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题名:秀才家的小娘子(重生)   作者:黎七七七   简介:   前世,林清玉一直体弱多病,缠绵病榻之际,仰仗冲喜娶来的小娘子无微不至照顾,苟延残喘活着。   耐不住兄嫂狠心,为了两亩地,一碗毒药送她归了西。   她未尽‘人夫’之责,小娘子却一心一意跟着她,受尽苦难,到死还不知道她是女扮男装的假郎君……   林清玉悔了。   重来一世,林清玉又掀起了小娘子的红盖头……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重生,甜文,女扮男装古代,主攻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清玉,兰卿┃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小娘子,我考功名养你啊   立意:世上没有重生的机会,应该珍惜当下,努力拼搏,不辜负自己。 第1章 重生   漫天的血迹迷了眼。   林清玉怎么也想不到,小娘子会那么决绝撞死在她的坟前。   前几天清明,小娘子来给她上坟,嘴里哼着不知哪儿的民间小调,小调轻柔婉转,好听极了。   小娘子温柔贤淑,把坟前的野草清理的干干净净,还在坟前摆满了她喜欢吃的野果子。   野果子还带着露水,一看就是起早采摘的,她凑过去闻了闻,一把破旧的雨伞就笼罩在她身上,滴滴答答。   她淋不到雨,小娘子就淋湿了半边身子。   小娘子怎么就不记得她已经死了呢?   “小娘子,你真傻……”   林清玉又被泪迷了眼……   可她也忘了自己是鬼,没有泪。   小娘子也死了,人世间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可林清玉忘不了,小娘子被她娘从人贩子手中买来给她做媳妇,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为她洗手作羹汤,养家糊口,受尽苦楚……   她拖累了小娘子一辈子,她死了,小娘子还要受她所累,屈辱血溅这坟前……   林清玉悔了。   老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   林清玉重生了,重生在乾元一年,春。   那一年,新帝登基,小娘子一家遭受牵连,只剩下小娘子孤身一人流离失所,几番辗转零落还是落到了人贩子手里,被林清玉的母亲以二两银子买下来给林清玉冲喜。   林家穷,祖祖辈辈以种地为生。到了林老爹这一辈,夫妻俩省吃俭用勤勤恳恳,攒钱把两个儿子送进学堂读书,只为有朝一日,孩子们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摆脱泥腿子出身。   林清玉的大哥林铁蛋,天生不是读书得料,不是在学堂里睡觉,就是逃学跟着一群小屁孩上树捉鸟下河摸鱼,林老爹打也打过,骂也骂过,最后也只能随他去了。   反倒是林老爹最不看中的林清玉,读书用功,且聪慧,十四岁就是秀才了。   林清玉是十里八村唯一的秀才,美名在外,可是从小体弱多病,算命先生断定她活不过十八岁,没有哪家敢把闺女嫁过去。   到了九月中旬,就是林清玉十八岁生辰。   眼下,林清玉一病不起,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都处于昏迷状态。   林母怕应验了算命先生的话,这才咬咬牙花了二两银子买下兰卿。   人贩子说兰卿是官家小姐,琴棋书画,女红样样精通。   林母瞧着兰卿生得白净,眉清目秀,面相看起来也是个温厚的,看起来顺眼,与自己那饱读诗书的幺儿也般配。与林父商量了下,简单操办了一个婚礼。   林父指使林铁蛋去门口放鞭炮,又催着林母去看林清玉醒了没有。   林清玉就是被鞭炮吵醒的,脑子里一片混沌,一个劲儿淌泪,脸上湿漉漉的像淋了一场大雨。   林母慌慌张张推门进来,看见她在哭,喜色一下子淡了下去,“玉儿,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别想那么多,高兴点儿。”   她抬起衣袖给林清玉擦了擦眼泪,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林母深吸了口气,将眼泪憋回去,笑着说道:“娘盼了这么多年,今个儿看到你成亲,打心底里高兴……”   “娘……”林清玉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母亲,激动的坐了起来。   她扑倒林母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林母没发觉她的异样,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玉儿,今个儿感觉如何?可能撑过拜堂?”   林清玉的情绪又激动起来,剧烈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咳出来,林母连忙给她拍了拍背,絮絮叨叨,“不能去就算了,娘就说不折腾你了,是你爹非要我来……”   “娘,”她声音颤抖,抓着林母衣襟的双手泛白,“我现在就去。”   上辈子,林清玉因为身体原因郁郁寡欢,醒了也没有去,这一次,她说什么也不能错过。   重新来过,林清玉还是想给小娘子掀开红盖头。   “洞房的事你也不必操心,娘自有安排,那丫头娘看过了,是个矜持的……”   林母吩咐着,给林清玉换上了早几年亲手做的喜服,现在林清玉瘦了很多,穿上松松垮垮的。   新衣服林母舍不得修改裁剪,只能把腰带勒紧些。   林清玉的心一直噗通噗通的,换好衣服,梳洗了一番,勉强平静下来。   女儿初长成,林母看她面上有几分血色,越看越喜欢,喜悦又爬上了眉梢,“常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还真不是无凭无据的。”   林清玉擦了擦手心的汗,笑着推门出去。   林家只有三间草坯房,一间堂屋,院子却很大,林母喜欢养鸡,让它们在院子里活动,今天都被关进了笼子,院子里清扫的干干净净。   正逢农忙,前来道喜的人并不多,林老爹一个人就招呼的过来,让林清玉直接去拜堂。   一眼,林清玉就看到了堂屋里的小娘子。   小娘子一个人孤零零的,目光落在她那身半旧的衣服上,林清玉的心又是一痛,没忍住咳出了声。   小娘子一心一意把她当做夫君,可她没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   林母忧心,连忙半推半扶,把她送到了堂屋。   林清玉站在小娘子身侧,可以嗅到小娘子身上好闻的香气。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林清玉还未缓过来,就被林母催促着回房。   “夫君,”小娘子软暖细语,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襟,“我来扶你吧。”   方才脚下踉跄的是小娘子……   林清玉这才意识到现在的小娘子还不熟悉这里,“好。”   她再次擦了擦手心的汗,伸出手牵起小娘子,小娘子乖顺的跟着她回房间。   小娘子走起路来袅袅娜娜,红盖头遮着大半张脸,随着小幅度摇晃,不时露出的白皙秀气的下巴。   林清玉侧头看着它,想着小娘子盖头下的容颜,唇角翘起,牵着小娘子的手又用了几分力气。   兰卿是她的小娘子,她不会再想着放手了。   不过走了几步路,林清玉就有些乏力了,推开贴着喜字的房门,她牵着小娘子在床上坐下,自己也跟着一屁股坐了上去,身子靠在墙上喘息着。   林清玉记得,她这次生病是因为从县城回来淋了场大雨。迟迟不见气色,小娘子跟着村东头林郎中家的小儿子去采药,遇上大雨在山里迷了路,林母指派父子俩去找人。想必,她大哥就是那个时候对小娘子有了不轨之心。   “咳咳咳……”林清玉情绪起伏,又咳嗽起来,听得人心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夫君,你还好吗?” 小娘子摸索着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被一把抓住,小娘子的指尖微凉,柔软细腻像一块上好的美玉,现在还没有长满老茧,林清玉握着她的手,眼睛又红了,“小娘子,你有没有后悔嫁给我?”   “我们已经拜过天地了。”小娘子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任由她握住自己的手。   林清玉看着她,又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痴痴笑了起来。   “小娘子,我要掀你的红盖头了。”   “嗯”   得到小娘子回应后,她双手捻起布角,慢慢向上掀起,小娘子低眉垂眸,抿着唇角,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安安静静的如同一副画。   林清玉分外安心,再次拉过小娘子的手,放在胸口,小娘子不明所以,疑惑看过来。   四目相对,林清玉眷恋更深,澄净明亮的眸里笑意盈盈,她附身与小娘子平视,“小娘子,你笑一笑可好?”   “我想要小娘子能够开开心心的……”   小娘子生得极美,一双杏眼水润明亮,笑起来眯着眼像弯弯的月亮。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小娘子笑了……   林清玉眼睛泛酸,小娘子面上些许不安,微凉的指腹拂过她的眼尾,轻轻唤了声夫君,似乎想要说什么,又闭上了嘴巴。   她知道,小娘子诧异她一个‘男子’哭哭啼啼,又体贴入微,恐折了她‘男子’颜面。   林清玉站起身,来到小桌旁,上面摆放着一荤一素两道小菜,还有两个杯子并排放在一起。   她拿起嗅了嗅,将杯子里的酒倒掉,把另一杯里的温水倒了一半进去,递给兰卿。   小娘子沾酒必醉,前世小娘子喝了那杯盛满烈酒的合卺酒,她照顾小娘子一宿未眠,知晓错不在小娘子,还是对小娘子心生不喜。   可小娘子照顾了她整整八年,不曾有一句怨言……   “小娘子,”林清玉愧疚,“以茶代酒,我敬你一杯,权当赔罪……”   林清玉深深弯下腰,对着兰卿拜了下去。   小娘子端着酒杯,有些不知所措,如玉的面颊浮起淡淡的红晕,像擦了胭脂,又似揉碎了桃花,惹人怜爱。   “夫君,合卺酒似乎不是这般饮用的……”   --------------------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架空,私设如山。   作者佛系,不求收藏不求评论不求订阅,希望各位大佬们也佛系些……   本喜欢的话就留下来看,不喜欢就点出去,放过自己,追求真爱,谢谢~ 第2章 夫君好似林黛玉   已经很久没有与小娘子同榻而眠了。   一碗毒药送了命,尸体草草埋在南山上,不见天日。   林清玉夜夜徘徊,入不得家门。   小娘子就坐在庭院里缝缝补补,偶尔也捧着一本旧书,皎洁清辉洒落在她身上,小娘子比天上月温柔,比人间雪清冷。   她看着看着,一晃,一夜就过去了。   小娘子的呼吸浅浅的,轻轻的,一点点填满心底的空缺。   林清玉侧过身,看着小娘子舒展的眉眼。   她又活了过来,不再是那个心有所念漂泊无依的鬼魂了。   到了后半夜,林铁蛋来了,喝的烂醉,死命拍打着房门。   兰卿一下子惊醒了,坐起来。   林清玉迷迷糊糊,也跟着坐起来,“小娘子,你继续睡,我出去看看。”   “夫君你身体不好,还是我去吧。”   小娘子拽着林清玉的衣襟,林清玉一只手横在小娘子胸前,小娘子红了脸,松了手,一动也不敢动。   隔壁房间吱呀一声,林老爹披着衣,怒气冲冲走出来,身后林母端着烛台,慌慌张张。   扑面而来的酒气,林铁蛋喝得烂醉如泥,踉踉跄跄摔进来,林老爹紧跟一脚,重重踹在他屁股上, “怎么不喝死你个狗东西!”   “我林水生倒了八辈子霉,生了你这么个混账。”   林水生又扬起了巴掌,林母连忙拽住他,一边稳着烛台,一边唠叨,“今天玉儿大喜的日子,你这个做哥哥的不帮忙也就算了,大晚上还闹得不安生……”   林铁蛋手脚发软,撑着地面爬起来,分不清不知东南西北,指着墙壁大呼道:“老头子生什么气,爷今天赢钱了,高兴多喝了两杯……”   “混账,你……你气死老子了!”林水生一扭头,夺过林母手中的烛台,满院子找棍子,惊扰圈养的鸡,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叫声一团,闹哄哄的。   这个时候的林铁蛋还有点儿孝心,惧怕着林水生,喝醉了,也不敢还手。   “我大哥不是好人。”   林清玉脸色惨白,她的情绪在崩溃边缘徘徊,“小娘子,以后咱们离他远一点……”   她又回到了之前的无数个夜晚,与小娘子生离死别,近在咫尺,却相隔万里……冰凉的刺骨。   而小娘子身上有好闻的香气,淡淡的,抚平人心的温度,像一团火。   兰卿怀里忽然多出一人。   小娘子冷不防,一杯水全洒了出来。   林清玉看起来很痛苦,克制不住的发抖。   小娘子轻轻嗯了声,垂眸看着她,羞怯的眸底流淌着忧色,踟蹰着抱住了她。   半晌,又轻轻去拍林清玉的背,像安抚孩子一般。   兰卿不知别人的夫君如何,她这个夫君似乎是有些奇怪的。   大约有半个时辰,林铁蛋走了。   林家再度恢复寂静。   林清玉喝了几口水,压下咳嗽,小娘子拿着湿帕子给她擦了擦虚汗,两人又睡下了。   早上,天还没亮,院子里的大公鸡先叫了起来,紧接着整个村响起此起彼伏的打鸣声。   林母起来做好饭,催促林老爹去地里播种,昨天已经耽搁了一天,再不抓紧就影响收成了。   她自己也匆匆吃完饭,来到林清玉门前,推门推了一半,又改为轻叩,“玉儿,起了没有?娘要去地里干活了,锅里给你们留了饭,别忘了吃,还有药,你如果熬不了就让你媳妇儿给你熬,一定要喝。”   “知道了娘。”   林清玉应了声。   小娘子慌忙掀开被子,被林清玉拦住,“小娘子,困的话可以多睡会儿。”   “该起了……”   小娘子揪着被角,脸都红了。   林清玉一眼就明白了,“小娘子,不必在意这些,娘也不在意这些的。”   可兰卿已经没了睡意。   小娘子起床,林清玉也跟着一起。   两人吃过饭,小娘子抢着要去洗碗,被林清玉拦下,她又要去洒扫院子,反正就是不肯闲着。   上一世,小娘子从未让林清玉碰过家务,她现在做起来磕磕绊绊,这一世,小娘子也才开始接触这些,两人一番辛苦忙完家务后,已经快中午了。   林清玉擦了擦汗,又喝了些水,坐下实在不想动弹了。   兰卿回屋把被褥拿出来晒,小脸红扑扑的,林清玉担心小娘子热坏了,起身拦下她,“我来吧,你快去歇着。”   小娘子抿着唇,不发一言。   她抱过被子,搭在晾衣绳上,回头小娘子好巧不巧撞进了她怀里。   林清玉身子纤弱,撑不住,两人双双倒在地上,刚搭好的被褥被小娘子慌乱中扯了下来,把她俩捂了个严严实实。   林清玉磕到了脑袋,眼前一片天旋地转,抱着小娘子没有说话。   她的心口处剧烈跳动着,有些喘不过来气。   小娘子动了动,林清玉下意识紧了紧手臂,小娘子又不动了。   过了会儿,林清玉睁开了眼,小娘子却闭着上了眼,心中羞耻,“夫君,我们还未圆房……”   兰卿为难,她昨夜给林清玉擦脸的帕子,是喜帕。   昨日,林母简单布置新房,那时林清玉还未醒,她想着也用不上,便叠好随意放在了床头。   不巧,兰卿昨夜随手拿起来用了,方才晾晒床上被褥时,看到它,才想起这回事……   小娘子声音温软,语出惊人。   林清玉又咳嗽起来,脸烫,耳朵烫,连喉咙似乎也冒着热气,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小娘子是真正的大家闺秀,骨子里端庄娴雅,乡野生活数载,始终不曾磨灭。   前世同床共枕八年,也不曾说出这种话来……   林清玉胡思乱想着。   她并不知该如何圆房……   小娘子拉起了她,扶她坐下,虽未道歉,眼中已满是歉意自责。   “小娘子……”   “夫君……”   两人同时开口,林清玉不动声色蹭了蹭手心里的汗。   “小娘子,你先说。”   小娘子点点头,如蝶翼般的睫毛轻颤着,似乎心绪不宁。   “小娘子,什么话都可以说的,不必顾忌什么。”   林清玉拉过小娘子的手,她想把一颗赤诚之心剖出来给小娘子看看……   只愿小娘子过得好,便是让她拿性命来换,她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若只是圆房一事……   “小娘子,我可以去学,等我身体好些了就去村东头问问林郎中,或许他知道该如何圆房。”   “不然等娘回来了我问问她,娘应该也知道。”   林清玉的脸也很红,平日里她的面上鲜少有血色,此刻看起来白里透红,气色不错。   小娘子慌的连忙摇头,又低头喃喃道:“夫君你误会了,我只是怕婆婆不高兴。”   “夫君可否帮我瞒着婆婆?”   兰卿是穿过嫁衣的,那天晚上,母亲悄悄来她闺房,塞给她一个册子,让她好好看看。   只打开了一页,她便害臊的看不下去,把册子又塞给了母亲。   后来,母亲笑呵呵告诉她,不懂也没关系,听郎君的就好了。   以至于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遇上这种难以启齿的问题。   前世两人也未圆房,且林清玉还在第二日再次病倒了,昏迷了四五日才醒。   她并不清楚林母有没有过问此事,若是为难了小娘子……   林清玉心头再次浮上愧疚,面对小娘子,她总是愧疚的。   兰卿不知自己的夫君想到了什么,望着自己的眼神哀伤沉重,压抑的有些喘不过来气。   所幸,他不是坏人……   到了晚上,兰卿拿着染血的喜帕悄悄递给了林母。   小娘子含羞带怯,骗过了林母。   庆王朝准许同性成婚,官阶在身,可免除婚税,但普通百姓,却要缴纳一笔不菲的银钱。   林母暗自盘算了家中余钱,端详着喜帕,脸上的笑容又淡了下来。   小娘子的笑容便勉强起来,抿着唇,悉听教诲。   “儿媳啊,”林母长叹一声,回望了眼卧房,窗纸依稀映着林水生床边洗脚的影子。   她放下心,拉着兰卿去厨房。   林母将喜帕揣进怀里,脸上又堆满了慈祥的笑,“儿媳啊,这帕子娘先替你收好。此事先瞒着,你只管安心跟玉儿过日子吧,我老林家绝不会亏待了你。等玉儿再养养身子,娘就送她去镇上读书,日后考个状元回来,你便是那状元夫人了。到时候十里八村,哪个不羡慕你?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她又讲起来某朝某代,某无名女子供丈夫读书,后来做了诰命夫人,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兰卿并非愚笨之人,知晓林母想让她绝了旁的心思,一心一意伺候她儿子。   可知道归知道,她没有别的路可选……   罪臣之女,世代为奴,能嫁给一个年轻清俊的秀才,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平心而论,若非她这夫君身体弱,怕是大把的姑娘家找媒人上门说亲了。   她的夫君又何尝不是个可怜人呢?   兰卿压下思绪万千,温恭欠身一礼,对着林母拜了下去,“娘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夫君的。”   她想要林清玉活着,活久一点儿…… 第3章 小娘子竟有个未婚夫?   乌黑的汤药冒着热气,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小娘子端着它,推开门走进来。   一瞬间,林清玉望着她温柔似水的眉眼,看痴了。   前世,小娘子也曾无数次端着汤药朝她走来。无论春夏秋冬,亦或者早晚,四目相视,小娘子总会对她笑起来,浅浅的,不漏齿,恰到好处的温婉。   小娘子悉心照料,轻言细语叮嘱她喝药,从不厌烦。   其实,被毒杀的那一年,林清玉已经感觉身体比之以往好多了。   她想去私塾教书,赚些银钱减轻家中负担,镇上的阮先生已经答应了录用她。   阮先生说,只要她的身体能够撑得住长途奔波,就一起去参加来年的秋闱。如果她考上了,便是功名在身,小娘子就可以跟着她享清福了。   可惜,她命短,小娘子福薄,林清玉的上一世过得一塌糊涂……   小娘子低眉吹了吹汤药,热气散去,递到林清玉手中。   “夫君,该喝药了。”   林清玉猛地惊醒,她喝了十几年的药,接过碗,一饮而尽,豪气的像个江湖草莽之人。   兰卿见过她用餐时的斯文有礼,知她并非粗鲁之人,心中蓦然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怜惜。   她看着林清玉,林清玉略有些羞赧,“药有些苦……”   前世,小娘子会给她递漱口的温水,而不是这般眼神同情看着她的。   林清玉心中有几分失落,恋恋不舍从小娘子身上移开眼,“小娘子,你先睡吧,等下我便过来。”   她忍着口中苦涩,端着碗去灶房找漱口水。   “天黑路不好走,还是一起吧。”   兰卿端起屋里唯一的烛台,也跟了上去。   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映在霜白色的地面上。   林清玉自然不反驳,拉着小娘子微凉如玉的手,到了灶房,也舍不得放开。   林水生出来倒洗脚水,瞧着两人形影不离,又端着洗脚水退回卧房。   “孩儿他娘,等忙过这段日子就分家吧。”   “老头子你作什么妖呢,”林母声音顿时就提高了。   林水生连忙去捂她的嘴,压低声音气急败坏,“你小声点儿,别让狗蛋听见了。”   林母挣扎着扒开他的手,恶心的呸了好几下,“玉儿身体不好,她那媳妇儿也不像是个能干的,田种不了,玉儿那身体能不能参加乡试也难说,分出去咋过?看着玉儿喝西北风你这当爹是高兴还是咋的?”   “成亲了还不尽早分出去,不是等人家笑话嘛,”林水生皱着眉头,低斥道:“你不要脸面我还要呢。”   林母怒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出声。   林水生多少有些心虚, “多分些银钱,耕牛,粮食都多给点,反正咱以后老了是要跟着老大的,也没薄待了谁,林铁蛋敢多话老子就让他滚。”   “我看狗蛋媳妇儿也可以,今天不是把家里活全包了吗?做的还行……也说得过去。”   他想起今晚那顿半生不熟的饭,态度稍微又软了下来,“迟些日子分家也行,你多教教狗蛋媳妇儿,洗衣做饭啥的……”   “房子咋弄?”   林母依旧瞪着眼,气不过。   “分个家,怎么就这么多事呢,”林水生抓了抓头,小声嘟囔。   当年老大分家,他给了一头牛,十亩地,别的啥都不管了。   林母听到了,冷哼一声,“你可别忘了当年,没玉儿,你那坟头草都长满了。”   林水生抬眼皮看了她一眼,尴尬之中透着羞恼, “盖,忙过这阵就盖!”   ……   早上,兰卿很早就醒了,听到隔壁房门响动,也推门出去。   林清玉睡得沉,全然不知。   林母跟兰卿一起,把早饭做了,等林水生也吃完饭,两口子又扛着锄头种子去了地里。   兰卿要跟着去,林母不让,只让她伺候好林清玉就行。   把林水生气得吹胡子瞪眼,他这婆娘明显还是不想分家……   林清玉肠胃弱,昨晚吃了夹生的饭,一家人都没事,就她一个人起了好几次夜,整个人似虚脱了。   不知睡到什么时辰,听到笼子里的鸡咯咯乱叫着,像是被什么惊惊到了。   林清玉发现小娘子也不在,心中焦急,刚下床就冷不丁摔了一跤。   腿脚发软,使不上多少力气。她喘了口气,扶着床沿站起来,摇摇晃晃推门出去。   小娘子闻声,眼神慌张看了过来。   她鬓边的发已经乱了,脸色发白,手上,身上,沾着三两片鸡毛,好不狼狈。   一只红色大公鸡扑闪着翅膀,脑袋伸得老长,蓄势待发。   而兰卿这一扭头,大公鸡便找到了机会,飞扑着去啄她。   “小娘子,快过来。”   林清玉也急忙跑向兰卿,把小娘子拉到身后。   大公鸡看到熟人,也不罢休,脖子上那一圈油亮的花羽毛仍蓬炸着,虎视眈眈盯着兰卿露出了的衣角,寻找着进攻机会。   林清玉没好气,抬脚踢了它一下,“不许欺负我娘子,不然晚上让我爹把你宰杀了。”   大公鸡挨了她一下,抖了抖身子,又是趾高气昂的离开,回到母鸡群中,恍若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林清玉笑了笑,转过身摘掉小娘子身上的鸡毛,“小娘子,好端端的你招惹它做什么?”   “让夫君见笑了。”小娘子抿着唇,稍有些羞窘,“娘让我把鸡笼里的蛋收了,不小心被发现了。”   “那我来,小娘子你去休息会儿,以后这种事叫我来就好了。”   小娘子外柔内刚,从骨子里透着一股坚韧不拔百折不挠,她婉拒了林清玉的好意,“不能被这小畜生欺负了去。”   兰卿环视院子,寻到了立在墙角处的木棍。   木棍是林水生的,他打完林铁蛋随手放在了墙角。   小娘子抿着唇,皱着眉,一边盯着大公鸡,一边提着棍子来到鸡窝处。   林清玉见大公鸡又扑闪着翅膀奔向小娘子,碍于小娘子吩咐不能过去,却不忘嘴上威胁,“大公鸡,你敢伤了我娘子,等下就把你拔毛炖汤喽。”   小娘子低低笑了起来,犹如天籁之音。   林清玉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冲小娘子比划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大公鸡听不懂林清玉的话,凌空跃起扑向兰卿,带起一股风。   兰卿持着长棍,自觉不会怵它,可看到它扑上来的那一瞬,还是忍不住闭上了眼,手中棍子胡乱舞着,看起来狼狈,倒是让大公鸡吃了几个闷棍。   等林清玉过去,大公鸡已经灰溜溜的走了。   小娘子丢了棍子,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再有几次它就该长记性了。”   林清玉点头,“小娘子,以后分出去住了,我们也养些大公鸡如何?还有鹅,狗也行……”   这些都是看家护院的能手。   林清玉想到了日后林铁蛋被狗追着咬的画面,心中说不出的舒爽解气。   从她的兴奋的目光中,兰卿仿佛看到了日后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自己,在一片鸡飞狗跳里束手无策,笑容微滞,“听夫君的便是。”   “小娘子莫担心,以后我跟你一起养。”   林清玉说着,挽起衣袖,弯着腰往鸡窝里钻,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决心。   一颗,两颗,三颗……   她往兰卿手中递着鸡蛋,而她的喘气声也越来越重,身形止不住发颤。   兰卿几不可闻叹了口气,她这夫君身体着实太差了。   兰卿将蛋筐放在一边,弯腰去扶她,“夫君,你歇会儿,剩下的我来。”   “……”   林清玉眼前发晕,也没敢再坚持,出来后就随便拉了个凳子坐下,缓了会儿便看着小娘子捡鸡蛋。   林母养了二十多只鸡,几乎每天都能收到十几个鸡蛋。   但平日里舍不得吃,总是攒上三五天,让林水生拿到集市上卖掉补贴家用。   大公鸡和几只母鸡在一旁咯咯乱叫,看起来有些急躁,却不敢靠近。   兰卿记着林母的吩咐,并没有全部捡出来,留下了一颗作为引窝蛋。   她离开鸡窝,一只母鸡便急匆匆跳入窝里,围着那剩下的一颗蛋叫个不停,很快就又蹲下了。   小娘子驻足,看的认真,眉头微蹙,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林清玉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蛋筐,还没来得及说话,院门便被大力推开了。   阮先生家的小儿子阮子规脸色涨红,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一进门就大喊道:“狗蛋哥不好了,你媳妇的未婚夫在找她,你快把人看好了,别让她逃走。”   说罢,他又慌慌张张往外跑,“林叔在地里吧?我跟林叔说一声。”   林清玉懵了,愣了好一会儿,眼眶都红了,“小娘子,他说的是真的吗?”   前世的这几天她一直处在昏迷中,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之后的日子里,小娘子也从没有说过她有个未婚夫。   她从来都不知道小娘子竟有个未婚夫。   林清玉的心口钝疼,如果小娘子决意要走,她也只能拱手让人……   小娘子看上去异常冷静,面无表情嗯了声,“早已退婚,并无瓜葛。”   兰卿不愿再提及旧事……   她兰家也不过是遭受牵连落了难,鼠胆如他,就毅然决然悔了婚。而如今这一出惺惺作态,又是为哪般? 第4章 夫君,你才是我夫君   “小娘子,他对你好吗?”   林清玉狠心问出声,眼泪也跟着下掉,一滴一滴顺着脸庞滑落,难过极了。   兰卿终于不觉得是自己眼花了,她这病弱的夫君真的为她哭了……   明明才相处几日而已,难道他真喜欢上自己了?   她心中有几分忐忑,还有些许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   小娘子低着头,看不到丝毫情绪。   林清玉再也忍不住,背过身无声哭泣,仿佛有着诉不尽的委屈, “小娘子,如果他对你好,你就跟他走吧,我绝不会阻拦你们离开。”   是小娘子先偷走了她的心,一举一动牵绊着她的喜怒哀乐。   如果小娘子抛下自己,那她再也不要看见小娘子了。   “我往哪里走?”   兰卿微微叹了口气,望着林清玉清瘦的背影,低叹道:“夫君,你才是我夫君……”   这一刻,兰卿已经预料到了赵天德的出现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不过小半个时辰,林水生就带着村里十几个男丁,浩浩荡荡进了家门。   一个个凶神恶煞,气呼呼的模样,把林清玉都吓到了。   “爹,你这是干嘛?”   林水生臭着脸,不怎么情愿回答,“你管那么多干嘛,回你屋里去。”   林清玉看着他,又看向他身后的同村人,林郎中家的小儿子努了努嘴,示意她看小娘子。   小娘子脸色苍白,抿着唇一言不发,看她看过来,勉强扬唇笑了下,“夫君,爹他似乎误会了,他怎么找过来的我也不清楚,我绝没有逃跑的心。”   林清玉自是信她,况且,小娘子若有更好的归处,她愿意成全……   她点点头,将兰卿护至身后。   “谢谢各位父老乡亲了,耽误各位农忙,清玉很是过意不去,大家还是快回去吧。此事皆是误会一场,娘子与我情投意合,她不会离开的。”   林清玉是十里八村唯一的秀才,村里人眼中公认的聪明人,她说的话,那些人还是能听进去的,面色跟着缓和不少。   不过,论及威信和交情,林清玉是不如林水生的,她不及林水生年长,再者,她平日里读书,加之身体不好,很少出来走到。村里几乎没有人不认识她,她认识的却只有几个年幼时的玩伴。   人群中有人问林水生的意思,林水生如果也觉得没什么事了,他们就走了。   林水生身上怒意散去不少,不过仍是僵着脸,不说话。   林清玉急了,“爹……你别吓到她了,这事如果不是阮小弟来说,小娘子也不知情。”   她情绪稍有激动,身体就受不住,撑着说完这一番话,便剧烈咳嗽起来,突然,喉咙泛上一股腥甜。林清玉没忍住,吐出了一团黑乎乎的血块。   林清玉怔住了,望着污血,无尽的惶恐涌上心头。   她记得清清楚楚,第一次吐出黑血是在乾元八年,她死的那一年……   林水生想上前,又不太好意思,心里正没个主意,忽然听见一声惊呼……   “狗蛋你咋了?”他慌了神,顾不得什么,上前去抓林清玉的手,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林清玉这才反应过来,手背后踉跄后退几步,“爹,我没事,你快让大家回去吧。”   都这会儿了,林水生哪敢不顺着她的意思,不假思索答应下来。   林郎中家的小儿子拔腿就往家里跑,周围人议论着林清玉得了肺痨,怕是要应了算命先生说的话,活不过十八岁。   这话,前世也从林铁蛋口中听过多次了。   林清玉浑浑噩噩,倚着小娘子回房间里躺下。   小娘子一直握着她冰凉的手,给她擦着额头上细细涔涔的薄汗。   林水生去灶房端了一碗热水过来,兰卿接过,服侍着她喝下。   缓和会儿,林清玉看着手足无措的林水生,露出了个惨淡的笑容,“爹,我没事,您别担心。”   林水生一向沉默寡言,支支吾吾半晌,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林郎中一会儿就来了,我坐会儿,看看他怎么说。”   “无非拿点药罢了。”   林清玉苦笑,如果真是肺痨,这一世,就算林铁蛋不杀她,她还是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   她侧头看了眼小娘子,小娘子的未婚夫寻过来,自己这不治之症便提前,如此巧合,若说这不是上天注定,谁信呢?   林清玉疲惫的闭上双眼,等待着林郎中到来。   小娘子一直握着她的手,不时给她擦着汗,细致入微,林清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林郎中急匆匆赶过来。   他刚从山上下来,背上的药篓还没来得及卸下,就听到小儿子说林清玉吐血了。   林水生见到他,屁股像被火烧了似的,腾的的站起来,弯着腰,把林郎中往屋里迎, “林郎中,狗蛋吐血了,您快给看看。”   林郎中不苟言笑,时常紧绷着一张脸,微微颔首,“你们都出去吧。”   “劳烦您了。”   兰卿欠身,行了一礼,跟着林水生出去。   两人望着紧闭的房门,也帮不上什么芒。   半晌,林水生朝兰卿道:“我去叫老婆子回来,你……”他瞥了眼房内,低声威胁道:“今天这事就算了,你好好照顾狗蛋,我老林家管你吃管你喝也不苛待你,你卖身契还在我们手中,要是敢跑,就打断你的腿,听到了吗?”   “知道了,爹。”   兰卿顺从点了点头,“夫君这里交给我就好了。”   她若是稍微露些不满,林水生心里也好受点,偏她温顺听话,怎么看也像是自己错怪了她。   林水生一口气憋在心里,到了地里也没消气。   林母丢下锄头过来,抓着林水生胳膊,担忧道:“孩儿他爹,咋样了?那妮子没跟人家跑吧?我看那妮子怪喜欢咱家玉儿的……”   林水生僵着脸,推开她,刚捡起锄头就被林母一把夺过。   “问你话呢,你是哑巴了还是咋回事?”林母没好气道。   “你说跑没跑,跑了我现在能回来?” 林水生不耐烦,皱着眉,眼下的皱纹又深了,“别问了,赶紧回去,你儿又病了。”   “啊?”林母一惊,“玉儿这两天看起来不是很好吗?”   “你回不回?不回就给我撒种子,”林水生小声嘟囔,“哪哪儿都要钱,也不知这一次得花多少钱。”   林母看了眼太阳,差不多也快到中午了,“我回去看看,等会儿给你送饭。”   ……   林郎中收起银针,又搭上林清玉的手腕,凝神静气。   兰卿看到他今天给林清玉诊脉已经五次了,她估摸着自己没进来之前,这个郎中也没少把脉。   林清玉早在扎针时就醒了,看到小娘子神色黯然,心里也紧跟着涌上一股酸涩。   原来以为重生一世,一切都会朝好的方向发展……   小娘子近在眼前,她却已经开始舍不得了。   人鬼殊途,或许又是一场无休止的思念……   “清玉,你的身体并无大碍,注意多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林郎中把她的手塞回被里,站起身,侧耳听了下,“你爹娘还没回来吗?回来了让他们去我那里拿药,我给你换了新方子,之前的药就不要吃了。”   “林郎中,我……”   兰卿话还未说完,林郎中就制止她,“不用,让她爹娘去就好了。”   说罢,林郎中背起药篓,拿上药箱,头也不回的离开。   “小娘子,替我送送林叔。”   林清玉说着,也掀开被子起来,三人在门外撞见了一路小跑的林母。   看到林母,林清玉鼻子又是一酸,忍着没哭出来。   林清玉认定自己得了肺痨,根本没有把林郎中的话听进心里。   母子俩在门口说了两句,林郎中就出言催林母跟自己去家里一趟。   林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林清玉目送她,直到看不见背影。   “小娘子,你未婚夫对你好吗?”   她克制着,眼底还是难掩伤痛。   “明日爹娘下地了,我带你去镇上找他。”   林清玉深深看了眼小娘子,转身回房,关上门,一直没出来。   林母从林郎中家里回来,见兰卿站在卧房门口发着呆,不说话。   她上前敲门,林清玉只说要睡觉,任她怎么哄也不开门。   她又担心饿着林水生,赶忙洗手做饭,随意吃了几口就去地里,临走时叮嘱兰卿吃完饭别忘了给林清玉熬药。   一碗热气腾腾的药,凉到再无丝毫温度,夕阳余晖散去,暮色笼罩天际……   林水生回来,气的要踹门,硬生生被林母拽着拉进了房里,一把关上门。   林母一边抹黑点着灯,一边回忆着今天林郎中说的话,“孩儿他爹,林郎中说玉儿不是先天不足,而是自娘胎里就中了毒……”   ……   不知过了多久,林母走出来,看到了还在林清玉门前坐着的兰卿,忍不住叹了口气。   “玉儿还不开门?今晚跟娘睡吧,让你爹打地铺。”   “谢谢娘,不用了。”   兰卿伸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不轻不重的敲了几下门,“夫君,你睡下了吗?”   小娘子的声音也是不徐不缓,云淡风轻。   林清玉爱极了这般冷冷清清的小娘子……   舍不得,还是舍不得…… 第5章 小娘子的无奈   夜色幽幽,天空忽然下起了小雨,绵绵脉脉如丝如雾,飘飘洒洒落下。   俗话说,春雨贵如油,可把林母高兴坏了,双手合十在院子里来回走,嘴里叨叨着再下大一点儿,求个丰收年。   兰卿眉头轻蹙,又在片刻舒展,她抬手再次轻敲房门,“夫君,下雨了。”   这时,林母也回过神,连忙喊道:“玉儿,别闹脾气了,快开门让你媳妇儿进去,别淋坏了身子。”   林清玉自然舍不得小娘子淋着雨,揉了揉红肿泛着血丝的双眼,打开了门。   她低着头,不想人知道自己又哭了。   兰卿进来,林母也跟着进来,话还没得及说,就被林清玉推出去了。   “娘,我们要睡了,你也快去睡吧。”   林清玉的声音里浓浓的鼻音,林母不由叹了口气,“可怜孩子,命苦的很……”   她抹着眼泪回了房,林水生头都大了,“哭有什么用?不想狗蛋有事,你就跟林郎中说实话吧。”   他顿了顿,拧着眉头道:“还有,狗蛋不想吃药就不吃了,连病根都没找对,这不是瞎吃吗?”   林母哽咽着点点头,“明儿一早我就去找林郎中过来。”   林水生嗯了声,吹了床头的灯,往床里面挪了挪,给林母留个了位置睡觉。   他们夫妻二人歇下了,林清玉这里还亮着灯,她没有睡意,小娘子也没有。   林清玉把门栓插上,蹑手蹑脚从床底翻出一个包裹,轻轻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尘,她扬起脸朝小娘子笑,“小娘子,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   小娘子瞥了眼,神色淡淡,看不出几分欢喜。   “小娘子……”   林清玉脑袋瞬间耷拉下来,随手将包裹丢在床上,也跟着坐了下去,恹恹道:“里面有衣服,有些碎银子,干粮可以到了镇上再买……”   小娘子仿佛察觉不到她快要哭出来似的,轻轻捶了捶腿,看着她道:“夫君,我在外面站了四个时辰。”   “嗯?”   林清玉还没反应过来,小娘子便又道:“腿脚有些痛,夫君可否帮我烧些热水泡泡脚?”   声音很轻,似乎在试探着什么。   小娘子眼眸弯弯,似盛着明月星辰的一汪湖泊,此刻略显的期待望着自己,林清玉耳尖一下子红了,内心激动的忘乎所以,几乎是小跑着去灶房烧水的。   这一刻,林清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端着试过温度的水放在了兰卿脚边。   “小娘子,我试过了,水温正好。”   林清玉眉眼带着笑,看着小娘子,格外的腼腆。   小娘子端坐在床边。   两人目光撞上,兰卿心莫名一紧,竟有几分慌乱无措,她别过头,眼底藏不住的羞意,“夫君,你能帮我洗吗?”   前世,一直都是小娘子无微不至的照顾她,如今有机会为小娘子做些什么,林清玉自是求之不得。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脱去小娘子脚下的鞋袜,轻轻放入木盆中。   小娘子的脚丫白嫩小巧,朱红色的蔻丹宛如雪里一点儿红,朵朵盛开的腊梅煞是好看。   林清玉瞧了一眼,便紧张起来,整个人如从沸水里捞出来的熟虾,红扑扑的。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住心神,认认真真给小娘子洗脚。   兰卿也没好到哪里去,垂放在腿边的双手不知不觉握紧,多次想要起身,忍着没有说出口。   林清玉给她揉捏着脚,不时抬起头朝小娘子一笑,任谁都能看出她此刻心情甚好。   小娘子偶尔也会回以笑容,清雅温柔,林清玉万分眷恋,轻叹道:“小娘子,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在兰卿面前,林清玉从未设下心防,想到什么便说出了口。   “好。”   小娘子的声音是那么坚定,林清玉怔住了,傻乎乎望着她。   兰卿也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她决定不离开了,眼前这小秀才虽然病弱,但不失为一个良人。   这一次,她再没避开眼前这个病弱夫君,伸出手拉林清玉起来,眼神柔和了许多,“夫君,夜深了,该休息了。”   “先擦擦脚再睡,”林清玉手忙脚乱把她按回床上,在房间里四处找擦脚的毛巾。   找了几圈没找到,林清玉一脸挫败,回过头却发现小娘子已经上床了,唇边笑意盈盈望着她。   “小娘子,你还未擦脚,”林清玉说道。   小娘子笑而不语,纤细白皙的玉指轻轻向下一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林清玉看到了她苦寻不见的擦脚布,已经泡在水盆里了。   林清玉这才想起她刚才端洗脚水的时候,顺手把擦脚布搭在了床边。   而小娘子只需稍一抬手,便够得着。   她不好意思笑了起来,“记性不是太好……”   “夫君十四便是秀才了,记性又怎会差?”   兰卿颇为不赞同。   赵天德比她的小夫君年长三岁,去年才考上秀才,便被众人赞口不绝,连她爹也说赵天德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如今她夫君这般遭遇,说句天妒英才也不为过。   “夫君可有继续科考的打算?”兰卿又问道。   说起读书,林清玉一扫羞窘,整个人焕发着别样的神采,“自然有,若我参加科考,夺得前三必不在话下。”   她没有夸大,说的都是实话。   当今女帝踩着尸山血海登位,朝堂上缺乏能用之人,登位以来广开恩科招纳贤才。   前世里,乾元二年那场恩科,林清玉去了,但身体受不住,考了一半就撑不住晕倒在考场上,差点命都没了,自然也没能考上。   后来她又找来那年的考题和当年前三名的卷宗翻看,若她当时能撑着答完,必定榜上有名,也就不会到死还是个穷秀才了。   为了这事,她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如果不是小娘子尽力开解,怕是要成为她一生无法摆脱的心结了。   如今想起来时,她能坦然面对,这都是小娘子的功劳。   林清玉又客客气气给小娘子鞠了一躬,感激之情难以言喻。   “小娘子,我去把洗脚水倒了,你先睡吧。”   林清玉端着水出去,兰卿望着她的背影,有些发愣。她想起了新婚夜那一声道歉,越发摸不着头脑,她这夫君似乎有些奇怪。   不过,礼数多总比无礼强,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兰卿并没有放在心上。   ………   两人躺在一张床上,林清玉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声,她有些愁,如果明天上午还下着雨,她爹她娘很有可能也会待在家里,到时候还怎么带小娘子离开?   床不大,她的动作也让兰卿睡得不踏实,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本来刻意保持的距离瞬间便被拉近了。   林清玉不由僵住了,隔着单薄的寝衣,她能清晰感受到小娘子的靠近,温热的呼吸,还有身上那淡淡的香气,说不出的好闻。   前世小娘子身上也有这种香,像山间的松柏清冽温柔,又似枝头的积雪干净冷傲,前世她缠着小娘子问了好多次,小娘子也没告诉她,为什么两人同吃同住她有而自己没有……   那时的小娘子绯红着脸,推搡着不让自己靠近她,现在想想,小娘子羞于启齿,应该是与生俱来的体香吧?   林清玉闭上眼,不敢再回想,只觉当初自己太傻了。可又忍不住咧开嘴傻笑,她真的好喜欢小娘子啊。   她转过身,凑近兰卿耳边小声道: “小娘子,最后一晚了,可不可以让我抱抱你?就一下……一下我就很开心了。”   重活一世的人了,林清玉还是那么的幼稚,等了会儿不见小娘子说话,她轻轻抬起手把小娘子揽入怀中,耍赖皮道:“小娘子,我便当你答应了。”   小娘子身子温热,像个小小的火炉,林清玉本能的贪恋,舍不得松手,就这么抱着小娘子。不知过了多久,她抵不住困意深深睡着了。   窗外的雨还在写着,不急不缓不疏不密,悠闲惬意……   第二天果然是个阴天,不过雨确实停了。   林母依旧早早的起床,在灶房里忙了一会儿才看到兰卿过来。   “玉儿她媳妇,怎么不多睡会儿?”   她面上带着和善的笑,问道。   兰卿脸色微红,林母的话让她有些尴尬,因为她今天还没有昨天起的早……   也不知昨晚怎么睡的,她记得睡前在床最里侧,今儿个一早醒来却在夫君怀里,这让她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得以悄无声息的脱身。   林清玉昨晚收拾的包裹掉在地上,她担心被林母看到生出不必要的事端,将包裹放好才出房门。   “玉儿怎么样了?昨晚有没有再呕血?”   林母又关切问起了林清玉,林清玉读书那会儿天天三更天睡觉,五更天起床,勤勉的让她这个当娘的心疼,费尽心思想让林清玉多多休息,家里公鸡,狗什么的都没养,她早起也是蹑手蹑脚,生怕吵着孩子。   而现在,林清玉晚起来一会儿,她便担心林清玉夜里没休息好。   昨夜林清玉又是烧水,又是给小娘子洗脚,忙忙碌碌并未出现身体不适。   “娘放心,夫君身子还好,不过是昨晚失眠,睡得晚了些。”   兰卿睡得迷糊,并不代表她不知道昨晚林清玉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闻言,林母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她往灶膛里塞了把干柴,扭过脸开始专心给兰卿说话,“昨日娘问过林郎中了,玉儿患的不是什么大病,林郎中已经找到了玉儿的病根,等会儿娘去林郎中那里拿药,你可千万劝着她喝了。玉儿身子好了,你才能跟着享福,娘也不管你那未婚夫是真是假,左右你嫁给了玉儿就别想着旁的男人……”   兰卿并没有这些想法,也希望自己的夫君身子好起来,两人能够好好的过日子。   她满心的无奈,却不得不认真听着,应着…… 第6章 狗蛋   林家村是个偏僻的地方,被连绵不绝的青山环抱其中,只有一条通往外面的沙石路。   路不好走,村子里的人十天半个月才去一趟集市,外面的人也很少来林家村。   平日里见到的都是乡里乡亲,大家都互相认识,但凡遇到了陌生面孔,不用想,就知道是从外面来的人。   所以外来者很难混入其中,一旦遇到林家村的村民,很快就会被发现。村民对他们的到来不乏好奇,更多的是警惕。   赵天德一行人刚来到这里,尽管乔装打扮了一番,还是被发现了。   迫于无奈,赵天德坦白了身份,他是礼部侍郎之子,是这些祖祖辈辈以种地为生的村民眼中贵人家的公子哥。   饶是见多识广的村长也难以见到这种大人物,当即就把人请入家中,让人赶着马车买酒买肉好生招待着。   一番交谈中,村长得知他便是林清玉媳妇儿的未婚夫,当即警惕起来,一边稳住他,一边让人给林水生通风报信。   林郎中家的小儿子,腿脚快,还听话,匆匆忙忙往林家跑。   见到刚出门的林母,一把拽着她,神神秘秘道:“婶子,你快把俺嫂子藏起来,她未婚夫找来了,现在就在村长家,听说是个大官的儿子,可厉害了……”   林母顿时就慌了神,脸色一变,“狗宝,你帮大娘个忙,快去地里把你林叔叫回来。”   林狗宝重重点头,撒丫子就跑,明明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表情严肃的跟个大人一样。   林母原本是打算去狗宝家找林郎中,又进屋把门一关,准备守着兰卿了。   兰卿知道有人过来,却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见林母惊慌失措的回来,上前扶住她,“娘,可是身子不适?”   “无事无事,”林母连忙摆手,挣脱她,又推着她往卧房走,“你回屋不要出来……”   “怎么了娘?”   林清玉一脸莫名的走出来,她披着衣服,看到林母惊魂不定的模样,连忙上前忧心道:“娘你没事吧?”   两人一起扶着林母坐下,林母神情纠结,半晌,重重叹了口气,“你媳妇儿的未婚夫找来了。”   虽说兰卿是她花了钱买来的,但兰卿究竟是如何落到人贩子手中的还有待商榷,若真如人贩子所说,是被发配为奴也就罢了,若是被拐卖就麻烦了,更何况对方还是大官的儿子,弄不好他们一家就要完了……   林母越想越慌张,怎么也坐不住,“玉儿,我去看看你爹回来了没有。”   林清玉又拉着她坐下,“娘,我也活不了多久,何苦害了小娘子一辈子,就让小娘子跟她未婚夫走吧。”   明明是跟林母说话,她的眼睛不自觉落在小娘子身上,千般不舍,万般痴缠,明明小娘子该是她的妻……   林母舍不得那二两银子,又怕惹祸上身,为难道:“等你爹回来再说吧,娘也做不了主……”   “可否让我见一见他?”   兰卿忽然开口,将母女俩的目光全吸引了,她轻敛眉目,认真道:“我知道该怎么让他离开。”   “不行,等玉儿他爹回来再说”   林母看兰卿的眼神明显开始带上了防备,兰卿抿唇,低眉垂眸,不再多说什么了。   林清玉强迫自己收回黏在小娘子身上的那双眼,一撩衣袍跪在了地上。   林母一惊,慌忙去拉她,“玉儿,你这是做什么?”   她没起,又往后挪了些距离,强忍悲痛,“娘,你就让小娘子走吧,孩儿不想再害小娘子了。”   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一朝沦为卑贱的奴隶,兰卿受尽屈辱和背叛,却没想到这世上还会有一人,并非做戏而是真心待她……   小娘子淡然的眸里不再寂然无波,她用力拉着林清玉,“夫君你起来,我心甘情愿留下来。”   “你走吧,我不能再拖累你了,”林清玉忍着泪摇头,“小娘子,只要他对你好,我就放心了。”   前世她还没有来得及把小娘子妥善安置就死了,她不放心,游魂野鬼似的日复一日在人间世流连,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娘子孤苦伶仃备受欺凌……   林清玉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如果中不了榜,谁跟着她都是被拖累的命。   林母也没往深处想,忙也跟着上前拉她起来,“玉儿,你莫忧心,你爹和娘都在呢,哪能让她受累……”   ……   林水生在外面把门拍的啪啪响,跟土匪进村似的。   进了家门,黑着脸一言不发,在院子里绕着走了一圈又一圈,把人都要绕晕了。   林母跟在他身后,问他话他也不吭声,气得她直跺脚,“死老头子,你又哑巴了?”   “问俺俺能咋办?村长都不敢得罪人家,咱老林家就更得罪不起了。”林水生一脸的不耐,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问兰卿道:“你未婚夫真是礼部侍郎的儿子?”   “是,后来我家中遭逢变故,他退了婚事,”兰卿眉头微蹙,望着林清玉,眼神里透着几分迷茫与无措,“夫君,我确实不知他现在为何要以未婚夫自居……”   她不觉得赵天德是后悔了,婚事是双方长辈定下的,赵天德对她并没有什么感情可言,大婚之日悔婚,便足以说明了一切。   “小娘子,你还有我……”   林清玉心疼不已,用力抱紧了兰卿,她的后背早已冷汗涔涔,小娘子的未婚夫绝不是什么好人,幸好她没将小娘子交给那人。   当着二老的面,兰卿羞的头都抬不起来,推了她好几下。   林清玉反应过来,也有些不好意思,她松开了小娘子。   四目相对,小娘子眼眸闪躲,含羞带怯往旁边走了两步,远离了她。   林母见林水生眼睛都看直了,眼一横,没好气的推了他一把。   林水生抬手挠了挠头,紧绷着一张脸转身出去,低吼道:“老子管他谁来呢,反正狗蛋的媳妇儿,谁来也不能带走。俺出去找村长,让你娘先带你们去地窖里躲着吧。”   林母觉得可行,慌慌张张拉着兰卿往外走,“听你爹的,咱先避避风头,他们不是咱这儿的人,估计过两天就走了。”   ……   后院里确实有一个地窖,里面黑咕隆咚的,林清玉小时候不小心掉下去,过了很久才被林水生发现。   抱上来的时候,磕破了脑袋且不说,林清玉的门牙也被摔掉了一颗,疼的厉害,有一段时间说话漏风,含糊不清,好多人都笑话她。   之后,林清玉总是地窖位置绕着走,怎么也不肯下去。   林清玉闻言不由打了个寒颤,匆匆拿起烛台和火折子,跟在两人身后去后院。   打开地窖的盖子,里面黑乎乎的伸手不见五指。   兰卿也有些害怕,不自觉的抓紧林清玉的手,望着洞口心生退意。   “小娘子莫怕,有我在。”林清玉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点亮烛火往下探。   林母依旧迫不及待催了起来,“玉儿,快些吧,里面除了两袋红薯,啥都没有。”   她不时回头看,生怕有人闯进来。   林母就差明说林清玉胆子小了,林清玉轻咳了下,收起烛火,慢吞吞跳了下去。   地窖很小,林清玉随手一摸就摸到了墙壁,她站稳脚步,连忙朝兰卿伸手,“小娘子,下来吧,有我在,不要怕。”   待兰卿下去后,林母连忙把盖子推上,只留一个小小的通风口,又在通风口上撒了些干柴,虚虚掩上,“不要出声,娘先走了。”   林清玉揽着小娘子,小声答了句好。   小娘子轻靠在她肩头,仿佛睡着了一般,但心跳却很快,在这近乎密闭的空间里,林清玉听得清清楚楚。   她自己亦是心跳如鼓,感受着属于小娘子的温度,手心里一片湿润。   小娘子,总是令她想要亲近,又不自觉胆怯……   林清玉拥着小娘子站了会儿,就感觉累了,浑身疲惫不堪。   她轻喘着气,心中窘迫不已,明明贪恋着小娘子,想要一直和小娘子这般亲近,可是她的肩膀在叫嚣着酸痛,腿也渐渐开始发软……   林清玉咬紧牙关,悄悄挪开搂着小娘子的手臂,往身后摸了摸,摸到墙壁顿时松了口气,不动声色放任自己向后靠过去。   地窖的墙壁坑洼不平,靠上去的一瞬间,后背硌着生疼,林清玉倒吸了口凉气,隐隐有种脱力的感觉。   “夫君?”   小娘子略显担忧的声音响起,从她怀里退了出来,“你怎么了?”   林清玉很澹她不想在小娘子面前暴露自己的虚弱,奈何这身体太差了,跟行将就木的老人没什么区别……   “小娘子,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吧?”   尽管这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林清玉仍是不敢抬头,怕被小娘子撞破她的羞耻和满腔无力感。   还好小娘子一如既往的体贴,什么也没问,便同意了。   林清玉也顾不得干净不干净,就那么坐了下去,刚松了口气,就察觉到小娘子紧挨着自己也坐下了。   她慌忙挺直了身子,连急促的呼吸也刻意放缓些。   “夫君困了吗?可以倚着我睡一会儿。”   小娘子突然开口,一双手随即绕到她身后,抚了抚她的背,又熟练来到她两肩处轻轻揉捏起来。   林清玉侧眸去看小娘子,只看到了一团黑漆漆的人影。   明明看不清,她还是移不开眼,“小娘子,你手法真好。”   “夫君喜欢就好,”小娘子停下了手,音色平淡,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半晌,她又按了起来,“狗蛋……”   毫无预兆……   林清玉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羞答答应了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明明前世……小娘子根本没有叫过她狗蛋啊!   一次都没有!   小娘子为什么会突然叫自己狗蛋啊?明明那么难听的名字……   林清玉心生委屈,又忍不住胡思乱想,原本正襟危坐的人忽然缩成一团,躲开了兰卿的手。   狗蛋这个名字听起来与夫君半点儿也不沾边,但是一想到这般清瘦病弱的男子叫狗蛋,就莫名的喜感。   小娘子看着林清玉,又轻轻唤了声狗蛋。   兴许是小娘子的声音太过温柔,在这一瞬间,林清玉恍惚觉得这个让她万般嫌弃的名字变成了天籁之音。   近在耳侧飘啊飘,飘到她的心里去,像半梦半醒醉卧花间,什么烦恼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了。   林清玉觉得自己魔怔了……   她嫌弃这个名字好多年了,自打她知晓自己女儿身后,便再也不乐意她爹叫她狗蛋了。   “狗蛋,等你病好了,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黑暗中,又传来小娘子的声音,如绚丽的烟火在脑海里炸开,林清玉懵了。   眼眶却再次红了,她也想和小娘子好好过日子,可是……   她的病好不了,无药可医。   “小娘子,莫说笑了,我这病好不了,怎么跟你好好过日子?”   重生,似乎也没改变什么……   林清玉笑的惨淡,苦涩一点点在心底蔓延,她低着头不再说话了。   “林郎中治不好,我们便去外面找神医,找遍天下的大夫,一定会治好的。”   兰卿早已想到了这个问题,她原本的沉稳笃定的语气渐渐变得恍惚起来,“夫君,我总觉得我们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第7章 夫君,信我一次   “小娘子,他们都说我得了肺痨,你不怕吗?”   林清玉问道。   小娘子的话她听进了心里,有几分期待,更多的却是惴惴不安。   林清玉是有些怕小娘子生气的,前世她的身体本有所好转,却不知怎么的吐了血,林铁蛋说她得了肺痨。   那时因为给她治病吃药欠下了很多债务,她不忍再拖累小娘子,便隐瞒了下来。   她跟着林铁柱去了镇上,小娘子以为她去教书,却不知她死在了破败不堪的小黑屋里,又被草草埋在了山里。   小娘子温婉,任劳任怨数载从未气恼埋怨过她,可知道她死讯的那一刻,将她的生前的东西全部扔了出去,一滴泪也没流。   毒药发作的时候,林清玉想到了小娘子会生气,却没想到她那么生气,连自己送给她的木镯子也丢进了火堆里。   小娘子说过喜欢它的,一直戴在手上从未取下。   木镯子遇火即燃,小娘子就静静看着它化成灰烬,眼眸里始终一片冷清,没有任何留恋。   那一刻,她真的怕了……   “不是肺痨,若是肺痨,林郎中绝对不会隐瞒实情。”   兰卿顿了顿,冷静分析道:“肺痨会感染他人,林郎中就算不告诉我,也一定会告诉爹娘。”   这倒是提醒了林清玉,她脑袋一嗡,手忙脚乱爬起来,“小娘子,你离我远一点儿。”   “夫君,你信我一次可好?”   兰卿跟着站起来,拉了拉她的衣衫,“况且现在避着我,已经迟了。”   小娘子说的没错,肺痨不是什么急病,如果她真是肺痨,那肯定在她身体里潜伏一段时间了。   林清玉僵着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夫君,我饿了。”   兰卿松开了她的衣袖,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袋子,颇为认真道:“红薯好吃吗?”   小娘子虽是小官之女,但还不至于没吃过红薯。   林清玉知道小娘子有意岔开话题才会有此一问,还是忍不住笑了。   “好吃,小娘子可以尝尝。”   林清玉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兰卿拦住她,“夫君,小心失火。”   “小娘子说的是,”林清玉收回火折子,摸索着打开袋子,从里面拿了个红薯,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兰卿。   兰卿接过轻声道了声谢,林清玉笑了笑,“小娘子,我信你,如果我能活下来,往后的日子里我都信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做什么便做什么。”   “此话当真?”   兰卿来了兴致,眼眸微亮,“夫君,你可莫诓我。往后不许再把我关门外了,还要按时吃药……其他的,等我想到了再说。”   小娘子专心啃起了红薯,声音清脆,仿佛无忧无虑似的。   小娘子是真的相信她还有救……   林清玉忽然意识到,前世小娘子应该也是对她满怀信心的,却冷不防她把自己折腾死,才会那么生气。   她叹了口气,发自内心的感叹了句,“小娘子,我真是个傻子……”   “夫君是后悔了吗?”   夫君若听她的话,绝非坏事,她不会害了他。   兰卿又咬了一口,总觉得手中的红薯不如刚才甜了。   “后悔了。”   林清玉心中酸楚,她后悔上辈子把自己作死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可反悔。”   小娘子冷冷清清开口,将剩下的红薯塞到林清玉手中,“夫君你尝尝,很甜。”   说完,兰卿就后悔了,哪有让夫君吃自己剩下的?   未免过于放肆了。   林清玉正在悲春伤秋,乍然手中多了大半个红薯,一时愣住了,哭笑不得,小娘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她并没有后悔刚才的承诺,只是望着手中黑乎乎的红薯不由红了脸,心中着实羞耻,前世那么多年,小娘子也不曾与她这般不分你我的亲近。   林清玉抿了一小口,又还给了小娘子,“挺……确实挺甜的啊。”   兰卿轻轻嗯了声,便不再说话了,也不再吃了。   林母叫她们出去的时候,小娘子手里还拿着大半个红薯,红薯上面还有些许未擦干净的泥土。   小娘子唇边也有一些泥痕,一看就知道做了什么。林清玉拿衣角给她擦干净,眼中满是笑意。   兰卿羞赧,抿着唇,想要道谢,却迟迟说不出口。   一旁林母看着小两口恩恩爱爱,笑了起来,“饿坏了吧,玉儿你俩洗洗手过来吃饭吧,他们已经走了。”   “走了?”   林清玉惊讶,兰卿也没想到赵天德会离开那么快,这才过去了大半日不到。   不过,也算是验证了她的猜测,赵天德离开王都来到这里必然是有见不得人的秘密,为掩人耳目才会拿她当借口。   兰卿渐渐放心下来,眉眼间隐隐几分轻松。   林清玉侧眸去看小娘子,小娘子一如既往的清雅从容,丝毫没有因那人的离开而伤心落寞,这让林清玉止不住开心,整个人由内而外透着喜色。   林母看在眼中,心里暗暗窃喜,她给幺儿娶这媳妇儿娶对了,这刚染上喜气,幺儿病根就找到了,缠身多年的病终于快要摆脱了。   眼下这儿媳妇跟幺儿互有情意,以后好好过日子,她这个当娘的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林母看兰卿也格外顺眼,一双慈祥的眼睛在二人身上扫过,说不出的喜欢。   吃过饭,林母去地里干活,交代林清玉把药喝了。   药已经熬好了,就在灶台上,旁边的砂锅里放着药渣,林母来不及收拾,便先放着在那里了。   林清玉用筷子翻了翻药渣,蹙着眉轻嗅,竟然一味药也不认识。   看来林郎中确实换了药方,不然她久病成医,怎么可能一种都认不出来?   莫非林郎中这次真的找到了病根?   林清玉盯着药渣,思绪不知飘到了何处。   兰卿过来,见她还没喝药,忍不住提醒道:“夫君,再不喝药就该凉了。”   闻言,林清玉连忙端起碗,余光瞥见小娘子眉头紧蹙似乎心情不悦,也不敢再磨磨蹭蹭,直接一饮而尽。   她喝的太急,深褐色的汤汁流下来,打湿了胸口的衣服。   兰卿拿毛巾给她擦了擦,反倒更加显眼……   “夫君,你也换身衣服吧,我要去洗衣服,刚好一块儿洗了。”   小娘子低垂着眼眸,凝脂白玉般的耳尖泛着薄红,煞是好看。   林清玉点点头,端起旁边的冷水漱了漱口,秀眉微扬,说不出的开心,“小娘子,林叔这次真的换了方子,里面的药我一样都不认识。”   这话说好像林郎中骗过他一样……   兰卿眼中漾起一抹笑意,浅浅晕散,“夫君这下总该放心了吧,信不过我还能信不过郎中吗?”   “并非是相信林叔,我只是相信小娘子。”   林清玉凝望着小娘子,眼底的喜欢不加掩饰。   小娘子嗔了林清玉一眼,没再说话,抱着衣服往外走,兰卿知道林母总是端着木盆去外面洗衣服,却不知道在具体在哪里洗。   林清玉把门锁上,带着她来到了河边。村里只有几口吃水的井,人们都这里洗衣服,河水是从附近山上流下来的,清澈见底。小鱼儿在水中灵活穿梭,鲜少被人抓到,不过来这里人目的是为了洗衣,也很少去抓它们。   岸边已经有几个未出嫁的姑娘在洗衣服了,有几个熟识的,远远看到林清玉带着媳妇儿,便热情的招手。   林清玉没过去,朝她们摆了摆手,跟着兰卿去了另一处干净的地方放下木盆。   兰卿拿起一件衣服泡进水里,“夫君,我记下路了,你先回去吧。”   “我跟你一起洗,”林清玉脱了鞋袜,拿着捣衣杵便下了水。   清水凉飕飕的,她更加精神了。   用捣衣杵洗衣服非常耗费力气,需要不停捶打。   小娘子也下了水,在林清玉旁边浸泡衣物。   林清玉越捶越起劲儿,累了也不撒手,就地休息一会儿便继续捶打,不知过了多久,已经洗好衣服的两个姑娘结伴走过来。   “清玉哥娶了嫂子就是不一样,身子都好了,还能下河洗衣……”   一姑娘笑着对旁边姐妹说道,那人两眼一翻,不屑道: “什么嫂子?这不是应当的吗?林婶子买她就是冲喜的,没用还留她干嘛,早卖了省口粮食。”   兰卿低着头做自己的事,恍若未闻。   “林柔柔!”   林清玉啪的一捣杵拍在水面上,气恼道:“你这姑娘家说话怎么这般狠毒?传出去了我看谁敢娶你。”   林柔柔气息一滞,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病秧子,用不着你操心,过两日我爹就送我去镇上跟赵公子成婚,赵公子可是……”   旁边姑娘慌忙捂住她的嘴,神色惊慌,“柔柔你别忘了赵公子的交代,快别说了。”   这时林柔柔也反应下来,一脸岔岔不平,冷哼着离开了。   那女子又对着林清玉笑的客气,“清玉哥,你莫放在心上,柔柔她心眼不坏就是性子直了点儿,你跟嫂子很般配,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林清玉没想迁怒她,但心情着实好不到哪里去,闷闷嗯了声,继续捶打衣物。   兰卿还是不出声,夫妻二人态度冷淡,那姑娘讨了个没趣,只好去追林柔柔了。   人走远了,林清玉偷偷抬眼去看兰卿,“小娘子……”   兰卿轻嗯了声,温软眉眼望向她,“夫君想说什么?”   面上并无不悦,林清玉心里好受了些,“小娘子,你那未婚夫怎会看上她?”   前世林柔柔嫁给了镇上的屠户,出了名的缺斤短两,连自家亲兄弟来买肉都能少上一二两,就别说旁人了。久而久之,人家都在背后叫她吝啬鬼。   林清玉在屠夫的摊子上见过她几次,亭亭玉立的姑娘吃得肥头大耳,不是在跟别人吵架,就是在跟别人打架,拎着滴血的刀趾高气扬,那模样总是令她发怵……   以前这姑娘也挺好的,性子虽辣,但总归是个热心的人。去年林清玉吃的药少了一味,林郎中这里没有,只能去镇上的药铺买,恰逢林柔柔去镇上买绣品,二话不说就答应给她捎回来。   林清玉想了想,觉得这姑娘现在这般,兴许还真是被赵天德相中了。   只是论相貌林柔柔不如小娘子,品行更是云泥之别,赵天德莫不是瞎了眼?   总归是有些蹊跷的……   林清玉猜赵天德没安什么好心……   小娘子摇头,赵天德要如何,与她无关。   “还是快些洗衣服吧,这天说不准就又要下雨了。”   兰卿抬头瞧了眼雾蒙蒙的天,今日并非洗衣服的好天气,可惜在地窖里弄脏了衣衫,林母又没给她准备几件衣服,不得不尽快清洗。   林清玉听话的捶打起来,抿着唇,卯足劲儿,一口气把衣服洗完了。   她不让兰卿插手,兰卿却有些担心她的身体,回去的时候给她烧了些热水洗澡,生怕她寒气入体。   林清玉也确实有些累,洗了个热水澡就回房睡觉。   这一觉睡到了林水生从地里回来,夜色漫了天际,月亮隐没在乌云里,异常静谧,似进入了梦乡。   林母在院子里跟林铁蛋说话,像是故意压低了声音,听不清楚。   只能听到林水生的一声怒吼,声音跟打雷似的,估摸着左邻右舍都听得清楚,更何况林清玉,登时就被惊醒了。 第8章 又见林铁蛋   房间里一片昏暗,林清玉喊了几声,听不到小娘子回应,慌忙抓了件衣服便穿便往外走。   她打开房门,林母犹如被突然掐住了脖子,顿时陷入了沉默。   林铁蛋这次来没有喝酒,看到林清玉出来,尴尬了一瞬,便咧嘴大笑起来,“狗蛋醒了啊,哥过来看看你,见你睡了就没吵你”   说着,他走过来,拍了拍林清玉的肩膀,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不错啊,狗蛋,弟媳妇漂亮,比我那娘们儿强多了。”   “咱娘就是偏心,给老子找了个母老虎,看着就心烦。”   林清玉不想搭理他,绕开他朝林母走过去,“娘,小娘子呢?”   林母脸色不怎么好看,指了指灶房,一言不发进了堂屋。   留林水生跟林铁蛋在院子里。   林铁蛋挺着一个大肚子站在院中间,哪怕林清玉不理他,哪怕林水生满脸嫌弃,他仍能厚着脸皮待下去,东看看西看看,反正就是老实不下来。   看到林清玉进了灶房有一会儿没出来,就贱兮兮凑到林水生跟前,“爹,你让娘也给我说个这样的媳妇吧,我以后铁定不赌博不喝酒,好好过日子……”   “滚,”林水生刚压下去的怒火噌的就冒上来,“我孙子多大了?你不要脸老子还要脸,你要是敢做出些混账事丢人现眼,老子就没你这个儿子。”   “没有就没有,”林铁蛋冷哼一声,“狗蛋是你儿子我就不是了?天天打我,就没见你动过老二一根手指头。”   林水生脸一沉,转身就去找棍子。   林铁蛋跟在他身后,方才还无法无天的人这会儿就失去了气势,“老头子,你……你是不是想找棍子打我?”   屋里,林母听到了林铁蛋的话,出来劝道:“孩儿他爹你消消气,别动不动就打他,多少给他留点儿面子,铁蛋也老大不小了。”   “对啊娘,从小到大就没见过他打老二……”林铁蛋话还没说完,眼尖瞥见林水生捞起了地上倒着的棍子,失了声,拔腿就跑。   林水生握着木棍,气得胸口起伏,瞪着林铁蛋的背影,“你听到这混账东西说什么了吗?他能跟狗蛋比吗?他要是能有狗蛋半分争气,老子把他当太姥爷供着。整天跟着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不学好,还有脸怪老子揍他?”   林母没出声,重重叹了口气,一脸的愁容,扶着他进屋歇息。   听着外面没了动静,林清玉默默松开了怀里的小娘子。   小娘子之前在烧火,现在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   林清玉默不作声,重新点上火,往里面塞了把干柴。   她脸上写着不高兴,兰卿不能视若无睹,“我记得你那晚说的话,只是他来的突然,没来得及避开。”   林清玉把头转过来,皱着眉头看着她,“我听到爹骂他滚了。”   兰卿点点头,公爹和婆婆两位长辈倒是极好的,跟那个泼皮无赖完全不像一家人。   她不欲多说,林清玉大概也猜得到,两人又沉默下来。   林清玉坐的笔直,只会往里面添着干柴,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兰卿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领口处,领口没有对齐。   又往下一瞧,果然穿的歪歪扭扭皱皱巴巴,一看就是匆忙出来,没有整理好。   小娘子心一暖,不自觉伸手给林清玉整了整衣衫。   林清玉回神,望着小娘子笑了起来。   小娘子眸里羞意,染红了白净如玉的脸颊,似是有所感,微微低头避开林清玉的眼,手也跟着缩了回去,“夫君,你衣服没穿好。”   林清玉低头看了眼,笑容不由尴尬,慌忙站起身,“失礼了,小娘子,我先回房收拾一下。”   不待兰卿说什么,她脚步匆忙离开。   回房将衣服重新穿好,每一处褶皱抚平,确保没有问题后,重新踏出房门。   林清玉心中还是有几分羞窘,特地绕了一圈,先去锁上院门,才回去找兰卿。   这顿晚饭是兰卿做的,简单煮了红薯粥,看到林清玉过来,她像是忘了刚才的事,神色温婉朝林清玉招了招手,“夫君,可以吃饭了。”   林清玉帮着盛饭,跟兰卿一起把饭端到堂屋的小桌上。   林水生累了一天,大口大口喝着粥,林母也沉默寡言了些,一顿饭下来几乎没怎么说话,两人吃完饭就去睡了。   林清玉原本计划着征得爹娘同意,带小娘子去余阳城,可惜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她回想了下,前世她的同窗好友李思锦在她成婚的后过来看她,算算日子,也就这两天的事。   到时候找她帮忙也行,先借点儿银子在余阳城把家安顿下来,然后找份差事,一边挣钱一边读书。   她若通过今年的乡试,一切便是柳暗花明,不愁还钱,也不愁林铁蛋肖想小娘子了,他没那个胆子……   --------------------   作者有话要说:   嘤嘤嘤,大佬们,我有点儿卡文……加上工作忙,这篇文可能还是不会日更……   但是肯定会完结的。 第9章 计划离开   不知何时,月亮又从乌黑的云朵里探出脑袋,一片清辉洒落在窗前,冷冷清清,格外的安宁。   林清玉想好了以后的路,也不再翻来覆去的失眠,侧头瞥了眼安睡的小娘子,唇边不自觉露出笑容。   再有几日离开了林家村,也不再踏足那个让她丧命的镇子……   同在一张床上,林清玉纵使刻意小心翻身,还是会惊动兰卿。   此刻,兰卿也清醒着,借着朦胧月色察觉林清玉朝她笑,也跟着弯了眉眼,“夫君可是想到什么了欢喜的事?”   耳边忽然响起小娘子的声音,并无丝毫困倦睡意。   “小娘子,你也没睡吗?” 林清玉一喜,又想到兴许是自己扰得她无法入睡,不由愧疚起来,“你快睡吧,我不乱动了。”   兰卿轻嗯了声,慢慢闭上了眼,“不早了,夫君也快休息吧。”   夫君平日里温润如玉,身姿挺拔如竹,周身透着一股书卷气息,清瘦孱弱却不显阴柔。   现在这般散了发青丝如瀑,朦朦胧胧似有几分女儿家的娇柔。   这般想着,兰卿又睁开了眼,恰好林清玉还在看她……   “夫君是有什么事吗?”   “小娘子,我们去余阳城吧?过两日我的同窗好友会过来,我先问她借些银钱安顿下来,等我找到差事赚到钱,或者考上了就还她。”   林清玉兴趣勃勃,语气里掩不住的兴奋。   现在距离乡试不过四五个月,除却路上所需时间,便只有两三个月时间备考。   兰卿这几日并未看到林清玉读书,不知她是否能够考过,只是错过这一次,还要再等三年,她也不好开口劝林清玉放弃。   她思忖着,迟迟没开口。   林清玉也很有耐心,静静等着,她知道小娘子没有睡着。   “那便去吧。”兰卿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开口,“到了余阳,夫君若有信心便考,若把握不大,也可缓缓,不必心急。我也找份差事做,还债的事夫君你不用过于担心。”   “小娘子放心便是,”林清玉顿了顿,信心满满的人蔫儿了下来,“我唯一担心的是身体撑不住。”   前世里,她没有参加今年的乡试就是因为身体不适。   考场环境严酷,撑不住的大有人在,更何况林清玉从小身体便弱……   “夫君今日精神就不错,”兰卿轻抿唇角,轻轻笑道:“原以为夫君连衣服都洗不动呢。”   “几件衣服而已……”   林清玉感受到了小娘子的戏弄,脸一红,便转过身去。   兰卿知她并未生气,自顾自道:“林郎中的药想必用对了,夫君以后吃药该自觉些才是。”   今日确实被小娘子看到未积极吃药了,林清玉无话可说,闷闷应了声好。   “夫君可是生气了?”   小娘子明知故问,林清玉又转过来,面朝兰卿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怎会生气?”   “是吗?”兰卿忽而凑近她,一双明亮的杏眼在她脸上流连,看得林清玉越来越羞窘不自觉往后挪了挪,“我真的没有生气……”   “狗蛋,娘会允许你带上我吗?”   小娘子主动环住了林清玉的腰,林清玉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一动也不敢动,感觉腰都不是自己的了。   “你……你……”   林清玉紧张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眼睛直愣愣盯着小娘子。   前世两人相敬如宾,从未有过这种亲昵……   “夫君,小心掉下床。”   小娘子温言细语,眼含关切,收回了手,仿若什么也不曾发生,甚至又往里侧移了移,空出一人宽的位置。   床本就窄小,兰卿侧着身子,后背已经紧紧贴着墙壁了。   “哦哦,”林清玉连忙应声,稍稍往里面躺了躺。   小娘子不再开口了。   林清玉沉默片刻,稳住心绪,“小娘子莫担心,娘肯定会同意我带上你的。其实我就是想带你离开,远离我大哥,他不是什么好人”   林清玉经历过死亡,也亲眼见小娘子被逼死……今晚的事,足以让她成为惊弓之鸟了。   林铁蛋脑子浑,能做出那种事,但她不能以牙还牙,他是她亲大哥,她不能也去杀了他,只能化作满心的抵触和厌恶,远离林铁蛋。   两人一母同胞,林铁蛋是个吃喝嫖赌不顾家的泼皮无赖,面前人却是个心思单纯善良正直的大好人……   这两人怎么会是亲兄弟呢?   回想起林铁蛋轻佻模样,若不是林家二老回来的及时………   兰卿无比庆幸遇到了眼前人……   事不宜迟,既然商定下来,就不必能再拖延了。   第二天一大早,林清玉与兰卿一道起床。   林母看到她,手下的活不由停下了,有些惊讶,更多的是关切,“玉儿,怎么不多睡会儿?”   她目光不住在林清玉身上打量,林清玉挺了挺脊背,轻笑道:“娘,我没事,林叔这次的新方子很有效,昨晚我睡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以后可要按时吃药,”林母笑着点头,朝里屋看了眼,“你爹还没起呢,老头子是越来越懒了。”   “娘先去做饭了,让你媳妇儿给我搭把手,你不想睡了就多看看书。”   显然,林母也没绝了心思。祖祖辈辈是种地的农民,家里出一个会读书的不容易,她还希望林清玉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两人对视一眼,林清玉跟着兰卿去了灶房。   “娘,我想跟你说件事,过两天我想带着小娘子去余阳。”   提到余阳,林母顿时就明白了林清玉的意思,心中欢喜她没放弃考取功名,又忍不住担心她的身体,“玉儿莫急,还是在家里让林郎中好好给你医治身子,等好了再去也不迟。还年轻,再等两三年也不要紧的。”   现在去了余阳,等考试完再回来,这一番折腾,少说也要十来个月才能回来。   望着林母关切神色,林清玉更加不舍,被林铁蛋刺激的心又软了下来,一时不忍再说方才那些话。   可为了小娘子,她不能不离开……   林清玉低着头,一副犯了错的模样。   林母看了她一会儿,见她真心想去,无奈擦了擦手,“我叫你爹起来,你跟他说吧。”   “嗯。”   林清玉低低应了声,心虚的很。   虽然她爹从来没有揍过她,但见过了他揍林铁蛋,心里还是敬畏她爹的。   没一会儿,林水生披着衣服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了柴堆上,眉头皱的深深的。   他不说话,林清玉也不敢吭声。   “狗蛋,过俩月去行不?等忙完了农活我送你去。”   林水生语气还算温和,这让林清玉胆子又大了些,她固执摇头,“爹,我想在那里安顿下来,如果今年考不过,就明年考。”   “不准备回来了?”   乡试每隔三年举办一次,林水生不知明年开恩科,以为林清玉骗他,老脸涨红,唰的站了起来,“老子打死他个狗东西,一天天的惹不完的事。”   林清玉脸色一白,做好挨打的准备,林水生却并没有在她面前停下。   林水生走出灶房,又推门走出院子。   “玉儿你哥跟着那些不三不四瞎胡闹惯了,你莫跟他一般见识,有你爹在,他不敢……”   林母拉着林清玉絮絮叨叨,往日林水生揍林铁蛋,她总要上去拦着,今日竟连说句话劝劝都没有。   林清玉不笨,很快就猜到了原因。   如果不是林铁蛋做的过分,她娘现在已经上前拦她爹了。   林清玉看向小娘子,小娘子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婉淡然,从容不迫的往灶膛里添柴,看不出丝毫异样。   小娘子受了委屈从不说,她越是表现的满不在乎,林清玉就越心疼,对林铁蛋的抗拒厌恶越深。   林清玉勉强扯出一抹笑,眼神恳求,“娘,你就答应我和小娘子去余阳吧,等我考上做了官,就接您二老去享清福。”   林母拉着她的手微微僵了僵,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出口,“玉儿,你是不是跟娘生分了?”   林清玉一瞬间涨红了脸,她怎么也想不到她娘会这样问,是自己太让她失望了吗?   她手足无措的愣在原地,讷讷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便急出了眼泪。   身形单薄,如狂风里随风飘摇的枯叶,无依无靠,眼看起来可怜的很。   “玉儿,是娘说错话了,你别哭啊。”林母慌忙改口,面上掩不住的懊恼,伸手去给林清玉抹眼泪,一边低声叹气,“娘大概是年纪大了,总是胡思乱想……”   眼前,还是那张慈爱关切的脸……   无论自己有多令她伤心,都不曾责备自己。   林清玉哭的更凶了,虽无声,眼泪却越涌越多,连她自己也不清楚是因为委屈,还是愧疚……   林母将她抱住怀里,满眼心疼,一个劲儿的念叨着:怪我怪我…   重生一世,过于匪夷所思,但对她来说,却是实实在在沉甸甸压在心里。   林清玉贪恋着母亲的温暖,此刻她就像是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情绪在崩溃的边缘,“娘,我怕……我不想留在这里等死……成婚那天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哥一碗*毒死了我,小娘子也被他逼死……”   腥甜涌上喉咙,她推开林母,来不及跑出去,便忍不住吐出乌黑血迹,大片溅落地上,触目惊心。   那颜色根本不像正常人的血,林母惊呼出声,满眼惊惧,捂着嘴巴不敢相信……   林清玉身形颤了颤,直直倒了下去,两眼一黑,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10章 夫君,睡了吗?   林秀才活不成了……   河边不远处,一群玩耍的小孩子看到林清玉,一个个跑到她身边,懵懵懂懂还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天真无邪的笑着问她是不是真的快要死了?   快要下雨,林清玉倚着一颗大树静坐,低头看着忙碌的蚂蚁群搬家。   这话她听了很多很多年,早已司空见惯……   半晌,那群不大不小的毛孩子还围着她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句,林清玉不理他们,他们也说的言辞确凿,仿佛已经看到她死的哪一天了。   天上的雨试探着,一滴,一滴往下掉。   林清玉伸手接了一滴,略显苍白的脸上浮现些许笑意,“要下雨了,你们该回家了。”   她说着,理了理衣袍,站起身去找小娘子。   孩子们也一哄而散,争先恐后往家跑。   天空灰蒙蒙的,犹如一片化不开的水墨……   河边只剩下小娘子一个人在洗衣服了,洗衣盆里的衣服全是林清玉的。   小娘子一如前世那般温柔体贴,林清玉昏迷期间一直冷汗不断,恐她穿着不舒服,小娘子给她勤换着干净内衫,一直守着她,照顾她。   今日她醒了,小娘子要洗衣服便跟着去了。   起初,林母不准,林清玉吐血昏倒在她眼前,她担心的很,恨不得把林清玉日日拘在房里,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林清玉便借口出去透透气,误打误撞,恰好林郎中也跟林母交代过她情绪不可大起大落,需要保持心性平和,多出门走走有益无害,林母只能答应了。   小娘子亲手给自己洗衣服……   虽然前世有过很多次,林清玉还是很开心,唯一令她忐忑不安的是,小娘子应该知道了她非男儿身,可她不知小娘子心中在想什么……   从她清醒到现在,小娘子竟一直没有问她隐瞒身份一事,这似乎不太正常……   兰卿紧赶慢赶,总算在阴雨来临之际洗完了。   她直起身,轻轻捶了捶酸胀的后腰,瞥见林清玉过来,眸里划过一抹暖意,“夫君,我们回家吧。”   小娘子一如既往的温婉从容,看上去并无异样。   林清玉心虚,面上挂着笑,殷勤接过水盆和衣篮,拉小娘子上岸。   小娘子的手冰凉,在水里泡久了有些褶皱泛白。   “小娘子,你手好凉啊……”   林清玉满眼心疼,察觉到小娘子想挣脱,抓着小娘子的手不由紧了紧,“小娘子,我给你暖暖。”   “不用,我不冷……”兰卿拒绝着,可手被林清玉握着贴在她脸上取暖时,声音也不自觉跟着弱了下来。   四目相对,林清玉对着小娘子腼腆一笑,“小娘子,这样会不会没那么冷了?”   小娘子羞赧,别过头轻轻嗯了声。   兰卿待字闺中时,见过不苟言笑的父亲令人望而生畏,也见过温文尔雅的哥哥刻在骨子里的淡漠疏离,原以为夫妻间最好的相处莫过于相敬如宾……   回到家里时,雨已经下大了。   林家二老也才到家没多久,林水生在院子里接着泥水洗脚,林母忙着把院子里的鸡往笼子里赶,总有三两只鸡不听话,扑闪着翅膀从她胳膊下溜出去。   大门敞开,林清玉走到门口便瞧见了,朝兰卿笑了下,松开相牵的手,“小娘子,你快进屋避避雨,我帮娘把鸡赶进去。”   兰卿点点头,接过她手里的木盆,准备回房晾干衣服,院子里是不能晾晒了。   林水生拧着的眉头稍显舒展,转头对着小声嘟囔的林母道:“老婆子,人回来了。”   “哪儿呢?”林母回头,一看到林清玉,脸上笑容就瞬间浮现出来,也不管不愿进笼的鸡了,“可算回来了。”   “娘,我帮你。”   林清玉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没到跟前,林母便慌着让她回屋,面上尽是欣慰的笑,“娘自己来就好,你快回屋躺着,身体刚好,可千万不能淋着雨。”   林母力气大,推着林清玉,把她推进了屋,“玉儿,你可一定得仔细着身体,别再吓娘了。”   已经过去两天了,可现在说起来她还有些后怕……   “娘,我真没事,林叔都说了我没事了。”林清玉哑然失笑,语气无奈,实则很是受用,眉眼带笑的模样可做不了假。   兰卿只听她说话,便知道她此刻心情极好,不自觉跟着唇角微扬,一抹浅浅笑意,毫不掩饰的喜欢,如划过心湖的涟漪,恰到好处的惊艳。   可惜的是转瞬即逝,林清玉错过了。   林母出去时,林水生已经把鸡赶进了笼,正在关院子的大门,快五十的人了,年轻时挺拔的背已经开始显得佝偻,头上的白发数量也增多了,变得惹眼起来……   兰卿在屋里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到晾干衣服的好地方,便想要在窗户与床之间拉一条绳子。   可林家实在太穷了,说句家徒四壁也没不为过。   林母找了大半天,也没找到多余的麻绳,只好剪了一件破的不能再破的衣服,用布条给拉了一根晾衣绳。   布条裁剪的极细,衣服搭在上面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断掉。   听着吱呀吱呀的声音,兰卿默默瞥了眼这简陋的房屋,心中困惑不解,林家这么穷,是如何有银钱供夫君读书和治病的?   且不说治病,只读书便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要知道,寻常百姓家可是连纸笔都买不起……   林清玉有些累,整个人没什么形象的趴在床上,连鞋袜都没脱,刚闭上眼准备小憩,就被人从身后揪着后衣襟轻扯了几下。   林母走了,房间里只有她和小娘子。   果然,小娘子温温柔柔的声音从耳后响起来,“夫君,睡了吗?”   林清玉转过头,见小娘微蹙着眉,神色困惑,“夫君,家里这般穷,爹娘怎会有闲钱供你上学堂?”   这倒把林清玉问住了。   她揉了揉略显模糊的眼睛,想了会儿,“攒的吧,爹和娘都很节省,平时不怎么花销,过了农忙季节,爹还去镇上给人家干活,娘也会接一些绣活,或者去给人家洗衣之类……”   兰卿静静听着,心中半信半疑,未被抄家前,她的哥哥也是秀才,母亲那时常抱怨着读书费钱,请先生需要钱,置办一身行头需要钱……   那时她随口问了句,母亲告诉她,平民百姓供不起孩子读书,连他们这种小官家里供出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都不容易。   林清玉说完自己知道的,停顿了会儿,见小娘子仍旧一副若有所思模样,有些好奇坐起来问道:“小娘子,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兰卿微微摇头,片刻,有些羞赧,低低道:“方才只是觉得爹娘能供起夫君读书,家中不该如此清贫……”   “钱都被我花光了,”林清玉也不好意思起来,在小娘子注视下更是宓牧成微红,强行挽尊,“其实我花的也不多,很多书都是从我同窗那里借阅的,先生布置的课业我也只做背诵部分,几乎也不怎么买笔墨纸砚……”   “原来如此……”   兰卿恍然大悟,望着林清玉,不由多了些敬佩。   小娘子这样的目光,林清玉是喜欢的,却也受之有愧,讷讷半晌,又重新趴回床上,把脸遮挡的严严实实,“小娘子,不说了,我要睡觉了。”   兰卿没有戳穿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眼眸微垂,落在她悬在半空中的两条腿,“先把鞋袜脱了,这样睡会不舒服……”   “一会儿就起……”林清玉闷闷出声,话音刚落,便感觉脚踝被人握住了。   她身形不由一顿,连头都不敢回,她知道自己的脸该红成什么样了。   “小娘子我自己来,你……你……”林清玉说不出让小娘子出去的话,外面还下着雨……   “我来也是一样的。”   兰卿开口制止她,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淡寻常不过的事情。   说话间,就脱掉了林清玉一只鞋。   “我……我不睡了……” 林清玉也顾不住被小娘子发现脸红,慌忙下床,还没站稳就要往后退,身形摇摇晃晃差点儿要摔倒,兰卿及时扶住她,低垂眉眼,关切里隐隐夹杂着几分羞意,“夫君不是也为我洗过脚吗?”   林清玉喘了几口气,勉强镇定下来,“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小娘子抬起了头,眼神真挚,一本正经问她。   林清玉不说话了。   重生是秘密,她不能告诉小娘子。   前世都是小娘子照顾她,这一世她也想要照顾小娘子,偿还小娘子…… 第11章 小娘子,才是一家之主   沉默……   一室寂静,只听得哗啦啦的雨水,从窗口望出去,雨水稠密如线,仿佛在屋檐下悬挂了一幕雨帘,朦朦胧胧看不到边际。   林清玉望着窗外,她记得这场雨放晴后,李思锦就来了。   小娘子善解人意,这次却破天荒的没有如她所愿。   “夫君为何不告诉我有哪里不一样?”   兰卿没有放任林清玉用沉默逃避问题,她定定望着林清玉,眼睛里一片平静,平静之下涌动着别样的情绪。   她踱步来到林清玉面前,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林清玉气馁了,“小娘子,你真想知道?”   “嗯,夫君可否告诉我?”   小娘子声音越发低柔,像是放软了姿态,又似在诱哄,有种数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林清玉摸透了小娘子的性子,小娘子懂分寸知进退,像这般明知她不愿还要再三询问,已经是某种意义上的逼迫了。   小娘子是真心想知道……   “我不想说……”林清玉做出了最后的挣扎,可惜拗不过小娘子,“你对我好,可我欠你太多了,总是还不完……”   “梦里对不起我了?”   兰卿神色寡淡,看不出情绪,定定道:“夫君,你还梦到了什么?”   “啊?”   林清玉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她娘都没当回事,只是安抚她不要胡思乱想……   没想到小娘子却记在了心里。   “忘了……”她说道。   小娘子眼神复杂看了她一眼,垂眸半晌,轻抬眉眼看着她轻笑了下,“缘之一字,果然妙不可言。”   她莫名说了一句,就在林清玉诧异时,便听她又道:“夫君,我的闺名便叫小娘子,只有我娘和嫂嫂叫过……”   “咳咳,”林清玉瞬间涨红了脸,心怦怦跳,快要跳出胸膛,手脚也有些发软,她努力稳住心神,攥紧手心,“这……我不知,兰卿,是我失礼……   前世,林清玉无意间看到了小娘子的家书,便猜到了‘小娘子’是小娘子的闺名。   她佯装淡然询问了句,当时,她想若是小娘子应了,以后她也要唤小娘子闺名,显得亲近些。   小娘子却是沉默着将家书重新收好放了起来……   在林清玉看来,这更像是无声拒绝。   以至于成婚数载,也不过是做鬼的时候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   夫君眼神飘忽不定,现在又刻意叫她名字,明显是欲盖弥彰故意为之。   兰卿心中好笑,又想到夫君是真心喜欢她,羞意便肆无忌惮涌上心头,微微摇头道:“不过称呼罢了,夫君随意便是。”   “叫小娘子叫习惯了……”   林清玉讷讷了句,显然还是想叫小娘子的。   这一世,她揣着自己的小心思,并没有给小娘子拒绝的机会。   这也算是她在小娘子面前,做的最为硬气的一件事了。   兰卿点点头,算是应了下来。   “夫君哪一日想起了梦,可告诉我,”兰卿顿了顿,“有些好奇……”   前世求而不得,今世却轻易如愿,林清玉心情岂止一个高兴形容得了?   整个人晕乎乎的,一股脑将前世的事全告诉了兰卿。   小娘子神色渐渐凝重下来,一开始还有些附和,后面已经彻底沉默下来。   林清玉心里终于知道慌乱了。   忐忑,是怕小娘子生气,可她不后悔……   窗外,不知何时雨势减弱,滴滴答答犹如情人间附耳低语……   “出来吃饭了!”   外面忽然传来林水生的声音,嘹亮,中气十足。   林清玉猜不透小娘子在什么,本就惶惶不安,闻声更是吓了一跳,孱弱消瘦的身形微微颤了颤,她慌忙抬起头去看小娘子,小娘子神色微敛,少见的严肃。   她勉强扬起笑脸,“小娘子,现在去吃饭吗?”   小娘子微微摇头,眸里渐渐泛了些许温意, “夫君先去吧,我不饿。”   “出来吃饭!”   门外,林水生又喊了一声,语气暴躁,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听到了爹,这就来,”兰卿应了声,边走过去开门边道:“一场梦而已,夫君不必放在心上,若是真的也不要紧,这一切还没有发生,勿重蹈覆辙便是了。”   房门打开,林水生往里面瞥了眼,“磨磨蹭蹭,吃个饭还要人催。”   林清玉哪有心思吃饭,况且,她身体不好,很少有感觉饿到时候,“爹,我不吃了。”   原本走开的林水生又停住了脚步,沉着脸,凶巴巴盯着林清玉,“过来。”   林水生凶起来也确实能唬人的,便连兰卿也不说不吃饭了,看了眼林清玉,先一步跨出了房门。   林清玉默默跟上,林水生脸色这才好些,双手背后,不紧不慢的回堂屋里坐下。   堂屋中间摆着一张小木桌,上面放着一大盆青菜,和四碗饭。   林母也已经坐到饭桌上了,看见他俩出来,便招手道:“快坐下吃饭,吃完饭你爹有话要跟你俩说。”   林清玉闻声看向林水生,林水生嗯了声,伸手先夹起一筷青菜,“吃饭。”   “不是什么大事,玉儿,听你爹的,先吃完饭再说。”   林母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给林清玉和兰卿各夹了一筷子菜,“快吃吧。”   林清玉缓和了下沉重心情,朝她娘笑了笑,默默低头吃饭。   饭桌上安静无声,吃完饭林母拉着兰卿离开,林清玉被林水生留了下来。   林水生沉默寡言,林清玉也不善言辞,父女俩又静坐了好一会儿。   林清玉都开始觉得这一世出了变故,她爹是真有大事要跟她说了。   她对面林水生也是如坐针毡的,布满皱纹的脸上表情复杂,一会儿紧皱眉头眉头,一会儿涨红着脸,欲言又止,半晌,才似下定决心。   “狗蛋,分家吧。”   “村里人都是这样过来了,咱老林家也不能让人笑话了去。”   林水生丢下话,也不管林清玉,凳子往后一移,站起身出了门。   “……”   前世,也是早早分了家,不过是在农忙后。   林清玉冷不防,却也不是不能接受,相反,她还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   分了家,她便按照计划行事,带小娘子去余阳城,远离林铁蛋。   林清玉连忙追上去,“爹,我同意分家,什么都不要,你跟娘保重身体,等我回来接你们去享福。”   “不行,”林水生一声低吼,灶房里的林母慌慌张张探出脑袋,饶是兰卿,也担忧的放下手中碗,随意擦了擦手,来到林母身边低声询问道:“娘,这是怎么了?”   林母摆摆手,还没来得及说话。   林水生又是一声低吼,瞪着林清玉,一副恨铁不成钢模样 ,“老子不偏向谁,该是你的,你就得拿着,哪怕你转手卖了老子也不说啥。”   他这就差直说让林清玉把分到手的家产买了去余阳……   林清玉就想到了四个字‘盛情难却’,想笑,更多的是暖,心中暖洋洋的。   “爹,你和娘照顾好自己我就放心了,不用为我操心……”   林水生颇有些不自在,大手一挥,制止了林清玉再说下去,“别人家咋分家,咱咋分家。”   “……”   分家的事就这样确定下来,比前世提前了有一两个月……   林水生找来村长做见证人,把家给分了。林清玉读书,并没有攒到什么财物,只有按人口分的二亩地,分到手的却还有粮食、银钱之类的。   村长心知林水生补贴病弱的幺儿,默契的什么也没问,又看着林水生把兰卿的卖身契给林清玉,便放下手中茶水回去了。   林清玉攥住兰卿的卖身契,脸上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林母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傻孩子,可别弄丢了。”   兰卿不在场,林母说话也少了很多顾忌,上前给她整了整衣袍,“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还是该防着她的。”   她还是不放心,“不然娘给你收着吧?”   “不用,娘我自己会藏好,”林清玉知道犟不过她,把卖身契揣怀里,给林母一个大大的拥抱,软着声音撒娇道:“娘,你放心好了。你和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等我高中了回来接你们享清福,咱不种地了。”   “好好好,”林母高兴得合不拢嘴,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考完了早些回来,说不定还能赶上给你过生辰呢。”   林水生就蹲在门口的,眼神直愣愣望着她俩,一言不发。   虽说分了家,但林清玉连个遮风挡雨的茅草屋都没有,还是住在家里。   不过她也住不了几天了。   兰卿已经开始在屋里收拾东西,林清玉步伐轻快推开了门,在看到整理衣物的小娘子时,眼中微光更甚,一把关上了房门。   林清玉从怀里拿着卖身契,献宝似递到了兰卿面前,“小娘子,给你。”   兰卿瞥了眼,微微摇头,“还是你拿着吧。”   小娘子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婉从容,并没有她预想中的惊喜。   瞬间,林清玉就高兴不起来了,高举的手垂落下来,她抿着唇,沉默看着兰卿。   “夫君莫多想,”兰卿弯了弯唇角,“往后夫君便是一家之主了。”   “小娘子才是一家之主。”   林清玉笑了笑,“小娘子,我知道你心有顾虑……”   说着,她举起兰卿的卖身契,对折撕开,再撕开,眼睛眨也不眨,一直撕成一块块无法拼凑的碎片……   --------------------   作者有话要说:   林母:儿大不由娘/(ㄒoㄒ)/~~ 第12章 污蔑   林家村不过几十户人家,家家户户离的不远。   林母常说,在林家村没有秘密,一传十十传百,只要一个人知道了,全村人就都知道了。   他们下午分的家,晚上便传遍了整个村子,到了饭点儿,不时有人端着饭碗过来串门,把林清玉家的堂屋都坐满了。   林柔柔也来了,她来的晚,进来随意跟林母打了声招呼,便开始东望西望,一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模样,“婶子,听说你们分家了?狗蛋哥怎么还住这里啊?”   她从窗户看到了屋里的林清玉,又看到了兰卿,脸上满是讥笑,“我听说那冲喜小蹄子之前被卖进了妓院,脏的很,根本就配不上狗蛋哥。”   此话一出,林母脸色顿时就变了,“柔柔,你听谁说的?”   林母顾着颜面,压低了声音,可林柔柔方才声音可不低,几个串门的邻居也不搭林水生的话了,一个个伸着脑袋往院子里看。   林水生气得脸色铁青,他一向是个注重颜面的人。   “当然是赵公子了,婶子我还能骗你不成?”林柔柔得意的笑,“王婆那个老太婆一心掉进钱眼儿里,她说心疼姑娘找个好人家这话你也信?她啊,巴不得扑倒人身上吃人肉喝人血,心比那青面獠牙的恶鬼还狠……”   屋里,林清玉气得咳个不停,要推门出去找林柔柔理论,却被小娘子拉住,推到凳子上坐下。   兰卿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如秋水盈盈的眸里泛着些许暖色,望着她,“夫君,你信我便足矣了。”   “她这是污蔑!”林清玉喝了口水,压下咳嗽,“那个姓赵的简直无耻至极,气死我了。”   林清玉又站起来,“小娘子,你在屋里待着就好,我出去找她理论。”   “夫君,咱过两日就要离开,何必理会她?”兰卿轻轻拍着林清玉的背,温声劝她,“身体要紧,莫要动怒。”   “小娘子放心,我记得林叔说的话,一定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林清玉眉眼间一股倔强固执,她是铁了心要出去组织林柔柔再说下去。   她拉开小娘子的手,绷着略显苍白的脸,推门出去。   林柔柔是第一个看见她出来的人,笑容凝滞片刻,又幸灾乐祸笑了起来,“狗蛋哥,忍不了就让林婶子再给你娶你个啊,娶个清白……”   “闭嘴,我娘子清清白白,你少污蔑人,反倒是你,一张嘴不干不净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林清玉病弱纤瘦,平时又总是一副温文尔雅平易近人出现在村中人眼中,很多人都认为她性子温吞好脾气,却没想到她也会生气……   大家都是乡里乡亲,一些看热闹的怕闹得太难堪,也不管林柔柔说什么了,丢下碗筷把林柔柔往外推,林柔柔出了林家,才消停下来,整理了下头发,得意洋洋的走了。   林家闹出这么大笑话,再留下来就没眼力劲儿了。   人走了,林母关上门,气得直掉眼泪,“林老三这闺女太不是个东西了,这以后我儿还咋在林家村抬起头啊……”   “老子也没脸,” 林水生摔了碗,脸色黑的吓人,“都是你干的好事,找媒人张罗着给狗蛋娶一个不行吗?非要走歪门邪道。”   林母一噎,擦着眼泪不说话了。   “爹,娘,我娘子很好,”林清玉开口,林母面色缓和了些,点点头附和道:“娘知道你媳妇儿是个好的。”   “平白无故污蔑人,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咱找她爹娘去,不行就去找村长!”   林清玉又开口,转身去灶房拎了把菜刀出来。   瞬间,林母惊呆了,结结巴巴,“孩……孩儿她爹,清玉这……这是弄啥啊?”   “走!”   林水生脸色怒气未消,“老子非要找林老三要个说法,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也敢往老子身上泼脏水,当老子死了不成?”   他回屋拿上锄头,跟着林清玉出去,林母咬咬牙,也锁了门跟着去了村东头的林老三家。   林柔柔喜滋滋回家,刚盛上第二碗饭,一口还没来得及吃,就被重重的砸门吓掉了筷子。   林水生嗓门大,一边砸门一边喊林老三出来,“林老三你个老王八蛋,瞅瞅你生的啥孬孙玩意儿,欺负到老子头上,你当俺老林家没人儿了吗?”   “今天这事不给老子个交代,老子跟你没完。”   林柔柔攀上了赵天德,狗仗人势,根本不怕得罪林清玉一家,在院子里掐着腰跟林水生对骂。   林清玉看这情形,猜林柔柔没有一点儿悔改之意,便让林母去找村长过来。   林水生寡言,翻来覆去就几句,根本骂不过林柔柔。眼见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他面子挂不住,又觉得不挣个脸面回家太丢人。   原先存着劲儿,这会儿气的不管不顾,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用锄头把林老三家的破门给砸了个大洞。   这一下,像是砸中了林老三和林柔柔的要害,父女俩当即气冲冲出来……   林清玉活了两世,第一次跟人打架,但她不是个狠人,林柔柔过来撕扯她时,她怕手里刀伤了人,把刀丢了。   林柔柔可不这么想,下手一点儿都不留情面,她躲闪不及,左脸上挨了一拳头,把赶来的林母吓得心惊胆颤,又气又担心,当即冲上来跟林柔柔扭打在一起。   村长在路上听林母说了情况,一来就让林老三向林水生赔罪,乱嚼舌根子的林柔柔也被带去了祠堂。   回去路上,林母抚摸着林清玉脸上的淤青,又心疼又引以为傲,“孩儿她爹,还是咱家玉儿聪明,让我把村长找来了,不然这哑巴亏咱吃定了。”   “那怕啥,咱在林老三门前一闹,他也丢人,现在谁不知道他闺女是什么人?以后看谁家敢娶她?”   林水生揉了揉手腕,回头瞥了眼林清玉,“狗蛋,她怎么跟那个姓赵的扯一块儿去了?实在不行,明天就带着你媳妇儿走吧,别管下不下雨,我借辆牛车送你俩。”   “八成那姓赵的还没死心,”林母点点头,不由怜惜道:“往一个女娃娃身上泼脏水,这是成心逼死人家啊。”   一瞬间,林清玉后背发凉,二话没说就往家里跑。   她用力全力奔跑,心中一阵阵后怕,哪怕理智告诉她小娘子心智坚定,不会被流言蜚语打败……   林清玉忘了带钥匙,使劲儿拍着门,“小娘子,小娘子……”   她一个劲儿喊着,却没说什么事,听着她惊慌的声音,兰卿忙出来看,门从外面锁着,她又慌忙回屋拿起钥匙,从门缝里把钥匙塞出去,“夫君,发生什么事了?”   小娘子总算有了回应,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萦绕在胸口,林清玉激动不已,连脸上的淤青也不觉得痛了。   林清玉忙说没事,克制喜悦着打开了门,看到好端端的小娘子,压下去的唇角又翘了起来。   小娘子眼眸一抹心疼,微凉的玉指轻轻碰了伤口一下,“夫君,他们打你了?”   林清玉很喜欢小娘子眼中对她的怜惜,她乖乖点头,望着小娘子,近乎贪婪的渴求,连她自已都不曾察觉。   “爹娘呢?”兰卿微微垂眸,牵着她进了屋。   “马上就回来了,小娘子,爹娘已经为你出气了,你千万不要生气……”   林清玉侧眸去看小娘子,小娘子蹙着眉,“我并没有生气,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夫君不用理会,拳脚无眼伤了可如何是好?”   到了灶房,兰卿取了盆水打湿毛巾,细心叠好敷在林清玉脸上。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林清玉能清晰看到小娘子密而长的睫毛,弯弯的,犹如扑闪着的蝶翼,她鼻翼间全是小娘子身上的香气,淡淡的,说不出的好闻。   “小娘子,你不知恶言恶语的厉害之处,有时候它们就是杀人的刀,不见血,但直击要害刀刀致命杀人诛心。如果再遇到这种事情,我就真的动手了。” 林清玉认真说道。   兰卿深知那些话的恶毒,赵天德想借他人之手逼死她。   可千算万算,他没算到自己的夫君梦到与自己做了八年夫妻……   夫君相信她的清白,她也相信夫君对她的情意,不会轻易信了别人的一面之词。   在院子里听到那些话,她慌了一瞬,可看到夫君比她还愤怒,心顿时就踏实了。   只是,她没想到夫君一介书生,会为了给她讨回公道而不顾颜面,拎着刀跟人打架……   兰卿的手轻轻拂过林清玉的发梢,手指上缠绕了一缕发丝,乖顺柔软如同它的主人一样。   她不露痕迹又松开了指间缠绕的青丝,微抬眼眸看着林清玉,“所以,夫君今日受伤是因为没有还击吗?”   小娘子又弯了眉眼,林清玉听出了她话里的调笑,可还是忍不住酸了眼眶,她最心疼小娘子受了委屈还要若无其事的模样。   小娘子前世也一定受委屈了……   前世小娘子跟了她那么多年,从未诉过苦…… 第13章 这个夫君……有些呆   深夜,万籁俱寂。   林家院子里还亮着昏黄的光,一家人忙忙碌碌,都没有睡觉。   林母在灶房里烙饼,林水生坐在地上烧火,灶台上唯一的油灯将两人的身影拖得老长,拖到了院子里,几乎填满了半个院子。   影影绰绰,透着一种难言的孤寂。   林水生寡言,林母今晚的话也少,沉默坐着手中的事。林清玉进来好几趟,都没见他们说话,心里也不是滋味。   林清玉拍干净林水生旁边的地面,坐了下来,压下心底的难受,她面上带着笑,“爹,娘,这是好事,你们别不开心,等我考中就回来了。”   沉默了片刻,林水生抬手揉了揉脸,重复道:“对,是好事。”   他又罕见笑着道:“狗蛋考中了举人,可比村长都强,那林老四在咱面前也不得夹着尾巴做人?”   林母没想到过去几个时辰了,林水生还记着林老四的仇,不由一乐,“孩儿她爹,那你可得对玉儿好点儿,全指望玉儿给你挣面子了。”   “这是自然。”   林水生嘿嘿笑了起来,火光映在他黝黑的脸上,他不是个慈父,此刻却也放下了一身冷硬别扭,抬手拍了拍林清玉的肩膀,“狗蛋,给爹挣点儿气。”   无论林清玉多大了,在林母眼中,她始终是个孩子,还是个听话懂事的可怜孩子。   看着林清玉乖巧点头,林母没忍住,眼睛一红,慌忙摆手让她出去,“好了,玉儿你快回去帮你媳妇儿把东西收拾了。”   林水生也收敛了笑容,绷着脸,“去吧,收拾完早点睡。”   林清玉心里清楚爹娘不舍得她,她也不舍得他们,一出门,差点儿也哭了出来。   可也不能让小娘子看出她的不开心,小娘子看到了也会多想。   不能让小娘子多想……   小娘子只有她了,她一定要带小娘子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远离林铁柱,还有赵天德。   林清玉回房,小娘子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听到开门声迎了上来,“夫君,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你身子可还好?去睡一会儿吧,路上颠簸再想睡就难了。”   她确实感觉到了身体乏力,“爹娘还没睡……”   林清玉找个凳子坐了下来,趴在桌面上看着小娘子,“你快去睡吧,明早我叫你起床。”   她一片孝心,兰卿也不好劝她,跟着在她身边坐下,“我不困。”   小娘子声音轻柔,眼眸弯弯看着林清玉,又问她,“还痛吗?”   “不痛,”林清玉伸手摸了摸伤口,似乎还有些肿,林柔柔下手可真不含糊,她无奈,又有些好笑。   前世,林柔柔心情好的时候见到她还总能客气打声招呼,这辈子怕是已经结仇了。   兰卿不知她为何又笑了,微微叹了口气, “明天可要怎么出门?”   林清玉白白净净的脸上一大块淤青,分外刺目,瞎子才看不到这么明显的伤口。   “没事,反正他们都已经知道了。在林家村没有秘密,稍微有个风吹草动的大家都会竖起耳朵听。”   林清玉并不在意这个,反而更在意小娘子对她的看法,今日做的事确实有些有辱斯文了。   “小娘子,我……我是不是很鲁莽?”   她很难为情,心中窘迫,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要听到小娘子不嫌弃才会出来。   兰卿起身,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我去弄些水,再给你敷敷脸。”   “……”   林清玉懂了她的意思,闷闷趴了下去,脸贴着余温未散的桌面,蔫儿吧唧发着呆,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林郎中在新方子里加了一些安神的草药,以至于这几天林清玉都睡得特别沉。   醒来天已经亮了。   她人在床上……   林清玉迷迷糊糊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兰卿已经起床了。   床边放着一叠干净的衣服,屋里桌椅什么的摆放的整整齐齐井然有序,地面也打扫的干干净净……   “小娘子,你真是太贤惠了……”林清玉抱着被子,对着它自言自语,嘴角差点儿翘到了天上。   房间里只有林清玉一个人,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和对小娘子的喜欢。   林清玉穿好衣服,将被褥叠整齐,放在床头,临出门时又看了一眼,确保没什么疏忽便开门出去。   院子里,一群鸡正在觅食,东刨刨西刨刨,不时低头啄食着,偶尔啄到虫子,便足够它们高兴的咯咯叫个不停。   便连林清玉出来,也没有引起它们的注意。   林清玉瞧着院子里没人,便径自走到了灶房。   果然,三人都在灶房里,林水生刚盛了一碗稀饭,放下勺子便看到了她,“赶紧的,吃完饭早些走。”   林母也看到了她,如往常一样笑着招呼她吃饭,并没有让她看出丝毫不舍。   林清玉也笑着应了下来,去洗漱吃饭。   她吃完饭,又喝完药,准备上牛车,林母又把她叫住,拉着她去了他们的卧房。   兰卿没有跟着过去,她知道林母有悄悄话告诉林清玉,却不知林母还会给林清玉银子。   到了客栈落脚,林清玉把银子拿出来给兰卿,让她收着。   三十两银子和一些铜板,不多,但在兰卿看来,足以称得上巨额了,林家村能拿出这么多银子的人家怕是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林父林母身上的衣服缝缝补补,比村里一般人家穿的还差,土坯房被风雨侵蚀,看起来更是年代久远,下雨的时候,她能感受到屋里的潮湿。   看起来穷困潦倒,却能拿出这么多钱……   林清玉亦是,简直不敢相信。   当时她娘递给她的时候,叫她不要声张。   她上马车的时候脚步还是飘的,多亏小娘子扶了她一下。   这揣了一路,她心惊胆颤了一路,憋着不敢告诉小娘子,就怕她爹骂她。   兰卿拿着这三十两,身上还有分家时给的银子和林清玉前段时间给她逃跑时的银子,差不多也快五十两了。   她思忖半晌,“夫君,不若先不借钱了?借钱并非长久之计,等到了余阳,再想办法赚钱如何?”   出来时,林母便交代了她一些赚钱的活计,让她给别人洗洗衣服,做做针线活什么的……   他们歇脚在镇上,原本是打算明日找李思锦借钱的。   李思锦家便在这镇上,她家开的绣庄,农闲时林母会去领一些绣活做,不过她从未说过自己便是林清玉的娘。   “还是要借一些,手头宽裕些安心。”   前世小娘子就够辛苦了,林清玉不想这一世再继续下去,若拖累小娘子两世,她可真还不如死了算了。   “小娘子你莫要想太多,我一定会把钱还上的,”林清玉望着小娘子,开玩笑道:“这一世肯定不会给你留债务的,如果留了,死我也会爬起来先把债务还上。”   小娘子却认了真,“胡言……借便借吧,听夫君的。”   林清玉怕她不高兴,又忙解释道: “其实,我也想问问李思锦,她要是愿意一起去余阳就再好不过了,多多少少有个照应。”   “她中了吗?”   林清玉疑惑了片刻,才意识道小娘子是问前世的事。   “梦里她并没有参加这次的考试,倒是和我一起参加了乾元二年的恩科,名次已经记不清了,不过考上了。”   现在提起这件事,林清玉已经不难过了,反而神神秘秘八卦道:“那家伙也不知怎么想的,考上之后就退了青梅竹马未婚夫的婚事,跑去南边做生意一直没再回来过……”   她说话时倾着身子,不知不觉靠近兰卿,压低声音跟做贼似的。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就像她要倒在小娘子身上似的。兰卿脸色微红,嗯了声,起身催促道:“夫君,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两人都没想过分开住,只要了一间房。   兰卿催着林清玉上床,自己则将银子分开放入几个包裹妥善放置,便吹了灯,摸黑上了床。   到了第二日,林清玉与兰卿一起在楼下用过早饭。   两人一起去李府拜访。   李家是镇上少有的富户,远离喧嚣,门前很是清静,朱门紧闭,旁边两座石狮怒目圆瞪,威武霸气。   林清玉上前敲了敲门,出来一个家丁,得知她来找李思锦,便让她等一会儿。   这几日一直连阴雨不断,她俩等了没一会儿就又下起了雨。   林清玉考虑不周,并没有把雨具带在身上。   原本小娘子是打不算跟她过来的,被她拉着过来陪同自己。   这可倒好,反倒连累了小娘子淋雨……   林清玉有些心虚,抿着唇沉默不语,她目不斜视,不敢看小娘子。   林母多次叮嘱过她身体差,淋的不得雨,偏她直愣愣站在雨里,并无躲雨的意思。   兰卿默默叹了口气,牵着她去房檐下躲雨。   这个夫君似乎有些呆……   等了约莫有一刻钟,李家的大门再次打开,灰衣粗布的家丁笑眯眯道:“您来的赶巧,小姐在红雨楼约见贵客,后门安排了马车,可以送您和夫人过去。”   红雨楼是镇上唯一的妓院,林清玉没想到李思锦也会去那种地方,踟蹰了片刻,“还是算了。”   “便不打扰了,我晚上再过来一趟。”   家丁也不勉强,又关上了门。   兰卿觉得这钱怕是借不来了,冷冷淡淡显然不是待客之道,八成是看不起她夫君。   她挽上林清玉的胳膊,“夫君,我们回去吧。”   “不等雨停了?”   林清玉有些摸不着头脑,方才小娘子拉着她来躲雨,现在又要冒雨回家…… 第14章 不欢而散   “不等了。”   小娘子眉眼温柔,却一锤定音。   林清玉听她的。   不过这样淋着走也不是办法,林清玉脱了外衫,罩在两人身上。   她比小娘子高些,小娘子紧挨着她,看起来像是依偎在自己怀里。   林清玉弯了弯唇角,义无反顾走进了雨中。   这两天快放晴了,雨并不大,滴滴答答落在衣衫上。   “清玉……”   远处传来略显急切的声音。   李思锦撑着伞追了下来,微喘着气,“还好我回来的快,不然就追不上你了。”   往常李思锦亦是男装打扮,鲜少穿裙子,今日却是一身白色襦裙娴静素雅,淡漠出尘,像误入人间的翩翩仙子。   看到她的第一眼,林清玉有些恍惚,她有几个月没见林清玉,林清玉因着重生缘故算下来却有好几年没见过她,一时竟有些生分。   李思锦看到了林清玉脸上的淤青,“清玉,你……发生了什么事?”   林清玉微窘,羞于启齿,可怜兮兮扭头去看小娘子,现在她可算意识到小娘子的提醒有多么重要了。   “前两日夫君身体不适,撞到了桌角,” 兰卿神色温婉,歉意道:“是我没有照顾好夫君……”   总不能说夫君打架了,无论是何原因,身为一个读书人,在别人看来这种行为着实有辱斯文。   林清玉身子不好,隔三差五生病,这是不争的事实,李思锦没有丝毫怀疑,将手中伞递给兰卿,她的目光也落在了兰卿身上,略带审视,“清玉身子弱,多劳烦你费心了。”   “娘子她对我很好,温柔体贴关怀备至,是我不小心了。”林清玉开口,声音里夹杂着笑意,把衣服又往小娘子身上遮了遮,朝李思锦关切道:“思锦,你自己拿着吧,淋到雨便不好了。”   “草药味道着实有些难以下咽,”李思锦没有强求,随口附和了句,又道:“这里不是叙旧的好地方,去我家吧。”   李思锦转身走在前面带路,再次来到李府。   大门已经开着了,几个侍女守在门口,远远看到李思锦便过来迎接。   有人给他们撑着伞,一路来到李思锦住的院子里。   院子里清幽寂静,入眼便盛放的梨花雪白一片,三三两两朵洒落在青石铺成的幽径。沿着幽径向深处蜿蜒,林清玉走起路来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尽量不踩到那些莹白如雪的花瓣。   走了一段,李思锦停下了步伐,等着林清玉赶上来,搀扶她道:“雨天湿滑,清玉且当心,慢些行。”   林清玉拒绝了她的搀扶,轻笑道:“只是怕踩到了落花,枝头上的梨花生来清清白白,偏被疾风骤雨吹落枝头与尘埃为伴,这般不幸……”   她说着,忽而意识到说错话了,慌忙去看小娘子,小娘子在她看过来时勾唇,“夫君,小心脚下。”   林清玉并未看出她神色有异,放心了些,微微点头,“你也小心些。”   她们二人中间还隔着半人宽的距离,看起来倒是相敬如宾。   李思锦看了看她二人,唇边漾起一抹笑,“原来清玉也是惜花之人……”   “兰姑娘倒是好福气。”   她目光停留在兰卿身上,仍是带着笑,却多了份疏离。   兰卿抬眸看了她一眼,眼中波澜转瞬即逝。她微微点头,露出一抹浅淡笑意,什么也没说。   倒是林清玉听懂了她的意有所指,一瞬间涨红了脸,“思锦,你别胡说,你知道的,我身子差,指不定哪一日就去了,到时候留娘子她一人孤苦无依……”   李思锦的手按下了她肩头,眉头紧皱,“别说了,清玉,你身体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带了些力度,林清玉感觉到了痛意,讪讪闭了嘴,“借思锦吉言,但愿如此吧。”   又穿过一片竹林,终于到了李思锦的住处。   一座小楼高高矗立,周围已经看不见一个下人了,非常安静,平日里,李思锦也在这里读书学习。   “早先听闻清玉成亲,本想前去探望,奈何家中母亲不放心我雨中出行,非,一直拖着,没想到清玉你先过来了。”   李思锦把她俩带进了自己的书房,笑问道:“清玉这次要借哪些书?”   以前林清玉来过几次,大都是为了借书。   林清玉看着满当当的书架,摇了摇头,“思锦,我想问你借点银两去余阳参加乡试。”   “现在便去余阳?”   李思锦一瞬间有些愣,去余阳坐马车的话,一个多月便到了,现在距离乡试还有四五个月,着实有些早。   林清玉神色认真,并没有玩笑之意,李思锦沉默片刻,“可是为着她?”   林清玉不傻,这下也知道李思锦是知道一些事的。   想到家丁说的李思锦在约见贵客,她的心不由提了起来。   李家是这镇上数一数二的富户,能被他们成为贵客的人可不多……   “清玉莫担心,往后赵天德不会为难你了,今日我约见的贵客便是他。”   李思锦见着林清玉面露担心,不禁一笑,“我与赵公子相谈甚欢,引为知己,今日席间恰好提起你的事,他答应不为难你们了。”   果然如此……   林清玉不相信,赵天德既能不顾仁义退了小娘子的婚事,又能狠心污蔑小娘子,这样的人……说句心狠手辣也不为过,焉能深交?   “思锦,赵天德这人……你还是与他断了来往为好,他绝非善类……”她劝道。   李思锦却不在意,“清玉,你只管放心便是,我心中有数。”   沉默了许久的兰卿终于开口,“李小姐,夫君为人坦诚,绝不会害了你。”   “清玉淳朴憨厚,我自是信他。”李思锦一字一顿,冷笑道:“清玉一向光风霁月,连赵公子一面也不曾见过,如何能对他心存偏见?兰姑娘,你该心知肚明才是。”   “娘子她不过是善意提醒,思锦不信便罢了。”   林清玉拱手告辞,拉着兰卿转身离开。   她看得出来,李思锦不喜欢小娘子,否则不会如此态度……   李思锦捏着手中茶杯不语,神色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林清玉感受到了她的注视,也听到了清脆悦耳的瓷器碎裂声,头也不回。   来的路上,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跟李思锦会因为一个赵天德不欢而散,明明她跟李思锦是同窗好友,而赵天德……他们才认识几天啊?   回到客栈,小娘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衣衫,“湿了。”   林清玉情绪不佳,摇头道:“不碍事,回去搭在窗口吹吹风就好了。”   “那快上去把衣服换了,我去问老板借下厨房,给你熬点姜茶驱驱寒。”   林母交代过林清玉容易生病,不能淋雨。兰卿目送林清玉上楼,便去后厨找老板借用厨房。   林清玉心中暖意融融,小娘子对她好,也不怪她听小娘子的,对小娘子深信不疑……   今日伤了李思锦,心中愧疚,却不后悔。 第15章 委屈   一碗热乎乎的姜汤下肚,胃里暖意渐渐流窜周身。   林清玉身上出了汗,脱掉外衫爬上了床。   她准备休息一会儿,盖上被子,刚闭上眼睛,便觉小娘子走了过来,清冽温柔的香气先一步逼近。   小娘子在床边站住,遮住了窗口透过来的亮光。   小娘子脸上透着不正常的红,神色却出奇的冷静,望着她不说话,总之……有些奇怪的。   林清玉茫然无辜,撑着床面坐了起来,与小娘子大眼瞪小眼。   “夫君,赵天德说的是真的。”   小娘子乍然开口,林清玉一时不知她在说什么,迷迷糊糊哦了声。   下一刻,便见小娘子低头去解自己的腰带,OO@@脱掉了外衫,又去褪里衣……   林清玉懵了,吓得不轻,慌慌张张下床去制止她, “小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小娘子抿着唇没有吭声,没有反抗,任由她抓着双手,可眉眼间的倔强,隐隐沾染湿润的双眸,让林清玉直觉她委屈了。   林清玉第一次见到小娘子流露出脆弱的一面,她愣了,紧接着汹涌而来的心疼快要将她淹没,满心说不出的自责。   小娘子安静了会儿,伸手又去摸林清玉腰间的系带,她想躲,又克制住自己,乖乖站着不动。   系带解开的瞬间,小娘子红了眼,扑在她怀里无声的抽泣。   林清玉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奈苦笑,早知如此,她绝不会去找李思锦……   小娘子也很乖,不用林清玉说什么安慰的话,自己很快又收拾好情绪,抿唇笑了下,“让夫君见笑了。”   “是我对不住你……”   林清玉摇头,重新系好里衣,“小娘子,我以后不跟她来往了,除非她向我们道歉。”   说着,她又红了脸,别过头不敢去看小娘子,“小娘子,你……你穿好衣服,莫着凉了。”   小娘子轻轻嗯了声,犹如呢喃细语,轻轻的柔柔的,若有似无的羞怯……   一腔冲昏了头的热血,过后兰卿也不知如何面对林清玉,穿好衣服便借口出门透气关上了门,一人下了楼。   林清玉睡不着,心口噗通乱跳,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时辰,还是没有丝毫困意。   倒是有些饿了。   临行前一晚,林母做了很多干粮给她们带上。   林清玉下床拿了个饼子,坐在桌边吃,口渴了就喝点儿水润润嗓子。   一个饼子还没啃完,兰卿就回来了。   小娘子已然平复心情,浅笑着走过来给她擦了擦唇角的食物残渣,“夫君,我找好马车了,明日早上便可出发。”   她没什么事了,林清玉的心情也跟着豁然开朗,两人吃了些干粮,便早早歇下了。   转眼到了次日清晨,吃过饭,林清玉便往楼下拿包裹,她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多跑了几趟,才把行李全拿下来。   兰卿找的车夫是镇上的老车夫,与林清玉见过几次面,两人客套了会儿,便驾车出发。   大约走了七八里地,隐约听到一阵马蹄声,夹杂着嘶鸣,很快林清玉乘坐的马车被逼停。   不会这么快就遇到山贼了吧?   林清玉忙问道:“大伯,发生了何事?”   “是李家绣庄的李小姐带着一群人拦我们的路,”大伯回道,语气稍显困惑。   说罢,车夫便下车跟李思锦打招呼。   李思锦来,必定是为了她。   林清玉沉默下来,看向小娘子,小娘子敛了笑容,抿着唇一言不发,她当即决定不下车了。   然而,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却是林铁蛋大摇大摆掀开了车帘,一双眼肆意往里面瞧,“狗蛋,走了怎么不跟哥说一声?”   林清玉没想到他也来了,脸色一沉,抬手又将车帘拉了下来,根本不给林铁蛋面子。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林铁蛋下不来台,脸色瞬间难堪下来,“狗蛋,你对你亲哥就这种态度?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呢!”   他恬不知耻的指责,气得林清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做了什么心里不清楚吗?竟然还有脸说出这种话……   林清玉胸口闷疼,差点儿喘不上来气,她忍着没咳出来,表情非常的隐忍难受。   小娘子生怕她又晕过去,连忙给她顺着气,“夫君,你消消气……”   小娘子温声细语劝她,林清玉勉强让自己情绪稳定下来,“小娘子,我想出去见见他们。”   “好,”小娘子脸上没有丝毫不满,小心扶着她下了马车。   一行人跟着李思锦下了马,唯有赵天德一人拉着缰绳,高高在上俯视着她和小娘子。   小娘子眼眸微垂,神色寡淡,恍若不曾看到他一样。   有些人一见如故,有些人见第一面就两相厌,林清玉看见赵天德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她觉得浑身不舒服,别过头不再看他,却与李思锦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李思锦从属下手中拿过包裹,递给林清玉,神色温和不复昨日阴沉,“清玉,我来送送你。”   “多谢。”   林清玉没有去接,客气拱手道:“没有别的事我跟娘子先告辞了。”   她转身要走,李思锦一把抓住她,“清玉,你何时与我也这般生分了?若因昨日发生的一点儿口角,我跟你道歉,昨日确实是我脾气差了。”   “你不该跟我道歉,”林清玉语气缓了缓,小娘子一片好心,却平白无故遭受她冷言冷语,才是她需要道歉的人。   “你我相交数载,为了这点儿小事,就不原谅我吗?”   李思锦看着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不可置信。   林清玉无法对她心软,沉默不语,比起李思锦,她或许更加失望,她不信李思锦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小娘子是自己荣辱与共的妻,李思锦给小娘子难堪,何尝不是给自己难堪?   赵天德等不及,扬着马鞭过来,催促道:“李小姐,他不要算了,咱该走了。”   多年同窗好友,林清玉还是忍不住担心她,“你要去哪里?”   “去京都有点儿事,”李思锦笑了,伸手拍了拍她,“清玉,我今年不去乡试了,你到了余阳记得写信寄回来,等我得闲了去探望你。”   她不愿多说,把包裹塞到林清玉手中,翻身上马。   林铁蛋的眼神瞬间放光,直勾勾盯着林清玉怀中的包裹移不开眼,比见到了好肉好酒还兴奋。   他知道,包裹里面是沉甸甸的银子,李家大小姐对他这个傻弟弟那是大方的没话说,可惜了,他这个弟弟呆头呆脑,根本不懂得讨人欢心,换作他,必定能得到花不完的银子……   --------------------   作者有话要说:   疫情似乎又严重了,大佬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呀O(∩_∩)O   感谢几位大佬热心解惑~   这篇文可能大家有很多疑惑,感兴趣的话可以静心看,摸摸头~ 第16章 放弃科考……   “李思锦……”   林清玉叫住她,走上前将包裹放在她怀里,低头笑了笑,自嘲道:“是我太高估自己了,李大小姐怎会与我这穷酸秀才结交好友?”   “清玉,我在你心中就是这种人?”李思锦笑容渐渐凝固,“阮先生曾说过,人无高低贵贱之分,我何曾介怀过你的身份?”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李小姐如今身份尊贵,岂是你一个穷秀才可以高攀的?”赵天德懒洋洋开口,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写着鄙夷。   他目光又一转,落在林铁蛋身上,脸上的笑容逐渐狰狞阴毒起来,一马鞭抽在林铁蛋身上,“呵,低贱的林家人,给本公子提鞋都不配。”   林铁蛋终于收起了贪婪目光,点头哈腰跟条狗似的,挨打还要给人舔脚。   这便是前世要了性命的兄长,一股悲凉感势不可挡汹涌而来,林清玉无话可说。   “最后跟你说一声,保重。”   友人一场,到这种地步,林清玉只希望好聚好散了。   “清玉,你要跟我绝交?”   李思锦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她眼神阴沉,没有再看林清玉,反而盯着兰卿,目光竟有几分慑人可怖。   “是!”林清玉上前挡在小娘子面前,一字一顿道:“李思锦,她是我娘子!”   她已经有些生气了。   “清玉,”李思锦先缓和了语气,神色复杂道:“她不值得你袒护,若不信我的话你可以去红雨楼问问。”   兰卿一瞬间白了脸,想要解释,喉咙却像被掐住,怎么也开不了口。   “她值得,她是我娘子。”   昨晚林清玉就猜到了,心里只有满满当当的疼惜……   林清玉拉着小娘子,近乎哄孩子般,“小娘子,不理他们了,我们走……”   一直看热闹的赵天德却骑着马绕到前面拦住她俩,不怀好意道:“兰卿,你这手段不错啊,把蠢秀才哄得团团转……”   “赵天德,”兰卿松开了林清玉的手,唇边划过一抹极淡的笑容,眼睛直直望着他,“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赵天德愣了下,得意笑着下了马,“怎么?兰卿你改变主意了?”   “呵呵,”兰卿勾起的唇角瞬间变得讽刺起来,毫不犹豫,扬起手一巴掌打在赵天德脸上,清脆的声音响起,在场人都愣住了。   “堂堂七尺男儿,胆小怕事贪生怕死,薄情寡义抛弃未婚妻,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   “赵天德,你若还有良知,就滚回你的京都,不要再来打扰我!”   “你……”赵天德气极,捂着脸,指着兰卿,“本公子让你做妾,是你的荣幸,你不要不识好歹,你以为你还是从前的大小姐吗?你兰家没了。”   他气极反笑,指了指她,又指着林清玉,“你,还有你这病死鬼丈夫,本公子抬抬手,就能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兰卿恍若没看到似的,淡淡问李思锦道:“李小姐,你怎么看?”   “这位赵公子大婚当日退了婚,沦落为笑柄的又何止是我?满京都谁不知道他赵天德是什么样的人?无人敢嫁,无人敢用。为了挽救名声又哄着我给他做小妾,我不从,便进了那红雨楼。赵公子的手段,才是令人望尘莫及。”   “胡说八道,”赵天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气急败坏抬手就要打兰卿,却被李思锦阻止,“赵公子消消气,勿跟兰姑娘一般见识。”   李思锦是铁了心的阻止,赵天德使了几分劲儿也没有挣脱,冷哼了声,算是应下了。   林清玉方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她满眼担心,拉着小娘子后退几步,警惕的望着赵天德,护在兰卿身前。   小娘子却又挡在她身前,柔弱却也坚定无比,“夫君,此事因我而起……”   李思锦蹙着眉,一言不发,兰卿眸里些许失望,又淡然一笑,“李小姐,我言尽于此了。”   林清玉也不知她有没有听到心里,急道:“思锦,小娘子说的都是真的,他前几天来我们村里,还花言巧语哄骗了林柔柔。”   同窗数载的感情,不是说割舍便割舍的,林清玉不希望李思锦有事……   “清玉,人都是有贪念的。”   李思锦淡然一笑,“清玉,好好考,你日后必定前程似锦。”   她上了马,赵天德却不愿意走,“兰卿,如果你答应我,此生和他绝不出现在京都,我便放了你们,如何?”   答应,便是放弃科考,放弃从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里解脱出来唯一的出路。   可无论是兰卿还是林清玉,她们都深知目前是斗不过赵天德的。   小娘子踟蹰间,林清玉抢先一步答应下来,“好,我答应你,绝不出现在京都。”   “清玉……”   李思锦想说什么,眉目间挣扎片刻,又放弃了。   赵天德放声大笑,林铁蛋也跟着笑,哈哈大笑……   笑声渐渐远去……   林清玉心里乱糟糟的,可是看到小娘子担心的眼神,一瞬间就安心了。   只要小娘子好好的就行,科考不科考也没什么大不了。   “小娘子,前世李思锦那个举人都能放弃仕途去经商,我一个小秀才放弃了也没什么要紧的。”   她对着兰卿笑,有着对小娘子的喜欢,劫后重生的喜悦……   身为读书人,尽管放弃科考是一时半会儿难以释怀的事情,但总会释怀的。   林清玉想的很开,招呼马车夫调头回去,马车夫直叹气,一个劲儿念叨着可惜了。   马车滚过不平整的地面,兰卿的心也无法安定,沉默半晌,“夫君,你可以在考上后休了我,他不会为难你的。”   她神色认真,一点儿也不似在开玩笑。   一瞬间,灵光一现,林清玉好像知道前世自己为什么不知道有赵天德这个人了。   前世的小娘子,或许也是私下里答应了赵天德不再踏入京都,才换来那八年的安稳岁月……   --------------------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双洁!   有伏笔的……感兴趣的大佬们可以静心看/(ㄒoㄒ)/~~ 第17章 弱柳扶风林清玉   “休不得……”   这是负心薄幸之人才做得出来的事,林清玉摇头,“小娘子,只有你休了我,断然没有我休了你的道理。”   兰卿低敛眉目,应了声好,起身准备唤住车夫返回。   林清玉却见她神色寡淡,心一下子慌了,本能伸张双臂拦住了车门,“小娘子,你要去哪儿?”   她不想休小娘子,也不想被小娘子休,小娘子若无其事的模样,让她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小娘子,我现在身上并无笔墨……”   小娘子莞尔一笑,霎时驱散了脸上的淡漠冷清,“我去跟大伯说一声,我们还是去余阳。”   闻言,林清玉放下了手,脸色有些颓废,“小娘子,我们惹不起赵天德……”   “他也并非一手遮天,夫君你莫怕他,大不了便与我撇清关系,他便不为难你了。”   说到后面,兰卿的声音里已然染上了笑意,柔柔的音色不徐不缓,说不出的好听。   “不行,小娘子我舍不得你。”   马车本就走的不稳,林清玉拼命摇头,身形一晃重重跌回了坐位上,被硬木板撞的生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林清玉眼泪婆娑望着小娘子,可怜巴巴,“疼……”   她能忍住屁股痛,却忍不了心上的痛,不想失去小娘子……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兰卿没拉住她,被她那般看着,心口软的一塌糊涂,只是林清玉撞的地方太过私密,她也帮不上什么忙,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温软眉眼柔声安抚着她,“夫君,你先忍忍,一会儿就好了。”   林清玉越听,心里越是难受,不自觉就抱住了小娘子的纤细柔软的腰肢,埋头在小娘子怀里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小娘子,回家好不好?种不了地我们就拿着钱做个小笔买卖,肯定也能衣食无忧的……”   “李思锦说的话你忘了吗?夫君,你前程一片坦途,怎可轻易放弃?”   兰卿并不松口,外面的车夫大伯也开腔了,略显沙哑的声音传进来,“林秀才,你娘子说的没错,咱该考还是得考,考上了做大官才能不受人欺负,那个赵公子贼眉鼠眼的,我看也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这事老汉我是不会跟旁人讲,但你哥那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娘子这名声算是毁了,回村里人家也瞧不起,还回去干啥?”   这一下子算是戳到了林清玉的要害,她从兰卿怀里抬起头,抬袖抹了把眼泪,“那麻烦大伯了,我们还去余阳。”   “这就对喽。”   车夫笑呵呵应了声,调转马头,带着林清玉她们走上去余阳的路。   林清玉哭完了,面对着小娘子才想起尴尬,讪讪看了眼双眸含着浅浅笑意的小娘子,红着耳尖低下了头。她不再说话,兰卿也不再多言什么。   路上很是枯燥无味,林清玉不知不觉歪倒在包裹上沉沉睡了过去。   兰卿小心翼翼从包裹里拿出一件厚衣服,搭在她身上,也跟着闭目休息。   日头偏西的时候,车夫停车用了点儿干粮,继续赶路。早些到目的,他便能早些拿到银钱,也能早些接下一桩生意。   只有到了晚间,实在看不清路才会停下来休息。   林清玉醒来的时候,外面一片漆黑,车夫已经将马拴在了树上,生了一堆火,倚着树干睡觉。   “我居然睡了这么久?”她自言自语了句,疑惑自己从上午一直睡到了深夜。   兰卿轻轻嗯了声,捶了捶有些发麻的腿,她睡了没一会儿就醒了,怕惊了林清玉,一直静坐到现在。   林清玉睡太久了,头痛,嗓子也有些不舒服,喝了点儿水,总算好些了。   小娘子的肚子却咕咕叫了起来。   “小娘子,你该不会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吧?”   林清玉惊讶,连忙翻包裹,边问道:“小娘子,你知道在干粮在哪儿放着吗?”   兰卿羞赧不已,低低道:“知道。”   她摸着黑,手往林清玉方才倚着的地方伸,摸到了布料,还感受到了些许柔软温热……   兰卿摸到了林清玉的大腿……   这下轮到林清玉羞了,紧绷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兰卿也意识到自己摸到了林清玉,触电似收回了手,抿了抿唇,“夫君,你方才压在身下的包裹便是。”   包裹被林清玉枕了大半天,还有些余温,林清玉慌忙拿出来,递给兰卿。   兰卿从包裹里拿出干饼,递给林清玉,“夫君,你饿不饿?”   林清玉看不清小娘子的神情,但大致轮廓还是看得清的,一只黑乎乎的胳膊到了她面前。   “小娘子,你吃吧,我不饿。”   她摇头,又摸索着拿起装水的袋子递给兰卿,“小娘子,水也给你。”   兰卿接过,轻声道了谢,听得林清玉有些飘飘然,又觉小娘子太过客气。   前世里,林清玉便意识到了她和小娘子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小娘子从不曾对她敞开心扉过,她性子过于含蓄内敛,也没有主动去问过……   吃过饭,林清玉与兰卿一道下了马车。   微风夹杂着些许凉意迎面吹来,林清玉松开了小娘子的手,小娘子顺势又挽住了她的胳膊,轻言解释道:“夫君,坐久了,腿有些麻……”   林清玉瞥见车夫没有看过来,也便没有推开她,用平生最低的声音嗯了声,“我们就在这附近走走,别走太远。”   “嗯。”   两人默契放轻步子,走累了便坐在篝火旁休息。   如墨的夜空里悬挂着三两点星火,月倒是格外的明朗,宛如白玉,散发着清辉,林清玉抬头望着天上的月,小娘子慢慢靠进了她怀里。   林清玉头一次意识到了软香温玉,是何等的令人欢喜。   她努力压抑着扬起的嘴角,用另一只手小心拨弄着篝火。   兰卿的心跳也有些快,白净温婉的脸上布满红霞,一直烧到了耳后、脖颈,微微低头,掩饰着自己的羞意。   又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渐渐退去,天边泛白。   睡意来势汹汹,兰卿抵挡不住,彻底放松了身子,软软依偎在林清玉怀里睡着了。   林清玉想抱小娘子回马车上睡,试了试根本不能抱着小娘子起身,她着实没想到自己这么弱……   白日里睡久了,她倒是不困,百无聊赖便盯着小娘子犯傻,笑容一直在脸上不曾淡去。   兰卿睡熟了,便觉寒凉,不自觉蜷缩着身子。   林清玉不怎么会照顾人,但还不至于太呆,小心翼翼脱了外衫搭在小娘子身上,为了不惊动小娘子,她动作极为缓慢艰难,一番折腾下来都出汗了。   一声突兀的笑声从身后传来,林清玉怔了怔,涨红了脸侧头看过去,车夫笑而不语,喝了几口水又闭上了眼。   “……”   林清玉窘迫不已,擦了擦汗,却是没舍得叫醒小娘子。   车夫也没再睡太久,大概有小半个时辰,就又睁开了眼。   他嚼着干粮就着水喝,一边吃着饭,一边盯着林清玉和小娘子看,满脸的笑容。   虽目光善意,林清玉还是有些不自在,耳尖泛红,再一次卯足劲儿试图把小娘子抱起来。   小娘子杨柳细腰纤纤之姿,身上并无多少肉,换作林母,莫说抱起来走两步,便是转上几圈也不带喘气的。   林清玉勉勉强强把人抱起来,一步三晃的模样看的车夫也不笑了,心惊胆颤干粮也不吃了,“林秀才,让你媳妇下来自己走吧,可别摔了……”   他想上前帮忙,却被林清玉紧咬牙关躲开了。   林清玉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车夫却也看懂了她的意思。   他算是看出来了,林秀才弱归弱,护媳妇儿倒是护的紧……   不过,林秀才也该多练练了。   “老汉我像你这么大年纪,拎俺家老太婆就跟拎小鸡似的,一点儿也不费劲儿。”   车夫很自豪,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   “……”   林清玉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并非男子,抱不动一个女子应该很正常吧?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来早先压下去一直没有机会询问的问题……   小娘子到底真不知道她女儿身?   林清玉疑惑,前段时间自己昏迷,贴身衣服真是小娘子换的吗? 第18章 救了个人   天气晴朗,细细碎碎的阳光穿过枝叶间的缝隙,洒落在林间小道上,缕缕微风吹过,显得格外的清爽怡人。   兰卿悠悠睁开双眼,一时还不太适应眼前这略显明亮的光线,睡眼惺忪别过头又将脸埋在林清玉怀里。   林清玉感受到了怀里动静,手一顿,差点儿把人丢了出去。   她脸又烧了起来,等了会儿不见小娘子再有动静,讷讷开口:“小娘子,该……该起了。”   马车太高,她抱着小娘子根本也上不去。   林清玉的胳膊已经开始酸痛了,两条腿也有些轻微颤抖,还能够抱着小娘子,全靠一口气硬撑着。   兰卿脑海里瞬间清明,记起昨晚发生的事了,慌忙从林清玉怀里下来,半是愧疚,半是甜蜜,她整理着衣衫,故作淡然道:“夫君,你怎么不早些把我叫醒?”   林清玉微微摇头,靠着马车喘气,胸口起伏,她着实有些累了。   不过毋庸置疑的一点,就是累归累但她心里再高兴不过了。   连累她这般辛苦,兰卿满心只剩下了忧心愧疚,轻轻给她顺着气。   休息了一会儿,林清玉缓过来要上车,小娘子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襟,脸色泛着红霞,“夫君,我有话想给你说”。   她拉着林清玉去了一边,小声道:“夫君,我想去方便……”   说完这话,兰卿已经彻底不敢与林清玉对视了。   “小娘子,我跟你一起去,一个人不安全。”   林清玉这般说,兰卿便不想着拒绝了。   在路上至少要走一个多月,这样的迨略缤硎且面对的。   林清玉过去跟车夫说了声,车夫经常走这条道,闻言指向树林深处,“你们沿着我指这个方向一直走,走个百八十米能看到一条小溪,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干净的很,可以喝。”   昨晚停车休息时,他就抽空往水袋里灌了些拿回来喝。   “夫君,我们的水也不多了。”兰卿道。   干饼子难以下咽,不喝水根本咽不下去。   于是林清玉上马车把水袋子拿下来,两人一起顺着车夫指的方向往树林走。   走了一会儿,果然看到了一条小溪流,大概有半米宽左右,溪水浅浅的,清澈见底,还有几条小鱼穿梭在石缝里。   林清玉眼神亮了亮,还有些童心未泯,把水袋装满水就丢在一旁,自己脱了鞋袜下水去玩。   兰卿见没什么危险,叮嘱了声小心,便独自去了附近草丛里面。   忽然,一声惊呼传出来,正是兰卿所在的方向,林清玉顿时就慌了,连忙从水里跑出来,“小娘子,怎么了?”   兰卿捂着嘴巴,眼神惊慌指了指地上,一个浑身血迹的年轻女人子倒在草丛里,那女子的一双眼迸发着光芒,直直盯着兰卿,干裂泛白的唇发出微弱的声音:“夫人,救救我……”   林清玉也吓了一跳,后背瞬间发凉,她从小到大,连只鸡都没有杀过,何曾见过这么血腥的画面?   不过,小娘子没事她就放心了。   林清玉勉强镇定下来,就发现这女子染血的手紧紧拽着小娘子的脚踝,脑门上的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救你,你先放开我娘子。”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女子松了手,似是力竭,两眼一白,又晕了过去。   “她人没事吧?”林清玉声音更颤了,小心翼翼伸手试了试那女子的鼻息,回头兰卿也跟着在她身边蹲下了身子,“夫君,她怎么样了?”   “还有气息……”   四目相对,林清玉擦了擦汗,“小娘子,怕不怕?怕的话你去叫大伯过来帮忙把人抬走,不要再过来了。”   兰卿倒是看出她怕了,摇头道:“不怕,我留在这里你去吧,我与大伯并不相熟。”   “真的不怕吗?”   林清玉又问了一遍,虽然她也怕,但身为小娘子的夫君,再怕也是要挡在小娘子前面的。   “真不怕,”兰卿再次肯定,神色也早已淡定下来,温婉着眉眼催促她,“夫君,救人要紧,你快去吧。”   这女子除了看起来吓人些,并没有什么威胁,方才她若是用力,也能轻易从她手中把脚抽出来。   “那好,”林清玉起身小跑了两步,忍不住又叮嘱道:“小娘子,有事你就大声叫,我很快就回来了。”   “好。”   兰卿挥挥手,林清玉再不迟疑,跑出一段距离,就开始叫车夫。   她声音焦急,车夫把马拴上树,二二话不说就赶来帮忙。   女子身上多处在流血,但好在都避开了要害,当务之急是先止血,车夫看过后在附近找了些草药,让兰卿嚼烂后敷在她伤口上,简单清理后用布包扎好,便把人背到了马车上。   马不停蹄,来到了最近的小镇子,把人送到了医馆。   林清玉本想跟着进去,被车夫一把拽住,眼神怪异,“林秀才,让你媳妇儿跟着进去就好了。”   林清玉可不是孟浪之人,却无法反驳,打掉牙往肚子里咽,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   兰卿本就想着跟进去,看能不能帮上忙,闻言点了点头,进了内室。   车夫是镇上的人,自然也知道林家穷,可他手里也不宽裕,否则就在家中安稳过日子了,哪用得着东奔西跑,与家人少聚多离?   许久,他抬起头,苦巴巴道:“林秀才,这费用一人一半吧?救人是好事,不能全让你把钱拿了,可我老汉也穷啊。”   老大夫从房里走出来,笑呵呵摆手道: “不必了,等这女子醒了再说吧。”   他认识车夫,却不认识林清玉,目光赞许在她身上流连片刻,又看着车夫道:“这回去哪儿啊?”   车夫也没跟他客气,咧嘴笑道:“余阳城,”他指了指林清玉,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就是林家村的林水生他儿子林秀才,赶考嘞。”   林清玉见说到自己,起身鞠了一躬,“老先生好。”   “后生有礼,不错不错。”老大夫顿了顿,又道:“小子,信得过老夫吗?信得过便伸出手,老夫给你把把脉。”   林清玉病弱的事他也有所耳闻,想着兴许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才这么难缠,今日见到本人,便想着瞧瞧看是什么顽疾。   林清玉有心尝试,她吃了林郎中的药,控制着情况,身子虽好些了,但她自己的身体,心里也清楚自己与常人不一样的。   或许哪一日不小心,便又病了。   却不敢答应,林水生跟他交代过,她的身份只能让信得过的人知道。   之前她的病一直是林郎中在医的,也不知道私下里她爹娘跟林郎中说了什么,一直保密着她的身份。   临走前林郎中给她开方子,还支走了所有人,叮嘱她把身份藏好。   当时林郎中严肃着脸,委实吓人,到现在林清玉还记得清楚,不得不忍痛拒绝,“多谢老先生好意,晚辈心领了。”   老大夫看林清玉神色纠结,好心问道:“小子,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一旁车夫也看见了,起身了然道:“林秀才,老汉我出去。”   他玩笑般又说了句,“你就放心大胆的说,给你守着门,谁都不放进来。”   惹得老先生无奈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浑人,莫耽误了人求医问药。”   中气十足,又朝林清玉道: “小子,你跟老夫过来。”   他说罢,转身便往后院走,容不得林清玉拒绝。   老大夫年纪大了,头发花白,精神却很好,双手背后,行走间步子沉稳扎实,看起来便是德高望重之辈。   林清玉无奈,只得提心吊胆跟了上去。   --------------------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可能要请假……   今晚下班要排队去做核酸,可能码不了字……   不是不挂请假条,主要是我感觉我不配,就一点点读者而已,挂起来就感觉像在装,咳咳(只是个人想法而已,只针对我自己,嘤嘤嘤)   害怕_ 第19章   “夫君……”   小娘子不知何时出来了,望着她目光出奇的平静,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见林清玉驻足回望,小娘子唇角微微翘起,“方才过来时我们看到路边的那家糕点铺子挺不错的,夫君,你去帮我买几样糕点回来吧,有些饿了。”   林清玉愣了下,她们一直在马车里,到了医馆才下车,哪有看到什么糕点铺子?   小娘子神色如常,从容淡定,唇边一抹笑意不变,任由她打量着。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出脑海,林清玉心里一咯噔,小娘子该不会是在帮她解围吧?   这是个小镇子,并没有什么糕点铺子……   前面老大夫也停下了脚步,看了看兰卿,又看看沉默的林清玉,开怀大笑,“可真是傻小子。”   他摆摆手,“实在不方便就算了,小子你们走吧,病人就留在我这里养着,不用你们操心了。”   兰卿微微欠身,道谢:“多谢老先生。”   这一切来的太突然,林清玉脑袋晕乎乎被小娘子牵着走出医馆,车夫没防备他们这么快就出来,一脸的诧异,“说完了?”   “嗯。”   兰卿眉目舒展,唇边勾出一抹淡然的笑,“老大夫说那人不用我们管了,让我们尽早出发。”   车夫挠挠头,眼中怀疑却也没问怎么,“那走吧。”   他说着,便去树荫下赶马车。   林清玉慢吞吞走着,眼睛不时在小娘子身上流连,小娘子莫不是真知道她身份了?   前世小娘子会不会也早就知晓了她的身份?   林清玉心中纠结,多次望着小娘子欲言又止。   兰卿感受到了她的目光。   “夫君,你可是疑惑我为什么要给你解围?”小娘子侧眸看过来,笑意浅浅,“我恰好听到了你们的谈话,知道你不愿意。”   “只是因为我不愿意?”林清玉怔了下,心里还是没底,“小娘子,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夫君现在才问不觉得迟了吗?”   小娘子莞尔一笑,反问道。   林清玉也跟着傻乎乎笑了起来,“是我犯傻了,小娘子你一向聪慧,想必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兰卿微微摇头,眸里划过一抹暖色,“非也,只是夫君未曾刻意瞒着我……”   “爹娘说过,可以让信得过的人知道,”林清玉略有些不好意思,眼眸微垂,看起来很是乖巧腼腆,又小声道:“小娘子,你有什么想要说的吗?什么都可以。”   “是该信得过的……”   离马车停放的距离不远,说话间便要到了,兰卿说罢,便不再言语了。   林清玉也知道此刻情形不适合再说下去,可禁不住心中郁闷,小娘子说话态度总是这般不明朗,需要人绞尽脑汁的去琢磨。   车夫招呼她俩上车,自己喝了点儿水,也利索爬上了马车,马鞭一挥,马儿便扬起前蹄出发了。   林清玉他们将那女子放入马车时用,了一条棉布垫着身子,马车里并无血迹,却有未散去的血腥味。   兰卿进去后,打开两侧小窗口通风透气,林清玉紧皱着眉头,纠结着脸看着她动作。   她表情不怎么高兴,兰卿自然看到了,拿着衣袖扇了扇风,待气味散去了些,便在她旁边空位上坐下,还未开口便轻笑出声了。   小娘子眉眼弯弯,又主动靠近,林清玉有多大的火气都该消了。   小娘子的手似乎常年都没什么暖意,微凉的触感轻轻落在她的侧脸,不待她细细感受,又抚至耳后,帮她理了理凌乱的碎发。   她目光含着浅笑,定定望着林清玉,林清玉被她看的越来越害羞,忍不住头往后仰,“小娘子,你……你别这样盯着我看……”   “好。”   小娘子的回答,轻且温柔,如三月的风,四月的雨,透着几分缱绻。   她的手离开了,林清玉心底蓦然又生出一种不舍的感觉。   “小娘子……”她唤道,语气不自觉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犹如讨糖的孩子。   林清玉眼中的不舍,明晃晃的。   兰卿好笑,又无奈,心里也好奇着梦里的她们是以何种方式执手八年时光,甚至于生死相随的……   该不会就是这般吧?有趣倒是有趣,就是日子久了兴许会累……   在林清玉近乎实质的目光下,兰卿淡然阖眸,闭目养神。   “……”   兰卿真的睡着了,却又被小腹处的剧痛吵醒了。   已经是深夜了,马车里漆黑一片,寂静的只听到有规律的呼吸声。   她本能按压着小腹,痛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呼吸声却是越来越重……   兰卿忍着没有去叫林清玉,却还是把林清玉惊醒了。   林清玉虽为女子,却只在十六岁那年来过一次初潮,之后便再也没有来过,一时竟不知发生了什么。   她慌着要出去喊车夫找医馆,兰卿又羞又窘,匆忙拉住她,“夫君,你莫声张,我月事了……不碍事,忍忍就好了。”   “怎会这般难受?”林清玉将信将疑,将手抚在她额上探了探,兰卿没什么力气,也不想躲,待她收回了手,幽幽道:“不用管我,你继续睡吧。”   林清玉再怎么没心没肺,也不可能对小娘子不管不顾继续睡自己的。   “小娘子,我帮你揉揉吧?”   大半夜的麻烦车夫也不太好意思,林清玉伸手哈了口气,又双手对搓,暖和了些便要给兰卿揉肚子。   月经间隔几个月没来,一来便难受的紧,兰卿没有精力想其他的,有气无力嗯了声,靠在她怀里一动也不想动。   手上温度不够,隔着衣服根本暖不到,林清玉没作多想,把手伸进了小娘子衣襟内,“小娘子,你这里冰凉冰凉的,怪不得会疼痛,肯定是受了寒气。”   兰卿一瞬间绷紧了身子,又慢慢放松下来,抿着唇并不答话。   她放轻了手上力度,小心翼翼给兰卿按摩着,“小娘子,这样有没有好些?”   “嗯,”兰卿按住她的手,声如蚊蝇,“夫君,好些了,不用再按了。”   听到有效果,林清玉不免开心,“没事,我再帮你揉揉,明日让大伯再找个医馆,或者拐回去也行,找那个老先生给你抓点儿药。”   “不用吃药……”兰卿已经涨红了脸,开始懊恼林清玉榆木脑子了。   明明也是个女子,怎的就不知道她现在需要什么……   疼,忍忍就过去了,但这月事带,她并没有准备,该如何是好?   林清玉被小娘子推搡着,不让她再给自己揉肚子了。   “小娘子,不是有效果吗?”   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后知后觉又似想明白了,心噗通噗通跳了起来,强撑淡定道:“小娘子,你莫害羞,我并无非分之想……”   小娘子并不理她,林清玉顿了顿又道:“只是想你能不那么难受……”   “夫君,我没有准备月事带,它来的太突然了。”   小娘子的声音听起来,比新婚夜还要羞怯,她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咬着牙问林清玉道:“夫君,你有没有带?”   “我……”林清玉也同样的难以启齿,半晌才道:“我长到现在只来过一次,没有准备这些。”   小娘子沉默了。   林清玉想了想,忽而灵光一闪,“小娘子,我有办法了。”   她开始翻找包裹,将自己干净的里衣找出来,递给兰卿,“小娘子,你先用这个,等明日我再想想办法。”   贴身衣物要比外面的粗布柔软些,兰卿拿在手里摩挲了会儿,才明白过来自己拿的是什么,脸上的热意又涌了上来,捏在手中迟迟没有动作。   林清玉误以为是自己在场,小娘子不好意思,尴尬一笑,下了车,“小娘子,你换好了跟我说一声。”   兰卿确实被逼的没有办法了,换上之后独自一人缓了好一会儿,听到林清玉在下面咳嗽,才忙喊她上来。   林清玉喝了些兰卿递给她的水,压下了喉咙间的痒意。   她还记挂着兰卿,搓了搓手,“小娘子,你还痛不痛?我再帮你揉揉吧?”   “好些了,夫君你也早些睡吧。”兰卿催促道。   小娘子向来温和有礼,现下却又推搡她躺下,不显强势,反倒可爱的紧。   林清玉心口泛着甜,顺从着倚靠马车闭上眼,还是睡不着。   这一番折腾,她已经没有了睡意。   兰卿也睡不着,轻揉着小腹,徐徐道:“夫君,可有听说过天姬族?天姬族的女子便是一生只有一次月事,与女子结合可令女子受孕,与男子结合也可受孕。传说中她们体内流淌着凤凰血脉,身份尊贵,非皇族不娶,非皇族不嫁。千百年前举族隐于天之南,鲜少入世,非有缘人不得见。”   “天姬族?”林清玉想了想,“好像在一本野史上看过,上面说前朝开国皇帝风帝便是天姬族,靠着一身神力平定四方,一统天下。这女子能与女子成婚,便是由她开创的先河。”   “夫君博览群书,”兰卿轻叹了口气,眸里些许笑意,“竟也看些杂谈野史。”   林清玉有些羞,转而一想,乐道:“小娘子,你也看了,何必说我?”   小娘子摇头,气定神闲,“非也,我听父亲讲的。”   林水生大字不识,可不会讲故事,林清玉反驳不得,注意力便又回到了故事本身,“小娘子,如果我是天姬族的,你会给我生孩子吗?”   “等你身子调理好了,月事自然就来了。”   小娘子迟迟未回答,回答了却是这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林清玉郁闷,她就想知道小娘子知她非男子,还想不想做她的媳妇儿……   许是今晚的小娘子还倚在她怀里,格外温软……   她大着胆子又试探了一回,“小娘子,你又不肯嫁旁人,不给我生给谁生?”   林清玉说着,便殷勤着去给兰卿揉肚子,兰卿推了几下没推开,无奈又好笑,“生,给你生几个狗娃子,让你带着玩儿。”   “……”   有一瞬间,林清玉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大佬们想看生子文吗?不想看的话这章提到的野史就算是背景板了。原计划是不生子的,突然就又偏大纲了o(ini)o 第20章 月事二   一世英名,毁于狗蛋。   林清玉怪不了小娘子,只能暗暗埋怨自家老爹,明明知道她是女子,为何要给她起名狗蛋?   “有些烫……”   小娘子抬手轻轻贴了贴她的脸,坏心眼点破了林清玉的窘况。   林清玉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明明被欺负了,心里却欢喜着。   原以为与小娘子相敬如宾,便是莫大的幸事。今日方知,不再端着淡然从容的小娘子,会让她情不自禁的想要靠近,心似乎也连在了一起。   说不出反驳的话,林清玉索性闭上了嘴巴,认认真真给小娘子按揉小腹。   冰凉的小腹处渐渐暖和,疼痛也跟着舒缓下来。   外面干柴噼里啪啦燃烧着,衬得夜格外寂静,兰卿侧耳听了会儿,竟觉得困了。   她半阖着眼,懒洋洋开口:“夫君,你还有别的故事讲吗?”   小娘子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迷糊,林清玉猜她困了,“没有,你困了就睡吧。”   “不用按了,”小娘子的声音又清明了些,抓着林清玉的手微微用力,制止她,“夫君,你也睡吧。”   这后半句便又带着浓浓的困意,不待林清玉回答,手上便失了力,似是已经睡着了。   林清玉等小娘子睡熟了,又继续给她按着,轻柔的按摩帮助缓解痛经,她希望小娘子明日一早起来,便感觉不到疼痛了。   不过,她也知道凡事有度,不能太过,感觉按的差不多了就停了手。   到了第二日,天色蒙蒙亮,林清玉便下马车,去附近溪边找了块凹陷的石头,清洗干净盛满水,放在火堆上烧着。   柴火不太够,她又去捡了一大捆回来。   车夫睁开眼,便看到她坐在火堆旁生火,好奇爬起来过去看,“林秀才,你这是?”   巴掌大的水洼,应该不是用来做饭的吧?   “给我娘子烧点儿热水,她身子不舒服。”   林清玉眉头微蹙,询问道:“大伯,这附近有没有镇子?或者可以住的地方也行,我想休息几日再走。”   “客栈啊……”车夫挠了挠头,“我想想啊,好像……往京都那条路上有个镇子,离这里也不远,大概有十几里地。”   他若有所思有,“要是那个姓赵的走的慢,撞上就坏事了。”   林清玉点头,这也是她没有立即答应下来的原因,毕竟遇上赵天德,吃亏的又要是她和小娘子了。   “再往前走,也有一个镇子,要走一百多里地里,说不准一天还到不了。”   “你娘子昨天不是好好的,今个儿是咋地了?能耽搁时间吗?”   车夫面露难色,他这马年纪大了,不能一天到晚的走,走走就得停下来歇歇。   林清玉摇头,“还是等我娘子醒了,再问问情况吧。”   如果还疼的厉害,就去最近的镇子……   兰卿醒来还是有些不舒服,神色有些恹恹,发现林清玉不在马车,便下来找她。   林清玉正跟车夫说着话,瞥见小娘子下车,连忙过去扶她。   车夫也闻声看过去,只见一个低眉温婉,一个温雅浅笑,倒是般配的紧,只是昨日两人看起来还有些距离,一夜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再瞧着林清玉笑容满面,小心翼翼扶着媳妇儿,脑袋灵光一闪,林秀才的媳妇儿该不会是有喜了吧?   林清玉扶着兰卿来到火堆旁坐下,火堆上烧得水冒着热气,似乎快要沸腾了。   见小娘子盯着热水看,林清玉喜滋滋道:“小娘子,一会儿就可以喝了。”   兰卿点头,眸里划过一抹惊讶欢喜,“夫君辛苦了。”   这几日一直饮用冷水,胃里总有些不太舒服。   “不辛苦,”林清玉笑的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小娘子,我决定了,等走的时候就把这块石头带上,以后路上就有热水喝了。”   她以前也想着用这种办法烧热水,可这种又薄且有凹陷可以装水的石头太少了。   今天本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没想到在溪水里找到了。   “好,”兰卿又点了点头,起身问车夫道:“大伯,请问这前方可有城镇集市什么的?我想买些针线用。”   “往前一百多里地有一个镇子,啥都有……”车夫咧着嘴,望着兰卿傻呵呵笑。   “一百多里?”兰卿想了想,她最多只能坚持一天,“一天可以到吗?”   “可以,不过,依我看,还是往回走,先送你回去。林秀才要赶考,可不是去享福,如今你有喜了,也不能照顾他,还得他照顾你……”   兰卿不明所以,脸色却越来越红,听他说的停不下来,忍不住打断,“大伯,你是不是误会了?可是夫君跟你说了什么?”   “小娘子,我什么都没跟他说啊。”   林清玉忙摆手,一脸的无辜,看她神色不似作假,兰卿耳尖红的快要滴血,也不知自己做了什么竟让人家误会,她强撑淡然解释道:“大伯,我没有怀孕,只是身子稍有些不适。”   “咦?那是老汉我弄错了?”车夫狐疑看着二人,嘴里念叨着不应该啊……   兰卿已经不想待在这里了,扯了扯林清玉,示意她帮忙解围,林清玉疯狂摇头,她恍若看不见,“你们继续聊,我先上去了。”   从下马车到上马车,连一刻钟都没有。   林清玉轻咳了声,“大伯,小娘子脸皮薄,咱不提这个了。”   闻言,车夫压低了声音,小声道:“真没怀?老汉我怎么不信嘞,你看你谨慎那样儿,走个路还扶着……”   林清玉这下可算知道是咋回事了,“大伯,你就别瞎猜了,好端端的我骗你作甚?我娘子真的没有怀孕。”   读书人脸皮薄,眼看着也要把林秀才羞走了,车夫忙道:“好好好,老汉喂马去,不说了不说了。”   他走了,水也沸腾了。   林清玉看着它又滚了几滚,熟开了,便趁热把水端上了马车。   她懒得去拿毛巾,用衣角叠了几层隔热,兰卿瞧她毛手毛脚模样,吓了一跳,连忙用毛巾垫着手把水接过来。   “小娘子,方才大伯的话你听到了吗?”   她小声问道,“此事怪我,小娘子你莫放在心上……”   林清玉话是这般说,可打心眼里,她倒不觉得自己有错,小娘子身子不舒服,怎么就不能扶着了?   兰卿摇头,疲惫的眸里浮现些许暖意,“不怪你,怪我。”   今天夫君扶她,她若拒绝,兴许就不会被人误会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以后避着就行了。”她又道。   林清玉应了下来。   可当天晚上下马车,她就忘了,看着小娘子精神萎靡,脚步虚浮,就又去搀扶。   小娘子嗔了她一眼,先一步往客栈里走去。   这会儿已经入夜了,只有客栈还没关门,买针线缝制月事带要到明日了。   住进房间,两个伙计抬着热水上来,兰卿去洗了洗,出来时林清玉又拿了一件干净里衣给她,“小娘子,脏那件给我,我去洗洗。”   “已经毁了你一身里衣了,不能再毁了。”兰卿摇头,“我将就一晚就好了,你也洗洗早些睡吧。”   “没关系,洗洗还能穿。”   林清玉坚持着,看不出丝毫嫌弃。   “脏……”   兰卿说什么也不愿意再用了。   她不愿意,林清玉总不能强行逼她,只得作罢。   到了第二天,兰卿不愿意出门,便让林清玉去帮自己买东西回来。   车夫拉着林清玉,看她兴致勃勃的买针买线,买布买棉花……   什么都买最好的,付钱也爽利的很,越发觉得自己猜的没错,林秀才他媳妇儿就是有喜了。   “林秀才,光买这些不够啊,还得给你娘子买些补品,你娘子现在这个身体,要多补补,别舍不得花钱。”   林清玉被说的面红耳赤,心中愧疚不已,小娘子跟着她受苦了,一日三餐粗茶淡饭,都没吃过好东西。   若非旁人提醒,她都不知道体贴小娘子……   “大伯,您说的是。”   傻乎乎的林清玉应下来,又买了一大堆东西回来,怀里扑棱着的老母鸡犹如惹眼。   车夫带着她来到后厨,找到老板娘,笑眯眯道:“傻小子的媳妇儿怀孕了,您帮个忙,把这老母鸡炖了给她补补身子……”   林清玉涨红了脸,急忙反驳,“大伯,我娘子真的没有怀孕……”   “呵呵,这小子跟他媳妇儿一样脸皮薄,”车夫对着老板娘说道,浑厚的声音完全将林清玉压了下去。   林清玉羞窘,气恼的瞪着他。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笑着抢过林清玉怀里的鸡,把她推了出去,“林秀才,你回去陪你媳妇儿吧,这儿就交给我了,让你媳妇儿等着喝鸡汤吧。”   林清玉被推了个趔趄,却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后厨里连带着老板娘,还有五六个帮工,顷刻间哄堂大笑,……   --------------------   作者有话要说:   车夫:别叭叭那么多,你以为我会相信? 第21章   砰的一声,门开了。   林清玉似一阵风,清瘦的身影闯进了屋子。   兰卿受惊,坐起来看清林清玉那张泛红的脸,剧烈跳动的心才平静下来,她懒懒躺回去,侧着头向外看着林清玉,声音温和悦耳,“夫君,你回来了。”   林清玉闷闷嗯了声,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水,“小娘子,大伯认定了,根本就不听我解释。”   “那便不解释了。”   兰卿这会儿却是淡然了,揉了揉小腹,起身下了床,“可买齐活了?”   看小娘子不介意,她也消了气,“在马车里,等会儿我就去拿进来。”   林清玉想到那满屋子的笑声,便觉得自己怎么也不可能现在下去。   “夫君……是打算今日还在这里住下吗?”兰卿迟疑着问道,“倒也不必如此,我无碍了。”   “路上多有不便,等你月事去了再走也不迟,咱时间宽裕。”   可银子不宽裕……   她一片好心,兰卿默默把话咽了下去,心里打定主意,以后不住客栈了,把这次的开支节省出来。   “夫君你先休息一会儿,我下去拿吧。”   她穿上外衣,推门出去,见林清玉要跟着出来,“躺久了,也该出来活动活动。”   林清玉心里抵触着出去,便答应了。   兰卿贴心关上了门,轻轻的,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林清玉脱掉鞋袜上床,正准备脱衣服,却被枕边的露出的正金色物件吸引了目光,她伸手拿出来,竟是一块沉甸甸的令牌,似是纯金的,上面雕刻着一只的威风凛凛栩栩如生的盘龙,庞大身躯占据了整个令牌背面。   看这做工精巧,怎么看也不像是假的,林清玉心一抖,连忙翻看另一面,只见四个大字‘如朕亲临’工工整整……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床上?   不是自己的,那绝对是小娘子的,屋里找不出除她俩外的第三个人了,可小娘子身上又怎会有这种东西?   林清玉怂,不敢再往深处想了……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默默将东西重新塞回枕头下面。   林清玉又默默穿戴好,推门出去透气,她们住在二楼,下了楼梯便到了大堂,大堂左手边便是厨房。   她一眼就看到了厨房门口的小娘子,小娘子背对着她,似乎正在跟里面人说话。   林清玉踟蹰了会儿,还是觉得在原地等着小娘子。   小娘子出来神色还算淡然,只是面颊飘着一抹红,看到林清玉不自觉漾起一抹浅笑,下一瞬却撇开了眼,恍若没看到她似的。   从林清玉身边,若无其事的经过。   “……”   林清玉默默跟了上去,两人回到房间,兰卿在桌边坐下,将桌面稍稍整理了一下,把东西放了下去。   林清玉见她摩挲着布料,神色微凝不知在想些什么,“小娘子,可是不合心意?”   她知道小娘子女红好,肯定不是会是因为不会做。   兰卿摇头,她毁了林清玉一件里衣,如今手上这块布料素净柔软,给林清玉做身里衣倒也不错。   她目光在林清玉身上打量着,那眼神太过认真,林清玉略有些不自在,腼腆一笑,“小娘子,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   兰卿放下手中布料,走到她跟前,抬手环了环她的腰,很快又松开了。   还未回到座位上,一双手从身后把她抱住了。   林清玉把人抱在怀里不撒手,下巴搁在小娘子肩头,“小娘子,我也喜欢抱着你。”   小娘子身上软软的,还有着好闻的香气,抱着小娘子,心里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和欢喜。   她误会了……   兰卿羞赧不已,也不好解释自己只是想量一下她的腰围,便推了推她,“夫君,你再去买块布,不用买太好的。”   “好,”林清玉撒开了手,转身走了两步就有后悔了,她张开怀抱,压制着心头羞意,讷讷道:“小娘子,你再抱我一下,我就去。”   片刻,小娘子轻轻抱了抱她,松开道:“快去吧。”   如愿以偿,林清玉的脚步轻快,三两步走出房门,不见了身影。   兰卿眼中羞涩不再掩饰,抬手冰了冰灼烫的面颊,夫君看起来斯文内敛,倒也是个惯会要挟人的无赖……   林清玉刚踏出客栈,便打了个喷嚏,恰好又遇到了车夫。   车夫迎面过来,林清玉避无可避,便打了声招呼。   他看到林清玉打喷嚏了……   “林秀才,”车夫哈哈一笑,上前拍了拍她的肩头,“还是多锻炼锻炼身体,年轻小伙子,三天两头生病哪行?”   “……”   林清玉想着自己解释,他怕是也不听,便算了。   她没有耽搁,去外面买了布回来,已经大半个时辰过去了。   林清玉两腿酸痛,把布放在小娘子面前,“小娘子,我去躺会儿歇歇。”   小娘子手里忙活着针线活,连头都没没抬起,“去吧,吃饭了我叫你。”   “嗯。”   林清玉后背贴到了床,才想起那个令牌,见小娘子没往她这边看,她悄悄伸手去摸,手在枕头下摸了好一会儿,也没摸到。   她一急,就把枕头掀起来,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长长的发丝……   “夫君?”小娘子忽然开口,面露疑惑,“你在找什么?”   林清玉讪讪放下手中枕头,窘着一张脸,不出声。   小娘子神色淡然,看不出似乎心虚,反倒眼含关切起身走过来,“可是遗落东西了?”   “……”   如果小娘子没发现她的动作,她若找不到便权当什么也不知道。   若找到了,就可以佯装无意发现,再顺便问上一问。   可现在这般……啥也没找到,还被抓包了,可真是骑虎难下,林清玉憋红了脸,暗恼自己太笨了。   小娘子走过来,已经开始翻起了被子,“东西贵重吗?若是不贵重的,丢了便丢了,莫放在心上。”   若是丢了东西,绝不是林清玉这种表情,可兰卿就跟看不到她的奇怪之处似的,翻了床没见到,便俯身往床底下看。床底下干干净净,有些昏暗,却不影响视线。   小娘子一本正经的寻找,分明是存了心的隐瞒,林清玉心中纠结来去,还是决定顺了小娘子的心。   “是我眼花了,不必再找了,”她说着,按住小娘子的手。   小娘子似乎就在等这句话,唇边露出一抹笑,“好。”   --------------------   作者有话要说:   林清玉:我看见了(?)   兰卿:只要我装的够像,你就是眼花了r(澹擀濉埃┄q 第22章   门外恰好也想起了敲门声,隐隐有香味飘进来。   “应该是鸡汤煲好了。”林清玉要下床,兰卿拦住她道:“我去吧,你收拾一下,起来吃东西吧。”   重来一世不容易,林清玉也不想因为这点儿事跟小娘子生嫌隙,乖乖嗯了声,“好。”   小娘子温婉一笑,转身过去开门。   老板娘连带着炖锅一起端了上来,两人根本吃不完,兰卿把车夫也叫过来了。   兰卿胃口小,林清玉不喜荤腥,差不多都进了车夫肚里。   到了晚上,兰卿把林清玉手里剩下的银钱要了过来,然后赶着林清玉去睡觉。   自己则熬着夜做好了两条月事带,给林清玉做的里衣也差不多了。   日上三竿的时候,她绣完简单花样,便唤林清玉起床试衣服。   昨晚林清玉因着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而闷闷不乐,看到小娘子做的新衣服便似活了过来,惊喜不已。   里衣稍稍宽松些,正是林清玉所喜欢的,穿在身上,无论抬袖还是弯腰,都舒服的不得了。   她穿着衣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想给小娘子看,谁料小娘子已经睡下了。   林清玉舍不得脱,索性便穿上了,抱着两人换下来的脏衣服,拿着去后院准备清洗。客栈为暂宿的地方,一般是不提供洗衣服的,老板娘带着她去了一条河边。   她来的早,河边并没有什么人,飞快将那件沾有血污的里衣洗了,才开始不慌不忙洗别的衣物。   林清玉出来时没吃饭,洗完衣服已经饿了,肚子咕咕直叫。   她并非重口腹之欲,但看到热气腾腾的包子,还是生出了想吃的念头。   她目光仅停留了片刻,便被眼尖的小贩注意到了,隔着几个行人,还要热情地招呼她……   林清玉老实,一个铜板不剩的上交了,哪有钱买?   她摇头拒绝,目光无意扫过从身边疾驰经过马车。   风掀起车帘,林清玉恰好看到了里面的人,瞬间怔住了。   倒不是因为那人生得貌美如花,她看的清楚,那是个威仪厚重的年轻妇人,气势凌厉不容直视。   方才无意间一瞥,被震慑有之,更多的是那人给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些熟悉,但她可以确定前世今生都没有见过这人……   她凝望着马车,马车后面跟着四个黑衣护卫,其中一人回头望了她一眼,冷漠的脸上杀气毕露。   林清玉明白对方心生不喜,连忙低头,直到听不到马蹄声才抬起头,周围叫卖声吆喝声依旧,并无人在意这一幕。   林清玉回到客栈,车夫正在大厅里吃早饭,看到她从外面进来,丢下筷子,便要来拉她,“林秀才,这么早干嘛去了?吃了没有?过来吃点儿吧。”   也不待林清玉回答,他又高喊,“老板,再加双筷子。”   “不用不用,我还有事。”林清玉慌着拒绝,将装衣服的篮子往身后藏,他却不依,抢不到篮子,就拉着林清玉的胳膊便往桌边带,“昨日老汉吃了你家的鸡,今日请你吃饭你推三阻四,咋的,林秀才,你莫不是看不起老汉我?”   离近了,林清玉才发现车夫喝酒了,满身的酒气。   她还是第一次见早上喝酒的……   老板从里面走出来,笑呵呵道:“林秀才,你就陪他喝两杯吧,我估摸这家伙昨晚赚了不少钱,逮谁拉谁喝,你要是不陪着,他又该拉我了。”   林清玉一时没明白过来,便见老板娘擦着手,拿着一双筷子从后厨里走出来,对着老板神色不耐,“说多少遍了,让你去四楼看看,别怠慢了贵客,你怎么还不去?”   “这就去,这就去,”老板依旧笑呵呵,“我这不是给他找个喝酒的伴儿吗?”   林清玉被按在车夫对面坐下,车夫便把桌上一坛未开封的酒推到了她面前。   她瞬间皱起眉头,屁股刚挨着板凳就又想起身,“大伯,我真的不会喝酒。”   “男人咋能不会喝酒?老汉我可听说考上了可有那什么谢师宴、琼林宴什么的,不会喝酒咋行?”   林清玉不知昨日那一顿饭把车夫笼络了,今个他是铁了心要跟林清玉喝酒。   老板娘见多了事,看出林清玉是真心不想喝酒,一句便点到了关键,“林秀才他媳妇儿怀着孕,喝醉了没人照顾,你还是自己喝吧。”   车夫瞬间闹了个大红脸,“那就不喝了……”   听到他的话,林清玉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连忙起身,“大伯,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走的太急,把衣篮给忘了,上楼上了一半,又匆匆拐回来。   老板娘把篮子给她,后院有晾衣绳,让她把衣服晾到后院。   林清玉走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见老板娘说客栈里来了贵客,让车夫节制喝酒,莫喝醉了耍酒疯。   不知怎的,她就想到了马车里那妇人。   那辆马车看起来朴实无华,但那妇人,她可以肯定非富即贵,绝非寻常人……   --------------------   作者有话要说:   要入v了~   可能会断更两天,存个万字稿,嘤嘤嘤。 第23章 余阳   后院。   不出所料,林清玉看到了那辆马车,马厩里还拴着几匹高壮的骏马,各个皮毛乌黑油亮。   虽然对那妇人身份有所好奇,但林清玉怵了那杀气腾腾的护卫。   把衣服晾在晒衣绳上,便匆匆上楼回房。   小娘子还没有醒,眉目舒展恬静温柔,林清玉趴在床头,支着脑袋看了会儿,便又觉得饿了。   “小娘子……”林清玉幽怨委屈,伸手戳了戳兰卿的脸,“你夫君要被你饿死了。”   出来时带的干粮已经吃完了,客栈里住宿不管吃的,吃食须得另外拿钱去买,茶水倒是管够的。   林清玉不想喝水,也脱了鞋袜爬上床睡觉。   睡着了,便不饿了。   林清玉觉得自己过得着实有点惨,心里暗暗思忖着等小娘子醒了便好好说道她一顿。   可等到下午小娘子醒了,把饭菜安排上桌叫她起床,她便什么都忘了。   端着碗,夹着菜吃得津津有味,连话都不说了。   兰卿这才意识到把人饿狠了,心虚地往林清玉碗里频频夹菜。   她本是打算小眯一会儿的,谁料竟睡沉了。   林清玉曾经说过,梦里的小娘子对她温柔体贴关怀入微。   此刻,兰卿是有些不大相信的……   她倒是看出了夫君对她的包容,对她的迁就。   饭后,又得知林清玉把衣服洗了。   兰卿更是怀疑起自己了。   ……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林清玉担心撞上那群人,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没出去。   兰卿下楼一趟,让老板给做了些饼子当干粮。   她计划着继续往余阳走了。   ……   白日里林清玉睡多了,晚上怎么也睡不着。   到了后半夜,便听到后院里马儿嘶鸣,隐约有些动静。   林清玉鬼使神差,来到窗口处往下看,几道黑影牵着马在门口,似乎在等人。   不远处一辆马车驶过来,走到门口下来一人,听着那熟悉的大嗓门,林清玉顿时就意识到了不妙。   那些人一言不发,竟是齐刷刷拔出了剑,吓得车夫撒腿就跑,头也不会冲进夜幕里。   好在那些人没有去追……   林清玉哪还敢再看,悄摸摸爬回床上,盖上薄被,连头都给蒙住了。   本该睡着的小娘子,伸手又把她头上的被子给拉了下来。   “莫怕,”小娘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又侧了个身把她揽进怀里,“睡吧,明日须早些起来。”   林清玉也意识到了那些人意在恐吓,而不是真的伤人,点点头,“好。”   明天,她们就要离开了。   林清玉想到了车夫,“小娘子,大伯刚才被那些人吓跑了……”   兰卿有些无奈,她就是被车夫那嘹亮的声音吵醒的,“别担心,他知道没事了自然就会回来。”   那些人在夜间行事,本意就是想避着人,如果车夫声音稍低些,兴许也不会被拔剑威胁了。   不过,林清玉还是觉得那些人太敏感了,看谁都像刺客……   如小娘子所言,车夫天蒙蒙亮就过来敲门,帮着林清玉她们把东西搬到马车上。   她们在客栈住了三个晚上,兰卿去退多余的房间,林清玉去收后院里晾晒的衣服,两人分头行事,林清玉比兰卿先回到马车里。   林清玉懒洋洋歪倒在马车里,听见脚步声出来,把兰卿拉上了马车。   小娘子神色复杂,从衣袖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林清玉,银票与别的纸张不一样,林清玉一眼就看出来了,好奇道:“小娘子,这是哪来的?”   “老板说是四楼的贵客托他转交给你的,你们认识?”   兰卿思来想去,还是想不明白,林家寻常百姓,林清玉怎会认识那种人?   林清玉愣住了,脑海里那陌生妇人的面孔一闪而过,她踟蹰没有立即去接,“这怎么可能?我根本就不认识她。”   “可店老板说他很确定,那人就是要让他把银票转交给你的。”小娘子凝眉深思,语气困惑,“可非亲非故,为何会资助你赶考?”   “小娘子,你……莫诓我。”   也不知怎的,小娘子语气笃定,她反倒莫名紧张起来,慢慢接过……   五百两的票额跃然纸上,林清玉两辈子加起来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声音都不自觉打颤了,“这真是给我的?”   “她……给我这么多钱干什么?”林清玉忍不住咳了起来,“我真的不认识她啊……”   五百两,可不是小数目……   她颤抖着手,飞快把银票塞给兰卿,“小娘子,这一定是搞错了,你快把钱还给店老板……”   林清玉满心无措和慌乱,她昨日见那妇人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今日那妇人便给她送钱,这……这真是白日见了鬼了!   她苍白的脸上此刻透着些许不正常的红,显然情绪有些激动了,林郎中交代过,夫君的病最忌讳情绪大起大落。   兰卿心头一跳,生怕林清玉又晕倒了,这段时间好不容易看着精神好了些。   她连忙应下来,“我这就去,夫君你莫急……”   方才兰卿是也是不愿意接的,耐不住店老板受了人家的嘱托,好说歹说,非要兰卿把钱拿住。   见到兰卿回来送钱,店老板心道不好,他知读书人大多都是骨子里清高孤傲,不耻接受他人接济,但这林秀才……五百两银子都不稀罕吗?   有了这五百两银子,就算考不上,拿着这些钱也足够一辈子吃穿不愁了。   “老板,我夫君并不认识那位贵客,想来是您找错人了,您再问问别人吧。”   兰卿把银票奉上,歉意笑了笑,“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老板您可一定要弄清楚了。”   老板摇着头,不肯去接,“林夫人啊,这点儿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弄错,那位贵客说的就是你夫君。昨日你夫君在楼下跟老汉说话,那位贵客向我打听他,我想着也没什么,就把知道的事全告诉她了。”   他说着,忽而停了下来,面露尴尬,“我知道怎么回事了,你夫君清俊温雅风度翩翩,一看就是个不凡的少年郎,八成是被那贵客看上,想认做女婿了。”   兰卿脸色不由白了,手里的银票都捏变形了,抿着唇,神色晦暗不明。   她可是有着“身孕”的人,见她脸色难堪老板连忙道:“林夫人你别往心里去啊,那位贵客是个明事理的,听到我说你有孕了,就不再问林秀才的事了。”   “这银票啊,我估摸着就是结个善缘,你看人家不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吗?”   “这银票,我们不能要。”兰卿把银票放在桌子上,快步离开。   “哎,”老板连忙追上去,“林夫人,你这又是何苦呢?”   “我这张嘴……”他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早知道我就不说了我……”   兰卿充耳不闻,上了马车便让车夫快走。   头一次见林秀才这小媳妇儿寒着一张脸,跟谁欠了她钱不还似的。   车夫心里一咯噔,“咋的了?”   身后老板已经追出来了,兰卿回头瞥了眼,唇边勾起了淡笑,眉间寒意淡了无痕,“快走,我把银票硬塞给老板了。”   “哦哦……”   车夫连忙扬起马鞭,兰卿慢吞吞掀开帘子,钻进马车里。   “小娘子,给他了吧?”   林清玉还皱着眉,眼神担忧,也不知道在担忧什么。   兰卿在她对面坐下,轻喘了口气,走的有些急了,再加上月事期间,身体稍稍有些不适,“给出去了,你后悔也晚了。”   “我才不后悔。”林清玉舒展眉目,“那么多钱,万一丢了,或者花光了,我怎么也赔不起……”   “夫君说的是……”兰卿轻点头,附和。   老板带着人在后面追了百十米,喊她们回来。   这一通闹得,跟抢钱似的……   车夫把人甩开,咧着嘴大笑,“这事要搁在老汉我身上,可管他谁给嘞,给就拿着。林秀才你是不知道挣钱有多难,老汉我昨晚在春风楼拉了一晚上的客人,才挣了十几个个铜板。”   林清玉眉眼弯弯,笑着没搭腔,人各有志,反正她是不会收这种钱财。   兰卿也跟着笑起来,轻拍着自己胸口,“夫君,你以后可千万不要再这样吓我了。你这身子好不容易好了些,可要仔细着……”   笑意微微凝了片刻,兰卿忽然想起当初抄家时,她跟在母亲和嫂嫂身边,官兵在四处扫荡,她也是镇定从容,何曾这般慌乱过……   “好。”   林清玉点了点头,她有些羞窘,“我从未见过那么多的银子,一时控制不住情绪……以后绝不会了。”   “不要紧,小心身子便可。”兰卿目光一寸寸落在林清玉脸上,似乎想要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只低低自语了句:“困了。”   便闭上了眼睛,身子放松放任自己倚靠在包裹上。   林清玉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小娘子,你刚醒没多久……”   她不怎么相信,声音却不自觉低了下去,打心底里还是担心打扰到小娘子睡觉。   小娘子像是已经睡着了,并没有理她。   兰卿这一睡,直接睡到了晚上,她睁开眼,眸里一片清明,丝毫不见睡眼惺忪。   她性格隐忍,林清玉是知道的,可林清玉绝不会知道她能隐忍到这种地步……   兰卿把事情压在心底,林清玉也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劲儿,此事便算过去了。   ……   之后的路上,她们便不住客栈了,只隔一段时间买些干粮和日用品,节省着开支。   走了一个多月,风尘仆仆,终于到了余阳。   期间,那贵客一直没再出现过,林清玉遗忘了那妇人,兰卿也不再介怀此事了。   马车进入余阳城内,林清玉一手为自己扇着风,一手挑着车帘往外看,城中繁华似锦,琳琅满目的新奇玩意儿让人目不暇接,城中人三五成群穿着薄衫游行,沿街叫卖好不热闹。   她们出发的时候,天正凉快着,这到了余阳刚过端午,才刚开始热。   也算误打误撞缓解了路上艰苦,不然晚个把月再走,只路上的炎热就让人受不了。   马车一路走走停停穿梭在人群里,到了正午,总算是找到了一家相对便宜的客栈。   三人在大堂里随意吃了点儿饭,兰卿把路费结清,车夫便驾着车回去,便只剩下她们二人了。   林清玉一时也弄不清自己是不舍,还是过于疲劳,提不起精神,神色恹恹回到房间,叫了些热水洗洗便睡下了。   兰卿在她睡下后,洗了洗身上汗渍,换了身干净衣服便出客栈了。   她一人霸着床,睡到日偏西才醒。   林清玉看不见小娘子,洗了洗脸,推门出去。   大堂里坐着一些人在喝茶聊天,悠闲惬意的紧。   有些人是住店的客人,有些则本就是这附近的人,过来消遣时间。   这家客栈的老板请了个说书先生,再等一个时辰左右就来了,讲上一段脍炙人口的奇闻异事,众人听得心满意足,便各自回家。   林清玉穿过大堂,并未引人注意,无论是掌柜的,还是店里伙计,都趴在桌上打瞌睡。   外面天已经凉快下来,来时那条街道上也没什么人了。   林清玉虽不知小娘子是何时出去的,但大抵上能猜到小娘子出去干嘛了。   哪怕重来一世,林清玉还是不及小娘子会操持家事……   日落西山时,林清玉总算看到小娘子的身影了。   兰卿赶着回来,走的急,出了一身的汗,发髻都打湿了。   她擦着汗,瞥见林清玉小跑着朝自己奔过来,唇角微扬,一身疲惫在这瞬间也似淡去了。   林清玉到了小娘子面前,想上前去牵她的手,又怕被别人看到说些闲言碎语,伸出去的手又默默收回来理了理自己的衣角,笑意也收敛了几分,故作端正,颇有些相敬如宾的感觉,“小娘子,你出去怎么不叫上我?”   兰卿倒没在意,轻笑道:“夫君,我今日去附近问了问,城中的宅子都太贵了。有个卖茶水的婆婆说她家在城郊外有两间房子空置,如果我们有意的话,她明天可以抽空带我们去看看。”   “这……”林清玉有些迟疑,“小娘子,赁居还是找专人的好,你我人生地不熟,万一被骗了,失财事小,若危及生命……”   她毕竟不是真正的男子,若真遇上歹人,根本护不住小娘子。   “我观那婆婆慈眉善目,应当不会是坏人,”兰卿微微摇头,不过林清玉的话也有道理,她生了些许退意,“等回去了我向人打听打听她,掌柜的应该认识,那婆婆说她在这里搭棚卖茶水好几个年头了。”   “嗯,如果不是骗子的话,我明日同你一起去。”   “好”   两人说着话,进了客栈,说书先生走了,大堂里也没什么人了,只有店小二在收拾桌子,打扫着一地的狼藉。   兰卿环视了眼四周,上前问店小二道:“小二哥,请问你家掌柜的可在?”   小娘子温婉有礼,小二也不由腼腆起来,客客气气道:“我家掌柜的去吃饭了,您有什么事告诉我也行,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忙。”   “我想打听个人,城西卖茶水的婆婆你可听说过?”   “您是说李婆婆吧?”   小二这一问,兰卿默了默,今日攀谈了一会儿,但她并没有问那婆婆名字。   她面露难色,那小二了然道:“你说的那婆婆是不是个独眼?城西就她一个卖茶水的。城西偏僻,人都不爱往那边去,都去城南摆摊子了,城南有寺庙,有桃园,有姻缘祠,有秋水湖,各种玩乐的地方,去的达官贵人、夫人小姐也多……”   “对,”兰卿颔首,“小二哥,你可知李婆婆为人如何?   “自然是极好了,李婆婆能在城西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支摊子四五年,全靠着好人缘了,去她那儿的都是老主顾,我们掌柜的闲了也爱去。”   听了小二的话,兰卿心里多多少少有了点儿谱,她微微朝林清玉点了点头,转头向小二道谢。   小二点点头,还有些意犹未尽,神色惋惜自顾自又嘟囔了句,“可惜了婆婆,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大,到头来孩子当了官连亲娘都不要了……”   一瞬间竟感同身受,兰卿心猛地一沉,唇边笑意渐渐凝固,人若飞黄腾达了,连亲娘都可以抛弃,若林清玉考上了,还会要她这个糟糠妻吗?   她是罪臣之女,娶了她极有可能遭人诟病,甚至影响仕途……   若林清玉负了她……兰卿一时说不上来自己会是什么感觉,但可以确定的是,她绝不会像一个月前那般随意便将休弃二字脱口而出……   “小娘子,你怎么了?”   林清玉见她忽然失神,忙上前扶住她,“小心看着路,莫摔倒了。”   手上温热传来,兰卿侧眸,看到了林清玉脸上不加掩饰的担忧,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她沉默不语,到了房间看着林清玉把门关上,纠结着问道:“夫君,你刚才听到店小二说什么了吗?”   “没有,” 林清玉摇头,咬着唇,半晌才闷闷道:“看着你对着他笑颜如花,我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   兰卿叹了口气,“算了。”   “什么算了?”林清玉眉头一皱,把凳子挪到兰卿身边,一本正经盯着她,“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也得对着我笑……”   兰卿本就不怎么高兴,闻言冷冷淡淡瞥了她一眼,“嗯?”   小娘子一向温柔小意,这会儿眉目淡漠她有些,硬着头皮开口:“……是你夫君……”   “夫君,”兰卿咬重了这夫君二字,勾了勾唇,“你说过,要把我送给赵天德。”   “没有,”林清玉摇头,“他不是个好人,我才不会把你托付给他。”   她用的是托付,小娘子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可以随意赠送的物品。   “来时也曾约好了,等你考上了便休妻,”兰卿颇为正色,问林清玉,“你我可算得是上夫妻?”   林清玉一下子被问住了,想要反驳,却不知自己能说些什么?   说不考?依着小娘子秉性,怕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这岂不是变相逼迫小娘子?   说考上也不休?她早把休妻的主动权交给了小娘子。   林清玉憋的脸色通红,忍不住咳起来,呛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后退,转身离开,在小娘子面前,这般狼狈,林清玉倍感难堪…… 第24章 修罗场   是谁叫着她狗蛋,说要跟她好好过日子的?   到头来都是骗人的……   林清玉跌跌撞撞跑出房间,入了夜的走廊里一片漆黑。   她苦笑,她就不该存些非分之想……   林清玉一头扎进黑暗里,眼前的黑暗里忽然浮现点点银星,她砰的倒了下去,人事不省。   ……   林清玉受不得刺激……   床前,兰卿站了许久,低敛眉目,她不知道林清玉醒了之后,自己该如何面对她……   屋里还有另一个年轻女子,端坐在桌边。   女子长发高束,鼻梁高挺,眉眼英气深邃,比起清俊如竹的林清玉,她扮起男子,兴许男子气概十足。   林清玉的清俊温雅,总透着一股子的病弱无害,她可以轻易获得女子好感,或许确切的说是保护欲,却被真正的男子排挤……   以至于,她只有李思锦这一个同窗好友……   一夜过去,又一天过去,兰卿便不想着别的了,只盼着林清玉赶快醒来。   她给林清玉擦着脸,那女子又来了,英气的眉头紧皱,一双锐利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兰卿,兰卿的动作越轻柔越慢,她眼中不耐越盛。   忽而,她目光落在林清玉身上,一脸喜色站了起来,“快把东西还给我,不然我杀了她。”   “她是你救命恩人。”兰卿这般说着,却挡在了林清玉面前,“许大人,你若执意恩将仇报,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您自便。”   许慎一噎,又愤愤坐下,“她本来就要死了,我杀她怎么了?”   “她不会死,你杀她,便是乱杀无辜。”兰卿勾唇,冷笑,“果然,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大胆!”许慎一拍桌子,噌的又站了,“罪臣之女也敢放肆,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兰卿还是那句话,眸里淡漠波澜不惊,“您自便。”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许慎狠狠握着腰间刀柄,凌厉的眉头压低,眼中是咄咄逼人的凶横,“把东西给我!”   “已经说了,我不曾见过。”   “不可能,只有你能拿走它。老大夫说了,给我换衣服包扎伤口的人就是你……”   这话她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净是些无用的话。兰卿听的耳朵起茧,这不是她想听到的话,她懒得再搭理许慎,给林清玉擦完了脸,便开始擦手。   林清玉身上没什么肉,手上也是……白皙的肌肤上青筋清晰可见,骨节分明纤弱修长的似一折就断的细竹。   前天晚上林清玉晕倒,被前来找兰卿的许慎发现了。   又找了大夫问诊,大夫看过之后说治不了,药也没开便走了。   这也是许慎说林清玉快死了的原因,她觉得大夫没开药是因为林清玉已经药石无医了……   是药三分毒,兰卿倒觉得,少吃些药也好。   这一路风尘仆仆,林清玉没条件吃药,精神看起来倒也不差。   她盯着林清玉的手,犹自出神,许慎不知何时停下了喋喋不休,语气里带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兰卿,你夫君醒了。”   昨日她可是见了,这书生晕倒时脸上还挂着泪,估摸着不是被兰卿气得,便是被伤的。反正跟她脱不了关系。   “我不是她夫君。”   林清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别过头,不去看兰卿望过来的眼神。   她拉起被子蒙住头,闷闷道:“我要睡觉了,你们出去吧。”   林清玉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反正身体是有些酸痛的。   “是吗?”许慎看了看咬着唇脸色发白的兰卿,起身走过来,“小书生,那你给我做夫君如何?救命之恩,自当以身相许。”   林清玉没出声,兰卿瞪着许慎,许慎蹙眉疑惑道:“你瞪着我干嘛?我这可不算是抢,她自己说了不是你夫君。”   兰卿别过头,转身出了门。   听到房门关闭的声音,林清玉一个没忍住,眼泪便争先恐后往外涌,她咬着牙没发出声音。   然而,对于许慎这样的练武之人,稍微有个风吹草动都能发现,林清玉这般呼吸絮乱,她一下子就猜到了。   一把掀了林清玉头上的被子,皱着眉头低斥道:“哭什么哭?她不要你我要你啊,我不比她强多了?能文能武家世好,”她说着,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长的也不比她差啊。”   “小书生,我说真的,做我夫君吧,以后什么事我都让着你,宠着你,绝不欺负你。我叫许慎,年二十一,是凤仪卫副统领……”   林清玉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看起来有多么的小可怜……   许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软,这么可爱的少女,心里满满的保护欲和同情。   兰卿那厮说好听了叫淡漠,说难听了就是冷漠无情,根本就没有心,对什么都无动于衷,小书生在她面前受挫了也正常。   林清玉眼泪婆娑瞥了她一眼,一点儿都不信她,这个叫许慎的刚才还在凶她,哪里比得上小娘子?   “你来干嘛?”她问道。   “兰卿拿了我的东西,”许慎闻言,眼睛一亮,直勾勾盯着她,“小书生,你能帮我要回来吗?我要赶着回去向陛下复命,陛下若知道我弄丢了那东西,肯定会治我的罪。”   林清玉瞬间就想到了那天看到的金令牌,那绝非小娘子身上带着的,小娘子被搜刮的一干二净,来时只有一身破旧衣衫,稍稍值钱些的东西都没有。   “我……”林清玉为难,也不知如何向小娘子开口,“我现在不太想看到她……”   小娘子拿人家的令牌应当是有用的,林清玉又苦笑,“大抵我在她心中的分量也不如你的东西……”   “……”   许慎一时语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那东西确实贵重,全天下只有一块,若是兰卿若是拿着她的金牌做点儿大事,社稷都要跟着动荡了。   “我再想想办法吧,”许慎叹了口气,转身出去。   林清玉又把头埋进被子里,她脑子里昏昏沉沉,却也知道这般下去这不是办法,早晚都要面对的。   大不了,便跟小娘子做姐妹算了……   林清玉又为自己的鲁莽后悔,她翻来覆去,不如就说自己是在开玩笑好了,小娘子善解人意一定不会拆穿的……   许慎推开房门,一眼就看到了楼梯口的兰卿,她抬手摸了摸后颈,“你到底想怎样?”   “大不了鱼死网破,黄泉路上有你作伴也不孤单,”她顿了顿,又道:“好歹我也是死里逃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说不定陛下会放我一马……”   而兰卿,这个胆大包天啥都敢私藏的罪臣之女,简直是找死,罪上加罪,只有死路一条。   兰卿置若罔闻,寒着脸问她,“许大人,你对待感情便是如此草率?不过几日便谈婚论嫁,未免也太过儿戏了。”   许慎闻言愣了愣,才明白她是在说小书生的事,眉头一皱,“什么草率?我活了这么多年只遇到过小书生这么一个合眼缘的,相中了便不想管旁的了,况且她未婚我未嫁,我为何不能让她做我夫君?”   兰卿望着她,神色渐沉,一句话也没说。   “凭你能阻拦吗?”看她吃瘪,许慎一扫心头沉闷,扬眉得意的笑,“方才小书生可是说了,她不想看见你。”   兰卿语气透着冷意,“这不管你的事。”   “动心了?”许慎哈哈大笑,“反正我的话已经撂那儿了,就看小书生怎么选吧。”   “随你。”   兰卿转身回去,许慎也跟了上去。   林清玉下床,衣服还没穿好,房门便被推开了。   她慌忙揽着衣襟,一边鞠躬一边语无伦次的解释着:“小……兰姐姐,对不起,你莫放在心上,我昨日说的是玩笑话,你不要介意……”   到了九月份,林清玉才满十八,叫声兰姐姐是没错。   兰卿看着她,又低下了头沉默不语,看不清神色。   林清玉越发尴尬了,脸越来越红,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   许慎从后面站出来,挡在林清玉身前, “兰卿,小书生这么诚恳的跟你道歉,你不闻不问是几个意思?”   林清玉比许慎高了半个头,兰卿还是能看到她的,她定定看着林清玉,林清玉在许慎背后,看起来有几分唯唯诺诺的感觉……   就似避她如避猛虎,兰卿低敛眉目,遮下眼中失望,半晌,开口:“好。”   隐隐能听得出语气沉重……   可有许慎在,根本不给人细细琢磨品味的机会,她转头去抓林清玉的胳膊,笑道: “小书生,我带你出去喝酒吧,咱们培养培养感情……”   林清玉也有些不知如何面对兰卿,应了下来,“好,你等我换好衣服。”   “你们先出去可以吗?”   客栈简陋,只在沐浴的地方竖了一方屏风,她这里,开门就能一览无余。   “好,你慢慢换,不急。”   许慎笑呵呵,抬脚出了门,见兰卿还站在原地未动,眉头一挑,“你怎么还不出来?”   兰卿蹙着眉,脸色难堪,“她昏迷了两日,你便带着她去喝酒?”   “不喝也行,主要是培养感情,你不是说我太草率了吗?”许慎说着,又不满嘀咕了句, “培养感情也不对吗?怎么哪儿都有你的事?”   许慎虽是女儿身,但自小跟着老将军舞刀弄枪,跟着军营里的汉子里学得大大咧咧,在军中,培养感情便是喝酒和打架。   林清玉那么弱,自然不可能跟她比划,现在喝酒也不行,那要怎样?   许慎皱着眉,绞尽脑汁思考着……   让她跟许慎培养感情吗?   林清玉身形颤了颤,咬着唇看着兰卿的背影,小娘子可是要她彻底死了心?   兰卿深吸了好几口气,踱步到桌边端正坐下,她神色平静,低垂眉眼,宛如一尊泥菩萨。   “不喝酒,出去玩行吗?我带小书生去城中转几圈,这余阳城我还是第一次来呢。”   没人接许慎的话,她停下来,房间里也便静下来。   许慎索性点名,问林清玉道:“小书生,你觉得怎么样?”   林清玉眼眶泛红,一言不发。   许慎这才意识到兰卿坐的四平八稳,看起来压根不准备出去。   “兰卿!”她恼了,低吼道:“小书生现在是我夫君了,你能不能出去?”   兰卿充耳未闻,身子比站桩还要稳,一动也不动。   “我不是你夫君,”林清玉也吼了出来,她第一次这么大声说话,只觉身体发颤,胸口喘不过来,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她想说她不是物品,不想被推来推去……   她颤抖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脸色瞬间血色尽褪,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落,浑身发冷。   林清玉身子不稳站不住,就又要倒下去,千钧一发之际,许慎拽住了她,没让她磕着地面。   “我去找大夫。”   “我去。”   许慎把林清玉交给兰卿,快步走出房门,一个纵跃从楼上跳下去,出了客栈一路狂奔。   她找的还是那个大夫,大夫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记性还不错记得她,得知又是给林清玉看病,摇着头拒绝,“不去,治不了,去了也没用。”   “庸医!”   许慎气得拔刀,“你去不去,不去就杀了你!”   “杀了我也治不好,”大夫叹了口气,不情不愿拿去药箱,“又晕了?”   许慎想了想,“快晕了。”   ……   林清玉歪倒在床上,闭着眼休息,她一眼不发,眼角湿润,披散着长发,委委屈屈娇柔脆弱的女子。   兰卿给她递水,她不接,说话她也不理,知她是真的生气了。   兰卿给她掖了掖被角,沉默着等待大夫到来。   约莫有一两刻钟,许慎终于带着大夫来了。   兰卿原是在床边站着,见到人来,自觉走到一边等着。   许慎可以强硬把人带来,却管不住大夫神色不耐,来到床边,“把衣衫脱了,我要施针。”   林清玉外衫没穿好,带子都没系上,兰卿帮着她把衣服脱了,向来从容淡然不卑不亢的人低下了头,对着大夫欠身一拜,“麻烦您了。”   大夫冷哼了声,没好气道:“你夫君这病,想要治好,最起码得掏空一个太医院。还治什么治,凑合着活得了。”   太医院,几乎收集了天下的各种药材……   此话一出,谁都明白林清玉的情况棘手了。   林清玉听了这话,倒没有多伤心,有气无力笑了下,“您说的是,人都是要死的。”   “你这会儿倒是豁达,隔两日就犯病……”大夫嗤笑,看了眼兰卿,“娶了个恶妇?”   兰卿低眉顺眼,怎么着看也跟恶妇不搭边,可林清玉这两天病倒,皆是被她刺激的。   “不管她的事……”   “您教训的是……”   兰卿耳尖泛红,脸欲滴血,“我以后不气她了……”   许慎哈哈大笑,她当兰卿什么都不在意了呢,没想到还在乎脸面。   “您不想给我治病就算了,不必挖苦我们。”   林清玉冷了脸,“劳烦您白跑一趟,我不治了。”   她又躺回去,裹着被子缩成一团,感受着身上冷意,默默闭上了眼。   “你当我想给你治?若不是她拿着刀……”说了一半,他闭了嘴,起身收起银针就要离开。   “站住!”许慎啪的一声把刀拍在桌上,不笑了,眼神凌厉,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利刃,散发着逼人的寒芒与杀意, “今天没有我的允许,你若敢走出这个房门半步,下半生就在牢房里过吧。”   “笑话,你眼里还有王法吗?”大夫停下步子,黑着脸,“人家有骨气不让我治,我还能求着她不成?”   许慎理所当然,又不耐烦到了极点, “求着有用,那你就去求啊。”   “……”   --------------------   作者有话要说:   林清玉:我以为是我的修罗场(>n<)   大夫:没想到是我的( ̄` ̄) 第25章 玩笑   掏空一个太医院,所需的药材何其多……   对于贫苦的林家来说难于登天,无异于无药可医。   林清玉不想再做无谓的挣扎,与其治不好还欠一屁股的债,倒不如趁着剩下的时间努力赚钱,给小娘子留一笔积蓄。   反正她现在是不想着与小娘子做夫妻了。   林清玉说什么也不肯让他治,大夫是余阳城远近闻名的大夫,兰卿心觉可惜,却也无可奈何,林清玉现在不听她的话了。   许慎的话就更不顶事了,林清玉现在生着气,大抵只有林母的话她能听进去。   可相隔千里,总不能让林母过来吧?   兰卿只能让大夫先走,打算随后劝劝林清玉。   到了晚上,许慎也走了。   剩下林清玉与兰卿,两人默默无言,安静吃着晚饭。   林清玉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饭,便放下了碗筷。   她起身,兰卿也跟着站起来,目光追随着林清玉的身影。   林清玉去墙边拿过扫把,把靠近墙边的地面扫了扫,抱着一床被子铺在了地上。   兰卿顿时就明白了她的意图,见她要往地上躺,“你睡床,我睡地。”   林清玉微微摇头,就那么和衣躺下了。   “你身体不好……”   林清玉翻了个身,把脸埋入被子里,她不想搭理兰卿。   五月天乍暖还寒,兰卿怕她夜间冻着了,把饭桌收拾干净,洗洗手回房。把床上的被子抱过来放在她旁边,伸手可及的地方。   她们来余阳,就带了三床被子,救许慎时用了一床,许慎追过来也没有想着还她们。   许慎是当朝大将军的独女儿,虽不是养尊处优,却也衣食无虑,体会不到的普通老百姓的艰苦,根本没把一床旧被子放在心上。   这便是把全部的被子留给了林清玉,兰卿一人躺在床上,睡姿端端正正。   夜里,林清玉悄悄往床上瞥了眼,孤零零的黑影,着实有些可怜。   好歹屋内不冷,林清玉还感觉到了几分闷热,狠狠心,闭着眼强迫自己睡觉。   这两天的折腾,林清玉的身体还没有缓过来劲儿,睡得很沉。   一觉醒来,屋里亮堂堂的。兰卿不在,许慎百无聊赖趴在桌上,神色恹恹,发现林清玉醒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立马精神了。   “小书生,你可算醒了。”   她走过来,林清玉还有些迷糊,坐起来看不到小娘子,眼睛四下转了转,问许慎,“我娘子呢?”   “……”   许慎脸色一垮,“兰卿把你交给我了。”   林清玉终于清醒了,闷闷哦了声,“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小书生,兰卿有什么好的?偷拿我的东西,如果不是看在她救了我一命的份上,绝对饶不了她。”   这么做确实不对,林清玉打心底里不相信小娘子是那种人,但事实摆在那里,她也亲眼看见了,这让她如何维护小娘子?   林清玉沉默着不说话,许慎蹲下身子,凑到她耳边悄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据我观察,兰卿一定对你动心了。”   林清玉愣了愣,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你说的可是真的?”   许慎点头,“小书生,你帮我把东西要回来,我就带你去京都治病,我爹是当朝大将军许泰,一定可以说动陛下为你治病的。”   “不过你得娶我,或者我娶你,不然我爹肯定不会同意。”   林清玉听说过当朝大将军许泰,许家世代为将,根基深厚。如今许慎在凤仪卫当差,想必许家荣宠依旧,未惹新帝猜忌。   她默默为小娘子捏了把汗,幸好她们面对的是许慎,不是许泰……   “许大人,如果……我能帮你要回来,你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吗?我娘子她只是一时迷了心窍,并无坏心思。”   “你们救了我的命,我自然不会为难你们,不然我有千万种办法从兰卿手里把东西要回来。”   许慎义正辞严,林清玉放了心,昨日和衣而眠,她起身理了理褶皱的衣服,客气道:“许大人,你先回去吧,我这便去找我娘子。”   “行,不过那些话还作数,你可以随时去京都找我,我也可以带你去。”许慎顿了顿,面上有些遗憾,“小书生,我是真心喜欢你,看见你哭就想保护你。大概……”她想了想,“大概你太弱了吧,看起来娇滴滴的……”   娇滴滴……   林清玉耳尖泛红,努力挺了挺身板,她除了瘦些也没什么吧?比她高多了。   许慎说完话就转身离开,没有看见她的小动作。   林清玉连忙追出去,“我只心悦我娘子,这辈子都不会改变……”   刚追到门口,她就看到了许慎,但也看到了小娘子,小娘子手里端着早饭,迎面而来……   兰卿只是出去了一会儿,并没有把林清玉交给许慎。   霎那间,鸦雀无声。   林清玉不敢再多看兰卿一眼,犯了错似的忙低下头,讪讪道:“兰姐姐,我……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不知小娘子是何表情,小娘子没有说话。   静默了片刻,耳边响起许慎的笑声,再然后便是越来越远的脚步声,许慎笑着走开了。   许慎走了,林清玉就更加如坐针毡了,心里慌乱,手心很快便被汗水浸湿,脚下却似灌了铅,一步都逃不了。   感觉到小娘子慢慢靠近,她更慌了。   所幸,她还有几分理智,知道自己不能再晕了,掐着手心,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夫君,我那天也是开玩笑……”   兰卿已经到了她跟前,温婉眉眼,声音更是轻柔的要滴出水来,“对不起,我知错了,你莫生气。”   许慎还没有走远,忍不住缩了缩肩,“肉麻!”   她脚步更快了。   林清玉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睛便直愣愣盯着兰卿笑,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表达内心的喜悦,看起来傻乎乎的。   兰卿唇角微扬,腾出一只手牵着她回房,眉眼温软,“夫君,饿不饿?昨晚看你吃的很少,今日我借厨房给你煮了清淡的粥。”   林清玉不太饿,听到小娘子这般说,却有了胃口,连连点头,“饿了。”   兰卿把粥放在桌上,她刚要伸手去碰,便被拉住了。   “等下,粥还有些热。”   兰卿拿湿帕子递给她,看着她擦完脸,擦干净手,又接过帕子催她,“快吃吧,等下就该凉了。”   “小娘子……”林清玉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不说煞风景的话了。   她改口,问兰卿,“你是不是也没吃?”   兰卿摇头,“吃过了,这是特意给你做的,里面还添了几味药。”   见林清玉面露不解,她语气微顿,解释道:“我今日起早去询问了大夫,他不是坏人,我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跟他说了说,他答应先给你调着身子。”   兰卿又想起昨日大夫说的话,眼中欢喜渐渐沉了下去,胸口闷疼的厉害,夫君她才十七,不过刚刚成年的孩子……   绝不能放弃……   小娘子是固执的,前世如此,这一世也是一样的。   初表心意,林清玉也没再像前世那样消沉。   “小娘子,我会努力活着的,你莫忧心。”   林清玉低眉浅笑,小娘子明知她活不长久,还愿意做她的妻,还愿意为她奔波操劳,她又怎么能放弃?   前世的她,脑子里一定是装了面糊糊,糊涂的厉害。   “嗯,” 兰卿也跟着笑起来,看着她,“你快吃吧,我出去一趟,有些事情。”   “小娘子,我也有些事情……要跟你说,”林清玉踟蹰着拉住兰卿,“许慎说她爹是当朝大将军许泰,权势很大,咱还是不要得罪她了吧?”   兰卿笑意收敛,却没显露不悦,点点头,继续听她说下去。   “小娘子,你……”林清玉小心斟酌用词,生怕惹兰卿生气,“你可不可以把东西还给她?她答应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对不起,夫君,”兰卿微微摇头,“这是我唯一可以救我爹娘的机会了,边疆苦寒,我娘身子差,撑不了多久。”   当时,她也曾犹豫,可拿起来的时候,便不舍得再放下了,也没有给她放下的时间。   她急着出去给林清玉解围……   林清玉知道小娘子的爹娘兄长被流放边疆,她半分忙也帮不上,有何颜面劝小娘子归还?   “我有分寸的,只要她答应救我爹娘,我就把东西还给她。”   早在京都时,许家小将军便声名远扬,她没见过闺中的兰卿,兰卿却是见过许慎的,也听过关于她的传闻,摸许慎的性格摸的八九不离十。   流放这种刑罚,相比别的斩立决,算是仁慈多了,若遇到皇帝大赦天下,或许就免了罪。   可这前提是得有命熬下去……   兰卿已经想好了,如果许慎实在不同意救她爹娘出来,也可以修书让那边的人帮忙照拂着她爹娘……   “许慎看着人挺好,应该会答应的。”林清玉起身,“我去找她过来,咱俩一起求她。”   “不急,夫君你不用管此事,权当不知道就好,这事我自己会处理好。”   兰卿拉住林清玉,不让她去求许慎,最起码现在不可以,时机未到。   她要化被动为主动,为自己赢得筹码。   求许慎帮忙照拂她爹娘只是退而求次的下下策,她更希望许慎能帮忙向陛下求求情,或者想办法把她爹娘救出来,隐姓埋名安稳度过余生……   只是许慎忠心皇帝,不逼狠了怕是不会答应。   许慎带着那令牌离京,身上必担负着重要使命,她比许慎耗得起……   当然,许慎也心知肚明,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第26章   吃过早饭,两人一起去了城西。   兰卿今日要做的事,便是找李婆婆看看房子,先把住的地方安顿好。   再耽搁下去,两人就要坐吃山空了。   到了城西,李婆婆听说她们要看房子,便开始准备收摊,两人帮忙收完摊子。   她又去隔壁熟人那里知会了一声,若是有人过来喝茶,便说她今日有事回家了,明日再来。   李婆婆家在城外七八里地的一个小村庄,名叫石阳村,村里大部分人都姓石,几户旁姓都是外来户。   一路上没有休息,她们步行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到石阳村。   林清玉喘着气,看着村边竖起的石头碑,心道可算是到了。   她早就没力气了,全靠兰卿扶着,倒是李婆婆年纪大了,但走起路来倒是风风火火,一路上停脚等了她俩很多次。   这会儿林清玉也不好意思开口说着休息,咬了咬牙,又继续跟上去。   还好,李婆婆家就在村口附近不远,没走一会儿就到了。   李婆婆家跟林清玉家差不多,普普通通的土坯房,门前的杂草清理的干干净净,院子里放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散落着枯树叶,看起来有些日子没使用了。   三间土坯房映入眼帘,最旁边的那间房门口挂着两串干辣椒,红红的,看起来挺喜庆的。   兰卿跟着李婆婆进了屋,林清玉扶着门休息了会儿,四下打量了眼,看到院墙边还种了一棵不知名的小树苗,躯干只比大拇指稍稍粗些,叶子稀疏,看起来像是被虐待了似的面黄肌瘦。   她走过去好奇的看了看,正好李婆婆从房子里出来,笑呵呵道:“林秀才认得不?这是梨树,我才种下的,再过个三四年就结果了。”   林清玉点点头,怀疑它不太能活到结果的那一天。   “以后我便多给它浇着水,兴许早日结果了。”兰卿笑着从里面探出头,问林清玉道:“夫君,我觉得房子可以,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你觉得可以就行。”   林清玉没什么意见,她从小到大住的都是这种房子,倒是要看小娘子能否适应了。   若小娘子未曾家道中落,断然不会住这种破房子……   她听话走过去,随意打量了眼几个房间,兰卿看她并未露出不满,便道:“那便住这里了?”   林清玉轻轻嗯了声。   “林秀才,”李婆婆笑呵呵叫她,神色间却隐隐有几分不自在,踟蹰着开口:“也不知你嫌不嫌弃,”她抬手指着东边的一间房屋,“我儿去京都做官了,有一些书没带走,我把它们放柜子里了,你看看,若是用得上你便留着看吧,老太婆我舍不得卖,可留着也用不上……”   兰卿闻言,连忙替林清玉应下来,“多谢您了,我夫君过几个月便要参加乡试,若考上了,一定不忘感谢您老人家……”   林清玉附和着点头,眼中惊喜难以掩饰,原本只是租房,没想到还送了书。   她想到嗅着淡淡墨香,翻看着一页又一页书的那种感觉,就激动不已,迫不及待想要去看一看。   很快,兰卿把房子的事也确定下来,李婆婆便带着她们去村长那里写字据。   这是李婆婆先提出来的,如此明事理,一点儿也不像个村妇,两人越发敬佩她了。   当着村长面付了房租,签了字,字据一式两份,她们拿一份,李婆婆拿一份。   回去路上,李婆婆催她们先回去,“你们把东西收拾收拾,明早我让村里的小伙子套上牛车去客栈接你们,我先把这里再清扫一下,等你们来就不用打扫了,这房子有几天没打扫了,有浮尘了……”   谢过李婆婆之后,林清玉与兰卿便沿着来时的路回去。   林清玉不怕在小娘子面前丢人,走上一段路便要歇息,一路上又是走走停停,来时走了快一个时辰,回去却整整花了两个时辰……   回到客栈,已经下午了。   许慎久等不见,差点儿就以为她俩偷偷跑了……   她一直坐在大堂里等着,看到她俩回来,黑着脸,直直盯着她们,一言不发。   兰卿恍若没看到她似的,扶着林清玉从她旁边经过,林清玉累的很,也懒得说话,便也没有跟她打招呼。   把许慎气得不轻。   进了屋,林清玉坐着缓了会儿,才觉得胸口好受些,不过感觉还是没什么力气,两条腿软绵绵的。   有许慎在,兰卿更是寡言,她担心说了不该说的让林清玉听到。   看着林清玉脸色恢复正常了些,兰卿便起身出去,许慎神色冷硬叫住了她,“兰卿,你把东西还我,作为交换,我带小书生去京都治病,保证把她完完整整活蹦乱跳的送回来,如何?”   兰卿身形一顿,停住了脚步。   许慎见有戏,也不绷着脸了,面露喜色又道:“我知道你在乎她,别想了,赶紧答应吧。不然她死了,你就要守寡了。”   “不用不用,我自己会去治病,”林清玉连忙开口阻拦,“许大人,小娘子的家人还在边疆受苦,你能不能帮忙把他们救出来?”   闻言,许慎若有所思,“兰卿你拿我东西,其实是想让我救你爹娘?”   兰卿沉默,半晌转过身点点头,“是,你只要你答应把我爹娘救出来,我就把令牌还给你。”   她说着,看了林清玉一眼,眼中愧意深深。   “兰卿,你这是救我一命,又要我一命啊,若是被陛下知道了,我就完了。”   许慎只忠诚皇上一人,因为她是凤仪卫,是皇帝的亲卫。   陛下信任她们,也是因为她们凤仪卫足够的忠诚,倘若发现她们这些人背叛欺骗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杀了她们,绝不会手软。   许慎不敢冒险,“兰卿,你再换一个,比如给你黄金千两什么的……”   “不要,”兰卿回答的干脆,“许大人,我只愿换我爹娘平安无事。”   她不可能好运的再救第二个权势滔天的人,错过这次,或许她就再也没有机会救她爹娘了。   “许大人,你就帮帮小娘子吧……”   看着小娘子不开心,林清玉心里也很难受,也很心疼,前世小娘子独自承受,而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许慎紧皱眉头,一脸凝重,“退一步行不?我会让我爹吩咐那边的人善待你家人。”   兰卿抿着唇,不说话。   许慎挠了挠头,忽而似想到了什么,眼中止不住,“兰卿,你爹娘很快就会被放了。”   兰卿眼神一缕迷茫,看着她,她连忙压低了声音,悄悄道:“我估摸着陛下很快会大赦天下了。”   “当真?”   兰卿不由攥紧了衣袖,若真如此,便再好不过了。   她不祈求她爹官复原职,只希望他们好好活着。   “当真,对于陛下来说,那可是天大的喜事,一定会大赦天下的。”许慎神色正经,不似说谎。   林清玉回想着前世,并没有听说皇帝大赦天下的消息。   她不太信,“许大人,方便说一下是什么喜事吗?”   “不能说,很快你就知道了,”许慎神神秘秘,“一年之内,必定大赦天下。”   “那若是没有呢?”林清玉问她,神色严肃。   “怎么可能没有呢?你不知道,这对陛下来说……”许慎还是信誓旦旦的保证,兰卿已经听不下去了,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她的心凉透了。   她相信林清玉这么问,一定是因为梦里那八年皇帝并没有大赦天下……   林清玉拍了拍兰卿的背,“小娘子,你莫担心,等明年如果我见到了皇帝,一定求她放了岳父岳母……”   兰卿点点头,神色有几分恍惚,也不知道有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想来是不放在心上的,林清玉心里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算见到了皇帝又如何,她又不是什么举足轻重的大人物,皇帝不可能听她的,除非她立了大功,或者深得皇帝喜欢什么的……   倒是许慎哈哈大笑,“小书生,有志气,不错,等你入了殿试,我便在在京都摆上三天流水宴为你庆祝。”   林清玉轻声道了谢,不死心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能帮帮小娘子吗?”   许慎见不得她哭,也见不得她可怜巴巴求自己,一脸不耐,捶了捶脑袋,不悦道:“给我点儿时间,我找别人把你岳父弄出来。”   只要查不到她许家头上,应该不打紧吧?   兰卿终于听到了自己想要听到的,到头来还是需要林清玉帮忙,她心里有几分挥之不去的涩然。   谢过许慎,兰卿把令牌拿出来还给许慎。   许慎小心把令牌揣入怀中,又拍了拍,感受到它的存在,自语了句,“脑袋可算是保住了。”   她大步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眼神威胁盯着兰卿,“等我救了你爹娘,便是还了你的救命之恩,你若再敢放肆,别怪我不客气。”   兰卿说的那句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过去几天了,许慎还耿耿于怀。   不过,兰卿也委实放肆了,她不仅骂了许慎,还嘲讽了皇帝…… 第27章   “你若救了我爹娘,我必定对你感恩戴德。”   兰卿神色淡然,看起来并没有将许慎的恶言恶语放在心上。   许慎眉头一挑,气消了大半,问道:“当牛做马也行?”   兰卿轻嗯了声,“可以。”   “好,你就等着给我当牛做马吧。”   许慎身影消失在门口,林清玉担忧的看着兰卿,“小娘子,你……你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她说话一向难听,大抵对谁都这样,你莫往心里去。”   “没事,”兰卿摇头,唇角绽一抹笑意,“夫君,我们终于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了。”   “真没往心里去?”   林清玉知道小娘子性格隐忍,总是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真的没有,”兰卿低眉浅笑,“随她说去,这边耳朵进,那边耳朵就出了。”   从京都流落在林家村,从千金小姐沦为奴隶,一路上早已历经人情凉薄世道险恶,她听过太多太多不堪入耳的,恶毒的的话。许慎那几句狠话,与之相比,已经算是仁慈了。   兰卿真的没有放在心上,林清玉这般关心她,反倒让心里她更加的愧疚。   她垂眸,默默叹了口气,“夫君,我下楼弄些饭菜上来,吃完饭你好好休息一下。”   “我与你同去。”   关上门,林清玉紧紧握着她的手,清俊如玉的眉眼透着坚定,“小娘子,无论什么事,我都会跟你一起承担。”   若是小娘子真的要当牛做马偿还许慎的恩情,她也会陪着她。   “好。”   兰卿轻声细语应了下来,她眉眼温软,心此刻也是无比柔软……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兰卿同样用力握紧了林清玉的手……   林清玉身体有些不适,随意吃了两口便没了胃口,她去床上躺着休息一会儿,没想到竟然又睡着了。   兰卿收拾完桌子,默默坐在床边,看着她睡梦中还蹙着眉,想必身子难受的厉害,她轻轻伸手抚了抚林清玉的眉心,一声轻柔的对不起,似落地的绣花针……   第二天,石阳村的小伙子早早便来了,小伙子约莫十七八岁,高个子,又黑又瘦,但看起来比林清玉结实多了。   一身短打衫,裤腿高高挽起,看到林清玉,眼中羡慕不加掩饰,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拘谨害羞起来,“林秀才,李婆婆让我来接你们,东西收拾好了吗?我来帮你们把东西搬到车上吧。”   林清玉有些不好意思,人家从石阳村过来接她们,已经忙了她们很大的忙。   “不用了,我们自己来就行。”   她把拎下来的包裹往车上放,小伙子连忙接过,腼腆笑道:“林秀才,我来,读书人都靠脑子吃饭,这些体力活就交给我来做吧。”   说话间,他瞥见兰卿提东西出来,连忙跳下车,小跑着接过,“嫂子,放着我来。”   一声嫂子猝不及防,霎时让兰卿红了脸,愣神儿的瞬间,包裹便被小伙子抢了过去。   小伙子腿脚飞快,把包裹堆放在车上,又利索跳下来,迫不及待问兰卿道:“嫂子,还有吗?我上去帮你们拿。”   这小伙子头脑机灵的很,被林清玉拒绝了便直接问兰卿。   兰卿心疼林清玉身体,点点头答应了,“那便多谢了。”   她带着小伙子去客栈里拿东西,让林清玉休息着。   两人跑了两三趟,把东西全部拿了下来。   牛车上还有落脚的地,林清玉与兰卿一人找了个空隙坐了下去,小伙子在前面赶着车慢悠悠往石阳村走。   小伙子面对林清玉总感觉放不开,有些拘束,基本上是问什么答什么。但对着兰卿倒是喋喋不休,一路上嫂子长嫂子短,热情健谈的厉害,连他家养了几只鸡几只鸭,下了几个蛋都跟兰卿说。   兰卿应着她口中的嫂子,心里总感觉有几分心虚……   小伙子名叫石路,刚满十八,比林清玉大上几个月。李婆婆儿子曾教过他识字读书了一阵子,他跟李婆婆关系亲近,所以李婆婆央他帮忙,他便答应了。   到了石阳村,昨日还冷冷清清的村口围了一大群人,手里或多或少都带着东西,热热闹闹的,这阵仗……林清玉见过一次,就是她考中秀才的事后,全村都来道喜。   石路的爹娘也在其中,手里提着一些米面,热情地跟林清玉打招呼。   林清玉心中感动,也无奈,她大概猜到了这些人的意图。   李婆婆大概是把她秀才身份,告诉全村人了。   一番应付下来,到了家门口,林清玉后背已经湿透了,神色间也已然显出疲态。   众人抢着帮她们把东西搬进屋里,也不管她拒绝,把带来的青菜,米面什么的往石桌上放。不知谁还带了一只活禽,进了院子便扑腾着跑进了厨房,几个小孩追了进去,把大公鸡撵的闷着头乱扑腾,霍霍了昨日李婆婆刚擦干净的灶台,还打翻了水缸盖,一头扎进去变成了落汤鸡。   缸里装满了干净的水,是李婆婆昨日从井里打的水。   捉到了鸡,可怜了一缸水。   村里只有一个吃水井,打水不易,可把李婆婆心疼坏了。   石路忙喊了几个孩子去提水,村里的人也不好意思继续待下去,陆陆续续走了。   林清玉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兰卿扶着她到屋里坐下,李婆婆也跟着过来,把房门钥匙交给兰卿,“租出去好啊,以后我就不用三天两头来回跑了,”她笑呵呵说着,语气有几分缅怀,“过节了回来给老头子烧点儿纸就成。”   “您想回来可以随时回来,我跟娘子住一间房就可以了。”   林清玉话音刚落,李婆婆便慌忙摆手,眼神微闪躲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不了不了,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   李婆婆也要走了,兰卿过去送她。   林清玉只看到李婆婆侧着头给小娘子说话,也不知说些什么,小娘子频频点头,惹得她很是好奇。   她捶着腿,等着小娘子回来。   兰卿把李婆婆送到了石路家,石路赶着牛车送李婆婆回城里,她则被石路他娘拉着说了一会儿话,耽误了点儿时间。   林清玉已经等不及了,她不知小娘子去哪儿了,便在门口等着。   站了会儿又觉得累,便找了块干净的地面坐下去,整个人倚靠在门上,终于觉得舒服了些。   兰卿回来远远便看见她懒懒散散坐在门口,整个人靠在了门上,脑袋微微向后仰,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近了,才看到林清玉睁着眼睛,虽然看起来困倦,却没有睡着。   林清玉也看到了她,脸上自然而然漾起了笑容,兰卿也朝她笑了笑,“回去吧,别在外边睡。”   “不困。”   林清玉关上门,两人并肩往院里走,兰卿侧眸看着她,轻笑,“李婆婆说你看起来身子不大好,让我照顾你用心些。”   连几面之缘的人都看出她身体差了……   林清玉点点头,不知说什么好,情绪却不自觉低了下来。   “李婆婆看到你,怕是想到她儿子了。”兰卿又道,声音隐隐听出了几分同情。   她们两个根本没想到一处去,林清玉叹了口气,“或许吧。”   “不过,李婆婆人这么好,怎么会生出那种不孝子?”   林清玉总觉得李婆婆她儿子人应该还可以,不然怎么会教石路读书识字?   “权欲熏心,人便变了。”兰卿轻轻牵住了她的手,莞尔一笑,“夫君,你当官了可莫要抛弃我,不然我便成了第二个李婆婆。”   声音温柔缱绻,隐隐还能品出几分云淡风轻之意。   她清楚,她的内心已经不在意答案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兰卿:夫君,你当官了可莫要抛弃我,不然我便成了第二个李婆婆。   林清玉:你想当我娘?   兰卿:非也,便是你负心,我也认了。 第28章 书   “小娘子,我怎么会抛弃你?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莫说当了官,便是当皇帝也绝不会抛弃你。”   林清玉倦意深深的眉眼间透着些许严肃,她停下了脚步,一本正经的望着含笑的兰卿,“小娘子,只有你休我,断然没有我休了你的道理。”   这已经不是林清玉第一次这样说了,她的认真,令兰卿眼中笑意又深了深,“夫君,我只是说句玩笑话罢了。”   “我没有说玩笑话,”林清玉顿了顿,垂眸低低道:“小娘子,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兰卿微微凑近了些,看到她耳尖都泛红了。   若是此时点破,怕是要把人羞走了。她抿了抿唇,压下蠢蠢欲动的念头,还是决定不揭穿了。   她随手指了指院子里那些村民送过来的东西,“夫君,这些东西要怎么处置?李婆婆说村里有几个聪明孩子,想让你抽空教教他们……”   “还了吧,无功不受禄……”林清玉迟疑着开口,“我身体不怎么好,恐怕教不了他们……”   “那便还了。”兰卿也觉有理,“身体要紧,还有两三个月,你安心备考便是。”   说到这里,她不禁嗔了林清玉一眼,“这些日子也不见你拿起书……”   “一定会考上的,”林清玉脸色微红,憋了半天,讷讷道:“梦里那八年,我也断断续续读着书,并非一直没拿起书,应该……应该没什么问题……”   林清玉羞的很,快步往东边房间里去,面上那还有半分倦意?   “考不上也不要紧,过三年再考。”兰卿笑了笑,倒也没追上去,她拿起石路家送来的东西,打算给他们送回去。   石路娘正在门口带着孙子玩,见兰卿抱着东西过来,脸上笑容渐渐淡了下来,她摸了摸孙子的头,“奶奶有事,去找你娘玩吧。”   孩子约莫两三岁,扶着门摇摇晃晃跨过门槛,里面年轻女子听见声音一边擦着手上水迹一边出来迎接。   兰卿没想到石路孩子都这么大了,惊讶了片刻,便恢复如常,将怀里抱的一小袋面粉递给她,“石夫人,这是您家送过来的东西,夫君让我把东西给乡亲们还回去。实在很抱歉,夫君她身体不好,担不起乡亲们的厚爱。”   石路娘顿时就明白了兰卿的意思,也没再勉强,“这点儿东西你就留着吧,乡里乡亲互相有个照应也是应该的。晚会儿路儿回来了,我让他挨家挨户帮你把东西送回去。”   “那便谢谢了。”   兰卿微微欠身,石路娘颔首,又似想到了什么,笑道:“咱两家也离得不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体力活尽管过来找路儿,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石路娘看起来也是良善之人,兰卿再次谢过,她出门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随意又聊了两句便告辞回家。   推开门,林清玉并不在院子里,只有那只大公鸡在梨树下卖力的刨,也不知能刨出什么好吃的。   兰卿进了屋,又随手把门关上,去东边房间寻找林清玉,她猜林清玉应该在看书了。   “夫君,那些书能用得上吗?”   说着话,她走到林清玉身边,林清玉伸手拿起桌案上的两本书递给她,表情稍稍有些不自然,“只有这两本用不上。”   “可还缺别的书吗?明日刚好要去一趟集市,需要的话我们去书店里买……”兰卿随手翻了一页,话不由顿住了,望着上面半遮半掩的交颈相拥的一双人儿,羞色与怒容瞬间爬上了皙白分容颜,她连忙合上,丢到林清玉怀里,“林清玉,你……你怎么这种东西也让我看?”   “你又不是旁人,”林清玉也有些羞,“如何看不得?”   第一次把兰卿给噎住了。   小娘子眼中薄怒,瞪着林清玉,林清玉有些委屈,“方才是你先问的,我才拿给你……”   还是小娘子自己翻开的……   她一脸的无辜,倒把兰卿给气笑了,“对,怪我。”   丢下话,兰卿便要出去,林清玉怕真惹她生气了,连忙站起来把书往柜子里塞,一边急道:“不看便不看了,小娘子,你莫生气……”   她放了几次都没放进去,还不小心掉了下来。   兰卿原本要踏出东房间了,闻声回头看到她手忙脚乱的模样,心里的气恼不知怎么就消失的一干二净了。   也不知是真呆,还是装傻……   “想看便看吧。”   兰卿缓和了语气,她想开了,石路比林清玉大几个月,孩子都那么大了,而她们也已成婚多日了……   林清玉摇头,坚决要把它们束之高阁,免得再惹小娘子生气。   她终于把书放入了柜子里,小娘子却开口了,“既然你不看的话,我……我替你保管吧。”   兰卿神色略有些不自然,眼睛一直没看林清玉,走过去又把书拿了下来。   她拿着书出了房间。   林清玉揉了揉脸,懊恼又止不住羞窘,小娘子对她是不是已经没有信任可言了?   好一会儿,林清玉才压下胡思乱想,继续拿起方才的书看,沉迷之后便忘记了时间。   昨天傍晚只来得及买些米回来,旁的食材须得明日才能买,兰卿便煮了些粥作为午饭,唤林清玉出来吃饭。   林清玉吃完饭把碗刷了,又休息了会儿,接着去看书。   临近傍晚的时候,石路回来了,在家里随便吃些填饱肚子,便过来敲林清玉家的门。   兰卿原是不想惊扰林清玉,自己与石路一起把东西送还,可是那只大公鸡太能折腾了。   饶是石路这个手脚利索的小伙子,也难以抓住它,它在院子里到处乱窜乱跳,咯咯叫着吵吵闹闹。   石路刚把大公鸡堵在角落里,看到林清玉出来,连忙挺直了腰打招呼,脸上笑容腼腆,“林秀才,我来帮忙……”   这一空隙,大公鸡便溜了,叫声更加响亮,像是在嘲笑他。   慌的石路连忙又去追它,一人一鸡在院子你追我逃。   兰卿推了推林清玉,示意她也去抓。   林清玉脸上的薄粉顿时就爬满了脸,虽打心底里不愿,还是挽起衣袖去捉鸡了。   两人一前一后,也花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才能一直把大公鸡逮住了。   林清玉气喘吁吁,脸色泛白淌着汗水,看起来随时要晕倒,兰卿扶着她去屋里坐下休息。   石路怀里抱着鸡,没有跟上来,他眼中担心,又失望,林秀才的身体怕是真的很弱…… 第29章 一粥   这样弱的身体,怎么能参加科考吗?   望着林清玉离开的背影,石路心中惋惜之意满满,考场的条件极差,若是受不住出了事……   他忍不住又开始同情起兰卿来,跟着病弱的林秀才过日子,怕是吃了不少苦吧?   兰卿把林清玉扶到床上,微微叹了口气,又好笑又无奈,“夫君,就该把你养在深闺中……”   林家二老为何会让这般娇弱的女儿扮作男儿身呢?   她想不通,抚了抚林清玉的衣襟,转身出去。   若不是听出小娘子话里的笑意,知她是在打趣自己,林清玉就要红了眼眶了。   不过,即便如此,林清玉心里还是有些难受,强撑着又坐了起来,听着外面兰卿与石路交谈着,她渐渐感觉到了孤寂。   若她身体好些,便可以与小娘子一起干活,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明明她与小娘子才是夫妻,却像个局外人一般。   兰卿不知她心思,跟着石路去把最后一家的大公鸡给还回去,还完了,便不欠着哪一家了。   今日跑了十七八户人家,兰卿忙完回来天已经暗下来了。   院子里亮着微弱的灯光,林清玉正在烧火,听到敲门声,连忙擦了擦手,出去给她开门。   “夫君,你在做什么?”   兰卿有些好奇,随着林清玉进屋,又顺手把门闩插上了。   她们初来石阳村,并没有相熟的领居来串门,早些关上门,也安全些。   “我煮了粥,”林清玉这会儿无论是心情还是身体都好多了,“很快就好了。”   兰卿跟着林清玉入厨房,瞥见锅里的清汤寡水,眼皮不由跳了跳,一本正经说什么粥,分明是米汤……   “咱家除了一点儿米,便什么都没有了。”林清玉看她神情微滞,以为她不满意,“小娘子,你先将就一下,咱明日就去买,你想吃什么买什么……”   “夏日燥热,喝些米汤也是不错。”兰卿微微摇头,一抹极浅的笑容自腮边渐渐化开,她用勺子在锅里搅了搅,从锅底里翻出的米粒数都数的出来,“我也没什么胃口。”   她说话向来委婉,林清玉不傻,知道她说自己煮的粥不似粥,脸色微红,“小娘子,这是我第一次做,下次我就知道了。”   前世都是小娘子做饭,她偶尔帮忙烧个火,那时的她只觉小娘子无所不能,并不懂心疼小娘子……   兰卿嗔了林清玉一眼,她跟林清玉想到了一处,“大抵梦里就没有让你做过……”   前小娘子照顾她无微不至,比她娘对她还知冷知热。林清玉点点头,兰卿却没有继续问下去,伸手拉她起来,“已经好了,我盛出来,夫君你去洗洗脸吧。”   灶房里燃着微弱的灯,依稀可见林清玉脸上这一块儿那一道的黑印,兰卿看着她,忍不住笑意,又推她出了灶房的门。   兰卿拿出两个洗好的碗放在灶台,她自己盛了碗汤,将米全盛进了林清玉碗里。   院子里凉快些,两人便在外面石桌上吃饭,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闲聊着便提到了石路。   李婆婆的儿子在家时教过石路读书,之后考上便没再回来,石路娘又给石路找了城里的先生,可惜石路连着考三年都没有考过,先生不愿再教了。   今日欠了人家的恩情,兰卿有心让林清玉教他读书,然林清玉在她心中始终是第一位,她无法不去顾忌林清玉的身体,也有没有开口替林清玉揽下这苦差事。   但这恩情总是要还的……   “夫君,石路帮了我们大忙,等过两日我们安定下来了,请他来家里吃饭如何?”   林清玉也不是什么忘恩负义的人,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不如就明日吧?去一趟不容易,咱顺带买些菜回来。”   那差不多要走上一个时辰的路,让林清玉现在回想起来,腿还有些酸软,着实怵的慌。   若要买菜,明日就须早些出发了。   “那快吃饭,吃完早些睡,明日早点起床。”   兰卿说道。   她便是不说,明日林清玉也要早起的,早上正是读书的好时候。   吃完饭,洗漱过后,林清玉早早上床睡觉,沾上床她的困意就来了。   林清玉睡得迷迷糊糊,隐隐听到耳边翻书的声音,但眼皮太沉重了,让她无暇想其他的。   第二天,村里的鸡早早叫了起来,林清玉虽有些困,还是撑着身子起床。   她蹑手蹑脚穿衣出去,洗了洗脸,清醒些便拿着书去院子里读。   没一会儿兰卿也推门出来,林清玉闻声,回头朝她笑了下,兰卿抿唇轻笑了下,“夫君起这么早啊。”   林清玉笑笑,转过头继续默背自己的书。   早上的天气还是有几分冷的,兰卿又回屋给她找了件衣服披上,这才去洗漱做饭。   兰卿做好了饭,又将院子里的鸡屎清理干净,那大公鸡虽在院子里待了大半天,院里却被它糟蹋的不轻。   若不是昨日回来太晚,兰卿才不会拖到今日。   她打扫完院子,便唤林清玉吃饭,两人匆匆吃过饭,便锁门出去。   还没走到村口,远远就看到石路套着牛车在大树底下站着,不时朝村子里张望,看起来好像是在等人。   林清玉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林清玉她们,小跑过来,“林秀才,你们是要出去吗?我刚好要去城里一趟,带你们一起吧?”   “没事,我们走着过去就行,你忙你的事吧。”   林清玉想也不想拒绝了,兰卿原本是想让林清玉搭车的,听她这么说了便只好点点头,问石路,“晚上有空吗?来我家吃饭吧,昨日你可帮了我们大忙,你清玉哥要请你吃饭。”   石路眼睛一亮,不由看向林清玉,嘴上却不好意思的拒绝着,“不了,就一点儿小事而已,我也没帮你们什么忙。”   “不必客气,无事便过来吧,”林清玉不怎么会劝人,担心自己不够真诚,想了想又道:“若不过来就让我娘子去喊你了。”   “这个……那好吧,”石路挠了挠头,又似想到了什么,连忙请她们上车,“清玉哥、嫂子你们也别跟我客气,快上来吧。我媳妇儿很快就过来了,她一来咱们就走。”   林清玉微微愣了下,石路看起来像个憨厚的大孩子,她还以为石路没有成婚呢。   “石路也娶妻了,孩子都有了。”兰卿浅笑道。   说话间,一个蓝布粗衣年轻的女子低着头,快步朝这边走过来,兰卿看到了,不动声色碰了下林清玉的胳膊,示意她看。   近了,那女子的脸渐渐映入眼帘,一刀宛如蜈蚣爬的伤口占据了大半边脸,生生让她原本清秀的容颜变得可怖起来。   兰卿终于知道她昨日为何不肯露面,只匆匆把孩子拉进去了…… 第30章 林秀   这对夫妻跟陌生人似的,谁也没跟谁说话。   石路媳妇儿不止不搭理她们,就连她自己的夫君,她也没多给一个眼神,低着头爬上牛车,抬袖擦了擦灰尘便坐下,从始至终没有抬起过头。   石路也不在意,招呼着林清玉她们上车。   他的一声清玉哥,叫原本低着头的沉默女人猛地抬起了头,一双眼窝深陷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林清玉,“清玉……林……林清玉……”   她低低呢喃着,眼中翻涌着悲喜交织,情绪隐隐克制不住……   林清玉本在跟石路说话,余光瞥见她,被她脸上的伤口吓了一跳,更被她眼中的情绪震住了。   她愣在当场,说话声戛然而止。   石路摸不着头脑,茫然看了她一眼,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自己的媳妇儿,平日里木讷的跟哑巴一样的人,此刻眼神清明情绪激动……   然而,令他更加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她媳妇儿疯了一般,从马车上跳下去,踉踉跄跄跑到林清玉跟前,紧紧拽着林清玉的衣襟,仰着头盯着林清玉,“狗……狗蛋,你……你是狗蛋吗?”   “秀大姐……”   林清玉有一瞬的恍惚,时隔多年,她都要忘了林秀的模样。   五年前,林秀去山上捡柴一直到了夜里也没回来,她爹娘也不上心,第二天才叫上村里人去找,生不见人活不见尸,就找到了一只鞋。   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   兰卿霎时明了,两人是熟识,她默默又退了回去。   林秀两眼涌出热泪,紧紧抱住了林清玉,林清玉咧开嘴笑着,慢慢伸手回抱住了她,“秀大姐,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狗蛋……”   林秀嚎啕大哭,心酸与苦楚全在其中发泄着……   石路额头青筋暴起,一言不发,上前便一把拽着林秀胳膊将人甩出去。   林秀没有防备,重重摔倒在地上,两条瘦弱的胳膊撑着地面,试了几次都没有爬起来。   兰卿上前连忙拦住石路,“石路,好好说话……”   石路梗着脖子,不吭声,死死瞪着林秀。   “石路,你干什么,她是我姐。”林清玉又气又心疼,慌忙过去扶起林秀。   林秀缓过来劲儿,推开林清玉,扑到石路身上便又抓又挠,女子的体力终究是不如男人,石路吃痛,忍了一会儿没忍住,一把推开林秀,举起巴掌眼看就要落下。   “你敢!”   千钧一发之际,林清玉怒喝一声,连忙挡在林秀身前,满眼失望看着石路,“我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今天你再敢动我秀姐一根指头,就等着吃牢饭吧。诱拐良家女子,石路,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我没有,是她是自己倒在我家门口的,我要是不管她,她早死了。”   对上林清玉失望的眼神,石路讪讪缩回手,有些尴尬。   林秀在林清玉怀里瑟瑟发抖,林清玉没有再理石路,轻声安抚着她,“秀姐,你莫怕,我会给你做主的。”   她的安抚并没有得到回应,林秀渐渐的不发抖了,眼神却变得空洞浑浊起来,什么都问不出来。   林清玉哪还有心情去城里,扶着林秀便要回家。   “她又犯病了……”   石路垂头丧气跟在后面,扭头跟兰卿道:“嫂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并不知清玉哥与她是那种关系……”   兰卿嗯了声,不冷不热。   方才那一瞬,她真的对石路没什么好感了。   从林秀身上,她看到了自己被卖给林清玉以外人的结局……   林秀走到半路,忽然不走了,她双眼无神迷茫问林清玉,“狗蛋,你看见我家宝儿了吗?”   林清玉不知宝儿是谁,兰卿开口道:“应该是她孩子……”   “宝儿,我的宝儿不见了……” 林秀念叨着,脸色一变,惊恐的甩开林清玉跑了。   林清玉一愣,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她精神有些问题……”石路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又在胡思乱想,宝儿那么小,天天在家里怎么可能丢?”   林清玉也意识到林秀脑子可能有些问题了。   “你……你就这么对待我姐?”她气得想打人,石路低着头不吭声,一副任打任骂模样,她胸口一滞,却又下不去手。   当初林家村林柔柔家门前,她就没能下去手……   林清玉连忙去追林秀,一路追着林秀来到石路家里。   石路娘正带着孩子在门口玩,还没反应过来,孩子便被林秀一把抱起来藏进了院中的鸡笼里,鸡笼里脏兮兮的,还空间狭小,根本没有落脚的干净地。   “怎么又犯病了?”   石路娘唉声叹气,望着里面哇哇大哭的孙儿,心疼又无奈,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好言哄着林秀,林秀恍若未闻,紧紧抱着孩子,望着她眼神惊恐,又无比的警惕,抗拒着她的靠近。   林清玉跑的慢,是最后一个到石路家的,看到鸡笼里的林秀,气得脸色涨红,“把好好的人逼成这样,你……你们简直丧尽天良!”   “林秀才你误会了,并非我们虐待你家姐,她来的时候便已经神志不清了。”   石路娘就差拍着大腿叫冤了。   她方才听石路和兰卿说了个事情的大概,知道林清玉是她儿媳妇的弟弟了。   “不必多说,今天我就把人带走。”   林清玉脸色阴沉,她根本不相信石家母子说的话。   以前林秀爱笑,热情明媚,脸上白净根本没有这一道伤疤,现在颧骨突出,明显瘦的脱了相,不是被虐待是什么?   她弯腰蹲在鸡笼旁,试图拉林秀出来,林秀一个劲儿往里面躲。   这会儿林秀看林清玉的眼睛里尽是陌生与戒备,林清玉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左右秀姐留在这里你们也不好好待她,还不如让她跟我夫君回家。”   兰卿微蹙着眉,她也赞同林清玉的想法。   “这哪行啊,”石路娘一怔,又要哭天抹泪,“她是我家的媳妇,现在还怀着我孙儿,宝儿也才二岁,没了娘可咋办啊……”   把林清玉气得腾得站起来,恨不得冲上去打他一顿,“石路你个混账,秀姐怀了你孩子你还动手打她?”   她话音未落,石路娘便抄起袖子痛打石路,“你个逆子,你还想不想要孩子了?孙儿若出了什么事,我便没有你这个儿子了……”   石路抱着头,也不说话也不躲闪,林秀在里面静静看着,也不知在想什么,眼中的惊恐却是渐渐散去了。   只是还不愿意出来。   石路娘又叫着石路去给林清玉赔罪,手里拿着一根棍子递给她,“夫妻之间免不了小吵小闹,这回确实是路儿做错了,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你还不解气,就尽管打,我绝不拦着。”   林秀有孕在身,石家是不可能轻易让林清玉带她走的。   而林清玉是铁了心要带林秀走,她绷着脸,神色冷淡,与石路娘僵持着,不肯妥协。   石路娘狠狠心,一脚踹在石路屁股上,石路冷不丁跪在地上,对面正是鸡笼里缩着的林秀,他刚想要爬起来……   石路娘一声厉斥, “跪着,给你媳妇赔罪!”   她胸口起伏,看起来气的不轻。   林清玉不想管她是真生气还是做戏给自己看,反正她心意已决,怎么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林秀在石家受折磨。   “相信石夫人也是明事理之人,”兰卿沉默了许久,此时开口,神色淡然,“旁的先不提,如今他们姐弟相认,家中还有爹娘兄长,秀姐便不是无依无靠的孤儿,她的亲事便不能草草了事,还需重新商议。且秀姐现在神志不清,当务之急是进行医治,应当由我们带回去医治。”   说着,兰卿看向石路,“你若诚心赔罪,待秀姐恢复神智之后再说,现在道歉又有何用?”   林秀听不懂……   石路一言不发,倒是石路娘又沉不住气了,“她怀着我孙儿,这那还能再嫁旁人啊?”   “石夫人,你们这是拐卖良家女子,”兰卿顿了顿,“一旦我们报官,你儿子是要坐牢的。”   “再不放人等我告上去,你儿都要蹲大狱了,你还管我秀姐嫁给谁?”   林清玉都要气笑了,老太太眼中只有孙儿,秀姐是孩子她娘,她怎么就不知道怜惜怜惜秀姐?   好端端的人被折磨的骨瘦如柴,还失了智,这样的人家还怎么让秀姐继续留在这里?   “林秀才,你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哪敢做那种事?”石路娘吓了一跳,脸色顿时就变了,“她是自己倒在我家门口,来我家时就已经神志不清了,若不是路儿救她,她早死了,不信你问问她。”   石路娘指着林秀,林秀眼中惊慌,片刻又龇牙咧嘴凶狠的想要出来咬人,终是顾忌着外面人犹豫着没有出来。   石路娘又连忙缩回了手,讪讪道:“你看看她这个样子,谁敢欺负她?平日都是她打路儿……”   “秀姐神智不清,全由你一张嘴说了,”林清玉打断她,“你若不心虚,就等着我们报官,到时候谁是谁非自有决断。”   “娘,让她们把人带走吧,我没做过的事不怕她们报官,”石路声音低沉,看起来有些颓废,却不显心虚。   石路娘不大情愿,神色犹豫,迟疑着没点头。   “我也不想要个疯媳妇,”石路眉间压抑着嫌恶,直直盯着林秀,“孩子不要了。”   身为他的娘,石路娘再清楚不过石路现在脑子里想的啥了。   原本她是算计着让孤女给儿子做媳妇儿,一文钱不用花,还能生孩子,好拿捏,除了多一张嘴吃饭,哪点儿都挺好的。   现在看来,若是还想要这疯女,多少得花点儿彩礼了。   “行吧,把我孙儿留下,人你们带走吧。”   石路娘一摆手,拉着石路回屋,“娘再给你找个好的……” 第31章 疑心   石家人松口了,林秀却不愿意走……   林清玉费了好一番功夫,让林秀又想起自己,诱哄着她跟自己离开。   宝儿被她娘吓到了,哭着不肯跟林秀走,林秀到了林清玉家里,还在念叨着宝儿。   听得林清玉心里泛酸……   她在家里陪着林秀,兰卿怕惊着林秀没待在屋里,一个人去了城里买东西。   兰卿去的晚,到了傍晚才回来,她租了辆牛车,米面、鸡蛋、柴米油盐等食材装了大半车。   林秀现在神志不清,畏惧着生人,看到车夫进来便慌着往桌子钻。   兰卿只好让车夫把东西放在门口,她们自己搬进去。   搬完东西,兰卿累的都不想动了。   傍晚的天气还算凉快些,不时吹过来一阵风,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感觉热的不行。坐在院里微微敞开衣领,圆滚滚的汗珠子顺着两颊往下流,擦也擦不及。   林清玉哄着林秀从桌子底下出来,兰卿看到她拿着湿巾给林秀擦手,动作小心翼翼,唇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这若换作别的女子,看到自家夫君对着别人温柔体贴,指不定当场就闹起来了。   林秀被林清玉服侍着,眼睛却偷偷摸摸落在兰卿身上,打量着她,目光中全是戒备与好奇。   发现她在看自己,兰卿微微勾唇朝她善意笑了笑,并不躲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起来很是无害。   林秀朝她龇了下牙,见她无动于衷就又低下了头,规规矩矩坐在凳子上听林清玉唠叨,倒是看不出丝毫凶意了。   林清玉给她拿了盒兰卿买回来的糕点,让她吃着,自己出来找兰卿。   小娘子看起来像淋雨了一般,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领口也湿漉漉的,林清玉瞥了一眼,凝脂白玉般的肌肤映入眼帘,她脸一热,连忙别过头,“小娘子,你去洗洗吧,我来做饭。”   “锅里还有些热水,你先用着,等下我再给你烧。”   林清玉今天给林秀烧水洗澡,剩了些水,但不多,还需要再烧些水。   耳边传来小娘子的轻笑,林清玉回过头,她已经把领口拢上了,眉眼带笑,“辛苦夫君了。”   林清玉讷讷着说不出话,点点头便算作回应了。   兰卿起身去卧房,路边林清玉身边,她又停下了步子,“夫君,今日又给你拿了几日的药,你先喝着……”   “好。”   林清玉眉眼温顺,小娘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眼神柔和,隐隐夹杂着几分隐晦的怜悯。   大夫说林清玉不是生来体弱,而是娘胎里带的奇毒……   由此可以确定,林清玉绝不是普普通通的农家子。   若林家二老只是普通百姓,而不是为躲避仇杀隐瞒身份藏匿于乡野,那他们一定不是林清玉的亲生父母。   林清玉对林家二老的依恋她是看得见的,兰卿不敢告诉林清玉她中了毒,她的夫君是有些呆,但绝非傻子……   小娘子柔情款款,林清玉又想到方才不经意间看到的美景,脸微微发热,也没有多问什么,慌着去厨房把锅里的水装进桶里,提着送到了卧室。   兰卿打算先洗洗头,“门闩我就先不上了,你等下直接进来就好了。”   “好,那我多烧点儿水。”   林清玉提着空桶出去,顺道看了眼林秀,林秀吃得狼吞虎咽,像是饿了很久。   怕她噎着,林清玉给她倒了碗热水,谁料一靠近,林秀便抱着糕点往角落里缩,眼中警惕……像是又不认识林清玉了。   林清玉看在眼里,心里难受的紧,她勉强压下情绪,告诉自己再忍两个月就好了。   只要考中举人,就可以替秀姐报仇了。到时候找讼师写状子,以她举人身份,想必纵使身为外乡人官府也不敢怠慢,说不得石家人得知她中举气焰便先低下来了。   林清玉把水放在桌子上,叮嘱林秀渴了去喝。   她去厨房又烧了一锅水,给兰卿送去,然后开始做饭。   林清玉炒菜一盘青菜和一盘鸡蛋,又煮了粥,颇为丰盛。   兰卿买鸡蛋本意是想煮给林清玉和林秀吃,让她俩补补身子,谁料被林清玉给炒了。   她再次下定了决心,以后绝不能让林清玉做饭了。   两人把饭菜盛好放在院子的石桌上,林清玉去唤林秀过来吃,林秀看到桌边的兰卿,脚下像灌了铅,怎么也挪不过去。   林秀虽没表现出惊恐亦或者凶意,但她眼中的抗拒明晃晃的。   一边是宛如亲姐的林秀,一边是同床共枕的小娘子,林清玉的为难写在脸上。   兰卿也没教林清玉为难太久,她与林秀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起身拿起碗筷,“我弄点饭去屋里吃,你们慢慢吃。”   若不是她脸上挂着笑,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林清玉就要当她在生闷气了。   “小娘子,过两日相处熟了就好了……”   “放心吧,我知秀姐身体状况,不会介怀的。”   兰卿弄了些饭菜,一个人去了屋里吃饭,屋里点了盏灯,朦朦胧胧能照见小娘子的身影。   林秀吃着饭,不时往里面瞄着偷看。   林清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好笑又无奈,“秀姐,那是我娘子,她对你没有恶意的,你不要怕。”   “狗蛋的娘子?”林秀扬起了脸,满眼疑惑,“狗蛋没有娘子的,狗蛋在读书,不跟我们玩。”   她对林清玉的记忆还停留在小时候……   林清玉又气又心疼,石家人简直是畜生不如,把好端端的人折磨的失了智,他们怎么狠的下心?   在林秀的絮絮叨叨胡言乱语中,林清玉沉默的吃着饭……   到了晚间休息,林清玉思索再三,还是决定跟兰卿开口,“小娘子,秀姐怀着身孕,睡在地上容易着凉,万一生病了就麻烦了。”   兰卿的反应确实与林清玉猜测的所差无几,她几乎没什么犹豫,点头便应了。   “那我们去院子里睡吧,院子里凉快,”林清玉顿了顿,抬头看了眼漫天的繁星,还有天边悬挂着的皎皎明月,声音里不由染上了几分期待与迫切,“小娘子,我们睡不着的时候还可以看星星。”   现在并非炎热的七八月份,到了后半夜外面就该冷了。   兰卿不忍坏了她的兴致,心里却也不得不顾忌着她的身体,思索着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决定到了后半夜就把林清玉叫起来回房睡觉。   她应了下来。   林清玉按捺着心中欢喜,准备去安置林秀睡觉。   兰卿想起枕下压着的那两本书,若是被林秀翻到了便羞人了,慌忙拽住她,“等下,我有点儿事。”   林清玉差点儿就以为她反悔了……   兰卿回房把书收到安全地方,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才落下去。   她出来时神色略有些不自然,好在天色黑暗并没有被林清玉发现端倪。   林清玉之前并没有接触过神志不清时的林秀,不知她犯病时根本睡不着,见她乖乖躺在床上,便放心出去了。   兰卿正在铺床,见她出来,随口问了句,“秀姐睡了?”   林清玉声音里染着笑意,“睡了。”   床一铺好,她便立马躺了上去。   前世,她看着小娘子一人孤零零静坐到天明,满心愧疚之下,明知不可为还抱有一丝幻想,幻想着出现在小娘子身边,与小娘子一起沐浴着天地间的夜华月色。   而今,这愿望终于实现了。   小娘子就躺在她身边,与她同望着头顶的星河辽阔。   兰卿也久久没有睡着,林清玉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小心翼翼抓起她的手,十指紧扣。   “夫君……”   小娘子侧过身,温热的呼吸便洒落在了林清玉颈间,林清玉不自觉红了脸,想要松开相握的的手,却又舍不得那种心连心的感觉。   “秀姐的事倒也不必急于一时,你我皆为外乡人,人生地不熟,万一把他们逼急了生出歹心……”兰卿顿了顿,“夫君今日委实有些冲动了。”   好在石家没有强硬扣着林秀,不然一旦起冲突,她们两个也要陷入麻烦了。   “是有些冲动了……”   乍然见到林秀过的如此凄苦,林清玉一时没能忍住情绪,现在已经冷静了。   她压低声音,轻道:“我知道了,等我考上了举人,便告他们。”   兰卿点点头,“也可等秀姐恢复神智了先问问情况。”   她没说的是,她总觉得石家母子说的话也不全然是谎言……   从林家村到石家村千里迢迢,林秀出现的这里,不一定是被拐卖,兴许还遇上了别的什么事情,人贩子对待她们这些人极尽苛责,非打即骂,但也会小心着不伤了她们的容貌。   而林秀脸上那到伤疤,兰卿不确定是不是刀伤,但近乎占据了大半张脸,也是有些怪异的……   兰卿也曾遭受过毒打,人贩子全然不把她们当人看,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在身上,像打畜生一样毫不留情,她身上至今还有未完全长好的伤口,有时不小心碰着硌着了,还是会揪心的痛。   不过也不排除真的是人贩子所为,那些人发起疯了,杀人也眨眼……   一切都要林秀清醒了才能知道…… 第32章   然而,谁也不知道林秀多久会恢复神智……   望着头顶墨色渲染的夜空,林清玉心头一片宁静,她心中已经有了初步想法,不再为此事发愁,可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秀姐的遭遇太令人惋惜了。   前世,她与小娘子没有来石阳村,秀姐家里人当秀姐死了也没有来寻她,她过得该是何等凄凉绝望……   “夫君,别想太多,”兰卿听到了她的叹息,“早些睡吧,明早还要起来读书。”   到了后半夜,还要被自己叫起来,兰卿在心里默默又补了一句。   林清玉不想睡那么早,她想和小娘子一起看星星,等她想好该怎么跟小娘子开口了,侧头一看,小娘子居然默默的睡了,都没有告诉她一声。   一丝郁闷浮上心头,林清玉欲哭无泪,她方才若直截了当的说出口,兴许小娘子就陪着她看星星了。   不过转念又想到小娘子今日也忙了一天,大抵也累了,又庆幸自己没有开口。   林清玉没有纠结太久,也闭上眼睛睡着了。   到了后半夜,兰卿迷迷糊糊刚睁开眼,就看到一张放大的脸在眼前,那双黑黝黝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她,着实诡异,她瞬间就清醒了。   屋里一共就只有三个人,除却睡的正香的林清玉,便只有林秀了。   兰卿的心又落了回去。   林秀也没想到她突然醒了,慌忙往屋里跑。   她没有去追,拍了拍胸口,镇定下来又伸手推了推林清玉,“夫君,起来看看秀姐怎么了,她还没有睡……”   林清玉没有什么起床气,她揉了揉眼,一脸茫然的坐起来,“小娘子,你方才说什么?”   “秀姐还没睡,刚在蹲在咱床头,”兰卿语气微顿,方才真是把她吓得不轻,差点儿就叫出来了,“你去看看她怎么了,我过去恐吓到她。”   “那我去看看,你继续睡吧。”   林清玉穿上鞋袜,披着衣服进屋,兰卿将床铺卷起来,抱着去了书房。   东边那间房被改成了书房,里面经过打扫,干净的很,再加之没有放别的杂物和床,倒也宽敞。   林秀那一吓,把兰卿吓得睡意全无,她躺在床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感觉过了好久,才见林清玉推门进来。   林清玉一进来,便苦恼的不行, “小娘子,咱带秀姐去城里找个大夫看看吧,秀姐现在精神的很,一点儿都不困。”   然而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整夜不睡觉,身体怎么受得了?况且她还怀着孩子……   兰卿算了算手里的钱,除却今日的花销,还剩二十两不到,她要尽快做些绣品,若卖得出去,之后几个月日子紧吧些,倒也能过。   “明日如何?赶早不赶晚,她今日又被石路给推到了,也不知道孩子怎么样……”   兰卿略有些担心,不过不曾听林秀说身体不适,想来没什么大碍。   小娘子同意了,林清玉便去征求林秀的同意。   经过今日的相处,林清玉算是发现了,现在的林秀跟个孩子似的,并不是很听话,需要提前跟她说好,否则她很有可能不配合。   林秀抱着薄被坐在床上,两只眼睛睁的圆圆的,没有丝毫睡意。   看到林清玉又进来,她眼中浮现出些许困顿之色,却寡言没有开口。   “秀姐,你一点儿都不困吗?”林清玉有些苦恼,不过并没有表现出来,面上带着笑,“秀姐,明日我们带你去看大夫好不好?”   “狗蛋不能出去,”林秀总算看起来不呆滞了,眼神慌乱,用力摇着头,“要杀人了……要杀狗蛋了……”   她念叨着……用薄被把自己整个人蒙起来,缩成一团缩在床榻最里面,蚕蛹般的躯体颤抖着。   林清玉上前轻轻拍了拍林秀,温声细语安抚她,“秀姐,莫怕,有我在,不会再有坏人伤害你了……”   她感觉到了林秀身体一僵,林秀更激动了, “坏人……坏人来了……”   “快跑快跑……”   “没有坏人……”林清玉说了一遍又一遍,已经想要放弃解释了。   同在一个屋檐下,兰卿闻声过来,眸里关切,“夫君,你先回去睡吧,我来照看秀姐。”   林清玉还没来得及说话,林秀便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戒备盯着兰卿,嘴里念叨着:“坏人来了……坏人来了……”   兰卿好笑又无奈,“秀姐,我不是什么坏人,我是狗蛋的媳妇儿。”   她觉得林秀八成是听不进去她说的话,因为方才林清玉也在多次解释没有人杀她,但林秀还是一直在念叨着。   事实却出乎意料……   她一开腔,林秀从被窝里钻出来,认认真真打量着兰卿许久,“我知道,你是狗蛋媳妇。”   绕是兰卿,也愣住了,眸里惊喜闪过,她侧眸看了眼林清玉,问:“你跟她说的?”   “不过今日提了一嘴,叫她不必怕你。”林清玉唇角扬起,眼里带着笑,“想不到秀大姐竟然记住了。”   林秀似乎也听懂了夸奖,咧嘴着傻笑,去抓兰卿的手,“狗蛋媳妇好看……好……   “秀姐也很好看,”她下手没个轻重,兰卿眉头微蹙,片刻又舒展,语气温和,“秀姐,闭上眼睡觉好不好?我在这里守着,坏人不敢过来的。”   “狗蛋媳妇好看……狗蛋媳妇好看……”林秀还是呵呵笑着,这会儿又听不懂她说话了。   兰卿默默叹了口气,看了眼还没有走的林清玉,“夫君,你快去睡觉吧。”   “你去,”林清玉摇头,“等会儿我就该起了,便不睡了。”   她神色坚决,兰卿暗自叹了口气,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林秀在床上闹腾了会儿,也不知怎么就又想到了宝儿,被子一掀就要下床找孩子。   别看林秀瘦弱,但身上力气很大,两人根本拦不住,只能庆幸房门锁了,不然这黑灯瞎火的,她跑出去就麻烦了。   林秀跟没头苍蝇似的到处翻到处找,林清玉心里着实不是滋味,“小娘子,等秀姐恢复神智了,咱帮她把孩子要回来如何?”   这倒也提醒了兰卿,她轻嗯了声,走过去拉住林秀,“秀姐,宝儿在你肚子里,你不记得了吗?”   林秀眼神疑惑,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肚子,兰卿见有用,又继续道:“宝儿在你肚子里睡觉,秀姐你这样乱跑会吵到她,她生气了就要躲着不见你了。”   “宝儿在肚里……不吵不吵……”她低低自语着,双手扶着自己的肚子,小心翼翼。   兰卿与林清玉两人一左一右扶着林秀回到卧房,林秀听话的躺在床上,兰卿又让她把眼睛闭上,她也照做了。   这一番折腾下来,天已经快要亮了。   林清玉拿了本书,去院子里看,兰卿回书房里躺了一会儿,实在没什么睡意,也捧着一本书来到院子里看。   她找了个角落,注意着不去打扰到林清玉。   不知不觉天就亮了,兰卿去屋里看了眼,林秀已经睡着了,呼噜呼噜的。 第33章 治病   让林秀睡觉实在太难了……   兰卿想让她睡到自然醒,林清玉也表示赞同。   两人谁都没有叫林秀,任由她睡到自然醒……   林秀吃过午饭,林清玉便要带她去城里看病。   去一趟城里,一来一回差不多要两个时辰左右,看病回来,估摸着天也黑了。   林秀终究不是个正常的,万一出了点儿什么事,兰卿怕林清玉一个人搞不定,便放下手中绣活儿跟着她俩一起去。   到了医馆,林清玉得知里面的大夫是给自己治病的那位,怎么也不肯进去了。   所幸,林秀还算听林清玉的话,让她跟着兰卿进去,她便也跟着去了。   下午天气稍稍凉快了会儿,林清玉目送兰卿与林秀进去,便在附近找了块儿干净的地方坐下。   一来她走的有些累了,二来她怕兰卿从医馆里出来看不到她。   医馆位于闹市,纵使到了下午,还是人来人往,林清玉阖眸休息不过片刻,就遇到了熟人。   今日李婆婆身体不适,早早收了茶摊过来找大夫医治,没想到大老远的便看到了林清玉。   “林秀才,你也来看病吗?”李婆婆笑呵呵问道。   她曾听兰卿说过,林秀才身子骨弱,容易生病。   李婆婆并非精明伪善的石路娘,她的慈祥淳朴日积月累刻在骨子里,刻在眉眼间,也刻在一道道皱纹中,笑起来便是长者的温暖包容。   林清玉因着林秀的事,连带着对整个石阳村的人都没什么好感了。   此刻,心不禁又软了下来。   她摇了摇头,“不是,我在等人。”   林清玉心里还没有确定要不要向李婆婆打听林秀的事……   “等媳妇儿?”李婆婆问道,不待林清玉回答,她又继续:“你媳妇儿咋了?怎么不进去等啊,医馆里有凳子,还有茶水喝……”   李婆婆神色关切,林清玉踟蹰了会儿,问道:“李婆婆,我能向您打听一个人吗?”   “谁呀?”李婆婆眸里的关切之意又深了,“林秀才,你快说说看,我知道的一定都告诉你。”   “我想向您打听一下石路的媳妇儿,”林清玉见她神色未变,试探着又问道:“您知道她脸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吗?是不是石路打的?”   “你也看见石路打他媳妇儿了?”李婆婆叹了口气,面色愧疚,“造孽啊,那小子本来对她那疯媳妇儿挺好的,都是我儿把人家带坏……”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摆手,怅然若失,“算了,不提了不提了。”   林清玉顿时就明了,李婆婆还在维护她儿子,不愿说她儿子的坏话。   她又换了另一个问题,“李婆婆,石路媳妇儿是怎么疯的你知道吗?”   “这个不晓得,听说来那小子家的时候就有些神志不清,别人跟她说话她也不理,就一个人就在那儿自言自语,”李婆婆眼神怜悯,“石路她娘舍不得花钱给那女娃娃治病,眼看着现在病越来越重,根本带不了孩子,听说前段他媳妇儿抱着孩子不知咋回事掉进了河里,可怜的孩子,发高烧差点儿没救回来。”   “孩儿她娘也命苦的很,听说被石路打的昏死过去几次,还被石路她娘饿了好几天,若不是又发现怀孕了,八成就看着她去死了,好歹也是一条人命……”   简直是畜生不如!   林清玉听得浑身发抖,直冒冷汗……   “劝不住啊劝不住……” 李婆婆长长的叹了口气,便不再言语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兰卿带着林秀从医馆里出来,林秀怀里抱着自己的药,眼睛在四处搜寻着林清玉的身影。   看到树下的林清玉,顿时就忘了兰卿的叮嘱,她脸上的笑容傻乎乎的,但看得出来特别开心,就要朝林清玉跑过去,被兰卿慌忙拉住,“秀姐,莫忘了肚里还有孩子,稳重些……”   她哦了声,又高声喊,“狗蛋狗蛋……”   一连喊了好几声,林清玉才听到,李婆婆听着女音熟悉,扭头看到了林秀,不由愣了愣,“石路她媳妇儿?”   “她是家姐,林秀,” 林清玉缓和脸色,想向李婆婆道谢:“谢谢您今天告诉我这么多事情。”   惊得李婆婆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动了动,终是不知道说什么,她点点头,“若有用得着我老太婆的地方,尽管来城西找我。”   “坏良心的事咱不能做啊,会遭天谴的……”李婆婆似对林清玉说,又似对自己说。   伴随着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声,她面上又浮着慈祥的笑,转过身跟兰卿她俩打招呼。   林秀看到她,连忙躲在了兰卿身后,只有一双眼睛好奇的盯着李婆婆,看起来像是不认得她了。   “李婆婆,您这是怎么了?”兰卿问她,神色关怀,“前两天看您身子挺好的,走起路来风风火火,我和夫君都追不上您。”   李婆婆闻言,乐呵呵道:“老了老了,还是跟你们不能比,三天两头得往医馆跑……”   两人聊了会儿,李婆婆瞧着时辰不早了,忙催她们回去,“你们快些回去吧,不然天黑了路不好早。”   兰卿微微欠身,“那我们先告辞了,李婆婆您保重身体。”   “哎,好好好……”李婆婆挥手,笑呵呵目送她们离开。   走了一段路,估摸着李婆婆听不见她们谈话了,兰卿开口问林清玉,“夫君,李婆婆跟你说了什么?”   林清玉心情差,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没什么,”林清玉迟疑了下,还是决定不告诉兰卿了,她听了那些话心里就难受得不行,犯不着让小娘子也跟着心里不舒服。   兰卿轻轻嗯了声,片刻又轻笑道:“夫君,大夫说秀姐腹中胎儿康健,你大可放心了。”   “那便好,”林清玉看了看林秀依旧平坦的小腹,心中欢喜,“那秀姐呢?她的病能治吗?”   “开了些安神的药,大夫说秀姐休息好不受刺激,便没事了。” 兰卿回想着大夫说的话,这种病无法根治,还易犯病……   兰卿神情微敛,看起来却不似她口中说的这般轻松。   林清玉视线一直落在林秀身上,倒也没注意,闻言更是难掩喜色,点点头。   “秀姐,早些睡知道吗?”她同林秀说道,林秀怀里抱着药包,紧张兮兮缩在兰卿身边,并不答话。   路上来往行人的各色目光,让她始终无法放松下来…… 第34章   三人踏着夜色回到村子里,村里大部分人已经歇下了,只有少数人家院落里隐隐泛着昏黄的灯光。   林秀左手拽着林清玉,右手挽着兰卿,走起路来蹑手蹑脚,跟做贼似的。   兰卿微抿唇角,眼中略带笑意,虽说林秀是挺折腾人的,但有些时候倒是有趣的很。   村里的狗叫成一团,林秀眉头紧皱,扭头对着林清玉一本正经道:“狗蛋,坏人来了,你赶紧跑别回头……”   话这般说,她抓着林清玉的手还没有松开,林清玉好笑,随意嗯了声,“秀姐,你先跑吧,不用管我。”   林清玉甩了甩手,反被林秀抓的更紧了。   “好多人……”林秀眼神直勾勾盯着前面的黑暗,嘴里低低念叨,“跑不掉了,狗蛋……”   她的声音变得惊恐,又有着说不出的绝望痛苦。   尽管知道林秀神智不清疑神疑鬼,前面什么也没有,兰卿还是被她那副神神叨叨模样吓了一跳,隐隐对前面的路产生了几分抗拒。   兰卿不自觉往里面靠了靠,“夫君,有机会了咱也养条狗吧?”   林清玉之前也有想过养条狗看家护院,想也不想应了下来,“小娘子,你喜欢什么样的狗?温顺的还是调皮的?明日我刚好要去城里一趟,可以顺道去集市上看看有没有卖的。”   “随意,皆可……”   兰卿有些心不在焉,到了家,才反应过来林清玉的话,“夫君,你方才可是说了要去城里一趟?”   她略显惊讶,林清玉嗯了声,又解释道:“我感觉身体好些了,想去城里找份差事先做着。”   她们带的银子本就不多,现在又多了秀姐,不找份差事挣些钱,估摸着很快就坐吃山空了。   见林清玉也操心着这事,兰卿心中慰藉,却也担心着她的身体,她这段时间每天都要喝汤药,找份差事怕是不能按时吃药了。   “夫君安心读书便是,无须在这些琐事上面费心,咱家还有些银子。”   “我还可以做些绣品补贴家用,”她唇边笑意浅浅,“昨日我便买了针线回来,待我多做些绣品拿出去卖,家用的钱便有了。”   前世,小娘子也做绣品拿出去卖,可收入实在微薄,入不敷出。后来便在晚上做绣活,灯下一坐便是大半宿,白日里也是早出晚归去做别的活计,辛苦的很。   林清玉不想小娘子这一世仍旧这么辛苦了。   她默不作声,但眉眼间是下定决心的固执。   “夫君,再等等可好?等秀姐情况好转了再出去如何?万一我照看不周出了什么差子,身边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兰卿说道。   她眉眼染着些许忧色,略带恳求望着林清玉,这般示弱让林清玉心软愧疚,连忙道歉,“是我考虑不周,小娘子,我答应你便是了。”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个……”   兰卿微微摇头,见劝住了林清玉,便转身去厨房里点灯做饭。   林清玉去看了眼林秀,林秀低着头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她便跟着来到厨房帮忙烧火。   兰卿把淘洗干净的米放入锅中,盖上盖子,简单收拾了下灶台,擦擦手来到林清玉身边坐下。   林清玉侧眸看了她一眼,低低道:“小娘子,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小娘子照顾她就够辛苦了,现在又多了一个秀姐……   “你说秀姐?”兰卿抿唇轻笑,“没有,我很高兴。”   “看到秀姐的遭遇,我便想到了自己,若非遇上你,想来我过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辛苦些倒也没什么,值得。”   她说的全是肺腑之言……   林清玉没有见过兰卿身上的伤疤,却也猜到她一朝从千金小姐沦为女奴必定过的很苦,“若我是赵天德就好了,打死我我也不退婚,天王老子来了也阻止不了我娶你。”   当时若赵天德不退婚,兰卿嫁入他家算作他家的人,便可逃过一劫了。   可惜,赵天德退了婚,生怕跟兰家牵扯上半分关系……   “胡言乱语,”兰卿被逗笑了,却忍不住推了她一把,“不要总是提他,烦人。”   人各有命,对于赵天德薄情寡义,她看的很淡,并没有什么怨怼。毕竟她对赵天德也不是什么情深义重,也不指望赵天德对她有多深的感情了。   当然,赵天德若是过来讨嫌,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是真的希望,”林清玉忍不住笑起来,“赵天德有权有势,若是都归我所有,你就可以继续过着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生活,而不是在这赁居的屋子洗衣做饭……”   她笑的更欢了,手里柴火指了指灶膛,“我也不用在这里烧火了。”   “不烧火你吃生的啊。”   前面说了那么多,兰卿就把这一句听进耳朵里了。   “也不是不能吃……”   “贫嘴。”   两人说说笑笑,把饭做好端进了屋子。   林秀看起来心情也不错,一直傻乎乎笑着说宝儿踢她了。   兰卿不信,大夫说孩子估摸着才两三个月,林清玉也不信,她还没有显怀……   吃着饭,林秀嘴也闲不住,不时低着头给腹中孩子说话,还要掀开衣服喂孩子吃饭,被兰卿眼疾手快拦住了。   兰卿面上薄红,有些羞赧,“秀姐,男女授受不亲,不可在外人面前掀起蔽体的衣物……”   林秀眼神迷茫,好一会儿才似反应过来,紧紧按着衣襟,“对对,你可以看,不能让狗蛋看,狗蛋不是女子……不是女子……要杀头的……”   她絮絮叨叨,蹙着眉,神色非常严肃,甚至有些正经过头了。   林清玉摸了摸后颈,小声道:“小娘子,今晚就把秀姐的药熬了吧,好让咱俩安生睡觉。”   兰卿点点头,没去看林清玉,“差点儿忘了,等下先把秀姐的药熬了,然后再熬你的药。”   她垂眸,佯装淡然,玩笑道:“你身子养好了,考个状元回来,便不用烧火了。”   似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么晚了,只熬秀姐的药就好了。”林清玉脸色微红,反驳的声音越来越小,“也不差这一顿……”   她总觉得那大夫在报复她,昨日喝了两次,味道怪的很……   --------------------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各位大佬!太豪了,就想求一瓶,让399变成400,没想到求了一百多瓶……   我居然有这么多读者?这不科学( ̄ж ̄)一本满足! 第35章   大夫给林秀开了四五日的药,林秀服用后时常犯困,夜里也不闹腾了。   但病情依旧不见起色,大多数时候都在说胡话。   说的最多的便是杀林清玉……   林清玉很是郁闷,她从没听见林秀说过杀别人……   林秀吃完药的第二天,她们再一次去了城里。   兰卿做了几件绣品,拿着去集市上卖,林清玉带着林秀去大夫那里看病,准备再给她抓上几副药煎煮服用。   她原是不想去的,只是不去便要去卖绣品了。   虽说那大夫毒舌,但去看病的人真不少,林清玉从上午一直等到了中午,才轮到她们。   大夫也认出林清玉了,嘴角一勾,“林秀才不是有骨气吗?我可没求着你来,你怎么就来了?”   林清玉原本想说自己不是来看病的,可又一想,自己也吃了小娘子拿回来的药,默默咽下了反驳的话,把林秀拉到他对面坐下。   “大夫,麻烦您给看看,上次的药已经吃完了,她睡眠好些了,但神志依旧不怎么清醒,还是喜欢说胡话……”   林清玉话还未说完,大夫便冷笑道:“你还想咋的?能入睡不就行了,疯病还指望除根,你换个神仙给她治吧,我治不了。”   顿时让林清玉愣住了,她当真以为林秀的病很容易治,没想到却是治不好……   “神仙治……神仙治……”   林秀嘿嘿笑着,伸手便要去抓大夫手中的笔,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大夫身子连忙往后退了退,瞥了眼脸色难看的林清玉,“快拉住她,别让她乱动我的东西。”   林清玉反应过来,“秀姐,不可以动别人的东西。”   她拉住林秀,林秀安静了片刻,又去抓桌面上的药方,反正不能闲着手……   那双瘦弱却有力的手,总是做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林清玉力气不如她,也猜不到她随心所欲的想法,想要看住她还真不是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林清玉一个没拦住,大夫手也慢了一步,没护住桌上的茶杯,茶杯就被林秀给撞倒了,满满的一杯水顺着光滑的桌子往下流淌,林秀和大夫的衣物都没能幸免……   大夫黑了脸,盯着林秀,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秀这才知道怕了,躲在林清玉身后不敢出来。   身边没有擦桌布,林清玉顶着大夫的黑脸,拿袖子给桌子上的水擦干净,道了歉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大夫又转头看向林清玉“坐下,把手伸出来。”   林清玉没想到大夫会主动提出给她看病,略有些惊讶,“谢谢,我先不治了,我是带家姐过来看病的,娘子她今日不得闲……”   话还没说完,大夫一脸不耐打断她,“不治就赶紧走,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他拿过纸笔,龙飞凤舞写下药方推到林清玉面前,“抓药在外面,赶紧的带她出去。”   林清玉忽然觉得这人也挺好的,她再次道了声谢,拿起药方牵着林秀出去。   大夫又高喊下一位进来。   到了外面,林清玉排队抓药,怕林秀走丢了,没敢放开她的手。   林秀安静了会儿,又开始东张西望,周围人看见她的脸吓了一跳,不仅对着林秀窃窃私语,连带着林清玉也被他们指指点点,大堂里渐渐喧闹起来。   林清玉因为体弱多病,在林家村的时候也没少被议论,不是同情便是嫌弃她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男人。   林清玉早已习惯了,只是心疼林秀,以前的林秀落落大方,勤劳能干讨喜喜欢的很,虽然家里人游手好闲不争气,但还是有不少人家相中她做儿媳的。   可现在她混混沌沌,面对他人嘲讽嫌弃,只会傻乎乎的笑……   抓好药,林清玉不愿再多停留一刻,带着林秀去找兰卿汇合。   兰卿第一次卖绣品,卖的便宜,早就已经卖完了。   只是一个小姐相中了她的绣工,缠着她给自己的团扇绣花样,根本走不开。   林清玉去的时候,她还没绣完,身边还围着几个丫鬟正催促着她,叽叽喳喳。   兰卿额前薄汗涔涔,却忙着飞针走线头都抬不起来,根本顾不着得擦,更没有看见他们过来。   倒是林秀的一声狗蛋媳妇儿,让她百忙之中抬起头,看到林清玉,好似看到了救星,连忙招手,“夫君,你来的正好,帮我扇扇,太热了。”   多亏她有先见之明,来时带了把蒲扇。   林清玉看到她那一脸的汗,心疼的很,打定主意要尽快找份差事干着。   她二话不说,从兰卿身边的小筐里拿出蒲扇,给兰卿扇着风。   林清玉一来,那几个丫鬟不仅离远了些,也不说话了,兰卿总算不觉得聒噪了。   “好看……好看,”林秀拍着手,傻呵呵笑着。   林清玉点点头,她不会刺绣,只觉得小娘子绣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都似真的一般,绣工应该不差。   兰卿微微勾唇,浑身的疲惫感一扫而空,她擦了擦手心的汗,动作越发娴熟了。   大概又忙了两个多时辰,总算绣好了。   那小姐没露面,让丫鬟拿过去看了看,又派遣丫鬟送了一两银子过来。   兰卿做了四五天的绣品才卖了十几个铜板,没想到这一下子就收了一两银子。   她从小板凳上起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夫君,明日我们再来吧。”   “买些适合女子的扇子放这里,”她指了指小筐,又道:“你再给我写个招牌,别人想要什么样的图案,我便绣什么样的,若是再遇到那个小姐一样的阔气客人,一天接一两个也够我们的日常开销了。”   “隔三差五接一个就够了,接多了你辛苦,”林清玉摇头,绣一个扇子那么久,小娘子的手一直都没有停过,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也不知手上磨泡了没有……   林清玉的眼睛盯着兰卿的手,兰卿唇边笑意微敛,往袖子里缩了缩,“不碍事,一直坐着并不累。”   “那也不行,明日我便去找活干,不能让你再这么辛苦了。”   林清玉这回是下定决心了,“让秀姐跟着我一起去,我照看着她就好。”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兰卿不想在这种地方跟她争执,“先回家吧……”   --------------------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各位大佬~够了够了!   你们这样,让我断更都不好意思了。   就这样短小放上来吧,我真的没有时间了嘤嘤嘤…… 第36章 起疑   又是到了夜里才进家门……   村里人家早就睡下了,林清玉望着漫天的星辰,也想往床上一躺,闭上眼好好睡一觉。   耐不住林秀嚷嚷着饿,也不能对小娘子咕噜咕噜叫的肚子视若无睹,林清玉稍稍喘口气,便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做饭。   兰卿跟着进来要帮忙,她今日赚到了钱,心情极好,眉眼间止不住的柔和笑意,整个人显得更加温婉了。   见林清玉已经坐下烧火了,便紧挨着在她身边坐下。   六月的天气逐渐炎热,林清玉怕冷不怕热,但还是出了汗。   兰卿抬袖给她擦了擦,好闻的香气逼近,林清玉身体虽依旧疲乏,精神确实好多了。   她的心脏怦怦跳,怎么也控制不住,怕被小娘子发现,便忍不住开口赶人, “小娘子,你出去吧,灶房里热。”   “不碍事,倒是你,身子感觉可还好?”   她目光关切,落在林清玉脸上,细细打量着林清玉,像是怕林清玉隐瞒,又似担心她逞强。   林清玉被她看的羞赧,别过头,“我也感觉没事,”怕兰卿不信,她又补充道:“只稍稍有些累,睡一夜就好了。”   “有事,”兰卿眉头微蹙,片刻后伸手轻轻给她捶腿,“可是腿痛?”   兰卿轻轻叹了口气,“我与秀姐并没有感觉到累,你这样教我如何放心你出去干活?且不足两个月便要科考了,夫君你安心在家读书可好?”   “我找份轻松些的差事,不会很累的。”   林清玉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反正我要去……”   小娘子心疼她,她又如何能不心疼小娘子?   “非去不可?”   兰卿神色严肃了些,林清玉根本不敢看她   一眼,低低嗯了声,“非去不可。”   语气虽软软的没什么气势,但她的坚持还是让兰卿看出了她的决心,迟疑片刻,颔首道:“去便去吧,明日咱一起去。”   得了小娘子准许,林清玉心满意足了。   ……   吃过饭,又看着林秀把汤药喝下睡觉,她们也洗洗歇息了。   院子里不时有凉风吹过去,倒也适合睡觉,林清玉一觉睡到了天亮,照进院子里的日光也有几分刺眼了。   石桌上摆放着做好的饭菜,兰卿人却不在,林清玉好一会儿才发现兰卿在院外洗衣服。   林秀也在外面,两人似乎在说着悄悄话,林清玉能听到声音,但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洗脸盆里已经换上了清水,林清玉洗了把脸,清醒了些,正打算擦干净脸出去,兰卿已经带着林秀进来了。   “夫君,你醒了。”兰卿神色唇角一抹笑意,她身后的林秀低着头没说话,看不清神色,如初见一般……   林清玉怔了又怔,不敢相信,问兰卿,“小娘子,秀姐好了?”   “嗯。”兰卿笑容微微敛了些,擦了擦手,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夫君,我们进屋里说。”   似是提醒了林秀,她转身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林清玉见林秀没跟上来,有些疑惑。   “秀姐没什么事了。”兰卿推着林清玉到石桌旁坐下,“夫君,你先吃饭,边吃边说。”   大清早起来,林清玉没什么胃口,“小娘子,你们在外面说了什么,为什么秀姐不进来?”   “多少吃点儿,待会儿不是要去城里吗?”   兰卿坐在她对面,还是把饭推到了她跟前,眉间隐隐泛着轻愁,“秀姐说她脸上的刀疤和疯病不关石路的事,但石路娘确实苛责她,石路也多次对她动手打骂。她说想回石家,家中还有宝儿不放心,被我劝住了。”她顿了顿,“她应是怕拖累我们,今早的饭便是她做的……”   “我去跟秀姐说,”林清玉慌忙起来,“孩子我会帮她要回来的,让她在咱家里安心住下……”   兰卿伸手拉住她,好笑又无奈,“说了,已经劝住了。今日她在家休息,咱俩可以放心出去了。”   林清玉又坐了下去,可还是觉得怪怪的,如果就是为了说这些话,秀姐也用不着去外面避嫌……   她心中疑惑,不自觉又看向兰卿,“小娘子,你……还有没有别的话要说?”   “有。”   兰卿点点头,看着林清玉神色复杂,“秀姐说她被一些蒙面黑衣人带到了一个暗无天日的水牢里,那里关押着很多同龄女子,三年前忽然闯进来一群人,将她们救了出来,为首的是个武功高强的女子。”   她没有说林秀受到那些的折磨,林秀提起它们情绪就失控……差点儿又神志不清了。   兰卿也没敢再细问。   “夫君,你若是女子,兴许也要被那些坏人抓走……”   说了那么多,这才是兰卿想要对林清玉说的,或许,那些人找的就是林清玉……   兰卿不知旁人如何,却知林清玉身份委实可疑……   林清玉愣了愣,有些后怕,她跟秀姐是同年,只差了几个月。   “秀姐可知他们为什么要抓人?”   “秀姐提起这些事情绪便开始不对劲儿,我不敢细问,你最好也不要问……”兰卿微微摇头,叮嘱她道:“不管那些人有何目的,总归不是什么好人,你……你的身份一定要捂住。”   林清玉点点头,她的身份除却爹娘和小娘子知道,便是官府的人了,官府的人总不会把她身份透露出去吧?   官府掌管着那么多人的户籍,便是想知道她的身份,也要一个个翻找查阅……   兰卿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夫君,你快吃饭吧。”   “你们都吃了?”   “嗯,都吃了,我去洗衣了,你慢慢吃。”   兰卿开门出去,林秀已经快把衣服洗完了。   林清玉今日是怎么也没胃口吃饭了,放下碗跟着兰卿出来,看到她在洗自己昨日换下来的衣服,脸瞬间就红了。   她慌忙夺过去,“秀大姐,我自己洗就好了,你还怀着身子……”   “没……没事,”林秀有些紧张局促,手伸到半空中,想要要回衣服,又不好意思去跟林清玉抢。   林清玉防住了林秀,却没想着防兰卿,兰卿在林清玉身侧,拽着衣角从她手里拽了出来,“秀姐,你不用管我们,仔细身体要紧。”   她眼眸弯弯,浅笑道:“狗蛋的衣物该是我洗的,不然她该不要我这个懒媳妇了。”   “……” 第37章   一瞬间,宛如天籁之音入耳……   林清玉脑袋晕乎乎的,眉间心上的喜悦怎么也压不住,她傻愣愣望着兰卿笑,嘴上却说不出一句讨人欢心的话。   被她这般盯着看,兰卿略有些羞意,嗔了她一眼,“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林清玉眼中明晃晃的欢喜,她还是对着兰卿笑,也不说话。   林秀现在并非神志不清,看两人打情骂俏,踟蹰了片刻,悄悄转身进了屋。   “傻,”兰卿低语了句,声音柔和,似夹杂着脉脉春风,不知她想到了什么,林清玉听到了她微微的叹息……   小娘子眉间一抹遗憾,转瞬即逝。   林清玉笑容敛了敛,正要开口询问,小娘子却赶在她前面开口了。   “夫君,你进屋吃饭吧,吃完饭便去城里,”兰卿抬头望了眼天空,晨间的太阳已经快要爬上树梢,“今天可不要再拖到夜里才回来了……”   她坐下洗衣,林清玉也蹲下帮忙,一双手还没伸进盆里,便被兰卿拦住,兰卿的手向来微凉,柔软细腻,犹如玉石一般。   在这夏日燥热之中,她的触碰带着令人说不出的舒适,林清玉脑子一抽,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兰卿身形僵了下,垂眸遮住眼中羞意,唯有耳尖微红,和略显凌乱的呼吸,暴露了她内心并不平静。   很快,林清玉反应过来,也有些羞了,感觉像是自己给自己握了个烫手山芋,想要松开,本能却遵从心底更深处的留恋,握的更紧了。   她脸色微红,踟蹰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夫君,”不知过了多久,兰卿微微叹了口气,把手抽了出来,“快去吃饭吧。”   林清玉如梦初醒,也不好再待下去,心虚嗯了声,便起身急匆匆往屋里去。   她人在屋里吃着饭,心却还留在外面,留在小娘子身上。   之后,两人一起去城里……   出了村口,林清玉试探着去牵兰卿的手,小娘子并无丝毫拒意,侧眸对她笑了笑,一瞬间让她的心都安定下来了。   心情好,脚步也轻快许多……   到了城里,兰卿陪着林清玉找差事。   前世林清玉做过一段时间的账房先生,倒是有些经验,但余阳城不似她家乡的小镇,招人的地方虽多,可人生地不熟,她没有人脉做担保,人家也不敢让一个生人管账,几次都被婉言拒绝了。   找了一上午,都是无功而返,林清玉着实高兴不起来,饭都没心情吃。   兰卿本就不赞同她出来找活干,如此倒是称了心意,心里暗喜着。   可看她郁郁寡欢的模样,又恐她心生颓废,也不得不给她出主意,“吃过饭我带你去找李婆婆,说不定她能帮上忙。”   “小娘子你说的对,”不待兰卿说完,林情玉便明白了,一扫恹恹欲睡,瞬间精神起来,“李婆婆在余阳城待了这么多年,若是她能帮我牵线搭桥,说不定那些人就肯要我了。   兰卿轻轻嗯了声,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快吃饭吧,不可浪费了。”   小娘子神色淡淡,看起来并没有替她高兴,林清玉知道兰卿的心思,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些几息,却看着兰卿眉头微蹙不满神情,更加想笑,一个没忍住就笑出了声。   小娘子神色幽幽,目光望过来。   林清玉连忙低头,想要借吃饭掩饰,可是憋笑太难,她的身体不稳,手中筷子也抖得厉害,便是艰难把饭送到嘴边,她也不敢吃,怕噎住了。   “……”   兰卿不瞎,自然看到了她眼中的得意,第一次见林清玉笑的这么开怀……   她唇边不自觉漾起浅浅的笑,也不想着戳穿林清玉了。   兰卿撇开眼,自顾自低头吃自己的饭。   好一会儿,林清玉才止住笑,老老实实完饭,等她吃完,兰卿去结了账,走出饭店的门,一阵凉风吹过来,却不解暑气,漫天的热气蒸腾,似要把人烤化。   兰卿抬手挡在额前,遮住刺目的阳光,林清玉忙从手里的竹筐中取出蒲扇,举至兰卿头顶帮她遮去了大部分日晒的光芒。   兰卿这才觉得好多了,放下手,随意自然挽住了林清玉的胳膊。   她的身高在女子虽不出挑,却也称不上矮,但她依着林清玉,一下子就显得娇小起来。   林清玉的身高在女子中绝对是佼佼者,比大多数男子还高些……   “夫君这身高……当真少见,”兰卿侧眸打量着她,不由轻笑,怪不得林清玉生得这般柔弱秀气也没人发觉不对……   林清玉因着小娘子主动挽着她,心里正欢喜着,随口道:“许慎不也挺高吗?”   她随意打量了自己一眼,倒不觉得有什么,然而看到差不多到她肩头高的兰卿,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开心与自豪,她总算有胜过小娘子的地方了。   “许慎没有你高……”   兰卿想起那时客栈里,许慎挡在林清玉身前,可她还能看到林清玉小半个脑袋……   也想起林清玉站在许慎身后,那个避她如蛇蝎的眼神,扬起的唇角不由落了下来。   她抿着唇不再言语,也松开了林清玉的胳膊。   林清玉不明所以,等了会儿还不见她再次环上来,迷茫中夹杂着些许郁闷,“小娘子,长的高也不是我的错啊。”   小娘子淡淡瞥了她一眼,轻嗯了声回应,看起来好像也没有生气……   难道小娘子是不开心自己长的矮?   林清玉自觉猜对了,可她也不好昧着良心说小娘子比自己高……   她正思索着该如何安慰小娘子,忽而看到自己高举在小娘子头顶的遮阳的蒲扇,顿时有了主意,凑到兰卿耳边低低道:“小娘子你不要不开心,我长的高是为了给你遮风挡雨……”   小娘子神色似有松动,却还是没有出声。   林清玉心情不由黯然下来,垂头丧气,“小娘子,你不理我,我不开心……”   她已经不抱希望了,忽而又感觉到小娘子又挽起了她的胳膊,两人相隔的距离一下子被拉近了。   “开心了吗?”   小娘子的声音轻轻传入耳中,林清玉再也不克制心中欢喜了,重重点了点头,“开心!” 第38章   城西。   简陋的茶棚勉勉强强遮挡着外面日头,可抵不住四面八方的炎热,这个点儿根本没有客人会过来喝茶。   三四张干净的长凳和桌子摆放的整整齐齐,更显空荡。   李婆婆在坐在一边打着盹,林清玉她们刚靠近她便醒了。   她忙着起身招呼,兰卿连忙扶住她,“李婆婆,不是客人是我们……”   “是你们啊,”李婆婆坐下,很快又撑着桌面站起来,忙着去给她们倒水,“我给你们沏两杯茶吧,天气这么热,喝点儿水省得口渴。”   “不用麻烦,我们来是想清您帮个忙。”   兰卿再度拦住她,“李婆婆,您快坐下吧。”   “……”   林清玉将带来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她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兰卿与李婆婆交谈。   两人闲聊了两句,兰卿便说明来意,想让李婆婆帮忙给林清玉留意着合适差事,李婆婆满口答应下来,让她们回家等着消息。   东西李婆婆却是不愿意要,让她俩把东西带回去。   拗不过,便只好作罢了。   “李婆婆可真是个好人……”林清玉感叹道。   兰卿嗯了声,她回眸望了眼李婆婆,李婆婆还在茶棚前站着送她们,见她回头看还朝她挥了挥手。   从李婆婆这里离开,她们便直接回家。一路上绿树成荫,走走歇歇,到家也日偏西了。   林秀瞧着她们回来,便张罗着去做饭。   她自恢复神智后,便很少抬起过头,连话也不怎么说,更没有初相认时抱着林清玉痛哭的那种情绪,就好像整个人已经麻木了。   林清玉想问她的遭遇经历,也不敢问,怕刺激了她……   ……有她和兰卿在,就完全不让林清玉入厨房。   城里也不让林清玉去,只让她在家里安心读书,顺便等着李婆婆的消息。   兰卿与林秀两人把摊子张罗起来了,每日早早出门,临近下午便回来了。天气炎热,纵使兰卿想当场绣好交货,客人也不愿意去等。   她常常下午便开始绣,什么时候完工了,什么时候便睡觉。接一个还好,接两个通常要熬到深夜,有些时候第二天还得早早起来收尾,辛苦的很。   这些林清玉都看在眼里……   大概过了有七八天时候,李婆婆终于给林清玉找好了差事。   城西赵员外家的幼子不愿去学堂,赵员外爱子心切,加之财大气粗,便欲聘请几个先生入府教学。   林清玉年纪轻轻,便已是秀才之身,今年还要参加乡试,若考过了,他幼子的先生便是举人,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好事,赵员外听李婆婆一说,便满口答应了。   林清玉是不怎么愿意教书的,教人实在耗费心神。   但李婆婆就觉得教书体面,且对于林清玉这般身体差的人,也能轻松些,讲完课就可以做自己的事情了。   她问了很多来喝茶的老主顾,这才打探到这么个令她满意的消息。   跟赵员外那边约定下来,就慌里慌张回石阳村找林清玉,为此一整天都没有支茶摊了。   赵员外开出的待遇也不错,包吃包住,一月十五两银子,饶是兰卿,也动心了。   但兰卿极少数会反驳林清玉的意思,见她没有立即应下来,便知她不愿意教书,也就没有开口相劝。   李婆婆坐下喝了会儿茶,权当做给林清玉思考的时间了。   林清玉很纠结,皱着眉头神色凝重,这些天兰卿的辛苦,她是看在眼里的。   若是她一个月能挣十五两银子,兴许小娘子便答应她不再天天都接绣活了。   但她心里也顾忌着,她并无教书经验,唯恐误人子弟……   林秀也操心着这事,烧好水从厨房里出来,低着头走到李婆婆身边,“狗蛋去教书,一个月真有十五两银子拿?”   “真有,”李婆婆语气肯定,“我特地跑去赵府问了问,赵员外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林秀不说话了,她抬头看了眼陪李婆婆坐着的兰卿,疑惑兰卿为何不去劝林清玉。   兰卿明白她心里是怎么想的,脸上笑容稍显无奈,“随她意吧,我本也不赞成她去做差事,还有不到两个月便要考试了,安心在家读书才是要紧的。”   李婆婆闻言,连连点头,“你说的是,等我回去就回绝赵员外,科考才是要紧的,我们辛苦些没什么,一定要让他们安心读书,读书好了才有出息,咱也能跟着享福……”   隔着一道墙,林清玉听得清清楚楚,也听到了兰卿的附和,心里难受的紧,前世大抵小娘子也是这样想的吧,宁愿自己多做几份工,也不肯告诉她家里一贫如洗,根本撑不起她读书和吃药……   偏偏她死了,还死得窝囊,小娘子怪她也是应该的……   悔恨,愧疚,林清玉眼眶不知不觉红了,听着李婆婆要走,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压下情绪换上笑脸追出去,叫住李婆婆,“李婆婆,我去,赵员外可有说何时去?”   “这……”李婆婆顿住了,一脸的为难,“林秀才,你还是在家读书吧,考个功名比什么都重要,考上了你媳妇儿也高兴,再累也值得了……”   “不打紧,我随时都可以过去。”   林清玉说着,李婆婆却不接她的话,自顾自又道:“林秀才,你可千万莫做那负心薄幸之人……”   前世,于小娘子而言,她何尝不是一个负心薄幸之人?   林清玉被说的脸色发烫,不自觉侧眸去看兰卿,兰卿也在看她,微微勾唇笑了下,便移开了眼,“李婆婆,夫君想去便去吧,不是还有旁的先生吗?倒也累不着她。若是学问上的问题,兴许还可以向别的先生讨教一二,不至于闭门造车,于她来说也是好事。”   什么都让兰卿给说了,让去也是她,不让去也是她……   说的还都挺有道理的……   李婆婆张了张嘴,终究咽下了劝说的话,“那明日即可,到时候去城西找我,我带你们去赵府……”   这事便算是定了下来。 第39章   第二天吃过饭,三人一起出门直接去了城里。   今日的林清玉换了一身青色长衫,清俊温雅浑身书卷气息,看起来沉稳了许多。   不过,平日里她似乎也只在兰卿跟前显得稚拙些……   李婆婆今日没有出摊,早早在城门口等她们。   见着林清玉,便笑的合不拢嘴,眼神上下打量着林清玉,“今个儿精神,像个小先生了。”   林清玉有些羞赧,没有吭声。   她说着,又去看兰卿,“依我老婆子看啊,你夫君来年定能考个探花郎回来。”   “借您吉言了。”兰卿微微颔首,眸里含着浅浅的笑意,从林清玉脸上扫过,“李婆婆,我们可以跟着过去吗?”   “还是不要去的好,今日王老太爷也去了,”李婆婆顿时尴尬起来,略有些不自在的抚了抚衣角,“王老太爷学问深,看不起我们这些瞎字不识妇道人家,被他看见了平白无故遭奚落不说,连带着林秀才也要被他看不起了。”   “我带林秀才过去,也就是给他指个地儿,到了就走。”   身为晚辈,林清玉也不好对着一个老前辈评头论足,尽管她心里已经因着这些话对那个素未谋面的王老先生不喜了。   兰卿眉头微蹙,很快又舒展,敛眉轻笑道:“那就拜托您了,正好我与秀姐也有事要忙。”   “那你快去忙吧,你夫君就交给我了。”李婆婆摆摆手,笑呵呵招呼林清玉跟她走。   林清玉走了两步还是不放心,又小跑来到兰卿面前,“小娘子,你莫放在心上,他这么想定是不明事理,还需要多读书。”   兰卿轻嗯了声,神色温柔,抬手给她理了理衣领,“快去吧,若我忙完的早,便去接你。”   听得林清玉心口暖意融融,跟着李婆婆走了一段路,才想起小娘子是不知赵府在何处的。   林清玉郁闷的不行,小娘子大抵是不可能接她了。   赵员外的府邸便在城西,穿过几条深巷,越往里走越开阔,也有种说不出的静谧清幽。   她多看了两眼,李婆婆便解释道:“赵员外祖上便是书香门第,赵员外屡考不中,便去经了商,现在就希望着自己的儿孙能用功读书。”   很快就到了赵员外家,李婆婆停下了脚步,“林秀才,你过去跟家丁说一声,他们自会带你进去的,我便不过去了。”   李婆婆早已解释过原因,林清玉谢过她之后,便独自去了赵府门外。   门口的家丁得知她的身份和来意,便领着她进府。   今日除却林清玉,还有另外两个先生,人家住的近,都是这城里的人,比林清玉先到赵府。   已经在赵府的客厅里喝茶了。   赵员外推了应酬,亲自陪着。   一个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正襟危坐,神情肃穆看起来很是严厉。   另一个先生年轻些,不过看起来也三十出头了,眉间一道深深的褶皱,似乎是经常皱眉,日积月累留下的痕迹,他神色同样的严肃庄重,不苟言笑。   赵员外坐在上首,陪着二人喝茶。   见家丁带着林清玉进来,他又起身迎接林清玉,“这位小兄弟便是林秀才吧?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员外打量着林清玉,眼中尽是赞赏,“小兄弟相貌堂堂丰姿英俊,真乃人中龙凤也。”   “员外客气了,”林清玉拱手还礼,她看到了别的先生已经到了,“家中距贵府有些距离,来迟了,还望员外勿怪。”   “不打紧,”赵员外笑呵呵,引着林清玉去位置上坐下,“鄙人家中空房甚多,小兄弟若不嫌弃,可居住府上,免了路途奔波,也方便教导吾儿。”   林清玉没有立即应下来,家中有小娘子,若是有闲暇时间,她还是想回家的……   见她不应答,赵员外又随意移开话题,为林清玉介绍另外两人。   年老些的便是王老太爷,年轻些的姓柳,两人都比林清玉年长,林清玉一一站起来行礼,不过两人自视甚高,矜持点了点头,便没了下文。   打过招呼,赵员外也不再磨叽,直奔主题道酉:“关于授课时间三位先生可有安排?鄙人的安排是卯时开始授课,午间休息一个时辰,直到酉时结束一天课业……”   “上午老夫过来授课,”王老太爷先开口,“老夫年纪大了,早起不得。”   赵员外点头表示理解,笑着问林清玉与柳先生,“您二人呢?”   “我都可。”林清玉谦逊道。她没什么意见,早上需要早起读书,她也不贪睡,晚间也没什么事,当然若是下午就再好不过了。现在昼长夜短,酉时回家也不算太晚。   柳先生沉吟片刻,看向林清玉道:“若林秀才没什么意见,那我便晨间过来了,白日里有些事情要处理。”   “好。”   林清玉心中暗喜,已经在心里想好跟兰卿报喜了。   若是小娘子知道她可以天天回家,心里必定也欢喜着。   商谈妥当,三人又喝了会儿茶,赵员外催了一遍又一遍,他夫人终于领着幼子过来了。   小公子大约八九岁的样子,长的很秀气,身上穿戴的整整齐齐,绷着小脸,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炯炯有神,也不怯场,进来便直勾勾盯着他们三人看。   林清玉朝他微微笑了笑,笑容温和。   他嘴角上扬,很快又压了下去,像个小大人似的撇开眼,又去看王老太爷,王老太爷被小孩子眼神肆无忌惮的打量,顿觉冒犯,瞬间脸色一沉,冷冷指责道:“竖子无礼!”   赵员外连忙赔笑,招手唤幼子过来“渊儿,快来给王老太爷奉茶,以后王老太爷便是你的夫子了。”   王老太爷冷哼一声,臭着脸没再多说什么。   赵渊却不愿意了,“爹,我不要他当我的夫子,”他指着林清玉,“我要他做我先生……”   话一出,王老太爷脸色难堪的吓人,手中茶盏重重拍在桌子上,冷笑连连,质问赵员外,“既是不愿,又为何请老夫前来?赵家小儿,你莫不是故意羞辱老夫?”   “不愿便算了,耽误功夫,”柳先生眉头紧锁,眼神不耐,“再有两月便考试了,若不是家中娘子苦苦相劝,我才不会过来。”   不待挽留,他起身便走了。   赵夫人慌忙捂住儿子的嘴,低斥道:“渊儿,不许胡说八道。”   那中年男人倒也罢了,是个考了几次都没考上的穷秀才,而那老先生,虽说古板严厉了些,却是城里有名望的先生,教书有方,多年来手底下出了不少秀才举人。   赵员外略尴尬,却不得不赔笑,“犬子不懂事,您莫往心里去,以后教着他,随意打骂,鄙人绝不拦着……”   林清玉也没想到会这样,愣了愣,问赵渊道:“小公子可是觉得老先生严厉,不容易亲近?严师出高徒,先生若不严肃些,随性散漫放任不管,又怎能教出好学生?”   赵渊被捂着嘴吧,呜呜啊啊说不出话来,使劲儿摇着头,眼神焦急又透着几分委屈,眼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老来得子,赵员外把赵渊当成宝,看见他掉眼泪心瞬间就软了,连忙让夫人放开孩子。   赵夫人刚松开手,赵渊便跑到林清玉跟着,揪着她的衣服,鼻涕一把泪一把,哭道:“不要他,我就要他做我夫子,不然我就不读书……”   他之前便是死活不愿意去私塾上学,赵员外才请给他请先生入府教课。   子不教父之过,赵员外弯着腰低声下气在给王老太爷赔罪,闻言直起了身子,“也不是不行,那你得答应爹,跟着林秀才一定要用功读书……”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王老太爷还能不明白他什么意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拂袖而去。   -------------------- 第40章   走了,便走了。   赵员外也不想着挽留了。   当场便让赵渊给林清玉敬茶,认她为夫子。   林清玉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应了下来。别人不缺银子,她缺……   赵员外也不吝啬,由原本的十五两月钱增加为五十两,且让林清玉先回去休整两日再过来。   光是这五十两银子也够林清玉高兴了。   赵渊这孩子也不能说全然不懂礼仪,拜师后便恭恭敬敬叫她夫子,带着下人送她到府门外。   林清玉一眼就看到了树荫下的兰卿……   原以为小娘子只是随口糊弄她,没想到小娘子真来接她了。   见林清玉身边跟着的小公子转身回去,兰卿神色温婉,朝她招了招手,却没有迎过去,反而转身不紧不慢向着来时那条路走去。   林清玉知她将李婆婆的话听进了心里,小跑追了上去。   临近了,兰卿自然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跑那么快干嘛?”她问,声音里含着笑意,明显的心知肚明。   林清玉耳尖微红,也不好意思说想她了,便笑笑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林清玉开口,却是不笑了,“小娘子,再有两日我便去教书了。”   兰卿侧眸看她,些许不解,她自然是知道林清玉要去教书的。   “那赵员外家的公子将旁人都拒了,只让我教他,”她眸里不舍,“我大抵是没有时间回家了。”   原先三人的话,她兴许有充足的时间回家……   兰卿在赵府外时,看到有两人怒气冲冲走了出来,这会儿倒是明白原因了,笑道:“不打紧,往后我来看你便是,到了中午集市散了,我便得空了。”   小娘子这么说,林清玉便高兴了,“小娘子,你猜我的月钱多少?”   林清玉眼中尽是欢喜得意,看起来着实幼稚,兰卿好笑,配合问道:“猜不到,夫君可否告诉我?”   “五十两,我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银子。”她说道。   兰卿也没有想到,点点头,半晌才道:“这桩好事多亏了李婆婆,等会儿吃过饭咱去看看她。”   林清玉一口应了下来。   两人买了些补品,便去找林秀汇合,三人随意找了个小餐馆吃饭,吃完饭歇息了会儿就去看望李婆婆。   李婆婆勤劳能干,又支起了茶棚,这会儿刚刚过午,天气还是很热,茶棚里只有几个僧人在喝茶。   兰卿怕惊扰了李婆婆生意,让林清玉陪着林秀,自己带着补品过去。   得知只有林清玉一人成为了赵府的教书先生,李婆婆满脸笑容,这次倒是把东西留下了,“老婆子我也沾沾喜气……”   ……   幸好现在是夏天,行礼容易收拾,林清玉随意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到了时间便去赵府。   赵府里早已给她安排了住处,下人带着她安顿妥当,第二日便开始教书。   两辈子加起来,林清玉还是第一次站在讲台上。   看着台下的赵渊,她表面淡定,内心却是有几分拘谨的。   所幸,她从前也是有先生的,该知道的基本上都知道,不至于手忙脚乱,受过赵渊的三揖礼后,便落座,正式上课。   课堂上的赵渊听讲认真,也没有捣乱,一度让林清玉不敢相信……   谁料下了课,赵渊合上书本,便笑嘻嘻拦住了她的去路,“夫子,你是第一次教学生吗?”   林清玉回想着自己的表现,倒也没发现出现什么岔子,她眉头微蹙,微微低头看着面前的赵渊,“何以见得?”   “你就说是不是?”赵渊示意弯腰,凑她耳边低声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我爹娘的。”   他又恢复了正常语调, “我很满意你做我的夫子。”   “是……你怎么知道?”林清玉郁闷,心里生出了几分退意,若是教的不好,便不教了。   “你教的认真啊,比我这个学生学的都认真……”   赵渊哈哈笑着跑出去,转眼不见了踪影。   “……”   林清玉哭笑不得,不知自己该喜还是该忧……   她一路上问了好几个人,才成功回到住处  ,打算休息会儿,下午继续上课。   林清玉刚脱了衣衫,便有人过来敲门,“林先生,你夫人来找你了。”   她慌慌张张坐起来,抓起衣服就要出去,手摸到门了,又惊觉不妥,“知道了。”   林清玉退回去,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那传信的下人还在,笑眯眯道:“林先生,你夫人在府门外等你。”   林清玉道了谢,急匆匆往外跑,到了门口时,已经累的气喘吁吁,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林先生莫急,你夫人还在呢。”门房连忙给她打开房门,林清玉缓了口气,稍稍收敛了些笑容,理了理衣襟,慢条斯理走了出去。   房门又关上了。   她左右张望了眼,便瞧见了兰卿,兰卿还在树荫下,看到她出来,微微愣了下,淡漠的脸上渐渐绽放笑意,“怎么来的这么快?”  ”   “怕你等太久了。”   林清玉轻勾唇角,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看起来今日教书应是没有遇上什么难事,兰卿放心了些,拉着她去树荫下坐着,给她擦了擦汗,“夫君,秀姐没有跟着过来,你陪我吃饭吧,我在小餐馆打包了饭菜过来。”   饭菜在竹筐里,兰卿正要拿出来,手却被林清玉抓住了。   “小娘子,你也不要太辛劳了,等下个月我拿到月钱,就够一阵子生活了。”   看到她眼中关切,兰卿心中暖意,却还是摇了摇头把手抽出来,“我不碍事,你的钱先攒着,另有用处。”   兰卿目光从林清玉脸上扫过,略显担忧,她觉得林清玉是做不了几天的,“下次不用这么急这过来,慢慢走……”   林清玉没当回事,随意嗯了声,帮着兰卿把饭菜从竹筐里取出来,兰卿把筷子递给她,“吃饭吧,吃完了你回去把换下来的衣服拿过来,我带回去洗。”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叮嘱林清玉道:“夫君你小心些,别让人发现了身份。”   “小娘子,你就放心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林清玉口上不满,脸上的欢喜却是骗不得人的。   小娘子的唠叨,让她安心……   前世小娘子也是体贴入微,可从来不会像现在这般让她感受到了亲近,没有丝毫的距离感。   兰卿颔首,却没把她的话听入耳中,自顾自道:“我明日再来,你下了课便直接带脏衣物过来。”   林清玉想反驳,小娘子已经动筷,明显不想多言了。   不过,能见到小娘子也是极好的。   小娘子说到做到,接下来十几天,都是准时在府门外等她,给她带饭,又拿着她的脏衣服回去。   饶是兰卿生来白净如玉,一张脸也晒黑了……   林清玉看在眼里,可她自己没空出来,便托人买了一把伞,打算送给兰卿。   到了下学时间,罕见的,林清玉走在了赵渊前头,把赵渊惊讶的不行,合上书本,连蹦带跳追了上去,“夫子,你今天很反常啊。”   他一副小大人的口气,林清玉轻咳了声,半晌道:“今日饿了。”   “师娘做的饭好吃吗?”   赵渊面带好奇,他娘给夫子安排的伙食并不差,但听下人说夫子饭量很小,晚上更是一口也不吃……   他眼神蠢蠢欲动,有些想尝尝,手就不知不觉抓住了林清玉的衣襟。   林清玉低头瞥了眼,“不可无礼,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闻言,赵渊撇了撇嘴,慢吞吞松了手。   “她从餐馆里打包的饭菜,”林清玉缓和语气,笑着道:“我家住在石阳村,饭带过来早凉透了。”   赵渊瞬间就没兴趣了,他家里请的全是大厨,做的饭可不比外面的差。   对着林清玉挥挥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林清玉倒也不在意,回房拿起伞便出府找兰卿。   出乎意料的,她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到兰卿。   按理说,小娘子早该来了……   林清玉在门口转了一圈又一圈,都怀疑自己今日看错钟提前下课了。   耐着性子,林清玉又等半个时辰,心却慌的不行,踟蹰了会儿,她还是决定去找赵员外告假。   这么多天来,林清玉一直兢兢业业,从未提出过休息,这次又是有急事,赵员外当即便同意了。   林清玉打算先去集市上找小娘子,找不到再回家,她心里是有些担心出事的。   这些天一直没有见到秀姐,小娘子只说秀姐在家做绣活,此刻她却有些怀疑林秀又犯病了。   到了中午,集市已经散了,街道上人并不多,三三两两都是要走了。   林清玉更慌了,跑累了便走,缓过来劲儿便继续跑,一刻也不敢歇息。她不知道小娘子在哪里,就想着尽快把城内的街道寻上一遍。   好在,兰卿没有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摆摊,倒真叫林清玉看见了。   看到小娘子的瞬间,林清玉就心安了,还暗暗反省自己小题大做了。   小娘子身边围着几个丫鬟打扮的女子,那些丫鬟身上的衣服林清玉看着眼熟,可不就是小娘子第一天摆摊时遇到的那些人吗?   小娘子八成是又被她们拖住了……   林清玉蹙眉,这家的小姐还真能折腾人的,她擦了擦汗,走上前去。   近了,才发现小娘子在跟人说话,手中并没有做绣活。   眉眼含笑,似乎聊的很是投机,一点儿都没发现自己的夫君过来了。   林清玉紧抿着唇,静等了一会儿,兰卿还是没有发现她,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生气……   想一走了之,又舍不得好不容易请来的假期。   她如果走了,下一次就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家了。   林清玉不生气了,却垂头丧气的,整个人恹恹的。   她盯着脚下发烫的地面,也不管脸颊和脖子上的汗,就那么发着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倒是让林秀看见她了,林秀连忙拍了拍兰卿,“狗蛋来了……”   兰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眉眼不由温柔了些,“呆……”   “那便是你夫君?”   一个身着锦衣华服,轻纱遮面的女子开口,一双眼睛落在林清玉身上,略显玩味的眼神转瞬即逝,她迈着莲步,盈盈朝林清玉走过去。   不同于小娘子身上的香味渐渐窜入鼻息,林清玉抬起头就看到了面前站了一个女子,一双桃花眼,眼尾上挑泛着红痕,说不出的妩媚……   那女子也在打量她,她却直觉不喜,似乎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攻击性。   “夫君,”兰卿开口,拉回了林清玉的思绪,林清玉看向她,没有说话。   她不知说什么,便等着兰卿开口了。   那女子却是抢在兰卿前面开口了,“林秀才,今日我替你夫人解了围,不请我喝杯酒吗?”   瞬间,林清玉看到小娘子脸色冷了下来,眼中笑意褪尽。   “夫君他不饮酒,”兰卿语气微顿,神色又缓和了些:“夫君,你去前面买些糕点,谢谢这位小姐好心帮忙。”   林清玉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担心着小娘子,仅迟疑的片刻,便被兰卿推着向前走了几步,“快去,再晚就没了。”   “……” 第41章   “慢着!”   那女子忽而开口,几个丫鬟似训练有素,上前拦住了林清玉的去路。   “糕点什么的……”那女子轻嗤,满眼不在乎,“我不爱吃,还是算了,”她悠悠走到林清玉面前,眼神渐渐变了味,放肆又极尽撩拨,“姐姐,不如让你夫君陪我春风一度还了人情?”   林清玉第一次见到如此口无遮拦的人,脸色瞬间变得通红,踉跄后退几步,“不知羞耻……”   “小姐何必作践自己?”兰卿神色淡漠,唇角微扬却没什么笑意,上前牵起林清玉的手,“夫君,我们回去。”   林秀闻言,也连忙收起板凳,拿上竹筐跟着她们离开。   “姐姐必定是无趣透了,林秀才,你若是尝过其中妙处,呵呵……”那女子娇笑起来,在她们身后遥遥道:“若是改变主意了,可来余阳楼找我。”   兰卿下意识握紧了林清玉的手,侧眸去看林清玉,“夫君,不用理会她……”   “你怎会认识这种人?”   林清玉眉眼间泛着薄怒,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开口。   她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知的责备,兰卿抿了抿唇,低眉垂眸没有吭声。   “明日还出来吗?”   有些人一见如故,而她,第一眼就对那女子没什么好感,她觉得那女子也是如此,说不定就是戏弄自己……   林清玉越想越气,她是不想再让小娘子出来了。   见她神色不悦,兰卿默默咽下了话,摇了摇头。   今日她刚到集市上,便发现往常摆摊的地方被倒了一大堆牛粪,周围全是看热闹的。   从那些人的口中得知泼牛粪的人是柳秀才的内人,误以为她相公做不成赵府小公子的先生,是被林清玉抢了……   她不欲滋事,也不是非那个地方不可,便与林秀又换了别的地方,也就是林清玉找来的那个地方。   谁料刚有人过来询问绣品的事,那柳先生的内人便坐不住了,不仅赶跑了客人,还掀了摊子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也骂林清玉。   柳夫人并不听她的解释,一直撒泼打滚胡搅蛮缠,那女子路过帮她解围,当时只以为是好心人。   事情变成这样,兰卿完全没有想到……   “那在家好好歇着,”听到小娘子不去,林清玉心情又好了,撑开手中的伞递给兰卿,“你都晒黑了。”   说着,她又招呼林秀,“秀姐,你们俩撑着伞,别中暑了。”   这些年来,林秀过得跟路边的野草似的,谁都可以踩一脚,根本不会有人在乎她,闻言有些许愣怔,下一刻又慌忙摇头,林清玉却已经从她手里拿过竹筐,“秀姐,你帮我看着她,不要让她偷偷出来了。”   林秀明白过来,为难的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我不管……”   “秀姐管不住我,”兰卿撑着伞走过来,目光定定望着林清玉,半晌又收回了视线,微垂眸轻声道:“夫君,你不放心可以自己看着我。”   她扶着林秀,两人走在前面,林清玉在原地愣了会儿,气恼地追了上去。   一路上一言不发,三人回到了家。   夫妻俩之间的气氛颇为怪异,林秀敏感察觉到了不对,进了屋便躲进自己的房间不出来。   林清玉跟在兰卿身后,兰卿去了厨房,她便也跟着进去。   她却不是进来帮忙的,而是捣乱的……   林清玉憋着一股气,哪儿哪儿都不舒坦,小娘子洗菜她拦着不让,小娘子去淘米她也拦着不让,兰卿退无可退,被她困在灶台后的狭小空间里,脸颊热气渐起,她别过头,“夫君,你有话直说便是,不必如此闹人……”   林清玉低头,便可将兰卿的神情尽收眼底,这一刻,她才深深体会到了身高带来的好处,只要她想,便可将小娘子牢牢困在怀里。   这般想着,她便做了,感受到怀里柔软身子骤然紧绷又放松,好在并无抗拒。   林清玉放了心,又紧了紧环住小娘子腰间的那双手,“我总觉得她对你心怀不轨……”   她声音轻的近乎呓语,“小娘子,只有你在家里我才放心。”   兰卿不知该作何回答,岂止林清玉一个不放心的?她亦是……   夫君她又呆又傻,性子单纯,万一着了那位小姐的道,到时候有自己后悔的了。   但她也心知林清玉有正经差事在身,不能留在家里不出门。   “明日我送你去赵府便回来,你……”兰卿犹豫着,还是说出了口,“你无事也不要随意出来了。”   说罢,她挣扎着退出林清玉的怀抱,又推着林清玉出去,“我做饭了,你快出去吧……”   小娘子眉间隐有羞涩,林清玉被推着走了两步,后知后觉明白过来,扶着门框不愿出去了。   “小娘子,你是不是也不放心我?”   她止不住欢喜,心一旦往这方面想,便越想越深,看着小娘子,林清玉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欢,笑容都变得傻气起来,“小娘子,你是不是故意骗我回来的?”   “不是,” 兰卿转身便去灶台旁洗菜,她不用刻意去看,凭着那笑声,也能感受到林清玉有多么的开心。   唇角跟着弯了弯,“不生气了?”   灶房里只有她和林清玉,林清玉顿时就明白在说自己了。   林清玉羞窘,低低应了声,“并非气你,我只是不喜那女子……”   “为何不喜?”兰卿微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如她的人一般并不出彩,她想起了那小姐说的话,她确实沉闷无趣,不禁莞尔轻笑,“那位小姐妖娆妩媚,可比我有趣多了。”   “虽有万紫千红,皆不及卿也。”   林清玉脸上燥热,她就喜欢温婉贤淑的小娘子……   在家待了一夜,林清玉便要回去了,兰卿执意送她去赵府。   兰卿一直目送她走进了赵府里……   赵府管吃管住,林清玉便听小娘子的话,一直待在府里没有出去。   谁料祸事找上了门,猝不及防……   林清玉结束一天课业后,如往常一般回房休息。   刚打开房门,黑暗里一只手猛地将她拽了进去,瞬间奇怪浓郁的异香扑鼻,林清玉顿时觉得头晕目眩,来不及呼救便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赵府上下一片混乱,杂乱急切的脚步声很快盖过了满树的吵闹蝉鸣,赵夫人为首的一行人来到林清玉门前,敲门未有应答,便踹开房门闯进屋子里。   屋内辛辣刺鼻的酒气弥漫,赵夫人微微蹙眉,手中的火把又往前举了举,昏黄的光线映着地上衣不蔽体的贴身丫鬟,她忍不住惊叫出声,恼怒又在下一刻涌上心头,“林秀才,你好大的胆子!”   她找了丫鬟一晚上,没想到竟然被人玷污……   围上去的下人忽然惊恐后退,有的人一屁股蹲坐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了,“死……死人了……”   地上的丫鬟面如死灰,惨遭*的身体令人望而生寒,头皮发麻。   赵夫人捂着嘴巴,忍不住干呕起来,在丫鬟搀扶下小跑出了房间。   看到迎面走来的赵员外,赵夫人扑他怀里,哭腔埋怨道:“老爷,你给渊儿找的什么先生啊!丧尽天良的东西……”   赵员外心头一个激灵,“夫人,红儿那丫头在林秀才房中?”   “死了,人死了……”赵夫人哭喊,想起看到的那一幕,又干呕起来。   “死了?”赵员外神色疑惑,“林秀才杀的人,不会吧?”   赵夫人却无暇搭理他,他带着几个人,三两步来到门口。   下人们点亮了屋里的灯,也将昏迷不醒的林清玉绑了起来。   有人给红儿搭了身衣服,多多少少让她体面些……   赵员外闻着满屋子的酒气,差点儿没气过去,压着怒气叫了几声林秀才,不见林清玉睁眼,噌的又站起来,“去端两盆冷水过来,给他醒醒脑。”   下人往她身上泼了好几盆井里打上来的冷水,还是没能把林清玉叫醒。   赵员外气得都快冒烟了,玩弄丫鬟便算了,可把人弄死了,这就太不把自己这个主家放在眼里了。   “先把人关起来,明日酒醒了再做处理。”   赵夫人不依,哭哭啼啼命人去报了官,林清玉当晚便被丢进了牢房。   阖府上下,折腾到了后半夜才歇下。   赵员外躺在床上,睡意全无,脑子渐渐冷静下来,他侧过头问枕边人,“夫人,我总觉得事有蹊跷,林秀才的身板儿可不算硬朗,说难听点儿可不就是个病秧子吗?如何能掳走红儿害了她?”   “我怎会知道?人证物证具在,你还要替他开脱?”   赵夫人带着气,噌的坐起来,低吼道:“男人再怎么弱也比女子强,他还饮了酒,可不就是头脑发热的野兽么。”   红儿虽是丫鬟,可也伺候了她多年,养条狗也该有感情了,更何况人……   赵员外被这么一噎,讪讪开口:“睡吧,明日再说……”   “如此德行有失之人,如何配给渊儿做先生?”   赵员外原想着算了,反正人已经抓起了。   可见她这般较真,非要跟自己论个长短对错,心里也不痛快了。   “你好好动脑子想想,一个醉鬼如何能绕过那么多下人把你院里的大活人弄到他房里?”   他数落着,赵夫没了底气,“这……我记得渊儿说他不饮酒的……”   “喝多少酒,几盆冷水浇下来也该清醒了。”赵员外心里一咯噔,慌忙捞起床头的衣服,“妈的,哪个翻了天的王八犊子干的好事,嫁祸到谁头上不好,嫁祸到林秀才身上,那厮要是考上了,可不得秋后算账……”   赵员外连忙让下人备轿,马不停蹄来到衙门撤案,负责此案的大人却是不肯放人。   他经商多年,没少跟这些官差打交道,知晓此人贪财,按理说拿些银钱,把人弄出来是件很容易的事,况且,此事嫁祸的太过明显,林秀才极有可能是清白的。   赵员外敏感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儿,怕不是有人故意谋害林秀才吧?   他顾不得再多想,随手抓起一个随从,“骑我的马,快去石阳村告诉林夫人,他相公出事了。”   那人小跑了两步,又被赵员外叫住,“知道该怎么说吧?有人嫁祸林秀才杀了人,林秀才被抓进了牢里。”   赵员外不打算承认是自己报了案,到时候问起来,随便推出来个多管闲事的下人就行了。   睡梦中,一阵又一阵剧烈的敲门声砰砰响起。   兰卿险些以为是土匪进村了。   她点着灯,与被吵醒的林秀一起来到院中,林秀紧紧抱着她的胳膊,“狗蛋媳妇儿,是不是狗蛋回来了?”   林清玉绝不会这么粗鲁……   兰卿没有一丝迟疑,摇头道:“肯定不是。”   没有搞明白门外人的来意,兰卿一时也不敢随意开门。   “请问门外哪位呀?可是有什么是事?”   她站在在门后问道,外面敲门声顿了顿,有人高喊道:“是林夫人吗?林夫人,你家相公出事了……”   来不及细想,兰卿慌忙打开房门,“你说什么?谁出事了?”   “你相公林秀才啊,有人嫁祸你相公杀了府里的丫鬟,他被抓进了牢房里。你快去看看吧!”   林秀情绪顿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来人衣袖,“胡说,狗蛋怎么会杀人……”   “知道知道,我没有说林秀才杀人……”   两人吵闹着,兰卿耳边却一片空白,什么也听不到,她指甲抠进了门框里,半晌才意识到疼痛,“我收拾一下,这便过去。”   兰卿回屋给林清玉收拾了几件衣服,又带着家中全部积蓄,跟着那人来到余阳城。   天已经亮了。   牢房里却依旧昏暗,没有一丝光线透进来,腐朽潮湿,到处散发着恶臭。   油灯挣扎着燃烧,似乎下一刻就要熄灭,摇摇欲坠又为牢房里平添几分凄凉。   兰卿忍着心痛,跟着狱卒来到关押林清玉的那间牢房前,狱卒收了兰卿给的好处,低声提醒道:“犯人昨夜起便高烧不退,你可以找个大夫过来给他看看。”   牢房里,林清玉整个人宛如从水里捞上来,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她蜷缩在仅铺了稻草的地面上,脸色通红唇却泛白,双眸紧闭,整个人冻的直哆嗦,人已经烧糊涂了。   兰卿隔着牢房喊了她几声,见她没有任何回应,浑身血液似在一瞬间冻住了。   她不敢再多耽搁,哪怕腿脚发软,也尽力奔跑。   兰卿又去找了那个大夫,大夫尚在熟睡中,被叫起来,情绪明显不悦。   得知林清玉在牢里发了一夜的高烧,脸色更是漆黑如炭,冷冷嗯了声,去大堂里喝了两杯茶,期间写了个药方,让伙计照着上面的药材抓一副药先去熬着。   大夫脾气差,人确实极好的,还让伙计拿出来两床被子。   到了牢里,林清玉还未有清醒的迹象,不时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兰卿听得揪心,将两床被子全盖子林清玉身上。   她的手碰到林清玉的衣服,潮湿的厉害,往里面探了探,里衣是湿的,身上不知是汗是水,一摸便是一手的湿润,兰卿怔了怔,轻轻把人揽入怀里,眼底满是疼惜……   “闻到酒味了吗?”   大夫号着脉,抬眼问兰卿,“这么久了酒气还没散,你这病秧子夫君想喝死啊?”   经他这么一提醒,兰卿也注意到了,微微摇头,“她不饮酒。”   她低头嗅了嗅林清玉的衣服,又凑到林清玉嘴边闻了下,“那是衣服上的气味。”   来城里的路上,赵府的下人说死者是在她夫君房里发现的,当时她夫君醉酒不醒,证据确凿便被抓进了牢里……   “可能是被下药了。”大夫开口,收回了手,又去翻林清玉的眼皮查看,“情况不妙,得想办法她弄出去,若不尽快退烧就麻烦了。”   牢里本就偏潮湿阴冷,换作身体强壮的还好些,林清玉这种身体差的很难撑过去……   牢房外的狱卒一听,当下便道: “不行,让你们进来已经冒很大风险了,这若是被大人发现,必定要责罚于我。”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大夫脾气暴躁,指着林清玉,冷笑道:“就这么一个病秧子能杀人?简直笑话!”   “反正你们不能带他出去,”狱卒不为所动,“我只管奉命看押犯人,这话你可以留着到大人面前讲。”   气得大夫甩袖,“那个老匹夫瞎了眼!”   林清玉最近确实得罪了人,但石路家根本没有那个能力陷害林清玉,柳先生与王老太爷即便有能力,一点儿小事却不至于要将人置于死地,也不曾听林清玉说得罪了赵府里的哪一人,兰卿心底隐隐有了猜测……   “我留下来照顾夫君,可以吗?”   沉默了许久,兰卿的声音微哑,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压抑着什么…… 第42章 牢二   牢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大夫也不跟狱卒吵架了,两人齐齐看着兰卿,他能感觉到兰卿情绪不对,却也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兰卿脑袋里想了很多,却也什么都没想,当务之急是让林清玉尽快退烧,身体好了,再谈别的也不迟。   她看着狱卒又说了一遍,“我留在牢里照顾我夫君,不出去,还望大哥通融一下。”   “行,只要你不弄出什么幺蛾子就行。”狱卒点点头,同意了兰卿的要求,“什么时候想出来了就叫我,我给你开门。”   地牢阴暗肮脏,旁人唯恐避之不及,能为自己的夫君做到这种地步,也是有情有义了。   望着兰卿,狱卒眼中浮现出些许敬佩。   “倒也是个好主意。”   大夫站起身,看着兰卿眼中些许赞赏,林秀才这媳妇儿看起来柔弱,却有情有义,内心坚韧非比寻常。   也是个敢拼的。   前段为了求医,不顾颜面跪在医馆门口,恶言恶语都赶不走。   说了林秀才的病治不好,她也不放弃,只道哪怕医治能让林秀才多活一天,也值了。   如今有了她这句话,林秀才这一遭估摸着也是大难不死了。   “你只管安心照顾她吧,早些退烧,就你夫君这种身体,拖久了不死也变成傻子了。”大夫语气微顿,又继续道:“别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我出去就找人给你们写状纸递上去,等会儿药我让伙计送过来。”   这种地方大夫不愿多待的,说完理了理衣襟便转身出去。   狱卒再度将将牢门锁上。   兰卿抚摸着林清玉滚烫的额头,眼眸微垂静默不语,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等人走完了,兰卿尝试着在被窝里给林清玉换下湿衣服,穿上自己带来的干净衣服。   好在这间牢房里只关了林清玉一个人,兰卿动作小心谨慎,没有让人发现。   不过这么折腾下来,兰卿都出汗了。   林清玉连眼睛都没睁开,整个人陷在昏迷之中,偶尔无意识嘟囔两句,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兰卿低头屏息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冷,连忙摸了摸被窝,被窝里一片冰凉,林清玉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没有能力把被窝暖热。   来不及多考虑,她忍着羞意脱掉外衣躺进被窝,伸手将林清玉抱在怀里,想要把自己身上的温度传递给林清玉。   现在天气正闷热,兰卿夜里睡觉都没盖被子,乍然盖上两床被子,一会儿就热的汗水直流,眼睛都快要被汗水糊住了。   不过总算有些回报了,兰卿心中欣慰,轻抚着林清玉的脑袋,这家伙还没烧傻,知道她身上暖和,像个狗娃子似的使劲儿往她怀里拱,热情的不像话。   倒是苦了自己……   一抹浅淡的笑容在唇边晕散,兰卿轻叹了口气,又将被角掖了掖。   ……   林秀没有听兰卿的话,锁上门也来了城里。   她一直徘徊在衙门外,大夫出来时碰见她,怕她出事想要带她去回医馆,起先林秀不同意,听到给林清玉熬药,她这才答应下来。   监牢里不止阴暗潮湿,还很吓人,经常有受刑的犯人惨叫连连,场面血腥恶心。   若是让林秀撞上,十有八九得犯病。   大夫拒绝让她送药,指派了一个伙计去给林清玉送药。   林清玉恍恍惚惚被兰卿扶着坐起来,她身子使不上半分力气,后背倚着冰冷的墙壁,兰卿把一勺一勺的汤药喂到她唇边,她乖乖张嘴,艰难吞下。   她努力睁大眼睛去看小娘子,却怎么也看不清小娘子的容颜。   她的眼中满是贪恋思念……   兰卿唇角微扬,放下碗,抬手轻轻擦拭着她唇边的药渍,却被林清玉冰凉的手握住,没感觉到什么力度,但从林清玉脸上,她能看出林清玉的吃力,“夫君,等我给你擦干净就可以睡了。”   兰卿去拉林清玉的手,林清玉不松,便由着她了。   “小娘子,”林清玉喘了几口气,无力的笑容透着苦涩,“你别生气……”   兰卿不知她为何这般问,有些疑惑,还是认真回答了她,“夫君,我没有生气。”   “生气了,”林清玉摇头,眼眶不知不觉湿润,她缓了许久,说起话来情绪仍显激动,“你生气了,你把我东西都扔了……”   “夫君,我没有扔你的东西啊,秀姐和我都在等着你回家,”兰卿莫名,却也觉好笑,“便是扔了,气消了也会捡回来的。”   发热的人却似没听到,声音已染上了哭腔,“小娘子,对不起……对不起……”   林清玉伸手去抱兰卿,耐不住病歪歪的没什么力气,一头扎进了兰卿怀里。   这会儿不似她没醒的时候,她察觉不到尴尬,兰卿却是有些羞的,僵了片刻,才伸手环住她,怀里人还在含糊不清念叨着对不起……   兰卿神色微变,“你去余阳楼了?”   却没有得到回答,只隐隐听见小声的抽泣。   兰卿沉默许久,淡淡开口:“原谅你了,莫再哭了。”   她低头,轻拍了拍林清玉的背,不想人已经睡着了。   她全然不知林清玉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兰卿扶着林清玉躺下,给她盖好被子,“睡吧,出出汗就好了。”   她习惯性叮嘱了一句,也不管林清玉听不听得见。   牢里光线向来不怎么好,不知不觉就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狱卒在值守的房间里点上灯,偌大的监狱里只有他们这一处亮堂些,萤火微光照的四周朦朦胧胧。   犯人没有几个老老实实睡觉的,白日安静,夜里反倒吵闹的厉害,狱卒过来训斥,也无济于事,这边停了那边吵。   鬼哭狼嚎,听起来着实有些渗人,兰卿捂着耳朵,她心底暗自庆幸着林清玉清醒的时间少,否则也要遭受这些了。 第43章   捂了一夜,林清玉身上出了很多汗,却还是没有退烧。   人一直迷迷糊糊的,兰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天一亮,就又出去找大夫。   依着大夫的推测,林清玉喝下药,今日必定是要退烧了的,听到兰卿的话,他脸色顿时难堪起来,半晌,才沉吟道:“那牢房里太过阴冷,对人体不利,需要尽快把她弄出来才行。”   他又补了一句,“并非是我医术不行。”   进来容易出去难,虽说林清玉是清白的,可一时半会儿根本不可能查清案子把人放出来。   更何况还有人暗中作梗……   兰卿紧锁眉头,大夫也知道把林清玉弄出来不容易,“我昨日托人问了,负责此事的老匹夫贪财好色……”   他话未说完兰卿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摇头,“此路行不通,赵府的下人跟我说赵员外也尝试过此法,那大人不答应放我夫君。”   她顿了顿,看向林秀,“秀姐,我有办法救狗蛋,只是我不能亲自去牢里接她出来,你能帮我接她回来吗?”   这点儿小忙,林秀自是愿意的,“狗蛋媳妇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能把狗蛋救出来,啥都俺听你的。”   ……   兰卿准备好一切,只身一人来到了余阳楼。   那小姐大抵也料到了兰卿回来,她踏进客栈,便被那些丫鬟迎着上了二楼的上房。   整个客栈已经被她包了下来,到处都是身着黑衣的护卫。   一踏进房门,满屋子的胭脂水粉香味,浓烈却并不熏人,隐隐还夹杂着一种熟悉的香味。   兰卿一时想不起来。   那小姐柔若无骨倚在美人榻上,美眸半阖慵懒妩媚,见着兰卿,便挥手让丫鬟退下了。   丫鬟领命退下,出去的时候把房门也关上了。   兰卿眉头微蹙,直接说明了来意,“你要怎样才肯放我夫君?”   那小姐坐了起来,拢了拢身上的轻纱,踩着碎步来到了兰卿跟前,“姐姐,我当你夫君是如何难得的良人,原不过一个靠你养着的小白脸,这样的人还留着做什么,不如跟了我?”   她的话果然印证了兰卿的猜测,林清玉就是被这女子陷害的,一出手便把人往死里整,其心何其歹毒……   兰卿的沉默,换来这小姐的肆无忌惮,她的眼神放肆露骨,一寸寸落在兰卿身上,那双蔻丹点缀的青葱玉指轻轻抚摸着兰卿的衣袖,眼神撩逗撩拨,“姐姐,这里可藏了凶器?”   “没有。”   这回兰卿倒是说话了,微微后退避开了她的手,“我可以答应你,但我要看着她清清白白平平安安从牢里出来。”   “姐姐可是骗我?下人可是亲眼看着你进了铁匠铺……”   那小姐不信,兰卿的回答却无丝毫心虚之意,“那你的下人可有说过我买不起铁器?”   她坦然面对着那小姐的打量,四目相对,那小姐娇笑了一声, “姐姐不还是对我动了杀心?姐姐好狠的心,我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那小姐轻嗔,宛如情人间的亲昵抱怨,“我不过是仰慕姐姐,怜惜姐姐遇人不淑,想要解救姐姐罢了,姐姐怎的不识人家好心?若姐姐跟了我,断然不会再让姐姐辛勤劳碌……”   兰卿打断她的话,神色平淡,“好,你什么时候放人?”   倒是令那小姐愣了愣,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很快她又娇笑起来,“不如让我先验验姐姐的心?”   她不信兰卿的话,兰卿经历了方才的事,也知道这女子不是个蠢的,拙陋手段陷害林清玉,不过是欺她们布衣百姓背后无人任她搓圆襟扁罢了。   “要如何验?”她问道。   那小姐噗嗤笑了起来,“如何验姐姐还能不清楚吗?莫非那小白脸没碰你?”   她伸着手探向兰卿的腰间,“姐姐不觉得热吗?”   刹那间,兰卿顿时明了,她想起进门时闻到的那股熟悉的香味是什么了。   “是有些热,”兰卿的声音不自觉带了几分冷意,她抬手抓住那小姐的手,“你下药了?”   “是呢,”那小姐脸上笑意盈盈,大大方方承认,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厚颜无耻,“调情而已,无伤大雅,姐姐离红雨楼不久,应当不会忘了吧?”   在她看来,兰卿来这一趟,无异于自投罗网,从始至终,她就没想过放人。   兰卿脸色一白,抿着唇不说话,落在哪小姐眼中,她眼中趣味更甚,“说来,我也是姐姐的救命恩人。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可惜了,染了血的玩意儿不能再留着了。”   闻言,兰卿再明白不过了,眼前这人就是红雨楼里遇到的那个戴着面纱的变态。   口口声声说救了她,不过是拿她当玩物,给她匕首让杀人,又在她好不容易逃出红雨楼之后,向人贩子泄露了她的行踪。   这也是她在见到王婆手里有她卖身契的时候,才明白她遇上的根本不是好心人。   显然,这变态又在戏耍她。   “原来你就是那日的好心人?”   兰卿面上闪过一抹为难,神色纠结片刻,她松开手,看起来不再冷冷淡淡,神色诚恳,“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要我以身相抵,我自当从命。”   那小姐得了自由,微微活动了下手腕,轻纱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到了手臂,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她却不管,眼神犹如勾子,缠绵多情盯着兰卿的脸, “姐姐当真想通了?”   兰卿点头,“可否让门口的守卫退下,我身上并无利器。”   头上戴的发簪是木制的,为了让那小姐放心,她顿了下,抬手便取了下来。   时间紧迫,从牢里出来她只简单清洗梳理了一番,头发还未来得及擦干。   那小姐随意抚了下,眼神微微变了味,“想不到姐姐如此心急,我这便让人退下。”   走了两步,她又猛地回头,眼神再度在兰卿身上扫了眼,驻足道:“姐姐,不如我们暂先培养感情?姐姐应当也不急于床榻之欢吧?”   “如何不急?我夫君还在牢房里。” 兰卿心知她还在防备自己,微微蹙眉,时间紧迫,不能再干耗着了……   “我不过一弱女子,你有什么不放心的?这客栈里全是你的人,我能做什么?”   说着,兰卿伸手便去解自己的腰带,那小姐又看着她脱掉外衫,她脱里衣时手停了下来,“小姐,你该派人去通知那位大人把我夫君放出来了。”   那小姐意犹未尽的收回眼,转而神色幽幽抱怨起了兰卿,“提那小白脸作甚,姐姐心里还是在意那个小白脸吧?”   她演得倒也入木三分,却也更加的厚颜无耻膈应人。   林清玉是自己的夫君,自己不在意她在意谁?   这若是换作脾气暴躁又嫉恶如仇的许慎身上,早就把锋利的剑刃架在她脖子上了。   兰卿掐着身心,努力克制着,想象着面前人是林清玉,她扬起笑,“自然是在意你。”   她不要这人信,她只要这人放下警惕……   兰卿不再提起林清玉,依着那小姐培养感情,那小姐拉着她去桌边坐下,布了一桌酒菜。   她不会饮酒,三两杯下肚便醉意熏熏,伏低做小磨嘴皮子那么久也没让那小姐放下戒心,露出醉态倒是误打误撞让她放了心。   那小姐扶着装睡的兰卿去榻上躺着,自己不紧不慢落下帷帐,也悠悠爬上床榻,看着紧闭双眸脸色泛白的兰卿,犹如看到了待宰的羔羊。   长长的指甲一遍又一遍拂过兰卿的脸颊,她唇边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这可真有趣,我还是第一次遇见拿我当猎物的猎人……”   她还是没有撤去门口的护卫,兰卿却在她附身的瞬间,拼尽全力扣住她的脖子,将一根银针插入了她的喉咙间。   一击即中,那银针上淬了麻痹神经的毒,瞬间让她说不出话来。   兰卿咬着牙,死死扣着她,不让她挣扎惊动门外的人。   那小姐见过兰卿在红雨楼杀人时的狠厉,知她性情不会如一般女子束手就擒,任自己拿捏。   可没料到兰卿去铁匠铺只是一个的幌子,从开始便在让她一步步放下戒心……   大约坚持了几息时间,她终于停止了挣扎。   兰卿以这样的方式骗过她,自然也不敢掉以轻心。   在大夫的叮嘱时长上,竭尽全力多坚持了一会儿才放手,兰卿忍着手脚酸软无力,用床单将她绑起来,嘴巴赌起来,用薄被盖上。   天热,兰卿这一番折腾下来,浑身都是汗,那小姐也好不到哪里去,热的头晕眼花。   药性一过,便扭动着身子呜呜叫着。这段时间,兰卿也从她房间里翻出了一把匕首,与红雨楼里她丢给自己的把柄一模一样……   “放了我夫君,不然我杀了你。”   不用重复第二遍,那小姐相信兰卿的话。   她亲眼见过兰卿杀人的场面,一个久居深闺房的弱女子杀起人来没有丝毫慌乱迟疑……   那时她只觉有趣,现在那人换成了她,她便不这么想了。   兰卿取下她嘴里的布,她便喊人去放了林清玉。   与她勾结的大人姓张,名张文。   兰卿知道自己脱不开身,便淡然留在这里让她把事情的始末缘由全部交待出来。   口说无凭,兰卿写了字据,让那小姐签字画押。   今日过程虽有曲折,却也成功了。兰卿折好字据,放入怀里。心里正欢喜着,外面却乱来一阵躁乱。   有人踹开房门闯了进来。   看见来人的瞬间,兰卿的心一下子跌进了谷底。   --------------------   作者有话要说:   兰卿:高端的猎物往往以食材的方式出现…… 第44章   “兰卿,我要带小书生离开。”   一身黑衣,风尘仆仆的许慎提刀而入,杀意森然,一进门便直直盯着她身后的那个小姐。   许慎一出口,便打破了兰卿仅存的一丝侥幸。   兰卿看到许慎的瞬间,便猜到了她是为林清玉而来,尽管她并不知道许慎是如何知道林清玉出事的……   许久,她点头应了一声,“好。”   “没想到你居然把她给制服了,”许慎却没在意她回答了什么,略显惊讶的收起刀。   她从兰卿身边绕过,脚步停在了被五花大绑的小姐面前,“李思锦派你来的?”   “不是,”那小姐扭动了下身体,楚楚可怜的望着许慎,声音柔媚含着几分无辜,“许大人,帮我解……”   “解个屁,”许慎勾唇冷笑,阳光下闪着寒芒的刀尖不偏不倚抵在她喉间,那小姐不自觉咽了口唾液,一动也不敢动。   “别在我面前装无辜,你当真不知我来干嘛?”   许慎带来的凤仪卫与她的人打斗在一起,怎么看也不是来帮她的。   她讪讪笑了下,“许大人,怎的一来就给我下马威?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若是奴家有得罪大人的地方,奴家给大人赔不是……”   “闭嘴,晚了。”   许慎压根不想理她。   说话间凤仪卫已经占了上风,估摸着很快就能将人全部拿下。   许慎来到门口,观望着战况,兰卿走过去,“许大人,你方才说她是李思锦派来的……是何意?”   她记得李思锦是林清玉的好友,最后一次见面时她与赵天德、林铁蛋在一起。   “这我不能告诉你,”许慎语气微顿,神色平和比上次见面态度好多了,“不过有一点儿可以告诉你,”她指了指那小姐,“别被她骗去了,她不是为了你才害小书生,她就是冲着小书生来的。”   “奴家承认自己做的事不光彩,但奴家确实是因爱慕兰姐姐才会做下错事。”   那小姐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许大人,奴家只是打算关她夫君几日,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您如此兴师动众着实不值当……”   许慎一回头,瞪着她,脸色阴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说的轻巧,林清玉这身体,再让她坐牢折腾几日焉有命在?   这是摆明了要杀人,兰卿看着那小姐,默默在脑海里把许慎说的话串联在一起,若真如许慎所说,她是冲着林清玉而来,且又是李思锦派来的……   可李思锦为何要这么做?   兰卿不太相信她会去伤害林清玉,她问许慎,“许大人,李思锦与我夫君曾是同窗好友,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许慎愣了片刻,不由黑了脸,恼羞成怒,“你管那么多干嘛?”   “以后小书生就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你们的婚姻不作数,作为照顾小书生的回报,你已被免除奴籍,你爹娘也免于流放,正在回来的路上,过上个把月便到余阳城了。”   说着说着,许慎反倒同情兰卿了,看兰卿低着头默不作声,她凑近歪头看了看,“还行,没哭出来。”   兰卿抬头瞥了她一眼,眼睛已经红了,转身便往外走,脚步比平日快了不止一星半点,路过身边时隐隐掀起了一股微风。   外边的打斗差不多已经结束了,那小姐的人不敌许慎带来的凤仪卫,在场的黑衣护卫除却死的,活人全被抓没收了兵器,并排跪在大堂里。   许慎没空理他们,命人把他们连同那小姐全部带回去审问。   她则赶在兰卿走出客栈前,将兰卿拦了下来,“小书生发热还未醒,你……你有什么话需要我捎给她吗?”   千言万语堆积在心口,兰卿摇了摇头,“希望你记住自己的话,好话待她。”   “我说了什么?”许慎问道。   她眼中茫然令兰卿心生怒意,又觉悲哀,“你说她只要答应做你夫君,便带她去京都治病,以后什么事都让着她,宠着她,绝不惹她生气。”   那时在客栈里,兰卿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自然,我肯定对她好。”许慎神色略有些不自在,“倒是你,小书生喜欢你,你哭一哭,兴许也能跟着小书生去京都。”   “许大人多虑了,我不会打扰你们,我等到爹娘,便带他们远离余阳城。”   ……   兰卿先去了一趟衙门,林秀并不在那里,询问过后得知林秀与林清玉两人都被许慎带走了。   她又去医馆,大夫也被许慎请走了,多半是去给林清玉治病了。   兰卿安心了些,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连林秀这个与林清玉同村的人都可以被接纳,唯独她这个妻……不行。   走出医馆,日头正盛暴晒着大地,兰卿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突如其来的眩晕感,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牢房里黑乎乎的,到处散发着腐朽潮湿的气息,一如前世弥留之际所身处的那间暗无天日破败不堪的小屋。   林清玉烧糊涂了,濒死的感觉扼住喉咙,她便误以为所谓的重生只是她临死前,因不甘所做的一场梦。   能在死前见到小娘子,她便知足了。   却没料到,她还会从无休止的黑暗中醒来,睁开眼,窥见窗子里照进来的一缕熹微晨光。   自己还活着……   林清玉吓了一跳,如潮水涌来的喜悦,层层叠叠在心口堆积。   她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小娘子。   只是眼前陌生的房间,又让她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了。   房间的家具摆设,无不透着奢华雅致,林清玉抚摸着手下锦被,光滑柔软又透着丝丝冰凉的绸缎面料,哪是她家用得起的?   林清玉想找个人问问情况,不过地上并无鞋子,也没有她的衣物。   她摸了摸身上单薄柔软的里衣,赤脚下了床,刚踩着地面便是腿脚一软,林清玉险些跪倒在地,多亏她及时扶住了床。   抹了抹额上并不存在的虚汗,林清玉这次变得小心起来,慢慢走回去打开了房门。   入眼是绿荫蔽空的院子,清凉拂面的微风里隐隐夹杂着清脆悦耳的鸟鸣声,反而衬得院子越发清幽寂静。   林清玉穿过几个回廊,也没有见个人影,不过这会儿她倒是清楚自己确实重来一世了。   记忆停留在小娘子给她喂药擦汗的时候,但那时身处的黑暗地方是哪里,她就不知道了。   林清玉打死也想不到,她昏迷不醒的那段时间里还住了几天牢房…… 第45章 身世   院子很大,五步一景十步一观,宛如置身在园林之中。   林清玉无心驻足欣赏,埋头寻找出路,等她意识到累的时候,连回去的路也找不到了。   大夫过去例行问诊,众人这才发现林清玉不见了。   许慎慌乱了片刻,连忙让人去找,外面有人守着,她相信林清玉一定没有出去。   只是不知道人是何时出去的……   林清玉比大夫预想中晚了好几日才醒,许慎安排的下人一时松懈,故出现了她醒来的这一幕……身边连个问话的人都没有。   “许大人,夜里睡得香吗?”   大夫皮笑肉不笑,对着许慎奚落道,“这人要是出了什么事,可赖不到我头上,您可别拿着刀威胁我,留着自己抹脖子吧。不是我多话,这要是她媳妇儿亲自照看着,人皱皱眉头就该心疼的来找我了,你们倒好,满屋子人蒙头睡大觉,连人丢了都没发现……”   许慎绷着脸,声音低沉,“小书生一定还在府里。”   说着,她脚步匆匆,也跟着出去找林清玉了。   林清玉在一处荷花池旁歇脚,昏昏欲睡之际看到许慎,心里猛然一紧,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不安的站了起来。   该不会是小娘子为了给她治病,把她推给许慎了吧?   想起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林清玉便觉得很有可能。   她不自觉后退了两步,望着小跑过来的许慎,犹如看到了洪水猛兽,眼中尽是防备抗拒。   许慎看到她没事,喜不自胜,“小书生,你可算是醒了,害你的人已经被我抓了起来,你想看的话我随时可以带你去。”   林清玉记得那天的事,当时天黑了,她没有看清那人的长相,只记得那人身上有种很奇怪的异香,香味浓郁能够致使昏迷。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许大人,你知道我娘子在哪儿吗?”   “兰卿啊,她不在这里。”   许慎神色略显不自在,“小书生我查过了,你们的婚事并未登记在官府里,不作数,她不是你娘子。”   律法中有规定,婚事若要官府承认,还需要缴纳一笔不低的婚税,一方有功名在身可以免除税务。   林母只盼着林清玉考上,便省了这笔钱,就一直拖着没交税。   林清玉并不知情,闻言愣了下,却也不觉得官府的一纸凭证算什么。   “她是我娘子这是不争的事实,我考完便带着她回林家村登记婚契,多谢许大人提醒。”   林清玉拱手道谢,很是客气。   许慎正想说什么,却听到身后脚步声,原是大夫也找过来了。   他听到了林清玉的话,嗤笑道:“算你还有点儿良心。”   林清玉没想到大夫也在这里,愣了下,笑了起来,“皆因娘子待我好。”   想到小娘子,林清玉眉眼不自觉温柔下来,她心中甚暖,也迫切想要见到兰卿……   大夫身后还跟着林秀,她肚子已经显怀了。   林秀向来沉默寡言,见着终于病情好转的林清玉,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只捂着嘴巴笑,眼角湿润,也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   林清玉来到林秀面前,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认真打量了好一会儿,“孩子都这么大了?”   林秀点头,抚摸着肚子,可怖的脸上表情温柔祥和,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她心里蓦然一紧,“秀姐,我昏迷了多久?”   林清玉记得自己去赵府教书时,林秀的肚子还很平坦,什么都看不出来。   “一个月零十天了……”   期间高烧不退,一直迷迷糊糊,现在提起来,林秀还有些后怕。   “那就是说离乡试已经没几天了?”林清玉自语了一句,暗自庆幸自己没有错过。   她关怀了两句林秀的身体,还没有见到兰卿,“秀姐,我娘子呢?”   林秀顿时面露难色,看向许慎,支支吾吾道:“我不知道……”   林清玉顿时明白她是碍于许慎不敢说,拉着林秀往一边的树荫里走,“秀姐,我们去别处说。”   “愚蠢,你娘子在家里,你岳父岳母也来了,好了就赶紧回家吧。”   大夫在身后喊道,无视许慎拔刀威胁的凶狠。   他腰杆挺的很直,全然不复前几日被许慎欺负的怂样儿。   许慎也确实不能对他怎么样,气恼的对他竖了一个中指。   一语惊醒梦中人,喜色爬上了眉梢,林清玉连忙谢过大夫,对着许慎弯腰鞠了一躬,“许大人,我先回家了,大人恩情,在下没齿难忘,改日必定携娘子登门道谢。”   连出去的路都不知道,她却急着转身离开。   许慎连忙伸手去拦她,“小书生,我有话要跟你说,听完之后你还是想要离开的话,我绝不拦你。”   林清玉停下了脚步,望着她,等她开口。   她瞧着林清玉眼中的防备,笑道:“急也不急这一时,难不成你打算穿成这样出门?总要先回房换身衣服吧。”   林清玉在院里走了许久,早就忘了自己一身里衣,经她这么一提醒,羞赧不已,耳尖泛红,又给在场几人深深鞠了一躬,“失礼了。”   “我一时没有找到衣物……”   她正说着,却听耳边笑声戛然而止,许慎脸上笑容僵硬,侧身避开了她的行礼,神色看起来很是不自在。   “小书生,是我考虑不周,忘记让人准备了,我这便带你去换衣服。”   许慎又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林清玉跟她走。   林清玉犹豫了下,“那便有劳了。”   大夫轻咳了声,转身朝另一个相反的方向边走边高声道:“许大人,既然人没事我便出府了。”   许慎冷哼了声,权当做没听见。她身后像是长了双眼睛,叫出了想要跟大夫一起离开的林秀,“林秀,你不准走。”   林秀停下了脚步,眼中却不怎么情愿。   大夫没好气道:“死脑筋,人都醒了,还用你通风报信?”   “……”   许慎不想林秀离开,却也不想她听自己与林清玉说话,找了个借口便把她支走了。   林清玉一肚子的疑惑,林秀都跟着她来许慎这里了,为什么小娘子没有来?   她怀疑许慎欺负小娘子了……   林清玉眼中突然露出怀疑谴责,许慎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尽心解释道:“等下我要跟你说的话是秘密,不能让外人知道。”   “哦。”   林清玉收回目光,冷淡应了声。许慎位高权重,看样子又救了她一命,她也不好计较,转移话题道:“不知许大人要说什么?”   闻言,许慎加快了步伐,引着她抄小路回到了那间熟悉的卧室。   林清玉大致扫了眼,还是没有见到可以穿的衣物,“许大人……”   余光却见许慎神色严肃,跪在了地上。   林清玉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想要上前扶人,又无从下手,“许大人,你……你,这是干什么啊?赶紧起来……”   “臣奉陛下之命接您回京,”许慎拱手道,眉目肃敛,声音沉着冷静,“您并非林家人,乃是当今圣上的嫡长女,殿下身份尊贵,兰卿身为罪臣之女,身份悬殊相隔天堑……”   前世里,当今圣上共育有六子,四子二女,她可从未听说过圣上在民间还有私生子……   林清玉根本不相信许慎的话,好心提醒她道:“许大人,搞错了,我是林家村土生土长的人,我爹林水生,我娘柳云娘,祖祖辈辈都是平民百姓。”   “没有搞错,陛下见过你,误以为你是男子,才打消了心中猜疑,没有派人去查。”   至于怎么误会的,陛下也没有告诉许慎。   几乎在瞬间,林清玉就想到了来余阳城的路上,遇见的那位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的年轻妇人。   当时的熟悉,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林清玉的心咯噔一下,竟生出了几分逃避念头…… 第46章   “许大人,我爹娘待我极好……”   她心中并无喜悦,甚至有些惶惶不安。   林清玉从未想过她不是爹娘亲生的,林家二老待她极好,含辛茹苦供她读书,比待林铁蛋还亲。   林水生脾气暴躁,从未动过她一根指头,林母更是怜惜她体弱,身为农家子,地不曾下过,厨房也不曾进去过……   林清玉笑容些许苦涩,许慎摇了摇头,神色严肃,劝她道:“殿下,陛下亦是日日夜夜牵挂着您,奈何国事繁忙,脱不开身来见您。”   临行前,陛下亲自召见她,让她带着凤仪卫,务必把小书生安全带回皇城。   陛下本是打算亲自过来的,被她和父亲劝住了。   前段时间,派出去的人传来消息,找到了失踪多年的公主,陛下爱女心切,亲自出宫去迎接,路上遭遇了刺客,万幸的是,平安回到皇城。   即便如此,也把许泰吓得不轻,若陛下出事,他万死难辞其咎……   身为其女,许慎虽获女帝赞赏,却被许泰一顿家法伺候,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   林清玉却不知这些,且她前世听闻圣上迟迟未册立太子,放任各位皇子皇女为了皇位明争暗斗手足相残,对于朝堂争斗失败的子女也不曾怜惜,囚禁的、鸩杀的、还有死在监狱里的……   这样冷血的帝王,从小养在身边子女尚且不在乎,又当真会牵挂自己一个流落在外的孩子吗?   林清玉不信许慎的话,也不想去京都……   且不说养育之恩割舍不断,单她罔顾意愿拆散自己与小娘子的姻缘,这一桩事便让林清玉打心底的抗拒着母女相认了。   只是对方是权倾天下的帝王,认与不认,岂是她说了算的?   林清玉心中愁闷,仍是紧锁眉头,沉默不语。   许慎见她不愿意,双手伏地再次叩拜下去“殿下,陛下找了您很多年,您就去见一见她吧。”   “许大人,你该知道,我放不下我娘子……”   林清玉面露为难,扶着许慎起来。   放不下的人又何止林清玉一个,兰卿拖着病体日日往医馆里跑,一日听不到林清玉好转的消息,她便一日牵挂着,难以心安。   许慎神色如常,这是预料之中的事,她起身宽慰道:“殿下不必忧虑,您可以娶了正妻之后,再迎兰卿过门。”   “不可委屈了我娘子,我……还是再想想办法吧。”   林清玉摇头,若听许慎的,必定是委屈了小娘子。   她喜欢小娘子,便想小娘子心里只有她一人,她尤为不喜小娘子在旁人面前浅笑嫣然,小娘子喜欢她,断然也不情愿看着她与别人亲近。   林清玉转身去床边坐下,轻轻揉捏着自己的眉心,她身子还没恢复过来,不过走了些路,说了些话,神色间便掩不住的疲惫。   “殿下身份尊贵,怎会委屈了她?”许慎不解,又道:“陛下念在她照顾殿下有功的份上,免了她奴籍,也把她流放边疆的爹娘和兄长一并召回,一家团聚,安享天伦之乐。”   这天大的好事,兰卿自当感恩才是,又何来的委屈?   林清玉愣了下,她原以为小娘子爹娘能够平安来到余阳城是许慎出手帮忙,没想到竟是因为自己。   一时,林清玉心头复杂,对于素未谋面的生母多了几分好感。   或许见上一面,也不是什么坏事,若能说服她成全自己与小娘子,便再好不过了。   林清玉神色松动,“许大人,等我参加完乡试便跟你去京都。”   乡试共分三场,每场要考三日,一旦进入考棚后便要锁门,期间所有事情都需在房间内解决,直到考试结束为止。   即便中途考生发生任何事情,危及生命也不会开门。   许慎刚起来,便又跪了下去,“殿下三思,考场艰苦,若您出了什么事,臣无颜面对陛下……”   “许大人,我的身体我清楚,不会有事的。”   “在此之前我得先去看看我娘子,” 林清玉顿了顿,她尴尬着开口,“许大人,可否先帮我拿件衣物?这般着实失礼……”   现在天气不似六月,没有那么炎热,林清玉一身单薄寝衣,虽不冷,但对于病人来说,穿成这般着实容易着凉了。   若是兰卿在,定然不会让她穿这么单薄到处跑。   许慎自小生活在军中舞刀弄枪,大大咧咧惯了,不及兰卿心细,此刻,也发现自己过于粗心大意了。   她连忙出去吩咐人给林清玉送衣物过来。   林清玉在里面换衣服,她在门口等着,林秀挺着肚子过来,看许慎蹲在地上神色恹恹,有些好奇,“许大人,你怎么了?”   许慎抬起头,生无可恋,“秀姐,你说句心里话,是不是也觉得我对小书生不好?”   她苦闷叹了口气,大夫说的没错,自己确实不如兰卿对小书生用心。   小书生大病初醒,天大的事情也该缓一缓再说,可她呢?抓着人便说了一通惊天秘密,也不管小书生冷不冷饿不饿……   想到一身单薄的林清玉,许慎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啪的一声,清脆悦耳。   林秀吓得睫毛颤了颤,扯了扯嘴角,笑容些许僵硬不自然,眼神却是极为诚恳,还夹杂着不加掩饰的仰慕,她伸手去制止许慎,“许大人,你人很好……”   她说的都是心里话。   当初将她从那宛如地狱般的水牢里救出来的人就是面前这人。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许慎的恩情。   “那我比得上兰卿吗?”   许慎眼中闪着光芒,“秀姐,还是你慧眼识珠。”   兰卿在林秀眼中也是极好的,她为难不知如何回答,便想着逃避了。   林秀侧头避开许慎的注视,抬手去敲门。   她来是想看看林清玉的。   “你意思是兰卿比我好?”   许慎见她不回答,站起身追到她身边,一双眸子若有所思的打量着林秀,“秀姐……”   她话还没说完,房门便打开了。   林清玉在屋里隐隐约约听见了两人说话,略有些惊讶林秀竟然不惧怕许慎,打开门又见两人站得很近,几乎要贴在一起,不由轻笑道:“没想到你们关系这般要好。”   林秀猛地抬头看她,眼神惴惴不安,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口,又低下了头。   这……该不会是许慎欺负她了吧?   林清玉正想开口,又想到许慎应当不会欺负林秀。   当初她被小娘子那般逼迫,也只放放狠话,并没有做过分的事。   林清玉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秀姐,你来的正好,可要随我回家?”   “小书生,方才的事我还没有说完。”   一旁许慎开口,神色再度严肃起来,林清玉心不由提了起来,勉强笑着道:“许大人,你且说。”   林秀自觉回避,转身朝回廊的尽头走去。   许慎眸色深沉,一直目送林秀的身影消失不见,才拱手道:“殿下,您的身份不能告诉任何人。”   闻言,林清玉松了口气,点点头,她还以为许慎突然反悔,不让她见小娘子呢。   听着许慎又道:“您也不能告诉兰卿实情,否则会给她招来杀身之祸。”   想要取兰卿性命的人不会是许慎,那会是谁呢?   林清玉后脊瞬间发凉……   --------------------   作者有话要说:   无语望天T_T   这章写了好多版,许慎一版比一版坏,明明许慎刚出场的时候,我设定的是好人……   就就就管不住手……(石路,石路娘……其实都是一开始设定是好人,不知道有没有眼尖的大佬发现)   我唾弃我自己,呸!   大家晚安~ 第47章   沉默……   半晌,林清玉转身回屋,“不去了。”   “殿下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许慎一愣,连忙跟了上去,“臣已经备好了马车……”   “不去,”林清玉打断她,头也不回,“你出去吧,我累了。”   林清玉下了逐客令。   她不欲多言,来到床边翻身上榻,徒留一个背影给许慎。   今时不同以往,君臣有别,许慎蹈矩循规向来恪守臣子本分,她蹑手蹑脚退出房门,顺手带上了门。   半路上遇着背着包裹的林秀,许慎本想劝人回去,想了想还是算了,说不定林秀能够劝劝她。   林秀肚里的孩子已经四五个月了,走起路来慢吞吞的,略显笨重。   进了屋,微微喘着气。   林清玉扶着林秀坐下,她本已平复心情,接过林秀手里的包裹,心口又酸涩起来,“秀姐,我不回去了。”   “为啥啊?你不想你媳妇儿?”林秀一愣,又把包裹抢了回来,紧紧抱在怀里,悄声道:“狗蛋,你是不是变心了?”   她说着,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俺还当许大人骗俺嘞,虽然许大人人好,但给人家当倒插门女婿不好,外人看不起你……”   “秀姐,我没有变心。”林清玉淡淡笑了下,“我心中有数,过几天就回去看我娘子。临近考试,我抽不出空闲时间。”   林秀连连点头,满意道:“那你给她写封信,俺偷偷帮你捎回去,不让许大人知道。   林秀看起来木讷寡言,心里其实什么都知道……   进场前一天晚上,林清玉给兰卿写了封信,交给林秀。   林秀不识字,小心翼翼揣入怀中贴身放好。   第二日,他们送林清玉进入入场,回来时林秀借口拉肚子,偷偷去街上寻兰卿。   兰卿还在街上卖绣品,身边跟着她的母亲,母女俩长相有五分相似,性格却截然不同。   兰夫人风风火火,热情直爽的性格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半点儿不拘谨,为人也没什么架子。   做了二三十年的官家夫人,一朝沦为乡野村妇并没有以泪洗面,也不介意抛头露面,大大方方跟着兰卿出来卖绣品。   憋屈难受的只有兰卿的父亲,兰汜一辈子死要面子活受罪。   自被贬官流放更是羞愧难当,释放归来见着女儿也没有什么父女相认的欢喜场面,反而日日板着一张臭脸,闭门不出,酸诗烂词倒是写了一大堆。   兰夫人心知肚明他自尊心作祟,并不理会他的唉声叹气,也不让兰卿搭理他,把人气得吹鼻子瞪眼偏无可奈何……   林秀远远就看到兰卿在低头做着针线活,旁边便是她娘,她娘弯腰着在给客人解说绣品,似乎说到了客人心坎上,客人频频点头附和着,像是快要做成生意了。   林秀警惕望了望四周,快步走到摊子前,将信纸塞进兰卿怀里,又快步离开,她走了有一段路,脚步才慢下来,喘着粗气。   兰卿微愣,摩挲着对折整齐泛着墨香的信纸,目光放空注视着林秀远去。   “娘观她……脑子似乎不怎么灵光,”兰夫人若有所思说道,眼神与兰卿望着同一个方向。   客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还好,”兰卿淡淡开口,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将信纸收拢入衣袖中,又低头做起绣活儿。   自从她娘来了以后,她便安心做起了绣活儿,自有她娘跟来往买家讨价还价。   “谁的信啊?”兰夫人问道,凑到了兰卿面前,“我女婿的?”   “不知。”兰卿道。   她神色淡淡,并不在意,把兰夫人气得够呛,“那你倒是打开看看上面写了什么啊,看看不就知道了?”   兰卿微微摇头,“有空再看。”   她手中还忙碌着,纤巧灵活的手指捏着绣花针上下翻飞行云流水,说不出的熟练和赏心悦目。   兰夫人却不觉得好看,反而感觉碍眼极了,叹气道:“手里活儿先停一停不行吗?再不然娘帮你看也行……”   她觉百爪挠心,“女儿,你跟娘说实话,你夫君真是在别处养病吗?娘怎么听人说他杀人入狱了?”   “杀人”还是委婉的说法,那种凌虐手段真是太残忍了,当时她听的时候汗毛都竖起来了,太阳底下站着还后背发凉。   兰卿手中动作一顿,脸色终于变了,说不出阴沉压抑,看的兰夫人心头一跳,直觉自己说错话了。   她掩饰般轻咳了声,干巴巴的解释着:“娘……娘也是闲来问问,你是娘女儿,娘自然信你的话,你说养病便是养病……”   却见她女儿方才宛如暴风雨来临般压抑的脸色又变了,淡漠的好似什么事也不曾发生。   以前的女儿性子虽沉稳淡然的像个大人,但内里也是个不禁逗弄的小娘子,兄嫂打趣两句便能红了脸。   一年不见却跟换了个人似的,现在这般心事重重又瞒着她这个当娘的,着实让兰夫人又气又心疼,“我是你娘,你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娘又不是旁人,还能害你不成?”   兰卿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她沉默着不说话,兰夫人轻叹了口气,慢慢伸手将她揽入怀里,“你自小便懂事,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你跟着你祖母她们去寺庙里上香,回来时衣服湿淋淋的,冻的瑟瑟发抖小手冰凉冰凉,把娘吓坏了,问你你也不说,你怕娘跟你祖母闹起来,娘都知道。”   她说着,再次叹了口气,“你爹懦弱迂腐,知道你祖母不喜咱母女俩也不会为咱撑腰,娘看在你爹的份上忍了一次又一次,她可以刁难娘,但千不该万不该欺负我的女儿……”   后面发生的事兰卿记得,她娘从下人口中知道她被小姑姑故意推进了寺庙的荷花池里,便要讨个公道。   祖母袒护女儿,且从始至终不喜她娘大大咧咧不似个大家闺秀,不仅没有道歉,反而教唆她爹休妻。   气得她娘大闹了一场,不惜赔上声誉,拿刀架着她爹的脖子逼他撕了休书,分了家,这之后她就再没受过委屈。   听着兰夫人重温过往,兰卿眼眶似有湿意,她微微摇头,把信拿出来递给兰夫人,“娘,你想看便看吧,我便不看了。”   兰夫人倒是没客气,打开信纸的第一眼便噗嗤笑出了声,意味深长瞥了眼兰卿,“啧,我说方才好端端的怎么就生气了。”   原来夫妻关系好的很,怪不得护短,半点儿坏话也不容说。   兰卿总觉得她的语气怪怪的,一时又想不到原因,轻嗯了声,“不怪她,这和离也是经我同意了的。她身子不好,又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要害她,只有许大人才能保护好她。”   她情绪又低了下来,唇角微微勾起,却没什么笑意,“两人……倒也般配。”   “什么?”兰夫人笑容微敛,疑惑着把信递给她,“女儿,你夫君这不是快回来了吗?”   兰卿接过,看见“小娘子”三字的瞬间,便明白她娘方才在笑什么了。   可她已经顾不得害羞了。   兰卿从信纸上移开眼,果不其然,她娘兰夫人正若有所思盯着她,“女儿,你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林清玉把许慎的提醒记在心里,信上并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她已经病愈,待考试完便回家。   倒是兰卿自己把自己卖的一干二净……   她抿着唇没有回答……   兰夫人已经不信她女婿这么多天没回过家,单单是因为在养病了。   她把摊子上的东西匆匆收入竹筐,一把抓起兰卿的手,“找个僻静地方,你给娘好好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兰夫人可不是容易搪塞过去的,兰卿只得一五一十将实情全盘托出……   --------------------   作者有话要说:   稍稍解释一下:一开始兰卿误以为是休书,才没看信。   她不知道林清玉身份,以为许慎救林清玉,是强取豪夺(咳咳)林清玉来着……   大家晚安~ 第48章   乡试的考场设在贡院,一般建在城东南角,余阳城的贡院也不例外。   贡院建的高大气派,远远望过去雄伟壮观,令人望而生畏。   大门上朱红色的牌匾雕刻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贡院。   字迹苍劲有力,却也不失洒脱之意,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   门口站岗的守卫一个个神色肃穆,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兰夫人掐算好了日子,到了出考场的日子,一大早便拉着兰卿去贡院附近守着。在贡院门前等待的人们很多,一个个脸上皆是急躁的期盼,伸长了脑袋往大门里面瞧。   等了很久,才看着学子们一个个从里面走出来。有的人脸上欢喜不加掩饰,有的则垂头丧气一脸的生无可恋,还有的人神色淡然,不知是不在意还是胸有成竹……   欢笑声、哭喊声、怒骂声等等,各种声音混在一起,贡院门前几乎变成了菜市场。   兰夫人拉着兰卿往人群里挤,目光四处搜寻着疑似自己女婿的身影,见着相貌气度不凡的男子,便要问一问兰卿,对方是不是她的夫君……   也怪兰卿守口如瓶,兰夫人还不知道她的女婿是个女子。   林清玉个子高,先看到了兰卿她们,她不喜喧哗没有出声呼喊,朝她们招了招手,神色欢喜。   兰夫人有些惊讶,指着林清玉的方向,问兰卿道:“女儿,那女子你认识吗?怎么对着咱傻笑?”   兰卿正在往别处看,闻言心口蓦然一紧,扭头顺着她娘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一身女装林清玉,白衣胜雪清雅出尘,隐隐还有几分说不出的贵气。   男装扮相时那几分挥之不去的病弱无害,此刻恰到好处将女子的柔美展现的淋漓尽致。   短短两个多月不见,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她看惯了林清玉的男装,一时愣在那里移不开眼,人却不自觉柔和下来,眸里温情脉脉而不自知。   兰夫人看了看林清玉,又看了看兰卿,她女儿眼神柔的能滴出水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女婿?”   她神色一言难尽,怪不得方才指了那么多男子,她女儿连看都不看一眼的。   “娘估摸着你爹要是知道你嫁了个女子,家中要省下好些口粮了。”兰夫人笑着打趣道。   兰汜古板顽固,纵使自前朝至今的律法准许同性婚配,他心里还是抵触的。男婚女嫁在心中扎根,兰卿聪慧好学,亦是让她绝了科举入仕之路,拘在深闺中学习相夫教子操持家务。   想到兰汜气得七窍生烟,又碍于寄人篱下且木已成舟憋着不能发作,她脸上笑容渐深,和善的招呼着林清玉过来。   这不似平日,人群拥挤,看着相隔不远,走过来却花费了不少时间。   林清玉理了理衣衫,恭恭敬敬朝兰夫人鞠了一躬,“见过岳母……”   刚弯下腰,兰夫人便笑吟吟扶着她,“清玉啊,考的怎么样?”   “尚可。”   林清玉抿唇一笑,初次见小娘子的母亲,尽管早有准备,还是忍不住羞赧。   “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咱们出去说。”   林清玉是女子,兰夫人也不避讳,权当多了个女儿,一手挽着一个离开。   多日不见兰卿,林清玉心中欢喜,唇边笑容压不下去。   兰夫人说她傻笑,可半点儿没委屈了她。   刚走到开阔地带,几个红衣劲装女子便走到了林清玉她们跟前,恭敬道:“林小姐,许大人在酒楼为您摆宴庆祝,特吩咐我们接您过去。”   “知道了,”林清玉淡淡应了声,询问兰卿与兰夫人的意思。   兰夫人正想见一见许慎,不假思索便答应了。   便先扶着兰夫人上了马车。   兰卿神色间隐有挣扎,半晌还是下定了决心,“我有事便不去了。”   这是她见林清玉说的第一句话,方才林清玉跟她娘聊天,她也是没插话,沉默着。   非常的不对劲儿……   林清玉笑意凝固,“小娘子,我让秀姐帮我捎了信给你,你可有看到?”   “我已经答应了许大人不再见你,”兰卿点头,撇开眼低声道:“今日并非我本意,是家母执意要我过来……”   “答应她做什么?”林清玉也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我不欠她的恩情,她救我是奉命行事。我倒是欠你太多,倘若报恩需要以身相许,那我也应是对你以身相许。”   “奉命行事?”兰卿神色惊讶,林清玉微微点头,顾忌着外面人多眼杂,并没有解释,拉过兰卿的手,“小娘子,宴都摆了,你便随我去吧。”   这时兰夫人也挑起了车帘,看着兰卿,皱着眉头神色严肃道:“兰卿,你多大的人了?”   “你夫君劝你还不够,还想让娘也劝你是不是?你快点儿,别让人家久等了。”   兰夫人声音里含着压抑的怒火,她已经生气了,前些天为了让兰卿答应带她来贡院,已经生气过一次了。   兰卿沉默着没吭声,倒是林清玉承受不住,轻咳了声,连忙拉着她上了马车。   三人坐在同一辆马车里,车内出奇的安静。看着神色淡然的小娘子和沉着脸的兰夫人,林清玉也不敢多话,一路默默无言到了酒楼。   许慎在大堂里喝酒,不待掌柜的招呼便起身迎接,众人一起来到包间内。   刚坐下,简单寒暄了下,许慎便要给众人满上,林清玉滴酒不碰沾拒绝了,兰卿亦然,只有豪爽的兰夫人二话不说喝光了一杯酒。   兰夫人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敬许慎,“多谢许大人出手相助,若不是您帮忙,我跟我家老爷可能还在边疆受苦受难……”   许慎心知这是林清玉的功劳,却也不能推辞,看了眼默默吃饭的林清玉,一口闷了大半杯酒。   兰夫人与许慎两人酒桌上棋逢对手,也不论身份,划拳饮酒聊的热火朝天。   兰卿一直心不在焉,林清玉趁着没注意到她俩,悄悄拉着兰卿退出了包间。   两人互看了眼对方鬼鬼祟祟模样,不禁笑了起来。   “小娘子,我听秀姐说你前些日子病了,可还好?”   林清玉问道,她见兰卿今日气色不错,应该是没有大碍了。   “早已无事了,”兰卿笑容敛了敛,凝眉片刻,迟疑着问道:“清玉,你之前说的话是何意?许大人为何是奉命行事?”   她眸里些许疑虑,这便是她席间一直心不在焉的原因。   林清玉环顾了眼四周,拉着兰卿躲进一个空包间,关上门,她情绪隐有低落,“小娘子,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大抵不是爹娘亲生的……”   瞧着兰卿神色并无惊讶,林清玉反而惊讶了,“小娘子,你该不会是早就知道了吧?”   “猜到了些……”兰卿心头忽然乱了,勉强笑了下,“许大人告诉你的?”   这天下还没几个人能让许慎“奉命行事”   ………   她心口酸涩不已,许慎带走林清玉,大抵也是奉了命行事,应是生父母嫌弃她这个儿媳身份低微。   为什么想跟林清玉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就这么难呢?   兰卿轻叹了口气,“你不该来找我……”   “为什么不该来找你?”   林清玉听得迷糊,便见小娘子来到了她面前,抬手轻抚着她的脸颊,微凉的触感犹如上好的美玉,心中羞意萌生,却不舍打断这片刻温存。   她闭上了眼睛,试探着伸出手环在兰卿腰间,“小娘子,待放榜后,你陪我回趟家如何?我还欠你一纸婚书,需去衙门里盖章登记。”   若非许慎告知,林清玉还不知道她与小娘子的婚事未得官府承认。   “清玉……”   兰卿拒绝的话还未说完,便觉腰间一紧,身体前倾,她不得不收回了手,整个人倚在了林清玉怀里。   “叫我夫君……”   林清玉比往日多了份强势,亦或者是在生气?   也是,她乍然改口,莫说林清玉不习惯,她也是有些不习惯的。   兰卿微微动了动,便觉腰间环住的那双手更紧了。   纤细柔软的腰肢盈盈一握,平日里清冽温柔的暗香隐隐多了些许缠绵悱恻。   林清玉低头凝望着比自己还羞的小娘子,忍着羞意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小娘子,我想跟你圆房,想跟你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原来,两人竟是一样的心思……   “夫君,许慎可有告诉你?你亲生父母大抵不喜我……”   兰卿道,并非是她不愿。   “她子嗣众多,想必也不稀奇我这一个,”林清玉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何滋味,“小娘子,我不打算与她相认,春闱的时候顺便去京都见一见便罢了。”   林清玉心中是有把握考上举人的,“要是考不上进士,我便做个为民请命的小官,也能一辈子保证你和岳父岳母衣食无忧,若是考上了进士,便带你和岳父岳母回家,把我爹娘也接过来,我们平平淡淡过日子……”   兰卿如何会不答应?   两人从包间里走出来,关系明显又亲近了。   兰夫人还在跟许慎喝酒,桌上的酒菜倒是没怎么动……   林清玉有些担忧,“小娘子,岳母她这么喝没事吧?”   她低声问兰卿,兰夫人却听得清清楚楚,“女婿啊,你也过来喝点儿,娘教你,不会喝酒可不行,官场上被人灌倒可就误事了。”   兰夫人眼神清明,许慎倒是稍显反应迟钝了些,不过她在之前已经喝了不少酒。   “兰夫人说的对,”许慎慢了半拍,起身过来拉林清玉入席。   兰卿拉着林清玉往后退了两步,便退到了门外。   “你们喝你们喝,我跟小娘子去街上逛逛……”   林清玉顺势找了个借口离开。   许慎追到门口,哈哈笑着又回到了桌边坐下,“兰夫人,你看到兰卿有多护食了吗?连我碰一下都不让,又怎会与我共侍一夫?”   兰夫人深有同感,“所以说许大人你应该再找一个,天底下良人多如牛毛,比我女婿好的青年才俊太多了。”   “那你帮我找一个?”许慎翻了个白眼,“兰夫人,你日后便知道你女婿有多好了。”   当今陛下的嫡长女,说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   --------------------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快乐呀~ 第49章   出了客栈,便有人跟在林清玉她们身后,距离不远不近,这些都是训练有素的凤仪卫,足以在发生危险时,第一时间冲过去保护她们的安全。   林清玉想着晚上便要见着老丈人了,还有些紧张,看着街道上的店铺,“小娘子,给岳父大人挑些礼品吧?不知岳父大人喜欢什么?”   “随意买些就好。”   兰卿眉头一蹙,意识到了一个大问题,拉着林清玉进了一家成衣店铺,给林清玉买了身男装换上。   林清玉穿女装不过是因为考试,她平日穿男装惯了,也没有多问什么,欣然接受。   兰汜爱好喝茶,便给他买了上好的茶叶、配着成色不错的瓷器茶具,给兰卿娘买了一套首饰,又买了些瓜果鱼肉带回去改善伙食。   对于以前的兰家可能不算什么,但现在,足以称得上奢侈了。   兰汜面上不显,心里倒是满意极了。   他叫林清玉去书房,说要考考她,进去前让兰卿给他泡壶茶送进来。   兰汜不苟言笑,看起来端正严肃难以相处,且又是初次见面,林清玉深感惶恐,朝兰卿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兰卿点点头,示意她先进去。   唯一在兰汜面前说话有分量的人只有兰夫人,兰夫人今日醉酒,还是被搀着回来的,一回来就去屋里睡觉了。   兰卿爱莫能助,不过是安抚林清玉罢了。   林清玉却当了真,心里倒不是那么紧张了。   她规规矩矩站在兰汜跟前,兰汜问她考的如何,又问了几个学业上的问题,瞧着她对答如流便让她出去了。   差不多有一盏茶的时间。   林清玉出来的时候,兰卿还在灶房里烧热水。   小娘子专心往灶膛里添着柴,并没有注意灶房门外多了一人。   林清玉注视了她好一会儿,也没察觉到她有出去帮自己解围的意图,心里顿时就明白自己被小娘子敷衍了。   她故意绷着脸,在门口轻咳了声,便见小娘子手抖了抖,手中干柴掉了。   兰卿也只慌了片刻,不紧不慢捡起来,回头笑道:“夫君,你这么快就出来了?”   “小娘子,你就没想着救我回来。”林清玉不客气的拆穿,走到兰卿身边坐下。   “我爹又不是洪水猛兽,有什么可怕的?”   兰卿抿唇轻笑,“再者说,爹他愿意考问你,也并不是什么坏事,他是进士出身,你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他。”   她看得出来,她爹还是满意林清玉的。   “借口,”林清玉才不信,“反正你答应我了却没做到。”   “我也怕我爹……”兰卿叹了口气。   “你爹又不是洪水猛兽,”林清玉走过来,坐到她身边,将方才的话还给兰卿,坏笑道:“小娘子,你怕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兰卿百无聊赖,伸手揪了揪林清玉胸前的布料,再次叹了口气,这要是让她爹知道了,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是绝对跑不了的。   就看她爹什么时候知道了。   火光映着她略带愁容的眉眼,然而下一刻,她又莞尔笑了起来。   林清玉越发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我忽然想起夫君你……”她眼眸微垂,落在林清玉胸口,“倒是平易近人。”   林清玉正纳闷着她为何突然夸自己,略有些羞赧,便听她又细细打量,道:“这般平川,一望无迹,着实少见。”   前段时间在牢里那一晚,兰卿就发现了。   她神色略显困惑,盈盈水眸里却暗生笑意,饶是林清玉呆,迟钝片刻,也明白过来她的揶揄,一手拍开兰卿的手,双手护在胸前,起身便要出去。   没走两步,身后便传来兰卿的愉悦的笑声,小娘子大多时候温婉含蓄,大胆起来也令人吃不消。   林清玉羞恼,又折身返回,作势要去撕扯兰卿的领口,小娘子并未有任何抵抗,手顺顺利利扯住了衣领,微微敞开,修长秀颈下露出一片凝白如玉的肌肤,晃眼的厉害。   “你的也不是很大嘛。”她逞强道。   林清玉的眼睛落在别处,其实也没怎么看清。   一声轻笑。   兰卿不紧不慢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恹恹火苗又窜了出来,照亮了她弯弯的眉眼,说不出的婉约秀美,似将皎皎明月纳入眼底。   林清玉气势又软了下来,她松手,脸色绯红一片,“小娘子,你为什么不反抗?”   她看着兰卿,语气有几分困惑。   兰卿与她对望,随手将自己的衣领整理好,她唇边浅浅笑意,宛如春雪消融,缱绻温柔,“你又不敢。”   她把林清玉了解的透透的,眼前人在*方面,又呆又怂,她若扭捏推拒一二,便要被林清玉误以为自己不喜与她亲近……   林清玉确实不怎么敢,不然前世夫妻八年,又怎会连圆房都不会?   她强撑淡然,正要狡辩,无意间瞥见门口站了一人,正是兰汜。   也不知站了多久……   霎时,她整个人僵住了,尴尬至极,艰难扯出笑容,“岳父,我……我在跟娘子闹着玩……”   兰卿也不由一僵,回头忐忑道:“爹……”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兰汜仍旧板着一张脸,冷淡严肃,无从猜测他听到了多少,看到了多少……   “嗯,”兰汜沉声应道,又皱眉道:“我来看看水烧好了没有。”   林清玉回头看了眼锅盖边缘升起的白烟, “快了。”   兰汜点头,转身走了。   林清玉目送他离开,后知后觉不安起来,“小娘子,岳父他会不会觉得我孟浪……”   “不会。”   他爹只会觉得他教女无方,也会觉得自己不矜持。   兰卿脸色恢复了淡然,不过林清玉还是察觉她出心情不如方才了。   热水烧好,林清玉主动提出给兰汜送过去。   兰汜还如之前一般,接过水,便让她出去了,并没有多说什么。   林清玉并没有瞧出什么异样,倒觉得兰汜这种人看起来难以相处,实际上倒也不是多事,明理的长辈。   然而,很快她便意识到自己的想法错了…… 第50章   兰汜太能沉住气了。   他看到了两人嬉闹,却一直表现的若无其事,直到晚上才发作。   毫无征兆的,他把兰卿叫到了书房。   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兰卿才意识到,白日里她爹不仅看到了她们嬉闹,还猜到了林清玉是女儿身。   兰汜流放途中大抵也是吃苦了,昏黄的烛光不仅照亮了他沧桑的脸庞,梳理的一丝不苟的花白头发也看的请楚。   望着他,兰卿心中些许酸楚,任由他骂着,并不反驳。   林清玉在外面听到了兰汜的怒喝,心中担忧,慌忙敲门,门仍旧不开,她又去找兰夫人帮忙。   可惜兰夫人今日饮酒过量,还在睡……   “身为我兰汜的女儿,你怎么就如此不知羞耻?这般轻浮不知检点谁教你的?为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怕外面的林清玉听见,兰汜刻意压低了声音。   说到气愤之处,他扬起了巴掌,气愤的胡子一抖一抖,举在半空许久,还是没有落下。   对着兰卿恨恨道:“你给我跪下!”   兰卿默不作声,乖顺跪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隐约听见灯花噼里啪啦,还有外面林清玉的声音。   兰汜皱着眉,在书房里转了几圈,回头看了眼门的方向,“聒噪!”   兰卿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透过紧闭的房门,她似乎看到了门外一脸焦急担忧的林清玉,唇角微微弯了弯。   便这一瞬即逝的笑意,也被兰汜瞧见了。   他更加恼火了,“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为何让你跪着?”   不待兰卿回答,他一甩袖,“那你就跪着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起来。”   “爹,我知道的……”兰卿心里清楚,她爹更介意的是林清玉的女儿身,好在他爹的古板守礼也有好的一面,知晓她们“生米煮成熟饭”已结为夫妻,即便心中万千不满,也不会开口责令她改嫁旁人。   且若她要改嫁,他也会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   “知道也不能起来!”   兰汜还在气头上……   这一跪,便跪到了天亮。   兰卿早已腿脚发麻,膝盖疼的历害,不过凭着一腔毅力坚持了下去。   兰汜让她起来的时候,她双手撑着地面,差点儿爬不起来……   林清玉也是一夜未睡,在门口守着,站累了便蹲一会儿,她身体不好,即便不似兰卿那般一直跪着,身体也是艰难承受着。   晨光熹微,房门终于打开了。   看见一瘸一拐的兰卿,林清玉眼眶瞬间就红了,心疼的厉害,连忙扶住她,“小娘子,我以后再也不跟你胡闹了。”   林清玉不知父女俩在里面说了什么,也不知兰汜心底介意的是她女子身份,只以为自己昨日的孟浪之举令岳父他不喜了。   经过这短暂相处,林清玉对于兰汜的性情也有所了解,知道他是个过分端正守礼时刻端着架子的人,与大大咧咧平易近人的兰夫人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   兰卿微微摇头,瞥了眼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反手又用力握住了她的手,眸里担忧,“夫君,你没事吧?我爹不会拿我怎样的,你安心睡就是了,不用管我……”   林清玉不出声,沉默扶着她回小屋休息。   小屋是兰卿在前段时间征求李婆婆同意后,又找匠人在院子里修建了一处容身之处。   她们之前租房时不曾考虑那么多,只觉得够两人住便足以了。   林秀居住的那段时间,她们还能去院子里露天睡觉,毕竟都是女子。   可她爹娘一来就更加不行了,卧房让给他们居住,她爹又日日泡在书房里,没法去打地铺。   且她爹还是个男子,总不能还住院子里吧?   进了屋,扶着兰卿在床边坐下,林清玉在她身前蹲下,伸手掀起她的裙角,露出里面雪白色的中裤。   兰卿双腿纤细修长,显得中裤更加宽松,林清玉抿着唇,稍一思索,还是决定把裤管捋上去,看看伤势。   一双微凉柔若无骨的手拉她起来,“腿脚有些麻了,休息一会儿就好,你一夜没睡吧?”   “今日无事,夫君,你睡会儿吧。”   兰卿温声细语,伸手去解林清玉的腰带,明明这是第一次服侍宽衣,她手上动作却并不陌生,前世倒是伺候林清玉很多次了。   把腰带放在一边,她又去褪林清玉的外衣。   兰卿坐着,抬手并不是很方便,林清玉回过神也有些羞,自己毛手毛脚脱了衣服上床。   天快亮了,兰卿便不想着睡了,她打算着合衣躺一会儿,膝盖不那么疼了就起来做饭。   兰卿在林清玉身边躺下,已经两三个月没有同榻而眠了。   林清玉忽略掉因熬夜而头重脚轻的不适感,坐起来小心翼翼抚上她的膝盖,“小娘子,你是不是在里面跪了一夜?”   兰卿没有拒绝,她便轻轻揉着,“岳父大人怎会生那么大的气?虽说白日里胡闹些,但我们已经已经成婚了啊。”   林清玉好奇,还有几分委屈。   “还好,我爹生气别个,”兰卿眼眸流转,一抹笑意浅浅晕散,“昨晚的饭菜不合口味,”怕林清玉不信,她还随口解释道:“口腹之欲大于天,我爹他经历过边疆艰苦,就想吃些好吃的。”   她不好告诉林清玉真正原因,兴许知道了就该寒了心。   且这事已经算揭过去了。   昨晚兰汜情绪不佳,确实没怎么动筷。   林清玉将信将疑……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倦意涌上来,便各自睡了过去。   ……   许慎昨日送他们回家,瞧着她们居住的地方太过贫寒,今日便采买了一些日常用品送过来。   进门恰好撞见了酒醒的兰夫人在院子里数落丈夫,瞧着自命清高不可一世的迂腐儒生被指着鼻子骂的老脸通红,她哈哈大笑。   兰汜一见她,脸色更臭了,耷拉的老长,斜眼瞪着兰夫人低斥道:“够了!妇道人家,你懂个什么!”   他眼神嫌恶不耐,转身便要进屋。   兰夫人本想给他个面子,却见他这般态度,心里也憋着一股气,快步上前抓住他,“你给老娘说清楚妇道人家怎么了?你看看人家许大人,年纪轻轻便是三品大员,再瞧瞧你,混了大半辈子只是个六品小官也就算了,现在乌纱帽还掉了。再看看清玉,十七八岁就考举人了,女子哪一点儿不如男?”   “那你也找个女人去,”兰汜气急败坏,猛然抬手把兰夫人甩开,一边往屋子走一边怒吼道:“找个女子有甚好的?连个子嗣都生不了,净是些歪风邪气,老夫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许慎性子耿直了些,却不傻,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嫌弃林清玉女儿身,当下便恼了,叫住他道:“兰汜你个老顽固,我看你是在北疆没待够,有种你毁了这门亲,我立马上奏陛下把你送回去。”   她自幼出身显赫,一直顺风顺水长到现在,现在又是天子近臣,向来只有人巴结她的份,断然没有她对着别人低声下气的时候。   许慎没养成骄纵的性子就已经不错了,压根想不到给兰汜留面子,“一把老骨头靠你女儿女婿养着,你还好意思嫌弃小书生?我要是你,我早找棵树撞死了。”   “……”   被指着鼻子斥责,尤其对方还是一个他打心底里看不起的女子,兰汜老脸涨红,羞愤欲死。   他双眼一闭,便朝一边院墙撞过去。   院子里吵吵闹闹,惊得村里人都扒着墙头看,林清玉也被吵醒了,她只觉睡下没多久,头昏欲裂,双手扶着脑袋出来,刚走到门口便听兰汜一声低吼:“滚,我没有你这样的不孝女!”   去拦他的兰卿被他推了个趔趄,幸好被兰夫人扶住了。   兰汜今日着实被刺激的不轻,气得胸口起伏浑身颤抖,他不能对许慎怎么样,火自然就发到了兰卿身上。   林清玉出来时,刚好看到他再一次准备撞墙,吓得魂都要飞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慌忙喊许慎, “许大人,你快拦住我岳父。”   兰汜额头差点儿已经贴在墙面上了,又被许慎一把拉了回来。   众人都松了口气,兰夫人又气又担心,一脸的后怕,与兰卿一起把他扶进屋里。   林清玉跟上前两步,余光瞥见墙头上趴着一大堆人,心口猛地又跳了跳,好言把人都劝了回去。   独留下许慎。   她问许慎,“到底怎么回事?”   这会儿许慎也有些心虚了,兰汜是个倔脾气认死理,真把人气出个好歹,可没脸见小书生了。   许慎皱着眉,压着内心不爽道:“兰汜那个老头子嫌弃你女儿身,我看不惯说了他几句。谁料他倔脾气上来了,非要寻死,一大把年纪了,还玩些个一哭二闹三上吊,无聊。”   她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哪里错,他不满小书生做女婿,陛下还不中意她女儿给自己当儿媳呢。   瞬间,林清玉就明白小娘子为什么被罚跪一夜了……   她心里有些不舒服,还是微微摇了摇头,“许大人,你莫管了,随他去吧,我与小娘子过日子,又不是与他。”   性别一生下来便定了,她又不能改变什么……   许慎点头,“有我在,他不敢毁婚。”   说罢,她还盯着林清玉的脸,眸光犹如实质。   “怎么了?”   林清玉有些心不在焉,她着实没想到,她岳父竟还动了毁婚的心思。   “小先生,你身体没事吧?”许慎问道。   小书生的脸色看起来苍白虚弱,跟失血过多了似的。   她俯身,又凑到林清玉身边,压低声音担忧道:还请殿下不要让臣为难,一定保重身子。临行前,臣答应了陛下要平平安安把您带回去。”   林清玉点点头,她又道: “请恕臣斗胆了,再给您三天时间,三日之期一到,便请您跟随臣离开。”   瞬间,林清玉神色僵住了,半晌,她开口:“许大人,我身体不适,不宜远行奔波……” 第51章   “我现在就去找大夫!”   许慎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慌乱。   不待林清玉把话说完,她拔腿便往外跑。   出了院子,二话不说夺过属下手中的缰绳,飞身上马直奔余阳城。   科考这十多天里,许慎便一直提心吊胆,生怕林清玉在考场中出事。   若真出了事,她难辞其咎,莫说陛下降罪,她自己也过不了心里的坎。   不过,昨日人看起来还挺精神的……   许慎想着,便不自觉怀疑起兰汜做了什么事,才让小书生一夜之间又生病了。   林清玉追到门外,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只有被留下的凤仪卫众人面面相觑,目光齐刷刷看向林清玉,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看到她们,林清玉忽而想起林秀的事,若是由这些人帮忙要孩子,可比写状纸告人快多了。   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拱手道:“各位若无事的话,麻烦帮我个忙……”   这些人不知道林清玉身份,却也不是傻子,猜得出她身份不一般,一个个客客气气答应下来,“不知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帮我撑撑场面,把秀姐的孩子要过来。”   林清玉简单把林秀的遭遇跟她们说了下,众人皆气愤不已,同为女子,她们对林秀的遭遇感同身受。   若非训练有素,这些人便按捺不住,嚷嚷着要去拿人了。   林清玉去打水洗了把脸,清醒些便带着她们去石路家。   兰卿在屋里听见了动静,只是脱不开身,有她娘在,倒是不用她照顾她爹,但她若走开,必定要惹她爹生气……   想着林清玉带了一干人,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兰卿压着心中担心,继续留下来陪兰汜。   兰汜斜眼瞧着她魂不守舍模样,冷哼一声,接过兰夫人手中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两口,“今天你要出了这个门,老夫便没你这个女儿。”   “胡说什么呢?”兰夫人夺过他手中的茶杯,“你可别吓折腾,坏了女儿的姻缘我饶不了你。”   她仍不解气,一手又揪着兰汜耳朵,恨恨道:“老糊涂,嫌这个丢你人那个丢你人,你自己不丢人吗?在你女婿面前撞墙,你教人家怎么看你闺女?说她有个傻子爹?别人一激,命都不要了。”   “妇道人家!”兰汜不服,一边侧着身子躲兰夫人的手,一边嘴硬道:“你懂什么,老夫一大把年纪了,若在那黄毛丫头面前服软,颜面何在?还不如死……”   话还没说完,兰夫人又一巴掌呼在他脑门上,瞪着眼,气呼呼,一句话也不说。   两人僵持了会儿,兰汜用不耐烦掩饰着心中的尴尬,挥挥手让兰卿出去。   兰夫人叫住她,“女儿啊,昨天娘跟许大人聊过了,她人不错是个正人君子,你别胡思乱想,去回屋里睡会儿,晚会儿你爹不发疯了,我去城里给你买点儿药擦擦,以后可别跟你爹一样傻了,让你跪你就跪……”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兰卿心中暖意融融,慢慢退出了房。   兰卿原是打算出来了就去看看林清玉那边的情况,听了这一席话打消了念头,感受着还是有些痛的膝盖,她听兰夫人的话去了床上躺着。   兰卿身体疲惫,精神却是极好的,闭着眼在床上躺了许久也没睡觉。   林清玉回来时,她正在床上辗转反侧,听见门口动静,便小心翼翼下了床。   还未走出去,林清玉已经推门进来,看到她行动缓慢,脸上的郁闷瞬间化为担忧,连忙扶住她,又搀着她回到床上。   兰卿看了看她身后,问道: “夫君,没有把宝儿要回来吗?”   “宝儿不肯跟我走,我已经让人去余阳城接秀姐过来了。”   林清玉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打开塞子,便有一股淡淡的药香飘出来,她笑着解释道:“我方才问那些人借的,专门治疗跌打损伤消肿化瘀的,小娘子,你要不要试一试?”   “好。”兰卿也跟着抿唇轻笑,一边卷起自己的裤腿,一边随口道:“你不在的这些天,秀姐也有一人回来过,去石路家要了几次孩子,他们都不给,没想到你一去就松口了。”   她声音极轻,林清玉抬头看她,瞥见她眼底的羞意,也不点破,顺着点头道:“是了,我带那么多人手帮忙,他们一见便不敢使坏了。”   雪白的肌肤上淤青煞是惹眼,林清玉心疼坏了,药膏不要钱似的抠了一大坨轻轻抹在兰卿的膝盖上,她小心揉化膏药,“你跟我说不严重,我还以为岳父大人没舍得让你跪太久……”   她心有埋怨,然而对方毕竟是小娘子的亲爹,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兰卿静静望着她,没有吱声,林清玉也不再说话了。把两个膝盖全部抹上膏药揉散,揉至发热,这才收了手。   她将塞子重新塞回去,倾身放在床头上。   还未来得及直起腰,便被一把搂住脖子,惊得她瞬间僵住,犹如石化的雕像。   幽幽的香气迎面扑来,小娘子闭着眼慢慢凑近,宛如蝶翼般的睫毛轻轻颤动着,越来越近,似乎多少根都能数过来遍。   这……这压根不像小娘子能做出来的事……   林清玉心怦怦跳,快要跳出胸膛,她也闭上了眼。   蜻蜓点水,泛起微微的涟漪……   兰卿又松开了她,轻轻依在她胸口,“夫君,不生气了吧?”   又是这一套,林清玉霎时明了,小娘子是算准了她的心思,把她拿捏的死死的。   明白归明白,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乐呵呵点点头,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喜悦。   正要开口,门外又传来一阵躁动,原是许慎带着大夫回来了。   大夫给林清玉号了脉,便把她赶出了院子,自己留下来跟兰卿有话要说。   许慎也跟着林清玉出来,在院子里转了几圈,百无聊赖,伸手摸了摸院子里唯一的一棵树,问林清玉道:“小书生,这是什么啊?”   “梨树。”   它还是那么纤细瘦弱,好似一点儿没长。   林清玉今日心情不错,又想起之前没说完的话,“许大人,去京城的事先缓一缓,我身体不适,加之要留在此地等候放榜……不如临近春闱再去如何?”   “太久了,小书生,你体内的毒最好早日解决。”   太久就把身子掏空了……   像这般熬个夜,便虚弱的不像话,着实太令人担心了。   许慎摇头,望着林清玉,四目相对,似是在对峙……   “放榜的事,我可以安排属下在这里守着,一旦出了结果,必定在第一时间转告给您。”   林清玉不善说谎,被许慎说两句便不知该如何反驳了。   许慎又抛下一记闷雷,“小书生,若是兰卿也劝你去呢?”   “你说什么?”林清玉不敢相信,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跟我娘子说了什么?”   许慎不答。   顺着许慎的视线望过去,居然看到了她的岳母大人,偷看起劲儿,半边身子都快从窗户里掉出来……   --------------------   作者有话要说:   兰夫人:女儿放心!   兰夫人:让我看看两人鬼鬼祟祟在说什么! 第52章   一瞬间,杀意森然。   许慎浑身散发着杀气,犹如一把出鞘的利刃,寒芒毕露,刺的人头皮发麻,背脊生寒。   对上她冷冷的眼神,兰夫人心有余悸,讪讪笑了下,“我什么都没听到,你们继续聊。”   她说罢,忙抬手关上了窗,不见踪迹。   林清玉也反应过来,一手虚虚拦在许慎神前,“许大人,你莫紧张。”   见了许慎随时拔刀的模样,她着实担心,若是吓得岳母大人就不好了。   许慎点头,却不再跟林清玉继续聊此事了。   两人又随意说了两句闲话,便有人来报,林秀来了。   林秀思女心切,收到林清玉的消息便立马往这里来。   她一进门,便用那种满含期待的眼神望着林清玉,虽无言语,却也让林清玉瞧出了她的急切。   林清玉好笑,心中也有些触动,她稍稍整理了下衣衫,问许慎,“许大人,要不要一起去?”   闻言,林秀也看向许慎,眼巴巴的。   她不傻,也知道许慎的厉害,有许慎跟着去要孩子,差不多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出乎意料的,许慎婉言拒绝了,“小书生,我还有些事情要做,你跟秀姐带着人过去,石家若敢耍滑头,直接让人动手,有什么后果我负责。”   林清玉见她真心不愿去,便作罢了,“那好,我带着秀姐去。”   兰卿与大夫还在房中未出来,林清玉直觉他们说的事情跟自己有关,心里盘算着回来问问。   一行人十五六个人,浩浩荡荡来到了石家。这种阵仗引来了不少村民围观,窃窃私语。   他们原以为林秀是个无依无靠被人打死也不会有人帮着出气的孤女,没想到她背后还有个秀才妹妹……经上午那么一闹,林清玉女儿身在石阳村已经算不上秘密了。   石路娘抱着宝儿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令人不舒服的假笑。倒是不见石路去了哪里,上一次林清玉过来的时候就没见着他。   二三岁大的小孩儿懵懂无知,见着林秀便伸手要抱抱,林秀高兴坏了,那一张有着可怖伤痕的脸显得柔和起来,她小心翼翼从石路娘手里接过孩子,亲昵的亲了亲孩子的脸,神色间说不出的喜欢。   石路娘不自在的笑了笑,低声对着林秀道:“儿媳啊,以前是婆婆对不住你,您看在孩子的份上,回来可好?我让石路给你赔礼道歉,以后好好待你好好过日子……”   听着她的话,林秀没有任何反应,一直在逗弄孩子,把宝儿逗得咯咯笑,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水汪汪,很是可爱。   这世道可真是风水轮流转,现在石路娘倒是成了那个低三下四的人。   林清玉见要回了孩子,也不想再为难她了,一来石路娘年纪大了,二来,林秀这番遭遇,也是遭受了牵连,与自己脱不了关系……   回到家里,大夫已经走了。   兰卿正在灶房里熬药,听着外面动静,便出来看。   看到林清玉抱着孩子,擦擦手便迎上去,“夫君,我来抱吧,莫累着你了。”   她说这话并无别的意思,单纯是担心林清玉的身体。大夫今日告诉她,林清玉的身体必须尽早医治,将体内的奇毒清除……   宝儿认生,肯让林清玉抱着便已经让林秀费了不少口舌安抚。   瞧着兰卿伸过来的手,她嘴巴一撇,便要哭出来,幼小的身体还一个劲儿挣扎,扭头伸着一双小手要林秀抱她。   林秀宠爱孩子,也不顾自己笨重的身体,把孩子接了过去。   好好的孩子,忽然哭了,兰卿轻抿唇角,说不出的尴尬。   林清玉微微活动了下酸软手腕,拉着她回灶房,“小孩子认生,方才我也把孩子吓哭了呢。”   听林清玉这么解释,兰卿也不再介怀,“我原以为自己不讨喜呢。”   “不会,小娘子生得慈眉善目,温婉贤淑,谁不喜欢?”   林清玉轻笑,不管旁人,反正她是喜欢小娘子的。   她又说起了正事,“对了,小娘子,大夫跟你说了什么呀?”   “让你早些治病,拖久了难以医治,还容易留下病根。”兰卿神色严肃起来,眸里又生出几分暖意,“过两日我安排好爹娘,便随你去京都……你……你倒也不必顾忌我,身体要紧。”   她又抓起林清玉的手,微垂的眼眸隐有着不易察觉的羞意,“我知你的用心……你心里有我便足够了,我会努力让他们接受我的……”   女帝并非是常人,皇家无情也并非寻常人家,林清玉担心没有小娘子说的这般容易,她踟蹰着没有开口,在心里计算着自己为数不少的年月。   若不治,她怕是陪不了小娘子多久……   林清玉心中为难,却听兰卿又道:“夫君,他们终归是你的爹娘,血脉亲情割舍不断,为你治病他们想必万分乐意,谁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骨肉夭折?”   说着,她回头瞥了眼门外,语气渐渐轻柔,“夫君,你看秀姐对孩子多好,全然忘了她疯疯癫癫时孩子对她的不喜抗拒,还有李婆婆,她儿子为了荣华富贵抛弃她,她却不肯说她儿子半点儿不是……”   林清玉心事重重应了下来,若是女帝不认兰卿为儿媳,自己便不认她为母,再另寻治病之法。   兰卿遂了心意,便继续熬药,往灶膛里添柴。   不用多想,林清玉便知道是给她熬的,凑着去闻了闻,便眉头直皱,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以前她吃药可不是这样的……   向来端着碗,一饮而尽,豪迈的像个江湖人士。   不过……在小娘子面前撒娇什么的林清玉还是做不出来。   药熬好,便老老实实喝了下去。   时候已经不早了,林秀带着孩子离开,家里没有多余的住处,林清玉便也没有挽留他们。   与兰卿一路送林秀到村口,林清玉叮嘱随行的凤仪卫照顾好她们母女。   回来路上,林清玉突然想起不见许慎,她心中暗暗纳闷,这人去哪里了,怎么一下午没看见人?   她并非多管闲事之人,只随口嘀咕了句,没想到身边的兰卿听见了。   向来眉目宁静温婉的小娘子忽而秀美紧蹙,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凉意,“许大人公务繁忙,怎会如我这般清闲给你熬了一下午药,灶房的门都没出过,也就这会儿送人顺便透透气,回去之后还要准备晚饭。”   闻言,林清玉不由轻咳起来,“小娘子,我只是随口一问,我知道你辛苦,晚饭我做,你歇着就好。”   “你还是去找许大人吧,一个大活人,万一丢了怎么办?”   兰卿快走两步,将林清玉甩到了身后,林清玉听出小娘子吃味了,笑着小跑追上去,“小娘子,我真的是随口问问,我收回方才的话,你也权当没有听见可好?”   她这般说着,却不去捂自己的嘴巴,反倒仗着身高优势抬手捂住了兰卿的耳朵,微凉的耳垂接触到掌心的瞬间,就变得灼热了。   离得近,林清玉又闻到了兰卿身上的香气,“小娘子,你身上好香啊,好好闻。”   不知不觉的,她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了兰卿肩头,一呼一吸间微弱的动静也清晰入耳。   兰卿并未推开她,反手抱住了她的腰,两人享受了一会儿静谧的独处时间,才推开林清玉,“许慎带着我娘去喝酒了,若是喝多了,今晚便不回来了。”   她顺势又环上林清玉的手,却猛然被甩开了,林清玉大惊失色,“不好了,岳母有危险!”   “什么?”兰卿疑惑,林清玉却没有解释,转身便往村外跑,似是大火烧了屁股,火急火燎的。   恰好村里卖柴的人赶着牛车回来,林清玉慌慌张张拦住人家,要拿钱借用人家的牛车。   林清玉并不会赶牛车,那人便当了回车夫,带着她去余阳城。   许慎并非乱杀无辜之人,无缘无故害她娘做什么?   兰卿不疑林清玉话里有假,便猜着兴许是背地里有什么瞒着她,一颗心也悬在了悬崖边上,坐立不安。   她强撑淡定做好饭,端上桌。   兰汜今日被许慎说的面子挂不住,但多多少少也听进去了些,知道自己现在衣食无忧全靠着女儿和女婿,对着兰卿也和气了几分,依旧不苟言笑,却没再板着一张欠他钱不还的脸了。   他吃过饭,也没再往书房里去,洗洗漱漱便歇下了。   兰卿在院里徘徊着,忍不住又打开了院门,去外面等着。   白日里清静的村落到了夜里更是一片寂静偶尔听见三两声犬吠,很快便又被黑暗吞噬了。   不知过了多久,夜里的寒意都上来了,村口终于传来了动静,狗叫声连成一片,对着同一个方向汪汪叫着。   兰卿稳了稳心神,提着灯前去接应,微弱的灯火隐隐约约能照亮四五米的距离,走近便看到了林清玉。   林清玉坐在牛车的木板上,低着头,似乎睡着了。   车夫也是一脸疲色。   兰卿看了好几眼,也没有在牛车上看到她娘的身影…… 第53章   “岳母没事……”   林清玉一身疲惫下了马车,脚步虚浮跟喝多了似的。   她原以为许慎借口有事悄悄带着岳母大人离开,实则是想对岳母大人不利,没想到却是她疑神疑鬼了。   两人确实如兰卿所言一起去喝酒了,喝的昏天黑地,她找到人的时候,满屋子都是呛人的酒味,桌子上的空酒瓶都快无处安放了。   兰卿连忙上前扶住她,手上的灯笼险些脱手掉下去,“娘拉着你饮酒了?”   林清玉身上有着淡淡的酒味,虽不浓烈,却还是被兰卿闻到了。   看到林清玉点头,兰卿神色微沉,“怎么不知拒绝?”   “今日是我冲动了,坏了她们饮酒兴致,委实该罚。”   林清玉打了个哈欠,她困的厉害,若不是牛车颠簸恐摔下来,在车上便已睡着了。   付了车钱,林清玉回家倒头就睡,兰卿体谅她昨夜一夜未眠,今日又忙碌到深夜,心底虽有疑问,还是压下预备着明日再问。   到了第二日,一大清早便有喜鹊飞上枝头,在院外的大槐树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兰汜在院子里闲坐,手里拿了一把栗米洒在地面上,颇有几分喂鸟的兴致,奈何鸟儿生性警惕多疑,半晌也不见下来觅食。   兰卿做完家务,拿着绣活儿打算去门外绣,顺便等着她娘回来。   路过她爹身边时,兰汜一声冷哼,“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她这般怠慢学业,能考出个什么来?”   兰卿微微叹了口气,“爹,她身体不好,前天夜里她不放心女儿,在外面站了一夜,身子不适睡得沉了些,并非懒惰。”   听得兰汜并不满意,又是一声冷哼,抬手指了指当空照的日头,“你自己看看几日了?”   “那我明日唤她早些起来,” 兰卿没有抬头去看太阳的位置,恭恭敬敬又问道:“爹,还有事要交待吗?若是没有的话,女儿便去忙了。”   兰汜拧着眉,不耐烦的摆手。   兰卿走了两步,却听他抱怨道:“不就站了一夜吗?她那身子又不是纸糊的。”   兰汜刻意压低了声音,说的时候还特意往林清玉屋里瞄了眼,门半掩着,什么也看不到。   刚回头,忽然又听见里面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他眼皮不由跳了跳,有一瞬间紧张起来。   正欲唤人,却见她女儿已经放下手里针线筐,推门进去了。   “……”   ……   大抵是躺久了,林清玉胸口有些透不过来气,撑起身子坐起来便觉缓解不少,抬眼见兰卿进来,还有些迷糊,她清了清嗓子,“小娘子,这么早就起了呀。”   声音沙哑的厉害,像是嗓子被烧坏了一般,兰卿疑心是烈酒灼伤的,她唇边笑容淡了几分,沉默着转身出去。   一会儿,却是端着加了蜂蜜的糖水过来,递到林清玉手中,“夫君,喝点儿水润润嗓子。”   喝过水,咳嗽被压下去,林清玉觉得好多了,随手把杯子放到一旁矮桌上,便起身穿衣服。   “小娘子,岳母回来了吗?”   “还没,”兰卿不自觉蹙眉,声音低下来,“夫君,你昨日那些话是何意?我娘跟许大人在一起为何会有危险?”   她娘不过前两天跟许慎喝了一次酒,应当不会有什么过节吧?   闻言,林清玉穿衣服的手不由顿住了,片刻后,她神神秘秘朝兰卿勾了勾手。   兰卿心中不解,却也会意顺从附耳过来,便听林清玉悄声道:“小娘子,昨日岳母偷听我和许大人交谈,被许大人发现了,许大人可真是个危险人物,那手一瞬间就按下刀柄上蓄势待发,可吓死我了。”   余光瞄见兰卿脸色变得难堪起来,她也不敢再废话,直接说重点道:“小娘子莫担心,我拦住她了,昨日酒席上又特地叮嘱了她一番……”   小娘子神色却越来越凝重,蹙着眉,眸色深沉,令她不由咽下了话,“小娘子,你想说什么?你先说……”   片刻的迟疑,兰卿问道:“昨日你们聊了什么?可是与你身世有关?”   林清玉点头,便见小娘子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唇边笑容再度浮现, “夫君,灶房里留的有饭,你洗漱好了可以去吃,吃完饭歇一会儿把药喝了,已经熬好了,在锅里温着。”   见林清玉没有别的事,她转身出去,笑容也收敛的干干净净,一丝也看不出。   比起往日来,她的步伐略显沉重……   兰夫人一直到了日暮偏西,才坐着马车回来。   许慎亲自带着人送她回来的。   听着外面的动静,兰汜罕见露出一丝笑容,从里面推开书房的门走出来,然而看到院子里的许慎,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没好气的哼了声,转头便又回屋关上了门。   昨日林清玉去找兰夫人,恰好兰夫人醉酒趴在桌面上小憩,她便以为许慎已经对她岳母下毒手了,当下便是虎躯一震要跟许慎拼命。   许慎也喝多了,手脚发软使不上劲儿,便在林清玉手底下挂了彩,唇角淤青她自己倒是不在意,可落入林清玉眼中,林清玉却是尴尬的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跟许慎简单打了个招呼,林清玉跟兰卿说了声让她招待客人,便头也不回的回房闭关了。   天色已晚,许慎并未停留太久,一会儿便告辞离开。   听着她离开的动静,林清玉慢慢从房间里出来。   兰夫人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母女二人闲聊着,见着她出来,忍俊不禁笑了起来,“想不到清玉文弱秀气,竟也有威猛不凡的一面。”   林清玉心情好不容易平复下来,闻言又尴尬的不能行,讪讪笑了下,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心底有几分哀怨,自己若不是担心岳母她安危,又怎么失去理智没了风度?   到头来,她的好岳母大人却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兰卿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思忖片刻,还是决定给一脸苦兮兮的林清玉留几分面子,不问了。   可是兰夫人却不这么想,她亲眼见林清玉红着眼恶狠狠揪着许慎的脖子,把许慎吓得都不敢动弹分毫。   这般气魄的书生却是她的女婿,她引以为傲,笑吟拍了拍兰卿的手,“我女儿真是找了个好夫婿啊,如此不畏权贵,难得难得啊。”   “我与你爹还担心清玉保护不了你,看来是我们多虑了。我跟你爹一直跟着你也不大合适,过两日我们便动身去找你哥去,听许大人说你哥跟你嫂子在京城开了家铺子,需要人手帮忙,”兰夫人说着,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趁着这一把老骨头还能动,多多少少帮帮他们。”   流放前,兰卿的哥哥写下放妻书,她嫂子便被娘家人接了回去。   她没想到自己的兄长和嫂子还能破镜重圆,打心底里为她哥哥高兴,“不若娘你再等等,夫君也要去,咱们一起出发路上也有个照应。”   兰夫人颔首,看向林清玉,“清玉啊,你打算何时走?若是要等到放榜,我跟你爹便不等你们了。”   放榜之日大概在到九月中旬,差不多要等一个月左右,着实有些久了。   林清玉私底下已经答应了兰卿早些去京都治病,这回儿却面露迟疑,她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这会儿在余阳城,天高皇帝远,倒也不怕许慎强行分开她二人,可到了天子脚下,若说服不了女帝就糟糕了。   她看向兰卿,眼中再一次流露出担忧之意,兰卿微微勾唇,“也就近日了,安排好家里的事便走。”   兰卿计划着把手里的绣活完成,再去跟李婆婆和大夫告别,还有林秀的事,等等……   一桩桩待办事务算下来,兰卿也觉要抓紧时间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国庆快乐~祝大家吃好喝好玩好…… 第54章   这所小院虽简陋,却也是一个家。   林清玉与兰卿商量过后,把院子买了下来。   屋里的钥匙给李婆婆留了一把,让她空闲时回来给小梨树浇浇水。   林清玉自觉不是吃货,可也不知怎么的,就是惦记着小梨树开花结果……   一切准备妥当,已经临近月底了,天气渐转凉,兰卿准备给每人都准备了几件厚衣服带上。   然而事情却另有变故,兰汜与兰夫人走不了了……   出发前一日,许慎收到京都传来的消息,连夜带着密旨前来报喜。   因着明日要早些出发,一家人用过晚饭便歇下,睡得正沉。   许慎见敲门不应,没怎么犹豫,便翻墙而入,挨个敲门。   兰卿因月事身体不适,听见许慎的声音,便推醒林清玉去开门,“夫君,许大人来了,这么晚也不知为何事,你问问……”   林清玉迷迷糊糊嗯了声,慢吞吞挪到门口打开房门。   兰夫人也听着动静探出头,许慎面带喜色道:“兰汜呢?叫他出来。”   她从怀里掏出明黄圣旨,奈何月色朦胧看不清,林清玉也没有想到会是圣旨,困顿的声音里夹杂着些许疑惑,“我们两个人还不够?”   “许大人,有何事你直说,我转告岳父便是。”   兰夫人也跟着笑呵呵道:“老头子倔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才不会出来。”   “不行,兰汜必须得出来,我可是奉陛下之命前来宣旨。”   许慎挑眉,她手里拿的可是圣旨可是关于兰汜的,兰汜不仅要出来见她,还要在她面前跪着。   “圣旨?”   兰夫人惊喜不已,“许大人稍等,我这便唤他出来。”   林清玉闻言,脑子也不迷糊了,眼睛直直盯着许慎手中的圣旨,好奇上面的内容,不过她的性子使然,并没有问出来。   兰汜没耽搁太久,慌慌张张穿好衣服,便跪倒在许慎跟前,许慎把圣旨递给他,“兰大人,恭喜了。”   兰汜宝贝似的接过圣旨,也不打开,神神秘秘抱着进了书房。   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了第二日清晨。   兰汜一夜未眠,精神抖擞仰首阔步走出来,把众人挨个叫出来,神色严肃,“陛下念在老夫劳苦功高的份上,不仅免了老夫流放,现如今又被授予了当地知府一职……”   话未说完,兰夫人便惊喜道:“这可真是大喜事,我原以为只是官复原职呢。”   兰卿心底微动,她爹古板守礼不知变通,一生碌碌无为,如何谈得上劳苦功高……   她不由看向林清玉,如今她爹被陛下重任,极有可能是托了林清玉的福,所以,林清玉的身份……   心底有个猜测呼之欲出……   天底下还没有几个人能让许慎听命行事,也没有哪个人可以随意左右升迁任免……   唯有那个高高在上权倾天下的女帝……   “小娘子,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林清玉笑道。   “没什么,”兰卿从呆愣中回过神,微微扬起唇角,发自内心的感谢,“谢谢夫君了。”   “嗯?”林清玉有些不解,然而不待兰卿再说什么,她便反应过来了,莫不是小娘子以为是她功劳了?   可她什么都没做啊。   她这番表现落在兰卿眼中,兰卿却是误会了,既然林清玉不打算坦白身份,自己又怎么可以戳穿她呢?   一抹歉意浮现在眼底。   “兰卿,”兰汜忽而叫起了她的名字,“我跟你娘便不回京都了,你……”他语气微顿,“你要牢记为父的教诲,督促着清玉读书,在京都若遇上什么困难,写信告诉你母亲便是。”   见兰卿点头,他又看向林清玉,沉声道:“你身为本官的女婿,须得考出个功名来,切勿丢了本官的面子,可知?”   林清玉连连点头,生怕答应完了,岳父悔婚了。   两人一副虚心受教模样,兰汜颇为受用,转身回书房准备赴任事宜。   兰夫人不放心,拉二人入卧室又叮嘱了一番,直到许慎带着人马前来迎接,才放人离开。   她一直送到村口,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折身返回。   与兰夫人依依不舍的告别……   一家人刚刚团聚,便又逢别离,尽管兰卿神色淡然,但内心的别离愁绪是骗不了人的。   加之身体不适,她进入马车后便靠在窗口处,阖眸假寐,有几分恹恹的感觉。   “可是还痛?”   林清玉紧挨着她坐下,一手绕后揽她入怀,另一只手熟练为她揉起了小腹。   本该顾忌着兰卿身子推迟出发的,奈何二老回京心切,兰卿又是个惯能忍的,且又是一家之主,林清玉也插不上话,只得随了她的意思。   想着路上的艰苦,林清玉眼中的心疼更甚。   兰卿微微摇头,没有出声,只轻轻动了动身子,让自己更为舒适偎在林清玉怀里。   林清玉拿过一旁的薄毯给她盖上,“睡吧,睡着就不痛了。”   语气温和跟哄孩子似的,兰卿不禁勾了勾唇角,心情却是好多了。   听着窗外的风声和马蹄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队伍行到正午,便停车整顿休息,林清玉扶着兰卿坐下休息,顺便透透气。   有专门的厨子做饭,许慎便带着人在四周戒备转悠。   回来时看到兰卿有些虚弱,唇色泛白,便让随行的大夫过来查看情况。   大夫并非余阳城里的那个大夫,他是女帝派来的老御医,行医经验丰富,医术精湛,只看兰卿一眼,心中便有了数。   简单询问了些情况,便道:“贵夫人肾阳不足,寒凝胞宫,需要多加调理,平日里需注意保暖,少食生冷,否则日后也难以孕育子嗣……”   一旁许慎没忍住,看着眉头紧蹙的兰卿,哈哈笑了起来,“你有什么好紧张的,反正小书生也不在意。”   若真有孕了,那才叫愁人……   兰卿撇开眼,没有理会她,倒是林清玉白了她一眼,“就你会说风凉话,哪天痛到你身上你就不笑了。”   大夫也点头道:“林秀才说的对,许大人此言差矣,胞宫气血瘀滞还会导致女子像这般痛经难忍、月事不调、手脚冰凉畏寒等等,长此以往身子也将虚弱多病,须得重视起来。”   “我不过开个玩笑,你瞧瞧你们一个二个全挤兑我了。”   “呵呵,许将军虽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也应爱惜着身体,老朽听闻小将军在边关苦寒之地待过几年,若是有哪里不适,可尽管来找老夫,老夫行医多年,虽无起死回生妙手,寻常疾病却也略懂一二不在话下。”   许慎轻哼了声,还是不满,摆了摆手,“行了,赶紧写方子抓药去吧。”   那御医拱手离开,林清玉望着他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对着兰卿道:“小娘子,你看这位老先生多好,风趣健谈,还没什么架子,比给我治病那个大夫和气多了。”   兰卿揉着自己的小腹,没有吭声。   “切,老头子精明的很,”许慎直言道:“你看他已经知道拍你马屁了。”   林清玉愣了愣,大夫说的难道不是公正话吗?   兰卿看着她微微点头,却什么也没说。   小娘子竟也认同许慎的话…… 第55章   “他知道我身份了?”   林清玉本性纯良,向来不愿把人往坏了想,却也不是个傻子,经这么一提醒,便也明白过来自己的身份极有可能被那大夫知道了。   否则她一介贫寒书生,如何让大夫向着她说话,要知道,许慎这种身份朝中权贵,才是他应该讨好的。   林清玉很苦恼,她并不想太多人知道她的身份,只想如前世一般,到死都只是一个寻常人。   当然,她还是希望能考取功名,混个一官半职的。   “应当是不知,但也猜得到小书生你不是一般人,”许慎语气微顿,站起身朝林清玉勾了勾手,“小书生,我们去别处讲。”   这意思,自然是不让兰卿知道了,毕竟这里碍于许慎在,没有人靠近,只有她们三人。   “去吧,”兰卿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婉,“我刚好有些困,便先回马车休息了。”   说着,她扶着一旁的老树站起身,不紧不慢朝马车方向走去。   “小娘子,我很快便过去找你。”林清玉难掩歉意,她并不愿瞒着小娘子,可也不得不将许慎的话记在心里。   若真因此害了小娘子,她定要悔恨一辈子。   殊不知兰卿早已猜到了,“不打紧,你们随意聊。”   她回头,眉眼间晕染着笑意,“夫君,你……晚间莫忘了回狗窝就行。”   许慎哈哈笑了起来。   霎时,林清玉整个人由里红到外,似熟透了一般。   她很是确定,若无许慎在场,小娘子口中的‘夫君’必定是狗蛋。   然而,林清玉并不承情,“你……你也是狗……”   她结结巴巴……   许慎不解其中缘由,但她也找到了自己的笑点,“兰卿,你这人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连自己也骂?小书生住的地方是狗窝,你住的地方不也是狗窝吗?”   兰卿对她的话无动于衷,反倒是林清玉紧张起来,脸色红的几乎要滴血,“小娘子,你不要说出来……”   她心中已经想要去捂小娘子的嘴巴了。   小娘子却恍若没事人一般走开了。   “……”   望着她施施然离去,林清玉就想去追她,对许慎要说的话已经没有半分兴趣了。   “不要说什么?”   许慎拽着她的胳膊,带她来到一片僻静的林间。   “没什么。”   林清玉怎么可能告诉她,狗蛋这个名字打死也不会想她知道。   好在许慎也没有深究,她侧耳听了听,确保附近没有人,便开口道:“小书生,随行御医皆是由陛下授意安排的,我也不知陛下有没有向他们透露您的身份。”   即便陛下没有将实情告诉那御医,那御医也会从陛下对林清玉的重视程度,猜到她的身份不一般。   林清玉点头,明白了许慎的意思。   许慎又开口道:“不过我猜陛下应该没有告诉他们,陛下好像不太希望还有别人知道小书生你的身份,当时只在御书房里召见了我一个人,连我爹都不知道,我爹可是陛下的心腹大臣。”   许泰追随今上多年,更是有着从龙之功。   不希望别人知道?如此便再好不过了。   林清玉心底轻松许多,这正合她意,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这种性子生在皇家只有死路一条。   有着上一世的记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子皇女之间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有多么的凶残。即便她无心皇位,也极有可能被卷入夺位斗争中不得善终。   她只想与小娘子安心过日子,再考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也不枉二老含辛茹苦供她读书。   许慎这番话,倒是误打误撞让林清玉心口的那块巨石放下了。   她不自觉露出笑容,“许大人,你说如果我不与陛下相认,陛下会答应吗?”   许慎闻言,不由大吃一惊,“小书生,你怎会这般想?”   “陛下绝不可能答应的,陛下很看中你。你可知你那同窗好友李思锦现在是何身份?她已经被封王了,虽然一开始是认错了,但后来陛下得知她是您的好友,便将错就错了。”   说起李思锦,许慎一脸的讥讽不满,林清玉却顾不得思索她为何这般表情……   因为林清玉懵了,“我怎么不知道思锦封王了?”   她指的是前世……   上一世直到她死的那一年,李思锦还是个商人,虽然听人说李思锦生意做的挺大的,但并没有听闻李思锦还有这样显赫的身份……   许慎却不知,解释道:“消息还没传出来,你自然不知。”   “不得不说,那厮挺狡诈的。不知怎的,竟也知道了你才是陛下亲生女儿,先我一步派人来余阳暗害你,被我查出来上奏陛下。陛下虽未打消封王念头,不过她没了封地,”说到这里,她不厚道的笑出了声,“刚封王就被派去北边蛮夷之地建交去了,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来。”   林清玉已经不知该用何种方式表示自己此刻的惊讶与茫然了,许慎说的这一切,每一字每一句她都能听懂,但她想不通……想不通……   也禁不住怀疑……   有同窗多年的友情在,她深信李思锦即便知晓她的身份存心替代她,也不会狠得下心要了她的性命,最多……   把她赶回林家村,不让她入仕,不让她见到女帝……   “许大人,这肯定是误会,思锦不可能害我,一定那女子说谎陷害思锦,我与她自幼相识同窗多年,她又岂会害我?”   那女子用那种阴损法子陷害她,分明是要致她于死地,还要她背着骂名死……   决计不是李思锦能做出来的。   林清玉坚定道。   “不会有错的,”许慎对自己查出来的结果同样深信不疑,“背后主谋就是李思锦,本想等你醒了就告诉你的,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就说我参加乡试,我怕扰乱你心思,便没有告诉你。”   她顿了顿,“小书生,我告诉兰卿了,她没有告诉你吗?”   林清玉摇头,“不曾。”   许慎眉头一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这可倒好,她细心了一回,兰卿反倒粗心大意了。   “小娘子兴许也觉得李思锦不会害我……”   她忘了,李思锦曾对她说过,人都是有贪念的……   --------------------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多亏了momo大佬的提醒,我终于想起来把林清玉被陷害的原因再提一提了。   本来这些早该写出来的,但从林清玉被救到直到现在,中间写了写日常(因为我忽然想起自己是个写日常小甜文的),一不小心就把战线拉长了。   可能有大佬已经忘了前面的内容……有疑惑的可以往前翻一翻,我很抱歉呀,(轻轻跪下.jpg) 第56章   林间,风细细吹拂过每一片叶……   两两相望,默默无语。   最后,许慎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小书生,我整理好的证据呈给了陛下,你若实在不信,可以去陛下那里验证。”   许慎对自己查到的结果很有把握,没有丝毫动摇之心,林清玉定定看了她半晌,“不用了,我要亲自问思锦。”   林清玉相信李思锦,只是心头不知怎么的,还是十分沉重,她微微勾唇,笑意却浅淡极了,很快又散去,“许大人,我先回去了。”   许慎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回到营地。   马车上,兰卿懒洋洋倚靠在窗口处,眼眸随意观望着四周,似乎已经等了好久,然而看到林清玉她们的身影,又撇开了眼,神色淡然,垂眸似睡着了一般。   越走越近,林清玉跟许慎都看到了她,许慎神色一凝,“小书生,兰卿她……”   想起余阳楼那一幕,许慎又纠结起来,“反正她对你真的很好,如果不是她,你早就没命了。到了京都,该换作你保护她了。”   “这是自然,”林清玉没有丝毫犹豫,很快又明白过来许慎为何这个时候提醒,神色不由凝重坚定,望着窗口小娘子恬静的容颜,“我会的。”   “我们这一路官道,若无意外一个月便到了。” 许慎停下了步子,拍了拍她的肩膀,爽朗笑道:“小书生,我也会帮你们说好话的。”   有了许慎的话,林清玉心中底气更足,拱手道谢,便迫不及待去找兰卿。   兴许是兰卿早先便睡意积攒,不过一会儿功夫便睡着了,眉眼舒展柔和温婉,并无丝毫防备。   林清玉掀开车帘,蹑手蹑脚探身进入,来到小娘子身边。   兰卿并没有被惊醒,她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搭在小腹处,想必是小腹还是有些痛的。   林清玉转身又下了马车,去厨子那里取了一壶热水,小心翼翼移开兰卿的手,将热水壶放在了兰卿的小腹处。   因着身上衣物只比夏日稍稍厚了些,并不怎么隔热,没一会儿热乎乎的感觉传来,兰卿便醒了。   不出意外,入眼便是林清玉那张认真仔细的脸,四目相对,兰卿先微扬唇角,并无被打扰睡意的不悦。   “打扰小娘子你睡眠了,”林清玉眼中一抹歉意,下一瞬又满眼疼惜,她伸出一手稳住光滑的水壶,“小娘子,你继续睡吧。”   小娘子摇头,拉着她坐下,顺势又斜倚在她怀里,再度闭上了眼,浑身透着懒洋洋的感觉。   见兰卿还有继续睡得意思,林清玉稳住心神,努力压下心底那因为小娘子靠近带来的悸动,乖乖任由小娘子倚靠着。   马车里安静无声,渐渐又听到了清浅的呼吸声,气息平稳很有规律。   一呼一吸,牵动着林清玉的心神,再无旁的可以吸引她的注意力。   渐渐的,林清玉也变得不安分起来,一只闲着的手,悄悄绕到兰卿身后,轻轻环在小娘子腰间,就像把人揽入了怀里,心里说不出的踏实和满足。   队伍里的厨子大概都是许慎亲自找的,其手脚麻利程度和雷厉风行的许慎有得一拼。   林清玉还贪恋着与小娘子独处的感觉,他们便已经在外面嚷嚷着开饭了。   想着小娘子吃些热乎饭会好些,忍着不舍,她轻声唤醒了兰卿,“小娘子醒醒,该吃饭了……”   兰卿原是想装作听不见的,抵不住她一声声细若蚊蝇的呼唤,嗡嗡的,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林清玉后知后觉看到她蹙眉,便觉不好了。   她睁开眼,便见林清玉一副犯了错模样,心一下子就软了,尽管她也并没有想怎样……   小腹上的热水壶还有些温度,兰卿一低头,便发现了腰间的那双骨节分明的修长玉指,“夫君……”   一开口,兰卿听出自己声音有些沙哑,清了清嗓子,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下去,便见腰间那双手慌忙收了回去,她抬头,迎上林清玉慌乱羞窘躲闪的眼睛,眼眸弯弯说出了方才还没说完的话,“夫君,我很欢喜。”   小娘子的手微凉,柔软细腻轻轻覆在林清玉手背上,林清玉其实心里也猜到了小娘子喜欢她的亲近,不然也不会有意无意往她怀里依偎着。只是前世的记忆作祟,总担心惹小娘子不快……   如今听小娘子直白坦露心声,林清玉再没了顾忌,傻笑着重重嗯了声。   她一抬手,小娘子便配合着倾身落入她的怀抱,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软语呢喃,“夫君,你莫紧张……”   兰卿低道,感受到林清玉微微颤抖的身躯,她也有些紧张了。   林清玉嗯了声,难掩心中欢喜。   她才不紧张,同床共枕这些日子,偶尔也会趁小娘子熟睡偷偷将人拥入怀中,她是很喜欢亲近小娘子的。   许慎端起了碗,才想到林清玉还没有过来,放下碗,朝停马车的地方走过去,近些,便从窗口看到了相拥的一双人。   “……”   许慎一扭头,又回去了。   好在林清玉心里还有数,晓得吃饭也是要紧事,没一会儿便与兰卿一起出来吃饭,过后兰卿又喝了些大夫开的一些缓解疼痛的汤药。   稍作歇息,队伍便再次出发。   有许慎在,断然不会如上次去余阳那般风餐露宿。   临近傍晚,便停在了一个繁华的小城镇里。   住进了镇上最好的客栈。   许慎在吃喝上向来慷慨大方,一进门便招呼掌柜上好酒好菜,在大堂里摆了好几桌犒劳众人,喝酒划拳谈天说地,不亦乐乎。   兰卿因着身子不适,吃过饭便早早洗漱去床躺着。   林清玉今日好不容易得了准许,可以光明正大亲近小娘子,便只想赖在小娘子身边。趁着许慎没有注意到她,找个机会偷偷溜回了房。   房间里染着淡淡的熏香,雅致,还有着安神作用,兰卿不知不觉就有些困了。   然而林清玉进来,便把她惊醒了。   她在等林清玉,没有锁上房门,不敢深睡。   林清玉带着一身酒气进来,关上门,绕过屏风便直接来到了床前。   闻着她那身酒气,兰卿连忙下床去扶她,“你怎么又喝酒了?”   林清玉闻言,揪着自己衣襟嗅了嗅,“小娘子,是衣服上的味道,大堂里酒气熏天。”   她把外衣脱了,丢在一旁,整个人扑倒在了床上。   “上次事出有因,我扰了岳母与许大人饮酒的兴致,赔罪喝了两杯。”   薄被上还残留着小娘子的香气,林清玉脸又红了。   许慎脸上的伤这两天才瞧不出痕迹,兰卿虽然看见了,却也一直没怀疑到林清玉身上。   “没有就好,”兰卿眉目舒展,听着楼下仍旧闹哄哄的声音,又想到林清玉是先回来的,唇角又弯了弯,“你这身子最好不要学她们,莫说饮酒伤身,熬夜亦是不可。”   小娘子温温柔柔的声音百听不厌,林清玉丝毫不觉厌倦,她认认真嗯了声,“小娘子,我都听你的。”   “那洗洗再睡?”   兰卿抚摸着她清瘦的背,手滑至后颈处,微微停顿,揪住了她的后衣领,“狗蛋你快些,洗完了我帮你擦头发。”   还真就像提小狗一样……   林清玉这回倒也不觉得羞窘了,眉开眼笑爬起来,“小娘子,那你就是狗媳妇儿。”   那时小娘子让她记得回狗窝的时候,她就想这般回了。   狗媳妇儿与狗蛋媳妇儿虽一字之差,然而品味起来,差别就大了。   “笨,哪有人说自己是狗的……”   兰卿哭笑不得,作势要捶她,林清玉弯腰躲过去,顺手抓起一旁的外衣便跑到了屏风外。   惊得兰卿停下了追赶步子,生怕她就那般衣衫不整出去了…… 第57章   昏黄的屋内,灯火摇曳生姿,泛着平平淡淡的暖意。   外面推杯换盏一片嘈杂声,隐隐约约传入房内,却难以打破此刻的静谧氛围。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林清玉安安静静趴在椅背上,任由小娘子给她擦着湿漉漉的长发。   兰卿用了三条干净毛巾,才把林清玉的头发擦干。   林清玉已然哈欠连连,下巴搁在椅背上完全不想动弹。   擦头发时间太久,期间百无聊赖,她已经困的不能行了。   兰卿推了又推,还不见她有起身的打算,微微弯腰捧起她的下巴,四目相对,柔和的目光里隐隐笑意,“狗蛋,再不起来,我便不管你了。”   她的指尖比以往还要凉些,像一块质地清冷的万年寒玉。   纤细白皙的五指美则美矣,独少了烟火人间的温度。   “许大人她们还在外面闹腾,也不知明日能否出发。”   她又说道。   似乎是细腻光滑的肌肤手感很好,兰卿微微用力,又揉了揉,林清玉的五官快要挤到一块了,加之她迷迷糊糊的眼神,说不出的滑稽可爱。   兰卿眼中笑意越来越深,她松了手,转身往床榻处走。   “多住几日也可”,林清玉低低开口,她眉眼间遮不住的羞窘,“反正不用我们付房钱。”   林清玉起身,追着兰卿来到床边。   兰卿已经准备睡了,往里面翻了个身,给她空出大片位置,“夫君,你顺便把灯吹了吧。”   她望着林清玉,长而细密的睫毛微微翘起,轻轻勾起的唇角,一颦一笑间说不出的温和柔婉。   小娘子日日在跟前,林清玉还是看痴了,满眼皆是对小娘子的喜欢,纯粹,炙热……   兰卿好笑,出言催促了句,“夫君,莫发呆了,快灭了灯睡吧。”   说着,手无情的把薄被往上拉了拉,别过头不再看林清玉了。   小娘子不让林清玉看自己了。   林清玉闹了个大红脸,反应过来羞窘不已讪讪嗯了声。   兴许是心情还没有平复下来,她弯着腰吹了几次蜡烛,孱弱的火苗被吹的奄奄一息,然而在命悬一线的时候总是差了那么一点儿气,一次又一次的死灰复燃,甚至每一次劫后重生都比之前燃烧的更旺,像是在故意逗弄林清玉似的,怎么着也不可肯乖乖的熄灭。   兰卿在她身后看着,一个没忍住就笑出了声。   林清玉脸颊烧的厉害,能感觉到脸上的那种灼烫感。她羞于回头,克制着心情起伏,再一次卯足劲儿对着蜡烛吹了一口气,烛火顽固挣扎了几息,可算是熄灭了。   房间里一下子暗下来,借着窗口处洒落的月光,林清玉慢慢挪动脚步来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林清玉还没有从方才的窘态里缓过劲儿来,身边人却是又翻了个身,不仅面朝着她,一只微凉如玉的手也伸了过来,轻抚在她耳侧的碎发,她能清晰感受到小娘子呼出的温热气息,清雅冷冽的香气似从四面八方将自己包裹,头脑有些晕乎乎的,隐隐还感觉到了热意。   不待她说什么,兰卿便先开口,夹杂着笑意的声音揶揄她,“辛苦夫君了,原来熄灯这般不易,着实难为你了。”   林清玉可听不出她半分感激,不禁羞恼,听她微微叹了口气似乎还要继续说下去,一急,伸手便捂住了兰卿的嘴巴。   小娘子的唇极软,像极了两瓣春雨沾湿的桃花,林清玉一下怔住了,屋里昏暗,她看不清小娘子的神色,但能感觉到小娘子身形僵了一瞬,将嘴边的话全烟了下去。   似乎,她还听到了小娘子吞咽口水的声音。   林清玉又慌忙松了手,“小娘子对不起对不起,我方才在浴间里洗过手了,不脏的……”   “不碍事。”   兰卿开口打断了她,唇齿微张,不知想说什么,却一直没有说出来。   鬼使神差的,在兰卿沉默时,林清玉慢慢又抬起了手,一指轻点在她的唇上,片刻停顿又略微使力戳了戳,“小娘子,你的唇好软。”   林清玉无意识说出了心里话,指尖又蜷缩回来,她的脸却凑近了些,快要贴在一起,结结巴巴,“小娘子,我……想……我想……”   羞涩与紧张涌上心头,林清玉眼神期待,却怂的不敢说不出口。   她想亲亲小娘子……   林清玉读正经书,也爱看些闲杂书,只要手有书看就行,她什么也不挑。   在石阳村时,林清玉无意翻到的那本私书,虽被小娘子没收了,但粗略看过几页,如今还记得些。   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嗯……   林清玉心跳加快,手里不知何时浸润了汗珠,潮湿黏糊,她小心翼翼闭上了眼,试探着慢慢的靠近……   忽而,便觉枕边一轻,紧接着唇上一重…… 第58章   飘飘忽忽,好似在梦中……   蜻蜓点水的一吻落在唇上,刹那间又了无痕迹。   林清玉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主动亲她的人真的是小娘子吗?   小娘子是有着良好家风的大家闺秀,刻在骨子里的温婉含蓄……   上一世她二人成婚八年,从来都是相敬如宾,谁也没有越过雷池半步。   林清玉着实没有想到,她原以为小娘子不拒绝她便已是上天的恩赐了。   床榻间寂静无声,林清玉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眼神炯炯望着小娘子,近在咫尺的那一张容颜隐没在昏暗里,看不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小娘子终于动了,林清玉的心瞬间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可她只是简单翻了个身,睡姿又恢复了往日的笔直端正。   无事发生……   林清玉顿觉失落感,她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黑暗的夜让人的胆子都大了许多,林清玉这般想着,便闭上了眼睛,遵从心底的想法,飞快亲了下身边人的侧脸。   “扯平了。”林清玉说道。   她羞得厉害,说罢便往拉过被子,整个人躲进了被窝里。   许久,才听到小娘子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林清玉不太习惯蒙着头睡觉,估摸着小娘子睡着了,悄悄探出了脑袋。   月亮似乎隐没在了云朵里,透过窗户看过去,外面漆黑一片,也听不到楼下的嘈杂声音,许慎她们已经回房休息了。   屋里黑压压一片,林清玉却无睡意,稍稍调整了下睡姿,便被人从身后拥住了,她本能吓了一跳,很快就反应过来是小娘子。   明明兰卿也没什么困意,却出言催促林清玉,“夫君,早些睡吧,许大人她们已经去睡了。”   “我……我睡不着……”   林清玉羞得脸又红了,她做不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通俗说,她心里还惦记着跟小娘子亲近。   按照往常惯例,小娘子下一句肯定是问她为何睡不着。   可事实上小娘子竟然沉默了。   久久的沉默,她却开口了,“夫君,我这些天不太方便,月事还在……”   在漫长的等待中,林清玉的贼心已经死,且与周公的棋盘已经摆上,根本不知道她说了什么,迷迷糊糊嗯了声,便没了下文。   兰卿以为她生气了,脸色瞬间涨红,半晌又柔声哄道:“夫君,过两日可好?过两日便依你……”   她是何时发现林清玉睡着的,没人知道……   林清玉早上醒来的时候,兰卿已经不在房间了。   她的换洗衣物折叠的整齐有序,摆放在显眼的凳子上。   房间里所有的摆设物件已经各自归位,如同她们刚住进来一般。   林清玉迷糊了片刻,便明白了小娘子的意思,没再磨蹭,换好衣服便推开房门出来。   一直走到楼下,才看到一个熟人:许慎。   许慎正在跟掌柜商议事情,抬头看到她便丢下掌柜走过来,二话没说神神秘秘拉着她去了一旁,“小书生,你怎么惹她了?”   林清玉不解,眼神疑惑看着许慎,“谁?”   “兰卿啊,”许慎挑了挑眉,郁闷道:“我可没惹她,一大早碰面连正眼都不带瞧我的,打招呼也不理,我寻思着一定是你惹她了。”   许慎知道兰卿不待见她,但表面关系还是说的过去的,哪像今日这般甩脸子,还当着一众下属的面,着实过分了。   莫不是昨夜孟浪之举令小娘子生气了?   可昨夜是小娘子先主动亲了她……   林清玉脸一红,讷讷着不知该说什么。   她最怕小娘子生气了,小娘子生气了便会不理她,拿她当陌生人一般对待,那种滋味难受的紧,只回想一下,便是揪心的痛。   她希望小娘子没有生气,而是许慎看错了……   “我就说我肯定是被迁怒了,”许慎瞧着她反应不对,若有所思,“小书生,你昨晚上该不会在她面前提起了我吧?”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猜测没错,兰卿八成是吃醋,哄哄就好了。   许慎在军中倒是听过很多人说过怎样哄媳妇儿,五花八门不带重样的。   她自觉有经验传授给林清玉,正欲再开口,身后便传来了兰卿的呼喊,“夫君……”   林清玉闻猛地回头,这才发现兰卿过来了。   小娘子神色如常,温婉眉眼带着几分浅浅笑意,看起来并不似许慎所言那般生气了。   她在原地并未过去,只朝林清玉招招手,“夫君,忙完了过来吃饭。”   “咦,怎么又不生气了?”许慎小声嘀咕。   林清玉微微摇头,她不知。   她连忙应了声好,又压低声音侧头对许慎道:“我娘子好像没有生气……”   不过被许慎这么一惊一吓,她心里慌慌,一时没那么容易平复下来。   兰卿却只凭着远远一望,便发现了她脸色不太好,犹豫了下还是不放心走过来,关切的眸子落在林清玉身上细细打量,“夫君,可是身体不适?”   林清玉还没开口,一旁许慎便玩笑道:“她没事,就是被你吓到了。”   “嗯?”兰卿不解,看了看许慎,又见林清玉似乎也默认了,好笑又无奈,“莫怕,你们继续聊,我先过去了。”   她转身便走,林清玉正要跟她一起离开,却被许慎一把拉住,拽到了后院。   许慎今日跟撞了邪似的,仍是一副神神秘秘模样,附耳道:“小书生,你傻啊,就这么被她糊弄过去了?”   “我亲眼所见,敢拍着胸口保证,她肯定生气了,只是没有表现出来。你得哄哄她,不然她不会轻易消气,矛盾积压在心底久了,夫妻不和……”   小娘子性子确实隐忍,纵使心里波澜起伏,也能装作若无其事淡然模样。   多年相处,小娘子真生气假生气,林清玉还是看的出来的。   但她说的这般信誓旦旦,林清玉犹豫了。   林清玉抿唇不语,纠结半晌,忍着羞耻向许慎道谢:“多谢许大人提醒,我这便去。”   被小娘子软言温语顺着哄惯了,林清玉却是一次也没做过,知道归知道,却无从下手。   来到兰卿跟前,也不知该说什么。   兰卿看她有些心事重重,疑心许慎又跟她说了些不能让自己知道的事,八成还不是什么好事。   她拉着林清玉在桌边坐下,盛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先吃饭吧。”   林清玉颇为受宠若惊,想问兰卿是不是没有生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小娘子,你也吃。”   桌上摆着几碟清淡的素菜,她每样都夹些堆放在小娘子碗里。   脸上的笑容,不难看出刻意讨好之意……   兰卿心头疑虑更深,心不在焉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出去。   林清玉见状,连忙跟了上去,来到客栈外,又走了一段距离,在一棵老树下,兰卿停下了步伐。   并没有人从客栈里追出来,兰卿环顾四周,目光再次落在林清玉身上。   昨夜的余怒未消,兰卿想捏她的脸,微微抬手又觉不太方便放下了,轻叹了口气,“夫君,你怎么了?有话不妨直说……”   这般殷勤,倒是让她提心吊胆了。   在小娘子面前,林清玉向来坦诚,兰卿问她,她便直言道:“小娘子,昨夜是我孟浪了,你莫生气……”   “我没有生气,“兰卿说罢,又似意识到了什么,“是许慎告诉你我生气了吗?”   “嗯,”林清玉点头,诚恳道:“小娘子,我下次再也不会唐突了,你放心。”   她哄人不在行,道歉倒是实在,一本正经拱手欠身鞠了一躬。   “……”   小娘子瞥了她一眼,一言不发走开了。 第59章 被嫌弃的许大人   明晃晃的白眼……   兰卿眼中的嫌弃不加掩饰,她一时懒得再搭理林清玉,径自朝马车旁走去。   林清玉心道糟糕,许大人真是害惨了她,现在的小娘子才是被她惹生气了。   她连忙追上前去,刚说了一声对不起……   肉眼可见的,小娘子脸色又冷淡三分,连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望着小娘子稍显冷清的侧脸,林清玉苦闷不已,没想到小娘子对她也这般绝情,此刻她的心情比许慎还难受。   许慎这会儿却已不难受了,与几个属下在客栈门*头接耳,也不知在聊什么,目光还时不时看过来。   光天化日之下,林清玉脸皮薄,拉不下脸面在外面跟小娘子拉拉扯扯。   小娘子甩开她的手,一人上了马车,她也只好跟了上去,在小娘子对面坐下。   林清玉垂头丧气,揪着衣角心绪不定,不时抬起头偷看小娘子神情。   她在心中酝酿着哄人的话,小娘子今日却是打定了主意要冷落她,一开始只是不看她,到了后面队伍出发马车行进,更是闭目养神了。   任林清玉抓耳挠腮,也无济于事。   在冷落中,渐渐的她也明白过来,大抵是小娘子不喜自己向她道歉……   此时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   林清玉又喜又懊恼,轻拍了下自己的后脑勺,一撩衣袍,麻利挪到了小娘子身边,紧挨着她坐下。   刚坐下,兰卿便幽幽开口,“挤……”   她睁开眼看着林清玉,眸里嫌弃半分不少,“你过来做什么?”   小娘子抬手指了下对面,一改往日的温言细语,语气罕见的冷硬,“去那边坐,正好你喜欢。”   林清玉屁股还没坐热,犹豫片刻,果断摇了摇头,“小娘子,我不喜欢……”   四目相对,林清玉露出讨好的笑,如果身后有尾巴,此刻已经摇了起来。   小娘子眼中嫌弃更甚,神色倒是软了下来,“随你。”   她别过头,阖眸休息不再理林清玉。   林清玉忙不迭嗯了声,“那我就坐这儿了。”   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林清玉暗骂了声自己活该,讪讪又开口,“小娘子,你还痛吗?要不要我帮你揉揉?”   小娘子依旧没有理她,只自己抬手去揉小腹,林清玉也不问了,连忙搓了搓手,殷勤道:“小娘子,我帮你。”   “嗯。”   小娘子挪开手,终于肯搭理林清玉了。   林清玉卖力帮兰卿揉着小腹,抿着唇角神色认真,绝无半点儿敷衍。   好不容易让人消了气,林清玉怕一不小心又说错了话,小娘子不说话,她便也不吭声。   过了许久,一双微凉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好了,不痛了。”   林清玉抬眼,小娘子唇角微勾含笑的眉眼映入眼帘,她望着林清玉,状似抱怨般低喃道:“我现在真是怕了许大人再与你说什么,总归是没什么好事情。”   “啊?”林清玉愣了愣,不明白小娘子为何突然提起了许慎,但还是顺着她的话想了下,宽慰道:“小娘子你莫多想,许大人今日只说了你情绪不佳一事,要我哄哄你……”   说着,她耳尖不由泛红了,心底着实羞窘难堪,自己实在太愚笨,非但没有把小娘子哄好,反而把人惹生气了。   “夫君,”兰卿神色顿时一言难尽起来,半晌不得不开口教导她,“哄人并非一味的道歉,你我之间不该这般生分。”   林清玉听进心里,认真点了点头,一双求知的目光紧紧注视着兰卿,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小娘子却未有再说下去的意思,微微倾身靠近她,这种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和期待感并不陌生。林清玉本能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它的降临。   柔软的发梢拂过颈间,脸颊,泛起些许痒意,这些都不足以勾起林清玉的注意力,唯有猝不及防闯入唇齿间的暗香,柔软却不失强硬,一瞬间牵制了她的五感……   像过去了一瞬间,又像是过去了很久,林清玉受不住便手忙脚乱推开小娘子,终于获得得到了自由。   她脸色通红,大口喘着气,纯净的眸子此刻湿漉漉的望着兰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兰卿没想到她会这么弱,眼底歉意浮现,心中却是不悔的,伸手帮林清玉顺了顺气,待林清玉感觉好些又抬手倒了杯水服侍她喝下。   喝过水,林清玉胸口闷疼减轻了些,讷讷着不知该说什么,索性将眼前人拥入怀中,无声表达着自己内心的欢喜。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兰卿唇角微扬,同样也伸出手抱住了她,“榆木脑袋,我这般可是不喜?”   林清玉摇头,些许委屈,皱眉道:“都是许大人害我,她执意认定是我惹你生气……”   见她一本正经的推卸责任,兰卿嗤笑,毫不留情揭穿她,“怪你蠢笨,上一世可没有许大人害你。”   上一世若不是轻信了林铁蛋的话,又怎么落得个生离死别?   林清玉闷着不出声了。   大抵是因为许慎的名字被二人念了好几遍……   风吹起帘子,林清玉恰好便看到了窗外的许慎,骑着高头大马与她们的马车并排前行。   许慎对着她挑了挑眉,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惊得林清玉身形一僵,脸色瞬间爆红,差点把肺都给咳出来了。   兰卿连忙给她拍了拍背,神色担忧,“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又咳嗽了?”   “许……许慎在外面……”   林清玉指着外面,表情像是活见鬼了。   饶是淡定如兰卿,脸色也微微变了变,才开口道:“许大人应是知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夫君你莫担心。”   兰卿话音落,许慎便掀开了帘子,“就听怎么了?”   她眼睛扫了眼二人,又落在兰卿身上,“兰卿,你行啊,以前我还以为你是个大冰块,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么火热的一面……   兰卿神色已恢复淡然,出言打断她,“许大人可知非礼勿视?”   小娘子随手把帘子放下,许慎却眼疾手快又把那帘子给掀开,厚着脸皮继续纠缠下去,“这不是老天要我看,我不得不看嘛。要我说,小书生这身板……”   这回仍是话没说完,帘子便又被放下,不过这次是林清玉干的。   在对外上,夫妻二人倒是无比的团结……   许慎似是打定了主意戏弄她二人,又把帘子拉开了一条缝。   林清玉臊的厉害,连忙捂着帘子,“许慎,你是不是讨打?”   她哈哈笑了起来,收回手,勒住马缰调转马头,“不打扰你们了,我去后面看看情况。”   “这还不叫打扰么?”   林清玉苦着脸,对着兰卿道。   兰卿心里也是认同的,她轻抚着林清玉的手微微点头,却不说话。   细瞧,她眉眼深处堆积着忧色,凝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出神。   林清玉没有注意到兰卿的异样,犹自羞恼着,方才许慎虽是玩笑话,却当真一点儿面子也没给她留。   在小娘子面前弱便也罢了,竟被许慎看去,真真是里外都丢人了。   林清玉越想,越觉得没脸见人。   她的情绪写在脸上,倒是让兰卿先发现了她的情绪不佳。   兰卿凑到她跟前,伸手揉了揉她的脸,好笑道:“好了,莫恼了,一点儿小事,可莫要气出病来。”   “丢人的不是你,你根本就体会不到我的痛楚。”   林清玉眉头紧皱,一脸不满的望着兰卿,两人脸凑得极近,她能感受到小娘子呼出的温热气息洒在脸上。   “那我向你赔礼道歉?”兰卿神情端正了些,眼中笑意却不减。   兰卿先前才说过夫妻之间不用道歉,林清玉记得清楚,她摇头,“我并非生你的气,只是许大人太讨厌了……”   “那怎么办呢?以后不理许大人了?”   林清玉又不是三两岁的稚子,怎会如此斤斤计效?况且这一路,她都要跟许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明白小娘子在揶揄自己,林清玉哼了声,拿开她的手,“别捏了,万一又被许大人看见……”   经历了方才一事,林清玉不放心,总担心许慎那张脸从窗口突然冒出来。   话音落地的瞬间,她的脸就被轻轻捧起,一方似淡香浸润的温软落在她的唇瓣,霎时林清玉便顾不着想什么了,眼中只剩下小娘子近在咫尺的容颜。   “莫怕,”望着林清玉,兰卿唇边笑意浅浅,“许大人想看,便让她看去。”   她浑不在意,林清玉心说丢人的是自己,可看着眼前人眉眼弯弯,晃眼的容颜,便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高调兰:就是要她看见~ 第60章 抵京   人,总是怕什么来什么,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   林清玉高兴的太早,她在意的这张脸面……是上天注定了的保不住。   四五日过去,在她差点儿要忘了这件丢人事的时候,却得知自己被‘不举’了。   事情是这样的,一天夜里,老先生突然敲开房门,一副热心肠要为她诊治身体。   林清玉知晓自己这几日身体并无不适,便询问原因。一开始老先生不愿直言,后来才隐晦暗示自己有医治隐疾方面的独家秘方……   言下之意,便是林清玉身怀隐疾,荒唐至极。   林清玉忍着没有当场失态,婉言劝走他,便去找许慎问个明白。   别人不知,她许慎还能不知吗?自己一女子,如何患有隐疾?   许慎并不知情,查过之后才知道是车夫说的。然而车夫看不见车内情况,他如此断定林清玉身体有问题还是因为听见了许慎的调侃。   尽管许慎处置了车夫,林清玉还是气恼,不想再理她。   直至到了京都……   京都里有一个未曾谋面的生母,生母贵为天下之主,掌控天下万民生死,林清玉对她一无所知,只知伴君如伴虎,心中敬畏远胜过母女情意,能依靠的人便只有许慎了。   可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   皇城入了夜仍是灯火通明,远远望过去琼楼玉阁金碧辉煌,巍峨雄浑坐落在宽旷无边的天际。   林清玉被深深的震撼了,皇城比余阳城壮阔千百倍,她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穷书生,走在繁华喧闹的街头,禁不住心生窘迫,尤其在看到小娘子神色淡然举止从容的时候……   皇城并无宵禁,夜里甚至比白日还要热闹些,处处张灯结彩人声鼎沸。林清玉所见到的皆是达官贵人,佩玉鸣鸾,身上绫罗绸缎珠光宝气,晔晔照人。   林清玉四下张望了一会儿,便被兰卿轻碰了下手臂,“夫君,小心脚下,若是喜欢的话,过两日我带你来此转转。”   小娘子眸里暖色,并无嫌弃之意,林清玉点头,应了声好。   前头带路的许慎步子一顿,回头道:“兰卿,你扶着小书生,别让她摔倒了。”   自踏入皇城,她们一举一动皆在陛下的鹰卫视线之中,许慎已自觉肃敛眉目,神色凝重不苟言笑。   林清玉闻言,不由尴尬起来,往旁边走了两步,无声拒绝她们的好意。   兰卿看的出来,便没有动作,温声叮嘱了句,“那你慢些。”   许慎见兰卿没有听自己的话,迟疑了片刻,便自己走过来作势要搀扶林清玉。   林清玉羞得厉害,快走两步躲到兰卿另一侧,“许大人你不必如此,我并非老弱病残……”   许慎也不肯,若小书生在陛下眼皮子下面磕着碰着,即便陛下不会说什么,她自己也会觉得颜面无光。   僵持之下,林清玉她们又上了马车。   马车徐徐前行,林清玉满心郁闷,坐了一个多月的马车,她好不容易才让许慎答应她步行透透风……   兰卿握着林清玉的手,秋高气爽的天气里手心里已然涔着细汗,安静的马车里,隐隐听见她心跳极快,她在紧张,但她的神色往常一般极为淡然。   好一会儿,林清玉才意识到,问她,“小娘子,你怎么出汗了?”   马上就要见到天底下最难伺候的婆婆了,教兰卿如何不紧张?   也就林清玉沉浸在对许慎的气恼之中,分散了注意力,一时半会还未反应过来。   兰卿不欲提醒她,正打算扯个谎圆过去,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有快马疾驰而来,拦住了她们。   她掀开车帘,便见一黑衣人下马,对着许慎耳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兰卿放下车帘,对着林清玉微微摇头,在她开口询问前又比了个禁声的手势。   林清玉心中疑惑,还是听话的点点头,不再询问了。   却在下一刻正襟危坐,抿着唇神色紧绷起来。   她想到了此刻踏入皇城,来人极有可能是女帝派来的……   很快,便印证了她的猜测。   许慎来到窗口处,皱着眉,探头小声道:“小书生,计划有变,陛下近日贵体欠安,安排你先在我家住下,过些日子病愈了便召见你。”   已经平安抵达,许慎也不打算避着兰卿了。   瞬间,两人皆长长舒了口气。   许慎瞧着两人,眉头一挑,想调侃两句又意识到目前情形不大合适,轻咳了声,转身离开。   很快,马车又动了起来,一直到了许府门前,才停了下来。   夜已经深了,门前空无一人,朱红色的府门紧闭,悬挂着的两盏红色灯笼在夜幕里随着风摇摇晃晃,更显静谧。   许慎习以为常,并不上前敲门,她笑着对林清玉道:“稍等,等下自会有人过来迎接。”   她家安排的门房都是精挑细选,一个个身怀武功,且耳聪目明,往日她单枪匹马回家,也会被门房的人察觉,根本不用她上前喊门,自会开门迎接。   这次又是几十匹车辆马匹,怎么着也得惊动了里面的人。   从余阳离开时天气便已小凉,这会儿更甚,林清玉已经觉得夜里的寒气有些重了。   她趁着夜色深,悄悄将兰卿揽入怀里,两人站在一边等待开门。   然而一时一刻流逝,仍是静悄悄的毫无动静,人群里已经憋不住发出了笑声,显然许慎说的大话别人也听到了。   许慎从容不复,冷着脸上前,重重一掌拍在门上,又把兽首门环叩的啪啪作响。   不多是,里面便传来动静,厚重的大门从里面拉开,许慎正欲说话,一中年男人忙拉住她,“小姐,夫人有要事等着您呢,您快去,这边就不用您操心了……”   他说着,一边推着许慎离开,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再来黑暗里。   林清玉些许茫然,与小娘子面面相觑,许慎这家伙就丢下她俩不管了?   然而不待她多想,很快里面便亮堂起来,放眼望去一排排好看的灯笼发出暖色的光芒。   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面相和善的年长妇人,她朝林清玉微微欠身,而后侧身退至一旁,“公子,夫人里面请……”   林清玉稳了稳心神,客气道谢。   她牵着兰卿的手跟随那妇人踏入房门,身后的凤仪卫并没有跟着进入,大将军府色正门,可不是人人都能走的。   跨过门槛,又往前走几步,身后的门悄然阖上。   再走两步,那妇人也不见了。   林清玉心底骤然一紧,不明白今日到底什么情况,便见不远处一男一女迎面走来,步伐悠闲惬意,隐隐约约可以听见交谈声。   很快,便到了跟前。   林清玉拱手行礼,正欲向二人问候,便听清朗温雅隐隐夹杂着不容忽视的威仪女声响起:“许大人,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似有片刻迟疑,就听着沉稳的脚步声远去。   那还未来得及看清面容的女子,则转身朝另一方向走去,“跟我来。”   她宽大的衣袍微微晃动,举手投足间说不出的风姿华美,赏心悦目,又有着不容亵渎的内敛气势,浑然贵气。   话音落地的瞬间,林清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自觉的紧张畏惧,似乎还有着说不出的喜悦,尽管她也不清楚这隐秘的喜悦感从何而来……   三人都没有发出别的声音,一路上静悄悄,沿着通明的烛火,穿过九曲回廊,亭台轩榭,终于到了一处雅致的小院前。   也终于看到了除她三人之外的人……   这偏安一隅的小院与偌大的许府截然不同,看起来非常热闹,院里灯火通明,丝竹弦乐声幽幽,训练有素的丫鬟仆人恭恭敬敬立在院中等待着主人的到来。   林清玉只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压根没想到堂堂庆国大将军,手握千万兵马的许泰会那么看中她,竟还特地安排人给她接风洗尘……   她踟蹰着,还是开口道:“这位姐姐,不必如此麻烦,随意给我们夫妻二人找个地方歇息一晚即可……”   “你……叫我姐姐?”   那女子回头,眼中浮现一缕笑意,打量着林清玉,微微颔首,“累了?也好,用过膳便歇息吧。”   林清玉眼中难掩惊艳,眼前女子无论相貌气度,足以称得上风华绝代……   她的呆愣,又换来那女子舒眉一笑,摆手对着领头侍女轻道:“令人散了吧。”   侍人们恭恭敬敬欠身离开,屋里的舞女歌姬乐师也同样鱼贯而出,直到全部离开也没有发出声响。   跟着她来到屋内坐下,美味佳肴分案而食。   那女子端坐上首,待她二人入席,抬手夹了一筷菜放在碟子里,示意可以用膳了。   林清玉轻嚼慢咽,心里却不怎么放松,她一直觉得上面有一道视线注视着自己。   几经犹豫,她停箸举杯,站起了身,“这位姐姐,清玉敬你一杯,今日这么晚了,还劳烦您招待我们夫妻二人,清玉深感惭愧。”   兰卿见林清玉提到了自己,只得跟着举杯站了起来,她直觉此人不凡,一时半会儿却也想不出眼前人是许府里哪位主人……   二人一起向上首端坐的女子敬酒,那女子端起手边的酒杯,随意抿了口,眼中氤氲笑意,定定望着林清玉,似能看出她心中所想,“无须拘谨……清玉,我又不会吃了你。”   林清玉不由脸红,抿着唇没有出声,眼前这人语气中透着熟络,似是认识自己……   大胆一些猜是当今圣上,但看起来着实年轻了些,可若说是她的姊妹,却也不像,许慎说她是当今圣上的嫡长女,而眼前这女子明显年长她…… 第61章 医治   这人到底是谁呢?   林清玉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被自己饮下的酒勾起了好奇心。   这酒入喉头,酸甜爽口,带着淡淡的清甜香气,醇厚温和,并无半分灼烧心肺的刺激感。   并不似那日兰夫人让她喝的那盅酒,辛辣的滋味让她现在想起来还有些不喜。   林清玉眸里亮了亮,讶然看向那姿容华美的女子,那女子微微勾唇,问她,“好喝吗?”   “好喝……”林清玉话音未落,耳边忽然听到难以克制的咳嗽声,连忙侧头去看兰卿,兰卿一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捂着胸口,似乎被呛到了。   她眼角湿润,蹙着眉,白净的脸上红扑扑的,看起来难受极了。   林清玉急了,也顾不得外人在场,连忙拿起食案上茶杯,掀开盖子轻吹了吹热气,递给兰卿,另一只手拿过她书中的酒杯,“小娘子,你快喝点儿水,喝点儿水就好了。”   兰卿双手捧着杯子,喝了大半杯,才觉口中的辛辣味道淡去些。   “好烈性的酒……”兰卿在林清玉耳边叹了句,林清玉闻言,鼻子凑到她嘴边闻了闻,嘿嘿笑了起来,“好像是哦,小娘子你居然也喝不了酒,一点儿也没有遗传到岳母她老人家的豪迈风采。”   兰卿嗔了她一眼,这会儿只要是个长眼睛的人,也该明白自己被区别对待了。   偏偏自己这傻夫君只顾着N瑟……   兰卿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何滋味,但总归是高兴不起来的。   莫名其妙得了小娘子白眼,林清玉悻悻回到坐位上坐好,一抬头,便见上首端坐的女子神情恍惚,不知在想什么。   察觉自己在看她,那狭长秀丽的凤眸里漾起一抹笑意,问道:“陛下今日未曾召见,清玉,可有怨?”   林清玉自然不怨,反倒有几分庆幸,然而她不是傻到没救了,这种大不敬的话自然不能出口。   “听闻陛下身体不适,清玉担忧都来不及,哪里会有怨念?”   林清玉面露担忧,也不知她的回答是否妥当,只听得耳边一声轻笑,那女子并没有再问继续下去,“清玉,你用完膳唤人进来,自会有人带你们去休息。”   她起身,理了理衣袍,不紧不慢踏出了房门。   林清玉目送她离开,些许惶惶,问兰卿,“小娘子,我回答的是否不妥?”   “夫君回答的很好,”兰卿说罢,又恐林清玉不信,再道:“那位贵人是有些不同寻常……”   喜怒不形于色,根本猜不透她的心思……   两人皆没有心情再吃下去,便唤人带她们去休息。   就寝的地方也在这院子里,几步就到了。   这么多天路途奔波下来,林清玉也疲惫不堪,没有再深究这事,她想着兴许明日见着许慎问问情况就知道了。   拒绝下人服侍,林清玉与兰卿二人洗漱过后就去歇息,她后背沾着床就困得睁不开眼……   次日,兰卿早早把林清玉唤醒。   在他人府上,若任由林清玉睡到自然醒,怕是要失礼了。   用过早膳,林清玉便向院子里的下人打探许慎,许慎也惦记着她们,奈何许泰不许她去探望林清玉。   碍于他人府上,林清玉也不好随意走动,让人帮忙给许慎传信后,就只能耐心待在房间里等着。   从早等到晚,林清玉央求了好几个人帮忙捎信,还是没有等到许慎。   若非走出院子的时候并没有受到阻拦,林清玉险些就以为自己被囚禁了。   兰卿便劝着她早些睡下,算算日子科考的成绩已经出来了,无论结果如何,学业不能松懈。   到时候林清玉又要起早贪黑读书了。   到了深夜,两人已经睡熟了,却被人叫了起来,原是昨晚那女子又来了。   随着她的到来,小院里烛火通明,亮如白昼,侍人们也重新忙碌起来。   林清玉被请进了浴房,兰卿在门口被侍女拦了下来,热气缭绕之中,她隐约看到了那女人也在里面。   兰卿脸色瞬间难堪起来,种种猜测从脑海里浮现,她掐着手心,暗自忍耐着。   若是听到林清玉呼救,她一定会冲进去,得罪整个许家也在所不惜……   兰卿眼神直直盯着门口,不一会儿却见许慎走了出来。   许慎顺手关上了门,惊得兰卿不自觉上前一步,“许大人,你做什么?”   她眼中一瞬间的慌乱令许慎看了个正着,许慎连忙摆手,“你别担心,小书生在里面解毒,不放心的话你可以在这里等着。”   “解毒?”   闻言,一抹喜色爬上眉梢,兰卿微微勾唇,不再多说什么了。   她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许慎犹豫了下,也来到她身边,与她一样,注视着紧闭的房门。   林清玉盼了许慎一整天,总算见到了人,却来不及说上话,许慎便被那女子出声赶了出去。   那发号施令的女子在房门关上后,又眼角带笑看向她,“清玉,先去泡个药浴吧。”   兴许是今夜林清玉离她近了些,可以清晰看到她眉宇间的疲惫,猜想这女子可能白日里忙碌了一整天,夜里才有空过来,心中不由生出感激。   林清玉乖乖应了声,扫了眼四周,看到屏风后面冒着热气,便走了过去。   一进去才发现不得了,原以为浴房里只有自己和外面那女子,没想到这屏风后还有那么多侍女和大夫,先前要给她治隐疾的大夫也在其中。   他站在一众老者之间,林清玉一开始还没有认出他,倒是他先同林清玉打招呼,让她先去浴桶里坐下。   林清玉应了声好,几个侍女闻声,便过来搀扶她。   浴桶前悬挂着类似流苏之类的一道帘子,长长垂落遮住了视线。   在侍女帮助下,林清玉除去外衫,被扶着坐在浴桶之中。   泛着苦涩难闻的气息涌入鼻息,更加难以忍受,林清玉倒也不觉得药汤灼烫了。   “林公子,打起精神,莫要睡着。”那大夫叮嘱道,中气十足。   闻言,林清玉当即挺直了背脊,“好。”   “一旦感觉胸口疼痛,或者出现其他异样,请立即告诉我们……”大夫又说道。   他的再三叮嘱,让林清玉不由慎重起来。   一直有侍女在关注着药汤温度,或添水或加柴,林清玉泡了许久,也没感觉变凉,她的困意却不知不觉涌了上来。   沉重的眼皮刚耷拉下来,便立马有侍女提醒她……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耳边听到了鸡鸣,就在她实在撑不住的时候,胸口处忽然一阵揪心的疼痛,似乎有什么东西蠕动着,想要从胸口钻出来。   林清玉脸色一下子白了,她艰难开口:“疼……”   侍女立马将喊大夫们进来。   不过片刻功夫,林清玉意识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钻心的疼让她没力气喊出来,撑不住,她又晕了过去…… 第62章   再一次醒来……   林清玉是被疼醒的,她的手腕被锋利的刀刃划开,乌黑的血慢慢渗出,越流越多。   那大夫小心收起染血的刀,递给一旁的老者,对着她宽慰笑了笑,便朝她旁边方向拱手,神色恭恭敬敬。   林清玉初醒,只记得自己之前在浴桶里。   一时还迷糊着,本能顺着大夫的视线望过去,才发现自己斜躺在宽大软榻上,隔着矮几,一身正红色宽大衣袍的女子在另一端正襟危坐,微微颔首,示意大夫开始。   她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那女子露出的一截皙白手臂上,那女子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眼中些许笑意,手臂随意放在矮几上,“清玉,需要抱抱吗?”   林清玉愣了片刻,连忙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隐隐浮现出些许血色。   有人轻轻抬起林清玉淌血的手腕,与那女子色手腕放在一起,中间隔了约二指距离。   大夫拿起高温消毒后的小刀,静待片刻,有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我准备好了。”   许慎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漆巴掌大小的罐子,出现在矮几前,神色凝重,众人也皆是神色凝重,唯有那女子神色淡然自若,林清玉看着她的侧脸,不知怎的,心里也平和下来。   便连伤口也不怎么疼了。   “那蛊虫极为凶险狡猾,许大人你万不可掉以轻心,主子和林公子的安全就靠您了。” 大夫再次叮嘱。   许慎点头,眼神直直盯着林清玉的手腕处。   大夫也开始屏住呼吸,手执锋利的刀刃,果断沉稳了划破那女子的手腕,鲜红的血液瞬间流出来。   那蛊虫似乎是嗅到了血液的味道,变得躁动不安起来,它蠕动着,慢慢从林清玉手腕处钻出来,粘腻黑乎乎的头刚冒出来,林清玉忍不住又白了脸,咬着牙才使自己没有颤抖。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体内居然寄生着虫子,还是那种邪祟的蛊虫……   那女子侧眸看了她半晌,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林清玉勉强扯出笑容,看着那女子笑了笑,她打算不看那只恶心的虫子了。   “安心,不会有事的。”   那女子看着林清玉,眸里浮现出些许笑意,她神色笃定,一派从容淡定。   林清玉点点头,听进了心里。   说话间,那乌黑的虫子已经探出脑袋,足有手指粗细的身体肥嘟嘟的。   众人眼睛齐齐睁圆,不由屏住了呼吸,它被大夫们用手段强行从林清玉的胸口处逼到腕处,生命力依旧顽强精神,探头的刹那间,便找准了目的,飞快蠕动着向那女子伤口处爬,宛如一条灵活游动的水蛇,扑向它的猎物。   那女子大抵也是习武之人,瞧见它动作,抬手迅速往外撤,许慎也在同一时间快狠准捏住它肥胖的身子,塞进黑罐子里盖紧盖子。   这算是结束了……   那蛊虫毒性霸道,只短短一瞬间的接触,许慎的手指已经红肿,痒的厉害。   在此之前,她其实已经吃过一些用于抵抗毒性的药了。   她把罐子递给太医,随手挠了挠红肿的手指,“还好我没听你们的,这玩意儿身上滑溜溜的,不直接上手根本抓不住。”   林清玉见此,有些担心,起身查看却被一手按住,那女子语气些许严肃,“清玉,先让他们给你包扎一下。”   她话音落,便有人反应过来,慌忙拿着东西过来给林清玉包扎,林清玉想起这女子手腕上也有伤口,胡乱按住自己的手腕,“姐姐我不急,先让他们帮你包扎……”   话说了一半,林清玉讪讪止住了,她看到老先生已经在给那女子包扎了。   “不过处理个小伤口,这么多人足够了。”不知是不是摸上瘾了,那女子话语停顿片刻,又伸手去摸了摸她的头,“等下你就回去休息吧,他们留在这里随时待命。”   被林清玉生辰在九月中旬,已经过去十几天了,被这般当做孩子对待,年满十八的她着实有些羞。   她一言不发,那女子有也没有再说什么,看了眼自己的伤口已包扎好,放下衣袖起身准备出去。   有一个疑惑在心底许久,林清玉见她要走,脑子一热,问道:“姐姐,你是陛下派来的吗?”   “见陛下你便知道了。”   房门打开的瞬间,一缕晨光照进来,一夜已经过去了。   那女子又走了。   林清玉目光转向许慎,许慎似知道她想问什么,憋着笑撇开眼,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小书生,你娘子还在外面等你呢。”   兰卿已经在外面等了一夜……   “啊?”林清玉也急了,她进浴房前便再三交待过,让兰卿继续回房休息。   她又惊又喜,心中暖意涌上心头,撑着榻面便要站起来,除却侍女,还有三四双手过来扶她,那老先生没挤到跟前,便嘱咐道:“林公子,您慢些……”   别人不懂,他们这些御医可是亲眼见着那位的血液引出了这位‘林公子’体内的蛊虫,对于两人什么关系,一个个心里明镜似的。   只是君心难测,那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们却是不知的…… 第63章   来到门外,林清玉满心欢喜想要把好消息告诉兰卿。   她环顾四周,却并没有小娘子的身影。   不等她质疑许慎骗她,许慎这个急脾气,已经急不可耐拉住一个侍女,问道:“之前与我一起在门外等候的那名蓝衣女子呢?”   “回许大人,那女子方才被主子叫走了。”侍女答道。   “叫哪里去了?有没有说什么事?”林清玉急道,些许慌乱,   她又问许慎,“许大人……”   “走,我带你去找兰卿。”许慎道。   她知道是谁带走了兰卿,便知道在哪里寻人。   许慎走在前面,林清玉被侍女搀扶着,跟在她身后,“许大人,你能否告诉过那女子的身份?”   “想知道?”许慎唇边勾起坏笑,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不住了,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   见她不愿意多说,林清玉也不好意思强人所难,“那算了,我们快去找我娘子吧。”   ……   许府书房之中,凝神静气的熏香缭绕,屋内摆放着价值不菲的古董字画,雅致讲究,可见大将军许泰也并非是传言中大字不识的大老粗。   兰卿跟着那女子进去,不露痕迹瞥了眼屋内,并没有其他人。   “坐。”   那女子随手一指下首座位,自己也不拘小节坐到了对面位置。   她眼神淡淡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令人不敢小觑。   兰卿心道来者不善,果然……   “兰氏,你可知罪?”那女子一开口便是问罪。   但令兰卿惶恐的还在后面,那女子自顾自又道:“陛下听闻你二人不愿见她,很是不高兴。”   兰卿屁股还没坐热,噗通一声跪在了地面,“这其中定有误会,陛下万金之躯,有幸瞻仰天颜,乃是我夫妻二人三生有幸,闻陛下身体不适,恨不得端茶倒水侍奉君前……”   听她说了一大堆,那女子抬手打断她,“行了,起来吧。我并非瞎子,前天夜里看得清清楚楚,清玉情真意切关心你,对陛下倒是客套的紧。”   “……”   兰卿哪敢起来,也不知如何反驳,看来前天夜里,林清玉的回答,果真叫这人不满意了。   她心道这女子可真是个厉害角色,原本以为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陷阱在这里等着自己……   “兰氏,你可知……”那女子拉长了语调,喜怒不辨,“若清玉因你对陛下暗生嫌隙,陛下可是要怪罪在你头上的。”   此话,不难听出陛下对林清玉的重视,不满一人总比不满二人好……   兰卿闻言,神色倒是舒缓许多,那女子眼中诧异稍纵即逝,“满门抄斩全家流放皆有可能,不怕吗?”   “我夫君与陛下并无嫌隙,皆是心存敬畏,陛下天人之姿,身份尊贵,此云泥之别,唯恐污了陛下的眼。”   “可我听说清玉因你不愿与陛下相认。”   兰卿已经能够感受到落在身上那道探究的目光,犹如实质。   那女子却不再追究此事,转而又言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田园生活固然不错,然清玉身为陛下之女,如何置身事外?能庇佑她平安顺遂的唯有陛下,你可知?”   “我夫君向往平淡,她心地良善坦诚,不懂勾心斗角,不应生在帝王家。”兰卿摇头,“陛下膝下已有六子,定会准许我夫君请求……”   “是吗?”   那女子勾唇,若有似无的笑意,“阿慎可有告诉你,余阳乡试之中并无清玉的试卷……”   瞬间,兰卿脸色不由变了。自己是亲眼看着林清玉从贡院里走出来的,怎会没有她的试卷?   “兰氏,我观你不傻,知道该如何做吧?”   兰卿只觉喉咙发紧,半晌,“若相认,陛下会为我夫君主持公道吗?”   陛下向来冷眼旁观皇子争斗,会因为林清玉是她失散多年的孩子而心有愧疚吗?   可她也别无他法,除了陛下,还有谁能为林清玉主持公道?   兰卿不敢寄希望她父亲,兰汜说好听点儿叫古板迂腐,说难听点就是蠢,当初只因陛下是公主,他芝麻大小的官也要参与当年的联名上书,逼迫那时的南华公主挑选驸马远赴封地,全然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若指望他,八成查不清背后谁捣的鬼,甚至还有要把自己搭进去…… 第64章   林清玉腿都要跑断了,终于见许慎在一处停下。   一个下人打扮的男人正在庭院前扫着落叶,许慎抬脚便要进去,却被那下人眼疾手快,手中扫把毫不留情带着劲风横扫在她身前,“小姐,夫人有吩咐,书房重地,不允许您踏足半步。”   “许叔,你别这样行不?”许慎险险后退几步,避开锋芒,“我有要事要见贵人,不是来胡闹的。”   林清玉被那扫把带起的灰尘弄的睁不眼,抬袖遮面,还是忍不住轻咳起来。   那男人扫了眼她,寸步不让,压低声音对着许慎道:“小姐,你也知道贵人在里面?”   “知道还敢随便带人来见,惊扰了贵人,你看老爷不打断你的腿。”   瞪着许慎,他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不加掩饰。   许慎正欲反驳,却见里面推门出来,不由眼睛一亮,“小书生,兰卿出来了。”   林清玉连忙放下袖子,往院子里面看,一眼就看到了那女子缓步走来,身后跟着她的小娘子。   她安了心,便乖乖在门口等着。   “咳嗽了,”女子微蹙眉,侧头对兰卿道:“回去先找人给你夫君瞧瞧身体,等身体康健再去面见陛下也不迟。”   兰卿闻言,不禁诧异看她,这人未免对林清玉过于上心了吧。   那人也瞧见了她的神色,稍作解释道:“勿冲撞了陛下。”   “……”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门口,看着小娘子没事,林清玉满心感激,上前同那女子打招呼。   尽管她还是好奇这女子身份,但被拒绝一次便也知礼,不再过多询问了。   那女子似有急事,并未多耽搁,叮嘱她按时吃药,便让许慎去备轿子离开。   林清玉没想到那蛊虫离体,自己还要吃药,心里的欢喜一下子淡去了大半。   兰卿好笑,扶着她回去,“方才你咳嗽了?她让我再去请大夫给你看看身子,说不得你还要再加一份汤药。”   “小娘子,我忽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林清玉鲜少有神色凝重的时候,不由把兰卿唬住了。   她脚步一顿,等着林清玉继续说下去。   林清玉却不说了,神神秘秘道:“小娘子,我回房告诉你。”   “卖什么关子,”兰卿嗔了她一眼,忽而又想到自己也有话要跟林清玉私下说,“那快走吧。”   她们二人回到居住的小院,侍人征得许可后,便准备早膳。   随意用了些早膳,林清玉拉着兰卿进寝室,低声道:“小娘子,我……我怀疑那女子便是圣上……”   林清玉有些羞,说完便埋首在锦被里,“我只是瞎猜的,许慎应当不会说谎,小娘子你不必当真,听听便算了。”   “见过陛下便知道了。”兰卿随口道。   惊得林清玉掀开被子,坐起来,“小娘子,今日我询问她身份,她便也是这样告诉我的。”   兰卿点点头,便见林清玉眉眼间越发欢喜,“小娘子,你说我到底猜的对不对嘛?那天晚上,她给我准备的是酸甜可口的果酒,一定是知道我不喜烈酒。”   这让兰卿那晚自己被呛的失态,笑容深了深,“是啊,她对你好。”   一双手幽幽探入被中,揪住林清玉腰间软肉,在林清玉痛的龇牙咧嘴的时候,慢吞吞说出了方才没有说完的话,“可对我一点儿都不好。”   今天不仅让她跪了,还一个劲儿吓唬她……   不过这女人如果真是陛下倒也不错,看起来蛮讲理的,循循善诱,也不曾以权欺人。   “小娘子,我会对你好的。”林清玉笑的殷勤,似有所图。   兰卿也觉她心怀不轨,这样的油嘴滑舌是要吃些苦头的,手上松了力,作势起身,“我忽然想起来没有给你叫大夫,这若是有哪里不适,又要怪罪到我头上了。”   林清玉脸一变,也不管腕上的伤,抓住她的裙摆往回拉,兰卿不防,加之膝盖有些痛,直直扑倒在了床上。   她挣扎着要起身,林清玉抱着腰死活不撒手,耍起了无赖,“小娘子,不许去,陛下怪罪下来我担着……”   “林清玉!” 小娘子有些恼,她不挣扎了,“快松开我,小心你手腕的伤。”   小娘子就是个纸老虎,林清玉摸清了她的脾气,知道除非自己做的实在过分她才会生气。   “不痛。”   林清玉瞧着她因薄怒而泛红的容颜,像抹了桃花一般好看,微微抬头去亲吻她的眼睛。   兰卿来不自觉闭上了眼睛,她本就气质温婉,生气时也只有眼神凶些,这下更是吓不到林清玉了。   轻薄了小娘子,林清玉心满意足,拥住她也闭上了眼睛,“小娘子,睡吧,睡醒了去看望我大舅哥。”   兰卿睁开眼,见她神色确有疲态,便也不跟她计较了,“你若有精力便进宫一趟,陛下身体抱恙,你总得前去探望尽尽孝道。我自己去见你大舅哥就好,一定把你的心意带到。”   “ 好,等我睡好了便去。”   若放在之前,林清玉肯定要磨磨蹭蹭不情愿答应,可现在她被吊足了好奇心,就想知道那女子到底是不是陛下。   前世里对当今陛下冷血无情的印象早已抛之脑后,林清玉只看到了这一世陛下为了救她,以身犯险,很难不去喜欢她…… 第65章   昨夜几乎一夜未眠,两人停止玩闹,很快就睡着了。   一觉睡到了下午,兰卿醒来时头疼欲裂,身体还是没有缓过来劲儿。   不过还要为着林清玉入宫的事去麻烦许慎,她便也没再睡了。   她特地放轻手脚,小心翼翼下床,稍作洗漱了一番,便去找许慎。   许慎刚从宫里回来,得知林清玉主动要入宫见陛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给兰卿竖了个大拇指,“小书生对你可真是言听计从的。”   “许大人误会了,夫君她心系陛下贵体安康,与我并无关系。”兰卿说道。   “啧,”许慎别过头,翻身再度上马,“你当我什么不知道?我才不信你那些鬼话。”   “不信便罢了,犯不着为这个骗你。”兰卿唇角勾了勾,她的夫君虽有些无赖,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很乖的。   许慎不想再听她狡辩,挥动马鞭,直奔皇宫而去。   兰卿随后也离开了许府,在街上买些礼品,便去探望她大哥。   ……   许慎将一切安排妥当,便来院子里接林清玉。   听闻林清玉还在睡觉,她又气又好笑,兰卿长了一张好人脸,说起谎话来也是不带眨眼的。   明明知道要去面见陛下,却还在这里睡的昏天黑地,这也叫愿意去?   许慎进屋,一把掀开了林清玉的被子,林清玉以为是兰卿,迷迷糊糊跟她抢了会儿被子,眼睛都没睁开。   直到许慎玩够了,一开嗓,生生把林清玉惊醒了。   “许大人,我娘子呢?”林清玉紧了紧怀中被子,一双眼在房间里乱瞟。   “听人说去看她兄长了,”许慎轻挑眉,“小书生,赶快起来,我已经告知陛下你要见她。”   林清玉还打算自己去找许慎呢,没想到小娘子这么贴心,乐呵呵的起了床。   虽说陛下是她的生母,也不能敷衍了事,林清玉洗漱沐浴一番,又被侍女服侍着换上熏香过的新衣,这才在许慎安排下乘坐马车前往皇宫。   天底下敢不要命让皇帝等上一两个时辰的,林清玉还是头一个……   林清玉一身青衣,看起来清瘦了些,但胜在身体挺拔,如宁折不弯的竹子,也胜在相貌气质绝佳,眉目间的些许弱气被满身温雅的书卷气息冲淡糅合,宛如浊世里走出来翩翩公子。   一路上被不少宫女含羞带怯偷看,直到了一处宫殿。   殿门敞开,门口两边各守着几个太监宫女,一个个站的笔直,目不斜视。   “到了,陛下就在里面。”接引她们的太监说道,弯腰请林清玉进去。   许慎并不打算进去,走到了一边,“小书生,我在外面等你。”   林清玉想着那女子对自己的关切,马上就能知道她是不是陛下了,尽管有心掩饰,还是有喜色自眼底溢出。   她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里面走。   此时已经临近傍晚,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大殿里,林清玉越往里走,便觉得光线暗了。   不过,朦朦胧胧看不太清面容,这倒也缓解了林清玉心中的紧张,她不露痕迹蹭了蹭手心的湿濡,对着还有四五步便到近前的人拜了下去。   “清玉,不必多礼。”   话音落,便有人走到了林清玉面前,扶着她起来,“身体好些了?”   她一开口,林清玉便知道自己猜的没错,果然是陛下……   许府短暂的接触,陛下对她极好,想必不会认错了自己。   她的年轻,林清玉只能归结于她精致保养,想到自己曾叫她姐姐,忍不住耳尖泛红。   林清玉低低嗯了声,“多谢陛下关心。”   等了会儿,不见人言语,林清玉琢磨着她应是不满自己的回答,但只听得浅浅的呼吸声,气息平稳绵长,也不似生气。   别人家母女相认是如何的林清玉不知道,她们这对却是特殊的,陛下不是一般人,她不知道开口唤娘亦或者母亲会不会失礼。   林清玉犹豫了会儿,抬眼去看她,直视陛下尊容,陛下如在许府一般,眼底微微隐现笑意,转身回到座位上。   她朝林清玉招了招手,林清玉不明所以,听话走上前去。   “怎的还是这般腼腆?”陛下今日仍旧一身正红色,轻轻一笑,驱散了周身内敛的威仪,温和道:“若心中尚未接受朕,过些日子也是一样。”   她顿了顿,“叫姐姐也可。”   应上林清玉错愕的眼睛,女帝止不住先笑了起来。   “这似乎不合礼法……”林清玉迟疑,惊讶过后眼中泛着光,跃跃欲试。面对风华正茂的陛下她叫不出娘,再者她心中的娘只有那个林家村那个慈祥包容的娘。   “无妨。”   女帝满不在意,一双眼睛在她身上徘徊许久,颔首道:“清玉与青衣绝配,这一身看起来更恣意俊俏了。”   “这衣服……”林清玉没想到衣服也是陛下准备的,说不受宠若惊是假的,她拱手:“多谢姐姐。”   “暂且你便着男装吧,待日后朕找到合适机会便恢复你女儿身。”   一双暖意温柔的手拉着林清玉,让她跟自己坐在了同一张椅子上。   陛下指着案上的一大堆奏折,“清玉,你先坐会儿,等会儿陪朕用膳。”   林清玉拗不过她,心中惶恐,坐她身边还真跟坐老虎身边似的。   林清玉眼观鼻鼻观心,明知陛下伏案批改奏折不会注意到她,还是不敢乱瞄乱看,低眉垂眸,双手端端正正放在膝盖上。   大约有一盏茶的功夫,陛下不知想到了什么,停笔,侧眸问道:“会试可有把握?”   林清玉还不知道自己乡试的卷子被弄丢了,诚实摇头道:“还不知,要考一次才知道。”   经陛下提起,林清玉也想起放榜多日该找小娘子问问岳父的书信何时到了。   “滑头。”   这回答跟白说似的,说了等于没说。   陛下嗔笑,侧头瞥了她一眼,“考中朕赐你恩典,准许你婚事自由如何?考不中你便老老实实娶了阿慎,莫再想着跟朕讨价还价。”   说到后面,她敛了笑容,神色有几分严肃,手中朱笔不知何时置于笔山之上,静静等着林清玉的回答。   林清玉刚满十八,现如今身体再调养一番也无大碍,只要她愿意考,考中不过早晚的事。   她神色轻松,应了声好。   陛下闻言唇边又勾起浅笑,心情看起来不错,“清玉有这份心,极好。”   林清玉羞窘,不过陛下神色温和,并没有让她心底畏惧。   “我才十八,多考几次总能中的,反正我不娶我娘子以外的人。”   她的话倒也算硬气,音却弱,颇为些外强中干,像只对着大老虎虚张声势哈气的小奶猫,可爱得紧,并没有让陛下觉得被冒犯。   陛下已然失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你还真是个小滑头,只许一次,否则传出去朕的面子往哪儿搁?”   这样笑着开玩笑的陛下,怎么也不想前世别人口中那个冷漠绝情薄情寡恩的圣上,林清玉羞着羞着,便有些恍惚了。   她这般直愣愣盯着陛下,倒是令陛下疑心自己吓到她了。   林清玉体弱多病,拘谨内敛,很早便有鹰卫传消息告诉她了。   陛下正欲开口缓解,外面太监来报,“陛下,大皇子现跪在殿外,要见您。”   “何事?”   “老奴猜殿下应是为了贵君一事……”   林清玉对宫内的事一无所知,便等着陛下离开处理事务。   刚好她也想回去了。   却见陛下并无起身的意思,笑意微敛,漫不经心斥责了句,“不孝子,朕日理万机还不够繁忙吗?”   大殿里一派寂静,只听得陛下的声音回荡。   那太监的腰弯的更低了,“陛下息怒……”   “身为皇子不思为朕分忧,反倒拿些鸡毛蒜皮的事烦朕,这般不识大体,想跪便让他去宫门跪着,莫碍朕的眼,再有下次,让他直接去跪皇陵。”   罚去守皇陵,便意味着跟皇位无缘了……   林清玉不知因何,但陛下降罪如此之重,让她不由想起前世里那些皇子皇女们的下场,心头乱糟糟的,连那太监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清玉……”   是陛下出声提醒了她,陛下神色多了几分无奈,转瞬即逝,淡淡道:“发什么呆呢?非是朕不准,兰氏是个好的,但她身份低微,他爹兰汜顽固不堪碌碌无才,便是朕有心提拔也难堪重任……”   兰家的一切,鹰卫调查的清清楚楚,陛下连同兰卿长兄流放边疆不幸身残的事也告诉了林清玉。   这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陛下放下手中奏折,用过膳,又促膝长谈到半夜,细细讲给她听,其中不乏一些知人善任,权衡御下之道。   林清玉不笨,从陛下的教导中获益匪浅,也明白了陛下的意思,要么她自身强大起来,要么给她指一门家世显赫的亲事。   谈话结束,宫门早已关闭,林清玉只得留宿宫中。   宫人伺候的极为周到,住宿条件也是一等一的好,林清玉却辗转难眠,为了小娘子,她必须要强大起来…… 第66章   第二日,天不亮林清玉便醒了。   宫人已经在外面打扫院子忙碌起来,陛下也已上早朝。   林清玉用过早膳,便有太医过来给她重新检查伤口上药,走的时候又跟侍女交代了一些忌口事项。   这些太医、侍女都是陛下安排的,隐隐有让林清玉常住宫中的打算。   林清玉却不知,等陛下下朝回来,便提出离开。   陛下也随她去了,只道住在许府多有不便,让她自己拿主意。   言外之意,还是希望林清玉住宫中。   ……   昨夜许慎给兰卿捎信,说林清玉留宿宫中不回去,兰卿便也没有回许府歇息。   她住在哥嫂家中,天蒙蒙亮便去商铺里帮忙。   兰卿的嫂子拿着家里给的钱,在街上开了一家糕点铺子,每天都有人排队去买,兰卿去帮忙,多多少少能帮他们分担些活儿。   林清玉也没有回去,直接跟着许慎来到了他们的糕点铺子。   许慎指着那打包糕点的男子,对林清玉道:“那便是兰卿的哥哥,以前也是一表人才的公子哥,可惜了在边疆干苦力出了意外,瘸了一条腿与仕途无望,”她话锋一转,忽然道:“小书生,想个法子哄哄兰卿吧,小心她今晚把你关门外,可能关门外都是轻的。”   林清玉摇头,她信小娘子不会迁怒她,只是大舅哥就说不准了。   她面色为难,思索着应对之策,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一人看起来好生熟悉,“许大人,那人你认识吗?”   “就那个黄衣服的,手里还牵着一条大黑狗,” 林清玉指着那人,那人并未看到她,带着一众人停在了糕点铺前,她大舅哥也扶着一旁的拐杖站了起来。   “他叫赵天德,礼部侍郎之子,”许慎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林清玉这人是她娘子的前未婚夫,便见林清玉脸色一变,二话没说小跑着过去。   莫不是小书生也知道两人间的瓜葛?   许慎也快步跟过去。   二三十米的距离,林清玉跑过去的时候,排队的顾客都退到一边无人敢站出来说话,赵天德的手下几人已经把兰轩从柜台后面拽出来,按在地上打了起来。   兰卿也听见动静从后面的厨房出来,看见林清玉连忙示意她快走。   林清玉又气又愧疚,她帮忙推开兰轩身上的人,便拦在兄妹两人面前,“赵天德,你有本事就冲我来,不关他们的事!”   赵天德纵然自己的恶狗咆哮着,就要往林清玉身上扑,他斜眼打量着林清玉,一时还没有想起她是谁,龇牙咧嘴的狗却突然惨叫一声,毫无预兆摔倒在地上,带血的狗头滚落在一旁围观着脚下。   “怎……怎么回事?”赵天德大惊,很快又怒不可竭,“哪个王八蛋敢对本公子的爱犬下毒手,不要命了?”   他指着林清玉,“一群蠢货,快把他抓起来……”   “闭嘴,”许慎寒着脸,三下五除二解决掉赵天德手下的人。   林清玉看了眼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嗷嗷叫的人,又见兰卿没事便放了心,扶着兰轩道:“大哥,我带你去医馆瞧瞧伤势吧。”   有许慎在,林清玉相信赵天德翻不起大浪,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对于他气急败坏的咆哮怒骂更是只当没听见。   兰轩捂着胸口,淤青流血的唇角牵扯出一个笑容,“不碍事,你是妹夫吧?”   说着,他往回走,兰卿怀有身孕的嫂子也不放心出来,几人簇拥着兰轩回到铺子里。   初次见面,林清玉怕惹人厌烦,见他不愿意便没继续劝,只在兰轩坐下休息时瞧瞧把兰卿拉到了一边,她低声道:“我去给大哥请个大夫过来,你莫担心,赵天德以后不会来找事了。”   她心里已经有了盘算,若许慎管不了,便去求陛下,必须将赵天德这个坏人惩治了。   兰卿见她这般有底气,猜她此番认亲顺利,有陛下撑腰,也不会出什么事,便点头应了下来,“路上慢点儿。”   林清玉刚出去,便看到一对巡逻的官兵将赵天德抓起来,不由分说带走了。   许慎沉着一张脸,目送他们离开。   “想不到巡卫来这么快,”林清玉赞叹了句,许慎回身看她,眼中歉意,“小书生,害你受惊了。”   林清玉想起那恶狗扑上来的那一瞬确实吓到了她,不过还是摇了摇头,“没事,今日多亏你了。”   她诚恳道谢,许慎却觉受之有愧,因为那条差点儿伤了林清玉的恶狗,不是她杀的。   “小书生,我要去皇宫汇报情况,先走了。”   许慎离开,林清玉也准备去找大夫,她没走两步,兰卿从身后叫住她,“夫君,你不识路,还是我跟你一起吧。”   如果兰轩没有伤及内里,皮外伤拿些医治跌打损伤的药回家涂抹便足矣了。   “不要紧,我多问几个路人便知道了,你忙你的就好。”   林清玉表示找个大夫而已,小事情,自己一个人没什么问题。   “我跟你一起,”兰卿上前挽着她的手腕,牵着她朝医馆走,“兄嫂他们打算今日歇业,闹了这一场,估计也没什么生意了。”   对不起三个字到了嘴边,想起小娘子不喜,林清玉又咽了下去,“小娘子,以后便不会再了,方才巡卫已经把赵天德抓走,许慎也已经去皇宫告诉陛下,陛下一定会惩治他的。”   兰卿点点头,半晌凝眸望着她的侧颜,“夫君,你……陛下可有说怎样安排你?是给予你身份入皇家玉牒还是继续做农家子啊?”   “陛下让我继续扮作男装科考,她会帮我隐瞒身份,”林清玉顿了顿,又道:“应当还是保持现在的身份。”   “那挺好,”兰卿面上露出几分笑意,“我听兄长说大皇子已经开始争夺储君之位了,咱还是不趟浑水了,考上个一官半职,有陛下暗中照顾,倒也不错。”   林清玉嗯了声,“小娘子,你不怨陛下吗?兄长因流放边疆才会落得身疾,大好前程都毁了。”   “怎会?要怪也该怪我父亲,若不是他迂腐,阖家上下便不会遭此一劫。”兰卿认真回答。   林清玉松了口气,一瞬间的轻松神态太过明显,兰卿尽收眼底,又好气又好笑,“幸好昨夜你不在,不然免不了要被我一番迁怒。”   “嗯?”林清玉惊讶,小娘子不是怪陛下吗?怎么还想对自己发火?   “那可是我亲哥,昨日看到他那般怎会不生气?”兰卿也不瞒她,“这会儿已经想开了,此事与你无关。”   林清玉得知自己侥幸逃过一劫,眉眼间的喜色遮掩不住,连连附和,“对对……”   竟是陛下无意间又救了她一次……   陛下对林清玉的宠爱有目共睹,然而陛下的心思却令人琢磨不透。   许慎汇报了今日发生的事,赵天德差点儿伤了林清玉,原以为陛下定会重惩赵家,谁料只是在早朝上训斥赵侍郎教子无方,赵侍郎哭诉两句便放了赵天德回府。   林清玉听闻,也是不敢相信的。   依着她的性子,她是不肯主动进宫求见陛下的,便只能小心些,天天跟着兰卿去糕点铺帮忙。   好在许慎被指派保护林清玉,她也跟着去糕点铺,使得赵天德三番五次找机会报复他们,都没有成功。   因着那日他们来的及时,兰轩伤的不重,涂抹了几日伤药,便痊愈了。   这日,到了晚间打烊,兰轩催促着众人快些把店铺内清扫干净,他笑着道:“今晚你们先回去吧,我带妹夫出去长长见识,看看京都繁华,他远道而来,我这个做兄长的怎么说也该尽地主之谊才是。”   林清玉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笑着应下来,又问兰卿,“娘子,咱一起去吧,你之前说带我逛逛,还一直没有兑现呢。”   兰卿刚点头,便被她嫂子一把拉住衣袖,她嫂子笑呵呵道:“小妹便不去了,我们姑嫂许久不见,有些体己话要说。”   她知道自家夫君安的什么心,男人长见识除了花天酒地还能做什么?   拦不住,便也不再费口舌拦了。   兰轩也在一旁道:“是啊,卿儿,你嫂子怀着身子,有你照顾她我也放心。”   见两人都这么说,林清玉也不好再为难兰卿跟她一起去了。   加上店里的两个帮工的妇人,兰卿嫂子也没闲着,六人很快清扫好,便关铺子回家。   趁着兰轩进里屋换衣服的功夫,兰卿悄悄勾了勾林清玉的小指,附她耳边低道:“繁华迷眼,莫要跟兄长他学坏了。”   林清玉不解,好奇的目光询问,她却是什么也不说了。   兰轩的夫人看着二人小动作,不禁莞尔,她低头轻抚着小腹,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   “小妹何时给你侄儿添个玩伴呢?”   不经意间出现的念头,她忽而抬头,笑意盈盈看着二人,有了几分认真意味,“我观二老来信,你们成亲也有大半年了吧?”   林清玉脸倏地一红,侧头去看小娘子,兰卿亦是生出羞意,却知不能将林清玉身份如实相告,稍加思索道:“若是嫂子愿意,可多生一个过继给我。”   “那可不行,”兰卿嫂子连想都不想就拒绝了,轻嗔道:“天下哪有这种好事?想要自己生去,我辛辛苦苦怀个孩子给你这像话吗?”   一转身,她扶着肚子回内间了。   好在她没有多想,兰卿与林清玉皆松了口气,林清玉拉着兰卿的手,“小娘子,嫂子若私底下问你,你便直管说我身体不好便是,估摸着我很快也能恢复身份,不用你帮我遮掩多久了。”   前些天她询问科考一事,小娘子未收到书信不知情,后来她去问许慎,许慎说她中举了,不过今年考场与往年稍有偏差,并无排出名次。   林清玉把名次看的也不重要,只知晓自己有会试资格即可。 第67章   “今日醉红楼歌舞升平,为兄听闻花魁亦会登台献艺,招纳入幕之宾,这样的机会极为难得,妹夫可不要推拒才是,这里并无外人。”   走至一人声鼎沸处,兰轩拉着林清玉便往里面走。   林清玉此时也发现方才听到的丝竹弦乐是从这富丽堂皇的阁楼中传出来,门口的老鸨浓妆艳抹热情招待着来客,身上胭脂水粉味刺鼻。   转瞬间,那老鸨便发现了她和兰轩,扫了眼二人衣着,微微定格在兰轩腿上,脸上热情便褪去了,翻了个白眼,“原来是兰家公子,还不死心呢?”   老鸨冷冷淡淡挥了挥衣袖示意他们进去,余光瞥见又有人过来,顿时堆满笑容,欢欢喜喜迎来上去。   兰轩也没理会她,拽紧了林清玉的胳膊,“听说那花魁惜才,若是答得上她出的题目,咱今晚分文钱都不用花了。”   拥挤的人群把林清玉往里面挤,林清玉又挣脱不了兰轩的手,急得额头上汗都冒出来了,并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大哥,我真的不能去,小娘子会生气的……”   兰轩也没有听清林清玉在说什么,只拽着她往里面挤,与各种浓烈的香气和各种汗臭体臭擦肩而过,走到一处板凳坐下,林清玉觉得自己都熏臭了。   她揪着自己的领子嗅了嗅,不由皱起了眉头,自己这般臭,小娘子肯定会发现的。   林清玉想不到该如何隐瞒,心里已经做好老实交代的准备了。   台上歌舞已经开始有一阵子了,但花魁还没有上台,兰轩看了会儿,便有些意兴阑珊,四下瞧着,看到有两个衣着寒酸的读书人,便拽着林清玉过去,“妹夫,走,过去问问,看他们是不是进京赶考的举子,兴许你们可以交流探讨一番。”   自身仕途无望,兰轩不自觉便把希望寄托在林清玉身上,尤其在知道林清玉一次考过乡试之后。   “大哥,我想回去……”   林清玉十分不情愿,小声嘟囔,兰轩却不是对她百依百顺的兰卿,“不急,重场戏还没上来。”   他今晚是铁了心要见花魁……   那两人确实是进京赶考的举子,约莫三十出头,满脸喜色遮不住,见兰轩过来攀谈,也热情称兄道弟,好的跟一见如故的知己似的。   原本只是干巴巴坐着聊天,其中有一姓刘的举子颇为好面子,咬咬牙花银子买了两壶酒和两个下酒菜,跟着伙计移步到另一侧置有桌椅的地方。   四人坐下,便又随意了些。   那刘姓举人捧着酒杯,轻嗅着,一脸陶醉,旁边张举人嗤笑道:“刘兄时来运转,平步青云指日可待,日后还怕喝不上美酒吗?”   话一下子说到心坎里,那人哈哈大笑起来,一饮而尽,眼中狠厉,恶狠狠道;“等老子飞黄腾达了,便要那狗眼看人低的老奴好看!”   张举人附和着点了点头,又问林清玉二人道:“你们来时遭白眼了吗?若不是想见一见云妩姑娘,谁稀罕踏足她这醉红楼,八抬大轿请我兄弟二人都不来。”   云妩,便是醉红楼花魁的名字,听说姿容甚美,妩媚多姿堪比天下第一美人儿。   当然,最令人向往的还是这位美人儿偏爱文采斐然的才子佳人,传闻得她青睐,不仅可以获得钱财上的支持,甚至还能被引荐达官贵人。   “是极,老鸨有眼不识泰山,两位兄长气宇轩昂,一看不是凡人。”兰轩夸赞着,举起酒杯便要敬他们。   林清玉象征性抿了口,忍不住又要咳嗽起来,她以拳抵唇,艰难将胸口处的不适压了下去。   又饮了几杯,几人俱是满面红光,张举人笑呵呵问兰轩,“兰兄,你知道我这兄弟运气有多好吗?”   “哦?”兰轩面露惊讶,“如何个好法?”   那张举人却没有立即说,而是笑呵呵看了眼刘举人,“刘兄……”   刘举人明白他的意思,故作姿态,“既然兰兄想知道,你便告诉他吧。”   “你们可知余阳科场舞弊一案?”那张举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刘兄可是立了大功。”   “什么?”   林清玉猛然出声,把张举人吓了一跳,他没想到一晚上沉默寡言的年轻书生竟然也有情绪变化时候,不由看着林清玉,“林兄,怎么?你不信吗?”   “你们可是余阳来的举子?”林清玉问道。   “自然,”两人点点头,那刘举人已然忍不住,自己开口道:“这事还没传出来,但千真万确,因为我便是揭露作弊案的那个余阳城的秀才。”   他说着长叹了口气,神色间却难掩喜色,“我之前时运不济屡考不中,今年名字又不在桂榜上,心烦苦闷便跑去饮酒,有人告诉我今年的考官收人贿赂,将我们这些本该榜上有名的秀才答卷挑出来处理掉,换那些蠢笨如猪的人上榜。”   “不久仗着有几个臭钱嘛,”张举人冷哼一声。   “张兄说的是,”刘举人颔首,又道:“我去考官府上想要讨回公道,幸而老天开眼,让我找到了证据。我与张兄一合计,告到了知府大人那里,这新来的知府大人当真是为民请命的好官,替我等做主还了我们公道。虽无排名次,但能够录取我,便足以令我开怀了。”   “这可是女帝登基以来举行的第一次科考,他们这么做可不就是啪啪打陛下的脸,依我看,涉事的考官一个都跑不了。”   张举人抬手,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与刘举人对望一眼,两人哈哈笑了起来。   “果然是好运气,”兰轩也跟着笑了起来,“刘兄这也是因祸得福了。”   林清玉心里清楚大概是怎么回事了,她的试卷怕是也被挑出来处理了,不过她还是有一个疑问,考场舞弊乃是人命关天的大事,那些人怎会轻易让刘举人找到证据?   片刻迟疑,林清玉问出了心底疑惑,“刘兄,证据当真那么容易找到吗?”   “这……”那刘举人闻言,面露尴尬,笑了笑,“林兄聪慧,看来是瞒不住你了,其实我是真的走运。那日有人告诉我实情,可想到对方根本不是我一个身份低微的秀才能够惹得起的,只能认下这哑巴亏。可心中越发苦闷,一时喝过了头,迷迷糊糊也不知道怎么就回了家,酒醒便觉身下硌的慌,随手一摸就摸到了一叠试卷。我的试卷就在最上面,那人诚不欺我,当时我老天都这般帮我了,焉能不赌一把?”   “后来的事想必你们也清楚了,我因有功,被录取为举人了。”   林清玉想问他不怕被利用么,转念一想,依着后来的结果看,怕是背后的人早已安排妥当,只差一个把证据递上去的人了。   她心中有数,便也不再继续问下去了。   林清玉思绪万千,她想了很多,朝堂上的事她并不了解,不知该怀疑哪个是危害社稷的贪官污吏,却也想为民请命为陛下分忧的好官,不负多年寒窗苦读……   也想保护陛下,尽管这想法是多么不自量力……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一声:云妩小姐来了。   那刘举人激动的站了起来,张举人也紧跟着站起身观望,倒是兰轩还算平静,他抬手拍了拍林清玉肩头,环顾四周,见几乎所有人目光都被花魁吸引,无人看向自己这里,沉声道:“妹夫,我听卿儿说你文采极好,可否帮为兄一个忙?”   小娘子的哥哥有事相求,林清玉颇为受宠若惊,“小娘子委实抬举我了,我自己几斤几两心里还是清楚的,我自是乐意帮忙,只怕大哥你瞧不上眼。”   兰轩也不跟她客气,明白她愿意帮忙,便直道:“等下花魁会出题,无论是对子还是诗词,你答完先给为兄过目一眼,不要署名,如果写的比为兄好,就题为兄的名字。”   “你……大哥,嫂子还怀有身孕,你不能对不起她……”   林清玉想要拒绝了,这若是把大舅哥送到花魁房中,嫂子知道了,一定要恼她了。   “这是为兄唯一的机会了。”   兰轩眉头紧皱,神色肃穆,跟兰汜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林清玉还是坚定摇了摇头,“不行,大哥咱还是看看歌舞就走吧,说不定嫂子还没有睡等着你回来呢。”   至于小娘子,那一定是在等她,林清玉迫切的又想回去了…… 第68章   破坏夫妻和睦,拆散姻缘的事,是万万做不得的。   即便这人是小娘子的亲兄长,林清玉也不松口,任兰轩好说歹说。   眼看着台上花魁的表演到了尾声,老鸨依着惯例,亲自带着人为众人发放纸笔。   这是快要到花魁出题环节了,兰轩眉目间不由急切,只得告诉林清玉,他不是为了寻欢作乐,而是想通过花魁结交些权贵,“妹夫,我不想一辈子卖糕点,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   兰轩抬手,重重捶打在自己的瘸腿上,眼眶里隐忍着浓烈恨意,原本高大温润顶天立地的兄长此刻看起来说不出的阴冷可怕,这似乎才是从边疆回来后的真正的他……   林清玉心里五味杂陈,“好。”   “多谢妹夫,”兰轩笑了,拿起老鸨丢在桌子上的纸笔,眼里透着势在必得的冷光。   也不知小娘子是否知道她的兄长变了……   林清玉凝望着手中的白纸,脑海里有一个念头划过,小娘子她是否也会有这般阴暗吓人的一面?   那似永恒不变的温婉……会不会也是伪装自己的面具?   林清玉只记得小娘子唯一情绪崩溃是在上一世知道她死的时候……   心忽然疼了起来,林清玉捂着胸口,缓缓抬眸去看兰轩,她想知道闺中的小娘子是怎样的?是不是无忧无虑明艳似火的花儿……   “脸色怎么这么苍白?”兰轩已经恢复正常,看着她眼中些许关心,“妹夫,你可是身子不适?”   林清玉摇头,被这么一打岔,不知怎的就没了去问的勇气。   “卿儿说你身体不好,如今看来确实没错了,等下你回去好好休息吧,让卿儿做些好吃的给你补补身体……”   兰轩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再回头往台上瞧的时候,花魁的表演已经结束了。   离得远些,看不清脸,林清玉只瞧见台上身姿妖娆的花魁一身红纱,露出雪玉凝脂般的大片春光,羞得她连忙低头,不敢再看。   兰轩哈哈笑了起来,“难不成妹夫你以前从未来过这种地方?”   便是他这种在父亲严加管教下修身养性的人,也会隔上十天半个月来一趟,着实想不到世间还有男子一次也没来过这种地方。   看到林清玉点头,他稍有错愕,“还真没来过啊?”   “满屋子乌烟瘴气,有什么好稀罕的?”   林清玉环视了四周,发现不知何时许多人怀里已经抱着衣衫半解的女子了,略有些难堪低下头,“兄长,等答完题我先便回去了。”   兰轩想到自己把涉世未深的妹夫带到这种地方,八成要惹妹妹不悦了,“行,往后便不带你来了。”   一阵急促的锣鼓声响起,台下的人不由安静下来,便连楼上也有不少雅间里探出人头观望。   老鸨提着裙子,满面笑容上台,“诸位,我们云妩姑娘的考验开始了,云妩姑娘为防大家厌倦,这次变个花样,请大家在一炷香内即兴写下诗词,数量优先者胜出……”   话音落,台下顿时唉声叹气起来,云妩小姐哪是换花样玩?   分明是提高难度了,诗词那是随随便便就能写出来的?若无灵感,三两天都写不出一首好词,这一炷香时间,当真是愁人,刘举人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问张举人,“这真是……要赶上科举了,张兄可有把握?”   “随便写写便是,云妩小姐既然要求我等数量取胜,想必即便不是上乘之作也不会在意。”张举人安抚道。   “但愿如此。”   兰轩心里也有些没底,看向林清玉,林清玉点点头,“兄长放心。”   花魁并未指定要写什么,在林清玉看来还是很容易的,她前世里困于病榻,受当时心境影响作了不少诗词,回忆三四首便提笔写在纸上,此时一炷香不过燃烧了四分之一左右。   她并无署名,直接递给兰轩,“兄长,应该差不多了吧?”   “这……这么快?”兰轩吃惊,不太相信,他慢吞吞接过瞥了眼,整个人便顿住了,端详许久,他抬手拍了拍林清玉的肩膀,“妹夫,为兄小看你了,你当真是男子汉大丈夫,令为兄佩服。”   看着兰轩一副动容模样,林清玉明白过来,这是她那时候写的作品,身体病弱却有小娘子悉心照料,如一缕暖阳,心底无时无刻不充满希望。纵使走不出一间卧室,枕边亦有春花夏蝉秋月冬雪,江山如画波澜壮阔……   林清玉眼眸轻笑,“兄长也莫拘泥于身体缺陷,我与兄长共勉,他日必定否极泰来柳暗花明。”   兰轩颔首,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低头继续思索自己如何落笔。   林清玉起身,从满堂拥挤的人群里走出去,老鸨还在门口招揽客人,见到她,却不似方才那般轻蔑,浓艳妆容下笑的像朵盛放的喇叭花,不伦不类对着她行了礼,“林公子,我们老板要见您,奴家带您……”   “我并不认识你们老板,”林清玉打断她的话,抬脚继续往前走,不欲多纠缠,她并不怕老鸨强行留人。   上次赵天德闹了那一场,事后许慎告诉她,杀死那条恶犬的人其实是偷偷跟在她身边的暗卫,是陛下安排保护她的。   “林公子,您一定认识的……”   老鸨还欲再追上来,便有不知从何处何时出现的黑衣人,冷冰冰拦在她身前,一人也宛如铜墙铁壁,不发一言,却满身杀气令她不得不退回去。   林清玉好心情,反反复复哼着三两句一样的小调,往兰轩家里走,去接小娘子回家。   他们现在还住在许府里,确切的说也不算是许府,那个小院子被陛下金口玉言指给了她,让她先安心住下,陛下如何安排的林清玉并不知道,她只知道里面伺候的人都是宫里的。   走了大概有百十米,有人从身后赶来,遥遥叫着她的名字。   “清玉……” 熟悉的声音。   林清玉回头,又是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是李思锦。   就如在那个微雨的李府门前,一身白裙的女子面上带着温雅得体的笑容,不紧不慢朝她招了招手,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云淡风轻,“清玉,好久不见。”   “思锦?” 林清玉有些恍惚,愣神儿的功夫,李思锦已经来到了她面前,含笑看着她,没有再出声。   “你不是去北边与异国建交了吗?”林清玉问道,她的目光带着探究,落在李思锦身上,并无故友重逢的喜悦。   “我擅长经商之道,与北边蛮夷之地建交并非儿戏,陛下又怎会派我去?”   李思锦眉眼间的笑容似乎夹杂着别的东西,也不是纯粹的笑意,“此时说来话长,你我多日不见,找个地方坐下喝杯茶叙叙旧如何?”   她这般问着,转身带着林清玉往回走,三两个转弯,竟是又到了醉红楼,不过是后门。   原来她就是老鸨口中的老板,那个要见林清玉的人。   听着里面传来的喧闹,林清玉脚下略显迟疑,还是走了进去。   她有疑问需要李思锦解答,若不问出来,心中的芥蒂便一直无法释怀。   李思锦带着她来到一处雅间,雅间布置素雅,雕花镂空的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沉香。   往里面走几步,林清玉却从其中嗅到了另一种香气,她猛地停住了步伐,这香气与小娘子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像山间松柏的清冽温柔,又似枝头的积雪干净孤傲,这世间独一无二,绝不会认错的。   李思锦在圆桌旁坐下,开口笑道:“清玉,你喜欢喝什么茶?我让人去泡一壶。”   林清玉无视她的话,心里俨然焦急起来,她环顾房间,整个雅间一眼可望到头,并没有小娘子的身影。   这个时候小娘子本该在家里陪嫂子,出现在这里,八成是被李思锦强行掳来的。   林清玉的心蓦然一沉,“思锦,你把我娘子藏哪里了?”   “清玉,”李思锦微微摇头,一副不解的样子,“你为何要问我?我不知。”   “这里有我娘子身上的味道,”林清玉不想跟她打哑谜,压抑着怒意直接道:“我绝不会认错。”   这一刻,她禁不住再次想起许慎的话,一颗心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湖底,身心充斥着说不出的冷意。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避让,李思锦从没想过文弱书生气的林清玉身上也会有强硬的一面,缓缓开口“清玉,许是你弄错了,那是我从北边夷国带回来的香料。”   方才还说了不曾去蛮夷之地,算算时间也是不可能去北边的。   林清玉直直盯着李思锦,神色紧绷并不见松懈,她不信,“好,那你拿出来让我看看。”   “清玉还不信我吗?”李思锦勾唇一笑,十足的淡雅美人儿,起身要拉林清玉坐下。   林清玉身体反应比头脑还快上一步,后退躲了过去。   李思锦越是风轻云淡的笑,她便越生气,死不承认还妄想糊弄她的模样把她气得胸口闷疼,深吸了好几口气,“李思锦,你扪心自问,要我如何信你?林铁蛋一碗毒药要了我的命,你跟他走的近。赵天德千方百计找我们麻烦,你与他走的近,李思锦,你要我如何信你?”   “清玉,你听我说……”   李思锦又伸手要拉她,她看着伸到跟前那双手,唇边止不住泛起冷笑,“李思锦,我很难不怀疑许大人说的对,余阳城里那要置我于死地的女子,她背后的主子就是你。”   同窗数载,林清玉第一次觉得眼前人很陌生,陌生的让她直觉后背发凉,“这些我不与你计较,你把我娘子交出来,她若少了一根汗毛,你,你们李府上下,就等着陪葬吧。”   她知道李思锦知道她的身份,想必李思锦也能明白,自己不是在开玩笑。   果然,李思锦笑了起来,“清玉,你舍得要我的命吗?你我同窗之谊……”   “是你要我的命,动我可以,动我娘子,你……你无耻至极,”林清玉忍不住低吼,她控住不住的颤抖,纤瘦的身体摇摇欲坠。   李思锦上前一步扶她,被她咬着牙一把推开,“我没有你这样的同窗。”   “清玉莫恼,问不过请你夫人过来聊聊,这便让人把她带过来。”   李思锦脸上仍旧挂着风轻云淡的从容,往日看着赏心悦目万般美好,此刻却令林清玉生出骨子里的厌恶,还有不甘心,“同窗好友的命在你眼中就如此一文不值?”   “人都是有野心的……”   林清玉品着她话里的意思,不见她有丝毫愧色,“所以我挡了你的道?”   几乎没有犹豫,她眼睁睁看着李思锦点头,满腔怒意瞬间化为悲哀。   所以上一世里李思锦也没想放过她……   肯让她多活八年,大抵是因为陛下还没有找到她……   --------------------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说呢?怕各位看不懂,我稍稍解释下。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出伏笔,其实陛下就林清玉一个亲生孩子……   所以,李思锦在陛下眼中跟其他六个皇子皇女也没什么区别……   所以,林清玉才是这些人夺位的最大敌人…… 第69章   “你的野心……”   一声冷笑,林清玉低眉遮住眼中漠然,“注定夭折了。”   “我这条命金贵着呢。”   重生机会来之不易,这条命留着必定是要与小娘子白头偕老长长久久的。   “清玉说的是,”   房间里一声轻微咔嚓声,一扇与墙壁同色的窄门打开,身着墨色长袍的陛下缓缓走进来,含着笑意的眼神在林清玉身上一扫而过,待落到李思锦身上已是深沉如墨喜怒不辨,“谋害皇嗣,其罪当诛,既然供认不讳便带下去吧。”   从她身后两侧走出几个黑衣人,形如鬼魅丝毫没有发出声音,转瞬便将李思锦擒拿,准备带下去。   李思锦并没有反抗,走的时候看了眼林清玉,“清玉,你记得那时我同你说过,你好好考,日后必定会前程似锦,那时我想着照拂你一生富贵平安,只是造化弄人……”   林清玉愣了愣,终归是同窗多年的好友,心里郁结消解几分,她转头看向陛下,“陛下,我不追究了,她只是一时……”   陛下微微勾唇,像是没有听到她说话,自顾自道:“兰氏受惊过度,清玉若无其他事,便回去陪陪她吧。”   “李思锦,你把我娘子怎么了?” 林清玉心里一慌,看向李思锦,神色再度冷了下来,也不想着再求情了。   在李思锦开口前,陛下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她自己踱步来到林清玉身边,眼中笑意又深了深,却并不看林清玉,声音稍显沉重,“你回去看看吧。”   “陛下,我先告辞了,”林清玉却不疑有他,匆忙施了一礼,便往外跑。   “去吧。”   陛下在她身后挥手,并不在意她的失礼,目送着她离开。   雅间里似乎剩下陛下一人,却安静不过片刻,陛下再度开口:“出来吧。”   窄门再次开启,竟是兰卿从里面走了出来,眉头轻蹙,看起来情绪确有不佳,但绝不是受惊了的模样。   陛下看了她一眼,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回去吧。”   兰卿脚下却未动,几经踟蹰还是来到陛下跟前,跪了下去,“承蒙陛下错爱,夫君她胸无城府……”   “兰氏,你在揣摩朕的心思?”陛下打断她的话,凤眸微敛,似有不悦,打量她半晌,意味不明道:“兰汜倒是教出了一个好女儿。”   陛下虽登基不久,然而贵为公主多年,一身积威厚重,只不轻不重三两句话,气势便压得兰卿喘不过气来。   十月半的天气,隔着衣裙,兰卿也感受到了膝盖处的凉意,她却越发挺直了腰背,抿着唇不再说话,温婉的眉眼间却透着固执,始终坚持着自己的本心。   “朕了解清玉,吾儿是一块上好的璞玉,假以时日必有大成,”陛下微微勾起了唇角,脸色总算不那么令人捉摸不透了,“林家把清玉养的像只乖顺无害的小白兔,但她身体里始终流淌着朕的血液,早晚会成为翱翔九天俯瞰众生的凤凰。”   “……”   兰卿自然不能反驳,她的夫君确实不差,虽说性子弱些,身为女子也情有可原。   “兰氏,你莫在吾儿面前胡言乱语,”陛下叮嘱了句,又开始赶人,务必要让兰卿赶在林清玉之前到家。   ……   林清玉不知是不是错觉,飞奔的马车迟迟没有到许府,她掀开车帘问过几次,得到的回复始终是还有一段距离请她耐心等待。   许慎耐着性子带着林清玉在大街小巷之中绕圈子,直到看到自家府里放出的信号烟花,知道兰卿已到家中,才示意车夫走正确路线回去。   可怜林清玉不知京都地形,只当自己心急才觉时间过得缓慢难熬。   到了家,一脚踏进房门,林清玉还不及说什么,里面人便小跑过来扑进了她怀里,小声抽泣着。   小娘子温柔似水却并不娇弱,向来坚韧,上一世更是一人撑起了她们的家,把她照顾的也很好。   这似乎是第一次见到小娘子哭泣,林清玉也跟着难受起来,满心疼惜回抱住了兰卿,轻抚着她的背,身后侍女见状,悄然关上房门离去。   今日小娘子被李思锦掳走,皆是受她连累,可小娘子听不得她道歉,林清玉不知该说什么,沉默着,用力环住了兰卿。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推开了她,“困了。”   这般说着,兰卿转身便往床榻处走,连正脸都没教林清玉瞧见,上了床榻便用被子蒙住了头,只露出如瀑青丝铺散在枕上。   “小娘子……”林清玉心疼不已,拉开被子,触到她微红湿润的眼眸,从怀里拿出一块素净手帕轻柔拂过她的眼尾,“小娘子,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兰卿有几分心虚,轻嗯了声,又似找到了旁的佐证,抬起手臂给林清玉看,“手腕痛,睡不着……”   方才说困的亦是她,可林清玉根本没有多想,也无暇多想,看着那掩于袖中的如雪皓腕上一条条勒出凹陷的红痕异常刺目,情不自禁轻轻抚了抚,带着怜惜。   即便如此,被她这么微微一碰,兰卿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缩着手不让她再碰了。   “你……你怎么不早说?”与其说气兰卿隐瞒,倒不如说气自己蠢笨,见着小娘子没事便以为真的没有受伤了。   林清玉没让她抽走胳膊,低头轻轻吹了吹伤处,“你先躺会儿,我这就出去拿药。”   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温柔疼惜,兰卿看的心口发烫,别过头不敢再看,“药在床头,陛下已经差人送过来了。”   “今日多亏了陛下,”林清玉看过去,果然看到了一瓶涂抹的膏药,她拿过来细细涂抹在兰卿手腕处。   兰卿轻轻嗯了声,没有再说什么,默默看着林清玉揉了一会儿药膏,便真觉困了。   上完药,小娘子便乖顺闭上了眼睛睡觉,埋怨的话不曾说,甚至连提一句都不曾。   林清玉看着她恬静温柔的容颜,越发觉得委屈了自己这善解人意的小娘子,“这些天你不要去兄长那里帮忙了,好生修养,我挑几个侍女过去帮忙便是。”   今日忙了一天,晚间又出了这种事,一番折腾下来,兰卿着实疲惫了。   听她这么说,强撑着困意睁开眼,伸手去拉林清玉上床,“不碍事,夫君你快睡吧,那可是陛下宫中的侍女,一个个如花似玉,你也舍得让人家去街头卖糕点?”   “舍得,小娘子你才是我应当细心呵护的。”林清玉小心避开她的手腕,躺在她身侧,被窝里有着小娘子的温度,暖在心头,“明日我进宫去见陛下,若陛下没有封我为王,你便是皇子妃,封王你便是王妃,指使几个人去帮兄长的忙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吗?”   闻言,兰卿满脑子的睡意瞬间去了个干净,她夫君这番打算可真是称了陛下心意,陛下当真好心计,让一个原本恨不得离皇家远远的人,主动要往这个深坑里跳。   却听林清玉徐徐又道:“往后兄长那里,我会尽力照拂着,还有岳父岳母,你想他们了吗?我也会想办法跟陛下说说调他们回京,让你家人团聚。”   林清玉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兰卿微抬眼眸,瞧着她认真沉稳模样,倒真像是个有担当的一家之主。   不过……她却高兴不起来,尽管知晓林清玉是一片好意,“你莫瞎操心,我不图你旁的,可是兄长向你谋求了什么?我不曾泄露你身份,你不必理会他,切勿公私不明惹陛下不快。”   兰轩平日里隐藏极好,唯有今夜有些失控,是以兰卿并不知他并没有自己口中所说的豁达,还向往着仕途之路。   兰卿不知情,林清玉也不欲她担心,反倒被她教训的窘迫不已,红着脸讷讷道:“没有,小娘子你莫多想,我只是想对你好些,对你的家人好些。”   林清玉这般直白表明心意,让兰卿欢喜,心也不由软了下来,语气不复严厉,温和的如春风拂面,绵绵脉脉的柔情,“夫君,可是因着今日之事?你不用觉得过意不去,我们是夫妻,合该共患难,只要你待我好心中有我,便足矣了。”   得妻如此,幸甚至哉……   四目相对,林清玉凝望着兰卿许久,还是压不下心头的动容,又是激动又是欢喜,忍不住把软香温玉抱在了怀里,“小娘子,我一定不负你。”   “信你,”听着耳边砰砰的心跳,兰卿也勾起唇角,起了几分捉弄之意,好看的笑容出现在脸上,她蹭了蹭那不甚宽阔的胸膛,又仰头亲了下林清玉的下巴,“夫君,那你何时要我?”   这些日子以来,两人倒是小打小闹过,可更进一步却是没有了。   “小娘子……”一声羞到极致的轻唤,林清玉心跳更快了,快要跳出胸膛,“现在可好?”   兰卿愣了下,别过头轻嗯了声。   她的双手被举起,放在枕边两侧,温热的呼吸洒落在敏感的耳垂,“这样就不会碰到伤口了。”   寂静的夜里,枕边人的一瞬间呼吸乱了节奏,“多谢夫君体贴……”   今晚怕是要动真格了……   她们睡的晚,入睡时天已经亮了。   两人一觉睡到中午,兰卿仍觉困乏,缓了好一会儿,发觉室内光线有些昏暗,翻身下床打开了窗户。   原来今日下雨了。   清凉的风吹进来,伴着细雨,雨有些寒意,落在脸上,她又清醒了几分,一身单薄寝衣难抵寒意,她不由抱紧了肩膀。   “小娘子……”   她回头,见林清玉裹着被子下床,又好笑又无奈,“你这是做什么?”   林清玉只看着她笑,一步步走上前将她一并揽入被中,裹的严严实实。   寒意驱散,置身在温暖之中,身后是林清玉柔软的怀抱,兰卿放任疲惫的身躯依靠在她怀里,眷恋温存……   --------------------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抹了一把汗,总算找个好机会让清玉翻身做攻了 第70章   在窗边听了会儿雨声,淅淅沥沥,难得的惬意悠闲。   林清玉制止兰卿去糕点铺的想法,吩咐了两个侍女前去帮忙。   今日下雨,路上行人稀少,想必生意也不会太好,有她们帮忙足够了。   不止林清玉不想分开,经历昨夜更加亲密,饶是兰卿嘴上不承认,心里也想黏着林清玉的。   两人用过午饭,已是下午了。林清玉瞧着雨没有停的意思,便不打算去皇宫了。   林清玉差遣侍女去许府书房借两本诗词,准备和小娘子在屋里消遣时间。   侍女倒是把诗词拿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书童打扮的男子,每人怀里都抱着高高的一摞书,皆是关于会试要考的书籍。   问过之后,才知道是陛下前些日子便吩咐下来的,让她身体好些了便拿着看看。   至于为什么今日才送过来?那自然是因着那些人不敢让她累着了。   宫里出来的一个个都是人精,极为擅长察言观色揣摩主子话里意思,再不济眼力劲儿也有的,知晓陛下更在意林清玉的身体康健,见她一直往外跑颇为辛苦,便绝口不提了。   若陛下问起来,大不了就回禀殿下身体不适,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林清玉收下书籍,便让她们退下。   房间里只剩二人,林清玉也不拘泥于礼节什么的,拿了几本自己要看的书,便又跟她的小娘子腻歪在一起。   她怀里搂着小娘子,手里捧着书,也亏得林清玉不是个胡来的性子,否则软香温玉在怀,怕是很难专心学习了。   一晃一下午便过去了,雨终于有了减弱的阵势,林清玉终于合上书本,小心放在了床头。   她垂眸看着怀里还沉浸在诗词中的小娘子,没作多想便做了那偷香窃玉的小贼,兰卿只感觉脸颊一热,看过去便见林清玉对着她笑,“娘子,你饿不饿?”   一整天下来,也没怎么活动,兰卿并不饿,摇了摇头,“夫君饿了?”   “饿了。”   林清玉这般回答,没忍住,低头又亲了亲那呵气如兰的唇瓣,察觉到小娘子并无抵抗,顺势抽走了她书中的诗词集,刚将人放倒在榻上。   主人似惊觉了她的意图,一双柔若无骨的手便推搡着要她起来,“夫君,你饿了便去用饭,怎的来折腾我……”   轻柔耽误声音像羽毛似的,刮过心口痒痒的,没什么力度。   “小娘子勿怪,”林清玉却是个脸皮薄的,心中不舍,还是慢吞吞爬起来,“我……我也是看小娘子秀色可餐便饿了。”   见她真要离开,小娘子脸色倏地又红润几分,一片绯色宛如灼灼桃花,眉目含羞亦不失妩媚,说不出的动人,又因着眸里些许呆愣无措,衬得越发楚楚可怜。   小娘子轻咬着唇瓣,就那般躺着一动不动看着林清玉,呆子是与生俱来的,看也不能把人看的脑瓜子看机灵去了。   “小娘子,你这般……看着我……着实令我……令我……心动,”林清玉忍着与她亲近的念头,闭上眼,摸索着将兰卿身上的锦被往上拉了拉,扯住胸口凌乱处的风光。   “……”   人不机灵,倒是怪会说话的,听得兰卿心生羞意,却还是难以平息不满,没好气嗔了她一眼,“你不是要去见皇宫见陛下吗?去吧,如果回来的晚就住宫里吧,莫扰我清静。”   “小娘子……”   林清玉面露不舍,却也不能让兰卿再丢一次矜持,昨夜已经丢了。   小娘子将头往床里侧一撇,权当做没听见。   “那你饿了便叫她们送饭过来,不用等我……”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林清玉又等了一会儿,见真没希望了,只得换衣服离开。   这边讨嫌,皇宫那边可是欢喜着她的到来……   --------------------   作者有话要说:   阿弥陀佛 第71章   到皇宫时,雨已经停了。   林清玉乘着轿子,被直接抬进了宫里,且不说不合礼法,她自己也觉过于张扬,奈何许慎一口咬定这是陛下的吩咐。   进了宫门,一路又到了陛下的寝宫,门口早有人迎着。   远远见到林清玉,便上前迎着她往偏殿走,领头的太监脸上挂着灿烂的笑,热络道:“林公子,陛下听闻您要过来,高兴坏了,早早便放下事务在偏殿等着您呢。”   许慎见圣上已经派人过来,便告辞离开,找地方休息去了。   偏殿里各种绝色美人儿轻歌曼舞,靡靡之音绕耳不绝,林清玉只一眼,便觉眼花缭乱,不待她行礼,软榻上的陛下目光微动,眼底闪烁着浅浅笑意,“清玉,过来坐。”   今日的陛下一身雪白色长袍,懒懒散散倚在软榻上听曲儿,一手随意捻着酒杯,说不出的春兰华贵,宛如谪仙。   林清玉上前,距离几步却踟蹰着不肯再上前,她对陛下畏惧之心并非一朝一夕能改,与陛下同坐,实在太冒犯了。   陛下也不恼,一双好看的眸子静静凝望着她,无声催促,坚持着,林清玉只得硬着头皮在她身旁坐下,刚坐下,一只满袖香风的手轻轻拂过,抚摸着她的头顶,“来了,可是有事需要朕帮忙?”   一下子戳破了林清玉的心思,她确实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平日无事,哪见你来宫中寻朕,都是朕得闲出去探望你。”   林清玉更是羞窘,低头不知该如何答话。   陛下语气轻柔些许难以琢磨的幽怨,但并无责备的意思,将桌上糕点挪到她面前,“用些先垫垫肚子,晚膳马上就来。”   “母……母皇,”林清玉羞到了极点,艰难抬起头,“我不饿……”   却见眼前陛下愣住了,喜怒不形于色的陛下忽而又绽出笑容,神色难掩激动,似是想要拥抱她,半晌又紧握拳头放下,一连说了三个好,才镇定下来,“那便不吃了,母皇带你出宫游玩如何?”   自从搬进皇宫,几个年幼的皇子皇女都曾要求过出宫玩,似乎宫外是个格外的吸引人的好地方,陛下似乎高兴昏了头,便也以为林清玉也会喜欢。   倒是令林清玉怔了怔,她看到了陛下的动作,心念微动,她摇头,低低道:“母皇,我能抱抱您吗?”   有了第一次尝试,第二次就顺口多了,显然,陛下也同样淡定下来了,嗯了声张开怀抱,“清玉有何求?但说无妨。”   陛下有足够的耐心,眼神温和慢慢等待着林清玉的靠近,直到林清玉做好心理准备,克服心中敬畏抱住了她的腰,她才放下手臂将人揽入怀中,微垂眼眸,轻拍着林清玉的背。   绝美的女子,脸上虽未留下岁月侵蚀的痕迹,眉目间却有着独属于一个母亲的温柔,看着林清玉,“玉儿,往后住宫里可好?陪陪朕。”   林清玉些许迟疑,她并非未成年,已经有了娘子,陛下会愿意她带着小娘子一起住进来吗?   “不愿?”陛下笑了笑,“不愿便罢了,朕已经令人在赶工修缮王府,估摸着年底便能搬进去了。”   说着,她挥了下手,殿里的歌舞停了,与太监们一并拱手行礼慢慢退出了殿内。   听着她的声音有些落寞,林清玉不解她贵为天下之主为何会这般,却是口比心快解释道:“母皇,我已经成婚,住在宫里恐不合适。”   陛下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再说什么,喊了太监进来,“去把朕御书房里的那个玉匣取来。”   ……   一处灯火通明的宫殿里,约莫十五六岁的华衣少年面容狰狞,气急败坏怒吼道:“那个姓林的到底什么身份!为什么他一来,母皇又把父君禁足了?”   他下首跪着一个太监,太监慌忙回话道;“还请大殿下喜怒,奴才打探得来消息,只知他是兰轩的妹夫,一个穷小子,因何受陛下青睐奴才也不知啊。”   “该死的贱民,本殿下去会会他。”   大皇子气冲冲离开宫殿看阵势是谁也拦不住他。   太监在门口万般阻拦,他还是放狠话要进来,门外吵吵闹闹传入耳中,林清玉一时也顾不上好奇陛下给她的玉匣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了,随便揣进怀里,看向陛下,这般放肆是会令陛下生气的吧?   “让他进来。”   陛下冷冷清清开口,满满的疏离感与威仪感,跟方才那个近乎温柔与林清玉说话的判若两人,林清玉想忽视都难,抿着唇压下心底的开心。   似是心有所感,陛下含着笑瞧了过来,与她对视,自然也察觉到了她的欢喜,“一会儿朕便打发他出去,吵的头疼。”   “这……”   似乎不大好吧?   对方该是自己的弟弟,但不知怎么的,林清玉就是不想劝上几句,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重重嗯了声。   陛下眼中笑意又深了深,轻嗔道:“小气鬼。”   说的自然是林清玉了。   林清玉倒也不怕给陛下留下不好的印象,随手拉过陛下宽大的衣袖遮过微热的脸,小声嘟囔,“是他小气鬼,我这么久见母皇一次他也要抢……”   当然,陛下也没有说什么身为长姐理应让着弟弟妹妹,附和着点点头,顺势将人揽入怀里,颇为宠溺,“吾儿说的有理。”   说话间,大皇子已经到了,走到殿中便停下脚步,跪在地上道:“见过母皇,儿臣给母皇请安。”   “你眼中可有朕?在殿外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陛下开口,纵使指责,亦是喜怒不辨,语气与平日并无不同,只少了几分对着林清玉才会有的温柔。   林清玉想转过身看看那大皇子,奈何身子一动,便觉陛下的手更紧了几分,又羞又窘,只得作罢,老老实实埋首在陛下怀中。   “儿臣不敢,是苏公公一直阻拦儿臣,儿臣……”   听着他解释,年轻的女帝神色不变,打断他道:“轻舟,这是朕的旨意,你可是有异议?”   “儿……儿臣不敢……” 大皇子楚轻舟头垂的更低了,眉间间再无一丝嚣张不满,从微微晃动的衣摆下隐隐可以看出他万分紧张惊畏,显然也是极为忌惮陛下的。   “过来见过你皇兄,你不是一直好奇她的身份吗?”   陛下已然知道他派人打探林清玉的事,大皇子脸色一白,很快又满眼不可置信,“皇兄?”   陛下微微颔首,“嗯。”   随着陛下话音落,林清玉终于感觉陛下松开了她。   她回头看过去,只见大皇子一手指着她,看她的目光跟见鬼了似的,脸色在惊惧愤怒间不断变幻,不愿相信,“母皇,儿……儿臣怎会有皇兄?为何儿臣从未听说过他?”   “轻舟,把手放下,不准对你皇兄不敬。”陛下语气淡淡,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大皇子猛地一惊,讪讪放下了手,却仍是不甘心,“母皇……您会不会是弄错了?”   “给你皇兄见礼。” 陛下望着他,眼神深邃,波澜不惊,“莫让朕再说第二遍。”   “儿臣……”   噗通一声,大皇子跪倒在陛下跟前,憋的脸红脖子粗,在陛下面前他倒是不敢口出狂言,无声反抗着。   林清玉见他这般为难,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皇宫里大抵只有陛下欢喜她的存在了。   “母皇,算了,皇弟不顾阻拦求见您必定有要事相商,清玉便不打扰了。”   她站起来准备告辞,直起腰的瞬间便感觉怀里有东西滑落,却来不及接住。   白玉匣掉落速度极快,宛如一道白影,落地的刹那,清脆悦耳的碎裂音令整个大殿都静止了。   巧夺天工的白玉匣四分五裂再难拼凑完整,一块金色的令牌静静躺在碎裂的玉片之中,如朕亲临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盘踞其上古朴威仪……   林清玉一瞬间就认出了这是当初小娘子从许慎身上拿来的那一块,想不到陛下竟然会给自己。大皇子却抢先一步将掉落在地上的令牌捡起来,死死抱在怀里。   原以为是板上钉钉的储君之位,竟然落在一个不知名的野种手里。   半大的少年宛如疯了一般,已不知收敛心中狠厉,目光阴冷像淬了毒,死死凝固在林清玉身上,喃喃着, “母皇……母皇……你是老糊涂了吗?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能给这个野种,我才是您的长子啊,储君之位是我的……”   林清玉第一次受到别人这么大的恶意,这种想要将她生吞活剥凶狠的眼神刺她心口一悸,身形不由一滞,愣住了。   “放肆!”   一声低喝,陛下神色一沉,蹙眉道:“来人,将楚轻舟剥夺皇姓,贬为庶民,逐出京都,终生不得入仕,朕不想再看见他。”   天子一言,断没有商量的余地。   如寒冬腊月里的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大皇子直冲脑门的热血瞬间凉了,但任他哭喊求饶,还是被拖出了偏殿。   像是一场闹剧……   陛下揉了揉眉心,制住林清玉劝阻的话,又道:“岂有此理!王贵君竟教出这般好儿子,朕还没死呢就妄图染指皇位,狼子野心焉能容忍?”   “传朕旨意,将王贵君打入冷宫悔过,什么时候反省清楚了再说,任何人不得探视,违令者斩。”   林清玉听陛下声音,似乎气得不轻,忙弯下腰帮忙顺气,苏公公在一边劝慰道:“陛下喜怒,莫气伤了贵体……”   “下去吧,”陛下挥挥手,“朕身体不适,取消明日早朝。”   苏公公还想再劝,陛下已经阖眸,轻靠在林清玉身上,明显不愿再多说什么。   宫殿安静下来,陛下又睁开了眼,唇边噙着笑意,仰头看着林清玉,“吾儿可是怕了?”   此刻的陛下身上已看不出半分危险,风华无双的容颜极具欺骗性,笑意浅浅看起来无害极了。   “不怕。”   林清玉摇头,她不傻,已经感觉到陛下待她不同寻常。   不过陛下可当真是喜怒无常,有些像上一世人们口中那个冷漠绝情的陛下了,但那厮居然敢说陛下老糊涂,当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天凉了,(想要快些完结),就让大皇子下线吧。   陛下:大皇子只有一个,就是吾儿→_→ 第72章   不知何时,雨又下了起来,滴滴答答从屋檐下落下。   兰卿从睡梦中被吵醒,披了件厚衣推门出去,打开门的瞬间,一股凉意便迎面扑来。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她找了个侍女,一问时辰,方知宫门早已关闭,估摸着林清玉今夜又要留宿宫中。   这般听话,着实恼人。   兰卿不再等她,独自用些晚饭便又躺回床上,今日躺了一天,她却是不困,怀里抱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临天亮时竟睡觉了。   一觉到下午,睡的头昏脑胀,浑身绵软无力,可见昼夜颠倒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外面的侍女闻声进来,“少夫人醒了,可要奴婢伺候您洗漱?”   “几时了,林清玉还未回来?”   兰卿撑着身子坐起来,往门外看,外面的天阴沉沉雾蒙蒙,似乎随时要降下一场雨。   “已是未时,许副统领传消息回来说少爷有事耽搁,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侍女道。   兰卿摆了摆手,又躺回床上,神色间说不出是无奈还是失望,总之,是不大高兴的。   侍女临走前又劝着她吃饭,兰卿并不想跟林清玉亦或者自己过不去,不过终究是没胃口,吃了两口便放下碗筷。   许是阴雨天的缘故,人总是懒散些,从侍女口中得知兰轩的糕点铺已不再需要她帮忙,兰卿便又窝到了床上,没有林清玉闹她,她是有些无聊的,亦或者无所适从,捧了本诗词,可怎么也静不下心读。   时间过得很慢也很快,又到了到深夜,还不见林清玉回来,兰卿心头难免有些担心,上一次留宿宫中,不是第二天一早便回来了吗?   她不放心,又唤了侍女来问,侍女答应明天再去宫里问问。   侍女刚走,便听到敲门声,来不及多想,兰卿便慌忙走过去打开房门,脸上的喜悦却在看到来人时瞬间消散的干干净净。   许慎自是瞧见她神色变化,打量了她一身雪白里衣,衣服都来不及穿,可见是急切了。   “小娘子,看到是我,你是不是很失望?哈哈哈。”   “许大人,请自重,”兰卿脸色瞬间冷了,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渐渐变得冰冷起来,冻的许慎不由打了个寒颤,“我就开个玩笑,小书生叫得,你嫂子也叫得,为何就我叫不得?”   外面有些冷,许慎想进去,却被堵在门口。   “林清玉是我夫君,你是何人?”兰卿收了冷意,看傻子似看了她一眼,别的也不想解释了,“若有下次,我便告诉夫君你对我轻薄无礼。”   “哎……你至于吗?我就是看你思夫心切,开个玩笑……”   “至于,再叫我就报官了。”   兰卿蹙着眉,年幼时自己的嫂子跟娘亲逗弄自己叫了这么个名字,她并不喜欢,若非……   她再次严肃道:“反正,你开玩笑也不能这般叫我。”   “好了好了不叫了,”许慎已经不耐烦起来,“多大点儿事啊,年纪轻轻怎么跟你爹一个样?迂腐古板,一点儿都不经逗,无趣。”   她侧了下身子,接过下人手中的食盒,十分粗鲁塞到兰卿怀里,“你夫君给你的,拿着,她这两日有事估计出不了宫,让你安心等她,不要乱跑,小心被坏人抓走。”   郁闷了一整日的人儿,脸上终于露出了笑,“知道了,让她照顾好自己即可,不用操心我。”   “让我传话?”许慎一摊手,眉头一挑,冷冷道:“银子,没个三五百两我不转达。”   “劳烦许大人了,让我夫君给你吧。”   兰卿腾出一只手,把门关上,抱着怀里的食盒坐在桌边,摩挲着食盒边缘,她低垂的眉眼间数不尽的温柔与欢喜,里面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林清玉惦记着她,她就很欢喜……   ……   一夜之间,大皇子被废,王贵君打入冷宫,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   后宫之中,陛下登基不足一年,尚未立君后,唯有王贵君身份最高。   不止大皇子以为自己是未来的储君,便连群臣也觉王贵君封君后指日可待,王贵君之前便是驸马,其膝下的大皇子为嫡为长,日后成为太子的可能性很大。   此事一出,某些有心人便是压错了宝……   饶是陛下称病不上朝,他们亦是奏折不断,三番五次请见。   王贵君的父亲王丞相,更是一直跪在殿外,明着求情,实则仗着元老身份变相施压,说起来他还是陛下的公公……   好在,以许泰为首的武官是向着陛下的,一面指责大皇子气到陛下,不忠不孝不堪大任不配为皇室之人理应贬谪,一边上奏参王丞相教子无方德不配位应当退位让贤。   双方各执一词,时至今日这场拉锯战已经持续了整整七日,可陛下仍是一派从容,似全然不放在心上。   不是拉着林清玉在寝宫里下棋,便是召来宫中歌姬乐师献艺,只偶尔翻看一些重要奏折,悠闲自得不受所扰。   一开始林清玉忧心,后来见陛下胸有成竹八成是谋略周全,已有办法应对王丞相刁难,便也放心了。   不用担心陛下,她便止不住思念兰卿,越来越思念……   当着陛下的面,她又走神了,手里的白棋迟迟未落定。   起先陛下以为她是在思考,落在她身上那双含笑的眸子里有着足够的耐心,然而发呆与思考还是大为不同的,很快便让陛下瞧出端倪,从她手中拿过棋子,轻笑道:“朕替你下吧。”   “啊?”   林清玉终于回神,却见陛下手执她的白子,不偏不倚落在不见生机的绝地,悦耳的玉器碰撞声响起,回天乏术。   “清玉,你又输了。”   “陛下这般,胜之不武……”   说胜之不武都都是委婉之词,分明是无赖,故意的。   林清玉望着陛下,陛下也望着她,似看透了她心中所想,轻嗤道:“与朕下棋,你发呆还有理了?”   她不敢说她想小娘子了,半晌,她羞窘看了眼陛下,默默又将棋子拿了上来,攥在手心,寻找着棋盘上的生路。   其实一开始她是没发呆的,只是苦思冥想久了,思绪便跑偏了。   好在陛下并无责怪,唇边划过淡淡的笑意,“好好下,无论输赢,这局结束,朕便让人送你回去。”   林清玉心动,但又觉得不大可能,“王丞相不是还堵在外面吗?”   大抵是那王丞相宫中有眼线,对她敌意很大。   前些天她本着为陛下分忧的心思,又见人一把年纪老骨头,便想劝他回去,谁料人家倒是老当益壮,人老精神好,冷嘲热讽把她好一番怼。   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她从中得知这人心知肚明她身份,却不愿承认。   “无碍,朕等下便召见他。”陛下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可林清玉知道这人有多么的难缠,连忙摇头,“还是算了,母皇你不要见他了,我过段时间再回去也是一样。”   “哦?”陛下明知故问,直勾勾盯着她,“清玉,可是心疼母皇了?”   林清玉不由撇开眼,望着殿外。阴雨连绵了这么多日,总算是放晴了。   她不愿答,陛下也没有勉强,开始低头收拾棋盘上的玉子,一边头也不抬喊道:“苏礼,安排人送清玉出宫。”   “母皇,我不急,”林清玉慌忙阻止,情急之下按住了陛下的手,“咱们继续下……”   “回去吧,陪了朕这么久,也该回去了。”陛下拍了拍她的手,起身便准备出去了。   “朕可听阿慎说你那小娘子念你的紧,再不回去她都要怀疑朕这里是龙潭虎穴进去出不来了。”   ……   原以为是低调回去的,没想到比上一次进宫还要高调许多。   林清玉坐在八匹马拉的马车里,身后跟着凤仪卫和一些皇宫护卫,宫女太监也跟许多,引得路上行人远远驻足观望着,纷纷议论她是哪位皇亲国戚,好大的阵势。   使得林清玉也不好掀开车帘,去好好看一看这京都的风土人情。   兰卿又去了兰轩的糕点铺里帮忙,听见外面热闹,心念一动,总觉得像是林清玉回来了。   谁料还真是,她往外面看了眼,便瞧见了骑着马,走在最前面的许慎,许慎必定是护着林清玉回来的。   许慎练武之人,五感敏锐,兰卿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那么一会儿,便被她发现了,她勾了勾唇,没有出声。   兰卿更加确定马车里的是林清玉,“哥,嫂子,我有点儿事,得回去了。”   她说着,刚一回头,便被吓了一跳,“嫂子,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只见她嫂子不知何时已经放下手头活儿,鬼魅一般站在身后,目光说不出的怪异和犀利,就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怎么一看见她,你就要回去?你该不会是喜欢上她了吧?” 她嫂子压低了声音,看了眼她,又继续目光直直盯着许慎,“妹妹,这可使不得,你趁早断了念头,那种大人物,咱家可高攀不起,再说你……”   “嫂子,你瞎说什么呢!”兰卿被她口出狂言惊住了,好在兰轩正在给顾客打包糕点,并没有在意她俩。   即便如此,兰卿还是拉着她嫂子往外走了一段距离,确保不会被旁人听到她们的谈话。   她嫂子看着她避人,心道不妙,一直欲言又止。   兰卿无奈,实话实话道:“那马车里坐的人,八成是我夫君。”   她嫂子不信,眉头一皱,“你这丫头,胆儿肥了,还敢骗嫂子?”   说着,就要去揪她的脸,兰卿侧头躲过,这些天许慎已经把宫中发生的事告诉了她,她大抵猜得到陛下想法,心知林清玉身份瞒不住,便解释道:“骗你作甚,我夫君是当今圣上的女……儿子,流落民间多年,眼下进京便是圣上派许大人接我们来的。”   眼前人眼睛睁得圆圆的,眼神越来越呆滞,张嘴着好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半晌,“妹妹,你可真是好福气……”   兰卿抿唇,眼眸低垂,这会儿倒觉得不好意思了,扶着她嫂子回去,叮嘱她暂时不要告诉兰轩,便慌里慌张,抄小路回去了。   已近冬季,即便太阳高高悬挂在天上,还是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的。   兰卿推开门,便被抱了个满怀,林清玉一路回来坐的马车,身上比她暖和多了。   “小娘子,你为什么不听话?我不是说了让你在屋里等我吗?辛苦了那么多,眼下有条件了你为何不歇着?”   林清玉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话,句句质问,关切之意不言而喻。   使得兰卿好笑,也忍不住刺上她一刺,“还赖我?整整七日,再不出去我就该发霉了。”   两人静静相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小娘子一双温柔的手又环在了林清玉腰间,“夫君,你可算舍得回来了。”   林清玉眼角眉梢都是笑,颇有些意气风发,顺势抱着兰卿往里间走,直接倒在床榻上“听闻小娘子思夫心切,令为夫深感动容,这便补偿于你……”   一番温存下来,已经临近黄昏了,两人索性又躺了一会儿,直到天黑下来,才唤人备水洗漱。   在宫里这几日养尊处优,倒也没把林清玉养废了,她服侍着兰卿沐浴更衣,昏黄灯光下,眉眼格外的温柔深情,惹的兰卿忍不住又投入她怀里,蹭了蹭她的胸口,低低呢喃近乎呓语,“夫君,你真好……”   *后她的声音更加温软悦耳,丝丝娇媚入骨,撩人却不自知,温吞如林清玉,娇妻在怀也不免又动了心思,手指轻挑,刚系好的腰带瞬间松散,兰卿自然察觉,懵了片刻,“夫君,你……”   林清玉脸一红,也觉自己过分了,不敢细看小娘子的眼神,慌慌张张又拉住两边系带打了个结,又将里衣另外的系绳系上,便小跑着去衣架上取外袍过来。   “色胚,”兰卿此时反应过来,亦是羞赧,抱着胸口望着她狼狈逃窜的背影,又忍不住逗弄她,“方才还道你好呢,对我温柔体贴原都是图谋不轨,早知道如此,当初就拎着包裹远走高飞不嫁你了。”   “……”   林清玉刚摸到她的外袍,听到这话,身形僵了僵,羞窘之中又多了几分恼意,“你看你出得了这个门不,”她猛地一拽,把衣服抱入怀中,头也不回往床榻处走,心里默默数着数,三、二、一……   属于小娘子身上那份独一无二的香气渐渐逼近,一双纤细柔软的手用后面环上了她的腰,浅浅的呼吸近在耳后。   刹那间林清玉心里便只剩下欢喜,但为了能让小娘子继续哄哄自己,她还是绷着脸故作不开心。   见她不理,小娘子好看的眼眸弯了弯,又亲昵去蹭她的背,“夫君,我错了,把衣服还我可好?有些冷了。”   “错哪儿了?”林清玉又问,忽觉背后一凉,下一刻,便一只微凉的手揪住了耳朵,“疼疼疼……小娘子,疼……”   她缩了缩身子,却是不敢躲,小娘子在身后,根本看不清小娘子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   “蹬鼻子上脸,我错在不该说实话么?嗯?你个色胚,”小娘子笑意盈盈,手上力度松了些,却还是没打算放过她,“听闻夫君在宫中夜夜笙歌沉浸温柔乡乐不思蜀,只拿些小礼物就想打发为妻了?”她语气微顿,嗔怪道:“你大舅哥前几日差点儿又被打了,我都不好意思告诉他这无妄之灾是因着你。”   想起那天她兄长茫然愤怒,绞尽脑汁想不出仇敌,便把怀疑的眼神落在了她们夫妻身上,为着不让他生林清玉的气,她只能硬着头皮否认。   当时她嫂子还在一旁信誓旦旦为她作证,跟她哥说自己不会撒谎……这让她着实心虚不已。   眼下她嫂子知道了林清玉身份不凡,怕是很快也会明白过来她哥的无妄之灾是因着林清玉了。   无颜面对哥嫂……   兰卿一伸手,从林清玉怀里拽出自己的衣袍,熟练穿上,“我去外面静静,你不要跟过来。”   她面无表情,眼神嫌弃,就差直言说看见林清玉心烦了。   “咳咳,这不是没事嘛,”林清玉也心虚,厚着脸皮堵着门不让兰卿出去,“小娘子,我心里有数,早就派暗卫守在大哥家和糕点铺附近了。”   很快,她就收到了一个来自小娘子的白眼,不过小娘子神色倒是缓和些了,唇角微微勾了勾,“还算有点儿良心。”   “这是自然,”林清玉讨好一笑,“我已经让人备好薄礼,明日便随你一起去看望大哥。”   谁料小娘子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脸色又变了,“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吧,我明日还有事。”   “啊?什么事啊?我怎么没听许慎说过,”林清玉小心打量着眼前人神情,“小娘子,是不是不合你心意啊?那我听你的,你说如何便如何,都依你……”   其实她已经跟陛下商量好了,让宫里擅长此方面的御医给兰轩医治腿疾,不过怕万一医不好,令小娘子失望,故而先瞒着。   小娘子的家人,她自然不会亏待,即使医不好也不要紧,日后有她做靠山,谁敢欺负她大舅哥?   还有兰家在京都的宅子,她也让人买了回来,准备明日给小娘子一个惊喜……   对上林清玉无辜又讨好的眼神,兰卿心头不禁滋生暖意,毕竟这人已经不是当初林家村那个穷秀才了,没必要处处迁就自己。   “算了,明日我还是同你一起去吧。”   大不了装作什么不知道,嫂子若提起此事就装糊涂,兰卿想到对策,抬手默默揉了揉自己的脸,只要脸皮厚点儿,应该就不尴尬了吧?   林清玉忙不迭点头,眼巴巴看着小娘子揉自己的脸,心里直呼可爱,想摸一摸,她知道小娘子的肌肤摸起来微微冰冷柔滑细腻像上好的美玉,却从未大胆去揉捏过小娘子的脸,向来只有兰卿去揪她的脸……   “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兰卿回过神,被她狼看到肉似的眼神盯着,心头不由跳了跳,脸颊泛热,目光不自觉闪了闪,幽幽道:“清玉清玉,你可一点儿不知清心寡欲。”   小娘子语气极轻,林清玉便只当她纵容了,兴奋走过去把房间里刚点上没多久的灯吹灭,摸黑又把人抱到了怀里,嗅着小娘子身上清冽的冷香,心满意足还不忘反驳,“小娘子,你可真会冤枉我,上一世整整八年啊,我都没有碰你一根手指头。”   “你……胡说什么,”怀中人推了推她,声音听起来有些恼羞成怒,“我又不记得,算不得数。进宫一趟,倒是变得伶牙俐齿了你……”   “不记得?”   林清玉坏笑,低头吻住怀中人,迫使兰卿咽下了没说完的话,彼时她仍是有心纵容,半推半就倒在了床榻上,刚穿好的衣物又一件件剥落,头脑晕乎乎,更没有心思想别的了。   “小娘子,你若不记得,为何会如此纵容我?又为何与母皇合谋,逼我与李思锦决绝?”   林清玉已经笃定小娘子也有着上一世的记忆,只是不确定是何时恢复的,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小娘子,你莫担心,这一世我不会再犯傻了。   “夫君,再多话就把你踢下去了……”   ……   次日一大早,林清玉便安排好马车,与兰卿一道,载着礼物去探望大舅哥。   夫妻二人正要出门去铺子里,还没走出巷子就撞见林清玉她们,看出她们来意,索性便不去铺子了。   四人说了会儿话,兰轩便兴致勃勃要出去买酒,让兰卿跟着他一块出去买些菜回来招待。   留下林清玉与兰卿的嫂子,嫂子姓何,家中也是做官的,知书达礼温婉贤淑,虽爱与兰卿玩笑打趣,但面对林清玉这个‘妹夫’便不知该如何相处,且不说自家夫君还不在。在兰轩离开没多久,何氏便找了个机会去外面,留林清玉一个人在屋里。   这倒也称了林清玉的心意,她也不太习惯与何氏待在一块,总觉尴尬。   何氏要出门,她便也没多问什么,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小憩。   在巷口拐角处,兰轩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兰卿,“妹妹,我听你嫂子说妹夫她是皇子,这是真的吗?”   兰卿点头,见他眉宇间尽是挣扎,心下了然,暗自叹了口气,她不想寒了哥哥的心,却也不想让林清玉为难,“哥,夫君她已经帮了我们很大的忙,若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陛下又怎会赦免我们兰家?爹总觉得是陛下敬重他劳苦功高,可你看看那些人,哪个不比爹官职高,有功绩,可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你见陛下为哪个正名,又重召哪一个入朝为官?”   “我……知道了,”兰轩眼中挣扎渐渐平静,死灰一般,兰卿上前抱住他,“哥,等夫君她有能力了,我让她帮你找些医术高明的大夫,一定医好你的腿。”   兰轩摇了摇头,“耽搁太久,治不好了。”   他自嘲笑了起来,有些恍惚推开兰卿,“妹妹,我何尝不无辜?爹做那些事,我才十多岁,与我有何关系?可他倒霉的时候我跟着倒霉,如今他平安无事又当官了,我断了条腿仕途断送的彻彻底底……”   不知什么时候,何氏也过来了,“公公前些日子又寄信过来,让你哥关了铺子,嫌经商丢了他的面子。”   兰卿回头,见何氏轻抚着肚子,面上一片愁苦之色。   一瞬间,如鲠在喉,兰卿绞着衣袖下的手,咬着唇应了下来,“好,我知道了。” 第73章   一顿午饭吃下来,兰轩夫妇格外的热情。   饭后,何氏又忙不迭端上一些糕点茶水上桌,让兰轩陪着林清玉在堂屋里再坐会儿。   她则笑着拉兰卿去卧室,“反正你们也无事,莫急着回去,你哥与妹夫也有几日不见,让他们聊着,你陪嫂子睡会儿午觉。”   兰卿颔首,回头看了眼林清玉,安抚般笑了下,扬起的唇角很快又隐没。   何氏余光瞥了她一眼,笑容凝了凝,抬手打了个哈欠,又拉兰卿的手去摸自己的小腹,“你侄儿现在月份大了总闹腾,不睡会儿身子还真撑不住,你瞧瞧他,又踢我了。”   “是,挺好动的……”   林清玉望着她们的背影,看着小娘子侧头去看何氏的肚子,心里止不住乱想起来,该不会是小娘子又被催生了吧?   今日他们几个买酒买菜回来,虽是说说笑笑,可她总觉得小娘子笑容有些勉强,在饭桌上情绪亦有些低落,而方才安抚自己时那笑容,似乎有着极力隐藏仍挥之不去的苦涩,难不成小娘子也想要个孩子了?   想到这个,林清玉心里五味杂陈,抬手端起茶饮了一口,神色少见的严肃。   “妹夫,妹夫可是也想要个孩子?”兰轩笑着唤她,压低声音道:“我记得卿儿有一年冬日掉进了荷花池,身体怕是受了寒,若妹夫有空,不妨给卿儿找个大夫瞧瞧,八成就有喜事了。”   “不是,大哥你误会了,是我身体差,不关娘子的事。”林清玉摇头,踟蹰着又开口问兰轩,“大哥,娘子她可私底下跟你们说过想要孩子?”   “这倒没有,不过哪个女子不想要个孩子?我们男人又不能时时在家陪着她们,有个孩子陪着倒也是好事,最起码……”   兰轩说着,林清玉在一旁附和着点头,她听入耳一些,并不是全都认同。毕竟她与小娘子与大多数夫妻不同,这么多年过来一直陪着对方,几乎不曾分开,应是不会感觉孤单吧?   那小娘子到底想不想要个孩子呢?   林清玉还是想不明白,考虑着日后找个合适机会问问小娘子,先将此事放在一边,今日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跟兰轩商议,她看着兰轩,认真道:“大哥,我前些天认识了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他大致也了解你的情况,说是有九成的可能治好,你若同意的话,今晚我便让他过来。”   “当真?”兰轩闻言,不由激动起来,扶着桌面差点儿要站起来,不待林清玉阻止,他自己便发觉失态,又慌忙坐下拱手道:“那可真是太好了,多谢妹夫。”   上次醉红楼的事没再听兰轩提起,怕是结果不尽人意,林清玉也没傻到再提起,笑着道:“等大哥腿好了,咱一块参加科举,夺个状元回来。”   兰轩连连点头,面上笑容遮掩不住,过了好一会儿才似反应过来,一脸惊讶,“妹夫,你还要参加科举?”   难不成妹妹搞错了,这位兴许不是女帝的子嗣?   “这是家母要求,我只有通过会试,才准许我娶小娘子为妻,不然就让我娶她指定的人,”林清玉叹了口气,她理解陛下初心是为她好,但还是郁闷,明明是自己的妻还要再费一番功夫才能真真正正属于自己。不过,为了小娘子,就算刀山火海也值得。   “什么?”兰轩脸色一变,腾得站起来,“卿儿本不就是你的妻吗?难道冲喜新娘便算不得……”   话说到一半,也自觉失言,讪讪闭嘴,坐下。   见大舅哥生气,林清玉也反应过来,忙站起来保证,“大哥你放心,我保证只有小娘子她一个妻……”   “没事,没事,”兰轩也跟着站起来,摆手,“妻妾都行,为妾也可……”   内室悬挂的珠帘被拉开,兰卿探身走了出来,“哥,夫君,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妻妾?”   林清玉气息一滞,眼神不自觉慌乱起来,“小娘子,你怎么出来了?”   “出来喝口水,”兰卿看她半晌,朝她走过来,“有些口渴。”   林清玉殷勤端起桌上的茶杯递给她,“小娘子,不够我再给你倒。”   兰卿轻嗯了声,余光瞥见兰轩欲言又止,她眼眸低垂,放下茶杯,“哥,我们还有些事需早些回去,改日再来探望你们。”   “小娘子,你不午休了?”   林清玉在一旁问,兰卿却不看她一眼,也不接她的话,自顾自同兰轩告别。   她直觉小娘子大概是听到了那些话,生气了。   走出院子,林清玉厚着脸皮要去牵兰卿的手,身后兰轩却匆匆追了上来,他行动不便,走急了额头上便冒着冷汗。   “卿儿,你也不容易,哥的事你别管了,你好好的就行。”   若说方才兰卿还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会儿却是确定了。看着他哥关切的眸子,心口不由一酸,匆匆点头,头也不回的走了。   林清玉觉得兰家兄妹似乎有事瞒着自己,然而,这时候也来不及询问,再不跟上去小娘子就要把她丢下了。   一前一后上了马车,林清玉坐稳身形,便忙解释道:“小娘子,你莫生气,听我解释可好?”   “解释什么?”兰卿问,似随意问了一句,紧接着又道:“我困了。”   她闭上眼,往后一靠,便准备小憩了。   林清玉却不能不解释,语气又软了几分,“小娘子,那是母皇的意思,我并不同意,在我心里,只认定你兰卿是我的妻。我们之间的情谊,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见兰卿无动于衷,眼皮都没掀一下,迟疑了下,红着脸凑到她耳边,“小娘子,上一世加这一世,我们已经做了九年的夫妻,别人信不过我,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吗?我对你一心一意,除了你,我谁都看不上。”   “保不准你便看厌倦了,”小娘子不冷不热,刺了她一句,还是没有睁开眼。   林清玉大呼委屈,“小娘子,你但凡睁开眼看看我,也说不出这等话来,我恨不得天天黏在你身上,又怎会厌倦了你?”   “胡说什么?”一声压抑的低斥,小娘子脸色绯红,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连忙抬手捂她的嘴巴,“回去再说。”   兰卿语气急了些,把林清玉吓了一跳,方才被小娘子冷落,这会儿又被小娘子平白无故训斥,心里止不住委屈。   等兰卿松开手,她便转过身,低头一言不发了。   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小娘子哄她,林清玉悄悄回头,与小娘子的视线撞到了一块,更加委屈,“小娘子,我真的不骗你,你莫生气,就当不知此事吧,反正母皇那边我会解决。”   她说着,一边做贼似快速抓起小娘子的手,紧紧握在手心,“你莫再冷落我了,可好?”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如何算作冷落你了?”   小娘子终于露出了笑意,手腕微动,也回握住了林清玉的手。   林清玉一喜,得意忘了形,“时间你都算准了,如何不是故意冷落?”   “是又如何?”小娘子眼中笑意又深了深,扬起的唇角分外好看,“夫君,你当真不想娶个出身名门望族的女子吗?”   “不想,”林清玉没有丝毫犹豫的否定,“小娘子,你扪心自问,你愿意嫁给旁人吗?”   兰卿微微摇头,她自是不愿的,上一世的不圆满……   这一世她只会比上一世更加珍惜林清玉,毕竟这重生的机会是上天眷顾来之不易……   “对啊,你都不愿意,我又如何肯?”林清玉晓之以理,将人揽入怀,怕外面人听见,又隐晦提醒道:“小娘子,你懂了吗?我们患难与共生死相许,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   靠在这人怀里,兰卿此刻无比的安心,夫君她说的没错,旁人只看到了表象,只有她们彼此知道……根本无关身份地位,她们的感情任何人都比不了。   小娘子乖乖依偎在怀里,林清玉欢喜,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谁料却是乐极生悲。   “我意思是你不要说了,并非不愿意嫁旁人。”   小娘子竟然否认了。   林青云瞬间就不淡定了,委委屈屈又把人抱紧了些,“小娘子,你说谎,你肯定不舍得我。”   并没有得到回应,小娘子闭着眼,眉目温柔恬静,像是睡着了一般。   “又不理我了,” 林清玉小声嘀咕了句,拿起一旁披风搭在她身上,“睡吧,一会儿就到了。”   她将人又抱紧了些,便不再多说什么。   到了地方,不用林清玉唤,兰卿便起身下马车,林清玉连忙跟上去,穿过曲折蜿蜒的石阶庭院,终于到了她们住的小院。   住了这么久,还从未见过许泰,平时许慎也很少过来,非常清静,住的也舒心。   很多时候,林清玉几乎都要忘了自己住在别人府上。   依旧是兰卿打前,林清玉跟在后面进了屋,侍女见二人直奔屏风后的卧榻,自觉退了出去。   兰卿随手脱了外衫搭在衣架上,便爬上床躺好,朝林清玉招手,“夫君,上来,我有事要跟你商议。”   “小娘子,你……这么主动?”林清玉一脸狐疑,不过还是听话的来到床边,却没打算上床,望着兰卿眼神探究,“小娘子,你有话不妨直说……”   “夫君,秀姐应该快生了,我想回去看看,顺带也探望我爹娘。”   兰卿从床里侧挪到外侧,探出一双皓月似的芊芊玉手拽林清玉上来,“你不是要参加会试吗?就别跟着去了,六月之前来余阳接我即可,只可提前不可推后。若逾期……”   她拉长了语调,眼眸弯弯好似十分开心,“若逾期,我便嫁旁人了。”   师出有名,她料到林清玉是不会反对的。   如她所猜测,林清玉愣了又愣,还是忍着心中不舍答应下来,“打算何时启程?”   “尽快吧,明日我便收拾行李。”兰卿轻笑着,在林清玉变脸之前,俯身落下一吻,“我都快走了,你……”   后头的话她不好意思再说出来,一双缱绻温柔的眸子直直望着林清玉,意思不言而喻。   往日故作镇定的人儿,此刻看不出半分羞怯,当真是十分的反常。   林清玉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因小娘子主动亲吻带来的喜悦消失的干干净净,“小娘子,你是不是在骗我?其实你根本不是想探望秀姐,而是想离开我?”   “不是,你莫多想,”兰卿心虚,她原是这般打算的,不过现在又有了主意。   她凑过来又要吻林清玉,林清玉气极,又无可奈何,一边往后躲她,“莫使这招敷衍我……”   不巧用力过猛,她话音还没落呢,人就从床上掉下去了。   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毯子,倒是不痛,但丢人啊,一瞬间林清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连老天都跟她过不去。   破罐子破摔,林清玉索性躺在地上不起来了。   兰卿探身过来,居高临下看着她闹脾气,又好笑又无奈,伸出手拉她,“快起来,地上凉。”   听出小娘子声音里的笑意,林清玉心中再度升起希望,故作可怜抹了把眼角不存在的泪水,“不起,冻死我算了,反正我娘子要走了也不心疼我。”   别看林清玉瘦,但个头高,兰卿拉了几次,也没把她拉起来,轻嗔了句无赖,“胡言乱语,我不是让你去接我吗?若想早些见我,早些去接我便是。”   “谁知道你是不是骗人的,”林清玉脸微红,但做个无赖貌似管用,她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躺着,“除非你答应我不走,不然打死我也不起来。”   “就该让你那好母皇来看看,她的好女儿是怎么个无赖法,简直没眼看。”兰卿叹了口气,伸出一指戳了戳林清玉的脸,“亏得你是个女子,若是男子,我才懒得理你。”   “我才不会让她看到我这般,”林清玉羞窘,拍了拍衣服回到床上,又固执望着兰卿。   兰卿懂她的意思,两人对视良久,“夫君,我是真的想要去余阳一趟,虽说把秀姐托付给给我爹娘,但秀姐的情况你是知道的,终究有些不便,还是我回去伺候比较好。”   话都说到这种地步,林清玉还能怎么办?千般不愿,也不得不答应,不过,她还是不放心口头威胁了句,“等我考完就去找你,要是见不得你,就等着看我大舅哥吃苦头吧,岳父大人也别想好过,反正他们跑不了。”   “你真是……进宫一趟长能耐了,”兰卿气不过,抬手就要捶她,却见林清玉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块金色令牌,不由顿住了,“这东西,陛下给你的?”   “嗯,你带着,若是路上遇到麻烦,兴许有用。”林清玉放在她手里,起身出去,“我去找许慎,让她帮忙派些人手护送你回去。”   “过两日再说,不急。”兰卿随手把令牌压在枕下,叫住她,“回来睡会儿午觉,然后起来读书,莫忘了与陛下约定,赔了我妻子身份,可饶不了你。”   “这个你大可放心,该操心你自己才是,且不说路途遥远,眼下天又凉了,既然你铁了心要去余阳,应尽早准备妥当才是。”   林清玉在心里暗自盘算着要准备的东西,执意出门了。   (本书来自:龙凤互联) 第74章   路上带的干粮零食之类可以等出发的前一天买,御寒的棉衣裘皮大衣之类又放不坏,林清玉打算近日便买齐了。   她带着几个下人出府,直奔城中的成衣店。原本以为买衣服是件很容易的事,瞧见好看的,适合小娘子穿的买下即可,却是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各种款式搭配的衣服琳琅满目,用料也大有区别,家乡的成衣铺跟这里比起来,简直不够看的。   掌柜口中的面料工艺好多都是林清玉闻所未闻的,直把林清玉听的云里雾里,眼花缭乱,却也移不开眼。   出门时林清玉还计划着早些买完衣服,回去找许慎安排人护送小娘子,结果愣是到了暮色深沉时分,才走出成衣铺。   街上大多店铺已经关了,黑压压一片,想起与兰轩的约定,林清玉不由急了。   她让下人先把衣物送回去,自己则匆匆来到御医家中,御医是之前给她看病的那个老先生,早先知会过,故而没有多耽搁便去了兰轩家中。   兰轩早已等候多时,林清玉陪着二人喝了会儿茶,见天色实在不早了,便告辞离开。   夜里刮着冷风,林清玉又冷又饿,自觉凄惨的不行,一路上想好了在小娘子面前卖惨的说辞,然而到了家里,小娘子却并不在。   房中冷冷清清,只有一个侍女弯腰挑着灯花,见林清玉回来,给她倒了杯热茶,“爷,夫人有事出去了,让您先歇息。”   林清玉拢了拢身上衣服,屁股还没沾着椅子又站了起来,想去寻人,“她去哪里了?”   “奴婢不知,”那侍女羞红了脸,难为情道:“夫人说让你洗……洗干净了去床上等她,她一会儿就回来了。”   “咳咳,”林清玉猝不及防,掩饰性端起茶杯饮了几口,才淡定下来,“我知道了。”   侍女退下,林清玉摸了摸泛着热意的脸颊,没想到小娘子这么大胆,转念一想,怕是这些天自己待宫里久了,小娘子与这侍女相熟了才敢如此开玩笑。   一杯热茶下肚,空荡荡的胃里总算暖和了些,腹中也不再感觉饿了。   林清玉又唤那侍女过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春歌,以前在陛下身边伺候……”   那侍女不愧是宫中出来的,教养极好,知晓林清玉对自己好奇,便将自己的情况一五一十全盘告知。   林清玉很满意,委婉开口,“春歌,你以后就跟着我娘子吧。过两日她去余阳看望父母,你帮我注意些,莫让那些图谋不轨的人靠近她。”   见春歌点头应下来,林清玉又放心了些,让她把今日跟自己一起出去的小厮叫过来,问道:“带回来的那些衣物可让夫人看过了?她可有说什么?”   那下人还未答话,一旁站着的春歌便捂着嘴偷笑,“夫人她很是喜欢,方才出去时便穿了您给她买的那件绣着兰草的披风。”   “那别的呢?她可喜欢?”林清玉忙问道。   原是顾着矜持,想旁敲侧击问问情况,这下欢喜忘了含蓄,竟是直接问出来了。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故作淡定拿起茶杯饮了口,“只是随便问问,不知道便罢了。”   好在春歌并无打趣她,笑着说道:“依着奴婢看,别的夫人也很喜欢,奴婢在一旁看夫人把所有的衣服都仔仔细细看了个遍,也全都是夫人亲自收拾放入衣柜的,都舍不得让奴婢插手。”   林清玉脑补了下小娘子抱着衣服一脸欢喜的模样,不禁扬起了唇角,如此,也不枉她花那么长时间挑选了。   等了会儿,还不见兰卿回来,林清玉有些疑惑,问春歌道:“不是说一会儿就回来了吗?怎么还不见人?”   春歌摇头,“要不春歌先伺候您沐浴吧?兴许从浴房里出来,夫人就回来了。”   “……”   那岂不是真的要洗干净去床上等小娘子了?   林清玉抿着唇,犹豫了好一会儿,听话的去浴房了。   到了深夜,兰卿才回来,带着一身潮湿的寒意。   林清玉差点儿快睡着了,只着寝衣抱住她,感觉自己身上都被浸湿了,心疼又无奈,“大半夜的,你这是去河边溜达了吗?”   “不过是许久不曾欣赏夜色,在外面多站一会儿,”兰卿微微勾起了唇边,缱绻笑意在眼眸中晕染化开,“你把心放肚子里就是,我可没有那等雅兴。”   林清玉笑了起来,“没有就好,冷么?”   她又抓起兰卿的手放在怀里,“被窝给你暖好了,走吧。”   到了床边,兰卿脱掉披风,随手递给林清玉,不用多少什么,林清玉默契接过,挂在屏风后的衣架上。   刚转过身,小娘子已经和衣坐在床榻上,望着她眉眼弯弯,“夫君,我已经沐浴过了,不过方才走些路,夫君可否帮我打些水洗脚?”   小娘子一身素白衣裙,说不出的温柔纤弱,温婉动人的眉眼带着笑,就这么盈盈脉脉望着自己,恍惚又回到了两人新婚不久的时候。   这般的小娘子,怎么也看不够,悸动与欢喜齐齐涌上心口,林清玉恋恋不舍移开眼,“好,我这就去。”   房中的灯未熄,春歌便一直在外面候着,听闻林清玉要给兰卿洗脚,连忙去打热水。   等林清玉端着热水回房,兰卿已经自己脱好鞋袜,白净的脚丫子搭在床边晃呀晃,看起来心情极好。   “小娘子,你不冷吗?”   林清玉把水盆放下,试了试温度,用手捧了些温水滴在兰卿白嫩的脚面上,“不烫吧?”   兰卿轻嗯了声,将另一只脚也放入水中,扬起好看的笑颜,“夫君,辛苦你了。”   “一句话就想把我打发了?”林清玉笑着挠了挠掌心宝,痒的兰卿忍不住挣扎了一下,没好气举起拳头捶了捶她,“莫闹,不然我就自己洗了。”   林清玉仰头只看着她笑不说话,但手上却是认真给自己的夫人洗着脚,这并不是第一次了,无论是力度还是手法都挺让兰卿满意的。   她微微前倾弯腰,双手捧起林清玉的点头,在林清玉期待的目光中,轻轻吻了下她的唇,“如此谢礼,夫君可满意?”   蜻蜓点水似的,林清玉才不满意,若不是手上沾着洗脚水,她就想反客为主了。   她低头不说话,低眉垂眸的模样不知是温柔还是专注,反正看的兰卿心里欢喜,不自觉伸手摸了摸她的侧脸,又捏了捏,手感似剥了皮的鸡蛋,光滑细腻,令人爱不释手。   林清玉往后躲了躲,躲不开便由着她去了。   “夫君,你记得我第一次让你帮我洗脚吗?”   。   兰卿突然说起这个事,令林清玉愣了下,她着实疑惑,“当然记得,小娘子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当时我是试探你的,就想知道你能待我有多好……”兰卿话还未说完,就见林清玉看她的眼神不对,隐有谴责不满,连忙又道:“当时我并未有上一世的记忆,否则定不会如此了。”   林清玉并不买账,眼神幽幽盯着她,连手上动作都停了。   “你新婚夜又是给我鞠躬,又是撺掇我逃走,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心高气傲眼高手低的读书人,着实令我好奇,”兰卿解释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原来是个女儿家,怪不得不像爹爹和兄长他们那般。”   “这与女子男子有何关系?” 林清玉一言难尽,片刻后又语重心长道:“小娘子,我那是喜欢你,又有愧于你,换作旁人我才不会如此……也并非袖手旁观,旁人的话我根本不会揭红盖头,当时我那身体状况,何苦拖累旁人。”   “所以你就揭我的了?便不怕拖累我了?”兰卿问道,笑眯眯的,大有翻旧账的意思。   但林清玉可不怕,“这一世因为我心悦你,上一世没有拜堂,一睁眼你就在我屋里头了。”   其实上一世的新婚夜,兰卿并没有多少印象,只知道自己醉了一夜,那晚迷迷糊糊记得被林清玉照顾一夜,之后林清玉便又病倒了。   身为冲喜娘子,却没带来喜气,若非林母看她顺眼听话能吃苦,早信了村子里的风言风语把她卖了。   但也正是那一夜,即便之后的日子里看得出林清玉对她的疏离冷淡,她亦是心存感念,日子久了,竟将这人悄无声息放在了心头,珍之…… 第75章   次日清晨,鸡鸣了一遍又一遍,林清玉听着屋外呼呼的狂风,不用想便知道外面有多寒冷,她忍不住又抱紧了怀中人,顺带着往被窝里缩了缩,重新闭上了眼睛。   怀里,兰卿已经没了睡意,想要起来却被抱的更紧,无奈只能跟着躺下。   然而终是没有睡意,躺着反倒成了煎熬,忍耐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狡黠的笑意出现在眼中,小娘子不紧不慢伸出手,捏住了林清玉的鼻子,笑而不语。   招式朴实无华,却直击要害。   林清玉瞪着她,她反倒一脸无辜,温温柔柔问道:“夫君,不再睡会儿吗?”   “明知故问,”林清玉最终还是没绷住脸色,笑着向前凑了凑,正欲偷香窃玉,却听外面忽然传来尖细刺耳的声音,她微凝神,“宫里来人了?”   “大抵是你那好母皇又来宣你入宫了,”兰卿掀开被子,翻身准备下床,从林清玉身边跨过时,被林清玉一把拉住,又捞进了被窝,好笑道:“小娘子,你怎么阴阳怪气的,什么你那好母皇?那不也是你的母皇吗?”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陛下又看不上我,”兰卿哼了声,她又推着林清玉起来,林清玉本想磨蹭会儿,奈何外面人已经在敲门了。   “胡说,母皇怎会不喜欢你?隔三差五送的瓜果吃食莫不是吃过便忘了?”林清玉穿衣服的手一顿,倾身又亲了亲被窝里的小娘子,灿若星辰的眸里微光闪烁,“小娘子,莫多想,我的母皇便是你的母皇,你的母亲便是我的母亲。”   “当真?”兰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迎着她坦诚欢喜的眸光,唇边笑颜绽放,“那你可要记得早些去接我。”   “这话你都说多少遍了,”从昨晚听到现在,林清玉心知小娘子也舍不得自己,欢喜,却也不解她为何执意要去余阳,可怜兮兮拉住她的手,“小娘子,我安排人去照顾秀姐,你留下来可好?”   入目,却是小娘子笑的更欢了,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气得林清玉想要挠她,可惜外面又开始催促了。   林清玉只得放过她,慌忙穿上衣服,出声安抚门外人稍等片刻。   那太监果然是奉命传林清玉入宫,林清玉不知何时,安抚兰卿自己早去早回,连饭都没吃就去了。   入了宫,林清玉直接被带到了御书房,御书房里处处透着庄重威严,引她进去的太监卑躬屈膝,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待瞧见除却陛下,还有三位身着官袍的年长大人在场,林清玉也不由紧张起来。她恭恭敬敬给陛下请安,给三位大人问好,虽是第一次,礼数倒也挑不出什么差错。   三人皆站起来回礼,简单寒暄,不露痕迹打量着她。   其中还有一位老妇人,从其身上官袍来看还是朝中一品大员。   林清玉总觉得她的目光怪怪的,探究的目光里似乎还隐藏着别的……   高座上首的女帝神色淡淡,一双不含情绪的凤眸从几人身上扫过,又落在林清玉身上,眸色微缓,示意她过来,“玉儿,今日起,便由这三位爱卿教授你学业,可有异议?”   一旁太监眼疾手快,帮林清玉加了一把椅子在陛下身旁。   林清玉摇头,来到她身边坐下,听着陛下沉声又道:“朕把皇儿托付给你们,诸位爱卿可莫辜负了朕的信任。”   几人忙道不敢,陛下颇为满意颔了颔首,示意几人坐下,开始商讨国事,并不避着林清玉。   约莫到了中午,太监苏礼送走几位大臣,林清玉却不能走,留下来吃过午饭,下午被带去上课。   林清玉现在已是举人,又在备考来年的春闱,她并不与别的皇子皇女一起上课,而是在陛下赐给她的宫殿里,由单独的老师教课。   最先来给她上课的就是那位老妇人,陛下只简单介绍其人为杨太师,还有两个是大学士,尽管陛下轻描谈写不当回事,但林清玉还是感觉到了她对自己的厚爱。   傍晚,杨太师布置了一篇策问留给林清玉,让她明日下朝后上交便出宫了。   林清玉把题目折叠整齐放入怀中,也准备出宫,刚踏出殿门,苏礼便笑着拦住她,“殿下,陛下邀您用膳。”   “……”   我想回家!   话到嘴边,林清玉看着苏礼那笑成向日葵的脸,默默咽了回去。   陛下用膳细嚼慢咽,林清玉怕陪她吃完饭宫门都关了,一脸的难为情,望着满桌的玉盘珍馐,迟疑着坐下。   即便如此,还是被陛下发现了,随意抬手,便见苏礼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卷圣旨,递给她。   “莫回去了,兰家女不在。”   陛下接过,在林清玉疑惑诧异的目光中丢给她,声音平静无丝毫起伏,“朕与兰家女做了一笔交易。”   圣旨上赫然写着兰轩救六皇子有功,准许其入朝为官。   本朝明确规定过仪容有损或身体残疾者不得参加科考,陛下此举,算是给了兰轩一个特赦,至于能不能考上,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看的林清玉险些要失态,她低着头,眼眶泛红盯着脚面一言不发,小娘子是不是傻?她都要给兰轩医治腿疾了,为什么还要为这种无意义的事情抛弃她?   “往后你便住在宫里吧,待府邸建好,朕自会为你赐婚,成婚之后出宫与否便随你的意。”   陛下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不容置疑的威仪,林清玉直感觉落在身上那道视线如芒在背,不安,也慌乱,身体反应却更快,噗通跪倒在地恳求,“母皇……”   一出口,便是带着哭腔,林清玉也不想如此丢人,可就是哽咽说不出话来。   额头抵着冰凉的玉砖,任由幽冷的寒意刺骨,并无人叫她起来,大殿一片死寂,林清玉只能听见自己的粗重的喘息,很快就冷的止不住颤抖起来,但她直觉卖可怜有用,砰砰又磕了几个头。   “陛下,地上凉,不如让……”苏礼小心翼翼开口,话没说完,便得陛下冷冷睨了眼他一眼,“朕何时让她跪了?”   苏礼怔了下,忙欠身去扶林清玉,“殿下有什么事好好说,莫伤了身体。”   林清玉摇头,去看女帝,“母皇,您说过只要我考中贡生,便不会为难小娘子,为何还要……”   “清玉,”陛下终是缓了语气,示意她起来,“是她先找上朕的,你可知?”   林清玉想到了昨晚小娘子的外出,默默点了点头,眉目黯然心情低落极了,“我不怪她。”   见林清玉执意不起,陛下起身走了过来,在她面前停下,弯腰扶她起来,“为何不怪?你把她看的重,可她未必把你看的重。”   听陛下语气缓和了不少,不知是否为错觉,林清玉隐约听到笑意,心知自己没有赌错,更加不想起了,“小娘子她有苦衷,母皇你就成全我们吧,除却小娘子,我谁也不想娶。”   苦衷,归根结底在陛下身上。   陛下身处宫中,若非之前有约,小娘子即便有心找上她,也难以联系上她。   林清玉甚至怀疑,一大早把自己召进宫,就是为了方便小娘子离开。   “母皇……求求你了……”   陛下欲拉林清玉起来,反被她拽着衣袖晃着,看着似乎在撒娇的女儿,饶有兴趣的勾起了唇角, “淘气?”   话音落,只觉臂上的手腕一松,腰间一紧,林清玉便被便宜老娘打横抱了起来。   “……”   陛下身上淡淡的香气扑鼻,林清玉脸一下子红到了脖颈,雪白的肌肤绯色漫延,支支吾吾挣扎着就要下来,却无法脱身,三两步便被抱着去了饭桌旁坐下。   苏礼欠了欠身,捂着嘴偷笑便要退出殿内,却被女帝叫住,那双狭长秀丽的凤眸里露出罕见的笑意,“去把人拦下。”   “喏……”   林清玉已经羞的没脸见人了,陛下往她碗里夹菜,她便低头吃,却什么滋味都吃不出来,脑子里乱糟糟的。   “母皇,您是同意了吗?”林清玉不放心,还是放下了碗筷。   陛下轻嗯了声,语气淡淡,“安心用膳吧。”   她看起来不怎么高兴,但总归是答应了,林清玉笑着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她碗里,“谢谢母皇。”   “会试,还是没得商量。” 陛下勾起了唇角,眉眼柔和凝望着她,语气轻若微风拂面,“莫给朕丢脸,到时候朕再赐你一份厚礼。”   这温柔宠溺的模样,哪里像个高高在上一身凛然威仪不容侵犯的帝王……   林清玉就知道,陛下是待她不同的。   ……   林清玉只开心了两天,因为陛下派去的人回来了,他们说小娘子并不愿意回来。   陛下轻飘飘两个字,会试,便把林清玉拦了下来。   时间已经不多了,为了以后的幸福,林清玉只得留下来苦心读书。   会试不比乡试,并非一个州县,乃是集中全国各地举人考试,人才济济不乏天才神童,若想脱颖而出,一个字:难。   而陛下给她请了三位老师轮流荼毒,明显是她的能力让皇帝娘感到糟心了。   在林清玉心虚之时,陛下似笑非笑,将御赐的金牌还给了她,据说,是侍女整理床铺时在枕下找到的,连同一封和离书……   使得林清玉的心情相当不美好,若不是记得小娘子多次叮嘱让自己早些去接她,这见鬼的和离书铁定要了她半条命,莫说安心读书,非得去连夜追上去才行。   事到如今,她也明白了小娘子的意图,八成是那日真生气了,且知晓陛下对自己不同,利用自己让陛下‘服软’罢了。   小娘子,她还真是一点儿亏都不愿意吃的。   一来,为防止陛下反悔,二来,林清玉自然也是向着娘子的,假装难过了几日,在陛下面前将戏做全。   倒是兰卿,也当真狠心,林清玉隔三差五派人送信给她,愣是一封回信都没有收到。   林清玉便在这种一边思念一边读书的苦日子里渡过,虽然难熬,但还是过得很快的,转眼过了年,春闱便到了。   林清玉文章本就背的不错,在三位大儒指点下,对朝廷政治也耳熏目染,策问之类也没什么问题。   在春闱前几日,林清玉便被陛下出宫,送至一客栈居住,换上女装,对外,便是从余阳来的学子。   会试由礼部主持,考中了便是贡士,之后在殿试中便不存在落榜之说,只是名次会由皇帝重新安排,关乎着入朝堂的职位,未来能走多远几乎已经注定了。   三日一场,一共三场。林清玉没想到自己会那么倒霉,第一天进场,就遇见了赵天德。   不过,赵天德不来找她,她也是要找他的,只早晚的区别罢了。   赵天德也认出了林清玉,推开挡路的举人,嗤笑着来到她跟前,“呵,这不是那贱人的病秧子夫君吗?本公子还以为你灰溜溜滚回林家村了,没想到换上女人皮出来了。说你病秧子还真把自己当女人了。”   “莫不是怂了,怂了就赶紧滚,”他目光肆意不屑上下扫着林清玉,“不然本公子报给考官扒了你衣服,让众位兄台好好瞧一瞧你这病秧子身下到底几两肉哈哈哈……”   林清玉暗中制止暗卫出手,她早先便想好了计划,尽管她生性温和相貌无害,此刻也做出挑衅表情,“赵公子何必撑口舌之快,不如与我比一场,考场上见高低?”   “你以为京都是什么地方,穷乡僻壤里出来的穷酸秀才也敢跟本公子比?你知道本公子师父是何许人也吗?”   赵天德自命不凡,鼻孔朝天,林清玉学着他那模样,也高高扬起下巴,“少废话,比不比?”   “比,本公子赢了,你就得从爷爷*爬过去如何?”   “好,若我赢了……”   林清玉话还没说完,便被赵天德不客气打断,“别做白日梦了,你不可能赢!”   “赵公子这是笃定自己能考中吗?”林清玉冷笑了声,忽而又面露后悔,忙慌拱手作辑,“不赌了,不赌了,赵公子,我突然想起你爹是礼部侍郎,实在得罪了,你就饶了草民吧,草民十年寒窗读书不易,家中妻儿老小全依仗草民某条活路啊……”   本就有人在围观,这会儿林清玉用尽了平生最大力气说话,更是引来了不少人,对着赵天德指指点点,各种各样的议论,饶是赵天德狂妄自大看不起人也慌了,憋着通红的脸怒斥林清玉住嘴…… 第76章   这个赵天德平日里横行惯了,鲜少被人堵的一句话说不上来,如今又被众人怀疑作弊嫌疑,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吃了林清玉的心思都有。   碍于考场门前,若是打架斗殴传到陛下耳中留下坏印象,纵使会试考再好,怕是到了殿试也不会拿到什么好名次。   “病秧子,你给本公子等着!”   丢下狠话,赵天德甩着衣袖,恼羞成怒的走了。   看了眼他怒气冲冲的背影,林清玉有恃无恐高喊了句,“赵公子,作弊可耻回头是岸啊!”   诚然这招有些损了,但这厮污蔑小娘子清白的时候也不见得手下留情,林清玉勾了勾唇,身为礼部侍郎的儿子,半点儿君子作风也无,估摸着老子也是个不知礼义廉耻的主儿,连儿子都约束不好,根本就不配做礼部侍郎。   众人见当事人走了,看不了热闹,也一个个离去。   林清玉凝神静气等待着,待听到锣鼓敲响,科场的朱红大门开启,她跟在众人身后,不紧不慢走了进去。   考试之后,不仅要领号,还要接受检查看有无携带小抄,一旦发现作弊,会被直接带出考场终生不得入仕。   林清玉是女子,不用脱衣检查,女官摸了摸她身上便挥手让她过去,前面领号的赵天德回头对着林清玉阴测测一笑,指着她高喊道:“大人我举报,这个病秧子是男子,不信你让他把衣服脱了。”   “她的身份证明我已经看过了。”那女官木这脸,继续去检查下一位。   “慢着,”一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半阖着眼皮亦遮不住眼中精光,“既然有学子质疑,那便再检查一遍,本大人考场上绝不容许出现徇私舞弊现象。”   “还请大人明鉴,”林清玉欠身,便欲递上官府开具的身份凭证给他,“学生确实是女子,不过是平日里男子装扮被赵公子误解了。”   “本官怎知是否为伪造?”那人随意瞥了眼,便回头叫远处护卫,“扰乱考场秩序,带出去!”   他只字不提叫林清玉脱衣验身,因为他心知林清玉是女子,从童生一路考过来,大大小小的考试何其严格,根本不可能瞒过去。   场上顿时鸦雀无声,人人伸着脑袋往林清玉这边看,除却小部分暗喜的,大部分人脸上都露出同情怜悯,却无人敢为林清玉说话。   因为这正是主考官之一,赵侍郎。   他们看着后面过来的几位大人,期待着他们能说些好话,谁料几位考官皆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冷眼看着,不发一言。   考官里面还有林清玉的熟人,她的师父之一,杨太师。   林清玉也不打算跟她相认,并没有投去多余的视线。   她将陛下的神态语气学了八九分,冷冷淡淡看着赵侍郎,“大庆有你这样的官员,真是不幸。   赵侍郎不由愣住了,总觉熟悉,一时却想不到在哪里见过。   不等护卫过来赶自己,林清玉理了理衣袍,自己走了出去。   如果不出她所料,陛下今日定然会过来送她,就是不知道躲在哪里。   出了门,林清玉便找个暗卫去向陛下报信。眼下几千人学生,她并不担心赶不上考试。   继林清玉之后,又有不少举子被护卫扔出来,每个一会儿就有哭爹喊娘的,使得贡院门口相当热闹了。   陛下并未现身,是许慎带着一队凤仪卫闯入贡院,接手考生的检查事宜。她作证林清玉是女儿身,让其重新返回考场。   赵天德心里不爽,林清玉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原以为把事情闹大,陛下怎么着会惩治赵家一番……   进了考棚,林清玉好一会儿才静下心来,开始答题。   一共考三场,每场考三天,每一次林清玉都在赵天德前面交卷,再没让赵天德找过她的麻烦。   林清玉觉得自己考的还不错,并不似有些人那般或唉声叹气愁眉不展,但也没有满面春风高谈阔论,她很平静,也有些疲惫,回到客栈洗漱吃饭便蒙头大睡。   考试的环境过于艰苦,她运气不好还被分到了厕所旁边,臭气熏天,一直没有休息好。   睡这一觉很沉,许慎在外面敲了很久的门,才把林清玉叫起来。   “小书生,陛下让我接你回宫。”许慎看到林清玉疲倦不堪布满血丝的眼睛,脸上笑容顿时变得疑惑起来,“你……怎么变得这么沧桑?”   “失礼了,我没有休息好,不碍事,”林清玉揉着眼睛,觉得头昏脑胀,总感觉自己才刚躺下没多久。   她邀着许慎在简陋的桌子旁坐下,倒了两杯水,水已经凉了,不过不碍事,她知道许慎不会喝,“许大人,我有事暂不能回宫,还请你转告陛下,等事情办好了我自会回去。”   “你……”许慎压低声音,神色复杂,“该不会是还记着那事吧?”   她指的是考场上那事,却见林清玉神色莫名,“许大人,我想去看看我大舅哥,小娘子不在,我总得替她探望亲人,已经许久没去了。”   “那我去转告陛下,你继续休息吧。”许慎来的快,离开的也快,推开门便不见了踪迹。   林清玉把门关上,又倒在了床上,这一觉无人打扰,她醒来的时候已经第二日清晨了。   洗洗脸收拾一番,整个个人神清气爽,出了客栈便是热闹的大街。   林清玉随便找个馄饨摊,填饱肚子便去街上给兰轩一家挑些礼物补品,想着何氏也快生了,又去布庄买了几匹好布料给幼儿做衣服。路过首饰铺的时候,又让他们帮忙打一对银锁,准备做好之后一个给兰轩的孩子,另一个给秀姐的孩子。   余阳一直没有来信,林清玉只从暗卫口中得知林秀生了个女孩,貌似还很得小娘子喜欢,听说林秀坐月子期间犯了病,都是小娘子带着亲手照看的。   想到这里,林清玉竟庆幸她与小娘子之间不会有孩子,否则依着小娘子性子,怕是要一门心思扑在孩子身上而不管她这个夫君了。   林清玉在街上转转,又买了不少别的东西,索性租了辆马车,直奔兰轩家中。   她原想着何氏一人不方便,兰轩在家伺候夫人,没想到开门的居然是她岳母大人。   兰夫人也惊讶了,紧接着笑逐颜开,热情拉着她进屋,“女婿怎么也有空过来了,我听轩儿说你忙着准备会试……”   “考完了便过了看看,您身体可……”   丈母娘和女婿欢欢喜喜说着话,兰轩插不上嘴,自觉帮着车夫把礼品搬进来。   看起来他的腿已经好多了,若不仔细观察,几乎和常人无异。   到堂屋坐下没多久,何氏也出来了,林清玉帮了她家那么大的忙,她十分感谢,不顾笨重艰难的身体,张罗着要做桌好菜,还让兰轩去打酒。   林清玉一向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哪里会同意,只道自己有事一会儿就得回去。   兰夫人又想劝她,又顾着她身份,怕自己真耽误了她什么事,依依不舍放她回去,叮嘱她有空再来。   兰卿他娘是来照顾儿媳的,最起码也要在这里待上大半年才能回去。   从兰轩家离开,还未走出巷口,林清玉便被陛下派人接回宫里。   林清玉回去的时候正赶上午膳时间,不出所料又被陛下召进了她宫里。   一顿饭母女二人唠着闲话,期间倒是无人无人再敢打扰,有这胆子的大皇子前些天便被陛下强硬贬为庶民赶出了京都,林清玉并不清楚陛下用了什么法子,只晓得是王丞相主动退让,不再管大皇子的事了。   “清玉,”忽然神情惬意的陛下敛了笑,放下了手中玉箸,正色道:“赵家一事可怪朕?”   林清玉摇头,如实道:“只是有些委屈,”瞧陛下神色略有不解,她斟酌着小声开口:“赵天德那般猖狂都有他爹撑腰,母皇就任由我被欺负,那日若换作旁人,焉能再入考场?”   “吾儿当真委屈了?”陛下眸里含笑,似有深意瞧着她,“吾儿竟拿朕与赵卿比……可是心底觉得朕昏庸?”   陛下有一双洞若观火明察秋毫的眼睛,落在身上,林清玉只觉自己的小心思被人看穿了。   “母皇,我没有这么想。”   方才的话半真半假,她是些委屈,更多是不解陛下为何不惩治赵侍郎这种以权谋私的昏官。   林清玉这般说着,就要站起身离席请罪,却被陛下牢牢按回了座位上。   “就你那小伎俩,”陛下轻笑了声,没好气道:“朕教了你几个月,可没教你以身犯险,但凡你手段高明些,朕也随了你的意。”   “且不说会试搞砸了朕的面子往哪搁,他并无犯徇私舞弊重罪,若执意咬定你扰乱科场秩序朕如何惩治他?小惩戒无关痛痒,若重罚,日后朝廷上下免不了知晓你身份,私底下如何非议朕?”   “母皇,我知道错了……”林清玉低着头,白皙如玉的脸颊绯红一片,羞得厉害。   陛下倒也不为难她,径自又说起了别个,“宫外的府邸已经验收完毕,就差块牌匾了,朕打算亲自题字,清玉可喜有喜欢的封号?”   自陛下去年说起赐府邸一事,林清玉便在心里暗自琢磨起来,闻言立马惊喜道:“母皇,居兰如何?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   尽管她心里想的是住有兰卿的地方……   “不妥,朕到时候再赐你几处别院,你随意改,这一处府邸原先是朕为公主时的府邸,朕又命人扩建规格作为你的王府。”陛下解释着,林清玉可算是想起方才她口中说的是封号了。   “没想好?”陛下看出她没想好,问道:“那‘瑾’字如何?美玉也。”   “听母皇的。”林清玉满意,迫不及待想要和小娘子分享喜悦了。   等她成了名正言顺的王爷,小娘子就是王妃,若赵天德再敢使坏,铁定饶不了他。   “母皇,我想去余阳把我娘子接回来,”林清玉掰着手指头,可怜兮兮,“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她了。”   “路上辛苦,你莫去了,朕已经下旨招兰汜一家返回京都了。”   连同一纸赐婚圣旨……   不过陛下并没有打算告诉林清玉,反倒趁着林清玉高兴之时,诓她答应了健身健体一事。   昔日的南华公主,现如今的陛下,当年也是文武双全名满天下的奇女子,她对林清玉宠爱归宠爱,但严格的要求一样也落不了   …… 第77章   转眼到了四月,正值杏花盛放的好时节,大片胭脂色的繁花簇拥堆积似海,说不出的艳态娇姿。   京都街头皆是这种种植多年的老杏树,放眼望去,俏丽明艳揽尽世间春色,这般肆意张扬的神采在这放榜的日子里恰到好处……   从榜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又在人群中看到悄然回京的小娘子,双喜临门,林清玉脸上的笑容都没淡过,饶是她平日低调温和惯了,今日亦是如同盛放的杏花一般周身透着一股锐气,眉间间尽是意气风发,耀眼的很。   兰卿看着她的侧脸不由失神,多日不见,陛下似乎把她的夫君教的越来越好。   曾经那个清俊温雅的小秀才似洗尽铅华脱胎换骨,周身气度与世家出身的清贵公子不遑多让,举手投足不知不觉间吸引着人的瞩目。   被小娘子仰慕的目光盯了半晌,林清玉很难不发现,她抬眸看了眼前方赏花的兰轩,再度加深唇边笑容,悄悄抓起了身边人的手,压低声音,“小娘子,你早该信了我,否则何至于饱受几个月相思之苦?”   “非也,”小娘子摇头,不自在撇开了眼,往日淡然的眸里羞意闪躲,“余阳甚好,有爹娘,有秀姐,还有小颜儿,乐不思蜀……”   “既如此,那你去找他们吧,”林清玉气呼呼撒开了她的手,“今日大喜,我找上几个中榜的同乡庆祝一番,听闻醉红楼歌舞一绝,今晚不回宫了。”   说着,林清玉煞有介事摸了摸腰间的荷包,如今的她锦衣玉带,那见钱眼开的老鸨指不定有多喜欢她了。   一双不悦的眼睛看过来,兰卿神色微沉,复又笑意盈盈,伸手扯下林清玉腰间的荷包,放入自己袖中,“去吧。”   林清玉忍不住笑出了声,正要伸手去抢,刚抓住兰卿的衣袖,却听一声轻咳,兰轩不知何时回头,略显尴尬对着兰卿道:“卿儿,如此未免管的太严,还是把荷包还给妹夫吧。”   兰卿拍开了林清玉的手,羞恼瞪了她一眼,递出荷包,“给你。”   林清玉连忙摇头,如避洪水猛兽般后退几步拉开距离,“小娘子你拿着吧,我不要了。”   “妹夫,你也别总惯着卿儿,”兰轩走过来,低头摘下自己的荷包递给林清玉,“我这里还有些,妹夫你先拿着用吧。”   两人本就是闹着玩,林清玉哪里会接,正欲开口拒绝,却被一把抓住胳膊,映出眼帘的是小娘子硬挤出的笑容,隐忍着威胁,“夫君,拿着好好玩,钱不够了我再给你,一定要玩尽兴了。”   语气极尽温柔,听得林清玉头皮发麻,露出讨饶的笑,“娘子……”   “妹夫,卿儿都这般说了,你快拿着吧。”兰轩催促道,看着听话的妹妹,笑容很是欣慰。   林清玉欲哭无泪,在小娘子眼神逼迫下只能接住这个烫手山芋,还要佯装高兴向兰轩道谢。   兰轩顾着高兴,倒也没察觉她情绪低落,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头,“你们继续逛着吧,我先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爹娘他们,他们估计在家里已经等不及了。”   杏榜与桂榜不同,没有报喜的差役,只能在放榜的时候自己去看。   目送兰轩离开,林清玉没了顾忌,拉过小娘子一把抱入怀中,另一只手变成方才趁小娘子与兰轩寒暄之际折下的一枝娇艳红杏,俏生生送到小娘子面前,“美人儿,赏个脸,跟小生回家可好?小生家中尚缺一位貌美如花的持家娘子。”   “醉红楼的姑娘个个貌美如花,你去那儿找吧。”   嘴上说着拒绝的话,人却很诚实的接过花,小心翼翼呵护在胸口,微微低头遮不住眉目间的欢喜怜惜,柔情绰态却是人比花娇……   两人中午在酒楼吃过饭,又去城外踏春,临近傍晚,林清玉送兰卿回兰府歇息,她还要赶在宫门关闭前回去。   是的,好端端的夫妻二人,因陛下的一纸赐婚圣旨,又变成了未婚夫妻。   婚期在殿试后,还有一两个月才能名正言顺住下一个屋檐下同床共枕……   往日的兰府随着主人的身份水涨船高,门庭修建的极为奢华,人高马大的护卫宛如石柱,守在门前。   小娘子从那扇门进去,大抵要第二日才能出来了。   林清玉着实舍不得,看着人走了两步,又管不住手把人拉了回来。   四目相对,兰卿把她眼中的情意瞧得清清楚楚,笑意流转,月辉洒落下的容颜煞是好看,“要不你偷偷翻墙进来,明日等爹上朝了你再偷偷溜出去?”   呵气如兰的唇瓣近在咫尺,呼出的气息令林清玉克制不住的意动,她不由揽紧了怀中细软腰肢,“小娘子……那你今晚依了我,我听大哥说你前天都回来了,也不想着找我,令我好生难过。”   “刚回来有许多事情要安排,再说你在宫里我也联系不上,唯有在杏榜下守株待兔,”她伸手去捏林清玉的耳朵,今日杏榜下确实抓了只兔子,讨人喜欢的紧。   林清玉抓住她作怪的手,“你就直说答不答应嘛。”   兰卿点头,轻声问道:“夫君,可有听说过金榜捉婿?”   “什么?”林清玉一时激动,没听清楚她说什么,再问却被兰卿随意敷衍了句没什么。   小娘子抬手指了指方向,“等下天黑了你就从那里翻进来,不要被人发现了。”   兰卿抚着手中杏花,不紧不慢进了府。   林清玉拍了拍自己热辣辣的脸,冷静了好一会儿才克制住心中喜悦,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一直等到夜幕降临。   跳下墙头,她就后悔做这个梁上君子了,外人没看见,但暗地里一直跟着她的暗卫如何看不见?   一身素白襦裙的小娘子从远处走来,许是衣袍过于宽松,衬得身姿柔弱纤细,朦胧月下似乘风而来的仙子,朝林清玉勾了勾手,便让她失了魂,美滋滋跟着兰卿来到闺房。   房中侍女已经被兰卿支开,她亲自服侍着林清玉宽衣解带,把还没有回过神的人儿推至隔间的浴房里,“先去洗个澡。”   林清玉进去了,她才卸下淡然模样,忍着羞意脱去外袍,小心在床榻里侧躺好。   素白的玉指揪着锦被一角,她不自觉又想起了饭桌上母亲和嫂子的打趣,欢喜之余不禁忐忑,生怕今晚她们真过来看望林清玉了。   纵使她生性淡然,想见林清玉的那种欢喜与急切是藏不住的,饭桌上的心不在蔫让人精似的兰夫人和何氏一眼就瞧出了端倪……   浴室里连换洗的寝衣都准备好了,林清玉穿在身上分外服贴,摩挲着熟悉的针脚,她一下子就猜出是小娘子亲手缝制的,再也抑不住爱慕,走出去又见心上人乖巧等着自己,皙白如玉的容颜泛着薄红,不施粉黛却也娇艳欲滴,即便圣人也坐不住,更何况林清玉了。   她怀揣着狼子野心,眼神炙热滚烫,似烫到了心尖儿上,兰卿不由颤了颤,闭上眼无声纵容。   房中的灯影摇晃几下,便归于黑暗,林清玉吝啬至极,生怕月色窥探,连窗也关了。   寂静下来,小娘子呼吸便乱了节拍,清晰入耳,循着声音,林清玉缓步走来。   “磨磨蹭蹭,夫君你莫不是怂了?”兰卿强撑淡定挑衅,这般钝刀子凌迟,着实受不了。   却不知,她又给林清玉加了一把火,初夏的天气,枕边人的温度无孔不入,兰卿竟体会了炎炎夏日的燥热,想要逃,身体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谁怂也不会是我怂,小娘子你莫不是忘了夫君习武多日?”林清玉落下帷帐,将她困在狭小的床榻之间,抵着温软细腻的秀颈,嗅着久违的气息,“小娘子,这些天一封书信未回,负心薄幸如今落在俺手里,可不让你好过。”   林清玉坏笑,不管小娘子有没有反攻的心思,反正往后是没有反攻的机会了。   丝毫不知危险降临,兰卿犹在嘴硬,“十天,还是半个月?依你那三脚猫功夫,怕是翻墙已是靠色心驱使了。”   依着往日推测,听了这话的夫君肯定会羞恼,她也不作多想,主动环住林清玉脖子,仰头献上一吻,消消气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被夺了主权,密不透风的吻袭来……   从漫漫长夜中醒来,屋内朦胧晨光,恍若一个悠闲惬意的阴雨天。   兰卿只觉浑身说不出的酸软,尤其腰肢动一动便难受的紧,正想默默感叹一句昨夜过于放肆了,便听到外面小声交谈,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再一次传来。   她这才想起了,自己似乎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卿儿,醒了吗?”   是她娘的声音,兰卿心一紧,连忙推林清玉,“夫君,我娘来了,你快去隔间躲起来。”   林清玉睡的朦朦胧胧,差点儿被推下了床,不明所以,“娘来了有什么好紧张的?”   兰卿愣住了,好半晌点了点头。   对呀,娘知道了又如何?她们早就成婚了,若不是陛下一纸诏书要她们重新婚嫁,此刻的她又哪会儿住在自己的闺房里?   腰酸腿软,身体疲倦的厉害,兰卿默默又躺下了,林清玉随手把她拥入怀中,凑她耳边支招道:“小娘子,你就跟娘说你没休息好,让她先回去,有事等你起了再说。”   “……”   兰卿想了想,还是起床的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日她是不贪睡的,今日表现反常肯定会让她娘怀疑的。   床下,两人的衣物扔的乱七八糟,兰卿不动声色揉了揉自己的腰,面上笑的和煦,锦被里一条腿踢了踢林清玉,“夫君,帮我把衣服拿上来。”   “小娘子……”   林清玉也很为难,不愿意动弹,她一下去岂不就白斩鸡了?   两厢僵持,门外的兰夫人倒是等不及了,“卿儿,快起来吃饭,厨房里做了女婿最喜欢的菜,凉了口感就不好了。”   她扶着何氏,瞧儿媳额头薄汗涔涔,“是不是站累了,要不咱俩先回去吧?”   何氏脸上尽是促狭的笑容,故意提高嗓音道:“不急,妹妹很快就来了,娘你莫多想了,昨晚妹妹不是说了姑爷没有来吗?”   “说的是……”   兰夫人声音渐渐又低了下去。   屋里,迎着小娘子羞愤的目光,林清玉慌了神,一下床凉飕飕的,却也顾不了那么多,打了个哆嗦就开始捡衣物,一股脑全抱回床上。   打何氏进门,婆媳俩就喜欢捉弄兰卿,兰卿昨夜便提心吊胆,谁料在这儿等着自己。   林清玉衣服都已经穿好了,回头见她还抱着衣服,迟迟没有动静,不禁笑出了声,“有我在,没事的,换上衣服早些出去吧。”   兰卿抬起头,眼底羞意凝结,片刻的思索,她还是固执摇了摇头,就是三个字,不想去。   林清玉从往日温婉坚韧的小娘子身上竟瞧出了几分楚楚可怜,好笑又心疼,看在自家娘子昨夜辛苦劳累的份上,还是自己一个人面对好了。   门刚开了个缝,兰夫人便探着头往里面瞧,瞧见走出来是林清玉,一愣,原本想揶揄女儿的,瞬间变得尴尬起来,“原来是女婿啊,卿儿呢,这丫头怎么还不起来?”   林清玉快速闪身出去,把门带上,轻咳了声,“昨夜娘子睡的晚,不等她了,我们先去吧。”   婆媳俩对望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失望…… 第78章   自从林清玉离开余阳,林秀便一直跟着兰家生活,眼下兰家举家搬回京都,她自然也跟着过来了,还带着两个孩子。   宝儿已经可以满院子玩耍,小女儿虽在襁褓中,但有兰夫人、兰卿以及丫鬟们帮衬着,倒也不会累着她。   兰夫人知晓女儿与林清玉子嗣无望,私下里便动了心思,想要林秀把孩子过继给她们。   被兰卿得知后拒绝,她仍是不死心,便与林秀通气,让她抱着孩子出来给林清玉看看。   林秀自是乐意的,昨日得了消息,今日便早早抱着尚在熟睡中的女儿去饭桌上等着。   听着外面欢声笑语,她连忙抱着孩子站起来,很是高兴,“狗蛋……”   话音落,众人便走了进来,兰夫人瞧见瘦小的林秀抱着孩子有些吃力,连忙喊着丫鬟扶她坐下。   林清玉赶在丫鬟前面扶住了她,“秀姐,快坐下,以后就不要客气了,我的家就是你的家,小娘子的家也不会拿你当外人的。”   兰夫人笑呵呵点头,也扶着何氏在她身边坐下,“这孩子没准与轩儿孩子有缘呢,若儿媳这胎生下来是个男孩,或许可以定个娃娃亲。”   林秀还是寡言的性格,顺从坐下,“都听您的。”   “依我看啊,还是问问妹夫的意思,”何氏从林秀怀中孩子身上移开眼,笑着去看林清玉,“便是个小姐也没关系,年岁相差不大,日后肯定合得来。”   林清玉闻言,十分不解,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秀姐同意便足够了,为什么还要问自己的意思?   何氏知书达礼,应当不会不懂这个吧?   “女婿啊,这里没外人,娘就不瞒你了,”兰夫人说着,挥手让丫鬟下去,和蔼可亲看着林清玉,“娘想让秀儿把这孩子过继给你俩,秀儿还年轻,带着两个孩子孤儿寡母日后改嫁也不容易。娘知道你心底好,这孩子跟着你俩肯定不会受苦。”   兰夫人与何氏一直注意着林清玉神色,见她看向林秀连忙道:“秀儿她愿意的,就看你的意思了。”   林秀的表现也确实坐实了她二人的话,见林清玉看孩子,就要把孩子递给她,那慌乱的动作,让林清玉瞧出了几分殷切。   可两三个月的奶娃娃粉雕玉琢,好看是好看,脆弱也是真的,林清玉两世加起来也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   乍然一个奶娃娃递到跟前,不由吓了一跳,脸上看不出半分高兴了。   方才她进门时还带着笑……   林秀木讷,却也不傻,看出林清玉抗拒,讪讪笑了下,又把孩子抱回去,低头搂在怀里轻轻拍着。   今日起的早,孩子还在睡,几个大人的动静并未吵醒她。   “这……”林清玉斟酌着说辞,小心开口:“还是算了吧,怎好让这么小的孩子离了娘,以后秀姐跟侄女的事我会多操心些,若是侍候的人手不够,我再派些人过来便是。”   兰夫人自是说不出让林秀跟着去照顾的傻话,想让何氏拿个主意。   对上她的眼神示意,何氏摇了摇头,她心知林清玉说出这番话,定是不想过继这个孩子,宽慰道:“娘,你还是别操心了,她夫妻二人感情好您又不是没看到,眼下又小别新婚,哪会想要个孩子?这事啊,还是以后再说吧。”   林清玉厚着脸皮附和,“对,我们不急……”   如果小娘子喜欢的,日后可以过继一个,但现在绝对不行,最起码要几年后才可以。   现在,她只想小娘子满心满眼全是她……   林清玉没心思再用饭了,随意吃了两口,便让厨房装了些吃的给闺房里的小娘子带过去。   她以为小娘子怕羞,要哄着才会起床的,没想到回去的时候小娘子已经在镜前梳妆打扮了。   林清玉看着她在梳妆盒里挑挑拣拣,最后只拿了根朴素的玉簪让侍女为她戴上。她往前走两步,铜镜里映出素雅的美人儿,美人儿也看到了她,略施粉黛的容颜回眸一笑,“怎么这么快就吃好了?”   “怕你饿着了。”   林清玉担心兰卿有*的心,故而并不打算说实话,好在兰卿也没有深究。   吃过饭林清玉便忽悠着兰卿出府,前段时间她偶然听人说城外有座寺庙特别灵验,附近的风景也极为不错。   恰逢桃花盛开,不少上香的达官贵人和文人墨客都会趁着这个时节去,便也想带自己的娘子去凑个热闹。   她说出自己得想法后,兰夫人也乐见其成,着手让下人备车送她们过去。   到了山脚下,她们便跟其他人一样,弃马车步行上山。   两人互相搀扶,踩着崎岖不平的山路,前往山顶的寺庙。   走至一半,兰卿忽而停了下来,笑语吟吟的美人儿脸色一变,蹙着眉盯着林清玉,让她直觉情况不对劲。   不待她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听兰卿卿幽幽质问:“夫君是不信我,还是不信自己?姻缘既定,为何还要去测算?”   小娘子近乎表露心意的话语,让林清玉欣喜若狂,连忙将转身要走的小娘子拉住,“我自是信的,小娘子,能亲耳听你这么说,我很是欢喜。”   “信?信你还带我过来干嘛?”   兰卿摆明了是不信她的鬼话,但也没有甩开她的手,反倒用了几分力气回握,牵着她继续往上走,“那你可要忍着,若我瞧见你去前殿卜卦处,成亲前便不见你了。”   “好,只是我怕不小心走到前殿了,小娘子,你可要把我看住了。”   林清玉脸上笑容洋溢,比日光还要明媚和煦。   兰卿也止不住扬起唇角,温婉的眉眼越发柔和,“京郊有许多游玩的好地方,夫君喜欢的话,日后我带你多走走。”   “小娘子,你跟我想一块去了,我也想与你一起到处走走转转。上辈子连累你没日没夜为生计奔波劳作,这一世,我想把欠你的风花雪月全补上……”   春风般的声音里裹着悦耳的笑意,轻飘飘落在心尖儿上,带来数不尽的悸动甜蜜,兰卿轻嗯了声,从袖中取出帕子给她擦了擦汗,“不必觉得亏欠,我甘之如饴,只要能与你在一起,无论什么我都愿意去做。”   天地间似乎在一瞬安静了,四目相对凝望,她们的眼中只有彼此…… 第79章   香火缭绕的大殿里,跪了很多绫罗绸缎满头珠翠的妇人,一个个恭敬虔诚嘴里念念有词。   林清玉随意一瞥,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往日英姿飒爽威武凌厉的许大人被身边妇人推了一把,便老老实实跪在了地上,跟个鹌鹑似的。   她眼睛一瞬间就看直了,激动的抓着兰卿的胳膊,指着许慎给兰卿看,兰卿唇角微扬,“旁边那位大抵是她的母亲。”   虽说许家显赫,许夫人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但也没有过分骄纵溺爱,教养的极为好。   “没想到许大人还有这么娇柔的一面,”林清玉眼底笑意倾泻,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话音落,一记眼刀便飞了过来。   许慎脸黑成了炭,面无表情盯着林清玉,林清玉看得出她平静的面皮下怒潮汹涌,但丝毫不带怕的,有陛下做靠山,谁敢动自己?   “慎儿!”   许夫人压抑着低斥,又把许慎给唤回了神,只是她却不能静下心了。   “夫君要不要进去?” 兰卿瞧她看的专注,笑眯眯问道。   “不了,”林清玉记着上山时小娘子说的话,丝毫不拖泥带水,连忙拉着人去别处逛。   没想到下山路上又碰到了许慎……   许家除了母女二人,还带了一堆丫鬟仆人,浩浩荡荡走在山路上,很难不引起人的注意。   林清玉便带着兰卿过去打招呼,她不认识许夫人,许夫人却私下里瞧过她,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身份,笑呵呵邀着同行。   望着恩爱有加的夫妻二人,许夫人止不住羡慕,暗地里掐着许慎的腰,示意她看,“慎儿,你什么时候才能让为娘得偿所愿?”   许慎被秀恩爱的俩人刺的眼睛疼,忍着腰痛木着脸道:“再多捐点儿香火钱,没准佛祖就显灵了。”   想着她娘隔三差五往寺庙跑,她就肉疼,家里的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一年到头的香火钱剩下来捐给边关,最起码也少冻死几个人。   “为娘捐的还不够多吗?”许夫人翻了个白眼,很快又反映过来,眉头一挑,“好小子,你还敢讥讽为娘?”   “女儿不敢。”   许慎闷声闷气,明显是敢怒不敢言。   “你都二十二了!”   许夫人哪能不明白她的心思,说了这句便打住话题,关切问林清玉,“瑾王身子可好些了?”   林清玉在朝堂上就露过一次面,那天在金銮殿上,陛下亲口跟文武百官说瑾王身体不好,需静心调养。   既免了林清玉依照惯例起早上朝,又杜绝了心怀不轨的各路人马前去探望。   林清玉深居宫里,许夫人还真不知道她现在只是看着清瘦文弱,实际一口气上下山根本不带喘的。   林清玉说了身体无碍,然而到了山下,许夫人还是执意让许慎送她们回去。   到了兰家,兰夫人很是热情,拉着许慎留下来用膳。   饭桌上兰汜板着脸,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吃了两口便道饭菜不合口味,丢下筷子走了。   临走时突然一声冷哼,把猝不及防的林秀吓了一跳,整个人顿时就僵住了,神情隐忍着忐忑不安。   “这哪里是饭菜不合口味,分明是饭桌上的我让他看不惯了。”   许慎夹了一筷子菜送到林秀碗中,挑了挑眉,“他有什么好怕的,一个迂腐的老古板,我都不怕。”   此言一出,林秀慌忙站了起来,她急得想捂许慎的嘴,又不敢,“许大人,你……你别胡说,我没有怕,伯父伯母对我很好……”   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模样,惹得许慎脸上笑意更灿烂了。   “就是,老家伙倔脾气犯了,走了正好,正好咱俩喝几杯。”   兰夫人笑呵呵,招呼下人去拿府里的好酒过来。   倒是兰卿与林秀想到了一处,心里一咯噔,生怕林清玉多想,碍于场合不对,没有开口解释。   林清玉触到她眼中歉意愧疚,笑了笑,从桌案下悄悄牵住她的手,无声安抚着。   她清楚林秀性子使然,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并非是兰家苛责,小娘子的好,她比谁都清楚。   即便如此,兰卿还是觉得心里不安,也没了用饭的心思。   过了会儿,何氏吃好回房,兰卿叮嘱林清玉不许饮酒,便要离席,谁料林秀跟个小媳妇似的,拉开椅子追了过去。   林清玉望着二人背影,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见兰卿一走,他们便怂恿林清玉喝酒,摆明了要看林清玉的笑话。   兰轩摇摇晃晃站起来给林清玉倒了满满一杯,便要敬她。   林清玉讪讪笑了下,接过酒杯放在桌边,“你们喝着,我出去透透风,一会儿就回来。”   就她那沾酒必醉的量,这一杯喝下去,怕是连这饭厅的门都走不出去了。   不顾几人呼喊,林清玉脚步匆匆溜走了。   林清玉问了几个丫鬟,得知林秀跟着兰卿去了花园,也跟了过去。   两人坐在亭子里喝着花茶,走近些便听到了笑声,兰卿最先看到她过来,笑着起身迎上来,“你怎么来了?怕我欺负秀姐吗?”   “小娘子,你胡说些什么?你替我照顾秀姐这么久,我感谢你都来不及。”   林清玉牵住她的手,在林秀对面坐下,林秀脸色微红,重重点了点头,“狗蛋,你媳妇儿对我很好,对我两个孩子也好,”她语气微顿,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看着二人认真道:“孩子我是真心想给你们的,一直没起名。”   孩子未出世,兰汜就琢磨着名字,被林秀硬着头皮给拦下,他端着架子,自觉被驳了颜面,便再也没有提起了。   林清玉下意识就去看兰卿的脸,“小娘子,你……怎么想?”   兰卿也在看她,定定看了半晌,“还是算了,我不喜欢。”   林秀怔了怔,不大相信,“狗蛋……狗蛋媳妇,你是不是嫌弃是个女儿?”   她瞧得出狗蛋媳妇很喜欢那个孩子,自己犯病那段时间,白日里狗蛋媳妇亲自照顾着,夜里也经常瞧见狗蛋媳妇屋里灯亮着,身影忙碌哄着孩子,细心程度怕是自己都赶不上。   “狗蛋既然给自己挑选了个女子,自是断绝了延绵子嗣的心,”兰卿淡淡笑着,问林清玉,“夫君可觉得我说的有理?”   “有理有理……”   林清玉莫名觉得后背发凉,直觉危险,果然……   “今日若认了养女,他日莫不是还想要生个亲生的?”   小娘子冷冷淡淡站起身,头也不回出了凉亭。   林秀一片好心,压根没想这么多,甚至兰卿的话她也听得一知半解,难道膝下有个孩子不好吗?   她面色惶惶,“狗蛋,我……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娘子她是在怪我,与你无关,”林清玉叹了口气,好笑又无奈,“晚会儿回去哄哄就好了。”   林清玉按捺住去追人的心思,送林秀回住处,“岳父他性情古怪,你多担待些。等小娘子过门了,我便接你到府里住,府里没有旁人,也没有长辈,你大可不必拘谨。”   林秀乖顺点着头,“你媳妇儿方才也跟我说过了。”   林清玉放了心,在屋里又说了会儿话,便回去了。   小娘子已经洗漱睡下,面朝里侧,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床榻原是兰卿一人睡的,并不算宽敞,林清玉上床后默默从身后拥住了她,“小娘子,我知道你没睡。”   她不回来哄一哄,小娘子那芝麻大小的心眼儿怎么睡得着?   可小娘子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压根没有给她任何回应,林清玉也不气馁,“小娘子,你莫生气,我真没有这种想法。昨早用饭时岳母提过一次,我已经拒绝了,不信你去问岳母。”   “早知你也没这个意愿,我就不费那个劲儿瞒你了,”林清玉说着,故意卖起了可怜,“那会儿听秀姐当你面提起,差点儿吓死我了……”   在林清玉大有没完没了叨叨下去的时候,她的小娘子态度终于松动了。   “是我无理取闹。”   小娘子淡淡开口,语气听起来可没有丝毫心虚认错的样子。   即便如此,也足够林清玉欣慰了,忙把错误往自己身上揽,“是我不好,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你才会如此不信任我……”   话音未落,怀里的娇软芳香的小娘子翻了个身,呵气如兰的唇擦过她的脸,“夫君,我没有不信你。”   若是不信任林清玉,她哪敢与陛下做交易,孤身去余阳?   虽说林清玉并未去接她,但那一旨赐婚诏书足以证明了一切……   “是你给我的底气,才能让我肆无顾忌的无理取闹。”   嫣红的唇瓣柔软馥郁,吐出的话语也无比软糯,偏生咬起人也是生疼。   林清玉来不及将欢喜溢于脸上,就觉颈间一痛,心里顿时就无奈了。   小娘子口口声声承认无理取闹,可实际上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认错了。   一手揽着纤细的腰肢,一手抚摸着颈间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咬吧,咬吧,快些消消气……”   后来唇齿厮磨间就变了味,又是缠绵悱恻的一夜……   第二天,日头高照,林清玉睡到自然醒,醒来时小娘子已经不在身边了。   她摸了摸余温未散的身侧,不禁傻乎乎笑了起来,昨夜可真是令人难忘的一夜,没想到房事中向来矜持的小娘子居然主动撩拨了她。   房间里并没有留下侍女,林清玉换上兰卿给她准备的衣衫,独自洗漱过后摸到了饭厅。   兰卿正在跟众人一起吃饭,林清玉看了眼,居然没有林秀和许慎,这两位应当不会贪睡吧?   她眼神询问,却见小娘子目光在她领口停留片刻,忽而红了脸,翘而长的眼睫颤了颤,却是什么也没表示,又低头喝起了粥。   与小娘子淡漠的态度相比,兰夫人与兰轩夫妇就热情多了,招呼着她坐下。   “卿儿,给你夫君盛碗汤……”   兰夫人一边指挥兰卿做事,一边对着何氏笑的意味深长。   何氏也是笑的合不拢嘴,还不忘护着肚子,朝自家婆婆竖了两个手指,用口形道:“昨天还没有呢。”   林清玉虽莫名其妙,不过见小娘子手中的白玉瓷碗递过来,还是开开心心接过,“小娘子,你起床怎么不叫我?”   “食不言。”   兰卿眼眸微垂,却是不再搭理林清玉了。   快吃完饭了,许慎才讪讪来迟,她一手捂着脑袋看起来神色恹恹,一看就是昨晚喝多了。   身后跟着林秀,林秀手里牵着宝儿,并未带上小女儿。   入了座,兰夫人便吩咐侍女去厨房端醒酒汤,许慎抬了抬眼皮,说话竟有些有气无力,“多谢。”   林清玉有些惊讶,看了眼她生龙活虎的岳母,又看了看蔫吧的许慎,似乎是她岳母把许慎喝倒了啊。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兰卿丢下碗,拉了拉她的胳膊,把她拽出去了,“今日你在房中学习准备殿试,我陪着你。”   “怎么突然就要去学习了?”林清玉欲哭无泪,恋恋不舍丢下手中的蟹黄包,跟着她回了屋。   然而到了房中,林清玉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手一摊,空空如也,“不然我等会儿回宫,我用的书籍都在宫里。”   “你……”兰卿神色几经变化,最后略显窘迫道:“你需要什么书?我去看看爹书房里有没有。”   林清玉报了几本书名,又怕兰卿记不住,“还是我跟你一块去吧。”   兰卿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低头指了指铜镜。   清晰的红痕上还有一圈牙印,暧昧的很,林清玉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瞬间想起小娘子做的好事,眼睛都瞪圆了,又气又羞,“小娘子,你为何不提醒我?”   “晚了,我也是吃饭那会儿才看见。”   兰卿也羞,可她没表露出来,否则饭桌上她娘和她嫂子就不会轻易揭过了。   林清玉不吭声,眼中的指责明晃晃,看的兰卿心头发虚,转身就要出去,“我去让厨房煮个鸡蛋,等会儿给你敷敷。”   “不行,你得赔我。”   林清玉上前,慌忙拉住她,又一鼓作气把人推到在床榻上。   兰卿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图……   身下的小娘子眼中罕见露出惊慌,推搡着让她下去,“林清玉,够了,你别太过分,大不了我这几天都在屋里陪你……”   声音却越来越弱,却渐渐没了音……   林清玉抚摸着自己的杰作,眸里尽是得意,得意不过片刻,一只手掐在她腰间,小娘子缓缓笑了,“夫君,我衣柜里有立领的服装……”   “……”   憋了半天,林清玉脸上又出现了笑容,“欲盖弥彰。”   于是,两人都不出门了。 第80章 完结   风吹的树叶沙沙作响,斑驳的月光挥洒在床前,与浅浅的呼吸声琴瑟和鸣,衬得夜越发静谧祥和。   不知过了多久,风势渐强,习习凉风变得猖狂起来,呼呼吹得窗纸啪啪作响,吵醒了梦中的人。   林清玉迷迷糊糊摸黑来到窗户前,正欲关窗继续睡,却听门外喊着:少夫人快要生了……   她瞬间打了个激灵,连忙打开房门,嘈杂的脚步声和院中亮起的火把,皆告诉她这不是幻听。   “夫君,我们快去看看。”   兰卿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人已经下床点上了蜡烛。   林清玉忙应了声,回来穿好衣服,跟着兰卿来到了兰轩夫妇的院子里。   父子俩站在院子满脸喜色,听着里面痛苦的声音,兰卿心不由一紧,“爹,哥,稳婆请到了吗?”   何氏的房门紧闭,灯火通明,映着里面忙碌的身影,她十分担心。   兰汜嗯了声,语气罕见的温和:“你娘也在里面,不必担心。”   兰轩跟着点头,“卿儿,带着瑾王回去歇息吧,等你嫂子生了派人通知你们一声。”   林清玉知道兰卿的心思,开口拒绝了,“无碍,我们也在这里等着吧。”   站的脚都麻了,里面的房门打开,却是侍女端着大盆血水出来。   林清玉看的心惊胆颤,侍女却很是高兴,“稳婆说少夫人已经快生了呢。”   天光泛白的时候,里面终于传来了孩子的啼哭。   兰汜匆匆看了眼,便慌着上朝去了。   几人轮番抱着孩子,林清玉也喜欢,但始终不敢上手去抱,怂的厉害。   兰家历经流放,京中已经没有交好的亲朋好友,有些因着他们与瑾王攀亲的缘故前来结交送礼,皆被兰夫人婉拒了。   孩子满月的时候,便只有何氏娘家、林清玉和许慎来庆贺了。   喝完满月酒,很快就迎来了殿试。   殿试由陛下亲自监考,考试只有一日的时间,待到三日后传胪大典便公布成绩。   殿试前一晚,林清玉被女帝叫到跟前,委婉指出男子身份目前不能暴露,最好不要参加殿试。   在林清玉心里,不劳而获的王爷身份远不如她自己考个功名踏实,哪怕进不了一甲也让她欢喜。   一番肺腑之言,陛下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为了安全起见,林清玉特意起了个大早,把脸抹的黢黑,换上粗布裙衩,与风吹日晒的农民无二,在一众细皮嫩肉的读书人甚为惹眼。   若不是自己亲女儿,女帝险些不敢相认,在考场上待了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离了大殿。   考场上并无赵天德,自从兰家女赐婚瑾王,他便猜到了林清玉的身份。   赵侍郎自请告老还乡,带着一家人回老家了。   即便走了皇帝这个主考官,考场还有许多内宦和宫卫,贡生们仍是鸦雀无声的答题。   午间宫里管了一顿饭,傍晚直到最后一个考生上交考卷,殿试才算结束。   第三日保和殿上,女帝在大臣呈上的十份答卷里点出前三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林清玉的名次排在第四,二甲第一名。   众人在宫中更衣,换上进士袍,插花披红喜气洋洋。依着惯例,先由一甲三人带着众位进士观金榜打马游街。   只有状元、榜眼和探花才可以走在御道中间,凤仪卫亲自开路,仪仗壮观庞大,堪比皇帝出游。   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兰卿也在其中,她虽歇了金榜捉婿的心思,却还是带了十几个家丁,生怕林清玉被旁人抢去了。   然而一看到林清玉黢黑的脸,顿觉自己想多了,若是当年的林清玉是这般模样,她铁定要逃婚了。   林清玉也在人群中搜索着兰卿的身影,好不容易看到了,谁料自己的娘子眼睛直勾勾盯着状元郎,都不带看她一眼的。   传胪的确不如一甲显眼,但也挺靠前的,明白她是故意的,林清玉滋生怨念,脸刚沉下来,怀里便被投掷了一朵鲜艳的花,顺着看过去,正是小娘子如花笑颜。   片刻,小娘子转头,又把剩下的一大把花全丢给了状元郎,状元郎怀里的花和手绢之类的已经抱不住了。   林清玉笑了一半,又僵住了脸,再次确定了,小娘子这绝对是故意气自己的,却也无可奈何。   只能寄希望于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打马游街过后,便是各回各家,林清玉回到客栈,将脸上掩饰物洗干净,又换上男装,悄悄乘坐马车回了王府。   偌大的府邸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亭台轩榭美不胜收,处处透着匠人的精巧心思。   在礼部和皇宫里派来人的帮忙下,大婚的一切事宜早已准备妥当,府里铺设红毯,挂着红灯笼,便是树枝窗棂之类的也用红绸点缀,处处透着喜庆。   林清玉带着兰卿来过府里逛过几次,顺带着也认了人,府里的心腹管事都见过兰卿。   王爷没回来,便先请兰卿进府里了,跟着一起来的还有兰轩、林秀和许慎,都是来贺喜的。   林清玉在府里招待他们,却一直找不到独处的机会,报仇无望,只能眼巴巴放兰卿离开。   不过,成亲也就是这两三天的事……   次日,晚间的琼林宴,所有新科进士都要参加,众人心心念念着得见龙颜的好机会,却一直到了散席,陛下也未出现。   考中进士之后,朝廷回给予一段假期回乡探亲,林清玉决定成婚之后,就带着小娘子回林家村。   ……   熬过三日不能见面的习俗,便到了成亲的吉日。   有陛下亲自到王府坐镇,礼部不敢马虎,该有的礼仪流程半点儿也少不了。   若不是林清玉这些天有在强健身体,绝对要晕倒在喜堂上了。   王贵君至今未从冷宫出来,陛下后宫也无旁人,两人便只拜了陛下一人。   兴许是碍于陛下颜面,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还有一些商人都送来了贺礼。   说热闹倒是无人敢大声喧哗,说冷清倒是满堂宾客……   陛下直到深夜才离开……   林清玉送陛下离开,一路上她没说什么话,直觉告诉林清玉,这样的陛下很是不对劲儿。   在这种日子里,陛下情绪不佳……会因为什么呢?   出了府,上马车时,平日里无所不能风华绝代的陛下终于露出疲态,看着林清玉半晌,唇边勾起浅淡笑容,“吾儿……想不想见你另一个母亲?”   林清玉瞬间懵了,什么叫另一个母亲?陛下难道不是她亲娘……   “回去吧,明日记得进宫给朕敬茶。”   陛下没有再说什么,身姿挺直上了马车,马车不紧不慢的超宫门方向走去。   林清玉压下心底思绪,回到新房,兰卿端坐在床头等她,虽无寻常新婚时的忐忑,却仍是无比期待。   在喜娘指引下,林清玉掀起了绣着鸳鸯戏水的盖头,小娘子今日上了浓妆,比往日还要好看,大红嫁衣衬得更为肤色白皙,两边腮红似桃花匀抹,她着实没想到小娘子除却温婉还有娇艳的一面……   许慎他们又进来闹洞房,不过皆是小打小闹,并不为难她二人。   时候不早了,等屋子里只剩下她二人的时候,便宽衣歇息,累了一天,便是有心也无力。   第二日,两人去宫里给陛下请安。   兰卿原以为自己这位婆婆要刁难一番,没想到陛下竟是顺顺利利接过她敬的茶,又按照习俗给她封了个大红包作改口费。   红包里面装了一叠银票,全部按最小面额一百两来算的话,也上万两了。   她一声母皇,叫的比林清玉都情真意切。   女帝亲自扶着她起来,将她的手交到林清玉手中,打趣道:“给,你想要的王妃。”   一句话,两人都害羞了。   羞归羞,林清玉还是诚实攥紧了娘子的手,“谢母皇成全,我以后一定好好待王妃。”   陛下只静静的笑,倒是苏礼一副苦口婆心模样,“我的王爷啊,这话你该对着王妃说……”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前面写了不少两人恩爱,所以洞房就不写了。   感觉没什么写的了,就完结吧?各位大佬觉得呢?   生子在番外。 第81章 番一   时间一晃,三年便过去了,而林清玉在陛下的亲自指点熏陶下,已经可以在朝堂上独当一面。   陛下看在眼里,一日退朝时将林清玉叫去书房,“清玉,朕决定亲征东夷,朝堂之事交由你打理,朕相信你不会教朕失望的。”   “不可,母皇你身为一国之君,怎能轻易离京,”林清玉只字不提监国一事,一本正经拱手道:“若是母皇信得过,清玉愿意带兵前往。”   “不问问朕为何要远征东夷?”陛下唇边含着笑意,“吾儿真是太乖了。”   林清玉见她态度温和,正欲劝说,陛下便唤苏礼道:“送瑾王出宫吧。”   “……”   陛下雷厉风行,在林清玉走后,接连不断召见朝臣,安排事务。   距离告知林清玉不过月余,就带着大军出发了。   林清玉带着百官送行……   战场上刀剑无眼,且东夷人阴险狡诈,还会些邪术,林清玉担心的一连几夜都睡不着觉。   兰卿便将自己从父亲那里听来的,关于陛下的事情告诉她。   年轻时的南华公主,身为先帝嫡女,骁勇善战足智多谋,年仅十三岁便带兵打仗。现今权倾朝野的大将军许泰,当年还只是陛下身边的一个亲卫,功绩盖过了当年的太子,后遭百官联名,贬谪封地,亦是步步为营,积累战功树立威信……   陛下亲征,必定不单单是为了一个东夷。   真正目的是什么,兰卿不知,林清玉更是不知,她旁敲侧击询问杨太师,杨太师隐晦提醒东夷与当年被陛下贬谪封地有关,再问却是怎么也不肯说了。   林清玉又问她的岳父,兰汜只道当年陛下遭贬谪是因百官联名上书,其中不乏能言善辩文过饰非的当世大儒,往先帝龙案上呈的奏折无论是用词典故还是什么的,都极为精妙。   把林清玉听得一头雾水,她怎么也想不通陛下被贬谪与东夷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当年跟东夷对战失败,所以被百官联名赶去封地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林清玉特意去翻了史书,发现那一年之前确定与东夷有过一战,但那一战赢了,不存在什么一雪前耻……   林清玉感觉脑子不够用了,兰卿便提议等陛下回来,一切都知道了。   东夷不过一个小部落,很快便捷报传来,确实如兰卿所想,陛下打起东夷来很是轻松,回京时还绑了东夷的族长为人质。   陛下不愧为大国国君,还设华美精致的晚宴招待东夷的族长。   在宴会上,林清玉见到了那族长,满头银发带着银制面具,周身气质沉淀温润如玉,看起来并不像出身蛮夷之地。   席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林清玉目光在他身上多留了片刻,便被兰卿察觉,案下的手轻轻在林清玉腿上敲了敲,“你看陛下……”   林清玉看过去,却见陛下起身离开,苏礼笑着说:“陛下醉了,诸位爱卿尽兴便是。”   一场宴会陛下并不会从头到尾都在,众人送过陛下,便放开了饮酒作乐。   “我方才看到陛下眼神发冷……”兰卿附在林清玉耳边低语,“似乎是那东夷人让陛下不悦。”   林清玉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看向那东夷人,东夷人推开怀里的舞姬,遥遥朝她举杯。   不过一个阶下囚,竟敢惹母皇生气,林清玉没理会她,转过头拉起兰卿,“咱也回去吧。”   ……   次日早朝过后,林清玉被召至御书房,苏礼送她进去,又弯着腰退到了殿外。   往常苏礼一直在殿内候着,今日他的位置上却站着那个满头银发的东夷人,一身最下等的太监服饰。   一个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林清玉心道荒唐,看陛下都有些不自在了。   站了不过片刻,便听陛下低斥,“没眼力的奴才,还不给瑾王看座!”   “南华,椅子在哪儿?”那东夷声音里带着笑,云淡风轻。   林清玉看着他到处找椅子,眼皮直跳,“母皇,儿臣站着就好。”   “算了,清玉你先回去吧,朝政明日再议。”   陛下发话让林清玉离开,林清玉如蒙大赦,出了宫门,心头还乱糟糟的。   御书房里,女帝皮笑肉不笑,盯着那东夷人,语气是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沉,“看来给朕当奴才委屈你了。”   “清玉是我的孩子。”那东夷人不接陛下的话,反手摘了面具,容貌与林清玉极为相似,似乎林清玉老了便是这个样子。   “是吗?”女帝勾了勾手,在她凑过来时狠狠捏住了她的下巴,唇角轻勾却不见笑意,“姬族长,朕觉得刷恭桶这种小事你应当能够胜任。”   “南华,”那人笑,恍若察觉不到痛似的,眉眼都是愉悦,“你夺我东夷秘药是为了清玉对吧?”   “再说一遍,清玉是朕的孩子!”一抹恼怒浮现在陛下眼中,宽大的龙袍掀起劲凤将人重重扫在地上,“姬云凰,你知不知道当年因为你的背叛,朕和清玉差点死在去封地的路上?朕从未想过你的心会如此狠毒,亲生孩子你也下得去手……”   “南华……当年我不知你怀了我的孩子……”   姬云凰不说还好,一说让陛下彻底怒了,手上力度之大,像是硬生生要把她的下巴捏碎,“闭嘴,朕不妨告诉你,你在意的族人,还有那些蛮夷奴仆,已经死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陛下再次来到桌案前,抽出暗匣里的一份名单,狠狠摔在那人身上,“当年朕就该将你们这些前朝余孽赶尽杀绝。”   “好。”   姬云凰回过神,惨笑着接过,“名单漏了一人,南华,你把我也杀了吧。”   她跪在冰冷的大殿上,眼神里一片死灰。   陛下眼中并无丝毫怜惜,铺天盖地的威仪裹着慑人的冷意,“你以为朕舍不得杀你?”   “你不是一心复国吗?朕偏要你亲眼看着朕坐拥万里江山,看我大庆王朝千秋万代,繁荣昌盛。”   “……”   听林清玉说罢,兰卿亦是觉得那东夷人是陛下的旧情人,且二人有可能是在战场上相识的。   林清玉心中五味杂陈,根据她的年龄推断,极有可能他的生父就是那东夷人,而不是陛下第一任驸马……   第二日,林清玉再次来到御书房,御书房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苏礼恭恭敬敬站在陛下身后侍奉,那东夷人并不在。   她松了口气,陛下把需要批改的奏折给她,便出去了。   苏公公在一旁给她研磨,小心观察着她神色,“殿下,那东夷人昨日被陛下罚去刷恭桶了。”   林清玉不明白苏礼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又觉得有些好笑,“苏公公,不妨直言。”   “没什么,殿下多虑了,奴才只是觉的有趣,便想跟殿下也听一听。”苏礼笑着说罢,便不再言语了。   傍晚,林清玉准备回宫,消失了快一天的陛下出现,看起来心情极好,远远便道:“清玉,朕曾说过,等你成亲了便送你一份大礼。”   陛下从袖中拿出一个古朴的红木盒子递给林清玉,略带殷切,“这是朕从东夷人手中得到的秘药,晚间回去你且服下,”她语气微顿,拍了拍林清玉的肩膀,“回去早些歇息。”   时间过去太久了,林清玉既想不起陛下什么时候说要送她大礼,也不明白为何要让她吃东夷人的药,她拿着药,一时觉得有些烫手。   “这是东夷人独有的同性生子秘药,朕让太医检查过了,你放心吃便是。”   “吃了这个,我跟小娘子可以有自己的孩子?”   林清玉不大信,当着陛下面就打开了。   陛下也不介意,看她拿出药丸便吩咐苏礼倒水,“那你现在就吃了吧,宫里有太医,朕盯着也放心。”   苏礼刚把水倒上,陛下又让他传旨接兰卿进宫。   不忍拂了陛下好意,林清玉在她注视下,将药丸吞咽下去,一股怪异的味道在口中化开。   林清玉险些要吐,喝了几口水才勉强压下。   “母皇,这药还有没有,如果有用的话能不能给许大人一些?”   两年前,许慎冒着打断腿的风险求娶林秀,虽然不知两人何时生情,但见林秀同意还是答应了,林清玉让陛下封林秀为郡主,又下旨赐婚,才让许夫人同意这门婚事。   如果她们二人也能生个孩子,想必许夫人心里会好受些。   “清玉,你可听说过天姬一族?”陛下饮了口茶,见林清玉点头,又道:“此药对阿慎无用,你身上流淌着天姬族一半血脉,故而可用药辅之孕育子嗣。”   曾经的玩笑话成了真,林清玉忍不住放声大笑,见她第一次笑的这么开心,陛下眼眸里也跟着笑意微漾,“吾儿何至于如此欢喜?”   “母皇,我要给小娘子一个惊喜,”林清玉笑容多了几分狡黠,“她曾经说过要给我生狗娃。”   林清玉小名狗蛋,陛下是知道的,点点头,“清玉,依你看,东夷族长该如何处置?”   陛下这几年来,从未对林清玉疾言厉色,林清玉不怕说错话,但怕自己误解了陛下,便委婉道: “母皇,那位东夷族长,可是与我身世有关?”   “是,她叫姬云凰,天姬族人,是你的另一个母亲,”陛下勾了勾唇,不再看林清玉,垂眸盯着地面,眼神里透着冷,“等朕将她羞辱够了,便投入天牢,永生不见天日。”   “母皇,你舍得?”   林清玉好奇,她觉得陛下可能因为某些原因捉弄姬云凰,但绝不会动真格。   “清玉不舍得?”陛下慢慢抬起了头,侧眸看她,“朕那时偷偷生下你,她偶然得知朕才是先帝属意的储君,便出卖朕。先帝不耻朕做出这种丑事,借口百官上书逼朕挑选驸马前往封地,途中她又与太子联手多次行刺。”   女帝没说的是,当年先帝准许她亲手杀了孩子,便不再追究此事,但她没有同意,毅然决然选择了孩子。   “朕那时被先帝剥夺兵权,手中已没有多少可用的人,几次交手下来,身边人已经所剩无几,到了穷途末路,朕想着搏一搏,便让奶娘带你先走,那时候你才两个月大,明明什么都不懂,软乎乎的小手却一直抓着朕的衣襟不肯撒手。”   “那一幕,朕永远也忘不了,唯有吾儿是最爱朕的,”陛下向来沉稳威仪的声音渐渐有些颤抖,“可等朕再回去找你,已经找不到了……”   苏礼复命回来,不小心见陛下与殿下抱在一起,顿觉脑袋不保,悄无声息又退了出去。   直到深夜,母女二人才走出御书房。   兰卿瞧着她们间气氛有些说不出的感觉,什么也没说,跟林清玉一起送陛下回寝宫…… 第82章 番外,生子《完》   “夫君,陛下唤我进宫所为何事?”   兰家是以陛下名义召进宫的,却也没跟陛下说上几句话。   林清玉想着给小娘子一个惊喜,便道:“没什么,大抵是因我今日不能回府吧。”   殊不知在后来的某一天,兰卿无意发现自己怀孕,这惊喜硬生生变成了惊吓。   “你……与陛下今日是怎么了?总感觉怪怪的,”兰卿躺在床上,往林清玉怀里拱了拱,今日在外面站了一个多时辰,风吹得头疼,还有些发冷。   “陛下告诉我身世,那个东夷人她还真是我那啥,怪不得我第一眼就看她不顺眼。”   “你爹?”   兰卿刚问出口就遭到了林清玉反驳, “她才不是我爹,我只有一个娘,就是陛下。”   “……”   今夜心情不佳,林清玉也没缠着兰卿要,抱着人便睡了。   睡到后半夜,林清玉被怀里人过高的体温惊醒,摸了摸兰卿额头,果然是发热了。   她慌忙起身,被兰卿迷迷糊糊抓住,“夫君,你去哪?”   兰卿只觉疲惫困倦的厉害,眼睛都睁不开。   “你生病了,我去给你叫大夫。”   林清玉轻轻拍了拍她,把她手放被褥里,便匆匆出去叫太医来。   幸好有值班的太医,过来开药之后,便立马让宫人去熬药。   兰卿意识昏昏沉沉喝了碗,又睡下了。   陛下下朝后得知兰卿生病,误以为是因为林清玉吃那药伤了人,当即命人审讯姬云凰。   早在之前,陛下便故意透露林清玉身份给姬云凰,姬云凰知林清玉也是她的孩子,自然不可能用假药害人。   没有审问出什么,又从太医口中得知确实是风寒所致,便放心了。   兰卿病得不严重,加之林清玉发现的早,七八天便好透彻了。   兴许是兰卿这些年宫寒调养好了,很快就怀上了孩子。   恶心,呕吐,还特别嗜睡,这些症状出现,兰卿却未在意,只当自己吃坏了肚子,后来发现自己闻到油腥味也难受,便让不让林清玉吃荤腥了。   她平时也喜欢素食,林清玉也没多想,没有老人在身边,两人都没察觉到孩子的降临。   直到兰卿回娘家,饭桌上又忍不住干呕,把兰夫人和何氏吓了一跳,连忙拉着她进屋询问情况。得知这种症状出现好几天了,又一问,她月事也有一两个月没来,婆媳俩吓得腿都软了。   何氏更是直接晕了过去。   这一切,兰卿再傻也明白她二人所想,强撑镇定让她娘给她找个大夫过来。   她的惊慌,让她娘不由多想,兰夫人又气又心疼,“卿儿,你糊涂啊,清玉那孩子虽宠你,但她也是王爷啊,这要是被她知道了,焉能饶你?”   依着她女婿那受宠程度,怕是兰家上下都要遭受牵连。   “娘,我没有做对不起夫君的事,”兰卿揪着衣角,唇瓣被她咬的发白,“若是真如此,定是奸人害我。”   “那这孩子……”兰夫人低头看了眼兰卿小腹,“与女子结合也不容易,你若想要这个孩子,娘便去求清玉,让你们和离。”   兰卿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住泪意,“先让大夫看看吧。”   兰卿换上丫鬟的衣服,叫大夫给她诊脉,脉象圆滑如珠,确实有孕了。   一个丫鬟怀孕,大夫深知深宅里的腌H事,问兰夫人要不要开打胎药。   兰夫人勉强笑了下,看向兰卿,兰卿点了点头,便回内室了。   送走大夫,兰夫人折返回来,“卿儿,清玉心底善良,对你也有情,说不准喜欢这个孩子呢?你亲生的孩子总比抱养他人的强。”   “娘,你不要再说了,”兰卿想到自己有可能被他人侵犯,心头又泛起一股恶心,“我不要,不是夫君的孩子,就不是我的孩子。”   兰卿躺在床上,蒙着被子,心下茫然无措,她不知自己以后该如何面对林清玉……   兰家与瑾王府距离不远,林清玉从宫里回来想,听说兰卿回娘家了,便跟了过来。   兰夫人再三犹豫,还是决定赌一把,把林清玉叫到跟前,先把林清玉夸了一通,然后委婉告诉林清玉,自己的女儿有孕了,希望她能接纳那个孩子。   在兰夫人下跪前,林清玉先跪下承认小娘子怀的是她的孩子了。   莫说兰卿不信,兰夫人也不信,感动的老泪纵横,任林清玉百般解释,也只觉得她袒护自己女儿,又把兰卿臭骂了一顿。   兰卿在屋里哈欠不停,没等来打胎药,倒是等来了林清玉,惊的整个人坐了起来,眼神不由闪躲,“夫君,你怎么来了。”   她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林清玉愧疚的不行,“小娘子,你莫多想,孩子是我的。”   兰卿瞬间变得绝望起来,摇着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清玉过来抱她,也被推开,顿时深感不妙,这下惊喜真的要成惊吓了。   怕兰卿再误会下去真要打了孩子,便长话短说解释了下事情的起因经过,“当时我不太信母皇的话,觉得太不可思议,便想着怀上了或许可以给你一个惊喜,若是没怀上,也不会让你白白失望……”   然后一个枕头扔了过来,紧接着是一床被子,兰卿擦了擦眼角,笑骂道:“滚出去,今天不想看见你。”   林清玉抱着枕头,险险躲过盖头的被子,可怜兮兮问道:“那这孩子还要吗?”   兰卿摸了摸小腹,今日怕是孩子跟她一起受惊了。   “你说呢?”   她给了林清玉一个白眼,林清玉捡起被子上前,给她盖上,“小娘子,你说过要给我生狗娃的,还要生一窝……”   话未说完,兰卿又掀起被子捂到她头上,“林清玉,你还有脸说,你再晚来一会儿,我这一个孩子都没了。”   林清玉不敢反抗,只得一个劲儿求饶,好说歹说终于让兰卿消气了。   回到王府,林清玉便让管家备礼,一来报喜,二来给兰家人压压惊。   又亲自去宫里报喜,陛下也是极为高兴,赏赐源源不断送来,还封了兰汜国公,世袭罔替。   不过,这也意味着林清玉要一直男装下去了。   天姬一族血脉不能暴露,朝臣绝不放心未来储君拥有前朝血脉。   在林清玉细心照顾下,八个月后,兰卿平安生下一个女儿,陛下亲自起的名字,随皇室的姓,楚敏安。   楚敏安满周岁,抓周礼上陛下突发奇想,将玉玺放了上去。   小小的楚敏安明明抱不住玉玺,还要死死抓住,兰卿拿拨浪鼓引诱她的傻女儿撒手,可楚敏安注意力全在玉玺身上,根本不带看一眼的。   于是五岁那年,林清玉把她丢给了陛下,带着兰卿去了余阳。   李婆婆将她们的院子打理的干干净净,那棵梨树长势也很好,春日的时候梨花胜雪满园飘香,到了成熟的季节,树上又挂满了一颗颗诱人的大鸭梨。   时间久了,百姓们听说石阳村住了个当朝王爷,走投无路或者无处申冤的都来找她帮忙,渐渐的林清玉成了人们口中的青天大老爷,惩治贪官污吏为民做主的仁德贤明远扬天下……   --------------------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了,有缘再见~   (全书完)   =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