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离洛萧萧一径深   作者:十月温水   文案:邪魅不羁魔尊攻×除暴平乱散仙受   1v1HE   1.转世重生两不相忘   2.收音通鬼不在话下   3.没有错,骨剑就是定情信物   4.初见会在番外安排上   离洛道,他人看到的重琰狂妄自大,凶残狠戾。而他看到的重琰只有重情重义,不求恩报。   萧翌协坏笑道,离洛,你当时明明知道我是重琰,为何还要收我为徒?莫不是,想占我便宜?(此便宜非彼便宜)   ps:1.花落首次发文,尚欠缺火候,切勿期望太高   2.此文实属瞎编乱造,切勿套任何设定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萧翌协(重琰),离洛(墨离) ┃ 配角:灭觞,陌狸,景佑,墨一,墨知,花垣,姬郢,薛逸辰 ┃ 其它:双向暗恋,前世今生,愿得一人心,胡编乱造   一句话简介:得一心,为仙为魔为人皆足矣   立意:在支离破碎的世界里,寻求一份相守的感动 第1章 前话   相传,百年前,苍穹之顶仙魔大战,正所谓邪不压正,任凭那魔尊有滔天的本事,最终还是被夜神所灭,听闻魔尊的魂魄都被砍得支离破碎了。饶是如此,夜神为防那魔尊卷土重来,将他的残魂用伏魔剑封印于苍穹,天界一度派遣数名天兵守于苍穹之顶,让那魔尊再无复苏的余地,可谓一个惨字了得。   “不过,我甚是好奇这仙魔大战因何而起?在此之前,仙界和魔界相安无事几百年有余,那魔尊怎地就忽然对仙界做出一反常态的事?”酒肆上,一名世家公子慵懒着边抚扇边疑惑道。   “谁知道呢?说不定那魔尊早有预谋,所以对夜神殿下大不敬,挑战天威。结果不过是自不量力,落得如此下场。”桌前的另外一名公子回应,似在嘲讽那魔尊的自命不凡。   “有一野仙史道,是那夜神殿下强取魔界一小魔女不成,狠下杀手在先,方才使得那魔尊震怒,用玄弓将夜神殿下收拾了一顿,最后夜神殿下不堪其辱,燃起了报复心,利用天上的权势,将魔界灭了去。那夜神殿下,贵为天帝之子,可怕得很!”   “既是野史,那必然无根据可言,想来就是魔界挑起的是非。仙界怎会做出此种卑鄙行径?那夜神殿下贵为天帝之子,怎会去招惹区区一个魔界的小魔女?”   “我还听闻那仙界光风霁月的离洛仙上为了替那魔尊出言辩护,最终还辞去了仙官,沦为散仙之说。”   “野史野史,不可信不可信……”   “未知其貌,听过便罢。”   “好了好了,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魔呀,仙呀!我是不信这些的,说书的说说也就罢了,你们又何必较真呢?”   “举杯对饮如何?”   “甚好甚好!”   霎时间,酒楼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嘲杂与喧闹,谁也没有在意那说书的叹了叹气,最终无言离去了…… 第2章 认师   苍穹之顶。   自魔尊重琰被封印于此,已过去百年,百年里风平浪静,原以为那魔头有滔天的本领,但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仙界似乎也不再担忧那魔头会再复生作祟,就连守在苍穹的天兵也撤了去。   这天,苍穹一如既往的淡云流水,阳光普照,莺飞草长,万物俱灵。忽的,鹭惊了,群起而飞之,蛇虫野兽仓皇散去,似在逃窜一般。随之而来的是风起云涌,乌云遮天蔽日,电闪雷鸣,整个苍穹霎时陷入一片混沌。苍穹之顶,伏魔剑周身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似要破山而出,但只一缕青烟冒出,飘散而去,伏魔剑便又恢复了往日一般死寂。   此时,雷电停下了,乌云随着风消散了,霎那间,苍穹又笼罩在阳光之中,野兽也停止了奔走,适才转瞬即逝的变动似乎只是错觉罢了。   离洛立于苍穹之上,仔细察看着伏魔剑,誓要瞧出个所以然来,方才肯罢休,只是这伏魔剑再无动静。   “适才发生的一切是否要禀报天界?”和离洛一起审视着伏魔剑的灭觞道。   “并无异动,何需禀报,如此便罢。”离洛淡淡道。   “若是那重琰真复生了该当如何?”   “重琰的魂魄早已支离破碎了,任凭他再有翻天覆地的能力,又能如何?古往今来,四界之中,还没有出现过一缕残魂可以修复整体的例子,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不能在此多留了,离去吧。”   听了离洛的话,灭觞不再多言,随离洛一同离去,只是忍不住回头再看了一眼立于苍穹之顶那把锋芒毕露的剑。当真没问题吗?他看着离洛淡漠的侧身,心下自问道,他隐隐担忧离洛会因当年之事再犯糊涂,只是离洛向来如此,一旦认定某事,便无人能劝,他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西岭萧家。   萧夫人慕青莲临盆在即,萧家上下忙进忙出,只盼萧夫人能够顺利生产。萧家以打猎为生,此时的萧家家主萧靖霆正拿着箭驽策马往回赶。   恰到家门的那一刻,听得一声划破长空的哭声,萧夫人生了。喜悦随即涌上心头,萧靖霆往府邸内奔腾而去,到了东边厢房,却只瞧得大家低沉着脸,皆是悲伤,萧夫人的贴身侍女跪倒下来,哭得不能自已,支吾着道,萧夫人在萧小少爷降生的那一刻血崩而亡。   萧靖霆不愿意相信此情此景,将那侍女踹倒在地,往厢房里去,稳婆正抱着一名男婴,那便是萧靖霆之子,男婴正绵长地哭泣,而与此闹动截然相反的是萧夫人在床上奄奄一息,染了一地的血。萧靖霆悲恫不已,当下跌倒在地,连滚带爬到了床边,抱着满身是血的萧夫人嚎啕大哭。   这便是萧翌协的出生,丧母。   而数月后,萧靖霆身死猎场,萧翌协因此被冠上了萧家克星的名号,是以不祥,克母克爹再严重些会克家族,于是被弃了去。虽是如此,但不久后萧家依然被灭了门,自此萧家尽散。   十五年后。   西岭是一座死城,近来厉鬼当道,临城的百姓们被那厉鬼骚扰不堪,恐惧笼罩着他们,但他们又无处可逃,只能通过求神拜佛,保家人平安。   离洛和灭觞察此异动,应是有冤魂作祟,便从离境赶往西岭。到了临城,听闻一切源自于十五年前的萧家灭门惨案,萧家之子现在身处何地未可知。原本只是萧夫人难产身亡,大家对此并无怀疑,但不想数月后那萧老爷竟在身经百战的猎场中被野兽夺了性命,其死状可谓奇惨无比。   后来算命的算出那萧家少爷天生带鬼煞之气,就是克星一枚,萧家便一致决定把他遗弃了,谁知,那夜萧家却迎来了被灭门的惨遇,萧翌协反而因被他们遗弃逃得了一劫,甚至安然无恙出现在了萧府,自此人们更是害怕萧翌协,谋划把他丢出西岭不说,甚至动了杀心,将其活埋。   后过了安稳的几年,不知又发生了什么,西岭的人竟都死去了,从此西岭便成了一座死城。近些年,偶有厉鬼出现,向无辜之人下手,已殃及临城。   西岭现是一片荒芜,城墙破败不堪,蛇鼠小兽当道,刚踏入城门,灭觞别于腰间的招魂铃便幽幽作响,引领他们往城内而去,看来此处确有冤魂。   城内深处,竟传来声声犬吠,悠远绝然,离洛与灭觞相视一眼,便飞身往犬吠源头而去,既有狗在此处,那么厉鬼冤魂便也近了。毕竟,狗通灵的能力在普通百姓之上。   他们从天而降,却只见得一少年蹲于这破败的街头正与一大黑狗对峙,那少年脸色苍白,乌黑的眼眸却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他手中紧紧拿着一个白色的馒头,而那大黑狗立于对面正虎视眈眈看着少年欲放于嘴边的馒头,欲进不进。离洛和灭觞的忽然降临打破了这场僵持不下的局面,消灭了那黑狗最后的希望。   萧翌协只是饿了,翻了翻残破不堪的屋舍,存粮已用尽。但此刻是白天,阿爹阿娘无法出门,所以只得自己出来觅食,只是这荒城除了荒草便是蛇鼠,若要吃食还是得到临城,但若是被临城的人认出来他,怕是得又遭一顿打骂,于是急中生智使了一计,召唤那黑狗去为他觅食。   不想,老半天,那黑狗方才叼回一个硬就算了还混着泥土的馒头,不得不吐槽好歹是他操纵的狗,却这般没用。正准备将就着吃算了,谁知那黑狗竟也觊觎他的馒头,不肯给了,在此与他争食。想来必是他饿坏了,操纵能力竟在这黑狗身上失了作用,真是江河日下,他竟沦落到要与一只傻狗争一个馒头。   正僵持间,一阵清风袭来,萧翌协抬眸,只见一著白衣的男子,执白骨为剑,眉宇间尽显仙气,薄唇微扬,似若一笑便能颠倒众生,衣袂飘飘,如山上雪,云间月,不知不觉间萧翌协竟看得呆了,脑海中只泛起八个字“琼楼玉宇,衣食无忧”。   待离洛和灭觞落定,萧翌协方才觉察到在白衣仙人后边还有一位一席黑衣,腰间别铃,背负一把青纸伞的男子。只是与那白衣仙人大不相同的是,这黑衣男子浑身散发着死沉之气,尤其是那双冰冷的眸子,似要夺了他的小命一般,莫不是阴间鬼使?来索他的性命?   思及此,萧翌协紧了紧发抖的唇瓣,将馒头收入兜中,只看那白衣仙人。比起被黑衣鬼魅夺了性命,他还是比较甘愿死于白衣仙人手下的。   离洛看向灭觞,灭觞向他颔首,他们都没有想到这满是阴魂之气的西岭,竟还活着一名少年,离洛恐其中有异常,警觉着问道:“小少年,你怎能在此?”   听此言,瞧这话问得。萧翌协挑起眉道:“我生于此,活于此,怎的不能在这城中?”   离洛不禁疑惑,这少年竟在这死城中生活?如此想来,这便是那不知所踪的萧家小少爷:“那你可知城中异动?”   “异动?未有!”萧翌协警觉,绝不能让他们发现阿爹阿娘,得赶紧把他们赶出去才是,心上正琢磨着计谋。   却在此时,黑衣男子腰间的铃铛响了起来,那男子将背上的伞抽出,竟化成了一把灵气乍现的剑。随着他们的视线而去,阿爹阿娘已从身后幽幽而来,萧翌协心道,不好,便将那两具可怖的尸人护在身后,若是旁人早已吓破了胆。   离洛眉头一皱,那鬼尸竟也不伤这少年,还欲将护着他们的少年拉到身后,呈保护姿态,此下现状便是少年正与两尸人上演你护着我我要护着你的戏码。   “心性尚存。”灭觞道,那么此下可怖的尸人便不是厉鬼而为冤魂。   “可背负性命?”离洛问,怕这阴魂若是索了无辜之人的性命,那便又是另一个说法了。   灭觞摇了摇头。   “若是如此,化了去,转世投胎便好。”   待离洛言毕,灭觞正准备将剑化为伞,以作聚魂之用。   萧翌协见此状,以为他们要做什么,大呼:“不许伤害我阿爹阿娘!”   “少年,你可知你阿爹阿娘仅存的心性薄弱,若不及时将其魂魄聚合,度了去,转世投胎,不日他们便会化作厉鬼作祟。那时他们便失了投胎的机会,永生永世不得超生,才是对他们的最大伤害。”离洛见萧翌协情绪激动,耐心对其解释道。   “你让我如何相信你们?”萧翌协毅然立于他那面目全非的阿爹阿娘面前。   “你父母有冤在身,是以要化去他们心中的怨气,转世便能再为人,你又何苦让他们饱受如此折磨?”离洛看向萧翌协身后满口吐着黑血,瞳孔已无颜色的那两具尸体道。   “何须多言!”灭觞正欲对那少年身后的尸人动手,被离洛阻拦了。   萧翌协有些许动摇了,若无阿爹阿娘的苦命相守,他怕是也活不到今日。阿爹阿娘的冤情他也不是不知,且若让他看着阿爹阿娘一直这般鬼样,心中也是百般难受,怎能叫他们最后变成厉鬼失了投胎的机会呢?   那尸人似看透了萧翌协心中的郁结,竟都伸出残肢拍了拍萧翌协的背,作宽慰状。灭觞不禁瞠目结舌,此番景象是他百年来都不曾见过的。   “你们,当真可以助阿爹阿娘前去投胎?”萧翌协依然颇为怀疑。   “等下便知。”温润如玉的离洛让萧翌协稍微放下了戒备,也是,若离洛和灭觞想要对他们怎么样,以他们的法力对付他一个小鬼头和两具尸人乃是小菜一碟。   为方便做法,萧翌协领了离洛和灭觞前往他的住处,一间以枯草为铺子的破屋。灭觞让惨不忍睹的萧靖霆与满身污血的萧夫人盘腿坐于聚魂伞下,便开始施法,追本溯源,解其冤情。   十五年前,萧夫人临盆在即,不巧萧靖霆去了猎场,而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萧夫人的贴身侍女早已与那萧家小叔勾结在一起,为的是夺取萧家家产,翻身为主。因而,那贴身侍女在萧夫人怀孕时便在安胎药多添加了一味补药,欲神不知鬼不觉致萧夫人于死地,最终造成了萧夫人血崩而亡。   萧家小叔则利用萧靖霆对萧夫人的情深意切,从中下手。在萧夫人去世之后,萧靖霆果不其然终日郁郁寡欢,萧家小叔借口为萧靖霆求取安神之药,实则混入了扰乱人心绪的药,致使萧靖霆精神恍惚,最终在猎场上为野兽所攻,惨死其间。   铲除了萧靖霆以后,萧家便只剩萧翌协这个正统的血脉,而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婴儿,萧家小叔若直接下手,恐日后落下把柄,为人诟病,便请了小厮扮作算命的,故意说萧翌协身带鬼煞之气,为不祥之人。   果不其然,街坊邻居纷纷收起了对萧翌协的同情,转而劝说萧家小叔将其抛弃。这下,萧家小叔光明正大将萧翌协丢出了萧家家门,心头上所有的阻碍都除尽了,萧家小叔则顺理成章成了萧家家主,与萧夫人的贴身侍女狼狈为奸。   只是,他们并未料到,萧夫人对儿子的执念,以至于魂魄不愿散去,成了冤魂,并附回到了自己的尸身上,破棺而出。而萧靖霆亦是放不下,同样化作了尸人,神奇的是,他们还一同救下了被抛弃的萧翌协。   那一夜,他们两具尸人抱着一个婴儿一同出现在萧府,那萧家小叔与侍女作恶多端,终日忧心会被萧靖霆与萧夫人索命,看到可怖至极的萧靖霆与萧夫人,加上萧翌协惨白的小脸还有幽幽的哭声,那萧家小叔和侍女竟就这般被生生吓死了。   虽说萧靖霆与萧夫人并未有索命之念,但萧家小叔和那侍女终究抵不过良知的那一关,最终自食恶果。家仆们则在当夜都逃离了萧府,这便是萧府灭门一案的前后因果。   萧家的没落,以及西岭的发展跟不上,大多青壮年都搬离了西岭,而那些搬不动的老弱病残几年后都在西岭逝世,从此西岭便成了一座死城。   萧翌协与生俱来通鬼音,竟也如此和他的尸人父母一同生活了十几年。而临城被鬼祟所扰,亦是因为萧翌协的父母在夜间为萧翌协觅食所致。离洛看了看萧翌协,不想他的经历竟如此悲惨,对他不由得多了几分怜惜。   聚魂并不是轻松的过程,萧靖霆和萧夫人露出痛苦的神色,使得脸部更为扭曲。萧翌协红了眼眶,他们为了他化作尸人,一直不去投胎,游荡在这冰冷的世间,终日不见天日。看着聚魂伞下萧靖霆和萧夫人逐渐分明的脸面,萧翌协想要扑到阵中,被离洛拦在怀里,让他镇定。   倘若今日遇上的不是离洛和灭觞,而是专以除厉鬼恶煞为主的修仙派,是不是阿爹阿娘就会被收了去?不能投胎了?萧翌协心中隐隐自责,幸好幸好,他感激地看了看离洛,不过想着灭觞那张阴霾密布的脸,决定还是不看他了。   聚魂毕,萧夫人和萧靖霆恢复了生前的模样。拥有人识的萧靖霆和萧夫人喜极而泣,但转而知道自己当下的处境,不禁伤感,虽说一同过了十五年,但与萧翌协骨肉分离的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萧靖霆扶着妻子,最终三人抱在一起,说着告别的话,萧夫人低声啜泣着,萧翌协亦是哭了出来。好一阵,离洛和灭觞看向寂寥的夜空,最恨不过离别,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最后,萧靖霆和萧夫人作揖对灭觞和离洛表示感谢,双双携手被灭觞收入了锁魂囊中。   许是一下子承受了太多,又与父母经历了一场彻底的离别,将萧氏夫妇的尸体掩埋了后,萧翌协昏睡了过去。   灭觞冷漠扫了一眼地上的人,低沉道:“确有魔尊重琰的气息,但并未夺魂和附身。”   “是转生?”离洛看着草铺上脸色惨白的少年,此刻他的神情带有几分悲伤。   “确实,依靠一缕残魂转世而生,这是四界前所未有的情况。”对此,灭觞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我要带他回离境。”离洛淡淡道,只像是在做一个微小的决定,但灭觞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离洛,你不是不知重琰的气息根本无法掩盖,天界迟早会发现,你这又是何苦?”   “能掩盖一时便是一时,此下他还是一个孩子。”离洛辩道,若是把他交给天界,那么就真的再无生机了,再者他并未伤害无辜,一百年前是,今日亦是。   灭觞叹了叹,道:“我知他对你有恩,可是当年他率魔界在苍穹公然挑衅,最终造成仙界多少天兵天将死伤你又不是不知。”   “此事起源,难道该怪他吗?”离洛眸色却是一冷。   “唉,我们作为旁人,根本说不清他与夜神殿下的是非恩怨,你又何必重蹈当年覆辙?”   “我自会思量,你且将萧氏夫妇引去投胎罢。”   见离洛固执己见,灭觞知他再劝亦是无用,看了一眼地下闭目蜷缩着的少年,叹了叹气,将锁魂囊收好,飞身而去了。   看着白皙的脸上尚有泪痕的萧翌协,离洛的眸色沉了下去,在清冷的月色中陷入沉思,他也不知道这个决定究竟是对是错?但任凭灭觞如何相劝,他都不会改变,抚了抚睡梦中少年的脑袋,还颇有当年那般意气,想到此,他的唇角牵起一抹不明的弧度。   萧翌协是被饿醒的,不想那一阵忙乎竟把兜中的馒头都忘了吃,醒来的时候那黑衣仙人已径自为阿爹阿娘引魂投胎离去了,只剩离洛仙人在打座静心,见他醒来方才说要上路,三下两下解决了那硬硬的馒头后,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仙人仙人这是去哪儿?”萧翌协颇好奇道,他自小便待在西岭之中,记事以来西岭已是一座死城,虽只听得阿爹阿娘说过外面的世界很是险恶,但对于他来说憧憬是偏多的。   “回离境。”离洛道。   “离境?在哪儿?”   “天外之境,苍穹之下。”   “可是我没说我要跟随你走呢!”萧翌协傲娇道,这仙人的步伐迈得着实太快。   “……你不愿意吗?”果不其然,离洛听了萧翌协的话停下了脚步。   “自然,自然是愿意的。”可以蹭吃蹭喝,如此美哉的事,他怎么能就此放过?既是仙人住的地方,必定是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至于吃嘛,必定也胜于玉盘珍馐,当是衣食无忧。   离洛提了提骨剑,被萧翌协这样小小唬弄了一下也不恼,就继续前进着,一路上忍受着萧翌协的叨扰。   “仙人仙人,你是什么仙位?”   “散仙一名。”   “仙人仙人,你的骨剑真是骨头做的吗?”   “杌脊骨。”   “杌如此凶险残暴,仙人一个人竟能降服,好生厉害。”萧翌协孜孜不倦顺势问道。   “…有人相助。”离洛顿了一下,低声道,话毕又马不停蹄走了起来。   “仙人仙人离境还有多远?”   “八百里。”   “仙人仙人……”   “叫师父。”   “仙…师父师父,你会飞吗?”   “嗯。”   “那你能带着我飞吗?”   “小事一桩。”   “那…我们为什么要徒步走?”   “舒筋活骨。”   “八百里!师父这哪是舒筋活骨,这根本是要命的伤筋动骨!”萧翌协的双腿已瘫软无力,佯装欲哭无泪道。   “喏,整顿一番。”离洛指了指前方的客栈,有烟火气,能吃饭了!   “师父你快点!!我饿死了!”萧翌协已一咕噜跑到了离洛前头。   片刻后,萧翌协一脸阴郁,因为他没有想到堂堂一个神仙,点菜竟这般寒碜,一碟馒头,一碟白菜,再无其他,就连花生米都没有多一粒。只是吃人嘴短,离洛都未言语,他更不能说些什么,好在他饿得不行了,顾不得其他,埋头吃了起来,倒还算满足…… 第3章 离境   离境。   离境当真是世外桃源,天外之境,云雾缭绕,花开不败,蝶飞雁舞,泉瀑交融,鱼戏其间,穹顶之下,无与伦比。   萧翌协原以为认离洛为师,从此以后过上的当是逍遥自在的生活。谁知第二天拂晓,便被离洛唤醒并给了他一本约摸着有一尺厚的心法集。   离洛还要求他听其抚琴,在琴声中朗诵心法,而且仅限今日是朗诵,明日开始便不是朗诵而是背诵。   萧翌协有苦说不出,可怜兮兮地看向离洛,而离洛却冷漠地忽视了他的乞求,只道此是离境的章法,既已入离境,便不得不从。   萧翌协心道,还想着可以过上锦衣玉食,悠闲自得的神仙生活,却不想是入了虎穴龙潭,嘟囔着便抱上那一尺厚的心法集在离洛面前作势励志潜心向学。只是半晌后,离洛只逮得一只卧在玉溪旁睡得正恣意的人,哪里还有在背什么心法?   睡梦中萧翌协正啃着一根鸡腿,只是这肉嚼着嚼着就是不烂,无从下口,烦闷地想要丢开,这一丢便把自己丢了出去,忽的一惊,睁开了眼,哪里有什么鸡腿?只有离洛正居高临下审视着他,而他手中抓的也是离洛的衣角,萧翌协对着离洛讪讪笑道:“师父…”   “也罢,心法确实比较枯燥乏味。那为师便先教你习音律,日后借助音律记这心法便容易了。”离洛叹了叹气,无奈道。   “甚好,我一定苦学音律,不让师父失望。”听闻不用先习心法,萧翌协连蹦带跳起来,管他啥时候能学会音律,只要现在不学这又长又臭的心法就万事大吉。   又半晌后,离洛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萧翌协竟然生来便是五音不齐,无法着调,这音律是别想学会了。   而此刻不自知的萧翌协,哼着小调,其难听程度让离洛不忍皱眉,心中燃起成仙以来从未有过的挫败感,但见那萧翌协时不时冲他微笑,离洛凝神叹息,最终宣布音律学习就此作罢,让萧翌协死心去背心法。萧翌协不知哪里出了错,但见师父脸色不好,也就停止了不依不饶的发问。   “师父,我饿了。”瞧着日头高升,已到晌午了,是时候吃饭了。   离洛身为仙人向来辟谷,倒是忽略了萧翌协,于是挥一挥衣袖,便出了离境,飞至山下小城,买了饭。   萧翌协躺在玉溪边上的一棵树上,百无聊赖等着离洛回来。不一会儿,离洛提着食盒出现了,萧翌协一骨碌跳下了树,笑嘻嘻地迎接离洛,笑嘻嘻地开着食盒,只是打开的一瞬间笑容消失了,为什么又是馒头和白菜?   “师父,我能抓鲤鱼来烤吗?”萧翌协指着玉溪里游动的无辜锦鲤道。   “不可。”离洛毫不留情地道。   “那烤野兔子呢?”玉溪谷上正有几只兔子互相追逐着嬉戏。   “不可。”离洛依然无情。   山珍海味,琼浆玉液,全都破灭了,都破灭了,萧翌协在心上惨道。经鉴定,他这光风霁月的师父是穷鬼一枚。   “师父,我可以自己下山吗?”还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只是离境设了结界,只有离洛才能打开。   然而离洛的下一句话让萧翌协心如死灰: “待你习得心法,能自己打开结界,方可下山。”   萧翌协已经数不清来离境多少个日子了,日复一日的背心法,习剑术,至于音律,他始终不明白师父为啥说什么也不再传授给他了。   这日,师父又不知去往何处处理动乱了,玩厌了兔子,摸足了鱼,掏烦了鸟蛋的萧翌协也想下山,只是这心法得背到何年何月才能去解结界?   等下,萧翌协灵光一闪,师父说的是背了心法,能解开结界方可下山,那重点是解开结界,而不是背心法!想到此,萧翌协一骨碌坐了起来,只是忘了他此刻躺在的是树上,没坐稳,脸朝地生生扑在了地上。   于是乎,萧翌协跑到结界边,开始用鬼音召唤周边鬼厉,只是这离境周边仙气缭绕,哪里有什么鬼魄。   废了好些劲,方才唤来两只远道的小鬼头,萧翌协有些失望,两只小鬼头能顶什么用?正欲遣散他们,却不想一小鬼头用头磕着结界,竟磕出了个小洞,原来这结界反而怕童子鬼!   又一会儿功夫,结界被这俩小鬼头弄出了一个像样的洞,起码比狗洞大,萧翌协能佝偻着腰穿越而过。   终于出来了,遣散了小鬼头,他伸了个懒腰,呼吸着离境外的空气,虽说不如离境清爽,但多了一分自由的味道,怎么也好些。   想着,萧翌协蹦蹦跳跳下了山,进了城。此时正是城中热闹的时候,有变戏法的,萧翌协卯足了劲穿进人群,原来只是简单的将一些小物什放在手中,用一红布遮住,然后把物什变走。此种戏法在修仙之人面前,一文不值,也就糊弄糊弄寻常百姓。萧翌协摇了摇头,有些失望的退出了人群,看到其他更好玩的玩意便跑走开了。   有趣的时间总是度过得飞快,眼看日落在即,萧翌协合计师父也该返回了,当下便御剑歪歪转转地飞回了离境,手中还多了一串冰糖葫芦,他将糖葫芦收在囊中,心满意足地如归家一般踏入了离境。   离洛和灭觞抵达离境时,发现结界破了一个洞,心道不好,忧心萧翌协遭遇不测。慌忙入离境发现萧翌协一如往常,正装腔作势背着心法,当下放下心来。   萧翌协看到离洛,飞快迎了过来,嬉皮笑脸道:“师父你回来了。”看到后边黑着脸的灭觞,顿了一下,又道:“鬼使仙君你怎么也在?”因灭觞总是一副阴魂不散的模样,萧翌协给灭觞取了鬼使仙君这个称呼。灭觞乃幽冥之神,他本就不待见萧翌协,闻此言皱了皱眉,冷哼了一声。   “阿协,不得无礼。”离洛状似斥责,但声音依旧柔和。   萧翌协做了一副鬼脸,忽的瞥见离洛手上多了一颗晶莹剔透的黑曜石,其灵光乍现,层次分明,看起来应当是上上品。   萧翌协不免好奇:“师父,这石头是?”   “北冥所获,予你防身辟邪,佩上后没有为师命令,切不可取下。”离洛将黑曜石递了过来,萧翌协如获至宝,心下狂喜,原来师父还是时刻念着他的。摸了摸囊中的糖葫芦,看着灭觞比刚才更为冰冷的脸,想想还是等会儿再给师父好了。   静待离洛和灭觞在远处谈话结束,灭觞离去了后,萧翌协才呼呼跑过去,蹿到了离洛身后,又跳过来,变戏法般,将一串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变了出来。   “师父师父,你看,糖葫芦!”萧翌协笑着,明亮的眸光带着孩子气。   “阿协,结界的洞可是你破的?”离洛接过糖葫芦,问道。   “…是。”萧翌协低头抿嘴,讪讪道。   “心法背熟了?”   “背……没有。”萧翌协向来不会狡辩。   “那你如何能破?”离洛不紧不慢追问道。   萧翌协将前因后果向离洛道了清楚,随即又道:“师父不是说了若是我能破结界,便可下山吗?既然心法能破,我控鬼亦能破,有何不妥呢?”   “心法化结界为正道,控鬼为邪道,结果可能都一致,但贪一时速成,而走上邪魔歪道,易被鬼煞反噬,失了心性,伤及无辜。是以,无论获取什么当取之有道。”离洛耐心教导。   萧翌协有些泄气地点了点头,忽的想起什么,随即道:“师父,那徒儿向你请教,若在一场竞技中,有一人通过邪道取得先机,那没有使用邪道的人落于了下风,什么也没得到,该当如何?”   “通过邪道取得先机,为无德,虽说他占尽先机,但德不匹位,贪得无厌,终有一日会饱受反噬之苦。走正道或许一无所获,但求问心无愧便罢。”离洛淡淡道。   “师父,还有一个问题,心法总言,邪不压正,邪不胜正,但它并未定义何为邪?何为正?所以邪和正,如何能辨?”   “匡扶正义,惩恶扬善者为正道,修习邪道,滥杀无辜者为邪。但若要追究真正的邪和正,为师看来,尚无一道明确的界限。这四界之中,仙也好,魔也罢,妖也是,还有人,皆是复杂难识。是以,为仙为魔为妖为人,心正则正,心歪则邪,依然是那一句无愧于心便罢。”   “但求无愧于心便罢,无愧于心。师父徒儿明白了。”萧翌协喃喃重复离洛的话,最终明朗一笑。   离洛见萧翌协领略,会心一笑,温柔地摸了摸萧翌协的头,拿着糖葫芦问:“阿协,这糖葫芦从何而来?”   “自然是…秘密。”萧翌协想了想,还是不告诉离洛他在城里拆穿人变戏法的技俩,抢了他的饭碗,还用蹩脚的法力作弊给人表演了大变活人赚取银两,就为了买这一串糖葫芦。   “既然如此,今日你私自破了结界,该罚还是得罚,你心法未熟,那就抄写一百遍。”离洛淡淡道。   “啊,师父,不要吧。”听到心法二字,萧翌协便苦不堪言。   “那便两百…。”   “我这就去抄……师父,好生歇息。”话未必,萧翌协已不见踪影。   离洛拿着糖葫芦,看着萧翌协消失的方向,唇角不自觉勾起微小的弧度。   又一年过去。   萧翌协已能熟用心法解开结界了,离洛也并未再阻止他出离境外边溜达,只是要求他不得生非,不可莽撞,不能无礼,不要…不给……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最后还是在他再三保证绝不惹事之下,离洛才许了他出去。当然他是瞧着离洛正与鬼使仙君交谈,趁离洛不注意,一溜烟出来的。   有一个散仙师父,他现在也算是一个小小的散仙吧,作为散仙,他觉得他也可以像师父一样斩妖除魔了。于是他现在不向往热闹的城里,而总是游荡在野郊,总盼能遇上正迫害无辜姑娘的一妖半魔,这样他便有了理由可以一边降妖一边救美了。   但让他大失所望的是,这野郊还真是野郊,除了野草野花野山坡啥也没有,莫说好看的姑娘了,不是,是莫说正害人的妖了,兔子都不多一只。   正哼着小曲,悠闲自在地逛着阡陌小道,忽的传来了一声细腻的叫声,但不是人的,听起来应当是一只小型动物的。萧翌协寻声而去,扒开道上的杂草,竟见得一只匍匐着的红色团状物,细看原是一只小狐狸。小狐狸的腿有伤,想来便是因受伤而呻|吟。萧翌协一把抱起这小狐狸,这小狐狸受惊一般,想要挣脱,在感受到萧翌协并无恶意后,方才放下了戒心,叫唤着,似要求助萧翌协。   也罢,未救得美,拾到一只小狐狸,挺好。萧翌协查看了小狐狸的伤口,这伤口并不是寻常兵器所伤,伤口周边的狐狸毛有烧焦的痕迹,看来是挺厉害的法器。现下也无法包扎,便决定把它抱回离境,让师父救治。   兴许是伤口的疼痛难忍,一路上小狐狸都不安地叫唤,萧翌协也无他法,心上忽然燃起一计。他决定唱歌安抚小狐狸,于是便开口哼起了平时师父晨曦让他背诵心法时所奏的曲子,果然小狐狸先是狐躯为之一振,后再不乱动了。萧翌协心道看来是他的曲子有效,心里颇为满意地又哼了一曲,虽说这小狐狸不乱叫了,但这小狐狸莫名蜷缩得更紧了。萧翌协施施然,不以为意,好在马上到了离境。   离洛仔细察看小狐狸的伤势,灼伤处不是普通的火焰所致,而是被玄门法器所伤,修仙之人的剑矢,是以玄灵之火。这小狐狸有灵气,体中含丹元,已成妖,灵力被玄灵之火所损,方才遁了原型,若没有早日得到修复,怕是灵力会散尽。   究竟是何人下此毒手?离洛确认了小狐狸的丹元精气,并不浑浊,意味着这小狐妖的修为皆是靠自己潜心修行得来的,并未伤人性命,那便不能成为修仙族的降妖对象,只是这伤却为修仙之人所致。   如今修仙族竟落到这般境界了吗?是非不分,为求早日升仙,竟有滥杀无辜以充数之人。   “师父,这是什么意思?”萧翌协对离洛的言辞不解。   “修仙之人能否成仙,降妖除魔是一个重要的评判标准,是以所降伤害无辜的妖魔鬼怪越多,修为亦会变得越高。但自魔界覆灭,仙界百年来又整顿了妖界后,如今妖界已不成气候,很多妖为了长久活命,转而潜心修炼,不再害人。   然而对于修仙之人来说,又是另外一个局面,他们少了能提升修为的渠道,不免有急于早日得道成仙的人剑走偏锋,滥杀无辜以作数增加修为,想来这小狐狸便是遇上了滥杀无辜之人。”离洛娓娓道来。   “那太可恶了吧!”萧翌协摸了摸小狐狸,小狐狸似听懂了他们的对话,灵动的狐狸眼噙了泪光。   “天下之大,可恶之人何其多。”离洛边施法为小狐狸疗伤边道。   待小狐狸疗伤完毕后,萧翌协忍不住道:“师父师父,我们把小狐狸留在离境吧!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她留在离境尚且可以和我们一同修行。”   离洛未发话,但算是默许了萧翌协的提议。   萧翌协见状,心下欢喜道:“师父师父,我们给小狐狸取个名字吧!”   “她可能有名字。”   “那她何时能够化为人形?”   “不知,取决于她的修为和意志,可能恢复得快,也可能慢。”   “既然如此,她也没法说话,我们总得对她个称呼,暂且给她取个名字吧!”萧翌协一旦想要做什么事,离洛不同意时,他总是这般无赖纠缠着离洛。   最终的结果,离洛都是无奈着许了: “随你。”   “我在阡陌小道上捡到的小狐狸,那么…就叫陌狸如何?师父?”萧翌协征询地看向离洛。   “…随你。”离洛自知反对亦是无效,“陌狸”一名倒是取得简单,也就只有简单了。   “哈哈哈,那以后陌狸就跟我们一起生活了!太好了,这样师父不在的时候我有狐狸可以玩了。”萧翌协笑着高举了小狐狸,也不问小狐狸愿不愿意。   “……。”离洛浅笑着摇了摇头,看着萧翌协与记忆中那张邪魅的脸日渐重叠,心下沉了沉,不知多年以后还能不能像如今这般安然。 第4章 瘟毒(一)   这日,灭觞来势匆匆,似发生了什么要紧事,与离洛进了书舍。本在练着剑法的萧翌协顿了下来,不禁好奇,看着陌狸灵动的双眸,忽生一念。便让陌狸偷偷潜进了书舍,好一阵都未出来,使得萧翌协更想一探究竟了。   终于,陌狸慌乱的从书舍的雕花窗一跃而出,嘴上还叼了个物什,待它跑过来,竟是一串墨色铃铛,看起来似曾相识,萧翌协大惊失色,这不是鬼使仙君灭觞的招魂铃吗?   他不住冲陌狸喝道:“陌狸你好大的胆子,叼啥不好,偏地叼了鬼使仙君的招魂铃,这可如何是好?”   然而陌狸并不以为意,还觉得这招魂铃好玩,这不灭觞提着剑出来了,他阴沉着脸,剜了萧翌协一眼,转而冲向陌狸,欲要夺过招魂铃,偏得陌狸生性敏捷,一跳一跃便躲开了灭觞的拦截,这灭觞的剑不能随便出手,故而一时之间竟拿这小狐狸没办法,就只能笨拙的追逐着陌狸尾巴。   萧翌协不住失笑,平日里冷气傲然的鬼使仙君竟提着他的灭魂剑被一只狐狸戏耍,见到鬼使仙君气急败坏的模样真是头一遭,着实滑稽有趣!原来鬼使仙君也是有克星的,哈哈哈哈,正所谓一物降一物。   萧翌协正不厚道地大笑,离洛自他身后过来了,见此情景,喝道:“陌狸,不得胡闹,且将招魂铃还与幽冥仙上。”   陌狸和萧翌协一样对离洛的话向来不敢违背,闻此言,陌狸颇为不舍地将招魂铃还与灭觞,看来它是真的喜欢这个铃铛。灭觞拿了去,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漠。   而陌狸已跳至萧翌协身后,故而灭觞那道让人如坠冰窖的目光生生给萧翌协接了去,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寒颤,但还是忍不住在心底大赞陌狸干得好。   离洛见事态缓和,便交待萧翌协好生在离境守着,他与灭觞有乱动需处理,此乱动非同小可,怕是要段日子。见离洛面露难色,萧翌协忽地想要伴其左右,于是开口:“师父,我也想去。”   离洛当下拒绝:“不可,此事较为危险,你资质尚低,去了为师无暇顾及于你。”   “不会不会,师父我绝不给你添乱,我心法已熟悉,剑术亦有所成,但总归缺乏了历练,我若怕危险终日在这离境死修心法和剑术也难更进一步。”萧翌协哀求道,自己留守离境莫说无聊,又要白菜馒头度日,那简直痛不欲生,能跟着师父出去见识真正的妖魔鬼怪,何乐而不为呢?   萧翌协的话确实不无道理,终日让他留在离境确也不是办法,况此行要花些时日,留他一人在离境也恐生变故,离洛思索了一番,点了头:“出了离境,不可…”   萧翌协见离洛答应,立马接过话茬道:“我知道我知道,不可生非,不可莽撞,不得无礼,切勿伤及无辜……”   “那便启程。”离洛无奈扬起嘴角。   “……”灭觞在听得萧翌协提出要一同前往的时候心中也是拒绝的,想来离洛也必不会答应,所以并未把萧翌协的话放在心上。谁知话锋一转,离洛竟允诺了萧翌协,灭觞在一旁看似无恙,但内心早已震惊不已。   不过也是,自从萧翌协到了离境之后,离洛不符常理的做法已让他领略够了,罢了罢了,只是看着那得意的一人一狐,想到适才一遭,他又禁不住冷哼一声。   此去,是一座小山城,途经子陵,那小山城便在西边十里处,故称作陵西,陵西附属子陵,归子陵管辖。   行了几日,他们抵达子陵,在一家客栈落脚,欲先刺探情况。刚坐定,点了些菜,萧翌协正欲下筷,忽的从外边跑进了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脸上带有化脓的伤口,神色尽是恐惧,乞求大家救救他。   客栈里的人却唯恐避之不及,纷纷闪开了去,离洛一行人正欲起身干预,外边涌来了一群戴着面罩拿着尖枪的侍卫,将那有些疯癫的男子围了起来,那男子有些绝望地想要冲破突围,最终还是动弹不得,被架了出去。   待那疯癫的男子被架走后,小二拿了些盐厌恶地撒在适才那男子跑过的地方,随即客栈恢复了一派热闹,该吃吃,该喝喝。   “师父,这是什么情况?”萧翌协止不住好奇道,在他看来此行和刚才那男子有些相关。   “似是中了瘟毒。”离洛指的是那脸上带有化脓伤口的男子,灭觞未语,却默认般地颔了颔首。   “瘟毒?那我们便是为此而来吗?”   “不错。”   说话间,离洛呼来了小二,欲加菜和酒,萧翌协瞠目,想不到师父今日居然如此舍得,先不说点的菜肉类俱全,虽然少不了馒头和白菜,但如今还要加菜和酒,真是破天荒。   “小二,适才是何事?”原来是为了打探情况。   那店小二见离洛等人气质不凡,还有一灵狐傍身,关键是出手阔绰,便滔滔道来: “听客官口气是外地人?唉,这男子本是子陵城做花灯生意的,前些日子,说是身体不适,腹泻呕吐,第二日身体开始溃烂,这不就跟瘟毒一个症状,瘟毒传染性令人闻风丧胆,所以得知他有瘟毒的症状,孟大人就立马下令把他抓去陵西一同封起来救治,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跑出来的?”   “现下陵西情况如何?”听小二这一解释,离洛算是明白为何陵西冤魂萦绕,不肯散去了,怕是这陵西并非只是集中救治患瘟毒之人这般简单。   “孟大人公布,现在情况良好,让我们宽心。但具体的情况我们就不知道了,除了有守城的人,谁也不敢靠近陵西。”说起陵西,小二脸上升起了惧色,仿若如临其境。   “既是如此,为何方才那男子煞费苦心也要跑出来?”   “谁知道啊,自己想死就算了,还出来祸害人拉上垫背的,真是丧尽天良。”提起那男子,小二的厌恶之色溢于言表。   “这瘟毒是从何时开始发生的?”   “好像是三个月前这样,陵西忽然有一家人身体溃烂而亡,接着就出现了第二家这样的症状,然后就变成了整个陵西。若不是有孟大人在,怕是要殃及子陵城了。”小二回想道。   “这孟大人倒是颇有先见之明。”离洛顺势说道,这小二口中的孟大人能想到封城一策,其中缘由怕是并不简单,该要会会才是。   “那是当然,这又不得不提孟大人为了陵西的百姓真的是耗尽心神,孟大人的府邸本在子陵城中,他为了方便顾及陵西的百姓,直接在陵西城外建了座简陋的屋舍,回来子陵巡视,甚至过家门而不入……”说起孟大人,店小二可谓赞不绝口,什么爱民如子,尽职尽责,正直不阿等等。   “来,客官您的酒和菜,请慢用。”说完小二便离去了。   “师父,这店小二的话可靠吗?”萧翌协对店小二的话颇为质疑,尤其是他那股将孟大人夸得天花乱坠的劲头让萧翌协不适。   “可信一二,毕竟他接触不到陵西的人,得到的情况必定都是可公之于众的,而未流露的消息就不得而知了。”离洛低声答道。   “那我们是不是等下就可以去陵西一探究竟?”萧翌协有些跃跃欲试了。   “吃完便动身。”   “…呜,好。”萧翌协心满意足地啃着肉,着实太久没有如此大快朵颐了。离洛和灭觞都有辟谷,许少进食,故而桌上的菜几乎都交由萧翌协解决了,静待萧翌协吃饱,他们才启程。   走之前,萧翌协还欲把桌上的酒带走尝尝,谁知离洛看破了他的心思,直道:“阿协,你未成年,不得饮酒。”萧翌协只得收回手,带着陌狸悻悻跟上。   还未到陵西,便有一群蒙着面罩的人围了上来,恭敬地在道路两旁站定,最后才有四人抬着轿子悠悠而落。   “好大的排场。”萧翌协心道。   轿子落定,一侍卫弯腰掀起轿帘,轿中人方才缓缓矮身出来,虽面带疲色,但依旧隐隐透着一股傲气,行为举止也颇具涵养,想必便是那客栈小二口中的孟大人了。   未等离洛一行人反应,那孟大人已抬手欠身道:“不知各位仙人远道而来,实在有失远迎,望仙人海涵。”   看来这孟大人还是颇有本事,对子陵城的一举一动可谓了如指掌。离洛他们这才从子陵出来,这孟大人已等候在此,并知晓他们的仙人身份。   “陵西瘟毒泛滥,此行前来便是防止更多人遭受其害。”离洛只表明此意,自是不能道出陵西冤魂缭绕一事。   “小人孟义在此先为陵西百姓向各位仙人道谢,何德何能竟得受仙人记挂!”   “伤亡人数如何?”   “实不相瞒,情况不佳,放眼整个子陵,未有医师寻得根治的办法,现下也只能做到缓解病患的痛苦,延缓其死亡日期罢了。”谈及此,孟义的脸上皆是悲伤,似在为死去的百姓痛心,不过以此看来,他并未向子陵城的百姓公布真相。 第5章 瘟毒(二)   “既是如此,便带我们入陵西察看情形吧。”离洛道。   “是,不过这瘟毒颇有传染性,大夫诊断,传染途径包括唾液、血液。所以各位仙人须得前往孟府乔装一番方能入陵西。”孟大人如是道。   “那便先去孟府,再入陵西。”   “是,仙人们随小人这边前去。”孟义令人备了马车,让离洛他们乘坐,这孟义倒是想得周全,马车的空间恰能容纳他们几人。   “师父,这孟大人表面倒是谦卑,但他的阵仗如此庞大,让人感觉表里不一。”萧翌协低声道。   “府上一探便知,是神是鬼都会露出马脚。不过陵西近在眼前了,招魂铃却未有异样,这是何故?”离洛看向灭觞问道。   “不知,此下毫无动静,冤魂要么解了冤情都投胎去了,要么便是被他法封印,或者除了去。但是,四界上下,除了我能化解冤魂,助他们转世投胎,无人有此能力。所以,只有被封印或者灭除这两种可能。”   不久前,灭觞御剑飞过陵西上空,招魂铃忽地奇响无比,灭觞发现整个陵西被冤魂笼罩,本想一探究竟,但这冤魂数量庞大,一时无法,便前往离境找离洛协商。   “封印和灭除,还有何人有此能力?”离洛问道。   “重琰。”灭觞沉沉地吐了俩字。   “……”离洛顿了下,无言。   萧翌协见离洛不再作答,马车上霎时陷入沉静,不禁问道:“师父,重琰是谁?”   “故人。”离洛看着萧翌协道。   “故人?我怎么没听师父提起过?”萧翌协心想,师父来往的朋友除了灭觞就没见过第二个人,竟还有个叫重琰的?   “百年前已经死了。”   萧翌协心道,好吧,此故非彼故。   “那这样,岂不是不知道是谁封印还是除了陵西的冤魂了?”看来这才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正说着,马车已缓缓停下,萧翌协率先跳下马车,已到了孟府门前,当然此孟府是先前那小二所提的陵西城外的那座简舍。只是此简舍并未有小二形容得似随意建设的那般简陋,此宅第大小还算合适,院子的陈设分明有经过精心雕琢。   立于门前时,离洛和灭觞相视一眼,旁人或许不知,但他二人是清楚这宅子外围曾有铺天盖地布过防鬼专用的符印,不久前慌忙撤了去,看来和阴魂消失有关。这孟义怕是做了不少亏心事,恐鬼敲门,请人做法,密不透风的布局,让那冤魂难以索命,怪不得此前过家门而不入,这分明是在此避鬼来了。   孟义命人取了防护面纱,离洛却阻道:“不用,此面纱给阿协用便可。”说罢看向萧翌协。   孟义愣了愣,随即回是,离洛他们身为仙人根本不用担心这种人间的疾病,何需多此一举做防护。那么,也就只有这位少年是凡胎了?孟义暗暗审视了萧翌协,留下了一个心眼。   孟府除了那些被撤去的符咒留下了痕迹,并无其他异样,不多时他们便来到陵西城下,护卫们守于城门两旁,设了关卡,待孟义下了令方才让他们入内。   城中一片死寂,街道无人,两旁屋舍门紧闭,孟义说患者都集中在城内中心医治。正徒步向前去,忽的萧翌协听到一声稚嫩幽长的鬼音呼唤:“哥哥~哥哥~”然后他的脚便被一只手拉住了,回头往下一看,竟是一只满面疮痍的小鬼头,隐隐可以辩出这小鬼头带着孩童般的笑在呼唤他,只是在这张面孔下显得诡异可怖。   小鬼头似有事要告诉萧翌协,欲将他拉走,情况发生得突然,但他们在场的人只有孟义和他的手下一行凡胎肉眼看不见这小鬼头。故而萧翌协的忽然一停一回头,引得人生疑,好在陌狸从萧翌协的肩头顺势一跳,让大家错以为萧翌协是在看陌狸。   萧翌协的余光认蚶肼澹接收到离洛暗藏的示意,陌狸便向小鬼头所引方向跑去,而萧翌协则状似追喊着陌狸,实则是跟着小鬼头而去。   孟义见此状,欲让人帮忙追逐跑掉的陌狸,离洛叹了口气:“这狐狸生性顽劣,现下跑了去,阿协去追回来便可,孟大人无需耗费人力了,正事要紧。”离洛此言一出,孟义再想有动作也只得作罢,只是看着萧翌协消失的方向多了一分寒意。   寂寂无人的街头,回荡着一声又一声的呼喊,萧翌协在出了孟义的视线范围以后,方才停下,正欲询问那小鬼头,陌狸忽的一叫,跳向了暗处,一黑色人影一闪而过,萧翌协跑过去察看,那人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有如此一遭,萧翌协四下察看确认再无旁人了以后,方才用鬼音与小鬼头对话。   小鬼头带着哭腔道:“哥哥,哥哥,阿爹阿娘动不了。”   “如何动不了?”萧翌协问道。   “他们,他们被压住了…还有阿姐。”   “他们现在在哪里?”   “就在你踩着的下面。”小鬼头蹲下,看着地底。   萧翌协浑身燃起一阵恶寒,消失的冤魂都被封印在陵西城地底之下。   萧翌协摸了摸小鬼头蓬乱的发,安抚道:“你放心,我这就让师父来救你的阿爹阿娘和阿姐,你先好好待在他们身边。”   说罢和陌狸向城中而去。   城中,离洛和灭觞随着孟义来到了治疗瘟毒患者的地方,听得阵阵因伤口疼痛难耐而发出的□□声和咳嗽声。见有人来了,都变得安静了,眸光深处带有畏惧之色。   离洛近身察看了一满面黑疮的男子,那男子本有些反斥,但见孟义站在一旁,脸色阴沉,便不敢再有反抗,任离洛揭开了他的衣裳,察看伤情。   那男子胸口有郁结,身上亦是遍布流脓的黑色创口,离洛凝神双指按于男子的手腕处,以仙法运气逼出了男子胸口处的郁结之毒。继而从袖中掏出了从离境带来的一株雪藤仙草,以一点遍施于男子身上的各处疮口。   那男子顿觉体内精神气正缓缓而起,胸口也不再疼痛,便如见活神仙般一把抓住离洛,一个劲道谢。只是余光瞥到孟义的阴冷之色,欲言又止,最终不敢再多话。他人见离洛和灭觞是真心为他们救治,就都求叫着离洛和灭觞。   待患者都处理完毕,已是深夜,萧翌协也在离洛身旁,欲寻机会将适才的一切皆告知。   见大家都得到了救治,孟义面露喜色,瞧着离洛把未用完的雪藤仙草放回袖中,随即恭敬地代表大家对离洛他们表示由衷的谢意,并盛情地表示夜色已深,邀请他们前往府上歇息。   离洛看了眼欲言又止的萧翌协,颔首应下了,确实该到府上好好算账才是。 第6章 瘟毒(三)   孟府,离洛正打座静心,萧翌协却是按耐不住走来走去,师父现在已经知晓冤魂都封印在陵西城底却也不急,这鬼使仙君从方才开始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离洛只道:“阿协,且休息罢,什么事都过了明日再说。”听了离洛的话,萧翌协郁闷地在塌上翻来覆去,竟也睡了去。   朦胧间似有异动,醒转睁眼猛地发现孟义跪到在地,而离洛的骨剑落于他的颈上。   孟义完全没有了白日里的涵养,一个劲求饶道:“仙人饶命,我只是只是为了活命才动了此心思罢了。”   “你既患瘟毒,为何见到我们时却绝口不提?”离洛并未因他的求饶而松剑。   “小人这是怕给仙人添乱,方才…方才有所隐瞒。”孟义夹着哭腔。   “那你又何必废此周折偷雪藤仙草?满嘴谎言。”离洛虽看似温文尔雅,但并不容易被人情绪左右,冷冷道。   萧翌协这才明了,原来这孟义将他们邀至府上,竟是为了偷离洛的雪藤仙草,方才离洛让他睡觉,便是为了引蛇出洞。   “仙人我确是有苦难言,若让人得知我患了瘟毒,这子陵的百姓该当如何?必定会方寸大乱,所以我才煞费苦心隐瞒,为的也是让子陵百姓心安呀!况且我是因为和陵西百姓共进退,方才染上的瘟毒。小人这也是见仙人救治有方,所以…所以一时糊涂,才起偷盗之心。”孟义一边哭诉一边忏悔道,似真心悔改,可萧翌协觉得他在演戏。   “说谎!”正在这时,灭觞破门而入,而其后跟着的竟是客栈中的那个疯癫男子,只是这男子此刻是具尸体。   果然孟义见到那男子的那一刻大惊失色,但旋及又一副疑惑的样子道:“仙人所言,孟某不解,此人是瘟毒发作,今日在仙人们抵达前便断了气息的。”   “阿协,戴上面纱。”离洛并未听孟义的话,在那疯癫的男子进来时,发现萧翌协坐在塌上并未戴着面纱,当即嘱道。   “是,师父。”萧翌协这才后知后觉,慌忙蒙上面纱,那疯癫男子虽是具尸体,但尸身俱是脓血,若不慎浸入体内,他肯定也会被传染瘟毒。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离洛转而对孟义道,似要他把所有狡辩的话语一并说完。   “怎么,仙人这是要因为一具尸体,或者因为我未遂的盗窃而下杀手吗?”孟义停止了乞求,换了一副面孔,冷笑道。   “冥顽不灵。”离洛冷道,见孟义依然不愿认错,离洛又道:“你的瘟毒早在三个月以前便已染上,根本不是因为接触陵西的人而染上的,恰恰相反,陵西的百姓才是因为你而染上的瘟毒。”   “仙人有何证据?莫非是凭空想象?”孟义依然不见棺材不掉泪。   “灭觞,聚魂。”离洛也再无多言,让灭觞聚魂,还原该男子的冤情。   那男子有一双巧手,所作花灯玲珑剔透,因而在子陵城以卖花灯营生。陵西发生瘟毒以来,他与旁人一样不敢再靠近陵西半步,但他自小便有梦游之疾。   那日夜晚,门闩未紧,他醒来时发现自己竟身处野郊之外,而此处近陵西,收回心神,他正准备往回赶,却听得有人声,他不敢声张,便在暗处一探究竟,一人面戴黑色鬼面具,另一人正与他说话。   男子听得真切,那人说的是,可否把陵西城内尚活着的患者一同杀了去?   鬼面人冷道:“你可知我现下帮你封住阴魂耗费了多少心力?莫说现在是封住了,待真正的神仙来了,什么都掩盖不住他们的眼,到时候我可难保你性命。况你的瘟毒未解,到时候如何应对,你自己看着办。”   “师父,徒儿知错了,不过那仙人真的能治愈瘟毒吗?”   “若是离洛仙上出手,必不成问题。”鬼面人道。   “那我可否求取他给我救治?”那人声音忽然明亮。   “你想什么呢?你让他给你救治,一眼便能瞧出你就是瘟毒的起源,那时候你还想活命?”鬼面人冷嘲道。   “师父,那我该如何是好?如今,用药缓解我的瘟毒已用处不大,我的疮口越长越多,要是蔓延到脸上,就全完了。”那人痛苦道。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鬼面人斥道。   “师父你再想想办法救救我!求你了师父。”   “罢了,你我师徒一场,把这药吃了去,但这只能缓解一时。”   听到此,藏于暗处的男子已吓破了胆,瘟毒竟是如此来的,他正欲逃命,不想却踩到了枯枝,发出了动静,鬼面人和另一人闻声幽幽转了过来,而和鬼面人在一起的人正是孟义。   男子以为他会被杀,不想却晕了过去,第二日醒来竟回到了家中,他以为昨夜的一切不过噩梦一场。却不想第二日起,身体开始不适,呕吐腹泻,甚至开始出现脓疮。   他忽然就明白那夜的事,并不是梦,遂欲向旁人说出真相,揭露孟义的伪面目,谁知大家见了他如见了鬼一般散去。而他也被孟义派人带回了陵西,和其他不明真相的患者不同的是,他自知在陵西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他奋力逃出了陵西城,去找那鬼面人口中所提的神仙,但他一路往东跑了十几里,根本不知去哪里找神仙,最终自知无望的他疯了,反而折回了熟悉的子陵城,逢人便叫人救他,殊不知,和神仙竟真的擦肩而过。   今日,孟义通过子陵城的耳目得知离洛一行人已抵达子陵,心下害怕东窗事发,方寸已乱,等侍卫将那人抓回来后,便直接杀害了,埋尸于陵西城外的山林里,甚至都忘了他的师父交代过他,切不可在他不在的情况下杀人。   那男子的冤魂形成,在离洛他们进入城中后不久,引得灭觞的招魂铃响了一声,并指向了山林处。   待处理完患者,他们往孟府走时,灭觞便觉此冤魂一直跟随着他们,想来是要告诉他们孟义的事。于是在孟义以为他们都已入睡时,灭觞悄无声息出去了,随冤魂到抵达山林处,由那冤魂指引。   灭觞惊觉那山林里竟埋着上百具尸骨,这尸骨便是那日看到冤魂的原身。现在也已知所有的冤魂都被封于陵西城下,那么便是先了结造就此悲剧的人了。   “如今你还有什么想说的?”灭觞喝道。   “哈哈哈哈哈,在仙人面前我还敢再说什么?”孟义见所有的事情都败露了,冷笑道。   “你修习邪道染上瘟毒,却让上百无辜百姓因你丧命,你可认罪?”离洛恨道。   “我有罪?那他们呢?我为整个子陵、陵西的百姓尽心尽力,付出了多少?而我不过是想通过提升修为,以延长寿命,能够为百姓谋更多的福,却不想不慎走火入魔,得了瘟毒。   可我请陵西的医师给我救治,结果他说我无药可救!无药可救?!甚至诊断此病有传染性以后,对我如见鬼一般,竟还想连夜逃走?不自量力。”孟义眸光如嗜血般,咆哮道。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萧翌协大声道。   “那换作是你们该当如何?未受他人苦,何懂他人心?我就是要让他们也尝尝被瘟毒折磨的痛苦,不想这瘟毒的传染性够强,才一夜,那医师一家竟就暴毙而亡。你们可知当时我给他喂脓血的时候,他们有多恐惧?那副求饶的嘴脸真是大快人心,哈哈哈哈……”孟义忽然大笑,似在说一件痛快淋漓的事。   “那其他无辜的百姓呢?”   “后来,我发现那些百姓害怕自己染上瘟毒,就都竭尽全力去找救治的药,我就想要是他们都染上了,是不是就能更多的人去找药?那样都不用我费尽心思了,于是我就趁着夜色,在他们饮用的水井里下了脓血,妙吧,哈哈哈哈。”此下孟义已丧心病狂了。   “住口!”灭觞已听不下去了。   “你让我住口,我就偏要说,没想到他们还真找到了可以有效缓解瘟毒的药,我就令人抢过来用了,所以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才三个月,三个月陵西就死了上百人,而我,被说无可救药的我,还活得好好的。”孟义说红了眼。   “既是如此,你又何惧冤魂索命?”离洛淡道。   孟义得意的样子凝结,似被戳中了痛处,每每入夜,他脑海里都是那些狰狞的面孔,张着血口向他而来,他被折磨得痛不欲生,即使是让师父设了密不透风的符阵,他也不能安心。走在陵西城内时,他的双腿是发软的,总觉得有无数只手在他的脚底下拉扯着他。   此景让萧翌协忽然领略离洛曾说过的,人心最是复杂难辨,这孟义一边干着惨无人道的事,一边却又因良知而恐惧所作所为带来的代价。   “不过,我也有一事想说,离洛仙上今日若是处置了我,他日我师父和师尊绝不会放过你们。”孟义语气带有威胁。 第7章 瘟毒(四)   “我倒想听听你师父师尊为何方神圣?”离洛冷道。   “我师尊可是重琰!”孟义的言语让大家一滞,萧翌协心道这重琰究竟是何人?   “痴人说梦,重琰已死。”离洛冷哼。   “他不是转生了吗?离洛仙上应该最清楚才是,难道不是吗?”孟义的语气故作暧昧,却也让离洛和灭觞失了神。就在此时,孟义用邪术从离洛的骨剑之下飞至萧翌协身后,将他挟持在手,威胁道:“都别动。”他们竟着了这孟义的道。   “孟义你放开他!”离洛喝道。   “若是仙上这般心疼爱徒,且将雪藤仙草交出来。”说罢,孟义紧了紧置于萧翌协颈上的匕首。   萧翌协却毫无畏惧之色,反而勾起一笑: “师父,莫要听他的,孟义可能你不知道,我吧…能控鬼!”   说时迟那时快,那被他们忽视的尸体张着血口冲着孟义快速而来,孟义吓得匕首跌落当即抱住脑袋,离洛的骨剑瞬间刺穿了孟义的身体,孟义应声倒地,果然他最怕的依然是惨死于他手的无辜之人。萧翌协因与孟义离得太近,亦不偏不倚被那具鬼尸撞倒在地。   “阿协!你有受伤吗?”离洛神情颇为紧张,半蹲着扶起萧翌协,仔细察看他有没有受伤,幸好也就只有颈首处被孟义的匕首刮了浅浅的伤口。   萧翌协顺势靠在离洛的肩头,委屈道:“师父,我全身乏力,你说我会不会也染上了瘟毒?”   “……阿协,你只是饿了。”离洛听着萧翌协肚子传来的响动,轻声道。   “好吧好吧,师父我们啥时候能吃饭?这都天亮了。”萧翌协无奈站起来,离洛拾起塌上一块白纱,给萧翌协包扎颈上的伤口,低沉着道:“先解出被封印的冤魂。”   “那这孟义呢?”   “他的魂魄已收入锁魂囊中,不日便打入地狱,受炼狱之苦,永生永世不得超生。”灭觞解释道,当人罪孽太过深重时,是不得投胎的,这孟义背负上百条无辜的生命,够他在这炼狱中享受几辈子了。   他们将孟义的尸体烧了去,并将那卖花灯的男子掩埋后,方才再入陵西城。   与昨夜的陵西不同,此刻陵西阳光普照,街道依旧无人,但总添了几分暖和之气。瘟毒患者在雪藤仙草的作用下,伤口脓血已化,他们见离洛一行人再次到来,皆跪地感激涕零直呼谢大罗神仙救命之恩。   比起山林里上百的尸骨而言,现下活着的人仅有数十人,离洛叹了一口气,对地上跪着的人令道:“陵西城尚不宜久留,患轻者助患重者一把,相携出城,先在外安顿一阵,待中秋月圆过后方可返回。”   数百冤魂被封印于陵西城,若解封印恐伤及无辜,故而离洛待萧翌协领着幸存之人皆离城而去后,方才与灭觞飞身而上,俯瞰整座陵西城,此刻无人的陵西城似一座巨大的坟,埋葬着上百冤魂。   离洛只一挥袖,铺盖在陵西城的巨大符咒显现而出,幸而铺此阵法的人道行并不算特别高深,随着时日过去符咒的力量现下已有些退化,想来昨夜的小鬼头便是这般跑出来的。若他们不及时到来,冤魂破咒而出,怕会是一场难以避免的灾难。   “如何?锁魂囊足够承担如此数量的冤魂吗?”离洛见灭觞面露难色,问道。   “现下是白日,况大部分冤魂心性尚存,不会伤及无辜。装不下的冤魂便让它们听随招魂铃指令,随我去忘川也可,当不成问题,只是还需要你的心法再加控制,方能保证途中万无一失。”灭觞道。   “好,那便破阵。”说罢,离洛以骨剑施法,向那画着符咒的阵法击去,符阵瞬间碎裂,消散而去。   百魂冲出,在招魂铃的作用下,入了灭觞的锁魂囊,还剩几十冤魂未入,无法,灭觞将锁魂囊收好。离洛向那几十冤魂施以心法,唤其心性,冤魂齐齐排成一队,转向摇着招魂铃的灭觞,最终跟随着灭觞向忘川而去。   离洛此时才舒了一口气,冤魂之多,方才施法着实耗费心力,看着沉寂的陵西城,离洛摇了摇头,心想若是再添些人气,陵西城便又是一片安详了。   萧翌协已将那些人按师父要求安顿好了,正和陌狸百无聊赖坐在一石头上,心道师父啥时候能结束,他快饿死了。抬眸便见离洛悠悠而来,随即跑了过去,却不见灭觞,便问:“师父,鬼使仙君何在?”   离洛低声答道:“他引魂入忘川投胎去了。”想了想,又道:“阿协,随为师再去一个地方如何?”   萧翌协随口便答应了。   他们去的正是陵西城外那片埋有百人尸骨的山林,尸骨埋得浅,已有些许头颅肢体破土而出,显露在外了。   有一具明显的孩童尸骨全然暴露,萧翌协跑去,心想或许便是那小鬼头的尸骨,便好生收了尸骨,寻得一向阳处,另挖一坑,立了一小石碑,埋了去。   离洛从远处搬来了一块巨大的石头,立于这片白骨前,用骨剑刻了字,作为墓碑:“未受他人苦,莫要恶相向,是以善相待,必能度危难,陵西百姓之墓。”   “走吧。”   “好的,师父。”   “师父,那孟义此前确是一心为民谋福,与人为善。”萧翌协在领幸存者出城时,听闻而来。   “阿协,下次切勿鲁莽了。”离洛沉默片刻,继而说道。萧翌协此次控鬼,其实未控得好,那鬼尸差点儿连着他一起伤了。   “意外意外。”实乃意外,可能和那次控大黑狗一样,因为他太饿了。   所有的一切都解决了后,离洛带着萧翌协和陌狸在子陵城吃饭,此回灭觞不在亦不用打听消息,但师父竟也点了几道肉菜,萧翌协吃得甚是欢乐,终于不用顿顿馒头白菜了,看来师父最近变得有钱了。   “师父,你们为民除乱,是不是很赚钱?”   “未有。”   “那你点这么贵的菜,不怕我吃穷你吗?”   “……” 第8章 灯谜   临近中秋,是夜月圆。此时,子陵城中热闹非凡,花灯璀璨,一世繁华,河道小贩在叫卖着瓣状如莲的月饼,街头隐隐飘荡桂花酿的清香,已有人在河边放起了河灯祈福。有几个小孩用纸糊了一条仔细分辨方才能看出龙象的小龙,正玩闹着,有模有样学着大人们进行中秋祭月的舞龙活动。   萧翌协不曾见过如此盛况,兴致盎然,在城中东跑西蹿,在一猜灯谜处驻足。此猜灯谜有赏,若能猜中,便可得花灯一盏,虽说花钱也能买到,但此意义非凡,有赠予心上人,能佑一世长安之说。   主持者将谜面书于花灯中,并给出谜目,由人挑选其中灯盏,猜出者便可获此花灯。此时,正有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为旁边含羞的少女在奋力解灯谜中,旁人皆围观此热闹。   少年选择的是一盏画有鸳鸯的花灯,红烛相映,似为那灯中鸳鸯点上了羞色。谜面为“七仙女爱上董永”,谜目为猜一诗句。   少年思量了一番,最终了然笑道:“好说好说,谜底便是‘只羡鸳鸯不羡仙’!”言毕看向了一旁早已羞得不能自已的少女,人群霎时一阵喧哗与调笑,纷纷对少年少女表示祝贺,少年领了灯和少女相携离去了。   萧翌协看了离洛一眼,表示他也想要一盏花灯,但让他猜谜肯定是不行的,故而肯定得要离洛应对。   主持者让萧翌协选花灯,只是这花灯制作皆精美,一时之间萧翌协有些眼花缭乱,百里挑一,颇为纠结,萧翌协心道算了,随意一指。那灯上画着高山流水,有俩人并肩立于其间,眺望远方,颇有执手天涯的韵味。   谜面“执一人之手,看遍天涯路。”谜目亦是猜诗句,人群一时杂陈,探讨谜底。萧翌协苦恼了一番,心中无解,看向离洛。   离洛怀抱骨剑,立于人群中亦是一身清华,清冷的眸光并无波动,似是心中有了谜底,见萧翌协苦恼,方才答道: “愿得一人心。”   谜底揭晓,一字不差,人群霎时传来一片了然之声。萧翌协则依然是不解,直道:“若是如此,那适才的‘只羡鸳鸯不羡仙’不也可以吗?”   主持见眼前这位俊逸的少年对此谜底有异议,辩道:“非也非也,少年不知这‘一心’的难得,‘鸳鸯’惹人羡,正是因为得此‘一心’不易,此中能执一人之手,前提便是要得一人之心。不能得一人之心,何以相携看江湖?何以成鸳鸯?故而得一人之心为因由,羡鸳鸯为结果。是以,因果不可逆。少年终将有一日会明了,此灯赠予你,愿你早日得一人心。”   萧翌协撇了撇嘴不再与主持者争辩,接过花灯道了谢,随离洛远去了。   街头一赤一白两道卓绝的身影,赤者掌花灯,颈间系一白纱,笑中带有三分青涩一分邪气;白者执骨剑,不苟言笑清冷淡漠,赤者在旁引得白者偶有薄唇微扬却能醉倒众生,此番画面,惊为天人。 第9章 重琰   回离境已有几日,萧翌协这几日心上萦绕着一个问题,但他知问离洛是问不出一个所以然的。这日,离洛和灭觞一道又要前去处理动乱,离洛见萧翌协练完了剑便一直躺在树上,与往日的闹动不同,今日竟出奇的安静老实,便问道:“阿协,我们要出去处理异动,你可要随我们而去?”   萧翌协听此言,立马坐起,眼神忽地一亮,跳了下来,但忽然想到什么旋及恢复了平静,然后摇了摇头:“不去不去。”   “真的不去吗?”萧翌协的异常让离洛有些出乎意料,再次确认道。   “不去不去,我心法才背到三百九十九章,还有那么多没背,我要留在离境背心法。”萧翌协一脸真诚道。   离洛将信将疑,但也不再问他,和灭觞转身离去,陌狸亦要跟上,被萧翌协一把提溜了回来,道:“陌狸,还有正事要干,你想跟着去,没门!”陌狸只得闷哼一声,断了跟着灭觞的念头。   萧翌协当然不可能老老实实背心法,他带着陌狸鬼鬼祟祟打开了离洛的藏书阁,这藏书阁是真大,纵观下来得有万卷书,这也不知能翻到何年何月,找了几天就是没找到想要的相关史录。   “陌狸,记得只要出现重琰二字的书你通通给我拿来。”萧翌协嘱道。   不一会儿后: “是重琰,不是重火!”   ……   “我说了是重琰,不是虫演,不是虫研,不是虫……你是不是不识字呀?师父这藏的都是什么书啊?”萧翌协一边吐槽陌狸一边把离洛也吐槽了,陌狸发出一声凄凄的狐叫,又继续跳到其他书架上翻找了。   又过了一阵,陌狸发出阵阵明亮的狐叫,似发现了什么,随即将萧翌协引至一书架处,此书架立着的皆是各种史录,其中有四卷是四界人物传记,四界人物传记(修版),四界人物传记(新修版),四界人物传记(最新修版)。萧翌协翻开厚重的书,从未修版开始找,在目录中果然见得魔尊重琰。   翻至重琰那一页,上边记着:   重琰,魔界尊主是也;生于北幽,擅弓箭,其箭术当属四界首位。其人狂放不羁,随心所欲,对魔界的治理却有条不紊,是以魔界众魔齐心,相处甚欢。此外,重琰此人功高盖世,正直仗义,竟能将厉鬼恶煞控为己用,以恶制恶,安四界之乱,四界皆敬之。至于相貌,重琰生得颇有魔尊之范,邪气凛然,尤其他是那标志性的魅惑之笑,摄人心魄。   再翻开修版四界人物传记,描写重琰的语言依然是以赞赏为主,但有褒有贬,比如狂放变成狂妄了,正直仗义变成了还算仗义,四界皆敬之变成了四界有人敬之,亦有人反之,虽敬之在多数,但反之的声音越呼越高。长相亦成了天生邪魅,一副坏相……   等到新修版,重琰已经死了,通篇都变成骂他的了,而且篇幅生生加长了一页。什么狂妄自大,自恃清高,荒淫无道,猥亵下作,滥用邪术,呼鬼唤煞,伤害无辜,残暴不仁等等等,仗义这种褒义色彩的词是再没出现过。四界有人敬之变成了除了魔界三界皆讨之,终被夜神所灭,三界尽欢。而外貌则是满面油光,满肚肥肠,尤其是他那抹猥琐的笑令人作呕……   萧翌协不禁叹道:“这人是越活越失败了……”随即想瞧瞧最新修版,是不是内容更为丰富。却不料记载重琰那几页被尽数撕了去,好吧,到最新修版都不配拥有姓名了。   萧翌协原本以为这重琰会是何方神圣?能与师父相识,不想竟是如此一人,难怪问及此人,师父都不愿多提一字。   萧翌协最后还为那惨死的重琰归纳总结了他的一生:前半生,名垂千古;后半生,遗臭万年;死了以后,不配拥有姓名,妙哉妙哉。   解了这几日困惑心头的问题,萧翌协将翻倒在地的书籍整齐收好,放回原处,竟兴致勃勃和陌狸一起背起了心法,当然陌狸是被逼的。 第10章 生辰   肃冬已过,寒雪尽化,一夜春风,离境万物皆醒。随着春意的到来,师父的生辰又快到了,这一年送些什么好?   萧翌协思索了几日,亦没有满意的答案,前前年他以一口气背一百章心法送给离洛,前年背到二百章,去年三百章,今年若是再以背心法相送着实没有新意。   但无奈的是,他作为一个没有收入,蹭吃蹭喝还嫌离洛穷的人,送不了值钱的东西。一想,更为苦恼了,抬眸只见得那盏从子陵城带回来的花灯烛火摇曳,在离境的夜色下,颇具一番韵味,对着那花灯,萧翌协心生一念,他想到送什么了!   这几日离洛总不见萧翌协的身影,他与陌狸竟提前完成学习的任务,掐好时辰便双双没了踪影。   第一日暮色时分,萧翌协还未出现,离洛担忧出了什么事,正欲执剑出离境寻找,却见得萧翌协和陌狸悠悠而来,问他去了何处,只道在山下巡视,城中晃荡。   之后的几日,萧翌协都是如此,日落定点而归,离洛也就当其贪玩,并无再说其他。   生辰这天,离洛与往日无恙,拂晓抚琴清心定神,检查萧翌协的心法与剑术,布置今日的任务,萧翌协也不负所望按步完成了今日的修习。   只是他没有如往年那般对离洛颇神秘地道,师父你闭上双眼,我送你一个世间绝无仅有的礼物。待离洛闭眼,萧翌协滔滔背起了心法,还有背错的,第二年又是如此……   而今日,却有不同?离洛想了想,无奈地笑了笑,罢了。   萧翌协刚结束了修习,与陌狸又不见了踪影,果不其然,到暮色时分,准时而归,神神秘秘地去了离境后方玉溪一带,让陌狸拖延住离洛,不许出门。   玉溪边上,桃之夭夭,萧翌协好一阵忙活,终于完成所有的布置,待再仔细确认一遍,确认无误后。这才跑去蒙住了离洛的双眼,把离洛带来,在离洛耳畔落下一个清脆的响指,离洛睁眼,只见数十花灯冉冉,自桃林而起,悬于夜色之下,灯火摇曳,生生不息,将玉溪芳华尽显。   此刻的离境,比往日都美,萧翌协笑道:“师父师父,怎么样,好看吧?我瞧着我们的离境总少了什么,那天看到挂着的那盏花灯,方才明白,离境虽美,但到底少了烟火气。此下,我把人间烟火送给师父,祝师父生辰快乐。”   话音毕,萧翌协便迎着灯色,在花间舞剑,陌狸也在旁一起表演,灭觞亦不知何时被萧翌协请了来,正不情愿地奏着不熟悉的乐曲。离洛看着萧翌协漏了几个动作,以及对笨拙的陌狸不休吐槽,失笑不语。   此夜,当是离境最热闹的夜晚,曲终人未散,花灯亦是不败,萧翌协仙法有限,只尽最大努力,让其十年不息。离洛听萧翌协无奈,便再作法,以保花灯百年璀璨。   “阿协,你这花灯从何而来?”离洛不禁问道,数十花灯皆制作精美,手艺甚佳,价钱必定也美观。   “山下买的。”萧翌协道。   “如何能买?”离洛不禁好奇,不知萧翌协哪来的钱。   “哎呀哎呀,师父你放心,为徒我呢,不会取不义之财。”萧翌协心道,我跟陌狸在城里天天舞剑、杂耍、变戏法无所不用其极赚钱,容易嘛我?   不想离洛就是想一探究竟: “说吧,你是如何获取的钱财?”   萧翌协无奈,只得将干的事都一一向离洛言明。   原本以为离洛得知他日日下山,便是不辞辛苦赚钱为他庆祝生辰会感动得对他说些什么,正准备难为情地一一接收,谁知离洛竟道:“你是不是还向花灯的老板赊账了?”   没想到这都被离洛看破了,他和陌狸的戏法没啥人捧场,靠挣来的微薄收入,根本买不了几盏灯。于是好说歹说,向卖花灯的店家请求赊账,缠了几天,直到他趁陌狸不在,偷偷向那店家保证若是十日之内凑不齐钱财,便将陌狸抵押了给他,而那店家听闻有灵狐抵押,当即松口答应。   “喏,明日再下山一趟,将钱付清了去。”离洛问清缘由,却也不怪他,将钱袋递了给他。   “…好的,师父。”不想最后给离洛的贺礼还是由离洛买了单,不过陌狸这家伙算是好运,逃过一劫。话说这陌狸又跑去哪儿了?算了算了,不管它了,今日就到此了吧,回去睡觉。 第11章 遗忘(一)   近日来,局势安稳,未有动乱,离洛的注意力大多都在纠正萧翌协心法和剑术上了,灭觞亦有些时日没有出现。忽的,陌狸似发现了什么似的,一个箭步便跑向了结界入口,萧翌协心想这陌狸幻化成人以后,行动更是敏捷了,然后呼道:“陌狸你一个女孩子,走路能不能斯文点?”   话音未落,只见得灭觞颓然而来,而身后跟着一位白衣飘飘,肤若凝脂,青丝如瀑,身材纤细,气质温婉的女子,虽小家碧玉,生得貌美,但可惜的是,萧翌协发觉,此女子现在是一缕阴魂,并不是活人,因是白日,灭觞将青纸聚魂伞撑予她。   此刻,她看起来很是无措与迷茫,而灭觞亦是陷入难题的模样,待离洛问起,灭觞这才道明缘由。   原来是几日前,灭觞处理完手下的几个阴魂,引去投胎后,闲来无事,便四处游荡,忽的瞧见了此女子的阴魂在四处徘徊,便飞身过去,欲引她前去投胎,不想这女子竟忘了自己是何人,如何死的更是不知。   灭觞从未遇到失去记忆的阴魂,是以不知如何是好,聚魂无法,此女子是否有冤或者有罪亦是无解,该引她投向何处更是无从考量。   于是,灭觞便带着这个女子去寻她生前熟悉的人,以找回她生前的记忆,但天下之大,毫无线索便去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灭觞寻了好几日,未果。于是想着瞎猫碰个死耗子,方才来了离境,欲寻求离洛一同商量对策。   失忆的鬼,在四界之中,确实闻所未闻,一时之间,离洛也无他法,眼下最实在的还是去寻找认识这女子的人。   “师父,我看这女子生得秀气,口音亦是江南一带的,我们不妨先去江南一带看看。”忽的,萧翌协提议道。   “阿协所言不错,我们先去江南一带寻觅,或许能有所获。”离洛也发现了那女子的特点,赞同道。   灭觞微微颔首,亦是赞成,随即一改颓然的样子,恢复了往日鬼使仙君那般冰冷。   “跟上,陌狸!”见大家都动身了,萧翌协道,却并未得到回应,抬眸才发现一道灵动的红影不知何时已紧紧跟在灭觞身旁,那陌狸已走在前头,边走边打量着那女子。见此状,萧翌协心中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胳膊肘要往外拐的节奏。   江南。   街头琴声悠悠,若行云流水,婉转绵长,此刻蒹葭楼门庭若市,笙歌鼎沸,一戴面纱的女子静坐于阁楼中,手抚弦琴,正与楼下一位世家公子对奏,奏毕,女子颇为失落地摇了摇头。   身旁的侍女得令,向着楼下的那位世家公子歉声道:“今日秦公子胜过他人到此一步,实属不易,只是依依姑娘抱恙在身,想是无缘与秦公子乘船同游了,请回吧。”   这哪是依依姑娘有恙,大家都明白这是秦公子的琴艺并不足以让阁楼中的女子奉为坐上宾,便都为他惋惜,远道慕名而来,与在场的世家公子比对,好不容易走到最后一步,不想最终还是输了。   好在这秦公子也输得磊落,只笑:“能与依依姑娘合奏一曲,已无遗憾,今日秦某就此别过,他日若是琴艺更进一步,再来不迟。”说罢,便抱拳离去。   与此盛况不同的是,蒹葭楼外,一醉汉摇摇晃晃,最终倚着阶梯躺倒在地,痴痴而笑,口中喃喃:“央央,央央,她弹得不如你好…”   继而又哭:“央央,央央…你怎能如此狠心?就因为一把…一把破琴……”   此场景,街头路过的人已是见怪不怪,都不作停留,三两人道:“这李公子又醉倒在蒹葭楼前了。”   “官都不做了,只知醉生梦死。”   “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罢了罢了,只是可惜了宛央姑娘年纪轻轻……”   “莫要再说了,走吧。”   “师父,这琴声真绝,只应天上有,抚琴之人琴艺可谓高深莫测。”此刻,在蒹葭楼下的萧翌协叹道。   “你听得懂此曲?”离洛疑惑道。   “完全听不懂,俗语有云,不懂才高深。”萧翌协一本正经道。   “……”   “罢了罢了,现下正事要紧,不是享受闲情逸致的时候。”离洛无奈道,转而问青纸伞下的女子:“如何,你有想起什么吗?”   “此景很熟悉,但…”女子为难地摇了摇头,着实想不起来。   “也罢,找人并非易事。”说完,他们一行人便离了蒹葭楼,再次淹没在街道中。   “师父,我们让这女子一一辨认人群中的人,可是她根本没有记忆,或许认识的人都错过了。为何不直接用她的画像问周边的人?这样省事多了。”寻了多处亦无果,萧翌协抱怨道。   “你说得不错,为师糊涂了,竟未想到此法。”话音未落,便幻化出了两幅勾勒着那女子的画,一幅给了灭觞,一幅萧翌协拿了去。   “兵分两路,如有发现,发讯号相聚。”离洛提议道。   于是,离洛萧翌协一道,灭觞和那女子一道,萧翌协未能把陌狸揪过来,她亦是跟着灭觞而去了。   “师父,你说这女子会不会正是蒹葭楼的才女,以才艺为生,被世家公子看上,但因身份低微,那世家公子的家人毅然反对二人在一起,那公子无法,被逼着娶了他人,然后女子暗自神伤,郁郁而终?”萧翌协想到他看过的一本专讲世间痴情绝恋的书,便有这样一个类似的故事。   “……”   “或者是这样,那女子乃为世家小姐,却不想喜欢上了一个贫寒的男子,家人极力反对,逼迫女子嫁于他人,女子无法,遂与那男子双双殉情。”萧翌协又道。   “殉情?那与之殉情的男子魂魄呢?”离洛听萧翌协的故事越编越离谱,无奈驳道。   “也是…那会不会是男子没有死成,吃毒药吃了一半不想死了?或者是跳崖挂在树上,被人救了?”   “……”   “敢问姑娘,可认得此画中女子。”离洛又拦下一着蒹葭楼特有女侍服饰的少女问道。   “宛…宛央姑娘?”小女侍细看着画,不确定道。   “你认识?!”萧翌协见终于有人不是见画就摇头离去的了,兴奋道。   “我不确定,我与宛央姑娘也只见过几面,况每每相见之时,她皆以面纱示人。”小女侍只是见得画中人的眉目与宛央有几分相似,但着实难以确定画中人便是苏宛央。   “那你可知何人认识这宛央姑娘?”既然有线索,那便不可放过。   “有倒是有,只是不知二位公子寻这画中女子是何故?”小女侍警惕打量着眼前二位男子,装扮皆是不凡,一位颇为不羁,笑中带一分戏谑,而另一位则不苟言笑,相貌堂堂。虽是如此,但他们并不像是那些世家公子为对琴而来,故而这小女侍颇为迟疑。   “此事说来话长,等下见了那人便知,况你生得这般好看,我们又不会骗你。”萧翌协仗着自己也有一副好皮囊,对小女侍调笑道。   “那…那好吧,这边随我来。”果然小女侍听得萧翌协的夸赞,脸色微微一红,便应了下来。   他们所到的正是蒹葭楼,看来我猜的还是有些正确的,萧翌协心道。   小女侍将离洛和萧翌协引自蒹葭楼后院,让他们在门庭前等候,恰好此时灭觞领着一鬼一狐抵达。   片刻后,小女侍引着另一着蒹葭楼女侍服装的女子缓缓而来,那女子相对年长,行为举止优雅得体,不愧为蒹葭楼所出,见离洛一行人,微微欠身行礼。   离洛回以一礼,便将画卷展开,待画中女子在女侍面前显现,那女侍忽的掩面,似要哭泣,但旋及压下心绪,努力恢复平静,柔声道:“确是宛央小姐,但她不久前已离世,不知各位公子是有何事?”   既然没找错,那便要弄清来龙去脉了,离洛施法让女侍能见得此下身为阴魂的苏宛央,那女侍当即跪倒在苏宛央面前,方才忍的泪再抑制不住,潸然而下,边哭边道:“小姐,你怎能忍心离玉而去?你让玉一人在这世上过得好苦…小姐。”   然而失了记忆的苏宛央不明所以,但见女侍玉哭得如此悲伤,亦有些动情,便抚了抚她的发,以示安慰,不想这玉得知苏宛央失了记忆,哭得更厉害了。   待玉恢复平静,方才向他们将事情的起源娓娓道来。 第12章 遗忘(二)   江南一带,乃天下才子聚集之地,是以蒹葭楼建成,但蒹葭楼只招揽有才情的女子,通过层层选拔,将出类拔萃者设为蒹葭楼的招牌,与烟花之地不同,蒹葭楼只卖才艺,但也不是简单的卖。   若有人想求取蒹葭楼的才女为他弹奏一曲,不止要花钱,还要经历重重关卡与人对决,直到面对他所要求取之人,再奏上一曲,若得对方认可,便可被奉为座上宾,此后方可与该才女一同探讨琴艺。   苏宛央则是第一批被蒹葭楼招揽的才女,年仅十四的她自成一曲《离殇》,惊鸿现世,扬名天下,世家公子皆不惜重金只为求她这一曲,但都败落而归。   一年以后,同样以才情负名的李掩李公子以一萧胜过其他世家公子,通过蒹葭楼的层层考验,最后得以与苏宛央对曲。   苏宛央以一曲水云而起,李掩则以一曲潇湘相对,琴萧声绝然,起初有争锋之势,继而辗转缠绵,最终相融一体,一同归去。   曲毕,余音绕梁,众人久久不能回味,面纱之下,苏宛央嫣然一笑,玉了然,让那李掩上了楼,李掩便成为了得见苏宛央的第一人,一时之间,传为江南佳话。   那日,李掩与苏宛央同游清湖,从高山流水谈到阳春白雪,对酒当歌,听苏宛央亲弹那曲《离殇》,叹为绝曲。   两人相谈甚欢,不知怎地,李掩问道:“宛央姑娘如此才情,怎地委身于这蒹葭楼?”在人世间,女子在外抛头露面,毕竟容易遭人诟病。   “因为喜欢。”苏宛央并不以为意,只翩然笑道。   “好一个喜欢。”李掩赞道,从古至今,莫说女子又有几个男子能够做到这般?为了做喜欢的事,可以置他人诟病于不顾,李掩对苏宛央不自觉多了一分倾佩。   “那宛央姑娘今后如何打算?”女子总归有嫁作他人妇的那一天,不可能终生在这蒹葭楼之中。   只是李掩没有想到,苏宛央会答:“依然如故,在蒹葭楼中作曲抚琴。”   “但你总有年老色衰,容颜不再的这一天?”李掩知此问不妥,但还是说出了口。   苏宛央却也不恼,面纱之下,淡然一笑,眸若星辰,认真道:“那便退居幕后,开一个乐坊,做一名乐师,将毕生所学授予他人。”   “宛央,宛在水中央。央央,我可以唤你央央吗?”李掩不知怎的,忽然问道。   苏宛央并不介意外在繁文缛节,道:“只是一个称呼罢了,但凭李公子心意。”   “央央,若我能金榜题名,给你建造一家乐坊如何?”李掩又道。   “多谢李公子好意,愿李公子得偿所愿,金榜题名。”苏宛央未拒绝也未接受。   李掩却只当苏宛央应了,明眸皓齿,笑得像个孩童一般,又道:“央央,你且等我。”话音未落,便欣欣然下船离去了。   苏宛央看着李掩消失的身影,喃喃道:“静候佳音。”   三年匆匆而过。   李掩当真一举高中,荣归故里,江南为官,就在天下人以为他会迎娶世家小姐之时,他不顾世人眼光,在蒹葭楼前求娶苏宛央。而那苏宛央终是被李掩的一曲山无棱打动,答应嫁与李掩,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引得旁人艳羡。   只是,世俗毕竟是世俗,苏宛央的身份相对于此刻的李掩来说,到底还是低微,只能以妾的身份进入李府,而苏宛央以为,妻妾之称不过一个名头,便也不介意。   开始的一年,她与李掩生活得也是恣意,相敬如宾,虽嫁作他人妇,但苏宛央依然会在蒹葭楼中抚琴作曲,以艺传人。一开始,世人皆敬李掩为人开明,不落世俗,允诺苏宛央不限制她便不限制她,只是时间久了,难免会有质疑之声出现。   那日,李掩在一家酒楼,与其他为官者畅谈共饮,却听得:“这李大人是家里没有钱吗?怎的还让苏宛央在蒹葭楼卖艺?”   “就是说,他那宅子着实寒碜。”   “都说苏宛央高攀了,我看是那李掩从苏宛央身上捞了不少好处吧!”   “唉,他本出身寒门,却能一举高中,想是当年苏宛央为他花了不少钱!”   那几人还要再说,李掩再听不下去,勃然大怒,饮了酒,情绪颇为激动,再不顾往日风度对那几人破口大骂,被拉开了去,愤然离去。   回到家中,正见得苏宛央负琴而归,开口便道:   “现下已是何等时辰了?为何才姗姗而归?”此时辰其实与往常无异。   苏宛央见李掩情绪不对,便问生了何故。   谁知提及此,李掩更是来气了,吼道:“你能不能别再去蒹葭楼了?”苏宛央知李掩饮了酒,便不与他争辩,扶着他歇息去了,第二日确实也没再去蒹葭楼。   待李掩冷静之时,方才问起昨日的事,清醒的李掩也自知昨日不对,说了缘由,并婉声问道:“能不能别再去蒹葭楼了?”   苏宛央笑了笑,只劝他宽心,莫要被那旁人的言语左右,若是真的介意,那她在外便戴着面纱,不以面示人便罢。李掩见苏宛央此状,无法,便闷声同意了,只是他的心里并没有放下他人的言语。   又几日过去了,李掩在街头巡游,忽的有旁人在窃窃私语,有意无意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受不得这种审视,一把揪了那窃窃私语之人的衣服,让他把话挑明了说。   那人被吓了一跳,只道:“宛…宛央姑娘此下正与他人对奏,曲子惊为天人。”   李掩一听,将那人摔倒在地,直冲蒹葭楼而去,此时正是一曲落定,众人皆拍手叫好。苏宛央坐于楼阁中,一俊朗的男子在楼下接受他人的赞赏。   玉从阁楼出来,欲向楼下的男子说些什么,李掩却不顾旁人,讥笑着道:“怎么?接下来是不是还要同乘一船,共赏一湖?”说罢,便不顾小厮阻拦,上阁楼中拉起苏宛央。   苏宛央见李掩此状,便解释道:“掩郎,你误会了。”   “我误会?是要等你们上船了,才不叫误会?”李掩不管不顾,粗暴地拉着苏宛央下楼。   “赵公子不过是求曲而来,况我自嫁你以后,便一概不与人同船,你真的误会了。”   “既然怕我误会,那便随我回去,别再来蒹葭楼了!”李掩此刻已丧失了理智,任苏宛央如何解释皆是徒劳。   “我随你回去便罢,你先冷静。”苏宛央见劝阻无效,应声道。但想着不能失了礼仪,转身对人群欠了欠身:“赵公子,抱歉,今日便到此为止。”   谁知,此言一出,更是彻底点燃了李掩:“今日?还想再有来日吗?苏宛央?!”   “掩郎,够了。你知我并无此意。”苏宛央亦有些生气,李掩此举太让人难堪。   谁知李掩不依不挠:“你无此意,那你是何意?你说,我愿闻其详!”   此场闹剧以苏宛央离去收场,回到李府,李掩不觉自己有错,苏宛央再作解释亦是徒劳。几日里,李掩皆去正妻之房,未再到过苏宛央的院子,而苏宛央自那以后便也舍了再去蒹葭楼之念。   只是,那赵公子远道而来,未领略到苏宛央的那曲《离殇》,自是不甘愿就此离去,见苏宛央不再到蒹葭楼,为免李掩再误会,便挑李掩在家之时亲上李府求取苏宛央的曲子。   谁知李掩反而觉得这赵公子竟敢找上门来,颇为挑衅,更是怒从中来,直接将那赵公子轰了出门,赵公子无法,在李府外徘徊几日,只为李掩答应让他向苏宛央领教《离殇》,但李掩皆视若无睹。   这日,玉将赵公子在外徘徊一事告知了苏宛央,苏宛央想赵公子此状下去不是办法,便趁李掩不在家之时,嘱咐玉,将那赵公子从偏门中偷偷带入苏宛央的庭院。   苏宛央让赵公子止步庭院,自己坐于屋内屏风里,只道:“赵公子请见谅,宛央已为人妇,故而只能藏身这屏风之后,为赵公子奏此《离殇》。”   那赵公子本也无他意,只为求取一曲《离殇》,如此安排便也不以为意。   罢了,苏宛央开始抚琴奏起《离殇》,此曲荡气回肠,哀转绝然,一曲毕,赵公子亦沉浸其中,久久不能自拔,最终叹道能听此曲,此生无憾。   苏宛央谢过赵公子,便让玉送他离去了,轻轻拨了拨弦,叹了一声。   本以为此事就此过去,苏宛央亦做好相夫教子的准备,却不想李掩晚上归来,便来势汹汹。   看得苏宛央正擦拭着她的琴,吼道:“你竟然还将人带到府上来了?苏宛央,你让我情何以堪?”   苏宛央抬眸看着发怒的李掩,无言,又低头继续擦拭着她的琴。   李掩终是气急败坏,直接上前,一把夺过了苏宛央的琴,重重摔在地上,随着一声响动,琴身一分为二,琴弦断裂,只余两弦随着琴身的震动,发出靡靡之音。   李掩只道:“我叫你弹,我叫你再也弹不了琴了,我看你如何。”说完,便甩袖离去,甚至都没有听到苏宛央那句:“你所爱的不正是抚琴的央央吗?”   苏宛央的眼眸再无颜色,往昔的星辰亦是坠落,她颤抖着抱起碎裂的琴,终是哭出了声,这是玉跟随苏宛央多年见到苏宛央唯独一次的哭。   再后来,苏宛央饮鸩而亡。   玉说罢,又开始掩面而泣,为苏宛央惋惜,而此刻的苏宛央却是淡漠无言,似在听旁人的故事。   “你可回想起什么?”灭觞问道。   苏宛央摇了摇头,不语。   “既是如此,便随我投胎去罢。”灭觞确认玉所言为真,那么苏宛央想没想起来都无所谓了,此下苏宛央无冤亦无罪,无需聚魂解冤,便可直接引入忘川投入寻常百姓家。   “好。”苏宛央点了点头,想了想后又对双眼含泪的玉道:“保重自己,好生生活,我一切都好,无需挂念。”   玉只一个劲点头,泪水如珠。   “你需要去见见那位李公子吗?”离洛忽地低声问道。   苏宛央静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于是,他们出了蒹葭楼,离江南而去。   “师父,你说失去前生的记忆是好事还是坏事?”萧翌协看着前方苏宛央的背影不禁问道。   “未尝不是件好事。”离洛沉声应道。   话音落,忽的一团巨物砸在离洛和萧翌协面前,萧翌协未看清是什么,直接跳上了离洛的背,将头埋住,惊呼道:“我的妈呀,鬼呀!”   “下来,阿协。”离洛看清是什么东西后,喝道。   “不下!”萧翌协不愿将头抬起。   “阿协,只是一个醉鬼。”离洛解释道。   “是嘛?”萧翌协将信将疑露出了一只眼睛,确是一个醉鬼躺倒在地。   “快下来!”离洛见萧翌协依然不下来,又喝道。   “好吧,我下我下。”萧翌协这才跳了下来。   “平日里连真的鬼都不怕,怎的这会儿还怕个醉鬼。”离洛状似责道。   “师父,那不一样……”萧翌协嘟囔。   说罢,便绕开那醉鬼离去了,而和来时无恙,这江南琴声缭绕,街头攘攘,只是那曲轰动一时的《离殇》,终是失传了。 第13章 玄弓   从江南回来的那天,离洛便将萧翌协带入藏书阁后的密室之中,此密室收有大多离洛在外降获的妖兽之首,蔚为壮观,萧翌协不禁叹道,不愧是我师父。   正仔细观摩间,离洛已拿了一个装饰不凡的镶玉盒子自密室深处悠悠而来,将盒子放定在檀几上,落了座,招呼萧翌协坐在对面。   颇为神秘地问道:“阿协,你喜欢剑术吗?”   萧翌协心想,喜欢?他平日里练剑可谓嗷嗷叫苦,剑法又是繁杂,那剑拿着也不顺手,但御剑飞行时又是颇为有趣的,所以问他喜不喜欢,着实难以作答。便道:“师父,我不知何为喜欢,何为不喜欢。”   “那你喜欢弓箭吗?”离洛又问。   “喜欢。”萧翌协听到弓箭二字,脱口而出,他降生自猎户世家,但刚降生家族就亡了,对涉猎一事皆是通过他的尸人父亲所描述的自行想象。   其中,他最感兴趣的便是那时父亲所道的一箭双雕,万箭穿石,想想都颇为震撼,这可不像用剑还得近身使用威力才大。他每每想到此,都害怕有一天跟人面对面打架,打不过还逃不过,但若是弓箭就不一样了,打不过还有逃跑空间,是以最喜欢的武器当是弓箭。   “喜欢便好。”离洛微微笑道,随即打开了那精美的盒子,竟是一张玄弓,此弓制作颇为精良,灵气尽显,六材之干,为万年j木;六材之角,乃千年麂角;六材之丝,属天蚕真丝。   “师父,这…这是给我的?”萧翌协见此弓箭不凡,颇为迟疑道。   见萧翌协不可置信的样子,离洛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真的吗真的吗,师父!!”萧翌协得到确认,高兴得跳了起来,话也变得语无伦次了。   “真的这般高兴吗?”离洛抬眸,低声询问。   “那可不,师父我跟你讲,我从小时候开始做梦都想拥有一张弓箭,阿爹总是形容得好不微风,如今我也要变得微风了!自是兴奋得要上天了。”萧翌协总是一高兴就变得滔滔不绝。   “拿去便罢。”离洛看着萧翌协的模样,无奈地笑着,随即又嘱道:“此弓乃为玄弓,颇有灵气,不必佩箭矢,聚气便能为箭,是以你亦要提高自己的心法,不用之时化去便可,为师这便将那最基本的召弓、聚箭、化弓三道法门授予你,至于射箭则需要你自己勤加练习。”   “是!师父,徒儿必定废寝忘食,日以继夜。”萧翌协拿起弓箭笑得不能自已,信誓旦旦道。   说来也奇,平日里背心法磕磕绊绊的萧翌协,竟只消片刻便掌握了那三道法门。   离洛一时无言,静默片刻后道:“你已掌握法门要领,且去练习吧。”   “好的师父,谢谢师父!师父万岁!师父最帅!师父最好!我爱师父!!!”萧翌协对着离洛一顿夸赞,然后便兴致高昂跑出了密室,去外边试了试手,这一试便是一天,夜里还依依不舍,不愿化去,抱着睡觉。   那天晚上,在梦里的他便如阿爹形容得那般,一箭双雕,甚至更甚,三雕、四雕亦不在话下,然后就痴痴地笑了起来……   天界,禁室。   一蒙面的男子幽幽而来,恭敬跪倒在姬郢面前,呼道:“夜神殿下。”   听得有声音,闭目凝神的姬郢才缓缓睁开双眸,冷冷道:“确定是他吗?”   “千真万确,旁人或许无法辨识,我伴随在他左右百年有余,即使有黑曜石压制,但他的魔息我再熟悉不过。”那男子诚恳道。   “当真?”姬郢再次质问。   “属下以性命担保。”为让姬郢相信,那男子作誓道。   “好,很好。”姬郢似是信了男子的话,心中的报复之火已熊熊燃起,似百年来积压的戾气终于得到释放。   姬郢大笑道:“一百年!,整整一百年了!离洛呀离洛,枉你为仙几百年,一心除害,如今为了那魔头却这般自寻死路,既然如此,那我便让你死得干脆些,成全你和重琰。”   说罢,姬郢恢复往日那般阴冷,对依旧跪地的男子令道:“你且下界,按我吩咐的做便罢。”   那男子听令,胸有成竹道: “是,属下得令。”说罢便悄无声息自天界离去了。 第14章 尾随   一如往日,萧翌协正在山下晃荡,寻找可以让他耍一把威风的猎物,但这离境有离洛镇守,周边真的是没有敢伤害无辜的妖魔鬼怪,今日必定又是无功而返,看着陌狸从那边悠悠而来。   萧翌协忽生一念,故作深沉,神秘兮兮嘱道:“陌狸,你且站在那里,不要动!千万不要动!”陌狸一听,颇为紧张,以为身旁有什么,当是不敢动了。谁知那萧翌协,扬起了弓,聚气为箭,正对着她,似一触即发,陌狸心道不好,慌忙逃窜。   萧翌协见陌狸跑了,就追:“陌狸,你别跑呀!让我试试这弓,威力如何?好歹你也是一只行走的妖!!陌狸!”   “你找不到害人的妖物,就拿我下手,我要是不跑,那惨的不是我吗?”陌狸反抗道。   “我保证不伤你,陌狸,你就让我试一试。”萧翌协一边追一边道。   “你的话一般反着来听才是你的意思,那便是你保证会伤我,我才不信你!!”陌狸还没化成人形时,已经领教过萧翌协撒谎脸不红心不跳的本领了,自是不能信他。   “好呀,你这只狐狸,变成人以后就这般伶牙俐齿了!竟敢不信我!”萧翌协追着累了,便停了下来,想着,算了算了不吓唬陌狸了,好歹是个灵气的小姑娘,要是被他吓坏了,变更傻了就不好了。   “哼,这叫什么,近朱者黑!”陌狸想到那日灭觞对她说的那句话,只隐约记得这四字。   “行吧行吧,放过你了,收拾一下,我们回离境。”看着时辰差不多了,萧翌协对陌狸道。   陌狸也知方才萧翌协是跟她开玩笑,听此言,便也不再跑了,和萧翌协一道往离境方向走。   走着走着,萧翌协忽觉不对,身后貌似有东西在跟着他们,站定,一回头却只是一阵风吹得芒叶悠悠,并无异样。随即,甩了甩头又继续行走,走了一会儿感觉后边又有动静,再回头却又是什么都没有,心上生起一丝慌乱,便低声对陌狸道:“陌狸,你有没有觉得周围有异样?”   “没有呀。”陌狸看了看周围,荒郊之外,哪有什么异样?若是有异样,那便是身旁的萧翌协是最大的异样。   “你再仔细留意。”萧翌协此下并不是开玩笑,认真道。   “确实没有。”陌狸亦是认真。   “好吧。”萧翌协心道,真是我多疑了吗?随即压下心绪,牵起一抹坏笑,对着陌狸大呼:“有鬼呀!!陌狸,快跑!!!”然后故作逃跑姿态。   陌狸被萧翌协这一吓,霎时遁了原形,一溜烟便跑到了萧翌协前方。萧翌协得逞,对消失的狐狸影大笑:“陌狸你太怂了,好歹是只有法力的妖,居然还怕鬼!!这都能吓得露出狐狸尾巴。哈哈哈哈……”说罢,便也嘲陌狸消失的方向飞去。   此时,一道黑影在萧翌协的后方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勾起不明地笑。   萧翌协本以为他只是多疑了,很快便把那日在山下察觉的异样给抛在了脑后,自是没有跟离洛提起。   却不想这天,同样的路程,同样的地点,他的身后又出现了动静,这会儿就连陌狸也察觉到了。   萧翌协让陌狸不要表现出异样,继续若无其事往前走,然后迅速唤出他的玄弓,聚气为箭,向后方异样处射去,一切都干脆利落,只是那箭矢落了空,又化为气散去了。   不应该呀,萧翌协正欲前去一探,忽地肩头一沉,似有异物压着他,随即低头,一张布满褶皱的老脸忽现,银发凌乱,此刻那脸的下巴正压在萧翌协肩头,舔舌邪笑着幽幽道:“你在找我吗?”   吓得萧翌协一个激灵,跌倒在地,正欲大呼:“陌狸…”快跑,却发现那陌狸早已不见了踪影,萧翌协抚额,心道,他竟养了一只白眼狐。   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却对着萧翌协可怖地笑道:“师父,我找你找得好苦~”萧翌协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弄晕了过去。   萧翌协睁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又是那张可怖的老脸,不禁身躯一震,心跳加速。心道,完了完了,我这一个月估计都得被噩梦折磨了。   平生都是他吓人,向来无人敢吓他,不想这一日之内竟被这张老脸吓了好几次,被陌狸知道估计得笑话他了。   他发现自己正被五花大绑,坐在椅子上,而绑着他的绳子有灵力,他根本无法施法,一时之间动弹不得。   那绑架他的老头发现他醒了过来,竟大喜,然后将那张老脸缓缓凑近,萧翌协大呼:“你要干什么?你别过来!”身体不自觉往椅子上缩。   偏得那老头并不应他,继续用张老脸向他靠近,为了不让他避开,还按住了他的头,就在两脸之隔仅剩一寸之时,萧翌协绝望的闭上了双眼。然而那张老脸再无动静,萧翌协缓缓睁开一只眼,却发现那老头正用鼻子细细嗅着,竟在闻他的气息。   闻罢,又开始扒拉他的衣服,吓得萧翌协嗷嗷直叫:“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那老头直盯着他颈下戴着的那块黑曜石看,一会儿后,那老头放开了他,似是收获了什么,竟仰头狂笑起来。原来这老头,竟是如此癖好之人,萧翌协心上泛起恶心,但转念一想,还好还好,起码没再有动作。   萧翌协这才提起心神,得以环顾四周,此下是在一间破败的屋舍中,此处阴气甚重,萧翌协自觉发凉,天色有些暗了,看这时辰,陌狸应该已经逃回离境了,那师父肯定很快就能找到他,来救他了。   那老头终于收起了笑,又看着萧翌协,就在萧翌协以为他又要再做些什么时,那老头竟毕恭毕敬在他面前跪地抱拳对着萧翌协道:“师父!请受徒儿一拜。”   对于老头突如其来的一拜,萧翌协满心疑问,这是什么情况?他什么时候有个这么大,不,老的师父?便道:“谁是你师父?”   “师父您糊涂了?此处只有您与徒儿二人。”谁知那老头还一本正经解释了起来。   见萧翌协不语,那老头又抱拳道:“恭喜师父重获新生!”   “既然自称是我的徒弟,那先道明你是何人?”萧翌协心想既然此人这般莫名其妙,现下先弄清他的身份再说。   “徒儿温止,原是祈山修仙派子弟,但那祈山派迂腐愚钝,不思进取,每日就只知照本宣科,按章法修习,是以徒儿离了那祈山派,自愿归于师父门下,现已钻研师父流传世间的魔道四十年有余,不想竟还能活到见得师父真面的这一天,徒儿死而无憾。”说罢,那老头竟又对着萧翌协拜了一拜。   自称修仙派的温止一下子吐露的信息太多,萧翌协有些凌乱,但清楚捕捉到魔道二字,便又问:“你说的魔道是何道?”   “震鬼封煞,亦能呼鬼唤煞。”那温止以为萧翌协在考量他,答道。   “等下等下,你的意思是你第一次见得师父?”萧翌协回想着那温止方才的话,什么自愿归于,什么能活到见师父真面,那么他以前没见过?   “确是如此,师父百年前被那无耻之徒姬郢所灭,徒儿以为师父不会再有重生之日,直到苍穹异动的出现,那时徒儿便知师父一定能够再复魔界,只是徒儿找了十八年了却一直没有找到师父转生何处。”那温止错以为萧翌协在怪他没有早日出现,仔细解释道。   “等等等下,百年前被灭?重生?苍穹?”萧翌协越听温止描述越是感觉离谱,这些话语怎地有些熟悉,好似在哪本书中读过。   “师父都不记得了?师父怎么能忘了?!”温止这才发觉萧翌协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有些急了。   “你说的可是重琰?”忽然,萧翌协终于想起了他和陌狸上次在藏书阁中看的四界人物传记,方才温止描述的,不正是记录重琰的话嘛,百年前被夜神姬郢灭于苍穹之顶……   “正是重琰师父您呀。”温止眼神又变得明亮起来,以为萧翌协想起来了。   萧翌协算是明白了,这温止分明就是一个疯老头,居然一心崇尚重琰,努力钻研重琰的魔道,还自称重琰之徒?太可笑了,这重琰都死了一百年了。   不过忽的一想,不对,这老头竟把他认作重琰了??萧翌协内心顿生不适,这老头居然把他当成了那个荒淫无道,十恶不赦,笑起来猥琐得令人作呕的重琰!!   当即气急败坏吼道:“你居然把我当成了重琰?!”   “不是当成,师父您就是重琰。”温止被萧翌协这一喝,吓得缩了缩身子,弱声道。   “我不是!”萧翌协生气辩道。   “您是!”温止强调道。   “我不是!”   “你就是!”   “我不是!不是!”   “那我杀了你。”   “我是。”   “师父,我知道您是。”温止听了萧翌协的话,满意地起身。   萧翌协见这温止是一定要把他当作重琰了,无法,为了活命,先委曲求全一番,等获救了一定要回去把重琰从里到外问候个遍。   不过在他承认自己是重琰后,温止对他颇为尊敬,萧翌协心生一计,对温止唤道:“徒儿,既然你尊我为师,那便把师父身上的绳子先解开好吗?”   “是,师父。”果然,这温止真的听从他这“师父”的话。   温止说罢,便绕至萧翌协身后,欲施法解绳,但似想到什么,又停了动作。萧翌协见温止没了动作,便状似喝道:“徒儿,怎么不解了?”   温止又回到萧翌协面前,弯腰抱拳道: “师父,待徒儿把离洛解决了再给您解?”   “什么?你要杀我师父?”萧翌协一听,惊道。   “师父?他不配做你的师父,他是仙界的人!接近你不过是别有用心!”温止忽的急了起来,那张褶皱的老脸更为扭曲了些。   萧翌协见温止情绪逐渐失控 ,心道不能惹急了他,便婉言劝道:“或许你对他有误解,你可知他对为师有恩,是以有恩必报,你若敬为师,那便不得伤他!”   谁知那温止不听劝阻: “师父,我知您现在是被他的表面蒙蔽了,我等会儿便把他的真面目揭露给您看,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我问你,你自愿认我为师,那我不让你做的事你是不是不应该做?”见此状,萧翌协转了一个方向问道。   “是。”   见温止答应,萧翌协这才道: “既是如此,为师不让你伤离洛,你是不是不应该伤他?”   “师父,那不一样。”温止看似有些疯癫,但关键时刻就是不愿意着萧翌协的道   “有何不一样?”萧翌协状似怒道。   谁知只要提及离洛,那温止便气急败坏:“师父本为魔尊,那离洛竟让师父修习仙法,师父擅弓箭,可是他竟让师父练剑术,甚至还用这千年黑曜石封住师父的魔息,这根本就是居心叵测!此下,师父已被他蒙蔽,所说的话我可以不从,他日师父怪罪,徒儿也甘愿受罚。”   萧翌协见无法劝他,便罢,反正温止也打不过离洛,便不再多言。   温止见萧翌协无言,便以为萧翌协默许了,便道:“师父,一切就看徒儿的吧。”   静默片刻,萧翌协又不住问道:“你是如何认得我就是重琰的?”既然这温止说他是重琰,那其中必有缘由。   “徒儿在陵西得见师父的控鬼之术,方才确定。”温止认真答道。   萧翌协却在心里嘲道,我这天生的还有错,况且天下之大,能控鬼之人何其多?怎就判定我是重琰了?果然这老头,入魔不浅,是非不分,只认定他认定的。   不过又想,温止提到了陵西,莫非那日的黑影便是温止?不会孟义所说的师父便也是温止吧?怪不得那孟义会说他的师尊是重琰,原来如此。   萧翌协遂向温止确认道:“所以陵西城那日消失的黑影便是你罢?”   “不错,正是徒儿。”果然如此。 第15章 身份   正说话间,离洛执骨剑自天而降,一如初见那般,似山上白雪,云间明月,萧翌协顿露喜色,叫道:“师父!”   “阿协,可有受伤?”离洛落定,看着被捆作一团的萧翌协道。   “未有未有。”萧翌协摇了摇头。   “离洛仙上当真不凡,但做派未免虚伪。”温止讥笑着道。   “少说废话。”说罢,离洛已向温止出剑。   不想,这温止早有准备,此宅子乃百年阴宅,他已布下阵法,在离洛出剑时便启动了阵法,霎时狂风大作,恶鬼厉煞聚拢,掩盖了月色,此下宅子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离洛被困阵中,虽陷入一片混沌,但依旧淡然处之,施法以击散恶鬼厉煞,只是作用不大,看来破此阵,只有攻击操控此阵的人才有效用。   这温止在阴魂之中隐了身,一时难以辨别,既看不见,离洛索性闭上了双眼,以耳辨之,直攻阵中坐北一角,果不其然,一击即中。   那温止被剑击倒,吐了一口血,但随即又恢复镇定,重整旗鼓,快速隐了身,继续控阵,有了经验,离洛一边以仙法防控鬼煞,一边以剑击杀温止。   但温止难以以一心控阵,再分一心对付离洛,很快便失了势,就快败下阵来时,心生不甘,怒从中来,当下运全身之气,不惜以命相抵,引了更多的厉鬼恶煞。   萧翌协在阵外只听得离洛对阵的声音,什么也看不见,心生担忧,但又无法,只能干着急,不过他相信以离洛之力,必不成问题,便又放下心来,起码他现在是安全的,那温止也无暇顾及于他。   那温止虽引来了更多鬼煞,但有一个问题便是以他之力难以控制那么多的鬼煞,故而攻击离洛不成,反遭鬼煞侵蚀。   离洛趁势,施法冲破鬼阵,一举将鬼煞除去,温止被击飞,倒在萧翌协正前方,口吐鲜血,苍老的身体动弹不得,无法再像适才那般还能爬起来再操控鬼煞。   鬼煞被除了去,霎时云开见月,萧翌协得以重见天日,但第一眼又正对温止那张扭曲的脸,此刻还被鲜血浸染,显得更为诡异,不由得又被吓了一跳。   离洛见温止动弹不得,欲上前来施法解开捆绑萧翌协的绳子,不想天色忽的一暗,又有鬼煞破空而来。   此波鬼煞怨气极深,乃不受他人所控,有生息便食,此下只有萧翌协是凡胎之身,便都冲萧翌协而来,幸得离洛反应迅速,以身挡下鬼煞,施法与之对抗。   正奋力间,却忽视了地下的温止,萧翌协亦未留心,那温止忽的睁眼,伸出一双瘦骨嶙峋的鬼手直向萧翌协而去,萧翌协惊呼,离洛恰在此时击散了鬼煞,反应过来,以骨剑直穿温止胸膛,只是迟了些,那温止用最后一口气,将萧翌协颈下的黑曜石击碎了,跪倒的瞬间,还带着得逞的恶笑,低声道:“师父…”   萧翌协见黑曜石碎裂,灵气尽散,心上一悲,这可是师父送他的,居然就这么被毁了!   待束缚被解,萧翌协拿起碎石,闷闷不乐,离洛沉声片刻,安慰道:“阿协,罢了。”   听离洛安慰,萧翌协将那碎石好生收起,放入囊中,想着回离境看能不能找法子将它复原。便就褪了郁色,一如往日那般,随离洛而去,看到温止的惨样,道:“师父,这温止如何处理?”   “已知晓灭觞,他自会收拾。”说罢,便御剑携萧翌协上路了。   “师父,你知道这温止是何人吗?”   “祈山叛徒,四十年前因心术不正,修习邪术,被逐出师门,后人间蒸发,不想竟在此地。”   “正是如此,亏得他入魔了,竟把我认作重琰!”说这话的时候,萧翌协咬牙切齿,忘不了史书中所言的话语。   “把你认作重琰?”离洛闻言,顿了顿。   “是呀,荒唐吧!师父你是不是也觉得很荒唐?”萧翌协回想温止疯癫的模样,嘲道。温止的话语,萧翌协一句也不信,心道,离洛对他的好,岂容他两句是非便能挑拨?   “着实荒唐。”离洛沉声应道,后陷入沉思,一路无言。到了离境,忽的转身对萧翌协道:“阿协,你可有想问的?”   “想问的?未有未有。”萧翌协被离洛这一问弄得摸不着头脑,慌忙摇了摇头。   “既是如此,那便回屋好生歇息。”离洛见萧翌协此状,收了收心神嘱道。   “好的,师父。”夜色已深,萧翌协被捆了那么久,确实疲惫不堪,听了离洛的话便往自己的住处去了。不过,这陌狸也是,竟然一点儿也不担心他,萧翌协瞅了瞅,她竟然在自己的屋中睡得正熟,真是白眼狐一只!萧翌协撇了撇嘴,这才回了自己的屋里。   而后方,离洛看着萧翌协的身影陷入沉思,心中隐隐不安,心道:“阿协,为师该当如何?”   第二日,萧翌协拉着陌狸翻箱倒柜,将离洛的藏书阁翻了个遍,亦是没有找到可以修复黑曜石的法子,末了,想着要不再去问问师父?   师父好歹以前是个仙官,见多识广,说不定能寻得修复的方法,要是不知道,也可以拜托那现在依然是仙官一枚的鬼使仙君去打听打听。   想到此,正欲去找离洛的萧翌协看了看惨不忍睹的藏书阁,掩面,心道,还是收拾好了再去吧。   恰巧,今日鬼使仙君也来离境了,此下两人应在书舍中交谈。收拾好藏书阁后,萧翌协便带着陌狸往离洛书舍而去,到书舍门前,正欲推门进去,却听得离洛叹道:“黑曜石已毁,阿协的魔息怕是掩盖不住了。”萧翌协心上一震,当下停止了动作,立于门边,屏息聆听。   灭觞沉声道:“你早该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我只是并未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早。”离洛的声音充斥着为难,此刻他的神色必定不好。   “所以接下来你准备如何应对?”灭觞叹道。   “尚未想到对策。”离洛亦是叹息。   “那你可想过若是他知道自己的身份,该当如何?”灭觞又问。   “……”离洛无言,但可以感受得到他的苦闷。   “现下也不是办法,天界的人尤其是夜神迟早会发现。”   “……”离洛亦是无言,书舍顷刻陷入沉寂。   好一会儿后,离洛才道:“若是那一天到来,我希望你站在我的对面,莫要与我一道。”   谁知此言一出,惹怒了灭觞:“你知我不是此意。”   “你且先听我说,我自知你没有此意,但那个时候我不愿你为了我们毁了自己的一切,我自己的选择由我自己来承担。”离洛婉言劝道。   “难道就别无他法了吗?”灭觞亦是为难。   “……”离洛再次无言。   “你一定要护着他吗?”灭觞又问。   “阿协本便无错,我当是以全力相护。”离洛毫不犹豫道出此言。   “罢了罢了,我会多加留心天界动静。”灭觞自知他始终无法左右离洛的决定,无奈叹道。   “你且小心。”离洛沉声嘱道。   听到此,萧翌协黯然离去,适才离洛和灭觞所说的一切萦绕在他的心头,心上难以置信亦无法接受,师父的意思是,他是魔?再回想温止对他所说的一切,难道都是真的吗?他真的是重琰?   玄弓在手,用起来便得心应手,他自以为是他有天赋,却想到重琰擅弓箭,当下便把手中的弓丢在地,不愿再捡起来。颓然离去,坐在树上,看着天上夜色,此刻的离境竟有些失色。   他天生便能控鬼,亦是因为他本身便为魔?温止所说的一切他一字不信,但师父的言语却字字让他无法释怀。他自幼便无害人之心,又怎会是杀人如麻的重琰?而若他真是罪大滔天的重琰,师父为何救他?甚至还说要全力护他。   “陌狸,你说若我是重琰,该当如何?”萧翌协对着天空,对一路随他而来的陌狸无力问道。   “且相信自己所相信的。”陌狸淡淡答道。   “相信自己所相信的?”萧翌协喃喃,重复着陌狸的话,忽的想到了什么,跳下了树,跑了起来。   一路狂奔,抵达离洛的书舍,却发现离洛不在,又四下寻找,终在那片花灯之下寻得独自静坐的离洛,此刻他正闭目凝神,眉关却是紧锁着的,听得有匆匆的脚步声,缓缓睁开了双眼,眼眸深处是有别于往常清明的迷离。   萧翌协失神片刻,方才跑到离洛面前,跪坐在地,喘着气。   离洛柔声问道:“阿协,怎的这般着急?”   “师父,我有想问的。”萧翌协平息后道。   “你且问罢。”   萧翌协想了想,像是下定了决心,方才道: “重琰在师父心中是如何的人?”   离洛沉寂片刻,最后只道了四个字: “孑然一身。”   得到答案,萧翌协了然,勾起一笑道:“那阿协呢?”   “阿协的话,自是朝气蓬勃,与人为善。”离洛亦勾起一笑,低声道。   萧翌协听罢,心上的阴霾散了去,对着离洛傻笑着,如一个孩童一般,把脑袋一低,作势让离洛像以前那样抚摸他的头。离洛见状,无奈地笑了笑,随即温柔地摸了摸萧翌协的脑袋。 第16章 兖山   离境多了一条新的规章,那便是萧翌协不得离了离洛的视线范围私下出结界,故而这些日子萧翌协都和陌狸待在离境之中,把桃林树下的杂草都尽数除了去,还特地去打扫了一番藏书阁,日子过得淡然无味,但想想能安然陪在师父身边,一切便都好了。   他所不知道的是,离境之外正悄然发生着一件能够改变他这一切的事。   近来,有修仙派子弟屡屡在自家山门前受害,可怕的是这些被害子弟皆是被夺魂而亡,此事已引起天界关注,特派冥幽仙上下界查明。   与此同时,不知为何,苍穹之顶忽现异动,风起云涌,遮天蔽日,苍穹霎时间陷入一片混沌,伏魔剑剑身剧烈颤动,引得苍穹之顶颇有地动山摇之势,持续了好一阵,伏魔剑竟破山而出,直冲云霄,天界大慌,遂派天兵收回了伏魔剑。   此下,议论纷纷,各种言论传出,有说重琰被封百年怨念至深,但一缕残魂又难以与天界抗衡,故而从修为较低的修仙子弟下手,报复三界。   但最多地便是重琰以一缕残魂转生,但仅靠一缕残魂难以成气候,是以便杀害修仙子弟,依靠吸食修仙子弟的纯净之魄以达成修复自己的目的。   这日,灭觞忧心忡忡入了离境,找离洛道明此事。   “此事事关重大,怕是有人故意借重琰设下阴谋,发生这种事,偏巧伏魔剑出现异动破山而出。”灭觞冷道。   “如此巧合,想必这背后的人,是冲重琰而来。”离洛沉声道,而这背后的人离洛心底亦是有数,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若是如此,残害无辜修仙子弟,实为歹毒。”灭觞恨道。   “确实如此,我们恐不能再坐以待毙,得追回先机,你且说说现下情况如何?”离洛低沉着道,陷入思绪。   “我查看了那些受害修仙子弟的尸体,魂魄确实被人夺了去,但是不是被吸食尚未能定。”灭觞回想修仙子弟死去的惨状说道。   “被害者都为何家子弟?”离洛问道。   “崇山、祈山、黎山皆有,且都是死于自家山门之下。”四家仙派,已有三家子弟被害。   “可还有其他的线索?”   “话说回来,最先受害的乃为崇山子弟,再者便是祈山,等我们处理完祈山子弟,黎山子弟却又被受害,是以我们又赶往黎山。如此一遭又一遭,且皆在各家山门处杀人,颇为挑衅,其中是否暗藏玄机?”灭觞忽的想到。   离洛听罢,思索了一阵,道:“如此看来,崇山靠东,祈山近南,黎山偏西,而兖山坐北,一个方阵,从崇山而始,现下只剩兖山子弟未有遇害。”   “这么说来,兖山近离境,未有子弟受害,其中是否因为你居此地?”灭觞问道。   “不得而知。现有三家子弟被害,这幕后之人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分明是想激起各家仙派愤怒,将重琰置于死地。此下最重要的便是在幕后之人把阴谋铺开前,先一步将他找出来,以防更多无辜之人被害。”离境紧觉阴谋正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既是如此,那要即刻赶往兖山。”灭觞反应过来,现在崇山、祈山、黎山皆已有安全保障,恐怕兖山子弟会成为下一个目标,惊道。   但一想,又道:“不过眼下我有天务在身,恐要你先行一步。”查看了三家受害者后,灭觞是先一步来了离境,尚未向天界汇报情况,故而现在得回天界一趟。   “好,你且去罢。”离洛应道。   灭觞颔首,嘱咐离洛:“现下你且提高警惕,若有异样及时告知。”顿了顿又道:“你损耗修为用以掩盖阿协的魔息,值得吗?”   适才进入离境时,他感受到离洛的灵息,以为是离洛,不想看到的是萧翌协和陌狸正玩闹,而那股离洛的灵息竟是自萧翌协身上而来。   灭觞当即便知离洛将他的修为渡与了萧翌协,此法确实有效化去萧翌协的魔息,但此法对于离洛而言,未免代价太大。此下接触,他分明能感觉到离洛的状态有些虚弱,他担心这样下去离洛恐会吃亏。   “我说过的,当全力护他。”离洛低声道。   灭觞无言,默默地离了去……   待灭觞离去后,离洛便带着萧翌协,陌狸往兖山而去。   与各家不同,兖山派仙训最为讲究“以礼待人”,认为“礼仪”乃是升入仙门之本,凡事不能失了一个“礼”字,因而最是讲究辈分之称,晚辈当从于前辈,不得违抗,身份亦是不得逾越,甚至说话都要依据不同辈分用不同阶称,小辈对晚辈当用敬阶,若没有用敬阶,是为无礼,该受惩罚。   譬如,小辈若直接对长辈直呼道:“你吃饭了吗?”,会受到一顿戒尺打罚。须得要“今日乃风和日丽,小辈惶恐,不知前辈是否用膳?”如此铺垫一番才行。   如此一来,兖山派倒是成了礼仪之家,但反而因过于注重礼仪的教学,忽略了兖山子弟仙法的修炼,最终成了修仙派中仙法最弱的一家,常被各家修仙派调侃,如今兖山派未有遇害子弟,于是各家纷纷嘲道,兖山派修为过低,那邪祟都瞧不上。师尊青云倒也不以为然,只道先师有云修仙应循序渐进,不得急于求成,礼成仙法自然成。   而自各家修仙子弟屡遭被害夺魂以来,兖山派本也提高了警惕,加强了山门的守备,但自知用处其实不大。   因而,师尊青云得知离洛到来,大喜过望,带着兖山子弟迎了出来,如见救命恩公一般,纷纷跪倒,白茫茫一片,对为首的离洛行最高跪谢礼:“离洛仙上远道而来,救兖山子弟于危难,青云在此为兖山子弟向离洛仙上深表感谢,并谨记仙上的大恩大德。”   离洛的到来,无异于直接让兖山免于危难了,青云大松了一口气。   但见离洛身旁的萧翌协和陌狸,生得皆是不凡,便以为他们是离洛带来协助的仙人,心上更是感激,对着萧翌协和陌狸亦是行以跪礼道谢一番。   萧翌协自上次温止给他行过跪拜之礼以后,还是第一次接受这般盛大的礼待,既被当作仙子,那就顺水推舟,便也有样学着兖山子弟的礼仪姿态,故作高深对着青云弯腰道:“不谢不谢。”   吓得陌狸以为这是在凡界对他人须得要做的言行,慌忙也学着萧翌协的扭捏姿态,亦弯腰重复:“不谢不谢。”   此举一出,倒是将青云等人吓了一跳,不禁感叹,原来仙人都是这般讲究人情的,当下又是一顿跪拜道谢。   离洛见此状,虽是无奈,但并无多言,直道:“兖山子弟可都在?”   “除去几位初生小辈不久前下山云游历练,现下兖山子弟皆在。”青云又行一礼,才缓缓答道。   “既是如此,那便都回去罢。”离洛打量了一番青云安排的守门子弟,站位一丝不苟,姿态亦是儒雅,但皆修为过低,数量多,却是不值一提。   便只留了几名仙法稍微高点的佯装守门,其余的便都让他们回去了罢,安排好后,设下一阵,遂带萧翌协与陌狸潜于山门后,静待夜色的到来。   只是第一夜子时,无异。   第二夜子时,除了山林里偶有鹧鸪啼叫,亦是无异。   莫非是他们都想错了?那邪祟并不打算谋害兖山子弟?那此前所做究竟意图何为?   离洛一时想不通,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兖山,怎就无异?而这灭觞回了天界后亦是无了消息,此下无法,也就只能静待第三夜子时的到来。 第17章 深渊   第三夜子时,离洛亦没有放松警惕,山林里忽的传来一阵鹧鸪惊飞之声,一黑影自林中快速而来,直攻兖山山门。   不想,这兖山山门处早已被离洛布下法阵,一时无法攻破,那黑影转身欲逃,离洛已执骨剑相逼。   那黑影见无法脱身,便集中全力挥剑与离洛对抗,剑锋流转,那黑影不敌离洛,很快便落于下风,最终被离洛缉拿在地。   萧翌协见状和陌狸自山门后而出,离洛将那黑衣人的面罩揭了下来,面罩之下是一张阴邪的脸,被离洛此番对待,也不恼,反倒挂着一抹阴险的笑道:“今日能落在离洛仙上手中,我卫君临也不枉此生了。”   “说,崇山、祈山、黎山三家子弟是否皆为你所杀?”离洛冷道。   “我若说不是,离洛仙上会信吗?”卫君临又是一笑,挑衅道。   “夺魂乃阴毒之道,你如此残害三家子弟意在何为?”   “人我想杀就杀,还需要理由吗?再者都是杀人,用阴毒之术与用离洛仙上的仙法正道有何区别?”说罢,卫君临还用手挑了挑离洛的骨剑。   “不知悔改!”离洛怒道。   “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像离洛仙上这般两袖清风的,是吧,阿协?”卫君临看向萧翌协,挑眉故作暧昧问道。   离洛心上不由得多了一虑,这卫君临竟能知晓萧翌协,而他们对他却是一无所知。   萧翌协却是不把卫君临的阴阳怪气放在心里,道:“我师父岂容你这般腹诽?”   卫君临却只是冷笑不语,似在嘲讽萧翌协无知。   “你究竟是何人?”离洛沉声喝道。   见离洛此状,卫君临也不怕离洛的剑,虽知离洛问的不是此意,偏还是一副挑衅样:“离洛仙上,我适才不是说过了吗?再说了,我卫君临还能让离洛仙上在日后惦记着吗?”   “既是如此,那便带回天界,严加审问。”随着话音落下,灭觞自天而降,冷着一副脸,转而又对离洛解释道: “天界有点事耽搁了,来晚了点。”   “无妨。”离洛道,收了骨剑,将卫君临交于灭觞手中。   “呵,离洛仙上,那我便跟你说说我曾经的经历。”卫君临在灭觞手中,动弹不得,却依旧一副无畏的样子,也不等离洛反应,便自顾自地往下说道:“在我出生的那天,村子里发生了怪事,有一家人死了。然后过了不久,我爹娘也因为意外去世了,而我成了孤儿,但是村里的人并没有因此而对我产生同情,反倒是把我当成了不祥之人。”   说到此的时候,卫君临停顿了一下,瞥了萧翌协一眼,又继续道:“他们叫我克星,对我又打又骂,那时候我才四岁,我就记得有个大人往我头上踹,好歹是我命大,活了下来。”卫君临冷哼一声,轻蔑的眼神不再,染上了阴冷之色。   又道:“一直到我十岁那年,那天又有人打我,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推就将那人推倒在地,而他的脑门就刚好撞在了一块石头上,死了,哈哈哈哈……”卫君临忽的一阵大笑。   “我就想,只有死人是没有还手之力的,于是我又杀了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整个村子打我的人。然后就再也没有人欺负我了,反而大家见到我都落荒而逃。   所以,离洛仙上,你说这修仙子弟自称为无辜之人除害,对我举剑相向,我该当如何?”卫君临说罢,对离洛反问道。   “……”离洛一时无言。   “哈哈哈哈……不是人人都能有幸遇到离洛仙上的。”卫君临仰头失笑。   “少说废话。”灭觞加重了手中的力道,羁押着卫君临便要离去。   卫君临停止了大笑,倏地认真问道:“离洛仙上,我若说那三家子弟真的不是我所杀的,你现在会信吗?”   离洛心下一沉,未答,灭觞冷道:“如今还想再作狡辩吗?”   说完,遂与大家告辞,带着卫君临消失在夜色之中。   待灭觞离去,青云带着众子弟自山内而出,对着离洛他们又是一跪,道谢之语滔滔而来。   离洛已见怪不怪,遂让他们起身,事情既已处理完毕,便向兖山子弟告辞带萧翌协、陌狸回离境。   但这一路走来,离洛都心事重重,卫君临的那句话始终萦绕心头。而且他觉得这一切不该如此简单,到底是哪里有问题?他一时亦想不通。   眼看便要抵达离境,忽的一黑影闪过,离洛未经思索当下便要追,对萧翌协呼道:“阿协,和陌狸且回离境去,为师去去便回。”说罢,离洛的身影已随风而去了。   萧翌协见离洛远去,便按离洛的话往离境赶去,就在过了结界往里走时,一阵阴风自背后袭来,萧翌协顿觉有异,回头发现数名身着兖山派服饰的少年站在身后,只是这些少年脸色惨白,瞳孔已没了颜色,此刻一片死寂,似傀儡般在等待背后的牵线人发号施令……   话说离洛一路追随着那黑影,却不想那黑影速度极快,一时竟没了踪影,离洛四下察看,只是周围除了风吹草动,虫鸣鸟叫,便再无其他。离洛闭目,听得后方草木间幽幽而来的悉索音,随即一个旋身,骨剑一起一落,将那黑影打现了形,跌倒在地。   离洛正欲上前揭开那人的面罩,不想那地上的黑衣人眼眸闪过一丝狡黠,就在离洛靠近的那一刻,对着离洛的眼睛一扬手中的粉尘。   离洛霎时陷入混沌,待睁开眼时,发现已被困于一法阵中,用法破阵,却感觉那法阵反而变得更加牢固了。暗道,不好。   此阵乃为“思过阵”,顾名思义是用于需要思过之人,“思过阵”源于千年前,临渊仙上座下有一名弟子风眠,屡犯小错不改,但此小错又不足以被惩戒,是以临渊仙上创得“思过阵”。   虽说“思过阵”不会伤人,真心悔过便得解,但若无悔意则会一直被困其中,除非是布阵者主动解除。倘若被困之人借助法力强硬破阵则会适得其反,使得法阵更加牢固,因此法阵对于纠正犯错的人颇有效用,沿用至今。   此下,离洛正是被困于“思过阵”之中,一时无法,思绪混乱,心中隐隐不安,三家子弟皆死于山门之下,独有兖山子弟未有被害,而卫君临夜袭兖山,却又说那三家子弟不是他所杀?山门?山门之下?!   在兖山的时候,兖山师尊青云曾说,数名初生小辈下山游历,山门,下山?忽的,离洛心中燃起一阵恐惧,三家子弟皆死于山门,或许山门这一地点根本就是欲盖弥彰,为的便是把他引出离境,前往兖山,待他离开,离境便能轻而易举进入,所有的一切就是调虎离山。   兖山子弟恐怕亦不是未有被害,那下山的初生小辈早已凶多吉少,只不过是没有被发现遇害应该说没有被发现尸体,这未被发现的兖山子弟的尸体恐怕也是将这一切嫁祸给重琰的最后关键。   而他和灭觞能想到兖山,那么众家子弟亦能想到,自家子弟被杀,必定会上兖山抓人寻仇,所以是三日,三日的时间正好足以三家子弟抵达兖山,兖山近离境,只消有心人将他们引过来便罢,此下离境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适才的黑衣人,将他引开,便是声东击西,想到此,离洛心上一痛,郁结散开,跪倒在地,捂住胸口,呼道:“阿协……”   最终竟是他亲手将萧翌协推入了深渊。 第18章 痛失   此刻离境,萧翌协看着渐渐逼近的兖山少年,不自觉扬起了玄弓,他们分明是受人操控。况这兖山少年的魂魄皆被夺了去,即使萧翌协通鬼音,亦是无法唤醒他们。   眼看他们拔剑刺来,萧翌协立刻聚气为箭,紧崩在弦,一触即发,只是出乎预料的是,这兖山子弟竟如纸人般不堪一击,萧翌协只一箭便使得他们一一倒地。   萧翌协自觉有异,将陌狸护在身后,不敢轻举妄动,静待倒地的兖山子弟反应,谁知那兖山子弟竟就真的再无动静。   好一阵,萧翌协欲上前去,却见各家子弟熙熙攘攘自离境外而来,见此情景,对萧翌协大呼:“原来是你杀了他们!使用狠毒之术,且拿命来!”   萧翌协见状,慌忙解释:“不是我!不是这样的!是他们要……”   “证据确凿,还想狡辩吗?”   “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你伴离洛仙上左右,是不是早有图谋?”   “假意为兖山除害,原来不过是掩人耳目!”   “他是重琰转世!大家小心!”忽的一位著蓝衣的子弟说了此一句,各家子弟听闻霎时炸了锅,欲上前又却步。   “魔尊重琰?!”   “那个残暴不仁的大魔头?!”   “怪不得下此狠手。”   “废话少说,我们上,为我们死去的师兄弟报仇!”   萧翌协见此状,虽心中有千言万语要解释,但他们人多,还是逃为先,带着陌狸正欲逃去,却有一道仙风袭来,将他击飞在地,萧翌协心口一痛,正欲爬起来。   却见姬郢手持伏魔剑率天兵天将自天而降,阵仗如黑云压境,待在半空中落定,姬郢轻蔑道:“重琰,不想你竟能依靠一缕残魂转世,如今却又残害修仙子弟,犯下滔天大罪,你可认罪?”   “不是我!他们不是我杀的!”萧翌协歇斯底里,吐了一口血。   各家子弟见仙人降临,亲自下界抓拿重琰,忽的都有了底气,即使眼前的真是那个杀人如麻的大魔头,他们都不害怕了。   “仙人千万不可被他蒙骗,就是他杀了兖山子弟,不,杀了我们四家子弟!”一子弟对着落于半空的姬郢道。   “废话少说,让他拿命来偿。”不知哪家弟子在人群中喊道,却并无动作。   姬郢却勾起唇角,并不言语,还不是时候,他等的人还没来,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让这场戏结束呢?   “不是我!不是我!”萧翌协喃喃,即使知道所有的解释就只是徒劳。忽的他想起了离洛,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离洛就在眼前。   “是不是你,还重要吗?重琰?哈哈哈哈…你们都得死。”姬郢见萧翌协如今这般模样,先是得意了一番,继而冷冷道。   不想当初那个向他叫嚣的重琰,如今竟然落到此地步,成为毫无反抗之力的凡胎不说,竟还向他求饶,真是让他这百年来的这口恶气一下子就得到了释放,重琰现已成凡胎不足为惧,那么就等离洛了。   各家子弟纷纷附和:“拿命来偿!重琰!”   萧翌协以为,他会就此被污蔑,陷入绝望。   就在此时,离洛一席白衣,执骨剑从天而降,落到萧翌协前面,冷眼看着前方的人。   萧翌协见到离洛,心底先是一喜,继而弱弱道:“师父,兖山子弟不是我杀的。”   “阿协,起来便罢。”离洛转身向着萧翌协,将手伸了过去,欲将萧翌协拉起。萧翌协将手递过去,此时此刻他觉得只要离洛站在他的身边,所有的一切便都不害怕了。   姬郢见离洛到来,心上大喜,好戏要开始了,戏谑道:“怎地,离洛仙上这是要包庇爱徒吗?还是说,根本就是共犯?”   “阿协本便无罪,何来包庇之说。倒是夜神殿下,此番处心积虑,意欲何为?”离洛说罢,将萧翌协护在了身后。   “我乃负天令而来,将重琰抓回天界,离洛仙上这是要违抗天令吗?”   “重琰已死,况兖山子弟为谁所杀,尚不能明,何来违抗之说?”离洛冷道,他现在亦是明白不管萧翌协的魔息有没有被发现,姬郢都不会善罢甘休。   即使此刻萧翌协的魔息已被他用修为掩盖,他们可以辩解,姬郢都会一口咬定萧翌协就是重琰。   为保证万全,姬郢甚至不惜铤而走险,犯下天界重罪以阴毒之术杀害修仙子弟,施于调虎离山之计,恰如其分让人给他解开思过阵,如此精心谋划为的就是让他们退无可退,既是如此那便殊死一搏。   “看来离洛仙上此番是要护定了重琰,既然如此,便是违抗天命,众将听令,离洛包庇重琰拒不认罪,就地伏法!!”姬郢勾起一笑,离洛此番违抗正得他意,遂拿起仙兵符,向天兵天将令道。   心上恨道,离洛呀离洛,当年你为重琰在父帝面前参我一本,甚至不惜以辞仙官为胁,害我所做的一切功亏一篑,被父帝下令在禁室思过百年,那么如今就让你和重琰死个彻底。   天兵天将本便与离洛有过来往,离洛依然是仙官时,所立下的仙功无数故而天兵天将对离洛都颇为尊敬,此下听得姬郢号令不禁犹犹豫豫,不知道该不该出手。   而各家子弟亦是,本以为萧翌协是重琰,杀了他便罢,谁知离洛仙上抵死相护,其中有很多子弟都曾在下山历练遇险时受过离洛的救助,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不该以剑相向。   姬郢见此状,大怒,对欲进又止的天兵天将喝道:“难不成你们想违背天命?都给我上!”   无法,姬郢仙兵符在手,天兵天将不得不从,直攻离洛而去,各家子弟见势便拔剑前去围攻萧翌协,不想离洛就护在萧翌协前方,对抗天兵天将的同时还能分出精力对抗各家子弟。   而萧翌协虽有伤在身,但好歹在离洛的□□中,法力亦是不可小觑的,再加上陌狸的协助,很快他们便将突突而来的各家子弟击倒在地。   离洛见此状,便一心对抗天兵天将,那天兵天将本就对离洛有所忌惮,如今是屡屡退败。   姬郢在半空中见局势不妙,沉着脸冷哼一声,持伏魔剑对着正忙于对付各家子弟的萧翌协而去,离洛发现姬郢的动作,暗叫不好,晃神间被一天兵击了一掌,但只是一瞬间便撑起了身体,飞身而去,在伏魔剑刺向萧翌协的那一刻,以身抵挡,这伏魔剑则不偏不倚穿透了离洛的胸膛。   离洛本因将半数修为渡给了萧翌协就有些虚弱,如今身中伏魔剑,仙骨断,便再无抵抗之力,姬郢将剑奋力拔出,离洛应声单膝跪倒,一手撑地,一手以骨剑撑地,他的半数修为都渡给了萧翌协,此下想要依靠骨剑支撑站起来,却是无力。   指间的血液顺着骨剑滴落,他感觉他的法力在快速流逝,抬眸只见姬郢挂着得逞的笑,看来那伏魔剑已被动了手脚,离洛现在终于明白,姬郢的报复对象不只是重琰,而是他和重琰,重琰现在乃为凡胎,姬郢的重点是他。   一开始他和灭觞都想错了,温止的出现,让他害怕萧翌协的身份被揭开,反而乱了阵脚,落入了姬郢的圈套。   离洛绝望地依靠最后一丝力气转向身后,看着萧翌协扬弓出箭的身影,想要去往他的身旁,却终是体力不支,骨剑滑落,昏倒在地。   他终究护不住他。   一切来得太快,快到萧翌协只是一个转身,便发现离洛倒在了他的身前,被鲜血浸染,姬郢则在一旁持着带血的伏魔剑肆意大笑。   萧翌协心下大乱,不顾刀剑的锋芒,抛了玄弓,支起离洛的上半身想要用手止住汹涌而出的血,奈何只是徒劳,萧翌协颤抖着唤离洛:“师父,师父,你看看阿协,你快看看阿协……”   离洛听得萧翌协的呼唤,双眼迷离,喃喃道:“阿协…为师恐怕护不了你了。”最终他还是不能全力护他,而原来伏魔剑的痛竟是这般。   “不,师父,阿协不要师父保护,阿协只要师父活着,师父不要离开阿协,师父……”萧翌协摇着头,呜咽着道,势要离洛答应他的请求。   “好,为师不离开阿协…不离开……”离洛柔声道,似真的不会离开一般,但最后声音还是沉了下去。   “师父?师父!不,不要……”萧翌协止不住呼喊,却发现离洛再无回应,身体逐渐变得冰冷,魂魄逐渐散去,萧翌协发现他竟呼不来离洛的魂魄,那魂魄已四分五裂,他一边通着鬼音,一边胡乱挥舞着手臂,发了疯似的想要抓住离洛那一块一块破碎的魂魄,却什么抓不住,终于,萧翌协心中最后一抹希望被浇灭。   整个苍穹回荡着萧翌协撕心裂肺的哭喊:“不要!啊!师父,不!!!”   见所有的一切都按预料地发展,姬郢在一旁笑得更为猖狂,对萧翌协道:“哈哈哈哈,莫要着急,我等会儿就送你去和他团聚。”   而在此刻,萧翌协停止了哭泣,内心涌起巨大的恨意,感受到体内一股气流翻转,自丹田而出,身体逐渐拥有了强大的力量。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破碎的片段,将碎片拼凑起来后,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清晰,魔界,夜神,小魔的死,魔界的覆灭,尘封的记忆被唤醒,他被伏魔剑穿透的痛意,历历在目。   原来,他真的是重琰…… 第19章 身世   一百年前。   谈及重琰的身世,迄今为止都无确切的说法,但流传盛广的便是重琰乃天界不染仙上与一人间冤鬼重阳所生,这也是三界上下前所未闻的第一个仙鬼恋。   话说那不染仙上本为瑶池中的一朵莲花,先天后荼靡喜好音律,便日日在那瑶池畔抚琴奏曲,那朵莲花生在瑶池之中又受荼蘼日日熏陶,竟也有了灵性,修成了人形,先天后见她有如此悟性,遂将她留在左右相伴,取名不染。   后来,那不染在先天后座下修行,仙力大增,并在天界九欲之乱中,护主有功,故而特被提为上仙。   千年以后,先天后荼蘼逝去,不染在先天后的墓前守了百年,后为了结荼蘼心愿,前往人间寻求荼蘼死前依旧念念不忘的广陵琴谱。   那广陵曲本在民间失传,但在皇室之中有收藏的绝版原稿,不染得知便直奔皇室而去。   重阳乃为皇室君主,虽生得一副妖孽邪魅样,却偏好琴棋书画等雅致之物,广陵绝谱乃是他费尽心机从作曲者子孙手中求取而得。   这日,重阳在寝宫殿外,迎着月色,弹奏广陵,不染披一身清华,伴随淡淡莲香自天而降。重阳哪见得这番场景,不由得看呆了,对不染一见钟情。   听闻不染是天仙,为求取广陵绝谱而来,那重阳以为不染和他一样对琴艺感兴趣,当即便请不染与他合奏一曲,方才愿意将广陵绝谱相赠。   谁知不染清冷的面容眉头一皱,但依然应了下来,就在重阳想着与天仙合奏,必定会成为绝曲传唱的时候,不染拨动琴弦,却是不辨五音,调也不准,琴声一出,胡乱一通,难以入耳,确实是绝曲,难听得一绝的绝曲。   自此,重阳觉得人非样样精通,仙亦非全能,但听得不染求取之由,还是慷慨将琴谱相赠,看着不染绝尘而去,叹了叹,天仙下凡,一曲破功。   而这重阳终日沉迷于琴棋书画,自是容易耽误朝纲,虽说他以儒雅治天下,使得天下子民颇有底蕴,但若战事一起,儒雅在刀剑面前便是死路一条。   朝中丞相本就野心勃勃,觊觎皇位已久,如此一来对重阳更是不满,于是暗中勾结各大臣,联合他国,来了一个里应外合,最终将重阳砍死在了皇宫,重家辛苦经营的天下便在重阳头上毁于一旦了。   重阳惨死,因觉得无脸面对列祖列宗,便不愿投胎,又觉冤冤相报何时了,亦不愿化成恶鬼,去索那丞相的命,最终就成了在阴间四处飘荡的一缕游魂。   不想这飘荡着飘荡着,就飘荡到了先天后的墓地,看到跪着守陵的不染,大喜,想着原来先天后便葬在此地,再一看到陵墓前摆着一把不凡的七绝琴,遂提议直接弹奏广陵给先天后听,那才算是真正满足了她的心愿。   说到此,不染这才默默抬头看了重阳一眼,清冷的眸光泛着一丝涟漪,好一会儿,才颔首示意重阳弹奏。   一曲奏罢,余音袅袅,先天后的陵墓忽的有了响动,应这一曲,荼蘼竟化了形魄出现,并对重阳的琴曲大加赞赏。   见得不染,荼蘼叹了叹气,此次显形,主要还是因为不染,她的执念太深。荼蘼意在劝不染,莫要再为她守于此地,耗费属于她自己的年华了,当用余下的光阴,去做更有意义的事。   不染听罢,虽有迷茫,但到底还是听从了荼蘼的话,随重阳离开了荼蘼的陵墓。   自此,一仙一鬼相携在三界之中行侠仗义,降妖除煞,只是见得恶鬼之时,重阳总会尖叫着躲到不染身后,瑟瑟发抖,待不染收得那恶鬼,方才悠悠甩袖,故作镇定,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后就会收到不染白眼的洗礼。   多年亦是如此,重阳和不染终暗生情愫,但仙鬼相恋,乃违背天界纲常伦理,不染坚持不离重阳而去,遂脱了仙籍,与重阳开辟北幽,居于北幽,以幽水为界,创立魔界。   十年后,不染为重阳诞下一子,此子生下来美如白玉,乃为尤物,如重阳般邪气,重阳大喜,为孩子取名为重琰。   原本以为儿子重琰会像自己这般,琴棋书画不在话下,在抓阄礼那天,重阳兴致勃勃期待重琰的选择,看着重琰的目光正落在了那堆琴棋书画上,重阳喜上眉梢,不染则一副冷淡,俩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重琰身上。   眼看重琰悠悠爬到那堆琴棋书画前,重阳正要惊呼之时,重琰却忽露一副厌恶之色,将琴棋书画全都从桌上扫落在地,方才满足地转向了另一头的玄弓,爱不释手啃了起来。   本掩面的不染,见此反转,惊喜抬头,抱起还拿不稳玄弓的重琰便是一顿乱亲,留重阳一鬼在一旁独自阴郁。   只是好景不长,在重琰年幼时,不染和重阳外出除恶煞,却不慎落入陷阱,被恶煞反杀,双双逝去,这便是关于重琰身世,流传最广的一个说法。   此刻,重琰双脚随意搭在魔椅的扶手上,头用胳膊枕在另外一边,正闭眼躺着小鼾,近来算是累着了,又是整顿鬼煞,又是收拾恶兽的,东奔西跑比神仙还忙,但他也就是乐得自在,能救无辜则全力相救。   天界的人都各司其职,掌管的事物也是繁多,根本无法顾及那么多受害的无辜者,况这天界一般专挑能够威震四界的事处理,那些琐碎的小妖小怪伤个一两人在他们眼里只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小事罢了。   在这四界之中,也就只有重琰听到哪里需要帮助便出现在哪里,无论大小,只要是无辜之人无法解决的,而他又正好能帮得上的,他都会全力以赴。   水滴亦能穿石,随着时间流逝,在大家心中重琰的地位与号召力反而比天界的神仙更高了,一时之间,变成有事不去庙里拜神,反倒都跑到魔界去找重琰。   这或许就是天上和地下的区别,地上的魔尊起码是接地气的,你回到家发现家里人都被恶鬼杀了,但你只会用方言去说,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哪儿听得懂?而魔尊重琰不止听得懂,帮你灭了恶鬼,还能顺带脚用方言给你讲故事,让你节哀,所以选谁还用思考吗?   但越是身居高位,是非便也会越多,名气大了不免会有心怀妒忌之人恶意中伤,虽说重琰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但不识重琰的人可就容易当真。   无论曾经受过重琰帮助的人说多少好话,都比不上一个无中生有的故事:重琰为魔其实荒淫无道,在外假借解救无辜之人的名义去接近美貌之人,将人骗回魔界后便会暴露本性,魔性大发,强取豪夺。   而真实的是,重琰活了百年有余,除了捡到小魔之时,将还是婴儿的她抱回魔界,他连女子的手都没摸过,更不要说什么强取豪夺了。   但是无论为人为妖为仙还是为魔,总是比较容易被恶言左右的,四界上下对重琰的呼声与骂声参半,但是随着重琰收留的无辜之人或妖也有鬼多了,魔界便也壮大了,需要处理的事务也繁杂了,重琰能够出去解救无辜的时间却少了,直到后来,解救过的无辜者都纷纷投奔魔界,在那个时候呼声就真的变成只有魔界中人在呐喊了。   而误解重琰的人,没了身边的人为重琰奋力证明清白,便就更为笃定重琰此人就是猥亵下作,于是告知周边的人要小心此魔头,周边的人再广而告之邻城的人。   等到有了自己的下一代,为了引起下一代重视,把重琰的故事以夸张的形式告知,荒淫无道成了十恶不赦,一代的人又传一代的人。   妖界之中,则有曾经犯了一些错误受到重琰教训的妖对重琰心怀怨恨,说重琰的坏话乃是每日的家常便饭。   至于天界,早就因为重琰的名气盖过天界,而对重琰心生忌惮,虽为了顾及仙家涵养不明面去诟病重琰,但指桑骂槐,含沙射影必是少不了。   是以,久而久之,四界上下,重琰成了魔界拥护,其余三界讨伐的魔尊。偏的这重琰就是不放在心上,每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傻乐,这不传出来又成了重琰自恃清高,狂妄自大,不把人放在眼里。   魔界的人忍不下去了,为他愤愤不平,劝他出去自证清白,但是重琰却笑,反而问提议的小白:“你是小白,还需要自己证明你就是小白吗?”   无法,大家便也都学重琰的,耳不听为净,眼不见为明,遂魔界一片融洽,其乐融融,百年如一日,活得好不自在,而此乃史上第一个集人、妖和鬼于一体的魔界。 第20章 开端   重琰睡得正香,忽的小白推门而入,火急火燎对重琰道:“尊上,尊上……”重琰被吓了一个激灵,从魔椅上弹起,正要斥责小白没大没小,扰他好梦。却听得小白哭道:“尊上,小魔姐姐失踪了。”   当即问道:“失踪?怎么回事,你且说清楚。”   “昨日,还见得小魔姐姐烧好了饭菜,让我们吃,然后便说她要去幽水边浣衣,她往日都去,我们便无多问,谁知…谁知,夜里发现她未归来。”小白边哭边说。   “昨夜便未归,为何不早说?!”重琰喝道。   小白愣了愣,继而解释道:“都是我们的错,我们亦是思及尊上太过劳累,所以所以便打算先不惊扰尊上,想着小魔姐姐可能只是暂时未归,或者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事耽搁了,所以我们便私下里去找,结果…结果找了一夜亦是未寻得小魔姐姐的踪影,恐有不慎,这才来禀告尊上。”说完又是一哭。   重琰不自觉担忧,恐小魔遭遇不测,着急问道: “魔界都找遍了吗?幽水边有何发现?”   小白抽泣着道:“都…都找遍了,未有…未有发现。”   “随我去察看情况。”   “好…小魔姐姐会不会有事啊?尊上?”小白见重琰眉头紧锁,担心道。   “尚不能知,且领大家再去幽水一带找找看。”重琰也无法下定论,若还在魔界那便是安全的,但若出了幽水,重琰也不能保证小魔的安危。   “是。”小白心中甚是担忧,但又无法,便随着重琰往外走。   幽水边,大家都围聚在一地,议论纷纷,正说着什么,见得重琰到来,便都恭敬道:“尊上。”   重琰见状便问: “可有发现?”   听此言,大家纷纷散开,将适才围聚的那一块地让了出来,给重琰看,道:“发现这摊血迹。”   重琰闻言,蹲下用手指摸了摸那摊血迹,用鼻息探了探,确认了一遍后,沉重道:“确有小魔的气息,此摊血迹是属于小魔的,恐怕她已经凶多吉少了。”   大家闻言,皆是难以置信,继而纷纷陷入悲伤,小白平日里和小魔关系最好,听得此言,当即哭倒在地。   “尊上,小魔若真是遇害了,她的尸体呢?”忽的有人问。   “血迹在此,人却不见了,或许是有预谋的杀害。”重琰冷道,眼眸深处多了一丝杀意,小魔被他捡回来的时候是魔界最小的,故而他取名为小魔,如今已有二十年了,一直甚为懂事,帮着大家处理魔界的事务,于他而言情同亲妹妹一般,而现下却可能被人残忍杀害了,若是如此他必定要追究到底。   说罢,重琰试着用鬼音招魂,看能不能召唤出小魔的魂魄,若是能召唤出来,那么小魔便已被杀害,这样也能知晓她是为谁所杀。   若是不能召唤出来,或许可以祈祷一下,小魔没有死,所以没有形成冤魂,但也可能是更可怕的一种结果。   大家静待着重琰招魂,然而却见得重琰陷入难色,重琰未能召唤出小魔的魂魄,虽有一分庆幸,小魔可能还活着,但九分是担忧,那个可怕的结果便是小魔已死,魂魄已形成,但被他人收了或灭了去,而若被灭了,则代表死无对证。   一时无法,重琰便下令让大家找找周围,看是否能发现更多的线索。因重琰天生能控鬼封煞,亦能灭鬼除煞,故而幽水一带几乎没有鬼魂敢在此飘荡,他们本想找寻飘荡的冤魂问问,或许有迹可循,却是一无所获。   于是,重琰扩大了搜索范围,不仅限于幽水一带,意将周围百里都查找一遍。这天,重琰和大家一同在外搜寻,忽的察觉身后有异样,遂默了声,佯装无恙继续向前走,走到一拐角处,快速扬弓聚气为箭直冲那异样发去。   果不其然,一白白嫩嫩的少年被那支分毫无差从耳边擦过的箭吓得踉踉跄跄跌了出来,只是这少年乃为一缕阴魂。   重琰上前,对着那阴魂冷道:“说,为何鬼鬼祟祟跟在我后边?”   那少年似吓破了胆,跪在地上,低着头直道:“尊上饶命,尊上请听我说,我其实是有要事相告,方才…方才跟随在尊上身后。”   “有何要事?”重琰审视着这少年,身上倒是未有背负性命,只是普通的阴魂。   “听闻尊上在到处寻人,且那魔界的姐姐还是在幽水一带失踪的,让我想起那日在幽水目睹的事,或许与之相关。”少年慌道。   重琰一听,当即追问: “快说,你目睹了何事?”   少年见重琰不再一副冷漠的样子,似对他放下了戒心,便娓娓道来:“那日我在幽水一带徘徊,忽的听到有交谈的声音,是两个男子,说到‘莫要被那魔头发现’,我当下想到,此乃魔界境内,但他们却说出此话,顿觉有异,于是藏在暗处想要听听他们有何预谋。”   少年抬眸看了看重琰,见重琰看着他,低了低头又继续道:“不一会儿后,从远处忽的有另一女声靠近,那两男子当时一愣,那领头的,便令另一位下属快速离去。只见一姐姐笑意盈盈而来,对着那领头的道:‘你怎么跑来此地了?’,领头的却未答她,反而问道:‘适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姐姐一脸狐疑看着那领头的,笑了笑道:‘都听见了!怎么了?你紧张了?’谁知此言一出,那领头的只待那姐姐转身,便一剑刺向了姐姐。”   “你可看清领头的为何人?”此刻重琰的声音寒冷至极,似要将那人千刀万剐。   “未有看清,但是…但是。”少年支吾着不知该不该说。   “说!”重琰冷道。   “但是后来,那个下属又折返回来了,与那领头的用什么锁魂…锁魂囊收了姐姐的魂魄,然后…然后带着姐姐的尸体便离去了。我听得那属下喊那领头的,叫…叫夜神殿下。”少年说完又怯怯地看了重琰一眼。   “夜神殿下?所以杀了小魔的便是天界的夜神殿下?”重琰此刻杀机四伏,握着玄弓的指节发白。   “我是如此听得的。”少年低声道。   “既是如此,你随我回魔界一趟。”重琰心上已埋下了杀机,誓要为小魔讨回公道。   魔界中人,听得此事经过,纷纷呐喊要上天界为小魔讨回公道,重琰亦是整装待发,准备前往苍穹之顶。   此时,魔界管事薛逸辰站了出来,阻道:“尊上,切勿冲动,不能单凭一人之言便下定论。”   说罢,又对着那少年连连问道:“况且你是何人?众所周知,这幽水一带阴魂都因惧怕尊上威严而不敢靠近,怎地偏你敢在此徘徊?”   众魔听罢,纷纷看向那少年,那少年见大家对他怀疑,又见重琰亦是一副冷漠,当即跪下,慌忙解释道:“我…我是为了报尊上之恩而来,不知道尊上是否还记得麒麟山下的景家?我们家本为医药家族,那年家父上麒麟山采药,不想遇上了豺狼,被逼至悬崖边,幸得尊上出手相救,才逃此一劫。   景家向来有恩必报,阿爹亦是如此跟我说的,况尊上…尊上对我亦有恩,不知尊上是否还记得景佑?”说罢,少年抬头看着重琰,眼眸尽是期待,希望得到他的答案。   重琰想了想,确实有那么一遭,七年前路过麒麟山之时,救得一采药的大叔,那大叔说什么也要拉他回家作谢。   而这景佑乃是那大叔景裕之子,右腿天生患有残疾,因此在同年人中常遭人笑话为瘸子。   重琰跟着景裕回到了家,恰好看到年幼的景佑坐在门口,巴巴望着院子外边嬉戏的孩子,而那些孩子发现了景佑,跑了过来,嘲笑道:“看什么看?小瘸子!”说罢,哄笑着离去了。   景佑一脸悲伤,却又无法,景裕亦是叹了叹气,背着药篓进了屋。重琰见此状,当即将那些小孩抓了过来,施法让他们也感受了一番腿瘸之苦,叫那些孩子给景佑道了歉,不想只是一件小事,却让景佑铭记于心。   重琰瞥了瞥景佑的腿,想了想他已经是阴魂了,腿疾已不受影响,便问:“你如何成了这副模样?”   景佑叹了叹气,重琰走后不久,家中发生了变故,阿爹终是没有逃过麒麟山一劫,从山崖上摔死了。   阿爹逝去后,阿娘终日郁郁寡欢,最终亦是撒手人寰,独余景佑一人孤苦无依,加上腿疾在身多有不便,但他最后为了救一个小女孩而被发狂的马撞死了。   化成了阴魂以后,景佑便想起要报重琰的恩,不愿去投胎,徘徊在幽水一带,但又不敢贸然进入魔界。   那日他撞见小魔被杀,一时吓破了胆,躲了几日,得知重琰在找人,于是便跟随在重琰后边,想要告诉他事情原委。   忽的,景佑想起兜中的物什,慌忙掏了出来,急急道: “此天界令牌便是我那日在幽水拾得的,就是那夜神殿下落下的。”   重琰接过令牌察看一番,确为天界之物,心上更是愤怒,众魔此回亦不再怀疑景佑的说法,皆呼道上苍穹讨公道。   薛逸辰见状,又道:“大家且先冷静,此事有待商议,一块令牌无法说明什么,况尊上能招鬼唤煞,四界皆知,即使景佑所说皆为事实,也不能成为指控夜神的证据。”   重琰却冷道: “小魔现在是被杀了,就连魂魄都被收了,如果今日不找姬郢讨公道,恐怕小魔的魂魄都保不住,你让我如何冷静?”   众魔听到重琰的话,纷纷赞同,皆表示要跟随重琰前往苍穹。   薛逸辰见无法阻拦,也只能作罢,只劝重琰道:“万事小心,切不可冲动,毕竟夜神为天帝之子,纵有千般罪过,恐也难以对付。”   “阿辰,我知你意,但我们必须将小魔的魂魄要回来,给小魔一个交代。众位,且随我去苍穹之顶,年幼者年老者留在魔界等我们消息,阿辰,照顾好大家。”重琰对大家呼道,继而又对薛逸辰嘱咐道。   景佑亦想跟随重琰而去,谁知重琰看了看他,道:“景佑,你不必跟我们前去,你尚未成年,且投胎去罢,当年之恩今日就当你报过了。”   景佑听此话,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像似下了决心才道: “我…我…我想跟随在尊上左右,成为魔界的一份子,为魔界效力。”   “罢了,阿辰你领他去投胎。”重琰并不打算让景佑如此年纪便因为他而放弃投胎的机会,对薛逸辰嘱咐道。   “是。”薛逸辰答道,景佑无法,只能默默看着重琰带着众魔离去。 第21章 始末   以重琰为首,众魔向天界直呼,让夜神殿下出来给个交代,此举引起天界议论,众神因此产生了意见分歧。   第一种认为重琰没有证据,是故意挑衅天威以生事端,于是持此种观点的仙官纷纷请求天帝下令让夜神领天兵天将前去平息。   第二种,则以离洛仙上为首的各仙官认为此事有疑,魔尊重琰向来不会无事生非,既能说出此话,必定有其中缘由,况魔尊在四界之中有一定的威信,若是贸然出兵,恐落四界诟病,故请求天帝下令彻查此事,再做定夺,天帝一时之间难以抉择。   而那夜神倒是并未退缩,直接来到苍穹之顶上空与重琰对峙,居高临下看着众魔。   重琰见姬郢到来,冷道:“姬郢,你杀我魔界中人,今日我便要向你讨个明白。”   姬郢却并不慌乱,趾高气扬道:“重琰,你有何证据说我杀人?”   “夜神殿下有没有杀我魔界的人,心知肚明。”重琰冷哼,说罢将天界令牌向姬郢一甩而去,又道:“此乃天界重物,夜神殿下不会不认得吧?”   姬郢接在手上,心底闪过一丝慌乱,但表面依然平静:“区区一块令牌,能说明什么?”   “是不能说明什么,但出现在魔界那就另当别论了,夜神殿下莫非还想再作狡辩?”   “狡辩?你因为一块出现在魔界的令牌就定论我杀你魔界的人?真是荒谬。”姬郢不屑道。   重琰见姬郢丝毫不认账,质问道: “那敢问夜神殿下来我魔界有何意图?你可不要说你来我魔界就只是散散步那么闲情逸致?”   “那又如何?我堂堂天帝之子会动手伤你魔界区区一个小魔女吗?”姬郢因重琰的质问,有些恼凶成怒,却不想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小魔女?姬郢,我何曾说过被杀的是魔女?如今你自己承认了,还有什么想说的?何况我魔界不分尊卑,小魔不只是区区一个小魔女她是我们魔界的一份子,你杀她就等于杀我,且拿命来偿。”重琰恨道,玄弓在手,蓄势待发。   姬郢自觉说露了嘴,但依旧辩道:“笑话,你重琰闹的动静那么大,四界上下谁不知道死的就是一个小魔女?”   重琰想到小魔的魂魄尚在姬郢手中,压下心中恨意,道:“姬郢,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你将小魔的魂魄交出来,我且饶你不死。”   “好大的口气,我姬郢没有做过的事便不会承认,若魔尊认定了那魔女就是我杀的,便放马过来。”苍穹之顶近天界,姬郢谅重琰不敢乱来,轻蔑道。   “既然夜神殿下说人不是你杀的,那不妨让我们上天界一搜,若是搜不到小魔的魂魄,我重琰自损半数修为向夜神殿下道歉。”重琰冷道。   姬郢并不买账,像是听了什么荒唐话,戏谑道:“笑话,天界岂是你等魔界中人随意能进的?”   “怎地,夜神殿下入我魔界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脏了你的脚?现在觉得高我魔界一等了?若是心里没鬼,还怕我们搜吗?”众魔听到此,纷纷附和。   姬郢见说不过重琰,怒道: “重琰,你目中无人,在此挑衅天威,我天界亦不会放过你的。”   “我重琰还真就不知道什么叫天威。”说罢,重琰再也忍不住,聚气为箭,直冲姬郢而去。   姬郢虽反应敏捷,但依然没来得及避开,左肩被玄弓所伤,见势不对,便狠道:“重琰,你且在此等着!”说罢,便逃窜而去。   一日后,姬郢率天兵天将而来,势要报那一箭之仇。   重琰见此情景,心道,看来此番是无法正常要回小魔的魂魄了,那便全力一搏。众魔亦是不惧,早已做好准备与那仗势欺人的姬郢进行一战。   “姬郢,没有理就搬救兵,你们天界就是这般无赖的吗?”重琰冷道。   “大胆重琰,你无事生端,寻衅滋事,我今日便奉天命率天兵天将将你拿下。”姬郢不屑笑道,在他看来天兵天将的数量比众魔的数量多出了一半,怎么样都不可能输。   但重琰并不因此而有丝毫畏惧:“来呀,我重琰今天就奉命相陪。”   姬郢心道,不自量力,遂下令:“给我上,将重琰拿下!”   仙魔大战,由此而始,重琰以一敌百,魔界这边人数虽少,反倒占了上风。   姬郢见重琰气势汹汹,渐渐逼近,心生一计,将兜中锁魂囊摸出扬起,呼道:“重琰,你不是想要小魔的魂魄吗?它就在我手中,你若不想我把它捏碎了,你就乖乖把武器放下,束手就擒。”   重琰听此言,看着姬郢手中的锁魂囊,遂令众魔停止打斗,莫要轻举妄动,并将手中的玄弓落了下来,冷道:“姬郢,你若敢伤小魔的魂魄分毫,我定要天界血债血偿。”   “哈哈哈哈,不愧是魔界尊主,重情重义,给你便罢。”姬郢见重琰中计,说罢将那锁魂囊往苍穹的万丈悬崖下丢弃。   重琰见状,飞身去追那快速下坠的锁魂囊,废了一些劲方才将锁魂囊抓住,打开一看,却发现锁魂囊空空如也,心道,中计了。   谁知还未转身,姬郢的伏魔剑便穿透了他的胸膛,痛意袭来,姬郢却并不罢休,施法将重琰的三魂七魄砍得支离破碎,最后拼尽全力,用伏魔剑将重琰死死钉在了苍穹之顶,将最后一抹残魂封印在伏魔剑上。   众魔见重琰被杀,悲痛之余,与天兵天将殊死相搏,只是没了重琰的加持,他们终是寡不敌众,皆死于天兵天将的刀下。苍穹之顶,血流成河,虽说姬郢胜利了,但相对来说,天兵天将的死伤人数依然是惨重的。   只是姬郢并没有因此而停止杀戮,苍穹一役胜利后,姬郢恐魔界报复,遂以斩除魔界余孽为由,将魔界剩下的老幼病残皆屠戮了去,北幽再次化为荒地,自此魔界覆灭,四界变成了三界……   萧翌协看着离洛一点一点失色的脸,内心逐渐冰冷,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姬郢而造成的,那么今日新仇旧恨,一并了结,他将离洛嘴角的血迹轻轻擦去,沉声道:“师父,阿协这就为你报仇。”   遂轻轻将离洛放在地上,缓缓站起身来,双眼嗜血,看着眼前的姬郢,冷笑道:“夜神殿下,别来无恙。”   姬郢见眼前的萧翌协已不是方才的模样,浑身散发着狠戾之气,仿佛看到了当初重琰死在他剑下时出现的那张满是恨意的脸,心上一惊,不确定道:“重琰?你记起来了?”   随即一想,萧翌协此刻是凡胎,也奈何不了他,又嘲道:“记起来又如何,我现在就送你去见魔界那些死去的人。”说罢,正欲扬剑冲萧翌协而去。   谁知只是眨眼之间萧翌协已到了他的眼前,嘴角挂着一抹邪笑,单手掐住了姬郢的脖子,将他生生提了起来,吼道:“去死吧!”遂竭尽全力将他抛至一块巨石上,巨石瞬间炸裂。   天兵天将见状,上前相护,萧翌协却也不惧,缓缓闭目,通起了鬼音,离境瞬时狂风大作,陷入黑暗,百里之内的厉鬼恶煞皆被唤醒,幽幽而来。   重琰在带领魔界的时候,从未用过鬼煞之术伤人,因鬼煞不辨无辜,在召唤之地逢生灵便屠害,而此下萧翌协已被恨意控制,顾不得这些,启用了呼鬼唤煞之术。   天兵天将未反应过来,已被厉鬼恶煞袭击在地,各家修仙子弟亦是,此刻的离境,回荡着一阵又一阵的惨叫之声。   待解决了天兵天将,萧翌协朝渐渐转醒的姬郢而来,又是一顿击打,那姬郢被打得再陷昏迷,毫无反抗之力,就在萧翌协要最后一击伤姬郢命门之时,只听得一声大呼:“阿协,停手!”   萧翌协抬眸,只见得灭觞提剑而来,但此刻的萧翌协早已丧失了心性,即使是灭觞的喝止,他亦是不为所动,正欲下手,灭觞见无法阻止遂向萧翌协出剑。萧翌协受到阻挠,便先弃奄奄一息的姬郢于不顾,转而对灭觞出手。   萧翌协控鬼封煞,灭觞除鬼灭煞,纠缠了一阵,但显然灭觞占据上风。萧翌协虽恢复了魔识,但适才因为对抗天兵天将呼鬼唤煞心力大耗,故而远远不敌灭觞,理智也正慢慢恢复。   但想到离洛再也无法醒来,悲恸不已,接了灭觞最后一道剑光,终是再无招架,吐了一口血,便沉沉跌落在地,昏死过去。   灭觞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仅仅只是领卫君临回天界一趟,所有的一切都改变了,当他抵达离境之时,只听得恶鬼呼啸,离境已是一片血海,而离洛静静躺在其中,萧翌协正欲对姬郢进行最后一击,灭觞知道若再不阻止,萧翌协必会酿下大祸,那他更无法面对离洛了。   谁知萧翌协失了心性,阻止无法,只能出剑制衡,眼看着要伤了他,却不想他竟仰天痛哭了起来,吐了一口血,倒了下去,再无动静。   见此情景,灭觞心上亦是悔恨交加,若他随离洛一同前往兖山,若他不在天界耽搁太久的话,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但一切都太迟了,离洛的仙骨已断,修为尽毁,魂魄亦散,萧翌协此刻也是生死未卜。   灭觞正欲前去察看倒地的萧翌协,受伤在地的陌狸见此状,爬了起来,拦在萧翌协前方,对灭觞充满着敌意与失望道:“幽冥仙上是打算杀了阿协哥哥方才罢休吗?”   “让开!”灭觞也不作解释,只道。   陌狸对灭觞误会更深,痛斥道: “阿协哥哥并未伤害无辜,分明是那夜神殿下故意设计陷害,离洛师父亦是死于夜神之手,难道幽冥仙上要不辨是非吗?”   灭觞叹了叹道:“你待在他们身边多年,怎就偏把这执拗学了去?你若再不让开,阿协可能真就要死了。”   陌狸一时没反应过来,保持着双手张开,阻挡灭觞过来的姿势。   灭觞见状,又道:“你且让我察看他的伤势,若再不为他疗伤,他可能真就丧命在此了。”   听此话,陌狸这才后知后觉让开。灭觞探了探萧翌协的气息,萧翌协因急火攻心,心神大损,灭觞遂施法为他凝聚心神,作毕,对陌狸嘱道:“你且带他离开这里,此地已不宜久留,剩下的一切我来处理。”   “那…那离洛师父呢?”陌狸提及离洛,亦是满面悲色。   灭觞摇了摇头,离洛被伏魔剑所伤,魂魄俱散,恐怕他聚魂也回天乏力了,灭觞再次嘱道:“且离去吧。”   “好,你…你且小心。”陌狸扶起萧翌协,顿了顿道。灭觞却并无回应,只看着满地伤残,陷入沉思。   而此时,陌狸扶着萧翌协来到离洛身旁,萧翌协忽地一动,自陌狸身上跌倒,并未醒来,只是他的手恰好触及静躺在离洛身旁的骨剑,并紧紧抓了起来,再不愿放开。   陌狸看着离洛沉睡的姿容,一如往昔,清冷却无棱,似若时辰到了便会睁开眼,然后温柔一笑。   陌狸晃了晃神,压下心中的伤痛,便又扶起跌倒在地的萧翌协向离境外走去…… 第22章 破碎   五年后,天满楼。   话说那魔尊重琰依靠一缕残魂转世,怨念至深,对仙界的人都充满了恨意,势要报复,遂处心积虑接近身居人间的离洛仙上,说什么也要认他为师。离洛仙上本乃博施济众之人,因而被重琰蒙骗,见他可怜,还真就收他为徒了。   收重琰为徒后,离洛仙上甚至亲力亲为,授那重琰心法与剑术,谁知那重琰无理取闹,不愿修习剑术,偏要学什么弓箭,也就数离洛仙上脾气好,还赠了重琰一把不凡的玄弓。   在那之后,重琰这厚颜无耻之徒,设计杀害修仙派子弟,将夜神殿下引致离洛仙上的住处离境,又展开了一场腥风血雨的仙魔之战。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天满楼的少年们正兴趣盎然听着说书的讲着重琰的故事,忽的来了这么一问,大家瞬间议论纷纷。   “重琰杀了夜神,又杀了离洛仙上,然后自杀了。”   “我猜重琰被离洛仙上感化了,觉得心中有愧,自杀了。”   “天大的笑话,重琰这个大魔头怎么可能被感化?必定是他被离洛仙上和夜神殿下联手灭了。”   听到此,说书的摇了摇头,一一否定那些少年的猜测,颇为高深地道:“那重琰惨无人道,忘恩负义,对离洛仙上痛下杀手,重伤了夜神殿下,最后还是幽冥仙上赶来,一把灭魂剑给他灭了,重琰这才算是死透了,简直大快人心,就是可惜了离洛仙上,功德无量却落得如此下场,夜神殿下也是至今昏迷未醒。”   “胡扯,你这个胡说八道的江湖骗子也敢当说书的?看我不打烂你的嘴!”正当众少年要为离洛仙上鸣冤痛骂重琰之时,一位身着红衣的少女拿着一块小胡桃向那说书的狠狠砸去。   那说书的摸了摸被砸的脑袋,喝道:“哎,你这姑娘不同意就不同意,怎的还打人?”   “打的就是你!”少女正欲丢第二颗胡桃的时候,被身旁的人拉住了,那人戴着白纱斗笠,面纱之下,俨然一张魅惑人心的俊脸,只听他道:“陌狸,莫要胡来。”   少女听罢,悻悻住了手,但临走时依然狠狠剜了那说书的一眼。   距萧翌协醒来也有些时日了,沉睡了五年,一切都已天翻地覆,他知道他再不能像从前那般鲁莽行事,只有这样才能护住他身边的人。   萧翌协醒来的那天,陌狸和景佑守在左右,见他醒来一狐一鬼喜出望外,突突告诉他他已经昏迷了五年,而他们所处之地,正是北幽。   话说当年,陌狸扶着萧翌协往离境外走,却也不知道该去往何处,这时有一个阴魂飘荡而来,说他知道有一地适合藏身。   陌狸原本对那阴魂满怀戒心,直到那阴魂对她解释了所有的一切,包括重琰对他的恩情,以及小魔之死,重琰被杀,他守在苍穹之顶百年等等,陌狸方才相信了他。   随他来了此地,方才知道是北幽,都说最危险的地方乃最安全的地方,百年前天界屠戮了魔界以后,北幽便成了荒地,天界亦不会想到重琰有一天会回到北幽。   萧翌协知晓景佑当年并未去投胎,幽幽叹了口气,再不言语,从醒来那日开始,萧翌协都是如此一副低迷的模样,拿着离洛的骨剑,望着北幽的天,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陌狸和景佑使尽浑身解数,亦没能让萧翌协开口一笑。   直到有一日,一狐一鬼发现萧翌协不见了,找遍了北幽,亦未发现他的踪影,就在准备出北幽前去寻找时,忽的见到萧翌协捧了一盏残破的花灯回来,手脚皆沾满了泥土,眼眶发红,头发亦是凌乱不堪,而那天萧翌协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只是不知道在对谁说:“师父,我们的离境碎了……”   说完便又晕了过去,再次醒来后又非得把那盏残破的花灯点燃,景佑看那花灯如此破了提议给他修好,但萧翌协却冷冷拒绝了他,不愿让人碰,亦不愿让人修,就按照拿回来的样给点燃,挂在树上方才肯罢休。   在那之后,萧翌协方才恢复了正常,和陌狸、景佑再次开辟了北幽…… 第23章 石怪(一)   十五年后。   近来,七丈崖屡屡发生事故,夜色下,在崖上走的马车,莫名其妙就跌落山崖,摔得是一个粉身碎骨;在崖下路过的人,无缘无故就被砸死,说来也怪,那被砸死的人也不知是被什么东西砸死的,人们发现尸体的时候,只看得那尸体身上出现了巨大的伤口,却没有任何重物,周围亦是没有发现可以砸死人的东西。   一时之间各种猜测皆有,传得沸沸扬扬的便是生前在七丈崖被砸死的人,因怨气太深,化作了厉鬼向路过七丈崖的人索命,制造了和他同样的死法。   只是,虽说这七丈崖屡出人命,但此路乃连接南北的交通要塞,南方人若要将货物运至北方贩卖,就必须得经过此路,北方人若要去南方亦是,所以即使大家害怕一不留神便丧命了,但为了讨生计也无他法。   因此前事故皆在夜晚发生,于是大家就想着白日路过,或能避开那当道的厉鬼,谁知怕什么来什么,又出现了几出事故,而且都在白日。   一时之间,大家为此苦不堪言,遂想到可以请求离七丈崖最近的黎山修仙派子弟前来抓厉鬼,于是,以最有名的商贾徐易为代表上了黎山。   黎山修仙派,师尊墨尧听徐易所言,陷入凝色,一时不知该派谁前去处理,其大徒弟墨瑜此下在外游历,二徒弟墨离虽天资聪颖,相较于其他子弟,修为亦是精湛,但他刚行及冠之礼,尚未下过山,若未有经验之辈领头,恐其难以担此大任。   就在墨尧纠结之时,墨离却主动提出既已成年,是时候该要下山游历一番,况且下山乃早晚之事,那么现下前往七丈崖处理乱动亦是一样的。   墨尧叹了叹气,也罢,墨离所言确实不错,而墨离既身为他得意的弟子,亦应当让他下山去闯荡一番,但此去七丈崖多少有些凶险,墨尧便派了年岁与墨离相当的墨知、墨行、墨一等几位子弟一起前行,以保意外发生之时,可以互相照应。   是以,黎山子弟一行人随徐易出发前往七丈崖。   七丈崖附近,万福客栈,七八个身着蓝衣袍的黎山子弟正围坐在一桌热络议论着。   其中长相颇为稚嫩的墨一道: “你们说这七丈崖真是厉鬼作祟吗?”   “我觉着是,手段如此残忍,透露着满满地怨气,必定是厉鬼作祟索人性命。”另一位亦是少年样的墨行道。   这时年岁相对长于墨一、墨行的墨知却反对:“我不认同,为何被砸死的人身上什么都没有?这说不通,厉鬼索人命向来直接了当,怎的非要用巨物去把人砸死,然后再把巨物搬走,如此几经周折,倒不像厉鬼的行事风格。”   在众黎山子弟争论不休之时,唯独身为众位黎山子弟师兄的墨离置身于其中,淡漠无言。众子弟争论也没个结果,遂看向默默无言的墨离问道:“离师兄,你且说说,是不是厉鬼?”   听闻此言,墨离放下置于唇边的茶,摇了摇头,淡淡道:“若是厉鬼,不会在青天白日下作祟。”   确实如此,适才大家都纠结在厉鬼残不残忍上,却忽略了最新发生的事故都是在白日,而此前正是因为人们以为是厉鬼作祟,只有夜晚才会被索命,所以都选择白日出行,反倒丧了命。墨知一行子弟霎时了然。   “离师兄,那是什么?”但若不是厉鬼,又会是什么?墨一好奇道。   墨离并未直接回答,只问道:“七丈崖虽陡峭,但崖上之路平缓无折,为何马车会无缘无故摔下山崖?”   墨一挠了挠头,想道:“莫不是那驱车之人根本没有留意道路,一不小心就掉了下来?”   墨知却摇了摇头:“肯定不是没有留意,若是只有一次马车掉下山崖,那可能是没有留意,但出现两次就难以说是偶然了,何况是多次?”   “不错,除非山崖本身有异动,否则不可能造成马车路过便无故坠崖,你们再想想为何自山崖下路过的人能被何物砸得五官不辨?”墨离又抿了一口茶,引导着问道。   “一般来说,从山崖下路过,除了遇上山体滑坡,被石头砸死,还能有什么?”墨行撇了撇嘴道。   “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肯定是藏于山崖的厉鬼作祟!”墨一仿若顿悟,高声道。   角落里,坐在另一张桌子旁头戴面纱斗笠的黑衣男子,听到此话止不住咳了一下,旁边的红衣少女虽是不解,但很及时地给男子的茶杯再次添满了茶。   墨一此言一出,黎山子弟遂都陷入沉寂,墨一疑惑道:“怎么了?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墨行为免空气太过尴尬,对着墨一讪讪笑道:“怎么又绕回厉鬼了?……”   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墨一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好吧。”随即又无所谓地问道:“那离师兄,不是厉鬼究竟是什么?”   “墨行适才所言不错,正是石头将人砸死了,但那石头并不是普通的石头,那石头已成怪,故而砸死人之后不见踪影,而悬崖之上,道路平缓,马车却屡屡坠落山崖,说明那石怪就藏身于这七丈崖中,方才能制造出如此乱动。”墨离娓娓道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众位子弟恍然大悟。   “那这石怪将人砸死是为了什么?”墨行不禁好奇。   “你们可还记得徐老板带我们察看被遇害的尸体?”   “那尸体不是都被砸得稀巴烂了吗?”众子弟回想起那满身血污,爹妈难认的尸体,泛起一股恶心。   “这便是那石怪混淆视听之处,死去的人皆为重物所伤,是石怪所致不错,但我看过他们身上肌肤无损的地方,出现了本不该属于他们那个年龄的褶皱老化。”墨离道。   众位子弟面面相觑,当时察看尸体的时候,被尸体散发的恶臭引得恶心,哪有心思去注意到如此细节。   见大家不明所以,墨离继续道:“尸体出现如此痕迹,说明生前已被吸干了灵气,那石怪为了掩盖此事,故而将人砸得五官不辨,好让人们以为那些人就只是被砸死的。”   “所以那些人是先被吸了灵气,才被砸死的?!”众子弟惊呼。   “不错,石怪此番不过也是为了吸取活人的灵气以固精元,而那石怪一开始是害怕被人发现,只将夜里路过的人作为对象,但后来大家为了安危不走夜路,那石怪无法,方才涉险对白日里路过的人下手。”墨离继续解释道。   听罢,角落里的黑衣男子在面纱之下勾起一笑。 第24章 石怪(二)   “既知作祟的为石怪,那今夜去收了它罢!瞧它还害人!”众位子弟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夜里去,那石怪会放松警惕,而他们也好隐藏在暗处。   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墨离领着大家从万福客栈而出,走了一段路便抵达了那七丈崖崖口处,只见山势绵延,崖壁高而险峻,但崖顶之上,却开辟了一道平缓延长的路,通往高处的云城。   按照方才商议的,只待夜色降临,墨离为诱饵佯装路过山崖之下,以引出那石怪,众位子弟则在暗处,施法布咒。   不过,墨离心存担忧,那石怪已吸取多人的灵息精气,恐不好对付。   很快,月上梢头,夜色渐深,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幽幽的虫鸣鸟啼声,忽的一阵清风吹来,乌云遮住了月亮。   这时,墨离执剑,着一席蓝衣,款款而来,七丈崖静寂无声,待得墨离靠近崖下,忽的有碎石自崖壁上滚落,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碎石袭来,颇有地动山摇之势,墨离闪身避开,那无数碎石竟凝聚起来,生成了一具有四肢,但无头的石怪。   石怪用那粗壮的石臂朝墨离拍打而来,墨离飞身避开,这时墨知、墨行负责启动阵法,将那石怪困在其中。   就在他们以为可以收阵的时候,那石怪从石身处发出怪吼,紧接着便用巨大的双臂,生生将他们的阵法撕开,墨知、墨行被那石怪震飞在地,墨离见状与其余子弟挥剑相砍,然而用处并不大,反而激怒了那石怪,巨大的石臂挥舞着,对他们发出更为猛烈的攻击。   墨一不慎跌落在地,那石怪察觉动弹不得的墨一,弯着石身而下。   墨离心道,不好,那石怪要吸墨一的灵气,遂集中全力,挥剑向那石怪的心门而去,石怪感受到墨离的威胁,转移了对墨一的注意力,并聚集精元之气于右臂中,直冲墨离而来,大力一甩,墨离的剑气不敌那石怪,被生生甩飞了出去。   就在墨离以为自己会狠狠摔倒在地时,他稳稳地落入了一个怀抱中,抬眸只见得面纱飞舞之下,那人微微低头唇角勾起若隐若现的弧度,此时乌云散去,月色下那抹笑愈显清明,使得墨离心中一动。   萧翌协看着怀中有些无措的墨离,唇角不自觉上扬,心道,师父呀师父,想不到你转世了以后,竟显得这般娇弱。   待落定在地,萧翌协将墨离平稳放下,对着黎山子弟呼道:“且都过来,用剑攻击这石怪无异于以卵击石,莫要再做无用功。”   墨离亦是赞同此言,便也一同呼墨知等人先作罢。   而黎山子弟眼下亦是纷纷败退,无法,便全都往萧翌协这边退来,虽说面纱之下,他们不知萧翌协是何许人,但莫名地他们觉得此人能如此笃定说出那些话,那必定有解决的方法,况且这人还救下了他们的离师兄,必定也不会是什么坏人。   那石怪见他们放弃了攻击,都往萧翌协那边跑,顿了顿,似是思量了一番,又甩着巨臂发着怪吼朝他们一行人而来。   墨一见状,不由得惊慌,忙不迭看向萧翌协:“前辈既知刀剑无法对抗那石怪,那到底要如何才能杀了它?”   “也不是说刀剑无法对抗它,而是要往其致命之处攻击,你们一顿乱砍,自是难以伤它半分。”萧翌协道。   “那它的致命之处在哪儿?可否一招致命?”眼见那石怪就要扑腾而来,黎山子弟是再难听萧翌协继续卖关子了。   “那石怪之所以成怪,是因为修得了丹元,那么它的致命之处,自然是其内丹精元,而它的全身之中,最有力之处,便是他的内丹精元所藏之处。”   话音未落,萧翌协已化了弓,箭气如虹,破空而出,直冲近在咫尺的石怪,就在即将触及那石怪的身体中心时,那箭气竟一分为二,穿破了石怪还挥舞着的那双巨臂。   黎山子弟还未反应过来,那石怪双臂里闪着灵气的两个内丹精元,瞬间四分五裂,消散而去,那石怪再不得动弹,片刻后整个石身化成无数碎石,倒塌在地,扬了黎山子弟一身尘,幸而萧翌协及时将墨离护在了身后,才免了吃灰。   墨离反应过来,便举手作揖,忙对萧翌协道谢。破石怪内丹精元,他不是没想到,但却没想过那石怪竟能将内丹精元一分为二,藏于双臂之中,而且以他的法力,怕也是难以对付那石怪,故而对于萧翌协的出手相助,甚是感激。   萧翌协见状讶然,但转念一想,也是,墨离现在是离洛的转世,没有记忆是自然的。一丝失落在萧翌协心底转瞬即逝,他觉得此时不逗离洛,更待何时?   遂勾起坏笑,故意扬调道:“这是哪家子弟呀?竟生得这般俊俏?”   墨离愣了愣,似是没有料到萧翌协会如此发问,但想了想,还是双手作揖恭敬道:“在下黎山子弟墨离,这几位皆是与我一同下山历练的师弟,适才遇到危险,感谢前辈鼎力相救,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萧翌协见墨离毕恭毕敬的模样,忽的又生一计,凑近墨离耳畔,用仅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道:“什么谢不谢的?你若真想谢我,以身相许如何?”   “……你?”墨离一时失措,心底闪过一丝慌乱,继而被愤怒掩盖。   萧翌协见计得逞,便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不逗你了,举手之劳,不用言谢,我亦不是你的前辈,咱们同龄,所以不用见外,你直接唤我阿协便可。”萧翌协说和墨离同龄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但感受到了默默在一旁等待着的陌狸投来的白眼。   就在呆呆愣愣的景佑欲要纠正他隐瞒年龄时,萧翌协眼疾手快,将头上的斗笠面纱取下,扣在了景佑的头上,阻止了他的发话,然后对着墨离淡淡笑着。   “……”墨离却是愣在原地,一时无言。   萧翌协心道,不会是把师父吓傻了吧?摸了摸脸,肉还是很嫩,所以不应该呀。自他恢复了重琰的记忆,魔识醒来,法力亦是回来了,此下他乃不老之身,相貌亦维持在萧翌协及冠之时的模样,墨离应该相信他所说的同龄不是故意逗他的吧?   “那不知公子如何称呼?是哪家子弟?”墨离见眼前人将斗笠取了,露出了面纱之下魅惑的俊脸,确实是和他同龄的模样,想了想直呼阿协未免还是不妥,遂还是作揖问道。   “行吧,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北幽萧翌协是也,自成一派,云游四方,不属任何一家。”萧翌协无奈道,看来要等墨离开窍,还得等上一阵子。   “既是如此,墨离在此再次代表黎山众子弟向萧公子道谢。”说罢,墨离就领着墨知、墨一一行又向萧翌协行了一礼。   萧翌协退了退,心上不由得庆幸,还好离洛没有投于兖山派的门下,不然得对他一跪再跪,那得多折寿,要是墨离有一天恢复了离洛的记忆,那他要如何面对离洛?还好还好……   想到此,掩面的萧翌协抬眸,笑道:“好了好了,你们的感谢我收到了。”   “不过,萧前辈,你从哪儿修习的?还有你的弓箭好厉害。”墨一适才被萧翌协的玄弓威力震惊到,见萧翌协也没有什么架子,便忍不住问。   “额…自然是灵气充足之地,其实也没有多厉害,只不过练习久了,熟能生巧嘛,哈哈……”萧翌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便随口编道,当然不可能说他是重琰,天生就那么厉害,可能刚说出口就得被追着打了。   “哪里的灵气之地?”墨一等人目光灼灼,期待着萧翌协的回答,他们的法力一直难以提升,说不定去那灵气之地修炼修炼就会突飞猛进。   “…就苍穹之下,云隐之处。”   “好了,该休整一下,去通知徐老板他们,石怪已灭,可放心通行。”墨离见萧翌协有些为难,便打断了众子弟的继续发问。   “好吧,萧前辈后会有期。”听墨离发话,众子弟只得讪讪停止了对萧翌协的追问。   “一道走便是。”萧翌协看了看墨离,笑道。   “萧前辈要跟我们一起吗?”众子弟霎时兴奋。   “你不是说你独自云游四海吗?”墨离不自觉问道。   “那眼下你们要去哪儿?”   “此去南镇,刚接到传音,那边有鬼厉作祟,前去处理,历练修行,萧前辈你要是跟我们一起,那太好了!”墨离正欲回话,已被墨一这个话痨抢了先。   “好,那便随你们一同前去,反正我自己也是云游,和你们一道也是云游,那不如多些伴,不会那么无聊。”萧翌协说罢,收了笑又瞥了瞥墨离,墨离此刻一脸淡漠,不知他如何作想,但到底不再反驳。   “那简直太好了,离师兄,要是萧前辈和我们一同前去,收那鬼厉必定轻而易举。”众子弟纷纷喝彩,墨离只是点了点头,依旧沉声。 第25章 一念(一)   见墨离不再言语,萧翌协也就当他默许他跟随黎山子弟一同前往南镇了,遂甩了陌狸和景佑,并肩走在墨离身旁,边走边勾着笑打量墨离的侧脸,依旧如往昔那般清冷,只是少了几分温柔,多了几分年少的青涩。   墨离自觉有人注视,侧目看向萧翌协,谁知萧翌协乖张一笑,便不再看墨离,佯装无事转头看向了前方,似是适才那个眼神肆意的人不是他一般。看着身旁冷峻的人,墨离心底泛起一丝异样,但见萧翌协不再看他,便也表现得无异,亦是默声向前走着。   “离哥哥。”忽的,萧翌协低低喊了这么一声。   “?”墨离疑惑地看向身旁的萧翌协。   萧翌协只是明媚一笑: “你看,我们同年,而你的生辰在三月飞花时节,但我是十月枫红时降生,是不是该称你一声哥哥?你就唤我阿协,萧公子来萧公子去的,多生分。”   “…”墨离一时无言以对,萧翌协说得确实不错,但这声离哥哥听起来总觉有异,却又好似无异。   “离哥哥你不说话,是不是不愿意?要是你不愿意,那你唤我一声协哥哥,我倒是不介意的,哈哈哈,不然我就当你默认了。”说罢,萧翌协又是展颜相对。   墨离无法,只好继续默声。   “不过,离哥哥,你和咱们家陌狸名字听起来一样,这样我叫你离哥哥也好区分,是吧?陌狸!你又在欺负阿佑?!”萧翌协对着墨离俏皮地眨了眨幽深的双眸,转过头来对正玩弄着景佑头上的斗笠的陌狸喝道。   “……”   一路上,墨离都听着萧翌协在他耳边说个不休,不知为什么,如此情景,向来喜静的墨离竟也不觉得厌烦,反而莫名心安,对萧翌协说得一切也不自觉提起兴趣,比如他们一同开辟了荒地北幽,以那为家,自成一派,和陌狸常去听人说书,好不自在。   景佑是孤魂,常常无法和他们一同前行,于是他和陌狸二人就总会将遇见的新鲜事夸张好几倍向景佑说道,看到景佑艳羡的眼神,便会收获一番成就感,直到后来,他获得了一顶可以作聚魂之用的斗笠,方才可以带着景佑外出。   自此,他们仨一同修炼,相携寻人,踏遍千山,穿过万水,便是十多年,如今有缘来到了此地,和黎山子弟相逢,真是万幸,说这些话的时候,萧翌协的目光一直落在墨离身上。   初次下山的墨离似是感受到了萧翌协的不易,一想十多年,那时候萧翌协也未满十岁,就已浪迹天涯,遂对他回以肯定的一笑。   萧翌协沉浸在墨离适才的温柔中,失了神,在心里默道,真是万幸,随即恢复薄唇微扬似一直挂着笑的模样。   行了几日,终是到了南镇,虽是边陲城市,但依山傍水,路上行人熙熙攘攘,只叶扁舟穿梭宽阔地溪流间,河道垂柳飘扬,小贩呦呵。   萧翌协、墨离一行人踏入南镇时,颇为俊朗又不凡的姿态,引起了姑娘们的注意,街道嬉戏的妹妹忽地恢复了矜持,河边浣衣的姐姐则是痴了。   只听得不远处一小哥,对身旁的女子恨恨道:“再看,你再看,我叫那无影阎王来扭断你的脖子。”那女子不以为然,吐了吐舌,很快他们便淹没在了人群中。   不过也就萧翌协会趁此机会与那愣着的姑娘调笑,将人逗得满面绯色,又转身离去。墨离是从头至尾都一副冷淡模样,对萧翌协的做法似是不满,眉头微皱。   萧翌协见状便顾不上那些热情的姑娘,悻悻跟上了墨离的步伐,但墨离的脸色却一直冰冷,萧翌协用尽解数,方才使得他有所缓和。   萧翌协舒了一口气,好歹缓和了。   遂无言跟在墨离身旁,抵达了黎山师尊墨尧传音中所提的田府,田家在南镇算是大户,府门虽没有镶金,但材质皆是上佳的,给人一种低调而奢华的感觉。   此来,正是受田家家主田善进所托,墨离口中所提鬼厉,倒也不是伤害了田善进,而是因为那鬼厉伤了很多无辜之人,不仅有南镇一些有名的世家公子,他有几名手下亦是惨死那鬼厉之手,请人做法亦是无用。   与此同时,田善进的至交同窗也失踪了好些时日,遂派人上了黎山,请修仙子弟前来解决。   小厮通了信,田家家主匆匆而来,见为首的一蓝衣公子身旁站着一席黑衣嘴角正挂着一抹邪笑的公子,愣了愣,又见七七八八统一着蓝衣服装的少年,皆手执银剑,是黎山子弟不错,他们之中还有一位颇具灵气的红衣少女和一名头戴斗笠的小公子。   见都是年幼者,田家家主有些迟疑,但一想既然是黎山师尊委派而来的,必定有过人之处,便恭敬地弯了弯腰,将他们迎进了田府。   因正值晌午,田善进携夫人田李氏于正厅中设宴款待墨离等人,顺便向他们道清事情的原委。   南镇百年以来,安宁祥和,从无异乱,但半个月前忽的有世家公子横尸山野,那世家公子死得惨,生生被人扭断了脖子,只是他们找遍周围亦是没有发现凶案现场有第二人的踪迹,南镇百姓一时人心惶惶,但又无法,只能强制不许百姓们夜间外出徘徊。   只是,该来的还是来了,一周过后,又一位世家公子以相同的惨状直接横尸南镇街头,同样在现场寻不到第二人的踪迹,看来他们遇上的是厉害的东西。   田家家主遂联合南镇各世家家主,请人做法,欲将那厉害的东西送走,原以为此事就此作罢,南镇又能恢复往日的安宁。   谁知,好景不长,这一会儿那厉害的东西下手的对象竟不再是世家公子了,而是直接上门找上了田善进的手下,同样是被扭了脖子,且相较于那前两位世家公子,那手下的死状可谓其惨无比,就连面目也变得全非了,满口血污,若不是依靠身体特征,田善进还真不敢认他们。   而更可怕的是,田善进因为这阵子在忙,都没有与至交同窗秦淮川见过面,当想起他时,忽的发现他竟失踪了好些时日。   秦淮川活得自由,起初田善进也只是以为他又出门游历淘宝了,也就没在意,但往常秦淮川出门在外都会修书告知田善进他的猎奇趣闻,谁知这次好些时日了,都没有任何音信。   于是,田善进亲自去了秦府,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秦楚氏竟也以为他早已出门游历了,但前往秦淮川的书房,却发现他的包袱这些平平整整地躺在了书桌上,田善进心上大惊。   联想到近日来发生的血案,秦楚氏当场昏厥过去,恐怕这秦淮川已凶多吉少。但有一个问题是,田善进领人搜遍了整个南镇,甚至连墙角暗沟都仔细察看了几遍,却是没有发现秦淮川的尸首。   无法,田善进只能默默祈祷秦淮川还活着,为了防止血案再次发生,田善进这才听人指点,请来了黎山子弟。   话毕,宴席亦毕,墨离向田善进提出察看那被害手下的尸体,不想那田李氏面露难色,田善进却抚了抚田李氏的手背,似是让她安心。   然后便起身恭敬着引墨离前去存放着那三名手下尸体的屋子,好歹那三名手下服侍田善进多年,对他们也算是有家仆情谊在,本是准备等过了头七,便厚葬他们。   墨离他们要求察看尸体,即使有冒犯,但为了避免更多的人被害,便也领了他们去。   存尸间应该说是灵堂了,不想这田善进对家仆竟也能如此上心,特意为他们一人布置了一个灵堂,而此刻那惨死的三名家仆便都躺在黑漆木棺中。   墨离和萧翌协径直往棺木里看,但墨一一行人则不自觉回想起之前看那被石怪砸死的尸体的场景,泛起恶心与抗拒。   遂都站在灵堂外,对着不明所以的田善进摆了摆手讪讪笑着道,那么多人进去怕惊扰了田家家仆,为了不失礼貌,他们还是在门外等候离师兄与萧前辈好了,陌狸和景佑亦是自觉留在了门外。   棺木旁正认真察看尸体的墨离和萧翌协相视颔了颔首,虽无言语但都会意了彼此心中所想。   这些家仆的尸体皆散发着鬼煞之气,确实是死于鬼厉之手不错,脖子皆被扭断了,脑袋被硬生生掰向了左肩。   而从身形来看,田家家仆死的都是身强力壮者,墨离正欲用手抬起那家仆的胳膊,萧翌协却是一把夺了他的手,阻道:“离哥哥,这尸体放置多日恐有尸毒,我皮糙肉厚,百毒不侵,还是让我来吧。”   不等墨离发话,萧翌协已抬起了那家仆的胳膊,将尸体手中血迹稍稍清理了一下,细细察看掌心,皆有使刀多年留下的老茧,看来死的都是练武之人。   再看一旁的田善进,跟随的护卫身手看起来远不如死去的三位,应当是临时顶上的。 第26章 一念(二)   不过这三位家仆的致命伤,被扭断的脖子伤口痕迹却比较生硬,反而不像习武之人所为,其中还有一个家仆的脖子,脖子被扭得非常不利落,就好像那鬼厉扭他的脖子扭着扭着卡了,然后再使蛮力继续扭,还是没扭断,又继续扭,直到扭断为止,看来这鬼厉有一股执念,一定要把被害者脖子扭断。   同样,这股执念恰恰说明了那鬼厉生前便是死于被他人扭断脖子,故而他一定要让那些伤害过他的人与他同一种死法,方才能缓解心中怨念。   而除了前两位世家公子,死的都是田府家仆,看来那鬼厉的死是与田府脱不了干系,恐怕田善进失踪多日的同窗亦是牵扯在其中。   萧翌协和墨离察看完毕,萧翌协对一旁的田善进问道:“不知家主的同窗可有与人结怨?”   田善进愣了愣神,随即才道:“什么?哦哦,仙子说的可是淮川?淮川向来与人为善,不可能会与人结怨,不过仙子我这三位属下之死与淮川有何干系?”   “没有,就是问问。”萧翌协表面虽笑道,但心底却是冷道,干系可大着呢!只是,最关键的一点他却是想不明白。   “我们已有对策,今夜那鬼厉恐会再上门,我们需要在田家设阵,还望家主叮嘱田府的人切不可出门,亦不可窃听外边动静。”墨离对田善进吩咐道。   田善进却是云里雾里,这看个尸体就能知道鬼厉今夜会上门吗?但他也不怕,遂很快便吩咐了下去。   萧翌协和墨离便携众小辈静待夜色到来,趁此空挡,萧翌协轻声吩咐陌狸为他出去办点事。   在田府坐了一会儿,萧翌协便开始左右踱步抱怨干等着天黑着实无聊,遂向墨离耍无赖,要趁此机会前往南镇最负盛名的酒楼南风楼一探究竟。   最后在田善进的注视下,依靠一哭二闹三纠缠,终于引起墨离不快,将他骂了去,萧翌协状似得逞一般领了在一旁乖巧候着的景佑,顺便将墨一、墨知捎出了田府。墨一和墨知却是被这一遭弄得莫名其妙,怎么好好的萧前辈就和离师兄吵了起来?还把他俩搭上了?   待离了田府,墨一正欲开口问其中缘由,萧翌协却忽的停下了步伐,生生将身后的墨一、墨知吓得赶紧止步,但萧翌协顾不得这么多,直道:“墨一你和墨知前往秦府,向秦夫人确定她最后一次见秦淮川的日期,记住一定要是秦夫人本人亲眼见秦淮川的最后一面,听他人说的在哪儿见过都不算,知道了吗?”   墨一、墨知却是愣在原地,萧翌协见状便解释道:“时间紧迫,现在来不及和你们解释其中缘由了,且按我说的做,今夜过后一切都会明了。”   “好好,萧前辈放心,我们这就去秦府,绝不会有任何差错。”墨一点头如捣蒜,三指作誓道,似乎接下了什么重大的使命一样。   “不过萧前辈你呢?”墨知见萧翌协不与他们一道,便问。   “我自然是上酒楼喝酒去咯!”萧翌协扬长道,未待话音落下,已甩手和景佑离了去,留墨一、墨知二人不明就里,但他们知萧翌协必定不是真的去喝酒,遂按适才的吩咐往秦府赶去。   萧翌协和景佑来到南镇中心最华丽的酒楼,世家子弟齐聚一堂,在此高谈阔论,萧翌协则寻了一角落坐下,向小二点了两壶店里最贵的酒,店小二见萧翌协出手阔绰,遂将他和景佑奉为贵宾,专门服侍在左右。   酒楼正热闹,萧翌协将杯中酒置于唇边,不动声色,但却将整个酒楼里这半个月以来每一个在此出没过并有说过的话语一字不落快速收入耳中,拼凑出在酒楼里发生过的每一件事,不一会儿,眼中的景象果然有那惨死的二位世家公子同时出现。   “你说这秦淮川真是不知好歹,什么货色?就他那样的土鳖,也敢跟我叫嚣?”   “要不是仗着田善进对他念及同窗之情,他敢出声吗?我看他连屁都不敢放。”   “那可不一定,你看他不是连田善进都一同骂了?”   “那田善进也算是条能沉得住气的狗,就这还忍着了,真是服了。”   “谁让他们同窗多年,说不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奸情,表面同窗,谁知背后是不是同床?”话语逐渐变得不堪入耳,萧翌协眉头不由得皱起。   “哈哈哈哈,亏你说得出。”   “你想呀,田善进现在家大业大,凭什么要忍受秦淮川这个死清高的,不就是因为他好这口吗?”   “有道理有道理,不愧是魏兄,见多识广。”萧翌协被那股虚伪的奉承堵得犯恶心,将酒杯重重落下,杯中的酒应声而洒,店小二则惊慌地询问萧翌协有什么问题?   萧翌协不答,好一阵才对店小二似笑非笑道无事,并停了本次的收音。因为他知道接下来,那二人也再说不出什么好话,而且现在已经能肯定他们和田善进、秦淮川之间有渊源在,那便足够了。   他的收音之能,也仅限于半个月内,再早些的话语是无能为力收集了,所以无法还原那二位口中与秦淮川起的争执景象,酒楼熙熙攘攘,终日热闹喧哗,怕是店小二也不会特别对吵架的几人有留意。   不过无妨,今夜一切都会水落石出,不管是人是鬼都会现形。   寻思着时辰,墨一和墨知也该返回了。遂站起身,让小二将未喝完的两壶酒给他用绳拴在一起,随意拎在肩头便和景佑阔步离开了酒楼。   果然,恰好抵达田府门口便见到墨一、墨知急急而来。   墨一、墨知见到萧翌协,遂上前来向他道明秦楚氏最后一次见秦淮川的日子是哪天。萧翌协听得确切时间,心中了然,果然正如他和墨离所料。   见墨一、墨知二人似在等待他的解释,萧翌协勾了勾手,让他们靠近。墨一、墨知见萧翌协此状,兴致高昂地凑过来,谁知等来的却是萧翌协将手中的一壶酒向他们泼来。   墨一、墨知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似是遭遇了了不得地打击,愣愣站在原地,任酒香在他们的身上肆意,待想起要向罪魁祸首讨公道时,却发现眼前早已没了萧翌协的身影。   气冲冲地回了墨离他们所在的厅堂,却见萧翌协正讨得墨离开怀,一口一个离哥哥,状似真挚地乞求墨离的原谅:“离哥哥,我知错了嘛!保证再也不胡闹了,不惹离哥哥生气。”   墨一、墨知心道,虚伪。但下一秒,浑身散发酒香之气的他们收到了墨离的审视,修仙之人向来明令禁酒,但他们也深知不能当着田善进的面说出真实情况。   于是墨一、墨知一同狠狠剜了萧翌协一眼后,也向墨离开始了狗腿地道歉与保证,最终墨离佯装谅解了他们,但依旧厉声道,墨一、墨知此番饮酒破界记下丈罚二十,等回黎山即刻执行,墨一、墨知听罢叫苦,却又无可奈何。   这一折腾,天色竟也暗了下来,忽的风起云涌,田府已打点好,田善进亦携夫人守于厢房内,静静等待,田善进虽一脸淡定喝着茶,但田李氏却是满目惊慌,正焦躁地来回踱步,田善进见此状,心中升起一阵烦闷,却并未表现出来,只温柔道:“芝儿,你何必如此杞人忧天?现在不是有仙子助我们一臂之力吗?况那恶鬼又伤不了我。”   “进郎,我还是担心他会伤害你,太可怕了。进郎,怎么办?我瞧着那几个仙子年纪都不大,况今日下午又闹此一遭,会不会根本制衡不了那恶鬼?进郎?”田李氏担心地看着田善进。   “好了好了,你在此瞎担心只会徒增烦恼,且坐下来罢。”说这话的时候,田善进的眉头已皱了起来,但借着举起手中的茶杯饮茶,并未让田李氏察觉。   李芝也自顾自地在一旁唠叨:“唉,怎么偏偏就找上了你?我说了让你平时离他远点,离他远点,像这样不求上进只知游山玩水的人,有什么好打交道的?”   “够了!我不许你这么说他!”田善进重重将茶杯落下,心中的烦闷一下爆发出来,对着田李氏喝道。   田善进此举一出,竟是将田李氏吓愣了,她从来没见过田善进发脾气,从前她也没少在他面前说这些话,但田善进从来都是和声和气哄她,虽说田善进并未按照她所说的去做,但后来见秦淮川确实也不是什么坏人,而且见多识广,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田李氏反应过来,红了眼眶,为田善进委屈道::“你如今都被他害成什么样了?还要维护他吗?以德报怨也不是这个报法呀?进郎……”   “好了好了,芝儿,过了今夜一切都会过去的。”田善进恢复了平日里的和善,起身将田李氏抱在怀里,安慰道。   田善进的温柔却反而让田李氏忍不住啜泣了起来。 第27章 一念(三)   此时,田家大院,墨离带着黎山子弟一阵忙乎,已将御鬼法阵布下,萧翌协却是从厅堂特意搬了一把上好的藤椅,正翘着二郎腿,惬意地喝着另一壶藏起来的酒,此下不用演戏了,便也当着黎山子弟的面肆意地喝了起来,边喝边欣赏墨离忙前忙后主持着大局的身影,眸中含笑,好不自在,却让人想往死里锤。   墨知却是对着萧翌协冷哼一声,到现在他还是不明所以。墨一则想到等下能抓鬼厉了,正兴致高昂,早将刚才发生的一切抛在了脑后,等将法阵完全布好,便又屁颠屁颠跑到了萧翌协跟前,问道:“萧前辈,你说这厉鬼会来吗?”   “当然,他心中有怨,不将怨气化解不可能会散去的,而若要将怨气化散,一定会来田府。”萧翌协淡道,虽是回答墨一的问题,但目光却未从墨离身上离去,等到墨离似有察觉,方才迅速收了视线,佯装镇定自若。   “那你和离师兄如何得知那鬼厉的怨气未解?而且怨气所向一定是田府?”墨一又问道,黎山各子弟亦是纷纷围了过来,同样好奇地等待萧翌协的回答,墨离则在一旁静默不语。   萧翌协却偏要打破墨离的沉默,无辜道:“这个问题问到点上了,离哥哥,你看大家那么认真,你就给大家解答一下呗。”   大家的视线亦是随声齐齐落在了墨离身上,无法,墨离便接着萧翌协的话语,解释道:“那被杀的三名家仆与最先死亡的二位世家公子死状一致,说明那鬼厉的死法便是同那几人那样,这是第一点。   第二,比起前两位世家公子,那三位家仆的死状更为残忍,而且其中一位家仆的脖子被狠狠地扭了几次,说明厉鬼怨气最深的便是他们三位,杀害他的正是他们三位家仆不错,而他们三位听命于谁?”   “啊?!田家主?”众位子弟惊呼,但说到后三字时还是压低了声音。   萧翌协和墨离却是相视不语,算是默认。   “不像呀,他看起来那么和善一个人。”墨一道。   “人心又岂是肉眼可辨的?”墨知了然,对墨一道。   “不止如此,那鬼厉的真实身份正是田善进口中所言失踪的至交同窗。”此时,萧翌协冷道,说罢将壶中的酒一饮而尽,狠狠将酒壶摔破在地,目光落向了黎山子弟背对着的院门。   “什么?!”黎山子弟又是惊呼,但随即不敢动了,因为他们随着萧翌协的视线转身过来。只见得,那登门的恶鬼,它的脑袋被生生扭向了左肩,欲坠不坠,似勉强依靠断掉的脖子上那层厚厚的肉皮斜搭在左肩上,七窍流着血,左额一个可怖的血洞,可谓满目疮痍。   不过那双翻着白眼珠的眼睛,却是准确无误地辨别着方向,因其脑袋转向了左边的方向,那恶鬼是横着走的,虽是如此,那恶鬼的步伐却是比正常人还要干脆利落。   正当黎山子弟抱团静待那恶鬼闯入御鬼阵时,它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下了要落进御鬼阵的步伐,泛白的大眼珠子转动,盯着那聚集的一团蓝色,惬意坐着的一黑和另外一边淡定站着的一蓝,似在打量,欲动不动。   墨一却是忍不住:“离师兄,它在干什么?”   “思考。”墨离道。   “??????”蓝色一团,六脸懵逼。   “它会进来的。”萧翌协不紧不慢道。   话音刚落,那恶鬼竟就真的发力闯了进来,在御鬼阵中嘶吼着,挣扎着,那本就摇摇欲坠的脑袋看起来更像要脱落身体掉下一般。   御鬼阵发挥了作用,那恶鬼有些寸步难行,但依旧不愿意停下步伐,修长泛红的鬼手抬起奋力往前伸,似要穿破御鬼阵向他们索命。   “萧前辈,你看这个阵法能收的住这恶鬼吗?”墨一隐隐担忧。   谁知萧翌协一脸淡定,干脆道: “当然不能。”仿佛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事。   墨一等人听此言,先是惊讶,随即不由得惊慌,忙问:“那怎么办?”   “自然是亲自上阵,喏,离哥哥已经去了。”萧翌协笑着看向不知什么时候已进入阵中与恶鬼搏斗的墨离道。   见此状,黎山子弟也不再瑟缩了,纷纷挥剑入阵:“离师兄,我们来了。”   “萧前辈,你不帮忙吗?”   “放心,他不会伤及你们,毕竟你们是下山历练的,我总是出手帮助你们,反而会妨碍你们的成长,我就在阵外指挥指挥好了。”   说罢,萧翌协换了个姿势,竟躺倒在椅子上,头枕一边,双腿随意搭啦在另外一边,惬意挥动,似是眼前激烈的搏斗与他毫不相干。   而此时黎山子弟也已投入认真与恶鬼斗争的状态,只是没想到这个折了脖子的鬼活动竟还能这般灵活,大白的眼珠不仅}人,辨别方向还又快又准,以墨离为首众子弟相助竟也只能将他击退一小段距离。   不过,确实如萧翌协所言那般,这恶鬼虽然攻击他们但以防守为主,并不全力伤他们,这倒反而让黎山子弟不知所措了,这恶鬼竟还知道顾及人情?不伤及无辜。那为何残忍杀害那么多人?莫不是一切都如萧前辈所说的那般?   除了墨离,其他的黎山小辈都有太多的疑问,墨一和墨知虽是按照萧翌协吩咐去了一趟秦府,但还是如蒙云雾,懵懵懂懂。   这恶鬼的心中怨念极深,所以他们虽然人多,但要把这恶鬼收住还是有一点费力,好在有御鬼阵加持,他们方才得心应手,不过也有局限,这御鬼阵太小,相对来说,他们人多反而碍事,看来萧翌协不入阵帮忙也是有考虑到这一点。   见此窘境,墨离思索了一番,吩咐法力较弱的墨一和墨霖退了出去,墨一倒也不在意,反而与萧翌协一同津津有味看着阵中子弟与恶鬼对战。   “萧前辈,你怎么知道这恶鬼就是秦公子?”墨一逮住机会便问道,他着实不明白这一点。   “南镇此前安宁百年,从无祸事,半个月前却出了这档子事,偏偏这时候田家主的要好同窗秦公子又失踪了,我让你们去秦府向秦夫人再三确认她最后一次见秦公子便是为了将时间线还原清晰,你们第一次问时秦夫人脱口便说最后一次见秦公子是十二天前,第二次是不确定是不是十二天前,最后才确定是半个月前给他收拾包袱那个下午,即那两位世家公子被害前。   而秦夫人第一次之所以会回答十二天前,是因为田善进跟她提到自己那时候见过秦公子,秦夫人不愿意相信自己的丈夫在此前就遭遇了不测,便理所当然就把田善进所说的这个时间当成秦公子最后消失的时间。   所以考虑到这一点,我才让你们再三向秦夫人确认时间,果不其然,除了田善进,大家见秦公子的最后一面都是在那两位世家公子被害前。而田善进利用秦夫人制造了这个时间错位,让大家都以为秦公子是为恶鬼所害。”   “那田家主为什么要害秦公子?他们不是至交好友吗?”墨一听完萧翌协的话,心中不得其解,在他心中,至交好友应该两肋插刀,有难同当,要多残忍才能对自己的好友下得了毒手?   “这个就要问他了。”萧翌协勾起唇角,指向阵中的恶鬼,边起身边冷道。   墨一、墨霖亦是看向阵中,此刻,在黎山子弟的协助下,墨离已将恶鬼收服在地。   墨离见萧翌协等人款步而来,念诀收剑,却忘了恶鬼需要银剑的压制,那恶鬼因受了墨离的伤害,此刻对墨离的怨气积聚,趁此空隙正欲做恶。萧翌协觉此异样,眸色一凛,眼中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寒意,那恶鬼便不再动弹了,而墨离此刻反应过来,适时停了收回银剑的法诀。   “萧前辈,这…要如何问恶鬼?”墨一语气显得迟疑,这恶鬼都这幅模样了,还能听他们问话吗?   “再等等,去把田家主请来。”萧翌协看向墨离,眼眸中多了一分复杂,刚才墨离真的太不小心了,若他不在,该当如何?萧翌协不敢再往下想,无言抬眸看向夜空,云散去了,月色正好,不过,陌狸这小白眼狐怎么还没回来?   此时,田善进携田夫人悠悠而来,听说恶鬼被制衡了,行色颇为轻松,到了大院,田夫人却是大叫着扑入田善进的怀抱中,她被那可怖的恶鬼吓得不轻。但田善进的下一句话,却让在场的人瞠目:“怎么了?芝儿,那里有什么吗?”   “你看不见有什么东西吗?”萧翌协闻言追问道,如果是这样,那怪不得了,最关键的一点疑惑便也解开了。   “我应该看见什么东西吗?”田善进试探性问,疑惑地扫了扫墨离手中银剑下所指的地方,墨离的姿态确实像是他的剑下有东西,可事实是,他见到的只有空气。 第28章 一念(四)   “哈哈哈哈,怪不得怪不得,田家主,我说为什么你能幸免于难,看来秦公子对你还是太仁慈了。”萧翌协冷笑道,一开始他便确定了这恶鬼最大的怨结便是田善进,那杀害秦淮川的三名家仆也已然被索了命,可是这么多天了唯独田善进安然无恙,这说不通。   却原来是因为,田善进根本看不见秦淮川所化的恶鬼,更别说他会产生恐惧了,相由心生,恶鬼索人命建立于人的恐惧之上,这田善进丝毫不觉有异,这恶鬼便是拿他也没办法了。   “不知仙子所言何意?”听到秦公子三字,田善进心中闪过异样,但面上依旧不改色,恭敬问道。   “你没有半点儿后悔吗?不,应该问你就没有半点儿愧疚吗?对至交下此狠手?”萧翌协对着田善进冷道。   田善进心中一惊,眼前的萧翌协完全没了白日的少年样,脸色沉得厉害,气场凌人,田善进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   但很快便又恢复了冷静,组织好了语言,方才笑道:“仙子在说什么?田某不明白。既然恶鬼已收,且都散了吧,大家也瞧着了,我夫人受惊不小,我带她回去休息。”说罢,扶着田李氏欲转身离去。   “且慢。”   萧翌协正欲阻挠,夜色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声,和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大家寻声而去,只见屋顶上方,一腰间别铃背负青纸伞的黑衣男子携一颇具灵气的红衣少女自天而降,正是灭觞和陌狸。   萧翌协心道,可算来了,不过这么多年了,灭觞依然还是那座冰山。   大家的目光都被忽然到来的灭觞和陌狸吸引,很快灭觞和陌狸落定,见此情景,田善进心知此下是无法轻易脱身了,但他也不怕。   灭觞跟在陌狸后面朝被压制住的恶鬼走来,见到墨离的那一刻怔了怔,随即又看了眼萧翌协,只收到萧翌协的一抹嬉笑,灭觞在心底叹了叹,便不再看他。   “不知阁下是?”田善进吩咐下人把田夫人扶回了厢房,对灭觞淡淡问道,虽说来者不善,但总得弄清楚这不善到何种程度。   谁知灭觞并不给田善进面子,看着被银剑之下的恶鬼冷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被你害成这样的秦公子。”   “笑话,此话怎讲。这位仙长,淮川只是下落不明,你说我害他?反倒是你们都口口声声说淮川已被害,到底是何居心?墨离仙子,家师就是如此教导子弟的吗?”田善进不知自己面对的是何人,冷笑道。   “不知天高地厚。”萧翌协冷道。   田善进依旧镇定自若,以长辈的姿态对萧翌协道:“这位少年,好歹我也是你的长辈,出言如此不逊,你的父母又是如何教导你的?”   “看来你是一点悔改之心都没有,既然如此,那便让秦公子同你说。”萧翌协说罢 ,便示意灭觞发动聚魂伞,给墨离剑下的恶鬼解冤。   萧翌协的此举却是让灭觞心里升起一阵不爽,啥时候他竟也敢指挥起他来了?恨恨看了萧翌协一眼,便一挥手,将田善进扫落在地,并施法让田善进看见了眼前已成恶鬼的秦淮川,果不其然,随即而来的是划破夜空的一声尖叫。   田善进来不及站起来,便依靠双臂支撑连连往后边退缩而去,他不敢相信眼前的这幅情景,一脑袋就随意搭啦在脖子上的恶鬼正翻着大眼白珠子盯着他看,甚至在看到他这幅瑟缩的模样后,这恶鬼还用难以辨认的五官勾起一道扭曲的弧度。   而与此同时,田善进看到恶鬼左额的那个血洞,心上大骇,再仔细辨认,那恶鬼下鄂处有一枚淡淡的朱砂痣,这才确定眼前这个脑袋错位五官扭曲正是秦淮川。   “怎么,知道害怕了?”萧翌协对着田善进冷笑道。   谁知田善进不管不顾,爬向恶鬼,慌乱问道:“淮川?这是淮川吗?他怎么成了这幅样子?”田善进无措的样子,仿佛他真的不知道秦淮川是为何会变成如此可怖的模样。   “他如何变成这副模样,我想你应该最清楚才是?”   “我不清楚,不清楚,我真的不清楚,淮川……”田善进边说边捂住脑袋摇头,面露痛色,似难以接受秦淮川成了恶鬼的事实。   “事已至此,那就看看你是真不清楚还是假不清楚。”灭觞冷道,说罢,遂作法,用聚魂伞为秦淮川聚魂,追溯冤情。   半个月前。   秦楚氏帮着秦淮川收拾好了行囊,秦淮川此次出游的目的地是西北异域一带,近来与身处西域友人通信,听闻他们在沙漠之中,发现了有一座规模蔚为壮观的沙城,而这沙城眼看有百年的历史,屹立于茫茫沙海,也是一大奇迹。   其中,沙城外圈由厚厚的石壁围住,妙的是,那石壁上画着精美绝伦的壁画,每幅壁画旁都有密密麻麻地异域文字,秦淮川的友人估摸着那些文字是讲述沙城古往今来的历史,只是这异域的文字,他们马队的人一概不识,正要叹息如此丰厚的艺术财富就这样被湮没在沙漠之中。   这一想,秦淮川不正深爱异域文字,且在异域文字上颇有造诣吗?遂修书与他,期望秦淮川能到来,一同将那隐于沙漠的古城历史解读出来,免得属于人类的历史财富就这么遗失了。   秦淮川得知有此沙城,心上甚是兴奋不已,还未见到,便已对沙城的壁画饶有兴趣,同秦楚氏一说,当下便决定了此次的行程。   只是这一去,路途遥远,怕是要花些时日,这样一想,秦淮川忽觉有一段日子没见田善进了,明日便要启程,还是今天去找田善进叙叙。   拿了包袱,去书房一趟,将上回从南方淘得的说要赠予田善进的一枚精致雄虎玉雕拿上,便兴致高昂出门去了。   到了田府,向小厮询问才知田善进不在府上,秦淮川想了想,田善进素来喜酒,应当会在南风楼,遂移了步伐,前往南风楼,果不其然,田善进正在南风楼清闲地饮酒,见秦淮川到来面露喜色,当即邀他共饮。   畅饮间,互道了近日来所遇之事,秦淮川这才向田善进说明来意,并将那枚巧夺天工的玉雕给了田善进,田善进接过玉雕,向来喜欢这些颇有艺术造诣的玩意的他,对那玉雕爱不释手观摩着,秦淮川因此还取笑了像小孩一般的田善进一番。   秦淮川正谈到此去西域,要给田善进带好异域宝藏回来,未觉身后有两人靠近,而来人开口便是轻蔑地调侃:“哟!这不是田大家主吗?今日怎地有此雅兴,跑到南风楼饮酒作乐?也不叫上我们,是不是有点不够意思?”   “哎哟,田大家主忙着呢,你我在他面前都上不了台面,人家见的可都是咱们父字辈的,这不昨日见了我爹,好不威风,我爹可真是对田大家主一顿好夸,还让我好好向田大家主学习,年纪轻轻,如此了得。”另一位的语气亦是尖酸刻薄。   秦淮川闻言抬头看向那二人,原来是黄、楚二位世家公子,只是他们全然没有世家公子该有的优雅得体,气质反而猥琐,对着田善进趾高气扬。   秦淮川当下升起不适,欲反驳,田善进却不紧不慢起身恭敬着道:“黄公子,楚公子,真是不知二位会恰巧到这南风楼,田某有失远迎,今日二位公子的酒,田某请了。”   说罢,对店小二呼道:“小二,来,给黄公子和楚公子上南风楼最好的酒。”   田善进却不知那黄公子和楚公子今日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他两人平日里在家里没少因为父亲总把他们与田善进作对比而受气,今日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出这口气,又岂是区区一壶酒便能打发过去的?   尤其是昨日刚受气的楚公子,听着田善进想用一壶酒便将他们搪塞过去,冷笑道:“不愧是田家主,一出手就是南风楼最好的酒,可惜我今日恐怕没兴致喝这好酒,昨日里被阿爹训了一番,心情不好得很,田家主你且说道说道要如何排解这心中烦闷呢?”   身旁的黄公子紧接着楚正廉的话茬,装腔作势着道:“正廉兄,你这就不厚道了吧,田家主兴致正好,你这让人如何与你感同身受,为你排忧解难?”   听到此,秦淮川实在见不得田善进被如此羞辱,再也忍不住,拍案而起,怒道:“够了!你们二位好歹是世家公子,该有的气度风范却是一点儿也没有,既知技不如人,不在家中好生反省,反倒在此无理取闹找人麻烦,不觉得丢人现眼吗?” 第29章 一念(五)   田善进未料到秦淮川会如此冲动,阻道:“淮川!莫要再说了,一切都是我的错,黄公子,楚公子,请谅解淮川,他都是因为我而出此言。”   谁知,楚正廉却是被激怒了,看着秦淮川道:“秦淮川,你他妈算什么东西?就你也敢在此跟本公子说话?”   “楚正廉,请你道歉。第一,是你挑衅在先;第二,我秦淮川不比你们低一等,怎地还不能讲句在理的话了?”秦淮川冷道。   田善进在一旁一边劝秦淮川,一边欠身对楚正廉道歉:“好了好了,淮川,到此为止便罢,楚公子都是田某的不是,田某在此向您道歉,淮川向来性子急,也请您莫要怪罪淮川。”   “田家主,这现在可不是你说道歉就能了了,在场的各位可都有耳朵,您这位至交,莫名其妙就对我们发火,还让我们向他道歉,这算哪门子理?”黄慎之见势,竟脸不红心不跳,颠倒是非道。   “秦淮川,你他妈听到了吗?还不快跪下给老子道歉?”楚正廉顺势道。   秦淮川向来认理,这一会儿遇到黄楚二人蛮不讲理,哪能就此作罢,不顾田善进阻挠,誓要讨一个理,冷道:“我秦某所作所为皆在一个理字,倒是二位,又是你他妈,又是让我跪下的,甚至当着大家的面,颠倒是非,胡搅蛮缠,不知又是何理?”   却不想,一直两边安抚的田善进忽的发起了火,对秦淮川喝道: “够了!淮川,向楚公子和黄公子道歉!”   闻此言,秦淮川心中皆是震惊,不可置信地看向田善进:“善进,你…你在说什么?”   田善进明知秦淮川所言不是此意,却还是一字一句重复道: “我说,你向楚公子和黄公子道歉。”   听到此,秦淮川对着田善进斥道: “善进,你脑子糊涂了吗?你让我向他们道歉?”   “淮川,本便是你我二人有错在先,你就向黄公子和楚公子道歉,他们必定也会大人不计小人过,谅解你罢。”田善进努力劝道。   “不是,我为什么要让他们谅解?况且,你我何时有错在先?明明是……”   见秦淮川丝毫没有半点领会他的意思,田善进急道:“我让你道歉便道歉,你又何须如此多言?”   楚正廉和黄慎之见秦淮川和田善进吵了起来,反倒不再不依不饶,在一旁默声看起了戏。   见此情景,秦淮川心底泛起一阵悲凉,冷笑道:“我明白了,田家主,不管我错还是没错,只要是在这二位世家公子面前,就是错的是吧?你活得可真累。”   说罢,秦淮川冷冷看了看得逞的黄、楚二人,便甩袖而去。   谁知,田善进并没有去挽留他,秦淮川下楼的瞬间,余光瞥到田善进正毕恭毕敬向那黄、楚二人鞠了鞠躬,面带着笑在说些什么,秦淮川自嘲地笑了笑,快步走出南风楼,将南风楼置于身后,再没有一丝留恋。   走到半道,田善进的随从却是追了上来,牛高马大的两人将秦淮川拦截在路,道:“秦公子,家主请您到府上一叙,向您解释适才的事。”   “他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怎地,还没跟那黄楚二位世家公子解释够?”秦淮川冷哼道。   “家主有难言之隐,适才所为确有不妥,但还请秦公子莫怪。”为首的那个家仆举手作揖道。   “既然如此,我倒要看看他的难言之隐是什么?”秦淮川或多或少对田善进仍有期许,既听他要解释,心中的怒气已消减了八分,便随那二位家仆上田府去了。   田善进已等候在书房里,正摩挲着那虎型玉雕,见秦淮川到了,立马上前道:“淮川,适才所为乃局势所迫,且莫要怪我。”   “局势所迫?这就是你所谓的难言之隐?”秦淮川一听,冷道。   “你亦知那黄、楚二人不是什么善茬,若和他们纠缠下去,难免吃亏,对付他们别无他法,只能服软。”田善进继续道。   “所以你在他们面前要永远这样低头哈腰吗?”秦淮川嘲道。   “自不会是永远。”田善进冷道,有朝一日他一会让那些人在他面前抬不起头。   凭借多年的相处,秦淮川自是猜出了田善进心中所想,便问道:“善进,难道你忘了我们曾经许下的承诺了吗?要活出自我,不为名利而苟且,不攀权附势,这些难道你都忘了吗?”   “我没忘,我从来都没忘,可是在这世间,又能有几个人做到活出自我?”田善进叹道。   “呵,这是理由吗?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又何必归咎于天下人?”秦淮川听到田善进的回答之时,心中满是失望,终究他还是变了。   秦淮川的话语让田善进觉得不是滋味,于是他反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你觉得你自己就做到了吗?别搞笑了,在如今这个社会,没有权势哪来的自我?”   “善进你…在你心里,原来就是这么想的吗?”秦淮川似是没料到田善进会说出这样的话,冷笑道。   “不然呢?像你这样,游游山玩玩水?临了一直生活在南镇的最边缘?你看,南镇有多少人是把你放在眼里的?”   “够了,田善进。”秦淮川喝道。   田善进却不管不顾,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和善,轻蔑道:“怎么?我戳到你的痛处了?”   “我觉得你活得好悲哀,还需要因为别人的眼光而瞻前顾后,呵,或许你说得对,我这个边缘人与你南镇中心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如此,田家主,你好自为之,秦某今日在此告辞。”秦淮川心知他已经和田善进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冷声道。   “悲哀?你说谁悲哀?我今日家大业大,而这些都是我依靠自己的努力一点一滴获得的,你秦淮川一句话就把我否定了?好自为之?你什么意思?靠!你站住!”田善进见秦淮川摇头欲离去,当即上前想要将他拉住,谁知秦淮川用力甩开了他。   “我说了,你给我站住!”田善进此刻已气急败坏,见秦淮川不理他,还欲离去,心底里甚是不安,不知怎地,就在秦淮川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他使劲将秦淮川往前一推。   好一会儿,方才回过神,只是这时却发现秦淮川已躺倒在地,而凑近一看,秦淮川的左额正好磕上了门前盆景下的一块石头尖上,开了一个血口,此刻正淌着血,田善进止不住颤抖,他刚刚干了什么?   见秦淮川一动不动,田善进伸手探向秦淮川的鼻子,谁知没有探得一丝气息,秦淮川断了气!田善进瘫倒在地,本便侯在院子里的三名家仆闻声而来,见此情景,震惊不已,但很快恢复镇定。   问田善进如何处理此事,田善进这才回过神,看着地上的尸体,压下心中所有的慌乱,沉声道:“找个隐匿的地,埋了,不可让任何人看见。”   “是。”家仆恭敬着应声道。   田善进收了收手,转身离书房而去,不敢再看地上逐渐变得冰冷的人,而书房里,那只栩栩如生的虎象玉雕正伫立在他的案几之上,似在微笑,他却没有瞧见……   那三名家仆按照吩咐先将秦淮川拖进了屋,将书房外边的一切恢复了原状,似什么都没有发生。等到夜色降临,南镇陷入沉睡,他们才将秦淮川扛至南镇郊区的深山老林里,用铲子挖了一个大坑,正欲将秦淮川抬进去,却不想秦淮川忽地睁开了眼,月色下脸色不带一丝血色的秦淮川无力地坐了起来,吓得那三位家仆直呼见鬼。   原来只是假性休克的秦淮川,见此情景,先是不解,左额的疼痛让他回想起今日的一切,再看那惊恐的三人,和眼前的深坑,秦淮川恍然大悟,霎时勃然大怒,这田善进竟然想要杀他?!他竟然要杀他?   忽的,秦淮川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他竟然要杀他!   幽林里回荡着秦淮川森然的笑,那三人向彼此紧紧靠拢,秦淮川满面是血,还忽然大笑,看向他们时,眸光亦是寒冷刺人,这幅画面,着实可怖。   但很快,三名家仆冷静下来,为首的那一名胆大些,确定此刻的秦淮川是活人,心中的恐惧霎时散了去,这一想,秦淮川还活着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如今变成这幅模样是家主造成的,所让他回了南镇,又岂会善罢甘休?想到此,为首的那名家仆紧了紧手中的刀,心中响起一道坚定声音,为了家主,绝不可以让秦淮川活着回去!   遂向缓缓站起来的秦淮川走去,秦淮川闻声抬头,察觉那家仆的杀意,当下便踩着步伐踉踉跄跄向林子外边跑去,后边那三名家仆追赶而来,只是这不习武之人哪能与习武之人相比,那为首的家仆借着树木的枝干,一踩一跃再一落已停在了秦淮川的身前。   秦淮川见到眼前的人,大惊失色,喘着气缓缓向后褪去,却没有察觉他的后方早已站着另一名家仆,等到他正欲转身之时,只听到幽林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秦淮川的脖子就这么被生生拧断了,而他还未反应过来,便丧了命。 第30章 一念(六)   后来,秦淮川化作了厉鬼,被怨气所控的他,先是杀了造成这一切的源头,即黄、楚二位世家公子。   然后便是那三名家仆,黑夜里,南镇的长街上,高大的人自长街的街头慌张跑向街尾,脸上带着恐惧之色,似后方有什么在追逐着他不放,等跑到街尾,终于,后方没有东西跟上来,于是他舒了一口气,再转头,一脑袋搭啦在左肩,左额带着一个血口的鬼脸映入眼帘,然后便是清脆的一声,那牛高马大的人应声倒地……   又一夜,如此。再一夜,清脆的声音卡断了,又起,又卡了……   聚魂的过程中,解开不愿意回想的记忆往往是被聚魂之鬼最痛苦的一个阶段,但为了使事情水落石出又是不得不进行的一个过程。   此刻的秦淮川,痛苦之色溢于言表,大家看到的是,化作恶鬼的他,悠悠跟在田善进身后,但不知怎地,他抬起胳膊去触碰田善进的肩膀却抓了个空。   而田善进走走停停,不时回头看,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在身后,却又什么都没看见,想了想怕是自己多疑了,便甩头离去了。如此周旋了几日,化作“恶鬼”的秦淮川依然只能看着田善进为那死去的家仆进进出出,那日跟随在他身后上了秦府。   田善进假意对秦夫人嘘寒问暖,向秦夫人探寻秦淮川的近况,故意提及那二位世家公子被害后还见过秦淮川,那时秦淮川对他说是要出趟远门,此后便再无见过,亦是没有收到他的消息。这几日形势不安,希望秦夫人可以保重,并确认淮川在外一切都好。   听到此,“恶鬼”秦淮川鬼脸扭曲,发出阵阵哀嚎的声音,势要将田善进撕成碎块,但他却触碰不到田善进分毫,而田善进甚至安然无恙穿透了他的身体,他只能斜着大白眼珠眼睁睁地看着田善进用伪装欺骗他的妻子。   后来的几日,秦淮川都会在夜里上田家,接近田善进,但一如既往,田善进根本看不见他,而他亦是无法对田善进下手。   看到此,萧翌协皱了皱眉,看来并不是秦淮川想放过田善进一马,而是他根本无从下手,这一切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他看向灭觞。   灭觞沉声解释道:“恶鬼之所以能索人命,最大的因由在于加害者的恐惧,加害者愈是恐惧,看到的恶鬼面相会越是可怕,基于此,恶鬼的杀伤力便会更大。   秦淮川无法对田家主下手,我想一方面是因为田家主丝毫没有对秦淮川怀有愧疚之心,更别说恐惧感。   另一方面,是功德,天界有规定,凡是在人间积德行善者,获得的功德越大,会受到越强的庇佑,这便是秦淮川无法对他下手的一大重要因素。”   墨一等一众黎山子弟连带着陌狸和景佑听到此连连点头,个个张着嘴巴惊叹,今日可算是长大见识了。   “这第一点我知道,但这第二点吧,我倒是没有想过你们天界还有此等好规定。”萧翌协看着恢复正常面相的秦淮川,似笑非笑对灭觞道。   墨离闻声看了萧翌协一眼,又将视线落于灭觞身上,陷入沉思。   而此时的秦淮川已恢复了往昔的面目,俊朗之气由内而发,肢体形态亦是优雅得体,以前的他当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谁也无法把他和一只脖子折了,面目狰狞的恶鬼联想到一起。   “淮川,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竟然是如此对你的?而我当时也以为你…如果…如果我知道你还活着,我绝对不会那样对你。淮川!”所有的事情都揭晓了,此刻田善进呜咽着,爬到了恢复正常的秦淮川面前,哭泣道。   秦淮川却冷冷退开了,反问道: “当时若是知道我只是休克,你真的会放过我?发生了这么多事,而你却能若无其事欺骗阿嫣,甚至在整个南镇的人面前做戏假装派人寻我。”   “若是知你只是休克,我定当找大夫全力救你呀,至于…至于…淮川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求你别对我这么冷漠好不好?”田善进跪在地上看着远离他的秦淮川,乞求着道。   “事已至此,你所认的错,我真不知是真是假,善进,我知你在官场中打拼不易,你在外处事圆滑,左右逢源,这些我以前不愿意接受,但现在都可以理解。   其实我最怨的还是你把对付外人的那一套用在了我身上,把我当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人,而你真正的心思我还需要通过激怒你才能知道。”秦淮川依旧淡漠。   “不,不,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懂我的人,你怎么会和他们一样?淮川,我知你怨我,而我做的事亦是无可饶恕,但请你不要这么想好吗?”田善进看向秦淮川,似在等着他的回答。   大家都看向秦淮川,萧翌协亦是,他也想知道秦淮川会如何作答。   沉默了片刻,秦淮川最终摇了摇头,淡漠转身,不再看地上的田善进,走向灭觞,恭敬着道:“淮川先在此谢过幽冥仙上耗费心力,为淮川聚魂,解开了一切,而淮川自知身负人命,甘愿受罚,且灭了我的魂也好,收我到无间地狱受炼狱之苦也罢,淮川皆无怨言。至于人间之事,淮川不是以德报怨之人,该不原谅的人便不会原谅。”   最后一句话便算是回答了田善进,而田善进听此言,像是被抽走最后一丝力气,瘫倒在地,低着头再不动弹。   萧翌协摇了摇头,看向一旁沉默的墨离,心道有些东西失去了便是永远失去了……   灭觞将秦淮川的魂魄收于锁魂囊中,该受的惩罚确实还是会受,即使他有冤情,但规矩总是规矩。   想了想,对着地上没有动静的田善进道:“你对百姓确有颇多的善举,每年施粥放米,对南镇亦是促进了各种建设,但是你做的这些出于什么目的,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的惩罚我想你也收到了,今日便到此为止。”   说罢,灭觞扫了一眼站在萧翌协身旁的墨离,闪过一抹复杂的眸光,继而对萧翌协道:“你且随我来,我有话同你说。”   萧翌协料到会有此一遭,便也不以为然,随灭觞自田家大院出去了,身后的墨离看着一前一后远去的二人,心底生起一丝异样,但又说不明是因为什么?随即恢复了平静。   既然事情已经得到解决,墨离看了一眼地上依旧低着头的人,沉了沉眸便领着墨一、墨知等黎山子弟一齐将这地上的人留在了身后,出了田府。而陌狸和景佑适才便跟着萧翌协和灭觞离开了,此下偌大的院子,只剩田善进一人。   他抬起了头,月色之下,田善进满面泪水,脸上皆是悲恫之色,见人都散了去,他忍不住放声痛哭流涕,右手掌从刚才开始便紧紧握着袖兜中的一块硬物,握得用力,硬物将他硌得有些疼痛也不愿意放开。   过了好一阵,田善进还是将手中的硬物松了开,掌心的疼痛即刻散了去,他笑了起来,吸了吸气,用衣袖将面上的泪水一把抹去,露出一如既往的和善之色,似乎适才那个哭天抢地的人并不是他。   在地上跪坐得久了,腿有些麻,他缓了缓,方才站了起来,甩了甩袖兜,那硬物自他的袖兜中坠落在地,发出明亮的掷地之声,而他却并不看地上滚落的硬物,转身离了去,独留那虎相玉雕在月色的映衬下泛着灼灼之光,仔细些看,那虎相正微笑着…… 第31章 只影(一)   出了田府,萧翌协随灭觞到了田府外边的溪流边上,静默片刻,灭觞方才开口:“我和你说过,不该干涉他的事。”   萧翌协却是挑眉,冷笑道:“有何不可?你说的那些问题,无非都是你们天界的规矩所限,规矩是死的,但他却是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一丝生机,这么说来,这一切都还是拜你们天界所赐。”   “是,这对你堂堂一个魔界尊主来说毫无影响,但你有想过离洛吗?你可知你的干涉会将他置于何种境地?”灭觞亦是冷冷反驳。   此时,墨离正好从田府出来,望向萧翌协和灭觞二人,见二人面色皆较为沉重,心上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萧翌协亦是将视线落向了远处的墨离,停留片刻,方才将视线收回,接着灭觞的话,低声问道:“你且说说是何种境地?”   “七丈崖的石怪作祟之事,他本便可以依靠自己的修为自行解决,虽说身上会负伤,但结果总归是好的。而你却出手了,确实保他毫发无损不错,但这本该是他修行中的一劫,所以你可知他现在没有受的伤,日后都会加倍在他身上讨回?”灭觞叹了口气,解释道。   “……”听到此,萧翌协默了声,脑海中只想到,日后墨离会受加倍的伤,而这伤竟是他无形中造成的。   “我知你是出于好意,但若真是为了他好,那便不要再干预任何事,唉,你且好生思量吧。”说罢,灭觞亦是抬眸看了在那一群黎山子弟前头的墨离一眼,便飞身而去了。   见灭觞离去,萧翌协待在原地,一时怅惘,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一阵,方才转身看向等待在田府门前的墨离,墨离亦是看向他这边,月色下二人相顾无言,许是夜深了,萧翌协忽觉一阵刺骨的寒冷袭来。   这时,墨一从人群中蹭蹭跑了过来,热情地道:“前辈前辈,夜已深,我们已和离师兄商量好了,准备去前方的南风楼安顿休整一番,前辈要一同前往吗?”   萧翌协压下心绪,答道:“好。”遂踩着步伐,勾起一抹淡笑,向墨离快步走去。   到了墨离跟前,又恢复一副天真无辜样,语调故作戏谑,道:“离哥哥,下一步你们打算去哪儿呀?”   “未有确定的地点,暂且往南走。”墨离看着无恙的萧翌协,沉声答道,表面虽亦是如常,但他的脑海里却依然是刚才萧翌协与灭觞二人沉重对峙的画面。   “南方好,山好水也好,离哥哥去过江南吗?”萧翌协有一搭没一搭道。   “没有。”墨离淡淡答道。   萧翌协侧目,对墨离笑道:“那你以后一定要去,江南可好了,琴曲悠扬,溪流穿街,与南镇这里的水流可大不一样,那里比南镇要秀气得多,就是醉鬼有点吓人。”   墨离颔首:“略有所闻,江南确乃一个好地方。”   “所以离哥哥你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我虽然只是匆匆去过一次,但都还特别想再去一趟。”   “好。”   “到了。”正说着,不知不觉间就已走到了南风楼的门口,整个南镇也就只有南风楼这段灯火通明,南风楼不仅做餐饮卖酒,亦有在经营住宿,他们今夜便打算在南风楼留宿。   店小二见生意上门了,立马迎了上来,热情询问了他们的需求,给他们开了几间房,萧翌协则另外要了一壶酒,一转头忽的发现陌狸没了影,问景佑,这才知道那小白眼狐跟着灭觞跑了,刚才他心事太重,竟丝毫没有注意到。萧翌协叹了叹气,真是狐大不由人,但想想陌狸跟着灭觞起码安全是能得到保障的,那便也没什么。   因盘缠有限,黎山子弟都是两人一间房,而萧翌协亦是觉得另开一间房给景佑这个游魂着实太奢侈,便和他也只开了一间房,他们的房间正好在墨离和墨一的房间隔壁,窗亦是挨着的。   萧翌协开了窗,南风楼乃是南镇最高的一幢楼,他们的房间虽只是在三层,但也足以将南镇的半壁夜色尽收眼底,只是夜已深,除了南风楼暗红的灯火将周围景色衬得暧昧,远处的一片片人家皆陷入了沉睡,似只要天未明,便不会苏醒。   月色倒是好,只是总叫人心底泛起一丝悲凉,萧翌协倚靠在窗边,默声饮着酒,清酒灼喉,一口下肚,都说醉能解千愁,但萧翌协却越喝越清醒,心上的苦涩亦是越深刻。   半晌,萧翌协对正整理铺子的景佑问道:“阿佑,你说如果你待在你爱的人身边就会造成他受伤害的话,你该怎么办?”   景佑想了想,答道:“阿佑虽然没有爱人,但既然会给爱人带来伤害,那还是离开为好。”   “除了离开,难道就别无他法了吗?”萧翌协喃喃,心中明知结果,但依然想要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阿佑虽然不知尊上所言因何,但既然不想离开,那就不离开。”景佑又答。   只有两种选择,既然不想离开,那就不离开。   “……”真的可以不离开吗?萧翌协仰头又喝了一口酒,转了身沉眸看着远方。   忽的,隔壁的窗子传来响动,萧翌协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果然见得墨离正立于隔壁窗前,便扬了扬手中的青酒壶,调笑道:“离哥哥,要喝酒吗?”   “……”墨离无声看着远处的山月,未答。   虽是如此,萧翌协倒也不恼,自顾自道:“离哥哥,你说若是我走了,你会不会舍不得我呀?”   墨离闻言,转头看向萧翌协,似有不解,但依旧默声。   萧翌协便对着夜色,扬长道:“也罢也罢,好酒终有饮尽时,宴席亦是会离散。”   这时,墨一的声音自隔壁传来:“离师兄,可以睡了。”但他听到了萧翌协的声音,便屁颠屁颠跑来了窗边,探出头来,激动对萧翌协道:“萧前辈,你怎么也还没睡?”   “睡了睡了,离哥哥,好生歇息。”萧翌协回答了墨一,转而又对墨离嘱道,收到墨离的颔首,萧翌协便将身子收了回来,轻轻关上了窗。   但是,长夜漫漫,心事重重,萧翌协哪能说睡便睡得着,景佑倒是无欲无求,以四仰八叉的姿态睡得正香。   酒也喝完了,无法,萧翌协将离洛的骨剑施法化了出来,细细摩挲着上边的一沟一壑,陷入沉思,就这么坐了一夜,终于在天边渐渐泛白的时候,下了决心。   遂把景佑喊了起来,将骨剑留了下来,念诀化出了一封信,留道:阿协有事在身,先行一步,未有提前告知,望见谅,此骨剑留予离哥哥,以作你我他日再相逢之时的信物。   写罢,又觉不妥,便化了去,又重新写道:阿协此去不知何时能相见,离哥哥此骨剑留予你,愿能护你逢凶化吉,再相见时,我们一同去往江南可好?   想了想,又觉得别扭,又欲化去,却听得景佑道:“尊上,如果不想离开,那么信改再多次都是不合心意的。”   听到此,萧翌协愣了愣,停了正欲动作的手,算了算了,就这样吧,脑子乱得很,索性就这样了。遂将信放置于骨剑之上,推门而出,又回头看了看圆桌上灵气乍现的骨剑,在心里令道,一定要护他平安,见那骨剑动了动,萧翌协这才将门从外边关上,看着隔壁紧闭的房门,失神笑了笑,方才带着景佑离了去……   墨离正在房中的塌上静心打座,等到墨一洗漱完毕,方才起身准备召集大家一同上路。   墨一见隔壁房尚无动静,遂跑了去,突突敲门,唤了好几声萧前辈亦是无声,得不到回应,便径直推开了门,房间里却是空无一人。   墨一不解地扫了一眼房间,看到了桌子上的信,心道,应该是萧前辈留下的,于是跑到桌前,将信拿起,这才发现信封之下竟还有一把颇为不凡的骨剑,再看信。   果不其然,这信是留给离师兄的,墨一便将信和桌上的骨剑拿着,跑到了墨离跟前,一并交予了墨离。   而此刻的墨离听到萧翌协不告而别,正皱眉读着信,忽的想到昨夜萧翌协问的那个问题,若是他离了去,他会不会舍不得?原以为只是玩笑话,却不想萧翌协是认真的,不知怎的,墨离心底泛起一阵失落感。   扬起了手中的骨剑,着实不凡,心道最好是同你说的那样,再见面时一同去江南…… 第32章 只影(二)   萧翌协离开了以后,墨离便带着各黎山子弟往南行路,这一个月走来倒是颇为顺畅,未遇到任何乱动,这倒是让墨一等黎山子弟忍不住感慨,这世道变好了,一点儿也不像师尊所言的那样险恶。   虽是这样,墨离却是不敢松懈,时刻保持着警觉,不过这一路上确乃和谐安定,除了总有妙龄女子窃窃私语打量着他们一行,未觉任何不祥之兆。   这日,他们寻了一家客栈落脚,客栈来人熙熙攘攘,除了偶尔会有人停停走走将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倒也无异,只是他们却并未注意到,角落里,一蒙着面纱的黑衣女子正冷冷注视着他们,面纱上一双漂亮的眸子流动,只是眼眸深处尽是悲伤。   墨离依然只开了几间双人房,他依然是和墨一一间,天色晚了,便差大家回各自的房间,并嘱咐大家早些休息,明日早起赶路。   推门而入的时候,隔壁的房门动了,墨离注意到一黑衣女子从房间出来,而那黑衣女子亦是对他回眸,眸光冰冷,但只是一瞬间,那女子便合上房门转身离去了,并不多看他,墨离愣了愣,应该是多疑了,遂不再多想,被墨一在后边叨扰着进了屋。   打更人在街道敲着锣,亥时已到,墨离让墨一熄了灯火,遂和衣而眠。不知过了多久,果不其然房间传来了响动,佯装熟睡的墨离,将躺在身侧的骨剑一扬,刺向来人,正是适才所见的黑衣女子,那黑衣女子倒也身手敏捷,只轻轻一闪便躲开了墨离的剑。   墨离凝眸,继续向这黑衣女子出剑,这黑衣女子的剑术着实精湛,不过她也只是单纯地习武练剑之人,并不是修仙之人,那女子此刻虽占上风,但也是因为墨离还未向她使用仙法,眼见情形不妙,墨离正欲念诀去制衡眼前如灵雀般步步紧逼的黑衣女子。   忽的闻到空气中袭来一股奇异的花香,那香味诱人,让人无法抵抗,待墨离反应过来时,他已浑身无力,骨剑支撑着他半跪在地,他的仙法亦是失灵了。   墨离慌忙抬头却发现黑衣女子并无恙,而她手中的银剑已落在了他的颈上,此刻那女子正居高临下看着他,面纱上的双眸皆是寒意,但她并未再动作。   只道:“我不会伤你,只要那个人能带我想找的人来见我,我便放了你。”说罢,黑衣女子收了剑,将墨离拉了起来,而墨离此刻毫无反击之力,只能任眼前的人对他动作。   只是,墨离疑惑她口中所言的那个人是何人?   正疑惑间,墨一终于从梦中醒转,见到眼前的这副情景,惊声尖叫了一番,引得黑衣女子眉目一皱,正欲出手,动作的墨一亦闻到一股奇异的花香,拿着剑走了两步便踉踉跄跄趴倒在黑衣女子脚下,动弹不得。   而黑衣女子倒是被墨一这忽如起来的一趴吓了一跳,表面虽依旧冷若冰霜,但眸中闪过一丝分明的惊恐。   顿了顿,黑衣女子从兜中掏出了一封信,放在墨一身旁,冷道:“找到信中所提的人,叫他按信中交待所做,到时候你们自会知晓我身处何地,你们的离师兄我亦是会放了他,但若是不按上边所说的做,那就等着收尸吧。”   说罢,黑衣女子便带着墨离往外走,墨一眼看着墨离要被带走,无法行动的他也就只能嘴上叫叫嚷嚷,临了还收了那黑衣女子的冰冷一眼。   “你口中所言是何人?”墨离忍不住开口问道。   “等他来了便知。”那黑衣女子冷冷道,答毕加快了轻工的步伐,不想她不止剑术高超轻工亦是这般了得,带着一个人行动依然能如此迅速敏捷,这与他们修仙之人的御剑之术相比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你怎知他会来?”墨离不解,为何这女子能如此笃定用他一定能威胁到那人?   但那女子的语气却是不容置疑:“他一定会来。”   黎山子弟见时辰到了,但离师兄并未叫他们集合出发,便来了墨离、墨一的房间,还未进门就听到了墨一正嘀嘀咕咕,一个人在哀嚎着什么,又似在呼救,顿觉不妙。   推门而入,只看得墨一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趴倒在地,头艰难地扭向一边,正骂骂咧咧:“哪家女子,这般冷酷无情,以后肯定嫁不出去,着实太过分了,为啥就只带走离师兄?惨无人道,惨绝人寰……”   待看到黎山子弟,便大哭: “知师兄,行师兄,阿霖……你们怎么才来?我动不了,快扶我起来,手脚都麻了。”   墨知见情形不对,追问道:“离师兄呢?”   “他被一黑衣女子劫走了,那黑衣女子武功了得,还使了什么妖法,我只闻到一股幽幽的花香就动弹不得了,要不然要不然……离师兄也不会被劫走了。”被扶起来的墨一哭丧着道。   “什么?!”黎山子弟皆震惊不已,他们,之中墨离仙法最高,却被一黑衣女子劫走了,这该如何是好?   “信,快看信。”忽的墨一想到那黑衣女子所言,好像是要他们找什么人来着。   墨知将信打开,信中所言却是让他们眉头紧锁,信里竟是让他们去找萧翌协,然后再找到大朝的三皇子稷珩,可是拒他们所知到的,那稷珩早就已经被刺杀身亡了。   再者,这萧翌协也不告而别,一时之间他们几个人能去哪儿找人?还有,为啥劫了墨离,要找的却是萧翌协?   正纳闷间,忽的一道红影一闪而过,墨知警觉,当即便往外追,几个弟子在后边架着…架不动,便直接拖着墨一紧跟了上去,于是,一阵连绵不绝的哀嚎声响彻天际。   他们紧追着那道红影出了城,奇怪的是那红影倒是不紧不慢,不甩开他们,亦不让他们追上,他们一行人就这么追了几天,正当墨知发现前路荒凉,阴气沉沉,准备让大家放弃的时候,那红影恰如其分甩他们而去。   墨知见状亦是无法,一时没想到那红影如此一遭是出于何种意图?看着还没恢复的墨一,忽的想起正事来,该去找萧翌协才是!   一行人正欲启程,这时候从雾中传来一声惊呼:“你们怎么在这?”闻声而去,眼前的不正是萧翌协和景佑吗?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得来全不费工夫?   萧翌协离开客栈以后,便带着景佑乱走一通,亦是一路往南,也没遇到什么有趣的事,再加上离开了墨离,这一路上萧翌协都兴致索然,景佑说往哪儿走他便跟着往哪儿走,景佑说吃什么他便吃什么,景佑说……,反正景佑说的照做就是了。   这两日终于打起了精神,正想着好好绸缪一番,和往昔一样,哪里不祥便去哪里,去除鬼封煞,救人于危难。   而今日晨起之时,他闻到一股熟悉的花香,虽然过了一百多年了,但那味道绝不会有错,遂掩鼻咒骂,果不其然那道红影出现了,他正打算好好收拾那道红影一番,谁知那红影竟落荒而逃,萧翌协心道,现在倒是比以前怂。   但是闲来也是无事,便带着景佑追了上去,这正好追到附近,将那道红影拿下,谁知那红衣人勾起玩味一笑,竟消散了,只留那红衣在萧翌协手中化成了一片血红色的花瓣。   萧翌协将花瓣丢下,正欲咒骂,竟然被耍了,却忽的听到人声,循声而来竟发现是黎山子弟一行人,等下,为首的墨离呢?   环顾了四周,并不见墨离踪影,萧翌协本忐忑的心忽的生起不安,追问道:“你们离师兄呢?”   墨一听到萧翌协的话,可是好一顿哭诉,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萧翌协眉头不自觉紧皱,拿过了那封点他名的信,那人必定是有备而来,怪不得今早的红影会选择逃跑,根本就是有意将他引到黎山子弟面前。   冷哼一声,心上狠道,要是敢伤墨离分毫,我定要将你一瓣一瓣四分五裂。   “萧前辈,我会不会死呀?”这时,墨一哽咽着问道,他到现在为止还是全身乏力,中了那毒,也不知道会不会危及性命。   “不会,这花香是没有毒的,它只是暂时压制了你的仙法,并不会造成什么伤害。不过,这信中所言稷珩为何人?”萧翌协还没有听过此人。   “大朝的三皇子,此前大朝皇帝为免赤奴国进犯,保国家安危,下令让三皇子前去赤奴当质子,谁知途中生异,这三皇子在赤奴与大朝的交界寒江遇害身亡。”墨知解释道,虽然他们修仙一派基本不关注各国政事,但墨知对这些事关重大的事件还是有略有耳闻的。   “既然人都死了,看来要找的不是人了。”萧翌协沉声道,怪不得指名道姓让他找,看来对方对他的身份是知晓的,那么便不能掉以轻心了。   “不是人,那是什么?”墨一知自己不会有性命之忧,又开始咋咋呼呼。 第33章 只影(三)   “鬼。”萧翌协低沉吐出一个字。   “鬼?!那要怎么找?”黎山子弟惊呼,这找人都难,还去找鬼,怎么找?   “冥界。”萧翌协淡道,找鬼自然是要去冥界找,只是那三皇子有没有投胎,或者变成厉鬼了,还是更坏的一种结果亦是未可知。看来,此事还是得再找灭觞帮手,不然萧翌协也没辙,他虽能呼鬼唤煞,但可不能精确到只把稷珩招过来,这万一招了什么了不得的玩意儿,沿途造出动静太大,引起天界注意,更是麻烦。   想到此,萧翌协先是盘腿而坐闭眼念诀,待感应到杌骨剑传来的消息,确定墨离此刻性命无忧,方才施法化了一只凤蝶,轻轻一吹,那凤蝶便如一阵轻烟随风飘去了,此去正是让它带信给陌狸,将事情告知灭觞,并约定在冥河畔的冥虚渡桥前相见。   萧翌协看着被扶着的墨一,以及一众同样少年之气未褪的黎山子弟,严肃道:“此去凶险,你们小辈且先回黎山等候消息好吗?”   “萧前辈,什么小辈,你不也就大我们两岁?再说了,离师兄被劫,我们怎么能坐视不管,先行回黎山?”墨一闷闷道。   “墨一,萧前辈所言不错,可能我们去了也只是添乱。”墨知见萧翌协有别于平日的郑重其事,心知事情不简单,毕竟冥界可不是寻常之地,他们的仙法几斤几两他还是有数的。   “知师兄…那我们,我们就真的回黎山了吗?”墨一语气透露着不愿。   “萧前辈,我知道我们修为尚浅,但入冥界可以长一番见识,我们保证不鲁莽行事,如此难得的机会,也是不可吗?”墨行提议道,他也不甘愿就此回黎山了。   “……也不是不可。”萧翌协见大家神色凛然,明明少年气未脱,偏要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犹豫着道。一想,也好,墨离不在,那他就帮墨离带他们去历练历练。   “太好了!谢谢萧前辈!!”萧翌协此言一出,黎山子弟皆欢呼起来。   “不过首先得说好,你们必须听我吩咐。”萧翌协俨然一副长辈姿态。   “完全没问题,萧前辈说啥我们就做啥。”   见大家纷纷立誓,萧翌协摇了摇头,无奈笑着道:“那启程吧。”   于是,萧翌协带头领着一群兴致勃勃的少年子弟前往冥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高兴着去哪里,知道他们去哪里的可能就会明白什么是赶着去投胎这句话了。   不过他们所处之地近冥虚之境,离冥虚渡河不远,看来那红影是故意将他们引向冥界。萧翌协心道,既然如此,那便看看他捣的什么鬼?   沿着那条幽深的道路渐渐向里,阴冷之感油然而生,萧翌协沉默不语,黎山子弟亦是不敢言语,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这时,墨一实在忍不住了,小声对旁边的墨行道:“我还没见过冥界是什么样的?”   “我也没见过。”墨行亦是低声回道。   “你们若是见过,那就是死人了。”萧翌协的声音在前头传来,虽然他二人说的小声,但依然一字不落被萧翌协听了去。见黎山子弟都比较迷茫,萧翌协又道:“冥虚之境,你们应该有听过吧?”   “有的,在世间流传盛广的未解之谜便有冥虚一说,说是闯入冥虚之境的人,从未有活着出来的,故而,冥虚又被史上称为死亡之境。”墨知解释道。   “啊?!那我们还能活着出去吗?”听完墨知的话,黎山子弟一开始的兴致盎然霎时被恐惧代替。   “那当然,墨知所言不错,不过这冥虚之境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闯入,寻常人是无法见到冥虚入口的,一般来说,只有那种冥府的漏网之鱼,即那种命定该死却没死成的人才能被动进入冥虚,所以进去之人当然没有一个活着出来。至于你们嘛,不是冥界的漏网之鱼,而且有幽冥仙上在,不会被为难的。”萧翌协淡淡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好了。”听到小命得保,黎山子弟皆长长舒了口气。   路越走越狭窄,雾气亦是愈来愈浓,为防止意外,萧翌协让黎山子弟相互拉着前后人的衣角,排成一列向前行进着,若不是萧翌协带路,他们真是难辨方向。   走了好一阵,萧翌协的步伐停了下来,后边的一列少年子弟猝不及防,双双踩了前边的人,正郁闷间,抬头只见眼前的浓雾散去了,一条幽深的河在眼前显现,滔滔黑水滚动,打出巨大的漩涡,势要将人吞噬。黑水之上,架着一座悬浮木桥,随着巨浪的拍打波动,正是冥虚渡桥。   而此刻,桥头正有一黑一红两人在那等候,灭觞看着萧翌协以及他身后的一众黎山子弟,面色阴郁,但又无奈叹了叹气。朝萧翌协走来,陌狸亦是跟随在旁,见到萧翌协怯怯一笑,似做了什么亏心事,但还好此刻萧翌协有正事在,便没有对陌狸多问。   转而凝眸问灭觞:“情况如何?”   “按你所说的我调了冥录,查到了你所言的稷珩,结果发现他既没有投胎也没有化作恶鬼,而是被囚于炼狱。”灭觞沉声道。   “这是犯了多大的罪?”萧翌协有些头疼,最棘手的结果还是来了。   “背负了几十条人命。”   “那有办法吗?”几十条人命,罪孽如此深重,但今天这个炼狱是不下不成了。   灭觞摇了摇头:“将他带出炼狱是不可能的。”若是被囚于炼狱,那便只能去炼狱之中找那稷珩,可即使找到他了,那也不能将受炼狱之罚的鬼带出来。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萧翌协抚额问道。   灭觞思索了一番,方才道: “有,只取一缕形魄,只是入这炼狱修为必会损半。”   修为损半?萧翌协淡淡一笑,那又如何,当年离洛为了他,不也是渡了半生修为吗?如今他因他而被劫掠,又怎能坐视不管,应该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离洛的事他都再也无法置之不理了。   “好说,你且告诉我,炼狱具体位置在哪儿?如何能入?”   “萧前辈,你有好办法吗?”听闻要损耗半数修为,大家皆有些发怵,但见萧翌协如此信誓旦旦,便以为他另有妙计。   谁知萧翌协又是一笑,似平日里在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一般,直道:“当然没有。”   “……随我来吧。”灭觞自知二十多年前他没能阻止离洛收养萧翌协,那么今日他便也无法阻拦萧翌协。   于是,灭觞带着他们登上了冥虚渡桥,原本以为这渡桥会摇摆不定,虽知灭觞一踏上这浮桥,任凭那黑浪打得再大,它竟也就没有任何波动了。   过了渡桥,冥界的大门就在眼前,高耸而立,灭觞只轻轻一动,腰间铃动,那巨大的石门便自动缓缓开了。   在踏入冥界大门时,灭觞看了看跟在后边的一群小辈,随手一挥,便将那一众小辈的衣服换成了黑色,银剑则变成了一道道雪白的拂尘。   随即令道:“莫要言语。”   “好。”大家纷纷严肃起来,紧跟在灭觞身后,佯装伴他左右的仙使,虽说平日里他都习惯独身一人,但带着仙使也不会让人怀疑。   而景佑本身就是鬼,在冥界便也不用伪装,萧翌协和陌狸则稍稍将本就白皙的脸变得更加白,装作是被灭觞带回来的鬼魂。   进入冥界,正有一黑一白,舌头拉得老长的两人在争吵:“你又漏了一个人?怎么办事的?”   “别说得你就没有出过错一样,我这只是第二次而已!”   “这又要叨扰幽冥仙上了,怎么办?”   话音未落,二人忽的见灭觞带着一行人阴沉着脸过来,吓了一跳,瞬间停了争吵,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对灭觞颔首道:“幽冥仙上,您…您来了?”   “嗯。”灭觞并不看二人,只留给那黑白无休一个冷冷的背影,带着大家径直离去了。   黎山小辈内心却是一片惊涛骇浪,适才的那二人面相实在是太恐怖了,而那在黎山子弟眼中可怖的黑白二人则因为灭觞没有追问他们,拉长着大舌头松了一口气。   他们一路往冥界深处去,竟到了忘川河畔,灭觞领着他们在此驻足,与冥河相比,忘川更为宽阔,站在此处根本望不到对岸,忘川水幽幽,仔细分辨,似有撕心裂肺的呐喊自河底传出,直叫人为之悲痛。   “忘川?”萧翌协不解。   “炼狱,正是在忘川河底。”灭觞道。   萧翌协只知忘川是引魂投胎处,却不想炼狱竟就在忘川河底,藏得也是够掩人耳目。 第34章 只影(四)   “直接跳下去吗?”萧翌协问道。   灭觞颔了颔首,算是默认。   萧翌协心道,真是有够简单粗暴,想了想,对正因眼前景象而征住的墨一等人道:“你们且守在忘川河畔,等我归来,陌狸,你和景佑亦是。”   “是,公子小心。”景佑脸上带有几分担忧,灭觞的话在他的心头萦绕,这一去便是半数修为,但他又知墨离对于萧翌协而言,穷尽一生也是甘愿的。   “放心,死不了。”萧翌协却无所谓般笑了笑。   “拿着它,它会带你找到被囚禁的稷珩。”灭觞将他腰间的铃铛取下,递给了萧翌协,顿了顿,又道:“此去,我无能为力。”   萧翌协接过招魂铃,回以感激一笑:“无妨,对于我来说,你已经帮了很多了。”   “不过,还是那句话,他的事能不干涉就不要干涉。”   “话虽如此,但此事因我而起,花垣牵扯在其中,我不能不管。”   “花垣?!此话怎讲?”灭觞眉头一皱,阴沉的脸更为冰冷,花垣百年前可是四界皆为之头疼的对象,隐匿了近百年,如今竟是又出现了?   “是他把我引来冥虚之境的。”萧翌协道。   “你确定吗?”   “不会有错。”花垣的骚气,萧翌协即使是死了一百年也不会认错。   “那么背后是否另有阴谋?”灭觞内心生起一丝担忧。   萧翌协却是一笑:“不会,花垣这人麻烦又臭屁,宁愿明面上耍赖皮也不会背地里使阴招。”   “你确定吗?”灭觞隐隐怀疑。   花垣此人他不是没有听过,具备仙资却不愿为仙,偏爱在四界混迹,到处生是非,虽说都是玩弄人的小事小非,但被他设计过的仙也好,魔也罢,皆对他心有余悸。   当年天界灭了魔界之后,花垣还在天界玩闹了一场,趁众仙官开朝会,直接在天庭炒了一袋自凡界带回来的朝天椒,那酸爽的辛辣味直叫众仙官喷嚏不止,泪流满面,天帝因此震怒,天界这才开始明令禁止花垣出入,而自那以后,花垣便销声匿迹了。   “一百多年前如此,今日便是如此。”萧翌协的笃定,倒是让灭觞放下了那丝忧虑,只是一百年,花垣真的会没有变吗?   “即使你信他,亦要小心。”灭觞嘱道。   闻言,萧翌协忽地像二十年前那般,露出一抹纯粹邪气的笑,对灭觞道: “鬼使仙君,今日话怎么这般多?”   笑罢,不待灭觞反应,萧翌协眸色一沉,便纵身一跃跳入了忘川,淹入冰冷的水中,他感受到了被撕扯的痛,似有千万只手用尖利的骨指刺入他的肌肤,疼痛自全身传来,与此同时萧翌协察觉到他的法力正一点一点被吞噬,被来自各方的力量吸走,但他只微微皱眉,任身体往深处沉坠。   不知过了多久,萧翌协终于触及到了河底,站定,招魂铃动,引着他向一巨大的黑洞前进,踏进黑洞,已没了水,呈现在眼前的竟是流动的岩浆,与洞外相比,可谓冰火两重天,而洞内深处,撕心裂肺之音变得深刻。原来在忘川上所听并不是幻觉,根本就是自这炼狱之中传出来的哀鸣。   萧翌协随着招魂铃的指向,沿着岩浆的流向往里而去,悲鸣哀叫声近在耳畔,萧翌协终于看清,这炼狱囚禁人竟是用大铁链子将恶魂锁于岩壁之上,岩壁之后有一幽洞,正对着恶魂吐着火。   而这恶魂便是如此受这狱火之罚,但又不能焚身死去,就这般一直被这生生不息的烈焰灼烧着,此乃为炼狱之苦。   萧翌协心道,如此惨无人道的惩罚手段,亏天界想得出。   那囚于岩壁上的第一个恶魂见到萧翌协,欲挣脱被烧红的铁链嘶吼着向萧翌协扑来,萧翌协却只是冷冷一眼看过去,便把那恶魂震慑住了,那恶魂面露恐惧之色,再不敢在萧翌协面前叫嚣,顺着铁链缩回了岩壁的一角。   第二个恶魂亦是如此,第三个如是…在走到第十五个被锁着的恶魂面前,招魂铃发出剧烈的响动,示意前方挂在熔岩壁上的便是萧翌协要找的稷珩。   那恶魂与其他的不一样,同样是受狱火灼烤,但他双目禁闭,面色并无波澜,萧翌协心里倒是有几分被那人震撼,他只是站在岩浆流外的道上都有些忍受不了这足以流金铄石的温度,额头已沁出些许汗珠。   许是招魂铃绵延不绝的响声惊动了闭目的恶魂,他缓缓睁了眼,冷冷看着眼前的萧翌协。   萧翌协亦是冷淡回眸,直道:“可是稷珩?”   谁知那人却是不答,睁开的双眸又似要合上,萧翌协见状便也不客气道:“你可知露水清晨?”   听到这四字,那恶魂面露惊色,萧翌协心知眼前的便是要找的稷珩,遂施法于那封信,右手五指轻轻一挥,那信便飞向稷珩,虽是处于狱火之中,但竟也没被点燃,稷珩双臂被铁链束缚着,那信不偏不倚在稷珩双眸所及之处展开。   那封信很短,但稷珩读得很慢,萧翌协发觉稷珩冰冷的双眸变得柔和,却又泛起悲伤,等到最后又回归淡漠。   见稷珩读完信,萧翌协再一挥手,那信便在这狱火中瞬间化为灰烬,稷珩反应过来想伸手去抓,却是来不及,铁链被他的胳膊拉动,发出巨响。   萧翌协沉声:“既然信你已经看了,那便知道我此来的目的。”   谁知稷珩并不回他,反而苦笑着道:“她怎地还是这般痴傻?”   “她痴傻不痴傻我不知道,但是她绑我的人,指名道姓让我来找你倒是谋划得恰到好处,现下我既已找到了你,那么你们之间的恩怨是非你们自己解决,我的人我带回去,所以你得跟我走一趟。”萧翌协冷冷道。   “我如今这般模样,如何跟你去见她?”稷珩叹了叹气,眼眸闪过几分期许,但随即又恢复沉寂。   “很简单,将你的形魄交于我,我带你出去。”萧翌协道。   萧翌协倒是爽快,但稷珩却是犹豫了,最终才道:“罢了,不过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魔尊可否答应?”   “说。”萧翌协内心闪过一丝疑虑,但既然对方已知晓他的身份,那便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稷珩动了动胳膊,但又无法过多动作,只好以一个低头的姿态,对萧翌协请求道:“她所做的一切皆是因为我,况她只是凡胎罢了,魔尊可否不要追究于她,若一定要追究,稷珩可否代为承受?”   “只要她不伤我的人,一切都好说。”   听罢,稷珩感激道:“稷珩先在此谢过魔尊。”   遂化了形魄,飞身而来,随萧翌协而去。   灭觞一行人等在忘川河畔,距萧翌协这一去已过了好些时候,陌狸忍不住问灭觞:“阿协哥哥,为何去了这么久了还没回来?”   “再等等。”灭觞低声道。   陌狸正欲再说,忽的忘川水面有了动静,生出巨大的漩涡,萧翌协便自那漩涡破水而出,稳稳跪落在他们面前,只是他的脸色却比下去之时苍白得多。   灭觞、陌狸、景佑、黎山子弟等纷纷围了上去,关切着问道:“你感觉如何?”   “还好还好。”萧翌协笑笑,正欲站起来,却觉一阵眩晕,踉跄了一下,幸而被身旁的灭觞扶住。讪讪一笑,心道,真是不中用了,只是散去了半数修为,区区一只水怪便叫他费了一番心思。   适才他领着稷珩出了炼狱,将稷珩的形魄附于那招魂铃后,正欲自忘川河底顺势而上时,一只巨大的黑水怪自水深处而出,阻挡了萧翌协的去路。   萧翌协见状便与那水怪在水底纠缠了起来,只是因这忘川幽水的压制,他难以施展拳脚,最后被那水怪一口吞噬进去,不过这反而让萧翌协找到了那水怪的致命之处,遂化出短刀,不过因多年未使刀,萧翌协废了好一番劲,方才破肚而出,穿水而上。   萧翌协站定,待恢复体力,将附于招魂铃上的稷珩唤出,遂把招魂铃还以灭觞,对稷珩道:“你可知道,他们会在哪儿?”   稷珩点了点头,看到信的时候他便知道了:“且随我去罢。”   出了冥界,灭觞因处理天界事物,便与他们分别了,在稷珩的带领下,他们快马加鞭往稷珩所言的赤北一带赶。 第35章 只影(五)   黑衣女子困着墨离乘船顺寒江而下,行了几日,抵达了南方的边境关口赤北,只是这黑衣女子带着墨离下了船,并没有直接上岸进城,转而租了一只扁舟,又再次挟持他上了那舟。   然后自行划起了浆,从寒江的另一小支流逆水而上,将赤北的人烟留在了身后,越往上游,这支流越是狭窄,但水流倒是越清澈,两岸的花草树木长势亦是愈好,彷若无人之境,世外桃源。   行了大半天,终于见得一简陋的停靠港,应该说就只是一可以将船只牵引住的木头桩子。那黑衣女子划向那边,停了舟,将扁舟的绳子套上那木头桩子,便带着墨离上了岸。   沿着一隐蔽的小道往深山而去,只听得幽谷喜鹊鸣啼,夕阳西下,漫山的彼岸花开得正盛,只见得那一片血红的尽头立着一破败的木屋,显然黑衣女子的目的地正是那栋木屋。   到了木屋处,她直接将墨离困在了里边,便离了去,而此刻墨离缓了缓,他的法力正慢慢回来,身体亦是能活动自如了,抬眸自木屋的破窗向外望去,那黑衣女子正立于木屋前,背影单薄,不知在想什么,逐渐暗淡的光景让她显得更为寂寥。   过了好一阵,她才转身向木屋的一边走去,片刻后,听得有脚步的声音轻轻靠近,木门开了,眨眼间墨离已将银剑落于黑衣女子的颈上,沉声问道:“说,为何将我劫到此地?”   那黑衣女子却是不紧不慢,将手中抱着的柴木一把丢落在地,眸色一寒,身子迅速向后一退,便自墨离的银剑中脱身,与墨离在木屋外打了起来,先前墨离是因为仙法被封住了方才落于这黑衣女子的下风,此刻仙法已恢复,这黑衣女子武功再高,亦是难以反抗,故而很快就被墨离压制住了。   饶是如此,那黑衣女子依然不卑不亢,在墨离的剑下冷道:“既落于你的手中,要杀要剐便是随你。”   话音刚落,彼岸花海那头一道低沉的喝令传来:“放开她。”   “离哥哥。”而与此同时,墨离看到了飞身而来的萧翌协,暮色西沉,弯月衔于山间,一如初见那般,萧翌协薄唇勾着笑披着铅华落在了他的身旁。   墨离滞了滞,一月未见,月色下萧翌协的脸色显得更为苍白了,但见他神情无异,便也未多想,遂收了银剑,将负于背上的骨剑取下,欲交还予他。   谁知萧翌协却摆了摆手,道:“此剑乃赠予离哥哥的,又岂有收回之理。”   墨离正欲言语,旁边的黑衣女子却是悲恫一哭,对适才发声的稷珩道:“稷珩?真的是你吗?”问罢,跑过去想要拥抱对方,却发现自己竟生生穿透了稷珩的身体,一双手什么也没有抱住,黑衣女子似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面纱之上,冰冷的眸子皆是不可置信,喃喃问:“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清晨,你且冷静。”稷珩面上亦是悲伤,但神情显然比那黑衣女子镇定。   “你要我如何冷静?你可知我一直在找你?不夜林中几十巨血尸我一一翻了过来,可是唯独…唯独没有你,我多么希望你还活着,但我知一切不过都是奢望。”说罢,孤清晨跪倒在地,埋头痛哭了起来。   稷珩见状,即刻上前蹲在了孤清晨的前方,欲安慰她,却是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是一缕形魄,根本无法触及到对方。   “清晨你,不恨我吗?”稷珩犹豫着问道。   “恨?”埋头痛哭的孤清晨抬眸,月色下她的眼眶微红,无助取代了她原本的冷漠。   稷珩亦是红了双眼,低声道:“我以为你会恨我的。”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一切不过都是稷精心策划的罢了,单凭他一人之言,你又怎能判断你我之间的杀父之仇是真是假?即使确有此纠葛在,但那都是父辈的事,稷珩这不该你一个人去背负,你明白吗?”   稷珩听罢,顿了顿道:“我明白,我只是,不想让你再受伤。”   “不,你不明白,你根本就不明白,你若是明白,就不会说什么不想让我受伤这样的话,你知不知道你的离开才是让我受最深的伤害,我要的不是你舍身为我去死,我要的是你为了我好好的活着,我们都好好活着。”孤清晨边摇头边歇斯底里。   闻此言,萧翌协侧目看向墨离,他会不会也不希望他离开?   墨离察觉萧翌协的视线,亦是回眸与萧翌协对视,随即淡淡一笑,山间的清风吹来,他们脚下的红色彼岸花随风摇曳。   基于这是稷珩与孤清晨二人的是非恩怨,他们一行人不便参与,遂先行离了去,因天色已晚,不便行舟,他们便拾了些枯枝,在彼岸花丛另一端生起了火,稍作整顿,明日再离开此地。   大家围坐在篝火前,暗淡的火光下,将萧翌协苍白的脸衬得魅惑,他正沉默着往火里胡乱添些枯枝,半晌,蓦地对着身旁的墨离道:“离哥哥,你可知稷珩与那孤清晨之间的恩怨情仇吗?”   墨离闻言摇了摇头,他这一路被劫持过来,都没能问几句话。   萧翌协用枯枝挑了挑火堆,那火堆向外飘出粒粒小火星,转瞬即逝,似是得逞了一般,萧翌协这才娓娓道来。   孤清晨是一名杀手,世人皆流传她杀人于无形,剑之快,不过弹指一挥间,来无影去无踪,故在江湖上世人皆称她为无影。   只不过,与传闻大相径庭的是,她是一名女子,并不是大家口中杀人如麻的刀疤男。很多带有仇恨的人,通过各种途径在找杀手无影,一为重金聘她帮忙报仇;二为杀她,因为她就是他们的仇恨。   但孤清晨并不是他人能够随意使唤的杀手,她乃大朝安平王稷精心培养的杀手,世人皆找不到杀手无影,因为他们不知道,大名鼎鼎的杀手无影就只是生活在安平王府的一名平平无奇的女侍。   在孤清晨六岁那年,去边靖的路上,孤清晨的父亲惨遭匪徒杀害,而她被稷所救,少年天资,稷也不过是舞勺罢了。   孤清晨对那场血雨腥风的记忆只停留在稷强有力的臂弯里,一席青衣的他,冷漠却温柔,自那以后,孤清晨留在了稷的身边。   十年磨一剑,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下,终于在十六岁那年,孤清晨挥剑杀了阻碍稷的第一个人,而那日稷送了孤清晨一席黑色的面纱,自此她不再以真面示人,世间只有杀手无影,而无露水清晨。   那夜,是大朝建国二十年的庆典,朝阳城内,万人空巷,花灯满城,所有人都在仰望着烟火,这应当是朝阳城中最热闹的夜。   孤清晨却在大家的欢呼声中隐匿于朝阳皇宫的暗处,此番她要杀的是当朝大臣卞丞相之女,卞白雪。   因庆典的缘故,文武百官得以殊荣,可在庆典之夜携家眷入宫与圣共享歌舞升平。卞白雪也在其中,故而孤清晨涉险入宫,这是她第一次在这禁卫森严的皇宫中行刺,虽有些不安,但那宫城,红墙青瓦,莫名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宴席毕,等待的那一抹白色终于出现,孤清晨飞身下去,剑直指卞白雪的心脏,护卫们还来不及反应,只能在惊慌混乱中任她向苍白若雪的卞白雪而去,剑染了血,只是染红的并不是卞白雪,此刻卞白雪被稷紧紧护在了身后,而那抹鲜红正是稷胸口所致。   孤清晨慌了神,眼看着稷捂住胸口,冰冷的脸逐渐失去了颜色,但眸光中的那抹命令式的示意却又不容置疑。因而,在禁军赶来之时,孤清晨先一步逃离此地,留下了受伤的稷和被他护着的卞白雪。   即使她知道稷并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但孤清晨依然心神不宁,竟在这偌大的皇宫之中迷了路,踩着高墙,不管不顾向黑暗处飞身而去,把皇宫的盛景留在身后,以便脱身。   只是,孤清晨没想到会迎头撞上了同是黑衣并蒙面的一位或许也是杀手的人,几乎没有迟疑便和他混战在了一起,但再次出乎孤清晨意料的是那人的剑术在她之上。   孤清晨一时难以脱身,正想着如何破解那黑衣人的招式之时,那人竟将她的面纱揭了下来,见他愣了愣,孤清晨趁此机会,破了他的一招,虽未伤得他分毫,但足以逃之大吉。   潜回安平王府之时已是五更,孤清晨忧心稷的伤势,直接去了他的寝殿,稷似乎也在等着她的到来,孤清晨推开门便见稷阴沉着脸,本就冰冷的眸子此刻如化了霜一般,散发着阵阵寒意,见她进来,直喝道:“为何回来这么迟?”   孤清晨顿了顿,她也不知为何,只向稷答道在皇宫中迷了路,并没有提到遇见的那个人。答罢,孤清晨反问稷:“为什么对我隐瞒?”   其实,从稷替卞白雪挡下那一剑的那一刻,孤清晨便明白了他真正的目的,是演绎英雄救美。   稷却是冷笑,道:“这本不该是你问的,清晨,你只是一个杀手。”   孤清晨的心因为稷没有温度的话而下沉,不自觉在内心自嘲道:“原来我还只是一个杀手?可是,我讨厌杀人”。但面对着稷,她最终无力地应了是。   一个月后,朝阳城满是喜庆的气息,安平王府张灯结彩,安平王英雄救美一事在民间成为了百姓们津津乐道的茶余之谈。   卞丞相的爱女卞白雪因此钟情于安平王,并大胆向其表示愿以身相许还报救命之恩,皇上听得此佳话,征得了安平王的意愿后,特意为二人下旨赐婚。   中秋团圆佳节,便是稷与卞白雪的大婚之日,满城皆得皇令,前去观礼,这当是朝阳城最盛大的婚礼。   孤清晨隐于高处,冷眼看着热闹的安平王府,笑道,可惜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虚假盛宴。   前一夜,稷红袍加身,冰冷依旧,他只对孤清晨说了要杀的为何人,便挥手让她离去。此行是否凶险,是孤清晨不能把握的,或许此别便是永别,但至始至终稷只留给她一个冰冷的背影。   回首当年,稷待她的温柔,如今却已成奢望,她成为了最优秀的杀手,而他们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第36章 只影(六)   百姓们只知道安平王与卞丞相之女佳偶天成,但不知道,同在今日,皇上令其子稷珩前往赤奴成为赤奴的质子。   赤奴因其地势凶险,变幻莫测,是大朝大统天下以来一直都没有收复的一个小国,但偏偏,赤奴占据了赤北一带,而赤北是别国通往大朝的一大重要关口,赤奴常常会劫抢运往大朝的粮食,大朝又拿其没办法,皇上因此头疼难耐,最终通过使者谈判,赤奴为求百年安稳,提出了以皇子为质子这一说。   皇上得知时极其震怒,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以三皇子稷珩为赤奴的质子。在安平王大婚之日,稷珩便启程前往赤奴。   天下人皆知,当年稷珩之母怜贵妃违抗命令为孤呈将军站出来一事,触怒了龙颜,年仅七岁的稷珩便随怜贵妃一同被打入了冷宫。   而怜贵妃逝去以后,稷珩并没有因此而得皇上怜悯,依然一直生活在那冷宫之中,如今,他终于被皇上想起,却是要作为人质前往赤奴。   孤清晨此行,便是尾随着稷珩前往赤奴,到赤奴边界赤北一带,便杀了稷珩,然后嫁祸于赤奴,最后挑起两国事端。   所幸护送稷珩的队伍并不算大,马车两辆,稷珩则在第二辆比较豪华的车辆上边,运财宝和粮草的车共五辆,约摸着二十三五人,在这之中,身手不凡的当数那马车左右的两个黑衣护卫,尤其是右侧那位,虽只是暗中远距离观察,但孤清晨分明感受到了那黑衣人给她的压迫感。   赤北毕竟鱼龙混杂,危险难以预知,或许,稷也是想到这点,方才让孤清晨带了千影,月暝等六人一同前往。虽人数远未及稷珩的护卫队,但她们大都是近似于孤清晨的高手,对付稷珩的护卫队当是绰绰有余。   日夜兼程半月有余,路途近半,走到曲水,一座小城。稷珩的队伍歇息了一番,第二日天微亮便动身了,只是出乎孤清晨的意料地是,稷珩的队伍忽然兵分两路,一队走水路,一队走陆路。   稷珩的马车走陆路,财宝被运上了船,但他们都精心乔装打扮了一番,孤清晨一时难以判断稷珩会在哪个队伍。   因事发突然,孤清晨原本打算安排千影带三人上船,她领月暝、箫葵走陆路,但千影表示她不习水,若是稷珩在这之中,怕会吃了亏无法完成任务。   思虑片刻,孤清晨调整了队伍,由她带习水的月暝、胡逑上水路,虽然她也不习水,但至少她的轻功和剑术在其他不习水的同伴之上。   从曲水沿着寒江一路往南,寒江的水流淌得缓,七天里船上亦如寒江的流水般风平浪静,船上的人表面寒暄,但皆各怀心思,孤清晨的注意力,始终在那个黑衣护卫身上,这黑衣护卫既然在船上,那么稷珩必定在其中。   起风了,寒江的水变得湍急起来,一浪拍一浪,船身也变得摇晃,很快便要抵达赤北,但这船上的人注定不能平安抵达。   待船只沉浸于月色中,与天地融为一体之时,孤清晨正潜往稷珩一行人的隔间,忽的船却停了,随之而来的是,陆续穿破江面的声音。   竟有人埋伏在水底,听那穿水声,约摸着有十余人,孤清晨皱眉,这一次怕是一场难以对付的硬仗,但她的首要目标是稷珩,忽视那些,孤清晨吩咐月暝和胡逑拖延稷珩的护卫。   船只外围传来了呼救声,势必是适才那群破水而出的人,若只是烧杀抢掠,那么他们便只是单纯地盗匪,这样一来也好,解决他们不需要废太多心神。   只是,那声音惊动了稷珩一行人,正欲行动的孤清晨受到那黑衣护卫迎面而来的一剑,当即与他交战在一起。   与孤清晨预料得无差,这黑衣护卫剑术高超,交战中孤清晨显得有些吃力,混战在一起的他们自船仓中打到船仓顶部,孤清晨惊觉这黑衣护卫的剑术和那日在宫中所遇的那人甚为相似,不,应该说就是他。   孤清晨心知自己低估了一切,遂大呼月暝、胡逑不顾一切杀了稷珩。果然那黑衣护卫听到此言,对她更是毫不留情,看来是打算与她速战速决,以便回去护着那中央被吓破了胆的稷珩。   于是,孤清晨拼尽全力死死拖延着他,但那黑衣护卫毕竟高她一筹,孤清晨终于没有接住他一招,剑穿破胸膛之时,寒意顷刻蔓延孤清晨的全身,她再无力气,身体自船身坠落,黑色的面纱随风而去,寒冷的水将她包裹。   孤清晨想要呼吸,但水贯穿了她的身体,没有给她留一丝缝隙,黑暗吞噬着她的意识,最终永远沉入黑暗,或许,这就是死亡吧。   孤清晨停止了挣扎,似乎回到了那年那只强有力的臂弯,她的耳畔还回响着稷宠溺的声音:你既不记得你的名字,那便唤你清晨可好?露水清晨的清晨……而此后,稷便会将她忘记了吧?   不知道沉寂了多久,孤清晨的身子传来阵阵痛楚,原本护着她的稷,忽然冷漠将她抛下,她跌倒了,但稷只留给了她一个决绝的背影,携着卞白雪离去,再不愿回头,漫漫寒夜中终于只余她一人……   痛意逐渐变得深刻,孤清晨感觉胸口透不过气,她不断挣扎着,想要摆脱笼罩着她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了眼,看到了想要的光明,但映入眼帘的却是陌生的环境,此刻的她正躺在床上。   正疑惑间,余光斜睨,孤清晨惊觉稷珩的黑衣护卫正沉眸坐在桌前擦拭着他那把泛着寒光的剑,胸口的阵阵痛楚和那正被黑衣护卫擦拭着下一秒却架在孤清晨脖子上的剑传来的凉意告诉她,此刻的她还活着!   “说,为何杀我?”黑衣护卫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质问孤清晨。   “若只是因为这个问题而耗费心力救我一命,那如今要杀要剐便是随你。”孤清晨心想,看来这黑衣护卫是想要查明她幕后的人,方才留她活口。   “你不说,现在杀你那岂不是便宜了你?我大费周章把你救下,你的命自是先留着,待我查明一切,再作处置不迟。”那黑衣护卫冷哼,加深了手上的力道,孤清晨的脖子传来一抹痛意。   “刀剑无眼,你能否先把剑收起?以我之力,此刻再想做什么,在你面前,不过也是以卵击石。不过,你这般煞费苦心把我救下,三皇子殿下知晓吗?”孤清晨和他所处分明是一家客栈,而房中却只有他二人,那么稷珩何在?   若是稷珩也在,这黑衣护卫没有理由不跟随其左右,而此刻他却单独审问她,这着实令孤清晨费解。   那黑衣护卫将剑收起,但表情却略微困惑:“三皇子殿下?”莫不是那稷珩凶多吉少了?所以这黑衣护卫为了给主子报仇查出幕后黑手,方才大费周折救她一命?   那么月暝,胡逑是否还活着?孤清晨满心疑惑,却又不能表露出来,遂冷道:“此刻你不护在三皇子殿下身边,却在此审问我,难道不是多此一举吗?”   “三皇子殿下难道不是被你们安排的人所杀了吗?怎么,你不记得吗?”那黑衣护卫沉声道。   果真不出孤清晨所料,那么他们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孤清晨悬着的心此刻算是放下,既是如此,如今她要做的便是不让这黑衣护卫查到稷的头上。况且此刻她的伤势尚未痊愈,在他身边先牵扯着他,待时机成熟,再脱身不迟。   “所以你上次在宫中便是为了杀三皇子殿下?如此处心积虑是为了什么?三皇子殿下一直安身于冷宫之中,与世无争,究竟为何?”黑衣护卫将端着的茶重重放在桌子上,神情有些悲愤,想来是主仆情深,他正为稷珩感伤。   见此情景,孤清晨有些动容,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遂道: “我与你上次在宫中相遇只是意外,也并不是处心积虑杀三皇子殿下,此行只是针对成为赤奴质子的人。”   “无论是谁?”那黑衣护卫抬眸看向孤清晨,似在等待她的确认。   “是,无论是谁。”不知为何,孤清晨如是说。   听罢,那黑衣护卫不再看她,陷入了沉默。   孤清晨的伤势比较重,且受伤后落水,故而伤口感染了,虽处理得当,但愈合得缓慢。在四通八达的赤北有关天下的情报传播得迅速,不知是因为在此方便打探外界消息,还是考虑到孤清晨的伤势,归无即那黑衣护卫,与她暂时安置在这客栈之中。   零零碎碎地,孤清晨从归无口中得知稷珩被刺杀的消息不胫而走,大朝大斥赤奴的背信弃义,而赤奴则不愿意承认稷珩为本国人所暗杀,一时之间,两国或将开战,而赤北正处大朝与赤奴的交界,赤北的百姓人心惶惶。   即使在归无的控制下,孤清晨出不了门,但依然能够通过听街头里传来的声音想象出外边混乱的场面。   这天,孤清晨一如往常被归无困在客栈,他忽然从外边推门而入,神情颇为慌张,拾起包袱,解了孤清晨的穴,为她戴上面纱便要带着她出去。   孤清晨遂问:“发生什么事了?”   归无只答,:“眼下情势危急,需即刻离开赤北。”说罢,便再无其他言语。孤清晨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到底还是跟随着归无,毕竟她还不知道他到底掌握了什么? 第37章 只影(七)   归无为了防止孤清晨趁乱而逃,用胳膊搀扶着她穿梭着凌乱的街道一路向前,街道里,行人各色,有人忧心忡忡忙着亡命天涯,而有人泰然自若但眼眸中尽是悲凉,孤清晨忽然不知道自己的所做所为究竟是对是错?就任由归无带她去未知的地方。   刚走到一幢酒楼下,二楼忽然一个小小的人儿被抛而下,幸得孤清晨眼疾手快,挣脱了归无的胳膊,飞身将那小女孩接住了,只是小孩的撞击让她的伤口又裂了,就在落地的那一刹那,孤清晨以为我会跌倒,意料之外的她竟落入了归无的怀抱之中。   孤清晨抬眸,对上了归无清冷的眸子,一时之间,她晃了神,归无眉宇间的气息与稷竟有几分相似。   很快,孤清晨放下了小女孩,那小女孩顺势躲在了她的身后,眸光中透露着惊吓与害怕。   就在此时,酒楼里跑出来三五个凶神恶煞的男人,跟着跑出来的是一对年轻夫妇,他们对着那几个男人低声下气乞求着,却被恶狠狠地推倒在地。   原来是想逃离赤北的一家三口,遇上了这无耻之徒,因那妻子生得貌美,这些无耻之徒背后的贵族便起了强取豪夺之心。   又因那年轻夫妇的抵死不从,他们竟将小女孩从酒楼高处直接丢下,若不是恰巧遇上她和归无,这小女孩便是惨遭毒手了。那么,今天这个闲事是不管不行了,孤清晨心道。   看着大腹便便的这些个无耻之徒,孤清晨早已忍耐不住,正欲拔剑飞身向前,归无却拉住了她,孤清晨欲挣脱他,归无已以极快的速度将那几个粗壮的男人打倒在地,一时之间,人群聚集了起来,大家都在为归无拍手称快。   情势稳定,时机正好,孤清晨趁势从混乱的人群里逃了出来,往出城的方向而去,胸口虽隐隐作痛,但她不敢停歇,一路逃到了城外的林子深处方才回头。   就在孤清晨以为她甩开了归无的时候,归无的剑已稳当地落在了她的颈上,孤清晨只能讪讪一笑,待她再三表示不会再逃,归无方才把剑收下。   趁归无转身,孤清晨拔剑向他而去,虽说有伤在身,但她的剑之快,还是迅雷不及掩耳,只是,她远远低估了归无的反应能力,他只一躲一闪便到了她的身后,轻松将她擒拿在手。   孤清晨想,若是她的师父剑竹见识到她此番所处之境,必定会掩面劝她放弃当一个杀手,并苦口婆心叮嘱她莫要道出他的名号,说师出于他,而她亦觉得,是否该思考思考,退出江湖了……   就在孤清晨以难堪的姿态向归无求饶时,林中传来飒飒风声,随之而来的是汹涌的箭雨。幸得归无反应迅速,不然恐怕不久后天下人就会笑谈那杀手无影竟惨死成了一个筛子。   那头不知是何人,来势汹汹,孤清晨与归无从对敌,迅速调整为并肩作战的队友,归无抵挡前方的箭,她防御后方,背对着背彼此依靠,说来神奇,她和归无竟有如此默契。   只是这箭雨未有减弱之势,如此防御下去,别说是她,归无必定也会体力耗尽,所以他们向着后方而去,只望能够突破重围,逃出生天。恰寻得一座岩石,他们以此作掩护,他们佯装不再有动静,此时箭雨也停了,那些人必定认为他们早已被射成筛子了。   林中有缓缓而来的脚步声,听密集的声音也是难以应付的一队人马,约摸着有几十人。好大的排面,孤清晨暗暗忧心,莫不是要落得一个怎么死都不知道的下场吧?她看向归无,却发现相比之下,归无竟毫无波澜,为了不让他看破她的害怕,孤清晨佯装镇静。   终于,那队人马抵达了他们所藏的岩石面前,孤清晨与归无飞身而起,直冲人群,又是一场血雨腥风。都说擒贼先擒王,只是,他们失算了,这王根本没有现身。   刀光剑影下,孤清晨和归无凭借高超的剑术,很快便打倒了一片,那剩余的七八个对他们望而却步,欲上前迎战却又止步。   归无羁拿了一位看着比较稚嫩的青衣人,质问着他,只是那青衣人似吓破了胆,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但见他的手腕处有一红色烙印,环顾倒地的那些统一着青衣的人,由此看来他们便都是赤奴权贵的奴隶,因都着青衣,赤奴的奴隶又称作青奴。   孤清晨警觉林子静得诡异,怕有埋伏,便劝归无就此作罢,他们正准备逃离此地,一只箭自孤清晨身后呼啸而来,幸而归无将她带入怀中,及时避开了那只疾驰的箭,只是如此一来,他又救了她一命。   又有着青奴陆续自林里蹿出,此番怕是难以逃脱了,他们和那些青奴混战在一片,论实力,孤清晨和归无算占上风。   但就在孤清晨与归无要突破重围之时,孤清晨忽然感到头晕目眩,出剑的力道变得微弱,她无力地看向归无,发现他的状态似乎也不对,心生不安,看来他们是着了对方的道了,还未想出如何应对,她已一头栽倒,不省人事。   孤清晨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稷依然弃她而去,她站在悬崖边,忽然山崩地裂。就在孤清晨以为自己会粉身碎骨的那一刻,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那人的眸子清冷,只是看不清他的脸,忽然他也消失了,又只剩她一人被黑暗吞噬,她努力挣脱着这个笼罩着她的梦魇。   朦朦胧胧中孤清晨看到了笼子外的红衣白马,她惊觉自己被困在了笼子中,猛的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面孔正是归无,而他和她被关在同一个笼子中,归无见孤清晨醒来,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情,但随即恢复漠然。   孤清晨惊异于此情此景,但看着手腕上的血红烙印,和身上的青衣,她知道他们是已经和那队偷袭他们的那些人一样,沦为了奴隶。   所谓赤奴,正是以奴隶制为主,奴隶文化盛行的一个小国。通常来说,达官显贵以青奴作为取乐的工具,有很多形式,譬如赤手空拳与猛兽厮杀搏斗,能活下来的奴隶且无大碍者会得到主人的青睐,特训为自身的护卫以保安危。   而反之其他的若是一命呜呼还好,若成伤残那便会生生成了野兽的盘中餐,残忍之极,天下人闻风丧胆。故而大朝一直想要统一赤奴,便是为了破除严苛的制度,而这也正是赤奴多年抵死奋战也不愿归降的重要因素。   再者,赤奴喜爱红色,他们注重红色文化,以彼岸花为国花,甚至以红色的服装来区分尊贵谦卑,像眼前那位白马上身材魁梧的红衣男子当是某个贵族。而相反地,赤奴人视青色为最低贱的颜色,故而他们沦为奴隶,身着的便是青衣。   那红衣贵族,领着他们一路进了赤奴城内,街上当道的皆是着红衣的人,一片各异的红色,让人眼花缭乱,但仔细分辨,易能透过他们服饰中的细微末节知晓哪方身份更为尊贵。   譬如说,领着他们前进的红衣男子,他的服装上绣着飞腾的凤凰,便是宫中的皇族,行走在街上的贵族见到都会避让三分,而若只是一般的权贵,衣服上仅有飞鸟为饰,其质地也与宫中权贵相差甚远。   如此阶级固化,普通百姓与低级奴隶皆苦不堪言,在笼子中被外边人以异样的眼光打量的感觉一点儿也不好,她看向归无,对方亦是冷眼看着笼外的一切。   孤清晨和归无被羁押到了一座地下大牢,里边皆是奴隶,不时传来哀嚎声,他们被关在了同一间牢,通过外边的动静,隐约推测出了当下的处境,地牢上边便是斗兽场。很显然,他们即将面临赤手空拳与猛兽搏斗的局面,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等时机成熟,再逃出去便是。   孤清晨和归无在地牢里安然无恙地度过了三五天,看着有人竖着出去横着回来,更有甚者一去不复返,说来讽刺,外边平民皆因即将到来的战争而仓皇逃命,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   而这赤奴权贵,在宫城内竟终日沉浸于奴隶与野兽厮杀的快乐之中,为寻求更大的欢乐,他们宁愿出大批人马劫掠她和归无为奴,也不愿拯救困于水火之中的百姓。   这天,外头有个地位比较高的男子与狱卒耳语了一番,便领着几名护卫向关押孤清晨和归无的地牢走来。   该来的那一天终于是来了,他们被羁押上了斗兽场,斗兽场宽阔无比,成圆形状,用栅栏团团围住,栅栏外是层层阶梯,阶梯上是宽敞奢华的坐席,由此形成了观望台。   此刻,场外皆是着红衣的权贵,他们的目光在场上的她和归无身上停留,散发着热血的气息,似在进行一场博弈。而这场博弈的押注,在他们与对面笼子里蠢蠢欲动的猛虎身上。   见此情景,孤清晨与归无相视颔首,下一刻,猛虎自笼中一跃而出,直冲他们而来,许是被饿了几天,那猛虎见了她和归无,如嗜血般兴奋狂躁。   她与归无飞身而起,躲过猛虎的一扑,但很快猛虎又再次飞扑而来,这样下去办法,故而他们由退转为攻,便是赤手空拳,借助内力,也能挫伤那猛虎。   只是孤清晨身上的伤尚未痊愈,如此赤手空拳打在那猛虎身上伤不得它分毫,反而惹得它更加狂躁。   于是,他们转换了作战对策,由孤清晨借助轻功吸引那猛虎注意力,归无在后头进行攻击,很快那猛虎身上已有多处受伤,虽是如此,但那猛虎因为伤口的刺激,对他们的攻击也变得更加猛烈了,幸而在她与归无天衣无缝的配合下,那猛虎的体力有明显下降,只是他们的体力也逐渐耗尽。   千钧一发之际,孤清晨将发髻中的簪子取下抛给了归无,对他颔首,归无会意,落在了猛虎的背上,紧紧抓住了它的头,集全力于那簪子上,在猛虎欲甩开他时,直直向其脑袋刺入,鲜血四溅,只听得场外人热烈得呼声,那猛虎发出刺耳的咆哮,最终踉跄了几步缓缓倒地。   孤清晨与归无方才算是在虎口逃得一劫,安然无恙的他们被场外的权贵争相讨要,都想要他们成为自己的贴身护卫。   最终,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花落谁家,在牢中与那狱卒耳语的男子安排了几个身强力壮的青奴领着他们出了斗兽场…… 第38章 只影(八)   讲到此,萧翌协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全神贯注期待他继续讲下去,而他却冲着墨离微微一笑,继续往火堆里掷了些枯枝,那枯枝转瞬便燃了起来,火烧的愈旺,但很快又降了下来,直到灭去,枯枝成了灰烬。   墨一见萧翌协没有言语,急急问道:“萧前辈,这后来呢?后来呢?你怎么不讲了?还有还有这归无就是那稷珩吧??”   “没有错。”萧翌协道。   “不过,萧前辈是如何得知他们二人的事?”   “…自然是稷珩相告。”   “啊?我们一路走来,他不是没有说过话嘛?是何时告知的?我怎么不知道?”墨一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从冥界往赤北这边赶,这稷珩就并未显过形,什么时候有说?还是什么时候说了他却没听到?   墨离听此言,沉眸看向萧翌协,心上多了一分思绪。   萧翌协却是笑笑:“稷珩附于我的刀上,你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稷珩是通过刀给你讲述的?哇!好神奇,不过…啊!”墨一还欲再说,却被坐于身旁的墨知敲了脑袋,墨一随即看向墨知,结果收到墨知的示意让他别再说了,墨一虽是不解,但还是闷闷摸着脑袋,不再多问。   “所以,后来如何了?”墨离看向萧翌协,问道。   “后来嘛?既然离哥哥想知道,那我便长话短说好了。”   孤清晨和稷珩出了斗兽场后,在被运往某位权贵府邸的街道中,他们趁人潮拥堵时,掳了一匹马向城外逃了。只是,他们被青奴紧紧追杀,因不熟悉赤奴地形,无意闯进了赤奴禁地不归林,那青奴见他二人闯进了不归林,面色俱变,犹豫不决,终是停止了追赶。   而这关于不归林的传说是令人闻风丧胆,但凡闯进去之人,便未有活着归来的,孤清晨与归无两人踩着一堆枯骨入了那迷雾重重的林子。   不归林虽没有传闻中那般可怕,但野兽出没是免不了的,他们在林中的第一夜便遇上了狼群,偏得孤清晨有伤在身,那狼群嗜血,闻到血腥味便发了狂,将他二人团团围住,他们浴血奋战,似与狼共舞,生生杀了那几十匹恶狼。   但孤清晨终是体力不支,分了神,斜后方隐藏的最后一匹老狼凶狠朝她扑来,在她反应过来时,那老狼已被稷珩一剑击杀,稷珩的胳膊却被那老狼死死咬住不放,鲜血自那匹老狼牙口的两边流出,稷珩皱了皱眉。   孤清晨紧张地看向那血口,却又不能直接将那匹老狼扯下来,遂让稷珩倚树坐下,一点一点用匕首将那老狼的牙割断,方才将那老狼自稷珩的胳膊上取下来,许是因为疼痛的缘故,稷珩紧闭双眼,没了平日的深沉与冰冷,孤清晨看着眼前带有一丝倦色的人,不禁失了神。   回过神,孤清晨将面纱取下,以作纱布之用,花了好一番功夫方才将稷珩胳膊的伤口处理好,休息片刻,他们便继续向前行进。   只是,这不归林除了狼群,竟还有猛虎,而好死不死,还又给他们遇上了。   “怪不得叫不归林,敢情猛兽都在里边齐聚了?那闯进去的人九条命也不够用,哪还能活着出来?”听到此,墨一吐槽道。   “那孤清晨和稷珩不就活着出来了?”墨行惊讶道。   “不错,九死一生,但也是患难见真情。”萧翌协淡淡道,看了一眼认同他的墨离,又继续讲孤清晨与稷珩后来发生的事。   因为都有伤在身,所以此刻对付那猛虎并不像在斗兽场中那般轻松,但二人依然不愿意放弃一丝生机,以最后一丝力量将那猛虎制服,只是他们二人皆伤痕累累,孤清晨的腿和胳膊皆被抓伤,稷珩更是,胳膊的伤口雪上加霜,腿亦是被那猛虎咬了一口。   眼下二人,再难行走,遂相互搀扶着在一棵大树下坐定,孤清晨忽的失笑,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竟会落得如此下场,稷珩亦是。   他们以为彼此可能要亡命于这深山老林中,便向对方坦白了身份,虽有震惊,但孤清晨也接受了眼前之人正是稷珩。   “为什么救我?”静默片刻,孤清晨看着稷珩问道。   “救你,是我的福分。”稷珩看向夜空,沉声答道,此刻北斗星正明亮。   孤清晨听罢愣了愣,随即明媚一笑,稷珩嘴角亦是牵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夜色沉寂,过了一会儿,稷珩低声问道:“若是我们活着出去,你还会杀我吗?”   “会,但不想。”孤清晨按心中所想,缓缓答道。   稷珩听罢,豁然开朗,不知怎的,今日想问的很多,便又道:“若有来世,你想做什么样的人?”   孤清晨亦是很配合地在回答,这样的时光对于从前的她而言,太过奢望:“平凡的人,不用杀人,可以平平淡淡地过一生的人,你呢?”   听到孤清晨反问,稷珩轻声道:“平凡的人,不生于皇家,可以守护所爱之人平平淡淡过一生的人。”   听罢,孤清晨与稷珩相视而笑,皆抬眸看向那明亮的夜空,不再言语。   他们因伤再难行动,手中的干粮亦是耗尽,加之伤口止血不够,终于在密林的第三日,双双昏迷。   孤清晨醒来时,是在一间木屋,她环顾四周,稷珩正躺在她对面的塌上,迫不及待起身,却牵动了伤口,不禁皱眉,但并未停止动作,踉踉跄跄来到了稷珩的塌前,看着眼前这副冷峻的面孔,孤清晨心中一动,他们活下来了。   兴许是稷珩察觉了动静,紧闭的双眸微微动了动,睁开了双眼,孤清晨见稷珩醒转,抓起了他的手,喜极而泣,道:“我们还活着。”   塌上人听罢,虽未言语,但眸光温柔尽显,他们还活着。   他们所处之地是不归林境外,而救他们的正是木屋的两位主人,一对赤奴夫妇,他们已归隐在这不归林境外多年,因得益于不归林的传说,尚未有人发现过此地,那日赤奴妇女二人在不归林中采药,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孤清晨和稷珩二人,发现二人尚有气息,便将他们救至此地。   交代清楚一切后,孤清晨和稷珩对赤奴夫妇再三表示感谢,而赤奴夫妇只是让他们好生养伤,并未再多说什么。   半月后,孤清晨和稷珩都能行动自如了,那日醒来,却发现木屋里外都没了那赤奴夫妇的身影,他们的随身之物亦是不见了,孤清晨发现了那夫妇留下的信,原来那对夫妇见他们伤好,便离去了。   那对夫妇中,男子乃赤奴贵族,而女子本为青奴,男子却对女子动了情,但身份悬殊,加之男子对赤奴的奴隶制度本为不满,遂带着女子逃离了赤奴,外界人都以为那对夫妇闯入了不归林,必死无疑。   不曾想他们竟能平安穿过不归林,到达这不归林境外的另一番洞天,与世隔绝,反倒惬意,他们修建了一栋木屋,在此过起了平凡生活。   而他们也只想隐匿于此,安度下半生,但如今孤清晨和稷珩能闯进来,那么他日赤奴的人亦会,故而那赤奴夫妇便等孤清晨和稷珩二人伤势好转,能下地自理的时候,选择不告而别,去另寻世外桃源。   那对赤奴夫妇还给孤清晨和稷珩留了两套绣着飞鸟的红衣,那红衣足以让他们在赤奴畅通无阻,反正他们夫妇二人是用不上了,想着或许他们二人出去以后能用上。   在信的最后,还告知他们这无人之境,其实另有一条路是无需穿越不归林,便能出去的。   在距他们木屋不远处有一条可以浣衣的溪流,这溪流水自山涧而下,溪道虽窄,但足以行舟,而这溪流最终会汇入寒江,他们只需要划舟顺着这溪流而下,便能抵达入赤北的码头。   读完信,孤清晨与稷珩相视一眼,原来竟是如此,本是他们打破了属于那赤奴夫妇的安宁,但赤奴夫妇却为他们考虑得如此周全,孤清晨与稷珩心上不由得感到愧疚,但又无法再当面道谢,便只看向了远处的高山云层,欠了欠身,以表对赤奴夫妇二人的恩情。   孤清晨和稷珩的伤势并未痊愈,故而暂未打算离开此地,于是,孤清晨和稷珩便在这无人之境过起了平凡的日常生活,上山砍柴生火,下河摸鱼浣衣,在木屋外拈花为酿……   如此这般,日复一日,只是这不归一梦,于他们而言终是虚妄罢了。   “所以他们最终还是离开了此地。”墨知叹了叹,道。   萧翌协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墨一陷入不解:“萧前辈,那他们离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会落得如此境地?”   就在这时,却忽的传来一阵凄凄的呼声:“稷珩?稷珩?!为什么?不!稷珩!”   大家的视线被吸引而去,唯独萧翌协面不改色,摇了摇头道:“时辰到了,稷珩的形魄碎了。”   “萧前辈,这是为何?!我们要不要过去帮帮清晨姑娘?”墨一急急问道。   “没有用的,这形魄没有附着物,最多只能在人界维持两个时辰。”萧翌协却是无动于衷,沉声道。   “等着便罢。”墨离吩咐道,既然萧翌协如此说了,那必定是别无他法,他们过去也是无济于事,所以让孤清晨与稷珩作最后的告别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帮助。   听到墨离的话,欲动的黎山子弟便都自觉再坐下。   “萧前辈,后来的事你还没说呢。”墨一提道。 第39章 只影(九)   萧翌协看着火堆,沉眸片刻,便又继续道来。   孤清晨和稷珩的伤势痊愈,他们谁都没有向谁提起要离开,但却又不得不面对这一天的到来,因为谁也没有决心开口说不走了。   于是,他们按那赤奴夫妇描述的那样,穿上了那两套红衣,划舟沿着溪流而下,到了赤北。   此时,天下已易主,大朝国王竟传位给了安平王稷,而传闻中的会与赤奴兴起战事却没有发生。   收集到此消息,孤清晨和稷珩便都明白了其中的因由,这一切都离不开稷的精心策划,在稷珩以质子前往赤奴时,派孤清晨在赤奴与大朝的交界刺杀稷珩,待稷珩身亡,便将一切都推给赤奴,挑起两国纷争,然后利用自己在朝野中的势力,里应外合,所以大朝皇上是传位还是被篡位,这一切都昭然若揭。   孤清晨待在稷身边多年,早该明白他便是如此之人,只不过一直不愿让自己承认罢了,如今,他已达成目的,得到了天下,那么她也该对过去作一个了结,开始新的生活了。   稷珩亦是明白大局已定,以他一己之力,再难对大朝的皇室有任何作用,况他本便不愿参与皇室纷争,所以宁愿一直深居冷宫,也不愿意做世人眼中艳羡的皇家子弟。   此次,成为质子前往赤奴,便是为了永远逃离皇室,甩开一切,成为自由之身。   他与孤清晨,一同在赤北逗留了几日,各色各样的人齐聚在赤北,鱼龙混杂,纷纷扰扰,他们忽然怀念不归林境外的那段时光,但都相互犹豫着,没有向对方表明心中所想。   这夜,孤清晨在客栈各自房中久久未能入睡,遂起身倚在窗前,抬眸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七星闪烁,脑海中不自觉想起他们在不归林的夜晚稷珩问她的问题,下一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忽的,她的心中有了另一个答案,平平凡凡,与君相携。   孤清晨想明白了,正欲出门,把心中的话同稷珩说,一个熟悉的人却自窗门而入,是月暝。   月暝见到孤清晨,便是一跪,这几个月来他们一直在找孤清晨,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孤清晨见眼前人还活着,亦是一喜,遂将人扶起,简略问候了一番,方知月暝此次前来,便是要将她带回大朝,到稷的面前。   听到此,孤清晨却是失了神,此刻的她只想到稷珩。   月暝见孤清晨犹豫,心上生起疑虑,但面上佯装无异,带着哭腔道:“清晨,你可知殿下有多担心你?我们且回去吧。”   月暝这一言语,将孤清晨的心绪拉了回来,是该回去,作个了结,而且现在不能让他们发现稷珩还活着,心上合计好了,便道:“好,我们这就赶回去,连夜出发,我收拾一下包袱,你且先下楼帮我结账。”   “好。”月暝答道,遂推门而出。   孤清晨见月暝离去,便停下了收拾衣物的手,撕下一块布,拿起房中的笔,沾了墨,想了想,在布料上留道:   今回大朝了结前尘往事,待一切落定,愿执归无之手,隐匿于江湖,像在不归林境外那般,劈柴做饭,浣衣捕鱼,拈花为酿,不为世事纷扰。   写毕,遂将布料放于桌上,用茶具压好,便卷起包袱,推门而出发现月暝正欲扣门,双方愣了愣,原来是月暝已将账结好,见孤清晨还没下来便又上来找她了。   孤清晨并未说什么,带上门,便随着月暝而去,她却不知道,在她关门的那一刻月暝深邃的眼眸透过间隙打量了房间一番。   出了客栈,胡逑自客栈后边牵着三匹马悠悠而来,月暝对他颔首,迎着月色,他们三人策马离赤北而去。只是,孤清晨没有想过,她与稷珩这一别,便是天人永隔。   孤清晨随着月暝、胡逑回到了大朝,踏入宫城,只是他们的身份尚需要隐蔽,故而只是转向这诺大的皇城偏殿,而孤清晨一连几日亦是未能见到稷。   但想到远在赤北的稷珩,孤清晨终于按耐不住,打听好一切,趁着夜色,闯入了稷的大殿,而稷似乎料到了她会来一般,毫无惊讶之色,并遣退了守在身旁的重重护卫与侍女。   坐于大殿之上,柔声道:“清晨,你来啦?”   孤清晨愣了愣,此时的稷没有了在安平王府时的冷漠,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稷坐上了君王之位,反倒变得平和了?   不,表象罢了,她深知稷为何人,又怎能再被他这幅模样迷惑?遂跪下,冷道:“无影见过陛下。”   “怎地,我成为了君王,反倒叫你对我变得生分了?”稷冷笑。   “无影本只是陛下的杀手,又岂敢与陛下谈何生分不生分之说?”   “是吗?你倒是记得清楚。”稷却是自嘲,眼眸闪过几分失落。   孤清晨对稷此状有些不解,但想想此来该要作个了结才是,正纠结着如何开口。   稷一改方才的失态,又恢复了熟悉的冷漠,道:“此次任务,你们完成得很好,都有赏,如果没有其他事,便退下去好生调整些时日,为下次任务养精蓄锐罢。”   只是,孤清晨却并未直接答应,静默片刻,方才道:“不,无影不想杀人了,无影现在只想以清晨的身份活着,平平凡凡地活着,所以今夜前来是想请陛下放了清晨。”   孤清晨此言落下,整个大殿却是死寂沉沉,终于过了一阵,孤清晨抬眸,稷却是扬长一笑,似只是听了笑话一般,只是这笑中尽是寒意,笑罢,稷方才沉道:“哦?清晨,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不要忘了,你的杀父之仇。”   一字一句,都是在提醒孤清晨。   “杀父之仇?”孤清晨一愣,这是稷多年来也未曾提起的,她年幼时为稷所救,那时候的记忆早已模糊,再者多年过去,杀她父亲的仇家去哪里寻亦是未可知,而稷此番提出,想来他早已知晓这背后之人是谁,如今才提出,孤清晨倒是猜到了他的意图,不过是对于自己的东西不愿轻易放手,除非有一天他厌恶了,如今对于卞白雪便是这般。   “你可知杀你父亲的为何人?”稷反问道。   而他的模样,却让孤清晨觉得虚假:“陛下既然如此发问,想必心中早已有答案,又何必再卖无影关子?”   “想不到赤奴一行回来,你倒是对我这般了然。还是说,你对我一直都这样,只是我没有发现?”对于孤清晨的戳穿,稷倒也不否认,语气似有一丝期待,问道。   孤清晨却是避开稷的问题,漠然道:“陛下且说,无影的杀父仇人是谁?”   对于孤清晨此番,稷冷冷一笑,一字一句答道:“我的王兄,先王稷r。”   听到此,孤清晨猛地抬头,她着实没有料到稷说的人竟然会是先王,震惊之余,细思下心底忽的生起一阵恐惧。   然而稷的下一句话,便将她的这份恐惧化为现实:“所以,稷珩亦是你的仇人。”   “果然,你果然早已知道了一切,既然如此,又何必费尽心思让月暝带我回来?直接在赤北将我二人杀了便罢。”面纱之下,孤清晨心底生起悲凉,她已不愿意再相信稷任何一句话,稷早已知道稷珩还活着,亦是知道她再难对稷珩下手,所以此番设计,只可惜,她真的太了解他了。   “清晨,你,哈哈哈哈哈…真不愧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你想执他之手,退隐江湖?痴心妄想,你别忘了,我说过的,你是一名杀手。”稷自大殿走下来,居高临下对着孤清晨狠狠道。   “自清晨在不归林九死一生活着回来后,清晨便相信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孤清晨   对上稷凌厉的目光,却是没有半分畏惧。   “好,很好,本王倒要瞧瞧,你的相信能维持到几时?”看着孤清晨笃定的双眸,稷心底俨然没了自信,但嘴上依然不愿意显现半分退让。   听到此,孤清晨眸光一寒,沉声道:“陛下且悉听尊便。”说罢,便转身离去。   看着孤清晨决然的背影,稷在身后却是失声而笑,但很快嘴角便没了弧度,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道:“我不该让你去赤北的……”   说罢,便将袖中的那块布狠狠丢向一旁的火盆,那布瞬间燃起一团火光,继而灭了下去。   这时,却有另外一道黑影出现在了稷面前……   孤清晨自稷的宫殿出来以后,并没有回住的地方,而是踏着宫墙,去了最偏僻的冷宫,她落下,冷宫残破荒凉,与适才的奢华气派俨然是云泥之别。   踩着败叶,这冷宫当真是一片萧瑟,稷珩原来便是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吗?孤清晨拾起一朵枯花,看得出神,她想,稷珩在的时候,这冷宫应当不是这幅模样的。   夜凉,她忽然觉得偌大的王宫之中,反倒只有这冷宫让她觉得有归宿之感,收了枯花,忽的余光瞥到一抹熟悉的影子,但回过头去,却不过只是一阵风,孤清晨晃了晃神,自嘲笑了笑道,竟生出错觉来了。 第40章 阑珊(一)   “好了,这后来的结局你们也知道了,我便不多说了。”萧翌协清了清嗓子,一下子说太多话了,嗓子有些不适。   黎山子弟众子弟却是一片迷茫:“哈?萧前辈,我们不知道,怎么就结束了?”   萧翌协却是不愿再说了,抚额故作老态道:“你们年纪尚小,跟你们多说也不会明白的,是吧,离哥哥?”   墨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离师兄,萧前辈,你们这…”黎山子弟还欲说些什么,这时孤清晨持剑而来,她已收起了方才的崩溃,恢复了平静,只是她的双眸深处皆是悲痛。   走近,她向墨离举起双手作揖,低头道:“多有得罪,如今清晨心愿已了,你们要如何处置都可以。”   墨离却并未有任何动作的趋势,只淡道:“墨离并未受伤,何来得罪一说?”   “况且这处置了你,于我们而言也没有任何意义,是吧,离哥哥?”萧翌协亦是无所谓道。   顿了顿,又道:“不过,你倒是说说,你背后的人将我们引来此地有何意图?不,应该说你答应了他什么?”   闻言,墨离看向萧翌协,心上虽有疑虑,但并未表露出来,只听得孤清晨答道:“他只让我带话给萧公子,江南不见不散,至于其他的,既是背后之人,那清晨便不会过多透露。”   “江南?”萧翌协看向墨离,心道,江南倒是可以去一趟,遂向墨离乖张一笑: “离哥哥,正好我们一同去趟江南吧,如何?”   “好。”墨离轻声答道,他的毫不犹豫却是让萧翌协有几分错愕,但随即便不自觉嘴角勾起。   黎山子弟却是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安排好去江南了,墨一正想发问,谁知又被墨知捂了嘴,呜呜咽咽被拉到一旁了。   孤清晨见话已带到,而墨离和萧翌协亦未有追究她的意思,遂作揖向他们告辞。   萧翌协心知孤清晨接下来要去哪里,但想了想,还是说道:“稷珩从来没有后悔救你,亦从来没有后悔为你扛下所有的一切,话已自此,望你好生抉择。”   孤清晨听罢,冰冷的眸子一动,但依然克制住了那一抹泪光,颔了颔首,以向萧翌协表示感谢,随即转身踏着血红色的彼岸花向着夜色而去。   萧翌协看着消失的那抹黑影叹了叹,心道,确实是痴傻。而他呢?又能否做到如她一般?   夜风撩人,萧翌协看着墨离,墨离亦是看着他,不知怎的,萧翌协将心中所想的脱口而出:“离哥哥,如果换作是你,你会像稷珩一样扛下一切离开吗?”   思索了片刻,墨离沉声道:“离开,是最糟糕的选择。”   “糟糕,确实糟糕,哈哈哈……”萧翌协莞尔。   兴许是昨夜睡得安稳,萧翌协心情非常好,并亲自划起了浆,带着景佑和陌狸,只是他不自觉哼起的小调让景佑和陌狸皱眉紧皱。   顺流而下,他们很快便到了赤北,早便听闻这赤北乃天下奇人荟萃之地,众人皆想一探究竟,遂商议道,既然都到了此地,那便上岸瞧瞧。   进城前,萧翌协拉住墨离,正当墨离不解之时,萧翌协冲墨离一笑,墨离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响指,反应过来时他们二人竟都换上了绝美的红衣,见墨离有些疑惑,萧翌协解释道:“这样在赤北行动方便。”   墨一见状,上前来让萧翌协也给他变一套穿穿,但变过以后,墨一仔细看了又看方才确定萧翌协给他变的分明和他们的不一样,但想了想,反正都是红色的,好看不好看都一样,遂不再多想。   摇摇摆摆走在了墨知前头,为的就是向适才试图阻止他找萧翌协的墨知显摆一番,墨知见状却是不屑地冷哼一声。   此刻,赤北城内却是一派喜庆,原来今日正是乞巧节,赤奴虽说奴隶一制残暴不仁,但倒是崇尚浪漫,故特引入了牛郎织女的爱情故事,并在每年七月初七与中原同庆乞巧佳节。   此外,与中原不同的是,这赤奴在过乞巧节之时,有向他人求约定一说,即在街上的少男少女在乞巧当日,可掌一盏花灯,向心仪之人求个约定,若得到对方回应,互相帮对方用红丝带在手腕处系上姻缘结,并一同将花灯放飞,那便意味着成就了一桩美事。   因赤北属赤奴所控,故而赤北重视乞巧的程度亦是不亚于赤奴城内,况这赤北聚集的才貌双全之人,可比赤奴城内多得多,所以大多赤奴的少女们在乞巧节当日都会掌着一盏精美的花灯往赤北这边跑。   此刻,赤北城内大多着红衣的曼妙少女,正在街道两边三三两两结伴打量着来往的人群,企图从中找到佼佼者,向其递出自己的花灯,奈何路过者不是来凑热闹的小毛孩,就是上了年纪的车夫马夫,再者便是趁此佳节挑担卖花灯的。   站在两旁的女子皆叹了叹气,看来今年乞巧来寻求约定的少年可比往年都要少,有的也只是泯然众人只想随意讨个便宜媳妇的无为青年。   就在她们正要败兴而归之时,忽的,一手执银剑背负一把骨剑的红衣公子映入眼帘,那公子如清风明月,虽不苟言笑,却让人如沐春风,只见他在一家卖花灯的摊子前站定,竟看着那花灯入了神。   那群女子见此如画中的景象,再按耐不住羞涩而又激动的心,拿着手中的花灯便都往那公子而去。   墨离看着眼前随风摇曳的花灯,不知为何,他的记忆里似乎出现过这样一片明亮的花灯,但他又确定在黎山从来没有见过燃得这般旺盛的灯。   墨离觉得有些惊奇,不自觉抬手去触碰那盏花灯,灯火在他的触碰下,摇曳不定,忽明忽暗,但并不熄灭,仿若灯里的灯油不尽,它便能生生不息燃放一般。   正玩得入神,忽的一群女子围了上来,举着手中的花灯和红丝带往他面前送,墨离惊乱间,只听得那群女子七嘴八舌,但压下心中的惊慌,便能分辨出她们重复的都是同一句话:“这位公子,我可以向你求一个约定吗?”   墨离一时无措,不知如何回答,正欲开口拒绝时,只听得,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可以。”   墨离转身,只见得适才说有点事跑开的萧翌协正负手而来,一席红衣将他衬得更显妖魅。那群女子听到有人阻止,本欲向那多管闲事之人开骂,抬眸却见得那人亦是一位姿色颇为卓绝的红衣公子,一时就忘了言语。   待萧翌协走近,一位胆大的姑娘率先开口问道:“为什么不可以?”   墨离亦是想听萧翌协要如何说辞,便也看着他,而萧翌协却是笑道:“因为他是有婚约在身之人。”   墨离虽是知道萧翌协在胡说八道,但并未戳穿他,凝神听萧翌协继续一本正经道:“你们可看到他背上所负的骨剑?”   众女子点点头。   “那你们可知此骨剑是何物?”   众女子摇了摇头。   “此骨剑乃为杌脊骨。”   众女子又点点头。   “杌脊骨,此等不凡之品并非一般之人能拥有,而这杌脊骨便是与他定下婚约之人所赠。”   众女子见墨离并不否认,最终才又点点头。   “所以有婚约在身之人,自然是不可以接受你们所求的约定。”萧翌协依旧面不改色。   听到此,众女子皆信了墨离是有婚约在身的人,遂不再包围墨离,转而都将目光看向了萧翌协,又是那位胆大的女子先问道:“那不知我可否向公子求个约定?”有了一个开头,其他女子便也纷纷向萧翌协求约定。   谁知萧翌协却是一笑,继而扬起了负手提着的花灯道:“不好意思,我已有想求取约定之人,所以不能。”   “是哪家女子?”那名胆大的女子不甘心问道,墨离亦是等着萧翌协回答。   萧翌协又是笑笑:“这就不方便告知了。”   自此,众女子纷纷失落离去,可惜了,两位绝色公子,一位有了婚约,一位有了心仪之人,真是可惜了。   见人群散去,萧翌协算是松了一口气,转而对墨离道:“离哥哥,好险好险,这女子热情起来可非一般人能抵挡的。”   “恩,你所想要求取约定之人是何人?”墨离看着萧翌协手中提着的花灯,问道。   “这个嘛…离哥哥你猜?”萧翌协却是故作玄虚,反问墨离。   “不知。”墨离没有耐心去跟他猜,直道。   萧翌协顿了顿,静默片刻,将花灯递向墨离,一字一句道: “离哥哥,阿协可否向你求一个约定?”   “……”   墨离似是没有料到萧翌协会有如此一遭,一时愣在了原地,失神地看着萧翌协,并不作答。   夜风袭来,萧翌协手中的花灯摇曳,灯火欲阑珊,萧翌协忽的笑了起来,将花灯下的红丝带取了下来,道:“离哥哥,快别犹豫了,把这红丝带系上,你看后边又有一群女子要过来了,等会儿可就走不了了。”   原来萧翌协只是想以此法避开那些求取约定的女子围堵,将红丝带系上,那便说明已有约定在身,那些女子看到了,便也不会再上前来叨扰。   墨离接过萧翌协递过来的红丝带,征了征,这时萧翌协又道:“离哥哥你给我系,我给你系,这样方便。”   “好。”墨离答道。   遂将萧翌协手中的花灯接过,向萧翌协伸出左手腕,萧翌协得到示意,便将手中的红丝带在墨离的手腕处轻柔地编着姻缘结,片刻后,大功告成,萧翌协将墨离的手腕扬起看了看自己的杰作,对着墨离得意地笑道:“离哥哥,我编得好看吧?”   “好看。”墨离点了点头,算是认证,转而将手中的花灯与银剑交给了萧翌协,亦是学着萧翌协适才的模样,在萧翌协的右手腕处编着姻缘结,只是比起萧翌协编的显得有些歪了,不过萧翌协却是满心欢喜。   系上姻缘结后,果然免了被围堵的困扰,看着远处被团团围住的黎山小辈,萧翌协得逞笑了笑道:“离哥哥,我们去把这花灯也放了吧?”   “好。”说罢,墨离和萧翌协并肩向放花灯的祈愿台而去,将墨一一行人留在身后的人群中叫喊。   祈愿台上,花灯冉冉,手腕处皆系着红丝带的少男少女们正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着,只希望能携手身旁的心上人青丝化白雪,直到那一天依然恩爱不移。   “离哥哥,我们也来许个愿吧!”处于祈愿台一角的萧翌协对身旁的墨离道。   “好。”墨离答罢,遂将松了手中的花灯,那花灯便缓缓向夜空而去,微弱的灯火却将黑夜照得明亮,萧翌协双手合十,墨离亦缓缓闭上了双眸。   看着花灯远去,墨离说道:“好了,走吧,天色已晚,去与墨一他们会合,找间客栈歇息一番,明日便启程去江南。”   “那走吧,不过离哥哥,你适才许了什么愿啊?”萧翌协好奇地问道。   “既是心愿,说出来便不灵了。”墨离低声道。   闻言,萧翌协撇了撇嘴:“那好吧。”   “那离哥哥想不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   “…不想。”   “不想吗?”   “…不想。”   “真的不想吗?”   “……”   “那我不告诉你了。”   “……心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其实,我才不信这些鬼话,这没说出来不也不灵吗?”   “……那你花费一番心思要放这花灯是为何?”   “图个乐子。”   “……” 第41章 阑珊(二)   在赤北停留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墨离和萧翌协便领着陌狸、景佑和黎山子弟启程往东北方向而去,行程倒也不紧不慢,萧翌协心想,这花垣向来直来直去,而此番处心积虑引他去江南,看来江南必定发生了什么,也罢,花垣对他还大有用处,正好他自己找上门了,那就去好好会会。   路途过半,行至朝阳,他们寻了一家客栈落脚,正吃饭间,只听得旁桌在讨论着。   “你们知道杀手无影吗?”一小哥道。   “知道啊,他不是早在不夜林血战中尸骨无存了吗?”坐于小哥左边的一人答道。   “那你们可就大错特错了,我跟你们讲,我有一堂兄在皇宫当差,前夜宫中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小哥声音低了下来。   “什么什么大事?且快说来听听。”另两人一听,皆低声催促道。   那小哥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用手掩住嘴,将声音降得更低:“我跟你们说,杀手无影根本就没死!”   “什么!?怎么可能?那不夜林里死的不是杀手无影吗?几十个寻仇的都没能将他杀掉?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那人语气颇为惊讶。   “是,也不是,死的是另有其人,并不是真正的杀手无影。”小哥顿了顿道。   右边的人却是有些迫不及待,追问道: “什么?!你且一口气说完,别卖关子了。”   那小哥清了清喉,察觉方才说着说着声音不自觉大了,便又压低了声音:“是这样的,前夜堂兄在皇宫当差,正守在宫门外,忽的听到有人喊救驾,有刺客行刺皇上,把禁军都惊动了。”   “然后呢?”   “那刺客直逼皇上的寝殿,不过等堂兄随着护卫队前去之时,只见得一摊血迹,那刺客已被就地正法,而皇上正跪倒在那刺客身旁。”   “看来皇上所受的惊吓不小。”左边的人道。   那小哥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有些激动道:“那可不,后来堂兄从前去救驾的禁卫军打听,才知道那刺客正是杀手无影!   不夜林一战不过是个幌子,无影故意暴露自己的身份,设计引仇家前去,残忍杀害几十人,来了一遭移花接木,让全天下人都以为他死了,如此处心积虑,为的就是闯入皇城,刺杀皇上,真是可怕至极!幸得皇上洪福齐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吧!”   小哥颇为高深地又道:“不止如此,更不可思议的是这杀手无影竟是个女子,而且容颜倾城。”   “什么?!有多倾城?”旁边两人惊呼。   “堂兄听人说,那女子比皇上后宫的佳丽还要来得貌美。”小哥形容的时候眸光发亮,似话中人正现于眼前。   “切,听人说也只是听人说,不过貌美的无影,我喜欢。”那两人调笑道。   “小心一阵风吹来,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对于这二人的轻浮,那小哥恨恨道。   那二人却是不以为然:“怕什么,死在美女手里也算死得其所,哈哈哈……”   小哥顿了顿,声音又低了起来,颇为神秘的道:“不过,堂兄又听闻了另一个说法。”   “另一个什么说法?”另二人一听,又燃起了好奇心。   见二人此状,那小哥郑重其事:“那夜杀手无影并不是被禁卫军杀死的,而是自刎而亡。”   “自刎??那她费尽心机又是假死又是深夜闯宫,难道就是为了在皇上面前自刎?这说法肯定是假的,简直荒唐。”右边的人显然不信。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杀人杀太多了,幡然悔悟了。”小哥亦是不解,但还是猜测了一番。   “可惜了可惜了,如此倾城的姑娘,我都没见过就死了。”左边的人却是佯装惋惜。   “那你可能需要我给你多烧点钱。”那小哥听罢,对左边的人翻了一个白眼。   萧翌协将手中的酒杯落下,心道,没有了稷珩,孤清晨最终还是走上了这一条路。   “萧前辈,他们说的可是清晨姑娘?”墨一好奇道,适才那几人的话一字不落都被他们听了去。   萧翌协默声点了点头。   “所以稷珩身上背负的几十条人命,本便是要向清晨姑娘寻仇的?”墨知问道。   “不错,这是后来没有跟你们讲的事。”萧翌协沉声道。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那天后来见稷的人是不是稷珩?”墨一惊呼道,似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行了行了,别猜了,多吃点长身体。”说罢,萧翌协夹起一块嫩肉,却是往墨离的碗放去,墨一收了嘴角的笑容,默默放下了正要伸出去的碗。   墨离见状无奈一笑,遂往墨一碗中也夹了一块肉,墨知亦是,一时之间碗里多了两块肉,墨一郁郁的表情霎时明亮起来。   萧翌协却是用手撑着下巴对墨离但笑不语。   入夜,墨离立于客栈的三楼楼台前,望着天上月色,陷入沉思。萧翌协自身后悠悠而来,站于他的身旁,关切道:“离哥哥,想什么呢?”   “稷珩。”墨离答道。   “你想他?为何想他?想他干嘛?”萧翌协语气颇有几分急切,但努力让自己面上的微笑表现无异。   “他并没有收到孤清晨留的信,却从赤北追逐着孤清晨回了大朝。”墨离忽视了萧翌协的异色,抬眸望向天空的弯月道。   “是啊,原本他已重获自由。”萧翌协亦是看向了远处,转而又沉道:“而遗憾的是,他先见了稷,他以为取代了杀手无影,能让孤清晨以露水清晨的身份过上想要的生活,但他却不知露水清晨没了稷珩便还不如杀手无影了。”   “那你呢?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吗?”墨离收回了视线,看向萧翌协,问道。   “找到了。”萧翌协笑道。   听到萧翌协的话,墨离失神片刻,方才道:“找到了便好。”   “是啊,离哥哥,你有想守护的人吗?”萧翌协问道。   “想守护的人?”墨离疑惑道。   “就是时时刻刻都想护着他不让他受伤,而一旦看到他受伤了,就会很心痛。”萧翌协转身倚栏正面对着墨离道。   “好像没有。”墨离低声答道。   “那阿协可以成为那个人吗?”萧翌协一脸认真,等着墨离回答。   “……”   “哈哈哈哈,离哥哥你又上当了吧。”   “……”可以,不知怎地,墨离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答道,只是他并未说出口,看着眼前似笑非笑的萧翌协,视线正欲转移,却是被萧翌协颈下戴着的那块黑曜石吸引住了。   那黑曜石与普通的黑曜石相比,乃为不凡之品,月色下,那黑曜石正发着暗紫色的光,只是仔细些看,这黑曜石中间有一条极细的裂缝。   “怎么了?离哥哥?”萧翌协察觉墨离的视线,问道。   “这黑曜石是?”墨离问道。   “心爱之人所赠,怎么样好看吧?”萧翌协将黑曜石自颈间取下,拿在手中看着墨离笑问道。   “……”   心爱之人?墨离心上似被堵了一块石头,但随即又问:“这当中的裂缝是?”   “这黑曜石为了护我所碎,我找了千万种方法,方才修复得与原样无异,不想离哥哥竟一眼就看出来这裂缝了。”萧翌协无奈道。   墨离脑海浮现萧翌协四处奔走的身影,这黑曜石修复得几近完美,想必他耗费了不少心神吧?想到此,墨离心中的郁结却是更深了,遂只低声道:“已经近于无暇了。”   “修复得再完美亦是破碎的,离哥哥你说心爱之人把你忘记了,是让他想起来好,还是不让他想起来好呢?毕竟,不是一段美好的记忆。”萧翌协问道。   “既是不美好的话,想不起来为好。”墨离心上虽是杂陈,但依旧认真答道。   “是嘛?”萧翌协听罢,却是沉眸。   “失去记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墨离如是答道。   “是嘛?他曾经也这么说过……”萧翌协看着墨离失笑,眸光却多了几分落寞,说罢便转了个身,不再与墨离面对面而立,而是倚着栏杆看向远处。   一时之间,二人皆陷入沉默,看向远山灯火阑珊处,朝阳很快便会完全陷入黑夜了吧?萧翌协心道。 第42章 红颜(一)   此刻江南,溪流两岸秋风卷柳,下了船,踏上街道,萧翌协不由得感慨,一别二十多年,两岸宽阔了,但街头却是更冷清了些,琴曲声袅袅,带有几分萧瑟感,许是立秋了,竟生起了几丝凉意。   “怎么样,离哥哥,相比南镇,江南的水江南的人是不是更秀气些?”萧翌协问道。   “确实,颇有小桥流水人家的韵味。”墨离赞同道。   “萧前辈,这蒹葭楼在哪儿?”墨一兴致勃勃问道,他们来的这一路上,他一直让萧翌协给他讲江南的特色,萧翌协特别描述了蒹葭楼的佳人与来挑战者对琴之妙,引得黎山子弟饶有兴趣,这不一下船就忍不住想直奔蒹葭楼一探究竟。   “街道尽头,瞧见没?那栋最高的楼。”萧翌协昂首指过去。   只是,他觉得有几分怪异,这蒹葭楼太安静了,而且少了本应绵延不绝的琴曲音,此刻那楼沉入暮色之中,没有一分生气。   “萧前辈?说好的佳人呢?说好的琴曲悠扬呢?说好的……”墨一等人看着落了锁紧闭着的大门,止不住抱怨道。   “这不是时隔多年,谁知道这当年名扬天下的蒹葭楼竟就关门大吉了?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哈哈…哈哈…”萧翌协讪讪笑道。   “不过,你不觉这蒹葭楼立于这闹市之中,安静得出奇了吗?”墨离对萧翌协道。   “确实。”萧翌协透过间隙往里探了探,趁周围人不注意,凝眸通起了鬼音,只是出乎他的意料,一无所获,适才的那几丝阴冷似乎只是错觉。   “这周围的人都绕道走,看来这蒹葭楼有几分意思。”萧翌协冷哼道,花垣的目的所在怕也是与此脱不了干系了。   “且去问问?”墨离道。   “得嘞,离哥哥,我们循着琴曲声去,必定能有所获。”除了这蒹葭楼,还能有如此密集的琴曲声传来,那乐坊必定能有关于蒹葭楼的线索可探。   “就按你说的做。”墨离应道。   说罢,二人并肩朝琴曲悠扬处而去。   “宛在水中央,这乐坊虽小,名字取得倒是不错。”萧翌协笑道,时隔二十年,看来苏宛央的梦想有人帮她完成了。   “进去吧。”墨离道。   乐坊的空间不大,仅由前厅、后院和里间组成,而这后院便是琴声所在之地,此刻琴声正抑扬顿挫。   “有人吗?”萧翌协呼道,并未得到答应,便又再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想了一下,便掀开帘子,朝后院看去。   此时正有几位童子背对他们席地而坐潜心抚琴,如痴如醉,其中一位却是陷入难色,叹了叹气道:“又错了。”   这时有一位束了发髻的妇人从里间款款而来,在那童子身旁蹲下,柔声问道:“阿贤,为何叹气?”   “先生,我还是跟不上。”名叫阿贤的童子向眼前的妇人说道。   那位妇人耐心说道:“无妨,我不是说过吗?没有谁生来便会抚琴奏乐,资质差点也仅仅只是一时的,你日日勤加练习,必能有所得,且放宽心态罢。”   “是,阿贤明白。”收到鼓励,那童子眼神亮了起来,褪去郁色,便重整旗鼓,缓缓拨动了指间的琴弦。   妇人见此情景,满意地笑了笑,站起身,这才发现掀帘的萧翌协,愣了片刻,随即恢复适才的温婉,这才迎了出来,问道:“不知几位公子有何事?”   眼前的妇人正是玉,想不到当年一别,那个哭哭啼啼的侍女如今竟成为了一名乐坊的先生,二十年过去了,玉褪去了青涩,虽容颜不再,但举手投足间更为优雅得体了。   萧翌协未答,墨离便已弯了弯腰,恭敬道:“先生,晚辈黎山子弟,今上门打扰,是有事相问。”   闻言,玉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扫了一眼身旁的萧翌协和陌狸,随即柔声道:“且都坐下罢。”   “那就有劳先生了。”墨离颔了颔首道。   听他们道明了此来的因由,谈起蒹葭楼,玉却是面露俱色,继而叹了叹,方才道来。   二十年来,蒹葭楼起初是越办越兴旺,一年比一年培养的才女多,上门求取之人亦是五湖四海皆有,当时甚至还有一句话形容此盛况,只有踏过蒹葭楼的门槛,方为不枉此生。   直到十年前,蒹葭楼依然是门庭若市,那时玉攒足了钱,便辞了蒹葭楼的工作在此地段盘下一座庭院,开了乐坊。   只是在她离开后不久,蒹葭楼忽生变故,那时正当红的才女傲雪凌霜坠楼身亡,血染蒹葭楼,经查后定性为自杀,因由不详。   所有人都觉得匪夷所思,就在前一日,凌霜与往日并无两样,对每一个人都笑脸相迎,着实让人难以联想到她会是想要自杀的人,但在场的目击者又确确实实地见到了她决然的纵身一跃。   凌霜自杀事件过去了以后,原本大家都以为此事便能告一段落,过了一年,蒹葭楼也捧红了另一位才女嫣然。   谁知好景不长,那嫣然亦是当着大家的面,自蒹葭楼上坠下,当场身亡,只是她的死状比凌霜惨,揭开面纱,大家发现她绝望的脸上布满了血痕,皆是被刀子所划,是被生生毁了容。   大家一时哗然,却是怎么也没有查出导致嫣然毁容的人是谁?第二年又是如此,又一位当红才女白画坠楼,死状和嫣然相似。   大家便纷纷猜测是诅咒,只要成为蒹葭楼的才女便会收到诅咒,毁容坠楼身亡,一时之间,蒹葭楼的其他才女人心惶惶,大都连夜走了,但依然有人选择留了下来。   而与此同时,却有人豪掷千金将这蒹葭楼买了下来,一改蒹葭楼典雅的风格,那幕后之人里里外外布置得极尽奢华,而这蒹葭楼亦是不再以对琴为主,改为舞楼,而才女们亦是变成了花枝招展的舞女们,这舞楼主要在夜间营业,笙歌起舞,以此吸引只望醉生梦死的过客,总而言之,颇有风尘之气。   听到花枝招展一词,萧翌协嘴角不动声色地抽了抽,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幕后之人正是花垣,果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   如此过了一年,蒹葭楼也并未再发生异事,直到有蒹葭楼先前离去的才女返回来了,同样成为了蒹葭楼的头牌,只不过这回是以舞闻名。   不久后,这舞花魁亦是坠楼身亡,与先前的人相似,毁容坠楼,死状惨重。但即使如此,这蒹葭楼并未像之前那样受什么影响,发展得反而更是如日中天,就在人们都把这先前坠楼的舞花魁忘了时,正当红的舞花魁瑾灵同样自杀身亡,年复一年,每年都有当红的花魁死去。   但蹊跷的是,与第一次的逃走不同,每年依然有无数人挤破脑袋想当蒹葭楼的舞花魁。直到去年,蒹葭楼终于没落,那幕后之人方才将蒹葭楼关闭了,而这蒹葭楼每每入夜,便会有幽幽的琴声响起,似哭泣声戚戚,让人毛骨悚然,因而人们现在路过都会绕开蒹葭楼。   “既是如此,离哥哥,那我们今夜便去探探这琴声是神是鬼。”萧翌协冷哼道。   “好。”墨离认同道。   “此事遇上你们,我想必会水落石出,还有劳萧公子,和各位公子了。”玉站起欠身对萧翌协和墨离等人道。   “无妨无妨,我们也只是过来看看江南水色的,既然遇上了,不过顺水推舟罢了。”墨一高兴道,又可以长一番见识了,虽然他帮不上什么忙。   此时,后院的琴声停了,玉颔首道:“各位公子,今日我的学生练琴时间到了,我先行去叮嘱他们明日任务,且随意罢。”   “先生且去忙吧,我们在此休息一番,有劳了。”墨离拜托道,既然夜里要去蒹葭楼探探,他们行了如此远的路,得先整顿一番,正好此处够坐,便不如直接在此休息一下,也免了再另寻他处。   “不会,是玉有劳各位公子了。”玉道。   萧翌协却是坐不住,便掀了帘子,往里探,庭院只剩阿贤一人,正专注着一遍又一遍拨动同一根弦,萧翌协见状朝那童子走去。   兴许是察觉了动静,那童子抬眸,发现眼前勾着笑的萧翌协,脸上染了几分羞色,慌张道:“你是谁?”   “我呀?我是你们先生的朋友。”萧翌协佯装正色道。   “胡说,先生何时有你这个朋友?”那童子却是不信,用稚嫩的语气反驳道。   “你不信?那我知道你为何发愁。”萧翌协尽量让自己笑得人畜无害道。   “那你且说说我为何发愁?”阿贤质疑道。   “你是不是正愁这琴怎么练都记不住?”萧翌协用手抚着下巴,假装揣摩道。   “是呀,阿贤练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不会,先生说了要勤加练习,可是无论阿贤如何练习,就是难以把握这一弦。”阿贤将心中的苦闷一一道出。   “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方向?”   “换方向?阿贤不懂。”阿贤满脸疑惑,不解问道。   “就是你不善琴,有没有考虑过其他乐器,比如箫?”萧翌协耐心道。   “这个阿贤倒是没想过,先生只教我们琴。”   “哦。”萧翌协点了点头,似是领悟了什么。 第43章 红颜(二)   “阿贤,怎么了?”此时,玉自里间而出,问道。   “先生,我在同这位哥哥谈着天呢。”阿贤回答道。   “行吧,今日你的练习够了,且收拾一下,回去好生歇息,明日再过来罢。”玉看了一眼萧翌协,便转身对阿贤嘱道。   “好的,先生。”阿贤应下,收好了琴,便离开了。   “或许先生可以考虑让阿贤学习其他的乐器。”萧翌协道。   “萧公子所言,确是玉正考虑的。”玉答道。   “先生比我更了解阿贤,想必已有应对之策。”   “萧公子这般为阿贤考虑,玉在此谢过。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萧公子与当年无异,但离公子是不是不记得当年的事了?”玉问道。   萧翌协点了点头,只道:“无妨,只要他还在,一切便好。”   玉会意,点了点头。   萧翌协转而对玉道:“不过,你倾尽一切为宛央姑娘开设这乐坊,即使此生不为人妇,也不后悔吗?”   “小姐于玉而言,早已胜过主仆之情,她的心愿是开设一家乐坊,而能帮她建成这乐坊便是我的心愿,所以我在完成我的心愿,何乐而不为?”   以完成她的心愿为心愿,萧翌协听罢,点了点头,心里对玉多了一分倾佩。   因有事需处理,玉欠了欠身,同萧翌协道了一声,便又回到里间了。   萧翌协笑笑,见这庭院中还剩一把七弦琴,便走了过去,用手指拨了拨,脑海中浮现出在离境时离洛给他抚琴的场景。   那时候,他缠着离洛教他弹琴,离洛平日里对他的求教从来都是百般顺从,却不知怎地唯独不愿教他抚琴,想到此,萧翌协在这琴前落了座,轻轻弹了起来。   这时,墨离自萧翌协的身后悠悠而来,听着萧翌协的琴声,摇了摇头道:“不对。”   萧翌协回眸对墨离笑,问道:“何处不对?离哥哥且说说。”   墨离并未说什么,而是径直走了过来,在萧翌协身旁坐下,将银剑和骨剑放好,这才用手指轻轻拨动萧翌协眼前的琴弦,耐心道:“你的音不准,应当是这样。”   “哦,好像明白了,让我来试试。”萧翌协看着墨离灵动的手指,听着自墨离指间传出的悦耳琴音,似懂非懂道。   “好。”说罢,墨离停了手中的动作。   萧翌协兴致盎然,遂有莫有样学着适才墨离的指法,在琴弦上肆意地扫动着,片刻后奏毕,抬眸问身旁的墨离:“我弹得怎么样?离哥哥?”   “…比适才好些。”   话音未落,墨一却是掀帘闯了进来:“萧前辈,离师兄,刚才是谁在弹琴?难听死了,真的巨……”   墨一话说到一半,便收到了两道森然的目光,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并默默地放下了帘子,退了出去。   “我让你不要进去,你非不听。”墨知见墨一退出来,嘲笑道。   “谁知道竟然是萧前辈……”墨一回想起适才萧翌协和墨离的眼神,现在心里还打着颤,一想,怪不得陌狸和景佑都不跟着进去。   “阿协哥哥只要不弹琴和唱歌什么都好。”陌狸尽量压低声音说道,一旁戴着斗笠的景佑亦是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那适才你们为何不说?”墨一恨恨道。   “说了你也不会信的。”以墨知对墨一的了解,他必定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哼!”墨一只得自个生着闷气坐了下来。   而庭院里萧翌协见墨一退出去了,讪讪笑道:“难听吗?离哥哥。”   “还好,不过是音不准罢了。”墨离轻声道,似在安慰眼前的萧翌协。   “看来我也得像阿贤那样,另谋他就了,哈哈哈。”萧翌协无所谓般笑了笑,他好像明白离洛为什么不教他弹琴了,但墨离却是愿意教的,看来失去记忆确实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无妨,你若爱听,我弹给你听罢。”墨离沉声道。   听到此萧翌协眼神一亮,此时不提要求更待何时:“离哥哥,那我现在就要听。”   “好。”墨离答道。   萧翌协侧了侧身子,给墨离让了位置,二人便并排坐在琴前,只待墨离双指勾起细弦,琴音泠泠,凉风徐徐,灯火靡靡,萧翌协看着墨离棱角分明的侧脸,不自觉间竟入了神,与此同时,他的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念头,遂痴痴笑了出来。   墨离回眸,唇角亦是微微上扬,与萧翌协对视片刻,便又投入弹奏中。   一曲终了,萧翌协心满意足道:“离哥哥,这当是我听过最好听的曲子。”   “那你以后若是想听便告诉我,我奏给你听。”墨离淡淡笑道。   “这么好听的曲子,即使离哥哥不说,日后我也会天天缠着你弹的,哈哈哈哈……”萧翌协肆意笑道。   “好。”墨离认真答道。   萧翌协似是没有料到墨离会将他的玩笑话放在心上,有片刻错愕,看着眼前熟悉的人,不知怎地,心中忽的生起不安,他害怕如二十年前那般,拼尽全力亦是抓不住离洛破碎的魂魄,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那种无力感让他恐惧。   萧翌协不自觉间抬起了手,想要确认眼前人是真实的,而不是他的梦里南柯,就在他要触碰到墨离脸颊的时候,背后的帘子又被掀开了,墨一急道:“离师兄,萧前辈,我刚刚……”   萧翌协被墨一这一声拉回了神,慌乱地放下了手,墨离亦是眼神闪躲着,适才他怎地看着萧翌协入了神?   为了掩饰这微妙的气氛,萧翌协咳了咳佯装无恙问道:“墨一,你慌慌张张做什么?”   墨一呆滞了片刻,听到萧翌协发问,回过神讪讪答道:“哦,就是…就是,我刚刚不是说萧前辈难听…不是,是说萧前辈…不是,我是说……”   “好了好了,你没说错。”萧翌协无所谓道。   “那…那我先出去了。”说罢,墨一便又转身掀开帘子退了出去。   萧翌协松了口气,回过头却发现他与墨离脸与脸之间仅有一寸之隔,心跳不由得加速了起来,遂往后挪了挪位置,方才道:“离哥哥,刚才……”   墨离亦是佯装镇定,不待萧翌协解释,只道:“时辰快差不多了,我们也出去吧。”   “好,走。”说罢,萧翌协率先站起身,压下心绪,帮墨离拿起银剑和骨剑,等墨离亦站起身,便一前一后掀帘往外而出。   大家见萧翌协和墨离出来,便都起身表示已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出发了。恰好,这时玉自里间出来,他们向玉道了谢,出了乐坊。   此时,圆月当空,风卷云舒,街头只剩三三两两的人,摊贩小哥正忙着收拾东西回家,萧翌协不由得感慨道,这街头终于没了醉鬼。   蒹葭楼立于夜色中,周边一片死寂,无人敢从它的门前路过,而今夜却有一队人浩浩荡荡往那边赶,脸上丝毫没有惧怕之色,反而带有几分期待与激动。   打更人呼唤萧翌协、墨离一行人别再往前了,然而他们只是对着那打更人笑笑,便头也不回往蒹葭楼而去,那打更人见状叹了叹气不敢再阻拦,按着时辰敲了敲锣,便往相反方向离去了。   此刻,蒹葭楼里,正有七八位面部顶着同样伤痕的红衣女鬼在吵架,一女鬼尖声道:“贱人,你嫉妒我的美貌,竟趁我不注意,给我下药,毁我容,如今还不是落得这个下场。”   “谁比谁贱,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嫣然的脸便是你毁掉的,我只不过是学你的。”另一个女鬼亦是厉声答道,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贱人,你们都是贱人。”   “你他妈才是贱人,我忍你很久了,就你那张破脸还敢自诩胜过凌霜?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   “你现在知道为她说话了?死都死了就别那么虚伪了好吗?你以为你帮她说两句话我就不知道,凌霜的死跟你也脱不了干系…”   “放屁,明明是她自己跳楼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好了好了,怎么又提起凌霜了?你们不怕……”   话音未落,她们便听到了楼阁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当即面色大骇,不敢再有言语,急急忙忙将布满血痕的脸用面纱遮住,便都缩到墙角里头,或者挂在了屋顶上,虽说她们早已都没了气息,但依然不自觉想要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响动。   脚步声在门前落定,她们便知道再怎么躲也躲不掉,但依然保持现状不敢动,门被一阵风吹开了,红衣女鬼们皆止不住颤抖,来人却是勾唇一笑,冷道:“怎么,你们也会害怕?”   “凌…凌霄…凌霄公子,您来了?”   来人却是忽视了瑟缩在地上的女鬼,冷眼一扫房梁,那几位倒挂着的女鬼便生生砸倒在地。   那人甩了甩袖,便跨过跌倒在眼前的红衣女鬼,径直往席位上落了座,摆弄着檀几上的茶具,沏了杯茶,方才令道:“今天有两位客人,且好生招待。”   “是!是!凌霄公子放心,我们定会让那二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听到眼前人吩咐,女鬼们皆热情答道,似要向他表示忠心。   谁知那人却对跪倒的女鬼们冷笑道:“你们,还没有那个本事。”   “那…那我们,要如何应对?”女鬼们面面相觑,胆怯着问道。   “尽力拖延便罢。”   “是,嫣然、白画、瑾灵…必不负凌霄公子所望。”女鬼们异口同声应道,待案上的人面色有所缓和,方才松了一口气,将头稍微抬起些。 第44章 红颜(三)   蒹葭楼前,萧翌协不费吹灰之力便把那沉重的大锁破开了,推开门,空荡的院子里传来一股浓厚的粉尘味,与往昔的那般门庭若市相比,这蒹葭楼变成如今这般境地,着实令人唏嘘。   楼里,正有靡靡琴音传来,似有女子在哭泣,又似有人在吵架,墨离等人听不见,但萧翌协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贱人,你踩着我了。”   “贱人,我没踩你。”   “靠,贱人你能不能弹好听点,真不知道当初老板怎么就选上你当花魁了?”   “玛德,有种你来弹?”   “我是舞花魁,我跳舞的,你让我弹?真贱!”   “够了够了,别忘了今晚的任务!”   “来了吗?”   “来了。”   “看我不吓死他们,哈哈哈哈……”   “你这脸确实有够吓人。”   “玛德,滚。”   ……   敢情是一窝女鬼,萧翌协冷冷一笑,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一窝女鬼便都是此前蒹葭楼坠楼身亡的花魁,但暮色时分过来之时分明没有感知到这窝女鬼的存在,看来这花垣没少费功夫。   “离哥哥,楼里有动静。”萧翌协道。   “三楼里传来的琴声,我们上去探探。”墨离回道。   就在他们踩上木阶梯的那一刻,忽的一阵红色烟雾伴随花香飘来,萧翌协当即掩鼻,嘱道:“大家都捂住鼻口,这烟雾恐有毒性。”   众人纷纷按萧翌协所说用衣袖掩住了鼻子和嘴巴,萧翌协领头再继续往上走,烟雾却是愈来愈浓,根本看不清上楼的阶梯了。   萧翌协正想叮嘱后边的墨离和黎山子弟注意脚下,一回头却发现身后早已没了任何人的影子,适才就距他咫尺的墨离亦是不见了,萧翌协心上慌乱起来,他居然就在眼皮底下弄丢了墨离。   顾不上再假装掩鼻的姿态了,萧翌协眸光沉了沉,只是一瞬间他便转到了方才那一窝女鬼的屋里,女鬼们见萧翌协来了,双眼放光,披头散发倒吊着的,塌上裸着腿躺着的以及正沉浸于抚琴中的,先是一愣,随即咯咯笑了起来,却是没有意识到眼前的危险,舔了舔唇道:“哟,这小公子倒是细皮嫩肉,来呀来呀,一起快…啊…啊…”   “说,花垣在哪儿?”眨眼间,萧翌协便将所有女鬼叠成一团,狠狠甩在地上,冷道。   “什么花垣?我们不知道啊。”女鬼们却是反问。   “不说是吧?”萧翌协声音更冷了。   “不是我们不说,啊……我们是真的不知道…啊…小公子,求放过,我们也是被逼的…”那女鬼们又被狠狠甩了出去。   “那个人在哪?”萧翌协抬手,做势要再次施法将那女鬼打成一团。   “就…就在你身后…凌霄公子……救命。”女鬼们将视线落在萧翌协身后,乞求道。   闻言,萧翌协一个翻身接住了后方人飞掷来的血色花瓣。   “哈哈哈哈…大外甥,别来无恙啊!”眼前人欠欠地笑道,正是花垣不错,一如百年前那般,着一身妖艳的红衣,脸上的脂粉擦得厚重,红唇将本就白皙的皮肤映衬得更为苍白,身上正散发一股淡淡的清香,果然还是骚里骚气。   萧翌协皱了皱眉,狠狠地将那血色花瓣碎成粉末,冷道:“你若是敢动他半分,我定将你的真身一瓣一瓣撕碎。”   “大…大外甥,我们这一百多年没见,你就想这般待我?”花垣嘴角抽了抽,似委屈道。   “他现在在哪儿?”萧翌协无视花垣的矫揉造作,语气里带了几分戾气。   花垣掩面一笑,捏着嗓子道:“放心,他安全得很,你且随我来罢。”   说罢,二人皆消失在这间屋里了,只留下一群女鬼面面相觑。   “你们见过凌霄公子这幅模样吗?”   “没有。”   “简直了,他怎么能笑得这么迷人?”   “再迷人也看不上你。”   “死贱人,当年就是因为你抢了我的位置,要不是你对我下此狠手,我还能一直守在凌霄公子身边!!”说罢,那女鬼已顾不上什么女子的温婉不温婉,和搭话的女鬼撕扯起来。   “放屁,凌霄公子喜欢的是我。”战况一时混乱。   “笑话,凌霄公子能看上你?他分明对我最温柔。”   “够了,你们别忘了我们是因为什么被困在这里,不能投胎的…”在角落里坐着的嫣然再也忍不住了,吼道。   此话一出,正混战的女鬼,无力的垂下了手,瘫坐在地,却又不甘心地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这一切都怪凌霜这个小贱人,凭什么她的死要算在我们头上?”   见此情景,嫣然叹了叹气。   萧翌协跟随花垣到了另一间屋里,而墨离正闭目躺在塌上,见状萧翌协忙不迭地走到塌边,轻声唤着墨离,却并无得到回应,当即怒道:“花垣,你把他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让他睡个觉。”花垣耸了耸肩笑道。   感受到墨离气息平稳,萧翌协这才放下心来,但发现其余黎山子弟,陌狸和景佑却是不在,便侧目问:“其他人呢?”   “噢,你是说那些小孩?我送他们出去了,现在应该在蒹葭楼门口吧,你听。”花垣勾唇笑。   萧翌协耳朵动了动,确听得熟悉的声音。   “这破门怎么就打不开了?”众子弟恨恨道。   “必定是被人施了法。”墨知道。   陌狸遂施法试了试,却是无法解开这门道。   “那我们怎么办呀?”墨一问道。   “没办法了,等着吧,阿协哥哥必定会将离…离师兄安然无恙带回来的。”陌狸答道。   “为什么就把萧前辈和离师兄困在里边?”墨一咬牙道,本来还想长长见识,这下好了,感觉直接被鄙视了。   “你打住吧,就你这小样,上个楼梯都一惊一乍的,没被鬼吓到,反而被你吓个半死。”墨知吐槽道。   “哼。”墨一气道。   待确认其余人都无碍,萧翌协方才看向正搔首弄姿的花垣,沉声道:“说吧,引我来,所为何事?”   “大外甥,不要那么冷漠嘛,我这不是知道你想我了,才让你到江南来的。”花垣打着哈哈道。   “我再强调一次,你要是再叫我大外甥,我把你撕成碎片。”萧翌协冷眼看着花垣,狠道。   “别嘛,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都忘了吗?大…”花垣见萧翌协脸色阴沉的厉害,到嘴边的话硬是吞了回去。   “离洛为何还不醒?你莫不是跟我耍什么花招?”萧翌协不再看花垣,轻轻坐在塌边,注视着正睡得安稳的墨离,冷声问道。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不过,我确实不是让他简单地睡个觉,算算时间,他现在应该回到十年前了。”花垣也不糊弄萧翌协,挂着一抹灿烂的笑道。   “十年前?”萧翌协抬眸,沉声反问道。   “是啊,十年前的蒹葭楼,大外甥现在过去还来得及。”花垣继续灿烂道。   “你若是敢耍花招,我定要…”萧翌协语气带有十分威胁。   只是话还未说完,便被花垣接过话茬,笑道:“不就碎了我的花瓣,大外甥你除了会拆我的家,碎我的花瓣,还有什么?我只不过是想让你们看看十年前蒹葭楼还没倒闭时的盛况,大外甥你可不知道我那时候的酒楼开得有多威风…”   “少说废话,如何过去?”   “简单,闭上眼。”   一股花香袭来,萧翌协听得花垣的指令,睁开了双眼,岂料眼前的景象依然处于刚才的那间屋子,而花垣那张施满脂粉的笑脸还在眼前,墨离亦是躺在床上,萧翌协面目当即染上阴鸷之色,寒声道:“你耍我呢?”   花垣扶了扶额,尴尬笑道:“失误失误,再来一次。”   萧翌协沉眸,再次闭上了双眼,再听得花垣的指令,睁开眼时已处于一片喧闹之中,此时琴曲悠悠,呼声连连。   萧翌协看到了立于对面墨离,一席蓝衣,手执骨剑,墨离看到萧翌协,亦是回以一笑。这时,萧翌协才发现他们所处之地正是在蒹葭楼二楼,屏风后正有一带面纱的女子在与楼下庭院中人对琴,女子两旁站有几名护卫,庭院周围人则沉浸在二人的琴曲中,啧啧称奇。   他们看不见萧翌协和墨离。   萧翌协走到墨离身旁,道:“离哥哥,看吧,我没骗你吧,当年蒹葭楼就是这般热闹。”   “我知。”墨离点了点头道。   “不过现在这是?”萧翌协问道。   “蒹葭楼当红才女凌霜,正与人对曲。”墨离解释道。   “哦哦。”萧翌协了然,正是第一个坠楼身亡的才女。 第45章 红颜(四)   琴音落定,很遗憾,楼下对曲的人败兴而归,而其他人却是高呼凌霜的名字,凌霜则在众护卫的保护下下了楼,如众星捧月般被其他人团团围住,这阵仗可比当年萧翌协在此看对曲的时候大。   高楼上,却是有几名曼妙的女子从阁楼里探出来,见此情景,颇为不屑。   忽的,萧翌协与墨离眼前的景象切换到了凌霜正在一小院里耐心教导一些幼儿抚琴,幼儿们亦是听得认真。萧翌协打量了四周,这小院颇为破旧,房子皆是泥砖所砌,屋顶亦只是简陋的稻草所铺。   这时,有一老妇人自院子外而来,见到凌霜,慈爱一笑:“凌霜姑娘,今日又来了?你天天往这边过来也怪折腾的,累了吗?”   “嬷嬷,我不累。”凌霜只淡淡一笑,回道。   那老妇人见堆放着的木箱子,道:“你来就来吧,还带了那么多东西。”   “这些都是给孩子们的,笔墨纸砚实用些,平日里他们修习功课可以用到。”凌霜放下琴,领着孩子们将箱子一一打开。   孩子们见状,皆兴奋不已,各自领了一份配套的笔墨纸砚,满心欢喜地谢了谢凌霜,便跑开和其他同样领了的伙伴琢磨着如何使用。   等分发完所有的东西,凌霜看着孩子们天真的样子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看来这些皆是无家可归的小孩,凌霜姑娘给他们发放物资,不愧是一位德才兼备的女子。”萧翌协称赞道。   “确实。”墨离亦是赞同。   不过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此优秀的女子竟会绝望到坠楼身亡?   萧翌协同墨离无从猜测,便只能随着场景的切换往下看着。   这夜,凌霜正欲入睡,忽觉有异,伸手摸到枕下有一封信,没有落款,却是写予她的,犹豫间,凌霜拆开那封信,谁知竟是一封血书,上边写着血淋淋的六个大字:凌霜不得好死。   凌霜失声一叫,面色大骇,当即将那封信丢在地下,侍女含烟听得动静闯了进来,见此情景,将那血书拿了起来撕碎,随即安抚凌霜的情绪。   那一夜,凌霜久久不能入睡,最后还是在含烟的彻夜守候下,方才睡了一个时辰。   第二日,气不过的含烟向蒹葭楼的老板反应了血书一事,听得含烟描述,那老板怀疑是蒹葭楼里的人所为,遂安排管事将所有人召集在后院,备查此事。   谁知却是引起了才女们的诸多不满,一才女直接表露自己心中的怨气,嘲道:“本是一件小事,只因为收到血书的是凌霜,便如此大动干戈,真是无语。”   “就是说,谁会那么无聊,写这种东西?”另一才女附和道。   “我看是私底下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得罪人了吧?不然怎么偏就她收到了血书?”   “就是就是。”   ……   最后,管事并未查到相关线索,凌霜得知大家因她被怀疑,匆匆赶来,对大家欠了欠身,表示抱歉,只是并没有人领她的情,皆回了她一声冷笑,便散了去。   “我看,写血书之人必定在其中。”萧翌协沉声道。   “或许,都是。”说罢,墨离的眸光冷了下去。   场景切换到了另一夜,凌霜看着桌上一封封写着污言秽语的信,以往明亮的双眸暗淡了下去,这时含烟跑了进来,道:“姑娘,别看了。”   遂将桌上的信扫成一堆,收进一布袋子里,嘱人拿出去烧掉,便又对失神的凌霜道:“姑娘,这些如此恶毒的言语且都不要放在心上。”   凌霜却是喃喃问道:“阿烟,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糟糕?”   “不是,不是,姑娘在含烟心中一直是最优秀的人,姑娘你不能因为这些连落款都不敢写明,只敢在阴暗里藏着的小人写的话而否定自己呀!”含烟见凌霜面色憔悴,心疼道。   “阿烟,他们为什么要骂我?我做错什么了吗?”凌霜哽咽道。   “姑娘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界太多腐烂的人心。”含烟将凌霜抱入怀里,安慰道。   含烟这一举,让凌霜埋藏在心底的委屈涌了出来,凌霜终于忍不住红着眼眶啜泣了起来,与一开始被光芒笼罩的她相比,此刻的凌霜没了傲气,如被人欺负的孩童一般,只是不知道被谁欺负,但又好像是被所有人欺负。   “离哥哥,你说一个人究竟能因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去诅咒另一个人?”萧翌协已然猜到了凌霜绝望的因由,但依然想问墨离。   墨离思索片刻,沉声道:“有两种,第一,那个人想取代凌霜;第二,那个人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取代凌霜。”   萧翌协点了点头,会心道:“所以,根本没有什么诅咒,不过是腐烂的人心在作祟罢了。”   日复一日,凌霜虽平日里以笑示人,但夜里却是辗转反侧,彻夜不眠,血书并没有因为她的一次次销毁而停止出现。   终于有一日,凌霜同含烟设计抓到了送信的一名小侍女,而这侍女乃是才女嫣然的手下,只是嫣然并不承认血书一事为她所授意,那侍女亦是口口声声表明她只是出于恶作剧之心,方才给凌霜姑娘写了血书。   而凌霜见这小侍女一顿哭天抢地,叹了叹气,没有再深入追究,血书一事便以那侍女被赶出蒹葭楼而不了了之。   小侍女被赶出去后,凌霜有几天没有再收到写满恶言的信,但仅仅只是风平浪静地过了几天。   这夜,凌霜正欲更衣,遂起身去衣柜拿衣服,打开衣柜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张着血口的布娃娃,那血娃娃嘴角勾起,似在对凌霜微笑,伸长的双手却又似在向凌霜索命。   凌霜尖叫着瘫倒在地,崩溃大哭。   只是在这一夜,蒹葭楼里,除了凌霜,其他的房间却是显得比往日都要欢乐。   第二日,凌霜与往日无异,丝毫没有夜里受惊吓的痕迹,才女们纷纷上前与她打招呼,状似关切问道:“凌霜,昨夜怎么了?你还好吧?”   凌霜摇了摇头,表示没事,回以嫣然一笑,便转身离去,才女们却是在她转身之后冷了脸,嘲道:“装腔作势。”   这话说得细声,但让凌霜一字不落听了去,她的身形顿了顿,最终还是佯装无异便继续往前而去。   琴曲绝然,暮色降临,蒹葭楼被余晖笼罩,庭中人伴随着绕梁余音不舍散去,凌霜安排含烟出去买甜点,遣退了护卫,便抱着七弦琴一步一步踩着阶梯,登上了蒹葭楼的最高层。   整个江南的风景一览无遗,夕阳下的街道,行人三三两两,小贩正忙着收摊,这是要准备归家呢。   景色虽好,但好似并不属于她,凌霜失神笑了笑,将手探入洒在楼里的黄昏中,冰冷的双手感受到了一抹暖意,她愣了愣,贪恋这丝温暖,只是那抹暖光很快便逃离了蒹葭楼。   凌霜收回了手,失笑道,终究还是抓不住,但那抹笑很快便冷了下去,而就在最后一丝余光要沉入山间之时,一席白衣的凌霜自蒹葭楼最高处纵身一跃,自此傲雪凌霜便只绽放在人们的回忆之中。   虽然知道凌霜的结局,但见到那抹白影坠落之时,萧翌协和墨离还是出手想要抓住跳下去的人,只是什么也没有抓住,他们所处的不过是十年前的场景,早已发生的事,即使能倒回去,结果亦是一样的,没有人能够改变。   萧翌协探出身子,向楼下那摊血色看去,愣了愣,他竟发现花垣正冷冷立于凌霜的尸体旁,旁人并看不见他。   花垣看着来人匆匆忙忙,待那些人将凌霜盖上白布抬走,这才缓缓抬眸,看向空中楼阁,似与萧翌协对视,但萧翌协确定这楼下的花垣当是十年前的花垣。   后来的一切,莫不是都是花垣所为?   萧翌协压下心中疑虑,看来花垣此次让他和墨离回到十年前,并非看他开酒楼那么简单。 第46章 红颜(五)   凌霜死后,蒹葭楼的琴艺选拔进行得如火如荼,最终才女嫣然以一曲南湘拔得头筹,虽说与凌霜相比依然存在一定的差距,但到底来说是众多才女中最出色的,故而还是推了她为蒹葭楼的花魁。   为了弥补凌霜死去带来的亏损,蒹葭楼的老板甚至精心联合嫣然推出自作曲,最终作成惊鸿,而惊鸿一出确实引起了不错的反响。人们很快便遗忘了曾经的傲雪凌霜,开始追捧一笑嫣然。   萧翌协倚靠在蒹葭楼最高处的栏杆前,听着楼底的疯狂叫喊声,不知怎地此般热闹却让人心生悲凉。   墨离在一旁,道出了他心中的声音:“从来都是只闻新人笑,哪里识得旧人哭?”   “有一封血书,确实是她放的,她的小侍女拿了一大笔钱回老家了。”萧翌协说道。   这一日,嫣然于二楼楼阁中正静候突破层层对决而来的人,萧翌协在蒹葭楼上铭了一口清酒,余光斜睨,瞥得一抹红色的身影,又铭了一口酒,忽的瞳孔放大,楼下人不是花垣又是谁?   他正执一箫,在众目葵葵之下,悠悠动唇吹了起来,与嫣然对曲的竟是花垣。花垣的箫声绝然,让人沉醉其间,箫声终了,众人久久没有反应,待回味过来,继而是掌声如潮,嫣然让人示意花垣上楼。   花垣勾唇一笑,萧翌协却是愕然,这花垣没了往日的轻浮,认真的样子却叫人害怕。   “认识吗?”墨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什…什么?”萧翌协看得太过认真,竟忽略了一旁的墨离,不过一想,没必要隐瞒墨离,便又道:“认识。”   墨离听罢,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坏人。”萧翌协解释道。   墨离向萧翌协回以一笑,道:“我知。”虽说他心底想问的并不是这个,但听萧翌协解释了,心中的阴云便也散去了。   画面一转,嫣然被花垣逗得满面绯色,掩面而笑,真不亏花垣天生的一副好皮囊。   蒹葭楼里,几位才女正热络讨论着他们口中的凌霄公子,也就是花垣。   白画表面感慨,心上却有了别样的心思:“凌霜公子才艺卓绝,生得亦是这般风度翩翩,我觉得没人能配得上他。”   “我也觉得。”另一才女红袖附和。   又一才女茯苓嗤之以鼻道:“所以说我倒要看她曲嫣然能风光到几时?凌霄公子能看上她?不过对了一次曲,游了一次湖,她就当凌霄公子把她放眼里了?真是痴人说梦。”   “你这样说,叫有心人听了去,倒要说我们的不是了。”坐于角落里的才女紫暇淡淡道。   那才女茯苓一听,心里却万般不是滋味,反驳道:“怎么是我们的不是?你看她那得意的样,在我们面前颐指气使,真以为凌霜死了她就了不起了?要不是……”   “怎的又提起凌霜了?快别说了。”白画打断茯苓的话,低声示意她别再说了。   “我偏要说,凌霜在的时候都没有她那样高傲,凌霜待我们多尊重,你看她,自打她坐上了花魁的位置,给过正眼给你吗?”   “就是就是,你看凌霜是花魁的时候,还把我们当姐姐对待。”   “每逢佳节,凌霜还会送我们礼物。”   “我生病了,她还会来照顾我。”   “……”   一时之间,在座的才女们竟都细数着凌霜的好,以此凸显嫣然的坏。   “也是好笑,凌霜还在的时候,她们个个写血书咒人去死,凌霜死了,反而所有人都在细数着她的好。”旁观的萧翌协冷笑道。   萧翌协又欲抬手将壶中酒一饮而尽,墨离在一旁却是拉住了他的手腕,阻道:“酒饮太快伤身。”   萧翌协愣了一愣,仰首的动作停滞,对上墨离清明的双眸,心上亦变得清明起来,遂顺着墨离的手放下了举起的胳膊,将酒壶筛子合上,抬眸笑道:“不喝了不喝了。”   此时画面已变换到蒹葭楼的长廊中,花垣负手拿着玉箫自长廊尽头而来,嘴角挂着勾人的笑,狐狸眼迷离,似含情一般。   眼前人将近,正是才女白画,白画见花垣迎面而来,压下心中的雀跃,白皙稚嫩的娃娃脸染上绯色,纯净灵动的双眼闪烁着不谙世事的光芒,待花垣靠近,白画乖巧地颔了颔首,柔声道:“白画见过凌霄公子。”   花垣似笑非笑,面上虽无过多的表情,却叫人惊心动魄,见白画行礼,佯装客气道:“白画姑娘不必多礼。”   说罢,便抬步离去,白画见状,欲言又止,花垣似有察觉,顿了步伐,回过身来,对白画笑道:“白画姑娘可有空与凌霄对奏一曲?”   此举一出,白画似受宠若惊,心上激动万分,但表面依然矜持回道:“白画才学疏浅,还望凌霄公子多指教。”   萧翌协心道,敢情这俩都在玩欲擒故纵。与萧翌协预料得不差,花垣故意接近白画,但又仅仅只是点到为止,对过两次琴后便又与嫣然走得更近了些,并每每相约之时必出现在白画目光所及之处,而那目光如淬了毒的火,在眼眸深处熊熊燃烧。   终于在某一天的夜里,白画对嫣然下了毒手,等第二日醒来,嫣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脸被生生毁掉了,不堪打击,蒙着面纱像凌霜那般踩着高楼一跃而下。   蒹葭楼里,只有白画的实力次于嫣然,故而嫣然死后,白画顺理成章成了蒹葭楼的花魁,再一次,花垣豪掷千金,冲破重重关卡,夺下了与花魁对曲的桂冠,并与白画同游一湖,他毫不吝啬地夸赞白画琴艺进步甚大,引得白画连连含羞而笑,这种满足大大盖过了她心上仅存的一丝恐惧,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同样的套路,花垣用在了瑾灵身上,白画对嫣然下刀的时候或许也不会想到她的下场会落得同嫣然一样。   而白画死去以后,蒹葭楼人心惶惶,害怕遭毒手的皆逃离了蒹葭楼,花垣则化为幕后人买下了蒹葭楼,改为舞楼,卖酒营生,一年后亲自将参与了血书一事但离开蒹葭楼的才女迎了回来……   墨离皱了皱眉,沉道:“原本这场悲剧有回转的余地。”   萧翌协未答,半晌才道:“离哥哥,根源和诱因,孰是孰非,是该怪心生嫉妒之人,还是该怪引起他人心生嫉妒的人?没有花垣的推波助澜,她们真的能够相安无事吗?应该说,从将血书递出的那一刻,便注定会有此一日。”   听罢,墨离无言相对,孰是孰非,孰黑孰白,确实说不清,花垣没有亲自动手杀人,亦没有教唆才女们自相残杀,而倘若才女们一开始便心如止水,不心生妒念,又怎会酿成一桩又一桩悲剧。活在阴暗底下的人,不管乌云有没有遮住阳光,他们都是看不见的。   萧翌协睁开双眸,已回到了幽暗的蒹葭楼,此刻花垣正坐于他的面前,沉默着饮了一杯茶,褪去了轻浮的面孔,花垣的面色显得有几分寂寥。   萧翌协转头却发现后边塌上的墨离依旧没醒,便知花垣有事同他说,言归正传,他正好也有用到花垣的地方,便道:“说吧,你开的酒楼我也看了,整个事件我也知道了,你为了凌霜倒是费了一番心思,所以此次让我过来,便是为她?”   “不错。”花垣又倒了一杯茶,方才从袖囊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雕花盒子,继而道:“我需要你找灭觞帮我引她去投胎。”   “这是?”萧翌协看了看那盒子,似与平日里见的镶花盒子无异,但仔细感受其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护着里边的东西,叫人无法轻易触碰。   “凌霜的魂魄。”花垣道。   这花垣在萧翌协眼里终日没个正形,不想竟如此重情义,萧翌协不禁问道:“你这消失的一百年,莫不是就因为此女子?”   “她于我有恩,但她的命格生来便是红颜薄命,所以我一直在寻找改这命格的法子,直到她的这一世。”花垣凉了凉手中的茶,低声道。   听到这一茬,萧翌协心中颇为惊讶,他还从未听过命格可以改这一说,便追问道:“你看过因果轮回盘了?此乃天界大忌,况且这既定的命数如何能改?”   “天界大忌又如何?我最看不惯所有的一切都由天界而定,凌霜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她与人为善,一片冰心,从未有害人的念头,但她的命格由天界而定,红颜薄命,如此轮回,这凭什么?”   花垣冷冷笑道,对于天界的那一套,他早已嗤之以鼻,故他虽有仙资,却从不愿入为仙官。想了想,花垣斜睨又道:“若是我跟你说这一世的离洛仙上活不过二十四岁,我相信你也会这么做的。”   “什么意思?你说他活不过二十四岁?”花垣的话让萧翌协顿生不安,他既看过因果轮回盘,那便可以知晓此生的离洛会有什么命数。   “当然…不是,哈哈哈,大外甥,逗你的,你连端我老巢拆我家的时候双眼眨都不眨一下,我还想着你就是个比你娘还无情的货,不想现在哈哈哈哈……这一局我完胜。” 第47章 红颜(六)   花垣笑得肆意,而萧翌协听到花垣说适才的话只是玩笑,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收回了在依旧沉睡着的墨离身上的视线,萧翌协冷冷剜了花垣一眼,继而又转到适才的问题上:“你还没回答我,凌霜的命格你如何能改?”   “以命抵命。”花垣答得很轻,但落在人心上却很重。   萧翌协顿了顿,抿了一口茶道:“所以,这是孤清晨给你的筹码?”   “不错,不夜林一遇,她正准备寻死,我这一想,既然她都不想活了,那我便满足她最后的心愿,让她把命给更想活着的人,岂不两全其美?”   “那你又确定凌霜的下一世,会因为命格的改变多活几年就变得幸福吗?”   “起码迟一点,她能迟一点受到伤害,这世间早已残破不堪,若再少了像她一般的人,未免太凄凉。”   花垣的眸光沉了沉,他也知不管他为凌霜换多少年的命,也改变不了凌霜最后的结局,但让凌霜多绽放几年,这个世界便会因为她的存在而多温暖几年。   有些人活着是乌云,让世界陷入无边的黑暗,而有些人活着是太阳,驱褪了世间所有的寒凉。   萧翌协亦是叹了叹: “可惜了。”转而将那装有凌霜魂魄的盒子收了起来,道:“你这忙我帮了,不过…”   话还没说完,花垣便又恢复了笑意盈盈的脸,直道:“不就是上天界那点事嘛,天界于我而言,轻车熟路,就跟回自己的老巢一样,大外甥放心,你大舅我必全力以赴查他个底朝天。”   “……”虽然萧翌协内心很想把花垣的那张嘴封起来,但花垣所说确实又是他想提的,故而只能面上挂着假笑。   然而花垣却并不以为意,丝毫没有察觉萧翌协的异样,自顾自地接着说: “你说你堂堂一个魔界尊主,怎么就落到今日这般下场?叫夜神坑了一次不说,还被坑第二次,敢情你就只会恐吓我?大…”花垣本还欲再说,但被萧翌协捏碎的茶杯吓得及时止住了话语。   “继续呀?怎么不说了?”萧翌协似笑非笑道。   花垣一边摇头一边真诚道:“不说了不说了没什么好说的。”   “既然如此,正事要紧,记得打听小魔的下落。”萧翌协笑着嘱道。   花垣讪讪点头:“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两人沉默了一阵,花垣忽的想起了什么,收起了嘴角夸张的弧度,正色道:“姬郢醒了。”   萧翌协没有言语,只是点了点头,表示会意。   花垣继而又问:“还有,你确定一百年前魔界当真无人生还?”   闻言,萧翌协心上一滞,抬眸看向花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苍穹一战,后边发生的事我只是从阿佑口中得知七八,其他一概不知。”花垣的意思萧翌协是明白了,但他又不愿意相信这个可能。   然而花垣却并不让他逃避:“离洛仙上苦心去掉你的魔息,却反倒中了姬郢的圈套,除了魔界中人,还有何人能够轻易识出你魔尊的身份?”   “此事尚无证据,暂不能下定论,先继续追查罢。”萧翌协沉了沉,他依然不愿意相信会是自己身边的人。   “好吧好吧,大外甥说什么便是什么,不过你苦苦找了离洛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找到他,可得小心了。”花垣叹了叹。   “这是当然。”萧翌协又回头看了看塌上的墨离。   “我与离洛也就匆匆见过几面,仔细一看,这转世的离洛倒是比之前更为俊朗了,啥时候我也来死一死,转个世,投个胎,来个脱胎换骨。不过大外甥……”花垣还欲再说什么,却是被截断了话语。   “你若再叫我大外甥……”萧翌协冷哼一笑,虽没再继续言语,反倒更让花垣感受到了森然的寒意。   但只是凝滞一瞬间,花垣便又灿烂起来,一副你能耐我何的模样,道:“大外甥……”   萧翌协却是一改以往恼怒的模样,亲切地叫道:“碧莲。”   果然,花垣听到此名,张扬的嘴角抽了抽,再不敢多言,花垣平生最恨别人喊他的小名,比起被萧翌协打,更怕他叫这个名字。   萧翌协见花垣此状,故意扬长声音,又道:“碧莲?怎么这副模样?”   “够了够了,我怕了你了,你还真是随了你娘。”见萧翌协还欲再说,花垣急道。   萧翌协冷冷一笑,另拿起一个茶杯,向花垣作敬茶的手势,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好了好了,我不陪你玩了,上天界。”说罢,花垣化作一道红影,向外而去,但在离去前的最后一刻,忽的回头,对萧翌协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道:“重琰,这一局你还是输了,哈哈哈哈哈,不过,大外甥眼光不错,哈哈哈哈……”扬长的声音,随着那抹消失的红影,回荡在静谧的夜色中。   萧翌协对花垣的话不解,一回头却是发现,墨离已不知何时自床榻坐起,此刻正凝眸看着他。   萧翌协心下闪过一丝慌乱,不确切地问道:“离哥哥,你?都听到了?”   “是。”墨离应道。   萧翌协起身欲向墨离走去,墨离却也是起身往后一退,并顺势将银剑横在胸前,沉声问道:“你是重琰?”   萧翌协顿了顿,既然身份揭开了,那便不必再隐瞒,而且迟早一日要向墨离坦白,那不如就今日,想到此,萧翌协答道:“是。”   答毕,萧翌协欲向前一步,墨离却是冷道:“离境一战,黎山子弟死伤惨重,我黎山长辈除了侥幸脱逃的二师叔,几乎没有存活,是因为你?”   “此事说来话长,你且听我说。”萧翌协因墨离的冷漠而变得慌乱,语气有几分焦急。   墨离却是置若罔闻,握着银剑的手更紧了紧:“你只需回答我,是与不是?”   “是。”萧翌协见墨离此状,眸光暗了暗,答道。   见萧翌协又欲靠近,墨离寒声道:“你别过来。”   萧翌协停止了动作,沉寂片刻后失笑,看着墨离无力问道:“你不相信我吗?”   墨离与萧翌协对视,见着萧翌协幽深的双眸,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从一开始萧翌协以一箭击杀石怪,他便知道萧翌协的身份并不简单,在田家又得知他和幽冥仙上颇有渊源,更加肯定了心中所想,但墨离却从未想过萧翌协会是重琰,那个被他师父痛恨了二十年的魔头重琰。   这一路走来,萧翌协处处护他,所以此刻面对这种情形他真的无所适从,沉默了好一阵,墨离缓缓垂下了持银剑的手,低沉道:“我相信你,但并不意味着我能接受,他日再见,必是拔剑相向,此骨剑当不属于我,现在还予你。”   说罢,墨离将负于背上的骨剑放于桌上,与萧翌协擦肩往门外而去。   萧翌协呆滞片刻,在墨离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方才回转身,喊道:“离洛…”   听到萧翌协的呼喊,墨离的身形顿了顿,背对着萧翌协答道:“我不是你要找的人。”话音未落,便将萧翌协一人留在身后,阔步而去。   萧翌协立于房间里,久久未有动静,最后只是怅然失笑,拿起桌上的骨剑,缓步出了门,蒹葭楼外,江南的月色如此曼妙,无人一同欣赏,反而生起了一阵引人瑟缩的寒凉。   蒹葭楼外,黎山子弟见墨离破门而出,纷纷迎了过来,急切问道:“怎么样怎么样?离师兄,蒹葭楼里边有什么吗?”   “没有,走吧。”相比众子弟的墨离却是面无表情,漠声道。   众人顿觉有异,遂都默了声,唯有墨一见萧翌协好一阵没有出来,不禁问道:“离师兄,萧前辈呢?”   “走。”墨离却并不回答墨一,声音带有平日里没有的命令语气。   “可……”墨一还欲再说什么,已被旁边的墨知拉开到一旁开始进行一番教育了。   众子弟知道今夜是不走不行了,便问道:“那离师兄我们去哪?”   墨离沉声道:“回黎山。”   “好的。”几位子弟和陌狸、景佑打了招呼,便随着墨离离蒹葭楼而去。   这时,萧翌协自蒹葭楼里出来了,看着隐入夜色中的黎山子弟,陷入了沉默。   陌狸见状,便知这其中定发生了一些事,见萧翌协面色不好,关切地问道:“阿协哥哥,我们还要跟着离师父吗?”   萧翌协神色黯然,低声道:“暂时不跟了,去找灭觞。”   “找仙上干嘛?”陌狸不解。   “办正事。”萧翌协掏出了兜中的镶花盒子,答道。   “好,那我们走吧。”陌狸眸光闪过一丝雀跃。   如此,三人便也将蒹葭楼置于身后,悄声离了去。 第48章 入梦(一)   墨离带着黎山子弟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很快便远离了江南,抵达陈安,听得众子弟暗暗叫苦,墨离叹了叹,方才携墨一、墨知等人进陈安城内寻了一家客栈落脚。   墨一本想与墨离同一间房,打探打探他与萧翌协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结果还没开口便被墨知阻拦了,并被拉到了他的房间,安排了墨霖和墨离在同一间房。   墨一被拉至墨知的房间后,千般个不愿意,进门后便一直嘟嘟囔囔:“为什么呀?为什么我不能跟离师兄同一间房。”   “你瞧瞧你现在的模样,安排你跟离师兄一起住不得把他吵死?”墨知默默倒了一杯茶,吐槽道。   墨一忿忿然道:“我还想问离师兄为什么弃萧前辈而去呢?这一路上,你们都不让我问。”   “所以才不让你和离师兄同住。”墨知瞥了他一眼,心道,这孩子终归还是太天真了,不识人眼色着实容易吃亏,不行不行,作为师兄他以后得好好教导教导墨一才是。   墨一更是不解,急得直跺脚:“不是,为什么?知师兄?我不明白?”   墨知无奈叹了叹,问道:“唉,你见过离师兄这副模样吗?”   “没有。”墨一背对着墨知坐下,负气答道。   “那不就结了,离师兄摆明了不想说他和萧前辈的事,你这跑去问,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那萧前辈…有什么问题是说出来解决不了的?”墨一气鼓鼓地站了起来,又泄气般坐下。   “行了行了,你要真想知道,且等离师兄冷静下来,那时候再问也不迟。”   想了想,现在确实也问不出一个所以然,墨一便也不再生气:“好吧,那收拾一下睡觉。”   另一间房里,墨离正立于窗前,看着清冷的月色,眸光冷了冷,此刻停下来了,他的心中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他控制不住自己总会无意想起萧翌协的心绪,不久前萧翌协还在隔壁窗外探出头来同他说话,而现在看向隔壁的窗子,却是一片死寂。   可是,那天的话语又一字一句刻在他的心上,萧翌协要找的人叫离洛,而萧翌协一直守在他的身边,只是因为萧翌协认为他是离洛。想到此,墨离妄自一笑,原来至始至终他不过是一个影子罢了。   他将揣于怀中红丝带的拿了出来,姻缘结易结亦易解,所谓的约定不过是自欺欺人的一句虚话罢了,听过了,感动过了,剩下的就只是可笑的虚无。   墨离沉了沉眸,似下了决心一般,将胳膊探出窗外,正欲松开手中的红丝带,这时墨霖忽然唤道:“离师兄,可以休息了。”   墨离收回心绪的同时缩回了胳膊,转身对墨霖道:“我还不困,我出去一下,你先睡。”   “是…”墨霖惊了惊,心道,离师兄精神可真足,拼命赶路这么多天,竟然还不累,看着推门而出的墨离,墨霖摇了摇头,自顾自摊倒在床上。   出了门,墨离在客栈楼台中伫立,陷入沉思,撰在手心的红丝带他还是没有办法就这样舍了去,越想越是生气,他真恨自己不争气,但手中的红丝带却是越撰越紧……   另一边,忘川。   灭觞施法将那镶花盒子开启,凌霜的魂魄当即显现而出,一如萧翌协在蒹葭楼所见那般,肤白若雪,一片冰心,她欠了欠身对萧翌协与灭觞道谢。   想了想,又对萧翌协道:“尊上,凌霜有个不情之请。”   萧翌协点了点头,示意凌霜说下去,凌霜这才开口:“尊上可否帮凌霜劝说花公子莫要再为凌霜耗费心力,逆天改命强求不得,凌霜的命数虽是如此,但未来凌霜亦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活得更好。”   萧翌协应道:“花垣此人表面看似轻佻没个正形,但他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我尽力而为。”   听罢,凌霜又是欠身:“凌霜在此先谢过尊上。”   萧翌协看向忘川的天际,沉声道:“不过,她们如此对你,你不怨吗?”   听得萧翌协的问话,凌霜笑了笑,认真道:“说不怨肯定不是真的,以前也是有怨的,但离开人世后,我亲眼见得她们挣扎在阴影底下的样子,以及她们向昔日姐妹痛下杀手时的丑恶面目。   她们总是想要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却总是得不到,结果就一直被怨念支配着,人的一生如此短暂,她们却用大部分时间去跟这世间的一切计较,殊不知自己反倒成了被世间计较的,仔细想想,她们已经活得如此可悲了,我又何必再跟她们计较,如此一来,便都释然了。”   听罢,萧翌协算是明白花垣为什么会为凌霜做这一切,遂对凌霜回以了然一笑,凌霜颔了颔首,算是告别,便听灭觞号令,渡忘川而去。   待凌霜走后,灭觞想了想还是对萧翌协道:“他现在知晓了你的身份了?”   “是。”萧翌协答道。   “那你下一步如何打算?”灭觞问道。   萧翌协沉默不语,半晌后答道:“对不起,我可能要食言了,我必须要守在他的身边,他要受的劫我可以陪他一起受。”虽是对灭觞表示抱歉,但语气并不容置喙。   灭觞叹了叹:“罢了,你真是同他一样,执念太深。”   萧翌协却是笑了笑,道:“鬼使仙君,相信有一天你也会遇到让你执念过深的人。”天下人,谁又不是执念过深?   闻此言,灭觞的视线扫过一旁的陌狸,陌狸则与景佑不明所以。   离了忘川,陌狸随灭觞走了,萧翌协便带着景佑往黎山的方向而去。   陈安城外,日光乍现,似昨夜的疲色褪了去,整个陈安在晨曦的笼罩之下,苏醒了过来。墨离和众子弟正于一卖早点的摊贩处,用着早点,昨夜大家休息好了,精神状态都不错,正三三两两谈笑风生,很快就能回到黎山了,大家内心还颇有久在外飘荡后要归家时的兴奋。   出了城,往绵延不绝的山路而去,峰回路转,行了大半日,见得不远处炊烟袅袅,墨离吩咐道:“大家行路也累了,今夜我们便去那远处的人家,寻个地方落脚。”   众子弟纷纷赞同,便循着山路,往那生烟处而去。   然而,他们远远地见着那小山村时,便听到阵阵悲怆的哭声,这哭声回荡在静谧的山间,听得人浑身悚然。   “离师兄,这…不会,不会是鬼村吧?”墨一被止住脚步,有些发抖道。   “不会,鬼不会生火。”墨离的语气平和,让众子弟感受到了几分安心,便又继续往村子而去。   越是靠近,那哭声越是深刻,男人的,女人的,小孩的,听起来撕心裂肺,似是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一般。   等到进了村子,大家发现道路两旁的土房子皆挂上了白灯笼,房门紧闭着,但里边的灯是点着的,而那骇人的哭声是自最里边的那栋房子传来的。   墨离顿了顿脚步,往旁边亮着灯的房子而去,正欲敲门,忽的“吱呀”一声,门自里边开了,一阴沉着脸的老妇人显现在眼前,那老妇人见到墨离一行人,惊了惊,道:“小伙子,你们怎么往这来了?”   墨离轻声答道:“老人家是这样的,我们乃黎山修行子弟,途经此地,想寻个落脚之地,不知您这里方便不方便?”   那老妇人面露难色,犹豫片刻还是将他们迎了进来,叮嘱道:“地方不大,今夜休息过后就赶紧走吧。”   “无妨,墨离先在此写过您的收留。”墨离抬了抬手,弯腰表示谢意,随即又问道:“不过,不知前方人家为何哭得如此凄惨?”   那老妇人听罢,只是摇头叹气:“唉…”   墨离见老妇人犹豫,便道:“不知老人家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若是不介意的话,可否告知晚辈,我等虽是初出茅庐之辈,但亦乃修仙子弟,或许能为其中异事尽一分力量。”   那老妇人见墨离说得真诚,但又见他们皆只是少年子弟,便语重心长道:“唉,小伙子,以你们的力量是解决不了的,那吃梦的鬼神通广大得很,莫说你们了,恐怕大罗神仙来了也不行。”   “吃梦的鬼?”众子弟惊讶道。   墨离亦是凝眸,听着老妇人继续道。   此小山村叫安陵村,原来只有几户人家,后来扩大到了十几户,山间环境优美,他们在此生活得很是安乐祥和,家家串门,户户相帮,一晃便是几年。   直到那一日的到来,打破了安陵村的安宁,村子里有一妙龄少女阿鸢,其貌不扬,到了婚嫁的年纪了,却是迟迟未有人上门说亲,阿鸢因此落成了大家口中的笑柄,但阿鸢也不恼,甚至向父母表示要一辈子侍奉他们,嫁不出去便嫁不出去,风言风语过去了也就罢了。   阿鸢确实也如她所说的那般,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大家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那日,阿鸢含羞带笑对她的父母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天赐良缘,而且不知怎地,这阿鸢似被蛊惑了一般,笃定她梦中的郎君一定会出现。   其父顿觉有异,见阿鸢魔怔,因安陵村人缺少文化故偏迷信,阿鸢父亲忧心阿鸢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便请了村里人来做了场法事,谁知此举却是触怒了阿鸢,向来温顺乖巧的她与父母大吵一架。   第二日阿鸢在卧房中迟迟未出,阿鸢的父母以为阿鸢还在生气,一开始不以为意,谁知到了下午她都没出来,房间亦是毫无动静,这才担忧起来。   阿鸢的父亲使劲敲门,却是没有任何回应,于是让村中的小伙子破门而入,只见阿鸢正安稳地躺在塌上,嘴角还挂着一抹平日里难见的幸福微笑,阿鸢的父亲凑上前去,一探,却发现阿鸢没了任何气息…… 第49章 入梦(二)   阿鸢死得怪异,一开始村子人想着定是阿鸢沾染了什么东西,又做了好几场法事,原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谁知,几日后,村子一青年在夜里大声喃喃,说什么他终于要离开这破村子,要做大官发大财了,第二日便面带微笑在塌上断了气。   不久之后,村子里的一孤寡老人家,说是看见去世多年的女儿了,过了一夜,便也笑着死在塌上了。如今,村中已有多位村民被这吃梦的鬼害死了,各家各户挂上的白灯笼便是为这数位逝者而点。   现在痛哭的那一户人家,正为以同样方式死去的妇人而悲伤,原本一家五口,其乐融融,不想这妇人被这吃梦的鬼夺取了生命,留下了两个年幼的孩子,唉,真是造孽呀造孽…   “所以,你们便认定这是吃梦的鬼?”墨离问道。   老妇人叹道:“唉,除了是这让人做一梦就能死去的鬼阎王,还能是什么?”   墨离却是摇了摇头,否道:“我看不像是鬼,倒像是专以梦为食的食魇兽。”   此言一出,众弟子皆惊讶不已:“食魇兽?”   墨离解释道:“我在修习的时候,偶然看过这样一部古册,便有提到这食魇兽。食魇兽有三种,第一种是杂食食魇兽,即不管是什么梦,它都吃,危害最大,被它盯上的人只要做梦即是死,但这一种食魇兽尽数被先人灭了去了。第二种则是食喜不食忧的魇兽,即只吃美梦,不吃悲伤的梦。第三种,则与第二种相反。”   “所以这安陵村的是第二种食魇兽?”墨知道。   墨离点了点头,道:“不错。”   墨一则在一旁挠了挠头道:“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过什么食魇兽?”   “你?一看书就打盹,一页书你能盯上一个上午,能知道吗?”墨知挖苦道。   墨离看了二人一眼,对那老妇人道:“老人家我想我们能帮上忙,灭了这食魇兽。”   那老妇人一听,暗淡的眼眸亮了起来,颇为激动道:“小伙子,你说的是真的吗?”   墨离颔了颔首,笃定道:“这食喜魇兽相比于其他两种食魇兽来说,较为‘通情达理’,它会遵循人的意愿去食梦,只有经过做梦之人许可,愿意全心全意投入这食魇兽编织的美梦中,它才能将人的灵识吃掉,相对于其他两种食魇兽来说好对付。”   “那真是…真是太好了,谢谢你们。”老妇人有些哽咽,因为感激,褶皱的双手不自觉去抓墨离的双手。   墨离见状,顺势道:“老人家,我看今夜这食魇兽不一定能出来,恐怕这几日要叨扰您了。”   “好好,就是这屋子小了些,安顿不了这么多人,这样好了,来几个小伙子随我去隔壁家。”老妇人道。   “好。”墨离看了看,便安排墨知带领墨行等三人随老妇人去隔壁家,自己带着墨一、墨霖几位年纪偏小的子弟。   待墨知、墨行等人走后,墨一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 “离师兄,这食魇兽长什么样?可怕不可怕?”   墨离解释道:“我也没见过真正的食魇兽,但据古册所言,这食喜魇兽来无影去无踪,是于无形中控制人的梦,诱导做梦之人一步一步按它编织的美梦走下去,然后这食魇兽便一步一步将人的灵识吞噬掉,使得做梦之人永远沉陷于这美梦之中,所以死去的人皆笑容满面。阿鸢姑娘第一夜没有被吞噬,我想那时她正是因为在这世上还有所挂记,所以没有被那魇兽给她编织的郎君梦套住,但与父母大吵一架后,她便断了心中最后的挂记。”   众子弟讶然: “那要如何对付?”   墨离道:“不要做梦,或者与它反着来。”   众人不解:“什么意思?”   墨离便又耐心道:“这食魇兽既是食喜,那便做悲伤的梦。”   听罢,众子弟惊呼道:“哈?那哪能控制得住,况且适才离师兄不是说这食魇兽能控制人的梦吗?”   墨离沉声:“所以要对付食喜魇兽,需要有强大的定力,不被美梦所惑。”   听罢,众子弟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这对他们来说太难了,谁不想做美梦?   考虑到这一点,墨离陷入沉思,最终狠狠令道:“这几夜,大家都别睡了,互相照看着。”   “啊~那不是要了我的命嘛。”墨一抱怨道。   “你睡说不定死得更快。”一子弟回道。   墨霖弱弱道:“不睡还有一丝生机,睡了必死无疑,那我还是不要睡了。”   听到此,墨一沮丧道:“这未免太难了。”说罢,便瘫倒在一旁的塌上。   墨离无奈摇了摇头,去了隔壁房叮嘱墨知照看好大家。   这一夜,墨离静坐于塌上打座,其余子弟在一旁睁大眼睛互相盯着对方,墨霖见墨一的眼皮快搭啦下来,按照约定的给了他一耳光,遭受了一耳光的洗礼,墨一霎时恢复了精神,但不一会儿眼皮又开始不听使唤了,于是一夜下来,墨一的脸比平日里肿了一倍。   第二日,村中人听说墨离等修仙子弟来了,皆迎了出来,见到以墨离为首,仙气凛然的各位子弟,像是见了活神仙一般,纷纷跪倒求他们帮安陵村度过此次危难。   众子弟哪里见过此番场景,盛情难却之下便一口应承了下来,墨离面色却是凝重了起来,昨夜他光一脑门地让黎山子弟不要睡,却是忘了整个村子里那么多人,难以把握。   此外,他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点,那便是不知这食魇兽会找上谁,而且让大家不睡觉并不是权宜之计。   墨离思索一番,心上暗暗做了一个决定,他想,既然不知道这食魇兽会找谁,那便铤而走险让它来找自己……   村中里正见那老妇人家收留众子弟着实逼仄,未免亏待了众人,遂提议让墨离领着众子弟去他家,那老妇人亦是赞同。   正好,里正的家在村子中心,有一较大的院落,便于安排各项事宜,墨离便领了众人的情,在众人浩浩荡荡的陪同下带着墨知、墨一等子弟前往了里正家。   日暮西沉,墨离看了看天色,诸事已安排妥当,村中人皆按墨离所交代的,在家中做事的做事,玩闹的玩闹,着实无事可做的便想着伤心事哭一哭,一时之间,整个安陵村在静谧的林间显得尤其闹闹嚷嚷,这一闹动是安陵村有史以来最不安宁的一天。   “离师兄,下一步怎么办?”墨知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问道。   “今夜,你们莫要轻举妄动,依然像昨夜那样互相看着对方。”墨离道。   墨知心知墨离一定早有打算:“那…那离师兄呢?”   “我亲自入梦,引那食魇兽出来,为免生变故,你们且守于我的身旁。”墨离嘱咐道。   “离师兄放心,不过这样会不会很危险?”墨知道。   墨离道:“现下别无他法,只能如此为之。”   “要是萧前辈在就好了。”这时,神游天外的墨一嘟囔了一句。   墨离闻声顿了顿,面上无异,心中却是杂陈。墨知见状,踹了一脚墨一,墨一吃痛,霎时清醒了九分,见墨离面色不佳,方觉自己适才说了什么,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子,便讪讪走到了另一边,同其他子弟聊起了天,避免再次陷入混沌。   收回心神,墨离亦是寻了院子一处,盘腿以打座的姿势坐了下来,缓缓闭上了双眸,聆听夜色呢喃。   不知过了多久,墨离恍惚听到一少年的叫喊声:“阿娘,阿娘……”继而是,一声又一声激动的离师兄,离师兄,连带着他的身体也跟着摇晃起来,墨离骤然睁眼,正对着众子弟焦急的脸,心知不妙。   墨知见墨离醒来,慌忙道:“离师兄,不好了,墨行,墨行,大家适才一个晃神没有注意到,墨行就睡了过去,他正满面微笑叫着阿娘。”   听罢,墨离即刻起身,墨行此刻正双目紧闭,嘴角带笑喃喃唤着阿娘,阿娘……任凭墨一等人怎么呼唤,墨行依然是没有丝毫反应。 墨离来到墨行跟前,皱了皱眉,他没想到食魇兽没有找上他,反倒趁虚将墨行带入了梦中。   “怎么办?怎么办?离师兄?”墨一急道。   墨离探了探墨行的气息,还好,气息尚强,墨行应当是入梦不久,遂郑重道:“等下我便潜入墨行的梦中,大家提高警惕,千万千万不能再让这食魇兽有机可乘。”   “是,离师兄。”众子弟因这一意外状况被吓得早已没了困意,墨离此言一出,便都高声答应着。   见大家状态都正常,墨离又嘱道:“还有,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切莫惊慌,倘若……唉,墨知,你定要带好他们。”墨离实在难保在墨行的梦中会发生什么状况,他也没有把握能不能把墨行安然带回来。   听罢,墨知镇定道:“离师兄,你且放心。”   见状,众子弟生起担忧:“离师兄。”   墨离在墨行身旁坐定,拉住墨行的手,按古册所描述的法令,闭上了双眸,在心里默念了起来…… 第50章 入梦(三)   墨离听得一阵动听的摇篮曲,睁开双眼,周身雾气缭绕,紧了紧手中银剑,墨离循着歌声而去,越往里走歌声变得越清晰,雾气渐渐散去,一栋木屋显现在墨离眼前。   墨离凝了凝眸,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阿娘,我还想再听一遍。”是墨行。   “行儿想听,阿娘以后天天唱好不好?不过现在先跟阿娘去一个好地方如何?”屋里传来女子温柔的声音。   “好。”墨行回道。   墨离顿觉不妙,要是墨行跟那女子走了,便是正中这食魇兽的下怀了。   思及此,墨离劈开了那屋的门,屋里的二人受到惊吓,双双转过头来,看到墨离,墨行心上一喜,笑道:“离师兄,你怎么来了?”随即又拉着身旁慈眉善目的女子,道:“离师兄,这是我阿娘。”   墨离喝道:“阿行过来,她不是你阿娘。”   那女子却是处变不惊,反倒在墨行身后对着墨离勾起了一道明媚的弧度,随即语气颇受伤害道:“行儿,他是什么人?为何他要这样说?”   见女子害怕的样子,墨行有些生气,将女子护在了身后,道:“离师兄,你为何要如此对待我阿娘?”   见状,墨离低声问道:“阿行,我且问你,你几岁上的黎山?”   “五…五岁。”墨行道。   “你因何上的黎山?”   “阿娘受人迫害,我为师父所救,便随师父上了黎山。”   “所以,你还记得你的阿娘长什么样吗?”   “好像,好像……”墨行瞳孔骤然睁大,惊恐回头看向身后的女子,慌忙往后退到墨离身旁。那女子不慌不忙,笑道:“行儿,来阿娘怀里,这世上除了阿娘,没有人更爱你了。”   “阿行,切莫再被蛊惑。”墨离声音低沉,墨离看着笑得和善的女子,对墨行又冷道:“记住,你阿娘已经死了。”   那女子却依然不紧不慢,向墨行伸出了双手:“行儿,听话,来阿娘怀里。”   墨行因女子的温柔而触动,怔了怔,不知怎地,内心有一股力量驱动着他,想要将手交给那女子。   墨离见墨行动摇,心知不好,直向那女子出剑,那女子并不闪躲,反而长笑了起来,被墨离刺穿后消失在屋中,女子空洞的笑声回荡在屋外,久久没有散去。   为免生变故,墨离当即拉着失神的墨行往外跑,沿着方才的来路,向雾气中而去。   而此时,女子的笑声追逐而来,笑毕,女子开始唱起来方才的摇篮曲,边唱边呼唤道:“行儿,阿娘好想你,行儿,来阿娘怀里,行儿,你不是说你日夜都在想阿娘吗?行儿…”   那女子声音细若游丝,却摄人心魄,别说墨行,墨离此刻心神亦是有些不宁,他凝了凝眸,自丹田聚气而上,方才缓过神来。   只是,墨行趁他松懈的瞬间狠狠挣脱了他的束缚,抬起脚步便往那女子而去,并痴痴笑着道:“阿娘,阿娘,阿娘,行儿来了,阿娘,行儿想你,行儿每天都想你……”   墨离反应过来,在墨行扑向女子前,持剑飞身而去,向那女子刺去,那女子微微一笑,墨离同样还是刺了个空。   女子隐入雾中,如娇俏的少女般咯咯笑着,只是这笑声忽远忽近,让人悚然。   墨离凝神,他心知直接去对付这食魇兽根本毫无作用,梦中的一切都是这食魇兽编织而来,似真似假,如梦如幻。   忽的,墨离眸光一闪,心道,这是墨行的梦,但同样也是他的梦,此前他先入为主,一直被墨行的梦带动,既然如此,若他将此梦转化为他的主场,那么食魇兽便会来对付他,而转移对墨行的注意力了。   思及此,墨离闭上了双眸,再睁开时,果然场景切换成了他心中所想的黎山景象,此刻黎山师尊墨尧正在讲学,墨行正于座位上同旁边的墨一一样打着瞌睡。   墨尧负手而立,讲完内容,便将手中的书放下,视线恰好捕捉到正恣意的墨行,面色当即沉了下来,喝道:“墨行!”   听到这严厉的一声,墨行一个激灵跳了起来,但见墨尧黑着脸,墨行低了低头,弱声道:“是,师父。”   墨尧质问道:“你在干什么?心法背完了吗?”   “背…没背完。”墨行支吾道。   “没背完你还敢睡觉?”墨尧厉声道。   “不敢了,不敢了,师父我错了……”   墨离在一旁瞧着正是时候,便来到了墨行身旁唤道:“阿行,该醒醒了。”   墨行看了看墨离,又看了看讲台上的墨尧,见阴沉着脸的墨尧又欲开口,心生恐惧,不知怎的,他尖叫了一声,骤然睁开眼,眼前一张张熟悉但悲伤得夸张的脸将他吓了一跳。   黎山众子弟见墨行醒来,关切问道:“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适?”   墨行惊魂未定,听到大家发问,舒了口气,方才缓缓摇了摇头,想起什么,便又道:“离师兄。”   大家这才察看一旁的墨离,却发现他并未同墨行一样醒来,想着等一会儿,没醒,再等一会儿,却还是没醒,众子弟面色渐渐沉重起来,墨知大声唤了唤,墨离却依然毫无动静,直到他的面上渐渐浮起微笑。   众子弟心生恐惧,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心上担忧却不知如何是好,没有人知道入梦的法令,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去救墨离……   梦中,墨离将墨行唤醒以后,思索片刻,他要铲除食魇兽,那么便要将这食魇兽引出来,以己力与它对抗。   梦境按墨离所想已变换至他及冠礼时,墨尧对他满心赞赏,墨离虽表面淡漠,但与他人及冠之时一样他的内心亦甚是欣喜,在黎山上,他最开心的便是此时此刻,学有所成,终于可以下山施展拳脚,实现自己降妖除魔,为民除害的心愿。   墨离跪坐在地接受墨尧授予的爵弁,他抬眸望着眼前的墨尧,墨尧正一副严肃的模样,将爵弁给墨离整齐戴好,戴好后,墨尧却弯腰下来,对着墨离勾起一抹陌生的微笑,他道:“阿离,怎地连你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最欢喜的是什么?”   墨离心道,来了。   遂自地上迅速而起,眼前的‘墨尧’则一个箭步退自距他十尺之外的地方,笑道:“阿离,莫要着急嘛,我知你费尽心机在寻我,与你所想不错,我的样子便是你们想看到样子。”   墨离冷哼一声,合眸调转喜悦的心情,周围景色瞬间变换,雅堂已消失不见,眼前正置身于一幽暗逼仄的空间里,墨离抚着胸口,微喘着气,虽心生恐惧,但正因为此,‘墨尧’亦是变得虚弱起来,墨离在梦里喜悦会让‘墨尧’更为强大,相反地悲伤和恐惧就会吸噬他的力量。   ‘墨尧’脸色有些苍白,但依旧笑意不减,颇为神秘道:“阿离,你想看到的我,应该是这样子才对吧?”   墨离闻言抬眸,只见得眼前站着的人已变成了萧翌协,萧翌协正以熟悉的笑看着他,轻声喊道:“离哥哥……”   墨离看着‘萧翌协’怔了怔,晃神间眼前的景象明亮了起来,他的心悸霎时得到了缓解,‘萧翌协’亦变得更为明朗,向他递出了手,柔声道:“离哥哥,随我离开这里吧。”   ‘萧翌协’的声音清朗,墨离心中动了动,不自觉间将手递了出去,‘萧翌协’笑着接过他的手握紧,拉着他缓步而行。墨离看着交握的双手出神,任由‘萧翌协’带着他往那仙雾缭绕的天外之境而去……   “怎么办?怎么办?”墨一焦急地问着正愁眉不展的墨知,墨知摇了摇头,他虽看过墨离所说的那部古册,但他却并不记得古册所言的法令,现在通知师父也来不及,墨知看着墨离的微笑越明朗,他的内心便愈焦灼。   就在黎山众子弟围着墨离不知所措之时,萧翌协携景佑自夜色而降,沉声问道:“墨离现下情况如何?”   大家见到萧翌协,顿时喜出望外,墨一急道:“萧前辈,萧前辈,你快救救离师兄。”   萧翌协在墨离身前落定,凑近一看双目紧闭的墨离,不想他们只是短短几日未见,墨离竟就憔悴了好些,看着墨离,萧翌协生起几分心疼。   墨一见萧翌协此状,又问道:“萧前辈?你知道如何救离师兄吗?”   “食喜魇兽,以忧攻之。”萧翌协边道边在墨离身旁盘坐了下来,又叮嘱道:“墨知,带人去看看村中的其他人,确保他们全都清醒,我入墨离梦中,难免那食魇兽临阵脱逃,所以要完全把它的后路切死。”   “好,萧前辈放心。”墨知应道。   萧翌协颔了颔首,面部表情开始变得悲伤起来,似是失去了特别珍贵的人。   墨一见状,忧心墨离的情况不佳,便问:“萧前辈,莫不是离师兄有什么不测?”   萧翌协摇了摇头,道:“墨离气息尚稳,情况还好,不必太过担心。”   墨一又问: “那你为何看起来如此悲伤?”   萧翌协却是反问:“你觉得我的悲伤程度大吗?”   “很大很大,就像是失去了心爱的人一般。”墨一想了想道。   “那差不多了,食喜魇兽,食喜不食忧,那自然是越悲伤便越容易对付它。”说罢,萧翌协抹了一把泪,紧紧握住墨离的手,便合上了双眸…… 第51章 入梦(四)   墨离被‘萧翌协’牵着,来到了云端之下的仙境,这仙境泉瀑相融,鱼鸟相嬉,晨曦下,那瀑布上萦绕着一道若影若现的七色彩虹,溪流旁桃林片片,桃之夭夭,而那桃林之中,挂着一片精美的花灯。   墨离回头,只见‘萧翌协’不知从何处拿了一把琴出来,对墨离状似耍赖道:“离哥哥,我要听曲,你给我谈好不好?”   鬼使神差地,墨离接过琴并摆好,十指轻轻地动了起来,看着眼前听得入神的‘萧翌协’,墨离心中感到莫名地欣喜。   这时,‘萧翌协’朗朗背起了心法,听到一半,墨离却是摇了摇头,阻道:“阿协,又错了。”   ‘萧翌协’疑声道:“师父,哪里错了?哪里错了?”   墨离耐心道:“你漏了‘心涵动静,心不动则虚极静笃’。”   听完墨离纠正,‘萧翌协’撇了撇嘴,继续往下背着,背到后段却是断断续续,墨离只是凝眸看着他,‘萧翌协’被盯到不好意思了,便乞求道:“师父,提醒一个字。”   “心。”墨离道。   “……再提醒一个字。”‘萧翌协’愣了愣,讪讪道。   墨离接着道:“心无。”   ‘萧翌协’思索了一番,又开口:“能……”   话未说完,墨离便直接了当:“不能,今日再背二十遍。”   ‘萧翌协’欲哭无泪:“二十?!师父…”这时,‘萧翌协’眼珠子转了转,凑在墨离跟前,开始耍赖:“师父,师父,通融一下好不好,两遍?两遍?就两遍,好嘛?”   墨离却是不为所动:“二十。”   ‘萧翌协’继续赖着墨离:“不嘛,师父,嗯?就通融一次,就一次,下次我保证一字不落背下来。”   墨离对‘萧翌协’笑了笑,道:“二十。”   ‘萧翌协’终于放弃了挣扎,不再乞求墨离,鬼哭狼嚎着向书舍奔去。   墨离看着‘萧翌协’泄了气的背影,不自觉勾起一抹明亮的弧度。   忽的,天色暗了下来,桃林里,花灯中的红烛燃了起来,摇曳不息,将整个夜空点亮,这一幕幕景象让墨离感到熟悉和温暖。   不知何时,‘萧翌协’又回到了他的身旁,并笑着问道:“离哥哥,开心吗?”   墨离闻言,点了点头。   ‘萧翌协’又道:“那我们永远都留在这里好不好?”   听罢,墨离看着身旁的‘萧翌协’,不知如何作答,他想点头,但内心又有一股力量让他不能点头。   还未等他开口回答,墨离忽的感觉心开始痛了起来,而且疼痛的感觉愈加深刻,‘萧翌协’面色亦是变得不佳,璀璨的花灯全都灭了,眼前的景象似要天崩地裂,星辰闪烁的黑夜变成了阴云密布的白昼,再仔细一看,他脚下踏着的竟是血海,周围倒着一个个血人。   哭泣声变得深刻,墨离一时变得无措起来,再看旁边的‘萧翌协’亦是痛苦不堪,墨离正欲逃离此地,被一只强有力的胳膊拉住了,回眸发现竟是红着眼眶的萧翌协,只听他道:“离哥哥,跟我走。”   “走?”墨离不解,看着拉着他的萧翌协,又看向另一个因疼痛弯腰的‘萧翌协’。   “跟我走。”萧翌协又道,他的神色非常悲伤,让墨离莫名心痛,墨离很抗拒这种感受,想要挣脱被撰紧的手,但怎么也挣不脱。   这时弯腰的‘萧翌协’站起来了,好似恢复得差不多了,他邪邪笑道:“离哥哥,你应该跟我走。”   墨离看向两边的萧翌协,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他竟不知如何抉择,他更喜欢对他笑着的‘萧翌协’,但他又想守在悲伤的萧翌协身边。   这时,萧翌协暴躁地冲‘萧翌协’吼了起来:“我去你妈的,你区区一个食魇兽,离哥哥也是你叫的?还有,我的样子也是你能说变就变的?”   ‘萧翌协’却是不悲不喜,情绪丝毫没有波澜,依然对着墨离笑:“离哥哥,我们离开这血腥的地方好不好?”   墨离为那温柔的‘萧翌协’动容,再一用力竟就真的挣脱了萧翌协的手,继而转向‘萧翌协’,萧翌协错愕,而‘萧翌协’则得逞一笑,并顺势拉过墨离的胳膊,将萧翌协留在身后,他们脚下的狼藉渐渐褪去,又回到了那片灼灼其华的桃林。   萧翌协回过神,悲痛大呼:“离哥哥。”场景又慢慢变成适才消失的血海,萧翌协哭得厉害,墨离顿了顿脚步,心跟着疼得厉害,身旁的‘萧翌协’定了定,更用力地拉着他走,走得更快,墨离就感觉没那么痛,但不知怎地心却更空洞了。   萧翌协没有料到这食喜魇兽竟挺难对付,看着墨离和‘萧翌协’相携的背影,一边流泪一边想,看来得对自己狠点了。   随即又一声悲呼:“离哥哥,你再向前一步,便真的要永远失去我了。”   墨离的步伐因这一声慢了下来,‘萧翌协’却是不管不顾,面色逐渐阴沉,牵引墨离往前走的力度亦是更大。   墨离忽觉喘不过气,回头一看,萧翌协正执起骨剑,狠狠地刺向了自己,顷刻间鲜血淋漓,墨离的心因这忽如其来发生的一切而抽痛,他再也不想跟着‘萧翌协’走,他要去到萧翌协的身边,终于,他挣脱了‘萧翌协’,看着中剑的萧翌协缓缓倒地,止不住痛呼:“阿协!!!”   墨离向萧翌协飞奔而去,当即用手堵住萧翌协流血的伤口,将他托了起来放于臂弯,焦急地拍了拍他的脸,唤道:“阿协!阿协,醒醒…”   萧翌协被拍得睁开了眼,虚弱道:“离哥哥,我没事,你现在可知哪个才是真的我吗?”   “你,切不可再以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墨离沉声道,语气带有斥责,但更多的是担忧。   此时,‘萧翌协’再掌控不得墨离,身形开始扭曲起来,咧着嘴,发出怪笑,片刻后,竟化成了一只顶着一张笑嘻嘻的人脸,却长着蟾蜍身子,似人又似兽的大怪物。   萧翌协一边吐着血,一边道:“离哥哥,听我说…现在这食魇兽现了…原形,可以杀它了。”   墨离点了点头,却是不想放开萧翌协,但见那食魇兽逼近,方才将怀中的萧翌协缓缓放下,拿起落于他身旁的骨剑,狠戾地向那食魇兽砍去。   食魇兽现了真身,因到手的食物飞了,喜相的食魇兽变得狂怒起来,狠道:“墨离,不跟我走,你会后悔的。”   墨离对那食魇兽的话置之不理,飞快出剑,那食魇兽本便被萧翌协痛苦的梦困住,此刻正是虚弱,虽稳当接了墨离的第一剑,却是招架不住墨离快狠的第三四剑,最后还被一下子打翻成四脚朝天,声囊鼓鼓,发出如□□般的怪叫。   在墨离又欲发起攻击时,那食魇兽快速地翻身而起,向墨离吐了一口黑气,没有料到食魇兽如此一遭,墨离转攻为守以剑挡那毒气,趁此空隙,那食魇兽往梦境外跳去。   一直默默捂住伤口坐着的萧翌协见那食魇兽想要逃,强撑着发力死死控制住他的梦,将那食魇兽锁死在梦境内,不让它有任何逃脱的缝隙。   墨离冷哼一声,执骨剑向食魇兽刺去,那食魇兽无处可逃,一张笑脸转过来,见墨离已近在咫尺,便笑得更厉害,直至笑到扭曲,被墨离一剑击穿声囊,再发不出笑声。   解决了食魇兽,墨离飞快跑回萧翌协身边,萧翌协因为适才的施法变得更为虚弱,墨离小心翼翼帮他包扎好伤口,便扶着萧翌协靠入他的胸膛中,以此缓解萧翌协的疼痛,低声道:“我们该醒醒了。”   “可是怎么办,离哥哥,我不想醒。”萧翌协抬眸,苍白的脸牵起一抹明亮的弧度。   墨离沉声:“别胡闹,阿协。”   “好痛。”萧翌协呻|吟道。   墨离低头看着怀中的萧翌协,担忧问道:“伤口痛吗?”   萧翌协见墨离有些着急,沉眸一笑,遂往墨离的臂弯里钻了钻,合眸道:“哪里都痛。”   墨离轻轻抚了抚萧翌协的伤口,柔声道:“还痛吗?”   “嗯…”萧翌协弱声应道。   墨离又抚了抚:“现在呢?”   “…嗯…”此时,萧翌协的声音更小了。   墨离心生担忧,呼道:“阿协?”却是没有回答,萧翌协晕了过去,但梦境还没结束,墨离不由得慌乱,一声比一声急切:“阿协!阿协!”   怀中人却再无动静,墨离不知道这种情况发生会当如何,古册并未提过,他看着毫无生气的萧翌协,心渐渐下沉,但并未放弃地,一声接着一声唤着萧翌协……   墨离骤然睁开双眸,墨一正急得哭泣,黎山众子弟面色俱是不佳,景佑亦是满面担忧。   墨离顾不得他们,看向了身旁的萧翌协,果然,他的剑伤是现实存在的,此刻萧翌协双眸扔紧闭着,墨离紧了紧相握的手,摇摇欲坠的萧翌协顺势倒在了墨离的怀中。   墨离探了探萧翌协的气息,虽弱但平稳,好在萧翌协并不会死,但第一次见萧翌协如此虚弱,墨离又向适才那般,轻声唤道:“阿协……” 第52章 梦醒   萧翌协依然紧闭双眼,没有回应墨离。   此时,黎山子弟已恢复冷静,墨一停止了抽泣,关切问道:“离师兄,萧前辈不会有什么不测吧?”   方才发生的一切真是把他们吓惨了,他们一行人守在墨离、萧翌协的身旁,一会见闭目的二人脸色沉得厉害,一会又见墨离带笑,又一会萧翌协竟动了起来,拿起身旁的骨剑对准自己狠狠刺了下去。   黎山众子弟哪里预料到会发生此种情况,墨一更是吓得哭了起来,他们着实忧心二人在梦里发生了意外。   墨知先镇定下来,欲要给萧翌协处理伤口,景佑却是阻止了他,只道萧翌协入梦前交待过,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不可插手。   景佑见大家满心担忧,想了想,方才说萧翌协并不会死,让他们放宽心,静候便罢。无法,黎山众子弟确实也是对梦中的二人爱莫能助,也就只能焦急地干等着。   见墨离醒来,众人皆松了一口气,只是受伤的萧翌协依然昏睡着,他们害怕萧翌协会像之前墨离面临的境地那样,不过好在萧翌协的表情是痛苦的,此时,墨离帮萧翌协处理好了伤口,看出众人担忧,便道:“食魇兽已灭,萧前辈只是因为受了伤而昏过去,不必太过担心。”   这时,景佑提道:“离师兄,公子的伤怕是要回北幽养着比较好。”   众子弟听罢,悬起的心方才平稳落了下来,墨知便问:“离师兄,那我们现在…?”   墨离看着毫无血色的萧翌协,为他撩去散落的一缕碎发,思索片刻道:“你们先行回黎山,我送阿协回北幽。”   墨知应道:“好。”众子弟虽欲再言语,但听萧翌协虚弱地呢喃了一声,便只默默地静候在旁。   村民们得知食魇兽被灭了以后,各家各户皆迎了出来,村道霎时万人空巷,里正代表村民们对众人再三表示感谢,见萧翌协负了伤,村民们纷纷要施以援手,最后还是墨离回绝了盛情的村民,并表示在里正家里度过今夜便离开此地。   房间里,墨离将萧翌协轻轻放于床上,萧翌协有些发烧,身子微微冒着冷汗,墨离给萧翌协掖了掖薄被,见侯在一旁的众子弟面上俱是倦色,便让他们去了另一房间休息,自己则留下来守着萧翌协。   景佑却并未动作,看着墨离的背影欲言又止,他拉了拉头上的斗笠,似是和自己斗争了一番,方才鼓起勇气道:“离师兄。”   墨离闻言,自塌边回过头来,见是景佑,便问:“何事?”   景佑抿了抿唇,道:“尊…公子,他从来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半晌,墨离点了点头。   景佑说完了话,便带上房门退了出去,墨离这才又回过头来,双眸注视着塌上正梦呢的萧翌协,陷入沉思,回过神来,他握住萧翌协探出被子外的手,似是感应到了什么,萧翌协的手反而更紧地攥住了墨离,墨离通过萧翌协手中传来的力道,感觉到此刻的萧翌协正挣扎着,他的神色显得非常害怕会失去什么,嘴边喃喃,墨离凑近,只听得:“师父,不要离开阿协……”   墨离因着这一句话,身形震了震,继而抚上萧翌协的脸,眸光尽是心疼,道:“阿协,师父不离开,师父再也不离开……”   翌日,萧翌协的烧退了,但依旧未清醒,告别了安陵村,墨离便背着萧翌协同景佑一道,与黎山子弟分道扬镳,往北幽去。   奇怪地是,在这一途中,他们行路好几日,萧翌协依然没醒。   到了幽水一带,周围已然没了生气,黑水滚滚,似望不到边际。此时,景佑带着墨离站在幽水边上,宽阔的幽水忽现一座水桥,引着他们入界,他们一边进,这水桥后段一边褪去,直到他们抵达在幽水掩饰下的北幽魔界,那架水桥便也完全融入了幽水中。   魔界境内倒是别有天地,墨离以为魔界会是传说中的那样暗无天日,不想呈现在眼前的景竟会与那日梦中的仙境无差,往深处去,亦有一座稍微高点的山,顺着山势,白瀑绵延,坠入泉中,融为一体。   而这泉溪边上,种的正是桃树,不同之处在于,这片桃林没有挂着花灯,远远望去,桃林尽头,在瀑布坠落的深潭边,一棵高大的树上,吊着一盏残灯。那盏花灯虽残,红烛暴露于空气中,但纵使是青天白日,依然给人予生生不息的撼动。   墨离顿了顿脚步,被那盏残灯吸引,继而低眸看了看靠在他肩上的萧翌协,待景佑呼唤,方才继续往萧翌协所居之处走,北幽着实大,景佑方才是带墨离自小道而来,他们现在所处之处应当算是北幽的后山。   听景佑所言,这后山的景乃是萧翌协一人独自一点一滴精心打造的,那时他和陌狸都想尽几分力,却是被萧翌协单独化了一个结界,无情地隔离在外,等到建成的时候,便是这般如临仙境。   到了萧翌协的寝殿,墨离将他放下,再察看了伤口,好在恢复得不错,见萧翌协依然不醒,墨离俯身,在萧翌协耳畔轻声道:“你若再不醒,我便走了。”   似是听到了墨离的话一般,萧翌协的眼睑动了动,双眼缓缓睁开,佯装迷离道:“离哥哥,我们这是回到北幽了?”   “你说呢?”墨离似笑非笑。   萧翌协坐了起来,一本正经环顾四周,状似确认,但随即转移话题道:“啊,离哥哥,北幽风景如何?”   “很好。”墨离认真道。   萧翌协看着盯着他的墨离,心虚问道:“那你累吗?”   然而墨离并不打算放过他:“你说呢?”   其实萧翌协几日前便醒了,但他怕醒来,墨离便要直接回黎山,故而一直假装未醒,便让墨离背了这一路,在安陵村的时候,墨离又忙着照顾受伤的他没有休息,所以墨离累不累,可想而知。但他没想到墨离已经发现了,不过墨离为何不揭穿他?   萧翌协正纳闷间,坐于榻边的墨离已缓缓合眸,身体似要倒下,萧翌协当即将他扶住,下了榻让墨离躺下,不想只是一会儿功夫,他们便调换了位置。   萧翌协坐于榻边端详着墨离的脸暗笑,墨离不笑的时候似若高处不胜寒,笑的瞬间却如明月清风,萧翌协心想,如此好看的人,落入谁家都不应该。   待肆意够了,萧翌协方才收回了眈眈的目光,伤势已见好,心情也不错,萧翌协伸了伸懒腰,在榻边趴了下来,耳畔传来的平稳呼吸让他心安,萧翌协笑了笑便也合上了双眸……   墨离醒转已是黑夜,恰好这时萧翌协端了饭菜推门而入,见他起身,笑道:“离哥哥,吃饭吧。”   墨离应声,拾掇了一番自己,待恢复平日里的利落,方才在萧翌协对面落了座,看着眼前摆着的菜,卖相着实不太好,不,应该说不堪入目,但见对面的萧翌协正笑得明朗,墨离回以一笑便动了筷。   不想这菜被炒得不像菜样,味道竟是不错,墨离吃了几口,还想再吃几口,很快便将眼前的饭菜都吃完了。   萧翌协在对面见墨离吃得津津有味,甚为满足,但他暗下决心,下次一定要将菜做得好看些,若不是尝着味道不错,他是绝对不会把这丑不拉几的菜端上来的。   等墨离魇足,萧翌协提议带他逛逛北幽,自住处一路过去,萧翌协向墨离谈到了小的时候他在北幽生活的趣事。比如阿娘叮嘱他练弓箭,但阿爹总趁阿娘出门在外之时,追着要教他弹琴,等阿娘回来发现了此事,阿爹便会默默追着阿娘示好,直到佯装生气的阿娘被逗笑,虽是如此,下一次阿爹依旧会继续追着他,费尽口舌将擅琴艺的好处数个遍。   然而那个时候他认真思索后只道,这琴用来打人威力应该挺大,吓得他的阿爹再不敢抱着琴追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后来阿爹也不再强求他学琴,一家三口,阿娘舞剑,阿爹抚琴,他射箭,如此笙磬同音,其乐融融。   话讲着讲着,他们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后山,但见那片桃林,墨离悠悠问道:“这里是不是还少了什么?”   “是,原本是要挂花灯,但又想着花灯需要与人相伴挂上去才美。”萧翌协侧目,笑道。   “那,那盏灯有何渊缘?”墨离指的是那盏灼灼的残灯。   夜色下,残灯微弱的光芒将黑暗点得明亮。   萧翌协想了想,沉眸道:“念想,他是我的念想。”说罢,又淡淡笑道:“离哥哥想看北幽夜色吗?”   墨离闻言颔了颔首,应声:“好。”   萧翌协勾起一笑,右臂环上墨离的腰,轻轻一点便腾空飞向那棵笔直耸立的大树。在枝干落定,二人并肩将北幽的景霎时尽收眼底,只是除了住处的簇簇灯火,这北幽被月色笼罩,地带虽美,但少了人气,显得颇为清冷寂寥。   萧翌协有些许失意道:“北幽,原来不是这样的。”与天界一战前的北幽,众魔相伴,互帮互助,热闹非凡,而现在,这偌大的北幽,就只剩下他与景佑、陌狸为伴。   “会再热闹的。”墨离道,他笃定的语气让萧翌协莫名相信那一天一定会到来,而且那一天就在不久的未来。   萧翌协侧目,眸光微闪,亦是笃定:“一定会的。”   说罢,墨离与他相视一笑,不知是不是错觉,萧翌协觉得北幽的夜色似乎明朗了起来,残灯在他们身畔随风摇曳,红烛将二人的脸染上了几分绯色。   墨离的视线被这残灯吸引住,那灯上有两人执手,旁边的字只剩“执一人”三字,墨离看得入迷,半晌,他还是忍不住道:“可否告知我这盏灯的来历?”   “既是离哥哥想知道,那阿协自是要悉数告知。” 萧翌协笑罢,凝眸道:“此灯乃猜灯谜所获,谜目是一句诗,谜面便是灯上所书‘执一人执手,相携看天涯。’”见墨离微微颔首,萧翌协心中生起一个念头,遂反问道:“离哥哥,你猜这灯谜的谜底是什么?”   墨离略微思索,片刻后对着萧翌协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萧翌协有几分错愕,但随即对墨离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继而郑重道:“愿得一人心。”   “愿得一人心。”墨离的脑海回荡着萧翌协明朗的声音,内心深处有一道微弱的声音回应着:“白首不相离。”   萧翌协见墨离听了他的回答后出神,便唤道:“离哥哥?离哥哥?”   墨离这才回过神来,答道:“确实意义深重。”   “离哥哥喜欢吗?”萧翌协顺势问道,“喜欢的话,阿协便送予你。”   墨离却是摇了摇头:“既是你的念想,又怎好送予他人?”   “离哥哥于我而言,不是旁人。”说罢,萧翌协便要伸手去够那残灯,谁知重心不稳,脚下一滑,便要往树下倒去,说时迟那时快,墨离当即伸手拉住萧翌协,只是力道远远不够,反倒连带着他一同坠入了大树旁的瀑布潭中。   好在水潭不深,萧翌协和墨离呛了好几口水,他们站直起来这水位仅到及腰处,二人甩了甩水,方才看清对方的模样,萧翌协见墨离的黑发被打乱,平时一丝不苟的模样在此刻显得十分凌乱,萧翌协一时忍俊不禁,对着夜空哈哈大笑起来。   墨离冷眼看着眼前的罪魁祸首,照着水面理了理额上的发,但有一缕却是怎么也捋不齐,萧翌协笑够了,见墨离面色郁郁,在水中走了几步,来到墨离面前,抬手便将墨离那缕顽固耷拉在额角的发别回了原位。   见墨离瞪他,萧翌协又止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却是被墨离额间滑落的水珠吸引,那水珠晶莹剔透,滑过墨离眼睛的时候,他不自觉眨了眨眼,双眸灿若星河。   萧翌协被那星河迷了眼,收起了笑容,直勾勾注视着墨离,墨离抬眸,便见萧翌协摄人心魄的目光,亦是失了神,二人静默相对,周围只有瀑布坠落击打在石上泛起水花的声音。   萧翌协的手已不知不觉抚上墨离冰凉的脸,他的眸光迷离,一点点向墨离凑近,他们眼眸深处互相藏着的身影逐渐清晰,但就在二人的鼻尖相触呼吸相融之时,萧翌协喃喃唤道:“离洛…”   墨离猛然清醒过来,别开了头,慌乱往水潭边后退了好几步,沉声道:“我不是离洛。”   不待萧翌协回答,墨离又冷声道:“既然你伤势好了,那我便回黎山了。”说罢,便爬上了岸,发间水珠滴落,月色下湿透的蓝衣将他走过的路留下一道明亮的水痕。   萧翌协亦是上了岸,站在他身后,轻声道:“你的美梦,是我。”   墨离听着萧翌协的话,身形顿住,片刻后一字一句道:“梦再美也只是梦,只要醒来便什么都不是了。”说罢,便阔步而去。   萧翌协静默片刻,见那背影愈来愈远,蓦然失笑,低声反问:“是嘛?”   景佑自住处悠悠而来,但见墨离浑身湿透,愣了愣,正要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又见得后方缓步而来的萧翌协,衣服亦是湿透了。此外,这二人神色如出一辙地阴沉,这是吵架了吗?景佑纳闷,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这时,萧翌协站在离他们远远的地方,冷声吩咐道:“阿佑,送离师兄出北幽。”   “是,尊上。”景佑答应着,旁边的墨离并未言语,景佑做了一个摆手的姿势,弱声道:“离师兄,这边来…”   他们正欲向前,在后方的萧翌协又道:“等等,给离师兄拿套干的衣服,换了再走。”说罢,萧翌协先行转身离去了。   景佑试探性地看了看阴着脸的墨离,这不脸色比刚才更冷了,于是,景佑更低声道:“离师兄,请随我来。”   墨离却是沉声拒绝:“不用,直接送我出去便好。”   “那…离师兄往这边走。”见墨离态度坚决,景佑犹豫片刻,便引着墨离往北幽的出口走。   萧翌协拖着湿衣回到了后山,他无声地坐于适才他和墨离交谈的高树上,似乎只是一瞬间,那残灯的烛火便暗淡了许多,一阵风吹来,灯火若影若现,似要熄灭,不想又重新燃得更旺盛了。   萧翌协看着攥在手心的红丝带失笑,他现在终于明白那名主持者所言的得一心之难了,墨离适才的冷漠历历在目,他讨厌他吗?不,不应该的。那究竟是因为什么?萧翌协想不透,他的伤口泡了水,明明只是小伤,但痛意却比以往受的任何伤都要深刻。   萧翌协抚了抚伤口,忍着痛意将手中的红丝带紧紧系在花灯下,红丝带随花灯摇曳,生出几分凄美,萧翌协跳下了树,离开了后山,任那红丝带在风中飘零。   梦醒了,便醒了。   可在梦中记挂着的人依然记挂着…… 第53章 相护(一)   半个月后。   灭觞匆匆往北幽而来,将北幽翻了个底朝天,这才奔往萧翌协所在的书舍,萧翌协正盖着书睡得正酣畅淋漓,被破门而入的灭觞吓得一个激灵直将脸上的书丢出了窗外。   萧翌协见是灭觞,压下虚惊,伸了个懒腰,慵懒道:“鬼使仙君,今日怎地有空来光顾北幽?”   “…陌狸,不见了。”灭觞沉声道。   “什么?”萧翌协一惊,这才发现灭觞身旁少了个小跟班,见灭觞面色带有几分忧虑,继而问道:“不见是什么意思?”   “失踪。”灭觞又道,他的语气暗示墨离可能遇险了。   萧翌协这才察觉事情不妙,询问道:“在哪里不见的?”   “近黎山一带。”灭觞答道。   “因何不见?”陌狸虽生性调皮,但总归不会太过任性,玩什么故意失踪?萧翌协问罢,见灭觞面上带有几分自责,心道,看来此事八九不离十是与他有关。   “因为我。”萧翌协原本以为灭觞不会回答,谁知他竟是承认了,但见灭觞为难,遂想着还是算了,正事要紧。   便道:“好了,先找陌狸要紧,她失踪的一带找过了吗?”   “找过了,没有踪迹。”灭觞摇了摇头,失落道。   萧翌协有片刻惊讶,灭觞向来冷若冰霜,何时在他这张死气沉沉的脸上看到过如此神情?晃了晃神,萧翌协以免自己想叉劈,遂提议道:“这样,我先以凤蝶召唤,陌狸若是没有受制于人,她定会回复。”   “好。”灭觞应道。   萧翌协见状,自指间化出一只绚丽的凤蝶,轻声道:“去吧。”   不消片刻,那凤蝶返了回来,落于萧翌协的指上,萧翌协将那凤蝶化去,对灭觞摇了摇头,道:“我们再去找找。”   灭觞无声点了点头。   黎山   “师父正在气头上,你去说有什么用?”墨知对着正生闷气的墨一道。   “那离师兄就这样一直跪着?这都被关半个月了,再这样下去迟早得出事。”墨一恨恨道。   若不是墨知屡屡拦着他,说不定离师兄早就被解除禁闭了。还有也不知道是谁信口开河,胡说八道,竟然跟师尊墨尧说萧翌协是大魔头重琰,墨离明知萧翌协身份却放虎归山,偏地师父还信了,让墨离认错不说,还关了禁闭,真是气死他了。   墨知耐心道:“那先等师父气消再去解释也不迟,事半功倍总比事倍功半好吧。”   “……”墨一叹了叹气,心想世界真是复杂,长大了才知道原来误会并不是解释就能化解。   黎山禁室内,墨离面对刻着黎山仙训的墙壁跪着,壁上几个大字俨然入目:“不为奸邪所迷惑,不因小惠而动摇,罪孽深重者,当立除之。”   墨尧站于墨离的身旁,严声道:“墨离,你现在可知错?”   墨离却是坚定: “墨离无错。”   “你…你罔顾黎山仙训,受重琰蛊惑,非但不知错,还一而再再而三为他辩解,糊涂至极,既是如此,那为师今日便在黎山先辈面前,以戒尺相训,叫你清醒清醒。”墨尧气绝,痛斥道,说罢转身取了架在仙训墙前的戒尺,扬手便往墨离背上狠狠落下。   墨离吃痛,任那戒尺一道一道打在身上,依然坚持道:“何为奸邪?何来蛊惑?师父所言,是真是假?是虚是实?黎山仙训亦是有言,要冷静理智,善辩虚实,不可听之任之。”   墨尧一听,怒火攻心,下手的力道更大了:“你简直就是冥顽不灵,你可知二十年前,那魔头在离境伤了多少修仙子弟?四家子弟整整一百多人,一百多名和你同龄的小辈!!若不是我当年受了伤,没有一同前行,现在恐怕早也成了一堆白骨。黎山一去,数十名子弟,只有你师叔一人活了下来,他亲眼所见,那重琰呼鬼唤煞,伤及无辜,在所不惜,事到如今,你还要再为他狡辩吗?”   墨离的背上血痕逐渐清晰,但他咬牙不语,默默受着,他相信他,因为那场血战,他知道他比谁都痛。   墨离脸上毫无血色,带伤的他已有两日没有言语,也没有进食,就固执跪在禁室,墨尧那日用戒尺打过墨离后再未出现在禁室。   这日,大师兄墨瑜自外边回来,知晓墨离境况,遂来了禁室,先是询问墨离的伤势,得不到回应,便只道:“阿离,我知你认定的事,旁人无法左右,但你此番折磨自己,有没有想过你的坚持只会变得更加徒劳?”   听罢,墨离抬眸,缓缓开口,声音嘶哑:“瑜师兄,你支持我?”   “我虽不知此次你下山都经历了什么,但我知你从来不会轻易认定一件事,而但凡认定的,必定经过深思熟虑,即使不知对错,但我依然是支持的。”墨瑜道。   “是,瑜师兄,墨离明白了。”说罢,墨离这才端起置于一旁的饭碗,用筷子夹菜三口并作两口吞咽起来。   墨瑜见话语凑效,掏出袖兜中的金疮药,待墨离吃罢,方才帮墨离褪去血迹斑斑的衣裳,开始给他上药,见墨离背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墨瑜叹了叹,他倒想见见这能让他向来尊师重道的二师弟不惜违背师父,甘愿承受如此惩罚的人是谁?   黎山附近。   萧翌协居高临下打量地上正瑟瑟发抖的小鬼道:“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是…是,尊上,小的所言千真万确,若有半分虚假,天…天打雷劈。”那小鬼断断续续道。   “黎山子弟?”萧翌协见小鬼有些语无伦次,便也不再为难他,轻声反问道。   “那道人的蓝衣袍,确实是黎山子弟的着装,我绝不会看错。”那小鬼又磕了个头,笃定道。   “黎山,黎山……”萧翌协面上神色复杂,重复道。   不想陌狸失踪,竟是黎山子弟所为,听眼前的小鬼所言,那道人法术高强,年纪比墨离他们这一辈大了一轮。   景佑将那小鬼扶起,问道:“可还有其他的细枝末节?”   小鬼见景佑与他年纪相仿,说话也和气,便不再结巴,将所见所闻详尽道来:“我只听得狐狸姐姐唤那道人‘臭道士,二十多年前你伤我,今日便来好好算算。’而那道士阴鸷狡猾,先是对狐狸姐姐示弱,继而趁狐狸姐姐放松警惕偷袭了狐狸姐姐,所用玄门武器了得,狐狸姐姐虽是避开了那道士的偷袭,但还是不敌那玄门法器的威力,被那道士打伤在地,那道士狠戾阴险,姐姐受伤了他也不停手,欲要将姐姐杀之而后快,好在这时来了另一位年轻的黎山子弟,唤那中年道士师叔。   不想那中年道士还有两副面孔,见年轻子弟,当即停了要动作的手,恢复一副和善样,向那位年轻子弟说是狐狸姐姐伤他,所以要将她除了以免留下祸患。”   听到此,萧翌协眸色骤寒,那小鬼无意间一瞥,愣是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景佑见状,提了提斗笠,挡了小鬼看向萧翌协的视线,又问:“后来呢?”   “那…那年轻子弟说是…是要按黎山的规矩来,狐狸姐姐既然没有酿成太大的祸患,将她关押自黎山的镇妖楼便可。”   “镇妖楼?”萧翌协冷道,看来此次须得上一趟黎山了,依这小鬼头所言,陌狸二十年前便见过那黎山道士?莫不是,当年他捡到陌狸时,她的伤便是那道士所为?   若是这样的话,此人伪善下作,滥杀无辜,留在黎山必是隐患,萧翌协想到墨离,更加坚定了上黎山拿人的决定……   听闻墨离被打,墨一本便要冲向禁室向师父挑明一切,但那日还是被墨知拦了下来,并被关在了房里,一开始墨一还吵吵嚷嚷着让人放他出去,关了几日,倒也耗尽了他的耐性。   墨知见今日墨一的房间毫无动静,心想,应当长教训了吧,还是先把他放出来,以免把人关抑郁了,现在瑜师兄也回来了,劝导墨离也颇为有效,那么接下来一切都会好转的。   于是,将墨一放了出来,墨一竟没有冲他发脾气,反倒老老实实吃饱喝足,请求去看看墨离伤势如何,并再三表示不会乱说话,墨知这才放下心来,领着墨一往黎山禁室而去。   谁知墨尧也在禁室,他们二人在禁室外驻足,只听得墨尧道:“阿瑜说你想明白了?”   “是,师父。”墨离哑声道。   听到此,墨尧阴沉的脸色缓和了几分,接着问道:“那你知错了?”   墨离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师父,对不起,墨离无错。”   墨尧方才缓和的脸色骤然变黑,勃然大怒道:“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那魔头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连为师的话都不听了?我看你是还没被打醒!”说罢,墨尧又欲拿起戒尺。   就在此时,墨一挣脱了墨知的手,推门而入,直道:“萧前辈不是魔头,他救我们于危难,又怎么会是师父口中的魔头?”   墨尧因墨一的话顿住了手,墨离亦是一愣,墨尧本欲再发火,又见墨知闯进来,墨知欲将墨一带走,墨一却是挣扎不休,又掷地有声道:“萧前辈舍身忘死,为了救离师兄屡次涉险,甚至在忘川损失了半数修为,亦没有向离师兄多言一分,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墨离听到墨一的那句损失半数修为,猛然抬眸,问道:“你说什么?”   不待墨一回答,墨尧已控制不住怒道:“那魔头倒是好大的本事,还未现身,便叫你们一个个违背我这教导你们多年的师父。”   “师父,对不起,墨一年幼不懂事,是我这个做师兄的没教导好他。”墨知在一旁对墨尧道,继而又拉了拉墨一,喝道:“赶紧向师父认错。”   墨一却是把头一横,红着眼道:“我没错,难道不是吗?师父以知行合一给我们取名,不就是告诉我们要做到知行合一吗?我只知道,萧前辈为了离师兄,连命都不要了,难道还不准离师兄为他辩解几句吗?”   墨离追问着:“墨一,你所言可是事实?”   难怪,那时在不归林境时萧翌协的脸色会如此苍白,还有在蒹葭楼时,他转身离去,分明感受到萧翌协的虚弱,而他却没有回头,在安陵村亦是,只是剑伤,若以萧翌协原本的修为,便也不至于会虚弱到如此地步,想到此,墨离心口作疼,他竟又一次冷漠将他推开了。   而墨尧却是被质问得更生气了,气得颤抖道:“墨一,平日里由着你来,今日便反了你了?”   却在这时,墨霖持剑匆匆而来,急道:“师父不好了,离师兄,萧…重…重琰闯上黎山了。” 第54章 相护(二)   墨离神色动容,听到萧翌协就在外边,他想立刻去见他,遂欲起身。   墨尧见墨离此举,脸色更是阴沉,斥道:“怎么?你还想出去见他?痴心妄想,只要有我在一天,我就不可能让那魔头再祸害我黎山子弟。好啊!现在送上门来了是吗?那正好我去收了他,为我黎山师兄弟报仇雪恨。”   萧翌协这个罪魁祸首不请自来,墨尧累积的怒气终于找到发泄口,当即将戒尺放回原位,不再看墨离和墨一,对墨知令道:“知儿,看好墨离和墨一,绝不可让他们踏出禁室半步。”说罢,便甩袖领着墨霖而去。   墨离见状,着急起身,却忘了跪得太久,腿早已麻了,加之触动了背上的伤口,便又跌倒在地,墨知、墨一当即过来将墨离扶起,墨离站定,对墨知道:“墨知,对不住了,我今日一定得出去。”   墨知为难道:“离师兄。”随即叹了叹气,又道:“我也相信萧前辈。”说罢,便将墨离的银剑拿起,递向墨离。   墨离接过,对墨知颔了颔首,坚定踏出了禁室的门,墨一见状亦要跟上去,被墨知拉住,状似责备道:“你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我也要去见萧前辈!”墨一用力挣脱了墨知,跑了出去,墨知咬了咬牙,亦追着墨一得步伐跟了上去。   黎山外殿晨练广场,萧翌协来势汹汹,立于广场中央,众子弟于殿门前列阵拔剑相向,以拦住他的去路。   而其中有几位随墨离下山的子弟见萧翌协对他们笑,显得有些迟疑,墨行则干脆收了剑,欲要劝在旁的其他子弟,却反被嘲讽狼心狗肺,胳膊肘往外拐,墨行气结,冷哼退了出去,不再与那几人为伍,另外几位本在犹豫的子弟见状,遂都默了声,紧了紧手中的剑,对准萧翌协,这时,墨瑜翩翩飞身而来,在众子弟身前落定。   原本被萧翌协逼得连连后退的黎山少年子弟见到墨瑜,当即褪去胆怯之色,挺了挺胸脯,扬起头唤道:“大师兄。”   萧翌协见领头的来了,挑眉道:“我只是来黎山接只狐,何必搞这么大的排场?”   “重琰,黎山先辈惨死你手,今日你既然自报名号,找上来了,岂是你找只狐那么简单?”墨瑜冷道,眼前人生得邪气,笑得妖魅,眉宇间皆是挑衅之色,墨瑜一时还真看不出他身上究竟有什么能够让墨离坚持站在他这一边。   听罢,萧翌协冷笑道:“噢?看来还是笔烂账?”   “少说废话,拿命来,今日便要让你祭奠我黎山先辈。”人群中,一道激动的声音传来,只是话音落了,他们却是谁也没有上前,墨瑜亦未示意。   萧翌协又勾起一道震慑人心的笑,对着墨瑜道:“今日我来可不是让你们寻仇的,我只问你,我重琰养的狐狸在没在?”   “什么狐狸?”墨瑜摆了摆手,示意大家莫要轻举妄动。   “你黎山子弟前几日在黎山附近伤了我们家的狐,带回了黎山,困于镇妖楼下,我有证人在,这你们应该不会不认吧?”萧翌协冷道。   墨瑜一想,前几日他与师叔确有在山下带回一只狐妖,关于镇妖楼底,那狐妖竟是重琰养的?   “那狐妖伤我师叔,我们也是为免她再祸及无辜,方才带回黎山,压于镇妖楼下,魔尊莫不是要将这狐妖放出来为害人间?”   听罢,萧翌协眸光一冷,心想,看来那小鬼所言的年轻子弟便是眼前这位看着颇为沉稳的大师兄了,想罢,便道:“笑话,陌狸向来不会无故伤人,若不是你黎山子弟伤她在先,她又怎么会出手?”   “重琰,你故意颠倒是非,污蔑我黎山,意在何为?”墨瑜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萧翌协所言的陌狸指的是那只狐狸时,当即震怒,心想,墨离恐怕真如师父所言,受重琰蛊惑,方才为他辩护,想到此,墨瑜紧了紧手中的剑,随时准备向萧翌协而去。   “颠倒黑白,你确定吗?你要不要问问你那阳奉阴违的师叔,哦不,不该问他,你应该想一下,你当时发现你的师叔和陌狸时,是谁受伤倒地?”萧翌协道。   “……”按重琰所言,墨瑜仔细一回想,他走近时,那狐妖已然奄奄一息,而师叔墨真说他受伤了,师叔受伤了吗?墨瑜忽地瞳孔一震,师叔并没有受伤!若是如此,那岂不是…不对,想到此,墨瑜反应过来,他的思路竟被重琰带跑了。   遂怒道:“就算如此,兴许是这狐妖伤害无辜,我师叔为民除害罢了。”   萧翌协道:“噢?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墨瑜未答,墨尧的身影自殿内而出,喝道:“瑜儿,休要与他纠缠,叫重琰还命来便是。”   见墨尧来了,墨瑜合手,恭敬道:“师父。”   “既然黎山的师尊来了,那我便要跟你们讨伐个人,你们黎山子弟唤师叔的那位,滥杀无辜,滥竽充数的修仙子弟。”萧翌协双眸斜睨,镇定自若道。   墨尧见眼前少年模样的萧翌协,恍惚间回想起二十年前那场血雨腥风,听到与他交好的同伴皆命丧他手时,那种悲痛怨恨自心底汹涌而来。   原以为重琰死了,他的复仇之心便也了了,却没想到重琰不止没死,如今还迷惑了他的得意之徒,更在此叫嚣着向他讨伐师弟墨真,这口恶气越积越大,墨尧恨道:“重琰,我要你命!”说罢,墨尧欲拔剑而起,众子弟得令,蓄势待发。   萧翌协冷哼,作还击状,但他又不能真正伤及一人,就在战势一触即发之时,墨离执剑飞身而来,稳稳落在了萧翌协身前,以身相护,萧翌协恍神,看着墨离消瘦了一些的侧影,不确切道:“离哥哥?”   在场的子弟同样震惊,墨尧虽是气不打一处来,但到底顿了下来,让众人停了动作,直道:“墨离,你这是要违背师门,与魔为一道吗?”   墨离侧了侧眸,看了看身后的萧翌协,方才下定决心回道:“师父,墨离的罪改日再向您请,但今日墨离不能与师父一道。”   闻言,萧翌协震惊看着墨离,他原以为此番上黎山,必定会落得二人变成敌对的局面,但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墨离如何对他,他都要将那个伤陌狸的虚伪之徒带出黎山,以防患于未然。他从没想过墨离会如此护着他,与黎山对抗,想到此,萧翌协心中一动,视线一直落在墨离身上,不愿移动,心道,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他离开了。   而墨尧亦是没有料到墨离真的会为了萧翌协不不惜违背师门,道:“若是你执意护这魔头,我黎山便没有你这样的子弟。”   萧翌协则凝眸看着墨离神色不明的侧脸,众黎山子弟纷纷咋舌,这话分明是逐出师门的意思,墨瑜亦是惊道:“师父?”   见墨离为难,萧翌协在他身后低声道:“离哥哥,你不必……”   只是他话未说完,墨离已脱口道:“墨离在此感谢师父多年的传道之恩,他日再有机会,墨离定当涌泉相报。”话毕,墨离横起手中的剑,收鞘,然后松手,代表黎山子弟身份的银剑“咣当”坠落在地,发出阵阵破碎声。   墨离此举一出,萧翌协愣在原地,黎山众子弟哗然,墨瑜喝道:“阿离,不可冲动。”墨尧却大笑起来,仰天嘲道:“不想我墨尧倾尽一生,竟教出如此忘恩负义的徒弟。”收了笑,又狠道:“既是如此,与魔一道者亦是魔,当除之。”   萧翌协见势上前一步,欲将墨离拉至身后,却反被墨离用手臂拦住护在了身后,只听他道:“别动。”萧翌协抬眸,见墨离神色认真,遂依言不再动。   那头墨尧已不听墨瑜劝阻,剑芒毕露,咬牙切齿道:“重琰,今日便要你出不了黎山。”说罢,便要向萧翌协出剑,这时一子弟自殿内慌忙而来,面上俱是恐色,急道:“师父,师父,不好了,有人硬闯镇妖楼,救走一只狐妖,师叔不敌,身负重伤!!”   众人皆惊,继而都看向萧翌协,唯有墨离不动声色,萧翌协却亦是不明所以,他同样在想会是谁?但大家都理所当然认为就是他所为,墨尧更是厉声道:“重琰,无耻之徒,你竟使调虎离山之计,今日我墨尧殊死一搏,定要拿下你重琰。”   而此时的萧翌协心中想到一人,见墨离挡在他身前,作防御姿态,欲出手对抗拔剑而来的黎山子弟,连忙道:“离哥哥,我们走。”   墨离却是一愣,不明所以看着萧翌协,萧翌协则回以一笑,遂将左臂搭于墨离腰间收紧,拂了拂袖,闪身而去。   黎山众子弟只见得一团黑雾散去,萧翌协和墨离已然没了踪影,墨尧更是胸前一口恶气难咽,对着黑雾消失的地方痛呼:“阿离……”随即吐出一口鲜血,跌倒在地。 第55章 端倪(一)   萧翌协带着墨离到了山下,化出凤蝶,很快便知晓了灭觞所在位置,于是和墨离带着景佑和小鬼一同前往。   正如萧翌协所料,救走陌狸的便是灭觞,他们抵达黎山脚下的那处破庙时,灭觞正为陌狸疗伤,只是陌狸比萧翌协预料得要虚弱,灭觞扶着她为她输入灵力,见陌狸逐渐有起色,萧翌协这才放下心来。   这时,陌狸醒转,弱声唤道:“阿协哥哥,离师兄…”随即又抬眸望着黑着脸的灭觞,道:“仙上……”   萧翌协见陌狸难受,便道:“陌狸,莫要说话,等你恢复再说。”   而灭觞见陌狸脸色依然苍白,又欲再为她输入灵力,却是被陌狸抓住了欲动作的手,道:“仙上,不要了…仙上,陌狸给你添…添麻烦了。”   见陌狸还欲再说,一直沉着脸的灭觞终于开口,语气带有几分担忧:“有什么话以后慢慢说,好不好?”陌狸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萧翌协越看眼前的画面越觉不对劲,他们二人未免有点亲昵?含情脉脉?不对,很不对。   看到此,萧翌协拉了拉旁边的墨离,示意他我们该出去了,于是二人捎带着不明所以的景佑和小鬼出了破庙,将灭觞和陌狸留在破庙里。   待只有两人独处时,萧翌协看着墨离,问道:“离哥哥,为什么?”为什么要不惜放弃黎山的一切护着他?   墨离被萧翌协看得思绪混乱,遂转了身,看向远处,答道:“我只是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   萧翌协挑眉一笑,顺势问道:“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墨离没有想到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见萧翌协笑得灿烂,任他纠缠,也不愿再作答。   萧翌协没有得到回应,却也不急,看着墨离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的右臂不由自主揽过墨离的肩,却觉墨离身形一顿,显得有些僵硬,萧翌协虽心存疑惑,但还是讪讪将手放了下来,暗道,反正来日方长。   瞧着时辰差不多,萧翌协同墨离便回到了破庙里,此时陌狸正靠在神像脚下,她面色恢复得差不多了,见萧翌协进来,直道:“阿协哥哥,是玄灵之火。”   “我已经知道了。”墨离的师叔便是当年伤陌狸的那位修仙子弟,想了想,继而又问陌狸:“你是如何发现他的?”   陌狸摇了摇头,道:“不是我发现的,而是有人将我引到那道士面前,然后正好他使玄灵之火伤我,我才发现的。”   闻言,萧翌协点了点头。   墨离却依旧云里雾里:“玄灵之火?”   “离哥哥,你可知你的师叔为人如何?”萧翌协问道。   “师叔为人倒是谦和。”虽然大概听明白他们所言,是墨真将陌狸俘上的黎山,见到陌狸重伤时,他亦是难以置信,但墨真平日里待人确实和善,墨尧向来对他们严格,墨真则恰恰相反,所以让他回答师叔为人如何,墨离也只能如是答道。   萧翌协点了点头,墨真必定在黎山子弟面前善于伪装,不露破绽,问墨离也问不出什么,便问灭觞道:“你把他重伤了?”   闻言,灭觞却是不解:“什么?”   想了想,萧翌协换了一个方式问道:“你适才在镇妖楼救陌狸的时候,可遇到什么人?”   “有一人正要杀陌狸。”灭觞答道,他闯镇妖楼时正巧遇到一人,正欲对陌狸下狠手。   萧翌协接着问:“所以你把他打成重伤了?”   “没有,我只是在他正要下手时将他打飞在地。”灭觞虽一时心急,伤了那人,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人只是跌倒在地,顶多受了些皮外伤。   萧翌协问道:“那你们离去时可还遇到奇怪的人?”   “没有。”灭觞摇了摇头。   “那看来是有人在你之后将离哥哥的师叔重伤了。”萧翌协若有所思道,他一开始听到黎山子弟说有人闯镇妖楼时便猜到会是灭觞,但一听那师叔被重伤,又纳闷,灭觞即使救人心切,也绝不至于伤及无辜,现在看来必定是有人在灭觞走了以后,将墨真重伤了,那伤人的究竟是谁?此人意图,倒像是冲他而来,颇有几分二十年前的意味,想到此,萧翌协冷哼一声。   “此人会是谁?”墨离问道,灭觞亦是陷入沉思。   萧翌协摇了摇头,忽的灵光一现,便又问陌狸:“陌狸,你仔细想想,用玄灵之火伤你的人,在离境一战时有没有出现过?”   陌狸摇了摇头:“好像没有吧。”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虚弱的声音带有十分激动,道:“阿协哥哥,我想起来了,确实是他!”   “谁?”萧翌协问道。   “就是…就是那个在人群里说阿协哥哥是重琰的人。”陌狸咳了咳道,在离境一战时,因为那个子弟没有使出玄灵之火,所以陌狸没有认出他来,如今依靠玄灵之火认出了伤她的人正是墨离的师叔墨真,再仔细些辨认,虽已过去了二十年,但墨真的脸和二十年前那位子弟分明就是同一人。   “果然如此。”萧翌协沉声道,但为防万无一失,他又向墨离确认:“离哥哥,你师叔二十年前是不是有参与离境一战?”   “不错,离境一战,只有师叔活着回来。”墨离道,但他不明白萧翌协为何要问这个。   萧翌协想了想,继而转向陌狸,又问:“陌狸,当年我昏厥在地时,你可有注意到各家子弟?”   闻言,墨离凝眸看着萧翌协。   陌狸点了点头,萧翌协接着道:“他们那时候有活着的吗?”   “几乎躺倒在地,不知死活。”陌狸回想道。   萧翌协道:“你确定吗?”   这时,灭觞插道:“确定,我也在场,没有发现还有生命特征的活人。”   墨离惊讶抬眸,若是如此的话,师叔又是如何活着回来的?   “那就有意思了。”萧翌协笑了笑,他适才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在众家子弟面前说他是重琰而挑起大家情绪的人正是黎山子弟。如今墨真被重伤,矛头又恰好指向他,而能针对他的人,必定与二十年前的事有牵扯,所以他向陌狸确认墨真在离境一战中有没有出现过,果然如他所料,墨真便是当年那位黎山子弟,而至于为什么只有墨真活着,这其中的渊源恐怕是要好好探一探了。   “这是何意?”见萧翌协笑得深沉,墨离问道。   见墨离纳闷,萧翌协对他道:“离哥哥,很快你便会知晓,不过我们恐怕要再上黎山一趟,你的师叔在黎山着实危险。”   墨离闻言向萧翌协点了点头。   “需要我协助吗?”灭觞问道。   萧翌协却是摇了摇头,道:“无妨,你将陌狸照顾好便罢。”继而又道:“这样好了,鬼使仙君,你将陌狸、景佑带回北幽,我与离哥哥潜回黎山。”说罢,随即看了一眼景佑和小鬼,见那小鬼踌躇,便问:“至于你这小鬼,你要去往哪里?”   那小鬼慌忙地摇了摇头,不知如何回答,满眼迷茫,萧翌协便道:“要不然你也一同前往北幽,等陌狸好些了,再让幽冥仙上引你去投胎?”   小鬼闻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低声道:“卫铭想…想同景佑哥哥一样,留在北幽。”   萧翌协愣了愣,一想也好,多个人北幽多一分热闹,便点了点头,算是准许。卫铭见萧翌协答应,满眼欢喜,对景佑笑了笑,景佑亦是高兴起来。   安排妥当,灭觞带着陌狸他们先行一步离开了破庙,萧翌协和墨离二人则留在破庙等着天暗。   墨离抬头看了看天,继而转头看向一旁的萧翌协,问道:“阿协,当年是不是因为他们先对你拔剑相向,所以你才出手的?”   听罢,萧翌协迟疑地望着墨离,试探性问道:“离哥哥?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墨离却是摇了摇头,哑声道:“没有,我只是在想你不会是先出手的那个人,你出手了,那么便是对方先出手了。”   萧翌协没有直接回答墨离的问题,反而问道:“你怪我吗?”   听得萧翌协发问,墨离一时无言。   “二十年前,对于那些手无寸铁的修仙子弟,我很抱歉。”虽说确实是那些子弟受人挑拨,对他出手在先,但他恢复重琰的记忆和法力时,对于他而言,那些子弟的威胁不过是微不足道,但那时他确实不顾一切呼鬼唤煞,杀了不少修为浅薄的子弟。   见萧翌协眸中皆是自责,墨离沉默了一阵,方才道:“阿协,你没错,死去的子弟他们也没错,真正应该怪的是背后精心策划一切的人。”   萧翌协看着墨离,感激道:“离哥哥,还好…还好是你。”   墨离听罢回以一笑,萧翌协嘴角亦是勾起一抹弧度,二人就这般彼此相望,视线久久不愿意从对方身上离开……   夜色降临,萧翌协化出骨剑,对两手空空的墨离道:“离哥哥,你为我丢去一把剑,那么从现在开始,这骨剑属于你,好不好?”   墨离迟疑片刻,方才接过,淡淡笑着应道:“好。”   萧翌协亦是满足一笑:“那我们出发吧,离哥哥带路。”   “好。”墨离答道。   在路上,萧翌协又开始喋喋不休,问道:“离哥哥,你是因何上的黎山?”   墨离摇了摇头,道:“我有记忆以来,便在黎山了。”   萧翌协好奇道:“黎山,好玩吗?”   墨离应道:“如你所见,你觉得呢?”   萧翌协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觉得是好玩的。”   墨离点头道:“嗯。”   见墨离上钩,萧翌协得逞道: “因为有离哥哥在,哈哈哈……”   “……”墨离一时无言。   收了笑,萧翌协又问:“离哥哥,黎山师尊的脸是不是一直都那么黑?”   墨离顿了顿,方才道:“师父,他只是对我们期望高,虽严厉,但到底还是心软的。”   见墨离此状,萧翌协有些自责,道:“离哥哥,很抱歉,因为我让你面临如此境地。”   墨离淡道:“无妨。”   “你的背怎么了?”萧翌协忽的问道,他从方才开始便觉墨离不对劲,墨离的眉宇分明在隐隐皱着,却在他面前强装无事,他试探性要碰墨离的背,果然如之前那般条件性想要避开,见墨离不答,萧翌协追问道:“你是不是受伤了?老实告诉我。”   墨离停了脚下的步伐,还是没有回答,萧翌协便道:“你不说是吧,那我动手了。”说罢便去扒墨离的衣服。   墨离慌忙闪开,见萧翌协还要扑过来,方才无奈道:“戒尺。”   “啥?”萧翌协不解。   墨离叹了叹,道:“被师父用戒尺打的。”   萧翌协闻言,半晌才问:“是因为我?”墨离不语,萧翌协心疼道:“离哥哥,你这是何必?”   墨离为了萧翌协心安,便笑了笑:“无妨。”   “上药了吗?”   “上过了。”   “不行不行,我要看。”   “……”   “离哥哥,我要看你的伤口,你跑什么?”   “离哥哥……” 第56章 端倪(二)   黎山。   墨离带着萧翌协驾轻就熟潜入了黎山内,按照萧翌协所提议的,他们决定先行去找墨知和墨一,问清楚情况再说,果然如墨离所料,那二人正被关禁闭。   禁室里,墨一激动的声音传来:“不可能!萧前辈怎么可能会是打伤师叔的罪魁祸首?那时候他明明就站在我们眼前,他们都看着呢!”   “我没说是萧前辈,就是在想谁会嫁祸他?”墨知解释道。   墨一当即追问道:“那会是谁?”   “我想不到。”墨知摇了摇头,他们到底与萧翌协接触的时间还是太短,他周围的人也就景佑,陌狸,还有个幽冥仙上,谁知道他的仇家是谁?   “那师兄你怎么知道萧前辈是被嫁祸的?”   “显而易见,萧前辈开门见山跟师父说要讨伐师叔,救陌狸,但你看他刚开口,师叔就出了事,若真是他,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墨知分析道。   墨一听罢,恍然大悟般点头,又问:“那是谁救走的陌狸?”   “这个我也不知道。”墨知陷入疑虑,太多想不通的地方了。   “不过,也不知道师叔现在伤势如何了?”他们这才想起受伤的墨真。   “这背后之人着实可恶。唉,现在好了,师父受气,离师兄也走了,我就不明白了,他们为什么一定认为萧前辈就是杀害师叔们的凶手?”墨一哀声道。   萧翌协和墨离已在墨一、墨知身后落了座,面对着墙跪着的二人却是全然不觉墨离听到此,无奈道:“我回来了。”   “嗯?”墨一和墨知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奇怪道。为了进一步确认不是自己的问题,墨一便问:“师兄你有没有听到离师兄的声音?”   见二人就是不将头转过来,墨离抚额,又道:“我在你们后面。”   墨一、墨知这才转头,见得墨离和萧翌协正坐着,呼道:“离师兄!萧前辈!你们怎么来了?!”   萧翌协见墨一墨知激动,怕他们的音量会将其他人吸引过来,遂将手指放于嘴边,示意他们小声些。   得到指示,墨一和墨知便自觉降低了声音,墨离这才问道:“师叔情况如何?”   谁知,二人同步摇头。   又问:“镇妖楼可有发现什么?”   二人继续摇头。   墨离叹了叹气,罢了,看来是找错人了。   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萧翌协和墨离相视一眼,墨知、墨一亦是慌乱起来。   就在那人要推门的瞬间,萧翌协眼疾手快拉着墨离躲到禁室右侧被书架掩饰住的角落里,因空间有限,萧翌协搂住墨离的腰靠着墙,二人紧紧相贴,几乎没有留一丝缝隙,禁室的灯幽暗,照不到角落里,萧翌协与墨离以如此姿态相对,在黑暗中难辨彼此神色,只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萧翌协将头侧向一边,以便舒展脖颈,谁知他温热的气息正好直撩墨离左耳,墨离被烫得心绪混乱。   好在此时门开了,萧翌协与墨离便屏住了呼吸,墨知和墨一佯装无恙,对着墙壁作忏悔状,来人开口:“墨一、墨知怎么回事?方才是什么声音?”   说话的正是墨瑜,墨一显得颇为慌乱,墨知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回头,自己则转身道:“对不起,瑜师兄,我和墨一知错了,刚才是我们二人开小差,吵架了。”   “真的吗?”墨瑜将信将疑。   墨一回过头,点头如捣蒜,解释道:“真的,真的,知师兄一直在骂我,哼!”说罢,瞥了书架角落一眼,对着墨知冷哼一声,仿若真的在生气。   “不过,瑜师兄,师叔现在情况如何?”墨知问道。   听到墨知发问,角落里的两人凝神听着。   “师叔被人打伤,至今昏迷不醒。”墨瑜答道。   墨知又问:“被何人打伤?没有人看见吗?”   墨瑜却道:“他难道不是被那个你们唤萧前辈的设计打伤的吗?”   “怎么可能?”墨一忽然激动道,墨知怕墨一露馅,正欲拦着他。却听得墨瑜揶揄笑道:“怎么不可能?”   “绝不是萧前辈!”墨一坚决道。   墨瑜又道:“墨一你如何确定就不是他?”   墨知还未反应过来,墨一便脱口道:“若是萧前辈的话,他怎么还会回来?”   闻言,角落里贴着的萧翌协和墨离身形一顿,不由得抹了一把汗。   果然只听得墨瑜道:“出来吧。”   这时墨一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见墨知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讪讪低下了头。   但萧翌协却未松开搂着墨离的手,墨离抬眸,恰在黑暗中对上萧翌协明亮的双眸,墨离只觉萧翌协轻轻一笑,稍高一些的萧翌协忽地低头凑近他,低声道:“离哥哥,出去吗?”   墨瑜见角落还无动静,便又道:“阿离,我知是你,出来。”   墨离被萧翌协逗得心尖发痒,听他得意,便闷哼道:“你不松开,我怎么出去?”   萧翌协这才笑着松了手,二人一前一后自角落出去,墨瑜正沉着脸等着他们,见到萧翌协,墨瑜欲拔剑,墨离见势要把萧翌协护在身后,墨一、墨知则欲起身,只听得墨瑜道:“重琰,是你处心积虑害我师叔?”   萧翌协自墨离身后站出来,对墨离摇了摇头,方才道:“我要害他,用得着处心积虑吗?”   墨瑜被萧翌协轻蔑的语气噎住:“你…”   墨离见二人气氛不对,唤道:“阿协。”随即又道:“瑜师兄,方才不是他本意,我们只是想来查明真相的。”   “真相?有什么真相?不就是他…”墨瑜指着萧翌协,话还没说完,却被萧翌协截了过去。“他什么他?我重琰可不做替死鬼。”   墨离见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斗着,都不退让,沉声道:“够了,现在不是逞嘴舌之快的时候。”   萧翌协听罢,乖乖回到了墨离身后,道:“我听离哥哥的。”   墨瑜则冷哼一声,墨一和墨知见势缓和,方才放下心来。   墨离这才问墨瑜:“师叔情况如何?”   “生死未卜。”说话间墨瑜冷冷瞟了萧翌协一眼。   墨离又问:“可有发现什么异样?”   墨瑜冷道:“最大的异样在你身后。”   墨离见萧翌协又欲还嘴,扯了扯他的衣袖,道: “打住,正事要紧。”听罢,萧翌协将到嘴边的话语咽了回去,双手不耐地交叉于胸前,继而冷冷把头别向一边,不再看墨瑜。   待萧翌协在一旁安静待着,墨离便接着问道:“瑜师兄,可否再将事情的原委说详细些?”   “我们过去的时候,关押狐妖的镇妖楼底层已被破开,师叔躺倒在地,鲜血淋漓,胸前血洞大开,害人者手段极其残忍,颇有魔界风范……”墨瑜故意将最后一句话拉长。   “哎?这就不对了,我魔界何时有这么重口味的手段?”萧翌协放下双手,争辩道。   墨离皱眉,隐隐担忧道:“若是这样的话,这背后之人危险至极。”   “离哥哥,按幽冥仙上所说,他只把人打倒在地,那墨真必定没有受什么伤,那么这镇妖楼除了墨真跌倒的痕迹,可还有其他打斗留下的痕迹?”萧翌协对墨瑜问道。   墨瑜见萧翌协收起了不羁的邪气,显得颇为认真,便也如实答道:“没有。”   “那就怪了。”萧翌协笑道,墨离和墨瑜皆看着萧翌协,对他所言云里雾里,墨一、墨知亦是仰头等着萧翌协的下一句话。   萧翌协见大家此状,便解释道:“墨真现在受伤如此严重,按理说他若遇到有人要杀他,是不是要奋力去反抗?”   大家赞同点了点头,萧翌协便又继续道:“但是现场却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那说明伤他的人和他可能有某种关系,或者说二人根本就是相熟的,所以他可能根本没有想过对方会对他下此狠手,更别说还手了。”   墨一不解道:“那会不会也有可能是背后偷袭?”   萧翌协却是摇了摇头,调侃道:“你师叔本事高得很,不至于连后边有人靠近都不知道,他修的玄灵之火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会不会是比他本领更高的人偷袭,他没察觉呢?”   “他身上中的是血咒,被人开了血洞,如此低趣味的法术恰恰说明对方本领也就仅此而已。一般来说,修为越高者,为免玷污了自己的灵气,越忌讳使用血腥味越重的法术,而血咒当属血腥法术的代表之首,在修仙界早已被归为歪门邪道了。”   墨离听罢,沉重道:“那有没有可能是欲盖弥彰?”   “难说,以墨真所为的种种,与那人勾结这种可能性比较大。”萧翌协道。   “何出此言?”墨瑜冷哼,似因萧翌协对墨真的暗讽不满。   萧翌协反问:“你可知他为何入镇妖楼?”   墨瑜摇头,凝神听着。   萧翌协冷道:“为了杀陌狸。”   墨瑜继续追问道“所以,师叔为何一定要杀那狐妖?”   萧翌协道:“因为陌狸知道他为了提升修为滥杀无辜,这可是修仙之人的大忌,若是被揭穿,他的修为毁于一旦不说,更有可能会迎来天界的五雷轰顶。你且好生回想,一开始他是不是反对你将陌狸带回黎山关押?   是不是一直想置陌狸于死地?还有,你可确认过陌狸的灵识?她从来没有伤害过无辜,你只需微微识别便能发现,墨真要是不将陌狸杀了,很快便会在你面前败露,再者,他可能害怕陌狸认出他是当年离境那个在众家子弟面前揭露我是重琰的人。所以他才会在你们全都出来围剿我时,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到镇妖楼。” 第57章 端倪(三)   墨瑜难以置信,狐疑道:“师叔为何要与人勾结?”   萧翌协沉道:“我想这应该与二十年前离境一战有关,如今也确定了墨真是当年那个黎山子弟,那么看来他与二十年前布局的人脱不了干系。”   听罢,墨瑜拔剑对着萧翌协冷道:“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二十年前你杀我黎山数十名子弟,如今说的话我还能信吗?”   墨离见状当即将萧翌协拉至身后,道:“师兄,此事起源,不该怪他。”   “阿离,你现在被他蛊惑了,当然护着他,你可知道师父因为此事气急攻心,现在还昏迷不醒!”墨瑜恨道。   “师父?伤得严重吗?”墨离滞了滞,眸光虽有自责,但还是以身护着萧翌协。   萧翌协见墨离为难,将他拉开,与他相视,道:“离哥哥,无妨,此事就让我来解决吧。”   见萧翌协眸光坚定,墨离点了点头。   跪着的墨一、墨知见情势不妙,皆屏息不敢言语。   萧翌协将墨离拉至身后,见墨瑜依然将剑对准了他,眸光一寒,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他已来到了墨瑜的眼前,左手紧紧抓住了墨瑜的剑身,鲜血自他的掌间溢出,滴落在地上。   墨离担忧呼道:“阿协。”墨瑜亦是没有料到萧翌协会做出此举,一时愣住。   萧翌协示意墨离不要过来,方才一字一句道:“二十年前,我还不是重琰,但是姬郢借此设计,污蔑我杀了众家子弟,各家子弟受人挑拨,一心向我寻仇,甚至将我师父置于不义的境地,无论我们如何努力解释,都是徒劳,他们没有人愿意听,以剑相逼,那你说,他们要杀我,我就任他们杀吗?他们讨伐我就是框扶正义,我反抗就是罪了吗?”   墨瑜面对萧翌协的质问一时语塞,墨离在身后生起心疼,萧翌协的孤立无援,他在安陵村那一梦中是见过的,而如今听萧翌协亲口讲出来,墨离内心的疼痛比那夜的梦更为清晰。   萧翌协接着道:“在那种境地,我若是不反抗,那么成为白骨的就是我,此事起源,从来不是我,那为什么我一定要为此付出代价?你说我杀了他们,那我的师父呢?我唯一的师父,死了,他的账我找谁算?”   说到此,萧翌协眸色寒冷,杀意尽显,但还是克制了下来,继续道:“我重琰扪心自问,从百年前到现在,不说拯救苍生,但至少没有滥杀任何无辜,所以,对于不辨是非的他们,我凭什么要偿命?”   萧翌协话音一落,握在他手心的剑,瞬间碎为两半,坠落在地,发出振聋发聩之音,打得人生疼。   萧翌协垂下流血的手,与墨瑜相对,墨瑜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墨离当即跑过来,默默将萧翌协受伤的手抓了起来,掏出手帕,轻轻包住。   萧翌协看着一直低头的墨离,见他盯着他的手不言语,担忧道:“离哥哥?”   这时,墨离终于抬头,对萧翌协牵出一抹笑,道:“我们走吧,阿协。”   萧翌协见墨离眼眶发红,双眸闪过一丝惊讶,又见他笑得牵强,当即答道:“好,我们走。”说罢,拉着他越过墨瑜,便要踏出禁室。   墨瑜见状,狠狠将手中残余的另一端断剑丢下,喝道:“站住!”   因着断剑掷地声和墨瑜的喝令,墨一和墨知身形一颤,被吓得瑟瑟发抖。   而萧翌协和墨离闻言,顿住了脚步,只听得墨瑜道:“你所言和师叔二十年前描述的大相径庭,你如何证明你所说的就是真的?何况,你又如何能够确定我师叔一定就与你所言的那场布局有关?他杀陌狸是不错,但若是说他参与了二十年前的阴谋,有何根据?”   墨离听罢回身,冷道:“瑜师兄!”   墨瑜反驳道:“阿离我知你向着他,但我不是你,我无法做到无条件相信他,所以如果你们是诚心的,那就请证明,而不是在此空口说白话,将罪责推给我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人。”   萧翌协紧了紧拉着墨离的手,似让他宽心,继而对墨瑜回道:“好啊,正好我也想确认一下。”   待三人离去,跪着的墨一霎时趴了下来,对墨知道:“总算走了。”墨知亦是松了一口气。   墨瑜依言遣散了守于墨真寝室外的黎山子弟,趁着夜色,带着萧翌协和墨离,潜入了墨真的寝室。   室内,墨真正躺在床上,他的胸膛处包满了绷带,绷带被鲜血染红,红色的地方有明显凹陷下去的痕迹,他中的血咒比一般的血咒都要严重,血洞亦是异常的大,这点倒是出乎了萧翌协的意料,看来这背后之人并不是他所认为的那般本领低下。   此刻的墨真只剩几丝微弱的气息,似随时都会停止呼吸一般。   墨瑜在一旁冷道:“可看出什么了?”   萧翌协仔细察看着,墨真的印堂间没有一丝活气,他的气息亦是怪异得很,完全没有正常人该有的灵气,魂魄还在,但似要往外飘走一般,等下,魂魄飘走?   想到此,萧翌协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墨离和墨瑜便问:“你发现什么了?”   “墨真恐怕一开始是要被夺魂的。”萧翌协道。   “夺魂?”墨离和墨瑜不解道。   “不错。”墨真的魂魄似要外飘,这种现象萧翌协没有见过,所以一开始没想明白,但继而想到若是魂魄被抽离到一半失败了,那就有可能形成这种现象,再与二十年前的夺魂联系在一起,一切便明朗了,想来是那人本打算向墨真施于夺魂术,但施法施到了一半,应当是遇到了突发情况,不得已才换成了对墨真下血咒,但此事也总算确定与二十年前是相关了。   “二十年前,三家子弟于自家山门底下被杀,便是死于夺魂,所以此人必定与二十年前有关。”   “所以,你还是没有证明我师叔是否与此人勾结?”墨瑜道。   只听得萧翌协冷哼一笑,道:“我正想说,现在确定此事与二十年前是相干的,而二十年前师父为我以身挡剑,当场魂散,我也顾不上那么多,等到我呼鬼唤煞,导致所有子弟被恶煞所攻,命丧离境时,唯独墨真活下来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墨瑜虽心中隐隐有了答案,却是不愿言语。   萧翌协继续道:“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他早知道了背后的一切,知晓此战凶多吉少,先行一步离开了离境,四家子弟被引致离境堵我,人数颇多,在此之中,想要浑水摸鱼,太过简单。   还有,离哥哥下山回来,怎地黎山师尊就知道了与离哥哥同行的我就是重琰?是谁告诉墨尧的?唯有当年那个见过我的墨真。陌狸为何会被引致黎山?这一切的一切,你现在还觉得是巧合吗?”   墨瑜依旧无言。   墨离则看着塌上不省人事的墨真,斥道:“此事,我竟没想到会和师叔有牵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连和他一同前往的黎山子弟都被算计在内了,竟如此置他人生命于不顾,枉为黎山先辈。”   墨瑜依然不愿相信平日里视他们如己出的墨真会是如此之人,无力问道:“师叔为何要这样做?”   萧翌协冷哼:“很多原因啊,为了修为,为了成仙,为了打压他人,都有可能,甚至就只是单纯地想置他们于死地。墨真如今落得如此境地,也算是咎由自取。”   “阿协,现在情势如此,要如何揪出这背后之人?”墨离问道。   萧翌协回以一笑,冷道:“既然他要故技重施,那么我们便成全他。”   “你要如何成全?”墨瑜道,虽然他并没有完全相信萧翌协,但如今来看,除了听他分析,没有更好的选择,而且不知怎地,他觉得只要有墨离在,萧翌协这个威胁就是可控的。   萧翌协问道:“现在黎山可是你主事?”   “不错。”墨瑜点了点头,墨真奄奄一息,墨尧又昏迷不醒,黎山的事务便顺理成章落到了他的头上。   萧翌协遂道:“那便以黎山的名义,召集其余三家子弟,就说重琰现世,为祸黎山,造成墨真重伤,墨尧昏迷,望三家子弟一同除之,以报二十年前之仇。”   萧翌协此言一出,墨离凝眸道:“阿协。”   见墨离担忧,萧翌协笑道:“无妨,反正被污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顺势而为,将这祸害引出来铲除才是最重要的。”   “可还有其他嘱咐?”墨瑜问道,萧翌协适才的言语倒是让墨瑜对他有了几分改观。   “没有了,走吧,离哥哥。”萧翌协说罢,便要拉着墨离离开。   墨离对萧翌协颔了颔首,继而对墨瑜道:“师兄,照顾好师父,等抓住这背后之人的那一天,墨离再向师父请罪。”   “阿离,若是如此,你还重返黎山吗?”墨瑜问道。   闻言,墨离回眸看了看萧翌协,紧了紧手中的骨剑,方才道:“恐怕要辜负师兄了。”   等待着的萧翌协原本手心发凉,听得墨离回答,兀自转过身,将墨离和墨瑜留在身后,偷偷笑了起来。   墨瑜见墨离神色坚决,叹了叹气,方才让二人离开。   月色下,萧翌协与墨离并肩而行,问道:“离哥哥,你刚刚说什么?”   “什么?”墨离知道萧翌协是在明知故问,便也学着他装蒜道。   萧翌协见墨离不上套,继续问道:“唉,就是刚刚你跟墨瑜说的。”   “没什么。”墨离道。   “那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你要跟我回北幽的意思?”萧翌协勾起一笑。   “随你。”墨离无奈。   “这怎么能是随我呢?难道不是离哥哥心之所往吗?”萧翌协向前一跨步,回身与墨离相对,眨着眼睛问道。   “……”墨离停下了脚步,一时无言,静默片刻,才道:“下次不要这样了。”   闻言,萧翌协眼眸闪过一丝失落,郁郁道:“为何?”   “我说你的手。”墨离道。   萧翌协看了看包扎的左手,讪讪笑道:“不会不会。”继而又想到墨离的背,遂正经道:“那你呢?”   墨离认真道:“不会了,我也不会了。”   月色朦胧,二人相视而笑,并肩向前方走去。 第58章 端倪(四)   黎山脚下,筵席客栈。   “就…就只有一间房了吗?”墨离再次反问道。   “客官,我们筵席客栈也就这么点大,这会子还赶上了黎山红叶谷枫红时期,这天下慕名来黎山观赏红枫的旅客不计其数,今夜若不是恰好有一客官有急事退了房,就连一间也没有。”店小二解释道。   “离哥哥,那不如就一间吧。”萧翌协笑道。   情况如此,墨离也只能点头。   店小二见状,赶忙将二人带至二楼空房,推开门却只是简易的一张床,一个圆桌,再无其他。   萧翌协和墨离站在房门,呆滞片刻,不知是进还是不进,店小二见二人陷入难色,当即道:“客官,这可是最后一间了,虽然简陋是简陋点,但这方圆十里再找不到一家客栈,再说了,两个大男人住一起,有什么,眼睛一闭一睁,就是一夜。”   “你这离红叶谷近吗?”萧翌协忽然问道。   店小二见势,赶忙道:“近,当然近了,我们家客栈是离红叶谷最近的。”   萧翌协道:“在哪儿?”   店小二道:“出了客栈,沿着路往东直走三里便到了。”   “行,你下去吧。”萧翌协令道。   “得嘞,客官好梦。”说罢,那店小二退了出去,顺带关上了门。   墨离见房门关上了,在圆桌前落了座,漫不经心问道:“你问红叶谷做什么?”   萧翌协在墨离对面落了座,解释道:“三家子弟过来黎山约摸着得有几日,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去红叶谷看看,如何?离哥哥?”   墨离倒了一杯茶,抿了抿,道:“哦,可以。”   萧翌协右手将茶倒满,左手正要将茶拿过去,方才意识到左手带了伤,墨离见状,便帮萧翌协把茶递了过去,萧翌协笑笑,换了右手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饮罢,问道:“离哥哥,睡觉吗?”   “睡…睡吧。”墨离又喝了一杯茶,方才回道。   二人驻足在床前,看着仅有的一床被褥,一时无言,静默片刻后,萧翌协问道:“离哥哥,你睡里边还是外边?”   墨离愣了愣,未答。萧翌协便继续道:“要不你睡里边吧,你背上有伤,防止掉下来。”   墨离答应道:“好。”   说罢,墨离便将骨剑置于一旁,脱了靴子,和衣侧着躺了进去。   萧翌协见墨离躺好,将拿在手中的薄被摊开盖在墨离身上,方才就势在墨离身旁躺下。   二人一时静默无言,萧翌协翻身过来,面对着墨离的背,轻声问道:“疼吗?”   “还好。”墨离回道。   “打了多少?”萧翌协盯着墨离的背,问道。   “没数。”墨离有一搭没一搭答道。   “那就是很多。”萧翌协心疼道,以墨离的回答,怕不是没数,而是数不胜数。   “…嗯。”兴许是累了,墨离的声音逐渐弱了下来。   “离哥哥?”见墨离逐渐没了回应,萧翌协轻唤道。   “……嗯。”墨离回了最后一声,便再无动静,听到平稳的呼吸声传来,萧翌协只得作罢,躺在一旁,单手支起了脑袋,注视着合眸的墨离,心道,你倒是睡得快,我是睡不着了。   第二日清晨,墨离动了动身子,悠悠转醒,却发现他不知何时竟翻了个身,而且他的脑袋正埋在萧翌协的怀中,萧翌协的左臂轻搂着他,墨离惊了惊,抬眸正对上萧翌协沉静的睡颜,萧翌协的呼吸软软的,吹得他的心跟着变得柔软,如此这般待着,倒生起岁月静好的感觉,若是能够一直这样该多好,想到此,墨离往萧翌协的怀中钻了钻,又合上了眸,不得不承认,他贪恋萧翌协给他的这份安宁……   因昨夜睡得晚,萧翌协和墨离再醒来时,已是午时,待洗漱完毕,二人这才下楼用餐,店小二热情迎了上来,开口道:“见二位公子面色颇佳,看来昨夜休息得不错。”   萧翌协笑笑,掏出钱袋子,拿了银两交给店小二道:“我们继续在这住两天。”   店小二接过银两连连点头,道:“好嘞,这就给您登记,正好公子今日又有空…”店小二话还没说完,便收到了萧翌协冷不妨的死死一盯,当即堵住了话语,见一旁的墨离不知所云,店小二顿时心领神会道:“今日依然只剩这一间房了,只能勉强二位公子再凑合凑合,外边天气倒是不错,红叶谷风光正好,二位公子不妨出去走走。”   “好的,谢谢小二。”墨离诚恳道。   而萧翌协在一旁心满意足点了点头,店小二这才捏了一把汗离去。   待用餐完毕,萧翌协便与墨离一同出了客栈,往东直行,阳光煦煦,秋风爽朗,往来人三三两两,多的都是和他们一样,往红叶谷而去,二人并肩,风姿卓绝,偶有过路人会止不住将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倒忘了沿路的红叶风光。   越往深处去,枫叶红得愈是绝美,游人亦是越集聚,萧翌协感慨道:“离哥哥,不想黎山竟有如此好的风光。”   “我也不曾知道,平日里都是在山上,倒也没有来过这红叶谷。”墨离道。   “那今日,是与我第一次来咯?”萧翌协笑问。   “是。”墨离颔首。   “那以后我们一起去更多更美的地方,如何?”萧翌协问道。   这时有一红叶随风飘落,如一只振翅的血蝶,坠在萧翌协的发间,墨离抬手将那红叶拿下,轻声答道:“好啊。”说罢,便对着萧翌协扬起那片红叶,肆意展颜。   萧翌协不知是被山间红色迷了眼,还是因墨离那明媚一笑而醉,一时征住,缚着白色丝帕的左手不自觉间已紧紧抓住了墨离挥动红叶的手,他凝眸望着墨离,墨离亦是回眸望着他,过了许久,萧翌协方才道:“离哥哥,我可以做一件事吗?”   墨离道:“什么?”   萧翌协正要回答,忽的有一群人拥了上来,将二人挤到一边,萧翌协悻悻,正欲对着人群开骂,眸光无意间瞥向远处,恰与一人对视,那人如临大敌般惊慌闪躲过去,萧翌协沉眸,状似无恙,继而转身对墨离轻声道:“离哥哥,我们得离开此地了。”   墨离见萧翌协面色凝重,便会意,遂随他如适才散步般缓缓往人少的地方走去,过了一阵,问道:“跟上来了吗?”   “紧跟着呢。”萧翌协淡淡回道。   “可知是何人?”墨离又问。   “掩着面,只露出了双眼,难辨是神是鬼。”   “那我们再往前走些,寻个没人的地方。”   萧翌协和墨离择了一条较为偏僻的小路,逐渐远离身后人群,果不其然,那个掩面的人跟了上来,枫林渐深,与适才的热闹相比,此下静得出奇,只听得枯叶破碎声,见是时机了,萧翌协勾起一笑。   那掩面的人自枫树后探出,却见得前方并肩的两人就只剩下一人,惊觉之余,只听得萧翌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在这呢,往哪儿看?”   萧翌协说罢便是一击,掩面的人反应也快,躲过了萧翌协的攻击,往相反方向迅速逃窜而去,墨离此时正持骨剑迎来,那人见自己被萧翌协和墨离两面夹击,倒也不慌,默念了几句咒语,待萧翌协和墨离恰好抵达之时,抛下一个□□。   等到萧翌协将烟雾驱散时,眼前只剩下他和墨离二人相对,哪里还有什么掩面的人?待再反应过来,他们被困在了一个阵法中,萧翌协冷哼道:“思过阵。”   那人应是知晓自己不是萧翌协和墨离的对手,对他们布下思过阵,阵法简单,虽不能伤他们分毫,但也足够争取逃跑的时间。   听得萧翌协说“思过阵”,墨离喃喃,心中忽生恐惧,脸色霎时苍白,额冒冷汗,呼吸亦是变得急促,他无力蹲了下来,撑着骨剑的手止不住颤抖,不知怎的,他非常害怕失去什么,这种感觉太过难受但又很熟悉。   萧翌协正思索着如何破阵,回过身来却见墨离半跪在地,身形发抖,当即惊慌道:“离哥哥?你怎么了?”边说边面对着他蹲了下来。   墨离却是松了握骨剑的手,双手将头捂住,不愿看眼前的萧翌协,只是痛苦地摇头,萧翌协因墨离此状忧心如焚,一声又一声呼道:“离哥哥?离哥哥?看着我,看着我…”   见墨离依然将头埋住,萧翌协用力抓住墨离的双手并掰下,然后捧起他的脸,让墨离正视着他,一直道:“看着我,离哥哥,看着我。”   墨离痛苦难耐,双眼迷离,面对着萧翌协,忽觉喘不过气,遂欲挣脱萧翌协的双手,萧翌协见状,把心一横,对着墨离失色的唇便是狠狠吻了下去,他强硬地分开墨离的唇瓣,探入其中,向他渡气,二人呼吸相融,墨离一时呆滞,反应过来,又欲反抗,却是被萧翌协死死扣住了脑袋,双手亦是被压制在地,无法动弹,萧翌协不断加深对他的掠夺,他的意识一点点被吞蚀,忘了挣扎,忘了恐惧,心悸反而得到了缓和。   在与萧翌协的唇舌交织中,他的害怕被驱褪,好似他丢失的东西终于找回来了,热泪自眼角滑落,眼前人逐渐模糊,但他知道他再也不会消失,想到此,墨离缓缓合上了双眸。   萧翌协见墨离昏了过去,当即将他打横抱起,拿起骨剑,神色一凛,思过阵便被生生破开了…… 第59章 共梦   筵席客栈。   萧翌协默默注视着塌上双目禁闭的墨离,墨离的脸色逐渐好转,呼吸也恢复了平稳,萧翌协沉着的心却并未落下,他紧紧握住墨离垂下的手,将他的手置于脸颊旁,感受着墨离的温度,墨离适才痛苦的样子一直在萧翌协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想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墨离会害怕成这样?   似是过了许久,天色不知不觉间暗了,萧翌协只觉握着的手一紧,墨离的眼眸动了动,神色忽然变得不安,嘴上喃喃,萧翌协心上一惊,正要唤墨离,他却蓦地睁开了双眼。   不待萧翌协反应,墨离便笔直坐了起来,眼眸中尽是担忧,他慌忙转过身来,与萧翌协相对,被握住的手反握回萧翌协,另外一只手则抚上萧翌协的脸,不确切唤道:“阿协?”   “嗯,是我,离哥哥。”萧翌协与墨离对视,轻声答道。   “阿协?”墨离却再次唤道,语气里带有深深的害怕。   “是我。”萧翌协又答,看着墨离担忧的双眸里藏着的只有他一人,萧翌协终于明白,原来墨离最恐惧的是他消失,想到此,他的心间泛起疼痛,在墨离心中,他的位置一直这么重,而他却全然不觉,竟让他如此痛苦。   萧翌协的眼眶微红,与同样红着眼的墨离相对,二人的目光再不愿从彼此身上离开,就这样看了许久。   此时一道欠欠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你们看够了吗?”花垣正坐在圆桌前,一手撑着脸笑嘻嘻望着相视的二人,一手倒茶。   萧翌协和墨离这才松开了彼此的手,萧翌协将目光移至来得不合时宜的花垣身上,那道目光在移向他的时候,柔情似水瞬间变成冷酷无情,花垣在萧翌协的注视下打了个寒颤,端着茶杯的手抖了抖,慌忙抿了口茶,这才道:“大…大外甥,你让我查的事,查到了。”   “说。”萧翌协似笑非笑,却反倒让花垣心里更发毛,还不如刚才的冰冷。   “是…是这样的,我前阵子不是上天界了嘛。”见萧翌协和墨离凝神,花垣继续道:“我这一去,可谓是过五关斩六将,避开了重重守卫,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   见萧翌协和墨离并不搭腔,花垣又自顾自道:“好吧,我接着说,我穿过神武大道,越过天庭,翻过夜神殿,走过……”   “废话少说。”见花垣还欲再作多余的描述,萧翌协道。   “…然后来到了夜神殿西侧的偏僻之地,好家伙,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   “……”   “好家伙,居然在这里有一隐匿的大门,你们猜那写着什么?”   不等萧翌协和墨离反应,花垣自答道:“好家伙,居然是天界禁地,天界有此禁地,我都闻所未闻。”   “说重点。”萧翌协沉道。   “…不好意思,最近在凡间迷上听书了。”见萧翌协神色难以言喻,为免萧翌协青筋泛起的拳头下一秒就落到自己身上,花垣弱弱解释,继而又弱声道:“正如你所料,小魔的魂魄没有被灭掉,她被姬郢囚禁在天界禁地,此禁地非一般神能进,不,应该说除了天帝,这禁地也就只有他能进了。不过一直以来,天帝政务繁忙,这禁地便直接交由姬郢来管了,不想他竟然将小魔的魂魄给困在那里。”   “果然如此。”小魔的魂魄到底有没有被灭,对于萧翌协来说一直是心存疑虑,按景佑所说,姬郢当年确实把小魔的魂魄收走了,但当时丢给他的锁魂囊又是空的,所以他一直在想或许小魔的魂魄还没有被灭,而若是没有被灭的话,那么必定在姬郢所及之处。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天界,所以他找到了对天界熟悉而又能轻易伪装进入天界的花垣,虽然他不知道姬郢为何留着小魔的魂魄,但起码她还存在,那么此事便有转机了,魔界被灭之仇他要报,但他深知以一己之力难以掀起波澜,所以他要以天界章法去制衡姬郢。   “有办法能将小魔的魂魄救出来?”萧翌协问道。   “可以是可以,但我需要协助。”花垣上下打量着墨离嘻笑道。   萧翌协却是立即拒绝:“不行。”花垣那暧昧的目光分明透露着他心怀不轨,所以萧翌协自然不可能让他把主意打到墨离身上。   花垣其实要的就是吓唬萧翌协,见计得逞,花垣的狐狸相变得灿烂,道:“大外甥,如此好的机会,我当然自己上,不过我需要幽冥仙上的掩护。”   听到幽冥仙上,墨离凝了凝眸,没有言语。   “我知会他一声。”萧翌协颔了颔首。   “你看我,像小魔吗?”只听得一个发问,萧翌协和墨离抬眸,身着大红袍的花垣已化成了一位一席黑衣的女子,外形和萧翌协印象中温柔善良的小魔无差,只是那姿态怎么看怎么别扭,比如撩头发时,分明还是透露着花垣那股骚气味,再者小魔不会像花垣现在这样扭捏作态。   “停。”萧翌协着实看不下去了,阻道:“你只需安静地站在那,稍稍一笑就可以了。”   闻言,花垣似领会一般点了点头,然而下一秒花垣勾起的笑那叫一个妖艳妩媚,他用着小魔的声音道:“现在这样成吗?”   萧翌协对花垣翻了个白眼,小魔清纯的外表就着花垣的骚气竟让人如此不忍直视,他道:“你在天界最好一句话也别说。”随即见花垣又笑,萧翌协当即喝道:“打住,更不要笑。”   花垣按萧翌协所言收了笑,嘲道:“小魔生得这么好,不好好利用,真是可惜了。”说罢,花垣闷闷变回原身,面上当即恢复明媚。   此时,灭觞正好阴着脸到来,花垣热情迎了上去,笑道:“幽冥仙上,有…”   花垣话还没说完,灭觞便直接冷漠地掠过了他,来到了萧翌协和墨离面前,问道:“情况如何?”   萧翌协正欲回话,墨离已先一步答道:“无妨。”   见墨离已经回答了,萧翌协便问道:“陌狸,景佑可还好?”   “一切都安顿好了,你说让我协助何人?”灭觞道。   “喏,花垣。”   灭觞这才注意到身旁还有一个花枝招展的花垣,正对上花垣带有一丝礼仪九分风骚的笑容,灭觞面色沉了沉,总算见识到令人天界头疼的花垣了,传说果真不是空穴来风。   虽心有顾忌,但灭觞到底还是问道:“如何协助?”   “上天界,花垣替代小魔留在禁地,你协助他帮我将小魔的魂魄带出来。”萧翌协直言道。   听罢,灭觞点了点头。   “幽冥仙上,请多关照。”花垣对灭觞热情道,然而伸出的手却被完全忽视了,灭觞对萧翌协和墨离颔首便先一步出了房门。   花垣维持原状笑了两声,佯装无恙收回了手,亦是往房门而去,忽的又想到什么,回身对萧翌协道:“对了,上次我同你说的,魔界中人……”   “我心里有数。”萧翌协答道。   墨离闻言,默默看着萧翌协。   花垣的狐狸相霎时又灿烂起来,直道:“如此甚好,就怕大外甥你感情用事,要是你对待别人都能像对待我这般,那我也就放心了。”   说罢,花垣便捏着嗓子大呼:“幽冥仙上,等等我。”留下萧翌协和墨离一脸汗颜。   待他们离去,房间内便又只剩下萧翌协和墨离二人,萧翌协将房门关上,又回到榻边,对墨离道:“离哥哥?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墨离却是摇了摇头,道:“没有。”   “真的吗?”萧翌协狐疑道,适才他对灭觞的态度分明就是离洛的样子。   “没有。”墨离却是再次道。   萧翌协愣了愣,问道:“那你,是不是害怕我会消失?”   墨离心上一惊,似是被看穿了心事一般,慌忙避开萧翌协的目光,却是被萧翌协固定住视线,只听他道:“你听着,从今日起,我萧翌协,再也不会在墨离面前消失,所以离哥哥,不要怕,我一直在。”   “我一直在。”此时此刻,墨离与萧翌协相对,明明萧翌协就在眼前,但他脑海里想着的依然是萧翌协,因着他的这句话,墨离的目光不再闪躲,二人静静看着对方,都无言语,房间陷入沉静,他们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终于,墨离嘴角扬起,答道:“好。”   萧翌协则勾起一抹坏笑,道:“那今夜先好生休息,明日潜回黎山。”   墨离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萧翌协带入怀中,在塌上躺了下来,墨离欲起身,又被萧翌协搂住,萧翌协道:“不许乱动。”说罢,便合上了眸,墨离却是在心里叹道,他想说他才刚醒不久,根本不困。   但听得萧翌协平稳的心跳传来,墨离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便回搂住萧翌协腰身,更贴近他的胸脯,以更清晰地聆听萧翌协那有节奏的心跳声,他亦是不知不觉合了眸,与萧翌协一同进入了属于他们的梦乡。 第60章 幕后   收到墨瑜相求的信件,听闻重琰现世,兖山、祈山、崇山三家修仙派义愤填膺,势要立马除了重琰,各家遂派出山里修为较高的年轻子弟,御剑自各方飞往黎山。   黎山。   三家子弟陆续抵达,墨瑜将各家子弟迎至黎山大堂,在高座上大斥重琰的卑鄙无耻,在背后对师叔墨真下狠手不说,还蛊惑了他的师弟墨离叛离黎山,造成师父怒火攻心。   如此一遭又一遭,在各家子弟面前向来温润如玉的墨瑜也难掩愤懑的情绪,各家子弟见墨瑜此状,纷纷共情,一时之间,讨伐声沸腾而起,他们不止要报二十年前之仇,更要为今日的天下安定除害,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点是,除了重琰如此等级的魔头,修为必定一飞冲天,指不定就直接成神了,所以各家子弟显得极其踊跃。   不过,讨伐归讨伐,这他们要讨伐的对象呢?各家子弟忽然反应过来,这墨瑜没说重琰在哪儿?正有祈山一子弟提出众人心中所惑,不待墨瑜解答,墨知便匆匆而来,惊慌道:“瑜师兄,重琰…重琰闯进来了。”   此话一落,各家子弟霎时哗然,不待墨瑜发话,争相跑了出去,似要抢食物一般,先到者先得。   萧翌协和墨离正于殿外广场中心落定,见陆陆续续自殿内而出的各家子弟,听得众子弟口中呐喊的言语,萧翌协挑衅一笑,眼眸中没有一丝温度,心上冷道,真是跟当年如出一辙。   墨离虽知萧翌协的计划,但见萧翌协神色不佳,心中隐隐担忧,扯了扯他的袖角,萧翌协因墨离温柔的眸光将心中不悦一扫而过。各家子弟在殿门前排成一排,对萧翌协举剑相向,嘴上肆意讨伐着他,却是没有人愿意先踏出第一步。   萧翌协散发的冷魅威胁,让人心生胆颤,似一靠近他下一秒便会被夺去小命,所以众子弟全然失了方才搬弄嘴上功夫时的那种无畏,见状,萧翌协嘲笑道:“刚才不是都要取我狗命来着?怎么这会个个跟个缩头乌龟一样,怂不怂啊?”   在这之中,有几位本便想踏出第一步的子弟听得如此挑衅的话语,再按耐不住,飞身而出,直道:“重琰,你这魔头,为害人间,今日我祈山子弟便为苍生除害。”   有了第一人,第二人便站了出来,道:“重琰,拿命来。”   “重琰,今日取你狗头,为我崇山先辈报仇。”   “兖山子弟在此,重琰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见各家子弟蜂拥而至,萧翌协将墨离护于身后,只冷冷一笑,众子弟还未近得他的身,便全部被击飞在地,萧翌协扫了一眼倒地的子弟,嘲道:“不自量力。”继而勾手对未出动的子弟道:“还有要来的吗?”   那些子弟见状面面相觑,对于萧翌协不可一世的言语虽怒火中烧,但看着倒成一片痛呼的子弟,一时真不知进还是退。   众子弟陷入僵持状态,但看着躺在地上的子弟并无大碍,便在心中思忖着与其事后被嘲,丢了面子,不如现在对重琰出手,何况重琰也没下死手,他们顶多就在地上躺一躺。   就在大家出击的时候,墨瑜沉稳落定,面上怒不可遏,向萧翌协出剑,萧翌协没再像适才那样,不动手便击飞墨瑜,反而迎了上来,与墨瑜一番对打。   墨离在战况之外,似是没有料到会有此一遭,正极力劝说两边停手,然而没有丝毫作用,众子弟只见萧翌协与墨瑜混战成一团,不分上下,一时无法插手,遂都站在外围观战,他们一边为墨瑜加持一边惊讶于墨瑜的法术竟能与重琰持平。   人群中一兖山子弟冷眼看着这一切,此时,萧翌协和墨瑜在半空中对击一掌,掌风摄人,众子弟只觉心上一痛,抬眸便见萧翌协和墨瑜亦是两厢受伤,各自捂住胸口跌落在地,墨离见状,当即跑到二人之间,以身相抵,阻止萧翌协和墨瑜再进行下一步对战。   萧翌协却是置若罔闻,随意擦了擦嘴角的血,便施法将墨离带至他身后,冷道:“离哥哥,不要让我为难,二十年前的是非没完,今日便是他们的死期。”   墨离见萧翌协还欲再上前,痛呼道:“阿协,住手。”   萧翌协冷了冷,踩着步伐便要再上前,墨瑜亦是相向而来。   “住手!”此时,墨离把骨剑架于自己的颈已间,向二人威胁道。   “离哥哥?”“阿离?”萧翌协和墨瑜同时呼道,他们没有料到墨离竟会以死相逼。   萧翌协登时慌了神,没再进攻,道:“离哥哥,我不打了,你把剑放下。”墨瑜也停了手,道:“阿离,快把剑放下。”   忽然陷入此番局面,众人有点在状况之外,刚才还打得那么激烈,怎么忽然都停手了?墨离不是与重琰一道的吗?现在这又是什么情况?   萧翌协把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墨离身上,全然忘了除了墨离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想要他的命,一祈山子弟见机会来了,自萧翌协身后缓缓靠近,将法力汇集于剑上,对准萧翌协心口的位置便狠狠刺去。   冷剑霎时贯穿萧翌协的身体,他震惊回首,那祈山子弟脸色发白,被萧翌协狠戾的一盯慌忙将剑拔出,鲜血自剑身飞溅而出,萧翌协应声倒地。墨离反应过来,抛下骨剑,飞奔而来,将倒地的萧翌协扶在怀间,颤抖着唤道:“阿协…阿协……”   众子弟没有料到有此一遭,愣在原地。而那名祈山子弟见自己竟然真的将重琰杀了,惊魂过后,便是疯狂的欢呼,似是不敢置信呼道:“我杀了重琰,我杀了重琰!我的修为…”   话还未说完,那名祈山子弟却被兖山一名子弟击飞在地,那名兖山子弟眸光阴鸷,寒道:“你杀了他?你竟敢杀他?”   祈山子弟见自家子弟被人打了,顿生不满,拔剑前来与兖山子弟对抗,场面忽的就变成了两家子弟的斗争,那名兖山子弟还欲再向被他打倒在地的祈山子弟出手,却被人狠狠抓住了手腕,抬眸只见得眼前的人正是方才被杀的萧翌协……   那名祈山子弟满眼震惊,其余子弟则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云里雾里,墨离此时正持骨剑缓缓而来,墨瑜亦是不再口口声声讨伐重琰,众人将他们围成一圈。   被萧翌协抓住的祈山子弟终于明白过来,一切原来都是圈套,面对萧翌协阴冷的面孔,他忽的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继而冷道:“专门为我演这一出戏,你可真是煞费苦心了。”   听罢,萧翌协冷哼道:“与你相比,我不过是略施雕虫小技,今日便露出你的真面目。”眼前的确是兖山子弟,与其他人年轻子弟并无两样,所以混迹在众子弟之中无人疑虑,但这皮囊之下却是另有其人,此番萧翌协、墨离与墨瑜联手,为的便是将此人引出来。   但不知怎地,萧翌协的计谋成功了,他却害怕去揭开眼前人的皮囊,就在他晃神的片刻,他掐着的手腕忽然一动,眼前人嗤笑一声,一团黑雾自他身上而出,那兖山子弟便如泄了气一般晃晃悠悠落地,萧翌协登时松了握着的腕,追了上去。   墨离见状,亦是紧跟其后。   众子弟则依旧不明所以,愣在原地,墨瑜见消失的三人,想了想,没再追过去,留下来安抚众位子弟,以及察看那位被附身的兖山子弟是否受伤,好在只是灵气受了些微的影响,并无大碍。   萧翌协一路追随那黑影抵达黎山脚下,眨眼间便钻入了火红的枫林,萧翌协在林间落定,枫林里万籁寂寂,仿若无人之境。   环顾四周,见无异样,萧翌协的神色冷了冷,缓缓化出玄弓,聚气为箭,指间轻勾弦,凝眸瞄准一棵枫树,五指一松,弓上的箭离弦而去,径直穿破了那棵枫树,红叶簌簌,附于树上的黑影跪倒在地,但只是一瞬间那人又挣扎着跑了起来。   萧翌协见状不紧不慢跟上,枯叶在脚下破碎,那黑衣人终是跑不过萧翌协,又欲使诈,似上回那般向萧翌协扔来一个烟|雾|弹,萧翌协冷哼一笑,非但没有避开,反而迎了上来,将那烟|雾|弹击向他侧,黑衣人还来不及反应,便被萧翌协擒拿在地。   那黑衣人还欲反抗,萧翌协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揭下了黑衣人的面纱,面纱之下,那人的面容竟是比预料中的还要熟悉,萧翌协无力地垂下手,不再压制手下人,不可置信道:“为什么?阿辰?”   薛逸辰闻言抬眸看着萧翌协,冷笑起来,辽阔的枫林里回荡他那没有温度的笑,显得更为萧瑟。此时,墨离持骨剑追赶而来,见萧翌协呆滞在地,与眼前的黑衣人呈对峙状态,当即站至萧翌协身旁,警惕地看向薛逸辰。   薛逸辰见状收了笑,捂住胸口,保持半跪姿态,不再逃跑,冷声反问道:“为什么?你说为什么?尊上……” 第61章 因由   面对薛逸辰带有嘲讽的反问,萧翌协却是不知如何回答,花垣一直提醒他二十年前发生的一切和魔界中人脱不了干系,他猜测过魔界中的任何人,唯独将薛逸辰排除在外。   他始终不愿意相信,魔界会有人与姬郢同谋,设计害他,但他心底生起的怀疑又令他害怕,所以适才在黎山上的时候,他犹豫了,任由薛逸辰自他手中逃脱。   回过神来,他又知他不能逃避,所以最终还是揭下了薛逸辰的面纱,但真正面对的时候,他又茫然失措了。   墨离自觉萧翌协神色有异,轻轻触了触萧翌协的手,却感受到那手异常的冰凉,墨离不禁担忧唤道:“阿协?”   萧翌协这才回过神来,面对薛逸辰的冷笑,他低声问了出来:“阿辰,其中到底是何缘由?”   薛逸辰听罢,又是嘲讽一笑:“怎么,尊上到现在为止还不明白吗?”   墨离见萧翌协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知他心中为难,便提起骨剑,指向薛逸辰,冷道:“少说废话。”   萧翌协却是拉住墨离,不让他动作。   薛逸辰见二人拉扯,冷哼一笑,继而冷眼看着眼前的骨剑,丝毫没有畏惧之色,道:“好啊,我说便是,尊上想听,属下怎么敢不说?”   萧翌协解释道:“阿辰,我不是这个意思。”   薛逸辰对萧翌协的解释却是显得嗤之以鼻,接着一字一句道:“仙魔大战,所有人都死了,而如今唯独尊上活得好生自在。”   萧翌协闻言,身形一滞,墨离感受到萧翌协的手心更凉了,当即紧了紧握着萧翌协的手。   只听得薛逸辰继续道:“你可知那日我自忘川回到北幽,踏着血海,看着一具又一具血尸,小白,灵姨,阿怜他们原来都是活生生的,就一瞬间所有人都死了,所以你可知当时我有多想杀了你吗?”   面对薛逸辰带有恨意的双眼,萧翌协往后退了几步,如遭受了重大的打击,深陷自责,颇为颓然,他真的没有想过会给魔界带来如此灾难。墨离拉住了萧翌协,当即对薛逸辰冷斥道:“闭嘴,你知道什么?”   薛逸辰却是越发激动,不依不饶道:“小魔死了,所有人都很伤心,但非得要以命偿命吗?你堂堂魔尊你可以依靠一缕残魄重生,但是他们呢?他们只有一条命,   就因为你的一意孤行,自以为是,整个魔界的人都为此丧命了,而小魔也救不回来了,你让我如何能不恨你?”   “我…”萧翌协痛道,他那时候一心只想着为讨回小魔的魂魄,真的没有想过会将魔界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薛逸辰的这一声声质问如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他的心口,他真的错了吗?   如果他没有鲁莽行事,魔界会不会一如既往,众魔平安喜乐?二十年前也是,如果不是因为他,离洛也不会被杀,想到此,萧翌协心口一痛,说不出话来,仿若林间一棵枯朽的老枫树,随时会被击倒,墨离当即收了骨剑,两手接住摇摇欲坠的萧翌协,眼眸升起杀意,对薛逸辰喝道:“够了!”   “呵,这就受不了了?”半跪着的薛逸辰红着眼道。   见墨离又欲对薛逸辰说什么,萧翌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对他摇了摇头,沉默了一阵,方才抬眸看向薛逸辰,一字一句问道:“所以,你就投靠姬郢,与他狼狈为奸吗?二十年前的事,都是你在幕后操纵吗?”   听到此,薛逸辰发狠道:“是,那又如何?那时候我得知你重生,心想这世道可真是不公,你这样的人凭什么还能重生?所以自那一刻开始,我就发誓要置你于死地,将帮你的人一同打入地狱!”   “所以祈山,崇山,黎山,兖山四家少年子弟皆为你所杀?”此刻,萧翌协的问话已有些颤抖,他简直无法想象昔日伴他左右,将魔界料理得事事俱全的薛逸辰竟成为如此残酷的杀人魔。   薛逸辰却是得意一笑,讥讽道:“怎么?你又要为他们鸣不平了?别给我一副假惺惺的样子,我恶心,重琰你自以为自己是济世救人的道德主吗?放屁!你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罢了!口口声声去救小魔也是,你是不是到死都没想到自己失策了?死在姬郢手下是不是心里憋屈?”   萧翌协的脸色难看得厉害,心中似隐忍着什么,想要发泄,但最终还是压了下来,墨离察觉萧翌协手心发紧,脱口对薛逸辰道:“闭嘴!”   此时,萧翌协却是松了墨离的手,五指用力握成拳,他的手心因指间力道而泛白,但最终又松开,方才听他冷道:“杀小魔的人是姬郢,造成这一切的也是姬郢,我知我也有错,但你,如今助纣为虐,伴姬郢于左右,你说你是为了杀我,才如此所为,你确定这不是你苟活于世的所谓借口吗?”   薛逸辰怒道:“你放屁!我苟活于世?我凭什么要像个傻逼一样为你去死?你看看,你就是这样不可一世,所以造成血命一条条,直到现在你还觉得我们为你豁出性命就是应该的吗?尊上大人!?”   墨离将愣在原地的萧翌协拉至身后,对薛逸辰冷道:“你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我本末倒置?离洛仙上可真是慧眼如炬,那我就是眼瞎怎么样?我就是要跟姬郢一道,我就是要让道德高尚的你们去死,如何?我如今和姬郢是一体的,你们要杀要剐便来呀!”墨离闻言神色冷峻,欲动手,却被萧翌协拉住。   薛逸辰见状,嘶吼道:“怎么?又要表现你的高尚品质吗?重琰你可真是虚伪,我告诉你,今日你若是不杀我,他日我必定竭尽全力助姬郢让你魂飞魄散,再无复生的余地!”   墨离恼凶成怒,一把将骨剑架于薛逸辰颈间,薛逸辰反倒像得逞了一般挑衅一笑,萧翌协却是将墨离拉住,他的眸色沉了下去,此刻看不出任何情绪,只听他道:“离洛,住手,让他走。”   墨离顿了顿,萧翌协见墨离此状,便强硬拉着他的手,将骨剑收回,不再看地上的薛逸辰,拉着墨离转身而去。   薛逸辰的声音在他们身后恶狠狠地追随而来:“你今日不杀我,我他日一定让你粉身碎骨,挫骨扬灰,重琰,你这个怂货!!我跟姬郢不会放过你的,我就是要在姬郢手下效力……”   萧翌协一路无言,任身后的薛逸辰声嘶力竭,拉着墨离的手踏着血红的叶往外而去,山林里回荡着薛逸辰刺耳的咆哮,火红的枫叶似因着这可怕的声音摇摇欲坠,但风停了,那枫叶只翻飞几下,到底还是稳稳长在树上,没有坠落。   他们这样走了很久很久,萧翌协一直背对着墨离,但墨离能够感觉到拉着他的手力道越来越弱,他的手心亦是越来越凉,见萧翌协此状,墨离回握他的手,在身后坚定道:“阿协,我一直在。”   前面的人闻言,顿下步伐,终于剥下坚硬的外壳,暴露心上的伤口,在他面前淌血,像个在角落里蜷缩的孩子,背对着他弱声问道:“离哥哥,我是不是错了?”   墨离感受到萧翌协手心传来的颤抖,萧翌协从来没有像这般无措,他觉得他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忽然之间好像什么也做不了了,什么也不会做了。   为魔几百年,好似一切都不过是徒然,他用尽全力去维系魔界,最终却将整个魔界带入祸患之中,薛逸辰甚至因此而沦落成丧心病狂之徒,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他适才说薛逸辰苟活于世,其实真正苟活于世的应当是他自己。   萧翌协无力地蹲了下来,他埋住头,周身颤颤,似在无声哭泣。墨离在他面前蹲下,只道:“错不在你。”说罢,便轻轻搂住了萧翌协。   萧翌协把头埋在墨离怀中,泛酸的眼角,因墨离这一抱,终是止不住流出了泪,或许只要一个人说他无错,那便足够了…… 第62章 起源   北幽。   灭觞自殿外而来,萧翌协和墨离等在殿内,见灭觞到来,便一齐迎了上去,开口问道:“如何?小魔带下来了吗?”   灭觞默声颔了颔首,遂将别于腰间的锁魂囊取下,双指一挥,那锁魂囊动了动,化出一缕青烟,渐渐汇聚成人形,小魔清秀的容貌呈现在眼前,与百年前那个眸光清澈的小姑娘相比,此刻的小魔眼神暗淡深沉,见到萧翌协,当即一跪,磕头痛哭道:“尊上,是小魔害了魔界,一切都是小魔的错……”   萧翌协欲将她扶起,却遭到拒绝,他叹了叹气道:“此事不怪你。”   “不!倘若…倘若不是因我将姬郢带进魔界,又…又怎么会发生后边的事?这一切…一切都怪小魔,请尊上…尊上责罚…”小魔已泣不成声。   百年前,小魔一如往日在幽水边浣衣,只听得对岸传来一阵绵长的痛呼声,因这幽水正是魔界的结界,外边的人是看不到里边的。   而处于结界里的小魔却真切地看到一仙气凛凛的白衣男子右臂在淌血,那人神色痛苦,应是伤口很深,他正笨拙地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包扎着那只受伤的臂,但却怎么也包扎不好,血越流越多,他的脸色亦是愈来愈苍白。   小魔见此情景,于心不忍,遂将衣服放下,开了结界的出口,踏着水桥出了幽水,那男子似是被眼前忽现的水桥以及自水桥而来的人吓到了,停了包扎的手,持起置于一旁的剑,警惕对小魔道:“你是何人?”   小魔为让男子放下戒备,善意一笑,解释道:“这位公子,我只是见你受伤,但又难以处理伤口方才出来的,我只是想帮你包扎一下。”   “噢?是这样吗?”那男子神色淡漠,但到底放下了剑,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小魔。   小魔微笑着点了点头,见男子慢慢放下了戒备,便上前将男子适才欲用来包扎却因她到来而掉落的白布拾起,来到男子面前,轻轻将那正流血的手臂用白布包起来止住了血,男子深邃的双眸打量着正专注的小魔,似完全相信了小魔,轻声问道:“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小魔。”伤口包扎好了,小魔打了个漂亮的结,笑着回道。   “…小魔?”男子意味深长地道,但随即又一副感激的样子,道:“那今日多谢姑娘相助,不知。”   小魔却是挥了挥手,道:“小事一桩,不必言谢。”   那男子便也不再多言,顺势问道:“姑娘方才是从里边出来?”   “是啊。”小魔答道。   男子疑惑道:“那姑娘是在这里边生活?”   “不错。”小魔点了点头。   “那不知姑娘方不方便让我进去?”男子忽然提出这一茬。   小魔愣了愣,一时没有回答。   “无妨,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我只是想看看姑娘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好还你相助之恩。”那男子适时勾起一笑,扬了扬被小魔包扎得好看的右臂,解释道,想了想,随即又道:“哦,对了,姑娘还不知道我的身份,我乃天界的人,今日追随一妖兽到此地,将那妖兽降服却不慎受伤。”   “天界的人?”小魔一听,双眸霎时明亮起来,在那个时候仙界对于他们来说,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好似只要别人跟你说他是做神仙的,那么他便一定是超凡脱俗,绝不会是诡计多端的坏人,再者听得男子说他是为了除有害的妖兽方才受的伤,小魔便毫无保留地相信了眼前的男子,而那男子正是姬郢。   “不错,我乃天界离洛。”姬郢自是不会透露自己的真实名字,想了想就便说了离洛的。   小魔并没有再深究姬郢身份,反而问道:“天界的人是不是都很麻烦?”   “麻烦?”姬郢不解。   小魔俨然已信任了眼前的姬郢,直言道:“尊上说的,天界的人很麻烦。”   姬郢微微皱了皱眉,却是不动声色,反而勾起一笑问道:“啊,那你觉得我麻烦吗?”   小魔被姬郢的宠溺一笑弄得有些心花意乱,忙道:“不…不麻烦。”   后来,姬郢会隔三差五来到幽水边界,与小魔一同聊聊天,小魔也天真地以为,姬郢只是单纯地想要和她谈天说地,却不知姬郢不过是别有用心,字里行间有意无意向她套有关重琰的消息。   直到那一日意外的到来,小魔端着盆里的衣物缓缓而来,只见得姬郢在远处正与一蒙面的男子交谈,与平日交谈的如春风化雨不同,此刻他的面色有些深沉。   小魔愣了愣,但并没有往心里去,笑了笑,心中生起一念,她想要悄悄过去,做个恶作剧,吓姬郢一跳,于是将木盆放下,便轻声轻脚过去了,那黑衣人很快不知说了什么便向姬郢告辞飞走了,姬郢背对着小魔,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小魔要靠近时,姬郢忽然回头了,小魔一惊,心想被抓包了,姬郢亦是受了惊吓一般,生起一丝慌乱问道:“你都听见了?”   小魔见姬郢如此,恶作剧之心再燃起,便故作深奥道:“是啊,都听见了。”小魔实在不会说谎,为了防止姬郢看破她的破绽,说罢,便转头躲开偷偷一笑。   她却全然没有发现姬郢冷下去的双眸,姬郢再次冷声确认:“是嘛?”   小魔见计得逞,正要回头解释,不想一回身,已被姬郢一剑刺中:“逗……”你的,话到嘴边却再也说不出口……   姬郢怀抱着她,露出了她与他相处时从没见过的阴冷,小魔的魂魄形成,想要质问姬郢,却没想到他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将她收进了锁魂囊,带上了天界,困在天界禁地,一困就是百年。   而这其间她从姬郢口中得知,魔界被灭,重琰魂魄尽散,那一刻她才明白他接近她的意图,更是悔恨因为自己轻信姬郢而给魔界带来的祸患,她甚至想过与姬郢同归于尽,然而以她一己之力却什么也没做到,就只能在那天界禁地中一遍又一遍听姬郢向她得意地炫耀如何置重琰于死地。   崩溃之余的小魔甚至求过姬郢将她也灭了,而每每到这,姬郢似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一般,狠戾道他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让她死去,便一直将她的魂魄困在天界禁地。   直到二十年前,姬郢气急败坏告诉小魔重琰竟以一缕残魄重生了,而小魔得知姬郢还欲设计杀害重琰,屡次三番想要逃离天界禁地,想要下界通知复生的重琰,却是徒然,一次又一次被姬郢逮了回来,最后更是加强了对她的控制,最后无计可施的她也只能默默祈祷上苍保佑重琰,却可笑地发现,要重琰命的正是上苍。   小魔因此彻底心死了,姬郢告知了她所有的计谋,如何置四家子弟于死路,又如何将这一遭又一遭嫁祸给重琰,她也只是冷淡不语,那一天姬郢告诉她他要去实施他的计划,但在那之后姬郢却再没来找过她,向她炫耀如何杀掉重琰。   小魔想重琰或许还活着,那一刻她心生庆幸,但又忐忑不安,只怕下一刻姬郢便出现,并告诉她痴心妄想。   而这一晃,便是二十年。   前些日子姬郢终于出现了,他一改阴鸷狠戾的模样,满目颓然,盯着小魔好一阵才开口道,重琰不仅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原本冷眼的小魔霎时喜上眉梢,随即又警惕地看向姬郢,姬郢却一反常态,没有恶狠狠地对她,反而如初见那般勾起一笑。若不是她早已见过姬郢两副面孔的模样,怕又会被眼前的他迷惑,遂冷漠相待,姬郢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神色冷了下去,静默片刻,离开了禁地。   后来,有一日“姬郢”又来了,对她调笑,轻佻道:“小魔,愿不愿意跟我双宿双飞?”对如此模样的姬郢,小魔本欲发怒,谁知幻化出来的竟是一红衣男子,并声称重琰是自己的大外甥,好一阵被困在阵中的小魔都想跳出来,将眼前这个不要脸还不以为然的男子打一顿。   花垣调戏够了小魔,方才告知小魔他的来意,原本并不信任花垣的小魔,在花垣费尽口舌,将重琰的现状详细道来后,小魔将信将疑,听闻花垣要带她逃离天界,也只是如听了一句玩笑话,并不放在心上。   直到今日,花垣以身相替,让灭觞带她下界,她才真正相信尊上真的还活着,她感激却又愧对重琰,所以此时此刻,她只有忏悔。   萧翌协见无法劝动小魔,叹了叹气,问道:“你可有见过阿辰?”   “阿辰?”小魔疑惑着抬起了满是泪痕的脸,不解道,魔界的人不是都死了吗?   萧翌协道:“薛逸辰。”   “没…没有。”小魔摇了摇头,又问:“尊上,阿辰还活着?”   “嗯。”萧翌协颔首,看小魔的样子,看来她和薛逸辰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就在姬郢的屋檐底下,萧翌协在心里叹了叹,也罢,随即看向被黑夜笼罩的殿外,沉声道:“那么,接下来便是我们讨公道的时候了。”   天界百年一度的阅神大典就要来临了…… 第63章 呢喃   “想好了吗?”墨离看着沉默的萧翌协,问道。   萧翌协闻声,收回心绪,点了点头。   墨离将手搭在萧翌协肩上,说道:“既然想好了,那就莫要再纠结,阿协,这世上的事本就难能两全,你无错,薛逸辰亦无错,只不过所选择的不同罢了。”   萧翌协抬眸与墨离对视,他没有回答墨离,但心上的为难因为墨离的此番话语缓解了很多。   灭觞已离开了北幽,陌狸守在幽水边上,看着灭觞消失的方向,迟迟没有移动步伐,小魔回顾着北幽陌生而又熟悉的一切,而景佑正孜孜不倦向卫铭学习卫家祖传木雕技艺。   北幽陷入一片沉静,凉风徐徐,吹散了萧翌协心中的烦闷,身旁还有墨离的陪伴,这一百多年来北幽经历了血雨腥风,天翻地覆,今日能恢复到和那时无异,似乎还是受到了眷顾的。   “离洛?现在在我眼前的是你,对不对?”萧翌协认真地看着墨离,忽然问道。   “你,我…”墨离一时局促,不知如何回答,自安陵村一梦起,他便恍恍惚惚有了些许在离境的记忆,那时他隐约意识到自己或许与离洛真是相关的。   但听得萧翌协把他当成离洛时,他心里依然是抵触的,只觉萧翌协把他当成了另一人的影子,不甘和怨闷占满了他,所以他选择离萧翌协而去。   回到黎山,师父墨尧不知从何处得知萧翌协的真实身份便是重琰,而他不仅不为黎山先辈报仇,甚至放虎归山。   墨离却因此首次反抗了墨尧,与墨尧据理力争,亦是不愿磕头认错,被关于禁室思过的那半个月里,他很想萧翌协,那一刻他甚至在想,若是萧翌协再出现,豁出去他也要随他离开。   萧翌协真的出现了,而他亦站在了他的身边,与黎山相对,并随他而去,在红叶谷的时候,他与萧翌协被困于思过阵,不知怎地,那个时候,他被压抑和恐惧支配着,他非常害怕失去一个人,直到萧翌协吻住了他,他才明白,原来他害怕失去的那个人便是萧翌协。   沉睡的时候,记忆波涛汹涌而来,那一刻墨离完全恢复了离洛的记忆,当年被困于思过阵,他慌了神,失去萧翌协的恐惧便是那时而起,哪怕是他转世以后,那种不安竟也伴随着他一直埋藏在心底,每逢在像思过阵这样的密闭空间,他都会喘不过气,直到那日,他才真正克服。   好在醒来的那一刻,萧翌协就在眼前,而且他也知道萧翌协不会再离他而去,但他思索了一番,还是决定先不告诉萧翌协他恢复了记忆,并且此刻的他也只是凡胎墨离,那这样待在萧翌协身边便好,不想萧翌协早已察觉了。   事已至此,墨离承认道:“是。”   萧翌协意味深长凑近,在墨离耳畔坏笑道:“离洛,你当年明知我是重琰,为何还要收我为徒?莫不是,想占我便宜?”   “……”墨离一时无言,他早该想到萧翌协会有此一遭,早知道他刚刚死不认账好了,况且是谁占谁便宜?   想到此,墨离忽然有了底气,反驳道:“贼喊捉贼。”   萧翌协却是得逞一笑,耍赖道:“哎,我说的便宜可非彼便宜。”   墨离闻言斜睨了他一眼,不再与他多作争辩。说话间,他们已走到了北幽后山,看着萧翌协精心按离境打造的一草一木,墨离旋及学着萧翌协的腔调道:“这按离境打造得如此巧夺天工可耗费你一番功夫了吧?”   谁知萧翌协蹬鼻子上脸,将脸凑近看着墨离,邀功道:“那可不,为了打造这样一个离境,阿协可是费尽了十八般武艺,不知师父有什么奖励?”   萧翌协近在咫尺的双眸让墨离怦然心动,他有些不知所措道:“奖励?”见萧翌协肆意地等他回答,遂又强装镇定,沉声答道:“没有。”   说罢后退了一步,如此地无银一般拉开与萧翌协的距离,转身便要离开,萧翌协却也不以为然,佯装无所谓道:“没有吗?那这是什么?”   墨离闻言回首,只见得萧翌协手中攥着的正是他一直藏于怀间的红丝带,他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怀兜,确认不知何时跑到萧翌协手中的红丝带是否是自己的,不想此举正中萧翌协的下怀,墨离再无从抵赖。   想了想,伸出手去讨要,冷哼道:“还给我,这是一个负心人相送,我正准备拿去丢了。”   “负心人?丢了?”萧翌协不可置否,随即笑道:“看来这其中误会大了,不知离哥哥可否听听‘负心人’解释解释。”   “不愿,不听,不理解,不接受。”墨离扬头,学着某位‘负心人’恶叉白赖道。   “那没办法了。”萧翌协状似失望一般掩面叹了叹,叹罢不待墨离反应,便将墨离拦腰一带,轻而易举落在了玉溪旁的那棵树上,残灯依然摇曳如故,红烛比往日都要燃得明亮,红丝带坠于灯下,在风中如蝶戏花旋转飞舞。   墨离见得那灯下的红丝带,眼眸登时一亮,颇为惊喜,原来不仅仅是他,萧翌协亦一直将那红丝带收着。   “现在愿意听吗?接受吗?”萧翌协缠着墨离道。   墨离为防止眼前人太过得意,便撇开了脸,道:“姑且理解吧。”   “姑且?那就是理解咯。”果然,萧翌协顺势而为,只要墨离给了他一点余地,他便能将这余地认成肯定。   见墨离不再反驳,萧翌协侧身稳住残灯,将属于墨离的红丝带一同系了上去,系好后萧翌协松开残灯,那系于灯下的红丝带与另一条属于他的红丝带在风中紧紧相缠,似谁都不愿放开谁。   “离洛。”这时,站定的萧翌协收了笑,轻声唤道。   墨离侧目,看向萧翌协,见他一脸正色,颇为疑惑:“嗯?”   萧翌协抬眸,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方才问道:“救我,你有没有后悔过?”有没有怨过?丢了仙官,沦为散仙,后又断了仙骨,成为凡胎,如今又为了他抛去了黎山子弟的身份。   墨离并未立即回答,他只是凝眸静静地看着萧翌协,夜风袭来,萧翌协只听得瀑布倾身而下扑向壁下水石的破碎声,终于,在瀑布势要将那水石击碎了,萧翌协听到墨离说的两个字:“从未。”   “从未。”萧翌协喃喃,重复着墨离的话,他只觉眼眶发涩,他不知自己何德何能,竟能修得离洛倾尽一切的从未。   墨离见萧翌协眼眶泛红,怕他心生负担,便又解释道:“阿协,为你是我的福分。”   萧翌协却是一把抓住了墨离的手腕,将他带了过来,对他似笑非笑道:“我想做一件坏事。”   “什…?”不待墨离反应,萧翌协已带着墨离径直坠入了玉溪,玉溪被激起簇簇水花,待水花消散再融入水流时,萧翌协已将墨离紧紧抵在水边,封住了他的唇,玉溪的水因着这秋风,带有些许凉意,却丝毫浇不灭二人相融的滚烫灵魂,萧翌协垂下扣住墨离脑袋的手,顺着他的腕,探寻到水中,与墨离十指紧扣。   月色缱绻,溪水浮浮沉沉,墨离衣裳褪尽,背上的伤痕若隐若现,萧翌协看着那伤痕,眸光冷冽,五指轻轻抚了上去,不忍道:“疼吗?”   墨离双眸迷离,坠在萧翌协的心间,他一手勾着萧翌协的颈脖,另一手轻柔地撩开萧翌协那被溪水打湿的发,继而摇了摇头,所有的言语便又吞没在与萧翌协交织的唇舌之中,化成一夜低沉的呢喃……   “奇了怪了?怎么结界又设上了?”景佑不解道,好不容易做了个木雕,本想带卫铭去看看这处于北幽别有洞天的离境之景,却是没想到结界又被设上了,萧翌协明明允许他们出入来着,景佑有些纳闷。   卫铭见状,对景佑道:“阿佑哥哥,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我们改日再看也不迟。”   “也只能这样了。”景佑叹了叹道。   二人正欲转身离去,这时却见萧翌协领着墨离自结界内悠悠而来,萧翌协喊住了景佑,道:“阿佑,去备两套干的衣服。”   听萧翌协这么一说,景佑和卫铭这才发现萧翌协和墨离的衣服都湿透了,这是又吵架了吗?景佑看着二人,在内心疑惑道。   但见萧翌协笑得俨然一副吃饱喝足的模样,也不像是吵了架,随即看向墨离,墨离则是一脸阴郁盯着萧翌协,难道是二人吵架,尊上赢了,离师兄输了?景佑不禁猜测。   可是不对呀,若是二人吵架的话,尊上不可能不让着离师兄,算了算了,太复杂了,还是去备干衣服吧。景佑晃了晃头,与卫铭抬步一齐向萧翌协的寝殿而去…… 第64章 对峙   天界。   阅神大典在即,天界迎来最繁忙的时候,天兵天将要在大典上进行出征、凯旋、授旗等一系列演习,以示天界神圣不可侵犯的仙威兵权,并以壮观瞻,鼓士气,为此,天兵天将在大典开展十年前便会进行专门操练。   此外,诸上仙则要在阅神大典上一展自己所掌控的法门,他们为求在大家面前演绎得尽善尽美,会闭门苦练自己搁置许久没用而生疏了的仙法。   夜神殿内,小仙娥们亦是进进出出,忙里忙外,只为夜神赶制大典所需要穿的铠甲,此次大典统帅之人将由夜神姬郢担任,故而他肩负的任务比众神要重得多,一时之间难以分神。   是夜。   “你说你失误了吗?”姬郢寒声对跪在地上请罪的薛逸辰道。   “殿下,是属下不力,反倒被重琰设计了。”薛逸辰磕了磕头,状似领罪道。   姬郢居高临下看着薛逸辰,阴冷道:“那你怎地还有脸活着回来见我?”   “殿下,属下知错,这就去杀了重琰,殊死一搏,定要让他偿命。”说罢,薛逸辰便要退出夜神偏殿。   姬郢眉宇间生起冷鸷之气,但他还是尽力压下心中怒气,阻道:“站住,你现在去有何用?”   薛逸辰站定,似不知要如何改正错误,嗫嚅道:“属下…”   “阅神大典在即,不可在此期间生变故,你先滚下去,别再出现在天界。”对于姬郢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便是办好此次阅神大典,上一次的阅神大典他因为重琰一事,已让天帝震怒,他被罚禁闭失去了统帅的资格。   前不久他醒来,天后好不容易为他向天帝争取到统帅天兵的机会,他此前曾因与重琰一战在天界众神中一度失势,所以此次阅神大典对于他重塑威信极其重要,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虽说重琰重伤他让他沉睡二十年的仇他要狠狠地报,但天帝尤其重视阅神大典,所以现在对于他来说阅神大典更为重要,况且要杀重琰过了阅神大典也不迟。   “是。”薛逸辰领悟了姬郢的话意,自觉退去。夜神殿外,薛逸辰适才面对姬郢的畏惧之色瞬间消失殆尽,转而代之的是狠戾怨恨,他也并未按姬郢所说的那样就此离开天界,而是隐身转向了姬郢掌控的天界禁地……   与此同时,隐于暗处的灭觞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这日,阅神大典。   随着一声空绝于耳的钟声在晨曦中落定,阅神大典正式开始,天帝姬捷携天后荼瑶自云端降落于天界制高点金顶的坐席之上,俯瞰着励兵秣马的天兵天将们和整装待发的诸上仙,待天帝发言,聊表三军完毕。   再一声钟响,姬郢一身金色戎装率众天兵蓄势而来,领头的姬郢可谓威风卓绝,而经过十年操练,天兵天降整齐划一的阵仗蔚为壮观,在这之间随着队伍被推进展示的各种上古神兵利器令众神叹为观止。   待姬郢领着天兵天将绕金顶走过一圈后,继而是仙女们的歌舞升平,花雨纷纷,天帝天后于金顶上见此盛况满心欢喜。   仙女们退场后,便是诸上仙的主场,各上仙可谓尽显神通,灭觞亦在此之中,向众仙展示了青纸伞的聚魂之用,以及转换成灭魂剑后的灭魂威力,一神器能作相反之用,此前没有见过灭觞用过这法器的诸上仙看得不禁目瞪口呆,拍手叫好。   暮色降临,便是辛苦作了一天演示之后的阅神盛宴,诸上仙纷纷落座,天界各路神仙难得如此齐聚,加之难有机会可以在天界饮酒作乐,兴致皆颇为高昂,酣畅淋漓,不一会儿大多醉意冉冉。   姬郢今日表现得好,领了席上的天帝一番夸赞,心中正为恣意,多饮了几杯,天界一切似乎都趋于美满。   灭觞在这之间只是默默喝着酒,忽视了周遭的一切,仿若这觥筹交错的热闹并不属于他。   忽的,一团黑雾自席间闪过,一声惊呼打破了阅神盛宴的酒酣之乐,灭觞惊地而起,直追那黑雾而去,诸上仙一看,是什么妖物?竟如此藐视天威敢在天界作乱,遂摔了酒杯,一个接一个紧跟着追了上去。   天帝和天后自觉有异,但也只是闪过一丝慌乱,遂冷静下来稳住还在座的诸上仙,只道让那几位上仙去处理已是绰绰有余了。   姬郢本也不把那自不量力找上门的小妖小魔放在眼里,然而见那黑影的方向是天界深处的禁地时,不由得慌乱起来,但见天帝依旧谈笑风生,他又害怕若是他现在匆忙离席会惊动天帝,惹起他生疑与不满,想了想,姬郢还是决定就安然于座,反正不可能会发生他担忧的事。   不消片刻功夫,灭觞便不负天帝所望羁押着那黑影而来,径直将黑影摔于大殿之下,正与姬郢相对,姬郢还来不及反应,只见得那黑衣人仓皇爬到他面前,道:“夜神殿下,救救属下。”   眼前的黑衣人正是薛逸辰。   天帝带有几分严厉的目光,审视着眼前的状况,沉声问道:“幽冥,这是怎么回事?”   “回天帝陛下,此人意图闯入天界禁地,被灭觞拦下,但他一直坚持说自己是受令于夜神,灭觞恐其中有异,故而将他押过来,由天帝审问。”灭觞恭身道。   “一派胡言!姬郢慌忙狡辩道。“他是个什么东西?我根本不知道。”   薛逸辰闻言,双目瞪大,似不相信眼前的情景,不由得震惊道:“殿下?”   “闭嘴!”姬郢看着天帝逐渐沉下去的脸色,气急败坏道。   而薛逸辰似是听不懂姬郢的话,错愕道:“殿下!殿下!你不能这样对我。”   此时,灭觞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诸上仙则是云里雾里,天后欲要为姬郢争辩。   而看着逐渐混乱的场面,天帝直接忽视了一旁有些惊慌的天后,沉声道:“够了。此事起源,何从说起?幽冥,你来说。”   姬郢有些着急,唤道:“父帝!”   天帝却是置若罔闻,只听着灭觞道:“回禀陛下,恐怕要去天界禁地一探究竟。”   “天界禁地?”天帝疑惑道。   姬郢争辩道:“父帝,请莫要听他一面之辞,这天界禁地岂是可以随意进出的?”   “夜神殿下既然不认得此人,那也不知他闯天界禁地意外何为?所以灭觞觉得,前往天界禁地一探究竟,一切才会呼之欲出。”灭觞请示道。   “幽冥,话虽如此,但这天界禁地本也只是一片荒地,历来由夜神把守,这其中能有什么?”天帝的语气缓和道,似是在为姬郢说话。   天后顺势出言相护:“灭觞,我知你为天界尽心尽力,但今日乃天界的大日子,不可因为区区一个小刺客而坏了众仙家兴致。”   闻言,姬郢松了一口气:“父帝母后明鉴。”   灭觞却是冷气直逼薛逸辰:“那不知此人为何闯入天界?直奔天界禁地?还有,口口声声让夜神殿下保你?意外何为?”   随着灭觞的话语,大家又把视线重新转回到薛逸辰身上,薛逸辰见状,慌忙道:“我乃夜神殿下下属,去禁地不过是有事在身。”   灭觞冷哼道:“满嘴谎言,你何时成了夜神殿下的下属?他认你吗?”   “我…殿下!”薛逸辰又跪着扑向姬郢。   姬郢一躲,思虑片刻,顺势而道:“好像是有此事,儿臣好像想起来了,父帝,此人应当是二十多年前跟着儿臣的,儿臣受伤一昏迷便是二十年,应当是儿臣忘了,去禁地的事应该也是阅神前吩咐的,请父帝责罚,儿臣造成了大家的恐慌。”   不待天帝反应,灭觞冷哼一笑,道:“殿下您在说什么?此人可是魔界余孽,怎么会是殿下的属下?还是二十年前就跟着殿下了?”   闻言,姬郢面色骤变,灭觞居然算计他,在场的诸上仙亦霎时哗然,眼前的薛逸辰竟是魔界中人?   姬郢则慌忙抬首看向天帝,此时天帝正冷冷看着他,那目光令他畏惧和恐慌,他忙解释道:“父帝,不是这样的。”   “那是如何?你说。”天帝甩开了天后的手,冷声问道。   “儿臣…”姬郢此刻就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在天帝这个严肃的父亲面前,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   此时,灭觞对天帝道:“灭觞再次恳请前往天界禁地察看。”   听到灭觞的话,薛逸辰跪在地上,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得意。   姬郢对灭觞恨恨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这天界禁地本也只有我和父帝能够出入,不知幽冥仙上如此执著于此,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夜神殿下如此紧张,莫不是天界禁地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灭觞冷声回道。   这时,席上的天后忍不住道:“大胆!幽冥你竟敢如此目中无人!夜神岂能容你如此猜忌?”   天帝却是面色深沉,继而对灭觞道:“幽冥,你能为你今日所言负责吗?”   “臣下愿意担负一切责任。”灭觞应道。   姬郢闻言,看着天帝,又看向灭觞,惊道:“你…”   天后见此,想要再为姬郢说话,但见天帝面色阴沉,欲言又止,便只听得天帝令道:“那好,让下边这个魔界中人带头,幽冥,至清和拂虚,你们且去禁地走一遭。”   “父帝!”姬郢眸光的亮色一点点暗淡下去,他没想到,终其一生,天帝宁愿相信灭觞,也不愿护他一次,想到此,他无力地瘫坐在地,无暇再去管灭觞也好,薛逸辰也罢,还是即将到来的一切,于他而言,好像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与此同时,天界南天门,萧翌协领着墨离、陌狸,腰间的锁魂囊还带着墨真的魂魄,他挥袖聚气,向着用于鸣冤的大鼓击去…… 第65章 了结   几天前,黎山。   “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墨瑜的剑又指向了萧翌协,他选择相信了墨离和他,按萧翌协所述召来了四家子弟,陪他演了那场戏,虽说确实是引出了萧翌协所说的幕后之人,但是萧翌协和墨离一前一后追着人去了以后却再没回来。   所以墨瑜非常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套路了,但他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压下心中疑虑,去安抚一直因为重琰“死而复生”而云里雾里的三家子弟,待那被附身的兖山子弟醒过来,便派人将三家子弟送下了黎山。   今日,萧翌协和墨离终于去而复返,又是在墨真房间,墨瑜为免自己再次上当受骗,一时警惕地拔剑相向。   “师兄,此事说来话长。”墨离习惯性地护着萧翌协道。   墨瑜冷哼:“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人呢?”   “魔界中人,跑了。”萧翌协拉下墨离胳膊,简短陈述道。   墨瑜闻声,紧了紧手中的剑:“魔界中人?跑了?那就还是因为你?”   墨离道:“师兄,阿协并不知晓那人是魔界中人,他本也是被设计的。”   “阿离,你怎知他就是被设计陷害的?”墨瑜不置可否,依然不愿意相信萧翌协。   “因为……”墨离本想说他当时也深受其害,但一想他现在的身份已不是离洛,说他是离洛转世可能会让墨瑜觉得更为荒唐。   萧翌协在一旁则是不慌不忙,指向塌上已然要断气的墨真,道:“可以问他。”   墨瑜却因萧翌协此举,认为萧翌协是对墨真大不敬,眉间当即生起一丝怒气,气急败坏道:“你…”   然而萧翌协的下一句话打断了他想要破口而出的言语,萧翌协说的是:“他已经死了。”   “一派胡言,师叔明明还有…”墨瑜探向墨真的手一顿,继而恨道:“你们对师叔做了什么?”   墨离安抚道:“没有。瑜师兄,生死有命。”   “天地良心,我们可是在你之后进来的,他正好是刚刚断的气,若说我们要做什么,恐怕他早就化成一坨黄土…”萧翌协还未说完,便被墨离打断了话语:“阿协!”墨离示意他少说两句。   萧翌协只得悻悻住了嘴,也是,不跟死人计较,但是对于墨真那富有思想的魂魄就得好好算算账了。   萧翌协遂凝了凝眸,将室内正要悄悄逃窜的鬼魂困在原地,再一个响指落下,墨离和墨瑜便都看见了墨真现形的魂魄,那魂魄有几丝潦倒,他的胸口下方还有两个巨大的窟窿。   动弹不得的墨真面对萧翌协,畏惧道:“魔…魔尊。”   “说吧,你跟薛逸辰二十年前都做了什么事?一一交代。你知道的,我可是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灭魂这种事对于我来说也是小菜一碟。”萧翌协皮笑肉不笑道。   墨真闻声大骇,他当然知道重琰的实力,二十多年前若不是他留了个心眼先逃一步,恐怕他早成地下的一缕阴魂了。   墨真那张眼窝深陷的老脸哭丧着道:“我…我是被逼的。”在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修仙子弟风光无限,都想一朝得道成仙,但墨真却知道修仙之路遥遥无期,加之因为天界的限定,妖魔鬼怪早已不成气候,各家修仙子弟下山历练的根本难以捕获什么害人的妖物,更别说借此获取功德。   墨真不甘愿就此平平庸庸,降除一些毫无价值的小妖小魔,寂寂无名,混迹一生,他甚至觉得要是可以,不成仙能成为像重琰这样威震四方的魔头更为强大。   所以墨真开始杀害无辜的妖物,只要那妖物灵力够强,杀了它报备足以让他的修为突飞猛进,那是不是害过人又何妨?墨真后来还借此修成了玄灵之火,尝到了甜头,便更加肆无忌惮。   对于墨真来说,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只是没有料到自己所做的事会被薛逸辰发现,薛逸辰以此要挟,让他协助杀害了四家子弟,一开始墨真是拒绝伤害同门的,甚至还想要将薛逸辰除之而后快,只是墨真远远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不止没有偷袭到薛逸辰,反倒被薛逸辰重创。   墨真虽心中有怨,但自那以后他便乖乖按照薛逸辰的指示去办,杀各家子弟也变得行云流水,甚至到了最后,他想变成和薛逸辰一样,二十年前离境一役,墨真故意道出萧翌协便是重琰,引起众子弟的愤怒,但是他知道那日离洛会出现,为免东窗事发,他抢先离开了离境,薛逸辰则在暗处观察着一切。   他们谁都没有料到,萧翌协会恢复重琰的记忆和法力,并在面临势均力敌的情况下,还能将姬郢打个半死,所以每每想到此,墨真都是极其后怕的,故而在这之后的二十年里,他都尽量保持低调,庆幸的是薛逸辰在那之后也并未再找过他。   直到前一阵子,薛逸辰又出现在他面前,此时墨真才知道原来墨离是离洛的转世,而萧翌协正一直陪在墨离身边,墨真当时便慌了,但一想或许萧翌协并不记得他,所以墨真试探性地告诉了墨尧关于萧翌协就是重琰而且还和墨离纠缠不清的事,所幸的是通过一无所觉的墨离他得知重琰确实不知道他的存在。   但是千算万算,墨真未料到自己会遇上陌狸,而且因为他的玄灵之火,陌狸当即便认出当年滥杀无辜的他,墨真本想斩草除根,此时墨瑜又出现了,为免露出破绽,只得将陌狸带回了黎山。   那日,听闻重琰闯山,众子弟皆出去防守,对于墨真来说正好是一个除掉陌狸的绝佳机会,所以他跑去了镇妖楼,但是出乎墨真意料的是,在他即将得手的时候,灭觞出现了。   再次失手的墨真以为自己完了,薛逸辰的再次出现让墨真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当即乞求薛逸辰救他,谁知在他毫无防备之时,薛逸辰竟对他下了毒手。   事到临头了,墨真知道自己以前没有逃过薛逸辰之手,那么今日更不可能自萧翌协手下逃脱,只得战战兢兢道出了薛逸辰让他做的一切。   确认真相后,萧翌协只是冷冷没有言语,墨离亦是无言。   墨瑜则愤恨不已,他对于墨真做的一切难以容忍,各家子弟的命,竟是如此被害的,若不是墨真此时仅仅只是一缕魂魄,他早便动手杀了这个虚伪的师叔为当年惨死的子弟报仇了,但最后也只能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继而向萧翌协为之前的事表示歉意。   萧翌协却是因为墨瑜这副态度,一时不甚适应,便只摆了摆手,墨离见二人不再争锋相对心上的沉重亦散了去。   墨瑜冷冷扫了一眼残破不堪的墨真,便又问道:“你们要如何打算?”   “上天界。”萧翌协道,是时候了。   说罢,他便将瑟缩在一侧的墨真收进了锁魂囊,瞥了一眼床上那具逐渐僵硬的尸体,便准备要同墨离一起离开。   “站住!”不知何时到来的墨尧自门外现身,阴沉着脸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虽说墨离现在恢复了离洛的记忆,但此前身为墨离时对一向严厉的墨尧心存些许忌惮的他下意识便要护住萧翌协,殊不知他的举动让墨尧心里更不是滋味,本便黑着的脸更黑了。   萧翌协被墨离拦在身后,看着墨离的背,再看向罪魁祸首墨尧,眸光亦是冷了下来,冷哼道:“怎么?”   了解来龙去脉的墨瑜,虽并没有完全站在萧翌协这边,但他担忧双方会起争端,为打破僵局,便唤道:“师父!”   墨尧摆了摆手,其实在适才得知真相的他,震惊过后燃起满腔愤恨,墨真已经死了,他的罪再无从追究。   但对于萧翌协,他的恨并没有减少半分,虽然一开始惨死的四家子弟并不是萧翌协杀害的,墨尧确实误会他了,虽说众家子弟是受人迷惑在先,但萧翌协确确实实杀了参与离境一战的子弟,想到此,墨尧狠道:“死于墨真勾结外人手上的黎山子弟之命没法再跟他算,但沾染在你之手的性命今日不算,你便休想踏出黎山。”   “师父!”回想起那日萧翌协与墨瑜也是这般对峙的场面,墨离脱口阻道。   谁知听到墨离这一呼,墨尧更为怒火中烧:“住口,你已不是我黎山子弟。”   “…”墨离一时语塞。   萧翌协先是对墨离无所谓一笑,继而向墨尧冷声道:“好啊,你想怎么算?”   墨尧有些苍老的面容动了动,他道:“以命抵命!”   墨离闻言,不管不顾将萧翌协护得更紧了,那时候的局势他再清楚不过,若说过错,怎么也不应该算在萧翌协身上。   而站在一旁无措的墨瑜亦是震惊道:“师父?!”   萧翌协面色却丝毫没有变化,甚至是有一丝轻松,他将双手搭于墨离的双肩,将墨离转了过来,继而旁若无人一般对墨离淡淡道:“离洛,此事确实该了结了,我背负的性命我来还。”   “阿协!”墨离不忍道。   “无妨,你说过的,凡事求个问心无愧便罢。”萧翌协又是一笑。   见萧翌协如此,墨离松了抓着萧翌协衣角的手,不再护着他亦不再出言阻止,任他去面对墨尧。   萧翌协得到墨离默许,将墨离拉至一旁,面对墨尧,萧翌协双眸一凛,立于墨真榻边的银剑便落在了墨尧手上,他道:“来吧,死于我手下的黎山子弟大概二十名,一人一剑。”   墨尧似是没有料到萧翌协会如此主动受死,紧了紧手中的剑,一时竟不知进退,嘴上怒道:“你以为我不敢吗?”   墨瑜在一旁见此情景捏了一把汗,但见墨离一直盯着萧翌协不再发声,便也只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就来呀!”萧翌协大声道。   墨尧被萧翌协一激,心中的怒气鼓作一团,凝聚于他的双腿中,他持银剑大呼而去,一剑穿破了萧翌协的胸膛……   鲜血顺着银剑流淌,然而萧翌协只是眉头微微一皱,面色并无太大变化,嘴角甚至勾起了一道满意的弧度,仿佛对于他而言,这只不过是不痛不痒的一挠。   一旁的墨离却是一手紧握着骨剑,另一手紧握成拳,手指似要穿破他的掌心,但相比于心上的疼痛而言,掌心的那点痛意根本不值一提。   墨尧见萧翌协毫无波澜,便又狠狠将手中的银剑拔出,再次往萧翌协身上刺出第二剑,萧翌协闷哼一声,又恢复一副安然无恙的模样。   墨离因着萧翌协的闷哼指间更为深陷,掌心沁出一滴一滴血珠,坠落在地,而随着滴落的还有他眼角的泪。   墨瑜在一旁见此情景亦是不忍,但又无从阻止。   墨尧却是被萧翌协不知所谓的反应激怒,如嗜血一般,将剑奋力拔出再用力刺入,一剑又一剑,终于在第十剑到来之时,墨离再也忍不住冲了出去,将已千疮百孔的萧翌协抱住,墨尧的第十一剑便要落入墨离的身上,墨尧反应过来,但剑已收不住,说时迟那时快,萧翌协翻身而起,将墨离护在了身下,自背部而入受了那第十一剑。   顾不上满身是血的自己,萧翌协将怀中的墨离抬起,皱眉道:“离洛?你有没有受伤?”墨离现在是凡胎,他受一剑与萧翌协受二十剑相比,可能他还要更为严重,所以萧翌协非常担忧倏忽之间冲出来的墨离会受伤。   墨离抬起流血的手抚上萧翌协的脸,痛声唤道:“阿协!”墨离的这一声带泪的呼唤却是让萧翌协心上一痛,比方才任何一剑刺入他身体时都要痛,他情不自禁一把将墨离紧紧抱住。   墨尧和墨瑜因为眼前的情形皆是一顿,墨尧愣愣看着手中沾满了鲜血的剑,似如梦初醒一般,方觉魔怔的自己干了什么,见墨离如此痛苦,他的心终是软了下来,遂无力抛下了剑,对眼前紧紧相拥的二人,冷声道:“你们走吧。”   萧翌协和墨离闻言,松开了彼此,看向沉着脸的墨尧,似是不可置信,墨尧见二人疑惑,气不打一处来,气急败坏吼道:“滚,快滚出黎山!”   这时,一旁的墨瑜着急说道:“重琰,墨离还愣着干嘛,赶紧走。”   愣在原地的萧翌协和墨离这才反应过来,当即起了身,带着一身血,互相搀扶着,当着墨尧的面出了门,离开了黎山……   北幽。   “你不要命了吗?”萧翌协责备道。   “你才不要命了!”墨离反抗道。   萧翌协的脸色沉得厉害:“我乃不死之身,二十剑对于我来说小菜一碟,倒是你,要是中了致命的一剑,你让我怎么办?”   “小菜一碟?你看看你身上的伤?”说罢,墨离便是一拍。   萧翌协没有料到墨离会对他下狠手,下意识吃痛道:“嗷呜~”随即对着墨离的白眼,傲娇道:“我没事,我一点儿事也没有。”   “……”墨离冷哼一声,不再搭理萧翌协。   萧翌协见墨离生气,便缴械投降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以后尽量不受伤,好不好?”   “尽量?”墨离冷声质疑道。   “我保证以后不受伤。”萧翌协当下纠正,将尽量二字省了去。   墨离这才满意一笑,不过旋及想到什么,又拉下了脸色,冷声道:“敢情安陵村那次你拿我玩呢?”   “没有,怎么可能,我是那样的人吗?”萧翌协极力否认。   “嗯?”墨离似笑非笑,盯着萧翌协。   “好吧,可能,我就是。”在墨离的注视下,萧翌协低声承认道,但内心丝毫没有悔改之意,心道,不耍赖,怎么把你骗来北幽?不过那时候他也是真的很虚弱的好嘛?好吧,只是有点…… 第66章 落定   “你能行吗?”墨离沉声道。   萧翌协抬眸看着七彩的天色,答道:“没事儿,小伤…天界正热闹着呢。”   萧翌协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又道:“离洛,我们该上去了。”转而又对景佑说:“阿佑,你和阿铭守在北幽,我们去去便回。”   “好的,尊上万事小心。”景佑答道。   萧翌协听罢,颔了颔首,看向一旁的小魔和陌狸,见她们二人皆准备就绪,便沉眸和一旁的墨离看向天际……   天界禁地。   “这…这是什么情况?”至清和拂虚瞳孔骤缩,他们不敢相信此情此景,眼前呈现的竟是一个个面色苍白满目恐惧身着整齐道袍的年轻子弟,那道袍分为四类,正是祈山、兖山、崇山和黎山修仙派的服饰。   灭觞则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那日他跟着薛逸辰潜入禁地,此前他随花垣救小魔来过这禁地,但他没有想到这天界禁地比他远远想得要复杂,竟别有洞天,薛逸辰驾轻就熟往前走,并没有发现后边跟着的灭觞。   越往深处走,禁地越是荒凉,与外边仙气缭绕的天界完全格格不入,寒气愈是旺盛,直到进入一个如坠冰窖的洞穴,灭觞听到自洞穴内传来的幽幽哀嚎声。   此时,薛逸辰已不见了踪影,灭觞寻声而入,因呈现在眼前的声音来源不禁瞠目结舌当年他下界查探各家子弟被杀真相,一直因为各家子弟被人施于了夺魂术,但他们的魂魄却不知去向而心存疑惑。   后来离境一役,他得知一切皆是姬郢的阴谋,一想姬郢没有灭魂的能力,那众家子弟的魂魄必定还在。所以在姬郢昏迷的那二十年里,他曾多次潜入过夜神殿想要从中探寻线索,但皆一无所获。   灭觞着实没有料到这姬郢竟如此胆大妄为,将各家子弟的魂魄直接锁于天界禁地,虽说这禁地非一般人能入,但好歹就在天帝眼皮底下,姬郢简直是丧心病狂。   灭觞按下心中愤怒,退出了洞穴,转而去了禁地的另一方,将所发现的一切告知化成小魔的花垣,见惯世间奇闻轶事的花垣亦是震惊不已,不过他更郁闷的是他化作小魔在这禁地待了那么多天不仅没等到姬郢来看他调戏一番,还没发现这禁地另有洞天。   灭觞见花垣哭丧着脸,却只是因为这一茬,不由得翻了翻白眼,在警告他要注意看好那几十条修仙子弟的冤魂后,颇为冷漠地离开了天界禁地……   他们抵达寒洞深处时,花垣已等候在此,薛逸辰面色却是没有丝毫异样。   灭觞对至清和拂虚解释道:“如至清仙上和拂虚仙上所见,这正是当年凡界引起天界关注的那起修仙子弟被残害一案的冤魂。”   身为天界监察仙官的至清和拂虚依然不敢置信:“这…这真是夜神殿下所为?”但又不得不将眼前的一切记录下来。   灭觞眸色一沉,道:“是不是夜神殿下所为,带他们去大殿一审便知。”   说罢,灭觞便同花垣一齐施法解除了禁锢各家子弟的魂魄法阵和束缚他们手脚的铁索,对瑟瑟缩缩的各位子弟解释一番,方才获得他们将信将疑地跟随着出了禁地。   花垣一出禁地,心想他可不愿与讨厌的天帝打照面,再者大局已定,也不没有他什么事了,于是一溜烟便跑了。   而与此同时,南天门外传来阵阵鼓鸣,响彻天界,守于南天门的天兵没有见过重琰真面,但他们见得转世的离洛,不禁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   恰好这时天帝派人传话将击鼓鸣冤者带入大殿,天兵这才放了行,而等萧翌协和墨离一行人抵达大殿,灭觞正好也押着薛逸辰,领着那一众子弟冤魂到了殿堂。   姬郢见到萧翌协和墨离,又见在萧翌协身后的小魔,心中的怨毒霎时氤氲而上,但在灭觞带着那修仙子弟的魂魄陆续而入的时候,他的面色逐渐化成死灰,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薛逸辰,见薛逸辰对他再没有丝毫畏惧之色,心里燃起被人背叛之恨,但天帝在场,他不敢有何异动,只能恶狠狠地盯着萧翌协和墨离。   众仙见死而复生的重琰与离洛,议论纷纷,再见各家子弟亡魂,知晓二十年前事宜的上仙心中似是猜到了一些什么,而不知其中缘由的则是云里雾里,拉着一旁的仙给他解释。   此番景象,令人咋舌,天帝却是处变不惊,威严之下毫无慌色,仿佛料到灭觞会在禁地发现什么,还有萧翌协和墨离今日会在天界出现一般,他道:“离洛,重琰?你们便是击鼓鸣冤者?”   萧翌协阴鸷的眸光扫过姬郢,极力压下心中万般怨恨,方才冷笑一声,道:“不错,久闻天帝盛名,今日一见,果然是高高在上。”   天后见状喝道:“大胆,竟敢对陛下如此无礼!”她还未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然而天帝面色依然毫无动容,保持着一贯领导大局的风范,道:“那你们且说说有何冤情?”   这时,墨离道:“陛下,此事缘由恐怕要问夜神殿下了!”   姬郢挣扎起来,有些近乎癫狂地笑道:“有什么好问的?重琰你一个魔界余孽今日来天界叫嚣,怕是找死。”   说罢,便要不管不顾向萧翌协出剑,萧翌协冷哼一声,当即将墨离护在身后,他从进来开始就无时无刻不在想杀了姬郢,如今姬郢既然先动手了,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众仙见势不妙,为免殃及自己,由看热闹的一圈纷纷退至后方,灭觞欲出手帮萧翌协,薛逸辰则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就在萧翌协和姬郢即将打起来的那一刻,天帝怒喝道:“都住手!”   天后终于反应过来,原来下边的便是重琰,那个害姬郢昏迷二十年的罪魁祸首,震惊之余,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灭觞,二十年前灭觞向她禀报所说,他已将重琰灭了,竟都是假的!   因着天帝的那一怒,姬郢畏惧着收了手,墨离亦是劝说萧翌协冷静,不可忘了此行的目的,萧翌协这才克制住自己的愤怒。   一字一句道:“今日我来,便是来说道说道,夜神殿下怎么一步步设计我魔界,对我魔界中人痛下杀手,此后亦是对离洛故技重施,狠下毒手。”   知晓某些事由的仙家似从中获取了了不得的信息,当年不是重琰挑衅在先伤了姬郢?怎地现在说的完全相反,是他在本末倒置,还是夜神殿下颠倒是非?   不过再一想那在禁地发现的冤魂,本便猜测到一二的仙家大腿一拍,心道,果然如此,继而感慨夜神真狠,而其中云里雾里的仙家则是恍然大悟,跟着远离了在他们眼中原本就心机深沉的姬郢。   天帝冷道:“如此一说,我儿姬郢当年亦是受你所伤,昏迷了二十年,怎么你现在却在此喊冤?还有幽冥,二十年前,你不是说离洛被杀,而重琰为你所杀,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姬郢闻言,眸光一亮,抬眸看着天帝。   “天帝是被蒙蔽了不知其中因果?还是有心包庇?”萧翌协冷道,他早该想过会有此情况。   “陛下,此事因由,离洛可以一一解释。”此时,墨离道。   “好,那便由离洛来解释。”天帝此前便对离洛颇为欣赏,一直也希望他回归天界,二十年前听闻他被杀时,还好一阵惋惜,如今与他人相比之下,他还是更愿意相信离洛的话。   “父帝!”姬郢知此况必定对自己不利,脱口喊道。   天帝却是摆了摆手,示意墨离开始说下去。   萧翌协则在墨离身旁,默默听他言语,所有的怨气似乎都在墨离为他认真辩护的这一刻逐渐烟消云散了,心中不由得想,当年仙魔大战,离洛是不是也是这般在天庭之上,力排众议为他说话?   姬郢所做的一切,随着墨离的一字一句云开雾散,加之他所说的每一点,百年前姬郢杀了小魔,并将小魔的魂魄困在天界,最后借此杀了重琰,灭了魔界。   二十年前,姬郢为设计他和萧翌协,派薛逸辰和墨真残害了四家修仙子弟,甚至以此陷害萧翌协,精心促成离境一战,造成巨大伤亡,这一连串的事情,都由小魔、四家子弟、墨真薛逸辰、陌狸和灭觞,以及墨离自己一一佐证。   众仙听得事情根本,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听着墨离口中那触目惊心的一切,心中恐惧道,夜神远比他们想象得还要狠。   听着这板上钉钉的一切,天帝的脸色愈发深沉,似是没有料到姬郢真的会做出如此有损天规的事情,更没有想到他的儿子竟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   天后见天帝此状,当即为姬郢辩解,对墨离喝道:“一派胡言,离洛枉你曾为仙百年,一次又一次为了这魔界祸害,在此污蔑…”   不待天后说完,天帝打断道:“够了。”继而冷声向姬郢道:“姬郢,你可认罪?”   姬郢本欲狡辩,但天帝的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千言万语,最终只能无力叫道:“父帝?!”   “本座在问你,你可认罪?”天帝声音冷鸷,在场的仙家心上捏了一把汗,皆不敢发出任何动作。   姬郢心蓦地一沉,此刻,似乎一切都落定尘埃了,面对这个他无时无刻都想获得认可的父亲,终于笑出了声,道:“儿臣,认罪。”   听到此话,天后脱口道:“郢儿!”   萧翌协得到这一句话,不由得冷笑一声,墨离知萧翌协心里不好受,便握住了他的手,温柔地看着他。   “那么,依照你们天界规定,姬郢是不是应该受到应有的惩罚?”萧翌协恨道。   “重琰,你做梦!”姬郢笑道,好歹他也是天帝之子,再怎么也不可能有多惨。   萧翌协见姬郢此状面色一沉,欲上前给姬郢一脚,此时却只听得天帝痛心疾首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此乃天界,身为天帝,竟教出如此阴狠歹毒之子,是本座失职,本座愿自损千年修为,为那些亡魂谢罪,同时,姬郢所犯,不可饶恕,择日打下诛仙台,不得有误!”   “父帝!”“陛下!”姬郢和天后同时喊道,他们完全没有料到天帝竟会下如此重的惩罚,打下诛仙台,这对于一个仙来说,意味着再无生还的可能。   众仙不由得在心里佩服天帝,竟如此这般公平公正,大义凛然。   天帝自座上而起,并不看姬郢和天后,声音不容一丝置疑:“不得有误,来人,押下去!”   “是!”天兵得令,当即要去拿下姬郢。   此时,姬郢挣扎而起,似要确定什么,问道:“父帝一定要对儿臣这么狠吗?”   “不知悔改!”天帝脸上却是毫无动容,冷道。   天后再顾不得什么风范,在天帝面前跪下,痛哭道:“不可以!绝不可以将郢儿打下诛仙台,陛下,郢儿有罪,但罪不至死,陛下,荼瑶求陛下放过郢儿好不好?”   天帝将天后扶起,似是有些不忍道:“荼瑶,天规不可破例,姬郢所犯,罄竹难书,罪无可恕,贵为天帝之子,更要严罚,以儆效尤!”   “不!”天后闻言,自天帝怀中跌落。   姬郢听到天帝的话,如得了失心疯一般,狂笑起来,整座宫殿皆回荡着他那森然的笑,萧翌协神色一凛,将墨离紧紧护住,他担心姬郢会做什么事,然而姬郢慢慢收了笑以后,却是一蹶不振,任天兵架着他,往殿外而去。   天帝于殿上冷冷看着这一切,此时,跪于地上的天后停止了哭泣,似想到什么,勾起一笑,拔出天帝的剑便冲灭觞而去,众仙的注意力都在姬郢身上,完全没有料到天后会有此一举,只有将视线落于灭觞身上的陌狸反应过来,当即扑到了灭觞身前…… 第67章 别离   陌狸痛哼一声,荼瑶手中的剑穿破了她的身体,灭觞这才反应过来,当即接住了坠地的陌狸,眸光皆是心疼与悲伤。   萧翌协见陌狸被伤,双眸嗜血,将还欲动作的荼瑶踢飞在地,埋藏在心底的恨意袭来,他想要即刻将荼瑶置于死地,墨离见势不对,怕萧翌协会杀了荼瑶,当即上前拦住萧翌协,唤道:“阿协!”   萧翌协不管不顾,看着躺倒欲起身的荼瑶,恨道:“拿命来!”   墨离见拦不住萧翌协,便自身后紧紧抱住了他,一声又一声唤道:“阿协!阿协…”   天帝反应过来,当即召回了他的剑,吩咐天兵拿下荼瑶,沉道:“荼瑶,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当庭谋害幽冥!”   “呵呵呵……”事已至此,荼瑶不再顾及天后该有的得体,反而像适才姬郢那般发出刺耳狂笑。   萧翌协在墨离的呼唤中,逐渐恢复理智,心中虽是悲愤万千,但到底还是停了手,继而回身看向被灭觞抱在怀中的陌狸,她正喃喃说着什么,灭觞边答应着边为陌狸疗伤,只是作用甚微。   天帝的剑乃象征天界至尊的轩辕神剑,遇魔杀魔,逢妖降妖,哪怕是神被这轩辕剑所伤,也难逃一劫,所以陌狸遭受如此一击,已难逃一死,即使灭觞给陌狸注入再多灵力,不过都是徒劳无功,但灭觞不愿意放弃,他总觉得这样陌狸一定会好起来,会一如既往活蹦乱跳,偷他的铃铛玩,会从萧翌协身边溜出来找他,会一本正经地说她要保护他…而如今,她也做到了,但灭觞更想要的是她继续胡闹。   “仙上…陌狸喜欢…喜欢…仙上笑…”陌狸抓住灭觞给她输灵力的手,断断续续道。   灭觞沉痛的面容因为陌狸的言语却变得更加悲伤,他没有说话,颤巍着抓紧了陌狸的手,又欲再给陌狸注入灵力,只感受到陌狸在他的怀里摇了摇头,他明白她是希望他不要再为她浪费灵力,可是他除了能自欺欺人地再为她做这一件事,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陌狸见灭觞落泪,不舍道:“仙上…陌狸好想…好想一直陪…陪…仙上身边。”平日里小心翼翼藏在心中的话,知道再也没法实现的这一刻便恨不得全都说出来。   “好。”灭觞沉声应道。   他答应了,陌狸满足一笑,这才将逐渐涣散的视线转向一旁面容亦是悲伤的萧翌协和墨离身上,勉力牵出一道苍白的笑,弱声道:“阿协哥哥…离洛…师父,你们要…好好的。”   萧翌协心口疼得厉害,他答不上话,墨离知他心中所想,千言万语便只汇聚成一个字:“好。”   见大家都好,陌狸便满意地合上了双眸。   灭觞终于牵出了有史以来最难看的一抹笑,他道:“我带你离开。”遂将浑身是血的陌狸轻轻抱起,向殿外而去,他要带她抛却人群,离开天界,藏进世外……   “灭觞!”墨离唤道,欲拦住冷若冰霜的灭觞,但萧翌协拉住了他,对他摇了摇头,他们目送着灭觞以及怀中一身红衣的陌狸,生离死别的痛没有人比他们更懂。   待灭觞离去后,便是残局的收拾,因天后荼瑶公然行刺幽冥仙上,酿成悲剧,天帝姬捷下令废除荼瑶天后之位,关于禁室,永生永世不得踏出禁室半步。   至于薛逸辰虽是魔界幸存之人,但确实为夜神姬郢残害无辜,罪无可恕,萧翌协冷眼看了看薛逸辰,向天帝提道:“天帝明鉴,非但没有因为姬郢身为己子而有半分包庇,对天后所犯亦是没有姑息纵容,但薛逸辰乃我魔界中人,我希望他的罪责由我来追究。”   “这…”众仙因萧翌协此言而面面相觑,心照不宣地认为萧翌协有心护着自己的人,谁知道他是真追究还是假把式?   被束缚在地一直沉默的薛逸辰,开口便是冷笑,他冲萧翌协道:“不必,我的罪我自己受,不用你在此虚情假意。”   只是萧翌协并不看他,坚持等待天帝回答。   天帝保持静默,似在思量,片刻后方才沉声回道:“那便按魔尊所言安排。”   萧翌协勾了勾唇,抬手敬道:“那么重琰在此谢过陛下。”   听到结果,薛逸辰嘶吼道:“重琰,你休想!我不会跟你走的,再跟着你,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重琰!王八蛋…呜呜…”   萧翌协眸色骤冷,封住了薛逸辰还欲再叫嚣的嘴。   继而看向墨离,和天界的一片狼藉,以及凑热闹不嫌事大的众位仙官。   而此时在场的仙官大都如出一辙地一副呆若木鸡模样,世间百态他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对于他们而言再大大不过骇人的妖魔鬼怪,然而除去阅神观礼的震撼,今日发生的种种真是令他们目瞪口呆。   先是黑影莫名闯入,然后是灭觞带人去天界禁地发现修仙子弟的冤魂,再是重琰离洛离奇复生,结果是夜神殿下百年的阴谋诡计被揭露,天帝非但不护犊子还狠心打下将其诛仙台,再来是天后刺杀幽冥未果,误杀一小狐狸,但因在天庭上公然杀人最终被废后位,囚禁于禁室……如此云云,众仙一时半会儿消化不过来,直到天帝下令宴席解散,众仙依然一副我在哪?你是谁?这就结束了?然后稀里糊涂相护推搡着离去了。   待众仙散去,天兵奉命将修仙子弟以及墨真的魂魄带走,萧翌协正欲领着墨离押着薛逸辰回北幽。   “离洛。”天帝却喊住了墨离。   墨离恭敬道:“不知陛下唤离洛何事?”   “如今一切皆水落石出,你本没有任何过错,本座是想问你何时回归天界?”天帝道。   萧翌协闻言,抬眸看向墨离,墨离思索片刻,最终婉言答道:“谢陛下为离洛着想,此劫乃离洛需得经历的,离洛现为凡胎,直接回归天界,恐违背天界纲常,故而离洛希望凭借自己的作为再成仙不迟。”   听得墨离的话,萧翌协在心里不禁得意加感慨道,不愧是他的人。   天帝见墨离执意如此,便也只得作罢。   是以,萧翌协携墨离,带着小魔,捆着薛逸辰下界回北幽,这一道和来时相比却少了陌狸,他们虽面上无异,但除了薛逸辰,大家都在心里都暗自难过着,所以这一路上萧翌协和墨离皆相顾无言,直到抵达北幽。   被解封的薛逸辰率先打破沉默,他恨道:“我说了我不回这破地方,重琰,你个王八蛋,有种放开我。”   萧翌协开口道:“阿辰,关着那四家子弟冤魂的地方,是你故意引灭觞去的是吗?”   “…放屁,我引?我引他?我有毛病?我恨不得你死,我还引他进去,自掘坟墓吗?”薛逸辰气急败坏道。   萧翌协置若罔闻,接着道:“阿辰,那日在黎山山底下,你故意说你和姬郢为一体,本便是有意告诉我你所做便是姬郢所做,你伤墨真也是为了给我留下证据对吧?”   “重琰,你脑子有病吧?死了一百年,变得那么自作多情?我杀了那么多人,你不是一贯讲为民除害的吗?怎么现在这样磨磨唧唧?我他妈真受不了你这样,假模假样的,哦!你是希望用你的那一套感化我么?谁他妈知道你是不是口蜜腹剑?倒不如给我来一剑痛快的。”薛逸辰似是听了笑话一般,嘲讽道。   萧翌协却是顾自道:“你在姬郢身边忍辱负重,就是为了等他被处决的这一刻,对吧?”   “我忍辱负重?真是谢谢魔尊大人看得起我,不过我内心可没魔尊那么丰富多彩,给自己加那么多戏。”薛逸辰浮夸一笑,用刻薄的语气继续讥讽萧翌协。   萧翌协则继续无视薛逸辰的冷嘲热讽,又道:“所以你在天界这么多年,当真不知道小魔就被困在天界禁地吗?”   听到这句话,薛逸辰嘴角动了动,本欲再骂萧翌协,却不知怎地,没了言语,他觉得重琰转世成为萧翌协以后,真的变得很多话,让他很是心烦,还有萧翌协身边那个他说一句便点头默认的墨离也是,为了不看见眼前讨厌的两人,薛逸辰直接闭上了眼睛,堵上了耳朵,心想眼不见心不烦。   然而萧翌协还在说:“不过,伤及无辜,错了就是错了,所以我给你的惩罚便是为民除害,将功抵过。”   听到此,薛逸辰翻了个大白眼,他就知道少不了那四个字。   “当然,在此之前,你必须承受北幽的牢狱之罚,反省百年。”   这最后一句话总算正常,百年就百年,正好不用面对着萧翌协这张长得明明坏透了却还要假装善良的脸。   萧翌协见薛逸辰臭着一张脸,但到底不再反驳,正好,萧翌协就势权当薛逸辰默认了,于是吩咐小魔先行回殿,他同墨离押上薛逸辰则往北幽地牢去。   办完一切事宜,萧翌协与墨离从地牢出来,望着北幽星辰点点的夜空,他忽然觉得身心俱疲,灭觞带着陌狸离开了,也不知去了何处?但是,他知道那只在他的□□下变得狡猾的红毛小狐狸再也不会回北幽了。   “累了吗?”并肩坐于他身旁的墨离问道。   萧翌协将脑袋转向墨离,无力点了点头,见墨离拍了拍自己的肩,他了然一笑,将自己所有的体重都靠在了墨离身上,有了依靠后,他心安地合上了双眸,自此,长夜不长,寒风不肃。 第68章 白首   数月后,北幽。   “以后你就让我自己去吧。”墨离闷哼道。   “……”萧翌协一时无言,他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墨离一心想再度修炼成仙,不得不出北幽去平乱,但萧翌协哪里能放心他一个人单独外出,所以每逢墨离出去,他必相伴而行,起初墨离也是欢喜有萧翌协陪着的,但久而久之,墨离发现了一个问题,就是但凡他遇到一点险境,萧翌协总是忍不住出手相护,最终的结果便是,说要除乱的是他,却成了萧翌协在除乱了。   方才亦是,在骆家庄除恶鬼,原本墨离已经得手,将那恶鬼收服,他们安抚好庄民们的情绪后,便准备收拾残局回北幽。   岂料那恶鬼竟比平日里遇到的普通恶鬼来得阴险,因墨离阻挠他杀人索命,心生怨毒,趁墨离不留神间欲要了墨离的命,墨离迅速反应了过来,原本他对付那恶鬼也是绰绰有余的,但那恶鬼刚要动作,萧翌协便一个凝眸就直接将那恶鬼生生炸成了碎片,墨离手中的剑则是砍了个空,若长此以往,他何时才能修成仙?   想到此,墨离不由得叹了叹气。   见墨离是真郁闷,萧翌协到底还是心软了,他道:“那我不是担心你嘛?”   “阿协,你的心我知道,但你这样,我会更加难以提升修为。”墨离道。   闻言,萧翌协灵光一动道:“若只是为了修为,那好办呀,我给你好不好?”说罢,便要动手给墨离渡修为。   “……那不一样。”墨离将萧翌协一把推开,无奈道。   “哪里不一样?”因着墨离的这一推,萧翌协有些郁闷,继而问道:“你一定要成仙吗?我护着你不可以吗?”   听着这话,墨离无奈叹了叹,将心中的话道来:“为你。”   墨离的话让萧翌协心上一喜,但旋及又颇为不解。   墨离语重心长接着道:“阿协,我现在乃凡胎之身,会老会死,但你不一样,我只是想…”早日成仙,可以与你共白首。墨离话到嘴边却觉得颇为露骨,再者萧翌协现在正眈眈望着他,让他着实难以启齿。   萧翌协见墨离戛然而止,不由得追问道:“只是想什么?”   “没什么。”墨离背过身去,不愿再说。   萧翌协却是不依不饶,攥紧墨离的手腕,将他拉了回来,道:“肯定有什么,你快说!”   见躲不过萧翌协,墨离就势讨价还价道:“要说也可以,你先答应我的要求。”   “这个……”萧翌协正犹豫着,墨离接下来的话却令他一滞,他的脑子霎时一片空白。   墨离说的是:“我爱你。”   萧翌协回过神来,一把将墨离带入怀中,对上他真挚的双眸,语气霸道地说:“再说一遍。”   墨离环上萧翌协的颈,凑近他的耳畔低声道:“我说,我爱你。”   萧翌协耳根被墨离的气息撩得发痒,他眸光发狠道:“这可是你说的,等会儿可别再说受不了了。”   说罢,萧翌协不给墨离喘息的时间,便垂首吻住了墨离,他吻得急切,势要将墨离的一切占为己有。   墨离亦是热烈地回应着萧翌协,萧翌协的索取对于他而言是给与和感动,萧翌协要他,他也要萧翌协。   萧翌协吮住墨离仰起的颈间那跳动的喉结,攻破墨离的城池。   墨离尚存几分清醒,他勾着萧翌协的颈,断断续续道:“阿协……答应…啊…不反悔…”   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墨离再也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但他不害怕,不畏惧,因为和他一同奔赴的是萧翌协,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萧翌协。   不知打落了多少露珠,揉碎了多少落花,待墨离双眼再清明时,他们已经回到了寝殿之中。   萧翌协见怀中的墨离睁眸,遂亲了亲他的额,将塌上的薄被掖了过来,道:“行吧,勉为其难答应了。”   “那就是答应了。”墨离抬眸,满足一笑。   萧翌协轻柔地拂过墨离泛红的眼角,道:“不可……”   墨离接过萧翌协的话,一字一句道:“不可受伤,不可涉险,凡事都要想着你,你刚刚在我耳边已经强调过很多遍了。”   “那还有一句呢?”   “……不靠近陌生野男人。”   “答对了。”见平日里本就正经的墨离,此刻更为真挚,萧翌协觉得他不夸上一句还真不行,夸罢,又是一道缠绵悱恻的吻。   待萧翌协止不住又要更进一步时,墨离当即喊道:“停!受不了了。”   萧翌协知道今日足够了,便适时停了下来,不再为难墨离,但他忍不住捏了捏墨离腰间的肉,挑逗道:“师父,你在我怀里的样子真好看。”   墨离因着萧翌协这一声让他感到颇有不伦韵味的师父,僵硬扯了扯嘴角,作势要挣脱萧翌协的束缚,翻身到塌的另一边,萧翌协却是没给他机会,抱得更紧了,他得意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墨离倒吸一口气,恨道:“孽徒!”   “……”孽徒无法反驳,于是又继续作孽堵上了他那光风霁月的师父的嘴,让他再说不出话,直到天荒地老,白首相依…… 第69章 娶你   这日。   萧翌协心血来潮在北幽外买了数十根红烛、一把细竹条,以及可在上方作画或题字的彩纸,他兴致盎然地唤来了景佑、小魔和卫铭,问他们有没有人会制作花灯,结果三个魂魄以颇为默契地同时摇了摇头,于是在遭受了萧翌协一番数落以后,无辜的三小只还要给明明同样也不会的某位没有自知之明的魔界尊主干活。   墨离自北幽外归来,便见得颇为滑稽的一副画面,桃林外散落着竹条编织的灯笼框架,萧翌协正气急败坏地与打了他一次又一次脸而岿然不动的竹条作斗争,卫铭在一旁翻了翻白眼,道:“尊上,你手怎么这么笨?我们都编了几个了,你还不…”   萧翌协带有杀意的眸光让卫铭霎时安静了下来,见三小只默默埋首干自己的活,萧翌协得意一笑,又继续瞪着眼前的竹条,一板一眼编了起来。   墨离嘴角不自觉勾起,白日里的疲惫顷刻烟消云散,他打断沉浸在编灯笼的萧翌协,问道:“阿协,你们这是?”   见是墨离,萧翌协一扫适才的怨色,笑容灿烂道:“离洛,你回来啦!快来快来,我在做花灯,今日在外边买食材时,看到卖制作花灯材料的,我想着我们的桃林花都开了,但少的花灯一直也没再布上,所以就买了这材料来做。”   “我来帮你。”墨离道。   “打住,你先吃了饭再过来。”萧翌协语重心长道。   墨离笑了笑,应道:“好。”遂快步往大殿的方向去。   待三下两下将萧翌协热好的饭菜解决,他又转回了桃花林,此时,景佑三人已经离开了,只剩萧翌协一人在桃花林里的凉亭中,他正全神贯注地用笔沾着墨在纸上写写画画,直到墨离凑近他才停下笔。   萧翌协摇了摇头,看着纸上画成一团的人,颇为满意地道:“离洛,这是你,这是我。”   “……”墨离一时无言,那一团被画得黑乎乎的人,仔细些看也就勉为其难认为那两个圈是两个人头,其他的若真要说是谁,除非是脑子想不开的人来主动认领,比如萧翌协……   然而萧翌协不以为然,又道:“哎,离洛你字写得好,你来题字吧,我画在行,但字是真不行。”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对于有选择性自知之明的萧翌协,墨离无奈一笑,说罢,便接过萧翌协手中的笔,想了想,在画中一团的他和萧翌协旁写了起来。   萧翌协见到墨离写的前几个字,了然一笑,自墨离身后环住了他,并握住了墨离执笔的手,在他耳畔轻声道:“我们一起写。”   二人交叠的手,一笔一划,写完了剩下的字,萧翌协就这样环着墨离将那画拿了起来,念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墨离抬眸,与萧翌协相视而笑,此时一阵风吹来,石桌上的彩纸霎时被吹落一地,萧翌协无奈,只得恋恋不舍放开墨离,二人手忙脚乱地拾捡着地上的纸,待将彩纸放好,又发现外边的灯笼架子被吹飞了,好一阵忙活,他们才将满地狼藉拾辍好。   天色渐深,萧翌协同墨离在亭中将那一幅画小心翼翼糊在灯笼架上,待贴得天衣无缝之后,这才将红烛点起,就着一滴灼热的烛蜡,将红烛稳妥地立于其中,待封好灯口,烛晕为画中人添了几分暖意,那纠缠成一团的两人显得不再那么苍白,倒像是有了生息,与一旁的字颇为相得益彰。   萧翌协对自己和墨离一同制作的第一个作品甚为满意,他道:“离洛,我们一同把这花灯挂上去吧。”   墨离颔首笑笑,接过萧翌协手中的花灯,小心翼翼掌着那灯向桃林里走去,他们选了一株开得最茂盛的桃树,由墨离掌着灯,萧翌协将花灯上的线紧紧缚于桃枝上,紧接着默念了一句咒语,以保那灯生生不息。   花灯摇曳,暗红的灯火浸染着粉色的花,显得花与人更为魅惑,萧翌协的那个念头又重新回到了脑海中,他问道:“离洛,你还记得红叶谷那日,我问你的问题吗?”   墨离回想片刻,颔了颔首,那日萧翌协确实是问了他可不可以做一件事?后来因为被人群打乱了,又接着发生了一桩桩的事,萧翌协的这个问题也就被他抛在了脑后,如今他又提起,墨离便问:“你想做什么事?”   “你猜?”萧翌协笑。   “……不猜。”说罢,墨离转身就要走,萧翌协这烂透的把戏此前在他身上是屡试不爽,但他越惯着萧翌协,萧翌协就越放肆,所以他学聪明了,索性撂挑子走人,墨离心道,他这次一定不能心软,他倒想看看萧翌协捉急的模样。   此时,身后人虔诚道:“娶你。”   墨离的步伐刹那顿住,周遭的星辰、瀑布、高树、落花似乎都不再真切了,心上有一阵暖流涌过,仿佛过了一世,墨离这才回身,看着距他有几步远的萧翌协,他伸出右手,似要讨要什么,道:“聘礼。”   见墨离此状,萧翌协勾起一抹暧昧的笑,故作玄虚道:“好说,聘礼嘛…”说罢,萧翌协向前几步,将自己的手递出去,勾住墨离的手,接着郑重道:“就是,我。”   闻言,墨离脸上怏怏,似是对于萧翌协给的聘礼大失所望,他道:“能换吗?”   “你确定换吗?”萧翌协反问墨离,不待墨离回答便紧了握着他的手将他带入怀中,十指紧扣,在墨离错愕间,挨着他的鼻尖,又问:“换吗?”   墨离不愿就这样耽陷于萧翌协的美色之中,索性闭上了眼,硬气道:“换!”   只是萧翌协并不给他硬气的机会,一道炙热的吻便摧毁了他所有的坚定,他被萧翌协吻得发麻,他正想要喘息,萧翌协的吻又如影随行而来。   萧翌协轻咬着墨离的耳,一遍又一遍重复问:“还换吗?”   墨离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屈服,不能答应……   “……换……啊…不……不换了……”但在某魔尊高超的战术下,墨离最终还是溃不成军…… 第70章 命数   又两年,三月飞花时节。   桃林里花灯摇曳,熠熠生辉,墨离二十四岁生辰近在眼前,与往年的欢天喜地不同,墨离分明感觉萧翌协今年不对劲,很不对劲。   换作以往这个时候,萧翌协早便敲锣打鼓,恨不能将北幽再布置成大婚现场那样,昭告天下,说今日是我爱妻生辰,我要给他办全天下最好的寿宴。   然而这几日,墨离却发现萧翌协总会看他看得出神,萧翌协眸光里的深沉会在墨离转向他的时候恰如其分消散而去,但知他如墨离,不管事后萧翌协笑得多欢快,墨离分明看到了他一颦一笑里藏着的沉重。   而这份沉重也化在了萧翌协对他无微不至的关心中,虽然萧翌协以往也是事无巨细,但这段时间萧翌协显得有点过分黏人,墨离察觉到在这份黏乎中,萧翌协很不安,但他每每想要探寻萧翌协心思,萧翌协偏又闪烁其辞,故意转移话题,所以墨离觉得他有必要和萧翌协好好谈谈了。   夜里,墨离单刀直入道:“你怎么了?”   “没有啊,离洛,你看这我前几日淘得的琉璃珠,好看不?不过,再好看也比不上你给我的黑曜石。”果然,萧翌协又开始东拉西扯。   “别跟我转移话题,阿协,你究竟怎么了?”   萧翌协状似惊讶,笑道:“离洛,是你今日怎么了吧?嗯?是不是累着了?”   墨离却并不买账,直接甩开萧翌协的胳膊,沉道:“你还记得我们许下的誓言吗?夫妻同心,如今便要瞒我了吗?”   “不是……”萧翌协眸光暗了下来,许久才长长叹了一口气,他道:“唉,离洛,我该拿你怎么办?”   墨离从萧翌协暗淡的目光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即刻明白萧翌协的不安皆是因为他,遂对上萧翌协的双眸,迟疑问道:“是不是我会遭遇什么不测?”   萧翌协只是死死盯着他,并不回答,但如此一来反倒比萧翌协亲口承认更为确切了,就是因为他。   这时,萧翌协将他紧紧抱入怀中,力道奇大,势要将他生生嵌入自己的骨髓和血液中,墨离有些喘不过气,喊道:“阿协……”   萧翌协这才将墨离放开,但墨离却发现他的眼眶泛红,墨离心上一痛,抚上了萧翌协的眼角,他道:“阿协,你告诉我到底会发生什么?”   萧翌协只道:“过几日的九嶷山,你能不能别去?”   墨离不答,依萧翌协的言语,想来是此行会有极大的凶险,但九嶷山之行早已定下,倘若因为有危险就退缩,置九嶷山之下的平民百姓于危难之中而不顾,那他除爆平乱的意义何在?再者,他何年何月方能成仙?   萧翌协见墨离不答,便知晓答案了,遂不再阻止,只无奈唤道:“离洛。”   墨离看着萧翌协,问道:“阿协,你可知当初我为何会因为你而向天帝据理力争吗?”   萧翌协怔怔,他一直想问这个问题,见墨离主动说起,便凝眸听着。   “因为重琰是个逢乱则出,迎难而上,敢作敢为之人,他所及之处,再大的危难都能迎刃而解,百年前昆仑虚境,血妖横行,民不聊生,惊动了天界。”见萧翌协似若有所感,墨离接着道:“或许你不记得了,但我却忘不了,那时我向天帝请命去除那血妖,但当我抵达之时,你已经解决那血妖了。”   墨离说到这,萧翌协才想起来,确实有此一遭,但他完全没有印象离洛也在,便问道:“然后呢?”   “一个幸免于难的小女孩肆意笑着跑到了我跟前,然后你跟我说过这样一句话。”   “什么话?”过了这么久,萧翌协能记得昆仑虚境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记得自己年纪轻轻时到处吹嘘的话。   墨离抬眸一字一句道:“临危受命,为的就是更多人可以像小女孩这样心无旁骛地笑……”   萧翌协回想了一下,他狐疑瞥着墨离,这真是他说的话吗?但见墨离真挚的模样,无从反驳,无奈叹道:“你可真是……”   萧翌协话还未说完,墨离冰凉的唇已凑近,堵住了他所有的言语,今夜的他们互相撕咬着,疼得彼此心颤,但又眷恋着彼此身上的温度,如此矛盾纠缠,似若到了天明所谓凶险不过是昨夜梦魇。   三日后。   墨离负剑而出,萧翌协神色平静,似褪去了那日的焦躁,将墨离送至幽水边上,只是在即将分别时,他紧紧扣着墨离的手,不愿放开。   墨离无奈一笑,为让萧翌协心安,他借力仰首,探开萧翌协的唇缝,给了他难分难舍的一吻,继而道:“等我回来……”   远处,有一红一黑两人并肩看着幽水边上的景象,红衣男子“啧啧”两声,继而向一旁阴沉着脸的黑衣男子嬉笑道:“我们,是不是玩过火了?”   “把们字去掉,并且,我没有玩。”花垣的‘我们’二字让灭觞倍感不适,而且他着实不愿意和身旁这个香气腾腾的骚包称兄道弟。   “哎?幽冥仙上,你咋耍赖呢?你就不怕我大外甥扒你的皮?”   “他只扒你的皮。”   闻言,花垣只觉两眼一黑,真身一疼,确实是,同流合污的是他和灭觞两个,虽然这个同流合污是花垣自认为的,但他觉得东窗事发之时受难的一定只有他一个。   不管,谁让萧翌协这货成天当着他这个好几百岁的母胎单身面秀恩爱?大婚上屠屠狗他就权当沾点喜气,墨离生辰有所表示腻歪也正常,但每逢乞巧就把他和灭觞拉来北幽算怎么回事?   还有更惨无人道的是,墨离出去降乱除害不让萧翌协跟着,他不跟就不跟,自己闲来无事就跟从前做魔尊的时候去打打怪也好,而萧翌协偏不,说是前世打那么辛苦,最终还不是落得一个被削的下场,现在看开了,人活一世,图个开心,所以要隔山差五跑到花垣的碧花渊同他事无巨细地描述和墨离在一起的点滴?   花垣活了好几百年,他没想到拥有三寸不烂之舌的自己头一次被人在言语上打败,并且是五体投地地求饶认输,居然是因为萧翌协在他面前秀恩爱。   于是,在看到春日新花之时,想到墨离生辰在即,惊恐之余的花垣心生一计,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说干就干,当即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飞往北幽,语重心长地跟萧翌协说那时在因果轮回盘上看到关于墨离命数一事。   那日。   “你说的都是真的?”萧翌协眸色骤寒,盯着花垣道,似要让花垣否认他方才所说为假才罢休。   花垣心脏咯噔一声,若是萧翌协再凑近点,他恐怕就吓得将自己的诡计都抖落出来了,为保小命,花垣极力扯出一个哭脸,道:“…是……是真的,大…大外甥。”   虽然花垣的哭脸很假,但好在一提到墨离,萧翌协的魂就全然不在他身上了,蓦地萧翌协向花垣求助道:“改命,改命!你说的改命之法可以用吗?”   “不行。”花垣话未出,却有人替他回答了,寻声而去,灭觞正冷着脸自外边而来。   花垣眸光一亮,心想看来不止一个人对萧翌协意见大,于是顺理成章把灭觞当成了他的同盟。   萧翌协着急道:“为什么?那我要怎么办?”   “离洛这一世的命数已定,还是那句话,你若插手只会对他造成更大的伤害。”灭觞道,他的意思分明是指,当初就是因为你一而再再而三救墨离,所以导致现在所有的祸患堆积在一起,墨离要全部一起承受。   萧翌协这一听,踉跄了几步,他神色懊悔,如果当初不是他执意要留在墨离身边,如果不是因为他害怕自己心疼所以处处护着墨离,又怎么怎么会造成他二十四生辰便要遭此灾难?墨离活不过二十四岁?而这一切还是因为他?   花垣在一旁见萧翌协备受打击,看了看灭觞煞有介事的模样,不由得佩服灭觞的演技,本来是想小小吓一下萧翌协来着,结果看他被灭觞吓成这样,他又有点同情萧翌协了,不过他忍不住乐是怎么回事?心道,这混帐小子也有今天。   “真的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萧翌协看向灭觞,似在乞求,期冀着灭觞可以否认他的问题,然后说有。   结果,灭觞冷酷地摇了摇头,直道:“这一次只能靠他自己。”   “……”闻言,萧翌协无力瘫在座位上,痛苦难耐。   花垣想,太好了,奸计得逞全来不费功夫,终于可以清静一阵子了。   花垣跟着灭觞走出殿外,当即夸道:“幽冥仙上,真有你的!”   灭觞斜睨一眼笑得花枝乱颤的花垣,没有作答,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身影离开了。   “……”灭觞还不愿居功?不过花垣不以为意,心想,以后治理萧翌协还得靠灭觞这个同盟……   此刻,花垣自暴自弃道:“幽冥仙上,那你那天干嘛帮腔?”   灭觞不解:“帮腔?”   花垣不可置信:“不是吧,堂堂一位上仙,居然会事后狡辩?”   灭觞依然不解:“何来狡辩之说?”   花垣惊讶于灭觞的精湛演技,直道:“不是…你不是?”继而,转念一想,莫非他说的都是真的?花垣瞳孔骤缩,那墨离?思及此,花垣转向那难分难舍的两人的方向,而此时幽水边上哪里还有人?   “大外甥?!你什么时候在此的?”萧翌协竟不知何时站在了花垣的身后,他的魂魄被吓出了天外。   萧翌协冷冷道:“扒你的皮开始。”然而说完,萧翌协却并没有下一步动作,但他的神色依旧是凝重,花垣哪里注意得那么多,只顾着在心上侥幸小命暂保。   灭觞问道:“你不跟过去吗?”   萧翌协摇了摇头:“我相信他。”   花垣却是越听越不对劲,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但见萧翌协和灭觞如出一辙的冰冷,他觉得他现在不宜出声。   灭觞颔了颔首,腰间的红色铃铛应风而响,似在赞同萧翌协所说,得到萧翌协回眸示意,灭觞抚了抚那铃铛,随风离去了,花垣亦是很识相地离开了北幽。   待人都走了,萧翌协眸色沉了沉,他思索着什么,最后亦是化成一阵风消失在北幽…… 第71章 为你   九嶷山。   墨离还未进山,便觉九嶷山森然悚人,远远望去,九嶷山顶黑云压境,阴风阵阵,死气沉沉,那股吞噬生息的诡异力量正向周边涌去,墨离眉头紧皱,按请他前来此地平乱的人所述,入九嶷山之人,有去无回,看来那人并没有夸大事实。   他紧了紧手中的骨剑,毅然沿着山道往九嶷山里去,那团黑雾笼罩之下,林立着一间间残破不堪的稻草房,当是请他之人口中所言的九嶷山下的村庄。   墨离抵达村口,狭长的村道渺无人烟,村子一片死寂,房顶的稻草被风吹飞,好几栋屋子房梁看似不堪一击,若风再强劲一点便会全然倒塌,此间没有一丝人气,仿若一个鬼村。   倏地,村子里有森森的女童哭声传来,在呼啸的阴风下显得可怖恫人,墨离凝眸,心生疑虑,不知那女童是鬼是人,遂抬步循着声音向村子深处走去。   随着他的步伐渐近,那哭声却反倒小了,直到最后停了,继而转为此起彼伏的笑声,那笑声里不只是女童稚嫩的声音,还夹杂着男子粗壮的狂笑声,女子细长尖锐的欢笑声,老人嘶哑的低笑声。   一阵一阵,似猎物落入了他们的口一般,墨离越走近,那笑声越深刻,起初只是在前方传来,后来变成了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他,身处于其间的墨离感觉自己成了盘中餐。   他没想到,等着他的,竟是一场鬼宴,而他就是这场鬼宴的贡品,此刻的墨离算是弄清楚了,这九嶷山下就是一个恶鬼窝,所以入九嶷山者,有去无回,这窝恶鬼已不知道吞噬了多少无辜,势力强盛,正向周边蔓延,不除之,恐生更大的祸患。   尖笑伴着磨牙声近在耳畔,墨离只觉后颈传来阵阵寒意,他凝神施咒,扬起骨剑,随即一个旋身击向后方,只听得一声凄厉的尖叫,一双目流血的女鬼滚落在地,动弹不得。   墨离紧接着向四方出击,随着一声又一声惨叫,瞳孔煞白的女童、断头的男子、被绳子套着的老人,一一在墨离面前现形,并张牙舞爪着向墨离而来。   见这几只恶鬼,墨离料想这是一家四口,而他们究竟蒙了什么冤,究竟惨死谁手?又是因何缘故成了残害无辜的恶鬼?墨离现在无法深究这些,只得先将这一家或许曾是无辜的恶鬼收入锁魂囊中。   待将这四只恶鬼收好,鬼笑声却依然未间断,黑雾也反而比方才更浓了些,墨离冷哼,果然一切并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   那鬼笑声空洞森然,与此同时,墨离听到阵阵令人不寒而栗的铃铛声,那声音似在召唤着什么?随着铃铛晃动得更为快速,墨离紧觉这荒无人烟的村庄,似乎正有东西极速往这赶。   但不容他细想,腰间的锁魂囊倏忽之间剧烈地动了起来,墨离当即将那锁魂囊钳制住,谨防那四只恶鬼破口而出,谁知四只恶鬼并没有因为他的法力加持而偃息旗鼓,反而被触怒了一般,撞击锁魂囊封口的力量变得更为强劲了。   墨离再次施咒加固,心中思量,铃铛声响起,四只恶鬼便开始暴动,随着铃铛声越发清晰,这四只恶鬼便也越发狂躁,应该说是恐惧,以至于他们想赶紧逃命,看来这九嶷山还大有渊源。   铃铛声逼近,锁魂囊的四只恶鬼仿佛知道自己已无法逃脱,逐渐放弃了挣扎,墨离将再次安静下来的锁魂囊别于腰间,准备迎接鬼铃之主。   却在此时,鬼铃声戛然而止,村庄只剩阴风呼啸的声音,墨离错愕,雾气渐浓,视线所及范围不到二十步,为免出现差错,他凝神以耳代目,远处的东西似乎靠近了。   墨离只觉地底之下,有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的声音,只是这声音要来得颇为密集,似如千万只竹笋一激而发,墨离警觉不对,当即飞身而起施咒以骨剑击向方才站过的地面。   此时,他才看清楚,地底下冒出的乃是森森白骨,那嶙峋的指骨正翻土而出,越探越长,继而紧紧抓地,将整个骷髅自地底一撑而起,一个一个接踵而至,向墨离发起攻击。   墨离执骨剑相对,迎向那片骷髅架子,但很快他便发现一个棘手的问题,这骷髅骨虽一击即散,但有再重组再生的能力,根本打不死,而且地底之下爬出的鬼骷髅源源不断,地面早已没有立足之地,此下他已被逼至一岌岌可危的稻草屋顶,那白骨竟也能顺着坍塌的房梁攀沿而上,犹如甩不脱的巨型白蚁,攻击力不强,但难缠至极,如此下去根本非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被这操纵这白骨的鬼趁虚而入。   忽的,墨离脑中灵光一现,鬼铃铛。他想,唤醒这森森白骨的是鬼铃铛,那便找到那铃铛所在之处,拿下这幕后操纵的鬼王,一切便能迎刃而解。   墨离将眼前的骨架子打飞,当机立断踏着白骨飞身向适才铃铛发声的地方而去,如果没猜错的话,这鬼窝的头儿,就在那边。   与此同时,萧翌协正在云端看着墨离经历的一切,此次墨离遇上的正是山鬼,一只占山为王的百年恶鬼,那一家四口听得山鬼的铃铛便怕得要死,看来这山鬼本事不小,能召唤地底白骨为他所用。   看这局势,墨离应对这山鬼,恐趋于下风,萧翌协生起隐隐担忧,但他能做的也就只有站在这九嶷山上的云端眼看着墨离遭受这一切,他内心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其实墨离没有表明九嶷山必须一行的那一点,萧翌协一直都明白,九嶷山此行凶多吉少,但正因为如此,修为会能得到更大的提升,再成仙或许指日可待。   成仙付出的代价总是惨痛的,墨离迟早会经历这一切,归根结底墨离也是为了他才想要再度成仙,所以墨离一定要来这九嶷山,而自墨离拒绝让萧翌协跟随一同除害后,即使没有灭觞的那一番劝说,他也再不能对墨离一味相护,或许不以爱之名去束缚所爱之人,放手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这便是对所爱之人的成全。   但离洛为了他,着实付出太多了,想到此,萧翌协心上揪起疼痛,倘若当初没有遇见他,离洛当是功德无量的一位上仙,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起码不会像如今这般受难。   萧翌协紧了紧手中的黑曜石,他想,不管此次结局如何,哪怕…哪怕离洛遭遇不测,再转几世,他都会第一时间找到他,陪着他,爱着他。   墨离飞至林间,一团黑雾闪过,鬼铃再次响起,地底冒出的骷髅骨变得狰狞起来,快速跟随墨离爬至幽林里,林里白骨森森,寒风朔朔,鬼铃幽幽,墨离置若罔闻,紧跟着那团黑雾而去。   那一团黑雾引着墨离到了九嶷山背阴深谷,谷中阴气逼人,引着他到来的那一小团黑雾汇入谷中那一团流动的巨大黑雾中,墨离惊觉此谷正是入山之时他察觉的那股诡秘力量蔓延的源头,这巨大的黑雾正是千只恶鬼流魂,想来正中心那团黑得异常的,便是发号施令的鬼王了。   果不其然,见墨离送上门来了,千万重叠的骇人笑声回荡谷间,似在欢迎到嘴的祭品,又似在嘲笑墨离的不自量力。   待此起彼伏的笑声落下,似是得到了法令,一只恶鬼伺机而动,自黑雾中脱散而出,攻向墨离。墨离踏平紧随而来的骷髅架子,以骨剑迎接那只恶鬼,兴许是鬼王认为解决墨离无需费力,派出的是一只最弱的鬼,墨离只消片刻,那恶鬼呜咽一声,便被骨剑击碎了,黑雾顷刻化为白烟消散。   接着,几只恶鬼争相而来,墨离旋身而战,很快也解决了那几只低微的鬼,许是鬼王意识到墨离不易对付,后来派出的鬼煞气浓重,攻击力较之前的那些强大得多,一番对阵下来,墨离显得有些吃力。   晃神间,脚下的鬼手在他的小腿上划下了几道长长的血痕,墨离顿觉一痛,那狰狞的骷髅还欲顺势而上,爬上墨离的身。墨离用骨剑一边顶着攻击而来的群鬼,一边聚气于双腿,接着跺了一步,骷髅骨被震向四面八方,好一阵不能动弹,同时群鬼不敌骨剑威力,伴着一声接连一声的惨叫,群鬼被墨离打散。   黑雾中心的鬼王似是没有料到墨离竟能坚持到这一步,他不再小觑墨离,隐忍的鬼气一激而发,那鬼王化了形,竟是一位高大威猛且披着甲胄身中数箭的将军,此刻的这位鬼将军,手举砍刀,狠戾之气绝然,面目狰狞,厚重的紫黑嘴唇满是血污,势要将墨离生吞活剥。   墨离只觉胸口一痛,那砍刀已落在了他的胸前,幸而他反应极快,及时以骨剑相抵,这恶鬼将军力大无穷,一时将他震飞在地,连带着把地上的白骨压成了粉碎,墨离只觉血腥味自口腔而出,他吐出一口血。   鬼将军不依不挠,就势而来,森森白骨因这鬼将军迫人的力量,自行退的退,缩回地底的缩回地底,独余黑雾里剩下的群鬼聚成一团旁观着墨离对阵鬼将军,鬼将军出动了,那么他们根本无需出动去帮忙,不然下场惨的就是他们。   墨离颤巍而起,全力迎接鬼将军的迅猛一击,却再次被震飞,雪白的道袍染着鲜血,他想,防守只会落于下风,若攻鬼将军的弱势之处,或许能杀出生路。   萧翌协在云间,眼见墨离一次又一次被击倒在地,一次又一次站起,拼死向前,伤在墨离身上,但他跟着千倍万倍疼痛,若不是极力克制,那鬼将军早在他嗜血的双眸中化为灰烬了。   鬼将军的大砍刀威力无穷,但缺点在于不够灵活,墨离瞧准这一点,在鬼将军再次持刀砍来之时,一个闪身来到了鬼将军身后,随即以骨剑击之,只是鬼将军反应也快,墨离的骨剑再最后一刻还是被鬼将军的砍刀截住了。   墨离心知不能以蛮力相抗,遂收了骨剑,飞身往后方退去,那鬼将军吃了亏,也长了心眼,竟一改蛮力攻击,循序渐进而来,墨离起先还能抵抗,随着鬼将军的攻势渐猛,他攥紧骨剑的手青筋乍起,对上鬼将军近在咫尺的可怖嘴脸,墨离心知此次难逃一劫,唯有殊死相搏,想到此,他抬眸望了望天。   萧翌协感受到那道目光,心口一疼,他知道墨离想做什么,而他能为墨离做的,也唯有支持墨离的选择罢了。   墨离收回目光,握着骨剑的手变得更为坚定,他松了一分,鬼将军的力量将他震飞,趁此空挡,墨离用剑割腕,快速以自身的血画符,血腥味浓重,逐渐激起了各方恶鬼的嗜血欲望,相对于鬼将军强大的自我灵识来说,一般的恶鬼意识涣散,几乎没有什么自控能力,闻着新鲜的血液,便不管不顾,扑相而来。   鬼将军还未意识到这一点,只想要解决墨离,将他吞噬,殊不知跳入了墨离的血符之中,百鬼受血符刺激,向着血符中央奔涌而来,击向了鬼将军,一时之间黑雾翻滚,失控的百鬼与鬼将军纠缠了起来,随着一阵接一阵的鬼哭狼嚎,黑雾逐渐稀薄。   符外的墨离一直不停歇地以血画符,血符一旦启动,开启血符之人便会鲜血流尽,以自身吞噬符中鬼物,直到彼此消融,同归于尽。   萧翌协看着墨离一点一点失去血色,他想唤离洛,却发现怎么也开不了口,一开口只觉双目朦胧,温热的泪水止不住滑落,他太痛了,离洛又再次在他眼前倒了下去,鬼将军被血符消融,但有些飞扑而来却没来得及入阵的鬼,转而扑向了奄奄一息的墨离,将他残存的灵气一点一点吞食。   鬼将军被灭,剩下的恶鬼不成气候,加之一息之间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尽数灭了去,九嶷山终于云开雾散,阳光普照,万物复苏…… 第72章 结局   三年后。   南天门。   萧翌协将阻挡自己的一排天兵天将悉数踢飞在地,狠道:“让姬捷给老子滚出来!”   “魔尊大人,您这又是闹哪一出?”前来救场的至清仙上弱弱道。   结果不提这一茬好,这一提萧翌协更为愤怒了,他道:“现在已经超过一刻了!!”   此时,拂虚仙上和气劝道:“尊上,离洛正与陛下商谈血妖再现一事,稍微耽搁了,再者,您都等一天了,也不消这一刻吧。”   闻言,萧翌协眸光骤寒,笑中带有分明的杀气,他一字一句道:“你说什么?!”   “……”众仙霎时噤若寒蝉。   忽地,天外传来一道清冷中带有几分宠溺的声音:“阿协!”   那声音未落,萧翌协的狠戾阴鸷转瞬便化为喜笑颜开,他激动唤着:“离洛!”   离洛走近,自然地抬手将萧翌协碎乱的发缕好,轻声道:“等很久了吧?”   萧翌协却是一笑:“不久,我刚来。”   站在一旁自动隐形的众仙:“……”   见萧翌协虽然不在意,但离洛想着还是解释一下,便道:“我方才与陛下商讨收服血妖的对策,误了些时间。”   萧翌协摇了摇头,笑道:“无妨无妨,不就一刻钟嘛,再久我也是愿意的。”   众仙双眼瞪大:“……”   离洛对着众仙行了一礼后,便与萧翌协并肩离去了。   待离洛与萧翌协走远,众仙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落下,他们抹了一把虚汗,心道谢天谢地,祖宗终于走了。   途中,萧翌协抱怨道:“花垣这狗东西不知道躲哪儿去了,直到现在我还找不到他。”   离洛斜睨着问道:“这三年你如此执著找他,真的只是为了跟他好好谈一谈?”   见离洛看破他的心思,萧翌协也不再掩藏,他道:“自然是要拔一拔他的皮。”   离洛:“……”   萧翌协冷哼:“谁让他三年前骗我?害我日夜担惊受怕。”   此时,一着粉色仙裙的小仙娥路过,对着离洛欠了欠身,便快步走开,她背着离洛和萧翌协抚了抚胸口,以压下心中惊怕,待远离了他们二人,小仙娥赶忙摸了摸自己的皮囊,确认完毕,方才松了一口气,心道还好还好,都还在。   三年前,墨离以身犯险,与那鬼将军同归于尽,使九嶷山得以重见天日,后经众仙家考度,以及在天帝的赞成之下,离洛因此再度被封为仙。   然而,知晓实情的花垣只跟萧翌协说了前半部分,墨离只能活到二十四,虽然墨离度过九嶷山一劫便能再度成仙的后半部分他也是后来通过灭觞才得知的,但在墨离被封赏之前,花垣忧心自己难逃萧翌协那一劫,遂在萧翌协反应过来之前就躲了起来,这一躲便是三年。   而对于同样骗了他的灭觞,萧翌协想了想,他还是选择继续追踪花垣。   离洛被封为仙后,表明不愿再为仙官,与天帝推脱几番之后双方各退一步达成共识。即离洛可不在天界任职,但须得定期上天界与众仙一同议事,一来离洛可献言进策;二来离洛通过议事同样可以知晓何处逢乱,借此了解具体情况,相较之下除乱便能更为高效。   因此,离洛也欣然接受了天帝的安排,今日正是议事之日,而每逢此日,萧翌协便会早早在南天门数着时间等待议事结束,接离洛回北幽。偶尔议事时间过长,某魔尊便会因为自己和爱妻腻歪的时间被占用了,在南天门撒泼……   北幽,书舍。   离洛正落笔梳理着议事内容,萧翌协则在书架上翻找着什么,好一阵,他终于看到让景佑和卫铭买来的那几册四界人物传记,此前因为事多,萧翌协还没来得及翻看,他径直将那册最新修版抽了出来,翻至在离境见到时缺少的那一页,不出所料,本该无缺的书此刻又在同一页遭了殃。   确认了心中所想,萧翌协得意勾起一笑,他透过书架间隙看着正襟危坐的离洛,生起一个小小的坏念,萧翌协瞅准离洛落下最后一笔,便抱着那书,怏怏走到离洛身旁落了座,委屈道:“离哥哥,我被骂了。”   离洛见萧翌协神色有几分受伤,又见他怀中抱着的那本四界人物传记最新修版,心中不由得纳闷,他明明已经将那页不堪入目的内容处理了,怎么还是被萧翌协发现了?   不过此刻的离洛也顾不得深思,他正对着萧翌协,真诚地道:“但行己事,莫问他想,你有我。”   萧翌协竭力压住心中窃喜,继续佯装萎靡不振,果不其然,离洛见萧翌协此状,心生担忧,为免萧翌协想不通,他忙道:“你本将心托明月,岂料明月照沟渠,那是他们的损失,你的心以后我来守。”   此刻离洛手足无措的模样,在萧翌协眼里显得甚是可爱,他禁不住埋首憋笑,身体传来的颤抖却是让离洛又是一惊,萧翌协想,他现在提什么要求估计离洛都会答应,但他着实是舍不得离洛为他担惊受怕,遂抬首,收起了委屈的面孔,把怀里的书撂在一边。   对上离洛的眸光,他道:“离洛,你爱的是重琰还是萧翌协?”   “?”本在想着如何宽慰萧翌协的心,谁知他冷不丁这么一问,离洛不禁懵了懵,待反应过来,心知自己又被萧翌协骗了。   好在反应及时,差点又着了萧翌协的道,离洛冷哼,当即反问道:“那你呢?你爱的是离洛还是墨离?”   见离洛没有上钩,萧翌协也不恼,应道:“那…自然是都爱。”   “……我也是。”离洛跟着萧翌协的回答道。   谁知萧翌协不依不饶,又问道:“那你是爱重琰多一点,还是爱萧翌协多一点?”   “……”离洛无言,见萧翌协等着他入圈套,他觉得要先下手为强,于是直接将萧翌协扑倒,吻了上去。   萧翌协没有料到离洛会来此一遭,什么东西便都抛到了脑后,很快二人颠倒了过来,书桌被碰翻,最新修版的四界人物传记史摔落在地,恰好开到了被撕掉的那一页。   “离洛,就按你说的,以后我的心你来守。”   “好。”   (完) 第73章 初见   近来,有一凶兽杌屡屡进犯娑阳一带,迫害无辜百姓,现已造成死伤无数,不除之实为祸患,是以离洛仙上主动请缨,前往娑阳铲除要害。   离洛抵达娑阳,好一番巡视,终在一偏僻地段听得杌发出的刺耳叫声,寻声而去,那杌正欲扑上一跌倒在地的男子,离洛迅速出剑,方才使得那男子侥幸逃过杌的血口。   杌受到攻击,便转移了对地上男子的注意,转身过来,见到执剑的离洛,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叫以表愤怒,张开血盆大口,直冲离洛而来。   离洛施法以剑相击,这杌体格如猛虎庞大,獠牙似阴钩尖锐,桀骜凶残,难以为训,此下离洛越是攻击,杌越是不退,如此油盐不进。   此番争斗下来,离洛有些许吃力,这杌却不依不饶,虽体力也弱了下去,但攻势猛烈依旧。离洛设法,断其獠牙,砍其头部,终有成效,致那杌伤重,轰然倒地,奄奄一息,再无反抗之力。   至此,离洛收剑,欲前去探那杌生死,却不想那杌并无死透,觉离洛靠近,佯装断了生息,只等离洛在跟前,倏然一击,将离洛撞飞在地。   离洛吐了一口血,还未缓神,那杌庞大的身躯已扑腾而来,就在离洛以为自己可能会命丧这凶兽之手时。   一泛着灵光的箭矢疾驰而来,直穿杌颈部,那杌只剩最后一口气,终是再挣扎不得,倒地而亡。   离洛抬眸只见得杌身后,一席黑衣的男子携一玄弓款款而来,那男子长得邪气,气质亦是不羁。他走到杌身旁,对着它便飞身踹了一脚,声音故作悠长地嘲道:“打不过你就装死,怂不怂呀?”   话毕,便看向地上的离洛,勾起一抹邪笑,收了弓,来到离洛面前蹲下,离洛不自觉想要反抗,但对方却笑:“你们天界的人,是不是都这般仙气凛凛,高处不胜寒?再不给你救治,你的仙力就要被这杌的毒血吞噬了。”   离洛这才发现,方才他不只是被撞伤,臂上不知何时竟被那杌抓出了几道狰狞的伤口,毒血已染黑了他纯白的仙服。见男子运法为他疗伤,逼出了杌之血,离洛低声道:“多谢!”   “不用,举手之劳。”   见男子不以为然,离洛又欲再开口道谢,却被截了话语:“你们仙界的人就是麻烦,说了不用就是不用,倘若真想谢,生得这般好看,不如…以身相许如何?”男子忽然邪魅一笑,暧昧地向离洛凑近。   离洛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男子说的是什么,他的面色顷刻变得铁青,正欲发怒,那男子却蓦地站了起来,对着他得逞一笑。   笑罢,便转身去了杌面前,离洛只见得男子施法生生将那杌的脊骨抽了出来,旋及回到了他的面前,将脊骨递出:“喏。”   见离洛不解,男子道:“你们仙界不是最讲究功过吗?你斩杀了这杌,将这脊骨拿回去便罢。”   “本为你所杀,言何有功?”离洛未接。   “什么杀不杀的?我也就在它还剩一口气出了个手,你若不要那我便把他扔了,反正我也用不着,麻烦。”男子作势扔那脊骨,离洛只好接过,又开始道谢。   “敢问恩人如何称呼?”   “什么恩人不恩人的,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魔界重琰是也,麻烦……”说罢,余音未落,只留给离洛一个背影离去了。   离洛看着手中的杌脊骨,洁白嶙峋,还带有几丝杌的鲜血,静了片刻,亦飞身离去了。 第74章 黑曜石   “阿协即将成年,魔息恐会显露。”离洛道。   “早晚会有这一天,你设结界,传授他心法,为的也是抑制他的魔息,但如此不是长久之计,总归不能将他一世都藏在离境。”灭觞叹道。   “所以我今日来找你,便是为此。”离洛抬眸,目光如炬。   “也罢,北冥深处有一千年黑曜石,应能护他百年。只是,那黑曜石有上古神兽冥鲲守护,若要获取并非易事。”   “你我携手,当不成问题。”离洛淡然,似乎只在叙述一件平常小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我算计在内了?”灭觞心下一凉,就知道离洛无事登门,没有好事。   北冥,离洛和灭觞探了许久,终沿着那冥鲲发出的刺耳巨响,在玄洞最深处寻得了黑曜石,同样还有守着的冥鲲。这冥鲲鱼头蛇身,獠牙毕露,体态庞大,占据着整个洞穴,黑曜石则在其上方悬空处,闪着幽紫色的光芒。   兴许是在此守了千年,此时冥鲲正处于沉睡状态,适才的巨响便是冥鲲的鼾鸣之声。   离洛示意灭觞,切不可惊扰这冥鲲,先智取,绕至其身间隙,飞身而上,将黑曜石拿下,一切进展都颇为顺利。   只是,离洛的手刚触碰到黑曜石,冥鲲忽地睁开了巨大的瞳孔,发觉有人抢黑曜石,即刻苏醒,张开血盆大口,发出愤怒嚎叫。   蛇身缱绻,开始强力攻击离洛和灭觞,洞穴间隙太小,一时之间离洛和灭觞无法施展拳脚,任那冥鲲摆布,离洛依然死死护住黑曜石,一手以骨剑相击。   灭觞则在冥鲲另一方以灭魂剑胡砍,冥鲲无法,分以蛇身攻击离洛,鱼头血口张向灭觞。灭觞斩其獠牙,离洛削其鳞片,但如此纠缠不是办法,玄洞恐有坍塌之势。   如此唯有破其命门,一招毙命,那么此下便要找到这冥鲲的命门。忽的,离洛心上了然,这冥鲲蛇身鱼头,若是没有猜错,这冥鲲的命门便在蛇身七寸之处。   “你攻冥鲲上下,吸引它的注意,我击它七寸。”离洛对灭觞呼道。   灭觞会意,顺势摇响招魂铃,玄洞中阴魂随灭觞号令,从各方咬噬冥鲲鱼头。头部各方遭受各异疼痛,这冥鲲已顾不得后方离洛的攻击,咆哮着全力向灭觞这边袭来。   势如破竹之势,离洛正对冥鲲蛇身的七寸而去,骨剑穿透蛇身而出,完美无瑕回到离洛手中,那冥鲲凝止片刻,发出一声绵长的哀呜后,轰然倒地。   离洛和灭觞尚未舒一口气,这玄洞忽的地动山摇,碎石陨落,千钧一发之际,离洛和灭觞御剑而出,恰出洞口,玄洞全然坍塌。   出了北冥,寒意褪去,灭觞方才舒心,他如今竟然为了一个被仙界追杀的魔尊与冥鲲苦苦作斗。看着离洛清冷的侧脸,他在心中暗暗作誓,这是最后一次!   “此黑曜石灵光流动,是以太招人入眼,你的灵息与这黑曜石相融,且帮我将这灵光凝于其中。”离洛回头陈述道,语气不容置疑。   “……”灭觞无言,但最终还是默默施了法,心中暗暗发狠道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第75章 破碎   萧翌协醒来后,回想着在离境发生的那一切,心上的痛楚依旧清晰,过去五年了,但对他而言一切似乎就发生在昨日,依然疼得那么真切。   萧翌协知道自己昏睡的这些年不过是不愿意面对,他摩挲着离洛的骨剑,望着北幽黑暗的天,想要回离境看看,但又害怕回去。   终于那一日,他下定了决心,遂找了一小鬼询问灭觞的下落,然后前往忘川找到了正引魂的灭觞,灭觞见到萧翌协倒也不震惊,一如既往的冰冷沉默。   只待萧翌协开口:“他从一开始便知道我是重琰,为什么还要救我?”   灭觞只道:“或许你不记得你曾对他出手相助,但他却记了一世。”   “以他的修为,伏魔剑本不该使得他的魂魄破碎,这是否又是因为我?”   “为了掩盖你的魔息,他耗尽了半数修为。”   听到此,萧翌协心中一恫,沉默了片刻又问: “我想知道,他究竟是如何成了散仙的?”   “当年你与夜神苍穹一役,死伤无数,离洛本觉此事因由不在你,而后夜神滥杀魔界无辜,离洛为此据理力争,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便请求天帝处罚夜神,为免天帝犯难,最终辞去仙官,天帝则因此处罚夜神入禁室反省百年。”   灭觞的回答让萧翌协再度陷入沉默,离洛成为散仙竟是如此经过。   灭觞又道:“离洛曾说,他人眼中的重琰是狂妄自大,凶残暴戾,而他眼中的重琰却是重情重义,不求恩报。”   “他…转世了吗?”想了想,萧翌协还是问出了这句话,心中忐忑不安,抬眸只待灭觞回答。   灭觞不语,但并未否认,当年他竭尽全力,方才将离洛破碎的魂魄聚到六成,好在离洛生前惩恶扬善、功德无量,方才使得魂魄不全亦能投胎转世。   “是哪家人?我…只想看看他。”得到默认,萧翌协顿了顿,语气中带有些许乞求。   灭觞却再无回答,人间之事,萧翌协和他都不能插手。   没有得到答案,萧翌协失魂落魄离开了忘川,兜兜转转,竟回到了离境。而此刻的离境,已是一片荒芜,曾经的人间仙境,皆毁于一旦。   忽的,萧翌协的余光瞥见一堆废墟里露着一盏花灯的残骨,那一刻他发了疯似的,用手去扒开那废墟,将残灯从泥土中小心挖了出来,残灯上的画一白一黑两人依然并肩看向天涯,只是红烛到底还是灭了。   萧翌协再也忍不住,紧紧抱着那画中的两人埋首痛哭了起来,喃喃道,我们的离境碎了…… 第76章 原生   天界,诛仙台。   姬郢被羁押着,一步一步踩着阶梯,上诛仙台,他却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不知怎地,自打有记忆以来,姬郢从没有过像今天这般轻松,因为他再也不用为了讨谁欢喜而费尽心机了。   天帝对他一直是极其严苛的,或者应该说是冷漠无情,平凡孩子都有的膝下承欢,于他而言是奢望,在姬郢的印象里,姬捷总是来去匆匆,给他和天后的背影从来都是不带一丝留念的。   天后总告诉他姬捷身为天帝不易,天务繁忙,只要他努力,当他可以独当一面帮姬捷排忧解难时,姬捷就会认可他了,而直到被指认的那一刻,姬郢都坚信天后所言不会有假,如今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一百多年前,姬郢单单只是听到姬捷提过一句魔界是个巨大的隐患,他便留心了,加之天后也常在他耳边提起姬捷因为魔界头疼抚额,自那开始,姬郢暗中接触魔界,但重琰也着实厉害,姬郢一时无从下手,直到小魔的出现,让他找到了突破口。   想到小魔,姬郢死寂的心动了动,这一世,最让他感到愧疚的人便是小魔了,可惜他也再没有能够弥补她的机会了。   那时,姬郢故意接近小魔,从她口中套知重琰的一切,原本想从其中探出重琰的弱点,却不想小魔口中的重琰永远是那么熠熠生辉,以至于后来姬郢面对重琰莫名恼凶成怒,下手杀重琰的时候他也没有丝毫留情。   小魔的死,并不是姬郢所愿,那一段与小魔共度的时光其实是他这一生中最温暖亦是最难忘的回忆,只是在小魔发现他别有所图时,一切便都幻灭了。   惊恐之余的姬郢告诉自己,杀小魔是局势所迫,带她的魂魄回天界是为了不让行迹败露,难过与疼痛也只是因为天帝那日责怪他不思进取。   但局势发展脱离了姬郢的掌控,他万万没想到重琰会发现是他杀了小魔,竟还为了小魔带人登上苍穹之顶公然向天界叫嚣,为免天帝又因为重琰伤神,姬郢站了出去,只是他又没有料到,重琰会出手伤他,而重琰的不可一世,以及天帝头疼难耐的模样,让姬郢怒从中来,所以他生起那一计,并成功地将重琰铲除。   魔界覆灭了,姬郢以为天帝没了忧患之源,一定会对他赞赏有加,谁知道迎来的又是当头一棒,离洛为重琰说话,不惜以辞去仙官相挟,天帝竟就真的因此迁怒于他,该有的夸奖没有收到,反而等来了百年的禁闭,那一百年里,姬郢对离洛的怨越积越深。   二十多年前,姬郢得知重琰转世重生,而离洛竟然还收留了他,被怨恨笼罩的姬郢,便生起了那一箭双雕之计,设计了离境一战,只是他又算漏了一步,重琰恢复记忆,法力惊人,他因此受伤昏迷。   直到醒来,天后告诉姬郢,天帝钦点他可担任此次阅神大典的统帅,他以为天帝终于认可他了,所以一切皆以大典为重,哪怕得知重琰还活着,姬郢也觉得那不是最重要的。   他做的所有事情一桩桩被重琰揭露,但天帝仅仅只是出言为他反驳了一句,姬郢都觉得是值得的,却不想最终还是他的期望太大了。   “诛仙台么?”姬郢自嘲笑了笑,继而对押着他的天兵道:“不用废心了,我自己走。”说罢,姬郢便甩开了天兵的手臂,认真地踏着阶梯上那云端的大圆台。   那随行的多名天兵怔了怔,见姬郢真的只是想要自己走最后的路,不禁瞠目,但他们还是提高了警惕,以免姬郢中途耍什么诡计,姬郢被怎么判决于他们而言是小,但姬郢逃了就是他们的大事了,想到此,众天兵昂了昂首。   诛仙台下,姬捷冷漠地注视着阶梯上的背影,继而冷笑一声,正欲离去,转身却见花垣不知何时站在了一旁,双臂交叠,戏谑打量着他,道:“都说虎毒不食子,我看天帝高风亮节得很,怎么会借刀杀人,杀的还是自己亲儿子,废了后位,如此一箭三雕,想来这百年里真是费心了。”   姬捷并不直接回答花垣的话,反而道:“花垣,你倒还是一样。”   “挽梦。”花垣已收了笑,沉声道。   向来不喜形于色的姬捷听到挽梦二字,眸光霎时冷了下来,隐忍不发的愤怒也现了形,但只是片刻,姬捷又恢复了天帝该有的得体模样,他道:“逝去之人,何必再提?”   花垣却是自顾自道:“挽梦当年跳下诛仙台之时,怀有身孕。”   “……”姬捷无言,一时不知在想什么。   花垣顿了一下,接着道:“是荼瑶逼她落得如此下场。”   姬捷握着轩辕神剑的手力道颇大,致使青筋乍现,指节泛白。   “我们都败在了一个执念之上。”话说到最后,花垣冷冷一笑,说罢便消失在了姬捷眼前。   姬捷紧握着剑的手,这才松开,而适才的落魄转瞬即逝,便又恢复了一副天帝该有的威严风范。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