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科举之市井生活 [参赛作品]   作者:沈檀云   本文文案:   六月里的一天,在京城前门大街章家点心铺中,沈氏出了五钱银子,招呼伙计大兴买来一只烧鸭,一尾鱼,几样青蔬,一坛子清河酒,另从店里拿了一钱银子果馅凉糕。沈氏将这桌酒席整顿好,给刚从杭州游学归来的小儿拙哥儿接风洗尘。一家四口就着一轮明月开怀畅饮,大快朵颐。   1.防盗70%,72小时   2.有女主   3.正文架空,参考宋明两朝   4.参加科教兴国活动,理由见上方   内容标签: 种田文 美食 科举   搜索关键字:主角:章致拙,姜幼筠 ┃ 配角:李珏,顾彦汝,林毅轩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古代市人之子走上漫漫科举路   立意:读书改变人生 第1章 故事始   樱笋年光,熙熙攘攘的京城也多了几分缱绻,城里牙道,各植榆杨成荫,青帜遍布的前门大街人来人往,荷担骑驴的脚夫行人匆忙的脚步都悠闲了几分。   “瓠脯~今春的瓠脯~”   “伙计!来一碗细粉素签。”   绵绵不绝的叫卖声在前门大街响起,各式杂嚼惹人垂涎,市井人家的烟火气息浓郁,一片春日里的欣欣向荣。   前门大街至朱雀门拐角处的一户小铺前,店主人将紧闭的店铺门板卸下,身后跟着一位尚年轻的妇人,手里牵着一总角女童,怀里还抱着一小童,跟着店主人迈入店中。   这一家四口是章家点心的主人,一月前,京畿牛膝村家中突有急事,一家忙贴了告示,关了铺门,带着两小童急匆匆赶回老家,三月方返京。   章致拙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小手轻轻拽着娘亲的衣襟,环视这不大的店铺。   大半个月前,店主人五岁的小儿子因守孝劳累,又遇倒春寒着了凉,半夜里竟起了高热,家人忙不迭从村里赶到镇上寻了保济堂经验老道的中医,下了急药,又守了大半夜,烧才退了。   可谁知,在那小孩儿终究没挺过去,刚刚还在山顶的拍摄日出的章致拙却醒了过来,被那妇人搂在怀里好一顿哭揉。   从出事到一家返京已有半月有余了,章致拙也明白自个儿大概是回不去了,便开始慢慢了解这一家子的状况。   “走了一个月,这屋子倒是要好好扫洒”沈氏把抱着的小孩放下,“走,和你姐姐玩去吧。”   章则淮点点头:“今日准备准备,明儿个就开吧。爹走了一个月也该赚些银两养家了。”   沈氏答应一声便拿起笤帚开始打扫,章则淮放了行李便去了灶王间将明日要用到的糯米、干果等物准备齐全。   章致拙牵着姐姐的手来到住人的后间,趴在小几上开始细细回想这半月来的事。   一月前,家中大伯差同村的二狗来报信,年迈的祖父被门槛绊了一跤当晚便去了,暂居京城的老二章则淮一家急匆匆收拾了行李,带着两小儿回了老家,忙活了一月,才回了自家的点心铺。   章致拙偷偷听大人们说话,渐渐搞清楚了状况。原主的爹十三岁便进京当了伙计,干了三年,祖父和大伯又支援了些银钱,在城里租赁了一处铺子,开了点心铺,近两年生意愈发好了。   原主的娘则原本是左佥都御史家的大丫头,很得夫人看重,赐名浮绿,到了年岁求了恩赐就被放出府,随了夫人的姓沈,改名芙玉和章则淮成了亲。   当年便生了长女琳姐儿,又一年生了拙哥儿,日子虽不富裕,却是良民,不必低眉屈膝看人脸色。   章致拙心中思量,这一月损失银钱颇多,祖父葬仪花了好大一笔,自个儿生了病请医喝药又费了一笔,开点心铺费资甚多,怕是要拮据好一段时间了。更别提还想拜个师傅正正经经开始上学,走上科举路,难呐。   另一边,沈氏扫了铺面,抹了灰尘,收拾好了行李,便去了灶王间,章则淮正把袖口挽上在揉面团子,见沈氏进来。   小俩口虽成婚已有六七年,仍然柔情蜜意,这会儿章则淮开口:“玉娘,去年存的猪油用光了,得去王屠户那儿买些用。”   沈氏净了手,帮忙一起和面,点头道:“嗯,咱们还在热孝,吃不得油腥,点心起酥总得用些猪油。”   章则淮又问:“玉娘,家里家用可还有?”   “还剩二三十两银子”沈氏顿了顿,“拙哥儿身子刚好些,得想法子调理,再过几年,琳姐儿要相看,还得把嫁妆备好。”   章则淮叹了口气:“总得送拙哥儿去认几个字,爹生前就守着那一箱子旧书念叨着光复门楣,咱不求他中状元,学个两年也能找个好活计。如今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咱们守着这店就罢了,就盼拙哥儿有出息。”   沈氏把揪出的小面团子一一揉圆,道:“我这还有些夫人之前赏的小首饰,可应应急。”   “哪能动用你的嫁妆银子,我再想些新式点心,看能不能好卖些。”章则淮阻止道,“爹去了,咱们也分了家,娘那儿有大哥奉养,得每月送个一两银。先前还有大哥时不时给咱们送些米粮菜蔬,如今这些耗用也得加上。”   沈氏颔首道:“当初这铺子没大哥支持,哪能开得起来。大哥一家子在家耕种辛苦,咱们的活计轻省,该多给些。”   章则淮笑了笑:“一家子和乐,纵辛苦些这日子也是越过越好的。”   沈氏也温柔地笑了,是啊,日子总会越过越好,再难也不会比当初家里卖了她时难。   *********   琳姐儿看了看趴在小几上的弟弟,急忙跑到房中抱了床小毯给弟弟盖上:“拙哥儿,可别着凉了啊。”   章致拙摆了摆小手:“姐姐,我没事。”并露出一张乖巧的笑脸。   同样还是小孩的琳姐儿老成地摸了摸弟弟的小脸,说:“拙哥儿,等你病好了,姐姐再带你出去玩。”   快到三十的搞凝聚态系统中实现拓扑量子计算的理论研究的资深快秃头物理博士、业余摄影爱好者章致拙被古代小萝莉萌翻了,只能装作一本正经地应下了。   琳姐儿开心地去找小姐妹玩耍了,留下章致拙静静思考。   家中看起来不富裕,因在孝期,身上都穿着素服粗葛,沈氏要招呼客人,外罩了一件藏蓝色外袄。   章致拙下定决心要考科举,居京城,大不易,将来想要养活一家人,只靠买卖吃食,终究不妥当。   一旦中举,便可谋个差事,再不济也可当个教书先生,轻便又省力。   章致拙点点头,对自己的盘算表示认可,只差说服爹娘如何在家中银钱不丰的情况下送他上学,或者改善一下店里头的生意?   这天向晚,一家人刚吃完哺食,章致拙咽下最后一箸菘菜,便期待地看向章则淮,开口说:“爹,我想识字。”   章则淮愣了愣,道:“拙哥儿怎的想识字了?”   章致拙回答:“先前堂大爷在跟堂伯父说‘也亏的二弟死前还念着要子孙读书,自打咱们老祖宗获罪,识字的可没几个了,依我看那箱子旧书也没甚必要留给拙哥儿,扔进火盆捎给二弟倒还图个清净’。”   章则淮一听便怒了,沈氏拍了拍他的手背,问:“拙哥儿,你可记清了,你堂大爷是这么说的?”   章致拙点了点头道:“娘,我记清了,我知道堂大爷瞧不起咱们家。爹,我想读书,让祖父如愿。”   章则淮夫妻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道:“可以,拙哥儿,爹这几日便给你找启蒙的师傅,你娘亲认得几个字,先跟你娘亲学着。”   章致拙没想到父母这么快便同意了,堂大爷那番话也是他无意中听见的,正好是个由头,让爹娘知道他有个想读书的愿望,哪知一步到位,他马上便能上学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篇小说,纪念~   文案灵感来自《金*梅》第五十二回 ,编编不让在文案放,怕影响不好,特在此说明。   -   预收文《美人收集系统》   京城陈桥大街,不知何时开了家胭脂铺。   美人云集,香袖翻飞。   穿越女谭以得到了一个美人收集系统,要求经营一家胭脂铺且收集一定数量的美人图才可返回现代。   “叮咚,发现美人!恭喜宿主集齐十二美人图!”   谭以邀请美人一同玩赏她新扎的秋千。   “叮咚,恭喜宿主解锁名画美人秋千图!”   谭以新酿了一坛子好酒,特请好友品尝。   “叮咚,恭喜宿主解锁名画美人醉卧花枝图。”   谭以穿越后,莫名得到了一家胭脂铺和一系统。原本穿越已经够惨了,还得做莫名其妙的任务,不仅要把胭脂铺开遍大昭,还要收集不同的美人......无奈,她只得硬着头皮,与各位美人春看娇花,夏赏明月,秋尝珍馐,冬焙火炉。   -   又名《胭脂铺经营手札》、《我在古代开胭脂铺》、《古代胭脂铺经营模拟游戏》、《美人收集癖》、《气氛突然橘里橘气》,喜欢的小伙伴请收藏哦! 第2章 愁银钱   虽是应了拙哥儿要送他去开蒙,但这花费实是不菲,不提这束,日后还得买些书籍,笔墨纸砚耗费又是源源不断的,家中银钱怕是不凑手。   月上中天,章则淮躺在架子床上,正暗暗思忖,身边的沈氏忽地坐起身来,从床下棕屉中掏出一方形五福捧寿木匣,就着木楞窗中透过的月色,开始清点银子。   “去岁买卖挣了百多两银,年节走了礼,买了几匹新布,几件首饰,又刚添置了做点心的食材,家里人各裁了一套新衣、一双鞋袜,耗了二三十两银子。开春交了铺子的岁租,三十四两,爹的葬仪耗用二十两,拙哥儿发了热请医喝药花了三两银,另还有些零零散散的花用。”   沈氏边点数边说,“分家说定了,田地八分给大哥,咱们分两成;爹手里的银钱都在娘手里,咱也不去想;铺子给了自家,每月给娘一两银。”   章则淮披起外衣,握了握沈氏的手腕,道:“明儿个我去打听打听,给拙哥儿挑个好夫子。”   沈氏叹了口气道:“隔壁林大娘家的轩哥儿已读了一年了,听说夫子最是用心不过,我明日也去问问。”   “咱们京城的夫子学识自是够的,还得看看教的如何,品行可不能出了差错。”   章则淮摩挲着沈氏的纤纤玉手,昔日美丽的玉葱如今也糙了不少,“咱们再出几样新点心,得把束六礼备好。”   “嗯,笔墨纸砚也买些。”沈氏忽然想到,“不知爹的旧书箱里可还有能用的书,我这几天翻看翻看。”   章则淮点点头道:“若是不能用,便去买来。爹若知晓咱们拙哥儿能读那旧书,怕也是十分欣喜了。”   夫妇两人私语一阵,筹划了些日程,便也很快睡去了。   另一处,章致拙也高兴得难以入眠,红扑扑的小脸像是五月的清甜苹X掰着手指盘算:能读书就要好好读,不像现代有九年制义务教育,不能浪费来之不易的机会。家里生意不是很红火,要想办法多赚些钱。   自己对烹饪烘焙可一窍不通啊,既没有打蛋器也没有冰箱,连烤箱都得再造,实在为难。   也不知道自己穿越到了哪个朝代,科技发展水平如何,都有科举了,至少也得唐之后了吧。   看路上行人穿着,也都是上袄下裙,短打长襟,自己对古代服饰也没有啥研究,倒是感觉社会挺开放的,也有不少明显云英未嫁的少女上街走动。   像他娘亲似的女人抛头露面外出经商的也很多,隔壁林大娘就靠自己酿的好酒,把林家酒店经营得红红火火。   女人参与社会建设越多,整个社会就越开放,更有活力。   第二日一大早,章家点心铺便开门营业了。   沈氏身着白夏布衫儿,戴着青花手巾手脚麻利地将各式凉糕果子摆在台架上,白米糕、油绿豆糕、赤豆糕、梅花糕、软香糕、鸡子蒸糕、芝麻糕;另有各式果干,梨条、梨干、梨肉、胶枣、枣圈、桃圈、核桃、李实、河阴石榴、温柑、召白藕、榛子、柿膏儿;少许糖果子,乳糖、狮子糖,霜蜂儿;笼屉上还蒸着猪肉馒头。   两小儿站在柜台后,踮着脚看这堆香喷喷的糕点,眼里的渴望快要溢出来了。沈氏笑笑给儿女各塞了一颗糖果,拿帕子擦了擦小孩的嘴角。   “娘可真好看呐。”章致拙在心里默默想着。   沈氏作为昔日左佥督御史府上的大丫鬟,不仅容貌秀丽,举止也端庄有礼,似那婷婷辛夷,整条前门大街都没有更加美貌的掌柜啦。   正想着,已有客上门了,“来一枚猪肉馒头。”   “沈娘,你家店可开了???”   “是嘞,青帜已挂上了,可来买些吃食。”沈氏边把猪肉馒头递过,边笑着回应。   章则淮在灶王间做吃食,沈氏便在前头招呼客人。许是铺子新开,只有十数人来买这糕点心。   章致拙细细瞧着,拉了拉娘亲的衣角,道:“娘,外头的花开了,我可以吃那个吗?”   沈氏笑骂:“果脯还不够你吃的?街上卖的花贵,要密渍春花,得去京郊现摘呢。”   “娘,我听轩哥儿说泰丰楼里会有用花花做的糕糕,”章致拙吸溜着口水,“咱们家也做吧,有梨花、樱花、桃花。”   沈氏若有所思,说:“好,过会儿我会和你爹商量,先去玩吧。”   章致拙欢呼一声,小腿一迈就跑出铺子。沈氏忙喊道:“别跑远了,就在街边玩。”话音刚落,章则淮就从灶王间走出来,笑眯眯地看了沈氏一眼,得了一个嗔怒的白眼。   暖风熏得游人醉,和煦的日光懒懒地照着前门大街,两边栽种的榆杨抽出了嫩嫩新叶,叫日头微微一醺,越发显得纤容曼丽。   檐下风铎叫风一吹,发出一记清响,沈氏回过神来道:“拙哥儿说的倒也有理,摘些时新花儿用蜜糖渍了,揉进面团子里,拿模具一压,深红浅碧,应个景儿,倒也好看。”   “嗯,咱们铺子里梅花糕卖的不好,既无梅花,只压个梅花印儿,便撤了吧。樱花、桃花颜色好些,就先试试这两种。”章则淮应下。   当晚哺食,章致拙夹了一箸蕨菜到琳姐儿碗里:“姐姐吃。”琳姐儿笑靥一绽,也夹了一箸芹菜给章致拙:“弟弟也吃。”   沈氏静静看着姐弟二人,悄没声地夹了一箸菘菜给章则淮。   章则淮笑了笑,对着章致拙说:“拙哥儿,爹去打听了,桥南街的孟秀才为人正直,这许多年也教出过举人,学识也好,过十日便带你去拜师。”也悄悄回夹了一箸菘菜。   章致拙开心地放下木箸,说:“哇,我会好好读书的!”沈氏笑了笑道:“皮猴儿,这几日生意不忙,便先跟我学些字,琳姐儿也一起来。”   两小儿欢喜出声,一叠声地喊着好娘亲,倒惹得章则淮吃了飞醋,三人又去哄他,和乐无穷啊。   闹完,章致拙对他爹说:“爹,咱们家的新点心多久可以吃呀?”   “真是个馋嘴的小狸奴,明日,明日爹便好好钻研这新式花糕。”章则淮略有些无奈地回答。   “要用好看的油纸包噢,要是有木匣子装就更好了。”章致拙得寸进尺道。   “不光馋嘴,还是个好色之徒呢。”沈氏笑着点了点小儿的鼻头,“这花费可是不得了,做些新油纸倒罢了,木匣儿只能做个十数,点心价还得涨。”   章则淮利索点头:“便做几只梅红匣儿,放几枚新式花糕,算作一钱银子;余下的还用油纸装,纸上可要画花?”   “印花有些繁复了,不如就印个篆体的章字,也好让人家知道是咱们家的点心。既做了木匣了,便去雕些吉祥如意的模具来,弄得精巧些。”沈氏又回道。   章则淮点头,戏谑道:“好嘞,都听娘子的。”沈氏俏脸上显出微红,桌底下暗轻踢了他一脚,低下头吃饭,不再言语。   章致拙嘻嘻一笑,为今生恩爱的父母感到高兴。前世从小由外婆带大,父母离异又复婚再离异,最后终于各自组建了家庭,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直白地感受到父母间的爱意了。   “真好啊。”章致拙又一次在心里想,穿越的不安和难过悄悄褪去,做个快乐简单的小孩儿吧,这一次沐浴在爱里。   蟹壳青的天幕下,已有点点星光,半露的月掩在流云之下,羞怯地瞧着这万家灯火,小贩推着车,相互招呼着返家,条条袅娜炊烟从黛瓦上升起,灶里燃着柴火,也融进这一片四时顺意的年光里。   作者有话要说:  写了四个小时,好累。 第3章 拜师礼   入夜,静谧无声。   沈氏在台架上绞热毛巾净面,将头上插的冠梳取下,理顺了一头乌黑长发,又了些脂膏滋润脸颊。   章则淮将父亲的一箱子旧书取出,细细翻看,有许多因年岁久远已字迹模糊,页面发黄,还有的书页都已支离破碎,需得小心。   章则淮谨慎地用指尖抿着书页,沈氏走到一旁的小杌上坐下,手肘抵着膝托腮看着,昏黄的烛光忽明忽暗,在板壁投下阴影。   “好些书没法看了。”章则淮轻声说,“还得去买些。”   沈氏回答:“找个好日头,晾在后院青石板上除除书蠹,发发霉气。”   章则淮点点头将旧书收拢好,净了手,和沈氏一起躺在架子床上,道:“咱们店里不缺东西,到时的束六礼可从铺子拿。”沈氏将脸伏在他颈窝,轻轻点了点头。   杨柳拂过窗棱,温柔的月光洒向千家万户,静谧无声。   ******   连着几日,拙哥儿和琳姐儿都窝在柜台后跟着沈氏学三字经,温柔的女声响起,稚童嫩嫩的嗓音紧跟其后,点心铺里时常传出朗朗读书声,引得行人注目,生意也慢慢好起来。   此间读书氛围浓厚,时人尚书,也都乐意进铺子买些糕点鼓励鼓励两小孩。   “娘亲,我已经全部都会背了噢。”章致拙一脸骄傲地昂起小脑袋,全部二字还念了重音。   沈氏莞尔,摸了摸小儿的脑门:“那我们拙哥儿真是厉害,到时候能不能考个秀才回来呀?”   章致拙一澹虽然这些日子当个小屁孩很爽,但被比前世自己还小的女孩当小孩哄还是有些别扭。   一旁的琳姐儿漂亮的小鹿眼都暗淡了,慢慢低下头,手指扭着,嘴巴都瘪起来了:“弟弟都会背了,我只会一半。”   章致拙看到了连忙抱了抱琳姐儿安慰她,心中唾弃自个儿:让你得瑟,我这个假小孩儿可开了外挂。   正当三人读书读得起劲儿,章则淮端着新鲜出炉,还冒着热气儿的糕点出来了。   章致拙一看到就惊叹,即使是他在现代看过许多精巧的糕点也不由得惊叹:“爹爹,好漂亮的糕糕啊!”   章则淮一枚枚拿起,整齐地放在台架上供客人挑选,一边说:“这多亏你娘的帮忙,先前她在高门大户可尝了这许多点心。”   沈氏捡了一枚芋泥萝卜花糕递给两小孩儿。章致拙小心翼翼拿在手上端详,山芋是蒸熟后碾成泥,细腻滋润,搓成扁圆状,上头放了三四朵紫白的萝卜花,雅致可爱。   章致拙“啊”张开露出喉咙的大嘴,将整个花糕一股脑塞进嘴里,艰难地咀嚼。一入口就感到芋泥的细腻,随后便是清甜,香味醇厚,口感筋道,里面应该加了鸡子和淀粉。   章致拙老成地向章则淮竖起大拇指,说:“爹,这个好好吃啊。”   章则淮笑笑回答:“嗯,还有酒酿山药桃花丸子,山药蒸熟碾碎,加酒酿白糖,揉成团子,再放上烫熟的桃花,若是口重,还可淋上蔗浆,你小孩不可多吃,小心醉了。”   “还有水晶樱花钵仔糕,也没甚稀奇,先摆朵八重樱,再浇粉浆,那花就在糕里了,还可添些蜜赤豆,朱朱白白,颜色好看些也能多点甜味儿。”章则淮又补充。   章致拙一手一个糕点,左手的酒酿山药桃花丸子还在模具里压过,一枝桃花斜入,糕上还沾着粉白的真桃花,颇有野趣。   仍是一口吞下,山药绵密的口感配合甜酒酿的甘甜,丝丝入扣,里面添加的糖对他来说已经足够甜了,层次丰富,酒的清醇、糖的甜蜜相辅相成,滋味甚妙。   右手捏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樱花钵仔糕,娇柔的樱花躲在重重粉浆下,就像山涧飘渺岚霭笼罩的倾城佳人,不经意间的风情一瞥,纤动人。   这次他小口咬下,许是晾了一阵子,入口冰冰凉凉,Q弹爽滑,甜味刚刚好,不腻人。现在吃还偏凉,等入夏正是好时候,一气能吃好几个。   四人都尝了尝新式糕点,甚是满意。沈氏拿出帕子轻轻抹了抹嘴角,道:“这钵仔糕现吃还早,等立夏后吃正好,到时樱花可就没了。”   “不妨事,先多摘些密渍着,颜色差些,滋味更妙。”章则淮道:“玉娘,定价如何?”   沈氏沉吟片刻:“京城价贵,这钵仔糕就定三文一枚,若是要加蜜赤豆,便再添一文;萝卜花糕就四文一枚,酒酿丸子六文一枚,加蔗浆也再添一文。”   又指了指后两样糕点:“这两种现下就可卖了,我再装些放进梅红匣儿里,凑些如意吉祥的,只做那送礼用的,每份一钱银。”   章则淮点了点头:“再送些给沈夫人尝尝,先前多亏她照顾了。”   沈氏微笑:“自是不会忘了的。”   ******   章则淮牵着儿子的手,拎着束六礼,穿过龙津桥,来到桥南街准备入私塾拜师。   这束六礼,乃是肉脯、红豆、莲子、红枣、桂圆、芹菜,分别代表谢师恩、宏图大展、苦心教学、早日高中、折桂归来、业精于勤。章则淮还备了四两银钱,算作一年的学费。   章致拙将要拜师的孟秀才年仅四十,少年意气风发,年轻时便连中童生秀才,随后却一落千丈,屡试不第,可见这秋闱乃是科举路上的分水岭,无数学子折戟于此。   孟秀才索性绝了继续科举的念头,安心租赁了一套宅子,教小儿启蒙为生,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这些年过去,孟秀才当初次次落榜的愤懑也慢慢散去,心境愈发平和,文章也被岁月从峥嵘毕露磨成坚韧内敛,若是再上场,榜上有名也未可知。   等父子二人到了私塾,孟秀才已在堂屋候着了。   他身形清瘦,身着镶黑边直裰,头上戴着藏蓝色方巾,面色黝黑,眉间两道竖痕,板正而威。   章则淮忙拉着儿子告罪来迟了,孟秀才摆摆手道:“无妨,是我习惯早来片刻。”又看向章致拙,“可识得字?”   “在家中随母亲认了几个字。”章致拙回答。孟秀才眉头一皱,到底没说什么,又问:“学了什么书?”   章致拙拱手回答:“学了三字经,少许千字文。”   孟秀才颔首,道:“背一段三字经,便从‘尔小生’开始吧。”   章致拙抑下略紧张的情绪,深呼吸一口便开始背书,口齿伶俐,声音响亮,通畅地背完全篇。   孟秀才捋了捋寸长的胡须,心里满意,面上却不显,又问:“‘凡训蒙,须讲究。详训诂,明句读。’何解?”   “凡是教导刚启蒙小童的老师,必须把每个字都讲清楚,每句话都解释明白,让小童明白懂得断句。”章致拙说完句意,又抬头一笑,“夫子,学生会用心做到的。”   孟秀才这几句话面上是在说夫子应当如何如何,实际上却在对学生提出要求,至少要识得字,懂得文章意。   孟秀才忍不住点点头,微笑道:“好啊,此子颇有灵气,又聪慧,日后须得勤勉不辍,方有成就。”   章则淮喜不自禁,连忙奉上拜师礼。章致拙先拜过孔孟圣人像,又拜了夫子,口念敬听教诲,夫子说了训诫十条,再双手敬上束,夫子接过,拜师礼便成了。   章致拙心中暗暗打气,从今天开始要努力了。   ---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出现的糕点来自李子柒姐姐的创意,小沈自己实在搞不出来...   已经有十个小可爱收藏啦,高兴~   感谢在2020-04-01 20:15:37~2020-04-02 16:06: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野原新之助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章 生意兴   京城雨初晴,水风清,朝霞明。一朵芙蓉,开过尚盈盈。一双白鹭,有意慕娉婷。来人见,唯有数峰青。   这几日,前门大街可更加热闹了。章家点心铺出了新花糕,吃过的人莫不交手称赞。   好食者看重口味,时人喜甜,自从黄泥水淋洗可产大量质优白糖之法被发现后,糖价大跌,贫贱之家也能时不时买些糖回家自用。豪奢土绅更是无糖不欢,白糖晶莹雪白,看着冰清玉洁,滋味更比红糖更甜,惹人喜爱,连密渍樱桃还得再加蔗浆才入口。   章家点心铺里的新花糕,味甜却不腻,老客自不必说,许多新客巴巴地穿过两个街区来买这糕点。肚子里有些墨水的文人还特地写了句诗,赞它“软炊脂白米,甜酿雪清泉。蔗境有余味,吟情真造玄。”朴实清新,嚼之口齿生香。   章则淮夫妇甚喜,特地新刷了外墙,请那老者题诗在此。   更有些衣着精致、颇为贵气的小姐夫人,带着丫鬟婆子,浩浩荡荡一群人,一买便是数两银子,略尝了几块,余下的便都赏了下人。   隔壁林大娘酒馆内,清河酒香四溢,林大娘衣着整洁,头戴青花布巾,围着半旧棉布围裙,利索地打着算盘,一面热情招呼客人。   店内摆了木桌几张,并几条长凳,酒客三三两两,吃着店里搭售的从食,边啜饮,边闲话。   “林大娘,隔壁那间点心铺生意红火啊。”一酒客捏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含糊说道。   “可不是嘛,那点心味美又便宜,还得了个春意,最时新不过啦。你看那样式,啧啧啧,可精巧,丰泰楼的白案师傅都来买了,我这粗老婆子都不敢张嘴,就怕毁了那型儿。”林大娘口舌伶俐地将那点心夸了个遍。   又一酒客大笑喊道:“林大娘,你这顿狠夸,可得把咱们都引过去了啊。”   林大娘心里翻了个白眼,暗道:总有些酸了吧唧的来挑拨,老娘乐的人家生意好。面上仍笑眯眯回道:“哎呦,你这话说的,我这破烂酒馆还得沾人家光哩。我和沈娘关系近着,我家那馋嘴小子去买次次不收银钱,倒叫我好一顿羞。”   那酒客被不软不硬噎了回去,也不在意,又说道:“你家轩哥儿读书可是用功,将来考个进士给你长脸,别太苛责喽。”   这话一出,林大娘的笑容又真诚不少,脸上饱经风霜的褶子都深了,道:“哎,小孩子可别这样夸他,省的飞上天。说起来,沈娘家的拙哥儿也入学了,和我家轩哥儿同个夫子哩。”   “岂不是为了自家小子念书才费尽脑汁出新点心,那我一会子也去买些,当为了读书人。”酒客高兴回道。   “哈哈哈哈哈,他家滋味儿是不错,就在昨儿个,我还瞅见个穿的贵气逼人的少爷去买。身后小厮还随身抱着个琴,你说怪不怪。”有酒客闲话。   “人家里银钱多得用不完,总有些怪癖。我听说户部侍郎家的小儿子书读得极好,那诗写得官家都夸,偏偏不想考科举,硬要往那偏僻山水里钻,倒叫人家看了笑话。”   有酒客唾弃:“你个闲汉还看人家户部侍郎家的笑话,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甚个德行。”   众人哄笑,酒酣耳热,好不快活。   *****   隔壁章家,连着几日生意好不红火,夫妇二人身子虽累,精神头却很好。天色擦黑,前头点心铺子已把青帜揭下,台架收拢好,将未售完的糕点放在提篮里,盖上干净细棉布子防尘,明日一早折价出售,会有些流浪汉或贪小便宜的闲汉来买。   将铺面用门板封严实,再用门杵锁住,章则淮来到后头的小院。当初租赁的这铺面,价偏贵了些,好处是可前头开店,后头住人,并一干净小院,甚是齐整。   当初章则淮和他爹章和允在京城转了半旬,才拍板赁了这处,还与屋主签了五年的契,这两年京城房价可越来越贵,省了不少银钱。屋主厚道,签了契便也没来中途抬价,下次再签可再让些利给屋主。   想到早逝的父亲,章则淮有些感伤,老人家不过五十出头,身子骨便挺不住了。村里还有眼热自家家产的长舌妇背后嚼舌根,说老爷子一辈子勤勤劳劳,全叫这三个子女敲骨吸髓地耗干净了身子。   给老大挣了好几十亩良田,早早娶了邻村的媳妇,之后更是生了三个大胖儿子,人丁兴旺。   老二更是不得了,脑子灵活,都在京城里做买卖了,租铺子的钱还不是他这个爹出。   连小女儿都给攒了好大一笔嫁妆,如今舒舒服服,家里有田,嫁妆又丰厚,村里哪个小姑娘不眼馋。   想到这,章则淮因生意兴旺而浮躁的心沉静下来,自觉亏欠父亲良多。前朝战乱,曾祖父被抄家免官,家道中落,拼命保全了几箱子书,啼血嘱咐,切不可忘了文章兴家,只要这股子志气在,一时的坎坷算不得什么。   辗转多年,到父亲手上只剩一箱子书尚完好。父亲临终也一再嘱托,务必送子孙去读书,务必送子孙去读书!   章则淮心中下定决心,不管生意再怎么好,都不能让拙哥儿只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不管生意再怎么差,去码头扛麻袋也要让拙哥儿读书。能考中最好,考不中便一代再一代努力,总能考上的。   天气热起来,沈氏便只清炒了几样菜蔬,粗茶淡饭,又将吃饭的地儿挪到院子里,就着清风明月,别有隐士风范,更重要的是还能省下灯烛的钱。沈氏招呼两小儿快来吃饭,将木著一一摆放齐整,又给章则淮倒了一杯子隔壁林大娘自酿的清河酒。   章致拙和琳姐儿正叽叽咕咕说着话,听见娘亲喊他们便跑了过去,净了手准备吃饭。   章则淮正了正脸色,询问拙哥儿在私塾学的如何,可有甚难处?   章致拙闻言便有些郁郁,这学堂自是没什么差错,师长严厉却不严苛,师兄友爱不溺爱,同学虽有些顽皮却不乖张。教学进度对他来说也是小儿科,有疑问当场便解决了,比在老板手下讨论课题简单多了。   唯一有一点疑问,隋唐之后有以“昭”为国号的朝代吗?   章致拙郁闷,虽然他专攻物理,但高中时他的历史学考可是A。   *******   入学初始,孟秀才高坐楠木六方扶手椅上,对着章致拙做入学教育。   “世人皆道,欲读书者,需懂字意,明句读。吾谓不然,此皆末节,需识所处时代,毕竟人生如逆旅,百代之过客,譬如朝露,宛若蜉蝣。”孟秀才捋着胡子说了一大通。   章致拙小小一只,团着坐在蒲团上,半眯着眼听了好半晌,眼睛越睁越大,心里的疑问都快凝成实体。小朋友确实有很多问号。   据孟夫子所讲,现在这个朝代叫做大昭朝,刚刚创立五十年,皇帝姓王,章致拙暗暗吐槽,这姓氏可太大众了。又说自唐武状蟮酆螅各地军阀割据,战乱频发,其中一支势力强势胜出,那主公叫李华,善谋果断,无数能人异士为他调遣,心甘情愿追随他。从西北大本营开始,一路横扫,统一了大半国土。令人扼腕的是李华一生未娶妻生子,只收养了一位孤儿,悉心抚养他成人,后消失无踪。   有说他去世身亡的,也有人说他已去海外蓬莱仙岛的,更有荒唐传言说被其养子王小明,也就是之后的大昭开国皇帝所禁,成了帝王禁脔......   章致拙已无力吐槽,那李华是穿越者无疑了,如此之皮。后面的发展就像起点爽文,如果没有最后突然的飙车开进晋江,当然,孟秀才是极力否认,坚决唾弃这种说法的。   有了开头的暴击,章致拙之后听到大昭选贤举能,女子地位提升,鼓励商贸,开放海禁,重视科学技术发展等等新新措施已经麻木了。   至于科举方面,从童试开始便比前朝新增了一门算学,一直到殿试才纯考策论。据孟夫子所讲,这算学是极难的,无数学子哀嚎痛哭,就连孟夫子本人都猜测,当初自己屡试不第可能便是此处发挥不佳。所幸的是这算学不占很大比重,大头仍是策问诗赋。   孟秀才对章致拙道:“为师于算学一科修为不到家,只能教与你些粗浅知识,市面上可买的书籍也不多,精于此道者出书大多晦涩难读,适合小儿启蒙的又都是四书五经著作,着实尴尬。不过这也难免,算学终究不如儒学,读书人不屑也在情理之中。”   章致拙面无表情地听孟秀才暗中贬低这两门理科,心道我最不用担心的就是这两样了。   心下又可惜,自己能穿越到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证实平行世界是存在的。如果我能再加以研究,甚至在物理层面阐明其理论,《science》今年的highlight就是我的论文!   章致拙心中暗爽,回过神来又怅然若失,往事不可追,攀爬物理高峰时突遇坠崖,那便向着古代文学的山巅进发吧。   作者有话要说:  剧情需要,将章家对科举的态度设定有些偏激,文中人物观点不代表小沈本人观点哦~   本章开头的诗句化用自苏轼《江神子 湖上与张先同赋时闻弹筝》   另一句诗出自陈著《次韵竺梅谭老境》 第5章 神童名   章致拙咽下一口蕨菜炒腊肉,回答章父:“学堂很好,夫子很用心,师兄们有礼,认识了一位新同窗,姓李单名一珏字,是京城丰泰楼东家的老来子。”   章则淮点点头,又担忧地问:“那李少爷可有欺辱于你,咱们虽是小门小户可也不怕他。”   章致拙乖巧地笑笑道:“爹,你放宽心,我那新同窗很好相处,再说轩哥儿也在那读书呢,爹,你要不放心可问问他。”说完又夹了一箸腊肉,娘的手艺很不错,真香!   章则淮放下心来,又道:“爹和娘近几日忙,铺子里生意红火,凑不出手来学堂接你,你便和轩哥儿一道回家来。”   沈氏道:“京城治安已不错了,不似前朝拍花子猖獗,连王爷家的千金都能掳走。拙哥儿,放学赶紧家来,别逛到别的地儿去。”   章致拙用力点头,连声保证自己会注意的。又问:“爹、娘,咱们家铺子都忙不过来了,可否要雇个人,帮爹打打下手?”   章则淮笑道:“已在找了,这些日子是辛苦。先前压根没想到出几样新点心还能这么赚,都怕亏本儿,要不是拙哥儿要读书,还下不了这个狠心花大价钱呢。”   沈氏又给章父斟了一盅酒,夸赞道:“这还得靠你爹手艺高超,做的花糕大家都捧场。”   章则淮夸张地摆摆手,道:“我这不算甚,全靠你娘锦囊妙计,不然打死我也想不到嘞。”   拙哥儿和琳姐儿看着爹娘做戏,哈哈大笑。章则淮夫妇也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檐下风铎被风吹动,和着声声欢笑,新月眉弯,柳丝浅拂,益尔轻扬。风流甚,映粉白墙低,一片鹅黄。   ******   不知不觉快到四月里,寒食清明将至,雨水也越发多了。章致拙有时在屋子里读书,从支起的窗户往外看去,穷苦人家带着斗笠、穿着蓑衣,行色匆匆。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由小厮丫鬟撑着油纸伞,身披鹤氅,步履轻松,慢慢往河堤边踱去,一窥春日美景。   章则淮夫妇鼓足干劲,紧跟时令,又在铺子推出冷食糕点,青蒿糍粑,装进特制的油纸里,不管是自吃还是祭祀样式都极佳。   前两日,沈氏从人牙子那儿买了一十三四岁大的少年,花了八两银子,取名大兴,跟在章则淮身后打打下手,做做粗活。这么一来,章父手中的活计便轻省多了,腾出空来关注起拙哥儿的读书情况。   章致拙前世虽已快到而立之年,却也有些浮华的小毛病。这辈子又成了儿童,更是气盛。因着有上辈子的记忆做外挂,这次启蒙对他来说很是轻松,一不小心便惹人注意了些。   夫子那儿倒还好,还在暗中观察,心里高兴得了个聪慧的小子,面上还不动声色。尤其是同窗,日日被名叫章致拙的阴影笼罩。   其他小童需要朗读好几十遍才会背诵的诗篇辞赋,他只要看上几遍即可;别人需要练习好几日的字迹,他隔日便已十分有法度。如此轻松写意,似乎挥挥手就能成大儒的气派,令众同窗仰慕又痛苦,这能不叫人沮丧吗?   说起来,章致拙心里还暗暗叫苦。上辈子喜欢被人夸赞的毛病到这辈子还没变。   上一世可能是从小在外婆身边长大,双亲又不靠谱,小小少年没别的办法,只能努力学习,考出成绩来让亲戚朋友惊叹一番,也能把隐隐同情的目光掩过。   自打专攻物理,又读了研究生,在老板询问是否想直博时,还在犹豫。再听了学长游说:成了博士,连结婚请柬上都可以添上头衔doctor呢。   章致拙一下子心动了,父母再婚已给了他一大笔钱,又有多处房产,吃喝不愁,那就继续读吧。   这下子好了,章致拙在亲戚朋友眼中已经从聪明变成绝顶聪明了,事实也如此,他真的快绝顶了!   真是人间惨剧,同事间分享过最多的淘宝链接居然是生发产品。   不夸张地说,物理是造成他英年早秃的第一凶手。至于当初为什么想不开去研究物理,还得从章致拙小时候立志要做别人口中第一聪明人的志向说起。   众所周知,读文科成绩好的,别人只会夸你勤奋努力;而你要是读理科成绩斐然,那就是聪明。基于这样的歪理,章致拙在高中就毅然决然选择了物理。   至于大学又为什么不选择看起来更加聪明的数学系而是物理系呢?章致拙认为物理乃是万物之理,是整个自然科学王冠上最闪亮的那颗明珠。那数学系的同学就会嚷嚷说,我们数学才是自然科学的奠基者!   这些争议抛开不谈,章致拙从上辈子到这辈子都是这么一个喜虚名的愚蠢直男。这一次也不例外,在学堂不喜大声朗读,而是心里默记,梳理内在逻辑,回到家才放声朗读,感受古文优美的韵律。   在家拼命练字,用尽各种方法。怕小孩子骨头软,不敢在手腕上吊重物练,他便另辟蹊径在各种软的硬的东西上刻字刻花,锻炼手腕控制力,家中的菽乳、萝卜、四方杌等等已遭了毒手了。   章致拙虽不在学堂里吹嘘,但众人仍是心中诧异,为何一样的教学、一样的时间,他能学得如此之好?看章致拙在私塾里调皮捣蛋,还总是和那李珏小胖子一起玩耍,也不像能回家努力用功的样子,那只能是他天资聪颖,知一闻十了。   章则淮得空去私塾接拙哥儿放学,向夫子、师兄打听,都夸此子颖悟绝伦、七窍玲珑。章父虽惶恐,但心里也着实高兴。   章致拙保住为了他人口中的聪敏,只得归家后仍然手不释卷,休沐日五更鸡鸣便起,点起烛火,随意用些点心果腹,学到晌午,吃过昼食,小憩片刻,又读书练字,向晚方歇,外出找轩哥儿玩耍打闹一番。吃过哺食,天色渐暗,又点起蜡烛,学半根蜡烛的时间,就寝。   为了不近视,章致拙每天一次不落地做三遍眼保健操。章则淮看小儿实在辛苦,便想劝告:“拙哥儿,咱们也不必这么拼命,伤了元气可就不好了,就算科举不中咱们还可去当账房先生。”   章致拙回道:“爹,尽人事听天命,我总要拼一把。爹和娘在外头可别说我如此拼命读书,省的人家闲话说爹娘为了功名利禄连儿子的身子都不怜惜,如此汲汲,贪相可怖。”   章则淮虽不认为人家会这么想,但也乐于满足儿子的这点小愿望。以至于外头章家点心铺出了神童的传言越发响亮了。   ******   清明前一日,章则淮已让儿子在木板上写了歇业三日,将告示牌挂了出去,又把青帜收回卷好。沈氏已收拾好行李,牵着两小儿的手,准备登上驴车回村里去。   天色不怎么好,雨渐渐大了,暮色中已裹了清寒。远处的山似笼了一层青灰色的薄纱,影影绰绰,叫人看不分明。   沈氏替琳姐儿拢了拢上袄的领口,又摸了摸拙哥儿的额头,道:“这回可得小心谨慎些,别又中了风寒。”   章致拙乖乖点头,把脖子缩进温暖的衣裳里。   章则淮对沈氏说:“这次咱们还住上次的屋,大哥来信说都已准备妥当了。”   沈氏颔首,又对拙哥儿说:“你祖母可念着你,听说你已读了书,正是高兴呢。”   说着话,驴车晃晃悠悠出了城,顺着小道往牛膝村走去。这牛膝村的来源说是一母黄牛向主人下跪求保住自己的孩子,传着传着,便成了牛膝村。   章氏一族居于牛膝村也已有百年,当初章家被降罪,便决定分两支,一支脉远走江南,剩下一支便在京畿牛膝村定了居。   章致拙祖父已去世,还有堂大爷一家,也住在牛膝村。章则淮有一大哥章则河,生了三子;另有一妹,两年前已出嫁。   章则河本本分分在家务农,将老爷子留下的田地打理地明明白白。近年来都风调雨顺,日子过得颇为惬意。只是两个儿子大了,已相看好了人家,需得再起两个院子,准备聘礼,这几月便忙乱了许久。   等章则淮一家到牛膝村,天色已完全暗了,月色不甚明亮,只两三点星子在闪。   章则河正坐在石阶上抽着旱烟,身边的小儿子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看蚂蚁。   章则淮老远就开始喊大哥,兴奋地快步走来,匆匆把行李放下就抱了抱大哥。   章则河一脸嫌弃地推开:“都老大人了还这么黏糊,叫孩子笑话。”章则淮不在意地咧嘴一笑,又一把抱起趴在地上的安哥儿,高高举过头顶。   章致安一脸懵逼地咬着大拇指,认出是小叔才咯咯咯笑起来。   沈氏莞尔,拉着子女问大哥好,又去屋里和嫂子钱氏说了会话。章致拙和琳姐儿围着弟弟安哥儿,想一起玩耍。   谁知弟弟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撅着嘴瞪了眼章致拙,背过身去不理他。原来还是章致拙聪颖伶俐的名声惹的祸,村里大人在家感叹几句,便被小孩子听见,到安哥儿这儿学嘴,说你哥哥聪明,你不聪明,一来二去,安哥儿便生了气。   章致拙又被人类幼崽萌到了,安哥儿本就是章则河家小儿,和上头两个哥哥年龄差距大,格外受娘和祖母疼爱,吃得白白胖胖,头上扎着个小辫儿,天真稚嫩的小表情击中了章致拙社畜的心灵。   毫不犹豫,张开两只手紧紧抱住安哥儿,嘴里喊着弟弟,哥哥来看你啦,一边捏了捏小孩儿包子似的白软脸蛋儿,忍不住又亲了亲,好可爱呦~   作者有话要说:  请各位小可爱多多留言收藏哦,这是小沈日更的动力叻 第6章 小狸奴   安哥儿先是愣住,随后嘴巴一瘪便开始哭号,雷声大雨点小。嘴上嚎得响亮,眼里一滴泪都无。   章致拙对这种画面是司空见惯了,当初亲妈和后爸结婚生了个小孩也时常这样假哭。毫不犹豫,小手一扬捂住了安哥儿的嘴巴,又在脸蛋上亲了一口。   身边大人见状莫不大笑,章则淮摸了摸安哥儿绒绒的脑袋,对章致拙说:“皮猴儿,别欺负你堂弟了。”   章则河也笑着放下旱烟,对安哥儿说:“你哥哥喜欢你呢,有甚好哭的。”   安哥儿闻言,偷咪咪瞧了瞧章致拙,看见他笑眯眯的眼睛好亮,像春天村里的那条小溪。安哥儿不哭了,只嘴巴还翘着,心里有些闷闷。   琳姐儿一睇,捂着嘴笑道:“弟弟嘴上都可以挂油壶了。”   众人哄笑,安哥儿大羞,迈开小腿,便往屋里跑去。章致拙在原地痴痴地笑,心想可爱的小孩真是人间瑰宝。   殊不知,大人们看着章致拙那傻样也在心里感叹,到底是小孩儿。   ******   清明时节雨纷纷,连着两日,细雨朦胧,章家都在繁忙的扫墓祭祖中度过。   要走偏远难行是山路才能到祖宗的坟头,有时候还得大人拿着柴刀锄头在前方开路,后头的小孩儿才能跟上。   这期间倒是发生了件恶心人的事儿。章家同那张二狗家只隔了村里的一条小溪,相对而望。两家平日虽没发生什么大矛盾,但就是相互看不上眼。   这几日全村放下春耕的事儿要祭祖,家中的琐事便繁忙了,烧饭洗衣、割草喂猪等事都得要人做。章家是两媳妇和婆婆高氏一起做,几个小孩也帮衬着,有时候章则淮也会烧烧饭,做几个小点心。家里的扫洒,挑水搬缸这类粗活章则河顺手就做了。   那张家可好,一应杂事全叫那年方十六还未出嫁的女儿做,俩弟弟一个个游手好闲,大人们也都视而不见。   那俩闲货看见琳姐儿小小年纪已十分美貌,便在她面前晃悠来晃悠去。琳姐儿可不是娇滴滴内向不敢出声的嫩小姐,惹得她找了大伯家两个大哥来撑场,骂道少在她面前晃悠,说些不着四六的话儿。   这下可不得了,张家那视儿如命的娘李氏天不亮就叉着腰在小溪边阴阳怪气地叫唤,说甚女儿总是赔钱货,如此凶悍到时可嫁不出去,砸手里成了老姑娘,可亏大了。   又说也只有不讲究的人家才会让女儿也去祭拜祖宗,也不怕祖宗翻了棺材盖儿,半夜里找不孝儿孙算账。   如此蠢话惹得章家全家火冒三丈,章则河家三个壮汉抄起扁担锄头就要过溪去。大伯娘钱氏心里也气,一连生了三个臭小子,正是看小姑娘欢喜的时候,也打算把指甲剪利些,抓她头花、挠她个破相。   还是章则淮夫妇拦住了他们,劝阻道:“大哥,咱没必要为了这憨货就脏了自个儿的手,到时候他们倒打一耙去官府告咱们,可真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这样,咱们去找里正,要他们赔银子可好。”章则淮道。   章则河一家仍愤愤,到底同意了,浩浩荡荡去了里正家,遇见好奇不知道发生了啥事的村民便说,张家那婆娘骂自家祖宗,要去里正家讨个说法。   同个村的都知道各家的德行,都说张家那群憨货嘴上最不干净,连素来有礼的章家也被惹毛了。   里正此时十分头疼,自家还忙着祭祖脚不点地儿,总有没眼力见的要闹事。索性叫了两家族长,骂了张家一个狗血喷头。   章家一听居然骂了自家祖宗,个个嚷嚷起来要张家赔罪,平时内部有矛盾那也是族人,被外人骂可还了的。另一张家倒有明事理的族人,暗恨那家子脑子不清省。   张氏族长被当众下了面子,心里正恼怒,勒令张二狗家出一两银子给人家赔罪。   张二狗哪里肯,两眼一瞪,扯开破锣嗓子嚷道:“凭甚!就吵个嘴儿还要出银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王法啊!”   张氏族长气到深处已平静下来,只淡淡道:“你要不肯赔银子,便赔人家一亩田。”   张二狗一噎,嗫嚅着说不出话来。二狗婆娘李氏一瞧势头不对,咋还要赔田地了,大嘴一张、头花一扯、地上一躺便撒起泼来,又哭又叫,好不可怜。   里正被烦得快要脑梗,也不想理会那家子,便对张氏族长说:“张二狗家可给你族里惹了不少麻烦,闹到我这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索性将他除了族,还可给族人一个警示。”   二狗家一听这话,顿时悄没声息,像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李氏还衣衫不整躺在地上,瞧了瞧族里众人脸色,讪讪地自个儿爬起来,拍了拍灰,又推了二狗一把,暗示他说话。   这年头除族可不是件小事,被除了族就相当于没了祖宗,无依无靠,在这个年代可任人欺凌,生活不下去,甚至子孙科举都很有问题。   张二狗顿时将恼怒的表情一收,换上谄媚的笑容,怯怯道:“族长,我们知错了,我们愿意赔罪,这就回家拿银子去,可别把我们家除族了呀。”   李氏站在二狗身后弯着腰道:“族长,家里两个小孩还小,没了族里人帮衬,可教我们没地儿去了,咱认错了,这就像章家赔罪。”   说完立刻对着章家族长跪了下去,想要求情。章家可不敢受她这个礼,纷纷让开身子。章家族长道:“这赔罪咱们家收下了,也当不得您的大礼,日后再犯,咱可不客气。”   事既如此,便算了结了。张家赔的一两银子已由章则淮收下了,又给了沈氏打算存着给琳姐儿留着当嫁妆。张二狗家和章家算是正式结了怨,也无妨,本来就不想与此等人家交往。   章致拙一直以为琳姐儿是他印象里古代端庄秀丽的女子,没想到居然是个小辣椒,对琳姐儿逗弄:“姐姐好厉害,一点都看不出不久前背不完三字经要哭唧唧的样子呢。”   琳姐儿小脸一红,心想对家里人和对外人那能一样嘛。沈氏也笑笑安抚琳姐儿道:“女孩儿厉害些好,如今这世道可不同了,厉害些不会被旁个人欺负。”   琳姐儿扑进沈氏怀里,黏糊糊喊着娘亲。章致拙在一旁看得牙酸,做些龇牙咧嘴的逗趣表情,惹得一家子发笑,这活宝。   自打这件事后,张家对那大女儿是越发苛刻了,一年到头就两件衣裳,动辄打骂,露出的手臂上全是青紫的痕迹,大冬天还得到河里洗一家子的衣裳,这小女孩的手指肿的有两倍大。整个儿人也越发沉默了,一天到晚没能听见她吱个声儿。   到后来,甚至为了五两银,要卖了大女儿嫁给邻村的七老八十的老头冲喜。   那女孩儿终于受不住,半夜里卷了两件旧衣裳跑了。张家人发现还是因为早上起来灶锅里没朝食,李氏在村里骂了一个月的赔钱货,白养她那么大。当然这是后话了。   ******   要启程返京的前一日,章致拙和安哥儿一起在前院看蚂蚁。没错,现在安哥儿已经和拙哥儿很要好了,天天黏在他身后哥哥长、哥哥短的叫唤。   “你堂大爷家的狸奴生了一窝小的,问你要不要一只。”沈氏站在门口对章致拙说到。   “唉,要的!要的!”章致拙忙站起身来,“是什么花色?”   “生了三只崽子,一只灰的已被别人领走了,另两只都是橘色的。你若想要,咱们便抱一只到铺子里。”沈氏回道。   橘色啊,看来这辈子又要养猪了。章致拙在心里淡定想到。上一世他便养了两只橘猫,个个体胖腰圆,跟二大爷似的。   堂大爷把狸奴送来,稻草做的窝里只剩一只大的和两只小的。大猫轻轻舔舐两只小猫,看起来颇为不舍。   安哥儿好奇地看着这一窝脑袋圆圆、毛茸茸的狸奴,伸出小手想摸摸,被章致拙拦住,刚生了小猫的母猫可是很凶的,挠不熟的人两爪子都是轻的。   堂大爷说:“这狸奴可得精细着养,跟狗子似的放养可不行......”说了一大通,章致拙回过味儿来了,没想到哇你堂大爷这浓眉大眼的居然也是个猫奴。   章致拙拍着胸脯保证自个儿一定好好伺候它,让它好好吃饭,不让它生病。   堂大爷瞅了他一眼,又道:“行,便给你养一只,这两只都是公的,到时候它燥了,叫唤得难听,你便送到堂大爷这来,将它阉了还能活得长些,堂大爷可是一把好手。”   章致拙一澹不由赞叹堂大爷在这个时代真是个优秀的铲屎官了。   “给你那小狸奴取个名儿吧。”堂大爷摸了摸母猫的头,它也没有排斥,“取了名儿能养得久些。”   章致拙沉吟片刻,道:“便叫它薛定谔吧。”   “薛定谔。”堂大爷口中念叨片刻,笑道:“你到给小畜生取了个这么好的人名,不愧是读了书的。”   章致拙尴尬地呵呵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有猫了。 第7章 好朋友   安宁的小村庄一片静谧,高大沉默的古树守卫着,只风吹过,摇曳了婆娑树影,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犬吠,被呵斥一句,也安静下来,陷入更深沉的寂静。   泥墙黛瓦下,一灯如豆,章则淮兄弟相对而坐,各拿了一粗粝茶碗在吃茶。   章则淮咂了咂嘴,对大哥说:“哥,先头两个侄子都大了,大哥如何打算?”   章则河慢慢回道:“我如何打算不重要,像你先前还不是逃出去当了小伙计,爹还想着送你去读书,看孩子们自个儿打算吧。”   章则淮抿嘴一笑,道:“大哥,你还不知道我嘛,最不耐烦读书写字的。”   “还不知道你,”章则河没好气地说,“我那两个儿子性子都憨厚,脑袋也不甚灵光,看见字儿就喊头疼,只想窝在村里种种天。”   “这样也好,咱们做大人的,也不能事事包办。”章则淮沉默片刻又说,“大哥,安哥儿还小,看着也机灵,不如送到京城让他也读个书。”   “大哥你也晓得,我那铺子能开多靠你,如今也让弟弟多回报一些,咱们兄弟俩可不能生分了。”   章则河听见这话愣了半晌,好久又喝了口茶道:“你这话有理,如今家里头吃喝不愁,想更进一步,光是靠天吃饭也不成,送安哥儿去读书倒是个好主意。”   章则淮嘿嘿一笑道:“大哥,旁的你也不必忧心,安哥儿到城里,只管来铺子,我让拙哥儿带他,相互有个照应,这两天小哥俩玩得可好了。”   章则河点点头道:“不错,只是安哥儿现下年纪忒小,一团孩子气,等过两年,有些记性了再去也不迟。”   “大哥,还是你考虑得周全。”章则淮应和道。   兄弟俩又说了会子话,便各自睡去了。   第二日一大清早,章则淮一家便要返京了,两家人站在村口依依惜别。   大人们还好,只说着常回家,小孩儿,尤其是安哥儿眼泪汪汪的,紧紧抓着章致拙的袖子不肯放手。   小孩子觉多,大清早的还迷糊着不肯起床,钱氏说了句再不起你拙哥儿可要走了,立马清醒过来叫着要去找拙哥儿。   这会儿章致拙看着强忍泪意的安哥儿,感觉自已是个渣男,还要抱抱安慰他说一定会回来看他。   安哥儿用软嫩的声音说:“哥哥你要记得来找我玩,我很想你。”   章致拙心都化了,只能一再向他保证。琳姐儿看见这场景,偷偷用帕子掩住嘴笑了,心想:拙哥儿还真讨人喜欢。   相见时难别亦难,章则淮一家并一只小狸奴终于坐进驴车驶上回京的路。车刚掉头走了没几步,章致拙就听见安哥儿嚎啕的哭声,他抑制不住掀开青布幔子往回看。   安哥儿被他娘亲紧紧抱在怀里,他朝着村路不停挣扎,小脸通红,想冲上前去。章致拙心里酸涩,只能用力朝他挥挥手,狠心钻回车内。   章则淮好笑地看着两小孩儿仿佛生离死别的场景,又见拙哥儿一脸闷闷不乐,道:“我已跟大哥说了,等过两年就让安哥儿到京城读书,到时天天见,说不准你还烦呢。”   章致拙声音落寞地开口:“你们大人不懂。”   章则淮夫妇都扑哧一笑,丝毫不在意,只觉得要见面随时可以,到底是小儿女。   可人生境遇总是破朔迷离,幼时亲密无间,长大后恨之入骨的事儿在这世间毫不鲜见。一期一会,朋友之间不忍分离是常事,即使黄口小儿间,也是至纯至性的情感,往后便不会再有了。   ******   一转眼,已入夏,日头愈加强烈,照得人发昏,蝉鸣阵阵,日夜不停地嘶鸣,章致拙听得直犯困。   已读了二月有余的私塾了,章致拙神童的名声越发响亮,慕名来他家铺子买点心果子的人越来越多,他心好慌。   孟夫子心中对这个学生的评价颇高,经义墨贴不在话下,写诗也颇有灵气,算学更是令人侧目。   只是有一点另孟夫子忧心,胡子都捻断好几根,他这学生太依仗自个儿的天资,在学堂,旁的学生摇头晃脑拼命读书诵书,偏他一个,闭着眼手上瞎比划,神游天外。   喊他回神念书,一副被打扰的神色,实是令孟夫子很是忧心。与他家里人谈话,在家劝劝小孩儿多用功,莫仗着天资聪颖便偷懒耍滑。   章致拙那爹也只露出奇怪的表情,似乎欲言又止,最后只点头应下了。孟夫子想到这不禁叹息,生怕这璞玉毁在自个儿手里,白白浪费了他的资质。   孟夫子一片苦心,上课兢兢业业,对章致拙谆谆教诲,只恨他不听劝,课堂上倒是听得仔细,那笔记做得是一塌糊涂,诵读时间更是心不在焉。   说起这,章致拙心里也苦,这完全是他个人的读书习惯,谁知传着传着他就莫名其妙成了神童,就他那个好名的性子也不可能一一到人家面前辩白说自个儿不是神童。   就这样为了维护这名声,章致拙不得不更加用功。经义背熟了还不够,层层深挖,充分理解,大纲脉络都做了好几份。日日都做两首小诗,没灵感也要硬写,保持手感。字更是天天练,如今已很有架构了。   这一日,章致拙放学,正抱着薛定谔坐在柜台后的小杌上低着头看书。忽听见一清越文雅的声音道:“来一份杏酪。”   章致拙不由得抬起头去,便看见一翩翩美少年。   他尚未束发,眼见只十一二岁,穿着白布镶黑边道服,头戴一细藤编就的斗笠,又以皂绢缀檐,以避风日。   眉目清朗,如皎皎明月广博入窗棱;略显清高,不似红尘凡俗人;身姿清矍,挺拔如肃肃松。   章致拙愿称他为“三清真人”,心下吐槽:这小孩儿也太端着了。   身后还跟着一青衣小厮,怀里抱着一古琴,以犀角为琴轸,以蚌珠为琴徽,以白色柘丝为弦。   那少年接过沈氏递来的杏酪将走,突然看见章致拙愣愣看着他,又瞥见他怀里的橘色狸奴,脚步一顿。   薛定谔趴在章致拙膝上睡着了,软软的肚皮一起一伏。那少年对着章致拙说:“可否让我抱抱那狸奴?”   章致拙看了看猫,又看了看少年,又抓到一只猫奴。   他抱着猫绕过柜台,走到少年身边将猫递给他。   那少年小心地接过,大气都不敢喘,珍惜地摸了摸猫的肚皮,阳光照着猫猫,尚浅的橘色上泛起细碎的金屑,像笼了一层碎金撒花薄纱。   少年将猫咪抱在怀里端详片刻,依依不舍地交还,又道:“我叫顾彦汝,日后可否常来看这狸奴?”   章致拙无不可,点点头。这才发现他比自己高了一头有余,决心跟狸奴抢口粮,每日喝一碗羊奶,快快长高。   顾彦汝转身离去,萍水相逢的俩人有了奇妙的交集。   ******   桥南街孟夫子私塾   清雅的小院里栽了几处文竹,另置了几方怪石,一旁则是石桌石凳,孟秀才常在此处喝茶赏月。   朗朗读书声此起彼伏,今日孟夫子讲论语《阳货》篇。李珏双眼无神只跟着师兄,念一句重复一句。   李珏余光瞥见同桌章致拙,只见他毫不理会师兄布置的诵读任务,自顾自整理着笔记。   “强,实在是强!”李珏在心里默默敬佩。章致拙刚来私塾时他是看不上眼的,一般儿童大多七八岁启蒙,哪像他五岁便来了书院。   看来接他的父亲穿着也不华丽,只是个小商贩,难怪目光短浅,家中小儿如此年幼便送来读书,也不怕他对这浩瀚书海生了畏惧之心,从此短了志气。纵是那精彩绝艳之辈也难保折于科举之途,更何况只是个黄口小儿。   却未曾想,之后的事令他大跌眼镜。那小矮子不仅在夫子的教导下快速学完了三百千,现在正式学起了论语,正正经经开始做学问。   若只是如此,便也罢了,偌大京城总能出几个天才神童之流,也不稀罕。只章致拙是个怪人,如此不驯。对,就是如此不驯。   虽每日夫子授课也都用心聆听,可每到背诵时段,只随口念叨几句,便开始盯着书本看,师兄夫子数次提醒也毫无用处,甚至还请了家人。仍然我行我素,惹得夫子痛惜,说他不诵读,既是能背,又如何能养心中浩然之气呢?   李珏心里暗暗点头,没错,虽他也不耐学这唧唧歪歪的圣人之言,可文中字句的音韵节奏莫不抑扬顿挫,读之畅达。只有章致拙本人不在意,按照自己的想法打算,跟夫子商讨过后,一切照旧。   想到这,李珏不得不对这寒门小子升起些许敬佩,就算他读书读得极差,有这份坚持自我的信念便不是俗人,将来不读书,去做旁个事儿也一样能有所成就。   李珏想得很对,只是他没料到,章致拙居然是整个丙班书读得最好的,次次抽背经义,他毫不怯场,口齿清晰,原文与注解一同背下,势如滔滔江水,连夫子都沉浸其中。   没天理啊,难道一个人先天的才智真能如此优越,这让我等凡俗之辈如何有颜面存在这世间呐。   作者有话要说:  新人物出场~   有小可爱留言啦,但是小沈找不到作者回复的地方,在此亲一口,把安哥儿借给大家玩,嘻嘻。 第8章 初相见   身旁小胖子李珏心神不宁,左摇右摆地晃动身子,师兄念的论语压根不进脑子。   不过这些都没法打扰到章致拙,经过前世成千上万的文献阅读训练,一般的声响根本无法撼动陷入专心致志状态时的他。   章致拙此时正在重新整理他的笔记。经过上回和夫子详谈后,章致拙对科举又有了新的明悟。   笔记是学习经义的好办法。圣人之言总是精炼简洁的,后人又对其进行更进一步的注解,他们往往能找到不同角度、不同深度来阐述。   目前章致拙的学习进度还处于论语只粗略过了一遍,还未吃透。现下他在做的笔记即为夫子以及夫子推荐的书籍上对论语的解读。   同时他还尝试对其进行大纲总理的归纳总结,以期达到更为深入的理解。日后,想到一处,其他与之相关联的篇目便如同串珠,拎起任何一点,带出一串,不怕写文章时言而无物。   “拙哥儿,今日下学,我跟你走吧。”李珏用手半捂住嘴巴轻声道。   “嗯?”章致拙表示诧异,李珏家富裕,都是家里头的小厮来接。   说来也好笑,李珏身为泰丰楼东家的老来子,继承了他父亲精打细算,善经商的优点。连贴身小厮都被他赐名青蚨、乌宝,就相当于有人取名叫人名币,美元。不少人当着面夸赞李珏有乃父之风,日后必财源广进,背地里却嘲笑他钻钱眼儿里去了。   李珏何尝不知那起子人是如何在背后编排他的,不过不在意罢了。有那时间说酸话的大多比不上他家,比他家更富、更有钱的又有谁会来管这鸡毛蒜皮的事儿,都是闲的。   相比这些,李珏更放在心上的还是他的功课,自从发现拙哥儿这个瑰宝,李珏便打算赖着缠着也要当他的朋友。   章致拙也没有对商人的偏见或者瞧不起之类的,自己家都是开铺子的,更何况还比不上人家的产业。不过说起功课,李珏心算可真是快,连他这个理科生都比不过。但在文章背诵方面却是艰难,又常常浅尝辄止,这就十分逊色了。   “还不是上回夫子考校,我那论语学的你也都晓得。这几日我都不敢回家了,怕我爹揍我。我先跟你走,就说求了你帮我补补课。”李珏露出央求的神色。   章致拙点头答应了。   今日点心铺子忙,章则淮让他自己回家去。章致拙、李珏先下学,又等了一会儿轩哥儿,三人背着各自笈囊一同往前门大街走去。   李珏和轩哥儿还未认识,章致拙给他们互相介绍了一遍,又说笑几句便熟悉起来。   轩哥儿是章致拙家隔壁酒馆林大娘的儿子。林大娘并非京城人氏,早年从河间府嫁入京城旁的一个小县城,谁知五年没有身孕。   婆婆横竖看她不顺眼,一个劲儿挑刺,明里暗里骂她是个不生蛋的。街坊四邻个个看笑话,只要打他们家门前过,总能听见她吵架骂街声。   最后还是和离。男方懦弱,处处听娘的,原本还是想休了林大娘。林大娘硬气,干脆闹到族里,对着族长直说,无子休妻是前朝的做法,若想休了她,她便去官府告他们狼子野心,意图谋反,大家一了百了,谁也捞不着好。   她婆婆最终还是妥协,两口子办了和离。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官府敲了印的当天,林大娘拿了嫁妆便搬了出来,另找了家雇主给人家当厨娘。   大概老天爷是想看看这人间百态,一月后林大娘身子不适去看大夫,被告知她已有三个月身孕了。   这下可好,男方又缠了上来,想让她把孩子生了给他们养,让那孩子认祖归宗。林大娘嗤笑一声,站在大街上就把那一家子骂到双眼无神,口角流涎,个个以袖掩面,狼狈而归。   之后又有那锥心流言,说林大娘肚子里的孩子是野种,不知道钻了哪个黑胡同偷汉子。林大娘听见这样的话,扔下手里的活计就冲进人群就扇了讲闲话的三巴掌,又提前给孩子取名林毅轩,给家里人去信,把孩子的名儿添族谱上。   之后烦不胜烦,干脆收拾了钱财进京。一开始敲了好多家的门都摇头,不愿收大肚子的做活,最后千辛万苦,找到一富贵人家要预备奶妈,方安定下来。   幸得林大娘有一手酿酒的好本领,孩子周岁刚刚过,她便租赁了间铺子开始自个儿酿酒自个儿卖。开业当天,林大娘一手抱着还不会走路的孩子,一手招呼客人。就这样艰难地把日子过了下去,把孩子养大,还送他去读了书。   轩哥儿打小便体谅娘亲的难处,轻易不哭闹,一个人乖乖坐在柜台后面滚小酒坛子玩。稍微长大了些,便和娘亲一起酿酒,分担一些活计。等去了私塾,更是卯尽全力读书,生怕辜负了娘亲的一份心血。   林毅轩今年十岁,在孟夫子私塾读乙班,而和他同龄的李珏却还在丙班,可见两者差别。   三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到了前门大街,轩哥儿同两人告别便先回了林大娘酒馆。   章致拙和李珏也到了章家点心铺,今日沈氏并未出现,只琳姐儿站在柜台后笑眯眯招呼客人。   章致拙略有些奇怪,问道:“娘呢?今日怎你在这?”   “娘今日身子不适,尚躺在床上呢,我来替她。”琳姐儿一边将点心装进油纸,边回答客人,“承惠,共十五文。”   章致拙皱起眉头,对李珏说:“珏哥儿稍等片刻,我先去看看我娘。”   步入沈氏歇息的屋子,章致拙称呼一声娘亲,便走到她床头,掀开幔子挂在帘钩上。沈氏原在闭目养神,听见儿子的声音便睁开了眼,露出抚慰的笑容。   “娘没事,今早或是略受了凉,头风犯了,明日便好了,莫忧心。”沈氏拍了拍章致拙的胳膊以表安慰。   “可要寻大夫来,娘快把暖额戴上,避避寒气。”章致拙担心地劝道。沈氏身体不甚康健,许是小时候饿惨了,伤了元气,一直未补上。   沈氏接过暖额,戴在头上,又道不需请大夫,只是些小毛病,略歇歇就好。   章致拙拗不过她,只得坐在床沿多陪沈氏说了会话。   另一边,站在铺子口的李珏手足无措,小眼神偷偷瞥一眼琳姐儿,触到那带着温软笑意的眸子又猛的收回,不敢再看。   天呐,光是知道拙哥儿读书读得棒了,没想到他的姐妹也如此、如此顺眼。李珏心里有些不对劲儿,抓心挠肺的,又不知该说什么。   琳姐儿有些奇怪地看着自家弟弟的同窗,瞧着年岁倒是比拙哥儿年长不少,没想到如此怕生,扭扭捏捏的,连她的好友姝姐儿都不如,人家可是正经的千金大小姐。   琳姐儿那一眼又看得李珏一哆嗦,像冰雪初融,悄悄开出了粉红色的桃花;又像朝日初升,留下一抹蔷薇色的霞。   李珏突然明悟了,原来这便是诗文里一见钟情的感觉~   之后好半晌,李珏都迷迷糊糊,连拙哥儿同他讨论功课也不曾回神。章致拙狐疑地看了看,见他一脸神游天外、不知今夕何夕的神情。他也不是好奇心重的人,撸了撸猫,自顾自看书去了。   李珏回过神来,胖脸上有红晕,见拙哥儿在专心读书未曾看他,舒了一口气,摸了摸脸,又期期艾艾地拿身子蹭了蹭拙哥儿。   章致拙被他撞得书差点没拿住,没好气地说:“咋了,突然撞我。”   李珏也不在意他不善的语气,小心翼翼地说:“拙哥儿,外头的姑娘是你姐姐还是你妹妹呀?”   章致拙丝毫没发现什么不对,愚蠢的直男啊,翻了一页书,淡定道:“是家姐。”   李珏嘿嘿一笑,不好意思道:“我好像终于遇见了我的洛神。”   嗯?   章致拙抬起头,好哇,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就要早恋了?还看上了我的姐姐,实在大胆!   章致拙将书合拢放好,眼含威胁地盯着李珏。李珏在未来小舅子的注视下越来越怂,慢慢低下头,小声地讨好章致拙。   章致拙没好气地打断他,道:“别想这八字还没一撇的,我姐还小呢。你若想娶,得过个五六年令父令母来议亲,正儿八经的来。”   李珏惊奇地看着拙哥儿,道:“拙哥儿,你好懂哦。”   章致拙翻了一个白眼,心想:李珏才十岁就有爱慕之心了,这搁上辈子可还是个二三年级的小学生,古人也太早熟了。嘴上应道:“呵,我神童。”   都说到这儿了,这功课也学不进了,章致拙送李珏走到铺子口,青蚨已在门口候着接自家少爷了。   琳姐儿还站在柜台后,见弟弟同他同窗出来便朝着他们笑了笑。还没等李珏回一傻笑,章致拙便眼疾手快窜到李珏面前,想隔绝他看姐姐的视线。   可惜,拙哥儿年小身矮,压根遮不住,可恶!琳姐儿看见珏哥儿热烈的眼神,虽有些惊异,仍礼貌地向他点头致意。   李珏嘴咧得更开了,章致拙看不下去,连推带搡地拉着李珏出了铺子,心想,下次再不能带同窗回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  签约啦~ 第9章 写文章   沈氏歇了两日,便又开始做事。铺子里的生意越发好了,章则淮一发不可收拾,接连出了好几款新品。如今,章氏点心铺的花糕已是京城有名的糕点了。   名人雅士尤好这一口,清清爽爽不腻口的点心在如今这嗜甜的世道实在难得,更何况,他家还推出了十二节气花糕点,那小匣子一装,卖的就是个风流意儿。   就连户部侍郎家有名的那位才子设宴都用的同款糕点,邀请众好友来他的新宅子赏景。与才子交往的自然也是才子,大家都文采斐然,暗地里较着劲儿。顾彦汝率先为那荷花酥做了一五言绝句,众人自然不能落后,个个都挑自己喜爱的糕点作诗作词。   顾彦汝来撸猫的时候,不,来买点心的时候,顺手就将众人作的诗词集扔给了章致拙。   顾彦汝这段日子常来章家,还总是挑章致拙也在的时候,有他这个小主人在,狸奴更加乖巧了。同他的主人也熟悉起来,二人时常斗嘴。   章致拙腹诽,刚见面时那个风度翩翩,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形象早已崩塌。   有次新式糕点刚做完,朱白相间,柔晰芳香。章致拙拿了一小些装在粗陶小碟上,并随手摆了一小颗薄荷,就端给顾彦汝,让他品尝。   他先是将那碟子糕点放在石桌上左右来回端详,再用帕子细细擦干净每一根手指,捻起一枚,沉吟片刻,缓声道:“婉彼姬姜,颜如李桃。”最后轻咬一口,慢慢品尝。   章致拙在一旁看得快裂开,世上竟有如此装逼之人。大概是他看猴儿的眼神太明显,顾公子嫌弃地白了他一眼,道:“只有俗人才囫囵吞枣。”   章致拙也拿起一枚,大口咬下,腮帮子都鼓起来,含糊道:“你们世家公子不都不吃这等甜食,鄙夷只有吃不起白糖的贫民才喜这甜腻腻的果子?”   顾彦汝轻咳一声,抱起一旁的狸奴,勾着下巴挠了一会儿道:“一般般,我也就随意尝尝,毕竟拙哥儿使我盛情难却。”   章致拙一看他这副调调就知道这波稳了,看来大家都会喜欢吃这次的新品。   顾彦汝其人,自诩风流雅士,曾道那些个禁锢人的四书五经随意读读便罢,还是诗词歌赋养人灵气。户部侍郎自己家的大宅院从未久住,另在别处辟了一清净小院居住。   吃食上也从不吃些奢靡之物,似那等一整只鸭只吃鸭舌,其余皆弃的菜式是向来不吃的;宫廷御宴名菜佛跳墙据说是先宗所创,他也嫌耗费太多,只在家中吃过几次。大荤只略吃些鸡鸭猪羊鱼等常见牲畜,还必得做法简单,口味鲜美。   顾彦汝偏爱时蔬佳果,好那自然之物,据他的说法,食之清爽可爱。至于凉糕,嘴上说着不喜这等甜腻零嘴儿,往往手上又拿了一枚。   这次更是为那甜点糕食作诗,还集成了小册子,如此口是心非。章致拙接过顾彦汝扔来的诗集,心中暗喜,又可借此营销一波,涨一涨收入。   最近还时常有夫人小姐打发小厮前来采购,还点名要那新点心,一篮子一篮子买,可把章则淮累坏了,又教了大兴手艺,也能搭一把手。   泰丰楼的掌柜也前来洽谈,想放些点心售卖。章则淮夫妇忙的昏头转向,又雇了一位帮厨,一位小伙计。   是夜,片瓦苍苔院落,点了一盏油灯,几支蜡。象眼窗半阖着,夫妻二人穿着半旧略发黄的白棉寝衣说着话。   沈氏握着笔杆,在账本上点数。章则淮坐在床沿,把玩着拙哥儿乱雕的一尾红鲤。   “这半年拢共收入五百两银,刨去食材等耗费,大抵净余三百两;村里的田地咱们租出去了,也有三两。家用这边,衣裳被褥等布匹,花了十两;拙哥儿读书,笔墨纸砚等花费十两;每月要发的月钱总共五两银;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咱们这半年就省下二百六十两。”沈氏看着匣子里的银钱,惊喜道。   先前的方形五福捧寿木匣已被装的满满当当,沈氏另拿了一匣。   “嗯,咱们的家底慢慢也厚了,却不可大手大脚。这半年点灯熬油地耗着做生意,身子受不住,你都病了一场。”章则淮对沈氏说。   “正巧,泰丰楼那边儿要咱们的糕,开价同散卖还高了一文。那些个做法复杂的咱就不搁店里卖了,直接送了泰丰楼那儿,也简便些。   章则淮点点头,又道:“不时新的点心少做些,单放铺子里也没多少人来买。另放些受欢迎的再弄得精巧些,专给那些少爷小姐们卖,”   沈氏嗤笑,骂道:“奸商。”章则淮哈哈一笑,躺进被窝里,道:“你情我愿的事儿怎叫奸商了。咱们又不弄虚作假,卖那不新鲜的吃食。只样子做得好些,大家乐意捧场罢了。”   沈氏又回了几句话,收拾了账本,吹熄了火烛,也慢慢睡去了。   夜色如墨,凉风袭来,天气渐渐冷了......   ******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世间的人就像一条喧闹的河,时间不紧不慢从身上趟过。又是一个散漫的春天。   章致拙已经八岁了,学了整整三年的经义,终于要学做文章了。说起科举文章,章致拙脑海中出现的第一直觉便是大名鼎鼎的八股文。   事实也如此,孟夫子讲文章时便评道,先宗言八股文大多死板拘泥,显不出才气来。但实际上,科举考场上的学子大多还是以八股为版,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纵略有差别,大体仍在此框架内。   章致拙表示理解,这就像高考作文常常题材不限,诗歌除外,但考生大多还是以写议论文为主一样。用更少的时间写出平均水平线上的作文,是高性价比的做法。   八股文对学子来说,利大于弊,在考场高压的情况下只要能破题,写文章就能有思路。又有起承转合,文章框架便不成问题,这也是大多数学子仍然选择依照八股来作文的理由吧。   至于八股文的不利之处,集中于遏制思想,考生专注玩弄字义而敷衍成文等等。先前统治者也尽力避免这些弊端,不强制规定科举一定要写八股文;改变科举单一取仕的局面,另有明算、明科、明法等等。   效果如何,章致拙也不知,孟秀才给他看了一篇未用八股格式的进士文章。整篇文章脉络清晰,文气斐然,用典妥当,该对偶处更是工整精丽,一气读下,只觉气势恢宏,让人不忍释手。   “当然,这对你来说还太困难,初学做文章还得心中先有章程,学透八股,先做个百八十篇,之后慢慢摸索,若能有自己的版,也能在茫茫八股中脱颖而出。”   孟夫子捋着胡子慢慢道。   “不过不必强求,科举中不用八股的皆是英杰。每年也总有几个不自量力的,作出的文章要么字数不达标,要么絮絮坠坠、罗里吧嗦,还有偏题跑题离题的。写的好些的,也逃不过文章不够曲折,太过直白的陷阱。”孟夫子补充道。   章致拙知道自己写文章的德行,上辈子写过最多的就是论文,也不搞那花里胡哨的,决定老老实实的学写八股文。   “作诗和做文章不一样,作诗宜早,做文章却得打足基础。为师看你的诗灵巧有余,工整不足。强求巧句佳词,只得一时风光,你还得继续磨练。”孟秀才一想到章致拙在学堂不太用功的场景便忧心忡忡,一有机会便提点告诫。   “这样,你每旬多做三首诗,送予我看。”孟秀才下定决心定要好好教导他,免得他自傲自轻,真是良苦用心呐。   章致拙一噎,欲语还休,他原本就怕自己上辈子没写过诗,作出的诗太过匠气。他便坚持不懈地写,并请善诗词的顾大公子评讲,但往往被批的一无是处。   如今还要多写三首,章致拙摸了摸自己的肝,一狠心还是应下了。   孟秀才开始讲如何做文章,有定格律,首有破题,破题之下有承题。又讲了破题分为顺破、逆破、明破、暗破;破题破字为下,破句为中,破意最上也最难。   还讲了破题的忌讳,不可连上、不可犯下;又不可漏题,即未破完全,不可骂题,即内容生拼硬凑等等。   听到骂题,章致拙想起晚清年间,西方世界迅猛发展,杰出将领、人才纷纷涌现;而泱泱大清却夜郎自大、腐朽不堪,有志之士决心开眼看世界,有一年的科举题即为《项羽拿破轮论》。   信息闭塞的考生麻了爪,只得硬写,“夫项羽乃拔山盖地之雄,岂有一破轮而不能拿乎?非不能也,势不必也!彼破轮为何物?其大几许?其高若干?纵或挡道,乌骓且扬蹄,项王即可,安然而过焉,何需下马将其移开,而后再前,岂非多此一举……余固以为:相羽不必拿破轮也 ……”   想到这,章致拙扑哧一笑,刚一回神就对上了孟夫子严厉的眼神。章致拙顿时整肃神色,还是没逃过夫子动用戒尺,被打了一顿手心。 第10章 顾彦汝   孟秀才眉头紧皱,语重心长地对章致拙说:“你再这样虚度年华、荒唐过日,为师实在担心你能否考上秀才。”   章致拙调皮道:“夫子,那我童生试一定能考过喽?”   孟秀才微闭了闭眼,缓和了一下心中怒气,又抓起一旁的茶杯猛灌了一口,才道:“一会儿我在《大学》里挑五个句子,你练练破题,正破、逆破、明破、暗破都来一遍,过十日上交。”   章致拙看夫子真被气到了,忙闭口不再言语,又听见还要另做功课,心里暗暗叫苦,恨自个儿嘴贱。   如今章致拙的进度在整个丙班是最快的,其实早在一年前他就可学做文章了,只夫子觉得他年岁太小,压了压他。如今再过些时日,将文章做得熟练些,他便能升入乙班,和轩哥儿作伴了。   ******   春日里,隔壁林大娘家后院栽的玉兰堂堂皇皇,一把玉臂探过墙来,亭亭如盖,云一般散漫开来,毫不收敛。等日头一热,天气一暖,花瓣便全开了,大风将它吹下,仍然这样放肆热烈地开。视白雪如敝履,不管泥泞或春雨,不顾一切地开。   章致拙日子过得颇为简单,铺子里的生意不必他忧心,只每日读读书,做做文章,写写诗,撸撸猫。   明天是十日一次的休沐日,刚刚下学,章致拙便放下笈囊,端了一高足盘的点心,慢悠悠走到石桌旁,打算偷个懒儿。   前段日子刚学做文章,章致拙肝了许久,总算让夫子稍稍满意一些,不再死盯着他,趁休沐,好好歇歇。   章致拙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刚想捡一枚点心放进嘴里,就看见顾彦汝在一旁含笑看着他。   顾彦汝不愧是大昭有名的雅士,一袭天青[衫,只腰间挂了一枚古玉,再无他物装饰,眉目舒展,寒星般的眼盛着笑意,默默看着章致拙。   章致拙吓了一跳,刚一睁眼就看见一个大活人悄没声息地站在自个儿面前。再定睛一看,顾公子在白玉兰的笼罩下微微倚靠在石桌边,好一副佳人遗世独立图。   章致拙略有些羡慕,人家长得如此貌美,家世如此优越,品行如此完美,要搁小说里肯定是男主待遇了。看他不为名利,不事权贵,不惹俗流,只愿意为女主写诗,有哪个女生能抵抗呢?   章致拙调侃地说道:“顾公子才貌俱佳,即便是在茫茫人群里,也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顾彦汝眨了眨眼,笑道:“夜来双月满,曙后一星孤。”   章致拙一惊,连忙嚷道:“用错典了,这联寓意不佳,别用在自个儿身上。”   “好吧,不同你说笑了,今日是来给你下帖子,邀你明日来我那新宅子做客。”顾彦汝敛了神色,又回复以往略清高的模样道。   “咦,你又买了新府邸?”   顾彦汝一副你怎的如此爱买房的模样,道:“自然不是,两年前已买下,如今终于改成我心仪的了。”   ******   第二日,前门大街。   阳光和煦,有玉兰洁白飘落的厚花瓣,也有柳树新发的嫩芽,小孩活泼奔跑的影子,以及甚多人手中章家点心铺的花糕,好个烂漫春味。   章致拙跟在顾彦汝身边,喟叹一声,故作落寞道:“我如何能把春天比作春天?”   顾彦汝沉吟片刻,刚要说话,便被章致拙阻止。   “停,以后别在我面前作诗了。”章致拙急忙摆着手。   顾彦汝面露不快,问道:“这是为何?”   章致拙词穷,只能说:“我怕。”顾彦汝不高兴地回道:“你怎可因自己的诗不佳,便不听旁人的诗,如何能进步?”   章致拙语塞,只得道:“咱们快走吧,我等不及要看你的新房了。”   二人一路说着话便走到了顾彦汝新家,离前门大街不远,难怪他几乎天天过来撸猫,章致拙腹诽。   一来到家门口,顾彦汝便滔滔不绝向章致拙一一介绍自个儿花的心血。   指着眼前的台阶,顾彦汝道:“我这台阶造了六阶,做了垂带踏跺的样式,均以文石剥成,又种了草花数茎于内,映阶傍砌,颇为可爱。”   章致拙赞叹地点点头,又见大门以木为格,六根湘妃竹横斜钉之,两旁用板挂了春贴,刻了唐联。门环为古青绿蝴蝶兽面,整扇大门俱用黑漆。   接着往里走,便见对列数株玉兰,如玉圃琼林。顾彦汝道:“堂屋前若要植树,首选玉兰,但需得成行栽种,整齐排列,方有高贵典雅之气。”   章致拙认同地说道:“玉兰并非那小巧娇媚的花儿,而是镇的住场的花中君子,实有世家气派。”   说着便进了堂屋,宏敞精丽,前后又有曾轩广庭。顾彦汝嫌弃道:“这堂屋没甚好看的,官里官气的。”   如此一路走一路说,大到楼阁,小到栏杆,顾彦汝全按自己的喜好建造,时不时还数落几句世人忒俗。   比如,后院小溪曲涧,靠东面有一小桥,以石子砌成,周围种了几株绣墩草;靠西面则为三折板桥,一木为栏,匍匐水上。顾彦汝便道:“有人板桥上还用木板做成朱红色的d字栏,还用太湖石做装饰,俗,太俗。”   章致拙回道:“若是烟波大湖,便可用文石为桥,雕些云物。”   顾彦汝乜了他一眼,道:“需得精巧,不可入俗。桥上也不可置亭。”   又记起先前不准在他面前作诗的歪理,指着那小桥道:“你现做一首,便以那桥为题。”   章致拙吭哧半天,只说了句:“粉墙东畔小桥横。”顾彦汝失望摇头。章致拙心里委屈,怎得逛个宅子还得作诗,即兴可太难了。   吃过昼食,二人将宅子细细逛过一遍,顾彦汝迫切想要分享的心得到满足,正餍足地躺在书房的黄花梨罗汉榻上。   章致拙在他人家做客不可如此放肆,便端端正正坐在紫檀夔龙纹玫瑰椅上,看好友如此惬意,酸溜溜地说:“你看看你,一点风流雅士的姿态都没有了,如此惫懒。”   顾彦汝毫不在意,又说:“我在京郊奎岚山上还有一处山居,等天热起来了,咱们便去那地儿避避暑。”   章致拙闷闷不乐道:“谁可像你整日无事,我还得努力读书,今日欠下的功课,还得找时间着补。”   正好小厮送来一盏酥油泡螺,二人吃了,又说了会话,章致拙便向好友告别,往家走去。   还未到家门口,章致拙便发现铺子前有好些人,仔细一看,原来是大伯一家子。章致拙连忙向前问好行礼,又笑眯眯地看向安哥儿。   安哥儿初到京城原有些怕生,一见熟悉的堂哥,紧张的情绪不翼而飞,笑着扑向章致拙,搂住他的脖子,好一阵亲热。   章则河好笑地看着两兄弟,转过头又对弟弟章则淮说:“安哥儿便拜托你照看了,你找的夫子定是好的,下月我来看看这皮猴儿,顺道把束钱给你。”   章则淮连忙保证:“放心吧大哥,安哥儿呆在这儿,就跟在自个儿家一样。束便不必了,这些日子小弟生意还行,还劳的大哥大老远赶来。”   兄弟俩人好一般推拒,沈氏挥着帕子,笑道:“哥儿几个亲厚,也来屋里说话,邻居们可都看着呢。”   众人这才一同走进屋内,三个小孩凑在一旁热热闹闹说着话,这边章则河一家同章则淮坐在桌边商量安哥儿的事儿,沈氏从灶王间提了一壶茶,给众人满上。   “今年过了年,安哥儿便六岁了,我瞧着他懂事了不少,又惦记着你劝我的话,一家子商量了会,便决定送他来京城认个字儿。”章则河轻啜了一口茶水道。   章则淮回答:“大哥放宽心,我这吃的用的都有,便是读书上,有拙哥儿在也能帮扶一二。”   章则河笑了笑,道:“这我肯定放心,咱们拙哥儿可是神童,咱们大老粗可比不了。”   章致拙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感觉无话可说,只能讪讪地笑几声,心道,在古代当神童的滋味儿可太他妈绝了,只要有一个人这样夸,十里八乡的人都会这么跟着说,我现在可是骑虎难下了。   章致安听见大人这么讲话,眨巴了下眼,敬佩地开口:“哥哥你好厉害呀。”章致拙面对小迷弟的可爱眼神,摸了摸他的头,露出慈祥又鬼畜的神色,道:“嗯,放心吧弟弟,日后会让你知道我的厉害的。”   此时兴致勃勃的安哥儿并不知道在未来等待他的会是一副怎样悲惨的场景。   当夜,章则河一家婉拒了章则淮请他们住下的请求,急匆匆赶着驴车就回了村。安哥儿抱着他的行囊,跟着章致拙来到他的屋子。   前几日,家里来信说安哥儿会来,章则淮已去木匠铺子另打了一张床。沈氏正在铺被褥,边对章致拙说:“安哥儿同你睡一个屋,等几日后安哥儿开始上学,写字的桌子便不够大了,娘想着再去打一张桌子、几个箱子,也好放放书。”   章致拙帮安哥儿一起将行李放好,一边点头应了声好。   作者有话要说:  诗句为唐-崔曙参加省试时所作。   《分门古今类事》:“崔曙作《明堂火珠》诗云:‘夜来双月满,曙后一星孤。’时称佳句。未几,曙卒。无子,惟一女,名星星。星,盖其谶也。”后人常用曙后孤星代表孤女。 第11章 模拟考   夜晚,来到新环境的安哥儿有些睡不着觉,就着月华,看向另一边的拙哥儿。章致拙正点着烛火,进行最后一次的复习检查。   “哥哥,读书好玩吗?”安哥儿感觉不太.安,有些瑟缩地钻进被子,轻声说道:“我可以学好吗?我怕我笨读书读不好。”   章致拙走到床边,给他掖了掖被角,俯下身摸了摸小孩儿软软的毛发,安慰道:“不怕,哥哥会教你的。”   之后的事实证明,章致安确实是他教出的最好的学生之一。   又忙活了一阵,章致拙也吹灭了蜡烛,上床睡了,夜色如水,美梦似真。   ******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两年后,正值春节,京城大概是大昭年味儿最浓的地方了吧。家家挂起桃符,一年的辛劳似乎都在新年随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而散去。   大年三十,铺子只开了半日,向晚章家一家四口正忙着包饺子,普普通通的猪肉菘菜陷。半月前,章则河来了一趟城里,又送了许多菜蔬米粮并过年四礼,顺道接安哥儿回牛膝村过年。   灶上热气蒸腾,等着新包好的饺子上锅蒸。章则淮往灶里又塞了一根柴火,红彤彤的灶眼里,火焰汹涌跳动,照得人脸暖呼呼,再在一旁放上几枚朝廷大力推广的地薯土豆,由热气烘熟。   拙哥儿和琳姐儿在新年穿得喜气洋洋,全身上下一身红色,尤其是琳姐儿,头上扎了两个花苞头,戴着拙哥儿摘下的腊梅,好不可爱。   章致拙已十岁了,琳姐儿也十二了,这么大岁数的小孩儿一年一个样儿,拙哥儿褪去稚气,人也显得稳重了些;琳姐儿是女孩,青春期到了更是抽了芽,比拙哥儿高出整整一个头。   章致拙小心翼翼捏好一个六褶的饺子,放在盘里。沈氏见状,笑道:“咱们家包饺子都包的四褶,偏你要包六个褶儿。”   章致拙一怔,随口回道:“六六大顺嘛。”实际上上辈子他家就包的六褶儿,若不是沈氏细心发现,他还没注意。前世留给他的记忆已经很淡了,似乎他就是在京城土生土长的一个小商贩的儿子。   乱七八糟想了一通,章致拙便把这些抛之脑后了,往事不可追,还是专心包好自己手中的这枚饺子比较重要。   沈氏已利索的包完两个饺子,看章致拙笨手笨脚地还在裹馅,又道:“六六大顺是个好兆头,今年拙哥儿便要下场考县试了,讨个好彩头。”   没错,自打五岁那年启蒙,章致拙已读了整整五年的书了,夫子终于松口肯让他下场一试。主要还是忧心章致拙仅靠资质,不肯用功,若是年纪太小,一个考不过,容易被吓着,日后再考便难了。   孟秀才的拳拳爱才之心倒没白费,章致拙也理解,头一回参加科举考试他也发怵,准备充分些更妥当。他的年纪也确实还小,一般而言,能在十四岁前便考中童生的都能被称为神童。   章致拙如此好面子的人,更是打算十四岁前定要考中,否则风言风语便会多了。谁让先前他的神童之名如此盛,十四岁还没考中童生的神童那还是神童吗?   章致拙在心里这样想着,手上也不耽搁,包完了最后几张饺子皮。捡出一些当晚便吃了,剩下的塞进j里直接放在后院的青石板上即可,或者裹上些雪,冰天雪地的,也不会坏。   章致拙直接咬了一大口,饺子里渗出的汁水鲜美滚烫,连忙伸出舌头大口呼呼。自家包的饺子用料货真价实,早上刚从王屠户那儿剁的新鲜猪肉,和着大伯拿来的菘菜,猪油那么一炒,香啊。   章则淮在桌上摆好菜式,倒了九盅黄酒,一一摆好筷子,又念了经,烧了黄纸,跪地磕头祭了祖宗,一家人才热热闹闹开始吃年夜饭。   窗外爆竹声不绝于耳,时而掺着小孩儿的尖叫声,大人们的笑声。有大户人家购了昂贵的烟火,在黝黑的空中炸开绚丽耀眼的火花,引得地上的人歆羡地抬起头久久张望,兴奋地用手点,这朵好看,还是那朵炸的更大些。   有些人家吃完年夜饭会一家子齐聚,外出逛街。章家不打算出去,每当这种时候拍花子总是格外猖獗,纵是官府抽出许多人手,也有很多小孩被掳走。过年正是开心的时候,可不要乐极生悲。   章致拙在吃完年夜饭,拿了压岁钱,又和家人说了会话之后,又钻进自己的屋子,开始读书。   腊月里,章致拙在木匠铺子那儿打的科举倒计时木牌总算到了,花了他一钱银子,甚是肉痛。为此,他特地邀请今年同样要下场的李珏、林毅轩来参观,积极安利这一神器。   正经事古代人的俩小孩望着墙上触目惊心的“离县试仅七二日”字样,瑟瑟发抖。他们何时见过如此丧心病狂的操作,纷纷谴责章致拙,在学堂如此惫懒,没想到在家如此努力,还想出这么逼人的法子。   章致拙不为所动,倒计时也是各大初高中名校的传统艺能了,一般的考试还不配用上这计时牌,科举当然不一样,每场考试都得用上。章致拙话锋一转又开始数落二人:“若是学的扎实,何须怕这一小小木牌,县试的日子就在那儿,与其逃避,不如勇敢面对它。”   章致拙一声“奥里给”差点脱口而出,硬生生又咽下,充满正义地回望二人,仿佛他的一份好意被误解了。   李珏、轩哥儿虽已十五,家里都开始相看了,但和章致拙仍然平辈相交,不摆大哥架子。主要还是章致拙学问做的好,有时候还会感觉他才是年纪大的那个,就比如现在。   轩哥儿率先开口道:“拙哥儿,你这个法子好,回头我在家也挂一个。”李珏也急忙道:“我跟我爹说,让我那帮堂哥堂弟也挂一个,今年就算不考,日后也定有用处的。”   章致拙心里暗爽,快来感受倒计时的强大威力吧,又一本正经道:“等十五过了,我打算在家搞个模拟考,到时候一起来,我请夫子评卷。”   二人没法只得应下了。   章致拙念着书,想到这又情不自禁地笑出声,虽然自己准备考试很痛苦,但看别人更痛苦,心里就会好受许多。   模拟考前一日,章致拙在家收拾好了物品,准备到李珏家去。自从李珏在章致拙这儿听了这个法子,急颠颠地就冲回家同自己的爹说了。李大志,也就是李珏他爹听小儿说了这法子,感觉甚妙,立马拍板,在自个儿家搭了个棚子,充当考场,到时到他家来考。   又请了孟秀才实地请教,问是否还有甚遗漏的。孟秀才惊奇地捋了捋胡子,围着棚子转了几圈,才开口道:“这棚子太坚固了,做的破些,考的时候吩咐下人浇些水,模拟下雨。”   “位置也不好,搬到茅厕边上去,若到时正式下场,再遇到这些心里便不慌了。”孟夫子再补刀。   就这样,这场模拟考试在如此艰苦恶劣的环境下开始。   凌晨三点,章致拙、李珏、林毅轩并几个私塾学子已端坐号房等待发卷。孟秀才在知道有模拟考之后,便在私塾问了,却仅有几个学生愿意一同参加,其余的不是怕天气太冷伤了身子,便是觉得毫无用处,不如在家看书的。   孟秀才也不强求,科举本就是机缘,抓不住也怨不得旁人。   章致拙哆嗦着点起蜡烛,看了看天色,簌簌地又开始下雪粒子,还有几颗落在桌上。这也太真实了,作为始作俑者的章致拙都有些佩服,简直是闪耀级别的考场复刻。   隔壁号房的李珏浑身发抖,肥肉也无法阻挡住寒冷,更何况旁边就是自家茅厕,现下还好,冬日里味道还勉强可忍受。主要是冷,寒风呼啸,四面漏风,李珏悲愤地吸了下鼻涕。   孟秀才将两张卷子并两张草稿纸发下,就老神在在地去了房里喝茶,还有火盆点着,惬意。   李大志夫人刘氏焦虑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帕子都快扯烂了,埋怨说道:“老爷,这样冷的天珏哥儿如何受得住,往日读书点两个火盆都不够呢。”   “哎呀,慈母多败儿,大家都是这么考的,只许带一点炭火,用完了就没了,现下吃苦,到考场不至于手足无措。”李大志头疼地回答。   “哼,娘那里还瞒着呢,若是她老人家知道自个儿宝贝孙子受这样的苦,铁定心疼。”刘氏气呼呼地坐下。   “不禁一番寒彻骨,哪来梅花扑鼻香。老大已让他经商了,珏哥儿这个小儿子科举能出头才是幸事。”李大志慢悠悠地说,“娘发现了,我再去说。”   “能想出这模拟考的法子,珏哥儿那同窗还真不愧他的神童之名。”李大志啜了口茶道。刘氏平静下来,回道:“自打咱们楼里开始卖他家的点心,生意也好了不少。”   “生意只是小道,糕点这块好不好的没甚要紧的,主要还是同他结个善缘,咱们商户人家,也没啥大老爷认识,想出头还不是只能科举。珏哥儿天资一般,这几年还是人家拉了两把,才有把握上场一试。”李大志回忆道。   刘氏点点头道:“那小子能把这好法子同众人一起做,就可见品行是不差的,不然自个儿偷摸在家做,别人也不晓得。”   “是这个理,珏哥儿同这样的人交往没坏处。”李大志心中肯定道。   作者有话要说:  时光飞逝大法开启 第12章 童生试   李珏此时正抓耳挠腮,从未三更天起过床的他甚至还迷糊着。打着哈欠,随意瞥了一眼卷子,便开始磨墨。冬天的墨都不好磨,加了水之后写出的字墨色浓薄不均,看着就辣眼睛。   无奈,只能先慢慢磨好墨再说,李珏几乎没在这种冰天雪地的情况下磨过墨,这种粗活都是小厮做的。   孟秀才从屋子里出去,看了一圈他们的答题情况,差别不可谓不大,状态最好的毫无疑问是章致拙。他的年岁虽最小,可看他兴致勃勃、文思泉涌的样子,就知道他对这种严酷的考场适应的最好。   其次便是林毅轩,毕竟也是穷苦人家出身,做事条理非常清晰,也很顺利地写完墨贴,在构思文章了。   最令人担忧的便是李珏了,其余几个同窗虽也手忙脚乱,可也没到打翻砚台把卷子污了的情况。若是在考场上,铁定罢黜没商量。   一番忙乱,第一场的模拟考试便顺利结束了,因只是模拟,也未罢黜,之后的两场考试都让学生参加了。   数日后,孟秀才改好卷子,第一是章致拙,第二便是轩哥儿,最后一名则是李珏。李珏的文章作的还不错,墨贴也只错了一个,算学错了三个,若按此来排名,倒不至于落到最后,只是他的卷子实在不堪,县试可不弥缝。   孟秀才好好同李大志说了一通,大意便是模拟考甚好,现在能把问题解决,再到考场便会顺利很多,要抓紧珏哥儿,好好紧一紧他的弦,争取一次过。   李大志深以为然,在这之后又组织了两次模拟考,果然李珏进步飞快,只看县试时发挥如何了。李大志见状喜出望外,热情地请了章则淮一家吃了餐饭,交流了感情。   章致拙自第一次模拟考之后便发热了一回,到底年纪太小,还很容易受凉。沈氏连忙煮了姜糖茶,热乎乎灌下去,发了汗,第三天又活蹦乱跳了。   倒是章致拙提议,在铺子里可卖这姜糖,号房冷肃,也不必特意烧水,嘴里嚼一嚼这糖就还可略暖暖身子,有个心理安慰也好啊。惹得章则淮笑骂,钻到钱眼儿里去了,快要科举了,还在琢磨赚钱的玩意儿。   章致拙不以为意,之后那姜糖确实卖的十分火热。尤其是章致拙十岁便考中童生的名声传出去后,但凡家里要科举的谁都不吝啬来买个一钱银子的姜糖。   考前一月,私塾里气氛已十分严峻了,甲班的都已考上童生,在准备府试;乙班的都要参加这次县试,丙班里章致拙和李珏参加。   官府已贴出公告,公布了考期。章家当天便关了铺子,都陪着章致拙来礼房报名。章致拙填录了祖上三代姓名、出身、籍贯、本经以及具保人,确认无误后便回了家用心读书。   二月十二,三更天沈氏和章则淮便起来忙碌,准备好章致拙要穿的单衣,科举以防学子作弊规定都不可穿夹袄。沈氏拿出前些日子拙哥儿风寒后便买的一件小杂兔毛大氅,能避避寒。章则淮又现做了些软糯好入口的糕点,备了考一场足量的炭火,笔墨砚台,并一等喊名时可坐坐的小杌。   快到时辰了,才把拙哥儿喊起,又清点了一遍要带的物事,才往考棚走去。龙门处已有不少考生在此等候,章致拙也告别了家人,又劝他们放宽心,安心回家去,等放考再来接他,不必一直等着。   沈氏忧心地再叮嘱了一遍,道:“拙哥儿,若是身子撑不住,发了热,可别硬撑,赶紧出来,下次咱们可以再考。”   章则淮也附和道:“是啊,拙哥儿,熬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章致拙暖心地一一应下了,爹娘总是觉得他身子弱,自打那次发热之后,他每日都会抽出半个时辰锻炼,已强健许多了。   告别了父母,章致拙便安心坐在小杌上等着。放眼望去,他是年岁最小的了,显而易见,他最矮了......尤其是往小杌上一坐,不到别人腰间,引得众人频频观望。   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唱名入场了,又经过搜子搜查考生是否有夹带。章致拙提了考篮,跟着众人进了中场,五十人一排排列整齐。向考官作揖,一一唱保,领了卷子,找到各自号房,等衙役巡行完毕,便可开始作答了。   科举县试共三场,第一场考墨贴五十题,四书义或五经义两篇。墨贴类似高考中的古文填空,只考考生的勤奋努力,只要一字不差写下即可,只范围较广,内容很多。   章致拙大略看了一遍墨贴,没见眼生的,放下心来,又看了看另两篇文章要求,放下心来,都在射程范围内。   章致拙信心满满,豪气万丈地开始磨墨。宛平县令赵赋正踱步至章致拙号房前,一看他年纪如此小,又满脸兴奋、踌躇满志地在写,不由得心生好奇,不知是天才还是来碰运气的蠢材。   赵赋双手负于身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了。章致拙压根不知道县令刚刚驻足观看,搞研究最重要的就是专心嘛,有点风吹草动就溜神是搞不好科研的。   章致拙战略上鄙视,战术上重视,墨贴下笔前再三思量,做文章前已在素纸上先打好草稿,两篇文章一气呵成。写完后才发现已过午,连忙拿出点心垫垫肚子,又烧了热水,舒舒服服歇了一会,才动笔仔细誊抄。   科举考试一般选用台阁体作答,字迹最清晰,最端正,在尚不用重新抄录时最实用。就像高考英语考试时,作文大多用手写印刷体一样,没啥美不美的,就图阅卷老师看得舒心,打分能高一点。   誊抄完两篇文章,再次检查了一遍,章致拙便唤了衙役先行出考场了。龙门处已凑够一拨人,加上章致拙,正好放排。刚走出考院,章致拙便看见章则淮和沈氏已在门口候着了。   二人急忙迎上来,细细打量章致拙,见没甚不对,才放下心来。沈氏拉着章致拙的手,心疼地用自己的体温给儿子的手暖和暖和。   林大娘也在一旁等着轩哥儿出来,见章致拙已考完,心里担忧,面上仍笑眯眯地对沈氏说:“拙哥儿考完了赶紧回去休息,还要准备下一场呢。”   要考第二场需得第一场成绩出来,未被罢黜的才能继续考。林大娘这话听的人舒心,章则淮也笑着回应:“大娘放心吧,轩哥儿定也快好了,到时他俩还可一起再考第二场。”   一旁李珏家的小厮看见章致拙已考完,也上前恭喜寒暄了一番。   好一阵吹捧过后,章致拙才得以回到家,好好补了觉。第三日,顾彦汝正在章家给拙哥儿的诗做最后的冲刺训练,就有好事者喜气洋洋跑到铺子里恭贺,章致拙第一场考了头名!   铺子周围的食客哄闹起来,如同冷水滴入热油中,惊叹恭喜声连绵不绝,连隔壁铺子里的顾客都跑出来看热闹。   章则淮夫妇笑得合不拢嘴,高声回复着众人的恭喜,又道今日点心都打五折,卖完即止,和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这时隔壁林大娘酒馆也传来喜讯,轩哥儿第十名。这下可好,人人都乐意花钱沾沾这份喜气,场面愈加热闹了。   屋子里的章致拙也已在琳姐儿的报喜中知道自个儿第一场过了,还是头名,当场便哈哈大笑,欣喜异常。顾彦汝好笑地瞧那眉毛都快飞走的得意神情,泼了冷水道:“这才第一场,往后还有两场呢。”   “害,你不懂,我居然在科举中拿了第一啊。”章致拙夸张地用手捧着心,造作地说道,“这可是科举哎!”   顾彦汝白了他一眼,道:“只是个第一试罢了,诗还学不学了。”   “学,学,学。”章致拙眉飞色舞道,“我又有动力了!”   第二场考诏诰表判论等应用文,加一首诗。章致拙第一场是头名,获得提堂考试待遇,就在县令眼皮子底下考,他丝毫不怵,顺利考完,又是第一。   赵赋已记住章致拙了,毕竟他年纪最小,学识却不差,两场都得了第一。第三场章致拙又坐在赵赋跟前考,只见他傻乎乎地笑,两条腿坐在高椅上,还没法完全碰着地,只能用脚尖努力地踮着。   第三场考时务策一篇,算学五题。章致拙先做了算学,唰唰算完,就去看策论。县试的算学题对他来说实在容易,方程都不必列,直接写就完事儿了。策论考的是京城用水难问题,章致拙思量一番也很快下笔。   考完将策论回忆一番写给孟夫子后,章致拙便没心没肺地找李珏他们玩耍去了。三人都顺利考到第三场,心情很是愉悦,快到三月里,还约着一起去踏青放松放松。   李大志忧心忡忡,心想,真是傻儿子,人家两个考中大概率不成问题,你可危险呐。   又几日,县试发案,案首章致拙,第四名林毅轩,李珏落榜。 第13章 考后事   自从前门大街章致拙和林毅轩县试纷纷考中,且名次都不低后,众人慕名而来,必买林大娘家的清河酒和章家点心铺的糕食。   安哥儿手里拿着论语,坐在柜台后,看着小婶娘忙忙碌碌地走进走出,一边递过点心,一边往回收银子。自从那日放案,报信人敲锣打鼓到章家后,不仅章致拙本人的神童之名越发响亮,章家点心铺的生意也迎来一个新的高峰。   沈氏每天晚上数银子数到手软,这可不是夸张,这几天一下子生意爆棚,来买糕点的又多是以铜钱付,才几天功夫铜钱就放不下了。   为此章则淮还特意跑了几趟钱铺,把大多数铜钱换成银子。后厨有三个人在忙活,柜台这还有沈氏和一个活计招呼客人,就这样,还是忙不过来,个个歇了生意便躺在床上休息。   当晚,沈氏沐浴后,坐到床边,拿干毛巾正擦头发。章则淮盯着整整齐齐码在桌上的银子,时而叹气时而傻笑。沈氏擦干头发,拿毛巾轻拍了一下章则淮,问道:“把银子都拿出来做甚,还不快去梳洗。”   章则淮嘿嘿一笑,凑近沈氏说道:“玉娘,咱们在京城买个院子吧。”   沈氏吓了一跳,转念一想,也不是不行,回道:“你有想法了?”   章则淮点点头道:“咱们这铺子还是租着,生意得继续做,到时咱们搬到新宅子去。这铺子便让大兴他们住,也宽敞些。”   “银钱可够?咱们这些年虽说也存了一千二百两银,但要在京城买宅子可不凑手。”沈氏回道。   章则淮将银子收回匣子,道:“咱们也不是立刻就买,我先着人打听着,这段时间生意好,辛苦些累些,多赚些银子,也好给琳姐儿攒些嫁妆。”   沈氏颔首道:“嗯,琳姐儿也十二了,也该慢慢相看起来,有个宅子,琳姐儿还能回来住住。”   章致拙尚不知他将成为在京有房一族,自放案那日后,李珏便闷闷不乐。章致拙便陪他去茶馆里坐坐,顺便散散心。   “拙哥儿,我心里苦闷,自打我爹娘知晓我前两场都过了,只第三场没中,便死命压着我读书。”李珏捧着杯毛尖,怂眉搭脸,抑抑地说道,“说实在的,我最不耐烦读书了,那些个圣人言也无聊的很,哪比得上赚钱快活啊。”   章致拙也不知道如何说才好,若是在现代,似李珏那样的家庭,家里孩子喜欢经商,父母多半喜出望外,十分乐意让他继承家业,可在这封建帝国时期,就说不准了。虽然商人地位已较前朝提高了不少,子女都可正常参加科举,但比起考进士当官来说还是差远了。   “拙哥儿,我很羡慕你,你聪明,学什么都快,都不用怎么用功努力,玩玩就会了。”李珏继续说。   章致拙心道这你就误会了,哪有什么天才,那是你没看见我拼命的时候。李珏道:“我不一样,我要读好多遍才能记住,写诗也刻板,做文章也没条理,只算学还过得去。”   章致拙开口说道:“珏哥儿你别灰心呀,我也要背很多遍才能把经义记牢,大家都一样的脑子,只是学习方法和学习决心有差别罢了。”   李珏仰头一口气喝完了手中的茶,拿袖子一抹嘴巴,道:“真的吗?我不信。”   章致拙没好气地回道:“我框你作甚,神童啥的都是外人瞎传的,我好面子不去澄清罢了。”   李珏狐疑地看了看章致拙,只当他在安慰自己,道:“我知道,走科举对我来说是最好的路了。爹都决定好了,家里的生意交给大哥打理,我去读书也省得家里兄弟相争。可是我......”李珏又倒了一杯茶,咕噜咕噜喝光了,硬是把茶喝出了杜康的气势。   章致拙劝道:“你前两场都过了,第三场里,算学你是没问题的,只时务策再下些功夫,明年再去考一次,总能把童生考过了。”   李珏一抹脸,点点头道:“嗯,明年我肯定要再下场一次,若一次过了,便接着读;若是没过,我便向我爹讨些银子外出做买卖去。”   “你自个儿能想通是最好的。”章致拙回道。   李珏沉默了半晌又开始嬉皮笑脸:“拙哥儿,不知道你姐姐喜欢什么,我想送她些东西。”   嗯?这小子还没死心?   这年头虽然男女大防已放开许多,那也是相互暧昧的年轻人之间,现下琳姐儿怕是李珏是谁都想不起了。   章致拙心里别扭,不想他早早就和琳姐儿联系,就算以后要成亲,也得订了亲再说,如今八字还没一撇,就如此急匆匆的,不妥。便只敷衍道:“等你能考中童生再说。”   李珏刚刚舒展开的脸又皱了回去,闷闷地喝了口茶。考不中童生连亲事都如此坎坷。   章致拙同李珏告别之后便回了铺子,正遇见安哥儿有问题请教他,便索性也拿起了书,一边自己看着,一边给安哥儿解答。安哥儿如今也在孟秀才私塾读书,原本孟秀才已不欲再收徒弟,想缓两年再说,章致拙求了好久,他才应下。   安哥儿也不负章致拙的苦求,读书颇有劲道,章致拙晚上学到什么时候,他便也有样学样,进步非常快。   来买糕点的人见了这哥俩,纷纷夸赞,不愧是案首家,做学问的氛围如此浓厚,考中第一都手不释卷,丝毫没有骄纵之心。   章致拙已麻木了,心道,随他们怎么夸吧,反正我这虚假的神童之名是摘不掉了。   回了书院,孟夫子将他单独叫了出来,章致拙来到院子,夫子招呼他坐。   章致拙正襟危坐,双手乖巧地放在腿上,眼神温顺地向下垂着。孟秀才一见他装模做样的就头疼,辛辛苦苦教了他五年还能不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吗。   孟夫子咳嗽一声,道:“行了,别在我面前装乖巧,为师还不知道你,天不怕地不怕。”   章致拙一脸“夫子你怎么这样冤枉我”的可怜表情,道:“学生最听夫子的话了。”   孟秀才感觉自己的牙隐隐作痛,心想平日里气我的还不是你这兔崽子,又道:“这次你侥幸得了案首,切不可骄傲浮躁、固步自封。以你的天资,过区区的县试是不在话下的,只到了院试,可不是靠小聪明便能蒙混过关的。”   同习惯别人的夸奖一样,章致拙也同样习惯了孟夫子屡次的提醒教导。也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夫子怎么如此肯定我是个天才呢,还是个不肯用功的天才。章致拙在心里漫无边际的想。   又来了,孟秀才一见倒霉学生的这副表情便知道,他又在神游了,真是半点不将老夫的话听进心里。若是孟秀才能知道“心累”,怕是很能理解这个词了。   “院试是整个北直隶的考生一起考,竞争很是激烈。你如今才十岁,不急着下场,再学做几年文章,夯实一下基础是惠而不费的事。”孟秀才平静心情道,“我看你记录的县试文章,那两篇四书义格外好,时务策也能言而有物,算学不出意外应是全对,诗也还行。”   章致拙回道:“夫子,我私底下写诗可勤快了,都攒了厚厚一沓了。”孟秀才惊奇地看了他一眼道:“嗯,是该这样没错,平日里多写,考场上才不至于慌了手脚。”   “先前叫你买的顾彦汝的诗集买了不曾,他的诗写得极好,多揣摩揣摩,好好学学。”孟秀才补充道。章致拙窘迫,根本不必去买诗集,他本人便就可以指导,又心想,真是欠顾彦汝良多啊,劳烦他来教导我这个一窍不通的榆木脑袋。转念一想,夫子如此喜爱他的诗,回头也抄录两本给夫子送去。   ******   赵赋已在宛平县当了五年的县令了,任期三年一任,两年前没法挪动,这回任期快到了,可得活动活动挪一挪位置。这宛平县可是离禁中最近的县了,照理来说是个香饽饽,可离得近也是件错处,顶头的知府通判哪个权位不比他这芝麻小官大,还在同个衙门办事,这官当的实在没啥滋味。   赵赋看了看手里十岁案首的卷子,从第一场到最后一场厚厚一沓。赵赋心中忖度,自个儿辖下出了个十岁的神童,多少也是个政绩,到时吏部自评,可得把这点也写上,添添光彩。   便是有心人眼热,想寻错处,怕是也不易。赵赋拿起一张四书义的卷子,这文章做的漂亮,开篇两句破题尤为精彩,颇有石破天惊的气势。之后的承题也是一气呵成,论述部分骈散结合,句式整饬优美,又处处扣题,整篇文章脉络清晰,倒有浑然自如之意。   时务策虽有些稚嫩,也难为他小小年纪能想到这些。至于诗赋,很有顾大公子的风范,行云流水,飘渺异常。   赵赋想到弥封拆开时发现居然是个十岁小童所作,委实令人诧异,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第14章 购宅院   牛膝村,章家。   刚刚过午,章致拙一家便已到了院门口,安哥儿老远开始喊爹娘。祖母高氏笑着,拄着拐杖,连声招呼着快进来。   一众小辈向祖母行礼问好,高氏笑弯了眼,脸颊上的皱纹都深了许多。大伯母钱氏并两个新嫂子已在灶王间忙碌了,准备今晚的宴席。   早在县试放案后,章则淮便已打发人来牛膝村给章家报喜。众人皆大喜,高氏更是直念阿弥陀佛,想着今年得多贡一些香火。章则河同族里人商量了一宿,拍板要在家中好好办个席面庆贺庆贺,好让大伙知道章家如今又有复兴的希望了。   章则河给弟弟去信,让他十日后带家人来村里热闹热闹。这不,今儿章则淮一家便来了。   章则河家已扩大了不少,原先的泥墙土瓦重新翻修了,又在屋旁另起了两个院子,宽敞大方,青砖黛瓦,整齐气派极了。两个大儿子去年刚刚成了亲,媳妇是邻村的姑娘。成亲后便搬进了各自的院子,虽还未分家,但院门一关,也同分家差不离了,只吃饭还在一处。   距离远了,矛盾却少了许多。   沈氏也来到灶王间,颇为不好意思道:“大嫂这样辛苦筹备席面,倒显得我无所事事了。”   钱氏爽朗地一笑道:“这有啥,还有我的两个好儿媳一同帮忙呢。再说,平日里安哥儿给弟妹你添了多少麻烦,我还每日害怕你来找我告状呢。”   钱氏夸张的话语惹得沈氏大笑,忙推脱寒暄了会,久未相见的些许尴尬散去,氛围融洽起来。   两位侄媳同沈氏问了好,又各自忙去了。沈氏坐到灶眼前,往里添了一根木柴,柴火烧出劈里啪啦的响声。妯娌俩又说了会话,多是绕着子女间,一个说拙哥儿将来前途必定光明,一个说安哥儿也聪颖好学。   想到这,钱氏便不得不信命。她打小便在牛膝村长大,小时同章则河也认识,后来长大了,娘亲说章家不错,她便嫁了章则河。当时村里人都夸她爹娘有远见,这门亲事结的好,之后也确实不错,婚后她立刻生了俩胖小子,把婆婆乐得塞了个银镯子给她。小叔章则淮年纪也渐渐大了,却一个人跑去京城当了伙计,公爹原想送他去读书的。   后来,小叔自个儿争气,赁了铺子自己做买卖。婆婆高氏见他已能养家糊口,便给他相看了隔壁村的一个姑娘。谁知,小叔一回家便告知公婆,他已心有所属,是左佥都御史家刚放出府的大丫鬟,请父亲前去提亲。   被主人赏了体面放出来的丫鬟,生生便低了一等,更何况年纪还比自家小子大了两岁,只相貌好看些,哪比得上高氏那千辛万苦相看的农家姑娘。   婆婆气急,直到她这妯娌进门也没好脸色。幸好,小叔一家平日住在京城,倒没起甚摩擦。时日久了,沈氏又生了女儿,婆婆也就慢慢放下了偏见,婆媳俩终于和睦相处。   分家后,小叔家日子过得愈发好了,拙哥儿又去读书,红红火火的。在这僻静的小乡村终究抵不过繁华的京城,后来安哥儿也送去了京城,人也懂事很多。   钱氏敛了杂念,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利索地炒起春笋。旁人的日子是旁人的,过好自己的才是正道。   天色有些暗下,月亮掉进烟囱,古朴的村庄在新发的小芽里渐渐安眠。章家在院子里摆了六张大圆桌,章家族长和章则淮在招呼乡亲们快入席吃饭。   来的村人也都不空手,一把嫩韭,几个鸡蛋,并一小壶浊酒,说着恭喜恭喜,来蹭蹭才气。灶王间里热火朝天,一碗碗刚出灶的菜次第端上桌。一旁在蒸的白米饭压的实实的,冒着谷类特有的香气。   章致拙盛了一大碗米饭,舀了一勺红烧肉汤汁浇在热腾腾的饭上,又夹了几著蔬茹,也不管旁人,蒙头大吃。   章家兄弟俩搬出一缸去年自家酿的米酒,酒色浑浊,入口有些辣,拿着枯黄葫芦瓢给乡亲们一人一碗满上。   大人们倒了一海碗的酒,兴致勃勃地互相敬酒,喝得脸通红。章致拙恍惚间听见有人喊他,抬头一看,堂大爷端着一碗酒笑眯眯地看着他。   “拙哥儿,你堂大爷向你敬酒呢。”有村人大声喊,周遭响起一阵哈哈大笑。   章致拙没法子,只得在众人起哄下,端起一旁一口青花小碗,倒了些许酒,说道:“堂大爷,您是长辈,且谅我年纪小,只能喝一口吧。”   堂大爷倒也不为难,硬要章致拙喝完一碗。他头一仰,喉咙几个咕噜,将碗向众人一亮,已喝完一整碗酒。   “好,大爷好酒量!”一片叫好声、鼓掌声。章致拙也喝了一小口,嘶,辣得他龇牙咧嘴。   众人一见拙哥儿如此给面子,也纷纷向他敬酒,嘴上说着给家里不开窍的小子蹭点灵气。章致拙无法只好一口接一口的喝。   依照这的人看来,科举已有功名,那就是能当家的大人了。谁能想到章致拙如此小的年纪边考中了。   实在受不住了,章致拙简直想抱抱委屈的自己,装醉便回了屋。   章致拙回屋后,将窗户一一打开,散散浓重的酒气。躺在靠窗的炕上,渐渐有风送来,院子里的喧闹也远了,脑袋似被一层薄纱拢住,迷迷糊糊。   章致拙微阖着眼,颇有些朦胧浪漫的睡意,静静盯着黝黑天幕上闪亮的星子......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床清梦压星河。   ******   章则淮跟着中人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终于看定了一处宅子。   这晚章家正在吃哺食,章则淮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个消息。章致拙一听便惊了,没想到有朝一日他家居然能在二环内买下院子。   “爹,那宅子在哪儿啊?”章致拙好奇问。“离前门大街不远,就在孟夫子家附近,我看过了,那儿多读书人住户,也有不少官员小吏居住,安全还是不错的。”章则淮咽下一勺软滑的菽乳。   “你爹这段日子可是找了好久,幸有户人家要到别的省府做官了,几十年不回来,索性便卖了。”沈氏笑着补充道。   “哇,那离姝姐儿家也很近了。”琳姐儿也高兴道。章致拙还记得那个漂亮端庄的姑娘,是锦霞阁掌柜的女儿。   “那宅子我看了觉得甚好,虽不富贵,倒也清丽干净,只小了些,才两进罢了。”章则淮抿了一口清河酒道。   “咱们家就这点银子,能买下这处宅子已谢天谢地了。”沈氏好笑地看着略有些得意的相公,拙哥儿有时候那容易骄傲的性子还是随了他。   “那我得给我那些好友捎个信儿,咱们什么时候搬过去呀?”章致拙有些迫不及待。   “下月便搬,我寻思着在新宅子院里也打口井,纵是涩井,平日洗洗涮涮也便宜。”章则淮已都打算好了。   第二日,章致拙便跑去隔壁林大娘家找轩哥儿。林毅轩正一心一意在屋子里读书,看见拙哥儿来了,给他倒了杯热茶。   “轩哥儿,我下月要搬去桥南街那儿了,平日里无事不会到铺子里了,你记得来那儿寻我。”章致拙一口气将事儿说完,才慢慢喝了口茶。   林毅轩点了点头,略有些不舍,往后私塾下学也不能一起回家了,心想,自个儿家要拿出买房的银钱怕是还不够,今后两人可能要疏远了。   轩哥儿向来是这样一个人,面上看着腼腆温软,实际上心里很清醒,朋友之间若是交往少了,渐渐也就淡了,之后成陌路的不在少数。   林毅轩心里有些可惜,拙哥儿是个值得交往的人,热情而不谄媚,骄傲而不骄纵,宽仁而不放肆。只听章致拙道:“轩哥儿你有空要常常来找我啊,三年后咱们还一起考院试。”   章致拙一眼便看出了轩哥儿瞬间低迷的神情,也明白他在担忧什么。前世年纪还小的时候他懵懵懂懂便失去了好几个玩的好的朋友,保持一段长时间并且良好的友谊并不是件易事。   年幼时通常会因升学而被迫中断一段真挚的友谊,分开时撕心裂肺,但时间久了,那个挚友的身影也就慢慢淡了。等年岁大了,又会因为脾气、三观、职业等等原因,甚至是一些匪夷所思的原因而失去一个朋友。   作为成年人的章致拙深知,生活中能有一位交往时间超过五年,且互相关爱的朋友有多么难得。大多数朋友只是泛泛之交,也有曾经热络如今冷淡的,更有大吵一架然后绝交的,痛苦倒谈不上,只是有些惘然。   比爱情更持久,比爱人更契合的,那就是知己。章致拙十分珍惜这份从小到大的友谊,想尽可能地维持得更长久一些。   林毅轩抿起一个高兴的笑容,心道,日后一定多找拙哥儿。   很多“一定”是此瞬的一定,就像爱情里的“永远”只是当下的永远。日后会发生什么不得而知,只是此时是发自肺腑的真心。   作者有话要说:  未成年人不要喝酒哦~ 第15章 出甜井   这日,章致拙和安哥儿正凑在一起读书,突然章则淮大步走进屋里,猛灌了一壶凉茶,哈哈大笑。   见章致拙一脸懵逼的模样,章则淮大声道:“拙哥儿,咱们那新院子打出了口甜井。真是老天垂怜啊。”章致拙闻言也喜出望外,要知道,平日里要用的水都是要花钱买,自个儿担水回来的。   “那咱们日后便不必雇人送水啦。”章致拙开心道。“还不止嘞,还可卖水给周边人家。京城里凡是打出甜井的,哪个不是赚翻了,这可不是井,是老天赐的聚宝盆呐。”章则淮兴奋道。   打出甜井的消息一出,章家宅子的身价立马翻了一倍,嗅觉灵敏的中人早已拉了章则淮商量,若是想卖他们可立刻出钱买下。这时候还卖的就是傻子了,章则淮一概回绝。   忙活了大半月,总算将新宅子布置妥当,章家一家人选了个气候凉爽的日子就搬过去了,铺子便交由三个伙计住店了。   因着房子宽敞,沈氏便买了一个扫洒婆子,做做粗活;又因要买水的人家众多,鱼龙混杂,便又买了一健仆,看管门房。   章致拙满心激动地在院子里四处跑动,这可是正经的四合院啊,搁现代可要一个亿!   章则淮夫妇住在正房,章致拙、安哥儿和琳姐儿的房间都在东厢房,另给了哥俩一间书房,设在堂屋东边。院子里西北角打了口井,一旁随意栽了些柿子、木犀树,凤仙花。   章致拙想着,若是顾彦汝顾大公子见了我家院子,定要说俗。薛定谔来到新环境一点不怕生,肥胖的身子灵活地窜上树,惬意地趴在树干上遮凉消暑。   为贺章致拙乔迁之喜,顾彦汝特地令小厮送来一小筐新鲜莲蓬。这在京城也是新鲜吃食了,章致拙拿了个小杌,坐在木犀树下趁着荫凉便开始剥。   莲蓬绿又嫩,轻轻撕开一角,青皮剥出白莲实,较嫩的好,青汁回甘。章致拙偷默默吃了几颗,甘甜并莲心的苦涩,是荷花和水的结晶。   “吃完莲子,莲蓬勿扔,插大青花瓶,置于窗棱小几上,可堪华枝春满,天心月圆。”章致拙这才发现顾彦汝还给他留了荷花信笺。   好吧,既然吃了人家送来的东西,便照着做吧。果然是风流雅士啊,大夏天吃个莲蓬还如此诗意,章致拙腹诽。   ******   入夜,章家三个孩子各邀了自己的好友来参加乔迁宴。章致拙请了顾彦汝、李珏、林毅轩;琳姐儿请了闺蜜姝姐儿;安哥儿请了书院好友。   沈氏对小孩们的交友颇为宽容,只在同一天请更省事儿。   这边几个大点的少年聚在一起说话,小孩子还想摸摸顾彦汝怀里的狸奴,两个女孩儿去了屋里说悄悄话。   章致拙瞥见轩哥儿、李珏的脸都红扑扑的,心中警觉,轩哥儿不会也看上琳姐儿了吧。   章致拙也不含蓄,直接开口问道:“轩哥儿,你脸怎么这么红?”   林毅轩猛地听见拙哥儿这样问,脸更红了。顾彦汝在一旁手法娴熟地撸着猫,一边好笑地听着众人讲话。   轩哥儿嗫嚅道:“你姐姐的好友是我前些日子订亲的姑娘。”   哇!   没想到哇,轩哥儿居然是最早订亲的。章致拙瞪大双眼,惊奇道:“你怎么都不同我们说,订了亲我们还没来参加宴席,这如何说得过去。”李珏也一脸你不应该的表情。   林毅轩心情平复一些道:“只差最后一步了,等订下来再请你们吃酒。”   李珏机灵地转了转眼珠,问道:“是哪家的姑娘,同章家姑娘是好友?”   轩哥儿回道:“是锦霞阁掌柜的女儿。”李珏恍然,原来是徐家的女儿,他倒隐约听说过。章致拙点点头道:“那没错了,琳姐儿前些年去锦霞阁买布料时便和他家小姐要好了。”   “居然如此之巧,还有这层缘分在。”李珏羡慕地说道。章致拙斜乜了李珏一眼,又问轩哥儿:“你同那位姑娘已见过面了?”   “姑娘父母开明,也疼爱女儿,给生辰八字前以游湖的名义见过一面。”林毅轩回道。   “那还不错,至少心里有个底儿。”居然是顾彦汝回的话。他又想起家里父亲那一大堆乌七八糟的破事儿,心里厌烦,便不再开口。   屋里,姝姐儿也认出在院子里的是她的未婚夫,也羞得脸通红。琳姐儿追问几句也明白了缘由,自己这好友最是脸薄绵软,就这几句话的功夫便羞煞,拿帕子掩住了脸。   琳姐儿对轩哥儿了解也不多,便把知道的情况同她说了几句,盼她婚姻美满。姝姐儿是个最典型的古代千金大小姐的模样,娴熟端庄,善打理家务,略通诗词,性子也软和,这样看来与轩哥儿倒是良配。   ******   章家的甜井可真是赚大了,给他们两家牵线的中人悔的肠子都清了,若是老早知道这院子能打出甜井,三千两都有人要哩。   饶是章致拙不清楚家里的收入,看章则淮夫妇这明显的捡到宝的表情,也明白这是刮彩票中了大奖了。之后也确实如此,每日天微亮便有人家提着桶来汲水,一桶一文银子。   只人员来往杂乱,章则淮便开始提供上门送水服务,招了些伙计,有嫌弃自个儿提太累的,便可多花上一文铜钱,送到家门口。   如此才过了一年功夫,章家又盘算着可以将原先租赁的点心铺子买下了。在没有自来水的京城,干净不涩口的清甜井水真是必不可缺啊。   因着自章致拙穿越来后便没怎么过过苦日子的缘故,他也没想着另外找活干来养活自己,直至看到轩哥儿拿出为书铺抄的经义。   “轩哥儿,我想试试能不能找个活儿赚些零用,有甚推荐的?。”章致拙也不委婉,直接问道。轩哥儿略感到奇怪,他知道章致拙家如今手头宽裕,也没必要再去找活儿。   “我近日在替书铺抄书,看你的字迹和抄书的多少,一般抄一本一钱银子。”轩哥儿虽奇怪,但也如实说了。   章致拙看出林毅轩的疑惑,解释道:“我打算明年考中秀才后,便去游学,看能不能拐...拜个师傅。我打算自个儿赚这份钱。”   轩哥儿问道:“这岂不是顾此失彼?明明家里能供得起你路上资费,偏要自己去赚,若是误了读书,可得不偿失啊。”   章致拙也考虑到了这方面,反问道:“拿轩哥儿你为甚又辛苦抄书呢?”   林毅轩脸一红,垂下眉眼,装作看书道:“明年我便要和徐家姑娘成亲了,想攒些银子送个小礼物给她。”   章致拙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狗粮,看着好友一副陷于恋爱无法自拔的甜蜜蠢样,心里唾弃,道貌岸然劝我用功读书,结果自个儿偷偷早恋,太不是人了!   章致拙有些无语,又装作无奈道:“也是,你年纪也不小了,不像我青春年少还可出门游学。”   林毅轩听出章致拙的调侃,毫不在意道:“你一人独身出门可得注意安全,有拍花子最喜欢你这样青春年少的孩子。”   章致拙心口又被扎了一刀,一群好友里,他年纪是最小的,珏哥儿、轩哥儿都比他大了五岁,如今已有十七了。现下还好,小时候对比简直惨烈。章致拙只好装作豁达道:“没事,到时我叫顾彦汝和我一块儿去。”   林毅轩奇怪,问道:“顾公子如今也快加冠了,怎没听说他的亲事。”   章致拙知道些内情,但人家私事也不好透露,只含糊道:“你自个儿要成亲了,便盯着人家的亲事啦,他们高门贵族规矩大也没准。”   轩哥儿闻言便也不再追问。   却说,顾彦汝乃是户部侍郎家的小儿子,家门显赫。曾祖父便是前朝的官员,后时局动荡,顾家却屡次押对宝,青云直上,祖父官至一品,入内阁成学士。子孙也颇为争气,每一支脉、每一辈都有人考中进士,又与朝廷重臣联姻。如此,顾家根系越扎越深,分量越来越重。   顾家老爷子尚健在,还未分家,顾彦汝父亲顾良裕是二房,上头有个大哥,底下还有个弟弟。   顾彦汝是二房嫡次子,有一嫡亲大哥,还有一个庶出的弟弟,三个庶出的妹妹。一看这配置便知,顾老爷家不太平。   顾良裕顾老爷为人刻板庄严,尤重礼教却妻妾众多;顾夫人早年温和可亲,如今越发诡谲怪癖;一干小妾莺莺燕燕,娇媚可人;大哥为人正直,沉默寡言;庶弟们野心勃勃,利欲熏心,尤其在得知顾彦汝不入仕之后。   至于顾彦汝自己,表面高洁雅士,似乎一切皆不入其眼;平日只写诗作词,不读四书五经;不近女色、不好烟酒、不喜奢靡,只爱自然清新之物。可顾彦汝知道,自己寄情山水只是懦弱逃避,看不惯家里人做派,却视而不见,纵是自个儿搬出去住,也刮不尽身上的皮肉,可在他人眼中那就是一丘之貉。 第16章 与父绝   顾彦汝时常感觉自己就是那精贵的琉璃器具,世人赞叹其美丽昂贵,愿用最美的花卉、最珍稀的字画、最豪奢的熏香来配他,可他总是在痛苦之中。他似乎无能为力,只能不入那肮脏的家,迫人的书房。   逃到市井之处,选一处心安之地,交一两个知心朋友,似乎便感觉束缚住他的脊索松了半分,得以让他挣扎出污泥,像一支莲蓬,赚一口.活命的空气。   但这样他便能逃掉吗?   顾彦汝披着外裳,点燃屋里的火烛,罩上气死风灯罩,沉默地坐到紫檀夔龙纹玫瑰椅上。闪烁的烛火将他俊美的脸凭空照出阴暗的气质来,顾彦汝随意翻开一本书,是章致拙画的简笔薛定谔画像,一页一只猫,调皮可爱。   顾彦汝懒散地坐着,一手手肘抵着椅子的扶手,手握成拳撑着额,一手慢慢翻动,心中戾气也渐渐平息。他又想起好多次的雨夜,在顾府,也可能不是下雨天,但他记忆中的家总是这样湿.秽难耐。   他久未归家,那日是除夕,初雪刚落完,地上薄薄一层白霜。顾彦汝骑在马上日暮方至,门房紧忙通知了顾老爷。顾家正在喝酒听戏,戏台上昆山腔婉转如水磨,众人依稀听见仆役报备声。   顾老爷冷哼一声,令顾彦汝去书房等他。   书房里仆人已亮起灯,照得四下一片通明。顾良裕缓缓在正中高椅上坐下,喝了一口爱妾送来的醒酒汤。他抬眼一看,顾彦汝就笔直站在桌前,摇晃的灯影里越发显得身形颀长,又模模糊糊,好似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顾彦汝润润的眼就看着他,不曾坐下。窗棱透过白雪的微光,红梅隐约的香味传来。   静谧到了极点。   顾老爷似乎难以忍受这种静谧,开口道:“丁阁老家的女儿明年便要及笄了,现下订亲正好。”   顾彦汝略讥诮地回答:“顾大人真是第一等高明的商人,称斤卖两地将儿子盘算地明明白白。”   顾良裕重重放下碗盏,厉声道:“你究竟要倔到什么时候,不去科举就罢了,成个亲还能吃了你吗?”   顾彦汝随手拉了一条椅子,在顾良裕面前坐下,平静道:“我这辈子都不会以顾家子弟的身份成亲。顾大人,死了这条心吧。”   顾大人......顾良裕握住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努力克制自己的怒气。   “顾彦汝,已经八年了,你师傅已经死了八年了,你还要恨顾家多久!”   “是啊,才八年,区区八年而已,你顾大人便心安理得躺在陆家百口人的尸首上安享荣华富贵了?”   顾良裕浑身颤斗,一扬手将书桌上的物事一扫而下。   顾彦汝脸上尽是嘲讽,还有闲心翘起了二郎腿。   “陆家人犯的是滔天大罪,是官家金口玉言,堂皇圣旨的逆臣贼子!”顾良裕一声比一声高。   “逆臣贼子?”   顾彦汝抬眸望着顾良裕,他的声音平静好似一口深井,可底下分明是满含暗流的惊涛骇浪。   “顾大人,你不妨告诉我――那乱臣贼子是被哪家的忠良贤臣栽赃陷害的!”   顾彦汝讥诮褪去,满心是疲惫愤怒,眼里有些酸胀,他克制地揉揉眼角,想压下这股热流。   “陆大人一心为民,勤勤恳恳,可他最后如何?”   “腰斩于市!顾大人,你每日下朝经过集市口,不心虚吗?”   “陆家子弟皆被斩首,女眷充入教坊司,上吊自尽者十之八九。”   “顾大人,你让我如何放下――”   “我的亲生父亲为了功名利禄害死了我的恩师!”   一句比一句更像刀剑!   顾良裕闭上眼睛,似无话可说。他睁眼看着顾彦汝,身上沾着的寒气,脸上拢着的冷霜,还有眼底那份深切沉郁的愤怒。   又是一阵难言的寂静......   顾彦汝嗤笑一声,站起身,大踏步往书房外走去。一打开房门,冷风裹着寒雨将他的[衫、鹤氅吹起,似白鹤的两翼,展翅欲飞。   那是一个淅沥潮.湿的雨夜啊......   啪嗒,手上的书掉下地面,响声惊醒了陷入回忆中的顾彦汝。   他默默地翻看画册上一只只憨态可掬的狸奴,从巴掌大到一盆装不下。顾彦汝将书收整好,又喝了一口已冰凉的浓茶,躺进被子里,久久无法入眠。   ******   二月里,又是一年县试。   今年孟秀才私塾里要参加的学子仍然有许多,李珏便是其中一个。前段日子,李珏偷默默跟章致拙说,若他这次县试过了,他爹娘便向章家提亲。   章致拙无奈,只得回家跟家人表明李珏的意思。章则淮夫妇还未回话,琳姐儿先开口问了:“是那个挤眉弄眼的小胖子吗?”   章致拙点头道:“姐姐你若是不想嫁,我就去回绝了他。”琳姐儿其实无所谓嫁给谁,爹娘给她挑的自是不差,更何况是李珏还更熟悉些。琳姐儿便点了点头道:“可以的,我觉得不错。”   沈氏问道:“拙哥儿,你瞧珏哥儿这次县试的把握可大?”   章致拙回道:“李珏其实天赋不错,只心不在科举上,老想着做买卖。这次若无意外,应当能中的。”   “能考上那是最好,若是考不上,”章则淮沉吟片刻,道,“若是诚心求娶,考不中也没什么,经商好歹富裕,琳姐儿嫁过去不受苦。”   “行,那我便回了李珏,也鼓励他一番。”章致拙转过头又对琳姐儿说,“姐姐,你若是不想嫁了,随时跟我说,别委屈了自个儿。”   琳姐儿点点头,心里高兴弟弟如此为她着想,寻常人家大多是爹娘答应了便罢,哪管姑娘怎么想啊。   珏哥儿知道后又有动力读书了,下定决心这次定要把童生考出。   章致拙又强调道:“你若娶了我姐,便不准纳妾;若让我家知道你纳妾了,立刻和离。我姐可自立女户,银钱不缺,也能活得潇洒。”   李珏立马发誓,保证他绝无二心,请小舅子放心。章致拙听见他这不着调的话就生气,终于能体会到每次夫子被气到的感受了。   县试放案,李珏排名六十三,中不溜的成绩。李大志面上一般一般,不要骄傲的表情,背过身高兴得连胡子都翘起来了。   李珏更是高兴地欢呼一声,呼朋喊友,嚷着要请客。李大志瞪了一眼那小子,道:“要请也是我请,哪轮得到你。”   当晚,章致拙便来参加李珏的宴席。李家不愧是京城有名的大酒楼东家,排场极大,各类亲戚朋友便不说了,能请的都请了;还有经商交往过的商家,觥筹交错,看得土包子章致拙目眩神迷。   李珏陪着私塾的一干同窗在一桌吃饭,胡乱说着话。来参加的多半是已考中的或者这次未下场的,同年去考但没考中,还得去参加考中的同学的庆功宴,这也太惨了。他们婉拒不来参加,大家也可以理解。   泰丰楼的厨子名不虚传,各类菜式又富贵又好吃,因着是科举的庆功宴,厨子特意取了些好意头的菜名,比如什么折桂,独占鳌头,凡是读书人都吃得很开心。   酒足饭饱,众人又来到后院。仆人已在四处都点了灯,又特意从京郊暖棚里搬来十数种开得艳丽的花儿,枝干上系上金铃铛,风一吹,叮当作响,又朦朦胧胧的,叫人看不真切,正是美人犹抱琵琶半遮面。   在这景致中,众人投壶下棋,赏花观景,好不快活。   夜晚,李大志同夫人刘氏在房里说着话。   “相公,可真要向章家提亲?我娘家那老姐可一直暗示我,要给珏哥儿娶她家女儿。”刘氏略有些不安道。   李大志暗中翻了个白眼,无奈道:“咱们不都说定了,过几日便遣媒人上章家去提亲。”   刘氏听出李大志话里暗含的嫌弃,拧了他一把胳膊肉,说道:“我这不是还放不下心嘛。”   李大志“嘶嘶”痛吸两口气,回道:“娶章家的女儿对珏哥儿来说最合适不过了。”   “咱们家虽有财,族里却无人中举,终究根基太浅。如今咱们酒楼看似还闹着,实际上已危机四伏了。万一有朝一日咱们钱没了,还得靠珏哥儿。”李大志说道。   “这也是珏哥儿一直闹着要经商我不同意的缘故,这小子读书还是有点天分的,好好读,最好考个举人出来,那咱们家不管怎么风吹雨打,都不怕了。”   “所以,珏哥儿最好娶读书人家的姑娘。琳姐儿是最好的,一来拙哥儿十岁便成了童生,你去外头打听打听,就是文风兴盛的江南,能十岁便中案首的能有几个。那前途才真是不可限量啊。”   “二来,章家家资不富裕。若是那豪门,咱们也就够不上了。三来,章家又不贫贱,小富小贵,养出的女儿纵不样样得体,配咱们珏哥儿那也是绰绰有余了。”   “这四嘛,拙哥儿跟珏哥儿关系本来就要好,日后成了亲家也好拉拉关系。”   刘氏快被李大志说的一大通话给搞蒙了,迷糊道:“那照你这话,倒是咱们家占了大便宜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容易,小沈终于把word换掉了,找了一个新的码字软件,它有敏.感.词自动检测,小可爱看到文中有 . 请忽略,是防口口用的,不用在意昂~ 第17章 琳姐儿   “也不能这么说,”李大志停顿了片刻,“咱们家也是章家最合适的亲家,虽说拙哥儿前途光明,可现在毕竟还是小门小户,咱们家富裕,珏哥儿若考不中秀才,那至少也是童生,好歹算是个读书人。”   “咱们家可没纳妾的习惯,不意外将来珏哥儿定也是。章家若是疼女儿,还得选咱们家。”李大志又说道。   刘氏随着李大志的解释,越想越深,心里不由得高兴起来,道:“那咱们两家可算是天作之合了。”   李大志却摇了摇头道:“过日子还得看小俩口,现下只能看家世合适。”   “哎呦,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儿,能做到门当户对已是幸事了。”这点刘氏倒是看得开,日子总得自个儿过,才能过得明白。   过了几日,李大志夫妇便遣了媒人,选了个黄道吉日便去了章家提亲。   章致拙也提前同章则淮夫妇打过招呼,那日两口子一直在家里等着人家上门。   “琳姐儿,一会儿你也先在正屋里坐着,瞧瞧未来公婆,看看好相处不。”沈氏有些操心道。   “娘,我心里有数,我就看一会儿,等你们谈事儿了我就避开。”琳姐儿看不出特别紧张的神色,大大方方还喝了口茶。   “你真是跟你弟弟学坏了,没点娴淑端庄的劲儿,若是你公婆嫌弃你可如何是好。”沈氏越想越慌张,爱越深,越担忧。   章致拙在一旁无辜躺枪,无语地看了姐姐一眼,求她主持公道。琳姐儿看小弟那委屈的样儿,扑哧笑出声来,赶忙朝拙哥儿使个眼色,又去宽慰沈氏。   没一会儿,门房便来告知李家老爷和夫人到了。章家四人连忙端正了衣襟,面带笑容迎上前去。   “李老爷、李夫人,二位能光临寒舍,真是在下的荣幸。”章则淮朝着来客拱拱手。   李大志夫妇还了一礼道:“哪里哪里,章老爷真是客气,鄙人携夫人冒昧前来拜访,还请不要见怪。”   几人一顿寒暄,终于来到堂屋坐下,章致拙给大家奉了水。刘氏早已看见跟在章则淮夫妇身后的琳姐儿,只见她身穿白银条纱衫儿,密合色纱桃线穿花凤缕拖泥裙子,鹅蛋脸,细长眉,云鬟叠翠,好不富贵。   若是一般人家瞧见琳姐儿这身打扮,没准还会嫌她太过铺张宣扬,只可惜李夫人刘氏也不是一般人。   她最喜这华服富贵,看见琳姐儿千金大小姐般的打扮只觉欢喜,投了脾胃。先前刘氏还担心,听闻琳姐儿在家也学了字,生怕她是个视金钱如粪土、一心读书作诗的清高女子。   几人又热闹地闲聊了一会儿,琳姐儿玲珑心肠,一看这气氛到这了,便知要开始谈她的婚事了,便寻了个由头,回了自个儿屋。   李大志夫妇看见她这举动,又生了三分好感,是个通透的。   “G,章老爷,今儿我老婆子来是有大好事要来讨赏呢。”媒人一看姑娘已走了,便直接开始正题。   “李老爷可是咱们京城鼎鼎有名的大豪绅,李珏便是他家的小儿,今年刚刚考中童生,可了不得。”   “老婆子也听闻章家府上大小姐慧智兰心,最是秀丽大气的。老婆子我就寻思着,两家可不是天作之合,这就斗胆给两家牵个红线,做个媒。”媒人果然能说会道,咔咔一顿聊,捧了双方,又赞了两孩子。   两家人也知道是怎么回事,该考虑该打听的早已搞定,现下只走个过场。   两家人也不互相为难,和气地聊了几句,商定了后续走礼的时间,又谈了几句嫁妆聘礼等事。李珏和琳姐儿的婚事便这样定下了。   当天晚上,章则淮夫妇已去睡了,章致拙怕琳姐儿订了亲事,现下心情复杂,便敲了姐姐的门,打算和她说说话。   琳姐儿正了脂膏在抹脸,听见小弟在喊门便立刻打开了门。   章致拙冷不丁被吓了一跳,琳姐儿脸上一道道白,在晚上看着还真有些}人。   章致拙也知道不能说被她吓着了,以后别抹了这种蠢话。只说:“姐姐,我来看看你。”   琳姐儿转念一想便明白,拙哥儿平日里也不来敲门,今儿个怕是来找她谈谈心的。琳姐儿心中温暖,这个弟弟对她真是无话可说的好。   “杵在门口作甚,进来吧。”琳姐儿把房门打开一些道。   “不了,姐,我站在门口说就行。”章致拙酝酿一番道,“姐姐,今日是你订亲的好日子,我说这些可能不吉利,若你不想嫁了随时可以说;若成亲后,李珏欺负你了,我帮你揍他,再和离,别委屈了自个儿。”   琳姐儿眼眶湿润,这种承诺何其值得千金,万金都比不上。琳姐儿抹了下眼泪,说不出话来,只拍了拍小弟的肩头。   章致拙也有些酸涩,一只手掐着另一只手的手腕,尽力克制着泪意。呜呜呜,自己的姐姐要嫁给别的臭小子了,好舍不得。   章致拙在这种令人泪目的场景下,向来说不出什么得体的话。他哽咽地说道:“姐姐,你日后别在涂脂抹粉的时候掉眼泪了,都花了,好丑。”   琳姐儿一滞,抹眼泪的手停下,又拍了拍拙哥儿的肩膀道:“拙哥儿,你也是,可要快点长高,现在才到姐姐肩膀,太矮了呢。”   扎心一刺。   章致拙讪讪地笑了笑,礼貌地同琳姐儿告了别,狼狈地跑回自个儿屋里。   琳姐儿哭笑不得地在门口站了会儿,才摇摇头转身回了屋。   ******   时光流转,又到了美好的四月。   顾彦汝懒散地躺在章家的软榻上,一边撸猫,一边吃樱桃。果肉微微凉,又厚又甜,果汁温柔芳香。   章致拙端坐书桌前看着晦涩的四书五经,眼睛不自主地往旁边瞥去。安哥儿一点不矜持,早已扔下书跑到顾彦汝身边一起吃起了樱桃。   章致拙死要面子,就因为被顾彦汝怼了几句便不肯吃他带来的樱桃,只敢拿眼偷摸着看。顾大公子还顽劣,特意捏着一颗紫红的大樱桃,放在嘴边,就是不咬。   “翠翠红红蜜意,心心念念怡情。枝头点缀L莹莹,惹动娇颜难静。摘下珠璎愉悦,沾唇轻咬甜浓。品得仙汁润甘咙,惜守韶华美景。”顾彦汝随口念了一首打油诗。   章致拙看着顾彦汝轻嚼樱桃,唇上殷红,似误蹭了胭脂。顾彦汝似笑非笑,眼风一瞥,又美又静又嚣张,仿佛把春光都缠成桃色。   章致拙更加郁闷了,这感觉就像自己蓬头垢面辛辛苦苦在实验室当狗,别人体面潇洒,摇着红酒杯尽情迷醉。章致拙看着墙上“离院试仅十日”的倒计时牌,心里悲愤不已。   照例也办了几场院试模拟考,前一次参加的同学都考出经验来了,明显表现更加从容。   卯时一刻,贡院开门,考生依次接受初查,鱼贯入场。章致拙熟门熟路寻到自己的位子坐下,这次只准带考引,其他任何物事都不准带入,笔墨纸砚由考场提供。   共考三场,第一场考帖经、算学;第二场考杂文、诗赋;第三场考策论。连考三场,中途并不罢黜考生。   头两场各考一天,章致拙依旧信心满满,夕照还不盛便拉了一旁的小铃,有人来糊了名收了东西。章致拙轻松自在地回了家,哺食还多吃了半碗饭。   章则淮看他游刃有余,不经感叹,难道我儿子真是天才?略有些担忧地问道:“拙哥儿,你可要好好考,可不能因着此次希望不大便乱来。”   章致拙简直委屈,可怜巴巴地说:“爹,我真的用心考了。你何时跟孟夫子一样都不相信儿子了。”   沈氏和琳姐儿吃着饭,好笑地看着父子俩说话。章则淮为自己辩解道:“我瞅着别人考一场都跟去了半条命似的,人家年纪还比你大,怎地你还生龙活虎的。”   自从那日被琳姐儿背刺,章致拙便更用心地进行体育锻炼,如今他十三了,长高了许多,还是很忌讳人家说他小。章致拙干脆蒙头吃饭,看着可真是委屈巴巴的。   辛辛苦苦考完了三场,章致拙好好放松了一把,约着好友去京郊春游。   李珏去年才考中童生,这场便未去考,相熟的好友里只轩哥儿和章致拙参加了。李珏看着状态截然不同的俩人,心中奇怪,拙哥儿精神奕奕,一双眼睛黑得发亮;轩哥儿萎靡不振,眼下全是黑眼圈。   “轩哥儿,这次院试题可难?怎得如此憔悴。”李珏好奇问道。   林毅轩慢慢摇头道:“说难也不是特别难,考官出题中正,不走那怪僻的截搭题。更可况我的身子还康健,你是没看到最后一场有考生直接被抬出来的。”   李珏八卦心起,语调微微升高道:“还真有考晕被抬出来的啊,我瞧拙哥儿可精神的很。”   章致拙正半躺着享受春日,听见这话吐槽道:“我可是精神小伙。”   轩哥儿也忍不住开口:“谁知他吃了甚灵丹妙药,跟在学堂读书似的。”顾彦汝把玩着手里一截鲜嫩小芽,笑着道:“拙哥儿非一般人,世上考生千千万,哪有像他不把科举当回事的。”   “顾公子居心不良,搁这儿冤枉我呢。要是被孟夫子听见,可又要念叨我了。”拙哥儿大声喊冤。实在是上辈子考了太多次,他又是出了名的心态好,可不吃嘛嘛香。   章家点心铺里,章则淮遣去看榜的仆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喜气洋洋,高声疾呼:“少爷中了!中了!”   章则淮激动地脸通红,瞬间站起身来,殷切地看着仆役问:“真的?中了第几名?” 第18章 写话本   快乐踏青结束后,章致拙便安心呆在家等待院试放案。出榜那日,章则淮带着儿子去了章家点心铺,一会儿好让报喜人直接到铺子里。   章致拙正惴惴不安地坐在院子石凳上等着消息,之前再怎么信誓旦旦、自信满满,等到了最后揭晓答案时还是不由得紧张。   至于章致拙为何不舒舒服服躺在家中等喜报,反而要来店里。这时候府试若是中了,且名次还不低,那来报喜的人大声一呼,捷报那么一贴,可不就是活生生的广告嘛。   先前他光是小小一个县试案首,铺子里便赚了好大一笔,如今若是院试也中了,生意岂不是更加红火。章致拙想到此处,嘿嘿一笑,心里高兴,转念一想若是名次不佳,又有些丢人。   孟秀才已将他的文章策论细细看过了,认为中还是没问题,只是名次高低问题。孟秀才嘴上只说了看到时的情况,心里已明白这样的文章前十肯定问题不大,只怕说了他那学生又骄矜自傲,才没说出口。   正当章致拙又欣喜,又纠结之际,便听见前头章则淮大喊一声:“真中了!”章致拙心里咯噔一下,“噌”一下站起身来,锤了下胸口才装模作样,整理了身上[衫,又捋了捋头发,装作淡定自若的样子,向前头走去。   柜台前已围满了一圈人,个个眼里放光,一见章致拙出现,狠狠盯住他。   章致拙吓了一跳,忍不住后退半步。“拙哥儿,第二!你中了第二!”章则淮兴奋大喊,紧紧搂住了章致拙。   章致拙也喜不自禁,第二已很不错了,若是次次想要第一,难免会钻牛角尖。   章则淮已赏了喜钱给报喜人,又冲着外头的客人喊道:“今日小儿不才,侥幸中了北直隶院试第二名,为报答各位乡亲们支持,这三天章家点心铺买一送一啊。”   外头的人早已蠢蠢欲动,想来买些沾沾喜气,听见这话更是拎着钱袋就要撒钱,个个争先恐后,“掌柜的,给我一匣子白玉糕。”   “哎呀,谁踩着我脚了。”   “伙计,十二花糕还有不,来一份。”   章致拙看着这热火朝天的一幕,心里美开了花,早在几日前,铺子里就开始准备食材,就打算趁着这回儿猛薅一把羊毛。   害,旁的都是虚的,真金白银才是快乐源泉啊~章致拙心里美滋滋地想。   几日喧闹过去,章致拙飘飘欲飞的心终于沉静下来,晌午过后又去了私塾。   前几日中榜的消息传来,沈氏已一一遣了仆从,报备了亲戚好友,孟夫子自然不能落下。   孟秀才私塾三年前才出了个秀才,如今又是一个,还是第二名,真是良师啊。这几日不光章家生意火爆,连孟秀才这也有许多人想把孩子送他这来启蒙。实在是甜蜜的烦恼啊。   孟秀才这几日也想了许久,章致拙这学生,天资实在了不得,这次高中秀才,他恐怕没能力再教导了。孟秀才叹了口气,有些惘然,一边心思不属地翻着章致拙另默下的答卷,精彩绝艳。   既然下定了决心,孟秀才也不拖延,直接给章致拙去了信,也别耽误了人家另寻良师,误了前程。   这日章致拙前来便是来最后拜访孟夫子的。   孟夫子如同八年前刚给章致拙启蒙时一样,仍然清瘦,仍然板正而威,仍然端正地高坐楠木六方扶手椅上,看着章致拙在下行礼问好。   章致拙恭敬地行了礼,低下头准备聆听夫子教诲,等了好半晌也没听见动静。章致拙悄咪咪地抬起眼皮,快速地扫了一眼。   只见孟秀才怔怔地坐着,眼神虚虚地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许是临别,章致拙也敏锐地发现夫子已老了许多,鬓角斑白,脸上皱纹更深,眼睛也浑浊了不少。   章致拙心里酸涩,相处了八年的良师,要在朝夕相对的学堂告别,可真是件难事。章致拙暗叹了一口气,掏出藏在笈囊里的诗集,放在孟夫子手边的小几上。   孟秀才似才惊醒,回过神来,也颇为复杂地看着章致拙,开口道:“你已是廪生,按理说已可入官学学习了,为师才疏学浅,也教不了你什么了。教了这许多年书,你是我见过的真正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学生。”   章致拙被孟夫子这咔咔一顿夸赞给搞懵了,要知道先前夫子可几乎从不夸奖他,每次见他就是痛心疾首地劝学,像这等直白的夸耀可从未有过。   章致拙惶恐不安,反而谦卑道:“夫子,学生如今才刚踏入做学问的大门,离登堂入室还差着远呢。请夫子万万别抬举了学生。”   孟秀才惊异,没想到向来自傲的章致拙也会有如此谦卑说瞎话的时候。孟夫子一琢磨,回过味儿来了,原来这小子吃软不吃硬啊。   孟秀才好笑道:“行了,咱师徒俩也别假客气了,”孟秀才给章致拙端了一杯茶,“喝了这杯茶,咱们师徒也好聚好散,为师祝你鹏程万里,锦绣前程。”   章致拙恭敬地接过,仰头喝下。砸吧了下味儿,又指着那诗集道:“夫子,这是学生的一点心意,还望笑纳。”   孟秀才拿起那诗集,翻了翻,原是顾彦汝的诗作。还有许多未出版的诗,在章致拙的请求下,顾彦汝也答应了。   孟秀才爱不释手,心里直点头,这学生收的不亏,如此懂老夫心思。   章致拙见夫子喜欢,也咧开嘴笑了。这几年夫子的殷切期望、谆谆教诲,一册诗集是还不清的,只能聊表心意了。   ******   章致拙空闲了一段时间,只每日读两个时辰的书,其余时间一直在琢磨怎么赚钱。章致拙仔细考虑了下,拜师是一定要拜的,可这好师傅又不是天上掉馅饼,哪那么容易找到。如今他已是秀才,那这师傅至少就得是举人,是进士则更好。   找夫子也和找对象一样,不仅学识得过硬,人品也不能差,若还在官场,这政见党派啥的也不能对立了。这么仔细一巴拉,还真挺为难,更何况章致拙还不认识啥名师。   也不着急,章致拙打算趁此机会先外出游历一下子,长长见识。这辈子一直在京城窝着,大昭最繁荣的地方,普通百姓生活得也富裕,样本太少,不具有参考价值。上辈子祖国大好河山他也去了不少,可终究和古代不一样。现代多方便啊,高铁飞机一坐,眼罩一带,睡一觉一睁眼就到了,没内味儿。   章致拙决定脚踏实地,好好体验体验古代游学情况。做计划时兴致勃勃,连去哪儿都想好了,杭州啊,金陵啊。再仔细一琢磨,路费还没着落呢。   章致拙并不打算让父母出钱供他游学,那就自个儿赚呗。还没考上秀才前,章致拙便和轩哥儿一起抄了几本书给书局,赚了点辛苦费。可太少了,一本才五六十文,要赚到路费,手都得抄残了。   考中秀才后得了五十两银子,知县还记得他,看他年纪轻轻就中了第二,又赐了他十两。本来章致拙还很高兴,白得了这一大笔银子,后来知晓第一名得了官府一百两时瞬间不好了,心里骂自个儿怎么不再考好一些,平白损失一个亿!   秀才可免丁粮,牛膝村里乡亲们挂了田地在他名下免赋税,也给了章致拙一笔钱。还有沈氏月月给的零用花费。这零零总总加起来若只是过过日子已是十分富裕了,可章致拙是要去游学啊,这就捉襟见肘了。   章致拙想了半日,决定去写话本。凭他纵览各大网络平台小说,写一话本岂不是信手拈来。说干就干,章致拙当天便写好三章,第二日拿去给书局伙计,想看看能否出版。   那伙计也不敢做主,找了掌柜商量。掌柜仔细看了看,也拿不定主意,这题材颇为新颖,文笔也优美,就怕客人不感兴趣。若不收,将来火了可不是把宝贝拱手让人。   掌柜思量片刻,还是打算收下,又与章致拙商议,这赁版钱谁出,收入如何分配,是买断还是分成,工本费几何等等。   章致拙与那掌柜扯了半日皮,终于定下,章致拙出资二十两,以供杂费所需,收入与书局四六分,每旬交一次稿。   回到家中,章致拙心里戚戚,这还没赚钱呢,就先搭进去二十两。章致拙想赚钱的心火焚焚燃烧,怒码了五章。   顾彦汝听说了这事,哈哈大笑,大肆嘲讽。章致拙悲愤,怒目而视。顾彦汝忍住笑,解释道:“说实在的,才二十两,那掌柜的倒没坑你。只你这书怕是不好赚钱呐。”   章致拙忍不了他说自个儿的书赚不来钱,辩驳道:“我的书肯定会火的,不信咱们走着瞧。”   顾彦汝好笑地看着章致拙大放厥词,又道:“下本书你若还想写,可到我这来印,别去糟蹋人家小本生意了。”   章致拙奇道:“你还开了书肆?”顾彦汝点点头道:“当然,不然这些年我怎么活下来的。我那书肆,原先只出版我的诗集,谁料名气越来越大,钱袋也鼓了。”   “行,若我这本书不赚钱,下本我就去你那印。”章致拙虽是这样回答,心里却觉得他写的书肯定受人欢迎。   事实证明顾彦汝是对的,他的书无人问津。   作者有话要说:  拙哥儿写的书和小沈一样扑...... 第19章 两相悦   是夜,月亮半掩着藏在云下,榆杨默默立着,微风拂过带起一阵清凉。有晚归的行人骑着毛驴匆匆往家赶,留下清脆的哒哒声。   章致拙已读完书,拿着柳条蘸盐刷牙,心里愤愤不平,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呢?明明我写的话本剧情曲折精彩,主角英明才智,一个个配角也有血有肉,至于文笔就更不必说了,绝对行云流水。   章致拙郁闷地爬进被窝,心里思索写话本这条路堵了,如何突出重围继续赚钱。   已在家中两个月了,章致拙原想着等秋日里参加完轩哥儿的婚礼就走,可现下连路费都还没凑到,这可如何是好。   章致拙翻了个身,将脸塞进谷糠枕头,继续想着:不能轻易放弃,万一我只是不适合写这个题材呢?下次还是研究研究爆火的话本,看看大家都喜欢看什么型儿的话本。这样想着,章致拙便放下心来,沉沉谁去。   第二日,章致拙买了书肆里伙计推荐的大伙儿都在看的话本,来到顾彦汝家,准备和他讨论讨论。   顾彦汝禁不住好友请求,耐着性子,看了几页话本,低俗至极,简直不堪入目。顾彦汝揉了揉眉心,抬眼一看章致拙,他正看得津津有味,一边看一边傻笑。   没救了。顾彦汝摇摇头,扔了手里的话本,喝了口清茶。章致拙这才醒过神来,依依不舍道:“人家这话本剧情虽是俗了点,就那点才子佳人的戏码,可还真让人有看下去的欲望。”   “卖的火还是有理由的啊。”章致拙感叹道,也喝了口茶。   顾彦汝劝道:“这书可要少看,你的诗本就易受人影响,话本看得多了,将来写不出好诗,可别到我这来哭。”   章致拙也晓得利害,道:“我就想琢磨琢磨人家的话本怎么就有人看呢,如今我已有些想法了。”   顾彦汝奇怪地看着他,道:“这点功夫你就琢磨透该如何写了?”   章致拙又是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道:“我也去写才子佳人的故事,先前我写的那本连个姑娘都没,难怪没人看了。”   “你前头那本故事倒新奇,只不符合现下人口味,那什么升级打怪,看着费眼的很。”顾彦汝道。   “等过几日我把新话本拿给你看,你帮我也参谋参谋。”章致拙等不及回家写新话本了。   章致拙一挥而就,洋洋洒洒写了六章,和顾彦汝商议了一番,便打算在他家书肆印了。顾彦汝原不想收他的钱,章致拙硬把银子推给他。   “如今你靠这书肆吃饭呢,我哪能占你便宜,你养活自己也不容易。”章致拙颇为心疼他这独居的好友。   顾彦汝心里熨帖,嘴上道:“我又不止这一项营生,听你说的我好像马上要去街上讨饭了似的。”   章致拙挠了挠头道:“那到时便在我的银钱里扣吧。”顾彦汝有时真为他的自信感到担忧,明明前一本已扑街了,这次还想着火遍全京城。顾彦汝也不说什么,只摇摇头笑了笑。   就在章致拙辛苦读书,勤奋写话本的一天天里,时间悄然流逝。   林大娘家里人也从河间府赶来,帮着小妹一同操持轩哥儿的婚礼。   轩哥儿同章致拙同一年去考秀才,中了第十二,也是十分高的名次。不光林大娘十分高兴,都他订了亲的徐家也欣喜异常。   徐家是京城锦霞阁的东家,原先是在江南那边儿开铺子,几年前才分了一支迁到京城。从江南那水乡拿时新布料,在京城这地界儿也新奇。布料段子不甚贵,平头老百姓年节也能扯个一匹。   沈氏原在御史家当差时便会跟着夫人来这看看绸缎,后来则是琳姐儿跟着沈氏来买。一来二去,琳姐儿便同东家小姐姝姐儿熟识,成了玩伴。   姝姐儿在家排行老三,前头有两个姐姐,都是夫人所出,下头还有一妹一弟,是庶出。前头两个姐姐都已出嫁了,现轮到她,小妹还未订亲,弟弟则还小,尚未启蒙。   徐家老爷是个精明的商侩,娶的夫人是布坊的小姐,成亲之后也恩爱了一段时间,可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徐老爷嘴上说着不碍事,小妾却一个接一个的接回家来,多是友商赠的。徐夫人也不好说什么,直到徐老爷从青楼接回一女子,徐夫人才恼了。   徐老爷好一番解释,说是那姑娘卖艺不卖身,又被老鸨所欺,自己是看她可怜,才不得已接回家来。徐夫人听他解释,心里怒气倒已平歇,哀怨想到,自己生不出儿子,又有什么理由不让他纳妾呢。   这之后日子倒也平静下去,直到徐老爷那爱妾生了一女儿,颇生了些事端,闹得家宅不宁。徐夫人这才冷了心,只一心看顾着三个女儿。徐老爷虽更为怜爱那小妾,到底夫人家布坊开得势大,倒也相敬如宾。   三个女儿的婚事都是徐夫人千挑万选,几乎问遍了全京城的媒人才定下的。挑的都是年轻有为,品行为人称道,家世清白的好人家。徐夫人为此耗干了心血,三个女儿订亲后,身子便不好了。   在得知林毅轩家资不丰,买不起京城的宅子时,徐夫人还从自个儿的嫁妆里掏出银子给轩哥儿家买院子,好让女儿过得舒心些。   如今姝姐儿成亲,徐夫人是强打着精神才起身看着最后一个女儿出嫁。   章致拙等一干好友在新娘房门外头做着催妆诗,千等万盼轩哥儿终于将新娘迎回了自家宅子。林毅轩把宅子也买在了桥南街那块儿,离章致拙家有些距离,却不很远。   迎亲队伍喜庆地吹吹打打走过龙津桥,后头的嫁妆颇惹人倾羡。徐夫人自知时日无多,将自个儿的嫁妆都给了小女儿,自己几乎一分不剩。徐老爷为这事发了好大的火气,可没办法,徐夫人虽心软好哄,可至少嫁妆一直捏在自个儿手里。   章致拙做完自己类似伴郎的工作后,便随意找了个座儿开始吃席。忽听得身旁有人低声私语,章致拙八卦心起,也偷摸竖起耳朵倾听。   “听说徐家夫人都病得起不来身了,这造孽的。”   “是说,原先小姐还不是订的今儿这日子,眼看夫人快不行了,才紧赶慢赶提到今日。”   “嚯,难怪,今儿个日子可一般,这嫁娶之事也如此仓促,日后小俩口这日子还说不定好不好呢。”   “谁说不是呢,小姐纯善,不忍看母亲生生错过,便提了这茬儿。”   “这人还真不能不信命,我家老舅早就说了,徐家夫人看似繁花着锦,实际上是一碗黄连,苦着呢。”   “还不是那青楼里出来的小妾,把徐夫人给气的。”   “唉唉唉,这我可晓得,”那人突然兴奋起来,声量也提高不少,“那小妾原还在青楼时便和徐老爷勾搭上了,那欲迎还羞的,啧啧啧。”   “唉,不对啊兄弟,你怎得如此清楚。”   “我家二叔在老爷跟前伺候呢。回回去楼子都带上我二叔,这些个事儿啊他门清。”   “这么说来,那小妾还有点手段,在青楼的还能框住老爷把她赎回家。”   “可不是说嘛,夫人还觉得人家可怜,先前时常照应呢。”   “哇,这可真是,如今夫人又快去了,到时这夫人之位由谁来坐还说不准呢。”   “咱们还得依仗人家,求着赏口饭吃呢。”   那两人私语好一阵,才尽了兴开始吃饭敬酒。章致拙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这妻妾之争果然伤人啊。如今徐夫人病入膏肓,徐姑娘嫁入轩哥儿家,也不知将来会如何。   章致拙也没法儿管人家家事,更何况木已成舟,许多事已然注定了。章致拙叹了口气,低下头吃着菜。   屋外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屋内红烛默燃,寂静无声。姝姐儿盖着刺绣精致的红盖头,双手妥帖地交叠放在膝上,坐在婚床上,不发一声。   身旁丫鬟轻轻提醒道:“姑娘,要不先吃点果馅凉糕垫垫肚子吧。”   姝姐儿静静摇头,回绝道:“这不合规矩,还是等相公回来再说吧。”   丫鬟担忧,还想再劝会儿,还是没说出口。   过了好半晌,轩哥儿才醉意朦胧地脱身回了新房。他先洗了把脸,才拿了喜秤挑起新娘的红盖头。   姝姐儿忍着羞怯,抬眼看去,刚一对眼,便慌忙避开,红了脸不敢再看。   轩哥儿的脸也红彤彤的,二人照着习俗,剪了头发系在一块儿,又喝了交杯酒,吃了些桂圆红枣等喜庆果脯,这礼才算成了。   姝姐儿将头上繁复的首饰一一摘下,洗净了脸,脱了红红的嫁衣,挂在雕了灵芝五璃的衣架上。   秋季的晚风清凉,逃过窗的阻碍,翩翩飞向窗幔,惹得帘幔微动,经久未歇。窗外是一株木芙蓉,露染燕脂色未浓,摇风倚东荣。   粉白芬芳,花瓣上凝出一幕簌簌落泪的水珠。微醺惬意,微甜未蜜,醺而不醉,像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 第20章 辟蹊径   章致拙这段时间又在折腾他的话本,反反复复修改了好几次,终于将第一册 写完并成功出版了。顾彦汝拿到话本先翻了翻,画风和上一本迥异。   前一本就相当于起点扑街小说,眼下这本就是典型的古代才子佳人的故事。   落魄书生家境贫寒却志向远大,才华横溢却报国无门;幸得丞相家千金慧眼相看,赠金银赠田地;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才子高中状元,陛下颇为赏识,欲将公主下嫁;才子婉言相拒,只道已有知心人;公主叹其深情专一,原委身下嫁;二女共侍一夫,可谓娥皇女英,千古佳话。   顾彦汝眉头紧皱道:“你这些的什么破玩意儿。”章致拙一边嚼着枣,一边含糊道:“我也不想的,人家卖的好的都这么写。”   顾彦汝也摸不透时下人究竟为什么会喜欢这类话本,只好吩咐下去,看看效果。   章致拙为了肮脏的金银出卖了自己纯洁的灵魂,写了迎合市场的话本,心里颇不痛快。正巧安哥儿在一旁用功读书,他便上前挑刺儿。哎呀,这篇文章用典不够,说理不够有气势;那首诗工整有余,精巧不足;算学题又做错了等等。   安哥儿苦不堪言,也不敢说什么,只得在兄长的淫.威下,委屈巴巴地一遍遍改。章致拙一看他那小样儿,便知道他心里不痛快,道:“可不是我故意难为你啊,安哥儿,明年你就要下场考童生了,再不抓紧可不行。”   “要知道当年我可是十岁就中了县试案首,你如今已十一了,明年若不考过,可太晚了。”章致拙又补刀道。   安哥儿被章致拙的话吓了一跳,只觉得若明年考不上便天塌地陷,连忙道:“哥哥,我知道你为了我好,你再给我看看还有哪儿可以改的?”   章致拙心里闪过一丝淡淡的愧疚,心想,嘿,我其实就是挑刺儿,小孩儿怪好骗的。当下也认认真真帮安哥儿看起功课来。   安哥儿担忧问道:“哥哥,若是明年我考不上可如何是好啊。”说着越想越怕,大大的眼睛盛满了恐慌。   章致拙心里的愧疚又加深了一点,只好安慰他道:“咳,没事,到时你也用我那倒计时牌,每日要做什么自己好好规划,一丝不苟地完成;再不行,多考几次模拟考,定会过的。”   安哥儿想起拙哥儿当年也是这么准备的,心里松了一口气。   ******   又是冬日,窗外白雪皑皑,碎钻遍地。章致拙端了杯热茶,窝在被窝里,裹着厚厚的被褥,小心翼翼伸出一只手捏着书页,另一只手垫在大腿下蹭蹭热气。   沈氏在灶王间包着饺子,提裙倚灶,蒸板上放着青白葱段,嫩黄菘菜,红白猪肉,响起刀俎嗤嗤;灶边还放了四碗雪白菽乳,一碗淋了蔗浆,另三碗淋了秋油并小葱。   沈氏将甜口的那碗端去给章致拙,笑骂道:“偏你与众不同,要吃甜的。”章致拙接过,拿起瓢羹舀了一勺,不正经地回道:“神童就是与众不同。”   沈氏被逗得拿帕子掩住嘴,笑道:“哪有人自夸神童,你这活宝。”   门房扣了扣房门,道:“夫人,顾公子来找少爷了。”   章致拙看着窗外仍在落雪,想着顾彦汝冒雪前来定是他那话本卖疯了,兴冲冲地从床上爬起身,又对沈氏说:“劳烦娘烧一碗姜糖茶来。”   沈氏已走出房间,回道:“晓得,不用你操心。”   章致拙急匆匆感到正堂,只见顾彦汝穿着灰白色狐皮大氅,闲散地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吃着茶,一旁的小几上还放了一木匣。   章致拙眼冒铜钱,心想这应该就是我的稿费了,这么多,哈哈哈哈哈。先前章致拙还数落李珏爱钱,如今看来根本是一丘之貉,臭味相投。   二人先寒暄了一阵,迟迟不入正题。章致拙很想看看那匣子里有多少银子,又不好直接开口问,倒显得他市侩,只好死命忍着。顾彦汝狡黠地笑笑,知道章致拙心里痒痒,偏拐着弯逗弄他,就是不提匣子里是啥。   章致拙真快急死了,嘴上心不在焉附和几句,眼神一直瞟着那木匣。顾彦汝欣赏够了他那窘迫模样,这才清了清嗓子,道:“这次我来主要是给你送稿费来着。”说着拿起那匣子,将它打开。   章致拙眼神“噌”一下亮了,身子不自觉往前倾,想看看有多少,嘴上还说着:“哎呀,就一点点银子也不值得你下雪天跑来。”   盖儿一打开,孤零零一锭五两银子可怜巴巴地放在正中间。   章致拙不敢置信,夺过木匣,又揉了揉眼,睁开一看还是只有五两。   顾彦汝已忍不住笑出声来,解释道:“你那书统共利钱五十两,咱们五五分,上次的赁版费你说过从你那儿出,最后剩下五两银。我可没框你。”   章致拙悲愤,扔了木匣,气鼓鼓坐到位子上,实在想不通为甚别人可以,他却不行。   “我那书肆可给了你最好的位置,伙计也一直卖力给人家介绍你那书,还是这样才卖到五十两的。要说成绩已很不错了,莫要好高骛远。”顾彦汝看章致拙实在伤心,安慰道。   章致拙仍不屈服,若一点点挫折便将他打倒,那他前世也读不完博士,肯定延毕着呢。   打定了主意,章致拙便找了个日子,偷偷去了顾彦汝家的书肆。一进门,伙计便热情招呼道:“哎呦,公子,看您是个新面孔,最近可进了一本新书,您可要看看。”   伙计一边说着,一边取下书柜上最显眼的那本话本,正是章致拙所著。伙计又猛吹了一顿那话本,什么词句考究啊,内容精彩吸引人啊等等。   章致拙心想着,这不挺好的,咋就卖不出去呢?一旁正在翻书看的客人听不下去了,插嘴道:“你这伙计,怎得瞎说话,那话本我也买了,可实在一般。”   章致拙一听,唉,这有个野生读者,连忙拉过他,请他去隔壁茶楼喝杯清茶,顺便听听他的说法。   那客人看着也是个读书人,文质彬彬的,慢条斯理啜了口茶,才开口道:“小弟,我看你年纪不大,也没看过多少消遣的话本,可别被伙计忽悠走了。”   “我翻了两页,那书写得也不差啊。”章致拙轻轻反驳道。   那客人眼一瞪,完全接受不了一本烂书被别人夸好,苦心疾首道:“小弟,你只翻了两页自然看不出什么端倪。”   “那书文笔是不错,只情节实在太无趣,看个开头我便知道后头怎样,没得浪费钱去买。”   章致拙实在疑惑,心里吐槽道:当我写的情节新颖时,读者接受不了;写得老套些,又被嫌弃太无趣,还要我怎样!   章致拙不甘心地问道:“兄台,那话本可有亮眼之处?”   客人莫名其妙脸一红道:“行文确实出彩,文笔堪称绝艳,看得出来是个肚里有墨水的。”   客人又贼眉鼠眼地靠近章致拙,在他耳边偷摸说道:“小弟,那作者于男.女.欢.爱之处写得极佳。实不相瞒,我看了好几遍,着实可口。”   章致拙目瞪口呆,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客人以为他不信,又道:“我可不骗你,就靠着这几段,我还给我同窗也买了好几本,他们看了都说好。”   说完又露出不可名状的笑容道:“小弟,你若晚上寂寞,倒可买去看看,也不亏这书钱。”   章致拙整个人不知身处何方,直到回到家中才如梦初醒。章致拙翻开原稿,找到那位兄台特意推荐的几段话,又露出恍惚的表情。   怎么办,我该何去何从。章致拙满脑子都是这几句话,一边是白花花的银子,另一边是自个儿纯洁的节操,不知如何抉择。   夜里,章致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写吧,筹措路费遥遥无期;写吧,又解不开心结。   章致拙思来想去下不定主意,一骨碌坐起身来,从柜子里翻出装着五两银子的木匣。   章致拙默默看了半晌,眼一闭,一咬牙,就干了!   不就是写本小黄.书嘛,有什么大不了,马甲一披,谁也不认识谁,到手的银子可是货真价实的。   以章致拙那自负的性格实在忍不了在自己下定决心要攻克的领域里毫无建树。就算是没营养的话本,也要写出大家都喜爱的那本。   说干就肝,章致拙点起烛火,另构思了一本,这回剧情终于不是主要的了,过得去就行,主要还是在那方面的描写。   这类书写写很快,章致拙熬了几个夜,主要是要防着家里人突然进来,偷鸡摸狗似的写完了薄薄一册。   怀里揣着这见不得人的话本,章致拙忐忑地往顾彦汝家走去,若是他不肯印这书可怎么办,另找人不仅麻烦,还容易暴露。   顾彦汝手里拿着章致拙递过的看似平平无奇的话本,认命地想着,拙哥儿还真是不屈不挠,也不知这回写了什么好东西。   章致拙在一旁惴惴不安,顾彦汝翻开书页,定睛一瞧,一口口水噎住,差点给他送走。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嘿,远处传来小沈猥琐的笑声~ 第21章 欲出发   顾彦汝颇为荒谬地看了看书,又扭过头看了看章致拙,确定这话本是他好友所写。   章致拙有些扭捏地回道:“咳,这不是生计所迫嘛,这次我打算印这本书。若还是行不通,我再想想其他赚钱的法子。”   顾彦汝无语,将话本扔回章致拙怀里道:“随你,你想印便印。只这本书肆可不推荐了,卖多卖少只看它自个儿的本事了。”   章致拙生怕顾彦汝不同意在自家书肆卖,如今心愿达成,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地。再一次信心百倍地表示这次肯定会火。   火不火那是后话了,章致拙静下心来,好好琢磨该怎么继续写,每日轻轻松松读五个时辰的书,写一个时辰话本,小日子过得悠哉游哉。   对比起章致拙的惬意读书生活,安哥儿可谓是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再有几日便是县试了,章则河和他媳妇钱氏放下田里的活计,已来到京城陪着安哥儿读书考试。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越来越小,安哥儿也愈加胆颤,模拟考带来的些许胆气好像消失殆尽。毕竟第一次上考场,心情总是会忐忑,又不是每个人都能跟章致拙似的心大。   一鼓作气地考完了三场,安哥儿脸色发白,也是京城又飘了场雪的缘故,发了热。章则河请了位大夫,灌下一碗黑黢黢的苦药,又好好睡了一觉,醒来便好多了。   安哥儿心里没底,将默出卷子整理好给孟秀才、章致拙各送了一份求指点。章致拙细细看着,心里倒觉得十分不错,考上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章致拙坏心眼儿起,面上眉头紧皱,抓着卷子不发一言,似是颇为凝重的模样。安哥儿在一旁惴惴不安,几次想开口询问,都被拙哥儿的脸色吓了回去。   “安哥儿,你这回......”章致拙拖长了语调,故意捉弄道,“还可以。”   安哥儿只以为是在安慰自个儿,心想不应该啊,这次把握还挺大的,怎么会只是还可以呢。   章致拙也不敢逗弄太过,马上说道:“前十应是不虚的,放宽心。”   安哥儿无语地瞥了章致拙一眼,明白了先前他是在故意促狭,心里感叹,拙哥儿真是赤子之心。   若是章致拙晓得安哥儿在心里是如何评价他的,肯定不高兴,这不就变着法子说他幼稚嘛。   章致拙十分忙碌,已在开始规划游学的具体路线,着手准备要带的行李。至于资费已不用担心了,章致拙一想到这便忍不住笑,果然金子在哪儿都能发光啊。   话说前几日,章致拙心里记挂着自个儿那不正经的话本,想着这回可不能等着顾彦汝上门,万一又扑街了,倒又要在好友面前露出窘态。   章致拙决定主动出击,正巧县试刚刚结束,想来读书人也该轻松轻松了,这时候去调研最有样本价值。   说走就走,章致拙又来到了书肆,这回伙计总算没热情地跟在他身后死命推荐了。这让他老是想起上辈子商场的导购,总是给他推荐各式格子衬衫。   这年头会上网冲浪的,谁还不知道格子衬衫是程序员、理工男的标配。章致拙一看导购拿出的格子衬衫就头疼,一点都没时髦度。   最后还是章致拙自个儿绞劲脑汁搭配了一套,他特别满意,尤其是那件闪亮亮的紫色皮衣,搭配他的黑框眼镜,这简直就是模特呀,太时尚了。   章致拙在试衣镜前照了好久的镜子,嘿,这帅小伙,真俊!   章致拙心满意足结账,导购不知为何却面有菜色、欲言又止。章致拙腹诽,不穿她推荐的衣服,脸就耷拉,服务态度太差劲。   把话转回,章致拙在书肆四处晃悠了几圈,居然找不到自己的书塞在哪里。正烦恼之际,章致拙眼一亮,又瞧见上回给了他写作灵感的缪斯。   “兄台,可真是缘分,居然又在此处碰见。”章致拙向他拱手问候。   那人也十分惊奇,正是先前在茶楼与章致拙吃茶的那位。“小弟,你也是考完县试来这买闲书的吧。”   章致拙憨厚一笑道:“我没去考,还未到时候。兄台最近可有甚好话本推荐?”   说到话本,那仁兄可精神振奋,拉着章致拙的手就给他安利,什么逸春客、成庵居士的新作绝对精彩,滔滔不绝。   章致拙哪想听他说这些,拍了拍他的背打断道:“兄台,上回你赠我的话本我看着就很好看。”说完,做出不胜羞怯的做作模样。   那人也心有灵犀一点通,立刻领会意思,又拉着章致拙来到书肆角落,从最高那层搁板上拿下薄薄一本册子。   章致拙一见那熟悉的封面,便知道是自个儿的书,心里高兴,面上不自觉就带出兴奋表情来。   那人将书递给章致拙说道:“这书近日可卖疯了,你别看有些读书人衣冠楚楚,背地里也都在看呢。”又挤眉弄眼道:“没准连你夫子也买了。”   章致拙一澹实在难以想象严厉持重的孟秀才偷摸看小黄书的场景,道:“多谢兄台告知。”说完就想赶紧溜走。   “唉唉唉,小弟,既撞上了,咱们便交个朋友,难得的缘分。”那人挽留道。   章致拙心里又吐槽,啥缘分,小黄书的缘分呐。   拗不过他,章致拙随着他来到上回的茶楼,小二上了壶茶,并几碟零嘴杂嚼。   那人介绍,他姓范,名志行,尚未取字,前些年糊里糊涂考中了童生,至今未中秀才。   章致拙原先还不敢说自个儿的名字,范志行洒脱道:“看个黄书罢了,又不是啥杀人越货的滔天大罪。”   章致拙想想也是,写都写了,再扭捏也没必要,也大大方方说了自个儿名字,简单介绍了会。   范志行一听他小小年纪便已是秀才,心生佩服,说道:“近几年,也只有前门大街那出了个神童,人人吹捧,依我看你也不比他差。”   章致拙只能装傻,又拐弯抹角问了那话本。范志行一想起便神色恍惚,夹了颗酒鬼花生吃了,道:“那和光君写得可真是好啊,看的人心痒痒,绝了。”   和光君便是章致拙取的马甲,目前只顾彦汝一人知晓,非常安全。   范志行又嚼了颗花生米,瞥了瞥章致拙道:“小弟,你小小年纪,可要学会克制。万可不能沉溺此道,眼下还是读书要紧,考个功名出来比什么都强。”   章致拙感觉今日无语的次数已大大超标了,回道:“我晓得的。”   范志行怕他不放在心上,又道:“这书看多了,对身子不好,小心你小小年纪伤了肾气,等日后可有的好哭。”   章致拙面无表情,喝了口茶平复心情。实不相瞒,章致拙写话本时没感到激动,只觉得痛苦,写话本太难了。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留了各自宅子地点,方便日后继续交流话本心得,便分开了。   这日,顾彦汝带了一小厮上门拜访。   章致拙正吃着喷香芝麻糊,一抬脸,嘴边黑糊糊好几道,惹得薛定谔喵喵叫着跳上桌子想舔他的脸。   那小厮将捧着的小箱子放下便告退了。章致拙扔下碗瓢,便迫不及待打开那箱子。   哇,金色传说!   只见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锭二十两的金子,七八个银锭,成色足,分量重,闪瞎了章致拙的狗眼。   “你那本《珈蓝夜话》卖的很不错,这匣里是目前第一册 的收益,统共三百二十两,你点数点数,拿戥子来称量下,可有差错。”顾彦汝神情复杂道。   “怎如此多,旁人得二百两已是很多了。”章致拙先是质疑,“你可别自个儿偷偷贴钱。”   顾彦汝回道:“供不应求,书肆已加急印了好几批了,才堪堪够数。你那册子价定的又高,我又不像旁的书铺还来抠搜你银子,这一来二去,便多了。”   章致拙这才放下心来,喜上心头,把玩着银子,笑出八颗牙。笑着笑着又难过起来,有些惆怅道:“我心有寰宇,落笔皆凡庸。”   顾彦汝瞧他,赚不到钱便想着写大家喜欢的,赚到钱了又想着自己的阳春白雪。安慰道:“我看了一下,你别的诗只能算中上,夹在话本里的几首闺怨诗词倒极佳。”   章致拙哀怨地叹了口气道:“你说我敢在考场上写闺怨诗吗?”我的技能点怎么都点歪了,老天给错金手指了吧。章致拙心里头暗暗埋怨。   “既银子已足足够了,咱们三日后便出发了吧。”章致拙同顾彦汝商议。   “可是先去苏杭?”顾彦汝只当出门散心采风,连行程都未记熟。   “如今百越还是太过危险,咱们主要去南边,便从京城出发,沿着京杭大运河,再一路南下,也不拘着,咱们走到哪算哪。”章致拙将银子放好,扣上一把精巧的黄铜小锁。   “前头我已去过些北方的地儿,如今也去南边长长见识。未曾亲眼见过,写出的诗总是差点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找太太做了新封面~ 第22章 送折扇   章致拙临走那日,章则淮夫妇忙着做生意,也没来送,只安哥儿和琳姐儿送到了京郊十里长亭,此外李珏和轩哥儿也来了。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章致拙与顾彦汝同友人话别后,便骑着毛驴启程。他们打算先到沧州,再南下前往河南府。   吹面不寒杨柳风,三月的春风已十分和d,二人不紧不慢赶着路,看着路两边清新可人的风景,心情惬意。   章致拙看顾彦汝,仍然衣冠整洁,因着出行,衣袖被风向后吹起,还显得尤为洒脱。   章致拙回想起上辈子看的电视剧,但凡是英俊潇洒的公子,必随身带着一把折扇。话说完,“唰”一下展开,横在胸前轻轻摇动,吹起几缕乌黑鬓发,再配上浅淡的笑意,真是玉树临风,郎艳独绝。   更有些古装剧连打戏都是用的折扇,好不好用另说,可这视觉效果可是拉满了。敌人手持刀剑,主角一手握着折扇,一手负于身后。腾挪打斗间,白色衣袖翻飞,露出主角那一张冠玉般的脸。   章致拙好奇心起,问道:“怎不见你带扇子,多好看啊。”顾彦汝知道他又想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淡定回道:“这么冷的天带扇子作甚,又累赘。”   “我看话本里那些公子可常年都摇着扇子,你好歹还是雅士,怎连扇子都不带,可要让人家笑话的。”   顾彦汝哼了一声道:“那些个话本都是凡夫俗子写的,照猫画虎,反类其犬。大冷天的扇扇子该去看看大夫,做的这姿态,才让人发笑。”   章致拙这次倒很敏锐,道:“你说的凡夫俗子是不是也在说我?”   顾彦汝赞赏地给了章致拙眼神道:“没错,总算听出来一回。”说完,又睇了他一眼道:“你若想要,我书房里还有些,可挑几把走。”   章致拙很有骨气,也冷哼一声道:“咱凡夫俗子要不起你的扇子。”   “前些年,我收了几把扇子,你挑挑。一是日本所进,展之盈尺,合之仅两指许,所画跨马、踏青、拾翠之状,又以金银粉屑饰底面。”   顾彦汝还未说完,章致拙已惊呼出声:“这得多贵啊,太败家了,请马上给我,让我来承担这个责任吧。”   顾彦汝也不听他胡咧咧,继续道:“有画星汉山川,所染青绿颜料甚奇,其中又以空青、海绿为贵。”   “四川蜀地进贡的扇子,以金铰藤为扇骨,面薄如轻绢者,最为贵重。前朝所制彩画、五毒、百鹤鹿、百福寿等样式的扇子,虽俗气,倒也华绚可观。”   “徽州、杭州也有轻薄雅致的。姑苏最重书画扇,扇骨用白竹、棕竹、乌木、紫白檀、湘妃、眉绿等制作,也有用象牙或者玳瑁的,有圆头、直根、绦环、结子、板板花等样式,素白金面,上书名家墨宝,若是上品则价格奇高。”   顾彦汝叭叭叭说了一大通,章致拙听得目瞪口呆。虽他已是秀才,而顾彦汝连童生都未去考,可这见识却是天差地别。   章致拙听了好半晌,只听见了“价格颇高,最为贵重”,人家只在乎雅不雅,连前朝官制的扇子也只得了“华绚可观”的评价。   章致拙酸了,有钱真是可以为所欲为。不过机会难得,正碰上顾彦汝有谈兴,赶紧多听一些,到时候好装.逼。又问道:“那扇坠可有讲究?”   “扇坠宜用迦南、沉香为之。或汉玉小i及琥珀眼掠皆可。香串、缅茄之属,断不可用。”   顾彦汝大方说道:“我曾画了一红蓼蜻蜓图,做了把扇子,配了一小块古玉,虽不贵重,平时自个儿扇扇风倒也合用。回头给你送去。”   章致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偶尔嘴上说说就罢了,可人家真要给,还真不好意思,倒显得他是个小白脸似的,专门占人家便宜。   顾彦汝看出他想回绝,先一步说道:“乘这段时间有闲暇,赶紧把话本多写两篇,我还等着你的书赚钱呢。我那扇子不值钱,就当给你的辛苦费了。”   都这样说了,章致拙只能接受了。不好意思的情绪褪走,期待兴奋就来了,就像网购一样,剁手时的犹豫纠结过去,剩下的就是等快递的喜悦了。   ******   章致拙已走了好几日了,章家突然冷清许多,平日里插科打诨的笑声没了,就显得寂寥。   安哥儿县试中了第五,颇高的名次了。孟夫子平日里严肃,那日也笑出了声。如今京城里,孟秀才也是个启蒙名师了,连续几年都有童生秀才考中,那真是了不得。   若不是孟秀才提高了入学门槛,那些个富商巨贾的银子都要扔进院子了。孟秀才这几年也在打算,等个合适的时机,再下场考一场,中不了也不打紧,就当圆自己一个梦。   李珏仍在孟秀才处读书,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折腾着做起了生意,盘了个铺子,倒腾南北杂货,利润颇丰。   拙哥儿走了,李珏心里暗暗高兴,先前被他阻拦,琳姐儿的面没见两三回。这次,李珏跑章家尤为殷勤,时不时带些小玩意儿,沈氏也不来阻拦。   一来二去,琳姐儿倒对这小胖子有了几分好感。只一点,琳姐儿忧心,珏哥儿有些贪财、抠门,想方设法赚钱、省钱。   他那铺子原先只卖江南那边儿的海鲜干货,之后路子越走越宽,卖起了百货。琳姐儿也不知这是好是坏,生意的事,她没什么经验,再说还没成亲,也不便插手。   珏哥儿出去同外人谈生意,总得有几身撑撑门面的贵气衣裳。他只置办了两身,选的都是藏青等不易脏的颜色,说是少洗几遍能穿久些。   琳姐儿曾问他日后可会如此苛待她,珏哥儿有些羞赧道:“不会,琳姐儿你想穿啥就穿啥,想买就买。我节俭只是我个人的一点癖好罢了,不会强加于你。日后我的银子还都得归你管嘞,每日给我二十文就够了。”   说到每日寒酸的零钱,李珏竟还有些激动了。这癖好太省钱了,越省越开心,把手头的一丁点铜钱精打细算,有理有条地花到该花的地方,也是很有成就感的。   琳姐儿勉强能理解这种感觉,就像她裁衣服似的,完美地用完每一块布头,丝丝入扣,这顺滑确实令人上头。   还有轩哥儿,他家近日忙得脚不沾地。徐夫人在姝姐儿三朝回门后没几日便落了气,这一对新人才穿上红衣便换了素服。   姝姐儿更是日日流泪,把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好不容易停灵了七七,又送完葬,这边林大娘得到消息,轩哥儿他爹又去了。   石老头便是轩哥儿的爹,他原先是个懦夫,整日垂着头都不敢正眼看人,更被自个儿老娘拿捏的死死的。成日想着生孩子继承香火,以至于多年无子便同林大娘和离。   在得知林大娘和离后生了个男孩后,石老头便日日上门纠缠,逼得林大娘拿了把柴刀就拉着他往官府走,想生劈了他。   石老头这才死了心,又听闻林大娘把那孩子取了林姓,还上了娘家的族谱,石老头便整日醉生梦死。   整个人都变了,暴躁易怒,双目赤红,动不动便抬手打人。在家一有不顺心连老娘都揍,在外便跟那可怜小乞丐过不去,看见路边有乞丐跪着,上去便是一脚。   这回身死,便是他那贱脾气惹的祸。有一玉雪可爱的孩子拿着糖葫芦笑嘻嘻地在添,身后他的仆从在大喊:“轩哥儿,慢些,老奴这老胳膊老腿赶不上了。”   轩哥儿......   石老头一听见这小孩也叫轩哥儿,当场发了狂,两臂一搂那小孩儿,捂住他口鼻,拔腿就跑。   那仆役也隐约看见了,疾声大呼,嗓子都劈了,众人也连忙追上。七拐八绕的,在一个小胡同里看见石老头。   他面目狰狞,捏着铁拳一下下,狠狠地砸在小孩稚嫩的脸上、肚子上、背上。边砸边嘟囔着,叫你不认我,叫你不认我。小孩儿已没声了,软软地趴在地上。   那家人哪忍得住,当场揍了他一顿又送了官府。如此恶劣的行径,官府也不轻饶,狠狠打了一百大板,当场去了半条命。   石老头他娘头发花白凌乱,身子佝偻跪在官府门前哀嚎,涕泗横流,一个劲儿的求饶、磕头,额上血汪汪的往下流,糊住眼睛。   小孩儿也不大好,一直在吐血,大夫说伤了内腑,恐怕难治,先准备棺椁再说。   谁家会准备这么小的棺椁!   那家人恨极,一面强忍着悲痛备齐小孩儿要用的葬仪,一面雇了人悄悄夜里潜入石老头家,将他捂死了。   第二天他娘起来,才发现人已没了,还当是没熬过去板子,也没另找仵作,只通知了族里,说是要帮忙操持葬礼。   族里根本不想插手这副烂摊子,可没法子,人名儿还在石家族谱上,只好硬着头皮草草备了些粗烂货。   想到石老头还有个儿子,又穿过大半个京城来到林大娘酒馆,让轩哥儿去送他爹最后一程。   作者有话要说:  扇子部分参考古籍《长物志》,红蓼蜻蜓折扇图为文震亨所画,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都看到这了,给小沈一个大大的收藏吧! 第23章 到沧州   林大娘收到消息时正在后院酿酒,心里暗骂那害人精,欺软怕硬,不敢冲着大人动手,只会对着小孩儿下毒手,真是懦夫!   林大娘气呼呼地将手里的葫芦瓢扔下,解开围裙,又派伙计去宅子寻轩哥儿。走到酒馆大堂,大白天的也有不少人在吃酒。   有酒客见林大娘出来,大声喊道:“大娘,今儿不酿酒?”   林大娘也不遮掩,总会有风言风语传过来,还不如自个儿说了,便道:“先前同我和离的天杀的,把人家小孩儿给打死了,挨了官府一百大板,人没熬过去。我得赶去看看,明儿酒馆休业一日,可别走了空。”   那些个酒客最喜别人家的家长里短,更可况还出了人命,这可有的好聊了。众人兴奋起来,推杯换盏聊着闲话。有的心疼可惜那无辜小孩儿,有的骂石老头死有余辜,还有的吹嘘自个儿早听说了这事,绘声绘色地同众人描述。   林大娘也知道那些酒客是什么德行,匆匆带着林毅轩夫妇赶到城西石家。门口白幡已高高挂起了,族里请了送葬的吹打哀乐。老远就能听见石老婆子的哭号,直嚷嚷着儿子去了,她也不活了。   石家族人一见林毅轩一家来了,连忙迎上,想将这一烂摊子扔给他们。轩哥儿看着自己父亲死了,祖母一人孤苦伶仃,还得强撑着操持葬礼,心下有些不忍,开口便想应下。   林大娘一看自己儿子的表情便知道他心软了,心里冷笑,这恶心活儿虽总要接下,可也不能上赶着,得端端架子,好让人家知道不是甚脏的臭的都扔给他们。   林大娘略理了理思绪,便抢先开口道:“族长,现下您也知道是怎么个情况。石老头可不是寿终正寝,他是杀了人被杖了刑才死的,要说就算不办葬仪,一卷草席卷了直接埋了也说的过去。”   “知道族长您老人家仗义,再不肖,毕竟也是自家子孙,这最后一程您也办的漂漂亮亮的,咱们都说不出话来。”林大娘停顿片刻,为难道:“只您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轩哥儿可不姓石,正正经经上在河间府林家家谱上的。若让轩哥儿一人操持葬仪也说不过去吧。”   族长一向知道这婆娘口舌尖利,在她身上讨不到好处,便也说:“这是自然,石老头也是咱们石家的人,理应由族里看顾着。虽说轩哥儿不在石家族谱上,可他也毕竟是石老头的骨血,穿麻戴孝,摔盆打幡,也该做的。”   林大娘也没想过一点不沾,就怕日后轩哥儿被人家戳脊梁骨,再背上个不孝的罪名,这前程可要受阻了。   林大娘利索一点头,痛痛快快应了。轩哥儿在一旁也不插嘴,他娘定不会让他吃亏就是了。   如此一来,林毅轩既赚了好名声,旁人都夸林秀才知礼,道理上不是一家人也尽心尽力了;又不至太过劳累,一人操持葬仪。   只石老婆子这事儿难办,她年岁已大了,身子骨又不利索,如今儿子又先走了,这安置便成了难题。   石老婆子嚷着她要住到她孙子那儿去,林大娘哪里肯,真要让她住进来,可鸡犬不宁,别想安生了。   石家族里自然想着住去林家最好,谁也不想招惹这糟心老婆子。林大娘死活不答应,直说道既已和离,便不是一家人,连轩哥儿也和她没甚关系,没这个道理还要让别人住进自个儿家的。   石老头刚安置入土,便吵得不可安宁,人人都有理,就是不肯接石老婆子回自个儿家。   石老婆子一看情势不妙,便扯着耳根子最软的轩哥儿哭诉,让他一定要可怜可怜她老婆子,不然她哪日横死街头都没人收尸啊。   轩哥儿不知如何是好,想脱身又脱不开身,不顾林大娘给他使的眼色,答应了下来。   林大娘简直气绝,这猪队友,一个劲儿扯她后腿,这都接到家了,还能给赶出去吗?当机立断道:“轩哥儿,你若接了那婆子入府,我便搬出去住,日后别认我这亲娘。”   石家族人一看事情都闹到了这份上,也不好站着看戏了,一个个劝林大娘,话别说得那么绝,轩哥儿是个好孩子,别说气话。   林大娘若是这么容易屈服,当年也不会大着肚子出门找营生,还千辛万苦把轩哥儿拉扯大。当下便整了衣冠,拢了拢因情绪激动而散下的鬓发,盯着轩哥儿道:“你今日做这蠢事儿,日后有你苦头吃。”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当天便收拾了包裹,又住回铺子里去了。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就当从头再来了。至于轩哥儿,林大娘有些踌躇,自己这儿子也太过软绵,让他吃吃苦头也好,长长记性。   林大娘一人孤身坐在柜台边,点着一支烛火,漫不经心打着算盘,想着她这辈子做过最亏的生意便是嫁给了石老头,多受了好些苦楚,连生出的儿子都如此拎不清,看他日后如何办。   轩哥儿这边倒一片和乐融融的景象,石老婆子也知道头两天该体贴些,也不无理取闹,只每日嘘寒问暖,十足的好祖母样。   夜里,姝姐儿同轩哥儿说悄悄话,商量着接婆婆回来,也好几日了,气该消了。轩哥儿倒了解她娘,性情最是刚烈,怕是不肯回来,除非把石老婆子送走。   可说来简单,如今已骑虎难下了,轩哥儿也不想深思,只期望祖母能好好过日子,若是能像如今这样也不错。说着二人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世间诸事,若真如此遂人心意,便没有天意弄人的说法了。   果然,好景不长,石老婆子没几日便开始作妖了。先是大清早便在房里哭丧,一直喊着她儿子,惹得轩哥儿心浮气躁,根本看不进书。   又在饭间直溜溜盯着姝姐儿的肚子,喊着曾孙快来,曾孙快来。姝姐儿受不住她每日神经兮兮地作弄,病了好几日。   光是这样还没完,石老婆子将院子里姝姐儿精心侍弄的名贵花草一股脑全拔了种上了乡野小菜。不许一家人把痰盂东厕里的粪便倒了,得堆着沤肥,菜才能长好。   林家日日飘着臭味,街坊四邻已找了轩哥儿好几次,周边都是读书人,哪忍得住这熏鼻臭味。   石老婆子又摆起婆婆的谱儿,不许姝姐儿带来的丫鬟洗衣做饭,得她自个儿动手。饭桌上不仅要摆他们三人的饭碗,还得把石老头的也加上,石老婆子还一脸慈祥和蔼地往那碗里夹菜,喊着儿子多吃点。   轩哥儿夫妻都快崩溃了,日日提心吊胆,防着石老婆子出什么新招,没几日,二人身形便清瘦下去。   轩哥儿这才知道自个儿娘亲多么有远见,难怪死活不肯接石老婆子回家。轩哥儿怏怏地想让林大娘回来,实在有些受不住了。   林大娘冷哼一声,先前她可是在石老婆子手下活了五六年,日日都是如此。如今他们才住了几日便受不住了,哪有你不想便抛开的好事。还是缺少生活的毒打。   林大娘对自个儿狠,对自个儿的亲儿子也狠,下定决心要让他好好吃吃苦头,让他知道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有代价。   轩哥儿在他娘那里碰了个钉子,只好无奈地回了自己家。   林府那边愁云密布,章家这可是笑语连连。   拙哥儿他们已到了沧州,打算休整几日,拜访名师隐士,便给家里去了信件报个平安。   章致拙前世看过一部电视剧,叫神医喜来乐的,主角便是沧州人士。看过剧后,章致拙便对里头的狮子头念念不忘,在现代也吃过几回,总觉得没内味儿。   这次一到沧州地界,章致拙首先便向当地人打听,哪家的酒楼菜式最佳。顾彦汝不重口腹之欲,便无所谓地跟在章致拙身后同他一起去吃饭。   章致拙来到当地人都赞不绝口的酒楼,豪气地点了许多菜式,河间驴肉火烧,羊肠子汤,泊头菽乳,油酥烧饼,一只烧鸡,还有两枚狮子头。掌柜见他们俩虽穿的朴素,可谈吐气度皆不俗,便知是从外地来的客人,又让小二送了一小碟冬菜和枣子。   顾彦汝瞧章致拙,一路上精打细算,客栈稍贵了些也不肯住,在吃食上倒是舍得花钱。说笑道:“你同李珏真不愧是好友,一样的抠门,又贪吃。”   章致拙冤枉地回道:“天地良心,那家黑店看你穿金戴银的,价格贵了可不止一成。咱们是来游学的,若是花钱大手大脚,也没甚意思。”   章致拙呼噜噜地喝下一口羊肠子热汤,身上瞬间发了汗,又道:“这美食嘛,人皆爱之。我不过是个俗人,自然爱这人间烟火气。”   顾彦汝笑着摇了摇头,也不同他争辩,拾起木箸也夹了枚狮子头细细品尝。   吃饱喝足,二人便计划着四处转转,体会体会民情。章致拙还想着若能寻着名师那是再好不过了。顾彦汝则无事一身轻,就想再写几首好诗,好集个册子,日后印出来。 第24章 打麻将   钱氏一大早便坐着驴车大老远从牛膝村赶到京城。来到章家宅院,院子里已有许多人挑着水桶准备汲水。   沈氏见钱氏到了,急忙迎上前,笑道:“嫂子怎来得如此早,日后等日头旺些再来也不迟。”   钱氏将身下背着的竹篾背篓放下,回道:“唉,我这人性子急。早早起了,便坐不住,干脆送些瓜果来。”   沈氏见她背了老重的篓子,仔细一瞧,原是些自家种的新鲜菜蔬。沈氏想抬起那背篓,用尽全身力气也只抬起了一寸高。   沈氏脱力,敲了敲自个儿的腰道:“难为嫂子背了这么重的蔬茹大老远送来,如今咱们家都靠大哥大嫂才有这么可人的菜吃。”   沈氏唤来仆从,将这筐子菜搬到灶王间去。妯娌二人亲密地手挽着手往堂屋走去。   钱氏喝了口热茶,又随意捡起一枚点心道:“如今也没甚新鲜玩意儿,数来数去也就瓠瓜、V白、蓬篙、豆子、再来几根笋子,几块嫩姜罢了。”   沈氏嗔怪地回道:“嫂子若这样说,那咱们可真是没好日子过,您这样都算没甚好吃,我吃的也不过猪食罢了。”   钱氏哈哈一笑,又道:“堂伯父去岁包了咱们村里的水塘,埋了好几节种藕,过上几年,这粉藕可管够。朝廷还有官员来村里,送了一小筐鱼苗,说是可在水池里养鱼,反正是白得的鱼苗,堂伯父也都播下去了。”   “也难为堂伯父年纪这么大了还乐的折腾。”沈氏慢悠悠地剥着花生,“日后想吃鱼了倒简单,去堂伯父那儿买一尾也方便。”   钱氏点点头道:“听闻舶来的有味香料来做鱼味道极佳,红红的一个小果子,随意切碎放进油里这么一小炒,那滋味辣的,又过瘾又辣舌。”   沈氏叫她这么一说,倒馋了嘴,道:“琳姐儿她亲家铺子里倒有的卖,哪日也去秤个些许尝尝嘴。”   “说道琳姐儿,不知婚期订在何日?”钱氏关心道。   “订亲也两年了,与亲家商议,大致在年间,具体的还得找先生再算算。”沈氏提起这事高兴又有些惆怅,“到时拙哥儿也回来。”   钱氏笑弯了眼道:“琳姐儿都快出嫁了,拙哥儿也大了,可有看好的人家?”   说起这事儿,沈氏愁道:“还未呢,拙哥儿今岁已十五了,得抓紧相看了,这给儿子挑媳妇还真是件辛苦事儿。我跟拙哥儿也说过一嘴,那臭小子直说他年纪还小,还要过两年。”   “这孩子的话听听就罢了,拙哥儿还未开窍,咱们做娘的可得提前好好相看,日后年纪大了也不好说。”   “谁说不是呢,嫂子。拙哥儿这上不成、下不就的,好人家的姑娘看不上咱们家,可若同是商贾之家,又觉着吃了亏。”沈氏在自家人面前说的很是直白,毕竟拙哥儿小小年纪便中了秀才,日后考个同进士也不是问题。   钱氏理解地点了点头,每个母亲都想给自己家孩子挑最好的,沈氏不愿只同商人家的姑娘结亲也是情理之中。侄子的亲事她也不好多插手,只能换了话锋,道:“玉娘可还记得咱们隔壁那张家?”   沈氏自是记得,那家子都是不着调的,逼得大女儿连夜卷了行李逃走。   钱氏接着说:“他们家的两个儿子前几日刚成了亲。”沈氏奇道:“还有人家愿意将自个儿女儿嫁给张家?这可是入了虎口。”   “是说,大儿子说了村里的三妞。三妞她娘病了,没银子请大夫,三妞把自个儿卖给张家,得了五两银给她娘看病。”   沈氏有些不忍听,她自己便是从小被卖,所幸主家好说话,才过上如今的好日子。听见别的小姑娘年纪轻轻自卖,总是不忍落。   “张家小儿子也是买的媳妇,他娘出去一趟便牵回来个小姑娘,不会说话是个哑巴。”   沈氏摇了摇头,又喝了口茶水润润嗓,道:“这世道总有可怜人,咱们已活得很滋润了。”   钱氏很是赞同,自家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看见人家凄凄惨惨还是会心生怜悯,同个村的也都帮扶一把。   “不知招娣去了哪儿,她从张家逃走时已十六了,可别落入那不干净的地儿了。”钱氏想起张家的那个大女儿。   沈氏回道:“难,她是自个儿逃的,既没路引又没盘缠,能跑去哪儿,她家里人也不去官府报案。这么娇滴滴的女孩儿,恐是凶多吉少了。”   二人又闲话了些许,日头已大了,明晃晃照得人燥热。沈氏留了钱氏吃昼食,特意遣仆从去王屠户那割了五两肉,加了老姜嫩蒜,又放了醪糟秋油,扔了几块软糯芋头,搁在小灶上拿炭火炖得酥烂。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章致拙一路游历,一路写书,已从出发前的第一册 写到了第六册。书肆从没见过写得这么快的作者,质量还如此上乘,不少伙计都觉得是找人代笔了。书肆不好一下子印出这么多册,得一册一册多印几本调调读者的胃口。章致拙写的这么多都还在库里不曾见过日光。   前几日章致拙收到了京城送来的家书,有家书不奇怪。奇怪的是有过两面之缘的书友范志行还给他送了信,一起夹在家书里顺道送了过来。   信里范志行兴奋地告诉章致拙,和光君的《珈蓝夜话》出到第三册 了,贤弟你出了京城看不到,只能先告诉你这个好消息了。   章致拙心里吐槽,范兄不安好心,明知他出京看不到话本还特地写信来告知,太坏了。若非那本书就是他写的,就要被他得逞了。   顾彦汝看着他活宝似的样子,摇了摇头,走到床舱外,看着涛涛而逝的河水,远处水墨般的青山。   因着第二年年初琳姐儿出嫁,章致拙的游学旅程不得不中断,打算抓紧时间先到江南,目前二人沿着京杭大运河已坐了月余的船了。   所幸二人都不晕船,这滋味儿可不好受。前世章致拙便晕船,难得有个假期,出海拍个日出,没想到吐得昏天黑地,同行的摄影师朋友除了拍日出,全在拍章致拙面带菜色、欲哭无泪的蠢样了。   这辈子章致拙出发前还担心着,又想着不至于这么倒霉吧,便义无反顾地还是选了坐船。不得不说,有时候章致拙无与伦比的自信心还是有些用处的。   坐船一日两日还好,七日八日也还能忍受,这连续坐一个多月的船可真是遭罪。不提别的,但就每日吃食就下不了嘴。   船家自个儿储存的辣菜,瓠脯,每日现打的鱼,就这几样,多的一概没有。章致拙自认也不是个吃货,可一连一月吃一样的菜真是受不住。   章致拙其实还好,饭点到了,多多少少也能扒拉两口。顾彦汝原本算是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如今更是食不下咽,清瘦了许多,带的衣裳显得愈加宽大。   顾彦汝日日倚在木栏边,江风一吹,衣袍猎猎作响,勾勒出浅淡的身形。章致拙瞧他那清高的样子,嘴上忍不住调侃: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顾彦汝倒没在意其他,只又念叨了几遍这句词,回道:“这句听起来可不像你的风格,是何人所作?”   章致拙心里暗骂,穿越了这么多年,他还能想起这句已很不错了,早忘了是谁所作,含糊道:“忘了哪儿瞅见的。”   顾彦汝没得到自己要的,冷哼一声道:“要你何用,赶紧去和你婆婆打牌去吧。”   章致拙看他那样儿就牙疼,也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回了船舱找方婆婆打牌去了。   方婆婆是四川蜀地人,千里迢迢嫁到江南,前段日子回了一次家探亲,又得坐船回江南去,正巧和章致拙他们坐了同一条船。   “七万有么的人要?”方婆婆一脸正经地摸了张牌,拿眼一瞟,瞬间乐开了花,“哈哈哈哈哈哈,随便打个牌我碰撒。”   章致拙打了个二万,“唉唉唉,二万!我要!”方婆婆声音响亮,脸上的每个褶子都在用力。   “八万!又碰!”方婆婆手脚麻利地将牌一一码好,扭头得意地对身旁的王菟档溃骸靶恍淮夯ò。您个儿真的是散财仙女儿~”   又摸了一张牌,刚一上手,方婆婆便翘着兰花指将那张牌捏起给众人观赏。   “嚯,它硬是个人都要摸起来,嘞哈关三家,安逸老哈~”方婆婆心满意足地将牌推倒,神清气爽。   这段日子章致拙跟着方婆婆打麻将可是输了不少钱,还得跟脾气暴躁的川渝方婆婆一起打。日子过得很是麻辣劲道。   “啥子好牌嘛,紧到楞,磨茧蛮啷个嘛,幺鸡二条随便打一个出来碰撒~”方婆婆皱着眉不耐烦地催牌。   章致拙毕竟新手,心里一慌,便打了个二条。方婆婆又笑了,把一张张牌拎起放平,又碰了。   章致拙心里哀嚎,想着打完一局再也不打了,又听见方婆婆魔鬼般催牌的声音:“不要斗搞快摸撒!”   作者有话要说:  小沈不是四川人,若是有不妥之处请见谅哦~   为庆祝小沈收到第一个地雷,明天早上六点加更一章!请小可爱们多多留言支持一下这个快要秃头的作者吧~ 第25章 妙姐儿   一边是章致拙的多姿多彩游学生活,另一边京城林家迎来一位贵客。   妙姐儿跟在她姐姐身后,不高兴地撅着嘴巴,道:“姐姐,你陪我去珂璎阁买首饰吧。”   姝姐儿,如今该被称为林夫人了,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小喜欢跟在自己身后的庶妹,宠溺道:“如今外头日头毒辣,等向晚陪你一块儿去好吗?”   妙姐儿露出纯洁无暇的笑脸,亲昵地将头靠在林夫人身上,不经意问道:“怎么没见姐夫?”   “相公他去官学读书呢,还未下学。”林夫人也搂着庶妹的臂弯,悠闲地拿着一本书看。   妙姐儿轻轻摸着林夫人身上的绸缎,这是锦霞阁近几年最好的缎子云绡缎。色彩艳丽,在其上点缀牡丹、水仙、芙蓉、芍药等花卉,一匹就得三位最好的绣娘日夜不停赶工,价值不菲,一般人家只得舍得扯些当作帕子。   妙姐儿怔怔看着,又开口问道:“姐姐如今怎么读起了书?若是那晦涩的圣人之言可没甚意思。”   林夫人将书名亮给她看,确是顾彦汝新出的诗集,录载的正是同章致拙的游学诸事。“这是你姐夫的书,他同顾家公子也算朋友,这不新出了诗集,书肆便给他送了一册。你姐夫爱不释手,夜夜都看呢。”   妙姐儿艳羡地听着,冲林夫人撒娇道:“姐姐,我也想识字读书,你教我吧。”   林夫人惊奇道:“这是怎么的,先前女先生在家教时,你最不耐的,如今怎就突然想读书?再者说,我教你只是零散功夫,不若正经请个先生来教。”   妙姐儿脸上的笑意淡去,又开口道:“没事的姐姐,到时我央爹让我来姐姐你这儿住一段时间便罢。”顿了顿,说:“何况我也没打算着学精,能看懂两首诗就好了。”   林夫人被她磨得投了降,只得认命地答应了。林夫人无奈又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惹得妙姐儿鼓起了双颊,道:“真拿你没办法。”   妙姐儿听出了林夫人话语中的真心和怜爱,楚楚动人的脸上又绽开纯洁无暇的笑脸。   向晚日暮,林夫人陪着妹妹好好逛了一趟珂璎阁,用自己的嫁妆给她买了一匣子精巧首饰。   如今家里贫贱,进项都靠着林夫人的陪嫁庄子,过得颇为清贫。林大娘因之前的事儿生了气,也不肯将酒馆的银钱给轩哥儿,再加上石老婆子还住着,林夫人的现在的日子和之前在锦霞阁当千金的时候可是天差地别。   仆从已备好了哺食,一尾鱼,一只烧鸡,几样清炒菜蔬,并一壶清河酒。轩哥儿正倒了一盅酒在细细品尝,见林夫人进来,立刻站起身来,将她的手捂了捂。   林夫人有些羞赧地瞥了一眼妙姐儿,又对轩哥儿道:“妹妹还在呢,如此不庄重。”   轩哥儿头前已知晓夫人家的庶妹来了,当下也不惊奇,温文尔雅地朝妙姐儿打了招呼。   妙姐儿似是看到他俩的亲密举止有些羞涩,如玉光洁的俏脸一片粉白,煞是好看,朝姐夫也行了一礼。   没过一会儿,石老婆子也来了,一家子到齐便开始吃饭。石老婆子最近倒是收敛很多,怕是明白除了轩哥儿家她没地儿可去了,日日闷在自个儿的东厢房给儿子念念经,折黄纸。三天两头的哭一会,众人也都慢慢习惯了。   石老婆子一打眼便瞧见有个新鲜姑娘,娇娇怯怯,很是可人,开口说道:“轩哥儿,这姑娘是谁?新纳的妾氏?要老婆子我说也是的,你媳妇儿进门都多久了,连个动静也没,纳个妾开枝散叶也好。”   林夫人一听这话,脸瞬间白了,夹起的一箸菘菜也落到碗中。轩哥儿皱眉,见姝姐儿的样子有些担心,开口辩解道:“祖母,那是姝姐儿家的妹妹,来咱们家暂住一段时间。您别多想。”   石老婆子知道自己认错人了,也没觉得自己的话说错了。如今,轩哥儿已二十了,同徐氏成亲快两年了,还没生孩子,这在哪家都说不过去!   石老婆子嘟囔着,扯下一只肥肥的鸡腿就张着嘴猛吃。   一直到哺食结束,桌上的气氛都有些怪异。林夫人心思不属,只吃了几口饭菜;轩哥儿担忧徐氏,想着回房安慰安慰她;妙姐儿从小便最会看眼色,就算自己被当成小妾侮辱也不多话,顾着自个儿吃完便罢。   是夜,徐氏仰面躺在拔步床上,一动不动。想着这许多年来没怀上,是自个儿的身子有问题吗?要是自己真不能生,要不要给轩哥儿纳个妾。   徐氏思绪飘远,想起二人婚后的甜蜜时光,恩恩爱爱,当真是快乐啊。如今这子嗣问题像是薄薄的一层蜘蛛网蒙在富贵的花瓶上,这花瓶再富贵,有那层蛛网也膈应人。你可以当它不存在,毕竟只是薄薄一层,但每当想拿那支花瓶,手指又会沾染上。   徐氏狠狠阖了眼,晶莹的泪从眼角滚下,落入乌黑云鬓。该如何是好啊......   徐家,泗水居,是妙姐儿的院子。如今徐家先前的正房夫人去了,上头的三个姐姐都已嫁人,妙姐儿如今是徐家唯一的小姐。先前的院子住得不爽快,妙姐儿便向徐老爷撒娇,换到了曾经姝姐儿的闺房。   妙姐儿悠闲地倚靠在罗汉榻上,舒适地吃着樱桃乳酪,心里暗暗思量。之前徐夫人去世,她娘便觉着自个儿要被徐老爷扶正了。颇得意了一段日子,在徐家处处以正房娘子的派头自居。   后来徐老爷另娶了一户做布匹生意家的老姑娘,家世比之前头的徐夫人也不差的。想到这里,妙姐儿冷笑一声,他娘还真是蠢且天真。徐老爷如此市侩的商人怎会浪费珍贵的正房夫人的名额,怎会给一个青楼里出来的妾扶正,当然要和别人家联姻,谋取最大的利益。   他娘在新夫人进门后很是低调了一段时间,日日在夫人跟前伏低做小。那段日子,妙姐儿觉得连下人都在暗暗嘲笑他们娘俩。   说她娘,青楼里出来的婊.子;说她,婊.子生的赔钱货。   妙姐儿面无表情,拎起一颗红艳艳的樱桃放进嘴里,小几上的烛火跳跃,在她脸上投下诡谲的阴影。   她的出路在哪里?现在她年纪还小,等她大了呢?徐老爷会把她嫁给谁家?   妙姐儿心里憋闷,猛地站起,一甩袖将那碗樱桃乳酪扫到地上。   门外丫鬟听到屋里有瓷器破碎声,轻扣门问道:“小姐,可是出来什么事?”   妙姐儿立刻挂起微笑道:“进来吧,我不小心将碗摔碎了,来收拾收拾。”   丫鬟鱼贯而入,有条不紊地收拾起来。妙姐儿仪态端方地坐在另一处喝茶,轻轻拿茶盖儿一下下撇着茶沫儿。   她的母亲可不比徐夫人,有势大的母家,有丰厚的家底嫁妆,一心一意为女儿谋个好夫家。徐老爷精明着呢,自己唯一的快要及笄的女儿,定要发挥最大的价值才行。   对她来说最好便是小户人家读书人的正房夫人,可这可能吗?读书要读成什么样儿才能让徐老爷心甘情愿结亲。更大可能还是官员家的小妾,或者商人的续弦。   妙姐儿一口一口将茶喝完,随意瞥见吩咐小厮买来的顾彦汝的新诗集。妙姐儿翻开,一页页看,一个个陌生的字眼儿飘过,留在她脑海中的是另一个倩影。姝姐儿,姝姐儿......   过了几日,妙姐儿收拾了自个儿的行李,带足了银钱,又带了个小厮和大丫鬟,便准备去姐姐家暂住一段日子。   两姐妹见面又亲昵地黏在一块儿腻乎。妙姐儿一派天真地喊着姐姐好想你,徐氏也高兴妹妹能来陪陪她。   正巧,这日乃是轩哥儿的休沐日,他瞧见姐妹俩感情如此深厚,也为妻子感到高兴。这几日为着石老婆子那几句无心之言,姝姐儿已闷闷不乐好些日子了,如今妻妹能来也能给姝姐儿添添趣儿。   轩哥儿时常与章致拙通信交流,过两年便是秋闱了,他准备下场一试。主要还是生活所迫,自己是一家之主,若他只是一昧读书,家用耗费一律都用姝姐儿的嫁妆也说不过去。   秋闱若是中了,便是举人,纵是名次差些,也好找营生,不去想外放做个县令,自己家也没甚门路,便是去书院当教书先生,日子也好过许多。   轩哥儿打定了主意,便不再踌躇,每日刻苦读书。闲下来也只教教妻子和妻妹读书认几个字,感觉精力充沛了,便又钻进书房做文章。   经过好几日的麻将切磋,章致拙终于受不住了。正好船正行到无锡,章致拙赶紧拉着顾彦汝下船透透气。   “这麻将乃是太宗所创,玩法多样,很是风靡了一段日子。你于此道颇没有悟性。”顾彦汝风度翩翩地扇着扇子道。   天气热起来,顾彦汝终于开始带折扇了。章致拙早已忍了很久,看顾公子已摇起了扇子,他才敢带,怕被说俗。   作者有话要说:  加更来了~   新人物出场感谢在2020-04-23 16:17:40~2020-04-24 15:28: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晓*瑞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到无锡   无锡也是江苏颇有名的一个地界儿,现下归属于常州府,北倚长江,南靠太湖,风景秀美,水路四通八达,京杭大运河正巧穿过此地。   章致拙二人打算在无锡修整几日,适应适应南边的气候,免得水土不服了。二人行色低调,不敢引人注目,怕惹出事端来。一路走来,耳边听到的已都是吴侬软语,行人穿着打扮,路边房屋建筑已和北方大有不同。   章致拙瞧见一茶馆前有两人在吵架,一人气得脸上通红一片,挥起拳头就要打另一人。顾彦汝奇道:“为何他们好端端地打起架来了?”   章致拙也很奇怪,道:“他们已吵了好一会儿了,你没发现吗?”   顾彦汝这回是真惊了,道:“先前他们是在吵架吗?我瞧着倒只是在商量事儿。”说罢,摇了摇头,“别说,这吴话还真是软绵。”   二人一路说着话,一路找客栈歇脚。   “栀子花,卖栀子花喽~”有嫩芽般的小姑娘挎着竹篮,脆生生的嗓音像初生的黄鹂鸟。   章致拙拦住小妹,花了一文钱买了两支。栀子花雪白,叶子翠绿,两者一聚便像翠翡白玉。肥硕的花瓣上头还有滴滴水珠,恰似美人低头垂泪。   栀子花最为人所称道的便是它的芳香,浓烈、毫无含蓄、赤.裸.裸地向世人展示它的最美。   汪曾祺老先生在《人间草木》中曾说,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为文雅人所不喜,认为它品格不高。栀子花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当时章致拙读到这段话简直心口一甜,没错,这就是我想说的,文化人果然是文化人啊。   章致拙对栀子花的好感还来源于从小养大他的外婆。在江南,巷子里,院子里,总会有人家栽着一树栀子。每到夏日里,轰轰烈烈地开个满头白玉,香得烘鼻子。   外婆会摘一些别在柜子里,熏熏衣服。因此在他老家,老人们还会把栀子喊成柜花。   章致拙神思飘远,京城少见的一缕栀子花香就轻易地将他带回了现代,朦胧蛊惑,刹那间让他分不清身处何方。   “玉瓣凉丛拥翠烟,南熏池阁灿云仙。”顾彦汝明显也很喜欢这江南风光,刚一下船,便给栀子做了诗。   这响动惊醒了章致拙,二人这才想着继续找客栈住。章致拙打算找大些的店,怕遇到黑店是一方面,还有原因确是二人听不懂这无锡话。   上辈子章致拙虽是南方人,但要知道,南方方言千奇百怪,出个五里地就听不懂别人在说啥了。二人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无锡最大一家客栈,幸好掌柜的见识广,也听得懂京话儿。   固定表演节目,点当地名菜式。梁溪脆鳝、无锡酱排骨、太湖船点、太湖白虾、两笼小笼馒头、两碗三鲜馄饨、一碗桂花糖粥、再来一小碟梅花糕。   江南菜式偏重小巧精致,每份量都不多,摆盘却颇为秀丽。青瓷碗配上这小份菜品,实在赏心悦目。   章致拙恨没有照相机,这么好一席面,拍完往朋友圈一放,那点赞还不咔咔的来。   顾彦汝先尝了酱排骨,首先便觉得甜,然后才是肉的醇香,又不肥腻,味道不错,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若让章致拙来说,他家还会放几颗青梅来代替玫瑰米醋,一点点酸味更加开胃,在热腾腾的白米饭上浇上剩下的浓稠酱汁,随意一搅和,哇,真是神仙都不换的滋味儿。   章致拙本身就爱吃甜口的,如今这桌子菜正合了他的口味。有一大半都是他吃完的,最后实在塞不下了,像身怀六甲的小媳妇似的扶着腰出的酒楼大门。   傍晚,客栈的窗一打开,便是凉爽的风吹来。章致拙兴致勃勃地趴在窗口,看着不远处静谧的河道。   这家客栈傍水而立,底下便是水,只得靠船渡岸。说起无锡,章致拙便想到了曹禺的经典话剧《雷雨》。周朴园小时候生活在无锡,和侍女侍萍有一段感情,以及语文卷子上常会看到的问题:“为什么周朴园说无锡是个好地方?”   章致拙怀恋地笑了笑,过往的一切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永远的留在那个时空,它仍然支撑着章致拙在这里好好活下去。   不能再想了,要落泪了。   章致拙夸张地甩了甩了衣袖,做作地摸了摸并不存在的眼泪。说道语文卷子,便想到考试,想到考试便想到科举。妈的,果然一刻也放松不得。   章致拙郁郁地坐回书桌前开始今日份的读书。点灯熬油地读了三个时辰,已经三更天了,章致拙扔下书,伸了个懒腰,打了哈欠。踱步至窗前,尽力眺望,又做了套眼保健操,珍惜自己明亮迷人的大眼睛。   又洗漱忙活了一阵,终于准备上床休息了,眼神余光一瞟,便看见一封信掉在了地上。   坏了!章致拙一拍脑门,之前轩哥儿给他寄了信,向他询问秋闱相关的事儿,他还未回信呢。   章致拙是个今日事今日毕的人,向来最难忍受拖延症,没看见还好,一旦看见了又不让他做,那可真是难受了。   章致拙叹了口气,又坐回桌前,拨亮了油灯,又另点了根蜡烛,细细研了墨,心里暗自组织语言。   轩哥儿如今二十,两年后便是二十二,他的基础很扎实,文章写得也不错,下场一试也未必考不上;就算考不上,相信以轩哥儿如今的状况也可以重新调整,再考一次也没事。   这么想着,章致拙心里便有了思路,给轩哥儿回信。   夜很寂寥,浓墨般的天色似乎用那如顷的太湖水也冲刷不开,不知哪处传来一两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   京城,章家。   温热的日光洒在宽敞的院子里,年前章则淮寻了几根木头,搭了个小小的紫藤花架,好给沈氏歇歇脚。   如今紫藤花已开过,留下蓊蓊郁郁的绿叶,在夏日也有一处清凉之地。琳姐儿铺了家伙什儿,坐在花架下,仔细地绣着自己的嫁衣。   天气到底有些热,琳姐儿拿帕子抹了抹秀气鼻头上沁出的汗水。对嫁人这事儿,琳姐儿心里的责任感多过欣喜;对于未来的夫婿李珏,她也只有些许好感,也没有话本里那恨不得生死相依的浓烈。   琳姐儿拿着针搔了搔头,又伏下身子继续绣。成亲后与李珏能有爹娘一半的感情深厚便很好了,琳姐儿想得很开,她一向洒脱,君若无情我便休,日子是自己的,还得好好过。   想到爹娘,前几日俩人还商量着一同出去游玩,琳姐儿在一旁听着,发觉似乎没有带上自己的意思,暗暗吐了吐舌头,心道好肉麻。   沈氏瞧见倒有些难为情,章则淮很是理直气壮,说孩子们都大了,也知数了,他们老两口也要好好歇息。   甚至变本加厉道:“琳姐儿七夕和珏哥儿出去,咱们七夕也去街上溜达溜达。”   琳姐儿笑得前俯后仰,心想拙哥儿那活宝样儿定是学的他爹。其实也不是,章致拙那是真皮。   正想得入神,仆从通报李珏少爷来了。琳姐儿只得放下手里的活儿,便看见李珏脚步轻快,以不符合他体型的速度小步跑来。   琳姐儿掏出自个儿的帕子给他擦了擦汗,李珏嘿嘿一笑,也不客气,就坐在琳姐儿对面。兴奋的说道:“琳姐儿,上个月我那百货铺子可是大赚了一笔,爽!”   琳姐儿也高兴,李珏赚得越多,二人家底越丰厚,可是大好事。又听李珏说道:“我娘昨日给了我一百两银子,叫我给她买首饰。我好一阵忙活,跑遍了大半个京城,花了九十八两,买了一嵌宝石金丝花钿,一对累丝嵌螺钿珍珠宝石金耳环。”   琳姐儿不解:“一百两买这些不是足够?”   李珏一挥手道:“害,一般人花一百两买也就这些了。我可不一样,我还给你买了一根琉璃折股簪,一根穿花戏珠镂空金簪,一环银手镯,也在这一百两里。”   琳姐儿虽然知道他擅长精打细算,可一百两怎么也不可能买到如此多的首饰,心里肯定是他自个儿贴钱了。   “我还买了些时新话本,最后还剩下二两银子,一个月的零用到手了。”李珏一番操作,心里很是舒坦,将有限的银钱通过各种手段买到最多的东西,如此极限的操作,非常完美地满足了他的强迫症,舒坦~   “明日我计划着,就花二十文,朝食、哺食在家里吃,不必花钱;昼食便去自家酒楼吃,也不花钱;下学可买碗细面,下足足的臊子,十五文钱;再买盏沙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三文钱;剩下两文买个小小的糖人画儿。一文不剩。”   琳姐儿知道珏哥儿有这个克制花钱的癖好,之前他还担心,怕未来媳妇儿知道了嫌弃他抠门,后来晓得她根本不在意,李珏便更加放肆了。一直憋在心里无法与外人言的古怪癖好终于有人倾听了。   李珏在脑子里规划了一遍如何花,爽了一次;跟琳姐儿唠过之后,又爽了一次;最后真正花钱时,再爽了一次!试问,天底下还有何比李珏的癖好性价比更高?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吃了一斤多的小龙虾,爽!   文中诗句出自宋-董嗣杲《栀子花》感谢在2020-04-24 15:28:56~2020-04-24 21:46: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马非马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另一支   又是几日颠簸,章致拙二人终于进了江浙地界。前头提到,章家有一支脉分到了江南,按照族谱记载,再对照辈分,如今当家的与章致拙祖父同辈。   章致拙拿着章则河给他的信,又询问了官府文书,初步确定了当初章家定居在杭州一个偏僻小山村。   下了船,又找行商买了两头驴,二人便背起行囊,冒着如丝细雨,往章家居住地泉浦村行去。   章致拙骑在青驴上,头戴竹篾编织的斗笠,身穿棕黑蓑衣,有些怏怏。顾彦汝倒心情舒畅,甚至拿出一支竹笛,时不时横在嘴边吹一段曲子。   “不仅就是丢了一袋子钱,多久的事儿了,怎还没放下呢?”顾彦汝受不了他那哀怨的样儿,开口安慰道。   “我可不是你,如此家大业大,被偷了十两还无动于衷。”章致拙简直想哭,冷冷的雨丝在他脸上胡乱地拍,“我好不容易才赚些碎银子,倒让那贼一把偷光了!简直岂有此理!”   章致拙越想越气,这可都是他辛辛苦苦一字一句出卖节操写小黄文赚来的。这十两平白无故没了,真是剐他的心头肉啊。   “如今,老师没寻到,还倒贴了十两银子,我亏大了。”章致拙心里委屈,如今读书全靠他自个儿单打独斗,感觉到了瓶颈期,得找高人指点几句。   谁知隐士是真隐士,学问是真有,对功名利禄也是真视之如粪土,人家压根不想收徒弟。章致拙碰了一鼻子灰已是很难过了,回程的路上还被贼人偷走了钱袋子,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顾彦汝瞧章致拙实在很难受的样子,便开口说道:“你若想拜师傅,我倒认识几个学问精深的老友,可去信替你问问。”   章致拙的双眼“噌”一下便亮了,又有些不好意思总是麻烦他,便委婉回绝了:“这不大好吧,你可是名士,到时你巴巴地去信,结果人家压根看不上我,反耽搁了你的名声。”   顾彦汝虽与家中关系不好,但人家好歹也是官宦子弟,章致拙自己只是个小商贩的儿子。若不是机缘巧合,阶级差距如此巨大的二人根本没有相交的机会。若总是扒着顾彦汝,在人家身上蹭吃蹭喝,也不是个事儿。   章致拙心中感叹,在现代,教育资源如此丰沛的情况下,好老师也难求;更何况是在上升通道几乎只有科举这一条道的古代,名师更是千金难求。   顾彦汝也不强求,朋友之间切忌口是心非和自作主张。   二人走了整整一个晌午,两头青驴也累得喘粗气儿。转过一个山坳便是泉浦村了,秋风肃肃,两边的山上密密匝匝种了好些茶叶,排列得整整齐齐。   村口池塘边,有些老人小孩坐着,端着饭碗在石板上闲闲地谈天。见有外人来,小孩儿赶忙喊了里正过来。   章致拙二人也无意闯进人家村子,便在村口耐心等待。不一会儿里正便到了,几人有礼地拱了拱手,章致拙便说明了来意。   幸好没找错地儿,里正唤了几个人去叫章家的出来认亲。小孩儿一年到头也难得见个面生的外人,偷偷躲在枫树后头好奇地瞧着。   章致拙四处打量,这村子虽偏僻,看着倒也富足。此地多丘陵,小山上都被开垦出来种了茶叶,村口还深挖了田地,种了几亩的茭白。大人的衣着也齐整,没有衣不蔽体的情况;小孩儿眼神明亮,脸虽被晒得黑了,却也透着健康的红光。   章致拙放下心来,茶叶是经济作物,能让一个村的人都种了不少,说明粮食基本不缺,能填的饱肚子。要知道,农民是对世道最敏感的一群人了,该种啥人家心里都本账。   章和良带着家里人快步走出,一见拙哥儿,立刻握住了他的手,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这老头便是章致拙祖父章和允的堂弟,章致拙该叫堂伯爷的。   跟在章老爷子身后的子孙忙托着他的手臂,怕他老人家心情激动岔了气。   章致拙感受着老人粗粒的双手,花白的头发,还有一声声满含热泪的好孙儿,他也有些受不住,眼睛微红,用力地回握老人家的双手,喊了一声堂爷。   众人好一阵激动,这年头,能横跨千里来找寻早迁的族人是多么不容易。泉浦村里人也都心生感慨,章家血脉未断啊。   此处的章家已在泉浦村扎下根来,经过多年的打拼,盖了农家院子,生儿育女,一大家子人枝叶繁茂。   章和良平复了激动的心情,殷切地看着拙哥儿,询问他京城的情况。章致拙一一说了,在讲到祖父已故去时,章老爷子又抹起泪来。   章致拙同老爷子说了好一会子的话,又留在章家吃了哺食,月上中天,才洗漱完准备歇息。临睡前,又给家里写了封信,大意便是寻到了在江南的章家亲戚,章老爷子身子还康健,颇想念在京城的亲人。   之后几日,章致拙盛情难却,在章家住了好几日,同众人也熟悉亲近了不少。大抵血脉间的的牵绊真能跨越千山万水吧,章致拙这几日感受到的都是家的温暖。   不过,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停留了几日,章致拙也要告别章家人继续他的游学历程了。章家长子赶着牛车,陪着二人,直接一路送到了杭州城门口,这让章致拙既感动又不好意思,邀请道日后多到京城来看看。   告别了章家人,章致拙二人便在城里寻了家客栈落脚,离大名鼎鼎的西湖颇近。每日一掀窗户便瞧见不远处的波光粼粼,还有船夫驾着小船晃晃悠悠,岸边夹植了桃柳。   可惜的是还没有苏堤,连苏东坡现下都不知在哪儿呢。上辈子章致拙时常去西湖拍照,风景秀美。堤上绿柳如烟,红桃似雾,璀璨若霞。月沉西山之时,清风徐来,吹皱一江湖波,桥影照水,蔚为可观。   唯一的缺点便是人太多了,节假日摩肩接踵,耳边全是游客的叽叽喳喳声,时不时还会碰着人家的自拍杆,国内的景点大多逃脱不开这一定律吧。   顾彦汝也头回到杭州,游览了一圈西湖,诗性勃发,俱怀逸兴壮思飞,回到客栈潇洒地磨了墨,唰唰唰写下好几篇诗文,文采俊逸,文品如人品。   章致拙看着胆寒,缩着身子,低着脑袋看自个儿的四书五经,半点不敢掺和。   ******   秋风清,秋风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秋色惨淡,烟霏云敛;秋容清明,天高日晶;秋色栗冽,砭人肌骨;秋意萧条,山川寂寥。   京城章家,安哥儿吃过哺食便率先告退,回了房用功读书;章则淮夫妇和琳姐儿则聚在一块儿商量嫁妆的事儿。   离婚期也不过三月余了,琳姐儿的嫁衣已绣得差不多,要陪嫁的银子、家具也早已备好。章家如今富裕,前门大街的点心铺已买下,宅子里的甜井又是源源不断的生财。   沈氏开口道:“旁的陪嫁物什都齐了,只缺两个丫鬟、一个仆从。明日我遣人牙子进门让琳姐儿好好挑挑,还有几个月还来得及调.教。”   章则淮看着手里的嫁妆单子,一边点了点头,道:“咱们家底还是薄了些,只是些木器家具,摆件也少,田地也只有牛膝村那几亩瘦田,房屋宅子更是没有。让琳姐儿受委屈了。”   琳姐儿也不是出嫁便想掏光家里家底的人,便说:“爹娘还凑了两千两银子给我,这就够够的了。”   沈氏又道:“到时将李家的聘礼也一并加到单子,咱们又不是那卖女求荣的,不指望着这点聘礼过活。”沈氏打开香箧,翻看琳姐儿的尺头,织缎锦、云锦、浣花锦、各色绢纱,还有几张皮子。   薛定谔喵喵叫着,迈着猫步轻盈地跳上琳姐儿怀里,摊着软软的肚皮,四仰八叉。琳姐儿手法娴熟地从上到下伺候着狸奴,又抽出手来给它剥了半个熟鸡子。   章则淮瞧见,半是埋怨,半是头疼地说:“外头穷苦人家还吃不上鸡子呢,你倒给这狸奴吃。”   琳姐儿也有些心虚道:“先前拙哥儿也偷摸摸给毛毛吃鸡子,毛毛难得喜欢嘛。上回它不知溜哪儿去玩了,还是我拿熟鸡子勾它回来的。”   薛定谔就着琳姐儿的手吃着香香的鸡子,一丁点眼神都不给章则淮,辈分大点的铲屎官那还是铲屎官,没啥差别。   章则淮有些醋意地盯着薛定谔看了半晌,冷哼了一声。沈氏瞧见他那样子便觉得好笑,确认布匹还簇新着,她便关了香箧,上了把小锁。   “让拙哥儿看见定要笑话你了。”沈氏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道。   章则淮也不在意,那皮猴儿好久不在,倒有些想他了,又拍了拍沈氏的手肘,道:“你身子不好,别喝这凉茶,我去给你烧壶热的来,省的着了凉。”   琳姐儿看着爹急匆匆往灶王间走去的背影,摸着薛定谔绒绒的肚皮,冲沈氏促狭地笑笑。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了前文一些小细节,不必在意。   文中诗句出自李白《秋风词》,欧阳修《秋声赋》。   感谢在2020-04-24 21:46:02~2020-04-26 15:33: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薪桂 30瓶;Lanlan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回京城   京城林家,徐氏不适地躺在软榻上,大丫鬟琴韵在一旁拿帕子仔细擦着一素三彩十八子大瓷胆瓶。   灯火昏黄,板壁上有着影影绰绰的倒影。   好半晌,徐氏才开口道:“既然妙姐儿想要云绡缎,你去库房里寻一匹给她。”丫鬟琴韵不忿,脱口而出道:“夫人,咱们库房里总就剩三匹了,若再匀给四姑娘,您明年的春衣便没缎子了。”   徐氏淡淡地瞥了一眼琴韵,后者越说声音越轻,最后只得应了。徐氏到底怜惜从小跟自己到大的丫鬟,柔了声道:“妙姐儿是个好孩子,小时候若不是她拼死救我,我早已没了命,哪能在这纠缠一匹两匹破布的。”   琴韵见状,又说道:“那玉姨娘先前如此欺侮太太,夫人都忘了吗?”   徐氏骤一听见丫鬟提起母亲,悲从心起,又听得丫鬟语气如此不逊,开口训斥道:“你这丫头,说话越发不经心了,明日去府上找谭嬷嬷再学学规矩。”   琴韵这才怕了,急忙跪在地上求夫人轻饶。徐氏叹了口气,到底心软,起身将丫鬟扶起,又道:“我知道你先前伺候我娘,对玉姨娘很不待见。可妙姐儿是妙姐儿,她娘是她娘。这些年妙姐儿对我也十分真心,她自会做针线活以来,每月总会给我绣个荷包、手帕。”   “她又时常与我亲近,同我说话聊天,遇到甚好玩儿的、有趣儿的,也颠颠地跑来告诉我。我的心也是肉长的,若非她确实诚心相待,我又怎会与玉姨娘的女儿交往。”徐氏神思飘远,想起来小时候的事儿。   那时的她还小,妙姐儿更小,两姐妹凑在一块儿玩耍,和乐非常。有次,二人顽皮,跑到下人院子里,瞧见一仆从拿着锄头想将一只刚出生的狗子埋了。   姝姐儿吓得不敢出声,还是小小的妙姐儿跳出来喝止了那仆从。那人瞧见是两位小姐,不敢再下杀手,又叫屈道这狗子生的多了没地儿养,这只小的还是个瘸腿,不如埋了清净。   既瞧见了便没有眼睁睁看它被杀的道理,二人轻轻抱走了这只狗。可如何安置它又是个难题,徐夫人向来喜洁,断没有让女儿养狗给想法。妙姐儿瞧出了她这三姐的为难,便主动开口道:“我姨娘可喜欢狗狗了,姐姐让我来养吧。”   姝姐儿正愁怎么办才好,闻言便依依不舍地将狗子交给妙姐儿。妙姐儿接过后,对着她灿烂一笑道:“姐姐,我会照顾好它的。”   “噼啪”烛火突一炸响,徐氏乍然回神。琴韵拿了剪子将火烛上的灯花剪了,骤然明亮了些许。   “妙姐儿想要,便给她,区区一匹缎子罢了,别一副小家子样儿,都是一家人。”徐氏烦闷地挥了挥手,“明日叫谭嬷嬷来一趟。”   琴韵不敢再呛声,低着头温驯地应了。   ******   时间紧迫,章致拙没法好好逛逛杭州城,只走马观花看了几个景儿,便急匆匆地和顾彦汝踏上回京的路。   二人收拾着行李,准备明日一大早便坐船回家去。“唉,琳姐儿成亲还真不是时候,生生打断了咱俩的游学计划。”章致拙不高兴地小声嘟囔着。   顾彦汝整理好这段日子灵感爆棚写出的诗词,闻言便笑道:“你若有本事便去你家人面前说。”   章致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心道:我傻吗,去琳姐儿面前说可要挨揍了。章致拙将衣服一件件整好,又收拢了给家人带的当地土特产,整出了满满三大箱的东西。   “哼,你先前还嫌弃我东西带的多,你看看你,这许多物什,还有脸皮说我。”顾彦汝不高兴地说道。   章致拙能怎么办,总不能说人家没家吧,服了软道:“是我的错,不该这么说您。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这一回吧。”   顾彦汝瞥了他一眼,心里砸吧了下,总有股阴阳怪气的味儿。“你那话本出到第四册 了,等到了京城再给你银子。”   对哦,人家还是金主爸爸,那就更不能怼了。   章致拙嘿嘿一笑,故作憨厚道:“不着急,不着急,还望您多多指点,让我的话本更上一层楼啊。”   顾彦汝体会出来了,刚刚他确实是在讽刺自己,便开口道:“别,您那破书,我怕指点了伤自个儿眼。”   章致拙最不能忍的便是有人诋毁他的书,那是普通的书吗?   那是他章致拙用他的节操为墨,写下的书!犯他话本者,虽是金主爸爸,也要让他好看!   章致拙气呼呼地扔下手里的行李,嗷嗷地朝顾彦汝身上扑去,要让他为自己不当的言行付出惨烈的代价!   二人嬉戏打闹了一会儿才去各自歇息了。第二日,便乘着船,往京杭大运河的起点开去,这回中途可不下船,得一股脑儿坐俩月的船。   岁月骛过,山陵浸远。   京城静默伫立,等着远归的游子。在江南时还是红枫飒飒,太阳将成熟的一切焙得更成熟,枫叶像一团团赭色的火,一路艳烧到天边,留下好闻的淡淡焦味。   哺一下船,章致拙便觉得一股寒气直愣愣从脚底冲上脑袋,整个人瞬间精神起来,骨骼肌不由自主地颤抖。   已是小年了,码头上的行船都稀疏不少,人人都步履匆匆,赶着回家过年。等候多时的小厮已牵来一匹高头骏马,顾彦汝潇洒地翻身而上,朝章致拙略一点头便骑着马儿快步离去。   为什么不扬鞭策马奔腾?京城内禁止纵马,易伤人。   章致拙看码头这儿没人接他回家,不由得感到一股心酸,一个人孤零零地喊了人将行李送到章家,一个人孤零零地招了辆驴车,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到章家。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章致拙悲愤,凭什么都没一个人来接好久没见的他,真是一点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章致拙气呼呼地跑进正堂,发现琳姐儿哭的喘不上气儿,伏在沈氏怀里,身子都抽抽了。沈氏也流着泪,一只手轻柔地拍着琳姐儿的背;安哥儿坐在一旁拿袖子抹泪;就连章则淮都双眼通红,神情激动。   章致拙惊了,“这是咋了?这亲不结了?还是李珏那小子出了差错?”章致拙懵逼三连问。   四人这才看见章致拙已到了,没人瞧见便罢了,若是有人在场,哭得如此狼狈还真突然有些尴尬。   安哥儿讪讪地清了清嗓子,问道:“哥哥,你怎么回来了?”章致拙顾不得回答这个,双眼炯炯盯着琳姐儿。   沈氏拿帕子抹了脸,也有些尴尬,道:“拙哥儿,竟忘了你今日到家,也没去码头接你。家里也没啥事儿,一切都好,只是琳姐儿即将出门,一时感慨忘情,倒失了体面。”   章致拙听完缘由,这才放下心来,又调皮地冲着琳姐儿做搞怪表情。琳姐儿本有些情难自制,又见到章致拙难得的逗趣表情,又哭又笑的,神情扭曲。   章致拙吓了一跳,忙问道:“姐姐,你不会是哭得脸上抽筋了吧,怎如此难看?若有不适,可得尽早找大夫瞧瞧。”   好了,瞬间好了。琳姐儿将糊满泪水的帕子扔给章致拙,面色平静从容,步履端庄地去往后院洗漱净面。   沈氏也嗔怪地瞪了一眼章致拙,心道,哪有这样说女孩儿的,日后娶了媳妇可如何是好。   向晚,章家一行人为给章致拙补一补失落感,特意去了泰丰楼点了一桌子好菜给他接风洗尘。李珏、林毅轩也知道今日章致拙回家,一同赴宴。   李大志瞧见游学归来的章致拙,心中惊诧。短短一年功夫,先前还显稚气的拙哥儿,现下瞧着已大有变化,眸若清泉,才气内敛,萧疏轩举,湛然若神。   章致拙过了年便十六了,已有些青年人的姿态,个头也高了不少,琳姐儿不能再拿这点来嘲笑他了。   众人酒酣脑热,开怀畅饮,李珏还邀了众人去他家园子投壶下棋打麻将。好一阵玩乐,章致拙醉眼朦胧,迷迷糊糊地靠在轩哥儿身边,要再来点骰子就有前世ktv内味儿了。   琴棋书画诗酒花,柴米油盐酱醋茶,流水斜阳醉云霞,好时光都在生活里。   年关将近,章家点心铺颇为忙碌。单靠几个伙计撑不起店里的生意,章则淮便也一同在灶王间帮忙。   章致拙今日难得有闲暇,便也扔下书,跟着爹一同做做几个简单果子。   这次做的是个高级点心,蜜浮酥奈花和假鼋鱼。要先将猪油做成酥山或酥花模样,再放入装了香甜蜂蜜的碟子里,奈花即为茉莉,浮于蜜上,实在是符合时下人嗜甜的口味。   假鼋龟要先和面,章致拙干别的不行,揉面还是有些力气。将袖子挽上肘,系上青花布围裙,便开始揉面。   还没揉成型儿,便听见伙计大兴在外头喊他。章致拙放下手里的活计,抬起手臂蹭了蹭额头便走出后厨。   柜台前站着一老头,头发花白凌乱,脸色黝黑皴裂,粗缯大布裹生涯,却难掩腹有诗书气自华。老头负手而立,盯着章致拙围着围裙出来。   那老头将章致拙上下端详了一番,眉头紧皱。章致拙略有些紧张,这人看着就不是普通人的样子,最近他也没干啥丧尽天良的事儿吧。   章致拙刚要开口,那老头便抢先道:“章致拙,你可愿做老夫的关门弟子?”   嗯?天上掉下个老师傅?   作者有话要说:  和编辑商量了本周三(后天)入V,届时三更,希望大家多多支持,给小沈恰口饭昂~ 第29章 姜幼筠   章致拙不明所以, 先前他还说呢,好师傅得靠自个儿去找,就算找着了, 也得端茶倒水,把他老人家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才行。   如今是个什么情况,我玩的是个开局就送屠龙宝刀, 老爷爷随身带的氪金游戏吗?章致拙愣住,傻乎乎的盯着那老头,脸上还有白腻腻的面粉沾着。   姜康璞看着眼前这个傻小子, 深深觉得自己调查的有问题。人人都说章致拙聪明伶俐,十岁考中童生, 十三考中秀才, 是个不折不扣、货真价实的神童, 怎么自己看着倒有点名不符实的感觉。   “你可是京城那有名的神童章致拙?”姜康璞一脸狐疑地问道。章致拙惊醒,管他是不是抽风了, 这天上白掉的馅饼既然落到他头上了,张大嘴甩出假牙也得把它叼住喽。   章致拙立刻接下身上穿着的围裙, 端正了衣冠,收敛了神色,露出合格的营业表情, 恭敬地行礼问好。   “老先生安,学生正是章致拙。不知您先前所说欲收学生为徒可是真?”章致拙一边说着话,一边恭请姜康璞去后院坐坐。   “哼, 便是你想的那样。老夫乃是礼部尚书,大昭三十四年状元,平生最喜神童。老夫听闻京城新出了天才,一打听是你这小子, 可愿拜我为师?”姜康璞老神在在,喝了口清茶。   章致拙简直喜出望外,这是什么天大的狗屎运,竟然硬生生砸到他头上。章致拙当机立断,跪下先磕了三个头,先把名头认下再说,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姜康璞这才点了点头,他先前也收过几个神童,有那磨磨唧唧的,故作清高的,不知所措的。读书是把好手,做人一塌糊涂的也不是没有。   章致拙这表现让他很满意,虽欣喜却不失态,谨慎又不拘谨,下定决心后当机立断,是个好苗子。   “为师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知道咱好端端到你家来,你不相信。一会儿你就跟我走,到我府上去瞧瞧,咱也不是那骗人的。”姜康璞还从怀里掏出了牙牌,章致拙接过,细细看了看,果然是真的。   “至于你,料想科举也不敢徇私舞弊,这功名是实打实的便行。再给我一份今年做的文章,老夫还得再看看,若是那不符老夫性子的,也不要你。”姜康璞颇有些流氓道,仰头喝完一盏茶,不羁地拿袖子随意抹了抹嘴角。   “跟我走,去拜见你师娘。”姜康璞率先走出门去。章致拙手忙脚乱,喊道:“师傅,可否宽限些时间,容弟子换身得体衣裳。”   姜康璞最不耐文人的这点繁文缛节,张口就要骂人。章致拙连忙跑去先前住的屋子,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才找出一身[衫。   路上,姜康璞的嘴巴就没停下,一直在念叨。章致拙心里戚戚,现在便能想象日后的日子会有多么苦逼。   姜夫人看着三十几的样貌,眼角有些许细碎的纹路,愈加有成熟的魅力。嘴角似笑非笑,眼神舒缓,有种疏离而淡漠的神性。精致的手腕上无一多余之物装点,懒懒地搭在扶手边,旖旎地垂下微妙的弧度。她又不一昧以清高孤傲示人,只会与你擦肩。   章致拙从古到今,也见识了好些美人,可以说姜夫人的气质是如此独一无二,见之而难以忘怀。   姜康璞看章致拙那蠢样也不意外,夫人就是如此瞩目,凡俗之人看呆了眼也很正常。   章致拙回神,连忙行了一礼。姜夫人冲着他点了点头,便搭着丫鬟的手翩然离去了。   真是神仙妃子啊,章致拙再一看自己新出炉的师傅,这俩的画风差距实在太大了点。姜康璞见章致拙愣愣地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双目一突,瞪了他一眼。   “明日起,你便来我这读书,记得带上先前你自个儿做的文章。”姜康璞吩咐完琐事,便赶章致拙出了门。   章致拙回家的路上一路傻笑,灿烂非常,看今天的天也格外蓝,飘着的云也格外洁白,家里站着的李珏也格外顺眼。   嗯?似乎有什么不对。   “都快成亲了,你怎么还来我家?”章致拙一把拉过李珏,不让他凑近琳姐儿。“赶紧回去,叫人家看见算什么样子。”   李珏有些委屈,依依不舍地看了看琳姐儿,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个儿家。   章致拙又转过身,看着还在悠闲打算盘的琳姐儿,心里担忧,真是有操不完的心呐,我身上的担子可太重了。章致拙又是自豪又是难受地想着。   这种五味杂陈的情绪,直到琳姐儿成亲之日还没缓解。章家门外一群人聚着,喜乐队吹吹打打,李珏一行人前来迎亲,点了好些鞭炮,留下一地红红纸屑。   催妆诗做了一首又一首,李珏满头大汗,还是喜婆提醒时辰快到了,章致拙这才高抬贵手饶了李珏。   琳姐儿的脸隐在垂珠下有些看不分明,徐氏在一旁陪着她,也思绪万千。想当初她成亲之时,琳姐儿也如此握着她的手,劝慰她不必害怕。如今瞧着琳姐儿这不动声色的样子,倒觉不出她的激动心情。   新娘要出门了,章致拙稳稳地背着琳姐儿,从门口到喜轿这段路有多长。琳姐儿日后回想起只觉得一生一瞬,生离死别。可笑吗?女子一生中最惨痛的离别,是众人欢呼声最响之时。   章致拙将琳姐儿送进喜轿,却没立刻离开,揪着她的衣袖,死死盯着琳姐儿艳红美丽的脸颊,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却只落下一滴泪。   琳姐儿安抚地拍了拍章致拙的手背,冲他轻轻点了点头,又露出释怀的笑容。真美啊,极悲极喜之时绽放的最耀眼的花朵,送给最疼她的亲弟弟。   一整个晚上,人人都说着恭喜恭喜,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章致拙也十分投入,敬酒作揖,有礼有节,面面俱到,直喝得酩酊大醉,步履散乱。   章则淮瞧着他醉得过了,便向李家告了罪,吩咐大兴扶着拙哥儿先回家休息。   夜色凉如水,衾枕冷似冰。章致拙仰面躺在架子床上,静静思考。每当他遇到重大事项,或者心绪不宁静时,安静下来理顺一下思路是个很有用的法子。   琳姐儿已嫁人了,日后是好是坏都得看她自个儿。至于新认的师傅,学问非常扎实,为人虽不羁邋遢了些,可品行却没太大问题。自己能拜他为师真是走了大运气。   章致拙感觉有些热,酒气还没完全散走,缠着绕着有些迷糊。将一只胳膊伸出衾被外散散热气,章致拙捏了捏自个儿的脸。如今他才十六岁,神童的名声便传遍了京城,引得姜康璞也下榻。   名声向来便是双刃剑,人家想夸你了便大肆夸耀,人家想贬你也易如反掌。切不可沉迷这虚名中,章致拙暗中惊醒,原想明年和轩哥儿一起下场去考一次,看来还要再压一压,做足了准备再说。   章致拙感觉全身都在发汗,实在受不住,爬下床吨吨吨喝了一壶过夜凉茶,又把窗户打开,拿棍子支楞着。   外头又在下雪,飘飘扬扬的雪花,宛若柳絮因风而起。   章致拙没了睡意,干脆披了外裳,磨了墨,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首诗,灵光所得,堪称佳句。又拿出一叠稿子,趁着酒意开始写新一册的话本。   如此潇洒一夜的后果便是生病,章致拙第二日起床便觉头疼,昏昏沉沉的,鼻子也塞住了,还一个劲儿流鼻涕。章致拙不得不备好足足的软纸,才背着笈囊往姜大人家走去。   生了病,又走了一路,发了一身的汗。章致拙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刚想往师傅家的书房走去,谁想,刚一回头便瞧见一妙龄女子拿帕子掩着半张脸在笑话他。   那女子看着不过二八年华,上穿沉香色潞绸雁衔芦花样对衿袄儿,白绫竖领,妆花眉子,溜金蜂赶菊纽扣儿;下着一尺宽海马潮云羊皮金沿边挑线裙子,大红缎子白绫高底鞋,妆花膝裤,青宝石坠子,珠子箍。   穿的通身富贵,头上带着金累丝钗梳,翠钿儿,周围又碎插了金草虫啄针儿。手里拿着一团扇,隐隐约约瞧见画着美人醉卧花丛图。   再看,一对斜飞的黛眉恣意,一双半阖着的玲珑眼顾盼生辉,高挺秀丽的鼻,拿口脂抹得殷红的嘴唇,淬出明哲的艳光。   有人爱看美人,又道美人最美之时便是不知自己的美丽,所谓美不自知才最美。章致拙先前深以为然,直到看到了眼前这位美人。   美人哪会不知道自己如何最美呢?她想漂亮便漂亮,不想漂亮便不漂亮。精致的妆容、惑人的笑靥,不过是美投下的影子。就如同世人赞叹云散月明,庆幸自己赏得刹那风华,殊不知这只是美人的小小伎俩,一时的好心情。   章致拙胡思乱想了好半晌,直到美人走到自个儿跟前才砰然心动。直到好几十年后,章致拙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心花怒放,宛若虔诚的朝圣者,收到了神明匆匆的一瞥。   若问姜幼筠当时的想法,瞧着不过是个傻呆瓜,还耷拉着鼻涕,实是不雅。   作者有话要说:  入v啦,感谢各位金主爸爸支持!今日还有两更! 第30章 初心动   直到章致拙到了书房开始读书, 他还没回过神来。之前还笑话李珏见了琳姐儿便走不动道儿,看来自己也是这个蠢样。   章致拙忖度,那女子大概是夫子家的千金, 师娘如此貌美,生出的女儿也是国色天香。   姜康璞喝了口粗茶,吃到了茶叶沫沫, 又不讲究地往杯子里呸了回去。他瞧着章致拙那神思不属的样子,心里猜到几分,倒要看看这小子能忍到何时。   章致拙虽心里痒痒, 可读书最忌三心二意,荡漾了一会儿, 他便收起心神全身心投入。扎扎实实地学了一上午, 做了一篇五经义, 写了一首应制诗。   昼食,仆从规矩严格地摆放好吃食, 便安静退下了。师娘还送来一小瓶桑椹酒,给夫子小酌几杯。姜康璞惬意地吃了几著小菜, 看章致拙的样儿心里满意,有如此心性何愁科举不中。   姜康璞向来是个有一说一的人,他看得上的弟子一定要大力夸奖。章致拙难得受到来自夫子的赞赏, 一时感到十分惶恐。   姜康璞有些头疼,神童不都是喜欢别人夸的吗?怎的偏他如此奇特。   章致拙冤枉,他是喜欢别人的吹捧不假, 要是吹得好、吹得妙、吹出特色、吹出风采,他是喜不自禁。可要是这话是从师傅嘴里说出的,那真实性就有待商榷了。   上辈子每当老板夸奖他,不是有个小师弟要他帮忙带, 便是叫他处理数据。若是在组会上夸他,那不得了,多半是要他写篇文章冠别人的名儿了。   因着前世的经历,章致拙对师长的夸奖很是警惕,要不就是有所图,要不就是在明里暗里讽刺他。   姜康璞看章致拙的头恨不得藏进饭碗里,知道他害臊,更加起劲地夸他。“拙哥儿,不是为师捧你,教了许多学生,也有不少是人人交口称赞的天才。要我说啊,他们都比不上你。”   “你看你的文章,那叫一个精彩啊,文辞通达,用典精巧,文脉曲折,气势如虹,处处扣题,连音韵节奏都朗朗上口。我看你明年便可上场去考了,定是解元,再考场殿试,那状元不是妥妥的嘛。”姜康璞懒躺在椅子上,拿了根签子慢悠悠地剔牙。   这谁受得住啊!瞧瞧这话,是夫子该说的吗。章致拙真的怕了,姜大人如此吹捧,是不是看他科举无望,说些好听话安慰安慰他。   章致拙吓得手发抖,木箸都拿不稳了,这是干脆放弃他的节奏了吧。刚收的徒弟,还真说杀就杀啊。   章致拙心里隐隐生出后悔之意,哪个读书人能经受他这样的吹捧啊,怪不得师傅收了很多弟子,却大多拜别了。   姜康璞瞧章致拙还行,不像上个没出息的徒弟直接磕头求饶了,终于收到个脸皮厚的弟子。   章致拙不知自己师傅心里暗想他脸皮厚,还殷勤地端了茶水侍奉道:“师傅,我先前在长廊下遇见一姑娘,不知是否是您千金?”   姜康璞头一回听见有人向他打听他女儿,也回道:“若是那穿得花里胡哨的,便是小女了。”   章致拙大喜,真是缘分呐,看来他与那姑娘是月老亲自牵的红线。他有些扭捏地问道:“不知姑娘芳名?可有婚配?师傅您瞧弟子如何?”   姜康璞这回是真诧异了,说他脸皮厚还真没说错。自己才刚刚拜入了师门,就惦记着掌门大小姐了,真是好大的狗胆!   “你与小女只见过一面便非她不娶了?想得倒美,好好读你的书去,别想七想八的,没门儿。”姜康璞毫不客气地回绝了。   章致拙倒也不气馁,美人的美是用无数爱慕者的无用的心血铺成,自己只不过是其中平平无奇的一个,也不想着获得美人的一见钟情。   是夜,姜康璞和他夫人相对坐着对弈。棋盘边摆着一盏烛台,红红的火烛悄无声息地燃烧,棋盘上双龙厮杀,正到了一决雌雄、惊心动魄处。   姜夫人斜靠在美人榻上,枕着半旧的方形五璃聚福靠枕,手捻黑子,静静思考着下一子该放哪儿。   姜康璞随意盘腿坐着,正呼噜呼噜大口喝完一碗白玉粥。将碗瓢羹随意往小几上一搁,溅出几滴米粒水渍。乌黑的檀木上明晃晃的污渍碍了姜夫人的眼,朝姜康璞飞去一眼刀。   姜康璞瞅见,拿袖子粗鲁一擦,小几便干净了。姜夫人放下棋子,头疼地叹了一口气,道:“当初我怎得看上你这邋遢货。”   姜康璞嘿嘿一笑道:“那是夫人你慧眼识英才,想当初我也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咱俩天造地和。”姜康璞仍觉得肚子饥饿,唤来丫鬟,去灶王间再给他端一碗粥。   “说起婚事,今儿我那新收的徒弟看上筠姐儿了,冲我打听呢。嘿,这小子有我当年的风范。当初若不是我当机立断向岳父提亲,咱俩可成不了家。”   姜夫人点了点头道:“户部侍郎家的老夫人前几日倒跟我提了几句筠姐儿,我瞧她有意想让筠姐儿跟她家小儿子成亲。”   “小儿子?咱筠姐儿可是嫡出,不大可能是庶子。她说的怕是那诗才绝艳的顾彦汝吧。”姜康璞回想了下,“那顾彦汝是不错,可我听说他跟家里不融洽,再说,他都多大岁数了,等订了亲再成亲,他都多大了。不成不成。”   姜康璞拒绝三连,不同意这门亲事。“我瞧着也不成,他人怎样先不提,光看他家里□□妾成群的,也不是甚好人家。”姜夫人也看得明白,又问:“你那徒弟,家世人品可还好?”   姜康璞奇道:“你说奇不奇怪,咱们筠姐儿模样如此出众,性子也好,怎就没人上家里提亲呢?”   也难怪姜康璞想不明白,世人最喜欢的女子是什么样的?端庄贤淑、老成持重,内外理家,低调贤惠,忍耐乖巧,就像林夫人姝姐儿一样。   筠姐儿是什么样儿?恣意张扬,洒脱任性,喜奢好靡,狐媚妖艳,懒散贪嘴。谁家大人会喜欢这样的儿媳妇,人家不在背后说嘴便不错了。   姜夫人心里清楚,但不准备和他说明白,筠姐儿这样挺好的,自个儿活得舒心最重要,管旁人怎么多嘴。找个时间问问筠姐儿,若是她也不反对,也可相看相看章致拙。   这边,章致拙因邂逅了女神,心里正高兴呢,回到家立刻同章则淮夫妇说了,叫他们先别忙着他的婚事,缓缓再说,再找个合适的时机上师傅家拜访,探探口风。   沈氏欣喜,感叹小儿子终于开窍了。章则淮给拙哥儿倒了一盅清河酒,戏谑地调侃章致拙,说总是和他的一堆好友黏糊在一起,他都有些担心了。   章致拙闻言翻了个白眼,这实在太多虑了,老父亲可真是操碎了心。   众人哄笑,自打琳姐儿出嫁,章家已冷寂许久了,如今这么一闹腾,又有家的滋味儿了。   吹面不寒杨柳风,天气不知不觉间已暖和许多。街边柳树抽出嫩黄的新芽,山茶花开得艳丽,又俗又美。   沉寂夜色下,林家也静悄悄的。徐氏拆下满头珠翠,拿木梳混着桂花油一下一下梳顺了长发。又接过丫鬟绞的热毛巾,细细净了面,再拿酥油调了珍珠粉,揩的脸颊白皙细腻。   轩哥儿过几日便要下场科举,时间尤为紧迫,抓紧一切时间拼命读书。这不,每日都得到月上中天时分才歇。   “娘子,你妹妹的给你的信。”轩哥儿将手里的桃花笺递给徐氏,“下回可得跟门房好好说道,人家姑娘家的信,回回送到我这儿来算什么意思。这名声传出去可不好听。”   徐氏沉下脸色,将桃花笺接过,打开一看,抬头确实写着“三姐敬启”。轩哥儿洗漱完便一骨碌钻进被窝,做功课占据了他大半的心神,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徐氏捏着这信,心思不属。若说这事儿是刻意的,瞧轩哥儿也不像是私通曲款、秘密写信、互诉衷肠的样子;可若说这是无意的,已发生好几次了,次次都先是送到轩哥儿那儿,很难不让人生疑。   将信一扔,徐氏也跟着上床睡了。轩哥儿已累极睡着了,呼吸沉稳平静。徐氏在被子底下抓住他的手,好像想从他这里汲取力量。可爱天真的小妹会有这么曲折幽暗的心思吗?   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少女,锦霞阁唯一的千金小姐,又何必盯着个穷秀才,更何况这穷秀才还是她的亲姐夫。但愿是她想多了吧。   徐氏不敢也不愿细想,之前小妹暂住她家的点点滴滴,好几次被她看见小妹偷偷瞥向自己相公的缠绵眼神,有意无意地一次次提起轩哥儿。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像一只只漆黑的手想将她拖进泥淖,无法抽身。   徐氏有些怕了,瑟缩地蜷起身子,以获得些许安全感。   若是逃避能解决问题,世上便不会有那么多的孽缘恶果。人这辈子似乎已经注定了,从出生,从教养,完完全全地被捏造了。又浑浑噩噩地向前走去,不警惕、不斟酌、不挣扎地向前走去,前方会是光明吗?可想而知,深渊是最后的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4-27 20:56:24~2020-04-28 15:57: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ackysya 5瓶;xw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字子才   章致拙悠闲地坐在后院逗着猫, 薛定谔年纪已大了,先前光滑水亮的皮毛变得黯淡,几根胡须也变白耷拉着。   章致拙将薛定谔抱在怀里, 拿着熟鸡子慢慢喂它。如今章致拙正想着构思新的话本剧情,先前那本《珈蓝夜话》已完结了,统共九册, 卖得异常火爆,能全部购入的读者真是有钱又有闲,肾还很好。   书友范志行如今已弃文从医了, 读书读不出什么名堂,便跟着家里拜师当了大夫。可能他的技能点在医术这边吧, 从医短短几年, 便有许多人称赞他医者仁心、医术高明。   范志行也乐于其中, 医馆是自家开的,平时坐坐堂看看病, 闲暇时读读书、看看话本;若是闷了,便跟着采药师傅上山采些草药, 也学些制备炮制功夫。   章致拙每每收到他的信,都不由得心生嫉妒,看看人家那生活, 过得那叫一个惬意;再看自己,不是死命读书,便是绞尽脑汁赚钱, 好辛苦啊。   抱怨归抱怨,饭还是要恰的。章致拙收敛了思绪,细细想着,和尚写了, 这回便写个道士,下回再写个儒生,好嘛,佛道儒三教一系列都有了,省心。   薛定谔被抱的不舒服了,软绵绵地喵喵叫着。章致拙连忙松开手,毛毛慢悠悠踱步离开了,它岁数大了,很不喜运动,就爱躺在青石板上懒洋洋地摘日头。   正逢安哥儿抱着一摞书进来,他前几日刚刚报名院试,正在家专心复习等着上场。   “都快考试了,你怎得还乱逛?”章致拙上前帮忙一同搬了半摞书。   “不慌,该学的都学了,临时抱佛脚也没多大用处。”安哥儿丝毫不虚、淡定回道。   没想到哇,当初考个县试便急得吃不下饭的小孩儿如今也是个老油条了。章致拙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考试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放宽心态用心去考便是了,慌里慌张,手脚发麻的大多成绩不理想。   顺顺利利考完,顺顺利利放案,果然,安哥儿的名次还很好,第六名,也得了五十两银的奖赏。章致拙再一次回想起当初正缺钱时损失的一百两银子,可真是错亿。   章致拙给他师傅也报了喜,一家考上两个秀才也是不得了的佳话了。姜康璞心里点了点头,果真少年英才,看来章家确是才气斐然,祖坟上冒青烟。筠姐儿若嫁给他家,也不是不可。   正这样想着,又看向自己这弟子,他正端方坐着慢条斯理写着文章。姜康璞又点了点头,相貌也不错,书读得又很好。先前说章致拙能考中状元也不是随口说的笑话,若能像如今这般,勤耕不辍,每日学七八个时辰,少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以他的天资,考个进士不成问题。   这么一来,前途有了,人也不差,性子虽调皮但也十分可爱,筠姐儿说不准还真好这口。听夫人的打听,章家门风清正,子弟都勤奋自持,便是在村里务农的亲戚也是勤勤恳恳,不搞甚幺蛾子。章致拙爹娘也十分恩爱,待人宽和,眼见也很高明,非短视之徒。   这么上上下下一巴拉,章致拙这小子居然是个结亲的好人选。姜康璞捋了捋杂乱无章的胡子,还是自己的关门弟子,这香饽饽自个儿不下手是不是亏了啊。   姜康璞开口问道:“你如今也十七了,可取了字?”章致拙不明所以,他瞧周围好友也没提这茬,都快忘了还有取字这回事。   “弟子还未曾取字,望师傅赐字。”章致拙恭敬回复。姜康璞奇了:“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未取字?太不讲究了,你的那些好友岂不是很纠结该喊你什么。”   章致拙无言以对,他真的很老了吗?他的好友都是亲切地喊他拙哥儿的,谁叫他年纪最小,人人爱护他。   “你行辈字是致,名拙。拙者,钝也,不巧也;可这做人太巧也非好事,你这名儿取得不错。你才华横溢,腹有诗书,你这字便取做子才吧。”   好普通哦,章致拙的第一反应便是这个,但转念一想普通些也好,符合他低调的气质。章致拙安慰了自己一番,欣然接受了自己的新字。   ******   姜家宝鹤楼,院子里的梧桐蓊蓊郁郁,阳光透过翩翩粗大的叶片缝隙,在小径上投下斑斑驳驳的日影。   姜幼筠倚靠在美人榻上,一手拿着话本慢悠悠地看着,另一只手由丫鬟托着染染指甲。一旁还有个小丫鬟剥着黄澄澄的柑橘,轻巧剥下一瓣儿便递到小姐嘴边。   她的手白皙秀丽,嫩嫩生生的,像刚褪了外皮的小葱,指尖一点大红闪金粉,愈发衬得柔荑婷婷。   一只手染完颜色,姜幼筠提起瞧了瞧,点了点头,“阿绝的手艺精到了不少,染出的色均匀好看。”   那唤作阿绝的丫鬟低头垂手,恭敬地站在下头,听见小姐夸奖,忙不迭地福身行礼,口道:“多谢小姐赏识。”   若是章则河媳妇钱氏瞧见这丫鬟必定大吃一惊,正是河边张家前几年逃走的大女儿招娣!   招娣这些年颇吃了些苦头,因没有路引出不了京城,做旁的活儿人家也要盘问祖宗八代,她一咬牙便自卖了身。那人牙子有些手段,通官府顶了一已死去的小丫头的名儿,从此招娣便不再是招娣了。   那人牙子也不做腌H买卖,只在贵人府上做营生,招娣便入了姜家,原先是个外院的扫洒丫头。后来认了个干妈,又去了厨房办事,这可是个有油水的活计。惹得同房小姐妹嫉恨,污她手脚不干净,声势闹得极大,把夫人都惊动了。   诬陷那人是家生子,老子娘都在府里做活,颇有根基。招娣原做好了被赶出姜家的打算,却不想姜夫人平生最恨陷害诬告之事。三下五除二查明了缘由,便将那小丫头赶出了家门。   那家人平日里在姜夫人面前也很有脸面,哭求绕过她女儿一回,下次再不敢了。姜夫人清楚,一时的心慈手软会带来后患无穷,谁都不知道此刻埋下的雷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炸开。   也不多话,便将一家人都打发到庄子上,省的杵在眼前处处碍眼。姜幼筠看招娣孤身一人,怕她被厨房里的人排挤,又老实憨厚,便将她调到自个儿院子里。   招娣也是个有本事的,从农家险些被卖不受待见的小丫头到礼部尚书家大小姐跟前的二等大丫鬟,一步步走来,堪称是丫鬟界的翘楚。   招娣也在暗中细心观察这大小姐的品行,清醒果断、为人有底线,又不缺一颗良善之心,思虑再三,还是下定决心,找了个二人独处之时将自个儿的身世告知。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当初那人牙子的手段着实粗劣,留下的痕迹有心人一查便知。若是姜幼筠插手便不一样了,纵是被发现了,自己也能留条姓名。   姜幼筠想了想,看着那丫鬟跪在脚边不停磕头,也觉得自己的头疼了。问道:“你可打定主意了?我找了爹之后,你反悔可也没用了。”   阿绝大喜,她已狠下决心再不跟先前的家有任何牵扯,便是日后在外头乞讨也好过那名为家的狼窝虎穴。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将自个儿的名字改为绝娣。   也不是什么大事,姜幼筠寻了个机会便同姜康璞说了,姜大人无不可地点了点头,左右不过是个丫鬟的事儿。   自此,阿绝便忠心耿耿地跟在姜幼筠身后,也算为自己搏出了一条出路。即使头破血流,即使再无自由,她的心是属于自己的,完完全全做了一回自己的主。   姜幼筠欣赏了会自己新做的指甲,心满意足地扔下话本,带着丫鬟往前院走去。   听说爹娘有意撮合自己和那个傻小子,还不得再去好好看看,若是自己不中意,便赶紧绝了爹娘的心思,省的再生事端,搞不拎清。   章致拙在书房读完了一天的功课,便收拾了笈囊,打算回家。正巧,又是在那日的长廊,又是一个和煦的天气,撞见了美人款款而至。   大红缎子袄,青素绫披袄,沙绿绸裙,珍珠箍儿,青宝石坠子。美人也瞧见他了,眼风儿一睇,吹得章致拙心痒痒的。   姜幼筠刻意在那儿等他下学,见他来了,将白绫袖子搂着,显出遍地金掏袖儿,半露出十指春葱,带着两个珍珠戒指儿,指尖一点殷红。   章致拙再次可耻地心动了,染上蔻丹的玉指更添颜色,左手掐破玫瑰,右手揉皱海棠,小小的、米粒儿大的珍珠丝丝入扣,譬如玫瑰上的颗颗露珠。若是带在旁人手上,定是老朽木桩硬捆上雪白绸缎,望之令人喟叹可惜。   姜幼筠满意地看着章致拙目眩神迷的模样,不枉她如此辛苦打扮一场。   “三日后可来庄子游赏?你若来,我便给你下帖子。”姜幼筠原先矜持的脸忽地绽开一笑,大方问道。   章致拙瞧着她,一时语塞,只胡乱点点头。再次感叹,美人真是人间瑰宝啊,谁能不爱。   作者有话要说:  痛经死去活来,咽了一枚双氯芬酸钠缓释片,大家要保重身体啊   再次感谢支持正版的各位小可爱!   感谢在2020-04-28 15:57:36~2020-04-29 20:49: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x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童年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一日游   出门前一晚, 章致拙好好洗干净了身子,拿皂洗顺了头发,又东挑西捡地找好了出门要穿的衣裳。姜幼筠家的庄子上有个小马场, 养了好几匹骏马,得空也能在那儿跑跑马,松松筋骨。   临出门前, 章致拙又特意对镜自照,刮干净了短短的胡茬,又从胭脂铺里买了一罐脂油膏, 了一指头细细抹好。   还真别说,细腻了不少, 章致拙精心打扮后摸了摸自个儿的脸, 深感神奇。前世, 研究院的同事个个不修边幅,格子衫一套, 头发都不梳便来上班。   照他们的说法,研究院里的姑娘早就有男朋友了, 或者结婚了,少数几个单身的还都是不婚主义者,花那大功夫打扮给老板看吗?偶尔拾掇干净一回, 那便是要去相亲,要去约会。如今自己也特意打扮起来了。   章致拙特意挑了方便行动的衣裳,又风骚地拿了把洒金折扇儿, 便骑上自个儿的小毛驴,兴致勃勃去姜府赴约。   这边姜幼筠这儿也忙成一团,两个丫鬟拾掇头发,一个丫鬟染蔻丹, 一个丫鬟描眉修容,另两个丫鬟备齐出门要用的物什,走动间一条条裙摆无声转动,排场极大。   一个时辰后,姜幼筠终于收拾妥当了,二人碰了面,与姜康璞打过招呼,便各乘了马车往庄子行去。   一路上,章致拙心情十分激动,撩开马车边挂着的青布幔子,往外头看去。马车已驶出京城,黄泥路面不大平整,前几日刚下过一场贵如油的春雨,散出浓烈的青草气息。   阡陌交错,有农人辛勤春耕,几头黄牛拉着耕车,留下翻出浪的田地。远处有几株桃李,芬芳盛开,好一派田园农忙风光。   章致拙用力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先前紧张的心情平复许多,放下幔布,懒懒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另一辆车上,姜幼筠吃着颗颗殷红樱桃,手指不住地在小几上点着。这次出游最后再看看他为人如何,若是合适便订下,总是约着出门总归惹人口舌。   就目前而言,姜幼筠对章致拙感觉良好,性子不迂腐,反而有些可爱;相貌也好,日后若是成亲,看着也舒服;见识也广博,眼界开阔;家世先不谈,就他个人来看,已是十分不错的人选了。   姜幼筠一想起初相见时,章致拙还发着热,见到她眼睛都看直了,还不知不觉留下了鼻涕。还是她咳嗽了一声,章致拙才猛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拿出帕子揩鼻涕。   姜幼筠回想他通红的小脸,窘迫欲逃的神情,便忍不住笑出声来。说起来他的岁数也只比她大了一岁,可瞧着还是很稚嫩。不像旁的迂腐儒生,大街上撞见她,明明都在偷偷看她,背后还要说她不戴帏篱、不知羞耻。   简直放他娘的狗屁,姜幼筠提起那些人心里就膈应,当朝公主出门都不戴帏篱,街上还有许多娘子开的铺面呢,若出门还要戴帏篱,不就是要将女子关在家里。尽扯些冠冕堂皇的话,行那肮脏龌龊之事。   姜幼筠掀开幔布,往外头瞧去,再拐个弯头便到了庄子。庄头已等在门口准备迎接大小姐许久了。   日头已升得很高了,庄头准备了一桌丰盛菜式。白嫩春笋,肥厚蕨菜,翠绿马兰,韭黄炒蛋。二人略用过几口,便兴致勃勃地往马厩走去。   先前便约好了去庄子跑马,章致拙有些紧张,前世他只在去内蒙旅游时骑过两次,还都是由经验老道的师傅帮忙把着缰绳。这辈子,由于囊中羞涩,买不起高头大马,只骑过小驴子,太没牌面了。   姜幼筠从小便会骑马,当下选了自个儿常骑的一匹紫云英,潇洒翻身而上,扬起缰绳轻轻一拍。那马儿便懂了主人心意,抬起马蹄便向前狂奔。   宽敞的马场扬起阵阵飞尘,姜幼筠明艳的脸上尽是笑意,绕着马场跑了好几圈,她才恋恋不舍地停下。   翻身下马,走到章致拙面前,一把拉过他的手就想带他一同骑马。章致拙惊了,古代女子都这么剽悍的吗?我可不会骑马啊。   章致拙惶恐,连说自个儿还没骑过马,要先试试。姜幼筠一听,开心回道:“那你上马,我来教你。”   章致拙心口一甜,看看,会那么多技能有什么用,该不会时还得不会,人家不就来教你,立马增加了接触机会。   这就是许多男性谜之自信的时候,人家女孩子愿意教你,要么是迫不得已,要么是馋他身子。很多人常常将前者当成后者,还自认为是自己的个人魅力。   要是女孩子自己不愿意,谁来理你,你不会骑马关她何事?所以,章致拙还是幸运的,至少姜幼筠现在是真心实意地馋他身子。   二人玩闹了好半晌,才满头大汗地停下。章致拙兴奋不已,他也是会骑马的人了,从此告别傻乎乎小毛驴,这要搁现代,那就是奥拓换成了奥迪,身价蹭蹭地涨。   吃过一餐清新田园哺食,二人方才披星戴月,尽兴而归。   ******   京城李家,偌大的李府灯火通明,李夫人刘氏带着一群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往珏哥儿院子走去。   前头有小丫鬟提着宫灯,照着去路,影影绰绰。刘氏心腹大丫鬟迈着碎步紧紧跟着刘氏,边落后刘氏半个身位,边小声耳语道:“刚刚少夫人吃过哺食,闻见了席间一道荤腥,便有些反胃呕吐,唤了大夫来诊,说是已有二月的身孕。”   刘氏已得到了李珏报来的消息,再次仔细听到也还是欣喜万分。刘氏冲着丫鬟点点头,加快脚步来到李珏院子。   章琳章氏斜躺在软榻上,忍着恶心喝下一碗鸡丝粥。大夫说了几句便带着小童先去了,李珏坐在一边殷勤地看着琳姐儿。   二人瞧见刘氏进来,忙起身行礼问安。刘氏笑眯眯地扶起章氏,道:“唉,好孩子,赶紧躺着吧,你初怀身子,可要当心着,等三个月过了,咱们再开宴席,现下还是先别放出风声来。”   章氏也笑着回应:“我晓得的,娘。日后还得时常劳烦娘帮我料理些杂事呢。娘可别嫌弃儿媳烦了。”   刘氏一听这话便高兴,儿媳有了身孕,这些琐事还不得她这个当婆婆的帮忙。   婆媳关系素来是家庭关系中较难处理的一项。时常有婆婆抱怨,儿媳有了身孕,便啥事儿都不让她插手了,生怕她哪儿做得对小孩儿不好。儿媳心里也不高兴,老人家有许多观念实在太陈旧,太不讲究,若是放手让老人家来带孩子,许多事情都要吵架,还不如一开始就自个儿一个人忙活。   生活的艺术在于妥协,章氏深谙此道。这些个杂事也零七碎八的,丢给婆婆正好,给她找些事情做,也有参与感,自己也能好好养胎,少操些心思。   三人亲亲热热说了会话,刘氏便心满意足地告辞了,如今她可是五福俱全,快意得很。   李珏看着章氏还平坦的肚子,表情变幻不定。章氏瞧他的样儿便笑了,安慰道:“倒也不必这么紧张,日子还小呢。等他出生得来年了。”   李珏思绪复杂,不自然地笑了笑,看章氏怀上了,本来还想和媳妇说的话只能咽进肚子里。这几个月来,李珏的生意越铺越大,赚来的钱也越发骇人。   自古财帛动人心,这块他人未涉及的蛋糕终究惹了他人记恨,豺狼似的流着涎水,想伺机狠狠咬下一口。   李珏何尝不知众人虎视眈眈,便立刻收拢了生意打算缓缓图之。谁料那些人终究等不了那么久,找了些官府的门路,将李珏最后一批大货找了由头扣押在了天津港口。   李珏这些日子忙得焦头烂额,又是找关系疏通,又是请人家喝酒吃饭,想把账面平下。那些人是打定主意这回要他大出血,硬是抗住了李珏的攻击。   若是这批货没到,李珏铺子里的资金链就危险了,这边有银钱要付,那边也有尾款要交。   李珏同他爹他哥商议,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官场上他家势力薄弱,掰不过人家的腕子,这条路便堵死了。做酒楼生意的也不像当铺,也没甚大的银钱屯在库房。父子三人都快愁白了头发,要是实在平不上这账面,就只剩卖了泰丰酒楼这一条路了。   李珏原想同章氏说这事儿,如今她都怀上了,最怕这消息一刺激,身子不好可就遭殃了。如今这坎儿咬咬牙也能跨过去,就不要说给章氏听了。   章氏没发现李珏的不对劲,满心欢喜地打算着要将小孩儿衣裳备下,等过几个月还要找奶娘,很是忙碌。   李珏暗地里愁眉苦脸,面对着章氏还是硬撑着笑脸,不让她看出痕迹来。   世间多是难料事,李珏一心想经商,也颇有经商才华,却一头扎进这混沌泥淖里,脱不开身。更何况纸保不住火,也别想瞒住别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4-29 20:49:02~2020-04-30 17:34: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柠檬 2瓶;无忧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中秋节   八月十五, 三秋恰半。   中秋节这日,街上酒楼挂起彩旌,各家小店都卖起了圆溜溜的月饼。章家点心铺也不例外, 因着前几年的广式冰皮月饼卖得红火,铺子里便年年复刻这一款月饼。   冰冰凉凉的月饼,软糯香甜的饼皮, 花香四溢的果馅,很是在京城风靡了一阵。便是之后有旁的店将这样子抄了去,许多老顾客还是认准了章家。   下午日头清明, 顾彦汝抱着毛毛坐在一边看书。章则淮还在店里忙活,沈氏身子不适, 这几日都躺在房里修养。章致拙扯了一大块粗布, 浆洗干净了, 铺在院子里的木犀树下。   这颗木犀树在章家买宅子前就很是粗大了,又过了几年, 在章家人的悉心照料下,花开得金玉堂黄, 满鼻芳香。   章致拙用力摇晃木犀树的主干,簌簌作响,脆弱的小黄花纷纷落下, 不像金屑般奢靡,自有无拘无束浪漫之意。   摇了好半晌,章致拙瞧着树上的花差不多落尽了, 便收起地上铺的粗布仔细包好。又拿来一竹篾小篼,将桂花悉数抖落,拿了黄葫芦瓢,舀了一汪清甜井水, 细细沥干了灰尘。   将这篼桂花均匀洒在洗净的青石板上曝晒,连晒数日,将桂花晒干,便可储存良久。可加黄亮甜蜜的蔗浆,制成桂花蜜;也可揉进雪白的面团子,做成桂花糕;抓一大把装进粗陶瓮里,倒上慢慢的清河酒,便是桂子酒;若是嫌这做法繁琐,闲暇时捻上一小撮,用白啦啦的热水冲开,也可一尝秋时风味。   这批桂花是特意为了轩哥儿做的。前几日他正上场秋闱,明日便考完了,到时正好请他吃这桂花做的物什,讨个折桂的好意。   章致拙在心里把几个好友巴拉着想了一遍:嗯,轩哥儿已安排好了;李珏到时还要请他来家里吃饭,顺道看看琳姐儿,不知怀了孕身子可还舒爽;安哥儿回牛膝村去,等过几日自己家也要回去看看;还有顾彦汝......   章致拙偷偷看了看在一旁安之若素看书的好友,心下叹息,家中父母双全却是个孤家寡人。   “子才,我瞧见你偷偷看我了,不必如此,你知道我素来这样,也不怕孤寂。”顾彦汝轻轻拍着薛定谔毛绒绒的脊背,说道。   章致拙险些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对他说话,师傅他老人家取的字可太别捏了。“你日后还是唤我拙哥儿吧,这字留给外人叫去,我好不习惯。”   顾彦汝失笑,定定地看着章致拙道:“你这话说的,日后你成了亲,有了孩子,都七老八十了,我还能叫喊你拙哥儿吗?多不庄重。”   章致拙一想到以后的事,平白有了沧海桑田,往事一瞬之感,又想到本来自个儿就不是个地道古人,爱谁谁。“那又如何,咱俩亲近,与旁人不同,别管人家。”   章致拙顿了顿又说:“今晚吃完哺食,你可有时间,咱们一道去外头玩耍去。”   顾彦汝摇了摇头,拒绝道:“我今晚有事了,你同你那未婚妻去玩吧。”   唉,没错!章致拙行动快速,两边家庭都稍稍探听了下消息,发现大家伙都乐意,赶紧叫章则淮找了媒人上姜家提亲去了。   不愧是没有丝毫拖延症的男人,雷厉风行。许多还在相看姜家大小姐的人家后悔不迭,还有看上了拙哥儿的人家也是十分惊讶,怎如此之快?   章致拙心里鄙夷,就他们这速度,要搁现代,吃瓜都赶不上热乎的。二人目前已走完纳采、问名,接下来就得章致拙提着大雁去女方家纳吉了。   章致拙连弓都没摸过,让他猎雁实在为难他了,便决定到时抓两只自家养的大鹅充当大雁。时下的小门小户人家成亲,大多抓只鸡、提只鸭便罢了,没法遵照礼记拿大雁做聘。   章致拙偷偷向行商打听了,大雁难打,市面上买只活雁要百两之巨,死雁人家嫌晦气都不要的。这一百两到时候给媳妇儿买首饰它不香吗?章致拙打算和姜幼筠商量商量,若是她要大雁,那便去买一只,若是无所谓,那鹅也不错。   顾彦汝瞧他那思绪翻飞的样子便知道,他又想到那姜姑娘了。   “既然你有事,那我就不叨扰你了。”章致拙嘿嘿一笑。原本是怕这中秋佳节,团圆之日,顾彦汝一人呆着难受。他既然有事要做,那就不强求了,还是约筠姐儿出来玩吧。   顾彦汝故意酸溜溜地说道:“真是见色忘义之徒,唉,交友不慎。”章致拙也夸张地搂住好兄弟的肩道:“不会忘了你的,放心吧。”   顾彦汝嫌弃地一把推开了他道:“不必啊,你那新话本如何了?若是学业繁重,不写也无事的。”   说道话本,章致拙有些感概,原本只是为了筹措路费生出写话本的念头,结果写一本扑一本。嘿,章致拙那逆反心就起了,偏要写一本大火的书。   写小黄书意外火了之后,将错就错,一气写了整整九册。刚开始还有些欲迎还拒的滋味,如今他是越写越上头,很有乐在其中的意思在里面。   章致拙也想开了,食色性也,写小黄书咋了,靠自己的笔墨赚钱又不丢人。别人写的烂俗话本还比不上他的小黄书有艺术性呢。若说马甲被扒,少在那道貌岸然了,自个儿家里妻妾成群,倒还指责他一个写书的。兰陵笑笑生还是明朝的阁老,人家不也照样风生水起。   听到顾彦汝提起这事儿,章致拙转头就回书房,拿了一摞书稿给他。“我已经写好两册了,给你一册先印着,剩下的我再酌情改改。”   顾彦汝见他兴致勃勃,也不说啥,默默接下书稿,便和他告辞了。   向晚,章则淮从店里装了一篮子点心,遣了活计回家团聚,便卷了青帜,关了铺门。   沈氏身子不好,便没有自个儿生火烧饭。章致拙花了一两银子,招呼仆从买来一只烧鸭,两只鸡,一尾鱼,几样青蔬,还有大伯送来的一筐大螃蟹,再来壶小酒,几碟铺子里的果馅凉糕,便是一家人的中秋宴。   十五的月亮圆乎乎,低悬于空,圆满澄净,泛着温柔的淡黄色。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完饭,说说笑笑,咬完了月饼。章致拙趁沈氏不注意,还拿帕子偷偷包了几块月饼,想着一会儿同姜幼筠品尝。   章则淮眼尖,看见了,笑道:“臭小子,人家大小姐缺你一块月饼吃吗?还巴巴的包着带去。”   沈氏听了这话不服道:“不知是谁当年巴巴给我送自个儿在村里的新笋,我也不缺这一根笋吃。”   章则淮忙向沈氏解释,说他不是那个意思,拙哥儿小年轻腻歪些也能理解。章致拙好笑地看着爹娘互相争辩,他自个儿偷偷溜了出去。   街上人烟济济,富贵人家在楼台亭阁挂了饰品灯笼,登高赏月。酒楼里市井人家个个定了位子,争相抢好位子玩赏月色。街头一片丝簧鼎沸,靠禁中内廷的人家,远远听见笙竽之声,宛若云外。   章致拙走在街上,碰见了好几个小孩儿喜气洋洋,嬉戏打闹。等到了龙津桥头,章致拙看着万家灯火,慢慢踱着步,等着姜幼筠。   月亮挂在空中,不动声色地看着底下欢愉的小小人儿。章致拙有时觉着月亮真调皮,圆咕隆咚的一个,明晃晃地挂在那儿,惹的人去追她。   章致拙小时候总有种错觉,对着月亮走一千米,该追到她了吧。举起手拿手指比个圈,就能把她框进手心里,再试着两指一捏,那冰冰凉薄薄的一片月似乎已经被他夹住了。   月亮可真无情啊,残忍的、虚伪的月亮。逗弄着你追她,任你远远观望,偏得不到她。月亮是世上不必拥有而已经拥有的东西。   章致拙胡思乱想,随意转身一瞥,便愣住了。灯火辉煌,火树银花处,一位佳人身着一袭月白长裙含笑看着他,巧笑倩兮。   章致拙也回以一笑,追不到月又如何?他已找到自己的月亮。   ******   京城李府。   章氏怀着孕,身子不适,便先告退回房歇着了。宴席上只剩李家一群人,先前章氏还在时的热闹瞬间便停歇了。   李夫人刘氏拿帕子抹了抹眼角的强忍的泪水,李珏也默默放下手里的木箸。   啪嗒,一片冷凝。   “爹、娘、大哥、大嫂,这事儿是我决策失误,被人家设计害了。如今咱们的酒楼卖了还债,都是我一人刚愎自用、好高骛远造成的。等过几日,夫人身子稳了,我再去找找活计做。”李珏低下头,惭愧地说道。   这事儿李大志也不好开口,虽然买酒楼这决定是夫子三人一块儿做的,可已把酒楼给大儿子打理了,分家后那是他的家产,他这个做父亲的也不好替大儿应下,显得理所应当。   刘氏心疼小儿子,正要开口,便被李大志扯了扯袖子拦住了。李珏大哥见爹娘二人反应,心里也明白,这次是自个儿吃亏了,可家里人的心还没散,小弟也没一蹶不振,日后东山再起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   “酒楼卖了,咱们可再开;只要咱们家心齐便不会被打垮,便是我出了事,小弟也不会见死不救的。”李珏大哥颇为豁达。   “是这个理儿,大哥说得对。”章氏突然开口道。   众人一惊,珠帘后走出一人,正是去而复返的琳姐儿。 第34章 议诸事   原来章氏突然想起忘跟大家说中秋节后要回娘家看看的事儿, 便转身回了宴席,谁料便听见这话,这才知晓家里酒楼都被卖了。   “爹娘, 儿媳没那么脆弱,不必瞒着我。”章氏重新坐下,对着众人说道。   众人没想到已瞒了章氏许久, 却在中秋节这日露了馅。李珏给章氏暖了暖手,关切问道:“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章氏摇了摇头,又道:“爹娘, 大哥、大嫂,我知道大家瞒着我是怕我怀着孕, 听了这消息有个三长两短。可我也不是在深闺娇养着长大的, 做生意这事我也略懂些许。”   李大志有些惊奇地看向章氏, 原本相中她,只是看中了家世合适, 如今看来,章氏自个儿也颇有成算。   “我是小辈, 照理我不该说这话,请爹娘、兄嫂宽恕个,容我托个大, 说说我的看法。做生意有亏有赚都是常事,咱们家在这坑里栽了跟头,日后醒了神, 不再犯便是了。我也不是啥嫌贫爱富的人,苦日子前头也过来了,不怕眼前这点坎坷。”章氏思量片刻道。   众人一听章氏这话,心里终于落下块大石头。李珏大哥尚未生子, 章氏肚子里的是李家头一个孙辈,再小心也不为过。如今怀着孕的章氏能听见消息丝毫不慌,李家也能挺过去。沉重了几月的氛围终于有所缓和。   又闲聊了会儿,互相鼓舞了士气,李家众人便散了。李珏扶着章氏往自个儿院子里走,她的小腹微凸,衣裳穿得厚,稍一打眼还看不大出来。   章氏小声朝李珏抱怨:“怎得连你也瞒我在鼓里,若不是今日我听见,怕是连孩子生了,我都不知晓。”   李珏赶忙道歉:“唉,这不是怕出了甚意外嘛。如今你能想开是最好的。”   章氏翻了个白眼道:“都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日后还有什么事儿,别再瞒着我,便是死,我也要死个明白的。”   “哎呦,姑奶奶,你这说的什么胡话,大过节的好端端提什么死不死。”李珏夸张地想捂住章氏的嘴,怕被藏在暗中的神明听了去。   章氏在章致拙的熏陶下,对这些鬼怪神明不是很感冒,但还是依着李珏,闭嘴不说了。   夫妻二人回到卧房,唤了丫鬟帮忙洗漱。一番忙碌后,二人静静躺在拔步床上,没有睡意。   李珏想着这几年做生意的得失,满心惆怅,自个儿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做生意,比不上人家在官场关系硬,略施手段便压得你无法动弹,伤筋动骨。   李珏难受地叹了口气,章氏都快睡着了,听见他唉声叹气的,又转醒了。“有啥好乱想的,这次亏了,下回当心便是,咱们本钱还有些,从头再来一次也没啥。”章氏翻了个身说道。   “哪这么简单,生意做得大了,若是人家再这么来一回,咱冤不冤啊。”李珏叫苦道。   “那你去考个功名出来,咱堂堂正正地来。”章氏突然情绪就来了,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便裹紧衾被自个儿睡了。   李珏愣住了,坐起身来,仔细考虑这话。   毫无疑问,他若是能考中,哪怕只是个小小的秀才,底气也足些。若能考中举人,还能谋个小官当当,自己不做生意,给大哥家撑撑牌面也好啊。人家再下黑手前还能掂量掂量,能不能轻举妄动。   李珏抹了抹自个儿圆圆的下巴,可怜见的,天天操心家里的生意,生生瘦了好几斤,红烧肉吃着都不香了。   李珏又想着,既然考科举有那么多好处,自己当初为啥放弃了呢?好不容易在拙哥儿的恶补下考上了童生,便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一心想着做生意赚钱。   当初自己根本没打算走科举这条路,随意糊弄着过去便算对家里有了交代,如今想来还是浅薄了。反倒是拙哥儿,自己家生意红红火火,愣是不心动,一心一意扑在读书上呢。   想来惭愧,章致拙年前游学了好久,又不再书塾读书了,李珏这几年忙于做生意赚钱,两人的联系反而淡了不少。全靠章氏这几年回娘家走动,两家才没疏远了。   这么想来,这亲事结的果然妙,李家如今败落了,到头来还得章家拉一把。   李珏心里打算着,乱如麻的思绪团子,抽出了线头,剩下的就好办了。想着想着,李珏也眯了眼,慢慢睡着了。   ******   章致拙今日仍要读书,他找轩哥儿要了这回秋闱的考卷,顺道把他默写下的文章给姜康璞看看,能否中举。   姜康璞刚刚从后院菜畦里回来,穿着粗麻破裳,一双烂布鞋,裤脚高高挽着,还沾上了泥点子。   章致拙欲言又止,想喊师傅换身衣裳再进书房,又想起他往日邋遢的做派,还是闭了嘴。   姜康璞大步走进书房,留下一串泥引子,一只裤脚挽至膝盖,另一只已拖了下来。他拿起放在桌上的考卷,细细看了看,又对章致拙说:“你做的那份呢?也一并给我。”   章致拙将自个儿做的卷子恭敬递上,又殷勤地给师傅倒了杯热茶。   姜康璞拿着几份考卷来来回回看了好半晌,方才放下,又闭上眼思考片刻,捏了捏鼻梁,道:“先说结果,你那好友想中,问题不大,只名次不大理想。”   章致拙大喜,替轩哥儿高兴,这几年他家也颇为不易,如今若能考中,可算是松了口气。   “他的五经义用词典雅,词句婉转雅致,对偶工整精丽,注重精炼文字,可谓是篇典型的时文了。”姜康璞捋了捋乱糟糟的胡子,又指了指章致拙的那篇道:“你的文风和他截然不同,着重用典,词采磅礴,议论纵横,又处处扣题,也颇有古韵。”   “这回的诗五言十二句,写春松的,你那好友便差了一筹,不如你写的坦荡。从他的诗文看来,倒是个软和的性子。”姜康璞补充道。   章致拙真佩服古人的文学造诣,看了本人的几篇文章、几首诗便能看出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也难怪,诗写得多了,有时候连他都能隐约看出对方的性格。   林毅轩确实是个腼腆良善的人,每月都和徐氏去京郊的慈幼堂看看那儿的孤寡老人、伶仃孤儿。便是因为他本性纯善,章致拙才乐意与他相交,即便有时会优柔寡断,犹豫不决。但人无完人,瑕不掩瑜嘛。   所以说小说里头,主角剽窃了几首古人的诗句便惊呆一片吃瓜群众的事儿其实是很不靠谱的。人家打眼一看,前两天还是李清照的婉约清新,明天就是李贺的诡谲奇特了,看不出是抄袭的就有鬼了。   章致拙前世读过的诗不是很多,但也怕不知不觉中就化用几句,到时候人家污他剽窃,可真是有嘴都说不清了。   “看来你大半年的游学还是很有好处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眼界开阔了,读书才能更上一层楼。你这首春松便写得极好,云蒸霞蔚,犹在眼前。”姜康璞向来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弟子做得好,就该夸!   章致拙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弟子前几年浮躁了,听旁人夸几句便飘飘然,出去游学了大半年,便觉自己还差得远。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弟子狭隘了。”   姜康璞还头一回见到这么谦逊的神童,说道:“老夫也教导了不少自诩天才神童的,像你一般勤奋刻苦的,谦卑自省的,还真没有。为师相信你,到时候状元一定是你的。”   章致拙有些害怕,来自师傅的毒奶,让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秋闱放案了,林毅轩中了第六十八名,是个靠后的名次了,差一点榜上无名。章致拙应邀参加轩哥儿的宴席,李珏等书院官学的一干好友都在。   得知自己的名次,轩哥儿虽有些遗憾,但也满足了。这些年他家发生的事儿太多太杂,先是徐氏她娘亲去世,之后是他爹去世,又把祖母接了进来,娘亲一气之下搬了出去。闹出好些事端,以致家宅不宁,林毅轩实在有些后悔头疼。   后来祖母年纪大了也过世了,他娘才松了口又搬回家里,这才安宁下来。虽然徐氏至今还未有身孕,但他和娘亲都不是很在意,也不去催她。徐氏在石老婆子手下忍耐了许久,乍一遇见如此和蔼豁达的婆婆,简直喜极而泣。   徐氏的庶妹常来家中小住,但林毅轩平日里都在官学读书,便是休沐日猫在书房里头,也撞不见,对他也没啥影响。就这样磕磕绊绊读了几年书,还能榜上有名,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如今中了举,林毅轩便打算一鼓作气考完春闱,看到时能否考中。若是考上了,那是最好,选官也方便些,若是考不中便先找个活计,再考几回,索性他还年轻。   章致拙在一旁吃吃喝喝,十分悠哉,想着到时他考中了,也开个宴邀好友来吃席。正做着白日梦呢,便瞧见李珏朝他走来,拿着酒杯欲言又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可爱们支持~小沈给大家拜个早年   感谢在2020-05-01 17:16:07~2020-05-02 15:51: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karen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薛定谔   前几日琳姐儿回家探亲, 已把李家的情况告诉章致拙了。原先他还不知泰丰楼已易主,铺子里的糕点人家照样还要一批,章则淮夫妇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   章致拙看李珏支支吾吾, 便猜到李珏可能是想让他帮忙了。   在章致拙所交的好友里,轩哥儿心软易妥协,心思纯粹, 但不轻易求人;林大娘还是自家邻居,有天然的地缘优势。   李珏则有典型的商人思维。   先前在私塾,李珏便是看章致拙书读得好, 也不嫌弃他家境贫寒,与他交好, 奇货可居, 时不时吹捧几句。章致拙那时候还年轻, 听见同窗的夸赞还会飘飘然。   二人各取所需,章致拙帮他补习功课, 李珏满足章致拙的虚荣心。到后来,李珏专心去做生意, 章致拙考□□名,二人的人生路径发生了改变,朝着不一样的方向走去。   李家便同章家结亲, 定下了琳姐儿的婚事,两家一拍即合,也是各取所需。李家看重章致拙未来在官场的发展, 章家看重李家能给琳姐儿提供的富裕安宁生活。   到目前而言,章致拙与李家众人相处都非常愉快,有来有往,算是优秀的亲家了。   至于顾彦汝, 他是唯一没有与章家有牵扯的好友,只是章致拙个人的知己,不掺名利,君子之交!   眼下李珏家突逢巨变,家道中落,想到自个儿的亲家,请帮忙拉一把也无可厚非。   二人到僻静处随意聊了几句,便约定李珏明日来章家同章致拙好好商议一番。   转眼第二日,李珏带了许久未用的上学时的笈囊。章致拙给他上了一碟一品玉带糕,一壶杭州带回的土特产龙井。   “拙哥儿,你也知道如今我家里的情况,实在是没什么办法。我同娘子商量了好几个晚上,分析利弊,斟酌得失,决定再走科举这条路。目前唯一的问题便是我还能否考上。拙哥儿,你给我参谋参谋,是否可行?。”李珏喝了一口茶,将这几日的所思所想说出。   章致拙点了点头,这也不是啥难事,读书也靠不了别人,全看自己。   章致拙便随口出了几句论语墨贴,让李珏默写,看看这些年的底子是否还在。李珏抓着毛笔,久久没法动手,这许多年过去,这四书五经当真是忘了精光。   章致拙一看李珏那踌躇的样子,窘迫的脸,纠结的手指,乱飘的眼神便知道他的情况了。前世,有亲戚家的孩子学到初中,实在搞不懂电路图,卷子上简简单单算个电流、算个电压就麻爪了。当时他的样子和李珏一摸一样。   亲戚让章致拙教教那孩子,初中物理能有多难,章致拙三下五除二便解开了题目。电阻总共就两三个公式,随意变换一下,小孩就被绕进去了。章致拙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教,那孩子还是做不出题。   搞到后来,章致拙难受,那小孩也难受,太痛苦了。章致拙从此再没答应亲戚辅导物理,这简直比在老板手下开组会还要煎熬。   如今看来,又要重操旧业,帮李珏辅导功课了。章致拙很生气,学过、背过的东西为什么会忘呢?记过、用过的公式为什么还是做不出题呢?   这就是章致拙不接地气的地方了。天才之所以是天才,就是有高于常人的过人之处,哪里懂平凡人的痛苦。   做过的题型不会再错,学过的公式会灵活运用,背过的诗词古文一点不会忘记,做到这些对于普通学生而言,需要付出大量的汗水和努力,而这只是章致拙毫不费力的学习结果。真是不公平呐!   章致拙让李珏再跟着孟夫子去学俩月看看成效,又给他制定了严格的学习作息规划表,额外的功课,到时由他批改反馈。   李珏如今是下定决心好好用功,不怕花费的功夫多,就怕章致拙说他不必白费功夫,那才真是绝境。   送走了李珏,章致拙自己也开始写文章,钻研诗赋,每日学习八个时辰的目标还没达到呢。   ******   大雪纷飞,天地茫茫,又到了年关。   姜幼筠身披火红色狐皮大氅,玄色五□□遍地边葫芦样鸾凤穿花罗袍,翠蓝宽拖遍地金裙,挂着羊皮金荷包,满头珠翠,熠熠闪光。脸上还仿唐人的样式,在眼角鬓边细细描画了粉红桃花,眼波一瞥,杀人不用刀。   章致拙简直要被闪瞎狗眼,穿红戴绿,实在太过富贵了。姜幼筠瞧他那不忍细看的夸张模样,冷哼一声,不想看就别看,姑奶奶自己喜欢穿就是了。   时人素来崇尚雅士,穿衣喜爱清淡素雅的颜色。如姜幼筠一般,配色艳丽的衣裳,大多数女子纵是喜欢也不敢穿上身,怕被人说艳俗,暴发户,没底蕴。   姜幼筠本来相貌便生得明艳,又饰以浓墨重彩,便给人娇媚、不庄重之感。先前许多官太太便是瞧见她的穿着打扮太过张扬,人又恣肆,才不上门提亲。   不然以姜幼筠礼部尚书家独女的高贵身份,也不会与个穷秀才章致拙订亲。   章致拙被姜幼筠一瞪,不敢再质疑她的打扮,便起身去灶王间煮了五个熟鸡子。   姜幼筠捏着一枚云片糕,小口咬着,一边问道:“你煮这么多的鸡子做甚?”   “薛定谔前几日瞧着精神不大好,没怎么吃东西。今早我看他凑到我这儿来黏糊了许久,想来是好了,一会儿给他好好补补。”章致拙怜爱地说道,作为合格的铲屎官自然要给毛毛伺候得妥妥当当的。   章致拙剥开一枚鸡子,露出雪白滑嫩的蛋白,再轻轻一掰,里头是口感粉粉的蛋黄,飘出一股自然清新的蛋香味。   章致拙拿着熟鸡子四处在宅子里逛,喊着毛毛出来,有好东西吃。章致拙弓着腰,上上下下都走遍了,也没瞧见薛定谔出现。   不应该啊,以往只要拿着鸡子,轻轻一喊,他就喵喵地跑来了。这还是下雪天,他能跑去哪里?   章致拙不死心地又搜罗了一遍,大冷天的,额头还冒出了热汗。姜幼筠瞧见,有些心疼道:“你那狸奴,是何时养的?”   “五岁时养的,十几年了......”话还未说完,章致拙猛然愣住,好久没动弹。   姜幼筠放下手里的点心,收敛了神色,走到章致拙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章致拙一颤,手里一直握着的鸡子一骨碌掉在地上,瞬间染上了灰尘。   “毛毛应该是出去玩了吧,他最调皮了,好几天不着家也是有的。”章致拙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声音变了调子,眼眶也红了。   姜幼筠也不说话,安抚地拍了拍章致拙的肩。   似是猛然惊醒,章致拙快步跑回房间,随手拿了件大氅一批,便往外头冲去。   “我去顾彦汝家看看,上回我凶了他,就躲去那儿了。”话音还没落,人已消失不见了。   姜幼筠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留她一人在男方家里,这算什么事儿啊。   章致拙感觉自己的心脏怦怦乱跳,不顾仪态地跑到顾彦汝家门口,还没等门房通报,便冲了进去。   顾彦汝正独身一人坐在亭子里,点了红泥小火炉,喝着绿蚁新醅酒,观赏天地上下一白,顺道写两首小诗助助兴。   他瞧见章致拙呼吸急促,头上、眉毛上落满了白雪,身上批的大氅也歪到一边,伤心悲痛的样子。顾彦汝十分诧异,忙站起身来,吩咐小厮去拿件新的外裳。   章致拙顾不得其他,问道:“毛毛呢?薛定谔有没有来这里?”他的声音都带了哭腔,通红着眼,急促地喘息。   顾彦汝一看他从未有过的狼狈模样,再一听他的问话,便知发生了何事,心下叹了口气,拉着章致拙回到房中,先给他拧了热毛巾,让他冷静片刻。   章致拙接过毛巾,在脸上胡乱一擦,又希冀地看向顾彦汝。   顾彦汝看他眼神躲闪,明知希望不大,可还是执拗地想得到回答。顾彦汝不忍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别过头,只说让仆从再去寻寻。   二人相对无言。   一阵沉默过后,章致拙苦笑了一声,道:“是我执拗了,若是他出门玩了,过一阵也会回来;若是他年纪大了,也是宿命。”   顾彦汝向来机敏灵智,此时却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手边。   章致拙又沉默下来,坐了半晌,便起身告辞离开。顾彦汝让他换下濡.湿的衣裳,重新理了衣冠,方才目送他一步步走远。   一只猫的离去,实在是小事一桩。没过几日,章致拙似乎已经习惯了没有薛定谔的日子,读书时再也没有小家伙突然蹦到他的膝间。日子继续平稳过去。   一日,沈氏身子不适,躺在床上修养,章致拙便没在书房读书,在一旁服侍效劳。章则淮说他去灶王间给沈氏煮几个鸡子补补身子。   章致拙给沈氏掖了掖被角,顺口就回:“多煮几个,给毛毛剩一个尝尝。”   话说完,章致拙才醒悟过来,小家伙已经蹦蹦跳跳回猫星了。   在生活中消失的一切,会在不经意间突然出现,留下一声惘然的唏嘘。   朱颜辞镜花辞树,最是人间留不住。   作者有话要说:  诗句出自王国维《蝶恋花.阅尽天涯离别苦》为符合情景,小沈调换了原句顺序。   感谢在2020-05-02 15:51:59~2020-05-03 15:26: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芙拉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秋闱至   一只小猫的死去, 其实无足轻重。   章致拙一开始也这么认为,养宠物总免不了经历这些生离死别。直到他整理书柜时又翻见他画的猫猫简笔画,足足十几册。写不出诗时抓头发, 不经意看见以前写给猫猫的诗,厚厚一叠。   还有它惯用的食盆,仆役扫洒时发现的被它藏在角落里的刺绣毛团, 白墙上染了黑墨的梅花印......   就像神出鬼没的小精灵,一转头就能看见它歪着圆圆的脑袋懵懂地看着你,仔细一看又没有。   章致拙在之后的好久都有些怔忡, 晚上半梦半醒间,听见外头有猫在叫, 倏地醒来。睡不着便起身去看书, 火烛亮到天明。   章则淮瞧他的样子, 很是心疼,虽然那只自家养了许久的狸奴死了, 可如此难过,也没必要吧。再养一只相似的便是了, 也能寄托些哀思。   章致拙拒绝了,他不希望如此,浅薄地找一只新的猫咪替代, 虚伪地安慰自己。   不管如何,日子仍是继续过,院子里的木犀树香了两个秋天, 隔壁林大娘家种的玉兰,潇潇洒洒开完了两个春天。   章致拙长大了,年后请族长告了祠堂,并邀了师傅姜康璞在家办了加冠礼。如今加冠礼办得颇为简单, 不宴宾客,仅在家中进行。   秋闱将至,章致拙将倒计时牌与模拟考的法子告与姜康璞,惹得师傅瞠目结舌。   自古读书人都是含蓄的,如此直白将科举倒计时挂在墙上,日日看着时间慢慢减少,得要多大的韧性才能不被压垮啊。   章致拙淡定地表示小意思,这么多年连章则淮夫妇都已看习惯了。这几回的模拟考,只有章致拙一人参加了。顾彦汝向来不科考;李珏还早,秀才还没考过呢;轩哥儿已考中举人,没考中进士,这几年被达官贵人聘为师傅,边赚钱养家,边读书科举。   章致拙每两月考一次模拟考,一次考足九天,由师傅评比审阅卷子。姜康璞简直有些后悔收了这徒弟,太勤奋了。文章跟流水似的做,诗赋更是不要钱地写。章致拙倒是写完就好,可苦了姜康璞,每日办完公,还得任劳任怨地给他看文章。   “子才,你歇歇吧,为师这老胳膊老腿的,可经不起这番折腾。”姜康璞瞧章致拙那满脸兴奋,奋笔疾书的样子就头疼,工作量实在太大了。   “师傅,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咱们做学问的哪能怕吃苦,我这还差得远呢。”章致拙也不意外姜康璞这么说。这几年他年纪大了点,体力也跟着上去了,每日睡三个时辰便够够的了,剩下的时间正好读书。   脑子也进入黄金期,灵感充沛,逻辑清晰,简直不知疲倦。这几个月写的文章便稍微多了亿点,前几日他整理笔记,自己写的书册已经堆到他腰间了。   姜康璞年过半百,朝里社畜当完,还得给他批阅分析文章,确实有些劳累了。   章致拙惯会push老师,上辈子他还是研究生的时候,选了比较佛系的老板。章致拙一篇文献综述写完,发给老板,要等一两个星期才有回音。章致拙忍不了,日日在微信上push:“老师,之前发给你的论文看好了吗?”   幸好读博期间的老板也是个雷厉风行的,只是杂事实在多了点。但章致拙精力充沛,忙乱了一段时间也很快适应了。唯一的缺点就是头发实在不多了......   “子才,为师相信你。以你的水平来说,解元运气好点就可以拿到手,若是正常水平发挥,前三丝毫不是问题。不必如此拼命地学了,磨刀不误砍柴工,出去和朋友走走,也是做学问,别整日闷在书房。”姜康璞苦口婆心地劝道。   真是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有朝一日我居然还要催学生不要这么用功。一直教导心高气傲的天才的姜康璞有些心累,这次的天才实在没有天才的样子。   章致拙也同样惊讶,之前的孟夫子可是耗尽脑力让他多学一些,真是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居然还有如此通情达理的老师。   转眼秋闱已至,章家听照姜康璞过来人的经验,紧锣密鼓地准备要带的物什。一干好友也前来给章致拙鼓励打气,章致拙一一谢过。   临入考场前,姜康璞带着女儿来找章致拙做最后的嘱托。   “子才,此次你便随意去考。便是瞎写,只要不犯忌讳,照你的学识也能中,可千万放宽心,若身子不适,再考过便是了,别逞强。”姜康璞在这时候也没说甚乱七八糟的话,只让他放心,别紧张。   又说了几句,便见这小子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乱瞥。姜康璞一看,转过头瞪了一眼在背后朝章致拙做鬼脸的女儿。也罢,我这把老骨头也别凑热闹了。姜康璞冷哼一声,一甩袖就走了,留下这对将要成亲的小儿女。   姜幼筠笑容灿烂,对着章致拙说道:“咱们年前便要成亲了,你可要好好考,若是考不中,便等你考中咱们再商量婚事。”   章致拙被吓得鸡皮疙瘩都起了,这赌注可下得太大了。不过转念一想,姜幼筠大概也是在鼓励他吧,他考中肯定不是问题的。   章致拙往四周看了看,没人。轻轻拉过姜幼筠的手,向她保证道:“你放心,考不到前三,前五肯定有的。”   在现代有一种说法,凡是在出征前说打完这仗就回来结婚,干完这票就金盆洗手的,往往事与愿违。人们还给这种现象取了个名儿,叫“立flag”。   章致拙向来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认为这都只能在虚构的作品中出现,现实生活中哪来的那么多打脸反转。从小到大,他在考试方面从来未有失手,甚至好几次都能准确地预估名次分数。   不过现实专治不服之人,在章致拙看到自己的号房紧挨着茅厕时,他悟了。   生活总会给你痛击,在各个你引以为傲的领域。章致拙欲哭无泪,审完题目,在磨墨时他眼里噙着热泪,老天为什么要如此对他?!   第一场考完,章致拙神思不属地走出贡院,章家人在听他说被分到了臭号时都心生感慨,也没什么办法,只得安慰他道,这回考不上,下回也能再考,你还年轻呢。   章致拙不想就这么放弃,第二场特意带了好些草纸,一进他的号房,便把鼻子塞住。总算能赚些清净,好好应试。   入鲍鱼之肆,久闻而不知其臭。章致拙已经能在恶臭环境中处之泰然了。有来如厕的考生瞧见他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地考试,心下顿生佩服之心,在如此处境仍能思如泉涌者简直是神人。   每当章致拙写完精彩一段,下意识想拿起欣赏时,便会闻到微妙的臭味。鲱鱼罐头的、猫屎的、臭袜子的、垃圾场的味儿的合集,秋阳烈烈地一烘,哇,绵绵不绝地涌出浓浓的臭味。   考完三场,章致拙大病了一回,请了范志行上门诊治。姜康璞前来看望,心下叹息道:“经过这回,你的解元怕是无望了。这许多年科举,从未有过在臭号还能得第一的人才。”   章致拙原本已经很是萎靡,又被自个儿师傅扎了一刀,怏怏地喝下一碗酸溜溜、苦叽叽的药汤。   “师傅,我如今也没别的念想,能让我中便是谢天谢地了。”章致拙回想之前的豪言壮语,简直羞愧。上辈子考试从无失手,那是因为都在明亮整洁的教室里考!   休整了好几日,章致拙方才打气精神来重新读书。名次还未出,章致拙便当它不存在,一起同家里人准备几月后的成亲事宜。   这几个月姜幼筠被她爹娘压着,不许她出门闲逛,省的最后关头闹出事端,平添烦恼。嫁妆也早已备好,两处三进宅院,五百亩田地,三个庄子,另有木器家具、日用摆设、首饰布匹、古玩字画、药材香料、陪嫁丫鬟及仆役若干。   姜康璞只这一个女儿,嫁妆颇为丰厚。夫妻俩人也没想着从族里过继一孩子,身死道消,还要去管身后事也太累了。   章致拙静下心来专心读书,这些时日,沈氏的身子越发不好了,一顿吃不下半碗饭。大夫也只道肠胃有问题,要好好休养。章致拙便时时在一旁陪着娘亲。   沈氏靠在床头绣着衣裳,看着章致拙坐在一边手里捧着书看,心下柔软。自己这孩子是真心熨帖,人人都说女儿才是贴心棉袄,要她看,那是人家的儿子不孝顺,这才想起自个儿的女儿来夸夸。   “拙哥儿,今日便是放榜日了,也别守在我这儿。”沈氏催促道。苦学多年,就差临门一脚便能高中,如此紧要时分,沈氏不想他错过。   章致拙合上书,对沈氏笑道:“无事的,娘。爹已和大兴去看榜了,若是中了也能立马知晓。”   经过臭号事件,章致拙已经淡然了,考得好更好,便是考不上也没事。   正这样想着,院子里传来众人喧嚣之声,还有报喜人的吹锣打鼓声。章则淮人还未到,声音已响起:“拙哥儿,你快出来,你高中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日试试车技~   感谢在2020-05-03 15:26:20~2020-05-04 15:46: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此花无名 10瓶;芙拉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第十名   章致拙听见这喊声, 心里的石头放下了肚。嘴上说着考不中大不了再考,实际上还是希望自己能考中。章致拙理了理衣冠,扶了沈氏一同出门。   章则淮满脸激动地在拱手向邻居好友致意, 仆从大兴则在散喜钱,拿了个竹篾篮子,手往里一伸, 便掏出一握,散给街坊四邻。   “拙哥儿,你中了第十名, 咱们得再找个时间回村,告与祖宗, 在族谱上再添一笔。”章则淮对着章致拙说道。   说实在的, 章致拙从小到大都从来没有考过这个名次。章致拙心里不单单是中了的喜悦, 更多的反而是惆怅和懊悔。唉,太可惜了。   不过在这样大家都喜气洋洋的场合, 没必要耷拉着脸。章致拙敛下遗憾,挂上喜悦的笑容, 也向众人拱手回礼。   一番热闹的贺喜过后,章则淮遣了跑腿去村里送信,又派了大兴往姜府走一趟, 利索地安排完事儿。   章致拙看一切都仅仅有条,便拒了一些花里胡哨的请帖,躲了不必要的应酬, 回了书房。   前院的喧闹一点也没影响到后院,书房里仍然安静。宽大的桌上摆着廉价朴素的文房四宝,一侧堆了好些时文书籍,另一边是惯用的几本经义。   宅子买来时刚粉刷的白墙有些变黄, 上头也没挂名贵书画,只在扶手椅后头挂着顾彦汝送的字,“学不可以已”。   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副薛定谔画像,还盖了它的梅花印。书架是简单的榆木书架,毫无雕花装饰,找木匠花了五两银子,便打了整整一整面墙的书架。   上头摆放着经典子集,有直接书肆买的,也有他自己一笔一划抄写的。章致拙轻轻拂过这些书,又瞥了一眼墙角摆的一盆绿植。   这绿植是因着要保护眼睛,也不知有没有用处,章致拙便随意在牛膝村里挖了一株草带回来,养到现在还没死。   章致拙转身在平日里惯坐的椅子上坐下,手肘托着脑袋,看着这个朴素凌乱的书房。   来到此处十五年了,这十五年里,每日做的最多的事儿便是读书,一心一意考科举。章致拙静静想着,似乎这次的考试失利带给他一些不一样的思考。   前世章致拙做了半辈子的物理研究,整日查文献,做实验,分析数据,开组会,写论文,改论文,投论文,帮老板做报表、带师弟师妹,还时不时地出外勤,做交流......   读博、做研究完全不像外人想得轻松,只需要专注自己的研究项目就可以,还要忙碌各种杂事,处理组间关系,任劳任怨,钱还很少。不过章致拙不在意、也不看重这些。真正吸引他的就是物理,其他都是小节。   物理之美在于普世万物,章致拙曾痴迷于此。   如今为了科举如此汲汲,为了名次便郁郁寡欢,这是自己想要的吗?   章致拙倒了一杯凉茶,慢慢喝着,整理自己的思绪。这段日子投入太多,以致心态有些失衡,考出的名次不佳便觉得对不住自己的勤苦付出。   如今是该好好考虑,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而不是像个毫无思想的工具人,一昧地读书、考试,完成任务。   外头的喧闹仍在继续,源源不断的街坊四邻前来恭贺,人声鼎沸,热闹异常。声音越是响亮,越要警惕;赞美越是真诚,越要自省。   章致拙站起身,随意一转身,便瞧见顾彦汝送的那副字,自他搬来此处,便贴上了,时刻敬告自己,“学不可以已”。   章致拙有些明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是个很难达到的境界,但身不能至,心向往之。喜欢读书便尽管去读,喜欢写话本便尽管去写,管他名次成就,自己活得开心最重要了。   从前世到现在,章致拙感觉自己变了许多。原先爱慕虚荣,为了别人口中的夸赞便义无反顾地去学了最难的物理;为了维持住同窗亲友口中的天才名声,便使劲读书。这也许是种生活方式,他可以做到,却不想继续。   如果他想,可以继续完美维持神童形象,早在三年前便和轩哥儿一同去参加秋闱,名次也许能比现在还要高。他可以出版自己的诗集,堂堂正正挂上自己的名号,再让顾彦汝一营销推荐,才子的帽子立刻就能戴上。   而不是为了写小黄书隐姓埋名,顾彦汝曾疑惑问过,你如今又不缺钱,何必再写这上不得台面的书呢?   是啊,他既不缺钱,又不缺名声,何必再写呢?先前他也不知为何,只觉得写都写了,也不差这一本。如今他有些想法了,他是喜欢写小黄文的。   若是在外头被别人发现自己在看黄书,都觉得羞耻,更何况承认自己享受写书的过程。简直就是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的,不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你怎么可以喜欢写这些肮脏龌龊的东西呢?   章致拙想起顾彦汝交给他的读者来信,大部分是催更加表白作者的,也有不少读书人写了长长一封信特意来辱骂斥责他。   章致拙之前有些不高兴,如今想明白了之后,他豁然了。不仅要继续写,还要大写特写,不止写男女,还有女女、男男,一个也不能落下!   连这道德伦理上的事儿都想通了,没考好这事儿也就能坦然了。说白了,科举嘛,封建专.制统治阶级为了维护统治而举行的人才选拔制度,在意名次实在没啥必要。   能当官便好好做,为百姓好好谋福祉;不能当官便做自己任何想做的,如李白那般仰天长啸出门去,我辈岂是蓬篙人,也未尝不可。   想通此节,章致拙顿觉神清气爽,宛若醍醐灌顶,再次精神奕奕,又是之前那个信心百倍、无所畏惧的章致拙了。   ******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二月初六,宜嫁娶。   早早几日,章家便准备好了拙哥儿成亲的事宜,备好聘礼,联系族人亲友,扫洒屋子,张贴双喜,发放喜帖,准备宴席等等,一桩桩、一件件,章则淮夫妇忙了好几月才准备妥当。   章致拙反而是最清闲的一个,只成亲当日忙活了些。外头雇来的吹打一刻不停,唢呐大鼓响得章致拙头疼,流氓乐器果然流氓。   仆从牵来了高头大马,马脖子上还系了一朵大红花。章致拙翻身而上,幸亏先前学过骑马,不然还要人扶着上马,一点都不潇洒。   一旁围拢的路人瞧见章致拙利索的动作,也不住叫好,口上夸着,不愧是年纪轻轻的举人,天纵英才啊。   若是章致拙听见这话,定忍不住要吐槽,文武不同科啊。身边的亲戚好友也一同随着章致拙往姜府迎亲,大伯家的三个儿子,还有堂大爷家的孙子,一干好友,浩浩荡荡,队伍壮大。   吹打绑着红花,一路吹着《喜相逢》,京城里的人家也都爱凑热闹,听见有人办喜事,个个放下手里的活计,探出脑袋惊奇地看着。   有好事的闲人早把事儿打听得一清二楚,兴致勃勃、唾沫纷飞地冲路人说道:“这要成亲的可是礼部尚书家的千金,一会儿可得好好看看人家的聘礼长长见识。”   “嘿,京城里成亲的多了,有甚稀奇的。”一食客坐在一旁的面馆子里,拿签子剃了剃牙,不在意地说道。   “这就是你不懂了吧,新郎官去年刚考中举人,那人家便是秀才时就订亲了。你说奇不奇?新郎家还是卖点心的小商贩,能娶到这大小姐?”   声音越说越响,在一旁偷懒听着的范志行忍不住了,说道:“新郎是礼部尚书的关门弟子,关系近着呢,人家大喜日子,可别瞎说,积点口德吧。”   那些人见隔壁的大夫都出头了,便也闭了嘴不再说这些闲话。   章致拙没听见这些酸溜溜的柠檬话,便是听见了也不会在意,如今他满心满眼都是姜幼筠,别的乱七八糟的都没法打扰到他。   一路忐忑,终于到了姜家。这还只是开始,一会儿的催妆诗章致拙写了整整一匣子,半点不虚。   姜康璞却不让他这么轻易就过关,喊了族里要好的亲戚,又把在朝里的弟子喊来,一群人排成一排,好好刁难了他一回。   章致拙到后来简直被虐得站不住,唉,还没洞房呢这就腿软了。   最后还是喜婆在一旁提醒,再不开门,这吉时便要错过了。众人方才依依不舍地放章致拙进了门。   好一番折腾,新娘总算进了耗资不菲的花轿,往章家行去。   章家这边喜宴里已是热热闹闹了,老远听见喜乐吹打起来了,红鞭炮也劈里啪啦响起,就知道迎亲队伍快到了。人人都站起身,向章则淮夫妇拱手道喜。   吹打后跟着一对抬盒,顶上扎着大红花。之后便是新郎官章致拙,身后是姜幼筠的花轿。   花轿四个角有小厮提着红灯笼照着,媒人和全喜娘则跟在花轿两边。再后头便是添妆的四个木箱,贴着大红封条。   后头是载着姜幼筠陪嫁丫鬟仆役的三辆骡车。最后则是姜幼筠的嫁妆,简简单单一百零八抬,也不张扬。木箱上都贴着大红封条,扎着大红花。   到了章家,准备的鞭炮都放起了,仆从撒了两箱的红红绿绿的核桃花生瓜子等小食,一旁的小童早已按捺不住,立刻欢呼着来抢。   章则淮夫妇给轿夫等人发了红包,全喜娘和媒人扶着姜幼筠走出花轿,又递给她一根扎着大红花的红绸缎,另一头由章致拙牵着。   这一刻,姜幼筠有些恍惚,隐在红帕头下的嘴角微微勾起,轻轻扯了下红绸。章致拙也感受到了这轻微的颤动,也笑着微微回扯了下红绸。   一来一回间,便是美好的爱情。   作者有话要说:  主角观点不代表作者观点。还在读书的同学要认真努力!   另外,章节预计错误,大概要明天才能写到洞房,小沈给大家磕头了!   感谢在2020-05-04 15:46:50~2020-05-05 16:57: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芙拉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成亲礼   正堂上摆了三张椅子, 祖母高氏笑呵呵地坐着,章则淮夫妇也端正地坐着。   姜幼筠在全喜娘的搀扶下走下花轿,踏上簇新的红毡。吹打瞧新人站定, 打头的便一挥手,吹奏起《喜拜堂》。   一旁的主赞副赞一唱一和开始唱礼,章致拙恭敬地燃烛、上香。听到主赞拉长了调子, 喊了一声响亮的“跪”,二人方才跪下。   又听见主赞喊“一拜天地”,二人熟练地往后一转身, 又拜。众人瞧见新娘子的裙摆丝毫不晃,蒙在红帕头下也稳妥地转对了方位, 动作优雅娴熟, 行稳则远。   “跪, 叩首,再叩首, 三叩首,兴。”   “二拜高堂。”   “跪, 叩首......”   瞧着二人穿着满身喜庆红衣,沈氏忍不住有些感概,拿帕子轻轻一拭眼角, 忍住泪水,可不能在大喜的日子流泪。   高氏年纪大了,去年脑子便有些不清省, 瞧着孙子成亲,大概也分不清为啥,只看大家伙齐聚一堂,颇为高兴, 一直笑呵呵的。   旁人见此,更觉艳羡。说人生四喜,这洞房花烛夜是少不了的,便是金榜题名时也触手可及,真是令人倾羡。   二人行完礼,一行人便去了新房,吹打也应景地开始吹奏《入洞房》。   姜幼筠在黄花梨五福雕花拔步床上坐定,全福人托了放着喜秤的托盘给章致拙,便和全喜娘唱起喜词:“南斗六星秤杆上......”   章致拙小心翼翼地拿喜秤挑开盖在姜幼筠脸上的红帕,露出一张粉面含笑俏脸,一双灵眸堪比千斛明珠。   这时候按照惯例,新郎官该夸赞新娘子的美貌了,这可难不倒章致拙,张口就来:“靥笑春桃兮,云髻堆翠;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盼纤腰之楚楚兮,风雪舞;耀珠翠之的的兮,鸭绿鹅黄。”   众人一众叫好,新娘貌美如仙,新郎做的诗赋也极好。姜幼筠听见这话,心下满意,递给章致拙一个肯定的眼神。   全福人端来一托盘,上置两支系了红绿同心结的玉盏,来行合卺礼。这玉嵌金合卺杯也是特地找匠人雕刻的,杯身一侧刻着“湿湿楚璞,既雕既琢。玉液琼浆,钧其广乐。”   二人接过,饮毕。听得全福人一句“掷”,便将手中的盏往一旁掷去,正好一仰一覆,正是大吉。   众人瞧见,再次纷纷叫好:“大吉!大吉!”这掷盏可难得掷个大吉,大多还是都仰或都覆,讨个吉利的名头。   礼毕,章致拙便带着宾客退出新房,往外头吃酒敬茶去了,留下姜幼筠和琳姐儿并一干丫鬟在房里等着。   “弟妹,现下时间还早,吃点果子垫垫肚子,还要好一会儿呢。”章氏吩咐丫鬟上八碟点心,让姜幼筠稍微吃点。   姜幼筠笑着应下,又招呼了陪嫁丫鬟伺候她脱了厚重的外裳。这婚服真是沉重,便是在大冷天,也热出她一身薄汗。   章氏瞧新弟媳大方不见外的性子,也颇为喜欢,有些话沈氏不好直接说便托了她来讲。   “弟妹,如今我托个大,大致先给你说说家中的情况,也免得你放不开手脚。”章氏斟酌着话语,小心地说着,毕竟她是出嫁的女儿,只能经心些。   姜幼筠也不在意这些,之前虽同章致拙亲近,也只是未婚男女只间,如今成了亲,情况自然不同。   “拙哥儿也不喜欢人伺候,房里没有丫鬟,只书房那儿有个跑腿小厮,干干传话的活儿。爹那儿只一个仆从大兴使唤,娘那里有两个婆子,厨房里头一厨娘,两个婆子扫洒,一门房。”章氏简略地说过章家情况。   姜幼筠听见蹙了蹙眉,章家如此简朴,可她是个贪图享乐的,光是身边的丫鬟便有六人,更别提外头的仆役,若是爹娘看不过眼可难办了。   章氏瞧出姜幼筠的为难,宽慰道:“不必担忧这些,爹娘不在意这些。”别的她也不好多说,等日后她自然会知晓。   姜幼筠虽然恣意,可也知道分寸,断没有越过爹娘排场的说法。既然如此,便给二老那儿多送些人伺候吧。   如此一来,章家这宅子可不太够住了,也无妨,先瞧着,有好的买下便是了。   姜幼筠也不纠结,能用钱解决的事儿,对财大气粗的她来说都不是问题。   姜幼筠和章氏说笑几句,聊了好些章致拙小时候的趣事,听得姜幼筠连连发笑,多吃了好些点心。   没过一会儿,章致拙便回来了。章氏瞧见自个儿弟弟醉醺醺的模样,便贴心地退了出去,她的任务完成了,将新房留给新人。   姜幼筠早吩咐丫鬟去煮了醒酒汤,见章致拙来了,便敛起衣袖端给他。   章致拙前世经常瞧见电视剧里的醒酒汤,这还是他头一回喝到。章致拙拿瓢羹舀了舀,凑进一闻,一股子酸味,有些奇怪。   “这醒酒汤如何做的,真有效?”章致拙喝了一口,问道。   姜幼筠从不下厨,哪里知道如何做的,拿眼神一瞥阿绝,示意她回话。   阿绝福身,低头道:“回少爷的话,这醒酒汤是将青梅、山楂糕切粒,雪梨切片,糯米粉制成大小汤圆;再加葛仙米、百合,添一勺糖,煮开再下青梅、雪梨、橘子瓣、醪糟汁,最后加几滴醋即可。”   章致拙在阿绝说这话时,便仰头将这碗醒酒汤喝完了。随意一抹嘴巴,砸吧了片刻,味道还蛮好的。   姜幼筠看见他的动作,笑骂道:“可别学我爹那邋遢样儿,好好擦。”   章致拙嘿嘿一笑,也不用丫鬟伺候,自个儿脱了外裳,又道:“你脑袋上戴的首饰可重,快拆下吧,脖子都酸了吧。”   姜幼筠顶了这满头珠翠,凤冠霞帔,自然很是难受,但一想这辈子大概率只成这一回亲了,自然要最好看、最漂亮。   “你替我梳头。”姜幼筠施施然做到梳妆镜前,丫鬟悄无声息地上前,一件件拆下头上的首饰。   章致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又见丫鬟从头上拿下一包包黑乎乎的玩意儿,心下诧异:“你头上拆下的那一包包的是啥?”   姜幼筠有些恼恨和无奈,朝镜子里的章致拙瞪了一眼回道:“是假发髻。”   章致拙瞬间理解了,前世他不就深受脱发困扰吗?如今自个儿媳妇儿头发也不茂密,平日里还看不出来,原来是团了假的在里头,大开眼界。自己受够了别人问头发,如今自己也不能去揭人家伤疤了。   章致拙识趣地闭了嘴,见丫鬟拆完了首饰,便接过檀木梳,一下一下给姜幼筠梳头。   梳着梳着,章致拙便偷偷拔了几根头发。姜幼筠受痛,捂住自个儿脑袋,刚想质问,便见章致拙也拔了自己的头发。   章致拙手指灵活地将二人的头发挽了一个同心结,一边向姜幼筠展示,一边说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与君同心人,相邀以终老。”   姜幼筠静静听着,心里的甜蜜要溢出来了,看着这个简陋的同心结,感觉无比熨帖,此刻她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姜幼筠上前一步,搂住了章致拙,轻轻在他脸颊一啄,又痴痴地笑了。   章致拙有些脸红了,看着近在咫尺的美丽容颜,难得的说不出话来,只能避开她的眼神,拿了一个荷包,把头发装了进去。   丫鬟伺候完毕,便心照不宣地退了出去,阿绝贴心地熄了几盏烛火,只留下影影绰绰的几点灯火,朦胧。   章致拙有好些紧张,看着姜幼筠熟练地把洒金窗幔放下,准备替他脱了里衣。   章致拙吃惊,问道:“这我自个儿来就成了,不劳您动手。”   姜幼筠哭笑不得,他一开口什么氛围都没了,还用上敬语了,显得她是个劫匪,在劫黄花大姑娘的色。   “我特地去书肆买了一套书,说是人人称道的,写得极好的。我买来看了看,果然好看,叫《珈蓝夜话》的,你看过没?”姜幼筠一面脱下自个儿的衣服,露出莹白一片,一面对章致拙说道,“和光君还出了新的一部书,叫《抱朴两仪》,不知夫君看过没。”   章致拙看着眼前的美景,听见姜幼筠这话,感觉冰火两重天,这要他如何回话。章致拙踌躇片刻,无话可说,只得撒娇抱住自个儿媳妇。   姜幼筠贝齿一露,又要说些什么。章致拙俯身亲了亲,呢喃道:“你这样美丽的唇,正好给我一吻。”   唇齿交缠,腻出隐隐声响。洒金床幔微微晃动,晃出耀眼光华。   姜幼筠有些喘.息,半坐起身,捏着床头垂下的红色丝绸,五指用力收紧。   不知诸位是否曾坐过小船,天地苍茫间,一舟在水。   下手去捞月亮,只剩一手的湿.滑.粘.腻;想起身,却被闭塞的船舱封住,动弹不得。   想逃!想大喊!   想揪起船夫的衣襟,想斥骂!想流泪!   最后只能仰着面看头顶的晃悠悠的点点星星,双手无力地一下下点着水面,激起点点涟漪。   姜幼筠餍足地抹了抹嘴,下床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象牙眼的窗上有薄薄的一层雾,姜幼筠拿手擦了擦,看了眼天色,嗯,长夜漫漫,还可再来一回。   窗外下起了绵绵白雪,藏在叶丛里的一朵茶花,悄然绽放。红的花瓣,落上白的雪,叫屋里头的暖风一醺,化成露珠点点。层层花瓣绽开,牛乳般顺滑的花瓣,不堪重负地温柔垂下,恰似美人不胜风流的娇羞。   作者有话要说:  冲鸭!   让我过吧,修得脑袋发麻......   5.6留:已改,审核通过,最初版本可移步作者微博@晋江-沈檀云,其实也没写啥,不看也没事。 第39章 成亲后   第二日, 姜幼筠难得早早地起了,吩咐丫鬟阿绝梳了个时新的妇人发髻,又换上一套沉香色妆花补子遍地锦罗袄儿, 大红金枝绿叶百花拖泥裙,带上一套红宝石头面,化了个温柔娴静的妆容。   姜幼筠心情舒畅, 以往只是看看话本,如今自个儿亲身上场,感觉果然不一样, 主要是章致拙很配合,懂她心意。   章致拙打了个哈欠, 自己拿了牙杯刷子洗漱, 又随意洗了洗脸, 便套上了一件外裳。   姜幼筠看不管章致拙随意的性子,便说道:“如今咱们成亲第一日, 穿得得体些。”   章致拙不明所以,看了看自个儿身上的衣裳, 问道:“有什么不合适的吗?我觉得还可以。”   姜幼筠翻了个白眼,说道:“不若日后由我来准备你每日要穿的衣裳,如何?”   章致拙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穿啥都是小意思,随她高兴呗。二人聊了几句,丫鬟送上了朝食, 几碟点心,两碗豆浆,一些酱菜,几枚熟鸡子。   二人用完饭便去了正堂给章则淮夫妇请安。   姜幼筠因是新媳妇, 端了茶给公婆行礼敬茶。章则淮夫妇也不为难,喝了儿媳妇敬的茶,又分别给了见面礼。章则淮给了金子打的一副沉甸甸的项圈,沈氏则给了一套五彩金掐丝头面。   姜幼筠在自个儿位子上坐定,便听见章致拙说:“爹娘,如今咱们家人也多了,这院子也不大够住,不如再相看一套,合适便买下。”   章则淮思量片刻,点了点头说道:“嗯,你如今娶了媳妇,日后还有孩子们,这宅子是住不太开了,马上便是春闱,提前买个宅子也便宜。”   沈氏听见这话,连忙开口对姜幼筠说道:“你公公真是想得早,你俩才成亲呢,就惦记着孩子了。你可放宽心,咱们家不是那种一昧催生的。”   姜幼筠闻言,也感动于婆婆的宽宥,笑着应下了。   章致拙本来还没想到,如今爹娘提起,便接口道:“爹娘,如今我才二十,娘子不过十八,要生孩子还太早,得过几年生,孩子才康健。”   章则淮夫妇也不是那视香火如命根的人,听章致拙这么说了,也就依他。   一家人又聊了几句家长,章致拙夫妇便告辞了。   姜幼筠瞧着一路上不同于姜府的景色,有些新奇地四处望着,虽然先前也来过几次,可如今她是女主人,这感觉可是截然不同。   章致拙看见姜幼筠的神色,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有些冷,便把另一只手也叠上,给她捂着。“这宅子里也没啥景色好看,比不上姜府精巧可观。”   姜幼筠转过头,对着章致拙一笑道:“无事,这是我们的家。”   章致拙静默片刻,摩挲着姜幼筠嫩滑白皙的手,又看身后跟着的丫鬟皆低着头,便大着胆子朝姜幼筠亲了一下。   姜幼筠一愣,随后“扑哧”笑了起来,索性停下脚步,搂着章致拙好好亲了一回。   身后的丫鬟见主人家突然停了,都不着痕迹地拿眼偷偷瞥了一眼。有胆小的小丫鬟瞧见,红透了脸,头埋得更低了。   好半晌,初尝欢愉的年轻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章致拙嘴唇上沾着润泽的红色口脂,再一抿,真叫桃花都羞涩。   短短这一段路,二人说说笑笑,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新婚的喜悦啊,在白雪满布的小径上,留下隐秘的痕迹,日后经过便会不经意想起。   三日后,是姜幼筠回府的日子。   章致拙陪着姜幼筠来到姜府,一同拜见姜康璞和姜夫人。   二老坐在上首,瞧出嫁的女儿面色红润,更添明艳,便知道小两口日子过得还不错。   姜幼筠陪着母亲说话,章致拙便跟着姜康璞来到平日读书的书房。   姜康璞老神在在地呷了一口去年的雨前龙井,边对章致拙说道:“子才啊,老夫知道,你们天才都是心高气傲的,这回你秋闱失利,只考了第十名,怕是颇为难过。”   章致拙一开始确实颇为愤懑,有些埋怨老天不公,怎么偏偏自个儿被分到了臭号。   后来好好想了一通,也就释然了,毕竟自己这么大年纪了,遇到的不公的事儿也多了。若只为了名次不佳,便天天生闷气,也太过小家子气。   章致拙这么想着,便回道:“师傅,学生都想明白了,一次秋闱考差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姜康璞一脸不相信的表情,确实,去年章致拙确实难过了好一阵,也瞒不过姜康璞的火眼金睛。当时,姜康璞还好生安慰了他一会儿。   “子才啊,为师都懂,不必事事憋在心里,说出来会好受许多。为师先前收的一个学生,也是如此。一直被夸天才神童,结果秋闱落榜,被人家闲话一说,一气之下出家为僧了。”姜康璞回忆着往事,有些难过,天才就是这点不好,一受挫便爬不起来了。   章致拙欲言又止,心道:我真的已经放下了!一点都不难过了!   姜康璞瞧见他扭曲的神情,心软了半分,还是个孩子呢,一直顺风顺水,遇到浪头,便撑不住了。   姜康璞柔和了面色,安抚地摸了摸章致拙的肩,道:“为师都明白的,别逼自己太过,咱们春闱再来过嘛。以你的水平考个状元那是绰绰有余的。”   章致拙叹了口气,也知道是师傅的一番心意,但面对这熟悉的flag,他还是有些怕了。   更何况他还成了亲,心思被分走好些,能不能中状元,还得看运气。上回的一次乌龙,让他的心境平和许多。   二人在姜府用过哺食,便乘车回了章家。   章致拙又一头栽进书房,开始读书。依照惯例,章致拙修改自己做出的几篇策问样稿,内政方面的,涉及人口、农业、商业、河流疏浚、振灾救灾、冗员杂官、举贤荐才、变法改革;外交方面的,藩镇、平戎,海贸等等。   五经义、四书文涉及太多,不易操作,有小题、截搭题,还是不费这个功夫了。   诗赋方面,用何韵、一诗几言也未有定数,章致拙便只能随意做几篇大众的,写各类花卉植株的,写云、写山、写水等景观的,写文学典故的......实在太多,便是撞上了题材,用的韵不同也白搭,真要一模一样撞上,还是要大运气。   至于算学,这就不必担心了,一般的常量、几何、微积分、概率、证明等等都不是问题,除非考官出到拓扑学,那还有些难度。   章致拙四处一巴拉,感觉要学的都差不离了,剩下的只是巩固练习,以及一定的好运气。   一直到三月初九前,章致拙都沉下心来,好好地闷在书房里巩固复习,写出了一大堆文章诗赋,直改得姜康璞叫苦连连。   章致拙的苦心学习,也使得他错过了轩哥儿送来的喜讯。   原来是徐氏终于有孕了。大概是日子过得舒心,林大娘不找事儿,林毅轩也敬爱她,心情好了,好运也就来了。   林家子孙不丰,大概率是由于男方精子质量不好,难以着床。林大娘也是成亲五年才有的身孕,到了徐氏这里,足足过了七年才怀上。   可惜,世人多对女子苛责,若久久不孕,大多指责女人肚子不争气,从没有说男人不行的。简直荒谬。   如今徐氏身孕已满三月,姜幼筠这里也收到了消息,正琢磨着送些礼去,毕竟也是喜事一件。   林家。   林毅轩正捧着书,给半躺在软榻上的徐氏念书。   徐氏珍爱地摸着还不是很显的肚子,一边听着林毅轩充满爱意地读书声。   熬了这许多年,终于苦尽甘来了。徐氏满心欢喜,这么多年自个儿的相公也没因无子而纳妾,一心守着她。等这孩子出生,她总算有个交代。   林毅轩嘴上不说要孩子的事,怕爱妻徐氏多想,如今有了身孕,可是再好不过了。读完一页三字经,林毅轩喝了口茶,翻了一页,打算接着念。   “偏你想出这法子,给肚子里的孩子读书,他可听不懂。”徐氏笑眯眯地说道。   林毅轩回道:“这可不是我想的,是拙哥儿告与我的,我一想,也有道理,便读一会儿,也不费事。”   “可我怀的也不一定是男孩儿,若是女儿,岂不是白费。”徐氏有些担忧,可一定要是儿子啊。   “你愚昧了,女儿又如何,同样也要读书。读书才会明理,明理日子才会过得好。”林毅轩摇了摇头道。   “等此次春闱,我同拙哥儿一同上场,这些年静下心读书,我也感觉有些进益,这次说不定能中。”林毅轩摸了摸唇下特意蓄起的胡须,悠悠道。   “相公的学问自然是好的。”徐氏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另一边,锦霞阁徐府。   泗水居内,突然响起一阵瓷器破碎声。   “你说什么?林夫人有孕了?!”   妙姐儿盯着前来回复的丫鬟,不敢置信地反问了一边。以往天真甜美的脸上满是戾气,狠狠瞪着丫鬟。   那丫鬟害怕地瑟缩了一下,硬着头皮回道:“是,小姐,林夫人差人报信,说她已有四月的身孕了。”   妙姐儿面沉如水,焦躁地在屋子里头转着圈,手里的绸缎帕子都被绞烂了。   可要如何是好啊。   妙姐儿气呼呼地在扶手椅上坐下,将撕烂的帕子随手扔在地上,开始思考她要如何破局。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小沈又吃了小龙虾,爽! 第40章 考春闱   屋里点着香, 缕缕青烟升起,将整个屋子拢在一种微妙的氛围里。妙姐儿皱着眉斜坐在软榻上,手指轻轻抚着身上用云绡缎制成的华美衣裳。   这云绡缎十分名贵, 是锦霞阁里的招牌缎子,凭她不受宠的庶女身份,压根没这脸面拿整匹缎子裁衣服。这身衣裳的料子还是从姐姐那儿拿的。   妙姐儿想到这儿, 脸色便愈发扭曲了。仅嫡庶这重身份,她生来便不如三姐,凭什么, 凭什么!   妙姐儿盯着身上的衣裳,露出些许阴狠。手指紧紧攥着这衣裳, 直捏出几道纵裂的痕迹, 便如同两姐妹之间。   殷殷作态地维持着表面功夫, 把裂痕小心隐藏,装成好姐妹的样子, 可俩人都知道,这只是虚妄的假象。   妙姐儿冷哼一声, 她自己知道,她是个卑鄙无耻、心胸狭隘、善妒拜金的女人。那又如何?   她只不过想要活得更好而已,尽自己所能, 活得更好!   至于她那懦弱的三姐,不过是个被女四书教得空有贤良淑德的壳子,好坏不分、怯卑软弱、毫无主见, 惯会做缩头乌龟样儿。若不是有个一心为女儿的娘亲,早被徐老爷卖给有权有势的人家了。   妙姐儿想到徐老爷便生出深深的恨意,阿谀奉承、贪婪无度、毫无人性、鸡蛋里还要刮出四两骨头。   多可笑啊,这一家子, 互相算计,秤金算两地掂量着家人,看能为自己谋到多少价钱。   这一回家里生意遇到了阻碍,徐老爷怕是要把她献给七老八十的友商做妾了。妙姐儿想到几日前偷听到的消息,心里便阵阵发寒。   不!她绝不!   妙姐儿有些神经质地啃着自己的指甲,要她乖乖顺顺地当人家的第十三房小妾,为老爷谋求利益吗?   做梦!   得快一点儿,快一点儿想个法子。   妙姐儿越发焦躁,手指被啃破了皮,沁出滴滴红色的血。她仍不知不觉,继续啃着,嘴唇染上了自己的鲜血。   隐在暗处的丫鬟身子微微发抖,又看见小姐这副癫狂的模样了。   猛然被什么惊醒,妙姐儿突然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狰狞的脸。   大半个月后,姐夫就要上场春闱了啊......   妙姐儿似是想到了什么好事,扭曲的脸色平静下来,甚至隐隐露出了一丝微笑。   不急,看他这次能不能考中。若是没考中,她也瞧不上,那便另谋出路;若是考中了......   妙姐儿愉悦地转过身,拿手指在唇边轻轻一抹,白皙的脸颊上划出一道红痕,是血。   她哼起了歌谣,是小时候和三姐一起睡时,二人一起瞎编的童谣。脸上又露出纯洁无暇的笑脸,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便是手段激烈了些,也没关系吧。   毕竟圣人都说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妙姐儿歪了下脑袋,天真可爱的模样。   ******   章致拙应了林毅轩的邀请,来到林府,和轩哥儿一道做最后的整理规划。   “你们可要好好考啊,若是一起中了,那也是一段佳话。”李珏在一旁羡慕地说道。   如今两位好友都是举人,而他只是个童生,不知不觉间差距越拉越大了。原先不走科举这条路还好,现在打算重新拿起再考,还真有些怅然。   “唉,别紧张,咱们尽全力便是了。”章致拙不想给好友太大压力,考不过可再来过。   轩哥儿腼腆地笑了笑,道:“拙哥儿学问做得好,这次必定能中,我便欠缺一些,不中也在意料之中。”   “你都认真学了这么久了,可别妄自菲薄。前几日我还同夫人一起上寺庙给你俩求了菩萨,这次有佛祖保佑,定能中的。”李珏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   章致拙和林毅轩相视一笑,道:“难为你还特意给咱们去求佛了。”   李珏一副不堪回首的样子道:“别说,这春闱将近,去寺院拜佛的人可真多,我鞋差点给人家踩掉喽。”   章致拙哈哈一笑,拍了拍李珏的肩道:“有你这么诚心地替我俩求了佛祖,咱们这次肯定会中了。”   正当几人嘻嘻哈哈,笑闹之时,书房门口传来仆役的声音:“老爷,夫人吩咐厨房下了几碗A,给客人垫垫肚子。”   几人正好饿了,各自端起一碗便围坐着吃了。   “还未祝贺嫂子有喜,在此补上了。”章致拙边吃着,边说。   轩哥儿不在意地一笑道:“这都是小事,只盼孩子能平安出生,健康长大。”   章致拙回道:“肯定能的,让嫂子平日里多走走,自个儿身子康健了,孩子才会好。”   “正是这个理,我同她说,她还不乐意,说要好好躺着修养。”轩哥儿有些无奈道。   “这可不成呐,我夫人怀孩子时可还每日绕着院子快走几圈,锻炼锻炼筋骨,生孩子时才有劲儿。”李珏插嘴道。   轩哥儿忙说会再同夫人好好商量,又说:“这孩子出生,不知可否拜个师傅?”   李珏一听这话,便知道不是同自个儿说的,也不出声。   章致拙一愣,随后说道:“好哇,等孩子生了,我便认他做弟子。若是男孩,便教他科举;若是女孩,便教她知事明理,诗词歌赋。”   轩哥儿高兴地抿起嘴,有拙哥儿当师傅,不愁日后穷困潦倒了。   章致拙对教导一个孩子还是挺有兴趣的,从无到有,他身上会有自己的一面,他的思想会有延续,真是令人激动的一项举动。   寥寥几句笑语,便定下了这个孩子后半生对他影响最大的一个决定。   ******   阳春三月,转眼而至。   燕子呢喃,杨柳依依,桃李争艳。前门大街里的人家栽了梨树、樱桃树,花开繁盛,一片春光灿烂。   天色还暗着,只东方有影影绰绰的曙光浮现,在这满园沉静里光影里,章致拙一行人已各自坐到了自己的号房。   这回运气不错,章致拙没再被分到臭号。他随意拿帕子擦了擦经年积攒的灰尘,点起了蜡烛,等待发卷子。   没一会儿,远处传来几声响鼓,章致拙拿到了第一场的卷子。   两篇四书文,一篇五经义,一首五言八韵诗。章致拙拿起卷子一瞧,竟然不是截搭题,这回的难度可就低了。   对学霸而言,考题自然是越难越好,这才有区分度。章致拙也没掉以轻心,一边磨着墨,一边静静构思。   胸有成竹后,章致拙先将文章写在草稿纸上,也尽量别有错字。要知道这草稿也得上交,没准考官还会翻出看看考生有无舞弊。   三篇文章,各三百字左右。章致拙一气写完三篇,直抒胸臆,简直酣畅淋漓。   姜康璞打听了此次主考官,为翰林大学士梅肇,以及若干副考官。梅肇此人,崇尚汉唐气象,颇爱古文磅礴之气。正好章致拙最擅长说理,逻辑清晰,气势恢宏,最是堂皇大气。   若是主考官偏好言辞婉约,精巧雅致的,章致拙也能硬拗几篇,但总不如自己写惯的文风舒适。   看来是上回被分到臭号的运气回哺,否极泰来了。连主考官都如此和他胃口,真是妙蛙种子吃着妙脆角,进了米奇妙妙屋,妙到家了。   章致拙美滋滋地抄完三篇文章,又顺利做完了诗,若说很精妙,那也没有,就一般中等偏上水平吧。章致拙也不强求,写诗嘛,最看文学天赋的一项创作了,偶尔能有一两首能为人称道,他就心满意足了。   章致拙写完,便提前出了考场。好好休息了一天,又继续考第二场。   第二场考制、诰、表等应用文写作,以及算数五题。   章致拙随意扫了一眼算数题,小意思,随手就解开了。便扔在一边不管,反而是这应用文,有些意思。   替乾元元年的唐肃宗拟一道诰,封郭子仪为中书令。   看着平平无奇的一道题目,其实内里的道道挺多的。考生得明白前朝战乱的背景,时间节点以及郭子仪在其中发挥的作用。另外最重要的是当时唐肃宗还没死,被他儿子强行封为太上皇了,这就需要考生好好揣摩思量。   需要委婉地把战乱的屎盆子扣在先皇头上,又要表达出新皇给他老人家擦屁股,又要如何将这些粉饰,屈笔,如何将坏事写成好事,可是精妙的大学问。   章致拙快要挠秃了头皮,才把这篇诰给写完,这弯里弯绕的,可太难为他这个不善与人交往的理科生了。   还有五条公文批文:举用有过官吏,卑幼私擅用财,监临势要中盐,边境申索军需,织造违禁段匹。   章致拙写完,只感觉命都去了半条,怪不得第一场考得挺简单,原来坑在第二场。   搁一日,便是最后一场,主考策问。   考问的是北方草原边境问题,这类题目章致拙好几个角度准备了几篇文章,如今再根据题意,稍稍整合修改,再加以润色,便是一篇新的策问了。   春闱三场,从初九一直考到二十,加上中间的间隔,考了整整十日。这十天都是神经紧绷,撑着一根弦,不敢松懈。如今考完了,章致拙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可以歇歇了,好好修养了几日,才拿了默出的卷子去姜府,拿给老师批阅。   作者有话要说:  科举相关题目来自嘉靖四十一年的会试考卷。   请大家相信天道好轮回,善恶终有报,弘扬时代正能量! 第41章 中会元   章致拙恭敬地将卷子呈上, 便在一旁站定。   姜康璞接过,仔仔细细拿蓝墨批改。好半晌,他才满意地放下笔, 卷子上圈圈点点,可见写得不错。   “稳了。”姜康璞也不多话,吝啬地说了两个字便拿起一旁的茶盏开始喝茶。   章致拙放下心来, 既然已稳了,那便安心准备一月后的殿试吧。   这边好学生章致拙已经毫不担心了,另一边, 林毅轩这中不溜的学生还在纠结。   徐氏坐在灯光下娴静地绣着将要出世的小孩儿肚兜,选了最柔软透气的面料, 由她一针针仔细绣上平安喜乐等字样。   林毅轩在一旁静静看着书, 有些踌躇, 这回若是不中,是否要辞去侍郎家先生的差事, 好好读读书呢?可若辞了差事,家里的银钱怕是不够, 又要靠姝姐儿的嫁妆了,这可不行啊。   林毅轩不自觉地皱起眉头,那本《大学》许久也没翻动一页。   徐氏瞧见相公不安的样子, 放下手中的针线,慢慢走到他身后,轻柔地揉了揉他的额角。   林毅轩这才惊醒, 舒展了眉头,将徐氏的手拉过,抱着她坐在怀里,问道:“今日可有去外头走走?”   徐氏有些羞涩, 红了脸道:“我绕着院子走了几圈,倒觉得身子轻泛了许多。”   徐氏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五个月的身孕,小腹有些微微凸起,若穿上宽大的衣裳,一遮盖,便是平常模样。徐氏又说道:“相公不必心忧,这回你定能中的,到时咱们的孩子也出生了,一家人和和乐乐,可是快活无边。”   林毅轩顺着徐氏的话也想到了日后的美满生活,心里温暖。   窗外栽着林大娘喜爱的一树玉兰,先叶而开,擎诸灯盏,有疏有密,是最美好的春光,仿若永远顺意,浪漫不止。   ******   一处普普通通的二进宅院内,章氏正在灶王间忙碌。   水汽熏人,全拢在一片白茫茫、雾蒙蒙中。婆子拿着火钳往灶眼里加了一根柴火,火焰慢慢地包裹住,温柔地舔.舐。   章氏学到了章则淮的好手艺,也做得一手好点心。这回,她准备做一些三品玉带糕。   李珏平日里读书刻苦,到了吃饭的时候也放不下手里的书,做些点心,也好垫垫肚子。   先揉了糯米粉,制成三层,在其中加一层粉、一层猪油、一层白糖,上下夹好,放在蒸笼中大火蒸熟,切开即食。若讲究些,还可在上头点萃出的胭脂,色如白雪,红似桃花,颇为可爱。   章氏将点心做好,又吩咐婆子将灶王间收拾齐全,便搁了几块糕点放在天青冰纹浅口碟上给李珏端去。   已三岁的李朔小朋友正在院子里玩耍,手里捏着朵小花,正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   “朔哥儿,当心些,别摔着了。”章氏瞧见儿子正蹲在台阶上,忙开口喊道。   李朔小朋友听见自个儿的名字,圆咕隆咚的大脑袋一抬,看见了娘亲,眼睛一弯,还没等开口说话,便失了平衡,往台阶下一头栽去。   章氏哭笑不得,走上前去将小孩儿一把拉起,“可痛?”   李朔嘴唇一瘪就想哭,又瞧见章氏手里端着的点心,小眼神冲着它一瞥一瞥。   章氏好笑地看着李朔馋嘴那样儿,捏了块点心便往他嘴巴里塞。   小孩儿吃到了甜甜的点心,心情瞬间好了,也忘了自己摔了之后应该哭的事儿,圆溜溜的眼睛眯起,又自顾自玩去了。   章氏揉了揉李朔的脑袋,便继续往书房去。   李珏正闷头读书,此次两位好友双双参加了春闱,且考中的几率都不低,这给了他很大的刺激。   李家卖了泰丰楼后,便没了别的营生。李大志没法子,打算拼一把再试试,便把家里的大宅院卖了,凑了些银子,留了一些做家用,剩下的都给了大哥,当做生意的本钱。   如今李珏家住的这三进宅院还有部分银钱是章氏出的。前半辈子李珏富富贵贵,吃喝不愁,每日的爱好还是省钱。如今,一朝败落,省钱不再是爱好,而是必须的时候,这滋味,别提多难受了。   李珏还头铁地打算继续科举,这可真是条坎坷难行的路。就像现代.考公务员一样,许多未毕业的大学生,把它当作无可奈何下的选择。   “我考不上研究生,就去考公务员好了。”   “如果工作找不到,那就去考公务员。”   等等此类言论,完全是错误的。考公务员不是最后的保底选择,而是强者的游戏。   李珏要再次科举比起考公务员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选了在他能力范围中最佳、也是最难的一条路。   “吱呀。”   书房的门开启,章氏端着点心走了进来。   李珏正好写完一篇文章,见章氏进来,便顺手拿了一块点心吃。嘴巴里嚼着东西,声音有些含糊道:“琳姐儿,我打算明年下场试试,看能不能考上秀才。”   章氏问道:“孟夫子应了?”   李珏一点头道:“孟夫子说我的水平可试试考秀才了。毕竟也认认真真学了四年了,去院试感受感受也好。”   既然李珏都这么说了,章氏也就明白了。   李珏吃完了一块点心,又瞧见章氏身上的半旧衣裳是去年裁的,原先鲜亮的颜色已有些黯淡了。   李珏暗叹了口气,道:“琳姐儿,这些年你可跟着我受苦了。咱们家败落了,这日子还真是一落千丈。”   章氏也不是第一回 听见他说这话了,每次觉得她受了委屈,便说辛苦她了,嫁了他,反倒是连累。   “过日子哪有平平顺顺,一生美满的。总要栽些跟头,受些苦头,这日子才有滋味。咱们别一蹶不振便行了,重振旗鼓,将来会好的。”章氏是个很豁达的人,就是在逆境中也能不气馁,还会在春日里特意做繁复的点心,是个真正热爱生活的人啊。   ******   今日是放榜的日子,章致拙和林毅轩特意早早去了一家茶楼,要了一间隔间,点了几碟杂嚼,一壶毛尖,一边喝着茶,一边等着放榜。   外头人声鼎沸,这片地儿算是离放榜处最近的一处商业区。外地来的不差钱的考生包了一整家酒楼,也不自个儿独占,让外省家贫的考生也都免费来茶楼等消息。   这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攒人品吧。   章致拙支起窗户,往外头瞧去,只见对楼、隔壁酒家窗户里都探出了脑袋,个个带着方巾,看来都是读书人。矜持些的,倚靠在窗格边,慢悠悠摇着折扇,颇惬意的样子。   有那性急的,直接半个身子探出窗户,擎着头往街头尽力望去。   章致拙咋舌,前几回不是在铺子里便是在家里等消息,如今随一回大流,没想到能见如此盛况。   不过也难怪,科举简直是古代打破阶级壁垒最有效、最快速的通道,读书人趋之若鹜也不难理解。   林毅轩看起来也颇为紧张,手里头捏着折扇,也不展开,一下一下敲着掌心。   章致拙与他闲聊几句,正好说道考中后要一起庆贺庆贺。便听见外头报喜人一路疾呼,“榜出了!”   在下头的人群一听这话,像油锅里撒进了冷水,砰然炸开,连忙往前拥去。   “唉,我看看我家少爷在哪儿。”   “谁不长眼,踩着我脚了。”   章致拙一脸新奇地在茶楼上看着这浩浩荡荡的看榜人群,科举的威力在这儿可得一窥。   “老爷,老爷!你中了!”林府小厮气喘吁吁,人还未上茶楼,已喊出了声。   林毅轩的脸色瞬间松了,原先紧绷的脸露出笑容。   章致拙也激动地拍了拍他的肩,连声道恭喜。   “老爷,您中了第五十二名,小的看见便立刻来禀告了。”小厮来到隔间,略定了定神,兴奋地向林毅轩告明。   轩哥儿已敛了神色,矜持地冲小厮点了点头,并赏了银钱。   茶楼掌柜早已听见喊声,跟着小厮一同上楼,向着二人拱了拱手。面带笑容热情道:“恭喜公子折桂,您是鄙茶楼头个中榜的,咱也蹭蹭喜气,这回的费用给您二位免了,只盼咱茶楼里的读书人个个都中。”   林毅轩也不客气,同掌柜开口寒暄了几句,也祝茶楼生意兴旺。   之后好一阵子,隔壁的、对面的酒楼,也都传来喧闹之声,怕也是有考生中了。   章致拙毫不急躁,坐在桌前静静喝茶。林毅轩见好友宠辱不惊的模样,心下感叹:这安之若素的态度,既是对自个儿的学问很有自信,也是一种超脱的心态。试问,天下有哪个读书人能不在此刻心有忧虑,又期待又彷徨呢?   “会元出了!”   “北直隶章致拙!”   这回的消息,都不必章家的小厮跑来相报,早有人赶着来报喜。   众人随着报喜人聚到茶楼,都想看看这回的会元长啥样。   章致拙听见喊声,洒然一笑,心下释然,朝林毅轩点点头,二人一同下楼,往厅堂走去。   凌云志,壮志酬,星光不负赶路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08 14:41:01~2020-05-09 16:35: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宽的不想减肥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考殿试   茶楼里众人窃窃私语, 翘着头看楼上何人下来,好叫他们一窥此次会元真面目。   “听说这回的会元是个神童啊,才刚弱冠, 便考中了,一月后再中个进士,这可了不得。”有一穿着富贵的商人端着杯上品龙井, 说着自己打听到的消息。   “哼,甚个天才,秋闱还名不见经传, 这短短几月便成了神童了?”有穿着[衫的读书人不服气了。   “你知道个啥?人家秋闱考了第十,这还叫名不见经传?那您这出名的要求也太高喽。”有知道章致拙情况的一位读书人反驳道。   “那又如何, 秋闱第十就是上不得牌面, 哪能此次会试就得了第一的道理?”那读书人仍然不服气, 梗着脖子喊道。   此话一出,众人侧目。   瞧瞧, 这是哪位连中三元的人才在此大放厥词,真是好不知羞, 还影射人家这会元来路不正。要是科举有舞弊事件,不管是真是假,那都是血流成河的。   这读书人也不知书读到何处去了, 口出狂言不说,连半点政治敏感性都无,简直愧对身上的一袭[衫。   正当众人欲起争纷之际, 章致拙二人缓缓走下楼梯。   众人一瞧,果真青年才俊。   一人先行,另一人落后半步而至,具皆儒雅俊朗, 一举一动,缓迟有度;面带温和笑容,充耳L莹,会弁如星。   “在下章致拙,有劳诸位前来报喜,快随我来喝杯热茶。”章致拙冲着众人一拱手,又对着报喜人说道。   众人忙拱手回礼,口称恭喜。   章致拙领着报喜人回了章家,章则淮已得到了消息,吹打也到了,唢呐吹得震天响。   仆从见章致拙到了,便点了先前备下的几串鞭炮,劈里啪啦,红纸响了一地。   章则淮给报喜人一人准备了一个红包,前来看热闹的人家也拿到了几枚铜板,蹭蹭喜气。   众人脸上一片欣羡高兴,嘴上说着恭喜,心里大多都是遗憾,连嫉妒都不会有。层次差别大了,便兴不起比较的心思,哪还有力气来嫉恨。   章家热闹了好一会儿,人群方散去,章致拙快要笑僵的脸终于可以松懈片刻。   章则淮兴奋地拉着章致拙回了屋里,沈氏今日身子好了些,在院子里摘日头,顺便等着小儿的消息。   一家人亲亲热热地聚着说了会话,原本激动不已的心情慢慢平复,章致拙不骄不躁,当晚便继续钻进书房,为殿试做准备。   ******   姜康璞轻啜了一口茶,摸了一把杂乱翘起的胡须,开口道:“官家已年逾古稀,进取不足,殿试若是官家出题,便不大可能是改革之类的试题。”   章致拙认真地听着,这可算是千金都不换的秘诀了。   “官家一生最意足之事,便是海贸政策,为朝廷带来源源不断的收益,还有那几种亩产三千斤的粮食,使得世间千千万万的劳苦人家都能吃上一口,这几年官府统计饿死的人口也少了许多。”   “这是官家在位几十年最大的政绩,你揣摩揣摩,领会其中内涵,做策问便朝着这方面靠拢。做策问最忌毫无观点,互拼乱凑,别怕得罪人,你现在还只是个小小贡生,说政治主张还早。”   “殿试策问大概两三千字,放心大胆地做,写你最擅的文风,以你的水平,进士定不成问题。”   临到殿试,姜康璞才没狮子大开口,说拿下状元轻而易举,反而只说到进士,无疑是低调了许多。   章致拙定了定神,如今师傅审慎的态度宽慰了他,同时也给了他压力。只差这最后一哆嗦,可得好好考,万勿出了岔子。   殿试当日,众考生依着先前排练的那般站定,等着时候到,太监传唤。   时辰一到,众人具摆出恭敬的神色,放轻手脚,谨慎地踏入殿中。   章致拙丝毫不敢放松,低垂着头,眼神安分,不敢直视圣颜。   因着章致拙春闱时是头名,理所应当在最前头,考桌摆在最中间、最显眼的位置。   各大臣也在暗中打量这回的会元,听说是向来喜爱收天才学生的姜康璞的关门弟子。因要避嫌,姜康璞干脆告了假,连殿试也不来凑热闹。   这回的会元颇年轻,看一眼心里就冒出蓬勃生气来,嫩得如同新发的茼蒿,还能掐出水来。放眼望去,这殿里的人居然都比他看着年长,真是少年英才。   官家有些疲累,原本他是不欲来的,后来转念一想,如今他这衰老的身子还不知能不能撑过三年后的殿试,干脆再来最后一回,也算有始有终。   如今一瞧,这会元还是个娃娃头,这青葱之气,叫人心生艳羡。官家又如何,天下之主又如何,还不是该老的老,该死的死。   这位已日薄西山的大昭掌权者突然感觉有些厌倦,冲一旁的太监挥了挥手便阖上了眼。   太监会意,拿出了备好的圣旨,宣读了殿试要考的策问内容:“朕惟人君,奉天命以统亿兆而为之主,必先之以咸有乐生......朕亲览焉,勿惮勿隐。”   洋洋洒洒好几百字,章致拙凝神听着,这要是记性不好的老人家还真记不清这殿试题目。   章致拙听完,略思考了一番。心道:官家果然老了,这试题一看,便知不是刚上位时正当壮年、锐意进取的风格。   试题主要说的是官家作为人君,有保护子民免受劳苦的责任,可如今耕种的人少,而吃饭的人多,又有水旱虫蝗等灾,又有烟尘战乱,内有盗贼,游惰冗杂,该如何是好呢?请不要吝啬自己的看法,官家会亲自审阅这回的卷子。   中规中矩,毫无特色。章致拙甚至怀疑这份试题根本不是官家出的。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还是得认认真真考这一回。   章致拙磨着墨,理顺了思路。首先要猛吹一波官家,还得有理有据地吹;说您实在自谦了,细数官家的政绩、执政理念。其次回顾典籍中的治国之策,从而引出自己的论点,游惰之弊,冗杂之病,概括来讲又分别从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来进一步加以阐述;最后来个收尾,引一波典故,再最后吹一吹官家,说这些都是自己的肺腑之言。   有了思路章致拙便专心开始起稿,不为外物所动。   官家将整殿考生环视一圈,瞧着还是年轻鲜嫩的会元顺眼。索性起身在他身边转了一圈,看他奋笔疾书,也没说什么,提前退了场。   章致拙一鼓作气写完全篇,估算了下时辰,已过了平日昼食时分,他也来不及喊饿,紧赶慢赶开始斟酌字词,修剪润色文章。   等这篇两千余字,接近三千的策问誊抄完毕,已过了整整一日。章致拙最后检查了有无犯忌讳,有无冒上,便歇了笔,交了答卷。   章致拙恭敬地出了大殿,心下舒了一口气,终于全部考完了。   回到家中,章致拙啥话也不想说,先吃了两碗细粉素签,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把殿试题默了出来,便倒头就睡。   姜幼筠心疼地看着章致拙眼下隐隐的乌青,这几月来,他的心弦便一直绷着,如今殿试考完,不管结果如何,也算熬出了头。   姜幼筠拿了温热的毛巾,细细地擦拭章致拙的脸。又看他睡梦中还眉头紧皱,便一下一下慢慢抹平。   姜幼筠看着眼前这张俊秀的脸,泛起微微的甜意。世人皆道,这桩婚事是章致拙高攀了,当初只是个小户人家的秀才,无权无势,便能和礼部尚书独女定下婚约。   可这过日子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哪晓得她的快活。   姜幼筠扬起明媚的笑脸,涂了鲜红蔻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章致拙的鼻头,又低下头偷偷一吻。   姜幼筠颇为高兴,哼着不成调的曲儿,吩咐婢女阿绝伺候她洗漱沐浴。活像个偷香窃玉的采花贼,一吻美人芳泽。   ******   殿中点着上好的龙涎香,五彩刻丝龙纹铜琉香炉上升起袅袅青烟。官家披着明黄外裳,朱笔批阅内阁呈上的奏折。   时不时的,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咳嗽。官家皱着眉扔了手里的帕子,看这冗长的奏折有些头疼。   “陛下,德妃娘娘送来了冰糖雪梨枇杷汤,说对这咳嗽最有效了,不若奴才呈上给您尝尝。”一旁的太监刘嘉启恭敬说道。   官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你倒是尽心。”说罢,摇了摇头道:“呈上来吧。”   刘嘉启殷勤地应了声,招呼小太监呈上了汤。   官家拿着镶了银丝的瓢羹,慢慢吃着,忽地想起什么,开口问道:“这回的殿试卷子怎还未批好?”   刘嘉启躬身回道:“大人们今日刚排好卷子,想着陛下您忙于政务,便压在内阁了。”   官家脸色不变,咽下一口汤,平静道:“朕忙于政务,怕是这立太子的政务吧。”   刘嘉启慌忙跪下,垂着头不敢回话。   “罢了,现在拿上来。”官家撇开已喝尽的汤碗,漫不经心道。   刘嘉启呈上一卷已批过一遍的卷子,道:“陛下,这些是大人们挑出的佳作,请您批阅。”   官家草草翻过几篇,着重看了看被排在前三的卷子。   第一是江南道的吕温纶,第二仍是江南道的才子艾弘毅,第三是北直隶的章致拙。   官家皱着眉又翻开几人的身世册子,快速看了一遍。   也不说话,闭着眼沉吟片刻,手指不住轻轻地敲着几份卷子。   殿里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太监宫女们把头埋得更低了。   “这名次不好,”官家好半晌才开口道,“将那章致拙往上提一提。”   作者有话要说:  殿试题为嘉靖十一年壬辰科的殿试策问,答卷思路参考了当年状元林大钦的卷子。   感谢在2020-05-09 16:35:51~2020-05-10 17:05: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芙拉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名次出   太监刘嘉启闻言, 躬身问道:“可是提到第二?”   官家笑了一声,道:“哪有这小气的,提到状元。”   刘嘉启一惊, 纠结说道:“可这章致拙也太过年少了,前头两位都四十往上了。”   刘嘉启本不应该说这些,只他跟在官家身边久了, 便也敢说几句。官家还就吃他这套,时常问些浅薄的问题,给官家逗个趣儿也好。   “无碍, 便这样吧,章致拙年纪虽小, 这策问做得可是不差, 老练不输其他人。便是把卷子贴出去, 也是实至名归,无人置啄。”官家慢悠悠喝了口茶, 也不多解释什么。   这南北之争,向来得警惕。南方文气鼎盛, 自古便出才子;北方就差了一着。这几年朝中大臣也多偏爱江南文风,以致前几年的状元都是南方人。   官家有心想扶一扶北方读书人,奈何确实技不如人, 实在不好硬提。这北方读书人已有隐隐怨怼,若不平衡,迟早闹出事儿来。这回的章致拙文章学识不差, 只年纪小些,也不是问题。   这南方读书人多进士,实际上和经济中心南移有关。   这里的大昭,自唐之后并未经过长期纷乱的五代十国, 比较顺利便建立了新的中央集权帝国。同时统治者的励精图治也在客观上加快了经济中心南移的过程。   南方优越的地理位置,适宜的气候,繁茂的海运使得资本经济迅速累积,百姓家中也有了余钱。经济繁盛自然促进文化发展,南边读书人中能出更多的进士,这也不足为奇。   只大昭毕竟刚刚建立,还没满百年。前朝老牌世家被推翻,资本阶级刚刚进行了洗牌重建,新的阶级刚刚建立,尚未完成垄断统治。   这垄断不仅包括物质上的,同时也是文化上的。世家大族会有更多、更全的书籍、会有更优秀的老师,朝中会有更硬的关系等等。等到阶级矛盾激化,无法缓解时,便会爆发起义,推翻旧王朝,建立新王朝,再次重复这一过程。   如今阶级上升通道还未完全关闭,矛盾也还未激化。若是统治者能及时意识到这一问题,并采取相应手段进行缓解,可在一定程度上缓和这一矛盾。但这些措施说到底只能暂缓封建王朝的衰落,而不能彻底解决。   若要彻底解决矛盾,还要建立新的统治关系,不过这实在是太过遥远的,暂且不提。   ******   没几日便到了殿试放榜时候,章致拙同林毅轩好早便到了殿外等待。   礼部官员还召集了众生彩排,在皇宫圣人面前可不能出了岔子。   章致拙还想着到时名次公布,自己该怎么在万分激动的情况下,保持淡然的风度,如今这一彩排,早把信息泄露得一干二净了。   章致拙排在众人头一个,有些不是滋味儿,自己是状元吧,这可真是一点悬念都没有了。   时辰差不多到了,众贡生也都在自个儿的位置站定,等着官家传召。   章致拙心情也颇为激动,若是官家要召见他,他岂不是要和国家领导人交谈了,殊为难得啊。   前世,章致拙的大老板还真在大会上和当时的领导人亲切握了手,那张照片还挂在他们研究所显眼的位置,装点下门面。叫来宾一瞧,便知道他们研究所的分量。   “召新科贡士北直隶章致拙。”   章致拙闻言,淡定出列,这姿态,这仪表,谁瞧见都会自惭形秽。   站定,下跪,叩首,章致拙恭敬开口:“学生章致拙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官家瞧章致拙这玉树风姿,确实赏心悦目。   “平身,走近些,让朕瞧瞧。”   章致拙这才惊了,这还有附加节目要表演,排练时也没说啊。   无法,章致拙只得再走进些,微微抬头,眼眸低垂,不敢直视天颜。章致拙心里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前世看的宫斗剧,人家秀女选秀时也是这样的吧。   “果然好相貌,按理,你该是探花的。不过朕瞧你学问极好,若只按相貌便只给你探花,也不公平。这状元,你是实至名归的。”官家声音不大,淡淡说道。   章致拙深知多说多错,在这种微妙场合下,说什么都会被有心人做文章。   “学生惶恐,谢陛下抬爱。”   章致拙只回了这一句,便作不善言辞的模样。又回答了官家几个小问题,便退回队列中。   之后官家也没了兴致,冲礼部尚书姜康璞一点头,便先退了。   众大臣都知道章致拙是姜康璞家的女婿,纷纷不着痕迹地朝他看去,也不知是因何入了陛下的眼。   众生在殿外等了好久,章致拙被热烈的日头照得都有些困顿了,神思不属地站着。   好一会儿,鸿胪官才拿着圣旨,凝神展开,开始宣读。   “文宣四十七年,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一甲第一名,章致拙,赐进士及第。”   章致拙敛了敛神,按照排练的那般上前,在御道左侧跪下。   果然是状元,章致拙心里思量着,状元可直接入翰林院,也不必参加馆选,可以少考一场试了。   章致拙暗喜,又仔细听了林毅轩的名次,过了好久才到,差点沦为同进士。   这同进士可十分尴尬,就像如夫人,再像夫人,也是妾,名不正言不顺的。   传胪大典过后,宫里赐了昼食。章致拙松下紧绷了一上午的弦,轻松地和林毅轩在一块儿闲聊。   还有许多人上前想与章致拙结交,毕竟这回官家只召见了他一人。   章致拙苦笑,只能与他人寒暄几句,倒是结识了几位直爽的朋友,也算意外之喜。   吃过饭,便是影视剧中花费群众演员工资最多的一个场景,打马游街。   章致拙换上新科状元服,一人一马,潇洒翻身而上。   有宫里人专门牵着马,一行人出了禁中,便渐渐喧闹起来。   大家伙都爱看这进士游街,街上,两边楼上挤满了人群。还有不少云英未嫁的姑娘,盛装打扮,带了好些鲜花和帕子,只看上哪个进士顺眼便拼命往他身上砸。   章致拙走在一行人最前头,又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一袭鲜亮红衣,更衬得他面如冠玉,风姿俊朗。   每转过一个街角,章致拙便听到一阵惊呼声,身上被砸的荷包,帕子不计其数。春日里正好有许多花卉,玉兰、茶花、桃李、白梨花,大朵大朵,一束一束,鲜妍芬芳。砸到身上,骨碌碌滚落,被马蹄踏碎,一路生香。   “这次的状元真俊呐。”   “比探花郎还俊,也不知有无婚配。”   “管他有无婚配,先扔了再说。”   章致拙听见这几位姑娘的豪放之语,心里汗颜,幸亏早早成了亲,不然还真难过这一关。   到了前门大街,章致拙便开始期待,他爹娘、姜幼筠会来看他吗?   正这样想着,便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抬头一瞧,便看见一家人在街边的茶楼上颇激动地朝他挥手,那喊声便是姜幼筠喊的。   章致拙兴奋地朝他们挥了挥手,众人一瞧,便知道人家已成了家,心道可惜。   姜幼筠笑容明艳,手里拿着一朵今早刚剪下的牡丹,名唤“二乔”的名贵品种,一朵花上紫红同在,一支便值数两银子。   姜幼筠比划了个扔的手势,章致拙会意,眼疾手快接住了她扔下的牡丹。   人不风流枉少年。章致拙毫不羞涩,将这朵二乔往头上一戴,好一个翩翩美少年郎。   身后同样骑在马上的进士瞧着,心里都不是滋味儿。人家年少英才,小小年纪就中了状元,不仅才识渊博,而且英俊潇洒,眉如墨画,鬓若刀裁。   紫红二色的牡丹一插,丝毫不显脂粉油腻,反让人觉得春光烂漫,艳恣意。   章致拙朝着茶楼上笑弯了眼,又挥了挥手,方才往前继续行去。   一旁的姑娘们看见这幕,简直酸倒了牙,好好的一个状元,瞧着如此年幼可口,居然想不通早早成了亲,可叫姐妹们空空垂涎。   风风光光游完了街,吃完荣恩宴,章致拙累得去了半条命。   这还没入官场,接踵而至的应酬、寒暄已经十分冗余。章致拙实在是佩服那些面面俱到、口若莲花的体面人,给大家伙都照顾得明明白白的,不让任何人尴尬,也能让自己从中收益。   章致拙洗漱沐浴完毕,穿着半旧棉布亵衣,懒散地斜躺在罗汉榻上,轻轻打着扇。   姜幼筠耐心地剥着枇杷,皮一瓣一瓣地撕,剥成一朵倒垂莲模样,捏着送到章致拙嘴边。   章致拙受宠若惊,两眼惊讶地瞪大,双手接过枇杷。   姜幼筠拿帕子仔细净了手,睇了一眼章致拙,撩了眼皮,似笑非笑道:“怎样,我伺候得可好?”   “妙极!”章致拙比了个大拇指,又拿起个枇杷,开始自己剥。   “你是状元,可是直接入翰林?”姜幼筠说起正事。   章致拙点了点头道:“是,状元可直接去翰林院当修撰。” 第44章 翰林院   族里出了个状元这可是大事。章则淮一家回了牛膝村, 将消息告诉章家人。   章家族长一合计,打算找先生挑个良辰吉日,开祠堂, 上族谱,这可是流芳百世的好名声。   一番忙碌过后,一家人又摆了酒席, 宴请了全村老少,热热闹闹地吃了三天席面。   回到京城,章致拙便开始了在翰林院上班的日子。   说实在的, 翰林院就是个清贵的地儿,活不多, 每日只撰写些祝文, 册诰文, 纂修实录,本纪及其他书史。   章致拙每日点卯上班, 稽查史书,录了书, 跟在大人身后学习相关事务。   说来也巧,翰林院学士梅肇正是此次春闱的主考官,点了章致拙为会元。   这次章致拙成了状元, 梅肇也颇为高兴,特意让他跟着学习。   梅肇唤了章致拙来,问道:“过了三年, 可有意向留在翰林院?”   章致拙思量片刻,若是一直呆在翰林院,便是侍讲、侍读学士、学士一步步往上走,这也算一条路子。   不过如今朝廷更为重视在地方历练过的官员, 有过基层工作经验,和一辈子呆在翰林院这清贵的地方,出来可不是一样的待遇。   若是三年期满外放到地方,天长地远是一方面,这地方上的根据势力盘根错杂,也很烦心。分到靠谱的上司倒好说,要是上司随过得过,又好大喜功,在他手下讨生活也难。   两条路子各有利弊,要他现在就决定走哪条路,还真不好说。   章致拙恭敬一拱手道:“回大人,这翰林院里人才济济,下官怕是排不上名号,可要说定了外放,下官本是京城人氏,这又有些踌躇。”   梅肇也没打算一来就把章致拙定下,如今这样也算了解了他的心思。   “无妨,你先跟着崔侍讲学学,有些事儿也尽快上手。咱们翰林院这几年分了一批人手给了三皇子,随他一同去编书了。咱们人手不够,事情便繁忙了些。”梅肇捋了捋胡须,慢慢说道。   章致拙不怕事情多,翰林院的差事再多,还能多到哪儿去。   崔侍讲瞧着大概四五十岁,当初也是状元进身。身形清癯,两绺胡须飘逸不羁,上下颇为挑剔地打量了章致拙一番,好半晌才点了点头。   “日后你便跟着我做事,近日也无旁的事儿,只拟些诏书,修下史书,清闲的很。”崔侍讲随意讲了几句,便先行离去了。   章致拙找到了自己的工位,便开始了在翰林院的生活。   ******   京城林家。   林毅轩中了进士,因名次不高,任命迟迟未下。月前参加了翰林院的馆选,也未考上,如今只盼着能谋个外放的差事。   徐氏挺着大肚子,也颇为忧愁,心下思量着,家里只是小商贩出身,也没有朝里的关系,如今轩哥儿已是走得最远的了,落到这不上不下的尴尬局面,也是为难。   “相公,不若去问问子才,如今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徐氏摸着肚子道。   林毅轩思忖片刻,皱着眉摇了摇头道:“如今拙哥儿在翰林院,也刚入朝里,人生地不熟的,叫人家托关系也不妥。”   “那他不是还有个高官岳丈吗?不如叫他老人家去问问?”徐氏有些焦急地问道。   林毅轩安抚地拍了拍徐氏的手道:“好好好,你别急,如今你月份大了,可要心平气和些。”   徐氏有些激动,临孕前她的情绪起伏颇大。   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沁出的泪水,深呼吸了几回,慢慢平静下来。   “再等几日,若是你临盆后还没消息,我便托拙哥儿去问问,不管好坏,也能有个差事。”林毅轩缓缓说道。   徐氏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温水润润嗓子。   “稳婆已联系好了,真的不要请个大夫吗?”林毅轩有些担忧,他和他娘多次劝说徐氏,临产时要请个大夫来才稳妥些。   可徐氏时常惦记着男女大防,恪守规训,不敢越过雷池半步。林大娘与林毅轩要给她请大夫,徐氏死活不肯,还道这不合规矩,自古女子都是这样生育的,她也不要请外人来。   林大娘二人无奈,只得依着她,只请了京城里有名的稳婆来,产房已照着人家说的,都布置妥当了,只等着徐氏生子。   “今日感觉可好?若是有不适的,可得赶紧说。大夫把了脉,大概还要半月左右便要生了,可得谨慎些。”林毅轩对爱妻颇为看重,细细询问,怕出半点差池。   徐氏也感受到了林毅轩的疼惜怜爱,不自然地红了脸,羞怯说道:“都好,过几日妙姐儿也要来照顾我,哪会有甚意外。”   徐氏之前还瞧庶妹有些中意自己的相公,不过如今她也大了,看样子也没把几年前的青春少艾放在心上。   不久前妙姐儿还偷偷跟她讲,家里在给她相看人家。话还未说完,已是一副怀春少女、却把青梅嗅的羞涩模样。   徐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这几月和她更加亲密了。毕竟她从小被教导贤淑良德,与家中姊妹相处融洽,家和万事兴,这是最令她自豪的。   “你们姐妹情深,自然是妥当的。”林毅轩也没多想,妻子怀孕,娘家人来瞧瞧也是应当的,也能看看林家,可没怠慢了徐氏。   过了几日,妙姐儿收拾了包袱,乘了马车到了林家。   林毅轩为示郑重,特意到了门口迎接小姨子。   妙姐儿看姐夫已等在门口,颇为惶恐。扶着婢女的手,款款走下马车,恭敬地行了一礼。   林毅轩也感叹时光匆匆,前几年妙姐儿行事还很粗糙,时常把给徐氏的桃花信笺送到他书房来,像个孩子样儿。   如今这言行举止已有大姑娘范了,同她姐姐站在一块儿,叫人一瞧便知道是两姐妹。虽不是同个娘亲生的,可看着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式的文静娴雅,稳重端庄。   妙姐儿行完礼,便知礼地避过姐夫,笑盈盈地进了林府去寻徐氏。   徐氏正艰难地弯着身子,坐在灯下,给未出生的孩子一针一针绣着肚兜。   妙姐儿挂起更为灿烂的笑容,对着徐氏说道:“姐姐,如今你便安心养胎,这肚兜我也给侄子绣了好些呢。”   徐氏看妙姐儿来了,惊喜地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说道:“你可来了,盼你好久了。”   妙姐儿上前握住徐氏的手,回道:“侄子出生的大日子,我怎能不来。姐姐你放宽心,一切有我呢。”   姐妹二人挨在一块儿,亲亲热热说了好一会儿话。   林毅轩走到门外,便听到了屋里传来的清脆笑声。   罢了,林毅轩失笑地摇了摇头,也不去打搅二人,径直走到了堂屋。   林大娘正皱着眉头看着酒肆上月的账本,听见儿子进来,也不抬头。   林毅轩走到他娘身后,殷勤地给老娘捏肩。   林大娘装作嫌弃地挥了挥手,说道:“行了,别搞这些虚头八脑的。”   “娘,在忙些啥?可要儿子帮忙?”林毅轩坐在一旁,喝了口茶,问道。   “这几月酒肆里生意差了许多,许是我久未去铺子里的缘故,伙计偷工减料了。”林大娘哼了一声,将账本一阖,厌弃地闭了眼。   “娘,您年纪也大了,铺子里的生意若是好不了,也别熬坏了身子。”林毅轩劝道。   “你就是太软,做生意哪能不拼呢,处处缩头怯尾,不仅成不了大事,还受不住家业。”林大娘时常疑惑,为何自己的儿子一点不像自个儿。   林毅轩也不在意,只腼腆地笑笑道:“娘,人各有志,我只求平平淡淡,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就行了。如今儿子考上进士了,不说大富大贵,至少不愁生计,这样便够了。”   林大娘心下叹息,也罢,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也不必强求。“姝姐儿临产还早,我便先去酒肆忙活几日,等日子到了,我再在家里守着。”   林毅轩不可置否地点点头:“这几日儿子也在家呢,您有事便去忙吧。”   几日后,吏部传来消息,任命林毅轩为山东府潍州县令。   林毅轩大喜过望,徐氏也放下心来,紧皱的脸舒展开来。   “咱们家的小孩儿可真是福星啊,这快要生了,姐夫的任命也下来了。”妙姐儿拿着帕子掩着嘴,笑道。   林毅轩也笑着点点头,摸了摸徐氏的肚子。二人相视一笑,全是幸福的粉红泡泡。   妙姐儿看到这幕,甜美的脸蛋控制不住地扭曲了片刻,指甲狠掐着手心,直沁出几道血痕。   第二日,黑云压顶,惊雷一阵阵地响,天上落下雨丝,路上行人都跑没了踪影,林毅轩瞧着天色,有些皱眉,倒有些不祥之兆的意味。   他得一大早去吏部,拿相关的文书任命牙牌等等。   林大娘也一早去了酒肆,铺子里有地痞流氓来闹事,还得赶去看看。   徐氏突然想吃龙津桥那头的细粉素签了,想唤仆从去买。妙姐儿笑着阻止了,只道她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她出门去跑一趟,还能去章家点心铺买些果子回来。   徐氏想了想,也就应下了。如今她离生产还早,她一人也能照顾好自己,别说还有婢女仆从在呢。   妙姐儿带了帏篱,乘着马车便出去了。   她走出林家大门,瞥了一眼守在一旁有些瑟缩的门房,撩了帏篱,冲他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那人抖地更厉害了。   刚过午,林毅轩好不容易在吏部弄完相关事宜,正想回家去,谁知刚走出没几步,便看见自家仆从慌里慌张地跑来,连伞都没拿,浑身都被淋湿了。   “怎如此不稳重,出了何事?”林毅轩拦住自家的仆从问道。   那仆从满头大汗,满脸惊骇,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掐出来的:“老爷!夫人去了......”   雨落得更大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沈再次呐喊,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小说塑造人物需要,有因才有果,是尚未出场的一位重要配角的人生转折点,请诸位慢看。 第45章 血崩亡   窗外的云低低地挂着, 厚重沉郁,看上一眼便叫人喘不过气来,似是老天发了怒火, 卷起洪涛万里。   徐氏窝在躺椅上,悠闲地打着扇子,略一伸头瞧瞧窗外, 发现天色骇人,便赶紧吩咐丫鬟关了冰纹格窗。   妙姐儿安闲地坐在一旁绣着帕子,走针穿线, 细细缝补一朵出水白莲,时不时露出期待的笑容。   徐氏看了眼这可怕天色, 便有些郁郁, 挺着肚子烦躁地在屋子里头转圈。   手里的美人团扇摇也不是, 晃也不是,十指尖尖, 轻轻一拉,尖利的指甲在光洁的扇面上勾出几道蚕丝, 可怜地坠着。   “姐姐,可小心些,如今你月份大了, 为着肚子里的孩子也要放宽心。”妙姐儿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来扶着徐氏。   徐氏皱着眉头,搭着庶妹的手肘在屋子里略走了几圈。   “这天色看着, 倒不知何时就要下大雨,叫人厌烦。”徐氏艰难地挺着肚子小心翼翼地坐下。   “是啊,姐姐你心情不好,可要吃些东西?”妙姐儿说道。   “这么一说还真想吃了, 龙津桥那边的细粉素签吃过没?抻得细细的粉咕咚煮开,雪白白,再加那水灵灵的菘菜,最后撒青葱数粒,热乎乎那么一吃,人也要在这滚滚热气里化作一滩。”徐氏绘声绘色地说着。   “姐姐真是顽劣,说得如此香,叫我肚里的馋虫都要闹翻天了,”妙姐儿故作夸张地捂着肚子,冲着徐氏撒娇道,“既然姐姐想吃,那我便去买一份回来。”   徐氏有些担忧地瞅了瞅天色,说道:“外头可马上要下大雨了,还是甭出去了。”   “无碍,我都在马车上,叫仆从出去买上一碗也不妨事。”妙姐儿回道,“我还未尝过那儿的吃食呢,姐姐快让我去解解馋虫,不然今儿个晚上我怕是要翻来覆去想吃呢。”   徐氏拗不过她,只得点了点头应了。   刚应下,天边骤然闪过一道白光,正巧照在妙姐儿一侧脸上,一明一暗,原本甜美的笑容也显出几分诡谲狠厉。   徐氏被骇得后退半步,闭了闭眼,再睁开,便瞧见妙姐儿脸上担忧的神色。   适才应当是看错了吧......徐氏后怕地拍了拍自个儿的胸口。   “轰隆!”   迟来的雷声终于响起,叫人害怕天都被炸开。   妙姐儿安抚地拉着徐氏坐下,又端来一杯温水,叫她喝几口安安神。   徐氏仍觉得心还怦怦跳个不停,捏着帕子缓了片刻,才慢慢松开妙姐儿的手。   “那姐姐,我便先去买了。”妙姐儿吩咐仆从去套了车,便抬步往屋外走去。   丫鬟打开房门,冷肃的风猛地吹进,妙姐儿拿坠子压着的裙角被吹开,花一样。   妙姐儿心情颇好地出了门,踏过门槛时顿了顿,又回头深深看了眼徐氏,露出一个纯洁无暇的笑容。   徐氏也回应地点了点头。   门轻轻阖上,似乎是两个世界。   徐氏目送庶妹出了门,便又拿起团扇把玩,心疼地摸着被勾坏的锦缎扇面。   没一会儿,外头便下起瓢泼大雨,伴着惊雷闪电。天色骤暗,倒似鸿蒙未开,混沌仍在。   屋里头门窗被关得严严实实,这小小一间屋子倒像坚不可摧的庇护,里头的人无知无觉,还当自己在娘亲的羽翼下。   有风透过窗缝,发出乌鲁乌鲁的长啸,轻轻一勾,将桌边露着的一根火烛吹灭,房中昏暗。   徐氏回神,刚想唤丫鬟,这才发现自个儿屋里空无一人。   一片冷寂。   徐氏又回想起刚刚莫名的恐慌与不安,心跳地更快了。   窗外的雨声阵阵,好像掩盖了些许脚步。徐氏侧起耳朵,呼吸也急促起来,是有谁在外面?   “白鹭?”   徐氏颤着声音唤着丫鬟,无人应答。   沉钝的雨一下一下重重地掷,强烈的风一阵一阵狂狂地啸!   木门猛然吱呀一响,往里一凹,像是外头有人用力一推。   徐氏越发慌乱了,手脚开始发抖,她踌躇着,不知该不该出门看看。   徐氏轻轻放下手中的团扇,挺着肚子想开门唤一声丫鬟。   白鹭这丫鬟越发惫懒了,大白天的溜出去偷闲。   徐氏打开房门,夏日裹着水汽的风吹进,糊了她一脸。   外头的连廊上也无人。   徐氏从未觉得家中如此冷清,家里三四个婆子丫鬟怎都不见人影?她提起裙角,跨过门槛,想去灶王间找谭嬷嬷。   雷声时不时响起,打得人心慌。   狂风吹得院子里的树倾腰,平日里连廊边挂着用来遮荫的白色纱幔在眼前翻滚腾挪,豆大的雨滴被吹进连廊,地上一片濡湿。   徐氏脸上已有了冷汗,感觉肚子也有些痉挛。   她害怕地摸着肚子,惊惶地四处张望,这连廊怎么这么长,走不到尽头。   徐氏加快脚步。   快点,再快点,到谭嬷嬷那儿就可以了.....   “轰隆!”   雷声猛然,森森大雨,幽幽古宅,惶惶宛若地狱。   徐氏拿了把立在墙角的桐油伞,又重又沉,撑开便往外走去。   艰难地走下湿滑台阶,徐氏的半个身子已被雨水打湿,肚子越来越痛了。   “谭嬷嬷!白鹭!”   徐氏尽力喊着,可这点微末响声被漫天大雨遮了个干净。   好痛!   徐氏脸色煞白,额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她快要拿不动这把大伞了。   就在这时,谭嬷嬷拿了托盘出了灶王间,她刚刚在里头给徐氏熬着参须汤,离不开人,得看着火。   谭嬷嬷脸上还带着笑,和身边的小丫鬟说着话,刚拐过弯,便看见徐氏瘫倒在院中,伞散在一边,雨不遮蔽地落。   “夫人!”   身边的小丫鬟一声惊呼。谭嬷嬷手一抖,扔了手里端着的汤药,赶紧跑到徐氏身边,努力把她抱着撑起,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和小丫鬟把徐氏抬进屋子里。   “夫人,您怎么一个人跑出来!”谭嬷嬷身上被雨淋了个通透,向来梳地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散落凌乱。   “白鹭呢?黄鹂你快去找门房,把稳婆请来,夫人快要生了!”   谭嬷嬷的声音克制不住地发抖,拿着干毛巾擦着徐氏冒冷汗的脸。   小丫鬟黄鹂早已慌了神,听见谭嬷嬷吩咐,拔腿便跑去找门房,还被门槛拌了一跤。   “夫人,夫人!你睁开眼,你跟我说说话,现在感觉怎么样?”谭嬷嬷也不费力气慢慢脱徐氏的衣裳,只拿了剪子把外裳剪开。   徐氏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瞧见是谭嬷嬷,心下舒了一口气,还没说话,泪已涌出来了。   “嬷嬷,我怕,屋子里没人,我想来找你,摔了一跤。”   徐氏嘴唇没了血色,带着哭腔说道。   “你傻!这么大的雨,你还敢一个人出来!”谭嬷嬷简直恨铁不成钢,“宅子里还能有贼人进来不成!”   徐氏感受着下.身一片濡湿,越发害怕,死死握住谭嬷嬷的手道:“嬷嬷,我是不是要生了?”   谭嬷嬷拿了块干净的帕子给徐氏擦了擦,没一会儿,帕子便吸满了鲜红的血。   “莫慌,稳婆快来了,先存着力气,别急。”谭嬷嬷见状心里便咯哒一下,这血都快要止不住了。   黄鹂气喘吁吁地跑进屋,气还未喘匀便说道:“已叫门房去寻稳婆过来了,得过个小半个时辰。”   “还要小半个时辰!”谭嬷嬷着急,“那快去找个大夫来。”   “别找大夫,我自己可以生的。”徐氏扯了扯谭嬷嬷的袖子,艰难说道。   “都这个时候了,就别拘泥这些了,人命要紧啊夫人。”谭嬷嬷简直恼恨,徐夫人把徐氏教成这刻板懦弱的样子,如今可吃到苦头了。   “无事,我感觉可以生。”徐氏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谭嬷嬷拗不过她,只得吩咐黄鹂赶紧去烧热水,洗几块干净毛巾,打几个红糖鸡蛋来。   肚子越来越痛了,徐氏忍不住喊出了声,手指揪着被面,满脸狰狞。   谭嬷嬷手脚慌乱地拿着帕子擦着徐氏额头的汗,完全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做。   徐氏下.体已流了好些血,沉沉地沁入衾枕里。   谭嬷嬷又拿来毛巾赶紧擦干净,怎么也擦不完。原本雪白的毛巾已变成了血色,一拧还能挤出血来。   谭嬷嬷颤抖的双手全是血,不祥的红色晃了她的眼。   “好痛啊嬷嬷,我时不时要死了?”徐氏绝望地喊着,她看不到底下的情况,心跳越来越快。   “没事的,没事的。”谭嬷嬷一个劲儿地安慰,握住了她的手。   徐氏的手上全是自己的血。   屋里传来凄厉的喊声,一声一声。   她快死了,她快要死了......   徐氏意识有些模糊,她摩挲着自己的肚子,还鼓鼓的,还在动,里面是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   朦胧中似乎稳婆终于到了,只听得她喊了声“造孽啊”,徐氏觉得她有了些许力气。   稳婆赶得急,满头大汗,问道:“你家老爷在吗?主事的人有吗?”   “都在外头,今日是摔了一跤,突然生了。”谭嬷嬷看着好像老了好多岁,无奈回道。   “血崩了,止不住了,这么多的血,产妇都快要流干了。”稳婆拿着毛巾摁着,一会儿功夫就又红了。   徐氏忍着剧痛,死死拉着稳婆的手,颤颤巍巍说道:“我死了......让我的...孩子活,剖开我的肚子......让他活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顶锅盖逃走。   再次呐喊,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感谢在2020-05-12 00:28:09~2020-05-13 17:21: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芙拉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置宅院   章致拙悠闲地躺在软榻上, 捧着琉璃浅棱碗,吃着荷花风露。   这是姜幼筠闲着无事,在家折腾出来的新鲜吃食。摘了七月里的荷花嫩芽, 捣碎,里头加上剥净的莲子,煮开, 再加蔗浆。   奢侈些的可加冰块,若是无冰,吊在井中半日, 等日暮时分拿出,装在琉璃碗中, 喝上一口, 眼珠子都沁出凉意来。   今日是休沐日, 章致拙难得在家休息,偷了个懒儿, 睡到日上三竿了才起。   翰林院的上班生活还挺清闲的,太阳刚出, 章致拙揣着家里做的早点,枣皮马蹄卷儿,玫瑰糖馒头, 蓑衣饼,一壶红枣豆浆,骑上他心爱的小毛驴, 哒哒哒,去上班。   他的工位和前世一样也堆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物什,每常崔侍讲过来总皱着眉,看不惯他这邋遢的性子。心道果然不愧是姜康璞的弟子, 和他一个德行。   章致拙家里开了点心铺,这样样吃的可不能少。一罐去年熬的枇杷秋梨膏,可泡泡水喝;一叠香喷喷点心,玫瑰鹅油酥饼,蜜裹核桃,菽乳肉糜饼,叉烧粉果,香咸肉脯,甜的咸的,应有尽有。   章致拙干完一阵活儿,便随手拿起一块咬着吃。一旁的同事瞧着也嘴馋,纷纷从家带来吃食,一时间整个翰林院都是香味。   梅肇大学士一日来办公,瞧着众人颇为吃惊。问清楚了缘由,便把章致拙叫了过来,训斥了一顿,怎么能在翰林院光明正大吃东西,吃的时候也不遮掩遮掩,就知道自己吃也不分点给他。   章致拙诺诺称是,把今天刚带来的一匣子酥皮点心都给了领导。梅肇也颇有趣,哼了一声便拎走了。   有了大领导的默许,大家都默契了许多,看完厚厚的典籍,查完漏洞,拟完旨意,乐呵呵地偷摸摸吃点,快乐无穷。   两个月的班上完,章致拙不仅没瘦,还胖了几斤。晚上脱了衣服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已经有些许肥肉了。   章致拙下定决心好好锻炼,一定要练成八块腹肌。姜幼筠一掀床幔,便瞧见章致拙赤裸裸,惊恐地搂住自己,活像个落入狼窟的良家小娘子。   既然如此,姜幼筠也不客气,欺身而上,好好欺辱了他一番。   胡作非为了一晚,这对小夫妻第二日便起晚了。   章致拙正喝着荷花风露,姜幼筠的丫鬟阿绝走了进来,递上了一本册子。   姜幼筠接过,翻看了几页,原来是阿绝挑出的京中闲置要出的宅子。   章家的好几年前买的小小二进宅院实在不够住了,姜幼筠嫁进了之后,连仆役都不敢多用,好些都在庄子里闲着。   如今正好看看宅子,买个大点的,住着也宽敞。   “阿绝挑出了三处宅子,你也瞧瞧。”姜幼筠略翻看了几遍,便把册子扔给了章致拙。   章致拙看了一眼,十分惊讶,这册子做的很好啊,不仅画了大致的平面图,还标注了周边道路情况,周边商铺情况,人流量的多少;还写了是否发生过死人等不吉利事件。   章致拙惊叹,这位小丫鬟着实优秀,完全可以当管家,只当小小一丫鬟实在太屈才了。便是没有卖身为奴,假以时日也必有一番成就。   关于这宅子选择,三处其实都不错,周边环境都很好,不是读书人便是官员宅府聚集地。只是风格、大小不一,需要再挑挑。   “不若还是选离前门大街最近的一处吧,到时咱们回老宅,回铺子也方便些。”章致拙仔细看过后说道。   姜幼筠一击掌道:“正合我意,这处宅子是最大的,有三个跨院,带一大一小两个院子,原主人装饰也不繁复,颇为清新。”   “这银钱几何?”章致拙问道,自己攒了一些银子,家里还可出一笔,不过这么大的宅子也不知凑不凑手。   阿绝在一旁恭敬回道:“回少爷,这处宅子是最贵的,主人家要价两千两白银。”   饶是章致拙家资丰厚,听到这价格仍然咋舌。要知道十两银子便够小县城里的小户人家生活一年了。这房价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都是一样的贵啊,尤其是京城的房子。   章致拙在心里盘算了一遍,他写书这些年大概赚了一千两。章致拙也没细算,没准顾彦汝还多给他了好些。至于他的俸禄,刚上班两个月,翰林院这点微薄的薪水,给媳妇买了几件小首饰便花完了,不提也罢。   还没打算完,便听见姜幼筠愉悦的声音,“简单,区区两千两银子,我一人出了便罢。”   章致拙流下了贫穷的柠檬泪水,没想到他辛辛苦苦奋斗多年,仍比不上媳妇豪横。   “这可不妥,怎能让你一人出,晚上咱们再和爹娘商量商量,也不必如此急匆匆就定下。”章致拙拉住想要立刻全款提房的快乐富婆姜幼筠。   向晚,章家哺食时分。   菜色颇为丰富,一只白切鸡,一盘白玉虾饼,牛乳蛋,一尾绣球鲈鱼,腊肉蒸菽乳,一碗老鸭汤,青酱小松菌,银牙菜,凉拌黄花菜,并一壶清河酒。   章家不像钟鸣鼎食之家,铺张浪费,入口的食材均简单易得,别看这一桌琳琅满目,却只在灶王间里的功夫多些,只能算普普通通家常菜了。   沈氏吃不下大多饭,她时常腹痛,便只吃些粥蛋奶蔬茹,旁的油腻荤腥一概不碰。   章致拙早已请过大夫给沈氏看过,只说肠胃有毛病,喝了许多苦药下去,也只缓解了些许,并未彻底根除。   沈氏也没放在心上,少吃些饭罢了,也没别的坏处,平日里精神头也还不错,喝了几剂药便不去管它。   章则淮夫妇听了儿子儿媳的买房打算,也很赞同,如今这宅子确是小了些。   只是这银钱问题要好好商议,章则淮只说这钱他们俩老人会出,两千两银子也不是拿不出来。   章致拙不肯答应,只说自己怎能分文不出,至少要拿出一半的银子才说得过去。   一旁的姜幼筠也积极参与,表示她也可以承担一部分。   一顿哺食吃了有一个时辰,全在互相争着付款,颇像前世酒局大家竞相买单的热闹场景。   争执了好一会儿,几人才最终定下,章则淮夫妇与章致拙夫妇各出一半,买下这处宅院。   这一番讨价还价着实累人,不过章则淮心里却高兴。世上多的是不孝子孙,只知道从家里老人身上扒皮吸髓地拿银子,不刮净爹娘身上的油脂不罢休。   他家里虽只有章致拙这一个男丁,已抵过人家家里一众子孙了。章则淮欣慰地想着。   事已完毕,章致拙便干脆吩咐阿绝前往料理这事,尽快将宅院买下,也省的夜长梦多。   阿绝低着头,恭敬应下。   章致拙夫妇二人亲密地手挽着手,在不大的院子里走着消消食。   姜幼筠真是美甲爱好者,上回染的蔻丹颜色淡了,便立刻涂上了新的。市面上有艳丽颜色的花儿都被她试了个遍,还用丹青描绘各种样式,兴致勃勃,丝毫不倦。   章致拙把玩着美人柔荑,欣赏着指尖,心里一片柔软,如此完美的姑娘怎就瞎了眼看上我了呢?   章致拙越想越窃喜,忍不住偷偷露出傻笑。   姜幼筠烟波一横,又瞥见章致拙一副蠢样,心下好笑,轻轻掐了一把他的手臂,把头枕在他的肩弯。   章致拙索性回身搂住了姜幼筠,下巴蹭到了她光洁的额头,便顺势一吻。   夏日的晚风习习,吹过黛瓦屋檐,吹过未开的昙花,吹过有情人相依偎的裙角。   章致拙只觉得满心都是幸福,爱情真是神奇,素昧平生的两人之间有了奇特的亲昵,时不时的拌嘴,嗔怪。   爱情真好,看着对方含笑的眼眸,你没法耍花腔,是真,是自由,是夏日里淋的最畅快的一场雨。   二人正绵绵之时,阿绝急匆匆进来,顾不得眼前这不适合的场景,开口说道:“少爷,少夫人,适才林家遣了仆从报信,林夫人徐氏去了,林老夫人请少爷往林家走一趟。”   章致拙惊愕,也来不及说什么,赶紧回了房换了件外裳,便和姜幼筠乘了马车往林家去。   路上,章致拙皱着眉,说道:“莫不是嫂子生产时出了意外?”   姜幼筠也不知晓具体情况,只说:“咱们到了林家便知道了,林大娘来报信请咱们帮忙,怕是林老爷还无法主事。这突然的,八九不离十便是生孩子时出了差错。”   章致拙叹了口气,握紧了姜幼筠的手,道:“也不知轩哥儿如何了,他们夫妻最是情深的。还有嫂子肚里的孩子,不知活下来没有,我名义上还算那孩子的师傅呢。”   马车摇摇晃晃,姜幼筠拿手指按了按额角,说道:“嫂子生性软糯,林老爷也是腼腆随和的,夫妻俩如今阴阳两隔,怕是其中出了什么岔子。”   姜幼筠从小便在官宦之家长大,耳濡目染不少阴谋诡计,一听到出了人命,便下意识往最坏处想。   事实也确实如此,生平教养、性格处事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未来,是平平一生,还是大富大贵,抑或是香消玉损。   叹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事忙,晚了半小时,诸位见谅。 第47章 林府事   夫妻二人到了林家, 便见一片混乱。寥寥几个下人根本忙不过来,人人脚不点地儿,恨不得多生出几双手、几只脚来。   屋子里隐隐传出女子的哭声来, 悲戚异常。   章致拙夫妇到了正堂,瞧见林大娘一人坐在堂上,颇为疲累的样子, 闭着眼,手抵着额角,不住地揉着。   “林大娘, 事情如何了?轩哥儿在哪儿?”章致拙开口问道。   林大娘听见声音便睁开了眼,见是章致拙, 叹了口气, 又给二人倒了杯凉茶, 才到:“轩哥儿还未缓过神来,在里屋发愣呢, 徐氏去了,他心里不好受。孩子好好的, 是个女孩儿。”   章致拙二人不敢让长辈给他俩倒茶,忙起身回礼,又道:“孩子没事也算是不幸中的幸事了, 晚辈鲁莽,斗胆问一句,不知发生何事?怎突然变成了这样?”   林大娘脸上的皱纹都深了, 原本有神明亮的眼睛也累得黯淡下去,显了老态。她回道:“昨儿个下了大雨,家里人都有事儿出去了,徐氏屋里头的丫鬟不经心, 偷跑出去了。家里没几个人,徐氏怕得不行,自个儿撑了伞往外头去,不慎摔了跤,血崩而死。”   章致拙夫妻对视一眼,皆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有些沉默。   林大娘浑身没力气似的,喝了口凉茶,又道:“雨大,稳婆也来得迟,血止不住了,眼看就落得个一尸两命的下场。还是徐氏最后关头坚持要孩子生出来。”   林大娘有些不忍,又闭了闭眼,才说:“最后剖了她的肚子,才把孩子拿出来。”   章致拙二人也没想到,居然是如此惨烈的场景,这牺牲太大了。   正说着,林毅轩红着眼眶出来了。他一下子瘦了好些,原本红润饱满的脸,现在凹陷苍白,整个人的精神气就不同了,颓唐萎靡。   “孩子在哪?你怎让她一个人在屋里。”林大娘一看他没把孩子带在身边,便责怪了一句。   林毅轩一听见孩子,不自觉便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些讥诮,说道:“我听闻拙哥儿来了,便出来看看。”   章致拙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林毅轩,印象里他都是微微带着笑意的,温润可亲。不似现在这般冷淡、这般不逊。   林大娘无法,只得回屋子里照看着孩子,刚刚出生的奶娃娃,让她一个人呆着可不行。   章致拙与林毅轩交谈了几句,好好宽慰了他一番。   林毅轩也没兴致说些什么,一直冷着脸,只听章致拙在耳边说话,偶尔点个头回应。   姜幼筠在一旁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毕竟人家刚丧妻,悲痛难忍也在情理之中。若是章致拙意外去世,她怕也是无心世事,更何况还要和人应酬寒暄了。   硬要求人家在亲人去世的悲痛之中还要保持风度、面面俱到,那才是不合适。   “也别跟我客气,若有什么我能帮上忙,尽管喊我。”章致拙看出好友的心不在焉,也不多说,只能尽力帮帮他。   林毅轩这才回了神,歉意地露出一个笑。章致拙看着颇为心疼,这笑里全是满满的疲惫,苦楚万分。   章致拙克制地拍了拍他的肩,也无话可说,只能说句“节哀,保重身子”。   章致拙夫妻也没久坐,留下了一些仆从人手供林家使唤,便不再打扰,乘了马车回家。   “倒没见到那孩子,也不知轩哥儿有没有给她取名儿。”章致拙坐在马车里,吃着点心。   “想什么呢。孩子刚生,这几天最是危险,不能见外人,怕过了邪气,受不住。”姜幼筠白了他一眼。   章致拙也知道自己没常识了,他这不是没经验嘛。   姜幼筠沉思片刻,说道:“我老是觉得这事儿不大对劲儿,嫂子怎好端端的在大雨天出门,还正巧家里都没人,连丫鬟也正巧在这时候偷懒。如此凑巧,难道真是天意吗?”   章致拙还在吃点心,一口一口不停,听见媳妇这样说,回道:“咱也不知道,若有内情,只看之后谁得利最多就行了。”   姜幼筠失笑道:“有时候人干坏事也不只是为了利益,便是一时激愤、或者只是出于泄愤,也有不少。”   章致拙点了点头,这样说也有理,人性复杂,还有图好玩就杀人的,真是千奇百怪。   说到底还是人家的事儿,他们也没证据,只是自己凭空想象。二人私底下说了一会儿,也就算了。   天色暗沉下来,厚重的云密密地压着,又有雨丝落下,淅淅沥沥。   林家仆从忙碌了一天,采买了粗麻布衣,白幡黄纸,将府上拾掇好了。   有了章致拙带来的人手帮忙,林大娘才能歇着喘口气儿。   妙姐儿在这时才从娘家报信回来,到了林家,向林大娘行了礼,便去屋里看小孩儿。   孩子还太小,奶娘便不经常抱她,只在一旁守着。   妙姐儿盯着孩子,伸出手指摸了摸她还皱皱的红皮肤,眼睛还没睁开呢。   没意思。妙姐儿突然感到一阵无聊乏味,吩咐奶娘好好照顾孩子后便出了门。   走在连廊下,妙姐儿看着林府的一景一物,廊上系了白布,风一吹便轻飘飘扬起。   吹起了她未团的长发,旖旎动人。   妙姐儿冷笑一声,真是毫无悬念。她不过是不经意间随口说了几句,姐姐的丫鬟便迫不及待地偷奸耍滑;她只不过吩咐人在门口随意撞了几下,姐姐便毫无疑心地出了门。   都用不着她再动什么手脚,姐姐自己便作死了。   妙姐儿顿感无趣,被她视作人生劲敌的姐姐如此不堪一击,实在没意思极了。   就连姐姐拼死生下的孩子,姐夫也不喜欢,便让她好好活着,看她能有什么出息。   妙姐儿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往林毅轩那儿走去。   快到书房门口,妙姐儿把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撤下,换上一副哀戚悲痛的神情。   林毅轩也没在看书,书桌上展着往日夫妻二人一同放风筝的画像,他沉沉地看着。   妙姐儿一进来便瞧见这一幕,心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嫉妒、痛恨、愤懑又缠了上来。   看来姐姐也不是一无是处,还是有人爱她、怜她、护她。   既然如此,便让她一无所有吧。   妙姐儿轻轻喊了一声姐夫,林毅轩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   妙姐儿站在门边行了个礼,也不关门,显得她坦荡无私心。   “姐夫,今日我回家和嫡母说了姐姐的事儿,也告知了已出嫁的嫡姐。母亲说,到时人出殡,他们再来。”妙姐儿顿了顿,又说:“姐姐过世前最爱重姐夫,定不想看到姐夫沉湎悲痛,无心他事,还望姐夫节哀顺变,顾着身子。”   林毅轩这几日听多了劝慰之词,这次妙姐儿借逝去的徐氏之口来宽宥他,效果果然不一样。   林毅轩叹了口气,站起身收了桌上的画卷,说道:“你姐姐有你这样的好妹妹,想必也是十分欣慰的。”   妙姐儿一时竟分不清他是在真情实意地说,还是在嘲讽。   做贼心虚,只得尴尬地笑笑。   “这回姐姐出事,也有我一份责任在,若不是我出门去龙津桥,给姐姐买她想吃的细粉素签,姐姐也不会独自一人出门。”妙姐儿索性把事儿说明白,变相地撇了自个儿的痕迹。   “这也不是你的错,若是你把这事揽在自个儿身上,那我也逃不过,当日我若不去吏部,也不会出事。”林毅轩回道。   妙姐儿蹙着眉头,还是满脸自责,叹了口气道:“每每想到姐姐孤身一人,我便心痛如绞,希望姐姐在天之灵能保佑孩子平安一生。”   林毅轩听见孩子,又想起回家时见到的场景。徐氏浑身是血,肚子上开了个大咕隆,流得满地都是粘稠的血,红艳艳刺痛了林毅轩的眼。   稳婆抱着刚从徐氏肚子里取出来的孩子,裹在棉布里,还在张着嘴嚎叫。   林毅轩一瞧她便厌弃,一厢情愿地认为,若不是她,徐氏不会死。   林毅轩甚至只抱过她一次,便不肯再抱,平日里都是林大娘和奶娘在照顾。   至于孩子的名字,随意选了个徐氏生前取的名儿,唤作“蕴月”,林蕴月。   林大娘想着她年纪还小,便只喊她姐儿,等月份大些,神固住了,再喊她大名。   “姐夫,如今姐姐葬仪,我再暂住便不合适了,明日我便回家去了,还望姐夫和大娘多保重。”妙姐儿提出了辞行的请求。   林毅轩点了点头,道:“你最是知礼的,如此这般也好,你姐姐停灵七日后便下葬了,到时你再来送她最后一程吧。”   妙姐儿露出一个笑,福了福身,便转身离去了。   刚一出门,妙姐儿脸上的笑便没了,手指不经意拂过穿在粗布衣服下的云绡缎内裳,嘴角露出一丝讥讽。   她最知礼?她若只知道礼,如今她早已嫁给糟老头子当他的小妾了。   知礼的下场便是徐氏那样。若她不顾别人口舌,多买些仆从便不会落到身死道消这地步;若她请个大夫,事情有转机也说不准;若她抛了这贤良名声,不与我这恶毒庶妹交往,如今正是幸福时刻呢。   妙姐儿轻蔑地瞥了眼外头的绵绵细雨,弹了弹袖子,便回家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之后,会在标题表明是否是林家内容,不喜欢这部分的可以跳订哦   另:明日要给学弟学妹录实验教学视频,更新会晚一些。   感谢大家支持!会把这本小说按照我的大纲好好写完的。 第48章 不分离   夏日里总是汗津津的, 随意出门走走便是一身的汗水,黏糊糊,让人不适。   先前看中的宅院已吩咐仆从买了下来, 正在修缮。这次章致拙手里有钱了,特意询问了顾彦汝,打算好好规整一番。   新宅子共三个院子, 最大的院子宁澜院留给章则淮夫妇,章致拙夫妇住渌水楼,还剩最后一院木兮阁暂且先空着, 若有客可先暂住。   不过瞧章则淮夫妇的意思,倒不大想住进新宅子, 还想在老宅里住着。以沈氏的的话来说就是小却舒坦, 他们住得更惬意。   章致拙也不强求, 爹娘乐意住哪儿便住哪儿,反正现下房子多。   这处老宅院确实留下了许多美好的记忆, 自十年前买下这处,章致拙在这里度过了自己的快乐少年时光。   沿着墙根种了一圈绿油油麦冬小草, 还有湿漉漉的青苔,绒绒可爱,是章致拙和顾彦汝二人泼了淘米水, 特意让青苔顺着水痕爬上去、长出来。   院子里的木犀树每年都飘香,给章家点心铺添了不少桂花的点心,一尝浓郁的秋味。   姜幼筠嫁入后还带来了好几盆名贵花卉, 国色天香牡丹、慵懒艳芍药、纯白可怜昙花......争奇斗艳,美不胜收。   章致拙最爱那两大缸的荷花,粗粝瓦缸里汪着水,婷婷荷花净植, 花开时,每瓣花都受三十三道风。   还有那冰冰凉的一口甜井,白日里拿着竹编的篮子,吊些石榴、梨子、甜瓜下去。忙了一日,向晚再拎上来,拿刀剖开,清凉又爽快,浑身的燥热暑气都消了。   章致拙乐呵呵搬了条竹编椅到院子,小厮又搬来了小几,甘草凉茶,圆滚滚瓜果。   今日月色正好,半圆的一个,黄澄澄,活像有人随手掰了一瓣柚子随意搁在藏蓝色天鹅绒上。   章致拙喝了口凉茶,悠闲地摇着蒲扇,赶走恼人的蚊子,院门外头传来几声孩子清脆的笑声,真是十足的退休老人生活。   姜幼筠穿了白银条纱衫儿,浅蓝水绸裙子,简简单单,披着一头乌发,端了一浅口盆来,里头装了庄子里新进的水汪汪梨。   姜幼筠在一边坐下,拿了刀细细剥梨子的皮,又切了一瓣往嘴巴里扔,脆生生,贝齿一咬,沁出甜蜜蜜的汁水。   又切下一块,姜幼筠笑着递到章致拙嘴边。   章致拙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拒绝了,笑着说:“不吃了,怕分离。”   姜幼筠欣喜又嗔怪地回望他,搁下手里的瓜果,扑进章致拙怀里,翘了白嫩嫩的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头,笑道:“那你日后不与我分梨了?”   章致拙一语双关,蹭了蹭她的脸颊,说道:“就不分梨,永远不分梨。”   哎呀,真是羞涩,姜幼筠脸色红红,把头埋进章致拙的颈窝,露出一双笑弯了的灿烂明眸,闪着星光。   天上的月亮也难掩羞怯,扯了块身边的云朵,遮住芙蓉面。   ******   京城李家。   章氏正在灶王间里忙活,家里拮据,已请不起厨娘了,只雇了一小厮和一扫洒婆子。   家里的重活不用章氏操心,可这一家人的吃食还得重视。   正巧章氏心灵手巧,做得一手好菜。每日天刚亮便带着婆子一人拎个小竹篮,往菜市里去,割几两红白猪肉,一尾新鲜活鱼,一只母鸡,几样时新青蔬。   回到家,婆子烧火,章氏掌厨,添了菜油,做了条两熟煎鲜鱼,白切肉,清炒菘菜,糖白藕。   又从瓮里夹出几根脆腌萝卜,拿厚重菜刀嗤嗤切碎,往青花小碟里一放便是一道下饭菜。   李朔已五六岁的年纪,已跟着他爹李珏开始认字了。   小小年纪便颇为懂事,平日里在外头和小伙伴玩耍,回家来便帮着爹磨墨,好几个时辰,乖乖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小人书,也耐得下性子。   昏黄烛火下,一家三口围坐在桌边,享用章氏辛苦做出的美食。   章氏拿了汗巾子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细汗,又把粗布围裙解下,方拿了木箸开始吃饭。   李朔夹了一片糖白藕,清甜爽口,一咬,咔哧咔哧。   小孩儿最喜欢吃这些甜甜的零嘴儿,摇头晃脑,颇为快乐。   李珏认认真真读了几年书,原先浮华好动的性子被硬生生磨平,严肃老成。   一见儿子不好好吃饭,吃没吃相,李珏皱了皱眉,开口道:“朔哥儿,好好吃饭,端正地坐,守规矩些。”   章氏咽下一口鲜嫩鱼肉,看了一眼李珏,无奈道:“也别太拘着孩子性子了,这年岁真是活泼着呢。”   李珏软了口吻道:“还不是怕他日后改不过来,他年纪也不小了,想你弟弟拙哥儿当年已是私塾里人人夸的神童了。”   李朔一点没有自己正在被批评的窘迫感,好奇地听着大人口中的拙哥儿。他已听他爹说了好几回了,总是喊他要向舅舅学,日后好好读书。   “爹,娘,我什么时候可以去读书呀?”李朔歪着脑袋问道,他很想去学堂和小伙伴一起读书。   李珏夫妇对视一眼,又很快移开。章氏暗叹了口气,回道:“明年便送你去读书,年纪也最好,懂事了,能学得进。”   小孩儿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又开开心心吃起了饭,趁爹娘不注意,偷偷吃了好几片糖白藕。吃多了糖,他的牙会痛,平日里爹娘都不让他多吃。   李珏心事重重,略吃了几口,便歇下了木箸,回书房继续读书去了。   章氏则拿了针线筐,做起了衣裳。夏日里的衫儿裁裁方便,她便扯了布匹,自己缝衣衫,还可省些钱财。   月上中天,李珏才放下手里的书,草草洗漱了便上床休息。   章氏还未睡着,躺在床上打着蒲扇,扬起的风吹得纱布床幔一鼓一鼓。   李珏躺下,舒适地喟叹了一声。   “等明年,我便下场去考秀才,这次的把握还成,应当一次能中。”李珏闭上了眼,幽幽说道。   “行,你有打算便好。”章氏扔了手里的蒲扇,手枕在脑后,又道:“明年得送朔哥儿去读书,你若还未考上秀才,可得和儿子在一个私塾了。”   李珏想起便叹气,道:“孟夫子这几年的学问越发好了,教出的学生也出息,可有大把的人想找孟夫子启蒙。若不是咱们家与孟夫子有些渊源,朔哥儿怕也难进去。”   “我瞧朔哥儿比你当初读书可认真多了,若好好学,有些出息也不一定。”章氏一点也不客气,直白地吐槽自己的相公。   李珏老脸一红,前几年他在读书这方面确实不上心,一心顾着做生意,结果天意弄人,做生意还把家里的产业都赔了进去。   “朔哥儿心静,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打扰心思,正是读书的好时候。”李珏拿过章氏扔下的蒲扇,给她扇着,又道:“孟夫子这几年也在认真读书,学生都招得少了,我瞧他意思,怕是要上场考个举人。”   “孟夫子学问本就不差,若非如此,也教不出这么多好学生。”章氏有些昏昏欲睡,手揉着额角,慢慢说道。   “是啊,最好的学生拙哥儿可是状元,这可了不得。我这回有把握去考秀才,还多亏了拙哥儿帮我。”   “若朔哥儿跟着拙哥儿学,那可是最好了。”章氏早有这样的念头,只怕姐弟间的情分被耗没了。   “拙哥儿收了轩哥儿的孩子做弟子了,只是月姐儿个女孩儿,也不知要如何做。   咱们朔哥儿还小,囫囵孩子样儿,得先启蒙认认字,有个轮廓,才好托拙哥儿教教。不然可是杀鸡用牛刀了。”李珏心里思量,说道。   “这么长远的事儿,日后再说吧,先把眼前的事儿做好。一样样来,莫要好高骛远。”章氏翻了个身,便沉沉睡去了。   李珏叹了口气,扔了蒲扇,被子一卷,也睡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在实验室忙疯了,更晚了,见谅。   感谢在2020-05-15 16:17:50~2020-05-16 22:12: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全世界最可爱的小橙子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牛膝村   时光转瞬, 一年倏忽而过,已是腊月里。   章家点心铺卖完了最后一批点心果子,活计们打扫了铺面, 又把外头的青帜收下卷起,挂上了回家过年,初十再开的木牌告示。   外头街上的铺面大多也都歇业关门了, 只留下一些热闹过后的鞭炮纸屑,以及京城的初雪。   章家一家四口人,也打算锁了宅院回牛膝村小住两三日。仆从提前套了两辆马车, 两辆驴车,以供主人家和丫鬟小厮使。   临行前几日, 阿绝清点了要带的家伙什, 换洗衣物, 吃食点心,书籍纸币, 各式家用物件,又唤仆从新套了辆车才够用。   姜幼筠双手揣在绣着缠枝莲的兔毛手笼里, 浑身透着暖意的贵气。   今年是姜幼筠嫁进章家的第一个年关,便不可避免地要回村里老家祭拜过年。   往年还没察觉,今日一瞧, 这要用的东西装了满满一车,便是到了章则河家,怕也有些尴尬。   章则淮不知该不该要与儿媳说几句, 把东西撤去一些,也免得大哥家多想。   沈氏一看这场面,便知道出了问题,只能开口对姜幼筠道:“筠姐儿, 拙哥儿的东西是否带的有些多,我知你们小两口恩爱,可这村里不比京城,怕是有些拥挤。”   姜幼筠听出婆婆的弦外之意,明白沈氏是不好直接说她带的东西太多了,拿拙哥儿来遮掩。   如此,姜幼筠也不是无理取闹之人,这是她考虑不周全了。   “娘说的是,这带的东西是多了些,是儿媳铺张了,这便撇去些不必要的,咱们轻装简行,路上也方便些。”姜幼筠说着,边冲阿绝使了个眼色。   阿绝会意,默默退下重新安排家伙什。   章则淮也有些无奈,儿子儿媳间家世差距过大,有时还真有些避不过的尴尬场面。   也罢,幸好儿媳通情达理,这回让了一步,没伤了一家人和气。日后得想想法子,解决这个问题,没道理次次都让儿媳屈就,这天长地久下来,情分就淡了。   正这样想着,章致拙方从书房出来,身后小厮捧了好几匣子的书、画卷。   章致拙一到堂屋便感觉气氛有些微妙,三人沉默不语地坐着,好似隔了个无形的结界。   “咋回事?怎都不说话?”章致拙也不磨叽,反正都是一家人,开口就问。   “商量回你大伯家拜访的事儿呢。”章则淮回道。   章致拙又转头看了一眼姜幼筠,只见她垂了眉眼,安安静静坐在椅子里喝着茶。   章致拙悟了,找了个位子坐下,又打发小厮把整出来预备带走的书籍、画卷重新放回书房。   “前几日安哥儿与我来信,只说他这几年做学问开了窍,打算过几年便下场去试试。大伯他们在京城也都租赁了房子,方便安哥儿读书使。”   “再过个两三年,等安哥儿年纪再大些,便能把大伯一家接到京城住了,祖母也一同过来。等那时咱们两家走动就方便许多了。”   “今年时间仓促,咱们便先去村里。也不为别的,就是亲戚间走动走动。等明年咱们把祖母、大伯一家接来城里一起过年,也在京城热闹热闹。”   章致拙一席话说得众人又眉开眼笑起来,气氛总算热络了。   在家庭事务中一昧要求某一方忍让退避是不可行的。便是因为家庭羁绊、亲人感情而一时共谋表面繁华和谐,也会因一件小事而闹矛盾,留下更深的裂痕。   章致拙这番话,既没要求姜幼筠舍下自己平日里的吃穿习惯,也顾着了章则淮对家里人的牵挂,又有了日后的解决措施,干净利落,比一昧和稀泥要好上不少。   过了几日,章家一行人终于出发了。章致拙和姜幼筠坐一辆车,章则淮夫妇一辆。   这次姜幼筠只带了阿绝一个丫鬟,剩下三个一等丫鬟都留在宅子里了;乱七八糟的物什也都少带了,香箧里只留了一些必要用的衣物。   章致拙坐在马车上,掀起幔子往外头瞅了两眼,今早又开始纷纷扬扬下起了小雪,路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马蹄声哒哒,留下一串脚印,随后跟着两道浅浅的车辙。   姜幼筠有些困乏,大早起床,人还有些不清省,眯着眼打着哈欠。   章致拙拿了个绣着喜上枝头的半旧靠枕,小心地垫在姜幼筠颈侧,免得不小心撞到板壁了。   姜幼筠微阖的双眼睁开,拿下章致拙手中的靠枕,把头倚靠在他的肩上。   章致拙调整了下姿势,以免碰到她头上花了一个时辰才拾掇好的发髻,若是发型乱了,他怕姜幼筠回头杀了他。   “这回委屈你了,等年后咱们好好去灯会玩玩。”章致拙软着腔调,小声哄着。   姜幼筠在公婆面前的深明大义完全消失不见,不高兴地斜乜了他一眼,娇娇地哼了一声,道:“你知道就好。”   章致拙笑咧了嘴,把玩着姜幼筠涂了胭脂的指尖,爱惜地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姜幼筠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若不是我今日出门化了全脸的妆,不方便,可要你好好赔罪。”   章致拙嘿嘿一笑,也不多话,只搂着姜幼筠继续看路边的景色。   走了一个多时辰,章家人才到了牛膝村。   章则河抽着旱烟,坐在青石台阶上等待。他瞧着已老了很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苦人民脸上满是刀削斧凿的皱纹,黝黑的脸庞却全是幸福的笑意。   年迈的母亲还健在,儿孙又有出息,近几年还风调雨顺,地里收成很好,这对一生都埋在土地里扒饭吃的老实农民来说已是十分幸运了。   祖母高氏年纪很大了,牙齿都快掉光,时不时地还犯迷糊,认不出人。   章则淮和自己大哥见面分外亲切,搭着肩便往一边说话去了。   沈氏坐了许久的马车,身子有些不适,大嫂钱氏便给她打了红糖鸡蛋,好缓缓神。   安哥儿见拙哥儿来了,也颇为高兴,自他考上秀才之后便不再章家住了,平日里只写信联系。好久没见哥哥,安哥儿笑闹着搂了搂章致拙。   章致拙一脸嫌弃地扒开他,说道:“都是订了亲,快要成家的人了,怎还如此跳脱。”   “只在外人面前装装稳重便罢了,你可是我的哥哥。”安哥儿调皮地眨了眨眼,一点不见外。   章致拙被他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安哥儿的脸蛋,许久不见的生疏一下子便不见了。   说起来,安哥儿还是他第一个手把手教出来的弟子,不管是文风还是思考方式无不渗透着章致拙的痕迹。每次安哥儿寄来了信,说些在官学里的见闻,请他指点评鉴自己做的文章,章致拙都有股微妙的父爱萦绕在心头。   明明他们俩之间只差了两岁,相处起来笑笑闹闹,可一旦说起正事,安哥儿对他总带着些孺慕只心。   毕竟他小小年纪便到了章致拙家,前几年房子紧凑,二人还一同吃住,感情自然不一般。   姜幼筠也笑着看安哥儿可爱地撒娇,爱笑爱闹的弟弟真是惹人喜欢。更何况他长得白白净净,嘴一抿还有小小的酒窝。   一家人说着笑着,聊聊家常话,气氛颇为融洽。   在牛膝村如此安安乐乐过了三日,章家一行人便又回了京城。   章致拙又要开始上班了,正开年,朝廷的事情颇为忙碌,就连一贯清闲的翰林院都有了不少杂事。   章致拙的顶头上司崔侍讲是个清高一心只做学问的读书人,对应酬、协商等事颇为厌烦,便一股脑都放权给他。   已在翰林院呆了半年的章致拙早已摸透了情况,崔侍讲人不坏,只是太清高,眼里没实事,一心只想着做学问。章致拙与其他同事相处也颇为融洽,总的说来,职场生活还算安宁。   至于有些被推过来的不得不干的活儿,章致拙也想得开,毕竟是新人,多干些活也难免。主要是顶头上司不作妖,事情完了也不会抢功劳,出了意外也担着,算得上好领导了。   章致拙前世在老板手下也干了不少杂活,兢兢业业,是老板眼里的好用工具人。翰林院和高校、研究所也没太大区别,都是做研究的地儿,至少崔侍讲还没要他帮忙带孩子。   如此过了两个月,章致拙照例上完班回到家,就听见小厮给他通报,说李家来了消息,李珏几天前下场,如今名次出了,已中了秀才了。   章致拙闻言大喜,之前死活不想走科举路的李珏如今认真起来也能有一番成就嘛。   当下,章致拙赏了小厮银钱,立刻吩咐他去李府传话,说他何时办宴,也好让他来恭贺恭贺。   前来报信的小厮也喜气洋洋,最喜欢报喜讯的活儿了,大人们心情好,赏钱也多些。   章致拙一回家就听了好消息,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便进了堂屋。   刚歇下喝了几口普洱没多久,便又听见一青衣小厮急匆匆赶来,满脸仓皇。   章致拙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哪儿又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支持! 第50章 顾彦汝(含林)   那小厮跑喘了气儿, 到章致拙跟前行了一礼,又拿袖子一抹脑门上的汗,略匀了匀气, 方才开口。   “回禀少爷,林家老爷传来消息,林老夫人去了。”   章致拙大吃一惊, 林毅轩几月前办完徐氏的葬仪,便匆忙去山东潍县上任去了,林大娘也跟着去了。   这好端端的, 是出了什么事吗?   “回少爷的话,林家传话说是林老夫人路上染了风寒, 到了任上请了大夫还是不见好, 好好坏坏拖了几个月, 在几日前去世了。”小厮又补充说道。   章致拙坐下,叹了口气, 感慨世事无常。他娘沈氏同林大娘很是要好,听了这消息怕是要难过许久了。   “林家可回京了?”章致拙又问道。   “林老夫人去世, 林老爷该丁忧三年,算算日子怕是过几日便要到京了。”小厮回道。   章致拙听到更是难过,一边是李珏刚刚考中了秀才, 另一边是林毅轩刚刚上任,娘亲便去世。   实在是荒谬,怎会变成这样?   夜晚, 章则淮夫妇也听说了这事,沈氏原本便胃口不好,如今更是吃不下东西,草草略用了几口哺食, 便回了屋。章则淮放心不下沈氏,便也早早放下木箸,去屋里瞧瞧沈氏。   姜幼筠与林家不熟,听见消息便没有太大的感慨之情。只觉得林毅轩运道实在太差,这一步步走下来,只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章致拙咽下口中的清炒菘菜,叹了口气道:“等几日后轩哥儿归来,外头怕是又有一阵闲话可说了。”   姜幼筠本身不信命,可林家的离奇经历仍然让她有了揣度,“林老爷丧父、丧妻、丧母,外人只怕要说他命不好。”   何止说他命不好,怕是天煞孤星的名头都要安在林毅轩头上了。   章致拙有些厌烦,这迷信的玩意儿还真不好说,众口铄金,人人都如此说,到时候假的都成真的了。   几日后,林毅轩果然回了京城,搭起葬仪,挂了白幡,洒些黄纸,之后便锁了宅院门,闭门守孝了。   章致拙去见了林毅轩一面,原本便憔悴的他如今更是形销骨立,脸上薄薄一层皮肉挂着,面无表情,更显得双眼黑洞洞。   也感觉无话可说,章致拙干巴巴地安慰了几句,也只能劝他逝者已逝,节哀顺变。   后来不出章致拙所料,坊间流言传得厉害,都说林毅轩命太硬,克亲碍友。原先还与林府有些交往的人家纷纷断了联系,生怕牵扯到了自家。   林毅轩有些心灰意冷,这段时日一下子经受了太多的打击,实在提不起兴致去计较人家说啥闲话了。   做完林大娘的葬仪,林府便关了门,只留一角门供仆从外出采买,其余都锁上了,闭门守孝。   章致拙这几日也没了兴致,春光正好,也提不起精神,整日窝在家里,读书作画。   顾彦汝这几日倒是有了空闲,时常找章致拙谈天说地。   章家刚吃完哺食,顾彦汝提了一壶酒就来了。   春夏之交的风温柔缠绵,颇为舒适,吹得人像是浮在空中的游鱼,便是犯一些小错,也在情理之中的一种浮。   章致拙带着顾彦汝到了后院,坐在石凳上,静吹晚风。   仆从早已点起了灯,挂在树上,搁在地上,摆在花丛间,自然景致与手工灯笼交相辉映,颇有美学意味。   顾彦汝把带来的金华酒放下,便开始自饮自酌,白瓷酒杯里倒着澄清黄亮的酒,略洒出几滴,也是酒味醺人,算不得浪费。   章致拙也许久未见顾彦汝了,自他成了亲后,与老友便有些疏离,总是顾彦汝上门找他,实在不该。   “我记得你不是不喜喝酒吗?怎今日喝起酒来了。”章致拙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顾彦汝没看他,清冷的双眸看着一旁的玉兰树,有些怔怔,心不在焉地回答:“有烦心事便会想着喝酒,更何况写诗的怎能不会喝酒呢。”   章致拙失笑,这让他想起前世,写诗的要会喝酒,就跟学计算机的一定要会□□一样。   听见他的笑声,顾彦汝才回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章致拙感叹,好友真是美男子啊。顾彦汝涨了些年岁,不仅没有显得老相,反而增添了更多成熟的韵味,眼角淡淡的细纹也漂亮得要命。   幸好没让姜幼筠瞧见,章致拙有些柠檬,想来美人就是这样的,岁月对他们不是苛待,而是更为隆重的加冕。   顾彦汝如今快到三十了,十几年前相识时,章致拙还觉得他是个装逼文艺少年,后来因着薛定谔成了好朋友,才一点点发觉了他的痛苦,无奈和彷徨。   十几年过去,两人之间的感情越加深厚,甚至可称知己。   晚风暖烘烘的,吹得人毫毛浮起,神思飘远。   章致拙回想二人相识的十几年时光,感到诧异又欣喜。二人阶级不同,喜好不同,生长环境迥异,年岁相差巨大,甚至章致拙本人上辈子还是学理科的,阴差阳错之间居然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像现在这样,二人吹着风,静静坐着不说话,也一点不尴尬。   顾彦汝是个固执的浪漫主义者,年近三十,仍然未遵从家里人的安排成亲生子,还是潇潇洒洒一人生活。   章致拙抿了一口酒,舌尖感受到微辣,之后便是回甘,还有浓郁的酒气,从朦胧的眼里透出来,从微红的脸颊浮出来。   顾彦汝看章致拙一只手撑着脑袋,还在往嘴里灌酒,便一把夺过他的酒杯,不许他再喝了。又摇了摇他带来的酒壶,好家伙,半瓶都被他喝了。   天色变成了蟹壳青,月亮淡淡的,已勾勒出了窈窕的身影。   “顾家快要不行了,顾老太爷几年前去世之后,便已如蜂房燕窝,累累欲坠了。如今瞧官家时不时传唤太医的架势,怕是不太好。”顾彦汝一手松松拿着酒杯,一手在石桌上有节奏地点着。   章致拙小小打了个酒嗝,说道:“还有太子一事,官家如今年岁大了,宫里却只有一个皇子,德妃所出。”   顾彦汝轻蔑地哼了一声,说道:“官家一向不喜这个唯一的皇子,大臣们却都逼着官家立太子。”   “谁让三皇子平庸无能,懦弱无主见,母族又势大,官家有疑虑也正常。”章致拙面色一片绯红,这酒的劲道还真不小。   顾彦汝说道:“不想立却不得不立,官家心里怕是憋屈得很吧。”   章致拙粗暴地摸了把脸,清醒了一些,这才发觉不对劲,顾彦汝怎知道顾家快倒了?   这么疑惑着,章致拙便直接开口问了。   “还不是德妃家与顾家结了死仇,这也是顾家作孽太多,自作自受罢了。等过几年官家驾崩,新皇上位,德妃母族掌了权柄,哪有顾家好果子吃。”顾彦汝漂亮的眼里满是嘲讽,嗤笑一声。   章致拙沉默不语,对于好友的心结,他也知道,十几年时光都抹不去的东西,他就不劝了。   “可会连累到你?”章致拙有些担忧。虽然京城里的人家都知道顾彦汝与顾家矛盾颇深,但终究还是一家人,怕是扯不清楚。   “要斩首便斩首,要流放便流放。”顾彦汝仰头猛灌了一杯酒,酒水沿着他的脖颈往下,濡湿了衣襟。   章致拙的酒一下子醒了,居然要到这一地步,这可不行啊。   “何至于此,你可别说这话了。”章致拙瞪大了眼睛,连忙制止道。   顾彦汝瞧他一下子精神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像薛定谔,笑着说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到时圣旨一下,也无法转圜。”   章致拙拍了拍被酒气烘得有些发昏的额头,说道:“可有甚办法,现在时日还早,官家还在,也不是没有办法。”   顾彦汝不在意地说道:“顾家如今还沉浸在鲜花着锦的富贵中呢,哪会想到日后。倒了也好,少些贪官酷吏,未尝不是好事一件。”   章致拙一点都不在意顾家如何,他在意的是顾彦汝,若是日后真要到这一步,他总要把好友拉出来。   顾彦汝看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说道:“到时你也不必为我去四处求情,是生是死都是我的造化。我生在顾家,享用了前几年的富贵生活,他们造的孽便有我的一份。”   啊!   章致拙扔下酒杯,痛苦地捂住脸。也许是这酒太荒唐,也许是晚风太沉湎,他的心好像浸在布满浮萍的幽暗深潭里,透不过气来。   手心里已全是湿润,章致拙忍不住流泪。   顾彦汝看他的样子,心软地叹了一口气,这世间繁华,人生碌碌,他已有些厌倦了,可他的好友却放不下。   递过自己的帕子,顾彦汝笑道:“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哭鼻子。”   章致拙接过,擦了擦流下的泪水,又擤了鼻涕。   顾彦汝皱了皱眉,不合时宜地浮出些许嫌弃,心道,这帕子就送给他吧,也别还了。   “我不管,既然你不想想办法,那便我去。我可做不到眼睁睁看你身陷囹圄。”章致拙整理了下思绪,便又振奋起来,自怨自艾不是他的风格。   顾彦汝眨了眨眼,心里温暖。也罢,为了他这唯一的好友,也要挣扎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事情有些多,更新时间改为每日晚21:00 第51章 想法子   当晚, 章致拙毫无睡意,睁着眼躺在拔步床上思量。姜幼筠侧躺着,捧着本新出的话本津津有味地看。   章致拙瞥了她一眼, 拽了拽她的衣袖,问道:“你可听过德妃母家与顾家有何争端?”   放下手里的话本,姜幼筠转过身面对着章致拙, 说道:“听过有坊间传闻,德妃母家乃是金陵吴氏,本与顾家毫无关联, 顶多是政见不合。之后德妃爬上了高位,吴家便抖擞起来, 主家一纨绔嫡子因点小争执打死了顾家旁支的子弟。”   章致拙原没抱希望, 没想到还真有些瓜。   “顾老太爷是个护短的, 立马便禀了官家,将吴家那嫡子下了大牢。吴家哪能同意, 也入宫哭求,但还是顾太老爷简在帝心, 将那人斩首。”姜幼筠把玩着一缕章致拙的乌发,一边说着。   “自此,两家的仇算是结上了, 之后更是愈演愈烈,不管在政见还是站队,都针锋相对。那时候大皇子和二皇子还健在, 顾家一直跟随大皇子,官家当时也比较属意大儿子,顾家也乘着东风,水涨船高, 势头强劲。谁知后来皇子接二连三病故,只剩下三皇子这一独苗。顾家这才落于下风。”   章致拙细细听着,不免有些阴谋论,皇子一个个地病故,真的不是有人刻意筹谋吗?   顿了顿,姜幼筠接着说:“再深入的,我也不了解了,这些都是我爹告诉我的,你若是想知道更多内情,直接去问他吧。”   章致拙点了点头,说道:“待我明日再去问问师傅。”说着,想到顾彦汝便叹了口气。   听到他充满愁绪的叹气声,姜幼筠说道:“这么些年,我倒还没见过大名鼎鼎的顾大才子,世人皆道他貌比潘安,才貌双全,不知是何等美人。”   章致拙警醒地皱了皱眉,立刻说道:“人家年纪都大了,人老珠黄,没啥好看的。”   姜幼筠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故意说到:“怎会?前几日他去京郊三桦山拜访无音大师,还走在山道上呢,人便把他都围住了,那些个读书人就不必说了,还有许多小姑娘,向他扔自个儿的帕子,能近近地和他相遇,真是叫人艳羡呢。”   章致拙好柠檬,人人都爱美人,老了的美人也是美人,真是不公平!   姜幼筠偷偷瞧章致拙的脸色,“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摸了把他的脸,说到:“现在心情好些了吧。我先前看你好似还哭了一场,眼睛红红的,真是惹人怜惜。”   章致拙没想到媳妇儿是在故意逗他开心,又被她戳破之前的情绪激动,有些尴尬,咳了一声道:“还不是顾彦汝,闷声不响地说了这么个大消息,我能不急嘛。”   “算了,自己空想也没意义,不如我明天再去问问。”章致拙把头埋进枕头,传出闷闷的声音。   第二日,章致拙从翰林院办公回来便去了姜府,仔细询问顾、吴两家的事儿,想找找法子能否有转圜的余地。   姜康璞喝了口龙井,也不藏私,一五一十同章致拙说了。   听罢,章致拙陷入沉思。吴家本身实力并不很强,家族子弟大多无才无德,唯一出彩的只是个刑部的正六品的主事,官职低微。只吴家姻亲盘根错节,德妃又出了官家现在唯一的皇子,朝里大臣稍识相些的,都不与吴家交恶。   若是新皇上位,铁了心要顾家抄家斩首,怕也是落水下石的多,更何况顾家也不是什么干净地儿,要查,定能查出许多肮脏龌龊之事来。   这么想着,章致拙便有些郁郁,这时候可不管你是否同流合污,一人犯罪,全家受刑才是常态。   章致拙一边想着,一边骑了小毛驴回家。   若要保下顾彦汝,要么顾家全家免罪,要么请官家下旨特.赦了顾彦汝。   章致拙看天叹了口气,这两条路可都不好走啊。   因着前一日章致拙情绪有些激动,顾彦汝放心不下,今日便邀他来自己家散散心。   “你也别太忧心了,这还都是没影儿的事儿,何必挂在心头,让自己烦忧。”顾彦汝宽慰道。   “这都生死攸关的事儿了,现在有了预兆还不赶紧想法子,到时候才是真来不及啊。”章致拙简直操碎了心。   “拙哥儿,你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不必为我奔走费事。若是到时官家真要问罪于我,也是我的命数,你也别搅和进来,误了前程。”顾彦汝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   大概他是个悲观主义者,看似逍遥自在,可内里却被深深禁锢着。他爱四时美景,附庸风雅,不过是对人世的逃避罢了。   外人瞧他风朗月请,卓绝不群,实际上他只是个怯懦的胆小之人。师傅被家人陷害死去时是这样,他若是真的恨,大可以与顾家决裂,把自己的名儿从族谱划去。   但他没有,只是躲在外头,以自己的清高回避姿态想来唤醒家人的愧疚之心。   有用吗?并没有。   外人只道他桀骜不驯,看看笑话,做吃酒时的嚼头。至于顾家,仍然心安理得,一心沉迷富贵繁华,被珠光宝气蒙住了眼,哪里还管他一个小小的庶民。   算了,别挣扎了。   只待官家的圣旨一下,便是红莲地狱,大家也要一块下,这爬满虱子的锦绣绸缎总算要付之一炬了。   顾彦汝心里突然有种病态的快感,一了百了的,永不回头的,充满毁灭欲的一桩宏大叙事,可堪他的身死!   章致拙先前还急切的眼里浮上痛苦,好友视死如归,反倒是他这个外人心急如焚,皇帝不急太监急。   “你何必说这样的话,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你被斩首,被流放。你却还说莫要多管闲事,真是伤了我的心。”章致拙气急,他搁这忙里忙慌的,人家还嫌弃你妨碍了他,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更要紧的是还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如此自轻自贱,甘愿沉溺,为了惩罚他人而伤害了自己,太不值得了!   章致拙猛地站起,两眼瞪着他,好似在控诉。想转身便走,转念想想还是不解气,一撩袖子,把桌上摆放着的一套青瓷茶具都甩落在地。   劈里啪啦响起一片。顾彦汝从没想到他会发这么大的脾气,一下子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碎瓷片。   章致拙这才感觉气顺了些,又看了一眼他的样子,说道:“那我便如你的愿,你自求多福吧。”说着扭头便走。   留下顾彦汝一人还呆呆地坐着。好半晌,他才有了动作,闭了闭眼,又弯下腰迟缓地捡起一片青瓷碎片,像是被人打翻的玲珑月亮。   紧紧捏着,尖锐的痛楚从掌心一路传到心口,红色的血从指缝渗出,滴滴落下。顾彦汝自嘲地笑了一声,他果然是个矫情的人,本就不想让他掺和进来,如今得偿所愿,怎么还难过,真是自作自受。   另一边的章致拙很是生气,回到了家还是气鼓鼓的。   他猛灌了一杯凉茶,坐在桌边一个人生着闷气。   姜幼筠在里屋听到响声,一出来便见他这副样子,奇道:“这是谁惹着你了,让你发这么大的火气。”   章致拙冷哼一声,又喝了一杯凉茶,说道:“还不是顾大公子。”   “他气着你了?”姜幼筠绕到他身后,拿起团扇给他扇了扇风,降降火气。   “哼,等着瞧吧。我日后便是从龙津桥上跳下去,也再不管他的事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真香!   感谢大家支持! 第52章 顾家覆   章致拙自此之后一直留意着朝里的动向, 禁中的风声极紧,打听不到多少消息,还是姜康璞有门路, 跟章致拙说,确实官家身子不好了,整日喝着药。   翰林院还是以往的样子, 不紧不慢做着文书的活儿,更清贵些的一心埋在史书里头,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官家仍然没有立太子的打算, 朝里大臣为此上的奏折都快堆成小山了。   章致拙一面做着活儿,一面也结交有人脉的同僚, 以往不去的酒宴诗会也都接下了请帖, 混个眼熟。   打听了一阵子, 章致拙不禁感叹,如今官家对三皇子可太不满意了, 一点面子都不给。只剩这一个皇子了,还推三阻四不肯立他为太子。   想当初大皇子还在时, 官家可一直称赞他实干有为,颇得先祖遗风。这么一比较,大概能猜到三皇子是如何一个平庸浅薄的人。   好在虽然一直在说官家身子不好, 可到底相安无事,没传出驾崩的消息来。   如此这般心里揣了事儿过了好几个月,章致拙硬生生瘦了好些, 原本合身的衣裳都宽了许多。   一转眼的功夫,章致拙在翰林院便快呆满三年,是时候打算谋求下一步的发展了。   原先章致拙已想好要外放,不拘哪儿, 当个几年地方官,回中央也更有优势一些。可如今顾彦汝的事儿出了,反倒让他有些束手束脚,就怕他去了地方后,天南地北的,派不上用场。   章致拙同姜康璞商议了好久,若是不出什么意外,出了翰林院后调到些冷门的部门还是不成问题的。章致拙也不怕到时候清苦,他做官也不是为了图谋钱财。至于仕途,慢慢熬总能上去的。   一切都规划好了,章致拙便开始有意接触六部,姜康璞也帮衬着打听打听。   可惜天不遂人愿,就当章致拙还剩一月便要调出翰林院时,官家星驾了。   朝野震动,五城兵马指挥司和京卫指挥司使当晚便封锁了京城,内阁六位大学士火急火燎入了禁中。   章致拙早上起来便觉着气氛不对劲,姜府小厮好早已在门口候着,给他传姜康璞的口信:今日有变,暂且请假在家,莫要去翰林院,他已同其他六部尚书一同在禁中了,若无大事,明日便可了结,不必太过慌张。   章致拙皱了皱眉,心下有些担忧,就在昨日还风平浪静,既未传出立太子的旨意,也未有官家病危的消息。   在家安安分分苦等了一日,姜康璞才来了章家。   章致拙给他师傅倒了杯茶水,又打了扇子扇风。   姜康璞随意地拿袖子抹了抹额头的汗,事情紧急,他还未回家换下朝服。   “官家驾崩,三皇子即位了。”姜康璞简洁明确地说了消息,轻啜了一口茶水。   章致拙叹了口气,说道:“该来的总会来。师傅,不知目前情势如何?”   “官家一直在驾崩前都未立太子,直到最后一刻,六位内阁大学士都进了禁中,官家才松口,立三皇子为太子。如今京城形式还算平稳,毕竟也没别的皇子想来争夺那位子。”姜康璞说道。   章致拙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沉吟片刻道:“如此说来,也算平稳过了一个坎儿。”   姜康璞叹了口气,他在朝里几十年的时光,一直在官家手下卖命,不说君臣相得,那也是君礼臣忠,颇为融洽。   如今一朝改天换地,新皇上位,势必得换上一茬亲信,他这当了许久的礼部尚书,看来也该动一动了。   章致拙第二日回翰林院,仍然感觉到了不一般的氛围。同僚们都谨慎沉默了许多,闷着头做事,不多说闲话。   如此过了几日,新皇祭告先殿,颁仪诏于天下,报讣音于宗室亲王,命丧礼仪注,继续严守封锁京城。   又矫情地三劝三辞后,新皇终于办了登基大典。   章致拙也一并去了,又是跪又是拜,还要跟着礼乐跳舞,这一整天下来,他的朝服都被汗浸湿了。   向晚时分,章致拙骑着毛驴回了家。姜幼筠已吩咐厨娘备下了蜜梨枇杷水,特意在冰里湃过,清清凉凉。   章致拙一口气喝完了一大碗,才觉得暑气消退,浑身都舒适了。   又接过小厮递上的半个西瓜,乐滋滋地拿了瓢羹,一口一口挖着吃。   姜幼筠坐在拿着团扇扇着风,说道:“少吃些,西瓜性寒,对肠胃不好。”   章致拙如同一只猹,捧着瓜吃了一会儿,便把清红的瓤肉给吃完了。   “无事,我才吃了半个,才碗大,都没啥滋味。”章致拙拿了帕子,随意擦了擦嘴边的汁水。   如今他也就这会儿能歇歇,翰林院的事儿要交接,又谋划了工部的都水清吏司郎中,还得再接触接触。   还有顾彦汝的事儿,一只靴子悬在空中未落下,总是叫人心里担着事儿。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便有御史状告顾家,列出的罪名洋洋洒洒,在朝上读了半刻钟。   狂悖罪四:不许同城巡抚放炮,子弟勒取荣郡王子侄之女为妾,以侍卫前引后随,执鞭坠蹬,要结□□,怀欺惑众;专擅罪二:擅用私票行盐,捕获私盐,擅自销案;忌刻罪二:凌虐现任职官,纵任私人夺缺,计陷原任巡抚;以及贪黩之罪十,侵蚀之罪九。   官家震怒,立刻便要下旨将顾家抄家斩首。内阁学士郑缙好说歹说才把官家劝下,只让刑部去拿人,下了狱后再行审判。   顾家墙倒众人推,以往站在同一战线上的大臣们互相使了个眼色,便都沉默不语。   等章致拙得到消息,顾家等人已被下了大牢了,顾彦汝也一样在其中。   外头的才子读书人听闻这一消息,瞬间哗然。一个个群情激愤,只喊着顾大公子不可能参与顾家事,还请官家详查。   章致拙则带了些必要物什,去了牢里看望他。为了让他少受些罪,章致拙还塞了一锭十辆银子给看守他的狱吏。   顾彦汝穿着一件薄薄囚衣,正坐在稻草堆上,捏了几根稻草在编小玩意儿。落难至此,似乎并未影响到他。去了冠,披着长发,闲散地坐着,仍然是世人喜爱推崇的清俊才子。   听见外头有声音,他抬头看,才发现是章致拙来了。   章致拙带了几床薄被,一瓶子常用药丸,一包金疮药,一食匣的果腹点心。   顾彦汝笑了笑,自二人上回闹了不愉快,已经一年多没见了。如今他落了难,还是他这个好友惦记着,丝毫不避嫌,第一个来探望他。   “如今这样,亏你还笑得出来。”章致拙哼了一声,将手里一堆东西递给他,又道:“我给你带了些必要物什,在牢里也别委屈了自己,照顾好自个儿,别生了病。”   “我在外头会替你转圜,别担心。”章致拙沉默了片刻,还是这样说道。   顾彦汝心里酸涩,他手腕、脚腕上还捆着铁链,深陷囹圄,可他的心是自由的,有好友不顾前程为他奔走,也不枉他来人世走这一遭。   不好说太久,狱吏在一旁咳了几声,催促时间快到了。章致拙又嘱咐了几句,便打算回去。   顾彦汝出声喊住了他,这还是他入了狱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章致拙不明所以,转头回望。顾彦汝递给他一只草编的蜻蜓,铁链叮铃咣啷地响,这是他拿稻草编的。   “不必强求,保重自己为重。若我此次无法转回,也请你放下,不要自责。”顾彦汝轻声说着,垂下眉眼,不敢看他。鸦羽般的睫毛不住地颤抖,像正欲展翅的蝶。   章致拙红了眼眶,默默接过那只简陋的蜻蜓,也不再多话,揣进袖子扭头便走。   之后几日,章致拙没功夫伤春悲秋,一直在为好友奔波求情。劳累了好几日,好不容易养出的肉,又瘦了回去,显得格外憔悴。   也许是民间声势浩大,顾彦汝的名声家喻户晓,又或许是朝中大臣也在求情,官家的态度有所动摇。   “陛下,如今朝中不稳,切莫在此时便血染全族,这对您可十分不利啊。还望陛下三思。”东阁大学士郑缙在坐下恭敬劝道。   如今的官家年岁不大,瞧着三十几岁的模样,下巴上蓄了几绺胡须,正闷闷地坐着。   “朕本也没想杀了顾家全族,哪儿传出的谣言。”官家颇为郁闷,本朝向来看重文人,若不是谋逆造反的罪名,都不可随意斩杀官员。   他原本想着,也就是抄家流放罢了。没想到他的旨意刚下呢,便遭到了阻力,这皇帝当的可真不是滋味。   “陛下圣明,顾家作恶多端,实该斩首示众。只陛下仁爱宽宏,饶了顾家诸人性命,也该感激涕零才是。”郑缙继续说着。   官家有些厌烦,闭了眼,皱着眉说道:“也罢,顾良裕斩首,抄家,其余人等流放西北,三代不准科举。”正说着,官家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说:“朕听闻顾家顾彦汝才气颇高,视名利如粪土,那便饶了他,也别让他流放了,继续让他做他的逍遥才子吧。”   郑缙听闻,心里思量:可平息民间声势,又是个小人物,也不碍事,可行。 第53章 相离别   阴闭潮湿的牢里, 寂静无声,有小虫悉悉索索爬过,偶尔响起铁链碰撞的叮叮当当声。   顾彦汝靠坐在墙边, 垫着章致拙送来的薄被,静静地捏着稻草编样式。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染上黑污,斑斑驳驳, 原本是一双拿笔作诗的手,落得如此下场,倒叫人唏嘘嗟叹。   顾彦汝的长发也乱如蓬草, 仅仅几日的牢狱之灾便已让他体面不在。贵重脆弱的瓷器落入泥淖,单从物理层面来讲, 不碎个粉身便是大幸事了;但从美学角度出发, 只能在八宝阁上供人仰望的珍奇, 一旦落入沉疴,便一文不值了。   顾彦汝灵巧地将稻草一根根编起, 又做好了一只蜻蜓,拿了根稻草, 将这几日的手工艺品串成一串,拎起一头,一只金黄的蜻蜓好似也在振动翅膀, 在这暗色的牢狱里添上一抹亮色。   正当顾彦汝看得出神之时,看守这片的狱吏走了过来,拿起配在腰间的钥匙便给他开了门。   “顾公子, 您可以出来了,官家昨日已下旨特.赦了。”狱吏又将他手上,脚上的铁链去除。   “我儿子可喜欢您的诗了,还特意买了诗集, 我是个大老粗甚也不懂,只当您是读书人,若有冒犯还请多见谅啊。”那狱吏边开着锁,边说着。   顾彦汝微微低了头,回道:“您客气了,我不过是个阶下囚罢了,当不得您夸赞。只能祝令郎早日金榜题名了。”   狱吏听他这样说也十分高兴,他们这些小人物平日里还和大家公子搭不上话,自打他当了狱吏,见多了所谓富贵人家的龌龊,这么一比,可不就显出了顾公子的为人,官家做得真对啊!   “咱们这地儿不吉利,您快出去吧,章大人已在门口等您了。”狱吏笑得露出深深的褶子。   顾彦汝闻言,加快了脚步,刚一见到外头耀眼的阳光,还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还没回过神来,便被一把抱住,是章致拙啊。   顾彦汝也笑了,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道:“我身上脏臭着呢,也不躲躲,还扑上来。”   章致拙自昨日半夜里得到消息后,便一直没睡着。一大早,街上的更夫还打着更漏,他便迫不及待出了门到刑部,胡子还没刮,邋邋遢遢。   “快回我家去,咱们再细说。”章致拙见到人了,总算放下心来,笑弯了眼,开开心心说道。   二人到了章家,仆役已备好了柚子叶可去去晦气。顾彦汝一番洗漱,又喝了柚子叶泡的水,里里外外都干净了,又是之前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章致拙坐在一旁的黄花梨梳背式玫瑰椅上,又给他斟了一盏茶水,说道:“官家昨日下旨,顾家抄家,罪臣顾良裕十日后斩首,其余三族内亲眷流放西北,只脱了你的罪名。”   顾彦汝听了沉默片刻,好半晌才说道:“官家既下了旨意,那便无法了。只是为何单单放了我?”   章致拙斟酌片刻,说道:“以我浅见,缘由有三。一是你二十年前便与顾家交恶,撇了关系,身上又无官职,这是前提;二是你名声极佳,不管在井水民间还是高远庙堂,都有你的拥趸,这是条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官家初上位,为求稳妥,得给万民表现仁爱宽宏。这么一来,宽恕一个在百姓眼里有声望但在朝堂无影响力的读书人,对官家来说,是个极佳的选择。”   说直白点就是放了顾彦汝无足轻重,但能刷刷普通民众及在野名士的好感度,太后母族也不在意他一个顾家边缘人物的死活,只要顾家主要话事人倒下,他们就开心了。综上,饶恕顾彦汝是个性价比极高的选择。   顾彦汝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感叹道:“没想到我的毫无权势竟然还能救我一命。”   “管他到底如何呢,你能出来就好了。你便在我家先住着,不必忧心,日后的打算可慢慢再想。”章致拙十分开心,边喝着茶边翘着二郎腿,整个人都散发着昂扬愉悦的气息。   顾彦汝也忍不住笑了笑,想到事儿,又抿了抿唇,说道:“到时候我去送送大哥他们。”   十日后,一边是顾良裕要在午门斩首示众,一边是顾家众人出发去西北的日子。   顾彦汝选择去送顾家人,装了一些银子、衣裳带去。   顾大哥知道小弟逃过一劫,欣慰冲他点点头。常年板着的脸也露出些微笑意,说道:“如今只剩你一人了,要看顾好自己。”   干巴巴一句话说完,顾大哥便没话可说了,与顾彦汝相对看着,有些尴尬。   顾彦汝知道他大哥是个正派却不善言辞的人,如今能对他有这一句关心之词已殊为不易了。   “大哥,你也保重,别熬坏了身子。”顾彦汝将备下的东西递给他,又嘱咐着。   时辰快到了,一旁跟随的衙役已吆喝起来了。顾大哥最后冲他挥了挥手便转身跟着上路了。   顾彦汝在后头一直看着,看到顾大哥黝黑脸庞上微红的眼角,也同样看到族人敌视仇恨又嫉妒的目光,不过他也不在意。   透过敞开的巍峨城门,能依稀瞧见外头波光粼粼的护城河。七月的阳光毒辣,晒得人都刺痛,顾彦汝倚靠着柳树,叶儿被烘得打了卷儿,蔫哒哒的。   系在一旁的驴子扬起头想吃根根散动的柳条,颇为心急。顾彦汝直到看不见顾家一行人了,才解开毛驴的绳子,晃晃悠悠地骑着回章家。   回章家的路有数条,不同的岔路有不同的选择。顾彦汝此时便要在岔路之间做出选择,他该何去何从?   顾彦汝看了看天色,澄澈透明,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慢慢进了市坊,烟火气陡然加重。路边铺肆的青帜飘荡,有卖包子姑娘系着青花围裙,一根木钗绾着头发,又用靛染的青布头巾包住,手脚利索地擀皮儿。   一旁的烧饼摊传来一阵阵焦香、芝麻香、面皮香,小贩扯着嗓子喊:“烧饼,刚出炉的烧饼,又香又脆的烧饼,三文钱一个。”   中气十足,尾音拖得长长的,直拐过京城三道街口,勾出在家中玩闹的孩童,从门缝里钻出一个个小脑袋,顶上扎了两个小辫儿,耸着鼻子嗅嗅香味。   顾彦汝看着这一切,轻轻地喟叹了一声。世间苍茫,轮回淡漠,唯有这人家的喜怒哀乐最为鲜活。   毛驴提起蹶子,哒哒作响,摇头晃脑,一会儿功夫便到了章家。   顾彦汝暗暗思忖,便去书房找章致拙说话。   他今日正好休沐在家,悠闲地展了画纸在画狸奴斗春图。   顾彦汝在一旁看了半晌,待章致拙放下手中的画笔,才开口说道:“这枝斜飞的樱花绝妙,狸奴也可爱。”   章致拙扬起眉毛,语调也微微上扬,说道:“那是,薛定谔还在时就是这副蠢样。”   过了许多年,章致拙仍然记得他曾经养过的那只橘猫,如今回忆起来满满都是快乐和喜爱,若是在猫星的薛定谔知道,也会开心地喵喵叫吧。   顾彦汝笑了笑,说道:“在你家住了许久,如今也该到告别的时候了。”   章致拙卷画纸的手微微一顿,开口问道:“你若想继续住,大可接着住,咋俩不必见外。”   “不是这么算的。如今顾家没了,我在京城呆了许久也厌了。回想这白活的近三十年,也只有先前同你一起去游学时感觉最快活。”顾彦汝叹了一口气,慢慢说着。   “如今我糊涂着,倒感觉人活着实在没意思极了,慌慌张张只图碎银几两;万贯家财却仍然欲壑难填。还不如山山水水给人以宁静,可悟得一丝道义。”顾彦汝继续说道。   章致拙默默听着,心里明白好友怕是已决定走了,问道:“那你盘缠可够?出去行走可不能没钱啊。”   顾彦汝弯了弯眼,说道:“这是自然,虽然被抄了家,我也藏了些银子以备不时之需,不必为我担忧。”   “既你已定下了,那我也不劝你了。先去哪儿?”   “先下江南吧,再转道西南,从蜀地到西北,最后再回京看看。”顾彦汝已心有成竹。   章致拙又沉默了,照他周游全国的架势来看,这辈子他们还能不能见面都说不准。如今这交通治安状况,还有疾病天灾,野外可就是野外,半点人烟都没。   章致拙私心不想让他这么冒险,可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就是界限感,不去干涉人家独立思考下做出的决定,是最基本的准则。   “好吧,那你可得记得给我写信,报个平安。”章致拙只能这样说。   顾彦汝当天便理好了行囊,第二日辞别了章家众人,买了一匹毛驴行走江湖去了。   送走了顾彦汝,章致拙又是好长时间的萎靡不悦。吏部的调离任命也还未出,天气还如此酷热,外头的蝉叫得人心燥燥。   章致拙不由想起了雍正帝的粘杆处,有名的情.报组织。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吏部传来了消息,调他去会稽当知州。   原先筹划好的留任京城,调任工部的计划泡汤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支持! 第54章 去会稽   章致拙皱了皱眉, 心想着:怕是出了纰漏,会稽在杭州边上,也算个富饶的地儿, 若说是有人故意使坏,也不能这么说。从翰林院外放,能当知州也是合情合理, 而且江南也是富饶之地。   得了消息,章致拙便去了姜府寻师傅商议。   “怕还是之前替顾彦汝求情那事碍了你的路,为师问了吏部的同僚, 这也不是坏事,外放回来于仕途有益。”姜康璞一点不慌, 老神在在地坐着。   “能外放自然是不错的, 而且会稽也是山灵水秀之地, 便是弟子想谋外放,如今这结果也是很不错了。”章致拙想着, 既来之则安之,工部那差事黄了也罢。   “你能如此想就好, 在官场,切莫在意这一时得失。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姜康璞说着, “人生长着呢,更何况你还年轻,只要你好好做事, 往上升的路宽阔,任你走。”   章致拙恭敬地点头称是,知道师傅是怕他走了歪路,又心有不甘, 眼高于顶,这才谆谆教诲于他。   话说完,章致拙便回了章府。既然吏部已下了任命,他便要开始准备往江南上任了。   一般为了照顾外省的官员,外放之前会给两个月的假期供其回老家探亲。不过章致拙本就是京城人氏,也省了这功夫,时间便宽裕许多,只管松松地来便罢。   章则淮夫妇也知道了儿子将要到越州会稽当知州,他们不懂朝廷里的事儿,也觉得是个好差事。   “拙哥儿,你当了一地的父母官,可要勤政为民,不可鱼肉百姓,要为老百姓谋福祉,做实事。”章则淮语重心长地告诫。   “这是自然,儿子定当做个好官。”章致拙毫不犹豫,就像牛群和冯巩相声里说的那样,“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我和你娘商量了,她身子不好,便不与你一同去南方了。我们在京城里守着,等你三年六年,也不碍事。”章则淮接着说道。   “爹娘,还是与我们一道走吧,路上都有大夫,顺着大运河一路走,也不费事,还能看看南边的景儿。”姜幼筠也在一旁劝道。   沈氏笑着摆了摆手,说道:“我年纪也大了,出去看看也没意思。更何况我本就吃不下东西,到了船上,晕着晕着,可得受好些苦头。”   章致拙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有些踌躇为难。   “唉,你们小两口只自己去便罢,咱们老人家的事情少管。没得烦人。”章则淮有些不耐烦,笑着翻了个白眼,挥手叫他们走。   没法子,章致拙二人只得回了渌水楼。   “咱们这一去至少得要三年,到时候还得看朝里安排,若是无法回京,还得在那儿再留一任。”姜幼筠翘着手指点数着,“这么一来,爹娘和咱们可要分隔两地许久了。”   章致拙点了点头,也有些头疼,爹娘年纪大了,不愿意远离京城,也能理解,可就怕他不在身边出了什么意外,可要懊悔了。   “咱们也不能把爹娘绑上船吧,也罢,我过几日去一趟李珏家,让我姐照顾照顾二老。”章致拙叹了口气,说道。   接下来几日,姜幼筠忙晕了头。庄子、铺面的收益,要一家家盘点,接下来几年他们都不在京城,有些不长久的铺子便卖了,换成银票,到时候带去会稽。   “少夫人,四家庄子,八处铺面的账本都已在这儿了。”阿绝将厚厚一沓本子送上。   姜幼筠有些头疼,临行前的对账真是叫人脑袋发晕。   “阿绝,这些账本你先看看,有问题就拿笔圈着。”姜幼筠此刻深切地体会到了有一个厉害的丫鬟到底有多么爽快。   阿绝有些为难,低着头说道:“少夫人,奴学艺不精,怕出了纰漏。”   “不碍事,到时我再看一遍。放手去做就是了。”姜幼筠挥了挥手,说道。   阿绝点头应下了。   姜幼筠若有所思地看着阿绝退出房门的背影。她的底细如何,姜幼筠一清二楚,说到底还是走了后门,才解决了她的户籍问题。   忠心方面自然不用担心,阿绝又有能力,盘发绾髻、挑衣搭配、写字算数、人情往来样样精通。   阿绝还很有魄力,能下定决心逃离家庭,自卖自身,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如此想来,阿绝只当个小小丫鬟真是暴殄天物、大材小用了。   姜幼筠端起一盏茶,慢慢喝着,心里思量:日后得好好培养,有了本事,日后当个铺子掌柜也比当丫鬟好些。   家里的事儿有姜幼筠安排,章致拙不担心。这几日他都在外头忙活,拜访同僚长官,辞别好友,联络感情,免得到时候他外放回来,人家都不记得他了。   太阳把街道照得晃眼,路上都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乞丐躺在阴凉处休息。连一向贪玩的小孩子都怕那毒辣的日头,窝在家中不敢出来玩耍。   章致拙骑在毛驴上,擦了擦汗,又把插在腰间的折扇拿出来好好扇了几回。   真是难啊,在官场里混好不容易,单是他如此简单的交友圈就有些分身乏术了,佩服那些朋友满朝堂的人,简直是神人。   章致拙正往最后一站,李珏家走去。   珏哥儿前年中了秀才,虽名次不高,可也算有个正经功名在身上。这些年来,李家日子过得颇为清苦,如今李珏在读书之余,还收了几个学生启蒙,赚些养家银子。   章致拙到了之后,李珏正在书房教导几个弟子,说一句,孩子们跟一句,学学字句和句读。   瞧见章致拙来了,李珏便放了手里的书,邀他往大堂去坐。   “拙哥儿,可好久未见了。今日前来可有事儿要说?”李珏在书房教了半日也渴了,端起茶杯就喝了几口。   “刚得了吏部的消息,我被调往越州会稽当知州了。特赶来告知一声,过半月,我便出发了。只家中二老眷恋故居,不愿同我一道去南方,到时还麻烦你多多照看了。”章致拙坐下说道。   “这有啥,你只管放心去,我与娘子会照看好岳父岳母的。”李珏满口应下,都是亲家,搭把手的事儿罢了。   章致拙笑了笑,心里略松了一口气,又问道:“怎不见我姐?可在忙活啥?”   “她应当在灶王间吧,最近天热,朔哥儿没甚胃口,娘子便给他做些凉皮点心。”李珏说道。   二人正说着,章氏端着两碗汤到了正堂:“看书房没人,净躲在这儿偷闲呢。”   章氏笑着说,把手里的清心百合汤端给二人。   这汤是拿二两鲜百合,一小撮莲子心,些许白糖,加水煮开而成,盖了小竹筐晾凉,再吊在井里镇过,等要吃了,再拿出来,洒些存着的干桂花。   章致拙端了一碗,拿瓢羹搅着,金黄的桂花与雪白的百合交融,再喝一口,清清甜甜,又不很冰,吃着正是爽快,果然不愧是清心百合汤。读书读得燥了,喝上这么一口,着实眼清目明,快活非常。   “姐姐如今好手艺,随手捣鼓的小吃食都如此美味。”章致拙夸着,咕噜噜将一碗汤喝完了。   章氏笑眯眯的,在一旁坐定,说道:“在家时你便馋嘴,如今怎还这么惦记吃的。”   “那是姐姐做得好,不然我可不吃。”章致拙笑着说道。   章氏还笑着,可心里却不是滋味儿,想当年姐弟二人亲密无间,从不说这些虚头八脑的话,只会互相怼,也不会伤到情分。   自她出嫁已八.九年过去了,来往也少了,情分淡了也是寻常。   章氏心里这么想着,脸上还是笑着的,说道:“你何时想吃便尽管来,别客气。”   “真不巧,方才还同珏哥儿说着呢,我要外放去会稽了,接下来几年怕是要见不着面了。”章致拙说道。   章氏惊讶,说道:“这也是好事,外放可体察民生疾苦,能为百姓做事很好啊。”   “爹娘不愿随我去南方,到时还得姐姐你多关照了。”   “应当的,你爹娘可不就是我爹娘,把心放进肚子里吧。”章氏说道。   几人又说了会家常话,章致拙便告辞了。   匆匆忙忙收拾了半个多月的时间,章致拙同姜幼筠二人方才准备妥当。   阿绝领着一众仆役将箱箧搬到马车上,这回可不同于前几年去牛膝村,整整装了八大箱子,雇了四辆马车到码头。   二人还带了八个丫鬟,八个小厮仆役,四个婆子。因着人多,干脆包了一艘船,直下江南。   一大早,章致拙夫妇便要出发去码头了。章则淮二人站在章府大门口送别,沈氏还放不下心来,一再嘱托,说着说着,不舍之情又涌上心头,忍不住拿帕子拭了拭泪。   一番依依惜别过后,二人便往码头行去。   大清早的,码头上已是人声鼎沸。一行人上了自家的船,安置下来,已是晌午时分。   姜幼筠新奇地站在甲板上往外头看去,这可是她头一回出门坐船,瞧什么都兴致勃勃。   章致拙在屋里头看书,瞧见她的样子,心想一会儿有她好受的,这船可不好坐。   果不其然,刚驶出码头没多久,姜幼筠晕船得一塌糊涂。   作者有话要说:  换地图了! 第55章 知州至   姜幼筠仰着面歪在软榻上, 好难受,坐也不行,躺也不行, 脑袋晕乎乎,肠胃翻腾不止,吐出来还感觉好受一些。   章致拙在一旁也帮不上什么忙, 只能端了一杯温水给她润润嗓子。   姜幼筠实在想不到坐船如此难受,喝了水也不舒服,晃晃悠悠, 没个尽头。   “唉,只能忍着点了, 阿绝去给你拿薄荷油来了, 习惯了就好了。”章致拙在一边说着。   姜幼筠皱着眉, 眼睛紧紧闭着,檀唇发白, 根本不想说话。   这么过了好几日,姜幼筠才适应了船上的日子。阿绝伺候她穿衣时都发现腰身宽了许多, 等下了船得再做一批新衣裳了。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章致拙夫妇聚在甲板上喝茶看看景色。   船上的物资不丰,厨娘也无法放开手脚做吃食,只能做些松仁粽子糖, 芝麻糖薄脆,薄荷凉糕,配些香兰凉茶解解腻。   姜幼筠捻着一片薄脆,轻轻咬下一口, 酥脆香甜,还有浓浓的芝麻香气,十分可口。   “我听说有名士泡茶,有一法子便是取江心之水泡茶,最后煮出的茶色碧光润,条形紧细显毫,汤色黄亮,香味久久不散。”姜幼筠抿了口凉茶,冲淡了嘴里的甜,留下微苦的芬芳。   “这我可不懂,你该去问顾彦汝的,他最精通这些。”章致拙劈里啪啦嚼着糖果,说道:“可惜,吏部的任命来得迟了些,要不然咱们还可以一道走。”   “是啊,顾公子才貌双全,若是能与他同行也能多些乐趣。”姜幼筠托着腮,露出神往的表情。   章致拙又酸了,捏了一块点心便塞进她嘴里,说道:“得了吧,人家可还要边游玩边写诗,没几个人受得了。”   姜幼筠也赞同地点了点头,道:“写诗真是不容易,我还是比较喜欢看看话本。话说,最近和光君的新书已好久没出了,原先是在顾公子的书肆里头卖的,这事情一出,还真不知道还有没有后续。”   章致拙挠了挠头,小声说道:“和光君其实就是我来着。”   嗯?   姜幼筠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道:“那些话本是你写的?可别胡咧咧。”   章致拙本被她看得有些窘迫,听到她不相信书是他所写,顿时不高兴了,说道:“就是我写的啊,原文稿我还带着呢。”   姜幼筠眯起眼睛,弯成狡黠的弧度,说道:“若真是你写的,那这么些年,你都瞒我在鼓里,可废了不少心思吧。”   “我只是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也不是有意瞒你的。”章致拙的气焰顿时消了,怂头嗒脑的,“我目前的系列都已写好了,只是顾彦汝的书肆被一起抄了,这不是还没找到下家嘛。”   “别的话先放放,把你写出来的给我先瞅瞅。”姜幼筠两眼放光,放下手里的茶盏。   章致拙无不可地点了点头,说道:“这书大概也没法出版了,你愿意看就看呗。”   “怎没法出,到时我找个稳妥人,出点银子,赁间铺子,开一家书肆,就可以了,这有甚难的。”姜幼筠挥了挥手,说道。   “也行,只别挂在我名下就可以了,朝廷不许官员经商的。”章致拙想了想,也点点头。说起来,翰林也当了许久,同僚私底下都有许多庄子铺面,好像就自己没点产业,还是媳妇的私房钱多。   过了半月余的时间,章致拙二人方才下了船到了会稽。   章家仆役已先看好了一处房产,不大的三进宅院,没别的优点,只离县衙格外近,拐个弯儿便到了。   姜幼筠四处打量了一番,颇有江南韵致的粉墙黛瓦马头墙,原主人打理得很细致,院子里栽的芍药还生机勃勃,十分不错。只花了六百两便能买下这处宅院,还是很划算的。   经过一阵忙碌,章致拙二人便在此处安顿下来。   当晚,在此地新招的厨娘便烧了一餐会稽特有的哺食。一碟炸得金黄的臭豆腐,淋上辣酱和腐乳酱,少许的酒鬼黄豆;一碗梅干菜炖肉,猪肉切成一指头厚薄,加上本地特色的梅干菜,炖得酥烂软糯,舌尖一抿就化了;一只切好的香糟鸡;厨娘家里自腌的一小碟苋菜梗;还有一壶温好的绍兴黄酒。   苋菜梗一端上桌,姜幼筠便皱着眉拿帕子捂住口鼻,嫌弃说道:“哇,这菜也太臭了些。”   章致拙上辈子是南方人,去餐馆也吃过几次,倒还能接受,吃多了甚至还有点上头,停不下嘴。   “你别看这苋菜梗和臭豆腐气味不雅,吃起来可好吃了。”章致拙夹起一块酥脆的臭豆腐,蘸了蘸酱汁,一口咬下,饱满的汁水便溢出来,还有奇特的香味,正是叫人爱不释口。   姜幼筠有些迟疑地夹起一小段苋菜梗,这菜的样子倒颇为雅观。白瓷盘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段段一指长的苋菜梗,浓绿色,雪白色,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很是漂亮。   轻轻咬下一口,姜幼筠先感受到的是咸,之后便是一股怪味,冲着头皮便炸开。姜幼筠忍不住,拿起帕子便吐了出来,实在接受不了这股味道。   一旁的章致拙倒吃得很香,抿下苋菜梗里的肉,配上一大口白米饭,简直是下凡神器,吃得不亦乐乎。   “我还是更喜欢吃这梅干菜炖肉,有回甘,吃着特别香。”姜幼筠一一尝了菜式,说道。   此时章致拙已吃完了一碗饭,好久没吃到如此香甜的水稻米饭了,猛地一吃还真是很想念。还有这江南风味的菜式,也让他胃口大开,吃的空隙再喝上一小盅黄酒,真是潇洒啊。   这顿饭,姜幼筠倒只吃了一些,略微果腹罢了,章致拙却实打实吃了三海碗的米饭,连肉汤都被他刮了干净泡饭吃。咸香的肉汁浸满每一粒米饭,既有肉的丰腴,又有米饭的醇香,完美搭配,直吃得人嘴角流油,解开腰带。   吃完,章致拙便不行了。实在太饱,他扶着腰,打算先去后院逛逛,消消食。   南方的风似乎比北方湿润许多,吹在人脸上有种缠绵的风情。后院里一片昏暗,只有角落里放着两盏风灯,怕是因为刚搬进来的缘故,仆役还来不及收拾后院。   地上的光暗了,天上的月亮就亮了,弯弯一枚近乎白色的月亮,薄如蝉翼,好似一块脆弱的、发着冷气的寒冰。   章致拙慢慢走着,思绪也漫无目的地四处飘,一头勾着现代的时光,一头在这里系上结儿。   说起会稽,他便想起历史上最著名的那篇字《兰亭集序》,“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   还有家喻户晓的大文学家鲁迅,故居也在此处。迅哥儿为主角的《朝花夕拾》曾经给章致拙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月夜下的一片西瓜地,刺猹的少年,雪地上的捕鸟陷阱,课桌上刻下的一个“早”字......   章致拙绕着后院囫囵走了几圈,发现有处角落里还有原主人留下的一个小秋千。做工简单,毫无雕花,不像木匠的手艺活,倒像是主人家自己随性做的。   天色太暗,章致拙看不清具体样式,拿手摸了一把,木头已有些潮湿朽烂,也不大稳固,感觉稍用力拍一把就会散架。   章致拙想着,这秋千倒有趣,到时可给姜幼筠也做一个玩玩。   走了许久,肚子感觉不大涨了,章致拙便回了房,在后院散了会儿步,便染上了露水,衣裳感觉湿乎乎的,好不舒服。   过了在会稽的头一晚,章致拙第二日便去了县衙,准备先认认人,了解下基本状况。   知州为从五品官职,主管一地的民事政务,不含军事权力。主要职责有收缴赋税,管理治安,教化百姓等。   因家里衙门离得近,章致拙便安步当车,朝食后散着步走走便到了。   属官已得了消息,知道新任的知州今日会来,便都整了衣冠,在官府前等待,远远瞧见章致拙悠闲地踱步前来,赶忙咳嗽了一声,提醒诸位注意。   章致拙笑着同几位大人见过礼,拱了手,便一起往衙门里头走去。   知州属官一般有同知,负责刑法治安等事务;判官主管财政赋税,还有吏目一人,主管若干衙役。会稽师爷颇为有名,许多读书人都是把书吏当成一项生意来做,因此官员也都会聘请些能人来辅助工作。   章致拙笑着说道:“本官年少,日后还望各位大人多多关照,咱们先把事儿理顺,等晌午到了,请诸位在咸丰酒楼吃个便饭,还望大家赏脸。”   其余人等都口称不敢不敢,应该应该。又把已提前备好的会稽文书,人口册子,财政赋税账本,近三年案卷等等奉上。   章致拙笑眯眯地接过,心里感叹,古代的官员职责分配还不甚合理,牵扯羁绊颇多,又往往受不到制约,在制度层面便很不合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如今重要的是找个好用的幕僚,和他一起处理政务,不然这么多的卷轴,他可受不住啊。 第56章 定政策   这几日, 章致拙都在衙门了解情况,熟悉事务,忙得昏头转向。不过下了狠功夫去啃书卷文稿还是很有成效的, 不过几日,章致拙便基本搞清楚了衙门运转情况,以往赋税水平, 人口状况,农商业发展水平等等。   章致拙长舒了一口气,略有些疲乏地靠在椅背上, 喝了口西湖龙井解解乏。   一朝上任,章致拙的行.政热情颇高, 唤了家里的小厮带来被褥, 直接在衙门里找了个空房间住下了, 这几日压根没回过家,一直在官府里工作。看得累了, 便先眯一会儿打个盹儿,等醒了, 又是一个神采奕奕的精神小伙。   这可苦了在衙门里一同工作的其他官员,在这会稽地界,章致拙是除了军事外的最.高.领.导.人, 他不去休息,大家都不敢在领导眼皮子底下先走。   更何况,这新官上任三把火, 火还没烧起来,可不就得给他留个好印象。除了几位年纪颇大,平日里不管事儿的快致仕官员不怕,仍旧到了点儿便走之外, 其余人等,一概陪着领导加班到深夜。   章致拙是个年轻人,精力旺盛,这么连轴转了好几日,回家好好一觉补完,第二日便风风火火来了衙门,召集众人开会。   下属的几位官员青黑着眼眶,胡子拉碴,颇为心酸地对视几眼,无奈地跟上年轻上司。   章致拙坐在主位,两旁分坐着下属诸位官员,一顿寒暄过后便进入了正题。   经过几日的研究,章致拙基本把会稽的状况掌握了。首先是环境地理方面,会稽地处江浙府东侧,毗邻杭州与明州;地形方面,以丘陵地带为主,辅以通达的河道,耕地大多为梯田,少平地耕地;人口方面,总人口二十万人,大约四万户人家;农业方面,自太.祖从海外带回高产的番薯之后,主要农作物除了一年两熟的水稻,便是种的它;经济作物则是茶叶;商业方面,小作坊式的手工经济颇为发达,如制酒、丝绸、棉纺、造纸、瓷器、印刷等。   章致拙这几日大致了解了状况后,便想着制定第一任计划及目标:   首先在古代生产力不高的情况下,增加人口是提高地区经济的唯一方法,第一个目标出现了,增加辖区人口。   其次古代抵御自然灾害的能力较弱,而在各种自然灾害中,又以水、旱最为频繁,也最具危害。越州地处南方,降水量在年均800到1000毫升之间,水灾相较旱灾更为频发。   章致拙思考片刻,此处的大昭大概处于12世纪上半叶,正好是气候异常期,多变的气候会导致这一时期的自然灾害尤为频繁。另外还有人为因素,自前朝起,人口不断增长与耕地短缺之间的矛盾凸显,不少人盗湖为田,围湖造田,其中蓄水及灌溉能力最强的鉴湖便首当其冲。   章致拙为解决这些矛盾问题,思索出了一些应对措施。比如鼓励及奖励百姓发明更为先进的农业用具,并积极推广;重视河道淤积问题,梳理堵塞河流;建立完善的水利设施,使百姓的汲水难、灌溉难问题得到解决;继续推广更为先进的种植制度,对敢于发展不同种植方式的百姓加以一定的补贴及奖励......   章致拙将这几日深思熟虑后得出的大概政策方法向众人阐明,并解释了自己的执政理念以及初步治理目标,一步步慢慢来,目前还不是很完善的政策。   众人面面相觑,倒没想到这年纪轻轻的新来知州还算有些本事。他们这些下属大多是举人或者是同进士出身,仕途升迁困难,在一个地方呆上十几年也是有的。   正是如此,他们见过不少随性的领导,有只沉迷推理判案的,有仕途失意寄情山水的,有一概不管维持老样子就成的,有随心所欲朝令夕改的,像章致拙这般励精图治的领导还是挺少见的。   众人见知州都发话了,也都恭敬应下了,犯不着要和领导对着干,好好做完自己的事儿便罢了。   章致拙在会上也细心观察着众人的神色,年轻些的同知还有些朝气,一直在认真听着,皱着眉思索,时不时还拿笔记下;另一边的年长些的判官就不同了,看似在他讲时不住点头,实际上压根没往心里去。毕竟章致拙自己在开组会时就是这一副样子。   不过现在就给人定了调子也过于武断,观察过后再说也无妨。   章致拙打了个哈欠,提前下班回了家,这几日熬了几夜,身子到底有些不痛快。   刚踏进家门,章致拙便闻到了一阵浓郁的香味,也是,快到晚间了,灶王间也开始忙活了。   走进正堂,只见仆役一个个退下,正中间摆了好些流光华贵的布匹。   姜幼筠一匹一匹看过,拿手轻轻摩挲几下,阿绝低着头跟在身后。   “这匹云绡缎不错,在京城就卖得红火,回头给我裁条裙子。”姜幼筠一路看下去,涂了艳红的指甲轻描淡写一一点过,将布坊供上的好些布料分配好了用处。   颜色清雅柔和,布料轻盈的,做些夏日里的衫儿,散散暑气;那些颜色艳丽的便做得隆重些,再配上金银珠翠,也好看得紧。   “少夫人,不如再请些当地有名的绣娘,做些江南时新的绣花衣裳。”阿绝低着头说道。   姜幼筠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说道:“你做主便好,别绣得太繁复了,简单些吧,也显得清新些。”   姜幼筠此时身上穿的一条裙子便是前几日在成衣铺里买的,里头是浣花锦,绣娘精心绣了几只秀美仙鹤,外头又罩着如雾般的素纱,行走间云波涌动,阵阵光浮起,尤为美丽。   章致拙走了进来,对这些布料啥的不感兴趣,问道:“今晚吃啥,我闻着好香啊。”   “馋鬼,等会就能吃到,心急什么。”姜幼筠睇了他一眼,自顾自看着手里的绣花。   章致拙不敢反驳,只得静静拿了本书看,一边等着。   哺食时分到,小厮丫鬟端上了菜式。党参乌鸡汤,姜幼筠特意吩咐做了给章致拙补身子;白鱼火腿片,最新鲜的活鱼配上金华火腿,先拿油煎了,再小火慢炖,溢出浓郁的香味;青虾卷爨,取青虾腌渍后卷成型略煮,再以煮虾之汤烫笋片供食,青虾配竹笋,则山野之蔬爽,海味之鲜美同在;清炒野茼蒿,剥了最嫩的叶子芽,拿猪油炒了,格外香;凉拌马齿苋,松松脆脆,格外爽口。   还有必不可少的绍兴黄酒,下酒的茴香豆,炒得酥脆,一口一个,咬得嘎嘣香。   章致拙吃得肚子溜圆,满足非常,最后饮下一杯温酒,收了个尾,好熨帖。   “这几日在衙门可还顺畅?”姜幼筠也倒了一杯酒,自饮自酌。   “还行,一开始的事儿繁忙了些,如今理顺了,便好多了。”章致拙又夹了颗茴香豆仍进嘴里,说道。   “我瞧人家都会聘个师爷帮忙打理,不若你也去寻个来。”姜幼筠问道。   章致拙摇了摇头,还是回绝了:“原先我也想着要不找一个,后来我自己也搞定了,便不用了,咱只是个小小知州,还忙得过来。要找靠谱又忠心的师爷,也不容易,有这功夫我都把事儿都做完了。”   “你有打算便好。”姜幼筠拿起一旁阿绝递上的漱口茶,含入嘴中片刻,拿帕子掩着口吐出。   夜深了,二人一同在后院散过步,便洗漱洗漱上.床休息了。   章致拙阖着眼已睡熟了,姜幼筠握着他的手,盘算着之后在越州要开的铺子,得想些法子赚些体己银子,才能买最好看的布料,最贵重的首饰。   这样想着,姜幼筠也迷迷糊糊睡去了。 第57章 暗探访   越州来了新知州, 老百姓敏锐的政治嗅觉开始嗅到不一样的气息。   在路边摆了个摊子卖春饼的婆婆也竖着耳朵听食客们闲聊。   婆婆抓起一握面糊,炉子起了微火,圆圆平平的锅子泛起些许热气, 拿面糊轻轻揩过,留下一层薄如蝉翼的面皮。   “我亲家的四舅老爷可在衙门当差呢,亲耳听来的消息, 新来的知州大人是个勤政爱民的,吃住都在衙门,可了不得。”有食客捏着一卷春饼, 嘴里嚼着,边说话, 碎末都喷出来了。   章致拙和姜幼筠二人穿了粗布衣裳, 头上只插了一根素木簪子, 扮作一对贫贱的夫妻,前来探访民情。   将近一年过去, 衙门那儿的政策在稳步推进,人口普查以及河道调查清理工作同步展开, 同时大力推广先进生产工具,以及耕牛等租赁服务,目前已有些成效。   “婆婆, 来两卷春饼。”章致拙从兜里掏出钱袋,准备买点东西吃。   “要加什么馅料?最近老婆子新采了马兰头,拿猪油炒过, 加上可香了,小伙子可要来一些。”婆婆手脚麻利地揭下一层面皮,又磕了一枚鸡子,撒了些许细盐, 拿木铲沿着饼皮推开。   章致拙回忆起遥远的景象,还有富含春味的马兰头,简直是江南独特的风味。   “要的要的,婆婆,加香干和马兰头,两卷多少银钱?”章致拙点点头,说道。   “拢共二十文,承蒙惠顾。”婆婆笑弯了眼,卷完一筒春饼,拿硬纸包上,方便手握。   章致拙接过,又先递给姜幼筠,让她先吃。   姜幼筠正在一旁津津有味听人家说话,接过春饼咬了一口,醇香的面味,口感却酥脆,里头包着的馅料鲜香,有鸡子的馥郁蓬松,还有马兰头的脆爽清甜。   姜幼筠吃了直点头,又咬了一大口,递上手里的春饼示意章致拙也尝尝。   他略低下头,就着姜幼筠的手咬了一口,果然很香!   婆婆做好了第二卷 ,递给章致拙,看着小两口亲亲热热,浮起了然的促狭笑意。   章致拙叫婆婆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得老脸一红,反倒是姜幼筠大大方方,挽着他的手笑别了婆婆。   二人继续往前走,一路买了不少小吃糕点,询问了小摊贩最近日子过得如何,在路人那里零零碎碎也听到了不少的消息。   又雇了辆驴车,往乡下偏远处去。   驴车上无遮蔽,索性日头不是很烈,温温和和的,是恰好暖人的温度。   章致拙背着手枕在脑后,一路看过路边田地的耕种情况,水稻田里的小苗已抽出翠绿的芽,长到小半人高,瞧着欣欣向荣。   衙门里是推广了稻田养鱼的种养结合模式,不过大家伙都有顾虑,害怕鱼吃了水稻苗,到时颗粒无收交不上税可就糟了。   也因此,即便是衙门能免费提供鱼苗,也少有人敢尝试。   后来还是章致拙找了越州的名望之家,许诺若是有损失衙门一力承担,方才让他们率先做出了表率。   百姓们这才将信将疑,每家拿出一些水田养了鱼。   章致拙叹息,说到底还是政.府的公.信.力不够,百姓更信赖在此处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更信赖以宗族构成的权力体系。   不过这也正常,古代统治阶级派官员最低只到县一级行政单位,而之下的乡、村便都依赖由宗族推举出的例如里正等的管理人员。   还有另一原因,便是朝廷的政策往往朝令夕改,前一任知县或是知府定下的决策,往往会被后来者推翻或者不承认,造成人走政息的尴尬局面。   这就导致了百姓对官府本能的不信任,对新推出的政策进行观望来保全自身。毕竟,无权无势的百姓对风险的抵抗力是最低的,不得不提高警惕,更加慎重。   章致拙二人走访了几户人家,向他们讨了碗水吃,顺便问些越州最近的变化,是好是坏,有何不当之处。   几户人家下来,章致拙别的不说,水已经喝饱了。好歹收获还是有的,大多数人家都对新出的政策持乐观肯定的态度。   章致拙表示欣慰,能在实际层面给百姓谋些好处,还是令人心情舒畅。先把基础的民生提上去,再谈各种形而上的精神。   回到家中,章致拙还很兴奋,笑着胡乱哼着歌儿。姜幼筠换下简陋的粗布麻衣,重新穿上了华美富贵的衣裳,戴上一套蓝宝石头面。   阿绝呈上了本月铺子的账本,以供她查看翻阅。   姜幼筠略翻了翻,问道:“最近各铺面状况如何?”   “回少夫人的话,四间铺面大抵上都是稳中有升。酒楼专营北地吃食,也合不少客人的口味,生意不错,比之上月多了三百两的润利。胭脂铺近来无功无过,仍是同上月差不离。珠宝阁新到了一批京城的货,小姐夫人们颇爱。书肆里少爷的书卖得最佳,因是最新版本,别处没法买,连带着书肆里其他的书也卖了不少出去。”阿绝仍是低着头,事儿却一清二楚,有条不紊地回道。   姜幼筠点了点头,大致满意目前的经营状况,说道:“还不错,这些铺子的情状你盯着些。若是发现有偷奸耍滑,滥竽充数的,直接遣走,不必禀告我。”   章致拙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不禁感叹,若是在现代,他媳妇那就是霸道总裁,阿绝就是全能经理人啊。   姜幼筠听见响动,白了他一眼,说道:“不知是何人的俸禄还抵不上我一间铺子的收益,怎还如此洋洋得意。”   章致拙怂了,立刻起身,给她倒了一杯茶,恭敬递上。   姜幼筠“扑哧”一下笑出声,也不喝那盏茶,优雅起身,在章致拙脸上轻佻地亲了一口,又从袖中抽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拍到他的胸口,带着阿绝款款离开。   章致拙无语地扯了扯嘴角,转念一想又挺值,乐呵呵地收了银票,开开心心去了衙门加夜班。   ******   又过了几月,天气热了起来。屋外头恼人的蝉一刻不歇地叫喊,听的人嗓子冒烟,也生出一股精疲力竭之感。   后院架起的蔷薇开了密密匝匝的花,放肆地开,轰轰烈烈开满整座花架,探下一支柔弱的花茎,朝着人们展露她的风情,娇怯的,妩媚的。   章致拙在花架下搭了一处秋千,此时正好便宜了姜幼筠,晃晃悠悠地坐着,摇着,打着水绸扇儿,闻下花的香。   正是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墙角栽了几株肥大的芭蕉,洒下浓绿,倒映在碧纱窗上,深深浅浅,忽来忽去的一片绿,加块冰,便能把颜色饮尽。   阿绝端着一碟梅子走来,搁在一旁的石桌上。   姜幼筠捏起一枚,轻轻咬下,啧,梅子流酸溅齿牙。   她把咬了一口的梅子放下,小小的牙印磕在黄橙橙的果肉上,玲珑可爱。   此时,外头小厮送来了信件。统共两封,一封来自顾彦汝,另一封来自林毅轩。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含有些许林家的内容,可跳过哦。   今天实验室搬砖累了,字数少了一些,大家见谅。 第58章 两封信   章致拙从衙门回了家, 厨娘烧好了菜式,小厮丫鬟们一一端上。   姜幼筠喝着莲心茶,示意阿绝将两封信交给他。   章致拙脱了外裳, 换上舒适的家常衣服。净了手,又拿毛巾擦干,才伸手接过。   “何人的信?”章致拙定睛一瞧, “啊,是他们俩的。”   他先拆了顾彦汝的来信,信里描述了他一路游历的风景和心情, 最近已到了杭州。   “西湖美景依旧,可世事变迁。常记曾携手处, 千树压, 西湖寒碧。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 唯有少年心。”   章致拙细细看过,心下叹息。上回他们俩一起游西湖, 似乎就在眼前,可把逝去的时光略一数, 已是长长的十个年头了。   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小秀才,名不见经传。顾彦汝则还是尊贵清高的户部侍郎家的公子。二人趣味相投,一起出游, 少年意气,挥斥方遒。尤其是顾彦汝,留下许多脍炙人口的诗词, 至今还有人传唱。   如今往事不可追,这些记忆里还鲜活着的画面,终究会褪色成泛黄的纸张,锁进深深的箱箧里。   章致拙吩咐仆从拿了笔, 趁着劲儿便给顾彦汝回信,洋洋洒洒写完一篇,吹了吹墨,等待它干了,便装进信封里,到时候回寄给他。   章致拙又将顾彦汝的来信整齐叠好,放进专门的小匣子里,拿了把黄铜小锁锁上。   姜幼筠已自己先吃着了,今日炖了当归羊肉汤,珍珠鱼丸,蒸黄鳝,灌熟藕,青酱小松菌,清炒菘菜。   章致拙一边吃着,一边拆了林毅轩的来信看。   “咦?”   姜幼筠撩了眼皮,看了他一眼,夹了一颗鱼丸放进他碗里。   “没想到轩哥儿刚出了孝期,就娶了原先嫂夫人的庶妹为继妻,想不通。”章致拙皱着眉,放下手里的信。   姜幼筠闻言,也皱起眉,拿过信细细看了一遍。   “信上说是徐家老爷主动跟林毅轩提起的。”姜幼筠说道。   “唉,就是可怜了月姐儿。”章致拙也不知说什么好。   姜幼筠暗暗冷哼了一声,心想,这位姑娘倒有些手段,算起来她已有二十三岁了,若是一般的姑娘怕是早就迫不住家里的压力订了亲。她居然还能硬生生熬到现在,嫁给林毅轩。纵是二婚,人家也是正经的进士出身,小小一商户家的庶女能嫁给林毅轩也不简单。若是把人想往阴暗面想,徐氏难产去世那件事怕是也有说头。   章致拙吃着吃着,又叹了口气,他还惦记着他玩笑似的那位女弟子。在林蕴月刚出生时见过,之后就再也没见面,想来现下她已经四岁了。俗话说有了后娘就会有后爹,真是怕小孩日后的日子过得艰难。   “咱们人远在南边,也不好登门贺喜,只能送些礼聊表一下心意了。”姜幼筠说道。   “你作主便好,爹娘都在京城,轩哥儿大婚时他们会去的。咱们礼到了,也不算失礼。”章致拙说道。   “还是想不通轩哥儿为啥要着急忙慌的娶妻,还是原配的妹妹,这也太膈应人了。”章致拙还是忍不住,小声吐槽了几句。   姜幼筠挑了挑眉,倒是有些惊奇,说道:“这也是世家大族常有的事,姐姐因病去世,妹妹便继续嫁过去,以保持两家的姻亲关系。”   “若是这么讲倒有些道理。”章致拙想了片刻,还是能解释这种事。   “咱们是外人,事已成定局,多想也无意。林老爷先前名声不大好,背上了克亲的名声,若是这回新娶了徐家姑娘,没准还能冲一冲他的名声。正好他的孝期也结束了,日后还能谋个好差事。若是新娶的姑娘是个心善的,能好好的待月姐儿,那也算好事一桩了。”姜幼筠说道。   章致拙想了想,那倒也是,不能总是把人往坏处想,没准人家日子过得红火呢。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眨眼间已是章致拙来越州的第三个年头了。   春寒料峭,南方的春天格外湿冷,穿了厚厚的袄儿都抵不住这寒气。   姜幼筠穿着大红遍地葫芦样鸾凤穿花罗袍,青素绫披袄,沙绿绸裙,双手揣在绣着并蒂莲的袖揣里,吩咐丫鬟半夏把银丝碳烧旺些。   阿绝已历练出来了,再做小小的丫鬟实在大材小用,姜幼筠便让她主管外头的四间铺面,京城的往来生意也都由她经手。   身边没了大丫鬟,阿绝便替姜幼筠新调教了一名丫鬟半夏,顶替她原先的位子。   姜幼筠最近感觉身子颇为不适,心情也起伏不定,丁点小事便能激起她的火气,章致拙已被她冷嘲暗讽好几回了。   姜幼筠眉头皱着,想出门走走,结果刚一出门外头便开始下起丝丝小雨,细如牛毛,白茫茫一片。   刚平静下来的心又冒起火来,姜幼筠秀眉紧皱,眼风瞥见一旁开着的还是柔嫩花苞的栀子花,说道:“今日让后厨烧一道炸栀子。”   半夏点头应下。   没了出门的兴致,姜幼筠又回了屋子,脱下披风,随意捡起一本话本看着。   夜晚,章致拙从衙门回了家。   三年过去,他的治理政策已初有成效。越州不说焕然一新,也是日有进益。   稻田养鱼的种养结合模式已被大多数百姓接受,地里能赚钱的营生又多了一样。市面上供给的鱼多了,价格便贱了,都不用章致拙出手调控,立刻有聪明人收了鱼,或二次加工,或晒成鱼干,或干脆紧急运鲜鱼到别处去,一点不吃亏。   百姓手里的余钱多了,便乐意投资后代。章致拙建了几所学校,以供孩子上学。实行大班化规模教学管理,采取考试上升制度,考得好的顺利升入高一级,可攻科举;若是天赋差些的,或者毅力不够的,学了字,能辩句读,也能谋个管事、掌柜之类的好差事。   越州的黄酒和丝绸纺织也被章致拙打出了名声。写信请顾彦汝和他的好友为此写了整整一册的诗,诗集印出后,他又带着四处分发。官府里的官员,每人一册;簪缨之家前来拜访,给一本宣传;去往府城述职禀告,顺带发一发;又寄了一箱到京城,请在京城的好友宣传宣传。   更绝的是,章致拙毫不要脸,连在给官家的奏折里还写了这事,顺带寄了黄酒和丝绸制品回京。   官家碍于章致拙奏折里的热情推荐,只随口回了句好。他便在外头大肆宣扬,官家喝了都说好!   这么一番折腾,越州的这两样还真声名鹊起。有了需求,价格就会高,价格高了,便会有更多劳动力涌入。   越州的人家几户家家都酿了几缸黄酒;至于丝绸纺织,更是劳动密集型产业,原先力气较小、干农活不占优势的女子都纷纷去做纺线织布的活儿。人人都有事做,人人都有盼头,整个州便洋溢着一股努力活着、蓬勃向上的生机。   其中女子有了经济收入就会硬气,不再忍受,章致拙已受理了好几起夫妻、父女、母女之间的纠纷,不限于和离、遗产继承等。但是这其实算好事,妇女独立能创造更多的社会财富,更好地发挥她作为自然人的价值,只不过在古代的父权统治下很难实现就是了。   不过不怕,进一寸有进一寸的欣喜,慢慢来嘛。   章致拙心情颇好,胡乱哼着小曲回到家。   刚进了家门,蒙头扔来一柄团扇。章致拙手疾眼快,立马抬手接过。   “这是咋了,谁惹你气着了?”章致拙看着气呼呼坐在椅子上的姜幼筠,不明所以地问道。   姜幼筠闻言更气了,这不长眼的问啥问,听这语气好似她总是这样无理取闹、脾气坏。   屋里的几个丫鬟大气不敢喘一声,生怕主人家吵架波及她们。   章致拙没听到回答,也不在意,乐呵呵地从怀里掏出一枚镯子,说道:“今日我路过一家首饰铺子,瞧着不错,便进去转了转,那些首饰倒是好看,不过价格太贵。本来没想买,不过来都来了,我就给你挑了一枚镯子。”   姜幼筠生到一半的气一下子没了,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接过递来的镯子。   “伙计说这是岫岩碧玉,我瞧着它温润有方,碧琳湛光,通透无棉絮,便把它买下了,可喜欢?”章致拙笑着说道。   姜幼筠彻底没了气,起身抱住了章致拙,亲昵地吻了吻他的下巴。   屋里的丫鬟见气氛和缓了,也都松了一口气。半夏招呼了等在外头半晌的仆役,将哺食呈上。   今晚的菜式有炸栀子,炙蛤蜊,水晶鹅,嫩炒枸杞芽,玉髓虾子汤,胭脂粥。   栀子是姜幼筠吩咐的,剪下鲜嫩的未开栀子,洗净后炸,撒上椒盐和一点红辣粉,香酥诱人。蛤蜊也是新鲜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剥净放在铁板上炙,配上细碎青绿芫荽,好姜醋,着实美味。水晶鹅是外头买的,城南马婆子最善此菜。枸杞将将出了新芽,都不用剪子,直接上手掐下最嫩的一截儿,咔哧响,拿素油爆炒,绝妙。汤是拿鸡汤做底,加了小虾米熬的。胭脂粥便是白米里添了些珍贵紫米,一搅和,便染上胭脂色。   姜幼筠先吃了一口蛤蜊,还未嚼几口,便弯下腰呕出了。   章致拙被吓了一跳,赶紧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递上干净的帕子,唤了小厮赶紧去请了大夫过来。   姜幼筠吐完,难受地捂着胸口。章致拙扶她到一旁的软榻躺下,说道:“突然就吐了,是不是有孩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支持! 第59章 怀身孕   八仙桌上精心烹饪的菜式已冷透了, 此刻却没有人在意。   姜幼筠半躺在美人榻上,半夏抱了床薄毯过来给她先盖着,避避寒气。   章致拙也坐在一旁, 皱着眉头,心里颇为不安。两辈子第一回 要迎来一个小生命,有太多不确定和忐忑, 不自觉就麻了爪。   从象牙格的窗外望去,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有幽幽的风不断吹过。春天, 是新生的季节。   姜幼筠喝完了丫鬟递来的一杯热茶,懒懒地靠在半旧的枕上, 撩了眼皮看了看章致拙。   他等得有些不耐烦, 不知是他心里焦急便觉得度日如年, 好久了,怎还未到。若是真确诊有了身孕, 怕是要长期请个大夫住在家中,有个头疼脑热的, 也方便些。   “得了,也别急成这样。”姜幼筠递上自己的帕子,说道:“擦擦你脑门上的汗, 至于么。”   “哎呀,这可是大事啊。我头一回经历这个,能不焦急吗。”章致拙坐不下去了, 干脆起身在屋子里晃悠几圈。   “这是我生,又不在你身上。”姜幼筠看着好笑,拿起小几上放着的小京生,慢悠悠剥开吃着。   章致拙一脸的不同意, 说道:“咱们俩人的孩子,我也该痛一半。”   正说着,小厮请的大夫终于到了,请的是越州城里最有名的妇科大夫,妇人便是只怀了一月的身孕,老大夫也能把出来。   侍立在门边的丫鬟打起门帘,将大夫请进来。   老大夫带了个小药童拎药箧,二人向章致拙行了礼,见过了知州后才给姜幼筠把脉。   章致拙在一旁,凝神屏息,生怕呼吸声重了,打扰到他的判断。   大夫在桡骨侧轻轻重重按了半晌,捋了捋羊胡须,片刻后,浮起了慈祥的笑容,拱了拱手对章致拙说道:“脉象如滚珠,往来流利,圆润有力,乃是气血充盈之状。恭喜大人,令夫人已怀了月余的身孕了。”   章致拙还未回过神来,愣住了。姜幼筠笑着问道:“大夫,可要吃些药调理调理?”   “这是不必,夫人您身体康健,只饮食上要多加注意便可。”大夫也高兴,笑着回道。   章致拙这才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狂喜,又追问了一些细节,唤了小厮拿来笔墨纸砚,将大夫的嘱托一一记下,生怕漏了内容。   送走了大夫,章致拙又让后厨再烧了适合有孕之人的吃食,凑到姜幼筠身边,小心地摸了摸她的小腹。   “唉,这有了孩子还真不适应,我还想着日后怕是不能涂蔻丹了。”姜幼筠抬起自己修长白皙的手,今日的指甲上还拿颜料染了青绿两色。   “可用红蓝花、凤仙花染,都是花草,不碍事的。”章致拙不想她为了未出生的孩子一昧退让,小小爱好应该满足。   姜幼筠坐起身,嫌弃薄被盖着有些热,便掀了放在一旁,说道:“也不知肚子里的孩子是女孩儿还是男孩儿。”   章致拙在旁边坐着不吭声,听见她这样说,只道:“男孩儿也不错。”   姜幼筠笑出声来,说道:“你倒和别人家是反着来的,可是你的心里话?”   章致拙无法,只得说:“唉,这都是概率。我实在是无所谓的,只是更偏爱女孩一些。”   说白了,孩子的性别不还是看男性的染色体携带的是x还是y,这他也没办法控制。   姜幼筠不与他闲话,回到桌上略夹了几口小菜吃。   后厨已端上了新做的菜式,全是温和补身的,性寒性热的、多盐多油的一律撤下。   章致拙又兴奋起来,拿了纸笔就给爹娘、岳父岳母写信,“你现在月份还浅,等信到了,大概是夏日了,胎也稳妥了,没了顾忌。”   姜幼筠自吃顾自吃了,也没甚胃口,看来这几个月倒是要难熬了。   等到她的孕吐基本结束,已是五月里了。正好是樱桃和桑葚上市的季节。   姜幼筠穿着宽松舒适的衣裳,小腹已能瞧出有微微的凸起。脸上惯常用的胭脂水粉也都一并去了,只取了一些鹅蛋黄粉,在脸蛋上薄薄刷了一层。   以往头上的珠翠堆云也都不戴了,章致拙特意寻了一块好木头,亲自削了好几根木簪子,简单雕了一些花卉果子。姜幼筠挽起头发,只用一根木簪便把一头的秀发都固定住,章致拙看到直呼神奇,摩擦力在生活中的巧妙利用。   荆钗布裙仍然不掩国色天香。   姜幼筠坐在蔷薇架下,日头醺过缝隙,留下点点斑驳的亮块。蜜渍樱桃,红红的小粒樱桃上头淋上蔗浆,正合了现下她嗜甜的口味。   一旁丫鬟还放了一小木筐的桑葚和蓬。越州养蚕的人家多,相对应的,桑树种得也多,时令到了,农妇们挎了竹篮,将桑葚摘下,还能卖些银钱。黑黑红红的,手指一抿立刻染上一块红污。吃得多了,嘴唇上、牙齿上都是红色,颇有獠牙之感。   至于那蓬,当地人是叫刺钩钩、噶公的,红红的一小颗藏在草丛中,顺着有刺的藤蔓一直找,可满满地摘一大筐。鲁迅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曾记过它的样子,像攒在一起的小珊瑚珠。   姜幼筠不喜欢桑葚,吃得狼狈,里头还有一小截树茎要用嘴抿,有些麻烦。倒是那蓬,酸酸甜甜,色与味都较桑葚好得远。   正一边吃着,一边拿着话本在看,就见自家小厮喜气洋洋地跑了进来,恭敬地在她面前站定,低着头道:“少夫人,京城传来消息,李珏老爷和安少爷今岁下场,俱都中了举人。安少爷名次高些,中了十九名;李老爷中了五十七名。特先捎了口信给少爷夫人知道,正经报喜的信件应还在路上。”   姜幼筠笑着点点头,说道:“这是喜事,赏。”   小厮的腰弯得更低了,乐颠颠地退下,报喜事主人家大多会给赏赐,这回的差事来之不易啊。   侍立一旁的半夏也笑着说:“夫人这喜事来得可真及时,您刚诊出身孕,便有这大好事,可见夫人肚里的孩子是福星呢。”   姜幼筠听见自己的丫鬟说好话,却半点未见开心,将手里的果子放下,拿起帕子细细地擦,说道:“阿绝教了你许久,还没把你的榆木脑袋教透。明儿起,叫青黛来我身边伺候,你去找阿绝,让她再给你排个差事。”   一根根柔荑擦净,姜幼筠便把块块污红的帕子扔在桌上,起身离去了。   半夏早在姜幼筠说要把她调走时已跪在青石板地上,瑟瑟发抖,却不敢出声求饶。   后来阿绝知道了这回事,心里暗骂一声蠢材,教训她道:“做丫鬟的本分最重要,管住自个儿的嘴巴,夫人最忌讳的就是嘴上没把门的丫鬟。”   半夏眼里噙着泪,抽噎着说:“我不过是想让夫人高兴高兴罢了,没啥坏心思。”   阿绝冷笑一声,骂道:“拍马屁最需要技巧,你没这金刚钻就别揽这瓷器活。有喜事便说是夫人肚子里的孩子带来的,那若有不幸事也是未出生孩子的错吗?你自个儿先把话头宣扬出去了,总有一日人家会抓住这个说。事有万一,时刻要谨记人言可畏。人家能夸你上天,便能辱你至死。”   阿绝特意抽出空来,给姜幼筠院里的四名一等丫鬟,四名二等丫鬟,六名三等丫鬟,若干不入流丫鬟小厮好好调.教了一番。   这些丫鬟大半都是姜幼筠从姜府带来的,姑娘嫁了人之后脾气便好了许多,统管的阿绝又在外头忙活铺子的事儿,大家伙儿便松泛了些。此次这番姜幼筠只因一句话便毫不留情遣走身边的一等丫鬟,总算让众人的皮又紧了起来。   章致拙最近都在衙门,准备他的个人述职报告。第一任三年任期到了,需要一份政府工作报告。   这回的任期虽然到了,章致拙却不担心。一来,官员外放少有一任便回京的;二来,他在这里干得正起劲呢,好些政策下去只是初见成效,等成果满满起来,还得几年,这时候回京岂不是将手里未成熟的桃儿拱手让人;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姜幼筠怀了身孕,若是回京,路上颠簸也不利于身子。   考虑清楚了,章致拙便没打算使劲回京,给师傅姜康璞去了信,让他先不必打听朝里的位子。又给家里人寄了信,说明了缘由。   晚间,章致拙下了班回家。   哺食时,他瞧见姜幼筠身边惯常服侍的那个小丫鬟不在了,也不多问,媳妇这样做,定有她的道理。   二人亲亲热热吃了哺食,心情不错,又瞧外头天色还早,便吩咐小厮将书房里的暖玉围棋取出来,对弈厮杀一番。   姜幼筠持黑子先行,章致拙持白子,下了两盘,都是姜幼筠多他三个子获胜。   章致拙不敢出声,斗宗强者,恐怖如斯,下个围棋还要丧心病狂地控分,他读书考试时可都是全力以赴的。   太侮辱人了,章致拙气呼呼,誓要赢下一局,又摆开阵势,一顿操作猛如虎。   姜幼筠另一只手还拿着美人团扇,悠闲地扇着,似笑非笑地看着章致拙,说道:“技不如人便认输吧,别挣扎了,可没有狸奴来棋盘上捣乱呐。”说着,毫不留情地绞杀了章致拙的大龙。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了22分钟,给大家磕头了! 第60章 沈氏死   春日归方七日, 庭外已暄妍。   姜幼筠怀了身孕后口味多变,前阵子还吐得死去活来,吃不下东西, 过了那阵,胃口大开,吃啥都香。   正逢春日里新菜上市, 可吃个痛快!   姜幼筠原先还在檐下坐着躺椅,突然瞧见院子里头的树已都长出了嫩芽,招招摇摇, 天真烂漫地抽芽。突然便想吃素包子,绵厚发酵过的面皮包裹着素香的馅料, 一口咬下, 满嘴生香。   想吃便吃, 姜幼筠摇着团扇,带着丫鬟进了灶王间, 吩咐厨娘现做几枚尝尝。   肉包子就像冬日里的砂锅小暖汤,吃得人熨帖。尤其是冒着热气的肉包子, 醇厚的汤汁渗进面皮里,咬一口,烫得张嘴直哈气, 又生怕香气窜走,赶紧嚼几下囫囵咽下肚。   那素包子就是春阳照三月,明媚清新。姜幼筠看了看厨房里的青蔬, 说道:“做几个不同馅料的,外头有野菜都去买一些。”   几位厨娘应下了,负责白案的师傅开始和面、揉面、醒面,分小剂子, 擀面杖擀成小圆面皮。   姜幼筠便回了房,开始看阿绝送来的新一季的铺子账本。   直到晌午,后厨才把素包子送上来。整整五个竹屉笼,青菜嫩香菇陷,茴香新木耳陷,菘菜肥虾仁馅,香椿柔鸡子陷,茼蒿小春笋陷。   小小一个玲珑可爱,面是云样面,褶子清晰整齐,正正好十八个褶儿。   陷是万里晴空取青绿一点,咬一口,便觉玉兰花开满堂春,纤纤素手捏起一只,贝齿咬过韧劲的青蔬,不同的味道,不同的香味,一只只尝完整个春天。   姜幼筠一人吃完一屉笼,餍足地叹息了一声,沉入躺椅中,吩咐丫鬟小厮拿小食盒把余下的装起,送到衙门去,给章致拙也尝尝,加个餐。   姜幼筠吃饱了,便觉困意袭来,扯过一旁的薄毯盖在身上,静静睡过去。   檐下的风铎时不时被风吹响,敲出清脆的磬声。青黛放轻了手脚把它解下,免得扰了姜幼筠好眠。   就栽在屋檐外的重瓣晚樱正柔柔地开着,春风一醺,琉璃般的粉色花瓣便吹进檐下,缓缓落在姜幼筠身上,发鬓间。   日头偏偏西坠,余光炫出一片火样的云,远处又是蓝白色尚天明的色儿,两处浓烈交界处是最高明的画家都难以描摹的。   章致拙安步当车,信步从衙门下班回家,便瞧见姜幼筠安睡的模样。   柔熙暮色中,姜幼筠精致的面容被最大程度地勾勒,如笼着一层薄雾。真正的美人即使放空一切,安然纯睡,也能浮出恬静的柔光。就像脑中混沌一片的狸奴,你注视着它,心里也会泛起涟漪般的爱和怜。   章致拙低下头,将她脸颊边的碎发拨开,又在额头印下轻轻一吻。   又瞥了一眼天色,快完全暗了,清凉的晚风也越吹越急,倒感觉要下雨了。   章致拙弯腰,将在睡梦中的姜幼筠抱起,往屋里走去。   被响动惊醒,她微微睁开眼,动了动身子。章致拙轻声说道:“没事,你继续睡。”   几个丫鬟都低着头,不敢看主人家的亲昵场面。青黛拿来了绞好的热毛巾,章致拙接过给姜幼筠擦净了脸和手。   看看时间还早,便又拿了书在一旁坐着看,丫鬟点亮了几支蜡烛,又剪了灯花,更加亮堂了。屋外果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时不时有春雷响。   章致拙往床那儿看了一眼,见姜幼筠没被吵醒,便又看起书来。   满屋沉静中氛围里,更容易看见时间和自己的身影。   章致拙把经典子集放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今年新出的上好雨前龙井,喝入口的滋味果然不一般。   正当章致拙夜坐听风雨,悠闲品茗之时,屋外传来小厮急促的敲门声,口中喊着:“少爷,有急事!”   章致拙神色一凝,放下手里的茶盏,开了门。   哺一开门,外头的疾风伴着雨珠便刮了进来,似一道利刃,毫不留情便劈碎了屋里的静谧祥和。   来报信的小厮倒像是没来及拿伞,浑身湿透了,单薄的青衣贴着身子,雨滴从鬓角留下。从连廊尽头开始到屋前,地上绵延了一串的水渍,一片狼藉。   “出了何事,如此慌张。”章致拙皱着眉问道。   那小厮抹了一把脸,声音惊慌,语气急促地说道:“少爷,京城传来消息,夫人病急,请少爷和少夫人回京看看。”   章致拙闻言,心猛得一颤,又克制下慌张,问道:“何人传来的消息,请他去书房。”   小厮说道:“是章府大兴来报的信,人还在门房处,奴这就喊他来。”   章致拙点点头,又转身吩咐了屋里的丫鬟看顾好姜幼筠,便往书房走去。   来人果然是大兴,多日的奔波让他颇为憔悴消瘦。   “少爷,一月前夫人突发腹痛,吃不进东西。老爷请了京城里的大夫,都说无法治了,灌了几副汤药下去,也不见好。”大兴抹了抹额上的汗,说道。   章致拙坐在紫檀木夔龙纹扶手椅上,双手忍不住发抖,问道:“我娘现下可好?请了几个大夫?”   “回少爷的话,老爷已把京城有名的大夫几户请了个遍,都说已药石无医,回天乏术了。”大兴哽咽了一声,继续说道:“夫人自几年前便一直身子不好,如今更是一点东西也吃不下了,连汤药都是大夫硬按着穴道灌下去的。”   章致拙浑身松了力气,脊背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张了嘴还想问些事儿,可心里却明晰地知道,已不必多问了。   “奴出门来时,夫人精神还好着,等着少爷回呢。”大兴说道。   章致拙双手捂住了脸,此时他的心好像在油锅里煎着,上下浮沉,以求得一星半点救赎。   “好,随意收拾些行李,我明日便去回了知府,请个假回京看看。”章致拙下定了决心,事情未到最后一步,就不可轻言放弃。   屋里,姜幼筠早在章致拙出门时便醒了,睁开了眼,唤了青黛过来。   丫鬟轻手轻脚,拨开了床幔挂在一旁的金钩上,又端了杯温水给她。   姜幼筠半坐起,靠着松软的背枕,先小口喝了一些白水,缓了下神,问道:“刚刚我听少爷急急忙出门去,可有事发生?”   青黛轻微地点了点头,弯下身子给姜幼筠理了理衾被,说道:“是,门房里来了人说京城老宅出了些事,少爷唤了来人去书房说话了。”   姜幼筠点了点头,又蹙起眉头,京城老宅来人,如此大半夜的怕是紧急之事,也非喜事。   想了半晌,姜幼筠对侍立一旁的青黛说道:“明日你将阿绝叫回来,收整下铺子,咱们怕是马上要回京了,家里的事务你去准备妥当。”   青黛敛了神色,恭敬应下,又招过一边的小丫鬟侍奉,她快步离去,今晚事多,可得好好应付。   姜幼筠坐在床头,彻底没了睡意,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小腹,面上浮起担忧。   时间过去许久,床头点着的那盏烛火都结出了膨大乌黑的灯花,火苗微微小下去,将姜幼筠的脸照得晦暗不明。   章致拙终于回了屋,闷不做声地脱了外裳和鞋,换上亵衣,上了床。   “可有什么事?我瞧你不大好的样子。”姜幼筠也睡下,与他面对面。   章致拙闭了闭眼,叹息一声,说道:“娘怕是不大好了,咱们明日就要回京,希望能赶上。”   心里的猜测成了真,姜幼筠心中感叹,在被子底下握住了章致拙的手,冰凉一片。   “咱们快些回去,还来得及的。”姜幼筠安慰道。   来得及吗?章致拙将脸埋进枕头,嘴上说着还来得及,心里却立刻算出了时间。沈氏最后发病是一月多前,已经没法吃下东西,大兴一路坐最快的船,也要一个月,他们一路回京同样最快也要一个月。   一个月,不仅仅是轻描淡写的三个字,还是生死两隔离。   章致拙简直不知如何处理这种强烈的情感,父母去世理论上是子女无可避免的一道难题。都说父母是横梗在死亡与子女面前的一堵墙,在这堵墙倒下之前,子女是无法对死亡产生真正意义上的理解的。   只有父母去世了,这堵墙倒了,只能一个人直面死亡了,才深切地感到一股不知所措、无力、没来由的愤怒和难以排解的悲伤。   通常来讲,世上没有比父母去世更盛大、更隆重的痛苦了。   此刻,章致拙便深陷这痛苦之中。更是由于他是从现代而来,严格意义上来说还不是沈氏的亲生子,更是多了一分难言的羞愧与心虚之感。   如此,一层垒着一层,一层压着一层,直叫他喘不过气来。   姜幼筠抚着他的脸,看见了章致拙紧皱着的眉头,忍得通红的双眼,额上轻跳的青筋。   章致拙拿手掩着面,遮住留下的泪水,“我从来...没想到...没想到这么快。”   姜幼筠心疼地抱住他,感受到他痛苦的轻.颤,和泪水的咸.湿。   大概是怀着身孕的关系,姜幼筠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母性,如何能不去安慰痛哭的美人,心里也止不住地泛起怜惜和爱意。   第二日一大早,章致拙夫妇二人正准备上马车到渡口去,又碰见了京里来人。   作者有话要说:  迟了一会,忏悔! 第61章 章则淮   章致拙夫妇二人正在府门口准备上马车, 碰巧遇上京城里来人。   原来是章则淮又遣人捎来口信,前脚大兴刚走,没两天沈氏便去了。   章致拙扶着马车, 听了这消息,先于悲伤而来的反而是另一只靴子落地的果真之感。之后才是一阵恍然,他的手紧紧握住车棱, 略微失神。   姜幼筠上前一步,安排了这些杂事,坐上马车后, 握着章致拙的手道:“还要记得给朝廷上折子报丁忧。”   章致拙靠坐在车马板壁上,疲惫地闭着眼, 点了点头。   马不停蹄, 千里行舟, 过了一月余,二人才堪堪到了京城。   天气炎热, 沈氏的棺椁停灵了七日便下了葬,在牛膝村找道士寻了个风水宝地, 等章则淮百年后,也一并合葬于此。   章府挂了长长的白幡,匾额上也系着白色的绸花。章致拙在门前下了车, 猛地便有一股恍然如梦之感。   急匆匆入了府,家里一片肃穆,小径上还有些许黄铜纸未扫净。家中仆役皆穿着黑衣粗布, 头上系着长条的白粗布,低着头,也不说笑,面上都带着悲戚之状。   入了大堂, 章则淮已在扶手椅上坐着了,端了一杯茶一人默默地喝着。见章致拙二人进来,还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   姜幼筠见此,不由得眉头一皱,心有不详之感。章则淮温和地说:“到家了?路上可平安?”   章致拙见他爹还好好的,看着精神也不错,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回道:“在船上行了一月到家,路上一切都好。”   章则淮又看向姜幼筠,之前来的家书中已写了,她已怀上了身孕,说道:“怀孕是件辛苦事,先前你娘怀你的时候也吃了不少苦头。可得好好看顾,女子本就不易了,这身孕还如此耗费元气。”   姜幼筠轻轻点了点头,章致拙也颔首应下,又听见章则淮提了沈氏,想开口问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只好捏紧了拳头又松开,踌躇不语。   章则淮看出了儿子的不安和疑问,笑着说道:“你娘自好几年前身子便不好了,时常吃不下东西,人又消瘦。几月前更是受了好些痛楚,平白喝了那么些苦药,整个人都喝苦了。如今她已去了,也算解脱。”   顿了片刻,章则淮又说道:“你娘去时意识还清醒着,她说她这辈子也没甚遗憾的,幼年失怙,被卖入人家做丫鬟,之后的日子便都好过了。主人家宽宏,到了年岁把她放了良,又与我结了亲,之后生儿育女,平凡一生。”   “你娘说了,琳姐儿嫁于李珏,前些年虽有颠簸,却都熬过了,如今一家人和和美美,也不必忧心。你又考中了状元,在朝里做事,也已成家,儿媳不久前又怀了身孕,不管男女,日后都有个伴,她也放下心来,不必为你们担心。”   章致拙原先还强忍着泪意,如今听到章则淮徐徐道来的这一番话,倒像是沈氏还安生地坐在那儿,和他不疾不缓地说着话,眼泪一下就流下了。   他拿帕子擦干净了泪,又听章则淮笑骂道:“有甚好哭的,你娘毫无牵挂地走,也算是她的幸事,有多少老人家临走前还不得安生的。你娘的葬仪,按照她的心意,也没大办,就快了些,现已在牛膝村下了葬。等过几日,我也得去牛膝村,这儿就留你们俩住着了。”   姜幼筠听出些意味,忙开口说道:“爹,这可不行,您得和我们一块儿在城里住,好些事没了您可不行。”   章则淮一向知道儿媳冰雪聪明,善看人心,如今她这番话还是在挽留他,只不过,他也要做他的决定。   “也没啥要我盯着的,铺子都有大兴他们管着,我整日无所事事,还不如回家陪陪你娘来的好。”章则淮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你们呢,就好好过日子,有些事儿别计较太多,有想做的事儿便做。官场上的事情我不懂,只能嘱咐你,要秉持本心,为百姓做实事,别去搞那些个虚头八脑的党.争。这辈子好好活,别太束手束脚了,畅快些。”   章致拙觉得有些突然,先前他爹从不说这样的话,如今怎么说起这些。不过转念一想,大概还是他娘的逝世带来的冲击吧。   三人又说了会家常话,章致拙二人还去了沈氏排位前上了三柱香,换上了粗布麻衣,领口带着麻绳,头上系着白布条。   天色渐晚,这第一日的哺食便一家人在一块儿吃了。三人坐于八仙桌前,厨娘上了菜式,俱是清粥小菜,恪守守孝礼仪,不见半点荤腥。   章则淮见了这菜,对厨娘说道:“日后也添几道荤菜,儿媳刚怀了身孕,光吃这些哪能够。”又转头对章致拙二人说道:“便是你娘知道也是高兴的,别拘泥于这规矩,人是活的,表现悲痛也别在饭食上苛待了自个儿。”   姜幼筠十分感动,令她动心的就是这点。章家人里,便是大家长章则淮,都有这样的特质,关注到人的需求,从不傲慢和高高在上,从不惺惺作态、粉饰门面,而是充满了温情和关怀。也没有一般家庭里都有的家长控制欲和权力欲,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真是轻松又惬意,也难怪章致拙如此体贴,给人如风般的柔和。   几人自在地吃完了饭,便回了自个儿的院子。   章致拙牵着姜幼筠的手,往渌水院走去。天气炎热,吹来的风都是热乎乎的,流金铄石。   “给朝里也已报了丁忧,咱们接下来的三年便在家好好休息,也不必忧心啥朝廷大事了。”章致拙的鬓发被风幽幽向后吹起,轻轻说道。   “是的,等年节的时候,正好孩子也出生了,这几年先缓缓。”姜幼筠应和道。   “可惜,咱们从越州回来太仓促了,许多事也没安排妥当。”章致拙在脑中思量,细细点数还有什么事没想到。   “对了,轩哥儿家的月姐儿是不是已六岁了?也不知她过得如何了。”章致拙想起他身世坎坷的小弟子。   姜幼筠心下想着,怕是过得不会很好,毕竟小小的孩子丧了母,父亲又不待见,还娶了继母。   “咱们在孝期不好请人家来做客,可给她寄几本书去,便是女孩儿也要多看书。”姜幼筠说道。   章致拙点了点头,书能给人力量,许多人沉湎于自己的苦痛无法自拔,认为自己所遭受的已经是世界第一等苦痛。多看书,能从中汲取力量,认识到更广阔的世界,回头看,便会觉得自己那点狗屁倒灶的事根本不算什么。   二人回到自己的院子,阿绝和青黛已收拾好了房屋,新换了被面,因在孝期,把一应奢侈摆件都撤下了,只摆了些新鲜瓜果醺下屋子。   一路奔波疲累,二人便各自洗漱睡下了。   第二日清晨起来,章致拙便和姜幼筠一起商量着回牛膝村祭拜沈氏。等到了章则淮住的宁澜院,便见仆役小厮端着脸盆,在门外踌躇。   “怎还在门外,不进去?”章致拙奇怪地问道,以往这个时候,章则淮都已出门去铺子了。   “回少爷的话,老爷今日还未唤我等,不敢擅自闯入,只得在门外等候。”小厮恭敬回话道。   姜幼筠心里咯噔一下,昨晚影影绰绰的猜测成了真,忙拉着章致拙便往屋里头闯。   屋子没上锁,一撞就开了,章致拙冲了进去,就见章则淮高高吊在房梁上,悬空垂下的脚晃晃悠悠。   章致拙恣目欲裂,一下停在原地,不敢往前走。随后跟上的姜幼筠也瞧见了上吊自缢的章则淮,倒吸一口冷气,闭上了眼。   下人小厮们一片混乱,阿绝在外头严厉呵斥,将在场的下人都先遣到屋子里,又点了几个心腹先把老爷放下。   章致拙简直不敢相信他见到的,昨天还和他殷切交谈的人,如今已是面部发黑发青,阴阳两隔。   一番慌乱,章府又办起了丧事,章致拙身上的孝期又重了一层。   章则淮在桌上留下了他手写的遗书,大概意思就是放不下沈氏,觉得独自一人继续在世上活下去也没甚意思,希望孩子们好好过日子,不必为他的离去而伤心。   这段时日,章致拙一直忙着事,不仅要应付借着章父葬仪来套近乎的各路官员,心理上还承担着重负。   等章父下了葬,章致拙已颇为憔悴消瘦,看着硬生生老了好几岁,瞧着已三十好几的样子。   姜幼筠也一同陪着,生生熬着身子,大夫也请了好几回。   章致拙二人索性也不在京城里住着了,收拾了东西回了牛膝村守孝,好好养养身子,也显得清净。   另一边的林家,六岁的林蕴月第一回 收到了礼物,厚厚的一摞书,据她父亲所说,是她阴差阳错,至今还未谋面的师傅给的。   林蕴月小小一只,挺直了脊背在窗边坐着,抿着嘴,翻着书看。家里的继母新怀了身孕,请的大夫把脉说,很可能是她期盼的男孩。   父亲颇为冷漠,万事不上心,每日只顾着上朝做事,家中的事情丝毫不管,继妻怀了身孕也不见多少欣喜。   林蕴月心想着这些年一潭死水般的日子,攥紧了拳头,又想起继母有意无意的刁难苛待,谭嬷嬷暗示的母亲难产时的蹊跷。   她心里好像藏着熊熊的火焰,四处冲撞却难以排解。如今章致拙送来的厚厚一摞书,倒是恰巧解了她的难,让她满心的愤懑情绪有了宣泄途径。一头栽进书里,为她的将来铺下最坚实的地基。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更新会不太稳定,还有十几章就完结了,大家可以先养肥,到时候完结再看。 第62章 生产前   第二日一早, 林蕴月来到继母院里请安。   外头天色还未亮透,朦朦胧胧的,远处还闪着几颗小小的星子。   走到屋外头, 徐氏的丫鬟守在门侧,看见姑娘来了,只行了一礼, 站着未动,笑着说道:“夫人还未起,得劳烦姑娘等上片刻了。”   林蕴月木着一张脸, 小声说道:“应该的,母亲多睡会。”   六岁的孩子带着身后的一个小丫鬟, 直挺挺站着, 一直等在门口, 丫鬟们一个个进进出出,目不斜视, 眼风瞧见大小姐站在门口也不敢多话。   一直到天色完全亮堂,温度热起来, 才听见里头丫鬟请姑娘进来。   林蕴月微微动了动站僵了的双腿,才轻轻点了点头,进了屋子。   徐氏怀了身孕, 便嗜睡了些,早上起了,还是微阖着眼, 坐在玫瑰椅上拿手抵着额。   林蕴月在她身前行了礼,请过安,便安静站在下守。徐氏睁开眼,瞥了她一眼, 笑了一声,说道:“在母亲这里,不必太拘束,坐吧。”   得了徐氏的话,林蕴月方才小心翼翼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双手妥帖地摆在膝上,低着头不说话。   “听说,你师傅给你寄了许多书?”徐氏接过丫鬟递来的一盏银耳红枣甜汤,翘着一根小指,慢悠悠拿瓢羹搅了搅。   “依我看,你爹先前教你认字,也没必要。女孩儿嘛,能看得懂账本理家就够了,闲暇时看看话本解解乏,没必要有那精深的学问。”徐氏舀起一瓢,满满喝着。   林蕴月低着头,眼里闪过讥诮,一只手捏着帕子,闷声道:“母亲说的是。”   徐氏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我是你的母亲,总归不会害你。”   听到这句话,林蕴月才微微挺起脊背,稍抬了头,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嘴一抿,脸颊上浮现隐隐约约一枚梨涡,说道:“是,您是月的母亲。”   徐氏突然感到一阵厌烦,将青瓷碗往旁边的小几一搁,便挥了挥手,又闭上了眼。   林蕴月也识趣,朝继母又行了一礼后便离去了。   屋里又是一片寂静,因着当家夫人的严苛管训,丫鬟大气都不敢喘,个个低着头,不敢出声。   许久,徐氏方才出声:“今儿晌午吃请川菜师傅烧麻辣鱼头,另上一壶酒来。”   身旁的丫鬟有些踌躇,小声说道:“夫人,您怀着孕,不如吃些清淡的。老爷知道可要不高兴了。”   话音还未落,徐氏长袖一挥,便将小几上的那盏甜汤甩落在地。   “噼里啪啦!”丫鬟吓白了脸,术着手呆站在一旁,不知哪里惹怒了夫人。   徐氏脸上显出阴翳,似笑非笑道:“一个还不会说话的,还在我肚子里的孩子倒想着管束我。一个个的......”眼神一厉,刺向站在一旁的丫鬟,说道:“还不快去。”   丫鬟再不敢多话,呐呐地应下,去后厨传达消息,背影看着颇为狼狈。   徐氏又闭上了眼,面上还留着讽刺的神情,心想着:管他林毅轩高兴还是不高兴,反正她已是林夫人了。   另一侧,走回自己院子的林蕴月,心里也颇不平静。面上还挂着怯懦的神情,微低着头,不声不响。   手里的帕子帕子都被捏皱了,绣着的一支出水菡萏被勾出了丝。林蕴月回到自个儿屋子,又拿起章致拙送来的书来看。   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书,先前用来识字的,不过是寻常的启蒙书籍,何曾像她师傅送来的,如此真实,如此精妙。   林蕴月深呼吸了几口气,将身后的丫鬟赶出房门,开始细细品读。《史记》、《春秋》、《左传》、《吕氏春秋》、《老子》、《韩非子》、《商君书》、《战国策》等等。这个年纪的林蕴月看这些颇有些吃力,章致拙给的书大部分是史书,还有各家典籍,甚至连兵法都有几本,涉猎极广,范围极大。   林蕴月读得晦涩难堪,磕磕绊绊,有些甚至是连蒙带猜地看过去。可即便如此,她仍然不肯放下手里的书,本能让她在话本和这些书之间选择了后者。   也许读了这些书也不会有改变,没办法摆脱她一眼望到底的人生,没办法让她心里一直忍着的烈火熄灭,没办法为她的亲母查明真相。可是没关系。   林蕴月稚嫩的手一页页翻过,眼里闪过坚毅,神情庄重,如饥似渴地想把书里的宝藏纳入怀中。她如今便是一根孱弱的蜘蛛丝也要抓住,拖她出这噬人泥淖。   ******   一年滴尽莲花漏,碧井屠苏沉冻酒。   天气已是很冷了,整片穹顶看上去就像一块劣质的和田玉,含着棉絮,不通透。   腊月里,牛膝村里的人家都难得猫冬在家,准备了年货,给家里扫洒除尘,又祭拜了灶神,给他献上了甜甜的麦芽糖,以祈求来年的灶火兴旺。   章家今年因在孝期,过得很是清淡,在门口贴上绿色的福字,其余多的也不再忙活。   这一年不仅是章则淮夫妇去世了,连章致拙高寿的祖母也落气了。她的身子近几年也不好,脑子更是已完全糊涂了,在睡梦中便不知不觉地没了。钱氏第二日起床给婆婆洗脸喂饭时才发现,如今章致拙身上已是三重孝了。   正是因着如此,章致拙一家在牛膝村村边的僻静处闭门守孝,与外界几乎没有走动,只用书信来往。   姜幼筠的预产期快要到了,章致拙怕到时候生孩子来不及请大夫,便干脆请了大夫和稳婆来家住着,平日里便给村人看看病。孩子出生后的若干奶娘和伺候的丫鬟也都安排妥当了。   这一日,已是二十五了,姜幼筠搭着丫鬟青黛的手,再次细细检查孩子出生后要穿的衣裳和物什。   姜幼筠不会女红,小孩子的贴身衣裳都是信得过的丫鬟亲手裁剪的,怕孩子的皮肤娇嫩,也都没有绣花,选的也都是未蓝染的原色棉布和丝绸。   再次检视一遍后,姜幼筠方才点了点头,吃力地坐到一旁垫了软垫的椅子上。歇了半晌,她觉得有些热了,便把手里的暖手炉递给青黛,说道:“走吧,去书房瞧瞧章致拙在干啥。”   牛膝村的书房可以说一句简朴,甚至可以说一声简陋了。普通的泥墙,普通的木料做成的书架和书桌,毫无繁复雕花装饰,唯一可令人赞叹的,大概是那一满墙的书籍了。   章致拙坐在书桌前,正在给他的徒弟回信,解答她的一些疑惑。   顾彦汝则静静坐在一旁翻着书看。原本俊朗的面容染上了些许尘霜,眼角的几丝细纹是时光的馈赠,几年的游历把他整个人都打磨地越加平和广阔。略抬头,望过来的眼神温润,仿若他走过的路,写下的诗都敛在其中,等待有缘人细细品鉴。   几月前,尚在路途的顾彦汝收到好友的来信,得知他父母去世,而姜幼筠也怀了身孕,便风尘仆仆地从金陵赶了回来。   章致拙当时正陷于身心俱疲中,生了一场病,发了热,吃了药还是萎靡不振,瞧见好友来了简直热泪盈眶。   顾彦汝原本想看过他没事后就启程,继续游历,没耐章致拙的殷切恳求,还是决定留下,住到年后再启程。   “我那徒弟真是好学,短短几月便颇有进益了。”章致拙写好回信,装进信封里,语气雀跃地说道。   顾彦汝抬眸,看了他一眼,含着笑意,说道:“你就收了这一个弟子,可得好好教。若是她天资聪颖,日后有一番成就也说不准。”   章致拙骄傲地昂了昂头,说道:“那自然,我肯定竭尽全力教她,也不求她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自省于心就好。”   说起这个,章致拙就想到了他未出生的孩子,说道:“好想我的孩子是女孩,可我在幼筠面前又不敢多说。”说着,叹了口气。   “你倒是独特,人家心心念念想着男孩传宗接代。”顾彦汝喝了口粗茶,也不嫌弃。   “你如今可真是变了不少,想当年,你可是非名茶不入口的。现在连这陈年茶叶也能面不改色地喝了。”章致拙调侃道。   顾彦汝听见这话,挑了挑眉,都不想回话,睨了他一眼,又自顾自看起书来。   “说起来,等我那孩子出生,让她认你做义父如何?也喊你爹。”章致拙原本只是随口说,再仔细一思量,越发觉得这主意可行。瞧顾彦汝那样子,这辈子也不会成亲,也就不会有孩子,连族人都被流放到西北,孤家寡人一个,若有个孩子牵绊着,也不怕他像他爹一样,突然就不想继续活着了。   顾彦汝听见这话,心里猛地一颤,将手里的书页都压出一个褶儿。眼神快速地瞥过章致拙,又垂下眼帘,不看他,轻声说道:“这不合适。”他难过心里的坎儿。   “这有啥不合适的?”章致拙露出不解的神情,正待继续追问,就见屋外小厮急慌慌跑来,着急地对章致拙说道:“老爷,夫人要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支持! 第63章 熙姐儿   章致拙豁然起身, 顾不上说些什么,就往后院快步走去。   小厮跟在他身后,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说道:“夫人刚刚想来书房找老爷您,结果正走到半道呢,就发动了, 青黛姑娘已去把稳婆和大夫唤来了。”   章致拙点了点头,紧绷着脸,快步到了后院屋外, 丫鬟已都忙活起来了。阿绝站在屋外,指使着各位丫鬟做事。几个二等丫鬟烧水送水, 后厨忙着烧些好入口的吃食和温补的汤药。整个场面忙而不乱, 有条不紊。   章致拙见阿绝在这, 就放下心来,连忙走进屋内, 想看看姜幼筠的情况。   屋里,窗户都关上了, 点上了好几根红彤彤的火烛,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大夫在给姜幼筠把脉,稳婆站在一边, 看起来倒还不是很急迫。   姜幼筠精神看着还好,半坐在软榻上,正在不紧不慢吃着一碗红糖蛋羹, 见章致拙火急火燎进来,还笑了笑,说道:“别急,如今还早呢。”   “一会儿我在屋里陪你吧。”章致拙紧张兮兮, 十分忧虑,毕竟在古代,由于生育而去世的妇女可不在少数。   姜幼筠翻了个白眼,十分嫌弃地说道:“你在这干嘛?碍手碍脚的,去外头等吧。”   大夫把完了脉,说道:“夫人身体康健,不必担忧,腹中孩儿也活泼。”   稳婆也上前把姜幼筠扶起,说道:“夫人生育时辰还早,起身多走几圈,活动活动筋骨。”   姜幼筠扶着腰身,又朝章致拙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出门去。   不好拗她的意,章致拙皱着眉出门。屋外,丫鬟搬来了桌椅,摆上了凉糕点心,瓜果茶水。   顾彦汝已在院子里坐着了,捧着一杯茶自己喝着。章致拙在一旁坐下,愁眉苦脸,吃了块点心,又觉得焦虑,站起身来,背着手不住地转圈。时不时想从窗里看看屋里的情形,又关得严实,闷气地坐下。   如此坐立不安了一下午,到日渐西坠,金乌远飞时分,章致拙才听见屋里传出几声难耐的痛呼声。   丫鬟小厮已送上了哺食,可这会儿章致拙哪有心思吃饭,随意扒拉了几口吃食,便又担忧地看向屋里。   好几次都想干脆进去吧,都被尽责的阿绝拦在门外。在这数九隆冬,滴水成冰的大冷天,章致拙头上硬生生出了许多汗,看起来倒像是他在生孩子。   屋里的声音越来越响,不仅有姜幼筠的惨叫声,还有稳婆的厉声嘱咐。章致拙听得心揪起,在他印象里,姜幼筠永远是美丽的,从容不迫的,就算遇到心有不快之事,也顶多嗤笑几声。   如今她声嘶力竭,体面不在,若是在平日里哪会有如此狼狈的一面出现。   章致拙叹了口气,想着这次过后再也不生了,太遭罪了。   如此过了难熬的一整晚,等到天边隐隐出了红日,外头老乡养的鸡咯咯叫了起来,姜幼筠才把腹中孩子生下。   稳婆喜气洋洋出来喊了一嗓子:“恭喜老爷,得一千金。”   章致拙见终于结束了,立马冲进房里,先拿一旁的烈酒净了手才到床边。   姜幼筠在鬼门关走了一趟,满脸的疲惫憔悴,脸色蜡黄,以往明晰的眼眸暗淡无光,盘好的头发也散落下来,看着像是大病一场。   她没力气说话,见章致拙急匆匆进来趴在她床前,也只是微微笑了笑,便困顿地睡去。   章致拙接过青黛递上的帕子,细细地擦她额上的汗,把碎发一一捋到她耳后。之后怜惜地吻了吻她干涩的唇,方才转过身去看一旁榻上的小女孩。   刚出生的婴儿皮肤皱皱的,脑袋顶上一撮稀疏的黑发也黏在头顶,瞧着颇为丑陋。   章致拙倒知道新出生的孩子是会比较丑,如今也不敢伸手去摸,只在一旁看着。孩子已哭过了,现在睡得安稳,软乎乎,像是一团红肉。   之后几日都在忙碌中度过,姜幼筠躺在床上坐月子,精神还好,已缓过来了。   章致拙在一旁陪着说话,怕她一人孤单。要知道产后的女性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产后忧郁症,严重的还会做出自.杀.自.残等行为。   作为接受过完整性.教育的好青年,章致拙希望尽自己最大的可能,减少生育给姜幼筠身心带来的伤害。   “孩子取什么名字好呢?”章致拙问道,“你可有想法?”之前孩子未出生,他们就还没定好名字。   姜幼筠整个人都被衾枕盖得严严实实,只剩下脑袋露在外头,额上还系着抹额,防止受了寒气,落下病根。   “咱们家的祧字是什么?不过咱们孩子是女孩,也要遵照吗?我看姐姐琳姐儿名里便没有‘致’。”姜幼筠斟酌着说道。   章致拙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说道:“没事,咱们日后又不生孩子了,何必拘泥这些。”   “章家的祧字是比较长,传了好几辈了。‘鸿新世绪,敬迪前光。传家孝义,华国文章。诗书启秀,英俊联芳。善有余庆,和则致熙。欣逢泰宇,景运延长。政先仁惠,科尚贤良。惟兹后裔,锡福咸康。允循训典,定保荣昌。’”章致拙拿手摸着下巴,回忆了一番自家的行辈字。   “正好是‘熙’字,女孩子用倒也好。”姜幼筠随意和了一句。   “‘樵’一字如何?樵者,散木也。正好她在乡野中出生,应了这意境。又有豁达古意,恰好中和了‘熙’字的富贵。也盼她日后不论是在烈火着锦之地还是在贫苦农家之境都能处之泰然,脚踏实地。”章致拙忽然灵机一动,颇为兴奋地说道。   “熙樵,熙樵。”姜幼筠念了几声,也觉得不错,说道:“咱们女儿名字里有这么多的点,小名就叫点点好了,咱们私底下喊喊,在外头还是叫熙姐儿,如何?”   “就听你的。”章致拙也觉得有趣,凑到小孩儿面前,不住声地喊了几声“点点,小点点”。   小孩子还在睡,丝毫不理会自己亲爹殷勤的叫喊,自顾自睡得香甜。   因着还在孝期,章熙樵的洗三礼便不大办了,只在家中大家吃了碗面便罢。   顾彦汝在章家住了一月余,过几日便又要出发去游历了。他正低着头瞧着熙姐儿,小心翼翼地在她蜷着的小手上碰了一下。   章致拙看他谨慎的样子,又开口问道:“你真的不要当点点的义父吗?她多可爱啊。”   闻言,顾彦汝抬起头来,在心底苦笑了一声,说道:“不必了,点点是你的孩子。我这辈子也不想有后代了,独自一人来得更快活。”   既然好友都这么说了,章致拙自然不再强求。又过了几日,元宵节过去,吃了汤圆,便送走了顾彦汝。   之后的日子里,章家又平静下来,平日里几乎没人前来拜访。便是老乡间互相走动也只是隔着篱笆打个招呼。   章致拙一边学习着照顾熙姐儿,一边给远在城里的月姐儿写信教导,也算有事做。姜幼筠好好休养了半年,便又生龙活虎起来。孝期换下了鲜妍富丽的衣裳,姜幼筠穿着粗布麻衣,荆钗素面,也抛却往日的奢靡,开始享受起田园农家生活。   章家在牛膝村的房子不大,统共八.九间房子,一间为正堂,一间为主卧,一间书房,剩余的便用于仆役住处,灶王间,东厕,杂物房。   姜幼筠闲暇时便吩咐小厮买来花草种子,好生装点了下院子。外头的竹子篱笆拿善攀援的喇叭花和蔷薇钩住,大门那儿种了凌霄花,骄傲似火,会借着高枝炫耀自己的花儿。   又和丫鬟们一道围了一圈鸡窝,从老乡那儿买了几只稚嫩的小鸡仔养着。后院里和章致拙一起搭了一个葡萄架子,一旁种些小菜,有闲心时来打理打理;不想动了,便让仆役小厮照看着,也长得不错。   章致拙又把数年未动的雕刻手艺捡了起来,从外头随意寻了一块石头,便开始凿。最后的样子颇奇怪,章致拙信心满满让姜幼筠猜是何物。四四方方一块,中间被他凿空了,外头还雕了一些粗陋的花纹。   姜幼筠瞅了瞅他志得意满的表情,小声说道:“喂猪槽?”   章致拙的表情僵住了,不敢置信地看了看那石块,又露出受伤的神情,控诉道:“我这是花盆!特意雕了给你种花的!”   章致拙不高兴了,当晚哺食时还气呼呼的。姜幼筠哭笑不得,无奈地哄了他好一会,才让他又开心起来。   这酷似喂猪槽的花盆还是被留了下来,摆在院子里最显眼的位子,里头种上了月季和兰花。之后章致拙又陆陆续续凿了好几个大大小小的花盆,都错落有致地摆在一块,种上了香草娇花,颇有一番意趣。   期间,李珏一家还上门拜访了一趟。今年的春闱,李珏中了进士,名次虽然不是很高,可也十分不易。   几人难得一块儿吃了饭,说了些家常话。琳姐儿如今更加丰腴了,瞧着就是富贵堂皇的官太太,气质雍容。反而是原本胖乎乎的李珏,到了中年,反而瘦了下去,之前年轻时期有的一些油滑浮躁也消失不见了,整个人瞧着沉静稳妥,非常典型的读书人形象了。   还有李朔,已是小小少年了,被爹娘教养得很好,进退有度,温和有礼。之前李珏夫妇打算着是让章致拙教一教朔哥儿,可惜一系列的事情让他们猝不及防,有缘无份,如今朔哥儿已拜了孟夫子为师了。   作者有话要说:  父亲住院中,暂时停更一段时间,为表歉意,后续章节会在作者有话说中免费放出 第64章 李珏访   李珏一家这时候来, 一是因为他在今年正好考上了进士,过一月便要出发去金陵府下一小县城去当知县,这第二也是正好借此来恭贺章致拙喜得千金。   章氏一面听着弟弟与他相公说话, 一面暗中打量着章致拙所住的房子。一瞧之下倒放下了些心,前段时日家里人接连去世,把远在江南的章致拙召了回来, 对其仕途的影响颇大。   更重要的是他爹如此决绝地走了,抛下他们一双儿女,也是狠心。想到这里, 章氏叹了口气,她是不能理解的。纵是爹娘伉俪情深, 也该想着点活着的人, 哪能如此不管不顾就自缢的。儿媳怀了身孕, 也不想着看一眼孙女。   不过毕竟是自个儿的爹,逝者已逝, 章氏把心里的些许埋怨压下,朝一旁的姜幼筠看去。她正老神在在拿着颜色艳丽的手帕逗弄怀里的小孩儿, 小孩子见风长,短短两三个月的功夫,已白白胖胖的了, 眼睛也睁开了,黑葡萄般的眼珠滴溜圆。   小孩的眼睛虽睁开了,可也还看不清东西, 姜幼筠每日拿些小东西在她眼前晃悠,母女二人玩得颇为开心。   李朔已上了学堂,学了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可毕竟年纪还小, 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好奇地往熙姐儿那儿瞥着。   章氏笑着对李朔说道:“那是你的表妹。”   姜幼筠听见,微抬了头,也笑了笑,把怀里的孩子递给奶娘,让她抱着去给李朔瞧瞧。   李朔有些手足无措,看着眼前软乎乎妹妹不知怎么办才好,伸出手轻轻用指尖碰了一下她微有些黄的胎发。   “你堂妹小,骨头还软着,别毛手毛脚的,小心伤着了。”章氏连声提醒道。   “哪有这么娇贵的,朔哥儿亲近妹妹是好事。”姜幼筠笑着说道。李朔和章熙樵算是表亲,若扯远些,有些人还会想着凑个媒,不过说这些都太早了,日后是何光景还说不准。   两家人又凑着闲话了半晌,李珏一家人便告辞了,毕竟章家有孝在身,还是不留宿的好。   目送走了李珏一家人,章致拙站在篱笆墙边,叹了口气,随手折了身边的一根枝条,绕着手指打着圈。他这几年总是在送走他身边的人,亲人,好友,伙伴,有些是生死两隔,有些是千里相望,还有些,则是情分淡了,渐渐就不来往了。   就好比他和林毅轩。   章致拙扔下手里的枝条,回了书房。想起林毅轩,就想到他的小弟子,前不久她还寄了信过来,得赶紧给她回过去,一解其惑。   另一边的林家正鸡飞狗跳着,老爷林毅轩不管事,底下的丫鬟仆役都是徐氏管着。自她怀了身孕,简直可是称得上性情大变,以往还把阴鹫癫狂掩在贤良温柔的面具下,如今可是毫不收敛。林府的下人都叫苦不迭,伺候主人家都心惊胆战,生怕哪里做的不好就要吃挂落。   渐渐的,下人之间就有了龃龉,表面上勤勤恳恳,背地里能偷懒便偷懒,装的个好样。整个林府外头不知情的人瞧着光鲜显赫,可实际上早已是西漏一处,东破一处。   林蕴月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聚精会神地看。外头传来喧闹声,不时还夹杂着管事婆婆的厉喝。   林蕴月自若地喝了口茶,早已凉透了,陈年的旧茶末拉嗓子,丝毫没有普洱的香气,反而隐隐约约有股怪味。   闺房里只她一人,身边贴身伺候的丫鬟不知道跑到何处去了。林蕴月蹙起眉头,将手中茶盏放下,闭了闭眼,想着:徐氏今日生产,不过既然没人通知她,也不必凑上去。   四四面面想了一圈,没甚不妥当的,林蕴月方才睁开眼睛。这时候她的一等丫鬟才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姑娘,夫人刚刚生下了少爷,来请您过去瞧瞧。”丫鬟将门帘撩起,“啪”的扔下,还未行礼便给大小姐报了个好消息,脸上满是喜气。夫人生了,等日后她再运作运作,总能调回那边去,也省得留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不枉她还背着姑娘给那边递消息。   林蕴月也不生气,怯怯地笑了声,把书合上,便起身往徐氏那儿走去。   正院里喜气朝天,来来往往的仆役丫鬟都带着笑意。   林蕴月进了房,木木讷讷站在远处先行了礼,听见徐氏唤她,方才一板一眼走到床边。   徐氏生完孩子,正是虚弱的时候,倚在床边,靠着靠枕,说道:“难为你这孩子还来看我,进这产房小心被血气冲着了,不吉利。”声音如飘絮,远远近近,听不真切。   “您是月的母亲,是我该来的。”林蕴月低着头,眼睛垂着看五彩玲珑攒福被面,一脸认真地说道。   徐氏脸色蜡黄,眯着眼,定定地盯了她半晌,轻笑了一声,说道:“你有心了,回吧。”   林蕴月乖巧地行了一礼,退出了正院。刚走出房门,瞧见身边的丫鬟满脸兴奋,之前还跟徐氏屋里的嬷嬷眉来眼去。林蕴月心里的戾气瞬间掀起,狠狠掐了一把手心,才平静下来,心里默念着:沉住气,还不是时候。   徐氏见她出去,便又躺下了。一旁的嬷嬷有些担忧地说道:“夫人,小少爷早产,哭声都很弱了,怕是身子不好,可要请大夫来看看?老爷也真是的,如此大的日子还在外头忙活,都不回来看看您。”   徐氏闭上了眼,笑了笑,说道:“请什么大夫,不必管他。你们照看着就罢。”   ******   若是不去想那些烦心事,京畿乡下的农居生活倒颇为惬意。章致拙怀里抱着女儿,在院子里来回溜达,心里打算着事儿。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生活。他丁忧前是越州的知州,江南鱼米之乡,可惜在即将继任之际回了京,先前的一些政策还没怎么出成效,若是再给他几年功夫,还能做得更好些。   照如今的形式来看,等两年后丁忧结束,怕是没什么好的位子可去。章致拙转了个身,不让凉风吹到女儿的额头。   不过事在人为,章致拙摸了摸孩子稚嫩的脸,现在时间还早,再过个半年,也该跟同僚叙叙旧,疏通疏通早些得消息。   在外头胡乱晃了半晌,章致拙便回了屋。姜幼筠端坐在桌后,捏着一根狼毫笔正一笔一划写字。   章致拙惊奇,难得见她如此认真地写字,凑上前去想瞅瞅她在写啥。   好好写着信,一旁挤过来个脑袋,姜幼筠放下笔,把他推开,说道:“天气热起来了,别往我这凑。”   真是七年之痒,家里的糟糠之夫竟被如此嫌弃。章致拙扁了扁嘴,问道:“可是铺子里出了事?”   姜幼筠不去看他故作可怜的样子,在一旁拿了美人团扇,给章熙樵轻轻扇着,手里捏着未绣花的帕子擦她额头上的汗。   “现在地气起了,等日暮再抱点点出去,凉快些。”姜幼筠把写好的信封好,唤来青黛嘱咐她记得送去,“铺子有阿绝在看着,出不了大事,我这信是给月姐儿的。”   奶娘上前来,接过章致拙怀里的孩子,静静退下了。“她一切还好?我与月姐儿虽有师徒之名,平日里也只能教她些书里的道理,不好问太多。”章致拙在一旁坐下,皱了皱眉说道。   “月姐儿是个好孩子,她爹不管事,娘又生了孩子,有些事情总是磕绊些。她既然能想到写信同我说,我自然不会吝啬,要好好给她回信。”姜幼筠想到信里女孩儿难得流露的不安和迷惘,心里十分疼惜。   她刚生完孩子没多久,正是母性满溢之际,看到月姐儿虽父母双全,却好像寄人篱下的样子,总要帮衬一番。   “现在咱们还在孝期,等回头出了孝,请月姐儿来家里做客,这没亲眼瞧见,还是差了点意思。”姜幼筠说道。   章致拙点了点头:“到时候点点也两三岁了,正好认认人。”还有些话,他没说出口,若是月姐儿在家受了冷落,多来他家几趟也好。他和林毅轩近年来虽关系不复以往,可也有些旧情在,若能让他把放在公事上的心分个两分出来,月姐儿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章致拙言下之意未尽,出身高门的姜幼筠自然闻弦而知雅意,府门里的日子都不需要刻意苛待,只当家人忽视几分,底下猴精猴精的仆役立马就懂。   每日的饭菜来得晚些,菜色差些;想要些什么,找个借口推脱几次;手脚不勤快,院子少扫几次;送来的物什旧一些,差一些等等,都是小事,若是大发雷霆朝主母那儿告状,也没甚用处,顶多罚下人们月钱,到时候该怎样还是怎样,嘴碎的还会说小姐小气。   “我想着年后再选个丫鬟出来,机灵些的,调.教一番,到时候给月姐儿送去,也好做个伴解解闷。”姜幼筠心里念头一转,慢慢说道。   章致拙无不可地点点头,送个丫鬟,小事一件,回头跟林毅轩说下就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6-13 00:14:45~2020-08-16 16:47: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绿色的芒果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洗洗睡吧 6瓶;绿色的芒果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回京城   时光飞逝, 京畿牛膝村章致拙前两年新盖的几落小屋变得有人气了。房屋和人往往是息息相关的,当初因要守孝,匆匆忙忙在老家盖了暂且可歇脚的地儿。谁知住着住着便有了感情, 也就没搬进章家祖宅。   住处与人之间的感情,存在于岁月流过而沥下的种种事情。女儿章熙樵在这里出生,屋后一畦畦青葱小菜是章致拙亲自挖土、育苗、播种、浇水, 伺候出来的。   他甚至因为羡慕别人老乡家的菜长势好,向人家取经,偷偷拿了未腐熟的大粪肥料洒在田里, 简直臭气熏天。以姜幼筠如此沉得住气的性子,也不顾高门贵女的礼态淑仪, 忍不住大骂了他一顿, 带着女儿去章家老宅住了一段时间。   一件件小事、糗事在方寸之间的小屋里发生, 小儿欢笑声、斥责声、呶呶私语声,一点点沁润了这毫不精致的小木屋, 缠绕着渗进粗糙的木柱里,屋前的石槽里, 用人的气场将它拢进一种氛围里,亲切,鲜活。   撇开一些小意外不谈, 赋闲在家的农居生活仍然颇为惬意。三年守孝期满,章致拙又提前走了走人脉,总算是留在了京城, 在工部任了营缮清吏司,正五品的官职,对于他刚而立之年的岁数来说已尤为难得。   若是章致拙本人来想,还是更愿意下放到地方, 自主权更大不说,还更易出政绩。可现在不同,家里新添了人口,熙姐儿年纪太小了,若是跟着他舟车劳顿,以目前的医疗水平来看,有个小痛小热都是大麻烦。   思索再三,章致拙还是决定留在京城,具体官职便不求了,能顺利留任已是大运气。   前几日章致拙守孝期满,携了家人在祖祠再次上过香,告了先祖之后,便把身上的麻衣素缟都去了。又请了亲近的朋友亲戚一起在家吃了个小宴席,这就算正式出了孝了。   在牛膝村住了许久的章氏夫妇并其小女儿,都麻利地收拾了包裹回了京城章家府邸。   一处装饰典雅得宜的府宅若是主人家不在,即便外表仍然堂皇清正,可细心打眼一瞧便会发现端倪,无端显出颓丧来。   京城章家留了几个仆役平日里清点扫洒,还不至于灰尘满面、蛛网密结。可一路走进来所见还是跟几年前的生机勃勃还是大相径庭。   青黛作为后院的一等大丫鬟手段了得,乳燕归林般的嗓音清脆,站在台阶上有条不紊地指使小丫鬟小厮们做事;前院则由章致拙身边的书童小厮规整。   稍加修整,一家三口终于歇了口气,吃着哺食聊聊天。   章熙樵虽然年纪小,却不乐意被奶娘抱在怀里喂饭,她想和爹娘一样自己坐着自己吃。拗不过她,奶娘只得拿了木质小勺,轻便小碗,让她自个儿舀着吃。   章致拙先盛了一碗鲫鱼汤,温温热热舒舒服服地喝了一碗,惬意地哈了一声,才开口说道:“咱们已搬回京城了,得给人家发发拜帖,上门拜访了。”   姜幼筠夹起一箸香酥藕盒,咬了一口,慢慢点点头,回道:“我这你不用操心,我那些好友消息可灵通着,正好入秋,回头我攒个赏菊宴请她们过来顽顽就成。还是你官场上的同僚要注意些,好好点点,别漏了人。”   章熙樵听见“点点”二字,以为在喊她的小名,抬起头望向姜幼筠,郑重其事把小勺放下,回道:“娘亲,点点在这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章致拙笑出了声,又一次被自己的女儿萌到了。   姜幼筠也忍俊不禁,伸手抹去章熙樵圆圆脸蛋上沾上的饭粘子:“奶兜子围好,别把汤撒在衣服上。”   章熙樵藕节样的小手摆弄了一会套在脖子上的奶兜子,又拿起小勺埋头继续吃。   章致拙又被击中了,女儿的饭兜上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鸡崽,是他亲手起笔画的,家里绣工最好的丫鬟绣了三日才成。章熙樵很喜欢,每次吃饭前都催着奶娘赶紧把她的兜兜拿来。   一家人和乐融融,亲人逝去的悲痛慢慢淡去。老人去,新人来,岁月之河冲刷一切深刻,之前镌刻下的抹去,新的痕迹又浮现。   ******   这日章致拙办完了差事回家,瞧外头天色还早,就把章熙樵带上,一起上街逛逛。   随意溜达溜达,一不留神就到了前门大街――整个京城市井气最旺的地方。   小门小户最热衷于在此处赁一间小铺子,吃食点心,裁缝成衣,杂货小摊,应有尽有。章家之前就在此地一个拐角处有一家点心铺子,先前由章父管着,后来就由姜幼筠接管去,雇了章父先前的徒弟做点心师傅,生意仍旧不错。   人群冗杂,章致拙便把女儿抱在怀里,以防万一。   章熙樵看见不远处有人举着稻草把子,上头插着红彤彤的冰糖葫芦,一下眼睛就亮了,扯着他爹的衣襟就把他往那儿引:“爹,要吃冰糖葫芦!”   章致拙没法子,掏出两个铜板买了一支,自己先吃了一个,含糊说道:“山楂性寒,小孩子不能多吃,咱们一人一个轮着吃好不好?”   章熙樵也不知道他爹是在糊弄她还是真有这么回事,反正她也不过是想过个嘴瘾罢了,就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子才,你这可是诓人呐。”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章致拙回头一瞧,原来是范志行!先前一同追着看话本的朋友,至今仍不知道写出脍炙人口一系列小说的作者和光君就是他章致拙。   “好久不见,范兄,我刚出了孝期,还未来得及拜访,咱们居然在大街上就碰见了,可真是缘分。”章致拙将冰糖葫芦递给章熙樵,回道。   范志行人到中年也变了许多,原先那个清瘦还比较秀气的小书生,如今发福,下巴圆了一圈,肚子也挺起了,一派老爷相。   “遇见即是缘分,咱们去茶楼喝一杯叙叙旧如何。”范志行瞧见章致拙还带着自己女儿,也不约他到杂乱的酒馆饭店去,茶楼清清静静的还不错。   二人寻了一家常去的清源茶楼,要了小阁,点了一壶龙井,给章熙樵要了一小盏点心,就慢悠悠聊上了。   “范兄,我之前读到你的来信,怎得好端端把医馆关了去做生意了。”章致拙想起两年前范志行的信,很是不解。   他祖上三代都是开医馆的,即便是先前战乱,他祖父也背着医箱四处给人看病,到了他父亲一辈,在京城安定下来了,开了一家小医馆,经过这么些年越发壮大。范志行早年读书未见成效,考了个秀才之后就去学医了,大概天赋点点在这儿了,没几年就成了京城有名的大夫。他收费也不高,许多贫寒人家都乐于找他医治。而他也乐在其中,常常一有空闲就带着药童出城去,给那些无力求医的人家免费医治。   章致拙想不通,好端端他为何要改行去做生意。   范志行沉默了半晌,仰头喝尽一盏茶,皱起了眉头,开始将原委道来。   原来是遭受了医闹。范志行出门给人免费问诊,有户人家的老父亲病得很严重,前期又未请医治疗,便有些耽搁了。范志行也无力回天,只能开些药让老人家舒服些,过了半月不到,老人家就去了。   若是事情只到这儿,也就罢了。可谁知那家的小儿子硬是认为是范志行乱开药,把老头治死了,索要十两银子作赔偿。   理所当然,范志行怎么可能会答应,原本那老头子已是病入膏肓,只有大罗神仙才能救,他开的药方只有止痛的功效,无一丝差错,他坚决不肯背下这黑锅,拒绝出银子。   那人未得偿所愿便怒火中烧,夜里拿了家里的菜刀想砍了范志行的儿女。   幸好范家仆役警醒,家中孩子性命无忧,只是他儿子的脸被菜刀砍伤,毁了容貌。   范志行自此心灰意冷,把家里的医馆关了,筹措了些银钱做起了生意。这两年红红火火,赚得盆满锅满,不知道比开医馆强到哪儿去了。   章致拙听罢也颇为唏嘘,发生了这样的事儿,他也不能劝他放下心结继续行医,太道德绑架了。   范志行面上瞧着倒是放下了,抿了口茶,状似惬意地说:“我如今可舒坦了,不用跑到深山老林里寻药,也不用起早摸黑给人看病,躺着也有钱赚,可不是舒心。”   章致拙点点头说道:“你自个儿开心就好了。”可他细看范志行眉间隐约可见的竖纹,浑身的气氛,可不像是安心享受的样子。   不过朋友之间忌讳交浅言深,他也就不多说什么。二人又寒暄了一阵,便告别分开了。   章致拙抱着章熙樵回家,一路上也心情不佳,连章熙樵自己偷偷吃完了一整根冰糖葫芦也没发现。   回了家,刚进正屋,就看见小徒弟林蕴月正和姜幼筠相谈甚欢。   姜幼筠把女儿接过,一摸她的嘴巴,有些黏糊糊的,心里跟明镜似的,立刻就知道她吃过冰糖葫芦,暗中向章致拙飞了个眼刀。   章熙樵喜欢林蕴月,一见她在,也不要娘亲抱了,笑呵呵地拉住她的手。   林蕴月笑着轻轻捏了一把小孩儿鼓鼓的脸颊,又给她师傅行了礼问好,便在一边站定。   章致拙假装没看见姜幼筠不满的眼神,招呼月姐儿坐下别客气,丫鬟又新上了一盏茶。   “今儿这么晚了,可有要事?一会儿留下吃哺食吧,新到了一筐蟹,肥美鲜香,一起吃点。”章致拙说道。   林蕴月轻轻点了点头,回道:“弟子今日前来却有事想与师傅师娘商议,”说着,她垂下眉眼,似憋了一口气,“弟子欲入后宫采选。”   作者有话要说:  编辑不允许把正文放在作者有话说那里,说不符合晋江规定,对不起大家了,需要大家伙订阅,到时候买了这章的朋友评论一下吧,我补发红包给大家。   ―― 第66章 花与火   大昭的选秀不同于先前的任何一个时期。前朝自唐代宗李豫之后便陷入战乱, 有别于另一时空,这里由于大昭太.祖的干预,并未进入纷乱的五代十国阶段, 世家势力也未遭到大幅的削弱,在庙堂之上仍十分有权柄。也因此,世家贵女在选秀中占的比重不可小觑。   不过由于前朝武子珊蠊开始一步步走向权力顶峰的事迹太过骇人, 官家也不乐于见到后宫中全是朝廷重臣的女儿,便在选秀制度中额外增加了在民间采选低级官员或贫民百姓家女儿这一规制。   由此,大昭的选秀制度正式确定下来, 女子来源主要分为两类,一是由朝中大臣及清贵世家之女, 哺一入宫便往往占据高位;二则是在民间采选的家世清白的女子, 虽入宫后位分不高, 却能凭借比前者更加出彩的美貌获得官家欢心,二者互相制衡, 这么些年来倒也相安无事。   如今的官家母族出自金陵吴氏,乃是世家大族。不过他这皇位得来主要还是靠运气, 可不如先帝的意。怪只怪先帝不行,后宫佳丽三千却只得了他一个儿子,即便他天资愚钝也没别的法子。如今的太后, 当年的德妃母凭子贵,纵使先帝一直宠爱别的妃子,对她看不顺眼也没办法, 还不是潇潇洒洒当了太后。   林家官职不高,也在采选范围之内,不过平民家的女儿哪个不是听到风声要采选了便慌慌张张赶紧订下亲事,都不愿意往那吃人的后宫里去, 像林蕴月这般上赶着要参加采选的,还真是不多见。   姜幼筠已与她聊了半晌,倒是有些明白她的心思。章致拙头回听到,可大吃一惊。   “你可考虑清楚了?如今官家已快不惑之年,已有两位健康的皇子快要长成,若是入了宫,即便是去皇子府上也不好过。”章致拙皱着眉头,严肃问道。   林蕴月在一旁的黄花梨扶手椅上坐下,牵着章熙樵的小手,笑了笑回道:“弟子想明白了,想要获得什么,自然要付出应有的代价,我能承受。”   章致拙有些生气,在他看来,将自己置于后宫那种勾心斗角,浪费生命的地方实在非常不划算。运气好能获得官家宠爱,凭着这些许余荫没准能尝到些许权力的滋味,可若是要用自己的一生去填补也得不偿失。   “你如今不过十岁,真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章致拙说着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家中情况略复杂,想要逃离也是人之常情,但要沉下心来,好好思量,不可在愤怒悲伤时做出决定一生的选择。”   姜幼筠也点了点头,说道:“咱们干脆实诚些讲,也不是外人,你对爹娘有些怨怼是正常的,仔细筹谋也有别的法子可行,可若是直接入了宫,就没退路了。”   林蕴月眼眶有些湿润,她向来是个冷静自持的女孩儿,足够坚强,也足够理智。   但爱是不同的,她与师傅师娘可以说原本毫无联系,就凭着当初几句笑言般的话就收下她这个女弟子,悉心教导,她身上的每一部分都是他们塑造的。唤醒她的思想,给她力量以对抗冷漠、嘲笑、不耐和悲伤。   林蕴月从很小的时候就能感受到她内心深处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又像是一小团火,长在人心里头,每想它一次,它就长大一点,为它流一次泪,它就得到了灌溉,长得更快,大到她的身子装不下了,就要发芽,要破土而出,在她的脸上开花。   可人的肉.体不是用来种植的好土壤,林蕴月知道,等到人面桃花相映红,像烈火那样带着杀气的红,红完了一个如梦似幻的春,一切就会结束。   红的花绿的叶坠落下来,烂在脸上,化成水,从眼睛里流出去,也会顺便带走孕育它的土壤――她的血肉。   但爱是不同的,她贫瘠的身体几乎没有得到过慰藉,师傅师娘的爱是锋利的刀刃,把她心里的阴翳藤蔓割断,一团烈火也心甘情愿地化为温柔的小火苗,带着点舔舐的温情。   章熙樵感受到姐姐的痛苦与欢欣,年纪尚小的她不理解为什么人会既疼痛又开心。两臂张开,牢牢地抱紧姐姐的小腿,把小脸贴在她的膝头,安慰一下。   林蕴月定了定神,摸了摸小孩儿错落的小辫,回道:“弟子不要退路,只要有能往前走的路,即便最后尸骨无存,虽死犹荣。”说着她顿了顿,又开口说道:“我要权力。”   都说道这地步了,章致拙也没什么可劝的了,和姜幼筠对视一眼,说道:“行吧,你自个儿想清楚就好,我也帮你留意着消息,宫里有风头了,我再同你说。”   林蕴月小小地笑了一下,难得有少女的天真娇俏之感。   姜幼筠仔细打量着她,两弯细长的柳叶眉,不似一般女子的纤柔,更加英气有韧劲;配上一双风流桃花眼,两相契合,端的是芙蓉面;琼鼻小巧,檀唇轻点,乌压压青丝如瀑,垂眉低吟,有弱柳扶风之意;撩起眼皮悄悄看人,有静水照花之美;略勾起朱唇,似笑非笑,又有檀云轻卷、捉摸不透的神秘气氛。   这样的样貌入宫定是不成问题的,姜幼筠在心里一一点数过印象中的秀女模样。   正经事谈毕,几人便开始入席吃起哺食。后厨上了一大盘子黄橙橙大闸蟹,仅仅用草绳捆住蟹脚便上大锅蒸,用时蘸些香醋秋油便是绝美滋味了。四人吃得畅快,只有章熙樵不太高兴,扁着嘴巴,还想再多吃一些螃蟹。   天色渐晚,蛋黄般透亮的夕阳落下,余晖眷恋地抛向黛瓦屋顶,将天色一层层渲成浅浅的青,厚厚的靛蓝,浓浓的墨色。   林蕴月坐着马车回府,手里捏着章熙樵送的一个小帕子,布料柔软,带着小孩子独特的乳臭味。心里颇为闲适,等待她的是截然不同的未来。   ******   章致拙在工部的差事也慢慢走上了正轨,官家想在京郊三桦山附近新修一个园子,这差使正好落到了他所在的部门。旁人都羡慕,刚一述职,就碰上这大差事,便是稍稍剐蹭一点,这点油水就能吃得肚子溜圆。   反而是章致拙本人兴致不大,他也只是上头长官的下手,做不了多大的主,每日起早贪黑,来往于城里与京郊,有时候繁忙,也就匆匆在外头睡下了。   更何况,章致拙本身也不是什么贪官,大家都有的,他不好特立独行才收一点,别的歪脑筋也没兴趣去动。   才过去几个月,章致拙就瘦了好些,原先做的衣裳就不太合身了。姜幼筠唤了常用的裁缝师傅,各式里衣,外衫,外裳,[衫,大氅,鞋帽,做了好一些。   “工部累可真是没错,才这么两天就黑瘦了,要不想想法子再挪一挪。”姜幼筠摸了摸章致拙的脸,有些怜惜地说道。   “才干了没多久不好这么办,至少干满一任,工部也挺好的,就事情多了些,同僚上司都很不错。”章致拙笑了笑,收拾好了衣衫就带着小厮往三桦山赶。   因着差事繁忙,要在路上休息小憩,原先用的驴车终于被换了,新做的马车果然舒适许多。   马蹄声哒哒,刚出了年,路上的雪水刚化,混着黄泥,颇有些泥泞,有稀疏的小草已钻出了地面,正是浅草才能没马蹄。   章致拙正闭着眼养神,一旁的小厮轻声说道:“老爷,您看前头的可是范志行范老爷。”   章致拙闻言,撩起青帘打眼一看,可不就是范志行嘛,身后也跟着个半大不小的小厮,身上背着个药箱。   马车更快,追上前去,章致拙下车打了个招呼。   范志行瞧见他来了,神情有些尴尬紧张,侧了身想遮住身后药童。   “范兄,咱们还真是有缘呐,不知这大冷天的你这是要去哪儿?”章致拙不明所以地问道。   范志行更紧张了,脸上的肥肉都开始有些颤抖,回道:“呃...我有一亲戚住在京郊,正好今日闲来无事,便来走动走动...对,走动走动。”   “这大老远的,要不上我的车,我也正好要去城外三桦山那儿,捎你一程。”章致拙很热情地说道。   “不必不必,”范志行连连摆手推拒,“不麻烦你,我这不大顺路,别耽搁了你的正经事儿。”   既然如此,章致拙也不强求,二人寒暄了片刻便就此别过。   到了地儿,章致拙便投入到了紧张忙碌的工作中去,连昼食也是囫囵吃的。官家要修的园子不小,没个一年半载的下不来。   想到这儿,章致拙叹了口气,原先官家还算勤政,可年纪上去了,越发好享乐,本就不大善政事,如此下去可要出乱子。   不过好在,一个新政.权的生命周期是有大致规律的,大昭朝建立没多久,阶级固化等一系列问题还未出现,有的还是萌芽,还有很大转圜的余地。再加上朝中大臣也牢靠,兢兢业业,外患未起,也算繁荣昌盛。   一天忙完了,天色开始擦黑,章致拙急着回家,没准还能赶上家里的晚饭。正当小厮把马匹套上车时,章致拙站在一旁余光一瞟,又瞧见了熟人,范志行正捏着针在给一老汉针灸。   好你个范志行,偷偷摸摸搁这行医问诊呢?! 第67章 卤牛肉   章致拙也不声张, 悄咪咪地绕到范志行身后,瞅他在干啥。   范志行正专心致志地抿着一根细长的银针,双眉皱着, 神情严肃。患者身材干瘪黢黑,一双手粗粝,掌心和指节处满是厚厚的茧子, 头发凌乱未束起,头顶心处白发格外多,看他的样貌, 大约是四五十岁劳苦大众的典型模样。   在卫生条件和粮食储备情况相对较差的情况下,面朝黄土背朝天, 单纯靠付出自己的体力劳动为生的农民, 平均的实际年龄仅有五十, 超过知天命的年纪已是长寿了。   近现代,在某些小村落号称有百岁老人甚至一百五十岁高龄的老人, 绝不少见,有些村子更是干脆称为长寿村。   但实际情况确是, 长寿村的秘密不是某保健用品所宣扬的那样,村民常年饮用富含硒元素的井水,而是户籍制度的混乱。   眼下的这位患者, 看着五十几的模样,大概率其真实年纪不过四十。章致拙短短一瞬,想到了好多, 古时候的农业真是全靠百姓一锄头一锄头,汗水摔成八瓣换来的。   施完了针,范志行轻舒了一口气,抬起手肘抹了抹额头渗出的一点汗, 刚把银针妥帖地收回棉布袋中,就看见章致拙正笑眯眯地站在一旁,不知道看了多久。   “怎地好端端站我身后还不出声,可吓死我。”范志行不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喊得格外大声,不像是愤怒,倒似乎是在掩饰其他什么。   章致拙毫不在意,眯起眼睛,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范兄,是谁前几月信誓旦旦地说再也不行医了?”   范志行有些脸红,但很快摆正神色,硬着嘴否认道:“谁知道,问我作甚。”   章致拙乜了他一眼,好整以暇地补充道:“就在去岁十一月廿二,清源茶楼,正靠着前门大街的那个小阁,咱们点了一壶龙井,四样点心碟。”   还赖不掉了,范志行无奈,先跟章致拙拱了拱手讨了饶,又转身对那病人嘱咐了几句,开了一方药。病人弯腰鞠躬连声道谢,范志行摆了摆手,拉着章致拙就往一旁走。   “行了,咱也不藏着掖着,我前头确是不想再干了,可咱这不是控制不住嘛。”范志行颇有些无奈地说道。   章致拙原本还想调笑两句,转念一想还是不妥,能够在被伤害过后还能再次做无回报的免费诊治,太伟大了。更何况范志行如今已是富商,不说腰缠万贯,也绝对可以肆意挥霍。   如今他瞧着一脸难为情,不好意思被人发现他还在行医的样子,人家做善事都是恨不得全京城都知道,他倒好,偷偷摸摸地做好事。有些诙谐,又有些心酸。   范志行原本还有些扭捏,看章致拙不说话,还是正了正神色,叹了口气,说道:“虽说之前那事确实伤我颇深,但怎么说呢,只求问心无愧吧。”   范志行好似卸下了身上的重担,轻松了不少,整个人的精神头反而足了,原本僵硬的站姿变得自如许多,两肩松松地垂着,眉眼间带了点笑意。   “既然你都看见了,日后我也不躲着藏着了,大大方方的,自个儿也快活。”范志行又浮现出一丝当年在书肆和章致拙初相见时的吊儿郎当,“我如今也赚了一些阿堵物,他们生了病却没银子治硬生生熬死的,我实在不忍见,能治好一个就是一个吧。”   章致拙微侧了侧头,看了看范志行,身材略有些发福,年纪上去了也跟风留了一绺美髯,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中年人。可仔细看他的眼神,自然流露出一股悲悯和坚定,是难得的豁达善良,以及暗藏的一颗赤子之心。   与范志行分别后,章致拙心里一直想着事儿,想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是否无愧于心,是否对民有益,是否恪尽职守,是否尽心尽力。   他心里装了事儿,回了家,没滋没味地用了哺食,直到入夜躺在了床上,他才初步给自个儿下了判语。   他自入朝为官之后,先是在翰林院呆了三年,之后下放到越州,再后来去了工部,一直到现在。   他自认兢兢业业,本职工作完成度优秀,也没有贪污腐败,渎职自污,也不曾仗势欺人,以权谋是。按照如今的时代的标准,他大概也算是老百姓心目中的好官了吧。   章致拙有些烦闷,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未阖紧的象格窗里泻下的一地温柔月光。   月亮幽幽,在漆黑的天幕中独特,引人注目。在四下静谧的夜里,人们的情绪大概更加细腻吧。   天涯若比邻。   章致拙想到了原本生活的世界,是同一个月亮吧,他们看的是同一个月亮吧。从今到古,从那边到这边,他真的甘心只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却没有丝毫妄想――想为这里的人民留下一点别的东西吗?   章致拙揉了揉眉心,将衾被盖到胸口,缓缓地舒了口气,不是的,他想要,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名垂青史、流芳百世,就像范志行说的,只要无愧于心就好。   下定了决心,做完了心理建设,章致拙总算放下了心里的包袱,眼一闭,安心睡去。   姜幼筠在一旁睁开了眼睛,任谁身边睡着的人翻来覆去、唉声叹气都睡不着的。她瞥了一眼香甜梦境中的章致拙,小小地翻了个白眼,有事憋在心里不肯说,害她担心半宿。不过瞧他没心没肺睡得舒心的样儿,事情大概解决了。   姜幼筠也转了个身,面朝着章致拙,被子下摸索了会儿,握住他的手,安慰地轻轻捏了捏,脸搁在他的颈窝,也沉沉睡去了。   ******   官家在三桦山要造的那处园林花费的时间比章致拙预想的还要久,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才把大致轮廓搞定,若是日后想要再修缮和新建,还得再费上好一些功夫。   章致拙勤勤恳恳,几乎每日都会去三桦山瞅瞅,以至于底下的小管事遇见什么事儿都找的他。章致拙原先还有些担心,这部分工作原本是另一位同僚所负责,怕自己越俎代庖,他心里不高兴。   那同僚倒是爽快,瞧章致拙干活起劲,也乐得清闲,之后更是一趟都不来,整日在工部躲清闲。章致拙有些想笑,对同僚的心态也有几分理解,他原本就算半个关系户,安礼王侧妃的娘家大舅子,不算特别硬的关系,进不了清闲又贵气的礼部,只得来又脏又累的工部。   能得一分清闲是一分,能偷一分懒是一分。这些统筹底下的小官小吏,处理鸡毛蒜皮的事情,在他看来是麻烦,但是在别人眼中却是权力。   原先章致拙在工部还有些隔阂,这次项目一做,倒也融入其中。工部尚书地位高平日里不多见,他实际是由左侍郎管辖的,是章致拙的直属上司,类似于line manager。   第一年章致拙的考绩评语仅是中等,到了第二年岁考便已是优等了。吏部给出的考核标准,四格与八法,分别包括守、才、政、年;贪、酷、不谨、疲软无为、浮躁、力才不及、年老、有疾。   章致拙并未像他人那般暗中送些冰敬、碳敬等,只是平日往来亲厚些。没法子,有些人看对眼儿了就是互投脾性,有些人则死活看对方不顺眼。基于此,章致拙对前两年的最终考校还算满意。   三桦山园林修完了之后,章致拙便暂时空闲了一段时间,也松松前段时间绷紧的弦。   工部左侍郎前几日还找了他一回,对他好生嘱咐,大概意思就是,他年纪大了,等明年就致仕回老家去,这工部左侍郎的位子就空着了,你好好干,等下一次岁考就上个折子给官家,刷刷眼熟,内阁那几个老头那儿也要时常走动着,最好直接晋升,留在工部挺好的......   章致拙哭笑不得,这位左侍郎徐沽徐大人确实对他青眼相加,平日里也多有照顾,可能把话儿说到这地步上也的确少见。   章致拙拱手谢过徐大人,也回了些好听话,大概是他年纪尚轻,才疏学浅,咱们工部还有许多有才华有能力的大人;他能晋升是官家对他的期望高,定不负,若他没晋升也是应有之理;他也很喜欢工部,等下一任还是会留在这儿,做些实事出来,才不埋没大人对他的教诲和深切期望......   徐大人满意得捋着胡子走了,留下章致拙一人坐在椅子上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汗,不管是什么时候,面对领导说些话来达成自己的目的都不是件易事。   其他零零碎碎的事情处理完,今儿就算是结束了。章致拙快乐地骑上自个儿的小毛驴晃晃悠悠回家。   两旁榆杨竖立,青帜飘扬,酒肆挂出大大的招牌,还有货郎挑着担子大声叫卖,大街上人头攒动,很是热闹。   路过一家店,生意火爆,小二端着碟子在铺子里穿梭,柜台后时不时响起声音,“二楼甲字三号位,一斤卤猪头肉。”章致拙也闻到了卤肉的香味,腹中馋虫忍不住了,花了四钱银子,也上前买了一斤卤牛肉。   捏起一片,放进嘴里尝了尝,章致拙点了点头,确实很不错,味道醇厚,香却不腻,牛肉横切面纹理清晰,还有略呈透明的胶质状,嚼之有韧劲儿,一片一片接一片。   等到了家,手里的一斤卤牛肉已吃了差不多一半了,章致拙遗憾地停了手。姜幼筠扔了一张干净的帕子给他,让他净手,说道:“今日有两个消息得来,倒是一悲一喜,你想先听哪个?”   章致拙闻言有些奇怪,但还是顺势做了选择:“就先说喜事吧。”   “安哥儿殿试不错,二甲十六名,大伯他们正要大宴宾客,过几日咱们得去一趟。”姜幼筠说道。   还没等章致拙缓过神来,高兴应下,她又开口说道:“刚刚林府遣小厮来报,月姐儿的继母小徐氏昨儿晚上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许久未更,一看昨日的收益居然有12块钱,看来大家伙都没走,感动!为答谢各位的不离不弃,咱们抽个奖昂~ 第68章   京城林府, 傍晚时分,难得天边有火烧云,大团大团, 橘红、朱红、绯红、胭脂红、扬扬洒洒。   林蕴月坐在窗边,手托着腮,静静望着天边的云。几月前, 她便参加了采选,原先那太监还嫌弃她的年纪太小,才十二岁, 可再次打量了半晌她的仪态容貌,还是把她的名儿添上了。   这几个月她与其他几十个从京城附近挑选来的姑娘住在宫里的西六所, 几乎每日都有嬷嬷前来一一查看, 看长相, 看脚,看身高, 看牙齿,还看走路姿势, 听她们说话......   单是最基础的硬件筛选,已去了三分之一的姑娘。之后便清闲了不少,一直在上女红课、识字课、宫礼课等。随着第二轮、第三轮的挑选, 最后剩下的民间采选来的姑娘统共加起来也就十来个。   最后一次阅看平平淡淡,一干秀女在官家及两位皇子面前一一走过,再各自表演了拿手的才艺, 便结束了。   林蕴月被封为婕妤,特允了她回家小住五日。   今日已是在家的最后一晚。   阿绝伺候林蕴月用完哺食,天色已暗了下来。   在得知了林蕴月要入宫之后,姜幼筠便把阿绝给了她, 已在林府呆了两三年了。   “时辰差不多了,娘亲应当也用完哺食了,咱们走吧。”林蕴月瞧了瞧天色,浮起一抹笑。   阿绝拿了一件豆绿色披风:“姑娘,夜里寒凉,把披风穿上。”她顿了顿,又靠近了些,说道:“老爷还未归,等明日咱们再去请安。府里的事儿已安排妥当了,姑娘在宫里也可放心。”   林蕴月走在前头,香径两旁幽幽的灯照着,看不真切她脸上的神情,显得诡谲莫测。只听她满意地轻笑一声,说道:“安排妥当就行,阿绝姐姐辛苦了。”   阿绝未回话,落后林蕴月半个身位,手里托着个古怪的托盘,上头盖了喜庆的红布,往小徐氏的居所安澜院走去。一路上并未碰见丫鬟小厮,只有清风拂过小竹林的婆娑声,间杂着小鸟的啾啾鸣叫。   二人一直走进安澜院的正堂,空无一人,往屏风隔断后一拐,便瞧见小徐氏昏躺在美人罗汉榻上,双目紧密,不知死活。   林蕴月在她面前的玫瑰椅上坐下,又从小几上拿了一个红彤彤萍X,放在手中把玩。“麻烦阿绝姐姐,把我的娘亲喊醒了。”   阿绝依旧沉默,上前捏了银针,往小徐氏身上某个地方一扎一抿,没过几息,小徐氏便幽幽转醒。   她人还迷糊着,一睁开眼就瞧见继女老神在在地坐在她面前,一手拿着萍X,一手拿着把小匕慢条斯理地削着。   小徐氏再一看屋子里空荡荡的,心里便有了预感,有些诡异地哈哈笑了两声。   “不愧是我的女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小徐氏声音有些嘶哑,也不大声喊叫,她知道这于事无补。   林蕴月不说话,垂着眼仍旧认真地削着皮,小匕锋利,卷进白花花的肉里,红红的皮长长地垂下,不断。   “咱们闲话少说,我前几日从库房找到几匹娘亲最爱的云绡缎,您若是识时务些,便自个儿动手,林府的横梁一直很牢靠。”林蕴月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徐氏不知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整整笑了好一会儿,“我可不喜欢云绡缎,最爱这布的是你那蠢货亲娘,我不过是喜欢与她争罢了。她怀你的时候还忍痛割爱,送了我两匹,可惜你不知道。”   林蕴月听见她说到自己的亲娘,面上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开口说道:“究竟谁喜欢不重要,我也不耐烦知道这鸡毛蒜皮的事儿。”   “真像啊,”小徐氏有些吃力地坐正身子,忘魂香的劲道有些大,她还没什么力气。   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小徐氏突然话锋一转,眉间还带着笑意,说道:“你弟弟也快七岁了,他不爱读书,总是喜欢偷摸去园子里的翠萍湖边玩,不想让林毅轩知道被罚,便不带随从书童。”   听到这,林蕴月双目一凝,直直地看向小徐氏。   她又呵呵笑了两声,说道:“我走黄泉路,一个人孤零零的,想让我的好儿子也一起陪我。”   林蕴月重新垂下眼,手里的萍X已经削好了,她用小匕割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你要杀我是为了给你的亲娘报仇吗?”小徐氏突然问道。   林蕴月没回答,继续吃着萍X,好半晌,才开口说道:“是也不是。”   小徐氏像是得到了什么满意的答案,缓缓起身,从一旁慢吞吞拖了条高椅到房梁下,有些沉,她吃力地喘着气。   “你和我是一样的,我不爱从姐姐手里抢来的林大老爷,不爱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同样,你也不爱当初剖开自己的肚子也要让你活下来的娘。”   小徐氏站上了高高的椅子,眼睛盯着那根房梁,漂亮娇俏的脸上露出可以称得上高兴的笑容。   她接过阿绝递上的布条,用力甩了几次,才将白绫挂上房梁。   “这世道实在太过无趣,没了姐姐之后,我才开始想念她,正好你来了,死在你手里,也是个好归宿。”小徐氏将白绫打了个死结,又冲着林蕴月笑了笑,过分的灿烂,“此刻是我这几年来最高兴的时候。”   小徐氏把头伸进,两手抓着白绫,说道:“月姐儿,再叫我一声母亲,你就该是我的孩子,”她的脸有些抽搐,神情狰狞,“你是我的孩子该多好!”   嘭!   沉重的椅子倒地,若是这时候有人从外头隔着窗户往里望,大概影影绰绰能看见一道人影高高地吊在梁上,晃悠、晃悠......   过了小半炷香时间,主仆俩从屋里头出来,林蕴月已经把一整颗萍X吃完了,随意把剩下的核往路旁的花丛里一扔。   转头看了小徐氏最后一眼,轻声嘟囔了一句话,便带着阿绝回了自个儿的院子。   当晚,林蕴月照常看了书,又练了几张字,还给章致拙夫妇写了两封信,时辰到了,便上床睡了。   阿绝伺候完大小姐,便也回了自己的屋子歇息,今晚不是她守夜。   等躺在了床上,阿绝不由自主地想到林蕴月最后的那句话,“您是月的母亲”。她叹了口气,不再去琢磨这些。如今只是个开始,等姑娘入了宫,如此这般事,也要适应才好。   随着远处小丫鬟的一声尖叫,注定了今晚是个不眠夜,林府的混乱直到天色大亮才渐渐平息......   和章致拙一同得到林府夫人去世的消息的,还有宫里。   将入宫的婕妤就要守孝,这该怎么办?皇后有些头疼,若让她留在家中安心守孝,可毕竟已经册封,在外头住上三年,大昭可没有这样的成例;可若是不顾这孝期,直接将她接进宫来,便会有好些大臣上书,奏疏都会把宣明殿给埋了。   实在头疼,皇后干脆将难题抛给了官家,派人去请示该如何办。   过了小半个时辰,官家身边的大太监高镇前来传口谕,命婕妤林氏在家守满孝期,暂不入宫。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短小了点,还是和之前一样哦,订阅了的小伙伴请评论一下,我用红包补上。 第69章 完结~   秋日气爽, 天边是澄澈透明的蓝,有渺渺的云慢走。   章府今日办了个赏菊品蟹宴,前几日仆从们便开始扫洒准备, 大盆鲜妍秀丽的花从城外庄子运来,把府邸装扮一新。   斥重金培育的菊花可金贵,到了夜晚还得用轻纱薄罗将花一一罩住, 绯色,浅碧,微蓝, 沁青,靛粉, 也免得蝇虫蛇鼠坏了它的形。   姜幼筠攒了个局, 发帖子将玩得好的二三密友都邀了来, 摆宴在湖庭水榭之上,花都摆在岸上, 隔着不远不近的水汽,更有飘渺意境。   小桌上摆了些精巧细致的点心糕果儿, 一碟子里只少少叠了四五枚,捻起一块儿正好吃进樱桃小嘴里,最适夫人小姐们食用。   贺毓柔怕冷, 才到秋,微有了凉意,她便已捂上了手炉, 素白的手搭在绛色缠枝花手炉上,娴静沉着。   姜幼筠看好友苍白的脸色,亲自斟了一杯热茶递给她,身后候着的青黛又唤小丫鬟拿了火盆过来。   “最近身子差了不少, 往年得入冬才换上的厚衣,如今都穿上了。”贺毓柔接过茶,轻声细语地说道。   “你刚生了孩子,得更加注意才是,我那儿新得了几罐阿胶,给你补补身子。”姜幼筠伸出手握了握她略显冰凉的指尖。   “才晚到了这么一小会儿功夫,你们就在大庭广众之下亲亲我我,真是好不成体统。”   人还未到,清脆响亮的声音便先来了。   转过一道假山,随着丫鬟的躬身指引,显出一位贵气逼人的娘子,狭长的双眼,锐利的眉,挺翘的鼻,扬起的朱唇。   姜幼筠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来迎:“怎么会抛下你,若是要亲热,咱们姐妹三人可一个都不能少。”   叶浈禾被这不要脸的话惊到,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挥了挥帕子,扶着丫鬟的手上了亭子,连素来稳重的贺毓柔也不免抿嘴轻笑,拿起一块点心掩饰笑意。   “自你生了孩子可许久没见你出来活动了,咱们每次设宴请你都不来,这么不给面子。”叶浈禾落座,手肘抵在桌上,手掌轻轻一拍桌子,妩媚的眼一乜,斜斜地看了一眼姜幼筠,“如今你一请,我可是颠颠地来了,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姜幼筠好笑地看着她唱作俱佳的样子,上前微微凑近,从她身后虚虚地抱了抱,一只手扶着她的肩,另一只手理了理她的鬓发,说道:“给叶大小姐赔礼了,先前怠慢,都是小生的不是,莫要气坏了身子。”   “老不正经!”   叶浈禾推开她,脸上微微红,斥骂出声。   姜幼筠二人笑作一团,一旁的丫鬟也忍俊不禁,一个个低下头不敢叫人看见。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先前家中事多,从京畿回来后好好梳理了一阵子,如今闲下了,自然要叫上你们一起聚聚。”姜幼筠正了正神色,解释道。   叶浈禾也不是认真怪罪,玩笑开过也就罢了,点点头表示了解。   三人许久不见,开开心心聊起了日常。丫鬟在一旁拆螃蟹,又上了温热的菊花酒,会乐的丫鬟躲在一旁开始弹奏,不疾不缓的乐声添了情致。   贺毓柔不吃螃蟹,手里捧着杯热茶幽幽地看着远处影影绰绰的菊花,突然开口道:“说起菊花,不知你们可曾听说了宫里的一桩趣事?”   “噢?”姜幼筠与叶浈禾对视一眼,没说话,贺毓柔是理王府的嫡次夫人,对宫里的消息自然比她们更清楚。   “青黛,你带丫鬟们去厨房瞧瞧,炖几碗甘蔗马蹄汤来。”姜幼筠侧了测身,吩咐道。   身边的丫鬟们福了福身,悄没声西一一退去了,亭子里只剩姜幼筠三人。   贺毓柔不紧不慢喝了口茶,轻声说道:“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前几年宫里进的林婕妤颇得官家恩宠,短短几年便升至妃位,赐了封号‘珍’,就在上月传出已有身孕。”   “嗨,还以为你说啥不为人知的秘辛,这事儿整个大昭还有谁不知道,官家那大张旗鼓地赏赐,整个京城都听到了。”叶浈禾急性子,不等她说完,急匆匆地打断。   姜幼筠默不作声,眨了眨眼,夹起一块蟹肉蘸了蘸姜醋,表示自己在听。   贺毓柔被打断了也不生气,好脾气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还有呢,咱们沈贵妃可是看她不顺眼好久了,先前她爱的那盏五彩琉璃鹤嘴灯盏,求了官家好久都没给她,结果转头就赏给了珍妃,这就记恨上了。上月珍妃传出怀孕之前,沈贵妃借故她宫里要办赏菊宴,把珍妃份例里的菊花拿了个干干净净,还把前去讨要的丫鬟当众打了几板子。”   叶浈禾双眼微睁,显然听得十分认真,看她兴致勃勃的样儿,贺毓柔莞尔。   “没过几日,就传出珍妃有孕,官家知道她受了委屈,特意赏赐了好些珍稀名贵花种,皇后也随之赏赐,前头沈贵妃大肆炫耀的那盆紫龙卧雪,就在珍妃宫墙墙根儿边上放着呢。这来来往往的嫔妃,太监宫女可都看见了,沈贵妃的脸面都被打肿了。”贺毓柔说完,抿了一口茶。   叶浈禾啧啧称叹,托着腮说道:“真是一场大戏,珍妃原先只是个小官吏家的小姐,如今一朝入宫,得了官家恩宠,连素来跋扈的沈贵妃也要避其锋芒,世事难测啊。”   姜幼筠听完,心里五味杂陈,不知是该替她那小徒弟开心好,还是忧心其张扬太过,日后不好收场。   远处大蓬的菊花随着微风轻摇,晃出旖旎身姿。   ******   房里的烛火轻摇,丫鬟们小心翼翼拿了剪子剪去灯花,火光明亮。   每日的亲子时刻,章熙樵坐在软软的垫子上,面前铺了好大一块的拼图,是姜幼筠画好图,吩咐庄子里的工匠做成的。   章致拙在给顾彦汝写信,不知为何,已经好几月没收到他的来信了,章致拙有些担心,特地写信去询问。   写完,仔细封弥完整,章致拙方把笔停下,捏了捏鼻梁,闭了眼休息片刻。   “你说,月姐儿到时要如何才好,看目前的状况着实不妙。”姜幼筠由丫鬟给她涂新的蔻丹,花汁儿捣碎,细细上色。   趴在桌上的点点听见熟悉的姐姐的名字,微微仰起头,竖起耳朵认真听,手里还捏着一块拼图假装在玩。   章致拙笑了笑,端起茶啜了一口,说道:“她既然下了狠心要入宫放手一搏,那之后的结果想必她也有预料,不成功便成仁。”   “你这正经师傅真是无情。”姜幼筠哼了一声,心里不是滋味,抬起涂好色的指甲一看,颜色一般,也没了兴致,挥了挥手让丫鬟退下。   章致拙看她有些恼了,上前抱住她,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臂,说道:“咱们也无计可施,这条路只能看她一个人走。宫里有阿绝在,月姐儿想起咱们也不孤独。”   姜幼筠靠在章致拙肩上,鼻尖全是温暖的略带墨香的气味,她叹了口气,呢喃地问了一声:“会没事的吧?”   “那当然啦!”   响起的是带着稚气的声音,章熙樵扔下手里的拼图,瞪大了眼,大声说道。   章熙樵小步跑到姜幼筠身边,双手抓住她新涂了蔻丹的手,抹得一塌糊涂,章致拙眼皮跳了跳,明智地不出声。   “姐姐是最棒的!我还要和她一起去玩雪。”章熙樵认真地说,丝毫不知道自己干了坏事。   姜幼筠蹲下身抱了抱她,心下宽慰,刚想   作者有话要说:  开口夸奖她几句,一抬手便瞧见手指上的红,一道一道都被蹭开了。章熙樵睁着无辜的眼,摸了摸脸颊,变成小狸奴啦。   章致拙看着姜幼筠无语的神情,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   这篇文就完结了,还有几章番外,大概会在研究生考试之后更新(跪   感谢支持正版的各位小可爱,第一次写小说,十分稚嫩,文笔粗陋,剧情奇怪,并且中途断更了许久,让各位久等,十分抱歉!总之,感谢大家的宽容和喜爱,下本书争取越来越好,做好大纲,日更到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