽着,胳膊上布满伤口,底下一滩尚未干涸的血迹。   素袂颤抖着摸向她的脉……   她死了。   他的心跳仿佛在那一刻乍然停止。他慌慌张张地去找千诀,去找师父,满脑子都是她那伤痕累累,刀口纵横的手臂……   大病初愈又受惊,素袂再次发起高烧,卧床不起。等他重新醒来时,万香谷中已经没有慕绒的存在了。   他问千诀,慕绒去了哪里。   千诀当然不会告诉他。   万香谷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像没有见过慕绒一样。   “她不可能不存在,师父,这种谎话您自己相信吗?”他跪在谷主房前三天三夜,依旧求不得结果。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素袂,你执着这些都没有意义。”   “中了天问,那么多人都死了,为什么我没有朝廷的赏药却活了下来?明明是慕绒救了我。您与我说生死有命?可我的生是她给的,我信她,不信命。”   “她不想见你,素袂。你是我万香谷的大弟子,你可还记得这是个什么地方?你可还记得当年,你亦如今天这般跪着求我收你为徒时,作何鸿鹄之志?”   谷主的话如针扎在他的心里。   当年他全家被杀,只有他一个人因为游玩晚归而侥幸活了下来。谷主救了他,收留他,岂是为了让他浑浑噩噩,苟活于世?   他还没有学成,没有为爹娘报仇,他的肩上背着重担,没有任性妄为的资格。   唯有变得强大,才能达成心之所想。   等到他可以放下一切,只作为素袂而活的那天,是不是就可以找到她了?   至少,谷主说她不想见他,而不是死了…… 第22章 Part7   呜咽声不停,像只饿肚子的幼犬,哼哼唧唧,惹得人异常烦躁。   沈若许非常嫌弃地看着身边的女人,“还讲不讲了?”   零落抹去眼泪,哭得一抽一抽的,“没想到素袂公子这么可怜……慕绒真是个好姑娘,这也太感人了。”   沈若许实在不能理解她的想法,“哪里感人了?慕成雪既能制出抵御毒素的闻灵玉,那天问的出现一定跟她有关系,如此想来,慕绒得到什么样的结果都是活该罢了。”   零落瞪他一眼,“你懂什么!我感动的是慕绒跟素袂的情谊好吗?”   “他们俩当时才几岁,有什么情谊可言?”   “你!”零落一口气没上来,真想给他一脚,“我不跟你说这个了。”   沈若许伸手去揪她的发尾。   “哎哎哎?干嘛?”零落怕疼,顺势仰躺下去。   沈若许歪着头看她,好像蛊惑一般,“看在我给你讲故事的份上,再帮我办件事吧。”   这个角度,好像他们躺在床上一样……   零落愣愣地眨了眨眼睛,“什么事?”   “鉴于你挡酒不成,让本尊失了脸面,本尊需得找补回来。我思前想后,不如你去勾搭一下素袂吧。”   沈若许这话说的,勾搭素袂!这是什么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儿吗?确定是思前想后考虑出来的吗?   零落直接翻身坐起来,“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不去也行。本尊被素袂摆了一道,心情十分不爽,不如去找二当家的过两招……”沈若许说着,挣扎着他那僵硬的身体要起来。   “你给我躺着!”零落一把给他摁回去,“都这样了还过什么招,消停点成吗。”   “我可是玲珑阁阁主,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把我怎么样的。顶多……就是杀了我的婢女,给我点颜色看看。无所谓。”   零落当时就不乐意了,“凭什么,给你颜色凭什么杀我啊?”   “事实如此,你看着办。反正你要是不去,本尊心情就不好,心情不好,就想找人过两招。”   “你你你!我看你就是为难我!”   “是啊,但是你有的选吗?”   “我!我又没做过,我怎么勾搭啊。难道……你要让我牺牲色相?”   沈若许打量她,“色相?你们俩还不一定谁牺牲呢。”   零落撇嘴,“本女侠也很有姿色的好吗?”   “那你的意思是想牺牲咯?   “当然不想!”   “想也没有可能,你是本尊的婢女,那个病秧子配不上你。”   零落听了却忍不住笑了,打趣他,“你和他中的是一种毒,说人家是病秧子,不就说你自己?”   沈若许目光一暗,心生不悦。突然拉住她纤细的胳膊,狠狠一拽,翻身将她压在榻上,大手有力地捏着她的手腕,禁锢在头顶上方。   “拿我跟他比,嗯?”   “没,没有……”   不过转眼间,为何局势翻天覆地。   她以前没少跟阿许有肢体接触,他们俩就像主人和小狗,不会有什么浪漫的感觉。可是沈若许就不一样……   他就像暗夜的化身,神秘又强大,让人不敢随意试探,却又忍不住想走入他的深渊。就算靠近他会粉身碎骨,也想在坠亡之前尝尝他的味道。   会和想象中的一样冰冷又甘甜吗……   沉默让时间都变得缓慢起来,微妙的气氛在他们彼此间蔓延。   沈若许突然利落地爬起来,神色有些许不自然。他故意板着脸,语气生硬地吩咐,“素袂对你有好感,你只要借机和他谈心,无意间透露一下你中过天问即可。”   零落也爬起来,“你让我骗他!”   “骗怎么了。他现在是我们的敌人。你要做的,就是让他乖乖交出慕绒当年给他的药方。”   “人家能这么容易让我骗吗?”她以前经常对世安撒谎,但是世安从来不信她。这极大地打击了她对自己撒谎能力的信心。   “这就看你本事了。”   零落一脸不情愿,“我还有考虑的余地没?”   “没有。”沈若许说完就走向了卧房,好像在躲避什么似的。   零落烦躁地揉了揉脑袋,头发乱糟糟的像个草窝,“骗就骗……谁怕谁!”   行走江湖第三要义,坑蒙拐骗!   ……   为了更快地完成任务,零落当天傍晚就冲到了素袂的院子。   冬傀正拿着大扫帚扫地,看到她直接将她拦下,“公子在休息,不见客。”   “我有要事!”   “什么要事?”   “要事哪儿能跟你说……哎!素袂公子!”零落眼尖,竟然瞧见了素袂正好出门。   素袂其实早就听见了零落的声音,所以才出来的,听她打招呼主动走过来,“沈姑娘找我何事?”   “这不是快到饭点了吗,找你吃饭去!”零落扬着头,笑脸十分动人。   冬傀一脸无语,合着这就是你说的要事?   素袂没有拒绝她,“沈姑娘今晚想吃点什么?”   俩人一边朝饭厅走一边聊着,“吃什么都行,吃肉最好了。”   闲言碎语一顿扯,眼看着饭厅就要到了,零落又有了鬼点子,抓着素袂的手说要看手相。只见她像个神棍一样念念叨叨,“嗯,公子这手相,命里桃花泛滥。”   素袂认真地蹙眉,“桃花?这倒没有注意过。”   “公子一心忙于事业,肯定没有时间注意这个。没事,我给你算算,你什么时候能遇到真命天女。”零落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朝着天上直翻白眼。   “这事在下不急……”   “嘶,你的真命天女就在你的身边,只要你瞪大眼睛,就可以早日求得良缘!”   “身边?”素袂还真朝着四周看了看,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装傻,“在哪里呢?”   零落嘴角一抽,“这个你自己慢慢找啊。看完你的了,不如也看看我的吧!”   素袂刚想说他不会,却见零落伸着小手,露出了白皙纤细的左手腕。手腕上,一颗品色极佳的闻灵玉十分惹眼。   “沈姑娘最近身体可好?”   见他关注到了自己手上的闻灵玉,零落赶紧顺着话往下说,“咳咳,不太好。以前中过毒,最近身体越来越差了……”   “毒?”   零落疯狂点头,“嗯!对!是一种很奇怪的毒,染上之后,高烧不退,身体虚弱,浑身发冷,严重的还会昏倒……甚至失忆!”   素袂清冷的眼里终于有了波动,“没想到沈姑娘也是命苦之人,如今毒素可有被抑制?”   “抑制也没有用,可能……时日无多了。”零落垂下眼,一阵叹息。   “为何没用?沈姑娘是用什么方子?”   “玲珑阁研制过许多种方子,我都试过,可是……唉。就连阁主也没有办法。”   “姑娘中的毒是叫‘天问’吗?”   零落故作惊讶地捂着嘴,“公子怎么知道!”   素袂摇了摇头,沉吟片刻,“药方……我倒是也有一个,但现在缺了一味药,效果可能不完美。”   零落的眼睛登时就亮了,没想到素袂竟然毫无防备地主动提起。她赶紧追问,“是什么药方?”   素袂看了一眼面前的饭厅,“先吃饭吧,回去我找给你。”   “好!”   零落差点就憋不住笑了。这任务完成有这么简单吗,还能顺便吃顿饱饭。   二人到饭厅落座,此时来吃饭的人还比较少,周围比较安静。   天峰寨帮众非常多,这饭厅就像酒店似的,可以点菜。素袂点了糖醋鱼,竹筒鸡,红烧肘子,酱牛肉,再来一份拍黄瓜,齐齐地摆在零落跟前。   零落见了这些好吃的,当即泪眼汪汪地看着素袂,“这么多肉啊……”   素袂不解,“沈阁主平日不允许姑娘吃肉吗?”   零落一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表情,伸出食指晃了晃,没有说话。   素袂赶紧把盘子再往零落跟前推了推,“快吃吧,你年纪尚小,不吃好怎么长身体呢。”   零落不停地往嘴里送肉,大力咀嚼着,闲着的左手还不忘给素袂比个大拇指,“呜呜呜呜呜。”(你真是好人)   素袂一脸茫然。   “呜呜呜呜呜呜呜!”(我要跟你做朋友)   素袂:?   零落摆摆手,忙着吃饭呢,示意他等会再说。   素袂浅浅地笑了,目光染上温柔,像兄长一样,“沈姑娘不必着急,慢点吃……我以后,叫你无一可好?”   零落愣了一下,赶紧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茶,“你可以叫我零落。”   “零落?”   “嗯,零落是我的真名。”   素袂点点头,不必多问也大概能理解。跟着沈若许行走江湖,用假名不奇怪。   “零落是如何染毒的?”   零落支吾了半天,“这个不提也罢,比较……比较丢人,嗯。”   素袂没有继续追问,“不瞒你说,我身上也有这种毒。而我染毒的原因也很丢人。”   “怎么会呢,染毒一事也不是你能左右的。不丢人,不丢人……”   “但说到底,怪我轻信他人。当年我的一位好友不幸中毒,无药可医,便将毒染给了我,想让万香谷出手解毒。可惜,他还是死了。这些年,他就像我身上散不去的毒素一样阴魂不散。我只要想起他,就能想起自己愚蠢的过去。”   零落愣愣地咀嚼着,越嚼越不是滋味。   故事从沈若许嘴里说出来,就像看热闹,远没有听素袂亲口描述带来的感触多。   素袂表面冷如冰山,看起来难以相处,但内心却异常柔软,像只无害的小猫咪,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他当年无辜受害,被友人所骗,真是太可怜了……他何错之有呢?   零落讪讪地放下筷子。连素袂这种人都要骗,零落啊零落,你也太不要脸了。   这么一想,嘴里的肉都不香了,味同嚼蜡。   “素袂公子……”   “不必太担心,我那药方特殊,虽然现在少了一味药,但也是有作用的。”   零落犹豫着想解释,“我其实……”   “沈阁主应该也是很在乎你的,虽然他在江湖上风评不好,但他对自己人一向重视。据我所知,他这些年也一直在寻找解药,四处奔波。”   零落内心的天使终于战胜了恶魔:这到底是什么绝世好男人,对沈若许这样的混蛋都能做出客观中肯的评价。   零落觉得自己跟他一比,简直不是人,当即一拍桌子,“我招供!”   素袂不解,奇怪地看着她。   “我,我骗了你……”   素袂听见“骗”这个字,下意识蹙起眉头,神色不悦,“骗我?”   “其实,其实我没有中毒……是我一个很重要的朋友中毒了,我听说,听说你好像有解毒的方子,怕你不愿给我,所以才……才骗你。对不起……”零落说着,头都快低到桌子底下去了。   素袂沉默着,半晌没有回应。   零落小心抬起脑袋,偷偷瞥他。   素袂面无表情的时候,模样清冷如如神仙一般,让人摸不着底。   “你这位朋友,是沈若许吗?”   零落不想暴露沈若许的情况,但是又不好意思再骗他,只能再次低下头沉默。   “沈姑娘重情重义,在下可以理解。药方你回头去找冬傀要便是。”   零落弱弱地扯着他的衣袖,“怎,怎么又沈姑娘了……素袂你别生气啊,我以后绝对不会骗你了,真的!我发誓!如果再骗你,我就,我就……天打雷劈,当场给我炸了。”   素袂并不看她,“沈姑娘不必如此。”   “别啊!素袂你相信我,我真的知道错了!要不……哎对了,你不是想找慕绒吗?沈若许肯定知道,我去套他的话,帮你找慕绒!”   素袂听见“慕绒”的名字,眼里终于又有了波动,“阁主知道慕绒在哪儿?”   零落看着他期盼的目光,终归不忍心说否定答案,只能含糊地回答,“他可是玲珑阁阁主,江湖反派的老大,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回去我就帮你问他!”   素袂听了这话,再次陷入沉默。   他不是没有想过,玲珑阁势力庞大,沈若许本事通天,甚至连帝宫内牢都进去自如,普天之下无人可与他的能耐相相匹敌。如果连他都找不到慕绒,还有别人可以找到吗?   只不过……   “沈姑娘可是阁主婢女,当真要帮我一个外人,逆他的鳞?”   --------------------   作者有话要说:   以前的两章放一起,更不知道怎么写章节名了(望天.... 7.9 第23章 Part8   零落呆呆地眨着眼睛,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倒戈的好像太痛快了一点。   “这,这也不是大秘密吧,说不定,他也很乐意告诉你呢。”   素袂苦笑,“沈阁主从来不是个善人。”   ……   夜,漫天星点。   零落满脑子都是素袂和慕绒,坐在屋里发呆的时候,竟然没有注意沈若许走了进来。   “今晚闷热,早些休息。”他不知道干嘛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零落回过神来,好像没什么精神,“哦。”   她起身,端着盆去打水。   “等等……”沈若许一眼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把她拦住。   他以手探向她的额头,又一把抓起她纤细的左手腕,指尖搭在脉上。   “怎么了?”   零落摇头,“没怎么啊。”   沈若许突然弹了一下她的脑袋,“今晚不用你打水了,去把床铺好。”   “哦。”   零落看起来闷闷不乐的,走到里屋去给他铺床。   过了一会儿,沈若许出去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碗,放在外屋的桌子上。他走进里屋,“去休息吧,记得把桌上的汤喝掉。”   零落心事重重,没有多说什么,乖乖地出去了。   她走到桌前一看,青瓷小碗中盛着满满的绿豆汤,几粒绿豆挤在碗底,圆鼓鼓的,十分可爱。   她端起碗来,指间传来冰凉的触感,送到嘴边轻抿一口,恰到好处的凉意涌入唇齿,甘甜在舌尖回味,瞬间便驱散了夏夜的燥热。   原来沈若许刚才出去是找绿豆汤了。这么晚了,他从哪儿弄来的?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手里捧着冰凉的碗,心里越来越纠结。为什么她总是这么容易动摇,一旦感受到别人的好,就总想着反过来为对方做点什么。   哪怕别人展露一丁点的温柔,都让她不知所措。她似乎是孤独惯了,才总是敏感。   垂帘撩开,沈若许见她傻站着,问道,“还不睡觉干嘛呢?”   零落捧着碗走过去,屋里唯有烛火摇曳,却映得她眼睛亮亮的,“我有话跟你说!”   沈若许蹙眉,似乎不太乐意,“我要睡觉了……”   “很重要的事情!不听你会后悔的!”零落说着就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进去,毫不客气地在床边榻上落座。   她将绿豆汤往桌上一放,还招手,“来啊。”   沈若许颇为烦躁地翻了个白眼,无奈地走过来,坐在另一边,“有事快说。”   许是夜色太过缭乱,让人的感知都变得迟钝了许多。零落竟然连铺垫都没有,开门见山地说,“我反水了。”   沈若许眯起眼睛,“反什么?”   “水!”她用手指敲敲青瓷碗,“绿豆汤的水。”   沈若许有些不耐烦,“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任务跟素袂摊牌了。”   沈若许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或许零落不能明白,对于他们这些江湖人士来说,阵营是个极为微妙的存在。只要利益足够,敌人可以结为朋友,朋友也可以化为敌人。江湖之中的所有人,对他们来说都亦敌亦友,很难拥有可以完全信赖的对象。   背叛,欺骗,这种词汇在他们的世界里,就像淬着毒的利器,一旦出现,就会带来惨痛的后果。他们敏感又多疑,正是因为对背叛的痛恨,对欺骗的无法容忍。   这短短一瞬间,沈若许心里想了许多,甚至回想到了最初她救阿许的时候。难道她一直在演戏,一直都怀有目的,难道她真的不值得信任,难道她也和其他人一样吗?   越是多想,沈若许的脸色越沉重。   零落下意识往后挪了一下,“你,你别生气啊……我知道这两次任务都没给你做好,我对不起你……”   沈若许沉默着垂下眼,不想过多外露自己的情绪。   零落小心翼翼地靠近一点,“对不起嘛,药方我已经要到了。我只是不想骗他,所以就告诉他,我没有中毒了……”   “说完了?”他的声音还是如此清冽,但是语气却好像冷硬了许多。   “没有没有,你听我说。是这样的,我想问你……你是不是知道慕绒在哪儿啊?”   沈若许皱紧眉头看她,“慕绒在哪儿跟你有关系吗?”   零落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冷漠,心里也很没有底,声音愈发软糯,几近讨好。   “素袂公子也不是坏人,既然他愿意将药方交出来,你就告诉他慕绒在哪里,你也不亏嘛,对不对……”   “药方就算他不给,我也有办法得到。至于慕绒,我有什么义务告诉他?”沈若许语气发狠,“我是知道慕绒的下落,但是本尊就喜欢看热闹,不爱插手。”   沈若许说着,站起身来,“本尊要休息了,你请便。”   明明对她没有一句重话,为什么她心里这么慌乱。   “沈若许!”零落很少叫他的名字。急忙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不怕死地抓住他的手腕,“我知道你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沈若许眉头拧在了一块,挥开她的手,打断她,“你懂什么。”   零落小跑着绕到他的身前,仰头看着她,“我是不懂,我不懂你们江湖中人到底是怎样相处的。但是就解毒一事,素袂也是受害者,他和慕绒都在努力地寻找解药,你们不如合作……”   “原来零落姑娘已经成了他的说客,本尊真是不得不佩服他手段了得。我们认识这么久,也抵不过他三言两语就能打动你心。”   “什么啊!”零落慌忙跟他解释,“我没有叛逃到他的阵营,我还是你这边的呀。”   “是我这边的就老老实实站过来,不要问慕绒的事。”   “我这不站在你跟前吗!慕绒为了救素袂下落不明,都这么多年了……你既然知道慕绒在哪儿,就当给路过的小狗扔块骨头,小狗也感激你,你也开心不好吗?”   沈若许挑眉,“你说素袂是狗?”   “啊?”零落愣了一下,“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举个例子而已,你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素袂找不到慕绒,对我来说就是天大的乐子,给狗扔块骨头远没有如此有意思。我向来是个唯利是图的人,不如你告诉我,这骨头扔出去,我还有什么好处呢?”   零落感觉自己越说越乱,面对沈若许的为难,她就像毫无准备便冲上战场的新兵,根本招架不了。   还有什么好处?她身上要钱没有,要命也舍不得给。   零落心里急得不行,突然想起了什么,心一横,“大不了我牺牲!”   沈若许满头问号,还没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   只见零落突然拉着他衣襟,踮起脚来,飞快地凑上去,吻在他的嘴角。   动作之快,可见她根本没过脑子。连烛火都晃悠了几下,就像含羞的花。   她的唇温热又柔软,触碰的瞬间便觉心痒难耐。   沈若许愣住了,一阵失神,连呼吸都忘了寻回,她却已经退远。   零落舔了舔嘴角,似乎意犹未尽,脸颊红扑扑的,眨着圆圆的眼睛,像只可爱的小羊。   沈若许觉得自己听力好像出了问题,不然为什么心跳声这么刺耳,犹如擂鼓一般。他把目光瞥向别处,急急地吐出一口气,“为了他牺牲色相,零落,你好样的。”   “什么跟什么!你怎么能这么想,这不全是为了你吗!”零落真是佩服沈若许这脑回路。   “为了谁你心里清楚。”沈若许把头继续转向一边。   “我清楚,我清楚!当然是为了我们敬爱的阁主大人!”   “聒噪。”   沈若许干脆把身子都转向旁边。   零落见他没有生气,胆子也大了起来,干脆紧紧贴上去,双手抱着他的胳膊,“我不管,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牺牲色相,这个面子你给也得给,不给我就!我就……”   沈若许终于看她,“你就怎样?”   “我就!……我就求求你了!”零落抱着他的胳膊一顿晃悠,“阿许,你忘了我们曾经出生入死的感情了吗。我当时为了救你吃了多少苦啊,你竟然连我都不信!你以前多温柔,多乖啊,你还说永远不会伤害我呢,你看,你现在就伤害了我的心!”   沈若许一想起自己失忆时期的黑历史,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那段日子概括起来可以称为“舔狗日记”,每当面对零落的时候,阿许恨不得把尾巴都摇到天上去。这对致力于做一个高冷阁主的沈若许来说,简直比死还尴尬。   沈若许恢复记忆以来,俩人都默契地很少提以前,结果没想到今天,零落竟然放出了大招。   沈若许的耳朵有些发烫,心里的烦躁犹如柴草点起了火,愈演愈烈,他想抽回自己的胳膊,却被零落抱得越来越紧。她的声音柔柔的,甜甜的,就像微风拂过小池塘,激起片片涟漪。   风既来,如何安定?   谁能想到零落这种怪力猛女,撒起娇来这么甜妹。   沈若许终于妥协了,退让一步,“明天再说。”   零落并不满意,“明天说?明天说什么?说慕绒的下落吗?”   “你!……你先松开我。”沈若许竟然还不好意思了。   这一幕要是让玲珑阁的左右护法和四大长老看见,一定会惊掉下巴。   “我不!你套路这么多,肯定会变卦的!你必须答应我!”   沈若许无奈,“答应你。”   “真的?”   沈若许没有看她,只是闷声点点头。   零落高兴得扬着笑容,心里更是莫名其妙地甜蜜,“那我先去睡啦,早点休息!”   她说完就走,临走前不忘端着那碗绿豆汤。   垂帘轻晃,一如沈若许慌乱的心。   他低头愣愣地看着自己被抱过的胳膊,脑子里却闪过小久的话。   ――“姐姐喜欢抱小久。姐姐胸前软软的。”   --------------------   作者有话要说:   女儿的初吻什么的,当然是要给这个大坏蛋啦(bushi....   自动发文的第N+N天,等我回来之后能看到新的收藏吗 (望天 7.10 第24章 Part9   一夜难眠。   沈若许眼睁睁看着天由暗变亮,熹微洒落在窗台。   他翻身坐起来,怎么看这天峰寨怎么不顺眼。都怪他们这里太热了,又闷又躁让人睡不好。   沈若许穿好衣裳走到外间,零落就睡在隔壁。他只看一眼那门口的垂帘,就觉得心烦意乱,直接推门出去,乘着微明的天色,不知道干嘛去了。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天已大亮,院里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聊着,零落坐在树下竹榻上,跟前摆了一盘子樱桃,还有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果核。   乍一见他,零落也有些不好意思。她今天睡醒了才反应过来,昨天晚上都做了什么好事。强吻大魔头,还牺牲色相,搞什么鬼……竟然没被他打晕了扔下山。   零落心想,或许是因为他有着阿许的记忆,所以对她有着不一样的感情。说不定……他心里有点喜欢她呢?   零落今年十九岁,单身了十九年,对男女之情的了解全都来自话本。像什么《霸道少爷选择我》,《拿什么拯救你我的暴君》,《恶魔师兄为我放下屠刀》……她以前只当看个乐子,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故事的女主。   她好歹救了他一命,又从帝城随他来到灵州,不远千里。说不定……   零落正在异想天开,沈若许却淡淡地瞥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走回了屋。   零落起身追上去,“沈若许!”   “啪”的一下,伸手挡在他将要关上的门缝里。   “手不想要了?”   零落见他没有伤害自己,心里的小剧场又开始脑补不停。   “你昨天晚上答应的还记得吗?”   沈若许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丢给她,“天峰寨北,自己去找。”   “砰”   他毫不留情地把门关上了。   零落拿着钥匙站在门口,轻笑喃喃,“呵,男人。”   不再多耽误时间,零落脚步轻快,一路来到素袂的住处。即便迎着大太阳也只觉身心舒爽,隔着老远就扬声跟冬傀打招呼。   “冬傀!你家公子呢?”   冬傀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屋里。”   昨天晚上素袂跟她吃饭回来,整个人的气场都冷了三分,也不知道她跟公子说什么了。反正谁惹公子不高兴,他就看谁不顺眼!   零落丝毫不在乎他的敌意,路过他时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冬傀嫌弃地抖了抖衣襟,嘀咕,“神经病。吃错药了啊?”   零落哼着小曲儿,一进屋,瞧见素袂在看书。她把钥匙往桌上一放,“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听哪个?”   素袂并不感兴趣,“都行。”   零落完全在自娱自乐,往桌边那么一坐,翘起二郎腿,“好消息是……沈若许给了我这把钥匙,跟我说‘天峰寨北,自己去找’。”   素袂一听,急忙抓起那钥匙来,“慕绒在‘天峰寨北’?”   “坏消息就是,天峰寨依山而建,北面是山。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找。”   素袂站起来,神情有些慌张,不停地念叨,“天峰寨北,天峰寨北……”   “你别急,他既然把钥匙都给我们了,肯定能找到的。”   素袂胡乱点头,往外走,“对,能找到的……”   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在书桌旁翻找着什么,最后抽出一张纸来,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什么。   “多谢。这是药方。”   素袂把药方塞到零落手里,匆匆忙忙地就走了。   “哎!”零落看不懂这药方上是写的什么啊,是文字吗?怎么一个字都不认得。   算了,带回去给沈若许看看,他肯定知道。   零落把药方往怀里一揣,不忘顺走桌上的苹果,“咔嚓咔嚓”啃着走了。   ……   天峰寨在云棠山上,坐北朝南,背后是山。素袂用轻功来到天峰寨最北侧的小楼。站在楼顶眺望,却不知道自己要找的地方到底在哪里。   无论如何,沈若许既然说了在北,他就算把北边的山挖个底朝天,也要把慕绒找出来。   阳光毫无遮掩地落下来,素袂看起来就像一件瓷器,原本就白皙的肤色更显剔透。明快的线条勾勒着柔和的面部棱角,薄唇紧抿,透露着主人的心切与紧张。   他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灰色衣裳,身子骨弱,即便夏天也披着一件暗色外衣。他的长发束在脑后,若细看,甚至能发现青丝中夹杂着白发。   微风轻轻擦过他的脸,带来细碎却浓郁的花香。仲夏时节,怎会有如此盎然的香味?   素袂回神,朝着风来的方向。   冥冥中仿佛伸出来的一双手,邀请他赴约。眼前的房屋、山石,种种阻碍全都不见了,不必在乎什么北方还是南方,只管往前走,跟随着那唯一的指示。   拨开细密的丛林,犹如打开了布袋的开口,浓浓花香扑面而来,整个世界都被甜蜜灌溉。   他站在一颗颗鹅卵石拼成的小路上,望着不远处那静谧的院子,手里的钥匙小小一枚,却硌得他抑制不住地发抖。   院外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花,地上的,树上的,还有攀在墙上的,艳丽无比,极为壮观。整个院子都在花群的笼罩之下。   素袂在这座无名的院落前伫立许久,终于翻墙而入。   院里十分清净,看样子平日里也很少有人走动,路边杂草丛生,许多地方连成一片。各样的花朵强硬地从杂草之间冒头,别有一番美感。   院里有一棵粗壮的古树,树上挂着几个鸟笼子,鸟儿并不出声,耷拉着脑袋,正在休息。   素袂继续往里走,厅房门是敞着的。从外看进去,屋里打扫得非常干净,装潢精细,摆满了乌木家具。   “绒儿,这朵花儿等会放到梳妆镜边上,好不好?”   素袂耳朵一动,身手敏捷地躲藏到了路边的杂草之后。   “绒儿,小鸟都喂过了,你不要再喂了,等娘再来的时候才能喂,记住了吗?”   素袂的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土而出,就像小虫子在啃咬,让他又痒又急,不禁心跳加速,口干舌燥。他攥紧了旁边的杂草,既紧张又害怕。   “这几日寨里来了客人,娘不能常来看你,你万不可往外跑。玩累了就回屋,等着娘送饭,知道吗?”   素袂看到两个女子从屋里走出来,她们身形相似,都没有盘妇人髻。可能是因为天峰寨的人都是江湖儿女,不在乎民坊间的习俗。   过了一会,稍微年长的女人嘱咐完,离开了院子,将院门锁上。安静的院里,只剩下年轻的姑娘站在花草之间。   素袂紧紧地盯着她,期盼着她的转身。   突然,她猛地转过脸来,直勾勾地看向素袂。   素袂一愣,心里不禁大惊,以他的武功,怎么可能如此轻易被人发现位置?这个女人没有内息,应该是不会武功的,除非她像沈若许一样,武功高强到隐而不露。   “抓到你了……”姑娘清甜的声音故意压沉,像恶魔在耳边低语。   “得富贵!”姑娘突然一把扑过来,抓起一只小鸟,兴奋的直转圈。   素袂这才注意到,他与姑娘之间竟然藏了一只鸟……   “你怎么不回家呢?不听话,是不是想让我揍你屁屁?”姑娘抓着小鸟走到古树下,将鸟儿放进一个空鸟笼中。不过她实在太粗心,并没有将鸟笼关好。   她高兴地拍着双手,看着树下挂着的一个个鸟笼,胡言乱语一般,“富贵你不能乱跑,顺顺对你那么好,你怎么可以离开他。娘会生气的,我要把顺顺的毛拔下来做衣裳……”   不知道这姑娘到底在鬼叫什么,但是从她的一举一动,以及她娘亲临走前不断的嘱咐来看,她似乎不太正常。   她夸张动作与形态,怎么看都像个……傻子。   姑娘一直在那念念有词,念叨够了鸟儿,又抬起双手,想去触碰树上的叶子。只可惜她个子不够,怎么也够不着,她不停地垫脚,衣袖也慢慢滑落,露出纤细皓腕,以及那一串串……闻灵玉。   素袂心里“咯噔”一下。   这一瞬间,仿佛有千斤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口。   无法喘息……   ――“我住在云棠山,离万香谷很远。那里天很辽阔,云彩后面是冰凉的蓝色。有时候我不想学习就跑到后山去采花,采完花躺在石头上看着天空,一天眨眼就会过去。”   ――“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去云棠山看看。”   ――“好啊,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去。我在家里种了好多花,不出几年一定会长成花海!到时候我给你做香囊,我女红很好的……”   ……   慵懒的长风细细地拂过这座院子。   素袂不顾蚊虫的骚扰,静静地藏在从中,深沉的目光紧缩在那个姑娘身上。   她有着江南姑娘一般柔和的鹅蛋脸,一双杏仁眼清秀灵动,睫毛就像扑闪的蝴蝶。   她的个子不高,皮肤如玉一般细腻又白皙,穿着一身杏粉色的裙子,跑起来,那裙摆便轻轻绽开。   时间慢慢过去,已经逼近午时。眼看着又到饭点了,姑娘的娘亲并没有及时赶来。   姑娘满院子跑了半天,似乎是累了,也不怕脏,直接跪在地上,身体趴在石凳上摇晃着脑袋,抓着一只灰色小猫不停念叨,“你饿不饿,让我吃掉你吧。”   小猫趁她不注意跑开了,她并不在意,昂着头爬起来,跑到树下继续逗鸟。   “得富贵,你饿不饿啊。娘不让喂你了,把你饿坏了怎么办?”   嘀咕了半天,都是和吃有关系,看来是她饿了。   素袂决定出去给她带点吃的进来。   “素素,你整天躺着会长胖的,你也别吃啦……”   正起身的素袂一愣。   藏的久了,他的身体有些僵硬,尤其是腿上,酥酥麻麻的,激起一阵阵细密的刺通感。他也不管自己是否会暴露,愣愣地转头看向她。   她蹲在地上,抚摸着一朵柔柔的小花,“素素,再吃就变胖胖了,不漂亮了……”   这声音仿佛穿越了时间的锁链,勾起了素袂脑海深处的共鸣。他傻傻地站在那里,突然间无措起来,哭笑不得。   找了这么多年的人就在眼前,他为何不敢去相认呢。   十四年过去,他们都变了许多。   他想过千百种可能,关于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关于她如何看待自己,甚至绝望地想过,或许她已经死了。   但是他从没有料到……她会变成一个傻子。   慕绒是那样温柔善良,聪明伶俐的姑娘,既然岁月已经改变了她的模样,又何必强行定格她的灵魂。将一场玩笑覆盖在她的人生中,莫非……就是上天对她的善待吗? 第25章 Part10   素袂心里百种滋味难以言说,一时间竟愣得忘了有动作,直到院门被推开,他才慌慌张张地重新躲好。   “绒儿,饿了吗?吃饭了,来,进屋洗洗手。”   “素素也洗。”   “哪个又是素素?”她的娘亲无奈地笑了,看她指了指地上的小花,似乎已经习惯了她随意指着东西就叫人家素素的毛病。   吃过午饭后,她的娘亲又匆匆地离开了。姑娘一人待在屋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素袂沉思片刻,还是鼓起勇气,决定去看一看。   半掩的门上,他执手轻敲。   没有人回应。   “绒儿?”   “谁找我!”   姑娘突然窜出来,一把拉开门,扬着小脸对上了门口的素袂。   这张脸,明明是和儿时一样的纯真开朗。   素袂心里有许多话,最后憋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问她,“你吃好了吗?”   “你是谁?”姑娘有点好奇,想来她这些年,也不曾见过许多人。   “我……我叫素袂。”素袂羞赧的脸如少年一般。   “素袂?酥饼,酥糖!”姑娘兴奋地回答让素袂哭笑不得。   “不是吃的。是……素素的‘素’。”素袂小心观察着她的表情,心里一边惶恐一边期待着她的反应。   “素素?”姑娘立刻想到了刚才的小花,推开素袂跑了出去,一眼找到小花,献宝似的指给素袂看,“这是素素,你也是素素。”   素袂跟上去,在她身边蹲下,“你不怕我?”   姑娘摇头,并不在意这个问题,也不在意他的出现。低头轻轻抚摸着小花,全神贯注。   素袂看着她的侧脸却笑了,这个如幽潭一般沉寂的人,对什么好像都没有兴趣的人,只是看着她,便能感觉到心里莫大的满足和轻松。   “你叫绒儿,对吗?”   姑娘歪了歪头,又看他一眼,最后在土地上用小石子写下两个字――慕绒。   她的字写得真好,和小时候一样娟秀,可是,也只能像那时候一样了。   素袂一阵恍惚。   “你怎么了?我写错了吗?”慕绒小心翼翼地戳了他一下。   她怎么会有错,错的是他。如果不是因为救他,慕绒现在应该是个非常优秀又厉害的女子,一定医术了得,才华出众,一定很多人喜欢,将她视作明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藏在院子里。   素袂心里满溢着愧疚感,“没有错,你写得很好。”   受到表扬,慕绒高兴地跑去找小鸟玩儿了。   素袂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明白慕绒为什么这么轻易接受他的出现了。因为在慕绒的世界里,这个院子里的一切都是拟人化的,素袂不过某一个事物的化形而已,她经常和其他东西的“化形”交流。   他就像那些花花草草一样,在她眼里,没有特别之处。   夕阳迎月,转眼一个下午又过去,素袂也该离开了。此时,慕绒已经玩累了,正凉亭里趴着睡觉,素袂解了外袍,披在她身上。   “我会再来看你的。”   夜风簌簌。素袂离开后不久,慕绒的娘亲便来了,一见她身上披着的暗灰色外袍,心中大骇。   “绒儿,绒儿!”她把慕绒喊起来。   “娘,我要睡。”慕绒撇着嘴,睁着迷蒙的睡眼,在她怀里撒娇。   “绒儿,你告诉娘,今天下午谁来了?”   “酥糖!”慕绒来了精神,突然睁大了眼睛,水灵灵地,一眨一眨地看着她娘亲。   “酥糖?什么酥糖?绒儿,你好好想想,是不是有坏人来了?他对你说什么,做什么?”她的娘亲紧张万分,追问半天,却什么也问不出来。   无奈之下,只能先让慕绒洗手吃饭,趁着慕绒不注意,她的娘亲将那衣袍悄悄拿走了。   ……   是夜,素袂的房门外,来了一个青衣男子,徘徊许久,终于敲开门来。   冬傀来开门,“是慕四爷吗?”   青衣男子面色沉重地点点头,就像来赴鸿门宴一般决绝。   “请随我来。”冬傀领着慕四爷绕过屏风往里屋去。榻上,素袂正在与自己对弈。   慕四爷往屋里一站,神色不善,冬傀赶紧退下了。   “素袂公子好雅兴。”   “在下不才,棋艺不精。我师兄还曾劝我早些放弃更好。可我这人天生执着,想要去做的事,不撞南墙不回头。”素袂专注地盯着眼前的棋盘,执子落下,一盘肃杀。   慕四爷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客气地走过去,拂开衣袍落座,抬手便把盘上的一颗黑子挪了个位子,霎时间,棋盘上的格局翻天覆地。   素袂抬眼,“四爷果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经不起公子抬举,献丑罢了。”   “不如我们对弈一盘。若能经四爷指点,在下一定有所提升。”素袂说着,伸手拂了棋子,手掌往棋盘上一按,棋子就像训练有素的兵将,黑子白子,翻滚周旋,各成一方。   “素袂!”慕四爷突然一掌拍下去,按住棋盘,捣乱了素袂的动作。   “慕四爷为何激动?”   “开门见山罢,如此绕下去,恕我没有耐心了!”   素袂脸上依旧冰冷无异,但目光却灼灼地充满危险,“双兔傍地,安辩雄雌?四爷既然来了,诚意为何不带足呢?”   慕四爷“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站起来,引得茶杯都“滴里咣啷”地晃着声响,“求土所无,强人所难,非君子也。”   素袂耐心地将盘上白子一粒粒捡回棋罐里,听那玉子之间相互碰撞,奏出清脆弦音。   “在下从来都不是君子,只做心里想做的事情。”   “那好,还请公子坦言相告,你来天峰寨究竟是想做什么?”   “四爷不是清楚吗,不然怎么会从我来的那天起,就将那院子上了锁。”   “我不知道你怎么找到那地方,但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你得逞的。天问流传人间,错不在我,亦不在她,公子若非要算个明白,且去找那狗皇帝的麻烦,少来为难我们!”   四爷越说越激动,平日里四位当家的一起出现时,他从来都是最沉默最不起眼的一个。   素袂淡淡地看着他,无情拆穿对方的嘴硬,“慕绒是你与前朝皇帝的女儿,你憎恨皇帝回宫之后忘却了你们的誓言,便找上了驻守云棠的江平乐,想让江平乐帮你弑君。只是你没想到江平乐竟然认出了你给的毒药,是天问……”   慕四爷的眼底燃起怒意,伪装而成的男声也在此刻出现了破绽,“你知道什么?少胡说八道!”   “是不是我胡说,四爷,哦不,五娘你最清楚。天问传播,毒杀了世上那么多人,你可知多少无辜性命因你一时妒念,入了黄泉?”   “那跟我没有关系!何况我已经制作了解药和闻灵玉散出去,我的亲生哥哥更是因此丧命。我们已经做了够多了,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素袂站起来,睥睨这个身材矮小却穿着男装的女人,轻声质问,“人间失去了千万条生命,而你只是罪有应得,失去了哥哥。这么一比,你好了不起啊。”   “你!”   “据我所知,江平乐当年拿到天问的时候,给它新拟了个名字,叫‘暮雪’。只因他在薛耀义房中发现了一幅画,上面画着云棠花,题着一行字。”   说到薛耀义,慕五娘有片刻失神。   “那行字是,‘倦鸟怜花,暮雪白头’。”   慕五娘眼里一阵恍惚。暮雪白头……难道薛耀义真的有情有义,没有忘记她吗?可是……   “慕成雪,我敬你是绒儿的娘亲才跟你说这些,关于你过去的事情,我并没有兴趣评判。只是绒儿,这次我必须要带走她。十四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想办法配出解药。为什么?你以为她不知道天问因你而起,你以为她不知道自己的娘亲……有多恶吗?”   慕成雪虽然戴着□□,但她羞愤的情绪依旧无法遮掩。她咬紧了牙,恨恨地瞪着素袂,眼里充盈着泪水,让人看了心疼不已。   她咬牙切齿地从嗓子眼里发出带着哭腔的嘶吼,“你做梦!除非我死,不然你别想带走她!”   “叮呤咣啷”一阵响,慕成雪掀翻了素袂的棋盘,棋子在地上欢快地蹦着,洒落满地。   慕成雪扭头就走,冬傀急匆匆地赶进来,瞧见地上的狼藉,还以为他们俩打起来了。   “公子你没事吧?”   素袂垂着眸子,烛火荧荧投出了半面阴影,遮拦了他的神情。   他总是这样,给人一种冰冷出尘的感觉,好似他不会感到痛苦,也不会感到欢喜。   “我累了,我想休息了。”   他说完,径自走向卧房。   冬傀看着素袂离去的背影,却觉得他有些落寞。   他跟着公子已有三年。   三年前,他是一个组织里的无名杀手,因为任务失败而被割开皮肉,扔下了冰冷的雪山。他僵硬的身体躺在冰雪覆盖的水流中,恰逢素袂经过那山,将他救下。素袂从不追问他的过去,只对他说,“若你愿意,以后可以放心跟着我。”   就这一句话,让漂泊无依的冬傀有了自由,有了归宿,也有了新生。   或许素袂不会直白地表现和表达,但他绝非没有感情。相反的,他本身是个和慕绒一样单纯善良的人,他们的心里,怀着天下苍生。   素袂和慕绒真的很像,所以他才更加难以忘记过去的一切。如果连他都放弃慕绒,岂不就是放弃了那个纯良懵懂,对人间充满过热爱与希望的自己吗…… 第26章 Part11   第二天天刚亮,一抹人影飞速地钻进了柴房。   角落里,零落正缩在柴火堆里睡得香甜,小嘴半张着,嘴角还有口水的痕迹。   “砰――”   “哎!……唔……”   零落被敲醒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捂着脑袋,一扭头,看到了身边的沈若许。   柴火堆真是不舒服,她使劲地活动着筋骨,还是觉得浑身都疼。   “让你去盯梢,竟然躲到这睡大觉?”   零落委屈,“我盯了啊,盯了一晚上呢!这不看他们没什么情况,所以才休息一会儿嘛……”   沈若许揪着她的衣领往外走。早起来干活的人碰见他们,愣愣地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怎么沈阁主和婢女从柴房出来呢?   “沈若许!你松开我,本女侠不要面子的啊!”零落像条泥鳅似的动来动去,沈若许终于松手。   “我问你,昨晚慕四爷找素袂谈话,何时离开?”   “他……应……该……”零落支吾。   “戌时?”   “不不不!是亥初!一刻!”零落赶忙纠正,生怕自己被沈若许带偏了,眼里还透着些小得意。   沈若许轻笑,点点头,“那好,我再问你,冬傀是何时出门?”   零落一愣,“冬,冬……他什么时候出门了!你别又诓我。”   沈若许轻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挡酒你不会,骗人也不行,盯梢还盯不明白。你说你还能做点什么?”   零落挠了挠胳膊,嘟囔着,“我本来就不会。本女侠以前哪做过这些事。”   “什么都不会,留在本尊身边有什么用处?”   “我!”零落一愣,突然反应过来,又不是她要留在他身边的,“没用你可以让我走啊,我还不想待在这呢。”   沈若许点点头,“好,那你走吧。”   说完不等她动作,沈若许先转身走了。   零落没想到他这么不给面子,连挽留都不挽留。心里不禁也开始嘀咕:这男人真善变,一会儿体贴温柔,一会儿凶得要命,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   知道他这人口是心非,零落不想跟他一般见识,主动追上去,“那四爷到底什么时候离开的?”   沈若许看她一眼,似乎是有意嘲笑,“戌时啊。”   零落捏紧拳头,真想给他一拳。   沈若许好像能读懂到她心里的想法一样,威胁道,“怎么,你打得过我?”   “哼!”零落瞪他一眼,抱着胳膊,扭头看向别处。   “再‘哼’就变成小猪了。”沈若许伸手扯她的发尾。   “哼!哼哼哼!”零落使劲推开他,“我要回去睡觉了!”   她的轻功一向好,转眼就跑没了影。沈若许看着她离开,并没有跟她一起回住处,而是走向不远处素袂的院子,佯装路过。   来回溜达了足有三趟,素袂公子终于急匆匆地出来了。   “这不是素袂公子吗,昨夜睡得可好?”   素袂见到沈若许不意外,甚至非常客气地对他行礼,“多谢阁主相助。”   沈若许微微抬起下巴,“要谢就谢本尊的婢女,是她让我给狗扔骨头的。”   素袂对他的不礼貌似乎习以为常,没有介意,“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阁主尽管开口,此恩没齿难忘。”   沈若许就等着他这句话呢,突然伸手拦住他的去路,“巧了,眼下正好有一事用得着你。”   ……   接下来几天,为了找出更多时间跟慕绒相处,素袂特意让冬傀借来马车,每天假装外出,深夜才回来。而这段时间,其实他全都跟慕绒在一起。   有了接连的见面基础,慕绒越来越习惯素袂的出现了,不过大多时候她都不理他,还是把他当做花草树木之一。好在素袂性子本身就清冷一些,不善多言,便只在一旁饮茶、赏花、读书,还有……看她。   这天中午,慕绒的娘亲来的很早,似乎是有意突袭,想跟素袂见一面。   素袂见她来并不惊讶,起身行礼,“初次见面,在下素袂。”   只不过慕绒的娘亲并不给面子,神情冷漠,“何必惺惺作态。”   虽然扮相不同,但这说话的语气还真是难改。那天夜里,她以天峰寨慕四爷的身份现身,而现在,她却是慕绒的娘亲,那个消失在世人眼中的慕五娘……   “伯母何出此言?”素袂装傻充愣。   “绒儿,洗手,我们吃饭了。”慕五娘拉起慕绒脏兮兮的小手。   “素素,”慕绒在门口突然停下,扒着门往外看,“你吃饭吗?”   素袂的眉眼中顿时倾满温柔,“我不饿。”   慕绒乖乖地点点头,进屋去了。   慕五娘黑着脸,似乎对“素素”这个称呼十分不满意。   过了一会儿,她空着手走了出来。看来慕绒还没有吃完,是她先坐不住了。   “你既然已经不受天问所困,何必纠缠!绒儿配的药方,至少可保你不受毒发之苦。你还有什么不满足!”慕五娘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伯母不必惊慌,”素袂给她斟茶,请她落座,“绒儿并没有认出我,她叫我,不过和叫这些花花草草是一样的。”   慕五娘恨恨地坐下,放在桌上的右手捏紧,“呵,素袂公子这些年过得可好?”   “说实话,不太好。”   慕五娘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不屑地瞥他一眼,好似幸灾乐祸一般冷哼一声,“你想利用她制药对吧?”   素袂扯了扯嘴角,勉强算一个笑容,“我想救她。”   慕五娘的脸登时冰冷,怒意染上眉梢,“你救她?你凭什么救她!她为了你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她的一生已经毁了你知道吗?我犯下罪过,可上天的报应却落在绒儿身上,我无话可说,我罪有应得。我愿意陪着她,养她一辈子!至于你,休想再折磨她。”   “如果你真的认了自己的罪过,你至少和她一样勇敢地站出来。”   慕五娘神情有些动容,“你懂什么?你以为当年江平乐救人的药从哪里来?解药,闻灵玉,为了这两样东西,我武功尽失,重病缠身,而我的哥哥更是命丧于此!我已经尽我所能地弥补一切了!”   天问,毒来自她,解药,亦来自她。   “千诀说,曾见到伯母与四爷一同去往后山矿场,以血浸染闻灵玉。天问到底与你有什么牵连?为何慕绒的药方要用她的血?”   慕五娘怔怔地看向别处,沉默半晌,突然起身欲走,“这不是你该管的。”   素袂却上前拦住她,“你不肯说,我也不会放弃的。”   “你的执着,源于无知。”慕五娘嘲讽一笑,绕开他。   “那我就执着一辈子,无知一辈子!也不会再把她一个人留下。”   慕五娘与素袂僵持着,那边的慕绒吃饱了饭,听见外面的声响,抓着那只叫“得富贵”的鸟儿不安地跑出来,“娘,娘!”   “绒儿。”慕五娘伸手迎接扑过来的女儿。   慕绒抓着娘亲的手放在自己腰上,然后自己在原地转了一圈,“吃饱了。”   慕五娘看了素袂一眼,对慕绒说,“娘去收拾碗筷。”   慕绒目送慕五娘进屋,一扭头,这才注意到素袂。   “酥糖,”慕绒把得富贵塞到他手里,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制的兔子玩具,“它病了,你能救它吗?”   素袂一手抓着得富贵,一手接过那只小兔子玩具。拿来一看,原来是有一个固定的机关坏了,兔子前腿摇摇欲坠。   “我试试?……”素袂在重新落座,开始捣鼓那个兔子。   慕绒在他对面也坐下,双手捧着脸,目不转睛地盯着素袂手里的兔子。   慕五娘出来时,没有惊扰他们,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万香谷精通暗器,但是在暗器制作方面,与天机山庄有生意往来。素袂与天机山庄的大公子从小就有交情,对他来说,简单的小机关很好修理。   不过,素袂没有很快地修理好小兔子,而是慢慢悠悠地,就像在逗小孩似的,一步一步都刻意吸引着她的目光。   慕绒看得全神贯注,连得富贵什么时候飞走了都没注意。   终于,素袂将小兔放在桌台,轻轻一按,它便扑通扑通地跳来跳去,宛如一只真的兔子。慕绒开心的不得了,双手抓住扑腾的小兔子就跑,嘴里还嚷着,“飞咯!兔兔会飞咯!”   素袂看着她欢快的背影,不禁也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只是笑着笑着,眼眶一红,竟然有想落泪的冲动。   如果她当初自私一点,如今,本该拥有更好的人生……   以前千诀问他,非要执着地去找慕绒有什么意义。生或死,好或坏,又能怎么样呢。   素袂当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但现在他知道了。原来他从来不求什么意义,就像慕绒当初救他的时候,又何曾追求过任何东西。   有些事情,因为心里想,所以便要去做。   有的人志在四海,仗剑江湖;有的人天命风流,不拘世俗;有的人心怀家国,一生沙场戎马;有的人粗茶淡饭,落个一世清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这种执念,何尝不是别人眼里的执迷不悟。   对他而言,慕绒像一粒蒲公英的种子,吹进了死寂又荒芜的泥潭。于混沌之中对他温柔轻抚,造一场美好又斑斓的梦。   不问长生,不问来世,但求眼下每一刻须臾,不再辜负。   如果到最后连心之所想都不得其所,那才真是白活了一遭。   ……   傍晚,素袂回屋后不久,冬傀也回来了。   “公子,那个慕三爷已经发现车里没人了。我刚才回来,他的人几乎是毫不避讳地跟着。”冬傀急得团团转,非常自责。   “无妨,剩下的……总要面对的。”   冬傀低着头没有说话。   “对了,最近可有碰见沈姑娘?”   “天天晚上都碰见呢,她蹲在树上盯梢,总是盯着盯着就睡着了。”   “难为她了……看来阁主对我还是不够放心。”素袂说着,站起身来往外走。   “公子!她可是玲珑阁的人,咱何必管她?”冬傀压低了声音。   “万香谷中立于江湖,并非不敢惹事。如今时机已到,沈阁主既有意,我自当给这个面子。”   素袂说着,在门口端起一个小香炉,里面是一种精心调配的香料,乃万香谷研发的驱蚊虫利器。   --------------------   作者有话要说:   捉虫虫7.12 第27章 Part12   零落今天是有备而来的,在她的袖子里,已经挂了好几个小药包。虽然只是路边采的草药,但是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驱蚊的吧?她在角落里蹲着,郁闷地用手指甲掐着一个又一个被蚊子咬的红疙瘩。   “啪――”   突然,有一个香囊从天而降,正中零落的脑袋。零落抓起香囊站起来,往天上看,“谁大半夜的不睡觉乱扔垃圾!……啊,素袂公子……”   “好久不见,沈姑娘近日可好?”素袂还是那一身暗银色衣袍,在皎洁月光下,宛如暗夜里衍生出来的妖精。   “好久不见……呵呵……挺好的。”零落恨死这个乱扔东西的人了,这下好了,让她暴露于目标眼底下,她还怎么盯梢?   素袂眼尖地看到了她手里正捏着的香囊,那上面有金丝绣花,分明是暗阁的标志。暗阁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组织,与另一个秘密情报组织影阁是一家。江湖上能动用暗阁来当影卫的人并不多,沈若许算一个。   “看来,沈姑娘并不需要在下的帮助了。”素袂垂眸,抬起手里的香炉给零落看。   零落有些不好意思,“多谢……”   “明天好像要下雨。云棠寒凉,沈姑娘早些休息吧。”素袂对她点头示意,转身回了屋。   他这意思便是向沈若许示好低头,让沈若许放心,不必再盯着他了。   已是五月下旬,云棠山的夜依旧泛凉。灵活的小风钻进零落的领口和袖口,惹得她一阵激灵。   眨眼间,离开帝城已经快一个月了。   她抬头看那月光,皎洁温柔,不禁一阵怅然。她本来还想问问素袂和慕绒的事,但又觉得,向当事人打听八卦不太好。   叹了口气,打道回府。   回到沈若许的住处,零落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哐啷”一声,打碎了寂夜的平和。   等她落了座,沈若许倒了一杯茶推到她跟前,“又怎么了?”   零落看他一眼,有些心虚,“我……又被敌人发现了。”   沈若许并不意外,“哦。”   “哦?”零落瞪大了眼睛,“你不怪我了?”   “怪你什么?反正本尊已经对你没有期待了。”   听了这话,零落竟然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闷闷不乐。   “怎么无精打采的?”   零落自顾自地挠着被蚊子咬的疙瘩,“没什么。”   沈若许以为她又被敌人蛊惑了,所以心神不宁,“素袂可不是什么好人,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的好像你是什么好人似的……”零落嘀咕。   “你说什么?”   “对,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我早就看出来了!”零落赶紧点头附和。   沈若许轻哼一声,“你最好控制一下自己泛滥的同理心,若不是你拖累本尊,也不用在天峰寨耽误这么久。”   “还好意思说呢,你那天推我出去应付山贼,分明是故意的。你根本没打算直接去盐州,对不对?”   “是又如何?带着你和那头驴赶路,怎么可能当天到。”   零落想起那头驴就来气。   “你利用我!”   “这不是利用,只是在给你安排任务。”   “凭什么给我安排任务?我又不是玲珑阁的人。”   “这么说……你不想帮我做事了?”   “本女侠离家出走是闯江湖的,落你手里沦为婢女,搁谁谁乐意?”   “嗯,既然这样那你走吧。”   走?   这是沈若许第二次让她走。   零落实在不明白,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是真的嫌弃她,想让她走吗,还是口是心非?   沈若许这人阴晴不定,喜欢嘴上一出心里一出,指望零落现在的水平,根本无法轻易摸透他的意思。   如此被动,就像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是你说让我走的!等我真走了,你可别想我!”零落别扭起来,不自觉地扬着语调。   沈若许语气平淡,“不会的。我顶多就是把你的腿打断,带回来关在笼子里。”   零落让他说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好变态啊,该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喜欢讲故事算吗?”   零落眼睛一亮,“又有故事啦?”   “上次有人哭哭啼啼的,影响讲故事的心情,精彩的还没说呢。”   零落扭头去书柜上端来一盘瓜子,这还是她白天嗑剩下的呢,没想到派上用场了。她重新回到桌边坐下,积极主动地为沈若许倒茶,“阁主大人您请讲!”   “今天说点不一样的。”   “嗯嗯!”   “说个妖怪的故事。”   “什么?你可不准故意吓唬我!”   沈若许轻轻一笑,那模样,比妖怪还要摄人心魄。   ……   五百年前,这片国土的姓氏为宴,号开明。疆土辽阔,横握南北,创立了空前绝后的繁华盛世,与东方云封国并称“双绝”。也正因为有了云封殷实的奠基,才让后来的承天、万盛、丘、启四朝百姓富足,兵马强盛。   开明国最后一任皇帝叫宴融,暴戾残忍,极为好战,不仅肆意攻打邻国,更是对不服安排的臣民直接斩杀,连罪名都懒得找。   宴融当帝后没多久,便召集了大批术士,药师,想要研究长生不老之法。   为了调配出更安全的药物,让皇帝放心使用,必定要经过数次繁琐的试验和观察,一个专门为皇帝试药而生的族群便出现了。   起初人并不多,都是用重金招来的。可惜那些人有命赚钱没命花,不久后陆续死亡。   这一情况让宴融大怒,命手下抓来更多百姓,强迫无辜之人以命试药,并将他们送去荒野,平地建起村落,把他们强行囚禁其中。   只要有人死亡,就有更多人被捉进来。不问男女老少,就算是刚出生的孩子,也全都要用来试药!   村子有重兵把守,一旦发现出逃者,立即处死。   后来有一天,宴融在御花园中宫女嬉闹追逐时,天降惊雷,正中宴融,竟然将他活活劈死。他还没有等到长生不老药,却等来了上天降下的责罚。   宫里乱成了一锅粥,皇帝被天打雷劈的消息不胫而走。各方势力早就隐忍许久,干脆趁此机会,一举推翻了开明国。   远在荒野的术士和药师们纷纷逃跑,守卫们也各自流窜,试药族群联手将余留的前朝爪牙杀死,然后便消失了。   再后来,经历了承天及万盛短暂的兴起又覆灭,薛氏崛起,开创丘国。   薛氏的祖先曾是开明国的御医,对宴融求长生不老一事也有参与,只不过没有随其他药师离开皇宫,所以对制药的真实情况并不了解。   薛氏一直记得宴融的长生不老药,还有那个试药族群,执掌皇权后派出大量的兵力暗中搜寻。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与此同时,民间却悄悄流传着一个传说。   在国土西南一带,有半妖出没。每隔九日现身于夜中,夜去则无踪。人们称之为,“见夜妖群”。   ……   “之所以叫半妖,因为他们的形体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是有些长着红眼睛,有些长着白头发,还有些屁股上拖着长长的尾巴,身上覆着厚厚的毛。”   “见夜,见不得光的意思吗?”   “这倒不清楚,只是他们的确喜欢在晚上出现。”   “试药让他们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出现了异于常人的形象,倒也不无可能。可说到底,他们还是人类。”   “是啊,薛氏得知了这个传说,当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马上就派人去西南一带探查,但还是没有结果。事到如今,各地都有人宣称遇到过见夜妖群,今日在南,明日在北,好似这妖群能瞬移千里。”   “那有没有可能是他们分开行动了呢?繁衍至今,东躲西藏,他们族人应该也有不少吧。”   沈若许伸手在她头上一点,“变聪明了,竟然还知道动脑子。”   零落真想把手里的瓜子皮扔在他脸上。   “慕成冬和慕成雪,极有可能是那个试药族群的后人。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慕成雪身携奇毒,又为什么只有他们兄妹俩可以制作完美的解药。”   “可是他们看起来没有什么奇形怪状的地方啊,一点儿也不像妖怪。”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神。一切毕竟都是我们的猜测,除非慕成雪亲口承认,不然我们怎么想都没用。”   零落呆呆地看着他,心里却想:你当然不是神,你是大魔头。   “又在瞎想什么?”沈若许好像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零落一拍桌子,一本正经,“故事听到这里,我算是明白了,一切的关键就在这个慕成雪身上。可是慕成雪已经消失这么多年,故事还有下文吗?”   “有是有,不过……”   “嗯?”   “时候不早了,本尊又该休息了,还不去打水?”   自从那天一碗绿豆汤过后,沈若许再也没有对她表现过其他的温柔。零落心里一边奇怪,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一边又怀疑自己,难道献出初吻之后,对方一点儿心动的感觉也没有吗?至少他没有生气,起码不是讨厌吧?   不如再试探一下……   “阁主大人……”零落心一横,突然用力地抛了个媚眼,幽幽地朝沈若许伸出小手。   “啪”   沈若许直接敲在她的手背,“大晚上的,能别搞阴间的东西吗?”   敲的声音虽然响,但是他分寸把握得好,零落根本就不疼。收回手,她笑嘻嘻地扬着小脸,“今晚……人家可不可以不打水?人家身体不太舒服啦……”   “怎么,你对水过敏?”   零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努力保持微笑,“人家只是心情不好嘛。你知道的,女人,总有那么几天……”   沈若许眉头一蹙,“总有那么几天欠打是吧?”   零落深呼吸一口气,忍不住举起拳头在他面前挥了挥,“早知道趁你打不过我的时候,我就应该干掉你。”   沈若许嘴角带着笑意,“你现在也可以干掉我。”   零落不信,“怎么干掉,你会不还手?”   “你把生死状签了,我就告诉你。”   零落直接跳起来跑路。   沈若许朝着她的背影悠悠喊道,“今晚本尊身体也不太舒服,记得打温水来!――”   --------------------   作者有话要说:   宝,你这样是没有女孩子喜欢的!!! 第28章 Part13   次日天未亮,云棠山便下起了细细碎碎的雨。雨珠落地,润开冷意,潮湿的风卷成一团,絮絮地流进屋里。   醒来时,被这舒爽的寒凉包裹,真想缩进被子再睡一会儿。零落看着窗外那阴沉的天,突然想起什么,爬起来,披上外衣,穿过外间,走到屋外去。   沈若许那屋的窗户果然也没有关,昨夜只是外头凉,里头闷热,沈若许好像很不喜欢燥热感,一热就容易睡不好,所以夜里总喜欢开着窗户。   零落将那窗关上,回头瞧见那绵绵不绝的雨如珠帘一般,有的从屋檐上方滑落,滴答滴答,真是好看。   她打了个哈欠,再好看的雨也不如睡个回笼觉。裹紧了外衣小跑着回屋。   “怎么起这么早?”沈若许穿着单衣,靠在卧房门口。他刚睡醒,声音低沉又沙哑,透着几分慵懒,语速也比平时慢些。   “吵醒你啦,我就出来看看。”   “今日还有事要做,睡不安稳。”   光线沉沉,睡眼朦胧的沈若许竟然比阿许更显萌态,简短的一句话,就像在撒娇示弱,如蜜糖般化在了零落的心口。   “再大的事也得好好睡觉啊,不休息怎么有精神。”零落说着走到沈若许跟前,推着他往卧房里走。   “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躺着,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零落将他推到床边,然后像哄孩子一样,看着他躺下,又为他盖上软软的薄被子。   “你给我讲个故事吧。”沈若许温热的手拉着她的手腕,不让她离开。   零落坐在床边,“我哪有什么故事讲。”   “不讲就陪我睡觉。”   沈若许本意是想逗她的。   可惜零落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把披着的外衣往下一拉,“那我就陪你睡觉吧!”   沈若许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她。   “我真的没故事啊,我长这么大,生活单调又无趣,要不然我能想着离家出走么。倒是遇见你之后,经历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难道我已经踏入江湖了吗?不过,人家都说江湖里到处是打打杀杀,我怎么也没碰到呢……”   零落自言自语,不知道在胡扯什么,她的话痨跟璃月的絮叨一比,还真分不出高下来。   “唉,幸好你还算有点良心,没有对我痛下杀手……”零落说着,扭头一看,却见沈若许闭着眼睛,已经静静地睡着了。   “刚才还说睡不着,我说话有这么无聊吗,还能催眠?”零落倒也不是真的生气,吐槽也注意小声,不想再吵醒他。   只不过,他睡着了还不忘紧紧地拉着她的手腕,让她挣也挣不开。   零落往后一靠,倚着床边小憩。   ……   “哗啦哗啦――”   雨好急,好吵。   零落再次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睡得日夜颠倒了,揉了揉眼睛,凝神一看,才反应过来屋外在下大雨。   天更阴暗了,屋里点着蜡烛也不亮堂。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竟然躺在沈若许的床上。   沈若许人呢?   零落爬起来找了一圈没找到,看来他是出去了。不知道他今日有什么要事,都不能等大雨过去再说。   零落穿好衣裳,洗漱完,雨势稍微小了一些。趁这机会,她披上油布雨衣,又撑了一把伞,想去找点东西吃。   路过寨子议事的厅堂,飞檐下挤着不少人在看热闹,零落忍不住也凑过去,和他们一块观望厅中情况。   “天峰寨上上下下,就没听说过有个叫慕绒,不知素袂公子为何疯言疯语。”说话的这位是三爷慕成秋。   “在下本想耐心等待,等到诸位对我放下防备,我们再议慕绒之事。只是没想到四爷竟然如此性急,连夜将绒儿转移他处。恕在下不能接受。”   素袂站着,四个当家的却坐着,双方对峙,气势相当,谁也不肯让步。   零落心惊,他们竟然光明正大地讨论慕绒的事?江湖门派果然“不拘小节”,帮众还能围观吃瓜。   屋里的四爷其实就是慕绒的娘亲慕成雪,她不想多言,只是看了三爷一眼,三爷便默契领会了她的意思。   三爷说,“我们也知道,公子并非无理取闹之人,只是现在事实如此,我们不曾见过叫慕绒的,实在不知道怎么解决。”   “三爷若继续装傻充愣,那我们大可不必聊了。我最终目的只是带绒儿离开,这过程中,你们有何种方法刁难我都接受,但你们不能不顾她的安危,将她送到别的地方!”   几位当家的明显藏着话不肯多说,神情各有各的不自然。   “依本尊看,这天峰寨软硬不吃,不如屠了,夷为平地更好。”   零落一愣,怎么这里面还有沈若许的事儿?她跳着脚往里看,果然看见沈若许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这就是他说的要事吗,来瞎搅和?   四位当家的当即变了脸,寨主慕成春更是忍不住开口,“沈阁主真爱开玩笑。”   沈若许摇头,“本尊像喜欢开玩笑的样子吗?”   天峰寨从普通的山庄,变成一山之匪,没有势力相助是绝不可能安稳立足的。只不过,不论他们背后的势力有多强大,也绝不可能强过万香谷,更不可能强不过玲珑阁。   “这……”慕三爷支吾着打圆场,“沈阁主有所不知,我们寨子本来有个叫慕绒的小姑娘,但是十四年前,她为了救素袂公子已经死了。如今素袂公子非要上门要人,不仅是为难我们,更是揭我们未愈伤疤。”   “她没有死!”素袂最听不得这个“死”字,即便他已经知道慕绒还活着,依然敏感得很。   “好了好了,”沈若许不耐烦地摆摆手,“既然你们的事解决不完,那先解决本尊的事好了。”   一众人看着他把茶杯放下,又看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精巧的飞镖。接着,他手指一动,飞镖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直直刺进慕四爷的肩膀。   三位当家的人傻了,素袂也傻了,围观的人包括零落更是傻得张大嘴巴。   “沈阁主不要欺人太甚!你这是做什么?”慕成春拍案而起。   沈若许一脸无辜,“用暗器,这么明显了,还要解释?”   “四弟!”慕成夏和慕成秋坐在四爷旁边,抢先探查他的情况。   四爷唇色登时发白,受伤处疼痛不已,却只是洇了丝血,没有流下来。   沈若许不顾他人反应,自顾自地走向四爷,取了一粒药丸塞进四爷嘴里。   “放心,这个是救命的药丸。吃下去之后,六个时辰内,你不会有任何异常。”   众人紧张地看着四爷,见他果然肉眼可见地恢复了生气,就像没有挨过那一下子似的。   “六个时辰以后呢?”四爷面不改色,并不畏惧,迎着沈若许的目光。   “六个时辰以后,本尊会带你离开这里。”   ……   “哗啦哗啦――”   雨势暴涨,放肆的风从围观帮众的身边挤进厅里,凉意浸透整间屋子。   “沈阁主难道要明抢我们天峰寨的人!”慕成秋虽然矮小,但是每次有什么事,顶在最前头的永远是他。   “她不只是你们天峰寨的人,也是天下人都想找的人。”   “你什么意思,不如有话直说!”慕成夏鼻孔冒气,就差扛着刀跟沈若许拼了。   “传说世上有一个叫神秘部落,我们称其为‘见夜妖群’。妖群之中全都是半妖,其血珍贵,能让花草植物起死回生,配以奇法,亦能毒害苍生……”   “胡言乱语,这种神话传说,阁主也拿来糊弄人吗!”慕成夏竟然打断沈若许的话。   沈若许淡淡地看他一眼,然后便只顾着看四爷,好像能窥探四爷的内心一般。   他的嘴角挂着冷冷的笑,“本尊还听过一个瞎话,是说,只要将这半妖抽血放干,就能入药,那肢体的每一部分,都比千年灵芝还珍贵。你说,这么厉害的东西,谁不想要?”   “够了!”慕四爷突然发声,撑着桌子站起来,并未让其他人搀扶,“阁主莫非是说我是个妖怪?”   “怎么会呢,那只是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妖怪呢?”   实在摸不清沈若许的心思,一会儿说一出,到底想怎么样?   这时,刚才一直沉默的素袂突然帮沈若许说话,“妖怪虽然没有,但是这种放血抽干,以人做药的手段不是没有先例。而且要选那种天生体质特殊,百毒不侵,从血到肉,从皮到骨都有药用价值的。”   沈若许接话,“听说咱们四爷就是这种特殊体质,云棠山上的闻灵玉便托四爷的福才能产出。由此可见,四爷即便不是半妖,也算半个半妖,不管你是几个妖,反正本尊就想试试这好东西。”   慕四爷捏紧了手,反问,“如果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也不能做药,岂不是枉杀?”   “枉……杀?”沈若许仿佛听了天大的一个笑话,咯咯地笑了起来,半晌才又问他,“本尊杀的人,可以埋满你们云棠山了。枉杀的,你猜,有多少?”   整场对话的气氛越来越诡异。素袂要带走慕绒,沈若许要带走慕绒的娘,这两个棘手的人看来做好了准备,不打算放过她们母女了。 第29章 part14   最后,紧张的局势以沈若许的离开结束。   厅外围观的群众自觉闪开,让出大片地方。   零落穿着雨衣,手里还拿着滴着水的伞。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若许没想到她会在这里,但也没有多意外,主动上前拿过伞来,“回去罢。”   零落点点头,没有说话。   雨逐渐变成淅淅沥沥的样子,反而让人猜不准什么时候才能停了。   沈若许撑伞走在路上,只感觉身后跟着的人气息越来越远。一回头,零落已经落了他很长一段距离。   “想问什么?”   零落动了动嘴巴,还没来得及说话。   “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的。”   零落急了,“为什么?”   “因为你在害怕。”   零落眼神乱飘,虽然穿着雨衣在雨里,却仍然有些狼狈,刘海和脸蛋都湿了。   “谁让你编故事吓人的!”   “如果是真的呢?”   零落怔怔地看着他,好似从他眼里读出了几分戏谑,还有一些……看不懂的情绪。   “怎么可能……妖怪?不存在的吧?”零落被他唬得底气不足了。   沈若许一扯嘴角,笑不及眼底,“当然不存在。”   零落垂眸,假装松了一口气,“我就说嘛,哪有什么神仙鬼怪的……”   零落故作坦然,一边嘀咕着一边闷头往前走,不觉就反走到沈若许前头去了。   “其实妖怪还好啦,鬼是真的蛮可怕的,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鬼,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晚上出门了。”   沈若许撑着伞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跟上去。   什么妖怪,什么鬼……她怕的,是那个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的沈若许啊……   ……   这场雨下得嚣张,直到傍晚时分才结束,天边破开一个窟窿,透出来夕阳的光辉。云朵分成各层流派,各自飘着,速度不一。   零落踩在布满浅浅水坑的石板路上,准备去拿晚饭。   下过雨的世界更加清亮,空气里透着一股泥土的清香。零落低着头,“啪嗒啪嗒”地踩水坑,耳边是屋檐上的雨滴,“嘀嗒嘀嗒”地砸向地面。   在她身后,突然出现一个人影,还不等她有所反应,那人抬手一挥,打晕了她。   与此同时,沈若许的屋外木头柱子上,一枚暗器狠狠插在上面,挂着一根缠着金丝的天机变,上面的闻灵玉荧荧闪闪。   “阁主,这枚暗器应该是万香谷的。”影卫出现,手上带着特殊材质手套,将暗器取下献给沈若许。   “看来,千诀果然不会听素袂的话。真是不乖啊……”   沈若许沉吟片刻,站起来,脱下设计复杂的长袍,换上简单易行动的黑色劲装。   “把慕四爷和慕绒全都带走。既然素袂无用,本尊就不客气了。”   “是。”   屋外,天已经黑了,一片晴空,云彩竟然散了个差不多,至少头顶上尽是群星,深远无云。   素袂屋里,千诀来来回回踱步,十分生气。   “千诀……”   “我警告过你了,现在时机不对!你呢,离家出走?还带着个武功三流的小厮!素袂啊素袂,你怎么一遇到这事就变成了傻子!沈若许正需要你这枚棋子,你就偏跳进他的陷阱里去?”   “只要能带走慕绒,其他什么我都无所谓。沈若许肯用我做棋子,至少说明我还有些用处。”   “素袂!你是不是疯了?沈若许让你把我叫来,你以为只是接慕绒这么简单吗?他早就想重创万香谷势力,逼迫我们低头称臣,今日不论我是否将沈无一绑来,他都必定摆了鸿门宴在鬼门关等着我!”   论医术,素袂更胜一筹,但武功,千诀却遥遥领先。   素袂去找慕绒一事,沈若许算好了天峰寨会做手脚,早就派人跟好了。今日千诀潜入天峰寨,沈若许和素袂又在议事厅“闹事”,天峰寨今夜一定会再次转移慕绒和慕成雪。   趁这个机会,只要让千诀去把人掳走便可。以他的本事,对付天峰寨的人并不困难。难只难在,他们如果不示弱示好,沈若许就会从中作梗了。   ……   今晚,天峰寨里注定无人好眠。就连傻姑娘慕绒也被娘亲叫醒了,睁着迷蒙的双眼在桌边数糖果。   慕五娘着急地收拾东西,似乎做好了不再回来的准备。   夜深了,慕绒终于忍不住瞌睡,趴在了桌上。   “绒儿,醒醒,绒儿……”   “吱呀――”   风吹开窗户一角,溜进来寒凉如霜一般的冷风。   慕五娘抬头望去,没有看到有什么异常。   而此刻,屋外顶上。千诀手执铁骨折扇,正在与三个敌人打得不可开交。这些人是沈若许的手下,都是暗阁出来的杀手,要不是听命不得轻易惊动屋里的人,这三位早就大开杀戒了。   任千诀武功再好,也抵不过三位顶尖杀手的围攻。他往后跳到屋檐一角上,推开了折扇上的小小机关。只见扇骨陡然变了颜色,好似被火舌缠身,发出幽幽鬼火般的光。   千诀是使毒和暗器的好手,加上折扇上的机关配合,很快他便挟制住了其中一个杀手,一只手掳着对方的脖子往后猛退一大步,另一只手以折扇火舌倒刺撩过对方咽喉。几乎是瞬间,千诀手里的男人便断气了。   千诀毫不留情地把手里人往旁边重重一甩,七尺大汉的尸体被扔到了地上,顿时燃起沸腾的泡沫,顷刻间化为乌有。   这种杀手的培养,本身就是让他舍生忘死的过程。他们在出任务之前已经立下生死之约,为达任务,不惜牺牲性命,不然任务失败,他们也活不了了。   于是剩下的两个杀手,更是拼尽全力,手里利刃刀刀见血,划得千诀浑身是伤,血流不止。   “嗤――”   终于,锋利的一刀捅进了千诀肋骨,只见千诀邪魅一笑,就用那受了重伤的肋骨往前狠狠顶着,接着反手用力掐着对方的脖子,在半空中“咔嗒”拧断。同时间,他又以暗器刺透另一个敌人的眉心,折扇取心,扎穿了那人的胸膛。   暗阁的秘药在他们尸体上飞快地产生了作用,很快,空气里除了浓重的血腥味,不再有一丝杀气。暗阁的三个杀手也已经从这世上消失了。   千诀神色冰冷,不顾伤势,从屋顶上跳了下去,毫不犹豫地拔下肋骨上插着的利刃,并飞快的动手点住了穴道,抑制外涌的鲜血。   千诀站在门口,把那利刃随手扔进一旁的杂草堆里,伸出手,刚想推开门。   “唔……”   一柄短刀从千诀背后袭击,穿透了他的腹部。   千诀无力支撑,直直倒在地上,但是他手上还有折扇撑着,还未完全瘫倒。   “是屋里的人,只能跟我走。”   千诀闻声,艰难地回头,只见一个目光呆滞的杀手缓缓的收回了短刀。   竟然是傀儡!不仅能完美克制主人的声音,准确传达主人信息,还会无条件地完成主人的任务,不死不灭。即便破损也会即可重组,任君水火相逼都不损坏。   这是暗阁最顶级的杀手团队,世上成品傀儡屈指可数,重金难求。需要用一样极珍贵的东西亲自去暗阁求,还不一定能求到。   “竟然,动用傀儡……沈若许,你好大的胃口。”   傀儡不会回答他,推开门,走进了屋里。   “你是谁?”慕五娘挡在慕绒身前。   “本尊暂时不想伤害二位性命,还请配合。”   “沈若许……”慕五娘捏紧双手,呼吸急促,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好,配合……还望沈阁主不要食言!”   ……   夜色渐浓。   素袂的屋中,他已经和沈若许对弈了许久。   这是一盘黑白相生相杀的死局,根本不会有结果。   沈若许的脸上没有半分紧张与焦灼,似乎只是与老友下一盘解闷的棋而已。   “阁主既然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为何只是来下棋?”   “如果你有心,现在至少已经把慕绒带走了。我对她没有半点兴趣,她唯一有用的便是那张药方。可惜,你不聪明。”   素袂神情僵硬,“你把绒儿怎么样了?”   “你的兄弟为你出生入死,你就只惦记你的绒儿?”沈若许轻笑,“若我有你这样的兄弟,我早就把慕绒杀了。女人只会影响你的思考能力。”   素袂闻言,突然按住沈若许落子的手指,“你若敢动千诀,恕在下不能再合作了。”   沈若许扯了扯嘴角,一脸不屑,挣开他的按压,迅速掀了这棋盘,站起身来。   素袂抬手推去,折扇铁骨乍现,抵开飞来的棋子。   “合作?千诀不同意,你跟本尊的合作有几分心诚?若不是你们先掳走本尊的婢女,我还不想动用傀儡呢。”   “你!你竟然用傀儡!你想杀了他!”素袂的脸上终于露出怒意,一掌拍裂了棋盘。   “杀他?怎么会。你们又没杀掉本尊的婢女,本尊不会主动犯人的,不是吗?”沈若许微笑着,让人汗毛直立。   “我们无意伤害沈姑娘。”素袂蹙眉,与之对视。   “啊……那你们不早说?本尊还以为,你们要把那婢女打得皮开肉绽呢。真是不好意思了,是本尊想多了。只能由素袂公子,替本尊向千诀公子道个歉了。”沈若许轻笑,面上没有半分忧虑,哪里像担心零落的样子。   烛火忽明忽灭。沈若许转身欲走。   “等等!还请阁主不要伤害千诀,待回谷后,我二人商议再做定夺。不论如何一定给阁主一个答复。”   “好啊,那本尊等着。”   沈若许没有停留,决然离去。   此刻,素袂倒是不担心慕绒了,只要沈若许说了没兴趣,那就没必要骗他。他现在奇怪的是,为何沈若许全程不问他沈无一的情况。   “冬傀。”   “公子……”   “启程,带着沈姑娘。先去找千诀,立刻回谷。”   “是。”   子时刚过,暗涛汹涌的天峰寨渐渐归于平静。   天峰寨里,慕家三位爷围在桌前,沉吟无语。   半晌,慕二爷才不甘心地问道,“就这么让沈若许……走?”   方才沈若许突然造访,扬言让他们备车,现在要走。惊得三人相视无言,派去慕五娘那里帮忙的人也都没有回来,心不禁沉到了谷底。   “五娘早就说过,如果有朝一日她再卷入江湖,不要寻她,她有办法保身。”慕三爷说。   “什么!”慕二爷拍桌,“你的意思是,眼睁睁看着五妹被人带走?”   “二弟,冷静些,五娘身份不同于我们。她一定有办法的。”慕成春下定决心,找人来去给沈若许备车。   “别用我的马!”慕二爷嘟囔。   “二弟,这车五娘也要坐的……”   “那,那去牵一匹好点的。牵迎风。”慕二爷虽然不情愿还是如此说。   丑时将至,沈若许坐着天峰寨准备的马车,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寨子。   行到半路,路边早有人等候多时,押着“慕五娘”和昏睡的“慕绒”上了马车。   暗处,万香谷的人紧紧盯着,却不敢动作。   马车晃晃悠悠,往南奔去,那是盐州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车里的“慕五娘”撕下面具,竟是沈若许的影卫之一。   沈若许小心地给“慕绒”脸上抹药,然后轻轻按捏,撕下一张面具,露出了零落的脸。   而这时,真正的慕成雪和慕绒,已经被送往了玲珑阁。   --------------------   作者有话要说:   取名废真的为章节名所累.. 第30章 Part1   盐州,六月初,一片燥热。   虫鸣乱耳,吱吱喳喳。   池上莲花随风飘摇,越长越密,远看不见池水,只见如海般圆叶。   零落已经离开帝城一个多月。离家出走以来,她还真是走了不少地方,只不过都不是她主动想来的。   眼看着离心爱的青州越来越远,零落心里有苦说不出,这几日还偏找不着沈若许了。   记忆里最后在天峰寨的那天,是雨后的傍晚,她本来想去拿晚饭,结果沈若许却拦住她,说安排了其他手下去。零落难得清闲,就跟他一起坐着喝茶。   俩人之间气氛微妙,谁也没多说话。零落喝着喝着只觉头昏脑涨,不一会儿便昏睡过去。   等她再醒来,她就又双换地方了!   苍天呐,路上能不能让她也有点参与感,每次眼一闭一睁,人就到了新地图,真的很奇怪,真的很难接受啊!   当然,沈若许并没有理她,也没有多解释,又忙自己的事去了。   来盐州后,零落被安置在一个非常宽敞的院子里。此处临近江南,房屋别有特色,和帝城很不一样,黑瓦白墙,淡雅清秀,赏心悦目的同时倒也住得挺舒服。   不过最可恨的是她被限制了自由!狐尾和齐玄影堂堂玲珑阁左右护法,竟然像守卫一样跟着零落,搞得她敢怒不敢言。   好在这些反派高层也不是真的整天无聊,没过几日,齐玄影就匆匆忙忙走了,狐尾去送他,顺便领回来一个姑娘。   于是乎,接下来的日子,零落便在这无聊的院子里,看着无聊的慕绒,无聊地跑来跑去,然后无聊地问她,“你不累吗?”   慕绒似乎很怕她,总是一幅怯懦的表情,委屈地用手扯着衣摆。不过也不能理解,慕绒现在虽然已经二十五岁,但心理年龄比小孩子还小孩子,突然离开娘亲,能安稳才怪。   有了慕绒的陪伴,狐尾有时候也会出去忙,并不是整天院里守着零落了。   某一个夜晚,零落面对着满院安宁的诡异环境,隐隐约约地,仿佛听到了吵闹声。   她问慕绒,“绒儿,你听见什么声音没?”   绒儿抱着被子,睡眼惺忪,嘴一撇就要哭了,“娘……”   零落赶紧给她领上床去睡觉,然后独自来到院里,静静地听声辩向。   就在不远处,甚至说,非常近的地方。   她顺着声音找去,翻过一堵墙,又跨过树丛后,竟然发现前院是一处热闹的青楼!   那晚,零落被一个黑衣人直接扛回了内院,并且威胁道,“姑娘若是喜欢前院,以后可以住在前院。”   零落可不想卖身青楼,只得老老实实地回屋去。   然而,那个黑衣人第二天就被换掉了,整个人悲催地倒挂在顶楼屋脊上受罚。原因无他,懂得都懂。   沈若许可没忘记,之前狐尾把零落扛回玲珑山的时候留下了一句什么话,每次想起来就脸黑。   当然,这些零落都不知情。   ……   又过了几日,午后,狐尾拎着一个黑色铁箱来了。   零落独坐凉亭里,热得直扇风。虽然四周都是池水,但风凉丝毫未觉。最可怕的是,慕绒不管白天黑夜,只要闲着就不停地跑,不停地在零落眼前过来――过去――   “大姐!你能不能停一停!今天真的很热!你不怕中暑吗!”零落无力地喊。   慕绒闻言,果然停下来了,无辜地看着她。   零落最受不了人可怜兮兮的模样,当下心软,好声说道,“那个……我也是为了你好,你再乱跑,真的会中暑的,来坐一会,聊聊天?”   慕绒的眸子黯淡了下来,像只迷路的小兔子,手指不停地扯着衣摆,不安地说,“没有娘亲,没有素素……”   “娘亲?”零落不知道她娘在哪儿,“素素?……”   她更不知道素袂在哪儿。   “娘说,找不到她就要跑,不要让坏人抓到。”   狐尾在一旁忙着捣鼓大铁箱,“别理她了,让她跑去呗,不然她还能干啥?”   零落无语,这倒也是,总不能要求一个傻姑娘和常人一样。目光一转,不如关注狐尾。   “胡大人,你这是在做什么?”   狐尾一笑,凤眼撩人。只见他终于将铁箱机关打开,得意地从里面拿出一个大布包。布包缠得厚,左一层右一层。他耐心地逐层拨开,最后,里面竟然露出一块方形冰砖!   “天呐!”零落眼都亮了,放下扇子,凑近冰砖,伸着手在其周围,可以感受到舒爽的寒意,“胡大人你厉害啊,从哪儿弄的?”   “我哪知道,反正是阁主赏的。”狐尾说着,用锋利的匕首在冰砖上凿了一下,手上接着细碎冰碴,全都扔到嘴巴里。   舒服!   零落一边烤冰砖,一边小心地问,“阁主……最近在忙什么呀?”   狐尾斜眼瞥她,“想知道?”   “嗯嗯!”   “不告诉你。阁主说了,任何人不得私自透露他的行踪和安排,尤其是对你这个嘴巴不严,有反水倾向的人。”   “你!”零落挥起拳头,真想给他这欠揍的脸来一下子。当然了,她肯定是打不过玲珑阁右护法的,不过呢,就算她挑衅又怎么样,反正狐尾不敢动手。   “哎,离远点昂,男女授受不亲。阁主说了,以后本座与你交谈,需得第三人在场,且绝不能再喝一滴酒。”   这时,慕绒悄悄地坐了过来,看着那块大冰块,好像很感兴趣。   “这不正好三个人吗,有什么说什么就是了。”零落也拿来狐尾的匕首,戳戳戳,戳不下来。   狐尾突发奇想,“要不要吃点刺激的?”   零落瞪大眼睛,很感兴趣,“什么刺激的?”   狐尾一笑,事情不妙。   只见他抬起大手,不客气地朝冰砖上重重一击。   “咔嚓”   冰砖裂开。接着,四分五裂的冰块瞬间化成碎渣,如沙一般,堆在桌上。   慕绒高兴地鼓掌,“哦!好厉害好厉害!”   狐尾把旁边的茶杯拿来三个,各盛一杯冰沙,一人一份。接着又从铁箱里拿出好几个木勺,看来是早有准备。   三人围坐圆桌边上,守着冰堆,吃着冰沙,怎一个“爽”字可解。   “要是在玲珑阁里,让李厨娘准备几盘果酱,浇在上面,那才叫一个绝。”狐尾边说着,又舀了一杯冰沙。   “没想到你们还挺会享受的。”   “我们怎么,我们坏蛋不是人啊,好像我们除了杀人不会干别的似的。”   听见“杀人”二字,慕绒突然停住手中动作,紧张地看着狐尾。   零落赶紧安抚,“胡说什么呢!放心绒儿,我们是都是好人。你记住,我可是勇猛无敌、善良大方、温柔可爱的救世女侠!”   慕绒怯怯地往零落这边移了移,眼里好像闪着星星,“姐姐你好厉害。”   零落虽然被夸很开心,但是受不起慕绒这句姐姐啊。   “绒儿你……你叫我无一就好。”   “五一。”   “是无……算了。”   零落想起那个傻傻地非要叫她五一的阿许,突然就不想再纠结名字的事了。神色一黯,抬眼正巧与狐尾对视,心里冒出个想法。   狐尾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你,你有话好说,你想干嘛?”   零落一把抓住狐尾的小臂,吓得他一个激灵,汗毛倒竖,“救命,我也叫你姐姐成吗?别动手,我不想再去西域了……”   零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胡大人,让我见阁主一面吧!我就悄悄看一眼,绝对不捣乱!”   狐尾犯难,“这,这本座说的又不算。”   零落垂眼,伤神道,“说到底,我与你们不是一路人,你们不信我也情有可原……”   狐尾赶紧抽回自己的胳膊,“别给本座来这一套,没用!再说了,连我都三天没见过阁主了,我上哪找他去。”   零落一听,合着狐尾这右护法当得,也没什么用嘛。   “你这冰不说阁主给的吗?”   “是啊,阁主找影卫送回来的,可能在外面办事的时候抢的吧。”这话说的,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开玩笑。   “唉。”零落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用木勺舀起一大口冰沙送进嘴里。   不见沈若许的第不知道多少天,心里怪怪的,怪……想他的。   “唉……”慕绒嘟着嘴,闷闷不乐地看着手里的冰沙。   “唉!”狐尾大叹一声,仰头将融了一层的冰沙和水都饮下。   夏日晴朗,亭下三人却各有各的烦闷。   “你们‘唉’什么啊?”零落问他们。   慕绒撇着嘴,快要哭了似的,“要娘亲……”   狐尾无辜,“我看你们都‘唉’就跟着‘唉’一下。”   “要是沈若许在这里就好了,我都快烦死了,她一点儿也不听我说什么。”零落无奈地看着慕绒。   “阁主在这,那不得一个眼神直接把她吓晕过去。”   “吓晕也行啊!要不是我下手没轻没重,我都想直接给她打晕了。”   “无一不必愁,依本座看,阁主肯定快来了。”   零落顿时来了精神,“胡大人何出此言?”   “最近有好几人来找我吐槽,说阁主不要命似的忙,他们跟着都快累趴了,让我抽空领着阁主休息休息。可是咱阁主那倔脾气,事不办完,不办到他满意的地步,怎么可能休息!我猜啊,他这几日一定是想赶紧忙完,好来见想见的人。”   狐尾朝她挑眉,一脸猥琐。   零落心里窃喜,“胡大人说的‘想见的人’,莫不是……”   “当然是慕绒啦。”   零落嘴角一抽。   “阁主还得用慕绒拿下万香谷呢。眼下慕五娘已经随齐玄影回玲珑阁研制解药,只要能做出药方,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一半。”   “既然阁主早就想让慕五娘去做解药,何必还要找慕绒的药方?又何必亲身去取毒?”   “你啊,真是不清楚慕成雪那毒妇,即便现在终于把她捉去了,她也不会乖乖配合的。如果她有半点善心,当初又怎会向人间散播天问?更何况真正的慕四爷已死,解药需得他们二人合力才能完成,阁主也是想配合慕绒的方子看看,有没有折中之法。”   零落听到这,又想起那天雨中议事厅,沈若许说把“半妖”放血抽干做成药人……心里不禁一沉。   --------------------   作者有话要说:   虐,还是不虐,这是个问题。小许同学太沉得住气了,这不行!(握拳 第31章 part2   慕绒好像知道他们在讨论跟她有关的事,可是她听不懂,只能悄悄地看着。   吃过冰沙,暑热有所缓解,狐尾收拾好铁箱又走了,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下零落和慕绒。   “你会吃人吗?”慕绒突然问。   “当然不会!”零落语气一变,阴森森地说,“但是沈若许会。你知道沈若许吗?□□大魔头!杀人如麻,杀完了就吃掉,啊呜!”   “啊!”慕绒吓得又想跑。   零落一把扯住她的裙子,“哎,你别跑,怕什么,不是说了吗,有我在呢。他沈若许敢动你,我就剁掉他的手!”   慕绒听了她的话冷静了许多,低着头玩了一会手指,又从怀里拿出一只小小的木质兔子,“五一,兔子又生病了。”   兔子头和身子已经变成两部分了,像是外力弄断的。   “你会救它吗?”慕绒问。   零落一脸茫然,“呃,我不太懂手工艺……救不了它。对不起啊。”   慕绒失落地用双手捧着兔子,“酥糖会救它。”   酥糖?酥糖又是谁?   零落凌乱了,决定不和一个傻姑娘太较真。   下午徐徐的风悄悄地吹着,零落撑着脑袋昏昏欲睡。   如梦一般,那条通往前院的幽幽之路走来一个男子。   慕绒满脸惊慌,小心地扯了扯零落的衣袖。零落还以为沈若许来了,睡眼半睁便扭头开骂,“好你个沈若许,又去哪儿风流!……”   零落整个人呆住。   “你……”   “落儿,好久不见。”低沉浑厚的男声响起,映入眼帘的是那张让零落再熟悉不过的脸。   “师……”零落回神,人已经完全清醒,下意识站起来,“钟捕头,好巧……好久不见。”   钟亦衡没有责怪她为什么离家出走,也没有纠正她的叫法,就这么看了她一会儿,终于长叹了一口气。   零落捏紧拳头,没有看他,但是那一声叹息却砸进了零落心里,让她十分不自在。   “落儿,我奉皇上之命,来此处缉拿在逃要犯沈若许。”钟亦衡说。   零落依旧没有抬头,尽管语气十分平静,急促的呼吸却出卖了她,“哦,是吗,你既已来到此处,是已经将沈若许捉到了?”   “沈若许的人占据了盐州,一时半会不好动手。我只是……来看看你。”   “不必了。”零落蹙紧眉头,抢着打断他的话,扭头转向一边。   “落儿,明日申时,我会带兵攻进盐州,申时一刻,我派人来接你。”   “堂堂天下第一神捕,不破案改带兵了?你放心好了,我会转达沈阁主加强戒备的。”零落越转越偏,干脆整个人都侧对他。   “落儿,抓捕沈若许一事,明天你不要插手。”   “你管我?你难道不知道他从帝城回灵州,是我亲自护送吗?”   “你被玲珑阁的人威胁,为师知道你并非自……”   零落突然转身大喊,打断他,“谁说的!我是自愿救他,他对我很好,我凭什么不能救?他是你的仇人,是朝廷的仇人,是天王老子的仇人,都跟我没有关系!”   “零落!”钟亦衡有些生气,“回去后,我会让世安带你回灵清寺玩一阵子,以后沈若许的事你都不要再管了。”   “我不回去,我可没答应你回去。我不仅不会配合你,我还要告诉沈若许,一定不会让你得逞!”   “落儿……朝廷与玲珑阁势不两立,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你跟在沈若许身边有害无益。眼下为师不要求你追随朝廷,但你至少从这趟浑水里择出去!”   零落好久没见他了。虽然以前在钟府的时候,钟亦衡也经常外出几日才回。可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她能清晰地感觉钟亦衡的疲惫。   他好像在这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内变老了,说话不再那么有气势,眼神也不再明亮,头上更是长出白发,十分刺目。   他明明只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零落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你来这里一定经过了他的同意,我就不送了。你可以走了。”   “落儿……”   “或许在你们眼里,我离开钟府就是一场闹剧。我一无是处,任性妄为,脱离钟府就像扔了手里的救命稻草,愚蠢至极。可是……你们不会知道那七年的时光,我有多么厌恶。翻出那院墙,就像逃离了我的地狱。”   钟亦衡眼里充满震惊。   “那里不是我的家,我不会再回去了。走好。”   零落说完转身离开。   慕绒缩在一旁悄悄地观察钟亦衡,终究也没敢说话。   钟亦衡沉默着目送零落回屋,面色沉重地往回走。他穿过那条小路,来到前院,也就是盐州知名青楼,“琉璃轩”。   白日里青楼并不热闹,钟亦衡面容严肃,带着官刀,更是无人敢上前。他一路走顶楼去,那里是一间小小的阁楼,像个凉亭一般,只有四面的柱子,没有墙。看起来像新搭的。   纱帐随风起舞,沈若许歪坐在亭中小憩。   “没想到,你笼络人心的本事越来越强了。”钟亦衡在他对面坐下,将官刀放在桌上。   沈若许睁开眼睛,不必多问,已经能猜到刚才的形势。   “本尊也很意外,毕竟你这个徒弟出了名的不坚定,光是素袂一个都能把她卖了。”   “她说,你对她很好。”   沈若许眸子轻闪,不动声色地坐好,拿过茶杯摆好,一人倒了一杯茶。   “可是,你只是想利用她得到药引。”   钟亦衡的声音极为沉稳,充满磁性,让人无法忽视。虽然他已经非常虚弱了,沈若许一见他就发现了他身体的问题。   沈若许并不遮掩自己的目的,“还不是你,竟然收养了一只‘妖怪’在身边,藏得倒是好。若你早些告诉本尊,也省得麻烦。”   沈若许认识钟亦衡已有十五年,十五年来,他没少调查钟亦衡,甚至亲自去过几次钟府。但是他却从来没有碰到过零落,只知道她是钟府不被重视的二小姐罢了。   有一次他得到消息,说钟亦衡手里藏有解毒药引,可是他想去质问时,钟亦衡却跑出去游山玩水,专为避他。他清楚二人关系的特殊,如果钟亦衡真的有,总不该瞒他。   除非这药引,钟亦衡给不了。   “我那样处处小心,你还是发现了她。知道你二人同行,我也就没有派人再寻了。”   “她轻功那么好,看得出招式也认真学过了。可是她没有内力,资质驽钝到极点。后来她被叶情所伤,血水落在地上,竟让草木回春,所及之处,地上开出花朵。从山下到山上,岂是巧合?对于她,我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但是落我手里,我也一定会查。”   钟亦衡苦笑,“或许是天命。”   “她对自己的身份一无所知,对天问和解毒也并不了解。所谓的药引到底是什么?”沈若许追问。   “药引……就在她身上。见夜妖群每隔九日现身,三拜九叩,祭祀月神。而身染天问者,每隔九日毒发,体弱气虚,精力全无。九这个数字之于那个部落极为特殊,若是九月初九这天,族中诞下双生子,则被视为月神再世。我只知道月神之血可以制毒,亦能解毒,但药引究竟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见夜妖群不是妖,而是因为试药而使身体发生了异变的人类。他们的后代更是如妖怪一般奇怪又丑陋,这一事实让整个族群陷入绝望。   直到有一天,族中诞下了一对双生子,竟然和寻常婴儿一样普通。就连长大后,外表也像正常人一样完整。就好像一堆残次品里终于造出一对佳作,所有族人都关注着他们的成长。   而族中的双生子,也作为族群与外界联系的媒介,往返于“妖界”与人间。   不过这样的双生子寿命都非常短,身体也比较虚弱,大多二十几岁就会身体衰竭,自然死亡。   唯有九月初九这天诞生的双生子与众不同,简直是族中完美的成品,也被称为“月神再世”。   他们除了有着和正常人类一样的外表和体魄,还拥有极为特殊的体质。迎月而生,身上血可以御毒解毒,对世间绝大多数的毒都有效,甚至能让枯败的花草树木回春复活。   但如果恶意炼化,则会制出绝世奇毒“天问,能让族群之外所有人类染毒甚至死亡。   每一对生于九月初九的双生子,在长大成人之前都会受到族长的教导,让他们清楚自己的特殊之处。至于如何利用,族人并不干涉。而零落从小流落在外,所以对很多事情都不知情。   ……   “如你所知,落儿就是那个族群里珍贵的双生子,被视为‘月神’,她还有一个孪生哥哥不知所踪。眼下慕成雪的哥哥已死,你想解毒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到落儿的哥哥。”   “你知道他在哪儿?”   “北方,雪城。”   启国的北方是雪山,山之北有一座巨大的城,在五百年前,那里是一片独立的国家,名叫苍秀。当时的苍秀、开明、云封三国大战,苍秀被其余两国吞并,属于开明国的这个地方,现在是启国的孤月城。   “看来你知道他的下落和现在的身份。”沈若许细细观察着眼前这个苍老的人。   “是。但为了保护落儿,我不会告诉你。”   沈若许皱紧眉头,“本尊追求解药至今,绝不可能就此放弃。”   “即便你明知道,做药需要用零落的血?即便你知道,天下这么多中毒的人,就算把零落的血放干也救不完?即便你知道,慕成冬当年就是因为救人而死?”   沈若许沉默了。   他知道,可是他……又能怎么选择?   寻找解药以来,从一开始只能没有头绪地反复研究,到后来查到了慕成雪和慕绒的真实踪迹,再到他亲入帝宫内牢以身取毒,然后意外发现了零落的存在……本以为一切至少在努力地朝好处发展,却没想到越走下去越无路可走了。   钟亦衡长叹一口气,“不论药引是什么,总之都是从她身上取。如果药引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我且问你,她凭什么要陪你以命换苍生。”   “本尊又不是什么大善人,何故要用她来换苍生。”   “我有其他方法让你寻得解药,甚至可以助你以后都不再受江平乐毒药的威胁。当然,这个方法并不简单,也不一定可成。”   沈若许眉头紧锁难解,颇为烦躁地把茶杯往旁边重重一放,“什么要求?”   “杀了我。放她走。”   ……   是夜,零落坐在窗边吹晚风,没有点灯,屋里一片漆黑。   慕绒害怕黑暗,零落不点灯,她就一直坐在池中凉亭边,抱着双腿,仰头看着天上那微弱的月光。   零落离家出走以来,不是没有想起过钟亦衡,但是想起的大多是他不苟言笑的面容。   心里是讨厌他的,可是她天生就不是个心狠冷漠的人。如果看着钟亦衡跟沈若许对峙,然后送死……她做不出。   说到底,当年钟亦衡好心收养她,就这一点,应她以涌泉相报。   杏红色的灯笼穿过暗夜。   零落抹了一下眼角,走出屋。刚一拐弯踏上九曲回廊,却见沈若许正提着灯徐徐朝她走来。 第32章 part3   好久不见了,难得的,沈若许竟然穿了一身素白色的衣裳,头发还是梳成马尾在脑后,将那白衣穿出了俊俏感。只得他穿,全靠那张脸和身材才能如此出彩。   他手里提着灯笼,身披月色而来,晚风撩起他的发丝,好似夜色不舍地与他纠缠。   “吃晚饭了吗?”   “沈若许,”零落紧张地望着他的双眼,局促不安,“今天,钟亦衡来找我……”   “我知道。”   “他说,明天申时会带兵攻城。”   “我知道。”   “我……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情。”   沈若许似乎早有预见,并不惊讶,“你想让我放他一马?”   “是!”零落突然伸手攀住那盏灯的柄上,好像拉扯着沈若许的衣袖一般,“我知道你很厉害,其实钟亦衡他……武功挺差的,人也没什么真本事,就是拿着御赐的名号吓唬人罢了。你能不能,不要取他性命?……最好……最好不要伤他。”   “如果他要伤我呢?”沈若许平静地问。   “不会的,你那么厉害。他伤不到你的!”在零落的心里,大魔头沈若许好像无所不能,无人可敌。如果不是他心甘情愿,谁能伤他呢。   “我身上有天问,而明日是第九日,毒发之日。钟亦衡带了三千兵马围堵盐州,与盐州军队里应外合,想要拿下我……”   “我带你走!”零落毫不犹豫。   幽幽的杏红色光火映在他们脸上,看起来凄冷却温暖。四周越来越黑暗,就像被染上了墨汁一般,怎么也擦不去,怎么也拨不开,怎么也弄不清。   “玲珑阁驻盐州有分部,我走也无法脱身。我走了,钟亦衡以后照样会追着我到天涯海角……”   “那我就带你走得比天涯海角还要远!”零落说着,眼里莫名蒙上了一层盈盈的泪。   昏暗的天色遮掩着她的神情,沈若许却能感受到她的不安和无措。   放不下他吗,还是,只是放不下那个阿许呢?   “今日为什么不跟他离开,你不是一直想走吗。”   零落看着他,没有回答,反是问他,“明天……你们一定要打吗?”   她的语气如此卑微,带着恐慌与讨好。沈若许的心像是塌陷了一块,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不是我与他们打,是他们想围堵我。朝廷要把我除掉,算准了毒发之日我正巧在盐州,玲珑阁教众无法支援。擒住我,就能轻而易举将盐州分部一举击溃。”   零落明白的,她如何不懂。从一开始她就知道,立场上,沈若许和钟亦衡势不两立,早晚会打起来。钟亦衡代表着朝廷,他的任务就是缉拿沈若许……   她这些日子不过是在逃避,不肯去面对这一事实。仿佛不必多想,就可以当一切不存在。   钟亦衡忠于家国没有错,他是朝廷命官。可是沈若许……真的是别人口中那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吗?   零落总是在犹豫,总是在怀疑。因为在她的眼里,不曾见过沈若许的恶。她所看到的玲珑阁,也和那些正派形容的不一样。   他那么鲜活,那么真实,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江湖人,只不过武功高强罢了。他甚至为了帮别人解毒,亲自去闯帝城内牢。如若不是因为这个,他大可以高高在上,稳坐江湖第一大魔头的位置。朝廷就算再熬几十年也别想动他,等他死了恐怕都找不到他坟在哪里。   可是他,偏偏不顾一切地去做了。   “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出于私心,不希望钟亦衡受伤。我知道这是在为难你,对不起……”   看着她难过的样子,沈若许突然下定决心,话锋一转,“不必抱歉。之前我误以为你解毒药引有关,所以才将你带在身边,是我让你为难了。经过核实,发现是我们弄错了。你救我一命,一百两酬金我十倍奉还,明日就交你手中。你不喜欢钟亦衡,以后可以去你想去的青州。”   零落大惊失色,“什,什么意思?”   “你本就不是玲珑阁的人,跟着我们没有任何用处。眼下两方冲突,你离开算是减轻我们的负担。”   零落快急哭了,“你是因为我反水?还是不会挡酒,不会盯梢……”   “不止于此,你还不会武功。玲珑阁任挑一个教众出来,能做的都比你多。”   沈若许早就做好了准备,连语速都比平时要快,语调也十分生硬。他表现的,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冷漠。   零落紧紧地抓着灯杆,明明想要看清他的脸,却被夜色和泪水所困。她委屈地忍着泪,声音轻柔,带着颤抖。   “你说真的,考虑清楚了?让我走……你不后悔?”   眼里有波动,嘴上却不饶,“有什么好后悔的。”   “你!你就没有半分不舍,半分留恋,半分!……半分……”   她说不出了,一滴泪飞快地滑落。有了这一滴,就像被破开了防线,眼里的苦涩不受控制地接踵而至。   半分什么呢?   和以往玩笑似的让她走不一样,今夜,沈若许如此认真。他在宣判她结果,而非商量。   她心里觉得空落落的,就像在黑夜里牵手一起走的人,突然松开她,将她独自留在了夜里。从一出生,她就被爹娘抛弃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放弃她……   沈若许静静地看着她,伸出手,正巧被一滴滚烫灼热的泪砸在虎口。   拿过剑扛过刀的手,杀人不眨眼的他,竟然抖了一下。   如果是阿许,一定会将她拥入怀中吧?可惜,只属于她的阿许已经不在了。   沈若许突然拂开她的手,夺回了自己的灯笼。   “你不要想太多。”   零落讪讪地收回手,藏在袖中,捏紧。   原来是她想太多了吗?   她垂着眼,并没有擦拭眼泪,好似接着昏沉的光线,不去碰,就不会被发现。   深吸一口气,她努力地想要找回自己的声音。   “记得把银子换成五百银票五百银锭,为了方便起见再多送我几十两碎银子不成问题吧?”   “嗯。”   夏夜,蝉鸣。晚风拨荷叶,一池寂静。   沈若许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接受了这一切,可是他心口闷闷的,不知道是不是被这天气扰的。   “明天我早些走,省得看见你们心烦,可以了吗?”   “嗯。”   “那,那我先去休息了,明天还要赶路……”   这次不等他回答,零落闷着头,转身就走,落荒而逃。   沈若许怔怔地站在回廊中,一时失神。   夜色渐浓,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堪堪回神。   他的功力深厚,长时间的夜视不是问题,身边风吹草动更是早已察觉。耳朵一动,他走向池塘中央的凉亭,蹲下。   “你在做什么?”   慕绒依旧呆呆地望着天,并不看他,“我找不到娘亲了。”   “你娘是个大恶人,你还想她?”   沈若许像个幼稚的孩子似的,心里不舒坦,就不让别人舒坦,竟然故意捉弄慕绒。   慕绒听了嘴一撇,无声地开始落泪。   沈若许看着她,脑海里却尽是方才零落的模样。心里一乱,站起身来。   “娘,娘……哇……”慕绒仰着头闭着眼,嚎啕大哭。   沈若许静静地站在一旁,思绪万千。   ……   他记得十五年前,师父沈扶摇还活着的时候,钟亦衡突然去红袖坊,带去了一个香囊。   那个香囊,是皇后定琴未出阁时亲手所缝,送给了沈扶摇。沈扶摇一直戴在身上,久而久之,那成了他的信物,仿佛见到香囊,就见到了沈扶摇本人。   后来,钟亦衡告诉他,那上面绣着云棠花。   云棠山有半座山地处灵州地界内,定琴若无心,怎会特意为沈扶摇绣云棠花呢?   可她终究成为了皇后,作别了过去的一切。即便她随身的手帕,总有一朵云棠花。   薛耀义定是记得云棠花,所以在微服出访,路过云棠山时认了出来。他在云棠山上认识了慕成雪,这个和定琴有些相似,却完全不同的女人。   彼时,薛耀义身体已有不适,在云棠山上由慕成雪亲手照顾,又配药调理,心里不免感动,便与慕成雪成了露水姻缘,有了慕绒。   薛耀义回宫后,身体情况越来越差。他儿时没少生病,本就虚弱,加上公事繁忙,劳累辛苦,情况难见好转。自然也无暇再想慕成雪母女了。   倦鸟怜花,暮雪白头。   一朵云棠花,到底是谁在牵念谁?   沈若许是薛耀义和皇后的小儿子,而慕绒则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姐姐。   造化,因缘,尽是弄人。   上一辈欠下的债,却是他们还。   “素袂也该来了。等他来,你就跟他走吧。”   ……   宁静长夜,零落收拾了一晚上东西。其实她本身没什么行李,但是在盐州这几日,狐尾拿来不少好玩意儿,沈若许的手下也经常来送些东西。   她既然要走了,临走前把自己的东西拿走,没毛病吧?她负气地想着,恨不得把这屋里的东西搬空。   只不过越收拾越觉得委屈,她看着大大小小的包袱,无助地瘫坐在地上。   本来就是一个人出来。仗剑江湖,改天找铁匠打一把趁手的剑就好了,要什么男人?男人只会耽误她出剑的速度!   当初明明是她想先走的,心软放不下,越陷越深。如今反被人家赶走……真是丢脸。   沈若许说什么,以为她和药引有关才带她在身边。原来一切不过一场误会,若她没了利用价值,便会被无情丢弃。   这不就是反派角色的本质吗,沈若许是江湖反派头目,是恶人中的祖宗。他就像神一样完美无瑕,他就像魔一样无懈可击,他!……   他怎么会动心呢。   零落头一歪,愣愣地靠在桌子腿上。   --------------------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玲珑阁教众随便拉出来一个,能和你一起做你爱做的事情吗阿许!!!!(咆哮)   双更结束了宝们。lei了。 第33章 Part4   第二天,天未亮。沈若许睁开眼睛,望着窗外朦胧天色。   他昨夜住在了这院里,这是玲珑阁驻盐州的分部。隐隐约约地,一直能听到零落那屋发出声响,知她一夜没睡。   屋门开门合,紧接一串轻如微风的脚步声。   她就这么走了吗?   沈若许重新闭上眼睛,心里乱得很。   “砰砰砰”   敲门声乍然响起。   沈若许心里一惊,心跳如雷。是她来了吗?不知道又搞什么幺蛾子。   他本就是和衣而卧,起身匆匆便去开门。   只不过,门开了,却没有看到那张可爱的脸。   可爱……   他怎么会这么想。   “有事吗?”   慕绒撇着嘴,眼又红又肿,“五一走了,五一走了……”   或许是天色微茫,光线妖娆模糊,让人头脑迟钝。沈若许看着慕绒那无措的模样,心里突然生出委屈。   零落走了,她真的走了。是他让她走的,她总是……不拒绝。   “知道了。”沈若许说着就要关门。   慕绒不知怎么的,竟然不怕他,推开门挤进来,紧紧地抱住了他。   “连五一也走了,哇――”   沈若许不知所措地看着怀里的人,心里想的却全都是零落。他想,为什么昨夜没有抱她呢?她一定也想跟慕绒一样,哭的时候有人依靠。   沈若许伸出手来,极为不自然地拍了拍慕绒的脑袋,然后手上一点,便将慕绒弄晕了。   他单身搂着自己的姐姐,将其拖拽着丢到旁边的榻上,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慕绒又不是他的女人,哄人什么的跟他有关系吗?等素袂来了让他自己解决。   ……   时间,诡异地流淌着。整座盐州陷入了奇怪的氛围里,就像浓云里闷着的一声雷,将破未破,让人心烦不已。   终于等来申时,沈若许不紧不慢地换了一身黑色劲装,带好绝尘,又戴了一把利剑,这才朝北城门走去。   盐州的北城门是最大的进出口,沈若许高站城墙上,有手下端来温茶。   街上没有百姓,应该是被朝廷的人疏散了。两方人马已经开战半晌,还未有身亡者,但伤重许多。   沈若许的人不多,剩下的都在城墙上,而钟亦衡骑马领兵,就在城门外。   他没有喝茶,挥散手下,胳膊撑在栏杆上,微弓着腰,一副看热闹的公子哥模样。   很快,底下的比试已经初见成败,官兵不抵教众武功高,被反复击伤后躺在地上痛苦地哀嚎。   眼看着其他待命的官兵跃跃欲试,沈若许轻笑,突然飞身下去,稳落一匹白马上。   “攻!”   “杀――”   钟亦衡一声令下,官兵乌洋洋冲了上去,与玲珑阁的人打成一片。   沈若许并未骑马直冲,而是抽出长鞭,绝尘所及之处,一下便可让人皮开肉绽,严重者更是暴露筋骨。   钟亦衡知道他今天毒发,攻力受损,早已安排好了人手,趁乱对其袭击。   沈若许眼观六路,来一个打一个,长鞭一挥,大有横扫千军之势。半天过去,没有一个人可以近他身。他身边的玲珑阁教众更是愈战愈勇,士气大增。   就在这时,盐州城内接应的军队突然出手,俯身前行,悄悄攻上城墙,动作利落,一刀便将一个玲珑阁教众杀死,尸体扔在原地,踩踏而过。   狐尾抽出长剑,腾空而现,于城墙之上抵挡敌人攻击。   远处,钟亦衡等人身后,一名男子拉开了弓箭,静静地,稳稳地,瞄准着城墙下白马上的沈若许。   “凌凌!”   熟悉的女声,持弓者目光忽闪,心思已乱。   只见零落骑马而来,靠近江展凌时,翻身背坐马上,以手捏住了他的箭身,生生将他的攻势拦住。   “落儿!你怎么在这里?快松手!”江展凌着急,怕伤了她。   零落与他面对面,“凌凌,对不起。”   说着,零落一咬牙,“咔嚓”一声,她竟然狠狠折断了江展凌的长箭。   “你!你要帮沈若许?”江展凌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零落逃避他的目光,“我来救钟亦衡,他不自量力招惹沈若许,恐怕难以全身而退。你不要再激怒沈若许了。”   话说完,零落转身欲走。江展凌一把拉住她,“你要怎么救钟亦衡?你没有内力,不要胡闹!”   零落却烦躁地挥开他,“不用你管!我是没有内力,但是我救过你,也救过沈若许,老娘救的人多了去了,不差这个钟老头!”   “零落!”   “驾!――”   怒喊一声,零落已然冲进战局。   她本在一旁观察,结果发现江展凌竟然准备袭击沈若许,这么顺势一看,沈若许那边安排了更多弓箭手,围指钟亦衡。   她不能看着他死……   有人用暗器刺穿了沈若许□□白马,马儿受惊狂嚎,眼看着就要人仰马翻,钟亦衡终于出手,直击沈若许。   而沈若许一个后空翻平稳落地,手中长鞭精准甩出,卷起钟亦衡的剑丢开。借势而起,沈若许脚踢钟亦衡胸膛,将其连连击退。   弓箭手等候多时,瞄着钟亦衡的心脏就要将淬毒之箭飞射而出。   “不要!”零落大喊。但此声落入混沌中,未起丝毫波澜。   零落在那一瞬间仿佛看不见周围任何东西,只有那个虚弱地跪倒在地的钟亦衡。那个天下第一神捕,那个意气风发,总是端庄严肃的师父……   零落想也不想便扑过去挡在他身前。   她是没有内力,但是一命换一命总可以吧。明知钟亦衡打不过沈若许,明知钟亦衡会有危险……她的腿就像灌了千金铅石,刚走出盐州便又绕了回来。   替他挡这一次,能否还了他的收养之恩?   零落看似轻松自在地活在世上,可是她心里却压着太多东西。她不想亏欠任何人,别人的一丁点好都会成为沉重的负担。让她难忘,让她不安,让她放不下……   “落儿!”钟亦衡惊恐万状,他还以为自己刚才听错了,原来真是她的声音。   沈若许发现零落出现,突然想起什么,可是来不及让弓箭手停手,箭在弦上,离弓无悔。   钟亦衡眼疾手快,猛地推开零落。   毒箭,结结实实地冲进钟亦衡的胸膛。鲜血喷涌,瞬间染红他的双眼,浸湿他的衣襟。   零落感觉到黏稠的什么东西溅落在她脸上,好烫……一滴在她左眼中,瞬间就灼得她流下眼泪。   眼里一片模糊,她伸出手,却摸不到那个人。   那个高高在上的天下第一神捕,总是穿着干净的衣裳,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连胡须也刮得干干净净,零落总在背地里说他像个小白脸。可是他明明那么威严,身材高壮结实,还总是挺着笔直的腰板,腰间配着一把官刀,别提多威风了。   他那么正直,不苟言笑,会罚她,却从来不会凶她,每次出远门回来,总会给她带些玩物。她不喜欢,都丢在屋里摆着了,一摆多年,竟然摆满了屋子。   零落十二岁那年,在灵清寺第一次遇见前去上香祈福的钟亦衡时,就觉得他是个潇洒倜傥的人。她怎么忘了,收养她的那天,他骑着马来接她,那一幕,正如她心中所憧憬的江湖侠客,英姿飒爽。那时,他蹲在她身边,对她说,“你就是零落么,我以后唤你落儿可好?我来带你回家。”   回家……   可是钟府,是她的家吗?如果是,为什么后来又要那样对她?   零落摸索着,终于触碰到他的身体。滚烫的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有的滴落到钟亦衡的脸上。她看清了地上那人睁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   伸手帮他闭上眼睛。   “钟亦衡……钟、亦、衡!我这样叫你,你就不生气吗!你不罚我了吗!”零落哑着嗓子,像一只小兽发出了无力的嘶吼。   天下第一神捕败了,官兵越战越弱,失去士气。江展凌果断让其他人撤离,骑马怒喊,“零落!”   零落睁着视线模糊的眼睛,猛地扶起钟亦衡,扛着他翻身上马,“驾!”   无法脱战的官兵还是被玲珑阁的人俘获,昂头跪下,戴上了锁链。而得以离开的人,落荒而逃。   马蹄疾驰,零落回头,婆娑的双眼看向沈若许的方向。他还在,一动不动的,和周围乱哄哄的世界不同,显得十分突兀。他没有表情,亦没有看她。   这一别,当真就是永远了吧。   ……   “阁主,要不要派人保护?”处理完负伤的教众,狐尾突然现身在沈若许旁边。   阁主站在城墙下良久不动,旁人不敢问,只能靠他不怕死地来了。   “嗯?”沈若许回神,刚才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姑娘已经走了。”狐尾说。   “哦……”沈若许垂眸,反应似乎有些迟钝,走了几步又定住,“对了,联系万香谷的人了吗?让素袂赶紧把慕绒带走,不然我就杀了她。”   “阁主!”狐尾望着他的背影。   沈若许身子一顿,“还有事吗?”   “璃月说的对,阁主既然放不下,为何!……”   “放不下什么?”沈若许扭头看他,眸子里染了些凶狠狂躁,“这个护法如果你不想当,可以滚。”   狐尾只得颔首,“属下知罪。”   “知罪就去领罚,三十鞭,自己数着。”沈若许把手里沾着血色的鞭子往地上一扔,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若许的影卫现身,捡起沈若许留下的鞭子,“护法大人……”   “怎么,还真想打本座?”狐尾一挑眉,夺过影卫手里的鞭子。   影卫没有说话,低下头,隐藏了身形。   狐尾拿起鞭子没有去追沈若许,而是先去派人通知万香谷,下达了沈若许刚才的命令。接着,又看着弟子们像买菜一样挑挑拣拣,亲自监督他们给俘虏发配编号,然后排队上车,拉往盐州的玲珑阁分部。   太阳快落山时时,狐尾这才抓了人来一问,得知沈若许果然没有离开,而是在院子里发呆,像之前的零落一样,看着紧张又害怕的慕绒在他跟前跑来跑去。   --------------------   作者有话要说:   开虐了(对手指 第34章 Part5   玲珑阁在盐州的分部,就在那座青楼之后。青楼里边的内院,算作来往消息汇报与议事的地方。   狐尾在沈若许旁边坐下,抬手让人布上饭菜,备好酒水。   沈若许瞥他,“做什么?”   “阁主,就算您不吃,别人还是要吃的。”说着,狐尾让人把奔跑的慕绒捉了过来   慕绒吓得一脸惨白,眼睛死死地瞪着,抿嘴不言。   “慕绒小姐,快吃吧,很快你就能看到素袂公子了。”狐尾笑得温柔。   慕绒一愣,“素素……”   “是哦,就是素素,”狐尾像一条哄骗小白兔的大尾巴狼,“他很快就来陪你了。”   慕绒闻言点点头,赶紧埋头吃东西。   沈若许看着她不怎么好看的吃相,不自觉地就与零落的模样进行了对比。虽然他总觉得零落吃得多,但是起码零落吃相好,让人看着就很有食欲,想跟她一块吃……   沈若许突然看向狐尾,对方果然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你怎么还不走?”   “阁主大人,我已经了派人跟着沈姑娘了。刚才来信。”狐尾撂半句话反而不往下说了,拿起杯子要倒酒,   沈若许伸手抢过他的酒杯,把酒泼到了地上,然后“哒”的一声,将杯子重重地放到桌上。   狐尾心里觉得好笑,但是却没傻到笑给沈若许看的地步。   “沈姑娘已经出了盐州,与江展凌走散,往西北去了。她带着一具尸体是走不远的,那个方向有个村子,应该会落脚。”狐尾说完,一直小心盯着沈若许的表情,这么精彩的八卦时刻,不看多点热闹,他回去都不好意思朝齐玄影显摆。   “那就好。”沈若许沉默半晌只来了三个字。   “好?恐怕不太好,那个村子啊,是个废的,里边没人了。”狐尾事不关己地说着。   沈若许抬眼看他。   “干嘛,你不会是想……”   沈若许还是看着他。   “好好好,”狐尾不耐烦地挥挥手,恨自己多嘴,“我这就带人去振兴荒村,发展农业……”   狐尾走了。慕绒像只小老鼠一样,滴溜溜地转着大眼睛,就是不敢直视沈若许。   沈若许瞥她,没好气地说,“看什么看。”   慕绒仿佛被这话触碰了机关,扔下筷子跑了出去。刚才沈若许一过来,就是说了这么几个字,弄得慕绒跑来跑去不肯停。   如果零落在,肯定要笑他的恶趣味,不能把素袂怎么着,就会欺负慕绒。   零落……   沈若许捏着手里的杯子,渐渐用力,杯子被嵌了一半进那石桌面里去,像是被重力砸进去的一样。   昨日钟亦衡找他,竟然要求以死来换零落的自由。   其实只要零落真的开口,不论如何,沈若许都不会强行把她留下。那些说要打断腿关起来的话,不过是逗她罢了。   这些年来,钟亦衡明里是朝廷重臣,天下第一神捕,暗里却帮着玲珑阁,打理其在帝城的事务。有了钟亦衡这层关系,很多事情都变得轻而易举,有如神助。   可是,钟亦衡终究还是引起了皇帝的怀疑。当年如果不是钟亦衡提着沈扶摇的头颅进宫,他也不会平白无故被皇家信任这么多年。   皇帝暗自对他下了药,盐州一局,便是试探。给他兵马,给他算好时候,甚至给他派来了六皇子江展凌相助。如果连这样他都不能将沈若许捉回去,那就证明他果然与玲珑阁勾结,玲珑阁在帝城势力将被动摇,他也会毒发而死。   与其如此,不如干脆死在沈若许手里,落得个为朝廷而死的名声,皇帝也没理由再追查他。   沈若许当时面对着面容变得苍老的钟亦衡,想起十五年前他们初见时,钟亦衡才刚满二十岁,模样青涩,却已具将领风范。   如果定远大将军还在,如果天问没有散落人间,如果钟亦衡没有被卷入这场局中。现在的他,是否已经成为了一名征战沙场的将军?   沈若许拿起酒坛,仰头猛灌。烈酒入喉,却浇不灭他心中的火。   他看起来是个随心所欲的大恶人,可是他身上背负的,别人又怎会懂呢。天问一日不破,毒药一日不解,江平乐一日不死,他就不能示弱,不能退步。   零落,终究是他的遗憾。   钟亦衡说,孤月城中不仅有零落哥哥的下落,还有一件秘宝,名叫吞月蟾蜍。   几百年前,它曾是宴融用来制药的宝贝,但作用却不仅仅是制药。后来开明国亡,吞月流落民间,最终于孤月城中封存。   如果能想办法取来吞月,便可以通过其找出见夜妖群的下落,追其踪迹。到时候只要谈得拢,别说双生子,解药直接要来就是。如果能让见夜妖群出手相助,江平乐的筹码也将不破而解。   像慕成雪这种离开族群多年不回的月神,族群会当她已经死了,双方不再联络,所以慕成雪也不会知道妖群下落。唯一办法,就是找到吞月。   当然,吞月并不是这么容易就可以找到的,见夜妖群也并非他想见就见,就算见到,只要他们不愿合作,他也无可奈何。   何必舍近求远,用这个“不一定可成”的方法?   不一会儿,沈若许就把酒坛喝光了。他突然讨厌这种喝不醉的感觉,越喝越清醒,让他心神不定。   ……   夜,席卷盐州西北的荒村。   破旧的房子里点起灯,照亮行人的方向。大黄狗呜呜着扰人清静,听见风吹草动都要叫两嗓子。   一匹枣色小马“踢踢踏踏”走在夜色里,背上背着一个人。而它身后远处,还有一团影子在追。   “等等,等等啊!啊啊啊――”   听见哀嚎的女声,小马比听见“驾”还起劲儿,马蹄子欢腾起来,登时又跑出很远去。   “奶奶的……”零落气喘吁吁地以手撑在膝盖上,她已经累吐了,谁能想到溪边喝水的功夫,这马扛着钟亦衡的尸体就跑。她轻功追了很久追不上,怕力气用尽昏倒在荒郊野岭,只能像个普通人一样跑,腿疼得跟灌了泥浆似的。   好似能感受到零落没有再追,马儿悠闲地放慢脚步,“哒哒,哒哒――”。   零落瞪着那匹马,要是再让她抓住,一定狠狠抽它屁股!   “汪汪汪,汪汪――”   黄狗警觉坐起,朝着昏黑夜中狂吠。   木门被推开,一个老头端着一盆剩菜剩饭走出来,嫌弃地倒进黄狗碗中,“叫什么叫?吵死了。”   黄狗闻了闻自己的饭碗,那眼神,好似比老头还要嫌弃。   老头见状好笑,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条鸡腿。他倒是大方,直接扔了一条鸡腿给黄狗。   黄狗顿时狼吞虎咽。   老头一手叉腰,一手啃鸡腿,嘴里嘀咕着,“怎么还不来。”   “给老娘站住啊!――前面的!――”   熟悉的喊声穿透黑夜。老头兴奋地望着那声音的方向,啃了一半的鸡腿都没心情吃了,又扔给大黄狗。不客气地在身上擦了擦油滋滋的手,迫不及待想见到来人。   零落越追,马儿越跑,跑得癫狂时,终于一不小心将钟亦衡的尸体掉到了地上。   零落看着钟亦衡无助落马,翻滚几圈,然后僵硬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都死了,自然是动不了的。   零落连滚带爬跑过去,将钟亦衡抱在怀中。   想哭,但是眼睛好疼,心里好难受,哭不出来。   零落一咬牙,背起钟亦衡的尸体,拖着疲惫的双腿,徒步走着。前面有灯火,有村落,要是能找到好心人家借住一晚就好了。   可是她带着一具尸体,人家好心也不一定接受得了。   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零落已经很累了。她得赶紧过去!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零落将将来到村头。不远处的大黄狗有所感应,疯狂地朝她叫嚷,让她一时犹豫,顿住了步子。   老头佯装喝止黄狗,一抬眼,却正好瞧见零落。   “哎呦我去!”老头吓了一跳,“这是什么东西?”   零落见是老人家,心中燃起希望,“老伯!我,我是路过此地,马丢了,能不能讨口水喝?”   老头眯着眼睛仔细往这看,“是个人吗?”   零落以为他视力不好,赶紧回答,“是是是,老伯我是人!你别怕,我是好人!”   老头好打发,听她说是好人就信了,连忙招呼,“哦,你来吧!”   零落松了一口气,刚想走,又想起自己背着个死人,犹豫片刻,决定将钟亦衡的尸体藏在草垛里。趁着夜色应该没人发现吧?   零落扭头跑进老头家。   再普通不过的茅草屋,屋檐下木台上,晃晃悠悠的灯笼便是在暗夜里吸引零落来此的关键。她站在院子里,不太好意思进去。老头却端着一碗清凉的水来,热心地递给他。   “多谢!”零落二话不说一饮而尽。   “姑娘这是打哪儿来,到哪儿去啊?”   零落含糊着回答,“盐州来,到……青州去。”   “哦,青州路远,一时半会可到不了。姑娘也不带行李,天又炎热,恐怕这一路不好走啊。”   零落自己清楚,天气这么热,别说去青州,明天那尸体就要发烂了。届时,她又能把钟亦衡带去哪里?   如果将其交给江展凌,虽然钟亦衡任务失败,但至少身份在那里,江展凌应该会给他好生安葬的。可是他们在撤离中走散,她已不知江展凌人在何处。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先让钟亦衡入土为安……   “老伯,咱们村有没有做白事的人家?” 第35章 part6   老头闻言蹙眉,拈着小胡子走过来,走过去,不停打量零落。   零落以为他是有什么不便之处,“我,我就随便问问,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老头啧啧直摇头,“没想到姑娘慧眼识人,老夫正是你要找的人。”   “真的吗?可是……”她的目光投向老头的房子,如此普通,并没有像做白事的人家那样,哪怕扎个纸马她也就信了。   “咳咳,当然是真的,这种事还有骗人的?惊扰了死者,岂不是给自己找晦气。”   零落一想,好像说的也有道理,终于放下防备,“实不相瞒,我师父……今日出了意外,我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老头还是摇头,“这点小事,老夫一手即可操办。不过嘛……家有家法,行有行规,若白事找了我,就得守我的规矩。”   “老伯请讲。”   “你这尸体必须完全交给我。”   “什么?交给你,这,这是何意?”   “老夫长居此地多年,来来往往,客死他乡之人见多了。我不收你钱,但这丧事怎么办,你不得插手。尸体给我,你且离开便是。”   零落身上有钱,沈若许给了她一千两,她本想多出些钱,只求老伯将钟亦衡好生安葬。可是她没想到这老伯竟然如此奇怪,竟然不收她钱。条件是,不准她插手,还赶她走。   那冰冷的尸体乃是她的师父,怎能如此随意交给一个陌生人……   老头瞥她,“你若愿意,将尸体放在这院里,老夫定会妥善处理。若不愿意,只管离开,老夫绝不多留。”   说来这老头要尸体也没用,难道他真的只是做善事吗?江湖上什么奇人怪事都有,保不齐就有这种喜欢给人做白事的怪咖呢。   “姑娘先考虑着,天色已晚老夫先休息了。姑娘若不嫌弃,院里这木板床你可以借用。”   老头说着就进了屋,不多时,灯火便熄灭了。   零落站在院子里,忽觉夜已深,天上碎星闪烁,更显得人间寂静无比。   大黄狗困得趴在地上,眼一闭一睁,执着地盯着来客,尽责地看护着这间破院。   零落叹了口气,出去将钟亦衡的尸体扛进院子里,小心地放在木板床上。夜好黑,她接着短暂的夜视能力,静静地看着钟亦衡平静的面容。   他真的死了,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死”这个字如此生动地在零落眼前展示出来,让她恍惚。   原来死亡是这么容易的事情,生命脆弱得让人害怕。一下子失去生气,闭上眼睛,便与人世匆匆别过。   人间是否有轮回转世?人会有灵魂吗?死的瞬间,是否能感受到遗憾和后悔呢?   钟亦衡的意识与思想彻底消失了,日升日落,沧海桑田,不论未来如何漫长,他都永远停留在了记忆里,成为了历史。他是滚滚红尘一粒沙,他是宇宙洪荒一颗星,他是青石锤炼千年的寂寞里,邂逅的普通人。   泪水像雨一般落在尸体的表面,奇怪的是没有滑落,而是晶莹地凝固在了原处,然后慢慢地晕开,融入其中。   零落后退几步,突然跪下,双手扶在地上,将头缓缓地磕了下去。   她闭着眼睛,心里生出异样的感觉。   以前她只想逃离钟亦衡,如今她终于再也不必跟此人打交道了,心情却无比沉重,没有半分轻松。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将五百两银票塞进钟亦衡的衣裳口袋里。回头等她安定下来,一定为他立一个衣冠墓,到时候再好好地烧些金银财宝给他。他那种性格,就算当鬼肯定也讨鬼烦,要是再连点钱都没有,岂不是要遭鬼欺负?   零落胡乱地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头也不回地离开老头的院子。夜色包裹着她瘦弱的身体,一步步将她吞进腹中。   纵使送君千里,人生终有一别。往后千帆尽去,云海万重,终不似过往,终不似你我。   世事多变,过去的,便只存在于记忆深处。   无人问,无人提,便如同不曾发生过。多么可悲。   ……   零落走后,原本安静的村庄突然热闹起来。房屋中无人点灯,但是家家户户却都将门打开,人们陆陆续续走出来,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大黄狗精神抖擞,已不见困意,激动地守在院门口,“哼哧哼哧”伸着舌头。   那老头也不紧不慢地拈着胡子出来,站在屋檐下,台阶上,像个老大一样背着手。   “护法大人。”   来者自觉站成一列,朝着那老头行礼。   “沈姑娘身边安排好了吗?”   “加上阁主亲派影卫,共有三人。”   “把钟亦衡带回去。”   “是。”   几个人忙忙活活地抬来棺木,放在钟亦衡身边,又将一粒药丸塞进钟亦衡的口中,接着便将尸体抬入棺里,合上棺盖。   这些人陆续离开,井然有序。老头闲着没事数了数,竟然足有二十多个。   老头走在最后,还念叨,“怎么来了这么多人,万一问我要出场费怎么办……”   “汪汪汪!”大黄狗紧紧跟着他,仰头冲他叫。   “哎呀,哪还有鸡腿,别叫了。就算有也早就吃完了。”   “汪汪!”   “啧,那你有本事回去找阁主告状,看他理不理你。”   “呜……汪!”   “依我看啊,咱哥俩就应该趁这机会去吃点好的,反正都借了他这么多人了,一不做二不休!阁主现在心正烦,我就不信他敢问阁主要钱。”   “汪!”   老头边走边将易容卸去,露出一张妖异的脸。苍鲤是玲珑阁驻盐州分部的负责人,这会儿应该正忙着处理那些俘虏,请狐大爷吃顿饭总不至于计较吧?   狐尾大摇大摆地领着黄狗,不知将去何方。   ……   “阁主,右护法来信,尸体已经带回。”   沈若许的目光从远方收回来,堪堪回神。   “她人呢?”   影卫自然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已经离开村庄,朝北而去。”   “哦。”沈若许垂下眸子,又走神了。   “尸体若运回玲珑山,目标较大,可能会被追踪。”   “那就送去灵清寺好了,那些和尚总是喜欢多管闲事。本尊埋个人在那里,应该会允吧。”   “是。”   沈若许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素袂什么时候来?”   “消息已经传达,他如果即刻动身的话,最迟明日天黑之前。”   “哦。”   沈若许本来就少言,现在更不爱说话了。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神情恍惚,好似一抬头还能看见那熟悉的人。   总是眨着明亮的眸子,脸上带着笑意,就好像揣着什么坏点子似的,古灵精怪。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她,研究个明白。   为什么,让她离开之后,他的心里好像缺了一块,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没有精神,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他已经失神地坐了很久了,虽然他明白,还有很多事情在等着他处理。   “传令下去。”沈若许突然出声。   几乎是同时,在他身后出现了影卫的身影。他身边究竟跟了多少个影卫,没有人知道。   “明日,启程去孤月城。”   “是。”   ……   几日后,江桥镇。   热闹的集市上,摊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块,蹿进耳朵里,让人甚至听不清到底听了个什么,但就觉得心里欢喜,情绪高涨。   此处地势高,即便是夏天气温也偏冷,人们都穿得很严实。早晚时,更有人穿着厚披风,大棉袄,因为这里随时有可能降下风雪。   集市上随处可见卖烤红薯和煮玉米的摊子,那味道飘香十里,让人又饿又馋,又想买一个暖暖手,一定舒服得很。   街边,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正好奇地到处看着。   她有着一双灵巧如玉珠般的大眼睛,穿着粉、红相间的衣裙,那眼神,就像没见过人赶集似的,说她土也不对,只能说她没见识!   “姐姐,阿宁想吃红豆酥。”少女扯了扯身边女子的衣袖,眼睛里流露出渴望。   “吃个屁啊宋阿宁,老娘饭都没得吃,你还红豆酥,吃我得了。”   宋阿宁听了,撇着嘴,闷闷不乐。   旁边路人听见姐妹二人对话者,皆奇怪地看向那姐姐,似乎被她的粗鄙惊到了,眼神不停打量她们。   可姐妹二人我行我素,根本不管别人怎么看,你一言我一语,吵吵闹闹地走了一路。   “嘤嘤,阿宁今日若是吃不到红豆酥,可能就要死掉了!”宋阿宁假哭抹泪。   “求你了,赶紧的吧,地府关系我都给你打通了,只等着你去直接包吃包住。求你别祸害我了,给条生路吧!”   这位姐姐长发束成马尾,不施粉黛,樱唇透着浅红。身穿一身雾蓝色衣裳,打扮得不男不女。腰上配着长剑,看起来并不值钱。全身上下唯一贵重的,竟是她左手腕上的天机变,串着一块儿模样剔透的玉石。   宋阿宁的百般作妖对她毫无作用,死活就是从她手里夺不出一个铜板。   到底是姐姐太穷,还是姐姐太抠?这是个严肃的问题。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小滴过度,第三章 会好短的嗷 第36章 Part7   “无一姐姐,阿宁真的好饿。”宋阿宁不停地摇晃身边人的胳膊。   零落无力地翻了个白眼,饿,竟然有人敢在她面前说饿,这世界上还有人比她更饿吗?认识宋阿宁以来,整整三天了,她就喝了两碗菜汤,半根油条还是乞丐看她可怜让出来的。零落长这么大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有朝一日会跟乞丐抢饭吃!   这是一个女侠应该做的吗!   零落看着身边这位难缠的祖宗,“我叫你姐姐好不好,你别缠着我了,你也看到了,我真的很穷,赶紧走吧啊!”   宋阿宁不依不饶,“阿宁无依无靠是个孤儿,无一姐姐若是不管我,阿宁不如死了算了!”   零落闭上眼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一言不合就以死相逼,关键是她压根也没有想死的意思,完全是在胡说八道。   零落想不通,她到底造了什么孽,怎么总是碰上这种倒霉的事。他一个人流浪江湖就已经够可怜了,上天还总是给她安排拖油瓶,真是不把她折腾死不罢休吗?   叹了口气,她安慰宋阿宁,“再过几天到了孤月城,那里有专门施粥布善的地方,你就去那儿登个记,找个好人家做女工吧。”   宋阿宁可不乐意当佣人,“吃粥可以,女工还是算了吧?阿宁这双娇嫩的小手,连衣服都没自己洗过呢。”   零落瞪她,“你不是说自己失忆,忘了以前的事吗!”   零落无数次怀疑过宋阿宁在骗她,说辞漏洞百出,今天一种明天一种,真的很没有说服力。可是对方铁了心要碰瓷她,怎么甩也甩不开,真是麻烦。   宋阿宁无辜地解释,“这还用想吗?阿宁以前一定是个大小姐,看这手,这肤色,这身材,这气质,家境肯定不一般呢。”   零落再次翻了个白眼,走路时这挠挠,那摸摸,好似多动。如果不小心撞到别人,也只是敷衍地说声抱歉就走人。   “无一姐姐,你偷东西!”宋阿宁惊呼。   零落一把捂住她的嘴,“胡说什么!这是劫富济贫好不好。”   宋阿宁满脸不信。   零落干咳两声,“刚才这人买包子不给钱,我就顺手那么一试,结果发现他身上竟然带着几十两银子呢。他是个恶霸!”   零落说着,路过刚才那个被欺负的包子摊老板娘,大方给出一锭银子,“二十个肉包子,不用找了。”   “姐姐你好猛啊!”宋阿宁看到吃的,两眼放光,不停夸赞。   “那当然,我一口气吃二十个,完全没有问题的。”   “没有我的吗?”   “哦对对对,”零落走到隔壁馒头摊,“来一个馒头。”   宋阿宁不情愿地捧着热馒头,看来她还是饿得轻了,啃了一口,好不容易嚼着咽下去,就不肯再吃了。眼看着零落边走边吃,没一会儿,二十个肉包子真的全都下了肚。她不禁奇怪地看着零落的肚子,“姐姐你肚子里装着牛吗?”   零落吃饱了,又买了个桃子,“咔嚓咔嚓”啃得起劲儿。   “不多吃点儿,哪里扛得动你。”   宋阿宁想起前几日她们相识的场景,认同地点点头。   三天前,自称失忆的宋阿宁被绑架,将要卖身于镇上一个小官。在被送往官员家中的路上,她誓死不从,不惜跳下马车,摔得浑身是血。她瘸着腿想要逃跑,可是却逃不过对方人多势众。   就在她再次被捉上马车的时候,零落出现了。   猛地伸手那么一敲,车夫直接昏倒。脚上再那么一踹,马车侧翻在地。车里的宋阿宁被晃得晕晕乎乎,捂着胸口就要吐出来。   零落一把将她拽出来扛在肩上,轻功飞快地跑了。当然,非常不幸的是她的钱袋掉在了敌人手中。   亏了,真是亏。   零落每次想起这事都觉得自己亏大了。   这三天里,宋阿宁不止一次地问她,“无一姐姐,你上辈子是饿死的吗?”   零落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忍辱负重”的原则,决定不跟宋阿宁一般见识,反正过两天就到孤月城了,到时候就把宋阿宁送到外来人口收留客栈,她们俩就各走各的!   这么想着,零落的脚步又欢快了起来。她在孤月城有一个好友,名叫风雅。小时候她随钟亦衡去孤月办事的时候,偶然认识了那个姑娘,二人虽然聚少离多,但关系极好。如今多年过去,零落无处可依,便想着去找风雅玩一阵子,再作打算。   要想去孤月城,须得翻过雪山。她们现在便是在雪山以南的江桥镇,正在为翻山做打算。   “姐姐,你看,你快看!看那个那个!”宋阿宁突然激动地扯着零落的胳膊。   零落顺势望去,只见不远处人群正热闹地围着两个人。一个玉树临风,持剑逼人,另一个兔头獐脑,抱头求饶。   “这位公子好帅啊……白衣翩翩,梦中情郎。”   零落嘴角一抽,没想到宋阿宁是个花痴。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论花痴,零落也是个数一数二的。当初将沈若许救下之后,正是看他那张俊秀的脸,才决心将其收拢当做小跟班。   “不敢了不敢了真的不敢了!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啊!”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行为恶劣,岂是你道歉就可以原谅的?今日要么让我断你一条胳膊,要么把你送去官府,你自己选。”   “我,我!”那人急了,猛地撞了白衣男子一下,撒腿就跑。   白衣男子一看就有些身手,反应极快,飞身上去一脚踹在那人背上,将其踹倒在地,哀嚎不断。男子擒住那人的手,朝后一拧,“咔”。   “做人就要有人的样子,别净做些畜生事。”   “好!好!说得好!”   “太解气了!”   围观群众拍手叫好,被救的女子柔柔弱弱,带雨梨花,不停地向他道谢。白衣男子有些不好意思了,转身离开了热闹的中心。   宋阿宁眉目含春,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   “哎!”零落人傻了。   好家伙,这妹妹也太冲动了吧,都不知道对方是谁,这么追不怕有危险吗?   等等,这么说起来,她以前好像比宋阿宁还冲动……算了。零落赶紧跟上。   “公子!”追到人少处,宋阿宁柔柔出声,将白衣男子叫住。   男子回头,“姑娘是叫我吗?”   宋阿宁点头,“公子长得面熟,好像小女子的故友。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家在何处,家里几口人,可有娶妻?”   零落刚追过来,听见这话差点绊倒。   白衣公子面容呆萌,嘴角却若有似无地噙着一抹笑意,“在下姓楚名行吟,家住丹阳城,家里人口较多,还未娶妻。”   宋阿宁娇羞一笑,“公子叫我阿宁便是。”   “在下初来江桥,不曾见过姑娘,姑娘可能是认错人了。”   宋阿宁连连摆手,“怎么会呢!我们以前一定认识,就算以前不认识,以后也一定认识!”   楚行吟这算听明白她的意思了,合着是在调戏他。无奈一笑,“在下还有事,先走一步。”   “公子,公子!行吟公子!”宋阿宁还想追。   零落恨铁不成钢地一把擒住她的衣领,就像当初沈若许拎着她那样。   “我说阿宁,你好歹是个姑娘,矜持一点好不好?”   “矜持,矜持是什么?可以让我跟行吟哥哥做好朋友吗?”   这人刚走,“哥哥”就叫上了。   零落拽着她往回走,“这你就不懂了吧,你还年轻。感情方面,姐姐是过来人。”   “嗯嗯!”宋阿宁一本正经地等着零落传授经验。   “这个感情吧,不能太过主动,主动了容易吃亏,让人觉得你卑微,好欺负。咱们身为女人,喜欢可以撩,但是千万不能倒贴!明白吗?”   宋阿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姐姐说得真好,又学到了。”   零落满意地笑了,舔舔嘴角。   母胎单身十九年,零落哪有什么经验,都是以前不干正事偷听话本的时候,听说书先生讲的。   ……   “少主,刚才那位姑娘叫沈无一,是玲珑阁的人。”   楚行吟闻言动作一顿,接着继续擦拭长剑。   “沈无一,沈若许。看来阁主已从盐州脱身,要北上了。”   “少主,那我们?……”   “那个沈无一没有内力,但是轻功极好,不容小视。她是沈若许的人,难保她功力到底是什么水平,不要轻举妄动。”   “是。”   “查出吞月下落了吗?”   “回禀少主,吞月……还没有。”   “偌大的孤月城,我们找不到,沈若许未必找不到。加派人手,一定要赶在沈若许之前。”   “是!”   ……   当夜,零落领着宋阿宁赶路,想在下雪之前翻过雪山,不然路更不好走,恐怕会耽误不少时间。   可是宋阿宁好似真是娇生惯养的小姐一般,脾气越来越大,你若不让她好好睡觉,她就不停地闹。尤其是她白天刚遇见那俏公子,现在就要走,岂不是再难相遇?她才不罢休。   “阿宁,你要相信缘分。如果你们真的有缘,就算你今天往北他往南,也还是一定会再见面的。”   宋阿宁却不信,“我若得不到行吟哥哥,姐姐就要另赔我一个帅哥哥!”   零落哪有帅哥哥给她,但嘴上却是敷衍,“好好好,到了孤月给你找,给你找……”   “一定得比行吟哥哥武功更好,气质更佳才行!”   “是是是,下次一定找,一定找……”   浓浓夜色,此时二人尚未出江桥,街边灯笼散着幽幽光火,可惜的是这里气温冷,晚上并没有很多人出来走动,十分清净。   一片薄云任性地挡着月亮,好似在跟人类捉迷藏。   夜漆黑,一道冷光乍现,是剑气!   玲珑阁派来两名教众暗中保护零落,而沈若许安排的影卫在暗中之暗,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现。   眼下,楚行吟正在屋顶与两名教众打得激烈,以一敌二,毫不畏缩。   楚行吟剑招狠绝,又快又准,着力精巧,招式偏门,擅长速战速决。只见他长剑挽花,轻巧刺下,便取了一人性命。另一人被打得连连后退,眼看着就要掉下屋顶,楚行吟却反手将其拉回来,丢在一旁。   “回去告诉你们阁主,这是我还他的。”楚行吟说着,狠狠掷出一根细绳,上面串着一颗闻灵玉,在月映之下熠熠发光。 第37章 Part8   要说沈若许在江湖上的风评为什么那么差,都怪他年少时嚣张跋扈,谁也不放在眼里。   当然,虽然他现在也是这样,但在当年来说,他不过是玲珑阁新上任的阁主,年纪轻轻,沈扶摇又死了,他毫无靠山。   谁会服一个没有资历的毛头小子呢?   不巧的是,楚行吟是丹阳城盟主的养子,十几岁刚到丹阳就被任命少盟主,心性高傲,自然也是引起诸多不满的。   有了这个前提,两个敏感易炸毛的少年相遇,便发生了些许矛盾。   当时沈若许去往丹阳扩建玲珑阁分部,不要问阁主为什么如此热衷扩建,问就是男人的心永远在搞建设。   一天,在办完事回程的路上,一个小姑娘飞快地跑着撞在沈若许怀里,撞完就跑,慌慌张张。   沈若许多疑,往怀里一摸,发现身上少了一块闻灵玉。   云棠山停产闻灵玉之后,天下的闻灵玉有一块算一块,皆是重金难求。这丫头片子偷东西偷到大魔头身上了,岂能这么容易就跑得掉?   沈若许当即回头,如鬼魅一般几步便追上去,一把擒住小姑娘,二话不说把她两条胳膊卸了,大庭广众之下不客气地搜身,从她衣兜里找到了自己丢失的闻灵玉。   小姑娘吓傻了,她根本没想到对方如此不好惹。原本灵活的胳膊垂在两侧,不受控制,更是让她害怕,恐惧地哭了起来。   沈若许看她掉泪并不怜惜,心里怎么想怎么都不消气,干脆拎着她,把她挂到了丹阳东城门上。沈若许像地痞一样蹲在城墙边,问她,“知道错了吗?”   姑娘哭得花了脸,别提多可怜了,嚎啕声响个不停,根本不听沈若许在说什么。城墙下没一会儿就围起一圈看客来,场面热闹得不受控制。   就在那时,楚行吟匆匆赶来,提剑便朝沈若许攻去。   沈若许起初并未与他动手,而是退让两招,“你是何人?”   “你竟然敢动我妹妹,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沈若许翻了个白眼,“我不是正在问你吗?”   楚行吟不理,狠狠地追着他打。几招过后,却怎么打也打不到他要害,不禁气急,拿剑指着他,“哼,我是丹阳少盟主,你欺负的这人是我妹妹,丹阳的郡主!你可知罪!”   沈若许放肆又嚣张,即便不在自己的地盘,也依旧我行我素,狂妄得欠揍。听了楚行吟的自我介绍,他根本不在乎,一脸无所谓,“哦,那你们郡主教养真不错,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偷我东西。”   楚行吟一愣,“你,你胡说什么!”   沈若许晃了晃手里的细绳,上面绑着一颗闻灵玉,“认得吗?闻灵玉,千金难求一颗。丹阳何时沦落至此地步,得不到的东西,就用偷的?实在想要不如来求我,本尊倒也可以施舍你们,以后切莫让郡主亲自出来行窃了,丢人呢。”   说着,沈若许将手中闻灵玉扔进楚行吟怀里,嘲讽似的一笑,转身离开。   一颗闻灵玉,沈若许和楚行吟的梁子就此结下。   ……   夜漫长。   零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痛失两个守护者。   骑着小马走在山上,她的身后靠着一个睡得正香的女人。   再往下走不久,温度会越来越低,届时翻山过去,便会看到连绵雪山。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这里了,以前都是钟亦衡带着她,如今却是她一个人,当然,还拖着一个甩不掉的累赘。   看这无边夜色,零落心里生感慨,惆怅之余,对未来也充满了莫名的期许。   几年过去,不知道风雅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可爱的小姑娘长大了一定很漂亮吧。有没有公子去提亲呢,有机会参加她的婚礼就好了……   胡思乱想着,马儿悠悠地走进深山。周围一片寂静,静得有些诡异。   “轰――”   远处突然传来怪声。   “轰隆隆――”   大地好像在颤抖!   马儿受惊长啸,猛地扬起前蹄。   零落赶紧控制住这马,叫醒宋阿宁。   宋阿宁迷迷糊糊睁开眼,还倚靠在零落的背上,“怎么了姐姐?”   “不知道,有可能地震。你小心些,别受伤。”   宋阿宁闻言紧紧搂住零落的细腰,声音发抖,“好可怕,姐姐保护我!”   零落单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覆在宋阿宁的手背上轻轻安抚,“怕什么,驾!”   在这个地方,前行未必会有危险,但身后已无退路。趁情况没有加剧,零落果断地选择加快速度,挑一些空旷的地方走,往前行进。   月如钩,幽冷朦胧。云朵飞快地掠过去,就好像月亮在追着她们跑一样。   零落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只能催促着马儿再快些跑。   此刻,她看不到自己背后,那个怕到发抖的少女竟然发出了无声的狞笑。双眼直勾勾的,让人毛骨悚然!   纤细小手顺着零落的蝴蝶骨,如蛇轻轻地往上攀爬,血红的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不一会儿就长如动物利爪。   指尖抵在零落的左肩颈,微微一按,细如针扎,却痛得不明显。   零落下意识地一阵激灵。她奇怪地问,“阿宁,你在做什么?”   宋阿宁的侧脸紧贴着她的背,没有回答。   “滋――”   五个血红的指甲狠狠插进零落的肉里,零落登时睁大眼睛,双目失去神采,涣散模糊。马儿还在不停地奔跑,她僵硬地朝后方倒去,犹如一具傀儡,无法自控。   宋阿宁扶住怀里的女人,目光在她身上游走,细细打量,就像饿狼在看自己的猎物。   难耐地舔着薄唇,痴痴地望着她左肩颈上的血印子。   血如泉涌,迷乱了宋阿宁的双眼。   宋阿宁终于忍不住,低下头,舔舐了一口。腥咸的味道在口腔中化开,她满足地呼出一口气,轻声喃喃。   “月神啊……”   ……   “咻咻”   暗器乘着夜色飞射而出。宋阿宁耳朵一动,仅凭风声即可判断杀气的来路,单手抱紧怀中娇弱的女人,竟从马上腾空而起,翻身落地,隐匿于林中。   影卫如鹰一般犀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宋阿宁的位置,刹那间便冲上去,挡住她的去路。黑色的身影在这夜里,就像黑夜分割出的一部分。他动作极快,根本不是普通那种护卫的水平。   影卫手里的刀刃频频逼近宋阿宁,她毫不慌张,勾起恶鬼一般的笑容,好像对这一场对决等待已久,激动不已。   眼看着刀刃再次狠准袭来,她竟然生生将昏死的零落推了出去,想用零落的身体做盾!   影卫心惊,眼神一变,迅速收手,不敢伤害零落。这一来一回,正顺了宋阿宁的意。只见她飞快闪身后退,转眼便拉开了距离。   宋阿宁挑衅似的看着影卫,猛地扯过零落纤细的手腕,丝毫不在乎她是否会受伤,粗暴地将她禁锢在怀里,就这么强行拖拽着她行动。   莫名的风吹来,满天云朵如棉絮一般拉扯着,月终于再次得以短暂地露面,透过树叶的间隙落下,落在宋阿宁的长发上,为之染上一层浅浅的月银色。   只要影卫攻击,宋阿宁就以零落抵挡,只要影卫收手,宋阿宁便迅速跑远。   二人在山上密林中一追一赶,速度之快,如雷闪疾驰而过。   终于,宋阿宁慢慢停下了。   影卫瞄准她的后脑凶猛一击,想要直接让她开瓢,结束纠缠。   可在那千钧一发之时,宋阿宁幽幽转身,白嫩细腻脸蛋竟然长满了动物一般的褐色毛发。她的胳膊不知何时突然变得粗壮起来,原本纤细的胳膊和细手都显露着夸张的青筋。   她抬手一挡,稳稳抓住那影卫的匕首。   刀刃竟然无法伤她半分!   影卫怔神片刻,却已失去机会,只见她露出骇人的笑容,凭空将拿匕首折弯。锋利的匕首在她手里,就像纸一样被揉皱……   她如恶魔般低语,“月神,是我的了。”   “呃……”   双眼陡然失去焦点,影卫睁大眼睛。   宋阿宁捏着影卫的脖子,淡漠地看着他,很久。   尸体,像石头一样掉在地上,不一会儿就燃起燃起沸腾的泡沫,刺鼻的烟飘散开来,融入夜色里。   宋阿宁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反手拉着零落的手臂,将人拖在林间草地上行走。   月现,月隐。   零落缓缓睁开眼睛。那眼里没有丝毫情绪,比傀儡还要呆怔木然。   宋阿宁只管好心情地赶路,迈步时还知道避开石头和树杈,却一点儿也不在乎地上被拖着的零落是否会受伤。   月藏,月露。   云朵就像海浪,不停奔涌。   零落的眼里染上一层莫名的暗红色,诡异万分。   被拉着的手反手一抓,猛地紧紧攥住宋阿宁的手腕。   宋阿宁一惊,还不等有所反应,人已经被零落狠狠甩了出去。   宋阿宁吃痛爬起来,动作飞快地想要扑上去擒住这不听话的猎物。零落面无表情,一个翻滚起身,又抓着她的胳膊把人扔出去了。   宋阿宁丑陋如怪兽的身体撞在粗壮的树干上,激起震耳的响声。   零落突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再看那宋阿宁骇人的模样,心里一慌,二话不说直接就跑!   后知后觉地捂着受伤的左肩颈,零落痛得龇牙咧嘴。幸好晚上吃得饱,轻功配合夜视,用起来如鱼得水,眨眼就逃出了宋阿宁可追捕的范围。   她不停地跑,拼命地逃。不知道走出多远去,反正是朝着孤月城的方向就对了!   气温越来越冷,她摔倒在地。   月光洒落,隐隐约约的,她还以为自己已经见到了雪山。   头脑昏昏沉沉,左肩颈上的伤口随着她的动作不停地涌出新鲜的血液来。她喘着粗气,痛苦地躺在地上,不甘地闭上眼睛。   ……   “把她丢到孤月城门口去。积德行善,记上一笔,回头在孤月城碰见沈若许,问他讨回来。”   “是,少主。”   --------------------   作者有话要说:   工具人小楚一直很努力!(握拳 第38章 Part9[素袂慕绒番外]   天峰寨一别,素袂匆匆回到万香谷。   他一心想要救治重伤的千诀,无暇顾及带回来的“沈无一”。   忙了一天一夜,待千诀终于脱离危险,素袂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该吃饭,该喝水了。   洗漱时,他突然想起零落,便问小厮零落的情况。   小厮支吾着说,“自从将沈姑娘搬到床上,她就一动不动,像,像……”   像什么,小厮不敢乱说话。   素袂心惊,想要去看看情况。可是转念又想起回来的路上,千诀气息虚弱却不忘嘱咐他,“千万不要私见沈无一,她有问题。”   素袂虽然心有疑,但还是决定等千诀醒了再说。这么一等,便是好几日过去,千诀终于清醒过来。   素袂亲手为他换药,又将熬好的药端来,看着他喝下去。见他虽然脸色苍白,但精神头还不错,算是放下了心。   “对了,沈姑娘有些奇怪。他从天峰寨来了就一直昏迷,根本没有醒过来的迹象。这几日虽然安排了人照顾她,可她毫无反应。”   千诀一听,撑着胳膊就要爬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素袂阻止他。   千诀态度强硬,“让我过去,这个沈无一可能是假的。”   二人一齐来到零落的房间,千诀自顾自地走到她床边,扶着柱子坐下。   素袂只见千诀以针扎进零落眉心,接着,零落便突然睁开眼睛,眼神空洞,直直地坐了起来,行尸走肉一般。   “怎么回事?”素袂不解。   千诀伸手安抚他,意思是静观其变。   床上人呆坐着,突然开口说,“阁主有令,请素袂公子即刻赶往盐州带走慕绒,不然择日处死。”   话一说完,那人的身体突然僵直,又直挺挺地倒回了床上。   “是暗阁的傀儡!沈若许竟然有两个傀儡,一个嗜血杀生,一个千面万变,真是给他做尽了美事。”千诀恨恨地说着,忘不了那夜突然出现的傀儡杀手。   “他在逼我们做决定。”素袂叹了一口气。   千诀看他一眼,神色不明,突然问道,“素袂,如果你选择了慕绒,就要离开万香谷,你还会去找她吗?”   素袂不知其意,却他非常了解千诀,话这么说出来,一定是他知道什么隐情。   “为什么你和师父都不希望我去找她?事已至此,如果真的为我好,至少你不该再瞒我了。”   “不让你见,是因为慕绒昏倒之前已经预见自己的情况,写下一封信,表明不愿见你。”   “那我找她跟万香谷又有什么关系?”   “这事说来话长……我本来这次就想告诉你的,只是还没来得及……”   “你且说便是,再不说,我只当你又诓我!”   千诀轻叹,决定坦白,“万香谷存在已有几百年,在江湖中稳坐中立地位,自然有万香谷的本事。可是你未了解过,五百年前,万香谷只是个小门派。当时的谷主名叫姜迎,说他为了私心也好,为了万香谷的未来也罢,总之……他带着本事投靠了朝廷,那时,这里还叫开明国。”   素袂虽然在外与千诀齐名,但是他中毒之后心性大改,对很多事情都没有兴趣。年少时只想着报仇,后来便只想着研究那些药草,剩下的,便是只想着寻找慕绒。   谷中许多事情都是千诀来管,也只有千诀知道。   “开明国最后一任皇帝想制造长生不老药,邀天下术士和药师去帮忙。姜迎擅毒擅医,心思活络,自然被皇帝留下。据说他去了一个秘密之地,除了朝廷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直到后来那皇帝死了,长生不老药的事情成了一个谜。姜迎逃了回来,人却疯了。”   千诀说着,时不时地咳嗽一下。素袂赶紧为他倒了一杯温茶。   千诀捧着茶杯,思忖着该如何开口,“姜迎疯了,在谷里到处说关于研制长生不老药的事。也是那时谷中才知道,姜迎竟然为了帮皇帝做药,拿无辜百姓来当试验品。因为试药而死的百姓数以千计,而活下来的那些……身体也全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变异。若你听说过‘见夜妖群’的传说,我可以告诉你,他们……或许就是试药族群的后人。”   联想到过往种种,素袂心里突然就有了猜测,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千诀,“此话当真?”   千诀不想做出肯定回答。   但是不论他们承不承认,万香谷能有今天的地位,确实跟姜迎当年对朝廷的投靠换来的资源和势力支持有关。   “那个族群里面的人,本来也都是普通百姓,如果不是意外被抓去试药,平淡地了结一生未尝不是一种幸运。可惜的是事总与愿违,他们被迫试药成为了‘怪物’。纵使开明国亡了,那个皇帝死了,纵使姜迎也有了自己的报应,纵使一切过去几百年,他们的一生,还有传承下来的每一代,都只能颠沛流离,过着非人的生活。”   千诀越说,神色越黯然,“慕成雪和慕成冬就是那个族群的后人,天问来自他们,解药也来自他们。现在你可以明白,为什么十四年前天峰寨不肯出手救你了吧?如今慕成雪对你的敌意,也是这层原因。后来你身体好转,师父便去云游四海,济世救人。可能他也想找到那个族群,想要弥补什么吧……”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纱帐被风吹起拂过柱子的簌簌声,不停地扰乱人心。   “原来一切都是因果轮回,报应。”素袂神情落寞,苦笑一声。   抬起手来,在他的虎口位置,有一枚小巧的花纹,线条精细,让人不易察觉。那花一半罂粟一半莲,模样奇特,乃万香谷弟子所有。   “阁主有令,”傀儡人突然又坐起来,诡异到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明日,启程去孤月城。”   素袂和千诀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素袂拍了拍千诀的肩膀,还是决定先找慕绒,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我去一趟盐州。”   千诀嘱咐,“自己小心。”   “消息有误。”傀儡人像被雷劈了一下似的,浑身一阵激灵,又开口了。   只不过,这一次他眨了眨眼睛,竟然像个活人似的,扭头看向素袂千诀,“我刚才什么也没说。”   素袂:?   千诀:……   ……   快马加鞭,第二天中午,素袂已经赶到了盐州。一进城门,他就被玲珑阁的探子发现了,直接领到了沈若许面前。   沈若许最近不知道在盐州搞什么鬼,特意把慕绒弄到这里,就是为了让素袂过来。二人对谈许久,久到天色偏晚,夕阳渐浓,素袂终于到了琉璃轩。   一阵阵红袖拂面而过,穿过悠长的走廊,慕绒正坐在水池旁的石板上,躲在又大又宽的叶子底下乘凉。   自从零落也离开,慕绒越来越沉默,连跑都没有心情,好似怀揣着满腹的惆怅。她一个长不大的小姑娘,也会有这么多烦恼吗?   她的手里拿着草编的各种小动物,有蜻蜓、小鸟、蚂蚱……别人不敢说,这都是沈若许给她编的。   她指挥着小蝴蝶在水面上一起一落,伴随着她波动着池水的双腿一块晃来晃去。   “哎……”慕绒一个没抓着,小蝴蝶落入了水中,跳出去一小段距离,让她怎么都够不着。   “小蝴蝶……”她俯身去探。   “小心!”   眼看着慕绒傻傻的要往池子里跑,素袂终于忍不住现身,把人拉了回来。他单膝跪在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怀里是湿了大半件衣裳的慕绒。   “素素,”慕绒的大眼睛顿时湿润了,澄澈的双眸盈盈动人,“真的是素素!”   素袂的心瞬间如山海坍塌般动摇,不再想那么多,紧紧将她搂入怀中。   慕绒哭着问他,“素素你饿不饿啊,我好久没喂你了……”   素袂无奈地笑了。忍不住伸手摸着她的长发,“我不饿,你呢,有没有好好吃饭?”   慕绒歪头靠在素袂的胸膛,像个委屈的小孩子,一边哭,一边用小手拨弄着他身前垂下的发丝。   “五一跟我吃饭,可是五一不见了。五一也走了……我好害怕,素素你不要走了,素素……”   素袂的意志崩溃得一塌糊涂,“不走了,要走也带你一起走。不会再留下你了。”   “素素,”慕绒突然推开他,原地盘腿坐好,从衣袖里掏了半天,终于找到那个头与身子分离了的兔子,“兔兔又受伤了。”   素袂将外衣脱下披在她身上,接过小兔子,然后一把抱起傻姑娘,“我们回屋去救它。”   慕绒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有点紧张的搂着素袂的脖子,好像怕掉下去似的。可是素袂没走几步,她又忘了害怕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兴奋地问,“你会飞!你会飞吗?”   素袂从没觉得,自己学了这么多年的武功如此有用过,能在心上人跟前显摆,能满足她的小小愿望,看她一脸崇拜的模样,心里的快乐多到溢出来。   “能啊。”素袂稍微施展了几步轻功,飞身上天,踏着空气中无形的路,一眨眼就落到了二楼的栏杆上。   二楼的屋子全都开着门,素袂从栏杆翻进去,随意挑了一间。有门不走偏要走窗,一跃而入,带着慕绒稳稳落地。   “这是你的房间吗?”   “不知道,这里以前是五一住的地方。”慕绒茫然摇头。   “你先换身衣服,我去外面等你。你知道在哪里换衣服吗?”   “知道!”   素袂温柔地摸摸她的小脑袋,像夸奖一样。   慕绒很听话,受到鼓励更是乖巧,直接就开始解衣带。   素袂一愣,赶紧快步先走了出去。   栏杆旁,夕阳下,素袂正在给小兔子“看病”。他心想:慕绒为何如此喜欢这只小兔呢,走到哪儿都要带着。不如去天机山庄多买几只给她……   素袂以前没有想过,找到她之后的人生会如此不同,仿佛天大的事情都没有让她开心重要。看着她的笑眼,心里就像被灌满了蜜糖。   说到底,每个人的一生,究其根本,不过想要一个心满意足。有的人需要许多钱来满足,有的人需要很高的权势来满足,而他,只要她在身边就可以满足了。   兜兜转转,终于与卿相见。长洲侧畔,伊人在水一方。   不论今后要面对什么,素袂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和她一起走下去,每一天都弥足珍贵。 第39章 Part1   孤月城,位于启国领域内最北端,再往北便是无尽的荒漠与雪山了。   孤月并非单指一座城,而是几个大大小小的城联合成的北盟,拥有话事权的主城便可以为北盟命名。   眼下虽然才六月中下旬,正是天热的时候,孤月城却仍然冷了,据说再过半个月,就差不多要下起雪来了。   ……   从盐州来的马车,晃晃悠悠地行了七天,作别温暖燥热的南方,一路踏着风雪进入了朔风的山川云月之中。   沈若许披上厚实的披风,从马车上出来,看着眼前城门上的大字――孤月。   “阁主,孟堂主已经派人来迎接了。”   这孟堂主指的是孟有德,负责玲珑阁驻孤月城分部的事宜。   沈若许掩袖咳了两声,似乎有些不适应这里的气候,“你们先去吧,本尊还有事要办。”   “是。”   沈若许孤身踏进孤月城,没有目的地,慢慢悠悠地,东拐西转,来到了一家酒楼前的茶摊子。   那里坐着许多聊天嗑瓜子的人,只有一个人独自坐在稍远来的位置,不停地饮茶。   沈若许径直走过去,在桌上放下一锭银子,“外乡人初来乍到,想听听你们盟主的故事,讲讲?”   这人眼睛瞪得像铜铃。他就是没日没夜地说上七天的书,也赚不来这么一锭亮闪闪的银子啊。   只见他身子往前扑,一把抓住银子,收进怀里,笑呵呵地对沈若许说,“爷好眼光,竟然认出我是说书的!您请坐,听我去台上慢慢给您道来。”   在这听故事的大多都是本地人,孤月城盟主的事迹家喻户晓,他们根本没有再听的兴趣,走了一批又一批,只剩下坐着歇脚的路人,以及饶有兴趣的沈若许。   “要说这盟主风于天,当真乃神人也。十三岁就从老盟主手中接管了孤月城。可谓是历经重重险阻,才带领孤月走上了北盟主城的位置。”   北盟所在之处,曾经是苍秀国的半壁江山。苍秀国灭后,这一半便归开明所有,当然,现在归启国。   风家世代掌管孤月城,风于天刚接手时,北盟的主城还是丹阳。后来,风于天大刀阔斧,重改政策,才给了这座城市新生,而风于天也摇身一变,终于成了北盟之主。孤月城中最大的山庄,便是风于天所居的凤凰山庄,那占地规模与装潢精美程度,足以媲美宫廷。   北盟位置特殊,与外界来往需要经过雪山,非常不便。气候又极为寒冷,许多植物动物都无法生存,导致部分物资匮乏。被雪山围困的北盟生活节奏很慢,也很少与江湖势力有勾结。   天高皇帝远,城中百姓最为信任的便是盟主,对他们来说,盟主才是他们的太阳。   “听说风盟主只娶了一个妻子?”   说书人滔滔不绝地赞颂盟主的功绩,突然被打断,才终于明白过来,合着这人想听的是八卦野史!   启国的男人确实是可以三妻四妾的,普通的百姓尚有能力娶个一妻一妾,像风于天这种有钱有势的,更应该妻妾成群,尽享风流才是。可是风于天却不肯,只娶了一个妻子,再也不愿纳别的女子。民坊间都羡慕盟主与夫人的感情深厚,渐渐地,许多年轻人也愿意效仿他们“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   说书人清了清嗓子,以茶杯拍桌,架势一起,便说起了风盟主的八卦。   “这风盟主四十有六,只有一个正妻,膝下一双儿女。大公子风流倜傥,才华横溢,协助盟主打理城内事务,可真是英雄少年。那小小姐么……”说书人神色有些别扭,不知道怎么妥善措辞,“小小姐也是个玲珑的姑娘,打小就会吟诗作对,不仅精通琴棋书画,还擅长女工刺绣。小小姐及笈那年绣了一幅出水芙蓉,被一个来孤月做生意的老爷,花了一千两买去了!”   “听说小小姐还会武功,甚至不怕吃苦,独自上那青阳山上拜师学艺,真是磊落飒爽。”沈若许显然对这个女人很感兴趣。   说书人一时语塞,支吾半天没有回答。沈若许显然有备而来,这让他有些犹豫,毕竟很多话,大家虽然知道,却不能说出来。   沈若许从怀里又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一旁,轻轻一推,银子便稳稳的飞到了说书人跟前的木桌上。   说书人的眼里都要放光了,抓起银子掂了掂,放进兜里。他舔了舔唇,“今日故事就到这儿了,各位吃好喝好休息好!”   说罢,说书人一溜烟跑到沈若许跟前。他眼馋这银锭子,就只能私下搭戏台了。   “小小姐啊,的确曾拜师青阳派,不过是学着玩玩,本打算去个几年就回来。结果没想到碰上了青阳灭门惨案,小小姐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现在……”他压低了声音,冲着沈若许说,“现在还睡着呢。”   “昏睡多久?”   “半年多了!年前就睡了呢。老爷,别的您可不能再问了。时候不早了,小的收摊先回了!”说书人十分紧张,似乎触了什么禁忌,急急忙忙地就溜走了,生怕被人看见。   沈若许倒是一脸淡然,又好像对那小小姐没什么兴趣了似的,仿佛刚才重金听故事,真的只是一时兴起。   浅酌一口冰凉茶水,他倒是觉得这雪山之泉味道不错。   “阁主,属下来迟。”女人一身红衣劲装,似是不怕冷,匆匆赶来。   女人身后还跟着个俊美的男人,脸上笑嘻嘻地,跟沈若许对视一眼,就算作打过招呼了。   一张立于酒店外街角的破木四方桌,又小又矮,只坐沈若许一个人还凑合,再往旁边放两个,可真是有点滑稽。   沈若许没有搭理,只是不紧不慢地倒上了两杯茶,分别推给了两边的人。   “阁主……”俊美的男人终于出声。他确实是个男的没错,只不过这语气怎么听都好像美娘子在撒娇。   沈若许抬眼打量他们,“还记得本尊是阁主,嗯?”   “属下知错了……”男子看了对面的女人一眼,很不情愿地承认错误,“怪我,非要上山抓雪豹,回来晚了……”   女人咳了两声,转移话题,“不知阁主突然来孤月,有何吩咐。”   “阁主,你可赶紧给我们找点事做吧,我们来北盟这么久,连老孟都烦得不想招待我们了。”这男子也真是个小心眼的,还不忘在沈若许跟前告个状。   “顾依潇,小久可真是不学好随了你。除了撒娇卖萌,能不能有点别的,”沈若许一脸扭曲地皱起眉头,都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了,“别的比如那种……那种作为一个男人应该有的状态?”   顾依潇一听见这话,整个人都石化了,眨了两下眼睛,突然一撇嘴委屈地跑到对面的女人身边,扑进她怀里,“娘子,阁主嫌弃我。”   女人无语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温柔,“再丢人我卸了你的胳膊。”   顾依潇的哀嚎声戛然而止,乖乖坐了回去。一身素雅衣袍,青丝束起,玉带点缀,不出声的时候,还是个挺正经的大老爷们。   这两个奇怪的人不是外人,正是玲珑阁四大长老中有名的夫妻档,顾依潇和西玉。   “阁主,”顾依潇一脸认真的看着沈若许,“无论如何,我和西玉是不会把小久带走的,您如果不帮我们看孩子,我们就造反。”   西玉:……   沈若许挑眉,还有这种操作?   “说点正事,”沈若许把话题绕回正题,“对了,你们真的捉到雪豹了?”   西玉:……   顾依潇闻言又来了精神,把他在深山老林里跟雪豹大战了三百回合的过程一幕不落地都给沈若许讲了一遍。   沈若许一边听着,手指随意地在桌上敲打,“顾依潇你别造反了,直接脱离玲珑阁,就在孤月开个茶馆,可以垄断整个北盟的说书生意。”   顾依潇还以为沈若许在夸他,一甩头,捋了捋那撮孤零在外的飘逸刘海。   沈若许看向西玉,态度怀疑,“这山林里当真有豹?”   西玉很无奈,“豹没见到,野猪碰着不少。”   “噗嗤……”沈若许很不给面子地轻笑出了声。   “阁主,我很严肃地跟你谈话,”顾依潇拍了拍桌子,“找我们来,有事说事,不准人身攻击!”   “什么时候攻击你了?”沈若许忍笑看他。   顾依潇眯起眼睛,身子倾斜逼近沈若许,“信不信我多生几个儿子都送到你府上。”   沈若许视线移到他肚子上,又收回来,嘴角含笑,对西玉说,“辛苦你了,没想到你们家儿子都是顾依潇生的。”   西玉:……   顾依潇又炸毛了,跳起来就要动手。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施展,西玉已经冷冷地抬起眼来,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颗姜糖飞射出去,直击顾依潇的肩膀。   “老实点。”西玉不耐烦地训他。   顾依潇像个小孩子,一经着家长训斥,只能委屈地坐好。   沈若许本来还笑吟吟的,让这两个属下逗得心情不错。只是,他看见顾依潇这别扭样,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想起了零落。   想起她整天自称女侠,好心救人,自己却身无分文,总是受伤;想起她明明无所去处才跟他同行,但是别扭起来,总说自己不情愿;想起她无数次想动手揍他,却总是被他的苦肉计骗取了同情心;想起她那么能吃,一顿不吃就嚎着要啃柱子,可是他失忆的时候,为了帮他养伤,总是把饭先给他……   七日前,零落带着钟亦衡的尸体上马的时候,绝尘而去。那背影孤绝,仿佛她此去便是流浪天涯海角,也不会跟他再见面了。   不会再见……   西玉跟顾依潇对视一眼。想不明白为什么阁主突然变了脸,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身上的气场也冷了下来。   --------------------   作者有话要说:   新的一章开始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三章 那么短,为什么捏(摊手 第40章 Part2   “咳,”顾依潇主动出声,“时候不早了,我们去吃饭吧?”   “我不吃。”沈若许拒绝。   “呃……”顾依潇想起来,阁主好像确实是不吃午饭的,他以前还说阁主是为了减肥保持身材呢。   顾依潇冲西玉使眼色求助攻。   西玉没他那么多鬼点子,只能老老实实说,“阁主……我们在这太显眼,已经有很多人注目了。”   沈若许抬眼看她,“你以前从不在意这些,也没有这么多话。”   顾依潇这就不乐意了,“哎呀,话多怎么了,本座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媳妇,随我沾点优良品质不可以吗?”   沈若许却不信他,“你有什么优良品质,八卦也算?”   说到八卦,顾依潇的眼睛“蹭”得就亮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一拍桌子,“对了对了,阁主我打听到一个绝密消息,你绝对在别的地儿都听不到!那个盟主的女儿,听说是个大美女呢!可惜昏迷了很久,跟半个死人差不多了。不过!你猜怎么着,她竟然还有个娃娃亲。风于天知道闺女嫁不出去了,这两天正筹划着让倒霉姑爷赶紧来成亲哈哈哈,也不知道谁是这个冤大头哈哈哈……你说,他女儿要是这辈子醒不过来,那人家不是活寡夫了吗哈哈!好可怜哦……”   顾依潇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这种死变态,会知道什么叫可怜?   “那你有没有打听到,这个冤大头什么来头呢。”沈若许淡淡地看着他。   “别的不知道,反正是姓……”顾依潇突然被噎住,“沈……呵呵,呃,应该,和阁主大人的‘沈’没什么关系吧,真巧,哈……哈哈……”   “不巧,”沈若许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本尊的那个‘沈’。”   沈若许没有多言,起身就走了。   顾依潇傻眼了,“沈,沈,沈……卧槽!什么意思啊,冤大头是阁主?呸呸呸,风于天的姑爷,怎么就成咱们阁主了?”   西玉也被惊到了,扭头看向热闹的街上,那个走远了的人。   “我觉得就凭你刚才的发言,如果还想看到儿子长大的那一天……不如自己卸了胳膊送给阁主吧。”西玉回过头来,满脸同情地给顾依潇提出建议。   顾依潇还在傻愣愣的状态里没出来,“我早怎么没想到呢……不过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完全没听说娃娃亲的事啊,阁主太能装了!玉儿,我还是想笑怎么办?”   西玉一巴掌拍他脑袋上,“笑吧,笑完了有你哭的。你也不想想,阁主把我们派到这地方,什么任务也没给,简直像休假一样,有这么好的事情吗?”   顾依潇撇嘴,“那,那能怎么办,总不能让我替他把人娶了吧……当然我也不能啊!我家里已经有媳妇儿了!”   顾依潇又绕到西玉身边,搂着她不松手。   ……   沈若许这娃娃亲……说来话长,不过也都是他自作自受。   在很久以前,他刚到玲珑阁没多久,还处于拉拢栽培心腹的时期。那时,有一个主动投奔玲珑阁的少年,叫故阳。他被人抬着,坐在轿子里,带了几百个随从,还有几马车的金银财宝,排场极大。   他大摇大摆私闯玲珑阁,不是为了别的,点名就要找玲珑阁的阁主沈若许。   故阳真名叫什么没人知道,又或者这就是他的真名。他从不与人说自己的身世背景,但是人人都知道他很有钱。   正巧沈若许那天闲得很,又不想练功,没什么事就接见了他。   故阳开门见山,“我知道沈扶摇被擒之后,玲珑阁暗中休整了多年。如今你既已接手,也是时候准备东山再起了。”   沈若许少年时沉默寡言,行事作风都很凶狠残暴,根本不是个会跟人交朋友的性子,也懒得寒暄应付,只冷眼看着他,一言不发。   故阳勾起嘴角笑了,并不在意沈若许的态度,“你知道的,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而我,可以给你钱。”   “你?”沈若许终于开了口,却只有一个充满质疑的音节。   “我,”故阳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指着自己,那双眼睛里充满了自信,“有法子给你们在灵州甚至启国各地建立起经商团队,给你们赚钱。”   “凭什么信你?”沈若许表面上没有太多反应,但是心里边也在考虑。如果对方一点本事都没有,不可能敢冲上玲珑山。但是他这大话说的未免也太难令人信服,在灵州一处不够,还能全国连锁?   “就凭凤凰集是故千山一手创办起来的,而我,是他的唯一后人,故阳。”他突然跳坐到了桌上,两腿一收,竟然盘坐起来,真是放肆。   “小爷我可以透露给你,凤凰集的商业势力,现在已经囊括了中原和江南。但是这都是老头子他们留下的,再发展也没意思。怎么样,我给你一个机会,以玲珑阁的名义干一番大事业,帮你们发展得比凤凰集更大,更强!先说好,我不要钱。”   沈若许看着他,却看不懂他的意思,“你的条件?”   故砚俯下身子,靠近沈若许,与他面对面,“帮我悔婚。”   沈若许一愣,悔婚?   “我有再多钱也没用,我要的,是自由,”故阳跳下桌子,在屋里溜达,“我还没遇上自己喜欢的姑娘呢,我可不想让自己年纪轻轻折在别人手里。”   “她是谁?”   “孤月城盟主的女儿,风雅。”   “你竟然能不远万里和北盟的人扯上关系。”玲珑阁在北盟有分部,但是那时力量比较单薄,人也只有几个。   “呵,世人都说,孤月城盟主风于天,”故阳背着手,扯着嗓子摇头晃脑,“对他的妻子是一心一意,疼爱有加,让人羡慕。但其实呢?”   故阳冷哼一声,“你不知道,我可知道。风于天只是个骗子罢了。一国之主最怕小人谗言,什么巫师术士,更是为祸造乱。自从一个叫刘山的术士自荐去了凤凰山庄,风于天这个一城之主,便失了智。就连他至今未纳妾,也是术士给他算了一卦,说他敢纳妾就要破财呢。听了这,他哪还敢?”   “你的意思是……”   “没错,”故阳不客气地坐到沈若许身边,“就是那个刘山害了我!说什么凤飞去什么地狱,凰唳人间。凤凰成双,渡什么劫什么的,反正搞不懂他在说什么。总之最后就是指向了关中灵州凤凰集,以及少东家我,说我就是他们要找的“凤”。你说好笑不,为了帮他们破什么阵,竟然让我入赘他们孤月城当姑爷,我要是不去,就要来灵州抢人了!”   沈若许将信将疑,“平白无故地,他们会把目标落到万里之外的灵州凤凰集?”   “这……”故阳眼神闪躲,知道沈若许不好糊弄,但还是想蒙混过关,“可能是神棍瞎掰的……”   “故公子所提出的并非是小事。如果你有所隐瞒,恐怕我帮不了你。冒险到没什么,但是本尊可不会无缘无故地为一个陌生人冒险。”沈若许说罢拂袖要走。   “等等等等,”故阳赶紧拉住他,着急地纠结了一会儿,“说实话吧,我小时候曾跟着我爹去过一次孤月城。当时风雅被几个黑衣人拦住了马车,我就出手帮了点忙。我吧,小时候比较愣,我跟她说,如果孤月有人欺负她,不如跟我回关中算了。我家就在关中灵州,坐拥灵州半个势力。谁曾想,这一句话暴露了我自己,让他们给盯上了。”   “凭故公子的武功也能去北盟救人?”沈若许毫不掩饰自己对他水平的歧视。   “这个,这个吧……我现在武功是不高,那么多敌人,并非我一个人对付的。当时还有另一个小男孩,他才是杀敌主力军。嘿嘿,所以嘛,要嫁也应该嫁给他,嫁给我算怎么回事儿。”   “本尊先派人给你收拾住处,关于你所说的,还要调查。”沈若许如是回应。   故阳带着金银财宝和一众随从住进玲珑阁,引起了许多教众的围观以及不满。他们甚至开赌局,想看沈若许究竟会不会信他。   后来,沈若许还真就答应了故阳的荒唐要求,帮他摆脱了这门亲事。   沈若许曾经问过他,“就为了你所说的自由,给玲珑阁这么大的好处,值得吗?”   故阳却笑了,“你孤家寡人的,不懂深宅的争斗。我不是歧视你啊,我就是说这么个事情。我们家老头子现在卧病在床,再多的家产,最终的掌权也只能落到一个儿子头上。我二娘和三娘都不是善茬,指不定要动什么手脚。我啊,反正有自己的本事,倒不如找个靠山,自己创业。”   “你不是说自己是故千山唯一后人吗?”沈若许嘴角一抽。   “我娘可是正妻,陪着老头子吃了多少苦才熬出来头?可他呢!一有钱就变了,三妻四妾,还想把我卖了,求风于天放过他一家老小。呵,我要是能让他如了愿,我就把名字倒着写!”   故阳没有过问沈若许是怎么帮他悔婚的,总之沈若许的确神通广大,从那以后,孤月城的人再也没有骚扰凤凰集。   故阳也就这样留在了玲珑阁。   他整天都很忙,忙着算计,忙着四处跑,忙着赚钱。后来沈若许稳固了自己的势力,将玲珑阁总部掌权者大换血,封给故阳一个长老的称号,与璃月、西玉、顾依潇并称玲珑阁四大长老。   不过故阳不在乎,他一心都在创业中。   至于那婚约……   当年的沈若许还真没想太多,直接选择了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故阳只说自己在灵州,家族势力坐拥半个灵州,又没亲口说自己就是凤凰集的人。是风于天擅作主张,把“凤”跟凤凰集少东家联系在了一起。   沈若许拿住这一点,派人给孤月城送了个信,说自己才是当年救了风雅的少年,并且指明了自己的身份,“玲珑阁阁主沈若许”,让他们不要找错了人。   如果说凤凰集坐拥了灵州半个势力,那另半个不就是他玲珑阁的?   沈若许这一举动打乱了刘山和风于天的算盘。凤凰集只是个从商的,家里人都是普通百姓,玲珑阁却不一样,江湖第一大反派,就连喂马的老王都身经百战。   这么一个大势力的阁主,怎么可能甘心当上门姑爷,还入赘孤月城?风于天不会傻到跟玲珑阁起正面冲突,于是这事儿就那么搁下了。   时过境迁,沈若许一没想到风雅竟然昏睡不醒成了废人,让刘山寻到了可乘之机,再次提出“凤凰破阵”来,指明凤归来才能为风于天破灾。二没想到,零落的哥哥,和那吞月蟾蜍都在孤月城,他不得不来,面对这场闹剧一般的婚约。 第41章 Part3   日上三竿,街上的人渐渐少了。沈若许依旧没有去玲珑阁分部,而是继续在路上四处转悠。终于,等来了凤凰山庄的人……   “盟主有令,请姑爷到府上一聚。”   齐刷刷的一排人,把沈若许堵在了路上。   这个风于天果真是被迷了心窍的。风雅都昏睡这么久了,凭什么觉得他沈若许会因为一桩莫名其妙的婚约,就去娶了这个活死人一样的媳妇?   沈若许只觉得好笑,可他并没有拒绝他们,反而是沉默着跟着他们,大摇大摆地进了凤凰山庄。   一路上,沈若许的出现引来许多路人驻足看热闹,议论声无非是在讨论他的身份,或是长相。等他进了门,外边的百姓都在传,“那就是咱们孤月城的姑爷!”   不远处,西玉和顾依潇正躲着看热闹。   他们摸不清沈若许的意思,跟人进去,难道真的要做上门女婿?那风雅就算再漂亮,也不会让沈若许失了智吧?莫非……是玲珑阁最近出现了什么危机,风于天那糟老头子威胁阁主?   玲珑阁那么有钱,有什么事是钱不能解决的!对,先去找故阳来……   西玉跟顾依潇对视一眼,说走就走了。   ……   沈若许来到凤凰山庄,对他们院里的楼阁样式和花花草草都没什么兴趣,倒是瞧见迎接的人真是不少,心情不错地挨个打量他们。   他这“凤”的身份十分重要,从他一进孤月城,就已经被盯上了。方才探子来报,说他正在街上打听盟主和小姐的事,风于天当即就坐不住了,派人将他请来。   沈若许一进大堂,小厮和丫鬟便将他团团围住,有的在量他的穿衣尺寸,有的在比划他的身高,还有的捧着本子问他各种喜好习惯……   “风盟主,”沈若许破天荒地好脾气,竟然没有发怒,而是任由这些人对他动手动脚,模棱两可地问,“你这也太着急了吧?”   风于天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哎,不着急,不着急。老夫等了贤婿多年了。”   沈若许轻笑,“本尊前几年还听说你身体抱恙,真是没想到,你还能等这么多年。”   一瞬间,所有的吵闹声音戛然而止,整个大堂静得可怕。奴才们面面相觑,不敢动一下,颔首低眉缩在一旁。   沈若许整好自己的衣襟,走向风于天。面不改色,坦然自若,仅在气场上就压倒了他这个盟主。   “怎么,脸色这么差,难道又犯病了?”   风于天僵着一张老脸,面上虽然没有生气,可他那粗重的呼吸,依旧暴露了情绪,“贤婿可真爱开玩笑。”   “本尊怎么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喜欢开玩笑的?”   风于天明明还不到半百,但他那浑浊的眼眸,松弛的眼皮尽显老态。他知道沈若许不是善茬,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真的被人指着鼻子怼,不动怒那是假的。   沈若许这人,肆意妄为,擅长惹人生气。   风于天一挥手,把屋里的奴才都遣散了,“老夫知道,你是玲珑阁的阁主,英雄少年,在江湖上鼎鼎有名。前阵子,听说你深入帝宫内牢,走了一遭竟全身而退。前几日,更是将天下第一神捕钟亦衡残忍斩杀。”   “嗯,虽然你们这地方偏僻了点儿,但是消息倒也灵通,发展得不错么。”沈若许煞有其事地夸奖。   风于天轻轻眯起眼睛望着眼前的年轻人,“年少轻狂,你有资本,旁人拦不住你。但是,你现在踏入了北盟的地界,就要守我北盟的规矩。到了这里,别说是你,就算是武林盟主,就算是当朝天子!也得听老夫说的才算。”   沈若许扯了扯嘴角,好像在嘲笑他,“盟主好魄力,敢夸下海口,说这种大话,不怕折了腰,厉害啊。”   风于天沉着脸,“阁主如此为难,难道不重视自己亲口许诺的婚约!”   “婚约?哦!你是说那个娃娃亲?差点忘了,本尊这次来就是想见见风小姐,传说风小姐姿色过人,犹如仙女下凡。如果本尊所见如实,不用你说,我直接将她带回关中,纳做小妾。”   “沈若许你别欺人太甚!”风于天恨恨地瞪着他。真怕他这凤还没引进来,风于天先被气死了。   “风盟主何出此言?难道……你不会真的以为本尊会放弃这天下,跑到你这犄角旮旯当姑爷吧。你女儿就算再漂亮,也是个半死不活的,纳她做妾已经是给你面子了,”沈若许目光变得深沉起来,有意威胁,“风盟主,可别不识好歹。”   风于天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怒火。不论如何,他万不能跟沈若许闹起来。刘道长为他算过,只要引凤归来,破阵涅,他风于天的势力必将稳固孤月,传承万代!就算是皇帝,也无法动摇他的地位!   为了风家,为了孤月,为了未来!忍一时罢了。   风于天收敛眼里的锋芒,“阁主所言亦有道理,是老夫考虑不周。不如,阁主先在府上住下,改日再见小女。这段时间,你二人也可以培养培养感情。婚礼虽急却不得马虎,老夫定会办得风风光光。”   说到底,还是要让他赶紧成亲。   “不必改日,本尊赶路疲累,先休息一会儿,休息好了就去见小姐。不过,万一她是老妖婆,你就算跪下相求,本尊也下不了手的。”   “请便!”风于天冷哼一声,终究是忍不住,拂袖而去。不过,他走后倒是安排了个叫瑞云小厮来跟着沈若许。   沈若许并不在意风于天的态度,顺手折了主桌花瓶里的红艳牡丹,一边在手里晃来晃去,一边走出了大堂。   小厮在旁边偷偷打量他,想上前又不敢,但又不能放任他真的自己在这偌大的凤凰山庄乱窜。   沈若许抬手,腕上用力,手里的牡丹花直愣愣地飞了出去,精准地落在了小厮的头顶上。红颜的花朵倚着他的发髻,他自己看不着,却还偏想看,奈何胆子又不够,变成了一副姿势诡异的僵硬模样。   “这花挺适合你的。”沈若许说得像真的一样。   小厮实在笑不出来。   “放心,本尊不会为难你。来,带着本尊转一转,怎么说本尊也是你们的准姑爷,不是吗?”   沈若许一脸真诚加温柔,小厮要是再傻一些差点就信了。   “小的这就带您去,带您去……”小厮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小心翼翼走过去。   沈若许像摸小狗一样,抚摸了一下他的脑袋,顺便把那朵花拿了下来,随手一扔,抬脚便踩烂了。   小厮心惊胆战地,赶忙跟上去,点头哈腰地指路,“姑、姑爷,您这边请。”   ……   “他当真折了那花?”风于天脸色不太好。他向来注重风水,对于房屋摆设之类的细节尤为在意。那牡丹开得正盛,是他重金买来的品种,极为贵重,可以在孤月寒城中绽开。他将花摆在大厅主桌上,寓意富贵吉祥,万事顺遂。   “千真万确。”小厮正跪在地上。   “我走后他去了哪里?”   “回禀盟主,瑞云将他带去了住处。”   “他没有去找雅儿?”风于天疑惑了。   “盟主别急。这沈若许来,对我们来说其实有益无害。”一旁,一个穿着异常华贵的男子开口说道。   “道长,依你看……他到底会不会娶雅儿?”风于天对这道长的态度极为尊敬。   “玲珑阁在北盟以外兴许厉害,但是进了北盟,也不过是拔了牙的老虎,嚣张不起来。北盟是什么地方?他如果想在这儿建起势力,必然得向盟主您低头。”那位道长,正是传说中的术士刘山。   “这么说来,他方才只是虚张声势?”风于天还是有些怀疑。   “定是如此,”刘山给风于天分析道,“沈若许毕竟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人物,要他来低声下气,绝不可能。风小姐卧病在床,正是‘凤求凰’的绝佳时机。沈若许这时候来北盟,一定也是有意与盟主结盟的。盟主不如就给他个台阶,看他如何行动。”   风于天点点头,“让瑞云那边盯好了,他若想见雅儿,只管带路。这场婚事不能搁置,继续操办。”   ……   孤月夜,寒气逼人,冷风刺骨,比灵州的冬天还要冰冷。   这里的天黑得很早,沈若许吃过饭后,趁小厮不注意便溜了出来。他还披着白天的那件加厚的黑色披风,本就结实的体格显得更加强壮威猛。   他飞身在黑夜中,按照情报所给的位置,奔向凤凰山庄的西北角。   那里是一处很大的独立院落。虽然外墙普通,但是稍加注意就能发现,里边的楼阁设计精美,非寻常所见的模样。   院墙不高,大门紧锁,无人看守。沈若许直接翻墙入院,几步跳到楼阁的屋顶上,观察院里的情况。   目及之处尽是灯火摇曳,明亮与死寂相争,看起来十分诡异。   眺望远处,却被浓密树林拦住视线,密林尽头,好像别有一番天地。沈若许没有多停留,朝那灯火阑珊的密林中去。   一直走了很久,沈若许终于穿梭而过,来到了密林的另一端。   入目的通明灯火仿佛让人置身白昼,这林子就像镜子一样,隔开两面一模一样的世界。一样的楼阁,一样的灯柱,一样的牌匾,上面写着“雅阁”。   --------------------   作者有话要说:   碗:小许同学下一章就快见到老婆了,我好开心(望天   许:是哪个老婆?   碗:臭男人你这辈子只能有落落宝一个老婆! 第42章 Part4   风雅卧病在床,昏迷不醒,她身边也没有很多奴才。这偌大的院子如此寂静,到底是谁点了这么多灯?难道又是风于天听信胡话,捣弄风水?   沈若许轻功上了二楼,脚步比那风还要轻盈,身影闪过,不留痕迹。他随意走到拐角处,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往屋里看。   本来是粗略一瞥,却没想到第一间屋子就充满了情况!   浴池熏香,粉红暖帐。美人长发散着归拢身前,身体就像一件精美的瓷器,一笔勾勒出美到极致的轮廓。她的左后肩上画着一枝的梅花,一直蔓延到后脖颈上,妖艳动人。   此刻,她正往后伸着手,欲解抹胸里衣的束带。   原来这种衣带是要这么解的啊……   沈若许一愣。   为什么他看完之后第一个反应竟然是这个?   美人侧身,玉臂轻抬,正在以手梳顺青丝。半侧着身子,并没有展示出什么香艳的风光,可这种若隐若现的画面,偏偏更让人想入非非。   沈若许今年二十二岁,虽没有妻妾,但也不至于落到偷看女人洗澡的地步。他心里想的是,赶紧去查看其他屋子里的情况,了解清楚都有什么人在这里住。但是他不知道怎么的,从看见她背影的那一刻,就鬼使神差地定住了身子,拔不动腿了。   即便看不到她的容颜,单凭这剔透如玉一般的肌肤,还有这窈窕无缺的身材,也足以称得上“美人”了吧。   不一会儿,美人终于换好衣服,穿着一件薄衫,轻移莲步,走向那个四四方方的浴池之中。   “什么人?”   突然,她转脸望向层层纱帐与屏风,这一动作正好把她的容貌和双臂遮不住的风光尽露在了沈若许眼前。   “零落?”沈若许大惊。   只见零落飞快地踏水起身,以外衣裹身,手脚麻利地掀开那层层纱帐,最后重重地推翻屏风。   一个小厮正缩在角落里,怪异地弓着腰,裤子褪到小腿,不用问也知道在做什么好事。被发现后,他惊慌不已,想退却已无处可退。   沈若许不自觉地蹙起眉头,眯起眼睛,手摸到了鞭子上。   “你从哪里来?可知我是谁?”零落说话时透着一股阴狠,并不如她外表这般柔弱可欺。   “小的,小的不知,小的只是进来迷了路,迷了路……求姑奶奶放过小的……”小厮吓得屁滚尿流,连连磕头。就冲她袭过来的速度,他也能看出来此女绝非善类。只怪他冲昏了头脑,连雅阁里的人都敢惹。   “迷了路,迷进了浴室之中?迷了路,连裤子都脱了?”零落抓起一个花瓶在柱子上“哐”地砸碎,握着碎瓷片指着眼前的人,“本来应该挖了你的眼睛,避免打草惊蛇,只割掉你的舌头好了,出去之后,你最好老老实实当个‘死人’。”   “不要,不要,不,唔……救……啊……”小厮惨烈的叫声在这夜里十分刺耳,但是也只能融进无边夜色之中,无人理会。   零落这还没动手呢,小厮已经吓晕了,屁股底下湿了一片,臭味儿熏天。   零落嫌弃地移开眼,将手中瓷片扔在地上的碎碴中,接着抬手按下了墙上的木制机关。   很快,两个婢女赶来,一进门就向零落行礼,抬眼瞧见地上的小厮,也是吓了一跳。   “姑娘受惊了,奴婢这就处理他。请姑娘随奴婢换一间屋子休息吧。”   零落脸色很差,显然是受了惊,但是她并没有多言,多裹了一件衣服,跟着其中一个婢女出去了。留下的着手打扫屋子。   一阵风吹来,婢女眼前一阵恍惚,定睛看去,却是无人,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摇了摇头,继续打扫地上碎片。可是就在下一秒,她却突然被点住了穴道,无法动弹。   “这个人我来处理。”沈若许抽出长鞭缠住那个小厮的身体。鞭子一碰到他的皮,立刻就伸展出暗藏的利刃,紧紧地勾进了他的血肉中。   “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过。不然,你就要陪他上路了。”   婢女知道,这个小厮可能是活不了了。来人内息全无,定是江湖高手。   沈若许粗鲁地拖着小厮离开了小楼,隔空一挥,便将楼上婢女的穴道解开了。他手里的鞭子越捆越紧,就像生命力异常顽强的藤条,恨不得在这人身上扎根发芽,制造无尽的痛苦。   来到林边一方小小的池塘,沈若许直接大力将其抡起,丢入水中。   小厮呛了水,加上寒气刺激着灼烫的伤口,立马清醒过来,挣扎着挥动着双臂。   “救命,救……唔……”他在水里扑棱了几下,竟然寻到了岸。   “咳咳,呕,咳,咳咳……小的,知错了……小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惹恼了大爷们……咳,小的知错了,饶命,饶命啊……”   阎王没有点头,谁能留你性命。   通体幽蓝的长鞭闪着如星子一般忽明忽暗的微光,那是寒铁在月下吟唱。鞭子狠狠落下,顿时皮开肉绽见白骨。   “老老实实死了多好,非要自找苦吃。”   小厮被剧痛所笼罩,根本听不清沈若许在说什么了,只听个大概,却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哆嗦着往水里爬,不知道是想逃还是想干脆地死了算了。   “记住了本尊的名字,沈若许。做鬼之后若想报仇,千万别找错了人。”   灵活的鞭体如蛇一般迅猛地攀上他的脖颈,狠狠缠绕着,渐渐收紧……   “饶,饶命……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错了……我不认识她……大侠饶我一命……”小厮吃力地进行了最后的求救,却是气若游丝。   “你也配认识她?”   孤月当空,溟髑Ю铩   灯笼的光火映不出他的情绪,药水浇灌在尸体上,瞬间连骨带衣化为灰烬。   ……   夜,沉默着包容着一切,将万物吞噬。多少故事,隐匿在夜色之中。   “那人处理好了吗?”零落洗完澡,问旁边伺候着的婢女。发生了刚才的意外,婢女不敢再留她一个人在屋里。   “回姑娘,他……哦,已经处理好了,绝不会再出现脏了姑娘的眼。”婢女如是说道,没有提及沈若许的出现。   “知道了,你走吧,我要睡了。”零落态度冷淡,打发了婢女离开。   婢女行礼,乖乖地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得过分,零落没有上床休息,而是继续呆坐在小凳子上发愣。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将衣裙从左肩上扯落,露出肩膀。   打开桌上小巧的盒子,竟然是个精致的药箱。她拿出药膏来,对着镜子,以一种别扭的姿势,给自己的左肩颈上药。   原来那梅花只是画上去的,梅花洗掉,便露出了丑陋的疤痕。   那疤痕很新,似乎还有痛感,不然她怎会不住地皱眉?轻轻咬着下唇,模样委屈极了,让人忍不住想要抱着她好好地哄一哄。   冰凉的药膏在指尖轻柔,也不知道有没有老实地覆盖在疤痕上,反正她也看不见,越抹越烦躁,气得直接将药箱扣起来,推到一边,呆坐着生闷气。   低着头,长发轻垂在肩上,并没有遮挡她好看的容颜。   她不是那种倾国倾城的,可以让万人神魂颠倒的妖艳美人,她的美在于五官恰到好处地配合,温柔没有冲击感,却充满灵气。   杏眼干净又明澈,像只单纯的小动物,欢喜忧愁尽在眼中,只要你想,你就可以从她灵动的眸子里感受到她的情绪。鼻子小巧,鼻头有点肉肉的,很是可爱。樱唇润而浅红,让人想要一品芳泽。   对美的认知本是一种主观的看法。不论旁人眼中的零落到底是什么样子,总之她从头发丝儿到指甲盖儿,都像是按照某人心里最爱的模子刻出来的一样,完全狙击他的心。如果风可以有颜色,那在吹过她的时候,一定会变成粉红,然后扑入他怀中。   零落乖乖地坐在那里,柔软得让人心疼。眼眶一热,心里发酸,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掉下两滴泪来。   旁人总说女人是水做的,沈若许在认识零落之后才信了这句话。   窗上的纱帘被冷风吹荡着,拂过窗外人的脸。   沈若许目光沉沉地看着屋里的人,手里却轻轻地抚摸着绝尘的刃。刃尖上已经冰冷的血液不小心沾到他的手背上,鲜红又刺目。他抬起手来,微微低头,将那血迹舔舐。   零落闷声哭了一会儿就累了,抹去眼泪,也不管那衣服还没穿好,光着脚就跑上床去,直愣愣地趴着,脚还在床边耷拉着。不多会儿,屋里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沈若许确定她睡着了,便不客气地翻窗进去。   绝尘已被收好,身上也无半点血星子,他携夜色来,潇洒飘逸。谁能看出他的本质,是个忠于嗜血的恶人?   他沉默着走到床边坐下,先是伸手将她脖颈上的青丝撩开,露出那丑陋的伤疤。   足有五个印记,好像是一只手留下的。   暗中保护她的人被楚行吟拦下,影卫又被高手斩杀。她是如何从坏人手里逃脱,又如何来到孤月城呢?疤痕新鲜未愈,突兀地长在她细嫩的肌肤上。受伤时,必定是五个血淋淋的窟窿,她怕疼,一定吓坏了。   手中触感让他失神,烛火随风摇晃着,晃得人心慌意乱。   “没有保护好你……”他喃喃,无人回应。   起身去桌上取来药箱,沈若许动作轻柔仔细地为她重新上药。将她衣服整理好,再把她的身子翻过来摆正,最后盖好被子,像照顾小奶猫一样,把她围在温暖柔软的窝里。   看着她的睡颜,沈若许终于满意。   --------------------   作者有话要说:   碗:小许同学,不要偷看美女洗香香。   许:我看我老婆怎么了,你没老婆吗管这么多? 第43章 Part5   次日一早,凤凰山庄前院站满了奴才。沈若许拿着长鞭,扬言与他们比试武功,吓得他们没有一个敢动,使劲往后缩,越缩越远,生生给让出一片宽敞的圈子来。   沈若许觉得他们无趣,招来瑞云,“闲来无事,不如带本尊去看望小姐吧。据说在清晨之时,向昏睡的女子献上一吻,便可将她唤醒,趁着时间赶紧去试试。”   瑞云敢怒不敢言,心里骂他:呸,登徒子。   盟主早有命令,若沈若许想去见风雅,只管为他引路便是。瑞云并不多言,走在前头,将他领去了凤凰山庄西北方的“鸣凰苑”。   昨夜看还没觉得,今天大白天借着阳光一瞧,只觉得这鸣凰苑就像一座巨大的围城,囚禁着昏睡的风雅。风雅是“凰”,沈若许便是风于天等待已久的“凤”。凤飞翱翔,四海求凰,只待凤凰相遇,破阵涅!   真是可笑。   沈若许走进鸣凰苑,所见之景与昨夜无异,只不过少了那些亮堂堂的灯笼罢了。   小厮一路领着他直奔林外“雅阁”,并未穿密林往深处去。   “姑爷来探望小姐,请红姐姐带路。”小厮对门口的一个看守丫鬟说道。   丫鬟屈膝行礼,将门打开,“姑爷请来坐,奴婢去通报一声。”   “你们小姐不是昏迷么,你去通报谁?”沈若许问。   丫鬟没有惊慌,耐心解答,“见客之礼,还请姑爷体谅。奴婢们要为小姐梳洗打扮。”   沈若许并没有再为难,挥挥手,任她去了。   过了足有半个时辰,丫鬟姗姗来迟,“姑爷,这边请。”   沈若许跟着丫鬟上楼,直到最高的第五层。。   “砰砰砰――”丫鬟敲门,细声禀报,“小姐,姑爷来了。”   自然是没有人会回应的,红浅自顾自地打开门,接着退到了旁边,“姑爷请。”   小厮不准入,只有沈若许独自进了风雅的闺房。里面的装潢倒和普通小姐家的没什么两样,除了楼层高了些,从窗户往外看,视野极佳。   沈若许走近床边,看着床上躺着的风雅。   风雅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呼吸平稳,面色红润。她身上穿着得体的衣裳,就像真的准备要出门似的。   风雅长得确实漂亮,如果能睁开眼睛,应该会更让人惊叹。肌肤胜雪,细腻如玉,一瞧就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她的小脸只有巴掌大,下巴瘦尖如瓜子,眉如新月,睫毛似蝶翼,薄唇有些苍白,透露着病态。   沈若许对她的长相倒没什么兴趣,只是好奇打量罢了。环顾四周,这屋里好像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状似不经意地回眸一瞥,便捉到了裙摆的一角,正藏在窗外。看这架势,八成是正挂在墙上呢。   沈若许眸子一转,心里就有了猜测。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并未拆穿那人无用的躲藏。从容地在窗边小桌旁坐下,倒了杯茶,细细品着。   屋里还有两个侍奉的婢女,一直在角落里站着没什么存在感。沈若许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倒没有真的对风雅做什么不当之举。   直到他离开了鸣凰苑,红浅重新把雅阁的外门关上,这屋里突然之间就像变戏法似的热闹了起来。   先是零落从窗户上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跳进来,然后是衣橱打开,钻出来两个婢女,接着是床底下、屏风后、书柜后……几乎是能藏的地方都出来了人。眨眼之间,屋里已经变得拥挤了起来。   “小雅的未婚夫竟然是沈若许?”零落第一个跳脚了。   一个身着粗布衣的男子走了出来,脸色不太好,无奈地宣布,“我们都被发现了。”   “什么?”一屋子的人都炸了锅。   “他的武功极高,到了能隐藏内息的地步,我们藏在这屋里,恐怕他一进来就全都察觉了。”男子一脸严肃,看他气质并不像个奴才,可他穿的衣裳,却连旁边的奴才都不如。   “段公子,你和他打谁厉害?”零落凑上前。   “我叫段重越,你不用一直叫我公子……我只是个下人。”段重越再次纠正她。   “那,段大哥?怪怪的,管他叫什么呢,你先说,你厉害还是他厉害?”零落很期待这个答案。   “那你叫我重越好了,小雅就是这样叫我的。”段重越仍然执着于称呼。   “哎呀好了好了,重越就重越,你快说。”零落让他急死了。   “他可是玲珑阁沈若许,江湖上同辈人没几个能是他的对手。我只是力气比别人大些,对付他并无任何胜算……”   零落自然知道沈若许的实力,只是听这段重越说话,实在是嗦,不禁纳闷,“我记得上次来,小雅跟我说你可凶了,话少人怪脾气暴。怎么一转眼,你变得像另一个小雅似的。”   段重越闻言一愣,“可能……是被她影响了吧。”   零落点点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我知道。”   段重越长得又壮又结实,肤色也是踏实的古铜色,像个农夫一样。可是他的五官端正,眉眼深邃,模样倒也俊朗。真是个奇怪的人。   “你们先回去吧,晚些我将小姐带回去。”段重越把屋里其他下人打发走。   很快,屋里人都散了,不同于刚才慌张的躲藏,现在这屋里是真的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床上昏睡的风雅,还有旁边桌子上聊天的段重越和零落。   “重越大哥,小雅今晚会醒来吗?”零落望着风雅发呆。   她其实也刚来不久,前天傍晚才到,听人说什么风小姐昏迷不醒大半年了,惊得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凤凰山庄冲,幸好她碰到了出门采买的段重越。   段重越知道风雅以前有个朋友叫零落,听她自我介绍后,便把人偷偷带了进来。这两天她一直藏于雅阁之中,但没有赶上风雅醒来,   “会的。”段重越坚定地回答。好似无论零落什么时候问,他都会这么说。   零落实在无聊,只能没话找话,“重越大哥,你跟着小雅多久了?”   “我认识她……十五年了吧。”段重越说。   “那么久!那,你今年多大啊?”虽然段重越看起来很老成,但是零落就怕他年纪小,这声“大哥”再叫亏了。   “我今年十九。”   “巧了,我今年也十九!咱俩谁大?”零落凌乱了。   “我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段重越傻傻地笑了。   零落捧着脸郁闷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   “那就当我比你大吧,你也不要纠结了。”   零落一听,突然想起什么,顿时来了精神,那亮锃锃的双眼已经出卖了她肚子里的坏水儿,“既然我叫你一声大哥,那你说,小妹有难了,是不是应该帮帮忙?”   段重越总感觉有什么阴谋诡计,往后挺了挺腰杆,离她远了些,“你是小雅的朋友,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除了让我去找沈若许送死。”   零落尴尬笑笑,“怎么这么说,那叫切磋,切磋……”   段重越无奈,“我打不过他的。”   “可是!他来孤月城肯定不怀好意,他可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恶人,大反派啊!他能心甘情愿来当什么上门女婿,娶小雅为妻?他一定是有什么阴谋,想利用小雅。”   许是零落的语气太夸张,充满了个人情绪,连木讷的段重越都听出了不对,“零落姑娘跟他有过节?”   “这……打过交道而已。反正就江湖上那点儿事儿呗,打打杀杀什么的。”零落没有多说。   “即便你不说,我也有考虑这事。小雅若真的嫁给他,恐怕不会好过。”   “就是啊!所以嘛,咱们应该合作,让沈若许阴谋成不了,这样他自然就娶不了小雅。”   “如何合作?”   “我知道他两个弱点,只要我们加以利用,一定事半功倍。”   “弱点?”段重越虽然与之对立,却也实打实地佩服他的本事,“武功强大到可以隐而不露,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弱点?”   “他以前中过毒,每九天便会毒发,尤其是越到晚上越不舒服,不仅虚弱发冷,严重起来连武功都用不了呢!”零落把沈若许的软肋全盘托出。   “这……”段重越犹豫了。弱点倒真是个弱点,但怎么说都有些趁人之危。   “他还有一个弱点,就是不喜欢藿香的味道!乍一闻多了甚至会出现短暂的失明。”   段重越打量她,“你和沈若许,应该不是简单的打过交道吧?”   零落闻言一愣,不自然地笑了笑,“他可是大魔头,我这小人物,怎么可能和他有什么别的关系。”   段重越垂眸思量片刻,“照你所说,我们只要在他毒发那日,辅佐藿香的帮助,与他动手,胜算会多一些?”   “对,”零落一拍手,“最好要速战速决,省得他找帮手!我已经算好了,下次毒发就在下月七日!”   “此事还要再进行周密的计划,我们再好好合计合计。”段重越这意思,算是同意了。   他倒也不是自负才敢应下零落的要求,只是他的体质与常人有异,不仅力气很大,紧急时刻还会像野兽一样狂暴,战斗力直接成倍增长。不同于零落的天资愚钝,段重越从小就是个适合习武的好苗子,很多招式功法一学即会,可以称得上是天赋异禀。   “你放心,我一定竭力配合你,这次不让他栽我手里,我就跟他姓!”零落说完自己都傻了一会,她离家出走闯荡江湖以来,一直是以沈无一这个名字的,而这个名字,不就是跟沈若许姓的?   一想到这里零落烦躁起来。   “细节我们再谈。你先回去休息吧。晚上我带小雅过去。”这个“回去”,是指去另一个雅阁。   “好。”零落答应。   刚一出门,她突然想起来,这个段重越……是不是喜欢小雅?看他那气质和身手,怎么说都不像个当奴才的,怎么会来这凤凰山庄,照顾一个沉睡的小姐呢?   零落想,今天晚上如果风雅能醒过来,一定要找她问问。   人皆散去,空留一室凉风扫。   段重越走到床边去坐下,伸手拂过风雅安睡的脸。   “你穿这件青色的裙子……很好看。”他喃喃。   风穿过窗户涌进来,撩起纱帐,吹散了他刚才的话,无人应答。   段重越执起她的手,轻轻摩挲她的手指,“这几日睡得越来越多,都不能陪你说话了。好在零落姑娘来了,你若再醒来也不会太无聊。”   风雅沉睡至今已有半年多,可是前阵子,她却突然开始在夜里醒来。有时候几天醒一次,有时候连醒好几天。   起初她很兴奋,虽然每次睁眼都是太阳落山后,所见之景都是晚上,但每一幕也都如此的珍贵。她从口齿不清,到恢复如常,整夜整夜地拉着段重越说话,虽然更多的时候,是她在听段重越讲故事。   直到突然有一天,讲故事的段重越睡着了。风雅以为,他白天还要照顾她,晚上还要打着精神陪她聊天,一定是很累了,便没有打扰他,让他睡了。可是后来,渐渐地,她发现,段重越睡得越来越多,并且越来越沉,沉到叫不醒,甚至第二天他自己都不知道。   风雅慌了,心里冒出了一个想法。   她终于能在晚上醒过来了,可是段重越却在晚上陷入昏睡,就像白天的她一样。随着她醒得越来越早,段重越睡得也越来越早,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的清醒是他用了什么特殊手段达成的,甚至不惜以伤害自己为代价?   传说,世上有一枝双生花,同根而生,花开两朵。一朵迎着晨曦开放,另一朵却伴着夕阳展枝。日复一日,时光流逝,不论沧海桑田,他们永远不会相见,永远,只能看着彼此的睡颜,孤独地活下去。   风雅年幼时闻此传说,只觉万物有灵,花朵也有如此弄人的命运,唏嘘不已。   但是谁能想到,故事里的剧情,有朝一日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如果真的有一天,她和段重越将以双生花的模样存在,对于苦苦相恋却不得相见的他们来说,会不会太过残忍。   ……   “落儿,我有一事相求。”   是夜,等段重越睡着之后,风雅拉着零落走出了鸣凰苑。   --------------------   作者有话要说:   双生花这个梗是我以前玩某mmo游戏的时候,做的一个任务看到哒   但是想找出处的时候,发现记不清具体剧情,所以搜不出来……_(:з」∠)_   如果哪天找到再补详细内容嗷。 第44章 Part6   “小雅,你要带我去哪儿啊?你现在得多休息,有什么事要不等重越大哥醒了再说……”零落好不容易见到好友,还想跟她叙叙旧呢。   “我以前跟你说过,我家有全北盟最大的藏经阁,名为‘落星台’。在奇闻秘史方面,藏书内容甚至比皇宫还多。但是这落星台只是由风家守护,我们自己却连去也没去过。我知道你轻功好,落儿,你能不能带我上去?”风雅现在身体不好,已经不会武功了。   “为何突然要去落星台,小雅你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风雅犹豫片刻,终于道出心中疑惑,“我怀疑重越去过落星台,我怀疑他在用邪术救我。”   “重越大哥怎么会动用邪术,会不会是多想了?”   “不,落儿你不明白。我怕他做傻事……太爷爷曾跟我说过,落星台有重重机关,会记住每一个进去过的人,去了哪里,又看了什么东西。我要去看看,重越是不是真的为我犯傻!”   零落不舍好友伤神,当即点头答应,一手搂着风雅纤细小腰,脚下生风,乘着夜色,直奔落星台。   风雅的请求还在耳畔回响,零落抬头望着眼前这座垂直挺拔的物体,仿佛直上云霄一般,终于知道为啥风家的人进不去了。它有一个圆柱形的高台,非常宽大,至少高十丈!两边被树丛遮挡,只露出了一角。   这种垂直的面,零落着实是跳不上去的,但是事在人为,她决定一边爬一边凿坑助力。接过风雅手中事先准备好的两把匕首,零落深吸一口气,提劲儿踏了上去。第一次她没落稳,跳下去又来,堪堪站定。   “这里好像确实有很多人来过,壁上有很多痕迹。”   “我太爷爷当年还比较重视这里,后来爹爹全心投入孤月城的发展,对落星台并不上心。或许有江湖人士来闯过,只要不牵扯到孤月城,不伤及凤凰山庄,他也都不管的。”   零落点点头,她脚下的可能就是前辈留下的坑。零落仔细寻找前辈留下的规律,没怎么费劲就爬上去了。她把身上背的绳子解下来,看了看周围,决定绑到一棵树上,然后把绳子扔了下去。   风雅虽然学过一点武功,但是半年前受过伤,又躺了这么久,功力几乎没有。幸亏零落天生劲儿大,硬生生地把风雅拉了上去。要不怎么说沈若许运气好呢,当初也就是碰上零落,要是别的姑娘,哪个能扛着他走那么久?   俩人都爬上了高台,放眼望去,借着皎洁的月光,看到一个只有两层高的普通小楼。不过楼上墙面都是铁皮,而窗户更是被封死,简直是一座完美防御的堡垒。   “火。”零落问风雅要工具。   风雅身上背着包裹,里面装着此行需要的东西。   点起两把火来,火苗在轻柔的凉风中瑟瑟发抖。她们赶紧往落星台走去,很快走到了门口。   “这门,这……是什么机关啊?我不太懂这些,怎么办?”零落研究了一会儿,连门上的字都不认识。   风雅从包裹里拿出一把大号的钥匙,“用这个。”   零落:……   “你有钥匙啊?”   “嗯。太爷爷去世前把钥匙留给了我。”   “那快打开吧!”零落接过风雅手里的火把,给她照亮。   风雅费了点劲儿才打开了锁,收好钥匙,用力地推开铁质的大门。   厚重的“吱呀”声响起,仿佛在里面还荡起了回音。   零落一脚踹开另一扇门,这下两扇门中间就露出了点缝,完全够她们俩走进去。   “走,跟着我。”零落一点都不害怕,还有些兴奋,把火还给风雅之后,一手拉着她就要往里钻。   “落儿,如果里面有危险的话……”   “放心好了,有本女侠在,包你全身而退。”   “噗嗤……”风雅笑出声,“我第一次认识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两个人一路说着话,气氛轻松了一些,好似不那么害怕了,大胆的走进了那巨大的黑暗之中。   这建筑虽然大,但很空旷,也没有太多装饰物。越往里去,屋顶好像是空的,有一个圆形的洞口,能看见夜色环绕着的黑暗天空,而月色和星点也从那里落下,洒进落星台。   她们俩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发现里面只是摆着零散的架子,架子上放着些并不值钱的摆件,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没有楼梯,又不能往高处……难道,在地底?”零落猜测。   “你是说,我们爬的那个高台本身就是落星台的一部分?”风雅很聪明,一下子就想到了。   “这么说来,应该有机关……”   “落儿你小心点,你慢点。”风雅拉着她的手,但是感觉她越走越快,就要握不住了。   “哈!在这里!你看,”零落指着墙上的字,“此处下行。”   “可是这里,下行,怎么行啊?”风雅踩了踩地面,并没有什么反应。   “应该有什么机关暗阁什么的吧?”零落握起拳头来在墙上敲来敲去。   “咚咚――”   “咚咚――”   “还是没有反应。”风雅四处打量着,想看看周围有什么惹人注意的东西。   “我知道了……肯定是我敲的方式不对……”零落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手掌在那行字周围摩挲,“此处……下行……”   “哐啷――”   “轰隆隆――”   “落儿!”风雅大惊,没想到这都能让零落蒙对。   只见零落和风雅脚下的地面突然开始晃动,接着便陷了下去。   “小雅!”零落果断弃了火把,扑过去抱紧了风雅。借着夜视的短暂时间,她瞅准了时机果断跳下去,最后快落地的时候用力滚了几圈,以免冲击力过大受伤。幸好底下都是刚才的地面塌陷之后堆起来的石块和泥土,除了硌得很疼倒没有其他什么感觉。   零落赶紧爬起来,灰头土脸的,也来不及管自个儿身上疼不疼,先招呼风雅,“小雅你没事吧?受伤了没有?”   她们两个都穿了黑色的便行服,在这黑洞里黑漆漆的,谁也看不清谁。   “我没事。落儿,你说我们……这是到了真正的落星台了吗?”风雅毕竟和零落不一样,这种大晚上不睡觉在外边冒险的经历实在少之又少,说不害怕是假的。   零落尝试着从地上爬起来,半跪着摸索了一会儿,“小雅,你的包裹还在吗?”   “在,我系得特别紧。”风雅把包裹解下来递给零落。   零落掏出火石来点燃,四处照着一看,她们现在应该是在一条走廊里。身后是墙,只有一个方向能走。   “小雅,快,我们去那边看看。”零落望着远方无尽的黑暗,心里竟然隐隐冒出一种想要征服的欲望。   风雅拉着零落的衣摆,紧张的跟在她身后,“这里边怪怪的,总感觉,还会有什么危险。”   零落突然发现两边墙壁的距离,好像越来越窄了!她不禁反手主动抓起风雅的手,加快了脚步。   她们走后,那堆石土上,有两个人影突然跳了下来。   “你找什么?”一个人问。   “火把。”零落刚才在上面扔了一根不知道去哪儿了,风雅的应该掉下来了。那种火把是一根成人小臂长短的木棍,一端的顶上经过特殊处理,碰火即燃,而且烧不到下面手持的位置。   “喔,差点忘了,你的功力不够夜视。”那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着实欠揍。   “沈阁主武功高强,段某自然不敢比。”他终于摸到了火把,点燃之后,站了起来。光火映出段重越和沈若许面对面,却互看不顺眼的脸。   “呵,希望你真的有自知之明。”沈若许冷笑一声,不再理他,顺着刚才零落走的方向去了。   段重越举着火把走在后面,也没有接话的打算。   其实今夜沈若许本就藏在雅阁之中,在看到零落抱着醒着的风雅离开之后,他来不及惊讶,赶紧去找段重越。确认夜里没有奴才在这,沈若许走到昏睡的段重越跟前,不客气地把他拖了起来,一掌在他后背上击下去,便把人扔回了床上。   段重越一边剧烈咳嗽一边醒来,第一眼看到沈若许还惊了片刻。   沈若许说,“零落和风雅去了落星台。本尊知道你也去过,现在乖乖起来领路。”   于是……段重越就不明不白地跟着沈若许上了路。   “沈阁主,”走在后面的段重越突然出声,“你到底是怎么让我醒过来的?”   沈若许闻言只是放缓了脚步,却没有回头,“想知道么,很简单。就连风雅身上的病,也很简单。”   “你能救她!”段重越快步上前。   “能,怎么不能,”沈若许瞥他一眼,不怀好意地故意激他,“等风雅嫁给本尊,有的是方法和时间救她。”   “你!”段重越捏紧了手里的火把,竟然没有跟着沈若许呛下去。他尽量平稳自己的呼吸,但是没有用,他的眸子里还是染了一层诡异的黑红色。   沈若许察觉气息不对,回头看他,一瞧见他的眸子会变色也是吓了一跳,“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段重越望着他,那双眼睛逐渐眯起,瞳孔却在放大。他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那陌生的模样还让沈若许以为段重越有双重人格。   沈若许下意识想抽鞭子,歪了歪头,能听见骨头“嘎嘣”在响。管他段重越有几重人格,先揍他一顿就是了……   “啊!”就在这时,黑暗里突然响起了女人的惊呼声。   是风雅。   段重越突然睁大眼睛,眸子里的血红飞快的消散,他的理智突然蹿回大脑,一边喃喃一边冲去前方,“小雅……”   沈若许任他走,也没拦着,事不关己地转了个身,慢悠悠活动了一下脖子,直到他突然想起来……风雅如果出了事,零落肯定第一个冲上去,到时候她可比风雅危险多了。   “造孽……”沈若许认命地跟了上去。 第45章 Part7   沈若许跑了一会儿,发现眼前的场景已然大变。走廊连接着巨大的室,暗沉的古铜色的墙壁与书架映入眼帘,还有四周靠墙的桌椅摆件,甚至连墙上的画卷,都是一个色调的。幽暗,又透着诡异迷人的色泽。   穿过几排书架,一个巨大的沟壑拦住了他的去路。他抬头一看,上空竟然悬挂着一把大刀,这位置,就像是铡刀口一样。刚才他们一定是碰到了什么机关,铡刀落下,砸出一条沟壑来。   沈若许想也没想就跃过了沟壑,就在那一刹那,他的身子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整个人被那团东西包裹得密而无缝。接着,他便被丢了出去!   区区考验根本不算什么,只见他一个空翻稳稳落地,迅速回头,但身后空无一物,竟然只是一面墙。   这里太过怪异,沈若许往后退了一步,重新转过身去看前路。   左右各有一排高而宽的书架,上面几乎是顶到了天上,两边也延伸到了尽头。书架上密密麻麻堆着各种各样的书籍,有的整齐排列,有的横放一排,有的摞着,有的甚至还没合上。   书架中间,是一条两尺宽的通往下一个房间的路。只是这条路却不完整,就像池中的虚影一样,悠悠晃晃,好似随时会变换一般。路尽头连接的那扇设计精美的门,更是像陷阱一样。   沈若许走上小路,路两边是深不见底的巨大深坑,坑里四周石边整齐平滑,唯有坑口坑坑洼洼。他捡起地上的还燃着的火把,不知道这是零落还是段重越掉的。   他虽然能夜视,但是也不能看尽这深不见底的大坑,举着火把分别在两个坑边上晃了晃,却听见下面一道熟悉的声音……   “小雅!千万别下来!啊……”   是零落。   声音还带着细小的回音,底下应该是个挺空旷的空间。   沈若许毫不犹豫地扔了火棍,一跃而下。   越往下越看得清楚一些,借着轻功的浮劲,他放缓速度坠下,终于在半中央看到了扒着墙边背朝他的零落。   沈若许看她踩在一块半嵌在墙里的石板上,想也不想就跳上去了。   “啊!”零落吓了一跳。   沈若许落地之后为了保持平衡,从她身后抱住了她,一手搂紧了她的腰,一手以匕首插入墙中。   “你,你,你!你是谁,不要趁机占便宜,小心我把你踹下去!”零落看不清身后的人是谁,只感觉到他紧紧的从背后贴着她的身体,这种让人扣在怀里的感觉,让她感觉自己像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兽一样,只能任人宰割。   这空荡荡的落星台,怎么会突然出现其他人,难道正巧也有别的江湖侠士来此吗?   “嘘……”沈若许在她耳边出声,温热的呼吸缭绕她的耳朵和脖颈。只短短一个音节,却让她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至少她没有表现出排斥。   “你,你能不能换个地方踩,这里要站不住了!”零落有点着急,不管他是谁,她都不想掉下去。   她刚才跌落下来,一手扒住了石板,借着臂力一个翻滚才踩在了这上面。她耗了些功力夜视了一会儿,没想到她发现这石壁上零零散散的,嵌着许多石板!   她正准备一块块地攀着爬上去呢,却看见上面有人挥火把,还以为是风雅,才大喊着让她小心。只是她没想到,这石板就像声控的,听见喊声便开始缓慢朝里面推进,导致暴露在外的部分越来越少。   现在身后人还在她后边紧紧贴着,随着石板的移动,简直都挤得快要把她摁墙里边去了。这姿势真的是……难受。   零落能感觉到的变化,沈若许当然也感觉得到,但是他好似并不着急,低下头蹭了蹭零落的侧脸,轻声问她,“害怕吗?那我们就……跳下去吧。”   “沈、若、许!”   零落一听他的声音立马认了出来,心里顿时五味具杂。   但是随着她这一声喊,脚下的石板移动速度更快了。她仿佛听到了沈若许在耳边轻声笑了一下,接着,整个人便被沈若许搂着向后坠去。   “啊――”   沈若许实在是服了这些女人,为什么这么喜欢尖叫,在这种环境里,真的很惊悚啊……   沈若许突然打横抱起怀里的人,把她的脑袋按到胸口上,脚下用力蹬向一块石板,向后一个空翻直直下坠。   随着一阵幅度不大的旋转,零落感觉到自己好像没有再继续下坠了……脸颊旁还能蹭到他外衣衣领上的狐狸毛。   她的脸埋进他的胸口,没有抬头,突然间宁愿自己即刻昏倒了,起码不用面对这么尴尬的画面。   她白天还在谋划如何坑害沈若许,现在却躲在敌人怀里不敢见人?   造孽……   “哎!你去哪。”零落感觉到他正抱着她走路,一时没忍住冒出了头。   沈若许无情地拆穿她,“我还以为你昏了呢。”   “我,我又醒了……不行吗?”零落挣扎着下地。   沈若许把她放到地上,淡淡地瞥了一眼她身后的角落里,“你脚下往后退三步,有一只耗子。”   “哪儿!”零落惊得胡乱一抓,逮到了他的衣袖,顺着就溜到了他身边,“那个……我其实不怕耗子,我主要是觉得,这里这么黑,我又看不清,万一踩伤了他们多不好……”   沈若许在黑暗中勾起嘴角,任由她躲在自己身侧。   “你说,这些耗子又没有吃的,是怎么活下来的?好不容易碰见活人,一定很想品尝肉的味道……”   “啊你别说了!我们现在怎么上去?”零落赶紧打断他,主动转移话题。就沈若许那变态心理,如果不加以制止,肯定越说越起劲。   “上去?既然下来了,为什么要上去?”   照这意思,他还想住这儿?   “想什么呢。”沈若许能看到她的表情,忍不住白她一眼。   “哎,你去哪儿,你慢点走……”零落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不敢再进行夜视,只能攥紧了沈若许的衣袖一步步跟着他。   “也不知道小雅去哪里了。她一个弱女子,要是碰到了危险怎么办……”   零落又发挥了碎碎念的技能,一直不停地在沈若许跟前絮叨。但是沈若许竟然不觉得烦,相反的,前几日没有她跟着的时候,才是真的好无趣。   不知道走了多久,沈若许突然站定,静静地凝视眼前的一切。   “怎么了?”零落一直觉得这里静得可怕,说话都有隐隐约约的回音,关键是沈若许还不回应她,弄的她在心里边胡思乱想,比如她抓着的沈若许其实不是沈若许,而是丧尸?傀儡?妖魔鬼怪?   “你怕蛇吗?”沈若许问。   “大哥……你不要告诉我这里还有蛇……”零落感觉腿都软了。   “你更怕蛇还是怕老鼠呢?”沈若许认真地问。   “我哪个也怕,真的,我特别特别怕,怕得要死。不如我们现在回去,想想办法还能回去……”零落现在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放弃了衣袖,直接抱住了沈若许的整条胳膊。她现在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兴奋了,风雅不在她身边,眼前还有老鼠和蛇,实在是让她没有探险的兴致了。   “前面有个岔路口,你说选哪个好?其实我倒是不怕的。”   “我怕我怕……”零落抱紧沈若许的胳膊直往后缩。   “哼,”沈若许看她现在这胆小的模样,和之前拉着风雅勇往直前的架势完全不同,不禁冷笑训她,“现在知道怕了,那你还敢带着风雅私闯落星台?”   “我……”零落一时语塞,“我以为,这里就是个藏书苑嘛,哪想到这么变态,还搞地下室。”   “你倒是会轻功,吃得又多力气又大……”   零落:?   “但是风雅从小可是娇生惯养,如今又没有武功。若刚才是她掉下来,攀不住石板,还不是活活摔死?”   沈若许咄咄逼人,说得零落脸上一阵红一白的。她挥开沈若许的手,有点恼羞成怒了,站在旁边不肯理他,也没有回话。   她当然知道风雅身子骨娇弱,她也很认真的在保护风雅了。他那么着急做什么,说的好像她就皮糙肉厚不怕疼不怕累似的。   她知道风雅是他的未婚妻,他的担心情有可原。但是她还是感觉很气,未婚妻了不起?等她出去,马上也找个未婚夫!   “做错了事还说不得了?最好风雅没出什么意外,不然……”   “不然怎么样?”零落突然回头,打断他的话,“你要杀了我吗?”   沈若许一愣,本就安静的环境更加沉寂。   差点忘了,钟亦衡的命还算在他手里……在她眼里,他本就是个恶人,如今,更是十恶不赦了吧。   阴冷潮湿的黑暗走廊里,零落肩膀一垮,像泄了气似的缓缓蹲到地上,然后盘腿坐下,耷拉着脑袋,“让我死在这里好了……”   沈若许看她这样子,不禁想起了昨天夜里,明明那么惊慌害怕的零落,还是忍着委屈憋到了最后,孤零零地躲着掉眼泪。   “我……”   还不等解释,沈若许的身子突然紧绷,他眼尖地看到岔路口那里,有蛇在悄悄移动。   “起来。”沈若许紧盯着那些敌群的动作。   “你去救小雅好了,我用不着你!”零落负气地说。   “赶紧起来,”沈若许一把拉起她来摁在怀里,“抱紧了。”   “哎?”   零落还没反应过来,只感觉沈若许突然提劲跳起来,正在以飞快的速度向上攀爬。绕是零落轻功再厉害,也比不上沈若许速度,何况他武功又高,力量也是她比不了的。   沈若许一手还要揽着她,只能单手借力攀爬,眼看着越爬越高,就要到顶了,沈若许突然手一松。   “零落。”   不知道为何更喜欢叫她这个名字。   “怎么,怎么了?”零落更加用力地搂着他的脖子,双腿紧紧的缠着沈若许的腰,仿佛刚才说要死在下面的不是她一样。   “你松开一点……”沈若许没想到自己刚才一松劲儿,她缠得更紧了。   零落摇头,“不行,你嫌我累赘然后把我扔下去怎么办?”   沈若许无语,只好任她缠着,正好空出另一只手来抓住了一根横棍。这墙上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总之这些蛇没有往上爬的打算,刚才沈若许就注意到,这些蛇连墙角都不靠近,躲得远远的,没想到赌了一把赌对了。   沈若许两手都抓住了横棍,只听“扑腾扑腾”和“簌簌拉拉”的声响,好像是鸟在振翅的声音。   “我,”零落语气有点焦急,“沈若许,我要抱不住了。” 第46章 Part8   沈若许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加重了左手的压力,然后空出右手来搂紧了她。即便是单手,他依然抓得很稳。   “抱紧了?”沈若许开口,声音低沉。   “胳膊有点酸……”零落实话实说。   “嘁……”沈若许十分嫌弃,但是还是多搂了她一会儿,然后才说,“要松手了。”   零落闻言赶紧更加用力抱紧了他。   沈若许攀着墙上横插在走廊顶上的横棍,一根一根,不知道这样移动了多久。沈若许终于一松手,带着零落一块掉落到了地上。   零落听见“砰”的一声,是他后背结结实实地碰到了地面。而她就在他身上,拿他当了个肉垫。   “你没事吧?”   沈若许重而缓慢地呼出一口气,似乎十分疲累。   零落心里着急,于是又不知死活地使用了一会儿夜视。她看到沈若许只是躺在那儿,还睁着眼睛,气息有些重,是在休息的模样。   没事就好……   她一低头,发现沈若许的右手上,竟然布满了小小的、血肉模糊的伤口。   “这怎么回事?”零落捧起他的右手。   沈若许只瞥她一眼,便看出她在用夜视。不给面子地抽回手,顺便甩了她一下,“跟你没关系,不劳你费心夜视。”   零落还想抓他的手看。那些伤口新鲜得很,还淌着鲜血呢,跟她没关系?这话好不负责任。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明明没有内力,不能习武功章法,但是却能使用夜视?”沈若许突然转移话题。   零落当然不知道,她只以为自己天资愚钝,许多东西学不好,而夜视碰巧学好了一半而已。但是她才不会搭理他,傻子都知道他嘴里没什么好话。   “那是因为每次你夜视的时候,用的都是自己的精气。你没发现用完之后就很累吗?这说明你学的根本是不对的……”   “够了!”零落还是忍不住打断他,真是容易被他激怒啊。   “不对又怎么了?是没有您阁主大人学得绝学厉害。没有内力又怎么了?当初如果不是一无是处的我,大半夜没事找事救了你,你早就没命了!”   零落声音不大,似是赌气一般说出这些话,可环境太过安静,就显得她语气强硬许多。虽然她说的是不争的事实,但是她从来没要过他一分回报。倒是他,凭什么一次次欺负她?就有那么看不上她吗?   零落说完,周围立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她不再用夜视,也省得自己多管闲事,用了再让人嘲讽。   但没有夜视,她也就看不清沈若许的表情,甚至找不着他在哪儿。这让她更加不安。   她知道自己是很差劲的,所以她当初觉得钟亦衡再偏心,也不敢去找他对峙;所以她被沈若许威胁再多次,也不敢反抗;所以她总是比别人做更多,然后承受更多,但是一句也不敢说。   沈若许看着她失落的模样,心里的一方冰山再次塌陷。突然,有些后悔了……   如果说以前他还能嘴硬,说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是想逗她。那么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很担心……他希望能用这种冰冷的方式,逼迫零落主动后退,警告她远离危险,不要去做对自己有任何伤害的行为。   他希望她就像刚才那样,害怕就说出来,不敢去就躲在他身后。   不论前路是通往何种困境,尽管让他来承担就是了,他绝不会后退,更不会倒在她身前。   沈若许突然伸手攀着她的肩膀,用力将她拉过来,挺身靠近,吻住了她的唇。   他没有深入,只是擒住她的唇瓣,狠狠地吮吸了一下便放开了。但是他的温度,炽热而柔软的触感却留在零落心里,挥之不去。   这种感觉,和之前在天峰寨时,她如蝴蝶轻落一般的亲吻完全不同。   “你,耍流氓……”零落傻傻地眨着眼睛,语气呆愣地阐述事实。   “你可以耍回来。”沈若许撑着胳膊看着她,近距离观察着眼前这个暂时“失明”的姑娘。   零落感觉他的气息还在附近,脸“唰”地红透了,忍不住向后退了一下。   沈若许在那一刻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或许像西玉那样,养一只像顾依潇那样的宠物,是个不错的选择。   零落就像小绵羊一样可爱,看起来乖乖的萌萌的,长着一副无害的模样,但是心里鬼点子又多得离谱,总让人不省心。吃得多又话痨,每天围在身边叽叽喳喳的,有了她到哪里都热闹。   这些年来,她明明经历过许多不好的事情,可她却仍然不想对别人报以恶意,只想简单地活着,做最纯粹洒脱的自己。   “零落。”他又叫她。   “干嘛!”零落别扭地纠缠着手指,坐在这漆黑的环境里越来越心烦。   温热的气息扑洒在耳畔,零落下意识抖了一下,接着便听他沉声说,“你脸红了。”   脑袋里“轰”地乱成一团,因为看不到任何东西,所以让她的其他感知更加敏感。零落觉得自己从脸到耳朵全都烫得很,连呼吸都变得灼热。   沈若许轻笑一声,站起身来,“起来,走了。”   零落不知他在哪里,但是犹豫着,朝空中伸出手。   沈若许一把握住她的小手,将人拉起来,顺势带入怀中,“投怀送抱,碰瓷?”   零落推开他,气不打一处来,“我要回去!”   “等会再回。我听到前面不远处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零落来了精神,“是小雅和重越大哥吗?”   沈若许却对她的称呼不满意,“你认得段重越几天,叫得这么亲?”   “你管我,跟你有关系吗?”零落擅长把他的话还给他。   “没关系是吧,”沈若许说着,那声音逐渐离她远去,“那就没关系吧。”   “哎!”零落慌了,着急地向着那声音的方向,摸着黑也要追。   刚走了没两步,一下子撞进他怀里,零落尴尬后退,却被他揽着腰,退无可退,“你,你怎么又回来了,这可不是我碰瓷啊!谁让你回来的……”   “前方看似是路却不是出口,这里环境特殊,好像一个迷宫。”   零落喜欢听他说话,感觉,就像微风徐徐拂面而来,温柔地将她包围。   “迷宫?那我们岂不是被困住了。”   “嗯。”   “咔嚓――”   墙壁裂开的声音。   “嗯?你在干嘛?”   “无路可走,当然是自寻出路。”   零落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落星台,起码存在了有几百年!风家费力守护这地方,你怎么给人弄坏了!”   正说着,沈若许又来了一巴掌,再轻轻一敲,墙块落地。另一个空间的光亮瞬间穿透而来,刺目地挤进这墙缝中。   借着荧荧金光,零落的眸子就像琥珀一般漂亮。她眨着眼睛,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人的轮廓,每一笔都那么熟悉,每一处都让她心里发颤。   沈若许感受到她的目光,低下头,“怎么了?”   零落收回目光,“没事。”   “砰――”   既然没事,他可就接着搞破坏了。三下五除二,直接徒手把墙凿了个洞出来。他探过身去看向隔壁的空间,构造和此处差不多,但不知为何,四壁皆透着古铜色的金光,就像他在上面那层看到的一样。   “走这边吧。”他做下决定,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零落看着他手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甚至许多处血晕开成了一片,连指腹和衣袖都沾满了血迹。   为什么要如此对她,他们这样的关系到底算什么?   太过专注地沉浸在一件事上,让零落在发愣中失神。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竟然跟沈若许走散了。   她何时松开了他的手?仔细想了半天,毫无印象。   恐惧侵袭着她的心,原地转了两圈,却只见前后一样的无尽的通道,甚至辨不清前后左右。   “沈若许?”零落轻柔的声音那么刺耳。   “落儿。”   零落突然忘记了呼吸,惊恐地瞪大双眼,缓缓回头。   钟亦衡站在金光里,朝她浅浅笑。   这是幻境……零落又不傻,不用想都知道这肯定有问题。她吞了口唾沫,退后一步。钟亦衡已死,她曾扛着他的尸体走了那么久。他已经不在了,眼前的是什么怪物?   “别过来!”零落制止对方的靠近。   “落儿,你怎么了?跟我回家去。”说着,钟亦衡不悦地伸出手来。   零落不停后退,却见钟亦衡犹如鬼魅一般飘过来。她扭头就跑,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耳边,除此之外就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声。   好累,该不会是在做梦吧,怎么会这么累,力气就快要被抽干了……   “啊……”零落摔倒在地上。   “嘶嘶――”   黑色的小蛇从四周吐着信子爬过来。   “落儿,落儿……你在哪儿?”   身后钟亦衡的声音由远及近,噩梦一般回荡在零落的脑海里。   这都不是真的!零落怕得要死,一咕噜爬起来,浑身上下都紧绷着,咬紧了牙,连骨头都绷得快要发抖。她憋着一口气不让自己哭出来,越无处可退,越逼迫着自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肯就这样认输。   “落儿!谁让你私自跑出来,快跟我回去!”   钟亦衡的声音就在拐角处,未见其人,却已经看到他的影子正在靠近。   零落的心都快跳出来,她突然想起什么,抽出随身的小刀,毫不犹豫地划伤自己的左臂。狠狠一刀下去,皮肉绽开,痛感瞬间传入大脑,鲜血抑制不住地顺着胳膊往下流。   “啪嗒――”   “啪嗒啪嗒――”   她捂着胳膊,血透过指缝往外溢出,甚至滴落在地上。她没有注意到,血液洇开后,竟然眨眼间消散,化成一丝丝红色轻烟飘摇不见。   剧痛让她头脑发蒙,冒出冷汗。用力甩了甩脑袋,突然睁开眼睛,眼前竟然一片漆黑!   “沈若许?……”零落试探着叫他,依旧没有回应。   她后知后觉地拿开右手,动了一下左臂,竟然没有伤?   刚才果然是幻境!   她提气凝神,再次使用夜视,发现沈若许就在昏倒在她身边。   “沈若许!你醒醒!”她扑过去喊他。   大手倏地捏住她的手腕,沈若许猛然睁开眼,眼神冰冷地看向她,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零落吓了一跳,声音还有些发虚,“怎,怎么了?是我!”   沈若许盯着她很久,终于渐渐清醒,深深地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还以为你想找死。”   零落炸毛,“什么叫我想找死,明明在关心你好吗!”   沈若许睁开眼睛,恢复往日的亲近感,“我刚才看到你想杀我。”   零落愣了一下,原来他们刚才都进入了幻境中。可是他怎么会看到那种画面,难道他心里一直担心她会报仇吗?   还别说,她确实正在跟段重越计划着要报仇来着。   不过……却没有想过杀了他。   她的眼神闪躲,夜视也逐渐失去作用。   世界重归于黑暗,她不安地扯着衣摆,嘴硬地解释,“那是迷宫的幻境,对我都没作用呢,都是假的……你不会被骗了吧?”   “我知道是假的。”   他的目光灼灼地穿过黑夜,注视着她。   “可我还是害怕。”   --------------------   作者有话要说:   宝,如果感到害怕就抱紧你的老婆!   捉虫行动ing 7.25 第47章 Part9   “哐――”   “哐啷――”   墙块被人推开,掉到了地上,透出来一片火光。   “落儿,你在吗?是你吗?”风雅一边用力扣墙砖,一边问。   零落回头,看到风雅的那一刻,差点忍不住就要哭了,“小雅,我在!我在这里!”   风雅开心地回头跟身边人说,“落儿真的在这里!重越你好厉害!”   刚才沈若许已经砸开了一面墙,他们从看到金光的瞬间就进入了幻境中,幻境结束才看清现实的黑暗。如今段重越又砸开一面,直接把三条通道打通了。   零落爬起来,钻过去,拉着风雅左看右看,“还好你没事,吓死我了。”   风雅害羞地笑了,“多亏重越救我,我什么事都没有呢。倒是他刚才受了伤……”   零落想起同样因为救她受伤的沈若许,不等回头去看,沈若许已经靠近过来,紧靠在她身后侧,胸膛贴着她的后肩膀。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下面应该还有空间,可以继续下行。”   “还要下去?”零落回头看他。   “怎么,难道你们来就是游览观光?我还以为你们想找秘宝呢。”   零落分明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打趣的味道,后知后觉地问,“哎等等,不对啊,你怎么在这?还有重越大哥,你怎么也在这?”   段重越支吾着不知该如何解释。   沈若许转移重点的本事就熟练多了,“那你呢,大半夜地私闯落星台做什么?风小姐不是昏迷半年不醒吗,怎么又出现于此?”   风雅赶紧摇头,示意她不要说。   零落无奈,只得把理由往自己身上扯,“我,我当然是特意来此寻找秘宝,不行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肯定也是冲着秘宝来的!”   甭管秘宝是什么,反正就是一顿胡诌。   沈若许没有拆穿她,“嗯,那正巧,我们可以同路。段公子以前来过,不如就领路带我们下行吧。”   段重越和风雅脸色皆变,零落见状了然。看来风雅已经得到此行要找的答案了。   “下行的路我也是误打误撞,当时……我误入幻境,为了逼迫自己清醒,便用匕首划伤了自己,血落在地上,竟导致迷宫发生了变化,出现了下行通道。可是,刚才我和小雅都没有进入幻境,不知道为什么下行通道也出现了。”说着,段重越指向一侧。刚才他和风雅走着走着,路上突然出现了下行通道,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零落奇怪,“刚才我在幻……”   “既然都出现了,也省得麻烦,抓紧时间下去。”沈若许打断她的话。   风雅不安地看着段重越。   段重越拉起她的手,目光坚定,“我会保护你的。”   风雅握紧他,点头,“我相信你!”   两人眼里好像再也容不下别人,就这么并肩走向漆黑的下行通道。   不过,此时只有他们俩手里有火把,他们一走,留下的就只有黑暗了。   沈若许提醒零落,“还不快走?”   零落拉住他的衣袖,跟在他身边,小声问,“你为什么不让我说?”   “说什么?”   “少装傻!你是不是知道我在幻境里做过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不过猜也能猜个大概。无非就是你为了保持清醒割伤自己,和那个姓段的傻子一样,莫名固执。”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重越大哥!”   “怎么,心疼了?”   “谁心疼了,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人而已。”   “不心疼就好,人家浓情蜜意,你要是付错了情可就尴尬了。”   零落惊讶,重点顺利被带跑,“重越大哥果然喜欢小雅!”   沈若许无奈摇头,“段重越只是像傻子,你是真傻子。”   零落狠狠瞪了他一眼。都认识这么久了,这人还是这么欠揍。   小心地跟在他身边,耳边异常的寂静让她莫名胡思乱想。思绪飘着,想起刚才他从幻境惊醒时说的那句话,想起他暧昧的亲吻,想起他……   “喂,你刚才……”   “我又怎么了?”   听他这语气,还委屈起来了。垂眼看她,像只无辜的小狗狗。   意识到气氛再次变得暧昧,零落突然清醒,松开手,拉开两人距离,“没什么,没怎么。”   ……   长长的阶梯一直伸展到深处,终于通往一个宽阔的空间。   “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零落环顾四周,周围也是古铜色的墙壁,可是别说书架了,连一本书都没有。唯有前方散着莫名的微光,好像在引人过去。   “我就是在这里看到了救小雅的方法。”段重越说着,拉着风雅继续往前走。   零落跟上去,走到光源之处。在那半空中,竟然燃着一团光球,幽幽湖蓝色,内里模糊看不清楚。   可是四周没有任何铁链之类的东西捆绑,光球却兀自飘着,真是诡异。但若抬头看,可见顶上有一小孔,透下一束光,似乎正因此才产生了光球。   “他告诉我,只要我按照他给的药方,混入族人的血液一起喂给小雅,就可以让她醒来……”   “重越!”   尽管刚才段重越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风雅,可是再说起这事来,两人还是无法自在面对。   “他是谁?”零落没有看到其他人。   “吞月。”   沈若许眼神一变,大步走上前,来到他们身边,紧紧盯着那团蓝色光球。   段重越朝着那光球缓缓伸出手,风雅一把拉住他。   段重越看她一眼,“我没事的小雅,吞月不会伤害我。”   风雅虽然担心,但也只好相信他。   段重越的手在触碰到最外层的光亮时,光化为刃,割破了段重越的手心,鲜血一涌而出。但奇怪的是,血没有流下来,而是被那光亮所吸引,如烟般一缕一缕地被光球吞下。   沈若许眼疾手快,拉起零落的手腕,毫不犹豫地将她的小手也送到了光亮之上。   刹那间,她的手便被划破,疼痛让她忍不住往后缩,可沈若许紧紧地禁锢着她的手腕,不容她逃。   “你想干嘛!”纵使零落力气再大,面对武功高强的沈若许,还是无可奈何。   沈若许没有回答她,而是看向段重越,“吞月在里面?”   段重越唇色发白,有些憔悴,没有注意到身边的情况,“只是写着吞月的名字,我并没有亲眼见过。上次他吸走血后,便显出字来了。”   “沈若许!你为何拉落儿掺和,你想做什么!”风雅拉扯着沈若许,想让她放开零落。   沈若许觉得吵闹,丝毫不怜香惜玉,抬手点穴,把人定住了。   零落的血液在流失,她的意识也逐渐模糊,整个人变得虚弱,倚靠在沈若许怀里。   那湖蓝色的光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就像快爆炸一般!耀眼刺目的光终于让他们无法直视,这个屋里变得比白昼还要明亮,就要被充斥到极点。   “轰”的一声,光球崩裂开,碎成细小的荧光飞溅在各处,落在墙上、地上、天花板上,就像夜空里的星星一样闪烁着,将这重归黑暗的屋子映得温柔又可爱。   与此同时,段重越失去了力气,突然腿软,跪倒在地。零落眼一闭,直接倒进沈若许的怀中。   原本光球位置的下方,石砖朝两侧退开,升起了一块雕刻着龙凤图腾的石台,台上面正摆着一只精巧的铜色蟾蜍。   它有着圆圆的眼睛,扁而大的嘴巴,还有鼓鼓的肚子,脚下踩着一朵莲花石雕,看模样真是普通至极,顶多算有些年岁罢了。做工也没有多么的特别。   可是沈若许的心情却极为复杂,他没想到,吞月这么容易就找到了。   自古以来,很多流传于江湖的秘宝都是认主的。想到这里,沈若许扶着昏迷的零落往前去,将她被划破的手直接放在蟾蜍身上,尚未干涸的血迹瞬间被蟾蜍所吸收。血色开始在它的身上蔓延,但速度极慢,似乎需要一些时间。   沈若许见多识广,他知道,这是宝物认主的过程。当下不再多言,将零落扶到墙边,让她靠坐着休息。抬手时,顺便隔空解开了风雅的穴道。   风雅赶忙去看段重越的情况,扭过头来凶狠质问,“沈若许,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这里情况复杂,先稍作休息,等他们醒来再做打算吧……”沈若许并不回答她,“我去别处看看。”   风雅搬不动段重越,只能再去找零落,好在零落很快就醒了。借着室内幽暗斑驳的光亮,也看不出她气色如何。   “小雅,我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都是那个沈若许!他把我们丢在这就走了。”   零落挣扎着起来,声音还有些发虚,“他不会丢下我们的……”   “落儿,现在连重越也昏倒了,我们该怎么办啊?他本来晚上就容易昏睡,我怕,我怕他今夜……会不会不再醒了。”   零落下意识伸手把她搂入怀,安慰她,“别怕小雅,沈若许今天能把他弄醒,说明还是有办法的。只是不知道他肯不肯帮忙……”   小雅靠在零落胸前,长叹一口气,“太爷爷曾跟我说过,落星台中有一件特殊的宝物,叫吞月。听说有了它,便可以实现一切愿望……这也是那么多江湖人士想要闯落星台的原因。当初我中毒昏迷,重越一定是无法可循,所以才……”   “吞月,沈若许就是为他而来?”   “应该是的。吞月一直在落星台被保护得很好,所以我爹才不想管它,觉得别人就算进来也见不到。”   黑暗中,蟾蜍身上微红的光亮慢慢伸展着,无人发现它的端倪。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后面还有一点点点点点点 第48章 Part10   落星台的深处,如此安静。这里是密闭的空间,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四周都是星星光点,两个姑娘拉着手躺在地上,紧紧挨着,就像躺在星空之中。   “你和重越大哥什么时候好上的?”   “嗯……也没有很久。”风雅有些不好意思。   “他说跟你认识有十五年了呢,他是不是早就喜欢你了?”   “才没有呢。他就是个木头!亏得我主动,都快让他气死了。”   零落想起段重越那木讷老实的样子,不禁想笑,“他就是那种人,你不就是喜欢他这样嘛。”   风雅侧身躺着,朝向零落,八卦地问,“落儿,那个沈若许……跟你什么关系啊?”   零落笑容僵住了,“他……算是仇人吧。”   “仇人?什么仇啊。”   “江湖上就那点事儿呗,反正……”零落依旧含糊回答。   “对了落儿,你这次跑来,钟老头没管你吗?”   “钟亦衡……死了。”零落轻声回答。   她跟着钟亦衡来过孤月城两次,第一次在七年前,刚被钟亦衡收养的时候。每次来,她们俩都会凑在一起吐槽钟亦衡。   风雅大惊,“怎么会!是生病了吗?”   零落无声摇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风雅靠近她,头倚在她肩上,“没关系,你还有我呢。等我以后好了,我想离开北盟。到时候我就去找你,我们可以一起在中原生活。”   零落听她说起以后,眼睛不知为何湿润起来。她舔了舔嘴唇,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制住泪水。   “你一定会好起来的,重越大哥也会好起来的。到时候我们去找一个漂亮的村庄,最好依山傍水,可以去打猎,也可以捞鱼!夏天在水边最凉快了。”   “还说呢,你记得吗?上次你来的时候,说要带我去钓鱼,结果半天过去,一条都没钓到,最后还是钟捕头……”后面的话生生噎了回去,风雅揉捏着她的手,“对不起。”   零落笑了笑,“有什么对不起的。那时候钟老头还年轻,你们这儿的湖水多冷啊,他脱了鞋,挽起裤腿子就下去了,抓了好几条呢……”   越回忆,越觉得心口堵得慌。   为什么在一个人消失之后,更觉得对他特别想念呢。   此生大可不必再见面,只希望他好好地活着,彼此做个陌生人就是了。谁想过如今生死相隔。   热泪从眼角滑过,湿湿地流进发间,真不舒服。零落吸了吸鼻子,“我和重越大哥商量过。我打算……跟沈若许决斗。”   “什么?你要做什么!”   “我不会让他娶你的,他那种人,一定心怀诡计。他身上有毒,每九日毒发,等下次毒发之时,我就让重越大哥去……”   风雅惊得坐起来,“你想杀了他?”   零落迷茫地睁着眼睛,看着满屋的“星光”,沉默无声。   又扯了些别的,时间也在慢慢流逝。两个姑娘虽然多年不见,却依然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沈若许回来的时候,她们正在聊启国的美男子。   “听说三皇子貌比潘安,气质出众,而且人很好,对妻子可温柔了!就冲他这么爱老婆,我觉得他的排名应该再往前十个!”风雅聊其天来,语气跟零落还真有些相似。   “三皇子还行吧,我见过一次,其实帅不帅也就那么回事儿。你知道的,皇家的人,怎么着也不能说他们丑呀。依我看,还是六皇子最好看了,他竟然排第十一我完全不服。”   “是那个江展凌吗?我记得你叫他凌凌。”   “没错,就是他!凌凌为人才是超好呢,绝对比三皇子还要好。他现在没有娶妻,一心都在搞事业。要是以后他能做皇帝就好了,我觉得他肯定是个明君。”   “太子不是已经立了么,好像是二皇子。”   “嗯……那个二皇子心机重,我们凌凌哪里玩得过他。二皇子和当今圣上很像,依我看,他们这种性格才不适合当皇帝呢。”   她们俩还真是什么都敢说。沈若许故意没有收敛气息,大摇大摆走进去。   “怎么说?”   “你想啊,薛耀义可是篡位来的。当年坊间莫名其妙传染奇毒,全天下这么多厉害人物都没有办法,他凭什么有解药?我看这毒药根本就是他下的。这种人自私得很,不择手段,哪能是什么好东西?凌凌和他就不一样,凌凌是个好人。”   “有道理。唉,要是皇帝当选可以投票就好了,我一定投你的凌凌。”   “那可不行,如果投票,二皇子肯定会威胁百姓选他。薛耀义说不定直接高喊,‘我是老毒夫,你们不选我,我就下毒毒死你们!’”   “哈哈哈……”风雅被她逗笑了。   “咳咳。”沈若许故意干咳两声,路过她们,走到另一边坐下。   可惜俩姑娘还是没想搭理他。   “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我们等会还能出去吗?要是天亮了,我再昏迷,又要给你添麻烦。”   “怎么突然想这个了。夜长着呢,别急,会有办法的。就算天真的亮了,让重越大哥抱着你回去,他肯定乐意!”   风雅小脸一红,“又胡说。”   零落凑到她跟前,小声问,“小雅,你给我讲讲你们俩的事情吧。”   “这,这有什么好讲的……就认识了呗。”   “不行,我要听细节,从头到尾都要听。上次我来,你只跟我说他话少人怪脾气暴,都没提你们俩的情况。跟我还不好意思什么,快说快说!”   血色游走于蟾蜍身上,脉络尽被染红。   沈若许的目光紧盯着那个蟾蜍,但耳朵时不时地一动,却出卖了他的心思。   --------------------   作者有话要说:   风雅重越故事线开启,接下来几章都是副线的回忆,不算做番外。 第49章 Part11   故事又回到了十五年前,新帝登基后,正值深秋,民坊间的疫病渐渐被控制,百姓恢复了安稳的生活。   在当年,要说这偌大的启国里,唯一一处没有被疫病波及的地方,可能只有北盟了。北盟就像与世隔绝了一样,别说疫病,就算是宫廷大乱、新皇登基的消息传到北盟来,也没人关心。   深秋冷风萧瑟,北盟的深秋已经结霜下雪了。   夕阳那温和的笼罩,带给这城市一片安详宁静。天空中飘着细细碎碎的雪花,像浮在空中翩然起舞的精灵。   一辆马车晃晃悠悠地经过一条小路,看那方向是准备出城。   暗红镶边的车帘被掀开,钻出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来。   “姚叔,那里的人在做什么?”小姑娘弯着腰,努力朝后方眺望,刚才那个路口围着一群人,看起来很奇怪。   赶马车的中年人回头看了一眼,“小姐,应该是外来避灾的百姓,这阵子外面都不太平,来北盟的难民越来越多了。”   “姚叔,等一等!”小姑娘叫停了马车,从上面跳了下去。   “雅儿!”车帘又被拉开,里面是一个神色焦急的妇人,“去,看着小姐,别让那些贱奴才伤了她。”   姚叔颔首应下,一边走一边却想:贱奴才,哼,他也是贱奴才,要不是凤凰山庄给的钱多,需要伺候的主子又少,谁愿意当他家贱奴才。   姚叔赶到风雅小姐身边,俯着身子说,“小姐,快回去吧,夫人要不高兴了。”   “姚叔,他们才这么小。”风雅指着那群乞讨求职的灾民,里面有很多小孩子,最小的瘦弱不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   “小姐,他们有自己的命数,再可怜,也总不能都让你领回家去供着吧?听姚叔的话,回去吧,这里人多又杂,不安全。”姚叔劝她。   风雅抿着小嘴,肉肉的小脸上满是悲悯。   “挑几个带回去总可以吧?让他们陪我玩,陪我念书。”风雅突然灵光一闪,提议道。   “这……”姚叔毕竟不是个能做主的人。   “雅儿,怎么还不回去?”风夫人这时也走了过来,打量了一眼那些肮脏的灾民,眼里尽是嫌弃。   “娘,雅儿想找两个小哥哥小姐姐陪我玩,还可以一起念书好不好?”风雅抓着风夫人的手,扬着脸,认真地提议。   “雅儿想要玩伴?”风夫人闻言不禁动了点心思。她的大儿子在外跟着师父学习,常年不回家。老爷没有别的子嗣,风雅一个人在凤凰山庄,确实有些孤单了。   “也好,”风夫人招呼姚叔,“买几个小奴才回去。看着点,不要带病体弱的,那种贼眉鼠眼的也不行。”   “哎。”姚叔一走过去,立刻被人围住了。地上的灾民有的跪着有的爬着,卑微又无力地拉扯着姚叔的衣摆。   “我,我力气大……”   “买我吧,买我吧……”   “老爷,买我吧老爷,我吃的少能干活,老爷行行好……”   姚叔无奈却也只能无情地绕过这些成年人,走到几个小孩跟前,挑了两个女孩一个男孩,“你们几个,跟姚叔走吧?”   那些孩子有的是孤儿,有的还跟着父母,一看姚叔是要买他们,不管大的小的都立马跪下哭嚎,感谢老爷救命之恩。   还有一些没被选上的,急忙地把孩子推出去,希望姚叔能稍带上一个。   姚叔领着三个孩子,艰难地走出了灾民堆,领给夫人看。   “你家很有钱?”一个蹲在地上的小男孩,突然拿棍子戳了戳风雅的腿。   风雅回头,看见对方是在问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家以前也很有钱……”小男孩低下头,似乎有点惆怅。   “你家里人呢?”风雅注意到,他是自个儿蹲在这边的,像是在躲藏着,并不想像其他人一样求人买走,好像他只是无处可去,所以暂时在这罢了。   “我家里人……”小男孩摇头,“我不记得了。我有一个妹妹,但是我也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从中原来,有个男人把我带到这里就走了。”   小男孩重重地叹气,“我可能得病了。”   风雅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看了不远处的娘亲和姚叔一眼,悄悄跟小男孩说,“你跟我回家吧。”   小男孩却摇头,“我不想当奴才。”   “为什么?你以后可以跟我一起玩。”那时的风雅才四岁,并不知道奴才和主子之间,有着怎样的鸿沟。   她已经有了同情和善良的心,却还不能懂得眼前的这群人,到底是怎样的存在。背井离乡,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饥寒交迫……可能没有被买走的人,就要活不过这场雪化的时候了。   小男孩还是摇头,“我想学武功,我想当大侠。我不要做奴才。”   “武功?”风雅还不太懂,歪着脑袋想了想,“很厉害的?那你以后学了武功,也可以来找我玩。”   小男孩能再活几天还不一定呢,只是胡乱点点头算是答应她了。   被买来的孩子已经找人送去了凤凰山庄。风雅重新爬上马车,姚叔开始赶路了。   小男孩静静看着那辆车放下了帘子,马儿抬起蹄子“踢踢踏踏”地走远。   突然,风雅掀开小窗的帘子,探出头来往外看了一眼,看到了角落里的小男孩,笑着挥了挥手。   小男孩看着她明媚的笑,突然捏紧手里的木棍,站了起来。他想跑,想离开这里,去哪里都行,只要离开这里,离开这种非人的生活。   他奔跑着,竟然开始追马车。他年纪也不大,又瘦弱矮小,追得气喘吁吁,却不肯罢休。一路跟着马车,竟然就这么不顾一切的,跑出了孤月城。   马车依旧在行驶着,没有注意到后边跟着的小孩子。   男孩终于体力不支,跌倒在地上。林间的风儿更加刺骨,衣着单薄的他躺在地上瑟瑟发抖。他无力地蜷缩在那里,感觉浑身上下都异常的疼痛。左肩上还缠着纱布,似乎伤口未好,透出了血迹来。   他可能真的病了……   可能快要死掉了。   “就在前面,一队人马前头拦截,其他人跟着我围上去!”几个大汉突然跑出来,手里拿着大砍刀,没有注意地上那个不起眼的小人。   “干了这票大的,咱们就去丹阳,去那儿买块地,兄弟们都有好日子过了。”那个老大似乎对此次行动势在必得,如此说道。   他们……是想拦风家的马车吗?   小男孩下意识的认为,他们就是追风雅的。他顾不得哭了,咬牙爬起来,一边流着泪一边吃力的钻进了林子里。趁他们不注意,突然又拼命地往前跑去,想去报信。   很快,男孩看到了风雅所乘坐的马车。旁边不远处还有一辆同样华贵的,不知道里面的人是谁,总之应该也是有钱人家,恐怕都难逃土匪之手。   男孩跑得腿软,愣神之际,劫匪却已经赶了上来,果然将两辆马车一同拦截。   “什么人!”另一辆车里突然跳出来一个少年,肩上扛着一柄弓箭,“好胆子,敢截爷爷我的马车?看箭!”   说着,少年手持长弓一箭飞射出去,正中敌人的腹部。   “就这么几个人,哼,北盟的土匪都这么自大吗?”少年轻笑,一脸不屑。   几个敌人互看一眼,却只是拦着他们,没有其他动作。很快,其他围堵的人追了上来,直接把两辆车死死围住。   少年这才有点危机意识,蹙眉睨他们一眼,轻声问车夫,“老李,能不能冲出去?”   “硬闯的话马也会受伤,很危险。”老李说。   “那只能……”少年回头看了一眼,另一辆车上只有一个中年男人,还有一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母女。   少年二话不说瞄准了敌人开始搭箭,但是饶他射的再准,也只能一个一个地打,扛不住对面这么多人一起攻击。   少年的额头冒了一层汗,眼看着敌人围上来,气势汹汹,老李和姚叔都跟他们打做一团,两个女人被视作了目标,但他又不能飞过去救人。   “小心!”他大喊着,和女人们的尖叫声混做一片。   妇人吓晕了过去,小女孩缩在那里捂着耳朵惊恐不已。敌人的大刀就要砍下,竟然想横断她们的身体!   这些人根本不是劫匪,他们是仇杀,他们是来杀人的!   千钧一发之际,小男孩猛地冲了出去。他手里拿着一块捡来的大石头,跳起来撞向一个男人,反手就是一拍,成就了那场战役里第一具尸体。   “大哥!虎熊死了!”   尸体的后脑袋都被拍碎了,血肉模糊脑浆崩裂的场面让他们自乱阵脚。   “抓住他!”领头的指着半路杀出的程咬金。   小男孩不像个人,更像一只小豹子,身手敏捷,力量惊人,没有什么武功章法,但是谁也近不了他的身。他紧咬着牙,明明累得喘不过气来,头上不停地落下汗水。可是他却不肯罢休,他强撑着意志,浑身紧绷。   “嗬――呀――”小男孩拖着一个成年男子的胳膊,一脚蹬着旁边的大树,在半空中一个侧翻,把手里人重重地甩了出去,而那条胳膊,还在他手里。   小男孩孤零零站在那儿,周围人那么多,却没有一个再敢上前了。   他手里还拖着那条涌着一股股鲜血的胳膊,毫无畏惧。风吹乱了他枯草一般的头发,吹开了刘海露出他的一双凶狠冷戾的眼睛,就像一头猛兽。   “妖怪,妖怪!”有人发现,小男孩眼睛里有一层层血红色的东西浮现,几乎蒙住了他整个黑眼珠。   “走!”领头的一声喊,让兄弟们撤退。   “哪里跑!”突然,几个路过的侠士赶了出来,提起剑就和土匪们打了起来。   一个年纪稍大的中年男人没有入战,而是走到马车跟前安抚他们,“各位受惊了。在下青阳派长老段不悔,携弟子路经此地。这些歹徒我们来处理。”   姚叔已经受伤晕倒,风夫人也早就被吓晕了,只有风雅在角落里睁着大眼睛,沉默地看着一切。   少年从马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老李的肩膀,又看向段不悔,“我也只是路过此地,他们的目标好像是那边的几位。”   段不悔点点头,好似是认得风雅他们,但并不打算说出他们的身份。   “你,叫什么?”段不悔走到小男孩跟前,蹲了下来,对他有些兴趣。   此时土匪四处逃窜,青阳弟子们去捉人了,这里又陷入了林与风的寂静之中。   小男孩望着眼前的大叔,一脸茫然,渐渐失去力气,松开手,断肢掉在地上。   段不悔看了一眼那断肢,又扫过地上的死状惨烈的尸体,抬起手来,试探性地覆上小男孩的肩膀,“你不要怕,我是青阳派的长老,是好人。”   小男孩眼里的血红逐渐也消散了,随之,他闭上眼睛倒在了段不悔的怀里。   段不悔把小男孩抱起来,一抬头,才看见那辆马车上还有风雅醒着。   段不悔笑了笑,冲她点头示意,转身离开了。   少年已经将弓箭收好,朝着风雅吹了一声口哨,“喂,这些人是来寻仇的吧?”   风雅摇了摇头。她什么也不知道。   这时,姚叔转醒,捂着流血的脑袋爬起来,“小姐,你没事吧?夫人,夫人……”   少年回到马车上,钻进去之前,撩着帘子对风雅说,“如果孤月有人欺负你,不如跟我回关中算了。我家就在灵州,坐拥灵州半个势力!”   风雅想说,她爹是孤月城的盟主,坐拥北盟整个势力呢。可是她没来得及回话,那少年好像只是开了个玩笑,不必她回答,笑了笑就进了马车,匆匆离去。 第50章 Part12   八年后。   豆蔻年华的风雅,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温文尔雅知书达礼,风盟主的掌上明珠刚过十二岁生日,提亲的媒婆就已经踏破了凤凰山庄的门槛。   风盟主极为挑剔,不管是王侯之子,还是富商之孙,没有一个入得了他的眼。   这事旁人可能不知道,但是风夫人可清楚着,不止一次找夫君说,“雅儿现在还小,但是也不能由得你耽搁。你只听那个道士说什么凤归来,你可明白玲珑阁在江湖上的地位,沈若许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别说要他来入赘,就是我们赔上这山庄,他也不见得会看一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点信儿也没有。你可不要把雅儿一生的幸福,毁在你的糊涂上!”   风盟主为人执着,说一不二,只是有那么一点,就是比较尊敬风夫人。因为当年风盟主的年轻的时候,是风夫人的娘家不顾一切的支持,才换来了凤凰山庄如今的一切。再加上刘山占卜过,风夫人于他是吉运旺夫,只要他此生不纳妾不再娶,就能保事业顺利。   是以风盟主再听道长的话,也不至于忽略风夫人的情绪,只好先安抚她,“雅儿还小,过几年再看看,如果那个沈若许态度强硬,再从长计议也来得及。”   那时,正赶上夏至,孤月城外的缨绒花开了。缨绒花只存活于北盟,生长在山坡上,冬天覆盖一层雪,春天抽芽,夏至一过就开花。漫山遍野,犹如粉蝶,随风荡漾。   适逢书院休息,风雅领着三个陪读坐上马车,准备出城去看花。   “小姐,你要去哪里看?缨绒花开在山坡上,这里离山都挺远的。”一个叫红浅的丫鬟说。   另一个叫绿鸢的插嘴道,“当然是青阳山啦,小姐朝思暮想的地方,嘿嘿。”   坐在帘子外,跟车夫一块赶马车的少年掀开帘子,“真要去青阳山啊?”   “楚寒你看什么看,出去出去,我们女孩子说话,你不要捣乱。”红浅赶紧拉上帘子。   风雅还不好意思了,“我们是去看花的,你们乱想什么。”   “是是是,当然是看花的……”   “小姐说看花就看花……”   马车加快了速度,奔赴青阳山。   ……   午时风来,太阳爬上了头顶,但是好在北盟常年温度不高,温度倒也舒爽。一行人终于到了青阳山脚下,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村子。   “小姐,我们去喝口茶吧,顺便问问哪里有缨绒花。”红浅提议。   茶馆的小二一见风雅就认出了她,“哟,风大小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小二,要一壶玫瑰花茶。”红浅一边说,一边递上银子。   “好嘞。”小二拿着超额的银两,飞快地往后厨走去,便走着还不忘小心地拨出几两银子塞进口袋。   “小姐,我们都好几个月没来了,万一碰不到段公子怎么办?”绿鸢双手捧着脸,东看看西瞧瞧。   “这事儿啊,还是要讲究缘分。姚叔,你说是不?”楚寒从碟子里够了一把瓜子,给姚叔拨了一些。   姚叔双手接过,笑呵呵地点头,张了张嘴,好像算是回应了。他们都知道,姚叔八年前就哑了,那场横祸之后,姚叔身上挂了彩,回去高烧半月,醒来就哑了。   风雅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婆婆,这个桃子怎么卖的?”   熟悉的声音在茶馆外响起,传进屋里几人的耳朵。   “小姐!”绿鸢惊呼,“是段公子,段公子!”   红浅也看到了,忍不住笑,“真的是段公子!没想到咱们和段公子这么有缘!”   “哪儿是咱们啊,”楚寒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起哄道,“这是咱们小姐跟人家段公子俩人的缘分。”   “就你嘴贫!”风雅嗔他一句,再看向屋外的段公子,不禁有些害羞地咬着下唇。   几个月前,她随风夫人来此处烧香拜佛,顺路来买些青阳山有名的玫瑰花茶,没想到就碰到了那位段公子。路人说,他是青阳派段不悔的徒弟,叫段怡青,经常下山采买,跟村子里的人都挺熟络的。   风雅没有忘记八年前那场腥风血雨,段不悔和青阳派这两个词,也已经深深地印到了她的脑海里。   当时,趁风夫人与人聊天,风雅便小跑着过去,有些激动地抓住了段怡青的袖子,轻声问,“你是段不悔的弟子?”   “是的,你是?”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八年前,在孤月城外,你救过我!放心,那件事我没有和别人说。”风雅是指他当时杀人手段凶残,以及他眼睛里有血红色缠绕的怪事。   段怡青恍然大悟一般,倏尔一笑,只是道了一句,“没想到你还记得。”   风雅忍不住笑意,眉眼里都是激动和小女儿的崇拜,“我叫风雅,就住在孤月城。好久不见,没想到你真的当大侠了。”   段怡青一听她自我介绍,眸子却是一转,心里边也拐了个弯,含糊地回答,“这是我的梦想……”   “我一直想与你道谢,谢谢你帮我们。”   段怡青半垂着眸子,温和有礼,“当年虽然是意外救你,但是我从未后悔过。”   风雅垂着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段怡青余光一瞥,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赶紧结束了对话,“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了。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几个月来,风雅一直记得这句话。   她眉眼含笑,起身走出茶馆。   突然,一匹失控的马儿不知道从哪儿窜了出来,一头奔向刚出来的风雅。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风雅不会武功,吓得整个人呆住了。   “小心。”一道沉稳而急促的声音在她耳边突然响起,与之而来的是腰上紧箍着的手臂,和她身后那温暖厚实的胸膛。   “好!”路人见到英雄救美,忍不住起哄喝彩,一时间叫好声响成一片。   风雅还在惊慌之中,红浅等人已经跑了过来,围着她紧张的询问情况。等她一回过神来,刚才那个薄衣少年已经转身走了,连脸都没看到,余留背影。   “风小姐,”段怡青也赶了过来,语气很着急,“你没事吧?”   风雅呆呆地摇了摇头。   而人群之外,那个拎着大包小包的少年,遥遥地回头看了一眼,好像在等什么人,但是犹豫片刻,他还是转身先离开了。   “他是谁?”风雅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段怡青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却是茫然,“什么?”   风雅蹙眉,心里升起异样的感觉。摇了摇头,“没什么。”   不过虽然当时不知,后来风雅还是在村里商贩口中打听到了消息。那个救了她的少年,叫段重越。   ……   启国的民风比较开放,姑娘和妇人可以随意外出玩耍或是逛街。晚上也没有门禁,只是除了各家可能有不同的规矩。   比如风家,风盟主就发现,自己的小女儿越来越不守规矩,越来越爱往外跑了。   每逢书院放假都早早地出门,傍晚才匆匆赶回来。   风盟主感觉情况不对,但是问她,她又不说。于是叫来那三个陪读的少年和姑娘们,排成一排跪着,不说出小姐整天去见谁,就不让他们起来。   “爹爹,我去见朋友了,他是青阳派的弟子,是好人。”风雅听说了红浅他们被罚,慌慌张张地跑到院子里来。   风盟主闻言却动了怒,“好人?什么好人!骗你出去鬼混的好人?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整天不知廉耻地跑那么远,去见什么好人?”   风雅忍不住为他辩驳,“他救过我,他真的是好人,是大侠!”   于是,风雅情急之下,顾不得保守秘密,说出了八年前被隐瞒的人――那个怪异的男孩。   风盟主一听,却偏说她记错了,或者年纪太小看花了眼。四岁的乞儿徒手毙掉粗壮的大汉?什么血红色的眼睛,一派胡言!凤归来就是凤归来,她的真命天子就在灵州!   风雅不依,委屈地哭了起来。   风盟主无奈,当即决定,下次书院再放假,要跟着女儿一起去看看,那个什么天赋神力的段怡青。   风雅这倒没有阻止,因为她……心里也有疑惑。   段怡青言谈举止都很得体,说起八年前的事情,细节也没有任何出入。但是正因为一切都太完美,风雅才更觉得奇怪。   风雅有些自私地想考验他,不论他究竟是不是当年的男孩。   --------------------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看都看到这里了,有没有还没点收藏的,帮我戳戳收藏嘛,收藏对我很重要的呢(对手指 第51章 Part13   然而段怡青,可真是没让人失望。如约到了见面的地方之后,他和往常一样,跟风雅热络地聊天,大谈人生抱负和理想。   可是等到风盟主请来的打手一亮相,段怡青顿时变了脸。最开始还站在风雅前面,后来发现对方人多,攻势凶猛,他竟然一把抓住风雅,躲在了她的背后。   打手一边避让风雅,一边攻击段怡青。打到最后,段怡青甚至直接把风雅推进了敌人堆,自己从二楼雅间跳了下去。   只可惜段怡青万万没有想到,底下竟然还有人在埋伏,摆明了是在等他自投罗网。   段怡青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当即抱头蹲下求饶,“大哥,再给我点时间,赌坊的钱我一定还上,真的,一分不落!”   这时,打手纷纷退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段公子,素未谋面,老夫是孤月城盟主,风于天。可不是什么赌坊的大哥。”   段怡青当时就吓傻了。再看被二楼那些打手簇拥着下来的风雅,段怡青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风雅,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你试探我?”   风雅根本不想理他,走到风盟主跟前,委屈极了,“爹,他根本不是当年救我的人。”   风盟主淡然一笑,明显是早已经料到,“来人,护送段公子上山,亲自交给段不悔长老。顺便与他说说,段公子在山下的磊落事迹。”   “风盟主,放我一马……风雅,风大小姐,替我求求情啊,风大小姐!……”   段怡青被人押上了山。而风雅的第一朵情花还没开,就蔫儿了。   ……   几日后,有人自称段不悔的徒弟,亲自带着礼物敲开了凤凰山庄的大门,说是师父有令,让他代青阳派来赔礼道歉。   “什么?他也是段不悔的徒弟?他叫什么?”风雅在鸣凰苑里没有出去看热闹,没想到竟然错过了青阳派来人。   小厮说他没有自报姓名,放下礼物,说完话就走了。   小厮还说,那人看起来傻不拉几的,有点呆,而且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瞪人的时候还挺凶,脾气真臭。   风雅心里疑惑,但终究没放在心上,午睡后,叫了红浅绿鸢二人,准备出去找个地方玩玩。   她们三人,一人一把油纸花伞,在街上闲逛着,引来了不少公子哥的注目。   “杀人啦,救命啊,王法何在啊……”突然,一个妇人的哭嚎声窜进了三位姑娘的耳朵里。三人相视一眼,赶紧走过去看看。   “我解释过了,是你孙子跑过来碰我,自己摔倒了。你再胡闹也没有用。”   风雅看着眼前背对她的少年郎,感觉有点眼熟。他的长发束着,随着身体动作轻晃,隐约能瞧见他侧脸,看不清神色。   “你们看呐,这人又是带刀又是带剑,吓死人啊,撞了我的小孙子,还想跑哇……”妇人坐地上,和一个小男孩一块抱着他的腿。   “胡搅蛮缠。”   风雅听见他沉声回应,来不及反应他拔剑的行为,脑海里熟悉的声音却渐渐与之重叠。   是他?那个在受惊的马撞倒她之前救了她的人。段重越!   “杀人了啊,天呐,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等等!”   风雅收了伞,横着打出去,挡住了他拔剑出鞘的动作。   “慢着,我有话要问。”   他回头看向她,那脸上十分严肃,带着少许不耐烦。   “这位大娘,你这样抓着他不放,是想他怎么着?”风雅问。   大娘一愣,“那当然是……当然是赔钱啊。”   “哦……原来你是想讹钱,”风雅点点头,一挥手招呼身后的两个丫鬟,“给她钱。”   “你说什么呢!你这小姑娘年纪轻轻不要血口喷人,什么叫我想讹钱!你什么意思!”大娘这可不干了。   “那……叫大家评评理吧,”风雅无辜地指着小孩,“你们看他,身上又没有伤,甚至除了屁股底下,衣服上干净的一丝尘土不沾,一点让人撞倒和受伤的迹象都没有。好好的孩子站这,你非要让人给你钱,不然还不让人家走,你不是讹钱,难道是抢劫?”   一个出声的,立马引来其他帮着说话的。   “是啊,这小孩儿明明好好的……”   “我刚才好像是看见小孩自己撞上来的,根本没摔着!”   “该不会是碰瓷儿的吧?”   “这大娘不厚道啊……”   人群里一声接一声,说得大娘坐不住了,拉起小孙子就跑,钱也不要了。   热闹没了,人群也尽散而去。   那个少年这才把剑收回去,一切做得行云流水,好似理所应当。不难看出他这脾气,该不会经常一言不合拔剑吧?   “多谢。”他说完就走。   “哎等等,我问你个问题。”风雅追上去,拦住他。   他轻轻蹙眉,有点不开心,好像很烦别人纠缠,“说。”   “你叫什么?我看你拿着青阳山的佩剑……”风雅明知故问。   “段重越。”他说完,绕过她抬腿要走。   “段重越……”风雅突然反应过来,又追上去,“你就是,段不悔的徒弟,今天去凤凰山庄拜访的那个?”   段重越闻言多看了她一眼,但是还是没想起来她是谁,“是我,怎么?”   风雅没想到,这人和小厮形容的还真像啊……   “没什么……”风雅笑了笑,“我叫风雅,凤凰山庄是我家。”   段重越这才反应过来,“哦……我师兄准备骗财骗色的那个,就是你啊。”   风雅听了这话,小脸登时就耷拉了,心里委屈,眼神闪躲,“我不是把他认错了吗?谁能想到,现在的骗子都这么厉害。八年前的事儿都有人冒充……要不是他武功那么差,我差点被他蒙过去了。”   段重越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看什么看?”风雅回瞪他一眼。   “八年前?”段重越缓缓开口,“你想认的人,不会是我吧?”   ……   风雅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和救命恩人的再次相认,是在那种情境下,以那种态度……亏她一直在段怡青跟前保持形象,全保错了。   转眼间又过去一个月,深秋又来临,孤月城简直变成了冰城雪乡,寒气漫天。   因为段怡青受了处罚,所以最近好一段时间都是段重越一个人下山采买。段不悔还给他配了一辆小马车,让他能走远一些,没事可以到孤月城里去看看。   段重越最听师父的话,差不多每十天就来一趟孤月城,买满一马车的东西,再晃晃悠悠地赶回去。   一开始风雅还小心翼翼地跟着他,想试探一下他对她的印象如何。到后来,风雅全然放弃了,什么形象不形象,反正对方又不在乎!   只要在路上碰见他,风雅便直接跳上他的马车,一边从他买到的东西里翻几样好吃的好玩的,一边赖着不走,任他拉着马车带她一块逛悠。   渐渐的,隆冬来了,大雪落满了整个北盟。风雪载途,段重越再从青阳山来孤月城就不太方便了,次数只能减少。   这天,风雅早早地在一家铺子跟前等着。书院的课她已经不上了,现在风盟主给她请了专门的老师,学习不同的技艺。所以她也有了更自由的时间出来,掐准了日子和时间来等段重越。   终于,在皑皑雪色间,段重越赶着那辆小马车出现了。马车已经有些破旧,在寒冷的冬天,更是摇摇晃晃,显得脆弱不堪。   风雅赶紧迎上去,像个讨夸奖的小孩儿一样,“这家要买的东西,我都帮你看好了。”   段重越看她一眼,“这次多买一些。我以后就不来了。”   “啊?……”风雅垮了脸。但是她也知道,这大冷天,行路不便。   风雅鼓着脸,闷闷地帮他一块往车上搬一些小东西。   “你怎么了?”段重越看她怪怪的。   风雅没好气地转过脸去,“没怎么。”   段重越继续搬东西,一边走一边说,“师父让我下山找个营生,赚钱换个大马车,以后有时间再往山上送东西。”   “你说什么?”风雅眨着大眼睛,又凑到他跟前,“你,要在山下定居?”   “暂时的,”段重越绕过她,把一筐鸡蛋放好,“以后我还没想好要做什么。我没什么本事,只是力气大些,又会点功夫。”   “那你来我家啊,”风雅开心的提议,“你来教我武功?或者,你来当我保镖啊。我给你发工钱!”   段重越却站定,拒绝她,“我不想当奴才。”   风雅不知道怎么又招惹他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把你当奴才……你来我家,我们也还是朋友啊。而且我们家人少地方大,钱给的也多,你来的话,没几个月就能换一辆大马车了。”   “我会去找地方做工的。”段重越态度坚定。   风雅不知道他到底执着个什么劲儿,就是不肯去她家。不去拉倒,一脚踹到那匹马的屁股上撒气。   “哎!”段重越眼疾手快,一把拉过她在臂弯中,“别惹它,小心它踢人。”   风雅一阵脸红,“哦……我知道了……”   段重越并未觉异常,自然地松开她,去摸了摸马儿的头以示安抚。   风雅呆呆地望着他的侧脸,细碎的雪花还在空中飘荡,落在他的头顶,他的眉间,他的衣带。风雅只觉得耳边一片轰鸣,什么也听不到了,只有心跳声“扑通扑通”,扰乱了她的思绪。   --------------------   作者有话要说:   注,时间线上就是今年,零落被钟亦衡收养,第一次来到孤月城,认识风雅。副线回忆剧情不多提落落宝了。 第52章 Part14   后来,段重越在孤月城找了一家木工店,拜了老师傅当学徒。   隆冬腊月,新年逼近。家家户户置办新家具,添置新衣裳。段重越学艺的那家木工店,是老师傅的门头,生意特别好。   风雅那会儿没有安排课程,整天都拎着厨子做的糕点跑到店里去。段重越往往都在忙,一直不停地忙,根本不怎么理她。风雅就拎着糕点去找老师傅聊天,逗得老人家开心大笑。   当然,她最后还是会给段重越留下吃的,就放在他的桌子旁边。有时候如果段重越说错话,惹她生气了,她便把食盒往他桌子上一放,撂下一句“爱吃不吃”,扭头就走。   段重越一脸茫然地看着那个食盒,还有她跑远的身影,耳边会传来老师傅的笑声。   转眼,到了除夕。除夕过后,新年第一天就是风雅的生辰。   木工店休息,风雅拉着段重越在街上闲逛。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挂上了灯笼,贴起了春联。   “重越,你今年多大?”风雅仰着头问他。   “十二。”   “好巧,我也是十二。”风雅明明知道他们俩一样大。   段重越现在已经一眼就能看出她心里的坏水了,不禁打量她,“又想做什么?”   “我明天就十三了,我比你大。”风雅笑嘻嘻地说。   段重越一愣,“明天?”   “对啊。”风雅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一眨地,明明走在琳琅满目的街上,却总是看他。   “我还没有工钱,不能送你什么礼物……”段重越说。   “没关系,”风雅突然拉起他的手,望着他右手上新磨的茧子,“这样,你帮我雕刻一个好玩的,就当礼物了。”   “我现在学艺不精,只做过简单的裁割……”段重越下意识想收回手。   “怕什么,心意嘛。再说了,以后你总会学精的,等你学好了,再给我刻个更好的呗?”   段重越没有拒绝,算是默许了她的这个提议。   那年的除夕,段重越一夜没睡,刻坏了好几块木头,甚至刻伤了自己的手。但是他没有停止,耳边听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偶尔抬头,看着那夜空中肆意绽放的烟火。   直到大年初一的晨曦,撒满了这个世界。段重越才握着手里的小人沉沉睡去。   那是他给她刻的第一个小人。   尔后的每一年,他都会在除夕夜那天晚上给她刻一个。然后等大年初一,风雅在家进行完一系列的拜年和祭祀活动之后,穿着漂亮的新衣服跑来,他便把小人送给她。   每一刀下去,刻出了风雅的一颦一笑,她的眉眼,也被永远的刻在了他心里。   五年过去了。   风雅已经及笈多年,还没有成亲甚至订婚。外人不知道风盟主打算把女儿嫁给远在关中的陌生男人,但是风雅长大了,她自己知道。   为了避免风盟主突然给她安排婚事,风雅一时兴起,决定去青阳派拜师习武,先去学他个几年回来。她不在家的话,看他们能怎么着!   而那时,段重越却一脸茫然地问她,“你去青阳派做什么?那里女弟子很少,每天的功课也很苦。”   风雅气急,还不是因为他?这么多年了,他怎么还是一个榆木疙瘩!要是他能赶紧跟风盟主提亲,她不就不用去什么青阳山了么。   风雅一个姑娘家,怎么好主动开口说这种事。气得她不仅没搭理段重越,还扭头就走了。回家就收拾行李,给爹娘留书一封,立马就出发上了青阳。   段重越还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当即跟老师傅请了假,收拾东西准备重回青阳。   老师傅问他,“你这一去,要多久啊?”   段重越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师傅笑,“年轻就是好……我看,你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了,我呀,还得再赶紧栽培一个徒弟。”   段重越跪拜老师傅,“我会把小雅带回来的,到时候,一定继续给师父裁木头。”   老师傅只是笑,挥了挥手。   段重越话不多说,快马加鞭赶到了青阳派。一进门,看见正在扫地的风雅。她穿着粗布裳,拿着一个大扫帚,累得满头汗。   段重越径直走过去,马也扔路上不要了,包袱也解下来扔在了地上,一把拿过她的扫帚。   “我来。”   风雅当时一愣,然后就红了眼眶,伸手推了他一下,“谁让你来的!”   段重越站稳后,接着扫地,“没人让我。我自己来的。”   风雅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往前一步,从背后抱紧了他,“你怎么跟个傻子似的……”   段重越低头,看见她白皙娇嫩的手上已经有几处红肿了,不禁心里一疼,“或许吧……”   就这样,段重越重回青阳派,和风雅一起留了下来。   风雅又没打算真的拜师习武,什么苦活累活也都被段重越承包了。她在青阳派,更像是在游玩,而且还和段重越这个傻瓜一块。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时光飞逝而去。   这天,段重越正巧去山下的村子买点东西,他现在已经不负责青阳派的采买了,所以也没有马车,不用去孤月城。   风雅那两天不舒服,没法跟他又爬山又奔波的,所以只能在山上等他。   段重越买好了东西,一转眼看到了一家药铺。他沉吟片刻走进去,敲了敲大夫的桌子,“我……我想问……女子如果……如果来癸水的时候肚子特别疼……你有没有药方那个……可以……”   大夫一听,当即了然,“有有,我这就给你开方子。”   段重越耳根子又红又烫,等着大夫写好方子,又抓好药,才终于上山去。   ……   江湖如浪,奔腾汹涌,多少侠客曾梦想过江湖,又迷失在江湖的棋局之中。若你要问,江湖在哪里?   江湖人会答: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那一天,段重越从未那样真实且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正身处江湖。   当他拎着东西,一步步踏上山。入目的斑驳血迹,还有一具具尸体,让他的血液正在慢慢变冷。   那个躺在台阶上的松远,今年才十一岁,他一直说,长大了要参加武林大会,去中原看看那里的风光。   那个断了腿的王如意,整天嚷嚷着自己的做饭水平比御厨还高,他没有武功,但是切菜的刀功一流。逢年过节的时候,他最爱雕一盘好看的物件出来,摆在大桌子中间,谁也不许碰,说是要祭祀祖师爷的。   那个眼珠子都滚了出来,浑身是血的杜一中……还有那个被五花大绑着,身体都扭曲了的宋姚……   段重越手里的东西早就不知道掉到哪步路了,他踏进血泊,迈过尸体。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嘶吼,在咆哮,在击打着理智的枷锁,要求释放!   段重越的眸子里逐渐染上一层血红,他捏紧了拳头,沉默着继续走着。直到女弟子的院前……   段怡青怒睁着双眼,满脸紫青,腹部穿过一把大刀,身后还挡着一个女弟子,也已经死了。   段重越加快步子走进院里,走遍了每一间房。   没有,没有……没有!   风雅呢?风雅去哪儿了?   段重越的气息越来越重,像是怒火中烧的野兽,如果这时有哪个不长眼的猎物闯进来,定能让他一下子就撕得粉碎。   段重越走出院子,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终于,在养马的院子里,一口井边上,他看到了闭目盘腿,面容安详的段不悔。   段重越扑过去,双眼登时就红了,“咚”的一声跪在他跟前,“师父……”   段不悔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段重越眼里的血红,仿佛回到了当年,刚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的段重越,还只是个那么大点的小孩子呢。   “本来,让你下山……以为,你就能躲过一劫。没想到,偏偏是你回来了,他们才找上门来……你不是这里的人,这一切,都是我的私心……把你留在了青阳。本以为能保护你……呵……”段不悔笑得艰难,嘴角流下鲜血,“风雅也中了毒,我把她,藏在草堆后面了……你走后,把这里,烧了吧,不要让毒……传……”   段不悔突然一口黑血吐出来,僵直地坐着,再也不动了。   段重越伸出颤抖着手,合上他的眼睛。   “我就是这里的人,我叫段重越……段不悔的段……”   段重越起身,走到草堆那里,扒拉了半天,终于看到了中毒昏睡的风雅。   他把她抱起来,眼睛里的血红还在,但是破天荒的,他竟然没有被兽性控制,那眼里都是温柔与疼惜。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来晚了。我带你走。”   风雅缓缓睁开眼睛,吃力地抓着他的衣摆,“重越……”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好多人……大家都中毒了……段师父为了保护我,被他们打伤了……我没有力气,动不了……眼看着他们杀人,眼看着他们走了……重越……”   “不怪你。”段重越抱紧了怀里的人,一步步走出去。   段重越把风雅背到背上,开始在各处放置草料。一把掷碎了酒坛,然后审查过每一个角落,查看还有没有活人。   心里的名字一个个对过尸体。最后,他点燃了火把,走出了青阳派。   那把火没有烧多久,但是把青阳派却已经烧成了灰烬。那时又是深秋,谁想到竟然下了一场大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寒凉的风吹得人不敢出门。   段重越带风雅访遍了大夫,都说她身上的毒无解,查不出来。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睡得久,后来甚至一整天都在睡,再也没醒过来。   段重越带着风雅,终于回了孤月城。   “好小子,你和你那个不学无术的师兄,到底打了什么算盘,非盯着我的女儿不放?”风盟主早让人把昏迷的风雅接了进去,正对着眼前低头站着的段重越破口大骂。   段重越挺直着背,将风盟主的愤怒全盘收下。   “雅儿心善,不知人间险恶,你们这些畜牲竟然利用她的善良!尤其是你,还带她私奔?你有想过她的名声吗?有想过她以后还怎么做人吗?我就当没有她这么个女儿了!你倒好,给我带回来一个半死不活的!你什么意思?我女儿好端端的跟你走了,你就这么保护她?”   段重越没有辩解,一言不发。   孤月城虽然没有下雨,但是也受到了波及,天气十分寒冷潮湿。   风盟主气得浑身发抖,让小厮赶人。   段重越闻言,直挺挺地跪下,“一切错都在我,求盟主让我留下,让我陪着她……我愿意在您手里当牛做马,做一辈子的奴才,我不要任何东西,只要您让我留下。”   段重越说完,在地上嗑了三个响头。   风盟主冷笑,指着他骂,“呵,把我女儿害成这样,你还不罢休?你待如何?你是何居心!”   “我想救她。我会让她醒过来。如果不能,我也会一辈子守着她,直到给她陪葬。”   风盟主看着他那倔强的模样,突然一阵茫然。自己那乖巧懂事,聪明伶俐的女儿……从小就讨人喜欢,上门提亲的媒婆有那么多!   他总在等,等远在关中的沈若许一个回应,等“凤归来”,完成他的“凤凰涅”……   可是怎么,一切竟成了这种模样?难道人的命,真的在老天爷那儿管着,前半辈子享尽了好处,剩下的就只有苦了吗?难道他真的无法得偿所愿了吗?   风盟主突然苍老了许多,神色恍惚,踉跄着离开了。   没有人赶他了,段重越就这么留在了凤凰山庄,整日深居鸣凰苑,陪伴着风雅。   以前他宁愿饿死,宁愿去费力做工,也不肯做奴才。   可如今,他却亲自踏进凤凰山庄,成为了自己最不想成为的人。   ……   段重越说要救风雅,其实并没有什么办法。他不懂医术,想尽方法也不得结果。   那一年的除夕,鸣凰苑里十分冷清。段重越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走着,一边走一边到处挂满了灯笼。   回到屋里,他又开始给风雅刻小人。一夜未眠,迎着新年的晨曦,段重越将刻好的小人放到风雅枕边,附身吻过她的额头,轻声说,“生日快乐。”   他听说,凤凰山庄里有一个名叫落星台的地方,藏着百年秘宝,可以让人实现一切愿望。他没有其他奢望,此生惟愿风雅能够醒来,能够平安活下去。于是他做好了准备,孤身闯入落星台。   ……   又过了四个月,北盟的春天姗姗来迟。   段重越在集市上买来了几盏好看的雕花灯笼,挂在风雅的屋里。   次日一早,段重越来到风雅屋里。   一进门,他看到桌上摆着几个雕花灯笼,而原来挂着灯笼的地方空无一物。   段重越找来所有奴才挨个问过,可是他们都说没有进小姐房,更没有碰过什么灯笼。   段重越听见这话,疯了似的跑到风雅床前。那个硬朗坚强的男人,突然脆弱得可怜。他湿润的眼里尽是小心与恐慌,生怕自己多想,生怕自己空欢喜。   “是你吗?你醒了吗?”   无人回答。   当晚,段重越守在风雅的屋里一夜没睡,但是风雅并没有醒来。   段重越不死心,连续三天都在那儿守着,守得每天精疲力竭,就是不肯去睡。第四天的时候,整个人昏昏沉沉,恐怕一阵风来都能将他吹倒。   可是……   “这……灯,真好看……”   夜朦胧,精神几近衰弱的段重越慌张回头。   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回望着他,绽开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副线回忆・完]   --------------------   作者有话要说:   捉虫虫7.29 第53章 Part15   古老的密室再次归于沉寂。   零落听完风雅说的故事,眼睛早就红了,她向来就容易感动,更何况这故事就发生在她好朋友身上,不禁抽着鼻子感叹,“没想到你们经历了这么多……小雅,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风雅笑着摸她的脑袋,“你也是。”   钟亦衡突然去世,零落孤身来到孤月城。风雅不必多问也能明白她的不好。可是人生总在不停地继续,所有好的,不好的,都会过去。只要现在还活着,至少还能有资格,对未来充满期盼。   “嗡――”   地板在发颤。   零落来不及擦干净眼泪,翻身爬起来,“怎么回事?”   风雅连忙跑到段重越身边,“重越,重越!”   可是段重越依然昏睡,没有回应。   零落记得沈若许明明回来了,不知道此刻正坐在哪个角落,竟然半天也不出声。趁着黑,她四处扫了一眼,并没有找到人,心里别扭着,又不想叫他。   “在找我吗?”   零落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沈若许正在她跟前,“谁找你了,自作多情。”   沈若许执起她受伤的小手,“方才可有不适?”   零落想抽却抽不回来,皱紧眉头,“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沈若许神色不明,拉着她走到原本光球的位置。   零落走近了才发现那里摆着一只蟾蜍,细细的红光脉络,微弱到不易察觉。   “拿起来试试。”   “干嘛听你的?”零落不乐意。   沈若许哪儿管她,强行拽着她的手让她去碰。   手指触摸到蟾蜍身体的一瞬间,蟾蜍表面赤红色血光一闪而过。古铜色的蟾蜍变得通体透明,透着猩红血丝。   沈若许终于放下心,“吞月是你的了。”   “是我的?这不是你要找的秘宝吗,怎么成我的了,你又在搞什么?”   沈若许直接拿过吞月,丢到她怀里,“白给你的好东西还不情愿,江湖上多少人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那你尽管拿去,给我做什么。你别又骗我。”零落不信他有这么好的东西会给她。   “我也求不得。”   “轰隆――”   整个空间就像陷了一角,突然的偏斜差点让他们摔倒。   “轰――轰――”   巨响伴随着震动,地面开裂,裂隙直直地伸展到墙壁甚至天花板上。缝隙处掉下细碎的墙粉和砖块。这里快塌了,他们岂不是要被困住!   “让你动人家的秘宝,该不会触动什么机关了吧?”零落站不稳,只能抓着他。   “这里可能就要被毁掉了。”   “那我们快走呀!”   “来时的迷宫通道肯定已经塌了,不然不会引起这里的动静。说不定连上下都已经塌陷。”   “上下不行,那左右?你不是会砸墙吗,把这朝外打通能出去吗?”   沈若许瞥她,“亏你想的出来,你当我是机械吗。”   “你比机械还厉害行不行,赶快想办法啊大哥!”   沈若许这淡定的模样,保不准已经找到了退路。他这种人,会让自己窝囊地死在这种地方吗?不同于零落的慌张,他不紧不慢地走向风雅和段重越。   风雅跪坐在地,仰着头,警惕地看着他,声音却如此冷静,“你可以再把他叫醒对吗?让他醒来方便我们出逃,也省得拖累你。”   沈若许不语,蹲在段重越身边,把人粗鲁地拉扯起来,接着伸手在其身后狠狠一砍。段重越当即咳嗽着醒了过来,就好像刚才只是单纯地睡着了一样。   “重越!”风雅护着他,轻拍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劳烦段公子,等会把本尊的未婚妻带出去。”   段重越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又背过去。   “你!”要不是这会儿等着他救命,零落真想举起吞月给他脑子来一下。   沈若许好似听不懂她的情绪,无辜地挑眉。   周围仍在震动。   他站起身来,脚步沉稳,好像根本不受环境的影响,径直走到角落里,观察眼前的墙角。   四面唯有那一隅还是完整的,看起来坚固无比,构造很是特殊。   运功聚气,沈若许抬起手掌朝着那墙狠狠一击。墙面应声而裂,裂纹从他落力之处蔓延四方。几乎是眨眼之间,墙体如爆破般轰然炸开。   他反手挥去,却将袭来的异物轻松推远。   “是云霄苑!”风雅扶着段重越,一眼认出墙外树枝横叉的世界,那是凤凰山庄深处的一个花园,平日里没有人去赏玩,也没有奴才打理。   凤凰山庄是个占地面积非常大的庄园,里面有很多地方就像原始森林一般,人迹罕至。   只是让人没想到,落星台藏有秘宝的屋子就与云霄苑仅一墙之隔。   沈若许和零落先出去,段重越也搂着风雅往外赶。这巨大的石台正在自我毁灭,转眼间,便又将那出口堵上了。   从外看,石台隐匿于层层树木和杂草藤蔓之间,很不起眼。就算有人碰巧经过此地,绝对看不出任何异常。   不过奇怪的是,不论内里如何混乱,它外面的轮廓竟然屹立□□,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就好像从来没有人进去过落星台,而吞月也没有离开一样。   轰鸣过后,带来的是风声和寂静。天空透亮如蓝色宝石,再不久后就快天亮了。   几人惊魂未定,只觉一切都好不真实。   “天快亮了,我们就此别过。”沈若许说着,就要领着零落离开。   零落当然不答应,一把挥开他伸来的手。   眼下时间紧迫,没有时间再多耽搁。沈若许突然不管不顾地点住零落的穴道,让她陷入昏睡。伸手将人揽入怀中,打横抱起。   “你们俩个好自为之。若被人发现,可别连累我们。”   “等等!”段重越拦住他,“你不能走。”   沈若许只一眼就明白了他的心思,不怀好意地笑,“想让我救风雅?我不是说了么,等她嫁到玲珑阁……”   “够了!”段重越焦急打断他,“沈阁主,你不必瞒我。我知道你来这里根本不是为了婚约。以你的能力,也不需要用婚约来获取孤月城的支持。”   段重越其实并不确定,他只是赌一把,看沈若许到底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的有勇有谋,坐拥江湖半边天,不屑于向其他势力低头求拉拢。   沈若许勾起嘴角,抬眼看他,“怎么,激将法?本尊确实不需要借风盟主的力,也不需要娶风小姐。因为本尊要找的,刚才已经找到了。”   风雅警惕地看着沈若许,“你想做什么?”   “我当然是想……”沈若许好似很认真的想了想,然后恍然大悟般一笑,“想要段公子的命。”   “不可能!”风雅拒绝他,手向后拦着段重越,生怕他为了救自己上了沈若许的当。他分明在耍人,但是段重越却会认真的接受。   “是吗……那风小姐就好好准备,等着本尊的八抬大轿。哦对了,你们这穷乡僻壤,本尊实在看不上,婚后我们就回关中吧。”沈若许说的像真的似的,让人一时间也摸不准他的意思。   沈若许抱紧了怀里的零落,转身离开。   “沈若许,你不是喜欢落儿吗?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我不用你救命!”风雅冲着他的背影大喊。   “小雅!”段重越拉住她,极不情愿地道出事实,“他可以救你,他有办法!”   沈若许站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转身。   过了半晌,他才侧身回头看向风雅,神色看不清楚,“谁说我喜欢零落?”   风雅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有点紧张地往段重越身上靠,小声嘀咕,“谁都能看出来……”   又是一阵沉默。   等风雅和段重越反应过来,再抬头看过去,那人已经没了影踪。   “他喜欢零落姑娘?我怎么没看出来。”段重越还很茫然。   风雅瞪他一眼,“我哪知道你!”   喜欢这回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就像当年段重越喜欢风雅,自己却反应迟钝,后知后觉。要不是从他眼里也看到了一些期许和回应,风雅又怎么可能对他穷追不舍。   “我,我真的没看出来……”段重越还在很认真的纠结。   “没看出来就算了。”风雅扭头就跑。   “小雅,你慢点,小心看路!”段重越赶紧跟上去。   ……   孤月城天黑得早,亮得却晚。天微蒙,透出薄薄晨光时,起早贪黑的百姓们早就开始干活了。   零落被凉风吹醒,裹紧了身上的衣裳,还是觉得风如刀割般划过脸庞,真是不爽。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四周都是挺拔翠绿的竹子,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风过,切下竹叶,漫天飘落。   她看着身上的外衣,虽然没有见过,但她知道,这肯定是沈若许的。怀里还有个小布兜,里面盛着吞月蟾蜍。她取出来一看,吞月的身体越来越透,就好像玉石一般。   这是沈若许要找的秘宝,为何要让她得到?他一定有阴谋。零落捏紧了袋子,心里却暗下决定。   他总是把什么都算计好了,不肯吃亏,是否在他眼中,不论他做过什么,她都会像个傻子一样听话屈服?闲来无事就给点甜头,任她一个人胡思乱想,到了关键时刻又恢复恶人的本质,没有情义可讲。   她理解沈若许的立场,但是她也有她的立场。既然站在了对立面,就要优先维护自己的利益。   她是贪生怕死,是没有本事。可是她……有自己的原则和坚持。永远无法成为自己生命里的恶人,心中自有枷锁将她困束。   等到七月七日那天,她一定会不择手段地与他决斗。   就当给自己一个结束吧。然后,放心离开。惟愿此生不再见。 第54章 Part16   北盟的拂晓来的太迟。天终于亮了,沈若许一夜未眠,坐在桌边发呆。   “砰砰砰――”   “阁主,四长老来了。”屋外响起了孟堂主的声音。   沈若许回神,下意识先起身。一扭头,突然想起什么,“沈无一醒了吗?”   孟堂主一愣。沈若许来孤月城几天了,今天一早才终于来到分部驻地。来的时候好像是抱着个女人,扔在竹林里就没管过。孟堂主还没明白怎么个情况呢,手里事务又繁忙,也就没去看。   沈若许看他表情心里了然,倒没有生气,“如果醒了就让她走吧。”   “是。属下这就派人照看沈姑娘。”孟堂主说着要走。   “等等。”   “阁主有何吩咐?”   沈若许变了卦,“不用照看,等会直接把她扔出去。”   孟堂主哪儿敢呢,“这,这……是。”   沈若许推开门,在去见四长老的路上,他一直在纠结一个问题:难道大家都觉得我喜欢零落吗?   就因为风雅那句话,给他弄得坐立不安。   来到客堂,还没进门,就听见顾依潇腻在西玉身边嘤嘤嗷嗷地不知道在鬼叫什么。   璃月发挥了老管家的优点,一边慢慢摇着折扇,一边唠叨不停,好像在说什么“你老大不小了”,“你赶紧收收心”云云。   而璃月说话的对象,正翘着二郎腿,拿着精致的小刀磨指甲。那人年纪不大,但是留着络腮胡,是个奇怪的帅大叔。   “你们都来了,玲珑阁谁管?”沈若许对他们的散漫已经习以为常,不紧不慢地走进去,在中间的位子上坐下,看起来比他们四个还不靠谱。   孟堂主对他们一一行礼,便退下了。   璃月可能算这屋里最靠谱的一个人了,闻言向沈若许汇报情况,“阁主不必担忧,右护法已经回去主持大局了。只是左护法那边进展缓慢,慕五娘不肯配合……”   沈若许眉头渐渐蹙紧,很不耐烦,“不配合?砍了她的胳膊直接放血,要她配合做什么。”   璃月干咳两声,“慕绒和素袂也在,这……恐怕不方便。”   “齐玄影把万香谷的人带回了玲珑阁?好样的……”沈若许冷笑,左手用力拍了两下座椅的扶手。   顾依潇听见沈若许的冷笑,不敢造次了,乖乖坐好,眼珠子滴溜一转,讨好地说,“阁主,故阳是我请过来的,嘿嘿。”   沈若许瞥了故阳一眼,然后看向顾依潇,“请他干嘛?”   络腮胡怪大叔停下手里动作,懒懒地抬眼一翻,“对啊,找我干嘛?”   顾依潇奇怪,“阁主,您不是正需要解救吗?难道您没有犯事,也没有欠钱吗?”   沈若许不解地看向西玉,“顾依潇最近是不是脑子不好?”   顾依潇委屈地站起来,满脸正义,“不是,您这都要卖身给凤凰山庄了,一定是惹了麻烦,才不得不向风于天低头!我把故阳请过来,还不是因为他有钱。咱们有了钱,您不就不用卖身了嘛?”   故阳一听卖身,知道他说的是沈若许给风于天当上门女婿的事儿。这一茬要说,还是他小时候惹得麻烦呢,哪里还敢吊儿郎当称大爷?   谄媚地笑了笑,尴尬地接话,“原来是阁主有难,那当然,我是要亲自来一趟,哈……那个,需要钱就开口,不要不好意思……咱们都是一家人嘛,哈……”   沈若许也没有拆穿他,拿过茶来一边以盖轻轻拨弄茶的热气,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看你们无所事事,本尊有个问题要问。”   四人眼巴巴瞅着沈若许。   “你们平时……可听说过本尊有什么风流债?”   四人面面相觑,这话没头没尾的,谁也不敢随便回答。   璃月舔了舔唇,身为老实又唠叨的四大长老之首,他已经习惯了冒死打头阵了。   “如果要说的话,阁主为了办事,没少在青楼招惹花魁……”   顾依潇一拍手,兴奋地补充,“还有各处分堂啊。别的不说,就无涯山庄的叶情,哎,阁主要是没辜负过人家,人家到底为什么对阁主一副臭脸,就像被抛弃的怨妇一样!哎媳妇你掐我干什么……”   西玉咳了两下,低着头小声说,“没什么。少说两句憋不死你。”   难得沈若许主动开了八卦的话题。故阳饶有兴致地碰了碰璃月,“你之前不是说有个叫沈无一的,是阁主的救命恩人么?”   璃月也想起了零落,“对,对……过去的事不提也罢,阁主现在有了沈姑娘,老捉着以前的事说就没意思了。”   “沈姑娘?”西玉还不认识零落。   “什么沈姑娘?”顾依潇又来了劲儿,“在哪儿?和阁主什么关系?为什么姓沈?难道是失散多年的兄妹!……唔唔唔唔……”   西玉捂住顾依潇的嘴把他拖到了一边。   沈若许的表情很奇怪,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四人看他没反应,也没敢再多嘴,谁知道阁主这种阴晴不定的性子,究竟打算怎么着啊。   沈若许其实想的很简单……   难道真的所有人都觉得他喜欢零落?那他到底喜欢不喜欢?   终于落到了实际问题上,他已经不知道神游到哪儿去了。   “沈姑娘,阁主他们就在这……”   孟堂主的声音再次响起,屋里四人像被戳了一下神经,都屏息凝神。说沈姑娘,沈姑娘这不就到了吗!   孟堂主没有再进来,打算送零落到门口就走。不过临走前他还是拉住了零落的衣袖,小声说,“沈姑娘,阁主要是怪起来?……”   “有什么事我担着。”零落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屋。   沈若许说等她醒了就把她扔出去。可孟堂主哪儿敢呢。零落醒了气势汹汹,点名要找沈若许。孟堂主纠结着纠结着,就把人干脆领来了。   零落气冲冲地拐进去,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找沈若许理论!结果一进门,抬眼一瞧,好嘛……这是哪儿来的四个人,直勾勾盯着她,像是列队欢迎一样。   这是搞什么?难道沈若许在开玲珑阁内部会议?她是不是撞破了什么惊天大秘密,要灭口吗?这么重要的情况,孟堂主怎么也不提醒她一下。   她这心里边百转千回,在座的其他人也各有心思。   璃月:沈姑娘终于来了,(看向故阳)我就说沈姑娘对阁主来说非同一般,你看,她敢明目张胆闯进来,阁主说都不说。   故阳:这就是传说中的沈姑娘?没想到阁主喜欢的是这种类型,还以为他跟叶情有一腿呢。   西玉:竟然感受不到沈姑娘的内息,是没有学过武功心法,还是和阁主一样出神入化了?   顾依潇:长得还不错,皮肤挺好啊,眉毛是用什么笔画的,这么自然。这个唇色又是哪家的口红,我要给媳妇买一盒。穿得倒是金贵的绸缎,就是有点皱……难道昨夜翻云覆雨?……(看向沈若许)没想到阁主你这么凶。   沈若许:……(神游)   零落尴尬地笑了笑,打破了沉默,“你们……在忙啊?”   “不忙不忙,”故阳主动搭话,“来来,坐。”   零落慌忙摆手,拒绝络腮胡大叔,“不不不,我就不坐了,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零落。”沈若许突然开口,但是没有看她。   “啊?”沈若许每次叫她零落,她都有点不太习惯。   “身体还好吗?”他面无表情而且状态游离的关心,真的很敷衍啊……   “托您的福,”零落皮笑肉不笑,回望他,“不太好。”   “哦,那就好……”沈若许竟然轻轻点点头,又陷入了神游。   众人:?   零落本来都打算先走为妙了,但是沈若许这话分明是在挑衅她!怎么着?她感觉不太好,他是不是挺得意的?举起自己昨晚受伤的手来,这手哪还是手,分明是粽子!又是放血又是点穴,她还能好吗?   于是,零落在四大长老注目下,怒气冲冲走到了屋里边,用力推了沈若许一把,伴随着众人的吸气声,她一手抓起他的衣领,逼近他的脸,恶狠狠地说,“我已经受够你了!决斗吧,决一死战。”   沈若许刚回过神来,一脸茫然。   零落猛地松开他,退后一步,冷冷地看着他,下战书,“七月七日,看我不取你狗命。”   “现在流行这么打情骂俏的吗?”故阳悄声询问璃月,还以为是什么七夕新玩法。   璃月没有参与过盐州的事情,但也知道钟亦衡死在了玲珑阁的手里。当即感叹一声,没有多言。   眼看着零落大摇大摆地走了,沈若许却没有追。   他怔在那里,那迷茫无措的眼神,就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在落星台的时候,零落说,已经跟段重越商量好了要对他动手。而七月七日,就是他第九日毒发之日。他当时听到零落的“计划”并没有很惊讶。自从钟亦衡死了,零落离开,他经常会想,零落是否会找他报仇。   她是个敢爱敢恨的人,也是个爱憎分明的人。钟亦衡的死会永远影响着她的情绪,永远横在他们之间。如果再也不见倒也罢了,现在既然见了,她不会无动于衷的。   在迷宫幻境时,他陷入了一场噩梦。梦里他身处山林之中,风景正好,零落在他身边,缠着他要捉蟋蟀。只可惜美好转瞬即逝,风云突变,她猛地将匕首捅进了他的胸膛。   虽然是梦,但那真实的痛感依旧让他眉头紧皱,就连呼吸都困难起来。他在梦里看着零落面无表情的脸,听见她恨恨地说,“终于把你杀了。” 第55章 Part17   沈若许垂下眼,神情有些落寞。   钟亦衡曾说,改日若有求于他,希望他能帮忙。只没想到钟亦衡的求竟然这么离谱,既要他了结他的性命,又要他成全零落的自由。   这么多年,钟亦衡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藏了零落这么久,别说沈若许,就连皇帝也不曾知道零落的身份。钟亦衡是铁了心要护住零落,即便是死,也要为她最后一搏。   如今钟亦衡真的死了,就死在玲珑阁的手中。落子无悔,谁也无法回头了。   定是昨夜落星台相见时,他一时昏了头脑所以才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他这一路走来,究竟有多少人付出生命,为了最后的结局,甘愿化做脚下奠基石。   他自有重任在身,岂能被儿女情长所阻碍。   眼前这局面,沈若许跟风雅已有婚约,既然段重越身为月神又倾心风雅,那他就应该利用这层关系。不仅要将风雅娶回,还要带走段重越,让段重越这辈子都沦为他手下走狗,帮他寻找见夜妖群,最好能让他奉上鲜血和生命,奠基这场历史的变革。   只不过,吞月在零落手里就有些难办了……但凡他在落星台时再理智一点,就应该把吞月让给段重越。这样他就能将有利之物一网打尽,全都带走,不必如此为难。   怪只怪他面对零落的时候,总是容易忘记自己的身份。   “阁主,沈姑娘可能是气急了说笑的……”璃月开口打破屋里诡异的气氛。   “对对对,肯定说笑呢,呵呵……”顾依潇本来是一个能自动带热气氛的人,但是他这个技能,唯独在沈若许跟前好像不太管用。   “这几天休息够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别在本尊眼底下晃悠。顾依潇,西玉,你二人来孤月城这么久,想必已经打探了许多消息。关于孤月和丹阳的情况,马上整理一份资料给我,再做一份计划方案。趁这次机会打通孤月与丹阳分部的联络,稳驻北盟。”   沈若许又恢复了冷淡的模样,吩咐完这边,又转头看向另一边,“故阳,你把这边的生意看看,没事就回去吧。璃月……你来是什么事?”   众人还没适应过来这翻篇的速度,璃月已经率先进入了工作状态。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来,“这是素袂公子让我转送的。”   沈若许没有接信,挑眉看着他,意思是,你堂堂玲珑阁四大长老之首,这次竟然专门来送了封信?   璃月看懂了他的意思,马上解释,“其实我此次来,主要是想请个假……”   “请假?不是说全年无休的吗?”顾依潇不服。   “得了吧,就你这个收集情报的活儿,一年到头都在外边闲逛。”故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阁主,”璃月这边没有管他们,略有迟疑,终于对沈若许开口,“我……想回家一趟。”   璃月没有深说,但是沈若许明白。沈若许从小认识他,但是从来没有问过他的身份,只因为二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璃月是这么介绍自己的,“我叫月,姓燕璃,燕国的燕。”   燕国……   沈若许了然,“多久?”   “最快可能要三个月。”   “去吧。需要帮忙的话,带信回来。”沈若许一边拆素袂的信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落子无悔,人生如棋。走一步,就再也不能回头了……但是还是要走下去的,只不过,走向既定的规划,还是迷茫的未知?没有人清楚。   沈若许拆开信件,抽出一张红纸来。他愣了一会儿,将纸打开,竟然是一张请帖。   上面写着慕绒要过生日了,诚邀沈阁主去参加宴会云云。   红纸材质特殊,角度不同,时而能看到一朵别致的花纹落在其中。   沈若许嗤笑一声,就过个生日还搞这么大阵仗,一本正经地让他的大长老来送请帖。亏得他第一眼看见红色的纸,还以为那两人发展迅猛打算成亲了。   沈若许将请帖重新塞好,信封放在一旁。如果北盟的事处理得快,说不定真的能赶上慕绒的生辰。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谁说得好呢。   “你们怎么还不走?”   “啊走走走了,这就走了。”顾依潇拉着西玉先行离开。   故阳拍拍手站起来,“那……我也先走了?”   沈若许没理他。   这几人里唯有璃月朝着阁主行礼告辞,极为注重礼节。   走到门口时,璃月扯着故阳的衣袖,边走边念叨,“我跟你说张四小姐的事,你多少也看看……张四小姐人不错,长得也好,而且特别能花钱……你不是就会赚钱么,天造地设……”   目送几人相继离去,沈若许呆呆地坐在客堂,有些寂寞。一动不动的,就好像在等谁一样。   过了一会儿,孟堂主又来了,没进门就咋咋呼呼,“阁主,阁主!”   “慢点说,别一惊一乍的。”   “是……风盟主派人来,请您回凤凰山庄!”就在分部门外,站了整整齐齐十几个奴才,都是凤凰山庄来的,不将沈若许弄回去怕是不罢休。   沈若许站起来,整了整衣裳,“真麻烦。”   “阁主,要不属下……”   “不用。”   他好像早就算准了风于天要来找他,满不在乎地走了出去。   ……   沈若许坐上风盟主准备的轿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奔向凤凰山庄。   玲珑阁的四大长老躲在屋顶上看热闹,一直到轿子和奴才们通通走远了,他们才露出脸来。   “依我看,阁主说不定正在纠结,到底是要沈姑娘还是风小姐。若非要选一个纳妾,恐怕得是沈姑娘受委屈。不过嘛,风小姐是个活死人,以后得意的还是沈姑娘。”顾依潇一本正经地分析着。   “说完了?”西玉瞥他,“纳妾来纳妾去,该不会是你有什么想法吧?”   顾依潇瞪大眼睛,连忙摆手,“娘子怎能这样误会我!绝对没有,坚决不可能!其他女人在我眼里简直跟乌鸦没什么两样,哪像我们家娘子,天生丽质,翩若惊鸿,花容月貌,倾国倾城……”   “行了行了,我鸡皮疙瘩都掉一地了。”故阳赶紧打断他们。   “依我看,阁主应该还是为了解毒一事伤神。”璃月之前一直在玲珑阁打理事务,对沈若许的情况也比其他人了解的更多。   沈若许知道零落身上有药引,却将其放走,把注意力转向远在孤月城的风雅。舍近求远,一定是遇到什么难处。   如今齐玄影与素袂一起,在玲珑阁配制解药。有了慕绒那药方帮忙,又有从沈若许身上提取的纯粹毒素,配起药来比以前方便多了。   至少可以制出抑制毒发,防御传染的药来,缓解中毒之人的痛苦,控制天问的继续传播。   只可惜慕成雪的不配合,依旧让解毒一事难办。沈若许一定也为此忧心,所以才心事重重。   “你们说,那沈姑娘不会真的要跟阁主决斗吧?到时候阁主若动真格的,岂不是太不懂得疼惜美人。但若手下留情,又显得太没本事了。”顾依潇简直是为了看戏而生,嘴上这么说,心里恨不得马上就围观双沈决斗。   故阳心里不是个滋味,怎么说风雅一事都是他引起的,总不能真的眼睁睁看着沈若许献身吧?故阳狠狠一拍,屋顶上的砖瓦当即碎了几块。   顾依潇眼睛都亮了,“好小子,我可看见了你破坏公物,我要找老孟告状!给我五百两封口费,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闭嘴吧你。”西玉一把推开他的脑袋。   “看来……”故阳幽幽开口。   其他三人齐齐看向他。   “是时候让小爷我出手了。”   ……   当天中午,游荡在外的零落被盯上了。   她身上没有钱,只有腰上挂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里面装着吞月。到了饭点她有些饿了,这边走走,那边看看,可惜的是找不到谁家有免费的午饭。   就在她打算回凤凰山庄找段重越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后方往前,撞了她一下。她一愣,下意识摸向腰间,吞月果然没了。   “站住!”   零落两步追上去,一把抓住那人肩膀,将其拉扯过来。   对方被抓住,丝毫不惊慌,反而回头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容,“无一姐姐。”   零落惊愕地站在那里,左肩颈的伤与痛历历在目,没想到这宋阿宁还敢出现。   零落毫不犹豫出手袭击,虽没有内力,但她这些年一直努力学习武功招式,使起来也有模有样。   宋阿宁轻松闪开,伸出手来又要对她的左肩部动手。   零落猛地后撤,她就搞不明白了,她左肩本就有旧伤,先是钟世安臭不要脸地针对,再是叶情的手下给她丢暗器,现在又有宋阿宁给她捅了五个血窟窿……她这左肩膀到底是什么人见人爱的热门部位吗,摆脱大家下次好歹看一眼右肩膀也成啊!   宋阿宁好像在与她玩闹一般,嘻嘻笑着,又伸出了手。   “咻”   一根玉箫横空出现,将宋阿宁的攻势拦住。   宋阿宁看向玉箫的主人,那满脸的胡子吓了她一跳,可是再细细一瞧,却隐约觉得这个大叔非常俊美。   “小女宋阿宁,不知大叔贵姓,家住何方,家里几口人,可有娶妻?”   零落被宋阿宁这莫名其妙的一脸娇羞给无语到了,她心里奇怪:宋阿宁该不会是个只喜欢勾搭男人的妖怪吧。   故阳不着痕迹地往前一步,挡在零落跟前,面色不善地看着宋阿宁,“小丫头,东西交出来。”   宋阿宁不遮不掩,不知道从哪里掏出布袋,在手中掂了掂,丢给故阳,“大叔你好勇猛,不知阿宁是否有幸,请你一起吃饭?”   故阳并没有管布袋里是什么,直接递给零落。   “没有,告辞。”故阳冷漠拒绝宋阿宁的殷勤,看了零落一眼,转身离开。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跟我来。   --------------------   作者有话要说:   工具人小阳阳激情作死 第56章 Part18   街边摆满了摊子,商贩们却并不热情,好像受这孤月城的寒凉所影响,人们兴致都不高涨。   故阳找了一家面馆,招呼零落来坐下。   “我,我没带钱。”零落犹豫着落座。   钱?故阳最不缺的就是钱,大胡子挡不住他的笑意,“沈姑娘尽管点,我请客。”   听见请客,零落终于来了精神,想假装矜持,奈何肚子快饿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招手把小二喊来。   “来三碗阳春面。”   “好嘞。”   故阳本想说,他不饿,吃不了那么多。却没想到零落笑着看他,非常狗腿地说,“我点完了,您请。”   好家伙,原来三碗都是她的。   “给我一碟花生即可,再来一盘酱牛肉。”   “好嘞!”小二走了。   零落后知后觉,发问,“那个,你是什么人啊?”   连他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就敢吃他的饭?这个沈无一,怎么好像傻傻的。   “我是玲珑阁长老,沈姑娘可以叫我故阳。”   “故阳?就是玲珑阁最有钱的那个故阳?”零落以前听顾阿之介绍过这几位人物。   “嗯……算是吧,如果排除阁主的话。”   说到阁主,零落又不乐意了,眼里的光瞬间消散,闷着头倒茶。   “沈姑娘与阁主是否有些误会?”   零落先给他倒了一杯,推过去,这才给自己倒,“有什么误会,我跟他又不熟。”   “阁主嘴硬心软,若是有什么说的不好听,惹姑娘不高兴了,你尽管骂他,反正他又不能把你怎么样。”   零落愣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玲珑阁长老可以这么说阁主坏话吗?沈若许到底有没有好好管理自己在教众面前的威严。   零落不搭茬,故阳思忖片刻,忍不住说,“我这次来……主要是想给姑娘坦白一件事。”   “你讲便是。”   “关于阁主与风小姐的婚事,其实……都是我的错。当年是我惹了这个麻烦,处理不了,只能上山找阁主帮忙,让他帮我处理了这婚约。作为交换,我便留在玲珑阁打理商铺,接管账务。”   “你的?这意思是,本来应该你娶小雅?”   “嗯……”   “哦。”零落又低下了头。   “我是想,若姑娘因为这事与阁主闹不愉快,我真是成了罪人。一定得来解释清楚才好。”   零落摇头,“我跟他没有误会。”   “此话怎讲?”   零落却只是低着头,不肯多说。   三碗面上了桌子,故阳的花生也来了。   零落心情不好也不会跟自己肚子过不去,端过面来,“吸溜吸溜”,吃得起劲。   故阳“嘎嘣嘎嘣”嗑着花生,突然想起什么,“沈姑娘,刚才那个丫头你认识吗?”   “唔,之前我救过她。不过她好像脑子有问题,活像个心理变态。我们来孤月城之前她还伤过我呢,幸好我跑得快,不然差点撂她手里了。”   故阳听了这话,心思一转,突然有了打算。   “那丫头的确不像个善茬,沈姑娘得多加小心。”   “谢谢……”零落舔了舔嘴,说话的功夫已经吃完一碗,端来了另一碗。   这时,酱牛肉也上桌了。厚厚的肉片上撒着翠绿的香菜,一层酱汁浇下来,让人看着都想流口水。   故阳把酱牛肉推给她,那意思是专门给她点的。   零落看他一眼,又看酱牛肉一眼,只觉他像天神一样闪耀,简直差点就赶上素袂的好了。   “你真是个好人!”零落发自肺腑地一夸,接着便不客气地将酱牛肉夹进面汤里,阳春面直接升级为奢华牛肉面。   故阳胡乱点点头,“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儿,你先吃着,等会我回来找你。”   说着,故阳一溜烟跑没了影。   吃着饭呢,能有什么要紧事?零落心想,这大叔可能去上茅房了。   ……   一条无人长巷,宋阿宁正悠闲地走着,嘴里哼着小调,宛转悠扬,心情不错。   “丫头。”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宋阿宁高兴地转过身来,刀刃却横在她的喉咙处。   宋阿宁冷下脸来,“大叔这是何意。”   “你想杀沈无一?”   “不想,我对她的命没有兴趣。”   “那你处心积虑地接近她,什么目的?”   宋阿宁的眼睛就像狐狸一样透着狡黠,“我啊,想要她的血……”   刀刃更近一分,冰凉地抵在她细嫩的皮肤上。   “我可以把她单独弄出去,少有人烟的地方。方便你动手。”   宋阿宁警惕地打量他,“你想杀她?”   “不想,我对她的命也没有兴趣。”   说着,故阳却突然凑近,把刀一收,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小脸。的眸子里透着不明的情绪,声音暗哑,有意撩拨,“我对你比较有兴趣。”   宋阿宁直勾勾地与他对视,伸出双手勾在他的脖子上,就像恋人在撒娇,声音腻得快要滴出蜜来。   “连名字都不肯告诉阿宁,还说什么有兴趣。”   故阳的身体紧紧贴上去,白占便宜,“我叫璃月。”   ……   凤凰山庄里,沈若许虽然孤身在此,但影卫就是他的眼睛,为他探查四方。在得知零落从玲珑阁分部离开后,一直没有回凤凰山庄,沈若许终于坐不住了。   也不管风于天怎么想,绕开那些奴才便找了个地方,翻出了凤凰山庄。   庄外长街,沈若许不等再动作,正巧却碰上零落回来。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熟悉的络腮胡,不是故阳还有谁。   沈若许蹲在墙上,下意识皱紧眉头。   故阳怎么找上零落的?   看他们那意思,故阳是专门送她回来的。零落身份特殊,自然不会走门进,随意找了个无人看守又离鸣凰苑近的角落,悄悄翻了进去。   故阳看她进去,这才转身离开。   沈若许跳下去拦住他,“你来这里做什么。”   故阳毫不意外他的出现,像是算准了一样,慢条斯理地解释,“哦,沈姑娘最近被恶人缠上了,孤身在外,不太方便。”   “什么恶人?”   “这,属下也说不好。反正听沈姑娘说,那是个变态,还把她打伤过。”   沈若许想起她左肩颈的新疤痕,脸色沉了下来。   “唉,她稍晚还要去一趟城南小村,那里更为偏僻,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   沈若许又不是傻子,纵使故阳歪心思再多,他也是歪心思小弟的老大。深深地看了故阳一眼,那眼神明显是不信。   故阳假装看不懂他的意思,摸着络腮胡,一边走一边感叹,“唉,危险,真危险……”   就这么走了?   沈若许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的全都是零落。不管故阳要搞什么鬼,这一招算是擒到了他的要害,料定了这种模糊的话他也不得不放在心上。   为了防止零落真的独自出门碰上麻烦,沈若许蹲在墙头就没下来,打算跟着零落一起去。   影卫在暗处非常慌张,这种盯梢的事儿以往都是他们来做,怎么这次阁主亲自出马,那他们该干点啥呢。   终于申初一刻,零落背着小包袱,在他眼皮子底下翻了出去。这次,她带上了剑。   沈若许默默跟上,一路紧随,方向果然是朝着城南小村。   故阳才认识零落这么短时间,两人至于到这种去做什么都说一声的地步吗?   想起零落那极容易倒戈的性子,又想起在天峰寨时,零落为了素袂心软落泪……这女人,真是不省心。   城南小村犹在城里,但地处偏僻,越往南走,连路人都极少。   而零落呢,其实是来报恩的。她中午吃了故阳一顿饭,所以答应帮忙跑腿送点东西。   故阳说,城南小村有一个叫玉敏的姑娘,家境贫寒,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近日是她的生辰,便想让零落准备几件漂亮衣裳送给她。   衣裳又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主要是,她的衣裳也全都是从凤凰山庄拿的,回去跟段重越商量过后,便挑了几件风雅未穿过的新衣带来了。   “无一姐姐,好巧。我们真是有缘,就算各往南北,也还是见面了。”   身后那人真是纠缠不休,好难甩掉。零落步子顿住,手却摸到了剑柄上。   宋阿宁无声走近,手轻柔地抚摸在她的左肩。激得零落一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甜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姐姐,我好想你,你为什么躲着我呢?”   零落一咬牙,抽出剑来,灵活后退,以剑身格挡。   “锵”的一声,正好抵住她鲜红的长指甲上。   那如毒刃一般的指甲映在零落的眼里,映出她眼底的恐惧。就是这东西,深深地插进她的血肉中……五个血窟窿!   零落怒不可遏,剑做幌子,反手却一把抓住宋阿宁纤细的胳膊,狠狠地把人丢出一丈远。不顾娇嫩的少女皮肤擦伤,零落眼里充满厌恶,“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你若再纠缠,我一定要你好看。”   剑归鞘。零落转身离开。   宋阿宁像蛇一样灵活,翻身而起,如猎豹一般弓在地上,蓄势待发。她的四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壮,甚至暴露出丑陋的青筋。舌头舔了舔嘴角,那眼睛,就像盯着鲜美可口的猎物。   寒风起,宋阿宁迎风而上,张开爪子扑向零落。   零落有所察觉,警惕转身。奈何宋阿宁速度实在太快,动作又凶猛,直接将零落扑倒。   就在宋阿宁再次举起爪子的时候,突然冒出个人来,一脚踹在宋阿宁身上,将其踹倒在地。   衣袂翻飞,沈若许单膝跪在零落身边,动作温柔却有力,把人扶了起来。   零落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宋阿宁如鬼魅般卷土重来,根本不管沈若许,目标明确,偏要袭击零落。   以往的抵挡招式,沈若许都是一人应战,只需灵活闪躲便是,可现在有了零落,他下意识将零落藏在自己身侧,为她挡住了敌人的进攻。   就像在五雅堂,零落为阿许挡剑一样。   红指甲划过沈若许的脸,留下三道血痕。 第57章 Part19   可惜,沈若许不是阿许。敢在阎王头上动刀子,怕是死无全尸也不为过。   骨头“喀嘣喀嘣”地碎裂,沈若许擒住宋阿宁的手腕,硬生生断了她整条胳膊。松手后反推一掌,直接令宋阿宁口吐鲜血,无力地倒在地上。   沈若许利落地抽出剑来,以斩首之势横在她的脖子上,“你就是传说中的‘半妖’?”   宋阿宁昂起头,扯出笑来,“动了你的月神,如此生气……那大叔是你的人吧?还以为你们会分我一杯羹,看来是我想多了。”   沈若许可不像故阳那样只会威胁人,他手里的剑伤人从不需要犹豫。剑锋划破宋阿宁的皮肉,逼得她下意识朝一旁躲开。   “你们的族群在何处,怎么找到她的。”   宋阿宁又笑了两声,“这怎么能告诉你呢,你们这些人,都是两面三刀的骗子。”   沈若许一脸冷漠,不再多言,只让那剑锋一转,便割破了她的喉咙。   宋阿宁睁着那双漂亮的眸子,直直地倒在地上,鲜血横流。   她的右手上,虎口位置,一枚奇怪的花纹正随着她的死亡而渐渐消失。   沈若许只淡淡地看了一眼,并未在意。   衣袖被人紧紧抓着,沈若许猛然反应过来,转过身挡住宋阿宁的尸体,看着零落迷茫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怎么忘了,不该在她面前杀人……   能感受到她的颤抖,她在害怕。沈若许深吐一口气,搂住她的腰,将她带离了宋阿宁处。   他们走后,立刻有影卫出现,将宋阿宁的尸体销毁。   零落乖乖地在他怀里,不言语,也没有动作。   下午的孤月城暖意洋洋,小风袭面而来,反倒让人觉得凉爽。   沈若许寻了一处无人的林子,林中小亭幽静而优雅。亭外有长溪流过,细细聆听,便能将溪流的歌声收入耳中。   零落松开手,竟然把人家的衣袖都抓得皱了。她后退几步,很是局促。   沈若许脸上的血痕很是吓人,血流下,他也只是随意地擦掉。零落看得惊心,可这些哪有他杀人时的模样更可怕呢。   这是沈若许第一次在她面前杀人,不像对钟亦衡,至少假借他人之手。   沈若许薄唇轻动,似是有话要说,可是一开一合,终究没有发出声音来。   零落不安地捏着自己的手,“故阳骗我来这里,是你指使吗?”   “不是。”   零落却不信他。   哪有这么巧,宋阿宁来找她,正被故阳碰到。哪有这么巧,故阳托她来城南小村,宋阿宁紧随而来。哪有这么巧,宋阿宁对她动手,沈若许就在身边。   宋阿宁说,以为他们会分她一杯羹,又是指什么?   “我们是仇人,你若看我不顺眼,大可明里针对我,你知道我抵不过你!不必找来宋阿宁骗我,装成失忆被我所救,又暗自在我背后下死手。怎么,你难道是想教训我,让我知道自己有多愚蠢,一无是处还妄想做女侠,路见不平只会到处找麻烦吗?”   当初暗中保护零落的三人里,只有一个带着楚行吟给的闻灵玉,回到了沈若许身边。沈若许自然知道,这个宋阿宁是如何骗取零落的好感,可是他也的确没有想到,宋阿宁竟然是见夜妖群的人,为了月神而来。就凭宋阿宁这特殊的体质,难怪他的影卫都拼死难敌。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什么意思,我们相识不过短短两个月,从一开始我自以为好心救你,到如今我对你避之不及。我发现我真的一点都不了解你。你究竟有什么目的,想利用我做什么,不如大方说出来,何必用这些麻烦的方法?”泪水充盈在她眼中,漂亮的眸子染上了悲伤。   “我不知你也来了孤月城……待我办完事情自会离开,往后不必你躲,我们应该不会再见的。”   “最好是这样。”   她将身上的包袱接下来,狠狠地甩在他怀里。推开他,匆匆离去。   风声与水声交响,斑驳的光落在亭上。   “故阳人呢。”   影卫现身,“故长老正准备启程离开。”   “把他关起来。”   “这……是。”   影卫消失。   ……   故阳很头疼,人生很绝望。   差一点就要跑路了,没想到没想到,多跟丫鬟小翠聊了一会儿,就被抓起来了。   影卫带着阁主令亲自抓人,谁也不敢阻拦。   故阳在分部教众的注视之下,手腕上戴上了铁锁链。不过他好歹也是四大长老,又是玲珑阁管钱的,谁也没必要跟财神爷过不去。这铁链也就凑合一捆,将就着吧。   孟堂主着急,赶紧让人去请其他长老,但是璃月已经走了。倒是顾依潇,听说故阳被关,抱着一摞纸就赶了过来。   他本来正忙着写报告,没想到没想到,如此枯燥的工作时间竟然有热闹看。   西玉在一旁饮茶,“你到底怎么惹了阁主,我还以为第一个被阁主看不顺眼的肯定是顾依潇。”   故阳歪靠在椅子上,虽然手被铁锁链捆在一起,但不妨碍他端着茶来喝。   “别提了,还不是为了沈姑娘的事。”   “你去招惹沈姑娘做什么?”   “哪有招惹,我中午还请她吃饭了呢。我不过是想指导一场英雄救美的戏,谁想到,这么烂俗的剧本阁主都走不好。”   “英雄救美……”西玉猜也猜到了,“你该不会是故意给沈姑娘找麻烦,然后让阁主去救吧?”   “啧,也不算故意找麻烦吧。就是协助了一下敌方。”故阳尚不知宋阿宁的下场,但看这情况,她肯定是活不了了。   “协助敌方,针对沈姑娘,亏你想得出来哈哈哈哈哈……”顾依潇奋笔疾书不忘嘲笑故阳。   故阳狠狠瞪他一眼,“我说你们俩闲着也是闲着,能不能帮忙给小爷说说情,好歹我的出发点是好的,是吧,那咱也控制不了后续怎么发展不是。”   顾依潇伸出食指晃了晃,“一千两。”   西玉抬手做要砍他的手势,“再给自己找麻烦,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顾依潇赶紧收手,“兄弟你自己努力。”   故阳长叹,“唉,没想到阁主单身二十二年,第一段感情就这么虐。”   顾依潇耳朵一动,又来听八卦,“你跟阁主认识那么久,他以前真的没有老相好啊?”   “老相好……你就看叶情吧,俩人上次闹得那么狠,五雅堂到现在还不干活呢。你知道我回灵州有多忙吗!阁主一直不发话,没人敢真的赶叶情走,白白耽误我的生意……”   西玉想了想,说道,“实在不行,还是得从沈姑娘那里着手。你与她接触,觉得她为人如何?”   “为人倒是纯良,除了能吃没什么异常。不过他们俩好像还有别的误会,不像是只为了婚约一事在闹。我问她,她什么也不肯说,态度倒是坚定。”   “我知道了!”顾依潇一拍桌子。   西玉瞥他,“知道什么了?”   顾依潇执笔起身,在小小的屋里踱步,“一定是阁主那方面不行!”   西玉冲过去反手给他一巴掌,赶紧往四处看了看,生怕隔墙有耳,“你不想活了,老娘还珍惜生命呢。”   “吱嘎”门被推开,孟堂主作为跑腿专业户又来了,“长老们,赶紧收拾收拾,阁主回来了!”   顾依潇抱起纸笔拉着西玉就跑。   故阳赶紧把茶杯放下,清了清嗓子,端坐在椅子上,做好了挨训的准备。   不多时,沈若许走进来,不怒自威,带着一股寒意。   孟堂主深深地看了故阳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自求多福。   等到孟堂主也离开,沈若许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近故阳。脸上的血痕虽然不再流血,但依然骇人。沈若许何曾在他们面前受过伤……   “这是谁给你绑的,你可是玲珑阁长老,怎么能受这种待遇。”沈若许看见故阳手上的大铁链子,很感兴趣。   故阳嘴角一抽,要不是有了他这个阁主的默许,谁敢对长老动手?还搁这装无辜。只是抬眼间,突然看见沈若许脸上的伤,顿时惊得忘了其他,“这,怎么受伤了?”   沈若许没有给他解开铁链,伸手在方才顾依潇写字的桌上一摸,沾了点点墨迹。指尖摩挲,显然是知道了顾依潇来过。可他并未多言,转头看向故阳。   故阳让他看得心里发毛,主动承认错误,“我错了,真的,一失足成千古恨,以后绝对不搞事了。”   他没想到凭沈若许的本事,会被那个宋阿宁伤到,也不知道情况到底是如何,心里忐忑难安。   沈若许淡淡地看着他,“既然你闲着没事想找事,不如就在孤月城多留几天吧。”   “是是是,留几天留几天。阁主在此,属下多留几天应该的,应该的。”   “七月十五我与风雅大婚,玲珑阁聘礼不可寒酸,就由你准备吧。”   “是是是,我准备,我……什么?”   故阳傻眼了,“阁主当真要娶风雅?”   “时间已经定好了,记得往灵州送信,他们爱来不来。若来一定要快马加鞭,赶错了时间可不行。”   沈若许说完就走,走之前不忘提醒他,“这链子挺适合你的,今天就戴着吧。”   故阳看着手上沉重的铁链,明明一使劲儿就能挣脱,奈何有了沈若许这句话,他今天可真是什么也别干了。   故阳非常后悔,早知道就不应该多管闲事,哪怕多管闲事也应该早点跑路,怎么能让人逮住呢。都怪小翠,对,都怪小翠!明天一定让小翠给他揉揉肩捏捏腿,摸摸手腕搂搂腰才行。   孤月城的六月就要过去了,寒意更盛,孤月携雪色而来,七月第一天,飘起了细碎的小雪。 第58章 Part1   七月初,孤月城已经进入了七夕节的气氛里。   各家糕点铺子都做起了七巧饼,香味飘满了大街小巷。城里有一棵古老的桂花树,此时已坠满了如星一般的桂花,浓香四溢,夹着糕点香,更是让人沉醉不已。   桂花树旁,便是段重越曾拜师学手工的木工店,老师傅年纪大了,但是身子硬朗,没有活的时候,经常抽着烟袋,坐在门口,随手雕个小玩意儿。如果碰见了小孩子,便给他们拿去玩儿了。   这天傍晚,段重越帮老师傅收拾完屋里的零散木料,准备回去。   老师傅叫住他,“拿着这盒七巧饼,是你隔壁刘叔的儿媳妇做的,掺了桂花,香。”   段重越笑着接过七巧饼,有点不好意思,“应该是我给您带东西,反而还让您给我……”   “G,说这话见外了。最近风小姐身体怎么样?我从王掌柜那儿听说,他们新进来一种药,是别国特产,你有空去瞧瞧,能不能给风小姐用用?”   “嗯,我明天就去。师傅您还惦记着小雅,她会很开心的。”段重越说。   “对了……”老师傅拉住他的胳膊,低声问,“最近我怎么听人说,从外地来了个俊朗的公子,都说是凤凰山庄的姑爷。有这事儿?”   段重越心里一紧,艰难开口,“有……”   老师傅叹气直摇头,“风盟主已经不是以前的盟主了。你们俩……”   他想说什么,但是又没有说。摆了摆手,罢了,都是命数,多说无用。   段重越与老师傅告别,拎着包装漂亮的七巧饼盒往回走。   路过灯笼铺子,段重越又进去挑了两盏好看的灯笼。当初风雅醒来看到院子里的灯笼时,十分开心,她说,自己昏睡的时候,好像被困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四周都是黑的,她好像还有意识,但是怎么也醒不过来,她很害怕。   但是她醒来的时候,看到了屋里的灯笼,还有绚丽灯火中的他,心里很是高兴,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夸灯笼好看。   于是后来,段重越便把鸣凰苑挂满了灯笼。他希望风雅晚上醒来,看着一院子好看的灯笼,能忘记那种黑暗和害怕,也能忘记那是夜晚,忘记她只能在夜里醒来的事实。   鸣凰苑只是那座历经百年沧桑的凤凰山庄之中,普通的一座院子。正如风于天不关心落星台,他也不关心风家的其他东西,所以他并不知晓鸣凰苑有什么特点。   风雅听太爷爷说过,这个凤凰山庄里,每一个独立的院子都是不同的设计,都有自己的特点。比如这间名为鸣凰苑的院子,乍一看,以为是普普通通的院落,除了房屋,就是成片的密林。   但若走进了密林,就是走进了一个阵,乱闯的人要么好运被救,或者奇迹般找到出路,不然只能在里面困着等死。是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处!   风雅醒后,便带着段重越和红浅等人,藏到了密林深处的雅阁,享受着专属于他们的自由和自在。唯有人来访时,才会来到前院的雅阁。   段重越回到鸣凰苑,天已经黑了。他直接进了深院,遥看二楼小屋里,风雅正在和零落聊天。   天黑后,他就要进入沉睡了。最近睡得比之前晚了些,可能是那天晚上沈若许把他叫醒的举动,延缓了症状的发作。   他放下七巧饼,装好灯笼,把灯笼们挂在屋里,然后去一间无人的小屋,准备给风雅煎药。   “重越,你回来了。”风雅闻声赶来。   “嗯。”段重越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小刀藏了起来,身子一动,挡住了身后的玲珑小碗。   风雅假装没有看见他的小动作,走到他跟前,伸手抱住他,“我今天不想喝药了……”   段重越身子一僵,态度坚决,“不行,你现在身子正在好转,不要闹。”   “真的,”风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模样可怜,语气几近哀求,“就这样吧……重越,这样就够了……”   风雅突然红了眼睛。就这样吧,哪怕她和段重越,只能相逢这短暂的一会儿。就让她活在夜里吧,在别人眼里,做一个永远昏睡不醒的活死人。   段重越心里揪得很疼,抱紧了怀里的人。他很无力,除了给她喂血替她昏睡,除了更用力地抱着她,竟然什么也做不了。他不知道能不能彻底救好她,也不知道一旦他沉睡了,她又要怎么面对以后的生活。   如今,风盟主已经跟沈若许谈好了婚事,定在七月十五日。或许,让沈若许将她带走,才是最好的选择。可是……   ……   此刻,屋外的一棵大树,零落正晃着腿坐在树枝上,望着天空发呆。   段重越说,他在第一次去落星台寻找吞月的时候,得知可用它来寻无踪之人,可用它来唤无梦之人。   段重越当然是想救风雅的,唤无梦之人,是可以让中毒者苏醒的意思吗?   那光球好似能明白他的意思,光束之下,竟然凭空显现出一张药方。上面写着,只要按照这个药方,混入族人鲜血,即可缓解天问,让人重新醒来。   族人是哪个族人,天问又是什么?那时的段重越统统不知,但他只有这一个方法可试,便按照药方来做了。没想到喝下药后,风雅真的醒了过来。   零落记得之前沈若许说过,误以为她与解毒药引有关,才将她带在身边。如今他又把吞月给了她,还说他求不得,显然这吞月并非谁都可以拿走的。   事情的背后一定有什么秘密,可她又偏偏一无所知。即便她能感觉到这些事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络,想不明白也是白搭。   零落心烦意乱,又溜出了凤凰山庄。在街上走着走着,竟然来到了玲珑阁分部。   要不……去找璃月问问?璃月这人虽然聪明过分,给人第一面感觉很不舒服,但其实他真的没有恶意,又絮叨又体贴,应该很好说话。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守卫拦住她的去路。   “在下沈无一,是……”零落突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我是你们璃月长老的朋友,你去给他说,他认得我。”   “璃月大人已经离开了此处,你请回吧。”   “什么?”   璃月竟然走了。   “怎么了,什么人?”这时,来了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下,帘子一掀,露出故阳那张帅大叔的脸。   故阳一看就零落,登时就激动地要下来,“沈姑娘!你来找阁主吗?”   “我……我来找璃月,他不在就算了,没事了。”零落慌张逃离现场。   “我有这么吓人吗,上次还说我是好人来着。”故阳嘟囔着。   他这几日都在忙着筹备聘礼,还有婚礼上所需的物件,大大小小的全让他操办。他是有钱不假,但是他又没成过亲,这不是为难人吗。   故阳让车夫在门口等着,打算去找沈若许谈事。   “故长老,阁主说他不在。”   “不在?”故阳不信,“不在就不在吧,本座想去找孟堂主聊聊,这总行吧?”   守卫当然不敢阻拦,任由他大摇大摆进去。   故阳进去找了一圈,还真没有沈若许的身影。   站在院子里,他摸着下巴想了想,随手喊来一个教众,故意大声说,“阁主既然不在,就让沈姑娘赶紧走吧,在门口哭哭啼啼像什么话,影响不好。”   教众一脸茫然,尴尬地答应着,“是,是……”   “哐啷――”   一坛酒从天而降,在故阳眼前摔了个粉碎。   故阳抬头一看,好嘛,沈若许正坐在楼顶上喝酒呢,怪不得找不到他。   故阳轻功上去,伸手想要一坛酒,结果沈若许一拳抵在他伸过来的手心上。   “她哭什么?”   故阳一愣,倏尔笑了,“哭什么,你猜?”   她真是挺容易哭的,尤其是喜欢莫名其妙的感动,好似别人的故事不是故事,而是她亲身经历了一般。但是她又很坚强,明明自己的生活就已经够不如意了,可无论苦还是痛,都不愿意轻易掉眼泪。   她为什么哭?他猜不到……   故阳看沈若许竟然真的陷入了思考,心里明白,他这是喝得有点醉了。真新鲜,沈若许千杯不醉,竟然也有喝醉的一天?   他脸上的伤痕已经变浅,玲珑阁的药还是很有用的。不过这三道杠子出现在沈若许的脸上,真是怎么看怎么不习惯。   “哎,”故阳蹲在他旁边,碰了碰他的肩膀,“你若娶了风雅,沈姑娘该怎么办?”   沈若许看他一眼,“跟你有关系?”   “那……”故阳想了想,“是没什么关系。我好奇还不行吗。”   “不行。”沈若许拒绝,低头闷声又开一坛酒,仰头就要猛灌。   “哎哟我的阁主大人,你这么个喝法,等会儿有你吐的。”故阳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酒坛子,一闻,味道好像不错,仰起脖子尝了一口。   “故阳。”   “嗯?”故阳看他。   沈若许直愣愣地盯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我好像突然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故阳茫然。   “我给你赚钱吧。”沈若许突然转过身来,一手大力地按着他的肩膀。   “什,什么?你给我赚钱干什么?”故阳让他弄得一脸糊涂,下意识往后闪。   “我来给你赚钱,你也给我自由吧……”沈若许说完,眼一闭,倒在故阳身上。   故阳先是一愣,接着心里便酸涩起来。   沈若许这个玲珑阁阁主,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他武功高强,掌握着生杀予夺,看似拥有一切,但其实又一无所有。   当他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那么多阻隔都挡在他眼前,人命,使命,还有沉重的过去。那些永不干涸的血迹,和死无瞑目的人,都在扼着沈若许的咽喉。   沈若许,其实是个很可怜的人……只不过,他不会允许任何人同情他,因为同情毫无用处。   当年故阳为了自由闯入玲珑阁,是沈若许成全了他。可如今,谁来成全沈若许呢?   故阳伸手扶着他,让他躺在冰冷的瓦片上,然后去屋里拿了床被子,盖在他身上,把边角都塞好。   蹲在他旁边,拍了他两下,像安抚小孩似的,“世间并非没有两全法,有时候是人的自我执着,忽略了其他选择。或许沈姑娘不需要你的保护,更希望了解一切,然后站在你身边呢。” 第59章 Part2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沈若许是被冻醒的。   他翻身坐起来,看着自己身上的被子,还有整个人所处的位置,一脸茫然。   他刚准备起身,却带动了身边的几个空酒坛。酒坛“滴溜哐啷”,差点排队滚下屋檐去自杀。   沈若许捏了捏眉心,把被子扔在了一边,起身跳下了屋顶。   “阁主!”一旁等候多时的教众赶紧跑上来,双手递上一封信。   “什么东西?”沈若许还皱着眉头,眼睛也没完全睁开,分明还没睡醒。   “阁主,是一个自称沈无一的姑娘送来的。”他是分部的人,并不认识零落。   沈若许沉默着接过信来,走进了屋。   他坐在桌边呆坐了很久,然后才打开了信件。上面写着:七日戌时,落雪亭,来受死吧!   原来是战书,还搞这么正式。   他当然知道,零落并不是真的想杀了他,因为她根本做不到。但是她既然有意挑在他毒发之日动手,也是下了狠心的。   沈若许把纸揉成一团,刚准备扔掉,又收回手,展开信件,看着那纸上的字迹,心里既然在想:她写字还挺好看的。   沈若许把纸压在了一本书里,起身活动了一下,也不打算再睡了,换了身衣服便出门去。   顾依潇终于在奋笔疾书了三天三夜之后,整理好了所有资料,甚至做出了策略方案,交给沈若许。东西往桌上一放,他就领着西玉急急忙忙跑了,据说是要去旅游。   沈若许坐在前院的小凉亭里,翻着那厚厚的一叠纸。   这时,故阳急忙慌促地闯了进来。   “你怎么又来了,今日不忙吗?”沈若许看他一眼。   “大事不好了。”故阳双手撑在桌上,双目炯炯有神,一脸认真地说。   “什么大事,说来听听。”沈若许却不紧不慢地把资料放到一旁。   “这绝对是第一手的消息。”故阳说到这儿反而不着急了,给沈若许卖起了关子。   沈若许点点头,根本不吃这一套,“那本尊等影卫传第二手的。”   故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真的是大事不好了!”   他在一边坐下,拿起沈若许跟前的茶杯一饮而尽,“丹阳城盟主楚离云,带着一队人马来孤月了。”   “哦……”沈若许一脸茫然,“跟本尊的关系是?……”   “啧,”故阳这声好似在嫌弃,他感觉沈若许最近越来越懒得思考了,“您还记得风于天的大儿子受伤的事儿吧。”   “记得是记得,不是说风于天手下人动的手脚么。”沈若许还在状态外。   “那您可知道那些不忠的手下……又是受谁指使?”   “你到底说不说?”沈若许不耐烦地看他,显然没耐心再进行问答环节了。   “是楚离云啊!据说这些人都是当年孤月取代丹阳成为北盟主城的时候,被风于天从丹阳买来的奴才。后来风于天不务正业,被术士蛊惑,这些人就已经按捺不住,有了异心。再加上前阵子,那个大公子……到底叫什么我忘了……”   “叫风野。”沈若许提醒。   “对对对,那个风野,前阵子去丹阳城办事的时候,把丹阳城的大小姐调戏了。所以那些奴才忍不住联手把风野搞了一顿。”故阳说着,自己又给自己到了一杯茶。   “风公子,不是说风流倜傥才华横溢少年英雄么,怎么还调戏良家妇女了?”沈若许关注点从来不在重点上。   “衣冠禽兽这词不就这么来的吗!我还听说……”故阳神秘地凑近,“沈姑娘刚来孤月城那天,在路上也被一个断了胳膊的男人调戏了一把。多不巧,风野就断了条胳膊。”   沈若许一听这事儿牵扯到了零落,愣了片刻,然后又突然想起来什么,看向近在咫尺的故阳,“昨天晚上我喝醉了,你来了?”   故阳下意识挺直腰板坐好,摸了摸眉角,装模作样,“啊……看你不在就走了。”   沈若许还想问什么,但是不知道为何,刚要出口的字却生生吞了下去。   算了……   “楚离云这次可是带了很多人的,好像是来找风野对他家大小姐负责。”故阳看他又兴致缺缺,特意又补充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做起情报工作了,你要抢夺顾依潇的唯一价值?”   “我抢他价值?我还怕西玉杀了我呢……我这不是碰巧有一个伙计,从丹阳城过来看我带来了这么个消息吗。您也知道,那些老爷们出行都是大部队,走得又慢,估摸着,今天下午应该能到了。”   沈若许:……(又在神游)   故阳实在跟他聊不下去了,“得了,别耽误时间,时间就是金钱!跟您这聊八卦真没意思,我先走了。”   沈若许没有理会,还在走神。   说起来,当初沈若许刚接管玲珑阁的时候,孤月城分部只有一个茶摊子那么大的驻地,游散到不行的几个人。还是故阳几年前开拓的商业队伍带过来的人。   不得不说金钱的力量还是强大的,故阳给玲珑阁带来的价值,无法估量。   也正因如此,沈若许跟故阳之间的情义也比较特殊,不只是上下级,更是稀有的合作关系。   ……   这几天有点冷,也就下午太阳大的时候暖和一些。   来自丹阳城的马车队伍终于驶进了孤月,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凤凰山庄。   “砰砰砰――”小厮砸门。   里头探出人来看,只稍打量他们一眼就已经看出他们来者不善,刚想开口,结果外头敲门的小厮直接冲上去,破门而入。   “你们干什么!”被带倒在地的小厮一脸惊慌。   “你知道这马车上的人是谁么?”敲门的小厮十分狂傲,扬着脸快贴到天上去了。   马车的门帘被掀开,露出一个白发白须白衣衫的中年男子。他面色严肃,声音低沉,直接命令,“进去。”   “是。”领头的几个奴才得令往里冲,后边长长的队伍便一齐挤进了凤凰山庄。   ……   大堂内,楚离云和风于天对坐饮茶,皆沉默不言。   “我就不信,他们还敢在我孤月闹起来不成!”   屋外,一个折了胳膊的玉面公子一边大喊着推开拦路的小厮,一边冲了进来。   “砰”的一声。   风于天把茶盏重重的放到桌上,看着眼前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无礼!聆珏,你楚伯伯来访,岂能造次,还不行礼!”   风野此刻哪像是外界传言的那般风流倜傥、才华横溢?分明只是个自傲无脑、恃宠而骄的公子哥。   “哼,来访?我还就造次了!”风野径直走到楚离云跟前,一把挥开桌上瓷器,惹出一阵刺耳尖锐的声响,“楚城主,不必煞费苦心了!我风聆珏就是再倾慕美人,也不至于看上您的女儿。您下了好大一盘棋啊,既然来了,不如有话直说,何必装模作样!”   瓷器碎地,“哐啷啪啦”直响,扰乱了这一室的僵局,却让气氛更加尴尬。   楚离云噙着笑噫,眉目间尽是冷漠,“早就听闻风公子与众不同,足智多谋,惊为天人。今日一看……”   楚离云垂眸,问道旁边的年轻男子,“行吟,你说,老夫要如何才能形容得了风公子的‘仪表堂堂’?”   众人周知,楚离云的大女儿楚心悦文采出众,但长相一般。楚离云对其疼爱有加,宠得她无法无天,谁也看不上眼。那日风野去丹阳,二话不说把乘轿出游的楚心悦调戏了一把,最后把人面纱扯下来又嫌弃人家无颜。   楚心悦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当即就跟风野吵了起来。事后,风野虽然挨了教训,但她一直郁郁寡欢,在闺房中躲着不肯出门。   楚行吟便提议,不如亲自来一趟孤月城,非要那风野上门道歉才行。   丹阳终归是要交给楚行吟的,楚离云年轻时败给了风于天,可是时隔多年,风水轮流转,年轻人的事,他倒是乐得看戏了。   “风公子,自然是不孚众望。”楚行吟说道。   “呵,不用在这拍马屁……”风野还狂傲不知悔改,风于天瞪他一眼,他却不放在心上,   “等等,”楚行吟上前一步,背着手,绕着风野转了一圈,他身姿挺拔,气度非凡,与伤了胳膊的风野只外表上就形成了鲜明对比,“没想到风公子书读的少,识的字也不多。在下说的是‘孚’,何时是‘负’了?拍马屁……亏你说能说得出口。”   “你!”风野怒睁双眼。   “聆珏!闹够了没有!”风于天就是太宠爱这个儿子。这还不是刘山给算的卦,说那沈若许“凤归来”之前,风聆珏可以作为稳局的替代品,要好生对待,以免冲了神力。   “爹,孩儿绝不会娶那个无盐之女!”风野对风于天喊道。   楚行吟一脸不屑,态度分明,“娶心悦?谁?你?……你也配?”   风野彻底被激怒了,不管不顾地冲上去要拿那条没受伤的胳膊和人家拼命。   楚行吟讽刺的笑意不减,轻轻挥手斜砍下去,在风野受伤的胳膊上再来一道,雪上加霜。   “啊!”风野疼得在地上打滚,额头上直冒冷汗。   “够了,我孤月城的大公子,再如何,用不着你们来教训!”风于天拍案而起,“来人,送大公子回去休息!” 第60章 Part3   “娶心悦之事,风盟主和风大公子,还是放宽心吧。”楚行吟冷笑。   风于天被沈若许怼也就算了,还轮得着手下败将丹阳少主来呛声?当场就不乐意了,“楚公子年少有为,自有一番本事。但在江湖上要想混得风生水起,单有本事无用。”   楚离云搭话,“还请风盟主为犬子指点一二。”   “呵,指点倒谈不上。老夫只是想起来一个人,沈若许,不知楚公子可有听说过。他亦是年少有为,如今二十二岁,已经是江湖中叱咤风云的人物。沈阁主与楚公子之差别,真是不小。”   “沈阁主大名,晚辈自然有所耳闻。晚辈还听说,风小姐昏迷不醒半年有余,沈阁主怜惜美人,已经赶来孤月准备婚事了。”   风于天轻轻笑着,面容慈祥,眸子深邃,看不懂情绪,“不错,既然二位正巧来了,不妨等小女大婚后再走。这些个年轻人年纪相仿,若不是楚公子出身低贱,或许能跟若许还有聆珏交个朋友,互相帮衬。”   风家是个有着深厚历史传承的家族,如果往前追溯,风家甚至于皇家有所牵扯,更是书香世家。   风于天十分看不起平民和农奴,哪怕是他孤月城自己的子民,他也照样看不起人家。他打心里就觉得,血脉十分重要,而他风家的血脉是高人一等的。   众所周知,楚行吟只是楚家养子,有风声传言,楚行吟以前是个奴才命,要饭讨生活,不过命好让楚离云捡了回去。   风于天攻击小辈的出身虽然掉价,但也狠狠地戳了对方的痛处。   楚离云闻此言,并没有动怒,只是招招手,让楚行吟回来。楚离云并不喜欢像风于那样笑吟吟地说话,他总是寡淡冷漠居多。   “风盟主此言差矣。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有时候这孩子,教,不一定能教得出来。行吟的爹娘虽然不是贵族出身,但那谈吐气质却是出众。老夫就是见过行吟爹娘的傲骨正气,才决心收养他的。你看怎么着,他果然就不会让人失望。”   话里话外的意思,出身低贱也比你家儿子厉害。   风野那混账东西,是风于天心里过不去的坎。他深吸一口气,眼里掩不住怒意,“楚城主这话说的。出身低贱就是低贱。要饭的若能清高,就应该不收嗟来之食,理应饿死,不应苟活。”   “风盟主说的不无道理,怪不得老夫看孤月的乞丐,对那些乐善好施的百姓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定神一看,原来他们都是直接动手抢那些老弱、妇孺的东西……这可能和风盟主的管制,有所投合吧。”楚离云用这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这些话,直激得风于天脸色一阵黑一阵白。   孤月城如今的变化已经不算秘密了。风于天的手下不再老实忠诚,百姓也异心大起,孤月的民风早已经变乱了。这到底是为了什么,风于天搞不明白,更不允许别人来揭他的疤。   “楚城主对我们孤月城的情况倒是关心。赶了几天路,想必各位都疲累了,不如早些休息,有事改日再议,省得让人说,我北盟主城待客不周。”风于天板着脸,不忘强调孤月主城的身份。   楚离云终于笑了笑,没有多言。   ……   傍晚时分,温度乍冷。天边雾蒙蒙一片灰白,连夕阳都看不清楚。   冷风拂面,似乎要变天了。   身着白衣锦缎的公子,踩着一双镶着翠玉的黑靴,一边走着,一边将脸上的蒙面纱扯下来,随手捏在手里。白玉簪子绕起青丝,长发梳得干净,光洁的额头上没有留一丝碎发。   “不知楚公子来访鸣凰苑意欲何为?”   突然,一把长刀横在楚行吟身前,刀面反射阴冷亮光,在这半阴不暗的天色里,显得有些诡异。   楚行吟轻勾嘴角,笑意加深,一双明眸透出无辜与狡黠,“你认得我?”   就在楚行吟的身侧,段重越正手握长刀,面色严肃冷漠,“楚公子大名,恐怕无人不知。”   段重越虽然说的话客气,但姿势不变,态度坚决。   “重越大哥,天快黑了……”   不远处,零落神色焦急,小声提醒段重越。   段重越眸子一动,更捏紧了手里的刀柄,把刀往上一提,“鸣凰苑不是待客之处,还请楚公子回吧!”   楚行吟一瞧见零落,笑容突然灿烂了起来,眉宇间尽是昂扬的兴致,直接绕过段重越走向她,“沈姑娘!”   零落没想到来人竟然一眼把她认了出来,一时间也有些戒备,左瞧右瞧,终于想了起来。   “你是那个,那个楚行吟?……”   楚行吟点头,“还以为沈姑娘把我忘了。”   段重越打量他,小声问零落,“落儿,你认得他?”   “认……是认得,仅是认得,一面之缘。”   楚行吟总是带着笑意,和初见时那呆萌冷淡的模样相差甚远,难怪零落没有反应过来。   “这位兄台请放心,我是来找沈姑娘的,既然人已经找到了,也就不多打扰了。”   “找我?”   楚行吟不客气地拉起她的左手腕,“沈姑娘,在下有许多话要对你说,这里不方便,还请随我出去慢慢聊。”   “哎?”零落就这么被他拉走了。   “落儿姑娘!”段重越刚要抬腿,却只觉一阵头痛,差点踉跄倒地。   虽然楚行吟笑意满满,但手里劲儿大,而且又握在她的左手腕上,连着她有伤的左肩膀,着实是扼住了她的命门了。   “去不雁阁!”   零落被拉走前,只来得及留下这么一句话。   段重越的脸色很不好,眼睁睁看着楚行吟闯进来,又带走了零落,这怎么行?不雁阁……他倒是知道这么个地方,可是为什么要那里?天已经黑了,风雅应该醒了,他的时间不够,只能先去找风雅,让她想办法去不雁阁。   “你放手!胳膊要断了!”零落终于甩开了楚行吟的钳制,疼得直揉肩膀。   “沈无一,”楚行吟抱着胳膊笑看她,“你想找人来救你?让我猜猜,是沈若许?哦,原来玲珑阁的分堂,就在不雁阁。”   零落警惕地望着他,步子下意识后退,“你到底找我做什么?”   “我都说了,慕名而来,”楚行吟歪头想了想,“多年前,江湖上冒出一个武功强大到能隐而不露的沈若许,而今,又冒出一个与他并行同出的沈无一。女侠大名,早已经威震江湖。上次没有机会与你认识,十分可惜。”   零落让他说的十分尴尬,“你……你从哪儿听的?一派胡言!你认错人了,我叫零落。帝城钟府,天下第一神捕钟亦衡,你认识吗?我是他的徒弟。我跟沈若许是仇家,你别乱说!”   “是吗?”楚行吟故作惊讶道,“沈姑娘果然与众不同,身份多重,后台如此强大,怪不得没人查的出你的来历啊。”   “我都说了你认错人了!”零落的余音未完,人已经窜出去了。论逃跑,她的轻功不是盖的。就算她比不过沈若许,不至于比不过这个什么楚公子吧?   楚行吟瞳孔一紧,一个眼神示意,周围顿时冒出五个黑衣人,把零落团团围住。   “喂!”零落回头,指着楚行吟大喊,“你是不是阅读理解有问题。我都说了,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沈无一,也不是武功强大到能隐藏,我是根本不会武功啊大哥!”   楚行吟挑眉,并不信服,“左肩有旧疾,左手腕戴着质地绝佳的闻灵玉,玉上的天机变还是沈若许同款。你敢说你不是沈无一?”   “我……”零落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闻灵玉,也是一阵无语。当初决定离开沈若许的时候,怎么没把这块破玉扔了呢?一定是因为它比较珍贵,绳子又是天机变的还缠着金丝,她是怕暴殄天物,才不是舍不得……嗯。   楚行吟又是一个眼神旨意,黑衣人立刻包围零落,步步紧逼,似乎要动手捉她。   “你们!……”零落紧张地捏紧了双手。   “你们几个大男人,荒郊野岭,夜黑风高,围着一个姑娘,好不要脸啊。”   “阿许!”零落眼睛一亮,回眸望向声源处。   沈若许一袭淡蓝色长袍,还裹着厚重的白色披风,从高高的屋檐上一跃而下,冲进包围圈稳稳的落在了零落身边。   零落望着顷刻间便近在咫尺的他,一阵失神。他戴着面具,看不见他的眉眼和神情。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他出现了,零落就莫名放下了心,好像不论眼下有什么危险,都不再是问题。   怎么会对一个仇人有这种依赖感呢?   楚行吟有些意外,“沈阁主,来的这么快。我还以为得让你费点心思呢。”   “心思就不必了,楚公子顾好自己便好。”沈若许淡淡的模样,明显不想和楚行吟多纠缠。   零落紧张地捏着他的披风一角。   沈若许垂眸,以为她是冷了,毫不顾及敌人的注视,解下披风给她裹上。   “楚公子若无事,本尊还有事,就不必送了。”沈若许伸手搂着零落的腰,提气便走,速度极快,让那群黑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公子……”黑衣人跪地,等待指示。   “无妨。你们以为真的能拦住沈若许吗。”楚行吟还是笑吟吟的模样,似乎并不在意方才吃了亏。   沈若许这些年来一心想找天问的解药,楚行吟认为,他此行就是冲着月神和吞月来的。可是他为什么如此重视这个叫零落的女人呢,此前她在江桥镇,身边甚至还大摇大摆地跟着一个“半妖”…… 第61章 Part4   夜色迷离。   零落跟在沈若许的身后,明月高悬,拉长她的影子,依在沈若许的背上。   俩人一直沉默着,气氛真是尴尬。要不……她找个借口离开?是不是太没礼貌了。之前是她说不想见的,这才几天,一遇到事竟然又主动去找人家。   “哎!”零落一个没注意,又撞到了沈若许的背。她身上还裹着他的披风,柔柔的,暖暖的,还有他的气息。   沈若许没有回头看她,语气淡淡的,比这月下寒风还要冷漠。   “今日之事并非我所为。”   零落愣住了,脑子里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有了上次宋阿宁的事,他怕她误会……   “楚公子是丹阳少主,肯定不会听你摆布,我知道……”零落闷着头说。   “昨天你去找璃月有什么事?他已经离开孤月了。”   “哦,没什么,没什么要事……”零落手上揪着披风领子的毛,越揪越起劲儿,已经薅下来好几根了。   “七月十五我与风雅成亲。”   零落动作一顿,眼神片刻慌乱,“我知道……所以我会在七日那天砍死你的!”   “成亲后我会带她回关中,她身上的毒是天问,我有方子让她醒过来。在制出解药之后,分她一颗自然也不是问题。”   寂夜长街,空无一人,唯有街边人家的门口点着幽幽的灯笼,随风晃悠。   细碎的冰花从天上飘落,静静地来到人间。   零落抬起头来,几粒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冰凉的一小点,瞬间融化。   “七日落雪亭我会赴约,你只管做你想做的,我绝不派人插手。”他这意思是,答应了跟她一对一决斗,不带小弟以多欺少。   不过,他那天是毒发之日,对自己就这么有自信吗?   “我想做的……我想你不要娶风雅,我想你放过他们。我知道你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但是感情在这世上,最不该被愚弄。”   沈若许转过身来。   灯下的光线依旧昏沉,雪越下越急,越下越大,渐渐地就像花瓣一样飘飘洒洒。   零落站在雪中,明明还是那张纯良可爱的脸,却不知道为什么染上了哀愁。她好像变了很多,自从钟亦衡死了,她的心就变得复杂了。   “感情?”他心里压抑的东西好像瞬间被点燃。   一时情急,他竟然急切地开口,“那我想得到解药,让那些中毒的人早日解脱,不算是一种感情吗?江平乐以天问要挟天下,如果没有解药,这片土地永远都被压在他的手中,我也可以坐视不管,我也可以只顾儿女情长,今朝痴醉今朝死,苍生溃灭与我何干?”   为什么,总是在他的身上感觉到疲惫呢。   指尖冰凉落在他脸颊,零落轻轻取下他的面具,露出了他本来的面容。   误会也好,污蔑也罢,不论别人怎么看他,怎么说他,都无所谓。他不在乎。可是这不代表他没有感情。他也会觉得委屈,觉得迷茫,觉得这一切压在他的身上,无法喘息。   他不是神,说到底,走的每一步都无法确定究竟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是对是错,是好是坏,他一个小小的决定,可能就要面对无法承担的后果。他处处小心,满是算计,不敢轻信他人,亦不敢放松自己。   或许在千百年后,人们说起玲珑阁阁主沈若许,会有更客观公正的评价,对他的好与坏都能理性解析。但旁人终究只是看客,他们不是沈若许本人,更没有像他一样,正在亲身经历眼下的一切。   若是把旁人放在他的位置,谁又敢保证自己一定做得十全十美,一定做得圆满无缺?   沈若许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好人,却也不是罪恶滔天的坏人。乱世之中,若想扭转局面,有些事总需要有人站出来做。不为正道所容就一定是恶吗,手中沾满鲜血,何尝不是地狱中无路可行的唯一救赎。   他只是不想就这么输了,亦不想就这么认命罢了。   曾经,他以为零落可以理解他的立场。她的纯良与简单如月光照进他的心里,温柔,但遥不可及。只是现在,他把她推开了,推到了对立面……   失去面具的遮挡,他短暂的脆弱得以暴露。脸上的疤痕只剩下一道淡淡的,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   想解释吗?   深吸一口气。   他选择收敛起这不该有的情绪。   既然已经成了她心里的恶人,就要做好讨她厌烦的准备。有什么好解释的,有什么好解释的……   “你太累了。”她轻声说。   沈若许眼神一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垂下眼,“下雪了,回去吧。”   “我知道我的想法很幼稚,但我还是认为,或许你可以考虑跟别人合作,而非成为敌人强取豪夺。就像当时素袂……”   “够了,”沈若许不肯听她多言,“素袂肯低头,是因为我手里有慕绒。”   零落不懂他的固执,“可是他不能把慕绒带走吗?凭他们的能耐,难道你还能真的把万香谷夷为平地不成!”   她说的对。   若素袂誓死不从,非要带走慕绒,沈若许也不可能真的跟万香谷打起来。说到底,素袂本就有意与他合作,他将慕绒的位置告诉素袂,就像抛出了一个机会。   而这个机会,源于零落当初的执着。   在天峰寨的时候,沈若许本想利用慕绒的存在威胁素袂和慕成雪,将双方都控于掌中。或许不论怎么做,最后都能达成目的,但现在这种友好的关系,确实对解毒更为有利。   零落见他沉默,继续追问,“你这次来,究竟想利用小雅和重越大哥做什么,吞月又有什么用处,不可以告诉我吗?”   沈若许看向她。   太多话正堵在他的口中,迫不及待地想要解释。可是钟亦衡不想让零落卷进来,一定是不希望她知道真相的。就凭零落的性格,如果他们找不到见夜妖群,又或者得不到见夜妖群的帮助,那零落一定会选择跟段重越联手制药救人。   万一……她像慕成冬那样死了呢?   纵使千言万语,也全都咽了下去。   “告诉你有什么用。钟亦衡该死还是要死,风雅该嫁还是要嫁。这些东西跟你没有关系,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素袂那事只是被你蒙上了,你就不能不要多管闲事吗?”   冰冷,比这月色和雪色还要寒凉,从他的眼里透露出来。   零落紧抿着嘴,眼里闪着泪光,却别扭地不肯落下。憋到嘴唇抿成了线也要发抖,她终于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问他,“再给你一次机会,为什么你要把吞月给我。”   “那是意外。”   确实是意外,但是再来多少遍,他也会给她。他恨不得把能给她的一切都像献宝一样呈在她面前,可是一切,都不如她的自由重要,都不如她好好活着重要。   只是这样的他的心,零落看不清楚。   她仰着头,不敢垂眸,怕眼泪掉下来。风雪扑面,让她更加难受,吹得脸生疼。   “我知道了。”   她慌张低下头,把面具放到他手中,然后将披风解下来,也塞进他怀里。   失去柔软的依靠,她瘦弱的身躯显得如此单薄。   “天色不早了,谢谢你今天救我,给你添麻烦了。”   不过转眼间,雪如鹅毛倾落,漫天飞舞。地上角落里已经积起薄薄得一层。   她走在夜色中,街边一盏盏灯笼陪伴在她离去的路。   沈若许抱着厚厚的披风在怀里,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将面具重新戴好,仿佛将悲欢隔绝在其中,就可以无所顾忌的活下去。   “阁主……”   一个黑衣人出现,犹豫着站在沈若许身边。   这是零落来孤月城之后,沈若许刚派到她身边的影卫。现在他不知自己是否该继续跟着零落。   “怎么,本尊的命令听不懂吗?”   “阁主息怒!属下知罪。”   说着,影卫一闪而去。   说了要保护她,就算永远不再见面,也要保护她。   ……   一整夜过去,孤月城已经被冰雪覆盖。砖瓦上,树枝上,皆落满白雪,晶莹美好,在阳光下闪烁着清澈又梦幻的光。   段重越从睡梦中醒来时,风雅已经沉沉睡去了。   他像往常一样,先是守在风雅床边絮絮叨叨地说了会儿话,接着便出去干活了。   鸣凰苑的奴才倒也不算少,但是很多事情他还是喜欢自己做。就好像这里不是凤凰山庄,而是专属于他和风雅的家。他愿意把这里一草一木地爱护得很好,愿意把角角落落都亲手收拾干净。   等到风雅醒来的时候,就可以感受到温馨和爱。   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在地上,段重越推开薄雪,扫出一条小路来。扫着扫着,树上突然掉落零星细雪,他仰头看去,原来是零落在树上挂着睡觉。   “落儿姑娘!”   零落吓了一跳,抱紧了手里的树干睁开眼,不忘擦擦嘴角的口水。   “怎么在这里睡,着凉怎么办,快进屋吧。”段重越喊她。   零落跳下来,因为刚醒,人还很晕乎,站点没站稳,下意识伸手扶在了段重越的肩膀上。   段重越好像被击中了要害一般,竟然往后闪开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零落赶紧收手。   “没事,是我左肩有旧疾,被碰到习惯闪开了。”   “你左肩也受过伤?”零落觉得自己跟段重越真是太有缘了,越了解越觉得不可思议。   “嗯,很小的时候,我已经忘了因为什么了。我对小时候的事情记得不多。”   “我也是,唉。我的左肩若有意碰它,也还是会痛。”   “落儿姑娘可有调查过自己的身世?”   “这倒没有,以前倒是想过,但是……也没什么头绪。”   “我听小雅说,在落星台时,是我和你的血一起解封了吞月。后来沈若许将吞月给了你。”   零落怕他误会,“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他怎么弄的,不过我不需要吞月,你若要,我把它找给你!”   段重越却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你我二人都是孤儿,不仅是年龄,还有其他很多相同、相似之处。为何你我二人的血可以解封吞月,又为何我们左肩都有旧疾……当然,只是我的猜测,觉得一切太巧了。”   “难道……咱俩是亲戚?可是你一直在北盟,我一直在中原……”   “不,我是被人从中原带到北盟的。”   儿时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但是他永远无法忘记,一个男人曾带着他策马疾驰,从中原一路往北,闯过雪山,来到北盟。把他被丢在孤月城后,男人便离开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人,当然,若是见过应该也认不出了。   “天呐,该不会是人贩子吧?那人可有什么特征,你好好想想?”   段重越沉思片刻,还是摇头,但是却说,“不记得了。只知道他带着一把官刀。” 第62章 Part5   说起官刀,零落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钟亦衡。   会有这么巧吗?   零落小时候跟着钟亦衡来过两次孤月,她并不知道钟亦衡来干嘛,反正就是大人那点事儿呗,她一直以为是朝廷让他来的。   “我……”零落满脑子都很乱,“收养我的师父,是天下第一神捕,他的腰间就有一把官刀。”   “真的吗?他现在人在何处?”   “他已经死了。他在盐州缉拿沈若许的时候,死在玲珑阁手下。”   零落神情无比落寞。   她一直没有跟别人说起这事,就算是跟风雅,也没有提及钟亦衡是怎么死的。   段重越看她这样子,终于明白她跟沈若许为何会变成如今这种关系了。木讷的男人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将扫帚放在另一个手里,然后用空出来的大手拍拍零落的肩。   零落扬起头扯出笑容,“说不定咱俩真是亲戚呢。”   段重越点头,“如今接触了许多事情,我甚至怀疑过,说不定我是见夜妖群的后人。”   零落愣了,“见夜妖群?”   “嗯,那是几百年前一个为皇帝试药的族群,身体因为药物发生异变,和常人的外表有所不同。他们虽然是人类,却只在夜里出现,因此被误称为‘见夜妖群’。”   零落听沈若许说起过见夜妖群的故事,可是……   “我也只是猜测。吞月说,以族人之血混入药方可让中毒者醒来,而我的血恰好可以。在传闻中,天问又被称作是见夜妖群对世人的报复。所以这个族人,指的不就应该是见夜妖群吗?”   零落一时无言。   这段时间的种种一齐涌入脑海中,有用的没用的信息全都冒了出来。   从天峰寨到落星台,她看似只是个旁观者,可却又好像跟一切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钟亦衡已死,沈若许好像知道些什么又不肯说,还有谁可以为她揭开真相?   “重越大哥,落雪亭的决斗,我一人去吧。”   ……   七月七日的夜,月亮只稍稍露了一会儿,便被浓云遮住了。但是这并不影响百姓们过节的热闹心情,街市上人来人往,华灯斑斓。   城中有一片绿树环绕的湖,名为落雪湖,从巨大的石柱门楼进去,里面栽满了北盟不常见到的花草树木,一看就是有专人特意照顾。   红瓦白墙,建筑风格仿的是江南水乡。九曲回廊,迂回如蛇一般穿过湖面。不论是远观还是近赏,都能品味到典雅之韵味。   湖中有一座孤岛,没有任何通道,但是岛上有一个六角石亭,檐上雕着凤凰与月亮。石柱粗而壮,圆面上刻着遒劲有力的大字,可见工艺师傅的功底浑厚。   这亭子便是落雪亭。   今夜有花灯会,但此处并不在人们的喜好范围内,这里太过优雅清净,道悠长而窄小,并不适合热闹。   戌时刚到,零落溜达着来到落雪湖,站在湖边遥遥望去,孤岛上小亭中,沈若许独坐桌旁,正在抚琴。   他还会弹琴?   还以为他只会拿兵器,只会杀人……   零落把准备好的大刀扛在肩上,飞身来到孤岛,长刀出鞘,往地上一插,“沈若许,还不出来受死!”   沈若许早就察觉到她来了,手中动作一顿,指尖按在琴弦上,琴音乍停。   “我今日毒发,武功尽失,身体不适,恐不能与你动手。”   “不能动手就对了,今天我就单方面虐你。”零落说着拖着大刀走到凉亭入口,左看右看,干脆拿着大刀在他身上比划,好像在考虑用什么姿势更能把他一击了结。   沈若许瞥她,忍不住皱眉,“就你这手法,猪都死不痛快。”   零落没想到这人都武功尽失了还敢怼她,“凭什么让你死痛快了,我就要一刀一刀慢慢砍!”   沈若许叹了一口气,将琴推到一边,转过来面朝着她,“动手吧。”   零落警惕地打量他,然后又四处看。   “放心,真的就我一个人来。”   零落还是不信,拿刀横着朝他脖子上比划两下,“我这一刀下去,你人头可就落地了。”   沈若许并不畏惧,“没关系。我早就说过,我死之前,定会拉千万人陪葬。”   陪葬?   零落收回刀来,“你什么意思,你又干嘛了?”   “不过是在孤月各地准备了火药,不是什么大事。”   零落瞪大眼睛,“火药?”   “用量也不是很多,不过是引爆瞬间,整座孤月城都看的到就是了。”   零落扛着刀在他身边转圈,“威胁我,这招太损了。若我为了报仇杀了你,岂不是有那么多无辜之人因我丧命?”   “你要是这么理解,也不是不可以。”   零落猜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是一个肯为了天下苍生而寻求解药的人,真的会在死之前拉无辜百姓垫背吗?不可能。他应该是料到了她不会真的动手,所以故意这么说。   长刀归鞘。零落一脚踩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像个流氓,“你肯定在唬我。”   “不信的话,可以随我去看看。不远,走到柳风巷就有一处。”   他总是一本正经地说胡话,零落不敢信他,又不敢不信他。谁知道这人脑子里在想什么,跟他赌,赌得起吗?   “看看就看看!”   幽静的落雪湖抛在身后,二人走在挂满花灯的街上,朝着柳风巷。   走着走着,身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零落跟在沈若许身后,正穿梭在人群里。她今天为了御寒,特意穿了厚厚的外衣,倒是沈若许连披风都没有带。   看他在北盟,明明每次出门都穿那么厚,今天晚上又逢毒发,为何不多穿点呢?   路过一处人堆,好似正有什么活动。照往常,零落肯定要凑凑热闹的,但是现在,她可没那种闲心思。被人海一冲撞,她差点就要跟他走散了。   “喂……”她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喊他那个拉仇恨的名字。   沈若许身子一顿,回眸看她。他的模样在灯火映射下更添几分俊朗,眉眼温柔,就像个普通人家的英俊公子一样。   他伸手,准确地抓住了零落的胳膊,一边用力,一边顺着滑到手腕上,最后握紧了她的手掌。   “这你都跟不上了,还想跟我决斗?”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温和,比起平时的他,显得毫无战斗力。   零落不顾自己的手被他拉着,一步上前凑近他,“你没事吧?”   这么没精打采的沈若许,像只受伤怠倦的小兽,随时就要摔倒在地。   沈若许半垂着眼看着她,“如果你把身上带的藿香都拿出来扔掉,我可能就没事了。”   零落这才想起来,自己怀里袖里还揣着藿香的香袋,本来是准备偷袭他的……   她低头在口袋里摸了摸,还真是准备了不少呢。   沈若许拉着她的胳膊,把她带到街角,静静地看她扔了一地的香袋,只感觉头疼欲裂,眉头一阵抽。   零落拍了拍身上,抬头看他,“没了。”   她的声音柔柔的软软的,落在他心里,就像小绵羊在打滚儿,快要把他的心都软化了。今夜他心里总是莫名的悸动,可能是因为今天身体弱,感官和情绪比较敏感吧。就像发烧的人浑身疼痛,稍微的触碰都会让他不适,让他慌乱。   周围是热闹的人海,绚丽的花灯,他们在这街角一隅,仿佛与世隔绝。   “火药呢?找不出来,你肯定就是骗我。”   “马上就找到了。”   零落个子高挑,但在他身边还是小小的一只,说话时都要仰着头看他。眼里倒映着灿烂的灯火,樱唇微张,粉粉嫩嫩。真是个漂亮又可爱的姑娘。   她心里着急,一想到自己又被他捉弄,从腰间拔出匕首便威胁他,“就凭你现在这模样,敢骗我,信不信我捅了你!”   沈若许当然不信,她只敢说,不敢做。她恨他,但又不想伤害他。这种纠结的情绪让她无所适从,只能让自己为难。   沈若许就着她这个姿势,突然伸手轻轻勾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他没有一触碰便闪躲,也没有深入彻尝,像上次一样,他只是重重的吸吮了一下她的唇瓣,然后恋恋不舍地放开。   可是上次环境很黑,零落看不清他的脸。这次她看到了,看到了他半垂的眼里有莫名的情绪在翻涌,还有他脸上刹那痴缠的神情。   “沈若许……”她轻声开口叫他的名字。   “嘭嘭――”   “嗖――”   “嘭嘭嘭――”   天边炸开了璀璨的烟花,比花朵更美艳,比灯火更耀眼。五颜六色的花火铆足了劲儿窜上天去,将这黑夜渲染成绝美的画卷。   “你赢了。”沈若许说完,突然握住她拿着匕首的手,狠狠地朝自己腹部刺过来。刀刃扎进血肉里的感觉,她第一次感受到……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不寒而栗。   “沈若许!”零落心惊。   火药,竟然是烟花?   “你身上……”沈若许的脑袋沉沉地靠在她肩窝处,鼻子轻轻嗅了嗅,闻到了姑娘身上的淡香和浅浅的脂粉味,以及……   “还有藿香的味道……”   零落傻傻地站着,放眼望去,远处灯火摇曳,迷蒙又晃眼。冷风拂过她的脸,带起耳边发丝飘动,飘过她那迷离的双眼。怀抱里的人,有着她熟悉的味道和温度,静静地靠在她身上,好像只是走累了停歇片刻。   热泪坠落,她不敢动那匕首,伤口处滚烫的不停涌出的鲜血,让她不知所措。   零落还记得,就在短短的两个月之前,沈若许还只是阿许的时候,曾对她说,“五一,我不会伤害你的。无论如何都不会……你要相信我。”   “我该怎么相信你……阿许。” 第63章 Part7   不雁阁里十分冷清,并没有过节的气氛。人很少,应该是都出去玩了。   狐尾在屋顶上对月独酌时,看到了底下有个缓慢移动的影子,根据衣料来看,好像是他们阁主无误。   当狐尾跳下去接人的时候,看到零落正背着昏迷的沈若许,步履蹒跚,不禁想起来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天,在外放牛玩的顾阿之兴奋地跑回村,一边拉着牛一边放声大喊。狐尾闻声一出门,便看到了牛背上衣衫破旧,模样狼狈的俩人。   哪怕是累得昏了,零落也紧紧地抓着沈若许的衣角,最后还是狐尾撕碎了料子才把两个人分开。   零落抬头,看到狐尾,并不惊讶,反正玲珑阁这群人一直来无影去无踪地,上天入地各处跑。狐尾突然出现也不奇怪。   “他,他受伤了……快给他看看。”零落红着眼,支支吾吾,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狐尾这才回神,赶紧把沈若许接过来,这才看到他身上大片的血迹,连零落身上也有。   “这这这怎么回事?谁动的手,影卫呢?”   零落小脸煞白,看起来很没精神,但还是很有担当地承认,“我。”   狐尾傻了,他差点忘了这俩人今日决斗。   “麻烦你把阁主送回来……”狐尾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他没想到零落真的会动刀子,也没想到动了刀子还能给人送回来。   零落呆呆地摇头,然后转身离开。   决斗最终变成一场闹剧。虽然在他昏倒之后,她有那么多机会可以杀了他。   可是手握在刀柄上,却选择拔出,为他止血……   等她走出大门,离开了不雁阁。狐尾身上的人才睁开眼睛,淡淡地说,“放开。”   狐尾倒是想撒手呢,可他怕沈若许直接倒地不起。   沈若许摇摇晃晃地推开他,一手捂着伤口,蹒跚着往回走。   “阁主大人闹哪出啊,苦肉计?”狐尾不紧不慢地跟在沈若许身后。   “关你……屁事……”   狐尾刚才看他唇色都白了,要不是太了解他,还真看不出是在装昏。估计是半路醒来,又舍不得离开零落,就一路装昏回来了。   “阁主大人,您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不会就是为了博沈姑娘同情吧?”狐尾故意激他。   沈若许步子一顿,接着继续慢慢走。   “药呢,送到我屋里。”   “还知道吃药啊?”狐尾终于按捺不住了,“九日之劫现在越来越严重,情况你自己不是不知道。我可是快马加鞭把新配的药带来了,你倒好,还真跟她去决斗,你们俩儿童幼稚不幼稚?”   狐尾越说越气,偏偏沈若许毫无反应,让他有气没处撒。   沈若许伸手扶着柱子,站在悠长的走廊中,沉默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   “若能了她心结,今夜这一刀也值得。”   “心结,心结还不是你系的!何必为了钟亦衡那个死人为难你们俩活人,管他有什么愿望什么要求,直接去找沈无一说清楚,让她自己做决定不好吗?”   “你不懂……”   “我何止是不懂,我看你现在都疯了!你以前遇到再紧急的情况都不会这么草率,不会想也不想地把自己命都赌上!”狐尾激动地说,“你可是玲珑阁的阁主,不是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你有没有想过独身赴约,万一沈无一真的想杀你怎么办,万一楚行吟带人围堵怎么办?依你现在这副模样,就算是风于天那老头来推你一把,你都站不起来!”   是,他可是玲珑阁阁主。哪怕是之前闯进帝宫内牢,沈若许也是布置缜密,连何时出宫,如何接应,他出宫后的情况与路线,都计划得滴水不漏。   可是现在……纵使知道这是局,他还是孤身赴约,因为她在等他。   就像那天,再缜密的计划也被零落打乱了。从那以后,他似乎总在改变自己。   捅一刀算什么,捅的位置由他把控,并不是要害。只希望这一刀下去,能让她不要再为难。   狐尾轻叹一口气,望着远处,突然惆怅,“我好似明白,英勇无敌的前阁主究竟为什么会输了。”   刀枪不入的人,天下无敌,唯怕有心。   ……   七月八日,日出薄暮。   新一天的晨光铺满大地,枝上薄霜,孤叶沾露,这天气似乎更冷了。   零落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找风雅聊了会儿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直到天亮了,风雅沉沉睡去,段重越终于醒来。   “重越大哥,”零落正在段重越的床前,眼巴巴等着他起床,“你终于醒了!”   段重越迷茫片刻,然后淡然一笑,“你回来了。”   零落也想扯开笑容,可惜没有成功,“我昨夜……把沈若许捅了。”   段重越本就是和衣而睡,闻言翻身坐起来,很是惊讶,“他真的任你动手?”   零落闷头直点,“一刀下去,整个刀刃都进去了……流了好多血。”   段重越看她这样子,知道她是吓到了,“那他人呢?”   “我给送回去了……”   和仇人决斗,仇人都躺平让你捅了,还能给人送回去,有这么决斗的吗?   段重越叹了口气,“小雅说沈若许是喜欢你的,当时我看不出,现在我看得出了。原来你也喜欢他。”   零落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抬起头来,茫然地眨了眨婆娑的双眼,“什,什么?”   “喜欢一个人会患得患失,动摇自我,也会无限退让,甘愿吃亏。沈若许与你师父的事我不了解,无法评判,但他对你是真的有情,你无法对他下杀手也在情理之中。”   喜欢吗?曾经在天峰寨的时候,零落做过无知的梦,以为沈若许喜欢她,才对她特别。可是沈若许却说,她想多了。   “以前我不明白什么是爱,但我却明白,我真心想对小雅好。我想和她在一起,不要任何东西耽误。人生苦短,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如此珍贵,就算天崩地裂海枯石烂,就算世界明天就要灭亡,我也绝不会将她推开,我要到最后一瞬间,都和她在一起。”   零落没想到段重越这么木讷老实的人,说起情话来这么认真,这么动听。   段重越就像兄长一样,拍了拍她的肩膀,“无论如何,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如果你真的觉得他有苦衷,不如想办法解开这个结。”   解开?可是这个结由沈若许亲手所系,系得死死的,她解不开……   ……   不雁阁,午时微风正盛。   狐尾赶了几天几夜的路过来,睡了一晚还是困得不行,一直在院里溜达着打哈欠。   “哟哟,这不是狐姐姐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故阳第一个来访。   狐尾抬眼瞥他,懒懒地回道,“故长老整日在外奔波,本座常年见不到你一面,真是想得紧呢。”   “噫,少恶心我。”故阳坐到石桌旁,对他招手。   “干嘛?”狐尾走过去坐着。   “我问你,那个沈姑娘从盐州走之前,你也在吧?”故阳凑近他。   狐尾没想到故阳是来问八卦的,挑眉不解,“在啊,怎么着?”   故阳蹙眉,一脸着急,“那你倒是说说,盐州发生了什么啊?阁主有令,旁人都装哑巴。正好璃月那厮又不在,不然我早问出来了。”   “那……”狐尾眼睛一转,“阁主都有令了,我也只能哑了。”   “你做人一点都不厚道……”   “护法大人!”   突然,一个守卫模样的人冲进来,“楚行吟来下请帖,邀请阁主今夜落雪亭一聚。”   “行啊你,护法大人,”故阳脸色怪异,“阁主的事还要先过你一手。”   狐尾白他一眼,对守卫说,“你先下去吧。”   “护法大人……”守卫没动,斟酌片刻才说,“有一个自称沈无一的姑娘闯进了不雁阁,正巧碰上来送请帖的人。她让属下来通知护法大人,请您想办法拦住阁主,不要赴约。”   故阳一听,来了精神,“沈姑娘又来了?正好,狐姐姐,咱们去看看热闹呗?”   狐尾却不怎么情愿。他怕热闹看不成,惹一身麻烦。   待故阳拉着狐尾找到沈若许的时候,零落已经冲了进来,正坐在沈若许对面。她就像自带恶煞光环,无人敢阻拦。   小小石桌边,俩人都一言不发,各自饮茶,一副暴风雨前的宁静模样。   “阁主大人,沈姑娘,早啊。”故阳勾起嘴角,笑着落座。   狐尾不得已也坐下了。   零落一眼看向狐尾,意思是:赶紧劝他。   狐尾却无奈摇头,表示爱莫能助。   沈若许放下冒着热气的茶杯,“时候不早了,零落姑娘无事便请回吧。”   “我才来了眨眼的功夫,如何就不早了?”零落也放下杯子。   沈若许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她,“那你继续坐着吧,本尊有事先走。”   “等等!”零落跑过去拦住他的去路,“我有事问你。”   沈若许垂眸,终于正视眼前的人,“无可奉告。”   “你!”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过来,可他总是这种态度,让她如何想办法解结?   “谁让你擅自闯进来的?来人,把她带走……”   “慢着!”零落强硬打断,转头瞪了故阳和狐尾一眼,“不许动我!”   故阳不知道他们这是闹哪出呢,还没来得及做反应。狐尾已经抬头望天,假装自己不存在了。   沈若许没有追究,绕过零落便走。   “不准走!”零落跟上去。   沈若许再次被迫停住,“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听你解释。”   “本尊没必要跟你解释任何事情。”   “你有!”   “哪里有?”   “哪儿都有!”   “无理取闹。”   “沈若许!”   故阳跟狐尾俩人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热闹,真是精彩到不想眨眼。   零落生气地瞪着他。   越看他这样,越是觉得他心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该怎么才能让他说出来呢?这人莫名其妙地固执。明明对她有情,明明对她不舍,明明连命都可以交代给她。可是只要理智重回他的大脑,他就会翻脸不认人。 第64章 Part8   “本尊不知道你究竟想怎么样,有事直说,没事慢走。”   零落真是看他不顺眼,瞧着他唇色惨白,无精打采的模样,心里更是难受。心思一转,她下定决心。   “好,走可以,但是我要警告你,今夜不准去落雪亭赴约。”   “昨夜我可以去落雪亭见你,今夜自然可以去落雪亭见楚行吟,你管得着吗?”   “我当然管不着你!但是我管得着我的未、婚、夫!”   故阳:未婚夫是谁,是阁主吗?   狐尾:是吗?阁主不是风雅的未婚夫吗?   故阳:那未婚夫总不能是楚行吟吧,那小子什么时候把沈姑娘泡到手了?   狐尾:不知道,不了解,不清楚……   沈若许眼神果然变了,沉沉地望着她,“哪个是你未婚夫?”   “自然是丹阳城少主楚行吟!”零落大大方方回望他,甚至故意对他污蔑,“我怕你带人过去以多欺少,对我的未婚夫下毒手!”   沈若许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你大可放心,今夜我一定会去,且一定会好好找机会下毒手。”   话说完,扭头就走,这次零落没来得及拦住他。   “你!”这人怎么回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这么让人生气。零落狠狠地回头,“看什么看!”   故阳和狐尾齐齐望天,假装自己不存在。   零落气冲冲地离开不雁阁,好似这玲珑阁的分部是菜市场,她说闯就闯,说走又走,真是自在。   故阳和狐尾对视一眼,一齐去追沈若许。   “阁主,你今夜万万不能去,楚行吟肯定做好了埋伏。”狐尾劝他。   沈若许昨天才经历毒发,又挨了零落一刀,今日身体尚处于虚弱的状态,并未完全恢复好。更何况他吃了新研制的解药,就像拿自己做实验,谁也说不准会出现什么情况。   “我自有分寸。”   沈若许说完就进了屋,关上门,谁也不见。   过了一会儿,安静的屋里突然出现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不,更准确的说,出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傀儡。   一个嗜血杀戮,能高水平完成所有杀人任务;另一个诡谲多变,能易容成所有他想变成的模样。他们两个并不是真的双生子,但是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双生。沈若许为了方便下命令,一般都直接叫第一个为双,第二个为生。   “生,代我去会楚行吟。”沈若许说。   生颔首,开口的声音却与沈若许所发出的一模一样,“是。”   ……   夜,月明星稀。   落雪亭上,高挂在四角都有灯笼。亭里,一盏摇曳的烛火,映衬着楚行吟的侧脸。   他穿了一身黑衣裳,那料子黑得发亮,是极为上品的锦缎,与那些粗布夜行衣根本不能同论。   楚行吟正在全神贯注地翻阅一本古籍,桌上一杯凉透了的茶水,还没有动过。   “楚公子,来这么早。”   亥时,沈若许姗姗来迟。当然,这是生假扮的。   楚行吟笑答,“楚某也是刚来不久。”   生落座,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打节拍,“楚公子好雅兴,喜欢看书?”   “随意翻翻罢了,在下并非爱好风雅之人。”   “哦。”生不再搭话。   “说到风雅,沈阁主再过几日就要大婚了,真是恭喜恭喜。”楚行吟仿佛看不懂对方的臭脸,一直笑吟吟地望着他。   生淡淡地看他一眼,“你不也有了好消息么。”   楚行吟轻笑,“无一虽好,但我们认识时间太短,感情不深。婚事也是着急定下,实在太赶了。不像沈阁主与风小姐情义深厚,让人羡慕。”   “羡慕?那你娶她?”不得不说,生把沈若许的神态真是完美模仿了,连这问话与回答的语气,都是十足得像。   生与沈若许朝夕相处这么久,加上他独到的模仿能力,足以做到以假乱真。   楚行吟不恼,“这种福分,楚某可不敢要。还是无一那般活泼的姑娘更适合我。”   “本尊听说楚公子心有所属,怎么会突然想娶我玲珑阁的人。莫不是……有什么诡计。”   “沈阁主此言差矣。楚某可不推崇所谓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有了喜欢的便将她娶回去,再有喜欢的,再娶便是。不影响,不冲突。”   生不为所动,但他们的对话却全都传给了远处林中,躺在高楼之顶上晒月亮的大魔头。   再娶?他拿零落当什么了。   零落在江桥镇认识他,到现在不过几天时间。前两天夜里他还将零落绑走,甚至逼得零落主动让人去不雁阁求救。为什么,他们二人现在突然就订了婚?   难道零落又傻乎乎地被骗了吗。   “沈无一毕竟曾经我玲珑阁的人,你如此态度,着实让本尊不敢苟同。无论如何,玲珑阁都是她的靠山,你若对不住她,可不是寻常人家小打小闹的事。”   “丹阳终将重回北盟主城地位,而楚某,将会是北盟之主。我能保护她,那她以后的靠山就是我了。”楚行吟说得信誓旦旦。   生垂眸,耳畔传来了沈若许的秘音。他抬起眼来,站起身,目光呆滞,语气呆板地逐字传达,“楚公子是否太多虑了?沈无一的‘沈’永远是玲珑阁的‘沈’,就算她愿意嫁你,也是你运气好,被她选择罢了,你算什么东西。”   原来是沈若许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来怼楚行吟。   楚行吟心惊,下意识也站了起来。原来眼前之人根本不是什么沈若许,而是傀儡!   楚行吟冷笑,“沈阁主煞费苦心,竟然动用傀儡来与楚某对谈,是怕这落雪亭摆了鸿门宴?”   “本尊只是怕看见你那张笑得烦人的脸,忍不住动手掀了这亭子。”生继续呆呆地站着,面无表情,只有嘴巴一开一合。   楚行吟不怒反笑,“是因为天问吧。据我所知,昨夜无一与你决战于此处,她武功不高却毫发无伤,反倒是阁主见了血。一定是阁主昨夜毒发,武功尽失……”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这样笑真的很折寿?”   楚行吟反而挑衅一般勾起嘴角,挑眉道,“那有没有人告诉过无一姑娘,沈阁主对她真是用情至深呢。”   “说这么多,还不切入主题,恕本尊无暇奉陪了。”   “我要跟你谈个条件。”   “本尊向来不喜欢与人谈条件,上一个与本尊谈条件的,许诺给玲珑阁无尽的财宝。而你,筹码恐怕不够。”   “钟亦衡已死,朝堂再次动乱,无一的身份恐怕保不住。若我猜的没错,钟亦衡定是不想让无一知道自己的身世,又不想让她被你利用。对吗?”   “看来你查到了很多东西。”   “也没有很多,只是不巧知道她和段重越……是双生月神罢了。去年青阳派被灭门,风雅身染天问而昏迷不醒,到底是谁追查到了那里,又为了毁灭月神而下死手,阁主不会不清楚吧。”   慕成冬已死,零落跟段重越是世间唯一可寻的双生月神。只要找到月神,就找到了天问的解药。除了皇帝江平乐,还有谁如此担心世人被解救呢。   只是青阳派灭门后,朝廷并没有其他动作,或许江平乐只知道月神出现在青阳派,却不知道月神究竟是谁,所以以为将所有人杀绝便万事大吉了。   钟亦衡保护零落这么多年,江平乐很有可能早就怀疑过他。如今要想守住零落的安危……并不简单。   “你若敢轻举妄动伤害他们,本尊一定会不择手段,废掉丹阳。”   “怎么会呢,楚某是诚心想与阁主谈条件。”   这一次,生没有回答,代表着沈若许没有拒绝。   “我帮你护住沈无一,你助我拿下孤月城,怎么样。”楚行吟竟然不只想让丹阳重登主城宝座,更想一举吞并孤月,真是狼子野心。   生慢慢低下头,垂着眸子,半晌没有言语。   落雪亭突然陷入一片寂静,连虫鸣甚至风声都没有。   “阁主已经离开,楚公子请便。”生抬头,静静地宣布。   楚行吟好奇地打量眼前傀儡,“傀儡到底怎么卖的?虽然楚某没有无尽财宝,但是买一个应该付的起吧?”   生瞥他一眼,扭头离开。   “真不愧是沈若许的傀儡,这脾气……如出一辙。”楚行吟摇头轻叹。   ……   月下,高楼屋顶。   沈若许斜躺在瓦片上,手里抱着一坛酒。   傀儡双正在夜色中舞剑,虽然面无表情,却好像能让人感受到他的无可奈何。   傀儡生赶了回来,像一件死物一般,站在沈若许的身边,一动不动。   沈若许以前也好饮酒,只是不像现在这么依赖。孤月天寒,酒烈而暖。喝得越多,他越迷糊,喝得越多,他越无心去想些乱七八糟的。   楚行吟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说服零落嫁给他?沈若许想不明白。但是楚行吟真不愧是丹阳少主,由楚离云那老狐狸一手带大的,野心勃勃,不容小觑。   他开出的条件的确诱人。若零落真的能被他庇护在身后,便会成为北盟未来的盟主夫人。偌大的北盟在手,朝廷就算真的查到她身上,也无法随意动手。   到那时,见夜妖群,天问,月神……这些通通都跟零落没有关系。她只需要快快乐乐地做盟主夫人,一生无忧。   这样的结局不好吗?   沈若许突然闭上眼睛,仰躺在瓦片上。伸出手按住自己的心脏。   为什么,好像被撕裂了一样疼。   睁开眼睛,望着漆黑无际的夜空,他好像在迷蒙中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零落……五一……”   他再次闭上眼睛,眼前依然是她的音容笑貌。   喜欢,如此疼痛就是喜欢的感觉吗?他喜欢零落,可是所有一切,都不能告诉她。   她一定恨极了被人欺瞒,若她知道沈若许又自作主张为她做了决定,一定不会乐意,一定不会答应。   但是在这个关头出现的楚行吟,真的是最好的选择。既然她已经主动应下了楚行吟的婚约,不论她心里怎么想,就这样错误地进行下去吧。   他的心上人,是全世界最漂亮又可爱的人。他的心上人,除了爱情,他什么都可以给她。   --------------------   作者有话要说:   宝,你醒醒,爱情也可以有! 第65章 Part9   零落一夜辗转难眠,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起来,吓了段重越一跳。   “你晚上若与小雅聊天,白天可以小睡一会,不然睡眠不足会伤身体。”   零落摆摆手,她这哪是跟风雅聊天,风雅醒了就守在段重越身边。她啊,是心烦意乱才睡不着。   “重越大哥,我昨天去找沈若许之前,碰到了楚行吟。”她拖开椅子,无精打采地坐下,瘫在桌上趴着。她心里藏不住事,不说出来不舒服。   段重越皱眉,“他又为难你了?”   “没有,他是来跟我谈条件的。”   “什么条件?”   “那天落星台密室里不只我们四个人。他知道吞月在我手里。”   楚行吟的功力尚不能达到隐而不露,那天他费劲精力才短暂地闭住的内息,没有让沈若许发现他的存在。   “他想做什么?若是威胁你,我去找他!”   “没有……他只是求我帮个忙。”   吞月秘宝,有占卦问卜之用,可寻无踪之人。偷走楚行吟心的那个姑娘,在三年前,消失了。   ――“在下这次找你,是想求姑娘帮忙,用吞月帮我找一个人。只要你答应,我便帮你了却心事。”   ――“你又不是仙,还能替我了心事。”   ――“这事无需惊扰神仙,只用我就能办。”   ――“怎么个办法?”   ――“姑娘无非是记挂阁主,心有不甘。我可以帮你剖开阁主的心,一探究竟。”   如果沈若许心里有她,就算是身不由己,就算是心有苦衷,看她要嫁给楚行吟,也该有所反应吧……楚行吟说要二人假订婚,以此来逼迫沈若许。   零落想不出其他方法,便只能应了这无法之法,破罐子破摔,答应了他。   只不过她不知道,楚行吟跟两头都做了交易。   如果沈若许真的放下一切,说出真相,结局自然皆大欢喜。楚行吟也落得一身轻松,去找他的姑娘。   但如果沈若许下定决心,打算瞒她一辈子,那楚行吟就将零落娶回去也无妨,还白收了沈若许送的孤月城作为贺礼。   不论如何,于楚行吟而言,他不亏。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已经答应楚行吟了……这两天抽时间去帮他找人,希望他没有骗我。”   “抱歉,我帮不上什么忙……”今日已经是七月九日,距离风雅和沈若许的大婚越来越近。段重越每天都过得煎熬,更别说帮零落分忧解难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重越大哥你也别愁了,都快冒白头发了。”   段重越倒不在意这个,照顾风雅这段时间,他的青丝早就生出了华发,不过不明显罢了。他苦笑,好似安慰自己,“没事,我已经看开了,只要能救小雅,成亲而已……大不了等她好了,我带她逃!更何况,我听说沈若许这些年来一心忙于事业,即便万花丛中过,也是片叶不沾身。他好像对男女情爱根本没有兴趣。”   没有兴趣?   零落愣住。没有兴趣为什么亲她两次……总不可能是友好地打招呼吧,明明紧紧地吮吸,恨不得咬他一口……   零落摇了摇头,想什么呢这是。   一拍桌子站起来,“我这就去找楚行吟!”   说走就走。回到屋里,零落把藏好的吞月找出来,揣在怀里就往外跑。   活了十九年,不曾体会过的甜和苦都是那个人给的。人生苦短,她不想余生就这样活在遗憾和痛苦中。   ……   “不好了,不好了!段公子!”红浅急急忙忙跑进来,一大早的,喊声回荡在清净的雅阁。   “小红怎么了,何事惊慌?”   “我刚才无意间听见他们说,有人撞见小姐醒过来了!那人已经把情况告诉了盟主,还说若是看错,甘愿受罚!”   除了那天去了一趟落星台,风雅平日里都好好地藏在雅阁,怎么会被人发现!   “那人可有说是什么时候撞见的?”   “好像,好像是白天……说看见小姐外出归来。”   段重越了然,估计是看到零落回来,以为是风雅。   零落和风雅身形相似,只看背影,若打扮相近,或者不仔细辨别,确实容易认错。何况除了雅阁的奴才,其他人都不知道零落的存在。   “这几日小心行事,实在不行,我带着小雅去前院住。大婚一事敏感,盟主担心出差错,一定会派人盯着的。”   “好!”   红浅赶紧去通知其他人。   段重越长叹一声,心里异常慌乱,总觉得会有什么事发生。   当夜,段重越不安地坐在风雅的屋里,等着她醒来。眼看着窗外越来越暗,段重越没有等到风雅,却等来了风于天。   他是凤凰山庄的主人,他想进鸣凰苑,可不管什么规矩,直接闯便是。   一众奴才被他的眼神吓得不敢动作,风于天沉着脸走进雅阁,迎面撞上闻声出来的红浅。红浅直接瞪大眼睛,惊得忘了喘气。   “段重越呢?”   若风雅真的醒了,甚至能外出走动,那一定是无碍了。不知道段重越是用什么方法救好了她,总之她选择隐瞒身体好转的情况,肯定是因为段重越从中作梗。   “段公子在楼上照顾小姐……”红浅哆嗦着低下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们在这里等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上来。”   风于天吩咐完,独自上楼去了。   狠狠一推,“哐啷”声震耳,风于天破门而入。   段重越起身行礼,“见过盟主……”   风于天冷冷地看他一眼,匆匆走向床边,看着沉睡的风雅,“雅儿近日可好?”   “小姐近日情况……”   “段重越!”风于天等不及他的编造,急急地打断他,“雅儿已经醒了对不对?你们一直瞒着我,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是不是你哄骗她!”   段重越不敢惹怒风于天,因为他必须要风于天的准许才能留在这里照顾风雅。腿一弯便跪下,如此熟练,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   “小姐……确实曾醒来过,但是她身体尚未康复,大多时间还是在昏睡。奴才并非有意欺瞒,只是担心小姐情况忽好忽坏,让盟主担忧……”   “啪”   风于天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有你这条狼在这里,还不值得我担忧吗!什么叫曾醒来过,你最好说实话,有人看到她外出翻墙归来,至少得连轻功都恢复了!你说,她现在是不是就醒着!”   段重越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风于天直接转向风雅,“雅儿,雅儿你醒了是吗,你睁眼看看爹爹!”   风雅依旧沉睡,自然没有回应。   风于天却不满意,半年多的时间,他很少来鸣凰苑看望风雅,其实早就做好了她一辈子不会醒来的准备。但是他万万没想到,风雅醒了。   如果她醒了,岂不是就可以好好地嫁给沈若许,成为玲珑阁得体的阁主夫人。届时,他帮沈若许稳固北盟分部的势力,沈若许帮他稳住主城的位置,他的凤凰就真的归来了!   风于天激动不已,颤抖的手抚着风雅的脸,可是无论他怎么呼唤,风雅都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回事?雅儿为什么不醒!是不是你又搞什么鬼!”风于天扭头怒斥段重越。   按照以往的情况,风雅差不多这时就会醒了,但是她并不是每天都醒,比如零落刚来那两天就恰巧没醒。这不是段重越可以操控的事。   当然,段重越若能操控,他宁愿风于天来的时候,风雅永远沉睡。   风于天看他沉默,心里更是不悦,抓起他的衣领,把他拖拽到一旁,狠狠扔下。   段重越空有一身本事,却连反抗都不得,只能低着头任由他的羞辱和为难。   “雅儿是枝头凤凰,你却只是一只癞□□!虽然在她出事之后你能耐心地陪着她,老夫也很欣慰。但是你别忘了,她是因为谁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再过不久她就要嫁给沈阁主,从此以后她与你就再也没有半点关系。你若真的为了她好,你应该知道,她跟着沈阁主才是对的选择!”   段重越慢慢捏紧拳头,哽在喉中再多话,最后也只能道出一句,“我知道。”   “我要她风风光光地出嫁,你不会有异心吧?你也希望她幸福,对吗?”   段重越紧绷的身体就快要支撑不住了,可他能怎么做呢?明知道风于天是故意的,可对方说的是事实,残忍又无可奈何的事实。   “对。”   “好,很好。”不知道风于天是否真的满意,总之他点了点头,然后背着手在屋里踱步。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时间过得如此缓慢,气氛变得如此尴尬。风于天走到了段重越的背后,看着他跪着却挺直的背,掏出一把短刀。   刀出鞘的声音,段重越认得出。   背后传来那人阴狠的,不容易质疑的声音,“我对你不放心,思前想后,废了你一条胳膊才行。留你一命,给你个机会看着雅儿嫁人。”   风于天在赌,他倒要看看,当着风雅的面砍了段重越的胳膊,她会不会醒来。若真的不醒,说明段重越没有撒谎。没关系,反正风雅就要嫁给沈若许了,段重越早晚要除。   手起刀落,冷刃被烛火映得十分诡异。就在那一瞬间,如蝶翼一般的睫毛惊慌绽开,一双泪眼透着浓重的绝望。床上人哭着爬起来,泪水便滚烫地滴在她的手背上。   “爹!……”   刀尖差一点就要刺进段重越的身体,风于天颤抖着手,不可置信地回过头,看着床上那人,眼眶倏然发热。   “雅儿……雅儿!”   短刀“叮呤咣啷”掉在地上,风于天不管不顾地跑到床边,抓着风雅的胳膊,“你真的醒了,你真的醒了!”   风雅泪眼婆娑,双眸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嫁,我嫁给沈若许!我一定会嫁给他的。不要伤害重越,求您了……”   “好……”风于天露出欣慰又满足的笑,“好,听你的,爹听你的。”   段重越看着被风于天“温柔”擒住的风雅,说不出一句话来。   木讷的他,直愣的他,曾言绝不肯做奴才的他,跪在那里,动弹不得。堂堂七尺男儿,面对这一切,竟然只能愤恨地落下眼泪。   --------------------   作者有话要说:   啦啦啦求收藏求收藏~ 第66章 Part10   凤凰山庄沉睡的大小姐醒了,就在她大婚六天前。如此喜事,风于天当夜命奴才们点燃整座山庄的灯火,通明为庆,更是让人赶紧带着好消息,传给沈若许。   可惜风盟主的好女婿并不在不雁阁,而是在花街柳巷,醉饮花酒。   楚行吟坐在他对面,怀抱一个美娇娘,眼神迷离,笑意撩人。不断地抚摸着怀里人玲珑有致的身体,张开嘴不是要亲,就是要对方喂酒。   宽敞的屋里,小小的桌台。几个姑娘坐在沈若许身边,却没有一个敢对他下手的。奈何楚行吟那边又实在是坐满了美人,她们只能大眼瞪小眼,尴尬极了。   琵琶声不绝于耳,窗外还能听见楼下男男女女吵吵闹闹,说说笑笑。   沈若许眉眼尽是不耐烦,手里的酒已经喝完了两坛,盘子里的下酒菜也已经被他吃完了。他冷眼盯着楚行吟,“你找我来到底什么事。”   楚行吟正与美女们谈笑,闻言先是推开美女的抚摸,回过头来敷衍他,“别着急,等会儿,等会儿再说。”   沈若许别过眼去,看向窗外。孤月的夜色总是如此沉重,来得早,去得晚,一天有大部分时间都在夜里度过。远望城中灯火连成线,朦胧而美好。   若是在这夜里,有一盏灯是为他而留就好了。   脱去满身的疲惫,将暗夜关在门外,走进温暖的家。   家里应该有一个守着饭菜打盹的姑娘,听见他回来,嘟囔着上前撒娇。   若能将她拥入怀中,一定要好好地哄半天才行。明知道她容易饿,怎么还这么晚回来呢……   “哐啷――”是楚行吟突然摔了杯子。   “你们几个到底怎么回事,把沈公子一人晾在这里,我请你们来当花瓶的吗!”楚行吟明明看懂了沈若许的心思,却刻意演这一出给他看。   姑娘们吓得一激灵,但是左看右看,还是不敢看沈若许。   沈若许收回目光,低头饮酒,不理他。   “阁主如此落寞,莫非是嫌弃这几位的姿色不入眼?”   沈若许刚想怼他一句“你好烦”,却听那门被用力推开,“咚”的一下。接着,一个人影风风火火冲进来,先看了一眼沈若许,又看了一眼楚行吟,然后叉着腰怒骂,“楚行吟你果然在这里!”   沈若许愣了一会儿,还以为自己又喝醉了,不然怎么会看见心里所想之人呢。   楚行吟松开怀里的美娇娘,不过一个眼神,她们就知道自己该退场了。屋里顿时清净起来,那琵琶声和楼下的吵闹声愈发明显。   “无一你怎么来了。”楚行吟神情冷淡,目光乱飘,并不看她。   零落狠狠地瞪着他,“我怎么来了,你说我怎么来了,大半夜你找不着人,要不是你的奴才说错话,我还真不知道你有这种爱好!竟然,竟然来这种地方!”   楚行吟蹙眉,“别在这里胡闹,今夜我与阁主有要事相商。你有什么脾气都回去再说。”   零落悄悄瞥了沈若许一眼,却见对方只是呆呆地看着楚行吟,好像喝晕乎了。零落一咬牙,一撇嘴,挤出两滴泪来。   “我还以为那日泥跟我说的都是真心的,原来,是我蠢才轻信……”   小手往眼角轻轻一抹,零落扭头便走。门还敞着,但屋里愈发安静,静得让人心慌。   “咳,”楚行吟喝了不少酒,此刻脸色发红。他舔舔嘴唇,拿起酒杯来,“让阁主见笑了,回头我……”   楚行吟话没说完,动作却僵在那里,手直直地擎着杯子,目光落在沈若许的手上。   只见沈若许握着剑柄,不紧不慢地抽出剑来,横放在桌面。   抬眼,一片清明冰冷。   楚行吟看他,又看剑,讪讪地放下杯子,“没必要这……”   话又没登说完,沈若许又故作不经意地抚摸过绝尘长鞭。   “我不介意你在外做什么脏事,但你在她面前,须得干干净净。”   楚行吟心里觉得好笑。都是男人,都是江湖中人,如果真的脏了,要怎么择得干净?沈若许这是在自欺欺人。   “宋阿宁是死于阁主之手,当着无一之面,不是吗。”   “砰”的一下,沈若许一掌拍在桌上,剑受力腾空翻转。他准确而迅速地握住剑柄,反手便将剑刃指向了楚行吟的脖子。   “本尊经过慎重考虑,还是觉得你太碍眼,不论你有什么条件,都不想跟你合作了。”   楚行吟不畏他,一脸认真地问,“可是阁主放弃了无一,无一已经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我身上。楚某说到做到,一定会好好护她,对她百般的好。只是其他东西,恕我实在没有心情和精力去在乎。”   不在乎?   零落真的会幸福吗,跟着一个,根本不会在乎她的人。   “这场交易,容不得阁主您不同意。落子,无悔。”楚行吟轻声说着,一字一句却重重地砸在沈若许的心里。   落子无悔,就像他当初答应钟亦衡一样,他别无选择,也无从后悔。   若说悔,他宁愿逃出内牢的那天再被江平乐的人捉回去,好过遇到零落,好过沉溺于这出没有结果的故事。   越想,越无法自拔。越挣脱,越深陷其中。到如今,他已经放不下零落,却又不能把她留在身边。   剑归鞘。沈若许微微抬着下巴,明明直视着对方,却不肯透露自己内心的情绪。   “孤月城我可以给你,但沈无一跟你走之后,本尊会安排大量人手在你们身边,如若她受半分委屈……一次,我收回孤月。两次,我攻打丹阳。三次,我接手北盟。”   楚行吟沉沉地望着他。   如果说在其他地方,他有把握操控一切,楚行吟倒也不奇怪。但在北盟,他竟然也有这般自信吗?   玲珑阁时至今日,究竟发展成了什么样子,这问题就像问沈若许的武功究竟有多高一样,没人答得上来。   楚行吟垂下眼,思忖片刻。   “好,我可以答应。”   ……   漆黑的夜,漫无边际。走在街上时,唯有眼前的灯笼让人心安。   如此沉寂又冷漠的世界,该去哪里才能寻得真正的温暖?   零落孤身入夜里,失魂落魄。   她刚才并没有走远,就躲在屋外偷听。或许是楼下太过吵闹,又或许是沈若许真的有些醉了,他竟然没有发觉屋外有人。   怎么会说出那些话呢?   他一定是真的喜欢她的,零落心想。这世界上再没有人像他那样在乎她的委屈。   可是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他突然就不肯顾及她的感受,一意孤行,做着自以为在保护她的事!她不需要这种保护,这让她觉得可笑。   难道她成为一只什么都不懂的金丝雀,难道是沈若许希望的吗。   她明明只想成为仗剑江湖的女侠,爱恨随心。   零落现在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沈若许肯定是有秘密和苦衷的。既然这么在乎她,他没理由不留钟亦衡一命,无论如何,何必赶尽杀绝呢?除非钟亦衡不得不死,或者本身就已经活不了了。   想起钟亦衡去琉璃轩后院找她的时候,他是那样疲惫,苍老,虚弱……零落越想越无法控制自己,走在路上就哭了出来。   眼泪不停地掉。可是从今以后,是不是没有人会在乎她的眼泪了……   她心里难受,突然有些后悔。   如果当初没有离家出走,继续在钟府做她的二小姐,一切会比现在更好吗?每天跟世安吵吵闹闹,没事就去逗逗闷葫芦清明,然后无所事事地躺在院子里的合欢树下,迎着午后长风,做一场仗剑江湖的梦。   梦里会有一个侠客陪她走遍山川湖海,看遍人间繁华。那人当然不会是沈若许。因为在认识他以前,她连做梦都没有想过,会与他相逢。   ……   时间过得仓促,就像在着急地往前赶似的。   七月十四日,眨眼便到了。   孤月城到处挂着红灯笼,贴着红喜字,连店铺的包装都应景地换上了红色绑绳,准备迎接孤月大小姐的婚事。   凤凰山庄里里外外都洋溢着欢喜和热闹的气息,除了风雅的住处,鸣凰苑。   风雅只有晚上有可能醒来,但是成亲的仪式主要在白天。   大小姐苏醒的消息早就传了出去,他们来不及解释。更何况牵出了太多东西,他们也无从解释。   嫁衣送来好几天了,风雅一直没有试穿,就把那漂亮的衣裳丢在榻上,没人敢去管。风于天说了今天会来鸣凰苑看她,可是她正躺在床上,沉沉睡着。   “段公子,盟主刚回来,估计等会儿就要来了,这可怎么办呀。”红浅急得团团转。   段重越亦是心烦意乱,抬眼却见零落正进门。   “重越大哥,我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东西,今夜跟小雅告别后就走了。明天她成亲……反正也不是什么喜事,我也没必要在这。下午我还要去找楚行吟,怕来不及,先跟你道别……”   段重越看着她和风雅极为相似的身形,突然站起来,“落儿姑娘,我有一事相求!”   ……   长发挽成髻,黄金雕成精致典雅的凤冠戴在头顶上。坠着红玛瑙的流苏遮面帘后,朱红的唇瓣无比诱人。   美人端坐在桌边,身后站着两个丫鬟,正忙着为她梳妆。   风于天迈着大步,匆匆而来,一上楼,见门敞开着,朝里面望去,瞧见新娘子正忙着试装的身影,一时失神。   “盟,盟主!”来送茶的丫鬟在门口瞧见风于天,吓得直哆嗦,赶紧低头行礼。奈何她手中还端着茶,动作着实滑稽。   “进去吧,好生伺候。”   “是……”   丫鬟赶紧进屋去送茶。   风雅醒了,这算不算是苦尽甘来,老天有眼?无论如何,他终于就要得到想要的结果。   等风雅嫁给沈若许,他们一起回了灵州,慢慢再磨合感情便是。只要段重越不在她眼前晃悠,慢慢地,她也会收下心,好好地跟着沈若许。   一切都会完满地进行下去,风家也会带领孤月城,永远站在北盟的顶端。   风于天捏紧拳头,满意地看着新娘子的背影。他没有进门,转身离开了。 第67章 Part11   七月十五日,大雪。   雪花洋洋洒洒,铺满了重重山脉。   今日是风小姐的大喜之日,一大早,风盟主就穿上了新裁的衣裳,满面笑容,迎接到来的宾客。   担忧了这么多年,他终于还是等来了沈若许。凤求凰,凰栖凤,凤凰涅,破阵重生。孤月没有走到绝路,风家必将辉煌鼎盛,千秋万代。   因为是沈若许上门来娶,所以花轿只是从凤凰山庄出门,绕城一小圈便又回来。眼看着吉时将近,沈若许身着深红色长袍站在大门口,里边是暗红色的长衫,脖子上围着白亮的狐狸毛,衬得他愈发清冷,多了些文雅气息。   “沈阁主大喜之日,眉头却不见喜色,不知是有什么烦心事?”楚行吟笑着出声,明显在给沈若许找不自在。   沈若许不想搭理他,把玩着本应该在身上戴着,此时却手里擒着的大红花。   “这几日无一忙着到处玩,今天不知何时才能来向阁主道贺,还请阁主不要责怪。”   沈若许依然沉默。   这门口还有许多红衣小斯,手里拿着唢呐等物件,恭候花轿回来。其他宾客倒是没有敢过来招惹沈若许的,一时间门口也有些过分安静了。   “对了,阁主最近忙于婚事,楚某怕阁主忘了,特意来提醒,不知阁主是否还需要吞月一用呢?”   沈若许冷冷地瞥他自言自语,好像在看一个傻子。   吞月?当然要。   他来这里本就是为了那东西。有了吞月,寻到见夜妖群的踪迹,才能继续一切。   本来,他想利用与风雅的婚事来得到吞月,却没想到竟然那么轻松,去了一次落星台就直接把吞月带了出来,倒也省得麻烦了。   只是最近和零落闹得实在尴尬,零落又有意躲他,找不到好的理由问她要,一时间也只能拖着,没有动作。   沈若许不愧是江湖双标第一人。先前听说慕成雪不配合制药,便要将人家手砍了放血。现在零落拿着吞月不给他,他还能真的无计可施吗?   说到底是不想见她,也不敢见她。   眼下他只想先把这亲事办完,挟制住段重越再说。   见他总是沉默,楚行吟继续自言自语地挑事,“无妨,我定会让无一乖乖将吞月拿来,助阁主一臂之力。说起来,楚某与无一的好事还多亏了阁主,好好感谢也是应该的。”   沈若许翻了个白眼,想让他滚。   “阁主怎么一直不说话?气色这么差,该不会是病了吧?难道是上次无一捅那一刀还没好?”   北盟的寒凉让沈若许身体十分不适,加之这几日的劳累伤神,新伤旧疾,似乎已经透支了他的精力。上次试用的新药可能也有问题,总之他的情况并不好。眼下光是在这站着就已经疲累,急需要休息。   “赶紧走,本尊不想在这里跟你动手。”沈若许终于开口打发他。   “行。那待会儿见。”楚行吟挑眉,并不生气。成功惹恼了沈若许,好像让他很满意似的,昂着头便离开了。   “阁主,可否要休息?”影卫出现。   “找阿生去。”他今天没带双生傀儡在身边,甚至连影卫也只带了一个。   “阁主?”   沈若许把手里的大红花交给他,扭头要走,又突然想起来,“找段重越也行。”   影卫不敢留他一个人,可看他态度坚决,背影孤绝,思量间只好赶紧去找人,想着速去速回。   方才雪停了一会儿,太阳隐约冒了出来,可是转瞬之间,雪又重了,扬着冷风,迎着日光,片片吹撒,迷乱世人眼。真是阴晴不定。   沈若许穿着红衣裳在雪色里孤身走着,他没有进凤凰山庄,也没有回不雁阁,只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走,让思绪放空。   “阁主!”   沈若许步子顿了一下,回头看去。   一身红衣的狐尾比他还抢眼,急急忙忙地追过来,“可算找着了!”   “什么事明天再说。”沈若许不想理他,扭头要走。他今日心烦,可能是婚前恐惧症。   “我有要事,要事!不听后悔啊!”狐尾再次追上,“上次您不在,风盟主让人来传信,我忘了转告了……”   沈若许斜眼瞥他,倒不是生气的样子。强撑着耐心听他废话。   “风盟主说啊,风雅已经醒了,大婚当日要风风光光,完完整整地出嫁。”   沈若许不为所动。   风雅中了天问,虽然是被传染的不纯粹毒素,但她能有这么好醒吗?   段重越只是用族中流传在外的普通方子,即便配以族人血,也只能让她短暂地清醒罢了,根本不可能将毒解开。   更无法像慕绒的药方那么厉害,可以完全地抑制毒素。   等等。   既然风雅没有醒,风于天何必要提这一茬?他定是看到了什么,说不定晚上撞见了清醒的风雅,才有了如此错误的判断,以为风雅已经好了。   可今天婚礼安排在白日,风雅理应在沉睡,跟他成亲的是谁?花轿里又坐着谁?   沈若许突然扭头往回走。   ……   此刻凤凰山庄热闹非凡,来宾坐满了席。   座上风于飞的喜笑颜开,夫人眼里虽然愁,也不至于使脸色。风野在旁边喝酒,楚行吟坐在他对面,沈若许的一众护法和长老们围坐圆桌,看热闹似的四处瞧。   “吉时已到――”   高亮的嗓子划破热闹的厅堂,众人齐刷刷瞅着堂上新人。   此处的沈若许当然不是真的沈若许,而是傀儡生假扮的。只见他面无表情,或者说十分严肃地站着,正在等待新娘出来。   突然,生浑身僵住,接到了沈若许的命令。   生二话不说就往外走,惊得满堂宾客傻了眼。手中筷子也不敢夹了,杯子也不敢放了,紧张地,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场面。   好在不多一会儿,沈若许又回来了。这让风于天松了一口气,放下了心。   沈若许面朝着风于天,开口提出要求,“先前风盟主说风雅已经醒了,可是至今本尊也没见过她人。昏迷这么久说醒就醒,未免有些太奇怪。本尊想在成亲之前,见一眼我的新娘,确保万无一失,风盟主不会拒绝吧?”   风雅坐完花轿之后就在后厅等待,并没有露面。   风于天虽然怕生是非,但是婚礼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他实在等不及了。沈若许有什么要求也只管应他,让红浅领着他去后厅看。   一众宾客不敢有脾气,老老实实地等着。沈若许走进后厅,看着在椅子上端坐的红衣女子。   不顾红浅阻拦,沈若许直接上前,一把撩开盖头。   珠帘碰撞,叮叮当当。   精美的妆容掩不住她原本的面貌,沈若许手里拿着盖头,傻傻地站在那里,一时间忘了言语。   红浅惊慌不已,做好了跪下求他的打算。可他直勾勾地看着他的新娘,好像痴醉了一般。弄得红浅也摸不准他的意思,不敢随便乱说话。   沈若许僵硬地站在那里,心跳“砰砰砰”越来越快,比毒发的感觉还让他不舒服。   他的新娘抬起漂亮的双眼,眸子清澈如玉珠。明明打扮得如此端庄又大气,可她那眼神却像个无赖,好像跟他说:怎么样,是我,你想为难我吗?   沈若许沉默着,将盖头重新给她盖好。接着,他回到前厅。   “拜堂吧。”   ……   这场婚宴,没有一个人敢接沈若许的敬酒,也没有一个人敢对他说除了贺喜之外的话。就算他们没有见过沈若许,也听说过这个大魔头,这个江湖上只手遮天的大反派。   被玲珑阁那几个不怕死的护法和长老围着,沈若许应付完他们,身上只沾了些酒气,并没有喝。   他觉得自己今天状态非常不好,需要清醒,才能面对接下来的事情。   席间热闹一片,他孤身离场,不知去向。   “我说狐姐姐,你刚才找阁主说什么了?他老人家怎么突然想开,亲自来拜堂了?”故阳手里拿着一个鸡腿,正啃得香。   狐尾手里也有一个鸡腿,可是他看着故阳这满脸的大胡子,怎么看怎么影响胃口。   “你懂什么。我问你,这场婚礼,你花了多少银子?”   故阳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想了想,伸出手掌来给他看。   “五千两白银?”   “黄金!”   狐尾笑了,“那你这次赚了。”   “赚?怎么说?”   “回关中你就知道了。”   ……   成亲这回事,新娘跟新郎的待遇完全不同。新郎在外面有吃有喝,还能跟人聊天侃闲,而新娘却只能饿着肚子在房里坐着,盖头还掀不得,像这种有钱人家,光是凤冠就压得脖子都要断了。   婚房门口守着玲珑阁和凤凰山庄的两队人马,屋里站着红浅绿鸢,还有风盟主亲自派来的几个丫鬟。   所有人像站岗似的,动不得,走不得,只能等着新郎来。   下午不知几时,只知道太阳偏西,乌云渐浓,雪已经堆起了几层,光线愈发黯淡。沈若许终于露面。   一来他就把所有人都打发走了,连影卫也支到了外头,独自走进了婚房。   窗户上挂着厚厚的帘子,屋里光线昏暗,点起了幽幽明明的蜡烛。原因无他,营造氛围罢了。   沈若许走向床边,心里莫名紧张。可是一走近,却见那红盖头下的人一点一顿,竟然是睡着了在打瞌睡。   他轻笑,心里莫名柔软。将盖头掀开,随意地丢到一旁。   突然的亮堂让新娘警惕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的,好像都忘了自己在哪儿了。目光一聚,终于瞧见眼前的沈若许,尴尬地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扶着床边柱子站起来。   她支吾着,真是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该说些什么更好,“恭喜,恭喜……要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走?   沈若许将欲走之人逼退,一手撑在墙上,拦住她的去路。   “新婚之夜,新娘要走去哪儿?”   美人近在咫尺,慌张地看着他。   这双眼睛真是多变,有时候懵懂纯真,有时候可爱灵动,有时候漂亮温柔,有时候妩媚迷人。   今天她化了妆,眉眼更加清秀,红红的脸蛋和红唇……   沈若许将她面上的流苏坠饰解下来,依旧是粗鲁地扔在一边,丝毫不在意那东西耗费了故阳多少黄金才做成。   唇如花瓣,鲜艳欲滴,让人沉醉。   沈若许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伸出手去轻抚她的脸颊,抹开胭脂在她的嘴角。   他的眼神变得危险,好似被那赤红点燃了心火。不等对方反抗,已经情不自禁地俯身吻了下去。   香甜,柔软……一如记忆里的触感。   靠近,试探。   还不够,还需要更多。犹如羽毛划过手心,撩拨得人心慌不已,意乱情迷。   再多一点也没有关系,有关于她的味道,无数个夜里都被他挂记。如此熟悉,又陌生。   无法控制地用力。想要继续了解,想要全部侵占。想把她抱进身体里面,想将她吞噬入腹。立刻,现在就要把心之所想付诸行动!   拜过堂,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什么要求,什么理由,什么落子无悔,什么天下苍生,在看到她的瞬间,统统都抛之脑后。   就当眼下是场梦罢。   喘着粗气,他看着怀里这个被吻得不知该如何呼吸的姑娘,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   --------------------   作者有话要说:   木有木有什么都木有不要河蟹我(对手指,什么都木有(无辜脸 第68章 Part12   红裙铺开在红色的床铺上,她的头上还带着凤冠,身后的青丝如花朵绽开。迷离无措的双眼如水波般轻柔又撩人,望着他,就像在邀请。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吹气如兰,只吐出一个字来,“别……”   别?……别停?   欺身而上,再次靠近。牵着她的小手,然后十指紧扣。   “零落……”   傍晚,雪霁,夕阳的余韵透过云层,露出丝丝光亮。整座城一片苍茫,满地满枝都是厚雪,像镀了窄窄金边似的,金黄又璀璨。   婚房之中,幽幽暗暗,灯火摇曳,仿佛与世隔绝。   无法克制喉咙里发出的嘤咛。   她觉得这感觉好不舒服,就像肉里发痒,他却只在皮上轻挠。   可他哪里顾得上其他的,心里想,自己一定是疯了,难道是因为毒又发作?怎么会如此冲动,如此忘乎所以。   此刻,她就是他唯一的解药,唯有不断索取,才能缓解他心里的痛与苦。   他的声音从没有如此温柔,一遍遍叫她的名字。好像她转眼便会消失一般,不看好了,这梦便会惊醒。   “等等!”她突然娇呼一声,伸手阻拦他的继续。   沈若许抬头看她,不忘痴迷地亲吻她纤细的手指。   “我,我来癸水了……”   沈若许呆愣不过片刻,接着二话不说又去吻她的唇。胭脂已经快被他啃没了,零落觉得自己嘴巴又热又肿,再这么搞下去还能见人吗?   “等等!”她再次阻拦他的攻势。   沈若许耐心地看着她,反倒把她看得不自在了。   她将目光移向别处,“事出有因,我不是故意骗你……以后,以后你是小雅的夫君,我们……”   “可是我怎么记得,今天跟我拜堂的是你呢。”   零落舔了舔嘴唇,刚才吻久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嘴巴有点干。她莫名烦躁,“我都说了事出有因,你明明知道情况……”   “我后悔了。”   “什么?”零落没反应过来。   沈若许看着眼前人,越看越觉得此景好不真实。明明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无论她如何,都要放她离开。就算是看她哭红了眼,也绝不能伸手为她拂泪。   可是,今天在后厅看到她穿着嫁衣,乖巧地坐在那里等他的时候……揭开红盖头,不出所料地看到她明媚双眼的时候……他后悔了。   心上之人,一颦一笑皆能牵动他的心魂。如何能将心上人拱手让人?那简直是将心挖出来送给别人。   他不舍得,他不甘心。   “让我也自私一次,好不好?”   他轻声在她耳边问。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零落听懂了。   一滴热泪从她眼角滑落,她心里被委屈堵满了,就要无法呼吸,“你不是一直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吗?你自私地丢掉我的时候,你可有想过我从来都没有丢下过你!”   沈若许心里发了狠地疼,眼眶一酸,竟然差点就要陪着零落哭鼻子了。他的吻轻落在她脸颊泪痕之上,声音软得就像在撒娇。   “每次看你哭,我都想吻你的眼睛。这么漂亮的眼睛,怎么可以掉眼泪呢……”   零落的心就快被他融化掉了。   芙蓉帐暖,红袖娇颜,喜烛相映,乱人心弦。   “你喜欢我吗?”   “喜欢。”   薄而软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这次,他毫不犹豫地给出回答。   执起她的手放在他的心上,“喜欢到恨不得把命都给你。”   零落嘴一撇,泪水又盈满了双眼,狠狠推开他,坐起来,“你不是说我想太多了吗,你怎么今天一出明天一出,你什么意思啊,你这人嘴里还有实话吗!你这个骗子……”   只是这推开,也没有多大作用,两人还是挨得很近,比暧昧模糊还要近得正大光明。   他明明没有喝酒,意识却比喝了酒还要模糊。或许是因为这光线幽暗惑人,让他一时分不清是真是假,辨不明是现实还是梦境。   不顾其他任何东西,只管抱着眼前的姑娘,柔柔地为她擦去眼泪,“我错了,想太多的是我……是我自以为是,是我不知好歹……”   妆都要花了,谁家的新娘如此狼狈?连凤冠都掉在床上,一头青丝只得几枚金簪点缀。可是他眼里只能看到她的漂亮,从头发丝儿到指甲盖儿,都是他心里爱的模样。   他已经尽了所有努力,仍是溃不成军。输给自己心爱的女人,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他愿意认输,他可以退步。   为什么要把这么漂亮可爱的小姑娘交给别人照顾?他可以亲自保护她,即便站在悬崖之上,落下之前,也要让她靠在他的胸膛才行。   人生到最后不过是死,他以前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是在认识零落之后却越来越想活下去,活久一点,想跟她去做很多以前觉得毫无意义的事情,哪怕是多吃几餐,哪怕是多睡一会,都让人满足。   他想要自由地去爱和拥有,对她,还有整个人间……   零落扑进他的怀里,像只小羊似的蹭来蹭去,将眼泪鼻涕都蹭在他的新衣上,嚎啕大哭,“你个变态!你是不是有自虐倾向,哪有你这样的人!……你个骗子……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嘴上说着再也不信了,但手臂却搂得紧,丝毫不想松开。沈若许大方将她抱得满怀,仿佛回到了只是阿许的时候,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她好。   突然,零落哭着哭着想起什么,猛地推开他,红红的眼睛瞪着他,语气凶凶的,“你好像有很多事该交代。”   沈若许一愣,突然有点恨自己方才的草率。   零落逮住机会哪能放过,正襟危坐,“你若不知该怎么说,我问你答。你说喜欢我,是不是真心的?”   上来一个送分题。他既然已经摊牌,现在再装模作样也没有意义了。伸手去摸她的小手,“当然真心。”   零落任他抓着,转换话题,“钟亦衡为什么非死不可?”   沈若许主动松开她,将手抽回。只是这次,轮到零落一把将他抓住,“还不说,你想带进棺材里去吗?你要真想,那我现在就自尽,你在我坟前说!”   “别胡闹……”   “那你倒是告诉我,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沈若许不答反问,“如果……真的只是我冷血无情杀了他,你待如何?”   零落想过这个问题,也想过许多回答。可是面对着他的时候,她有了新的答案。   “我不信。你若真心喜欢我,绝不会做这种事。”   沈若许垂下头,轻叹一声。   果然只要承认了喜欢,就被她拿捏住了,其他什么也瞒不了。   他斟酌词句,不知该怎么解释,“我与钟亦衡……在十五年前便认识。”   零落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十五年前?”   十五年是一个极为敏感的时间。那一年发生了太多,许多故事,都从那年开始。   “我的身份特殊。我是薛耀义的儿子,定远大将军是我舅舅。”   零落傻眼了,她万万没想到事情要追溯,能跑到这么离奇的地步。她瞪大眼睛愣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然后呢?”   “当年皇室诞下双生子,意为不详。我被送出皇宫,由定远大将军抚养。后来他征战边疆,便将我托给了我师父沈扶摇,让我跟着他学武功。十五年前动乱之时,钟亦衡受定远大将军之托去找沈扶摇,亲自把我送到了玲珑阁。从那以后,我就成了玲珑阁的阁主。”   沈若许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些事,因为这世上对他感兴趣的人很多,肯认真了解他的人却少之又少。他的身份本就敏感,说出来,对别人而言也多了一份危险。   他将钟亦衡如何杀了沈扶摇,坐上天下第一神捕的位置,又将钟亦衡如何冒着生命危险,在帝城为玲珑阁做事,全都告诉了零落。   零落认识钟亦衡这么久,却在今天,第一次知道他的真实面目。   原来他的梦想是成为像定远那样的大将军,原来留在帝城当捕头并非他情愿,原来他忍辱负重这些年都是为了玲珑阁……不,应该说都是为了……这片土地。   “是他让你杀了他,让你放我走?”   “是。他本想保护你,让你远离这一切。可我违背了诺言……”   “保护我有什么用?”零落想起之前段重越说的猜测,“难道我……真的是见夜妖群的后人?如今天问唯一的解药来自慕成雪和慕成冬,慕成冬已死,天问于世无解。可我跟慕成雪一样,我可以解毒……对不对?”   她虽然纯良却不傻,猜也该猜到了。只是不听他给一个准确答案,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些事情。于她而言,这一切就像传奇故事一样遥远,怎么会发生在她身上呢?   沈若许喉咙滚动,犹豫着,还是承认,“对。”   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零落却觉得好不真实。她抬起自己的右手,手上还有一道道痕迹,是当时在落星台的时候,为了引出吞月而被割伤的。   “我和重越大哥是什么关系?”   “钟亦衡不肯说,但根据我的调查,他应该就是你的孪生哥哥。”   零落并不意外,“用我和他的血就可以制出解药,就可以救人吗?”   沈若许蹙眉,不想让她乱想,“如今慕成雪不肯交出真正的解药方子,要血无用。更何况解药需要一味药引,药引在你和段重越身上,我们不知道是什么。你别有什么奇怪的想法,做一些无用的事。”   “什么叫无用的事!你的温柔还真是少得可怜,只能限量表达,用完就没了是吗!”   俩人此刻还穿着婚服,坐在婚床上。美人还没捞着,新郎官这是想跪搓衣板不成?   --------------------   作者有话要说:   宝,说好的坚持呢 第69章 Part13   沈若许不停叹息,抓着她的手轻轻揉捏,语气却是服软,“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情,我有其他办法寻找解药。”   “什么办法?”   “吞月。”   ……   夜色缭绕。凤凰山庄今夜灯火通明不灭,鸣凰苑深处的雅阁里,风雅终于醒来。   零落替她去成亲一事,段重越并没有告诉她。可是今天日子特殊,零落又不在,风雅难免起疑心。   “我不是该成亲了吗,怎么还在雅阁?还有落儿呢,我怎么两天没见她?”   “小雅……落儿姑娘她,她……”   风雅心急,“她怎么了!”   “她今日,代你去成亲了……”   风雅大惊。鞋都不穿就往楼下跑。   段重越跟在她身后拉住她,“小雅你别冲动,你现在若出去被人发现,落儿姑娘也就危险了!”   “段重越!她是个姑娘,你怎么能让她去做这种事!她的清白怎么办,她若被沈若许为难怎么办!”   风雅是真的生气,眼睛都红了,甚至喊了他的大名。   段重越自然是考虑过这些的,他跟零落商量过,只要成亲,拜完堂,他就去接应,将她带走。可是今日他想办法混进去送酒水的时候,零落却说……   ――“重越大哥,我想……留在这里等等。”   “小雅你别担心,落儿姑娘不会有事的……”   “哐啷”   清脆一声响,就在楼下!风雅慌慌张张,赶紧回屋躲起来,段重越则匆匆下去查看情况。   “我又不是故意的,这,这……这贵不贵啊?”   “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值钱的古董,顶多一千多两银子。”   “一千多两还不值钱?你卖了我都没有这么多。”   “那得看卖给谁了,要是卖给我……”   “卖给你怎么样?”   “卖给我,当然是一个铜板也得不到。我不把家产留好,怎么养得活你。”   “哼……”   “落儿姑娘,沈阁主?你们?”段重越站在楼梯上傻眼地看了半天,终于出声惊扰他们。   零落此刻梳着马尾,换上了一身黑衣,若不是她面上依旧浓妆艳抹,差点忘了她今天假扮成了新娘。   “重越哥哥!”零落跑过去,上来就问,“吞月呢?”   今天早上零落把吞月暂交给他,让他帮忙保管。他一脸认真,“在楼上,我已经藏好了,你放心。”   零落看他呆呆的模样,突然却笑了起来,“我有两个好消息告诉你,想不想听?”   “好消息?”段重越打量沈若许,可对方正在门口研究古董架。地上一堆残片,是刚才零落进门时不小心打碎的瓷器。   俩人并肩而来,身边也没有丝毫火药味。段重越以为,好消息是指他们冰释前嫌了。   零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很是可爱,充满感染力。她将段重越的手拉起来,“第一个好消息,原来我们真的是亲戚,而且是孪生兄妹。第二个好消息,我有办法救小雅了!”   段重越愣愣地眨了眨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啊?”   零落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拥抱他。这可是她的亲生哥哥,活了十九年,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血亲。不再是孤独的个体,她在人间有了心的依靠。   段重越仍然一脸呆怔,再看向沈若许的时候,却见对方正朝他们走来。   沈若许走近,伸手那么一扯,将零落拉开,“亲认完了,该去找吞月了。”   零落满脸都是开心,根本也不在乎沈若许将她拉开,她冲上去又一把抱住段重越的胳膊,“难怪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亲切,你长这么帅,不愧是我们家的人。”   沈若许再次出手想拉开他们,但是零落这劲儿大的,铁了心要缠着段重越,根本就不受他的管控。看着他们俩紧靠着走上楼去,沈若许沉着脸跟在后面。   零落将自己知道的有关身世的一切都告诉了段重越,段重越一脸茫然地听着,也不知道听明白了没有。   一直到他们走进了风雅的闺房,段重越才后知后觉,“难怪我的血对小雅有效,我果然是见夜妖群的后人。”   沈若许翻了个白眼,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的娘子和大舅哥俩人哪个更呆一点。   “小雅,小雅!”段重越高兴地跑到角落里,打开一扇暗门,“小雅,是落儿来了!”   风雅一听,赶紧跑出来,看见零落在眼前才放心,声音雀跃,“落儿!你没事吧?那个大混蛋他……额,沈阁主你也在啊。”   沈若许刚往前走一步,段重越直接挡在两个姑娘身前,“阁主有话说便是,不必靠近。”   沈若许看他一眼,不想多解释,直接把他身后的零落揪出来,“你自己没相公吗,还要躲在别人后面。”   零落听见“相公”一词,当即红了脸,捶他一下,娇嗔一声,“你乱说什么。”   “今日嫁给我,跟我拜堂的不是你吗?我明媒正娶的娘子,怎么就成乱说了?”   看着零落羞赧的样子,沈若许真想亲亲她的小脸蛋。可惜眼下情况不允许,旁边两个看热闹的眼睁睁瞅着他们,真是让人不习惯。   零落干脆不理他,转头又去找风雅,“小雅,我有办法救你了!”   风雅一脸奇怪,“等等,你们俩?……”   段重越更是直愣,“落儿,他没有欺负你吧?”   零落小脸一烫,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话题就不能先跳过吗?她也没想到,只是代小雅拜个堂,竟然真的给自己拜了个相公。   沈若许明明一副刀枪不入的模样,不论她使出什么方法,就是不肯松口。哪怕成为敌人,哪怕挨一刀,哪怕她要去嫁给楚行吟,他都不为所动。   怎么今天一拜堂,就突然改变主意了呢?   零落想不通。   她永远不会明白,当她穿着嫁衣在他面前的时候,那种如梦一般美好又痛苦的感觉。有些东西没有也就罢了,最怕的是短暂拥有,再长久失去。   沈若许做梦都不敢想,零落会嫁给他。可是他连做梦都在想,如果能跟她在一起,会有多么幸福。   看过她身着嫁衣的模样,还怎么能把她推给别人呢?他也是人啊……   沈若许一把搂住零落的腰,提醒她,“先办要紧事。”   零落一拍手,“对对对,重越哥哥,快把吞月拿来!”   要紧事,当然是用吞月寻找见夜妖群的下落了。   今日十五,圆月高悬。   鸣凰苑空旷的深院里,地上积着一层雪,无人打扫。   零落在雪地上画圆,分出简单的十二支。再将吞月放在中心,后退到一旁,看向沈若许。   沈若许从怀中取出一根铁簪,尖朝吞月放下。   “哒”的一声,铁簪被吸到吞月身上,竟然像锁扣一样与吞月扣合。   “你是怎么帮楚行吟找人的?”沈若许问。   零落摇头,“我不知道,他把吞月拿去自己在屋里捣腾,我没看见过程。”   沈若许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竟然把吞月交给他,不怕他跑了,或者给你掉包?”   零落当时还真没想那么多,“那,那他要是真敢行小人之事,我就去找你!反正吞月你也想要,你肯定不能放过他。”   沈若许没想到这姑娘变聪明了,竟然还知道找他。伸出大手在她脑袋上摸了摸,看着她像小羊一样软萌可爱的模样,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月光照耀着吞月,那铁簪竟然一点点地被吞月所吞噬。   吞月通体发红,就像被火烧了一样,那铁更是直接融成铁水,从吞月下方一点点蔓延开来。   接着,那铁水顺着十二支的纹路,慢慢伸出几条来,触碰到雪和冰冷的空气,逐渐流得缓慢。   吞月就像占卦一样,其所示,乃所求之物最后一次出现在月下的方位。   过了片刻,铁水终于全部凝固,不再动了。   其他人皆看不懂,唯有沈若许却看着那到处蔓延的形状陷入沉思。   日跌西南,离他们最近的见夜妖群,在距离孤月五百里的青州一带出现过。那里与燕国相邻,若他们有意藏于燕国,可就不好处理了……   沈若许俯身将吞月拾起来,地上的铁水却好像完全跟吞月没关系似的,竟然一点也没沾上。他把完好的吞月交给零落,“这下如你所愿了。”   “我什么愿?”   “明天我们启程去青州。”   ……   七月十六日,一大早,风于天坐在厅里等着,倒也不指望沈若许会来给他请安。只是心里太过激动,太过忐忑,实在不好眠。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大亮。瑞云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先是行礼,接着倒茶,“盟主,沈阁主……哦不,姑爷已经醒了,正让人收拾东西,说要回关中。”   “这么急?”风于天怕他搞鬼,还是决定主动过去看看。   到了院门口,还不等他进去,沈若许正好带着两个人出来。   “风盟主大驾光临,可有什么事?”   “贤婿新婚,不如带着雅儿,我们一家人一起吃个饭。”   沈若许佯装发怒,对身边那几个人说,“你们没有告诉风盟主本尊要离开的事吗?”   旁边站着的,一个是狐尾,一个是故阳。哪个会去给他跑腿干这事?但是锅,还是要背的。   狐尾抢先一步开演,“属下罪该万死,忘记知会风盟主了。”   故阳紧随其后,“狐尾罪该万死,属下这就带他去受罚!”   “回来!”沈若许开口把两个想溜走的人叫住,“既然知错,不如配风盟主吃个饭吧。孤寡老人,儿子断了胳膊也不着家,女儿又嫁人了,真是凄惨。”   风盟主那老脸直接就绿了,也不跟他客套些没用的,“沈阁主时间宝贵,老夫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如今玲珑阁与我孤月联姻,你我双方势力互相扶持,将会横通南北。为了稳固地位,阁主走前不如……”   “等一下,”沈若许伸出手来打断他,“谁说本尊要与你互相扶持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翻脸不认人,诶就是玩儿 第70章 Part14   风盟主嫁女第二天,女儿姑爷全走了……   依照沈若许那强硬态度,他实在弄不清楚对方的意思。招来刘山问了又问,刘山竟也猜不准沈若许的想法。   双方联姻已是事实,沈若许不远千里来北盟娶妻,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娶妻,而非与孤月城合作吗?   不管他们怎么纠结,反正当事人沈若许已经走了,带着娘子和一众小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孤月城。   光是马车就有十几辆,跟车快马更是多得数不过来。   楚行吟做了一晚上好梦,没想到刚一醒过来,就听到了这个惊人的消息。   他赶忙去找风于天,想看看风于天那老脸上有什么表情。可是风于天正在训斥风野,并没有时间理他。   楚行吟看热闹不嫌事大,又溜达到鸣凰苑,发现那里空空荡荡,只留了两个小厮看门,好没意思。   他这次来孤月,主要是为了吞月。而他爹楚离云这次来,却是为了找风于天的不自在。丹阳既有意重夺盟主之位,两城关系紧张,楚家主动上门,就像在挑衅一般,似乎在宣告自己势在必得。   溜达了半天都没有乐子,楚行吟干脆翻出山庄上了街。   街边还是那些铺子,街上还是那些摊贩。温度还是那么低,小风还是那么冷。昨天的雪今日未化,堆在各处,很是漂亮。   可他无心欣赏,总觉得这孤月城少了点什么。   沈若许这一走,还真是无趣了许多。   前两天零落去帮他找人,前前后后跑了不知道多少趟。他对吞月也懂得不多,只能什么法子都试试,慢慢研究。   零落是个单纯直率的人,说了帮他就帮他,大大方方把吞月交给他,然后自己就去院子里打瞌睡了……当然,最重要的是,她觉得楚行吟太磨叽,研究吞月的时候,真的太无聊了,根本不想看……   终于,在前天晚上的时候,楚行吟用吞月算出了卦象。零落见他得偿所愿,高兴地像自己的事儿一样,全然忘了俩人并不是一路人。   楚行吟被她的真诚与纯良所打动,又恰逢心情好,便决定教她最后一招。   ――“你啊,不是要帮风雅拜堂吗?沈若许那多疑的性子,若他亲自去拜堂,一定会掀了盖头确认新娘的身份。到那时,你且脉脉含情,幽幽地看着他。”   ――“看着他?脉脉含情?幽幽?这是什么眼神啊……我想象不出来。”   ――“都说女人穿上嫁衣的时候是最美的,他若心里有你,在盖头掀开的一瞬间,绝对放不下。要是他看见是你,还是老实拜堂,你且信我,你们俩,成了!”   楚行吟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多说那些话。明明把零落带走,再白捡着沈若许送的孤月城,才是最划算的。   可是他看着零落的样子,看着她这段时间为情所困,突然就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有她心爱的人。可是她爱的人死了,她只得整日寡欢。楚行吟看着她为情所困,却想不出任何办法帮她。   直到后来有一天,那个女人消失了。   一个人无缘无故,怎会凭空消失?她一直听信那些歪门邪道的蛊惑,一定是为了些不可能成真的事,为了那不可能再活过来的人,做了傻事。   世间最不缺的就是有情人。可是又有多少有情人,正好情投意合,正好携手到老呢?   就当他行善积德。   为了他和那个女人。   ……   从孤月回程,这队伍壮大了不是一星半点。   沈若许和零落同乘一辆马车,后面跟着的马车里有段重越和风雅,狐尾,故阳,还有风雅那些个叫红浅绿鸢楚寒的跟班。   月明星稀,长夜未央。   一辆辆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荒郊野岭里,马蹄不紧不慢地“踢踏踢踏”,那声响既突兀又嘈杂,吵得人睡不安生。   因为一路未停,马也有些疲了,等会天一亮,就找个客栈另换匹好马。他们快马加鞭,得抓紧赶路。   眼瞧着走出北盟,踏入中原,树也多了起来,温度也暖了起来。一座座在暗夜里散着亮蓝和银灰色光的雪山,被他们抛在脑后。   七月天里,启国大部分地方还是夏末秋初,越往南去越暖和,和北盟的景色也完全不同。   “到哪儿了?”零落像个幼崽一样呜呜两声,缩在沈若许的怀里,呢喃着问。   沈若许眼里一片清明,毫无困意,一直从窗口上望着窗外。脸上好似凝了这夜里的霜色,略显沉重。   “刚走出北盟地界。”他沉声回答,语气有些柔和,兴许也是乏了。   “江桥吗?”   “嗯。”   她不舒服地动了两下,揉了揉眼睛,“我就是在这里被宋阿宁盯上的。你说,她为什么要跟着我?她也是见夜妖群的后人,伤我对她有什么好处?”   沈若许垂眸,看着怀里的人,忍不住伸手抚摸她的小脸,“月神身份特殊,估计有很多‘半妖’会想尝一下你的血,妄图改变自己的不完美。”   零落突然一本正经地看着他,“那要是我给你喝我的血,你会不会变得更厉害?”   沈若许想笑,“你的血还能让我变身不成?还是说,你觉得我现在不够厉害?”   零落翻身坐起来,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慕绒和重越哥哥都能以血救心上人,我为什么不行,你是不是嫌弃我!”   沈若许摸着她满头柔顺的青丝,“我身上的毒素本来就得到了控制,不需要你以血救我。更何况就算我真的需要,我也会去砍段重越的手。”   “你怎么这样!他可是你大舅哥呢。”   “大舅哥?你与我没有夫妻之实,又没有夫妻之名,不过是拜了堂罢了,他算我哪门子大舅哥?”   “好你个沈若许,你始乱终弃!”   沈若许突然往后一靠,嘴角含笑,“那怎么办呢,要不你也来乱一下我,我就坐在这跑不了。”   零落伸手一戳他的腰腹之处,那里有伤口还没长好。   “嘶……”沈若许轻轻蹙眉。   这点疼本不算什么,但是在自己娘子面前,怕疼又怎么了?何况零落的弱点,就是见不得别人可怜委屈的模样。   零落见他夸张反应,还真以为戳痛了他,赶紧凑上前轻轻摸摸他的肚子,再拍拍他的肩膀,像哄小孩似的,“对不起对不起……很疼吗?”   沈若许皱着眉头频频点头,好似疼得说不出话来。   零落当即撇嘴,比他还委屈,“都怪你,谁让你嘴硬,谁让你捅自己刀子的!你可别总想把这一刀算我头上,明明是你自己动手。”   “你不忍心下手,我不忍心你为难。那刀权当自己长了手脚,扎在我身上。”   听了这话,零落哪还坐得住,心疼地捧着他的脸,再摸摸脑袋,比对阿许可温柔多了。   沈若许借势慢慢向前,一双眸子紧盯着她的唇瓣。   成亲第二日,他只想趁早把她吃干抹净。   零落紧张地回望他。   有了昨夜经历,她已经能看懂他眼里对某些事情的渴望,只是她经验太少又容易害羞,这辈子最大胆的,就数在天峰寨亲他那一次了。   马车晃晃悠悠,气氛暧昧不明,一切都恰到好处,顺理成章。   她缓缓靠近,就像呆萌的小羊,走近猎人的圈套里。只待猎人将她捕捉,还要可爱地咩咩两声才行。   红唇轻轻软软,腰上的手越来越用力地收紧。   就在这时,马车外突然响起一道哀嚎,“小翠呢,本座的小翠呢!姓孟的!――”   零落慌张逃离,如水一般柔情化在她的眼中。   她柔声问,“小翠是谁?”   沈若许哪管什么小翠,抓紧时间继续做正事。   零落红着脸,用手挡在他身前,“不太好吧,我们这样……”   “有什么不好?”   “你以前,以前可不这样……”   “我装的。”   零落:?   脱了缰的野马,想收回去可没那么容易。猛地尝到甜头,不品味至死难以罢休。   坚毅如铁的大山将轻柔浮云一揽入怀,紧紧相拥。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的小翠!阁主!――”   索吻再次被迫中断,沈若许嘴角一抽,脏话就在嘴边。   故阳已经跑到马车跟前,眼看着就要掀帘子。沈若许直接送他一句,“你赶紧滚!”   故阳的手还没碰到帘子边边,闻言赶紧收手,问赶车小弟,“沈姑娘也在里面吗?”   小弟疯狂点头。   故阳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零落看他模样觉得好笑,“你干嘛,万一人家有正事怎么办。”   沈若许黑着脸,“小翠小翠,找小翠算什么正事。”   “找人怎么不算正事,说不定小翠是他心上人呢。”   “你不如好好管管你的心上人,还有闲心管别人?”   男人炽热的气息再次靠近,零落的小手搭在他肩上。说到“找人”她才突然想起什么,“我们这次走得这么急,楚行吟那边……”   “还敢提楚行吟?订婚是不是他怂恿你的?”   零落支吾着,眼珠子转着看向他处,“这帘子上绣的什么东西怪好看的……”   她答应帮忙找人,已经做到。剩下的就靠楚行吟自己了。   主城争夺,孤月城算是盛极必衰,昙花一现,早已经走起了下坡路。孤月落,丹阳升,轮回往复,已成必然。   至于吞并孤月一事,只要没有沈若许这样强大的第三方势力插手,孤月丹阳恐怕还要互相制衡很久。   ……   明月依稀旧时影,时光流转,沧海桑田,唯有那轮月,清冷不变。   “月神身边跟着众多武功强人,接下来一路,难找机会下手。”   “阿宁的行动必定惹了他们疑心,眼下他们要去找见夜妖群,不如跟上他们,一网打尽。”   “可是……若惹恼了族群,恐怕也不好对付。”   “那就把他们全部炼成毒药,杀了。”   月照高楼,纱幔轻舞。   白发苍苍的老者颤颤巍巍伸出手,拿起茶杯,轻抿一口。在他右手虎口处,有一枚被月色照得轮廓分明的花纹。   夜色深沉,月挂枝头。前路漫长,不知何日是尽头。人生如戏,光怪陆离,无人是戏子,无人又不是戏子。戏如人生,起承转合,无人是看客,无人又不是看客。   --------------------   作者有话要说:   冲啊落落宝冲啊小许同学,换地图了! 第71章 Part1   青州,德宏楼。   九月初,秋意凉,红枫似火。   一白衫男子正在二楼雅座,品着刚泡好的西湖龙井,望着隔壁楼下高台上唱戏的伊人,好不惬意。   “您怎么找来这个地方?”身着翠绿长衫的男人急匆匆赶来,于对面落座。   “低调些,出门在外,要高冷。来,喝杯茶,尝尝这名贵的茶叶跟你们玲珑阁的茶沫子有什么不同。”白衫男子抬眼间,眸中流光婉转,眼尾一勾,长长的睫毛宛如扑朔飞舞的蝴蝶。   “沈姑娘,您如果嫌弃玲珑阁的东西不好,属下回禀阁主,给您换就是了,何必来……”那人神情奇怪,十分不自在地动来动去。   “阿飞,我的身份可是你们阁主说要藏好的,你再叫我姑娘,让人看出来……”零落拉长音调,夸张地逗他。   阿飞闻言一惊,迅速站了起来,像根木桩子似的,“属下不敢。”   零落摆摆手,“坐,坐呀。阿飞,本公子与你们阁主可不一样,我是好人,对不对?”   阿飞眉头一抽。他是玲珑阁的普通教众,还没有出去执行过什么任务。前阵子在玲珑阁里接连打翻了李厨娘的碗,被李厨娘一气之下赶了出来。   李厨娘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信,状告阿飞的罪行,塞进他怀里,让他务必来找阁主认罪。   沈若许看过信后,便将他留在青州分部,并嘱咐,“没事找点事做,离易碎品远点儿。”   于是,啥也不行的阿飞,被啥也不是的零落拐走了。玲珑阁青州分部最闲的两个人碰一块,除了吃喝玩乐,就是逛街遛弯,真是……好闲。   与之情况不同,沈若许自打来了青州这两个月,整天都很忙,经常忙得不见踪影。只留下他的夫人和男宠天天在众人眼前卿卿我我,如胶似漆。   他名义上的夫人当然是风大小姐了,阁主于孤月城大婚,娶回来一个貌美如花的夫人。教众们都很迷惑,为什么夫人来就来吧,还带着男宠呢,难道阁主喜欢绿色的帽子?   不过这阵子观察下来,发现阁主一门心思都在那个沈无一身上,说不定不久之后,沈姑娘就能当上宠妾,与风大小姐上演一场夺位之争!   可惜,如此精彩的故事全都是吃瓜教众脑补的。   最近青州还有个热闹人物,便是在玲珑阁总部养马的老王。   自从老王听说阁主突然成了亲,一时半会又不回关中,生怕阁主度蜜月没有拿得出手的好马。直接收拾了东西,紧随阿飞的脚步也来了青州。   老王来的时候,一群骏马奔跑有序地跑在前头,浩浩荡荡,场面壮观不已。老王坐在其中一匹马上,高声指挥,“驾!”   见到沈若许之后,老王一把鼻涕一把泪,直跟他说,“阁主怎么娶了别人?我还以为是沈姑娘呢!不论如何,回灵州后一定要补办跟沈姑娘的婚事,就算是纳妾,也得给人家名分!”   沈若许无奈,又不便解释,就只能不停地答应他,“回去一定。”   没事的时候,老王一直怂恿零落上位灭妻,还说风小姐才是小三云云。零落哭笑不得,只得安慰老王,“放心,我一定将阁主拿下,好好管住了,不让他出去沾花惹草!”   老王很欣慰,挑出一匹马来就要送给她。   零落拒绝不成,便也坦然收下,就这么着,有了第一匹专属自己的名贵小马。她为之取名:狗蛋。   ……   这青州,又名青灵城,地处启国西北方,与燕国烙明城相邻,城里住着友好的两国百姓,民风淳朴。   这里也是零落最初踏入江湖的时候,念念不忘的地方。她还记得初遇沈若许那会,青州的德宏楼与品萃坊经常被挂在嘴边。   那时的她懵懂,不识大魔头真面目,而他也丢了记忆,武功尽失。   转眼几个月过去,夏去秋来,叹只叹世事无常,人生难思量。发生了太多故事,走过了太多地方,好在如今,他们没有错过彼此。   “公子,今天着实有些晚了,不如先回去……今天阁主不忙,也会早回的。”阿飞领命在身,每天都想让零落早点回家。   零落没看他,仍然盯着隔壁卿云楼里,台上那跳舞的伊人。只把手指落在唇边“嘘”了一声,让他不要吵。   阿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瞧见一个衣裙轻薄的女子,唱着他没听过的曲儿,咿咿呀呀,一点儿也听不懂。   这有什么好听的?阿飞着实没有兴趣。   忽然,女子眉目含情,转过身来竟然是朝着零落莞尔一笑。   那美艳的容貌,让阿飞一阵呆愣。   “那个姑娘真是漂亮,若是能将她……嘿嘿,阿飞,你觉得她好不好看?”零落故意逗他。   阿飞回神,耳朵一红,没有回答。   “阿飞,你帮我买下钰儿,我要她的第、一、夜!”   阿飞吓了一跳,“不可!这事若被阁主……”   “你敢去告状,我就把你卖到青楼里!”零落看穿一切。   阿飞深呼吸一口气,只好乖乖从怀里掏出银票放在桌子上,生无可恋地喃喃,“反正阁主一样会卖了我的……”   是夜,零落与钰儿对谈饮酒直到半夜,经阿飞多次提醒,才不舍地离开。当然,零落酒量不佳,只是微微抿一口,就烧得脸红耳赤了。   钰儿含泪,捏着手帕,“公子定要再来,钰儿愿与公子对谈诗词歌赋,直到地老天荒。”   零落叹息,答应下次一定。   夜凉,零落忍不住咳嗽两声。钰儿为她添上一件宽大的外袍,“公子身形配这件衣裳,更添几分俊美。”   零落笑容突然尴尬,显她矮还不直说……于是扭头就走,不再拉扯。   零落与阿飞并肩离开,俩人身影拖得细长,直到融进夜色里。钰儿倚在窗边望着,望到什么也瞧不见了,才回头望向窗边红枫。灯光衬得它好生艳美,让人痴迷又嫉妒。   钰儿垂眸,眼底一片伤情。   ……   背后的万家灯火逐渐远去,零落终于回到了玲珑阁在青州的驻点。夜幕下,云天阁大门紧闭,门口连盏灯都没留。负责青州事宜的堂主叫白药,是众位堂主里有名的勤俭持家之人,到点关灯,多一刻,多一盏,皆不留。   “我们……是不是回来晚了点?”零落反问阿飞。   阿飞此时却是看淡了,似乎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沈若许千叮咛万嘱咐,不准零落以女装示人,不准夜不归宿,不准喝酒,不准去风月之地。   如今这四样占了三样,她甚至还把人家花魁第一夜给买了,这若是被逮住,后果……   阿飞摇摇头,一脸悲壮。   零落决定偷偷潜入,阿飞在后面不情不愿地跟着,敢怒不敢言。   只是零落刚翻过墙去,还没站稳,就听见沈若许幽幽的声音,“站住!”   爬了一半的阿飞僵得像个雕像。   “再过两个时辰就该天亮了,你还真是不留宿,早一刻钟回来都算不留宿是吧?”沈若许坐在摇椅上,身边站着几个提着小灯的丫鬟。   零落回头,移着小步子走近他,一把拿过一盏灯来,取代边上丫鬟的位置,“阁主大人,这么晚了,还不睡呀……”   “昨天放羊出去玩,没想到羊儿走丢不肯回来,本尊担心不已,怎么睡得着?”   放羊?亏他敢说。   零落坐在椅子把手上,有意往沈若许身上靠,想以撒娇萌混过关。   虽然她行事粗鲁,吃得多力气又大,长相不够柔美惹人怜爱,撒娇能力更是不足……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的实践她却发现,她的撒娇,应付沈若许绰绰有余。   那些看似笨拙的套路,用在沈若许身上,他全盘接受,而且非常受用。   只可惜这次事与愿违,她还不等开口,沈若许鼻尖轻嗅,问她,“什么味儿……你喝酒了?”   零落身子僵住,心里发虚。   还能什么味,青楼的脂粉味……   “腾飞,今日你们去哪里了?”沈若许把目标转向阿飞。   阿飞尴尬地从墙上爬下来,看了零落一眼,很是纠结。   “不说,那就等本尊查到之后……”   “去了德宏楼,醉月楼,卿云楼!”面对沈若许的威胁,阿飞想也不想就出卖零落。   零落瞪大眼睛,心想:你这贪生怕死的竟然全招了!   “卿云楼?”沈若许知道,这地方是花楼,就在德宏楼旁边,从德宏楼楼上甚至能欣赏到卿云楼的风光。   “我……”   “她把人家花魁买下来了,还要人家第一夜!”   零落还没解释,这阿飞又一股脑全给说完了。她好恨,出门怎么能带上这种傻子。   “花魁……”沈若许若有所思,伸手搂住她的腰,让人坐在他腿上,“难道是买来给我的?”   “你敢!”零落听了这话可就不乐意了。   “你敢买,我就敢收。”   “你!当然不是买给你的,你想得美。”   “改日等卿云楼的人找上门来,问我们家的沈公子为什么留了花魁清白,你一去就露馅了,不就得我出面么。沈某又不是无能,自然得……”   “沈若许!”零落被他惹急了,忍不住喊他名字。她虽然穿着男装,但那水灵又清澈的眸子望着他,让他心都要化了。   沈若许直接把人横抱在怀,站起来,“看来你最近真的太闲了,正好我要休息几天,一定好好陪你玩……”   零落小脸一红,耳朵发烫。   陪她玩?   陪她干什么他心里清楚!   “喜欢喝酒,待会就跟我喝个够,倘若再出去沾一滴,你就给我等着……”   “谁要跟你喝酒,我不喝!”   “不喝?上次不知道是哪个喝了酒,非要坐在我身上……”   “乱说!你污蔑我。”   “是不是污蔑,你回去就知道了……”   阁主抱着美人走远,阿飞万分纠结,他到底明天会不会挨训呢?夜里秋风钻进衣袖和脖间,阿飞和几个丫鬟们站着也无意义,各自散去。 第72章 Part2   次日,大晴。   “阁主,早,今日该去龙泉……”狐尾话说到一半,瞧见跟着沈若许从房里出来的零落,干咳两声,“好好休息,属下先走一步。”   沈若许侧过脸,伸手给零落整了整衣襟,“一脸不高兴,又不是软禁你,想去哪里玩,我陪你比不过腾飞?”   “阿飞可不会禁止我去德宏楼。”零落昨天晚上在小榻上睡着了,醒过来时候却趴在沈若许身上,尴尬得没脸看。   “你要是去德宏楼吃点心,我自然不会拦着你。”   “那我要是找钰儿来一起吃点心呢?”   “那我也找个蓝儿一起吃。”沈若许说着作势要走。   零落闷声不乐意。她虽然喜欢看美人,但又不是真的爱好那种事……这段时间绞尽脑汁地忙活,还不都是为了帮沈若许!   他们离开孤月到青州,差几天就快有两个月了。两个月时间里,沈若许忙于寻找见夜妖群,但妖群岂有那么好找?吞月几次寻踪,都显示最近的见夜妖群就在青州附近出现。   若青州翻来覆去找不到,那只有一个可能――他们藏在燕国。   燕国的烙明城与启国的青州紧紧挨着,两地甚至算是一座城,界限是一条横跨城中的小河。河西为燕,河东为启。河边自有两国官兵,不允许随意往来,即便是当地的百姓也得经过许可,而来此经商的商贩,更是需要官印文书。   最近一阵子,沈若许一直在跟烙明王打交道,无非是想找机会带人去燕国一探。   烙明王名叫燕然,乃燕国皇帝的燕璃长风的兄弟,也是燕璃月的皇叔……璃月前脚刚请假回家,后脚沈若许他们就来到这里,为了行事方便,沈若许当然派人去给璃月带过信了。   不过璃月身份特殊,他既然回去,定是有棘手的事要办,不然当初也不会要求三个月的假期,想来一时半会也脱不开身,顾不得沈若许这边的事情。   零落知道沈若许为难,闲着没事便到处打听消息,打听着,就寻到了钰叶身上。   卿云楼的钰叶原本只是烙明城的一个清倌,能歌善舞,才华横溢。十三岁时便认识了燕然,二人相见恨晚,一度成为了红颜知己,流水知音。   可是后来燕然并没有给钰叶名分,甚至不曾给她赎身。   他是烙明的王,他的王妃自然得需要门当户对,哪怕是娶妾,也不能出身风月。   零落认为,钰叶定是自知无果,伤心欲绝,才斩断了与燕然的联系,从烙明搬到了青州。   这看上去,只是从河西搬到了河东而已,但实质上得需要复杂的手续,而她也从燕国人变成了启国人。   悠悠一条河,钰叶依旧对月高歌,月下起舞。可是人来人去,月落月升,她再也没有见过燕然。   传说中燕然喜欢穿白衣,品龙井,谈诗词歌赋。零落特意照着都来了一套,没事就在德宏楼的楼上蹲点,欣赏钰叶的舞姿。终于慢慢地混了个脸熟,并于昨日顺利买下了她。   钰叶游走风月之间已有多年,不知是否因为年纪大了,所以才不得已同意卖身。对于她们这样的人来说,青春年华就是最好的本钱,一旦青春去,年老色衰,即便再有学识,再有才华,谁会看呢?   如此想来,不免唏嘘。   ……   “我不管,我就要找钰儿去德宏楼吃点心!”零落抛下这句话就跑。   沈若许无奈跟上她。   钰叶和燕然的情况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如今燕然妻妾成群,风流成性,连路边捡的野丫头都能带回去宠幸,却没有问过钰叶的半点情况。两人明明就在两座紧邻的城里,来回走一趟不过几步的路。   燕然既然不去理,要么是放下了,再见只觉得心生厌烦;要么是放不下,一面都觉得无力承受。   其中种种,非当事人恐怕难以理清。插手这件事,说不定会惹来一身麻烦。   卿云楼下午才开门。零落来了个大早,换了男装,直奔德宏楼雅座,点了几道甜品,不忘对小二说,“告诉卿云楼钰儿姐姐,今夜等我。”   小二点点头,却不走。   零落示意沈若许给钱。   沈若许不耐烦地丢出去一块碎银子。   小二满脸欢喜,点头哈腰,“沈公子尽管放心,话给您带到!”   ……   是夜,零落极其兴奋地拉着沈若许去钰叶房里赴约,手里还拎着一盒德宏楼的点心,非要带给钰叶。   一路上,她不停地给沈若许形容钰叶有多漂亮,唱戏有多好听,跳舞有多好看。   沈若许心不在焉,四处张望,应和点头,一路无话。   到了房门口,零落敲门唤她。   钰叶轻推开门,露出楚楚动人的小脸,瞧见是零落,便将门大开,欢喜地迎她进去。   红纱幔张随风张扬,钰叶一转头,目光直愣愣地看着沈若许,却是移不开眼了……   与对零落的欣赏不同,钰叶是直接扑向沈若许,梨花带雨一阵哭啼,“公子,奴家终于等到你。今日见到公子,才知道昨日种种皆如过眼云烟,失之并无所谓,因为奴家终究要遇到公子你!”   沈若许也不推开她,只挑眉看向零落,好似在问:我是谁,我在哪,她为什么抱老子?   零落瞪大了眼,一把扯开钰叶,“钰儿姐姐!你不是说只喜欢我的吗!”   钰叶垂泪,“沈公子,对不住,见到你时是欣赏,见到这位公子,才是真的倾慕。”   说着,钰叶又扑向沈若许的怀抱。   零落急了,“可是,可是他……”   沈若许当着娘子的面怎么敢动,任由钰叶抱着,一根头发丝儿都不主动碰她。只是他垂下眼,眼底一片冷漠,“钰叶姑娘投怀送抱怕是送错了人。”   听他冰冷的语气,钰叶眸子里闪过异样的情绪,眸子低垂,梨花带雨,“怎会送错,钰儿倾慕公子!请公子与钰叶有一夜露水姻缘!”   零落差点一个白眼翻上天,没想到钰叶这么开放,上来就让沈若许睡她……亏她整天还研究钰叶跟燕然的八卦,没想到当事人早就忘了这茬,看见帅哥就把什么都抛在脑后。   这不行!   沈若许听了钰叶离奇的要求,竟然笑了,回应道,“好啊,就今夜如何?”   零落闻言瞪他一眼,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沈若许你这个渣男!”   说完,不等他们作何反应,零落已经用轻功飞快跑没了影。   沈若许的笑意随着零落的离去而消失。他看着钰叶,直接把话说穿,“你看出她的女儿身,还假意迎合,就是为了引我?”   钰叶也不似方才的轻浮模样,委身行礼,“沈阁主果然聪明。钰叶有一事相求……”   “有事相求,且去云天阁登门拜访,在这里,本尊没有兴致听你废话。”沈若许说完,一拂衣袖,也不留恋,随着零落走的方向寻去。   秋意正盛,夜里热风透着丝丝的寒意,吹得人又燥热又难耐。   零落慢悠悠地踩在屋顶的瓦片上,等着人来追她。   虽然知道沈若许不是那种乱搞的人,但是看他让美女抱着,说那种话,真的很心烦……这人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避嫌?   说起来,也怪她多管闲事,竟然引蛇入室,主动把美人丢到沈若许怀里,自己给自己找醋喝。   早知道这样就不管他了,什么燕然什么钰叶,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零落!”   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嘴角忍不住扬起笑意,故意冷下脸才转过身去。   “不是要露水姻缘吗,阁主大人这么快就解决了?”   沈若许眯起眼睛,脸色一沉。   好样的,这才多长时间就敢开他的玩笑,再过几天不得上房揭瓦?   “过来,该回去了。”   “你让我过去我就过去,你哪位?”   “你说我哪位?”   “不知道,没听说过……你很了不起吗?”   “也没有很了不起,就是比较变态,喜欢看人在床上掉眼泪……”   “你!”零落瞪他一眼。这人还真是越来越敢说了。   脾气上来了,不哄可好不了。   零落往屋顶上那么一坐,无赖地说,“我累了,我吃撑了,我走不动了,我今晚就睡这里。”   睡这里,以地为枕,以天为被?野外运动什么的也不是不可以,就是天气冷了,怕她会着凉。   既然她不过来,那就只能他过去了。   沈若许迈开腿。   薄刃破开浓重的夜色,一刀冷光乍现。   沈若许反应极快,闪身过去挡在零落身前,已经抽出剑来,狠狠地抵住了来人的招式。   “锵”的一声下去,沈若许转守为攻,一招便袭到了对方的要害。   他向来不喜欢拖拖拉拉,最爱速战速决,能杀死不多废话,能擒住不多纠缠。在江湖上,给敌人留后路,留机会,就是给自己寻死路!   局势已然分明,沈若许的剑尖准确地横在那人的脖颈处,只需他手腕一动,便能瞬间将那人斩杀。   零落爬起来,紧张地站在沈若许身侧,小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袖,害怕却想着偷看。   “什么人。”他问。   “你的人。”   “噗……”零落无语。   沈若许闻声直接收剑,深呼出一口气,皱紧了眉头,“璃月你有病吗?” 第73章 Part3   黑衣人扯下黑面,“阁主怎得如此冷漠,办完事情,我可是没日没夜地赶回来。”   零落好奇地上前去打量他的夜行衣,“这料子真不错,比普通的黑衣好多了,站在夜里都看不出来诶,你这是从哪儿弄的?”   璃月客气地笑,“沈姑娘还是这么活泼。这衣裳来自燕国,你若喜欢……”   “你送我一套?”   “让阁主给你买。”   “嘁。”零落扭头回去找沈若许,随手就挽上了他的胳膊。   璃月早就接到消息,说零落和沈若许已经和好了。一行人为了找见夜妖群,浩浩荡荡地来了青州。   只是他不知道他们俩到底是怎么和好的,也不知道零落代替风雅嫁给沈若许的事。   记忆里,他离开孤月之前他们俩还要决斗呢。可看现在,俩人坦然自若地就把小手挽起来了,真是奇妙。   沈若许给他吩咐差事,“既然你来了,情况你应该也知道,眼下需要你想办法,让烙明王给我们放行。”   璃月却摇头,“皇叔不会同意的,他虽然为人浪荡不羁,但在这种事上,绝无商量的余地。”   “那你赶来做什么?”   零落也附和,“就是就是,你来岂不是没用?”   “有用,自然是有用。这次我带来了令牌,你们作为我的贵客,自然可以随意出入燕国。”   眼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沈若许让他先回云天阁,落座详谈。   回程路上,璃月突然问,“阁主近日可有见过万香谷的人?”   “不曾,怎么?”   “我在来的路上碰到过两个杀手,虽然不是冲我而来,但他们虎口上有万香谷的花纹标记。据我所知,万香谷中立期间与世无争,更不曾派人行此等暗杀之事。”   自从素袂和慕绒去了玲珑阁,万香谷就算是向沈若许低头称臣了。只是这种关系并没有放在明面上,也不需要大张旗鼓的宣传,双方合作制解药,并没有分明的地位压制。   沈若许了解到,素袂和千诀确实无心杀伐,根本对江湖上的事没有兴趣。为何燕国会出现万香谷的杀手?   沉思片刻,沈若许想到什么,猛地看向零落。   零落吓了一跳,“怎么了?”   沈若许蹙眉思索,怕自己记错了,可是怎么想怎么不放心,“我记得在孤月的时候,见到那个宋阿宁……她的虎口也有一枚花纹。”   “她不是见夜妖群的族人吗?怎么会成万香谷的人?”   “不清楚。我对万香谷那花纹本就没多注意过,还是素袂送来一张请帖上画着暗印,我才隐约记得。”   璃月问,“是那个想要沈姑娘血的宋阿宁?”   “就是她!”零落恨恨地回答,哪怕宋阿宁死了,她也咽不下这口气,“她简直是个变态,竟然用爪子给我肩上扎了五个血窟窿,三番二次地就想来害我。”   话正聊着,已经到了云天阁门口。   “时候不早了,你赶路辛苦,有事明天再说。先休息吧。”沈若许让人来给璃月安排房间。   璃月也不多打扰,只是临走前不忘絮叨,“明日若要燕国,阁主今夜一定好好休息,不要太过操劳……”   沈若许挑眉,却看向零落,把零落看得脸一红,直想揍他一顿解解气。   ……   一夜好眠,云天阁后院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宽大的圆板石桌,璃月,狐尾,故阳,段重越,零落五人围坐,养马的老王带着一个小小马驹正在溜达,风雅则躺在一旁树下竹榻上小憩。   来了青州之后,沈若许按照慕绒的方子给风雅喂了药,如今风雅已经渐渐好转,不会昏迷了。只是经常犯困,没事还是想睡觉。   段重越是月神,取血过多会让他被反噬,产生与风雅对应的中毒症状。只需沈若许为他运功治疗几日便无事了,现在每天都很正常,尤其是跟零落一样,又能吃又劲儿大……   他的情况跟慕绒不同,慕绒只是普通的族人,取血过多直接伤了自己的元气。钻研药方的时候,又以身试药,终于落得悲惨的下场。   桌边人聊得火热,沈若许亲自端来一盘瓜子,放在桌上。几人面面相觑,无人敢拿,唯有零落毫不客气地抓了一把,“嘎嘣嘎嘣”。   沈若许这刚落座,还没来得及问他们在聊什么八卦,一名教众脚步匆匆,特来通报,“阁主,钰叶姑娘求见。”   沈若许与零落对视一眼,已经看出了她眼里的不高兴了。他勾起嘴角笑了笑,“让她进来。”   于是,钰叶来到云天阁的后院,与沈若许对坐着,然后被沈若许身后站着的一排人围观……   钰叶有些尴尬地坐在桌边,这手抬也不是,这眼垂也不是,真是不自在。   “沈阁主,我有要事与您……”   既然说了要事,闲杂人等能不能有点眼力见,自行离开?   “有什么事你说就是了。他们都不是外人。”   众人纷纷点头,瞪着亮亮的眼睛,明显是在看热闹不想走。   “事情是这样的……”钰叶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我想请沈阁主帮个忙。”   “什么忙?”   “请沈阁主……帮烙明王脱身。”   “脱身?”   “对,若阁主不帮,他就要活不下去了……”   璃月忍不住插嘴,“烙明王不是好好的?”   钰叶垂着眸子,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我见犹怜。   “各位大侠有所不知,燕然他,他身上有一种奇毒,名叫天问。”   天问!他们可太熟了……   “燕然为了救我才染此毒,可此毒常人无解,唯有启国国君手中握着解药。中了天问有一个症状便是失忆,不同的人情况也有所不同。这些年来,燕然渐渐忘了许多事情,每活一天,每忘一天。到如今,恐怕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璃月惊讶不已,他刚回燕国时还见过燕然,并未察觉对方有任何异常。   燕然是燕国皇帝最小的弟弟,如今才二十七,就比璃月大两岁。只是,在璃月的记忆里,燕然是比较温和随性的,那次相见,却一脸冷漠与狠厉,像是变了个人。   璃月还以为他太过忙碌辛劳,所以心情不好,没想到,竟然是因为他忘了自己的过去。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只能依靠特殊手段逼迫自己记忆,而脑子里却丝毫没有印象。如此下来,难怪会性情大变。   “天问,你也知道只有启国国君手里才有解药。你让本尊帮他活下去,本尊恐怕没有这个能耐。”   钰叶一听,直接起身跪下。上好的丝帛铺在地上,她神情坚定,令人动容,“我并非是让阁主帮他解天问。如今燕国势力大乱,燕然他驻守边境,尽职尽责,可是嵩明王有意针对,想协七皇子篡位谋反。他们必定想将燕然除掉!钰叶只求阁主帮他脱身!”   “你这么说就更有意思了,难道玲珑阁一个启国的江湖小门派,还能管得了燕国皇室之事?”   钰叶看了沈若许身后的璃月一眼,突然俯身行大礼,“沈阁主身边藏龙卧虎,钰叶恳请阁主出手,让太子救燕然一命!”   “太子?”零落第一个发声。   狐尾若有所思,“璃月,璃月……燕璃月,原来你姓燕璃啊,燕国国姓。难怪我每次说你姓璃你都否认。”   故阳摸着胡子,“这么说起来,燕国七皇子篡位,岂不是篡咱们大长老未来的位?”   沈若许回头看向璃月,那意思是:人家找上门来了,你看着办。   璃月一脸沉重,“我只是玲珑阁的长老而已,不是什么太子。我无心朝政,燕国的未来也与我没有干系。”   钰叶听了直接激动地落下两滴泪来,“二皇子怎能说这种话,你可是忘了,燕帝立太子之前,你与涵妃被处处针对,险些走不出那深宫。是燕然三番两次帮你,不仅保全了你们母子性命,更是义无反顾地站在你们身后,支持你!”   “这支持我不需要……”   “纵使你不需要,你也不该见他死而不救!”   朝廷之中,拉帮结派,乃是常事。涵妃的娘家乃是罗太尉,燕然自小便与罗太尉一派,拥护二皇子燕月。   “这事……我考虑一下。”璃月并没有直接答应,转身走了。   钰叶不肯起身,执着地看着沈若许,“请阁主帮忙,让太子出手相救!”   沈若许是可以命令璃月,但是这事关乎燕国,他不会强迫他。   “本尊还真帮不了你,既然你自己也认得璃月,只管尽力求他就是了。”   沈若许这话一出,钰叶气势汹汹爬起来,吓得零落还以为她要行凶。   可是钰叶站着,挺着笔直的背,竟对沈若许再次行礼,“多谢阁主成全。”   沈若许允许她去纠缠璃月,就相当于默许了璃月帮忙。璃月现在是玲珑阁的人,沈若许的态度对他至关重要。   说罢,钰叶不管他们,追着璃月走了。   零落吃完瓜终于想起来自己手里还端着一盘瓜子,捡起一颗来“咔嚓咔嚓”,“看我说什么来着,钰叶跟燕然果然情未了。”   钰叶出身风月,早已学会了假意迎合。每一个肯为她花钱的客人,她都可以笑脸相待,除了委身,无所不应。   可谁能想到,风流人最是深情,无心者却是情痴。她的心里从来没有忘记过燕然。   狐尾直摇头,“难怪这段时间一直跟燕然谈不下来,原来他脑子不好,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只知道守着边境,才不准我们动作。”   “今夜本尊就要去烙明城了,恐怕得几天才能回。你们在此好生守着,不要生事。”   零落凑过去,“我呢我呢?”   “你一起。”   零落扯着段重越的衣袖,“他呢他呢?”   “他也去。”   狐尾和故阳对视一眼,得嘞,合着此行是阁主自己家人才能去的,没他们什么事儿了呗。   沈若许继续吩咐,“对了,去给千诀送封信,问问有关万香谷花纹的事。”   狐尾往后退一步,朝着故阳,“你去。”   故阳往后退两步,看着狐尾,“你怎么不去?”   狐尾继续后退,“本座有事要忙,哪有空送信。”   故阳也跟着后退,“本座也有事要忙,哪有空送信?”   沈若许扶额,唤出傀儡生,冷冷地吩咐,“去送信。”   “是。”   生永远不会拒绝,领命便走。 第74章 Part4   傍晚,天还没黑,一辆豪华马车从云天阁驶出,走向过河石桥。老王抽着鞭子,赶着马儿,“踢踢踏踏”。   守卫拦住他们的去路,璃月将令牌递出去,守卫只见一眼便认出,慌忙让路,请他们过去。   边境之处守卫森严,更有官兵和武功高手驻守于此。如果单凭沈若许的功夫,过来倒不是难事,脱身也就眨眼之间。但要是带上零落和段重越,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若是硬闯边境,定会被官兵追踪,还有高手追杀,得不偿失。   “这么顺利,早知道咱们就好好歇着,等璃月来就行了。”零落现在对璃月刮目相看,尤其是知道他是燕国太子之后,更觉得他浑身上下散发着贵族的气息。   璃月被夸倒没有很高兴,全因为他身边跟着这位甩不开的……钰叶。   璃月别有深意地看了沈若许一眼,那意思是:到了之后我就撤。   沈若许明白他是想摆脱钰叶。并没有多说什么,转头问零落,“今晚可吃饱了?”   零落摸着肚子,自从跟沈若许有了光明正大的一腿之后,她的伙食明显比以前好太多了,就连肚子上都长了肉肉。   当然,这不是胖,这是快乐。   “今晚是吃饱了,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我们在燕国不会饿死吧?”   “放心,饿死倒不至于,实在不行我也可以把你吃了,替你好好活下去。”   宽敞的马车里,众人皆对沈若许的变态言语一脸嫌弃。   零落更是直接白他一眼,“你怎么不让我把你吃了呢?我也可以替你好好活下去。”   “也行,娘子想从哪儿开始?”   开车开车,就知道开车。母胎单身一旦尝了荤,真是满脑子带颜色的废料。   零落扑上去,双手掐他的脸不让他乱说话。   不得不夸人家这高档豪华马车就是不一样,燕国这路修得也是平坦通畅,一路上马车行驶都很平稳,坐在里面非常舒适。   等行到人少处,老王将马车停下,沈若许等人陆续走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璃月下车后直接就是一个轻功闪身,人就不见了。   钰叶身上倒是有些功夫,可惜在璃月这些人面前根本不够看,转了一圈儿才反应过来,“璃月公子呢?”   沈若许装傻,“娘子,我们去前面看看。”   零落身前挂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吞月,一走一晃,像个小孩子。   段重越好心提醒钰叶,“钰叶姑娘,你随着王大哥找个地方先歇息吧,我们回程的时候再带你。”   钰叶却不允,“不行,我要跟着太……璃月公子!”   “他……他有事,先去忙别的了,跟我们并不同路。”   钰叶将信将疑,“那我也跟着你们!你们定会再见的。”   段重越拿她没办法,反正沈若许不发话,带着她就带着吧。   四人一齐走在夜色里,朝着偏僻无人处去。四人里唯有沈若许可以将夜视使用自如,段重越便拿出准备好的小灯笼,在这夜里微微地照明。   吞月在云天阁时所示,最近的见夜妖群就离他们不过十里远的地方。   沈若许早就自己过来看过,以云天阁作为中心,方圆十里之内,他全都走了一趟。最后发现在这西北角有几个村庄,比较奇怪。   这附近房屋不多,人更是少得可怜,平日里冷冷清清。可是沈若许路过时却感觉,身边好像有千百人存在。提气凝神,细细感知,更觉得这气息又杂又乱,犹如身处闹市。他接连来观察过几次,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可是以他的武功,感知绝不会有错。   于是这次,他便将零落和段重越都带来,打算好好研究一下。   他们先来到一个叫小李庄的村子,村口与城里有宽阔的马路相连,村里的建筑也很整齐漂亮,看着这村里人并不穷。   村中路边亮着灯,但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只有一个酒馆还在营业中,小二坐在门口跟几个小孩儿玩游戏。   他们此行并不想打草惊蛇,不过是到处看看罢了。反正见夜妖群每九日必现,他们在这里最多等不过九日,就一定可以看到一次见夜妖群的现身。   路过酒馆时,门口的小孩突然看向他们,窃窃私语。   零落小声对沈若许说,“他们这晚上没有夜生活的,咱们在街上瞎溜,是不是太明显了?”   “他们不是在看我们。”   说着,沈若许下巴朝着身侧不远处的钰叶指了指。   零落不解,钰叶有什么好看的,难道因为她是美女,所以连小孩子都在议论她?这原因会不会太离谱了。   “妖怪……”   “是她吗?……妖怪……是妖……是她是她。”   “我家里……画像……”   “怪物……还敢来……”   私语声越来越大,好像不只是那几个孩子,而是周围这些关着门但亮着灯的屋里,聚集着许许多多的偷窥者,议论纷纷。   诡异的氛围笼罩在他们身边,仿佛黑夜里长满了无数双恶毒的眼睛,正对他们一一审视。   “妖怪”,“怪物”这些词频频出现,就算他们再不明白事情的缘由,也难免会多想几分。钰叶,到底是什么人?   钰叶自然也是听到了那些声音的,不停地吞咽唾沫,眼里染起莫名的恐惧和不安。她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袖,看起来很紧张。   她不知他们此行的目的,但现在,她只想逃!   “妖怪!”   突然,刚才酒馆门口的小孩跑了过来,狠狠地朝钰叶丢出一把石子。   “啊!”钰叶大惊失色,慌张地往沈若许他们身后躲。   可是躲得了前面,如何躲后面,如何躲四面八方?   街边人家的大门不约而同地打开,越来越多人站在门口警惕地看着他们,伸着手指着,不停地骂。七嘴八舌,好像打算用唾沫星子淹死他们似的。   沈若许将零落护在身边。段重越一把抓住一颗飞过来的鸡蛋,狠狠地扔在地上。   他们明明只是路过,什么也没有做,可他们就像热闹的中心,吸引着越来越多村民着急地赶来围观。   “这到底怎么回事!”零落将装着吞月的袋子塞进衣裳里面,不管这鼓鼓囊囊的多不舒服,总之做好了打架或者跑路的准备了。   沈若许拉着零落往后撤退几步,段重越也跟着他们闪开,唯有沉溺在自己情绪里的钰叶没有反应过来,仍在那里呆站着。   这么一分开就明显多了,这些村民果然是在骂钰叶……   “哗啦”   还有人泼出一盆脏水来。   “滚出去,妖怪!别想害我们!”   “烙明王就是被她害的,她竟然还敢回来!就是她!”   窃窃私语变成破口大骂,越来越多人张开嘴,扯开嗓子,针对着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她害了烙明王?她是妖怪?到底怎么回事!   零落扯了扯沈若许衣袖,沈若许却不动,“让你哥哥去。”   段重越没有拒绝,上前一步拉着钰叶的手腕,将她匆匆带走。   四人踏着夜色离去,将身后所有的一切都抛下。   离开村子,来到附近的田里,段重越将钰叶放开。   钰叶哆嗦着双手抱着胳膊,很是可怜。可是她抬起眼,眸子里却尽是狠厉,语气也变得阴冷,“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来这里!”   零落随口胡诌,“我们回来探亲的不行啊,倒是你,他们为什么骂你?你比那过街老鼠还拉仇恨。”   钰叶眼神如刀,瞥向零落,“不对,你们骗人。你们想害我,你们想害我!”   说着,钰叶扭头就走。   零落抓着她的胳膊,不让她乱走,可她态度坚决,又极为敏感,狠狠地甩开了零落的手。零落愣了一下,冲上去一把擒住她的右手举在半空中,细细观察,“诶?刚才明明看到的,怎么没有了。”   零落力气大,钰叶怎么使劲也挣脱不了,急得就快哭了。   沈若许却凑在零落身边跟着她一起看,“什么没有了?”   倒是段重越还懂得心疼人,“落儿,你别这么用力,钰叶姑娘都被你弄疼了。”   零落紧抓着她的手不放,“就在这里啊,明明有一朵花纹的。阿许你不是说宋阿宁手上就有的吗?”   沈若许仔细看了半天,钰叶的手光滑细腻,并没有什么花纹。可是零落刚才既然说看见了,一定是有什么蹊跷。   “既然不配合,直接把手砍了带回去好好研究一下。”   钰叶大惊,差点一口气噎住,“你们!”   零落见她手上已经发红,终于回过神来,哪有这么对待美人的,太不怜香惜玉了。   松开她,零落还有些不好意思,好声好气地问,“钰儿,你刚才手上明明就有一个花纹的对不对?难道你是万香谷的人?”   钰叶听见“万香谷”三个字愣了一下,眼神一变,又想跑!   沈若许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直接抬手隔空点穴,将人定在那里动弹不得。   零落再次抓起钰叶的右手,不住感叹,“这细皮嫩肉的,才摸两下就红了。”   沈若许吐槽她,“你那力气能叫摸两下吗?”   钰叶又恨又悔,她只知道璃月投奔玲珑阁,在阁主沈若许手下做事,便想着借此机会救燕然脱身。可她却没没想到,玲珑阁果然神通广大,又凶又不好惹,竟然会知道她的秘密……   她以为,沈若许他们是故意将她带来小李庄的。   钰叶声泪俱下,“你们若想针对我,直接杀了我便是,我是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零落伸手挠了挠头,迷惑地问沈若许,“我们要得逞什么啊?” 第75章 Part5   沈若许只觉得她可爱,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这我也不清楚。”   段重越老实善良,不像沈若许两口子一肚子坏水,见钰叶如此悲凉的模样,忍不住安抚她,“钰叶姑娘,我们并没有想杀你的意思。”   钰叶此刻已经对他们没有信任了,以泪眼倔强地瞪着他们,丝毫不肯示弱。她的手隐隐捏紧,是想冲破沈若许的点穴,妄图逃走。   “看她胳膊。”沈若许出声提醒。   零落和段重越皆看向她的胳膊,只见那薄薄的衣袖下,纤细的玉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粗壮,甚至露出青筋!零落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和宋阿宁一样吗。   随着她在体内运功,右手虎口处终于再次显现出一枚花纹。   一半罂粟一半莲,双枝并绕同根生。   “这就是万香谷的花纹吗?”零落不太确定,转头问沈若许。   沈若许观察着,却觉得有些不对劲,“是那个花纹没错,但……应该不是万香谷。”   “不是万香谷怎么会有万香谷的花纹?”   “看来你误打误撞,帮我们找到了头绪。”   零落茫然,沈若许抬手一挥,已经将钰叶打晕。   沈若许客客气气地对段重越说,“大舅哥,劳烦你把钰叶姑娘带上,我们回去客栈稍作歇息。”   段重越真是好脾气,当真老老实实地把钰叶扶起来,跟着沈若许回客栈了。   重新回到方才下马车的地方,沈若许一眼就找到了老王留下的暗号。   顺着暗号来到订好的客栈,沈若许等人直接从二楼上去,翻进老王为他们准备好的房间,并没有惊动小二。   钰叶被放在榻上,沈若许借着明亮的光火,拉着钰叶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看够了没有,别占人家便宜。”零落将钰叶的手抽回来。   “若我没记错,素袂他们的花纹在左手。但是钰叶还有宋阿宁都是在右手。花纹同样一半罂粟一半莲,但位置不同,图案自然也反了过来。”   “那她到底是不是万香谷的人?”   “说不好。”沈若许走到一旁坐下。   “难不成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万香谷么,有什么说不好的。”   “还真被你猜对了。自古毒医不分家。万香谷最初也有两支,分为回春莲和毒罂粟,每一代的谷主都有两位,是两支的优秀弟子各凭所学,根据实力夺得。历年来,万香谷也有谷主毒医兼管的情况,比如素袂和千诀的师父就是这样。不过……”   “不过什么?”零落最喜欢听他讲故事了,立马坐下给他倒茶。   “不过记载中,第一个将毒医兼管的谷主却一心想将万香谷分家,分割成毒谷和医谷,毒谷做恶,医谷行善,壮大两方势力,以混迹于邪正两道。他叫姜迎,曾帮宴融寻求长生不老药,是不被万香谷所承认的人。宴融死后,他也疯了,被万香谷逐出师门,不知去向。”   “那……钰叶和宋阿宁是姜迎的后人?所以她们既有见夜妖群的特征,又有万香谷的花纹?”   沈若许摇摇头,“这不太可能。异变的族群是大量的百姓经过长期试药,淘汰和筛选后活下来的人,并非一朝一夕便成。如果姜迎当初真的又找了一批人试药,不可能在江湖上不留下一点风声。”   “要不就是……她们背叛了族群,投靠了姜迎势力?可是投靠自己的仇家,那不是傻吗?”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姜迎参与过制药,虽然药不可能真的达成什么长生不老,但他是制药者之一,最了解那些药,也最了解这个族群的体质特征。钰叶和宋阿宁平日里都很正常,唯有用武功的时候,身体才会显露异常,极有可能跟姜迎做了什么交易。”   五百年前,万香谷自姜迎所做之恶事大白天下后,选择隐匿江湖,闭谷重振,中立于世,不问是非。那姜迎离开万香谷,是不是也隐匿起来,闭门重振,另创门派了呢。   如此说起来,十五年前的江平乐是如何得知慕成雪体质特殊,又如何认得天问……确实非常突然又离奇,就像有一个人,在暗中指引他一样。   ……   秋夜,云轻,月远。   烛火摇摇晃晃,钰叶迷迷糊糊醒过来,一睁眼,却被眼前的场面吓到了。   她侧躺着,被捆在榻上。旁边三张椅子,分别坐着段重越,沈若许和零落。三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正等着她醒呢。   钰叶心慌不已,想往后躲,但动弹不得,只能像被钉住的蛇一样原地摆尾。   “你们要干什么!”   “钰儿姐姐,”零落翘着二郎腿,像个流氓一样笑着看她,“你是见夜妖群的后人对吧?”   钰叶眼神闪躲,并不看她,“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认得宋阿宁吗?”   钰叶垂眸想了想,不知她何意,“什么宋阿宁?”   “不认得吗?她和你一样,平时与常人无异,但是用武功时会变得像妖怪一样可怕。而且她的右手虎口上也有一枚花纹。”   钰叶蹙紧眉头,“什么妖怪,什么花纹,我不懂。”   零落跟她说不通,向沈若许求助。   沈若许看了段重越一眼,意思是让他上。   段重越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钰叶姑娘,实不相瞒,其实我就是见夜妖群的后人。因为见你情况特殊,所以一眼认了出来。你不必隐瞒,我们不是恶人,也不会像那些百姓一样针对你。”   “什么妖群,能说些我听得懂的吗?”   段重越刚准备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却被沈若许抬手拦住。   沈若许淡淡地看着钰叶,“本尊来说些你听得懂的。你想救燕然,但是你背弃了族群,所以没有解药。用族中对外流传的药方,只能将燕然唤醒,无法将他体内的毒彻底抑制或者解除。如今燕然忘记的事情越来越多,已经无法在朝廷立足。你想让燕璃月帮他脱身,然后带着这个没有记忆的傻子……远走高飞。”   说到燕然,钰叶终于有了波动,“你休得侮辱他,他只是忘了一些事情罢了!”   “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说不定以后连傻子都不如,吃了这顿忘了上顿。”   她的气息越来越急切,怒视沈若许,“不愧是阁主,想象力也是一流,可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们这次来烙明城,目的就是寻找这里的见夜妖群。你嘴硬也无所谓,等我们找到之后,族中人一定会认得出你。”   “你!你休想害我,我不知道什么妖群,你赶紧放开我,不然等我报官,太子也保不了你们!”   “不知道?那你激动什么,带你去见见世面不好吗。”   钰叶拼力挣扎,上气不接下气,狼狈得不成样子,“放开我,放开我!我不去见什么世面,我不去!我定要报官将你们都抓起来!”   美人伤神,频频垂泪,如此美景,就算是零落也觉得心疼,可惜沈若许这人,真是铁石心肠,根本没反应。好似对他来说,看着别人无力地挣扎,恼怒地呐喊,是多么无所谓的事情。   钰叶挣脱无果,终于崩溃,躺在榻上,头发乱七八糟,发丝贴在她的脸上。额上是汗,脸上是泪,美人嚎啕大哭,让人不忍再看。   “阁主……”段重越实在听不下去了。   “她哭她的,你要是于心不忍,可以陪她一起哭。”   “落儿……”段重越又转向零落。   零落也确实是坐不住了,抓着沈若许的手捏了捏,“要不你们先出去吧,我来问问她。”   沈若许知道她心肠软,这一点她和段重越一样。不再多说,沈若许起身出门。段重越紧随其后,走之前不忘轻轻将门带上。   屋里少了俩人,顿时变得安静了几分,只剩下钰叶不停地哭嚎,不知道其他住客会不会来敲门骂人。   零落把椅子搬到榻边,离她近了一点,“我说好钰儿,你为了烙明王做了那么多,不会想就这么放弃吧。你若真想让璃月帮忙,不让阁主满意能行吗?沈若许这种人,疑心病很重的呀,你就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他都能怀疑这是猪肝!像你这样遮遮掩掩,满嘴谎言,他肯定不会帮你的。”   钰叶哭声渐小,依旧嘴硬,“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意思,若不想帮忙,不如直说,不必试探我。”   “我们也没什么意思,主要是你藏着掖着,让人不太放心。再说了,你想啊,烙明王现在情况越来越不好,说不定哪天露出马脚,被人发现他的失忆,可就全完了!到时候别说什么七皇子,什么嵩明王,就是舆论也可以压死他!”   舆论……   钰叶捏紧了双手,眼眶通红,声音沙哑,“舆论,可不就是能压死人吗。”   零落见她终于回话,干脆坐在榻边,顺着她所感兴趣的继续往下说,“见夜妖群隐匿于世,不与世人争,就是不想面对争议和是非……”   钰叶没有回答,眼里却露出几分怅然。   零落像一条钻进她心里的蛇,幽幽发问,“他们都藏起来了,你为什么不顾世人的眼光……走进人群里?”   为什么?   钰叶鼻子一酸,双眼陡然模糊起来。   ……   倘若不曾洛浦见惊鸿,怎会一朝谋面就心动。   在每一个只能藏匿于黑暗中苟且偷生的日子里,睁开眼,都充满着对阳光与温暖的向往。   如果可以坦然地从泥泞里爬出来,洗净身上的肮脏,谁还会愿意再回去呢?   可是她啊,或许真的只配活在黑暗里。 第76章 Part6   “你认识宋阿宁,你是叛逃的月神?”钰叶鼻音很重,不说话时还要借嘴巴喘气。   “别乱说啊,我可没叛逃!少给我扣帽子。”零落站起来,抱着胳膊在屋里踱步,目光一直锁在钰叶的身上。   “没叛逃,那你就是胡娘的孩子,你和段重越是兄妹。宋阿宁唯一的爱好就是到处寻找在外的月神,偷月神的血。”   钰叶眼神淡漠,就好像和熟人忆起过去,随口提起似的。若不是看她眼眶和鼻子都通红,差点忘了刚才那哭得要死要活就是她。   零落的心却紧张起来,压根不在乎什么宋阿宁了,“你说……我是胡娘的孩子?”   钰叶见她这反应,知道自己没有猜错,“十五年前,谢家村收留了几个逃亡者,没想到竟然是薛氏余孽。他们发现谢家村的秘密,便偷走了胡娘的两个孩子。可惜在逃跑的路上,谢家村和朝廷两方的追击让他们死伤殆尽。那两个孩子就此失踪了……”   零落情绪激动起来,“谢家村在哪里?胡娘还活着吗?”   “族群为了更好地生存,早已经分散开来。谢家村原本在璋州一带,被发现后就迁徙他处了。至于胡娘的死活,你应该去问谢家的族长。”   璋州在启国东北向,与邻国云封接壤,和青州一东一西。   谢家,胡娘。原来零落是姓谢的。   “他们都成群聚居,你不是月神,为什么独自在外生活?”   “丢车保帅罢了,”钰叶神情落寞,“你要找的那些人,就在大李庄。”   ……   见夜妖群,这是世人给他们的名字。他们本身也是人类,但因为药物而发生异变,导致与常人有所不同。藏匿于燕、启边境的这一支族群,在大李庄。   烙明城的人口主要聚集在城中,城边的村落都比较冷清,大李庄虽然名“大”,但村子很小。放眼望去,不过才二十几户人家。   族群中,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异变,最常见的是“返祖现象”。有的人身上长满了毛,但穿好衣裳根本看不出异常;有的人屁股上长着或长或短的尾巴,藏在裤子里,根本也看不出异常;还有的人比较明显,四肢粗壮,青筋横显,手如兽爪,指甲尖长,但加以遮掩和修饰,也并不是不能见人。   平日里,这些人便活动在地上,作为大李庄的村民存在着。   而其他还有一些比较特别的,比如头发天生赤红或银白,或者瞳孔天生异色等等,就不便露面了。   小小的大李庄,不过冰山一角。这个族群,主要生活在地下。   十年前,年仅十三岁的李钰叶偶然从地下跑了出来,趁着天将大雾,路上行人稀少,她游走在田野与河边,尽情玩耍。   那时,燕然刚被皇帝封为烙明王,领命镇守烙明。他来此地不久,对烙明城并不熟悉。   一场冷雨倾盆而下,燕然在破庙避雨时,便遇见了钰叶。   钰叶长着一头如枯草般的齐肩发,毛躁,发黄,甚至脏兮兮的,比乞丐还脏!她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手背在身后,努力地用衣袖遮挡着自己粗壮丑陋的胳膊和手。   她长得又矮又小,瘦弱不已,衣裳还湿漉漉的,可怜极了。   燕然将自己的外衣脱下递给她,可她却不敢伸手接。   燕然可是王爷,皇室贵族,气质非凡,在为人处世方面,自然也很敏感,注重别人的感受。所以他将外衣放在二人中间的小桌上,主动走出了那间破庙。   雨一直“哗啦啦”地喷洒着,他没有伞,去了哪里?钰叶不知道,她将他的衣裳裹在身上,心里生出了莫名的温暖。   第二日,钰叶再次偷跑出来玩,她认为地上也没有那么可怕,地上的人也很友好。所以这次,她大胆地带上了弟弟钰山。   姐弟俩开心地奔跑在阳光下,尚不懂这人间,究竟是如何复杂。   在小李庄村边,村民发现了他们。   看他们长得奇怪模样,村民大喊着“妖怪”,抄起铁锹,朝他们直比划。   越来越多的村民聚过来,他们围着钰叶和钰山,就像看着一个巨大号的蟑螂。又恐惧,又想将其尽快消灭。   有人朝他们扔了块石头过去,便有人朝他们抡起棍子。有人冲上去踹了一脚,便有人跟着再补两下。   钰叶紧紧地抱着弟弟却护不住他。   头破血流,浑身是伤。   在钰叶颤抖的哭喊声中,钰山被活活打死了。   人群嘈杂声引来了烙明王,他来烙明这几日每天都在到处探访,熟悉情况,刚才正巧就在附近,闻着声赶来,推开人群,看见了这残忍的一幕。   少女抱着已经惨死的弟弟,二人身上皆布满了新鲜的伤口,血流成河。少女枯草般的头发被血染成一缕一缕的,而人已经哭得声音沙哑,说不出话来了。   燕然大怒,派人将钰叶和钰山带回龙泉山庄救治,并将小李庄暂时封锁。   可惜,钰山早已经死了,一具尸体,如何救治也不会有结果。   钰叶跪坐在钰山身边,一直不肯离去。   燕然观察着他们姐弟俩的外表,虽然觉得奇怪,但问过大夫,却说他们没有异常,确实是人。   明明是人类,不过是长得奇怪些,怎么就成了妖怪呢?   后来,钰山被安葬在河边的小山上。每天日出之时,晨曦洒下来,便可以照耀在他的坟前。而钰叶被燕然留在了龙泉山庄,留在了人间。   钰叶长着一张漂亮的脸蛋,但她身上的毛发,还有四肢的肌肉和青筋,都让她与美人这个词汇无缘。她看着龙泉山庄的人们,连丫鬟都比她好看,不论长相如何,至少人家正常无比,不惧见光。   钰叶心里越来越压抑,越来越难过,虽然人留在了地上,但她的心却无时无刻不想回到地下,藏起来。她喜欢烙明王,可烙明王就像神一样,是她无法触碰的存在。   妖怪对神动了心,该如何虔诚地供奉,才能不将这份真挚的感情亵渎?   燕然可以护她一时,让她在龙泉山庄不受外人伤害。可是他却管不住这世间的舆论,管不住流言蜚语如尖刀一般,刺进她的心里。人们记得那个妖怪一样的少女,记得烙明王救走了她。   如此骇人之物就在烙明城里,就在百姓的身边,人们不可能不管不问。   越来越多的百姓自发地来到龙泉山庄,让燕然交出妖女,将妖女赶出燕国。他们甚至挖出了钰山的尸体,挂在木架上,以此来威胁钰叶,让她露面。   钰叶觉得自己如此藏着,和在地下苟活也没有两样。这样的日子让她生不如死,舆论的蔓延就快把她抽筋扒皮,让她痛苦窒息。   终于有一天,姜氏一族出现了。   他们听闻这一带有“妖怪”出没,当即赶来。于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掳走了钰叶,带到了启国。   姜氏一族的掌权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别人只尊称他为谷主。   谷主问了钰叶许多有关族群的事,可是钰叶不敢说实话,便撒谎说族群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迁徙,无法寻踪。   谷主并没有怀疑,也并没有相信,取来一颗药,对她说,“这颗药服下去,可以让你变得和常人一样。你看,你的样貌如此美丽,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一定会令众生倾倒。你可以做想做的一切,光明正大地站在世人眼前……你不想要吗?帮我做事,我就给你。”   变得和常人一样,成为一个普通人?   那是钰叶在梦里都想实现的愿望。   ……   几个月后,那是一个雪夜。   烙明王在琴楼会友之时,无意间朝楼下一瞥,竟然瞧见了那院里,有一名红衣女子正在月下雪中起舞。   她的身段如此优美,比那月光还要温柔多情。她就像雪的衍生,抬手之间,一颦一笑,都与那雪夜相融。抬手时,衣袖会轻轻滑落,露出她那如玉一般的手臂。转身时,纤细柳腰更是乱人心神。   四周只有一盏灯笼高高的悬在柱子上,她的面容在那昏暗的光里看不真切。犹抱琵琶半遮面,更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燕然看得痴了,看得忘了友人的存在,看得举着一杯茶都凉透了底。   终于,美人翩然一笑,转过身来,眸中流光飞转,朝他妖娆一瞥。   那张脸……   钰叶!   燕然大惊,将茶杯不管不顾地扔到一旁,任由那茶水洒在桌上。他从楼上飞身而下,一把抓住钰叶的手。   “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你身上……”   钰叶抽回如玉一般的纤细手臂,忍着激动欲落的泪水,微微鞠躬颔首,“燕公子,好久不见。”   彼时,距他们初见,已匆匆流逝了三年。   ……   当初,为了换取重新为人的资格,钰叶答应了为谷主做事。谷主倒也没有为难她,只给出了一个任务――帮他伤人。   伤,不是杀。   既然对方死不了,钰叶便答应了。   只是她不知道,那个谷主居心叵测,竟然在她的武器上淬了天问。天问对见夜妖群不起效,但对普通人却是致命奇毒。   每当她将人打伤,只要皮破,便将此毒传给了那人。   武器上沾了有毒的血液,再伤别人,便会继续传毒,以此往复,中毒者越来越多。天问犹如云雾,在人间蔓延。   钰叶也是后来才知道,启国境内一直蔓延着一种奇怪的疫病,自启国建立至今,尚不能完全被控制。这疫病并非什么天灾,而是人祸!是启国平天帝利用天问耍出的阴谋!   假借疫病之名,实则是人为地在人间投毒,妄想将百姓永远掌控在他的手中。真是可恶至极。   为了加剧天问在四处的传播速度,扩大天问的影响,谷主便利用像钰叶一样,背离了族群的人来办事。   钰叶不想再做这种伤天害理之事了,她想逃,却被谷主控制着,无处可逃。燕然为了救她,在与姜氏一族打斗的过程中,不幸染上了天问……   族群对外一直流传着可以对抗毒素的药方,并不是秘密,只是旁人若不了解天问,自然也无从得知此方可对抗天问。   钰叶用那方子,混以自己的血液喂给燕然,终于让他醒了过来。   但问题在于,此方只能起缓解作用,并不能完全抑制或者解除天问,真正的解药,只有族长和月神才会有。   不能为燕然彻底解毒,那么他就算醒了,身上也会有各种遗症,且根据他的体质以及毒素蔓延的情况,遗症的程度会有所不同。   起初钰叶看不出他有什么问题,细心在他身边照料,每天都给他熬药。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发现,燕然正在失去记忆……   不只是慢慢忘记以前的事情,更说明毒素在侵袭他的大脑。以后他不仅会忘记一切,迷失自我,失去武功,更会早早地死去。   看着天神陨落,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在眼前慢慢消失。她心里痛苦,却不能和任何人说。   钰叶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了,原来她真的是天生就应该活在地底不得见光的臭虫。她不该妄想人间,妄想阳光和温暖,妄想爱和自由。她自私地行为,不仅害死了钰山,更害了那么多无辜的启国百姓,现在,连燕然也没有得以幸免。   该死的是她,为何要让别人来承受这些痛苦。如果人间真的能以命换命,她就算死一万次,也无所偿还。   谷主最后一次亲自见她时,并没有再派人为难她,而是对她说……   “从今以后,我不会主动找你的麻烦,因为你若想救你的王,一定会回去求见夜妖群之长。我期待着与你们族群见面的那天,届时我一定会将你们……全部杀死,以绝后患。”   --------------------   作者有话要说:   返祖现象,参考百度百科宝们。 第77章 Part7   “吱嘎”   门打开,零落终于从屋里走出来。   沈若许和段重越正靠在门外走廊的栏杆上,闻声转过头来看她。   零落抽着鼻子,伸手拍了拍沈若许,哭得差点说不出话来,“太感人了,你一定得让璃月帮他们。”   沈若许与段重越对视一眼,好嘛,这一聊,零落又倒戈了。   不过看她这样子,显然钰叶已经交代了不少事情。   ……   夜,寂静无声。   烙明城里一片漆黑,唯有街边一盏盏灯笼,燃着几近枯竭的光。   锦衣华服,发间玉簪,手中持玉骨折扇,腰间挂着一块雕刻着龙飞云月穿山水的玉牌。璃月走在空荡荡的街上,眼睛看着前方,耳朵却微动,时刻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听那脚步声越来越密,正朝这里逼近。他并不惊慌。   不一会儿,那火把便陡然围了上来,官兵持刀围堵,将他困住了。   璃月身上本有一股温雅书生气,给人亲近感,但此刻他的身份,是燕国的太子。   不怒自威,他淡淡地扫过眼前的官兵,转过身去,正见烙明王朝他走来。   “皇叔这么客气,还特意摆阵迎接。”   “阿月,你的那些事我不想多管,但你带人私闯边境,触犯国法,理当与庶民同罪。”   璃月把手举起来,“皇叔动手便是。”   这话说得轻巧,这些人哪个敢把太子捆了?   “沈阁主来此目的本王清楚,但他国的问题不是你我该管的。你可知,你把他大摇大摆地带进来,会有怎样的影响!若烙明城百姓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阁主要找他们启国的东西,皇叔何必紧张。还是说……这东西如此动不得,皇叔即便不识其面目,也要不择手段地保住他。”   燕然微怒,“太子这是何意!”   璃月却不多说了,反退一步,“皇叔镇守边境,尽职尽责,是阿月唐突,让您为难了。”   燕然一身麦色肌肤,身强体壮,阳刚又俊朗。他渐渐失去记忆这些年里,变得越来越暴戾粗犷,更像个武官。他粗重的嗓音压低了声,冷冷地吩咐,“将太子‘送’回龙泉山庄。”   这一个“送”字下来,官兵终于敢动手押人了。   璃月心思玲珑,又擅于察言观色,一双如玉的眼眸盯着燕然,不等与他擦肩,突然说道,“难道皇叔不想探究自己守护的意义吗。”   燕然转头看向他,“本王守护的,自然是燕国江山,燕国子民!”   “皇叔这些年来付出了许多,阿月看在眼里,相信燕国的百姓也看在眼里。只是人生漫长,即便心怀苍生,也应该为自己而活……”   “阿月……”燕然打断他,“你这次回来,真的长大了很多。”   璃月无奈一笑,“皇叔还把阿月当小孩子。”   燕然明显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不苟言笑的脸上竟然露出温和的神色,“差点忘了,阿月只比我小两岁而已。”   抬手挥散众人,长街再次恢复宁静。   燕然手里不停地摩挲着一串佛珠,他站在街边,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山色,模糊一片,却别有风韵。   沉默良久,燕然似乎非常犹豫,但还是开口,“你是如何得知我的秘密?两个月前你刚来时,还不曾发觉。”   “是钰叶告诉我的。”   不像燕然那样拐弯抹角,璃月直接道出钰叶的名字。   燕然一怔,似乎在回忆,可是他微微蹙眉,眼里一片迷茫,“钰叶……”   “多年不见,看来你把她也忘了。”   燕然眉头拧紧,猛地回过头来,走到璃月跟前,“皇叔相信你,虽然不想理朝政,但也不会置燕国安危于不顾。但你把沈若许引过来,于烙明百姓而言是种风险。”   璃月大方回视他,“若有风险,也绝不是阁主带来的。烙明城里藏着从启国逃来的东西,世人觊觎它,想要拥有它,利用它!但阁主此行,只想与之合作,如若必要,他也定会出手相救。”   “你堂堂燕国太子,现在沦为别人的手下。我还是不明白,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两个月前,璃月找沈若许请了假要回燕国时,便是经过此处,并与燕然碰过面。   燕然简单了解了一下他现在的情况,以一个长辈的角度,觉得他自降身价,对此很不理解。问他,“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   璃月当时没有言语。   可现在,璃月突然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了。   他站在燕然面前,挺直着背脊,虽然依旧是温润的模样,却早已不似儿时那般柔弱可欺。   他说,“就像皇叔你一样。无愧天,无愧地,无愧心,想做,便要去做。这就是我要的意义。”   ……   翌日清晨,天色微蒙,一片昏沉。   钰叶带着一身的疲惫,匆匆走出客栈。她的身后跟着三个江湖中人,四人同行,看起来就不好惹。打扫的小二,起早的摊贩,赶集的行人,还不等看清他们的模样,就已经主动绕开,给他们让路。   他们毫不遮掩地出现,心思已经摆在了明面上,意在告诉那些暗中跟着他们的人,他们要来了。   晨风卷来,不知今日会不会是个好天气。   就在小李庄的旁边,一个同样很小的村子,村口石碑上写着“大李庄”。村子里黑黢黢的,还没有人走动。   钰叶自从十三岁离开这里,再也没有回来过。她在龙泉山庄,在琴楼,在隔壁青州,她就在这座城中,离大李庄,离她的族群这么近。可是她没有回来过。   她背弃了族群,害死了弟弟,害惨了燕然,甚至成为了姜氏一族祸乱人间的刀。谷主说,只要她回到族群,他们就一定会出现,将此族赶尽杀绝。   她看着这个熟悉的地方,眼里一片凄凉与悲伤。   零落半靠在沈若许身边,“哎,怎么这村里也没人呢?不会躲着我们吧?”   “钰叶既然敢带我们来这里,肯定有她的想法。见不到人,只管看戏就是了。”   看戏是挺好,但如果戏演砸了,可就不妙了。   钰叶站在村门口,突然从衣袖里露出一把锋利的小刀。此刀虽然个头小巧,但削铁如泥,划皮见血。她猛地转过身,神情悲壮,大声喊道,“月神!你答应我要帮燕然,你一定要说到做到!”   零落不解其意,“这个事我会跟璃月好好谈的,能帮忙绝不见死不救,你且放心。”   沈若许眼尖,轻声提醒零落,“她手里有刀。”   零落心中一凛,怕她想不开,赶紧安抚,“钰叶!我答应你就一定会做到的,你真的放心!放一万个心!”   钰叶点了点头,接着毫不犹豫地用刀刺进自己的胸膛。   “钰叶!”零落大惊,想要冲过去阻止她。可是沈若许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不许她上前。   钰叶也制止她,“别过来!我是族群的罪人,我无颜再见他们。十年,我已经贪婪地活了这么久,足够了……只请月神,务必要让太子帮燕然,一定……”   她眼里有泪,嘴角却扯开一丝笑。伤痛让她浑身紧绷,难以忍受,终于跪倒在地上。   鲜血涌出,浸染她的衣裙。血的味道丝丝缕缕,朝不知处蔓延。   “钰叶!”零落吓得已经说不出其他话了。   就在这时,远处,幽幽火光乍现,漂浮在空中,一团又一团。由远及近,愈燃愈烈。   那里有人!   沈若许反应极快,拉着失魂落魄零落便往后撤开。   段重越看着钰叶痛苦地扭曲地倒在那里,轻叹一声,终究没有上前,也退后几步。   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远处的人走得近了些,才终于显现出人影来。   他们成群结队,就像闻着肉味儿赶来的狗,估摸着能有十几个,各举一个火把。男女都有,戴着面具,遮着上半张脸。   他们朝着村口而来,越走越近,眼看着就要来到钰叶跟前了。   突然,一个人影飞身过来,落在钰叶身边,俯身将虚弱昏迷的她抱起来。身影一转,露出庐山真面目,竟然是烙明王!   燕然抱着钰叶直接躲到沈若许后面,真是会找地方。   璃月随后赶来,“阁主,事情进展可顺利?”   沈若许瞥他,那意思是:出外勤你怎么还把叔带来。   燕然一直沉着脸,面相极凶,“阿月,是你说的,若我救她,你就告诉我真相?”   璃月乖巧点头,那模样比狐尾还像个老狐狸。   “皇叔放心,只要你救了她,你想知道的一切,都会知道。甚至你身上的毒,也有法可解。”   燕然将信将疑,目光掠过沈若许等人,并没有多言,抱紧了怀里的人,匆匆离去。   璃月一脸无辜地站在沈若许三人身边,自然地加入他们,“开始了吗?我没来晚吧?” 第78章 Part8   来人终于走近,站在村口,面容严肃,眼神不善地看着他们。   一个老婆婆不停地打量零落和段重越,然后在身旁那老头耳边轻声说了什么。老头回头看了其他人一眼,接着,众人竟然直愣愣地跪下,举着火把行叩拜大礼。   嘴上念念有词,“月神回来了,月神回来了!”   此举一出,零落他们知道。眼前这些人……就是传说中的见夜妖群。   ……   走进村子的时候,零落几人被村民围着护着,就像来了什么大人物一样。当然,零落和段重越之于他们这个族群来说,本身就是大人物。   到了街边的一座小楼前,婆婆亲自给他们开门,老头走在前面,为他们引路。   零落和段重越先进去,轮到沈若许和璃月时,族人却脸色一变,凶狠阻拦,“月神与族长谈话,你们在外面等着!”   正说着,甚至将那门口横着绑上厚重的铁锁链,以防硬闯。   零落闻声回过头来。虽然月神看起来地位很高的样子,但他们谁都对见夜妖群不了解,保不齐族人会对他们做什么。月神既然如此重要,万一村民神神叨叨的,就要把他们俩关起来怎么办?   零落扒着门口,非要让沈若许也进来。否则她就站这里不走了。   看懂了她眼里的不安,沈若许直接拔剑砍铁链。“哐啷”一声,铁链应声而断。   他边往里走还看着那些村民,挑衅似的,“月神想让我进去,你们听不懂吗?”   有了阁主撑腰,连璃月都觉得自己硬气了许多,跟着沈若许就一起进去了,看谁敢再阻拦!   进到屋里,他们并没有上楼,而是走向后院。   那个老头原来就是族长,头发银白,微微佝偻着,但腿脚利落,看着年纪倒也不是很老。他自顾自地在前面走,似乎后面发生的什么事都跟他没有关系。   零落等人紧随其后,渐渐地,身边的村民陆续留在路上守着,没有人再跟来了。   穿梭在院里,族长终于在池边停下脚步,回过头。   “月神照拂,请去见一见族人吧。”   见夜妖群的月神一般在可以独自生活之后,就离开了族群,往返与族群与外界。以前族群居无定所,四处逃窜,月神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极为重要。后来,慢慢地,族群也分出部落,想了自己的法子在各处定居,月神的意义便被弱化了。   这也是为什么,像慕成雪那样的月神,可以随心所欲地住在天峰寨不用回来。   不过,每当月神归来,族中还是会欢庆迎接,并举行祭祀仪式。   族长说着,在池边石柱上按动机关,池水竟然飞快地被四周吸走,不多一会儿,池中便可见底,露出了层层石阶,通往一扇石门。   没了水的阻挡与压力,石门缓缓移开。里面看起来是个石洞。   族长依旧走在前领路,带着身后四人走向另一个世界。   ……   世界渐渐变得明亮起来,蔚蓝的颜色铺满天空,浮云缕缕飘在天上。   龙泉山庄里,宽敞的四角凉亭中,两个女大夫正忙着为钰叶止血治伤。钰叶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毫无生气。   凉亭里摆着琉璃屏风,阻挡了其他想一窥究竟的人。   烙明王坐在不远处竹林下,桌上放着一只拴着绳的小灰猫。猫咪懒懒地躺着,好似没有这绳也压根不想动弹。烙明王时不时地抚摸它毛茸茸的小脑袋,但目光却总往那凉亭里瞥。   王妃的丫鬟来送了好几次茶点,烙明王却统统拒了。王府里妾室成群,其他夫人瞧见王妃吃瘪,便各怀心思,跃跃欲试,想来抢个风头。   其实,烙明王带女人回来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可是以前就算有新的宠妾,他也从不会怠慢其他人。他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负心汉,只是稀罕她们的容貌和身子罢了。只要开心,就都夸一夸,只要高兴,就都哄一哄。   没有哪一个敢说独得恩宠,更没有哪一个敢跟烙明王谈真心。   这次不知道又是哪个美娇娘,竟然让烙明王也失了魂。   “姐姐怎么在这里?”默夫人走到假山后,正巧碰见藏在这里偷看的王妃。   王妃慌张转过来,警惕地打量默夫人,“妹妹今日不是要去拜佛吗,怎么还在这儿没走呢?”   默夫人是烙明王娶的第一个妾,就在他迎娶王妃之后的第三日。   旁人都说,烙明王应该是真的爱过默夫人,不然谁会找自己正妻的不自在,大婚三日就另娶妾室呢。   “听说王爷带了一个受伤的妹妹回来,怕奴才们照顾不周,所以我带了一些补品来看看。”   默夫人也是所有妻妾里最大方得体的一位,她从不将妒忌放在明面上,就算要针对谁,也都是暗里出手,不留痕迹。   她最擅长在烙明王面前装模作样,让王妃恨之入骨,又无法铲除。   王妃拂袖欲离去,“别怪姐姐没提醒你。你应该还记得钰儿吧……”   默夫人一愣。   在无数个痴缠迷醉的夜里,烙明王在她耳边经常提起那个名字。不过后来他变得越来越严肃,不苟言笑,也渐渐地不再提了。   只是有时候情到浓时,他还是会半梦半醒般喃喃那一声“钰儿”。   没有人见过钰儿,全因当年见过钰儿的奴才都被遣散了。   她们只知道钰儿是个人人喊打的“妖怪”,相貌丑陋至极。为了博王爷欢心,曾不惜用邪术改变容貌,化作了一个美丽的舞姬。勾得王爷整日与她同游,连边境事物都无心打理   可是即便如此衬王爷心意,钰儿也没有留下。据说她在六年前的某一天突然消失了,不见踪影。   默夫人想,王爷心里的钰儿一定是个仙女一般的人物,或许真的是个妖精,来偷走了王爷的心,便得逞地离去。人间纵有再多的钰儿,纵有再多和她相似又不同的美人,也统统无法再得王爷的真情。   “王爷心里有钰儿,我们都心知肚明。每个来府上的妹妹,不是这里像,就是那里像。有什么可奇怪,有什么可提醒的呢。姐姐可别为了一个女人伤了心神才是。”   王妃是官家小姐,与烙明王门当户对,也是出了名的善妒,脾气不好。默夫人这是嘲讽她气量小,身子骨差。   王妃狠狠地剜她一眼,气冲冲地离开了。   默夫人站在长廊中,若有所思地看着竹下的烙明王,还有那亭里的……钰叶。   她早就打听过了,这个钰叶是青州卿云楼的花魁,已经二十三岁,年纪不小了,却还是个清倌,不曾委身于任何金主。直到前两天,云天阁年轻俊秀的沈公子花重金,将她的第一夜买了去。   如此听来,不过是个胃口大的花楼女子罢了,既想要金主舍得为她抛出财宝,又要金主年轻帅气身材好。   这样的女人如果真的被烙明王收入王府,一定是个难缠的角色。   默夫人向身边丫鬟使了个眼色,几人迈着袅袅的步子,朝着烙明王走去。   刚到那竹林下,突然一阵清脆的响混着猫叫声,刺激着默夫人的耳朵。她匆匆上前,柔柔的小手牵起烙明王的大手,手背上有两道红痕,定是刚才猫儿不听话挠伤了他,所以被他狠狠丢了出去。   “怎得如此不小心,妾身给您上药……”   媚眼如丝,风情万种,默夫人的一双明眸最得烙明王喜欢。每次只要她用那盛着秋月一般的眼睛看着烙明王,不管提什么要求,如何撒娇,都会被烙明王允下。   可是今日,燕然不知为何看见她的时候如此烦躁,竟然无情推开她的手。   “不用了。”   默夫人心惊,但面上并未显露,“妾身带了些补品来,尤其是几味药,对女人身体滋补大有好处,不至于过补……”   “谁让你来多管闲事的,不该管的,不要插手。”   燕然颇为烦躁地打断她的话,甚至赶她走。   长袖里,默夫人悄悄捏紧粉拳,眼里黯然一闪而过,抬眼时尽是体贴温柔,“妾身只是怕您太过辛劳。这碗……”   “让你不要多管闲事听不到吗!别在本王眼前乱晃。天璇,把夫人请走。”   “是。”   竟然动用贴身侍卫赶她走,这是她嫁到王府这么多年都不曾遭受过的对待。她强忍着怒意和不甘,拂袖离去。   连最让烙明王满意的默夫人都得吃苦头,其他人哪还敢动心思。再没有人来扰这院中的清净了。   等到大夫忙完,不过才过了一个时辰。此时天色大亮,阳光刺目却不灼肤,还不到热的时候。   燕然走到亭里呆呆地站着,望着那个昏睡在石榻上的女人。   他本跟着燕璃月尾随沈若许等人,不曾想这个女人竟然持刀自尽,甚至在自尽的前一刻,悲切地祈求太子帮他……   燕璃月说,只要他能将这女人救下,就可以知道想知道的过去,甚至可以解身上的毒。   他的事怎么会跟这女人有关呢,她到底是什么人?   明明没有丝毫印象,可他的脑海里却不停闪现她自尽前,那悲壮的神情,凄凉的目光……以至于方才默夫人来时,他看着默夫人眼睛,都只能想起她。   难道以前见过吗?   燕然静静地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那美丽的容颜,心里越来越奇怪。 第79章 Part9   在当今的启国或者燕国,民间已经有非常先进的筑造技术了,其他各行各业也都有精湛的工艺,百姓生活也因此而更加方便,更加富足。   可是当零落等人,随着族长走入地下的世界,看到这壮观的地宫时,才知道自己的见识有多么的浅薄。   机关石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铁栅栏门。门下带着滚轮,只要轻轻一推便可灵活打开。   走进去,可见通明烛灯挂于壁上,指引他们朝前。石壁平整,更有图腾雕刻由下而上,仿佛神笔勾勒,一气呵成。   走到尽头,有值守之人站在一个钢制方笼旁边,见到族长颔首行礼,将笼子打开。   族长领着零落等人站进去,值守者便将笼门关上,启动机关。巨石从铁笼底部坠下,犹如卡着锯齿,稳稳地将他们带到下一层的地洞,准确地停住。   原来方才那一层不过是虚晃,层层把关,纵有人误闯一次,也无法通过两次,三次,最后就凭这个钢笼,除族人外绝无法启动。   “这层是议事之处,月神请于此处稍作等待,我这就让族人过来拜见。”   宽敞石屋,空间极大,高度适中,四周依旧被打磨得干净平滑,并不会给人压抑的感觉。   顶部中央横着一盏特制的玻璃灯,映得整个屋子都明亮如昼,比外面那些普通的蜡烛和油灯要亮太多了。   屋里有序摆放着制作精良的桌椅书架,看起来都是极为贵重高级的钢铁,呈亮银色,表面光亮顺滑。墙上更有壁龛,一格一格,一排一排,方方正正。   各处摆放着玻璃茶杯,茶壶,还有玻璃花瓶等器具,像是工艺品。有的通体透明,雕着复杂的花纹,有的显出赤红色,鹅黄色,墨蓝色等等。   零落在摆好软垫的椅子上坐下,有些不自在地拉着沈若许的衣袖,“这里看着好奇怪啊。”   纵使沈若许见多识广,也不曾见过这种建筑和装饰风格。他反握着零落的手,“慌什么,反正人已经在地底下了,就算死也不怕无葬身之地。”   零落瞪他,“你这是安慰人的方式吗?”   “那怎么办,我们在这石洞里,又是机关又是钢铁,难不成我们还跑得了?”   璃月闻言插嘴,“我已跟皇叔说好,若我午时还未归,他们会派兵包围大李庄,除非他们能上天,不然这地下全部捣毁。”   零落颇为赞赏地看他一眼,“还是璃月靠谱!”   段重越轻拍她的胳膊,“人来了。”   钢笼门开,族长走出来,站到一面石墙跟前,不知按下什么机关,石墙竟然整面朝上移去,“轰隆轰隆”,将两个空间打通。   在另一个空间里,挤满了模样各异的人,他们有序站着,一个挨着一个,并不往前来。   族长不知说了一句什么,好像是一句听不懂的方言。   那些人赶紧一个挤着一个跪下,嘴里念念有词,朝着零落的方向行大礼。   零落不知所措地站起来,其他人也被这场面震撼到,纷纷站起来。   族长也在一旁虔诚地行礼,直到一整套祭拜活动结束,其他人以头叩地不动作,族长率先起身,卑躬屈膝,“不知月神来临,有失远迎。不知月神此次前来,有何指示?”   哪有什么指示,当然就是为了问他们要解药救人。   零落想起钰叶跟她说的话,犹豫着开口,“我是谢家村胡娘的女儿,儿时与族群走散,一直生活在外。”   族长闻言神色微变,显然是知道谢家丢了一对月神的事。   “这次我与哥哥特意来找你们,主要是因为天问之毒……十五年前,慕成雪因为一己私利将这毒散播出去,至今已经死伤无数。我希望你们能拿出解药,解救世人。”   族长抬起头来,颇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月神流离在外,对我族规矩有所不知。天问被称为族群对世人的报复,如若散出,便无法控制。想要解毒,唯有用月神您的鲜血,兑入药方,配以药引,才可成。”   “那你就给我一张药方便是。还有,药引到底是什么?”   族长蹙眉,轻轻摇头,“月神何故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罔顾自己的安危。药方我可以交给您,但启国的天问已经散播至各处,并非两位月神之力便可解救。”   沈若许观察着族长的动作和神情,觉得对方有所隐瞒,主动出声询问,“族长一定有其他解毒方法吧?族群隐世多年,却将各种技术钻研得如此出神入化,比地上那些百姓还要聪慧许多,恐怕是他们再活几百年也赶不上你们如今掌握的能力。区区天问,你们定有他法。”   段重越也忍不住发声,“是啊,族长。想必你也知道天问之毒有多残忍,若启国百姓遭殃,必定也会牵扯其他国家,到时候整个天下都被天问所害,岂不是人间炼狱!”   族长闻言站直了身子,眼底一片冷漠,“人间即便炼狱,也与我们毫无干系。我们存在于世间,本就是苟活。月神有幸拥有与常人无异的外表,却不知我族人这几百年来,四处流离奔波逃亡,过得如何辛苦!我们也是人,何故被冠以‘妖’名。若不是天下人负我们,本不会催生出如此厉害的毒药。”   零落理解族长的意思,可是她却不能完全同意,“是宴融负我们,怎成了天下人负我们。苍生何其无辜,非要他们以死谢罪吗?”   族长淡淡地看着她,不为所动,“这是月神的选择,月神的旨意,并非我等的意愿。”   “那我和哥哥也是月神,我们想救人,你们为何不应?”   见零落态度坚决,族长突然反问,“月神不是想知道药引是什么吗?”   沈若许目光一沉,心里突然紧张起来。药引,药引究竟是什么,作为解药至关重要的一步,不是月神的血,却要从月神身上取。   零落不知道他什么意思,顺着他的话问,“是……是什么?”   族长眸色深沉,嘴唇开合,犹如鬼魅吐出蛇信子一般,发出恶魔的低吟,“您的骨头。”   “什,什么?”   “月神之骨,熬制成汤,可做药引,配以解药,才能解毒。”   当年慕成雪给了江平乐那么多解药,可她自己却只是失去了武功而已,好似并未付出太多代价。   如此说来,那些解药的药引,用的全都是慕成冬的骨头!难怪慕成冬会因为救人而死,难怪慕成雪那么愤恨,再也拿不出半点解药。   沈若许心里后怕,他当初既然选择找吞月,寻妖群踪迹,就没打算要用零落来制成解药了,怕的就是制药会危害她的性命。他再次开口,“月神如此尊贵,族长难道想让月神因为救人而陨落吗?”   “如你所想,我们的确有其他方法解毒,但是,我们不似月神这般怜悯众生,所以……我们不救。”   早就猜到了他们不会配合,但是就这么回去,自然不行。下一次万一连进来谈判的机会都没有,岂不是浪费这次的见面。   “好,既然如此……也罢,我们不会强求你们做事。不过,月神既然来一趟,在你们这休息一会儿,族长不会不同意吧?”   不知沈若许为何态度转变,零落奇怪地看他一眼。   族长颔首,“月神尽管随意走动,我等自然不会阻拦。”   族长驱散族人,石墙重新落下,屋里恢复寂静。随后,族长自己也离开了。   这么放心把他们四个留在这里?还是说,此处自有天罗地网,不担心他们有任何动作。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零落问。   “先四处看看再说。”沈若许并不着急。   他已经等了够久了,现在终于找到了见夜妖群的老巢,不差这一时。   零落对那个能上下移动的笼子最感兴趣,她问值守者,“这里共有几层?”   值守者好似并不在乎她月神的身份,只是淡淡地瞥她一眼,“此处为第二层,共有五层。”   “这么深……要不我们去下面看看吧?”零落提议。   璃月难得一脸严肃,“下行或许不安全……”   沈若许同意璃月的看法,“还是不要下去了。”   “有你们俩高手,还有我们俩月神,怕什么。不是你说的吗,就算死在这还有这么大的墓呢。”   沈若许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比较想跟你单独合葬,不需要这么多陪葬品。”   这边变态话题越扯越远,突然有一个小女孩冒出头来,“月,月神……月神……”   众人回头,却见女孩拉着段重越的衣摆,满脸敬畏。   “哥哥,这不会是你私生子吧?她怎么看你跟看爹似的?”   段重越也很茫然,问小女孩,“你是?”   女孩用双手紧抓着他的衣摆,攥紧成一团,“我爹爹也是月神,他……他已经不在了。”   小女孩长着一张接近猿猴面目的脸,体型也与其类似,手背上长着厚厚的毛发,看起来跟月神毫不沾边。原来月神的子嗣也还是难逃如此命运……   零落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小声在沈若许耳边私语,“阿许,我以后能不生孩子吗?”   这个问题把沈若许难住了。   人们总是容易对不了解的东西产生恐惧,进而想要攻击然后消灭对方,或者退让对其俯首称臣。   见夜妖群的样子的确与常人有很大的不同,可他们无意主动攻击他人,甚至偏爱躲躲藏藏,苟活于世。如此忍让的性格,让他们一旦见光,便被针对,甚至残害。万一落单,根本无法生存。   有了这样的前提,为何还要不停地繁衍呢?   “如果不能给孩子一个正常的身体,又不想让他这样活在地下,永不见光,不如干脆别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   零落能有这种想法,沈若许并不意外。   这就像有的人越穷越想生,越生就越穷,祖祖辈辈过不上好日子,却一直不肯停止繁衍后代。   而有的人,不做好完全准备,绝不想轻易生孩子。责任,环境,等等东西都需要好好地考虑,如果不能保证自己生活的安稳,不能让后代拥有自由完美的人生,那何必去传承痛苦呢。   每个人都想活下去,都想让自己的生命得以延续,都想被承认他存在的意义,这没有错。只是,见夜妖群的出现,本身就是错误。如果继续下去,只会悲剧泛滥。   沈若许轻吻在她耳边,喃喃,“我当然是尊重娘子的决定。”   --------------------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后面这些补扩了很多,也没有机会回头看,急于给他们一个结局,可能会有很多疏忽的地方。有机会的话会考虑进一步完善吧...   这个机会主要是指对这个文文的爱,希望我还能回头爱它一次。从17年到21年,从17万字的粗糙结尾变成现在30万+带番外,其实我也变了很多,心境也和当年很不一样了。 第80章 Part10   璃月武功好,自然耳朵尖,听见他们私语忍不住小声插了一句,“顾依潇的孩子就够多了。”   玲珑阁有很多少年教众,但是像顾阿之跟顾子久那么小的娃,真的太闹腾了。如果孩子再多来点,恐怕得影响他们堂堂江湖大反派的威严。   “月神,你能不能去看看我妹妹……”小女孩执着地拉着段重越,提出要求。   零落上前去,勾住段重越的肩膀,问那小女孩,“你妹妹在哪儿?”   “我带你们去!”   女孩认为月神答应了她的请求,高兴地拉着段重越往一旁漆黑的石洞里钻。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石洞又矮又窄,段重越努力弯着腰快步走着,才堪堪跟上她的步子。   “我叫李栖遥。”   话音刚落,他们已经钻出石洞,来到了一处……极为奇怪的地方。   一条幽长的甬道笔直地通向远方,就像村里的街道一样。道两旁有一个又一个独立的空间,由大块钢板作门,有的敞开着,有的却紧闭,就像街上的店铺。   一路走过去,可以看到有的房里有女人在织布或者做其他手工,屋里装饰得明亮又干净,丝毫没有地下的漆黑昏暗感。   一直走到一个类似医馆的地方,栖遥掀开门帘进去,“韩掌柜,我来看妹妹!”   钢制柜台后钻出一个满头红毛的胖大叔,他袖子挽着,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还拿着两块抹布,似乎正忙着在打扫。   “栖遥,你怎么把月神领来了?”韩掌柜似乎对月神很忌惮。   “看到月神,栖梧就会好了!”栖遥高兴地说着。   原来是希望月神能给妹妹带来健康吗……   可是零落和段重越并不是真的神。   医馆里主要以木制框架,少用钢铁,装潢风格与地面上常见的医馆类似。   地上以平滑的地板铺路,墙边立着高大的百子柜。顺着楼梯上去,来到病人们休息的地方,里面摆着一排排座椅,皆坐满了人,甚至还有很多站在里面的,看起来极其拥挤。想来这个族群一生最大的问题就是身体,可能经常会生病吧。   这些人都很安静,即便是看到月神来此,也不过是颔首行礼,没有过多言语。按理说刚才族人拜见月神,这些病患应该去不了才对,他们如何认出月神?回想起刚才在村口,族长他们也是一眼就认出了月神的身份,想来族人自有一种辨别方式。   穿过这些人,栖遥推开一扇小门,里面竟然是个很大的房间,放着整齐的铁床,以供病人休息。   栖遥一眼看到墙角那床位上的女孩,终于松开段重越的衣摆,跑了过去。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小脑袋,妹妹呆呆地睁开眼。   栖遥朝着段重越他们招手,请他们过去。   “这是我妹妹栖梧,她今年才三岁,但是她得了病。韩掌柜说……她很严重。”   栖梧怯生生地看着来访的陌生人,她的头发,眉毛全都是白色的,连皮肤都是骇人的惨白,看起来比那水中月更易破碎。   见夜妖群体质极其特殊,当初因为试药本就让很多人失去了性命,存活于世的这些人,身体上也有不同程度的缺陷。再加上族群虽然本来没有血缘关系,但是随着他们聚集在一起生活,少与常人有所接触,近亲繁衍几乎成了无可避免的问题。   在这样的情况下诞生的孩子,只会越来越难以活下去吧……   “栖梧,这是月神,月神回来看我们了!你见到月神一定会好起来的!”   零落非常想拦住她解释一下,但是看着那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孩,她沉默了,嘴里好像塞了团棉花,她发不出声。   女孩那么脆弱,才三岁……给她这种无法成真的期望,会让她最后的日子里好过一些吗?   伸出手去,轻轻碰到栖梧的小手指头。栖梧萌萌的眼睛看着她,露出笑容……   零落只觉得心里堵得慌,眼眶发酸,想哭,但是她不能。   ……   这四个陌生人长得如此俊美,很快便引来了其他病人。他们这才发现,原来这屋里的病人全都是小孩子。   小孩不像大人那么冷静又理智,也没有那么多的防备之心,一个跑过来拉拉沈若许的手,另一个就跟过来扯扯璃月的头发。   不一会儿的时间,他们四人便把整个屋里的小孩全引了过来。孩子们围着他们,觉得非常新奇,更有甚至直接扑进了璃月的怀里,一手一个,差点让他抱不住了。   他们和普通的人类后代有什么不同呢,明明是一样纯真的心性,怀着期盼降临人间,以为会拥有如何丰富的一生。可是命运如此弄人,从他们一出生起,就在他们的身体上绑上了枷锁。   钰叶便是从这种环境里偷跑出去的。可惜,她努力地去追求过了,仍然没有拥有好的结果。   “月神,你长得好漂亮。”一个小男孩坐在零落的腿上,含着手指,眨着懵懂的眼睛。零落一下子就想到了小久……虽然这个男孩长着一双尖尖的耳朵,脸上像猴子一样长着毛发。   零落摸摸他的头发,“你也很漂亮。”   “我长大了也可以像月神一样吗,可以出去玩吗?”   零落无措地看向身边的沈若许,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若许本不是一个温柔的人,但此刻的声音却有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就像在夜里哄孩子入睡般轻缓,“你得变得很厉害才行,强身健体,学好武功,增强学识,知道吗?”   男孩连连点头,伸出肉肉的小手,比划着,“等我再吃三年药就可以习武了,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嗯。”沈若许应着,心里也是酸涩。   面对如此场景,无人不动容……   “咳咳咳……呕……”   突然,一个小女孩倒在床上,开始剧烈咳嗽,甚至呕出了一片黑血。   孩子们慌张地跑回自己的床位上去,栖遥赶紧按下床头的机关,紧接着便有大人匆匆赶来查看情况。   零落等人不懂医术,只能赶紧让路,在旁边看着。   很快,韩掌柜胖胖的身子灵活地出现了。   他手里举着一个精致的小木盒,拿出一粒小如米粒的药丸,塞到呕血女孩的嘴中。其他人给她擦干身上的血迹,换上干净的外衣。韩掌柜运功凝气,胖手推在女孩的后背,开始运功为她疗伤。   众人屏息凝神,关注着那女孩的情况。不一会儿,女孩和韩掌柜头上皆流下汗来,看得人心里紧张。   终于,韩掌柜慢慢调息,缓缓收手,女孩这才张开眼睛,清醒过来。   韩掌柜松了一口气,一抬头,瞧见零落等人还愣了一下,擦去额间汗水,急急行礼,“几位若无事,还是尽早离开这里吧。他们的情绪不宜太过激动。”   “他们……”零落想问孩子们的情况,但是当着他们的面毕竟不妥。   韩掌柜知道他们心有疑问,朝旁边一指。   几人跟着韩掌柜出门去,来到一间书房。   红木长桌,韩掌柜独坐一边,对面则坐着段重越,沈若许,零落和璃月。   韩掌柜只为零落和段重越倒了茶,小胖手将茶壶一推,意思是让其他两位自己解决。   “我听说……月神想解天问。”   零落还以为他想帮忙,“你有办法?”   韩掌柜摇头,“只有族长有办法,就连药方也在族长手中。族中所有的方子全都是族长给的,他们继承着族里的秘密。”   “那些孩子得了什么病?”段重越问。   “各有各的病,各有各的苦。如果能活下来,就和其他人一样了,如果活不下来,就埋得再深一点。反正我们本就生活在地下,和死人也没有两样。”韩掌柜轻吹杯中热气,呷一口热茶。   零落想起钰叶的情况,问韩掌柜,“姜氏一族制出了一种奇特的药,只要你们不用武功,平时便与常人无异。如果能得到那种药,是不是可以改变族人的生活?”   “姜氏?”韩掌柜像听了什么大笑话,“姜迎的后人都是毒蝎。当年那些药师里面,姜迎是最有想法也最心狠手辣的一个,加大药量,不停地试验,为了得到结果,不择手段……开明国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现在,姜氏还想捉我们去继续他们的阴谋,吃了他们的药,难不成接着当试验品吗?”   韩掌柜说得对,姜氏一族如此狠毒,难保他们给钰叶的药没有其他问题,说不定这药只会让族人重新沦为恶鬼的手中的囚徒。   屋里一时陷入沉默。   他们谁也无法强迫见夜妖群来解救世人,妖群本就是被世人所抛弃的存在。如果真的那么好心,那么想当圣人,大可像慕成冬一样放弃自己的生命,用骨头熬制药引,用鲜血配制解药。牺牲自己一条命,解救千千万万人,这都不愿意,还谈什么好心?   若己所不欲,便强求他人,又算哪门子的善良?   零落自认为不是个大好人,虽然她喜欢行侠仗义,随手帮助别人也不是难事,但眼下情况特殊,想要救人就必须牺牲自己……还会去救吗?   救苍生,救这个世上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他们会感激吗?会记得她多久呢?   那些吃了解药的百姓恐怕连慕成冬名字都没听说过。   更何况,启国中毒的人太多,用月神的性命换来的解药,杯水车薪。   天问之毒传播到后期,根本不需要纯粹的毒素,只要人传人即可完成大面积的散播,届时,整个启国,甚至整个世界,没有解药的人,全都要遭受天问侵袭的痛苦。   只有从根源上解除此毒对人的侵害,让江平乐手握毒药和解药皆无作用,才能扭转局面。   这也是沈若许来找见夜妖群的最终目的。   无论如何,必须要求族长出手…… 第81章 Part11   韩掌柜品着茶,眼珠子滴溜溜转着,不停地打量眼前四人,“你们倒也不必太过失望,解毒一事,其实并非无法商量……”   这话一出,对面四位果然抬起头来看向他,眼里重新燃起期待。   “你们知道这次的天问来自哪位月神吗?”   零落说,“只知道是天峰寨的慕成冬和慕成雪。”   “他们一个叫临风,一个叫素华,名取自《楚辞・九歌・少司命》。他们的娘亲是负责祭祀活动的祭司,而爹……则是你们见过的,李氏一支的族长。”   “他们,他们是族长的孩子?”   “嘘,别激动……小点声。”韩掌柜摸着八字小胡,不知道心里边又在算计什么。   沈若许看着他,“看来韩掌柜对他们二人很是了解。”   韩掌柜笑了笑,“临风擅毒,素华擅医,他们不只是月神,更是族人的骄傲。他们离开族群,去往中原,拜了个师父,换了层身份,留在了在天峰寨,也是李氏一支,唯一一对久居外界,没有再回来的月神。那样的孩子,本无害人之心,他们的目的,是将族中技术带出去,并借机寻找能让族人重新过上正常生活的方法。   “可后来的事,你们应该有所耳闻……素华被薛氏背叛,又被江氏利用,一时糊涂,竟把天问传向了人间。临风为了救人,弥补对世人的过错,最终付出了生命。”   段重越问,“这么说来,族长的心结便在这临风和素华身上?”   “不,不止于此。你们有所不知。其实,随着族群的繁衍与扩大,越来越多的人想要爬到地上去,想要改变这一切。可是你看临风和素华的结局,并不能让人感到乐观。族中痛失月神,族长痛失儿女。他们想改变,却无从改变,到如今,甚至偏激地认定事实不可再改变,如若妄想与天斗争,只会承担惨痛无比的代价!”   零落不禁再次想起钰叶,她的半生,何尝不是迫切地想要改变一切。可最后,命运却像在跟她开玩笑。   韩掌柜一改方才狡猾的模样,格外认真地说,“你们若能想个法子,让族长接受改变,让族人明白,临风与素华的结局并不能代表整个族群。世界在发展,改变是必然的,不改变只能走到死胡同,一味躲避便会自取灭亡!那么,族长自会出手破天问了。”   零落不解,“改变,改变……这词如此笼统,究竟如何改变?”   韩掌柜向后靠在椅背上,胖胖的身材瘫在这椅子里,真是滑稽。他伸手用食指朝顶上那么一指,一切尽在不言中。   ……   以为过了很长时间,可是当零落他们回到地面的时候,竟然还没过完巳时。   阳光落下,一片燥热。   走在这街上,路边几乎无人,地面上的冷清和地下的拥挤真是鲜明对比。   从来时路回,只觉得温暖的人间好不真实,更觉得方才种种都如梦境一般。在阳光下自在生活的时候,谁想过地下藏着那么多只能见夜不能见光的人呢。   一种莫名的疲惫和无力感笼罩着他们,一时间尽是沉默,谁也没有说话。   沈若许走在零落身边,本想问问她等会吃点什么,突然眉间一蹙,察觉到了杀气。   抽出绝尘反手一挥,精准预判了敌人的动作。只见他身体轻盈敏捷如飞鸟一般连连后退,手臂用力,竟然将一个黑衣大汉拖拽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背对他人,面朝黑衣大汉,手中紧握绝尘将其狠狠束缚,“你是何人?”   璃月拔出长剑走过来,横在大汉跟前,“此人交给我吧,属下怎能让阁主亲自动手。”   “你慢吞吞是出了名的,等你出手,人都跑了。”   虽然是这么说,但沈若许还是手腕一转,收回绝尘。转身走向零落,身体下意识挡在她身前,“我们先回去。”   “你仇人找上门了?”   “想什么呢,谁敢送上来找死。”说着便将胳膊搭在零落肩上,把人紧搂在怀里。   这么着急想让她离开,恐怕璃月会对那人下死手……   这阵子零落没少碰到这种情况,玲珑阁对待敌人手段极其残忍,杀人就像齐玄影当初说的那般轻松又常见。对他们来说,敌人是不值得怜悯的。   “阁主,你对韩掌柜说的有想法了吗?”段重越主动引出话题。   “韩掌柜确实给我们指了一条明路,但是如何走这条路,还需要好好想想。”   “他往天上那么一指,算什么明路?”零落没有看懂。   “我们抬头是天,他们抬头是地,是大李庄。”   大李庄?大李庄又怎么了,零落还是搞不明白。她突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啊掏,掏出一撮红发,献宝似的举起来,满是新奇,“你看,这是韩掌柜的红毛!”   段重越皱眉,“落儿你何时有收集男人头发的习惯……”   沈若许接过那一撮毛发,看了一眼,觉得奇怪,“这……不是人的头发,也不是动物毛发。”   “啊?可是,这明明是韩掌柜头上掉的,我跟在他后面捡到的。”   沈若许捏着红毛若有所思。   ……   回到客栈,老王正在跟小二坐在门口茶摊交流养马心得,一抬眼看见沈若许回来,把抹桌布那么一搭,笑着迎上来,“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沈若许瞥他一眼,“住店多少钱?”   老王嘿嘿笑,“客官给五两银子就行,上好的客房!”   沈若许从怀里掏出钱袋扔出去,“准备一桌好菜,不用找了。”   “好嘞!”   老王抱着那沉甸甸的钱袋,乐得合不拢嘴。而沈若许他们已经进屋上楼去了。   小二没有认出他们是早上离开的人,又没有印象招待过他们,只当是新来的客人,满脸疑问,“嘿?你怎么抢我生意呢。”   老王拿出几块碎银子给他,“怎么抢你生意,这不是给你们店揽生意么,拿着!准备一桌子好菜,记得送上去。”   老王说完拎着钱袋就走了,弄得小二一脸茫然,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哇,没看出来你这么宠啊,竟然还陪老王演戏……有多余的钱不需要捐给有需要的我不好吗?”零落还没进屋就一直碎碎念,回了房间更是越想越不服。   沈若许不明其意,在桌边坐下,“这叫宠吗?”   “不是吗?那你干嘛顺着他的话说,别告诉我你们在对暗号。”   “那倒没有,玲珑阁教众都知道他是‘戏精’,习惯了。”   零落冲上去直接坐在他的腿上,胳膊勾在他肩上,“相公,其实我也是‘戏精’,你以后能习惯给我扔钱吗?”   沈若许眯起眼睛,看着这只不乖的小羊。还不等说话,段重越干咳两声,想提醒他们屋里还有第三人存在。   “吱嘎――”   门推开,竟然是璃月急匆匆地赶了回来,边进门边说,“重大发现!”   零落赶紧爬起来在一旁乖乖坐好,“请讲。”   四人围坐桌边,璃月茶也不喝便着急说,“方才那个是姜氏一族的人,他的右手虎口有花纹。”   零落很惊讶,“姜氏虽然确实威胁过钰叶,可我们早上才刚去,他们不到午时就已经找来了吗?”   沈若许给璃月倒茶,“钰叶之前一定在被人暗中跟踪,只要她稍有动作,尽在姜氏掌控之中,不意外。只不过这速度的确是太快了,恐怕有问题。”   “他们下午就会赶来更多支援,估计天黑之前就会动手了……不过,他们应该不知道地下石洞的存在。我刚才在村边转着看了一眼,发现了许多易燃物。那人身上带着火折子,很有可能想纵火。”   “昨夜给万香谷传信了吗?”   “阿生昨夜已经见到了千诀公子,联系他之后马上就转达了。”   昨天白天傀儡生领命去万香谷传信,傀儡速度极快,天黑后便到达了目的地。夜里,钰叶说出姜氏一族的事情之后,沈若许当即下令联系万香谷,让千诀务必尽快赶来,处理姜氏余孽。   现在,千诀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那就好。”沈若许反倒不着急了。   零落却坐不住,“他们要真想纵火怎么办,我们如何防范?要不,让族人都去地下躲一会儿?”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何况地面上人都不见了,反而更引起怀疑,将矛头指向地下。”   “那怎么办,总不能!……”零落顿了一下,突然看懂了沈若许眼里的冷漠,“你,你不会想任由姜氏纵火吧?”   “有此意。”   段重越也坐不住了,“姜氏可是恶人!岂能见恶人行凶而不阻拦?”   沈若许摇头,“假借东风,釜底抽薪。道尽途穷,自有出路。”   零落知道沈若许心狠,也知道他为达目的可以不择生冷,残酷无情。   她甚至能明白,沈若许是想借此机会,将李氏一支扎根在此的脆弱堡垒摧毁。不破不立,把地上的大李庄推翻,地下的人们便不得不想办法“改变”了。   可是……若真的任由姜氏纵火,后续的发展就难以猜测。   他们真的可以掌控住最后的形势,让一切朝着他们所期望的那样发展吗?   零落只是个俗人,她优柔寡断,迟疑不决。她不敢赌,亦对自己没有自信,所以她永远也不会成为像沈若许那样的人物。   ……   午后阳光正烈,秋日的炎热依旧流连人间,不肯散去。   滚热的风铺天盖地,小儿背着布包从学堂归来,一蹦一跳地走在树荫下,想借那短暂的阴凉缓解这热气。   小儿年纪尚小,只有这玩儿心,走着走着便偏离了回家的路,想去旁边小池塘捞鱼。   步子欢快地迈着,他突然闻到什么味道,愣愣地站定,回过头去。   扑面而来的烧焦的味道让他心里不安。滚滚黑烟像是商量好的,突然从四面八方一齐朝着天空一涌而上。   小儿心慌,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怔神片刻,他突然想起什么,拼了命地往回跑。   “走水了!走水了!――”   他喊着,可是空空荡荡的街上,竟然无人应。   他跑着,脚步不知为何沉重起来,一种特制的毒气随着这烟在蔓延。   他眼前一阵恍惚,踉跄着摔倒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没有力气,眼一翻,昏了过去。   乌黑的浓烟迅速侵占这个村庄,就连隔壁的小李庄都发现了,赶紧跑过来救火。   可是大李庄为什么没人出面救火呢?   大火放肆地燃烧着,连那房屋都被烧倒了门框,烧断了梁柱。   慌乱之中,有个胖胖的身影飞速闪身而过,将那晕倒的小儿抱起来,仓促离去。 第82章 Part12   零落等人赶到的时候,大火已经将大李庄里里外外都烧透了。   此时日晚,若不是火势熊熊,应该能感受到清凉晚风才对。   官兵早已经对火场进行了处理,在大李庄周围洒下防止火势蔓延的粉料,车马和人力都不停地从附近池塘以及河流中运水来灭火。可这火是人为点燃,加了助燃的东西,一时半会不好扑灭,忙活着,天色就越来越暗了。   从火场里只救出了七八个人,还有两具烧焦的尸体,其他人暂时没有踪迹,官兵也无法硬闯火堆再去找人。   沈若许只淡淡地扫了一眼被官兵抬走的尸体,轻声在零落身边说,“死的是姜氏的人。”   零落哀伤黯淡的眼睛果然亮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这些人虽然烧焦,但那衣料和我们下午看到的黑衣人一样。被火一烧,融在尸体表层,不会消失。”   “那……其他族人呢?是不是藏起来了?”   “有这个可能,他们不会坐着等死的。”   “希望他们不要有事……”   段重越已经加入了救火的队伍中。璃月则从烙明王那边过来,带来了好消息,“钰叶没事,人已经醒了。她得知此处大火情绪激动,皇叔不得已将她带了过来,就在那边的马车里。”   三人匆匆去寻钰叶。   先是躲过烙明王不停投过来的视线,又等沈若许隔空将马车守卫点住穴道,这才终于有机会钻进马车。   “你们!”钰叶看到来人很是惊讶。她的脸色苍白,身前还缠着包扎用的细布,更显得身子骨娇弱至极。   零落冲上去就坐在钰叶旁边,抱着她如玉一般的纤细手臂,又顺便摸了摸她光滑的肩膀占便宜,眼里尽是八卦的味道,“钰儿,我的好钰儿,你这么快就好了?烙明王果然厉害啊。”   钰叶不安地想抽回手,但抵不过零落力气大,“我既已寻死,你们何必救我,还让!还让他来。”   “我还想问你呢,为何要寻死?你死了就不怕我答应你的都反悔?”   “你!”钰叶又急又气,知道零落是在逗她,“你何必如此玩弄我。”   “这怎么能叫玩弄呢,呐,璃月人就在这,你有什么话就再跟他说说呗。”零落朝着璃月眨眼间。   璃月干咳一声,“钰叶姑娘不必着急,该说的我已与皇叔说好了。眼下阁主也在想办法解决天问,皇叔不会有事的。”   钰叶听了这话,那双如水一般柔情的眼眸才看向沈若许。他总是沉默着,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沈阁主已经见到族长了吧,对解毒一事可有眉目?”   “何必问我呢,一切不是尽在你的掌握中么。”   钰叶委屈,“阁主这是何意?”   沈若许不吃她这一套,“你今日用刀捅伤自己,是因为你的血可以引来族人对吧。你算好了演这一出苦肉计,想博取沈无一的同情,不是吗?只不过你也没想到燕璃月竟然会将烙明王带来,正好白给你个机会,让你接近烙明王。”   “啊?”零落听了沈若许的话,赶紧松开钰叶的胳膊,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故意骗我!我还以为你真的想寻死,准备了好多话要劝你呢。”   钰叶被拆穿并不在意,一改方才的娇柔与惶恐,优雅地坐着,眼里透出几分淡漠。   “你能有这种算计,难保没有其他心思。今日清晨我们来此,上午姜氏一族就跟来了……本尊不得不怀疑,你是否与姜氏一族仍有联系。”   钰叶微微收紧下巴,不卑不亢,坦然承认,“是又如何。”   零落直接窜到沈若许身边,改为抱着沈若许的胳膊,“钰叶是奸细?”   沈若许自然地握着她的小手,“奸细不至于,毒妇倒是真的。”   “就算我不把姜氏引来,他们自己也会找来,何必耽误这个时间。沈阁主应该也清楚,姜氏若不来此,事情便走入了死胡同,族长绝对不会轻易同意出手救人。”   “没错,此举确实速成。现在大李庄已经被姜氏烧毁,此处的族群无处可藏,就算花时间另起楼阁,也已经将行踪暴露在姜氏的眼皮子底下……不得不说,你可真是好气魄啊。”   “沈阁主任由姜氏纵火行凶,不正顺我的水,推你的舟吗。”   沈若许轻笑,眼里却无温柔,“不破不立,的确如本尊所想。那么,话既然说开了,也不必拐弯抹角了。见夜妖群每九日现身,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钰叶无畏地直视他,“明天。”   ……   大李庄的火烧到了第二天,等火势被扑灭时,房屋已经全部烧毁成残骸了。   烙明王在城里找了一家客栈,将大李庄的村民暂时安顿于此,并派人清理现场,以防有未被发现的火星再次造成灾害。   空气里一直弥漫着刺鼻的味道,天上也总像被雾色笼罩一般,蒙蒙的,挥散不去。   夜晚来临时,连那本就朦胧的月亮都模糊起来,看起来更加遥远。   幽幽细铃,低吟浅唱。   空旷山野中,月光仿佛有了灵魂,发出了曼妙的绝响。   轻轻柔柔,随风入夜。   一抹如墨一般的身影现身,行走在山林之间,茫茫月下。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影出现,紧随其后。比那绵延山色更悠长,比那晃晃树影更缥缈,一个跟着一个,甚至看不清具体轮廓。   他们从混沌而来,不知将去何方,只短暂地留下虚幻的影子,让人无法追其踪迹。   蓦地,黑夜中出现一道火光,将人拉回现实之中。再定睛去寻,却看不到刚才的影子了。   仿佛种种一切只是人的一场梦,不曾发生过。   璃月举着火把静静地站着,望着夜色。   ……   大李庄族长家里的后院,池塘水几近干涸,池里的鱼儿早就翻着肚子仰泳许久,莲花更是蔫儿成了枯枝。   奇怪的是,原本池水见底就该显露的石阶竟然没了,怎么找也找不到那可以通往地下的石门。   段重越老实地举着灯,蹲在池塘边,时不时地挠挠脖子,再摸摸胳膊,显然是被蚊虫所害,不得安宁。   远处,浓浓夜色里,两个动作敏捷的人影正极速地奔跑着。   不一会儿,稍落后的那个突然停住动作,呼吸急重,生气地喊,“老娘不干了!”   前面的人影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是你要自己走的。”   “我不走了!”   “那怎么办?他们已经快没影了。”   “抱!”   前面的人影飞身过来,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在她耳边轻声笑她,“月神连自己的族人都追不上,还要让人抱。”   她毫不羞涩,反而理直气壮地催他,“快点快点,别跟丢了!”   两个人影如蝶相依,似流星般眨眼便融入夜里。   ……   在离大李庄足有三里地的荒野,高山上的瀑布没日没夜地欢腾着。   见夜妖群一个接一个地穿过瀑布,井然有序。   夜晚太过黑暗,看不清他们到底是去了哪里,只知道洞口就像血盆大口,来者不拒,皆吞入腹中。   沈若许借夜视,带着零落跟在他们后面,过瀑布而衣不沾湿,可见其速度之快。   往里面的山洞走去,沈若许发现地上竟然有尸体,一具又一具,乱七八糟的摆放着,像是被丢在这里的。   越往里尸体越多,有的已经腐烂,发出恶心的臭味。   他护着零落,避免她碰到那些尸体,不忘嘱咐,”不要用夜视,保存精力。”   “好。我跟着你,看不见也没关系。”   小手更将他捏紧,全然相信他。   继续往前,隐隐约约的,听见了从深处传来幽幽的歌声,那是祭司在吟唱!   沈若许和零落赶紧往里去,悄悄地躲在山石之后,暗中观察。   就在他们眼前,石洞像一个巨大的碗,上面开口,可将夜色和月色盛入其中,汇聚于碗底的一片小小水潭中。一个女祭司站在中心,身边围着满满的正跪着的族人。   这里看起来很眼熟,就像之前在凤凰山庄的落星台,一进门的时候,也是头顶敞开大口,将整个夜都收入怀抱。   祭司一边起舞,一边吟唱,正在举行他们的仪式。   沈若许看到,祭司脚下踩着的竟然不是石台,而是堆叠着的尸体!   祭司正踩着那些死人的血肉和骨头,向他们最尊贵的月亮发出绝美的赞歌,犹如绽放在地狱的曼珠沙华,美艳又诡异。   “月神既然来了,何不一起祭拜。”   寂静的环境里突然响起男人的声音,零落什么也看不清,不禁吓了一跳。   沈若许转身将她护在身后,已经拔出剑来朝那人袭去。   连沈若许都没有察觉他的存在,难道这人也是武功高深莫测,达到可以隐而不露的地步了吗?   激烈的打斗声,兵器发出刺耳的声响,可是见夜妖群好像听不见这些动静,依旧全神贯注地在进行祭祀活动。   你来我往,几招过后,这人猛地往后退了几步。   虽然沈若许单手应战,但他终究不敌,忍不住出声,“沈阁主果然厉害,连忍痛的能力都这么强。虽然今日不是你毒发之日,但在此处,听着祭司的歌声,你应该浑身上下都疼痛难耐吧?”   “杀你,绰绰有余。”   说罢,沈若许的眼里已经不耐烦,浮现杀意。   抬手起剑之际,零落突然抓紧他的胳膊,“阿许,别杀他!”   对方也觉得不解,“难不成月神想亲自动手?”   零落扶着沈若许的胳膊,冷漠地看向对面漆黑的一片,“都这时候了,就别演戏了……韩掌柜。”   那人轻笑,恢复自己原本的声音,“月神好眼力,这都能认出我。”   “你虽然变声,但是你那身材,动两下就会喘个不停,只要说话,气息就会暴露。”   韩掌柜也没有想到,自己暴露的原因竟然是胖!无法夜视的零落,注意力都在耳朵上,自然一下子就发现了异常。   零落质问他,“你不是见夜妖群,为什么混迹族中。”   “月神是怎么发现的?”   “是我在问你,不要给我抛问题。我没空跟你浪费时间。”   “别这么无情嘛,好歹在解毒这事上,我可是站在你这边的。”   话正说着,祭祀的歌声戛然而止,难道他们结束了?   韩掌柜并不着急,“放心,他们看不到我们。在祭祀活动中,他们谁也看不到,眼里只有月亮。就算阴天下雨,他们也只能看到心里的月亮。”   族人陆陆续续走出来,穿过他们,好像他们真的不存在一样。   零落依旧紧盯着他,“你以什么身份站在我这边,不做自我介绍吗?”   韩掌柜又摸了摸他那八字小胡,“大夫,杀手,看门的……随你怎么认为,都可以。”   沈若许问,“姜氏门徒是你杀的?”   韩掌柜大方承认,“是啊,这些,这些,还有这些……这里的死人,都是我杀的。族群虽然有擅武者,但他们不喜打斗,更不喜杀生。为了守护族群的安宁,这种蝼蚁,统统由我处理。”   沈若许追问,“你与见夜妖群是什么关系?”   “五百年前,驻守试药村的守卫中,便有我韩氏一脉,后来山河动荡,几经辗转,药师逃亡,守卫流窜,唯我韩氏一脉始终守在族群身边。”   “为什么?”零落越来越觉得这人奇怪,“宴融已死,开明国破,你们不必再听人命令,为什么还守着族群?”   “我何时说,守护族群是别人的命令?其他守卫是为了守住出路,防止族人逃跑;而我韩氏则为了守住生路,保卫族人安危。始祖曾与族长定下约定,守护,是我生来的使命。”   韩掌柜并没有细说,韩氏祖先为何会跟见夜妖群的族长定下约定,但是能让韩氏如此遵循约定,几百年来都尽心守护,一定发生过什么大事。   “最迟明日,姜氏的援兵便会尽快赶来。我们还有时间,还请月神和沈阁主再随我去一趟地宫吧。” 第83章 Part13   再次下地宫,入口自然不能从大李庄的池塘了。韩掌柜对路很熟悉,带着他们在荒野林间穿梭,最终到达了一片坟地。   这次下去,所见之景也与上次大有不同。这边下去之后,可以看到许多男人聚集着做工,有的在打铁,有的在运货,非常忙碌,但次序分明,条理清晰。   “昨日族长受了伤,还在休养。那烟雾里有特制的迷药,只针对族人有效。我带你们去见一见下一任族长。”   零落问,“下一任是族长的儿子吗?”   “不是。族中并不以世袭选择族长,而是看天命。他首先要有异状不明显的外表,其次还要身体健康,头脑灵活,对医术毒术都有灵性。最重要的是,他得看得懂祖传的种种药方。”   经过刚才忙碌如闹市的地方,紧接着竟然是一片幽静的园林。这里不知道长得是什么树,不需要阳光也茂盛,往里走去,还有一片阴暗的水池,四周更是攀爬着顽强的细藤植物,深绿发黑的叶子就快要铺满那片石壁。   一小儿独坐水边石凳上,正在逗弄水里的小鱼。   “琳琅公子,月神与沈阁主来了。”韩掌柜对着那小儿的背影作揖行礼。   小儿回过头来,头上有一撮烧焦的刘海,“月神,你带相公回来了!”   零落看着这个小大人,心里防备减退,“你是下一任族长吗?”   琳琅招招手,让他们俩过去。   零落和沈若许对视一眼,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坐在石头上。   “我叫琳琅,你们呢?”   “我在外的名字叫零落,这是我相公,他叫沈若许。”   琳琅一本正经地点头,“大魔头,大坏蛋,沈若许,我听说过。月神你若是被胁迫,尽管告诉我,我一定会帮你脱离苦海,重拾自由。”   零落失笑,“他没有胁迫我。”   沈若许挑眉,不言语。   韩掌柜见他们聊的不错,胖胖的身子挤在旁边的石凳上,搬着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接着从怀里掏出了小酒壶。   “你们想破解天问,解救世人,我有所耳闻。这个想法非常勇敢,更让我意外的是,此举竟然是江湖上的大反派来做的。”   “没想到你知道的挺多的嘛……”零落看见他就好像看见了阿之一样。不过阿之太傲娇,不像琳琅这样沉稳。   沈若许听他们讨论自己,忍不住出声,“倒也不必一直在我面前强调我的身份,是好是恶都是外人片面的看法。做善人的条条框框更多,没有做反派来得自在。”   琳琅点头,“你说的有道理,看来你活得很通透么。”   沈若许被毛头小子夸了一道,但是感觉不到开心是怎么回事?   “天下真正的掌权人只想将苍生踩在脚下,反倒是将行侠仗义,救死扶伤的任务推给了反派势力。这样的君主当之有愧,与宴融之辈无异。”   沈若许回他,“这么说来,你有意出手相助?”   琳琅摇头,“仅仅如此,不足以让我出手。我想做的,比你更自私,但对族群而言,更有用。”   “族长只是受伤而已,你虽然是未来族长,但眼下你没有任何权力,如何与我谈判?”   “族长在位期间,若族人居所受到侵害,下一任族长有权直接接管族中事物。”   “那么,只要和你谈拢,你便可以破解天问。”   “不错。但如何谈拢,得看你们玲珑阁,能给我带来多少好处。”   沈若许微微偏过身子,正视这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孩子,“你想要什么好处?”   琳琅也认真地看着他,“我要你歼灭姜氏一族。”   “可以。”   “我要他们手里那种可以让族人外表恢复正常的药。我不信任姜氏,所以要给我详细的药方,我们自行研制。”   “还有呢?”   “我要你……推翻启国。”   沈若许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破解天问之后,沈若许必然会调动玲珑阁各处势力,杀掉江平乐,结束这个本就不应该存在的朝代。   可是琳琅一个孩子,如何有这种自信和胆识,认为沈若许这个江湖反派会去起义造反呢?   “犹豫什么?我还以为,这一点是你最不会犹豫的。”琳琅眨着孩童纯真的目光,疑惑地问。   “你这可是怂恿我造反,谋权篡位,有这么容易吗?”   零落别的不敢插嘴,这里可忍不住了,“造反怎么了,你师父当年不就想造反吗,你们玲珑阁造反之心昭然若揭,谁不知道似的。”   沈若许无奈看她一眼,真想问问她到底是哪头的。   “琳琅公子可还有其他条件?”   “有。下一任皇帝继位之后,需得给我族一个名分,恢复我们为人的权益。以上种种,若你能答应,我便能代表族群,出手破解天问。自此以后,我可以向你保证,世间,再无此毒。”   ……   日出,破晓。   树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透着瑟瑟寒意的风四处飘着,挤进人间各处。   一个身型强壮的男子抱着剑站在空旷的路边,秋风拂过他棱角分明的脸,吹乱额间发丝。剑眉星目,眼神却比这秋风更寒凉。   他的脸上尽是冷漠,若仔细去看,能发现左侧有一道不明显的疤痕。胡茬也不影响他的英俊,反而更添沧桑感。   在他旁边,一个红毛胖大叔正掐腰站着。一身深红绸缎的外衣,背后背着三把长刀,腰后还横着一把利剑,手腕一动还能再抽出两把匕首来。   远处,如风一般轻盈的脚步声落入二人耳中。   沈若许缓缓闭上眼睛,感知着来客的速度和方向。   一支雕翎箭破空而来,沈若许速度极快,如幻影般,拔剑抵过箭势,让那箭生生插进了地上。   睁开眼睛,他看向旁边不停扇风的胖大叔,“韩掌柜,你真该减肥了,这么冷还觉得热?”   韩掌柜摆摆手,笑着含糊过去,“秋热,秋热……”   突然,黑衣人如雨后春笋般冒头,一齐攻上。笑意未尽的韩掌柜反手拔刀,毫不留情地将来者斩杀。   兵器相见,必有血光。   腥味儿已经开始蔓延,混杂着空气里刺鼻的烟味儿,让人更加难以顺畅呼吸。   刀光剑影,杀气腾腾。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地上已躺满了黑衣人的尸体。   韩掌柜大笑,“沈阁主果然英勇,有你相助,对付他们简单多了。”   沈若许却蹙眉,耳朵一动,猛地拉着他粗圆的手臂往后一扯,顺势以臂弯为他做支撑,左手灵敏抽出绝尘狠狠卷出,当即让突袭之人倒地身亡。   韩掌柜以手抚胖脸,愣愣地望着沈若许的侧颜,语气略带羞意,“多谢沈阁主相救……”   沈若许二话不说把他推出去,“滚。”   血杀不止,剑无回头。   太阳还没好好露面,天上却突然乌云聚集,掉下零星雨点。秋雨绵绵不绝,冰冷犀利,落在这片受过伤的土地,仿佛是上天的垂怜。   与此同时,另一条路上。   零落扛着大刀一顿乱砍,她没有内力,但凭她的力气,补刀揍人还不成问题。   段重越本就天赋异禀,此刻大展拳脚,更是勇猛无敌。   二人合力击败来袭者,但不至于像沈若许他们那么残忍地杀人,而是把这边的几个全都弄晕了捆好了,送给烙明王当俘虏。   璃月作为堂堂燕国太子,又是玲珑阁四大长老之首,现在却只能扛着一个又一个昏倒的敌人,来来回回,丢上木板车。   “够了吧?这趟拉满了,下趟赶早。”说着,璃月拉着木板车就走人。   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吵得人心烦意乱。空气中的杀气渐渐消散,许久,不见再有人来。   段重越不知从哪捡了个草帽来,戴在零落头上,“淋了雨小心风寒,回去给你煮姜汤。”   零落扬着头,打心底里莫名欢喜,“哥哥,这一次真的可以破解天问了对吧!”   段重越嘴角也带着笑意,“只是辛苦阁主,还有很多事要做。”   零落一手扶着草帽,一手挽着段重越的胳膊,二人走在回去的路上。   “这边事情若顺利……回关中之后,我想去灵清寺看看师父。”   “那个带着官刀的钟捕头?”   “嗯。阿许说把他安葬在了灵清寺的山上……”   “阁主对你细致入微,我就知道他不会真的对你师父不敬。”   “钟亦衡不只是我的师父,也算是……他的有缘人吧。”   沈若许以身取毒,至今已过去了几个月。昨日种种,恍然如梦。   有素袂慕绒在玲珑阁,再加上齐玄影那半吊子郎中,已配制出了合适的药方,抑制天问的发作,缓解毒发的痛苦,还可以抵御天问的传染。   在此期间,所制的每一次药,更是由沈若许亲自试药,尝试效果,然后才继续研制,给其他人使用。   他身上有纯粹的毒素,唯有对他有效且无害,才能对其他人有用……他真的做了很多,也付出了很多。   而在这条路上的每一个人,又有哪个是轻松走过的?   一切压抑了太久,忍耐着,等待着,最好的时机。   玲珑阁已扎根启国各处,势力庞大,不惧朝廷打压,正面冲突亦不示弱。沈若许的武功炉火纯青,万夫莫敌,纵使身负天问,依旧游刃有余。   还有素袂与慕绒,带来了万香谷的合作。段重越和零落,启封吞月,见夜妖群浮出水面。李氏下一任族长琳琅,已有独当一面的实力与魄力。   所有的遇见与发展都恰到好处,行云流水。   不是现在,更待何时?   破天问,救苍生,迫在眉睫。   ……   雨有愈下愈大的趋势。   街头上,沈若许和韩掌柜背对而立,手中兵器尽是血水。最后一个活着的黑衣人战战兢兢地握着剑,最后一咬牙,以刃抹脖子,自尽身亡。   此处一定经历过激烈的打斗,地上一滩又一滩猩红的液体,绝不是雨的颜色。   可是地上没有久留一具尸体,全都被连骨带皮地融了,衣裳都不剩,只余下没来得及融化的衣角,会随风雨翻飞至他处。   “沈老弟真是英姿飒爽,威风得很啊!若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去你们玲珑阁看看。”   雨水从他脸上滑落,沈若许语气冰冷,“不请自来者,怕你有来无回。”   韩掌柜却不被他吓唬,“沈老弟回头与月神大婚,岂有不请我之理。”   被戳中内心柔软处,沈若许只是看他一眼,没有多言,踏雨离开。   韩掌柜迈着胖腿跟上去。   刀剑归鞘,以亡灵敬献生灵。姜氏门徒还未杀绝,但此族灭亡,指日可待。 第84章 Part14   小河依旧忙着奔流,这次从烙明回青州,多了几辆马车。   烙明王亲自护送,无人敢拦。一路通畅,便行至了云天阁。   眼看着其他马车驶入云天阁,燕然并不进去,只是撩开车帘,唤璃月过来。   璃月对他作揖,“皇叔有何事?”   “那女人到底是什么人?不是说我救她,你就告诉我真相吗?”   “皇叔莫急,我只是说,救她之后你想知道的一切都会知道,而毒也有法可解。如今天问将破,届时你自会慢慢恢复。”   “沈阁主办完事后,你与他一起回去吗?”   璃月再次作揖,“我乃玲珑阁长老,自然是要护阁主返程。”   燕然看着他,眼里有难解的情绪,“我虽忘记许多,但我仍不能理解,你为何宁愿放弃燕国一切,不远千万里,要做去别人的手下。”   “皇叔此言差矣,你若能记起来,反而该明白我才是。”   璃月转身欲走,燕然突然出声喊他,“阿月!”   璃月站定,回头看他。   “之前钰叶求你救我,是因为小七的事对吗?”   璃月有片刻惊讶,“皇叔既然知道,那不知皇叔自己作何打算呢?”   “若不能辅佐你,罗氏自会另寻他主。至于我……”   “璃月!”   狐尾像只狐狸似的突然窜出来,一抬眼瞧见他们在谈话,也不避讳,拍了拍璃月的胸膛,把一条抹布丢给他,“今天该你打扫卫生昂,你不在我都干了好几天了!”   狐尾说完就走,并无意打扰他们。   燕然茫然地怔在那里,思忖片刻,“看来你有事要忙。走之前,记得来龙泉山庄找我,再饮一杯。”   帘子,放下,烙明王的马车只在云天阁路过便回了。   璃月目送马车走远,拿着抹布转身走进云天阁。   ……   回到龙泉山庄后,燕然并未见任何人,而是直接溜到后院去。花园旁有一小楼,燕然轻功上楼,树荫正巧打在楼上。   他找了一把椅子坐下,闭目养神。   耳边传来幽幽歌声,宛转悠扬,是王府中不曾有过的妙音。燕然睁开眼睛,目光在园中探寻。   阳光倾洒,凉亭外,小溪潺潺。   亭中一红衫女子抚筝而唱。   “吉日辰良兮,将愉兮上皇。   抚剑击节兮,舞袂萦霓裳。   孤峰玉殿兮,沐君之琼泽。   青崖落英兮,感佩而长歌……”   燕然看着她,听得呆了。此声如天籁,降落人间,又回给青天。若说她能与神通音,他也不会怀疑。   “袅然上云兮,神啸亦可闻?   寒暑旦暮兮,眷思已何深?   泣血待东君,幽声啭空山。   五音兮纷繁,芳菲自满天……”   一曲罢,意犹未尽。   她的侧脸如此美丽,光影映衬下,还有粼粼水光落在她身上。   她垂着眸子,神情怅然。   即便不与之对视,也能感受到她眼里丰沛的感情。   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似是一个雪夜。大雪飘飘洒洒,弥漫人间。暗夜幽幽,灯火煌煌,如血般的红衣,舞在那夜中。耳边响起的,是与这一般悦耳的歌声吗?   燕然头痛欲裂,晃了晃脑袋,再去想,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惘然望着她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凭栏而立。眼里好似看不见其他东西,只能看到她在抚琴。   为何不唱了?她手里的琴音,就像有灵魂一般,吸引着他的目光。   “吵死了,吵死了!”   一个小丫鬟突然冒出来,骂骂咧咧地走向亭中女人。   丫鬟身后,默夫人姗姗来迟,语气温柔,“钰叶姑娘在此弹琴,乃抒情雅兴,你怎能打扰?”   丫鬟却一把夺过钰叶手下的琴,作势要给她扔入水中,“谁不知道王妃喜欢清净,若被她惹恼了王妃,波及的还是我们夫人。”   默夫人伸手制止她,柔柔地走到钰叶身边,“妹妹不要生气,丫鬟不懂事,惊扰妹妹兴致……”   “不懂事,那便将琴还给我罢。”钰叶说。   默夫人朝身侧瞥了一眼,丫鬟一个“不小心”,竟然手滑,将琴“扑通”一声扔到了水里。   钰叶眼里惊慌,着急地想去捞琴。   可是默夫人幽幽避开,丫鬟却猛地撞上来,撞在钰叶有伤的胸口,疼得她顿时脸色煞白,冒出冷汗。   “放肆!你怎的如此不小心!”默夫人佯装动怒,先一步指责丫鬟。   丫鬟赶紧跪下求饶,“奴婢知错,奴婢知错了!”   默夫人转向钰叶,丝毫不在意她的疼痛,不紧不慢地问,“贱奴才知错了,妹妹就不生气了吧?”   钰叶转过头来,悲戚地瞪着默夫人。可她还不等开口,却见一人匆匆走来,抬手打了默夫人一巴掌!   清脆声响,连奴才们都愣住了。   “从今以后,这个花园不准你踏足。”   燕然冰冷地抛下命令,接着便俯身将钰叶抱起来,又是匆匆,仿佛不曾来过。留下错愕不已的众人,久久无声。   钰叶愣愣地看着这个神色焦急的人,更是哑然。   六年时间过去,每个人都有许多改变。   六年前钰叶只是个十七岁的姑娘,如今却成了风月之地的败柳残花。   六年前燕然是意气风发的烙明王,温润如玉,壮志凌云,而如今,却成了连自己都忘记的可怜人……   无数次想要见他,明明二人仅隔咫尺。可是一步都难迈开,仿佛各据天涯。   一己私心将他害成这样,本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在他面前出现了。但那日站在村口,望见太子与他一同赶来,心里却再次燃起妄想。   可以弥补吗?   如果天问有所解,如果太子帮燕然脱身,如果他还对她有情,如果一切还没有结束……   可还能有幸,与之重逢?   钰叶望着眼前的男人,眼泪却不停地流下来。   燕然以为她是太过疼痛,所以加快脚步,叫来大夫,赶紧为她换药。   伤口位置特殊,需得为她解开衣裳,燕然想要回避,可是她却抓住了他的手。   一瞬间,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再次涌上燕然心头。   “长逸……”   燕然愣愣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钰叶苍白的脸上绽开笑容,冰肌玉骨,就像一朵悬崖上盛放的小白花。   “你忘了?……”眼泪汹涌滚落,“是你告诉我的。”   ……   云天阁中。   教众忙里忙外,正在准备阁主回关中的行李。   其实沈若许倒没什么要拿的……只是他来一次,教众非得要给他装满几车东西带走才行。   老王精心地在挑选马匹,韩掌柜背着手有模有样地跟在他旁边,时不时地夸一句,“王老哥果然有眼光,这马的确不错,不错……”   琳琅坐在池塘边,饶有兴趣地看着水中游来游去的小鱼。零落走到他身边坐下,“你喜欢鱼?”   琳琅摇头,“我喜欢自由。”   零落摸了摸他的脑袋,“这次会成功的……”   琳琅看向她,“你想见胡娘吗?”   胡娘是谢家村的村民,是零落和段重越的母亲。   “她……她还活着?”零落心里没底,其实本不想提。   “嗯。破天问需要各族协力,我已向各族传信。届时,各族族长会与我一同出手,将此毒了结。传信时,我多提了一嘴,我说,谢氏一支被偷走的月神找到了。”   零落心里生出莫名的情绪,手指不安地纠缠,“她,现在在哪儿?我能见到她吗?”   “我跟她说了,你已嫁与玲珑阁阁主为妻,她会去玲珑山找你。”   “什么?”零落傻眼了,“可是,可是我们现在都不在……”   “是啊,所以你们记得赶紧回去,不然胡娘可不好惹,你们玲珑阁恐怕供不好这尊大佛。”   “你认得胡娘?”   “我这么小,当然不认得。”   零落愣了一下,差点忘了琳琅只是个小孩子了。   “我只是听说过罢了,胡娘是出了名的凶猛,又被称为‘虎娘’,当初薛氏偷了她的孩子,她一直怀恨在心。薛氏的祖坟被炸了,就是她干的。”   “啊?”   零落没想到,自己的娘亲……竟然敢炸前朝皇室的祖坟……   “对了,你左肩是否有疾?”琳琅突然问。   “你怎么知道?我哥哥也有。但是我们不记得是因为什么了。”   “你们离开族群流浪人间,应该才四岁。在那之前,是胡娘亲手取了你二人的左肩一块骨。”   “左肩一块骨……取这有何用处?”零落摸了摸自己的左肩膀,又摸了摸又肩膀,感觉不出来有没有差别。   “取骨换玉,窍穴不通。胡娘想让你们无法习武,做个凡人,以后离开族群,以普通人的身份活在外界。只是没想到,取骨不久,你们就被薛氏余孽偷走了。我见你没有内力,但你哥哥却很厉害,想来是离开族群后,你二人不在一起,他左肩可能因为受伤而使玉落,所以才有武功。”   离开族群后,零落与段重越确实走散了。零落被丢在灵清寺的山上,而段重越则被身带官刀的男人送去了北盟。   “琳琅,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   “谢谢你决定站出来,破解天问。”   “这是我与沈阁主的交易罢了。”   零落突然张开怀抱,将琳琅抱住,“辛苦了,族群会因为你变得更好的。”   琳琅愣愣地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好意思,“那,那是自然。”   零落笑着又摸了摸他的脑袋,“你打算何时行动呢?”   琳琅看了一眼天空,晴朗无云。   “三日后,暴雨时。”   ……   日落月出,日升月潜。   时间匆匆翻过三天去,到了沈若许等人将要离开的日子。   这天一早,天上乌云翻滚,似有一场大雨将至。天色昏暗,狂风四起,看起来并不适合赶路。   老王站在厅堂门口,望着这天,“阁主,要不明日再走吧?这天出行,马儿也受苦。”   沈若许因为起了个大早,所以精神不佳,一手撑着头,昏昏欲睡。他抬眼往外一瞥,“傍晚出发,雨停后凉爽,不必明日。”   琳琅和韩掌柜来云天阁玩了两天,昨天就已经回去了。今日的云天阁非常安静,大家都在静静地等待着这场雨。   ……   今天的天,应该不会亮了。   辰初初刻,冷冽的雨点终于狠狠地急促地落下。琳琅穿着蓑衣,自一个隐蔽的洞口爬出,来到启国地界,朝着山上去。   身后跟着好几个穿着蓑衣的成年人,他们有的背着大鼓,有的两人一起抬着像火炮一样的东西,还有的挑着沉甸甸的担子,也不知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各地都有身穿蓑衣走向大山的队伍,也拿着奇怪的家伙事,好似约好了一般。   他们出现的地方,都是正在下暴雨,或者暴雨欲来之处。又赶巧,今日启国国土大多都被阴云笼罩,好似连天公都与见夜妖群商量好了,就在今日,就要从天而降如瀑布般的暴雨。   --------------------   作者有话要说:   “吉日辰良兮,将愉兮上皇……五音兮纷繁,芳菲自满天。”这段完整的歌词出处《东皇神君颂》,一首非常好听的歌哦。词应该是根据《楚辞・东皇太一》改编的,真的非常好听。 第85章 Part15   琳琅所在之处,雨势越来越大,他站在山上,静静地等待着。   他脚边有一条悠长的小河,名叫桑河,自此山流出,向东方破开泥土,奔腾不息,横跨启国西与东,通往邻国云封,最终汇入大海。   桑河的支流绵延四方,分散各处,又被称为启国子民的母亲河,供养了一代又一代的百姓。饮食起居,种田浇地,捕鱼捞虾,来往船行,等等许多,都与这河息息相关。   见时候差不多了,琳琅小手一挥,那些扛着工具的人便开始忙活。有的将火炮安置好,又将担子里装的特殊的粉剂混入火药中。有的则架起大鼓,迎雨而立。   辰正初刻,启国各地不约而同响起巨大的轰鸣声。好似山在咆哮,好似雨在叫嚣,好似这天地之间钻出来一条猛兽,要将天地踏平才够。   炮轰上天,随着雨,有什么东西悄然落下,润物无声。   桑河承载着生的希望,奔涌流淌。   雨不停,轰鸣不停,比雷声还要震耳欲聋。   琳琅望着天,伸出双臂,好似要拥抱这场雨。他闭上眼睛,与天高谈。   击鼓长鸣,响彻云霄。祭司在雨中起舞,吟唱如莺啼,将那雨声反驭其下,沦为自己歌声的陪衬。   各处的歌声游响停云,汇通成海,仿佛能穿越这遥远的空间,紧密相连。   这是见夜妖群的声音,这是人类的声音……   仰观宇宙之大,人何其渺小。不论人生,人死,不论新朝,旧朝。   对于这片天地而言,皆无所谓。总有生命在向阳而生,就像世间万物,草枯花衰,日升月潜,都是定数。   可是对于一个渺小的人来说,仅此一次的生命,多么可贵。就算生不由己,就算死难抗拒,也不想让活在世上这短暂的几十年,浑浑噩噩,白白浪费。   如何才算是真正的活过,怎么才能留下存在的意义和证据呢?对于这漫长的岁月,一个人,不过只居其片刻。   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如此足矣。   ……   一场畅快的暴雨后,空气中透着泥土的清香。   紫薇山上紫薇谷,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仰着头,透过头顶那高大的紫薇树,隐约可见浓云后斑驳的蓝天,如此明亮,如碧波清澜。   秋风萧瑟,吹过山岗,吹起老人的衣袖衣摆。   “滴答,滴答――”   鲜血从他袖口和裤管流下,流淌成一滩,倒影着美好明静的天色。   “人间如此美好,即便是狂风暴雨,也会带来明朗的天光供人欣赏。明明人的一生,有好有坏便是真正的完美无缺,可你偏要执着,以为平无波澜,才叫圆满。”   折扇在手,千诀走在树下,闻着淡如清水的花香,看着如此幽静怡人的山色。   “这么多年,若不是你们一心想对见夜妖群赶尽杀绝,又野心难收,妄想操控天下,也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这个结局,是五百年前万香谷亏欠世人的,如今我亲手将你了结,终于对得起祖先。”   老人依旧昂着头看着天,好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暴雨来临时,他警惕地察觉见夜妖群的动作,即刻招来人手,要去端灭那个不安分的族群。可是不等他们行动,紫薇谷的弟子却突然像中毒一般,痛苦倒地,在地上如虫扭动挣扎,最终僵硬。   老人体质特殊,百毒不侵,站在高台上,看着一地尸体,还有那个踏着尸体嚣张地走进来的公子。   公子执扇,名叫千诀,是万香谷的弟子。   万香谷……   老人垂头看着右手虎口上,有一枚独特的花纹。一半罂粟一半莲,双枝并绕同根生。祖先姜迎曾说过,紫薇谷与万香谷本是一家,可是他所行之事为万香谷所不容,因此才另起门户,创立紫薇。   但说到底,紫薇谷和万香谷所用的心法绝学,武功套路,毒术医术,暗器制术,都是一样的。   紫薇谷代代谷主都明白一个道理,未来,万香与紫薇只能有一个留在世上,万香谷只要寻到他们的踪迹,定会想方设法,解决这一支本不该出现的紫薇花。   老人深深地闭上苍老的眼睛,仍然嘴硬,“杀了我,那个族群一心想求的药,便找不到了。”   千诀闻言轻笑出声,好似他说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老人抬眼看向他,心里莫名烦躁,“你笑什么?”   千诀朝他摇头,似乎在嘲笑他的无知与短浅,“你以为姜迎能做的,万香谷弟子就做不到吗?你以为你能做的,我就做不到吗?只是人活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有些事,即便你有那个能力,你也不该去做!”   老人被说中,羞愧难当,胸膛剧烈起伏着,似是不服。   千诀走到他跟前,以折扇抵在他褶皱的脸上,“姜云芳,你下了好大一盘棋啊。你作为前朝国师,蛊惑薛成雄,操纵薛耀义,让他们父子二人沦为你的棋子,成为你诡计阴谋的奠基石。若我没猜错,薛氏那所谓的‘双生不详’也是你诌出来的吧?你本想等薛耀义病死后,让他那个存活的小儿子当你的傀儡皇帝,却没想到,你那侄儿江平乐野心滔天,直接就要坐上那皇帝的宝座。”   姜云芳激动地看着他,“我也只是江平乐的棋子,你若有恨,我可以帮你复仇!我帮你攻打江平乐的江山!他当初背叛了我,若不是无可奈何,我也不会与他为伍!”   千诀觉得好笑,这人竟然死到临头反水了。   “你帮我?你要让我当皇帝?你凭什么?”   “凭我在二十二年前埋下了一颗种子,我有办法利用江平乐的软肋!”   手中轻轻用力,折扇上显露毒刃,狠狠扎进姜云芳的脸上。他的瞳孔陡然放大,似乎已无力承受身上的任何一丝痛苦。   “你怎么总是自以为能操控别人的命运,自以为能将苍生握在手中呢……你不知道吧,你们曾经联手杀掉的孩子,他没有死。他成了玲珑阁阁主,手握财富与兵力,普天之下无人与之匹敌。真正的帝王就在那里,你们鸠占鹊巢,却没有统领江山的本事……姜氏的局,就要被他一网打尽了。启国被推翻是迟早的事,我何故与你合作,你是什么脏东西?”   “胡言乱语!沈若许怎么可能是薛氏之子,绝无可能!”姜云芳怒目圆睁,激动地挣扎。   “你应该庆幸他还年轻,不然你活不到现在。”   “哧――”   千诀毫不留情,狠狠地剜去了他的眼睛。   “姜云芳,这世间风景,你不配看。”   ……   紫薇谷前悠长的石阶,千诀没有用轻功,而是一步一步地走下来。他手里拿着个布包,里面就像盛着肉汤似的,不停地往下滴着黏糊糊的液体。   与之背驰,赶来的万香谷弟子冲入紫薇谷。这个藏匿于林野,却睁着一双猩红狼眼盯着世人的修罗城,终于在今日被摧毁。   原来,铲除姜氏也并非难事,原来真正无恶不作的反派势力,就坐落在如此美丽的山上。   人们将江平乐看作救世主,却不知人间的灾祸本就是因他而起。人们将沈若许看作大魔头,却不知这个杀伐成性的恶人,只想破解天问,还人间自由。   这次,沈若许应该会建立自己的皇朝吧,虽然他那人看起来很不顺眼,但是他值得信任,该不会辜负苍生才对。   千诀心想,既然万香谷已经跟玲珑阁合作,那要是以后沈若许当皇帝,万香谷是不是也算有了皇家资本入股了?   这么看的话,万香谷再想中立于世恐怕很困难,反正素袂是沈若许的姐夫,要不以后谷主让他当算了。   千诀操心了这么多年,也该出去游山玩水散散心了吧,总不能什么活都让他担了,以后素袂儿孙满堂,他当老光棍。   只是不知道师父那一别去了哪里,若有幸还能在山水中相逢,定要将姜氏的结局告诉他。   ……   夕阳终于露面,那乌云尽数散去,人间一片祥和,仿佛不曾在白日里遭遇过暴雨。   天将晚,但明媚的阳光洒在地上,依旧给人以好心情。   马车终于上路,就像哪个大户人家要搬家似的,这一辆辆豪华的马车一个接一个,不知装了多少好东西。   云天阁门口,教众自发围聚在此,要送别阁主。因为门口地方有限,还有很多爬在墙上的,高兴地朝着沈若许挥手。   沈若许当然无法全都看到他们的招呼,只是朝着那方向恭敬作揖,然后便上了马车。   车里,已经吃过晚饭的零落正在吃点心。临走前,她从德宏楼买了几大盒的点心,打算在路上通通消灭,以防变质。   突然,她一拍大腿,想起什么,“坏了,忘了去看看钰儿。”   沈若许坐到她身边,先用手帕给她擦了擦嘴,“还想着钰儿,能不能想点别的?”   “燕然那个老混蛋……”   “咳咳咳,”璃月突然在马车外大声咳嗽,“我只是来送茶水,沈姑娘等我走了再说不迟。”   说着,璃月就撩开车帘,将茶水端了进来,放在小桌上便走了。   零落再一拍大腿,“燕然那个老混蛋!他都娶了那么多老婆了,钰儿还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现在跟着他岂不是便宜他了。凭什么他失忆了就可以到处娶老婆,这叫不自爱!”   沈若许倒茶,“那你想怎么样,你要把钰儿带回关中,养她一辈子?”   茶水正温,递到零落手中。   她接过,一饮而尽,“我养她干嘛?要我说,钰儿就应该狠狠地虐这个渣男,等到他慢慢想起来过去的时候,再悔恨当初,痛不欲生,寻死觅活……”   “等等,”沈若许打断她,“这么虐燕然,对钰叶有什么好处?”   钰叶这些年来一直默默关注着燕然的情况,连七皇子和嵩明王背地里的动作都有所耳闻,为了找璃月救燕然,更是不惜使出多种计谋。这个女人,心中尽是燕然,就算不必和燕然双宿双飞,她的心里也只有燕然。   “好处……”零落认真地想了想,一时专注,竟然没注意沈若许低头将她手里的点心咬了一口。   零落回过神来,定睛一看,那么大一块糕点就剩手指间那一点点了!   “你对我的点心做了什么!”   “什么?”   “怎么就这么点儿了?”   “不知道,被你自己吃了吧。”   “怎么可能,你不要骗我,刚才明明还有一大块。”   “那你的意思是?”   “肯定是你偷吃了我的点心,赔我!”   “配你?不是不可以,就是这路比较长,马车颠簸,恐怕不舒服。”   零落愣了一下,“我怎么觉得你不对劲。”   沈若许无辜地看着她,然后低下头,当着她的面,将她指间余留的糕点含入口中,连带着她娇嫩的指尖,全都吞掉。清澈的眼眸看着她,舌尖却轻舔勾回。   抬起头来,故作茫然,“哪里不对劲?”   零落把手指上的口水蹭在他衣襟上,“哪儿都不对劲,你个变态。”   “你嫌弃我?”   “嗯?”   不要再说了,既然这么想擦掉他的痕迹,就干脆多来一点好了。   手撑在她身边,将她的身体禁锢在角落里,热吻落下,唇齿间尽是柔情。   “落落……”   “嗯……”   “回灵州成亲吧。”   --------------------   作者有话要说:   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出自《孟子・尽心上》 第86章 Part16[钰叶燕然番外]   钰叶这一生留下了许多遗憾。   遗憾在生,为何外表与常人不同,只能苟活在地下。   遗憾在心,为何要偷跑出去玩,害死了弟弟。   遗憾在情,为何恋上那个天神一样的人物,还将他拖下凡尘。   遗憾在欲,为何为了外貌,为了这副没有意义的躯壳,答应姜氏行凶作恶。   后来她独自生活在青州,走进了卿云楼。   卿云楼的老板娘很是欣赏她的才华,答应她,只要留在这里,便给她每月三百两白银,且永远不会强迫她签契约,更不会逼迫她去卖身。   钰叶起初不解,纵使她再有才华,不过是唱歌,跳舞,每个人的喜好都不同,或许老板娘非常喜欢,但不代表别人也喜欢。给她这么多钱真的值得吗?   直到有一天,钰叶偶然撞见烙明王的小厮来卿云楼,给老板娘送银子……   那时,燕然还没有忘记她。   六年时间,钰叶并没有出现在燕然的面前,哪怕一面。   只是偶尔她站在高楼上,会瞥见英俊的烙明王来青州办事,或骑马,或乘车,或悠然散步……她会悄悄地藏在垂帘后,痴痴地望。   六年里,燕然迎娶了官家大小姐做王妃,又纳了许多妾室。龙泉山庄住满了女主人,每一个都有机会与他同床共枕。   可她连轻轻地触碰都无法,只敢远远地,远远地望着。   再后来,燕然体内的天问毒越来越严重了。他逐渐开始忘记过去的事情,忘的越来越多,终于有一天,忘记了自己是谁。   失忆并非小事。他年纪轻轻,镇守边境,手中兵将无数,地位非同一般。如果他失忆的消息传出去,不只是他的性命,朝廷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为了让自己多多记得,便把很多事情写在纸上,可是此举风险太大,把秘密写在纸上,万一哪天被人发现,更是后患无穷。   于是他又让侍卫天璇贴身跟着他,整日让天璇给他讲一些重点的不能忘的事情。有时候若需要与客人见面,比如迎燕璃月,比如会沈若许,都会由天璇在外为他传音,以防露出马脚。   但这样下去,依旧不是长久之计。天璇并非无所不知,要想真正的坐好这个位置,唯有完好的烙明王才可以。   钰叶忧心忡忡,生怕燕然出事。而这时,她又接到了七皇子密谋篡位的消息。   她本是一介女流,自然没有那么大的本事知道朝廷的秘密,这是姜氏告诉她的。姜氏为了寻找见夜妖群的位置,多少年来也不曾放弃她这个目标,不仅派人在她身边盯着,还时不时地与之联络。   其实,无非是拿燕然的一些情况来说给她听,刺激她,想逼迫她回去找族群要解药。   燕然是太子燕璃月党羽,也就是罗太尉一派的人。   当初,燕璃月当了太子之后竟然假借求学之名,上了南山当和尚。虽然他并非真的在南山,只是找了个替身扔在那里,然后又溜到了启国去,跟上了沈若许。   但燕璃月显然是无心朝政的,他在拖延时间。   如今燕国形势严峻,燕帝要么废太子,要么就早晚会被其他皇子篡位谋权。   届时,他们想第一个开刀的,很有可能是这个远在边境的烙明王。   为了逼燕帝召回太子,找一个边境防守不当的名号,烙明王不仅降职,恐会有牢狱之灾,甚至丢失性命。   如此一来,不仅将太子擒回,还斩断了太子党有力的羽翼。   如果完好的燕然,一定有方法解决这些问题。他那么聪明,博学多识,意气风发……他是烙明城的王,迢迢边境皆由他守!   只是,他现在病了。   钰叶想了很多办法,但无疾而终。直到燕璃月突然来访烙明城,他们的太子,回宫了……   ……   沈若许等人走后,钰叶仍在龙泉山庄养病。   其实她没什么事了,但是燕然并不允许她离开。   天问的解药,唯有用月神的骨和血才可成,这不是假话。但在这几百年里,族中出现过许多月神。他们为了供族人研究,甚至献出身体,死后的尸骨并不烧毁,而是由专人剖开研究。   各族死去的月神的骨头和血液被保存,做成了天问的解药,藏于库中,唯有族长可以识别。   这次,见夜妖群将解药洒向苍穹,洒向桑河,洒向水流至的每一处。只要百姓碰到那雨,喝到那水,便可慢慢地将体内毒素化解。甚至水落下滋养的每一片土地,长出的花草树木,庄稼作物,都含有解药。   族群的火炮和解药都是特制,一旦朝天轰出,就像在天上笼罩了一层雾,久久不散,随风飘向四面八方,悠悠落下,潜入人间。待人们呼吸之时,亦可将解药吸入体内。   从今以后,不仅是之前的天问毒没了作用,以后,天问也不再是无解的奇毒。   钰叶无事时,曾主动去往桑河取水,回来泡茶煮粥,送给燕然喝。   燕然不会多问,统统都会接下。   一天一天,斗转星移,他们就这样在一起度过,不知今夕是何夕。   龙泉山庄的柿子树结了丰盛的果子,还有梨子,苹果,香溢满园。   这天,燕然与钰叶在凉亭里对弈,亭边金菊开得热闹,还有如血一般的红枫随风吹落,飘在棋盘上。   燕然取下那片枫叶,放在一旁,突然说,“山上木芙蓉开了,明日无事,若天色好,可以去津云寺看看。”   燕然这些年来信佛,手里也时常会拿着一串佛珠。   最近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倒也没有什么值得提的,整日不是逗鸟看鱼,遛狗喂猫,就是下棋弹琴,写诗作画。钰叶心里经常在想,他是不是已经在恢复记忆了,是否想起了以前的事呢?   他以前就是这样温文尔雅,如玉一般。   那个暴躁狠绝,满脸冰冷的烙明王不是他。   钰叶素手执棋子,轻轻落下,回他一句,“好。”   当夜,吃过饭后,二人坐船出游,直到夜深才回。龙泉山庄一片寂静,最近也不知王妃和那些夫人都去了哪里,整个龙泉山庄就像回到了十年前,最初的清幽。而这十年里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夜里,钰叶沐浴更衣时,心情仍不错,心里想着,明日与燕然去津云寺穿什么衣裳好呢。他信佛,她自然也得虔诚烧香才是,不可着太过艳丽的……   想着想着,嘴里甚至无意哼出小调来,真是好听。   曲调悠扬,回荡在屋里,伺候她的丫鬟却突然哭了起来。   她吓了一跳,问丫鬟,是为何事伤心。   丫鬟听了,直接在浴池边跪下,“钰叶姑娘,求您大发慈悲,让王爷饶了王妃吧。王妃出身名门,一生高傲,嫁给王爷多年不得子嗣,好不容易怀有身孕,却被王爷赶到了荒院里,美其名曰‘养胎’,但奴婢们都知道,是王爷不想让姑娘瞧见伤心!”   钰叶一怔,脸色陡然冷淡起来,她站起身,拿来薄衣披上,“继续说。”   看着钰叶走向梳妆台,丫鬟跪着朝着她磕头,“王妃整日寡欢,悲痛欲绝,以泪洗面,已经感染风寒多日,身子骨越来越差。今日更是晕倒不醒,恐怕胎儿难保……奴婢不曾在王妃跟前伺候,但王妃待奴才们极好,她是个心善的人,她不该……不该如此下场,请姑娘手下留情,让王爷放过王妃吧!”   钰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美丽的皮囊,如此迷人,就连她自己也喜欢欣赏自己,就像欣赏那明月。   “你认为,她们的今天都是我所为吗。”   她说出这话,并没有疑问。因为她知道,这些人一定都是这样认为的。   从王妃到妾室,龙泉山庄里那些所谓的女主人,悄悄地消失了。她们去了哪里,不必多问,肯定不是什么安乐享福的好地方。   自她来,那些女人便如同被打入冷宫,连龙泉山庄的大门都踏不进来。   与她有关吗?自然是有的。   可是……   夜里寒风溜进来,吹得她有些冷了。她觉得湿法垂在身上,头脑发热,眼也酸涩。   她轻声说,“帮我擦干头发吧。”   丫鬟哭着上前,为她擦拭。   擦干后,她浅浅画眉,又抹了淡淡的胭脂,披上一件红纱长衫,离开了屋子,去了燕然的卧房。   十年之前,与君初相识。六年时间,咫尺天涯路。   迟了这么久,终于拥有了这一夜的欢愉。   若是能在当年,燕然定会不管不顾地娶她为妻,什么门当户对,什么出身来历,她知道,都不重要。   指尖冰凉,触摸着他滚烫的身体,抚着他的面容,看着她记忆里的公子,终于落下泪来。   这泪从心里涌上来,不是为了做戏,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这些年来的种种压在她心上,逼得她落泪。   当着心上人的面,当着她的天神,毫无顾忌地褪去坚强和防备,落下这些年的遗憾和不甘,流尽这一生的委屈和痛苦。   见夜妖群将月亮视作唯一的信仰,因为他们活在夜里,唯有月光温柔地接纳他们的模样,带给他们精神力量。   而燕然就是钰叶的月亮。   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她还是会不顾一切地从黑暗里爬出来,为了见他。   只是若再来一次,一定不要让他看到自己丑陋的面容,还有那颗自私的心了。   她会远远地藏起来,虔诚地爱他,想念至深时,只看那水中倒影,绝不再抬头。   ……   次日,燕然醒来时,不见身边人。起床去寻,却怎么也找不到。   唤来丫鬟问,可那丫鬟哆哆嗦嗦,一看就是有鬼。   燕然心烦意乱,一脚踹倒那丫鬟,问她,“钰叶呢?”   丫鬟惊恐大哭,“王爷饶命,王爷饶命……钰姑娘,钰姑娘……”   燕然踢开她匆匆往外去。   此时刚及拂晓,不知今日天气如何,晨风寒凉,吹得人汗毛直竖。   说好的今日要去津云寺看芙蓉花,她明明回了“好”,可人去了哪里?她这辈子不过在烙明和青州往返,不曾去过其他地方。燕然想,一定是有什么事惹她生气了,要赶紧去找她!   太阳升起,清风和煦。太阳西下,晚风徐徐。   龙泉山庄已经翻了个底朝天,燕然更是亲自跑遍许多地方,依然找不到钰叶。这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她有意躲避,想找也难办。   他赶回山庄,让人找来那个丫鬟,再次逼问,是否知道钰叶下落。   丫鬟惊慌摇头,“奴婢不知,奴婢不知……”   “你今早为何要让本王饶你性命,你做了什么?若不说实话,你别想活着走出这道门!”   丫鬟无法,只得把昨夜伺候钰叶沐浴时,自作主张说的话统统告诉了烙明王,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不敢起来。   燕然听完,却是怔然,呆呆坐着,失魂落魄。   原来,就算他将所有人都赶走,也无法将一切归回曾经。时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人总是在不停地往前奔走,停不下,也回不去。   失去记忆这些年,他就像孤魂游荡在人间。   他喜欢那些姑娘,因为她们有着和钰叶相似的模样。可是他面对真正的钰叶时,却认不出来,真是可笑……   他越来越□□蛮横,严加防守边境,因为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恶人会从此处进入烙明,侵犯她的故乡,要守住边境,守住烙明。   纵使他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这就是他守护的意义吗?现在他想起来了。   为什么,并没有得偿所愿后的欣喜呢。   心里对她的喜欢,一如当年那般赤诚纯粹,可是中间相隔的这些岁月,在他们彼此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磨痕。   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她走了。   这次没有人从中阻碍,亦没有人逼迫她,没有人伤害他。   佛说,世有因果和轮回。此情是劫,今生便是难。因缘和合而聚,因缘断灭而散。纠缠这么久,挣扎这些年,为什么到头来给他们如此结果,这是无法反抗的命运吗?   满地霜华浓似雪,人间第一耽离别。   从今以后,纵然想起过往种种,漫长人生只剩下回忆,又有何意义。燕璃月让他为自己而活,可是,他想起了自己,又找不到自己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启动!按照惯例,这章也要结束啦~ 第87章 Part1   九月下旬,深秋意冷。   灵州本就温度偏低,这时更是寒风阵阵,吹得人骨头都发疼,不多穿两件衣服,恐怕会对不起未来的老寒腿。   玲珑阁这几日天天都有马车下山,忙的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是采买罢了。但是采买这活儿说轻松也轻松,说难又很难。只给一张清单,让你去买,买什么牌子,买什么样式,买什么材质,买昂贵的还是性价比高的……都是问题。   小王每天下山的时候,都很想念他爹老王。自打老王去了青州之后,玲珑阁这种驾车外出的任务大多落在了他身上。若是以前阁主在的时候还好,至少阁主不会为难人,不像现在……   小王长叹一声,催着马儿快跑。   五雅堂已经罢工很久了,其实倒也不是教众们想,主要是那叶掌柜,手一甩,什么活也不管了。教众们想插手又不敢插手,幸好各个商铺都已经成了规矩,自己也知道该做什么,到了日子也会把账务等情况汇报上来。   尤其是上次故阳回来灵州一趟,大刀阔斧一顿安排,就把这些个铺子弄得明明白白了。如此一来,倒是显得叶掌柜可有可无,更把她气得不轻。   事到如今,叶情到底还算不算玲珑阁的人?这没人敢问,反正她天天在无涯山庄里吃喝玩乐,没事就去找两个俊秀的清倌,小日子过得滋润。   小王赶着车路过无涯山庄,门口的守卫倚着墙闲聊,看见小王还抬手打了招呼。小王看着他们如此悠闲,不禁心生羡慕。   他今天不用买太多东西,一样就够他为难了。从怀里掏出白纸打开,小王忧愁地看着上面潦草的两个大字:沉香。   沉香名贵,但并非举世难寻。只是这几天里,他已经是第四次专为买沉香下山了。   每一次买回去,那人都是不满意,你若问她哪里不满意?她还不跟你说!   小王严重怀疑,那老婆子……啊呸呸,那老夫人是故意为难他。   小王来到一家名为奇香居的地方,门口坐着两个小孩正在踢毽子。小王把马车停好,揣着手走进店里,刚进门呢,掌柜的瞧见又是他,直往后躲。   “哎呀我说小王,你怎么又又又来了。”   小王也无奈,“这是又又又又来了,实在不好意思,掌柜的,再给看看,有没有上品……咱家大娘不缺钱,就是想要好的。”   掌柜直摆手,“上品是有,但可遇而不可求,你这几天来了这么多趟,没有确实是没有哇。若是我得着了,一定给你留着。实在着急,你不如赶去帝城看看。”   去帝城?小王可不想出差。   他往旁边那么一坐,跟掌柜的抱怨,“你是不知道,阁主前阵子讨了个媳妇,人还没回来呢,岳母大人先来了,真是难伺候……”   掌柜的一听,来了兴致,“阁主成亲了?”   “可不是么,回来就该补婚礼了,到时候少不了要找掌柜的买些货品。”   “G,这话说的。咱这小小铺子,多亏了阁主关照,阁主成亲,咱送礼都来不及,哪还能让你们来买……”   掌柜的拿着拂尘到处挥挥,似是有话要说,纠结半天,终于凑过来,“我说小王……玲珑阁是不是最近,在研制天问的解药?”   小王吓了一跳,差点蹦起来,“可不得乱说,你从哪听的?”   掌柜的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这有什么,阁主想解毒咱都懂。不过我听说,那老儿一门心思想对付咱……你说,若这次毒药再传出去,是不是又是那老儿干的?”   这老儿指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平天帝,江平乐。   小王直摇头,不想多说,“这个哪是我们能议论的,再说了,那人就算对付,目标也是我们阁主,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小老百姓,咱什么咱呢,真打起来,你能去打仗啊?”   “嘿!”掌柜的听这话可就不乐意了,“我怎么不能去打仗?我也会点功夫的。左青龙,右白虎,我上掏太阳,下捞月,我这十八般武艺,做不到样样精通,也是十项全能!那老儿若真不顾百姓意愿,非要惹是生非,咱还就跟他打了!”   小王竖起拇指比划了两下,“好好,有掌柜的你这份心,咱们未来生活无比美好,值得期待!先不唠了,我去别处看看……”   “什么别处?你不是去瑞雪楼吧?他们家的东西都是我们这挑剩下的,哎你别走啊……小王,再聊一会儿……”   小王正往外走着,门口小孩儿踢毽子累了,蹲在地上聊天。小孩说的有什么好听的?只一个词,却让小王失了神。   顾不得跟掌柜的搭话,小王冲出去太过激动,一个踉跄直接给俩小孩儿跪下了。   他双手扒拉着小孩儿的肩膀,“你刚才说阁主怎么了?”   小孩儿长这么大,头一次碰见给自己行大礼的,愣了半天才说,“我爷爷在城南看见阁主回来了。”   ……   豪华的马车一个接一个刚进城门,路过的百姓皆好奇地观望,还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途经此地。   一辆小马车突然迎面冲过来,不管不顾地拦住了车队的去路。赶车小王跳下来,冲到对面马车上嗷嗷大哭,“爹!哇――爹!您可算回来了!”   老王拍了拍小王的后背,“怎么了这是,你不会又把老子的马养死了吧?”   小王一个“嗝”上来差点儿噎着,乖巧退后,眨了眨眼睛,“爹,今天天气真好,你们回来就更好了!”   老王听见好话喜笑颜开,“那当然好,快,路让开,别耽误阁主回去。你是不知道,爹这一路有多辛苦……”   打头的马车又大又宽敞,装潢精美又大气,可它旁边却滑稽地跟着一辆破旧的小马车,并排着走。得亏了灵州马路宽阔,挡不着别人的路,路人也只是多看两眼罢了。   ……   “阁主快回来了……已经到山下了……”   “真的假的?那她……”   “阁主一定不会受这气……”   玲珑阁里尽是窃窃私语,无人敢大声八卦,只因那厅堂里,一母老虎蛮横地坐在阁主的宝座之上。   此女看起来约摸着三四十岁,具体的说不好,因为她一头白发夹在青丝中,看起来应该是不年轻了。可她那瓜子脸蛋,秀美五官,却又像个年轻姑娘。   凤眼一挑,母老虎手拿砍刀磨指甲。磨完后,便拿来蔻丹涂在指甲上,时不时地吹吹气,再举起手来对着光亮处欣赏一下,觉得不错就留着,觉得不好看又狠狠抹去。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母老虎穿着像个女土匪,烈焰红唇不喜言笑,绣口一吐,肯定是要使唤人。教众没事就躲她远远的,生怕被叫住。   当然,如果你的名字太顺口,被母老虎记在了心上,就算你跑到天上去,她也照样给你叫下来。   只见母老虎刚涂完左手,兰花指翘着,不好喝茶,扭头嚷,“小福,小福!”   被唤作小福的少年一溜烟跑了进来,不必听她说,就主动端茶倒水,献了上去。   母老虎轻呷一口茶水,满意地摆摆手,让他走人。   小福把茶杯一放,一溜烟儿又跑没了影。   要说这母老虎来玲珑阁,不过才七日。七日前她扛着砍刀闯上山门,指着玲珑阁就喊,“让那个叫沈若许的给老娘出来!”   沈若许当然是不在的,但是左护法在!   那时齐玄影正忙着捣药,被教众强喊出来,袖子挽在小臂上,看着就像个打杂的。他把手上的药渣往衣服上随意抹了抹,一脸茫然地凑上去,“大娘,你是?……”   母老虎把砍刀横着那么一挥,直接逼得齐玄影抽出长剑来挡。   “你就是沈若许!”   齐玄影否认,“不不不,我不是,我只是他的属下。”   “属下?”   母老虎把砍刀收了回来,打量他一眼,“长得人模狗样的,你和你们老大比,哪个长得俊?”   这话既然问了……   齐玄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然是本座更俊一点。”   母老虎一听,二话不说又把砍刀横着那么一挥,“比老娘的女婿还俊,祸害,砍了你再说!”   齐玄影傻眼,“女婿?哎呦呦岳母大人,不是不是,大娘……老夫人!您可别动手了,有话好说!其实我们阁主才是最俊的,真的,真的真的!”   母老虎把砍刀再次收回,“那他人呢,怎么不出来见我?是不敢,还是不肯!”   “阁主出远门还未归,那个……请问您女儿是?”   母老虎那双凤眼真是有神,狠狠地瞪他一眼,把他都瞪得都没底了,在心里边都开始反思,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母老虎语气极为凶狠,“我女儿,自然是你们老大的妻子,难不成沈若许还有好几个妻子!”   “没有没有……”齐玄影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他自然知道阁主跟风雅在孤月城成亲了,可是……这大娘看起来真的不像是盟主夫人的样子。难不成是沈无一的娘亲?可她不是孤儿么。   齐玄影无奈,眼珠子一转,想了个好方法,“阁主夫人自然是只有一位,只有一位……老夫人您辛苦,先进门歇歇罢,正好孩子们也该吃午饭……”   “孩子?”母老虎一愣,神情当即就变了,“快,快带我去看看!”   就这么着,齐玄影把顾阿之和顾子久献给了母老虎。   母老虎一天到晚,只有看到阿之和小久的时候会有笑颜,其他时候皆是凶神恶煞,生人勿近的模样。   这天,母老虎指甲未染完,沈若许等人已经回来了。马车停在院里,教众陆陆续续跑来迎接。   母老虎把砍刀拿上,如猛虎一般冲出去,人群自动朝两边让开,她那有神的凤眼在人堆里一扫,精准地找到了那个看着最不顺眼的男人。   她将砍刀那么一指,“沈若许,老娘总算等到你了。” 第88章 Part2   沈若许早在路上就听小王絮叨了一遍了,说的就是这位不请自来的母老虎,传说中的岳母大人。   零落和段重越在旁边听着,心里更是紧张忐忑。   这女人若没猜错,定是他们的母亲胡娘。没想到她来的这么快,他们还没回来,她先上山来了。   就在众人目瞪口呆之时,胡娘举着砍刀就冲上来,想与沈若许过两招。   可沈若许手里还扶着零落呢!零落被胡娘的架势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来人是个美女姐姐……   “娘?……”   零落试探着开口。   手拿砍刀的胡娘怔住了,她看向沈若许身边的姑娘。个子高挑,亭亭玉立,一头秀发披在肩上,漂亮的眸子像极了老谢……   “哐啷”   砍刀落地,胡娘眼里已经通红,她急急地走向零落,想要伸手摸,又不敢随意碰她。想要笑,可嘴角一扯,又怕泪掉下来。   这是她的女儿……眼睛和嘴巴像她爹,脸蛋和鼻子像她,真漂亮。   “娘……”   一旁的段重越也叫了一声。   这个称呼对他们来说明明如此陌生,可是在看到胡娘的那一刻,就好像与生俱来,自然地就喊了出来。   胡娘再看向这个高又壮的男人,皮肤这么黑,一定像老谢似的不懂保养。模样看着就老实,不用猜,肯定是跟老谢的直男性子如出一辙。   凶猛的胡娘突然变得柔软,变得小心翼翼,最终,她颤抖着拉着零落和段重越的手。万语千言,只从喉咙里挤出轻柔的两个字,“孩子……”   ……   胡娘从何而来,她并没有说,只说自己接到李氏琳琅的消息之后,撂下菜刀扛着砍刀就赶来了玲珑阁。   胡娘今年贵庚,她也没有说,只知道她最爱吃老谢做的红烧肉,最爱品香。   金秋九月,桂花飘香。玲珑阁热闹非凡,当然,还不到最最热闹的时候。   沈若许坐在池边一棵巨大的榕树下,与狐尾,齐玄影,璃月,故阳几人围坐在桌边。玲珑阁内部谈话,素袂并没有参与,而且人家忙着领慕绒出去玩,根本对这些事没有兴趣。   阿之和小久围坐在风雅身边,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漂亮姐姐。   阿之不停地问,“那你是阁主夫人,还是沈无一是阁主夫人?”   小久则不停地蹭风雅的胳膊,“姐姐,姐姐……抱抱我吧,你真漂亮……”   不远处小楼上,胡娘一手拉着零落,一手拉着段重越,一个也不肯松开,三人坐在栏杆旁,正在闲聊。   “小时候你爹给你取名叫知行,给妹妹取名知礼,希望你们做个文人,不要打打杀杀,远离江湖恩怨……”   文人?零落和段重越没有一个文雅的,一个比一个粗鲁。   “娘,你也是月神吗?”零落盯着这个美妇人,觉得她真是美,由内而外散发着迷人的美。   胡娘否认,“我不是族群的人,你爹也不是月神。他不过是个五大三粗的莽夫。”   嘴上这么说,但那眼神,在提及老谢时尽是柔情。   “那我们怎么会成为月神呢,难不成这是随机的吗?”   “这个我们并不清楚,整个族群也不清楚。我和你爹谁也没想到你们俩竟然会在九月初九出生,成了月神……说起来,前几日你们刚过生辰,现在应该有二十岁了。这么多年,爹娘一直没有在你们身边,让你们受苦了。”说着,胡娘又开始伤神。   零落见状又想掉泪了,“娘,您不要伤心。我和哥哥过得很好,我们虽然不在一个地方,但是都有好好地长大。您看我们现在不是都挺好的吗。”   胡娘温柔地摸着她的小脸,“以后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段重越问,“爹怎么没一起来?他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最近不是快入冬了,天冷,他在给村里修房子,忙得抽不开空。”   胡娘一边说,一边从手上退下一枚戒指,戴在零落的左手食指,“对了,这是你爹给的,祖传的金戒指,虽然丑了点,但是凑合用,不然咱家也没什么可以当传家宝的了。”   零落看着手上的戒指,上面刻着三个小字“传家宝”。   怎么突然感觉,她这个娘和这个爹,有点不正经呢?   “娘……”零落就像个小孩子似的,总是盯着胡娘,“您是不是很厉害呀,武功很强的样子。”   胡娘笑,“没有很厉害,只是徒手能打死一头老虎罢了。”   徒手?   这比母老虎可强悍多了。   “对了儿子,我怎么看你跟那个……那个风小姐,如此亲密。我听他们有人说,风小姐跟沈若许?……”   段重越赶紧解释了一番,生怕胡娘误会。   胡娘听了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沈若许明面上还是跟风小姐成了亲,只不过我宝贝替风小姐拜堂……让这姓沈的捡了个便宜。”   零落着急解释,“这,这……这是两情相悦,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没有捡便宜……”   胡娘却不认同,“傻丫头,连个名分都没有,哪天他要是娶个夫人回来,岂不是压在你头上?不行,你们必须马上补办婚宴,马上!”   “本来就要补办的,但是阿许还有别的事要做……”   “什么事?救他的苍生?那跟老娘有什么关系,你已经做的够多了。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姓沈的之前肯定想用你和你哥哥做解药,哼,若不是你长得貌美,聪慧伶俐,身材好,性格又好,把他迷得神魂颠倒,说不定早就被那个混账东西给利用了!”   零落自以为是个厚脸皮的人,但是被胡娘这么夸,还真是不好意思。   零落继续解释,“他只是一开始不了解……后来已经改正了,真的!他为了不让我参与这些事,甚至宁愿背黑锅,也要让我离开。在北盟的时候,还让我捅了一刀呢。”   胡娘将信将疑,“你当真捅他了?”   零落点头,在腹部比划,“嗯嗯,就在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狠狠地给了他一刀!他绝对知道我的厉害了!”   胡娘蹙眉,想了想,“这……你对你未来夫君未免太狠了一点,既然你这么凶悍,我是不是得稍微温柔一些呢,免得让人以为咱们老谢家的女人都很凶,这可不行。”   零落嘴角一抽,胡娘都被称为母老虎了,现在温柔还来得及吗。   ……   沈若许等人聊完,又去给玲珑阁教众开会。等他们忙完,已经到了晚上。   灵州环境好,天色透亮又深远,太阳落山后,自东往西铺开一片深蓝至橙红,万里晴空无云遮挡,璀璨星点洒落苍穹。   站在玲珑山上看山下,可见烟火人家,相拥而聚,花草树木点缀在灵州城中,犹如一幅画卷,美不胜收。   这么一大群人,是第一次围在一起吃饭。   大圆桌摆上,胡娘直接坐在主位,脚往椅子上一踩,招呼各位坐下。   零落和段重越一人占一边,沈若许当然是只能坐在零落身边了,其余人倒没有太多讲究,随意坐下。   李厨娘亲自操刀,做了一桌子好菜,连带着其他教众今晚都大鱼大肉,吃得高兴。   “该吃吃,该喝喝,别客气!”胡娘说着,已经给零落和段重越的盘子里夹满了菜。   “咳,阁主,喝一杯?”狐尾给沈若许倒上酒。   胡娘凤眼一瞥,“小酌即可,多喝误事。这男人呢,最忌讳的就是喝酒,影响心性,伤害身体。”   沈若许这本就没伸出去的手更不敢抬了。狐尾挑眉,将自己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连连感叹,“单身好,单身好啊,单身想怎么好就怎么好啊……”   故阳闻言表示赞同,也倒了一杯,“狐姐姐走一个,没想到咱俩也有志同道合的一天。”   沈若许一直沉默,半句话也不多说,提起筷子来去夹花蛤。   胡娘幽幽开口,“海鲜真是个好东西,可惜美味但不能多吃。比如那性寒的蛤蜊,吃多了让肠胃虚寒,上吐下泻,万一煮不熟,再吃死人啊。”   沈若许默默地转移目标,朝向辣椒炒蛋。   “鸡蛋有营养,对身体好,只可惜也不能多吃,容易营养过剩,人这个肝啊肾啊,最怕有负担。”   沈若许再次默默转移目标,决定对凉拌猪肝下手。   “凉拌菜不卫生,猪肝吃多了更容易排泄不良,严重的还会脱发!”   沈若许最终默默地放下筷子,看向胡娘,那意思是:您吃,我看您吃哪个。   胡娘面不改色,却不动筷子,“大家该吃吃,该喝喝,千万别客气,都跟到自己家一样。”   零落给沈若许倒了一杯茶,双手献上,“喝杯茶压压惊。”   沈若许接过来茶来没有直接喝,怕胡娘再语出惊人噎死他。幸好胡娘最后嘴下留情了,并没有多言语,可能是因为这茶是零落亲手倒的,她挑不出毛病。   沈若许松了一口气,低头饮茶。   “下月初六黄道吉日,那天补办婚礼吧。”   “咳咳咳……咳咳……”沈若许一口水没咽下去给自己呛着了。   “娘!”零落拉着胡娘的衣袖,“不是说好不提这事吗……”   “这事怎么了?这是天大的好事。我都看好日子了,下月初六,正合适。要是定下来,我马上给你爹传信,他赶过来也不急。要是来不及布置,下月二十六也是个好日子!”   看戏的众人齐刷刷地看向沈若许,那眼神饱含同情。   玲珑阁说一不二的阁主大人,嚣张跋扈这么多年,没想到栽在岳母大人手里。   齐玄影感叹,“果然,女人只会耽误江湖客的出剑速度,碰不得,碰不得……”   一旁的素袂用手帕轻轻给慕绒擦嘴,柔声问她,“阁主也要成亲了,绒儿什么时候嫁给我呢?”   慕绒正在跟顾子久抢鸡腿,一脸茫然,“什么是成亲?”   “喂喂!”顾阿之横插进来,“慕绒没有自主判断能力,你少坑害无辜少女。”   慕绒油手摸向顾阿之滑嫩嫩的脸蛋,“之之……”   “喂喂喂不准亲我!”   说完顾阿之扔下筷子就跑了。   “之之!”慕绒扔下鸡腿就去追。   故阳看热闹不嫌事大,“惨惨惨,实在是惨。这媳妇儿有和没有一样。”   素袂冷冷瞥他,“听说南宫翠花在北盟比武招亲,故长老无所事事不去看看吗。”   一听见“南宫翠花”的名字,络腮胡也挡不住故阳的悲伤,只见他耷拉着脸,欲哭无泪,“翠,我的小翠……阁主我要回北盟!”   段重越正耐心地剥螃蟹,挑出肉来,全都放在风雅的小碗里,“明天要是能暖和点,我们就下山去吧,该买点衣裳……”   风雅夹来一粒花生米喂给段重越,“我怎么吃着花生米跟孤月的味道不一样呢,是我错觉吗?……”   璃月搬着小板凳坐在门边,举杯望天,今夜无月,唯有星光耀眼,让人心生感叹。   狐尾凑过来蹲在门槛上,昂着脖子望天,“看啥呢?”   璃月啧啧摇头,“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偌大的玲珑阁,秀丽的玲珑山,如此祥和美好。   --------------------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胡娘那些关于食物的台词都来自百度..我真的不知道吃多了有这么多问题,所以大噶平时吃啥都要适量嗷哈哈哈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我只觉得他们吵闹。”不多解释了,这是鲁迅说的话,和周树人有什么关系! 第89章 Part3   吃过晚饭,众人散去,沈若许已经率先回了沈府,其他人的住处都安排在玲珑阁总部的客房。   零落和胡娘二人在院里散步消食,远离明亮的灯火,母女俩今生第一次谈心。   “娘,您为何总要针对阿许?”   “这怎么叫针对?不过是考验他罢了。”   “可是……”   “可是什么,心疼了?”   “没,没有……”   嘴上说没有罢,零落心里究竟怎么想的,谁都能看出来。   “沈若许不是普通人,他的身份地位都不一般,武功又高强,就算我和你爹联手也打不过他。如今他肯给我面子,无非因为他喜欢你,而我又是你的娘亲。可是落儿,感情这事最不稳妥,它看不见摸不着,又容易变质,如果有一天姓沈的小子突然变了心,你该怎么办呢?”   “我……”零落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若娘亲早一些与你相认,绝不会同意你跟他在一起。你二人相处,你没有任何退路,唯一的筹码就是他的感情。可他喜欢你的时候,你是他的心头肉,若不喜欢了,你就是哭天喊地也入不了他的眼。娘实在对他不放心。”   零落心里思绪万千,犹豫半天,还是开口,“娘,我不知该怎么解释,我没有过爱情的经历,曾经也很迷茫。直到我与阿许经历了许多事情,我才知道,我的一生并不是非他不可,没有他我也能好好地活下去。只是,没有他……我的余生会有很多遗憾。”   “落儿?”胡娘并不了解他们二人经历了什么,她有些惊讶,零落小小年纪竟然会有这种认知。   “娘,哥哥让我不要留下遗憾,让我尽力争取,我争取过了,也得到了想要的结果。眼下我能跟阿许在一起就觉得恨开心,觉得今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满足过。其实,是否与他成亲我也并不在乎。我希望他好,希望他想做的都能实现,我相信他也是希望我好的。”   胡娘双眼湿润,“你是大姑娘了,你长大了……”   “我知道娘是为了我好,您想考验他,尽管考验便是。但是我希望您不要因为我与他的身份,或者其他东西而忧伤。无论如何,我都会好好生活的。”   胡娘满意地看着女儿,拍了拍她的肩,点点头。   “明天该是他九日毒发的时候了吧?正好我跟他打一架。”   零落:?   ……   翌日清晨,玲珑阁上上下下又在忙活,好像是要有什么大人物来访,正在准备。   沈若许来的时候,狐尾正拖着大扫帚在前院扫地,“哎哟,这谁啊,阁主大人,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以前可是没事儿都在沈府坐着呢。让我猜猜,该不会是来找美人的吧?”   沈若许打量他,“你很闲?”   狐尾抱紧怀里扫帚,“怎么可能!这一片儿都是我扫的,今天打扫可忙了。”   “其他人地都扫不了,还得劳烦您右护法亲自动手?”   “没有没有,我这不是不放心他们嘛,我亲自打扫更靠谱,绝对靠谱。”   沈若许从他那双狡黠的眼睛里看出了不对劲,“胡娘人在哪儿?”   狐尾往后一指,“厅里坐着呢。”   沈若许大步流星朝前厅走去,刚到门口,就看见里面乌泱泱站了一片人。好嘛,本来今天玲珑阁事情就多,人还都聚在这,不忙才怪。   “都在这做什么?”   沈若许一出声,教众赶紧朝两边闪开,纷纷行礼。   “阁主!”被困在椅子上的阿之仿佛看见了救星,两眼放光。   沈若许定睛一看,方桌旁边,胡娘正手把手教阿之画画。而小久坐在一边自己玩墨水,脸上手上沾得像只花猫。   地上掉满了画废的纸,画上人物自然就是这屋里的教众们。   “谢夫人这是?”   沈若许一直唤胡娘为谢夫人。   胡娘凤眼一挑,笑道,“我在教孩子们画画。以后教育得全方面抓起,不能只会舞刀弄枪,看书背诗,画画也是一门很好的技艺。”   沈若许弯腰捡起一张画纸,看着上面乱七八糟的线条,忍不住蹙眉,“谢夫人有这份心便足矣,怎能让您操劳。俊彦,马上去山下请画师上来。”   被唤俊彦的弟子赶紧应下,扭头就跑。   趁着胡娘不注意,阿之也逃离她的怀抱,来到沈若许打了个招呼就往外溜,“阁主,我还要练剑,到时间了,我先走了!”   小久愣了一下,张着胳膊,迈着小腿就去追阿之,“阿之,阿之等等我……”   “该做什么做什么,别站着了。”   沈若许一声令下,屋里其他教众也跑没了影。   胡娘转过身来正视他,嘴角噙着莫名的笑意,看着都渗人,“沈阁主今天有空吗?”   竟然不叫他姓沈的?沈若许只觉心里发毛。   “今日有贵客来访,他来之前,都是有空的。”   “好,那就好……”胡娘站起来,走到他跟前,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你今天应该毒发了吧,走,出去打一架。”   沈若许眉头一抽,这娘俩怎么回事……算准了他毒发就要揍他?   胡娘有力的手狠狠地拍在他的肩上,拉着他就要往外走。沈若许无奈,只能跟着她出去。   来到前院里,其他人刚才都被打发走了,只有狐尾这个不怕死的,抱着扫帚扒在柱子上看热闹。   “你今日武功尽失,跟你拼内力心法未免太欺负人,不如我们实打实地过几招,比比基本功。”   话正说着,胡娘起手一招推掌,动作缓而有力,直接让沈若许后退几步,拉开二人距离。   沈若许平日习惯用剑或长鞭,如今赤手空拳,又不敢真的跟胡娘动手,属实有些为难。胡娘武功不差,力气又大招式凶猛,只做闪避和格挡恐怕无法自保。   眼看着胡娘一个回旋踢就往他胸口上踹,沈若许无奈解下佩剑,以剑身挡住这招。   见他终于拔剑,胡娘轻笑一声,仿佛得逞一般,“你拿武器,老娘不拿,岂不是对你不尊重?”   胡娘身轻体便,轻功蹬在厅前石柱上,几步上墙接一个后空翻,手里已经握住了砍刀。   竟然把砍刀藏在前厅屋顶,真是为了揍他蓄谋已久。   “锵锵锵”一声接一声,沈若许见招拆招,频频后退,退无可退之时,便闪身走人,继续后退。   回风一斩,平沙落雁。胡娘腾空而起狠狠劈下,击得沈若许拿剑的手都颤抖起来。他自打当了阁主,这么多年,就没这么憋屈过,只能挨打不能还手,造什么孽……   砍刀锋刃下压,沈若许见她没有收手之势,知道她是想激他出手。一咬牙,运功凝气,手腕一动,握剑之手犹如平添神力,直接将胡娘的砍刀震开。   胡娘急忙后跳闪开,转身收招。   与此同时,沈若许因为强行运功而乱了心脉,剑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   狐尾抱着柱子看傻了,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娶媳妇这事要慎重,如果非要娶,丈母娘一定不能会武功……   毒发之日,体弱无力,武功尽失。若强行运功,便会紊乱心脉,导致内伤。沈若许中毒情况本就严重,又整天做试验品给人试药,这一下子必定会伤了他的元气,难以调理。   沈若许以手背擦去唇边鲜血。他本就是模样俊秀的人,虽然皮肤不白,但五官精致好看,此时唇上赤红,更有一种秀美的柔弱之感。   他看着胡娘,虚弱地说,“胜负已定,沈某佩服。”   谢夫人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心里却想:这人真会装,要是零落在此,一定又被他给骗去了。   狐尾见状把扫帚一扔,冲上来扶起沈若许,“哎呀呀我的阁主大人,伤这么严重,可别残疾了,快快快,快去休息。”   “咳咳……没事,无大碍。”沈若许装模作样地摆手。   “这怎么会没事呢?”狐尾皱眉,抬起手来狠狠地在沈若许的后背上猛拍三下,“现在好点了吗?”   “咳咳咳……”沈若许一阵剧烈咳嗽,又吐出一口血来。目光如飞刀,“嗖”地望向狐尾。   狐尾心里“咯噔”一下,手上也不敢使劲儿了,怕自己玩大了再被发配偏远地区搞建设。   “阿许!”   如果声音有颜色,此刻,零落这一声定是粉色的。   沈若许抬眼朝声音来源看去,零落简直像上天派下来拯救他的仙女一般,飞扑而来。   颤颤巍巍伸出手,立马被她柔柔的小手一把抓住,这感觉,就像抓住了生的希望!来的太是时候了!   “阿许你怎么了!”零落直接把碍事的狐尾推到一边,温柔地搀扶着沈若许。   沈若许连那剑也不要了,直往零落怀里靠,“我……我没事。”   胡娘面上从容,心中却大惊,没想到她今日主动比武,竟然上了沈若许的当。   “怎么会没事!你都,你都这样了……这么多血……”零落心疼不已,又急又气,抬头看向胡娘,眼里泪花打转,“娘,点到为止即可,何故如此伤他!”   胡娘有苦难言,虽然确实是她主动挑事在先,但沈若许的伤,能叫她伤的吗?这姓沈的反把她利用了一把,看似被动,实则算计好了,使出一招苦肉计,让她前面种种铺垫都失去作用。   “怪我,是我……是我自己……”沈若许那模样都快晕过去了,还挣扎着解释。   零落这泪珠子噼里啪啦地掉,强忍着心疼,“我送你回去休息。”   不管其他,零落扛着沈若许就跑,转眼便消失不见。看她那方向,应该是回山上沈府了。   狐尾看一眼母老虎,生怕对方找自己麻烦,麻溜捡起扫帚,“今天天气真不错,我扫地,扫地……”   ……   回到沈府,零落将他放在卧房床上躺着。   “忘了叫齐玄影来,我这就去找他……”   “落落!”沈若许抓住零落的手,面容虚弱,唇色惨白,衣襟沾着血迹,真是狼狈不堪。   “怎么了?要喝水吗?”零落用衣袖为他擦去额间冷汗。   “不要怪你娘,是我……”   零落咬唇忍泪,“阿许,我知道娘是为了我好,但是我不忍看她总是为难你。我一定再与她好好说说,无论如何,不会让她再伤你。”   “咳咳……”沈若许心里很想骂人,要不是狐尾补了那几下子,他本来没有这么严重的。   零落见他痛苦,突然想起什么,“实在等不及慢慢解毒,我这就去找哥哥,让他跟我一起做解药给你!”   此前各族将手中解药全部散了出去,一点儿渣也没留,所以沈若许他们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多喝水来慢慢解毒。   “落落!”沈若许这次是真的拦她,“我没什么事,不是因为毒,你不要冲动。”   “还说没事,你不用唬我……”   “真没事,明天待我运功调息便能好了,你相信我。”沈若许拉着零落的手放在胸口,可能是因为受了伤身子弱,他的眼神格外的温柔无害。   零落叹一口气,抹掉眼角泪珠,“那我也先找齐玄影来看看,你若不舒服也尽管告诉我,不要瞒我,知道吗?”   “嗯……我有点儿疼……”   “哪里疼?”   “头疼,要亲亲才能好。”   零落知他故意这么说,还是俯身轻吻在他额头,柔声问他,“好了吗?”   “再多亲亲好得快些……”   “好……” 第90章 Part4   上午,微风轻拂,薄云轻柔。   阁主卧房里,零落侧身躺在床上,沉沉睡着。   沈若许换好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轻声唤她,“落落,今日你朋友来,不去迎接吗?”   零落迷迷糊糊的,本来想哄沈若许睡觉,没曾想给自己哄困了。   “嗯?……什么?”   沈若许却话锋一转,“不去就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零落乖乖点头,根本没睡醒,“嗯……”   沈若许亲亲她的小脸,转身离开。   ……   玲珑阁屹立江湖二百多年,作为头号反派势力,一直不与其他势力交好,就算是有人想投靠,想表达一下友好,也会被沈若许无情拒绝。   玲珑阁在江湖中,就像一座孤岛,任性妄为,独自美丽,谁也不搭理。   这一情况直接导致玲珑阁虽然很大,虽然很美,虽然很敞亮,却完全没有什么客人会来。   所以,在昨日沈若许突然宣布,明日会有一位贵宾来访时,所有教众都很兴奋。   李厨娘的绝顶厨艺,张老铁的上好兵器,丁小花的园林设计,还有老王的汗血宝马……玲珑阁卧虎藏龙,只愁无处展示。   今日,这位要来的客人可是有福了!   “阁主!”小王高兴地跑进来,一边跑一边喊,“客人来了,客人来了!”   这一嗓子下去,玲珑阁教众坐不住了,赶紧收拾好东西,再整理一下仪表,就等着客人的到来,列队欢迎。   沈若许不紧不慢地起身,迎面撞见胡娘一脸凶相朝他走来。   沈若许自知早上的招数会惹胡娘生气,但客人既来,确实不好耽搁,便想着解释一番。   结果他还没开口,胡娘却突然扔过来一个小木盒子,威胁他,“赶紧吃!”   沈若许打开那小巧的圆形木盒,里面装着一粒小小的红色药丸,小得就像一颗虫卵,通体鲜红,很是稀奇。   虽然胡娘不至于害他,但……应该不会让他吃毒药吧?   “谢夫人,我……”   “怎么,不敢吃?”   “确实不敢。”   “哼,放下你的心,你若真出什么事,我还怕落儿生气。此药对你有益无害,今日见客,别给老娘丢人。”   胡娘说完就走,那脾气,总算知道零落是随谁了。   沈若许将药吃下,并未感觉到任何异常,想来药物不会这么快发生作用,先去迎客才是要事。   方才耽误了一会儿的时间,贵客已经自己进门了。只见一个梳着发髻,戴着斗笠,穿着深灰色布衣的男人,牵着一匹品相极佳的黑马。   玲珑阁教众在一旁围观欢迎,沈若许自人群中走出来,对他拱手作揖。   “江公子,好久不见。”   ……   江展凌,江平乐的第六个儿子,今年二十二岁,和沈若许一般大。他的母妃是苏B娘,江平乐最爱的女人,而他自然也是江平乐最喜欢的儿子。   苏B娘死后,江平乐一直很看重江展凌,凡有大事皆与之共商,大有将皇位传与他的意思。   江展凌与零落是青梅竹马,情义非凡。零落在帝城的那些年,唯一信得过的朋友就是江展凌无他。   江展凌自小心仪零落,奈何零落不开窍,在之前完全不懂得什么情情爱爱,对江展凌的心思并不清楚。   当初零落离家出走,江展凌还想着,那阵子正好宫里有事要忙,等她回来时事情也办得差不多了,可以陪她好好玩一段时间。   结果没想到,零落那天当着他面救走的,竟然是朝廷重犯沈若许。   朝中纷乱,暗潮汹涌,钟亦衡一死,更是麻烦不断。   零落失踪,沈若许北上,民间天问持续传播,更有皇子之间为立太子一事争得头破血流。江展凌忙得身心俱疲,连模样都沧桑许多。   如今,江氏最大的皇子已经二十九岁,可是江平乐一直不肯立太子,让人难以心安。原本,江展凌对太子之位倒是无意,可是自从钟亦衡死了,他便开始思考,是否只有手握更大的权力,才能做心之所想,护心里那人呢?   就在前些日子,南宫将军突然私下求见他,避开了所有耳目,孤身前来。   江展凌不知其意,但也能明白对方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想与他相商。于是他也找了个由头,遣散众人,接见了他。   南宫将军师从秦大将军,而秦大将军,当初是定远大将军身边的一员大将。   南宫进门寒暄几句过后,便表明了来意,他说,“钟将军慷慨就义,至今已有数月。我等每每想起钟将军,便觉得痛苦惋惜。平天帝辜负天下,脚下踩着百姓的生命,一步步走到今天,是时候慢慢结束了。我等愿辅佐六皇子,成为一代明君。”   江展凌大惊,知道他说的钟将军是钟亦衡。可钟亦衡自江平乐登基至今,就没有做过一天将军了。   “你可知凭这番话,你与钟家将被满门抄斩,也不为过!”   江展凌其实一直暗中调查天问这毒,钟亦衡死后,更是激发了他想要继续往下探寻究竟的心。对于南宫所说的,他并不否认。   南宫突然起身,跪地抱拳,“真正的明君,并非上天选择,而是百姓选择。六皇子在坊间颇有威望,深得百姓爱戴,在一众皇子中,民心一项最为出众。沈阁主传令与我,让我转告您,若您想要创立真正的太平盛世,结束平天帝十五年来的错误……请来玲珑阁一聚。”   南宫将军直接暴露自己对江平乐的异心,又爆出自己与玲珑阁的关系。这话一出,恐怕连带着钟亦衡,甚至秦大将军,都有了造反叛乱之嫌。   沈若许……他到底什么本事,竟然将手伸了这么远,甚至伸进了帝城,伸到了朝堂,伸向了军队!   江展凌思前想后,考虑良久,终于决定来见沈若许。当然,不能以六皇子的身份。   从帝城赶路过来,江展凌身上透着劳累。这几个月的时间,他也变了许多,尤其是那双眼睛,比第一次见沈若许的时候,要更加冷冽有神。   双方碰头,自然要单独聊聊。沈若许一挥手,众人便识趣离场,他带着江展凌,穿过院子,来到一座凉亭下。   水在炉上慢慢烧着,桌上一排杯与盏,看他样子是打算为江展凌亲自泡茶。   江展凌落座,目光满是探究,上来问的第一句是,“你打什么算盘?”   “想跟你商量商量,以后天下归谁管。”   江展凌并不意外,“你要造反?”   “不好说,看心情。”   江展凌一直看他不顺眼,此刻更是忍着,好脾气地不跟他吵。   沈若许轻笑,“这些年,江公子也很关心朝政,应该也有自己的党羽。只是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没想过当皇帝呢。”   “想过。”   江展凌变得冷酷许多,话也少了。   “别想了,空想无用,不如付诸行动。”   水正好烧开了,烟雾缭绕,沸腾的水“咕噜咕噜”冒个不停。   江展凌看着他动作熟练地泡茶,问他,“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做什么?”   江展凌皱紧眉头,“少跟我兜圈子。你既然找我来,我也来了,有话直说。”   沈若许不急不忙,将水壶提起来,壶中热水飞流直下,冲进茶壶。茶叶在其中翻滚,飘散,伸展。   “江公子不必心急,上次……”   “凌凌?”   一道熟悉的女声突然插进来。   沈若许动作一顿。   江展凌抬眼望去,见到来人,喜出望外,更多的是难以置信,“落儿……”   眼看着江展凌起身就要冲过去,沈若许眼疾手快,直接站起来拦住他的去路。   动作完,沈若许才反应过来,身体如此灵活,完全没有毒发的痛苦之感,也没有方才内伤吐血的虚弱之感。   应该是跟胡娘给的药有关。   “凌凌!”   奈何沈若许拦得住身前的江展凌,却拦不住身后的零落。零落雀跃不已,跑过来一把抓住江展凌的胳膊。   “凌凌,真的是你,你怎么穿成这样,我都没认出来。”   江展凌没想到还能再见到零落,心里思绪万千,终究无暇顾及,回握零落的手,笑着说,“我来此处与沈阁主有事相商,你怎么在这?”   零落看了沈若许一眼,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个不太好解释。”   “咳咳……”沈若许突然掩嘴咳嗽。   零落自然地扶着他,满脸关切,“怎么还咳嗽,找齐玄影看了没?我睡着了你也不叫我。”   只这一个动作,一句话,江展凌就已经看出了问题。   三人相见第一面,江展凌没有认出沈若许,彼时,沈若许也只是个失去记忆和武功的废人,对江展凌满是防备,只黏着零落。   三人相见第二面,盐州城下,江展凌以箭瞄准沈若许的胸膛,却被零落亲手拦住,折断箭枝。   如今,是第三面。   “落儿,你们……”   零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犹豫再三,开口解释,“我,我……跟他是有一腿。”   “咳咳咳……”沈若许咳嗽更严重了。   什么叫有一腿?   “哎呀我跟他要成亲了!”   “娘子,我们只是补办婚礼……咳咳……”   “哎呀好了,你快坐下吧。”零落赶紧把沈若许推到石凳上坐好。   回过头来,看着江展凌,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并不高兴。   “凌凌……我不是有意瞒你的,自我离开帝城,这么久,我们……”   江展凌不等她再说什么,突然上前一步抱住她。   沈若许一看,这会儿不咳嗽了,往腰上一摸:我剑呢? 第91章 Part5   “凌凌!”零落直接推开他,“你怎么了?”   他们是多年好友,江展凌待她很好,但是他们从不曾有过任何亲密举动,这个拥抱让她有些不习惯。   江展凌眼里尽是落寞,苦笑一声。原来她并不是没有长大,也不是不识感情,而是对他没有这个心。   “太久没见,想你了。”   零落扬起笑容,拍拍他的肩膀,“来了玲珑阁就跟来自己家一样,我不知道今天要来的贵客是你,我这就去看看他们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说着,零落佯装生气地瞪了沈若许一眼,“我等会让齐玄影过来,你们不管有什么事,先让他给你把脉,听见没?”   沈若许一脸无辜与可怜,“知道了。”   零落就像随风飘来的花朵,带来满园清香,随风又离去,仿佛不曾来过,却搅乱了人心。   江展凌再次坐下,看着沈若许的眼神又复杂了许多。   “你杀了钟亦衡,她怎么会跟你在一起?”   “钟亦衡可不是我杀的,他是被江平乐逼死。你别告诉我,江平乐所作所为,你一无所知。”   江展凌目光一动,显然知道钟亦衡的真正死因。   “江平乐作恶多端一辈子,从姜迎的姜,到江山的江,改头换面却不改狼子野心。自十五年前,他与姜云芳勾结利用慕成雪,在人间传播天问至今,死伤无数。人命于他而言是踩在脚下走上云天的奠基石,他现在拥有的皇权富贵,都是无辜百姓的血和泪。”   江展凌皱着眉头听着,目光虽然落在那茶水上,看着茶叶自在地漂浮于水,心里却沉重无比。   这些,他都知道。   那是他的亲生父亲,是启国百姓的君主,可是那个人……也是来自地狱的恶鬼。   “实不相瞒,我已经有了破解天问的方法,只是天问传播已久,想要为世人解毒,还需要一些时间。但从此以后,江平乐手里的天问再也无法压迫任何无辜之人,天问会失去毒性,不再无解。眼下,玲珑阁势力扎根启国各处,就算是朝廷里,如你所想,也有很多官员大将是我的人。只要我想,随时可以推翻启国,把江平乐的尸体挂在城门上,千刀万剐。”   “你想当皇帝?”   “不想。”   ……   午时,热闹的饭桌上又多一位,还是贵客。胡娘主动把主位让出来给贵客坐,席间不停地跟江展凌搭话。   “江公子是哪里人?”   “帝城。”   “帝城好,帝城好,孩子上学苦不了。江公子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出头,风华正茂,这个年纪正好。那,江公子可有娶妻?”   江展凌不知所措地看了零落一眼,“不曾。”   胡娘满意地笑了,“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对了,江公子跟落儿认识多久了?”   江展凌神色一黯,“十几年吧,不记得了。”   零落插嘴,“怎么会不记得呢,你忘了当时你们去灵清寺烧香,咱们俩在灵清寺认识的。”   江展凌心情复杂。   他当然记得,只是眼下这情况,说再多也无意义。   胡娘对他很感兴趣,觉得他端端正正,一表人才,气质不俗,还有帝城户口,为人也很老实的样子。   “都认识这么久了?青梅竹马!我得感谢江公子照顾落儿,来,喝一杯!”胡娘说着就给江展凌敬酒。   江展凌不好拒绝,只是轻抿一口。   旁边齐玄影给沈若许倒热水,“来吧阁主,多喝热水,对身体好。”   沈若许看他一眼,真想把这群看热闹的都踢飞。   “江公子现在是做什么营生?”   “皇子。”   热闹的饭桌上,众人皆愣。   “皇……”胡娘也呆住,细细打量他,还以为他在开玩笑,“是种新兴职业吗?”   “我是启国六皇子。”   “凌凌你怎么说出来了!”零落没想到他自爆身份。   “六皇子?”胡娘眼神一变。   六皇子本就是江平乐那老贼的儿子么……   江展凌虽然知道很多事情,但也有很多不知道,比如零落和胡娘的身份。   零落见气氛尴尬,想要出声缓和。却没想到沈若许那边幽幽地开口,“谁还不是个皇子了,皇子在本尊的玲珑阁罕见吗?”   这话说的,他自己是前朝薛氏的皇子,璃月又是当今燕国的太子,其他的不知道的先不说,就这三个凑一块也不少了。   胡娘并不了解这些,一脸奇怪,“咱这……皇子很多吗?”   不过她心里却在想着,要都是江家的皇子,姜氏的后人,她就直接拿毒来一锅端了。   好在沈若许头脑还清醒,没有继续多嘴。   零落赶紧转移话题,“娘,咱玲珑阁藏龙卧虎,你闺女还不是一般人呢,别管他们。”   胡娘看她一眼,“我闺女当然不是一般人。我问你,跟那个姓沈的定好日子了吗,能定下月初六还是二十六?我得赶紧让你爹过来。”   江展凌很是惊愕,“落儿你……这是你娘?你找到父母了?”   零落这才想起来还没介绍,“这是说来话长,等我慢慢给你解释。这位是我娘,我爹过几日来。”   江展凌立马端坐,举杯敬胡娘,“伯母您好,在下江展凌,是落儿青梅竹马,关系非凡。这些年其实是我与落儿相互照顾,相互扶持,并肩前行,齐……”   “行了行了,”沈若许打断他,“少对本尊的岳母大人献殷勤。”   说着,沈若许便将胡娘喜欢的红烧肉直接端到她跟前。   胡娘别有深意地看着零落,零落一脸茫然。   饭后,零落领着江展凌参观玲珑阁,沈若许当然不能让这人随意走动,便跟在他们身边。   一路上,玲珑阁教众不停地露脸,给江展凌献宝耍活,弄得江展凌不断地怀疑:这里就是传说中无恶不作的江湖反派势力?   江展凌不知道第几次问零落,“这里真是玲珑阁?”   零落也很无奈,“是的。这些人,也确实是玲珑阁教众没错。”   “落儿,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其实我也刚回来不久,之前我去过好多地方。对了凌凌,青州的点心果然很好吃,有机会你去,一定要尝尝!尤其是德宏楼,我去了才知道,他旁边有一个卿云楼!坐在德宏楼的二楼雅间,可以看到卿云楼里有美人跳舞呢。”   江展凌看着她高兴,嘴角也不禁露出笑容,可是笑着笑着却有些苦涩。   她去了这些地方,都是和沈若许一起的吧。   谁能想到那日在帝城一别,后来会发生这么多事。如果早知如此,他一定会陪着零落一起走。   去青州,去各处,去天涯海角……   “有一种烤出来的糕点特别好吃,外面酥脆金黄,里面松软可口……”   越说越起劲,零落话匣子一打开就逐渐偏离主题,开始给江展凌描述她吃过的点心。   午后日当头,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树荫,迎着深秋的风。   沈若许跟在他们旁边,见她忽略自己,注意力都放在江展凌身上,完全当他不存在。   这怎么行?   看来不得不再次使出绝招了!   “咳咳……”沈若许掩嘴咳嗽。   零落果然回头来找他,“阿许你没事吧?走了这么久是不是累着了,来,到那边坐坐。”   沈若许看了江展凌一眼,幽幽地对零落说,“我自己去休息就好,别影响你们雅兴……”   “说什么呢!”零落当然不同意,扶着他往旁边长廊走去,“你给我好好坐着,齐玄影怎么还没来,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就应该逮住他。”   沈若许仰着头看着她,眼神柔和,看起来很虚弱,“我没什么事了,你们接着去玩吧……”   零落不肯,“你这样我怎么放心去玩,你赶紧好起来才行。我现在就去把齐玄影逮过来!”   零落说着就跑,又留下沈若许和江展凌俩人面对面。   江展凌站在一旁,直接拆穿他,“你看起来似乎有伤,但不至于走两步就咳嗽要休息的地步吧。堂堂玲珑阁阁主,孤身闯入内牢,受尽酷刑尚能脱身,现在怎得如此脆弱。”   沈若许的目光也不柔和了,直接往身后柱子上一靠,脚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丝毫不在乎形象,“零落已嫁我为妻,江公子没事还是避避嫌比较好。”   “可我怎么听胡娘说的,你二人尚未成亲?”   “我也说了,是补办婚礼。”   “礼未成,她就不是你的妻子。我与她做什么,是我们的自由。”   沈若许闻言点头,“好……那你就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自由。”   话正说着,零落已经揪着齐玄影过来了。沈若许迅速坐好,半倚着,仍是一副浑身无力的虚弱模样。   “赶紧的,磨磨蹭蹭,能不能先办正事!”   零落一脸着急,齐玄影一脸不情愿。   “阁主,您又怎么了,刚才吃饭的时候不是好好的么。”齐玄影走上前,随意地搭在沈若许的脉上。   “他刚才被我娘所伤,你好好瞧瞧,用不用吃点什么药?”   被胡娘所伤?   齐玄影与沈若许目光交错一瞬间,便懂了他的意思。沈若许今日毒发,本就体弱,再加上这内伤……   齐玄影心里边开始琢磨。   伤若在一般人身上确实很严重,但是在沈若许身上,明天自己调息调息也就好了。只不过今天江展凌要来,他们阁主就专挑这功夫受了伤?只要他不想,不可能避不开胡娘。   “沈姑娘,阁主的身体……”齐玄影话说一半,跟着一声长叹。   “怎么样啊!”零落急得想抽他。   沈若许摇头,“没什么事,齐玄影你不要乱说,惹无一不高兴。”   “阁主你就别逞强了!唉……”齐玄影再次长叹,“你的身体怎能在外吹风受冷,就算你不在乎,也不要让它更严重了呀!”   零落听得都快急哭了,扑到沈若许身边,“阿许,都是我不好,我还是送你回房好好休息吧……”   回房?那不是给江展凌机会,跟零落单独相处么。这不行。   沈若许又给了齐玄影一个眼神。   齐玄影立即领会,“啊这这这,这个吧……既然出来都出来了,今天的天气也挺好的,不如沈姑娘扶着阁主在散散步,对阁主身体恢复有益。”   零落眼神奇怪地瞥他一眼,但还是听话地扶着沈若许,“阿许,那我带你散步。”   沈若许攀着柱子起来,摇摇晃晃,差点倒在零落身上,仍固执地解释,“我没事……”   零落力气大,稳稳地扶着他,二人还没走远,就听她对沈若许吐槽,“齐玄影是不是真的庸医啊,一会儿说不能吹风,一会儿又让散步……”   齐玄影无力望天。   “看来沈阁主对落儿占有欲很强。”被零落遗忘的江展凌,只能目送他们远去。   齐玄影哼哼两声,“你啊,你是不知道,阁主为了这个沈无一可是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之前在北盟,他都能自己给自己捅刀子,那一刀下去,得亏刀不够长,不然直接横穿。”   江展凌觉得很不可思议,“沈阁主竟会行如此冲动鲁莽之事?”   “年轻人,”齐玄影拍了拍他的肩膀,“沈若许是个疯子,他若想去爱一个人,可以没有原则。捅一刀算什么,苦肉计只是家常便饭。”   齐玄影说罢便离场。   江展凌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若许认识零落以来,的确变了很多。什么原则,什么行事准则,为了零落都可以有所改变。   他知道她好,知道她真心实意,那便也愿意真心待她,相信她。   过去他不愿与外人合作,不愿相信玲珑阁之外任何人。   很多事情就算再难办,他一个人也可以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计划里带上别人,岂不是累赘吗?   可是现在,他不仅与万香谷成了同盟,还与楚行吟,燕然,李琳琅等人有了交情,甚至把风雅段重越收入了玲珑阁。   也正因这一路的改变,所以他回玲珑阁之后才主动找上了南宫将军,以此来联系江展凌。   若玲珑阁是一座孤岛,那沈若许就是孤岛里孤独的王。零落带着温柔与赤诚走近他,就像打通了他与外界的联系。   只要她相信的,她愿意的,他便支持,只管做她的后盾。不论结果如何,她尽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剩下的,交给他来考虑。 第92章 Part6   平天十五年,十月初五,这是个特殊的日子。   六皇子与平天帝彻谈一夜,次日,平天帝突然宣布,立六皇子为太子。   消息一出,宫里当即炸了锅。   皇子和妃嫔都想求见皇帝,可是皇帝寝宫大门紧闭,谁也不见。   接下来几日,皇帝连早朝都不上,一切政事皆不问。整日只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一天。   朝中本就暗潮汹涌,各派互不相让,如今六皇子突然就摇身一变成了太子,更是让各路党羽不得安心。   皇后不止一次找人来问,“皇帝可是受人威胁?江展凌可有以下犯上?”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皇帝就好好地坐在院子里发呆,就像提前得了老年痴呆一样。   宫里就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拨紧的琴弦,所有人都紧张着,不安着,突然摸不清前路的方向了。   终于,在十月二十五日,江展凌再次来到了皇帝的寝宫。此时距离立太子,已整整过去二十天。   皇帝驱散众人,接见了他。   江展凌坐在他旁边的石凳上,陪他一起看太阳,或者看石头,谁知道到底在看什么。   “沈若许何时攻城?”   “他没有时间,明天要成亲。”   “成亲?和月神?”   “嗯。”   江展凌已经知道了一切,也看透了命运捉弄人的套路。   “他不攻城,你来做什么。”   江平乐神情冷淡,好似眼前这人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你今日退位,我明日创立新朝,算作贺礼,贺沈阁主与月神大婚。”   江平乐嗤笑,觉得他蠢,“你喜欢钟零落,得不到她还要自我感动,弄这一出深情戏码,不知道谁稀罕看。”   “江平乐,你当初害死自己的孩子,可有悔恨?”   江平乐目光一动,重新恢复呆滞,显然不想与他多说。   前朝国师姜云芳曾言,薛氏诞下双生子,乃是不详。于是丘国皇室,但凡有双生子,其母定被打入冷宫,双生子也会分由两位不同的娘娘抚养。   定琴皇后诞下双生子时,为了一己私心,竟然选择偷偷地将其中一个孩子杀死。而她另一个孩子还不到一岁,就如愿地成为了丘国太子。   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姜云芳为了更好地掌控薛氏的皇朝,竟私自将侄儿江平乐的小儿子与太子掉包,瞒天过海,无人知晓。   后来,江平乐野心滔天,以天问毒杀薛氏,连年幼的太子也没有放过。而他也终于登上了皇位,踩着人骨与冤魂。   此前,若不是千诀于紫薇楼杀姜云芳,无意间得知此事,这个秘密恐怕会瞒一辈子。   而沈若许把这些告诉江展凌的时候,神情十分冷漠,就像这事跟他没关系似的。   如果此言当真,那江展凌和沈若许便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薛耀义和定琴的亲生儿子!   江展凌不敢轻易信他,更摸不透他到底有什么图谋。   沈若许不言语,将一个发臭发烂的盒子拿来,打开,刺鼻的气味一涌而来。盒子里面是一个脏兮兮的破布包,盛着的,是姜云芳被千诀砍下来的双手。   其实,姜云芳有可能只是为了活命而说谎,随口胡诌。当年薛耀义两个死掉的儿子,如今一个成了启国六皇子,一个成了玲珑阁阁主,都活得好好的。   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但是真相究竟如何,没有人能够知晓。沈若许和江展凌是不是亲兄弟,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验证。   姜云芳已死,谎言也好,真相也罢,无论江展凌到底是谁的儿子,启国的灭亡已成定局。   朝代更迭,历史浪潮滚滚向前,如红尘来去,不过迷蒙一场梦。   过去了,就成为了过去。   ……   十月二十五日夜,平天帝驾崩。   横行于世十五年的启国,就此结束。   在这片土地上的历史,翻篇了。   不顾夜深,官员们齐齐赶来皇宫。太子江展凌亲笔写下问罪书,将平天帝所作所为公之于众。平天帝的死与罪行传入官员耳里,传入帝城百姓家,一时间众生哗然,朝堂震惊,江平乐直接沦为天下恶人,受尽唾骂。   帝城一夜灯火通明,皆因此书而愤恨不已,无人安睡。   江展凌不允许宫里为平天帝大办丧事,只是命人准备了一口棺材,将平天帝的尸体暂放其中。   一众皇子公主皆不接受,一窝蜂地涌入太子书房,想问个究竟。   江展凌看着他们,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原本他们也是亲人,可是他们之间从不曾有半分亲情。当年他与母妃去灵清寺时,意外被捉,说不定就是他们哪个人的母妃做的恶。   皇宫本就水深,有了江平乐那样惨无人道的君主,这深宫就像炼狱,恨不得将每个人都逼疯,或者逼死。   江平乐死了,他们来了,是因为对父亲的想念吗?当然不可能。   是因为这太子,落在了他江展凌的头上。   “无论你们是否接受,事实就是如此。父皇的罪过,待我登基之后,自会好好处理。你们若无事可以去陪陪他,明日可就下葬了。”   大皇子恨恨地看着他,“一定是你弑君,你为了皇位置亲情于不顾,你好狠的心!”   三皇子也附和,“父皇好好的,怎会突然病重!我等不信你胡言,除非你说清楚,这两次你见他都说了什么!”   江展凌目光沉沉,面容严肃而冷静,“他死得快,不多亏了自己引以为傲的毒,天问。最纯粹的毒素,十倍的剂量,却不能让他体会到那些无辜惨死之人万分之一的痛苦……”   “江展凌!”五皇子冲上来抓住他的衣襟,怒目圆睁,“你疯了吧?那是你的父亲!你竟然给他下毒!”   “毒是他自己吃的,他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看不清是药是毒。谁让他一心只想害人,最后害了自己呢。”   “你放屁!”五皇子直接给他一拳。   江展凌并不闪躲,但挨这一下子也足够了。他狠狠推开五皇子,“江维年,等我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流放。”   “哥哥!”五皇子的亲妹妹上前拉住他,不让他再冲动。   “怎么,”江展凌笑,“你们想杀了我?我的人就在门外,杀我,大家一起死。你们跑得了吗?”   大公主声泪俱下,“江展凌,你怎会如此残忍……”   “残忍?……当初我第一次知道,江家的江山,是被爹用那种肮脏的手段得到之后,我几夜未眠!十五年里,为何没有其他反叛者肯来伸张正义?因为他手里握着无解的奇毒,他把整个天下都踩在脚下,谁敢不服他?谁敢忤逆他?大姐,你自诩忧国忧民,那我请问你,你作为启国高贵的大公主,吃着人肉喝着人血,站在冤魂铸成的高台上,把百姓逼到死路,再高傲地表达你的体恤,你的怜悯!……你不觉得可笑吗?”   江展凌将桌上茶杯尽数推落,“叮铃哐啷”一地碎片。公主们吓得尖叫连连,紧紧依偎在一起。   “我以前也不相信这些,但是越往下查着,越觉得不可思议。后来钟捕头死了,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原来,有那么多人都是不得已而称臣,他们表面上守护着我们江家的江山,背地里无时无刻不在想……怎么才能把江平乐这个暴君杀死,怎么才能把江家这一窝老鼠杀死!”   江展凌咬牙切齿地说着,口沸目赤。   “我且问你们,把人间化作一座囚笼,把世人关在里面,高兴了就喂水喂粮,不高兴了就下毒残害,视人命如草芥,视天下如玩物。这样的皇帝,这样的皇室,这样的朝代,存在的每一天,难道不是对苍生的辜负,对世人的侮辱吗?”   江展凌深呼吸一口气,渐渐冷静下来,“此事若不是我,也自有其他人来办,或早或晚而已。□□□□只会成为千古罪人,留下骂名,更何况爹用这种手段!与其让其他人来推翻启国,不如我自己亲手了结。你们也该清醒一点,从高台上走下来,看看真实的人间,听听百姓究竟在说什么了。”   今夜,注定漫长。   无良医馆中,初云在门口眺望,“先生,今晚营业的铺子比平日多许多。”   何遇正在看杂书,“狗皇帝突然死了,多好的消息,说不定因这事,以后帝城就可以进化为不夜城了。”   “先生……六皇子若当了皇帝,咱们这是不是就成了皇家医馆了?”   “想什么呢你,等他办完他的事,咱们也该关门了。”   “啊?为什么呀。”   “届时我与他合作结束,何必在此浪费时间,我还要忙着去一趟燕国,听说那边最近也很热闹。”   ……   玲珑阁,沈府。   花园里,高楼上,寒风阵阵。   一盏小灯被安置瓦片之间,还有几个酒坛东倒西歪。   零落爬在房顶上,红红的小脸,正在认真地给沈若许……编辫子。   沈若许枕着胳膊望着天,弯月如白玉,皎洁又剔透。   “夜凉了,我们回房吧?”   “我还没弄好呢。”   沈若许的长发真是可怜,这么一大把全都落在零落手里。   “回屋再弄就是了。”   “不行,回屋我想睡觉了。”   “困了?”   沈若许伸手摸摸她软软的脸蛋。   “阿许……”零落顺着他的动作像小猫一样伸着脖子,好像被他的手摸得很舒服。   “嗯?”   “你真的要让凌凌当皇帝啊?”   “你明天都要跟我成亲了,不想点有意义的事,想他干什么。”   “这可是皇位啊,你以前不是一直想造反的吗?”零落很不理解。   “造反归造反,我又没说一定要当皇帝。当皇帝有什么好,玲珑阁的事都够我烦了。”   “这就是你整天压榨左右护法和四位长老的合理原因吗?”   “谁说的压榨,狐尾还是璃月?齐玄影?”   “这我当然不能告诉你。”玲珑阁教众最喜欢找零落吐槽,但是他们拉钩了,绝对不能找沈若许打小报告。   沈若许越摸她的小脸越起劲,“最近你哥和风雅恢复的差不多了,我想要不要把五雅堂归给他们管。”   “啊?你真要把叶情赶走?万一她回来报复我们怎么办。”   “叶情看我不顺眼,我看她也不顺眼,让她赶紧滚,我们双方都不用碍眼。不好吗?”   零落眨了眨水灵灵的眼睛,“你跟叶情是不是有什么八卦?”   沈若许看她一眼,目光竟然很快瞥向别处,“她都快四十了,跟我有什么八卦。”   零落察觉不对劲,握紧了他的头发,“好你个沈若许,背着老娘有故事是吧?你说不说?我直接给你剃了送到灵清寺去!你明天也不用跟我成亲了。”   “嘶……头发这么宝贵的东西,你轻一点。”沈若许顺势却把她搂在了怀里。 第93章 Part7   在沈若许还小的时候,初入玲珑阁,看谁都不顺眼,看谁也不放心。他就像个满身是刺的猛兽,就算蜷缩起来会刺痛自己,也不肯随意让人窥探他的心。   他在玲珑阁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或者说捕获的第一个手下,叫狐尾。   狐尾本不姓狐,他长得一脸狐媚相,妖而不娘,十分惑人。他来玲珑阁,全因为家里人不喜欢他,说他克死了自己娘亲,是个扫把星。   狐尾在玲珑阁偷偷养了好几只狐狸,都是从山上抓来的。   有一次小狐狸偷跑出去,撞上了刚上山来的叶情。   叶情手快,一把提溜起小狐狸,左看右看,一脸嫌弃,正准备丢出去,正好被追出来的狐尾碰上。   狐尾赶紧行礼,“见过叶堂主!”   彼时,狐尾就是个长得好看点的少年郎,武功好不好的,也不可能比叶情好。   叶情打量他一眼,“抬起头来。”   狐尾抬头,那双眸子比真狐狸还要魅惑。   叶情把狐狸一丢,狐狸当即窜进狐尾的怀里,惹得狐尾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容明媚,真是俊朗。   叶情痴痴地上前去,伸出玉手……   就在这时,沈若许背着手出现了,一脸正义,“大娘,他还是个孩子。”   叶情神情一凛,收回手来,看向沈若许,上下打量一番,“你是新来的阁主?”   沈若许眼神凶狠冷漠,“跟阁主说话,要用‘您’。”   叶情的脸直接绿了,早就听说新来的阁主不是个善茬,没想到年纪轻轻就这么讨人厌。   她冷哼一声,“是吗,那您有没有听说过,阁主新上任,需得跟属下切磋较量一番,才能服众。”   那一天,叶情没有进玲珑阁,而是在门口跟沈若许打了起来。   狐尾抱着小狐狸在一旁看得起劲,嘴里念念有词,“好拳法!打得好!踢她,踢她!……好家伙这一剑,太牛了,上上上!……”   事后,叶情甩手走人。   沈若许剑在手,站在石阶上,高冷地目送她离去。   许久后,他一个踉跄跪倒在地,呕出血来。   狐尾狐狸也不要了,赶紧冲上去,“好兄弟你没事吧!”   沈若许推开他的手,浑身疼痛不忘嘴硬,“滚,谁是你……好兄弟……”   然后沈若许就昏倒在了狐尾怀里。   从那以后,狐尾就成了沈若许身边的小跟班。虽然他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没事儿就喜欢起哄的性子,但是他对沈若许绝无二心,绝对忠诚。   而叶情跟沈若许的梁子也就这么结下了,在一场没有第四个人知道的比试过后。   ……   十月二十六日,玲珑阁阁主大婚,江湖上的各门各派,统统没有收到邀请。   名门正派不屑与之为伍,甚至觉得沈若许一定是坑害了良家妇女。   歪门邪派倒是想趁此机会拉拢关系,可惜想来,得有十万分的勇气才行!   天峰寨就是第一个有勇气的。慕成春、慕成夏、慕成秋三人,带着一马车的贺礼,天刚亮就赶来了,估计是夜里都没睡。不过,他们来的目的不只是参加婚礼,更主要的是想看望慕成雪和慕绒。   自这娘俩定居玲珑阁,也曾给天峰寨写过信。慕家三位研究了很久,确实没从信里边找出任何求救信息,这才堪堪放心。不论沈若许想做什么,只要她们没有受到威胁就好。   慕家三位一来,穿着大红衣裳的狐尾打门口路过,“哎哟,这不是土匪寨三位爷么。”   “嘿这怎么说话的,天峰寨!”慕成夏冲出来纠正。   “哦哦……你们来干嘛?”   “自然是参加沈阁主的婚礼!”   “邀请你们了?”   “那没有……”慕成夏没话说了。   慕成秋站出来,“我等诚心祝贺阁主大婚,门口带了一车贺礼,右护法您看……”   狐尾挑眉,一马车?   “骏源,带三位去稍作歇息。”狐尾招呼一位叫骏源的弟子给他们领路,自己转头就往外跑,想去看看这一马车贺礼是什么东西。   刚走到门口去,还不等把马车帘子掀开,门外突然又来了一群人。   “右护法大人竟然亲自迎接,在下受宠若惊啊。”千诀手里折扇一挥,身后万香谷弟子又拉来两马车停在门口。   “这不是千诀公子么,来就来呗还东西……骏武!带千诀公子进去!”   又送走一位,狐尾把三辆马车钻了个遍,怀里装了不少好东西,高兴地爬出来。   “有贼!给我抓住他!”   “哎?”   狐尾爬下马车,不等站定,一下子就被好几个大汉给围住了,他一手捂着怀里的金银珠宝,一手抽出剑来,“怎么着,你们几位干什么的?”   一小儿眉清目秀,从胖大叔身后挤出来,奶声奶气地说,“我等来参加沈阁主婚礼。”   狐尾打量他,又扫视人群,“你们什么人?”   一中年大叔像个屠夫,主动站出来介绍,“我们是月……哦,我们是沈无一的娘家人。”   “老谢!――”   胡娘通天一嗓子,给在场各位吓了一跳。只见胡娘从玲珑阁里跑出来,把手里的砍刀一扔,冲着大叔就扑了上去,直接跳进屠夫大叔怀里。   屠夫大叔抱着胡娘转了两圈,不忘说正事,“胡娘,我们刚才捉了个贼!”   胡娘扭头往旁边一看,狐尾这怀里鼓鼓囊囊的……顿时就明白了。   胡娘松开大叔,站在地上,手一伸,自有人为她捡起砍刀递上。   “小狐,你这怀里……该不会是诸位宾客送来的贺礼吧?”胡娘一边说,一边拿砍刀在手里掂量着。   狐尾是个有眼力见的,直接把怀里东西全掏出来,老老实实放在地上,“啊这些东西怎么到我怀里了,好奇怪哦。”   胡娘把砍刀往肩上一扛,“走,咱们进去!”   乌泱泱又一群人涌入了玲珑阁。   狐尾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装满宝贝的马车,终于还是重新钻了进去,“我就不信了……”   “狐姐姐这是干嘛呢?”故阳突然冒出来,一下子揪住狐尾的衣领。   狐尾一把推开他,“起开,老子忙着呢。”   “忙着干嘛?有什么好宝贝,让我也瞧瞧……”故阳跟着也钻了进去。   眨眼功夫,俩人都怀里鼓鼓囊囊地揣着宝贝出来了。对视一眼,笑得很得意。   “小阳阳?”   一道娇柔甜腻的女声响起,故阳整个人僵住,他觉得自己沉寂的灵魂动了!   猛地一回头,看见那朝思暮想,日夜难忘的人就在眼前,他嗷一嗓子就往上冲,“小翠!”   南宫翠花长相甜美温柔,声音也腻得人心肝发颤,可惜,这丫鬟不是一般人,她哥哥是南宫将军,她自小也是武功高强。之所以跟着孟堂主远居北盟,甘愿做个丫鬟,完全是因为喜欢下雪天,又不想当弟子出去跑任务。   只见小翠抬手一挥,使出隔空点穴,将迎面冲过来的故阳定在了半路。   紧随小翠而来的正是孟堂主,一上来看见这络腮胡怪大叔伸着胳膊动作扭曲,还以为他犯什么病。打量他半天,不解地问,“故长老这是何意?”   狐尾赶紧出手把故阳解开,捂着怀里的宝贝不想让人发现,“哎呀时候不早了,本座先走一步,你们慢聊!”   说完就闪,一刻不多留。   得到自由的故阳冲上去抓住小翠柔嫩的小手,满脸深情,“这么久不见,小翠还是这么温柔体贴。”   小翠眨了眨眼睛,身边猛地冒出来一个小少年,气冲冲地拍开故阳的手,横插在二人中间,“你要对我娘子做什么!”   故阳人傻了,“小翠,你,你……他,他?”   小翠总是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闻言轻轻地给小少年擦汗,“相公,这是故长老,不要对他无礼。”   小少年昂着头,只出了一个音,“哼!”   “娘子……相公……你们,你们!”故阳扭头就跑,欲哭无泪,哀嚎满天,“我的小翠!――”   小少年看他像个神经病似的,“娘子,你们这长老好像不大正常。”   小翠望着故阳远去的背影,“他说他喜欢我,可能是将你看做了情敌。”   小少年皱着眉,“那你喜欢他吗?”   小翠摇头,“我没有感情,怎么会喜欢人呢。”   小少年点点头,“差点忘了。那不管他了,走,咱们也进去吧。”   孟堂主临进门不忘朝身后山林里大喊一声,“赶紧的啊后面的!来晚了没座儿了!”   孟堂主的声音回荡在林间,传到四面八方去。很多还在路上没有上来的人都听见了,不禁加快脚步。   苍鲤满头大汗,他轻功最不好了,爬山真是要命,“怎么去晚了还没座了呢,阁主大婚也不多准备两把椅子。”   白药在一旁纠结着,终于把自己随身带的武器――长棍,递给了苍鲤,“五两银子,借你。”   苍鲤直接交出银子就抢过长棍来,当拐杖用,“谢了谢了。”   其他仍在路上的堂主们也忙着赶路,生怕去晚了蹭不上席。   ……   玲珑山脚下,茶摊子上。   一玉面公子身着白衣,优雅饮茶。   “少主,再不走来不及了……”   “着什么急,来不及就算了。”楚行吟端着茶杯,目光不停地往旁边瞥。   就在茶摊的不远处,有一家当铺,一位女侠正在门口跟人商议着什么,好似是准备典当东西。   待女侠转身时,楚行吟赶忙垂下眼,偏过头去,不让她看到。   “少主,人都走了……”   楚行吟抬眼望去,女侠果然已经离开。他起身走到当铺,叫住刚才的伙计。   “刚才那位姑娘当了什么东西?”   “老板,这可问不得,我们不兴……”   伙计话没说完,就见楚行吟掏出一锭金元宝来。伙计两眼放光,伸出手想去接。楚行吟却不给他。   “你们不兴什么?”   伙计嘿嘿一笑,“刚才那位老板当了一块玉佩,不是什么值钱的,就当了十两银子。”   “这个给你,玉佩给我。”   “这,这……”其实刚才那女侠说了,不会再来这个地方,不会再取这块玉佩,但是伙计心眼多,想多赚点。   楚行吟见他犹豫,便又掏出一锭金元宝。两块金灿灿的黄金,虽然个头不大,但是个顶个的亮。   伙计笑着接过元宝,“老板您稍等!”   扭头去取玉佩了。   “少主……”楚行吟的护卫忍不住开口,“那姑娘不过是长得像罢了,她也说了不认得我们……”   楚行吟冷冷地看他一眼,把他后面想说的话统统堵了回去。   楚行吟才不管那么多,管她认不认得,就算只是长得像,那他也跟定了。   “少主,那咱还去婚礼吗?”   “你把贺礼带上自己过去吧,我有事要忙。把我的祝福带到即可。”   ……   再回到热闹的玲珑山上。   “阁主,只预备了自己人的位置,没想到客人这么多……这才刚巳时,等会估计还得有人来呢,怎么办呀?”负责安排座位的小王跑过来诉苦。   沈若许也没想到,他结个婚竟然能来这么多人,“都是干嘛的?不认识的轰出去。”   “阁主您还说呢,就夫人娘家就有一百多号人呢,再加上各部分堂一块过来的,咱们现在去山下买桌椅都不够。刚才还来了剑明派,琼山派的掌门……人家老大都来了,也不好赶吧……”   “他们来做什么?”沈若许平日里根本不跟这些人打交道,一听见他们的名字就心烦。   “不止呢!连邻国的都有,云封国剑沉山也派了少掌门来道贺……”   沈若许烦得眉头都拧在了一起,“他们是不是闲的,没事做吗?本尊成亲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阁主!阁主!――”李厨娘的儿子小李冲进来,“阁主,不好了,梁公公来了!”   “哪个梁公公?”沈若许心累了。他真的不认识这些人啊!   “皇帝身边的那个梁公公呀!”   “皇帝?哪个皇帝?”   “新皇帝!太子今日登基,登基大典没着急办,先派了梁公公来参加您婚礼呢。”   沈若许胡乱摆摆手,“管他什么太子什么皇帝,让他们都出去排队吧,不行让他们自己带桌椅板凳。” 第94章 Part8[正文完]   说起来,沈若许跟零落这也算是第二次成亲了,但是这次跟上次情况完全不同。上次在掀开盖头之前,他都不知道要拜堂的人是零落,所以也就没有那么多想法。   今天倒好,从早上穿着打扮完,他就一直莫名烦躁,越来越烦,越来越躁!一个人在沈府的院子里走来走去,一时也闲不下。   顾阿之和顾子久今天也穿了新衣裳,一人斜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满了喜糖喜饼。他们躲在树上吃东西,边吃边往地上掉点心渣,惹得零落刚养的小白狗不停地围着树下转,舔完地上的点心渣,不满足地仰着头哼哼唧唧。   小久迷惑地看着沈若许踱步,又看着他跑出沈府,不禁奇怪,“阁主在做什么?”   阿之一脸淡定,“婚前恐惧症。”   “恐惧?阁主也会恐惧吗?”   “我哪知道,说不定沈无一随她娘,也是个母老虎,把阁主咬得死死的。”   “咬死?阁主被咬了吗?”   阿之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不想跟小久多说了。   ……   十月已经是冬天,如今下旬更是天气寒冷。今日虽然太阳当空,万里无云,但昨夜下过一场小雪,还是逗留在边边角角,没有化净。   午时阳气正盛,沈若许已经在玲珑阁门口等好了,一群人伸着脖子踮着脚在后面围着,都在等新娘。   玲珑阁地处山上,花轿其实并不方便,但是玲珑阁教众武功高强者大有人在,就算扛着花轿用轻功也不在话下,区区山路并不成问题。   等候不多久,花轿便从沈府来了。两侧站着吹吹打打的队伍,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热闹得一刻也不停下。   花轿到了地方,丫鬟笑着去领新娘。沈若许紧张地站在那儿,心里忐忑不已。   帘子掀开,不等丫鬟伸手,零落自己就钻了出来,把盖头一掀,露出扬着笑意的脸蛋。今日化了妆,眉眼温柔极了,心里满是欢喜,看起来比上次还要明艳动人。   不顾他人眼光,零落直接跑到沈若许跟前,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一口。胭脂浅浅地落在沈若许的脸上了,她的温柔却落进了他的心里。   怎么会有这么漂亮又可爱的姑娘,穿着美丽的嫁衣,正是他的新娘。   “哎哎哎!还没拜堂呢,不准跳环节!”狐尾在旁边起哄。   沈若许执起她的小手,“走吧,拜堂去,娘子。”   零落本就不是沉稳的性子,高兴起来恨不得脚下生风,直接拉着沈若许就跑。幸好一众江湖客也不在乎什么规矩,完全就是看个热闹。   沈若许没有亲人,堂上坐着的便只有零落的爹娘。老谢今天刚来玲珑阁,此前一直没机会见女儿,这一瞧见零落穿着红衣走进来,当即就开始掉眼泪。   胡娘见怪不怪,递给他一条手帕。   别看这老谢模样打扮像个屠夫,但这眼泪是真心不要钱,哭起来比女人还起劲儿。他一边擦泪,一边不停落泪,“我的宝贝闺女呜呜呜……”   “吉时已到,拜堂了!”段重越喊了一嗓子,顿时把所有人的目光拉了过来。   沈若许与零落并肩站在堂上,衣袖下,手却紧紧拉着。   这是他们的吉日吉时,这是他们的成亲之宴。   心里越是紧张,越是握紧那身边人的手。心里越是高兴,越是难掩嘴角上的笑意。   一拜,拜这茫茫苍天,辽辽大地。十方众生,过眼云烟,何其有幸,遇见心上之人。若人生当真有宿命安排,真该感谢神灵,将命运绳索,紧紧相扣。   二拜,拜这高堂父母,双方长辈。重逢之亲人,已故之旧友,每一个曾出现在他们的生命里,为他们付出过的人,不论何时,永生难忘。   三拜,拜这今生良缘,结发夫妻。人生漫长,我心如往,赤诚相待,日月可鉴。纵使踏遍崇山万里,行过江河万川,携手共渡,不负此生情。   愿与君相知。   ……   “好了,别哭了,该吃饭了。”   “嗝……”   胡娘拉着老谢去席上落座。   这次在玲珑阁里,自己家的地盘,弟兄们可就放开了。护法,长老,堂主,一个接一个地敬酒,各路掌门,少主,当家的,一个也没闲下。   不像孤月城那么多规矩,零落拜完堂便留在席间吃饭。老谢一直拉着零落的手,手帕捂在脸上,哭得一抽一顿,毫无胃口。   风雅边笑边哭,絮絮叨叨,“落儿你终于嫁人了……上次的事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好在沈阁主是真心待你,你们以后一定要好好地……”   段重越扶着风雅,“别哭了小雅,你们一边一个围着落儿,等会把她也弄哭了。”   “去去去,重越,把你爹和小雅拉走,旁边哭去,别把我们新娘子瞎起哄,等会妆再花了。正好商议商议,看你们俩什么时候也赶紧成亲,让你爹挑个好日子。”胡娘发话,直接把人赶走。   “娘……”   零落仰着头看着这个美妇人,心里感慨万千。   过去十几年,孤苦无依的漫长岁月里,她何曾想过,一切会变成如今这般,美好的模样。   人生亏欠她的所有,全都加倍还给了她。   一路拥有,一路失去,一路重逢。   如果钟亦衡还活着,一定也会笑得像个傻子似的,一定也会很欣慰地拉着她的手说,“落儿,你跟若许要幸福。”   两滴泪落下,零落快速用指尖抹去,傻傻地笑了笑。   酒席摆满了厅和院,到处都是人。李厨娘在厨房忙得不可开交,一众弟子穿梭席间赶着上菜。   院里搭了个竹台,红色纱帐随风飘荡。一红裙女子于台上高歌起舞,音色优美如夜莺,舞姿翩然如蝴蝶。一旁还有弹琴吹箫,擂鼓奏乐的队伍,花天锦地,热闹非凡。   “落儿,快去看看姓沈的!客人灌酒他统统收下,再给灌坏了!”胡娘突然出声提醒。   零落站起来,顺着往沈若许那一瞧。只见他穿着红衣,面色微醺,狐尾和齐玄影皆与他勾肩搭背,身边围着一群人,都举着酒杯。   沈若许可能是喝醉了,不然怎么会面带笑容,如此可亲。就连那不认识的门派掌门给他敬酒,他也给足面子,仰头饮尽。一度让那些掌门和弟子觉得,玲珑阁阁主也不是那么难相处的嘛。   零落穿过热闹的人群挤过去,把狐尾往旁边一扒拉,扯着沈若许的衣袖,柔柔地说,“你怎么喝这么多,你酒量不佳,喝醉伤身体。”   沈若许眼睛亮亮的,乖乖地看着她,然后一歪头,当着一众人的面倒在了她肩上。   零落大大方方把人一扛,“哎呀实在对不住,我相公酒量不济,你们吃好喝好啊。”   慕家三位当家的看这场面,怎么觉得有点儿眼熟呢?   新郎新娘退场,但丝毫不影响现场火热的气氛。   饭正吃着,舞正跳着,突然大门口闯进来一个黑衣人,背着一个婴儿,直往里冲。   狐尾眼明手快,直接飞身而起将人拦住。   反手一扯,便将黑衣人的蒙面巾拽了下来。   竟然是个女人。   黑衣人惊慌后退,拉开距离,接着将背上酣睡的婴儿解下来,动作温柔却生硬地抱着,递给狐尾。   狐尾茫然接过。   “她叫顾樱樱!”   黑衣人说完就走,压根就没给狐尾反应机会。   齐玄影一脸震惊,“你这臭狐狸孩子都有了?”   狐尾:?   顾阿之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妹妹!把妹妹还给我!”   狐尾终于回过神来,刚才那人说,这个孩子姓顾。   不对啊,七月他们还跟西玉在北盟见过面,西玉并没有身孕,怎么这两天就生了?   “你妈是妖精啊?”狐尾脑子一抽冒出这么个问题。   顾子久抱着狐尾大腿,“妹妹!妹妹!”   趁着狐尾不注意,阿之直接把孩子抢过来,娴熟地抱着,轻轻拍打其背部,“哼,这是我娘给我们收养的妹妹。小久,我们走!”   两个小公子跑开,齐玄影松了一口气,胳膊搭在狐尾的肩膀上,“可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背叛我们光棍联盟了。”   狐尾闪开,“谁跟你联盟,本座有事,等会回来。”   说完,狐尾朝着刚才黑衣人离去的方向匆匆追上了去。   “不是吧,这年头还兴一见钟情?什么狗屁一见钟情,不就是馋人家身子么。”齐玄影吐槽。   “呜呜,本座的小翠……”故阳喝了酒到处乱窜,哭嚎着,一下子扑到齐玄影身上。   齐玄影嫌弃地推开他,“小什么翠啊,你小翠都有嫩草相公了,肯定是看你长得老。”   故阳鼻子一抽,瞪大眼睛,酒醒三分,“我老?”   “是啊,你看你这大胡子,现在连土匪都不兴留这个了。你再看南宫翠花的相公杜云君,白白嫩嫩少年郎,才十八岁!”   故阳听了这话就不高兴了,“谁还没十八过!”   “这你就不懂了吧,有些男人就喜欢年轻貌美小丫头,有些女人就喜欢年轻帅气小男生。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要年轻!”   故阳不知道在想什么,像头牛似的“哼哧哼哧”喘着粗气,愣了半天,然后突然转头就跑了。   “干嘛去啊!”   “刮胡子!”   ……   玲珑阁人声鼎沸,沈府鸦雀无声。   花园里高树有的深绿,有的赤红,有的枯黄。风一来,叶子飘飘洒洒,铺满大地。   阳光已将昨夜细雪晒化了,空气中蔓延着越来越浓的寒意。   沈若许独自躺在落满树叶的石板上,斑驳日光从树杈间穿过,如梦似幻。   他微睁着眼,目光朦胧,脸色微红。   不一会儿,零落从屋里跑出来,跪坐在他身边。她拆了沉重的发冠和发饰,长发散在脑后,像林间的精灵,闯入他梦境。   “阿许,醒醒……你不会真的醉了吧?”   以他的酒量,那几杯酒怎么会醉呢。   可是他嘴角总是挂着笑容,哪里还像那个残酷无情的沈阁主。   “落落,像做梦一样。”   零落看他傻呆呆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这就成做梦了?又不是第一次成亲了。”   “从那天掀开盖头看到你开始,我就像在梦里一样。我想,一切既然如此荒诞,我又何必固执。所有原则和承诺都可以不顾,只想自私地告诉你……我不想成为你人生里的恶人。”   零落在他身边躺下,靠在他怀中,“你不是恶人,你对我很好,我都记得。”   “我的一生,以前只为了别人而活,但是以后,我想为自己活着。落落……你须得在我身边陪着我。”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零落伸手抱住他的身体,“我会陪着你的,不论你作何选择。”   沈若许搂紧怀里人,轻吻在她发间。   漫长的岁月,枯燥的人生,须得与君共度,才能得以安心。   ……   “阿许,我们明天去灵清寺看看钟老头吧。”   “好。”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外话,本文创于2017年,当时因为闲着没粮所以自己产,为了快乐产粮,狗血也好套路也好,都在我自己可以接受范围内。   那些梗放在现在来说,好像和其他文格格不入的样子哈哈哈。当时写的时候连大纲都没有,写得很随意,现在修改之后尽力给了这个故事一个圆满的结局,不知道亲爱的小可爱你是否满意呢~   这篇文虐不会太虐,探险也不会太险,为难也不会太难,完全是因为不想让自己看得纠结哈哈^ ^。希望把落落宝和阿许同学的故事写出来,从相识到相爱,简简单单的过程。   我不喜欢第三者,不喜欢拖延的感情,更偏爱“缘来是你”,“命中注定”,希望男女主能从一而终。喜欢就去争取,不要留下遗憾。所以,我的文感情方面都不会有太过分的桥段。   人无完人,角色也不会是绝对完美的,17年的我笔力不足,描绘起来不够好,现在修改文章也无法动原来的骨架,所以呈现出来的依旧会有瑕疵。感谢每一个阅读者的包容与理解,感谢你来听故事。   到这里一个故事就讲完啦,接下来会有番外~希望我们都能不负此生,好好生活,坚持自己内心的正义。侠义自在我心。   碗,2021   ====================   # 番外   ==================== 第95章 [沈颜笑番外]阁主的闺女为什么不爱说话   沈阁主大婚一年后。这天正下着大雪,白茫茫的银装落满玲珑山。   自从江展凌当了皇帝,国号改为宁,世界好像真的变得安宁了。不只是传播已久的毒渐渐消失,百姓们身体皆好转,更重要的是那个江湖大反派竟然从良了!   沈若许,这个名字多少年来,让人闻风丧胆。那么多反派小弟们等着他造反,那么多正派等着逮他来邀功。可是谁能想到,他真的从良了……   就在今年夏天,玲珑阁突然下山发传单,说阁主沈若许准备广收弟子,诚招有天赋又想认真习武的孩子。   大魔头不祸乱天下改当误人子弟了?   拜沈若许为师,岂不是会成为下一个大魔头?   奇香居的掌柜逢人就解释,“想什么呢,沈阁主身边自己的孩子就好几个,收徒弟不过是打发时间,你们还真想继承他们老沈家的产业?”   这话说的……倒是事实。   去年北盟一别,顾依潇和西玉又出去旅游了,连阁主大婚也没有参加,只是送回来一个女婴,叫顾樱樱。   沈若许心想,凭什么他堂堂玲珑阁阁主,要给人看孩子呢?看完阿之来小久,看完小久换樱樱?有完没完!   于是沈若许把傀儡生派过去传话:不准往玲珑阁再送孩子了!   然而,生回来的时候,怀里又抱了一个两岁大的女孩。   女孩怀里,揣着一封顾依潇写下亲笔信,上面写着:   为了让阁主婚后生活充满情趣,我与西玉特意帮您收养了一个聪明伶俐的孤女,还没取名,献给阁主和阁主夫人,不用谢。   沈若许直接把信捏成一团扔了,被零落养的小白狗吊回给了主人。   零落见信之后,心情却与他不同。   思前想后,决定来找他谈谈。   至于怎么谈……零落有自己的方法。   先用可爱温柔的大眼睛迷惑之,再用香香软软的怀抱诱惑之,紧随一枚热吻把他亲得晕头转向,在他怀里幽幽开口,“阿许,我想收养这个孩子。”   “哪个孩子?”沈若许意乱情迷,眼里只有她鲜艳欲滴的红唇。   “就是顾依潇和西玉送来的那个孤女。她都两岁了,那么可怜,无父无母……反正我们又不生孩子,领养她不好吗?”   沈若许为了不让零落怀孕,一直在吃药。他们已经决定好了不生孩子,要是领养一个倒也无所谓。只是……沈若许担心的是,一旦这个孩子他们收下了,顾依潇那个混蛋一定会越来越起劲……   沈若许没有猜错,他真的很了解顾依潇。   到今年的冬天的时候,玲珑阁已然变成了幼儿园。   沈若许很头疼,沈若许很无奈,沈若许说了,只认那个两岁的小女孩做女儿,其他的全都算在顾依潇名下,由顾阿之和顾子久负责照看,他全都不管。   除此之外,玲珑阁在山下的宣传也起到了效果,陆续收到了许多年轻弟子。玲珑阁注入了越来越多新鲜且年轻的血液,一时间热闹得有点儿不像个反派基地。   话又扯远了,回到今天这个大雪之日。   银装素裹的院子里,沈若许正与狐尾对弈。   玲珑阁年轻弟子们人手一个扫帚,扫雪!虽然雪一直不停,但是阁主说了,路上不得有雪,碍眼!   弟子们越扫,地上雪越多,甚至连他们身上都落着雪,但他们还是不能停下。   反观沈若许和狐尾,明明坐在那儿,只是动动胳膊动动手,为什么身上还是干干净净的,雪花落下不久后就消失了?年轻弟子们心想:一定是我的功力太弱了,要向着阁主和右护法努力!   “唰唰唰――”扫地声越来越大。   “阁主,您这一步走的……不太对吧?”狐尾不停抬眼打量对面人。此人最近越来越爱悔棋了,奈何他还手快,根本让狐尾防不胜防。   沈若许面不改色,“有什么问题吗?”   “哒”   狐尾无奈,继续落下一棋子,闲聊道,“不是我说啊,您都让这群小孩儿在这扫了一天雪,也不让他们歇歇?”   “当初本尊跟着师父的时候,不只是扫地,做饭砍柴什么都要做,你怎么不回到过去说说好话,让我也歇歇?”   狐尾白他一眼。他觉得沈若许简直是报复!因为小时候在沈扶摇那个老变态的严格要求下长大,所以他对这些年轻人也不手软。   “还好意思说当年,当年你刚来玲珑阁的时候,上任长老没有一个服你的,你忘了?你对那群老头做了什么!”狐尾说起来就生气。   沈若许当年来玲珑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教训玲珑阁这群人,让他们对阁主要说“您”。可是这群人一激动就会忘记,没大没小的,幸好沈若许不是真的不在意。   “做了什么?拔了胡子剪了头发而已,又不是不长了。”沈若许一脸无辜。   “上任左护法七十大寿,四大长老光着个头跟鸡蛋似的,往那儿一站直接把左护法气昏了,那事儿之后没多久左护法就去了,你敢说这跟你没关系?”   “这也能跟我有关系?”沈若许满脸惊讶,“他自己心态不好容易激动,犯得着怨我?”   “得了吧,上一任右护法一看你就不是个善茬,早早就辞职了,现在还在外游山玩水呢。这说明什么,挨着你都得折寿!”   “他还活着呢?”   “可不是么。”   “多少岁了?”   “九十多了吧,身子骨好着呢,听说他孙子今年考了个探花,已经在帝城当官了。”   “嘁,江展凌觊觎我们玲珑阁不成,就拉拢我们玲珑阁的亲戚。”   说起江展凌,沈若许总是一脸嫌弃。   “那皇帝啊……我可听说,登基至今也没有娶妻纳妾的打算。”狐尾说着,看戏似的看向沈若许。   “没有就没有,说不定他好龙阳,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咳,前两天人家还送来两马车布匹,都是上好的锦缎,说要给阁主夫人做衣裳。”   沈若许动作一顿,“什么时候来的?”   “就前天……还是大前天来着,哎?哪天来着?”狐尾故意逗他。   沈若许把手中棋子放回棋盒中,“雪这么大,回去吧。”   “不玩了?”   “本尊突然想起来有事要忙。”说完,沈若许起身便走。   狐尾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好笑。刚准备收了盘上棋子,突然一枚飞镖飞快地刺破空气,扎进棋盘上。   这盘是木制的,沈若许很喜欢,这一下子扎个眼儿,让沈若许看见了肯定不乐意。   可是狐尾想不了那么多,他欢喜地站起来,朝飞镖来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不远处的墙角,一黑衣女子正在看他。   狐尾不管这什么棋盘棋子了,笑着随那黑衣人而去。   ……   雪越来越大,简直像天上神仙的盆倒了,雪花一股脑全飘了下来,一发不可收拾。   沈若许回到沈府的时候,零落正在亭中缝衣裳。她手里拿着一件小小的漂亮的淡粉色外衣,全神贯注,一针一针地在衣裳背部缝了……一朵花。   零落对女红确实不太通,但是自从有了宝贝闺女,闺女的什么她都想掺和一手。   闺女今年已经三岁了,取名颜笑。   根据顾依潇的说法,颜笑被亲生父母丢弃在一个雪天,赶集路过的婆婆将她收养。婆婆家境并不好,家里也已经有了小孩子,怕养不活她,便想给她找个好心人养大。   顾依潇和西玉看见颜笑的第一眼,就觉得这孩子很冷静。   冷静到什么地步呢,就跟沈若许面无表情的时候一模一样。   顾依潇一度认为这是沈若许以前在外犯下的错误,所以一定要把这个孩子送给沈若许。   颜笑确实很冷静,很聪明,也很奇怪。   在玲珑阁这一年,她一句话也没说过,连哭都是只掉眼泪不出声。   零落都怀疑,颜笑难道是哑巴?找完齐玄影又找素袂,连千诀都拉来看了一圈,回答全是:这孩子没毛病。   身体没毛病,那不就是心里有情况么。   零落有生之年第一次带孩子,心里脑补了许多,甚至连颜笑以后不肯说话,被同龄小朋友孤立的场面都想到了。她心想,可不是谁都像她一样乐观,万一颜笑是个心思敏感脆弱的,容易想不开怎么办?   就在她急着到处想办法的时候,偶然间,却突然撞破了一个秘密――她听见颜笑跟沈若许聊天了!   那时候还是夏天,天降暴雨,零落在午睡。沈若许和颜笑坐在门口的竹榻上,看着屋檐飞下晶莹雨珠,一滴一滴连成串,耳边嘈杂吵闹,让人心生安逸舒适之感。   零落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揉着眼睛爬起来,刚走到窗边,竟然听见他们说……   “你现在年纪尚小,不能学太难的心法,等再过两年看你天分怎么样。”   “我是你的女儿,天分还用等过两年看吗?”   沈若许语气嫌弃,“你又不是我亲生的。”   零落震惊地睁大眼睛,甚至震惊到忘了出去逮他们个现行。   雨继续急促地冲刷着人间,沈若许和颜笑都没有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雨,好像方才说的话也只是零落的错觉。   不过,当天晚上,把颜笑哄睡了之后,零落马上就找上了沈若许。施以酷刑,严加逼供,终于让沈若许说出了实情。   原来颜笑并非不能说话,而是……不想说话。   之前有一次,沈若许提溜着她的衣领,作势要把她从玲珑山上丢下去,颜笑突然开口求饶,才被沈若许发现她的秘密。   零落不理解,颜笑这么小的孩子,不应该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心吗?刚学会说话,不应该整天都想说话吗?她怎么能不想说话呢?   这个问题沈若许也无法解释。   从那以后,零落找颜笑聊天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套她的话。可是不论零落说什么做什么,颜笑都不吭一声。明明问她话她也能听见,对她笑她也会回以笑容,但她就是不说话,真是把零落急死了。   零落认为,这是她身为母亲的失败。她想,以后一定要加倍对颜笑好!为了让颜笑能无时无刻、随时随地感受到她的感情,她一定要在颜笑的每一件衣服上都绣出一片爱!   此时,天色尚早,下着雪的玲珑山一片雾白。   沈若许走到她身边,“别绣了,前两天扎着手刚好,又不记疼?”   零落头也不抬,“我现在已经很熟练了,今天还没……嘶,你这个乌鸦嘴!”   沈若许叹了一口气,他真的好无辜。   坐在她身边,将她的手上的伤口擦去,直接将白布的边角料拿来给她包扎。   “阿笑呢?”零落问。   “没看见,我今日在跟狐尾下棋。”   零落坐不住了,站起来“她今天一天都没影儿,我以为你领着出去玩了呢!”   “可能让慕绒带去了吧,管她呢。”沈若许拉着她一把抱住,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不行,我去找慕绒看看……”   “落落!”沈若许紧紧搂着她不让她离开。   “怎么了?”   “你现在眼里都是阿笑,你绣了这么多东西没有一件是给我的。”   零落捧着他的脸,“这还跟阿笑抢,又不是什么漂亮的东西。”   沈若许蹭蹭她的手心,“漂亮,就漂亮,我也要。”   零落亲亲他的脸,“那我也给你衣服上绣朵花?”   花?   似乎有损他玲珑阁阁主的威严,“绣点别的也行……比如鸳鸯,小荷包什么的……”   “可是我不会绣鸳鸯,我看见鸟啊鸭子的就害怕,我现在还不知道它们具体长什么样呢。”   差点忘了零落不喜欢那种尖嘴的动物。   “那……要不在荷包上绣朵花吧。”反正不是在衣服上绣就行。   “好啊,我给你绣一朵云棠花!”   ……   雪,肆意飘摇,玲珑山各处已经被覆满了厚厚的一层。   扫雪的年轻弟子们终于回屋了。天渐渐暗了下来,灯笼也被点亮,明晃晃的,幽静又雅致。   偏僻的院子里,颜笑不顾风冷雪寒,独自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   就在她面前,顾阿之正迎雪舞剑,一招一式,如惊飞鸿雁,又似凶恶猛虎,顿挫抑扬,淋漓尽畅。剑刃出,仿佛能把飞雪斩裂,剑气扬,仿佛能将肆虐寒风震退千里。   气势如虹,简直不像一个少年所能达到的境界。   剑归鞘,顾阿之突然收手,看向颜笑,“你怎么还不回去?”   从他刚才练剑开始,颜笑就不知道怎么跑来了,一直坐在秋千上看着他。   颜笑晃了晃脑袋,头上的雪掉落。她爬下秋千,步子踉跄一下,差点摔倒。顾阿之从小就照顾小久,对小孩子自然是非常细心体贴的,当即轻功上前将她扶稳。   “慢点儿,万一你摔着,沈无一得吃了我。”   颜笑还是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比这雪色更为剔透。   “你教我武功吧。”   “你让阁主……”顾阿之话没说完就愣住了,吓得后退几步,“你,你会说话?”   颜笑扬着呆萌可爱的小脸,认真地说,“我要学玲珑阁最厉害的武功!”   顾阿之不可置信地来回打量她,绕着她转了两圈,“你真会说话?那你为什么装哑巴?沈无一为了你差点都要去皇宫掳太医了。”   颜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都执着地问这种问题,她回答,“我不想。”   “不想什么,不想说话?”顾阿之觉得这个沈颜笑是个奇葩。   颜笑点点头,看起来和平时的她没什么两样。   顾阿之眼神一转,心里有了算计。   纵使颜笑再聪明冷静,不过是个三岁多的孩子,玲珑阁聪明娃的祖宗可是他顾阿之。清了清嗓子,他说,“教你武功可以,最厉害的也不成问题。但是我不信你刚才的说辞,你必须老实告诉我,你为什么装哑巴?”   颜笑闻言轻叹一口气,似乎有些无奈。   这个问题……她爹沈若许也问过。但是颜笑一个音也不给,继续不吭声,弄得沈若许也没辙,又不能真拎着她丢下山,所以便成了没有答案的问题。   颜笑本来想继续按照上次的套路来应付顾阿之,可是顾阿之早就看透了她的算盘。只听顾阿之幽幽地说,“血玲珑知道吧?阁主这辈子都不会教你的心法,我……可以教你。”   颜笑眼睛一亮,心动了。   她想了想,终于对顾阿之说,“我的声音不好听。”   “啊?”   “像只小鸭子。”   颜笑一本正经地解释着,让迷惑的顾阿之不得不信……她说的是真心话。   “噗……”顾阿之笑了,并不是嘲笑,而是觉得好玩,觉得不解。他很少笑得这么开怀,平时都是一副小大人的严肃模样。他很奇怪地问,“你的声音怎么会像小鸭子呢?谁跟你说的?”   明明只是普通女娃儿的小奶音,怎么到颜笑嘴里就成小鸭子音了?这姑娘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   颜笑却笑不出来,她无辜的脸上染上几分沉重,眼神也变得空洞起来。她看着前方,又或者看着远方,陷入一片迷茫之中。   “在我四个月的时候,生母说我哭得太吵了,像只小鸭子,让我闭嘴。然后,那天她就把我放在了路边。”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又轻又小。   顾阿之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变得僵硬。   ――沈颜笑番外完―― 第96章 [沈若许番外]若许曾经,虽死何惜   沈若许七岁之前,主要是跟着师父一起生活的。他没有名字,师父叫他徒弟。他们没有家,经常这里住一天,那里住一天,居无定所。   他的童年和别人不一样,没有欢笑和快乐,只有练功,不停地练功。   师父曾说,“你如果想活命,就好好练,不然,我就会杀了你。”   这是什么样的师父,徒弟不好好练功就要杀人?   沈若许当然没傻到去验证这话是真是假。沈扶摇就像个恶魔,空洞的眼窝丑陋无比,僵硬的不苟言笑的脸比鬼还吓人,无数个夜里,沈若许都是在噩梦中醒来。睁开眼睛看着无边夜色,更觉得身体发冷。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仿佛这一生已经望到了绝望的尽头。   白天的时候,沈扶摇一般会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就给沈若许带些吃的。可是他年纪小,正在长身体,又整天练功,食量很大。一天就这一点儿粮食,根本不够吃。   有时候,沈若许会偷偷把食物留着,一次只吃一点,等饿到不行了,再吃剩下的。结果有一天他藏着食物忘记拿出来,累得直接睡着了,馒头在他衣裳里都发出了酸臭味。沈扶摇一嗅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把他叫起来,夺过酸臭的馒头扔在地上,狠狠地说,“若不想吃,就扔给狗!”   沈若许站得笔直,看着地上的碎馒头,突然冲上前去,抓起一把塞进嘴里,不管这馒头脏了还是臭了,全都吃掉,干巴巴地愣往下咽。   沈扶摇知道,这孩子,也是个死犟的主。   经过这么一闹,还不等第二天,沈若许就脸色苍白,上吐下泻了。沈扶摇不知道从哪儿弄来药,强硬地扒开沈若许的嘴,把药粉倒了进去,然后把他叫起来喝水。   满嘴的苦涩,苦得他差点再次呕出来。可是他生生忍住了,把嘴里的味道吞了下去。   那以后,沈扶摇拿了食物给他,他就全都狼吞虎咽地吃掉,除了吃饭的那一刻,其他任何时候,他不会再说饿。   就这么过去了很多年,他甚至自己都忘记了原因,只是习惯性地一天一顿饭,直到长大成人后也是如此。   ……   耀天十二年,沈扶摇突然带着他进了城。   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吵得他心里隐隐发慌。他很少走进如此热闹的环境下,就像一个被围观的怪物。   他的脖子上和手腕上都锁着铁链,铁链的另一头在沈扶摇手里紧紧握着,一刻也不松开。   沈扶摇看不见,可他却从来不拄拐杖,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本就是个瞎子,就更加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了。   沈若许只是低着头乖乖跟着他,从不多言语。   沈若许一直都记得,自己是定远大将军的外甥。虽然他记不清了,但是隐约还能想起,很小的时候,他是生活在大将军府的。   即便那时他也见不了光,但至少,定远大将军对他很温柔。   不像沈扶摇,简直是凶神恶煞,也毫不在乎他的感受。   沈若许那时还想呢,来帝城能见到定远大将军吗?   可是他却不知道,定远大将军去了边疆打仗,直至死去也没有再回来。   ……   后来没多久,丘国突然变了天。   皇上突然染上了一种难以根治的疫病,很快便卧床不起。这种病飞速地传染了整个皇宫,就像天灾,就像神灵的诅咒!   不过几日后,皇帝薛耀义驾崩,皇室其他男丁更是死伤无数,女眷和其他没有染病的男子逃亡各处,不知所踪。   这疫病嚣张地蔓延着,许多官员的身上也出现了问题,慢慢地,就连百姓也不可避免地被传染了!就这样下去,不只是帝城,这疫病正在吞噬整个丘国。   沈扶摇有一次唱完戏,累了在歇息的时候,提过一嘴。他说,“那不是病,而是一种毒。”   什么毒这么嚣张,普天之下难求解药?沈若许不懂,可沈扶摇也不再多说了。   自从丘国动乱,沈扶摇甚至连门都不愿意出。师徒俩守着家里所剩不多的干粮,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但是,即便如此,沈扶摇依旧告诉他,每天除了练功,不必操心其他任何的事情。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一个青年突然闯入了他们的世界。   青年名叫钟亦衡,刚满二十岁。沈若许没有问过他姓名,但是后来打听过也就知道了。   钟亦衡师从定远大将军,征战沙场,是个猛将。   他带来了一个香囊,沈扶摇非常喜欢。他说自己受定远大将军所托,来找酒瞎子。   酒瞎子?   沈若许面无表情,心里却想:这称呼真贴切。   钟亦衡的到来改变了沈若许的生活,他就像命运之手,为沈若许的人生翻下了一页。   那一天,沈若许被钟亦衡带走,告别了沈扶摇,去往灵州玲珑阁。从那一别,师徒二人再也没有见过了,既是生离,亦是死别。   沈若许觉得自己小半辈子人生中,有那么几次重要的转折点。比如七岁来到玲珑阁,比如二十二岁遇见零落。对他来说,生命的意义也因这些转折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   沈若许初入玲珑阁时,不过是个臭小子。就算是沈扶摇亲传弟子,突然出现,摇身一变成了阁主,也难以让教众心服口服。   不过,沈若许对这些并不在意,别人服与不服,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懒得去搭理。   离开了沈扶摇,他突然拥有了无限的自由,再也没有人管着他了。想什么时候睡觉,想什么时候练功,全都是他的自由。他连最想要的自由都有了,还在乎别人?   偌大的玲珑阁就这么握在了不靠谱的他手中,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并没有实感。   每天这也溜达一会儿,那也去看看,无所事事。   当时,玲珑阁的左右护法是两位年迈的老人,每天板着个脸,比沈扶摇看着还可怕。四大长老是四个大叔,和沈扶摇差不多的年纪。   这六个人最喜欢对沈若许说教,当然,他们也是玲珑阁上下唯一有资格直接跟阁主提出异议的人。   沈若许不喜欢他们,他们也不喜欢沈若许。互相看不对眼,都希望对方赶紧滚蛋。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混着,来到了平天二年。   沈若许除了惹人生气,就是生别人的气,放着玲珑阁的事情通通都不处理。   教众都说,玲珑阁算是要完在这个臭小子手里了!   许多人都去找护法和长老们商议,要不大家重新选一个阁主,哪怕是暂代的阁主,先把玲珑阁管起来,等沈若许长大了要是有本事,再交给他管就是了。   但是……事情哪有这么简单呢。沈若许是沈扶摇亲传弟子,无论教众们怎么想,无论玲珑阁是存是亡,他都是唯一的阁主。只要他活着一天,阁主之位,绝无可能随意让给第二个人。   彼时,玲珑阁教众已有许多染了天问之毒,饱受痛苦。灵州百姓正陆续接到朝廷给的解药,但生活也不太平。   ……   有一天,沈若许下山遛弯的时候,看到五雅堂的叶情在教训手下。   凑过去偷听了一会儿才知道,原来这个手下身上染了天问,身体状况越来越不好,几近虚弱。方才路上碰到一个百姓刚领了朝廷的赏药,他便抢了来,只是还不等吃下去呢,就被逮住了。   真是倒霉。   玲珑阁在江湖中风评不好,是大反派不假,但这不代表玲珑阁教众可以随意抢无辜百姓的东西,何况,那还是救命的药!   叶情直接将解药拿走,让其他手下把药还了回去,然后重重地罚了这个抢药之人,问他是否知错。   抢药人跪在地上,被狠狠打了二十棍,一声不吭,不顶撞,亦不认错。可就在他挨完打之后,却突然睁着发红的双眼,声音嘶哑着对叶情说,“叶堂主!我也想活命……”   叶情愣住了,站了良久,却只能沉重地留下一句,“本座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呢?玲珑阁虽然藏龙卧虎,但是对于这天问奇毒,好像谁也没有办法。   那时玲珑阁左护法叫齐亮,有个外号叫“老神医”。为了研究天问,他没日没夜地钻在屋子里捣鼓那些草那些药,还有血。   可是他身体不好,记忆力也逐渐衰退,多少有些力不从心。后来,他过完七十大寿没两个月,就驾鹤西去了。留下一个年少的小徒弟,也就是后来沈若许的左护法,齐玄影。   齐玄影半路出家,跟着老神医根本没学多少医术,但是他继承了老神医的衣钵,致力于研究出天问的解药。   尔后多年,他确实研制出很多种药方,一步步改良,一张张优化,虽然没有做成最终的解药,但至少,可以让身染天问的人减少许多痛苦,也相对延长了寿命。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早在平天二年的时候,教众仍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沈若许回到玲珑阁之后,难得去找老神医聊正事,他问,“玲珑阁教众有多少染毒?”   老神医想了想,“十分之七八。”   沈若许心中一凛,又问,“可危及性命?”   “若被纯粹的毒素所伤,可能很快就要死了。若只是被毒血传染,症状轻些,危害也少些。只是中毒后就算不至死,也会有许多遗症,比如失去记忆,或者武功尽失,或者陷入昏迷,更有甚者会出现九日之劫,每九日身体虚弱宛若濒死……症状有许多,各有各的痛苦。”   “这毒是江平乐所为?”   “是他,但不只是他。”   沈若许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回屋去了。   那天以后,沈若许似乎变了许多。不仅勤快主动地练功,还开始跟左右护法相商玲珑阁内外事宜。   虽然他还是经常偷懒,有时候会突然间找不到他的踪影,这时候,他可能在水池里泡澡晒太阳,也可能在屋顶上躺着晒月亮,又或者在山下赶集去了……谁说得准呢。他向来肆意妄为。   时间如水,不停地流淌。沈若许渐渐长大,也逐渐拥有了自己的心腹。先是狐尾,齐玄影,然后又意外认识了璃月,还有那个找上门来的故阳。   去暗阁挑影卫的时候,把人家阁主的私生女叶西玉领了回来。去影阁买傀儡的时候,又把人影阁少主顾依潇给捎走了。   沈若许的羽翼越来越丰满,玲珑阁也在他的带领下逐渐走向了另一个层次。是不屑与任何势力为伍的江湖大反派,也是灵州百姓和所有教众心里的救世主。   在担任阁主这些年,沈若许时常会想起沈扶摇。   那个瞎子收养了他,毫无保留地把武功与心法交给了他,甚至在最后,为了给他铺路,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沈扶摇一定是有许多话想跟他说的,虽然师徒二人还在一起的时候,沈扶摇不善言辞,总是喝酒,总是沉默。   沈若许心中有自己的信念,那不只是别人强加给他的任务,更是他成为阁主之后,亲手承担起来的责任。   他背负的越来越多,走得却越来越稳。他就像个不知疲惫与痛苦的机械,只管向前行进。   当初,钟亦衡去领他的时候,沈扶摇说,“如果别人问起他的名字,就叫沈若许吧。”   沈若许,若许。   他经常会想,沈扶摇是一时兴起取了这名,还是深思许久才终于定夺呢?   他不知道正确答案,因为那个留下问题的人已经死了。   可是,每当他义无反顾地为了心中所想铤而走险,为了肩上重任背水一战,每当他怀着济河焚舟,继之以死的决心时,他想,就这样走下去吧,替沈扶摇,替许多人……走下去。   走到无路可走之处,走到生命殆尽之时。   虽死何惜。   --------------------   作者有话要说:   “若许曾经,虽死何惜。”之前介绍过,出自歌曲《山有木兮》   词作者真的太会写了,还有人没听过这首歌吗,不是夹带私货是真的觉得很好听滴~ 第97章 [故阳番外]没有感情的小翠   玲珑阁作为江湖大反派,阁主沈若许的武功登峰造极,无人可敌。他身边的左右护法还有四大长老,更是出神入化,超群绝伦。江湖人都说,要想攻打玲珑阁,就这几个人往那儿一站,根本就是妄想!   不过,这里面其实也有一个意外,更准确地说,是有一个混子。   他叫故阳,四大长老排第二,但武功么……可能连养马的老王都比不过。   他比沈若许还长几岁,但他究竟多大了,他自己没说过,别人也不敢问。他少年时自荐来到玲珑阁,扬言要跟沈若许合作,为玲珑阁建立起庞大的经商团队。   他来的时候被人抬着,坐在豪华的轿子里,带了几百个随从,还有几马车的金银财宝,排场之大,让玲珑阁教众都好奇地围着看热闹。后来,稍微混熟了一些,教众才知道,这人啊,竟然是天下闻名的经商势力凤凰集的少东家,故千山的嫡子,故阳。   据说故阳有一个大名,挺土的,好像叫故铁钢。但是这个只是传言,小道消息,没人真的去找故阳证实过。就算他武功不好,但好歹也是四大长老,更何况他又管着玲珑阁的商铺,被称为玲珑阁的“财神爷”。   谁没事儿跟财神爷过不去?   故阳来到玲珑阁之后,就享受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天王老子待遇。沈若许说了,不用管这个人,只要他能往玲珑阁送钱,他就算上天,你们也只管在下面接着。   有沈若许这个靠山,故阳那叫一个嚣张。刚来的时候就到处调戏女弟子。咳咳,当然了,他也只是油嘴滑舌的了一点儿,天生就喜欢跟姑娘聊天,倒不是个龌龊的人。   故阳平时其实很少在玲珑阁总部待着,他整天坐着马车,带着商队,到处去跑,南至凌海城,北到孤月城,就没有他没去过的地方。他的任务,就是完成当初给沈若许的承诺,为玲珑阁在各地都建立起经商团队,让玲珑阁势力遍布四方。   有了经济基础,玲珑阁在各城的分部很快便跟着建立了起来,甚至渐渐地修起了自己的宅院,很是气派。   沈若许当年刚接管玲珑阁的时候,孤月城的玲珑阁分部只有一个茶摊子那么大的驻地,弟子也是零星的几个,很是冷清。后来,孤月城的不雁阁已经发展壮大到了可以牵其发而惊动孤月商业发展的地步。   而这一成就,真的多亏了故阳的付出,同时也为了后来玲珑阁打通孤月与丹阳分部的联络,稳驻北盟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故阳常年游走在外,就像一个花花蝴蝶,漂亮姑娘就像花儿,他都爱去凑一凑。   不过这么多美丽的花儿之中,最让他难忘的,莫过于不雁阁的小翠。   小翠名叫南宫翠花,是南宫将军的亲妹妹,自小聪慧,武功高强。随孟堂主远居北盟,并没有担任一官半职,主动要求做个丫鬟,只是因为不想外出跑任务。   小翠长相甜美,性子温柔,她的声音更是绵绵柔柔,像那和气春风,像那碧水涟漪,轻轻地落在故阳的心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故阳喜欢跟在小翠身边,起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他天生就喜欢漂亮姑娘,就爱围着姑娘转,小翠也只是众多姑娘里的一个。但是渐渐地,故阳却发现了一个问题。   小翠有毛病。   这可不是骂人,是真有毛病。   小翠好像有两幅面孔,不不,应该是两种人格!   有时候小翠会笑得甜甜地,用那娇滴滴的声音跟他谈天说地。但有时候,小翠又会一脸冷漠,好像不认识他一般,十分疏离。   这么有个性的女人,一下子就把故阳这花花蝴蝶给网住了。故阳落在了小翠的温柔陷阱中,无法自拔。只要他去孤月,谁也不理,就找小翠。不管小翠到底是温柔还是淡漠,他通通接受,就要找小翠!   小翠干活,他就跟着干活,小翠休息,他就跟着休息。如果碰上很忙的时候,他就跟孟堂主要人,要把小翠一起带走才行。   很多次他都想,干脆永远把小翠带在身边吧。   可是小翠问他,“你是真心喜欢我?”   故阳人傻了,什么是真心喜欢?他没有真心喜欢过别人,对此,他不敢随意承诺。   这事跟赚钱完全不一样。   赚钱他有经验,有门道,有把握,就算是面对着大魔头沈若许,他也敢说“老子能赚钱”,但是喜欢不喜欢……他不知道。   这么一犹豫,小翠便不再理他了。而他心里纠结着,也没有再去找小翠。   那次故阳走后,足足过了三年才再回去,还是让顾依潇给叫去的。好像若不是阁主找他,他都不肯来似的。   其实他在躲着小翠,小翠自己也知道。   那天一来,故阳顶着络腮胡,像个怪大叔,吓得分部教众还以为故阳受了什么刺激了,怎么变化这么大。   故阳本身也是个长相不错的俊秀公子,突然长了一脸络腮胡,还真让人有点儿接受不了,尤其是那一众女弟子,都觉得心碎不已。   按照往年的习惯,故阳一来不雁阁,就是小翠亲自收拾房间,接风洗尘。   可是这次,故阳进了屋却说,“你走吧,换个人来。”   小翠淡淡的,也没有不高兴或是其他情绪,只是用那甜甜的嗓音回答他,“故长老,最近来的客人比较多,大家都很忙,暂时抽不出人手了。”   故阳无奈,“那你也走,本座不想看见你。”   小翠点点头,听话地离开。不过在离开之前她突然问,“故长老是因为三年前我问你的话,所以对小翠心生不满?”   故阳登时就急了,“什么什么三年,什么什么话!别胡说,本座只是单纯看你不顺眼!”   小翠没有多问,又是点点头,离开了。   就是这样,如此冷淡,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痛不痒。她总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让故阳心里没底,让故阳心里发慌。   不过,故阳这人吧,从来都不是什么有骨气的侠士,他最擅长的就是随心所欲,想一出是一出。过了没两天,他心里想小翠,就要去找小翠,压根不管之前自己说过什么狠话。   反正小翠也不会说什么,要是能惹小翠生气倒还好了呢。   这次在孤月,故阳主要做了两件大事。第一件事,为了给沈若许制造英雄救美的机会,把沈无一推入了敌人的陷阱中,导致沈若许受伤动怒,他想跑吧,又因为跟小翠聊天而耽误了时间,没跑成,最后让沈若许把他给锁了起来,丢了个大人。   第二件事,则是为了给沈若许与风雅的大婚,准备聘礼等东西。   他对小翠说,“我被阁主逮住,也有你一份责任,所以准备这婚事,你得跟我一起。”   小翠听了认真地想了想,竟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答应了他的要求。   有了小翠在身边,故阳每天都很欢乐,甚至短暂地忘记了什么情啊爱的,管那么多干嘛?总之跟小翠在一块儿,他就是高兴。   在定制凤冠的时候,故阳没少费心思。老师傅做了几个版型他看着都没什么感觉,最后让小翠来选,小翠直接将那凤冠往头上一戴,问他,“好看吗?”   故阳傻傻地点点头,“好看。”   于是小翠便对师傅说,“就照着这个做吧。”   对于故阳来说,小翠无疑是个情场老手。故阳无数次觉得,小翠简直是故意地撩拨他,刚一拉近距离,又匆匆将他推远,这样欲拒还迎,忽远忽近,让故阳心里痒痒得难受,甚至于开始患得患失。   狐尾说,喜欢一个人至少得愿意跟她腻在一起,不然见面都烦,何来喜欢呢?   故阳仔细地考虑过了,他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儿喜欢小翠的。他愿意跟小翠腻在一起,越来越舍不得分开。   如果这种想要把她拴在身边,占为己有的感觉就是喜欢,那么,他或许可以承认这份喜欢了。   沈若许大婚那天,故阳喝了酒,回到不雁阁去,见到小翠正在浇花。   小翠没有去阁主的婚宴,没有原因,她做什么就是这样看心情。这一点跟故阳很像。   故阳愣愣地走到她的身边,她回过头来,被酒味扑怀,吓了一跳。   高大的故阳紧紧地搂着娇小的她,说话时胸腔嗡嗡的,气息就洒在她的耳边。   他说,“小翠,跟我一起回中原吧。我想以后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有你陪着我。我,我喜欢你……”   然后……故阳就睡着了。   小翠听着他的呼吸逐渐平稳,无奈地推开他,把人丢在了地上。   回中原?她才不去呢,她来北盟,就是因为爱极了这里的雪天。   她喜欢北盟四季的寒冷,喜欢孤月肆意飘扬的雪,她喜欢这种清冷无情的感觉,就像,遇见另一个自己。   她可以回应故阳的玩笑,可以笑着叫他“小阳阳”,可以陪他去喝茶逛街看风景,可以为他收拾行李铺床铺。可是她不会喜欢他,因为南宫翠花,没有感情。   她并非是双重人格,也不是有两幅面孔,她只是没有感情,所以才体会不到故阳所表达的那种情谊。   三年前,她问故阳是否喜欢她,并非是小女儿的质问,而是她不明白,故阳为何执意要粘在她的身边。   什么是喜欢?其实,她也不知道。   成亲第二天,沈若许便带人匆匆赶去青州,临走前,故阳都没睡醒,是被人抬着上车的。迷迷糊糊的,故阳还问呢,“小翠,小翠呢……小翠跟我走……”   小翠守在他身边,小手捧着他的大手,温柔地说,“小阳阳乖,快睡吧。”   于是乎,等半夜里故阳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醒来的时候,一看身边没有小翠,当即就不乐意了。他哪能接受的了,明明已经做好了与她表达真心的准备,结果一睁眼,她人都不在。   在青州的日子里,他无数次想要再回孤月去,可是沈若许在忙正事,没空搭理他。青州在启国边境,平时他很少过来,这一来,必须得抓紧时间打理这些个商铺。玲珑阁在各处都有生意,就算有各分部堂主管着,也没有故阳亲自操刀效果好。故阳只有一个,为了生意,他就不得不暂时放弃爱情。   后来,沈若许一行人回到了灵州。再后来,沈若许要跟沈无一成亲了。   天下势力,八方来贺,单是玲珑阁自己家的分部就来了不少人,其中从不雁阁来的,就包括故阳心心念念的小翠。   听见那声亲切又熟悉的“小阳阳”,故阳的心都要被小翠这个妖女勾去了。可是不等他有所动作,就被小翠的小相公给怼了一道。   那小相公模样很年轻,就跟个小屁孩似的,可是他大摇大摆地挡在小翠面前,质问故阳,“你要对我娘子做什么!”   故阳知道小翠在北盟比武招亲,可是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招到了相公,而且还是这种……弱不禁风的青瓜蛋子。   小翠那么温柔,好像对谁都一样的好。看着她体贴地给小相公擦汗,娇滴滴地在他身边说,“相公,这是故长老,不要对他无礼。”   故阳的心都碎了,就在那一刻,天光如此美丽,可是他的心,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如果这世间的悲伤有声音,那一定是故阳心碎的声音。   阁主的婚宴上,故阳喝了酒到处跑,扑到齐玄影身上就一阵哭嚎,嘴上叫着小翠,可小翠就在不远处,他却不能靠近。只因小翠有了相公,相公不是他。   他想,原来小翠并非只会吊着男人,她也是会心生喜欢,会将自己的温柔限定地赠与一个人的。原来小翠有情,原来小翠真的只是不喜欢他而已。   齐玄影嫌弃地推开他,对他说,“你小翠都有嫩草相公了,肯定是看你长得老。”   故阳对此难以接受,他当年留络腮胡之前也年轻过的好不好,可是当年也不见小翠喜欢他呀。男女之情,岂会跟老不老有关系?   但是说是这么说,他心里仍然放不下,就好像死到临头也不知悔改的莽夫,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就恨不得顺杆子爬到天上去。只要有一丝希望,只要有一丁点的可能,他都要试试。   不就是胡子吗?   刮了就是了!   留了几年的络腮胡落了地,故阳都好久没看见自己脸上这么干净的样子了。   他换上正经的衣裳,往镜子前面一站,也是个风度翩翩的俊俏公子。他不再嬉皮笑脸,难得沉默又严肃,似乎是抱着最后一搏的决心,想要去找小翠……   找小翠做什么呢?   他不知道,反正要去找小翠。   小翠和其他人一样住在客房里。玲珑阁总部很大,来的客人一人一间房仍有余。   故阳在小翠的房门前等着,等她吃完席回来。   等了很久,久到他酒都半醒了,小翠终于姗姗来迟。   他心里激动又忐忑,刚一起身,却见小翠身上还搭着个男人。   差点忘了,小翠有相公了。   故阳轻叹一口气,闪身躲到了树上去。   再多的勇气,再多的决心,在见到惨痛事实的那一刻,终究烟消云散。   该怪他没有好好把握机会吗?还是该怪他醒悟太迟,太晚才知道自己的真心。   故阳坐在树上,失神地看着院里的女人。   小翠扶着喝醉的小相公,回到了她的房间。没来得及关门,小翠先将小相公送到床上去,为他脱了鞋子,然后端着盆出来打水。照顾一个醉汉对小翠来说并不难,她是个聪明的人,好像什么都难不倒她,什么事也做得好。   用沾湿的手巾轻轻地擦拭小相公的脸,小相公悠悠转醒,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小翠轻声说,“醒了?待会给你煮一碗醒酒汤。你喝了这么多酒,等会不舒……”   “小翠,”小相公打断她的温柔唠叨,“你会跟我成亲吗?”   小翠愣了一下,收回手来,在盆中清洗手巾,“当然会了。你是我比武招亲来的相公。”   小相公看着她的身影,神色有些呆怔,“可你说自己没有感情,你不喜欢我。”   袅袅身姿走近过来,小翠执起他的手,继续为他擦拭。   “我是没有感情,但我需要一个相公。而你需要一个娘子,这不正好吗?”   南宫夫人病重,心里一直挂记着远在北盟的女儿。儿行千里母担忧,何况小翠孤身前往那么偏僻的北盟。小翠的爹爹也是将军,早年战死沙场,这个家是由南宫夫人那瘦弱的身板撑起来的。   小翠明白娘亲的意思,便写了一封信回去说:女儿已有夫婿,不日便带回去,让娘过眼。   当初比武招亲,小相公赢得头筹,二人见的第一面便互相说开了这事。他们就像是契约夫妻,互相拿来应付成亲。   这次小翠来灵州参加完阁主的婚宴之后,便会带着小相公回家。   小相公听了她的话,却突然心里不悦。他虽然年纪小,长得显嫩,看起来弱不禁风,但是他武功很强,一下子擒住小翠的手,竟然没有让她挣脱开。   小相公说,“若我想与你做真正的夫妻,你愿意试着喜欢我吗?”   小翠垂下眼,并不回答,“你先放开我……”   小相公不肯答应,狠狠地拉扯了一下,将小翠搂在了怀里。   “总之我们是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不如真心实意地在一起……”   小翠抬手一点,直接把小相公定住了。她优雅地起身,理了理头发,手指一挥,又隔空将小相公的穴道解开了。   小相公着急地说,“我知道你没有感情,但是我可以慢慢等,就算你没有感情,至少我可以让你依赖我!”   小翠看着他,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故阳。   她的眼里有片刻恍惚,接着便摇了摇头,“我不会依赖你的,你不必等了。若你觉得我们这段关系会造成困扰,比武招亲一事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回家之前,我再找其他人,你自己回北盟吧。”   小翠就是这样,冰冷无情,丝毫不在乎别人的感受。明明温柔也是她,体贴也是她,可是薄情也是她,冷漠也是她。   将手巾放入盆里,小翠端着水盆出去了。   中间隔了这么久,故阳以为,他们俩一定是在屋里做了什么事。心里越想越郁闷,直接一个翻身跳到了地上去。他跟上小翠,晕晕乎乎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否清醒着,内息也不隐藏,反正小翠武功高强,若发现,早就发现他了。   跟了一路,小翠竟然是来到了厨房,要为小相公煮醒酒汤……   这样的女人,到底为什么而存在,为了气死人吗?既然不会喜欢别人,就不能管住自己不要对别人好吗?   故阳气冲冲地冲进去,还没进厨房门,竟然被李厨娘赶了出来,一同被赶出来的当然还有小翠。   “老娘忙着呢,你们谈情说爱去别处!”   李厨娘一嗓子。故阳彻底清醒了。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心里只觉得自己行为可笑。沉默着,他没有与小翠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小阳阳。”小翠叫他。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继续走着。   “小阳阳!”小翠追了上来。   故阳沉着脸,“以后还是叫本座故长老吧,你已经有相公了,该对他尊重一些。”   小翠对他阴晴不定的性子早就习惯了,知道他是心里又在别扭,便对他说,“我没有相公了。”   故阳没反应过来,“什么?”   小翠说,“就在刚才,我没有相公了。那场比武招亲不作数,婚宴后,我与杜公子便再无关系。”   “为、为什么?”   小翠虽然不会喜欢别人,但是她真的很会拿捏别人。抬起如水的眸子,她盯着故阳,“怎么了,听说我有相公不乐意,没有了也不乐意?”   故阳不知道她到底搞什么鬼,头转向一旁不肯看她,摸了摸脖子,“我没有不乐意。”   小翠突然上前一步,芊芊素手抚摸着他的脸,惊得他愣在那里,僵硬得像一尊石像。   “怎得突然把胡子刮了?”   故阳呆呆地,就这么看着她,心里五味具杂,“我愿意刮,跟你又没关系。”   小翠听他置气,笑了笑,“我还是喜欢你留胡子的样子。”   故阳的眼里突然激动起来,抓住她纤细的手腕,“你,你说喜欢?”   小翠一怔,似乎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刚才说了“喜欢”这个词。她抽回手来,重新变得疏离,“你是玲珑阁长老,须得有些威严,有胡子的时候看着凶猛,很多弟子都说怕你呢。”   故阳的眼神再次染上了失望之色,他闷闷地说,“我不需要威严,不需要看着凶猛,也不需要他们怕我。”   后面还有半句,他没说,可是小翠却好像能懂。   她垂下头,思忖片刻,突然说,“我娘生了病,一直想要看我嫁良婿才放心。婚宴后我便动身去帝城了,不知你……”   故阳不知怎的,觉得心里有些紧张,声音都发虚了,“我什么?”   “你……”小翠抬起头来,漂亮的眸子比那骄阳还明媚,比那秋月更多情,“你若有空,能否帮忙,与我一起回家去……”   “你比武招亲招来的相公,就是为了这事?”   “是。我娘一直放心不下我,我离开北盟之前已经写信给她,说我有了夫婿,不日便带给她看。”   故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语气有些急切,他问,“那我若去了,以什么身份?”   小翠说,“自然是我的相公……”   故阳一听,二话不说,捧着小翠的脸,俯身吻上她柔软香唇。   小翠愣住了,愣到忘了动作,任由他占了这个便宜。   故阳眼睛亮亮的,像个孩子似的直直地望着她,生怕她反悔,“你说的,我是你相公!不得翻脸不认人,我跟那臭小子可不一样,我追你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手!”   小翠看他这副样子,竟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正好我也待够了北盟,想去天涯海角看看,你若要追,只管来便是。”   ――故阳番外完―― 第98章 [零落若许校园番外]相见恨晚   注:零 落→谢知礼   沈若许→沈 瑜   平行时空の2020年~   有人说,学生时代如果连个男神都没有,人生会留下遗憾。   谢知礼一直到十九岁高考那年,别说男神了,连个有好感的异性都没有过。其实她长得也不算丑,看模样也还过得去,性格也挺好的,朋友也不少,为什么甜甜的恋爱跟她没关系呢?   这事儿她也没想明白。   如果非要说道说道,可能是没有桃花运吧,月老一定是在牵红线的时候把她落下了,才让她普普通通十九年,毫无存在感。   高考过后,她觉得自己发挥很平稳,考个普通本科应该没有问题。报志愿的时候,第一志愿直接填了本市的大学,因为老爹老妈都不舍得让她跑远了去。   本着“我一定能被第一志愿录取”的信心,最终,她被第三志愿给录了。   她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人,而第三志愿在遥远的云州,虽然是依山傍海的好地方,但对于一个从小到大连坐汽车都不超过一小时的孩子,真是太难以接受了。老妈甚至拉着她的手认真地说:“要不复读一年吧?”   这时候,幸好老爹还是理智的,他说:“云州比我们这发展得更好,两所学校其实差不多,除了考虑学校,也要考虑地理位置。等以后落落毕了业,直接在云州找个工作也不错。”   老妈不乐意了,一拍桌子就是骂:“凭什么我闺女要去那么远的地方遭罪,万一发烧感冒,万一被当地人欺负,万一人生地不熟走错路,万一她想妈妈了怎么办!哇――”   说着说着老妈就哭了起来。老爹赶紧抱着一顿哄,手直往旁边摆,让谢知礼快快走人。   其实谢知礼对出去上大学的事并不排斥。她在家乡活了十九年,去别的地方长长见识未尝不可,世界这么大,难不成还一辈子都蹲在家乡哪儿也不去?岂不是亏了么。   更何况云州风景秀丽,气候适宜,好吃的尤其之多,这对谢知礼这种吃货来说,还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就这样,8月31日这天,谢知礼独自坐上了去学校报到的火车。   身为一个被宠着长大的女孩子,谢知礼第一次出远门却拒绝了父母的陪同。她并不是娇滴滴的性格,平时大大咧咧,力气也很大,非常独立。何况她已经提前做足了功课,认为自己至少可以安全到达云州不至于走丢。   时不时地在火车上给爸妈发一条微信报平安,硬座坐了20个小时才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下车的时候是9月1号早上七点多钟,她人还没睡醒呢,坐得又腿麻发肿。打了个哈欠,赶紧背起沉重的行李包。   她的行李箱放在上面的行李架上,这时该下车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人零零散散,大多还在睡觉。   她踮起脚够到行李箱,往外一拉,非常不巧地腿抽了一下筋,手上一抖,差点把沉甸甸的行李箱摔下来。   电光火石之间,突然身后贴上来一个人,伸出手来,稳稳地帮她撑住了行李箱。   她愣愣地回过头,那人却已经动作利落地把行李箱拿了下来,放在地上。他是个高高的的男生,黑发,戴着细边的方框眼镜,简单的白T和工装裤,一脸冷漠,看起来不像个热心的人。   “谢谢!谢谢……”谢知礼连连道谢,想要伸手接过自己的行李箱。   嗯?   谢知礼怎么使劲拖也拖不过来,不解地看向男生。   男生始终紧紧地抓着拉杆,对她说:“这是我的行李箱。”   谢知礼愣住了,她抬头往行李架上一看,上面空空如也:“不对啊,这就是我的!”   男生指了指另一边的行李架。   谢知礼朝另一边扭头一看,哦豁……还真是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行李箱。可是她明明记得把行李箱放在自己头顶上的位置了,怎么会在对面?   男生拉走自己的行李箱,解释:“车上行李太多,你睡着之后有列车员来收拾过。”   谢知礼尴尬到起飞,扯起一个微笑:“哦……这样啊……呵呵……”   男生拖着行李箱离开,头也不回。   这一站停靠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谢知礼赶紧拿下自己的行李箱来,匆匆地往外跑。   ……   出了火车站,她打开手机导航,搜索去云州大学的路线。在火车站附近的公交站,有26路可以直达学校东门。可是这个公交站在哪儿?   火车站门口并不是正南正北的马路,她就算努力地对照着地图,也还是分不清自己该往哪儿去。肩上背着的包越来越沉重,她心急,只能在路边询问路人:“你好姐姐,请问坐26路的公交站在哪儿呀?”   姐姐摆摆手:“我也刚下火车,不是本地人。”   “好吧谢谢你!”   火车站门口的人来自全国各地,想找着本地人,还是得去路边店里问比较好。她看了看,正准备去那家包子店,顺便买两个包子做早饭,身边却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26路往东北方向,你不找不到东北吗?”   谢知礼手里拖着行李箱,转身不便,干脆转了一圈,认出他是刚才在火车上的男生,高兴地说:“好巧!是你呀!你也去云州大学吗?”   男生点点头,打量她:“新生?”   谢知礼的眼睛登时就亮了:“是的!你是学长吗?”   男生突然从包里拿出一个拖着橘色绳子的工作证,把“志愿者”三个字朝向她亮了亮:“你好,我是迎接新生的志愿者。跟我走吧。”   说着,男生就拖着行李箱走了。   志愿者也来这么晚吗,真的假的?   谢知礼还没反应过来,赶紧跟上去,小声问:“你真是学长?这也太巧了吧……你不会骗我的吧?”   男生看她一眼:“我叫沈瑜,软件工程大四在读。”   “IT人士!好厉害。我是学设计的,其实我对那个专业也不是很了解……”   “很正常,确实有些人高考结束后凭感觉选专业,根本不了解专业的内容。还有人觉得自己一定能被第一志愿录取呢。见多了。”   谢知礼一顿无语,一度怀疑这人是不是上帝派来针对她的,不然怎么会用几句话就嘲讽得这么精准。   跟着学长找到了那个在火车站东北方向的公交站,这里的人很多,尤其是拉着行李箱的,带着大包小包的,更显得非常拥挤。   沈瑜往那儿一站就不动了,也不玩手机,也不跟她聊天,就跟个电线杆子似的,看起来跟身边的环境格格不入。   谢知礼看了一眼时间,觉得自己有点饿了。好吃的都在行李箱里,她的书包只放了一瓶水。人刚睡醒之后的胃特别难哄,闹得非要吃饭,不吃就会让你浑身难受,嘴巴还发苦。而且是越想越饿,越想越难受。   她下意识摸了摸肚子,望眼欲穿,却等不来那辆通往云州大学的26路。   沈瑜看她一眼:“没吃饭?”   谢知礼点点头:“我们一起下车的,你吃饭了吗?”   沈瑜从兜里掏出来几块糖,包装可爱又漂亮,圆乎乎地躺在他的手心上:“给。”   谢知礼刚想伸手,突然又犹豫。妈妈说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尤其是这种奇奇怪怪的糖果。   沈瑜似乎是能明白她的顾虑,打开糖纸吃了一块儿,然后把糖收走了。   收走了……   谢知礼饿得肚子咕咕叫,她说:“学长,车什么时候来啊?我能去买点吃的吗?”   沈瑜一本正经地回答:“快了,你一走就来。”   谢知礼噘着嘴低着头,郁闷!   沈瑜看她一眼,没办法,从包里拿出一盒巧克力派,还没开封的,这总行了吧?不多说话,直接递给她。   谢知礼的世界顿时就被这盒巧克力派给点亮了,她伸出双手来接,再抬头看向沈瑜的时候,那眼神,就像看见失散多年的亲人:“学长,你是个好人。”   沈瑜蹙眉,怎么听着怎么不舒服呢。   谢知礼连着吃了两个巧克力派,胃终于消停了,再灌两口水,心满意足,原地复活。   这时,26路公交车终于停靠,一群人乌泱泱的往前推着,都想着急上车。   车前门的位置对他们来说比较有利,谢知礼把巧克力派和水往包里一放,正想拖着行李箱冲刺,却见沈瑜一脸淡定,不紧不慢地随着人浪往前走。   她心想,这学长到底是个什么神人,这都不急。   等他们前面的人都上去了,差不多该轮到沈瑜和谢知礼的时候,身边仍然有人插队往前塞。沈瑜并不是个好欺负的主,他直接站在门口,把手一横,拦住插队者的去路:“上。”   谢知礼愣愣地,刚反应过来这是让她先上,赶紧说一声“谢谢”,提溜着行李箱上车。   沈瑜紧随其后上去,总算赶上了车。只可惜这时车里早已经没有位置了,俩人只能站着。车厢里面人挺多,也很拥挤,又闷又热,让人烦躁。   一路无言。主要是沈瑜那脸上就像写着“我不爱说话”一样,根本让谢知礼这话痨开不了口。无奈之下,她只能闷头玩手机,小心又谨慎地安排那点不多的流量。   终于到达云州大学东门站,时间已经奔向九点了,车上的人“呼啦啦”下去了一片,合着这么多都是同学啊?   谢知礼先下去,回头等着沈瑜。   而沈瑜慢慢悠悠像个老大爷似的,依旧磨磨蹭蹭。突然,她目光一偏,竟然看到了他工装长裤下,小腿肚上好像缠着……绷带?   裤腿很快滑落,挡得严严实实,谢知礼没有看清楚。   沈瑜走下来,领着她往学校去。   新生报到在体育场,距离东门不近不远,但是拖着一堆东西走还是有点儿累的。沈瑜要先回宿舍放自己的行李,俩人便在岔路口分开了。   谢知礼走着走着就又觉得饿,把巧克力派再找出来,剩下的两块也全都吃完,就像给身体充上了电,重新拥有了能量。   不过这巧克力派虽然好吃,有个问题就是容易沾牙。她吃完后还得舔半天,最后怕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还专门停在路边,掏出小镜子来照了照。   嗯,很不错。   “牙挺白。”   身边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谢知礼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竟然又是沈瑜。   “学长!”   “还不走,等会儿志愿者都分不到你头上了。”沈瑜说完又走在前面,并没有想等她的意思。   志愿者还分不到她头上,难道还限量吗?   怀着不解,谢知礼匆匆来到体育场。进了门她才知道,新生的队伍有多么的庞大……别说志愿者了,就连负责登记的人员她都得找半天。   她本来想问问沈瑜,设计系的登记处在哪儿,可是沈瑜把志愿者的牌子挂在脖子上,匆匆地去忙他们计算机系的事情了,跟她并非一路。   他长得高,五官端正,身板挺直。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像他穿得这么素这么普通,也难以把他的长相衬出多惊艳的样子,只能说眉清目秀罢了。   可是,他在人群里,仍然自带一种莫名的气质,让谢知礼很容易一眼就看到他。   谢知礼回过神来,赶紧去找设计系的登记处,排了很长的队,才终于领到自己的宿舍钥匙和一套床铺,还有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品。   一般来说,新生都是家长带着来报到的,所以行李箱完全可以跟学校发的床铺一起带走,并不麻烦。可是对于谢知礼这种独行者来说就有些难办了。   而且这里人这么多,她并没有看到闲着的志愿者,又或者说志愿者也很想帮她,但是彼此都被拥挤人群遮住了眼,找不到对方。   眼下,她要么暂时等待,要么就只能自己走人。   她叉着腰看着地上的行李箱和床铺等东西,大脑陷入死机状态。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长叹,接着,就有一双大手分别拎起了她的床铺和乱七八糟的物件。   她抬头看去,果然又看到了沈瑜那张“老子不想说话”的脸。   谢知礼先是高兴地笑了,接着又有些郁闷:“学长!我没有找到志愿者……”   沈瑜看她一眼:“自己拿行李箱。”   当他脖子上戴的“志愿者”小牌牌是摆设吗,别的系的志愿者也是志愿者,一样好用!   新生入学这几天里,女生宿舍是暂时允许男性进入的。谢知礼仰着头四处看光景的时候,沈瑜已经带着她找到了她的宿舍。   到这里开始人就少了一些,因为一栋宿舍楼上有不同专业甚至年级的学生,开学时间错开,就变得方便了许多。   有了沈瑜这个志愿者在前面引路帮忙,谢知礼顺利地进入了自己未来四年将要生活的院子。不过很麻烦的是,她住四楼,东西这么多,有点不方便上去。   她本来想说,放楼下就行,她自己搬上去。   但是沈瑜没给她这机会,人已经钻进了楼道。   谢知礼跟在他后面,时不时地看一眼他的左腿。如果他动作大的话,裤腿子往上滑,是能看到确实有绷带。   闷头爬上四楼,东西送进了宿舍,她的舍友都还没来,宿舍空空荡荡。   她主动背起小包对沈瑜说:“学长,要不,我请你吃饭吧……”   正准备走的沈瑜回头:“你没事做吗?”   “做什么?……”   “算了,今天正是人多的时候,办其他手续明天再去也来得及。”   谢知礼锁上门,像个小跟屁虫似的跟着他,小心翼翼地问:“学长,你……受伤了呀?”   “楼下有超市,但是我建议你去南门,外面有一条街都很热闹,什么用品都可以在外面买。千万不要去学校的跳蚤市场,不然被宰了别怪他们心黑。”   沈瑜没有打算跟她多说自己的情况,只是照常嘱咐着,然后在女生宿舍楼下该分别的时候,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谢知礼看着他走远,才突然想起来,竟然也忘了加个微信什么的。   不过他说自己是软件工程大四的学生,沈瑜……打听打听应该很好找的吧。   来学校的第一天,谢知礼觉得很开心,因为遇到了一个特别好的志愿者。   ……   都说冤家才会路窄,但也说有缘人才会不期而遇。   来学校的第一天晚上,谢知礼跟宿舍其他三个妹子一起逛学校的时候,在南操场,竟然又碰到了沈瑜。   南操场是云州大学最大的操场,不仅有跑道、看台、足球场这些基本场所,旁边还连着占地面积很大的篮球场区,足足两排,共有六个标准篮球场,可供很多队伍随心所欲地来玩耍。   南操场的夜晚也是云州大学的一道风景线,在晚上门禁之前,南操场都是不断电的,但是大灯只有看台头顶上那一个,路边的小灯又隔很远才立着一盏,这也导致南操场是很多小情侣遛弯聊天的好地方。   谢知礼有一个舍友姓韩,黑长直的清纯外表,却有一颗沙雕八卦的心,刚走了没两步就拉着舍友们小声说:“看看看快看!是不是陆绯学长?”   篮球场比操场地势要高,二者相交处有高台,很多人在上面坐着。四个女孩齐齐望去,确实看见两个男生在那儿聊天。   那两个男生对比起来,不得不说,那个叫陆绯的确实更耀眼,因为他打扮得太风骚……啊不是,太吸睛了。头发竟然是脏辫,还染了茶棕色,右耳朵戴着耳钉,虽然小,却在这夜里与灯相呼应,反射着亮光。   他穿着黑色T恤,蓝色破洞的宽松牛仔长裤,脖子上戴着链子,左手戴着手表,右手腕上那是些什么呀,串满了五颜六色的手链。   “陆绯是谁呀?”谢知礼代表其他人发出了疑问。   小韩激动地说:“陆绯,咱们设计专业的男神!真是命运啊命运,没想到我竟然有幸目睹他的帅脸。”   帅脸?   天太黑了,谢知礼真的没看清。   但是她看清了,陆绯身边的那个一身黑白的男孩,是沈瑜。   “那……我们上去打个招呼吧?”谢知礼提议。   她倒不是胆大,只是性格比较开朗活泼,跟陌生人也能大方聊天,什么场面都不打怵。   小韩一听,还紧张起来了:“好呀好呀!我想加男神微信!”   舍友小福说:“不太好吧……你都说是男神了,肯定没少被人打扰,咱们去会不会被当做花痴啊?”   舍友小敏也表示:“是呀,我不太敢……”   “哎呀,怕什么,走!礼礼,我们去!”小韩拉着谢知礼就往前冲。   谢知礼自我介绍过,她小名叫落落,但是小韩执着地叫她礼礼,说这样更好听。算了,随她怎么叫,这不是重点。   晃神之间已经到了高台旁边,高台差不多到谢知礼的腰部,说高不高,但上去也挺难。   小韩的眼睛亮亮的,凑近了,双手捧着手机,小声开口:“请问,请问你是陆绯学长吗?……”   雷鬼头陆绯推了推银边细框眼镜,态度疏离:“我是。你哪位?”   “我们是新生,咱们一个系的!听过学长的名字……能不能加个微信啊?”   小韩这意思就很明显了,搭讪嘛,加个微信慢慢聊。   可是陆绯却抬起左手晃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他的语气有些抱歉:“不好意思,我结婚了,不太方便。”   结婚了?   结婚了!   小韩人傻了。陆绯今年才22岁虚岁,周岁都还没过呢,他怎么结婚的?是不是骗她读书少?   一时间现场就这么尬住了,谁也没接话。   谢知礼也没见过这个场面,她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但是陆绯都这么说了,也不能非让人加微信吧?于是谢知礼也不知道脑子抽了什么风,拉了拉小韩的胳膊,指向沈瑜:“要不你加他吧,他也是学长。”   沈瑜虽然看起来一脸冷漠,但内里却是个热心肠的人,加个微信什么的……拜托同意一下。   听了这话,沈瑜依旧面无表情,可那眼神却仿佛在对谢知礼说:你在逗我吗。   眼看着场面逐渐离谱了起来,陆绯突然从沈瑜裤兜里掏出手机,主动塞进沈瑜手里:“快,二维码打开。”   沈瑜无奈地看他一眼,解锁手机,拿出二维码,就像超市收银的老大爷似的。   借着夜色微光,小韩发现这个学长也挺帅的,笑嘻嘻地加上了微信。   沈瑜把手机往谢知礼跟前一送,这意思就不言而喻了。   谢知礼笑了笑,俩人视线相交,仿佛有了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她拿出手机扫了一下,点击了发送请求。   小韩满意地拉着谢知礼要走:“学长再见!”   谢知礼来不及说话,已经被拖走了。   陆绯碰了碰沈瑜的胳膊:“我说弟弟,那就是你今天瘸着腿也要送的学妹啊?”   沈瑜瞥他:“意外。”   “意外?”陆绯一脚轻踢在他小腿上,“这才叫意外。你那叫蓄谋!”   沈瑜目送谢知礼走远,回过神来才开怼:“你老婆旅游快回来了吧?等她看见你这一头脏辫,你看她不给你烧了。”   陆绯一听,果然笑容僵硬,他摇头叹息,望天:“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我要在学校住两个月。”   沈瑜却不信:“就你?”   跟陆绯关系好点的人都知道,他是出了名的“恋爱脑”,两个月住学校不见面?怎么可能!   沈瑜跟他认识不久,差不多是去年秋天认识的。沈瑜的爸爸是陆绯以前的专业课老师,对陆绯印象不错。去年,陆绯本来有意休学,又想准备考研,咨询过沈老师一些问题,一来二去就跟同龄的沈瑜混熟了。   陆绯其实并没有结婚,因为他还不到年龄。但他确实是订婚了,有一个非常漂亮的未婚妻,还是姐弟恋。据说去年他未婚妻生了一场大病,他为了照顾她,才突然计划要休学。幸好后来未婚妻恢复得很好,沈老师也建议他不要放弃学业,所以他才继续回了学校。   前两天他未婚妻出国去旅游,突然拥有自由的他就像脱缰野狗,当天就给自己造了一头的脏辫。看他现在潇洒的样子,过两天还得跪搓衣板呢。   “学妹虽好,可不要耽误人家学习。一见钟情什么的,影响多不好。”陆绯一本正经地说。   沈瑜白他一眼:“我不相信一见钟情。”   “那你信什么,日久生情?”   沈瑜摇头:“我相信见色起意。”   ……   见色起意这事儿到底该怎么解释呢,陆绯骂他是老流氓。   但是沈瑜觉得吧,他就是觉得谢知礼很好看而已。   这世上哪有一见面就产生的爱情呢?   对于母胎单身二十二年的沈瑜来说,第一次见面,只能产生好感和想要了解下去的兴趣。   谢知礼作为大一新生,并没有多么会打扮自己,但是她看起来很好,又或者说,长在了沈瑜的审美上。   简单,纯粹,开朗,真诚。   这是谢知礼带给他的感觉,而他想要因为这一份感觉,而继续与她接触。   ……   有缘人的缘分,除了刻意制造的相遇,上天的安排也尤其重要。   新生漫长军训刚结束的第一天,正好是周六,一大早的,新生们大多都躺在宿舍里休息。   谢知礼一个人在外面,像一只迷路的小绵羊,找不到自己的小伙伴了。她左看右看,仰着脑袋,不知道在找什么。   这时,阴暗的天上“滴答滴答”地下起了零星的小雨点。   谢知礼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用手挡在头上,只看背影都觉得可怜极了。   沈瑜来到她身边的时候,当然是没有带伞的。今天天气预报没说有雨,而他只是下楼买饭,压根就没想着多麻烦。他站在她身边,觉得好玩,也顺着她的手势往她头顶上挡了一下。   谢知礼惊讶地回头,然后转了一圈才面朝着他,表情顿时转为惊喜:“学长!”   “你在干嘛?”   沈瑜收回手来,神情依旧正经,好像刚才幼稚的不是他一样。   “我想补办饭卡来着,但是行政楼里没开门,只有二食堂的办事处有人……可是他们只收现金,我又想取钱……想不起来取款机在哪儿了。”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比这细雨还要轻盈可爱。沈瑜本想带她去找取款机,但是突然想到什么,又问她:“还没吃饭吗?”   “没呢……”   “我请你。”   不是询问,也没有丝毫犹豫,沈瑜做出这个决定,然后就领着她直奔二食堂。   他个子长得高,步子迈得大,谢知礼快步才能跟上去。在路上,谢知礼隐约觉得,他的腿好像有点瘸,之前明明不明显的。   纠结了一下,怕多问闲事不太好,上次她问的时候,沈瑜就没有回答。所以抿了抿嘴,她什么也没有说。   “你这表情是要干嘛?”沈瑜眼尖地察觉了她有心事。   谢知礼支吾着:“学长,你腿伤……还好吗吗?上次还让你帮我拿那么重的东西……是不是严重了……”   沈瑜却不以为意:“没什么事,本来好得差不多了,被陆绯一脚又给踹瘸了。”   “啊?”   他们不是朋友吗,还带这么伤人的。   沈瑜推开二食堂的门,依旧是让她先进,边走边解释:“他走路玩手机,平地摔跟头,结果给我绊了一跤。”   “噗……”   谢知礼发誓,她不是故意要笑的,一般碰到这种情况都会先安慰对方,除非忍不住。   早上的食堂比较冷清,开放的窗口也是比较少的。买了点吃的,全都刷的沈瑜的卡,谢知礼无意间扫了一眼,竟然看到他卡里有四千多块钱……   这他妈是饭卡还是银行卡?   沈瑜并没有在意,只是随手把饭卡揣进了兜里。谢知礼端着盘子忍不住提醒他:“学长,你不怕饭卡丢了呀?”   “饭卡好好地为什么要丢,我又不傻。”   谢知礼一口气没上来,只能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谢谢,有被内涵到。   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整个食堂都透露着诡异的安静。   沈瑜闷头吃饭,也没打算说什么的意思。但是谢知礼憋着可不行,她想说话!   咬了一口鸡蛋饼,谢知礼正好想起一件事来,正好趁机打开话痨的匣子,她问:“学长,你有女朋友吗?”   “咳咳咳……”沈瑜差点被呛到。抬头奇怪地看她一眼:“干嘛?”   谢知礼舔舔嘴唇,赶紧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觉得……万一你要是有女朋友,是不是……”   “避嫌?”   谢知礼疯狂点头。   “没有。”   谢知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说没有女朋友。   她的嘴角突然扬起笑容,然后把自己盘子上的烤肠夹到了他的盘子上,身体悄悄前倾,小声问他:“那你,介意女生追你吗?”   沈瑜蹙眉,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只是觉得,她好像不是个会主动撩汉的性子,所以愈发奇怪她的行为。他答:“还好。”   谢知礼笑意更甚,然后拿起手机来一顿点,界面停在某人的朋友圈上,然后转过来给沈瑜看:“这个是我舍友敏敏,宋敏敏,我把你微信推给她吧?”   沈瑜一听,直接把筷子放下了,坐直了身子正视她:“你要给我介绍对象?”   谢知礼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呢,傻傻地点头:“上次在南操场,敏敏也去了,她就……挺喜欢你的……她想问我要微信,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所以,今天正好嘛,问问你的意思。”   “不愿意。”沈瑜直接拒绝。   “啊?……”谢知礼有些失望,还以为真能帮宋敏敏搭个线呢,幸好她之前没有主动提起过跟沈瑜认识的事,不然可就丢脸了。   谢知礼郁闷地划着手机屏幕,想找找宋敏敏以前发的朋友圈,她记得有很漂亮的自拍来着。要是给沈瑜看一看,说不定会喜欢呢?   沈瑜扫了一眼,淡淡地说:“别找了,外面的雨好像下大了,你等会怎么回去?”   谢知礼抬头往外一看,厚重的塑料门帘挡住了一些雨声,但是仍然可以看到屋外的雨势,确实比刚才大了不少。   “我没带伞……学长你怎么回去呀?”   沈瑜已经给舍友发了微信:“找人给我送伞”   “哦……”   谢知礼偷偷地看他一眼,然后把手机收了起来,低着头吃饭。   她心里想,像沈瑜这样的人,就光说颜值也不像会缺对象的样子,他和那个陆绯,肯定都习惯了女生搭讪或者要微信,可能心里边下意识会觉得抵触吧。算了,他不愿意也没办法。   过了一会儿,沈瑜拿着手机起身出去了,原来是他舍友送伞来了,效率还真快。   可是他并没有就此离开,而是拿着伞重新走了进来:“还没吃完?”   “吃完了!”谢知礼一口吞掉了剩下的烤肠,既然他不吃,那她再拿回来没问题吧?不能浪费美食!   看着她鼓鼓的脸,沈瑜忍住想戳一下的冲动,跟她说:“走吧,我带你去取钱。”   “真的?”谢知礼拿起小包跟上他,“谢谢你!你真是好人!”   怎么又是好人卡?   沈瑜蹙眉,没有多言,走出门去主动打开伞,等着谢知礼来。   谢知礼高高兴兴地蹭伞,走进去之后才反应过来,俩人共撑一把伞,好像有点太过亲近了。   一路上,她本来还处处小心,可是走着走着,就只注意到石板路被雨水打湿真漂亮,树叶像染了一层新漆,整个世界都清爽鲜亮。沈瑜并没有碰到她,这把伞的空间竟然完全足够他们各走各的。   找到取款机,沈瑜把她送到门口,她钻进去取钱,很快就出来了,笑着走到伞下:“好啦!”   两人这一面对面,谢知礼才突然发现,他的左肩竟然湿了一大片,原来伞下的空间并非很大,而是他都留给了她。   谢知礼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又想起他左腿有伤,那岂不是也被雨淋着了?   “对不起啊……”   “什么对不起?”   “让你淋雨……给你添麻烦了。”谢知礼抿着嘴巴,大眼睛眨着,看起来乖乖的。不知道是不是下雨的影响,她身上的活力也柔和了几分,就像耷拉着耳朵的小绵羊,整个人都软软的。   沈瑜冰冷的声音被她染了一丝温柔,他说:“不用对不起,这是我应该做的。”   谢知礼不解。   沈瑜看着她傻乎乎的眼神,提醒她:“我在追你。”   谢知礼忽然瞪大眼睛,愣了半天,容易猛地后退几步,退到了伞外。   她跟异性无缘了十九年,已经练就了一身直女本领,面对沈瑜的表白,她心里在想:这个学长不对劲,他不会是渣男吧,难道他早就盯上我了,该不会是专门挑无知的大一新生下手吧,我该说点什么,听说犹豫不决会给别人留下不自爱的浪荡印象,我要直接走人是不是不太礼貌,要不先甩他一巴掌让他知难而退,等等,万一我打不过他呢!   一系列复杂的心理活动结束,沈瑜皱着眉头看着她:“你不会在脑子里给自己加戏吧?”   谢知礼坚决地摇头:“没有!”   “赶紧走,送你去办完,我还有事。”沈瑜总是一脸冷漠,好像刚才说要追妹子的人不是他一样。   谢知礼轻蹙眉头,沉默着跟上去,小脸肉鼓鼓的。看她神情,明显是心不在焉,不知道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等办完饭卡,又把她送回女生宿舍,沈瑜头也不回地就要走人。   可是刚迈开两步,身后谢知礼突然叫住他:“学长!”   他转过身来。   “你……要不……还是……别追我了吧。”   沈瑜愣了一下。   他这就被拒绝了?多少也有点太快了。   看来,对这种单纯的小咩果然不能太着急。   谢知礼一脸严肃地跑过来,也不管雨落在身上,她重新站在伞下,极为认真地跟他说:“还是我追你吧,不然你追我,我总怕你有企图,不太放心。”   嗯?   短短的几秒钟,人生就是这样大起大落又大起,他这是被表白了?   谢知礼垂眼纠结了一会儿,伸手抓起他的手握了握,把俩人的关系直接升华,她说:“再会!”   说完,扭头又迎着雨跑回了女生宿舍。   还有这种操作?   沈瑜这个母单表示:确实长见识了。   ……   好听的话是说出去了,可是追男生到底要怎么追呢?   上一秒还无知地想帮舍友牵线,结果下一秒就自己上阵了,总觉得有点不太好。   谢知礼认真地观察了几天,旁敲侧击,悄悄地在宋敏敏身边打听她对沈瑜的意思。结果人家宋敏敏直接问:“谁是沈瑜?”   “你忘啦敏敏!就是那天,我们刚来那天,在南操场看到的,陆绯学长身边的那个!我和小韩加了他的微信,你看了人家朋友圈说想撩,还问我要微信呢。”   “哦!……想起来了,他啊,我已经放弃了。我找人打听过了,他大学四年都没谈过对象,不是gay就是一心扑在学习上,这种人,我不抱希望。”   谢知礼拧着眉头:“可是,可是……那要是他……”   宋敏敏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而是在手机上翻出几张照片送到她眼前:“礼礼你看,这是前两天军训的时候外语系的新生,帅吧?”   谢知礼看了一眼,照片都很模糊,而且是用了美颜相机的自拍,说实话看不太出来帅不帅,但她还是点点头:“还行……”   “这能叫还行?礼礼你眼光也够高的呀,我已经加上他微信了,他叫梁悦。听说他暑假刚跟前女友分手,你知道吗?这就是我的机会!”   “哎!”谢知礼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宋敏敏已经扭头去衣柜里挑衣服了。   算了,反正宋敏敏对沈瑜没有想法了,那她是不是可以不用又罪恶感了呢。   谢知礼拿出手机来,打开微信,深呼吸一口气,神情变得认真许多。   落落:我已扫清前方障碍!   迷路的小火柴:很好,接下来你已经可以勇敢地迈出第一步了。   落落:怎么迈?   迷路的小火柴:沈瑜每个周末都会去图书馆,你懂我意思吧。   落落:什么意思?   迷路的小火柴:一起去!   落落:哦哦哦哦哦我懂了我懂了,可是,我们俩专业不一样……而且他也得准备考研了,我会不会打扰他?   迷路的小火柴:啧,你怎么能这么想。你这能叫打扰吗?你要端正心态,你是去好好学习的!大一新生热爱学习怎么了?谁不想变成更好的自己!   落落:有道理!   迷路的小火柴:加油!我   落落:你?   落落:学长?   落落:歪?   谢知礼等了一会儿,对方还是没有回消息。难道是手机没电了?这个陆绯学长,感觉奇奇怪怪的。   与此同时,云州某小区别墅中。   “让你洗碗,你在这儿玩手机?”   一个妆容精致的长卷发女人倚在门口,纤细手指捏着手机的一角。她扫了一眼,但是手机已经被陆绯紧急地关上了,现在是黑屏。   陆绯的雷鬼头早就被推成了碎短发,看着模样正经了不少。他熟练地把手套戴上,乖乖洗碗。   “陆绯你出息了,知道用小号跟妹妹聊天了?”女人把手机放在桌上,惊得陆绯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不是,我可以解释!”陆绯刚想说出实情,但是张开嘴巴犹豫半天,又憋住了。   “解释呢?”   “我……其实……反正……”   看他支支吾吾的样子,女人突然不悦,扭头就走。   “老婆!”陆绯扔了手套就追出去,追一半又跑回来拿上手机再追出去,“我其实是在做好人好事!”   “不想解释就不用解释了,我也不是很想听。”   “没有……”陆绯拉着女人的胳膊撒娇,这一米八五的大高个,愣往媳妇儿身上蹭,“我告诉你也可以,不过你答应我,不准问其他问题。”   “你先说。”   “就是那个沈老师,你记得吧,他儿子跟我不是朋友么。就……有个学妹想追他,然后他也想追那个妹子,俩人就开始玩小情趣。但是他那个人死傲娇你懂吧!他就让我加那个学妹,帮他助攻……”   “沈瑜?”   “对对对就是他!”   “沈瑜那么闷骚一小子,追女孩还要你助攻?你挺出息啊。”   “嘿嘿,那主要是因为我有你这么漂亮温柔美丽大方善良可爱的老婆,他就特崇拜我,所以才找我帮忙。他是恋爱白痴,啥也不是!”   “这样啊……”听完了解释,她好像对这事没什么兴趣了,想起什么,转头问,“对了,我听说沈瑜的腿好像又严重了,不是快好了吗?”   陆绯一听,突然紧张,瞪大眼睛:“说好不问其他问题的!”   “激动什么,跟你又没……等等,不会跟你有关系吧?”   “这个问题我拒绝回答!”   “还真是你?你把人怎么了?”   “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绯那天一边玩手机一边走路,不小心绊了一下。自己摔倒就算了,还把沈瑜那老瘸腿给带倒了,后来直接把沈瑜抬进了医务室……这要是让他老婆知道,那他可就真的要跪搓衣板了。   不能松口,他一定要坚持“什么也不知道”!   ……   在陆绯的“助攻”下,每到周末时,沈瑜去图书馆的路上,总能看到一个可爱的身影。   平时没有课的时候,他们也会一起遛弯,或者坐公交车去云州的各个景点散步,拍照。就连十一假期那几天,他们也没有回家,而是一起在学校度过的。   就这样一直到了十月的末尾,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天气越来越冷了,谢知礼在寒风中迎来了自己的生日。因为是周天,所以她像往常一样背好书包,起了个大早,准备去图书馆。   可是她下楼的时候,沈瑜在门口,却没有带书本。   “今天不去图书馆吗?”她扬着小脸看他。   沈瑜主动把她的书包解下来,送给宿管阿姨房里:“阿姨,我们要出去一趟,书包先放这儿好吗?”   “哦好,记得来拿!”阿姨挥挥手答应了。   “我们去哪里?”谢知礼一直跟着他,眼睛水灵灵的,总是看着他。   “你追我多久了?”他问。   谢知礼认真地开始回想:“一个多月吧……几天了来着?”   “别追了。”   “啊?”   “太慢了,我答应你了。”说完,沈瑜主动拉起她有些发凉的小手。   谢知礼还没反应过来:“真的嘛,会不会太草率了?”   “不草率,我考虑很久了。”   俩人一起走在云州大学的林荫大道上,朝着校外的方向。   谢知礼看着他们紧握的手,终于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朵,明明是深秋,可是她却觉得手好烫,都快出汗了。   她笑着对他说:“告诉你一个秘密,今天是我生日!”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学生证上有。”   “哦……”   “落落。”   “嗯?”   “你脸红了。”   “哪有……”声音越来越小,谢知礼举起小拳头比划两下,“乱说我揍你!”   沈瑜并不受她威胁:“想想等会儿去哪儿玩。”   “你没计划吗?”   “我哪有计划,要不接着景点打卡……”这段时间里,他们已经去过很多景点了,他们的目标是把云州大大小小的景点都走一遍。   “不行!今天就不能做点特别的事吗?”   “什么特别?”   “我!我哪知道。我不管,我都追你这么久了,接下来的该你自己想了。我听说别人在一起都是很浪漫的。”   于是,两个母单陷入了牵手后的第一个难题:怎么才能制造浪漫。   可是对于不同的人来说,浪漫本身也是不同的东西。对于他们俩这恋爱白痴来说,什么才是浪漫呢?   沈瑜想了很久,决定给陆绯打个电话。   陆绯接通之后是这么说的:“滚!”   “你要是不给点意见,我就把你绊倒我的事告诉姜杉。”   “威胁我是吧!你行!你等着!”   陆绯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拿他老婆姜杉没办法。为了不让老婆知道他调皮捣蛋的事迹而生气,所以他飞身到电脑跟前开始搜索:云州约会地点。   “咳咳,听好了啊,我慎重考虑之后,建议你们今天可以去电视塔旋转餐厅恰饭!今天可是大晴天,多漂亮啊。记住了,一定要晚饭时候去,傍晚,夕阳,海边,你懂得。”   沈瑜点点头:“谢了。”   挂断电话,沈瑜回头去找谢知礼:“我们先去景点打卡吧,今天去云海区好了,晚上可以在那里吃饭。”   听他说的安排,好像很普通的样子。   可是当谢知礼来到景点门口,马上就把什么都忘了,仰着头举着手机拍照,开心的不得了。   其实很多地方沈瑜都已经来过了,他是外婆家就在云州,对这里并不陌生。而他当初提议景点打卡,完全是因为打听到谢知礼喜欢出来玩。她年纪轻轻,也不知道为什么,对购物逛街都没有兴趣,就喜欢吃东西、看风景、拍照片。   她说每当自己看到山川湖海的时候,心里就会非常地舒服,整个人都会开心起来,甚至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比在城市建筑的包围下自在多了。   她说自己前世可能是个行走江湖、四海为家的女侠,所以对这世界上的山山水水才有别样的喜爱。   在美丽的风景面前,她的嘴角会有掩不住的笑意。而沈瑜在她面前,就如她看着这些风景。   沈瑜心想,或许她前世行走江湖的时候,他就在她身边牵马,不然怎么会刚遇见她,就想跟她一起云游四海,走遍天涯呢。   过往半生平平无奇,若非遇见谢知礼,他从没想过此后余生,将会有怎样的际遇。   说永远太远,而一生好长,他只想珍惜每一个,能和她共同创造回忆的日子。细心经营眼下的光景,愿未来不负有情人。   ――番外完――   --------------------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非常感谢你的阅读,感谢你来我家听故事呀,终于发完啦~~   隔壁新文《是你惹不起的姐姐》,现言欢迎戳戳呀,预计这个秋天开始发文~男主是客串番外的陆绯,女主是他的小姐姐。   阳刚俊朗忠犬男友和他超强悍的姐姐,互怼互撩,奇葩相撞,剧情线复杂,感情线超甜,双洁双C。前期男主频繁找茬,互相看不顺眼然后真香了,双A人设,携手并肩~女主美强惨,认真走剧情,认真谈恋爱。   好啦,想说的在番外里都叭叭差不多了,挥挥~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