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穿书后,全家都是反派,我怂了吗》作者:参苏饮   文案   楚兰枝穿书了,穿成了反叛首辅卫殊弃养在乡下的农门童养媳。   书里,卫殊被贬回了原籍,迫于生计开了家三味书院,而后楚兰枝发现,他收的学童个个天赋异禀:   天天睡不醒的钱团子,骗空国库的大奸商!   流浪乞儿苏团子,乱了国法纲纪的奸佞小人!   病怏怏的宋团子,专写 颜 色 小 说的开山鼻祖!   卫殊流水线作业地批量产出了小反派,好好的苗子一个个地让他给养歪了。   只有楚兰枝亲身教养的一双反派儿女,最后逆袭成了清流名仕。   是时候强调核心价值观了,楚兰枝手里一下下地打着戒尺,审视着眼前的一大三小:   钱团子: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苏团子:明慎所职,毋以身试法!   宋团子: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神游天外的卫大反派咋了咋嘴:娘子教训得极是。 第1章 :农门童养媳   楚兰枝是被人掐着人中痛醒的。   她恍惚地睁不开眼,只能听见一个妇人撒泼地叫嚣着,声音尖利地传了过来。   “卫家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各位乡邻快过来看看呐,可得给我们母子做主啊!”   “他家的楚娘子说了,我给三贯铜钱,就让我家胖娃、黑娃和矮娃上学堂,今个儿我带着三个娃儿来这三味书院,你们瞧瞧怎么着,他家卫殊死活都不收我娃儿做学童!“   “可怜天见的,这不明摆着欺负我娘几个给钱给的少么,想趁机讹一笔,各位乡邻给评评理,这还有没有天理!”   楚兰枝撑开沉重的眼皮,就见这泼妇站在卫府院门口骂街,她理不出个头绪来,这唱的是哪一出?   她原是农户出身,从小操持家务下地干活,后来成为古风美食短视频博主后一炮而红,前一秒还在直播带货地喊着“买买买”,没成想一下子喊劈了嗓子,当场晕了过去,下一秒就到了这里。   “娘亲,你醒了!”   岁岁一头扎进她怀里,小手紧紧地搂住她不放。   楚兰枝惊得灵魂出窍,浑身抖三抖,她什么时候成婚了,孩子都这般大了!   “娘亲,你别给外面那疯婆子给气着了,不就是三贯铜钱的事,咱不稀罕她那个臭钱!”   楚兰枝见奶团子顶着蓬松的丸子头,仰起圆嘟嘟的脸来,那双眼忽闪忽闪地,可爱得紧,恍惚间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纷乱而来,她脑子全麻了。   她穿书了,还穿成了反叛首辅卫殊的农门童养媳!   原书里,卫殊上书谏言得罪了圣上,被贬回原籍,迫于生计,开了这个三味书院。   原主也是个眼皮浅的,这刘氏想让三个娃儿进学堂念书,拿着三贯铜钱问原主能不能给吹个枕边风,走个后门,原主见钱红了眼,只是这铜板还没到手,刘氏的三个娃儿就被卫殊给撵了出来,刘氏气不过,当街破口大骂,把原主给气晕了过去。   而她就在这个时候穿了过来!   要知道卫殊横竖瞧不上出身低微、性格卑怯的原主,借口为老太太守孝而迟迟不肯成婚,后来他官至高位,更看不起原主的粗鄙,以至于原主被弃于乡下,郁郁而终。   她可不能落到那样的下场里,更不是那般的软柿子,任由人拿捏,她遇神杀神,佛来挡佛,魔来斩魔!   楚兰枝站起来,凉薄地开了口:“刘家娘子,别说三贯铜钱还在你手上沉甸甸地坠着,就是三两银子我也要不起,像你这样的娘带出来的孩子,我家卫郎教不起。”   刘氏见楚兰枝一扫先前的颓丧模样,气势张扬了起来,她身上一袭橘红拖地烟笼水仙裙,生得眉目娇俏,顾盼间光华潋滟,那骨相极为精致,容貌将绽未放的时候,最为勾人。   到底是个狐狸媚子,才勾得男人们一个个失了魂,知道底细的,谁不知道她是没过门就带了俩娃的童养媳,这种连夫家都不要的女人,凭什么在这里得瑟!   刘家娘子啐了口唾沫,厉声喝道:“楚娘子,你有没有说过三贯铜钱就让我娃儿念书这事?“   “钱货两清,钱还在你手上拽着,这事我先前没和你谈拢,眼下更没谈下去的必要,“楚兰枝避重就轻地说着,“买卖不成仁义在,你连脸都不要了,我还给你什么脸,堂堂卫家也是你能撒泼的地方!“   刘家娘子护着三个娃儿到身后,撕开了脸,指着她骂开了嗓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说是卫家养在乡下的童养媳,除了老太太认你,整个卫府上下谁把你当回事?”   “卫殊就是被贬回原籍了也不娶你,你真当自己是卫府的正夫人?”   “这回连老太太都扔下你走了,清平县里没了人给你撑腰,楚兰枝,你还敢在我面前耍横,你看我怎么撕烂你的嘴!”   楚兰枝懒得和她多费口舌,她伸手向后,摊开了掌心,岁岁鬼机灵地跑回屋里,给她拿了根擀面杖交到她手上。   她掂了掂手上的分量,“挠痒痒?”   站边上的一个胖墩风火轮似地跑向了大门,从红漆木门后面掏出根打狗棍,他看热闹不嫌事大,把棍子呈递了出去,“师娘,给!”   楚兰枝拿起那根粗壮的木棍子,直指刘家娘子的面门喝道:“敢情我们孤儿寡母的无依无靠,你就蹬鼻子上脸,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你再骂一声试试!”   刘家娘子还要叫骂,楚兰枝一棍子挥过去,三个娃儿见状四散跑去,刘家娘子躲避及时没被打着,到底是吓破了胆,在第二棍打过来之前,她仓皇间逃出了人群。   “师娘威武!“小胖墩的嘴跟抹了蜜一样甜,眼神热切地追捧道。   楚兰枝将木棍立在地上,看着这个屁精,”你是――“   “我叫钱清玄,来三味书院念书的!“   “考上了?“   钱团子忸怩地背过了手,他肉乎乎的一张圆脸霎时没了笑意,眯成缝的一双小眼睛这才睁开道,“没,还没开口就给轰了出来。“   他这话一说完,就被楚兰枝一脸没考过就敢叫她师娘的表情给忿得抬不起头。   “为何不过?“   钱团子挠了挠头,“排队那会儿,我抱着胳膊睡了过去,还打呼噜,就被卫先生当场轰了出去。”   楚兰枝见他也是个奇才,被轰得一点不冤,就听见边上岁岁惊道:“哥,你怎么也出来了?”   年年耷着脑袋,迈着小短腿无力地走到楚兰枝跟前,卖乖地唤了她一声:“娘亲。“   楚兰枝的印象里,年年和岁岁是老太太娘家托养的孤儿,自幼便养在老太太膝下,从记事起便唤她为娘亲,这卫殊嫌弃她粗鄙就算了,连他儿子也不放过,简直是岂有此理!   “怎么不过的?“   年年哭丧着脸,扁嘴道:“我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给轰出来了。“   “那你比我还强。“   钱团子不无羡慕地拱了拱他的肩。   年年瞧了他一眼,两道小眼神一对上,都在各自的眼里寻求到了慰藉。   “你说什么话被人轰了,说来我听听。“   年年蹙着眉头告状道:“我说我叫楚年年。“   楚兰枝气极反笑道,“岁岁,你进去应试,我就在边上,看他敢不收你念书试试。“   岁岁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地瞧着她,“娘亲,女娃也能念书?”   楚兰枝摸着她的脑袋道:“娘说你行,你就行。”   岁岁一下飘了起来,就像脚下踩着筋斗云,一个腾空,她能飞到十万八千里去,“娘亲,我不像哥哥那么弱,我会留在学堂里做学童的。”   年年不服气地偏过了头,他是男儿郎,才不和妹妹一般计较。   钱团子摩拳擦掌地热起身来,要是能进学堂,他就有表现的机会,不怕卫先生不收他为学童!   ------------ 第2章 :考学的十八般技艺   卫殊穿着烟栗色深衣端坐于案桌后面,他腰间束着金边腰带,高拢的长发披散于身后,眉峰锐利,五官冷峻,狭长的眼尾轻扫过来,黑沉沉的目光直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让人落选的方式五花八门。   比方说胡子没长齐的,难教。   比如浑身抖得跟个簸箕似的,长期以往命都抖没了。   还有就是落选了南山书院,又来他这撞大运的,门都没有。   巷子口排队的人很快就要挑没了,岁岁有楚兰枝站在旁边撑腰,左右还有俩护法助阵,她下巴倨傲地扬起,那眼神活脱脱地哪吒下凡,看谁能把她怎么着!   站前面的白衣男生,看身形骨架就是个羸弱的病秧子,好似一阵风就能把人给吹没了,他一上来就大大地吸了一口气,而后一字不差地背诵了一遍《弟子规》,语速之快,不带顿个号喘口气的。   “弟子规圣人训首孝悌次谨信泛爱众而亲仁有余力则学文……蔽聪明坏心志勿自暴勿自弃圣与贤可驯致。”   他一口气念完全文,憋了个满脸通红,大大地吸了口气后,总算活了过来,他束手束脚地站着,顿觉得万分窘迫。   卫殊不咸不淡地调侃道:“这么急,上赶着去投胎?”   宋易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先生,我一紧张就打嗝,怕没机会,”说话间又打了一次饱嗝,“索性就一口气念完。“   卫殊见他还算有脑子,便收了他为学童。   这样也可以?   年年和钱团子恨不得跺脚抗议,彼此对视一眼后,都觉得自己被筛下去太冤了。   这下轮到岁岁了。   卫殊拨了拨茶盏,低头喝茶时不忘赏了她一眼,她那昂扬的斗志一瞬没了影,怯生生地问道:“你是我爹吗?“   没等卫殊有所反应,岁岁又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爹爹!”   卫殊差点没把茶水给喷出来,他似是被人削了天灵盖,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楚兰枝眉眼含着春光,笑与不笑间俱是风情,她用手揉了揉岁岁的脑袋,以资鼓励,这小机灵知道斗不过卫殊,还知道走后门,不错。   “我是卫岁岁。”   岁岁这话一出口,甩了年年那句“我是楚年年”十万八千里,一下赢得了卫殊的欢心。   年年见卫殊死板的脸色缓和了下来,他喊不出“爹爹“这样的话,趁热打铁、浑水摸鱼还是懂的,他往前站了一步,跟风道:”我是卫年年。“   “我叫钱清玄。“钱团子也站出来混个脸熟。   卫殊没见过谁走后门走得这么明目张胆的,抬头就对上楚兰枝等在那的眼神,相当地不善,难得怯懦如她这般的人,为着儿女也敢和他叫板起来,他要是不收了这对兄妹,只怕这后宅的日子不好过。   “你们俩过去站着。“   年年和岁岁迈着小短腿跑到了宋团子身边站着,三个人一致兴奋地看着钱团子如何扑腾出水花来。   卫殊对钱团子还犹有印象,“睡醒了?”   钱团子不知如何回话,“嘿嘿嘿“地笑了两声。   “你可以走了。”   就这样?!!   卫殊看懂了这胖墩五官凝聚的微表情,难得多说了句,“态度不端正。”   钱团子一时失策,痛失了马前蹄,好在他还留有杀手锏,随即圆脸一转,目光仰止于楚兰枝,欲语泪先流地道:“师娘――”   那可怜劲让楚兰枝看了都不忍心,这声师娘还真不是白叫的,“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展示给先生看。”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钱团子的双眉小大人似地蹙起,从广绣的内衬里摸出一个玉制算盘,搭在手上,那气场够吓唬人的。   卫殊眉眼舒展地笑了,拆了他的台道,“我这没有账本给你算。“   “有!“钱团子又从另一侧广绣的内衬里摸出本皱巴巴的账本,双手呈放到案桌上。   楚兰枝瞥了卫殊一眼,他这是存心给她使绊子,怕他再出什么幺蛾子,急道:“算给他瞧瞧。”   珠翠玉落,噼啪作响,大珠小珠落玉盘。   钱团子盯着账本看数,肉乎乎的指头在算盘上快拨得没影,他一眼扫下去,一册的账本数据拨算完毕,横扫到另一页,手指在算盘上翻飞起舞,“劈里啪啦“的声响越发激越,而后戛然而止。   他手里拢回算盘,恭敬地拜行一礼道:“先生,统共是三百七十二两白银,账本在此,请先生过目。”   卫殊眼里藏不住地欣赏,面上还是冷道,“到你为止,以后我都不再收学童。”   钱团子小眼神一使,别提多带劲了,他臭屁地走到萌呆三人组里,等到他们回过神来,再显摆地拿出算盘分给岁岁、年年和宋团子轮流把玩。   卫殊交代几句后就走了,他前脚刚走,几个孩子后脚就将楚兰枝给团团围住。   “师娘,我表现得如何?”钱团子第一个上前追问道。   楚兰枝被他惊为天人的技艺给折服了,“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有这一手。”   钱团子挠了挠头,“师娘,我会的就这一个。”   他家里世代经商,从小摸着算盘长大,每次考学时耍的都是这一手技艺,常常唬弄得那些老先生一惊一乍的,因着惫懒成性,成天睡觉不温习功课,他被各大学堂给退了学,这次要是再考不上,回去他爹娘非得剥了他一层皮不可。   还好,抱上师娘的大腿,他考上了三味书院!   楚兰枝余光里瞥见有人一直在看她。   宋团子见她回过头来,双手抱拳行礼道:“宋易见过师娘。”   楚兰枝微微一笑,“进了书院,就是卫家的门生,以后好好学。“   宋团子:“谨记师娘教诲。“   年年和岁岁躲在角落里说着悄悄话。   岁岁对于喊出爹爹后,卫殊没应她这事分外地在意,她咕哝了句,“哥,我是不是喊错爹爹了?”   年年张着嘴,半天才扯了话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你问娘亲啊,”岁岁没好气地说了他,“这次要不是我机灵,你连学堂都念不上,下次我不帮你了。”   年年抱着胳膊放话,“有娘亲在,没你我照样念得起学堂。”   岁岁不想搭理他,沉默半晌后,她才可怜兮兮地说道:“我想要个爹爹。”   年年回头瞧了她一眼,见她丧成这般模样,心生不忍,“太奶奶有说过卫殊是咱爹爹么?”   “有!”岁岁一听这话就来劲了,“我亲耳听到的!”   年年煞有介事地点了头,“太奶奶都这般说了,那他就是咱爹。”   岁岁抿着嘴偷着乐,忽而想到喊他爹爹时,他冷板的那副脸色,她又搓着小手指不安起来,“爹爹会不会不要我们和娘亲?”   “他敢?!”年年硬气地喊了一声。   岁岁坐在案桌上晃着腿乐道,“就是,他敢。”   ------------ 第3章 :搭伙过日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楚兰枝放眼厨房也就剩了一锅米饭,连颗葱都没见着,她瞧着兄妹俩撑到灶台上的两颗圆滚滚的脑袋,不忍笑道:“饿了?”   年年和岁岁齐齐点头如捣碎。   “去院子里把碗筷放好,娘给你们做个猪油拌饭。”   “好咧。“岁岁”哧溜“一声小跑进了院子里。   年年去橱柜里拿碗筷,见开溜的妹妹跑去院子里抢占位子,气呼呼地走了出去。   楚兰枝隔水蒸了米饭,从陶罐里舀了一勺白腻的猪油裹进饭粒里,又淋上一层酱汁,用饭勺拌匀了,端上了木桌。   她走到石榴树下,掀开酸坛盖子,夹出一碗腌制的青椒和一碟子酸渍青梅,拿作拌菜吃。   年年和岁岁饿得凶了,把头埋进碗里扒饭,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嘴上一个劲地说好吃。   “娘亲,我能唤他爹爹吗?”岁岁吃饭说话两不误,含了口饭没吞下去。   卫殊走到她身后,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楚兰枝见两个团子紧巴巴地望着自己,又抬眼探了探卫殊的眼风,这话她说不准。   “你试着叫几声,他应你的话,你便这么叫他,不应的话,你以后就闭嘴。”   岁岁似懂非懂,叫还是不叫,她咬着筷子头想不明白,见年年回头看去,她也跟着回头,就见卫殊站在身后,冷板下来的脸色相当地不好看。   一点即通。   岁岁一下想明白了这个事,他带笑的时候可以唤他爹爹,他板脸的时候可不能唤他爹爹,于是她仰脸笑得一脸灿烂,“吃饭饭。”   桌上放着一碗猪油拌饭,旁边搭了一双筷子。   卫殊坐在矮凳上,腿脚伸不开,他极为拘束地吃了口饭,酱香猪油包裹着饭粒子,就着酸渍的青椒吃下去,油腻淡去了三分,味道好得恰如其分。   他一派斯文地细细嚼着,对面的兄妹俩早已风卷残云地将饭碗吃空见底。   年年靠在竹椅上,摸着圆鼓鼓的肚子,舒服地打了一个饱嗝。   卫殊不动声色地挑眉看了他一眼,那挑剔的眼神,直看得年年的一个饱嗝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娘,我给你烧水去。”   说完不待楚兰枝回话,年年跳下竹椅,一溜烟地跑进了厨房。   岁岁也吃饱了饭,她将碟子里最后一个青梅推到卫殊面前,乖巧地笑了笑,就跟在哥哥后面,追着他玩去了。   卫殊眼里微不可见地笑了,他尝了一口青梅,酸甜脆口,一下炸开了味蕾,饭后吃来很是解腻,“这是你酸渍的青梅?”   楚兰枝放下一双筷子,冷清地看着他,“就剩这最后一碟了。“   他要是想吃的话,还真没有。   她看不惯他轻视年年的那一道挑剔的眼神。   “我俩搭伙过日子,年年岁岁的吃穿用度都要花银子,你开办了书院,” 楚兰枝在心里盘算了一番,方才说道:“每月上交的例银提到二两用以府里开销,你意下如何?”   卫殊一口应下,“成。”   这还像话。   楚兰枝抱肘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端持着身姿坐在矮椅上吃饭,思绪万千。   原书里,卫殊是大反派,最后没落得一个好下场。   他手底下的卫氏三门生,也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一个是奸商,被他撺掇着骗空了国库的白银。   一个是朝廷命官,受他指使革新了旧制,乱了国法纲纪。   一个是书生,得了他的利好后,专写些不堪入目的话本子,让他的政敌无颜存活于世上。   这四人最后被围困于滁水,自刎而死。   他的那三个反派门生,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这批收的学童里……   不过现在的卫殊好像还没黑化,她穿过来也无依无靠,眼下还是先和他搭伙过日子吧。   至于以后,卫殊到死也没娶原身,在搞事的路上一路狂奔……   她觉得自己还可以挣扎一下,如果回不去现代,那在古代也要把自己的小日子过的红红火火起来。   月色清朗地洒落在庭院里,一半夜色,一半盈光。   卫殊放下碗筷,楚兰枝起身拾碗。   “年年七岁,养在乡下无人顾及,他不是没有教养的孩子,既已入了学堂,“她站起身来,端起碗筷说道,“以后就有劳你费些心思,好生教养了。”   卫殊看着她进了厨房,明明还是先前的那副模样,他却感觉她像换了个人。   眼里没有了卑怯,顾盼间光华流转,看一回是惊艳,看两回便耐人细细地寻味起来,而她的体态又是粗布衣裳遮不住的丰盈,蛮横起来直叫人不敢招惹。   而他偏偏要惹。   他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三味书院上的第一堂课,是习字课。   堂上二十二位学童,皆是慕名前来拜师的,据说,卫殊当年科考本应位列三甲第一,主考官对他的文风十分激赏,私以为是友人所作,避嫌地把他判作了第二,奈何他才华横溢,诗书绘画样样堪称一绝,才名远超状元之上,备受文儒才子的推崇,方才扬名立外。   卫殊从不废话,一上来就让学童写一遍《三字经》,他要看一下他们的文字功底。   学童们都想在先生面前好好地表现一番,铺纸研磨,毛笔字写得格外地卖力。   卫殊也没闲着,从后面一个个地往前看,走到钱团子身后,见他半天没动笔,而是把毛笔放在嘴里舔个没完,他冷眼瞧着那个圆脑袋道:“干什么?”   钱团子回头干笑了两声,“润笔。”   卫殊喝斥了一声,“起来,到后面站着写。”   钱团子作为开学第一堂课第一个被罚站的学童,站在后面,万分期许地看着卫殊,等着他罚下第二个倒霉蛋。   卫殊没让他等太久。   他从年年身边经过,瞧了眼纸上的狗爬字,上手就抽掉了年年的毛笔,“拿笔太轻,字写得飘然欲坠,到后面站着。”   学童们竖起的尖尖耳一下收拢回来,纷纷将手上的毛笔拿得死紧。   卫殊没再去抽他们的笔,他只是顺手拿走了桌上的纸,又一个学童遭殃了,“纸张都压不平,难怪你的字写得东倒西歪,到后面去。”   剩下的学童们伏低了身子,一个个地把纸张压实在桌上。   卫殊走到宋团子身边,站定不走了。   宋团子紧紧握着手中的毛笔,压着宣纸写得一派认真,他巴望着先生早点走开,奈何人家挑着眉也要看他写下去。   他一紧张就打嗝。   接二连三的打嗝后,他开始了连声嗝,最后实在是受不了了,他放下笔求饶道:“先生,我写得有何不妥?”   卫殊淡然道:“没见过谁的字可以丑成这样,看得我想戳瞎自己的眼。“   宋团子识趣地拿了纸笔往后面走,冷不丁地听见先生还在那里说他,“早干嘛去了,让我站这里等这么久。”   他真是欲哭无泪。   岁岁毛笔字写得有模有样,她没有刻意地拿笔,也没有压着纸张,笔力虽弱,但胜在字迹娟秀,章法拿捏得妥帖到位。   被渣渣学童气得闹心的卫殊,看了她的字,得到了片刻的慰藉。   “谁教你写的字?”   “太奶奶。”   岁岁刚要搁笔,卫殊从后面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教她运笔,“腕间用力,手指运笔,这样使劲,”他带着她的手绕了几次,这才沾墨在宣纸上一笔带下酣畅淋漓的字迹来,“笔尖点纸,落,手上的劲道张弛有度,不然一处滞笔,这字的魂就散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站后面罚站的渣渣多人组,无不羡慕嫉妒恨地盯着卫岁岁的后背,恨不能戳出一个洞来。   “谁说叫声爹爹没好处的,”钱团子拱了拱年年,在他耳边念道:“太子爷?”   宋团子也在边上煽风点火,“瞧瞧你妹,再瞧瞧你,你不会是捡来的?”   年年靠在墙上,闭了眼装作没听见。   卫殊一句话喝道:“一个个站在后面挪不动脚跟,都不用过来看的?”   他这话才说完,年年第一个冲了过去。   ------------ 第4章 :胭脂色   卫殊留人在学堂里习字,散步到后院,他找了张藤椅躺下,吹着习习的秋风,在午后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楚兰枝在西厢房做唇脂。   她不指望也不想和卫殊成亲,眼下只希望在卫家的时候能把自己的生意经营起来,若日后她脱离了卫家,也有收入来源能在这古代活下来。   楚兰枝把茶籽油泡过的玫瑰花瓣拿出来,用纱布过滤后,再放入蜂蜜、蜂蜡小火温煮,盛入青釉色的瓷器里冷置定型,正想看看上色效果如何,她透过窗棱瞧见卫殊睡在花藤下,顿时有了主意。   她走到院子里,猫腰站于他身后,揭开瓷盖,把唇脂放至他鼻下,轻轻地把气味扇进他鼻翼里。   须臾片刻后。   卫殊被扑鼻的玫瑰花香给熏醒了。   “你醒了,”楚兰枝背手身后,从后面绕到前头来,一本正经地说:“睡了将近一个时辰,也该去学堂看看了。”   卫殊在她经过时,闻到了浓郁的花香,正是惹醒他的罪魁祸首,他迷蒙着眼,挑起了眉梢,浑身散发出不善的起床气。   楚兰枝将瓷罐从身后拿出来,推了张竹椅坐到他跟前,眼里藏不住笑意地说道,“这是我刚做出来的,你正好给我看一看成色如何。”   她说完也不看他脸色,拿起小木棍沾了唇脂,一点点地涂抹在唇上。   卫殊原先的戾气在看到她将嘴唇涂抹得嫣然如枫时,一点点地散尽在风里。   她的下唇很是饱满挺翘,沾染红脂后更是莹润诱人。   更甚的是,红唇点亮了那一对如水的眸子,含着春意盈盈地泛动光泽,紧俏的鼻梁下,红唇随意勾起的一抹弯弧,直叫人看痴了眼去。   “色泽如何?”   卫殊一时间喉口发紧,“近些,容我看仔细些。“   楚兰枝搬着竹椅坐到他边上,双手搭着藤椅扶手,倾身过去给他瞧仔细了,“我想开一家胭脂铺,正在调几款胭脂色,你在外走动多,帮我留意下有没有合适的铺子。”   这般语气,有几分求好于他的意思。   卫殊:“你这唇色拿什么做的?”   楚兰枝:“玫瑰花瓣,加了少许蜂蜜。”   “我帮你试试。”卫殊话毕,抬手扣起了她的下巴,当他粗砺的指腹从她的唇上碾压过去时,她心尖一跳,而他一瞬的眼神缭乱后,目光炽烈了起来。   情动只在一念间。   卫殊松开了她的下巴,拇指摩擦着指腹上的胭脂,神色如常地道:“会掉色,在固色上你还得多下些功夫。”   楚兰枝不知为何而恼,她有种被调戏的错觉,盖上瓷盖,将罐子收进兜里,“记得帮我找铺子。“   卫殊枕着双手靠在了藤椅上,“有重酬?“   楚兰枝思量道:“以后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算不算?“   “算。”卫殊一跃从藤椅上坐起来,起身走向了学堂。   他从后门进去,就见钱团子仰头靠在椅背上,一脸死相地睡得酣然,他没一脚把人给踢醒,而是绕到角落里,看着宋团子躲在那里,手上卷着一个话本子看得痴痴在笑,他连鄙夷的眼神都不愿赏一个。   学堂一下子静寂无声,宋团子再怎么粗心也觉察出了不对劲,他合上书,看着罩在自己头上的那一道孤影,胆寒地冷遍了全身。   他极缓极缓地站起来,回身行了个大礼,“先生,弟子错了,恳请责罚。”   堂上轰然大笑。   钱团子在这震耳的笑声中醒过神来,他颤巍巍地站起来,脑子不清醒地跟风道:“先生,我也错了,恳请责罚。“   卫殊把玩着手上的毛笔,凉薄开口,“梦里梦到了什么,说来我听听。“   钱团子脑子懵懵地回道:“赚了一笔大发的,银子怎么数都数不过来。”   卫殊的脸色当即黑得不能看。   钱团子在学童的爆笑声中彻底醒了过来。   两个人你推我攘地走到卫殊跟前,不管是挨打还是挨骂,他俩都认了。   “宋易喜欢看话本子?”   宋团子畏缩地摇了摇头。   卫殊无视他的挣扎, “写一个话本子给我看看,写到令我满意为止。”   这么黑的手段他怎么想得出来!   宋团子想死的心都有了。   “钱清玄一心想着赚大钱?”   “不敢!”钱团子狗腿地伸出手道:“先生,你尽管用戒尺抽我,往死里抽都没事。“   “我怕抽得我手疼,“卫殊看了眼他肥嘟嘟的肉掌,拿出十枚铜板放到他手上,”把这些钱变成一两银子还回来,少年人,你的梦不能白做。“   他怎么不去抢!   钱团子从未觉得铜板会烫手烫心烫得他生不如死。   这一出闹剧结束后便放了学。   岁岁一下学堂就围着楚兰枝转个不停,“娘亲,晚饭吃什么?“   “小鸡炖蘑菇。“   岁岁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有肉?“   楚兰枝笑着回她:“有肉。“   “那我得去告诉哥哥。“岁岁瞧见年年在院子里,一溜烟地跑了出去,她乐得跟过年似的,围着年年笑说个不停。   楚兰枝将鸡肉剁块,葱姜蒜切碎留作备用,热锅下油,翻炒鸡肉至油水渗出,加入大料和辣椒,洒上盐和酱,倒入洗净的白菇拌匀了,再加入井水小火慢炖半个时辰,盛碗上桌。   年年和岁岁很久没吃肉了,盯着香喷喷的鸡肉哈喇子直往嘴里流。   楚兰枝刚坐下,卫殊就从大门走了进来,他就有这本事,不管早归晚归,总能踩着点蹭上饭。   三个人拿着筷子,回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卫殊不敢怠慢地净了手,坐到桌前和他们一起吃饭。   年年和岁岁依旧把头埋进碗里扒饭,嘴里嚼着鸡肉,一个劲地说好吃。   卫殊没吃过白菇,一下被滑嫩的口感给鲜到了,他吃了足足两碗汤汁泡饭,伸筷子去夹最后一块白菇时,三双敌意的眼睛紧紧地盯上了他。   他不为所动地将白菇放进嘴里,眼角生出了些许笑意。   楚兰枝没见过和孩子抢吃的人,她把筷子一横,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你就不会让一下两个孩子?”   “他俩吃荤,我吃素,”卫殊打破他食不语的成规,慢声道:“还要怎么让?”   楚兰枝不依不饶地说他,“俩孩子正在长身体,荤素都得吃。”   卫殊看了眼簸箕上晒着的白菇,“那不还有的是,要不明日你再做个素炒蘑菇?”   这话年年听了都来气,“这种白菇很贵很贵的,翻遍山头都找不到几个,哪能随便吃。”   岁岁点头附和,“不能吃喔,娘亲要晒干了藏进米缸里,过年了才可以拿出来吃。“   “你娘这两天做的饭菜很好吃,比得上宫里的大厨,”卫殊撇清自己道,“多吃了一个白菇,这事不能赖我。”   楚兰枝倒要问他:“那怪谁?”   卫殊:“怪你手艺非一般地好。”   ------------ 第5章 :卖先生书法   钱团子和宋团子最近愁得吃不下饭。   “白日里,我做梦都有了阴影。”   “我看书没看两页,心里就发怵。”   两个人趴在桌上抱头取暖,心有戚戚然。   钱团子和教书先生斗法斗了这么多年,什么阴狠招式没接过,像卫殊这样出奇制胜的,还真是活久见了,他愤愤然地锤着桌子哭嚎道:“杀人诛心呐,先生怎的就这么狠,他这是毁了我的白日梦啊!”   “我还看不了话本子呢,”宋团子也跟着撒气,“一想到要写话本子,我看见书就恶心。”   岁岁在练字,被他俩叨念得烦了,将笔轻轻地搁置在架上,“你俩是斗不过我爹爹的。“   钱团子的圆脸摊在桌上,忿了她一眼,“卫岁岁,你不要恃宠而骄。“   岁岁大气地不与他计较,“劝你俩乖乖就范,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像你,喊一声爹爹了事?“宋团子嘻嘻笑道。   岁岁二话不说拿出了弹弓,俩人见状一下从椅子上弹坐而起,撒腿就跑。   她板起圆嘟嘟的小脸,眯眼瞄准了弹弓,“嗖――”地一下破空声,飞来一粒小石子,精准无误地打中了钱团子的后脑勺,他杀猪叫地喊了一声。   “嗖嗖――”地破空声,宋团子的后脑勺也被石子砸中,他脑袋开了瓢似地疼得龇牙咧嘴。   钱团子趁机跑到了案桌前,正要夺门而出,忽而一下刹住了脚步,停在了台上。   岁岁觉察出他的异样,将弹弓放了下来,“你怎么了?”   “我找到赚钱的法子了,”钱团子眼睛都亮了,指着案桌上的宣纸道:“就这个。”   那是卫殊示范的一副书法,章法精妙,法度严谨,运笔之流畅一气呵成,笔锋断而神不散,是难得的上乘之作。   “你要把我爹爹的书法拿去卖了?”岁岁没见过活得这么不耐烦的人。   “是先生让我用十个铜板换回一两银子的,他可没说不让我卖他的书法。”钱团子投机取巧惯了,一下就钻进了空子里。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没人说出去,先生怎么会知道。”宋团子给他出了个馊主意。   俩人斜眼瞧着岁岁,眼神里别有一番深意。   “反正先生要是知道了,就是岁岁说出去的。”   “别诬赖岁岁,她不是这样的人。”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在那里唱着双簧。   岁岁慌忙闭上了眼睛,捂紧了耳朵,“我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   而后钱团子和宋团子相看一眼,傻乐着。   年年从院子里进来,钱团子招呼他一声,“先生的印章放在哪里?”   “在抽屉里。”年年指着案桌道。   钱团子拉开抽屉,找到了印章,沾了红泥按在了宣纸上,他拍了拍年年的肩膀,拿起宣纸和宋团子跑了出去。   岁岁望着他俩远去的背影,为她哥默哀,“哥,你闯大祸了!“   年年很是无辜,“我干什么了就闯了大祸?”   事已至此,知情不报也是一种罪过。   岁岁不想被爹爹责罚,她又用双手捂住了耳朵,闭着眼向外摸索而去,“哥,你就当没见过我,钱串串和宋秧子闯的祸与我无关,你好自为之。”   年年被三人整得一头雾水,他放心不下,追着岁岁出去,定要问个明白。   钱团子在集市上用十枚铜钱把那副书法装裱了起来,然后拿着这幅字去到了清平县最大的古玩店里,一进门就让伙计去把掌柜给请出来。   掌柜出来一看,见是个约莫十岁的孩童,当即冷下脸来,责怪伙计道:“你小子这是什么眼神,屁大点事也让我出面?”   钱团子拿捏出一副大人的姿态道:“掌柜的,先看看这副书法再说。“   他扬手“哗啦”一下抖出了那副书法,摆在了台面上。   掌柜凑近了去看,一眼叹服,这字迹笔法之浑厚,力透纸背,运笔如行云流水,酣畅淋漓,难得字里行间里张弛有度,他去看红泥印章,想看看这大作出自何人之手,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按在了落款处,鸡贼地遮了印章不给他看。   钱团子欠揍地笑道:“掌柜,这书法在咱大殷朝可排得上前十名?”   掌柜捧场道:“那是自然。”   钱团子的预算是一两银子,他怕掌柜的压价,找了个由头道:“看在掌柜的一番诚意上,你给个价容我考虑考虑。”   掌柜欺他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团子,杀了价道:“我最多给你十两银子。”   钱团子傻眼了,他怔怔地张了嘴,半天才把下巴给合上,经过一场头脑风暴后,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财迷心窍地道:“二十两银子。”   而站在边上的宋团子,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起了饱嗝。   “没这个市价。”掌柜一口回绝了他。   钱团子把手拿开,广绣里他握了一拳的虚汗,嘴上仍在犟道:“我是三味书院的学童,听从先生的吩咐,将这副书法拿出来卖,难不成掌柜的以为,卫先生的书法只值这区区十两银子?”   掌柜看着红泥印章上“卫殊“这两个字,那可是活字招牌啊,卫殊堪称书法绘画界里的名流,他的字一经出手会引来众人疯抢,极具收藏价值,想到这掌柜咬了咬牙,”十五两银子,多一分都没有。“   钱团子只记得他脑子一热,血沸腾了起来,之后的事都不记得了。   他虚晃着脚步走出了古玩店,怀揣着沉甸甸的银子,腿脚跟灌了铅似地,每走一步都异常的沉重。   两个人站在太阳底下,一身的虚汗被风吹干,一阵激灵贯通全身,脑子这才彻底地清醒过来。   开始怕了。   后知后觉,醒悟过来已为时已晚。   原先以为这副书法顶多能卖一两银子,就算卫殊事后找他们算账,区区一两银子能把他们怎么着,大不了揍他们一顿。   可是这副书法卖了足足有十五两银子!   卫殊狠揍他俩的话,能把他们给揍个半死!   宋团子怯怯地回过头去,“要不把那副字给赎回来?“   钱团子抹了一把冷汗道:“你是掌柜的你能答应?”   “那怎么办?”   “容我想想。”   等着先生发现,下场绝对是惨死无疑,投案自首尚有一线生机,可这自首怎么着也不能撞到枪口上。   “找师娘,“钱团子思来想去,也就剩下这一条活路了,他惨兮兮地道:“眼下只有她能救我们了。”   ------------ 第6章 :惩戒,吊树上   钱团子和宋团子回到元春巷,远远地看见年年站在大门口把风。   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钱团子莫名地心虚,装作没事人似地走进大门,年年在身后喊住了他。   “钱串串,把那副书法拿出来。“   “没了,“钱团子哭丧着脸,眼泪都要下来了,”有银子要不要?“   年年气得握紧了小拳头,要不是他追在岁岁屁股后面问个没完,还不知道这厮的把天都给捅出个窟窿来,这雷公要是知道了,还不得轰死个人!   “你赶紧给我要回来!“年年眼神凶狠地看着他,”趁先生还不知晓这事,把那副字放回原处还来得及。“   宋团子嗫嚅道:“不加银子,掌柜的是不会卖那副字的。“   钱团子吞了口唾沫,“我身上没有更多的银子了。“   岁岁站在回廊上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八岁的年年冷板了脸,骂得十岁的钱串串和宋秧子抬不起头来。   年年绝望地哀嚎道:“完了,这回谁也别想活,全都死透了。”   钱团子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不会牵连无辜之人,“先生要是问罪下来,我一人顶着,怪不到你们头上。“   年年怨他把自己拖下水,“印章是我给你找的。“   宋团子也白了他一眼,“那副书法是我陪你卖掉的。“   “那下次,下次绝对不会连累到你们。“钱团子拍着胸脯保证道。   “你还想有下次?!“年年就要被他给气死了。   “我去找师娘,“钱团子能想到的只有这个法子, “让她给师父吹吹枕边风,饶了我们。”   “我娘吹不了枕边风。”岁岁站在三米开外,咕哝了一声。   钱团子不信她的话,争辩着,“你胡说,师娘想吹就能吹。”   “我爹睡东厢房,我娘睡西厢房,她吹哪门子的耳边风?”岁岁见他是真没救了,“爹爹宁可开书院,也不拿字画去卖钱,他那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容许你卖了他的书法?“   有风吹过,钱团子感觉脖颈处刮过一抹清凉。   岁岁的话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你这回死翘翘了!”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胡作非为!“   “真是地府开门把你们放出来了,连阎王爷都敢惹!“   见他们仨一个比一个丧,岁岁不逗他们了,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我能救你们。“   这话无疑是久旱逢甘霖,让走投无路的仨人寻到了一线生机,他们恨不得把岁岁当神佛给供起来。   岁岁没有开玩笑。   卫殊写的那副书法,原就是给她临摹习字用的,只要她能描摹出卫殊的字迹来,让人看不出破绽就行。   幸好之前描摹的宣纸还在。   三个人凑到案桌前大气不敢出,都紧紧地盯着岁岁在宣纸上写下《周南 桃夭》里的诗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不得不说,岁岁在仿写上天赋过人,她一笔带下所有字迹,横竖撇捺,笔锋之刃都和卫殊写的那副书法有九成像,只是这章法上还欠了些火候。   不过,这看在钱团子眼里都是一个样,他千恩万谢道:“岁岁妹,哥欠你一条命,以后你要遇到难事了,哥把命给你奉上。“   “留你一条命,“岁岁拿出一个布兜,在他们面前撑开,“先把银子交出来”。   钱团子和宋团子相互挤了一眼,把银子如数放进了布兜里,沉甸甸的十五两白银,被岁岁吃力地抱在了怀里。   “能不能,呃,“钱团子温吞道:“留一两银子给我交差?”   岁岁从布袋里掏出一锭银子,大方地交到他手上,“给!说好了,要是这事没人追究,我就把银子交给娘亲,要是爹爹因为这事责难于你,你就拿这银子保命。”   三人现在格外听话,岁岁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第二天讲学,卫殊一眼就瞧出案桌上的那副书法是岁岁写的,内行看门道,她的字形神俱散,间架压根就没立起来。   他扫一眼就知道谁在底下做贼心虚。   岁岁埋着头,脖子畏缩地矮了半截,年年更是连表情都挂不住,而钱清玄看着腰板挺得直,就是不敢拿正眼瞧他,宋易更是坐在椅子上直接打起了饱嗝。   “谁动了我的书法,站起来。“   钱团子光是抱着一布兜银子站起来,就豁出了所有勇气,他颤了嗓音道:“先生,你给的十个铜板,我给你换回了十五两银子。“   学童们纷纷回头看他,无不惊叹出声。   卫殊拿着戒尺横扫了案桌,将那张宣纸割裂成两半,他脸色阴沉地审视着钱团子,“你把我的字卖了?”   钱团子不敢吭声,默然认了下来。   “除了你,还有谁?“卫殊一个都不打算放过。   “没人了。“钱团子见他们仨吓得魂都散了,他豁了出去,一人承担下了所有。   卫殊叫了学堂外的随从进来,“方显,把他四肢绑了,吊在树上。“   方显拱手道:“是。”   “先生,我错了错了真错了,”钱团子拼了命地认错,抱着木桌不撒手,大声哭嚎道:“我出去赚银子,想法子把那副字赎回来! “   卫殊凉薄道:“晚了。“   方显往他嘴里塞了一团布,堵住了他的话,动作麻溜地捆住了他的四肢,将人带出去后,用几根布条裹住了钱团子的腹部,将他吊在树上。   钱团子大声哀嚎,挣扎着舞动了四肢,拼死抵抗。   卫殊站在廊檐下,轻忽地说了一声,“放。“   方显随即松了麻绳,钱团子俯冲直下,眼看面门就要撞到地面了,忽而被一股力道勒住了腹部,他骤停了下来,被吊在半空中,吓得脸上全无半点血色。   他不敢再闹,手脚老实地一动不动,哪怕被打破了门牙,他合着血都能一口吞下。   学童一致地倒吸了口凉气,脸上俱是骇然。   卫殊这一招杀鸡儆猴,怕是以后都不会有学童再敢犯事。   岁岁偷偷地从偏院里跑了出去,她冲进西厢房,一把抱住了楚兰枝的大腿,嚎啕大哭道:“娘亲,钱串串被爹爹吊在树上,你快去救他!“   楚兰枝放下手中的胭脂,伸手抹去了她的眼泪,宽慰她道:“不哭,有娘亲在,钱团子不会有事,你先告诉我,他为什么会被吊在树上。“   ------------ 第7章 :师娘,救我!   岁岁抽噎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眼里噙着一汪泪水,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瞧见了,心软得一塌糊涂。   “娘亲,你救救钱串串吧,他没把我供出来,不然我也被吊在树上,娘就再也看不见我了。”   看来卫殊这个大反派,他的逆鳞轻易触不得。   楚兰枝眼见着岁岁又要掉金豆子,心疼地抚摸着她的脑袋,教她明事理道:“岁岁,你知道钱团子要卖那副字,会惹得爹爹大发雷霆,当时为何没拦着?”   岁岁委屈地埋着眼,嗓音里压抑着哭声,“他们拿眼神觑我,学堂里就他俩带我玩,我怕要是说出去了,他俩就不理我了。”   楚兰枝顺了顺她的背,见她不哭了,这才柔声问道:“那怎么后来你又帮着钱团子临摹那副字,骗你爹爹呢?”   “我觉得我可以,”岁岁说得眼睛都翻红了,“我怕哥哥被牵连,怕钱串串和宋秧子被责罚,我以为自己能救他们。”   楚兰枝记得原书里,岁岁仗着卫殊的势力,骄横跋扈,强求金家世子娶她,嫁入婆家后也不安分,公然辱骂公婆,对妯娌世侄更是冷嘲热讽,闹得整个金家家宅不宁,等到卫殊一死,她失了倚仗的权势,便被夫家休弃,逐出家门后惨死在了风雪夜里。   她可舍不得岁岁落到那般凄惨的下场里。   眼前这个从眼神到心灵柔软得良善的萌团子,她得哄着教,可不能让人在她的眼皮底下长歪了。   “岁岁,骗人就是不对。“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倘若当时你们几个小崽子找先生认错,他也不会发这么大的火,明知故犯,一错再错,这是不能被饶恕的。“   岁岁眨巴着泪眼,咬着下嘴唇,郑重地点了头,“娘亲,你还去救钱串串吗?“   “缓一缓,“楚兰枝宽慰她道,”你爹正在气头上,须得让他把火泄了,我再去救钱团子也不迟。”   钱团子被吊了小半个时辰,僵硬的四肢已然没了知觉,整个人也蔫巴地抬不起头,也就剩了一口气还在那里吊着。   先生还要绑他在树上吊多久?   师娘怎么还不来救他?!   他明明瞧见岁岁跑出了偏院,人去了大半天了,怎么还没回来?   他内心哭唧唧地喊着,泪流成河。   楚兰枝在他急切的盼望中姗姗来迟,她走到庭院中,瞧一眼吊在树上的钱团子,在他的小眼神里读懂了他歇斯底里的呐喊声:师娘,救我救我救救我!   她眼含热切地点了点头,宽慰他稍安勿躁。   卫殊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藤椅,招呼她道:“坐。”说完,他还客气地给她斟了一盏茶水,递到她手边。   楚兰枝坐下后,年年和宋团子默默地走到她身后站定,为她撑腰。   “这孩子犯什么事了,你要这么吊着他?”楚兰枝故作不解地问道。   卫殊冲着吊在树上的钱团子,冷冷地甩了脸色,“他私自卖了我的书法。”   “那银子呢?”楚兰枝关切地看着他,那眼神丝毫不带假,弄得卫殊都开始怀疑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救钱清玄,而是冲着银子来的。   卫殊扫了眼茶几底下的布袋子,楚兰枝领会了他的意思,将布袋提到了怀里。   “这么沉,袋子里得有多少银子?”   “十五两银子,”卫殊挑了一眼过去,“多么?”   这是道送命题。   要说这银子多,那是侮辱他的才华,要说不多的话,那钱团子又得死一次。   “你这么生气,不会是嫌这银子给得少吧?”楚兰枝眼里明晃晃地笑着,试探地问了他。   卫殊招架不住这样的春风暖意,他偏过了头,心里很是不屑,到底是个妇人,眼皮子就是浅,   这事关文人风骨,哪是几两碎银就能扯平的事,他的清誉岂能容人上犯?   “这是银子的事吗?“   楚兰枝一连三问,问得他一口郁气憋在了胸腔里,发作不得。   “要是给你二十两银子,你会不会没这么生气?“   “换成二十四两银子呢?“   “期许越高,失落就越大,看你把钱团子吊树上吊多高就知道了。“   卫殊不愿与她多说,“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废话?“   楚兰枝抿了口茶水,润了嗓音道:“我来收例银。”   她上次提议每月例银提到二两用以府里开销,他可是一口应下了。   “不是按月收,”楚兰枝气焰甚是嚣张地说,“按年收。”   卫殊横扫了一眼过去。   楚兰枝掂了掂手上的布袋子,挑衅地笑望于他,“二十四两银子,你这还差我九两白银。”   年年和宋团子一致认可地点头如捣蒜。   卫殊轻慢地开了口:“祖上没这先例,我不能坏了规矩。”   “那就当你那副字卖了二十四两银子吧,你再这般生气就没道理了,“楚兰枝大度地不与他计较,她站起来,不容人抗拒地说着:“钱团子欠我九两白银,这人我得带走。”   卫殊被她忽悠了一圈,人和钱全被她兜走了,可他反而没有先前那么生气。   他寻思地看着她走到方显面前,在这事上,他竟被她拿捏住了七寸,拿捏得死死的。   钱团子见自己有救了,眼里升起一股热意来,他挣扎着僵住的四肢,低低地唤着“师娘――”。   楚兰枝拉过麻绳,方显仍攒着线头不松手。   “楚娘子,你如此放人,会摔死他的。”   楚兰枝不解道:“为何?”   “他比猪还沉。” 方显代为效劳,一个旋身将麻绳饶过肩头,手上缓缓地松劲,将钱团子放到了地上。   年年和宋团子跑过去将人接住,毛手毛脚地给钱团子松了绑,两人也不管他受不受得住,一人抱头一人抱胸地将他给搂住了,放声大哭。   “痛痛痛痛――,你俩嫌我死得不够快,想勒死我是不是!”   年年和宋团子闻言松开了他,打趣道:   “还行,嗓门这么洪亮,死不了。”   “我还怕他晒成干尸了呢,你看他脸上的油水都晒没了。”   刚才那一吼,耗伤了钱团子大半的元气,他蔫巴地吩咐他俩,“扶我,站不住脚跟了。“   年年和宋团子一左一右地架着他,疑惑出声,“去哪儿?“   楚兰枝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去后院给我做苦力。“   仨人的余光扫见卫殊不耐的眼神,麻溜地跟上楚兰枝的步伐,生怕卫殊一个反悔,把他们都给吊在树上,那可要命了!   ------------ 第8章 :蹭饭二人组   岁岁给钱团子上药,年年和宋团子一左一右地压着他的四肢,不让他动弹。   “嗷,痛痛痛,岁岁你轻点,姑奶奶你给吹口气,辣死我了。”   “忍着!”岁岁拿着红药水涂抹着他勒红的皮肉,丝毫不见手软地道:“我哥伤口见血那会儿,都没像你这么喊过,别瞎叫。”   “就是,“宋团子压着他的胳膊,盘腿坐在炕上数落着他,“男子汉大丈夫,叫得跟杀猪似地,出去不得羞死人。”   “早知道你们仨这么没良心,我就该供你们出来,让你们也吊在树上,尝一尝这酸爽辣的劲道!”钱团子呼呼抽着气,“痛死我了,姑奶奶我错了还不成,别碰我肚子。”   岁岁收了手,不再给他的小腹上药,她蹙了眉头嘀咕道:“肚子勒得有点狠,瘀青了。”   年年和宋团子凑头过去看,实惨,他肚子那里青紫了一片。   宋团子起了愧疚之心,“钱串串,回头师娘让你做苦力,你的活我帮你干。”   钱团子从鼻孔里哼出气来,他才不领情。   宋团子知道刚才那番话惹恼他了,在岁岁涂抹红花油时,宋团子低头给他伤口处呼呼地吹着气。   钱团子小眼睛舒服地眯成了一条线。   “串串,这次要不是你仗义,我这小身板铁定要散架。“   “那是,“钱团子就是不经捧,别人一捧他就飘起来,“宋秧子,我这鬼门关可是过了,你的话本子还没写出来呢!”   这回轮到宋团子遭殃了,他顶着一张苦瓜脸,又打起饱嗝来。   他一边打嗝,一边自怨自艾道:“我要写出什么样的话本子,才能让先生饶过我呢?”   年年说:“你没见他嫌弃的那个眼神,看一眼咱仨都是多余。”   钱团子说:“宋秧子,你写的,他都不会满意。”   岁岁说:“爹爹站得太高,我们个头矮,够不上他挑剔的眼光。”   宋团子连着打起了饱嗝,看他胸廓起伏的那个频率,三个人都担心他一个呼吸不上来,人都跟着嗝屁没了。   钱团子也不急着上药了,他翻身过来,摊倒在床榻上,“秧子,一个时辰前我还吊在树上,想着自个儿死透了,你看这会儿我不活过来了吗?“   宋团子打嗝的速度慢了下来。   年年总结道:“那是娘亲救的。“   岁岁也深有体会,“爹爹怕娘亲。“   钱团子望着屋顶的房梁,眼珠子转来又转去,“看来宋秧子这事,还是得请师娘出面摆平才行。”   宋团子又急急地喘了起来,“怎么,嗝,摆平?”   三个人故作深沉地思量了起来。   岁岁抱着胳膊,眼睛第一个亮起来,“要是这话本子的故事是娘亲编的呢?”   钱团子的脑袋瓜一点就灵,“然后宋秧子来写!“   “爹爹就算瞧不上话本子,等他知道这故事是娘亲编的,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岁岁倍儿有底气地说,”爹爹他怕娘亲!“   钱团子激动得扯疼了腹部的伤口,痛呼了一声,“秧子,你就照着师娘说的故事写准没错。”   年年跟上这俩人的思路,“那晚上得哄着娘亲说故事了。”   得救的宋团子,这才停止了打嗝。   屋外飘进来一股沁人的饭菜香。   钱团子嗅了嗅鼻子,笃定道:“香煎鱼。”   “加了辣椒,”宋团子辨着那个味道,“还有葱姜和白酒,闻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年年把支起窗棂的木条子放下来,连味道都不让他俩多闻一下,小气包地说:“我娘亲做的饭菜,你俩都别想吃。”   钱团子赖在床榻上不起了,“那得师娘说了才算。”   “就是,师娘才不像你这般小气。”宋团子和钱团子对视了一眼,忍不住往嘴里咽着口水。   年年和岁岁臭着一张脸,眉眼下压,小嘴嘟起,那模样就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他们都不愿留这俩人吃晚饭,实在是娘亲做的饭菜太好吃了,怕这俩人惦记上,以后舔着脸来蹭饭就麻烦了!   可是天公不作美。   黑云翻滚,秋雨急骤地打下来,落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狂风肆虐,以横扫千军万马之势席卷而来,将门扇和窗棂吹得吱呀作响。   钱团子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翘着腿在那里抖来抖去,“哎呀,雨下这么大,我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家,家丁也赶不过来,看来我得在师娘这屋里多呆会儿了。“   宋团子不无惋惜地说道:“串串,没事,我陪你一起等。“   年年看不惯他们得瑟,拿腔拿调地说了他们,“我告你们,我娘亲的手艺好,只许吃这一顿,下次你俩想也别想。“   岁岁气呼呼地帮腔道:“就此一顿,下次想也别想!“   钱团子和宋团子得逞地笑了。   楚兰枝不知道有人在打她饭菜的主意。   她把草鱼煎得两面金黄,倒进切碎好的番茄辣椒,加了少许井水,盖上锅盖用小伙焖煮收汁,最后盛进瓷蝶里,端了出去。   庭院里秋雨落欢了声音,晚饭不能摆在青藤架下,只能在堂屋里。   楚兰枝端着香煎鱼进屋,一进门就见四个团子齐齐坐成一排,长桌上摆好了碗筷,一个个眼睛转溜着跟着她的瓷碟走,馋得魂都出窍了。   她将瓷碟放在中间。   钱团子闻着味手就动了,年年当即喝斥了一声,“放筷!“   “放,“钱团子落了筷子,心虚道:”摸摸筷子而已,没拿起来。“   “雨下得这么大,你俩都回不去,我多做了你们的饭,管够,“楚兰枝吩咐年年道:”把饭端过来。“   宋团子不好干坐着等开饭,他站起来,“师娘,我能帮上什么忙?”   “你去把麻婆豆腐端上来。“   岁岁也跟着起身,楚兰枝朝她招了招手,“给娘亲撑伞,我去陶罐里弄些酸野给你们下饭。“   剩下钱团子一个人坐在桌前,他动一动浑身跟散架似地疼,还是开口道:“师娘,我要做些什么?“   楚兰枝撑着伞带着岁岁趟进了雨水里,身后落下了声音,“你别偷吃就成。“   钱团子摸起的筷子又一次放下,还是师娘了解他啊!   饭菜热气腾腾地上了桌,楚兰枝领着四个团子准备动筷时,靴子踏雨而来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她回头,就见雨水繁盛地落下来,砸在水坑里,溅起了一地的水花。   卫殊穿着绀青色锦衣长袍,撑着直柄伞走过来,他进到廊檐下,将伞收束起来,伞端的雨水犹在滴滴落下。   岁岁把筷子放在碗上,端坐身姿地和她哥耳语道:“爹爹总能踩着饭点回来。“   年年也学着她坐得有模有样,“比狗鼻子还灵,闻着味就过来了。”   钱团子和宋团子早该料到先生会回来吃饭,都怪他们饿晕了头!   经此一事,先生给他们幼小的心灵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两个人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拿着瓷碗,一个劲地抖,不过宋团子多了几道饱嗝声。   卫殊挑了张矮凳坐到楚兰枝身边,扫一眼过去,凉飕飕地说了宋团子:“吃得都打嗝了,还舍不得放筷?”   碗筷应景地磕在了桌上,还好没碎,只是这碗不是宋团子磕的,而是钱团子。   卫殊看向掉碗的钱清玄,嗤然一笑,“碎了这个碗,卖了你也赔不起,我看你拿什么吃。”   ------------ 第9章 :鬼故事   钱团子和宋团子敢怒不敢言,先生这是摆明了不想让他们蹭饭吃!   两人眼巴巴地望着师娘。   “说完了吗?”楚兰枝偏头看了卫殊一眼。   “你说。”卫殊吃人嘴软,承让道。   “吃饭。”楚兰枝二话不说就开始动筷,钱团子和宋团子紧跟师娘的节奏,拿起碗筷埋头就吃,有师娘在,他们哪管先生爽不爽,先填饱肚子再说。   香煎鱼酥香入味,裹着浓稠的番茄汁水,一口饭吃下去,每一粒米都甜香适口;豆腐嫩得能掐出水来,又麻又辣,白浆在嘴里爆开的快感简直让人爽到飞起。   钱宋两团子吃得满嘴油腻,压根没留意桌上三人投来的嫌弃目光。   年年和岁岁学起卫殊的眼神来,神似七分,他们就是看不惯这俩货吃得太多,把他们那份都给吃了!偏就卫殊坐在这里,被说教过的兄妹俩,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风卷残云地横扫餐桌了。   “哥,你以前吃饭就那样。”岁岁用着这一排四人能听见的声音,悄悄说道。   年年故作不知地疑惑出声,“哪样?”   岁岁拿眼神挤兑着边上的俩人,“吃没吃相,跟饿狼扑食一样。”   钱团子和宋团子瞪了她一眼,不为所动地继续埋头吃着碗里的饭。   落雨倾盆而下,巷子口的积水将将漫上了台阶。   钱团子和宋团子回不去,俩人挨坐在一起,谋划着怎么骗师娘说个故事给他们听。   卫殊吃饭的时候没说他们吃相难看,而是闷声憋了个大招在后面,“你俩回去把《礼记》里的《曲礼》一章誊抄一遍。”   钱团子和宋团子皱着脸,不吭声地齐齐转头看向了师娘。   楚兰枝低头收拾着碗筷,看也没看他们一眼。   “是,先生。”   两人低头认罚,哀声应承了下来,不敢在堂屋里久留,免得先生看他们不爽,又生出什么事来,他们站起来对着先生和师娘拜了一礼,一起蹿回了西厢房。   年年和岁岁也跟着跑了出去。   卫殊见楚兰枝拾起碗筷要走,出声喊住了她,“坐会儿,有话与你说。”   楚兰枝停了手上的动作,坐在矮凳上瞧他,等他把话说完。   “你吃晚饭都不等人?”   楚兰枝轻笑出声,“等谁?”   卫殊静坐在灯下看她,身后是密布的雨帘,“劈里啪啦”地溅碎在地上,她不识趣,他就教她如何知趣,“等我。”   “那你先前可没说过会回来吃饭,”楚兰枝就事论事,没觉得理屈道:“你有时回来得这么晚,就算我等得起,年年和岁岁的肚子怎么等得起。”   卫殊:“我的例银不是白给的。”   楚兰枝拿了别人的银子,就不管人家的饭,这事委实说不过去,她不免心虚了几分,“天黑之前上饭,你回得晚了就在外面自行解决,我可不伺候。”   “知不知道什么叫以身作则?“卫殊说她一针见血,句句点到要害上,”娘亲从来不等爹爹回来吃饭,你让岁岁以后嫁进婆家和你有样学样,还是让年年娶了媳妇吃不上一口热饭?“   楚兰枝脸皮薄,被他说得两颊泛起了红潮,她无力反驳,算他狠。   “你说你等得起,”卫殊见这番说教起了效,进而道:“年年和岁岁年纪尚小,等不了可以先吃,不过你得等我回来一起用饭。“   楚兰枝一把抓起桌上的筷子,那架势一言不合就要砸过去,“等多久?“   卫殊觑了眼那把筷子,缓和道:“不过戌时,我有事不回,会派方显回来和你说一声。“   楚兰枝勉强可以接受,她拿起碗筷,头也不回地进了厨房。   夜色深浓,落雨在屋檐上滴落个不停。   四个团子在西厢房闹着楚兰枝,非要听她说书不可。   钱团子:“师娘,我这胳膊腿儿哪哪都疼,你给我说个故事解闷呗。“   宋团子:“天太黑看不了话本子,我也要听书。“   年年:“娘亲,说一个。“   岁岁:“娘亲,说一个!“   楚兰枝没答应,岁岁就趴在她怀里,娇软地蹭来蹭去,她实在是没辙了,便胡诌了一个鬼故事来吓唬他们,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闹她要听书。   “祁阳山下有一座破烂寺庙,房梁上结满了蛛网,风吹过门窗“吱呀――”作响,就连供奉的神佛都被人砍去了手脚,满面厉色地怒瞪着来往的香客。”   钱宋两团子和年年听到这里有些怕了,三人不自觉地紧挨在一起。   “一位白面书生上京赶考,夜里下起了冷雨,他仓皇间跑进了这座破庙,挑了张瘸腿的矮凳坐下,想着在这里借宿一晚,明日早起赶路也不迟。”   岁岁扯了扯她的衣袖,软糯的问她,“娘亲,什么是白面书生?“   楚兰枝一想到晚饭后卫殊说的那番话就来气,“就你爹那样的。“   岁岁乖巧地“嗯”了一声。   “书生挑灯看书看到了深夜,正打算熄灯歇下,就听门上响起了两声似有若无地叩门声,”咚咚“地敲了两下,他屏息去听,那声音”咚咚咚“如擂鼓般砸在了门上。”   四个团子浑身一紧,都凑到了楚兰枝身边,死死地抱住了她不松手。   “书生怕是遇到了鬼,这荒郊野岭地哪来的人,这时一阵诡异的风吹进来,一下熄灭了烛火,他瑟瑟发抖地藏到了案桌底下,就见三个无脚鬼影飘在天上,头面朝下,眼里散着幽光地盯着他,忽而齐齐地向他聚拢而上!“   岁岁钻到她怀里“啊啊啊――“地尖声叫喊。   年年也揪着被褥喊得天崩地裂。   钱团子和宋团子相互抱在了一起,喊劈了嗓子。   楚兰枝被他们吓了一跳,脑子里飘荡着三个鬼影,她骇然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偏偏一阵穿堂风吹过,吹得门窗“吱呀――”作响,烛火跳了两下熄灭了。   她的声音混杂在四个孩子的尖叫里,叫得尤为凄切。   卫殊听到尖叫声,外裳都不及穿上便趟着雨水冲了过来,他推开西厢房的木门,摸黑看到五个人抱在一起,亮白的眼珠子齐齐向他看了过来。   四个团子见房门被撞开,风雨倒灌了进来,外面立着一道鬼煞黑影,回过魂后,“啊啊啊――”地嚎着嗓子叫得死去活来。   ------------ 第10章 :如此“双标”   卫殊从广袖里掏出一支火折子,点燃了油灯,看着五人活见鬼似地抱在一起,他紧了声音问道,“出了何事?”   楚兰枝丢不起这个人,扯了慌说:“穿堂风吹熄了烛火,吓着了。”   卫殊听了她的话,压根没相信,他抬起下巴指向了外面的廊道,“出来一下,有话与你说。”   年年和岁岁同时抱住了楚兰枝的胳膊。   “娘亲,我怕屋里闹鬼,你别走。“   “娘,岁岁也不要你走。“   楚兰枝哄着他俩道,“娘不走,别怕。“   卫殊掩了房门,负手站在廊道上等她。   楚兰枝轻声哄着四个团子,见他们的情绪慢慢地平复下来,她才抬起头,目光挑开雨帘,透过门扇望着廊檐下立着的那一道高瘦背影,随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蹭了双棉鞋走了出去。   她走到他身后,开口道:“你找我何事?“   在这山雨风灌走廊的夜色里,卫殊见她脸上未施粉黛,那双眼比之月华更为清透莹亮,发间木簪松松垮垮地挽起长发,任其垂落至腰间,她身上一袭纱质长裙,隐约可透见瘦削的肩头。   他不着痕迹地错开了目光。   “回乡之前,祖母曾来信予我,告之街坊四邻里曾有男郎派人上门求娶于你,祖母问我是何意愿。”   “你房里又传出如此惨烈的尖叫声。”   “我以为有人――”   他不去看她,目光落在深井里,暗沉沉地不辨深浅。   楚兰枝惊怔了片刻,没成想还会有这种事,“你是如何回信给老太太的?”   卫殊:“此事暂且不议。“   楚兰枝紧接着问道:“老太太可曾告知,何家男郎有意于我?“   卫殊挑眉反问了一句,“你不知?“   楚兰枝:“不知。“   卫殊玩味地勾起了嘴角,不吭声了。   这人怎么这么扫兴?   楚兰枝也恼了,如此可以满足她虚荣心的事兜着不说,他就是成心不想让她膨胀起来。   卫殊出声问她:“你被何事吓到?”   胡诌一个鬼故事把自己吓得半死,这么丢人现眼的事,楚兰枝说不出口。   “屋里蹿出一只耗子,一下爬到了床上,他们四个被吓得不轻,又见风把烛火吹灭了,一个个扯着嗓门大叫了起来。”   “就这点胆子,”卫殊想想还是算了,“没事就好。”   说完,他走回了东厢房。   夜雨将将停歇时,天色全黑了。   钱团子和宋团子在门口挥手告别,他看着宋团子坐进马车驶离巷子口后,才吩咐管家王伯道:“快点蹲下来,抱我。“   他浑身哪哪都疼,又不能让人瞧见自个儿被人抱着,传出去说他娇气,只能等人走光了,才让王伯抱他上马车。   王伯抱着他趟水上了马车,心疼他道:“小少爷,你这次又因何事被先生责罚,不会又被赶出书院了?“   “胡说!“钱团子气不打一处来,”我这是为师娘做事给累着的。“   王伯眼色犹疑的看着他,“没惹事就好。”   钱团子扬起一边眉毛,炫耀道:“师娘还特地留我吃晚饭了呢,这事你可别告诉我爹我娘。“   他知道这事越是强调不要说出去,消息就会越快地传到他爹娘那里。   王伯就是个漏嘴的,藏不住事儿,“少爷都这么交代了,老奴哪敢。“   钱团子这才吩咐起正事来,“以后晚一个时辰来接我。“   王伯刚要多嘴,就被他打断了话:   “我要留下来给师娘做事。“   “师娘会留我吃晚饭。“   “我回去晚点有什么打紧?“   钱团子说完便瘫倒在马车上睡大觉,这话王伯会传给他爹他娘听,只要一想到师娘做的香煎鱼和麻婆豆腐,他就忍不住哈喇子直流,哪怕天天对着先生的死板脸,他也忍了,谁叫师娘的手艺堪称史上一绝!   宋团子不愧出身于书香门第之家,才花了三天时间就将话本子写完了。   他将话本子呈递给卫殊,束手束脚地站在案桌前,因为有底气,他没有打嗝。   卫殊难得抬头瞧了他一眼,等了片刻也没见他打嗝,目光一扫瞥见趴在门扇外面,时不时瞄进来的三双眼睛,心下了然。   “这你写的?“   “是,先生。“   卫殊一目三行地看下去。   这是一个女鬼和书生的故事,宋团子在楚兰枝原版故事的结尾,续了个女鬼爱上书生的桥段,把一个好好的恐怖鬼故事,写成了缠绵悱恻的爱情悲剧,他不知道先生看后会不会感动,反正他好几次哭爆了泪腺,这是他自认为完美的话本子,这才有勇气拿给先生看。   偏偏卫殊是个冷血无情的文字杀手。   什么逻辑,狗屁不通。   文笔极其幼稚。   就这话本子,简直污了他的眼。   卫殊怒道:“你写的这是什么狗屁玩意儿?”   宋团子瞧着先生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神智一秒归位。   他开始一次次地打嗝,“这故事是师娘说与我听的。“   卫殊扔下话本子,严肃地审视着他,“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嗝――“宋团子缓了缓道:“那日雨夜,师娘在屋里说了这个鬼故事,嗝――,我们几个才被吓得尖叫起来。”   卫殊总算明白了那次推门进去,为何他们一个个见到他都是副活见鬼的表情。   “这全是她念你写的话本子?”   宋团子不敢隐瞒,老实交代道:“前半段是,到无脚鬼影飘在天上,头面朝下杀过来为止,嗝――,后面我续的。“   “狗尾续貂,”卫殊拿笔在纸上批注,一笔划掉了后面的文字,随手把话本子扔到了他身上,“故事到你师娘说的那段为止,悬念迭起,留白留得恰到好处,看你们一个个被吓成那样,就知道这故事说得好。你续写那段女鬼情简直就是多余,白白毁了这么好的前作。“   如此双标的话,亏他说得出口。   宋团子受教了,诺诺地点头称是,被他骂了一通后,畏缩地退出了书房。   四个人走在偏院的廊道里,各怀心事。   钱团子更加坚定了要抱紧师娘大腿的决心。   岁岁还是那句心得:爹爹怕娘亲。   亲耳听到卫殊说出那番话后,年年也深有体会,爹爹果然怕娘亲啊。   只有宋团子懊恼万分,师娘说的在先生那里就是真理,他可以不信先生,怎么能不信师娘呢?   ------------ 第11章 :屋顶踩出大窟窿   一连几天,落雨簌簌地下个不停。   傍晚时分,天青色的云层破晓出一线天光,清风四起,吹散了聚拢不散的阴霾,天要放晴了。   后院里,被雨水打下的残枝败叶落得满地都是,楚兰枝在水井边上淘米,命了下学的钱团子过来将庭院洒扫干净。   钱团子自是乐滋滋地应了,还叫了宋秧子过来打下手,俩人一心想着干完活就留在师娘这蹭饭,扫地跟玩儿似的,半天没扫干净一方院子。   年年和岁岁抱手站在屋檐下,气得看不下去了。   岁岁气嘟嘟地道:“上次都说了只此一顿,他俩还要来蹭饭!”   年年:“我就知道娘亲的手艺好,准招人惦记上。”   岁岁一时有了主意,“爹爹能不能治他们?”   年年无力望天,“上次爹爹在,有用么?”   岁岁就是看不惯他们小人得志的模样,招呼她哥道,“这院子我们来扫,用不着他们帮忙。”   “刷刷刷――”地三下扫地声,如秋风扫落叶般横扫而过。   这声音刺激了钱团子,他警醒地看过去,就见年年拿着扫帚在扫院子,照他这速度,不用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把院子扫干净了,那还了得!   “年年,这是我的地盘,师娘特意交代,要由我来打扫。”   年年竖起扫帚,横了一眼过去,“这是我家后院,我扫自家院落怎么了?”   “就是!”岁岁站出来帮腔道。   钱团子对着他扫过的地面指指点点,“你扫得不干净,回头还要我重扫一遍,你这不是糟践我么?”   宋团子走到年年身后,把手上的落叶扔在地上,走到兄妹俩面前晃荡,再跑回来捡起落叶得瑟道:“呐,这不是没扫干净是什么,你这是成心要让串串再扫一遍。”   岁岁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你眼瞎,我的眼睛可亮着呢,这树叶明明是你扔下来的。”   针尖对麦芒,眼看就要干起架来,钱团子大手一挥,冲岁岁发话道:“我不打女娃子,你下去,别掺和进来。”   岁岁从兜里抽出弹弓,拉紧长绳,眯起左眼,瞄准了钱团子的脑袋。   钱团子上次被石子打中了后脑勺,疼得杀猪叫,这会儿看见她的弹弓头皮就是一紧,“年年,男人打架关女人什么事,让你妹妹下去。”   “你别把她看作女的就行了,”年年这话才说完,就被弹绳嘣了一下脑袋,他摸着头冲岁岁赔笑道,“哥不是挑衅他才这么说的,这话你也当真?”   “再有下次,我就拿石子嘣了你。”岁岁才不是谁都能欺负的娇娇女,她可是妥妥的女汉子。   钱团子和宋团子抓紧了手中的扫帚,对了下眼神,为了日后能天天蹭上师娘的饭菜,他俩拼了!   俩人打算一扫帚就把年年给抡倒在地上,制服了年年,还怕岁岁不乖乖投降吗?   年年横起了扫帚挡在身前,岁岁在后方攻击,他只要挡住了这俩人的进攻,岁岁就能把他们打成猪头!   两方对峙,一触即发。   钱团子一扫帚抡过去,被年年将将拦在了半空中,这时楚兰枝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这老宅的屋顶漏雨了么?”   钱团子和年年在楚兰枝迈出门槛的一刹那,动作快如风地收回了扫帚,装出一副勤恳扫地的模样,认真地扫着落叶。   而岁岁在嘣了宋团子一石子后,苦恼地拉了拉弹绳,“没弹性了,打不死人。”   “我帮你看看。”宋团子捂着红肿的额头走了过来,一把拉住她的弹弓要抢走,被岁岁狠狠地拽了回去。   楚兰枝见四人扫了半天院子,也没扫出一方干净来,叫了他们道:“过来帮我看看,这屋子是不是漏雨了。”   四个团子齐齐围到了楚兰枝身边,看着西厢房里的一滩水渍,又抬头望向了结网的房梁,一滴积水正从梁上滴了下来。   楚兰枝愁得皱起了眉头,“夜里下雨,这屋子得淹成池塘。“   岁岁紧巴巴地问道:“娘亲,那我们睡哪儿?“   楚兰枝拇指向后,无声地指向了东厢房。   “我不要和爹爹睡。”年年第一个不答应,一想到他那张冷板脸,他晚上就会睡噩梦。   “我也不要和爹爹睡。”岁岁绞着小手,别扭地嘀咕着。   没名没份的,楚兰枝就是淋雨也不能和卫殊睡在一个屋里,那画面她想都不敢想,“那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动手补屋顶。”   这老宅子就剩了一副骨架,在风雨中支棱着,连着几天被暴雨冲刷,屋顶最先受不住,开始一层层地往里面渗水。   修葺是来不及了,楚兰枝只想把漏水的地方填塞好,能挺过这几天暴雨就行。   “师娘,可以上去了。“   钱团子和宋团子一左一右地扶着竹梯子,确认没有晃动后,这才让师娘上去。   楚兰枝挎着竹篮上了屋顶,山风横扫过来,吹得她险些翻下屋檐,再加上脚下湿滑,她不得不手脚并用地爬到了漏水的地方。   岁岁见她踉跄着差点摔下来,吓得惊呼出声,“娘亲,小心!“   年年进屋拿了床厚毯子出来,分给钱团子和宋团子人手一角,“拿着,我娘亲要是摔下来,都给我接住了!“   宋团子将毯子一角紧紧地攒进手心里,“放心,我不会让师娘磕着碰着摔着的。“   钱团子也表态道,“要是发生了那种事,我就给师娘当肉垫子。“   先前还要干一架才解气的三个人,此刻心往一处使,拧成了一股绳,又成了患难与共的兄弟。   就是有福不能同享。   岁岁看着这仨“亲兄弟“,越看越别扭,但她也管不了这么多,娘亲的安危最是要紧。   修屋顶比预想中难上太多。   这砖瓦一块块地叠落在一起,要想抽出漏水处的破瓦,得把上面一列的红瓦都给掀掉,楚兰枝望着乌云滚滚的天,眼看又要下雨了,她说干就干,爬上了屋顶最高处。   她用一把生锈的砍柴刀翘开了一块红砖,屋顶上青苔湿滑,她一下没扶稳滑了下去,底下三个团子看见了,打开毯子围了过来,在底下叫喳喳地喊道:   “抓紧毯子,师娘要掉下来了!“   “娘亲别怕,我们在底下接住你!“   “师娘,我给你当肉垫子!“   楚兰枝撑住了下面的几块红砖,没让自己摔下去,不过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她还是吓了个半死。   “胡闹!“卫殊进门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见她险些从屋顶滑下来,他差点就冲过去接人,到底是沉住了这口气,他站在台阶上喝斥道:“楚兰枝,你给我下来。”   被人点名道姓地念着,这还是生平头一遭。   楚兰枝的脾气也上来了,她晃了晃手里的砍刀,“没看见在修屋顶么,天要落雨,我没时间搭理你。“   卫殊走到了屋檐下,四个团子排成排地靠在了墙上,畏缩地低下头,闷着没吭声,他没理会这几个小的,伸手晃了晃搭着的竹梯子,命令道:“下来!“   楚兰枝居高地俯视着他,“我下去,你能上来替我修屋顶?“   “不能,“卫殊冷了声道,“你都上房揭瓦了,我还怎么看得下去。”   楚兰枝没空和他在这里废话,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忽而听见身后传来“哒哒哒――”上竹梯的声音,她回头就见卫殊上了屋檐,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一脚踩在了瓦砖上,踏碎了红砖踩烂了木架子,把好好的一处屋顶给踩出了一个窟窿来!   卫殊一脚陷了下去,身体不稳地用另一只脚撑住,悲剧重演地,另一只脚又踩出了一个大窟窿!   屋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四个团子跑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们齐齐往后退了一步,倒呼出气来。   钱团子摇了摇头,“先生这次玩完了,师娘看他的眼神能喷出火来。”   宋团子被虐身虐心百般摧残,有种大仇得报的痛快感,“等着,看师娘回去怎么家法伺候他!”   ------------ 第12章 :为大人操碎了心   天公不作美,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楚兰枝从未如此地气愤过,眼里压不住的怒火熊熊燃烧着,“你别动。”   “我没动。“卫殊两脚踩在屋檐里,进退两难间,想动也不能动。   楚兰枝最恨的不是他把屋顶踩破了两个窟窿,而是那两个窟窿正对着床榻的上方,但凡换作别的角落,她还能枕着风雨声入睡,这床上都落雨如瀑了,她还怎么睡!   “让你别动的意思,是让你别下来。”   卫殊淋着雨,没有反驳她一句。   楚兰枝收起了砍刀,挎着竹篮从梯子上下去,让年年和岁岁把被褥枕头抱进了东厢房,她一个人进了厨房,   钱团子没指望蹭上饭了,师娘这么生气,先生指不定都得饿肚子,他还蹭哪门子的饭,临走之前,他看了眼排排坐在炕上,愁得眉头打结的兄妹俩,道别说:“年年岁岁,我走了啊。”   俩人头也没抬,看都不看他一眼。   钱团子受到如此不公的待遇,不服气道:“哎,我说蹭饭你俩气得拿扫帚打人,我现在不蹭饭了,你俩能不能给我笑一个?“   宋团子觉得钱串串就是没事找事,上赶着把脸凑过去给人打耳光子,“走喽,没看见他俩想不开么,换作是你要和先生睡一个通铺里,你能不寻死觅活?“   “那也是,“钱团子对此深感同情,他拍了拍年年的肩头,顺手就要摸一摸岁岁的头发,被她上翻眼地瞪着,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笨拙地朝她挥了挥,”两眼一闭就睡过去了,多大点事,明天睁眼又是活过来的一天,你俩都别往心里去。“   宋团子跟着钱团子出了卫府,越想这事越觉得不对劲,“串串,你说先生是不是有意把房顶踩出两个窟窿的?“   钱团子顺口一说,“为何?“说完他忽然刹住了步子。   宋团子差点撞上了他后背,“怎么了?“   钱团子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激动得嗓音都颤了起来,“师娘是不是和先生长期分屋睡?“   宋团子:“是。“   钱团子兴奋得两眼放光,“你想啊,如此一来,他不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和师娘睡在了一个屋子里!“   “是呐,“宋团子自愧不如地一连三摇头,”姜还是老的辣,我就琢磨着,先生这样阴险狡诈之人,怎么会让自己陷入这种窘境里,原来他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钱团子不无遗憾地说:“我原先以为师娘会狠虐先生一番,给我们出口恶气,看来是我想多了。“   宋团子苦哈哈地附和,“我也是这么想的。”   俩人不经惺惺相惜起来,也不知道和先生这条恶龙斗智斗勇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岁岁被打击得提不起精神来,“哥,我不想和爹爹睡。”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知道爹爹没那么死板,但他的气场太}人,和她也没到可以亲近的程度嘛。   年年也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也不愿和他睡。”   “那娘亲怎么办?”岁岁眼巴巴地望着她哥。   年年烦躁地挠了挠头,他也不知道大人的事该怎么办。   “你不愿和爹爹睡,我也不愿和爹爹睡,那让娘亲一个人和爹爹睡?”   “以娘亲那样的脾性,她宁可淋雨都不会和爹爹睡在一个屋里。”   兄妹俩一脸愁容,为大人的事操碎了心。   岁岁抿着嘴,眼看着金豆子就要砸下来了,年年急坏了,“哎哎哎,你先别哭,大不了我睡中间,把你们和爹爹隔开,你和娘亲睡在边上总可以了吧?“   岁岁一下收住了眼泪,冲他重重地“嗯”了声。   年年见她眼泪收放自如,不得不怀疑,她刚才那眼泪是故意挤出来骗他壮士断腕,逼他作出如此巨大的牺牲。   楚兰枝做好了饭菜,盛出一碗白米饭,把爆炒的碎肉沫子和豆角浇在饭上,留了碗饭给自己,便吩咐年年和岁岁把菜端上桌,她自个儿留在厨房吃。   岁岁端着碎肉盘子问:“娘亲,你不去堂屋用饭?”   楚兰枝:“娘亲想一个人呆会儿。”   岁岁低着头跟在年年身后走了出去。   楚兰枝在兄妹俩走后,放下了一双筷子,她为晚上睡哪儿,愁得吃不下饭。   西厢房的床榻上漏水,不能睡了,堂屋左右两边各有一间屋子,一间是祠堂,放着卫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那是神圣不可亵渎的地方,另一间就是老太太曾经睡过的屋子。   老太太去世了半年,屋里的梳妆台、红漆衣箱和雕花梨木床都是她当年带过来的嫁妆,放在那里一直没动,如今物是人非,楚兰枝每每看见这些老物件都会想起老太太,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在那个屋里睡下去。   除了东厢房的大通铺,眼下她真的没地方可睡。   年年端菜上桌,给自己盛了一大碗白米饭,浇上一勺碎肉末和素炒豆角,他当着卫殊的面,颇有胆色地端着饭碗去了厨房,要陪娘亲一块儿吃饭。   岁岁端着瓷碗迟迟没动筷,她在矮凳上坐立难安。   “爹爹,我不能让娘亲一个人在厨房用饭。“   “这事本就是爹爹不对。“   “我替你给娘亲陪不是去。”   这些话说得句句在理,岁岁也学着年年给自己整了碗“盖浇饭”,理直气壮地捧着碗去找了娘亲。   卫殊让这俩小萝卜头给孤立了,还给教训了一顿,明着告诉他:   这就是得罪他们娘亲的下场。   他不该踩破西厢房的屋顶,还给踩出了两个窟窿,把自己逼到如此进退两难的境地里。   当初祖母曾有来信,信中说过,若他执意不肯娶楚兰枝,就把年年和岁岁过继到膝下,还楚兰枝一个自由之身,给她物色一个好婆家,把人风风光光地给嫁了。   他在回信中应承了下来。   只是那日与她提及此事,他随口撒了谎,说了此事暂且不议。   他没想到会被贬回原籍,还和她住在了同一个院子里。   外人眼里他们俨然住在了一起,他又如何把她嫁出去?   楚兰枝断然不会把年年和岁岁舍给他,何况这俩兄妹死也不会跟他单独过日子。   最好的安排,就是他娶了楚兰枝。   仅是妾身而已。   她不能成为他的正妻。   他的野心,注定了他的正妻将要出身于名门。   那睡在一个大通铺里又有何妨?   ------------ 第13章 :同睡一个屋檐下   楚兰枝看着年年捧着饭碗进到厨房,挪了张条凳到灶台前,坐那里低头扒饭,“娘亲,我来陪你吃饭。“   “你爹呢,他没揍你?”   年年吭哧地吃着肉,理直气壮道:“他有错在先,还不许我犯错,哪有这个道理。”   楚兰枝见他吃得满嘴的饭粒子,顿时来了食欲,也跟着拿起碗筷吃了起来。   这时候岁岁也捧着碗过来了,她见灶台前没了位子,一屁股坐到了条凳的另一头,挤了挤年年道,“哥,你坐过去一点,我也要陪娘亲吃饭。”   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灶台里燃烧的柴火,把三人的脸蛋照得红彤彤。   “岁岁,你爹没说你什么?”   岁岁嚼着饭,腮帮子鼓鼓的,“我说过来替他向娘亲赔不是,他没说我什么。”   楚兰枝越发地觉得,这丫头这么小就这么聪明伶俐,长大了可了不得;相较之下,年年则憨实了许多,小小的汉子,已经想要为家里分忧了。   “娘,晚上你睡哪儿?”年年很为她担忧。   “我在堂屋打个地铺,你带着岁岁睡到东厢房去。“   年年和岁岁同时把饭碗往灶台上一放,撂筷子不吃了。   年年赌气道:“我也睡地铺去。”   岁岁跟风,“娘亲睡哪儿,我就睡哪儿。”   楚兰枝没成想这兄妹俩这么会来事儿,“下雨天地面湿凉,你俩这小身板哪睡得了地铺?回头感冒了看娘怎么收拾你们!”   岁岁嘴巴翘到了天上去,“我不管,娘亲睡得了地铺,我就睡得了地铺。”   年年替她拿了个主意,“东厢房是个大通铺,娘,我都替你想好了,你和岁岁睡西头,我睡在中间,爹爹和你起码隔开了三尺远,不碍事。”   楚兰枝板了脸训道:“你们的饭不吃了?”   年年和岁岁齐声应道:“不吃!”   “你俩铁了心要和我打地铺?“   “打地铺!“   楚兰枝没辙了,她不是古人,没有那么多礼教束缚着,带着孩子睡大通铺而已,除了睡东厢房,她没地方可去。   卫殊挑了帘子进到屋里,还在床榻上滚来滚去的年年见了他,跟老鼠见了猫似地,惊得“嗖”地一下溜回了楚兰枝身边。   岁岁用被褥蒙住了头,只探出一双忽闪的眼睛瞧着他。   楚兰枝将晒干的花瓣放在一起研磨,调试着胭脂香,至始至终没抬头看他一眼。   卫殊脱下皮靴,换了双布鞋走到床榻的另一头,这屋子原本就是个大通铺,睡上五六个人不成问题,后来他把一面墙做成了书架,齐齐整整地落满了各类史书古籍,俨然成了他的小书房。   他解下腰带,外袍随手挂在了衣架上,内里只着一件中衣地上了床,他随手从床头架上抽出一本典籍,借着几许灯火,靠在案几上看了起来。   暴雨如注地砸在屋檐上,落欢了声响。   门扇外狂风搜刮过树林,呼呼的风声破窗入耳,雨水潺潺地流过阶前,漫过门槛向巷子口涌去。   屋内刻意地安静着,间或传来研磨花粉的碾压声,或是翻动书页的声响,便再无说话声。   暗夜里一道惊雷,平地炸响!   年年惊得从床上跳起,一下钻进了楚兰枝的怀里,“娘亲,打雷了!”   岁岁更是躲在她怀里瑟缩个不停,“娘亲,我怕打雷。”   楚兰枝一手拢着岁岁,一手掩住年年的耳朵,她在雷电撕裂夜空的轰鸣声里,死死地闭住了眼睛,“没事,打雷闪电而已,一会儿就过去了。”   卫殊见她尾音打着颤,自个儿都怕得要死,还要护住一双儿女,他不经拨了拨灯芯,把烛火调亮了几分。   不知是屋内亮堂了起来,还是雷电声势渐小的缘故,楚兰枝平复心情后慢慢地睁开了眼,就见年年和岁岁在她怀里睡熟了过去。   “你怕打雷闪电?”   楚兰枝循声看过去,卫殊卷起一本书正看得入味,他冷不丁地出声,吓得她心跳没来由地滑了一拍。   “我怕鬼。”她气不过他半夜里出声吓人。   卫殊抬起一眼,看她的眼神很是复杂,“那你还说鬼故事来吓人,虐人虐己,佩服。”   楚兰枝本就因为修屋顶的事对他颇有微词,眼下他还给她泼凉水,她凶道:“我那屋子,你什么时候找人来修?”   卫殊:“修不了。”   楚兰枝蛮横了起来,“那你给我那屋子盖个新的屋顶。”   卫殊合上古籍,将书随手插进了书架里,“我说的修不了,是等雨停了再找人给你修。”   楚兰枝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跟你说两个事,”卫殊和她交代道:“学堂休沐,明日我出门访友,家里有事,若你拿不定主意,一律等我回来再行处置。”   “你出去几日?”楚兰枝不关心他去往何处,只在乎他出去几日。   “两日。”卫殊这话说完,她肉眼可见地失落了起来,“另有一事,从京中友人处获悉,朝廷有意派我外任为官。”   这消息对于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楚兰枝来说,无疑是振奋人心的,她一下原谅了卫殊踩坏她屋顶一事,甚至于西厢房修葺与否,都可以不与计较。   “你何时动身赴任?”她什么都不管,只想知道他什么时候走。   楚兰枝也觉察出这话的急切来,婉言说着:“这样我好早些为你备下行李。”   卫殊信她才怪,他不欲与她多谈,拿了灯罩,正要吹熄烛火时,楚兰枝出声拦住了他。   “卫郎――”   这声低唤,要多僵硬就有多僵硬。   卫殊不想戳穿她,有求于他时就唤他卫郎,无事时便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了。   楚兰枝没见过这般不识趣的人,说到兴头上,吊足了她的胃口,说不说就不说了,让她琢磨一晚上地怎么睡?   “朝廷派了你个什么官职?”   卫殊心里稍稍舒坦了下来,常人听到他那番话后,便该问下这一句,哪有谁一开口就催人走的?   “赴任常州县令。”   他的声调依旧平稳,情绪未曾外露,可是楚兰枝还是感受到了那被秋雨打湿的心事,无边落寞潇潇然。   她想到贬谪之前,他是堂堂五品的侍读学士,如今沦落为七品县令,他又怎会甘心。   “那个蛮荒之地的县令,每月俸禄是多少银钱?”   卫殊:“约莫五两银子。”   楚兰枝细细一琢磨,三味书院收了二十二位学童,每人每年缴纳四两银子,除去年年和岁岁的费用,做个教书先生怎么着都比当个县令强。   “做什么县令,不许去。”   这话楚兰枝没过脑地说出来,听得卫殊一时没忍住,释怀地笑出声来。   在这个秋雨打窗的深夜里,他的仕途黯淡无光,她的一番蛮横说辞,风动银铃似地拂去了落在他心上的尘埃。   楚兰枝没什么道理可讲,“我说不许去就不许去。”   卫殊生平第一次对人敞开了心扉,说出了掏心窝的话,“赴任常州县令后,此生返京便再无可能,你不说,这县令我也不会当。”   ------------ 第14章 :作死的年年   楚兰枝不知这个中缘由,但听了这话,也知晓了他辞官不任的决心。   这样的七品县令芝麻官,不任也罢。   “屋顶你记得找人来修。”她打着哈欠都还惦记着那屋子什么时候修好。   卫殊拿起灯罩,吹熄了烛火,他合衣躺下,正闭了眼养神,耳边忽而传来一连串的呼噜声,响声之大,堪比屋外的雷鸣。   他错愕地转过头,两眼摸黑地看着年年这个兔崽子,难以置信就他这样的一副小身板,是怎么打出如此震天响的酣声的?!   “这小崽子平日里都这么打呼噜?”   楚兰枝透过夜色都能看到他脸上的神情,要多嫌弃就有多嫌弃,她掀开被褥,越过床榻爬将到年年身后,把他拢到身边躺下,一下下地抚着他的后背道:“趴着睡压住了喉咙口,就会这样打鼾。”   卫殊看着她曼妙的身姿,被夜色勾勒得影影绰绰,他隔雾似地透见了山峦的轮廓,不自在地撇开了目光。   “唔,娘亲~~”年年呓语出声,他被抚顺了呼吸,没了呼噜声,不忘挑个舒服的姿势窝在楚兰枝怀里。   “快点睡,别折腾你老娘了。“楚兰枝摸黑地打了他两下屁股。   卫殊在夜里轻笑出声,随即一道目光挑开了夜色,横了过来。   “笑什么笑?“楚兰枝嫌他看别人挑担子不吃力,瞎凑热闹,”有什么好笑的?“   “没,“卫殊挑了句好话说:”我琢磨着明日便找人给你修屋顶去,下雨天也不打紧,能修就成。”   就冲年年打呼噜这动静,这事便等不了。   楚兰枝看穿了他的心思,“不出去访友了?“   卫殊转头看着熟睡的年年,不紧不慢地道:“晚点过去也不迟,你这事比较急。”   一夜到天明。   落雨停歇,天光逐散乌云,庭院里落了一片晴明,深井台上青苔幽幽,雨滴悬挂在屋檐上,将落未落。   年年从酣睡中醒来,咋了咂嘴,张开双臂想要伸一个懒腰,这才看清怀里拢着一条精壮的胳膊,他顺着这只手慢慢地往上看,被卫殊掀开眼皮的一道眼神给凉到了。   “呦喝!”年年从床上惊跳而起,连连后退缩到了床角,吓得整个人都傻了。   卫殊抖了抖发麻的胳膊,脸上那表情恨不得把手臂都给砍了。   “你打呼噜就算了,还留哈喇子。”   “睡觉没个睡相,滚来又滚去,就算是个球,挨着角落也能停下来,你还沿路返回,再滚一次。”   “我就问你,为何抱着我的手睡觉,你才能消停下来?”   还死不撒手地抱了一夜!   岁岁听完这番控诉后,躲在楚兰枝怀里偷偷地笑了起来。   “别笑话你哥。“   楚兰枝故作训斥地打了岁岁两下,她翻坐起身,见年年低头一个劲地抠床板,窘迫得没脸见人,她就为他说了两句公道话:   “你这般嫌弃,昨夜为何不甩开他的手?”   “不舍得吵醒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还在这里说什么风凉话?“   年年脸红得抬不起头来,他跳下床,套了鞋子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楚兰枝躺回被窝里,背对着他催了声道:“记得――”   “把你那屋顶给修了,这事我比你还急。” 卫殊抢了她的话道。   楚兰枝和岁岁把被褥盖到了头上,躲在被子里笑得花枝乱颤。   三味书院休沐,偏院里空余下寂静,年年坐在门槛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拔着草,扔了一地的碎草屑。   “太子爷如此雅兴,大清早地来书院除草,不错不错。”   年年眯缝着眼看向了面前的钱团子,见他穿得花红柳绿的,还骚气地打着一柄折扇,一看就没个正经样儿,“难得十五休沐两天,你来学堂干什么?”   钱团子折扇一打,收回手道:“上次先生罚我抄写《曲礼》,我不是没写么,今日赶了个大早过来写写。”   年年信他才怪,习字课上不写字的人,会赶在休沐日来写?他怀疑钱团子别有动机,“我爹爹出远门,你别想着过来蹭饭吃。“   “那我来得正是时候!”钱团子和他一道坐在了门槛上,脸上洋溢着意外之喜,“你和先生睡了一夜,没出什么事?“   年年的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蹿红,那么羞耻那么丢脸的事,他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钱团子见他这反应,震惊地张大了嘴,“不会真出事吧,他把你怎样了?“   “闭嘴,“年年警告他道:”以后我不许你说他的坏话。“   钱团子叫嚣道:“呀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就一夜功夫,你就倒戈叛变了!“   “他是我爹,“年年一边拧巴了小脸,一边得意地晃着他的小短腿,“谁也不能当着我的面,说他的半句不是。”   娘亲说的没错,他昨夜是出尽了洋相,爹爹嘴上不饶人,还是让他搂了一夜的胳膊,虽然他嘴硬地不承认想要个爹爹,但是有爹疼和没爹疼的孩子是不一样的,经过这事后,他也是有爹疼的孩子了,自然得对爹爹维护得紧。   楚兰枝抓了四个团子作劳力,人手一个研钵,让他们研磨出珍珠粉、竹炭粉、青黛粉和玫瑰花粉,以便制作胭脂用。   她看着这个初具规模的小作坊,想着管理得当的话,个个都是生财小能手。   宋团子闲来无事上门蹭饭,干活自然得卖力些,“师娘,你瞧瞧我这珍珠粉研磨得如何?“   楚兰枝手指捻了捻粉末道:“再细些。“   宋团子点头明了,别看他骨架瘦削,一副弱不禁风的书生模样,他研磨起珍珠粉来手里虎虎生风,硬是把其余三人都给比了下去。   年年和钱团子自是不甘落后,一阵快如风的骚操作后,把手里的材料都给磨成了渣渣。   楚兰枝将木浆纸浸染在玫瑰花汁里,取出来晾晒后,再用毛笔蘸汁地一层层上色,等待纸干时,她问了四个团子,“这唇红纸、胭脂膏和眉黛青做出来后,该往哪里卖最好?“   “胭脂铺。“岁岁鬼机灵地说道。   楚兰枝:“盘下个铺子哪有这般容易,娘手头上的都是些散货,不够卖。“   宋团子磨好了珍珠粉,想起了话本子里的一句话:“女人堆里脂粉香,”他提议道:“师娘做出来的这些手工上品,私下卖给妇人容易赚钱得多。“   “你说的那不是青楼红馆?“钱团子一时抓住了重点。   “谁说是青楼了?“宋团子梗着脖子红着脸地和他争道。   “你没事偷摸着看话本子,谁知道你成日里看了些什么?“钱团子讨打道:”不然你怎么知道女人堆里什么香来着?“   宋团子抓起一截木棍,追着钱团子满院子地打。   楚兰枝被他俩的话点醒了,当下有了主意,“青楼红馆确实是个不错的地儿。“   宋团子不打人了,反而担心起他的小命来,“师娘,你要去那些地方卖胭脂水粉?“   要是让先生知道这主意是他给师娘出的,不得手撕了他不可!   钱团子不嫌事大地嚷嚷道,“师娘,你上青楼红馆卖货的时候记得带上我。“   楚兰枝不欲与他们多说,换了个话道:“晚上要不要吃红烧猪蹄?”   “要!!”四张嘴齐刷刷地说出这一个字来。   楚兰枝一句话便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到时候,谁还会管她上哪儿卖胭脂呢?   ------------ 第15章 :我家娘子   一叶扁舟行至烟波浩渺处,停在了湖中央。   吴善随着船身左右摇摆不定,如此颠簸中,他还颇有闲情地煮了一壶酒,小酌一口道:“你不喝,我先干为敬。”   卫殊笑他,“你也不怕颠到胃里,全吐出来。“   “这世事动荡,不如醉梦一场,该醒的时候,自会醒过来,莫道人生无乐事,只怪行乐未及时。”吴善啜着酒,文绉绉地来了一句,眼里却是一派清明。   卫殊和吴善是同科进士出身,又都是南麓书院荀老先生的弟子,一个被贬谪离京,一个被发配到异乡为官,俩人郁郁不得志,颇有几分惺惺相惜。   “青秧法是不是施行不下去了?”   卫殊虽说远离朝堂数月有余,但从朝廷忽然给他派官一事便可窥见一二,朝中有人踩他,必然是牵连甚广的青秧法出了问题。   “别提了,这青秧法害人不浅,”吴善说起朝政来头头是道:“青秧法本是将仓廪的储粮折算为本钱,以百分之二十的利率贷给农户,鼓励多耕多种,以此增加税收,但地方官强行让农户借贷,肆意提高利息,农户还不上贷,被迫流离失所,当初你上书圣上所言之弊端,如今一一应验。”   如此形势下,卫殊才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吴善知晓当初他官居侍读学士时,便是太子的陪读,他和太子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于是碎嘴多说了一句,“此次对外派官,太子未曾多说什么。“   在卫殊看来,太子没发话,就是最好的表态。   吴善:“你那个常州县令,到底还去不去?“   卫殊难道:“我家娘子不许我去。“   吴善闻言一口酒喷了出去,不相信这种“俱内“的话,也是他能说出口的,”你哪里来的娘子,是不是你家那个童养媳?“   卫殊眺望着远处的山峦叠嶂,悠然道:“你可以唤她楚娘子。“   吴善来了兴致,连酒都不喝了,脸上一副讨人嫌的表情,碎碎地念道:“我记得你家童养媳出身农门,你说过她言行粗鄙,骨子里卑怯到不敢见人,怎么,这么快就喊人娘子了?“   卫殊转头看向他,正色道:“我说的那人是你。“   吴善和他杠上了,“当初你要退婚,老太太死活不答应,你就应了刺史大人的招婿,来逼老太太退掉这门亲事,你敢发誓没有这事?“   卫殊对这问题避而不答,不无嘲讽地说道,“结果祖母没退掉这门亲事,倒是俞刺史先把婚约给我退了。”   “见惯了这些捧高踩低的人,如此之事也就不足为奇,”吴善说话间声音沉稳了下来,“这次是参知政事王明磊亲自向圣上请奏,委任你为常州县令,此事你可知晓?”   卫殊嫌恶地撇了撇嘴,王明磊主持变法,极力推广青秧法案,他上书直言反对变法,得罪了王氏一党,才落了个贬谪罢官的下场。   “他亲自委你官职,你就算辞官不就,估计都得扒一层皮。”吴善隐隐为他担忧着。   “无妨,淋一场雨,生场大病就挺过去了。“卫殊说这话时,脸上无波无澜,他这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若非这样,王明磊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吴善闻言一脸憔悴,整个人看起来失意得很。   卫殊扯嘴笑了他道:“我娘子见我生病,都不会丧成你这个鬼样子。“   吴善:“楚娘子知晓后会如何?”   “一是怨我没把她那屋顶修葺好,二是发愁没人给书院上课,三是念叨我没事生什么病。”卫殊沉吟道。   “可怜,”吴善同情他道,“这样的娘子,亏你还念叨她个没完。”   “真可怜我?”卫殊顺势卖惨道:“等我淋雨大病后,趁着这几天休沐,你去我那书院替我上几天课。”   放长线吊大鱼,鱼钩就在这等着。   他存心想找人给三味书院代课来着。   吴善一下没设防,就被卫殊给钩住了,合着他对楚娘子的好奇,一步步地引他步入圈套,这人怎生得这般黑心眼?   卫殊撂了一身的担子,释然道:“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吴善不吭声,不说允与不允,磨着卫殊的脾气,看人能把他怎么着。   船夫钓上了一尾鲈鱼,清蒸了端进了船舱里。   卫殊尝了一口,便放平了筷子。   吴善知道他嘴刁,以前也没见他刁成这样,“过分了你,这可是东湖垂钓上来的清蒸鲈鱼,   我这的一品名菜,这是你说放筷就能放筷的?我告你不要不识抬举。“   卫殊:“管你哪条湖钓上来的什么鱼,清蒸的还是煎炒的,寡淡不入味,就是这般难吃。”   吴善不知他哪里来的底气,有胆子说他这里的鱼不好吃,“哪里寡淡,哪里不入味,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和你没完。”   “鱼汤寡淡,鲈鱼肉质不入味,“卫殊随口胡诌了起来,”没我家娘子半分的手艺。“   吴善与他半年未见,如今见他一口一个娘子,还越说越来劲了,他看不下去了,“你成心拿你家娘子挤兑我是不是?“   卫殊瞟了他一眼,“谁叫你没娘子。”   别家有娘子的,也没见谁像他这般地傲气冲天。   “我原不打算去你那书院替你教书,”吴善邪佞地笑了起来,“我改变主意了。”   “我要去会会你家楚娘子。”   “顺便捞一条鲈鱼带给她做见面礼。”   卫殊先前给他下了一个套,他没往里钻,这么一激将他就上套了,“那些顽童,过几日有劳你费心了。”   湖中浪潮翻涌,船身猛烈地晃了晃,眼见着乌云遮蔽了天日,西边落了一片雨水,船夫掉转船头,摇着船桨急急地向岸边驶去,不忘往船舱里招呼了一声,“落雨咯,回了!”   吴善走出了船舱,遥望着这“东边日出西边雨”的奇观,心生叹服。   乌云很快翻涌到湖中,急雨“哗啦啦”地砸了下来。   吴善躲回船舱时不见卫殊,往船头方向看去,只见他负手立于船上,迎着风浪的拍击,全身被雨水淋了个湿透。   “卫殊,快进到船舱里。”吴善急呼道。   “不必,既要大病一场,辞官不就,不如就做个弄潮儿,管它风雨几时晴。”卫殊伫立在甲板上,岿然不动。   ------------ 第16章 :病来如山倒   卫殊乘坐青帏马车回到了府邸,一进门,就听见一道童稚的嗓音脆生生地响起:   “爹爹,你回来了!“   岁岁这么一嚷嚷,庭院里的楚兰枝和年年都停了手里的活儿,回头望向了大门口。   楚兰枝一眼瞧出了他的脸色不对,开口便问道:“你生病了?”   卫殊掩着嘴轻咳了两声,声音喑哑,听得出沙沙的粗粝感,“昨夜淋了雨,外感风寒,咳了几声。”   岁岁关切地走过去,想要看看爹爹病得重不重,被楚兰枝一把扯住了外袍领子,拖了回来,“你爹这是重感冒,别挨他这么近,会传染。”   卫殊的左眼皮跳了两下,他这人性子冷,好不容易攒起的一丝暖意,在这话后荡然无存。   楚兰枝吩咐年年,“去青雀巷的杏林医馆,把坐馆的张大夫请过来给你爹看病。”   年年放下手里的研钵,撒腿就往巷子口跑去,被卫殊扯着嗓子喊停了脚步。   “不必,我看了郎中,手上抓了几包药。”   “郎中怎么能和张大夫比,他可是看了半辈子疑难杂症的老中医,”楚兰枝催促着年年,“快去,再晚就请不到张大夫出诊了。”   年年转身冲出了门口,一阵风似地跑过马车,掀起了青色的窗帏一角。   吴善看见一个团子惊风掠影地跑出了巷子,他挑开车帘子,看着庭院中的那个俏丽女子,凝脂如玉的肤色,眉如远山,如水的眸子潋滟出无限光华,她光是站在深井边上,便自成一道风景。   “那位就是楚娘子?”   “是。”方显应声道。   “听她说话,这性子莫不是有几分泼辣?”   方显不敢吭声。   “瞧瞧你家公子,啧啧,见了楚娘子腿脚都挪不动分毫。“   吴善一跃跳下了马车,三步走上了台阶,他一脚跨进门槛,折扇一收拱手见礼道:“在下吴善,和卫殊师出同门,久闻楚娘子的美名,叨扰到府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楚兰枝施施然地行了一礼,“见过吴公子。”   卫殊的喉咙干得冒烟,他扯着嗓子交代下去,“我生病这几日,书院就交由吴善来管,他代我教书。“   楚兰枝见他脸色青白,神色倦怠,气息吐纳急促,听他说话就似生扯着嗓子那般疼,她抬手去探他的额头,烫得一下缩手回来。   “你发烧了?“   卫殊额头掠过一抹清凉,本就昏沉沉的脑子,稍微醒了神,“无妨,比昨日好了些许。“   楚兰枝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人,额头都能烫山芋了,还说自己没事,她从进门的方显手里拿过那几包中药,冷凝了脸色道:“扶他到床榻上躺着。“   方显不敢怠慢,扶着卫殊往东厢房走去。   楚兰枝请吴善进了堂屋,让岁岁给他倒茶,稍感歉意地说着,“我急着下去煎药,不能陪吴公子多聊,招待不周,还请公子谅解。“   吴善摇着折扇,劝道:“卫兄身体要紧,楚娘子不必客气,请便。“   楚兰枝起身去了厨房后,吴善乐得自在,他瞧着眼皮底下的萌团子,仰着圆嘟嘟的脸蛋,一双大眼好奇地打量着他,不由被她给萌翻了,“卫殊是你爹?“   岁岁听了他们先前的谈话,知道这是代替爹爹的教书先生,施了个见师礼道:“卫岁岁见过吴先生。“   吴善折扇一抬,扶起她的手,眉眼里扬起了笑意,“岁岁,你还没回答先生的提问。“   岁岁像学堂上被提问一样拘谨,“卫殊是我爹爹。“   吴善忽而起了逗弄的心思,“在家里,你爹和你娘谁说了算?”   岁岁狐疑地盯着他看了两眼,觉得他好生奇怪,问的都是些什么问题,“向来都是我娘亲说了算。“   吴善了然地点头,难怪卫殊出门在外常把娘子挂在嘴边,原来这厮的在家里这么的没地位,常年被卫殊欺压的郁闷一扫而光,他活络着手腕,抬头就见西边的厢房屋顶破了两个窟窿,“岁岁,你家屋顶破洞了。”   岁岁看了那两个窟窿一眼,撅起嘴说,“爹爹踩坏了我和娘亲的屋子。“   吴善:“那你娘亲睡哪儿?”   岁岁指着东厢房说,“和爹爹睡一个屋。”   吴善没想到卫殊是这样的人,为了枕在温柔乡里,连文人风骨都不要了,上房就把人屋顶踩出两个窟窿来,看来他还是小瞧了卫殊,这厮的还是亦如往常般狡诈!   卫殊这次病得不轻。   张大夫给他诊脉,眉头越蹙越紧,将他手腕放回被褥里,见人昏沉沉地睡着,张大夫抚着白须沉吟道:“卫公子此次外感风寒,邪气由表及里侵入了脏腑,才会病来如山倒,这几日怕是会寒热往复,高烧不退,楚娘子莫要惊慌,我开个方子,你让卫公子按需服用,三日后便可热退。”   楚兰枝伸手探了探卫殊的额头,滚烫如烙铁,别说三日,就这样烧一天人也会变成傻子,“张大夫,有什么法子可以让他快速退烧?”   “白酒兑水擦拭可退热,”张大夫想了想又说道:“我另给你写一张药浴的方子,若高烧经久不退,就让你家郎君坐浴在木桶里,汗出可解。”   张大夫拿过纸笔,潦草地写了个方子,楚兰枝让年年带上银两,跟着张大夫去了医馆取药。   她到石榴树下,拿出老太太生前埋藏的一坛老酒,勾兑上井水放置于案桌上。   卫殊还是昏沉沉地睡着,呼出的气息灼热烫人。   “你别烧坏了脑子,”楚兰枝让卫殊枕在她膝盖上,用纱布浸湿了酒水,一下下地点着他的额头,顺到耳后,再到他的颈窝里,“我可养不起你。“   她把纱布放下,用手揉散了他额头的酒水,让酒精挥发得更充分,低眼瞧着他闭阖的双目,手指点在他的耳后轻轻地揉按,“我还指着你的例银过日子,你要病倒,也得等到我赚钱了再说。”   卫殊张着干涸的嘴,没有回应。   “这回算你欠我的,”楚兰枝掐着他的下颌,让他微微张了嘴,一勺一勺地往他嘴里喂着水,“下次我可不伺候你。”   ------------ 第17章 :夜起高热   年年和岁岁觉得爹爹太惨了。   兄妹俩坐在床榻上,看着娘亲端着碗黑稠刺鼻的汤药,掐着爹爹的嘴巴,一勺勺地喂下去,看着都让人难受。   喂完了汤药,娘亲又将一碗芥菜粥给爹爹灌了下去。   这还不算,灌完了粥,娘亲又给爹爹不停地喂水。   好在爹爹总算是退烧了,不然他接下来的处境如何,兄妹俩想都不敢想。   岁岁掐着鼻子,嫌弃地将药碗拿得远远的,放到案几上又溜了回来,那动作看在楚兰枝眼里,不经好笑道:“怕喝汤药?”   “娘亲,我不生病,以后都不用喝汤药。”岁岁岂止是怕喝汤药,更怕娘亲给她喂药!   楚兰枝给她掖实了被角,“你晚上睡觉喜欢踢被子,伸出去的手脚容易着凉,万一生病了,就由不得你不喝药。”   岁岁手脚老实地放在被窝里,她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伸胳膊踢腿儿了。   年年嘴上不说,心里总在惦记着爹爹夜里还会不会发烧。   他趁着娘亲和岁岁没注意,偷偷地伸手探向了卫殊的额头,还好没发烧。   楚兰枝拿起灯罩,正要吹熄烛火时,见年年坐在卫殊身边,催了他道:“躺回去睡觉,不要在床上滚来滚去的,你爹生病了,今晚睡觉老实点。”   年年“嗯”了一声,在熄灯后裹着被子睡了过去。   他梦里一向睡得酣实,天雷轰不动闪电劈不醒的,这一次却抱着别人的胳膊热醒了。   年年怀里拢了块烫人的烙铁,热得他迷糊间醒了过来,他翻身坐起,在暗夜里摸索着触到了卫殊的额头,滚烫的热度吓得他一下哭嚷出声,他向着楚兰枝的方向扑了过去,哀嚎道:“娘亲,爹爹发起高烧来了,你快救救他!“   楚兰枝从梦中惊醒,拿过火折子点亮了烛火,她伸手去探卫殊的额头,这体温起码烧到了四十度以上!她在慌乱中迫使自己镇定下来,按照张大夫的吩咐,她要给他药浴。   她让岁岁给卫殊不停地喂水,交代年年给他湿敷降温,便匆匆去了厨房,将药材倒进大锅里加水熬煮,灶膛里生着熊熊大火,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锅里的药水便汩汩地沸腾起来。   楚兰枝扛不动卫殊,只能将浴桶搬进东厢房。   她将熬煮的药水一桶桶地倒进去,用凉水调好了水温,然后拖拽着卫殊,要把他扔进浴桶里。   年年和岁岁一人抱住爹爹的一条腿,用力地往床边挪。   “哥,你用点劲儿,我这边快抱不住了!” 岁岁吃力地咬紧牙关,使出了浑身的劲。   年年被她无端指责,哼哧哼哧地喘着气道,“你那边抱不动关我什么事,我抱的这条腿碍不着你抱的那条腿。”   岁岁小声地埋怨着,“爹爹死沉死沉的,三个人都抱不动。”   “那你可抱紧了别松手,他一条腿压下来,能压死个人。”年年张嘴胡说道。   楚兰枝不经笑出声来,她憋着一股劲,拽过卫殊的肩膀把他砸进了浴桶里。   一时间水花四溅,卫殊沉进了木桶里,被楚兰枝掰过肩膀,坐靠在桶壁上。   三个人瘫倒在床榻上,呼呼地喘着粗气。   岁岁眼皮耷拉着,趴在床上就要睡了过去,楚兰枝推醒她道,“岁岁,拿上你的小枕头和小被褥,到西厢房的床榻上睡。”   “年年你掌灯带妹妹过去。”   岁岁扒拉着眼睛,含糊地问道:“那娘亲你呢?”   楚兰枝用下巴指了指泡在浴桶里的卫殊,“你爹得折腾到后半夜,”她望向窗棂外清明的夜色,“想来也不会有雨,你俩到那屋睡会儿,明早还要上学堂。”   兄妹俩听话地爬将起身,年年手里拿着一盏灯,怀里拢着被褥,和楚兰枝告别后,领着妹妹出了门。   三更过后,暗夜深沉。   楚兰枝伸手试了试水,浴桶里水温尚暖,卫殊只着一件中衣坐靠在桶里,他侧头抵在木桶边上,屋里灯光暗沉,他脸上神情潦草,看不真切。   一滴汗顺着他低下的额头坠到了浴桶里。   汗出热退。   楚兰枝趴着桶沿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卫殊,你欠我一条命。”   她为他操劳了一夜,累得半死不活,这人却还在昏睡,她要留下来给他试水温,凉了,舀两勺熬煮的药水进去,热了,兑上些许井水。   “以后你成了大反派,可得紧着拿银子还我的救命恩情。”楚兰枝呢喃着,头搁在了木桶边沿,疲倦地睡了过去。   卫殊在后半夜里醒了过来,他是被渴醒的。   眼睛被汗水迷离了视线,一阵酸涩,他的脑子混沌了半天,才看清了自己的处境:被人扔进了木桶里药浴,而罪魁祸首就趴在木桶边沿睡了过去。   卫殊动了动嘴,发现嗓子干得磨不出一句话来,看着她如此安然地趴睡在桶边,他伸手要去摇她,手刚刚抬起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出了一身汗,大汗淋漓后,整个身体都虚脱了。   卫殊仰头靠在了木桶上,望着顶上的房梁缓一缓劲,从未想过,他也会沦落到这般境地里,任由人摆布,偏偏他还无力挣脱。   楚兰枝被水声吵醒,她迷蒙地抬起头,对上了卫殊毫无表情的一张脸,瞧着他的手在浴桶里划水,她默然半晌后才出声问他,“你醒了?”   然后不容抗拒地,她长手一伸探向了他的额头,卫殊掀高了眼皮子,目光扫到她脸上。   饶是他的童养媳,哪怕他也有意纳她为妾,如此这般的湿身以对,她还屡次触犯他的额头,过分逾矩了。   何况他还在守孝期内。   这女人能不能手脚安分些?   楚兰枝自是不知他这个“古人”是作何想的,她手心下的额头触感温煦,并不烫手,亦非灼人,判断不出他热退与否,她不确定地抬起另一只手,摸上了自己的额头。   卫殊被她彻底无视,这柔软无骨的小手搭在额头,沁凉的触感如水丝滑地漫了上来,倏然一下就随她的手一块儿抽离,他不知是烦闷多一点,还是遗憾多一些。   “退烧了。”楚兰枝再三比对了两人的体温,得到了令她欣慰的结果。   卫殊动着嘴皮子,楚兰枝见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读着他的唇语道:“要水?”   卫殊赏了她一眼,眼睛一张一合,很是认同。   楚兰枝伸手试了试水温,舀起一勺温烫的药水,倒进他的浴桶里。   卫殊冷脸瞧着她,眉头越蹙越紧。   楚兰枝:“还要水?”   卫殊扯着嘴角摇了摇头。   楚兰枝:“水热?”   卫殊看了房梁半天,缓和了他的暴脾气后再次摇了摇头。   “真费劲,不是水热那就是水凉了,有这么难交流吗?”楚兰枝舀了一瓢温热的药水,又倒进了他的浴桶里。   卫殊痛苦地闭上了眼,这药浴发散解表的功效极烈,他浑身汗如雨下,嘴巴干出了裂纹,极度难忍下,不得不撕破嗓子磨出沙砾的声音,“水――”   楚兰枝再迟钝,看着他皲裂出血的嘴唇,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急道:“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拿水去。”   ------------ 第18章 :自作多情   卫殊仰着脖子,借着楚兰枝的手灌下了一壶水。   他渴成这样,她多少有些心内难安。   楚兰枝:“还要不要水?”   卫殊冲她点了下头。   楚兰枝去厨房装了一壶凉白开,拿进屋里,她抬起水壶,卫殊就着壶口仰直了脖子,“咕噜噜”地喝了下去。   她的余光打飘地落在他的剑眉星目上,眼角勾弧,微拧出不可进犯的矜贵来,她的目光偏就顺着他的脖子,越过凸起的喉结,落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因着中衣浸湿的缘故,他身上那紧绷的肌肉线条悉数落入了她的眼中。   楚兰枝这才反应过来什么叫非礼勿视。   她在这个男女授受不亲的古代里,干了件多么荒唐的事!   卫殊被她晃着的水壶淋了个满脸的凉白开,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幽忿地看着她。   楚兰枝慌忙拿开了水壶,两颊飞红,眼神躲闪地眨了两下,她欺他嗓子说不出话,为了面子甩锅道:“不喝了?你看看你这一摇头,水都洒你脸上了。“   卫殊冷脸看着她说谎,这应变速度之快,一看就是惯犯。   浴桶里的水温凉了下来。   楚兰枝被他看得有几分心虚,随意问了句,“能不能起来?”   卫殊虚脱地使不上力,从嗓子里艰难地挤出了声音,“你出去。”   楚兰枝看他虚脱成这样,心下了然,“没力气?”   卫殊没应声,瞧了她两眼,饶有兴味地笑了。   她夜里不顾男女有别,把他扔进浴桶里湿身相对,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再过来将他扶出浴桶又算得了什么。   何况他俩都睡在一张床榻上了。   他坐等着她过来投怀送抱,结果却是他自作多情。   “饿的,”楚兰枝对此深以为然,他晚上就被灌了一碗白粥,如此高烧,又如此大汗之下,他没有饿晕过去已是万幸,“你等着,我给你弄吃的去。“   卫殊郁结的神情凝在脸上,看着她发作不得。   扶他有这么难么?   把人扔进浴桶的事都做得出来,捞人起来怎么就不敢看了?   他都放下芥蒂了,她还在顾虑些什么。   他郁闷地撑着自己,用尽全力从木桶里站了起来。   楚兰枝将剩饭热成粥,炒了个萝卜干给他端到了案几上。   “吃,”她恹恹犯困地说着,“吃完你就力大如牛了。”   卫殊看了眼清粥小菜,慢慢地拿起勺子尝了口米粥,软糯滑口,米粒颗颗饱满,伴着脆香的萝卜干吃下去,胃里一阵暖热,他抬头去看楚兰枝,见她倒在床榻上,拢着他的被褥就这么睡了过去。   他想出声让她回到被窝里睡,床榻下没垫被子,夜里容易着凉,可他开不了口,喉口紧涩地发不出一点声音。   卫殊低着头,一勺勺地将碗里的热粥喝光见底,而后靠在床头歇了会儿,这才攒够了力气爬到了楚兰枝的身边,轻轻地推了她两下,这女人累倒在床榻上,俨然睡死了过去。   他看了眼窗边的被窝,隔着三尺远的距离,别说带人了,就是爬过去他都费劲。   灯罩里,火苗扑腾地跳了一下。   卫殊看着眼皮底下的楚兰枝,她微合着双目,睫毛翘挺挺地立着,睡得一派安然,他低下身,怀里抱住了她的身子一使劲,两个人便在床榻上翻滚起来。   天旋地转的三圈,他说不上那一刻是何感受,只是将她放进被窝里,他便把她按在怀里不撒手。   在这露水湿重的深夜里,烛火时不时地晃动着光影。   楚兰枝手脚冰凉,身上的温香,是浅淡雅致的玉兰花香。   俩人又只着中衣,卫殊拢在怀里的绵软,让他踩飘了似地辨不清脚下的深浅。   他把她的手脚拢暖和了,低头静静地瞧着她的脸,如若不是他感冒未愈,怕她也染上风寒,他会抱她睡上一夜不撒手。   年年和岁岁一早起床,摸到东厢房门口,“吱呀”一声推开木门,两个脑袋探进去,偷瞄一眼里面的动静。   卫殊仰躺在东边床榻上,犹在睡梦中;楚兰枝蜷缩在被窝里,面向西窗侧卧;浴桶里还留着子夜未倒掉的洗澡水,散出浓稠的药香。   年年把岁岁的脑袋往外按出去,默默地掩上了房门。   岁岁跟在她哥后面走,迷蒙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娘亲看起来好累的样子。”   “嗯,”年年点了点头说,“爹爹也是累了一夜的样子。”   兄妹俩进到厨房,掀锅翻柜地找吃的。   年年蹲在灶膛前,见草木灰上埋着炭火,他好奇地用火钳捅进去扒了扒,居然给他扒拉出两个烤红薯来!   “岁岁,娘亲给我们埋了两个烤红薯!”   岁岁闻声从橱柜前跑了过来,捧了个烤红薯,左右手倒腾着,等不及地撕皮咬了一口,烫得在嘴里呼呼地吐着气,“好吃,烫!”   年年揭开锅盖,见锅底温着粥,上面搭着两双筷子,蒸着一碟萝卜干,“看,娘亲把早饭都给咱们做好了。”   岁岁一下心疼起娘亲来了,“哥,红薯我分你一半。”   年年:“一个都不够你吃,还分我一半,你不吃了?”   岁岁扭捏地嚷嚷道:“剩下那一个埋进草灰里,留给娘亲吃。”   吴善在三味书院上的第一堂课,戒尺就没离过手。   他瞧着上课打瞌睡而被罚站的四个团子,除了认识的岁岁,对着座位上的名字依次是钱清玄、卫年年和宋易,他揪出一个最看不过眼的出来训,“钱清玄,站着都能睡着,我服了你了。”   钱团子昨夜通宵写完了《曲礼》,到学堂才听说先生病倒了,换了个教书先生来上课,他写了一夜的字,悔得肠子都青了,偏偏宋秧子没写《曲礼》,还在他面前得瑟,他气得要在学堂上睡个八百回合,非得把觉补回来不可!   这就被抓包了。   “吴先生,躺着我也能睡着,要不我睡一个给你看?”钱团子笑嘻嘻地没个正形,欺负新来的教书先生,他惯常有一手。   学堂里哄然大笑。   吴善也跟着笑了起来,温煦如风,恰似三月杨柳拂面,“卫殊就是这么教你的?”   一句话,让学堂里的笑声落了个稀巴碎。   “堂上睡觉,公然顶撞先生,还以此为荣,”吴善甩了脸道:“这就是卫殊教出来的学童。”   钱团子似是被人掌掴了一巴掌,脸颊上火辣辣地疼。   说他可以,说先生就过分了。   还在犯困的宋团子掀起了眼皮子,冷然地忿上了吴善,而年年和岁岁默默地攒起了小拳头。   他们私下里总说先生的不是,心里对他却是服气的。   钱团子上过那么多的学堂,什么教书先生没见过,只有先生上课从不带书,拎着一壶茶就能讲上一整天。先生讲起古文来通篇背诵,念一段讲一段,引经据典,针砭时事,就连他这种瞌睡虫在听了先生的课后,都舍不得贪睡一刻钟。   他见招拆招,嬉皮笑脸地道:“吴先生上课无趣,我才睡了过去,卫先生上课别说睡觉,我连打个盹都舍不得。”   吴善故作恍然地说着,“如此甚好,你既然如此听讲,那我就来考考你,《庄子?秋水》里有句话叫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何解?”   钱团子被问得一脸木然,他心里忿忿不平地叫嚣着,先生没上过这一课,他怎么知道该作何解!   “不能和夏天的虫子谈论冬天的冰,只因时令局限了人的见识,”宋秧子柔弱地咳了两声,难得地没有打嗝,反而嘲讽地笑了起来,“正如不能和吴先生谈起卫先生教书教得有多好,格局不一样,气度天壤地别。”   宋秧子平日里通宵看的话本子不是白看的,余光扫见他人投过来的推崇目光,他理所应当地受了。   吴善觉得有意思,这几个蚂蚱不经逗,一逗就跳了起来,“卫殊那气度确实恁小了些,被你们几个这么一气,直接给气病了过去。”   “那吴先生气度大,”岁岁执拗地仰起了小脸,“能不能别和我们一般见识,不就是打了个瞌睡么,让我们坐下又何妨?”   “你坐下,剩下三人罚站一整天,把你那份也给罚了,什么是气度?”吴善告诉她,“这就是气度。”   四个团子愤愤然地看着他,这新来的教书先生,太讨人嫌了。   ------------ 第19章 :她是我娘子   楚兰枝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她爬将起身,见卫殊坐靠在床头书架上,正低头翻看着手里的古籍。   “你还发不发烧?”   “有力气了?”   楚兰枝见他静静地凝视着自己,半天没说一句话,了然地点头,“你嗓子哑没了。”   “热退,稍许有些力气。”卫殊放缓了语调,声音磨砂出质感,像风婆娑着落叶 “沙沙沙”。   “说你是饿的,你还不信,”楚兰枝下了床榻,坐到了梳妆镜前,对着铜镜将长发一梳梳到底,“喝了我的粥后,你说话的嗓子都比以前好听。”   卫殊放下手里的书,心想她说话还能不能更扯一点。   他透过明黄色的铜镜,对上那一对笼上轻烟的眉眼,眼波流转间,一丝丝媚态款款地从眼角溢散。她才十八九岁的年纪,骨子里的风华一下绽了出来,藏都藏不住。   楚兰枝盘了个云顶髻,发间别上一枚银簪,净了脸后,她用青黛细细地描了眉,脸上轻施水粉,用红纸抿了抿唇,抬眼间就见卫殊隔着铜镜看过来的目光,稳稳地落在了她身上。   “你瞧什么?”   卫殊用书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床沿,理了理破边的书页,漫不经心地回了她,“没见过女子梳妆,长长见识。”   楚兰枝颇有几分羞赧,换了话问他:“我那屋顶何时叫人来修?”   “明日,”卫殊卷书看了起来,“我瞧你那屋顶得掀了全换,没个十天半个月修不好。”   楚兰枝等不了那么久,“一日便可,补个漏洞而已,换什么换。”   “修葺屋顶的银子,我出。”卫殊只一句话,楚兰枝便妥协了。   “那你紧着点时间,可得把我那屋顶修好了。“   卫殊觉得这青天白日里逗她,日子都活泛了起来,”顺道砌一道墙,把你那西厢房一分为二。”   楚兰枝回头看过去,等他把话说清楚。   “再修一个床炕。”   “把年年分出去睡一间屋子。”   “这小子多大了,你还带着他睡,传出去像什么话。”卫殊一连三句话,说了她道。   “我那屋也是个大通铺,两人间隔起码一尺远,”楚兰枝琢磨着不对劲,反问他道:“就算年年和我们母女挤一屋不合适,他可以留在东厢房,为何非要分出一个房间?”   还是动了她的西厢房!   卫殊一想到那小子如天雷轰顶的鼾声,头皮都紧了,“让年年睡东厢房,你想也别想。“   楚兰枝瞧上了他的大通铺,不依不饶道:“那就在你这屋里砌一道墙,分出一个屋子来给年年住。”   卫殊被她呛得不轻,轻飘飘地来一句,“这银子是你出还是我出?”   楚兰枝心虚气短,不吭声了。   卫殊:“既是我出的银子,这事就我说了算。“   楚兰枝起身,掀了门帘出去,心里狠狠地骂了他:去你的有钱的大爷!   晌午过后,日头偏西地斜照在石榴树上,遮下了一片阴翳,楚兰枝蹲在地上,用筷子将陶罐里的糟辣椒夹出来,再放入盐渍的酸菜,水封入罐,放到架子上腌制。   门外忽而传来了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笃笃笃”地响彻了整个院子。   叩门声又重又急,催命似地敲个不停。   楚兰枝被催得有些恼,她取了一瓢井水净手,不紧不慢地走到台阶前站定,“何人有事敲门?”   叩门声将将停了下来。   “抚州知事魏廷沣奉命前来清平县,代朝廷授予卫殊官职,来人莫要阻拦!”一声暴喝在门外炸响,可见来人气焰之嚣张。   楚兰枝上前解下横木,大门随即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差点撞到她身上,她心惊地看着来人领着两个随从闯进庭院,环顾四周后,那人一脸横肉地回头怒瞪着她,“卫殊人呢?”   楚兰枝抚着心跳,稳持了声音道:“敢问官差,是来捉拿犯人卫殊,还是给卫殊授官来着?”   魏廷沛扯开了嗓门吼道:“你耳聋了是不是,我说的话你没听清楚?!”   这一声怒吼,引来街坊四邻过来围观,他们纷纷探头向院子里张望。   楚兰枝也是个泼辣性子,脾气一上来,管你是泼妇婆子还是府衙官差,她逮谁怼谁,“既是授官,大人何需拿出捉拿犯人的架势来恐吓我家卫郎?何况大殷朝自古便有志士能人辞官不就的传统,我家卫郎不欲入仕,大人可以走了。”   魏廷沛阴沉着一张脸,他受人钱财,授官时要刁难于卫殊,不见到人,他怎可罢休,“你是何人,卫殊的事也是你说了算的?”   围观的街坊瞎起哄地叫道:   “她是楚娘子,是卫殊养在乡下的童养媳。”   “楚娘子没过门,她说的话不算话!”   “楚娘子不想让卫殊做官,大人怎么连这话都听不懂!”   一道磨砂质感的声音缓缓地传了过来,纷杂的人声随即静了下去。   “她是我娘子,”卫殊走出房门口,站在日光下眯了眯眼,他脸色青白,站在风中如松柏挺立,眼神纹丝不乱,“在家里,我娘子说的算。”   此话一出,闻者一片哗然。   要知道大殷朝自古便是夫为妻纲,男尊女卑,卫殊才学享誉京华,如此言论传出去,他势必要被天下读书人所耻笑!   楚兰枝万般想不到,他会如此抬举于她。   吴善听闻动静,从学堂赶了过来,听到的恰恰就是这句话,而随他而来的四个团子齐刷刷地站到了楚兰枝身后,虎着脸为她撑腰。   “卫大人惧内?”魏廷沛嘲讽地大笑了起来, “亏你还是个饱读诗书的读书人,堂堂七尺男儿,竟由得一个妇人在那里胡说!”   “哪里来的狗吠声,怎么着,你气急了还想在我家乱咬人?”楚兰枝呵斥了一声,“出去!”   魏廷沛狠戾地看了眼楚兰枝,又看了看卫殊,可怜甚至是可悲地叹道,“卫大人娶了这么个农门刁妇为妻,自甘堕落,只怕那些仰慕于你的名门贵女,都要哭死在闺阁里。这还是那个一纸策论引得洛阳纸贵的卫殊?还是那个一朝中举,引来颐城万人空巷的卫殊?”   “魏大人都这般说了,自是知晓我家娘子在我心里,抵得过千金重,她让你出去,你最好马上滚出我们卫府。”卫殊四两拨千斤,不留情面地骂道。   魏廷沛不怒反笑道:“卫殊,我奉朝廷之名前来给你授官,就要你一句话,这常州县令你做是不做?”   “鄙人心有余而力不足,久病伤身,县令一职事关万民福祉,恐不能胜任,”卫殊掩嘴猛咳了几声,就差咳出血来以证身患重疾,“他日我会上书朝廷陈情此事,不劳你多心。”   魏廷沛讥讽地看着他,就跟看个窝囊废一样,他骂了声“废物“后,拂袖而去。   楚兰枝心里很不是滋味,尤其是卫殊那般维护于她后,她更加咽不下这口气,等着,以后她寻着机会,一定不会轻饶了这小人。   ------------ 第20章 :要睡大家一起睡!   卫殊能说出那般自毁名誉的话,吴善很是吃惊,在他看来,这人的脸皮镶过金,金贵得很。   “得了,你这话被魏廷沛听了,把柄落在他手上,明日满京师的人都知道你惧内,是不是昨夜高烧把脑子给烧坏了,要不要我给你找个大夫看看?”   卫殊煮了一壶茶水,自斟自饮道:“你脑子才有病。”   “那是为何?”吴善甚是好奇,都差凑到他跟前给他跪了。   “你猜。”卫殊啜了一口茶,挑起眉宇,眼里带过一抹笑意。   吴善最恨的就是他这副德行,话说一半,卡在关键点不说了,吊着你的胃口,由着你抓心挠肝地难受。   “依我看,你就是外强中干,惧怕你家楚娘子。”   卫殊放下茶盏,悠悠然地来一句,“昨夜高烧不退,喉咙紧,浑身没一丝力气,差点要了我的命。”   吴善:“这话你留着和大夫说。”   卫殊斜了他一眼,“这辈子我都不愿再受这个罪。”   吴善被他这么一点,一下恍过神来,“你怕王明磊还会给你派官,一来二去地病不起,索性就整出个’惧内’的名头,让楚娘子挡在你前头。”   这一步棋果然下得高明。   近的不说,往远的看,以后官场应酬、达官夜宴能不喝酒就可以不喝酒,就连朝中贵胄赠予的姬妾都可以一律不受,只因家中有个农门悍妇,他惧内。   卫殊给吴善斟了一杯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眼下王氏一党得势,我不得不敛尽锋芒,名声尽毁算得了什么,遭世人耻笑又如何。”   吴善喝了口茶水,嘴里尽是苦涩,茶香余味,细细品才回过甘来。   朝堂之事,不议也罢。   “你那几个学童顽劣成性,尤其是那个胖子和那个瘦子,”吴善嘴毒道,“比之当年的你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俩没一个是考科举的料,算得上是个偏才,”卫殊如数家珍道:“钱清玄对数字敏感,一手珠算打得出神入化,我让他看《数书九章》,你抽空考一考他;宋易这小子眼光差得离谱,看的都是些不入流的书,却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回头你帮他挑些深奥的书让他啃。”   “还有呢?”吴善揶揄他道,“你那一双儿女,我该怎么教。”   “年年资质平庸,他想怎么学就怎么学,不必过多勉强,岁岁,”卫殊沉吟了片刻,淡然道:“她放着,我来教。”   吴善抚掌惋惜道:“可惜了她一手好字,偏偏是个女子。”   卫殊抬起一眼,寡淡地笑了,“那可未必,女子也甚好。”   晚饭过后,年年和岁岁见楚兰枝卷了铺盖回西厢房,俩人紧巴巴地跟在她屁股后面,围着她转。   楚兰枝将被褥铺在床上,回头瞧见兄妹俩屁颠颠地跟着,“你俩有什么话就说,谁先来?”   岁岁睁着萌萌的大眼瞧着她哥,扯了扯他的衣袖。   年年温吞地问道:“娘亲,今晚我们仨睡这屋?”   楚兰枝抬头望了望顶上的两个大窟窿,“想来夜里也不会有雨,将就着睡几晚也没事。”   年年忸怩了半天,才说道:“那爹爹怎么办?”   楚兰枝没听懂他什么意思,“什么怎么办?”   “哥哥怕爹爹像昨夜那样发高烧,人晕了过去,身边没个人怎么办?”岁岁脸色焦急地说着,年年在一边狂点头。   楚兰枝不知该如何说服他们,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何况以卫殊如今的身体状况,要他烧成昨日那样不省人事,恐怕比登天还难。   “要不你俩石头剪子布,谁输了谁去陪你们爹爹睡一夜?”   “不要!”年年和岁岁同时喊出声来,严词拒绝。   楚兰枝一句话就把兄妹俩的同盟瓦解了,“娘亲一个人照顾了你们爹爹一夜,怎么着也该轮到你们站出来了。”   年年把头甩到天外去,抱着胳膊横道:“打死我,我都不会和爹爹一起睡的!”   岁岁干脆拖鞋爬到了床上,抱着被褥不撒手,哼唧唧地说:“爹爹疼我是一回事,和爹爹睡觉又是另外一回事,娘亲,我拎得门儿清,这事我万万不能答应你!”   楚兰枝故作无奈道:“那怎么办?”   她本意是想说那就算了吧,大家洗洗睡,结果年年还较真地来了一句:   “娘亲,要睡大家一起睡!”   “要不睡,大家一起不睡!”岁岁挺起小胸脯,毫不含糊地应道。   楚兰枝觉得事态有些失控,朝着她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   果不其然,卫殊在睡前又发起烧来。   低烧而已。   应证了年年的那句话,要睡大家一起睡,仨人又卷了铺盖回到了东厢房。   楚兰枝将一碗熬煮好的汤药放到卫殊的眼皮底下,吩咐年年道:“盯着你爹把汤药喝完,不然今晚你别想睡觉。”   还在床榻上打滚的年年翻了个跟头坐起来,哀怨地看着娘亲。   楚兰枝背对着年年钻进被窝里,拢着岁岁睡了过去。   卫殊用余光瞥了眼那碗黑乎乎的汤药,鼻里窜进一股酸涩味儿,他从书册里抬了一眼,就见年年站到他跟前,紧张得脸都木了。   这汤药吃还是不吃,是个问题。   他和年年说道:“你先去睡,汤药我晚点再喝。”   “不行,”年年讲原则地杵在那儿,板起脸来有模有样的,“你得喝完了汤药,我才能回去睡。”   良药苦口利于病,他嘴上不承认关心爹爹,行动上却是比谁都要在乎他。   卫殊不善地挑了一眼过去,“我的话你也不听?”   年年避开他的目光,小声地咕囔道:“除了娘亲的话,谁的话我都可以不听。”   卫殊要不是风寒未愈,会把他吊到树上惩治一番,偏偏嗓子说句话都疼,让他轻易发作不得。   年年也是个机灵鬼,他瞧见爹爹盯着那碗药迟疑了许久,在喝与不喝间犹豫不决,黑夜壮胆,他在一旁鼓劲道:“这药又不是第一次喝,眼睛一闭,鼻子一掐就灌下去了,有什么难的?”   卫殊闻言脸色凝重了几分,他默默地看向了楚兰枝的背影,出声问了他,“你娘昨天就是这么喂药的?”   楚兰枝感觉后背被两道灼热的视线戳出了两个窿,她嗓子不适地清咳了两声。   年年不愧是个实诚的孩子,一五一十地说了,“瞎灌,灌完了粥接着灌药,水也是这么灌下去的。”   卫殊轻忽地扯了声道:“是么。”   楚兰枝顿时觉得一阵阴风从背后凉飕飕地吹过,她冷得抱紧了怀里的被子,装死地睡了过去。   ------------ 第21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卫殊不满楚兰枝灌药的方式,抗议地拒服汤药。   年年杵在他跟前半天,完全搞不定他。   楚兰枝背对着卫殊都能感知到他的怨念,他心里的小人指不定就在那念着咒语,诅咒她霉运缠身,她又是心虚又是气恼,还是选择装死地睡过去,息事宁人。   偏偏年年这孩子缺根筋地走过来推醒了她,气鼓鼓地向她告状,“娘亲,他不喝汤药!”   爹爹太过分了,不喝药,害他大半夜地杵在那里,岁岁都睡酣实了,他还不得睡。   楚兰枝没了心虚,彻底气恼了,她一下从床上挺身坐起,“你先去睡,娘亲帮你看着。”   年年得了特赦后屁颠颠地爬回床上,钻进被窝里倒头就睡了过去。   卫殊还在看书,半天没见他翻开一页。   楚兰枝没好气地说他,“你还不喝药?“   卫殊:“晚点再喝。“   楚兰枝不依不挠道:“看来还是得灌下去才行。“   卫殊从书里猛地一抬头,警惕地看着她,“你还要灌?“   楚兰枝颇为无赖地说:   “那怎么办,谁知道你要耗我到什么时候?“   “你这灯亮着,我就睡不着。“   “不喝药,半夜你发烧,折腾的还不是我?“   她蛮横得还颇有几分道理。   卫殊的目光落在那碗黑稠的汤药里,艰难地做着抉择。   楚兰枝从他眼里看到了隐忍、不屈和顽抗,她没见谁喝个汤药都这么多事,二话不说地拿起瓷碗,对着他的嘴灌了下去。   卫殊身后抵着书架,退无可退,他如何都想不到楚兰枝会对他下手,还是这样蛮横刚的!   他怕汤汁弄脏了书,被迫地张开嘴喝下那酸涩刺鼻的汤药,那滋味简直了,孰不可忍!   好在这碗汤药有惊无险地灌了下去,没有溅洒一滴在床榻上。   卫殊怨念重得像个黑煞鬼,那张脸已经不能看了。   楚兰枝放下碗,当即拿起灯罩吹熄了烛火,眼不见心不烦,她在漆黑的夜色里爬回了铺盖,将被褥掀过头顶,躲在被子里不出来。   她把他晾在一边怒火中烧,等着他自己慢慢消气,而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卫殊听着三人沉稳的呼吸声,觉得再这样下去,他在这个家里还有什么地位可言。   岁岁还算乖巧,楚兰枝就算了,恶习难改,连年年这个小崽子都敢不听他的话,这还了得。   他不杀一杀楚兰枝的威风,他就不姓卫。   第二天,楚兰枝从集市上采买回来,站在门槛上不敢进前,庭院里的场景让她大为受惊。   她那西厢房的屋顶被人给掀没了!   而卫殊正懒洋洋地躺在花藤下,眯眼晒着太阳。   楚兰枝走到他跟前,挡住了他身前的阳光,倚着木头柱子从上到下地看着他,“谁让你掀了我的屋顶的?我那屋子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搬出来!”   卫殊睁眼瞧着她,撇清自己道:“叫了几个工匠过来,一上屋顶那木架子全塌了下去,不掀了这屋顶,还留着它陪你过年?”   楚兰枝信他个鬼,那屋顶真有他说的那么不结实,一阵风不得把它给掀没了,不会是那碗汤药的缘故,这厮的才整的这一出?   那心眼也忒小了!   “工匠上哪去了,什么时候把那屋顶给我修好?”   “找木材砖瓦去了,”卫书给自己倒了杯水,浅浅地抿了一口,“看你,急成了什么样子,慢工出细活。”   这话经不住细品,一品就能在话里挑出刺来。   “十天半月能不能修好?“   卫殊磨着她的性子,慢慢地摇了摇头。   楚兰枝跟他急眼了,“那得到什么时候?“   “大雪落下来之前,”卫殊宽慰她道,“会尽快给你修好。”   楚兰枝细细琢磨了会儿,那不得到三个月以后,“谁家修个屋顶要修几个月的?”   卫殊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我家。“   楚兰枝冷清地扫了他一眼,不愧是全书的反叛大佬,就为了这么点芝麻绿豆的小事,整得她连个窝都睡不上。   “别修了,“她豁出去了,和他硬拼到底,”费时间不说,还费银子。“   卫殊狐疑地看着她,“闹着修屋顶的是你,吵着不修屋顶的也是你,你这样像什么话?”   楚兰枝假笑了两声,“东厢房的大通铺够宽敞,我睡得踏实,不想挪窝了,谁要是不乐意,谁就自个儿搬出去。”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请神容易送神难。   卫殊看着她掉头走了出去,抬手摸向了自己的额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烧坏了脑子。   他就是想激一下楚兰枝,让她低头服个软,他好高抬贵手,饶了她这一次。   没成想人直接刚过来,把他都给打趴下去了。   卫殊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连他都佩服这掉线的智商,坑起自己来真够可以的。   三味书院。   最后一节习字课,吴善扔下这帮学童在堂上练字,一个人独自外出,钱团子一直留意着他的去向,瞄见他从巷子口回来,眼瞅着他没进到院里,而是去了卫府,他从座位上起身,去找宋秧子说起了悄悄话。   “吴贼回来了!“   宋团子立马将手里的话本子拢进广绣里,装出一副专究的模样,研究着字帖上的书法,久久地没见到人进来,他扫一眼杵在边上的钱串串,甩脸道:“你骗我?“   钱团子白了他一眼,“我骗你做什么,他进了卫府,又没回到学堂里。“   宋团子松下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大爷似地拿出话本子来看。   钱团子在他耳边念经似地说着:   “吴贼手上提了好几条活蹦乱跳的河鱼。“   “看样子好像是鲈鱼。“   “他进了卫府,怕是找师娘去了。“   宋团子一想到师娘那手艺,忍不住地想吃鱼,连话本子都看不下去了,“扫院子去?”   钱团子看向了卫氏兄妹俩,一个在伏案习字,一个趴在桌上做着青天大白梦,一想到岁岁一石子能嘣坏他脑袋,他就觉得疼,“成本太大,耗损严重,这笔生意做起来不划算。”   宋团子没辙了,“那怎么办?”   “卫贼不是起了一个良好的示范么?”钱团子眯起了一对月牙眼,“下河摸些鱼虾,捞一篮子螺蛳给师娘送去,就说去探病,给先生补补身体,师娘能不留我们用饭吗?”   宋团子:“串串,我就服你这点,什么主意你都想得出来。”   钱团子向门外偏了偏头,“走!”   “眼下就走?”宋团子有些迟疑地站了起来。   钱团子不管不顾地走出了学堂,“剩下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下学了,吴贼能来学堂,我的名字给你倒着念。”   俩人当着所有学童的面,堂而皇之地走出了学堂,岁岁不敢相信地回头看过去,这俩人也太无法无天了,要是爹爹没病休,非得剥了他们一层皮不可。   ------------ 第22章 :三条鲈鱼   吴善提着鲈鱼上门,楚兰枝很是为难。   她才和卫殊吵了一架,晚饭没打算让他吃顿好的,偏偏吴善过来搅局,便宜了他一回。她手上提着这几条鲈鱼,笑意浮于脸上,客套道:“吴公子想吃鱼,和我说一声便是,哪用得着你亲自去买回来。”   吴善手里一下下地打着折扇,他看一眼卫殊,又看回了楚兰枝,“这可不是一般人能买到的河鱼,不知楚娘子有没有听说过东湖鲈鱼,一品名菜,”他手执折扇,指着鱼道:“说的正是你手头上的这几尾鱼。”   楚兰枝抬高了手,看着这几条被夸到天上的鱼,拼了命地在空中摆尾,“我这手艺,怕是会糟蹋了这些鲈鱼,到时候吴公子莫要见怪。”   “楚娘子自谦了,”吴善挑事地看向了卫殊,“我听人说起过楚娘子的厨艺,堪比宫里的御厨,这才舔着脸地来找楚娘子蹭一口饭吃。”   楚兰枝觑了一眼卫殊,没成想他也是个嘴碎之人,逢人就吹嘘她的手艺好,尽会往自己脸上添金,“那我先进去做鱼。”   吴善道一声:“楚娘子辛苦了。”   楚兰枝前脚进了厨房,吴善后脚就走到卫殊身边,“哗啦“一下打开了折扇,使劲地给他扇凉风,”你和楚娘子吵架了?“   卫殊挑一眼看他,“这你都看得出来?”   “楚娘子看你那眼神,杀气腾腾的,就差没给你来一刀,你怎么招惹她了?”   卫殊偏头指了指西厢房,“我把她屋顶给掀了。“   吴善生平头一回见夫妻吵架,还能把房顶给掀了的,“你这下手也忒重了。“   “过誉。”卫殊老神在在地应了。   吴善搭着他的藤椅扶手,仔细地打听着,“你出门在外一口一个娘子地叫着,为了她不惜担上一个惧内的骂名,怎么好好地就吵起架来了?“   卫殊:“你知道我最讨厌的事是什么?”   吴善:“别人逼你。“   “我最讨厌喝汤药,她居然敢下手灌药,“卫殊见他脸上的担忧假得他都看不下去,于是偏过了头,慢声地和他道,“惯得她蹬鼻子上脸,那还了得?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不知道这府上姓卫。“   “那也是,“吴善的求知欲得到了充分的满足,他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小腿,”你也别太过火,都在一个锅里吃饭,见好就收。“   卫殊很卖吴善这个面子,面上装出一副不与计较的样子,那副宽容大度的模样,丝毫看不出破绽。   钱团子和宋团子没捞到河虾,他们摸了一篮子的螺蛳,从淤泥里拔出几截残藕,用水简单地冲干净,便一手挎着篮子一手抱着残藕,双双去看了先生。   在卫府大门口,俩人和下学的年年岁岁撞到了一起。   年年堵在门槛上不让他俩进门,“你们干什么去了?“   钱团子挥舞着手中的莲藕,“先生病倒了,我和宋秧子要去看望先生。“   “就这?”年年瞧了眼那篮螺蛳和短截残藕,真心替他俩担忧,“亏你们想得出来,也不怕我爹爹赶你们出去。”   宋团子说了他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你小小年纪的怎生地不学好,学人家世故做什么?”   “让开让开,别挡了爷的道。”钱团子将年年挤进门,冲进了院子里,宋团子紧随其后地跟了进去。   年年和岁岁对视了一眼,兄妹俩的眼里俱是了然:这俩人又来蹭饭了。   钱团子抱着几截残藕,宋团子提着一篮螺蛳,俩人站在了花藤架下,见到卫殊不意外,见到吴善就难堪了。   吴善“噌”地一下从矮凳上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引来了卫殊的侧目,他面上还算淡定地看着这两个兔崽子,到嘴的话终是没有当着卫殊的面说出来。   他去渡口拿鲈鱼,忘了要回学堂收字帖,也忘了宣布下学。   年年和岁岁还没有下学回来,这俩兔崽子又是摸螺蛳又是拔莲藕,铁定是逃学了!   都是“逃学“,谁也不带怕谁的!   吴贼放着学童不管,出去买鲈鱼,他就没脸指责别人。   钱团子底气十足地站在吴善面前,宋团子也不示弱,压根就没打嗝。   两方对峙,彼此打了个照面,谁也不说破谁,谁也别指责谁,彼此心照不宣,眼神杀个没完。   卫殊一眼扫过去,就知道这个中的蹊跷是什么,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去管。   钱团子、宋团子和先生们见了礼。   卫殊轻扯了眉头,扫一眼那几截断藕,“你这是做什么?“   钱团子殷勤道:“听闻先生为学堂操劳过度,病倒了,我和宋易就去荷塘摸了些螺蛳和莲藕,拿来给先生补补身体。“   宋团子应景地打了一个饱嗝。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学童,“吴善嘲笑他道:”看来你这教书先生,比起荀老来,还是差了一截。”   吴善和卫殊都是南麓书院荀老先生的弟子,想当年他们的见师礼,不是笔墨纸砚,就是珍贵字画,哪有人敢送这断截残藕、出泥螺蛳的,换作荀老的暴脾气,那就是送上门找打。   “没教好这俩小子,是先生的错,” 卫殊甩锅道:“如今三味书院的先生,不是你么?“   吴善懒得搭理他,“你少跟我在这里胡扯。“   钱团子和宋团子站在那里腹诽:嫌弃人不都是背地里悄悄说人坏话么,哪有人当面说的?!   他们当下就想逃进后厨,找师娘给他们撑腰。   钱团子抬了抬手里的莲藕,“先生,我给师娘送藕去。”   宋团子眼见着他开溜了,也提了提手里的篮子,打嗝道:“我给师娘送螺蛳去。”   卫殊见他们进了后厨就没再出来,年年和岁岁也跟进了厨房,他琢磨道:“你拿了几条鲈鱼过来?”   吴善:“三条。”   卫殊摇了摇头,“不够。”   “四个团子外加三个大人,三条五斤重的鲈鱼怎么不够吃?“吴善不欲与他争辩,”你不当家,怎知这数怎么算。“   “你见过四个团子排成排坐等着干饭么?” 卫殊看过去一眼,“晚饭你就见到了。”   风卷残云,迟一筷子盘子里就剩了鱼骨头,这种心得体会,卫殊自是不会告诉吴善的,他得经历过才会印象深刻。   ------------ 第23章 :又一个蹭饭的来了   钱团子和宋团子在厨房里帮不上忙,赖着不走,坐在灶坑前添柴火,死也不去院子里遭那两人的挤兑。   想想还是师娘好,收了他们的莲藕和螺蛳,还留他们下来吃晚饭。   就是这一次窝在厨房里不走,他们才发现原来做菜比吃菜看起来更有食欲!   楚兰枝将鲈鱼的中骨切开,各剖了两刀,将鲈鱼立着放到了碟子里,她用勺子背在嫩白的肉质上抹了层油,加上姜片和葱头,放到烧开的水里小火蒸煮。   等待鲈鱼出锅的间隙,她把青葱卷成一团切成丝,和着辣椒丝、生姜丝泡在水里散开,留着备用。   楚兰枝将鲈鱼从锅里端出来,挑出姜片和葱头,在汤汁边缘淋上调好的酱汁,搭上蒸鱼三丝,盛一勺六成热的油,“呲啦啦“地淋到鲈鱼的肉质上,一碟清蒸鲈鱼大功告成。   她回头就见四个团子把脑袋凑到了灶台上,看她的眼神里全是膜拜。   哪怕她曾是坐拥千万级粉丝的古风美食博主,见惯了粉丝们的吹捧,还是被这四人馋哭的小眼神给萌到了,“摆碗端菜,上桌吃饭。“   钱团子肥身一转,大手一挥,扯着浑厚的嗓子,学人家店小二地吆喝道:“摆饭上桌――!”   “得咧――“宋团子狗腿地捧场应喝,去橱柜里数了碗筷,抱在怀里端了出去。   “这是怎么回事?“吴善被那一声吆喝给弄糊涂了。   “饿死鬼投胎来了。”卫殊这话一说完,一列小纵队鱼贯而出。   宋团子打头阵,怀里抱着碗筷,悉数放在花藤架下的长桌上;年年紧随其后,手上端着饭锅稳步前来;岁岁紧随哥哥后面,端着笋干炒肉上桌;钱团子把清蒸鲈鱼捧在手里,那生怕摔碎了瓷碟的小心模样,活像个憨憨。   这阵仗,让吴善对这桌菜肴满怀期待。   三菜一汤,笋干炒肉、辣炒白菜和清蒸鲈鱼,外加一个野菜猪肝汤。   四个团子坐在长桌一端,等不及地把手放在筷子边上,只待楚兰枝一句“开饭“,他们就拾起筷子往鲈鱼身上戳,一个个紧张得生怕自己被别人落下。   吴善坐在卫殊身边低语着,“天天对着这些虎虎的脑袋,是不是很有食欲?”   卫殊断然否定道:“压力山大。”   吴善还没听懂他的意思,随着楚兰枝一声开饭了,四双筷子快准狠地戳向了一盘鲈鱼,一下撕去了小半边鱼肉。   三碟鲈鱼,一碟在四个团子面前,一碟在卫殊和楚兰枝之间,还有一碟放在吴善面前。   吴善当时就想喝口酒压压惊,“楚娘子,有酒吗?”   楚兰枝想起老太太珍藏的那罐老酒,前些天倒了些出来给卫殊擦额头退热,还剩了大半罐在那里,她起身道:“我去给你取来。”   吴善见对面四个团子埋头吃得那叫一个生猛,三两下功夫就把鱼肉撕去了大半,他夹了一筷子鲈鱼,悠悠然地放进嘴里,“你也不教教他们何为”礼“、何为”仪“。“   “教了也没用,搁你坐他们中间,你也顾不上礼仪。“卫殊说着瞥了眼吴善,见他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笑道:”怎么样,我家娘子的手艺如何?“   一口鱼肉鲜炸了口感,完全去除了腥味,肉质嫩滑,咸淡相宜,合着蒸鱼三丝吃下去,丝毫不感油腻,吴善看着卫殊等在那求夸赞的一副嘴脸,热情冷却了下去,趁着楚娘子不在,他不能让他得逞。   这厮的平日里欺他太甚,盘子里的鲈鱼鲜美多汁,那也是楚娘子的本事,他不能让卫殊的脸上沾到一点光。   “这鲈鱼做得还行,”吴善伸手夹了一筷子笋干肉丝,寡淡地说着,“热油过了火,淋得鱼肉口感油腻。”   卫殊挑眉扫了眼对面的四个团子,他们嘴上吃个不停,还是拎起了一双耳朵听了听这边的动静。   “这像什么话,你不如直说我娘子做的清蒸鲈鱼不好吃。”   “话也不能这么说。”   吴善嘴上客气着,说的话却是一句比一句讨打:   “姜丝味太重,盖过了鲈鱼的鲜美。”   “鱼肉松散,怕是蒸的时候用火过猛。”   “还有这酱汁,调味过重,让鱼吃起来咸口。”   吴善死鸭子嘴硬地说完这些话后,四双筷子齐齐伸向了他面前的这盘鲈鱼,一人一筷子就撕去了半边鱼肉,还没等他拿起碗筷,四双筷子去了又复返,眨眼间一条鱼就给撕没了,钱团子还用筷子鼓捣了两下,当着他的面把一整个鱼头全夹进了碗里。   凶残至极,简直是凶残至极!   吴善只吃了一筷子鲈鱼,意犹未尽,看着面前的鲈鱼骨架,他气得心都在滴血。   楚兰枝拿着一壶烫好的青酒出来,递到吴善手边,看着两个空碟里的鱼骨头,她难掩吃惊地说,“鲈鱼这么快就吃完了?”   桌上就剩下卫殊面前的这半条鲈鱼,他将碟子往楚兰枝的方向推了推,“留给你的,他们都吃饱了。”   楚兰枝客气地推说了两句,“你们几个还要不要?”   宋团子打着饱嗝应道:“师娘,我吃饱了。”   岁岁跟着放筷,“娘亲,我肚子好饱,吃不下了。“   年年没敢像钱串串那样拍打着圆肚皮,就连到嘴的饱嗝都给压下去了,“娘,我吃了两碗鱼汤拌饭,贼好吃。“   “师娘,我吃了俩鱼头,”钱团子瞧了眼自己的肚皮,“它就这样了。”   三人冲着钱团子的圆肚子笑了起来。   楚兰枝又看向了吴善,用眼神询问着他还要不要。   吴善嘴里还馋着那一口鱼肉滋味,他拿起筷子,还未伸过去就听对面的年年说了,“娘亲,吴先生一人吃光了一条鲈鱼,他怕是吃不下了。“   卫殊也说了她道:“吃你的就是,哪来这么多事。”   楚兰枝这才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了嘴里。   吴善不得不放下筷子,他朝卫殊哂笑了两声,“单就这清蒸鲈鱼,肉质鲜美而无腥味,足见楚娘子的厨艺了得,东湖破冰后会广撒网捕捞河鱼,到时想请楚娘子出游一趟,去我那里做一桌鱼宴如何?”   楚兰枝一听到鱼宴嘴就馋了,她不管卫殊是何意见,当下应了下来,“吴公子敢请,我有什么不敢做的。”   吴善抿一口老酒道:“楚娘子,那就这么说定了。”   四个团子相互对了一下眼神,一致敌意地看着吴善:又一个蹭饭的来了。   ------------ 第24章 :惧内   睡前,卫殊照例坐靠在床头看书,楚兰枝将一碗浓稠的汤药端到他案桌上。   他掀了眼皮凉凉地看她一眼,随后目光又落回到书页上。   “年年,你过来看着。”楚兰枝唤了人过来,她走回窗棱边坐着,继续研磨她的花粉。   年年天天盼着爹爹的病早日康复,不然他这苦差事何时才是个头,他杵在床边,像个小和尚念经似地叨叨:   “汤药凉了又酸又涩,趁热喝才不难受。”   “就这一小碗,一口闷了啥痛苦都没有。”   “怕苦的话,要不我给你兑两勺蜂蜜?”   “闭嘴,”卫殊被他念经念得头疼,“汤药放这里,我会喝。”   年年被他唬得气势全无,蔫蔫地走到楚兰枝身边,唤了她一声,“娘亲――”   “娘知道了,你先回床上歇着。”楚兰枝没时间和他耗下去,等她研磨完手上这些花粉,就把掀屋顶的旧账和他一起算清楚。   卫殊一行字都没看进去,汤药放这里,他要是不喝,以楚兰枝那个蛮横性子,势必会像昨日那般把汤药给他灌下去。   他丢不起这个人。   楚兰枝将最后一捧干花研磨成粉末,重重地放下研钵,那磕桌子的声音震得岁岁都忍不住从被褥里探出头来,左右张望。   楚兰枝回头看过去,见卫殊还坐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册书在看,只是他默默地伸了手,越过案桌上放凉的一盏清水,拿过那个药碗,放到嘴边抿了一口汤药。   那汤药黑稠,酸涩得难以下咽。   他却似在饮一碗清水,脸上的表情无波无澜,目光仍落在书上,看得神情专注。   举止儒雅,姿态风流,整一套翩翩贵公子的范儿。   颇有些王羲之蘸墨水吃馒头,入神到食不知味的地步。   就在楚兰枝误以为信时,卫殊将药碗放回案桌上,再也不见他拿起来。   这厮装出这个范来,糊弄谁呢?   楚兰枝朝前走了两步,于是卫殊又伸了手,那起那个药碗放到嘴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她就杵在那儿,看着他一次次拿碗放下,再拿碗放下,直到碗里没剩几口汤药后,她才放过他,脱鞋上了床榻。   一左一右两团被子拱起了包,包里的小人不知为何地一个劲地抖个不停。   楚兰枝扒拉开一个被子,见岁岁弓着身子笑得花枝乱颤,她嘴里咬着被褥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圆脸红彤彤的,眼角还笑出了泪花来。   爹爹怕娘亲,怕到骨子里还死不承认的样子,笑死个人!   楚兰枝把食指竖到了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岁岁猛点头地应了。   她躺在床上,把被褥卷到了头上,躲在里面无声地笑了起来。   卫殊看着床榻上拱起的三团被子,一个赛一个地抽个不停,难以理解他们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他翻了一页书,一目三行地看了下去。   楚兰枝一早叫上方显,乘了青帏马车到集市上采买东西,临到三味书院下了学,也没见着她回来。   暮色将晚,冷意越发地萧瑟起来。   邻近院子里燃起了炊烟,只有卫府的后厨房还是冷锅冷灶,岁岁翻遍了橱柜都没找着吃的,她挤到灶膛前,眼巴巴地看着年年生火,“哥,我肚子饿。“   “等会儿,我煮个饭就可以吃了。”年年说着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   “娘亲去赶集,这么晚了还没回来,”岁岁抠着小手道,“我有些担心。”   年年抬头望向了窗外,“爹爹呢?“   岁岁小小声地说:“他在院子里站着,看样子好像在等娘亲。”   年年懂事地宽慰起妹妹来,“娘由爹爹来担心,轮不到你瞎操心,去把大锅里的水烧热了,娘亲回来要是冷了,还能洗个热水澡。”   “嗯。“岁岁重重地点头,起身为娘亲烧水去了。   楚兰枝一早出门,天黑了仍迟迟未归,卫殊没有过多的忧虑,有方显在,以他的身手不会让她出什么事,怕就怕他们困在路上,这北风朔朔地吹着,万一染上风寒就麻烦了。   他寻思着再有一个时辰不见马车回来,他便骑马上路前去看看。   这时便听见马车踏着青石板的“笃笃“声,从巷子口传来,勒停在了卫府门口。   年年和岁岁闻声而动,抢在卫殊前头跑出去开了大门,岁岁被风吹得眼睛眯成了缝儿,还是一眼瞅见挑帘而出的楚兰枝,喜滋滋地喊了一嗓子,“娘亲,你回来啦!“   年年见娘亲身后的马车塞得满满当当,又惊又喜,“娘,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外面风大,赶紧进院子,别冻感冒了,“楚兰枝跳到台阶上,一左一右地揽着两个孩子,进门之前,她回过头来冲方显说道,”辛苦你了,麻烦把货物都搬进后厨里。“   方显应声称道:“是,楚娘子。“   卫殊站在大门口,侧身给她让了道,“冷不冷?“   他瞧见她鼻头都冻红了,耳垂最是红透饱满,像熟了的樱桃。   楚兰枝掩嘴呼出一团白气,埋怨了一声,“手脚都快冻僵了,这天气怎么可以这么冷!“   方显将五袋大米、一袋面粉、五匹布、三罐花生油和一麻袋的白菜瓜果扛进厨房,看得堂屋外的年年和岁岁傻了眼。   “年年,面粉上有一袋肉包子,你放蒸笼里热了,拿进屋里头吃。“楚兰枝喝了口热水道。   “好咧。“年年领着岁岁一溜小跑地进了厨房。   卫殊坐在太师椅上,给她斟了盏热茶,“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回来?”   楚兰枝和他说出了原委,“方显驾着马车进城,我挑帘看了一路,东城门外全是进城逃荒的农户,瞧着这事不寻常,我就下车询问了一番,都说是收成不好,青秧法害得他们还不上向官府借贷的银子,不得不背井离乡地逃荒。这荒年欠收,又逢上这寒冬天,粮价势必会大涨一番,我就把过冬的粮油一次性地全买了回来。”   卫殊一脸凝重地望向了门扇外的天色,将夜未夜,青黑色的天空沉沉地压低着。   楚兰枝从没见过这么多逃荒的人,她迟疑道:“你说这世道,会不会饿死人?“   卫殊没有当面回她这个问题,而是说道:“哪个朝代没有饿死过人,或多或少罢了。“   楚兰枝听了这话,心里堵得发慌。   ------------ 第25章 :炕上唠嗑   寒潮越过秦岭一路南下,北风搜刮入境,凛冬未至,庭院里已是霜花结满树,深井里窥见了冰凌。   楚兰枝最是受不了这样的冬天,湿冷切肤彻骨地笼上身,冷得她骨头都打颤,这几日她都窝在修好的西厢房里,将床炕烧得火热,没事就缩在炕上不下来。   年年和岁岁没一件过冬的厚棉衣,仅有的几件外袍都还破了洞,她琢磨着给兄妹俩各做一件棉袄,让他们穿出去暖和些。   问题是,她不会做衣裳。   她每日炒一盘瓜子花生,烧上一壶热茶,叫来邻里的大娘子过来唠家常,顺便就把这做衣裳的本事给学会了。   楚兰枝和大娘子有样学样地裁剪了棉布,填塞了棉花进去,弹好红线后,她拿起针线细细地缝补起来。   吴家娘子是个嘴碎的,什么事都能叨念上几句,“屠夫老刘家最近杀了一批鸭子,手上留了些上好的鸭绒,姐妹几个谁要的,我可以过去说说,不过得带上几斤米面过去换。“   楚兰枝听得心动了起来。   周家娘子很是不屑地撇了嘴道,“老刘家的婆娘倒是会算计,一开口就要米面,她怎么不张嘴要银子?眼下各州县都在闹饥荒,最缺的就是这米粮,自打北风吹进这清平县,不知饿死了多少进城逃荒的人,眼下这粮价大涨,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吃饭,哪来的什么余粮?“   楚兰枝心里“咯噔“地扯了一下,”还有这种事?“   周家大娘子掩了嘴,凑到她耳边悄声说道:“我家大郎在州府衙门里当差,日日上街巡视,上头有令,碰见那些无名死尸,都得用草席裹着扔进乱葬岗里。”   “可怜呢,天灾加上人祸,让这些指着庄家收成过日子的农户可怎么活。”吴家娘子悲悯地摇了摇头。   楚兰枝在棉衣上细细地缝着针脚,胸口闷得慌,“官府乡绅这些个大户人家,怎么没出来施粥?”   周家娘子冷嗤了一声,“官府要是靠得住,就不会死这么多人,我家大郎说都是这青秧法乱收税给害的,那些达官贵人施粥做善事要给上面的人看,清平县这么偏僻,做了好事没人瞧得上,谁会费银子折腾这些个破事?”   青秧法三个字,一下点醒了楚兰枝,原书里卫殊就是执意反对青秧法,才落了个贬谪罢官的下场,又恰逢十年难遇的灾荒,淮南一带的农户皆因还不起赋税而流离失所,逃荒中饿死了很多人,朝廷这才重新起用卫殊,他就此步入仕途,官运亨通,之后更是平步青云,一路晋升到首辅之位。   可惜卫殊再次为官时,已然黑化。   楚兰枝走了神,针尖一下刺到了手里,她倒吸了口气,猛地抬起左手,一滴血珠正从食指腹上冒了出来。   吴家娘子放下手中的棉衣,过来瞧了两眼道:“缝针扎到手不碍事,用棉头压一压,这血就止住了。”   楚兰枝拿过棉头压在指腹上,轻轻地按着。   “瞧瞧楚娘子这手,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干过什么重活,也亏得她家郎君疼,”周家娘子用针头勾了勾头发,以过来人的口吻说着,“换做我是男郎,娶了楚娘子这样的俏媳妇,我也宠到心尖上。“   吴家娘子掩嘴偷着笑,“楚娘子白日里没苦着累着,你怎知人家夜里不辛苦?”   “你俩再要胡说,我就赶人了。“楚兰枝听不得这样的浑话,故作愠怒地发起了脾气,就卫殊那样清心寡欲的人,这种事亏她们也想得出来。   “新妇脸皮薄,不经逗,一逗就恼羞成怒。“周家娘子大笑道。   “好了好了,周八婆拢拢你的嘴,再说楚娘子就不给你嗑瓜子了,“吴家娘子碎碎念着,”我再多嘴一句,屠夫老刘家的鸭绒你俩还要不要,不要我就便宜别家了。“   “给我留一斤,回头我给你拿米面去。“楚兰枝寻思着做件鸭绒背褂,穿在里面还可以御寒保暖。   周家娘子嘴上磕着瓜子,也不妨着她说话,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含糊,“这鸭绒做的衣裳矜贵得很,你打算给谁穿?”   吴家娘子笑骂了她两句,“两件棉袄做给年年和岁岁,剩下这鸭绒做的衣裳,不得给她家郎君穿?你这愚钝妇人,这话也问得出口。“   楚兰枝真没这个想法。   两位大娘子见楚兰枝没吱声,对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周家娘子撞了撞楚兰枝的胳膊,挤着眼冲她笑道,“你把这衣裳做给你家郎君穿,看他不把你宠到天上去,到时候你说往东他就不敢往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话说得楚兰枝都心动了,“他会这么听话,有求必应?“   吴家娘子对这种事见惯不怪,“废话,你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他都能给你摘下来。“   楚兰枝还真想给他做件衣裳了,上次收缴的那些例银,这不刚到年底,她就给花完了。   年年和岁岁中午下学回来,楚兰枝让兄妹俩试穿了棉袄,瞧着大小还合身,就是年年那件的肩袖得往外扩宽,这小子越长越结实,骨架全撑了起来,岁岁那件的袖口宽了些许,得往里收一收,裁剪一公分。   “娘亲,你要给我做花棉袄?“岁岁看着娘亲冲她点头笑了,乐得在原地蹦了起来,”我要穿花棉袄了!”   “试好了棉袄就脱下来,“楚兰枝见有些边角没缝上线,她怕棉絮掉下来,“你们爹呢?“   “爹爹还在书院里,”年年把棉袄穿在身上,说什么都不舍得脱下来,“娘亲做的棉袄暖和,我再穿会儿。“   岁岁脱下棉袄,见她哥没脱,调皮地用手指戳着年年的衣缝,往外抠他的棉花。   年年气得躲开她的手,“你抠我棉花干什么?“   岁岁理直气壮地嚷道:“抠你的棉花塞进我的棉袄里,衣裳会更暖和。“   兄妹俩在屋子里闹作一团,楚兰枝抬头就见卫殊从门外回来,走进了东厢房,她拿起篮子里的量尺,下了床榻,直奔东厢房而去。   ------------ 第26章 :无事献殷勤   卫殊听见叩门声,抬头就见楚兰枝走了进来。   自打西厢房的屋顶修葺后,她带着年年和岁岁搬过去,这还是她头一回进这屋子。   楚兰枝手里拿着软尺,缠在腕上绕了两圈,“我给年年和岁岁做棉袄,顺带着给你也做一件鸭绒背褂。”   卫殊很是意外,“你要给我做衣裳?“   “头一次上手,拿你来练练,“楚兰枝扯紧了手上的软尺,“把你的外袍脱了,我给你量一下尺寸。“   卫殊顺从地站起身来,松解腰带,把外袍解下来扔到了衣架上。   楚兰枝听大娘子们说过怎么量体裁衣,真正上手还是头一回。她的纤纤素手攀上他的交领,软尺饶颈一周,重合地搭在一起,手里量出来的数字,便是他的领围。   “转过身去,给你量一下背。“   卫殊转过了身,楚兰枝拉动软尺,横过肩峰拉扯出一条直线,他肩背挺括,肩胛如山峦起伏,她一连测了好几次才勉强测出了他的肩围。   “转回来,把手向外伸开。”   卫殊依言伸直了手臂,目光垂落在她低敛的双眸里,瞧着她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合,如轻羽搔刮过心尖,他没来由地窜起一阵酥麻,触不及防地,她倏尔抬了眼,粼粼笑意如水波散开,那双眼里绽出了光,“和你商量个事。“   卫殊就似被人一手攒紧了心脏,许久没缓过那个劲道来。   楚兰枝伸手到他身后,绕上一圈,手上勒紧了软尺道,“明年的例银,你下月能不能给我?“   卫殊偏过头,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难怪她不辞劳苦,想着要为他做一件鸭绒背褂,还抬头冲他那么一笑,无事献殷勤,就为了几两碎银来着,偏偏他还是受了。   卫殊低头,瞧着她压低的眼皮子,轻道:“腊月没到,一年的银子花完了?“   楚兰枝闻言手劲一松,软尺滑了出去,她扯着软尺,勒紧了他的胸口,“上次买的那些粮油,能吃到明年三月底,这银子提前花出去了,年底还剩几个钱?“   她越说底气越足,越说越激动,手里扯着软尺,半天量不出个尺寸来,“集市上的粮价翻了几番,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一斤米要花多少铜板。年底收成不好,又遇上荒年,那些抢手的丝苗米,就算有银子都不一定能买到手,你以为别人都像你一样,天天吃得起丝苗米?”   卫殊被她用软尺一勒,胸膛紧绷了起来。   楚兰枝还在那里喋喋不休,“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么算下来,我起码为家里省出了好几两银子。“   卫殊随口这么说了一句,她能顶回来三句,这女人泼辣的性子,就是由人说不得。   “量完了没有?“   楚兰枝向上瞪了他一眼,目光落回到拉紧的软尺上,瞥一眼尺寸上的数字,松了手道,“把手臂放下来。”   从他肩峰拉一条线到他手腕,她量出了袖长,想着是来找他要银子的,她的语气不觉间低婉了起来,“你手上还有没有银子?”   卫殊调侃道:“没银子就不给我做背褂?”   “那倒不是,”楚兰枝细细地盘算着,“没银子,鸭绒你就别想了,有棉花塞进衣缝里就不错了。”   “你要的又不是二两银子,”卫殊想到这事就忍不住说她,“人家收例银一月一收,你收例银,一年一收。”   这话楚兰枝就不爱听了,“我收过你二十四两银子?“   卫殊挑了挑眉梢。   “没记错的话,我就收了你十五两银子,还把粮食给屯到了明年三月,”楚兰枝收了软尺,剩下的腰围都不给他量了,“你要是一下拿不出这么多银子,缓一缓,你给个半年的就成。”   “谁要你宽限半年?”卫殊眼里起了笑意,清越的嗓音落在了她头顶上,“祖母还说你会持家,你怎么向我要个钱都要不到手?“   楚兰枝哪容得了他这般挤兑她,“老太太还说我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骨相标致,长大了倾国倾城,这你也信?”   “我信。”卫殊拿起一盏茶水,听了这话顿了顿,掀起眼皮看着她。   楚兰枝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眼里羞愤,耳根可疑地红了。   “这几日见你和别家的大娘子走得近,也不见你跟人家学学怎么向郎君讨银子,”卫殊抿了口茶水,极轻极缓地出声道:“撒娇不会么?”   楚兰枝一身热血爆破了血管,脸色酡红,她羞愤难当,这厮的说的什么浑话,他还要不要脸。   卫殊不是有意让她难为情,她上次要银子侥幸得手,越发地没规没矩,这次又来要银子,殷勤没献到位,就开始耍起横来,如此这般地纵容下去,以后不得闹翻天去。   他就想点拨一下她,没成想成撩拨了,还撩过火了。   卫殊放下茶盏,退了一步道:“什么时候做好了鸭绒背褂,什么时候来拿你的二十四两银子。”   楚兰枝自认不是卫殊的对手,她说不过他,看在银子的份上,她乖乖地闭嘴。   ------------ 第27章 :苏乞儿   天青色的云层压低着,北风止息,庭院里落下的白雪,倏忽间就把这屋檐深阶染成了素白色。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楚兰枝抖了抖做好的棉袄,瞧着窗棱外落下的片片雪花,怕年年和岁岁被雪水淋湿了衣裳,她打伞过去接他俩下学。   出门向左绕着巷子走一圈,便是偏院的学堂,门口背向街巷,是极为难得的闹中取静之地,朗朗的诵读声从巷弄深处清越地传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   楚兰枝撑着直柄伞走过去,远远瞧见学堂外墙下堆着个雪人,矮墩墩地缩成一团,白雪覆盖下,看不出个眼睛鼻子来,她匆匆走在青石板路上,在踏进偏院门槛时,心里“咯噔”地扯了一下,左脚往后退了一步。   初雪骤降,巷子里落下薄薄一层积雪,这零星的白雪哪里堆得起什么雪人!   楚兰枝紧走几步来到了那个雪人前,近了,她看见那层白雪下露出的一角青衣,登时慌得扔掉了直柄伞,扑到那人身上拍开了他头上的白雪,这是一个大活人,还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郎!   “醒醒,小郎你别睡着,你快醒醒!“她拍打着孩子的脸颊,见他唇色青紫,脸庞冻得僵作一团,她颤着手伸到他鼻下,探了探他的呼吸,还好有气息,她将人拢到身前,大力拍打着他身上的积雪,然后抱着人冲进了偏院里。   学堂上还在朗声诵读着《大学》,楚兰枝抱着人冲进了前门,吓得学童们纷纷从书里抬起头,惊愕地看着她。   卫殊不在,楚兰枝喘着气发话道:   “年年,快去青雀巷的杏林医馆,把张大夫给请过来,还愣着干什么,快去!”   年年向后拖拽着椅子划出“哧溜――”的尖锐声响,撒开腿向外跑了出去。   “岁岁,赶快回去煮一碗姜糖水!”   岁岁麻溜地跳下椅子,一溜烟地跑回了府里。   楚兰枝的眼神扫过钱团子和宋团子,命令道:“你们俩跟我过来,其余人把院子里的雪装进桶里,给我提进卫府。”   钱团子和宋团子跟紧了师娘的步伐,穿过风雪,绕过元春巷,脚步匆匆地进到了西厢房。   “宋易,去厨房里抱一捆柴火过来,把炕头烧热了,”楚兰枝把人放在床榻上,解开雪水湿透的外袍,冲钱团子喊道:“去门口抱一团雪进来!”   俩人片刻不敢耽搁,分头行动起来。   楚兰枝带着钱团子,一人手里拢着一团雪搓着小郎的四肢,他们冻得手指通红,也不敢停下片刻,生怕慢下半拍,死神就把人给抢走了。   岁岁端来了姜糖水,楚兰枝掐着小郎的嘴,一口口地喂进他嘴里。   三个团子围在床边,很想知道师娘是从哪里捡回这么个快要冻死的人,他是谁又怎么会冻成这个样子,话到嘴边谁也不敢问出口,眼前的这个人看着就快不行了。   他在喝过姜汤、搓热身体后,嘴唇依旧乌青发紫,印堂隐隐发着黑。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楚兰枝让钱团子把小郎的衣裳脱下来,擦干身子,把他拢进了被褥里,暖暖地包裹住全身。   这时,门外传来了喊声。   “娘亲,张大夫到了!“年年喘着粗气喊了一嗓子,飞奔进了屋里。   楚兰枝:“快请张大夫过来把脉!“   张大夫被搀扶着上到前来,他摸了脉后,急急出声道:“楚娘子,你快掐住他的人中,我这就给他施针!“   “你们先出去,把门给我带上。”楚兰枝吩咐完四个团子,掐住小郎的人中,看着张大夫在他头上密密麻麻地扎针,那一刻她怕进了骨子里。   四个团子排排靠在西厢房的门扇上,这是他们第一次直面死亡,没人心里不带怕的,可是师娘还在屋里头,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扔下她跑了。   “串串,秧子,哥,”岁岁叫了他们仨,嗫嚅道:“我害怕。”   “那小子比我们大不了几岁,那可是他的命,他都不怕,还在顽强地活着,你有什么好怕的?”年年拍了拍妹妹的头道:”相信娘亲会救他的。“   钱团子一直留意着门内的动静,没有哭喊声,也没有急呼声,于他而言,此时无声胜有声。   宋团子看着乌云压顶的天空,问出声来,“头顶三尺有神明,你们信吗?“   岁岁仰起小脸,一连虔诚地看着他,“我信菩萨。“   年年转头看了过去,“我信齐天大圣孙悟空。”   钱团子直道:“我信财神爷。”   “我信文曲星,”宋团子双手合十,闭了眼诚心祷告,“话本子说心诚则灵,苍天悲悯众生,有求必有应,拜天神。”   楚兰枝推门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四个团子齐齐合十了双手,对着廊檐外的簌簌白雪,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虔诚祷告着。   一时间,她都不忍心打破这一刻的安宁。   年年第一个睁开眼,看见楚兰枝站在廊檐下,惊道:“娘亲,他怎样了?”   “这小子命大,去地府兜了一圈,阎王爷都不敢收他。”楚兰枝瞧见岁岁扁着嘴,吓得眼泪泫然地在眼眶里打转,就差哭出声来,她掐住岁岁的小脸,“别怕,没事了。”   岁岁落着泪,躲开娘亲的手道:“我才不怕。”   楚兰枝哄着她道:“那勇敢的岁岁能不能去厨房给娘亲烧锅热水,张大夫说了,这小郎还得药浴,让身体回过温来。“   “张大夫治病就喜欢药浴,“岁岁想起上次爹爹高烧那会儿,夜里也是药浴退的热,”看在他把绝招都使上的份上,我去给娘亲烧水。“   楚兰枝吩咐岁岁后,又交代了年年,“送张大夫回杏林医馆,把药领回来。“   年年乖巧地点了头,进屋里找张大夫去了。   钱团子和宋团子一直盯着师娘,年年和岁岁没发现,他俩可看得清楚,师娘平日红润的脸颊,白得胜似这院子里的雪。   宋团子去屋里搬了张矮凳出来,“师娘,坐。”   楚兰枝看了那张矮凳,半晌后才坐了下来。   “师娘,那人是谁?”钱团子怕她胡思乱想,在先生回来之前,他得陪着师娘说话。   楚兰枝摇了摇头,“不知。“   宋团子出了主意,“等他醒来,我替师娘问他去。”   钱团子温吞地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那师娘为何要救他?”   不认识还这么拼命地救他,明明他见师娘也怕得要死。   楚兰枝望见屋檐上滴滴在落的雪水,连成了一片珠帘子,似是把院子里的风都给遮住了,“如若快要冻死的那个人是你,这般境地里,是不是渴求着有人会出来救你?”   她看着沉思中的两个团子,喃喃出声,“师娘不会见死不救。”   ------------ 第28章 :莫怕   卫殊听闻消息回来,疾步走进庭院,一脚跨进了堂屋门槛,见楚兰枝正低头坐在梨木椅上,急切出声,“家里出了何事?”   楚兰枝拢着一杯温茶暖手,低着头,说话的声音嗡嗡绕耳,“在偏院外面捡到一个快要冻死的小郎,让杏林医馆的张大夫过来看了,把人救了过来。”   卫殊见他们仨没事,这才稍稍放心地坐到了旁边的太师椅上,“那人如今在哪儿?”   楚兰枝:“他药浴过后身体回了温,搁年年那屋睡着。”   卫殊手指点着椅背道,“活过来就成。”   有些话他不好明说,这人要是救不过来,就摊上事了。   他如今的身份敏感,一旦府里有人出了意外,不论事实如何,有心人都会借此大做文章,栽赃陷害,什么事都能扯到他头上,到时候有多少张嘴都说不清楚。他一向小心行事,可是她没这个心眼。   他不妨有人会借机从她身上下手。   楚兰枝不明白他为何用如此复杂的眼神看她,“下午你不在学堂,去哪儿了?”   “出去赚银子,”卫殊见她情绪低落,调侃道:“二十四两白银,你以为这么好赚的?”   这话说得楚兰枝心生歉意,“都说了宽限你半年,先给十二两银子就成。“   “宽限半年,你瞧不起谁?“卫殊傲气地瞧着她,说话那叫一个不客气。   楚兰枝撇了撇嘴,不想跟他扯嘴皮子,“拿银子说话。“   卫殊倒腾了一下广绣,从内侧口袋里摸出了一锭银子,看着她服软的眼神,他又摸出了一锭银子,如此往复,掏出了五锭银子放到桌上。   楚兰枝看着白灿灿的银子,又看了看卫殊,觉得他一下顺眼多了,“你这银子上哪儿赚的,怎么这么多?“   “你也想试试?“卫殊一脸欠揍地说,“要不要下次也把你带上?”   他又来这一套。   每次说到兴头上,就给她绕圈子,不卖关子直接回她话有这么难吗?   “我怕又像上次那样,府衙里派人砸门来找人,“楚兰枝拿捏着分寸道:”你这是正经路子上得来的银子?“   “难不成这银子还能从野路上寻来?”卫殊真服了她,不知她脑壳里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鹿鸣山上有一块平整的峭壁,要题壁刻字,我去给他们题字,“他手指点了点那五两银子,”这是定金。“   他那一脸傲然的表情,等着她的恭维,没成想落了个空。   “你这钱赚得很是不易,”楚兰枝寻思地看着他,“那山高么?”   卫殊不知道这事怎么和山高不高扯在了一起,“上山约莫得走上半天。”   楚兰枝紧接着又问:“那峭壁陡不陡?”   卫殊在她眼里看到了真真切切的关心,“不陡的山也能叫峭壁?“   楚兰枝一时间沉默了,她挣扎了半天,终是摇着头说,“这钱你赚不了,把银子给人家退回去。“   卫殊不得其解,“为何?“   楚兰枝见他财迷心窍,简直是没救了,“鹿鸣山那么高,峭壁又那么陡,你爬上去题字也不怕摔死,就为了这么点银子,搭上一条命值不值得?”   卫殊忍着没笑出声来,他右眼皮跳着,偏过头笑抽了肩膀,终是没挺住地放声笑了出来。   还真是妇人家见识,寡闻浅陋,偏偏他就是打紧地爱听。   “笑什么笑?”楚兰枝拧着眉横了他一眼,“说正经事儿,你笑什么笑?”   她将茶盏重重地扣在桌子上。   “所谓的题字,不用我绑着绳索掉到峭壁上――”卫殊一下没忍住,埋头在膝盖上又一次笑抽了肩膀。   楚兰枝后知后觉地没脸见人了。   “我只用写一副字,给人描摹到峭壁上,再由匠人镌刻上去,之后便没我什么事。”卫殊整肃了面容,直起身子端坐在椅上,不再笑话于她。   廊檐高挂的夜灯之上,落雪还在簌簌地下个不停。   楚兰枝窘迫地没再看他一眼。   卫殊又用手指点了点椅背,“那背褂你做好没有?”   “你什么时候凑齐了二十四两银子,我什么时候做好背褂。”楚兰枝把他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那明日把背褂拿过来。”卫殊料定她没做好背褂,捉弄她道。   楚兰枝装不下去了,“你这么快就把银子凑齐了?”   “题壁的那副字,我跟他们要了三十两银子,这还算少的,要是写碑帖按个数算的话,我会赚得更多。”卫殊和她讲了行情。   楚兰枝张口就问了他,“你为何不写碑帖?”   换作别人这么问,他一向懒得搭理,可是她问出了口,她不懂的,他会耐心地教到她懂为止。“碑帖多刻在石碑上,地势低,容易被有心人整个拓本地削下来,拿去卖钱;悬崖峭壁上的字帖就不同了,它削不下去,留在那里上百年地传于世上,银子再少我也愿意写。“   楚兰枝一直觉得他脸皮厚,没想到他也忒不要脸了,“你的字是集齐了众家之长,还是艺术典范,别人就非得削下你的拓本拿去卖钱?”   这居然也能成为他不写碑帖的理由。   卫殊眼里的神色飞扬了起来,“那是。”   楚兰枝和他较上劲来,吹嘘他道:“那五岳山上的峭壁,你要不要也考虑题上几个字,流芳千古什么的,让世人瞻仰你的风采?“   “五岳的话,“卫殊想了想,半晌来了一句,”给银子一律好谈。“   楚兰枝被他没脸没皮地气笑了。   夜色深沉。   卫殊见时候不早了,出声问她,“你抱那人进了你那厢房里?“   楚兰枝不知他为何会这么问,“张大夫是在我屋里给他瞧的病,药浴后就去了年年那屋。“   卫殊心下了然,他自认为还算了解她,入冬天冷这段时间,她出门怕冷,就没怎么下过西厢房的床炕,难得下雪天里一个人呆着这堂屋里,还迟迟地不肯回去。   他回来第一眼,就瞧出了她脸色青白得不像话。   一个讲鬼故事都能把自己吓个半死的人,遇到这种快要冻死的人,她怎会不怕?   楚兰枝起身回房,往前走了两步,卫殊在她身后出声唤住了她:   “莫怕。“   她循声回头,迎上了他深切的目光。   “莫怕,”卫殊定定地看着她,“大不了,回我那屋里睡。“   楚兰枝怔了怔,良久才感受到他话里的暖意,“你没烧热炕头,床榻又冷又硬,我才不去你那屋里睡。“   “我那件背褂,你紧着时间做。“卫殊不欲与她多说,他很是气郁难解,以前睡的时候没见她嫌弃,才过了几天,就嫌他炕头冷了?   ------------ 第29章 :苏醒   苏世卿浑浑噩噩间,听见了清朗的诵读声: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   他又冷又饿,乞讨了一天,什么也没要到,攀着墙垣,他脚步踉跄地寻着这朗朗的书声走去,那是一束光,炸开了他心底对于死亡的恐惧,他脚步虚浮地向前走,眼前的一切渐渐黑朦,而后天旋地转间,他一头栽在了青石板地上。   再次醒来,漫天落雪如挥毫的笔墨抛洒于天地间,繁盛地坠落在他眼里,他手脚冻得无法动弹,耳边依旧是朗朗的书声,声声唤着他爬起来、走过去,唤着他千万别倒下。   他再也抽不出一丝力气站起来,冷得没了知觉,只能一点点地蜷缩起自己,环抱着胳膊,任由这皑皑白雪将他完全覆盖。   风声贯耳,呼呼地吹得他遍体生寒,饥寒交迫间,他的意识一点点地抽离殆尽。   就此坠入了无尽的冰窟里。   而后,被春风暖意接了个满怀。   “这小郎看面皮长得还不赖,眉清目秀,细皮嫩肉的,”宋团子回头冲钱团子说道:“活像话本子里的白面书生。”   “胡说,白面书生长得像我爹爹那样,”岁岁驳斥道,“你看他哪里长得像爹爹了?”   钱团子被这话吓得,手上的烤山芋掉到了地上,碎成两半,“谁和你说先生是白面书生的?他那是黑煞阎王爷!”   年年站出来道:“我娘亲说的。”   宋团子不死心地追问了句,“那先生知道师娘说他是白面书生吗?”   岁岁挑衅地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钱团子和宋团子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妥协的意味,师娘说什么都是对的,她说黑煞阎王爷是白面书生,那就是白面书生。   “咦,他眼皮在动咧,”岁岁抹着眼睛,她怕自己看花眼了,“他的眼皮子在动!”   一时间,四个脑袋齐刷刷地凑过去,就跟没见过大活人似的,使劲地看着那人苏醒了过来。   苏团子醒来的第一眼,就看见糊成一片的四个脑袋,像暗影在晃动。   好在光线被四个脑袋遮了个精光,不然他好不容易醒过来,又被活活地吓死过去。   他不知这是人间,还是炼狱。   苏团子看着眼前时不时闪过的黑影,他头脑昏沉,天旋地转间,听力最先复苏了过来。   “他醒了,哥,快去叫娘亲!”岁岁喊了一声,年年就从床榻上跳了下去,套上棉鞋冲出了房门口。   “你是谁,怎么会晕倒在书院门口?”   “家住哪里,还有没有其他的亲人?”   “你是来清平县投奔亲戚的,还是来逃荒的?”   钱团子和宋团子你一句我一句地问个不停,吵得岁岁脑壳疼,她一伸双手,将他们的头分别撇向了一边,“你俩嫌他没死透,想把他吵死啊?”   说完她小手搭在了苏团子的额头上,学着娘亲的模样,抬起另一只手摸上了自己的额头,再三确认道:“没发烧,大概不会有事了。”   楚兰枝进到屋里,见人醒了,看他脸色红润了不少,想到他躺了一天什么也没吃,便叫了年年道:“盛一碗青菜粥过来。”   岁岁帮着娘亲一起把苏团子的枕头垫高,年年很快盛了粥过来,楚兰枝舀了一勺热粥,在碗沿刮了刮底,送到了苏团子嘴里。   唇上温热的触感传来,这一刻,苏世卿才敢相信他活了过来,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他越是死死地闭紧眼睛,泪水越是像开闸的洪水般肆意横流。   四个团子一下安静了下来。   楚兰枝不知道这孩子经历了什么,才能哭得如此震撼,“没事,你都挺过去了。”她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肩头,无声地安抚着。   窗棱被冰雪封冻,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凉了屋里的余温。   许久之后,苏团子才渐渐止停了哭声,他被泪水洗过的那对眼睛幽深得像一汪清潭,映着盈盈的月光。   而楚兰枝就是他的月光所在。   她一勺勺地往他嘴里送着粥,瓷碗见底后,还问了句,“吃饱了没有?”   苏团子摇了摇头,又猛地一点头,看得所有人都好笑了起来。   “年年,晚上蒸包子,你给他留两个。”楚兰枝想着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光喝一碗粥怎么吃得饱,得吃点面食才能填饱肚子。   苏团子使出浑身的力气从床上爬起来。   钱团子上前拦住他道:“你躺着,不要乱动,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得养着。”   苏团子跪坐在床榻上,不顾钱团子的阻拦,对着楚兰枝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泪水砸落在草席上,他长跪不起地哽咽道:“谢恩人救命,此生无以为报,他日恩人若有所求,我愿拿命奉还。”   “你先起来。“楚兰枝心里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宋团子将人扶起来,说了他一通,“你从哪个话本子学来的,跪身抵命什么的在我师娘这行不通,我师娘不吃这一套。”   苏团子被扶坐在床榻上,拘谨地坐着,他埋低着头,像犯了什么大错似的一声不吭。   钱团子碰了碰他的胳膊,温声问道:“你叫什么?”   苏团子低着头,一声不吭。   楚兰枝怕他把自己给憋坏了,问了他道:“怎么又不说话了?”   苏团子紧了声音道:“嘴笨,怕像先前那样说错了话,冲撞了恩人。”   “不说话,你永远不知道是对是错,说错了话改过来便是,有什么大不了,何况你先前又没有说错什么。”楚兰枝宽慰他道。   年年劝了他说:“你不要害怕,我娘亲从不骂人,你莫要怕了我们。”   苏团子摇了摇头,他没有害怕,反倒是觉得和他们呆在一起,浑身暖洋洋的,通体舒透。   楚兰枝轻声问了他,“你叫什么名字?“   苏团子端坐身姿,正了神色道:“我叫苏世卿,姑苏城的苏,世人的世,上卿的卿。“   ------------ 第30章 :岁岁是个女汉子   苏世卿,这名字一听就是读书人取的名字。   “我家住在姑苏城,祖祖辈辈都是读书人,太爷爷还曾做过颐城的高官,后被贬谪至江南一带,家道就此中落,我父亲这一辈人,落魄到连个秀才都考不上,迫于生计,不得已下地务农,偏就这时候赶上了青秧法的施行。“   苏团子说到这里,眼里染上了恨意,“家中赤贫,按照大殷朝的律例拿不下百捆秧苗,奈何县衙为了迎合上意,营造青秧法惠民的假象,逼着我爹爹借贷,又逢上旱灾,田里收成不好,家里还不上县衙的贷款和苛捐的杂税,不得不变卖了家宅和田地,被迫流离失所,我爹娘在逃荒途中饿死,只有我活了下来。”   听闻他如此凄惨的身世,楚兰枝很是难过,“家中还有没有旁支的亲人?”   苏团子痛苦地摇了摇头,“死的死,病的病,一大家子人全散了。“   楚兰枝沉声问道:“清平县里连个投奔的亲戚都没有?“   苏团子埋着头,低得看不见眼睛了,“没有。“   西厢房里,两个人默然对坐,窗外的飘雪潇然落下。   楚兰枝迟疑地问了他,“你今后有何打算?“   苏团子坐跪在床榻上,猛地给楚兰枝磕了一个响头。   “我会上街乞讨,拼了命地活下去,不辜负您的救命之恩。“   他这样怎么活得下去?   荒年欠收,谁家不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他能乞讨到什么余粮?何况还要在这下雪天里游街窜巷,不饿死都得活活地给冻死。   楚兰枝好不容易将人救活,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送死。   “我可以给你一口饭吃,也可以给你屋睡,“楚兰枝摸着他的头,看着他的泪水砸落在草席上,“你点头的话,就跟着我把胭脂生意做起来。”   苏团子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声声闷重,额头都擦出了血。   年年给苏团子送来了两个肉包子和一碗青菜汤,他杵在床前道: “娘亲让我看着你把包子吃下去。”   苏团子洗过了脸,面上没有了泪痕,只是那双眸子烧得血红,像极了狐狸眼,他递了一个包子向前,“你吃,我那还有一个。“   “不许给!”岁岁急急地走进来,一把夺下包子,直接塞进了苏团子的嘴里,“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了什么鬼主意。”   年年记仇地瞪了妹妹一眼。   苏团子被眼前的姑娘唬得一楞,他拿下咬了一口的肉包子,嘴里滋着油,香得他还想再吃一口,看着蔫巴巴的年年,他忍住了。   他把另外一个包子一分为二,递给了年年和岁岁。   岁岁没接,年年也不敢接。   苏团子把包子往前递了递,“一起吃。”   岁岁接过那半边包子,抬手就给他塞进了嘴里,哼唧唧地说,“这是我们兄妹俩的事,你少插手。“   说完,她转头忿了她哥道:“就你看肉包子那眼神,我就知道你馋上了他的包子,吃了三个还不够,还想来蹭吃的,门都没有。“   年年被她说得脸面全无,气得跳脚,“我又没吃他的肉包子,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岁岁拿了张凳子坐在门口,抱手靠在了墙上,“这话得等到他把两个肉包子吃下去后,你再说也不迟。”   年年一头栽到了被褥上,气得不想看见她,更不想和她说话。   苏团子一肚子的清汤寡水,嘴里嚼着包子,绵软的面皮裹着层层的肉香吃下去时,他肚子一阵咕噜叫,难为情地掩上肚子,他发誓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   年年忍不住回头,见他就快馋哭了,倍儿得意地炫耀道:“我娘亲做的包子好吃吧?”   苏团子重重地点了头。   年年翻了个身,挨着他坐在一起,“娘亲说了,以后你跟我们吃一锅饭,放心,包子有得你吃。”   苏团子手里拿着剩下的半边包子,被岁岁抬头瞪了一眼,他不敢给年年,直接塞进了嘴里。   “娘还说了,你和我睡一个床,”年年说到这整个人乐滋滋的,他原先怕鬼不敢一个人睡,整晚缩在被子里,这下来了个大哥哥,他又可以在床榻上滚来滚去了,“就是有一个事,你得知道。”   苏团子鼓着半边腮帮子,回头看着他。   年年羞于开口,嗫嚅地说:“我有时会打呼噜,怕会吵到你睡觉。”   “没事。”苏团子吞下包子,他一个连狗窝都没有的人,能安于这一方屋宇之下已是万幸,枕边有人打呼噜算得了什么。   岁岁指着他俩说:“哥,你睡西边炕头,让他睡东边炕头。”   年年:“为何?”   岁岁敲了敲隔断西厢房的那堵墙,“我和娘亲睡在墙后面,你睡西边炕头,打呼噜不至于吵到我和娘亲。”   年年气得抓起了拳头,瞧见岁岁伸手摸进了衣兜里,想到她那弹弓一石子能嘣死个人,他又一次把脸砸进了被褥里。   “喝完青菜汤。“岁岁见苏团子傻愣愣地看着自己,催了他一声。   苏团子闻言把一整碗青菜汤咕噜噜地喝了下去。   岁岁起身走人,临走前还在那嘀咕,怕他误会些什么,非得解释一番,“要不是娘亲让我以后罩着你,怕你让他们给欺负了,我才不会多管闲事。“说完,她傲娇地走了出去。   苏团子没见过这般的女孩子,小小的年纪,气势如虎地把大男孩都给震住了,还拿捏得死死的,他偏头看了眼憋气的年年,“你怎么会怕你妹妹?”   年年翻身躺在床上,望着顶上结了蛛网的房梁,幽怨地蹙了眉,“她左手兜里有一捧小石子,右手兜里有一把弹弓,她要是用石子嘣你,保准你脑袋开花!”   “不光是我,钱串串和宋秧子都怕她,”年年好心地提醒他道,“以后凡是遇到她,你都给我让着点。”   苏团子郑重地点了头,他看见年年放在床头的《大学》,不经伸手过去,触碰到封皮后一下收回了手,“我能不能看一下你的书?”   年年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你想看就拿去。”   苏团子双手捧起那本《大学》,凑到了油灯下,从第一页第一个字开始,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年年嘴里还在和他掰扯着:   “我爹那屋子整一墙面上都是书,你要是想看,算了,劝你还是别看了,弄坏了他的书,没准你会像钱串串一样被他吊在树上惩戒一番。”   “明天吃饭你就会瞧见我爹爹了,饭桌上切记食不语,不许拍肚皮,不许打饱嗝,他要是看你不顺眼,以后你就等着被虐成渣。”   “不过我娘亲最大,得罪了爹爹也不要紧,你要记得向我娘求救,出事了千万别硬扛,你抗不过黑煞阎王爷。”   年年一个翻身趴睡在被褥上,须臾后,鼾声震天响。   苏团子坐在灯下看书,没听进半句年年的忠告,更没听见他如雷的鼾声,他看着手里的《大学》,已然到了忘我的境界。   ------------ 第31章 :一毛不拔   偏院的书房里,方显躬身禀告道:“常州刺史那边仍按兵不动,江淮一带遍地是流民,饿死的农户数以万计,各地均有打砸抢掠的事情发生,朝廷闻风惊动,不日便有钦差下来查访此事。”   时局动荡,卫殊偏于一隅仍不得安生,“上面的人有说派了何人下来?”   方显:“刑部侍郎宋承恩。“   卫殊知晓这人是个中间派,太子和赢王两头都不沾,是个和稀泥的高手。   朝中诸事他无力插手,只是听闻其变,以后方好借机行事。   卫殊做人一向谨慎,对身边的人更是严苛核查,“你去了一趟姑苏城,苏世卿的身世查得如何?”   方显回禀道:“苏世卿生于姑苏城,是开朝元老苏广为的后人,自苏氏一门被贬谪后家道中落,其父庸碌无为,常年举债维持生计,后受青秧法所累,苏家人举家北上逃荒,途中父母双双离世,余他一人流落到了清平县。”   如此身世,便和楚兰枝所说的一一吻合。   卫殊不知为何地松下一口气来。   方显上前一步,双手呈上一封信函,“公子,这是宫中那位的来信。“   卫殊接过手,亲启信函看了一遍,脸上不显山也不露水,阅毕将信函放到烛火上,燃烧成灰烬。   东厢房里。   楚兰枝将缝好的鸭绒背褂齐整地叠放在床上,她推开红漆雕花的窗棱,朔朔北风夹着雪粒子灌入屋内,冷得她一阵激灵,一向怕冷怕得缩手缩脚的人,居然倚在窗框上吹风,笑得一张脸灿若朝霞。   一想到即将到手的二十四两银子,她笑得腮帮子都酸了。   天色将晚,而卫殊迟迟未归。   楚兰枝听见院子里的扫雪声,回头就见苏团子拿着扫帚,不顾头顶上簌簌在落的雪花,在庭院里扫雪。   “苏世卿,过来。“   苏团子提着扫帚进到屋檐下,挺身站直,低敛声息地静候她的吩咐。   楚兰枝见他一贯的沉默寡言,许是怕生,许是畏错,以至于她每次和他说话,声调都放轻柔了几分,“你是不是很喜欢扫雪?“   苏团子摇了摇头。   “那我怎么见你一天到晚都在扫雪?“楚兰枝掰扯着手指帮他算道:”黎明即起,洒扫庭除一次;既昏便息,洒扫庭除二次;中间不下三次地扫到了学堂的院子里,一日最少五次,这还不算多么?“   苏团子紧了紧手里的扫帚,凝眉了半天,嘴里就挤出了一句话,“闲不住。“   他怎么会闲得住才是。   除了炒菜,他一人全包了厨房里劈柴挑水、生火煮饭的活儿,还要为她熬煮琼浆、研磨花粉,夜里把三个屋子的炕头烧热,他还要守夜为一家人烧洗澡水,即便是这样,楚兰枝夜起时,仍见他不知疲倦地坐在油灯下,拿着年年的书在看,这一看往往便到了深夜。   楚兰枝细细地打量着他低敛的眉眼,“去偏院里扫雪,听得见朗朗的诵读声,还是听得见先生的教书声?”   苏团子猛然间抬起了头,在触及到她明睿的目光后,极其狼狈地埋低了眼。   这孩子就这一点心思,她如何会看不穿。   楚兰枝给他出了主意,“想进三味书院读书,你最好叫我一声师娘。“   她看着他深潭的眼里拧出一抹光来,挣扎着明灭不定,时而明亮,时而灰灭,时间在一分分消逝。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开口,眼里的光彻底地归为沉寂时,忽而见他抬起头来,听到了他发自肺腑的呐喊声:   “师娘――!”   音色嘹亮,雄浑有力,震得檐上的积雪簌簌地掉了下来。   楚兰枝笑着应了他道,“你那位教书先生,”她斟酌着用词,慢声地说了他,“比较难缠,容我些时日,我找他好好说说。”   苏团子听了这话后咧嘴笑了,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那笑意深达眼底,光风霁月地晃了下她的眼,澄澈净透得胜过这皑皑白雪。   卫殊一进院子,就见楚兰枝倚在雕窗前,翘首以盼地望他归来,她身上只一件单薄的藕色棉质襦裙,迎风鼓起了广袖,而盈盈笑落的一对眉眼,婉转出缱绻柔情。   他心念一动,急走几步就进到了屋檐下,站在窗前挡住了过道上的穿堂风,“怎的在这里吹风?”   楚兰枝笑道:“鸭绒背褂做好了,拿过来给你试试。“   卫殊解开领口的披风,随手扔在衣架上,他进到屋里,一眼就瞧见了放在床榻上的竹月色背褂,“做工还算细致,不知穿起来暖不暖和。“   楚兰枝:“你上身试试。”   卫殊脱下厚实的棉衣外袍,叫了她到跟前,大手一挥就将外袍披上了她肩头,“鼻头都冻红了,还站在窗前吹风。“   楚兰枝被外袍裹挟的温暖团团围住,这衣裳还带着缕缕墨香,勾住了她的鼻子。   他忽然对她这么好,她有些接受不能。   卫殊就着身上的中衣套上了那件背褂,衣裳轻盈,鸭绒压得紧实,熨帖得身体温煦暖和,“看不出来,这背褂比我那件外袍还要暖。“   楚兰枝冲他笑道:“单这衣裳,我就填塞了半斤鸭绒在里面,能不暖和?“   卫殊低头瞧见一根鸭绒从针缝里钻了出来,他抬手就去拔毛,被楚兰枝一掌拍飞了手,横道:“拔什么拔,塞回去。“   他低眼瞧着她凑到身前,抬手搭在他的胸膛上,就着那细小的针眼往里塞着羽毛,那“一毛不拔“的架势,看得他眉眼轻扬地笑了起来。   这种时候,他也顾不得还在不在守孝期了。   卫殊的手眼看着就要摸上楚兰枝的后腰,这时候她塞完羽毛,目光仰止于他道:“背褂你穿上身,我那二十四两银子何时给我?“   卫殊闻言一怔,手倏而间落了下来,“银子?“   楚兰枝提醒他道:“一年的例银,二十四两银子。“说完,她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个布袋子,在他面前抖开,抬眼等着他给银子。   卫殊看着那个袋子,久久地不能平复心情,敢情她之前的种种都是虚情假意,只有拿银子是真,一口郁气团于胸口散不出去,“在你的梳妆匣里。”   楚兰枝从梳妆匣里摸出了银子,笑盈盈地装进了布袋里。   卫殊见她怀里拢着沉甸甸的银子,还坐在梳妆镜前不走,出声问了她,“还有事?“   “私事。”楚兰枝说着站起身,把敞开的窗户严丝合缝地关了起来。   ------------ 第32章 :一口回绝   卫殊提起了兴致,什么私事,她非得这样藏着掖着地说出来。   楚兰枝瞧着他的脸色,一扫先前的温情脉脉,冷板地拉长了脸,她不知怎么招惹他了,这厮的忽然变脸,摆出一副不好说话的架势来,她不得不迂回逢迎。   “你觉得苏世卿这孩子怎么样?”   卫殊掀起眼皮子看了过来,静静地凝视她片刻后,缓声问她:“什么怎么样?”   楚兰枝身上穿着他的外袍,侧身倚坐在雕镂红窗前,背衬着落白的院落深井,她手肘支起下颌,低敛眉眼若有所思的模样,在他看来是分外养眼的,他也很吃这一套,前提是,她不是冲他的银子而来。   “年年和我说,苏世卿半夜里掌灯看书,常常看到灯油耗尽了才肯作罢。”   卫殊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嘴,年年那个憨憨,就是火烧屋子了他都不会醒,还说什么灯油耗尽,她说这话糊弄谁。   “他这几天在书院里扫雪,一天三趟,你不会真以为他是闲来无事,才在你那院子晃?”楚兰枝暗示得已足够明显。   “不扫雪扫什么?”卫殊揣着明白装糊涂,“事先你没和我商量,就把人留在了屋里头,让他扫雪扫三趟怎么了?”   楚兰枝没想到这事他还给她记着,还记到了现在,“我留人下来不是在这院子里扫雪的,他是个读书人,不走仕途白白废了这一身的才学,岂不可惜?”   “你瞧着他可惜,”卫殊挑事地看着她,“不觉得我也可惜么?”   他也是个读书人,仕途渺茫,一身才学委身于三尺讲堂间,怎么没见人为他可惜。   楚兰枝哑然了半晌,正了神色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沽名钓誉,除非你发誓这辈子不入仕,不然谁相信你的鬼话。”   “你出门问问,哪家娘子会让自家郎君发誓不入仕的,”卫殊笑话她道,“你敢问,我就敢发誓。”   楚兰枝料定他不会发誓,懒得跟他扯,有些话不知如何开口,她便唤了他道,“卫郎――”   又来了。   有事求他的时候,就知道唤他卫郎。   卫殊听得耳朵酥麻,瞧她低眉顺眼的娇俏模样,有了前车之鉴后,他知道她要放大招了,顺了她的意道:“呃?”   “苏世卿唤了我一声师娘,”楚兰枝眼里笼着轻烟似地愁绪,喃喃地开了口,“我不能让人白白叫了去,你能否收他入学堂?”   卫殊看不了她那般温柔的姿态,干脆闭眼地回绝了她,“不能。”   楚兰枝被一口回绝,求人不得,她恨不能咬断她的舌头,把说出去的话全给收回去。   她豪迈地从布袋子里掏出了四锭银子,齐齐码在他的眼皮底下,“不会让你吃亏的。”   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妥协了!   “不是银子的问题。”卫殊正经了神色,不和她闹道。   “那就考学,按程序走一遍,放心,我不占你的便宜,不走你这个后门。”楚兰枝硬气地将银子悉数拢回了布袋里。   卫殊静静地打量了她好几眼,被她还在气头上地彻底无视。   他不知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的气晕了,他想当面说清楚,正常走程序,入了他的三味书院,按学规一年需缴纳四两例银,这和走不走后门没关系,可话到了嘴边,他忍了。   苏团子的考学设在学堂上,卫殊将亲自面考,楚兰枝列席旁听,她明面上是监考,实则是怕主考官从旁作梗,有意刁难苏世卿,特意镇场子来了。   二十二位学童将学堂团团围住,钱团子在外围绕了一圈,游说同窗下注,赌一把手气,看苏世卿能不能考进学堂。   “小赌怡情,压注了压注了,苏世卿能不能进学堂,就看各位压他中不中,三文钱下注,上不设限,来啦来啦,有钱的出钱,没钱的捧个人场,下注喽!”钱团子趁着先生和师娘没到,在外廊上使劲地吆喝。   一群闲着没事干的学童围上了钱团子,纷纷把铜板掏给他,钱团子努力维持着秩序,宋团子拿着记账簿跟在他后头,一一记下各位的名字和银钱数目。   相较之下,孤身站在学堂里的苏团子显然沉寂得多,他身上穿着黑布衫,亦如初见时的瘦削,脸色青白,头低低地埋到胸口,低敛着那双深潭似地眼睛。   旁人看不透他,他也不屑理会别人是如何看他。   钱团子收了满满一荷包的铜钱,吆喝着来到了年年和岁岁身边,“太子爷,公主殿下,就差你俩没下注了,投一个。”   岁岁从兜里掏出了一粒小石子,压到了赌盘上,“下次惹事,上手前少嘣你脑袋一粒石子。”   钱团子被她这浑然天成的霸气给慑住了,默默地来到年年身边,接过了他递过来的三文钱。   宋团子拿笔在后面登记着,“卫年年三文钱,下注中还是不中。”   年年看着学堂中的苏团子,“中。”   宋团子提笔在空空无一人的“中”那横栏上,迟迟地不敢打勾,“年年,想清楚了?”   钱团子好言相劝道:“年年,只有你认为他能进学堂。”   “我也下注“中”。”岁岁站队到哥哥这边。   钱团子忍着问她要钱的冲动,终是没开口。   宋团子在“中“那一栏打了两个勾后,捧着记账簿挤到兄妹俩中间,“莫非有什么内幕?”   岁岁皱起好看的眉尖,在爹爹和娘亲中左右为难,“我娘亲力荐苏乞儿进学堂,爹爹看样子不想收他,我没得选,只能站在娘亲这边,你们呢?”   宋团子和着稀泥,“我和串串做庄家,不下注。”   “不站我娘亲这边,通通都是向着我爹爹的。”岁岁入了坑,要把他俩也拉过来填坑,要挟着。   钱团子和宋团子往后退了两步,一心想要开溜。   岁岁回头朝他俩哂笑道,“要是娘亲知道你俩在关键时候没有站到她那边,她会作何想?”   这话一击直中要害。   钱团子和宋团子犹豫再三,一致认为失钱事小,表忠心事大,他们要让师娘知道,无论对错,不管输赢,他们都要抱紧师娘的大腿不撒手!   宋团子在记账簿上又勾了两笔,一脸地大义凛然,实则心疼赔钱心疼到滴血。   年年难得沉默地没和他们闹在一起。   苏团子和他同睡在一个屋檐下,尽管他每天倒床就会鼾声四起,一觉睡到天亮,但他醒来第一眼,总会看见那个弓成虾似地脊背歪倒在案桌上,而他手里攒着的那本书,临睡了都不曾放下。   他摸过吹熄的油灯,灯芯温热,有时还会散出袅袅余烟。   或许这就是娘亲执意要帮苏乞儿进学堂的原因。   但凡见过这般勤勉至极的人,在他最为无助时,谁都不忍袖手旁观。   ------------ 第33章 :苏乞儿考学   卫殊和楚兰枝一左一右地端坐在太师椅上,苏团子站在学堂中间,外廊上围站了一圈学童,一个个噤声地等着先生发话。   说不紧张那是骗人的。   外廊上的学童围观别人考学仍心有余悸,鬼知道当初他们是怎么考过的,面对先生的死亡迫视,能挺住接他几眼刀子都不错了,侥幸活下来的那真是祖坟上冒了青烟,才进得了这三味书院。   苏团子的紧张更是不用说,他紧握的拳头滴滴地往下渗着汗水。   卫殊扫了眼堂上众人后,开口道:“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自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义,此话里,开市既是为了各尽所有、各取所需,为何又要设限日中为市?”   楚兰枝斜一眼过去,很是不满,之所以觉得他问得过分,是因为她连题目都听不懂。   钱团子一个劲地摇头,“完了,这么刁钻的问题,先生也好意思问得出口。”   苏团子沉思过后,细细说来,“此话出自《周易?系辞》,呈现的乃神农时期的集市风貌。”他一开口,就是标准的答题模式。陈述时代背景,民情风俗和管制条例,一一道尽个中缘由,说得人为之信服。   卫殊听后,冷肃的表情未见松动,继续发问:“说说大殷朝现有的“四市”。   这问得有多深,就连饱览话本子的宋团子都答不上来,他机敏地嗅到了什么,“先生莫不是在考科举?”   这一题题问的,尽是科举惯常考的四书五经和策论。   岁岁同情地瞧着苏团子,“你是说,爹爹在考他应试的功底?”   宋团子不置可否,“这题怕是会试的难度。”   苏团子深吸一口气,紧声回道:“四市对应的是药市、香市、花市和珠市。”他一一例举各市利弊,文化功底之深厚,竟能在堂上出口成章。   卫殊就剩下最后一问了,他随意道:“从古论今地讲述开市的意义。”   这题一出,学堂里倒吸声连成一片。   宋团子自觉不配被问到这题,这是殿试的策论啊!   楚兰枝听得似懂非懂,但以卫殊的脾性,能让他问到最后的,不管结果是成与不成,苏世卿都是个中翘楚了。   苏团子紧张得汗水往外飙,他理了理头绪,费劲心神地把所知所思所想罗列成知识点,将繁荣市场、民生喜乐、增收赋税等等利好一一说了出来,言毕,学堂里死寂无声,可闻及窗外的落雪轻盈地坠在地上。   学童们崇拜地看着他,憋着为他鼓掌的冲动,等着卫殊发话。   楚兰枝在卫殊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的起伏,唯见失望,见他站起,她心里一紧,跟着站了起来。   卫殊觉得苏世卿的格局太小了,他这年纪已然形成了固定的思维,要想打破这个模式去开阔他的眼界,太难。   他硬声开口,举一例而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丝绸之路,横贯东西、纵横南北,兴的是中原与蛮夷的举世繁荣,避的是西北边境长达数百余年的骚乱战患,何解?”   他说的市是国与国的市,随着他一一道尽家国天下事,格局之大,让苏团子深深地埋低了头。   最后,他说了对苏团子的评判,“不予过。”   外廊上哀声四起。   年年紧紧地看着楚兰枝,他在心里呼唤着娘亲,能帮苏世卿的,就只有她了。   卫殊当着所有学童的面说出这句话,不留一丝余地,他这是铁了心的不想收苏世卿。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他如此放话,把自己架在高位上下不来,她就给他递梯子,让他一步步地走下来。   楚兰枝出招了。   “你说过钱清玄是你的关门弟子,是不是因为这原因,你才不收的苏世卿?“   她见他目光稳稳地看了过来,又道:“怕收了这孩子,破了这个关门弟子的门规,你担心那些慕名而来拜师的人,又来踏破这三味书院的门槛是不是?“   这话先抑后扬,明里浅责于他,实则把他吹捧到了天上去,他哪里敢生她的气。   卫殊轻慢道:“三味书院的门槛不会被人踏平,只会水涨船高,苏世卿不过,是他跨不过如今的高门槛。“   这话听得在场的学童们通体舒畅,尤其是钱团子,他又是卫氏门生又是关门弟子,以后在三味书院都可以横着走。   “不知秀才能不能踏进这高门槛?“楚兰枝试探着问了一句,这一试,他紧绷的表情松了下来。   若是朝廷县试过了的童生都进不了他这三味书院,那他这谱也摆得太大了,她拿朝廷来压他一头,他不得不低头。   “童生的话,这门可以随意进。“卫殊见好就收,顺着她递过来的梯子,稳稳地走了下去。   楚兰枝为苏团子争取到了一线希望。   苏世卿见师娘帮他帮到了这个地步,从心底里对她感激万分。   他总归是要走上这一条仕途,童试是必经之路,若能考取童生进入三味书院,让卫殊指点一二,对他之后的乡试、会试以至于殿试,无疑是最强有力的支持。   而下月就有知县主持的一场童试,他要应试。   钱团子无比卖力地为苏团子打气,他使劲地拍了拍苏团子的肩背,“你很厉害,换作是我,先生压根就不屑于问我问题,他问你那是瞧得起你!”   宋团子揶揄道:“若是先生问我,那得是这么问,四书指哪四书?”   钱团子回他:“《大学》、《中庸》、《论语》、《孟子》。”   宋团子又闹道:“五书是哪五书?”   钱团子热情地捧场,“《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   苏团子看着这俩人嘻嘻哈哈地笑闹个不停,他更低落了。   年年和岁岁站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哪有这么安慰人的,他俩就这水平都考上了三味书院,苏世卿甩他们几条街还落了榜,是个人就想不通。   “你别理这俩货,”岁岁凭借着对钱宋两团子丰富的实战经验,一眼看穿了他们的企图,“他们打赌压了你能进学堂,输不起。”   年年也补了刀,“押一赔三。”   苏团子总算明了他们为何会如此热情地给他鼓劲了,原来如此。   钱团子和宋团子顿时脸上无光,他们忿了兄妹俩一眼,临走前和苏团子豪气地说道:   “你放心去应试,后勤保障我们给你包了!”   “好好考,争取拿个童生回来,兄弟们给你敲锣打鼓,夹道欢送!”   苏团子被弄得哭笑不得,他心情见好地抬头问了岁岁,“你打赌了么?”   岁岁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很不自在地抬高了下巴。   苏团子又道:“你赌的是什么?”   岁岁傲娇地哼道:“我站娘亲这边,赌的是“中”。“   ------------ 第34章 :青坊   落雪将将停歇,北风止息,云层阴沉地压低着,似在酝酿一场更为浩大的暴风雪,乌云向着天空齐齐聚拢。   学堂角落里生起了炭火,一到休憩时间,学童们一窝蜂地冲向了火盆,挤做一团烤火取暖。   钱团子怀里兜着芋头,用火钳撩了撩星火,扒开灰烬一个个地埋进去,他数着人头埋芋头,末了多埋了两个进坑里。   宋团子问他,“多出那两个给谁?”   “苏乞儿。”钱团子抹平炭灰,一下想到了什么,他对年年交代道:“他晚上看书你盯紧点,别让他偷懒打瞌睡,没几天就考了,关键时候不能掉链子,得牟着劲往前冲。”   年年想他怕是没见过苏世卿看书,要是他见了,就得担心他会不会过劳死。   岁岁一心盯着她的芋头熟没熟透,催着钱团子扒灰道:“我闻着味了,扒扒看熟没熟?”   “没熟,”钱团子没看一眼,火钳都懒得动一下,“你有这闲工夫,不如想想怎么帮苏乞儿考上童生,押一赔三,别到时候赔得我们裤衩都穿不上。”   岁岁见他如此敷衍,相当地不爽,“爹爹和娘亲都不担心的事,我瞎操哪门子的心。”   “串串,别把钱看得太重,拿得起放得下,”年年在炭火上烘着手,“童生算什么,苏乞儿闭着眼都能考上!”   钱团子稍稍宽了心,冷不防手里的火钳被岁岁夺走,他看着她在灰烬里扒拉了一会儿,挑出他的芋头在皮面上戳了戳,奇怪道:“你戳我的芋头干什么?”   “看熟没熟透,”岁岁一不小心把火钳子戳进了芋头里,“哎呀”了一声,扔掉了火钳,“生的,没熟透。”   钱团子看着她一脸无辜的表情,火气腾腾地往上冒,宋团子急忙拍他的肩膀,劝他别生气,“算了,一个芋头而已。”   钱团子怒瞪了他一眼,“那把你的给我。”   “没门。”宋团子想也不想地回绝道。   钱团子还没看向年年,就听见他凉凉地来了一句,“你想也别想。”   钱团子不得已将目光投在了那两个多出来的芋头上。   年年中午拿回来的两个芋头,放到晚上都没人吃,他上手一摸硬邦邦的,再看一眼伏案看书的苏世卿,那坐姿千年不变,活像一座石雕。   “哥,我说他是书呆子,他八成耳聋地听不见。”岁岁抬头看向她哥,没来由地坚信着。   “你看这硬邦邦的芋头就知道了,他光顾着看书,连口吃的都顾不上。”年年把芋头埋进炕灶里,给他烤热了吃。   “看着就不像傻的,怎么看起书来这么痴,爹爹都没他这样。”岁岁还在那小声地嘀咕着,苏团子一抬眼,错愕地向她看了过来。   他那眼里蒙着雾,被风吹散后,眼底清透地泛着光。   岁岁当着他的面说他的坏话,被抓了个现行,她退后两步躲到年年身后,把她哥推到了最前面。   年年把烤热的两个芋头放到苏团子面前,“串串让我带给你,他要你一定考上童生。”   “嗯。”苏团子拿起一个戳了洞的芋头,剥皮吃了起来。   那个芋头,正是岁岁用火钳子戳破的那一个。   她当时调皮,成心捉弄着钱串串,没成想钱串串把芋头掉了包,换给了苏乞儿。   岁岁看着那个芋头洞里灰扑扑的,还烤焦了皮,心里别扭了起来,“你不许吃那个芋头。”   苏团子塞了一嘴的芋头,他微微张着嘴,愣神地看了她好一会儿,这才把另一个完好的芋头推到了她跟前,“给你。”   “谁要吃你的芋头?”岁岁气得眉毛都跳了起来,她拿起芋头重重地砸在他面前,撒气道:“我明日赔你一个。“   说完她气呼呼地甩脸走人。   苏团子不知为何得罪了她,无辜地望向了她哥。   年年对她的小脾气了如指掌,“你吃的这个芋头是被她戳破的,她原来要整的是钱串串,没想到连累了你,她这是难为情了,这丫头有时候就这么别扭,不用理她就是。”   苏团子倒不这么认为,他觉得惹了人生气,得把人哄回来才是。   楚兰枝见苏世卿童试在即,备考紧张,便不再让他在院子里干活,命他每日呆着屋子里看书,一心备考。   她调试好了几款胭脂色,忙着产量,这么一来人手又不够,于是叫上了周家娘子和吴家娘子过来帮忙,在屋里又开起了她的胭脂“小作坊”。   吴家娘子就没闻过这么香的水粉味儿,她给唇纸上着色道:“我敢说整个清平县,就找不出第二个地儿能比咱这屋子香,这胭脂水粉要是拿到集市上去卖,那些妇人不得一窝蜂地上来抢。”   “话是这么说,可眼下闹饥荒,家家户户都紧着银子过日子,不是谁家都有多余的银钱,买得起这胭脂水粉,”周家娘子捣着研钵里的青黛,实诚地说着,“依我看,楚娘子这批胭脂缓缓再拿到市面上卖,等过了这个荒年再说。”   “那得缓到什么时候?”吴家娘子回头瞧着周家娘子道,“等冬天过去了,还是等开春下了地?这水稻种到田里头得长到六七月才能见收成,莫不是得等到那时候才出去卖胭脂?“   楚兰枝见她们说的都有道理,就是没必要争起来,“清平县里,或是州府上,就没有什么人不在乎花钱买胭脂,还盼着买到上好胭脂的?“   这话一出,两位大娘子都想到了一处。   吴家娘子一拍大腿道:“青坊!“   周家娘子一听她说青坊,这就有话说了,“那里边的艺女个个美得跟天仙似的,都说是卖艺不卖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迷得那些男客七荤八素的,恨不得把身家都掏出来给她们赎身,就这条巷子里的大娘子们,但凡知晓自家郎君去过青坊,泼辣点的不得把房梁都给他掀了!”   吴家娘子骂咧咧地道:“那坊子里个个都是狐狸精,专勾男人们的魂,楚娘子,你可得把你家郎君看紧了!“   楚兰枝被这话给吓住了。   她问青坊,不是担心卫殊背着她去鬼混,而是她想去那里卖胭脂。   何况就卫殊那清高德行,料想也看不上这青坊的女子。   这两位大娘子,怎么给她想偏了去。   ------------ 第35章 :童试归来   当着两位大娘子的面,楚兰枝不好说她要去青坊卖胭脂。   大殷朝的妇女恪守夫为妻纲的准则,推崇三从四德,她又是抛头露面又是上青坊的,在她们眼里那都是大逆不道之举,理应遭到世人唾弃。   所以这事她说不得,更不能让卫殊知道。   “去青坊能有什么消遣,难不成就听听小曲儿,看那些艺女舞霓裳?“楚兰枝颇为好奇。   吴家娘子一脸这你都不知道的神情,和她细细说道:“这其中的门道深着呢,明面上说着卖艺不卖身,谁不知道玩的是半推半就的把戏。听说她们给男客洗浴足、捏肩推背还有采耳,怎么舒服怎么伺候,难怪这些个臭男人扎推地往那里凑。“   楚兰枝听着就觉得烧钱,“那不得花不少银子?”   “一夜至少一两银子,”周家娘子说着就来气,手上用力地碾磨着青黛粉,“那些个头牌赚的还不只这个数,不是些乡绅富人,谁能天天上那地方消遣。”   “这青坊主也是个有头脑的,舍不得银子,哪招得来这么多貌美如花的妙龄女子,心甘情愿地为她做这个事?“吴家娘子说到兴头上,凑到俩人中间,压低声音透露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听去过的人说,那青坊主的姿色比头牌还要娇艳几分,她会歌舞,还会写诗作对,不是有钱就能见着的人,她会见的个个是高官。“   这话楚兰枝着实难以理解,“幽州这么僻远的地方,能有什么高官?“   周家娘子捅了捅楚兰枝的胳膊,她意会地把耳朵凑了过去。   “幽州的山水是出了名的清峻,那些个达官贵人走水路赴任各州府的,都会借道到这里休整个三五天,坐上青坊的花船游山玩水,岂不快活似神仙?“   这算盘打得哗啦啦响,就连楚兰枝听了,都不得不佩服这赚钱的本事高。   “这青坊主可不是一般人,说是颐城那边来的,是大殷朝十大名妓之一,当初好些人都是冲着她的名号去的青坊,这一去可不得了,一头栽了进去,上瘾似地出不来,”吴家娘子说着问了周家娘子,“她叫云什么来着?”   周家娘子想了半天,嘴唇张合着,最后喊出了一声:“云釉!”   吴家娘子应和道:“就是这个名儿。”   光听这名字,楚兰枝就知道她是个美人。   苏团子去县里参加童试,临行前,钱团子和宋团子亲自送他到马车前。   “你的亲供、互结和具结都带了吗?”钱团子不放心地催着他,“打开来我看看。”   苏团子不得已翻开了布包,把文书拿出来给他看,他这才满意地点了头。   宋团子更为实在些,他把苏团子拉到一边,瞄了眼巷道前后,见没人路过,偷摸地从广绣里拿出一沓纸,硬塞到苏团子的外袍里,“往年童试的真题,还有知县惯常出题的套路都在这里面了,上了马车后好好地看一遍,“说完他抬起瘦弱的胳膊,重重地搭在苏团子的肩膀上,”稳过!“   苏团子拢紧怀里的“秘籍”,感激地说:“宋易,谢了。“   年年和岁岁站在台阶上没下来,眼见着苏团子要走了,年年冲他喊了一嗓子,“苏世卿,你闭眼都能考过,我等你回来!“   苏团子冲他扯嘴一笑,见一旁站着的岁岁板着小脸不耐地看了过来,他朝兄妹俩挥了挥手,抬脚上了马车。   他刚坐下就拿出宋团子塞给他的那沓纸,正要看的时候,车窗的门板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苏团子一把掀开车帘,低眼就见岁岁踮起了脚尖,仰起一对乌蒙蒙的大眼睛,伸手探进车窗,把一个烤芋头塞进他手里,“给你。“   岁岁一直将芋头捂在手心里,站在台阶上别扭地没给他,又不想一直这样欠他的,这才赶着趟地追了过来,“我还你了。“   苏团子轻轻地“嗯“了声。   岁岁不想被他这么瞧着,跳起来扯过了车帘子,一下就把车窗给遮严实了,她心情见好地跑回台阶,和年年站在一起,望着方显将马车驶出了迎春巷。   县试考五场,经论、章法、律赋、策论和试帖诗,一连三天考下来,苏团子走出考场一时找不着北,他只觉得恍如隔世,茫茫然不知该去往何处。   方显缓缓地驾着马车过来,催了声道:“上车,公子和楚娘子还等着你回去用饭。“   苏团子慌忙撩了帘子上车,不敢有片刻耽搁。   马车“笃笃笃“地行驶在青石板路上,他透过车窗,望着一路闪逝而过的巍峨府邸,那里灯火通明,却照得他眼底一片暗沉。   他扪心自问:童试考得如何?   不知道。   每一问他都极尽努力地去解答,以至于出了考场后,脑子里茫然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写了些什么。   如若考不上,他没脸去见卫先生,楚娘子心善,就算她执意留下自己,他也没脸在卫府呆下去。   他能去哪儿,又该如何活下去?   苏团子将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里,无力抵抗这该死的命运,他找不到一丝归属感,悬着的心随着这马车一路颠簸,上下沉浮。   年年和岁岁提灯站在巷子口,远远地看见方显驾着马车一路驶来,年年扯着嗓门冲巷子里喊道,“娘亲,苏世卿回来了!”   苏团子被这声音震得从车里探出头来,一眼就见年年站在路口,而岁岁手里提着个大红灯笼为他引路,马车迎着他们飞驰而去,又将他们甩于身后,他说不出那种撕裂的快感,那些应试后的忐忑、对前程的迷茫和命运的无力抵抗统统被马蹄踏碎在地上,一路抛掷于后。   马车驶过巷子口,向着卫府大门而去,年年和岁岁就跟在马车后面跑,兄妹俩爽朗的笑声响彻在整个迎春巷里。   苏团子怕他们摔到,逆了风冲他们喊道:“别跑,不要追车!”   他的声音散在风里,吹不到他们的耳朵里。   年年和岁岁一路追到卫府门口,俩人扶着马车,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苏团子下车给他们送水,兄妹俩连连摆手,倒是年年最先开口问道,“我和岁岁,谁跑得快一点?”   岁岁拿眼神使劲地瞅着苏团子。   苏团子不见犹疑地回道:“岁岁快一点。”   岁岁听了这话,傲娇地仰起了小脸,脸上绷不住地笑了,年年则是一脸丧地垂低了头。   苏团子走到年年身边,用气音说着,“我知道,那是你让着妹妹。“   年年给他个你知我知的表情,大气地不与岁岁一般计较。   卫府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楚兰枝走出门槛,笑意盈盈地落下了目光,似月华倾洒下满地盈光,她招呼他们仨道:“回来了,进屋吃饭。“   苏团子看见她的一瞬间,眼眶不争气地红了。   ------------ 第36章 :文人风骨   苏团子走进院子,岁岁在身后叫住了他,“站住。“   他循声回头,见她故意站在门槛上,个头撑起来也就够得上他肩膀高,偏偏逆上来的一道眼神,气场大到足以震慑人心。   “你怎么这么晚回来?“   苏团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她。   “隔壁的老童生傍晚就回到了迎春巷,方叔还驾了马车去接你,你怎么天黑了才回来?”岁岁拧紧了眉头,对他很是不满,“娘亲早早地做好了饭菜,爹爹一直没动筷,放凉的菜都上锅蒸了好几次了,你还没回来,娘亲就让我和哥哥去巷子口为你提灯,你这样很不像话。“   苏团子木然地听她说完,他未曾想过卫府上下会如此待他,愧疚难当,他牢牢地握紧了拳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我错了。“   岁岁料想他下次也不敢再犯了,从门槛上跳了下来,原谅他道:“我告诉你,隔壁的老童生从十一岁考到了四十七岁,都没考上秀才,娘亲说了,你考砸了也没事。”   苏团子眼里泛动泪花,他动容到无所适从。   “就是你让我饿肚子这件事不可饶恕,”岁岁走在前头,一路数落他个不停,“肚子咕噜咕噜叫,一阵紧胜一阵地抽,我最讨厌饿肚子。”   “以后我都不会再让你饿肚子。”苏团子承诺道,好脾气地哄着她,岁岁的那个暴脾气,一下就让他给整没了。   菜齐上桌,楚兰枝夹了一筷子桂花鱼进苏团子的碗里,惊地他猛然一抬头。   “鱼跃龙门,取个好兆头,”她端平着筷子,细眉弯弯,眼含笑意地看着他,“那日没去送你,怕你背负上过大的压力,童试于你而言委实难了些许,我见十三岁考上童生的少之又少,是吧,卫郎?”   一直恪守着食不言准则的卫殊,忽然被点了名,看在她的面子上,他吞了口饭道:“不少。”   楚兰枝见他如此抬杠,拉下脸来,“隔壁的老童生两鬓斑白,考了一辈子院试都没过,你敢当着他的面说容易,我就信你。”   卫殊好笑地瞧着她,“你是斜眼?”   楚兰枝一脸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斜眼的表情,忿了回去。   卫殊见她按捺着脾气,一副隐隐要发作的样子,激了她道:“那你眼睛怎么总往隔壁的老童生身上看,不正眼瞧瞧你面前的人?”   三个团子坐在对面,忍不住偷笑出声。   岁岁这个鬼机灵,一听就明了那话里暗示的意思,“爹爹,你十三岁考上了童生?”   卫殊自谦道:“严格说来,是未满十三,差了那么一月。”   苏团子打心眼里膜拜起先生来。   楚兰枝看不惯他明明在得意,还端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架势来唬弄人,“不以一时得失论英雄,中了童生如何,考取榜眼又如何,一朝贬谪,你还不是回来和隔壁的老童生做了邻里?”   卫殊被她气得一口饭差点咽不下去。   楚兰枝鞭打着卫殊,教着三个团子如何低调做人,“听吴家娘子说,老童生明年开春要在对门开个书院,你别大意过了头,悠着点。”   年年一时没忍住,喷笑出声,一口饭朝对面的卫殊喷了过来,几颗饭粒粘到了他的玄色锦袍上。   他轻飘飘地瞟了年年一眼,那孩子被他看得缩起了脖子,埋头在碗里扒饭,恨不能当即把饭吃完,开溜大吉。   “回去抄三遍家法。”   年年随即应声称“是”。   卫殊用食指捏起了一颗饭粒子,嫌弃地扔到地上,再捏起一颗饭粒子扔出去,如此不厌其烦地重复着。   楚兰枝看不下去地要上手,被他凉凉扫来的一眼给拦住了,她见他气着了,自觉适才的话说过了火,便给自己开脱道:“我没挤兑你的意思,就是想告诉苏世卿,得之东隅,失之桑榆,哪怕这次童试失利了,也不要太放在心上。”   苏团子赶紧给她递着台阶下去,“师娘,你的话我谨记在心。”   卫殊捡完了外袍上的饭粒子,不领情地说:“挺好,明年开春,苏世卿就到对门去念书,年年和岁岁也跟过去上学堂,我卖字画为生,还落了个耳根清静。”   “不要!”岁岁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这话一出,她也被自己的大嗓门吓了一跳,于是弱弱地说着,”我要爹爹教。”   年年也跟着皱了眉,“我不要老童生教我念书。”   苏团子气质沉稳地端坐在椅子上,向着对面的人许诺道:“师娘,今年考不上,我就明年考,考上童生后我再拜入先生门下。”   楚兰枝瞧了瞧卫殊那冷板的脸色,见他气性这么大,怕是动了真格,她夹了一筷子桂花鱼放到他碗里,开口劝道:“年年岁数那么小,不就喷了你一口饭,你至于和他生这么大的气,说不教就不教了么?”   卫殊郁闷地看着她,气得无话可说,就没见谁的锅甩得有她这么漂亮!他是生年年的气么,他气的是被她拿来和一个老童生比,就那个考了几十年学连个秀才都考不上的老生,也能和他相提并论?文人风骨岂能如此被人践踏?!   这个眼拙的女人,他怎么黑心瞎眼地才会瞧上她的。   卫殊胸中翻腾着怒火,面对她讨好的一张脸,终是发作不得地说不出她半句不是。   年年很是无辜,伤心地埋低了眼。   楚兰枝又夹了一筷子豆腐进了卫殊碗里,使了个小眼神,朝年年那边挤了挤,“别吓坏了孩子。”   卫殊看年年那眼神伤得他都没法计较下去,“吃饭。”   楚兰枝瞧着他的眼神软下来,佯怒地说了他们几个,“在学堂上少惹先生生气,以后谁读书不争气,就卷了布包去对面的老童生那念去。”   岁岁可怜地望着她哥, “说你呢,争气点。”   年年调皮地朝身边的苏团子递话道:“听见没,叫你争气点,不然就到老童生那念书去。”   苏团子稳稳地接住了年年的甩锅,他淡然一笑,眉眼深深地看着这俩小人,“我知道了。”   他一直找不到归属感,却在这一刻被这一家子人接纳了进来,寻到了一席之地。他愿无限包容兄妹俩的调皮,让他们保持这份天性烂漫,无忧无虑地长大。   ------------ 第37章 :听墙角   童试成绩张榜公布在县衙门口,苏世卿一举拔得头筹,拿下了头名的好成绩,这消息很快传到了迎春巷,钱团子和宋团子听闻后,简直就要乐疯了。   他俩一人拿着记账簿,一人拿着个布袋子,挨个名字地找人要钱去,闹得整个学堂乱哄哄地吵作一团。   苏团子坐在学堂的角落里独自落寞,他还没从考上童生的喜悦里回过神来,就被先生兜头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他刚才给先生敬了一杯拜师茶,先生饮了茶,随后宣布从明日起全员休学,开春二月初十再来学堂,这意味着他前脚踏入了三味书院,后脚还没迈进来,学堂的门扇就砸在了他的面门上。   年年小心地将评级单折成不能折的四方形,塞进了衣角里,岁岁见不得他这般自欺欺人,手上拿着一张“优”等评级单,提醒他道:“哥,爹爹是学堂的教书先生,你以为藏住了评级单,娘亲就不知道你考了最末的“劣”等成绩?”   年年怨了她一眼,还是不得不低下头来,和她商量道:“别在娘亲面前提评级单的事。”   岁岁狮子大开口地说:“十枚铜板。”   年年当即和她急了眼,“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我哪里来的钱给你?”   岁岁看了眼四处搜罗铜板的钱团子,抱起了胳膊肘,给他出了主意,“从你打赌赢来的钱里匀给我。”   年年拗不过她,最后妥协道:“藏好你的评级单,别让娘亲看到。”   只要岁岁不拿着评级单在娘亲面前瞎晃,娘亲便不会问他的评级如何,至于爹爹会不会嘴碎地在娘亲面前说起这个事,他只能自求多福了。   岁岁爽快地应了他,“成交。”   楚兰枝在得知三味书院休学的第二天,就召集了五个团子过来做工,开起了她的胭脂小作坊。   钱团子研磨花粉,宋团子熬煮琼汁,苏团子负责制作唇红纸,而年年和岁岁帮着她将胭脂调配成型,装进瓷罐里。   “苏世卿,你过来,我单独和你说些事。”楚兰枝忙完手头上的活,净了手,先一步进了西厢房。   苏团子闻言搁了笔,起身跟进了屋里。   剩下四人齐齐转头看向了西厢房,一个个深思了起来。   年年:“娘亲单独找苏乞儿,能说什么事?”   “不让我们知道的事,”岁岁嘀咕着,“铁定是大事!”   宋团子忿忿不平地说,“凭什么苏乞儿能知道,我们就不能知道?”   “就是,凭什么?”钱团子愤怒地说完这话后,在余下三人眼里同样看到了不甘心,四人默契地放下了手中的物什,猫着腰踩着小碎步,躲到了西窗底下,纷纷把耳朵贴在墙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楚兰枝开口便道:“这些胭脂,我想卖进青坊,买卖谈成之后,以后就由你来跑这趟生意,专门替我往青坊里送胭脂。”   苏团子点头应下这个差事,他在街头流浪时听过青坊的名号,知道那是个风月场所,不经为师娘担忧道:“青坊――”   之后的话他闭嘴了,师娘这么做自有她的考量,他不该多嘴质疑。   “你是不是想说我一个女子,怎么能去那种烟花柳巷?”楚兰枝淡然一笑,落落大方地道,“我去那里赚钱,又不是行那苟且之事,有何不可?”   她见他轻蹙眉头,尤在纠结不放,再三劝道:“谁说青馆只许男儿进,不许女人出,这世间哪有这般的道理?你放心,我也不会蛮横行事,为了方便,我会做男儿扮相,你心里过不去那个槛,就当我是个公子看待。“   苏团子并非挣不脱礼法的束缚,认为女子须得养于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是顾虑到青坊鱼龙混杂,他怕师娘万一有个闪失,他如何向先生交代?   “师娘,我一人前去青坊,为你谈下这笔买卖。“   楚兰枝断然否定道,“你一个人不行,看着身高还凑合,一说话就漏了底气,她们一看你是个半大的孩子,欺你不经事,把胭脂价往死里压,那我不得亏死。“   苏世卿不像钱清玄,那张嘴跟抹了蜜饯似地甜,满脑子生意经,鬼精得很,吹嘘捧人更是张口就来,他寡言少语,那些风尘女子在他耳根软言几句,他怕是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她得在边上镇场子才行。   苏团子念及先生,踌躇地开了口,“先生那边要是知道了――”他说不下去了。   这件事上,楚兰枝对卫殊避之不及,哪还敢招惹他,“这事你知我知便可,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苏团子尤显青稚的脸上,露出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凝重。   楚兰枝很会察言观色。   她见苏世卿话不多,但所思所想、所感所悟都会通过精微的表情浮于脸上,让人看一眼就心领神会,这孩子不去搭台唱戏,真是白白糟蹋了这么好的天赋。   “你是怕先生知道了,不知该如何收场是不是?”   苏团子敛了眼皮子,颔首点头。   “这再简单不过,瞒着不让他知道就行。”   楚兰枝这简单粗暴的做法,让苏团子一下长了见识。   四个团子赶在楚兰枝从屋里出来之前,速速回到了堂屋,装模作样地干起了手上的活儿。   他们面上装成无事发生的样子,心里却在止不住地翻腾着事儿。   “哥,娘亲这是不打算带上我们吗?”岁岁紧张地望着年年。   年年将胭脂膏一勺勺地装进瓷罐里,听墙角时,他心里便有了主意:“娘亲不说,我们就不问,少给她添乱,她不想让爹爹知道,我们就帮她瞒着。“   岁岁觉得她哥说的在理,仔细琢磨,又没什么道理,“娘亲那边我可以不问,但苏乞儿还是要问的。“   年年转头看她,“你要问苏乞儿什么?“   岁岁望着西厢房的门口道:“不告诉你。“   宋团子对师娘卖胭脂没什么兴趣,他鼓捣着研钵,胡扯道:“十个话本子里,有七八本会写到青楼红馆,我搞不懂这些落魄书生为何总写这些风月事,看来看去都一样。”   钱团子挨近他,悄声道:“你是不是很想搞明白?”   宋团子故作矜持地思忖了半晌儿,端出严谨的态度来, “做学问,须得深究后才会有长进,先生说实践出真知,我就是想知道他们是不是瞎写的。”   钱团子:“秧子,我支持你。”   俩人一对眼神儿,就知道该干什么了。   宋团子抬眼见师娘走了过来,他按捺住了雀跃的小心情,沉着道:“此事我们从长计议。”   ------------ 第38章 :逛青坊   楚兰枝和大娘子们唠嗑发现,三味书院休学休得早,比别家书院早了差不多半月有余。   她也不知道卫殊这厮的干什么去了,成日早出晚归地也没见着一个人影,她想问问他最近忙些什么,也没找到个机会开口。   不过,这也给她去青坊创造了条件。   楚兰枝坐到了铜镜前,将长发束起,戴之予玉冠,给自己梳了个男儿发髻。   她拉开妆奁,挑选着胭脂水粉,心里大抵有了数,知晓这妆该怎么上。她穿书之前好歹也是个知名博主,化个男妆,于她而言不是件难事。   先在脸上扑上水粉,用毛笔勾勒出硬阔的脸部线条,她取了支烟墨,对着铜镜一笔笔地描粗眉形,左眉在她的指尖之下,一笔笔地粗犷起来,眉峰变得尤为锐利,和右边柔顺婉约的蛾眉相比,男儿气了许多。   如此姿容,竟有了几分清峻的男儿扮相。   岁岁鼓捣着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闷着不吭声,扁着的小嘴一直往下拉。   楚兰枝眼见着那张小嘴都快垮到下巴了,这才放下手中的眉笔,把人拢到怀里哄道:“娘亲哪里惹到岁岁了,这么生娘亲的气?”   岁岁钻进楚兰枝的怀里,双手饱住她的腰不撒手,小小声地说:“没敢生娘亲的气。”   楚兰枝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委屈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还说没生气?”   岁岁被她逗得破涕为笑,嘟着嘴说:“娘亲去哪儿不说,也不带上我,大黑夜的,我不要一个人睡在屋里。”   人小鬼大的,尽会淘气。   楚兰枝用食指弹了下岁岁的额头,嘣得她呼呼喊痛,“让年年过来陪你,等你睡着了再让他过去。”   “我不要哥哥陪,我要娘亲陪我睡。”岁岁嘴上坚持着。   “娘亲去去就回,你乖乖地在家里呆着,”楚兰枝将她放到床榻上,给她掖实了被子,“要是你爹爹早早地回了家,问我去哪儿了,你怎么说?”   岁岁翻了个身,拍了拍身边包着枕头的大被子说,“娘亲犯困,早早地上床睡了。”   楚兰枝听了这话,冲她满意地点点头。   苏团子租了马车,牵着缰绳等在了迎春巷的角落里。   他时不时地朝巷子口张望,生怕先生回来,被迎面撞个正着,那便是惨死的下场。他心里忐忑不安,余光瞥见两团影子摸黑地蹭上了马车,一撩帘子钻了进去。   苏团子被吓得半死,他一把扯开车帘,就见钱团子和宋团子穿着粗布衣裳,紧挨着坐在马车上,一致敌意地看着他。   “下来,别在里面坏了师娘的事。”   钱团子赖在马车上不走,“苏乞儿,你一个人不行,我得跟过去护师娘周全。”   “师娘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宋团子也跟着叫嚣道:“万一磕着碰着了,你让我们怎么跟先生交代?”   “不用你交代,”苏团子肃了脸色,沉声道:“师娘要是有个闪失,我拿命抵上。”   钱团子挑明了立场,不屑地哼了声,“别以为师娘疼你,你就翘起了狐狸尾巴,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师娘是我们的,护她周全是我们份内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宋团子邪邪地向他看去一眼,“要抢你去抢先生,师娘你想也别想。”   楚兰枝走过青石板路,见苏世卿抵着个帘子冲里面说话,她挑开帘子往里一看,钱宋两团子秒怂地缩起了肩膀,闭着嘴,埋低了眼不敢瞧她。   她出声问道:“怎么回事?”   苏团子沉声应道:“师娘,清玄和宋易不放心你一个人出行,要跟过去护你周全。”   楚兰枝灿笑地回头看他,“叫我什么?”   苏团子还在迟疑,钱团子鬼精地脱口而出,“楚公子!”   她一身玄色锦袍,腰系云纹带,一顶玉冠将长发高束,眉峰如刃,将眼底的丝丝媚态锋藏了起来,端的是风流倜傥的气韵,活脱脱一偏偏俊俏郎。   楚兰枝拢了手里的折扇,一打一个准,扇柄敲在两个团子的额上,痛得俩人捂着头嗷嗷叫,“抖机灵就会,老实点都不行,谁告诉你们我要出去的,上次是不是偷听墙角了?”   钱团子和宋团子默不作声地抓住了扶手,牢牢地闭了嘴,打算抵死不从。   楚兰枝上去就掐住了钱团子和宋团子的耳朵,用力一揪就把人给拖了出来。   “啊啊啊疼,师娘你松手,我错了!”   “师娘轻点,痛死我了,师娘你先松手再说!”   楚兰枝将人拖出去,抬脚就上了马车,苏团子给她挑开了帘子,她瞥了眼过去,“你们读书人有个毛病,没事就喜欢叨叨,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上手把人打趴下去,人才服你。”   苏团子惭愧地低了头,受教了。   钱团子和宋团子被撵下车,眼睁睁地看着苏团子架着马车出了巷子口,俩人沮丧地站在风雪夜里,心里愤愤不平。   “师娘上哪弄来的那身衣裳,看起来有点眼熟。”宋团子记忆力惊人,寻思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谁穿过这身锦袍。   “不是谁穿过那身衣裳,是那款式颜色分外的眼熟。”钱团子一语道破天机。   宋团子讶异道:“师娘这是连先生压箱底的衣裳都翻出来了,这次玩这么大,要是先生知道――”后面的话他不敢说。   师娘又是背着先生去青坊,又是穿他压箱底的衣裳,这事要是让先生知晓了,宋团子一阵激灵,浑身抖三抖。   幽州青坊位于临水江畔,是一座有着两层木质屋舍的画舫,船上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极尽奢华气派,平台上有艺女在翩跹起舞,长袖随风鼓动,那隐约可见的曼妙身姿常常引得河畔上的行人驻足观赏,里三层外三层,堵得路都行不通。   楚兰枝站在围观的人潮中,仰头看得啧啧称赞,难怪大娘子们死活不让自家的郎君来青坊,这么个快活似神仙的地方,谁来了不得把魂丢在这儿。   她折扇一打,带着苏团子迈步上了青坊的游船。   甲板上妙龄少女摇曳着身姿迎来送往,灯影暗昧,琴音袅袅,活色生香地醉了人的眼。   一位丰腴的妇人迎向前来,笑着招呼她道:“公子几位,要上座还是中座?”   楚兰枝回头见苏团子面无表情地跟在身后,丝毫不为所动,她便觉得颇有意思,“两位,上座。”   妇人看起来是位管事婆子,忙招呼了他俩上楼,一路上吩咐丫鬟奉水拿吃食,交代妥贴后,将俩人带进了一间上好的厢房里,殷勤地笑道:“公子是要听曲还是赏舞,或是想要揉捏腿脚的,我即刻把人给你招过来。”   楚兰枝靠在竹椅上,眉眼舒展地笑得一派风流,“把这船上最爱美的十位姑娘给我找来。”   吴婆子惊得抬起了眼皮,她瞧了瞧楚兰枝的小身板,这小公子够狂的,十位姑娘他消受得起吗?   楚兰枝见她狐疑地打量着自己,摸出一碇银子推到她眼前,“怎么,堂堂青坊凑不出十位美人来?”   吴婆子谄笑地收了银子,叠声应道:“这哪能啊,公子稍候片刻,我这就给你寻人去。”   苏团子沉沉地看着地板,他摸了摸空了的布包,心疼死那一锭银子了。   ------------ 第39章 :卖胭脂   “你,拾掇齐整了待会儿跟我过去。”   “你,还有你,站成一排候着,准备跟我去见客人。”   吴婆子火急火燎地点着姑娘,她站在内庭里指点江山的架势吸引了青稚的注意,她让丫鬟唤了人过来问话,慢条斯理地剥了颗葡萄扔进了嘴里,“吴嫂嫂,什么大人物,让你不辞劳苦地忙活一番?”   吴婆子陪着笑脸道:“青姑娘这是笑话老奴了,不就是一出手阔绰的小爷,点名要十个姑娘过去作陪,我哪敢怠慢这样的恩客,这不张罗着安排起来?”   青稚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浸着寒笑,凉凉地看着她。   青坊里细分为东西两坊,每坊各有一个头牌,领着底下的美人自成一派,平日里各种争奇斗妍,谁也不服谁,私下里争抢男客更是不在话下。   青稚是西坊的头牌,听闻今日会有京师的达官贵人前来游湖,她早早地妆扮齐整,等着云釉唤她过去作陪,结果对方一行两人,只唤了东坊的禾溪过去陪人,偏偏把她给落下了,她气不过被人抢了风头,一整天都郁郁寡欢。   不巧,东坊的吴婆子在内庭里张罗,偏偏撞到了她的枪口上,东坊头牌不是截胡了她的男客么,以牙还牙,她就把这财神爷给抢了,看禾溪能奈她如何。   “吴嫂嫂,你揽上这活,领了那位爷多少碎银子?”   吴婆子知道这位姑娘的脾性大,得罪不起,笑眯眯地应道:“不多,一两碎银而已。”   区区一个跑腿婆子而已,就出手阔绰地给了一两银子,看来这位爷真是不差钱。   青稚向来伺候的都是些名门清贵,这些个有钱人她一向不怎么搭理,为了出这口恶气,她就破例会会这位财神爷,“吴嫂嫂,我瞧你忙活半天也凑不出这十人来,不如我帮你,把人给你凑齐了。”   吴婆子一时没听明白她的意思,青稚一抬手就让丫鬟去西坊领了九个美人出来,她尾随其后,气势如虹地朝男客的厢房漫步而去。   吴婆子回过神来为时已晚,她狠狠地啐了口唾沫,晦气地骂道:“这贱蹄子敢抢东方的男客,回头等我禀了云娘子再来收拾你!”   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楚兰枝抬头就见十个窈窕的女子从走廊外鱼贯而入,个个肤白貌美,尤其是最后一位,那姿色就是压轴出场。   鹅蛋脸,柳叶眉,那一双挑起的丹凤眼里,盈盈地含着秋水,一颦一笑都让人为之侧目,楚兰枝看着她的时候,青稚也在打量着她。   “堂堂青坊,给我招来的美人就这样?”楚兰枝挑事地板起了脸色,“那位管事婆子上哪去了?”   青稚没见过这么刁钻的恩客,她施施然地上到前来,面上笑若桃花,嘴角却牵扯出一抹淡淡的嘲讽,抬手给她斟了一盏茶道:“客家有何不满,尽管与我细说,莫要动气伤了身体,那就是我等的罪过了。“   楚兰枝听她这话随口而出,套路熟稔,一看就是个头头,她低头啜了一口茶,“青坊就是这样待客的,美人出门都不照照镜子,你们脸上化的是什么妆,这也能见人?”   此言一出,在场的美人都拉下脸来。   青稚瞥笑了一眼,“公子这话,妾身就听不懂了,青坊的妆容是京师流行的落梅妆,连这都瞧不上,公子就算去了颐城,怕是也没人落得了您的眼。”   楚兰枝用折扇轻轻地敲打着桌面,不紧不慢地道:“你敢不敢卸掉半边妆,让我给你画眉点妆试试?”   这种情调,就是见惯风月场种种作派的青稚,都不免来了兴致,原来这人好的是这一口,她红唇轻启道:“公子开口了,妾身哪有不从的道理。”   站在一旁的几位艺女拿着蒲扇遮面,掩嘴轻轻地笑了起来。   青稚卸了妆,洗净的半边脸上肤若凝脂,眉眼清透地显出几分纯情来。   楚兰枝以前带货直播,出镜前的妆容都是她自己一手搞定的,堪比高级美妆师的水准,给青稚上妆完全不在话下。   她拒绝了青坊拿过来的胭脂,回头看了苏团子一眼。   苏团子杵在那跟个木头桩子似地,充耳不闻身边事,被师娘一记眼神点醒后,他“哗啦”一下打开了一个布兜,上面插满了大小不一的毛笔和刷子,又从布袋里将水粉罐子一个个地码在案桌上,由着师娘蘸笔调色。   一时间,厢房里暗香浮动,丝丝缕缕地沁入心脾。   楚兰枝做的胭脂水粉品质上乘,脂粉成色如何,没人比她知晓得更清楚。她拿起一支尖细毛笔,蘸在晕开的青黛上,在青稚洗净的面上细细地描画着眉形,她勾勒眼线,轻画卧蚕,笔尖最后轻刷扫过,在眉上染上一层浅咖色的烟雾,拢着青稚的那对深眼,越发地楚楚动人。   围观的艺女一开始只是看个热闹,初见眉妆后,一个个凑了过来,开始研究楚兰枝的手法是如何描画的。   青稚的肤色偏哑光白皙,缺少一抹亮色来焕发出她的神采,楚兰枝就着手里的胭脂色,给她调配出高光亮色的水粉,轻轻地涂抹于半边脸上,打上腮红后,围观的艺女眼里俱是惊艳。   她们闲不住地上手,纷纷把玩起案桌上的这些胭脂罐子,小声地交耳说些什么。   楚兰枝手上不停地给她定唇色。   她没让青稚抹一张红唇纸了事,而是在最浅的唇纸上,用细笔蘸着深浅不一的红色,调配出一抹勾人的艳色来,而后让青稚轻抿那张色纸,染上唇色。   “苏世卿,拿面镜子过来。”   苏团子转身从梳妆台上取了一面铜镜过来,竖着摆放在青稚面前。   青稚从艺女的反应便猜到这妆容差不到哪里去,但远没想到会是这般惊艳的效果。   眉梢眼角俱是艳色,唇色红而不俗,她晃了晃脸,左脸颊上的那抹胭脂亮得她光彩照人,相较之下,右脸的妆容简直拉垮了她的容颜。   楚兰枝拿笔细细地上妆定色时,青稚正一眼不眨地瞧着她,细看之下发现,她那张脸媚骨天成,岂是男郎能有的面相?   青稚的目光落在她的脖颈上,寻不到喉结,于是盯着她问了话,“你扮成男郎进到青坊,到底想干什么?”   苏团子一下提起神来,戒备地看着眼前的所有人。   楚兰枝被识破了女儿身,丝毫不见窘迫,她吩咐苏团子将一个盒子拿到案桌上,当着她们的面打开,盒子里装着大大小小的瓶罐,还配有刷子和毛笔,幽幽清香散出来,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她眼里见笑地说:“我来这里卖胭脂,一两银子一盒。”   ------------ 第40章 :在青坊撞见先生   一般寻常女子进到青坊,要么为寻夫君在前厅大闹一番,被守卫拖出去扔到大街上,失尽颜面;要么仗着有几分姿色投奔而来,被婆子们带进内院里调教,脱胎换骨后靠魅惑男客为生。   青稚私以为她是后者。   楚兰枝却是来卖胭脂的,震得艺女们的认知碎了一地。   她指着盒中的罐子一一说道:“眉粉,边上这支毫笔是画眉用的,可以勾画眉形眼线,旁边这三个青釉色的瓷罐装的是胭脂,先让你们闻一闻香味。”   楚兰枝手里一并拿着三个罐子在艺女们鼻下转了一圈,“三个味儿,玫瑰、玉兰和桂花,胭脂买一送二不够,还给送一套刷子和毛笔,美人们喜欢什么味儿就多抹一些上去,这个自己可以调色,你们不妨带一套回去试试。”   她职业病犯了,一张口就是直播的推销模式,“来看看这一整版的唇红纸,一红八个色系都给美人们配齐了,橘红、嫣红、桃红、绛红等等一应俱全,拿下这一版唇纸,这个凛冬最艳的唇色都包在美人们的嘴上了。”   一艺女张嘴就问道:“你身上带了几盒过来?”   楚兰枝闻言笑道,“不多,八盒而已。”   此话一出,当即有艺女掏出银子拿下一盒,其他艺女见状,纷纷拿出银子抢下美妆盒。   苏团子被银子塞了个满怀,他面无表情地拒不接手,按着先来后到的顺序一手交钱,一手分发着美妆盒。   剩下两位出手慢的艺女抢不到美妆盒,看上了开过瓷盖的那几罐胭脂,青稚拿出一锭银子,压着眼神示威,这才打消了她们的念头。   俩人在边上抱怨:“明明叫来了十个人,却只带了八盒过来,你这不成心离间我们姐妹的感情吗?”   “就是,敢情叫我俩过来,是给你凑热闹来着?”   “这事是我大意了,对不住两位美人,”楚兰枝一脸歉意地道:“苏世卿,过来帮美人登记在册,明日送两套盒装的脂粉过来,顺带捎上十盒,若是各位美人回去后,有姐妹想要的,一律优先。”   两位艺女这才安抚了下来。   青稚见她这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是个生意人,这就好说话了,“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楚兰枝迎视着她的目光,款款地笑落了声音,“你叫我楚娘子好了。”   “楚娘子,”青稚毫不含糊地说道:“和你谈笔生意如何?”   这话令楚兰枝很是意外,“愿闻其详。”   “东坊和西坊时隔半年会有一次比琴斗舞的赛事,这次定在了七日后,”青稚轻抬了左眼,高看了她一眼,“我瞧着你手艺不错,你要是想赚这个银子,就过来给我们西坊上妆。”   楚兰枝想也没想地说:“多少人?”   青稚回她:“十人。”   苏团子不放心地扯了扯她的衣袖,楚兰枝冲他摇了摇头,再次开口道:“一人一两银子。”   青稚爽快地点头,应了她的要求。   出了厢房,楚兰枝走路的步子都是飘的,她看着苏团子走在前面,一脸警惕地看着过往行人,将布包紧紧地捂在身侧,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生怕别人把他的布包给抢了。   “苏世卿,把包拿给我背。”   苏团子一脸抗拒地转回头,“师娘,这布包死沉死沉的,不能让你背。”   楚兰枝笑说了他道:“就你这护犊子的架势,旁人一看就知道那里面装的是银子,不出门口,你就会让人抢了包去。”   “呸呸呸!师娘你别乱说话,”苏团子看着她道,“我走这么慢,是要看清楚前面有没有熟人,怕被人认出来,还得看看有没有坏人,要是被人盯上了,我得先下手为强。”   楚兰枝瞧着他那副瘦弱书生的小身板,很想说他要是先动手的话,会死得很惨,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   “刚你为何扯我两下袖子?”   苏团子巡视着有无贼眉鼠眼的人,头也不回地道:“够了。”   要不是楚兰枝领悟力非比寻常,她如何都不会猜到他这是银子赚够的意思,没必要再为她们上妆,冒着风险赚这笔银子不值得。   “区区十两银子怎么够?”楚兰枝边走边晃头道,“我是要买大宅子的人,这些小钱远不够塞牙缝。”   苏团子经过转角,眼角余光一扫随即退了回来,他的心惊跳了一拍,眼里俱是余震,楚兰枝瞧他一副活见鬼的模样,以为真遇到抢钱的人,刚要出口就被苏团子跳起来捂住了嘴巴,侧身推进了临近的厢房里。   屋子里漆黑一片,楚兰枝看着钱团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他目光坚毅地冲她摇头,示意她别说话,她隔着门扇,抬眼就见一行四人从外廊上经过,他们的步履沉稳地踏在木质地板上,像叩门声似地逼了过来。   那四个人影晃过去后,楚兰枝盯着苏团子,询问出声,“师娘可以出去了?”   苏团子余光瞥见了黑煞阎王爷,他怎能不吓个半死 ,要是让师娘知道先生背着她来青坊,她不得在家里闹翻了天去。   他下意识地就想瞒住这个事,不让师娘知道,以后再作打算,他抬手抹了一把汗道:“再容我缓缓。”   “缓到什么时候,你看见什么了,吓成这个样子?”   苏团子动着嘴,半天挤不出一句话来,见师娘要开门出去,怕先生没走远会被她撞见,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拦住了门道:“师娘,那个……就那个常来找你唠嗑的周家大娘子,我看见了她家郎君,他认得你,等人走远了我们再出去。”   他昧着良心撒谎,愧对周家娘子的郎君,止不住地在心里给他道歉。   楚兰枝见过周家男人几回,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人,“可怜的周家娘子,亏她逢人就夸她家郎君好,这事要是让她知道了,不得一哭二闹三上吊,闹他个三天两夜不罢休。”   苏团子料想的就是这个场面,他迟疑道:“那这事,要不要说给周家娘子听?”   “你要是不想闹出人命来,就乖乖地闭嘴。”楚兰枝哀叹一声,看来男人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没几个是好东西。   苏团子紧抿嘴巴,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 第41章 :起疑,追问   年年和岁岁一直守在西厢房里等着娘亲回来,兄妹俩犯困地窝在床榻上打盹,直到听见大门传来了马车驶停的声音。   年年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推了一把身边的岁岁,“醒醒,你看这是娘亲回来了,还是爹爹回来了?“   岁岁打着哈欠,不住地拍打着脸,稍稍醒神后,她听辨着门口的脚步声,在大门推开之前,急急地叫了年年道:“哥,快点熄灯,爹爹回来了!“   年年慌忙拿下灯罩,一口气吹熄了烛火,俩人歪倒在床上,隔着模糊的窗户纸,看着卫殊大踏步地走进了庭院里。   最坏的结果莫过于此,楚兰枝未回,而卫殊先回来了。   年年和岁岁绷紧了神经,他们紧张地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卫殊进到厨房打水洗脚,他揭开铁锅盖子,一试水温还算热乎,就是没像往日那般烫手,他看了眼灶坑,里面的火全熄了。   寒冬天里,他将就着洗完脚,回到东厢房,挑了本书坐到床榻上,一坐下他就站了起来。   床炕是冷的,而炕灶里没一丝星火,这一晚就没生过火。   自从苏团子进了这个家门,平日热炕头、烧洗澡水的活儿都是他一个人包干,今夜这是怎么了,撂担子不干了?   卫殊将书扔到案桌上,望向了对面年年睡的那屋子,亥时已过,平日那窗户里总亮着的一盏灯,难得地没见光亮,他随手披了件外袍,直直地走了过去。   年年和岁岁趴在床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步步逼近,停在了屋子外面,兄妹俩吓得胆都破了。   卫殊站在年年那屋门口,“哒哒“地叩响了房门。   一下又一下的叩击声,犹如鬼敲门似地吓死了年年,他半身爬起,紧张地看着岁岁,又看了眼空无一人的隔壁,心想这回死定了!   岁岁在敲门声里冷静了下来,沉思过后,她拿定了主意,一掀被子就将年年兜头盖住,压实了被角,冲他低声喝道:“被子里面躺着,不要出来。“   她穿上棉袄跳下床,拿出火折子,点亮了屋里的灯。   卫殊敲了半天门没见里面有人应声,拉了门把手道:“不出来,我推门进去了。“   “爹爹,别敲了,“岁岁拿手抹着眼睛,装出一副刚睡醒的迷糊样儿,小声地抱怨着,”你吵醒娘亲了。“   卫殊将将地收了手,“你娘醒了?”   他手下掌握着分寸,就没敢敲太大声。   岁岁往屋里探了眼进去,压着嗓音小小声地说:“娘在生闷气,哥哥气她,夜里你又来吵她,她不想搭理你。”   卫殊也跟着放轻了声音,“你哥怎么招惹她了?”   岁岁嘟起嘴巴,不满地告状道:“钱串串和宋秧子叫哥哥一起去凿冰钓鱼,哥哥没跟娘亲说一声就去了,天黑了还没回来,娘亲就叫苏乞儿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结果苏乞儿去了也没回来,倒是钱家的管事王伯过来,说他们四个在钱家后院里烤鱼,误喝了点酒,一个个醉倒在串串屋里睡了过去,明日才能回来。“   卫殊冷斥了一声,“这几个皮实的兔崽子,回头我抽他们一顿。“   “娘亲气得晚饭没吃几口便早早地歇息了,“岁岁小眼神向上一探,哀怨着,”这才刚睡下没多久,你就来敲门,吵醒了她。“   卫殊透过窗户,看着楚兰枝拢着被子侧睡在床上,看样子蒙着头在生闷气,“我进去看看。”   岁岁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在他迈步进门时,小手一扯就抓住了他的广绣,贼小声地说,“爹爹,你跟我过来。”   卫殊狐疑地跟她走到了角落里,他站在风口处,听她说话。   岁岁紧张得脑子都木了,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将娘亲平日抱怨他的那些话全都抖了出来:   “娘亲说,都怪你休学休那么早,哥他们几个没事干,才会成天没事地出去捣蛋。”   “爹爹,你有多少天没回来吃饭了?”   这话问得卫殊一阵心虚,“你娘还会为这个事生气?”   “爹爹,娘把你的碗筷收了,这几天,晚上都不做你的饭。”岁岁仰着小脸,同情地看着他。   卫殊也就七八天不在府里,她就气成这样,那得是有多在乎他,想想他就没来由地翘起了嘴角。   “你娘还说了什么?”   岁岁想起最近吃饭时,娘亲常挂在嘴边的那几句话,“娘说,趁你不在家,这几日天天吃红烧肉,等你回来了,就吃小葱拌豆腐。”   卫殊不屑地抿直了嘴,“你娘有说明晚吃什么?”   “没用的。”岁岁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卫殊:“什么没用?”   ”娘亲如今煮饭都用碗来量米,明晚吃猪蹄膀子,她按人头就买了三个,你想蒙混蹭上饭吃,”岁岁一连三摇头,“没可能。”   这次摊上事了。   卫殊没想到这回把她得罪狠了,会招到如此苛刻的对待,她这不是明摆着逼他去认错么?   岁岁近到他跟前,看着屋里,忐忑地问了他一声:“娘亲好像又睡了过去,爹爹,你还要进去看她么?”   卫殊淡淡地瞟了她一眼,“你先回屋睡。”   岁岁绷紧的神经一松,浑身卸了力地走到房门口,等她回过头,卫殊哪还站在屋檐下,他迈着腿大步地朝着东厢房走了回去。   回屋后,岁岁瘫倒在床榻上,年年殷勤地过来给她捶肩捏背,“岁岁,这次多亏有你,不然我们都得死翘翘。”   岁岁还没缓过劲来,忽而听见了一阵细碎的摩挲声,她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哥,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年年仔细地听辨着声音,似是从墙角的石榴树上传过来的,很像风吹树叶的婆娑声,但声音更粗粝些,他一下就想到了,“娘亲和苏乞儿翻墙进来了!”   为掩护娘亲溜进来,岁岁吹熄了烛火,她和年年一人提了张矮凳,猫腰从门里溜了出来,摸着墙根一步步地移到庭院里。   楚兰枝早就设想出了回门的“翻墙计划“:从马车上拿下长条凳垫脚,攀着伸出墙外的石榴枝条跃上墙头,再借助堆落的酸坛罐子翻下去,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屋里。   可当她双手趴在墙头,看着正对面坐在窗户边上夜读的卫殊时,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这厮的只要转过头来,就能当场活捉她,一时间她进退两难,趴在墙上吹尽了冷风。   ------------ 第42章 :翻墙被逮个正着   年年摸到墙底下,把凳子放好,望着墙头上趴着的娘亲,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下来。   楚兰枝看了眼一伸腿就能够着的凳子,又看了看对面坐在窗户边上看书的卫殊,想着横竖都是死,她还不如死得痛快一些,翻过墙头,她伸脚够着树下的陶罐,一脚踩实了下去,无声无息地,没有惊起任何波澜。   苏团子抓着石榴枝条也跟着翻上了墙头,他停下来喘口粗气,瞧见对面亮着的窗户里坐着的卫殊时,喘着的气都给憋住了。   楚兰枝攀着墙面从陶罐跨到凳子上时,冷不防手上一打滑,脚底踩偏了凳子,整个人一下栽到了雪堆里,疼得她咬牙不吱声,但凳子砸在陶罐上的闷响声,还是惊起了卫殊的注意,他循声看了过来,见有人影在墙边晃动,当下大喝了一声,“谁在那里!”   年年一下扑到了娘亲身上,他没时间和她说太多,拉起人来,压着嗓音道:“娘亲快走,我帮你挡着。”   楚兰枝没明白他的意思,就被岁岁小手一拉,拽着从墙边牵走,“娘,跟我走,爹爹杀过来了!”   苏团子趴在墙头,见事不妙,眼看着师娘顺利逃出去后,他刚想从墙上一跃而下,跳进巷子里,奈何卫殊提着灯照在了他脸上,冲他喝斥了一声,“下来。”   他翻墙被逮了个正着,没脸见人地埋着头,踩着陶罐跨到了凳子上,跳到地上,束手束脚地贴墙站着。   年年从雪堆里爬将起身,他拍了拍身上的积雪,挨到苏团子边上一起罚站。   卫殊不知他们从哪里借来的熊心豹子胆,如此放肆,竟然连摸黑翻墙这种事都干得出来,“谁的主意?”   苏团子向前一步,深深地埋低了头,“是我。”   “刚刚翻墙怎么不摔死你,这种事你都想得出来?”卫殊怒骂道,“谁教你们这么做人的,有大门不走,偏要翻人墙头,你们想干什么?”   苏团子认错道:“先生,我错了。”   年年也跟着低头,“爹爹,我错了。”   “若是我没发现,你们错什么?”卫殊冷冷地斥责,毫不留情地甩了他们的脸面,“这一次侥幸逃过,下一次翻墙会干什么?偷窃,偷人还是杀人?!”   这话越骂越重,越骂越难听,声音远远地传到西厢房里,似是扰了谁的睡意,屋里忽然掌上了灯。   楚兰枝领着岁岁缓缓走了过来,她对两个团子心怀内疚,面上还得装出一副不甚明了的样子,拧起眉头,不耐地看着墙边站着的两个人,“怎么回事?”   卫殊偏头看她,语气一下温浅了下来,“吵醒你了?”   这话带着莫须有的关切,听得楚兰枝心头一跳,她愧不敢当,面上却僵硬地应承了下来。   “娘亲,他们跟着钱串串和宋秧子出去凿冰钓鱼,还喝酒醉倒在钱府上,半夜了还敢翻墙进来,”岁岁鬼机灵地借着告状的机会,告诉娘亲眼下是何状况,“不狠狠地教训他们一顿,这还了得!”   苏团子听了这话,不知这唱的是哪一出,他牢牢地闭了嘴,一句话都不敢说。   年年故意瞪了他妹道,“岁岁,不就是没带你出去,你至于这么嘴碎地告我的状?“   岁岁和他吵了起来,“谁稀罕你带我去。”   年年争了句,“那你还威胁我给你带烤鱼回来?”   “你带了吗?”岁岁眼看着就要上手打她哥了,“你给我带烤鱼了么?”   楚兰枝听不下去地打断了兄妹俩的对话,“都给我闭嘴,统统滚回屋里头反省,明天看我怎么收拾你们几个。”   眼看着胜利在望,兄妹俩的眼里有了几分喜色,卫殊站在边上,却用一句话将他们打回了原形。   “慢着,”他凉薄地看着年年,斥了他道:“谁让你这么和妹妹说话的?”   年年在他的眼神杀下败下阵来,他瞅着地上的残雪,心道死了死了死定了,他怕是活不过今晚!   卫殊见面前这俩兔崽子低头装死,也不知装给谁看,他偏头看着楚兰枝,劝了声道,“这里风大,你带着岁岁先回屋睡。”   这话听得楚兰枝心虚地不敢应声。   年年和苏团子同时抬头看向了她,无声地祈求着她千万不要走。   岁岁无力回天,她对不住地看着哥哥,只能在心里祈求他平顺地度过今晚,能活下来就成。   楚兰枝低声问了卫殊,“你不回去歇息?“   “我得绑着这俩兔崽子在树上,罚他们站到天亮。“卫殊被触到了底线,不彻底整肃一下家风,不剥了他们一层皮,他们就不会长记性。   年年吓得脸色惨白,腿软地站不住脚,好在苏团子伸手扶着了他,才没让他给栽下去。   “这北风天里在雪地里站一夜,生病了怎么办?”楚兰枝急了,她万万想不到他会这样罚这两个孩子。   岁岁也跟着急切地点头。   “那就多穿两件衣裳,“卫殊狠戾地扫了一眼过去,坚决不让步,”他们做出这么荒唐的事,就要做好受罚的打算,谁也别替他们说话,今夜我非罚了他们不可。“   北风呼呼地吹在脸上,灯罩里烛火摇曳,寒夜里冷到了极点。   楚兰枝见他冷凝着一张脸,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她也豁了出去,“那你把我也一起绑在树上,我陪他们站到天亮。”   说着她把外袍解下来强硬地披在年年身上,年年不肯地推攘着,被她打了两下手后,老实地披上了她的外袍,她把披风递给了苏团子,一个眼神横过去,苏团子便乖乖地接了手,将披风拢在了身上。   楚兰枝身上穿着薄薄的襦裙,她站在寒风冷夜里,被风吹舞着长发,眼神缭乱地和他耍起横来,“他们多穿了两件衣裳,行了,你可以连我也一起绑了。”   卫殊目光沉沉地压在她身上,周身都是低气压,“闹够了没有?”   楚兰枝轻轻地晃着头,轻抿了唇线,把双手给他奉上,“没和你闹,绑吧。“   ------------ 第43章 :他的拥抱   卫殊低眼瞧着那一双皓腕素手,她衣着单薄,站在寒风凛冽中冷得指尖微微发颤,为了护住那两个兔崽子,还在这里跟他逞强斗狠,他冷冷地斥了她一声,“慈母多败儿。“   一句话卸了底气,他俨然松了口,神色也不似先前那般紧绷。   楚兰枝把手放下来,穿堂风一吹,她冷得缩了缩肩膀,“严父也不一定出得了孝子。“   卫殊见她还在嘴硬,狠了声道:“行,我不管,以后你管,我看你能教出个什么样来。”   “我一妇道人家,大字不识一个,亏你还是进士出身,你不教谁教?”楚兰枝怕他像上次那样撂担子,不让他们几个进学堂,死活不答应道:“他们没学好,不会做人,不是先生的错,是我这个做娘的没教好,你要罚就罚我,拿那两个孩子出什么气。”   她见年年都快冻僵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催着苏团子道:“带他进屋,回炕上躺着。”   年年不干,杵在那里没动,执拗地说着:“娘亲不走,我也不走。”   楚兰枝一掌拍晕了他的脑袋,命了苏世卿道:“带他回屋。”   苏团子不敢不从,当着卫殊的面,他一手拢着年年,一手牵着岁岁往西厢房走去。   楚兰枝看着他们走进屋里,这才稍稍宽了心,她挑眼看向卫殊,“绑哪棵树上?”   卫殊冷冷地瞧着她。   楚兰枝意会地点了点头,“自己找是么?“   说完,她环视了一圈院子,踏着积雪,朝着一株乔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去。   卫殊看着她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怕树上的积雪落下来砸进她的脖子里,她一脚踢向了树干,积雪纷纷落下,把树上的雪抖得差不多后,她才躲到树干后面避风,他偏回头,原先还气不可遏地无处发泄,一下就给气笑了。   他把灯扔进了雪堆里,烛火熄灭,青烟散在了风里。   卫殊一步步地朝她走了过去,边走边解下棉袍,在她跟前站定,大手一挥就将锦袍披在她身上,拢了个严实。   楚兰枝被温和暖意袭遍了全身,她茫然间抬头,就被卫殊按捺进了怀里,紧紧地抱住不放。   “你非得这么气我?“   他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怀里拢着的人冷得打着细颤,他摸到了她的手,触手冰凉,大掌随即包住了那双手,拇指一下下地摩挲着她的虎口。   楚兰枝有些晕,她涨红着脸,额头有些发烫,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感染风寒,发烧了。   卫殊这么抱着她,理智叫嚣着推开他,双手却绵软无骨地由着他抓握,任由他驱散身体里的寒。   她闻着他身上的墨香,浑身暖烘烘地热了起来,她贪恋这个熨帖的暖意,男色面前,温柔当道,理智全线破防,她晕乎乎地闭上了眼睛。   卫殊见她如此乖巧地窝在他的怀里,哪里还会生她的气,将她的手搭在胸前取暖,他揽过她的腰肢,一手环过她的肩膀,将她更深地拥在了怀里。   “以后不许你再这般胡闹。“   楚兰枝听着他撒气似地落下声音,稍稍回笼了些许神智,她在他怀里挣了挣,“你先放开我。”   “不放,我冷。“卫殊拢着怀里的绵软,把头埋在她的肩窝里,她的身段玲珑有致,他如何舍得松了手。   这下楚兰枝脑袋再晕,也知道卫殊喜欢她了。   她开始慌了。   反派大佬占她便宜没事,反派大佬喜欢上她,那就要人命了。   “我是不是发烧了?”   卫殊抬手搭上她的额头,确认道:“没发烧。”   “不是吧,”楚兰枝自顾自地摸上了自己的额头,手一抬就将他隔了出去,“不行,我还是觉得热,再吹风下去准得感冒,我得回屋里躺着。”   卫殊手里的余温尚存,就见她逃似地走回了西厢房,他捏了捏拇指,心情见好地想着她这哪是发烧?浑身泛着冷,脸颊烧得比额头还热,分明就是羞赧。   楚兰枝一进屋里,三个团子齐齐围上来,关切地问着她:   “娘亲,爹爹没把你怎么样吧?”   “娘,你转过来我看看,刚从墙头上摔下来,摔到哪儿了?”   苏团子在边上站着,他没开口多问,眼神却急切地看着师娘。   楚兰枝摸着年年和岁岁的脑袋,安抚道:“你爹把外袍解下来给我披上,他能把我怎么着?他就是吓唬你们而已,时候不早了,都给我回屋睡去。“   苏团子领着年年回屋,岁岁和楚兰枝也先后上了床。   夜深人静,巷子里传来了打更声,一下下地扰人心神。   楚兰枝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卫殊喜欢她,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毕竟原书里,他就没看上过原主,还把人弃养于乡下,她自是不会往这方面多想,如今事已至此,她不得不为以后多做打算。   按说卫殊的才华冠绝京师,品貌在当世的男郎里也算得上个中翘楚,虽说自负甚高,嘴上说话刻薄了些,但他还秉持着文人风骨,没走上黑化之路,怎么看都算得上是个如意郎君的人选。   若是他没那权倾朝野的野心,楚兰枝扪心自问,她愿意和他这样安生地把日子过下去。   不能说对他没一丝半点的喜欢。   这也是卫殊抱她,她没推开他的原因。   她辗转反侧地望着顶上的房梁,想起了相处的点滴过往,老实说,卫殊喜欢上她,多少和她也脱不了干系,她没和他划清过界限,他们俩确实不清不楚。   她不知对他存着几分的欢喜,能不能逆天改命,把他从黑化的道路上给拽回来?   她也不知道他对她的喜欢存着几分真,若是以后青云直上、官运亨通后,他能否守得住这一生一世一双人?   不得而知。   那便不去自寻烦恼。   眼下她该做的就是赚够白花花的银子,想和他搭伙过日子就过下去,不想就另外置办下一座宅子单出去独过,怎么潇洒怎么活。   她越想越通透,自觉天生丽质难自弃,卫殊喜欢她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么?   越是这般想,她越是放松地沉入了睡梦里。   ------------ 第44章 :带上团子卖胭脂   钱团子和宋团子赶早地过来做胭脂,见年年和苏团子被绑在树上,他们吓了一跳,跑过去要给他们解绳子,被方显喝了一声。   “别动,谁解绳子就把谁绑上去。”   钱团子和宋团子双双松了手,向后退了一步。   “你们犯了什么事,先生要把你们绑在树上不可?”   “师娘呢,她知不知道这个事?“   太阳东升,暖和的日光照在年年身上,他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爹爹不绑我,他面子上过不去,做个样子而已,你们别瞎掺和。”   “别告诉师娘,她要是替我们出头,这事就完不了,”苏团子踌躇地开了口,“先生心软,我们才能绑在树上晒太阳,他要是狠起来,我和年年都得脱一层皮。”   钱团子看了眼在深井边上磨剑的方显,又看了看绑在树上的俩人,“得,你们受虐还受出感激来了,真服了你们。”   宋团子觉得这俩人脑子出了问题,“这事哪用得着我们去告诉师娘,她一进院子不就看见了?”   年年见他这是在挑衅爹爹的智商,鄙视他说,“我娘睡得很晚,不到中午她起不来。”   “还差半个时辰就松绑了,“苏团子仰头看了看天色,”先生掐准了时间,他是不会让师娘知道这件事的。”   钱团子听了这话,皮都紧实了,“你俩什么时候被绑在树上的?”   年年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天刚蒙蒙亮,我还窝在被子里睡觉,就被爹爹拎起来穿衣,拖进院子,绑在了这棵树上。”   苏团子当时被掀掉了被子,脑子一下子全醒了,“辰时。”   宋团子听得后脊发凉,先生这招实在是太狠了,亏他们还觉得他心软!他悄悄地回头往东厢房看去,“先生人呢?“   “天没亮就出去了,”年年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爹爹叫了方叔过来,说不到两个时辰不松绑。”   宋团子这才敢说卫殊的坏话,“你们说先生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不然他罚人为什么喜欢把人绑在树上?”   “你有什么意见?”钱团子眯眼瞧着他,“不绑在树上,难不成打一顿,把人打个半死?”   宋团子指了指钱团子,又指了指绑在树上那俩人,得意地笑道:“我没被先生体罚过,怎么着都无所谓。“   钱团子二话不说,追着他就打。   楚兰枝起床就见五个团子在堂屋里忙活了起来,她靠在门柱上,看着他们熟练地做工,甚感欣慰,“过几日我还得去一趟青坊,钱清玄和宋易,你们跟过来帮忙,待会儿我教你们调一下胭脂色。“   钱团子一下从矮凳上蹦了起来,和同样雀跃的宋团子紧紧地抱在了一起,他们向着师娘拍着胸膛保证:   “师娘,我会乖乖听话,帮你把胭脂全部卖出去!“   “师娘有什么话尽管吩咐,我绝对办到!”   岁岁紧巴巴地看着娘亲,可怜兮兮地问道:“娘亲,那我呢?”   年年和岁岁的眼神如出一辙,急切地看着她。   楚兰枝抿直了唇线,无奈地看着兄妹俩,昨晚要不是有岁岁在,她的事就兜不住了,也正是如此,她要把兄妹俩留在家里,“年年岁岁,你们呆在家里,娘亲才能放心地出去赚银子。”   “娘亲,你带我出去,我也能帮你赚银子。“岁岁见娘亲不带上她,急得眼睛都红了。   楚兰枝语气稍重地喊了她一声,“岁岁。“   年年扯了扯妹妹的袖子,“别闹,我陪你呆在家里等娘亲回来。“   岁岁就是委屈,上次娘亲没带她,这次带上钱串串和宋秧子,还是没带上她,她也不想闹,就是眼泪藏不住地砸了下来,她咬着下唇,硬是没让哭声溢出来。   楚兰枝看不下去地偏过了头。   “师娘,庆丰街新开了一家酒楼,生意异常火爆,听说去晚了都会没位子,”钱团子给出了个主意,“要是先生回来,见大伙儿都不在府里,我们就说上酒楼吃饭去了,想必先生知道了,也不会怪罪什么。”   钱团子说完,碰了碰宋团子的手。   宋团子接话道:“师娘,先生那么精明的人,年年和岁岁骗得了他一次,如何再骗得了他第二次?倒不如出事了,我们一起应对,法不责众,有事大家一起扛。”   岁岁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澄澈了起来,她感激地看着串串和秧子。   苏团子也站出来说话了,“师娘,一下给十个人上妆,单靠我们四个肯定忙不过来,多两个人多两份帮忙,我会看着他们几个,不会让他们在青坊闯祸的。”   年年和岁岁重重地点了头,祈求地望着娘亲。   楚兰枝真是拿他们没办法,“随你们去了,到时候要是不听话,我就扔你们在路上,一个都不要。”   年年和岁岁雀跃地和钱团子、宋团子跳在一起,苏团子笑着把十个妆盒放到木桌上,生怕他们一不小心就给打翻了。   楚兰枝问了苏团子一声,“我那鸳鸯锅你拿回来了没有?”   “李老铁给焊了根横档的那个锅?” 苏团子想起来了,“放在厨房里。”   楚兰枝活动了一下手腕,“晚上我们吃火锅。”   不知火锅为何物的四个团子,又欢呼地跳在了一起。   厨房里。   楚兰枝将猪棒骨凉水下锅,加少许白酒去腥,撇去浮沫后用小火熬煮两个时辰,另开一锅用热油炸了葱姜蒜,捞出弃用,往油里依次加入豆豉、豆瓣酱、剁辣椒、大料翻炒出香味,倒入熬好的大骨汤,撒上花椒、干辣椒,最后来一勺醪糟,做好了麻辣锅底。   年年在铁皮小灶里生好了炭火,鸳鸯锅一上桌,五个团子看着汩汩沸腾的汤水,一半是清汤一半是油汤,吃货的本性暴露无疑,纷纷伸了筷子进锅里涮肉。   钱团子嘴里大口地吃着肉,又辣又烫,他不断地呼着白气,热汗飙得满头都是,宋团子被辣得呛咳出声,苏团子给他倒了杯水,让他慢点吃,年年和岁岁兄妹俩则是霸占了一个清汤锅底,年年负责涮肉,岁岁负责吃肉。   楚兰枝见五个团子吃到兴头上,忽而间一个个抬起了头,向着她的身后看去,她寻思地转过身,就见卫殊撩了袍子,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她凉凉地扫了他一眼,就跟没看见他这个人一样,把他晾在一边,继续吃饭。   五个团子见师娘态度冷淡,也都有样学样地继续吃起了火锅。   ------------ 第45章 :送金钗,讨人欢心   卫殊被晾在了一边,桌上没有多余的碗筷,他干干地看着他们往锅里涮肉,一口口地吃得异常地满足。   楚兰枝再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昨夜的事暂且不说,往前了算,卫殊连着七八日地早出晚归,招呼不打一声,人影更是没见着一个,她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也不知道他回不回来吃饭,刚开始桌上还留了碗筷,后来谁摆上他的碗筷,她就和谁急。   卫殊没指望楚兰枝这边能松口,他严苛地审视着对面的五个团子,看得他们心虚起来,筷子都没怎么敢往锅里伸,一个个埋低了头忙着扒饭。   岁岁撞了撞年年的胳膊,年年往钱团子的肩膀上碰了两下,击鼓传花似地最后传到了苏团子那里,他认命地站起来,打算去厨房给先生拿一双碗筷,忽听得师娘“啪”地一下放平了筷子,他惊得一屁股坐回了凳上。   楚兰枝偏头看向了卫殊,敷衍地嘴上笑笑,“吃过晚饭回来的?”   “没吃。”卫殊知道这一次她不会轻易饶过他,抛了面子,死皮赖脸了起来。   楚兰枝见招拆招,劝退他道:“这个是‘鸳鸯火锅‘,人手一双筷子地伸进去,怕你嫌脏,你还是去外面下馆子好些。”   卫殊不甚在意地扯了扯嘴,“这总比平日里伸进同一碟菜要干净得多,汤汩汩地沸着,筷子伸进去比什么都干净,一家人吃饭,讲究这些干什么。“   他没脸没皮地耍起了无赖,楚兰枝被他给气着了,“荒年欠收,能吃上一口粮不容易,我晚饭都是按着人头做的,没把你算进去,多一份都匀不出来,你看你要是吃了,他们几个孩子中就得有一个饿肚子。“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不信他还吃得下去。   可是一山更比一山高,楚兰枝还是低估了卫殊的无耻程度。   “你说的话句句在理,按你这么说,这汤底就更不能浪费了,吃不上肉,喝一口汤总是应该的,不然倒掉多可惜。”   卫殊话毕,见她隐忍着情绪不发,气得无话可说,他抬了一眼看向了苏团子,那眼神里的胁迫意味明显,逼得人不敢不动作。   苏团子再不敢耽搁,起身去厨房拿了双碗筷过来,双手呈递到他桌前。   卫殊拿了个勺子,往锅里抄底一捞,舀了一勺满满的肉片出来,惊得所有人抬头望向了那勺肉,眼里都是嫉羡。   说好的喝汤呢,这算什么?   楚兰枝没成想这么便宜了这厮的,正气得眼里冒火,他一勺肉直接舀进了她碗里。   “娘子,辛苦了。”   楚兰枝绷紧了神情,不让情绪外露在脸上,这人也太会来事了,她开口说话时,语气都温婉了下来,“我吃不了这么多,不用给我盛。”   “行,那我帮你吃点。”卫殊极其顺手的又舀了一勺肉,直接盛进了他碗里。   钱团子把筷子伸进锅里捞了捞,空空无一物,这锅里的肉全让先生一人给捞没了,他这辈子从没佩服过谁,先生算头一个,这次学到了。   宋团子最近琢磨着写一个话本子,他正写着人物小传,到处搜集素材,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他在郎君如何讨娘子欢心的素材上狠狠地记上了一笔。   “我以后嫁人,就嫁爹爹这样的。”岁岁小声地嘀咕着。   年年坐在一旁听见了,笑话她道:“那你得和娘亲一样撒得了泼持得好家,才会有这福分。”   岁岁理所应当地认为,“我长大后定会和娘亲一样,谁叫我是她的女儿呢?”   苏团子坐在桌子一角,手里忙着往锅里加菜,一桌人吃得其乐融融,把满满一桌菜全给扫光了,连汤底都没剩下。   饭后,钱团子倚在竹椅上晒肚皮。   他瞄了宋团子的肚皮一眼,宋团子回视着他,两个人无聊地比着谁的肚皮大,眼角余光扫见先生拿出了一个红绸盒子放到桌上,推到了师娘面前。   他们双双转过头去,盯着那个盒子看。   苏团子收拾碗筷的动作停了停,意识到什么后,他将筷子装进竹篮里,拾碗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楚兰枝在众团子的注视下拿起了那个盒子,偏头问了他一声,“这是什么?”   卫殊笑了笑说:“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楚兰枝打开盒子,一眼惊怔。   钱团子和宋团子探了个身子过来,眼里没看清楚,急急地问道:“是什么?”   岁岁经不住好奇地跑过来,一看见那个金灿灿的簪子,惊呼道:“金钗!”   楚兰枝拿出那枚金色质地的步摇,百花争妍的雕镂上,坠下了丝丝缕缕的金线枝条,一只羽翼薄如丝的蝴蝶翩翩然地停落在牡丹上,随着手上的晃动,羽翼扑棱得好不生动。   这金钗步摇,一看就价值不菲。   楚兰枝把金钗拿给岁岁看,眼里盈盈地笑着,“足金的?”   卫殊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见她笑了,看着倒是格外的顺眼,“你咬一口不就知道了?”   楚兰枝当即没了好气,追问他道:“花了多少银子买的?”   卫殊这下不吱声了,要是让她知道这钗子花了五十两银子买来,不得跳脚骂死他去。   “下次别买这个,直接给银子就成。”楚兰枝看着几个团子凑在一起把玩着金钗,小心翼翼地拿着,一副生怕摔了赔不起的样子,她看着就觉得好笑。   只有苏团子站在边上拾碗筷,眼神复杂地看着先生,欲言又止,都说在外面做了亏心事的男人,回家后才会百般讨好家中的娘子,先生到底在青坊做了什么,才会破天荒地给师娘送这么昂贵的金钗?   他一时走神,扫了桌边的瓷勺,勺子落向地面,脆生生地碎了一地。   苏团子在所有人的侧目中歪腰去捡碎瓷,被卫殊一把拉住手,拦住了动作,“捡什么捡,拿扫帚进来扫。”   苏团子匆匆“嗯”了一声,出去寻了扫帚。   楚兰枝见他有些晃神,怕他是不是累着了,起身收拾了碗筷,装进竹篮里拿去了厨房。   苏团子扫了碎瓷出来,走进厨房,见师娘在热水盆里洗碗,他撸起袖子走过去,“师娘,我来。   楚兰枝没让,赶了他走,“一边闲着去,你带年年他们玩会儿。”   苏团子站在她身后,一脸凝重地看着她,有些话到了嘴边,冲动地想让她知道,犹豫再三后,又生生地憋了回去。   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师娘,哪怕是先生也不行。   ------------ 第46章 :为美人上妆   楚兰枝领了五个团子上了马车,一路驶向青坊。   岁岁长这么大没出过远门,她撩起帘子一个劲地往外看,马车穿街过巷,匆匆掠过酒肆茶铺,大宅府邸门前高挂的红灯笼,映红了她的小脸。   她一路欢喜地张望着。   楚兰枝伸手放下了帘子,挡住了她的视线,“不许看这么久,外面风大,当心吹了着凉。”   岁岁落了目光,她窝在娘亲身边,眼里藏不住地欣喜,“娘亲,我第一次坐马车游街。”   楚兰枝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等到上元节,娘亲带你出来逛花灯,到时候再坐一次马车。”   岁岁穿着年年的衣裳,扎束起长发,扮成小郎的模样,冲她笑出了一对星星眼。   马车停在渡口,苏团子冲车内打帘道:“师娘,青坊到了。”   楚兰枝不急着下车,朝外面吩咐了一声,“你们三个进来。”   一路上都挤在车头兴奋地说个不停的“叽喳三人组”,看了一路风景后,听话地挤进了车里。   “进去之后,一不能乱跑,二不许走丢,三绝对听话,谁在里面闯祸,别说下次不带过来,以后都不要叫我师娘。”   楚兰枝厉声训道:“恪守规矩,不管是在青坊还是在学堂,你们才不会犯事,以后做什么才能成事。”   三人齐声应道,“是!”   楚兰枝训完了话,领着五个团子上了青坊的船舫,一路上他们欣喜地张望着,眼前的熙攘热闹、莺歌燕舞看得他们眼花缭乱,但想到师娘事前的吩咐,一个个都老实地跟在师娘身后,不敢走散。   吴婆子眼尖地瞅见了楚兰枝,笑着迎了上来,还未近到她跟前,就被一个纤细高挑的艺女给拦住了,“吴嫂嫂,这位楚公子是青姑娘请来的客人,烦请你让一让,不要挡了我的道。”   吴婆子气得瞪眼,“什么时候从我手上抢走的客人,就是青姑娘的人了,我连打声招呼都使不得?”   凌芳不屑理会地嗤了声,“吴嫂嫂抢人的功夫了得,西坊不得不提前防着。”   楚兰枝和凌芳颔首见礼,便跟着她走进了回廊。   吴婆子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啐了口唾沫,骂了声“死不要脸的“,便又去招揽男客了。   一行人进到内庭,步入西坊的大厅。   青稚看着楚兰枝领着五个小萝卜头进来,一个赛一个地呆萌,她“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楚娘子,你是来溜娃的吗?”   楚兰枝看着身后乖乖站成一排的小人,笑道:“我一人忙不过来,叫上他们来帮忙。”   青稚随手指了指宋团子,问道:“你会干什么?”   “我会调青黛色,”宋团子欺骗性十足地笑出了一对梨涡,唤了她一声:“姐姐。”   青稚被那声乖巧的姐姐叫得心都化了,“楚娘子,先给我画个眉,我想看看刷上这小郎调出来的青黛色后,会是个什么模样。”   苏团子上到前来,“哗啦”一下打开布袋,各大粗细的眉笔插满了内衬格子,楚兰枝挑出一支毫笔,蘸了黛色的眉粉液,在青稚的脸上,细细地勾画出眉形。   宋团子在边上调眉色,他拿出一枚眉球,毛笔粘下些许眉粉兑水,在宣纸上画下数道深浅不一的棕色,递到了师娘的身前,“师娘,您看成色如何?”   楚兰枝深深地凝视着青稚,扫了眼宣纸道:“第三个眉色,再淡三分的浅棕色。”   宋团子意会后,动作麻溜地调出了浅棕色的眉粉液。   十人上妆,楚兰枝一刻都没闲下来,五个团子围着她转个不停:   “师娘,是不是这个散粉色?”   “对,帮凌芳姑娘涂抹在脸上。”   “娘亲,这唇色够艳了么?”   “岁岁,用绛色的唇脂再勾兑一下,红得有些刺目。”   一群人忙得脚不沾地,花厅里琴瑟声起,东坊和西坊的斗舞拉开了序幕,钱团子和宋团子为姐姐们跑前跑后,忙得无暇去凑这个热闹。   第一局比试过后,西坊碾压东坊,以压倒性的优势取得了首场胜利,美人们拖着长裙施施然地回来,她们簇拥在青稚周围,看着楚兰枝上腮红,七嘴八舌地笑说个不停。   “青稚,你编排的这个蒙面舞和楚娘子的红妆是绝配,我们揭下面纱将将露出个脸,叫好声都快把屋顶都给掀了!”   “你们是没见着那些个官人瞧见我们时,惊艳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我来青坊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男客这么舍得赏银的,这才第一局,咱就比东坊多了足足两百多两银子!”   青稚腮帮子一松,莞尔地笑了起来。   楚兰枝收了笔,静静地等她笑够后再补妆,诧异地问道:“青坊的斗舞比拼,是以赏银多少论输赢的?“   艺女得意地回她道:“那可不,三局下来,东坊和西坊谁家的银子多,谁家就获胜。“   这斗舞既攒了客源又赚了银子,无论最后谁胜出,青坊都是最大的赢家。   楚兰枝一时觉得,这青坊主也太有经商头脑了,这一场斗舞比拼,就看得出这人不简单。   第二局赛的是琴艺,东坊险胜了西坊,两坊之间相差一百余两银子,最后一场花魁斗妍,轮到了青稚压轴出场。   楚兰枝给她上好烈焰唇色后,落笔妆成。   青稚穿着霓裳羽衣服站起身来,她额间一点落梅娇艳盛开,轻纱遮面,遮不住鹅脸上的娇羞红霞,那一抹淡淡的青烟眉,笼着那深切的眸子,一眼便是万年。   她走出几步后,蓦然回头,对着还坐在凳上的楚兰枝相邀道:“楚娘子,能否赏脸看我跳一曲舞霓裳?“   楚兰枝一向对歌舞不敢兴趣,奈何岁岁满眼希冀地看着她,小手扯了扯她的腰带道,“娘亲,我还没见过人跳舞是什么样。 “   年年比妹妹急切得多,“娘亲,我想看青姐姐跳舞。”   钱团子和宋团子也先后出声道:“师娘,我们也想出去看看。“   楚兰枝拗不过他们几个,折扇一打,敲着他们的脑袋道:“出去了别乱跑,我带你们去花厅,看看青姑娘是如何赢下东坊的。“   ------------ 第47章 :撞见爹爹   花魁斗妍是整个比试的重头戏,东坊的禾溪对阵西坊的青稚,斗舞没开始,前来观看的男客就把整个花厅围得水泄不通。   年年、钱团子和宋团子凭借着矮小的身材优势,挤进了人群的夹缝里,向着能看见平台的地方挤过去。   “哎哎哎,年年拉我一把,我快被卡死了!”钱团子走捷径,想要钻围栏挤进前排,好不容易把头伸进去了,屁股却卡在围栏中出不来。   年年见状,在前面使劲地拽他胳膊,宋团子用肩膀推他屁股,俩人合力下,才把他从围栏中解救了出来,看着前面的人墙密不透风,三人绝望地靠在围栏上喘个不停。   年年不能再钻人缝了,“我脚被踩肿了,走不了怎么办?“   宋团子看了眼他满是脚印的布鞋,“在这里前功尽弃,什么都看不到。“   “叠罗汉抱上那根柱子,“钱团子盯着近前的房梁柱道,”三个人轮流上到最上面,至少能看一个。”   年年和宋团子立马争抢道:   “我第一个上去!”   “不,我先上去!“   钱团子看着他俩争不出个先后,很是嫌弃地说:“石头剪子布,谁赢了谁第一个上去看。”   经过三局的石头剪子布后,钱团子胜出,第一个上去看,宋团子败北,垫在最下面,年年排在了中间,好歹不是最惨的那一个。   宋团子肩上扛着年年,瘦弱的肩膀已经不堪重负了,再加上一个钱团子压在了最上面,他感觉骨架都散了,不得不怀疑钱串串出这主意就是占他便宜,他这细胳膊细腿儿怎么比得上串串那身赘肉?   “行了啊,我扛不住了,你们俩看一眼,就赶紧给我下来!”   年年抱着柱子稳住平衡,他肩上坐着个钱团子别说看人跳舞了,抬起头来都吃力,“串串,你看见了没,看见了就下来,换我上去。”   “别催了,这斗舞还没开始呢,你们在后面占尽了便宜,待会儿轮到你们就使劲看,我得等青姐姐出来,看她一眼后才能下去。”   叠罗汉有些晃,年年夹紧宋团子的脖子,抱死了房梁柱子,“稳住,你俩给我抱紧柱子了,死不撒手听见没,不然咱仨都得摔死!”   宋团子往外掰扯着年年的大腿,大口地喘着气,“卫年年,你想憋死我!”   钱团子见势不妙,整个人抱在了柱子上,眼神慌闪地望向了地面,这一瞥就看见卫殊坐在了人群中间,而他左手边坐着个光看背影就移不开眼的大美人,俩人正在耳语些什么,钱团子一下松了手,难以置信地看呆了眼。   这一松不得了,叠罗汉失去了平衡,三个人相继砸到了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地落在了一起。   宋团子摔疼了屁股,艰难地爬起身,他抬脚踹向了钱团子的后背,骂道:“你是不是想摔死我?”   钱团子一脸愧疚地看着他,眼里纠结着痛苦,他兜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在说与不说间苦苦挣扎。   年年嘴里不停地哎哟喊疼,他扶着摔疼的腰,扭着身子问了钱团子,“你发的什么疯,我们垫底的还在死命地撑着,你怎么就能摔下来?”   钱团子憋不住了,他隐忍地看着年年,挣扎地开了口,“是你让我说的,我说了你可别后悔。”   宋团子往前凑了过来,煽动他道:“说!”   钱团子指着花厅中间的位置,“我在那里看见了先生,身边……”他温吞道:“先生身边还坐着一个艺女。”   说时迟那时快,年年一拳揍了过去,打得钱团子一脸傻懵,他从地上站起来,凶了眼道:“钱串串,你再胡说一句试试!”   宋团子眼见着情况不妙,站到两人中间,伸手拦道,“串串你有话好好说,年年你也别动手。”   钱团子无辜被人揍了一拳,无名火在胸膛里燃烧着,“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病,吃了熊心豹子胆地在这里编排先生?”   “我爹爹不是这样的人!”年年吼了他一嗓子,引来周围人的侧目,花魁斗妍还未开场,花厅里吵闹成一团,一下就把这声音给压了下去。   宋团子怕他又要动手,扑到年年身上抱住他道,“你再喊两声试试,看看门口守卫敢不敢把我们拖出去!”   年年低敛了双眼,他手指颤抖着紧紧地攒在了一起,“搭我上去,我要自己看个明白。”   宋团子松开他,和钱团子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俱是无奈。   钱团子拍拍外裳站起来,一个马步蹲下,双手环抱了柱子,宋团子就势垮坐到他的肩膀上,让年年扶着顶梁柱,踩着他的肩头站到了最高处。   年年一眼就看到了卫殊,他清朗的气质有别于他人的存在,在人群里格外地扎眼,而他旁边的确陪坐了个艺女,容貌惊艳全场,而那艺女此刻正含情脉脉地凝视于他。   年年惊忡地慌了神,脚下不稳地差点从宋团子的肩上狠狠地摔下来,好在钱团子将整个叠罗汉往后退了一步,宋团子这才接住了年年的大腿,将他扛在了肩头,“年年你不要命了,冷静点!串串你撑住底盘,稳住啊!”   钱团子承受着重压,艰难出声,“我命都给你们了,还要怎么稳!”   年年慌忙间抱住了柱子,惊悸之下,他低低地朝下面说了声,“放我下来。”   笛箫声起,拉开了斗舞的序幕,云溪款步登台,水袖半拢地遮着面,引来台下阵阵的欢呼声,艺女举着铜盘从男客面前经过,银子落在盘子里的清脆声不绝于耳。   年年挤着蜂拥而上的人群,背身离开了花厅。   钱团子在看见先生的那一刻,所有的好心情都败光了,他追了上去,“年年你去哪儿,等我。”   宋团子没了这两人,挤在人群的夹缝里还看什么舞霓裳。   想起先生那天有意罚年年他们在北风寒夜里站一夜,要是被他看见自己,那不得“杀人灭口”,想想就冷得慌,他们前脚刚走,宋团子后脚就跟了上去。   年年出了船舱,一个人想不开地坐在甲板上吹风。他嘴上不承认对爹爹有几分膜拜,但心里一直都以爹爹为荣,如今他背着娘亲来青坊鬼混,他在心里的伟岸形象,一刻间轰然倒塌。   钱团子和宋团子一左一右地坐在年年身边,把他夹在中间,不让他被北风给刮走了。   钱团子搓了搓冻僵的胳膊,跺着脚安慰他,“别这样,年年。”   宋团子被呼呼北风吹得埋低了头,他窝在年年肩膀上,“老实说,天底下的男人有几个没逛过青楼红馆的?”   年年抖了抖肩膀,把他的头给震了下来,恶狠狠地瞪着他。   宋团子实诚地说道,“可那被辜负的人是师娘,我也不答应。”   钱团子也劝道,“年年,你都这样了,那师娘又该怎么办?”   年年一想到娘亲,攒起的拳头紧了松,松了又紧,他得振作起来,眼下护住娘亲最为要紧。   “我得去找娘亲,不要让她看见爹爹,”他拿定了主意,“我不能让娘亲伤心,爹爹那边,我回头再收拾他。”   ------------ 第48章 :这厮的气死个人   楚兰枝对霓裳羽衣舞兴致缺缺,奈何岁岁眼巴巴地望着她,拗不过那道可怜兮兮的小眼神,她牵着岁岁的手,在二楼的回廊里走着,想着怎么挤进人群,找个可以看见平台的落脚点。   围栏前挤满了围观的男客,放眼望去全是人,哪看得见花魁的一角衣衫。   楚兰枝犯了难,她想抱起岁岁让小姑娘看个好奇,可是上妆后胳膊累得抬不起来,她试着抬了几次手,都使不上什么劲。   苏团子诧异地向她看了过来,目光落在了她的胳膊上。   不经意地撇开。   苏团子把岁岁拉到了人群外围,小姑娘个头只及他半腰高,他蹲下来,轻声问了她: “你想不想看舞霓裳?“   岁岁冲他点了点下巴。   苏团子和她打着商量,“要不你坐我肩膀上,我扛着你看?”   岁岁挑剔地看了他一眼,“你扛得住我?”   苏团子朝她低了头,声音里带了笑,“上来试试?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摔了你。”   岁岁眼见着霓裳舞要开场了,她心里急得要死,面上还是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她压着他的脖子,骑上了他的肩头。   她第一次被举高高,还是有些紧张地,双手不知该往哪放,苏团子将她的小手环在他的头上,手里扶住她的小腿,贴心道:“岁岁,我起来了。”   他曲着脖子,一点点地直起身子,最后挺直腰板站起来时,岁岁一下升到了比所有人都高的位置,她惊喜地看到了青稚在舞霓裳,她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舞姿,让围观的男客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青姑娘的水袖舞得跟个仙女似的,好好看!”   苏团子稳稳地托住她,“嗯”了一声。   “她要摘面纱了,摘了摘了,天呐,美死人了!”岁岁激动地叫嚷起来,“苏乞儿,你听这砸银子的声音,你听听,就跟不要钱似地死命砸!”   苏团子在一片嘈杂声里,只辨得清碎银砸进铜盘里的脆响,和岁岁激动得叫喳喳的声音。   忽而间环在他额头上的小手一紧,紧接而起的一道“爹爹”惊得苏团子下意识地向后张望,生怕师娘闻声而来!   “岁岁,你看见什么了?”苏团子紧了声音问她。   “爹爹,”岁岁尤在呆滞中,瞥见卫殊望了过来,她抱住苏团子的头伏低了身子,埋头在他颈侧道,“他看过来了。”   苏团子急着说道:“岁岁,别让师娘知道这个事。”   岁岁:“瞒着?”   苏团子冲她点了点头,“瞒着。”   “那我娘呢?”岁岁见爹爹没再往这边看,直起身子到处搜寻着娘亲的身影,“娘亲去哪儿了?”   楚兰枝见苏团子把岁岁扛上肩头,挤进人群里看热闹,她便退到身后远远地看着他们。   起初她听着歌舞声微微有些犯困,后来银子砸盘的声音响成一片,她便挤进人潮里,透过人缝看见铜盘里落满了银子,还有人不断地往盘子里抛洒碎银,“青稚”的名字响彻了整个花厅,她站在了原地,望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心动不已。   卫殊莫名地听见有人唤了声“爹爹”,花厅里人声鼎沸,他怕是错听了什么,可那声音太过于熟悉,那种一击即中的宿命感,让他一次次地抬头向着二楼望去,说不清寻的是什么,却非得寻到他不可。   直到歌舞散场,人潮向厢房里退去,他望见了那一身玄青色锦袍的公子,她眉峰如刃,一身俊秀尽在眼风狭长处,翩翩姿态自风流。   他撞见她的刹那,不巧,她也正好将他匆匆瞥过。   楚兰枝在青坊遇见卫殊,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折扇一打,上手遮上自己的面容,惊吓过后,她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卫殊怎么会出现在青坊?!   他凭什么坐在那里,那得是花了多少银子才换来的一个席位?   楚兰枝气到了骨子里,她折扇落下,利落地打手一收,倚在雕花栏杆前,睥睨地将他看低在地上。   卫殊眼里拧起凶芒来,她还来劲了。   云釉循着他的视线看上去,目光稳稳地落在了楚兰枝身上,“卫大人识得那位公子?”   卫殊低头抿了口茶水,方才悠悠地回道:“我家娘子。”   云釉看向楚兰枝的目光一紧,嘴角轻勾,丝滑地笑了声,“你那金钗买回去,是送给你家娘子的?”   “不然?”卫殊斜了她一眼,便再没了说话声。   这看在楚兰枝的眼里,便是明目张胆地调情!   好一个卫殊,这厮的平日里看起来清心寡欲的,原来这么不正经,一肚子的花花肠子。   她还没被气晕过头,折扇一打,敲在了旁边人的肩膀上,“兄台,那位美得艳压群芳的艺女叫什么?”   被唤作兄台的男子奇怪地看着她,“青坊主云釉你都不知道,你来这里干什么的?”   难怪,她那惊鸿一瞥,让周遭一切都褪了色,那种美貌带着天然的攻击性,堪堪把人比了下去,不忍再直视她第二眼。   楚兰枝又问了声,“请青坊主作陪,那得花多少银子?”   “兄台”朗声地告诉她,“一般人有钱都请不到云釉作陪,除非开出了天价。”   这话让她气得火大,“兄台“看着这人大冷天里拿着折扇呼呼地扇着北风,心道一声有病,退回了厢房里。   卫殊这厮的,敢情七魂六魄都被人勾了去,倾家荡产都要来这地方消遣,去他的败家子!   楚兰枝气不可遏地在心里痛骂道。   岁岁找过来见娘亲气得浑身就要发抖了,一把抱住了娘亲,拍拍她的后背道,“娘亲,你别生爹爹的气,我们回家。”   苏团子跟在后面,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楚兰枝怕脸上的表情吓到了他们,缓了许久才松了神情道,“年年他们几个呢?找到他们就回去。”   “我去找人。”苏团子转身出去,身边擦过一道身影,经过他后,那人一头扎进了楚兰枝的怀里。   年年心疼地道:“娘,我不要爹爹了,我要送你回去。”   卫殊看着这六个人聚在一起,额头上的青筋跳个不停,他抬手招来了身后的方显。   方显上到前来听候吩咐。   卫殊沉声道:“送他们回去。”   方显点头退了下去。   一旁坐着的宋承恩放下茶盏,瞥了眼二楼,又好笑地看了眼卫殊,“家事?”   卫殊自嘲道:“我家娘子粗野惯了,带着孩子上青坊来堵我,乡下妇人,不与她一般见识。”   宋承恩沉吟道:“卫兄要想躲个耳根清静,不如随我泛舟临水,反正出来连青坊都进了,一番自在洒脱后,再回去听训也不迟。”   卫殊思虑片刻,方才应道:“看来宋大人是过来人,如此甚好,谢大人相邀。”   ------------ 第49章 :太子党   宋承恩是朝廷任命的钦差大人,此次南下,是奉了皇上的命令,前来调查青秧法案,他在江淮一带走访,人生地不熟,便托人找到了卫殊作陪。   卫殊应承了此事,在他看来,宋承恩利用好了,便是太子刺向王氏一党的一把利剑。   江上泛舟,一盏孤灯照出了两道影影绰绰的光影,舟随水动,静静地飘荡在浅水湾里。   “卫大人觉得太子为人如何?”   宋承恩这话惊得卫殊抬了眼,深究地看着他,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太子的人,若他这话是试探,那试得也太深了。   “太子贵为龙子,岂是我一平头百姓可以妄加非议的。”   “卫大人,实不相瞒,我不会游水,”宋承恩看着辽阔的湖面,不见一丝慌张,“我轻易不会和人同舟,更不会和人面对面地坐在一叶扁舟上,把性命交托到对方手里。”   静水深流,浅水湾上看似无波无澜,水深处怕是已经暗潮涌动。   宋承恩无论出于何意说了这番话,至少诚意摆在了台面上,卫殊看不出他的深浅,但他显然不是左右逢源的中间派。   “宋大人私底下认为太子是何种人,”卫殊轻忽地出声,“我便认为太子是那种人。”   宋承恩爽朗地笑出声来,他不喜欢被人奉承,但卫殊这话是个例外,他听得格外地顺耳,“这事发生在十四年前,除了个别老臣,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宋承恩敛尽了笑意,“当年太子府上有一姓席的幕僚,我见过此人一面,他识得天相,善用权谋,是个不可多得的辅相之才,有一次我遇到了难事,曾经上门求访于他,那时候他已经不知去向,五年后查办一起案件,偶然间知晓他全家死于非命。”   卫殊,“这是为何?”   “一位老臣告诉我听,那日太子留宿在席府上,酒过三巡醉得不省人事,席幕僚扶他进卧室休憩,他却睡了席家的娘子,”宋承恩冷然地看着卫殊,“这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太子默然不语,席家娘子不哭也不闹,席幕僚又死不吭声,这事揭过去,大家都相安无事。”   卫殊听到这里,大概猜出了结局如何。   “太子为了睡席家娘子,把席家七口人全灭了口,”宋承恩刻薄地说道,“这还没完,三年后,太子处死了席家娘子。”   卫殊顿觉得一股寒意袭遍了全身,“宋大人和我说了这么多,不怕我告诉太子殿下?”   “承蒙卫大人关照,我在查办青秧法案上进展神速,这几日与卫大人多有交谈,你的言谈举止、才学禀赋,让我想起了席幕僚,”宋承恩目光凛凛地看着他,默然片刻后,方才说道:“虽和席幕僚仅一面之缘,我却视他为知己,如今对卫大人,我竟也颇有同感。”   这样的推心置腹,卫殊自是不敢当,说什么才学像席幕僚,不如说他跟随太子,最后会落个全家惨死的下场。   他不经揶揄道:“那位席家娘子是何倾城容貌?”   宋承恩摇头长叹了一声,“说实话,我见过的席家娘子姿色平平无奇,顶多算得上知书达礼,她和席幕僚恩爱有加,断然不会做出魅惑太子这样的事来。”   卫殊神色难掩地沉默了下来。   “你也算太子的心腹了,他是何样的人,你比谁都清楚。”宋承恩点到即止。   卫殊自问,太子是何样的人?   他碰过的人,别人休想染指分毫,所以席幕僚必死无疑。   他丢弃的人,别人也妄想触碰,所以席家娘子不得不死。   扁舟随着水流左右晃荡,船身颠簸地飘着。   卫殊出声问道:“宋大人邀我乘舟,不知是要带我去向何方?”   “誉王殿下如何?”宋承恩直言,“他非常赏识卫大人。”   皇上老来得子,和明淑妃生下的五皇子便是誉王,他刚过弱冠之年,对于羽翼丰满的其他四位皇子而言,是微不足道的储位争夺者,朝中几乎无人将他放在眼里。   包括卫殊。   “承蒙誉王错爱,我无心朝野之事,如今只是一介平民,怕是要辜负他的一番美意。”   宋承恩倒也不勉强,“听闻卫大人在清平县开了家三味书院,家中娘子伴读,儿女承欢膝下,每日手不释卷地看书,这样幽居的日子,实在羡慕死老夫了。”   卫殊一连摇头道,“宋大人是没为银子犯过愁,不知这个种苦楚,我家娘子那个泼辣性子,在青坊见了我,回去不得狠狠地削上我一顿,怕是得罚我在家中禁足,实在是抱歉,明日不能陪宋大人远游了。”   这种推辞,宋承恩如何听不明白。   他爽朗地笑道:“那日在颐城听闻卫大人惧内,我还不信,今日所见,着实让我重新认识了卫大人,如此也好,家中娘子凶悍些,对外总是吃不了亏。”   话已至此,两人不便多聊什么,舟行至岸边,两人匆匆上了马车,就此各走东西,分道扬镳。   卫府庭院里。   楚兰枝自从回府后就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望着门口的方向,默默地等人。   三个团子聚在一起,商量着对策。   “吵一架在所难免,就怕他们打起来。”苏团子拧眉思虑道。   “他敢!”岁岁从床榻上跳下来,摸着兜里的弹弓道,“这本就是爹爹的不对,娘亲在家里操持家务,他跑去外面鬼混,要是他敢动手打娘亲,我一石子嘣了他。”   年年也狠了声道:“他要是敢打娘亲,我就冲过去和他拼命。”   苏团子摸了摸额头,难言道:“我是怕师娘气不过,会动手打了先生。”   岁岁的声音明显弱了下来,“打就打呗,不打爹爹不会长记性。”   “就是。”年年随声附和。   岁岁说着犯困地趴到了苏团子的案桌上,脸像大饼似地摊在他的书里,吊着一双眼皮,临睡前还不忘觑了他一眼, “我先睡会儿,爹爹回来了叫我。”   苏团子看着揉成团的书页,无奈地看着她,“要不你躺到床上睡,会舒服许多。”   岁岁才不要睡哥哥的床,娘亲说了男女有别,她闭了眼,哼唧了一声,“你少管我。”   苏团子这下书是看不成了,等她睡着还得抱她过去,不能吵醒她,不然这小祖宗又得闹他个没完。   岁岁睡过去后不久,大门外传来了马车声。   年年从床上坐起,刚要说话,苏团子用手指着睡过去的岁岁,示意他闭嘴,两人一起听着门外的动静,静观其变。   屋外静了下来,久久地没听到开门声。   卫殊走上台阶,迟迟地没有迈进那个门槛。   他退后一步,想着要不要避避风头,等双方冷静过后再谈这个事。   可是一想到她那个暴脾气,今夜不和她说清楚,她会气得一晚上睡不着,回头了还得找他算账,没个完了。   他双手推开了大门,大踏步地朝堂屋走去。   ------------ 第50章 :起了争执   楚兰枝看着卫殊走进堂屋,平日里望向他的眼里拢着的那层光,黯了下去,“把门扇关了。”   卫殊默默看了她两眼,回身把两扇门轻拢合上。   “你的事我不问,我的事你也别管,就这么搭伙过日子,相安无事的再好不过。”   楚兰枝站起身来,越过他时被一把扯住了胳膊,她转头看他,挑起的眼风横扫了过去,卫殊被那杀气给震住了。   不哭不闹不上吊,越是平静,越是能折腾死人。   “你说完了?”卫殊见她没理会,淡淡地开口,“那到我了。”   “放开。”楚兰枝甩手挣开了他的钳制。   卫殊坐到椅子上,闲适地给自己斟了一盏茶,轻轻地吹开浮沫,抿了一口茶水,跟个没事人似地追问她道:“你女扮男装去逛青坊,传出去像什么话?”   楚兰枝揉着酸疼的胳膊,反问了他一句,“我去青坊干什么,你心里没一点数,装什么糊涂。”   卫殊上扬了一边眉毛,逗了她道:“抓我去的?”   楚兰枝顿住了手上的动作,复又揉起胳膊来,就是这一刹那,她瞒下了卖胭脂的事,把锅全甩到了他身上,“周家娘子跟我说,有人见你去了青坊,我不信你是这样的人,非得亲眼去看看,这一看还当场逮了个正着。”   卫殊眼里起了笑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她还真是给个台阶,“噌噌噌”地往下冲,也不怕摔着自己,“嗯,还带了年年岁岁和三个兔崽子,一起去围堵我。”   “你少在这里打岔,”楚兰枝见不得他如此嚣张,“我问你,你统共花了多少银子,才请得动青坊主云釉过来伺候你?”   卫殊清肃了神色,“没花一两银子。”   “不老实,这话没法和你谈下去。”   楚兰枝转身就走,人还没出门口,卫殊便重重地把茶盏掷于桌上,喊停了她,“你就看得见我,没看见我边上坐着个贵人,还是你眼里只有我,容不下其他人?”   “别给脸不要脸,”楚兰枝冷斥了他一声,“云釉不是陪你,她能坐你边上?贵人坐那她不陪,她眼瞎是不是?”   “没你瞎,我一陪坐的你都能看成是被伺候的,贵人边上坐满了艺女,她不坐我边上坐哪去?”卫殊登时火大。   楚兰枝回想了那个场面,似乎真是这个样子,“你没花银子?”   “花了,”卫殊盯着她看,“我花了五十两银子买了一支金钗。”   楚兰枝后知后觉地热了耳根,她没想到他送的那支金钗这么值钱,“你去青坊,之前为何没和我说。”   卫殊听她嗓音软下来,语气也和善了许多,随口说着,“你上迎春巷口问问,哪家郎君上青坊敢和自家娘子说一声的,告诉我,我去叫他一声师傅。”   楚兰枝见他这态度就来气,“你能和他们一样?”   卫殊:“我和他们哪里不一样?”   楚兰枝拿起桌上的折扇,挑着扇骨一下下地戳着他的胸膛,“你是教书先生,为人师表,让卫氏门生瞧见你去了青坊,你以后还怎么上台讲课?”   卫殊被她一下下地戳中心窝,通体麻遍了全身,他反手一扣就拿捏住了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那他们还叫你一声师娘,为人师母的,你怎好意思带他们逛青坊?”   楚兰枝往外拉扯着手腕,被他扣得死紧,见他这气息有些危险,她妥协地松了口:“半斤八两,彼此彼此,你先放手,有什么话就直说。”   卫殊僵硬地松了她的手。   楚兰枝揉着被捏疼的手腕,埋怨着,“我一开始就说了,我和你谁也别祸害谁,井水不犯河水,能搭着将日子过下去就行。”   “什么叫井水不犯河水?”卫殊这回被她气得不轻,“这水都搅混了你还跟我装瞎地看不见,你说的这不是气话是什么?”   楚兰枝见他态度恶劣,被他喊得脾气都暴了起来,“那你说怎么办,这日子还要不要搭伙过下去?”   她豁然起身,玄青色的锦袍拂过桌面,将茶盏扫到了地上,茶水扑了卫殊一身,碎瓷溅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好在茶水没了余温,并未烫伤到人。   堂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年年和苏团子硬闯了进来,看见地上的碎瓷和泼了一身水的卫殊,他们还是不放心地追问道:   “娘亲,他有没有打你?”   “师娘,你点下头我就冲过去护你。”   两人看卫殊那眼神,像龇牙的小兽随时准备扑上去,要和他拼命。   这是个误会,楚兰枝当面澄清道,“我袖子扫到了茶盏,茶水不小心洒他身上了。”   年年和苏团子了然地点了点头,这才放心下来。   卫殊轻轻地拂去外裳上的茶水,眼里拧出微芒,回了她道:“你问我这日子怎么过?别家娘子怎么和郎君过的,你就怎么跟我过。”   楚兰枝怔在了原地,她有种被人蛮横追求的错觉。   年年和苏团子听了这话臊得不行,他们退后三步,双双跨出了门槛,年年走后还不忘折返回来,悄悄地帮爹爹和娘亲把门给关上。   回到屋里,苏团子悬着的心松了下来,他可以安心地看书了,“还守夜吗?”   年年看向堂屋的方向,见门扇关着,烛火映出两道人影,交错地合在一起,他关了窗棱,脱鞋爬到了床上,钻进被窝里躺平。   良久后,他望着结了蛛网的房梁,对苏团子说道:“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就算吵起来,娘亲也不会吃亏。苏乞儿,什么时候你把梁上的蛛网扫一下,我看见好几天了。”   “明天给你扫。”   苏团子心情见好地应了下来,先生被师娘泼了一身水,他那样一个性子冷冽的人,不但不生气,还当着他们的面,说出那般讨师娘欢心的话,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苏乞儿,”年年别扭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道:“我决定又让他做我的爹爹了。”   “嗯。”苏乞儿说完,失笑地看着年年的背影,而后低头,认真地看起书来。   ------------ 第51章 :占便宜   “坐下,”卫殊挑起了眉梢,说了她道:“你醋劲怎么这么大?“   “我醋谁了?“楚兰枝坐回太师椅上,不服气地顶了回去,“我醋什么事了?”   卫殊见她死不承认,还在那里嘴硬,一一数落她道:   “那你好好的日子不过,和谁划清界限?”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带那帮兔崽子逛青坊是潇洒,我陪人办事就是鬼混?“   “不许我在别的女人身上花钱,给你花了那么多银子,还不是冤大头一个。“   楚兰枝被他说得没脸做人,听着是这么回事,可又不全是这么回事。   她只能蛮横不讲理了,“你住嘴。”   卫殊看过去,偏就和她对着干,“有事挑明了说,不说的就翻篇揭过去,以后谁也不许提,不然你没事尽在那里瞎胡闹。“   “谁在胡闹?”楚兰枝忿了他一眼,“胡搅蛮缠的是你,喋喋不休的不还是你。“   卫殊不屑地嗤笑一声,扫了眼她身上的玄青色锦袍,“你从哪里弄来的这身衣裳?“   人赃并获。   楚兰枝一下就嚣张不起来了。   这是卫殊压箱底的衣裳,是她翻遍了东厢房,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一件合身锦袍。   先前是没脸做人,眼下她是不想做人了。   “我就穿了这身锦袍,难不成你要把它撕下来?”   “这不是胡闹是什么?谁家的娘子会作你这身男儿扮相,还出去逛青楼红馆,”卫殊振了振衣袍,手掌拍在桌上,恩威并施地说:“这样成何体统?下次再不许你去逛青坊。“   他说了这么多话,东拉西扯的,终于把最重要的那句话给说了出来。   “那你去青坊一次试试?”楚兰枝蛮横地看着他,分毫不让地道:“你去一次,我就去一次,你不去,那我也不去。”   卫殊静静地看着她,忽而就笑了,“说你醋劲大,你还死不承认。“   又绕回了这个问题,关于吃醋这个事,俩人怎么掰扯都掰扯不清。   “卫殊,我去青坊和你去青坊能一样么?“楚兰枝胸口憋闷,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你去那里花银子浴足采耳、锤肩捏背,是享受去的,我――”   后面的话生生卡住,她及时止住了嘴。   卫殊让方显一打听,就知道她上青坊卖胭脂,还给艺女上妆描眉,赚了不少银子,他看穿不说穿,还要明知故问,“要是舍不得那一两银子,你给我采耳洗浴足,顺道捏个肩松个背,我给你二两银子。”   楚兰枝一掌打在了桌上,气得站了起来,她胸口起伏,越发地顺不上气来,怕是那该死的束胸绑缚得太紧,勒过头了,束着她的胸口让她呼吸艰难,“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卫殊见好就收,他怎敢把她和艺女相提并论。   “你就一心想着拿银子,我也就说说而已,还敢指着你给我捏肩捶背,你不锤死我都算你良善。“   楚兰枝不欲与他争辩,她得回去把这束胸松了,不然得勒死她。   卫殊见她抬脚就走,临出门前出声喊住了她,“站住,我话还没说完。“   楚兰枝回过头来,气得拿手指着他,“你非得多说那两句话来气死我?“   卫殊:“我得把话和你一口气说完,没得你以后又来闹,上次给你的银子花完了?”   楚兰枝不耐道:“没怎么花,还剩下二十两银子。“   卫殊又道:“那你去青坊卖什么胭脂?“   楚兰枝一直瞒着不让他知道上青坊卖胭脂这事,原来他不仅知晓此事,还故意耍着她玩,“你知道了还说我上青坊抓你,你知道我上那儿赚钱,还说了我一晚上?!“   她气得肺都要炸了。   卫殊避重就轻地说,“我还知道你给十位艺女上了妆。“   他初见西坊艺女的妆容时,确实有被吸引了目光,很亮丽的色妆,但也就是多看了一眼而已,只是后来知道这是她的手笔后,才觉得那妆容惊艳。   楚兰枝抚着胸口顺气,她快憋不住了,在心里反复说着要大气,不能被他给活活气死。   卫殊:“你要那么多银子干什么?”   楚兰枝艰难地顶了他道:“买一座二进院的大宅子,有亭台楼阁的最好,不然有座小桥流水的也行,就是要有一座属于我的宅邸。”   哪怕她穿书了,也有着原来那个时代根植于她心里的顽固执念,买房买车,实现财务自由,是她这辈子的追求。   卫殊眼神不善地挑起,冷苛地看着她,“而后单出去独过?”   楚兰枝是有这方面的想法,但她还没想好,见卫殊不分青红皂白地跟她急眼,她的血气一下往上冲,一阵头晕目眩后,她一口气顺不上来,还真的给他给气晕了过去。   卫殊眼见着楚兰枝栽倒下去,他飞扑过去,跪在地上就将人接了个满怀,他摇着她的肩膀唤道:“娘子,你醒醒,醒一醒!“   他见她潮红的脸色急速褪了下去,脸颊透出了青白,再看唇色也一点点地变浅,他打横将人抱起,匆匆走进了东厢房,一脚将门踹上,他把人平放在床榻上,摸着她的手,掌心湿热,他又去探她的鼻息,细若游丝,急得额头上沁出了冷汗,她的呼吸怎会浅成这个鬼样子!   卫殊心急地四下摸索,伸手触到了紧绷的带状物,他顺着她的后背摸到了锦袍前襟,不知手下触及的是何物,他伸手解开了她的外袍,眼里挣扎地犹豫了片刻,解开了她的中衣。   入眼便是紧紧缠绕的束带,还有被勒平的胸部。   卫殊看着她青白的脸色,气得眼睛都红了,这女人还要不要命,把自己都给憋死了过去!   他上手就去撕她的束带,屋里安静的只剩下碎裂的撕扯声。   卫殊发誓,他就扯了三条布带而已,而后束带绷不住地从她胸前爆开,他只看了一眼,随即难耐地偏过了头,静静地凝视着她的脸。   那张骨相匀齐的脸上一寸寸地泛上血色,嫣然如花绽放,她抿起的双唇,一点点地红得如火焰般刺目。   “你……”卫殊手肘抵在她耳侧,压抑的声音在她耳边徘徊,“你弄死我算了。”   那张妖冶盛开的脸庞之下,冰肌玉骨覆盖上层层白雪,冰封绵延上千里,远远望去山峦起伏,沟壑纵深,云遮雾罩里隐约窥得见山巅。   卫殊伸手扯下她身上的所有束带,合拢了中衣和锦袍,用被子盖了她个严实,而后下了床榻,摔门出去。   ------------ 第52章 :一早跑路   楚兰枝浑浑噩噩地睡了一觉,梦里几经沉浮,这么折腾了一夜,醒来时她头昏脑胀,看着窗棱外斜斜拢着的日光,她反应了半天,才明白眼下睡的是东厢房。   她怎么会睡在这个屋里?   楚兰枝左右看了一眼,没见卫殊的人影。   她放空了脑子,慢慢地醒过神来,她昨日被卫殊活生生地给气晕了,下意识地摸上胸口,外袍松开,中衣没扣,她扒开被子往里看了一眼,羞愤地用被子捂紧了身子。   这厮的最好别回来,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见到他,她非拿刀剁了他不可!   “娘亲怎么还不起床,我想吃她做的芙蓉鸡丝粥,”岁岁扒拉了两口饭,吃不下去地撂了筷子,说起了她哥和苏乞儿,“让你们叫醒我,你们偏不叫,这下怎么办,出事了吧。”   “我和苏乞儿盯到了后半夜,怎么可能出事。”年年拍着胸脯保证。   苏团子面对岁岁的质疑,从容地说着,“不会出事。”   “爹爹一大早就乘了马车出去,出门前还过来敲了我的窗户,说他去找吴善叔叔,三天后才回来,这是不是很奇怪?”岁岁琢磨道:“他以前出门从来不会说一声的。”   她蹙起眉头,越想越不对劲,“他会不会是在躲娘亲?”   年年不敢说,但他觉得这极为有可能。   “娘亲怎么睡到爹爹那屋去了?”岁岁这个聪明脑瓜,每个问题都提得很犀利,一语道破天机。   苏团子和年年答不上来,按说要是两人和好了,那卫殊为何一大早就跑了,按说要是闹掰了,那楚兰枝为何又会睡在东厢房。   年年懒得思考这些伤脑筋的问题,他一向不求甚解,“反正不管他们怎么吵,娘亲都不吃亏。”   苏团子也觉出了事有蹊跷,他敏锐地感觉到,后半夜肯定发生了什么事,“看这样子,应该是两败俱伤。”   一个窝在屋子里不出来,一个麻溜地跑走了。   岁岁跳脚地站了起来,也不知跟哪个大娘子学的,双手一摊,嚷嚷地说道,“我就说出事了,你们还不信,让你们叫我起来偏不叫,这下该怎么办?”她不放心地走去了东厢房,“不行,我得看看娘亲去。”   年年紧张地问了苏团子,“真出事啦?”   苏团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楚兰枝窝在被子里,拱成个虾公似地睡着。   岁岁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拍了拍那团被子道:“娘亲,苏乞儿做好了早饭,你起来吃一点儿。”   “我不饿,没胃口,”楚兰枝在床上躺平,从被窝里钻出头来,“你爹爹呢?”   岁岁听见她提到爹爹时,眼里杀气腾腾的,她默默地咽了口唾沫,小心道:“爹爹一早说他去找吴善叔叔了,三天后才回来,”她说着就为爹爹求了情,“娘,爹爹特地让我告诉你一声。”   “算他跑得快,”楚兰枝望着屋顶的房梁,日光刺眼,她用手遮住了眼睛,“不然――”   岁岁竖起了尖尖耳,也没听到娘亲不然之后的话,她见娘亲抿直了唇,不欲再说,嘴角勾出一抹狠戾来,她就知道爹爹这回死定了。   楚兰枝吩咐道:“让苏世卿带你们几个做胭脂,我浑身没劲,要在床上多躺会儿。”   岁岁:“娘亲,你别担心,我们会乖乖地把活干完。”   楚兰枝摸了摸岁岁的脑袋,而后把她的头往外推了推,“去吧,娘想一个人静静。”   岁岁顿时觉得爹爹这次摊上大事了,娘亲连她的脑袋都推,这气性是得有多大,等爹爹回来,娘亲不把他灭了才怪。   钱团子和宋团子过来做胭脂,见三人木然地研磨着干花,不见师娘的身影,钱团子担心道:“岁岁,师娘和先生昨晚有没有打起来?”   “钱串串,你是希望我娘打残我爹爹,还是希望我爹揍了我娘亲?”岁岁怼得钱团子一句话都不敢说,灰溜溜地躲到了苏团子身后。   宋团子挤了挤年年,“哎,你妹怎么生这么大的火?”   年年瞪了他一眼,“你没看到我也在生气?“   宋团子向后退了一步,挨到苏团子身边,掩了嘴,用只有他们俩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这兄妹俩怎么了?“   “不是年年和岁岁怎么了,是师娘怎么了,“苏团子纠正道:”师娘一上午都呆在屋里没出来,她被先生给气着了,还气伤了身体。“   “这么严重?“钱团子一下跳了起来,”那你们还不想办法哄师娘开心,一个个丧着脸给谁看?”   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岁岁听了进去,她斜着眼瞧着钱团子,“说说看,你有什么好主意?”   “上次我说的那家庆丰街的醉香楼,去过的人都说那的淮南菜好吃,回头客爆棚,听说它家的剁椒鱼头是一绝,鲜香辣入味,“钱团子说着顿了顿,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瞥见岁岁怼过来的眼神,他言归正传道:“要是带师娘吃上它家的招牌菜,我担保师娘会笑得把烦心事都忘了。”   宋团子点头附和,“我私以为这个办法可行。“   年年听得嘴都馋了,十分认同地道:“反正我每次被岁岁气得浑身发抖,吃一顿娘亲做的饭就好了。”   “你生气关我什么事,少往我身上扯,“岁岁是个小馋猫,一听到要上酒楼吃喝,她早就把持不住了,”不过,娘亲是该吃顿好的。“   五个人中,只有苏团子兜里有银子,他说话最有分量,“岁岁,午饭端进去的粥,师娘喝了没有?”   岁岁:“娘亲吃了两口就搁了勺子。”   苏团子一向抠门,有时楚兰枝花银子都得看他的脸色,他见师娘如此想不开,若是花银子能让她吃得下饭,这银子花得也值了,“我们去问问师娘,看她愿不愿意上酒楼。“   楚兰枝疲乏地靠在床榻上,膝盖上垫着本名为《狐妖传》的话本子,她兴致缺缺地看着,抬头就见四个团子站到了她跟前。   她就想偷懒怠工一天,怎么这么快就被人找上门来了?   楚兰枝坐直了腰板,问道:“找我何事?“   钱团子看不得她这样消沉下去,“师娘,这份名单您过目一下,有什么缺漏的我再补上。“   楚兰枝拿过那张单子,细看之下全是酒楼的名字,排在前头的是醉香楼,其后依次是楼外楼、鼎昌楼、明月楼等等,她听过的没听过的酒楼都罗列了上去,不免好笑道,“上酒楼吃饭,苏世卿点头应允了么?”   苏团子心头割了血,为了师娘,还是凛然地说道:“师娘,我在门外备了马车。”   ------------ 第53章 :云釉与楚娘子   楚兰枝一下振奋了起来。   她把胭脂铺赚来的银子交给苏世卿打理,银子在她手上,出纳需得他在账本上签字,就是以防她经不住诱惑,拿着银子出去挥霍,这下他都点头了,她也就不客气了,“说说看,这酒楼都有什么特色?”   钱团子的小眼神得意地飘了起来,他就知道这样能讨师娘欢心,“醉香楼主打鱼宴,它家的剁椒鱼头味美肉鲜,这在整个幽州城都是出了名的一品菜;楼外楼最绝的是那个煲汤,师娘,你一定要喝它家的茶树菇老鸭汤补补身体,听说那个汤底醇厚,甘甜适口,不和老鸭汤就等于没上过楼外楼;鼎昌楼比起头两家是差了点,不过它家――”   “打住,”苏团子见他还要说下去,心头血都快滴完了,喊停了他道:“去酒楼吃饭,只许花一两银子。“   楚兰枝一下听出了他话中略去的重点,“管几天?“   苏团子面色不改地说,“一两银子是三天的花销。“   钱团子不满地簇起了两道眉毛,这苏扒皮也太抠门了,给师娘吃饭的钱他都省!   他从广绣内衬里摸出了玉算盘,肉乎乎的小手在珠玉上翻飞,嘴里碎碎地念着一道菜多少文钱,一番精打细算后,他冲苏团子哼笑了一声,“满打满算,一两银子管三天,紧着够吃。”   楚兰枝下床穿鞋了,“钱清玄,下馆子点什么招牌菜,你心里头有数了?”   钱团子:“师娘,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心里门儿清。”   楚兰枝站起身来,她愉悦地点了点人头数,发现少了一人,“年年去哪了?”   岁岁:“哥哥去醉香楼排队去了。”   楚兰枝瞥了眼宋团子,见他趴在床榻边,捧着她刚看过的那本《狐妖传》话本子,看得一脸嘿嘿笑,她揶揄道:“那还等在这里干什么,去醉香楼吃饭,宋易,你走不走?”   宋团子被点了名,脸上的笑意全敛了下去,他舍不得地放下了话本子,嗫嚅着,“我跟师娘走。”   等所有人都出了东厢房,他看着先生堆满书的床头架子,一眼瞟见了好几本奇书珍品,他默默地顺走了《狐妖传》,攒进了外袍广绣里。   趁先生不在家,为了看话本子,他胆子贼儿肥,又顺手拿走了三本奇书,揣进衣兜里,过两天再还回来,反正神不知鬼不觉,料想先生也不会知道。   楚兰枝连着三日在外面下馆子,活得逍遥自在,卫殊这边也躲了个清闲,天天窝在吴善的宅子里品茗谈天,吴善邀他出门踏雪,他也懒得动一动那一身筋骨。   “和你出门吹西北风,我脑子是抽了,还是缺根筋没搭上?“卫殊脚边拢着个火盆子,将手里的书翻了页,细细看着。   吴善循循善诱,“千里冰封东湖水,这可是十年难见的盛况,你真不去?”   这话说得卫殊心绪浮沉,东湖算什么,他见过更为动人心魄的“雪景“。   “不去。”   “真不去?”吴善不甘心地挑帘进屋,撩起衣摆坐到了床榻上。   这朔风凛凛地吹着,他一个人踏雪也挺没劲的,没准还会被人说是脑子有毛病,他怎么着都得拉一个人去。   “要去也不能和你一起去,”卫殊拢了拢手炉,“赏雪什么的,得陪着我家娘子去。”   吴善嗤笑了一声,“楚娘子要是搭理你,你用得着跑我这里来躲着?”   那天卫殊突然来坊,他还以为是朝中出了什么大事,结果这厮的说是到他这里小住三天,能发生这种破天荒的事,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被楚娘子赶出了家门。   他很想探听这个中的缘由,“说说看,你是怎么把楚娘子惹急的。”   卫殊没理他。   吴善从他手上抢走了手炉,见他浑然不在意,又把他脚边的火盆子抽了去,良久过后,卫殊抬眼死死地看着他。   “说与不说在你,不过这是我家,支配火炉的权利还是有的。”吴善扬了眉,一字一顿地说道。   朔风吹打着门上的帘子,飞雪飘进来,屋里要是没炭火,冷得像个冰窖。   卫殊开了金口道:“你还记不记得上京应试时,遇到过一个叫云釉的女子?”   吴善对美人向来过目难忘,“她可是大殷朝的十大名妓之一,就是眼拙了些,看上了骑马游街的你,当时我也在高中的队列里,怎么就没人看上我。”   卫殊:“她来幽州开了青坊。”   吴善对他说一半话留一半话的这个毛病忍无可忍,为了听完后续,他还是忍了。   卫殊又道:“我陪宋承恩查办青秧法案,去青坊那几次都是她作陪。”   吴善直觉他话还没说完,果然――   卫殊无奈出声道,“我家娘子看见她和我在一起。”   说完,他一伸手,吴善便将手炉递到他手里。   “这也不能怪楚娘子,但凡遇到这种事,都得闹上一阵才罢休,“吴善说了他道:”你也不知道避嫌。“   “以后不去便是,“卫殊低眼瞧着火盆子,吴善抬手就给他提了过去,为了面子,他悠然地来一句,”这次我让了她,跑你这来避风头,下次绝不会这么惯着她。“   他说得一派坦然,绝口不提他占楚娘子便宜的事。   “云釉那边你作何打算,从颐城到幽州,她可是一路追随你而来,”吴善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落雪还在下个不停,“你不会以为遇见她就只是巧合?”   他回头见卫殊沉着脸,犹在调侃他,“那位可是个天姿国色,加上楚娘子,你怎的这么好命,艳福不浅。“   卫殊:“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吴善可受不了这么大的福分,“你少把我扯来垫背。“   “谁告诉你云釉是为我来的幽州?“卫殊合拢了书,甩手扔到了吴善身上,“这话要是让我家娘子听到了,她不得弄死我去。”   吴善接住了他扔过来的书,笑道:“你就这么怕楚娘子?”   卫殊:“怕麻烦。”   “云釉长得一点不比楚娘子差,我不信你对她一点没感觉,除非你以后不打算三妻四妾,不然你不该这样对她。”   卫殊满脑子都是明天回去后该如何应对,心心念念的都是他家娘子,哪容得下其他人,“长得再好看又如何,她又不是我家娘子。“   吴善分不清他这话是真是假,平日里卫殊总会拿楚娘子来挤兑他,可这次不同,他眼里分明有了几分急切。   “卫殊,我险先不认识你了。“   “那就重新认识一下。“卫殊回道。   吴善将书扔回他身上,笑骂了一声,“外面传言不假,你个惧内。”   ------------ 第54章 :上酒楼吃饭   “来一份排面,再上个叫花鸡、粉蒸肉、松鼠鳜鱼,这个枣泥拉糕、炝炒莲白也要一份,最后加个东湖莼菜汤,我们人多,不能干等着,你们紧着点上。”   钱团子点完菜,美滋滋地坐了下来。   苏团子一伸手便拦住了店小二,“这桌菜要得了三百文钱吗?”   店小二琢磨地说:“这位小公子,那得超出这个数。”   苏团子当即板下脸,生硬地说,“去掉两个菜,粉蒸肉和炝炒莲白不上了。”   店小二瞧了眼钱团子,见他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识趣地吆喝道:“得咧,小的这就给几位爷上菜。”   家丑不可外扬,钱团子等外人走后,和苏团子争了个脸红,“你就差那么几个钱么,非得当着大伙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你花钱大手大脚,头两天点的菜全都超出了预算,”苏团子和他算起了旧账,“我不控一下花销,一两银子根本不够你花,我们才几个人你就点了七个菜,吃不完让你兜着走。”   一个是大财主,一个是守财奴,出钱的没说话,他俩倒是争得起劲了。   楚兰枝得闲地听着他俩斗嘴,等菜一上桌,她率先夹了一筷子鳜鱼,年年、岁岁和宋团子见状,纷纷动了筷子。   一桌人瞧着这俩人吵架,很是下饭。   宋团子:“师娘,这鳜鱼比你做的清蒸鲈鱼差远了。”   岁岁从嘴里拿出一根鱼刺,埋怨道:“它卡我喉,差点吞下去了。”   楚兰枝把一盘子叫花鸡端到岁岁面前,“别吃鱼,你尝尝这个鸡肉。”   岁岁夹了一块鸡肉,嘴里嚼了个渣,她边吃边嘲道:“难怪叫叫花鸡,原来是打发给叫花子吃的。”   楚兰枝:“一个个嘴刁的,看以后谁伺候得了你们。”   岁岁嘴甜地说,“娘亲,我以后养你,你和我一起过。“   年年听了这话,囫囵吞下了嘴里的饭菜,接连呛咳了两声道,“岁岁,你少在这里和我抢娘亲,大殷朝的例法有规定,娘亲是我的。”   “大殷朝的例法规定,“岁岁急了,生怕娘亲让哥哥给抢走了,她哪里知道什么大殷朝的例法,张口胡说道:“娘亲是爹爹的!”   这话一出,楚兰枝夹起的枣泥拉糕停在了半空中。   年年这个死憨憨,埋头在碗里扒饭,嘴上还不停地嫌弃道:“酒楼做的鱼不好吃,难怪爹爹踩点都要回去蹭饭吃,在这里尽花冤枉钱,还吃了一肚子委屈,“他抬头见所有人都望了过来,傻眼了,”怎么了?“   宋团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伸碗接过了楚兰枝筷子里的枣泥拉糕,“谢谢师娘。“   楚兰枝落了筷,草草地吃了几口饭便放了碗。   岁岁咬着筷子头反省,“爹爹“这两字是禁忌,在娘亲面前提都不能提,可怜的爹爹,他今晚回来,岂不是自寻死路?   楚兰枝饭后消食,让五个团子等在酒楼门前,她走过街去牵马车。   五个团子排排站在鼎昌楼的门前,望着她独自远去的背影,摇头叹息。   宋团子掰扯着手指头数了数,“过去三天了,师娘还没消气。“   “先生这个挨天谴的,到底干了什么事,让师娘生这么大的火气?“钱团子问了年年。   年年一脸的天然呆,“鬼知道他干了什么好事。“   钱团子多嘴一问,“先生是不是今天回来?“   没人回话,他看着年年、岁岁和苏团子苦大仇深的脸,老实地闭了嘴。   街上走过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嘴里不停地吆喝着:“卖糖葫芦,又酸又甜的糖葫芦咧,一口甜蜜的糖葫芦咧。“   四个团子眼瞅着糖葫芦一致地转过头,苏团子不由得紧了紧衣兜里的铜板子。   没人敢开口要钱,除了岁岁。   她碰了碰苏团子的衣兜,斜眼向上地看着他,“你这样抠门,将来是娶不到媳妇的。“   “是么。“苏团子默默地在手里数着铜板。   “要想人家姑娘看上你,先得学会疼人,”岁岁催了他道,“去吧,给我买一串糖葫芦。”   苏团子看她的眼神,意味难辨。   岁岁的手伸到了他身后,一掌将他大力地推到了街上,嚷嚷道:“我要十个一串的冰糖葫芦!”   苏团子小跑几步追上了那位老人,买了一串糖葫芦回来。   钱团子瞧着那串糖葫芦,顽劣地笑道:“怎么就一串,我的呢?“   “还有我的呢?“宋团子跟在边上瞎起哄,”苏乞儿,你怎么能对岁岁一个人偏心?“   苏团子看着手上鲜艳欲滴的糖葫芦,僵在了那里。   岁岁跳下石阶,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冰糖葫芦,走到他们面前,一人分一个,嘴上凶巴巴地道:“吃完了给我闭嘴,甜不死你们。“   她手上分出去了三个,轮到苏团子时,他背过手去,低敛了神情道:“你吃,不用给我。”   岁岁不知他闹什么别扭,年年、钱串串和宋秧子都吃了,她能少他这一个吗?她伸手就将糖葫芦举到他嘴边,见他偏过头,她踮脚举起了糖葫芦,碰了碰他的嘴。   “碰到了,你让我怎么吃?”岁岁一想到分出去四个,剩下六个全是她的糖葫芦,脸上笑开了颜,“快点吃掉你那个。“   苏团子脸有些热,见钱团子他们几个有说有笑地没往回看,他就着她的手,低头咬住了那个糖葫芦,从竹签里抽出去,山楂掺着糖丝入口,一下酸甜了腮帮子。   “好吃,“岁岁嘴里嚼着糖葫芦,笑眼弯弯地看着他,”你下回还给我买糖葫芦,悄悄地别让他们知道,我分你两个。“   苏团子跟着她笑了,“嗯。“   回去的路上,落雪簌簌地下个不停。   马车越走越慢,楚兰枝挑起门帘向外看去,见路边多了许多衣衫褴褛的人,他们手里拿着个破碗,朝着远处的一座道观走去。   雪地湿滑,加上不断有人从窝棚里走出来,小路上的人越聚越多,苏团子避着行人,不停地勒停马车,车子走走停停,走得很是艰难。   楚兰枝:“他们这是去哪儿?“   苏团子难声道,“他们拿碗去排队领粥,我……去过那个道观……那里有位徐娘子,她会看情况不定时地施粥,尽量不让周边的逃荒户饿死。“   楚兰枝一听便明了他的意思,“那里收留过你?“   “嗯,“苏团子悲怆道:“不是谁都能撑到徐娘子施粥的那一天。“   他哀怜地看着那些奔走于雪地里的人,曾经他也顶着寒风,在道观上排着长长的队,去领那一碗稀粥,”我当时快饿死了,不得已拿了碗到县里乞讨,要不是师娘救了我,这世上便没了我这个人。”   苏团子低了声音道,“徐娘子不会轻易施粥,她施粥的话,说明大多数人快饿死了。”   这话听得楚兰枝心里惊凉,她拍了拍苏团子的肩膀,沉声道:“去道观那边看看。”   ------------ 第55章 :医女徐希   马车徐徐停在一座破败的道观前。   楚兰枝下了马车,见三清殿前有人在施粥,回廊上排了长长的队伍,那些衣衫褴褛的逃荒户拿着个破碗,在风雪里瑟瑟发抖。   岁岁他们几个钻出了帘子,伸着头往外看,他们先前还在酒楼里嫌弃饭菜难吃,眼下看着这么多人吃不饱穿不暖,在寒风里忍饥挨饿,一个个惭愧了起来。   楚兰枝回头吩咐道:“你们坐在马车里别出来,我和苏世卿过去看看能不能帮忙,一会儿回来。”   “娘亲,你快去快回,我们在车里等你。”年年说完,乖巧地放下了车帘子,带着岁岁他们坐进了马车。   楚兰枝迎着风雪拾阶而上,她看见不少人捧着碗稀粥出来,半碗小米半碗粥水,碗沿还搭着半个杂粮馒头,她问了苏世卿,“这粥能不能吃饱?”   苏团子低了声道:“师娘,饿不死就行。”   三清殿前,徐娘子拿着勺子在施粥,她看上去约莫三十左右的年纪,粗布长衫外罩着一件白褂子,见面前站着位端庄的妇人,她浓眉上挑地看着楚兰枝,眼神一下落到了苏团子身上,“我记得你,离了我这清观,看样子你小子活得还挺好。”   苏团子给徐娘子躬身行了一礼。   徐娘子拿着勺子指着楚兰枝问,“她谁啊?”   苏团子出声道:“她是我师娘。”   “我叫楚兰枝,我家郎君在清平县开了家三味书院,收了苏世卿为门生,这次他在县里考学,考中了童生。”楚兰枝温婉地一一说道。   徐娘子将勺子递给一旁的农妇继续施粥,她蹂躏了一把苏团子的脑袋,欣慰地笑道:“出息了你,能活下来就好,好不容易闯出去了,还回来干什么?”   “他想看看有什么能帮上你的。“楚兰枝替苏团子把话说了出来。   苏团子蓦然抬头,惊怔地望着师娘。   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师娘都猜到了。   徐娘子看着延伸到道观外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哂笑道:“我这什么都缺,最缺的就是粮食。“   楚兰枝不是什么圣人,若是她没在青坊赚到银子,她谁也不会帮,如今青坊每日都有流水的银子进账,她能救一个是一个。   这世上还有着远比她良善许多的人,眼前的徐娘子就是一个。   “少施一天粥,会死多少人?“   徐娘子被她这话给问住了,她克制着情绪,声线平稳地说道,“十几个还是几十个,这不好说,我倾尽全力也只能勉强三四天施一次粥,若是这老天爷不让人活,大雪封路就更难了。”   楚兰枝难过地说不出话来。   她心事沉浮,缓了许久,方才问了苏团子,“你身上带了多少银子?”   苏团子看向她的眼里,蓄满了泪水,“二两银子。“   “把银子给徐娘子。”   楚兰枝看着破洞的屋檐灌下风雪,几粒雪花飘到了她跟前,凝结成冰,她回头看去,整个三清殿红漆斑驳,蛛网结梁,腐朽的房梁在北风呼啸中吱呀作响,似是随时都会不堪重压,轰然倒下来。   苏团子从兜里掏出两锭白银,硬塞到徐娘子手里,“你拿着,紧着点用,该施粥的时候还是得施粥。”   徐娘子看着摊开在手里的二两银子,紧紧地攒进了手心里,“我替这些逃荒户,谢过楚娘子。”   “不知你这施粥,一天一两银子够不够?”楚兰枝寻思地叹了口气,“苏世卿,你每日去青坊送货收账,路过道观,就给徐娘子送一两银子过来,要是那边给的银子多,你就把几天的垫上,省得多跑一趟,徐娘子,我能帮的就这么多了。”   这话听得一屋檐的人都红了眼,掌勺的农妇提着个大勺子喜笑颜开,嘴里忙不迭地说着:“这位娘子人美心善,真是个菩萨心肠。“   排在前头的逃荒户听到这番话后,激动得抖着手里的破瓷碗,朝着楚兰枝一连三拜道:   “多谢娘子施恩。“   “恩人好人有好报,上天会保佑你的。”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谢娘子救命之恩。”   徐娘子凭借着一己之力苦苦地撑着这个道观,她倾尽了钱财,屋里早就没有了余粮,今日施粥的小米,还是她去到富户家里求来的,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不知何时是个头,这个冬日漫长得熬不过去,她正是茫然无措时,有人伸出了援手,稳稳地扶了她一把。   “楚娘子能否借一步说话?”   楚兰枝讶异地看着她,点头应允。   徐娘子领着人走过外院,穿过杂草丛生的小径,来到了一处破败的偏殿里。   楚兰枝跟着她走进去,一脚跨进门槛后,她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众生疾苦莫过于此。   偏殿里凡是能站住脚的地方,都有病患或坐或躺地靠在那里,他们痛苦地皱着脸,一个个瘦骨嶙峋地,看样子病得不轻,脸色青灰,都吊着一口气活着。   若说青坊算得上天堂,那么这里便是炼狱。   徐娘子避着病患的腿脚往前走,一个同样穿着白褂子的农妇给她递了包药贴,她顺手接过,走到一个手脚烂疮的小丫头面前,蹲下来给她换药。   楚兰枝定定地站在她边上,看着那个约莫和岁岁一般大的小姑娘,因着手脚冻疮破皮溃烂,伤口处隐见了血肉,上药时小姑娘咬牙忍痛,仍止不住地痛得浑身发抖,她看不下去地偏过了头。   “楚娘子,我师从御医张景瑞,自认为医术非凡,救治了不少将死之人,他日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说一声就行。”   楚兰枝心里明镜似地亮了起来,“试问徐娘子的本名叫什么?”   “徐希。”   徐娘子上药后用破布包扎了伤口。   这名字一出,楚兰枝便对她由衷地敬佩起来,原书里有一位医女仁心仁德,医术精湛,在边境之战中救助了成千上万的伤员,而她的名字就叫徐希。   “我为徐娘子的仁心医术所折服,银子不够的话,你来找我,我想办法给你凑。“楚兰枝见她也是个清高之人,说完不待她回话,便径自走出了偏殿。   徐希回头寻她,却只看得见那一角衣衫拂过门口,她看了眼苏团子,笑开了眼角的皱纹,“你小子好命,投奔了一处好人家。“   苏团子眼见着师娘走远了,急着要跟过去,“徐娘子和师娘都是心善之人。“   徐希见他急着要走,眼底暗淡了几分,“那日你大可不必离开,我怎么着都会给你讨口吃的,不会让你饿死。“   “我知道,”苏团子眼里动容,释然道:“若不是这样,我也遇不上师娘,更别提上学堂了,徐娘子,师娘是个路痴,我得跟过去了。“   徐希朝外摆了摆手,又笑了起来,“去吧。“   ------------ 第56章 :和好   方显勒紧了缰绳,将马车停在了卫府大门前。   卫殊从车上下来,见府邸黑灯瞎火的,他心里凉下半截,莫不是趁他不在,全都跑出去厮混了?   他摸黑进到门里,看见屋里漆黑一片,顿时气盛难解,走进堂屋点亮了烛火,他坐在太师椅上倒要看看,这帮人玩到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天色尽黑,北风夹带着雪粒子打在了门扇上,诺大的卫府庭院里,还是只有那一盏孤灯,和空坐于灯下的那一人。   卫殊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人回来,他又冷又饿,在堂屋里再也坐不下去。   他掌灯去了厨房,翻遍后厨,冷锅冷灶里没找到一样吃食,就在他气得火大时,府邸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悄然推来。   “咦,大门没锁么,苏团子你今天走最后,怎么没锁大门?“年年往外嚷嚷了一声。   钱团子和宋团子前后脚跨进了门槛,望见厨房里亮起的烛火时,心中警铃大作,料想定是阎王爷回来了,他们一下蹿出了门口,走到马车前和师娘道别。   “师娘,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府去了。“   “师娘,明天我赶早过来做胭脂,吃饱了犯困,我得先回去歇着。“   楚兰枝见他们平日磨磨蹭蹭地不愿走,有时还挤在年年那屋里睡一夜,当下跟耗子见了猫似地急着开溜,她一下想到了什么,嘱咐了两句,“路上当心。”   俩人和师娘行礼后一下溜没了影。   年年一进门就知道钱串串和宋秧子为何溜这么快了,他看着爹爹提着灯站在屋檐下,那张脸黑得在夜色里难以辨认。   他低头走过去,唤了他一声,“爹爹。“   卫殊冷肃地看了他一眼,“背家法第十三到第二十九条。“   年年惊起一眼,满是恐惧地看着他,家法是什么鬼,他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玩意儿?   “背不了,“卫殊没力气和他多费口舌,”回屋里给我抄十遍。“   年年点头称“是“,不敢问他家法在哪本家谱里,灰溜溜地走了。   岁岁见哥哥被惩戒了一番,吃一堑长一智,她吸取了他的教训道:“爹爹,你上次让我临摹的《雁塔碑帖》,我还没来得及写完,这就回屋写去。“   卫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了她。   楚兰枝进到庭院里,见卫殊长身立于暗夜里,那双微微带勾上翘的眼睛,在看见她后,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回来了?”   “这话不该是我问你?”楚兰枝讽了他一句,见他不说话,她也不欲多说什么。   卫殊要把话和她说开去,不然得这样僵到什么时候,“去我那屋,有话与你说。“   楚兰枝正好有些话要避开年年和岁岁问他,如此也好。   东厢房里。   楚兰枝盘腿坐在床榻上,看着对面的卫殊几次欲言又止地张了嘴,终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没来由地就解气。   在见到他的那一眼她就莫名地气消了大半,似乎她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而火大,而是他不说一声就走,让她难以接受。   “看见了?“   卫殊见她羞赧地问出了口,情绪隐忍不发,而他只要一开口,就燃炸了她的脾气,等着被她狠狠地削一顿。   他没什么不敢认的,“看见了。“   楚兰枝脸颊上的羞色渐浓,眼里燃着一簇簇火苗,明灭之间,压抑着更为汹涌的情绪,有些话她耻于开口,只能如此愤然地望着他。   卫殊如何不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碰到了。”   他单刀直入地挑开了她的层层情绪,上手杀了她个措手不及。   “扯下束带时,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手。”   等着被她一茶盏摔上身,或是一棍子挥打过来,那边却是久久地没见动静。   卫殊抬眼看过去,见她羞愤难堪地压抑着情绪,认栽似地,不欲与他过多纠缠,他的脾气陡然升了起来。   “不要说没这回事,楚兰枝,我告你这翻不了篇。”   她都没说他什么,这登徒子还喊上劲来了,“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   “那你说,”卫殊静静地等着她发落,“我听你说。”   楚兰枝被他的目光点燃,那些该有的不该有的想法全都化成了灰烬,唯有不自知的欢喜余存了下来,“你得追我。”   “追你?”卫殊不明其义地问道,“别家郎君有追过自家娘子的?”   他活到这么大,就没听过追人这个词。   “怎么个追法?”   “你得可劲地对我好,”楚兰枝想到了一个他能理解的方式,说道:“追上我了,我才可能嫁给你。”   “娶你,那不是得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和对你好有何关系?”卫殊自诩聪慧过人,也没明白她这想法是何道理,何况她又是祖母给他定下的童养媳,他们的婚事那可是板上钉钉的事。   “随你,追不追是你的事,“楚兰枝把该说的话都说了,明不明白是他的事,”不要以为我是你的童养媳,这辈子就非你不可。“   她这话戳中了他的软肋。   卫殊见她鬓间落下几缕长发,他伸手勾起了她的发丝,缠指三圈,轻轻地撇于她的耳后,抬起的手却迟迟地没有放下,而是顺着她右耳的轮廓,从耳蜗处顺滑了下去,落到了她莹润的耳垂上。   他手指揉捏着她的耳垂,眼神缭乱地看着她,“下回给你买个耳坠子,算不算对你好?“   楚兰枝被他给调戏了。   卫殊手里也没个轻重地搓红了她的耳垂,“你说的那个二进院的大宅子,得容我缓个两三年才能买给你,你别和我闹,亭台楼阁会有的,小桥流水也会有的。“   楚兰枝不经逗地笑了。   卫殊被她笑得晃了晃神,手下越发没分寸地摸上了她的下巴,拇指碾压过她的红唇,扣住了她的嘴角道,“追你的话,可以对你无礼么?“   哪有人这么说话的?   楚兰枝的脸颊漫上红潮,她偏头躲过他的手,埋头在膝窝里,不去理会他。   卫殊自是知晓了她的意思,“那我追你。“   楚兰枝闷声在笑,肩膀一个劲地抖个不停。   “先别笑,跟你说个事,给我煮个面,我快饿死了,“卫殊催了她一声,“晚饭没吃,再这样饿下去,会饿死个人。“   楚兰枝抬头,笑颜盈盈地望着他,“阳春面吃不吃?”   卫殊哪里还敢挑,“就吃阳春面。”   ------------ 第57章 :一碗阳春面   楚兰枝进到厨房,拿出明日做包子的面团,在案板上揉搓。   苏团子坐在灶台前烧洗澡水,见师娘擀面,误以为她晚饭没吃饱,“师娘,你饿了?”   楚兰枝摇头道,“有人饿了,我给做一碗阳春面。“   苏团子回头就见先生站在门口,被先生压着眼神瞟了一眼,不清楚状况的他摸不着北,想想还是走为上计,“先生,我去给您烧炕头。“   卫殊进到厨房,给他让出了门口,“去吧。“   苏团子麻溜地走了出去。   楚兰枝将摊好的面团折成四折,对整齐后,用刀切成一根根的细条,抓手里一抖就成了长条状的碱水面条,搁置在案板上。   卫殊挑了张矮凳坐上,时不时地往灶膛里添一把柴火,楚兰枝在锅里煮水,他便坐在那里守着水开。   趁着烧水的空隙,她先调一下味,在瓷碗里加入少许盐、胡椒、葱花和酱油,掺一勺猪油,打入两勺开水,把猪油化开。   水开,下锅煮面,待到面条浮起,捞入凉水中抖开,片刻后盛入蜜色的酱汁里,撒上葱花,一碗阳春面就做好了。   卫殊看她做面竟也看得出了神,楚兰枝将面条端到灶台上,笑了他道,“饿得灵魂出窍了?”   “看你做菜,都忘了还有饿肚子这回事。”卫殊拿过碗筷,夹起一筷子面条吃了起来。   面条劲道,浸着猪油香,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清水汤底,却吃出了回味无穷的口感。   这碗阳春面堪称一绝。   楚兰枝微微讶异,寻常情况下,他会端坐于桌前,慢条斯理地进食,哪会像这样坐于柴火垛前,嘴里呼哧地吃着面条,没有一丝讲究。   “你要不要把面端到堂屋里去吃?”   卫殊不甚在意地摇着头,“我好不容易烧旺了灶膛里的火,这里热腾,我哪儿也不去。“   楚兰枝见他吸溜了一口汤底,问他,“好不好吃?”   “你吃一口不就知道了?”卫殊挑起一筷子面条,示意她凑头过来吃一口。   楚兰枝推拒道:“我不饿,你吃。”   “谁让我对她好的?”卫殊痞气地笑望于她,将面条吃进嘴里,完了说她道:“这么明显的示好,她又不领情。”   楚兰枝被他说得臊红了脸,眼神羞愤地看着他。   卫殊又夹起了一筷子面条,催了她道:“尝尝,晾凉了不好吃。”   鬼使神差地,楚兰枝坐在灶台上凑了身子过去,低头吃了一筷子面条,觉得味道还行。   卫殊又道:“喝口汤,不然这面就白吃了。”   她又就着他手里的碗,低头喝了口汤。   苏团子热好了东厢房的炕头,回到厨房打算继续烧洗澡水,不巧撞见了这一幕,好在他闪身及时,动作敏捷地靠在了墙上,才没被师娘和先生发现,他贴着墙慢腾腾地挪步,一步步地往屋里走去。   “这汤底配比不错,下次还这么调。”   “清汤挂面做好了真是不容易,下次再给做一个。”   苏团子听了两声墙角,过了厨房后匆匆地回了屋。   岁岁怕爹爹找她麻烦,躲在年年这屋里避风头,她看着年年在抄家法,那毛笔字写得跟个鸡爪似地,她劝道:“哥,别写了,我答应爹爹临摹的《雁塔碑帖》都还没写,你写什么写。“   年年不依,“爹爹让我抄十遍家规,我不抄能活么?“   岁岁坦言道:“你让爹爹看到你抄的这个字,他不得气疯了不可,回头罚你抄十本家法,你又何必自讨苦吃?指不定爹爹今晚上被娘亲打破了脑袋,就把这事给忘了。“   年年觉得这话说得在理,他搁了笔,躺床上翘起个二郎腿,一下下地晃着,听着对面屋子里传出来的声音,看他们有没有打起来。   苏团子推门进去,恰巧听到了兄妹俩的对话,不免笑道:“岁岁你可以回屋睡了,先生和师娘这次打不起来。“   岁岁有了上次的教训,不会轻信于他,“上次让你叫我起来,你不叫,后来怎么着,出事了吧?这次娘亲的火气比上回还大,没听见动静,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你等着,爹爹就要被收拾了。”   苏团子坐在床炕前,拿出火折子点燃了稻草,引火烧柴,热了整个灶膛,他看着熊熊的火焰,轻声说道,“他们和好了,师娘在厨房给先生煮了碗阳春面,俩人正吃着。”   年年一下翻身坐起,“娘亲给爹爹开小灶?“   苏团子默然地点了点头。   岁岁对此十分怀疑,“你亲眼看见我爹吃了我娘做的阳春面?“   苏团子:“亲眼所见。“   “那一定是使了银子,“岁岁嘴上不停地说着,”爹爹肯定给了娘亲好大一笔银子,不然娘亲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饶过他。“   苏团子不愿多说,但看师娘那样子,先生不像是使了银子才摆平的她。   “我得去看看,”岁岁非要看上一眼才放心,不然她晚上睡觉不踏实,刚要跳下去,苏团子就伸手拦住了她,她警惕地看过去,“干什么?”   苏团子看见过那俩人亲昵的样子,实在是不容他人打扰,他劝了句,“你个小萝卜头去不合适。”   岁岁疑惑出声,“我去厨房找吃的,怎么就不合适?”   苏团子僵了片刻,忽然间灵机一动,问她:“先生让你写的《雁塔碑帖》,你写了?”   岁岁缩手缩脚地退了回去,见了爹爹,他肯定又要追问字帖的事,她要说没写,爹爹肯定会说她没事瞎逛,也不知道临摹书法,下点苦功夫把字练好。   她琢磨着好奇害死猫,还是别出去打探为好。   “岁岁,你说我那家法还抄不抄?”年年见娘亲和爹爹打不起来,又开始为明天的交差苦恼。   岁岁:“写。”   年年登时火大,“说写的是你,说不写的也是你?”   岁岁无辜地用手肘支着下巴,调皮地说:“此一时非彼一时也,爹爹的脑袋又没被砸坏,写不写是态度问题,字写得丑不丑是能力问题,你觉得哪个更严重些?”   年年要被他妹妹给活活气死了。   ------------ 第58章 :谁是偷书贼   初雪停歇,风清气朗,楚兰枝静坐在草席上,沐浴着溶溶的日光,把脑子里的思绪理一理,顺一顺,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她和反派大佬好上了。   无论如何,她都要阻止他黑化,不能让他在反叛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原书里,卫殊是太子的心腹,他是成也太子败也太子,辅佐太子顺利登基后,他攀上了权利的巅峰,一时间私欲膨胀,在朝廷上革除异党,太子本就是私心极重的人,他被太子猜忌后,连遭阴谋算计,最后惨死在乱刀之下。   她要阻止他黑化成反叛,首要做的,就是不让他成为太子党的人。   而卫殊手底下还有三个小反叛,个个都是他的门生,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依稀记得一个是骗空国库的大奸商,一个是乱了国法纲纪的奸佞小人,一个是专写颜色小说的开山鼻祖,想着他的那三个反派门生,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这批收的学童里……   如此想着,她陡然从冥想中惊醒,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个奸商,不会是算盘打得哔啵响,满嘴溜须拍马,一门心思想着挣钱,精于算计的钱清玄?!   那个佞臣,不会是才学禀赋在所有人之上,是最有望走上仕途,夜夜苦读经书的苏世卿?!!   那个书生,不会是病弱身板,一紧张就打嗝,看着话本子嘿嘿笑的宋易?!!!   楚兰枝被这可能的事实给打击得瘫坐在席上,被他们一声声地唤作师娘,她如何可以冷眼旁观这几个兔崽子步入歧途,落得那般惨死的下场?   可是要阻止一大三小的反叛黑化,把他们拽回到正轨上,谈何容易?   她光是想想,就觉得难于登天。   四个团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做胭脂,个个手上不停地忙活着。   钱团子和宋团子人手一个研钵地磨着干花,时不时地看着师娘,小心地八卦着。   “听年年说,师娘和先生和好了。”   钱团子捣着玫瑰干花,沉吟道:“略有耳闻,我看师娘心里还是不服气,为了将就着过日子,才勉强原谅了先生,要不谁会坐在太阳底下打坐,如此地修身养性,不就是为了压住心中的那一股邪火?”   “师娘这脾气就不适合打坐,你看看,”宋团子避开楚兰枝看过来的视线,催着钱团子去看,“邪火压不住了,师娘要起来了。”   钱团子小心地探了一眼,这一眼了不得,楚兰枝脸上满是怨气,起身站了过来,在经过东厢房窗口时,卫殊出声喊住了她。   “你有没有动过我的书?”   楚兰枝见他在书架上整理书籍,寻思了会儿,“前几日随手翻看了一个话本子,我放回去了。”   卫殊问她,“什么话本子?”   楚兰枝不想在他面前提及那个话本子,那本讲人鬼情缘的《狐妖传》,有些床帏之事描写得过于直白,她羞于启齿,于是卖了个关子,“你猜?“   “原来娘子喜欢看《狐妖传》这一类的话本子,“卫殊逗了她道:”回头我找几本更好的给你看。”   楚兰枝一拳打在了他的胸膛上,死不承认,“谁说我看了《狐妖传》?“   “谁动了我的书,我一看便知道。“   卫殊这话飘进了宋团子的耳里,他吓得小脸白上了三分,谁让他偷偷顺走了先生的四本书,到现在都忘了还回去!   楚兰枝听他吹牛,他能猜到是《狐妖传》,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那本书不在这床头架上,而顺走那本书的人,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书不见了?“   “你说的是哪本?“卫殊从屋里走出来,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我一共丢了四本书,你们谁偷偷地拿了,老实地站出来。“   四个团子停下手上的活儿,拘谨地站在庭院里。   钱团子见有人捅了马蜂窝,不嫌事大地瞎起哄,“先生,这人肯定不是我,我没事看那玩意儿干什么。“   “你没事不看书,你还有理了?“卫殊斥责一声后,钱团子老实地闭了嘴。   年年:“爹爹,不是我。“   岁岁也跟着站了出来,“爹爹,也不是我。“   她猜想那个人是苏世卿,只有他嗜书如命,也只有他可以随意进出东厢房,他怎么能鬼迷心窍,干出这等傻事来,等他从青坊回来,爹爹不得把他高高地吊到树上去。   宋团子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嗝,“我……不是……嗝……“   “不是你的话,“卫殊打断他的话,不耐道:”那就是苏世卿。“   宋团子本意想说他不是偷书,是借回去看看,结果先生误解了他的意思,妄下定论,怪罪到了苏世卿身上,他侥幸躲过一劫,干脆不认了。   没人起疑,他悄悄地扫视了一圈所有人,没人注意到他身上,除了师娘,她看他的眼神里,尽是失望。   苏团子送了胭脂水粉回来,顺道去了一趟道观,他匆匆地回到府邸,急着找师娘商量施粥的事宜,一进到庭院,见大伙都往他身上瞧,他安慰自己说这是错觉。   直到卫殊出声喊住了他。   “站住,”卫殊坐在花藤下晒太阳,把人叫到跟前问话,“你有没有从我书架上拿走四本书?”   苏团子站身笔直地道:“回先生,没有。“   “那他们四个人当中,有人冤枉了你,你看看这人是谁。”卫殊这一招挑拨离间,没事都能让他整出事来。   楚兰枝坐在边上没说话,她一直静静地旁观着,看看这一群“反派”能把事情折腾成什么样。   苏团子的目光一一扫过年年、岁岁、宋团子和钱团子,最后目光落在频频打嗝的苏团子身上,他平静地道:“我没拿先生的书。”   卫殊的手一下下地叩着椅背,“苏世卿,不指认就是默认,我就当这书是你拿的,你说不说?”   苏团子默然低头,嘴唇抿白成直线,执拗地不开口。   卫殊发话道:“方显,把他吊到树上。”   楚兰枝等到这个时候,都没见宋易站出来说话,而卫殊如此行事简直就是胡闹!   难怪他能批量产出一堆的小反派,就他这样的教法,好人都能让他调教坏了。   为人师表,误人子弟,她能被他给气疯了。   “谁敢动苏世卿一下试试?”   楚兰枝按捺着火气,没有当场骂开嗓子,声音里透出的那股子狠劲,还是把人都给吓住了。   卫殊不知为何又惹得她生这么大的火气,在方显看过来时,他示意方显稍安勿动。   楚兰枝定定地看着宋团子,冷然道:“我最后说一句,是谁偷拿了先生的书,站出来。”   宋团子被师娘的眼神凌迟了数百刀,他早就招架不住了,打着饱嗝往前站了一步,嗫嚅道:“师娘……嗝……是我……”   ------------ 第59章 :一口气训了三人   卫殊失策了,在这件事上,他就没想太多。   “你丢了哪四本书?”楚兰枝出声问他。   “《狐妖传》《鸳鸯记》《连理枝》,还有一本《洒金扇》。”卫殊以前藏书时没发现,把这几本书放在一起念一遍后,才觉得这书名和宋易的品味一样,俗不可耐。   他看书涉猎甚广,上窥天文星宿,下览轶闻野史,有些书他泛泛翻过,有些书他精读数遍,藏于他床头柜上的,并非都是深奥的典籍,而是市面上难寻的孤本,轻易失不得。   “这些书一听就是言情的话本子,苏世卿看四书五经都没时间,他会偷你这些你侬我侬的书看?”楚兰枝斥责他道,“动动脑子想都不可能。”   “宋易一紧张就会打嗝,一心虚就会连声嗝,他都站那嗝屁了,你都没觉出有问题?”   卫殊被说了一通,越发地没脸没皮,扯了笑道:“娘子明察秋毫。”   他和楚兰枝斗嘴斗出了经验,凡事正面和她争个不休的,等同于火上浇油,但凡承让她一分,她整个人就飘起来了,不会与他做过多纠缠。   楚兰枝懒得搭理卫殊,反而说起了苏团子来,“他挑软柿子捏,你就任由他捏,不会据理力争,不会和他顽抗到底?“   苏团子刚要低头,便被骂得抬头挺胸地站直了腰杆。   “你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低头?”   “不会为了一己之私指摘别人,这是你的良善,倘若这份良善连你都护全不了,还要来干什么?”   苏团子硬声道:“谨记师娘教诲。“   楚兰枝走到宋团子面前,低眼瞧着他一个劲地打嗝。   宋团子将广绣攒在手里,极力压下上涌的气流,才没让打嗝干扰到他的说话声,“师娘,我错了。”   楚兰枝审视着他,“你哪里错了?”   “我不该,偷拿先生的书,还死不承认。”   “你不该看着别人替你背黑锅,还侥幸地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楚兰枝痛心地骂了他道:“宋易,我一直在等你站出来。”   宋团子的双眼里噙着泪,他知道错了,他千不该万不该,让师娘对他如此失望!   “师娘,我受罚。“   楚兰枝不能心软,宋易这种损人利己的想法一旦冒了尖,不连根斩断让他彻底死了这个心,这孩子以后就坏了。   卫殊吩咐方显,“把他吊在树上。“   楚兰枝看着宋易的身体在风中颤抖,他被方显用布袋绑缚住了肚子,不像钱清玄那样还有层肉垫着,他浑身上下就剩了一副骨架,方显一扯长绳就将他悬空吊了起来。   她见他痛得额头上青筋凸起,终是不忍心地道:“三柱香时间后就将他放下来。“   方显在香炉里点燃了一炷香,钱团子和年年就在边上吹气,加快燃香速度,眼见着那柱香倏忽间掉落了一截灰,方显刚要走过去,岁岁挡在了他面前。   “方叔,娘亲说的是三柱香时间,没说不让人吹香。”   方显没理会她,强行往前走了两步,岁岁干脆抱住了他的大腿不撒手。   “三柱香时间相当于半个时辰,娘亲为何没说半个时辰,偏要说三柱香呢?”岁岁强辩道,“方叔,这是娘亲让钻的空子,料想爹爹知道了,他也不会说什么。”   “你这机灵鬼,就会给我来事。”方显无奈作罢。   公子面前谁说话都不好使,只有楚娘子说话管用,既然这是楚娘子的意思,到时候公子问起来,他也好交差。   “秧子挺住,很快就放你下来了。”   “还有两柱香时间,眨眼就过去了,你咬牙坚持住。”   钱团子和年年冲他喊话,给他鼓劲,很快,三柱香时间就让他们给吹没了。   方显放了宋团子,年年和钱团子一左一右地架着他,宋团子浑身骨架都散了,痛得一步都走不了,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坚持让年年和钱团子把他架到了苏团子面前。   他恍惚地抬起来,脸上的泪痕看起来脏兮兮的,哀声道:“苏世卿,我对不住你。”   苏团子将找出来的药酒塞到钱团子的兜里,“没什么,我没当一回事。”   宋团子的眼泪一下就上来了,他哭得声音打颤,悲戚道:“从来没人告诉我这样是错的,我真的知错了,可是师娘再也不会理我了。”   苏团子看不下去地转过了头,“先把人扶进屋里换药,师娘那边,我替你去说。“   年年和钱团子随即把人扛进了屋里。   卫殊跟着楚兰枝进到堂屋,他坐到太师椅上,伸手给她斟了一盏茶,“喝口菊花茶,败败火气。”   “我生什么气?”楚兰枝拿过他递过来的茶水,抿了一口,放下茶盏道:“谁又惹我生气了?”   卫殊:“一口气骂了三个人,你要是还不解气,以后这些兔崽子由着你教,打骂随你,我悉听尊便。”   “你教不了德育,”楚兰枝经不住说了他道:“苏世卿这样良善的孩子,落你手上就是羊入了狼口,没几年出来就是一匹恶狼。”   “是狼总比羊好,与其等着被宰,不如亮出獠牙扑上去,争一条活命,”卫殊挑眼看了过去,“你刚不也说了,连自己都护全不了的良善要来有何用?”   听听这像什么话,这厮的还敢当着她的面叫嚣?   “就算是狼,他也要成为可以和虎豹厮杀的头狼,而不是恃强凌弱的豺狼。”楚兰枝算是看透了,难怪卫殊这厮的能批量产出这么多的小反派,他本身的德行就有问题。   “你不许再教他们的德育,免得把他们一个个地带歪去。”   卫殊撂了担子一身轻,爽快地应道:“那就有劳娘子以后费心了。”   “我教不起你的学童,”楚兰枝揽不起这个活儿,“你看看县里有没有德高望重的老夫子,请一个过来,就教他们何为礼义廉耻,何为君子之道。”   “如此再好不过,”卫殊欣然应允,他伸手拿过她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而后给她续了一盏温茶,放到她的左手边,“那我呢?”   楚兰枝发现自从他允诺对自己好后,总能无孔不入、见缝插针地搞小动作,她不喜茶饮,手里还是拢着那盏温茶,放在鼻下轻轻地嗅着。   淡雅似无的菊花香。   “你怎么了?”   卫殊的食指搭在椅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娘子,你看看我的德行如何,需不需要找个人来教?”   楚兰枝嘲弄他道,“差了点火候,回炉再造。”   卫殊叩着椅背的手蓦然收紧,“谁教?”   楚兰枝抿了口茶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老夫子教。”   卫殊满心以为她会来一句“我教”,结果被一句“老夫子教”堵得无话可说,他的如意算盘落了空,自是不甘心地道:“老夫子怕是教不了这么大的门下晚生。”   说完,他又悠悠然地来一句,“娘子来教如何?”   楚兰枝不像他这么没脸没皮,搭了他的话道,“一年上缴四两银子,没有银子,这事免谈。”   卫殊囊中羞涩,不欲与她多谈。   ------------ 第60章 :热切的期许   苏团子等到先生走后,进门找了师娘。   “青坊每日进账二到三两银子,除去道观的一两例银,日均到手一到二两银子。”苏团子拿着他的记账簿,如实禀道。   楚兰枝:“家里还剩多少干花?”   苏团子:“没剩多少,最多能做十盒胭脂。”   十盒胭脂,也就是十两银子。   这漫长的冬日才开了个头,她就没有了余钱,“这施粥要撑到明年开春,还得花上六七十两银子 ,不上新妆品,大家都得喝西北风去,”她沉吟道:“容我想想怎么调配出新的胭脂水粉来。“   苏团子帮不上忙,只能道一声,“师娘,辛苦了。”   楚兰枝还有事和他交代,“我想在腊八节那日去道观施粥,你回头和徐娘子说一声。“   苏团子微微讶异,“师娘,你要亲自去施粥?”   “不是我,是以卫殊的名义。”楚兰枝点到即止,没和他细说下去。   她既然有意和卫殊将日子过下去,又知道他在等一个好的“授官”,施粥一事有利于他的清誉,她有什么理由不宣扬出去。   苏团子:“师娘,这事我明天去办。”   楚兰枝见他说完还站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还有事?”   苏团子眼观鼻鼻观心地犹豫了良久,方才说道:“宋易被吊在树上,勒得腰部一片青紫,他这次吃尽了苦头,也知道错了。“   楚兰枝点着头问:“他人放下来没有?“   苏团子:“年年和钱清玄扶他进屋里躺着,岁岁在给他上药。“   楚兰枝这才稍稍放了心,便听到苏团子沉声地说着:   “年年和我说过宋易的事,他刚出生没多久,娘亲就因难产去世,他从小由乳母带大,他爹经营着茶园的生意,常年奔波在外,无暇顾及到他,后来又续了弦,家里多了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宋易在家里更是不被人待见。“   “他换过很多学堂,打记事起就长年在学堂寄宿,他和年年说,三味书院让他找到了家的感觉。“   “师娘,他让你失望了,怕你以后再也不会理他,一直在哭个不停。“   楚兰枝没想到宋易会是这般的出身,更没想到他会有这种想法,“你是顾虑到这个,才没有举报宋易的?”   苏团子紧抿着唇,默然不语。   楚兰枝又问了,“还是你也以为我是这样的人?”   苏团子慌忙辩解道:“师娘,我不敢,也不会这样想你。”   楚兰枝打趣道:“宋易这样对你,你一点不生他的气?“   “我没什么好生气的。“苏团子应道。   “谁给你气受,你都应承下来,单就这一点上,你就不如岁岁,“楚兰枝微微一笑,“你看钱清玄、宋秧子和年年,哪个敢欺负岁岁的,她护得了自己,谁的气都不受,还能固守着初心行事,就连卫殊那样刻板的人,都偏爱于她,你真该向她好好地学学。”   苏团子闻言也笑了起来,“是该向她好好地学一学。”   楚兰枝站起身来,伸了伸后腰,“我去看看宋易那小子,看他伤情成什么样了。”   年年和钱团子一左一右地压着宋团子的胳膊,由着岁岁给他上药。   宋团子不像钱团子当初被吊在树上那样疼得鬼哭狼嚎,他就是嘤嘤嘤地哭,嘴里一个劲地念叨着,“师娘不理我了,呜呜,师娘以后都不理我了。”   岁岁在手上搓热了红花油,在宋团子的腰上揉搓着,她就没见过谁哭得这么细水流长的,劝了他道:“秧子,别哭了,你再这么哭下去,他们都要怪我手艺不好,弄哭了你。”   宋团子沉浸在他的悲戚情绪里难以自拔,越发地哭得不能自已。   “别劝了,你再劝他哭得更带劲。”年年算是看透了他。   钱团子听他哭得也犯起了愁,“年年,你要不一掌劈晕了他,等他睡过去,明早起来就没事了,要是再这么哭下去,他得哭出毛病来。“   年年眼神扫过去,不依道:“你劈,我给你压着他。“   钱团子推辞道:“不,你劈。“   两个人推让个没完,忽然一致对外地看向了岁岁。   “岁岁,你行行好,劈了宋秧子吧。“   “对,就这样手起刀落,哗啦一下子,人就晕了。“钱团子给她做着示范。   岁岁回头冲他们翻了一记白眼。   楚兰枝进到屋里,见苏团子趴在床上,还在嘤嘤嘤地小声抽泣,她拿过岁岁手上的红花油,抹在手上,轻轻地揉散他皮肤上的瘀青。   宋团子被这力道安抚得一下停了哭声,他抱着团被子回过头来,见到师娘的那一眼,眼泪不争气地砸了下来,“师娘――”   年年和钱团子看到他哭成花猫的那张脸,没忍住,背过身小声地笑了起来。   “听见没?”楚兰枝好笑地说了他,“再哭下去,他们能笑话你一辈子。”   宋团子见师娘理他了,抹干了眼泪道:“师娘,你不生我气了?”   楚兰枝拍着床榻,让他躺平下去,手上继续给他上药,“要是这么容易生气,我早被卫殊给气死了,还轮得到你?“   宋团子被师娘揉得小身板颤悠悠地晃,他在没人看得到的地方,埋头在被子里,偷偷地咧嘴笑。   “宋易,你很喜欢看话本子?”   宋易缓了许久,才回了她的话,哭过的声音嗡嗡嗡地沙哑着,“师娘,你有没有想过逃离这一切?“   宋易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楚兰枝莫名心疼起这个孩子来。   “话本子里有江湖,有快意恩仇,有说不完的悲欢离合,我常常把自己关进去一整天不出来,试着过完话本里他们的一生,那样跌宕的经历,让人活得浑身舒坦。师娘,书里再难的事也不过几页纸就写完了,我遇到的那些麻烦事,从小甩到大都没让我甩掉。“   他所说的麻烦事是什么,她不得而知,他不说,她也不会问。   “宋易,看话本子是循着别人的路走,那是被人左右的人生,动手写话本子是按着自己的意思走,是在掌控人生,你该试试换一种活法,我想看看你的话本子里有着怎样的江湖。“   楚兰枝知道这孩子这辈子都和话本子扯在了一起,与其强行让他戒掉话本子,不如让他遵循着热爱,去写他的话本子,只要不是什么颜色小说即可。   宋团子转过头来,怔怔地看着师娘,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失望,取而代之的,是热切的期许。   ------------ 第61章 :对联   吴家娘子和周家娘子在得知楚兰枝要施粥后,都赶过来帮忙,她们家里拿不出余粮,也出不起钱,出一份力还是可以的。   楚兰枝拦不住大娘子们,看着她们撸起袖子,在冷水里淘洗糯米薏仁,她很是过意不去,她提了桶热水,拿水瓢舀进盆里,把水给兑温了,“吴家嫂嫂,周家嫂嫂,你们歇会儿,让我来。”   周家娘子推开她的手,不让她掺和进来,“楚娘子,你这小手细皮嫩肉的,没来由地冻坏了,你家郎君不得怪罪到我们头上。”   “就是,你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这面皮子养护好了,不能让青坊那些个狐狸精给比下去,不要不舍得花银子,这银子败在你手上,总好过败在那些个艺女身上强。”   吴家娘子口无遮拦地说着,周家娘子泼了她一串水珠后,她一下住了嘴,这才意识到一时嘴瓢,说漏嘴了。   “我这嘴碎的,不抽它两巴掌它就不说实话,”吴家娘子抬手就扇了自己的嘴,歉意连连地说:“楚娘子,我胡说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楚兰枝面上不见愠色,她看起来尤为淡然,“我家郎君上青坊是陪人谈事去的,他没去找艺女。”怕她们不信,她又多说了一句,“真的。”   周家娘子见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很是心疼,“你家郎君去青坊寻花问柳的事,巷子里都传开了,还说你家郎君染上了病,你闹着不想和他过,这话我当时就不信,还专门替你打听了一番,看看这事是谁传出去的,你猜结果怎么着?”   楚兰枝循声看向了周家娘子。   周家娘子的小眼神飞扬了起来,她凑过去,压着楚兰枝的耳朵道:“猜你这辈子都想不到,是老童生家的媳妇,她和人乱嚼舌头,在背后说了你家郎君的坏话。”   吴家娘子一想这事就通了,“明年开春,老童生要在巷子里另开一家书院,听说上门念书的人统共没几个,兴许他就是嫉妒你家郎君学童多,这才在背后造谣生事,败坏你家郎君的名声,这样他才好招到学童。”   “老童生看着就一副邋遢样儿,没想到骨子里也烂霉了,一肚子的坏水,从里到外坏透了。”周家娘子狠狠地骂道。   “我记得他家年前都会给人写对联,赚几个碎银子?”楚兰枝忽然出声,问了两位大娘子。   “可不是么,”吴家娘子从深井里拽了桶凉水上来,“这迎春巷就出了这么几个读书人,会写对联的来来回回就那几个,还数老童生写得最好,不找他找谁去?”   楚兰枝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泼妇骂街算不得什么本事,动人皮毛,伤不了人的筋骨,老童生一家子造谣无非就是为了多赚那几两银子,她拦住了他家的财路,他们不得气疯了去。   只要卫殊出手写对联,这消息一经传开,还有谁会去找老童生写字?   “吴家嫂嫂,周家嫂嫂,亏得你们过来帮忙,不然我得忙死了去,年关将近,你们家里头的对联找人写了没?”   吴家娘子一听这话,眼睛豁然亮堂了起来,“楚娘子,你要送我家一副对联?”   “真要给我们两家送春联?”周家娘子激动得甩干了手,在外裳上蹭着水渍,这整个清平县,不,应该是整个大殷朝谁不知道卫殊写了一手了不得的书法,他的字金贵得很,拿到古玩店里那都是抢手货!   楚兰枝往回看了眼东厢房,“正好我家郎君在屋里头,我进去和他说说,看看找谁给两位嫂嫂写副春联。”   吴家娘子奉承道:“那可得好好地说,楚娘子要是开口了,当郎君的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周家娘子笑得喜不自胜,催着她道:“快去,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楚兰枝挑帘进了东厢房,卫殊坐靠在床头上看书,抬起一眼,须臾后又落了下去,“娘子,找我何事?”   楚兰枝静坐在他跟前,默然不语。   卫殊迟迟地没有听到她的说话声,当即合拢了书,抬头看过去,他自省近日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不该惹到她生气,于是试问道:“出了何事?”   楚兰枝苦恼地扯了扯眉头,偏头和他对视,“你有没有写过对联?”   卫殊哑然失笑,“我从没为人写过对联。”   这下楚兰枝的眉头锁死了。   卫殊看着她的这般作态,知晓她必定是有什么事有求于他,往后一躺,大爷似地斜倚在床头上,等着她开口求人。   楚兰枝做足了前戏,哀叹了一声,“我要施粥,周家娘子和吴家娘子过来帮忙,大冷天的蹲在深井边上淘米,我过意不去,就说要给他们家送对联。”   她探着他的眼色,问道,“你能不能破例给吴家和周家写两副对联?”   这事属实为难了卫殊。   “我的字你也是知道的,有市无价,这对联往门框上一贴,浆糊都没晾干就得被人揭了去,不是我不想写对联,是我写不起对联。”   楚兰枝看着他尽往自己脸上扑金粉,也不怕那金子晃瞎人的眼,为了拿下那两副对联,她忍住了骂他的冲动,“那周家娘子和吴家娘子那边,你要我如何交代?”   卫殊为她出了个主意,“让岁岁来写,她的书法水平远超对门的老童生之上,由她来写这个对联再合适不过。”   “岁岁还没到八岁,”楚兰枝说了他道:“你这不是侮辱老童生是什么?”   “不是我侮辱那老顽固,教了这么多兔崽子,拿得出手的就你家闺女的字,”他从书屉里拿出一沓宣纸,摊给她看,“这是你儿子写的字。”   笔墨不匀,蛇形狗爬,这毛笔字看得人一言难尽。   “这……是你儿子写的。”   楚兰枝看了这字,都不想认年年这个儿子了。   卫殊从书屉里又拿出了一沓宣纸,”你再看看,这是我闺女的字。”   两相比较,天差地别。   岁岁的字飘逸洒脱,行文间风骨犹存,笔端初见锋芒,藏而不露,要不是他这么说,她根本看不出这是个未满八岁孩童的手笔。   楚兰枝心道岁岁这字写得真好,“我闺女这字承袭了她爹爹的风采。”   “那是。”卫殊与有荣焉地笑了。   ------------ 第62章 :三清殿施粥   “爹爹,你真的要让我写对联?”岁岁拿手指着自己,一副不太敢相信又止不住傲娇的样子。   楚兰枝被她这模样逗笑了,“你爹爹说,岁岁是他教的学童里,书法最拿得出手的一个,他不让你写让谁写。”   卫殊一向冷肃的神情难得地柔和了几分,他拿出一本《对联格律》,递到她手上,“把里面的联子写一遍,年前就可以出门摆摊赚钱了。”   岁岁拢着厚厚的一册书,想不开地说:“爹爹,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罚我?”   卫殊狭长的眼尾扫过去,看着楚兰枝笑道:“问你娘亲,是她答应了别人要给人家写联子,自个儿又没那本事。”   岁岁立马就问了,“那爹爹为何不写?”   “我惜墨如金,”卫殊傲然地睨了她一眼,“以前从来没为别人写过对联,今后也不会。“   岁岁心想爹爹就是在臭屁,动动笔的事他都不干,懒成精了。   楚兰枝把小丫头拢到身边,摸着她的脑袋道:“年前写对联赚到的银子都归你。”   “真的?”岁岁的斗志一下昂扬了起来。   “往年迎春巷里都是老童生给写的联子,今年他挑事情,早早地在三味书院对面摆摊子,还逢人就说你爹爹的坏话,我可不愿被他给比了下去。”   岁岁攒起了小拳头,想起巷子里那些孩童念的顺口溜就来气,“娘亲,那些说爹爹的肮脏话都是老童生一家说出去的?”   楚兰枝理顺了她的前襟,“你别信那些话。”   卫殊挑眉看了过来,他一连几天窝在家里看书,都没出过大门,外面怎么会传出他的谣言来,“什么坏话?”   岁岁的小嘴吧啦吧啦地全给抖落了出来,还特意把老童生加进了话里:   “老童生说爹爹逛青馆寻花问柳,有辱斯文,丢尽读书人的脸面。”   “老童生还说爹爹不配为人师表,开办这个三味书院纯粹就是为了捞钱,误人子弟。”   “老童生最后说了,爹爹当初被罢黜官职,就是因为品行不端,私生活不检点。”   楚兰枝眼见着卫殊的脸色难看了起来,拦了岁岁道:“这次写对联,你要争气,替你爹把老童生狠狠地按在地上打。”   岁岁浑身的热血沸腾了,她握拳喝道:“娘亲,我会争气的,这事包在我身上。”说完抱着她的字帖,出门练字去了。   楚兰枝见卫殊铁青着脸色,一言不发地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出声安慰道,“巷子里传的尽是些浑话,你别往心里去。”   卫殊嘲讽地笑了,“放心,这种人不配惹我生气,我做事有分寸。”   “你别乱来,”楚兰枝怕他气不过,私底下报复老童生,劝道:“岁岁还要和老童生站台写对联,你私底下把人解决了,人家会说我们胜之不武。”   “我知道,”卫殊轻笑了两声,“娘子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这事不怪她想太多,是他那肃杀的神情,让她不得不想太多。   腊八节施粥那天,三清殿前排队的人绵延到了道观门口。   徐娘子领着两个农妇在殿前施粥,楚兰枝带着其余的人在前院架起了三口大锅,柴火一捆捆地往锅底扔,火焰熊熊地燃烧着,她和周家娘子、吴家娘子人手一把大铲子,抄着锅底捞粥,以免糊了锅。   五个团子人手一碗腊八粥,边干活边忙里偷闲地吸溜一口热粥。   钱团子率先喝完了一碗粥,他把空碗搁置在灶台边,吩咐道:“年年,再给我盛一碗,要多多的花生。“说完他一溜小跑,抱着一捆柴火去给师娘的灶底添柴。   那口大锅直径三尺宽,粥水汩汩地沸腾着,年年拿着个大勺子,在粥里翻找着花生,给钱团子盛了满满一碗“花生粥“。   宋团子蹲在灶膛前,被熊熊大火映红了脸庞,他见状舔干了碗,把碗顺手搁在了灶台上,”年年,我要莲子。“   年年双手掌着勺子,拨开层层的白雾,眼睛眯缝着在粥里翻找着莲子,给宋团子也盛上了一碗“莲子粥”。   “哥哥,我要红枣。”岁岁见钱团子喝起了“花生粥“,羡慕不已,她跑过来点名要一碗”红枣粥”。   “知道了,一个个来。”年年忙得无暇顾及,匆忙应了下来。   周家娘子抄着锅底,好笑地说了他们几个,“别让楚娘子知道,不然她回头又要说你们几个。”   “周姨,你不说我不说,娘亲她怎么会知道呢?”岁岁卖乖地笑望于她。   “真是拿你们没办法,快点盛完,外面的人都等着施粥,我的腊八粥要出锅了。“周家娘子豪迈地挥动着铲子,抄底捞了一次锅。   几个团子和大娘子们合力将大锅从灶台里抬起来。   钱团子吆喝出声,“一,二,三,抬起!“   随着他一声喝下,众人齐力抬起了大锅,朝着三清殿门口迈步走了过去。   热气腾腾的腊八粥端到殿前,排在队伍中的逃荒户纷纷叫了一声好,都说楚娘子是菩萨心肠,观世音再世,对她的恩情感激涕零。   苏团子手上拿着大勺子,一勺勺地给人盛粥,他看见那些逃荒人捧着碗,等不及地吸溜了一口腊八粥,烫到嘴巴都起泡了,还不忘堆着满脸的笑容鞠躬道谢,他胸膛一下被暖意涨得满满的。   等到楚兰枝从前院忙完出来,排队的人就剩下三四十人了,她走上前去,见锅底还剩下不少粥,于是拿了个空碗,递到了苏团子面前,“来一碗。”   “师娘,你还没喝上腊八粥?”苏团子惊诧之后,赶忙抄底捞了一碗粥出来,盛到她碗里。   楚兰枝就着碗沿喝了一口粥,红豆香醇,桂圆甜软,薏仁绵实,尝起来口感颇丰,就是红糖水稀了些,甜不入味。   徐娘子和她碰了碰碗,喝了碗里的粥道,“我许久未曾见过这般的热闹,喜庆得跟过年一样。”   “能不喜庆么?”楚兰枝说着捂上了心口,“这次施粥,花了我五两银子,心疼死我了。”   “有我在,你死不了。”徐娘子笑言,“现在整个清平县都知道迎春巷有位楚娘子善意施粥,想必过不了多久,这事就会传遍幽州,以你家郎君的名声,或许京师都会有所耳闻。”   楚兰枝偏头看她,“你识得我家郎君?”   “我有幸见过你家卫殊一回,”徐娘子看着一个个前来领粥的逃荒人,缓声道:”人长得仪表堂堂,风神俊逸,偏偏还以才华闻名于京师,这样的人,是不可多得的辅宰人才。“   楚兰枝心想这话不该是徐娘子说得出口的,于是多嘴问了声,“这话是谁说的?“   徐娘子瞧着她道:“誉王。“   ------------ 第63章 :对战老童生   岁岁为了能在写对联时碾压老童生,近日来练字练得非常刻苦,她不写到深夜不停笔。   年年睡前照例在床榻上滚过来滚过去,看着苏团子和岁岁对坐在案桌两头,一个手不释卷地看古籍,一个孜孜不倦地练书法,他依旧不为所动地来回滚,佛系地自得其乐,不求上进。   “哥,砚台没墨了。”岁岁咕哝了一句。   年年一个翻身坐起,忙过去给妹妹研墨,他当下对她言听计从,连娘亲都发话了,她写对联赚到的银子不用上交,如今她是他的“金主”,他这个“跟班“好生伺候着她,怎么着都能分到一杯羹。   “岁岁,墨汁给你研磨好了。“   “放在那儿,“岁岁搁了笔,冲年年说道:”哥,我手酸。“   年年殷勤地凑过来,立马给妹妹捏胳膊,活泛她的筋骨,“你这胳膊可紧实了,不好好地揉一揉,松一松,怎么能写出一手的好书法?“   岁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享受得两眼眯成了一条缝,“上去点,对就这里,舒服,哥哥你再多揉一会儿。“   苏团子被吵得分了心,从书本里抬起一眼,见这兄妹俩这么会“来事“,他装作隐形人似地低了头,继续默默地看书,年年却出声叫了他一声。   “苏乞儿,明天岁岁在门前摆摊写对联,你过来捧个场,”说完怕他不答应,紧接着又道:“钱串串和宋秧子都过来打下手,你不来合适吗?”   苏团子手里的胭脂水粉卖完了,师娘在研制新款女妆,他也帮不上忙,正要点头应下,就被岁岁眯缝的小眼神给威胁到了。   “你不来?”   敢情只要他说一句不去,她下一秒就会抽出弹弓嘣了他的脑袋。   “我去给你撑腰。”苏团子应承道。   岁岁向后摆了摆手,年年当即退到一边,她伏在案桌上,拿笔蘸了墨水,又开始一丝不苟地练起了她的书法。   夜色渐深,年年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早就听惯他鼾声的岁岁和苏团子,不为所动地伏在桌上,一个看书,一个练字,好似周遭的一切不复存在。   岁岁熬不住地打了个哈欠,“苏乞儿,我困极了,可是爹爹给我的对联帖我还没写完。”   苏团子搁下书册,见她眼皮落了下来,头看着就要磕到桌上了,他伸手去抽她的笔,那支笔却被她牢牢地握在手里,抽都抽不走。   “爹爹说过,毛笔要是被人抽走了,这字的骨架就散了。“   苏团子头次见岁岁这么较真,她明明已经困乏得呓语了,还挣扎着想要清醒过来。   “写完这本《对联格律》,我就能战胜老童生了。“   “我还差十副联子,我……就差……十副了……”   说完,岁岁再也撑不住地向后倒去,仰躺在了床榻上,倒头睡了过去。   苏团子拿过一床棉被,轻轻地盖在她身上,而后小心地从她手里,将毛笔抽了出来。   他不知为何写完这本《对联格律》,她就能赢过老童生,可她执意这么认为。   既然她要写完这十副联子――   苏团子拿过她的毛笔,在宣纸上仿造着她的笔迹,替她写完了这本对联合集。   岁岁第二天醒来后,一起床就去翻看那一沓宣纸,看看后十副联子写上去了没有。   她瞧着纸上最后一副对联,行文工整,运笔洒脱,忍不住翘起了嘴角,老童生敢和她比书法,他这回死定了!   钱团子和宋团子连夜裁剪好了红纸,一早跑到学堂里搬桌椅,在三味书院门口支起了摊子,和对门的老童生明着抢生意。   钱团子大嗓门一扯,吆喝得整个巷子都热腾了起来,“各位乡邻,各位近亲,今个儿三味书院在此摆摊卖对联,只出三十副联子,先到的头两位,免费送他一副对联,感兴趣的速速下手,先到先得!”   宋团子平铺了红纸,年年磨好了墨汁,岁岁伏身在案桌上,笔尖点纸一挥而就,挥毫洒墨地写下了一串飘逸的字迹,走过的街坊被这气势给震住了,纷纷过来围观。   “这闺女的字写得大气,比老童生的还要有讲究,真是了不得啊。”   “三味书院这么厉害,这么小的闺女就能写出这样的书法,那长大了还了得。”   钱团子站在围观人群里吹牛皮,“岁岁是学堂里最小的童生,经我们几个师兄指点一二,她的字还算拿得出手。”   岁岁写完了一副联子,听了这话,拿眼神戳着钱团子的脊梁。   “那你的字岂不是比这闺女的写得还要好?”   钱团子笑得一脸谦和,“不敢当,各有千秋,我擅长草书,不适合写这喜庆的对联。”   年年把晾干的对联挂在了墙上,岁岁的行书放纵流动,她袭得卫殊的用笔,中锋立骨,侧笔取妍,章法布呈上疏朗通透,形断意连,初见大家的风范,若非亲眼所见,谁都不敢相信这样的书法会出自一个孩童之手。   对比之下,老童生的行文章法就显得拙劣得多。   钱团子眼见着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了啧啧称赞,他趁热打铁,吆喝出声道,“各位下手晚了一步,头两副不要银子的对联,被周家娘子和吴家娘子抢走了,三味书院只出三十副对联,前八份八文钱一副,中间十份十文钱一副,后十份十二文钱一副。”   围观的人一听就不乐意了,“凭什么这对联卖到最后,价格还往高了涨?”   钱团子满面容光地笑得一派谦和,“怕各位街坊出手争抢,伤了和气,越往后价高者得胜,这位叔伯,您再不出手就亏银子了。”   老童生拨开人群挤了进来,他老眼混浊,哂笑地摸了摸斑白的胡须,“我来看看,八文钱一副的对联能写出个什么样来。”   岁岁誓要把他给比下去,她提了鼠须笔,落下的笔墨有如行云流水,骨格清秀,点画遒美,较之前那两副字,气势更为磅礴,以至于当即有人掏出了铜板,争着拿下这副对联。   钱团子见铜板就收,嘴上安抚着没抢到的人排队等着下一副字,宋团子跟在他后头,一直拿笔记账。   岁岁把笔搁到老童生面前,退了位子,邀他上来写对联,“老叔,我想看看十文钱的对联写成何样,请老叔赐教。”   老童生气得脸色铁青,他背着手,倚老卖老地笑道:“我赢你一个小闺女算什么能耐,说出去还丢人,就凭你也想砸我饭碗,门都没有。”   围观人群里响起了一片嘘声,周家娘子过来拿对联,冲着老童生开口就骂道:“你个老倔驴,死不要脸的,比不过还在这说风凉话,欺负人家闺女,就你那秃头字,比起岁岁来差远了!”   老童生在人群的哄笑声中骂骂咧咧地走了回去。   岁岁感激地看着周家娘子,“周姨,谢谢你帮我说话。”   周家娘子看着墙上她的那副春联,宝贝地拿在手里,猛一番夸道:“你娘亲让我过来给你撑腰,岁岁,你使劲地写,不把老童生写到穷儿啷当的,咱绝不停笔。”   “嗯。”岁岁重重地点了头。   ------------ 第64章 :一对耳坠   岁岁写完一天对联下来,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年年随身伺候,给她使劲地揉着胳膊。   钱团子那张嘴就是骗人的鬼,说好的三十副对联,写到最后硬是让他加到了五十多副,整个迎春巷能出钱买得起对联的,都让岁岁写了个遍。   统共下来赚了五百多文钱,按着事先说好的二四分,钱团子和宋团子数着铜板分钱,岁岁拿大头,一人独得两百多文钱,余下他们仨各分得一百余文钱。   “岁岁是个富婆。”   楚兰枝吃着晚饭,听见年年和苏团子小声地说了这么一句,满眼的艳羡不已。   她给年年夹了块粉蒸肉,等他惊喜地抬头看过来,方才说道:“这回知道写得一手好字的重要了?回去好好地把字练好,争取明年和岁岁一起摆摊写对联去。”   “这怕是有点难。”卫殊坐在一旁,实话实说道。   楚兰枝斜了他一眼,见年年好不容易鼓舞起来的斗志萎靡了下去,她狠狠地说了他道,“写不好,就让先生好好地教。”   “年年学水墨画兴许还有出路,练书法就算了。”   楚兰枝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有这方面的天赋?”   “没有,”卫殊毫不留情地说道,“书法不行,科举的路走不通,文武一无所长,只剩下画画可以谋生了。”   他怎么能当着孩子的面说这种丧气话?   楚兰枝刚要发作,卫殊没给她机会,抢先说了话,他提点年年道:“你再这么厮混下去,一事无成,以后你娘亲谁来养活?”   “这次施粥,她把银子败了个精光,胭脂生意做不成,每天还入不敷出,膝下没个指望的人,你让她以后还怎么活?”   楚兰枝没见过这么在孩子面前卖惨的。   要不是知道他是在敲打年年,敢把她说成这样,她会和他拼命不可。   年年吃不下饭,一张小脸拧巴着,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忧愁里。   岁岁咬着筷子头道:“娘亲,我能赚钱了,以后我养你。”   楚兰枝被这话逗笑了。   岁岁这么说,是怕哥哥再被爹爹挤兑,“巷子里的对联写完了,串串说我们就上县里去写,一直写到大年三十,赚多多的银子回来。”   卫殊难得认同地道:“你这水平去县里写写可以,州府就别去了,那里藏龙卧虎,你这书法还差点火候。苏世卿,你驾马车带他们几个过去,把人看紧了,谁都不许惹祸生事。”   苏团子放了碗筷,“是,先生。”   一直埋着头的年年,忽然郑重地开了口,“岁岁,以后娘亲我来养。”   这话他是看着楚兰枝说的,说完他又对着卫殊一字字地承诺道:“爹爹,开春后我跟你学画,一定学有所成。”   楚兰枝觉得一下子,年年好像长大了。   今年过年显得格外地闹腾。   接灶神、贴门神、除夕守岁,楚兰枝忙得就没歇过,卫殊那边也没闲着,从年初一开始就有学童上门拜年送名片,学堂的大门朝南敞开,门口燃爆竹的声音从早到晚就没停过。   年初十二这天,她紧赶慢赶地可算把梅花香膏给做出来了,就盼着上元节到来,能去青坊卖断这批新妆。   上元节圆月花灯,仕女可夜游巡街,就连青坊也会破例让女子登上画舫,随船游览天街的夜景。   楚兰枝对此心向往之,不过去青坊,她须得和卫殊说一声,不管他允不允许。   卫殊在外办事归来,进门就见楚兰枝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等他。   夜色已深,风吹过门上的桃符,撞击出沉钝的声响。   他缓步进屋,撩袍坐于椅上,接过她递过来的温浅茶水,啜饮了一口,便听她缓缓地说道:“年初一那场庙会,年年和岁岁吵着要去看热闹,你没让他们出门,这次上元节,他俩提前三天就来和我闹,说和钱清玄和宋易约好了一起去看花灯,他俩不能失约。”   卫殊放下茶盏,许是茶水温润了嗓子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地清朗,“那三个兔崽子,天天在巷子口燃爆竹,把年前写对联攒下的钱全给花光了,这次又想在上元节卖花灯,我见他们仨在偏院里编了好几个竹片框子,过两天花灯做出来,他们拎上街就能拿去卖。“   楚兰枝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他们靠自己的手艺挣钱,有何不妥?”   “我看不得他们欺瞒于你,“卫殊的目光柔软地落在她身上,“卖花灯就是卖花灯,说成看花灯的谎话来骗你,就是欠揍。”   又来了,见缝插针地对她好,打了她一个猝不及防,让她无力招架。   她有些后悔,不该说出那句让他可劲地对她好的话,免得他无事总来她这里献殷勤。   卫殊从广绣里掏出一枚丝绸质地的盒子来,轻轻地推到她手边。   “看看。”   楚兰枝难掩悦色地拿起盒子,拇指放在搭扣上顿了顿,她抬眼望向卫殊,眼神里泛起了一丝俏皮,“我猜是耳坠子。”   她见他眼里的凝滞一闪而过,料想没猜错,掀开盒子,果然见红丝绒上平放着两串耳环。   卫殊原想着给她来一个惊喜,没想成她倒是猜到了,“怎么猜的?”   楚兰枝拿起一串金镶玉的珍珠耳坠子,细细地打量着,金质的耳钳上衔起了两枚润白的珍珠,底下用金丝坠了几片玉片叶子,工艺上乘,看样式就知道不便宜。   “上次你捏我的耳垂,下手那么重,我就知道你会给我买耳坠子。”   卫殊看着她莹润的耳垂上打了两个耳洞,用一根细软的棉线插进去,塞住了洞口,他一下挺直了身子,追问她道,“你何时打的耳洞?”   他提前三天送她耳坠子,就是想让她有时间去穿个耳洞,好在上元节那天戴着给他瞧上两眼。   没想到,他们赶巧地想到了一块儿。   这种情投意合最是让人心痒难耐,他抓心地挠得难受。   “年前没几天,做香膏没事那会儿,让周家娘子帮我打的耳洞。”   楚兰枝把棉线从耳洞里取出来,偏转了头,拿起一串耳坠子,对着洞眼插了进去,耳钳牢牢地坠了上去,珍珠在她的耳垂下莹润出光泽。   她依次挂上了另一只耳坠。   “给你试一下我做的香膏。”楚兰枝将一个茶色的瓷罐打开,递到他面前,里面盛着浅粉色的香膏,幽幽的梅花香扑鼻而来。   卫殊看着她耳垂上在晃的珍珠,扯嘴轻笑,“你就这么让人试香的?”   ------------ 第65章 :试香膏   试香还能怎么试,闻一闻不就完事了?   楚兰枝不知他又搞的是什么名堂,拿眼神问了他。   卫殊没想到她这么不开窍,“涂上,我看你这香能分几层。”   楚兰枝用小勺子舀了一点梅花香膏,涂在手背上一点点地晕来,抹匀齐了香膏,伸手过去给他试闻。   卫殊嫌弃地看着那只将将伸过案桌的手,他抬手扣住了她的皓腕,一下就把她的手扯到了近前,低头细致地闻着那个香味。   楚兰枝被他这么一扯,半身倾到了案桌上,见他闻了半天也没闻出个所以然来,她一时火大,这个登徒子在这里耍什么流氓,刚要说他,卫殊就一一点评了这款梅花香膏。   “暗香清幽,闻起来没一丝腻感,你用了什么油脂?”   这话问得还算靠谱。   “植物脂,梅花点在上头铺盖了一层,连着做了三十二遍,才浸上了这股子花香。“   卫殊凑上前去,细细地闻着,“只有一层头香,可惜了,没有其他层次的香味,未免单调了些。”   “谁说没有层次?”楚兰枝不依地把手横过去,伸到他的鼻下,让他闻个仔细,“我这款梅花香膏里掺了茶树精油,等它挥发出来,你再闻闻看有没有中香。”   卫殊被她怼着鼻子去闻香,不得不低头闻个仔细,缓缓的香味散了出来,确实是她所说的茶花香。   “尾香调的是檀香,这得搁久一点才能闻出味来。”楚兰枝收回手,和他说道:“上元节那天,我想去青坊卖这一款香膏。”   她没询问他的意思,那态度摆明了无论他答应与否,她都要上青坊。   卫殊对此颇有顾虑,“既知是上元节,你也该知晓那日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会去青坊,我不放心你一人前去。”   “苏世卿会跟着我一道过去,这你不必担心。”   “他一个屁大点的孩子,能护得了你什么?”卫殊不满地看着她,他把话都说得这么明显了,这榆木疙瘩的脑袋怎么就没开窍?   还是她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想他跟着去青坊?   他越发地觉得她更倾向于后者。   “你让方显陪我走一趟,我去去就回。”楚兰枝坚持道。   卫殊怎么可能会答应她,她越是兜着不把话说出来,他越是要把话挑明了说。   “人家方显上元节不陪他家娘子逛花灯,人搁你这儿当跟班?“他没好气地说了她,”你不愿自家郎君上青坊,就不顾人家娘子的感受,让方显陪你上青坊?“   楚兰枝被他这话气得胸口发闷,“那你就看着我上青坊,站在渡口等着,不许上去。”   卫殊扯平了嘴角没答应,“那不行,画舫上醉酒的人到处都是,万一冲撞到娘子怎么办?我得跟着。“   楚兰枝不知该说他什么好了,“我去那里卖香膏,一进一出,不会在那里久留,没人会找我麻烦。“   “我去那里又不是去厮混,到了青坊,我就盯着娘子看,其他人我瞧都不瞧一眼。“   楚兰枝信他才怪,就没见过这么难缠的人,怎么说他都不听,她负气地不欲与他多说。   卫殊收了心思,不和她闹道:“宋承恩约我上青坊谈事情,我正好陪你走一趟。“   楚兰枝见他说得一派认真,倒也不疑有它,“他这回又叫了几个艺女作陪?“   卫殊一听这话,脑壳有些疼,“我料想他找我说的事,其他人不宜在场,娘子放心,无人作陪。“   “那个云釉呢,她可是青坊主,不是一般的艺女。”楚兰枝不知为何会对云釉如此介怀,仅凭她看自己的那一道眼神,就对她相当的抵触。   “你也说了她是青坊主,那是人家的地盘,要是她坚持留下来,你要我如何说?”卫殊存心逗弄于她。   楚兰枝拿眼神瞥着他,隐隐地威胁着,“你要如何说?”   卫殊沉吟地低了头,手指点着椅背一下下地叩着,“她陪的是宋承恩,郎情妾意的,你让我怎么说?“   楚兰枝眼皮抬起,轻瞟了他一眼,朝他勾了勾手指,卫殊朝案桌倾了身子过去。   她拿手指一下下地戳着他的心窝,教他如何说话,“你就说我家娘子正巧也在船上,容我稍离片刻,我去寻了她过来。“   亏他还自诩聪敏,脑子这都转不过弯来。   卫殊上次被她拿着扇骨戳着心窝,通体麻遍了全身,这回她又来戳他心窝,他的心跳都不是自己的了,“你再戳我一次试试?“   楚兰枝见他周身拢着低气压,不敢上犯地收了手,老实地坐回到椅子上。   卫殊缓了许久,全身都还是麻的,“娘子说的不无道理,到时就按你说的办。”   年年、钱团子和宋团子在偏院里做花灯。   钱团子嘴里叼着把浆糊刷子,他把竹架子提到跟前,蹭了圈浆糊上去,双手扯着纸粘上一圈,花盘灯的骨架就让他给做好了,他吐掉嘴里的刷子道:“年年,秧子,到时卖完花灯,你们想去看花灯还是逛庙会?”   年年绑着竹条说:“花灯有什么好看的,我要去逛庙会。”   “串串,我都想好了,先去看舞狮子,再去看高跷、旱船和龙灯,庙会上有好多吃食,我们可以边吃着扒糕、灌肠、油茶、老豆腐、豌豆黄,边看人表演木偶戏。”宋团子说到最后,急着盼望上元节早早地到来。   “好,就按你说的这么办。“钱团子拍板定下了这件事,抬头就见岁岁走进院子,一脸愁苦地怼着他。   他忙向后招了招手,“年年,你妹找你。“   年年抬头看着岁岁朝他走了过来,在他跟前站定,“哥,上元节我想去看花灯。“   “你找娘亲,让她带你去看花灯。”年年忙着手里的活,没空搭理她。   岁岁拧着的眉头都快打结了,“我刚从娘亲那边过来,她和爹爹要去青坊卖香膏,不能带我去看花灯。”   言下之意里,她只能找哥哥陪她去了。   这让年年很是犯愁,“你跟着我得先去卖花灯,卖完了再上天街,我怕到时候灯会都散了。”   “哥,你是不是不想带我去逛天街?”岁岁委屈地扁着嘴,眼泪上泛,眼看就要委屈得掉金豆了,“你是不是想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   “没没没,我哪敢这么做啊。”年年紧张得站了起来。   钱团子忙过来劝道:“不是还有苏乞儿在么,让他带你去看花灯。”   “岁岁别哭,”宋团子笨拙地安慰着她, “苏乞儿要是不带你,我们仨一定不会放过他。”   岁岁抹干了眼泪,低喃道,“那我回头就找苏乞儿说去。”   ------------ 第66章 :讨好苏乞儿   苏团子从道观回来,他跨过门槛,步下台阶没走两步,余光扫见了什么,他回头便见岁岁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睡了过去,他不放心地走到她跟前,蹲了下去。   “岁岁,醒醒,卫岁岁?”   岁岁迷蒙间被人摇醒,她睁眼瞧着眼前蹲着的人,缓了半天才醒了半分神过来,“苏乞儿!你回来了。”   苏团子不知她见到自己,为何会如此雀跃,眼里一下亮堂了起来,他不敢想,但也还是想了,“你坐在这里等我?”   “等你,”岁岁说着摸了摸外袍衣兜,没摸到什么东西,她伸手到怀里,掏出了一个肉包子,“家里没剩几两肉了,娘亲就做了两个肉包子,哥哥吃的都还是青菜包呢,我给你留了一个,揣怀里还热乎着,你吃。”   苏团子还沉浸在她等自己的暖意里,没成想一个肉包子伸了过来,搁在了他嘴前。   他把包子往她手里推了推,“你吃,不用管我。”   岁岁趁着他张口说话没注意,一下就把包子塞进了他嘴里,堵住了他将要说出口的话。   “让你吃你就吃,不许和我讨价还价。“   她拍拍双手站起来,看起来格外地高兴,吃人嘴软,待会儿跟苏乞儿说逛天街的事,他才不好拒绝自己。   苏团子拿下包子,细细地嚼着,和当初第一次吃到师娘做的肉包子一样好吃,嘴里滋着油,绵软的面皮包裹着层层的肉香,一口馋上了瘾。   “我娘做的肉包子好吃吧?“   苏团子的腮帮子一下下地鼓起来,起劲地点了点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岁岁的脸上有一道水滴滑过的痕迹,浅浅的,看在他眼里却很是扎眼。   “岁岁,谁欺负你了?“   岁岁委屈得眼睛一下就红了,她想等苏乞儿把包子吃完了再说,可是她扁着嘴,没忍住地摇了摇头,“没人欺负我。“   她才不要哭鼻子告状,很丢人的。   苏团子掰扯下一半的肉包子,在她说话的时候,有样学样地塞进了她的嘴里,而后扯了她一起坐在了台阶上。   月色疏朗地洒在树梢上,落下一道道斑驳的黑影,岁夜未寒,晚风刮不起一丝波澜,俩人坐在地上倒也不觉得冷。   她不说,他只能绕着圈子问了。   “年年去了哪里?“   岁岁抱怨地嘟囔着,“上元节前三天解除了宵禁,他和串串、秧子一起上街卖花灯去了。”   听她这不满的声音,苏团子就断定是他们仨欺负了岁岁。   “没带上你一起出去?”   “我才不要和他们一起出去,”岁岁不解气地说着,“他们被钱迷了心窍,上元节那天都还要出去卖花灯,我说要去看花灯,他们仨偏不带我,说什么都要去逛庙会,我以后都不会搭理他们。“   苏团子总算听出来她为何会哭鼻子了,“师娘要去青坊,我得陪着她过去,不然――“   “我爹爹陪我娘亲去青坊,不用你陪。“岁岁虽然平时霸道,但只在对人有好处的事情上强势,在别人可做可不做的事上,她不会强人所难。   比如看花灯还是逛庙会,这是苏乞儿的选择,就算他和年年一样去逛了庙会,她也不能说他半句不是。   这是娘亲教过她的道理。   “你能陪我去看花灯吗?”岁岁小心地探着他的眼色。   苏团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无端宠溺地看着她,“可以,你想去哪儿我都跟着你。”   岁岁笑开了眼去,“苏乞儿,下次换我给你买糖葫芦,十个一串的那种,不要银子地送你,贼好吃。”   苏团子哪敢要人家小丫头请他吃食,看她乐在其中的份上,他也不便多说些什么。   “我今天听宋秧子说街上会有扒糕、灌肠、臭豆腐、豌豆黄什么的,我都一律请你吃,回头告诉他们,气死他们几个去。”   苏团子好笑地出声道,“岁岁是个富婆。”   “苏乞儿,我不会亏待你的。“岁岁傲娇地仰脸看着他,嘴里的包子吃得那叫一个满足。   苏团子笑着,应承了她这句话。   年年出去卖花灯,到了戌时还未见回来。   楚兰枝没有过多的担心,想他这是出去玩疯了,忘了时间回来,她担心的是卫殊要是气上头,罚他禁足在家里,上元节都不许他出去,这孩子就惨了。   卫殊等到檀香燃尽,都没等到那几个兔崽子回来,他走到庭院里,正打算出门寻人,苏团子抢先一步走了出来,拦了他道:“先生,我去寻他们三个回来,天色不早了,您先回屋歇着。”   卫殊冷板着脸,是真的被气到了,“你知道他们几个去哪了?”   “不知,”苏团子沉了声音道, “统共就那么几条街巷,我都寻一遍,见人就问,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人。“   卫殊正要松口,门口传来了三个兔崽子的说话声,伴随着嘻哈大笑,破门而入。   “串串,没想到你粘的那个花盘灯这么好卖,我见是个姑娘都喜欢。“   “就只喜欢花盘灯么?我见路过的姑娘都挺喜欢我的。”   “你一卖花灯的,别臭不要脸,不过那玩意喜庆,招姑娘喜欢,上元节可以往上加价三文钱,不怕卖不出去。“   三个人迈步走进门槛,见卫殊一脸煞气地等在庭院里,他们仨恨不能把脚给剁了,但愿此生从未迈进过这个门。   这时候再不意识到晚归,犯事犯到了太岁头上,他们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年年耷拉着脑袋,“爹爹,我错了。“   钱团子深深地埋头自省,“先生,我错了。“   宋团子更是头低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一声声地打起了嗝,“先生,我错了。“   三人齐齐地贴着门沿站成一排。   卫殊懒得和他们多说,不惩戒一番,他们怎么会长记性,“回来得正好,苏世卿也不用出去寻你们了,就找三棵树绑着,看你们还怎么出去厮混。“   他转头交代苏团子道:“天什么时候亮,就什么时候松绑。“   三个团子曾被绑在树上惩戒过一番,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在彼此眼里都看见了恐慌。   楚兰枝从屋里头出来,走进庭院里,她看着卫殊,没为他们仨说一句话。   卫殊看见她就头疼,“没下雪没刮风,这天气爽得很,绑一夜死不了人。“   “我又没说不让你绑人,“楚兰枝冲他笑得那叫一个明媚动人,”进屋里,我有话与你说。“   卫殊不想进屋,进了屋没准就落入了她的圈套里,但她走在前面,回头就那么看了他一眼,没来由地,他还是认栽地跟了过去。   ------------ 第67章 :服软求个情   “求情的话,你说了也没用。“卫殊一进门就放了话。   “我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惹你生这么大的气?“楚兰枝笑脸迎人地望着他,让他挑不出一丁点错,”不然,你无故摆脸给谁看。“   卫殊理亏,脸色这才缓和了下来。   楚兰枝平日里说服不了他的时候,哪怕蛮横不讲理,也要和他闹,非得逞个口舌之快不可。这次不一样,大过年的吵架伤和气,她便想服个软试一试。   “外袍都散了,“她上手就给他理了理衣襟,扯平了广绣上的褶皱,”年头没过,你别动不动就和那几个小的置气,过年有诸多忌讳,你罚他们事小,触了开年的鸿运事大。“   卫殊听她一派胡言地瞎扯,“那就由着他们到外面厮混,不管不顾是不是?“   “人不是回来了,还被你罚在门口站着?”楚兰枝退一步说道:“就是回来得晚了些,你罚他们站一个时辰足矣,哪有不长记性的。“   卫殊拧起了眉头,低眼瞧着她,“就站一个时辰,不痛不痒的,能长什么记性?”   楚兰枝抬手就去拨他的眉头,手里拿捏着劲道,一点点地拨开他簇起的眉宇,“那就赊欠你一次,等过完春节,你想哪天罚都行,怎么罚都成。”   她何时待他这般温柔过?   不知是她这话说得他解气,还是她手若无骨地拨弄着他的眉头,他竟气消了大半,血脉畅通,落了一身的舒坦。   楚兰枝这招缓兵之计看起来还挺管用的,眼见着卫殊的眉头舒展而开,她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   “你不到三十,成天皱着个眉头,当心老得快,脸上全是皱纹。“   卫殊调笑道,“你嫌我老?“   楚兰枝学着那些个温柔娘子的嗓音,挑了好话说道,“可不是比我老上好几岁,都不见你让让我。”   卫殊揽上她的腰肢,将人搂抱在了怀里,“这次让你一回。“   楚兰枝在他怀里笑道:“怎么个让法?“   卫殊将头抵在她的肩窝里,搂紧怀里的温香软玉,“你既然开口让他们罚站一个时辰,就要有让我抱上一个时辰的自觉。“   楚兰枝伸手环上他的脖颈,试问道:“功过相抵的意思?“   卫殊淡笑着,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用我的功,抵那三小子的过,亏你想得出来。“楚兰枝见他应了下来,目的已达到,不再和他撒娇,伸手向后,抚上他的额头,手一撇就将他整个人给推了出去。   卫殊当时就在心里想,下次再来这招试试,看他还搭不搭理她。   门口的屋檐下,齐齐排队站着的三个人,殷切盼望着师娘来救人。   年年和钱团子皱着苦瓜脸,一想到要被先生绑在树上罚站到天明,他俩连死的心都有了。   宋团子见不得他们这般沮丧,“话本子里常说温柔乡是英雄冢,放心,先生再横,他也逃不过师娘的绕指柔,我们仨不会被罚站一夜的。“   钱团子见他的心不是一般的大,“你看的都是什么话本子,尽说些不着调的话,一会儿被绑在树上,你别哭就行。“   宋团子忿了他道,“串串,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再说那事,我跟你没完。“   年年卡在俩人中间,劝和道:“都是一起被绑在树上的人,相互体谅一下,别吵了,后半夜冷着呢,省点力气保暖哈。”   楚兰枝从屋里出来,见钱团子和宋团子别过脸,谁也不搭理谁,年年佛系地杵在那儿,蔫蔫地犯着困,她直直地走过来,瞧着他们道:“罚站一个时辰,下回你们还敢晚归试试。“   “师娘,不用绑树上过夜了?“钱团子听得一脸懵,他还没从意外之喜中回过神来。   宋团子在一旁说起了风凉话,“你要是喜欢绑在树上过夜,没人会拦你。“   钱团子和年年又有了重新活过来的感觉,他俩搂着肩笑了起来,被楚兰枝扫视一眼,两人乖乖地放了手,俱都老实了。   “站好了,你们俩跟年年挤一屋睡,不到一个时辰不许回屋。“   “是!“三人齐声应道。   宋团子见师娘回了西厢房,甩了钱团子一记眼神,“我刚说什么来着?“   钱团子马后炮地附和道:“温柔乡,英雄冢。“   “怎么样,这回见识到师娘的厉害了?”宋团子抱肘靠在了门背上,颇为得意地道:“以后要想有好日子过,就得抱住师娘的大腿不撒手,先生什么的,以后都不用把他当一回事。“   年年觉得宋团子这个屁精,越来越会拍娘亲马屁了。   上元节那天,马车早早地停在卫府门前等候。   卫殊穿着锦衣华服坐在车里,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迟迟未见楚兰枝出来,他打帘望出去,问了苏团子道,“你师娘人呢?”   “师娘还在屋里,要不要我去说一声?“   卫殊看了看这个愣头青,指点一二道:“女子梳妆更衣,切忌过去催人,只需耐心候着便可。”   苏团子受教了,静默地恭身在一旁等候。   西厢房里,楚兰枝给岁岁疏了个双丫髻,两条红绳绑在发髻上,打了个花结,她给岁岁脸颊上抹上腮红,小丫头俏皮的眼神跟着她转,那模样可爱得紧,看得人心都化了。   “娘亲,你装扮起来好好看,像个仙女似的,我不看紧你,待会儿你乘风飘走了,我上哪儿寻你去。“   “不许淘气,”楚兰枝用手点了下她的鼻子,“在街上牵着苏世卿的手走,听他的话,别一个人走丢了,娘亲卖完香膏就来寻你。“   岁岁乖巧道:“知道了,娘亲。”   楚兰枝疏了个堕马髻,在发间别上了卫殊送她的那枚金钗,一时间发上百花争妍,金丝蝴蝶在她款款的步态里羽翼扇动,美得好不生动。   她在耳垂上穿上了珍珠吊坠,本就媚骨天成的容颜,一下绽放出了光彩,那双含着春水的双眸潋滟出光华,看得人心潮微漾,久久不能止息。   她下身套一件鹅黄浅色的百褶裙,腰系藕色丝绸带子,上身一件梨花白的外衫过膝罩落,风吹起了广绣,掀起一袖的梨花嫣然盛放。   苏团子看着师娘领着岁岁缓步而来,朝马车里说了声,“先生,师娘出来了。“   卫殊挑帘掀起了车帘的一角,他目光寻她看了出去,一时竟忘了放下帘子,就这么望着她步态轻盈地向他走了过来。   ------------ 第68章 :上元节,逛花灯   年年、宋团子和钱团子在门背处收拾花灯,打算等人都坐上马车后,再把花灯往车里塞。   宋团子蹲在地上,把花灯绳子一根根地缠绕到腕上,冷不防地被钱团子推了一把,他掀起眼皮子,不满地看了上去。   而后便见着师娘跟个天仙似地飘到了他跟前,他愣是张着嘴,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年年将花灯背到身后,最先反应过来,“娘亲,你今天贼好看。“   钱团子嘴甜地道:“师娘,我就没见过比你还美的人。”   宋团子一向爱吹师娘的臭屁,自然不甘落下,“师娘,你就跟话本子里走出来的天外飞仙一样,美得让人想都不敢想。”   年年和钱团子一致鄙夷地看着宋团子,这个屁精,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听听人家宋团子是怎么夸人的,你俩来来回回就那两句词,看书和不看书,还是有差别的。”楚兰枝没把他们的话当真,走到马车前,苏团子给她挑起了帘子,她躬身钻进了马车里。   以前没有卫殊,这车厢坐着还算宽敞,眼下他长手长腿地伸着,车里一下就逼仄了起来。   楚兰枝坐在后排,往他身边挤了挤,给岁岁腾了一方席位坐着。   卫殊伸手过来,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自然而然地拢进了广绣,动作一气呵成,仿佛这事理应就该如此。   楚兰枝在外没被他牵过手,当着岁岁的面不好和他拉扯,她挑眉看向了他,无声地抗议着。   “怎么?”卫殊明知故问了一句,那神情语气,要多不要脸就有多不要脸。   楚兰枝没明着扯,暗地里较着劲地往外抽手。   卫殊捏了捏她的手心,带着薄茧的拇指在她的虎口处刮了两下,“外衫穿这么薄,手凉成这个样子,还不想办法保暖?“   这厮的撩人,越发地肆无忌惮了。   楚兰枝发作不得时,岁岁闻言双手拢起了她的右手,“娘亲,你的手真的好凉喔。“   “不碍事,坐车里就暖和了。“   她试着从岁岁手里把手抽出来,岁岁偏不松劲地把她的手拢在了怀里。   “娘亲,我帮你暖会儿。”   楚兰枝被这父女俩一左一右地拢着,手跟抱了个暖手炉似的,不能扯,也扯不出地暖了起来。   年年、钱团子和宋团子一手提着两三个花灯坐在了苏团子身边,地上还堆着三个灯笼没处放,钱团子想也没想地抱起灯笼,打算放进车厢里。   他一掀帘子,见先生拢着师娘的手不放,凉凉的眼神扫过来,他就觉得自己要完了。   “打扰了,抱歉。”   钱团子褪下帘子,脖子像是被人砍了一刀似地缩着,一屁股坐在了马车前座上。   他没看到什么不能看的东西,就是那种打搅了别人的不适感,让他一时怯了场。   年年见他没把灯笼放进去,刚想撩起帘子进到车厢里,钱团子拦住了他道:“车厢里满了,放不下。”   “那能有外面满吗?”年年看着外面堆满花灯,连个落脚点都腾不出的马车前座,哀嚎道:“里面挤挤总能放下。”   钱团子还是死死地拽着他不放,“那三个灯笼,挂苏世卿脖子上,听见了没?”   年年见他凶了眼,只好作罢,拿着灯笼就要往苏团子的脖子上挂,被他伸出一只手给拢在了手上,而后苏团子单手架着马车,往州府大街上驶去。   马车跑起来带动了风,一路上呼呼地吹着四个团子手上的花灯,他们挨在一处,死死地拉扯着手里的红线,不让花灯被风刮走。   在外人看来,他们就跟被红线捆绑在一起似的,所过之处,纷纷引来路人的侧目。   岁岁在车厢里坐不住,她撩起帘子一个劲地往外看,报幕似地小嘴叨叨地念个不停:   “娘亲,我们过了大狮子石拱桥。“   “爹爹娘亲快看,那边有人放虾灯!“   “州府的天街上全是人,到处都是花灯,我瞧见青坊了,娘亲,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楚兰枝一路应着她的话,马车在前方骤然停下,她伸手揽住了岁岁的腰,这才没让她往前栽了下去,“怎么停车了?“   苏团子的声音急急地传来,“师娘,前方巷子口塞车,马车过不去。“   卫殊松了她的手,跳下车去打探了一下路况。   楚兰枝揉了揉被他攒了一路的那只手,掌心暖得微微地冒出细汗。   车窗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撩开,岁岁双手趴在窗上,喊了一声,“爹爹。“   卫殊看着车厢里的楚兰枝说道:“街上全是人,马车过不去,你带他们几个下车,我找个地方把马车放了。”   楚兰枝依言下了马车,年年、钱团子和宋团子手里拿着花灯,恨不能飞到街上,岁岁扯着苏团子的广绣,按捺不住兴奋地要去看花灯。   “一个跟一个地走,你们仨别给走丢了,亥时之前,在青坊的渡口集合,这回要是晚归,新老旧账一起算,卫殊非得扒下你们一层皮不可。“   “苏世卿,你要一路牵着岁岁的手,千万不能把她给弄丢了。“   苏团子向她允诺道,“师娘,我誓死都会护好岁岁,您放心。“   年年、钱团子和宋团子也向她一再担保不惹事不乱跑,而后手拿着花灯冲进了人群里,眨眼间消失不见。   岁岁牵着苏团子的手,一个劲地往前拽着,向着天街上的灯市走去。   楚兰枝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人海里,心里还放心不下,一旁便有人上前来搭讪。   “这位娘子,可是一人前来逛花灯?“   来者一身酒红色的锦衣长袍,长得还算清秀,嘴角勾起一抹油腻的笑,大冷天地扇着把羽扇,很是不伦不类。   “赶巧了我也是孤身一人,趁此良辰美景,想邀上娘子一道夜游,不知娘子能否赏光一同逛花灯?”   楚兰枝不屑多看他一眼,她望向男子身后,见卫殊一脸煞气地杀了过来,若是给他手上配上一把斧头,他能一斧子把人给砍没了。   “郎君,你过来了。“   搭讪的男子不信她的这番说辞,越发调笑道:“这位娘子,你可是唤的我为郎君?”浑话还没说完,他就被人从后面提起了衣襟,当即吓得脸色惨白,“这位兄台高抬贵手,误会误会――”   卫殊把人拎出来,一脚踹到了他的后腰上,把人给踹趴在了地上,“滚,趁我没看到你的脸,有多远就给我滚多远,不然下次遇见,我就弄死你。”   那男子听了这话哪还敢回头,连滚带爬地向前跑没了影。   楚兰枝掩嘴在一旁吃吃地笑。   “还笑?”卫殊气恼不过地说了她,“登徒子都上门纠缠不休了,你还笑得出来?“   ------------ 第69章 :醋劲十足   楚兰枝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这厮的醋劲还挺大,踹了别人一脚还不解气。   卫殊不放心地问了她一句,“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楚兰枝笑道:“还好郎君来得及时,我还没和他说上一句话,他人就给你踹没了。”   俩人并肩走过天街,他又一次自然而然地拉起了她的小手。   楚兰枝这一路上发现,卫殊的邪火没败个彻底,一路上逮谁不顺眼,就宣泄在谁身上。   比如,但凡有人回头多看她两眼,他看人家的眼神,恨不能把人都给撕了。   再比如,人群熙攘,走路的时候免不了磕着碰着,她被人撞了一下肩膀,他就把她放入内道,再有人挤过来,他仅凭一手之力就把人推攘了出去。   石拱桥下,流水潺潺地漫过石头,一盏盏荷花灯顺水而流,楚兰枝站在石阶上,探了头往桥下看,她嫣然在笑的眉眼落在旁人眼里,俨然成了风景里的景。   “娘子,要不要放灯?“卫殊侧身靠在石头栏杆上,眼见着那回头望向她的人不看路地踩上了别人的脚,他愤懑地收回目光,拇指摩挲着她的虎口,一下更比一下重。   “不要,我看看别人放就行。“   卫殊见她站在桥上还看上瘾了,劝都劝不走,清了清嗓子道:“娘子――”   楚兰枝听这嗓音含有诸多不满,抬头看向了他。   “上元节旧俗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街头闹市里所有的桥都叫做鹊桥,”卫殊信口胡诌,怕她听不懂地提点道:“接牛郎织女的那个鹊桥。”   楚兰枝:“然后呢?”   卫殊见她如此地不开窍,也不兜着圈子说话了,“鹊桥是牵拉红线的媒介,站在桥上的多是未出阁的女子,来来往往这么多郎俊都往这桥上看,你一家有郎君的妇人站在这鹊桥上,委实不妥。”   楚兰枝冤屈得很,她就在桥上驻足片刻,看个荷花灯都没看够瘾,怎么就招谁惹谁了?   “这人头攒动的,找个落脚的地方都费劲,你让我上哪儿看去?”   “怎么没地儿?”卫殊拉着她的手就将人拖走,“我给你寻去。“   楚兰枝由着他牵拉,俩人在人群里穿梭,很有种在逃的感觉。   再往前就是青坊了,她路过河堤看见有人在放孔明灯,拍了拍他的肩膀,“卫郎,给我买一盏孔明灯。“   卫殊回头笑了她道,“你不说看别人放灯就行?“   楚兰枝横道:“十文钱一个的孔明灯,你买还是不买?”   她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怎敢不买。   沿岸的树上挂满了花灯,灯明如昼,但凡是个枝丫的都挂上了祈愿牌,风吹树梢,掠过银铃的风潮,声声入耳。   楚兰枝也不能免俗,她放孔明灯,就是为了祈愿求福。   卫殊见她手上拿着毛笔,看那握笔的姿势,就知道这字好看不到哪里去,“我总算明了年年的字为何写得这么丑了。”   楚兰枝不疑有它地问道,“为何?”   卫殊的目光点在她握笔的姿势上,“跟你学的。”   楚兰枝忿了他一眼,笔尖蘸墨,手里持着孔明灯,作势就要写上去,这厮的又在她耳边说起了风凉话。   “你不会写字,不会找会写的代为效劳一下?“   “心诚则灵,“楚兰枝自有她的一番道理,”连祈愿的字都找人代写,神o如何才能如了我的心愿。”   她提笔点在了孔明灯的纸上,卫殊从身后半拥住了她,一手握住了她持笔的右手,轻轻地提起,笔尖悬空在纸上。   她疑惑回头,他软声地问了她,“写什么?”   楚兰枝被他这动作撩得不能动弹,好在他们并非紧挨在一起,他只是握了她的手而已,不然俩人大庭广众地抱在一起,确实有伤风化。   “写……祈愿卫家,平安喜乐。“   “好。“   楚兰枝被他握持着手,心里融融的全是暖意,她一时忘了如何去写,由着他带着她运笔,淋漓酣畅地写下一连字迹,那气盛神凝的行书,飘逸地落在了笔端之下。   她用火折子燃起了明火,让孔明灯徐徐地从手上升到了空中,她遥望着那盏灯,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着。   卫殊没见过她这般地放低过姿态,想起那平安喜乐的祈愿,若是上天未能遂了她的心意,那么他会替她达成所愿。   “卫郎,你那几个字值一两银子么?“   卫殊失笑道:“你说值不值?“   “别人的心愿值十文钱,我的值一两银,老天爷要是明事理,孰轻孰重,他也该拿捏得清楚。”楚兰枝说完,回头见卫殊定定地看着她,本以为他会嘲弄自己,没想到他端凝着脸色,开口来了一句,“娘子所言甚是。”   俩人走到渡口,忽闻青坊的游船上传来了踏歌声,琴瑟激荡而起,十多位艺女在甲板上动作划一地拧腰倾胯,踏地为节,拍手相合,齐整的皮靴踏地声鼓舞着人心,看得两岸围观的人纷纷叫好。   楚兰枝等到舞曲终了才登上了画舫,她眉间那点落梅傲然绽放,所过之处暗香浮动,要不是卫殊狠戾的眼神扫过,断了那些男客的视线,她会是过往行人的心之所向。   凌芳迎着人走了过来,她细细地瞧着楚娘子脸上的新妆,看不出一点纰漏,简直精致到无可挑剔,“楚娘子请随我来,青姑娘在西坊等候你多时了。”   “好。”楚兰枝跟着她上到二楼,跨过内庭的门槛将要迈步进去时,卫殊在身后扯住了她的手。   “我在回廊尽头的包厢里,若你出来见门敞着,便进去寻我,若门关着,便在这内庭等我,”他肃然地看着她,“不许一人在青坊瞎逛。”   “若云釉在包厢里,你该如何自处?”楚兰枝好笑地反问了他一句。   卫殊静静地看着她,她脸上虽然带着笑,看他的眼神可半点都不含糊,他谨言道:“按原先说好的办,我出门寻你。”   “那我在这里等你。”楚兰枝松开他的手,步入了西坊的大厅。   ------------ 第70章 :针尖对麦芒   西坊大厅里。   楚兰枝在青稚的手背上轻轻地涂抹上梅花香膏,围观的艺女们随即闻到了一股清浅的幽香。   “眉间点上落梅妆,再涂抹上这一款香膏,走起路来暗香浮动,别人再看你这眉间一点梅都生动了起来。“   青稚闻着手上的香膏,良久后道一声,“清雅芳香,不俗不媚,我喜欢。”   “精油挥发后,会弥留一股淡淡的茶香,等到晚间沐浴,檀香挥发出来,青姑娘坐浴在木桶里,会宁心安神得多。”楚兰枝按揉着她的指节,让香膏一点点地渗进她的肤质里。   “楚娘子,你这一罐香膏卖多少银子?”说话的艺女上回吃了亏,没抢到胭脂盒,这回抢先拿了一罐香膏问道。   “二两银子,”楚兰枝将香膏涂抹在青稚的耳后,一点点地抹匀,“单就铺花浸香这一道工序,我就做了三十二天,这次就带了十罐香膏过来,要不是看在艺女妹妹们多番照顾我生意的份上,我也不能卖这么便宜。”   她话还没说完,桌上的十个茶色罐子就被人抢了个空,没抢到的艺女恼火地跺了跺脚,找了青稚哭诉道:“青姐姐,楚娘子欺负人,每次都带这么点新妆来,分都不够分。”   青稚指着她的鼻子说了她道:“知道楚娘子的妆品好,你还犹豫着让人抢了先去,没见我哪次不是争着让楚娘子试妆,图的不就是她手上的这一罐新品么?”   这话说得艺女们纷纷掩嘴笑了起来。   楚兰枝边说着边给青稚的颈项上涂香膏,“艺女妹妹,把名字留在花册上,下个月做好了新的香膏,我先给你留着。”   这时门外传进来一道柔媚的嗓音,听得人耳朵都酥了:   “什么香膏,能不能也给我留一罐?”   厅内的艺女纷纷站列两边,就连青稚也从长椅上起身相迎,所有人躬身唤了声:“坊主。”   云釉走到楚兰枝的跟前站定,睥睨地打量起她的模样来,“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楚娘子?”   青稚站出来说道:“正是。”   楚兰枝不紧不慢地盖上了茶色罐子,闻言轻笑道:“楚兰枝见过云坊主。”   “这是你做的香膏?”云釉用纤细的指甲勾起一抹香膏,品了品那道香味,“这暗香似有若无,勾得人欲罢不能,堪称上乘之作,楚娘子打算卖几两银子?”   楚兰枝依旧笑得不咸不淡,“二两银子。”   “太少了,你们怎么能这么占楚娘子的便宜?”云釉这话一出,原本因着她的出现而拘谨的艺女们,这才打趣地笑了起来。   “坊主,楚娘子疼我们,我们自是不会亏待她的。”   “上次楚娘子出的那批盒装的胭脂,被西坊买断了货,这回的香膏不出意外,也会被西坊买断货去。”   “说到底,还是楚娘子的手艺好,不然姐妹们也不会为了楚娘子的妆品,差点大打出手。”   楚兰枝见她们笑作一团,心里没一丝喜悦,只因云釉看她的眼神太冷了,哪怕她那张绝世容颜冲着她在笑,她还是被那浸着寒的目光,看得汗毛乍起。   “楚娘子,你是不是很冷?”青稚见她浑身颤抖了一下,拉过她的手,触手冰凉,“还真是,冷得都快冻僵了。”   青稚吩咐边上的艺女把窗户关了,还给她拿了壶熨烫的清酒过来。   “这是青梅酿造的果酒,喝一壶都不会醉,你尝两口,暖暖身子。”   “有劳青姑娘费心。”楚兰枝接过那杯清酒,拢在手里暖手,却是未喝一口。   云釉见状,侧卧在贵妃榻上笑颤了身子,“楚娘子可是怕喝了这酒,回去后惹恼了郎君,故是迟迟地不肯喝?”   “一人独饮,这酒有什么好喝的。”楚兰枝转着手里的酒杯道。   云釉吩咐艺女拿了那壶清酒过来,“这么好的青梅酒,楚娘子舍不得喝,就莫怪我嘴馋,抢了你的酒先干为敬。”   她纤纤玉手夹起一杯青梅酒,朝楚兰枝敬了过来,而后仰直了白皙的脖子,把酒一饮而尽。   这就由不得楚兰枝多想了。   所谓青梅,对应的不是竹马么?   她是什么,她可是卫殊的童养媳,是他打小就定下的“青梅”!   云釉要抢的是青梅酒么,她明着要抢的是青梅对应的“竹马”,这外边的山鸡都扑腾着要进院子了,她不得一棒子把它打飞了去。   楚兰枝自是不知晓,她醋劲一上头,脑回路异常的弯弯绕,在外人面前,她越是气过了头,越是能举重若轻,气死人不偿命。   “云坊主吃着这酒,味道如何?“   云釉讥诮地笑了她道,“一丝丝清甜,沁人心脾。”   楚兰枝抿了口杯中的清酒,眉头皱了起来,她一副不甘示弱又强忍着反胃的表情,一点点地喝光了那杯酒,当着所有艺女的面,嫌恶地来一句,“我喝着觉得腥。”   这话还没完。   “偷腥的那个腥。“   这句骂人的话真是把人都给骂死绝了!   云釉明摆着要抢人,楚兰枝就骂她偷人,还偷了一身腥。   只要耳朵没聋的都听出了这话骂得有多难听,也就云釉撑得住,她半坐起身,脸上尽敛了笑意,看她的视线寒得能冰冻三尺。   “原以为我和楚娘子的品味相同,没成想会是这般的天差地别。“   “既是如此,云坊主又为何要抢我的酒?“   青稚看风向不对,俩人之间的火气眼看着要蔓延向外,她干笑地拿走了那壶酒,“坊主怕是不知,楚娘子一杯倒,这嘴里说的尽是胡话,你千万别当真。“   楚兰枝拢了拢布袋里的银子,揣进了怀里,这以后的生意怕是做不成了,眼下这银子得拿实了,免得她们翻脸不认账,要回她的银子。   云釉不屑地冷笑了一声,“青稚,你胳膊肘再往外拐,就休怪我打折了去。“   青稚惨白的小脸霎时没了血色,在场的艺女个个畏缩地往后退了一步,噤若寒蝉。   楚兰枝站起身来,说道:“青坊没有所谓的花魁,真正的头牌是你吧,云釉?“   无人应声。   楚兰枝拿着布袋子起身,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与她交好的艺女,目光落在了青稚埋低的头上,“我赚过你们的银子,若是哪天遇到了难事,知会我一声,我定当竭力而为。”   云釉嘲讽地笑出声来,“楚兰枝,你不会以为拿着青坊赚到的银子去施粥,你就真成了活菩萨?”   “那总比为富不仁强,”楚兰枝看着青坊花厅里纵情声色的那些男客,回头看了眼云釉,“知道为何你是头牌么?”   她不待人回答,狠狠地骂了回去,“骚而不自知,最是无敌。”   ------------ 第71章 :两难抉择   画舫顺水漂流。   宋承恩站在船头的厢房里,隔着滔滔江水,望着天街上的璀璨灯火,不似人间,却也恰似人间。   “卫大人,这便是传说中的幽州不夜城吗?我看这热闹繁华的天街,一点也不比京师的御临街逊色。“   卫殊从炉子上取下开水,冲泡了一壶乌龙茶,请宋承恩坐下品茗,“幽州历来盛产花灯,多的是手艺高超的匠人,每逢上元佳节,都会拿出看家绝活,制作花灯比试一番,自是别有一番热闹。”   “如此良宵,害得卫大人不能与家中娘子相聚,实在是有愧于卫大人。”   “宋大人独在异乡为朝中事务奔忙,我自当尽到地主之谊,于情于理都应陪宋大人过上元节,”卫殊用茶盖刮走了浮沫,抿了口茶水道,“何况我家娘子陪我逛了天街花市,她人就在青坊,等我一道回去,我并没有失陪于她。”   宋承恩靠在椅背上,不无羡慕地笑道,“那日听闻有人在道观施粥,一番打听之后,才知晓那人是卫大人家的楚娘子,后来又陆续听人说起,道观得以施粥两月有余,竟也是楚娘子在背后倾囊相助,得此良善之妻,真是卫大人的福分。”   卫殊和煦地笑了起来。   宋承恩在那里掐指一算,忽而说道:“我估摸着年节一过,卫大人的福报就来了。”   “我能有何福报?”   “实不相瞒,此次下幽州巡视,我见同知一职空缺,曾写信告知誉王,卫大人清誉在外,深得民心,誉王年后便会为大人向皇上请旨,想必不久之后,朝廷便会委任卫大人官职。”   同知的职权仅次于知府,如此提拨,不可谓不尽心。   卫殊自是不敢当,“我一乡下教书先生,何德何能,受得起誉王如此厚爱?”   “此事卫大人不必急着答复,”宋承恩弹着锦袍上的炉灰,慢道:“回去和家中娘子好好商量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只能作罢。   卫殊佯装无意地问起,“宋大人何时离开幽州?”   宋承恩:“青秧法案的核查结束后,我年后便会动身回京。”   “这青秧法案是废止抑或是继续施行,不知大人的提议如何?“   “依卫大人看来,我该如何是好?”宋承恩在一次次的试探中,摸了个深浅,“太子殿下想借誉王之手除掉王氏一党,不知卫大人是否也是这个意思?“   “青秧法案理应废止,”卫殊不再畏首畏尾,事关全局,他须得站出来表明立场,“不为党派之争,只为私心。”   毕竟,他当初罢官,就是拜王明磊所赐。   宋承恩也不是吃素的,他亮出了底牌,“若卫大人的私心是与誉王同心,我自会上书圣上废除青秧法案,如若不然,只能让卫大人失望了。“   这一切就看卫殊如何抉择了。   一边是太子,一边是誉王,他已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天街上的灯火亮如白昼,春风拂过祈愿牌,叮叮当当的木撞声传遍了十里临水。   岁岁一路上拽着苏团子往前走,看见什么都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像个喜鹊扑腾个没完。   “你看那座大灯,顶上坐着十个观音菩萨!”岁岁没见过这般大阵仗的灯组,拼命地从人群的缝隙里挤进去,一下就被苏团子从身后揪住了衣领子,抬手提了出来。   她回头便瞪了过去。   “你挤进去,我在外围,要是你被人牙子掳走了,或是走丢了,我要如何跟师娘交代?”苏团子蹲下来,好好地和她说话。   岁岁伤脑筋地想了想,方才说道:“你背我,在外面也能看。”   苏团子:“像上次那样坐我肩头?”   “娘亲上次说我了,”岁岁忸怩地皱着小脸,“她说我快长成大姑娘了,以后不能坐人肩头,你背我就行。”   苏团子转过身去,岁岁趴到他背上,小手环住他的脖子,随着他挺直了腰杆,她一下高出了所有人,再次看见了那个灯组。   “苏乞儿,灯柱上缠着条金龙,它嘴里燃着一盏灯,在往外喷火!”岁岁怕他看不见,激动地指给他看。   苏团子随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眼就瞧见了喷火的金龙。   “还有那两个骑青狮、跨白象的菩萨,手指间淌了五道水下来,你快看!”   苏团子背着她绕着灯组转圈,她指哪他就看哪,边走边和她说:“这是鳌山灯,上古传说里的五神山无根漂移,天帝就命了巨鳌将其负在背上,又令菩萨在山上坐镇,五神山这才没有飘起来。”   岁岁似懂非懂地来一句,“就跟你背我这样?”   苏团子停下了脚步,“你看,五神山不动了。”   岁岁趴在他背上,差点笑岔了气,“那漂移呢,五神山怎么飘起来?”   苏团子将岁岁整个人往上提了提,搂住她的膝窝就朝天街上跑去,他步履生风,背着岁岁穿梭在挂满祈愿牌的千花树之间,听着耳边如海浪般翻涌的叮当声,他脚步不停地向着花街跑去。   岁岁搂着他的脖子一路在笑,俩人停在花街巷子口,苏团子扶着膝盖喘个不停。   “这就是漂移,”岁岁趴在他背上笑抽了去,见他这一路跑得飞快,累得都直不起腰来,她拍了拍他的肩头,“苏乞儿,你放我下来。”   “不放,”苏团子回头,望了她道,“岁岁,还想去哪儿?”   岁岁指着对面的小摊,馋了眼道:“给你买糖葫芦吃。”   一整条花街上都在卖吃食,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好不喧嚣。   岁岁从稻草耙上拿下两串糖葫芦,从衣兜里摸出了十文铜板,正要出手,就见苏团子把钱结给了卖糖葫芦的老爷子。   “苏乞儿,你不许掏铜板。”   “岁岁,出门在外,哪有让姑娘掏钱的道理。”苏团子背着她往前走,被她一脚踹到了肚子上,疼得嘴角趔趄了一下。   岁岁命了他一声:“回去。”   苏团子背着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岁岁的小腿一下抬了起来,凌空又要抽他一脚丫,倏然间被苏团子单出的一只手,快准狠地钳住了那条飞腿。   那蛮力使得,她连晃一下腿都不能。   岁岁整个人有些懵,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打得措手不及,想逃,那也得能下了地再说。   “苏乞儿,回去把一串糖葫芦退了,”岁岁不想为难他,更不想为难自己,“你的铜板没我的多,能省一串是一串。”   苏团子深潭的眼里漾起微澜,他疏朗地笑了,“岁岁是个富婆。”   俩人回到了摊位,岁岁把一串糖葫芦插进了稻草耙上,她和卖糖葫芦的老爷子说了两句,老爷子爽快地把五文钱铜板给回到苏团子手上。   路上,岁岁吃着糖葫芦,问了他,“你手上的铜板,是不是娘亲过年给的压岁钱?”   苏团子摇了摇头,“我出去办事,师娘都会让我带些银钱放在身上,我在外面吃得少,余钱就省了下来。”   他正说着,一串鲜红似火的糖葫芦就横伸到了他嘴边。   “吃呀,这是我的糖葫芦,我说过要请你吃,我可没食言。”岁岁歪着脑袋,笑萌了一对眼睛,期盼地看着他。   苏团子凝了她一眼,一口咬住了一个糖葫芦,叼在嘴里,嚼的时候,脸上陷出了一个梨涡。   ------------ 第72章 :猜灯谜   年年、钱团子和宋团子卖完花灯后,跟着舞狮队去了庙会。   他们仨在锣鼓喧天的闹响中,相互追逐着从高跷下穿梭而过,跑去看人爬高竿,又挤进人堆里去看艺人吐火,在下面瞎起哄地跟着叫好。   三人身上的铜板凑一块都不到两百文钱,硬是从花街头吃到了花街尾,还蹭上了别人的木偶戏,疯玩了一圈下来,一个个累趴地靠在了石拱桥的栏杆上。   年年良心发现地想起了岁岁,婉言问道:“时候还早,去不去看花灯?”   钱团子听了这话,就知道他想干什么,“看花灯还是找岁岁,这话不说清楚,没人跟你走。”   年年低头踢了踢脚下的青石,“串串,你会不会猜字谜?”   钱团子倚着身后的栏杆,不甚在意地道:“我连谜面都看不懂,猜什么灯谜?”   “我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年年顿了顿,又说道:“但有一个人能猜出来。”   “苏乞儿!”钱团子和他想到了一块儿。   年年为了说服他去找岁岁,也是动了一番脑筋,“听说猜对了灯谜,拔下头筹后会有一两银子的奖赏。”   “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找苏乞儿去。”钱团子见钱眼开,拢着年年要走,见宋团子趴在栏杆上一动未动,眯眼往河堤的暗影里看去。   他俩凑了个头过去,借着晦暗不明的灯火,依稀辨得清一男一女在树下拉拉扯扯。   他们站的这拱桥藏在一处僻静的角落里,周围人烟稀少,有桥有水有乔木,是幽会的良选之地。   “秧子,有什么看头?”   宋团子不知哪学来的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轻慢道:“从我看过的话本子来看,交换过定情信物后,他俩就要抱上了。”   年年和钱团子不信,下一刻,娇羞的女子便依偎进了男人怀里。   钱团子手贱地遮住了宋团子的眼睛,“秧子,非礼勿视。”   宋团子一把扒拉下串串的手,年年随即伸手遮住了他的眼睛,“非礼勿视。”   他等了半天就为了等这一刻,被这俩人闹得什么都看不到,他双手横伸了出去,摸上他们的脸就往眼睛上遮去。   三个人打作一团,远处传来一声暴喝:   “谁在那里?”   年年、钱团子和宋团子一溜小跑,笑着从桥上跑没了影。   天街上的花灯悬空高挂,每个灯下坠着一条红丝缎,其上写有谜面,但凡猜中者可取下这条红丝缎,谁拿下的缎子多,谁就获胜。   “月底站岗,打一成语,苏乞儿,这题你会不会?”岁岁翻看着红丝缎上的谜面,念给他听,眼看着对面的白面书生后来居上,她急得在他背上坐不住了。   苏团子拆解着谜面,从容应道:“三十而立。”   巡检的老先生捻着胡须,笑着冲他们点头,岁岁一把扯下红丝缎,牢牢地握在了手心里。   围观的人见她攒了满满一手的缎子,无不对他们夸赞有加。   苏团子走到下一个花灯前站定,岁岁急着给他念道:“彭祖盗食仙桃,打《四书》中的一句话。“   这题听着就有些难了,围观的人小声地议着。   “这题出得太刁钻了,谁能答得出来?”   “是我就答不出来。”   苏团子深思了半晌,方才答道:“老而不死是为贼。“   老先生笑着道一声,“过。“   猜灯谜的比拼进行到最后,还剩下五个谜面未解,游戏进入到白热化的状态,白面书生把五个谜面翻了个遍,专挑容易的下手,苏团子还在纠结着圆寂打一成语是什么。   他从一开始猜灯谜就这样,死脑筋猜到底,一个不跳地闷头去想,还非得想出来不可,但凡他能像对面书生那样专挑容易的下手,岁岁也不用急得抓狂。   她那样的急性子,见他锁着眉头在那里思量,又不能催,可是不催的话,眼见着对面的书生频频扯下丝缎,她又急得想一石子嘣了他的脑袋。   好事的人开始起哄了,“书生这边拿下了三十二条丝缎,小闺女,你手里头拽着几条?”   都到了一丝缎定输赢的地步了,岁岁也不兜着藏着了,她把手里的红丝缎倒腾着数过来又数过去,不甘心地道:“三十条。”   “坐以待毙。”苏团子忽然脱口而出。   岁岁一时没明白他说了什么,等意识到这是圆寂的谜底后,她伸长了胳膊,一把扯下了花灯下的红丝缎。   老先生哭笑不得地捋了捋胡须,“闺女,我还没说中不中,你就扯丝缎了。”   “中!”岁岁虎着脸嚎了一句。   老先生哈哈大笑,“这次被你说中了。”   对面书生又答对了一题,三十三比三十一,眼下就剩了三个谜面未解,只要书生再答对一题,苏团子就输了。   “苏乞儿,还差三条丝缎,你快背我去揭谜面!”岁岁拍着他的肩催道,要是差个十条八条的丝缎也就算了,眼下明明可以借机翻盘,她只要够一够手一两银子就到手了,怎能不急死个人。   她看一眼丝缎上的谜面念道:“大禹称王,打一节气。”   苏团子边想着谜底边说了她,“岁岁,你不是看中那个花篮底的彩灯,才闹着来猜谜么?”   他好心地提醒她道:“那是第二名的奖赏。”   岁岁没想到他会对自己有这么深的误解,一直压着的脾气一点就爆,她使劲地晃着他的肩膀,“苏乞儿,我要什么花花篮子,有那一两银子,我买多少个花花篮子不成?”   这下误会大了,好在当下补救还来得及。   他冲着老先生报了谜底,“立夏。”回头见她愣着没扯丝缎,他催了她一声,“拿缎子。”   岁岁在老先生含笑的点头中,又扯下了一条红丝缎。   苏团子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下一个花灯前,岁岁给他翻正了缎子,他扫一眼谜面道:“来人竟是蓬莱客,打一字。”   他琢磨着蓬莱客是仙人,来个人便是“仙”字,谜底浮出水面,他脱口而出,“大山的山字。”   老先生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唤了声:“岁岁。”   岁岁虎着脸又把红丝缎给扯了下来。   老先生无奈地摇了摇头,谁让他们屡猜屡中,他也拿人没办法。   眼下还剩下最后一题,谁答对了那道题,谁就拿下这一两赏银。   ------------ 第73章 :落吻   苏团子背着岁岁站到了那个书生面前,岁岁嚣张地从书生手里抢走了那条红丝缎,“南望孤星眉月升,打一字。”   念完之后,她一脸懵地又看了一遍。   先前她猜不出那些灯谜,但苏乞儿一说出谜底,她就知道这答案错不了,可如今她连谜面都看不懂,更别说猜出个什么花来。   “庄子的庄字。”苏团子沉稳了声音道。   岁岁迟钝地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心里没底,手上拿着那条红丝缎,在扯与不扯间看向了苏乞儿。   苏团子:“扯下来。”   “不是,我怕――”岁岁踌躇间,寻到救星似地看向了老先生,扯着嗓门问道:“他猜的对不对?”   老先生卖了个关子,笑问了苏团子 ,“此题何解?”   “上北下南,南望意指望字下的王字,孤星是一点,眉月似一撇,眉月升的意思,是把那一撇置于王字的左边,三者结合起来,就是一个庄字。”   老先生摸着胡须感慨,“后生可畏,可喜可贺。“   岁岁闻言一把扯下那条红丝缎,她笑得扑在了苏团子的背上,而他前倾着身子,低眼敛尽了笑意。   年年、钱团子和宋团子挤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们在周围人的叫好声中,冲过来围住了他们:   “岁岁,苏乞儿!”   “苏乞儿,你是不是赢了对面那书生?”   “一两银子到手了?”   “别光顾着笑呐,你倒是点个头,不然得急死个人。”   苏团子笑着冲他们仨点了下头。   岁岁一想到他们仨当初嫌弃她这个拖油瓶,说什么都不带她逛花灯,小脸当即垮了下来,她抬手遮住了苏乞儿的眼睛,不让他搭理他们。   “苏乞儿,别理他们,我们去拿银子。”   苏团子被一双小手蒙住了眼睛,眼里落了一片漆黑,他总是这样的好脾气,岁岁怎么欺负他都不急,还会出声哄人,“岁岁还在生气?”   岁岁把脸摊在苏团子的背上,不耐烦地蹭了蹭。   三人见岁岁还在生他们的气,当即合计出一个办法来讨好她。   “岁岁女王不生气,有脾气,咱们打一架解决。”宋团子嬉笑着爬上了钱团子的后背,他踢了两下腿,催着钱团子往前走。   钱团子颇有意见地回头瞥了他一眼,“再踢,我就把你摔下来。”   “准备开始了,”年年跑过来打了两人屁股一下,又绕到岁岁身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小腿肚子,“妹妹,你不是一直闹着要玩骑马打仗么,要开始咯。”   说完他跑到两队中间,高高地抬起右手,在空中往下那么一划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开始!”   钱团子听令,背着宋团子就朝对面冲了过去,岁岁见状赶忙拿下了双手,苏团子一个侧身躲闪,晃着身子就避开了那两人的攻击。   钱团子刹住了脚步,在宋团子的喊杀声中又发起了一波攻击,俩人冲过去非但没撞到人,还被苏团子侧身抵着冲撞到了树上。   岁岁在一次次的避闪与攻击中笑出声来,赌气什么的,早被她忘了个精光。   五个团子玩闹起来,一时忘了时间,等他们意识到戌时已过,拼命地冲到渡口时,诺大的渡口上人影攒动,他们怎么找,都没找到先生和师娘的身影。   卫殊和楚兰枝双双来迟了。   楚兰枝出了西坊大厅,径直走到了回廊尽头,厢房的门扇半掩,她推门走进屋里,顺手把门合在了身后。   卫殊侧身倚在窗栏边,遥望着天街上的璀璨灯火,他的眼里落了一片暗沉。   “宋大人走了?”楚兰枝环视一圈屋子没见着人,说着走到了他身边。   “他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来了。”卫殊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还是那么冷,她的手像散着寒气的冰,捂暖了就化成了一滩水,又滑又软。   “冷不冷?”   楚兰枝笑望着他道:“不冷。”   卫殊在她开口说话时,闻到了一股清浅的酒香,他挑眉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地辨着她有几分醉意。   “喝酒了?”他不耐地说了她道,“你不掂量一下自己的酒量几斤几两,就敢在外面喝酒。”   楚兰枝钻到他身前,依偎在船窗上,遥望着沿岸的火树银花渐行渐远,许是画舫顺水激流的缘故,她站身微晃,头有些晕,“我的酒量一杯倒。”   卫殊沉声问她,“那你喝了多少酒?”   “一杯,”楚兰枝转过身,背靠着船窗,竖起了一根尖细的食指,“就一杯,多的我一滴都不沾。”   卫殊见她的脸颊上泛动红潮,双眸里蒙着一层水雾,眼神迷离地醉了,他看得情绪翻涌,目光沉沉地压在了她身上。   “什么味?”楚兰枝嗅了嗅鼻子,寻着飘渺的气味,低头闻到了他身上,她扒开了他的衣襟,凑头闻了上去。   卫殊的喉结滚了两下。   “香膏味,”她跟抓到了什么把柄似地,脸色拧了起来,“你身上怎么会有女人的香膏味?”   卫殊瞧着这女人在眼皮底下作妖,很是无奈地和她讲道理,“闻闻你身上的味儿。”   楚兰枝扯起她的衣襟,低头闻了上去,完了又凑到卫殊身上,使劲地闻他身上的气味,如此反复,才确定他身上残留的是她的梅花香。   “你不要以为侥幸地逃过了这一次,就能逃过第二次。”楚兰枝警告他道。   卫殊很是无辜,“什么叫侥幸?”   她分明就是在无理取闹。   楚兰枝伸手抚平了他衣襟上的褶皱,恶狠狠地说着,“我把香膏卖进了青坊,那些艺女身上是什么味,我一清二楚,你要是敢到青坊找艺女厮混,我闻到那个味就能收拾你。”   她凶蛮得不讲道理,也没道理可讲。   卫殊的眼里扬起了笑意,差点就被她给唬住了,“娘子还留了这一手,以后我哪里还敢犯事?”   楚兰枝一下下地戳着他的心窝,“你以后都给我放老实了,不然我绝不轻饶你。”   她敢戳他心窝,他就敢捏她耳垂。   卫殊撩起她鬓边落下的一绺长发,勾于她耳后,而后手指顺着她的耳廓,落到了她的耳垂上,没轻没重地捏着。   楚兰枝情动地仰起了脸,见他沉黯的目光落下来,悉数落进了她的眼里。   卫殊抬手就把窗户给推上,单手扣起了楚兰枝的下巴,低头难耐地蹭了蹭她的鼻子,两人呼吸相抵,气息相容,任由胸腔里的情愫绵软发胀,直至周围的空气都燃烧了起来。   一触即发。   楚兰枝抬手勾下卫殊的脖子,而他倾身吻在了她的唇上。   ------------ 第74章 :中了迷春香   或啄或咬,或碾压或狂扫,一直就没停过。   不知是酒劲上头,还是晕船发作,楚兰枝迷蒙的意识里,都在争着那一口呼吸,她匀不上气那会儿,卫殊一下下地将她的嘴吃得死紧,等好不容易喘上气来了,他又咬她耳朵,低低地唤她“娘子”。   她无力招架,由着他放肆,被动地应承了所有。   云釉从西坊出来,径直到了卫殊所在的厢房门口,她轻轻地往里推了推门,搭扣落下,锁死了一排的门扇。   这间厢房的门扇经匠人精心设计过,内门合上,只要外面有人推门便会落下内置的搭扣,将门锁死,除非里面的人走出来,不然外面的人休想进去。   她隐约听见内室里传来压抑难耐的“娘子”,伴着亲昵声,零零碎碎地传了出来。   云釉混迹青楼红馆这么多年,自是知晓里面发生着什么。   她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里,不为别的,就为了她在屋里燃的那一柱迷春香。   那柱香的上半截是龙涎香,下半截是迷春香,她算准了龙涎香燃尽的时间过来,没想到这样还能被楚兰枝给截了胡。   卫殊嘴里尝到了一丝甜腥味,神志稍稍回拢,他一把推开了船窗,江上的寒风扑灌进来,吹散了他一脑门的混沌思绪,他背抵着窗栏,把楚兰枝牢牢地拢在了怀里。   都这时候了,他还没觉出事有猫腻,就枉费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   他看向了被风扑灭的那柱香,黑烟缕缕地散去了踪迹。   凭他对楚兰枝的自控力,先前也曾多番情动过,都没对她做出这种出格的事来,这次――   他低眼瞧着她酒红色的脸颊,几近病态地泛出红晕,那双清水潋滟的眸子泛起湿潮,乌蒙地看不清底色,她头抵在他胸膛上,低低地说着:   “卫郎,我想回去。”   卫殊将她拢进怀里,轻轻地“嗯”了声,“我们回去。”   无香无味,只对情动的人起效,越是情难自持,药效越是成倍地挥发出来,直到情态失控的那一步,香随风散才能终了。   应该是迷春香。   他绷紧了腮帮子,眼里浸出了寒光,敢对他下手,这个青坊怕是不想开了。   这毒香害人不浅,轻易断香,轻者浑身绵软无力,重者意识混沌,昏迷不醒,楚兰枝原先就饮了酒,加上吸入了迷春香,人昏昏欲睡地倒在了卫殊怀里。   卫殊心疼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走到厢房门口,一脚踹开了门扇,他前脚刚跨出门槛,后脚就顿在了门前。   云釉侧身倚靠在门上,美目流转出笑意,极致温柔地望着他道,“没想到卫大人也会有中毒香的这一天。”   卫殊向上提了提手,把楚兰枝更紧地拢在了怀里,“你想不到的是,那个人为何不是你。”   云釉低头敛去了嘴角的笑意,红唇轻抿道:“我站在这里等了大人好久,大人却抱着别的女人出来。”   她怅惘地想着,从初见他高中进士到随他南下幽州,时间一晃过去了三四年,她竟盼了他这么长的时间。   云釉神色俱冷地道,“我听着里面的动静,楚娘子辛苦了,不过卫大人是怎么做到的,楚娘子都昏了过去,大人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卫殊看她的眼神,恨不能凌迟了她,“云釉,这笔账我之后会找你清算。”   “是不是动情的只有楚娘子,”云釉自顾自的说话,“卫大人,你对她只是逢场作戏?”   这话与其说是对卫殊的攻击,不如说是她的奢望。   “别动我娘子,”卫殊清冷地看着她,“就算你是太子的人,我一样弄死你。”   云釉惊得抬起一眼,几乎无人知晓她是太子的人,他是缘何知晓这一切的?   她攀上宋承恩,盯着卫殊的动静,确实是受了太子的命令,可对他动心,不是。   “卫殊,伤害她的人是你,不是我。”   云釉执拗地想不明白,“为何会是楚娘子?区区一个乡下童养媳,粗鄙刁蛮,她哪里值得你多看她一眼?”   “闭嘴,我娘子岂能容你置喙?”卫殊甩了脸色道,“让开!”   云釉给他让了道,在他抱着人从身前经过时,她幽幽地来一句,“卫殊,我和你是太子的人,是一个道上走到底的人,她不是。”   卫殊没听她说话,抱着人大步流星地走下了楼梯,消失在了云釉的视线里。   临水渡口上,五个团子挤在马车里等人,岁岁时不时地问一声,“苏乞儿,看见我爹爹和娘亲了没有?”   苏团子坐在马车前座上,他向青坊的方向张望着,“没有,想必先生和师娘还在路上。”   年年皱着眉头,深深地忧虑道:“爹爹和娘亲不会无故晚归,他们肯定出事了。”   钱团子望着车窗外无尽的夜色,宽慰出声,“放心,有先生在,他不会让师娘出事的。”   “你看我的左眼皮一直在跳,”年年不安地坐了起来,指着自己的眼皮道,“是左眼跳灾,还是右眼跳灾,我不记得了。”   宋团子伸手过来揪起了他的左眼皮,瞅准在跳的那一处,把他的眼皮往左右一拉扯,得意地说,“管它左眼跳灾还是右眼跳灾,你看这样就跳不起来了,痛是痛了点,年年你忍着。”   年年一掌拍下他的手,痛得捂住了眼睛,车厢里的人经不住笑了起来,这时便见苏团子从外面撩起了车帘子,急声说道,“先生抱着师娘回来了!”   四个团子争抢着钻出车厢,岁岁第一个跳下车,撒着脚丫子朝着娘亲飞奔了过去,她紧紧地跟在爹爹身边,急切地问道:“娘亲这是怎么了?”   卫殊:“无碍,你娘喝了点酒,醉了过去。”   四个团子紧紧地围在他身边,走到马车前,苏团子打帘让卫殊进了车厢。   岁岁紧跟着钻进了车里。   卫殊将楚兰枝横抱在怀里,拢着她睡了过去,他冲苏团子发话,“开车。”   苏团子松开缰绳,将车驶回了迎春巷。   岁岁惴惴不安地拢着娘亲的手,她从未见过爹爹如此怖人的脸色,娘亲的手又冷又潮,她只能对着娘亲的手哈气,然后把手拢进怀里,一点点地捂热。   回去的路上无人说话,马车在暗夜里疾驰而去。   ------------ 第75章 :三顾西厢房   卫殊将楚兰枝抱进屋里,岁岁抢先一步上了床榻,帮着爹爹把娘亲放平到床上。   “这是什么?”岁岁在娘亲腰带上摸到了一个布袋,拆解下来,打开来一看眼睛都被闪到了,“爹爹,一兜银子!”   卫殊拿下楚兰枝发间的金钗,随手扔在了案桌上,“你娘平日把钱放在哪里?”   岁岁警惕地看着她爹,“这我不能告诉你。”   卫殊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打算把这兜银子放哪儿?”   “这个不用爹爹操心。”岁岁不耐烦道。   卫殊动手解下了楚兰枝的耳环,手里晃着那串珍珠耳坠,训了她道:“这只耳环比你怀里那兜银子都值钱,你娘藏有小金库,防谁都不该防到我身上,我不问清楚,明天银子不见了,你娘找我,我找谁去?”   岁岁抱着银子不撒手,偏头不理他道,“我要是告诉了你,回头这兜银子不见了,娘亲找我,我怎么说得清楚。”   何况娘亲千叮咛万嘱咐,小金库天知地知,就是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她怎么可以说出去。   卫殊解下第二只耳环,回头就见岁岁偷摸地下了床,趁他没注意抱着那兜银子走到了门口,见他看了过去,她也不藏着掖着,走出门后反手就把门给关了个严实,挡住了他的视线。   除了祖母那间屋子,她能把银子藏到哪里去。   这小屁孩这么做,也不知道是瞧不起谁。   卫殊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楚兰枝的身上,她微阖双目地睡得一派安然,眼睫扫下扇形的暗影,她轻轻地呼吸着,嘴唇上结了一道血痂,格外地赤目。   他稍稍抬起她的颈项,解开她头上的发髻,如云的长发披散下来,落在了月白色的枕上。   卫殊给她压实了被褥,目光纠缠在唇上的血痂上不放,“明日要杀要剐随你,大不了,”说着他低头笑出声来,“后天活过来,又是一条好汉。”   春风和煦,吹懒了一身的骨头,卫府里人人都在贪睡,没有了洒扫庭除的声音,院子里落了一片幽静。   岁岁坐在门槛上眯着眼晒太阳,看着她爹大清早地“三顾西厢房”。   卫殊缓缓地在她跟前站定,低头朝她落下了目光。   岁岁抢在爹爹说话之前一口回绝了他,“没醒。”   卫殊了然地点了下头,讪讪地站在屋檐下,看着光秃秃的石榴树,一脸深奥地研究起这四时更替的道义来。   “爹爹,娘亲估摸着还要睡上一两个时辰,你第四次再来吧。”岁岁眯眼瞧着他,诚心为他好地劝道。   卫殊还站在那里不走。   岁岁领悟了他的深意,乖巧道:“爹爹,娘亲醒过来,我立马跑过去告诉你。”   卫殊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你看紧点。”   岁岁一连点头应了下来,眼见着爹爹进了东厢房,她才站起身,拂了拂外袍上的灰尘,转身跑进了屋里。   楚兰枝蒙头侧睡在床榻上。   岁岁跑到床头,扒拉了一下她的被子,低低地唤了她道,“娘亲――”   “走了?”楚兰枝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岁岁邀功道:“我把爹爹赶走了。”   楚兰枝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空气里摸了摸,岁岁忙把头凑了过去,她撸了两下后就把手缩回进被子里,比上次还敷衍,岁岁不免心生感慨,看来这次爹爹把她得罪得比上次更狠。   “娘亲,你别憋着,有脾气就使出来,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不然你让我和哥哥怎么办?”岁岁扒拉着那团被子,还是没把娘亲给扒拉出来。   楚兰枝这辈子没被人这么欺负过,亲就亲了,关键是――!   有这么不顾深浅不顾时长不管三七二十一什么吻法都轮番轰上去还亲个没完的么!   这还是头一次,还是在古代,这让她以后还怎么有脸活下去?   她就是把卫殊撕个稀巴烂都不解气。   窗棂上响起了两道轻叩声,卫殊清朗的声音从窗缝里钻了进来,“醒了?”   楚兰枝掀开了被子,把头露了出来,她就知道岁岁不是他的对手,压根拦不住他。   卫殊见屋里一下没了动静,又说道,“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他能想到讨好她的方式,也就只剩下吃食了。   “胡子街口的豆浆油饼,蒋记家的生滚鱼片粥,南巷十里湾的糯米桂花糕,寻北街老东家的薏米莲子羹。”楚兰枝一口气把能想到的好吃的都说上了。   岁岁听得肚子咕噜噜地叫,她默默地吞了吞口水。   “等我回来。”卫殊轻笑了一声,步出了院门,去偏殿里寻马去了。   ,   楚兰枝听见大门关阖的声音,料想卫殊出去后,这才从床上爬将起身,简单洗漱了一番,她坐在梳妆镜前将长发盘起。   周家娘子和吴家娘子携手过来串门,人没进屋,远远地就听见了她们的笑声,像是逢着什么天大的好事一般,笑得很是欢腾。   “楚娘子,隔壁老童生的事你听说了没?”   “你瞧瞧她那反应,我就说楚娘子一准不知道这个事儿,这不扯你过来说说,正好合适。“   楚兰枝迎了两位大娘子上榻,“什么好事瞒着我,两位嫂嫂可得给我好好地说说。”   吴家娘子说起这个事来,鄙夷地撇了撇嘴,“就在昨夜,老童生偷人偷到了秦寡妇家里,被秦寡妇的姘头逮了个正着,一路从床上扭打到了巷子口,别提多丢人了。”   周家娘子添油加醋地说:“听人说老童生光着膀子,被秦寡妇那个姘头扇打了十几个耳光,硬是把脸打成了猪头,那老不死的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他家娘子寻死觅活地和他闹,一大早就吵得整个巷子不得安宁。”   楚兰枝静静地听着,没说什么。   “我早就看出那老童生不正经了,幸亏出了这事,不然多少学童得给他害了去。”   “那秦寡妇有什么好的,个个都往她门前凑,这老童生也是,是个便宜就捡,闹得如今晚节不保,他属实也活该。”   楚兰枝听着大娘子们叨叨地念着,总觉得事有蹊跷,老童生才说完卫殊生活不检点,转眼间偷人就被人逮了个正着,这事背后会不会有黑手,而那个推波助澜的人,会不会是卫殊?   ------------ 第76章 :讨好   南巷十里湾的糯米桂花糕远近闻名,天没亮就有人早早地过来排队,卫殊站在蛇形队伍的末端,耐着性子龟速地往前挪。   他向来不喜这人间的烟火气,也不耐与别人套近乎,就这么顶着一张冷清的脸,站在和气说笑的妇人堆里,一下就让人给认了出来。   “那位是不是迎春巷的卫殊?我没看走眼吧,他也会来这里买桂花糕?”   “这桂花糕是女人家的吃食,他莫不是买回去给他家楚娘子吃的?”   “早就听说卫殊惧内,这楚娘子当真了不得,御夫有术,把自家郎君调教得如此听话,这样的郎君在大殷朝差不多死绝了,偏偏就剩了这一个!”   卫殊听不得这些风凉话,他几次三番地想走人,却又一次又一次地被意志给逼退了回来,临到他买时,他开口便道:“每个花样给我各来三斤。”   巷子里陡然间静了下来。   女掌柜闻言探出头来,她看着眼前这位清贵的男子,笑说道:“买给你家娘子的?”   卫殊不置可否。   “我这店里的桂花糕有七八个品种,你每样三斤地买回去,你家娘子吃不完,回头又要埋怨你乱花银子信不信?”女掌柜揶揄道。   卫殊寡淡的神情里多了一丝茫然,“依掌柜的看,这桂花糕要怎么买?”   女掌柜拿起纸盒就给他挑了起来,嘴上说个不停地道,“我给你挑些小娘子们爱吃的馅,回去你家娘子吃上瘾了,下回还会使你来买。”   卫殊递了碎银子给掌柜,接过纸袋子,连找补的铜板都没要,便匆匆地提了桂花糕出门。   女掌柜手里掂量着那几枚铜板子,稀罕的啧啧称奇,“我见过来这买桂花糕的郎君,骑白马来的,还长得这么俊的,这还是头一回见。”   排队等着买桂花糕的一位大娘子,家住迎春巷,大嘴吧啦地就把话给说开了,“掌柜的怕是不知道,他是卫府的公子,家中有位楚娘子,管他管得甚严,这不连跑腿买吃食的事都差遣上他了,要是换作我家郎君,不得捶死我去。”   女掌柜羡慕死这个楚娘子了,“你看看人家的郎君,再看看自家的,哪还拿得出手,到底还是楚娘子有福气。”   卫殊这一圈跑下来,整个清平县的大娘子们都羡慕起楚娘子的福分来,只有她本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对此事毫不知情。   年年和岁岁知道爹爹为讨好娘亲,大清早地出门买吃食去了,他们早饭都没吃,空着肚子坐在门槛上,眼巴巴地望着巷子口,盼着他早些归来 。   卫殊在门前勒停了马,从马背上一跃跳到了地上,他步上台阶,身后就跟了两条小尾巴,紧紧地挨着他。   “你们娘起床了没?”   岁岁赶紧上报道,“娘亲在屋里梳妆,爹爹,早饭一上桌,我就去把娘亲请出来。”   卫殊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大人不记小人过,对她早上的“叛变”不予计较。   他跨进堂屋的门槛,吩咐道:“去拿碗筷。”   年年一个转身,麻溜地跑进了厨房。   三个人将吃食分装进碗碟里,一葫芦豆浆外加黄澄澄的油饼,装锅的生滚鱼片粥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薏米莲子羹看着就有食欲,五色桂花糕摆上桌,色香味一应俱全,馋哭了两个团子。   岁岁进西厢房唤了娘亲,年年识趣地将吃食装盘带走,端进他的小屋里,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楚兰枝从房里出来,进到堂屋,挑了张矮凳坐到了卫殊对面。   卫殊舀了一碗鱼片粥,放到了她右手边。   楚兰枝拿起一个勺子,刮了刮粥的边缘,低头尝了一口,忽然“嘶”地一声,痛得放下了勺子。   卫殊见状抬头看了过来,“咬到嘴了,还是烫到了舌头?”   楚兰枝嘴上破了道口子,碰了热粥一下就疼得厉害,她烦了他一眼,盛什么不好,偏给她盛一碗热腾腾的粥。   卫殊夹了一筷子桂花糕进她碗里,看着她唇上那道暗红的血痂,偏开了目光,“怨我。”   “怨你什么?”楚兰枝横了一眼过来。   这话叫人如何说得出口。   做是一回事,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楚兰枝吃了一块桂花糕,软糯的团子里包裹着红豆粒子,蘸着面上的桂花糖浆,她嘴里吃得香甜,脾气也软了几分。   卫殊见状,又夹了一筷子芋蓉心的桂花糕进她碗里。   “我怀疑,西坊给我倒的那杯清酒里下了药,不然不会――”失控成这样,剩下的话,她羞于启齿。   这也是她对他怨气冲天,也没打骂他的缘由。   “不是酒,是厢房里的香出了问题。”卫殊坦言道。   楚兰枝放平了筷子,“那间厢房里要是燃了香的话,我不可能闻不到。”   “无香无味,迷春香,”卫殊眼里怜惜地看着她,“娘子没觉出我的不对劲?”   楚兰枝:“我以为你是吃了我的嘴后才会这样。”   这话说得他的眼里起了异色,她也羞赧地落了目光,忽然想到了什么,她猛地抬起头,眼风凌厉地扫了出去。   “谁燃的那支毒香,是不是云釉?”   可以随意进出青坊的厢房,又对卫殊别有企图的人,除了云釉还能有谁?   卫殊在她眼神的胁迫下,想着要是不把云釉给招出来,她指不定又会说他包庇云釉,这罪过就大了。   “是云釉燃的香。”   楚兰枝狠狠地将筷子往桌上一拍,怒骂道:“这妖女,要不是我,你都让她给糟践了!”   卫殊紧蹙的眉眼一松,款款地笑了起来。   “这话哪里好笑了?”楚兰枝骂了他一声,“你干的事有多出格,你不知道么?”   “我和她不会有事,”卫殊不敢再笑了,敛了神情道:“那支迷春香只对情动的人有效,我对她没感情,娘子,我只对你犯糊涂事。”   这话一出,楚兰枝难为情地别开了眼,这也能撩得起来,亏他说得出口。   卫殊慢条斯理地盛了一碗莲子羹,他低头喝了一口,方才递到了她的手边,“娘子,温的。”   楚兰枝看着那碗莲子羹就是不喝,她才不会被他的花言巧语给轻易蒙骗了去,“为何只有我中毒,你一丁点事都没有?”   卫殊极其轻佻地笑了,“我做了那么出格的事,邪火都败在了你身上,还中她哪门子的毒。”   ------------ 第77章 :追人追到手   岁岁盘腿坐在床榻上,手里端着碟红豆馅的桂花糕,小嘴吧唧地吃个不停,没一会儿,她碟子里的糕点就吃完了。   她先看了眼年年的碟子,别说糕点,连油饼都没剩一个,她又去看苏乞儿的碟子,桂花糕是有,就是没有红豆馅的。   “哥,你去堂屋拿点桂花糕,我要红豆馅的。”   “不去。”年年宁愿饿死,都不去触爹爹的眉头,谁知道他们在堂屋里吵成了什么鬼样子。   岁岁说不动她哥,又不想欺负苏乞儿,毕竟上元节他才背她走过了天街,只得作罢。   她托着下巴思忖道:“爹爹说娘亲是醉酒晕过去的,我钻娘亲怀里睡的时候,压根就没闻到什么酒味。”   “何况爹爹大清早地就来找娘亲,连跑了三回,次次扑空,他还要来跑第四回 ,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爹爹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娘亲的事,娘亲才这么地不待见他!”   岁岁为自己找到了根源所在而振奋不已。   年年自从上次被爹爹说过一回后,凡事都动了下脑筋,“按你这么说,爹爹这次怎么没跑到吴叔叔那里去?”   “他敢,”岁岁凶了脸道:“上次吃了娘亲的教训,这回他要是还敢跑路,以后家门口都别想进了。”   年年想想,觉得这话很是在理。   苏团子听不下去地放了书,这兄妹俩没事尽为大人的事瞎操心,“过两天三味书院开学,先生让写的字帖你们写完了没?”   年年和岁岁眼神呆滞了起来,表情如出一辙,一看就让人知道他们是亲兄妹。   “我都忘了还要写字帖这事。”年年挠了挠头。   岁岁怨念地看着苏乞儿,好像他不多嘴说出这句话,她就不用写似地。   苏团子拿起书,挡住了她逼人的视线。   岁岁垮下一张小脸,拿出藏在案桌底下的字帖,很不情愿地写了起来。   卫殊坐在堂屋里,静静地看着楚兰枝吃早饭,等候她的发落,不管迷春香药效如何,毕竟他把她给欺负狠了。   楚兰枝喝完了莲子羹,放平了碗。   “你以后都不用追我了。“   卫殊知道这事得罪了她,但她气归气,怎么能把关系撇得这么干净,“娘子是嫌我不够殷勤,还是嫌我不够体贴,这追人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楚兰枝懒得和他多说,“我不让你追了。”   卫殊不管她说什么,自有他的一番坚持,“今后追娘子,定加殷勤备至。”   这厮的还要不要脸?   卫殊又在那里念道,“下次追娘子,必将体贴入微。”   她就是招架不住了才举白旗投降,他还乘胜追击,这厮的还讲不讲武得,还让不让人活了?   楚兰枝不得不摊牌,“你追人追没追到手,你不知道?”   卫殊经她这话一提点,就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浑身的筋骨都活泛了起来,追人是她定的规矩,追没追到手得她首肯了才算,而这话就是她的首肯。   经过昨夜那事,他就将人追到手了,而他还迟迟地没反应过来。   “娘子,我以后行事,会拿捏好分寸。“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她红唇的血痂上。   楚兰枝羞愤难当,被他那眼神给激惹到了,“看什么看,这是我自己咬的。“   卫殊自省道:“我咬的,不会不认账。”   楚兰枝转了个身,双脚刚从桌子底下抽出来,“哧溜“一声响,卫殊将矮凳向后推移,主动避开她三尺远。   一时间,双方按兵不动。   “平白无故的,我不能让人白欺负了去,“楚兰枝眼神胁迫地看了过来,“是你自己绑在树上,还是我把你绑在树上?“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卫殊怀疑她偷偷看过他床头架上的兵法,不管哪一个,他以后都没脸做人了,“换一个。“   楚兰枝:“没得选。“   卫殊眉梢都不见皱一下,平和地和她谈条件,“上次你求情,让我放过那三个兔崽子,我没罚他们通宵绑在树上,这事欠到了年后,这回抵上。“   这话活生生地把楚兰枝给气着了,这也能抵,这事亏他想得出来!   “这事能一样么,被罚的是他们,关我什么事?“   “没你求情,我能放过那三个兔崽子?“   楚兰枝抚着胸口顺气,“你别气我,再气我就像上回那样晕过去给你看。“   卫殊不受她的威胁,“娘子,你没绑束带,这回晕不了。“   他看一眼她的胸部,就知道有没有这回事。   楚兰枝靠在椅背上,不愿与他多谈,久久地难以平息怒火,而卫殊将矮凳移回桌前,盛了碗莲子羹,自顾自地低头喝了起来。   她斜眼看他怡然自得地喝着羹汤,觉得再这么气下去,亏大发了去。   “隔壁老童生那事和你有无关系?”   “娘子以为呢?”   楚兰枝想起那件事,觉得老童生晚节不保,也是他咎由自取,“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干脆利落,不留痕迹,不管是谁做的,都干得漂亮。“   卫殊喝了一口莲子羹道:“娘子谬赞了。“   楚兰枝没成想真是他做的,“怎么做到的?“   “你看过迎春巷贴的对联么?“卫殊和她一一说道:”除了秦寡妇门前贴的是老童生写的字,巷子里家家户户门上贴的都是我闺女写的对联。“   “娘子不觉得奇怪吗?“   楚兰枝:“他的字比不过岁岁,单就卖出一副对联有何奇怪的?“   卫殊:“老童生在巷子口写了几十年的对联,就算岁岁写得再好,那些念旧的乡邻也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多少会去他那里买几副,他却单单只把联子卖给了秦寡妇。“   这样委实说不通。   楚兰枝不经问道,“这是为何?“   “情趣,“卫殊冷嗤了一声,”我估摸着找老童生写对联的也没几个人,他挣不到几个钱,索性就只给秦寡妇写联子。”   “娘子你细品,“他放缓了声音道,”整个迎春巷,就老童生和秦寡妇家门口的对联出自一人之手,一副写的是辞旧迎春,一副颂的是枯树逢春,连在一起凑成了一对,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明目张胆地调情,这老不死的还挺会玩儿。“   “文人墨客耍起流氓来,我也是服了,“楚兰枝凑过去问他,”你怎么会懂老童生的心思?“   卫殊见她那眼神就发怵,“我床头架上那么多冷门书,总归是不能白看。“   楚兰枝这才坐回椅子上,“你怎么就知道上元节他们会搞事情?“   卫殊笑道:“对联都写成一对儿,怎能不来点刺激的?方显告知秦寡妇的姘头后,也没想到他会把人扭到街上打,还弄得人尽皆知。”   楚兰枝摇了摇头,造化弄人,老童生落了这般下场,也怪不得人。   ------------ 第78章 :老夫子   卫殊请动了已退的老县丞来三味书院教德育课,楚兰枝对老夫子推崇有加,由他来教学童们的礼义廉耻,显然要比卫殊靠谱得多。   学童们却不是这般想的。   他们在上了两个时辰的礼仪课后叫苦连天,无比怀念起先生温润如风的育人风格来。   老夫子上课手握三样法宝,戒尺、体罚和唾沫星子。   他操着一口老嗓音讲礼仪,跟老和尚念经似地,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课还没上到一半,堂下就睡倒了一片学童,他气得扔掉了书册,拿起戒尺,颤巍巍地带着他们到了偏院,教他们何为“站如松”。   “头、臀和脚跟贴墙站着,抬头挺胸,两眼注视前方,顶住头上的那本书,谁的书掉下来谁就吃我一戒尺,脚与肩同宽,一炷香时间,都给我挺住了。”老夫子手里一下下地打着戒尺,背手踱步,一圈圈地巡视下去。   宋团子最先站不住了,他两股打颤,头上顶的书也摇摇欲坠,“串串,快想办法,我快挺不住了!”   钱团子看着老夫子在下个弯口即将背过身去,他嘴里念着数道:“三、二、一,坐!”   一排人听令地捞过头顶上的书,齐齐瘫坐在地上,只有苏团子身姿笔挺地贴墙站着,不动如松。   钱团子盯着老夫子的背影,时刻警惕着何时叫大伙儿站起来,“要不是老夫子是师娘找来的,我一早就把他气走了。”   年年也颇有怨言,“我回去就跟娘亲说老夫子教得没爹爹好,让她把爹爹给换回来,”说着他瞧了眼蹲在墙根处的岁岁,“妹妹,一起?”   岁岁蹲在墙根,打着哈欠点了点头,老夫子上的是什么礼仪课,明明是催眠课,她实在是受不住了。   “起!”钱团子这一声喊没个三二一做前奏,惊起了一排的慌乱,好在大伙儿顶着书本站了起来,没一个落入老夫子的眼里。   就在一排人缓出一口气后,老夫子踱步走了回来,慢悠悠地晃到了他们面前。   学童们敛声静气地看着他从头走到尾,须臾后,老夫子手里拿着一面小铜镜,反着刺眼的日光,晃瞎了他们的狗眼。   “除了苏世卿,都给我把手拿出来,敢跟我老头子耍花样,有你们好看的。”   学童们一个个伸出了手,老夫子拿出戒尺,“啪啪啪”地一路打下去,听得人心凉了半截。   岁岁从没被戒尺打过,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老夫子拿着戒尺走到她面前,呵斥了一声,“手拿出来。”   岁岁吓得把手直接缩回了广袖里。   苏团子站在她边上,抓住她的掌心,把她的手伸了出去。   岁岁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狠狠地凶了他一眼,他木头人似地双眼正视着前方,无视掉她的凶蛮。   年年、钱团子和宋团子看不下去了,奈何自身难保,远水救不了近火,只能用眼神威胁着苏团子放手。   岁岁委屈得眼泪在打转,她死死地咬住唇,憋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老夫子看着岁岁被拽出来的那只手,扬起了戒尺,丝毫不顾及她是个女娃娃,重重地抽了下去,岁岁下意识地往回缩手,就在戒尺打下来的一刹那,翻手、缩回的动作连贯在一起,动作快得没影,老夫子一戒尺打了个脆生响,抬脚就朝下一个人走去。   岁岁没觉得疼,泪水凝在了眼里,她看着苏团子放开了她的手,瞄一眼他的手背,清晰地看到了一道红印子。   “苏乞儿――”   “别说话,”苏团子正视着前方道,“别让老夫子听见了。”   年年、钱团子和宋团子听了那一道凌空抽下来的戒尺声,心里揪着疼,他们忍无可忍了。   “回去我就找娘亲告状,非得把老夫子弄走不可。”年年气愤道。   “顺道也把苏乞儿给揍一顿,敢这样欺负岁岁,他反了不成。”   “秧子,你天天看话本子,把眼睛看瞎了不成?”钱团子示意他看向了苏团子的手背,那里醒目地多了一道红痕,“他替岁岁挡了那一戒尺。”   宋团子的马后屁吹了起来,“不愧是苏乞儿,这事干得漂亮。”   年年没忍住,朝他翻了记白眼。   楚兰枝和云釉撕破脸后,青坊的生意做不成了,开春耕作,逃荒户都到地里帮农户干活挣口粮,道观不再施粥,她得闲地来找徐希,把账目过一遍,将余钱结算清楚。   “徐娘子,你有没有听过一种香,叫迷春香?“   徐希盘腿坐在炕上捣着中药,闻言停了手上的动作,“你问这个做什么?“   楚兰枝难为情地开了口,“我中了这个毒。“   “这是西域传过来的合香,一般都是郎有情妾有意,才会将这香用在闺房里调情,看来你家郎君很有情调。“徐希笑了她道。   楚兰枝低声道:“是青坊主云釉下的毒,她对我家郎君欲图不轨,被我误闯了进去,中了她的香毒。”   徐希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事,“你这毒中得不亏,不然得便宜了那个青坊主。”   楚兰枝怨念地看着她,这中毒还有不亏的道理,“我亏死了去,青坊的胭脂生意都做不成了。”   她愁得合起账本,再也看不下去。   徐希见过她做的胭脂水粉,品相上乘,卖给青坊的艺女,的确是最好的出路,寻常百姓家的大娘子们,哪有这么多的余钱,买得起这么贵的妆品。   “我帮你试试。”   楚兰枝偏头看了过来。   “我常给官家内宅的夫人们看病,你放些胭脂在我的道观里,我出诊时顺带捎上,想必青坊看得上的妆品,那些官夫人小姐们也看得上。”   “徐娘子,你下次去官家府上出诊时,麻烦去一趟迎春巷把我也捎上,我与你一道去。“楚兰枝见机会难得,怎肯轻易放过。   徐希不解道:“你要亲自走一趟?“   “青坊的胭脂生意就是我谈下来的,“楚兰枝看着窗外的日落,眼里带笑道,“徐娘子不知,这胭脂水粉是好东西,那也得试在脸上让人瞧满意了,那些官夫人小姐们才会出钱买下来,我必须去走一趟。”   ------------ 第79章 :诡计败露   楚兰枝回到卫府,迎面便见了四个团子齐齐坐在门槛上,个个摆着一张苦瓜脸,头上一片乌云惨淡,就差给她哭出来了,她登时就被逗乐了。   “学堂开课第一天,一个个地就被先生收拾得这么惨,往后这么长的日子,你们还怎么混下去?”   岁岁被娘亲取笑,不乐意地嘟囔道:“爹爹不会一开学就给我们来什么下马威,他才不像老夫子,尽是那些老顽固老教条的做派。”   “戒尺不离手,动不动就拉人出去体罚,还碎碎念地唠叨个不停,”年年摊出红肿的掌心给娘亲看,“娘,你看看,这就是老夫子给打的!你可得给我评评理。”   钱团子和宋团子也站出来告状,纷纷摊出了掌心给师娘看,他们就是要让师娘心疼,就是要让师娘给他们做主。   楚兰枝见这几个小的还挺会来事,“老夫子为何体罚你们?“   “老夫子上课念经似地叨叨叨,堂下睡倒了一片学童,他气不过就拉我们出去罚站,站姿不够笔直,他就拿戒尺出来打人。“宋团子编排起老夫子来,张口就来。   这话说得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错全推到了老夫子身上。   楚兰枝信他们才怪,她扫了四个团子一眼,紧声道:“说实话。“   四个团子干干地吞了吞口水,哑巴了。   “苏世卿,怎么回事?”楚兰枝看向了一旁扫院子的苏团子。   除了岁岁,三个团子眼神一致地看向了苏乞儿,那眯缝的小眼纷纷在警告他小心说话。   “老夫子上礼仪课,堂上见学童睡倒了一片,就把大伙儿带去偏院练站姿,中途有学童偷懒,被老夫子逮了个正着,老夫子这才揪人出来打了手心。“苏团子说完这番话后,无视掉其他人,拿起扫帚又扫起了院子。   楚兰枝再看面前这几个团子,没一个像话的,“老夫子怎么教你们站姿的,一个个的都给我站直了。”   四个团子立定站好,一个个抬头挺胸,脊背挺成了一条直线。   钱团子眼见着卫殊走进了院子,不死心地道:“师娘,还是先生教的德育课好。”   宋团子:“师娘,我请求先生教回我们的德育课。”   年年也犟道:“娘亲,我也想要爹爹教。”   岁岁眼瞅着娘亲的脸色不对劲,识趣地闭了嘴。   “卫殊教了一年,连个站姿都没教你们站好,老夫子一天就教会了,一个个地还在这里嘴硬。”楚兰枝训斥道,“都给我站好了,什么时候领悟到老夫子教得好了,什么时候解散。“   岁岁为了提醒娘亲,卖乖地叫了声,“爹爹。“   楚兰枝回头见卫殊正瞧着她,那眼神意味不明,她撒泼道:“卫郎想回去教他们的德育课?”   “不敢。”卫殊一句话卖了三个团子,叫了苏世卿跟他去了趟东厢房,逃离了院子。   这边被师娘训斥了一番,那边又被先生给抛弃的三个团子,在遭遇了“双打”后,纷纷醒悟过来,表态道:   “师娘,老夫子严厉,也是为了让我们行得正坐得端,我们不该辜负他的一片苦心。”   “师娘,我一时气晕了头,错怪了老夫子。”   “娘亲,我以后定当谨记老夫子的教诲,不会再惹他老人家生气。”   楚兰枝谅他们以后也不敢再闹事,“散了。“   钱团子和宋团子没搞倒老夫子,倍感挫败地坐回到门槛上。   “要不是苏乞儿坏事,我们也不会被师娘训斥,我现在看他越来越不顺眼。“   宋团子深有远虑地道,“先生和老夫子被他抢走也就算了,就怕师娘也被他抢走,要是这样,我就和他拼命。“   “师娘是我们的,谁也不许抢走师娘,”钱团子绝对不容许这样的事发生,“苏乞儿当面告我们的状,要不吓唬他一次,让他见识一下我们的厉害?“   宋团子把头凑了过来,小声道:“怎么弄他?“   “不许动苏乞儿!“岁岁走到他俩面前,忽然间厉声一喝,把两个正在密谋不轨的人吓了个半死。   宋团子抚着砰砰在跳的心脏,不断地给自己顺气,“我的小祖宗,你差点要了我的命。“   钱团子也吓得不轻,“岁岁,没见过你这样听墙角的,小声点行不行?”   岁岁不屑地瞧了他们一眼,“做贼心虚。”   “你为什么要护着苏乞儿?”   “岁岁,让你在苏乞儿、我和秧子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岁岁被问得心虚了起来,她故作冷傲地说,“我选娘亲。”   宋团子: “这和师娘有何关系?”   “苏乞儿闷棍一个,娘亲一早就料到你们会欺负他,让我护着他一点儿,”岁岁说着瞪了他们一眼,“串串、秧子,我盯上你们了,别动歪心思,有我在,你们休想动苏乞儿。“   钱团子和宋团子相视一眼,没忍住笑疯了。   “苏乞儿由你个女娃娃来护着,哈哈哈,这事他知道吗,我笑得不行了,回头我得告诉他。”   “岁岁你可劲地护着,别让他给我们欺负了!”   被笑话的岁岁恼羞成怒,她在外袍衣兜里摸索着她的弹弓,打算一石子嘣了他俩的脑袋,钱团子立马隔着外袍压住了她的手,“岁岁息怒。”   宋团子从门槛上跳了起来,忙扯着钱团子跑向了门口,边跑还边回头叫嚣:   “岁岁你护着点,别让我们有机可趁,不然我们得下死手。”   “你少欺负岁岁,回头苏乞儿打爆你的头。”   看着这俩人嬉皮笑脸地跑进了巷子里,岁岁恨恨地踢了一脚地面。   苏团子从先生那里领了厚厚一摞书回到屋里,一进门就见岁岁坐在床榻上,埋头抛着她的小石子。   “你回来了。”岁岁没精打采地招呼了一声,看也不看他一眼。   苏团子把书放在案桌上,“年年呢?“   “我哥惹了娘亲生气,在后厨的灶膛里生火,瞎献殷勤。“岁岁没好气地说着。   “谁又惹你生气了?“   “你。“岁岁向上一眼,不客气地看着他,若不是为了他,串串和秧子也不会取笑她不是。   苏团子心下惊凉,他脑子里思绪纷杂,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哪里得罪了这个小祖宗。   ------------ 第80章 :官夫人?   “把手拿出来。“岁岁人小脾气大,一个劲地盯着他的手看。   苏团子把手伸到了案桌上。   岁岁拿出备好的药棉和红药酒,拧了盖子,用药棉蘸着红药酒给他上药,“忍着。“   她总归是要矜持一下的,“要不是你替我挡了那一下,我才不会管你死活。”   苏团子低眼看着她道:“那你生的什么气?”   岁岁想起串串和秧子取笑她的那些话,又不能和他说出口,她恼火地用了点劲,药棉压进了伤口里,本以为他会像钱串串那样鬼哭狼嚎,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你不会疼吗?”   苏团子什么苦没吃过,这点伤算得了什么,“灼着皮肤有点热,疼倒算不上。”   这话说得岁岁内疚了起来。   她涂完红药水,拿起他的手,呼呼地给他吹气,“娘亲说,吹一吹就不痛不热了,我常给哥哥上药,每次吹完他都舒服得要死。”   苏团子想抽回手,看着她鼓着腮帮子给他吹气,一时便忍着没动。   “岁岁,你多大了?”   “今年八岁,明年九岁,我就是大姑娘了。”   苏团子点了点头,“明年长成了大姑娘,就不能给哥哥换药了。”   “不换就不换,你们受伤了别求我就成,“岁岁扔掉他的手,看着桌上那一摞书道,”爹爹找你,就为了这事?“   苏团子:“再过半年,我就要考秀才了,先生见我天天看四书五经,没什么进步,就找了些策论给我读读。”   “真可怜,”岁岁同情他道,“打死我都不会读这么多书。”   苏团子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着,“没有书念,那才叫可怜。“   岁岁跳下床榻,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眼他道:“我太了解爹爹了,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他看好你才会给你书看,苏乞儿,你定能考上秀才。“   苏团子见她趴在门上,只露了一双眼睛进来,尽管没看见她的脸,他也知道她正冲着他,笑得一脸的明媚夺光。   徐希的马车驶进了迎春巷,停在了卫府大门前。   她卷起帘子,吩咐车夫过后,便放下帘子坐回到马车里。   车夫跳下马车,前去敲门,前来开门的是苏团子,他见了人便说:“道观的徐娘子请楚娘子上马车,一道去太守府走走。“   “烦请徐娘子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回禀师娘。“   车夫作揖,在门外恭候着他。   苏团子快步走进堂屋,对楚兰枝说道:“师娘,徐娘子的马车在门外候着,邀你去一趟太守府。“   楚兰枝饭后坐在椅子上休憩,闻言吩咐了岁岁,“去梳妆镜前把我的布袋拿过来。“   岁岁应声跑回了西厢房。   卫殊放平了筷子,追问了她道:“你去太守府做什么?“   “卖胭脂香膏,”楚兰枝笑着把事情和他简单地说了一下,“徐娘子出诊给太守夫人看病,顺带捎我过去,办完事就会回来,晚上记得给我留门。”   “师娘,我陪你一道去。”苏团子拦在她面前说道。   楚兰枝从岁岁手里拿过布袋,不许他跟过去,“徐娘子有马车,她会送我回来,你晚上记得给我开门就行。”   卫殊无奈地看着她走出去,嘱咐了一句,“早些回来。”   楚兰枝朝后摆了摆手,大步走出了门口。   马车穿街过巷,很快停在了太守府门前。   楚兰枝扶着徐希下了马车。   府上的张婆子以前得过徐娘子的医治,常年的咳嗽才见了好,她对徐娘子很是感激,知晓她今夜过来,便早早地站在内门里,迎了她进来,“徐娘子,夫人在厢房里,请随我来。“   徐希:“烦请带路。“   张婆子一路领着两位娘子穿过回廊,二进院子,步入到东间厢房里,太守夫人董氏坐在榻上,远远地瞧见人来了,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活,迎着来人道:“上次多亏了徐大夫的施针,我这头疼的毛病才见好转,这次失眠,又劳徐大夫费心了。”   徐希坐在张婆子端来的矮凳上,给董氏细细地把着脉,须臾片刻后,她收回手道:“太守夫人身体无甚大碍,只是近来烦事扰心,心阳上亢所致,吃几副宁心安神的中药便可好转。”   董氏宽慰地笑了起来,瞧着徐娘子身后多了一人,便出声问道:“不知这位娘子,如何称呼?”   楚兰枝向前施行一礼,“楚兰枝见过太守夫人。”   徐希冲太守夫人笑道:“这位就是我常说的,在道观施粥的卫府家的楚娘子。“   “倒是个标致的美人儿,“董氏见她眉眼含着春光,笑与不笑间风华流转,鼻翼小巧,唇色嫣然,这面相及其耐看,一下没忍住便多瞧了几眼,而她的体态又是外裳遮不住的丰盈,当下不住地点头道:“还是卫家老太太有眼光,早早地把你收为了童养媳,你们瞧瞧这模样,多有先见之明。”   张婆子笑着奉承道:“卫家老太太眼光独到,夫人自然也不会看走眼,倒是楚娘子不单是长得美,我听徐大夫说了,她还有一双好手艺,做了一手的好妆品。”   董氏:“那待会儿可得让我瞧瞧了。“   她拉着楚兰枝到身边坐下,说了些体己话,“瞧你面相就是个有福之人,”她翻开楚兰枝的掌心,摸了摸她指上的薄茧道:“苦尽甘来,实属不易,你的后半辈子就等着享福好了。”   楚兰枝失笑道:“我哪来的什么福气?“   “嫁给卫大人那还不叫福气?”董氏拿腔拿调地说道,“据说京师里看上卫大人的名门贵女都能排到御临街的城门口,他守孝三年未能成婚,谁成想一朝被贬,还被单方面退了婚。”   “卫大人仕途不顺,可这又未曾不是妹妹的福气呢?你可是卫家老太太亲定的孙媳妇,是名正言顺要嫁予他的正夫人。这是命定的缘分,兜兜转转,他还是回到了你身边。“   董氏说着,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我听得夫君说,卫大人即日不久,就要委派新官职,楚娘子还真是卫大人的福星,一来就给他转了福运过来。“   这下楚兰枝有些懂她的意思了,她这是有意交好的意思,“我家郎君何德何能,如何胜任得了这份差遣?“   董氏给她透了点风声,“我只知道是上次下来的那个钦差,给你家郎君谋了个肥差,楚娘子,你就等着他平步青云,好好地做你的官夫人。“   ------------ 第81章 :打探誉王   徐希拟好了药方,交到张婆子手里,“水煎一升,三餐前顿服,按需服用。”   张婆子接过药方,谢过她后,匆匆出门抓药去了。   徐希又宽慰起董氏来,“楚娘子新近出了款山茶花香膏,中香是橙子,尾香是檀香,都有清心除烦的功效,夫人不妨试试。”   董氏闻言轻抚着楚兰枝的手,笑道:“有这样的好东西,还不紧着拿出来给我瞧瞧?”   楚兰枝面上推拒不过,只好从布袋里拿出她的香膏,一打开青釉色的瓷罐,清雅的山茶花香飘散四溢,一时间山花遍开,满室春光顿时藏都藏不住。   董氏拿起瓷罐,放到鼻下轻轻嗅闻,“这香气温雅宜人,我闻着舒心了不少,楚娘子,快给我抹上。”   楚兰枝手指沾上香膏,抹在董氏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揉按,“这香膏里掺着不少精油,山茶花香挥散出来,会留下淡淡的橙香,起到养心安神的功效,有助于夫人的睡眠,檀香收尾,可护着夫人一夜安睡。”   这话饶是徐希听了都格外的顺耳,更别提董氏了。   楚兰枝把香膏涂抹在董氏的后颈上,手里拿捏着力道,揉按着她的穴位,血脉一经活络开来,董氏舒爽得闭起了眼睛。   “楚娘子,闻着这股花香,我像是回到了闺阁未嫁时,想必今夜做梦都会是甜的。”   楚兰枝闻言从布袋里拿出了胭脂水粉,淡然道:“夫人,我想给您上个妆,看能不能让夫人回到豆蔻年华。”   徐希也劝说了句:“试试。”   董氏眼里有了几分欣喜,“楚娘子还有这手艺,我倒要试一试了。”   楚兰枝用棉布拭去她面上的淡妆,打上散粉,拿刷子抹匀齐了,用胭脂红慢慢地给太守夫人脸上上妆。   张婆子端着煎好的中药进屋,一眼瞧见夫人脸上的妆容时,忙将中药放到案桌上,以免自己打翻了去。   “夫人,您面上容光焕发的,一下年轻了十岁。”张婆子笑着去取了铜镜过来。   “尽胡说!”董氏笑骂了她一句,拿过铜镜照在脸上细细地瞧着,一眼之下,她差点认不出镜中的那人是自己。   暗沉的皮肤扑了层散粉后,白皙里透出光泽,唇形用纤毫笔勾画出轮廓,嫣然饱满,眉如远黛,两颊飞霞,岁月在她眼角留下的皱纹,也被一抹浅淡的胭脂红给抹匀了去。   她何止年轻了十岁!   “楚娘子这手艺,重赏。”   张婆子笑着领命道:“是,夫人。”   楚兰枝推拒道:“能为夫人上妆是我的福分,哪能再要夫人的赏赐?”   董氏拉着她的手,亲昵地和她说道:“楚娘子莫要推辞,不然下次我都没脸邀你过来给我上妆。”   徐希冲她点了点头,“楚娘子,这是夫人的一番心意,收下。”   楚兰枝极其为难地,还是收下了太守夫人的好意。   回去的马车上,徐希对她赞不绝口:“你这上妆的手艺放在江湖里,那叫易容术,若不是亲眼看见你给太守夫人上妆,我都不敢认出她来。”   楚兰枝辩解道,“那是太守夫人的底子好,被岁月遮掩了容颜,换作寻常人,出不了这个效果。”   “眼尾那一抹胭脂红是神来之笔,一下就将夫人的神采给勾了出来,换作是我,也会重重地赏你。”   “把脸拿过来,准备好银子,我这就给你勾一抹眼影上去。”   楚兰枝说着打开了布袋,被徐希伸手拦住了,“连我的银子都赚,你莫不是想钱想疯了。”   马车穿街过巷,在暗夜里飞驰而去。   楚兰枝笑够之后,慵懒地靠坐在马车上,眼色清明地问道,“誉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徐希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怎么想到问我?”   “上次在道观,你说誉王认为我家郎君是辅宰之才。”   徐希又道:“怎么想到会问誉王?”   原书里,楚兰枝依稀记得,宋承恩是誉王手下的得力干将。   她坐正了身姿道:“要不是太守夫人告诉我,我还不知道郎君即将被委任官职,而力荐他的人,是誉王手下的宋承恩。”   因此,她急切地想要知道誉王这个人,是不是和原书中一样仁厚温良。   “先师官至太医院院使,我自幼跟随先师学医,经常出入誉王府邸,几乎是看着誉王长大。”   徐希多嘴说这些,也是看在誉王求贤若渴的份上,想助他一臂之力,“誉王自幼多病,对世事的领悟远超常人之上,他是受冻于风雪,也要为他人抱薪之人。”   如此便和原书契合在了一起。   原书里,太子最终登上了皇位,而他的四个兄弟,除了誉王全身而退,其余的不是惨死就是流放在外,如此可见誉王不是等闲之人。   若太子少了卫殊这个大反派助阵,他还会不会登上皇位?   若是誉王能够得到卫殊的鼎力支持,他会不会有登基的可能?   大殷朝能否改天换地,她不得而知。   马车停在了卫府门前。   楚兰枝拾阶而上,手握铜环轻轻地敲了两下门。   苏团子靠着窗棱看书,一听到敲门声,他拎着书下了床榻,鞋都没来得及拢上就冲出了屋子,而后便看见先生走到了红漆大门前,解下门阀给师娘开了门。   他默默地返身回屋,怪自己太不懂事了。   楚兰枝没想到卫殊会过来给她开门,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看你那表情,走错门了?”   楚兰枝扶着他的手跨进了门槛,“这么晚了还没睡?”   “你也知道时候不早了?”卫殊在门上落下了门阀,“下次再晚归,夜里就休想出去。”   楚兰枝拉过他的手,把人带进了东厢房,献宝似地拿出了一锭银子。   卫殊看着她默不作声。   楚兰枝又拿出了三锭银子,齐齐地码在了桌上,“二两银子是卖香膏赚的银钱,剩下二两是太守夫人给我的赏银。”   卫殊看来只对赏银感兴趣,“太守夫人为何会赏你这么多银子?”   楚兰枝知道夜里出去这事惹恼了他,于是讨好地笑道,“因为我的郎君,太守夫人有意交好于我。”   ------------ 第82章 :试探口风   卫殊对楚兰枝外出晚归的不满,在这一句话后,消退了一半。   “太守夫人告诉我,朝廷又要委任你官职,”楚兰枝探着他的话道,“听说是个肥差。”   卫殊没想到她出去卖个香膏,还能打探出这么多事来,“你就没和太守夫人套个话,何官何职,一年俸禄多少?”   这太极,打得贼溜了。   楚兰枝:“太守夫人只说是肥差,这种官话我一个乡下妇人怎么拿捏得清楚。”   卫殊淡淡地看着她,“她还和你说了什么?”   “她说是上次那个钦差力荐你出仕,”楚兰枝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试一下他的口风,“还说你是誉王的人。”   卫殊看向她的眼里,不辨深浅。   “这是什么?”楚兰枝见案桌上有一纸信笺,伸了手过去,卫殊抢先一步拿了过来,而后当着她的面,把信笺放在烛火上燃烧成灰烬。   他大意了。   这是方显晚上拿过来的信,他看完吴善写的这封信后,听见院子里传来了敲门声,未及时烧毁信件,便出去给她开了门。   他见她脸色不悦,辩解道:“这是我阅信后的习惯,不是针对你。”   “郎君莫不是忘了,我一乡下妇人,不识得几个大字,看你信件又能看得懂什么。”楚兰枝见外道,他这下意识的动作,太不把她当做自己人。   “吴善来信说,十天后东湖解封,整个河域下网捕鱼,他想邀你去他那里走一趟,给他做一桌鱼宴。”卫殊挑了能说的说与她听,不能说的,全都烧成了灰烬。   “还有呢?”楚兰枝冲他笑了笑。   卫殊寻思道,“娘子,我不是誉王的人。”   楚兰枝顿时浑身泛冷,难不成他已经是太子的人了?!   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如何,她都要阻止他成为太子的党羽。   “此次誉王的好意,我概不能受。”卫殊表明了他的立场。   楚兰枝:“郎君,誉王的好意你受不起,那谁的好意你受得起?”   卫殊不说话了。   “道观的徐娘子你识得不?”楚兰枝慢慢地和他说道:“她叫徐希,先师曾是太医院的院使,她看着誉王从小长到大,她说誉王宁愿受冻于风雪,也要为他人抱薪,她还说,誉王说你是辅宰之才。”   她深深凝视他的眼里,布满了忧思,“郎君,我不认识誉王,但我认得徐娘子,她那样一个仁厚博爱之人,她说的话我信。”   卫殊敛着神情,她的话似是听进了耳,又似是全然没听进去,“娘子想让我出仕为官?”   楚兰枝怕他起疑,扯了话道:“为了我的二进院子。”   卫殊抬手挠了挠耳朵,“你这枕边风吹得我耳朵起痒。”   楚兰枝坐过去,拉下他的手,“呼呼”地朝他耳朵轻吹了两口气,卫殊整个人都僵了。   他该死地浑身酥麻得动弹不了!   若不是理智在叫嚣,誉王成不了气候成不了气候,他会不顾后果地一口应下来。   楚兰枝瞧见他的脸色愈来愈冷,知道事态不对,但她还是固执地寻求着一线转机。   “娘子,以后休得在我面前提誉王这两个字。”   卫殊怕这样生冷的语气吓到了她,拢着她的头发道:“二进的院子会有的,你容我缓缓。”   她不能逼他逼得太紧,如今形势下,她应该以退为进,再寻求良机。   楚兰枝最后要他给出一句话,“但凡你最后做了何种决定,会不会告诉我?”   卫殊望进她的眼里,有所保留地说,“该告诉你的,到时候你自会知晓。”   “娘子,以后就算徐娘子来找你,夜里你还是少出去为好,”他看着她道:“那几个孩子挂念你,一晚上都没睡。”   这事,委实是她考虑不周全了。   “下次,”楚兰枝沉吟道,“不会再有下次。”   晨雾散尽,初阳未升,三味书院里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一眼望不见尽头的青石板路上,深幽见苔藓,有人寻着读书声从巷弄深处缓步而来。   许珏停在书院门口,抬头看着“三味书院”牌匾上的书法,耐人寻味地笑了。   老童生自打被秦寡妇的姘头狠揍一番后,日子就没一天好过,在家被娘子骂个没完,出门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书院是开不成了,他每天得闲地坐在家门口放风,不是咒骂卫殊,就是盼着对面的书院早日关门倒闭。   许珏见了老童生,过去问道:“老翁,这是不是卫殊开办的书院?”   老童生一听到卫殊这两字,脸上的青筋便突兀了起来,“你找卫殊何事?“   “挑事找茬,没事找事。“许珏说着不着调的话,脸上笑得一脸无害。   老童生一听这话来劲了,“你知道卫殊的软肋吗?“   这个,许珏还真的不想知道。   老童生不管他听不听,他偏要说道,“卫殊这个惧内,整个清平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家楚娘子一发威,他立马吓得屁滚尿流,你要是存心和他过不去,我给你支一个招。”   许珏看不上这老头儿的市侩嘴脸,“不用,大招什么的你还是留着自己用。”   老童生也是嘴贱的,别人不领他的“好意“,他还非得厚着脸皮往上蹭,”搞定他娘子,比你那什么阴招都管用。“   许珏没把这话听进去,他推门进了三味书院,绕过偏殿,不请自来地直接进了学堂。   还在习字的学童们纷纷停了笔,抬头看了过来。   卫殊坐在案桌后,抬头见陌生人闯入了学堂,一脸找茬欠揍的表情,站在门里挑衅地看着他。   “听说你的书法在大殷朝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许珏慢步走向讲台,骚话连篇地说,“就牌匾上那几个字,你敢称第二,我就敢当这个第一。”   他醉心书画,俨然成了一个痴人,这些年游山历水,他寻遍了天下书画家,打遍了天下无敌手,眼下就差个卫殊,挡在了他封神的路上,他得一脚把人踹飞了去。   卫殊不知他哪里捡来的自信,敢这么和他说话,“牌匾上三味书院那几个字,不是我写的。”   许珏觉得这事闹得有点大。   岁岁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倍儿傲娇地说:“那副字是我写的。“   年前大雪压垮了门上的牌匾,卫殊给岁岁写了个样版,岁岁就照着他的字,仿写了“三味书院“这四个字上去。   卫殊:“你要争这个第一,就和岁岁比,看你赢不赢得过这个第二。“   学堂里一时间爆笑声四起。   许珏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你知道我是谁吗?“   卫殊指着岁岁道:“那你知道她是谁吗?“   许珏怒不可遏地咬了牙,“我叫许珏!“   “没听过,”卫殊气死人不偿命地道:“她叫卫岁岁,整个清平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是出了名的小书法家,你要比就和她比。“   许珏要是和这小闺女比书法,岂不成了世人的笑柄,“卫殊,我来这就是寻你比书法的,你拉一个小闺女出来挡事,算什么本事?”   卫殊懒得和他多费唇舌,命了方显道:“吵我上课,把人轰出去。”   ------------ 第83章 :贵客临门   许珏对书法绘画近乎偏执的狂爱,是他这些年游山历水,寻遍天下书画家的根源所在。   他打遍了天下无敌手,眼下就差个卫殊,满怀期许地来找他过招,结果人家随便搪塞个小闺女就把他给打发走了。   岂有此理,卫殊怎可如此折辱于他!   莫不是他输不起,不敢应战,这才畏缩地躲在小闺女身后藏了起来?   许珏越想越觉得他浪得虚名,不免气顺了几分,站在书院门前,他抬头就见对面的老童生冲他扬起了一撮短眉,笑得分外地猥琐。   “被轰出来了?”老童生舔着脸笑道,“早和你说了,卫殊这人阴着呢,你还不信,活该被人轰出门口。”   许珏对他很是鄙夷。   “你要真想和卫殊斗,就去搞他家娘子,楚娘子拿捏着他的命门,她说往东,卫殊绝对不敢往西。”老童生煽风点火道。   这话点醒了许珏,“我记得你说过卫殊惧内?”   “整个迎春巷谁不知道卫殊在家里听楚娘子的差遣,他这个惧内的名声传得巷子里人尽皆知,不信你随便找人问。”   这话许珏信了,倒不是老童生说话可信,而是他一想到卫殊惧内,他就解气。   卫府紧邻着三味书院,许珏没走几步就到了大门口,瞧见一扇轻掩的木门,他咚咚咚地敲响了门,无人应声,他试着推开门,走进了庭院里。   典型的老宅院落,深井见青苔,老树枯藤下层层堆落着陶罐,铺面而来的全是烟火气,没有半点风雅的气息。   楚兰枝见院子里站着个陌生男子,她拿着胭脂罐子出了门,当即厉声问道,“你是何人,进院子干什么?”   许珏先行见礼,而后直起身子,看着她手中的胭脂道:“楚娘子,你这是做胭脂?”   楚兰枝狐疑道:“买胭脂的?”   “是,”许珏的脑子一下转过弯来,他怕又被人给轰出去,赶紧说道:“慕名而来,听说楚娘子做了一手上好的胭脂水粉,我择日回京,想给家中女眷买些胭脂捎回去,一路寻人问路,这才找到了府上。”   大殷朝里,能出来给家中女眷买胭脂的男人不多了。   楚兰枝对他和颜悦色了起来,想着家中只她一人招待他多有不便,她便去邻里唤来了周家娘子,把人请到堂屋上坐着,她回屋去拿妆品,周家娘子便给他奉上了茶水。   “楚娘子的胭脂水粉都是慢工做出来的手工上品,你不懂那些成色香味没关系,买就对了。”   周家娘子说得头头是道,只是按捺不住八卦地问了句,“你是如何知道楚娘子做了一手上好的胭脂水粉的?”   这问题难住了许珏,他神情纠结着,半天磨不出一句话来。   周家娘子见他欲语还休的样子,了然地摆了摆手,善解人意地替他解了围,“一定是青坊,你瞧见青坊艺女脸上的妆容,就想着为家中娘子也买一套这样的妆品带回去是不是?”   许珏立马点头,“呃是,说来惭愧,不过却是如此。”   周家娘子得意地飘了起来,这男人去没去过青坊,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见此良机,她嘴巴吧啦吧啦地说了一通,把楚娘子的妆品又狠狠地夸了一遍。   楚兰枝把胭脂装盒带过来,周家娘子已帮她把生意谈拢了。   “许公子定了八盒胭脂水粉和三罐香膏,楚娘子,你看何时可以给他做出来?”   楚兰枝吃惊不小,她看了看许珏,又看了眼周家娘子,不知是这男人呆傻容易骗到手,还是周家娘子的嘴皮子功夫了得,这钱跟白捡的一样,赚得这么容易,她心生警惕道:“周家嫂嫂,你有没有告诉许公子胭脂香膏多少银子一罐?”   “胭脂盒卖一两银子,香膏罐卖二两银子,这我可没说错。”周家娘子爽声笑道。   许珏看出她的顾虑,拿出一两银子,放到了桌上,“楚娘子,这是定金,你收好,妆品出来后,我再把余下的银子给你补上。”   楚兰枝拿过银子,这才宽下心来,“许公子何日返京,做香膏需要些时日,我尽快紧着时间给你做出来。”   “我少则一月,慢则半年才会回去,楚娘子不必赶急,”许珏说着,思虑了起来,“我有些许时日没往家中捎信了,怕家里人挂念,不知可否借楚娘子的纸笔写一封家书?”   “这是当然,许公子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给你取来。”   许珏想着如何才能逼卫殊出手,想试一下卫殊的书法功底如何,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么神乎其神,望着楚娘子离去的背影,他一下就有了主意。   岁岁下学回来,红漆木门一推就开,她跨进门槛时还嘀咕了一句,“哥哥出门又忘了把门关上。”   她走下台阶没两步,就见许珏站在她家院子里,顶着那张不可一世的臭脸,春风得意地冲她笑着。   “你怎么会出现在我家里?”岁岁走过去冲他嚷嚷道:“出去,这里不许你进来。”   许珏见她横着一双浓眉,那气势拿捏得足够凶蛮,他敛了笑道:“你爹爹呢,让他别躲着,赶紧给我出来。”   年年、钱团子和宋团子听见院子里的动静,从门外跑了进来,见到许珏后,三人把他团团围在中间。   “你怎么还没走,留在卫府想干什么?”   “劝你快走,别逼我们动手。”   “岁岁,你让开,一会儿打架,这里没你的事。”   岁岁被年年拉到身后,她从兜里摸出了弹弓,挑衅地拿在手里晃了晃。   许珏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这还是头一次被几个顽童给威胁了,他抬手比划了一下他们的身高,将将在胸口停住,“就你们这样的小身板,来十个都不够我一顿揍的。”   岁岁拉紧了弹弓,一石子嘣了出去,许珏听闻风声侧过了头,石子擦着他的耳朵飞了出去。   三个团子正要扑上去时,周家娘子从厨房里出来,她见许珏没走,招呼了他一声,“许公子,你要是晚上不急着回去,要不要留下来吃顿便饭?”   许珏看着他们几个坏笑道,“好啊,多谢周娘子的好意。”   几个团子面面相觑,一时搞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   年年跟在周家娘子后面,紧了声说:“周姨,你怎么把他留下来吃饭?“   周家娘子把年年拉到一边,怪他乱说话,“许公子来找你娘亲买胭脂,定金都交了,他是府上的贵客,你休得无礼。”   贵客?!   年年实在想不出待会儿爹爹撞见这个人在家里,会发飙成什么样子。   ------------ 第84章 :初显身手   楚兰枝没想过要留许珏下来吃饭。   四个团子排排坐在灶膛前烧火,一个个地都在跟她告状:   “师娘,他上三味书院找茬,被先生轰了出去,由此心生恨意,就找上卫府拿师娘下手,师娘千万不要上了他的当。”   这是宋团子的阴谋论。   楚兰枝将油泼芦笋盛上瓷碟,让年年端到堂屋里,闻言问了声钱团子,“清玄,换作是你的话,你会买下我的胭脂香膏来报复我么?“   钱团子张了张嘴,舌头打结,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但他就是觉得那人不怀好意,“师娘,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就是太良善了,把坏人都当成了好人看待。“   楚兰枝心想可不是么,她身边围绕的全是原书中的大反叛,她连他们都敢教训一番,还怕什么坏人。   岁岁双手托着脸,为娘亲深深地担忧着,“娘,别留他下来吃晚饭,爹爹见了他准会不高兴。”   楚兰枝听他们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越发觉得许珏找卫殊比书法是真,找她买胭脂水粉是假,不过是权益之计罢了。   不过,她乐意别人从她这里“想办法 “。   “他就是冲着你爹爹来的,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也不知道你爹爹端的是哪门子的清高,人家都找上门来了,他连剑都懒得亮一下,这不是招人狠吗?”   钱团子和宋团子听着这种贬损先生的话,也就师娘敢骂,还骂得一针见血,听进耳里爽到飞起。   这时,俩人听得年年在堂屋里喊道,“串串,秧子,你俩赶紧过来一趟!“   钱团子和宋团子从矮凳上跳了起来,先后跑了出去,岁岁也跟在了后头,小尾巴似地追着他们。   “年年,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年年把三人让到前面,给他们看摊在八仙桌上的字画。   淡淡的水墨晕开在宣纸上,笔意婉转,画上幽幽青苔沾湿了古井,几株乔木横斜出枝干,森然郁茂,浅浅几笔勾勒出屋舍轮廓,和浓墨绘就的美人背影反差鲜明。   只是一个背影而已,几个团子还是一眼就认出这人是师娘。   发髻轻挽,松垮坠下的长发散落在腰上,随风轻轻地扬起,美人身姿纤细,疾步而走掀起了衣袂的一角,扭腰跨步的姿态显出七分骨感的韵味来。   右上角飘洒俊逸的书法,写下了《桃夭》上的名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不爱读书的几个团子在看了这副书画后,都看出了妙处,不经为之一叹。   年年看向坐于太师椅上的许珏,再三问道:“这画真是你画的?”   “不然,你以为是你爹爹画的?”许珏淡笑地嘲讽了卫殊一句。   岁岁不服气道,“我爹爹画的只会比这个更好,你得意什么。”   “是么,卫殊?”许珏向后一眼,看着走进屋里来的卫殊,“别耍什么嘴皮子功夫,拿点真本事出来和我过过招。”   四个团子自动地散到两边,给卫殊让出了位置来。   卫殊看着八仙桌上的那副书画,眉心一跳,手指轻轻地点在落款的署名上,抬眼看了过去,“你叫许珏?”   许珏一副拽上天的嚣张模样,嘴角扯出一抹笑来,“早上不和你说了,怎么着,见识到我的厉害后,要改口叫爷爷了?”   “我记住你了。”卫殊低头,眼神重又落回画中美人的背影上。   许珏原以为把卫殊激怒了,他便会与自己一较高下,没成想他说完就完了,把自己晾在一边了事。   岂有此理!   “卫殊,你给个痛快话,比还是不比?”   “书院对门那个老童生你见了没?”卫殊细细地品着这副水墨画,笔墨清润,留白处勾勒出简远的意境,没个十多年的绘画功底,这画出不来。   许珏:“那老翁还是个童生?”   “他和岁岁比书法,比不过就跟失心疯似地,整天骂咧咧地蹲在书院门口,数着书院里每天进出的学童,我担心他哪天要是疯了,随便掳走一两个学童怎么办。”   卫殊扫了眼过去,见四个团子被吓住了,脑袋缩到了肩膀上,“只怕是你输了,也来个失心疯,那就罪过了。”   岁岁就知道她爹轻易不会说这么长的话,听听,都等着在后话里骂人呢。   许珏气得从椅子上站起来,怒道:“卫殊,谁输谁赢还不一定,没准失心疯的那一个是你呢?”   卫殊拿起那副书画,冷嗤了一声,“就这个也用得了我出手,莫不是你现在就疯了?”   他又扫一眼窝在条凳上的四个团子,他们连连点头如捣蒜,对此相当认同。   许珏气得脸色都青了。   卫殊抬手就要撕下那副书画时,一只手从后伸了过来,先是握住了他的手腕,而后另一只素白小手就势拿下了那副书画。   楚兰枝瞧着这画上纤侬的背影,眼里藏不住地赞许,“我觉着画得挺好,许公子送我如何?”   许珏笑开了一对眉眼,“还是楚娘子有眼光,这画中之人本就是楚娘子,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楚兰枝正要卷起宣纸,余光瞥见卫殊伸手过来,她忙将宣纸按到桌上,一把握住他的手不放。   “娘子,平日里怪我没教会你如何鉴赏画作,这叫什么好?”卫殊说着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声音陡然间温柔了八度,“回头我画一副更好的给你。”   楚兰枝瞥了一眼年年,年年难得机灵地卷起了那幅画,转身跑回了屋里。   她以前怎么没见他给自己画过像,别人给她画了,他倒要动手撕了去。   “郎君再画一副那就是锦上添花,我手握两副画,岂不比一副更好么?”   卫殊就此松了她的手。   这女人就是往他火上浇油,他冷板着脸坐到太师椅上,灌了两口茶水,还是没败下火来。   “岁岁你们几个去厨房把菜端上来。”楚兰枝吩咐他们后,请许珏上了餐桌。   卫殊的眼神不善地挑了起来,“怎么,你还要留许公子下来吃饭?”   “我请周家娘子过来卖胭脂,顺道留了周家娘子下来用饭,许公子是周家娘子的客人,周家娘子顺道也请了许公子留下来吃饭,怎么了?”楚兰枝说了这么多弯弯绕的话,把自己撇了个干净。   卫殊的脸色已经不能看了。   许珏朝俩人拱了拱手,“叨扰了卫公子和楚娘子,如此盛情,我就不客气了。”   ------------ 第85章 :男主他爸!   五菜一汤,油焖春笋,笋干炒鸡,凉拌椿芽,韭菜炒鸡蛋,蘑菇炒肉片,还有鲫鱼豆腐汤。   卫殊第一次觉得楚兰枝做菜做得多了。   许珏尝了一口油焖春笋,脆爽的口感一下鲜到了舌头,他又夹了一筷子凉拌椿芽,这味道更绝,一口下去全是椿芽原汁原味的鲜嫩多汁,他经不住一连三点头。   年年坐在他边上,凑过来小声地说着,“我娘做的饭菜比宫里御厨做的都好吃。”   许珏又夹了一筷子椿芽,低声问他,“谁说的?”   年年掩嘴道:“我爹爹说的。”   许珏看了眼对面坐的卫殊,忽而笑了声道:“是比宫里御厨做的好吃。”   他在说完这句话后,瞧见那几个团子从扒饭的碗里抬了头,看他的眼神都友善了许多,别提多蠢萌了。   周家娘子耳尖地听到这句话,放平手中的筷子道:“许公子吃过宫宴,那可是大人物呀。”   许珏淡笑着,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卫殊:“许公子的许,是京师世家许太傅家的那个许?”   “哟,这回怎么知道了,那一早我上学堂自报家门时,你又为何装作不认识我?”许珏调侃道。   “世上那么多许珏,谁知道你是哪个许珏。”卫殊说得理所应当。   四个团子见卫殊甩了眼神过来,纷纷点头称是。   这话唬弄别人还差不多,糊弄他就差远了,许珏不是他两三句话就可以打发得了的,他难缠得很。   “能在书法绘画上有所造诣,又能与你卫殊齐名的许珏,这天底下你再找出来一个试试?”   卫殊看不惯他这副傲慢到不可一世的嘴脸,当即下了他的脸道:“没有。”   许珏不免洋洋得意了起来。   “我说的没有,是无人能与我齐名。”卫殊凉薄道。   钱团子一口饭笑喷在了宋团子的脸上,宋团子木着脸,他忙伸手给宋团子擦脸。   楚兰枝夹了一筷子鲫鱼进卫殊碗里,她递了道眼神过去,怪他屁话一箩筐,都不让人好好地吃饭,“吃鱼时少说两句,容易卡喉。”   卫殊扯了扯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勉强动了下筷子。   周家娘子没怎么听懂他们的谈话,但她懂得瞧人脸色,知道卫殊不待见许公子,任由他们这般谈下去,这顿饭也别想吃了,“许公子家里是做什么的?”   “祖上世代教书,也算得上是书香门第。”许珏对着一个农妇,没了和卫殊的争锋相对,语气里尽显谦和。   “那就是读书人,听你说话就知道你有学问,”周家娘子笑得一脸的和善,“家中可有娶妻,膝下有无孩子?”   楚兰枝给周家娘子递了道眼色,周家娘子没接住,她想说人家买胭脂水粉带回去,家中能没个娘子,刚要开口替许公子解围,一筷子韭菜鸡蛋便塞进了她的嘴里,堵得她话都说不出来。   她怨念地看了一眼卫殊,他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那块鱼。   “家中娘子早逝,膝下尚有一子,我儿唤作许隽。”许珏回了周家娘子的话。   许――隽――!   祖上世代功勋,家中有人高居太傅之位,京师许家独子,其母早逝名叫许隽的,这不是妥妥的原书中的男主!   平地一道雷,劈得楚兰枝外焦里嫩,她再看许珏,许是他儿子的缘故,眼前这人的形象越发地伟岸了起来。   卫殊冷笑了一声,楚兰枝回过神来,低头嚼着嘴里的韭菜鸡蛋,脑子里余震未消,她嚼不出个味来。   周家娘子又问了,“许公子的儿子今年多大了?”   许珏淡淡地道:“十三岁。”   卫殊上下扫了他两眼,“看不出来,许公子都快三十好几的人了。”   此话一出,一桌人都跟看瞎子似地看着他。   “我虚岁还不到三十,”许珏咬牙挤出了声音,“你孩子看着也不小,想来比我也差不了几岁。”   卫殊一本正经地道:“过了二十,差得不是一般地多。”   楚兰枝清咳了两声,这厮的二十二还是二十三来着,还在这里装嫩,她都听不下去了。   周家娘子招呼着一桌人,“都别说了,吃菜喝汤,一桌菜都晾凉了。”   许珏要不是看在楚娘子厨艺的份上,非得拿话掐死他不可。   一顿饭吃下来,好在相安无事。   卫殊往茶杯里注入七分开水,投茶进去,以前看着茶叶舒展下沉,不论再怎么烦躁的心情,他都能平和下来,偏偏这次不能。   他怨怒地看着许珏,对方也正轻蔑地看了过来。   “卫殊,这书法你比还是不比?“   “不比。“   卫殊不待他追问,话便脱口而出,“我不想在神坛上踩着你,还脏了我的脚。“   许珏挑刺地骂回去, “你都没赢过我,谁允许你上的神坛?“   “我不是一直在神坛上么,不然你怎么找的我?“卫殊轻忽地笑了起来。   楚兰枝见他尽往自己的脸上贴金,都快闪瞎她的狗眼了,她丢不起这个人,右手托起了下颌,愁苦地说了句,“我牙齿酸疼得厉害。”   卫殊看也不看她一眼,冷道:“忍着。”   “不行,我得去含一口盐水。”说完,楚兰枝起身逃去了厨房。   见师娘跑路了,几个团子也想走人,奈何先生的眼神压了过来,他们缩着脖子,只好窝在条凳上捧场听着。   许珏偏头看着院子,良久后才平复了心情,他转过头来,冷清道:“单论书法,我别的本事没有,在外游历了这些多年,还是从大师手上学到了一些皮毛,黄公的架构留白,沈卿的用笔肆意,刘半山的虚藏锋芒,我的字集百家之长,你呢?你不敢比就是怕输,说白了就是固步自封。”   “这就是你的字人人可仿,我的字无人能及的缘由。“卫殊怼了回去。   岁岁没见过这么夸自己的,她不知道谁给他们的底气,让他们这么臭屁烘烘地说话,她实在是听不下他们吹牛了,索性向后一推椅子,她风一样地跑回了屋里。   随后所有人起身,逃似地离开了堂屋。   单单留下了卫殊和许珏,面对面地在那里死磕。   ------------ 第86章 :灭许珏之计   年年回屋后拿出那副画作,细细地揣摩着,从笔锋流转到布局留白,他盘腿坐在床榻上,越瞧越瞧出了味道来。   爹爹说这画不好,那是在挤兑许珏,他狂是狂了点,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苏团子没见着年年滚床,反而见他破天荒地披着一床被褥,手里拿着许珏的那幅画,蹙眉细细地品阅着,“瞧出什么来了?”   “串串说这副画拿到古玩店里,起码能卖到十几两银子,”年年拧着眉头,认真地思量,“我瞧不出它哪里值这么多银子。”   苏团子怕年年看半天,也看不出个名堂来,劝了他道:“你明天拿给老夫子帮你瞧瞧,实在不行,就找先生看去。”   “不用。”年年自有主张,他将这副画置于案桌,拿出一张宣纸平铺在画上,笔尖沾墨,他伏在桌上细致地临摹起许珏的画来。   他看不出个所以然,临摹之后两相对比,天差地别,一眼就看出了许珏的笔墨挥洒自如,任他如何描绘都画不出个形来,更别提那跃于纸端之上的神韵了。   “苏乞儿,你看过爹爹的画作吗?”   “先生近来未曾画过些什么。”苏团子不知他为何会这般问。   “会不会有这种可能,”年年吞了口水压惊,方才怯怯地说道,“爹爹比不过许珏,才会故作高姿态的拒绝和他比斗?”   苏团子整个人都怔住了,他手上的笔杆子狠狠地敲在了年年的头上,“休得胡说,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先生那一身傲骨不是端出来的,他有的是底气看不起许珏,你莫要被那一幅画蒙住了眼。”   “我没见过爹爹的画作,”年年拿起许珏的画,端在面前细品,“但这副画让我开了眼界。”   苏团子难得见他对一件事如此上心,“先生不是教你绘画了么?”   年年一想到这事,小脸皱成了一团,“爹爹天天让我画石头,我烦都烦死了。”   上次卫殊说了他之后,他就端正了态度,奈何天天画石头,饶是再怎么昂扬的斗志,也都颓废了下去,“我将来是要养娘亲的,天天画石头,我拿什么养活娘亲。”   年年在这事上动了真格儿,非得画出名堂来不可。   苏团子思忖了良久,方才说道:“你就没想过先生为何会让你画石头,你画的石头让他满意了?”   这话像光一样照亮了年年。   他好像从未想过爹爹让他画石头是何用意,除了烦躁,就是应付了事,他为何不试着画到他满意为止,去探一探他的深意呢?   楚兰枝从浴房洗漱出来,见卫殊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面色不善地向她看了过来。   她走过去,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清水,递到他面前,卫殊斜眼茸拍钦登逅,终是伸手取了过来。   “没见过谁跟人斗气,占尽上风,还能把自己气成这样的,与其这样两败俱伤,你还和人家许公子争什么争?”   卫殊低头喝水,把空杯递过去,楚兰枝拿起水壶又给他满上。   “你觉得那副画不错?”   楚兰枝低眉思量了会儿,试着说出了一点儿门道,“意境深远,笔墨浓淡相宜,那背影勾勒得很是婉约。”   卫殊嘲讽地笑了她,“轻佻。”   他说的是那幅画轻佻。   区区一个背影罢了,连个正脸都没露出来,他那里看出轻佻来了?许珏要是轻佻的话,会用衣袂裙角来代替她的胳膊和腿么?他分明就是在挑衅卫殊,逼着他出手作画,偏偏这厮的还死不出手,反倒是真被他给气着了。   楚兰枝张着嘴,见他躁怒成这样,不想说话惹得他无端发火,她索性不再提这个事,“我见许公子得闲得很,你不与他比,他明儿不来,后日准会到府上叨扰,你这样拖着他又是为何?”   “听没听过一句老话,叫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卫殊放下了茶盏,慢声和她说道:“许珏好胜心这么强,我赢他一次,他第二天就会满血复活,回头又来找我斗个没完,我没时间和他耗下去。”   他往长远想了想,看她的眼神尤为坚毅,“还不如当下就把他的热血一点点地磨完,我最后再赢他,给他致命一击,让他以后都别想找我的茬。”   楚兰枝被他如此深沉的心思给震在了太师椅上,这事都能用上兵法,她也是服了。   “这事确实烦人。”   卫殊见她目色温柔,眼神软趴趴地落在他身上,他的气便顺了三分,“今天是许珏,明天是罗珏,后日又不知是什么珏,一个个撒了鸡血似地要和我过招,我怎能屈尊降贵,什么人都搭理。”   又来了。   楚兰枝看着他轻轻地弹了弹袖上的灰尘,无处不在地秀着他的优越感,她看不惯他这副德性,总要去拆他的台。   “那要是输了呢?”   卫殊收回了广袖,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跟看个瞎子似地,“以娘子看许珏那副画都能看上眼的水准,有这顾虑不足为奇。”   楚兰枝没被他的话带偏了去,继续那个话题,穷追不舍地问道,“你还没告诉我,输了你要怎么办?”   “娘子,”卫殊语重心长地道,“你除了看郎君的眼光独到,看别的男人都是盲瞎。”   楚兰枝偏过了头,不欲搭理他,这话没法聊下去,他不要脸,她还要脸活着。   卫殊每次把她惹恼了,瞧着她隐忍不发的模样就觉得身心愉悦,“娘子,回头我教你习字。”   楚兰枝向来读书不行,赚钱在行,她一脸抗拒地瞅着他,“你教年年和岁岁习字就好,我一乡下妇人,学不学的不打紧。”   “娘子,你家郎君好歹也是个教书先生,回头被人瞧见你写的那手字,”卫殊脸色犹疑着,终还是说出了口,“传出去了惹人笑话。”   她的字有那么丑吗,怎么就拿不出手了?   楚兰枝欲与他争辩,卫殊又说了她道:“年年和你有样学样,字丑得不能看,你不习字,以后有何底气说他?”   楚兰枝彻底地无话了,转过头再也没理会他。   卫殊得逞地笑了。   ------------ 第87章 :如此教人习字   年年最近画石头画疯了,他会画水中的鹅卵石,会画爬满青苔的石板,会画庭院中的假山奇石,或是有棱有角,或是光滑圆润,他一拿起笔就停不下来,俨然跟痴傻了似的。   “魔怔了。”钱团子见他又在画石头,无奈一声叹。   宋团子在他边上说道:“你看看岁岁,再看一下苏乞儿。“   经他这么一提醒,钱团子这才看到岁岁持笔在桌上练着毛笔字,而苏团子靠在窗边看书,手上的古籍就没放下过。   这还是休憩时间,一个个地怎么就这么上进了?   钱团子凑过去,推了推宋团子的胳膊,“这是怎么了,一个个地这么拼?”   “你再看看我,”宋团子咬着笔杆子,把手上在写的人物小传拿给他看,“串串,我在写话本子。”   钱团子慢慢地直起身子,倍感失落。   这哪是他们怎么了,而是别人都在往前走,就他留在了原地,还是那副老样子,一成未变。   卫殊走进书院,见钱团子一个人坐在栏杆上,小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而年年岁岁他们几个呆在学堂里,各有各的忙,他唤了人道:“钱清玄,过来。”   钱团子被先生叫了一声,麻溜地跑了过来。   卫殊问他:“《数书九章》看完了?”   钱团子回他,“那书我一早就看完了。”   ”学以致用,看完了就要学会算账,回头我找些田域、赋役、钱谷、市易这类的账目,你给我把账本做出来,“卫殊说完话锋急转,出声问了他,”许珏有没有来过书院?“   钱团子还沉浸在被先生抬举的错觉里,一下就被扯回了现实,“没有。“   卫殊:“府上呢?“   这事钱团子不清楚,不过他一向精明,先生一道眼神压下来,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先生,要不要我过去看一下情况?“   卫殊一想到许珏有可能在府上,他就气郁难解,“你去和老夫子说一声,让他上下一堂课,我过去看看。“   钱团子不愿上老夫子的德育课,挣扎道:“先生,我们可以一边习字一边等你回来。“   “去找老夫子,你等不到我回来。“卫殊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偏院。   日头偏西,阳光渗过叶缝,疏朗地落在庭院里,洒了一地的金芒。   楚兰枝坐在青藤架下熬煮花汁,炉上架着几个陶罐,汩汩地沸腾出气泡,她一个个地揭开盖子,去看花汁的成色如何,抬头就见卫殊走进了庭院,站到了她的面前。   她封上炉底的铁皮,把火势调小了些。   “许珏没有来烦你?“   “他来烦我做什么,“楚兰枝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问,”他是慕名来找你比书法的,要找也是过去找你。“   卫殊这才放下心来,“娘子,我闲着也是闲着,择日不如撞日,我来教你习字。“   “不行,“楚兰枝拿出长长的竹筷子,翻搅着陶罐里的花瓣,”这熬煮花汁讲究的是一个火候,多一刻就糊了锅,少一会这花汁又稀又薄,我片刻都离不开身。“   她没事放着银子不赚,练什么字,打死她都不去。   卫殊揭开她的陶罐,看着里面汩汩在沸的花汁,一个个地看了个遍,最后说道:“我等你煮完这些花汁。”   “我这批胭脂急着出货,煮完花汁后,我还得装罐子里定型。”楚兰枝劝退他道。   卫殊就问了她一句话,“这批胭脂是做给许珏的?“   楚兰枝默认了下来。   “我不和他比书法,他回不了京师,自然就不急着要你的胭脂。“   卫殊这话说得她无力反驳。   东厢房里。   楚兰枝蘸了半天墨也没在宣纸上写出一个字来。   她不会写毛笔字,想着早晚都要在他面前出丑,还不如死个痛快,她持笔就在纸上写了起来。   字迹歪斜,没有骨架,蛇形狗爬得跟年年的字有得一拼。   卫殊只看了一眼,便偏头看向了窗外,他手里拿着一盏茶慢慢地抿着,“娘子,都说字如其人,你怎么反了过来。”   “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楚兰枝狠声说了他道。   她没想练成什么书法家,字迹工整,能让人看得过去就成。   卫殊教了这么多学童,还是头一回被人顶得不敢回嘴。   他放下茶盏,走到她身后,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腕,把笔提了起来,“握笔的姿势不对,教你。”   楚兰枝侧身回头,就见他一根根地拨开她的手指,手把手地教她如何执笔,“手掌要放平握虚,用这两个手指一顶一托,毛笔就固持住了,你要这样着腕、枕腕、悬腕,手腕才绕得灵活。”   说着,他便握持着她的手写起字来。   这和上元节那次教她写字不同,他半拥着她的身子,俩人紧紧地挨在一起。   楚兰枝手下的字龙飞凤舞了起来,藏锋起笔,侧锋运势,字迹落于纸端上有骨有节,而后卫殊提了速,一连带下潦草的字迹,那笔锋运转间,骨架都飘逸了起来。   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吹打在耳边,烫灼着她的皮肤嫣然泛红。   “你都是这么教人写字的?”   “未曾,”卫殊在她耳边低语,“字写成这样,早被我拎出去削一顿了,还写什么字?”   他这样“屈尊降贵”地教她,她心虚地不敢吱声。   纸上的书法越发地狂草起来,从楷书到行书再到草书,他的字一路失控地飞了起来。   楚兰枝顶了顶他的手,手里拿过毛笔,一笔一划地写起了她的“爬行“书法。   卫殊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忽然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她手上的毛笔一顿,宣纸上晕染开墨迹,缓了许久,她才提了口气,故作淡然地把字写下去。   他又亲了亲她的耳朵,那压抑的呼吸声轰进了耳膜,她手抖地落了笔,随即一双手环上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翻转了过来。   卫殊倾身覆了下来,吻住了她的唇。   楚兰枝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捏了捏他的广绣,而后抬起手来勾住了他的脖子。   日头西晒,余晖落在纱窗上,门扇合拢的屋子里,唯有呼吸声纠缠在一起。   ------------ 第88章 :大人的事少掺和   卫殊从没觉得她家娘子这么好看过。   被亲过的红唇,脸颊上晕开的红霞,眼角边烫热的眼神,以及那含羞带怒的脾气,是平日里什么胭脂水粉都抹不出的媚然之姿。   楚兰枝双手向后撑在了桌子上,和他拉开了一定的距离,她偏开了目光道:“年年和岁岁下了学,很快就回来了。”   “老夫子上课,那几个小的每次都能折腾出事来,不罚上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回不来,没这么快。”卫殊说着,低低地落了声音道:“上次的事,你记住了多少?“   一时间,屋子里没人说话。   楚兰枝自是知道他说的上一次是什么事,她羞赧地忿了他一眼。   卫殊经不住逗弄她道,“我知道了。”   楚兰枝上手推了他一下,“我说什么了我,你又知道什么?”   “是你让我说的――”卫殊张着嘴,楚兰枝伸手就堵住了他的嘴巴,不让他说出什么浑话来。   两个人打闹间,大门“吱呀”一声响,有人推门进到了院子里。   “娘亲,有什么可以吃的没有,我快饿死了。”年年说着冲进了后厨,想看看娘亲有没有在做吃的。   楚兰枝推开了卫殊,将落下的长发挽到了耳后,她整了整凌乱的衣襟,这时岁岁冷不丁地从窗户外冒了个头出来,她看见娘亲,欢快的声音扯到了天边去,“哥,娘子在爹爹屋里!”   不知是这声音吓的,还是她心虚得厉害,楚兰枝抚着心脏,差点给吓死了过去。   偏偏卫殊那厮的靠在桌上,看着她那副窘态,笑得恣意飞扬。   “你们饿肚子了?”   岁岁乖巧地点了点头。   “娘给你们做饭去。”楚兰枝挑帘走出了门口,才走出去没两步,就听到身后父女俩的对话,她一下顿住了脚步。   岁岁把头伸长了往窗沿上够,压低了嗓音,小小声地说:“爹爹,娘亲为何生气?“   卫殊把那张宣纸摊开了给她看,“这是你娘亲写的字。“   岁岁惦着脚尖,往上伸长了脖子道:“这龙飞凤舞的字是娘亲写的?“   卫殊压着声音说:“不是。”   岁岁惊怔地望着她爹,“这狗爬字――”后面的话,在父女俩默契的对视中,寻到了答案。   楚兰枝返身回去,她走到桌前,把那张宣纸拿过来,默默地收进了兜里。   卫殊见她脸色不善,还是把话说出了口,“娘子,我择日再教你习字。”   “不用你教,我自学。”楚兰枝睨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东厢房。   卫殊碰了一鼻子灰,看着攀在窗沿边上的岁岁道,“等你娘气消了,回头好好地劝劝她跟我习字。”   “爹爹都劝不动的事,我说了能有什么用,娘亲又不会听我的。”岁岁放下脚后跟,脑袋一下从窗户口消失不见。   她坚定地站在娘亲这边,才不会帮爹爹说话,何况她还这么小,大人的事少掺和。   卫殊觉得这丫头越发地不像话,人小鬼大的,跟她娘一样,都不把他放在了眼里。   晚上吃饭,卫殊给楚兰枝夹了满满一碗的菜,在三个团子偷瞄过来的视线里,正儿八经地说:“娘子,你瘦了。”   这厮的还来劲了。   楚兰枝一脚踩到了他的鞋面上,脚后跟狠狠地碾压了两下,以示警告。   “下巴再尖下去,都能戳人了。”卫殊明面上说着只有她听得懂的暗话,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猪蹄,堆在那碗饭的小山顶上。   楚兰枝看着这山一样高的饭菜,正要发作时,年年这个憨憨说话了,“娘亲瘦了,脸色都没先前那般红润,是该多吃点。”   她这是被人给气得脸色发白,哪里是瘦了的缘故,春节过后,除了脸,她浑身都长了肉,足足胖了五斤,正愁不知该如何瘦下去时,这厮的还往她碗里夹猪蹄。   没看出师娘哪里瘦的苏团子,悄声地问了岁岁,“怎么回事?”   岁岁紧挨着他,小声地道,“爹爹又惹娘亲生气了。”   “难怪先生这么反常。”苏团子把声音埋进了饭里,低头扒了一口饭。   “别出声,等娘亲收拾完爹爹,就该轮到他的同伙了。“岁岁同情地看着把头埋进饭碗里,吃得那叫一个香的哥哥。   苏团子深谙此道,端稳了手里的饭碗,眼前只有桌上的三碟菜,再无其他。   “你不是食不语么?”楚兰枝偏头看了眼卫殊,“这几天怎么这么多废话,都不让人好好地吃饭。”   卫殊不出声了。   楚兰枝又说了,“清明就要到了,过几日斋戒,你们几个好好地给老太太上柱香。”   年年从饭碗里抬起头来,没整明白怎么就斋戒了,只有岁岁和苏团子明白,他们这是被卫殊连累,被迫吃素。   “这事先放一放,”卫殊想起件事来,“吴善邀你过去做鱼宴,这事等吃完鱼后再说。”   “娘亲,串串和秧子想过去帮你打下手,到时候带上他们一起好不好?”年年很哥们义气地说道。   楚兰枝看着这父子俩,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猪蹄,“随你们。“   许珏再次找上门来,见三味书院的大门关着,他敲门敲了半天也没见人来开门,不得已去问了对门的老童生,“书院里怎么没听见读书声,学童休沐了?”   老童生笑出了一脸的褶皱,卖了关子道:“你猜。”   爱说不说,许珏懒得搭理他。   “这卫殊也忒不像话了,这才开学没多久就休沐,浪得虚名也就罢了,还要误人子弟,简直是不可饶恕。”   他气冲冲地来到卫府,见大门四合,连个边上的小门都上了锁,他往后退了两步,再三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门,仔细一看,这还真是卫府。   “怎么关门了?“许珏站在卫府门口自言自语,”难不成是畏惧我,卫殊连三味书院都不要了,连夜带着楚娘子跑路?“   他一想到有这个可能,经不住地喜上眉梢,踱步往回走,他又找到了老童生,心情见好地问道:“卫殊带着一家老小跑哪去了?”   老童生搬出张小矮凳坐到了大门口,在太阳底下晒着一身的懒骨头,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笑出了一口黄牙。   许珏摸出了五枚铜板,在手里掂量了两下子。   老童生嫌弃道:“这么少?“   许珏很是不屑,“爱要不要。“   蚊子腿也是肉,老童生拦住了人,将五枚铜板抢过来,揣进了兜里,“卫殊一大早领着全家出游了。”   许珏:“去了哪里?”   老童生眉头一皱,“鬼知道他去了哪里。”   许珏:“什么时候回来?”   老童生这就有话说了,“三味书院休沐一天,他明儿准会回来。”   许珏白跑了一趟,郁闷死了,卫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有本事,他这辈子就别回来。   ------------ 第89章 :变故   苏团子驾着马车走到半路,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而吴善就站在凉亭里,已然等候了他们多时。   “吴叔叔,你怎么在这里?”年年率先跳下马车,迎着他跑了过去。   钱团子和宋团子也先后跳下马车,围在他身边唤了声,“吴先生。“   吴善见到这几个小萝卜头,咧开了嘴笑道:“到了我的地盘,你们一个个地老实点,东湖渡口人多,到了那里你们得听楚娘子的话,都别走丢了。“   他望向那架马车,迟迟不见卫殊下来,“你们先生人呢?”   年年仰头道:“爹爹在车里。”   楚兰枝被外面的人声吵醒,她怀里拢着岁岁,路上犯困地窝在卫殊的怀里睡了过去,醒来后隔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她望着卫殊半天没回过神来。   “醒了?”卫殊动了动酸胀的肩膀,笑了她道:“睡得这么死沉,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楚兰枝由着他说,推醒了怀里的岁岁。   卫殊挑帘下了车,脸色立马冷肃了起来,他和吴善说好了在东湖渡口会面,吴善不会无缘无故地在半路截他,除非是出了什么急事,非得见到他不可。   吴善把年年他们赶回车里,走到车窗,朝楚兰枝拱了拱手道:“楚娘子,我的车夫先带你们去渡口买鱼,再去往河边的一户农家里做鱼宴,我和卫殊有事出去一趟,黄昏前定会赶回来,招待不周,还请楚娘子见谅。”   楚兰枝手里挑着帘子,目光轻盈地掠过吴善,落在了卫殊身上。   “黄昏前记得赶回来,不然做好的鱼放久了,会变腥。“说完,她放下了帘子。   吴善又和车夫交代了几句,这才放心地走回了凉亭。   卫殊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低声问他,“出了何事?“   吴善转头看着他道,“那人来了。“   无声对视里,那没有被指名道姓的人,一下就有了名字。   卫殊问:“什么时候的事?“   吴善:“就在两个时辰前,我忽然被人请到了知州府上,见到了那人。“   “他说了什么?“   “他就问了你的近况,“吴善当时说话的声音都是哆嗦的,”我如实告诉了他,你会来东湖吃鱼宴。“   卫殊盯着吴善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赶巧了,正好可以和你一起吃东湖鱼宴。”   “带我过去。”   卫殊二话不说地上了马车,吴善坐在前座,扬起缰绳,驾着马车朝外飞驰而去。   马车停在了东湖渡口。   楚兰枝提着裙裾下了马车,眼前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东湖,潮平两岸阔,船上的渔民朝天抛洒着渔网,广捞河鱼,一线沿岸停满了船只,上岸的渔民肩上拖拽着渔网,吃力地往上走,身后的网兜里,满是活蹦乱跳的东湖鱼。   他们一路说笑,还没走到渡口嘴里就开始吆喝了起来:   “卖鱼喽,又肥又美的野生河鱼,五文钱一尾随便拿!”   “我家的鱼最大最新鲜,不信的都过来瞧瞧喂!”   楚兰枝被这热腾腾的喧闹气息感染着,一路上走走停停,东家看一眼,西家问两声,好不热闹。   “师娘,看这里,好大一条巨青!”钱团子手里拽着草绳,从木桶里提了条半人高的活鱼出来,鱼尾使劲地摆着水,甩了他一脸的水花。   “放回去,我们吃不了这么大的鱼,手上没这么多银子,别把人家的鱼折腾死了,回头把你留在这里做苦力。”楚兰枝吓唬他道。   钱团子见师娘都这么说话了,赶紧把巨青给人放回了水里。   “娘,这里有好多螺!”年年蹲在别人的水盆前,嚷嚷地出声叫她。   楚兰枝走过去,扯起裙摆蹲在了地上,“这螺蛳吐泥吐了几天?”   卖螺的老妇笑道:“三天,娘子放心,这泥都吐干净了,我才拿出来卖,买回去就能下锅。”   楚兰枝挑拣出两斤螺蛳用来熬汤,又买了六斤田螺打算做鸭脚煲,岁岁紧挨着她,指着隔壁摊位上的虾子说,“娘亲,我要吃这个。“   她扛不住岁岁哀求的眼神,依了她道:“你挑拣些个大的买,回头我给你做虾丸吃。”   岁岁拉了拉苏团子的手,把手里的小漏勺分一个给他,“一起挑。”   苏团子伸手拿过了那个漏勺,蹲下来帮她选河虾。   “要个大的,小的不要。”   “嗯。”   他们在这边挑挑拣拣,那边钱团子和宋团子买了鱼,嚷嚷地叫着楚兰枝过去看,她忙起身赶了过去。   一行人逛完了渡口,手里提满了河鱼,他们跟着车夫去到了河边一户姓刘的寡妇家里,推开柴门,进门就是半大的院子,外围是木栅栏围成的院墙,里面有三间茅草屋,廊前一口水井,旁边空置了一个石磨, 看样子是磨豆腐的。   刘家娘子迎出门来,她身后跟着两个半大的孩子,一人手里提着一只水桶,五个团子见了,都把手上的鱼往桶里扔去。   “楚娘子,吴县令吩咐我,让我给您打下手,您需要我做什么,只管说一声就成。”刘家娘子殷勤道。   楚兰枝见天色已晚,就不和她客气了,“嫂子会杀鱼吗?”   刘家娘子笑了,“我生在河边长在河边,别说杀鱼,下网捕鱼我都会。”   “那就麻烦嫂子把这些鲤鱼宰杀干净,”楚兰枝扫了眼不大的厨房,怕活动不开手脚,她问了声:“嫂子,我能把你的锅碗瓢盆都搬到院子里来吗?”   刘家娘子笑说着,“楚娘子,你就算把我的茅草房拆了,我都乐意。”   楚兰枝开始安排人头干活了,“苏世卿,把屋里的方桌搬出来,清玄和宋易,把墙角的砖扛过来,给我搭一个灶台,我要架一口大锅,年年和岁岁,你们在水井边上把螺刷干净,把菜叶给我洗了。“   五个团子得了令,麻溜地干起了活来。   楚兰枝巡视了一遍院子,看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不经意间抬头,望见了十丈开外的一处水榭,临架于湖潭之上,那里四周围上了重重帘幔,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那是什么地方?“她忍不住问了车夫。   车夫望向了那一处水榭,“那里有一个平台,可以眺望整个东湖,我家公子原来想请卫大人上去小酌几杯,不知为何变卦,那周边站了许多知府的衙役,想必是来了什么大人物。“   楚兰枝听听罢了,转身去找了刘家娘子,想问她家里头还有没有豆腐。   ------------ 第90章 :太子殿下:殷辞   卫殊和吴善上到水榭台,被拦在了门口。   带刀侍卫进到看台上禀报道:“太子殿下,卫大人有事求见。”   太子殷辞负手站在看台上,遥望着水波浩淼的东湖,闻言转过身来,他身上一袭乌金色锦袍,端的是玉树临风之姿,长发高束,戴之予玉冠,眉目英朗,微拧起目光时,自有一股威严让人心生惧意。   “宣他进来。”   卫殊走到看台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平身,“殷辞坐到了玫瑰椅上,他端起了茶水,轻轻地拨了拨茶盖道:“卫卿,许久未见,听人说你过起了世外桃源般的闲适日子,不妨说来听听。”   卫殊苦笑道:“微臣不过是乡野里的一个教书先生,日日为了五斗米发愁,哪来的什么闲适日子。”   “谁说你有三分好,你就给谁吐出七分苦来,”殷辞抿了口茶水笑道:“卫卿,既是如此,那给你一个官职,你做不做?”   卫殊低敛了神情,谨言道:“殿下,这得看是谁给微臣派的官,派了个何官。”   殷辞是个左撇子,他放下茶盏,习惯性地把茶盖搁在了左侧的托盘上,“幽州同知一职如何?”   这是当初宋承恩许诺给他的官职。   卫殊不知道太子是否知晓此事,更不知他此次为何来寻自己,心思百转千回间,只能见机行事,“殿下,这是不是您的旨意?“   殷辞摇了摇头,“是誉王向父皇请旨授予你的官职,卫卿是不可多得的贤才,此事上倒是我疏忽了。“   “既是誉王的好意,微臣是万万不能受。“卫殊直言,躬身行了个大礼。   “卫卿不愿授官,那此事就暂且不议,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只是时候未到而已,”殷辞思量了半晌,方才说道:“原想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此次宋承恩回京,看样子是不会举报王氏一党,怕是这个黄雀我们是做不成了。“   湖上翻起了风浪,吹动着水榭台上的帘幔纷飞起舞,除了风声,一时间无人言语。   太子不可能无故借道到东湖。   卫殊能想到的,就是他在试探自己,一试忠诚,二试深浅,要么重用,要么废用,若他不能站在太子这边把王氏一党给灭了,他便是一颗弃子。   以太子做事的一贯风格,他斩草必除根,宁愿废掉他这个人,也不可能把他留给誉王。   卫殊眼前只有这一条路,他别无选择。   “以微臣看,此事未必不可挽回。“   殷辞听了这话来了兴致,声音都爽朗了几分,“卫卿说说看,我洗耳恭听。“   “微臣不敢欺瞒于殿下,宋承恩此次南下与臣交谈甚欢,他曾多次与微臣长谈,话语中确有拉拢之意,此次派官同知一职便是他结交的诚意,微臣深知他是誉王的人,不敢允诺下来。”   这节骨眼上,卫殊不破不立。   想必太子对他起疑,多半都是云釉在中间传了话,宋承恩与他有着撇不清的关系,与其等着太子追问,不如他如实禀报,至少还有回旋的余地。   殷辞深默了起来,他看着卫殊,玩味地笑道,“我一直把卫卿当作心腹,不曾有半点疑心,以后再遇到此类事情,卫卿不必与我多说。”   如此说辞,太子既挽留了颜面,又安抚了人心,不可谓不高明。   卫殊拱手一礼,进言道:“殿下,众人皆知我与王明磊有私仇,倘若我假意投奔于誉王麾下,让宋承恩如实举报王氏一党,想来这个要求,誉王定会应允,我们就还是那个黄雀。“   “如此甚好。“殷辞不经对他大加赞赏。   此计一箭双雕,既能对王氏一党发难,又埋了颗棋子在誉王身边,日后定有大用。   卫殊站在水榭台上,想起了什么,踯躅地开了口,“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殷辞笑了,“卫卿开了口,便只管说下去。“   卫殊望着远处的悠悠湖水,极尽委婉地说道:“此事关于青坊,关于云釉。”   吴善一直等在台阶上,约莫等了半个时辰,才见到卫殊从水榭台上走下来,他立马迎上前去,“事情谈得怎么样?”   卫殊吁出了一口气,“谈妥了。”   吴善也跟着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我担心太子找你问罪来着,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悬死我了。”   “别这么担心我,”卫殊瞥了他一眼,“我娘子醋劲大,听不得别人对我这般说话,是个男人也不行。”   “你别恶心人,“吴善缩起了胳膊,嫌弃地站离他三步远,“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都快掉一地了。”   卫殊不与他说笑了,“我娘子在哪里?”   吴善遥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农家院落,“楚娘子在那里做鱼宴,我们要不要过去?”   “不必,”卫殊告诉他,“太子和知府大人留了下来,打算和我们一起吃鱼宴。“   吴善显然是受惊不小,脸色都僵了,“他怎么能留下来吃我们的鱼宴?“   卫殊宽慰他道:“别这么小气,怎么说人家都是太子,吃你一顿鱼宴怎么了?“   吴善不是不舍得,他是伴君如伴虎,一想到要和那人同桌进食,他心里就发怵。   殷辞看久了平静无波的东湖,不免腻烦,忽闻远处传来了飘渺的人声,他走过去掀起帘幔,望见农家小院里一片繁忙的景象,驻足远远地观望了起来。   他隐约辨得清几道童稚的声音:   “娘亲,我这鱼丸锤得怎么样?“   “师娘,鲤鱼皮焦了,您闻着这个味香不香?”   他一眼便看了出来,所有人都围着灶台前那个掌勺的娘子转,隔得远,他看不清她的容貌,但见她挥舞着铲子在那里一通指挥,就知她是个泼辣性子的人。   殷辞手里拿着一盏茶,边品茶边打发时间,他闻到了飘散而来的酥鱼香,想着这菜是得多入味,飘这么远还散不了那个香气。   他再次看向了掌勺的娘子,见她在掂锅翻炒,勺子勾兑了什么洒下去,锅里立时腾起了火焰,明晃晃的火光中,有那么一刻他好像看清了她的脸,又似是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他头一回看人做菜,看得移不开眼。   ------------ 第91章 :鱼丸芥菜汤   农家小院里人人忙得脚不沾地。   钱团子把鱼烤得两面金黄,拿起铁签就跑来找师娘,“我这鱼烤好了没?”   “鱼尾焦了,下次烤鱼记得炭火拨小一些。”楚兰枝将烤鱼装进圆盘里,淋上一层秘制的剁辣椒,打发他下去继续烤鱼。   “娘亲,鱼肉虾肉我都捣成泥了。”岁岁捧着两个陶罐过来,宝贝似地献给她。   楚兰枝掀开锅盖,把锅底的鸡肉螺蛳捞起来,余下一锅清鸡汤,她拿过岁岁手上的陶罐,顺搅着手里的鱼泥,一下下地摔打在罐子里,一番搅打过后,她从虎口挤出鱼泥,勺子一勾就拢成了团子,放进汩汩沸腾的鸡汤里熬煮着。   岁岁双手趴在灶台上,使劲地伸着个头往锅里看。   楚兰枝见她就快要馋哭了,边挤鱼丸,边和她说道:“去厨房里拿碗过来,给你们一人盛一碗丸子汤喝。“   岁岁立马跑去了厨房,麻溜地把碗筷端了出来。   楚兰枝挤完了丸子,在锅里加入了芥菜,熬了一锅鱼丸芥菜汤,给五个团子一人盛上一碗后,起锅将汤倒进了瓷碗里。   刘家娘子给鱼肉裹上一层面粉,见锅里烧着油,眼见着油温到了,她出声唤道:“楚娘子,松鼠鱼等着下油锅,您快过来瞧瞧。“   楚兰枝忙抽身走了过去,她先试了试油温,而后拿过松鼠鱼,从锅边将鱼顺滑到了锅底,油水“滋滋”地沸着,这时柴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队衙役走了进来,站到了她跟前。   五个团子见状,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汤碗,嘴里还嚼着丸子就冲了过来,一个个地护到了楚兰枝跟前。   为首的衙役开口说道:“你是不是楚娘子?“   宋团子护师娘护得最紧,他站出来说:“不是!“   楚兰枝摸了摸他的头,朝外扒拉了一下,直接就把宋团子甩到了边上去,“我是,有什么事?”   衙役又道:“吴县令的鱼宴,是不是由你来掌勺?“   一股炸鱼的香味从油锅里窜了出来,楚兰枝忙回头拿起了勺子,将松鼠鱼翻了个面,嘴上埋怨道,“差点害我炸焦了鱼。“   她在锅沿磕了两下勺子,看着面前的一队衙役道:”找我什么事,快说,没见我在炸鱼么?“   衙役没见过在他们面前,还能横着这样的农妇,当下有些无措,“这些都是吴县令的菜?“   这话不知该如何说,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楚兰枝迟疑了一会儿,衙役就把桌上做好的菜全都端走了,速度之快,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岁岁急着嚷嚷道:“娘亲,他们把我们的鱼宴抢走了!”   钱团子当场呆在了原地,“光天化日之下,还有衙役私闯农户家里强抢吃食的,太荒谬了。”   年年和苏团子追了出去,他们跑到小道上,就见吴善的车夫急急地赶了过来,拦住了他们。   车夫匆匆走进小院,拱手致歉道, “误会误会,闹出了这样的乌龙,都怪我没在中间调和,我家公子和卫大人在水榭台上招待知府大人,刚才那队衙役过来,是为他们上菜的。”   岁岁扁了小嘴,不乐意道:“鱼宴做出来大家一起吃,凭什么就让爹爹和吴叔叔端过去招待别人,那我们吃什么?“   楚兰枝将松鼠鱼从油锅里捞出来,沥了油,装进了盘子里,勾兑上酒红色的芡汁淋在了肉质嫩白的鱼身上,她和车夫说道:“最后一道菜,把它端过去。”   车夫在几个团子愠怒的眼神下,匆匆端了菜离开了农家小院。   楚兰枝看着这几个团子皱巴巴的小脸,放下了勺子,“在外招待客人,菜要多上几道,总归是要体面的。”   她顿了顿,紧接着又道,“不过,这事搁到上菜了才说,也忒不厚道了,回头关起门来,看我怎么收拾他们去。”   “师娘,大气!”宋团子这个屁精,又在那里拍起了马屁。   楚兰枝扫了他一眼,宋团子立马闭了嘴,笑笑地没说话。   “娘亲,菜都端走了,我们吃什么?”岁岁眼巴巴地看着她。   “走几步就到了渡口,去了那里还怕买不到鱼回来?“   楚兰枝见天色昏沉,夕阳将落未落之际,尚有一线天光破开了云层,倾洒在无边的东湖上,她出声笑道,“有我在,你们还怕饿肚子?“   年年振奋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催着钱团子道,“走走走,去买鱼!“   钱团子:“买回来我烤给你们吃!”   苏团子将柴门一打开,年年和钱团子率先跑了出去,岁岁和宋团子跟在后面追,几个人相继出了院门,朝渡口走去。   殷辞看着衙役从农家小院里端菜出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明了,这就是吴善口中反复念叨的“鱼宴”。   水榭台上分桌而坐,宫中侍者试过银针后,为太子和各位大人布菜上桌。   殷辞尝了一口鱼丸,顺滑软嫩,没有宫里御厨做出来的口感丰富,盛在一勺子鸡汤里,还算咸淡相宜,“吴大人,这是谁做的鱼丸?”   吴善拿起的筷子赶忙放了下去,进言道,“回殿下,是楚娘子。”   殷辞夹了一筷子芥菜吃进嘴里,状似无意地问起,“哪位楚娘子?”   “殿下,楚娘子是微臣的夫人。”卫殊直言道。   殷辞经不住抬眼看向了他,而后出声笑道:“时隔一年,卫卿竟已娶妻,你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卫殊无奈地低了头,回禀道:“她是祖母养在家中的童养媳,此次被贬离京,回到祖宅,家中一切皆由她操持,虽是乡野妇人,见识粗鄙,性子泼蛮了些,对我倒是一心赤诚,思来想去,还是娶了她进门。“   吴善不知他为何要说这么多废话,太子却是懂了他的意思。   “卫卿是洒脱了,回去静宜公主不得把我的寝宫哭成一片汪洋,我可被你连累惨了。“   “多谢殿下成全。“卫殊拱手说道。   殷辞吃了一筷子烤鱼,皮酥肉嫩,鲜辣入味,他又夹了块松鼠鱼,吃进嘴里一下炸开了味蕾,甜咸渗进了肉质里,就连鱼骨头嚼起来都是酥香脆,他生平头一次忍着不去夸人,因着那是别人家的娘子。   宫里的侍者看着太子殿下把盘子里的布菜全部吃光,轻声问道:“殿下,还要不要给您盛一点?”   殷辞摇了摇头,“不用。”   他放下了筷子,不知为何地回味起那一道鱼丸芥菜汤来,他总觉得鱼丸少了些层次感,细细想来,那芥菜才是这道汤的灵魂,沾荤而不腻,不知那位楚娘子是如何想的,怎么就做出了一道这么绝的菜。   ------------ 第92章 :抢娘亲   卫殊和吴善推开柴门走进院子,五个团子正在烤鱼,钱团子和宋团子装瞎地没看见人,苏团子起身要给两位先生搬凳子,被岁岁拉扯着衣袖,使劲拽回了凳上,年年坐在离柴门最近的地方,俩人先后脚地走到他跟前站定。   吴善弯下腰来,凑到他面前问道,“你爹爹做了什么,惹得你们一个个地生这么大的气?“   年年背过身子不理人,一下就转到了卫殊的眼皮底下,在他的眼神迫视下,低低地唤了声,“爹爹。“   卫殊:“你娘呢?“   “娘亲困了,在马车里歇息。“年年不得已地回道。   卫殊抬脚就朝门外的马车走去。   宋团子伸着脖子往外看出去,颇有心得地总结道:“先生每次回来,开口必问三句话,你们猜是什么?“   钱团子一脸懵地瞧着他。   宋团子喜滋滋地给他说了:   “年年,你娘亲在哪儿?“   “要不就是,岁岁,你娘亲在哪儿?“   “再不济换成,苏世卿,你师娘在哪儿?“   一言中的,惹得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吴善撸了两把他的脑袋,夸赞他道:“你小子见解独到,这话总结得很是精辟,“夸完了顺便教他做人,”去,帮我拿张矮凳出来。“   宋团子仰脸瞅着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吴先生的脸怎么这么大呢,他拗不过大人,只好招呼了一声小弟道:“大宝,给师爷搬张矮凳出来。“   刘家娘子的大儿子听了,贼听话地跑进了屋里,搬了张矮凳出来。   吴善坐到矮凳上,腿脚伸不开地说,“看样子你们混得还不错,才半天时间就收了一对小弟。”   钱团子心想那还不是拜你们所赐,要不是累成狗,谁会收了小弟让人帮着干活,他把手里烤好的鲤鱼递了出去,“小宝,拿过去和大宝分着吃。“   小宝双手接过铁签子,嚎了一嗓子,“谢谢钱哥。“   钱团子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挥退他下去。   吴善和这几个小的隔了半年没见,没成想到三味书院的学风败坏成了这个样子,“你们一个比一个横,再不整顿一下学风,这还了得。”   几个团子被欺负成这样,看在师娘的面子上都不和他们大人计较了,吴先生还要倒打一耙,四个团子不干了。   岁岁最先发难,“吴叔叔,说好了一起吃鱼宴,结果你和爹爹把菜全给端走了,害我们在这里喝西北风,娘亲为了让我们吃上一口饭菜,操劳过度,都让你们折腾得病倒了。”   吴善心想还有这事,这罪过可就大了!   年年斜眼看了过去,“也不想想那么多菜,娘亲领着我们几个小的是怎么做出来的,就光顾着吃,一点儿也不知道心疼人。”   “都说吃人嘴软,我看也未必见得,有些人嘴巴一抹就完事了,是不是串串?”   “秧子,那是你没见过吃饱饭还搁你面前放屁的人,那才叫人寒心。”   吴善的一张老脸臊得不行,硬是被几个团子挤兑得说不出一句话来,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一个个能耐得他都得罪不起了。   卫殊上了马车,挑帘进到了车厢里,见楚兰枝身上拢着床毯子,坐靠在车窗上极不舒服地闭起了双眼,他伸手就将人捞进了怀里,给她挑了个侧卧的姿势继续睡,她那拢着的眉目这才稍稍舒展了些许。   “醒了?”   楚兰枝在他怀里蹭了蹭,呢喃出声,“犯困,一身乏得很。”   卫殊想来也是她做鱼宴给累着了,“哪里没劲儿?”   “胳膊酸胀,没力气。”   卫殊隔着外裳就给她捏了起来,手里也没个轻重,一下就把她给痛醒了,她睁眼瞅着他,眼里全是怨念。   他手里放轻了力道,每次都试探地按一下,看着她的眉头有没有蹙起,手里拿捏着力道给她揉着,“你还真是难伺候。“   楚兰枝向上一眼瞧着他道,“郎君,你的事谈得怎样?”   知道那个水榭被衙役围着,听车夫说起他在那里宴请知府大人,她就知道事情绝不简单。   卫殊经历了白日里的心绪浮沉,好几次在太子试探的边缘上侥幸地活了过来,被她这么问着,他一下就心累了,低头吻了下她的眉心,“谈拢了。”   “我望见那水榭阁台被层层的纱幔遮掩着,就觉得事情不简单,这顿鱼宴我做得费心费力,”她说着把脸埋进了他的怀里,声音嗡嗡地说:“帮到你了吧?”   卫殊轻抚着她的背,“嗯。”   “你吃到我做的鱼没有?”她的声音近乎呓语了。   “吃到了。”   楚兰枝在他的轻声软语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岁岁从院子里出来,爬上了马车,见娘亲靠在爹爹的怀里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坐到车窗边的横凳上,心疼地瞅着娘亲。   卫殊问她,“困不困?“   岁岁摇着头说,“不困,是娘亲累着了,带孩子很累的。”   卫殊挑了挑眉,“这你都知道。”   “要是都像苏乞儿那样省心就好了,一个个地像串串那样闹腾,娘亲不得操碎了心。”岁岁小大人似地犯了愁。   卫殊:“那你呢?”   “我比苏乞儿还省心,还会为娘亲分忧,你不知道娘亲见了我,笑得有多温柔。“   “那是你没见过她对我笑的时候。“   卫殊低头瞧着她阖起的双目,想起她每次冲他笑的时候,那明晃晃的笑意,如同光风霁月,倾斜下万丈光芒。   岁岁扭头不理他,爹爹又在臭屁了。   马车疾驰地回到了卫府。   卫殊打横抱着楚兰枝下了马车,直直地走进了西厢房,他把人放到了床榻上,拿过一旁的被褥给她拢了个严实。   “爹爹,你怎么还不出去?”岁岁拖鞋爬到了床上,拿过她的小被子要吹灯睡觉,见他爹还坐在床榻上,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她赶人了。   “你娘的手冷,我给她捂热了再走。”   岁岁拿起灯罩,一口气吹熄了烛火,拢着小被子靠了过去,她一把扯过娘亲的手揣进了怀里,一边钻进了娘亲的被褥里,“爹爹,夜里风大,你出去了记得关门。”   她在一片漆黑中看不清爹爹的脸,但爹爹想和她抢娘亲,门都没有!   ------------ 第93章 :青稚伺候太子   云釉没想到卫殊会在太子面前,数落她的三宗罪。   一是她假公济私,擅自使用迷春香对他意图不轨;二是她打草惊蛇,宋承恩对她起了疑心,私底下调查了青坊,很快就会怀疑到太子头上;三是树大招风,青坊行事颇为高调,越是赚得盆满钵满,越是成为了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树敌太多,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殷辞看着跪在地上的云釉,冷了声道,“你可知罪?”   “奴婢知错,请殿下责罚。”云釉伏身在地上,长跪不起。   “你要掂得清自己的分量,”殷辞看了眼窗外无尽的夜色,凉薄地开了口,“若你和卫殊要舍弃一个,我会毫不犹豫地扔掉你。”   云釉藏于广袖下的纤纤手指,紧紧地攒在了一起,“殿下,奴婢发誓,以后再不会和卫殊作对。”   “起来。”殷辞这几天舟车劳顿地赶路,身体有些乏,他靠向了椅背,慵懒地掀着眼皮看她,懒得多说一句话。   云釉以前近身伺候过他,他一个眼神扫过来,她便知晓该如何行事,“殿下,我去寻人过来给你松筋解乏。”   殷辞挥退她下去,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起了神。   青稚和禾溪早早地在门扇后面候着,见坊主出来,俩人屏声敛气地低了头,听着她的差遣。   云釉看了眼禾溪,又看了眼青稚,论捏肩捶背的手艺,禾溪更胜一筹,但她还是点名叫了青稚,“你进去给男客松肩捶背,切记三条,进去之后什么都不要问,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青稚卖艺不卖身,坊主以前从未如此要求过她,不免惊慌道,“若是男客要我从了他――”   云釉不等她说完便打断了她,“那是你的福气。”   青稚心里绷紧的那根弦,“啪”地一下扯断了。   她一直觉得坊主待她们和外面那些青楼红馆的教习娘子不一样,坊主是苛责了些,但她不会强迫她们卖身赚钱。   可惜她看错了人。   只要官阶足够高,为了迎合上意,坊主她什么事做不出来。   “你不愿意?”云釉冷眼扫过她的脸庞。   “坊主,我能不愿意么?”   青稚凄然地笑了起来,眼里泛起了湿意,她这次是真的看透了,这漂泊无根的命运既然无法反抗,她便从了这个命。   她走过回廊,轻轻地推开那扇门,走进了厢房里。   禾溪不知里面那人是何身份,但见坊主对那人卑躬屈膝的迎合姿态,她便知晓里面那位公子,是她这辈子都高攀不起的大人物。   “坊主为何选了青稚,而没有选禾溪?“   云釉看也不看她一眼,只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青稚身上有你没有的香膏味。”   青稚轻手轻脚地进了厢房,见那位华衣锦服的公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她用温水洗净了双手,擦拭干净,走到椅背后面,将纤纤十指搭在男客的肩膀上,轻缓地揉捏着他的筋骨。   “用点力。”   这声音低沉喑哑,没有一丝情绪,也不见半分不耐,只是命令而已。   青稚手里加重了力道,不敢有一丝怠慢,按了一炷香时间,就在她以为他睡过去之时,又听到了那道令她生畏的声音。   “你身上抹了什么香?”   青稚惊得抬起了双手,随即又放了下去,她细细地松着他的肩头,嗓音柔媚地说道:“公子,这是梅花香膏,三层香气被封在不同的精油里挥发出来,初层是梅花,中层是茶香,最后一抹是檀香,公子闻到的是山茶花香。”   殷辞闻着这股清远的茶香,提了提神,他还是头一回听说一款香膏可以封住三种香气的, “这香膏是谁做的?”   青稚想起坊主嘱咐的话,他问什么就答什么,于是开口道:“迎春巷子里的楚娘子。”   “卫殊家的楚娘子?”殷辞下意识地问出了口。   换作之前,青稚不会知晓卫殊是楚娘子的郎君,在楚娘子和云釉撕破脸后,整个青坊几乎人人知晓了此事。   “是。”   殷辞戏谑地扯了扯嘴,几次三番地听人提起这个楚娘子,他也不免好奇,“说说看,这位楚娘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青稚不知他为何要这么问,她思量了许久,方才说道:“公子,楚娘子是我见过的,活得最洒脱恣意的人,她能女扮男装上青坊卖胭脂,手里握着银子,谁的脸面都可以不给,听说她在家里说一不二,她家郎君惧内的名声,传遍了方圆十里。”   “羡慕?”殷辞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点意思。   青稚低头禀道:“不敢。”   殷辞的身体解了乏,不是她捏肩捏出来的,而是那股茶香给他提了神,浑身都松懈了下来,他挥退了青稚, “退下。”   青稚躬身行礼后,走出了厢房。   云釉站在回廊的尽头等她。   青稚走过去,低低地唤了声,“坊主。”   “那位公子和你说了什么?“   青稚掩在广绣里的手绞拧在一起,这是坊主例行的询问,每次接待重要的男客,都得如实向她禀报,可是这次,她说得极不情愿。   “他问我身上抹了什么香,问这香是谁做的,问了楚娘子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你是如何回话的?“   青稚敛了声息道:“我回他说身上抹的是梅花香膏,这香是楚娘子做的,楚娘子活得洒脱自如,最是令我羡慕。“   说到最后一句,她不卑不亢地抬眼看向了坊主。   云釉冷嗤地笑了她一声,“青稚,你是不是想离开青坊?“   青稚顶了话回去,“为何不可?“   “收起你的脾性,“云釉用手指点着她的鼻子道,”要对我使性子,等你攒够了赎身的银子再说。”   “到时候,希望坊主不要食言。”青稚扔下这句话后,背身走出了廊道。   没人可以离开青坊。   云釉走不出去,别人也休想走出去。   她向来睚眦必报,卫殊不是最在意她的楚娘子么?   这份在意到底存了几分真,又存了几分假?   太子向来对得不到的人最是在意,若是太子也看上了他家的楚娘子,她倒要看看卫殊是要江山,还是要美人。   ------------ 第94章 :打群架   许珏刚走到三味书院门口,巷子里就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了水花,看着行人匆忙奔走,一个个地淋成了落汤鸡,他拂了拂干爽的衣袖,觉得是老天开了眼,才没让他被雨淋着。   这是个好兆头。   相信此次找卫殊比书法,定能旗开得胜,杀他个片甲不留。   突如其来的暴雨将学童聚集在廊道上,年年追逐着钱团子打闹,一个俯冲停不下来,迎头就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里。   他正要和人道歉,抬头看见那人是许珏时,嗓子一下就哑了。   钱团子把胳膊搭在年年的肩头上,痞笑地对许珏说:“先生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来了,这大雨将你俩生生分割在两地,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你这回又白跑了一趟。”   许珏气得当场撂了狠话,“卫殊不回来,我就呆这儿不走,他什么时候比输了我,我就什么时候走人。”   还在廊道上闹腾的学童全给安静了下来,偏院里只剩下雨水砸在地上落欢的声音,劈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撒野都撒到我们的地盘上来了。“   “你休想在这儿白吃白喝白住,轰他出去!”   宋团子吆喝了一声,群情激愤,学童跑过来团团围住了许珏,前后推攘着要把他赶出去。   许珏脑子一下炸了,飙出了满额的汗,他何时被这么多人围殴过,还都是半大点的小萝卜头,真要动起手来,这群不讲武德的野崽子不得生撕了他!   事情愈演愈烈,眼看着许珏就要被推进了倾盆大雨里,年年和苏团子站在打了鸡血的学童后面,冲进去拨开人群,拦起了架来。   苏团子一把抱住了闹得最凶的钱团子,不让他蛮力推人,“串串,过分了!他就是嘴上逞能而已,何时动过手?何况他又是师娘的顾客,你赶人进雨里,回头师娘不得狠削你一顿!”   钱团子打疯了,哪还有半点理智,“苏乞儿,你别拦我!我不教训他,他就不长记性,三番五次地来找茬,言语上侮辱先生,三味书院的颜面何存!”   这边俩人扭打在一起,那边年年也把宋团子的手脚给束缚住了。   “秧子,对一个文人动手动脚,算什么能耐?!”   “年年你放手!师娘说过读书人就是婆妈,说这么多干什么,上手干不就完事了!”   这话是当初楚兰枝教训苏团子说的,被宋团子生搬硬套地拿过来用,有了师娘的话托底,他揍起许珏来格外地有劲儿,年年都差点没把他拦住。   廊道上闹哄哄地打成一片,许珏抱着红漆大柱子才没被推进雨水里,这时候,“哗哗哗”地戒尺声响了三下,老夫子浑厚有力的嗓音传了过来:   “反了你们,我的礼仪课怎么上的,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一众学童被老夫子打手板打出了恐慌,听到这个老嗓子,纷纷松手放开了许珏,恭恭敬敬地朝老夫子行了躬身大礼,齐声叫道:“夫子!“   老夫子手里敲打着戒尺,踱步走了过来,岁岁跟在他后面,抬头挺胸,走姿颇为标准地来到了所有人面前。   许珏狼狈地整理了一下衣衫,好在头发未乱,脸上也没被抓花,他还保有几分颜面,拱手见礼道:“夫子。“   老夫子朝他作揖,歉意连连地说,“对不住许公子,老身教学无方,让这帮学童冲撞了你,实在是抱歉,你且等我训完了他们,再来和你赔礼。“   说完也不等许珏说话,他就命了人道:“岁岁,领许公子到学堂休憩。“   岁岁哪敢不从,爹爹不在,老夫子最大,她领着许珏边往学堂走,边回头张望着廊道上的惨况。   老夫子把拦架的苏团子和年年点出来,一起撵回了学堂,他拿出戒尺,一下抽在了钱团子身上,喝斥了一声,“你个院霸!“   他右手又来一下,抽在了宋团子的屁股上,“你也是个院霸!“   那画面简直不能直视,三人默默地背对着走廊,听着身后的惨叫,都不愿回头看过去。   偏偏许珏看得津津有味,还给他们一一说道:   “啧啧,这一下抽在手心上,不得疼进心窝里。”   “老夫子下手也太狠了,听听这戒尺的声音,不是一般地疼。”   他说着回过头,见学堂里那三人无视他的存在,一个在看书,一个在作画,一个在习字,难得卫殊还教出了这样的学童,他经不住走过去看个究竟。   “不错,还挺修身养性的,这时候都坐得下来,一个个都是可造之才。“   许珏扫了眼苏团子手上那本书的书皮,见是《陈政事疏》,这可是政论的名篇,这么小年纪就看起这么深奥的书来,不简单。   他又走到岁岁桌前,瞧见她的书法后,一眼惊艳了。   要不是亲眼看见她写字,他不会相信这么小的一个女娃子,居然写得出一手骨节匀齐、章法有度、洒脱俊秀的字来,让他忍不住地想夸人。   “岁岁,你是不是这帮学童里书法写得最好的一个?“   “你说呢?“   岁岁倍儿傲娇地抬起了下巴,悬腕提起了笔,挑衅地看着他。   这气度,这底气,再加上她救他于水火的这份情义,许珏越发地喜欢这个女娃了,他顿生了一个念头,一个可以将卫殊碾压在地上践踏的念头。   “岁岁,你这字承袭了几分我的风骨,追根溯源的话,我和你的天赋是一脉相承的。”   岁岁没搭他的腔,落笔纸端,继续写着她的字。   “天命不可违,老天让我瞧见了你的字,我就不能装瞎地没看见,岁岁,我要收你作弟子。”   许珏一想到卫殊最得意的门生,也就是他的女儿承袭了他的书法风范,一股报复的快感燃遍了全身,他顿时热血沸腾。   岁岁受惊不小,毛笔颤悠了一下,顿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我跟爹爹学书法,才不要跟你学。“   许珏无赖道:“这你没得选,我看中的弟子,死活我都是要教的。”   岁岁敌视着许珏,后边的年年听到这话后,推开凳子站了起来,他拿着画好的石头给许珏看,“那我呢,你看要不要教我作画?”   苏团子听了这话,不淡定地放下了书,这话要是让先生听见了,年年不得被剥去一层皮!   年年学画学痴了,自打上次临摹过许珏的画后,对他有了几分敬意,才会在宋团子狠揍他时冲过去拦人,他真心地想学作画,其他的什么都不在乎。   许珏看了眼他画的石头,灵气尚有,天赋不足。   他看着年年巴巴望着他的那对眼睛,一想到他是卫殊的儿子,想到卫殊的一双儿女承袭了他的书画风范,他便痛快地应道,“行,我把你也一起收了。”   ------------ 第95章 :初见楚娘子   岁岁打死都不愿意做许珏的弟子,她躲到苏团子身边,被她哥给气死了。   “我哥这个没骨气的,他怎么能和许珏学作画,这让爹爹的颜面往哪里搁?就算许珏画得再好,他打折了骨头也不能跟人学了去,人活着要有志气!”   苏团子被这事闹得有些头疼,“你哥只想画好一幅画而已。”   没人比他更清楚年年有多痴迷于作画,他睡前都会研究画册里的稿子,琢磨着怎样才能画出点名堂来,就是不得其法,他去问先生,先生就让他继续画石头。   年年若不是被逼疯了,也不会把许珏当成了救星,这事该如何是好,他不得而知。   “回去劝劝你妹,让她好好地跟我练书法。”许珏看着躲到苏团子身边的岁岁,小嘴吧唧地一个劲地说他的坏话,他就觉得好笑。   “你教我作画,我就帮你搞定我妹。”   年年边说着边拿出画稿摊给许珏看,“这厚厚的一摞纸,全是爹爹让我画的石头,我有时会想,爹爹是不是不想教我,才打发我画石头。”   许珏翻看着他的画稿,看他笔下的石头一扫先前的凝滞,笔墨变得圆润顺滑,连他都看得出这小子进步神速,想必卫殊也一定看出来了。   “为何会这般想?”   年年埋了头,颓丧地说着,“我没有岁岁那样的天赋,爹爹见我天资愚拙,不耐教我吧。”   许珏从稿子里抽出他画楚娘子的那副画,又拿出了年年临摹的那张,两相比较,他看了两眼道:“你再临摹一次。“   年年依言又一次临摹了那张画,许珏把两张临摹的画作摊在一起,前后对比,一眼就可以看出年年如今的笔墨,甩了初画十万八千里。   “敢不敢和我打赌,”许珏看着眼前这个小呆瓜,笑声轻柔地道:“等你把这幅画临摹出七分像时,卫殊便不会再让你画石头。“   年年被他点醒了脑子,他好像一下领悟到了爹爹的深意。   大雨还在瓢泼地下个不停。   一辆玄青色的马车停在了迎春巷里。   车夫挑起帘子,恭谨地禀报道:“公子,卫府到了。“   殷辞走出车厢,由内侍打伞走下了马车,他站在卫府的屋檐下避雨,看着身后这扇半遮半掩的小门,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来此一趟。   楚兰枝在屋里听见了 “嘟哒嘟哒“的马蹄声,撑着伞走了出来,远远地看见门缝里闪过一角烟栗色的衣摆,她就知道是卫殊回来了。   “让你出门带伞,你偏不带,这下被雨撵到了家门口,“她推开门,一脚迈出门槛,眼里绽出了笑意,嘴上戏谑地说了他道:“郎君,你淋成狗回来了?”   殷辞看着那伞端的雨滴滴在落,倏忽间抬起,楚兰枝就此站到了他面前,她嘴上扬起戏谑的笑意,水眸里浸着春光,目色盈盈地看了过来,须臾后,笑意凝结在脸上,垮了下去。   谈不上惊艳的长相,就是骨相极其耐看。   “躲雨。“   楚兰枝看了眼随从手上的伞,问出声道:“你们手上不是有伞?“   殷辞抬头指向了拴在门口的马车,“落雨太大,挡住了视线,一时半会儿赶不了路,借道府上避一避雨。“   楚兰枝看着落雨斜斜地飞入廊下,很快湿了那一方落脚的地方,她推开了身后的小门,“进来吧。“   她没把人请到堂屋里,而是找了一张长条凳摆在了门檐下,大门遮住了外面斜飞的雨水,想着他们风吹不着雨淋不到的,安顿好他们后,她撑伞走回了屋里。   吴家娘子和周家娘子在西厢房里做针线活。   周家娘子一看那位避雨的公子是外地人,马上联想到了许公子,想到上次帮楚娘子卖出了胭脂香膏,得了一两赏银,她从床榻上下来,手痒难耐地端起了胭脂盒子,“楚娘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去帮你卖胭脂去。“   楚兰枝缝着年年破洞的裤脚,头也不抬地说:“那位公子看样子矜贵得很,他可能不会买我们的胭脂。“   周家娘子不甚在意地道,“总归是要试一试的,万一被我说动了呢?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吴家娘子跟着她起身,“我去搬张小桌子,顺带着给那位公子沏壶茶水,周家嫂嫂,你教教我怎么卖胭脂。“   两位大娘子相携而去,楚兰枝劝不住她们,只能由着她们去。   周家娘子搬了张小矮凳坐到了门檐下,热乎道:“这位公子赶路上哪儿去?“   殷辞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内侍冷冷地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家娘子被这话塞得,热情一下冷却了下来。   正好这时,吴家娘子搬了张小桌子过来,殷勤地给那位公子沏茶倒水,她朝周家娘子使了记眼色,催着周家娘子说胭脂,她还等着学一嘴的好话呢。   碍于先前夸下的海口,周家娘子只得热脸贴上别人的冷屁股,硬着头皮说:“归家的话,总归是要带些伴手礼的,给你瞧瞧我家楚娘子做的胭脂,”说着她将盒子拿到桌上,一一地展示给他看,“散粉、唇红、胭脂、香膏一应俱全,眉黛配齐了小刷子,家中有娘子的带一套回去给娘子,保准她用了天天惦记着你的好。”   殷辞看着那些青釉色的小罐,拿了一罐香膏出来,揭盖之前,他先问了句,“可以试试?“   “公子你随便试,“周家娘子一看他就是不差钱的,想着白花花的银子从他身上大把大把地赚,眼睛都笑眯了起来,” 这方圆十里就数我家楚娘子做的胭脂最好,不信你上青坊问问,她家头牌用的都是我家楚娘子的胭脂,就没一个不说好的。“   殷辞听着她在那里胡吹海侃,半句话都没听进去,倒是这香膏的山茶花香让他心绪平和了起来,细细去品,这香膏还掺着一抹橙子味,着实令他很是意外。   周家娘子说得口舌干燥,最后问了句,“公子,这妆品你打算订购几盒?“   殷辞合上手中的瓷盖,冷淡地道,“不买。“   “不买还浪费我的时间。”周家娘子当即就把胭脂盒拿了过来,摊手问他要香膏,殷辞拢在手里没理她。   “这香膏二两银子一罐,公子要不起的话就还我。“   殷辞:“你说过让我试的,我还没试,怎知这香膏要不要,如何还你?“   周家娘子被他的一通歪理给气着了,没钱还穿得这么阔气,显摆给谁看?   她刚要上手去抢香膏,却被吴家娘子慌忙扯住了手。   她寻着吴家娘子的眼神看过去,便见那随从身上佩着把宝剑,剑稍稍离鞘,窥得见锋利的刀刃,她当即吓得脸色惨白,要不是吴家娘子拦着她,这手莫不是要被人给削了去?!   吴家娘子匆忙拣起胭脂盒,拢着周家娘子的胳膊,匆匆打伞走回了西厢房。   “公子,雨势渐小,要不要赶车上路?“   殷辞隔着雨帘看向了那间屋子,“不急,再缓缓。”   ------------ 第96章 :一盏茶   “吓死我了,楚娘子你是没见着那随从身上带的那把刀,要是吴家娘子没拉住我,指不定我的手就被一刀砍下来了。”周家娘子心有余悸,抚着胸口庆幸道。   吴家娘子透过窗缝往外看,紧张道:“他们还坐在那里没走,看来不等到雨停,他们是不会走人了。“   周家娘子急红了眼,”这俩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家里没个男人,万一他们起了贼心,趁机打劫怎么办?“   “不会,”楚兰枝见两位大娘子被吓得乱了阵脚,安抚了她们道:“这位公子出身非富即贵,他在门口栓着的那辆马车,不是一般权贵坐得起的,我出去会会他。“   周家娘子一听这话,赶忙拉住了她,“莫不是那一罐香膏留在那里,你舍不得,要出去拿回来?“   “楚娘子,破财消灾,千万别出去,万一你有个闪失,我们怎么向你家郎君交代?“   “我就是去破财消这个灾的,“楚兰枝拿起靠在门边的油纸伞,迈过门槛,撑伞趟进了雨水里,”就怕他是有钱又有权的人,为这点小事记仇,我可得罪不起。“   殷辞看着楚娘子挑开雨帘走了过来,那一袭红粉相间的百褶裙像盛开的睡莲,浮在水面上,他见过比这更婀娜多姿的走步,却对趟着雨水款步而来的楚娘子,印象更为深刻。   楚兰枝走到檐下,收起雨伞,放靠在门柱上,她挑了一张矮凳坐上,开口便道:“这雨看着就要停了。”   言下之意里,他差不多该走人了。   殷辞拿起那杯放凉的茶水,随从低低地唤了一声“公子”,提醒他别喝这杯茶,他还是低头抿了一口,而后放下茶盏,习惯性地把茶盖搁在了左侧的托盘上。   “你这香膏怎么卖?”   楚兰枝看着他手里拿着的青釉色小罐,笑道:“送给公子。“   “为何?“殷辞还记得周家娘子说过的话,“这香膏值二两银子,就这么送我?”   “公子知晓这罐香膏值钱便好,”楚兰枝扫了眼随从身上的佩刀,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周家娘子说话直爽了些,难免冲撞了公子,可若不是这样,公子也遇不上这款香膏,记住这个香就好,其他的就算了。”   这就是卫殊口中那个见识粗鄙、性子泼蛮的楚娘子,殷辞听她替人说情,丝毫看不出她哪里粗鄙了,反倒是句句妥帖,听得格外的顺耳。   他吩咐内侍道:“拿二两银子给楚娘子。“   这是不让送,不领情的意思?   楚兰枝看着桌上的银子,没有伸手去拿。   殷辞站起身来,带走了那一罐香膏,“他日再见到楚娘子,望楚娘子看在二两薄银的份上,不要只记得我是个贪图香膏的人。“   他由着内侍撑伞,上了马车,缓缓地驶离了卫府。   直到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才明了为何会白白地走上这一趟,正如那日她掌勺做鱼宴,锅里腾起了火焰,明晃晃的火光中,他分明看清了她的脸,又为了多看她一眼,久久地站在水榭台上张望着。   这种可远观而不可亵渎的人,最是让他上瘾,就算她是卫殊的娘子又如何?   他只是尚不能动她而已。   钱团子和宋团子被老夫子抽了十几下戒尺,疼得趴在年年的床上嗷嗷大叫,岁岁熟练地往手上倒着红花油,正要掀了钱团子的外裳给他上药,苏团子把她拉到了一边,拦住了她,“岁岁是个大姑娘,以后不能给别人上药。“   钱团子急得转过头去,“那谁给我上药?“   “我来。“苏团子拿过那瓶红花油倒在手上,一掀衣袍,粗暴地涂抹在那一道道红痕上。   “哎呦喂,你轻点,苏乞儿你公报私仇,我不就是揍了你两拳,你用得着下这样的狠手!“钱团子被按住了手脚,还在拼死顽抗。   苏团子无视他的挣扎,冲岁岁说道,“你先去外檐下站着,一会儿我再叫你进来。“   岁岁听话地出了门,她贴墙站着,听见什么拉扯的声音,随后钱团子便吼出声来,“苏乞儿,你扒我裤子,哎哎哎,你轻点,我又不是搓衣板,疼死我了!”   宋团子趴在床边,全程目睹了串串的惨状,在苏乞儿将魔抓伸向他时,他捂着裤头从床上跳了起来,连连摆手道:“苏乞儿,你看我站起来走路都没事,不劳你动手,我不用换药了。”   苏乞儿摊着手道,“红花油都倒了,不能浪费,过来。”   “年年,你帮我拦着他,别让他对我动手。”宋团子跑了没两步,就被苏团子扑倒在床上,按住了手脚,苏团子不顾他的反抗,强硬地给他上药。   年年知道苏乞儿这样做是为了秧子好,他拧着一张小脸纠结着,想了半天也没出手阻拦。   钱团子和宋团子被如此羞辱了一番,蹲在床上,一脸仇视地看着他们仨。   “他们现在是一伙儿,联手欺负我们哥俩儿。”   “一个个地胳膊肘往外拐,帮许珏对付我们,等先生回来,看先生怎么收拾他们。”   钱团子凑到他耳边说事,“许珏出门之前,让我转告先生,说他收了年年和岁岁做弟子。“   宋团子大为震惊,“有这事?“   钱团子坏笑地捅了捅他的胳膊,“许珏都这么交代了,那我不得告诉先生吗?”   宋团子即将大仇得报,抿着嘴笑了起来。   卫殊一进门,就见门檐下摆着桌凳,他扫一眼便往院子里走去,才走出没两步,便顿在了台阶上,忽然转头往回看了过来。   桌上放着一盏茶,茶盖静静地搁置在左侧的托盘上。   不过是一盏放凉的茶水,却看得他心潮激荡,久久地不能平息。   楚兰枝在厨房做饭,笃笃笃的切菜声从案板上传来,她见卫殊站到她跟前,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便出声问道,“饿了?“   卫殊摇了摇头,目光沉沉地压在她身上,“下午有人来过家里?“   楚兰枝将切好的香菜装进盘里,“有一位公子乘马车路过,雨下得太大了,他就在门檐下避雨,雨小后他就走了。“   卫殊:“那位公子长什么样?“   “长相英气,就是脾气傲了点,”她寻思着他怎么问这么多,“怎么了?”   “没什么。”   ------------ 第97章 :账簿   卫殊认识的人中,只那一位是左撇子,也只有他会将茶盖搁置在左边的托盘上。   他向来会察言观色,熟知上位者的习惯嗜好,如若不然,在官场上混,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太子不会来找他,该说的话都说尽了。   他想不通太子为何要这么做,既然他来府上不是来找他,难不成――!   这个荒谬的想法窜出来时,卫殊都不敢往深了去想,他脑子里浮现的全是宋承恩说过的那件事,血淋淋的教训摆在面前,他不想也不能成为第二个席幕僚。   楚兰枝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进他碗里,见他稍稍地回了神,她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催了声,“想什么呢,吃饭。”   卫殊静静地看着她,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先生,”宋团子在钱团子的唆使下,嗫嚅地开了口,“下午许珏来了趟书院。”   “许珏扬言收了年年和岁岁做弟子,”钱团子添油加醋地说道:“还说他要灭了三味书院。”   岁岁见他们被打得屁股开花,瞧他们可怜才允许他们留下来蹭饭,恩将仇报,这俩人居然敢在爹爹和娘亲面前告她的状!   “是许珏一厢情愿地要收我为弟子,我没答应他,”岁岁傲娇完了,又冲她爹卖乖道:“我要学就跟爹爹学,才不要别人教。”   相较于岁岁的嚣张,年年埋头在碗里,则要安静得多。   卫殊见他态度敷衍,出声问了他,“年年,我和许珏谁画得好?”   年年把头埋进碗里,怕得不敢抬头,嘴里温吞地道:“我没见过爹爹作画,这不好说。”   卫殊换了一个问法,“你觉得许珏画得如何?”   年年放了碗,头低低地埋着,不敢抬起来看他的眼,“许公子在绘画上颇有造诣。”   卫殊并未就此放过他,“让你做许珏的弟子,你可愿意?”   苏团子揪紧了年年的手,压了道眼神过来,示意他别说话。   年年抬头,向娘亲投去了求救的眼神,还是实诚地说了,“愿意。”   楚兰枝听了这话,下意识地看向卫殊,生怕他说出什么气话来,把孩子都给吓住了。   卫殊不急着表态,他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个个都以为他在憋着大招,等熬到他吃饱了饭,他也只是放平了筷子而已。   他不知道许珏是怎么想的,以为让年年和岁岁承袭了他的文风就能气死自己,殊不知他精于算计,年年和岁岁跟着他学书法绘画,可以集百家之长于一身,他何乐而不为。   他连惧内的名声都不在乎,还会怕许珏在他面前说风凉话。   “你要学就好好地跟人拜师,别什么都没学到手,丢尽我的脸面。”   年年没等到爹爹的一通谩骂,还在惶恐着要是在树上过一夜怎么办,这就被爹爹给大赦了,他整个人都呆了。   岁岁搞不清楚此时的风向,眼前的爹爹太不真实了,“那我呢,要不要跟他学书法?”   卫殊好笑地睨着她,“放着天大的便宜不占,你小小年纪的不多学点,成天想干什么?”   岁岁被说得没脾气了。   “你们两个,跟我过来。”卫殊点名叫了钱团子和宋团子去了东厢房。   年年从呆愣中醒过神来,“娘亲,爹爹和许珏不对付,他怎么能同意我拜许珏为师?”   “他嘴上把许珏骂得一文不值,”楚兰枝琢磨着道,“打心底里对他还是服气的,都是文人墨客,高处不胜寒,会不会有那么点惺惺相惜,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卫殊把俩人领进东厢房,吩咐宋团子道:“把门掩上。”   钱团子皱着一张脸,他都快苦死了,先是被老夫子狠抽了一顿,又被苏乞儿扒了裤头,眼下又踩到了先生的尾巴,老天要他死,为何不降下一道天雷劈死他,非得这么一刀刀地磨着他,让他生不如死。   宋团子紧紧地挨着串串,也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死样。   卫殊把一个账簿扔到钱团子面前,命道:“钱清玄,把这些账从头到尾给我算一遍,这是个假账,我要知道他假在哪里。宋易,你拿个记事簿在边上给他登记,这账簿繁杂,你帮他理理头绪。”   钱团子拿起账本,想着这是先生在考察他的课业,点头应了,“是。”   宋团子也不敢不答应。   “这件事别让你们师娘知道,除了我,要是其他人知道了这个事,”卫殊随手甩出两本书册来吓唬他们,“你们就天天下学了过来给我做账。”   钱团子和宋团子齐声应道,“知道了,先生。”   “算账吧。”卫殊坐靠在床头,催了声道。   “现在就算?”钱团子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打着商量道:“先生,天色这么晚了,要不明天再给你算?”   宋团子还没出声,到嘴的话就让卫殊给呛了回去。   “这账只能在我的眼皮底下算,三日之内算完,再晚我也陪着你们,算吧。”   钱团子从广绣内衬里摸出了玉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算了起来,宋团子拿起笔在记事簿上核对账目,俩人被欺负得实惨,如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满面愁苦地欲哭无泪。   夜里更深露重,钱团子最后一个哈欠没打完,就趴倒在宋团子身上睡了过去。   卫殊站在西窗前,望着无边的夜色,还在思索着今后该何去何从。   钱团子手上的这本账簿,是整个青秧法案的底账,账面上的流水全是真金白银,谁拿到了这个账本,谁就扼住了王氏一党的命门。   下午出去,他原打算把这个账簿呈递给太子,可是造化弄人,太子先走了一步,还是趁着他不在,来府上找了他家娘子。   卫殊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   这本账簿,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给太子。   先前布好的局全被打乱,他一直以来倚仗的都是太子,哪怕誉王向他抛来了橄榄枝,他也未曾动摇过一丝一毫,如今局势动荡,他只能游走在太子和誉王之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只能在夹缝里求生存了。   ------------ 第98章 :尼姑庵   钱团子被宋团子推醒,他迷糊地睁开眼,见秧子给他使眼色,他抬头看过去,正好看到先生坐在案桌前,拧着眉头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两个人老实地把枕头被褥叠放整齐,麻溜地爬下床,朝先生行礼后,从东厢房里跑了出来。   年年、岁岁和苏团子在喝粥,看见他俩跟活见了鬼似的,顶着两黑眼圈,精神颓丧,像被吸血鬼吸干了血,脸色恍白如蜡纸。   “串串,秧子,你们和我爹爹睡了一夜?”岁岁惊得张了嘴,被宋团子怨念地看着,她忙往嘴里塞了个馒头。   苏团子给他俩盛了碗小米粥,同情地把馒头塞到他们手里。   “阎王爷的地府都走了一趟,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年年作为过来人,颇有心得地宽慰着他们,“别想了,都过去了。”   宋团子没好气地啃着馒头,“串串,昨晚是你给我盖的被子?”   “我倒头就睡,哪会给你盖被子?”钱团子囫囵地吞下一口粥,一不小心就真相了。   “先生屋里是不是只有一床被褥?”   “就一床。”   “那你看先生那样,是刚睡醒,还是一宿没睡?”   钱团子想起先生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沉默了。   两个人都有些别扭,他们习惯了被先生打骂,忽然一下子承受着先生对他们的好,心里不设防地招架不住了。   “卫殊昨夜一宿没睡?”楚兰枝端着玉米红薯出来,恰巧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师娘,先生眼里全是红血丝,熬了一宿没睡。”钱团子就此妄下了定论。   宋团子说的话就更夸张,“我见先生的头发都白了好几根,他肯定没合眼。”   “吃你们的馒头,别胡说,”楚兰枝把碟子放到桌上,交代了苏世卿道,“让老夫子顶两节课,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她挑帘进了东厢房,一进门就见卫殊坐在案桌前,他双眼轻合地靠在了床头架上,已然睡了过去。   一大清早,许珏就来到了三味书院,对门的老童生见了他,笑出了满脸的褶子,“卫殊今早没出门,你这回堵他堵对了时间,他插翅也难飞。“   这无疑是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许珏燃起了斗志,一脚跨入门槛,直直地往学堂里走去,一路上都没人拦他,他进门就找了年年,开口便道:“你爹爹呢?“   年年见他激动成这样,都不忍扫了他的兴,“爹爹在睡觉。“   “这个点了他不上课,还躲在楚娘子的温柔乡里睡懒觉,枉为人师,成何体统。“许珏不是个守教条的人,但这样出格的行为,还为人师表的,就该被世人唾弃。   “我爹爹一宿没睡,让他合眼睡会儿怎么了?“岁岁不服气地哼着,”他又不是不上课,换到下午上课不行么?“   “他为何一宿没睡?“许珏不相信地问着。   “我爹爹睡不睡觉关你什么事?“   “回头要是我赢了他,有人会说我胜之不武,“许珏意有所指地看着他们,大方地道,”反正也不差这几个时辰,我等他睡醒了再找他比书法。“   年年一下想起许珏收他为徒,他还没行拜师礼。   他站起来,把许珏推到椅子上,强行按他坐下,又跑去倒了一杯茶水,走上前来,恭敬地说道,“许先生,我要拜您为师,要给您行拜师礼。“   说着他双手将茶水呈递到许珏面前,朗声说道:“先生,请喝茶。“   许珏很吃这一套,感觉倍儿有面子,他拿过茶水,轻轻地拨了拨茶盖,低头抿了一口,“好,下一个。“   被点名的岁岁僵僵地站在那里,她抱着胳膊肘,仍在傲娇道:“我是要和爹爹学书法的,奈何爹爹训了我,他说趁着年纪小,要多学点本事,不能成天没事瞎晃悠,不然我也不可能拜你为师。”“   苏团子端了一杯新茶过来,碰了碰她的手臂。   岁岁服软地拿过那杯新茶,怕再这么耽搁下去,许珏会不收她为徒,回去又得被爹爹训,她双手将茶水呈递到许珏面前,埋低了眼道,“先生,喝茶。“   许珏笑得春风满面,他收了卫殊的一双儿女做弟子,怎么着都能在卫殊的面前横着走,他喝过岁岁手里的茶,将茶盏放到桌上,吩咐了一件事,“下午我和卫殊比书法,你们俩作为我的爱徒,到时候记得为我鼓劲呐喊。“   年年木着一张脸,不敢应声,岁岁想说他几句,被苏团子斜了一眼,不得不按捺住了脾气。   毕竟才拜师成功,就和先生闹翻了脸,这事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年年你个叛徒。”钱团子看着他们兄妹俩,痛心疾首地骂道。   “岁岁也是个叛徒。”宋团子为先生鸣不平。   “你们俩别说话,还嫌身上抽的戒尺不够疼?”苏团子站出来,警告了他们一声。   “内讧,”许珏从椅子上站起来,讨人嫌地说道,“一个个地先收着脾气,等我和卫殊比书法,你们再争还来得及。”   卫殊被人挂在嘴上反复地念叨,浑然不觉地睡了一上午,等他醒来,一睁眼就瞧见了楚兰枝坐在床榻上,手里拢着个纱布,往陶罐里挤着花汁,幽浅的桃花香散了过来。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任时光徘徊不前。   楚兰枝起身去洗手时才发现他醒了,“桌上的水给你洗漱用的,我去给你盛早饭。”   卫殊见她比自己还迷糊,都晌午了还盛什么早饭,他起身洗漱了一番,就见她端着个盘子回来,盘子里装着两碗米饭,两双筷子,中间一碟蒸鸡蛋,外加一盘拍黄瓜。   两个人对坐着吃饭。   楚兰枝出声问他,“你昨晚一宿没睡?”   卫殊:“别听那两个兔崽子胡说。”   “清玄说你满眼的红血丝,宋易说你新添了几根白头发,”楚兰枝看进了他的眼里,脸上的笑意渐浓,“不就睡了两个兔崽子么,你怎么就衰颓成这样?”   卫殊见她胆子膘肥,敢拿这话来打击他,“事实如何,娘子在我这儿留宿一夜不就知晓了,兴许我还有救,久旱逢甘霖,枯木逢个春,还能抽出新芽来。”   楚兰枝一勺子鸡蛋塞他嘴里,由不得他说浑话,“你少打岔,有事别憋在心里头,你和我说道两句,我还能替你拿主意。“   她怕他不信,随口说起个事来,“一次我到尼姑庵上香,有位德高望重的师太见了我,说我天生佛缘,可窥天意,还说我若是带发修行,他日必成大器,可以普渡一方的黎民百姓。“   “哪个尼姑庵?“卫殊冷肃地放下了筷子,眉梢根根挑起,”哪里来的灭绝师太,在你面前尽说这些混账话,说出来,我把她家的佛像都给她一并端了!“   ------------ 第99章 :书法比试   楚兰枝这话的重点在天生佛缘、可窥天意上,想暗示他自己知道点天机,他怎么就揪着尼姑庵不放了,还叨叨地在她耳边说个不停:   “亏你还给她们香火钱,差点被人骗进了尼姑庵都还不自知。“   “天生佛缘,我看那师太一心想劝你皈依佛门,这是当你家郎君死绝了不成?”   “你试着带发修行试试?”   这话没法谈下去了。   “这饭还吃不吃?“楚兰枝见他不依不饶地说着,耍了横道:”不吃放筷。“   卫殊还在那里冷眼怼着她,周身散出危险的气息。   楚兰枝被他看得很是不耐,“年年上午回来了一趟,他让我告诉你,许珏在三味书院等着你,你这回跑不掉了。”   “他来得正好,我也想把他给解决了,”卫殊冷嗤了一声,“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把你解决了。”   楚兰枝“啪“地一声重重地放下了筷子,”你想解决我什么?“   “你以后不许踏进尼姑庵,不许和那些师太再有来往。“   “我就去过一次尼姑庵,就听人说了一句话而已。”楚兰枝快被他给逼疯了,这人到底有完没完。   卫殊冷眼扫着她的面庞,“那你还记到了现在,还试图说服我让你带发修行。”“   楚兰枝不知他怎么听的那句话,对她产生了这样深的误解。   她本意是想让他有话敞开了说,别一个人憋着,她窥得见天机,兴许能帮上些什么,怎么在他眼里,她就要带发修行了呢?   “去她的尼姑庵,去她的师太,我要是做了尼姑就让老天降下一道闪电,劈死我算了。”   卫殊对她的这番表态,勉强还算满意,他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我待会儿要对付许珏,你悠着点,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尽给我添乱。“   “那万一,被人反杀了呢?”这话说到最后,楚兰枝不自觉地弱了声音。   卫殊吊眼瞧着她,凉凉地扯了嘴笑道:“那三味书院就不用开了。”   “这么严重?”楚兰枝当即放下了碗筷,“不就是面子上过不去,书院怎么就没法开下去了?”   虽说她时不时地卖点胭脂,可以赚些小钱,可这一家的生计都还指着这书院来钱,书院倒闭了,全家都得喝西北风,这事万万开不得玩笑。   “这些学童都是冲着我的名声来的,败给许珏,名声扫地,谁还会一年拿出那么多银子来你这三味书院上学?”卫殊吓唬她,说得头头是道。   楚兰枝担心则乱,还真地被他给唬住了,为了给他鼓劲,她狂吹起他的臭屁来,“我家郎君风姿卓绝,才华斐然,区区一个许珏也敢来挑事,郎君随便绕一下手腕就能把他拿住,捏死他去。”   卫殊脸上不露声色,忍着没笑出声来,“逗我,之前你怎么说话的?”   “骄兵必败,我怕你狂妄得过了头。”楚兰枝狡辩着。   卫殊为难她道,“就你刚才说的那番话,你怎么又不怕我狂过了头?”   “我那话是吹捧你么?”楚兰枝一脸无辜地迷茫着,“我刚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啊。”   卫殊一时没忍住,嘴角勾了起来,他总算明了岁岁为何会那般楚楚地惹人爱了,原来她是有样学样,跟她娘亲学的。   卫殊在午后第一堂课打钟之前,慢步走进了书院,顿时引发了偏院里的一阵骚乱。   学童自发地走到他身后站定,而许珏站在他对面,身后站着十多位发须斑白的老者,都是县里叫得上名号的老学究。   “卫殊,我不和你废话,当着这么多老者的面,你就说这书法,你比还是不比?”   “比,”卫殊干脆利落地应战,“不过我要打一个赌,谁输了要为对方做一件事。”   “好,”许珏身上的热血往上冲,完全不顾后果地应了下来,他让出了身后的人,“这些是我请来的大儒,你我比试,孰高孰低,他们自会评判。”   卫殊讥诮地笑了声,“你请的?”   “我不请,难不成等着你去请人?”许珏和他斤斤计较道,“我都不在乎他们是你同乡,你倒还质疑起我来。”   卫殊:“说好了别废话,你这么婆妈做什么?”   老夫子也是此次比试的评判之一,他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我要声明两句,此次评判不论何人作请,也不管和谁同乡,只拿作品说话,我们几个老头愿意拿人品来担保此次比试的公正性。”   老夫子这话极具分量,震住了底下的碎碎私语。   许珏问道:“比什么字体?”   卫殊:“随你。”   许珏又问了,“写哪一副字?”   卫殊:“随你。”   许珏被他那敷衍的态度给激到了,他对着老夫子作揖道:“行书,《陋室铭》。”   老夫子随即带领着学童摆放桌椅,在学堂里布置了起来。   钱团子和宋团子早早地在外围占了个最佳的观赏位置,比试还没开始,他们就抑制不住地心潮澎湃了起来。   苏团子走到他们身后站定。   俩人齐齐回头,看着高出他们一头的苏乞儿,钱团子问了他,“你站这干嘛?”   “我紧张。”苏团子说着滚动了一下喉结,咽了口唾沫。   这话说得宋团子瞬间少了几分底气,“先生一宿没睡,早上顶多睡了两个时辰,哪能回过神来,这不得让许珏捡了个大便宜。”   钱团子听着这话,也觉得这比试有几分悬,“我怎么瞧着先生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   “少在这里胡说,”苏团子斥了他们一声,“先生怎么可能会输。”   “那你紧张什么?”钱团子顶了他一句。   “此生能够目睹大殷朝数一数二的书法家比试一场,我怎能不紧张?”苏团子见老夫子拼好了桌子,铺上宣纸,他越发地激动难耐。   钱团子和宋团子自是不懂这有什么可紧张的,他们只记私仇,两眼斜斜地瞥着边上的年年和岁岁,挤兑道:   “年年,你站许先生那边,还是站你爹爹这边?”   “岁岁呢,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出来表个态?”   年年十指绞在一起纠结着,“我肯定是站爹爹这边的,但我不能说。”   岁岁小声地道,“我当然要站在我爹这边,就是助威的时候,我得小声点,不能让许先生给听到了。”   学堂中间的长方桌上,齐齐地摆放着笔墨纸砚,卫殊在研墨,许珏在调笔,比试马上就要开始了。   ------------ 第100章 :略胜一筹   卫殊在研墨,许珏在调笔,两人分站两边,气场已然撕裂开来,谁也没搭理谁。   偏偏这时候老童生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站在俩人中间尽说些风凉话。   “许公子,一战成名,登顶桂冠就在这时候了,你可得加把劲地给我往前冲,替我把场子找回来。”   说着,他又去到卫殊身边,舔着脸笑道,“不要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我就不知道是你找的那个姘头,你把我弄得身败名裂,这天谴的报应就来了,站得越高摔得越惨,你等着被人拽下神坛。”   书法绘画前,最忌讳的就是心神俱乱。   卫殊无视老童生的那副嘴脸,冲许珏说道,“他是你找来的?”   “不是,”许珏一旦拿起了笔,谁激他都没用,“至于他为何会骚扰你,这得问你自己了。”   卫殊看了他一眼,“他是为你鼓劲来的,你的人。”   许珏:“我不要他鼓劲,白送给你。”   老童生被他们推来攘去地嫌弃着,当即怒了,他还要作乱,就被老夫子一巴掌扇到了肩膀上,整个人都被打飞了出去,“丢人,再多说一句话试试,我就把你的舌头扯下来。”   老童生被打得老实了,耸着肩膀缩到了最外围。   夫子威武!   众学童看见了这一幕,对老夫子心生敬意,以后再不敢在老人家的德育课上胡作非为了。   比试开始。   许珏率先落笔,他的书法宛如游龙在云,横竖撇捺任意挥毫,飘逸之外,笔法尽显瑰丽,可显山可露水,于妙处窥得见各派大师的风范,章法布局尽在心中,行文中无一处顿笔,看得老学究们满是赞许,捻着胡须,频频地冲他点头。   而一旁的卫殊,面对着满目的宣纸,迟迟地没有动笔。   年年紧张得手心都凉了,“爹爹怎么回事,他怎么想了半天,还没想出个头绪来?”   岁岁急得就要哭了,“许珏快要写到一半了,爹爹再不动笔就要输了!”   比试默认的规矩,一方写完了书法,而另一方未曾动笔的,视为弃权。   钱团子和宋团子各自偏开了头,都不敢看下去。   “先生八成是没睡醒,这会儿还在打盹,不然为何半天都没动笔?”   “要不要吼一嗓子,把先生给震醒了?”   钱团子听了这话,直接骂了他道,“你要死自己死去,别拉上我,老童生这血淋淋的教训还摆在面前,你想让老夫子一榔头捶死我们么?”   就在众学童眼见着希望渺茫,还在捶死挣扎的时候,卫殊动笔了。   他看着长方桌上的宣纸,酝酿了满腔的情绪,如今动笔,一腔热忱从笔端款款溢出,无需布局,不费章法,所有的笔墨都是水到渠成,精妙得恰到好处。   他的笔势如落雨,淋漓激荡地落于纸端,而后变幻出无穷的笔墨,如雨坠屋檐,如斜雨飞巷,如荷叶滚珠,收笔之势雨声渐小,留白处如破开的云层,窥得见一线天光。   收笔,搁置于架子上,卫殊沉稳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的书法,能让人看进他的笔墨里,于无声处听惊雷。   许珏早早地写完了那副书法,他站在离卫殊最近的地方,看到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毛笔从手里直直地掉落在地上。   “我输了。”   许珏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单独拎出那些字来看,他的笔墨远较卫殊的写得瑰丽,但看整个篇章,他在笔法过渡上差一点,在字迹回转上差一点,在运笔变幻上差一点,更为要命的是,他的书法看得出各家大师的风范,而卫殊俨然高了一层,书法自成一派,比他略胜一筹。   “又多了个老童生那样的人,罪过。”卫殊轻忽地说道。   许珏睁开眼,不偏不倚地正好撞见了对面的老童生,他嫌恶地说:“卫殊,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样恶心人?“   “还活着?“卫殊低头研究着他的书法,每一处笔墨都不肯放过,”我还以为你不堪重创,被打击死了。“   “你少在我面前耍威风,早晚有一天,我会赢过你。”许珏对他放话道。   “老规矩?”卫殊赏析完他的大作后,见他没异议,便唤了苏团子过来,食指叩了叩许珏的这篇《陋室铭》,拿出了一两银子,吩咐道:“找个古玩店把这幅书法装裱起来,挂在学堂正中间的位置上。”   所谓的老规矩,是为了不伤和气,比试后双方交换书法,以此作为纪念。   “是。”苏团子应声收好了那副字。   卫殊的这一举动,无疑是对许珏最大的尊重,尽管他嘴上死都不会承认。   许珏沉默了良久,方才说道,“愿赌服输,你让我做什么?”   卫殊:“你不是闲得无事,成天找茬吗?那你就代替我给三味书院上三个月的课。”   许珏闻言皱起了眉,“我给你上课,你干什么去?“   卫殊大言不惭地说:“休沐。“   许珏质疑他道:“你这么想休沐,还开什么书院?“   “迫于生计,“卫殊想了想又说,”要是这个书院哪天关门了,回去我家娘子不得弄死我。“   钱团子和宋团子还没从先生获胜的喜悦中缓过劲来,当头一棒喝,就被许珏代课的噩耗给砸晕了。   “先生这么懒,师娘知道么?”   “我们这么拼命地为他鼓劲助威,他赢了怎么能抛弃我们,回头就把我们推给许珏了呢?”   钱团子气呼呼地道:“先生太不厚道了。“   岁岁见他们沮丧成那样,嚣张了起来,“谁说我是叛徒的?“   宋团子和钱团子装聋地没听见。   岁岁说了他们道:“你俩有骨气,就找我爹爹上课去,不许听许先生的课。“   “谁稀罕听他的课?“钱团子决定抵抗到底,“但凡是他上课,我就趴桌上睡觉,睡他个三个月不起来。”   宋团子也出声叫板道,“许珏上课,我就在底下看话本子,他上三个月的课,我就看三个月的话本子,他能拿我怎么着。“   岁岁朝他们身后看过去,乖乖地叫了声,“爹爹。“   一股凉意从宋团子和钱团子的尾椎骨窜了上来,他们还没转过身,就开口求饶了,“先生,我们错了。“   卫殊骂他们一句都觉得浪费口舌,“只要许珏跟我说一次,你俩在课上睡觉或是看话本子,等我回来,你们就找一棵歪脖子树自己挂上去,免得我动手。“   宋团子和钱团子齐声道:“是。“   “跟我走。“卫殊领着他们回府,去他屋里继续做账。   ------------ 第101章 :偷情?   钱团子手指翻飞地拨算完最后一页账簿,恹恹犯困地说着,“统共是一百八十九万两白银,秧子,你给记一下。“   宋团子大笔一挥,便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两个人排排站着,将账本呈递给先生过目。   卫殊细致地看过那些款项,听着钱团子和他说道,“先生,这账本上登记的流水银子,偷漏掉白银一百八十九万两,分别以茶叶、丝绸、药材的名义,给到了一个姓唐的商贩手中。”   说完,他还用胖乎乎的食指,点了点账簿上的那个名字。   这是底账,明面上账目清明,一条条地核算后便会发现其中的猫腻,这么多银子的去向成谜,那所谓的茶叶丝绸药材以至于姓唐的商贩,恐怕都是王明磊用来掩人耳目的代名词。   这事还得继续查下去。   “先生,我们算对账了没?“   宋团子和钱团子辛苦了三个晚上,就想知道结果如何。   “我还要细细地核对一遍,不过大致的数目差不多就这样。“   一语落地,原本困成猫的俩人,那眯缝的小眼睛一下笑开了去,脸色都跟着亮堂了起来。   卫殊吩咐他们道:“去把你们师娘叫过来。”   俩人走到门口,临出门时,钱团子多嘴问了一句,“先生,要是师娘问起为何叫她过来,我该怎么说?“   毕竟师娘这尊菩萨,也不是先生想请,就请得动的。   卫殊端出一本正经的态度来,“趁着我得闲,让她过来跟我习字。“   西厢房里。   楚兰枝得知卫殊夜里闲来无事,让她过去习字时,她坐在梳妆镜前试着新做出来的唇釉,一下没描准,朱红的唇釉画到了下巴上。   这厮的没个正形,大半夜的想干什么?   “不去,上次我都说了不用他教,自个儿学,你们回去告诉他,别没事找事。“楚兰枝对着镜子,用手帕擦拭着下巴上的红痕。   “就是,别没事找事,”岁岁躺在床上玩着脚丫子,闻言翻坐起身,就怕爹爹来和她抢娘亲,她跳下床就把串串和秧子赶了出去,“我和娘亲要睡了,你们别再来吵我们。”   “砰――”地一声关了门,隐约还听得见门阀落下的声音。   宋团子和钱团子挤在年年的屋里不走,谁也不愿去回这个话,没人敢去触先生的霉头。   “串串,这事是你应下来的,就该由你去说。”宋团子推脱道。   “秧子,莫不是你忘了,当时谁点头点得最积极?”钱团子可不想白跑一趟,还两面受气,“要去就一起去,不去就躺在床上,等着死翘翘。”   俩人对了下眼神,双双摊倒在年年的床榻上,死活不起来。   年年见他们如此地想不开,劝道:“跑腿而已,有什么难的?”   “对于先生这样的人,你得往复杂了去想,”钱团子把一切都看透了,“师娘不搭理他,他肯定会死皮赖脸地缠上去,这不得又打发我们走一趟?”   宋团子也琢磨得透透的,“师娘是谁,她是先生想缠就能缠的人么?到时候不还是我们跑断腿,一来二去地没个完了,把我们折腾得半死。”   钱团子一想到先生冷板的那个脸,胆寒地钻进了被窝里,“反正打死我都不去。”   宋团子摇头道:“我也不去。”   年年放下了手中的画笔,小大人似地感慨了一句,“爹爹也真是的,好好的学童放着不教,偏要压着娘亲跟他去练字,娘亲想学就学,不学就别强迫人家嘛,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怎么知道先生叫师娘过去,就只是习字而已?”苏团子看着书,忽然冒出句令人遐想连篇的话来。   这话一出,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还是纯纯团子的三个人,齐齐地拿眼神将他射死在墙上。   “你知道些什么内幕,快如实招来。”   苏团子什么也不知道,他就撞见过一回,就是先生往师娘的嘴里喂阳春面,“先生半夜叫师娘去他屋里练字,仔细想想,你们不觉得这事蹊跷么?”   宋团子第一个红了耳根,紧接着是苏团子,而后才是钱团子,年年那个呆瓜,顶着张憨实的小脸,一看就是个没有红瓤的青瓜。   三人不自觉地清了清嗓子,咳嗽了几声,年年觉得他们有病,不然一个个地在他屋里咳什么咳。   这时,隔壁西厢房里传来了轻轻地叩窗声,一下,两下,点到即止。   卫殊站在屋檐下,没敲开楚兰枝的窗户,反倒是隔壁的窗棱吱呀一声向外推开,露出了两对圆溜溜的眼睛。   他坐在屋里等了半天,没等到楚兰枝过来,而本该给他传话的两个兔崽子也不见了影踪,消失就消失了,现在还敢躲在窗缝里偷窥他。   卫殊的一道眼神杀了过去,隔壁落窗下门阀的声音连贯地响起,瞬间做好了严防死守,钱团子在苏乞儿和年年惊滞的目光中,拿起灯罩,一口气吹熄了烛火。   “不想半夜招惹了阎王爷过来,就赶紧地上床睡觉。”   宋团子扛起了床上的案桌,摸黑地扔到了角落里,“不许听不许看,不然待会儿你们往窗户上看,阎王爷八成就站在那里等着你们。”   年年被他们口中的那个“爹爹”给吓得不轻,他挨到串串和秧子中间,拢着被子装睡。   宋团子和钱团子拢着各自的小被子,心里惴惴不安,他们从未有过地勇敢,犯事都犯到先生的头上去了。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他们被先生关进小黑屋里,算账算了三天,被虐身虐心,胆子也被虐肥了。   “一不做二不休,这次彻底地和他顽抗到底!”   “对,明日事明日算,先活过今晚再说。”   说完了豪言壮语,俩人把眼睛一闭,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算是挺尸都得挺到天亮去   苏团子被迫跟着早睡,还被挤到了窗户边上,他隐约听见外廊上传来了说话声,连忙躺到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盖住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先生在半夜里都要和师娘说的话,他还是少听为妙。   卫殊看着窗户纸上投下的那一抹窈窕的身影,压着嗓音道:“明日一早我要出一趟远门,少则七八天,多则半个月,你兴许都见不到我。”   楚兰枝坐在铜镜前,见他什么事也不说,一上来就跟她话离别,恼得她都不想理他。   若非如此,卫殊也不会这么晚了还来敲人家的窗户,“娘子,你这样闭门不见的,搞得我跟偷情似地――”   他话还没说完,眼前的窗户便从里面被人推开,瞧着她“打开天窗说亮话”的那份心虚,他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楚兰枝一脸埋怨地看着他,这厮的还让不让她安生了?   深更半夜地让人叫了她去他屋里头,明面上说是习字,谁知道会不会干出些别的事情来,这让钱清玄和宋易怎么想她这个师娘?   就算有事,他有手有脚地不会自己过来叫人?!   他还敢来敲她的窗户,隔壁的团子都没睡着,他敲窗敲给谁听?   “我闺女睡着了,隔墙有耳,你出远门就出远门,少在这里吵我。”她说着就要去关窗户,被他用手给抵住了。   “那在这里还有什么好说的,”卫殊纠缠不休地道,“出来。”   ------------ 第102章 :娘子的人   楚兰枝跟着卫殊去了东厢房。   一进门,她便坐到床榻上,拿眼神瞧着他,“还有什么事,你快说。”   卫殊走到桌前,在宣纸上写下了《秋夕》: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他以这个字体端方的楷书作为范本,让她仿写。   “过来,照着我的字写,写好为止。“说着,他将笔搁置在架子上。   楚兰枝不知他的脑袋是不是被门夹过, “你叫我过来……“她矜持地兜着圈子说话,“就是为了习字?”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地共处一室,就没点别的事?   “我这一走十多天,你这书法没人教,不得紧着点时间恶补一下,不然你这字拿出去,真地没法看,”他一本正经地瞧着她,“娘子如此怀疑地看着我,难不成以为我想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荒唐事?”   楚兰枝在他端凝的神情里,看不出一丝的假正经,这样反倒显得她不着调,对他想入非非,若他是个书呆子,说出这话来她也就信了,偏偏她领教过他的狡诈,知道这厮的深藏不露,不得不时刻堤防着。   “记住你的话,别干那些荒唐事。”   她从架子上挑了一支纤毫笔,沾着墨汁,正要在纸上挥毫时,卫殊拿着茶水在边上得闲地喝着,不忘凉凉地说上她几句:   “上次怎么教你执笔的,怎么一回头就全给忘了?”   楚兰枝凶了他一眼,以示威胁。   卫殊不受她的胁迫,秉着严师出高徒的宗旨,冷肃地说道,“你这是要我手把手地教你?”   楚兰枝面子上过不去,默默地调了调执笔的手势,在纸上一笔一画地描摹起他的字体来。   所谓的习字, 就目前看来,就真的只是习字而已。   楚兰枝写完第三遍《秋夕》后,回过头来再看她的毛笔字,仿写得有模有样,对此她颇为满意,“写好了。”   卫殊头也不抬地靠在床头上看书,不看一眼地道:“再写。”   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小得意,被他一句话给粉碎了个彻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又一次写了起来,“你平日子都是这样教学童的?”   “不会,”卫殊放下手中的书,瞧着她灯下的侧颜,夜色里她的唇色犹如烈焰,烧得他喉头有些干涩,“我怎么会给他们熬夜教学,还亲身陪练的,他们爱学不学,娘子不一样,那是得多费一番苦心,亲力亲为才行。“   “我说你平日里有没有这样凶学童,”楚兰枝被他胡乱调侃了一番,没好气道,“没让你扯这些有的没的。“   “我凶你了?“卫殊走到她身旁,打死都不认地说,”我没凶你。“   楚兰枝练着手里的毛笔字,静息凝神地不作他想,字体越发地端秀起来。   卫殊见人不搭理他,瞧着她的字道:“写第几遍了?”   “第五遍。”   “娘子,你这字再写下去,就要超过我了,可以停笔了。”   楚兰枝看着她的字,对比着去看卫殊的字,两者相差甚远,这厮的睁眼都能说出瞎话来。   卫殊眼里含笑地看着她,“知道这诗写的是什么吗?”   “牛郎织女相会的?”她瞧着字面上的意思道。   这是首宫怨诗,明明讲的是宫女愁苦的命运,卫殊却是朝她点了头,胡扯道:“娘子所言甚是,牛郎和织女七夕才能相会,想到我这次出远门,一去就是十多天,娘子――“   “打住,“楚兰枝见他跑偏了题,又开始说起浑话来,她才不要被他逗得面红耳赤,”写完了交差,你别再来吵我。“   她转身走向了门口,卫殊叫住了她,“娘子,你唇上涂的是什么?“   “唇釉,“楚兰枝回身,看着他朝自己走了过来,心跳不由得加快,”我新做出来的,试了试妆,不会掉色了?“   她问得很是心虚。   “我看看。”卫殊将她堵在门口,抬手执起了她的下巴,低头立马封住了她的唇。   她就知道,这厮的半夜叫她来练字,就不会是纯纯的练字那么简单!   许是即将离别的缘故,两个人都吻得难舍难分。   长长的一根红烛,燃下了滴滴烛泪,仅余下一截灯芯,微弱地散出点点星芒,终是敌不过一缕春风,灭成一股灰烟散在了夜色里。   屋里没了光,盈满轩窗的月色便显得尤为皎洁。   楚兰枝靠在他的胸膛上歇会儿,而卫殊在她的脖颈上一下下地啄吻着。   她将他放在中衣上的手拽下来,还没缓上半会儿,他的手就探进了里衣,她整个人都不敢动弹了。   “郎……君――”   卫殊将她紧紧地揽在怀里,许久才缓过那个后劲来,“娘子,我想做一个金屋,把你藏起来。”   “金屋藏娇?”楚兰枝笑了他道,“那你得开一道门,我想进便进,想出便出,你得由着我来。”   “你不能一去不返,否则这门没法给你开。“卫殊只要一想到太子觊觎着他家娘子,眼神便狠了起来。   楚兰枝寻思着这是他耳根最软的时候,得把掏心窝的话都给他说了,“郎君,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你被人围追堵截,最后惨死在乱箭之下,”那是原书里他的结局,她说着抚上了他的脸,疼惜道:“而那个追杀你的人,自称他是太子。”   卫殊在夜色里定定地看着她,神色未明地说,“不会,梦是反的。”   楚兰枝不依他道:“可是我的感受是真实的,醒来后眼睛都哭肿了,郎君,你到底是不是太子的人?”   屋里一下安静了起来。   她在夜色里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用手摸过他的眉骨,他的鼻翼,他的嘴角,最后落在冒茬的青须上,一下被扎疼了手。   卫殊低头,在她的颈窝里蹭了蹭,“我现在什么都不是,等我混成了狠角儿,你就不会被这样的噩梦缠着不放。“   楚兰枝仍在执拗地追问他,“郎君,你是不是太子的人?“   卫殊哂笑了一声,“我谁的人都不是,我是娘子的人。“   ------------ 第103章 :谋略   宋团子和钱团子早上一睁眼,苏团子便告诉他们,先生有事出了趟远门,估计得半个月才能回来,两个人听了这话后无比振奋,从床上一蹦而起,瞬间活了过来。   “秧子,先生这么虐我们,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天助我也!”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走,去厨房看看,师娘早上做了些什么好吃的。”两个人兴冲冲地下了床,争着跑向了厨房。   年年对他们蹭吃蹭喝蹭睡的行为已然麻木,就岁岁还会和他们计较,他肚子饿得咕噜叫,走到厨房门口,见灶里的锅盖被掀了个遍,锅里什么吃食都没有,饿扁的肚子一下叫得更欢了。   “年年,以前出现过这种事么?“   “有过那么一两次,“年年回忆道,”每次都是爹爹惹了娘亲生气,娘亲恼火了才会不做饭。“   钱团子转头问了宋团子,“瞧见师娘起床了没?“   宋团子:“没见着。“   这时候苏团子出现在了门口,撇开年年这个憨憨,三个人的眼神交汇在一起,意会后,三人匆匆地撇开了目光。   钱团子想起苏乞儿身上存着师娘的私房钱,他提议道:“苏乞儿,我们都没早饭吃,你到街上去买些吃食回来。”   “饿着我们就算了,你总不能饿着师娘,是不是年年?”宋团子帮腔道。   “是。”年年饿得受不住了。   “你们到外面站着,我进去煮粥还来得及。”苏乞儿不打算掏银子,他量好了米倒进锅里,盛了一碗清水,淘米洗净后,在锅里放了水,端到了灶台上,他点燃了稻禾做引子,一下就将灶膛烧得火热。   动作一气呵成,麻溜得没给他们反驳的机会。   宋团子没见过这么抠搜的人,怀里揣着银子不花,就连铜板都要给你省下来,“你让我们喝白粥没问题,但你不能让师娘喝白粥啊?”   “师娘对你这么好,她不舒服地在床上躺着,你就这么待她?“钱团子都看不下去了。   “有酱菜,还有酸辣椒,“苏团子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他做饭就没打算花一文钱,”师娘每天的早饭都是白粥搭小菜,正好你们都可以试试。“   西厢房里。   岁岁见娘亲蜷缩在被子里,小手拨了拨她的头,轻轻地唤着她,“娘亲,你哪里不舒服?“   楚兰枝哪有什么不舒服,她就想挨到他们都去了学堂,才好下床洗漱,实在是脖颈上的痕迹太明显,她羞于做人。   “岁岁,你叫苏世卿带你们到街上的包子铺买些吃的,他手里头有银子,叫他别不舍得花。“   “娘,苏乞儿在厨房里煮白粥,“岁岁对此颇为不满,”他一个铜板都要抠下来,哪里会舍得给我们买包子吃,你起床说说他去。“   楚兰枝一句话就把她打发走了,“那你们喝粥去。“   岁岁被娘亲嫌弃地往外推,她边出门边在心里抱怨,昨夜爹爹肯定趁她睡着后,又来招惹了娘亲,不然娘亲不会对她这样,这事都怪爹爹。   卫殊去了趟衡阳,他去找了宋承恩。   “没想到卫大人会来找我,”宋承恩坐在河边,身上披着件蓑衣,他扬手将钓线甩进了深水里, “我连做梦都未曾想过。”   天下着蒙蒙细雨,水面上飘起了白雾,空蒙了山色,淡化了春景。   卫殊戴着斗笠坐在竹凳上,望着无垠的江水,说着客气话,“在我看来,宋大人钓鱼颇有些姜太公的风姿。”   “不敢当,我这蝼蚁怎敢和姜太公作比,卫大人这是在说我的笑话,“宋承恩盯着水面上的浮子,看得出了神,“为官之时能做些利国利民的事,到老了不说衣锦还乡,能有命坐在这江边垂钓,做个闲散的渔翁,我便道是善始善终了。”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太子并非贤主,说来说去,还是在劝卫殊投靠誉王。   “我此番前来,是为了劝宋大人上书,废除青秧法案。”   “上次我怎么说来着,“宋承恩故作回忆地念道:”除非卫大人是誉王的人,我才会上书圣上,听这话的意思,我是不是可以把你看作自己人?”   卫殊笑得不明深意,“如若宋大人不把我看作是太子派过来的奸细,可以这么说。“   宋承恩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可以游走于太子和誉王之间左右逢源,在他未做出抉择前,你可以不信他,但你不可以不用他。   “宋大人,知道我为何迟迟不肯投奔誉王吗?“卫殊看着平静的河水,悠悠地说道。   宋承恩很想听听他的高见,“说来与我听听。“   “太子有的,誉王什么都没有,“卫殊看了眼宋承恩,一一说道:   ”宋大人私底下调查过青坊,想必也该知晓,青坊是太子名下的产业,可能大人不知道的是,青坊一年便可营收一百多万两白银,这还仅是一个青坊而已。“   “太子的舅父是大将军,手握重兵三十万,镇守在西北的城防上,而誉王连个一兵一卒都没有。“   这才是最为致命的,争到最后,拼的就是兵马。   宋承恩比谁都清楚誉王夺嫡不占优势,可他还是坚定地站在了誉王的阵营里,只为心中的那一份道义。   “我可以替誉王把这一切都找补回来,不管宋大人信与不信。”卫殊亮出了他的底牌。   宋承恩惊异地转过头来,“你如何能做到?“   卫殊从底账出发,查到了那一百八十九万两白银经过多人之手,最后到了兵权在握的宣抚使黎石山的手上。   也就是说,整个青秧法施行以来牟取到的银子,王氏一党大部分都用在了养兵上。   “宋大人,若是我说王氏一党一直在养兵蓄锐,不知你是否相信?”   宋承恩整个人都震惊了,私下养兵,除了蓄意谋反还能做什么?   “只要扳倒了王氏一党,把他手里养着的那支精锐部队收入麾下,誉王才能拥有和太子抗衡的资本。“   卫殊看到浮子在水面上起伏不定,出声提醒了一句,”宋大人,鱼上钩了,收线吧。“   ------------ 第104章 :与妻书   卫殊这一走就是一个月,期间连封信都没寄回家里。   楚兰枝对于他的近况一概不知。   近来朝野动荡,关于青秧法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她只能从这些传闻里,间接地猜到他干了些什么。   “朝廷叫停了青秧法,除了参知政事王大人,所有参与进青秧法实施的人都被削官革职处理,这事情真要追究起来,不知得死多少人。”   “要我说,这青秧法也是害人不浅,去年那么多人背井离乡地逃荒,大多都是被这青秧法给害的,这法案废止了,老百姓都得拍手叫好。”   “听说这次是誉王和太子殿下联手上书皇上,才把王氏一党给压制住了,要不然以王明磊如今的权势,谁能动得了他。”   楚兰枝磕着瓜子,在茶楼里听着别人说着朝堂上的事情,她其实并不担心王氏一党作乱,原书里卫殊灭得了他们一次,现世里他照样灭得了他们第二次,她只是隐隐担心,卫殊会因为此事和太子走在一起。   她终是放心不下,才会来到茶楼探听一二,哪怕听到和他间接相关的消息也好。   日头渐渐西落,临近傍晚时,楚兰枝回到了府里。   她一进门就见岁岁朝她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嚷嚷着道:“娘亲,这是爹爹给你寄来的信!“   楚兰枝将信拿在手里,反应慢了半拍,久久地没将信打开。   年年、宋团子和钱团子围了过来,年年见娘亲纠结了半天,也没打开这封信,他急道:“娘,你是不是不识字,要不我念给你听?“   楚兰枝听了这话,气得就想拿信抽他。   钱团子将年年扯到了身后,嫌弃地说,“怎么说话的,就算师娘不识字,这话你也不能说出口,”说着伸出了他肥胖的小手,摸到了信封的一角,殷勤道:“师娘,我帮你看信。”   宋团子挨着挤到了最前面,“师娘的事就是我的事,师娘的信就得由我来念,是不是师娘?”   楚兰枝看着他们仨一个个地争着要看这封信,想必在她回来之前,要不是岁岁拦着,这三个兔崽子早就把这信给拆了,哪熬得到现在。   “少在我面前抖机灵,都老实点。“   她拿信敲打了那三个脑袋,拆开信封,把信拿了出来。   卫殊这厮的开头便唤了她娘子,文绉绉地写了一长串文字,她就看懂了情势有变,尚需多呆些时日,具体待哪里、待多长时间信上没写,而后又是一堆繁冗的“古人古语“,他还点名提到了苏世卿,罗列了几本书,勉励他考秀才什么的,末尾就二个字:勿念。   楚兰枝看得很是费解。   落款时间是半月前,路遥车马慢,到这时候才寄回家里。   她从信上抬头,就见四个团子在她的眼皮底下,仰着脑袋从背面看信,全反的字体让他们一个看得比一个吃力。   楚兰枝把信抬起,含笑地看着那四个圆滚滚的脑袋,“看出什么名堂了没有?”   年年就看懂了开头的“娘子”两个字,急切地问道:“娘亲,爹爹在信中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鬼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这信上又没写。“楚兰枝坦言道。   钱团子和宋团子狐疑地对了一眼,这长长一页的家书,怎么会没写清楚归期呢,他们深深地怀疑师娘的认知水平有限,没看懂先生的家书。   “师娘,外头都在传先生是去做大官了,有没有这回事?”   “谁说的?”   钱团子硬着头皮道,“邻里街坊都这么说,就连老童生也说先生做了大官。”   楚兰枝淡淡地笑道,“咱们不能和老童生一般见识,这事连个影都没有,不要以谣传谣。”   “娘亲,爹爹有没有在信中提到我?“岁岁一脸欣喜地瞧着她。   楚兰枝安慰地摸了摸岁岁的脑袋,“他没写这么多,就提了一句苏世卿而已。”   岁岁的小脸皱巴地拧在一起,她觉得很没劲,爹爹出去这么长时间都不想她,她以后也不要天天想爹爹了!   这时钱团子站了出来,“师娘,能不能让我们看一看先生寄回来的信?”   “瞻仰一下先生的文采,赏析一番先生的书法,师娘,那是极有意义的。”宋团子附议。   年年附议,岁岁也跟着附议。   楚兰枝怎会不知晓这些小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他们料想她看不懂这些文绉绉的句子,非得亲自来看个明白。   “若是我看不懂这封信,就你们这天天被老夫子打手板的水准,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叫苏世卿过来,让他来讲讲这信上到底写了些什么。”   苏团子被年年从屋里喊出来,他无措地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被他们四个团团围住,看着先生的来信,一句句地说给师娘听。   他念一句,释义一句,起初三两行字还好,到第四行的时候,说到了归期:“待到榴花红似火,吾乃迟迟归。   “榴花开在五月,先生下个月归来。”   岁岁俏皮地笑道:“娘亲,爹爹有说到归期喔。”   钱团子和宋团子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就知道先生卖弄文采,师娘她就这么点墨水,看得懂才怪。   楚兰枝面上无光地听着这些“古人古语”,在心里骂着卫殊不说人话,尽是瞎写一通。   岁岁一直盯着那封信,就为了看看爹爹有没有提到她。   “吾念吾女乖巧与否,亦念吾儿恭孝有无。”   苏团子念到这里,还没说给师娘听,岁岁就笑眯了一对眼睛,催着他道,“这句话不用说了,我知道爹爹想我就成了,往下接着念。”   楚兰枝以手掩面,太丢人了,她连封信都看不明白,没脸听他们念下去。   苏团子这时候闭了嘴,他羞赧地低了头,“师娘,后面这一长串文字说的是一个意思,还要不要念?”   “不用念了,你就逐句说给我听听就行,好歹他写了这么多字,看着都不容易。”   苏团子红了耳根,难为情地开了口:“我念及娘子,常常夙夜难寐,月色下的清辉,像极了娘子莹润的――”   “打住!”楚兰枝将脸全给遮住了,臊得双颊生热,她实在是没脸面对这几个团子,卫殊写这些玩意做什么,她看不懂就算了,偏偏还作死地让他们直白地说给她听!   “把信放下,你们先出去。”   苏团子把信放在桌上,他们麻溜地跑走,眨眼间跑回了屋里。   ------------ 第105章 :事毕,速归   岁岁、宋团子和钱团子挤在年年的小屋里,还为听到了那封信上的内容而感到难为情。   一屋子的人,默默地坐在床榻上相顾无言,气氛很是诡异。   还是苏团子清咳了两声,说了句公道话,:“都是读书人,那些诗人写起儿女情长来更加地直白露骨,先生这封家书写得,“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写得……真的没什么。”   宋团子也清咳了两声,就像是默认的仪式,清咳后才好意思开口说话,“就事论事,先生的这封家书,就写给师娘的后半段写得好,感情尤为真挚,对比之下,前文写得跟白开水似的,敷衍得相当明显。”   钱团子颇有同感,“可惜了先生的文采,要不是我们闹着要看这封信,师娘压根就看不懂他写了些什么。“   一时间笑声四起,也就趁着先生不在,他们才敢这么开怀地笑话起他来。   “师娘会不会给先生回信?”宋团子疑惑道。   岁岁:“那不是太难为娘亲了?”   就她知道的,娘亲的字写得一言难尽,还要娘亲写回信,娘亲连行文章法都不懂,她要怎么写这个信?   “我来替娘亲写。“年年在案桌上铺开了宣纸,动笔写了开头的”郎君“两个字,就写不下去了,他挠头挠了半天,也挠不出个后半句来。   “哥哥和娘亲不仅字写得像,做文章的风格也像。”岁岁朝她哥吐了吐舌头。   年年瞥了她一眼,撂笔不干了,“尽说风凉话,我不会写,那你们来试试?有本事地站出来,替娘亲给爹爹写一封回信,娘亲要了谁的信,我就服谁。”   这话一出,宋团子和钱团子就被激起来了,嚷嚷着要写,而苏团子和岁岁不得不被迫地跟着写起来。   楚兰枝见他们五个人去而复返,人手拿着一张纸,排成排地站在她面前,不知搞的是什么名堂。   钱团子打头说道,“师娘,我们替您给先生写了一封回信,您听听看谁写的好,就用谁的回给先生。”   “好,排着队来,一个个地念给我听。”楚兰枝痛快地想着,这帮小崽子不是说她大字不识么,不都认为她不会写文章么,她倒要看看他们能写出什么花样来。   岁岁第一个站出来,操着一口软糯的童音,悠悠地念道:“第一行称呼略掉,家中安好,诸事不乱,吾女甚是乖巧,每每烦心之时,总能解吾眉上忧愁,盼君事事顺心,吾于家中念君早日归来,勿念。”   年年、宋团子和钱团子没见过这么自夸,还洋洋得意的人,他们斜眼瞧着岁岁,只有苏团子忍着没笑出声来。   楚兰枝偷着乐,在岁岁脸不红心不跳地看过来时,她伸手要了那封信,藏了眼里的笑意道:“不错,容我听听他们写得怎么样,再做评判。”   年年和钱团子写的信,用的是一个套路,也不知道是谁抄了谁,他们把四字成语堆砌在一起,拼凑个三行字就写完了一封信,念完后他们也自知词穷,避着楚兰枝的视线,都没敢拿眼神瞧着她。   宋团子平日里看多了话本子,写起信来骚话连篇,什么情长纸短,什么日日思君不见君,什么轩窗红烛话良宵的都给整出来了,不愧为原书中颜色小说的开山鼻祖,楚兰枝听不下去了,她拿起折扇敲了敲桌子,以示警醒,   宋团子的一纸“与夫书“才念到一半,便老实地闭了嘴。   “还念么?“   宋团子嗫嚅道,“师娘,我错了。“   “你看看他们几个,谁听了不为你臊得脸红,以后再写这些浑话,“楚兰枝拿走了他手上的信笺,狠厉道:”我就拿鞭子抽你,下一个。“   苏团子开始念信,他的句子文绉绉的,虽说行文严谨,与卫殊的“与妻书“对仗工整,但大段大段的华丽词藻念下来,楚兰枝一句也没听懂。   最后,她将五个团子的信笺拢在了手里,打趣地看着他们,“就这样?”   没人敢应声。   “去拿纸笔过来。”   年年麻溜地跑回屋里,给娘亲拿来了笔墨纸砚。   楚兰枝站在八仙桌前,笔尖沾墨地点了点,五个团子立马围拢了过来,要看看她在纸上写些什么。   她挥笔而就,洋洋洒洒地在纸上写了四个字:事毕,速归,搁笔放下,晾干了墨迹就等着装进信封里。   “霸气!”宋团子拍起师娘的马屁来,话不过脑,几乎落笔的同时,他便脱口而出。   先不论毛笔字写得如何,单就气势这一块,楚兰枝就拿捏得死死的,把围观的团子都给唬住了。   她拿起手中的信笺,和着刚刚写好的那张纸一起塞进了信封里,这动作,把围着的几个团子都给看傻眼了。   他们原意是写个范本,让师娘誊抄后以她的名义寄给先生,没想过要把自己给暴露出去,先生看到这些羞死人的回信,回来不能弄死他们去?   岁岁赶忙拉住了她的手,念的时候不觉得,娘亲把信放进信封里,她就难为情了,“娘亲,我写的那份拿出来,不要给爹爹看。“   “师娘,我以后不敢学人家瞎写了,“宋团子死死地盯着那个信封,求饶道,“师娘,你别寄给先生。”   “师娘,我的也得拿出来。”   “娘亲,我那信是代你写的,不能寄给爹爹。”   苏团子往前站了一步,恳切地唤了她一声,“师娘――”   “晚了,”楚兰枝说着合起信封,抹上红泥,在他们的眼皮底下盖上了印章,“这事定了,没得改。“   五个团子看着师娘走出堂屋,走出院子,走出卫府大门,到街上找人送信到吴善家里,他们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毁得肠子都青了。   然后,一个个地陷入了深切的自我反省中。   钱团子懊恼地低了头,“我不该说师娘大字都不识一个。“   年年转头看了眼串串,“这事不怨你,是我起的头,是我先说娘亲不识字的。“   岁岁苦着一张脸,“我不该笑话娘亲看不懂信上的归期。”   苏团子将事情全揽在了自己身上,“都是我的错,我就不该念那封信,还当着你们的面,直白地说给师娘听。“   “得罪谁不好,偏得得罪师娘,“宋团子蹲在了门槛上,一想到先生会看到他写的那些浑话,羞愤得要死,”连先生都敬着师娘三分,我们还敢招惹她,简直是找死。“   ------------ 第106章 :楚兰枝生病   楚兰枝生病了。   她去了趟太守府给董氏送胭脂,回来淋了雨,一身疲乏地躺在床上就爬不起来了,岁岁过去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一下缩回手,她发烧了。   “娘亲这是受了风寒,感冒生病的。”岁岁小脸凝重地说道。   “没这么简单,师娘积劳成疾,为家里操碎了心,这才病倒了。”   苏团子前阵子参加了院试考核,师娘为了找车夫送他去州府应试,都快往吴家娘子和周家娘子的家里跑断了腿,又是找廪生又是找教谕作他的担保人,还要为他准备干粮,忙里忙外地张罗着,这才病倒了,为此他心生内疚。   年年则不以为然,“爹爹这一走就是两月余,期间就寄了一封信回来,娘亲这是想爹爹了,思念成疾。“   他瞧着娘亲带着他们几个很是辛苦,爹爹的归期遥遥地定不下来,娘亲日日盼夜夜盼地念着爹爹,脸色一天比一天憔悴,身体扛不住了才会生病。   三个团子商量着要去找大夫。   楚兰枝翻了个身,掀起眼皮,病怏怏地看着他们,“不用找大夫,我不喝汤药,就是轻微的感冒而已,挺过七天就没事了。“   她感冒向来如此,以前就是这么活过来的,好歹是个现代人,知道病毒感染死不了人,这病不用药都可以自愈,就是难熬了一点,挺一挺就没事了。   汤药那么难喝,她打死都不喝。   岁岁伸手搭在她的额头上,跟触了烙铁似地,小手一下弹飞了出去,她拿腔拿调的语气,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娘亲,你都发高烧了,不看大夫不行。”   楚兰枝两额的血管突突地在跳,她头脑昏沉,鼻塞流涕,嗓子疼得发哑,看完了岁岁的表演,她评价道:“你放个红薯到我额头上去,看看能不能烤熟了吃?”   这话说得岁岁撅起了嘴。   她不甚在意地道,“低烧而已,用不着这么夸张。”   “娘亲,你就是不想喝汤药,可是生病了怎么能不看大夫?”年年硬气地发话了,“这事我可由不得你,我要去一趟青雀巷的杏林医馆,把张大夫给你请过来。”   楚兰枝哑着嗓子说了他道:“张大夫天黑了不出诊,你去了也是白搭。“   年年让娘亲给气着了,“那我就去抓药,煎好汤药端过来给娘亲喝。“   “不问诊不触诊,随意开出来的中药方子,打死我都不喝。“楚兰枝眼皮一搭,窝在被褥里装睡了过去。   “我去趟道观,把徐娘子给请过来。“苏团子一脚跨出了门槛,朝门外跑了出去。   楚兰枝睁开眼,匆匆瞥见了他远去的背影,想开口拦着他已是来不及,反正徐娘子来了就知道,她生的是小病,没什么大不了,索性就由着他去。   岁岁留下来给娘亲喂水,年年则去厨房里煮了青菜粥,放凉了端过来给她喝。   楚兰枝迷迷糊糊地睡着,被岁岁给推醒了。   “娘亲,喝粥。”   她勉强坐了起来,拿过年年手里的那碗青菜粥,小口地喝着,“你们吃饭了没有?“   岁岁乖巧道:“我和哥哥晚上都喝了粥,不饿。“   “光喝粥不行,得吃点杂粮,“楚兰枝瞧着兄妹俩这小身板,站在灶台上怕是也够不到锅铲,”年年,烧洗澡水时,在炭灰里埋上几个红薯芋头,留着晚上饿肚子的时候吃。“   年年点了头,“娘亲,你别操心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楚兰枝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却被年年一把扯下了手,牢牢地握在了掌心里,“娘亲,你的手怎么这么热?”   她可没觉得热,反倒是出了被窝,浑身都泛着冷,“胡说。”   年年和岁岁先后伸了手,双双搭上了她的额头.   “娘亲的额头比先前还热,哥,这该怎么办?”   年年一脸的焦灼,他见苏乞儿迟迟地没回来,又见院子里翻了风,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他担心苏乞儿被困在路上,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只能出此下策了,“上次爹爹生病,还留有一包药浴的中药,我给娘亲煮了去。”   “病急乱投医,那是治你爹爹病的药,我怎么可以拿来用?被折腾了,我熬到明早就没事了。“楚兰枝放下了碗,又缩回到被窝里睡了过去。   年年左右为难,深深地锁起了剑眉。   “哥哥,药浴又不是汤药,不用喝进肚子,不起效也不打紧,就当是给娘亲泡澡了。”岁岁出了个主意。   “我也是这么想的,”年年听着屋外落欢的雨声,着急着给娘亲退烧,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这就去给娘亲熬药泡澡。”   半个时辰后,苏团子驾着马车回到了府里。   徐希打伞下车,直奔西厢房而来。   岁岁在门廊上唤了她一声“徐姑姑”,迎了她进门。   徐希瞧见楚兰枝两颊上烧出了病态的红晕,嘴唇干出裂纹,许是鼻塞的缘故,她看起来呼吸有些紧,她伸手去探楚兰枝的额温,低烧而已,试着唤了她道:“楚娘子?”   一连叫了三声,她都没有回应,看样子昏睡了过去。   徐希拿出她的手,细细地给她把脉。   苏团子趟着雨水冲进了屋里,他抹了一把脸,急急地问道:“师娘病得怎么样了?”   岁岁一脸的担忧,“娘亲还在发烧。”   年年烧好了药浴用的洗澡水,跑了过来,“娘亲退烧了没?“   岁岁:“没有,我想药浴还是得试一试,上次爹爹也是高烧不退,泡了药浴才见好。“   年年深以为然地道:“我去拿浴桶过来。”   “拿什么浴桶?“徐希喊停了年年,冲他摊开了手,“把药浴的方子拿过来,我看看这中药能不能用。”   年年不敢耽搁,跑回去翻开中药包,找出了那张药方,拿过来递给了徐希。   徐希仔细地看过那个方子后说,“你爹爹就是泡这个退烧的?”   岁岁:“是。”   “你们兄妹俩打算让你娘也泡这个药浴?”   年年和岁岁瞧着她的脸色不对劲,不敢吱声了。   “胡闹,“徐希训了他们道:”你爹爹能退烧,那是他身体底子好,没虚脱过去,这药挥发性这么强,要是将你娘扔进去,你娘就落下了病根,以后都好不了。“   兄妹俩没想到,他们差点就害了娘亲,年年自责地揪起了小手,岁岁更是被吓得哭出声来。   屋外的雨势大作,暴雨如注地砸落在地面上,巷口隐约传来了烈马嘶叫的声音,穿过长长的巷子,将将地停在了卫府门口。   ------------ 第107章 :归来,得知病情   苏团子听到了外面的马嘶声,他拍着岁岁的后背,嘴上安慰着她别哭,转头看向了屋外,透过层层雨帘,目光紧紧地望向了门口。   卫殊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跳到了石阶上,他将马栓好,站在门檐下解开了油衣,拿下斗笠,尖顶还在滴滴地沥着雨水,他推门进到了院子里。   岁岁远远地瞧见了爹爹,先是怔了怔,而后哭得更凶了,她嘴里呜咽不清地喊着爹爹,朝他张手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卫殊听着她的哭声,心窝直直地被人戳了一刀那般疼,他伏身抱起了岁岁,由着她搂住他的脖子哭诉个不停,“爹爹,你怎么才回来,娘亲生病了――“   “你娘病了?”卫殊紧着声音追问道:“她得了什么病?”   岁岁哭声渐小,一下下地抽噎着,“发烧,和你当时病得一模一样。”   卫殊差点让她给吓个半死,哭得这么声嘶力竭的,还以为她娘得了什么病,还好只是个感冒而已。   他抱着岁岁走到了西厢房,年年和苏团子站在门口,他上手推门,房门落了锁,从外面推不开。   “爹爹。”年年又喜又忧地叫了他一声。   “先生,”苏团子唤了他道:“徐娘子正在屋里头给师娘施针。“   卫殊:“她喝了汤药没有?“   年年抢着回他的话,“娘亲不喝汤药,她说挺一挺就过去了。“   卫殊不知道她也是个怕喝汤药的人,既是如此,当初她灌药时,怎么能对他下得起那样的狠手。   岁岁抹干了眼泪,难为情地绞着手指头,“爹爹,你先放我下来。”   卫殊没放她下去,瞧着她的花猫脸,“你为何哭鼻子?”   岁岁抹着眼睛,一下又抹出了泪来,“我和哥哥差点害了娘亲。”   “我和岁岁见娘亲发烧,就想着用上次剩下的中药,给娘亲药浴退热,徐姑姑说这药要是用到娘亲身上,会害得娘亲落下病根。”年年老实地告诉了他。   “那这药当初怎么会用到我身上?”卫殊瞧着岁岁,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年年更是偏过了头,不敢看他。   他伏低身子把岁岁放到了地上,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害了我都不见你掉眼泪,这还没坑上你娘呢,有什么好哭的?”   岁岁被他镇住了眼泪,不敢哭了。   雨水斜斜地淋到了屋檐下,逼得人不得不往墙边站。   卫殊吩咐道,“你们仨先回屋,我在这里守着。“   三人不敢有异议,听话地进了年年的小屋里。   西厢房里。   徐希解了楚兰枝的外裳,在她的后颈处扎了几根银针,又用艾草温熏了几处穴位,这才逼出了她身上的一层薄汗。   她伸手探及楚兰枝的额头,额温烫手,烧得比先前更厉害了。   一炷香时间后,徐希取下了银针,将她的衣襟合拢,开门走了出去。   轰鸣的雷声中,瓢泼的大雨仍在下个不停。   “徐娘子,辛苦了。”   卫殊长身立在屋檐下,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摆,他周身散出凛冽的气息,轻抬一眼地看过来,目光如刃,看得人心弦一紧。   “我娘子的病情如何?”   徐希未曾见过气场这么大的人,不免恭敬道:“卫大人,楚娘子五行缺火,体质阴寒,凛冬之后体内积蓄了一股寒气,郁久化热,才会在这梅雨时节里发病。”   卫殊:“我娘子烧退了没有?”   “未曾退热,”徐希看着眼前的潇潇落雨,沉声道:“楚娘子这病积蓄已久,并非一日之寒,需得徐徐引之,切不可操之过急。”   “我先前施针,逼出了楚娘子身上的一层薄汗,怕是夜里她还会高烧不止,”她寻思地说着,“想要退热的话,还是得药浴才行,不过我得换一个温良些的方子。”   “我娘子这体质,以后该如何调理?”   “多进食红枣枸杞这一类温补的食材,”徐希看着卫殊,多嘴说道:“楚娘子是我从医十余载见过的体质最寒的人,如若调理不过来,怕是以后难以孕育子嗣。”   卫殊的眼里隐现微澜,他稳持了声音道:“还请徐娘子不要将此事告知我家娘子,如若可以,烦请徐娘子多加调理一下她的身体。”   说着,他朝徐希躬身行了个大礼。   徐希看着斜风细雨打落在他身上,内心触动不已。   她没答应此事,他便拜行大礼躬身不起。   “我应你。”   “有劳徐娘子费心了 。”   卫殊转身进了西厢房,而徐希去隔壁找了苏乞儿。   岁岁由着爹爹去照顾娘亲,心里放心得很,她一头栽倒在年年的床榻上,手脚横伸向外,霸占了半边的床铺。   苏团子见状,命道:“年年,你先起来。”   年年不明所以地看了过去,他躺得好好的为何要起来,“干嘛?”   苏团子:“让着你妹妹,你先坐起来。”   岁岁转头看了过去, “我是个大姑娘了,男女授受不亲,哥哥你坐起来,让着你妹一点。”   年年窝着气,凭什么他躺床上睡得好好的,岁岁一躺下他就要坐起来?   徐希进到屋里,恰好把这一切看在了眼里,“年年睡着,你没必要惯着你妹妹。”   岁岁闻言一个骨碌翻坐起身,她先前被徐希骂哭了,眼下又被她说教,她有些害怕地藏到了苏团子背后。   年年枕着双手躺在了床上,冲他俩咧着嘴笑,“有徐姑姑为我撑腰,看你们以后还敢欺负我。”   徐希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了药方,写完后用笔尖指着苏团子,“岁岁就是被你宠坏了,她才会变得这么娇气。”   苏团子梗着脖子辩解道,“徐娘子,这是没有的事。”   “谁说没有?“年年出声说了他,”我这做哥哥的,都没你这么宠着我妹妹,她就是被你给宠坏了,才会这么嚣张。”   徐希把药方拍到苏团子的手上,“去取药,回来熬成一锅洗澡水,给楚娘子药浴用。”   苏团子见屋外的大雨下个不停,担心取药回来再送她回去就晚了,于是劝道,“徐娘子,要不你今晚留宿西厢房,和师娘、岁岁挤一下大通铺如何?”   徐希看着岁岁,笑道:“楚娘子药浴,不会睡在西厢房,我和岁岁挤一屋就行。”   岁岁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不敢和徐娘子挤一屋,可徐娘子才不会惯着她。   ------------ 第108章 :一物降一物   卫殊将手搭在楚兰枝的额头上,触手一片温热。   他拢了拢她的鬓发,顺着耳廓摸到了她饱满莹润的耳垂,揉按着她发红的耳尖。   楚兰枝浑浑噩噩地睡着,徐希扎针的时候,她疼醒了一会儿,后来出了一身薄汗,浑身松乏,意识也渐渐回笼,当有人触摸上她的额头时,她是有感知的。   “岁岁,熄灯睡了,娘亲以前生病都是这么挺过来的,没事。”   她用又软又哑的嗓音呓语着,直到觉察出那只手揉捏着她的耳垂,异样的酥麻让她醒了三分神,思绪混沌中,一激灵就给醒了过来。   楚兰枝抬了眼,迷蒙中望见是卫殊时,那双眼湿漉漉地泛着光,就那么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直到眼泪兜不住地往下掉时,她才吸着鼻子,赶紧闭起了眼睛。   “娘子,我回来了。”   她迟迟地等来了这句话,还是伴着他的笑声传过来的,嗓子再疼,她都要说道他几句,“我都病成这样了,你还笑得出来?”   “上次我受了风寒,娘子是怎么待我的,我还记得一清二楚,”卫殊笑得越发地疏朗,“礼尚往来,娘子这次病倒了,我可得好生伺候着。”   上次他高热不退,楚兰枝把他拖进了浴桶里,还一口闷地给他灌药,他嗓子干得冒烟了,还不知道给他水喝,如今想来,全都是罪过。   “郎君,冤冤相报何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徐娘子和我交代,你要退热,就得用药浴的法子,苏世卿在熬煮中药,一会儿就好。”   楚兰枝就想静静地躺着,怎么就没一个人放过她?   “郎君,我闻见中药味就头晕,一晕就倒,药浴会淹死我。“   这么荒唐的理由,卫殊不知道她是怎么想出来的,“那我就把你捞出来,保证淹不死你。“   门上响起了叩门声,苏团子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先生,师娘,药浴准备好了,东西都放在东厢房里。“   “你师娘听见了,她这就过去。“   卫殊弯腰要将她打横抱起,楚兰枝死活扒着被子不起来,“我一做胭脂水粉的,平时香惯了,哪受得了那股子中药的酸馊味,别说药浴,光是闻着那味,我都能给你吐出来。”   “别听得他人在那里胡说,我一亲身药浴过的人告诉你,那是本草香,哪来的酸馊味。”卫殊掀开被子,抓起她的手要将她一把提起来,她就是不从。   楚兰枝软硬皆施,放大招了。   “郎君,你出走了这么长时间,回来也不说想我?”她媚眼如丝地勾着他,嗓音软糯,正好拿捏住了他紧绷的那根神经,“你待我,都不如从前那般好了。“   卫殊哪见过她的这般情态,浑身都卸了力,他松手站了起来,调整了一下呼吸,那双眼紧紧地将她扣在了床榻上。   “你这是让我亲你?“   上回临走之前,他把人给亲了个透,眼下对她,确实不如从前那般好了。   “娘子,“他看着她眼里的媚态一扫耳光,拧着眼神在和他较劲,他一脸为难地道:“我有点下不了手,等你病好了,我给你亲回来。”   楚兰枝嗜香如命,她钻进了被窝里,“卫殊,你今天要是把我扔进桶里药浴,以后你就休想碰我。“   卫殊抬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牛气哄哄的,你怎么不上天呢?我就出去了这么几天,你还真给我反了去。”   “没人治得了你了是不是?“   他抬手又要弹她的头,楚兰枝往后一仰,直接给他枕在了被子上,“在家里对那几个小的耍威风,脾气都见涨了,不让你收着点性子,我就不是你郎君。”   卫殊掀了被子,不顾她的反抗,弯腰将人打横抱起,他跨出门槛,趟着雨将人抱进了东厢房。   如若挣扎有用的话,她就不会放弃挣扎了。   楚兰枝合着中衣坐浴在药桶里,褐色的浓稠药水没到了她的脖子上,她闻着那刺鼻的酸涩味就想晕厥过去,偏偏那厮的坐在她身后,环着她的脖子,把手搭上了她的肩头,就是怕她“淹死”。   “郎君,我出汗了,都泡了一炷香时间了,人都熟透了,可以捞起来了。”   卫殊伸手摸上了她的额头,薄薄的一层细汗,似有若无,“时辰未到,再泡一炷香时间。”   楚兰枝干脆把下巴搁到了他的胳膊上,她抬头都嫌累。   不得不说这药效还是很猛的,她松泛了一身的筋骨,血脉贯流到四肢末端,身体不再冷热交替,慢慢地变得温煦了起来,就是这中药味难闻得要死。   卫殊试了试水温,往浴桶里盛了一瓢药水进去。   “还加?”楚兰枝精气神十足,开口说了他道,“你就不能兑一瓢温水进来,非得加这中药?”   卫殊抬手又舀了一瓢药水进去,她老实地闭嘴了。   须臾后,她又闷出了满额头的细汗。   “郎君,你瞧见我头上冒的烟没有?”   卫殊当真看见了她头上升起的一缕缕白烟,忍了笑道,“嗯,仙气飘飘。”   “那是仙气么,我都熟透冒烟了,还不把我捞起来?“   卫殊没动弹,一会儿她又说了。   “郎君,我身上这股酸馊味,再泡下去,没个一两月根本散不去,你也别想亲回来。“   几乎这话刚落地,屋子里就响起了“哗啦啦“的出水声,楚兰枝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他捞了起来,身上的中衣犹在往下沥着水。   她就嘴上说说而已,真被捞出来,一时有些无措。   “还需泡个温水澡,去去身上这股味。“   “徐娘子交代过,药浴后不许冲水。“   楚兰枝又说道:“我的衣裳还在西厢房里,你抱我过去。”   卫殊的呼吸有些沉地扑在了她的脸上,“穿我的,我压箱底的衣裳都被你翻出来了,你又不是没穿过。”   他将人放到长凳上,从衣箱里给她翻找出几件中衣,扔到她的手里。   屋里的气氛缱绻了起来。   卫殊定定地瞧着她的脸庞,“我换,还是我帮着你换?“   楚兰枝用眼神刀着他,说好的下不了手呢,这厮的想干什么?就见他手里拿出一条鸦青色的抹额,抬手缓缓地系在了眼睛上。   她终是知晓了什么是禁欲系美男,她家郎君不要脸地在诱惑她,按捺住突突在跳的血管,她可得把持住了。   卫殊一步步地挪到她的条凳前,坐了上去,他还没来得及探手伸过去,额头就被人点了一下,随即抹额就被她给扯了下去。   楚兰枝冲他笑得妖娆,“抹额我收了,这就不劳烦郎君费心了,郎君出去,顺便把门给我带上。”   什么叫出师未捷身先死,这就是。   ------------ 第109章 :带坏岁岁   岁岁和徐娘子睡了一夜,再也不敢得罪她了。   临睡前,徐娘子就围绕着一个“娇”字,说了她一通,什么傲娇、娇气的都往她身上扯,最后说道骄横跋扈起来,她就被徐娘子给说睡了过去。   岁岁梦里被那些话纠缠着不放,浑浑噩噩地睡了一夜,天色微亮时便早早地醒了过来,她习惯性地往娘亲的怀里钻,挤到了一团棉被里,她一下坐了起来。   徐希习惯早起,她坐在床上盘腿打坐,兰花指搭在膝盖上,听闻动静,眼睛都没睁开,“岁岁,你醒了?“   岁岁早上见到徐娘子就发怵,她往后退到了窗边上,“呃,徐姑姑早。“   “你过来跟我一起打坐,养养你的性子。”   岁岁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换衣穿鞋,悄声地打开了门,“徐姑姑,我去看看娘亲烧退了没有,下回再跟你打坐。”   徐希睁开眼,就见门从外面合上,岁岁转身跑了出去,她就纳闷了,不就说了岁岁几句,至于这么怕她么?   岁岁打着哈欠来到东厢房门口,打算找娘亲睡个回笼觉,她试着推了推房门,门后落了木阀,她没给推开。   天空破晓出一线清明,喜鹊在石榴树上吱吱地叫着。   岁岁想掀开窗户往里面看几眼,扒拉了半天,那扇窗还是紧紧地闭合着,她没辙了,只能在窗下轻轻地唤道,“娘亲――“   须臾后,又是一声低唤,“娘亲――“   卫殊被这不间断的“娘亲”给吵醒了,他瞧着楚兰枝睡在西边炕头上一动不动,想她这是睡死了过去,他穿上了外袍,整肃面容后,过去打开了门。   “娘亲――“   岁岁低唤了一声后,抬头就见他爹打开了房门,她腿脚麻利地跨过门槛,就要往床榻上奔去,卫殊一下揪住了她外袍的领子,把她给拎了起来。   “你大清早地不睡觉,像个家雀似地在这里啾个不停,干什么?“   岁岁没敢对上他的视线,深深地埋低着头,卖乖道:“爹爹,娘亲昨夜高烧,我牵挂娘亲睡不着觉,一早过来看看娘亲的病好了没?“   要不是她眼里的焦灼演得太过明显,卫殊差点就信了她的话。   “你娘烧退了,她很晚才睡,你别进去吵她,回你屋去。“   “不行,我得亲眼看到娘亲后才放心。“   岁岁趁他不备,一下溜进了屋里,刚摸到床沿就被他爹拎着外袍吊了下来,双腿在空中扑腾了两下,就是够不着地。   卫殊将她拎到门外,手上吊着她,平视着她的眼睛问道,“下次还敢不敢天没亮就过来吵人睡觉?”   岁岁一双小腿悬在半空中,没力气扑腾了,她便双手搭合地放在肚子上,低着头摆出一副老实认错的模样来,“爹爹不把娘亲抢走,我就不会上门来找人。“   这事情还真的没办法跟她讲清楚,卫殊只能吓唬她道:“再有下次,我就把你吊到树上去,听见了没?”   岁岁一听这话就急眼了,她嚎了一嗓子,嗓门扯到了天边去,“娘,爹爹要把我吊到树上去,救我。“   楚兰枝被这对父女给吵醒了,她从床上爬将起身,望向门口,见卫殊靠在墙上,嫌吵地把手上吊着的岁岁往外拿,岁岁在空中扑腾着四肢,就是够不着地上。   “你吊她做什么,放她下来。“   岁岁见娘亲给自己撑腰,说话都硬气了起来,“爹爹,放我下来。“   “回头再收拾你。“   卫殊放了话后,才松手把她放了下来。   岁岁腿脚一着地,立马窜进了屋里,麻溜地爬到了床上,躲到了娘亲身后。   “没事,他要是敢收拾你,回头我就替你找回公道。”楚兰枝怕卫殊吓坏了岁岁,拍了拍她的脑袋。   岁岁先是被徐娘子给唬住了,又被爹爹这么一吓,她的小心脏哪里受得了。   三味书院的学堂里。   “我怕了徐姑姑,就想找娘亲睡个回笼觉,爹爹就把我吊了起来。“   岁岁把她的烦心事说出来,对面坐着的钱团子和宋团子听得都傻眼了。   钱团子:“你推开东厢房的门了?“   岁岁坦诚道:“下了门阀,没推开。“   宋团子:“那你撬开了先生屋里的窗户?“   岁岁遗憾地看着他,“没扒拉开,我就在门外一声声地唤着娘亲。“   宋团子看了那么多话本子,他早就熟透了,自是知晓东厢房的那扇门轻易碰不得,“岁岁,不是秧子哥不帮你,这事确实是你做得不对,先生没把你吊在树上已经很仁慈了。“   钱团子看着她欲言又止。   “岁岁,就是那个……”他抬手掩了面,不知该如何说起,“总之就是,没事你别去敲先生的房门就对了。”   徐娘子说她,爹爹说她,现在连串串和秧子听说了这个事后也来说她,那就是她的不对了。   岁岁深刻地反省着,“那我去找娘亲也不行?”   宋团子脑子灵光地想到了应对之策,“这样岁岁,以后你去东厢房,这门推得开你就进去,这门要是推不开,你就默默地走人。”   “聪明!岁岁,以后你就按秧子说的去办。“   钱团子和宋团子解决了岁岁这个大麻烦,击掌庆贺了一番。   “为什么呢?”岁岁还是想不明白,“爹爹的屋子一下能进,一下不能进,那我进与不进的原因是什么?”   钱团子的脸一下皱了起来,“你真想知道原因?”   岁岁就是要刨根问底,“不然下次犯事,又犯到了阎王爷头上怎么办?”   钱团子被她一脸较真地望着,转头用眼神和宋团子打着商量。   宋团子妥协地从抽屉里摸出了一沓话本子,从中精心挑选出一本《鸳鸯传》,递给了岁岁。   “这本我看过,清水得很,你看了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岁岁伸手去拿话本子,苏乞儿先她一步抢下了书,甩手就砸在了宋团子和钱团子的脑袋上,他将书甩手一扔,远远地抛进了纸框里。   “带坏岁岁,再有下次,我就把你们告到先生和师娘那里,看先生不打死你们才怪。“   钱团子和宋团子被骂得不敢反驳。   苏乞儿拉起岁岁的手,不由分说地把人带走。   ------------ 第110章 :留下教书先生   卫殊前脚刚回府,知府大人后脚就来了,他亲自登门道贺苏世卿考中秀才,楚兰枝也是从他口中的双喜临门中得知,卫殊外派了官职,还是个三品大官――临安巡抚。   清平县的县令随后也赶到了卫府,整个庭院里一派洋洋喜气,道贺声此起彼伏,之后县丞、乡长也来了,院子里一时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楚兰枝风寒未愈,起先端茶递水险些累到了,卫殊见状如此,这才将人带去偏院,府里才稍稍落了些许清静。   她坐在花藤架下歇息了一会儿,就见门外涌进了大批的学童,以钱团子和宋团子为首的两拨人先后站定在她面前,有的哭肿了眼睛,有的难掩悲戚,他们七嘴八舌地说话,都在跟她控诉着一件事:   “师娘,先生当大官了,三味书院怎么办?”   “我还要跟先生学书法呢,书院可不能散啊,师娘,你要给我们做主!”   “我这辈子认定先生了,师娘,只要三味书院不倒,就算开到临安,我也要跟着去。“   “停――!”宋团子见师娘被吵得揉了揉太阳穴,他心疼道,“听听师娘怎么说。”   楚兰枝揉着突突在跳的血管,出声安抚着他们的情绪,“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你们先生外派了官职,三味书院会不会开下去,这事我得和你们先生商量后再做决定,我知你们都想在三味书院念书,容我些时日,我尽量想出一个两全之策,妥善处理此事。“   许珏从偏院里追了过来,他手上拿着折扇,一一地敲打着他们的脑袋,“老夫子杀过来了,我劝你们还是赶紧跑路要紧。”   学童们见他来通风报信,笑着和他道谢后,一个个地从小门里鱼贯而出,宋团子和钱团子临走前还不忘哀求道:   “师娘,这事靠你了,我一定要留在三味书院念书。“   “师娘,我生是三味书院的人,死是三味书院的鬼,我是不会走的。“   老夫子追进了院子,瞧见他们两个破口大骂道:“我就知道是你们两个院霸带头闹事,连我的德育课都敢翘课,真有你们的,有本事别跑!“   宋团子和钱团子脚下抹油地钻出小门,跑了出去。   老夫子追在学童后面,一路上骂咧咧地赶着他们回学堂。   “楚娘子,三味书院会关门吗?“   “书院关不关门,取决于有没有先生教书,想问许公子急着回京师吗?“   许珏甩开了折扇,“暂且不回。”   “那许公子――”   “楚娘子,”许珏抢了她的话道,“我知晓你要说的是什么,三月期限一到,我便走人,四海为家惯了,受不了拘束,还请楚娘子见谅。”   楚兰枝想不出还有谁比许珏更适合当书院的先生,她委婉道:“许公子痴迷于书画,遍寻天下名家也不过是为了寻求技艺上的长进,不然许公子为何找上我家卫郎?”   许珏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可惜,许公子没赢过我家卫郎便匆匆离开,“楚兰枝替他惋惜道,”这一走,怕是永远也攀不上书法的顶峰了。“   许珏被她这话刺激得收起了折扇,一下下地敲在了手心里,“楚娘子这话何以见得?“   “我家卫郎就站在山巅上,你逃了,自是永远都赢不了他。”   楚兰枝看着许珏在面前踱步,知道那些话伤到了他,她为了将人留下来,只能继续往他的伤口上撒盐,“当然,我能体谅许公子为何要逃,毕竟留下来,就要在三味书院当一辈子的教书先生,这换了谁也接受不了。”   “一辈子的教书先生?”许珏轻佻地笑了起来,“楚娘子,你这话是何意思?”   楚兰枝当面跟他掰扯道,“许公子,你和我家卫郎比试,输一次当三月的教书先生,次次输,三月之后又三月,你这辈子不得耗在三味书院了。”   “那万一我要是赢了呢?”许珏狭长的双眼里挑起了锋芒。   “你也说是万一了,”楚兰枝扯平了嘴角的笑意,“这话还是等你赢了再说。”   许珏总算见识到了她的厉害,明知这是激将法,他还是上套了,如今陷在她的困局里抽不了身,胸膛里激荡的那股子不服输的劲,让他非要赢下卫殊一次不可。   楚兰枝晚上留了老夫子和许珏下来吃饭,饭后大家坐在一起,商量着书院的后续事宜。   五个团子都在边上围观,毕竟这关系到他们今后该何去何从。   楚兰枝的态度是书院不能散,“年年、岁岁和苏团子都还要上学堂,找个书院不容易,特别是岁岁,别家书院都不见得会收。“   老夫子说出了心底里的话,“我来书院不久,虽说时常打骂那些学童,真要走,心里还是舍不得。”   “娘子要留下三味书院也行,教书先生得提前找好,“卫殊忽然看了眼许珏,问了他,”你留下来与否?“   许珏顽劣地笑了笑,“卫殊,你若是求我,我可以考虑一下。“   卫殊懒得去看他那一脸欠揍的表情,“求你快走。“   “许公子,他尽说反话,你莫要听进心里去。”楚兰枝斜了卫殊一眼。   “楚娘子,你与我说的话,我都听进了心里去,”许珏知晓卫殊的软肋就是他家的娘子,因而说话句句都往他的神经上挑,“你想留我在三味书院当一辈子的教书先生,我回去有细细地想过这个事情。”   楚兰枝的原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许珏为了气卫殊,真是怎么荒唐怎么说,而卫殊也是够沉不住气的,脸色随即冷了下来。   “我留下来也未尝不可,一是楚娘子的那番话对我触动很大,二是我舍不得岁岁,”许珏原就欣赏岁岁,教她书法后,更是对她喜爱有加,久而久之就萌生了一个想法,“楚娘子,若是可以,我想为我儿许隽定下和岁岁的娃娃亲,不知你意下如何?”   许隽!他可是原书中的男主,他怎么就和岁岁扯到了一起?   楚兰枝一脸被雷劈裂的表情,震惊到无法言语。   ------------ 第111章 :苏乞儿求情   许珏想要自家儿子和岁岁定亲这事,着实让几个小的震惊不已。   “岁岁,你知道定亲是怎么回事吗?”宋团子见她淡定地伏在案桌上练字,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看着都替她着急。   “娘亲和爹爹那样的就叫定亲。”岁岁执笔,极其认真地临摹着书法。   钱团子深深忧虑地看着她,“那你要不要和那个叫许隽的定亲?”   “这事娘亲会为我做主,不过,”岁岁搁了笔,满脸愁绪地埋低了眼,“我想应下这门亲事。”   这话一出,年年不淡定地坐了过来,苏乞儿手上的书一松,书脊沉闷地磕在了案桌上。   “为何?”苏乞儿苛责地问她。   岁岁揪着小手,不敢抬眼地嗫嚅道,“爹爹说了,有教书先生在,三味书院就能一直办下去,我应下这门亲事,许先生就会留在书院里教书,我有书念,串串和秧子哥也不用走,这样多好。”   她在懵懂的年纪里,就想着怎样为大家好,全然不顾及自己,这样的良善怎么能不让人动容。   “那许隽的底细都没打听清楚,你和他定什么亲!”年年摆出哥哥的架势来,替她做主道,“你情窦未开,稀里糊涂地就把自己给卖了,以后要是看上别人了怎么办?”   钱团子凑过来宽慰她,“岁岁以后嫁人,那得经过我们层层把关,考核通过后才能嫁,哪是他许珏说定就定的娃娃亲。”   宋团子:“许珏要是拿这件事胁迫岁岁不当这个教书先生,不要他教也罢,教书先生上哪儿不能找,咱岁岁天底下就这独一个,稀罕得很。”   岁岁让他们给逗笑了,月牙弯的眼里盈盈地铺了一层泪光。   “平日里没少让你欺负,就是想让你凶蛮点,心肠别这么软,以后尽受人气,在你及笄之前,什么事都不用你出头,”年年嘴上嘀咕着,还是伸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我找娘亲帮你说去。”   苏乞儿扯住了年年,把他拽回了床上,“我去。”   年年抗议他抢走了自己的威风,争道,“我是她哥。”   苏乞儿不容置喙地顶了回去,“岁岁由我罩着。”   屋里出奇地安静了下来。   岁岁抬起湿溜溜的一双鹿眼,紧紧地看向了苏乞儿。   “年年,你年纪太小,说不清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苏乞儿不得已地解释着,“我什么事没经历过,一眼就看透了。”   苏乞儿走后,宋团子碰了碰钱团子的胳膊,一记飞眼瞟到了岁岁身上,“有没有觉出那味?”   “有点,”钱团子被他给点醒了,真心佩服秧子的敏锐,那么多话本子不是白看的,他犹疑道:“不过,这么小不会吧?”   卫殊有事外出,楚兰枝坐在东厢房里,等着他回来商量事情。   门扇被人敲响,有礼有节地叩了三下,蓦然止声。   楚兰枝:“进来。”   苏乞儿跨进门槛,朝楚兰枝行了礼道,“师娘。”   楚兰枝见他面容端肃,以为他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遂问道:“出了什么事?”   “师娘,我过来求您,不要把岁岁许配给许珏家的公子。”   苏世卿这般风骨冷傲的人,“求”字能从他的口中说出来,看得出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楚兰枝想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试探地问道,“许家在京师也算是勋贵世家,许珏愿意定下这门亲事,属实是岁岁高攀了,你为何如此反对?”   苏乞儿脸色紧绷地道,“师娘,我细细地想来,便觉得许珏的动机不纯。”   他敛了神色,娓娓说道:“许珏不早不晚,偏偏在先生拜官后过来说亲,他看上去云淡风轻,骨子里看重的还是权势,万一以后先生失势,岁岁在许家的日子不会好过,这是其一。”   “岁岁的书法天赋过人,许珏委身教她习字,莫不是一开始就算好了要把岁岁归为许家人,他才不吝赐教?这是其二。”   “师娘,许隽远在京师,他的人品相貌如何,我们不得而知,还是从长计议为好,此为其三。”   楚兰枝望向苏乞儿的身后,看着站在门口有一会儿的卫殊,问了他的意见,“卫郎对此如何作想?”   苏乞儿闻言后脊一凉,他不觉间挺直腰板,站身笔直地立在那儿。   卫殊推门进来,脚步沉稳地走到桌前,拿起楚兰枝倒的一盏清茶,轻抿了两口,“你对许珏的看法过于偏激,无论如何他都是教过你的先生,你这般说他,难保以后不会这么说我。”   苏乞儿闻言双膝跪在了地上,“我万万不敢这般想先生。”   楚兰枝要下床扶起苏乞儿,卫殊站在了她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按你这么说,许珏是个势利眼,他当初教岁岁书法图的就是这门亲事,可是那时的我还没有派官,他那么势利,又怎会看上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   苏乞儿的那番话看似有理有据,实则自相矛盾,卫殊毫不留情地甩了他的脸。   “你好歹也是个秀才,这般感情用事,毫无理性地说人坏话,以后在官场上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乞儿羞愧难当,低头道:“先生,我知错了。”   楚兰枝见卫殊走到一边的椅子坐下,她下了床榻,要去扶起苏乞儿,奈何她如何拉拽,苏乞儿的膝盖好似钉在了地上一样,如何都拉不起人来,她不由得发了火,“你给我起来。”   苏乞儿就是不肯起身。   楚兰枝望向了卫殊,他事不关己地望向了窗外,似是想起了什么,方才开口说道:“娘子,我见过许隽,论才学,他远较苏世卿之上,论相貌,他把许珏甩到了城门外,一看就不像是他爹生的。”   他这样损人,这话要是让许珏听到了,非得和他拼命不可。   楚兰枝没想到卫殊会对许隽有如此高的评价,要是让他知晓原书里就是许隽把他给灭了,不知他会不会狠抽现在的自己几个耳刮子。   卫殊轻慢地说:“那小子禀性还算正直,取舍有度,待人接物不失礼数,我私以为这是门上好的亲事。”   苏乞儿跪在地上,手脚冰凉彻骨,他冷得无法动弹。   “那是你的想法,”楚兰枝表态道:“不重要。”   ------------ 第112章 :先斩后奏   苏乞儿走出东厢房,独自站在廊檐下站了许久,满庭的月色盈人,看在他眼里却是一眼望不穿的漆黑色。   在听到许隽要和岁岁定亲时,他混沌的脑子里理不出一点头绪,发了疯地想要去阻拦,才会不管三七二十一,搬弄是非也罢,污蔑造谣也好,只要能阻拦这一切,他可以全然不顾及后果。   他不想让岁岁定亲,这一念头冒出来之后,肆意疯长,到最后越发地不可收拾。   “苏乞儿,我娘亲和爹爹怎么说?”岁岁站在他的眼皮底下,仰脸瞅着他。   “先生和师娘还没拿定主意,”苏乞儿低眼瞧着她,试着问道,“岁岁,你还要不要应下这门亲事?”   “我有哥哥、串串和秧子撑腰,才不要定下什么亲事,去他的许隽,想娶我门都没有。”岁岁虎着一张脸说道。   苏乞儿被她逗笑了,那笑意如疏朗清辉,照拂在了脸上。   岁岁伸手揪了揪他的广袖,收回手背到了身后,“苏乞儿,你再好好地和娘亲说说,我不要定亲,劝他们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   苏乞儿对她允诺道:“这事包在我身上。”   楚兰枝反对这门亲事,是因为原书里许隽和女主青梅竹马,这俩人情投意合,从头到尾爱得死去活来,她不可能让岁岁插一脚进去,沦为女主的炮灰。   卫殊还在劝她,“许珏的娘子前些年病逝,岁岁将来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这搁谁家嫁闺女不想嫁进这样的门户里?”   “再说许家是书香门第,老太傅在国子监说话,圣上都不敢反驳一句,名下门生更是遍及朝廷百官,有势而不揽权,深谙处世之道,岁岁嫁进这样的门庭里,家道兴盛,她的后半辈子才会有指靠。”   楚兰枝态度强硬地坚持着,“岁岁还这么小,她不急着定亲。”   卫殊也不知道她在犟个什么劲,“那你看中谁家了和我说说,我帮你把把关。”   楚兰枝只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地难缠,怎么甩都甩不掉,“岁岁还小,等她长大些,看上谁家的公子,到时候我再说与你听。”   “婚姻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由得了她来做主?”卫殊怕把楚兰枝给惹急了,她耍起横来,这事就别想谈下去,“你就是祖母给我定下的童养媳,我就觉得你好,其他人都不行。”   楚兰枝撇过头,不听他的骚话。   卫殊借机拍板道:“这事就这么定了,回头我和许珏说。”   楚兰枝一下没留意,就被他将了一军,“卫殊,岁岁是我拉扯大的,除非你把她从我身边抢走,否则这事没得商量。”   卫殊见她态度如此坚决,语气也横了起来,“娘子,这事你一人说了不算,我一步也不会退让。”   两个人争执到最后,这件事情也没谈拢。   第二天,许珏来找卫殊商谈此事,被他请到了书房。   两个人平日里相看两相厌,难得在这事上达成了共识。   卫殊:“我对这门亲事没有意见,你觉得我家闺女好,我觉得你家儿子还行,按说这件事能定下来,但是我家娘子极力反对。“   许珏就要他一句话,“这事是你说了算,还是楚娘子说了算?“   卫殊定定地看着他,“我说了算。“   “那这事还有什么好商量的,就这么定了,我身上带着印章,你是要我现在写聘书,还是晚点再给你?“许珏趁热打铁,一刻钟都不想耽搁。   卫殊狐疑地扫了他两眼,“没事你随身携带印章干什么?”   许珏调侃他道,“我怕楚娘子听闻风声杀过来,这事便由不得你做主。“   “你想得太多,“卫殊话是这么说,嘴上还是催着他道,”现在就写聘书。“   他要把这件事定下来,先斩后奏,就算楚兰枝事后知道了,大局已定,他由着她闹腾几天,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苏乞儿一直留意着先生和许珏的动静。   从许珏进门,他就跟了过来,此时贴着外墙偷听了屋里的对话,他心乱如麻,蹑手蹑脚地走出去,出了偏院大门,他一口气冲进了院子里,气都没来得及喘匀,便急急地告诉师娘道,“先生与许珏在书房里把岁岁的亲事定下来了。”   楚兰枝还是低估了卫殊的狡诈,他竟敢趁她毫无防备时,打她个措手不及。   她放下手里晾晒的干花道,“你看见了?“   “我看见许珏在给先生写聘书,“苏乞儿紧紧地看着她,“师娘,我们该怎么办?”   楚兰枝拨着簸箕里的干花,气得狠了,将手上的花蒂一截截地掐断,“卫殊和许珏挥笔写下聘书,把红泥印章往纸上一盖,这事就成了,有字据为证,我能找谁说去?”   一想到岁岁和许隽定了亲,以后会有扯不清的麻烦,她便想把卫殊手撕了去。他这么急着定下这门亲事,除了是为了岁岁的将来考虑,还会不会有其他的原因?   她不清楚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也不清楚接下来该干些什么。   苏乞儿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她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楚兰枝头也不回地说,“别跟着我。”   苏乞儿还是紧紧地跟着她不放。   楚兰枝回头扫了他一眼,无奈道:“跟着我也没用。“   苏乞儿从未有过的绝望,他攒着手指,手臂上青筋突起,“师娘,我没有办法了,我只能跟着你。“   卫殊和许珏联手把他们欺负得这么狠,她就算冲过去找他们算账也无济于事,他就是算准了她奈何不了他,才敢这样先斩后奏,偏偏她该死地想不出一点办法。   楚兰枝在绝境中,被苏乞儿逼出了决心,“你是不是不愿许隽和岁岁定亲?“   “是。“苏乞儿坦诚道。   楚兰枝:“为何不愿意?”   苏乞儿眼里翻滚着热烈的情绪,话到嘴边却僵住了口,“师娘,岁岁不愿意的事,谁也不能强求于她。“   楚兰枝也发了狠道,“我不愿意的事,谁也不能强求我。“   ------------ 第113章 :闹掰,单过日子   卫殊收下了许珏的聘书,这事他迟迟未说,一直拖到明日许珏找来的媒婆要上门纳采了,他才打算找楚兰枝摊牌。   这就好比刀架在了脖子上,逼得她不得不从。   他走进府里,见院子里的物什没有打包装箱,下月走马上任,过几天便要举家迁往临安,他家娘子为何没有提前收拾起来?   卫殊不敢去问楚兰枝,他去往年年的小屋,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的摆设,没看见一个包袱,“年年,你娘有说什么时候去临安?”   “没说。”年年伏在桌上作画,不抬一眼地说道。   自打知道爹爹收了许珏的聘书后,他便觉得爹爹把岁岁给卖了,可恶至极,无法饶恕,见到他就来气,年年压根不想理他。   卫殊何其敏锐,一下就从他的语气里察觉出了不对劲,“都知道了?”   屋里的三人凝住了神情,岁岁和年年顿了顿笔,复又写了起来。   “爹爹要做大官了,这事整个县里都知道。”岁岁鬼机灵地应了他,对亲事避而不谈。   “我说的是你和许隽的亲事,定下来了。”卫殊见年年和苏乞儿俱变了脸色,岁岁还在那里写着毛笔字,脸上看上去尤为淡定。   “我的亲事由娘亲做主,你要说找娘亲说去,跟我说了也没用。”   “你知道就行,三天后出发去临安,把你们屋里的东西打包好,”卫殊说完不见他们行动,呵斥了一声,“还坐着做什么?”   三个人立马从床榻上跳起来,忙着捡书、叠被褥、装书画,等卫殊一走,三人又同时停了手,松懈了下来。   年年仰头倒在了床上,得意地翘起了二郎腿,“娘亲让我们甩脸色给爹爹看,你俩瞧见了没,我刚刚气着爹爹了。”   “爹爹是被我气走的,”岁岁把书画摊开,一一地摆在了台面上,“娘亲说这几日不许打包任何东西,我担心到时候把爹爹逼狠了,他们彻底闹翻,娘亲不和爹爹去临安了怎么办?”   苏乞儿往回放着书,手上动作不停地说,“不会,师娘让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如若不然,我们绝无翻盘的可能。”   他无条件地信任师娘,师娘说她要拦下这门亲事,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她都会说到做到。   卫殊推门进了西厢房,见楚兰枝将晾晒好的干花装进了陶罐里,瞧她脸色并无异样,屋内无一件打包的物什,他隐隐觉得不对劲。   “我在临安置办了一座宅邸,二进院落,”卫殊瞧见她的眼里似有欣喜,想来买宅子还真是她的心之所向,“可惜没有阁楼,也少了水榭和石拱桥。”   他这是在明目张胆地示好。   楚兰枝面上不为所动地问道,“你哪来的银子?”   “原先攒了些钱,买宅子差了点,就卖了几副书法找补了回来 ,”卫殊专拣她喜欢的话说,“我那个巡抚的月奉,折算过来是七两银子,以后都给娘子保管。”   白花花的银子摆在面前,楚兰枝很难不心动,不过一想到他不打一声招呼,就把岁岁的婚事定了下来,以后不知还会有多少先斩后奏的事等着她,她便不能轻饶了卫殊。   卫殊见她得了银子,面上无一丝喜色,便知事情不妙,“许珏找我下了聘书,这事娘子知晓了?”   楚兰枝嘲弄地看着他,“知晓了又能如何?”   卫殊不欲多说此事,“三日后去往临安,那些该带的物什,娘子也该趁早收拾了,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他把该说的话说完,站起身来,见她坐在床榻上不哭不闹不上吊,以往望向他的眼里盈着的那簇光暗了下去,眼神平静得泛不起一丝风浪。   事出反常必有妖。   “卫郎,你精于算计,诡谲难辨,想必在官场上定能混得如鱼得水,”楚兰枝极为牵强地笑了笑,“三日后我就不送你出府了,预祝郎君日后平步青云,官运亨通。”   卫殊眼里拢着一层黑云,薄怒地看着她,“娘子,你不与我一道去临安?!”   “我去临安作甚?”楚兰枝恍惚地朝他笑着,“咱俩搭伙过日子,和则聚,不和则散,我就不走你的阳关道了,你也不要来蹭我的独木桥。”   俩人没有拜过天地,也没有在官府上定过婚书,就是搭伙过日子而已,她这话无疑是一拍两散的意思。   卫殊还以为逃过了一劫,没成想她直接给他判了个死刑,“是为了岁岁的亲事?”   楚兰枝淡笑着没说话。   卫殊不想就这事和她再争吵下去,“你怎样才会和我过下去?”   楚兰枝直白地告诉他,“把这门亲事退了,我就和你过。”   她眼里拧出不屈服的光来,较真地和他杠上。   卫殊被她那道眼神给激怒了,他走过去,双手钳住她的胳膊就把她摁倒在床上,逼问她道:“不和我过,你是找了哪个下家,打算和谁过去?”   他眼里的锋芒毕现,周身散出危险的气息,这人不顺气时向来只会说些风凉话怼人,何时气怒成这样,把自己都快逼疯了。   楚兰枝的眼神无惧无畏,澄明如斯,“秦寡妇都能找到老童生厮混,我带着孩子,就算再不济,也能找个清俊些的穷书生过日子,这不是什么难事。”   “在哪里过?”卫殊冷冷地盯着她,“就在这老宅子里,还是在我那屋的床榻上过?”   楚兰枝被他骂得眼里泛出了泪花,她咬着牙,眼神和他厮杀在一起。   卫殊伸手摸上了她的脸,拇指粗糙地抚过她的眼睑,硬是把一滴泪给她挤了出来,他轻忽地笑了她道,“让他像我那样地对你?你敢的话,来一个我杀一个,杀到别的男人看你一眼都要逃的地步。”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来,像炼狱里出来的黑阎王,浑身布满煞气,“不信你就试试。”   楚兰枝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眼神执拗地看着他,未曾有过半分的妥协, “即便如此,卫殊,我也不会再和你过。”   ------------ 第114章 :亮出底牌   “岁岁,爹爹出去了。”年年从窗缝里瞄见卫殊走回了东厢房,朝屋里说了一句。   岁岁麻溜地下了床,跑进屋里,见娘亲坐在床沿上,一脸凝重地不知在想些什么,她过去拉了拉娘亲的手,低低地唤道:“娘亲,别生气,气坏身子就不值当了。”   “我没生气。”楚兰枝将岁岁拢进了怀里,她穿书而来,是年年和岁岁的依赖,让她在这古代寻到了一丝归属感,她舍弃谁,都不会离了他们而去。   岁岁听她这么说,还是感觉到了她的悲伤,“娘亲,你眼睛红了。”   “娘没事,睡了。”楚兰枝转头吹熄了烛火,不让她盯着自己的眼睛看。   岁岁知道娘亲哭了,灯一黑,她的手背上落了一滴滚烫的泪水,灼得她的眼睛也跟着红了。   娘亲不想人看见她哭,她就不吱声。   夜凉如水,静寂无声。   岁岁拢着小被子侧睡在床上,她听不到一丝呜咽的声音,可她却瞧见了娘亲眼角的泪水不停地涌出来,从脸庞滑下,沾湿了枕巾。   爹爹伤透了娘亲的心,岁岁恨恨地想,就为这事,她不会放过爹爹。   许珏一大早就领了媒婆来到了卫府,身后跟了三个小厮,他们肩上挑着担子,里面盛了酒黍稷稻米面各一斛,另有绫罗绸缎各一匹,还绑上了一只大雁。   “红娘,你带着这些采礼先去探探楚娘子的口风,顺利的话我就撤了,不顺的话我再找她家郎君讨要说法。”许珏如是安排。   “顺顺顺,诸事万事皆顺意,卫小姐和许公子这一对是天作之合,那可是月老给牵的红线,命定的姻缘,谁瞧见了不得说上一声好。”   许珏听腻了媒婆的话,打发了人进去,“快去快回,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隔壁的老童生坐在条凳上晒太阳,他眯眼说道:“你给自家儿子定下这么个虎妞做媳妇,你这不是坑死他么?”   “瞧见楚娘子当家的风范没?”许珏颇为自得地说,“将来岁岁嫁过去就是这个作派,我儿子什么都不缺,就缺个这样的贤内助。”   老童生嘲弄他道,“那你儿子岂不是落了个卫殊那般地下场,成了誉满京师的惧内?”   许珏扔了两颗喜糖到老童生手里,“你嘴怎么这么臭,吃糖,嘴甜了再给我说话。”   老童生门牙豁了口子,喜糖嚼不动,他嘣着牙都还要向许珏摊手道:“两颗糖不够。”   许珏抓了一把糖扔到他手里,封住了他的嘴。   媒婆一进门就见三个团子排排站着挡住了她的去路,她殷勤地笑得合不拢嘴,上前就拉住了岁岁的手,塞了几颗喜糖,哄了她道:“我是来找你姐姐岁岁提亲的,她人在哪里,快带我过去见她。”   钱团子笑嘻嘻地指着人道:“她就是岁岁。”   媒婆脸上的讶异一闪而过,拢着她的手,惊艳地夸道,“难怪我一眼就被吸引过来了,瞧瞧这精致的脸蛋,那可是万里挑一的容貌,岁岁这骨相还未长开就如此别致,长大后定是个妥妥的大美人。“   岁岁把手抽回来,没搭理她。   宋团子听媒婆夸得天花乱坠,瞧了眼岁岁肉乎乎的脸颊,这疯婆子莫不是眼瞎,这都能夸到天上去?   “楚娘子,果然闻名不如见面,难怪岁岁长相标致,原来是承袭了楚娘子的风采。”媒婆见了楚兰枝,越过这几个小的,手帕一甩,扭着腰肢就走了过去。   “我受许公子的委托,来为他家公子和你家岁岁提亲来着,这些个酒黍稷稻、绫罗绸缎都是见面礼,采择之礼还要问问楚娘子的意思,再做定夺。”   楚兰枝冷眼扫过那担子上的见面礼,抬手指了指东厢房,“送到那间屋里去。”   媒婆得了她的话,好似得到她点头同意了这门亲事一样,赶忙招呼着小厮往东厢房送东西。   “你叫许公子进来,我有事与他商谈。”楚兰枝扔下这话后,径直去了堂屋,坐等着许珏进来。   媒婆热脸贴了人的冷屁股,这边的事情还没搞定,那边小厮刚把见面礼挑进了东厢房,就被人喝斥了出去,她两头受罪,不得已才出门寻了许珏。   “许公子,你这事到底谈拢了没有,我进去就是找罪受,没人愿意搭理我。”媒婆哭丧着一张脸诉苦。   许珏一下紧张了起来,“楚娘子怎么说?“   媒婆:“楚娘子让你进去一趟,说有事相谈。“   许珏撩起衣摆,抬脚走进了院子,一进去就见岁岁命着钱团子和宋团子,用长绳绑了那只大雁,他气得拿手指着他们,“这是信物,你们捆它做什么?“   岁岁拧着小脸,一派认真地和他说道,“我让串串和秧子拔了雁的羽毛,一会儿烤着吃,先生要不要尝尝?”   “胡闹,这是你定亲的信物,怎能烤了吃!你们别动我的大雁,等我见了楚娘子,回头再找你们算账。“   许珏匆匆地进到堂屋,和楚娘子相互见礼后,双双在太师椅上落座。   “我听说许公子给卫郎写了封聘书,不知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聘书一式两份,我手上还带着一份原稿,可以给楚娘子看看。”许珏从怀里掏出了聘书,递了过去,被楚兰枝给推了回来。   “这是许公子与卫郎定的婚书,我不看也罢。”   楚兰枝拿起水壶,给他沏了一杯茶水,“许公子怕是对府上的事有些误解,我须得和你说清楚,你再决定是否定下这门亲事。”   “年年和岁岁是老太太娘家那边托养的孤儿,自幼便养在老太太膝下,他们从小便唤我娘亲,后来老太太去世后,就把他们过继到我的名下,这是官府登记在册的文书,你看一下。”   楚兰枝将文书摆在了台面上,许珏拿在手里细细地翻阅着。   “我是老太太给卫殊养的童养媳,自打卫殊被贬离京后,一直和他搭伙过日子,实不相瞒,我与卫殊并未成亲,也没有在府衙上签订过婚书,我不知他如何做主定下了岁岁的亲事,这在我看来,是不作数的。”   楚兰枝表态道:“许公子,岁岁还太小,我不会给她议亲,劳你白跑了一趟,还请见谅。”   许珏咬碎了银牙,他被卫殊摆了一道,白白地让他给骗了!   ------------ 第115章 :烤大雁   许珏走出堂屋,见钱团子和宋团子蹲在木桶边,撸起袖子薅着什么,他走近一看,大雁被拔光了毛,光秃秃地浸在水里,雁毛拔得满地都是。   他气得一时不能言语,抚着胸口降下满腔的怒火,这才出声骂道,“谁让你们杀我大雁的,这是信物,定亲用的信物知不知道?!”   “岁岁。”钱团子笑得那叫一个高兴,先前杀雁时,和大雁搏斗了一番,雁毛被拔得满天飞,他头上到现在还插着一根雁羽,看起来很是滑稽。   “先生,这大雁不是你送给岁岁的吗?”宋团子从水里拎起大雁,一路湿淋淋地滴着水,走到了他面前,“岁岁收了这只大雁,让我们拔了毛烤着吃,不可以么?”   许珏的教养全被他抛到了脑后,指着他们骂道,“吃什么吃,这是一般的大雁么,这是象征着忠贞伴侣的大雁!”   宋团子拎起大雁左右看了看,“它忠贞不忠贞我不知道,但这只大雁膘肥得很,烤在火上滋滋地冒油,一准好吃。”   “铁锅炖大雁没准也很好吃,”岁岁端了个炭盆出来,说了许珏道,“先生也忒小气了,怎么说也是比翼双飞,送人大雁好歹也送上一对啊,这下让我们烤着吃好,还是炖着吃好?”   许珏要找卫殊算账,再呆下去他非得给这帮兔崽子气死不可,“你爹爹呢,敢杀我大雁,我找你爹讨要个说法。”   三人齐齐停下手中的活儿,手臂一挥,又齐齐地指向了东厢房。   许珏朝东厢房大步地走了过去。   钱团子站起来,出声相送道:“等烤好了大雁,我们给两位先生送一盘到屋里去。”   三人气走了许珏,拍掌庆贺。   岁岁出了一口气道,“敢欺负我娘,气死你们活该。”   许珏冲进屋里,见卫殊负手站在窗边,一口郁气堵在了嗓子眼,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走过去倒了杯茶水,喝完了还不解气,他干脆拿起水壶,就着壶口“咕噜噜”地灌下了一肚子水,这才稍稍平息了怒火。   他抬手抹去嘴上的凉水,愤恨地看着卫殊,“我上门提亲,被楚娘子拒之门外,带的大雁还被撸了毛烤来吃,不是说岁岁的亲事你做主么,愣着干什么,出去找楚娘子掰扯清楚啊。”   “你这是在找我卖惨?”卫殊一脸灰败地看着他,“我家娘子都不和我过了,你还来找我比惨?”   不得不说他混淆视听的本事一流,许珏明明是来找他算账的,硬是被他说成了卖惨,关键是他卖起惨来,比许珏还可怜。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许珏心里一下就平衡了起来。   “还是你惨,赔了夫人又折兵,楚娘子说了,她没和你成亲,也没和你在府衙签订过婚书,你们是搭伙过日子,怎么,她闹着不和你去临安了?”   卫殊没说话,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许珏有些幸灾乐祸地道:“这事弄得你妻离子散,我委实也过意不去。”   “没散,”卫殊拧着眉头看他,“她说退了这门亲事,就和我过下去,但凡你有那么一点点罪恶感,出门右拐,找我家娘子把这亲事给退了,就算你还有点良心。”   许珏听他这话说得,所有的错都出在了自己身上,合着还要给他收拾烂摊子,他想得倒是挺美。   “我这人没良心,就等着看你打光棍,看你被楚娘子扫地出门。”   “那你儿子以后都别想娶岁岁。”卫殊凉薄道。   许珏舍不得岁岁这个准儿媳,她性格讨喜,模样姣好,书法天赋极高,将来必定会成为一代名家,小小年纪的就机灵过人,在楚娘子的手底下再调教个几年,将来出落得亭亭玉立,镇得住一方内宅,守得了三代家业。   他怕卫殊以后权倾朝野,只怕那时会看不上许家,他不得不先下手为强。   “你就没点别的法子?”   “办法倒是有,不过你得配合。”卫殊坐回了太师椅上,许珏给他倒水,他抬手挡住了水壶,嫌弃地看着那个壶嘴。   “得,我给你洗干净,再给你盛水去。”   许珏提着水壶出门,见宋团子在案板上切肉,岁岁将肉撸成串,钱团子则蹲在地上,两手翻转着竹签,在炭火上烤着滋滋冒油的雁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香味。   他没眼看下去,闭了呼吸,心窝的地方一阵阵地跳着疼,走到深井边上洗了水壶,又去厨房里盛了一壶水,他匆匆地往回走,半路上却被三个小鬼头拦住了去路。   “你们是不是欠抽,信不信我掀了你们的炭盆?”   钱团子不受他威胁,快准狠地将一串雁肉塞进他的牙关里,岁岁在一旁大方地说,“先生尝尝,好歹是你花了银子买来的大雁。”   许珏本能地想吐出来,可这雁肉的口感脆嫩不腻,一下麻痹了他,他装成被逼无奈地吃了一块雁肉,剩下的为了面子,全吐了出来。   岁岁一想到许珏吃了提亲的大雁就解气,她将一盘子雁肉串塞到他手里,“拿进去和我爹爹分着吃。”   许珏又是一副被逼狠了的模样,拿着盘子回了东厢房。   卫殊看着他手里端着的那盘雁肉串,嘲弄他道,“这肉你也下得了嘴?”   “我想通了,这亲事要是谈成了,它就是信物,谈崩了,它就是一只大雁,为何不能吃?”许珏没好意思当着他的面吃雁肉,开口问道, “你说的办法呢?”   “岁岁的亲事我无法做主,归根结底,还是我和娘子没把这婚事定下来,”卫殊悠悠地道,“等我到了临安,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户吏那里把这婚书给签了。”   “楚娘子那边你有何打算?”   卫殊:“不哄着能怎么办。”   许珏听了这话顿觉得好笑,“我什么时候再来纳采?”   卫殊:“缓着。”   许珏给他气到了,“那得缓到什么时候?”   卫殊劝了他道,“此事从长计议,你拿着签字的聘书上我这里,无论何时都有效。”   ------------ 第116章 :服软,示弱   卫殊和许珏走出东厢房,三人正蹲在地上吃着烤雁肉,见状默默地站了起来,嘴上的油都没来得及抹掉。   “你赴任在即,我若执意送聘礼,就是给你徒增了包袱,依我看,这门亲事暂缓不议,以后再做打算。”许珏给足了卫殊面子,给双方都找了一个台阶下去。   “这些五谷和绸缎你先拿回去,那只大雁,”卫殊看着三个人把竹签藏到了身后,各自撇开了眼,他轻笑了两声,“谁吃了你的大雁,你找谁赔去。”   许珏这时候站出来做好人了,“这次属实有些冒失,就送了一只大雁过来,吃就吃了,下回提亲,我定双雁奉上。”   卫殊斥责了他们仨道:“还不和许公子道歉?”   三个人齐齐地朝许珏行礼道,“先生,我们知错了。”   许珏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叫来门口的小厮,挑着担子把这些五谷和绸缎带走。   卫殊目送着人走远了,叫了他们仨,“都听见了没?”   三人应道:“都听见了。”   “岁岁,把许珏的话和你娘说说,顺便告诉她,过两天去临安,催她把要带的东西提前打包好。”卫殊如是吩咐道。   岁岁脸上扬起了大大的笑容,“知道了,爹爹。”   卫殊走后,岁岁放下竹签跑进了厢房里。   钱团子撸着雁肉串道:“只有我觉得很诡异吗?”   “什么诡异?”宋团子仰头看他。   “先生和许珏居然可以这么客气地说话,你敢信么?”   宋团子也琢磨出不对劲来,“你是说他们演给我们看的?”   钱团子眯了眯圆脸上的小眼睛,“不,演给师娘看的。”   “你的意思是他们贼心不死,还在打着岁岁的主意?”   钱团子不置可否,“有可能。”   “那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   钱团子摇了摇头,一脸的迷茫, “这我怎么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岁岁一进屋就钻进了楚兰枝的怀里,仰着头甜甜地笑道:“娘亲,爹爹把我的亲事给退了,他还让我告诉你一声。”   楚兰枝见卫殊把婚事退得如此爽快,狐疑道,“那些礼物还回去了没有?”   “许珏让小厮挑着担子带回去了,”岁岁卖乖道,“娘亲,爹爹他知道错了,你就别生他的气了。”   楚兰枝的脸上隐有笑意,她故作冷清地道,“他都没说什么,你替他求什么情?大人的事小孩别插嘴,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可是爹爹说过两天就去临安,让你收拾好包袱跟着一块儿去,”岁岁嘟囔着,“娘亲,你要是还在生气,谁来收拾包袱呢?”   楚兰枝见她说话讨巧,尽会抖机灵,“你想去临安?”   “想啊,”岁岁拉着她的手晃道,“想和娘亲一起去临安。”   “那你和年年、苏世卿说一声,让他们把东西打包好,每人顶多三个包袱,拣重要的带上,到时候装马车里拉过去。”   岁岁见娘亲松口让他们打包东西,这就是默认去临安了,她雀跃地窜出门口,冲去偏院找哥哥和苏乞儿说去。   三味书院移址搬到了临安,老夫子和许珏留下来任教,卫殊门下的二十二位学童都表示要回去和家里人商量,力争去往临安,继续在先生的门下求学。   苏乞儿把例银退给学童,年年拿着笔在一旁记录。   岁岁冲进偏院里,绕着她哥和苏乞儿转,像只小家雀似地喳喳喳地说个不停。   听到许珏退了亲事,苏乞儿的眼里染上了笑意,再听说师娘要他们收拾包袱去临安,他笑得越发地恣意洒脱。   钱团子和宋团子拿着撸雁串站在门口,一一惜别昔日的同窗,逢人出门,就送上一根肉串,“临安不见不散,这是岁岁的定亲礼,拿着路上吃。”   “岁岁的撸雁串,都拿去吃,沾沾喜气,他日我们再相聚。”   学童们一听说这是许先生送给岁岁的定亲大雁,被她烤成了肉串,一个个地站在门口放声大笑了起来。   岁岁气得羞愤难当,她从兜里摸出弹弓,装上石子,瞄准了钱团子的脑袋就要嘣过去,苏乞儿从身后拿住了她的手,声音从她的头顶上落了下来,“岁岁,饶了串串一回行么?”   岁岁仰头看着他,“你看他把我说成了什么样,我为什么要饶了他?”   “你看他们的眼睛?”   岁岁这才看向了这些同窗的眼睛,见他们有的红了眼眶还在强忍泪水,有的避着不让人看见,转头撇了一把泪出来,却在此时因为这个事,一个个笑得无比畅怀。   “不是谁都可以去往临安求学的,岁岁,有些人经此一别后,便不会再相见。”   岁岁拿下了弹弓,嘴上还在犟道:“算了,这回就便宜了串串和秧子。”   离别愁绪,在一个个远去的背影里,被抽离带走。   卫殊观察了一天,也没见着楚兰枝动手收拾院子里的物什,他怕事情有变,踱步去往年年的小屋,见屋里三人在打包东西,他站门口问道:“岁岁,你娘有说院子里的东西什么时候收拾?”   “没说,”岁岁又加了句,“没敢问。”   卫殊从她这话里听出了点苗头来,“明天就去临安,早上动手肯定来不及,去催催你娘。”   岁岁委屈道:“我催了,没催动能怎么办。”   卫殊:“年年,你过去和你娘说一声。”   年年被点名向来没什么好事,他诺诺地“嗯”了声,放下手上的画稿,跑到西厢房问话去了。   卫殊等了他一盏茶的时间,才等到他过来回话。   “娘说她头晕,不想收拾。”   “她人在屋里头做什么?”   年年实诚道:“娘亲坐在案桌前做胭脂,说是太守夫人定了一批货,她要连夜赶出来。”   岁岁和苏乞儿双双清咳了两声,年年这才意识到嘴瓢说错了话,再看爹爹的脸色,他已经有些不耐了。   卫殊最后也没有去往西厢房,而是径直地走回了屋里。   岁岁从窗户上探头回来,“爹爹为何不去找娘亲问个明白,非要让我们在中间传话?”   苏乞儿遗憾道:“要是年年没把实情说出来,没准先生现在就在师娘房里,可惜了。”   ------------ 第117章 :马车上交谈   吴家娘子和周家娘子来找楚兰枝串门,见她在厢房里做胭脂,周家娘子赶忙拿走了她手上的陶罐,说了她道:“楚娘子,自打你上次生病后,身体就没好过,你怎么能又做起胭脂来呢?”   吴家娘子也说了她,“不舒服就躺着,别对着窗口吹风,对身体不好。”   “我没有不舒服,”楚兰枝说着就去拿胭脂罐子,周家娘子背到了身后不给她,她倒是急了,“周家嫂嫂,这是太守夫人要的胭脂,说好了明儿一早给她送去,急着出货呢。”   “管她是什么太守夫人,你还是巡抚夫人呢,”吴家娘子笑道,“这做胭脂,哪有你做官夫人的来的要紧?”   楚兰枝听不明白,“吴家嫂嫂,这话是何意思?”   “你家郎君刚才登门拜访了我们两家,说你身体抱恙,明日启程去临安,烦请我和周家娘子过来帮忙收拾一下包袱,”吴家娘子点了点她的额头,“看看你都在干些什么,还不去拣了包袱,明儿一早去做你的官夫人去。”   “院子里那些陶罐水桶什么的,我没打算带走,就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随便装进麻袋里,绳子一捆就完事了,花不了多长时间。”楚兰枝说得极其轻巧。   “皇帝不急太监急,”周家娘子一想到这事就笑得合不拢嘴,“你家郎君见你没收拾东西,怕你不和他走还是怎么的,急得不敢说你,就想到上门来找我们,我就没见谁家的郎君这么会疼人,你就不会出去做做样子,让他放心?”   “楚娘子,别耽搁时间了,我们和你一起出去收拾行礼,下回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这次就当是给你送行了。”   楚兰枝拗不过两位大娘子的热情,被拉到了庭院,三人一起把需要带走的东西打包捆好,忙完时已近深夜,她亲送了两位大娘子出门,回屋后胭脂是做不成了,只能以后寻个时间,做好后再给太守夫人寄过来。   卫殊叫了三辆马车过来,一大早就命了人将包袱装进车厢里,等到楚兰枝妆扮出来,他就将一切行李都打点好了。   钱团子和宋团子挎着包袱,早早地赶过来蹭车。   “师娘,我和秧子给你做车夫,护你周全。”   “师娘,我们和年年同车,不占什么地方,你就捎上我们吧。”   楚兰枝原先就听年年说过他们和家里人说好了,要一起跟车过去,“去到临安,有人来接你们么?”   “我在临安有亲戚,家里头都安排好了。”   “我家姑父也在临安,到了那里他派人接我过去。”   楚兰枝招呼年年过来,安排道:“你们三个跟我坐一辆车。”   说着她踏上了条凳,正要弯腰钻进车厢里,脚下的凳子却无缘无故地踩偏了去,她重心不稳地往后一栽,以为要摔个人仰马翻时,却忽然跌入了卫殊的怀里。   “娘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踩个凳子都能踩偏了去?”   楚兰枝被他打横抱着,不用猜就知道是他踹飞了条凳,不然她怎会无故摔下去?   “放我下去。”   他知不知道当着这些孩童的面,这样抱着她有失大雅?这让她以后还有何颜面见这几个小的?!   钱团子和宋团子用手遮住了脸,年年则是不自在地偏过了头,苏乞儿在师娘摔下来的那一刻,抢先挡在了岁岁的身前,背对着一切,不用理会那边发生了什么。   不知情的岁岁仰着小脸,无声地询问着什么,苏乞儿的耳根泛了红,他伸手遮住了她黑溜溜的大眼睛,不许她乱看。   “娘子怕是扭伤了脚,我过去帮你看看。”   卫殊抱着她走向了后面的马车,不顾她揪扯着身上衣襟的反抗,把她塞进了车厢里,他紧随其后地跟进去,长腿一伸便抵上了车门,又踢了两脚门背,车夫得令后驾了马车驶离了卫府。   楚兰枝再无机会下车。   “谈谈。”卫殊侧身倚靠在窗框上,在颠簸的马车里隔空望了过来。   楚兰枝气得抓狂,“那几个小的挤在一驾马车里,万一走丢了怎么办?身边好歹得有个大人陪着才是,你让我下去换车。”   “苏世卿算得上半个大人,何况此次驾车的是我手底下的侍卫,娘子放心,他们丢不了。”卫殊宽慰了她。   他不停车,她能奈他如何?   楚兰枝挑帘看向了车窗外,风吹拂上她的脸庞,良久后,她才稍稍消了些火气。   “娘子,看着你一日日地憔悴下去,我也颓丧至极,与其这样两败俱伤,不如和解吧。”   楚兰枝转过头,目光薄凉地扫在他脸上,“我哪里看起来憔悴了?”   卫殊岔开话题,扳着手指头在那里数,“九个字。”   她不知他又在那里搞些什么名堂。   卫殊:“娘子对我说话,真是惜墨如金。”   “说多了有用么?说的话你听进去了?”楚兰枝打开了话匣,数落起他来,“都说岁岁的亲事得商量着定,你倒好,给我来了个先斩后奏,想逼着我不得不认,我是这般任你拿捏的人?”   卫殊听着车轱辘滚过泥土的声音,让她的话绕耳飞了出去。   楚兰枝越说越起劲, “你还用那样的话来辱我,要不是当时我缓不过劲来,我非撕了你不可。”   “娘子,什么话你都可以说,哪怕你上手撕了我都行,就是不许你今后不和我过,”卫殊执拗地看着她,“是你把我逼疯的。”   这话听起来讨巧得很,至少楚兰枝没被他激起怒意,反倒隐约地觉得被在乎了一下。   卫殊:“我不明白,为何与许家定亲会让你如此反感,这事明明是我们高攀了。”   楚兰枝没直接回他的话,而是出声问他,“卫郎,你究竟是太子的人,还是誉王的人?”   卫殊定定地看着她没说话。   “你不说,我今后也不会问,你有你的难言之隐,我有我说不出的苦衷。”   楚兰枝靠向身后的马车,她捏了捏眉头,合上了双眼,“郎君,哪怕你什么也不说,我依然对你无条件地信任,换作是你,能对我做到如此么?”   她不说拒亲的理由,他会无条件地站在她那边拒绝这门亲事么?   卫殊扪心自问,他对她尚未做到如此。   ------------ 第118章 :年年的粥   梅雨时节,天上将将地落下了小雨,时而淅淅沥沥,时而淋漓酣畅,一直下个不停。   马车行至客栈,车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卫殊吩咐侍卫整车夜宿,他推醒了靠在车窗上昏睡的楚兰枝,“娘子,该下车了。”   “到了?”楚兰枝坐了一天的马车,先前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她一路吐了好几次,眼看着要下车了,她好似活了过来,动身站起,这才发现手脚僵得不像话,动一动浑身都扯着疼。   她钻出车厢,被眼前如网密布的雨帘拦住了去路。   侍卫放下了马凳,楚兰枝拾起了裙裾,打伞下车,卫殊抢先一步踩着马凳站在了雨水里,他身上没打伞,淋着雨朝她伸出了手。   楚兰枝下意识地将伞撑到了他的头顶,他淡笑着揽过她的腰肢,将她竖抱了起来,不顾旁人异样的眼色,趟着雨水就往客栈走。   “放我下来。”楚兰枝羞恼地揪着他的衣襟不放。   “快了,”卫殊把她往上拢在了怀里,“到客栈就放你下来,伞往后撑一撑,挡了前面的路。”   楚兰枝将伞抬起,客栈门口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打量地看了过来,她不经往前压低了伞,将那些人的目光格挡在外。   卫殊停在台阶上抬眼看她,被她怼了一眼回来,他只能就着这一方伞下的方寸地面,慢慢地移步向前,走到了客栈里。   宋团子见师娘被先生放平到地上后,这才招呼了车厢里的人,“快快快,可以下车了!”   钱团子和年年跟着他跳下了马车。   岁岁一路上都在晕车,她恹恹地钻出车厢,苏乞儿将她的胳膊搭在肩头,单手撑起雨伞,就将她背下了马车。   “苏乞儿,你的布鞋湿了。”岁岁瞧着积水没过了他的足背,提醒他道。   “嗯。”苏乞儿继续背着她朝前走。   “包袱里还有干的布鞋吗?”   “有。”   岁岁叮嘱他道:“回了客栈,你得紧着点时间把布鞋换上。”   “嗯,”苏乞儿收伞进了客栈,偏头瞧着她道,“岁岁,到了。”   岁岁搂紧了他的脖子不放,不愿从他背上下来,“那就歇会儿,等拿了钥匙再背我上楼去。”   苏乞儿将她往背上掂了一下,点头应了下来。   晚饭是在客栈里吃的三菜一汤。   楚兰枝扒拉了两口饭就放了筷子,她的手抵在腹部深深地按下去,胃里突发绞痛,因着这一波波的痛感,她伏低了身子,将头磕在了八仙桌上。   “娘,你哪里不舒服?”年年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卫殊伸手过来,帮她抵住了腹部,将她半搂到了怀里,“胃疼?”   楚兰枝朝他点了点头,看着紧紧围着她的团子们, “胃里翻绞地疼了一下,过去了,我没事。”   卫殊要抱她起身,被楚兰枝拽住了手不放,她可不想在他们面前被他抱个没完,“扶我回房间。”   “娘子先放手。”卫殊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楚兰枝放了手,他就扶着她站起来,步出包厢,慢慢地走回了客房。   年年紧紧地锁着眉头,“沙煲粥养胃,我要给娘亲煮粥吃。”   “顺便,”钱团子吞了下口水,“再烤个串吧。”   俩人眼神一对上,就知道该干什么了。   “车上有锅碗瓢盆,”宋团子琢磨着, “可是上哪找食材去,你们兜里有银子吗?”   一提到银子,所有人都看向了苏乞儿,他不为所动地摇了摇头,“不行。”   岁岁拽了下他的手,拧着小脸道:“我坐了一天的马车,胃里隐隐作痛,没敢告诉娘亲,怕娘亲担心,苏乞儿,我也想喝粥。”   苏乞儿的眼神倏忽间软了下来。   钱团子提议道:“客栈的饭菜又贵又难吃,不如把饭钱省下来,买了食材,我们自己动手做吃的。”   既省钱又美味,苏乞儿还真地被他给说动了。   卫殊租了一个院子,用来停放马车和行李,年年就在这个院子里用砖石搭了个灶膛,烧柴生火地熬起粥来。   苏乞儿在另开的灶头上架了口铁锅,锅铲抄底地翻炒着宫保鸡丁,岁岁搬了张小矮凳坐在他边上,帮着他看火。   宋团子将鱼剖开洗净,插上竹签递过去,钱团子接手就在炭上烤了起来,飘香的酥鱼很快吸引了客栈里的人前来围观,见此情景,纷纷对他们夸了起来。   “谁家的孩子这么能干,你看那烧菜的手艺,一看就是常在家里打下手的。”   “听说是官家的公子哥,刚店小二看他们不顺眼,要过去找茬,被这家的侍卫请了出去,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官家的公子哥还会做菜,这是哪家的公子哥?”   卫殊站在护栏前,听着别人的闲言碎语,顿时觉得他家娘子把这几个小的调教得非常好。   年年端着一碗鱼羹青菜粥上到二楼,见爹爹站在门口,他将托盘呈递上去,“爹爹,这是给娘亲熬的沙煲粥。”   卫殊没伸手去接,“就一碗?”   年年听了这话,开窍道,“爹爹的粥还在锅里煮着,晚点再呈上来,先紧着给娘亲吃。”   卫殊这才伸手拿过了托盘,见年年眼里掩饰不住地得意,他看破不说破,推门进屋,把托盘放到了案桌上。   屋外停了雨,檐下还滴着水,时不时地传来清透的落坠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漾起了涟漪。   “娘子,年年给你做了粥,起来喝两口。”   楚兰枝睡了半个时辰,醒来时胃不疼了,倒是真切地饿了起来,她坐靠在床头,由着卫殊吹凉了粥,一勺勺地喂进她的嘴里。   “你刚说这是年年做的粥?”   “尝尝。”   她低头尝了一口,米粒饱满,鱼肉碎了些,好在青菜调和了腥味,味道尝起来还很不错,“上回跟他说熬粥用大火,看来他记住了。”   卫殊喝了一勺粥,品道,“差了些火候,还是没你的手艺好。”   楚兰枝打了下他的手,不满地凑了过去,在他舀起的勺子里把粥给喝了。   “你儿子做的粥,我喝一口都不行?”卫殊笑了她道。   楚兰枝较真地道,“不行,要喝找你儿子去。”   ------------ 第119章 :沐浴时把门   楚兰枝在房间里沐浴。   她将头枕在木桶上,望着顶上的房梁放空了思绪,慢慢地潜入水里,直到温水漫上了她的脖子,她才从心底里舒服地叹出一口气来。   舟车劳顿,热水泡浴是最惬意不过的事情。   她无意间转头,撇见一道黑影伫立在门外,登时吓得扯过毛巾遮盖了身子,桶里立马激荡起一片水花声。   “谁在外面?”   楚兰枝见那道黑影一动不动,惊慌之下出声喊道:“卫郎――!”   门外那道黑影动了动,抬手轻叩了门扇道:“我在。”   楚兰枝在听到那道黑影的声音后,虚脱地靠在了木桶上,她睡足了觉,又喝了碗鱼羹粥,精气神恢复了过来,扬起手上的毛巾就朝那道黑影砸了过去,凶蛮道:“你差点吓死我了,没事站那里做什么?”   客栈里鱼龙混杂,什么牛鬼神蛇都有,卫殊不放心他家娘子在屋里头沐浴,于是就站在门口守着。   “吃饱了撑着,我站这里消食。”   楚兰枝皱起两道横眉,说了他道,“我门里落了木阀,还放了屏风做隔断,你守那里做什么。”   “客栈的门就是个摆设,管你落没落下门阀,一用力就能推开,何况屏风能挡得了什么。”卫殊冷嗤了一声。   楚兰枝都没脸说他,“谁家郎君会像你一样站在门口,你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路过的人没事,见你站在这里,都得往你这屋里头看上两眼。”   静默须臾后,卫殊的声音再次响起,“娘子的意思,是让我进去?”   楚兰枝真没这个意思,她纯粹就是想把他赶走。   卫殊用实力应证了这个门扇就是个摆设,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推断了门阀,进入屋内后,伸脚勾了张椅子抵住了门,就势坐在椅子上,透过一扇屏风,得闲地看着他家娘子在里面沐浴。   楚兰枝先是被门扇轻易推开吓了一下,又被他隔着屏风望过来的眼神吓了一下,整个人慢慢地沉在了水里,只露了个头出来。   “郎君,以后我再也不敢在外面洗澡了,你放心。”   “娘子沐浴,我帮你看着,放心洗,没事。”   楚兰枝哪还有心情洗下去,命了他道:“把你脚边那条毛巾扔过来。”   卫殊低头看着地上的毛巾,弯腰捡起来,想到她就是用这个砸自己的,他掂了掂毛巾的分量,“娘子,你这是要我给你送过去?”   楚兰枝咬字清晰地告诉他,“扔过来。”   卫殊扬手扔了毛巾,不偏不倚地正好砸在了她的头上,楚兰枝扯下毛巾在浴桶里过了遍水,起身时却稍显迟疑了。   那道屏风说透不透,说不透也能看出个影影绰绰的身形来。   卫殊没等她发话,就转过去背对了她。   屏风里随即响起一片出水声。   楚兰枝光脚站到了地上,她擦干身体,一件件地穿上衣裳,绕身从屏风里走出来,拢着头发和他说道: “郎君,你去叫岁岁进来。”   卫殊看着她的长发及腰落下,身上一袭白衣拢着仙气似地被风吹飘了起来,望向他的眼里有了从前的明媚光彩,他点头应了,临出门之前,解下了玉冠上的簪子,交到了她手上,“晚上落门阀,用这个。”   楚兰枝将簪子拢在了手心里,应了他道:“知晓了。”   第二天出发之前,卫殊把一匹马从车上卸了下来,还把马鞍装了上去,楚兰枝从客栈里出来,他骑马走到了她身前。   楚兰枝不免疑虑道:“你把马解下来,这车子怎么走?”   “上来。”卫殊不容置喙地向她伸出了手。   “你要带我骑马?“   楚兰枝试着把手递过去,卫殊一把将她拽到了马上,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他单手扯紧了缰绳, “拉紧绳子,莫怕,我不会摔着你。”   楚兰枝从未骑过马,在院子里骑马绕了两圈,她既紧张又兴奋,“你为何会想着带我骑马?”   “看你昨天晕吐得厉害,就想带你骑马试试,他们坐马车走上一天,我们骑半天就到了,这样你也可以少受些罪。”   “带我出去走走。”楚兰枝望向了院外,催了他道。   岁岁正好从客栈里出来,她见娘亲坐在马背上,跑过去绕着白马转了一圈,不无羡慕地说:“爹爹,我也想骑马。”   “你太小骑不了马,等过几年长大了再说。”   岁岁失望地埋低了眼,“我就是想骑马。”   楚兰枝哄了她道:“回头让你爹给你做一个木马。“   卫殊骑马绕着岁岁转了一圈,把她给逗笑了,“跟他们说,我带着你娘先走一步,你们几个跟着车走,不要走丢了,到了临安的府邸再会合。”   说完,他踢了两下马肚子,策马出了院子。   岁岁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走远,心里空落落的,那感觉就像爹爹带着娘亲私奔,不要了她一样。   白马扬蹄跑起来的时候,楚兰枝畏缩地往后靠,卫殊手持缰绳,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腰,在她耳边说着,“莫怕。”   一路上飞驰而过,山水更替地往后倒去,楚兰枝被飕飕的暖风吹得无比畅快,“郎君,你能不能教我骑马?”   卫殊听不见地凑到她耳边说话,“什么?”   “你教我骑马!”楚兰枝侧头喊了出来。   卫殊手里握紧了缰绳,掉转马头,往边上的岔路疾驰而去。   俩人骑马沿着宽阔的河域往下游走,行至滩涂时,眼前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芦苇,随着风浪翻起波涛。   楚兰枝被习习暖风吹得醺然,白马漫步走在了芦苇丛里,她被白色的芦苇簇拥着,含笑地往回望了一眼,“在这里骑马?”   卫殊松了缰绳,双手揽住她的腰肢,“就在芦苇荡里教你骑马。”   楚兰枝抓住缰绳,踢着马肚子走了起来,一开始白马还很听话地任由她摆布,后来不知为何地停下不走了,她急急地唤道:“郎君,这马怎么不听使唤了?“   卫殊得闲地瞧着她,“夹紧马肚子,往后拉扯住缰绳。“   楚兰枝依言照做,白马被她赶了起来,还越赶越快,眼看就要掉马了,卫殊从后面扯过缰绳,急急地勒停了马,白马扬起前蹄,长长地嘶叫了一声,终是停了下来。   楚兰枝一扫之前的畏惧,缩在他的怀里笑个不停。   “你长本事了,都没学会走路,就想着跑了?”   她目光扬起,对上他的笑眼,“那是我郎君教的本事。”   ------------ 第120章 :分房子   卫殊骑马带着楚兰枝回到临安府邸时,天色尽黑,大门外停了三辆马车,车上卸了行李,空荡荡地没见着一个人。   他率先下马,而后揽过楚兰枝的腰肢将她抱下来,年年和岁岁听见动静从府里冲出来,一左一右地跑到楚兰枝身边,仰头望着她:   “娘亲,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都快急死我了!”   楚兰枝摸了摸岁岁的脑袋,“不急。”   “娘,你和爹爹骑马先走的,怎么会落我们后头呢?”   楚兰枝回头望向了卫殊,年年和岁岁都向他看了过去,两张小嘴说了他道:   “都怪爹爹,下次再不让他带着娘亲骑马了。“   ”要是把我娘弄丢了,我跟他没完。“   兄妹俩扔下冷着脸的卫殊,簇拥着楚兰枝进到府里。   卫殊见他们一个个地皮实了,下回找个由头,非得狠揍他们一顿不可。   这座宅邸分为前后两院,每个院子各有两个厢房,吃饭的时候,岁岁就说,“娘,我们睡后院的西厢房,我把东西都搬进去了。“   卫殊闻言和她说道:“岁岁,你睡西厢房,你娘睡东厢房。“   “我还小,夜里一个人不敢睡,我要和娘亲一起睡。“岁岁说着紧紧地看向了楚兰枝。   卫殊断然否定了她,“不行。“   楚兰枝刚想为岁岁说两句话,他的眼神就压了过来,把她到嘴的话生生地给逼了回去。   岁岁撂了碗筷要和他顽抗到底,苏乞儿给她碗里夹了芹菜,“岁岁是个大姑娘了,要听话。”   要是只有爹爹说她,岁岁还能杠上一杠,但是娘亲不帮腔,哥哥和苏乞儿都在对她使眼色,她识趣地闭了嘴,狠扒了几口饭后,扔下筷子跑回了屋里。   年年和苏乞儿见状,匆匆吃饱了饭,跟着她去了后院。   楚兰枝看着桌上放空的碗筷,蹙起了眉头,“这下你满意了?”   卫殊欠揍地冲她笑道,“不然能怎么着,你总不能一直和岁岁住一个屋里头。”   楚兰枝:“等过两三年她长大了,我自然会放她出去。”   “我等不了这么久,”卫殊夹了一筷子醋鱼进她碗里,“娘子,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偷偷摸摸地很像在偷情?”   楚兰枝将筷子狠狠地拍在桌上,义正词严地说道:“谁和你偷情了?我行得正,坐得端,做事一向光明磊落,才不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那我明日就去找户吏,把婚书给签字盖章了,不然你和我不清不楚的,也不符合娘子一向磊落的行事作风不是?”卫殊说得一派风轻云淡。   “你这是滥用私权,哪有人当官后自己给自己盖这种章的?”楚兰枝说到这里,羞愤到没脸做人。   “这你不就看到了?”卫殊颇为自得地说,“本官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给办了,不服气,忍着。”   楚兰枝到底是忍住了,没上去挠他的脸。   岁岁抱着一团被子坐在屋里生闷气,苏乞儿靠在门柱上,耐心地开导她,“岁岁,还记不记得宋易是怎么教你开先生房门的?”   “爹爹的门推得开就进,爹爹的门推不开,就默默地走人。”   苏乞儿冲她点了头,“以后你去师娘的房里,照这样做就行了。”   “为何要这样?”   苏乞儿一口回绝了她,“没有为何。”   岁岁狠狠地锤了下怀里的被褥,“娘亲和我睡得好好的,爹爹看不过眼,偏要把娘亲从我身边抢了去,你们别以为我小,就欺负我不知道。”   年年劝了她道,“你少和爹爹作对,他要是狠起来,能一绳子把你吊到树上去。”   岁岁气势虎虎地说,“他敢,我拿弹弓一石子嘣了他!”   说完她望向了厢房门口,忽然把脑袋耷拉了下来,一脸委屈地撅着嘴,眼里窝着一汪泪水,看起来楚楚可怜。   她变脸速度之快,令苏乞儿不经转头向外看去,见楚兰枝走了过来,他对岁岁这应变能力着实佩服得很。   “娘亲――”岁岁委屈地唤了她一声。   楚兰枝:“我来瞧瞧你这小厢房,光线这么敞亮,岁岁一个人睡有何不敢的?”   岁岁紧巴巴地看着她,“娘,我要和你一块儿睡。”   “是晚上怕鬼,还是舍不得我?”   岁岁钻进她的怀里撒娇道:“娘,我得闻着你身上的味道,晚上才睡得踏实。”   年年听她撒娇都听不下去了,一时笑出声来。   “听见没,你哥是怎么笑你的?”楚兰枝将岁岁从怀里扒拉了出来,“我可不能由着你哥笑你。”   岁岁烦了她哥一眼,见撒娇没用,她退一步道:“娘亲,那你晚上在我屋里做胭脂,等我睡着后再走行不行?”   楚兰枝见她眼里有了几分急切,想来她是真的在怕的,“你要是早睡的话,我就过来陪你。”   岁岁笑倒在床榻上,“那我夜里天天都早睡。”   卫殊买下这座宅邸后,招了两个管事的分管着前后两个院子。   “夫人,我叫许宁,之前在京师府尹的家中做丫鬟,到了年纪就被放出来,我在京师中无依无靠,遂回了娘家临安,一直在知府后院里做掌事的,被卫大人招来,协助夫人管理后院。”   “夫人,我叫张世通,以前做过药材铺的账房先生,药铺倒闭后就到乡绅的府里做管事,卫大人此次招我过来,就是替您打理前院的。”   楚兰枝见他们是卫殊招来的,想必管事能力一流,“以后卫府就有劳两位费心了。”   许管事行礼后,禀道,“夫人,我估摸着内院还需再招两个丫鬟和一个小厮才行,夫人身边一个,岁岁小姐身边一个,另年年公子和苏公子上学堂,身边也应配个小厮。”   “那得花多少银子,”楚兰枝琢磨了会儿,问道:“招这些丫鬟小厮来做什么?”   许管事听说夫人是农门出身,怕是不知晓这官家后宅里的规矩,她一一说道:“丫鬟带出去多一份体面,留家里洗衣烧饭、端茶倒水地伺候着,夫人也能落得清闲。”   “府里都是各洗各的衣裳,当然郎君的我来洗,苏世卿生火,年年做饭,岁岁洗菜,我下厨做菜,早已分工明确,以后许管事在边上帮把手就行了,我们不需要丫鬟小厮。”   “夫人,如今大人做了高官,再像从前那般会被人笑话的。”许管事紧着声说道。   “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别人爱说什么随他们说去,”楚兰枝想起什么,抬头冲她笑道:“至于体面,我郎君就是我的体面。”   许管事见夫人的行事作风泼狠了些,别家都是公子小姐地伺候着,在她这就得使唤着干活儿,她不敢有一丝怠慢,机谨道:“奴婢知晓了。”   楚兰枝:“临安附近,有什么胭脂作坊没有?”   许管事思忖道:“做胭脂红妆的多聚集在水秀街一带,散户居多,手工作坊的倒是有几家。”   楚兰枝吩咐下去,“张管事,你去备辆马车,带我去水秀街走走。”   张管事低头道:“是,夫人。”   许管事纵有万般疑虑,也没敢问出一句话来,夫人做什么,她跟着去做就是。   ------------ 第121章 :婚书   卫殊近来早出晚归,难得这天回来得早了,还捉了宋团子和钱团子到他屋里说事情。   他甩了一摞账本丢到他们面前,“算账。”   宋团子和钱团子就知道先生单独叫他们过来准没好事,但也没想到先生会一而再地迫害他们,上次算账的阴影还挥之不去,紧接着乌云又笼罩在头上了。   钱团子装模作样地拿起一个账本,看了两眼,一脸顾虑地道:“先生,这是户吏的账簿,我们不敢看。”   宋团子也作出一副畏缩的模样,一个劲地往后站。   卫殊看着他们演,“钱清玄,你看了这一眼,让我拿你怎么着?”   钱团子扔了账本,闭了眼道,“先生,我过眼不过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   宋团子打了一个饱嗝,“我……什么都没看到,先生,那我可以……走了?”   钱团子立马拿眼神杀死他,敢走一个试试!   卫殊全然不顾他们的挣扎,令道:“这是临安户部、兵部和吏部上交的账本,你俩帮我核查一遍明细,缺漏错算的登在记事簿上,铺盖我都替你们准备好了,就放在年年那屋里,饿了,就去找你们师娘要吃的。”   先生这么安排师娘,师娘她知道了么?   虽说先生这回总算有了那么一丝良心,给他们准备好了铺盖,但和厚厚地一摞账本比起来,他这次下的黑手比上回还要狠!   宋团子和钱团子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熊熊燃烧的顽抗意志!   “先生,这账目涉及朝廷的机密,我们万万看不得。”钱团子假正经地朝他行了一礼道。   “先生,恕我们鲁莽粗心,承担不起此次的重任,还望先生另请高明来核算这些账本。”宋团子深深地埋低了眼,朝他行了个大礼。   卫殊不说话,看着他俩就这么拜着。   一柱香时间过去了。   钱团子前倾着上身,站久了,他肥硕的腰身受不住力,站不稳地朝前俯冲了两步,将将地在卫殊的眼皮底下停住,他讪讪地扶着腰身站起,冲卫殊憨笑了一声,“先生,无事的话,我们先走了。”   宋团子趁机站直了身体,跟在钱团子的身后开溜。   卫殊没有不悦之色,他淡淡地开口说话,在俩人临出门前来了一句,“知道青秧法么?”   宋团子和钱团子双双刹住了脚步,回应道:   “是害得苏乞儿家破人亡的那个法案么?”   “听说被朝廷废止了,简直是太快人心。”   卫殊极有耐心地点了点头,“上次那个账本还记得么,那是青秧法的底账。”   这话犹如一道天雷轰下来,炸得两个人外焦里嫩。   宋团子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钱团子僵住了四肢,站在那里动弹不了。   卫殊朝落灰的手上吹了一口气,见他们都被烤焦了,还一道道地往他们身上劈雷:   “青秧法的底账都算得这么清楚,区区州府的账本有何难的?”   “这次清算王氏一党,除了王明磊,其余人等一律被革职查办,他们知晓这事是我在幕后推波助澜,已经盯上我了。”   “若是让王氏一党知道这账本是你俩算出来的,还精确到多贪了几个铜板都一清二楚,他们会如何对你们?想想,我对你们算不算得上仁慈。”   宋团子吓瘫在地上,一个接着一个地打饱嗝,“先生,嗝――,跟你的那三个侍卫武艺高强不?”   卫殊低调道:“若有敌人来犯,一刀削一个的那种。”   钱团子惊吓回魂,好不容易才能开口说话,“先生,那侍卫能不能借我们用一下?”   卫殊轻笑道:“看你们的表现,我考虑考虑。”   宋团子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和钱团子一并走到他面前,“先生,你把账本交到我们手上,保证给你算个明明白白。”   卫殊给了他们一个期限,“十日之内完成。”   “保质保量,提前给先生完成任务。”钱团子殷勤道。   卫殊这才满意地点了头,“算吧。”   钱团子毫不迟疑地从广袖里掏出了玉器算盘,宋团子拿起纸笔,一个拨算一个记账,双双忙了起来。   晚饭是年年和苏乞儿做的三菜一汤。   卫殊领着钱团子和宋团子过来,没见到楚兰枝,问了岁岁,“你娘呢?”   “娘亲一早就出去了,她有交代让我们晚上先吃饭,不用等她。”岁岁在瞧见爹爹不善的眼神后,默默地把手里的筷子放了下去。   卫殊坐在竹椅上,他不动筷,其他人也不敢动筷,“她说去了哪里?”   “娘亲这几天不是去胭脂坊,就是去看铺面,她想开一间胭脂铺。”年年回道。   卫殊原以为就他忙,没想到楚兰枝比她更忙。   五个团子看着眼前的饭菜不断地咽口水,就在他们饿得魂都出窍时,楚兰枝领着许管事回来了。   “娘亲,爹爹在等你吃饭。”岁岁好心地提醒了她一句。   楚兰枝赶忙洗了手,匆匆地走到卫殊的身边坐下,她歉意地笑着,“说了不用等我,你们饿了就先吃。”   五个团子纷纷动筷,听见卫殊的话后,又把筷子放在了碗上。   “他们可以不等你,我能不等娘子吃饭么?“卫殊说着,从广绣里掏出一张红纸墨书,亲手交到了她手上。   楚兰枝隐约猜到是什么,她将折纸轻轻地打开,说话时声音都是颤的,“这是婚书?“   卫殊觉得因着这一张红纸,她的脸庞都被映红了,他指着纸端上的官印道,“我找户部盖的章,这上面签字的都是临安极有声望的大儒,一共九位,我这几天亲自登门求访,才让他们给签的字。”   楚兰枝无比珍视地抚过红纸上的字迹,每一个字都烫印在了她的骨骼里。   几个团子跑到了她的身后,纷纷探头往红纸上看,她随即将折纸一收,赶了他们回去,“看什么看,吃饭了。“   他们一哄而散,纷纷跑回各自的凳子上坐着,手里的筷子敲打在碗沿上闹作一团,为了婚书而喜庆。   ------------ 第122章 :三位美姬   卫殊的这个临安巡抚,明面上是朝廷外派到地方的三品高官,实则有名无权。   地方的三司各尽其责,布政使司管民生,按察使司管刑政,都指挥使司管军事,遇到棘手的问题常相互推诿,不见作为,巡抚作为朝廷外派的中央官员节制三司,统筹处理政务,按理说应该是三司的长官,但地方的分权都在三司手上,只要他们不从,他这巡抚便是个空架子。卫殊宴请了三司官员到府中做客,布政使司张廉、按察使司宋嘉佑应邀前来,掌管军事的都指挥使司黎石山却迟迟未见人影。   当初卫殊追查青秧法的底账,发现那偷掉的百万两银子,最后悉数落入了黎石山的手上,他是王氏一党最后的底牌,手里握着十万精兵强将,轻易动不得,这也是为何圣上迟迟不惩治王明磊的原因。   掀掉这个人,才能扳倒王氏一党,前提是撤了他的兵权。   卫殊:“我看了户吏呈递上来的账本,张大人治下税务清明,难怪江淮一带,就临安向朝廷缴纳的税款最多。”   张廉自谦道,“卫大人谬赞。”   卫殊含笑望向了宋嘉佑,“宋大人,我看了你的诉讼案卷,执法有度,陈情有理,临安能有如今这不娼不盗的太平局面,实乃宋大人的功劳。”   宋嘉佑朝卫殊拱了拱手,“久闻大人的盛名,能在大人手下做事,实乃我平生一大幸事。”   前厅里一派其乐融融,三人还在互相恭维着,黎石山穿着铠甲、腰带佩剑地迈入了卫府大门,他身材魁梧,满脸的络腮胡,爽朗地三声大笑后,领着身后的三个美姬走进了庭院里。   “早就听闻卫大人富有才学,禀赋过人,生得堂堂相貌,有着堪比女子的俊美风姿,今日一见,”黎石山如鹰的利眼盯着他,“果然不同凡响。”   卫殊领着众官员出了前厅,黎石山以下犯上的这番调侃,让他绷紧了神色,他淡淡地扫向身后,问道,“这位是?”   张廉回禀道:“都指挥使司黎石山,黎将军。”   卫殊疏离地拱了拱手,“说话如此莽撞,又是铠甲刀剑傍身,我还以为是流寇闯进门来,还好是误会,黎将军屋里请。”   他一番数落后,在场的官员个个噤了声。   黎石山不怒反笑道:“为赴卫大人的邀约,我匆匆地从武场赶过来,未来得及换件官服,实在是有失体面,还让卫大人等候我多时,不免罪过,特意带了三个美姬过来给大人赔罪,还望大人海涵收了她们。”   他让出身后的美人来,三个美姬面若桃花,身姿窈窕,她们施施然地行礼,娇柔地唤道,“见过卫大人。”   这声音媚得不少官员的骨头都酥了。   大殷朝素有送人姬妾的传统,特别是当朝为官的,此风更是盛行。   卫殊挑剔地看了一眼那三个美人,目光越过她们,落到了黎石山的身上,“黎大人这是刚从武场过来?”   黎石山:“是。”   卫殊讥讽道:“还顺手带了三个美人,看来黎大人这手伸得够长的。”   黎石山最狠地就是这些文官拐着歪地骂人,还骂得文绉绉地让人听不懂,听着就心烦,“大人要是不领走这三位美姬,就还是在怪罪我,这让小官如何承受得起。”   “黎大人有所不知,府衙上的事我做主说了算,进了卫府这个大门,不论大小事宜,皆由我家娘子说了算,”卫殊面上现出了难色,“这美姬能不能留,还得看我家娘子的意思。”   黎石山仰头大笑了起来,嘲弄他道:“久闻卫大人惧内的美名,我当时听了还不信,还为大人辩解过几句,想我大殷朝一向都是夫为妻纲,何时沦到内宅的女人站出来说话?今日被卫大人打脸,我委实觉得疼,不知大人有没有觉得疼?”   “我自有娘子心疼,不像黎大人,被外人打着疼。”卫殊的一番话引得周围人笑了起来。   他吩咐道:“张管事,把这三人领下去让夫人瞧瞧能不能留。”   “是。”张世通领着三位美姬,穿过月洞门走向了后院。   楚兰枝把到访的官夫人请到后院,好好的一个茶话会,硬是被她整成了胭脂品鉴大会。   “张夫人的肤色偏白,适合这一款大红色的唇釉,这唇色很正,”楚兰枝手上拿着小刷子,一点点地给张夫人涂上唇色,“薄涂是橘色,温煦宜人,深涂是烈焰红,瞧瞧这端凝的气质,冷艳到不可方物,回去张大人怕是都认不出夫人来。”   院子里的官夫人们跟着笑了起来,无不羡慕地看着张夫人。   “卫夫人,你怎生得这般手巧,竟会做出这么好的胭脂来?”   “夫人这手艺,做得比街上那些胭脂铺的还要好,弄得我都想厚着脸皮跟夫人讨要几个胭脂罐子。”   楚兰枝命了许管事去屋里头拿了胭脂盒出来,打开放到她们的面前展示,“这盒里的都是我做的胭脂水粉,夫人们喜欢的尽管拿去。”   她如此大方,倒弄得这些官夫人束手束脚起来,她们把胭脂罐子拿在手上把玩,都没好意思要。   “我先前住在清平县里,街巷里没几个开铺面的,卖的还尽是吃食,”楚兰枝边说着边挑了她们的脸色,往她们手上塞胭脂,“要买个妆品还得赶到州府去,舟车劳顿不说,胭脂的品相也不行,我就寻思着自己做来试试,没成想还真的做出来了。”   “都是自家姐妹,尽管拿回去试试,要是喜欢了,我就给姐妹们开一间胭脂铺,想买的随时过来买。”   她这一番讨巧话说得官夫人们个个笑开了颜。   张夫人应承道:“卫夫人,你可得把这胭脂铺子给开好了,我还指着在你这里要这一罐唇釉呢。”   楚兰枝嘴上说着“一定,”抬头就见张管事领着三个妖艳的美姬走进后院,三人走到她面前站定,个个含笑地望着她。   张世通从未如此煎熬过,他硬着头皮说:“夫人,黎将军带了三个美姬要送给大人,大人让带了人过来,问下你的意见。”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楚兰枝的脸上骤然凝上了一层白霜,她声音里泛着冷,轻扯地笑道:“三位美人抬起头来,容我看看你们长相如何。”   ------------ 第123章 :邀功   三位美姬依次抬起头来,挑衅地勾起唇角,一个个笑得嫣然如花。   楚兰枝冷淡地问道,“三位美人都会些什么?”   “回夫人话,我舞艺超群,一舞可解大人忧愁。”   “夫人,我能诗会画,识得大人的风雅。”   “回禀夫人,我会捏肩捶背,还会给大人唱小曲儿解闷。”   楚兰枝点了点头,“有会烧柴做饭的吗?”   三位美姬面面相视,俱是一脸惊怔,为首一人站出来伏了一礼,说道:“夫人,我们来府上是给大人做姬妾的,不是来做厨房里的粗使丫鬟的。”   “我家郎君嘴叼,向来不在外面吃野食,每日归家必吃我亲手做的饭菜,”楚兰枝冷斥地笑了,“难不成你们一个个地做了姬妾后,还让夫人给你们做饭,这是何道理?”   一众官夫人低头交耳地私语着,言谈中都在指责她们逾矩。   许管事挺身站在楚兰枝身后,压着眼神狠戾地看着她们,给夫人撑场子。   楚兰枝又道:“再说我一农门出身的童养媳,你们一个个地说自己能歌善舞,会写诗会作画,就算你们在我面前表演一番,我也品不出个好来,这让我如何择优选人?”   为首的美姬再次站了出来,回禀道:“此事不劳夫人费心,我们姐妹三人的才艺德行,黎大人都已考察过,自是不存在夫人所说的无才无德的情况。”   “这么说黎大人是见识过美姬跳舞时的曼妙身段,也让美姬上手捏过肩锤过背,更是欣赏过美姬一展歌喉的音韵了,这和青坊出来的艺女有何区别?”   楚兰枝凉薄地开了口,“三位美姬力证了自身的才艺,可你们拿什么证明自身的清白?我卫府虽说不是勋贵世家,好歹也是清誉门户,像三位美姬这等出身的女子,我府里万万留不得。”   三位美姬气得怒瞪了双眼,恨恨地咬了牙,碍于情面而发作不得。   楚兰枝吩咐下去,“张管事,把三位美姬送出去,大人要是问起来,知道怎么回话不?”   张世通:“夫人,小的愚钝,不知。”   楚兰枝:“你告诉郎君,三位美姬的身世不清不白,难以收留。”   张世通:“是,夫人。”   三位美姬哭红着双眼走出后院,上到前厅,找到黎石山好一顿哭诉。   卫殊叫来张世通问话,众官员在一旁听了他的回话后,深以为卫夫人处置得当,颇有大家风范。   “夫人可被气着了?”   “回大人,夫人气得脸色霜白。”张世通如实禀报道。   卫殊这就有话说了,“黎将军,你带来的三位美姬把我家娘子气得不轻,这账我得算到她们头上。”   三位美人闻言吓得花容失色,纷纷躲到了黎石山的身后。   “卫大人要如何处置我的人,愿闻其详。”黎石山用眼神安抚着她们,挑衅地看了过去。   卫殊冷肃了脸道:“掌嘴十次,是自己动手,还是我派人过去动手?”   换作以前,黎石山早掀了桌子走人了,但是王公一再嘱咐他,时机未到,不能和卫殊撕破了脸,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应邀前来,还说了这么多客套话,到底是心里不服气,他才又穿铠甲又配刀剑地过来,还带了三位美姬,偏偏卫殊还要当着这么多官员的面,来下他的脸。   卫殊看透了他的心思,眼下还不到动手的时候,黎石山忍不了,咬碎了牙也得忍。   黎石山犯不着为了这三个女人,把卫殊给得罪狠了,还被临安的官员孤立在外,他黑着一张脸喝道:“你们没听见卫大人的话?自抽十个耳光,一个个地愣着干什么,难不成还要我动手?”   三位美姬吓得小脸惨白如纸,她们眼里含着泪,一次又一次地掌掴上自己的脸,把眼泪都打了下来。   “卫大人,这三个女人不知礼数地冲撞了卫夫人,我就不让她们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这就带回去责罚,先行告辞。”   黎石山说完不待卫殊回话,领了三位美姬大步地朝门外走去。   “黎将军来去自如,真拿我这卫府当他的营地,他要是哪天带队卫兵过来,我这怎么招架得住。”   卫殊这话一出,便定了黎石山忤逆犯上之罪,听得在场的官员个个肃清了神色,胆小的额头上都沁出了冷汗。   张廉赔笑道:“黎将军是武将出身,行事颇为莽撞,三司并立,我也不好多说他什么,但他这目中无人的脾性也该改改了。”   宋嘉佑深有同感,“黎将军对大人尚且如此,对我们的态度更是恶劣,他手握重兵,自知我们奈何不了他,好几次他手下的士兵调戏民女,被农户告到了府衙,捕快追到营地去拿人,黎将军一律拒不交人,我们也是敢怒不敢言。”   卫殊一脸凝重地点了头,“那这人是该好好地管管了。”   饭后,天边的晚霞尽数褪去,幽暗的前院里掌上了红灯笼,淡淡地晕出光亮。   楚兰枝坐在卫殊的厢房里,一想到白日里的那三个美姬,她就止不住地来气,非得来他这屋里说道两句。   “这才领了婚书没几天,别人就急着往你这屋里送姬妾,一次送仨,他们这些做官的,到底有没有把我这正夫人放在眼里?”   卫殊想到之前她为了岁岁,清冷地和他划清界限,眼下又打翻了醋坛子,端出正夫人的架势来,反差如此鲜明,他想起来就好笑。   “我找张廉盖婚书时,整个户部的官员都在边上围观,如今整个临安城,谁不唤你一声卫夫人,可还有人叫你楚娘子?”   这倒是事实,楚兰枝经不住翘起了嘴角,在他看过来时,努力地抿直了唇线。   “我赶走了你的三位美姬,恶名远扬,怕是以后都没人再敢往你这屋里头塞人,郎君不会怨我?”   “我怎敢埋怨娘子?”卫殊讨巧地道:“就是娘子下手太轻,斩草不除根,我见那三人出来毫发无损,怕震不住那些官人再往我屋里头送人的心思,就命她们掌掴了自己,给夫人立威。”   楚兰枝讪讪地看着他,见他还在往自己脸上贴金,嘴上欠揍地说着,“我知道娘子想杀鸡儆猴,夫妻本是比翼鸟,既然知晓了娘子的心思,我哪有不帮忙的道理。”   这种话就该烂在肚子里,被他这么说出来,她都没脸听下去。   “你说这么多,是想邀功?”   卫殊撇开了眼不去看她,清了清嗓子,“你的月事干净了没?”   楚兰枝惊诧得差点说话都不利索,“你怎么知道我来没来那个?”   “你梳妆台上有本簿子,乱七八槽地写着一堆数字,我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卫殊轻佻地笑着,眼尾带勾,灯下看着竟有几分妖冶,“婚书都领了,不然娘子以为我为何不洞房?”   ------------ 第124章 :他的心头好   “洞房”这两字极具杀伤力。   楚兰枝被万伏电流直击心脏,她差点受不了地原地羞愤爆死!   这厮的能不能不要这么妖孽地撩拨她,她没那个承受能力,更没那个定力去拒绝诱惑,嘴上却是矜持地道:“我的月事没完,你想也别想。”   卫殊的食指一下下地叩着椅背,看起来伤神得很,却又无可奈何。   “跟你说个事,我看中了一个手工作坊,要盘下来做胭脂,”楚兰枝说着向他那边坐过去,凑近了他说,“还看上了洒金街上的一个铺面。”   卫殊向来不管她生意上的事,见她一副小媳妇般忸怩的模样,就知道她手头紧了,“银子不够?”   楚兰枝听了这话,省得再和他委婉了,“胭脂作坊和铺面全都盘下来,加上要给大娘子们和铺面伙计的钱,还差六十多两银子。”   “我手上没有多余的银钱,”卫殊买下这座宅邸后,手里就剩下十串铜板,他不敢指望巡抚每月七两的例银能够凑齐这笔钱,而是想到:“等三味书院开张,我把学童上缴的例银一并匀过来给你。”   “除去租偏院的银子,再垫付老夫子和许公子的月薪,那笔钱还能剩下多少?”   楚兰枝在案桌上铺平了宣纸,拿过笔架放好,又站起来亲手为他研墨,“郎君,我替你揽了个赚钱的活儿,动笔吧。”   卫殊的左眼皮跳了起来,他向来自恃清高,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坚决不卖字,他可是有着文人风骨的人,岂能轻易地折腰?   楚兰枝见他僵坐在那里不动,催了他道:“买这座宅邸时,你身上的银子不够,宁可卖了书法找补银子,也不愿开口问我要钱,说白了就是死要面子。从你卖书法起,你的风骨就没你想的那么金贵,过来写。”   卫殊执拗地坐在椅子上不起来,凉凉地瞥了她一眼,“钱的事情我会再想办法,卖书法这事有一就不能有二,你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   楚兰枝轻笑着抱肘问他:   “知道临安城有座巍峨矗立的齐云山么?”   “见过那山上有块巨大的山石峭壁么?”   “听没听说过一句话,没进临安城,先见齐云壁?”   楚兰枝耐着性子和他说道,“我那日去水秀街找胭脂作坊,远远地望见那一座山壁,脑海里就想到某个要流芳百世的书法名家,没事就想把字题到泰山去,要是见了这块山壁,不得手痒地上去题几个字?”   卫殊难抑激动地看着她,题壁写字是他的心头好,他家娘子这主意,正合了他的心意。   “白天在后院里,我和张夫人提了此事,她说回去和夫君商量一下,我估摸着明日张大人便会派了工匠过来找你要字,看你这么勉强,不想写就算了。”   楚兰枝动手收了宣纸,卫殊站起来,按住她的手,从身后将她搂进了怀里,“娘子,我写。”   她侧头看着他,“你是巡抚,临安城是你治下的州郡,也不知你给这齐云壁题字,张大人会不会给你银子?”   “必须给,”卫殊窝在她的颈侧笑道,“出价还会比市面上的高,谁让你家郎君的字那么值钱。”   “那是。”楚兰枝欣慰地笑了,这样也不枉费她忙活了一场。   许珏来迟了一步。   他在经过齐云山时,望见了那块巨大的山石峭壁,浑身的热血都沸腾了起来,他游历山水这么多年,题壁写下的山石不下二十块,这还是头一回遇见这么平坦醒目的侧壁,不把字写上去,真是枉费了老天爷的一番苦心。   他一进城就找户吏衙门问了这事,得知卫殊要在上面题字后,他脑子里万念俱灰,心道老天为何如此待他,既生瑜又何必再生亮。   三味书院自打开学以来,许珏就提不起精神,他还对齐云壁上题字的事耿耿于怀,散步到偏院,见学童们在打拳练棒,小小的学童挥舞起棍棒来虎虎生风,看得他一扫阴郁,身心都欢愉了起来。   “年年,谁教你们练这个的,一个个地练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年年在扎马步,他气沉丹田地说,“爹爹说要习武防身,方显叔叔教棍棒,蔺甲、蔺乙、蔺丙三兄弟教武术,学童们根据各自的身体情况挑着学。”   许珏环顾了一圈院子,还真是各学各样,“你师傅呢?”   年年吐出一口气站了起来,都怪许先生和他说话,害他破功了,他埋怨地看着先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蔺甲三兄弟是我师傅,他们去牵马了,今日我们要学骑马。”   “骑马?”许珏指着这破院子说,“你们要是在这骑马,这院子不得给你们踏平去。”   “谁说我们要在这骑马了?”年年小手一打,遥指着院墙外道,“我们要在后坡骑马,许先生要不要跟我们过去看看?”   俩人正说话间,那边打了起来,棍棒交接的声音连成一片响,学童全都散到了最外围,几十招过去后还分不出胜负,许珏讶异地张着嘴,“那两个对打的是钱清玄和宋易?”   “他们才练了五天,就打成这样了。”年年不无羡慕地说。   许珏想起了那句老话,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两个院霸对打,招招阴狠,看得很是过瘾。   年年嘀咕着,“也不知道他俩受了什么刺激,练起棍棒来跟打了鸡血似地,好像有人在后面追砍着要他俩的命,连方显叔叔都说他们没有练武的骨骼,却不知从哪冒出来这么强的练武意志,日日神速地进步着。”   钱团子反手一挥,宋团子的棍棒应声落地,他小胜一场,叉着腰在那里大笑。   蔺甲三兄弟牵了马过来,召了众学童到后坡去骑马,岁岁雀跃地第一个冲过去,却被蔺甲拦住了脚步,她紧紧地望向了他。   蔺甲:“岁岁,你留下来,其他人动作快点,不然天黑了没法练。”   岁岁委屈得眼圈都红了,“甲师傅,为何就我一人留下来?”   蔺甲不知该如何去说,“你太小,身量不够,又是女娃,摔下来可不得了,最好还是不要骑马。”   “娘亲也不会骑马,爹爹带着她就能骑了,”岁岁忍着没哭出声来,虎道:“我挑匹身量和我一样小的马,找个人带着也能骑!”   一只温厚的大掌抚上了她的脑袋,将她的头往下压,她的眼泪便掉线地砸了下来。   苏乞儿看着蔺甲,温浅地说道:“我会骑马,我带着岁岁。”   ------------ 第125章 :骑马那些事   岁岁紧紧地跟在苏乞儿的身后往后坡走。   ”上次我让爹爹带我骑马,他说我小,不让我骑,我虚岁都九岁了,一点儿都不小。”   “苏乞儿,你不要有负担,我不怕摔,摔疼了我也不怪你。”   “娘亲跟我说,爹爹教会她骑马了,可容易了,她一学就会,我一点儿不笨,你不用担心教不会我。”   苏乞儿在前面忽然顿住了脚步,岁岁猛地收住了脚,上身惯性前倾地磕到了他的身上。   他没来由地心疼,她说了这么多,就是怕他不教自己骑马,委屈全咽进了肚子里,才端得出这样的懂事大方。   “岁岁,我说过要教你骑马,就一定会教到你会为止。”   岁岁张开双臂,大大地抱住了苏乞儿,埋头在他怀里蹭了蹭,笑声如铃地道,“苏乞儿,除了娘亲,这世上就属你对我最好。”   苏乞儿的手僵在半空中,迟迟地没有落下去, “岁岁,你是大姑娘了,以后不能对别人这样。”   岁岁从他的怀里钻出来,眼里笑得灿若星河,“走喽,才不理你。”   后坡上,蔺甲留了匹瘦小的马给岁岁,苏乞儿抱她坐到了马鞍上,在前面牵着马走。   岁岁绷着小脸,双手紧紧地攒着缰绳,她坐得有些晃,生怕马儿跑起来把她给甩飞了,两条腿一个劲地打着哆嗦。   “岁岁,夹紧马肚子就不会晃了。”苏乞儿回头和她说道。   岁岁立马夹住了马肚子,就在她稳住身形不晃时,钱团子和宋团子共骑一匹白马走过,笑嘻嘻地冲她显摆道:   “岁岁,你由着苏乞儿牵着走,可别摔下来,串串哥先走了。“   “夹紧马肚子,拉住缰绳,岁岁,秧子哥绕一圈回来再教你。“   看着这俩人嚣张地扬长而去,岁岁气得不轻。   “别理他们,你骑马慢慢走。“   “嗯。“岁岁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不服气。   须臾后,钱团子和宋团子骑着马又屁颠颠地过来了,这次他们还没开口,苏乞儿便一巴掌拍在了马屁股上,马儿嘶叫了一声,“NNN”地迈着前蹄朝前小跑了起来,俩人坐在马背上赶紧抱作一团,紧张兮兮地抓紧了缰绳,一路嚎道:   “方师傅,救命呐,马跑起来了,我们摔下来可怎么办?”   “串串,要是摔下去,你可得给我垫着,不然我这身骨架就全散了。”   方显把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一声尖哨,那匹马随即慢了下来,他冲马背上的俩人喊道,“挺直脊背,夹紧马肚子,手上不要太使劲,握住缰绳就行,这马摔不死你们。”   岁岁坐在马背上看着欢脱的串串和秧子,差点笑岔了气,还好他们有惊无险地挺了过来,没有从马背上摔下去。   经此一劫后,宋团子和钱团子因祸得福,居然可以驾着马儿小跑起来,作为整个后坡上骑马骑得最溜的人,他们再次从岁岁的矮马前经过时,气焰更嚣张了:   “苏乞儿,我们都跑了三圈了,你怎么还在这里遛马,你到底是怎么教岁岁的?”   “就是,岁岁要是学不会骑马,全都是你的错。”   岁岁一脚踢过去,没踢中马屁股,她气不过地说,“骑你们的马去,少在这里说风凉话。”   宋团子转头冲钱团子笑道:“她不让人说苏乞儿坏话,急了。”   钱团子回了他道:“那能怪岁岁么,谁让你说苏乞儿的,你要是说年年,人家岁岁能跟你急么?“   俩人把岁岁气得半死,蹬了下马肚子,嬉皮笑脸地驾着马跑远了。   苏乞儿眼见着岁岁受了委屈,他绕到后头,一脚登上了马背,拉过缰绳朝岁岁说道,“岁岁,坐好了,我们找他们算账去。“   岁岁蛮横地说:“我要抽他们的马屁股,把他们吓个半死。”   苏乞儿把马鞭交到她手上,嘱咐道:“抓紧缰绳,夹好马肚子,一二三,驾!“   座下的瘦马被踢了两脚,扬蹄跑了起来,岁岁的耳朵里传来风的呼啸声,眼前的草地一闪而过,他们驾着马疾驰而去,很快就冲到了钱团子的白马后面。   岁岁被苏乞儿拦住了腰,她随手甩出一鞭子,抽在了那匹马的屁股上,钱团子和宋团子来不及惊呼,身下的白马便加速跑了起来,他们本能地死死趴在马背上,鬼哭狼嚎地叫了一路。   方显见状冲了过来,他一连三声地吹响了尖哨,才唤得那匹马停了下来,宋团子和钱团子吓得不轻,从马背上下来,双双瘫倒在草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   “方师傅,苏乞儿唆使岁岁抽我们马儿的屁股,他想害死我们。”   “就因为方师傅教得好,我们学得快,他们就这样害我们,必须严惩不贷!”   方显头都大了,他看着苏乞儿带着岁岁骑马归来,指着外墙道:“你们俩下来,到那边站着,没有我的话,都不许再骑马。”   岁岁在学堂里乖巧听话,苏乞儿又是勤学上进的表率,他们何时被罚站过,不过事已至此,由不得他们不站。   两个人站在红墙外面,看着宋团子和钱团子骑着马在坡道上飞驰,他们的心里很是不爽。   “苏乞儿,我们骑过的那匹枣红色的马儿,我叫它小兽。”   “我要养小兽,天天给它喂草,把它养得又肥又壮,任谁都不能欺负它。”   “你要和我一起养么?”   苏乞儿不知道女娃娃的心思这么细腻,看她也不像会养马的样子,他不帮着她,这马怎么可能养得膘肥。   “行,我和你一起养。”   岁岁忽然低了头,喃喃地说:“你看了串串和秧子打棍棒了么?”   苏乞儿不知她为何会这么问,还是点头应了她。   岁岁苦恼道:“串串和秧子越来越强大了,苏乞儿,我原先答应过娘亲不让他们欺负你,眼下我压不住他们,以后我可能护不了你了。”   苏乞儿被弄得有些哭笑不得,“然后呢?”   岁岁郑重地交待道:“以后要是他们欺负你,你坚强一些,抗打一些,只要你挺住了,我就能找娘亲过来救你。”   “不用找师娘,”苏乞儿摸了一把她的脑袋,亦如往常那般笑着,“我会以一敌二,岁岁,今后换我护着你。”   ------------ 第126章 :藏不住的月事   楚兰枝的胭脂铺“一品红妆”开店当天,官家夫人们纷纷前来捧场,后院设有屏风,她在内里张罗着给夫人们上妆,五个团子则忙着在外间招待到店的娘子们,忙得一派热火朝天。   卫殊匆匆处理完手上的公务,过来时正值午后最繁忙的时段,张世通见他进门,主动迎上前来,“大人。”   卫殊:“夫人在哪里?”   张世通禀道:“夫人在后院里招待官家太太们。”   这边正说着话,那边便有大娘子问起管事的在哪里,张世通立马应声,“两位娘子稍等片刻,马上就来。”   卫殊见他忙得抽不开身,也不难为他,“你忙你的去,告诉我厢房在哪里。”   “大人,走道尽头的那间便是。”张世通见他如此发话了,便不再拘礼,匆匆走向柜台招待两位娘子去了。   许宁站在过道上把门,楚兰枝发话了,只许娘子们进后院,不许男郎进去,她见卫殊和方显走过来,恭敬地唤了一声,“大人。”   卫殊不咸不淡地来一句,“夫人在这个后院里?”   他这么多嘴一问,许宁便猜到了他的心思,“大人,夫人在内里忙着招待官夫人,我一会儿便进去告知夫人,想来夫人再忙也会抽空过来见大人的。”   卫殊朝她点了点头,抬脚便去往了厢房。   许珏坐在厢房里正闷得慌时,卫殊进来了,他登时就乐了,“卫殊,你不在府衙里办事,跑这来做什么?”   “这话不该我问你?”卫殊临窗而立,看着洒金街上的吆喝叫卖,好不热闹。   许珏一想到齐云壁上题字的那件事就来气,他打着折扇,漫步走过去,靠在窗棂上挤兑着他道,“看见牌匾上“一品红妆”四个大字没?那是楚娘子让我写上去的。”   “就那四个花里胡哨的大字?”卫殊不以为然地道,“我还以为是岁岁手书上去的。”   许珏和他斗了这么久,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一激就跳脚的急性子了,如今他说话,句句都挠在卫殊的耳膜上,让他抓狂:   “以楚娘子的能力,在临安开遍胭脂分店不是难事,只要这些娘子们是冲着“一品红妆”这四个字找上门来的,我这字甭管写得好不好,它就是值钱,比起那无人问津的齐云壁上的题字,那可有意义得多了。”   卫殊面上看不出什么,实则被他这话气得不轻,“唤她卫夫人。”   许珏一听这话就激动了,“你和楚娘子把婚书给签了?”   卫殊的目光冷冷地扫在他脸上。   许珏笑着改口道:“你和卫夫人把婚书给签了?”   “签了。”   许珏和他排排站,借机给他扇风道:“那我儿和岁岁的亲事什么时候定下来?”   “缓着,”卫殊瞥了他一眼,“没见我家娘子对我爱搭不理的,我进门这么长时间,她都没空过来走一趟。”   “别急,卫夫人欠着我的胭脂香膏没拿过来,再忙她都会抽空过来走一趟,不过不是见你,”许珏美滋滋地笑道,“是见我。”   后院里。   许管事绕过屏风找到了楚兰枝,“夫人,大人下了衙门特地赶了过来,在厢房里等着您过去。”   楚兰枝手执毫笔,正在给宋夫人细细地描画着远山眉,“许公子不是也在厢房里?”   许管事低头回禀道:“是。”   楚兰枝一下抽了笔,笑道:“宋夫人别眨眼,你这眉峰一散,我这笔墨就花了。”   宋夫人婉约地笑着,“卫大人在厢房里等着夫人,我眨眼就是让夫人歇息一下,好去见见卫大人。”   “他进了厢房自会和许公子聊天,我进去反倒不合适,”楚兰枝细致地描眉,慢声道: “晚些时候过去也不迟。”   许管事心里着急得很,她不敢催夫人过去,只能拐着弯地说道:“夫人,许公子过来取胭脂香膏,他进去厢房有一段时间了,要不要给他把妆品送过去?”   还好许宁提醒,不然楚兰枝就把这事给忘了,她描好远山眉后,匆匆放下毫笔,走到了外间。   岁岁在给来店的娘子们试胭脂,她往一位年轻的小娘子脸上扑着粉,瞧见楚兰枝,亮了嗓子道:“娘亲,你瞧瞧这位小姐姐的脸上抹哪个色的胭脂好看?”   楚兰枝看一眼她手上的胭脂色,考问她道:“你觉得哪个好?”   “小姐姐肤若凝脂,我瞧着桃红色和橘红色的胭脂抹上去都好看。”   楚兰枝又问了,“二选一,你要怎么选?”   岁岁蹙眉想了一会儿, “抹上脸瞧瞧就知道了。”   楚兰枝冲她笑了,“聪明。”   她环顾一圈,见年年手上拿着唇釉罐子,在和娘子们说着口唇色号,宋团子和钱团子把香膏吹得神乎其神,逗得小娘子们掩嘴轻笑,只有苏乞儿站在院门口,替许管事看着内门。   毕竟苏乞儿十四岁了,不能像年年他们那样被当成小孩看待,他撑起了骨架,昂藏七尺,面若冠玉,算得上是个俊逸小郎了。   “苏世卿,去柜台里把许公子的妆品拿出来,送到厢房里。”楚兰枝吩咐他道。   “是,师娘。”苏乞儿领命去了柜台。   许管事听到这里急了,她一脸难色地道:“夫人,你不去厢房见见大人?”   楚兰枝:“他要是知道我是给许珏送妆品才去的厢房,一准来气,除非许珏先走,不然我没必要非得见他不可。”   许管事听夫人说话句句在理,可夫人做的事却不在常理之中,“恕奴婢多嘴,娘子您贵为巡抚夫人,要拿捏住身份,没必要在铺子里抛头露面,还是避一避为好。”   若非许宁时时提醒,楚兰枝都不记得她还是个巡抚夫人,“许管事提醒得极是,以后铺面上往来的生意就有劳许管事多多打理,那我就避一避,回屏风里去见官夫人了。”   许宁真是拿夫人没办法,明明是想提醒夫人去厢房里见见大人,她怎么又往官夫人堆里去了呢?   苏乞儿将妆品拿进厢房,交给了许珏,“许先生,这是师娘让我给你拿来的妆品。”   “楚娘子,不对,”许珏看着卫殊改了口,“卫夫人呢?”   “师娘在忙着给官夫人们上妆,抽不开身。”苏乞儿见先生的脸色难看至极,不欲久留,说完便掩门出了厢房。   许珏望着卫殊笑得格外地起劲,“卫夫人不见我就算了,连你也如此打发了,看来卫大人在家里毫无地位可言。”   卫殊想着一件事儿,忽然出声问他,“你知道月事一般来几天?”   “月事?”许珏差点以为他听错了词儿,“你一个大男人问这个干什么?”   卫殊挑眉看着他,不见言语。   “还好我是有儿子的过来人,知道这个事,”许珏看着他道:“五到七天,最多不超过十天。”   卫殊抬脚就朝厢房外走去,许珏在他身后急急地问道:“你不等卫夫人了?这么急着出去做什么?”   “给失血过多的楚娘子,开一副调理气血的中药去。”   ------------ 第127章 :一碗汤药引发的事端   饭后,苏乞儿在后厨里烧洗澡水,抬头便见先生提了一包中药进来,他慌得从矮凳上站起。   卫殊扫了眼灶台上的锅碗,问他,“药罐呢?”   苏乞儿忙从架子里找出一个药罐,放到灶台上,“先生,你哪里不舒服,这药还是我帮你煎吧。”   卫殊驳斥着他:“谁告诉你我不舒服了?”   苏乞儿拘谨地站着,他知道不该多嘴,一番挣扎过后,还是不放心地问了,“先生,那你这药是煎给谁的?”   “楚娘子。”   卫殊洗净了药罐,拆开药包,将里面的药材全都倒进罐子里,而后从广袖里摸出一张药方,仔细地看了起来。   “水煎是放多少水?”   “先生,我来给师娘熬药。”苏乞儿拿过药罐就要去量水,被卫殊伸手拦住,把药罐拿了过来。   “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苏乞儿回道,“三碗水。”   卫殊用碗量了三碗水倒进罐子里,他把药罐放到灶上,从烧水的灶膛里把柴火匀过来熬药,而后坐在矮凳上,耐心地守着水开。   苏乞儿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师娘摊上事了。   整个府里谁不知道师娘宁死不喝中药,先生此番亲自煎药,来势汹汹,师娘怕是想躲也躲不过了 ,他想给师娘报信去,却被先生的一道眼神钉在了原地。   卫殊看向苏乞儿的眼里挑起了微芒,那眼神摆明了告诉他,要想出门通风报信可以,先得试着活着从这里出去。   苏乞儿僵着没敢动。   卫殊不再看他,见罐子里的汤药汩汩地沸着,他凉声道,“这得沸多久?”   “半柱香时间。”   卫殊估摸了半柱香的时间,命了苏乞儿,“拿碗过来。”   苏乞儿将瓷碗拿过来,卫殊看着那个巴掌大的小碗,冷笑了两声,“拿喝汤用的那个汤碗过来。”   先生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苏乞儿不得不从。   他回天无力地看着先生倒了满满一碗浓稠刺鼻的中药,端着托盘走出了厨房,走进了师娘的厢房里,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但愿天佑师娘,挺过“阎王爷”的这个“鬼门关”。   楚兰枝盘腿坐在床榻上,案桌上摊着一个账簿,她细细地核对过账目后,拿笔在那里算个不停,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笑意。   “你的一品红妆开业,赚了多少银子?”卫殊将托盘放到临窗的木桌上,让风吹晾凉。   “还没算完。”   “那你为何偷着乐?”   楚兰枝搁了笔,望向他的眼眸里清透地亮了,“这笔账算多了我乐意,算少了我巴不得多算几遍,怎么着我都乐在其中。”   卫殊看着她在那里加加减减,最后算出了一个数来,在账簿上浓墨地记上一笔。   “多少?”   “二十三两银子。”   她也就是见钱眼开,才能笑得这么愉悦。   卫殊满不在乎地说起一个事来,“你那牌匾上的“一品红妆”四个字,是找许珏写的?“   楚兰枝嗅到了一丝不对的苗头,她敏锐地觉察到这厮的夜里不睡觉,绝不会是找你聊两句那么简单,纯粹是找茬来了。   “郎君,你不写春联,就连三味书院的牌匾都让岁岁来写,还不是因为你的字金贵,搁外面挂着要是被人偷了去,那多可惜。“   她张口就是一顿猛夸,企图掩盖不找他写牌匾是因为麻烦,这厮的多难求,还不如找许珏爽快,大笔一挥就给她写完了。   卫殊信她个鬼,“娘子,那你怎么不让岁岁写?“   这个问题没有难住楚兰枝,“毕竟许珏是岁岁的师傅,怎么说他也在三味书院教书,我让岁岁写牌匾,那他这做师傅的脸往哪搁?“   卫殊抬手将她散落的鬓发拢到了耳后,不轻不重地捻着她的耳垂,眼底深黯地看着她说:“娘子,失了牌匾事小,丢了面子事大,你让个外人在你的铺面上题字,让我这郎君的面子往哪搁?“   她就知道这厮的是来找茬的!   “郎君,你觉得我这胭脂生意会不会越做越大?“   “怎么才叫生意做大?“   楚兰枝扯下他捏住她耳垂的那只手,正经了神色道:“我以后会把‘一品红妆‘的分店开遍整个临安城,到时候第二家分店的牌匾,留给郎君来题字。”   卫殊不稀罕去写她的第二块牌匾,“那这块牌匾你不打算拆下来?”   楚兰枝挑了声音道:“郎君,你这是砸我招牌?”   “拆下来,我重新给你写一块上去。“   “那不行,我这牌匾挂上去还不满一天,拆下来人家还以为我倒闭了呢,出门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这个,谁也别想动我的牌子。“   楚兰枝怎么可能拆牌匾,那可是她花了大价钱定制的招牌,岂是他想拆就能拆的。   卫殊见她态度如此强硬,便不再勉强,他将桌上晾凉的中药拿过来,放到她的眼皮底下。   楚兰枝闻着那股刺鼻的中药便往后躲,“你做什么?”   卫殊命了她道,“喝药。”   “我又没病,喝什么中药?”   卫殊好心地提醒她道:“你的月事完了没有?”   楚兰枝心虚地说,“嗯,干净了。”   “娘子这月事一来就是半个多月,难怪气色这么差,再不喝点中药补补气血,这身体哪里受得了。”   她的体质阴寒,这副中药是先前徐希留下的方子,卫殊借着这个由头,逼她把药喝下去,“这是我亲手熬的中药,就算是灌,我都会给你灌下去,你是自己喝,还是我动手?”   楚兰枝这次是真的把他给得罪狠了,才会招来他的如此“毒手”。   她要是老实告诉他,月事早在七天前就完了,这厮的能现在就把她办了,权衡利弊之后,她还是选择了喝药,不过在这之前,她还要垂死挣扎一番。   “药不能乱喝,你这方子是谁开的,没把脉没辨过舌相,这药能喝么?”   “少废话,喝药。”   “郎君,你仔细地瞧瞧我的脸色,这气血能叫差么?是不是烛光太暗了,看得人面黄饥瘦的。”   “娘子这是要逼我动手。“   卫殊拿起那碗汤药,楚兰枝生怕他捏着她的鼻子就给她一碗灌下去,赶忙捧过那碗汤药,揣在了怀里。   退无可退,他那眼神就没打算放过她,他不也讨厌喝中药么,与其这样,不如两败俱伤。   楚兰枝下定了决心道:“郎君,你非得逼着我喝这中药不可?“   “我看着你喝下去。”   “你别后悔。”   楚兰枝放了话后,闭着气灌下一大口中药,这滋味苦不堪言,直接从嘴里一路涩到了胃里,她放下碗,倾身攀了过去,勾住他的脖子便吻上了他的唇。   几经辗转后,她松手放开了他,如水的眸子里漾起了得逞的笑意,她坏坏地扬起了嘴角,“郎君,这滋味涩不涩?”   卫殊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他的笑藏在眉梢,藏在眼尾,藏在看向她的眼神里。   她嚣张地问他,“还逼不逼我喝汤药?”   卫殊命道:“喝药。”   楚兰枝偏过了头,气愤难平地再次拿起那碗汤药,这次她喝一半含一半,放下碗后探身过去,直接深吻了他。   他任由她在那里胡闹,间或回应着她,在她气息难续的时候,一把将她推倒在了床榻上。   卫殊看着那如瀑的长发披散于白色的枕巾上,目光依次扫过她的眉眼,落在她的红唇上,他的眼里风潮翻涌,难抑地出声,“谁教你这么亲人的?”   他执起了她的下巴,命道“张嘴”,而后毫不含糊地吻了下去。   ------------ 第128章 :拔竹罐留下的红痕?   卫殊上次出了趟远门,这一走就是三月余,回来后她就病了,又逢上岁岁的亲事,俩人彻底闹掰后又相继和好,再加上这长达半月之久的月事,他们有将近五个月没亲热了。   他这次旱得有点狠。   两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汗淋淋地湿了个透,卫殊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涔涔地往下落,他极度难耐地低了嗓音问道,“真不给?”   楚兰枝从他背上缩回了手,闭了眼不去看他,眼睫轻轻地打着颤,“不行。”   卫殊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子,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轻柔地哄着她,“娘子,别闹。”   楚兰枝掀开眼帘,对上他狭长的眼眸,那里的欲望如熔浆般滚烫,目光所及之处,她的皮肤都泛了红,“会……会有孩子的……”   “不会。”卫殊低头咬下她的唇,被她偏头躲了过去。   “我不会喝避子汤,”楚兰枝犹在挣扎,“又酸又涩,打死我都不喝。”   卫殊额头上的汗水,滴滴地落在她的侧脸上,他浑身燥热难耐,理智全无地想告诉她不会怀孕,话到嘴边又咬牙忍住了,“你是怎么算的?”   楚兰枝和他说不清楚,她推算的是排卵期,这事说了他也不懂,“徐希教我算的。”   卫殊浑身就要热爆了,他再也熬不住地撑起双肘,从她身上抽离而去,他气不可遏,又拿她没办法,一张脸气成了猪肝色,他从地上捡起衣裳一件件地穿上,转身便走出了厢房。   楚兰枝拢着被子,从床上慢慢地坐起来,隔着门扇,听见他在外面吩咐许宁道:“给夫人沐浴。”   许宁低敛出声, “是。”   楚兰枝循声望了出去,便听见沉闷的脚步声从门廊外远离,而后消失在了院子里。   岁岁晌午回来,发现午饭是许管事做的,又听苏乞儿说爹爹给娘亲熬了中药,她午饭都没吃就冲进了厢房,见娘亲缩在被子里不出来,她轻轻地扯着被角,低低地唤着,“娘亲,你生病了么,哪里不舒服?”   说着,她还不放心地伸手去探娘亲的额头,“没有发烧啊。”   楚兰枝照例伸手撸了一把她的脑袋,只是这回还没来得及抽回手,就被岁岁揪住了胳膊不放,还掀高了她的袖子,惊呼地叫了起来,“娘亲,你手上怎么这么多红痕?”   楚兰枝往外探了一眼。   岁岁眼尖地瞅见娘亲脖子上的斑斑点点,见娘亲伸手阻拦,她一把掀掉被子,双手扒拉上去就往娘亲的衣襟上扯。   楚兰枝往后一退抵到了墙上,把手横到胸前压住了衣襟,这才拦住了岁岁的撕扯。   “锁骨上也有,让我看看下面有没有?”岁岁虎着脸说道。   楚兰枝的脸颊立马染上了一抹红晕,她抬手就敲了岁岁的脑袋,“没大没小的,连你娘都敢动手?”   “娘亲,谁叫你生病了瞒着我,还躲在被子里不出来,”岁岁嘀咕着,“是你逼着我动手的。”   “我怎么教出你这个虎女来,”楚兰枝系了最上面的盘扣,说了她两句,“动不动就掀人被子,还扯人衣襟,谁教你这么做的?”   “娘,你先告诉我生的是什么病,再来训我也不迟,岁岁担心你。”   楚兰枝听着这暖心的话,哪还对她发作得起来,她没有生病,就想着怎么把事情瞒过去,许管事端着饭菜进屋,开口就替她解了围:   “夫人夜里着了凉,一早我就给夫人拔了竹罐,夫人立马就好了,你瞧瞧这气色多红润。”   “难怪娘亲的胳膊和脖颈上留有红痕,”岁岁煞有介事地点着头,“许姨,下回你轻点,别把我娘亲弄疼了。”   她说完跑去了厨房,要盛饭过来和娘亲一起吃。   苏乞儿见岁岁从厢房里出来,追着她去了厨房,“师娘生病了么?”   “娘亲受凉感冒了,许姨给她拔了竹罐,她好些了。”岁岁往碗里盛饭,最近习武饭量大,她一人能吃满满的一碗饭。   “拔竹罐很恐怖的,”她嘴上叨叨地念个不停,“娘亲身上到处都是红痕,我看了――”   苏乞儿从后面伸手,遮住了她的嘴巴,她眨了眨迷蒙的大眼睛,向上望着他。   “别把这话说出去,听见了没?”苏乞儿低垂的目光里尽是温柔,“饭可以多吃,话不能乱讲。”   岁岁张嘴就咬住了他的虎口,疼得苏乞儿收回了手,他瞧着虎口上清晰印着的两个门牙印,皱了皱眉头。   “是你先动手的,以牙还牙,我们扯平了,”岁岁给了他一个下马威,“我明明没说什么,你为何要我封口?”   “别把师娘拔竹罐的事情说出去,”苏乞儿交代她道,“不然先生会把你吊到树上。”   他抢在她问话之前,堵住了她的嘴,“别问,问就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插嘴。”   岁岁每次遇到这种大人的事,他们都搪塞过去,不和她说清楚,不问就不问,大不了,她把秧子的《鸳鸯传》偷出来看个明白。   卫殊在衙门里处理公务,他只要得闲地空下来,就会想起他家娘子的万般风情,一口郁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生生地能把人憋死。   他再不敢轻易招惹他家娘子。   门外忽然传来了喧哗声。   侍卫拦着黎石山不让他进去,被他大声呵斥了一顿,侍卫伸手阻拦,还是被他硬闯了门进来。   卫殊眼泛冷光地看着他。   黎石山拱了拱手,喘着粗气走上前来,一双牛眼死死地看着他,咬牙忍下了万般情绪,唤了他一声,“卫大人。”   “黎将军气势汹汹地闯入府衙,这是为何?“卫殊将手上的账簿甩到桌上,饮了一口茶道:“都是同僚,你进门寻我,让侍卫禀报就是,何须硬闯进门?”   黎石山见他明知故问,“大人,我部下精锐不可一日无粮草,还请大人把下月粮草补齐了拨下来,我好派人带回军中。”   卫殊:“黎将军问我要粮草,你让我问谁要去?”   ------------ 第129章 :粮草   “张廉克扣我的粮草,奉的是大人的旨意,我不找大人要粮草,找谁要去?”   黎石山向前逼近了两步,方显拔剑出鞘,以示威胁。   “克扣?”卫殊的食指叩在了桌面上,不明其义地道:“我按的是朝廷明文律例规定的额度发给你粮草,何来的克扣?”   “莫不是黎将军向来和朝廷要多了粮草,这一下少了三分之一的量,将军一时间难以接受?不过这事反过来,换作是我也接受不了。”   卫殊站起来,将账本摊开在他的面前,指着上面的字让他认道,“这是户吏的账簿,黎将军每月从粮仓多拨出去的粮草,上面白纸黑字地都有记录,我要黎将军把多出去的粮草全给我还回来。”   黎石山险些被卫殊给说晕了,明明是他来讨要粮草,怎么最后成了他欠人粮草了?   “卫大人这多出的粮草,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   卫殊:“按登记在册的六万士兵算出来的。”   黎石山一下被他拿捏住了死穴,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私下里招兵买马,部下将士扩充到了十万人,王公位居高位时,他每月向朝廷要的就是十万人的粮草,由此形成了惯例,无人敢有异议,偏偏卫殊一来就给他找事情。   “大人铁定了心不想拨付我粮草,我说什么都是徒劳,告辞。”黎石山转身朝门口走去。   “慢着。”卫殊在身后叫住了他。   黎石山仍不管不顾地往外走,方显拔剑拦在了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黎将军欠我的粮草,打算什么时候还?”   黎石山暴怒地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突兀,“大人开什么玩笑,吃下去的粮食还能吐出来不成?”   “将军莫不是要做一回地痞无赖?”卫殊撇了嘴道:“我就要你一句话,这粮草你还是不还?”   “不还!”黎石山硬气地回了一句。   卫殊轻忽地说道,“从下月起,黎将军不必过来领粮草了。”   黎石山阔步往回走,方显甩手将剑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刀尖见血,他被这股血腥味刺激得醒过脑来。   “大人这是要活活饿死我手底下的士兵?”   “我给黎将军算过一笔账,将军手下的余粮足够那六万士兵吃上半年,要饿死士兵的不是我,是你。”   卫殊眼里挑出了锋芒,“将军欠下朝廷的粮草不还,身为你的上官,我不得不替你还。什么时候扣下的粮草抵得上你库存的余粮,你再来找我,该发给你的粮草,我还是会照发给你的。”   黎石山恶狠狠地看着他,向后退了两步,转身走了出去。   方显不无担忧地道:“公子,我怕他回去后领兵造反,眼下我们手里没有一兵一卒,该如何阻挡?”   “他迟早会反,不过不是现在,”卫殊望着空荡荡的廊道说,“只要王明磊还在朝中为官,他就不会反。”   这也是他敢断黎石山粮草的缘由。   方显的心里仍不踏实,“公子,我们手上没兵。”   卫殊:“黎石山起兵造反之时,会有军队借调过来,那就是我们的兵。与其等着他们备齐粮草后起兵,不如借机攻其不备,不然,我为何要逼着他造反?”   方显恭敬地道一声,“公子远虑。”   卫殊回到府里,见楚兰枝的脖颈处一片莹白,他好笑地问道,“娘子脖子上施了几层散粉?”   楚兰枝坐在矮凳上,看着他说,“这不是散粉,是肤白胜雪。   卫殊挑了张椅子坐到了她旁边,“娘子,你怎么不下厨,是有哪里不舒服?”他记忆里没把她怎么着,无论如何,都远没到不能下厨的地步。   “我胸口疼得慌,你少惹我。”   卫殊斜斜地看了过去,目光顿了顿,而后在她的厉目中撇开了眼,给她倒了一杯茶水,让她消消火气,“下回我注意点。”   楚兰枝偏过头,不欲理他。   “你不下厨,谁给做晚饭?“   “年年煮饭,岁岁烧火,宋易切菜,钱清玄炖汤,苏世卿炒菜,许管事严格把关,郎君觉得如何?“   卫殊看着她道,“如此安排得甚好,就是做出来的菜没娘子的好吃。”   楚兰枝还真地把他们的嘴一个个地养刁了。   钱团子吃进嘴里的饭菜一点儿也不香,明明师娘也是这么做的,怎么他炖的汤就比师娘的差了一大截。   苏乞儿也对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   虽说这饭菜的味道还行,多吃几口就寡淡了起来,卫殊觉得他们的手艺还欠些火候。   他自己没吃几口,却频频地往楚兰枝的碗里夹菜,她碗里都堆成小山了,他还夹了一筷子莲藕上去。   楚兰枝放平了碗筷,狠声道:“你再夹一筷子试试?”   “娘子,你怎么不吃,我还以为你吃上瘾了。”   “我什么时候吃上瘾了?”   “不然娘子为何不做菜,还坐在这里等着开饭,难道不是觉得他们几个做的菜好吃?“   楚兰枝被他这话堵得什么都说不出来,这厮的烦不烦人,她就偷懒一天,他还找着话地来说她。   她一脚踩中了他的靴子,脚跟用力地碾压了下去。   卫殊全然不把她的那点力气放在心上。   饭后,张世通过来禀报,“大人,门口停了辆马车,来人说要找您。”   卫殊:“那人有没有说他是何人?”   张世通:“没有,她只说大人出去后便会知晓她是谁。”   卫殊又问:“男的女的?”   张世通如实回话,“女的。”   楚兰枝坐在椅子上喝茶,闻言头也没抬,倒是卫殊往她那边撇了一眼,匆匆收回目光后,他起身走向了前院。   年年想起那次在青坊,看到爹爹和一个艺女坐在一起,他想起这个事来还会替娘亲感到憋屈,竖起了全身的防备,他叫了声,“娘亲。“   楚兰枝一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他想干什么,“想出去看看?“   年年点了点头。   楚兰枝放了茶道,“去吧。“   年年刚一起身,余下四人都跟着站了起来,他们紧紧地看着她,楚兰枝不在意地摆摆手,由着他们出去看个究竟。   ------------ 第130章 :突生变故   卫殊走进前院,见来人身披靛蓝色蜀锦斗篷,连帽盖住了头,她以丝巾遮面,外露的精致眼睛,正含笑地向他看了过来。   他走到来人面前站定。   “卫大人,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云釉拿掉连帽,偏头揭下了丝巾,她的面容亦如以往般清冷美艳,眼里带着三分笑意地唤了他道。   卫殊自打上次离开青坊后,自觉不会再见到她,没成想她还找上府里来了,“是那人派你来的?”   云釉深望于他,笑容如春风般暖煦,“大人要我在这说么?”   卫殊领她走进了厢房。   趴在月洞门上看到这一切的五个人,齐齐地背过身,一个个贴墙站着,躲过卫殊望过来的视线。   “又是那个女人,爹爹都迁到临安了,她还有脸找上门来!”   “娘亲还在府里呢,爹爹还敢把她请进厢房里说话,他到底有没有把娘亲放在眼里?“   兄妹俩气不过地骂道。   苏乞儿常去青坊送胭脂,他知道那女人是谁,“她叫云釉,是青坊的坊主。“   钱团子就问了,“那她来找先生做什么?“   宋团子压着嗓音,小小声地说:“她八成是对先生余情未了,来找先生叙旧的,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说完,他就被兄妹俩射过来的视线给盯死在墙上。   一时间沉默异常。   “我还没攒够那个胆量,敢冲进爹爹的屋里把那女人赶出来,哥哥,这该怎么办?”岁岁苦恼着。   “能怎么办,除了娘亲,谁能收拾得了爹爹?”年年为这事也是操碎了心,事到如今,除了找娘亲出面解决这个女人,他们别无他法。   后院里。   楚兰枝听着这五人站在她面前告状,一个说得比一个狠,说到最后她要是不去找卫殊算账,当面撕了云釉,她就对不起他们的一番苦心。   “师娘,来找先生的那个人是青坊主云釉。“苏乞儿说得最为委婉。   “爹爹见了她,不把她赶出家门口就算了,还把她领进了厢房!“岁岁严词控诉道。   “上次在青坊,这坏女人就缠上爹爹了,如今爹爹当了大官,她又找上门来,一来二往地那还了得!”年年新账旧账一起算。   宋团子和钱团子身为学童,本不该插手先生的家务事,奈何他们对师娘维护得紧,见不得师娘受半点委屈,还是站出来说道:   “师娘,能从青坊那种鬼地方混出来的都是狐狸精,我怕先生被她给迷惑了,万一干出什么糊涂事来就麻烦了。”   “那女人处心积虑地接近先生,一定另有所谋,师娘,你可得堤防着些,不能让她祸害了先生。”   楚兰枝轻轻地抿了一口茶,淡道:“还有么?“   五个人焦躁地站在一起,就算有一肚子的牢骚还没来得及发泄出来,在看到师娘淡然处之的态度后,一个个地都不敢吭声。   “年年和岁岁,在你们眼里,你们爹就是那种色迷心窍的人?“   楚兰枝说得兄妹俩低下了头,她又看向了另外那三人,“你们先生多精明的一个人,区区青坊的云釉也想坑他,你们就这么看低先生,把一个艺女抬举成这样?”   三人被说得脸上无光,师娘都发话了,他们只有认错的份。   “我信他是一个靠得住的人,”楚兰枝随意地调侃着,“若是哪天发现他真如你们说的那样,这日子不过也罢。“   年年弱弱地出声道,“娘亲,这日子还是要过的。“   楚兰枝被这个小鬼头给气笑了,“你爹爹那边我会去找他的,大半夜的被女人找上门来,也忒不像话了。“   云釉跟随卫殊进到屋里,开口便道:“太子八百里加急地传信过来,派我来告诉你,王明磊辞官了。”   卫殊心头一跳,“这是何时的消息?”   云釉:“就在今日,不过他人还在京师,被太子的内侍死死地看着。“   卫殊的食指紧紧地叩在案桌上,一下下地敲疼了他的神经,深思过后,他才幡然悟道:“王明磊不会离开京师,择日黎石山必起兵造反。“   云釉不解地看着他。   “只要王明磊还官居高位,王氏一党就还有翻盘的可能,他怕是猜到圣上留他仅是一时的缓兵之计,知晓自己不会活着离开京师,他才会主动请辞,这是他向外发出的最后一道讯息,王氏一党必反无疑。“   卫殊执笔在纸上奋笔疾书地写着什么。   云釉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王氏一党何时会反?”   卫殊搁笔写成,抬眼看着她道,“不日必反。”   云釉紧绷的一根心弦彻底扯断。   “方显,进来。”   守卫在门口的方显应声进门。   卫殊将信笺对折,装进信封里,用火漆盖了印章,将信与虎符一并交到他手上,“连夜去往幽州都指挥使司的营地里,将信交与他,请他派兵驰援临安城。”   方显拿过信笺,稍显迟疑地道:“公子,那你呢?“   “城内尚有三千士兵,守城三日不是问题,黎石山要反,最快也要到明日,“卫殊沉吟道,”何况我还要留在这里遣散书院里的学童,安顿好我家娘子。“   方显知道此事不容耽搁,拜别了公子后,匆匆走了出去。   卫殊又叫了蔺甲进门,“去把张大人和宋大人连夜请过来。”   “是。”蔺甲领命而去。   处理完公事后,剩下的便是私事该如何解决。   卫殊一心想着如何安顿好他家娘子,转过身来,才发现云釉一直深切地凝视着他,那目光就未曾断过。   “卫大人打算如何安顿楚娘子?”   “不劳你费心。”卫殊冷了声道。   云釉:“走水路会比陆路隐蔽得多,我可以带着楚娘子一路潜逃,如果大人信得过我的话。”   卫殊冷笑了一声,“你要带我家娘子逃到哪里?”   云釉轻抿了红唇道,“位于蜀山的太子行宫里。”   卫殊狠戾地看着她,“你可以走了。“   云釉戴上了帽子,遮了丝巾,临出门之前,她还是给他留了一句话,“我的船泊在西沙渡口,明日傍晚行船,卫大人要是反悔的话,还来得及。“   ------------ 第131章 :话别离   卫殊和张廉、宋嘉佑议完政事后,夜已三更,俩人连夜下去布控城防,他则提灯去到了后院。   厢房的门扇关合,屋里漆黑一片。   他在门上轻叩了两声,唤了一声,“娘子。“   许久,屋内没听见半点动静。   他试着推了一下门,见门内没有落下门阀,于是手上用力,一推就把门给推开了。   楚兰枝听闻响声,迷茫间从床上爬将起身,见卫殊将灯放到了桌上,看着他宽解外袍,随手扔到椅子上,又见他弯下腰,动手在那里解鞋子,她被吓得不轻,“郎君,你大半夜的不睡觉,闯我房里做什么?“   “爬床。”   卫殊说完真就上了床,掀开她的被子,一把将她拢到了怀里,俩人双双倒在了床榻上,然后他将头深深地埋在了她的颈窝里。   楚兰枝觉出了他的异常,不同于以往,他的呼吸是冷的,手脚更是冷僵的。   “出了什么事?“   卫殊闷了声音说,“还记不记得上次送我三个美姬的那个黎石山?”   楚兰枝听了这话,声音都扬了起来,“他又要往你屋里送美人?“   卫殊冷冷地道:“他要起兵造反。“   这消息不可谓不吓人。   楚兰枝要翻身坐起,好好地问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卫殊却桎梏住了她的手脚,牢牢地将她拢在了怀里。   “明日蔺甲三兄弟会带着你们启程前往京师,去投奔我母亲,我会写信与她说明缘由,你在京师好好地等我,平定叛乱后我会过去找你。“   变故来得太快,楚兰枝仍在余震中缓不过神来。   卫殊见她没应声,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听见了没?“   楚兰枝搂住了他的脖子,“等你。“   他紧紧地抱着她,隔着中衣,她都能感受到他的指尖发凉。   “你让整个书院的学童都跟着习武,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想过,但又没想过事态会恶化得这么快。”   “叛军何日攻城?“   “最快也要到明日。“   楚兰枝搓了搓他的手,拢在了怀里,“就因为这事,你的手脚才变得这么凉?“   “不是,”卫殊垂眼瞧着她,“就算黎石山夜袭攻城,我都有办法治他,铲除王氏一党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楚兰枝:“那你的手为何这么冷?”   卫殊自从拿定主意要将她送走后,心头血就凉了,他一向运筹帷幄,将诸事拿捏在手上,唯独她是他的变数。   从临安到京师的路途遥远,中间万一有个闪失,出了差池怎么办?何况京师还有个太子在那里虎视眈眈,他如何都放心不下。   可若将她留在身边,要是她被流矢误伤,或是叛军攻破了城门,她被困在这里,岂不是拿她的性命在开玩笑?   他一脸的愁绪,浓稠得散不开。   楚兰枝将他的手拢进里衣,贴着身体帮他取暖,“云釉是不是太子的人?”   卫殊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这个时候能给你传消息的人,不是太子还能有谁?”楚兰枝向上一眼,紧紧地盯着他,“你是不是太子的人?”   卫殊还是一言不发。   楚兰枝断然道:“以前是,现在不是。”   卫殊哑了嗓音问她,“为何?“   “郎君,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是不是。“   楚兰枝说出了她的心得,”我观察你很久了,以前我提起太子,你的眼里都是对上位者的敬意,如今我再提起太子,你眼里全都是警惕。“   卫殊将她按捺进了怀里,不许她再说话,听着她的呼吸渐稳,由着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三味书院的学堂里闹哄哄的,突如其来的散学,让学童们难以接受,可先生强硬的态度摆在那里,恰逢听闻了黎石山叛变的消息,又由不得他们不解散。   许珏冲进府里找到了卫殊,“是不是叛军即将攻入城下了,你才解散的书院?“   卫殊:“劝你趁早收拾包袱走人,再晚就出不去了。“   许珏看着蔺甲他们在装车,不放心地道:“你安顿好卫夫人和孩子们了?“   卫殊静静地看着他,转念一想,问了他道,“你回不回京师?”   许珏一下猜到了他的意思。   “蔺甲三人会护送我家娘子和几个孩子去往京师,我担心他们的安危,如若可以,我请你――“   许珏伸手拦住了他的话,“我陪同卫夫人他们一道回京师。”   在这紧要的关头,他能急卫殊所急,想卫殊所想,对卫殊而言,本就是施予了一个大恩。   卫殊朝他拜了一个大礼。   许珏赶忙回了他同样的厚礼。   “什么时候走?”   卫殊:“即刻出发。”   许珏从他急切的眼神里明白了什么,“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人我没见过,什么事我没碰到过,回京师的路没人比我更熟悉,我既允诺于你,便会护送卫夫人一行平安到达京师。给我一炷香时间,我收拾包袱便过来。”   说完,他便夺门而出。   天色黑沉沉地压低着,乌云翻涌,眼看着一场大雨即将落下,蔺乙、蔺丙还是赶着年年、岁岁和苏乞儿上了马车。   自打从娘亲口中得知叛军要攻过来,爹爹要留下来守城后,兄妹俩的眼里就噙着泪,临到要走时,他们再也憋不住地坐在车里哭得一塌糊涂。   宋团子和钱团子挎着包袱从偏院里跑了过来,冲到楚兰枝身边说:   “师娘,我爹爹和娘亲在京师做生意,我要跟你一块过去。”   “师娘,我爹爹下月要到京师收账,我可以在那里等他。”   楚兰枝不知他们说的是真是假,俩人不管不顾地跳上了马车,一头扎进了车厢里便不再出来。   卫殊明白她的顾虑,劝道,“你随他们去,眼下管不了这么多了。”   蔺甲三兄弟驾了马车过来,停在了楚兰枝和许珏身边。   卫殊深深地看着他家娘子,沉声道,“出发。“   楚兰枝拾裙上了马车,从车窗里挑帘望了出去,直直地望进了他的眼里,而后在缓缓驶离的马车里,和他渐行渐远。   直到马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卫殊还站在原地,遥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久久地收不回目光。   有侍卫前来禀报,“大人,张大人和宋大人已到了议事厅。“   卫殊闻言,转身便去往了衙门。   ------------ 第132章 :借宿竹苑   年年坐在车厢里一直啜泣个不停,“原本好好的,怎么一夜起来,爹爹就要去打仗,学堂也关了门,还要跟着娘亲一起逃亡。”   突生变故,对于未经世事的年年而言,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苏乞儿见他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揽过他的肩头,一下下地抚顺着他的呼吸,“等先生打赢了叛军,我们会回来的。”   宋团子摩挲着手里的棍棒,听着砸落在车顶的密集雨点声,喃喃道:“年年,你要坚强,我们还要保护师娘呢。“   “先生在前方打仗,后方不能乱了阵脚,我和秧子过来,就是要护你们安全,解除先生的后顾之忧。“钱团子自打跟了先生算账,识得一些朝中事务,也跟着学会了顾全大局。   年年抹干了眼泪,小脸脏兮兮的满是泪痕,他攒紧了掌心,在心里反复地告诫自己,要坚强。   马车忽然一顿,停住不走了。   车轱辘陷入了泥潭里,蔺乙在前座上抽鞭打马,他试了几次都拽不动车子,大雨滂沱中,不得已停了下来。   许珏打帘看了出去,四个团子也跟着向外张望,蔺乙和他禀道:“许公子,车轮陷进泥泞里,拔不出来。“   “赶紧去唤蔺甲停车,别让卫夫人坐的那辆车走远了。“   蔺乙戴上斗笠,冲进大雨里,追着前面的马车而去。   许珏寻思着这才刚出临安城不久,若有叛军骑马追来,那就麻烦了,他和苏世卿一个下去推车,一个驾马,很快就将马车从泥泞里推了出来。   蔺乙折返回来,他驾着马车走了没多远,车身一晃,车轱辘又一次陷进了泥泞里,马车再一次停了下来。   宋团子挑开车帘看出去,“怎么车子又停了?“   苏乞儿见状又要下去推车,被许珏伸手拦住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去和夫人商量一下。“   他打伞跳下了马车,一路踩水地走到了前面那辆马车旁,和挑着车帘望出来的楚兰枝说,“卫夫人,这样冒雨前行,要是有叛军追来,我们怕是在劫难逃。“   楚兰枝看着身后的马车两次陷入泥泞里,觉得这样走下去无疑是死路一条,“依许公子看,这事如何是好?“   “改道去往陵县,我有一个至交好友住在竹苑里,暂且可以去他那里避一避,就是耽搁了上京的时间,夫人意下如何?“   相较于所有人的安危来,去不去往京师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楚兰枝欣然应允,“烦请许公子在前面带路。“   许珏领着一行人改道去往了陵县,天色尽黑时方才抵达了竹苑。   他撑伞下了马车, 趟水走在板石路上,雨势渐大,落雨淋漓地砸在伞面上,他推开柴扉,往院子深处走了进去。   楚兰枝打帘看着那个竹林深茂的雅苑,等着许珏回来。   “娘亲,我好饿。“岁岁窝在她怀里,仰头瞅着她道。   出门匆忙,就带了几块烙饼,几个孩子分着吃,没一个吃得饱,不到饭点就饿了。   楚兰枝哄了她,“一会儿借宿在别人家里,娘亲给你做顿竹筒饭吃。”   岁岁乖巧地应了。   许珏很快打伞走了回来,后面还跟着一对儒雅的夫妇,楚兰枝赶忙拉了岁岁一起钻出车厢,打伞下车,迎着来人走了过去。   “这位就是我说的卫夫人,小心起见,还是唤她楚娘子为好,“许珏说着介绍起夫妇来,”这位是我的至交好友李尚庆和他的夫人。“   楚兰枝施礼道:“见过李公子和李夫人。“   李夫人扶她起身,“妹妹无须多礼,许珏刚和我说了你们的情况,虽说我们夫妇算得上是闲云野鹤,但在大义面前,又岂能袖手旁观,你家夫君做得极是,这雨下得这么大,你快带孩子们进屋里来。“   还挤在车窗上的四个脑袋,闻言一下从窗户消失不见,四人纷纷打伞跳下了马车,紧紧地跟在楚兰枝身后进了竹苑。   纤纤玉竹林立在石径两边,竹叶遮天,雨水淋过的竹林被翠烟笼罩,往深了走去,新竹的味道越发地浓郁了起来。   近前,可以看见竹篱笆围成的两个院子,各有一间主屋和两间厢房,李夫人麻利地给蔺家三兄弟在前院分了一间竹屋,给许珏和四个孩子分了一间大通铺,她领着楚兰枝和岁岁去往了后院,把她安顿在西厢房里。   踏进竹屋的那一刻,楚兰枝感到了久违的踏实。   一整天提心吊胆的逃亡总算是结束了。   “娘亲,我把包袱放床头了。“岁岁搂着一大一小两个包袱进到竹屋里,放下包袱,她瘫倒在床上,整个人又累又饿。   “好好歇会儿,我给你们做竹筒饭去,做好了过来叫你。“   “娘亲你去吧,我趟床上饿会儿。“   楚兰枝起身去往厨房,见李夫人在竹棚里做饭,她快走几步过去帮忙,“夫人,让我来,你能收留我们已是万分感激了,哪里还敢让你来做饭。“   李夫人把锅背到身后,“来者是客,哪有让客人做饭的道理,你去屋里喝茶,这里有我就行了。“   “夫人,我在家里日日做饭,这次不用锅,我给你做个竹筒饭尝尝。”楚兰枝说干就干,她拿了个汤碗,去米缸里盛了米,用水浸泡留着备用。   她吩咐苏乞儿去砍竹子,削成竹节带回来,苏乞儿一口应下,拿着砍刀,领了人就去砍竹子。   李夫人拗不过她,只能随她去了,想着屋里也没什么菜,就去后塘捞了一尾鱼回来,扔到了砧板上,让她切成鱼片蒸在饭上。   楚兰枝将竹笋切片,又剁了辣椒、葱姜,调好酱料,一切准备就绪后,苏乞儿领着人回到竹棚,将洗净的竹筒搁置在灶台上。   “师娘,我去生火。”   “去吧。“   楚兰枝将大米和酱料拌匀,盛在竹筒里,再铺上鱼片和竹笋,撒上剁辣椒和葱姜,合了竹筒盖子,放在火上烤。   李夫人看着火盆边上围着的四个脑袋,忍不住笑出声来,“看他们饿成这个样子,我都有食欲了。”   楚兰枝看着尽是心疼,“晚饭时,夫人看他们吃饭那个凶残样,会更有食欲。“   ------------ 第133章 :找出一条生路   岁岁饿得在床榻上睡了过去。   她被人推着肩膀,迷蒙间醒了过来,看见苏乞儿在正上方和她说话,“师娘让我过来唤你吃饭,岁岁,该起床了。“   昏暗的光线里,放眼望去尽是陌生的竹屋,岁岁醒来后不知身在何方,她下意识地坐起来,一把抱住了苏乞儿的腰身,哭诉道:“苏乞儿,我怕。“   她怕爹爹出事,怕娘亲逃脱不了,更怕一家人走散。   苏乞儿僵住了身子,任由她的眼泪渗进衣衫里,拢着怀里的人,腹上一片濡湿温热。   一天之内,周遭的一切天翻地覆,叛军攻城,一路潜逃,叫人如何不害怕。   他一下下地摸着她的头,眼神垂落下去,声线极尽温柔地说:   “先去外面吃饭,师娘做好了竹筒饭,串串和秧子吃得满嘴都是米粒,还在那里一个劲地说好吃。“   “蔺甲割了马草回来,吃饱了饭,我去给你提灯,你去给小兽喂草。“   “晚上再洗个热水澡,你和师娘挤一个被窝里睡觉,就不会害怕了。“   岁岁含着泪在他怀里不住地点着头,在他衣衫上蹭掉眼泪,从他怀里钻了出来,“走吧,我要去吃娘亲做的竹筒饭。“   苏乞儿领着她去了堂屋,一进门,她就闻到了满屋子的竹饭香。   岁岁揭开竹盖,舀了一勺竹筒饭吃进嘴里,新竹之香弥漫在唇齿间,饭粒香软,裹着绵软的鱼肉一口入味,她看了眼对面沾了米的年年、串串和秧子,被他们的凶残吃相给逗乐了。   楚兰枝吩咐道,“雨停了,吃饱了饭,你们几个一起去喂马。”   钱团子趁机问她,“师娘,明天还给做竹筒饭么?”   李夫人被他的话给逗笑了,“瞧瞧这孩子,嘴巴馋上了楚娘子的竹筒饭。”   楚兰枝淡笑地道:“喂了马就有。“   钱团子、宋团子和年年将竹筒里的饭粒全部刮干净,舔光了勺子,这才放下竹筒,相继抱着马草到前院里喂马去了。   饭后,楚兰枝在竹棚里洗净了碗,出来便见蔺丙骑马进了院子。   蔺丙一跃跳下了马背,进到屋里,对楚兰枝禀道:“夫人,属下出去打探到两个消息。“   楚兰枝看着坐在上座的许珏和李尚庆,开口便是,“但说无妨。“   蔺丙回道:“是,夫人。“   “一条消息是,王明磊在京师自缢身亡。“   “二条消失是,黎石山带领七万大军攻到了临安城下,他放了狠话,说要把卫大人千刀万剐,还说要活捉了夫人,卖进娼馆里做妓。“   楚兰枝狠了声道:“就他也配。“   许珏凝了眉深思, “事情远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重。”   “我劝楚娘子还是不要上路为好,这里离临安城不远,到处都是追兵,何况楚娘子带着几个孩子上路太扎眼,很难避开那些人的眼线,这段时间,还是呆在我这里比较稳妥,先避一避风头再说。”李尚庆如是说道。   楚兰枝迟疑地看着他,“叨扰贵府,日久之后,怕是会给李公子招来杀身之祸。“   李尚庆连忙摆了摆手,“楚娘子,千万别这么说,我和许珏是生死之交,不然他也不会把你带到我这里,何况我对令郎钦慕有加,他抵抗叛军是大义之举,这个忙我非得帮他不可。“   许珏见楚兰枝一脸的愁容,他出声打消了她的顾虑,“竹苑这边足够僻远,追兵一时半会儿很难找过来,楚娘子,我们无路可去,还是在这里避过一阵子再说。“   “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楚兰枝深虑道,”若有叛军追过来,如何逃,逃向哪里,这些都要事先安排好。“   许珏断然说道,“走水路。“   “我和许珏已经为楚娘子谋划好了退路,“李尚庆给楚兰枝倒了一杯温茶,他看着袅袅升起来的白烟,慢声说道:”楚娘子一行人太多,路上到处都是追兵,坐马车凶险异常,竹林外面就是邕江,顺流直下一百里就到了永定城,那里离临安城相距甚远,较为安全。“   许珏笑着安慰了她,“楚娘子放心,到了永定城,会有我的好友前来接应,不怕找不到地方藏身。”   李尚庆:“我这两天会在河边备好船只,以备不时之需。“   楚兰枝见他们把后路安排得如此妥帖,深表感激,她站起来,朝两位拜行大礼,许珏上前扶住了她,不让她拜下去,“卫殊已经朝我行过大礼,楚娘子再拜,我受之有愧。   卫殊那么自恃清高的人,居然也会给许珏行礼,楚兰枝如何都想象不出他当时的心境,那得是有多无助,他才会去求人。   她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下去,“蔺丙,辛苦你们三兄弟在竹林外日夜值守,你出去打探消息须得小心行事,莫让人追踪过来。“   蔺丙:“夫人,我们三兄弟都商量好了,若我出去一个时辰未回来,请夫人不必等我,即刻启程去往下个目的地。“   楚兰枝定定地看着他,沉痛地说了一个字,“好。“   苏乞儿提灯照亮了整个马厩,岁岁攀着栏杆,一边摸着小兽头上的毛,一边给它喂马草。   “小兽,你快些吃草,快些长强壮些,别让人欺负了去。   “岁岁的马,没人敢欺负,“年年凑了过来,他看着妹妹说,”别难过了,爹爹会没事的。“   岁岁扁着嘴,倔强地没有哭出声来。   “岁岁,哥求你一个事,别在娘亲面前掉眼泪,娘亲够难过了,不能让她再为我们担心。“   “我知道。“   年年拍了拍她的头,“坚强些,爹爹不在身边,我们要替爹爹护好娘亲。“   岁岁把眼泪憋了回去,“我知道。“   年年拿过她手里的草,替她喂着马,“小兽,等你长强壮了,我们就带你回家。”   钱团子和宋团子喂完了手上的马草,过来和兄妹俩商量,“我俩明早起来练武,你们兄妹俩来不来?”   年年一扫平日的懒散,沉声说:“我去。“   “我也去。“岁岁虎虎地道。   “算我一个。“苏乞儿最后一个出声。   宋团子揉着手腕,凶了声道,“那我们好好地练,谁要是胆敢来犯我师娘,定当棍棒伺候。”   ------------ 第134章 :生计   天色青蒙,烟雨停歇,竹林顶上笼着飘渺的白雾,一线天光倾泄而下,斜斜地映照在深幽的苔藓上。   钱团子和宋团子双双挥舞着棍棒,朝蔺甲身上的要害处打去,蔺甲左右格挡,被他们逼得步步后退。   就在钱团子一棒挥过蔺甲的肩头,打得他趔趄地退了一步,眼看着胜利在望时,蔺甲甩着手上的竹条,一下抽掉了宋团子的棍棒,紧接着他反手一打,直挑钱团子的手筋挥去,闷棍声落地,钱团子捂着手腕嗷嗷大叫,疼得在原地跳脚。   蔺甲扔了竹条,倍感欣慰地看着他们,“不错,钱清玄那一棒可惜了些,打肩膀做什么,你得狠狠地往我的脑袋和脖子上挥去,留给敌人一线生机,就是对自己的致命打击。”   “串串的手臂又粗又短,他想挥也挥不上去。”宋团子调笑道。   钱团子捂着手在地上挑拣棍子,“我这短板,挑根长棍子就补齐了,你呢,次次都是你掉棍子在先,依我看,你那小身板就是天生找打的。”   他正说着话,冷不防什么东西从天上坠了下来,直直地掉到地上,他吓得往后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等看清那是被人打下来的鸟后,他一个飞扑向前,抓住了扑腾的鸟不撒手。   宋团子惊怔地看着岁岁睁开了左眼,拿下了手里的弹弓,又看着串串捡到了一只落鸟,羡慕道:“岁岁,你给秧子哥也打一只飞鸟下来,我烤着给你吃。”   岁岁朝皮兜吹了一口气,谦虚道:“运气好而已。”   蔺乙摇着竹竿,晃得竹叶簌簌掉落,惊动了竹林,鸟雀扑棱着翅膀到处乱飞,霎时间林子上空飞过一群鸟雀,盖上了一片乌云。   岁岁摸出石子,拉紧皮筋,眯眼一一地瞄准,嘣出一粒石子后,就见一只飞鸟应声落了下来,紧接着又摸出一粒石子,直直地射下另一只飞鸟。   年年扔下沙袋,跟着宋团子一起扑向了掉地的鸟儿,他们将飞鸟抓在手里就跟捡到了宝似地,嘴巴笑得咧到了耳后根。   “三只鸟,速度慢了点,精准度不错,明天再继续。”蔺乙嘴上这么说,心里对她的表现却满意得不得了。   “是,乙师傅。”岁岁板着脸应道。   楚兰枝走进院子,唤了他们,“进来吃早饭。”   年年举起手里的飞鸟,叫欢了声音,“娘,岁岁打下来的飞鸟,晚上烤给你吃。”   楚兰枝看了眼他们手上抓着的鸟,淡淡地笑开了眼,“岁岁这么能干,一下打中了三只鸟。”   岁岁抿了嘴,还是止不住地上翘了嘴角,“还是要多加练习,争取给每个人都打一只飞鸟下来,以后大家就不用分着吃。”   她这熊熊的野心,把楚兰枝都给逗坏了。   竹棚里摆好了碗筷,早餐是蒸馒头和咸菜配白粥。   几个孩子练武过后,一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嘴里呼哧呼哧地喝着粥,馒头一口就吃掉了小半个,看得李夫人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把锅里仅剩的两个馒头都拿了出来。   楚兰枝伸手拦住了她,“夫人,够了,他们吃不了这么多。”这馒头是按人头算的,一个多的都没有,那两个馒头,是留给李尚庆和李夫人的。   “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得多吃,不然以后想长个都长不了,你后悔都来不及。”李夫人不顾她的阻拦,把馒头放到了碗里。   馒头一上桌,就被年年和宋团子抢到了手上,苏乞儿见师娘把手上的馒头硬塞给了李夫人,他眉头紧锁地看着年年和秧子,说了他们:“你们把馒头分给钱清玄和岁岁,一人一半。”   宋团子抠搜地扯了一半馒头给钱团子,年年倒是大方,分了一大半给岁岁。   楚兰枝近来为了生计发愁。   每天醒来就有十张嘴等着吃饭,她的银子全砸进了胭脂铺里,卫殊自打买了宅邸之后,手上也没有了余钱,出门时情势紧急,她就带了三十两银子,根本不够一行人去往京师的花销,一分一厘的钱都得省着用。。   她拿出六两银子给李夫人买米面,李夫人死活不愿收,非得让她把钱留下来,还说路上多的是用钱的地方,让她把钱用在孩子们身上。   李氏夫妇的家里也不富裕,她不可能在这里坐吃山空。   “夫人,平日里你都做些什么活来赚银子?”   “卖春笋,编箩筐,有时也会做些竹叶粽子拿到集市上卖,换些银子回来添补家用,”李夫人说着笑了起来,“主要还是我家郎君在赚钱,他间或外出教书,没事就在家里写话本子,赚些润笔费。”   宋团子嘴里的馒头不啃了,他含糊地说出一串话来,见没人听得懂,他连忙拿下馒头,激动地站了起来,“李先生会写话本子?”   李夫人不好意思地说,“他给说书先生写话本子,书要是在茶馆说火了,就拿去印刷,赚那些个卖书的钱。”   宋团子紧接着又问,“那书卖出去赚钱么?”   “他就火了一本书,叫什么名来着我不记得了,那书如今还是说书先生张口必说的本子,就那笔卖书钱,够我们两口子吃上七八年。”   五个团子齐齐地惊呼出声,羡慕得要死。   “秧子,赶紧拜李先生为师,让他教你写话本子。”钱团子怂恿他道。   年年:“秧子,写一本就够了,赚死你去。”   宋团子摸了摸脖子,羞涩地笑了起来,他打定主意要向李先生请教一番,争取写出一本赚钱的话本子来。   李夫人拍了拍楚兰枝的手,宽慰她道,“我家郎君手上的这个话本子还没写完,说书先生就催着要了,楚娘子,等印刷成书不愁没有银子,你别太担心。”   楚兰枝紧紧地回握住她的手,“夫人,印书需要时间,你要是编箩筐、做竹叶粽子什么的,记得叫上我,我学得快,回头你拿去卖了银子,多换些米面回来就行。”   李夫人:“好,我带上你一起。”   ------------ 第135章 :危急存亡之际   临安城府衙。   “报!东城门死伤九百七十二人,剩下三百六十二人守城。”   “报!北城门死伤一千一百三十五人,剩下三百九十三人守城。”   这是叛军刚刚进攻完两大主城门后的死伤数目,眼下黎石山在对面沙场上整肃军队,最快一个时辰后便会再次发兵攻城。   整个前厅里死一般地寂静无声。   三千守卫兵镇守了临安城五日,死伤无数,用尽了箭矢,已然到了拼刀肉搏的危急时刻了。   而援军还迟迟未到。   卫殊连着两日没合眼,眼底拢着一层淡淡的灰烟,他看人的目光凛冽至极,“仓储里还有多少粮油?”   张廉回禀道:“去年灾荒耗尽了余粮,如今尚未到秋收,仓储里统共只有八十斛粮油。”   宋嘉佑拱了拱手,“卫大人,区区八十斛粮油根本不够往叛军的天梯上倾倒,更别说烧退叛军了。”   “谁说我们没有粮油?”卫殊目光铮铮地看着他们,“只要你们要得到粮油一日,这临安城就守得住一日,要得到粮油两日,这城池就守得住两日!”   张廉被这席话猛地敲醒了脑子,他告罪道:“大人,属下知罪,我这就去找百姓借油。”说完他急不可待地走出去,手里牵过侍卫的马,一跃跳上马背,勒紧缰绳就要带兵去往街上收缴粮油。   “且慢,“卫殊喊停了他,还有话要交代下去,”你告诉全城的百姓,此乃临安城危急存亡之际,每一位将粮油倾壶倒出的大殷子民,都是此次对外抗敌的功臣,他日平定叛乱后,所有借出的粮油定当双倍奉还。“   “是,大人。“张廉沉声应道,他骑着马,带着一队士兵跑出了府衙大门,向着洒金街疾驰而去。   “卫大人,我等皆请命上街去征收粮油。“   以宋嘉佑为首的一众官员纷纷跪倒在地上。   卫殊冷肃地看着他们,“给你们半个时辰,不管收缴了多少粮油,时间一到,一律给我领兵回来镇守城门。“   “是!“众官员齐声应道。   敲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响彻了整个临安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纷纷走上街头张望,一时间摩肩接踵,街道上挤得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敲锣声在喧哗的人群里停了下来,张廉骑马走到了人群面前,慷慨激昂地喊道:   “乡亲们,王氏一党的青秧法,光是去年就害死了成千上万的贫民百姓,如今王明磊的走狗黎石山叛变,率领叛军攻打我临安城,围成五日,吾城守卫军殊死顽抗,死伤了两千多名士兵,他们皆是为乡亲们而战,皆是乡亲们的手足至亲!“   “我军就算拼尽了最后一支弓箭,也要誓死捍卫临安城,眼下到了危急存亡之际,但凡家中有粮油的,望乡亲们悉数捐出,只要乡亲们拿得出粮油一日,这临安城就守得住一日,拿得出粮油两日,临安城就守得住两日!“   “卫大人有令,每一位将粮油倾壶捐出的乡亲,都是对外抗敌的功臣 ,临安城所有官员在此允诺,他日平定叛乱后,会对着账簿,把乡亲们借出的粮油双倍奉还给你们。”   张廉跳下马背,朝面前的百姓拱手作揖道,“我们的援军正在赶往临安的路上,杀灭黎狗,平定叛乱,我们的胜利指日可待!“   “大人,借出的粮油不用还,你们只要平定战乱就成!“   “我家内侄就是被叛乱军乱箭射死的,张大人,我把全家的粮油都给你倒上。“   “李大桂愿出麻油一斛,大人您记好了!“   张廉为官十余载,生平还是头一回看见如此震撼的场面,百姓争相回屋,从各自家中捧出一罐罐的粮油来,悉数倒进马车上的陶罐里,看着户吏手里记不过账来,而眼前全是跑进跑出的百姓,他渐渐地模糊了双眼。   眼看着半个时辰就要过去了,张廉跨上马背,朝手下的户吏喊道:“停下你们手上的活儿,听我命令,将马车全部驶向东城门!”   那些排在长长的队伍里等着捐粮油的人急了,一个个地喊道:   “大人,我的粮油还没捐呢,你们不许走!”   “小爷,我不要记账,你让我倒进去。”   “我们倒完就走,不耽误你们赶去东城门。”   张廉看着那些百姓纷纷地往马车上挤,争着往陶罐里倒油,他动容道:“老乡们,把你们的油罐抱回家里,若我有命活着回来,明日定会来找你们索取!”   他骑着马,领着身后的马车缓缓地驶向了东城门。   卫殊站在城墙之上,遥看着对面沙场,黎石山整肃的三万大军正在排兵布阵,只待号角声吹响,他们便会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冲杀过来。   这还不只是一个城门,而是东城门与北城门的同时开战!   身边的士兵纷纷回头看过去。   卫殊转过头,便见张廉骑在马上哭红了眼睛,他的脸上早已布满泪痕,马车满载着粮油归来,更甚的是一里之外,不断涌入的百姓人手抱着一个油壶,紧紧地跟随而来。   这一条长长的队伍绵延到了街尾,看得不少守卫兵都红了眼眶。   卫殊收回目光,命了所有人道:“下油锅。“   守城士兵们动手将马车上的油罐抬起来,将粮油全部倾入油锅里,灶膛里燃烧着熊熊大火,将铁锅烧热,将粮油煮热。   卫殊望着黎石山的军队排开了阵型,再次下达了指令,“上油桶。“   士兵们从锅里将热油舀入桶中,抬上了城墙,放到事先备好的凉水桶旁边,列队等着敌军攻上城墙。   冲锋的号角声响彻了整个沙场,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黑骑兵领队冲在最前面,战马扬蹄溅起的沙尘,远远地望过去,像似沙尘兽张着吞噬一切的大嘴奔袭而来,近了,就在城池之下,更近一步,逼近了墙根。   无数的天梯凌空驾上了城墙,叛军攀着天梯急急地冲上来,喊杀声冲撞着耳膜,而敌人已然到了眼皮底下。   最危急的时刻就此降临。   ------------ 第136章 :守城之战   叛军上到一半天梯,发现竟无一支弓箭往下扫射,尽管心里隐隐预感到事情不妙,他们还是蜂拥地冲了上去。   随即滚烫的热油从城墙上瓢泼而下,冲在前面的士兵被烫得连滚带爬地从天梯上摔落下来,带倒了身后一片的叛军。   就在他们仰头再次发起进攻时,一桶桶的热油从天上浇灌而下,城墙之外好似一股瀑流激涌而出,众士兵暗叫一声不好,领头的将领慌忙喊出了一嗓子,“撤!”   卫殊见状,令道:“弓箭手上前。”   列队齐整的弓箭手走上城墙,他们手上拉满了弓,搭上顶端缠绕着油布毡的弓箭,引燃了油火,紧随一声“射”的命令,百箭齐发,引爆了城墙外的一片火海,人间顿时变成了炼狱。   粮油燃烧不过一柱香时间,很快便熄了火。   黎石山的前锋大部分有去无回,他很快就发动了弓箭手进攻,紧随号角声的又一次吹响,厮杀声再次传遍四野,乱箭如雨地射向城墙,只见一块块竖起的稻草靶子将城墙围得密不透风,转眼间,每个靶子上便扎满了弓箭。   叛军冲到城下,再一次攀爬上天梯,只见一只只铁钩伸出城墙,随着守城兵的一声吆喝,天梯被从墙头撬开,连着爬在上面的士兵一起掀翻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众士兵从稻草靶子上拔下了成捆的弓箭,而后将一桶桶热油淋在稻草上,用弹石的脚架子将稻草靶子弹飞了出去,一支支带火的弓箭射向稻草,沙场上再次燃烧成了火海。   这次燃烧得更彻底,持久的大火让叛军的士兵们心生惧意,黎石山为了重振军心,让前卫冲上前来喊话:   “攻上城墙者,封百户,赏金百两。”   “手刃十个守卫兵,封千户,赏金千两。”   “拿下卫殊人头的,封守备,赏金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黎石山很快组建出一支敢死队,他们架着马车,车上载着千斤重的木桩,声势浩大地领着一众步兵再次前来攻城。   卫殊早就命了守卫兵在开战之前,用车轱辘将两座五千斤的青铜鼎置于城门之后,就是这两座鼎稳住了军心,鼓舞着三千守卫兵奋勇向前,誓死杀敌。   陶罐里的粮油耗尽,此时送油的百姓排着队地往铁锅里倒油,绵延的队伍延伸到了街尾,那场面对于很多守卫兵而言,此生见所未见,极致震撼。   卫殊再次下令,“上油桶。”   士兵提了油桶在城墙上列队以待,叛军吹响了冲锋的号角,一列马车载着千斤重的木桩冲上前来,一下下地撞击着城门,马上的士兵举起盾牌挡下滚烫的热油,油上起火了,他们仍不要命地载着木桩冲撞着城门。   城墙松动,铜门开始变形,及至最后崩塌,就在叛军以为大功告成之时,他们看见了堵在城门口的青铜鼎,助力冲撞之下那个青铜鼎竟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那里,他们深深地感到了绝望。   卫殊冷然地发号施令,“泼水。”   城墙外下起了雨帘,热油浇上凉水,火势窜得更猛,随处可见的火舌吞噬掉天梯、马车和沙场上的一切。   黎石山出师未捷,他率领的大军在两个城门外遭受了重创,城门没拿下,他便死伤了上万名士兵,就在他还要再发起总攻时,东门城墙上传来了振臂的欢呼声:   “援兵来了。”   “我们守住了城门,守到了救兵持援!”   他遥遥望见城墙上出现了一列铠甲士兵,他们撤换下守卫兵,镇守在了城门之上,他心里窝着火,气得就快吐血,这回算卫殊命硬,下一次在战场上,他非手刃了卫殊不可。   黎石山下令撤兵,带着余下部将浩浩荡荡地消失在沙场外。   临安城内,百姓们纵情欢呼,高声庆祝着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方显率领着三万前锋部队前来持援,他部署好城防后,跪在卫殊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忏悔道:“属下来迟,令公子陷于为难之中,属下罪该万死。”   卫殊看到黎石山撤兵后,才卸下了心防,那一刻他从未有过地累,三天没合眼,他好似被人一闷棍打到了头上,思绪混沌了起来。   “跟我去一趟府衙。”   方显跟着他走下城墙,他一路驾着马车护送卫殊到了府衙,进去后,卫殊坐到太师椅上,问他,“幽州军指挥使司派了多少兵过来?”   “先遣部队三万人,余下四万人还在赶来的路上。”   “我在的话,一切听我指挥,我不在的话,所有人皆听命于宋嘉佑。”   此次守城,宋嘉佑拼死守住了北城门,功不可没。   “这是其一,”卫殊好似又被一闷棍砸中了脑子,他的意识开始涣散了,“方显,你私下带领三千精锐前去追寻我家娘子,一定要护佑她安全,事不宜迟,即刻出发。”   说完这番话后,他挥退了方显,门扇合起,他摸到了床上躺下,在昏睡过去之前,他仅有的意识便是后悔。   他不该让楚兰枝带着孩子们上路。   如果可以,他会安排得周密一些,至少在确保她安全的前提下上路,而不是让她如此涉险地离开他。   可惜一切都已来不及。   方显出门后便唤人去叫了军医,他明显察觉出卫殊的不对劲,等到侍卫领着军医过来,他看着来人吃了一惊。   “徐娘子,你怎么过来了?”   “少废话,人呢?”徐希直直地走了进来,问他,“谁病了?”   “我家公子。”   方显在门上叩了两声,没听见里面有动静,他正要开口说话,徐希上手一推,直接推开房门走进了屋里。   卫殊仰躺在床榻上,已然不省人事。   徐希走过去,扯过卫殊的手腕,细致地给他号脉,方显站在边上,见她松下手腕,紧了声问道:“我家公子怎么了?”   徐希白了他一眼,“睡过去了。”   这话要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方显铁定要骂那人是庸医,但这话是徐希说的,由不得他不信。   “娘子……”卫殊陷入浑浑噩噩的梦里,还在喃喃自语。   徐希看着方显,又补了一句,“还有,忧思过重。”   ------------ 第137章 :探听得到的消息   吃过晚饭后,楚兰枝跟着李夫人做竹编,苏乞儿就领着他们几个小的削竹子。   “楚娘子这手艺都快赶上我了,这一个个的小竹编多精巧,摆在大街上,我瞧见了都想买。”李夫人夸耀道。   岁岁扬起了小脸,捧场地说,“我娘亲很厉害的,她做的饭比御厨的都好吃,还会做胭脂,连京师的人都抢着过来买,随便学一学就做出这么好的竹编,这天底下就没有我娘亲不会做的事。”   楚兰枝被她闹了个脸红,“尽瞎说,那是夫人教得好,你这自夸的本事,越来越像你爹。”   说着她脸上的表情一空,怔怔地收回神来。   李夫人看到了她的失态,悄声问了她,“想你家郎君了?”   楚兰枝摇了摇头,“不想。”   李夫人诧异地望了过来。   “夫人,我不敢想他眼下的境况如何,但凡多想那么一会儿,就闷得喘不过气,”楚兰枝手里的竹条翻飞缠绕,很快编出一个花式来,“我要顾念到这几个小的,一心就想着一个事儿,就是怎么把他们活着带出去。”   她看了眼放在桌上的沙漏,不经凝了眉头,蔺丙出去打探消息,走了有大半个时辰了,通常这时候他都已回到了竹苑,今日却是迟迟未归。   许珏从竹屋里出来,招呼了一声,“李尚庆要讲草根英雄的话本子,谁要进屋听的?”   宋团子扔下砍刀,第一个冲了过去,欣喜地说,“上回讲到了借东风,这回我要听听怎么讲借西风的。”   “按你这么想的去写的话,李尚庆就得喝西北风了。”许珏调笑了句,放他进屋。   年年和钱团子跟着要进屋,许珏拦住了他们,“我瞧着你们俩手头上的竹子都没削完,没干完活的不许进。”   “没事,苏乞儿会帮我削。”年年说着挤进了屋里。   “苏乞儿也会帮我削,”说着钱团子回头冲苏乞儿笑道:“回屋里我说一遍给你听。”   岁岁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走进了竹屋,她也想去,又惦记着要帮娘亲削竹子,万般纠结中,脚上挪不开步子。   苏乞儿拿过她手上的竹子,“你进去听,我帮你削。”   岁岁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撒腿跑向了竹屋,她跨过门槛后,便一头钻进了屋里。   许珏走过来,拿走了苏乞儿手上的砍刀,“我来砍竹子,你进屋里听李尚庆说书去。”   苏乞儿还愣愣地拿着手上的竹子不放。   “信不过我的刀工还是怎么的?”   苏乞儿忙松掉了手上的竹子,“谢过许先生。”   许珏一刀下去,将竹子一分为二,“蔺丙还没有回来?”   楚兰枝沉声说道,“没有。”   竹林里死寂一般荒芜,只有风过竹子的哗哗声,听得人心里空旷了起来。   剩下不到一柱香的时间,若是蔺丙还不回来,他们就得收拾包袱,从邕江乘船逃亡,再一次漂泊在前途未卜的路上。   好在马蹄NN的声响由远及近,踏着竹叶,一路飞驰地驶进了院子,将将地停在了竹屋前。   楚兰枝抚着心口站了起来,她回屋给蔺丙倒了一碗水,端到了他面前。   蔺丙从马背上跳下来,接过楚兰枝递过来的那碗水,捧起来喝了个痛快。   “谢过夫人,”他用袖子拭去嘴上的水渍,灰败的眼里难得清亮了起来,“打探到的消息有些多,有好的也有坏的,夫人想听哪一个?”   “好消息。”楚兰枝脱口而出。   “卫大人守城五日,顶住了黎石山的十几轮猛攻,等来了援兵,还重伤了叛军一万余人!”   许珏听得都振奋了起来,“平时看卫殊老是板着一副老子最牛的脸,没想到他真的可以这么牛!”   楚兰枝绷紧的神经松弛了下来,“坏消息呢?”   蔺丙敛肃了神情说,“黎石山撤兵后,接连攻下了临安周围的五个州郡,包括我们所在的陵县在内都被他拿下了,街上已有士兵在打听夫人的下落,看来黎石山铁了心地要活捉了夫人。”   “不过夫人不必过于惊慌,”蔺丙忙又说道:“如今外面都在传大人派了一队轻骑兵出来寻找夫人,我看这事八成假不了。我们三兄弟事先和大人商量好,到了指定郡县会通过眼线向他回报消息,想来大人迟迟等不到夫人的音讯,这才放出这个信号,就是为了让我把夫人的音讯传回去,以便找到夫人。”   “我已向大人那边传了消息,夫人,最快三日之内便会有轻骑兵过来接您回府。”   楚兰枝没他想的那么乐观,“蔺丙,这三日之内不要再出去打探消息,以免打草惊蛇。”   “是,夫人。”蔺丙道。   楚兰枝转头和许珏说道:“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许珏朝她点了点头。   竹屋里,李尚庆说完他的话本子后,出声问了他们,“各抒己见,给我提提改稿的意见。”   “段子很精彩,就是说到神箭手的时候,有那么一点点瑕疵,”岁岁拿捏着拇指和食指的距离,捏出了一条细缝来,“神箭手隔那么远是看不清靶心的,他能百发百中,靠的是手感。”   李尚庆在本子里着重记了一笔,“我还是头一回听人这么说。”   “晚上吃的那些烤鸟,”钱团子指着岁岁,“就是她打下来的。”   李尚庆讶异不小,“岁岁说的是心得,那是得好好地改过来。”   宋团子见状,提出了他的想法,“打斗戏无可挑剔,就是再弄点感情戏就好了。”   “宋易,说书先生不喜欢念莺莺燕燕的本子。”   宋团子皱了眉头,不认同道,“话本子不是非得给说书先生写的。”   “宋易,这么跟你说,杂剧受众小,写杂剧的本子赚不了几个银子,茶馆多,听书的人也多,给说书先生写本子,他要是说火了,听书的人都抢着续订你的话本子。”   钱团子拱了拱他的手,“那是赚钱的本子。”   宋团子就喜欢看那些不入流的话本子,他不喜欢打打杀杀的,一想到他将来要写的话本子不赚钱,自己很可能混成个落魄书生,他就发了愁。   ------------ 第138章 :惊险逃亡   楚兰枝后来单独找了蔺丙,问清楚了消息是如何传出去的。   蔺丙去驿站找人对了暗号,寻到接头人后,把信函交到那人手里,再往下一个驿站传递消息,直到信函落入卫殊手中。   那封信上写的全是暗语,只有卫殊和蔺甲三兄弟识得那字面上的意思。   这样的手段不可谓不高明。   卫殊不可能建立起这么庞大的驿站传讯系统,能操纵这一切的很可能是太子,为了不让太子知晓他传递的消息,这才使用了暗语。   三日之期已到。   若真如蔺丙所说,卫殊派了轻骑兵过来寻她,那么最快今日便会抵达竹苑。   楚兰枝坐在矮椅上晒太阳,看着钱团子和宋团子挥着棍棒在对打,一招一式地很有气派,她看得正起劲,忽然余光里瞥见远在反方向的竹林外围,最高的那株竹子在疯狂摇曳,惊动得鸟雀振翅高飞,她一下就从矮凳上站了起来。   “别练了,回屋收拾包袱马上走!”   这是蔺乙在向他们传递紧急信号,快逃!   众团子愣了愣,随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撒开腿地跑回屋,纷纷拿起包袱就冲了出来。   许珏听到楚兰枝的喊声后,直接挎了包袱出门,“李尚庆和李夫人在前面带路,大家快跟上!”   钱团子冲宋团子喊了话,“秧子,我们走在师娘后娘。”   “知道。”宋团子让年年和岁岁跟着苏乞儿先走,他们尾随在师娘身后,跟着往江边跑去。   一行人飞快地穿梭在竹林里,惊风掠影,急速地向着江边跑去。   一路上惊起成群的飞鸟,扑棱着翅膀往高处飞,间接地暴露了他们的行踪,叛乱军随即驾马飞驰了过来。   蔺丙包尾走在最后面,一支支离弦的箭穿过竹林,惊速地扫射而来,他拔剑出鞘,回身格挡开射向人群的乱箭,“身后有流矢,注意避箭!”   他说完冲向迎面而来的那匹战马,腾身挥剑就将来人从马上劈了下来。   蔺甲侧身让到最后,挡住密集射过来的箭矢,李尚庆和李夫人率先上了船,夫妇俩一人在船头,一人在船尾,拿桨划水掉转了整个船头,等人到齐后,随时准备开船。   苏乞儿领着年年和岁岁率先登上了船,许珏紧随其后,眼看着一队黑骑军骑马冲了过来,年年嘶喊出声,“串串,秧子,当心后面!”   钱团子和宋团子一把将楚兰枝推上了甲板,俩人回身,挥着木棍就朝来人打去,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狠劲,“铿铿锵锵”地将来犯的士兵打得连连后退了三步,最后还是蔺甲冲过来,从背后一刀削下,才将人给解决掉。   眼看着十余个追兵跳下马背,扑下山坡向着河边围拢而上,蔺甲大喝一声:“开船!”   李夫人立马扯下揽绳,木船顺风又顺水,在夫妇俩的齐齐划桨下,一下离开了河面五米远。   “串串!”   “秧子!”   眼见着船只越划越远,而宋团子和钱团子还留在竹林里和敌人棍棒相斗,岁岁哭嚷出声,她拿出弹弓,抓了一把石子,在船身极度摇晃中,瞄准对方的眼睛,一石子嘣一个,就没带偏过!   楚兰枝命了李氏夫妇往河边划船,往下不断地挥手,大喊出声:“朝下游跑起来!”   蔺甲把钱团子和宋团子挡在身后,拼命地和敌人搏杀,好在蔺丙解决了那边的敌人,冲了过来,两兄弟前后夹击,这才撕扯开一条生路,让钱团子和宋团子沿着下游跑了过去。   “哥,我们三兄弟至少要有一人陪在夫人身边,你快走!”蔺丙一刀砍杀下去,声声地嘶喊道。   蔺甲杀红了眼,铮铮地看着蔺丙在敌人的包围里厮杀,他格挡开所有刀剑,追着两个孩子向下游跑去。   叛军闻风而动,数十人调转马头,纷纷向着下游驶去,而后翻身下马,如收拢的网兜齐齐聚向了那艘船,向河边扑杀过去。   木船距离岸边将近十米,眼看着数十人扑杀而上,钱团子和宋团子喘着粗气,已然跑不动了,蔺甲扯过这俩人的衣领子,嚎了一嗓子道:“会不会游水?”   两个孩子吓得脑子都木了,一声都不敢吭。   而木船的甲板上,楚兰枝扯过麻绳,套了个死结紧紧地勒在她的腰上,她拿起绳子朝蔺甲晃了晃,他随即领会了她的意思。   “憋气会不会?”蔺甲一掌拍在宋团子的肩上,拍得他魂都散了,“落水了你给我往死里憋!”   没有时间了。   敌人厮杀过来,蔺甲揪起宋团子的衣领子,不等他有反应,抡起胳膊就将他抛向了河中,而后他将钱团子扯到身后,左肩上实实地挨了一刀,右手执倒一挡,就和敌人干翻在一起。   宋团子被高高地抛起,在空中没飞过一瞬儿,“嘭”地一声砸进了水里,冷水汹涌地灌入口鼻,他记起了甲师傅的交代,往死里憋住了气,手脚却扑腾着往水下沉去。   楚兰枝从甲板上助跑,飞扑向那个落点,一头扎进了水里,她寻着宋团子往深处游去,一手够住他的衣领子,一手划着水向上浮游。   数十支利箭贯穿水下地射过来,楚兰枝拢着宋团子往上游,避开了数支利箭,她浮出水面才看到蔺甲搂着钱团子,正划水朝船上游过来,而他们身后追着跳下水的敌人不下十个!   “往江中划船!”许珏手上收着绳子,命了年年和苏乞儿帮着往外划船,而岁岁正拿着弹弓,朝蔺甲身后的敌人射去,一石子嘣一个,帮着蔺甲从围困中解脱出来。   许珏很快将楚兰枝拉到了船沿,他伸手捞起宋团子,还没拽起楚兰枝,她便一脚将木船踢往河中,返身游回去接应着蔺甲。   身后的敌人越追越紧,蔺甲托着钱团子艰难地往前游,好在楚兰枝赶来及时,抢在敌人扑上来之前,从他手里揽过了钱团子。   “夫人,我去去就来。”蔺甲说完一头扎进了水里。   “往回扯绳子,快把楚娘子拉回来!”许珏一声暴喝,楚兰枝腰身一紧,随即被一股力道往回扯,她挣扎不过地沉入了水里,好不容易扑出水面,便见临河的水域洇开了一片深红色,水色越来越艳,满目的红色刺得她闭上了眼。   ------------ 第139章 :穷追不舍,峰回路转   蔺甲游回甲板上,整个人奄奄一息。   许珏架起他的胳膊,把人托进了船头舱里,他拿剪子剪开了他的衣衫,见他浑身上下遍布了伤痕,左肩最深的伤口隐约看得见骨头,他给创口倒上了止血散,用布条勒紧了给他止血。   苏乞儿蹲在边上,处理他身上的其他创伤。   船尾舱里,楚兰枝和李夫人在给几个团子处理伤口,他们哭得嗓子都哑了,脸上挂着的泪水还在不断地往下流。   “娘亲,乙师傅和丙师傅会不会有事?”   楚兰枝低着头,给岁岁擦伤的小腿抹着跌打药酒,闷着没出声。   岁岁一下下地抹着眼泪,描花了脸,“他们不会有事的,老天会保佑他们的。”   楚兰枝见她懂事地不再追问,心疼地抱她进怀里,让她趴在自己的肩上哭,“岁岁,你们都不会有事的,娘亲向你们保证。”   年年给宋团子的胳膊上缠绷带,他眼里不住地掉着泪水,“秧子,疼不疼?”   “不疼。”宋团子咬紧牙关,还是没忍住地哭了出来,“他们太凶残了,刀刀致命地砍过来,要不是甲师傅护着我,我的小命早就没了。”   “秧子,怪我跑得太快,没帮上你。”年年自责道。   “还好你跑得快,不然你得拖累死我。”   两个人隔着泪眼相望,在彼此的眼里寻到了一丝慰藉。   钱团子但凡受一点皮肉伤,都会鬼哭狼嚎地大叫一番,这次他明明伤得最重,却是一句话都没说。   李夫人以为他吓傻了,毕竟险些把命搭在鬼门关里,这么小一孩子,从刀剑下杀出一条血路活了过来,能不怕吗?   她给他包扎了伤口,拍着他的肩膀说,“是你护住了楚娘子,你千万不能在这时候倒下去,你要挺住。”   钱团子眼里的热泪慢慢地涌了出来,重复着她的话,“我还要护住师娘,我不能倒下。”   李尚庆端了锅豆腐鱼放在了船板上,招呼他们道:“都来吃饭,吃饱了好好地睡一觉,明天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李夫人打了热水进来,让他们用水洗净了脸和双手,准备吃饭。   楚兰枝去船舱外把饭端进来,一碗碗地递到他们手上,又拿着勺子往他们碗里盛鱼,吩咐道:“吃饭。”   几个孩子又惊又饿,捧着碗埋头吃了起来。   “慢点吃,不要让鱼刺卡住了喉。”楚兰枝并未动筷,她静静地看着他们吃饭,只是在他们埋头时,她渐渐地红了眼眶。   船头挂着一盏渔灯,映出河水里潋滟的波纹。   楚兰枝盘腿坐在甲板上,看着孩子们挤在船舱里睡了过去,在这夜色无边的江里,听着潺潺的水声,她有了片刻的安宁。   “被黎石山拿下的五郡在这里,我们所在的邕江在这里,”许珏拿石子在甲板上布局道,“一目了然,我们已经被团团包围了。”   潺潺的流水晃得木船左右摇摆,恰似他们此刻的命运,在江中漂泊不定。   楚兰枝:“永安城也在黎石山的掌控之下?”   许珏沉吟道:“原先不是,就怕如今是。”   楚兰枝:“许公子,除了永安城,我们还有其他的地方可去?”   许珏在甲板上又投放了一粒石子,“先师住在永安城下游的广裕县,那里离临安城甚远,又远离下一个城郡的渡口,实在不行,我带你们去往那里。”   “我们这一路都被黎石山盯上了。”楚兰枝看向对面的山头,荒山野岭之地,山林里居然看得见灯火,借着那熹微的光亮,她看得见战马上穿着铠甲的士兵。   紧追不舍,非要活捉了他们,恐怖如斯,由不得楚兰枝不胆寒。   许珏还隐隐地存着一丝侥幸,他寄希望于卫殊,希望这是他派来接应他们的轻骑兵,可待他辨出那一身铠甲时,眼神都凉透了。   “我要护住你们顺遂平安,接下来的一切,听我安排。”   楚兰枝拿着细细的木棍,在甲板上写写画画,“李公子领着令夫人,带着钱清玄和宋易在永安城下船,直奔许公子好友所在的居住地隐藏起来,直到我家郎君派出的轻骑兵来寻你们,否则不许露面。”   楚兰枝的木棍往下指向了广裕县,在那里点了点,“许公子领着年年岁岁在这里下船,投奔您的先师,若非黎石山战败,或是轻骑兵寻来,你们轻易不得暴露行踪。”   李尚庆追问她道:“楚娘子,那你呢?”   “黎石山定会在下个城郡的渡口派出船只来阻截我们,”楚兰枝看着他道:“我带着苏乞儿和蔺甲留在船上,掩人耳目,行船上走走停停,尽量拖延时间,等着我郎君派人前来驰援。”   “这万万不可,”李尚庆激越地站了起来,“黎石山放话要活捉了楚娘子,这么做,岂不是让楚娘子成了他们的活靶子,等着他们来抓?”   楚兰枝望着江面上一望无垠的夜色,冷淡地说着,“李公子眼下还有更好的办法么?”   黎尚庆哑着嗓子不说话了。   “没有的话,就按我说的做,“楚兰枝强硬道:我再不会让你们陷入今日这般的险境里。”   方显来迟了一步。   他率领一队卫兵骑马赶到了竹苑,见院子里一片狼藉,瞧着地上的血迹未干,想来打斗就在不久前,兴许还来得及。   他急切地寻着地上的脚印一路冲到了河边,见地上倒了一片人,木桩上有揽绳绑系的痕迹,这里之前备有船只,很可能是夫人他们用来逃生的,念及此,他隐隐看到了一线生机。   手下将地上的人翻转过来,发现了一个活口,急急地道:“大人,这人还有气息。”   方显看清这人是蔺丙时,一个箭步冲上前,探查完他的伤口后,扯下包里的药粉撒在他的刀伤上,用布条包扎好伤口,命属下将人送回去医治。   蔺丙恍惚间扯住了他的衣袖,他嘴里含着血,用尽浑身的力气说道:“蔺乙……夫人……”   方显当即下令道:“所有人听令,搜遍竹林也要把蔺乙给找出来!”   他抓紧蔺丙的手,沉声道:“我这就去寻夫人,一定把她毫发无损地给你带回来。”   ------------ 第140章 :生离   岁岁从船身摇晃中醒来,她钻出船舱,见江面上水波浩淼,白雾飘渺地萦绕在山林之间,天空高远,映在江水里深成了蔚蓝色。   李夫人唤了她过来,揭开锅盖,让她凑头过来闻一闻香气,“鱼片野菜粥,香不香?”   “香,”岁岁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肚皮,“姨你听听,它饿得咕噜咕噜叫。”   李夫人理顺她翘上天的辫子,“去河边洗漱,顺便让你娘给你梳辫子,这头发乱糟糟的,白白地糟蹋了这么好的皮相。”   岁岁从甲板上一跃跳到了岸边,朝河边洗菜的楚兰枝走去,“娘亲。”   “岁岁,过来。”楚兰枝将她揽进怀里,用手帕给她洗净了脸,等她漱口后,拿出把桃木梳,理顺她的头发,对着江水,给她盘了个双丫髻。   岁岁觉得娘亲今日格外地温柔,换作平日,娘亲只会粗暴地给她扎个束发了事,哪会像今日这般细细地盘捻,她冲着水中美美的自己,调皮地眨了下眼睛。   不知谁在打水漂,石子飞过水面,划开了一圈圈的涟漪,一下下地涤荡到岸边。   “看见没,七个水上漂!”钱团子颇为得意地叫嚣了起来,“任你们怎么打,都打不出我这样的水准来。”   宋团子吊着一条受伤的胳膊,不服气地吹道:“要是我没受伤,岂止七个,十几二十个都不在话下。”   年年挠了挠耳朵,“秧子,别吹了。”   宋团子烦他一眼,“那你行,你来飞个十几二十个给我看看。”   年年从地上拣起一块平切的石子,甩开手臂,作势要飞出去时,岁岁气恼地朝他们仨喊了一嗓子,“不许在我这个江面飞石子!”   年年一石子激出去,水面上窜起了十个水漂,他声音高昂地喊道,“瞧见没,在岁岁的阻拦下,我还打出了十个水漂,厉不厉害?”   钱团子呛声道:“岁岁哪有阻拦你?”   “年年,不要在这边打水漂,岁岁要顾影自照,”楚兰枝编好了手上的辫子,收了梳子,“可以了,你美美地照水看一看吧。”   “娘!”岁岁被娘亲笑话,嘟囔了一声。   年年服软道,“岁岁,我错了,你继续臭美,我不打扰你了。”   “人岁岁美美地照着呢,你俩真是烦人,打什么水漂,弄皱了人小姑娘的水镜,照出个丑八怪来怎么办?”宋团子调笑道。   钱团子笑着说,“你个嘴碎的,再说,岁岁拿石子嘣死你。”   岁岁应景地拿出了弹弓,摸出三粒石子,对面三人见状,脚底抹油地跑了起来,随即四散地找地方躲去。   楚兰枝看着他们闹腾,笑着笑着眼神就暗了下来。   早饭吃的是鱼片野菜粥和炒野菇。   年年、宋团子和钱团子的脑袋上都鼓起了一个大包,众人好奇,问清楚缘由后,许珏和李尚庆敞开怀地大笑不止。   船只顺水漂流而下。   楚兰枝靠着微微晃荡的船板,见所有人都在,她挑明了话道,“到了永安城,钱清玄和宋易跟着李公子和夫人下船。”   钱团子和宋团子一听这话就不干了。   “师娘,我不下船,我要护你周全。”   “我也不下船,师娘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   “你们已经护过我的周全了。”楚兰枝继续说着,“到了广裕县,年年和岁岁跟着许公子下船。”   年年一下挺直了后背,“那娘亲你呢?”   楚兰枝淡然开口,“我带着苏世卿和蔺甲,继续坐船往下游走。   “不行!”四个团子齐齐喊出声来。   楚兰枝狠了声道,“谁不听话,就让船靠边停下,把他扔到荒山野岭里。”   说完她偏过了头,不去看他们通红的眼睛,和留下的滚烫热泪。   “一路上有我护佑师娘,还有蔺甲在,师娘不会有事,”苏乞儿压着眼神说了他们,“你们不要闹。”   “娘亲,我们就在江上漂,等着爹爹来救我们不行么,为何非得要分开?”岁岁哭得不能自已。   “师娘,苏乞儿的武艺比不过我,你要带就带我。”   “你受伤了,娘亲要带也是带我。”   “别说了!”楚兰枝从未如此严厉地冲他们发火,“再说都给我扔下去。”   她看向甲板上的许珏,“他们有没有跟过来?”   “我看了一路,”许珏回头瞧着她说,“没有发现可疑人。”   楚兰枝紧涩了声音,“在哪下船?”   许珏看着船舱里哭成泪人的几个孩子,难声道:“这里靠边停船最稳妥,李尚庆,你识得这条路吗?”   李尚庆将船往边上划,“识得。”   钱团子和宋团子眼看着船就要靠岸了,他们哭肿了眼睛,一下下地抹着眼泪,眼里越描越花。   李尚庆和李夫人牵着钱团子和宋团子下了船,看着他们站在岸边,两个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还在一个劲地喊着“师娘”,楚兰枝还是狠了心地命道:“划船。”   船只渐行渐远,将他们抛在了岸边,直至消失不见。   岁岁冲过来抱住了楚兰枝的大腿,哭嚎道:“娘,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你,别丢下岁岁好不好,我会保护你的,娘亲,我不能没有你。”   楚兰枝被她晃着大腿,听着她哭颤的嗓音,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可她至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在岁岁哭得抽不上气时,也只是顺着她的背,没把她抱在怀里哄。   船只很快就到了广裕县的境内。   苏世卿停船靠岸,岁岁趴着楚兰枝的衣裙不撒手,她嘶扯着嗓音喊道,“娘,别丢下岁岁好不好,娘,求求你了。”   苏世卿从身后抱住了岁岁,喝了她道:“不能哭,不许哭,你这样会害了所有人。”   岁岁烧红了眼睛,她不再哭出声来,只是手里还攥着楚兰枝的衣裙不放。   苏乞儿将她的手从楚兰枝的身上硬扯下来,而后将她推给了许珏,由许珏拖着她下了船。   年年自愿下船,他死死地咬着嘴唇,不哭也不闹,在苏乞儿将船划走时,他向娘亲郑重地保证,“娘,我会照顾好妹妹的,你放心。”   楚兰枝闭着眼,不敢多看他们一眼,等她再次睁开眼,眼前除了一望无垠的江水,便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心也跟着掏空了。   ------------ 第141章 :死里逃生   船只行了一日,入夜,楚兰枝命苏乞儿熄了渔灯,将船停泊靠岸。   他俩对坐在船舱里,不久便看见对面的山峦上有火光出现,那光带如蜿蜒的游龙潜行在山林里,转眼便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怕么?”楚兰枝轻轻地问了苏乞儿。   “师娘,这一路上,难不成他们一直追着我们不放?”苏乞儿惊呼出声。   他原以为师娘遣散众人,是为了分散目标,利于大家各自藏身,如今再细细地思量,怕是师娘把自己当成了诱饵,将敌人引出包围圈,以确保岁岁他们能够安稳逃出。   风浪猛烈地撞击着船舷,船身晃荡,潮湿的水汽扑进了船舱里,冷得人一阵胆寒。   漆黑的夜色里暗无灯火,苏乞儿眼前唯一的亮光,便是师娘眼中隐忍的泪水。   楚兰枝稳持了声音道:“白天看不出什么,晚上他们夜行军,打着火把就看见了。苏世卿,蔺甲受伤走不了,我一人划不了船,不得已才将你拖入这般的险境里。”   “师娘,我的命是你给的,我连死都不怕,这点危险算得了什么,”苏乞儿担心地道:“倒是师娘,你莫怕。”   楚兰枝说不出什么好,她摇了摇头,低声道:“世卿,船舱里的米面只够我们吃上两天,过了广裕县,两岸就不是崇山峻岭,许珏说会有山道,会有渔船,也会有村户。”   她的话点到为止。   若是逗留于此,早晚会把粮食吃尽,继续行船的话,下游有渔船,敌人便不会只沿着山路追击,他们定会在河中拦截,进与不进之间,都是个死字。   “师娘,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一切听你的。”   楚兰枝隔着夜色,目光清锐地看了过来,“我们须得在敌人的面前消失,才能活着逃出他们的围捕。”   苏乞儿紧紧地看了过来。   楚兰枝跟他细细地说道,“我们要夜里行船,白日里藏起来。夜里我给你照着江面,你沿着岸边行船,但凡看见对面山头出现火光,便熄了灯停船,白日里再寻一处茂密的河边林子隐蔽起来,这样他们寻不到我们的踪迹,才能逃过此劫。”   苏乞儿一点就通,“他们寻不见我们,自是无法追击过来。师娘,包袱里还有些许银子,夜里路过村户,我拿银子去和他们买粮食,这样就能撑下去了。”   楚兰枝:“蔺甲身受重伤,岁岁他们才下船没多久,我们推延的时间越长,他们活下去的几率越大。”   苏乞儿摸黑寻到了渔灯,用火折子点燃了灯芯,他解下揽绳,拿起船桨徐徐地划动了水,向下游漂去。   楚兰枝上到甲板上给他提灯,“苏世卿。”   苏乞儿抬头看向了她。   楚兰枝咬字清晰地告诉你,“我留你下来,就会带你活着走出去。”   十日之后。   白日里苏乞儿不敢进到村户里,怕追兵搜村时发现他,跑不了就算了,还会连累到师娘。只有夜里行船路过村庄,看见茅屋里亮起灯火,他才会进到村户里买粮。   苏乞儿摸黑进了村,走向一户亮着灯火的茅草屋,一路上静悄悄地,诡异地安静着,他敏感地觉察出了不对劲,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来。   越是往前走,心里越发擂鼓地跳个不停。   他的脚步越走越慢,忽然脚下一顿,生生地停了下来。   这个村庄太安静了,连一丝狗吠声都没听见。   何种情况下会有狗吠声?那是村子里进了陌生人。   何种情况下村子里进了陌生人也没有狗吠声?除非村子里的土狗都被人杀光了。   只有一种情况会恐怖如斯,就是村子里进了一群陌生人,为掩人耳目,才把村里的狗全都给灭了!   苏乞儿细思极恐,他转身就往村口跑去,速度之快,等叛军发现异样,举着火把冲出来时,看到的就是一路扬起的泥灰,和一个窜进黑夜里的暗影。   “追!”   叛军举着火把追在苏乞儿身后,死死地咬住他不放。   楚兰枝自打苏乞儿上岸后,就一直往村庄的方向张望,等她看见一条蜿蜒的火龙向着河边流窜时,暗叫一声不好,当即拿过船桨走到了船头,命了蔺甲道:“有追兵!听我令松揽绳。”   蔺甲:“是,夫人。”   她拿着船桨在水下划水,当即调转了船头,眼看着苏乞儿跑下河边,近了,他就要冲出岸沿,“松绳!”   苏乞儿应声扑到了甲板上,被松了揽绳的蔺甲抱了个满怀,楚兰枝划水将船驶向了江中,令冲过来的叛军扑了个空。   苏乞儿和蔺甲双双拿了船桨,加快划水,回头便见叛军将船推入了水中,紧紧地追了上来。   楚兰枝摆正了船头,在江水湍急的河水中激流而下,她拿出许珏给她画的水域图,心惊地发现,“前面不远处,就是州府的渡口!”   黎石山的叛军肯定会在渡口集结了船只等着拦截他们。   苏乞儿和蔺甲俱是一惊,前有伏兵,后有追兵,这回他们插翅也别想逃了。   蔺甲扔了船桨走过来,恳求道:“夫人,你水性好,等我把船向对岸划去,你趁人不备潜入水里,摸黑游到对岸逃走,眼下还来得及!”   楚兰枝定定地看着他们俩个,“那你和苏世卿呢?”   “师娘,你不要管我,他们要捉的是你,不会把我们怎么样。”苏乞儿急切出声。   楚兰枝还在捶死地挣扎着,她不住地拍着额头让自己冷静下来,“容我想想。”   蔺甲双膝猛地跪在了甲板上,“夫人,我们三兄弟在大人面前发过毒誓,誓死都会护佑您周全,求夫人快逃!”   他猛地朝甲板上磕了一记响头,长身跪地不起。   “别逼我!”楚兰枝红着眼嘶吼出声,她在极其绝望的困境里,远远望见了渡口上停靠的两层船舫,那样眼熟的装饰,不是青坊是什么。   不似先前载歌载舞的热闹,整个青坊透出一股肃杀之气,船舷两边分列着卫兵,他们手执弓弩地严阵把守,让人轻易不敢靠近。   “把船划向青坊,兴许我们还有救。”楚兰枝一声令下,蔺甲不敢耽搁地从板子上站起,三人立马齐力地将船划向了青坊。   在叛军的前后夹击下,木船争渡地撞上了青坊的船舷。   “来者何人,休得登船!”   楚兰枝无视士兵对向她额头的冰冷箭矢,攀着绳索就爬上了船舫的甲板,而后瘫倒在地上,她望着漆黑的夜空,死活不起来。   苏乞儿和蔺甲也攀着绳索上到了甲板,俩人坐在地上,不住地喘着粗气。   叛军的两艘船上站着十余位将士,拿箭齐齐对向了船舫上的士兵,而船上的士兵分为两列,一列拿着弓弩一致朝外地上箭拉弓,一列朝内,拿着弓弩对向了甲板上的三个人。   彼此对峙,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一道轻佻的声音由远及近地扬了起来,“楚娘子,可算等到你登船了。”   ------------ 第142章 :前往太子行宫   云釉款步走到甲板上,一列手持盾牌的士兵从她身后鱼贯而出,绕内围成一圈密不透风的铁墙,将他们护在了中间。   楚兰枝摊倒在船板上,见云釉居高临下地瞧着自己,眼里全是冷嘲,她索性闭上了眼,眼不见心不烦。   叛军的两艘船左右夹击地围困了过来,他们拉弓上箭,纷纷将箭头对准了船舫上的卫兵,“识相的,赶紧把人交出来,不然全都让你们陪着一起送葬!”   云釉轻笑出声,“劝你们往身后看。”   叛军不信邪地回过头,一个个地俱是骇然,三艘渔船正从渡口向着这边驶来,船上的士兵同样手持着弓箭,箭头齐齐对向他们的脑袋,意识到被内外伏击后,叛军开始乱了阵脚。   “弃械投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杀无赦。”云釉冷然地下了命令。   眼看着外围的三艘船围拢了过来,叛军中有人扔掉了弓箭,举起双手投降,随即甲板上响起一连串的弓箭坠地声,及至渔船靠近,叛军中无一人抵抗,全都举起了手投降。   方显站在渔船上,命了手下搭梯上船,“将人全部押下去。”   “是!”   一列卫兵跳上叛军的船只,将人捆绑后带了下去。   方显望向对面的船舫,朝着那堵盾牌围成的铁墙跪下,朗声道,“夫人,属下奉大人之令前来护送夫人回府,属下来迟,请夫人责罚。”   楚兰枝听见方显的声音,从甲板上站了起来,她这一路逃亡,不敢指望谁来救她,全靠一个人硬抗到底,这才挺了过来,如今看见方显,她掩不住地欣喜,原来潜意识里,她一直希望他能来救她。   她朝前走了两步,被卫兵拿剑挡了回去。   云釉轻启红唇,笑出了几分凉意,“太子有令,黎石山占领了临安周围的郡县,卫夫人此番回去又将历经凶险,太子命我将夫人带至骊山行宫修养,以解卫大人的后顾之忧,望阁下回去转告卫大人一声。”   方显尤在坚持,“属下奉大人之令,率领三千精锐前来护送夫人回府,令出如山,不可违抗,恕属下不能从命。”   “你这是拿卫大人之令,来反抗太子的旨意,”云釉走上前去,凌然地看着他,“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卫大人的意思?”   这摆明了是一个圈套,不论卫殊还是方显,谁应了这句话,谁就犯了忤逆之罪。   方显如何能应声,他低着头,半天没说一句话。   “方显,你将苏乞儿和蔺甲带回去,顺便再转告卫殊,”楚兰枝替他解了围,“是他把我送出了卫府,要我回去也行,他得亲自上门接我,我才会跟他回府。”   苏乞儿急急地唤了她一声,“师娘!”   余下的话全都藏在了他焦灼的眼神里,尽在不言中。   楚兰枝不管他们如何地有异议,她主意已决,谁说了都不管用,她返身走向了花厅,身后的卫兵将蔺甲和苏乞儿划出了盾牌的包围圈,即刻遣了他们下船。   方显、蔺甲和苏乞儿眼睁睁地看着船舫顺水漂流,而他们对此无能为力。   云釉给楚兰枝安排了一间厢房,配了两个婆子全天候地跟着她。   厢房里放了一个浴桶,缕缕热气蒸腾而上,楚兰枝浸在热水里,头枕着浴桶边沿,额头上沁出了层层细汗,她闭了眼去养神。   十余天未洗澡,天知道她是怎么洗脏了两个浴桶的水,才能舒服地靠在这里休养生息的。   两个婆子站在廊道上守门,有人过来,门外间断地传来了说话声。   “青姑娘,你怎么过来了?”   “我的身量和楚娘子相仿,想着楚娘子一路逃难过来,包袱里定是没几件衣裳,于是挑拣了几件新衣给她送过来。”   “楚娘子在屋里洗澡,您进去站在屏风外和她说吧。”   “那有劳两位了。”   门扇“吱呀”一声响,有人走了进来,脚步轻缓地停在了屏风外面。   楚兰枝拭问了句,“青稚?”   “难得楚娘子还记得我,”青稚站在外面,将外衫一件件地搭在屏风上,“这里有几件新衣,楚娘子看看喜欢哪件。”   “你进来,陪我说会儿话。”   青稚绕过屏风,找了张矮凳坐上,她卷起衣袖,拿过水瓢给浴桶里添加着热水。   楚兰枝在沥沥的水声中,压了声问她:“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青坊,却不是原来那个迎来送往、莺歌燕舞的青坊,甲板上的卫兵取代了艺女,船舫去往的不再是渡口码头,而是太子的行宫,无论如何,这里都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青稚附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云釉看出我有逃跑的意图,便把我带在身边严加看管,她找了一个高官,打算把我贱卖出去。”   浴桶里水声哗动,楚兰枝坐起了身子,不待她说话,青稚便出了声道,“楚娘子湿发未干,我去拿个手炉给你烘干头发。”   说着她便站起身,走出门外取了个手炉回来,一边帮她梳理长发,一边烘干发梢上的湿水,“楚娘子,上次在青坊,你说过若是我们遇到了难事,你会尽量帮忙,这话还作数吗?”   楚兰枝:“当然,若是我能帮上忙的话。”   青稚低声道,“求求你,帮一下我。”   门扇被人推开,有人跨进门槛,站在了屏风外说话,“青姑娘。”   青稚正了神色道,“什么事?”   来人禀报:“云坊主唤你过去说话。”   “我给楚娘子烘干了长发便过去。”青稚推辞道。   来人站在屏风外执意不走,“青姑娘,坊主那边我不好回话,要不你把手炉交给我,我替楚娘子烘发?”   “我好歹也算个官夫人,怎么什么人都能进来看我沐浴?”楚兰枝横了声骂道,“你出去。”   来人被骂得有几分拘谨,不得已退到了门扇外面候着。   楚兰枝紧了声道,“我要怎么帮你?”   青稚附在她耳边说,“楚娘子,你夫君有权有势,若有机会,把我从云釉身边要过来,我便感激不尽了。”   说完,她放下手炉,不敢耽搁地站起身来,走出了厢房。   ------------ 第143章 :懂事的孩子   清远寺里,晨雾尤未散去,凝重的撞钟声从半山腰处传来,像涤荡过山林的风涛,传遍了山脚下的万家村舍。   两个八九岁的俗家弟子扎束着头发,穿着月白蓝的海青便服,“沙沙沙”地在内院里扫地,昨夜打坐熬得太晚,俩人困得掀不开眼皮,边扫地边张大嘴地打着哈欠。   “哥,我打坐那会儿跟佛祖求了千千万万遍,让他保佑娘亲平安顺遂,让他派爹爹早日来接我们,”岁岁困得把头支在了扫帚杆上,眯眼打了会儿盹,“佛祖在梦里一一答应了我。”   “嗯,我也求了的,”年年这几日老是皱眉头,小小的年纪蹙起眉来,额头上居然深出了一条褶皱,想到目前的悲惨处境,他自怜道:“被爹爹和娘亲抛弃,还被扔在寺庙里的孩子太可怜了。”   俩兄妹跟着许珏走到了广裕县,前来投奔许珏的先师,到了清远寺才知道,许珏的先师是寺里的方丈,他们跟过来,是来吃斋念佛的。   岁岁撑开眼皮,眯眼瞧着年年,“哥,我一肚子的清汤寡水,难受得紧,我想吃肉。”   年年如今听到别人说起肉来,都会忍不住咽口水,“天天吃粗粮馒头,天天嚼野菜,我想不通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岁岁:“许先生去哪了?”   年年一说起他来就生气,他把兄妹俩扔在寺庙里打杂,成天没事地往外跑,对他们不闻不问。   “回去我就告诉娘亲,许珏不管我们的死活,就知道往外面瞎跑,也不怕把坏人给招惹过来。”他正说着话,鼻子底下忽然窜出了一个肉包子,那流油的肉馅,馋得兄妹俩都快哭了。   许珏往他们怀里一人塞了两个肉包子,另有一葫芦的羊肉汤,他探着四周没人,悄声地和他们说着,“躲到榕树后面,快点吃完。”   兄妹俩饿得极为凶残,一口下去就吞掉了大半个包子,嘴巴里鼓得满满地,腮帮子不停地嚼着,他俩就只顾着吃,压根不在意这里是寺庙,也不怕把人招惹过来。   许珏拿扫帚撵了俩人,这才把他们赶到了榕树后面,他做贼似地心虚,“这里是寺庙,哪有人像你们兄妹俩这样,光天化日下开荤的?”   岁岁掀开葫芦塞子,灌了口羊肉汤,清甜入喉,她舒服地眯起了眼,慵懒得像只馋猫,“你也知道这里是寺庙,知道寺庙里不许开荤,还给我们带肉包子?”   年年啃完了肉包子,不忘把食指伸进嘴里嗦个干净,他使了小眼神过去,埋怨起许珏来头头是道,“要带不早点带,你就是成心让我们兄妹俩饿肚子,我跟你说,这包子明日也得有,不然我们就到方丈面前告你的状。”   岁岁帮腔道:“光有不行,还得管够。”   许珏看着这两个小没良心的,为了口吃食,兄妹俩齐心地挤在了一个鼻孔里出气,他又气又笑,“还真是白眼狼,跟你们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岁岁没来由地觉得委屈,包子鼓在了腮帮子里,眼里就窝起了泪来,“我想爹爹,更想娘亲。”   许珏一见她哭就慌了手脚,当下指使年年道,“妹妹哭了,你这个做哥哥的还不过来宽慰她几句?”   年年嘴里嚼着包子,颇有经验地说:“还在蓄泪,她没这么快哭出来,早着呢。”   岁岁被她哥这么一说,眼里止了泪,正要一拳收拾了年年,院子外忽然传来了叫唤声:   “年年岁岁,我们来接你们了!”   “许珏,你小子在哪儿,赶紧地出来见我。”   年年惊喜地和岁岁对望了一眼:   “是串串!”   “还有秧子哥!”   兄妹俩穿着宽松的海青服冲出了院子,见钱团子和宋团子站在月洞门前四处张望,年年撒欢地朝他们跑去,三个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大兄弟!”年年扯着嗓子叫了他们一声。   “年年,你这满嘴的油别往我外裳上蹭,脏不脏?”钱团子的笑声盖住了说话声,听起来尽是笑闹。   宋团子将年年扯出来,瞧着他和岁岁身上的和尚服,钱团子也看了过来,俩人差点没笑岔了气。   “年年,你看破红尘,出家做和尚了?”   “岁岁这外袍穿在身上,宽松得跟披了床被单一样,谁给你找的衣裳?”   岁岁又羞又恼,她还没摸出弹弓和石子,钱团子和宋团子便一左一右地按住了她放在兜里的手,求饶道: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休得对他人动武。”   “岁岁,听秧子哥一句劝,得饶人处且饶人,算了。”   岁岁虎着脸盘问着他们,“还敢不敢笑话我?”   宋团子和钱团子齐声道:“不敢。”   岁岁命了他们道:“松手。”   俩人双双抽了手,不敢造次。   “我和岁岁这样算是俗家弟子,不是和尚,可以还俗的,”年年拧巴着小脸,指着他们俩个人说着,“我们是为了隐藏身份,才故意扮做这般模样的。”   岁岁煞有介事地点着头。   “年年岁岁,你们兄妹俩可以还俗了,方显派来的两千士兵就守在山下,专程过来护送你们回临安,一会儿就可以下山了。”李尚庆走过来说道。   岁岁无比振奋地说,“那娘亲是不是很快就能回来了,我能不能等娘亲回来一起走?”   这话问住了所有人。   李尚庆蹲下来,他不知道方显那边的情况如何,他只能告诉她,“岁岁,方显去追楚娘子了,相信她很快就能回到你身边,不过你得先回临安,在府里等她。”   年年怕岁岁不愿走,出声哄了她道:“岁岁,你昨夜打坐时求了佛祖,他在梦里回应了你,这不,今日串串和秧子就带了援兵来接我们,你的梦很灵,佛祖他说到做到,一定会保佑娘亲顺遂归来。”   “我下船哭闹,惹得娘亲掉眼泪,”岁岁自责道,“我不会再胡闹了,我就在临安等着娘亲回来,不给大人们添麻烦。”   许珏发现,经历了这一番波折后,这几个孩子一下都长大了。   ------------ 第144章 :骊山行宫   船舫行至骊山,泊停在岸边。   楚兰枝下了船,抬眼便望见一座巍峨的宫殿坐落于半山腰上,层楼叠榭,雕栏玉砌,整个行宫背靠着骊山,两侧伏着参天的古树,面前一条骊水蜿蜒向东流,如此风水地势,无不彰显着皇家的气派。   她跟着云釉去往居住的别院,绕过回廊,路过假山亭榭,走上通幽的曲径便来到了屋宇前,她刚在梨花木椅上坐定,便有一群侍女端着华裳首饰鱼贯而入,列队站于她面前,颔首不语。   “寸锦寸金,”云釉抬手触摸着侍女手上端放的云锦华服,“就这精细的织工,妆金敷彩的底色,没个百人绣上三年,莫得一匹。”   楚兰枝手里拢着一盏茶,她晃了晃手,晾凉了茶水,低头抿一口,看着她在那里作妖。   “这支三色翡翠玉镯,皆俱红青白的渐变色,秀雅轻灵,玉质温醇,是极其难得的珍品。”   云釉手上掂量着金钗耳环,足金足量,“还有这些金饰,无不做工精致,没个百两银子,连个吊坠金叶子都买不起,楚娘子真是好福气,一来行宫就深得太子的喜爱,日后定然备受恩宠,荣华加身。”   “什么叫作深得太子的喜爱?”楚兰枝嫌恶地看着她,“备受恩宠、荣华加身又是什么意思,你在说些什么鬼话?”   云釉命侍女将这些赏赐放入厢房,而后挥退了她们下去,轻扯了红唇道,“楚娘子,卫大人把你送给了太子,聪敏如你,又怎会看不明白,你和我装什么糊涂?”   楚兰枝横了一眼过去,她在这里搬弄些什么是非?   “临安城内有守卫兵,外有幽州军驰援,怎会守不住城门?”云釉翻看着指上的瑰红色指甲,“卫殊那么急着把你送走,楚娘子就没往深了去想?”   “叛军如何得知你们的藏身之所,又是如何抢先一步地找到你们?”云釉好心地劝了她道:“这么多疑点,楚娘子也该回过头来细细地思量一番了。”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卫殊策划好的阴谋,他将我送走,把我的位置透露给叛军,就是为了逼我到绝境,而蔺甲三兄弟和方显救我都是有预谋的,为的就是将我逼入行宫。”   楚兰枝张口就骂了她,“一派胡言,你简直荒谬得可笑。”   “若非如此,楚娘子怎会断了对卫大人的心思,”云釉直接了当地问她,“你这一路逃难过来,就不曾抱怨过卫大人一句?看着周围人历经生死,就不曾怨恨过卫大人一次?我不信。”   “卫殊要的就是你的心死,于他的官运,于你的荣华而言,最好不过如此。”   “闭嘴,”楚兰枝恨她在这里挑拨离间,更恨的是她说中了心里曾有过的那些怨念,“我何德何能会受到太子的青睐,你休得在这里胡扯。”   云釉低头拨弄着手上的红指甲,轻忽出声,“太子见过楚娘子。”   楚兰枝大为受惊。   “太子在卫大人面前随口提到了楚娘子,卫大人便把你送到了太子的行宫,看来你们夫妻的笃定情深,也不过尔尔。”云釉冷嘲完她之后,起身离开了这里。   楚兰枝被她临走之前,看向自己的那一道怜悯的眼神给伤到了。   即便云釉说的话她半分未信。   这里就像个金丝笼,关得她喘不上气来。   她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更不会将希望全全寄托在卫殊身上,指着他过来接她,她仅凭一己之力,也一样能从这守卫森严的行宫里逃出去。   一位婆子带着几个丫鬟进到屋里,朝楚兰枝行礼后,为首的婆子含笑地望着她说:“楚娘子,老奴姓黄,是这个别院的管事,太子为了给楚娘子接风洗尘,在怡然亭里设下晚宴,老奴领着几个丫鬟前来给娘子沐浴更衣,梳头上妆。”   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躲也躲不掉。   楚兰枝欣然应允,“那就有劳管事的费心了。”   但凡进到行宫的女子,一律需要验身,这位楚娘子身份特殊了些,是云姑娘亲自领进别院里的,但宫里的规矩不能坏,黄嬷嬷借着为她沐浴的机会,细细地看过她的身子后,讶异地发现她手臂上的守宫砂居然还在!   楚兰枝转头看向了黄嬷嬷,到底是宫里的老人,黄嬷嬷神情淡然得很,她给楚兰枝的肩头淋上热水,贴心地问,“娘子,这水够不够热?”   “刚刚好。”   “娘子是个好伺候的主儿,”黄嬷嬷温浅地笑道:“骊宫里有一处温泉池,常年四季都在往外冒热气,池壁上到处都是泉眼,山泉澄澈,水温怡人,娘子要是喜欢泡澡的话,可以过去那里泡一下试试。”   楚兰枝:“嬷嬷,骊宫是不是太子的宫殿?”   黄嬷嬷直言道:“骊宫是太子的寝宫。”   楚兰枝浸在温水里的四肢,不觉间泛了冷。   黄嬷嬷善于察言观色,一下便觉出她说错了话,“娘子莫要误会,骊宫里有四处温泉池,我说的那处是宫女常去的碧池,太监、侍卫禁止入内,并非太子寝宫里的阳明池。”   楚兰枝从水里抬起了手,拿过她手上的布巾,拢了身子站起来,“烦请嬷嬷帮我更衣,赶了一天的路,肚子有些许饿了。”   黄嬷嬷见她不再追究,讨巧地顺了她的话道:“娘子的身材丰腴,就是在宫里都是难得一见地好,可不能瘦了下去,那我这罪过就大了,娘子速速换衣,我带你去怡然亭用膳。”   殷辞负手站在怡然亭里,背对着身后的云釉,“让你说的话,你都说了?”   云釉跪在地上,低头禀报,“该说的,奴婢都告诉了楚娘子,可她不怎么信。”   “无妨,她知晓了我的意图便可,”殷辞侧头看她,“你去一趟临安,找到卫殊,知道要告诉他什么话没?”   云釉回禀道:“楚娘子在行宫里生活奢华,乐不思蜀,让他毋须多想。”   “下去。”   殷辞看着那抹丽影朝着他款步走来,对她的印象,仍然停留在那一日的卫府门廊上,雨水滴滴在落,她跨出门槛,挑起伞端,嘴角扬起戏谑的笑意,那如水的眸子里浸着春光,媚然灵动地朝外唤了声“郎君”。   若有哪一刻能盖住那一刹那的风华,便是眼前这位身着云锦立领琵琶绣,外罩妆花繁纹马面裙的美人,她步摇轻晃地朝他走过来,于他面前伏身一礼,唤道:“民妇楚氏,见过太子殿下。”   ------------ 第145章 :得逞   “楚娘子不必多礼,平身,”殷辞见她微微讶异过后,眼里便不见了微澜,“许久未见,楚娘子一切安好?”   “甚好。”楚兰枝被侍女请到椅子上坐下,由着侍女殷勤地为她布菜。   殷辞不知她所谓的好,是劫后余生的好,还是落得安生的好。   “楚娘子瘦了。”   “那是殿下有所不知,我的身材向来如此。”   殷辞用手帕拭了手,盯视了她一眼,见她睁眼说瞎话,眼神不避不闪,他淡然地笑了起来,随侍的贴身太监王权将菜碟子呈到他面前,他夹了一筷子荷包里脊进嘴里,浅尝了几口。   “这里的御厨惯常做些江南菜,想来比较合你的胃口,楚娘子不妨多吃些,把身体补回来。”   俩人只见过一面,谈不上什么交情,说话都端着语气,那说出的话要多生硬就有多生硬。   楚兰枝吃了一筷子“金鱼戏莲”,笑出了几分敷衍,“过去常听我家卫郎吹嘘,说我做的菜堪比御厨的手艺,当时想来不信,如今看来我家卫郎诚不欺我。”   殷辞手上的筷子一顿,脸上的笑容渐盛,“楚娘子还有如此手艺,哪天露一手――”他顿住了话,在她明晃晃的目光里,点了头道,“我尝过楚娘子的手艺,这菜委实没那日水榭台上做的好。”   “殿下,这菜色香味极佳,只是不合我的胃口而已,如若可以,”楚兰枝试着说道,“我想自己做菜。”   “那楚娘子也不能馋了我的嘴,”殷辞隔空看着她,打着商量的语气说,“见者有份,怎么着也得分我一半菜才是。”   “殿下要是和我搭伙,那就不是随便吃吃了事,”楚兰枝婉约地笑了起来,“这骊山上飞的,地上长的,水里游的都能做菜,我得寻着这食材做菜,给殿下都做一遍如何?”   王权见这位娘子说话很是粗野,什么叫搭伙,如此逾矩地以下犯上,他适时提点地轻咳了两声。   “嗓子不舒服?”殷辞扯了嘴说,“我看你是老了,要不要下去歇歇?”   王权委屈地说道:“殿下,老奴这尖嗓子是进宫后就落下的老毛病,时不时就得咳两声,不碍事。”他心里苦得很,这哪里来的粗鄙娘子,竟得到太子如此地偏爱,他咳两声都不行。   殷辞见这太监识了趣,也便不再说他。   他如何不知她做菜是假,要出行是真,“楚娘子随意,吃穿用度上有何不适,都可以尽说与我听。”   楚兰枝搁下了勺子,见他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便不客气地直言,“殿下,我有个不情之请。”   殷辞无声地望了过来。   “我初来乍到,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深感孤苦伶仃,”楚兰枝的神情哀默了下来,“唯一识得的人便是青坊上的青稚,殿下,我想跟你要个人。”   “楚娘子,跟我手上要人,需得拿人过来抵上,”殷辞如鹰般锋藏的眼神注视着她,“你打算把谁抵给我?”   这话的暗示意味明显。   楚兰枝狡猾地笑了,“太子殿下,我把郎君抵给你,他这辈子都会为你效劳。”   静默须臾后,殷辞蔚然地笑出声来,“王权,跟云釉把人要过来,就说是我的旨意。”   “她叫青稚,”楚兰枝未免节外生枝,不放心地道:“公公,把人带过来的同时,卖身契也要拿在手上。”   王权由不得别人质疑他的能力,奈何太子殿下还在那里帮她说话,“听见了没?”   “殿下,老奴这就把人连同卖身契一起给楚娘子带过来。”   青坊行船在即,云釉和黄嬷嬷站在甲板上说话,“你说楚娘子臂上的守宫砂还在?”   黄嬷嬷恭谨道:“老奴确定无疑。”   这便有意思了。   “盯紧楚娘子,她不是任人摆布的金丝雀,千万不要让她有机会逃出去。”   黄嬷嬷:“是,云姑娘。”   云釉有多恨楚兰枝,就有多想毁掉她。   她要把楚兰枝困在这里,还要让卫殊遗弃她,让她彻底沦为太子的玩物,最后孤苦老死。   王权小跑上渡口,生怕行船走远了,他寻不到人,那可怎么回去交差,还好来得及。   “云姑娘,你可让老奴一番好找,为了寻你,我的一双老腿都给跑断了。”   “王公公寻我,可是太子有何事吩咐?”云釉走过来,命人端了椅子过来给公公坐下。   王权坐在椅子上,急急地喘气道,“你这有没有一个叫青稚的丫头,快把人叫出来。”   云釉闻言脸色都变了,“她犯了何事,公公寻她做什么?”   王权也是个人精,怕她藏着不给人,闭牢了嘴,不让她撬出话来,“先把人叫出来再说。”   云釉不得已,命人去唤了青稚出来。   青稚惶恐地走上甲板,见人行礼,“王公公,坊主。”   王权从椅子上站起来,“云姑娘,这丫头的卖身契可还在你手上?”   云釉当即板了脸,一脸不善地看着他,“王公公,你不说清楚事情,我可给不了你卖身契。”   王权只能拿太子出来压她,“我奉的是太子的命令,要把青稚和她身上的卖身契一并带走。”   云釉轻斥出声,“把人和卖身契带给谁,是不是楚娘子?”   青稚听到有可能是楚娘子时,当即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   王权讨好地笑道,“云姑娘,你我都是为太子做事,你这样我不好交差。”   云釉臭了脸道,“楚娘子从我身边抢人,我这脸都被她踩在地上了,公公还让我拿什么脸色送人?”   王权敛了笑意,提醒她道:“太子的原话,是人和卖身契一并带过去。”   云釉就算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把卖身契拿出来,交到王权的手中。   青稚跟着王权走下船舫,直到走上渡口,她才有了脚踩实地的踏实感,膝盖一软,她便蹲在了地上。   王权不耐地回头看她,“还能不能走?不能的话就回到船上呆着去。”   “公公,能走。”青稚赔着笑脸,撑着膝盖站起来,急急地跟了过去。   ------------ 第146章 :兄妹俩要娘亲   临安城卫府。   自打年年和岁岁回府后,每日都会例行上卫殊的厢房里,催着他去骊山行宫把楚兰枝给接回来。   兄妹俩昨日唱哭戏,今日就演苦情戏。   岁岁的情绪最为饱满,她第一个打头阵,眼里窝着两汪泪水,总是掉不下来地哭诉道:“爹爹,我想娘亲,你啥时候去把娘亲给接回来?”   卫殊瞧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偏过了头,看得多了,他有些不耐烦,“何时灭了叛军,我便何时把你娘接回来。”   “爹,那你为何不攻城?”年年天天往府衙里跑,他听那些大人们说了,爹爹这是消极作战,“你这样围城不攻,那得等到何年马月才能把叛军给灭了,到时候,娘亲不跟你回来,我看你怎么办?”   卫殊将茶盏重重地置于案桌上,吓得兄妹俩立时噤声,动都不敢动一下。   他如何不想一举歼灭了这些叛军,从他们口中得知楚兰枝是如何死里逃生,又是如何一次次地被逼入绝境,他恨不能把黎石山剁了扔到荒冢里喂野狗。   可他受够了被人掣肘而无力反抗的宿命,打赢黎石山不难,到时借来的幽州军将会撤兵,就算他以后再组建军队,也无法匹及王明磊用整个青秧法案贪来的钱重养出来的精锐和装甲。   围困临安周围的郡县,固然耗费时日,但那样将叛军一点点地逼到崩溃,先让他们心死,而后再给予他们重生,手里牢牢地掌握着能致他们于死地的罪状,让叛军活成他的死士,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他觊觎叛军的武器和装备,要拿捏的是他们的人心。   “爹,你再不去接娘亲,就让方显叔叔把我送到骊山的行宫去,反正叛军都被你围困死了,路上也没人追杀过来,”岁岁的眼泪可算是憋出来了,“娘亲一个人在那边,好可怜。”   年年也差点哭出声来,“岁岁,我跟你一起。”   兄妹俩这次出逃受了很多罪,哪怕他们闹得再凶,卫殊也不会把他们吊在树上,如今骂也骂不听,没娘的孩子就是难带,卫殊朝外面吼了一嗓子,“方显!”   方显应声冲进了门里,“公子,在。”   “让俘虏到郡县的城门口喊话,一遍遍地念幽州军是如何优待他们的。”   方显拱手,“是。”   岁岁扁着嘴巴哭诉着,“哥,我去收拾包袱,我不要爹爹了,我要去找娘亲。”   年年从床榻上一跃跳下,“我也去收拾包袱,带你一起离家出走。”   卫殊又喝了一声,“方显!”   方显刚走出卫府大门,又被阎王爷召了回去,心想真是犯太岁了,怎么倒霉的那人总是他,“公子,您还有吩咐?”   “把那些叛军的妻儿父母一并拉到城门口喊话,让叛贼速速投降。”说完,卫殊横了一眼兄妹俩,那恶狠狠的眼神分明在警告他们见好就收。   岁岁识趣地牵着年年的手往外走,“爹爹,我们回屋去了。”然后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卫殊如何不想把楚兰枝从太子的行宫里接出来,他想她都快想疯了。   宋团子、钱团子和苏乞儿一见兄妹俩回屋,就凑了过来,急着问他们,“怎么样,什么时候去接师娘?”   “爹爹没松口,但他被我和岁岁逼急了,催着方显叔叔去逼迫叛军投降。”年年如实说道。   宋团子沮丧地瘫坐在床榻上,“明明攻城就可以把叛军一网打尽,也不知先生磨蹭个什么,非得围城不可,害得我的师娘迟迟地回不来。”   苏乞儿细细地想过这个问题,“先生收服叛军,怕是要留为己用。”   “我不管先生出于何目的迟迟地不攻城,但他让师娘以身涉险就是他的错,他将师娘置于行宫不管更是错上加错。”钱团子咄咄逼人地道。   宋团子眼尖地看见了什么,他趴到窗户口,急急地唤道:“快过来,你们看那人是谁?”   四个脑袋快速地凑到了窗棱上,一致朝外地看出去。   苏乞儿望着那身背影,一眼便认出了那人,“青坊主云釉。”   “这女人忒不要脸了,”岁岁张口就骂了起来,“她带走了娘亲,又趁着娘亲不在家,上门来勾引爹爹,这个贱蹄子,我非撕烂她那张脸不可。”   四个男的被岁岁的彪悍唬得一愣一愣的,她也不知道跟哪个泼妇大娘子学的,将广袖挽到手臂上,叉腰地站在那里破口大骂,神形俱像,看着就不是好惹的角儿。   “岁岁息怒,为了从长计议,我们得听听她和先生说了些什么,才好另作打算。”钱团子向着宋团子疯狂地使眼色。   “就是啊,岁岁,”宋团子想着词地说道,“勿要打草惊蛇,我们先摸过去听听墙角再说。”   岁岁见年年和苏乞儿也跟着点头,她顾全大局地说,“那这次先放过她,下回见了就直接上手抓她头发,挠破她的脸去。”   “对,下回见她直接弄死她去。”钱团子顺着她的话哄道,这才把彪悍的小姑娘给安抚住了。   一行人猫着腰,踩着小碎步,摸黑地来到了卫殊的门前,钱团子打着手势,指挥着年年和宋团子钻到窗户底下贴墙蹲着,他则领着岁岁和苏乞儿背抵着红墙,全方位无死角地偷听着屋里的动静。   卫殊没想到云釉还有脸来见自己,“我家娘子何日归来?”   云釉上次来没好好地看过这间厢房,仔细看过后发现,他这屋既是卧室也是书房,目光从床头的书架上扫过,她随意挑出一本书来翻了翻。   “楚娘子在行宫里深得太子的宠爱,日常起居均有婆子和丫鬟们伺候着,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野味,没事在山谷里泡泡温泉,她放着大好的荣华日子不过,回来做什么?”   卫殊绷着脸,凌然出声,“我家娘子爱财,但不贪财;她会享乐,但她活着并不只是为了享乐。”   云釉把书放进了书架里,“卫大人,试问楚娘子回来做什么,帮你带孩子,洗衣做饭,还是赚银子养家?大人是清雅居士,但和太子的权势、地位和金钱比,你什么都不是。”   “楚娘子以前跟你,那是她没见识过钱权名利,如今她被富贵迷了眼,跟着太子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她哪里还瞧得上你?”   卫殊拿起茶盏,凌空擦过云釉的耳朵,砸在了对面的窗户墙上,门外偷听墙角的五个人,立时撒开了腿跑了出去。   而云釉被冷瓷擦伤的耳朵,渗出了血,滴滴地落在地上。   ------------ 第147章 :一地鸡毛   云釉看着滴在地上的血,如痴如狂地笑了起来,“卫殊,你也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那是你没见过我失控,”卫殊拿起桌上的尖刀,就着刀柄转了起来,把刀尖对向她,放平在桌上,“你可以拿命来试试。”   “是楚娘子触碰了你的底线,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你犯不着对我动刀,“云釉提醒他,”你是太子的人,不要为了一个女人误了前程。“   卫殊极力平息着胸中的怒火,不被她牵着情绪走,即便这样,他还是无法受控地去想着他家娘子,想着她和太子朝夕相处,在太子的百般殷勤下,她还记不记得要去等他?   “楚娘子的守宫砂还在,要是太子知道了这事,你说他会如何待楚娘子?”云釉笑得极其妩媚,说的话却极尽恶毒。   卫殊忽地抬头看她,他的眼里灰败至极,眼神从她头上飘过,彷佛多看她一眼都嫌脏,“从里到外,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脏的女人。“   还有什么比被人嫌脏更伤及尊严的,还是被自己最在乎的人嫌脏。   云釉抽着嘴角,向卫殊走近了一步,他避之不及地直往后退。   她在他的无视里,比针扎着还要难受,“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休想得到。”   卫殊:“我会去行宫把娘子接回来,该是我的,谁也拿不走。”   “即便她失去贞操,成了太子的人,你也不介意?”   卫殊:“我会日日与她好,对她百般维护,把她宠进骨子里。“   他说话的语气过于寻常,神态极其自然,每句话每个字都是她想要却生生得不到的东西,他在往她心里的豁口上撒盐,杀人诛心。   “她都不是你的人了,你还要她,你要得起吗?“   卫殊:“我与娘子定有婚书,她这一世都是我的人,就算是太子,也不能抢走我的妻。“   “你唤她做娘子,那就看看,人家到底还会不会做你的妻。”   云釉夺门而出,最后看他那眼神,寒得}人。   若事情真如云釉所说的那样,他与太子的夺妻之狠,不共戴天。   卫殊双手撑在了桌上,手背上青筋突起,是他亲手将她送出了卫府,一步错,步步错,这才让事情失控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郎君。“   不知哪里传来了一声轻柔带笑的低唤。   他惊得猛地抬头,明明窗外什么也没有,他还是看见了那个倚着窗栏,翘首以盼望着他归来的娘子,她盈盈笑动了眉眼,三分俏皮还带着那么些凶蛮地问他:   “你何时来接我?“   “娘子。“   卫殊扑向了窗户,整个人扑了个空,眼前除了茫茫的夜色,便再无其他。   他的手重重地往旁边砸去,手背砸出了血,他都不觉着疼。   五个小人被卫殊砸墙的那个声响吓得不轻,再加上楚兰枝被太子看上的事实,他们大受打击,挤在年年的小屋里,一个个地低头不语。   “师娘不是那般贪慕荣华的人,”宋团子对楚兰枝向来维护得紧,他率先打破了沉默,“她不会扔下我们不管,更不会跟了那个太子。”   钱团子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对劲,“师娘莫不是被困住了,一时出不来?”   苏乞儿把那日的实情说了出来,“师娘是被云釉胁迫走的,能把她接回来的人,只有先生。”   岁岁听了这话,一下就从床榻上站了起来,她又发飙了,“我就知道是那个坏女人搞的鬼,她捉走了娘亲,还有脸上门来离间爹爹和娘亲的关系,这个毒妇烂大街的,死不要脸。”   这话粗野得很是刺耳。   “岁岁,坐下来,”苏乞儿板着脸色,沉声说了她,”不要学那些泼妇骂街,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口,在外人看来这很没教养,回头又得说师娘没教好你。”   这话也就苏乞儿敢说岁岁,换作年年、宋团子和钱团子屁都不敢放一个,尽管他们也觉得岁岁骂得很难听,有失文雅,但碍于岁岁的虎威,他们发作不得。   岁岁拿手指着苏乞儿的鼻子,顶了回去,“你说谁没教养,你说谁没娘教?”   年年见状,一屁股坐到了俩人中间,和稀泥地劝道:“都是那个坏女人的错,你们俩在这里争什么争。”   钱团子和宋团子双双附和着:   “云釉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来,岁岁骂她怎么了?”   “苏乞儿,你别小题大做,岁岁正伤心着,你快说两句好话哄哄她。”   “你们三个都给我闭嘴!”   苏乞儿扯了嗓门高声说道,“岁岁就是这样被你们惯坏的。”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开口争一句话,他们仨难得见苏乞儿发这么大火,很给面子地闭了嘴不吭声。   “小小年纪的,张口就是毒妇、烂大街的,师娘就算再生气,她骂人都不会脏了自己的嘴。”苏乞儿严词训斥了岁岁,不留一丝情面。   岁岁到底是受了委屈,她红着眼,一屁股摊坐在床上,眼泪不住地砸在草席间,嘴里一个劲地唤着“娘亲”,这让苏乞儿看了,心里一阵紧似一阵地心酸。   这段时日以来,他见岁岁哭的次数,比过去一年还多。   苏乞儿走过去,无奈一声叹,他将岁岁拢在了怀里,手臂紧紧地抱住了她的头,“岁岁,下次咱们不骂这么脏的话,直接上手揍人,师娘向来受不得委屈,能上手解决的,她从来不会和人废话。”   岁岁在他怀里狠狠地点着头,她嚎啕大哭道:“我想娘,我恨死那个女人了,我要娘亲回来,我要我娘!”   她哭得撕心裂肺,听得年年、宋团子和钱团子揪心地疼,他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相信先生,给他一点时间,他一定会把师娘接回来。”   苏乞儿透过窗户,看向了对面厢房里的卫殊,许是听见了岁岁的哭喊声,他隔空望了过来,不知是不是苏乞儿的错觉,在恍惚的灯火里,他那眼神苍苍老矣。   少了楚兰枝,卫府的后院乱糟糟地落了一地鸡毛。   ------------ 第148章 :讲究的豆腐   楚兰枝用了五天时间,走遍了骊山的行宫,她大致摸清楚了各殿的方位和进出路线,回去就伏在案桌上手绘了一张舆图。   青稚给她倒了盏茶水,放置在桌上,“楚娘子,喝茶。“   楚兰枝忽然捂着心口,搁下了手上的狼毫,“忽感心悸,莫不是我闺女想我了?“   青稚被她这毫无逻辑的联想给逗得掩嘴轻笑,“这和岁岁想你有何关系?莫不是绘图累了,你歇会儿。“   “说出来你不信,每次岁岁闹腾,我就止不住地心悸,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母女连心。“楚兰枝拿过茶盏,抿了一口碧螺春,清鲜甘醇的口感,让她一下舒心了不少。   青稚拿过那张舆图,细看之下,那画工和批注简直是一言难尽,字迹歪斜地爬在纸上,这里一个原点那里一个方块,就算这张图纸被盗了也无妨,想必除了楚娘子,没人看得出这画的是什么意思。   “楚娘子,你家郎君好歹也是誉满京师的书画大家,他怎么没教你练一练笔?“   “我是他的农门童养媳,根基不行,他教不会,我也懒得跟他学。“   青稚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见楚娘子在说学不会时,似乎有些沾沾自喜。   楚兰枝敛了笑问她,“青坊是不是有一种香,叫迷春香?”   这香是青坊的隐秘,除了和云釉走得近的几个艺女,没人知道这款香的来历,“楚娘子问这个做什么?“   楚兰枝:“我寻思着既然有这种催情的迷春香,那会不会也有令人晕厥的迷魂香?”   “还真有这个香,“青稚和她细细地说道,”青坊的迷魂香是从西域传过来的合香,无香无味,放在香龛里点燃,不识得这个香的人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便会晕厥过去,我见过云坊主用过这个香。“   楚兰枝紧了声问道,“这香有解么?”   “迷魂香须得用上醒神的药物方才可解,楚娘子,你会制香,做一款醒神的香膏便可解。”   “去哪找一支迷魂香呢?”楚兰枝琢磨道,“青坊又不在骊山。”   青稚闻言微微一笑,如春风拂面,吹得人生了些许暖意,“现成的香是寻不到了,不过可以现做。”   楚兰枝讶异出声,“你会做迷魂香?”   青稚笑着冲她点了点头,“我给云釉打过下手,帮她做过迷魂香。”   楚兰枝还欲再说些什么,黄嬷嬷敲开厢房门,绕过屏风走了进来,她慈笑着说道:“楚娘子,王公公过来问话,晚上你还给太子做菜么?”   自从应了太子要把山上飞的、地上长的、水里游的都给他做成菜后,他便每日都会派人过来催菜,她倒是没食言,每天都给他做一道菜端过去。   “你去回王公公的话,我这就去给太子做菜。”   楚兰枝见青稚背着手,将舆图对折叠成了四方形,藏纳于广绣里,这才起身去了厨房。   行宫里来了位会做菜的楚娘子,太子偏爱她的手艺,这事在整个宫里都传开了。   楚兰枝进厨房,就连宫里的御厨都会跟在她身后,看她露一手绝活,一连跟着看久了,他们面上不说,心里都觉得她的手艺也不过尔尔,只有江南来的那位御厨,看出了她在细节上的一些门道。   比如她要做的这道小葱拌豆腐。   豆腐细软,一切就会粘刀带出来,楚娘子将豆腐切成丁都不会粘刀,细看之后就会发现,她的豆腐是反切出来的。   豆腐下入热水,焯了豆腥味后捞起,置入冷水里晾凉。   她切葱也有讲究,只要葱白和头截的葱绿,葱白用热油爆香,加入盐和酱汁调味,和豆腐拌匀,最后将葱绿点洒在白豆腐之间,简单的一道小葱拌豆腐就做成了。   王权迟迟地没有端起这道菜来,他在心里鄙夷得不行,前些天好歹也有个翡翠白菜、炒椿芽什么的应付交差,如今敷衍到小葱拌豆腐都出来了,太子贵为万金之躯,哪能天天尽吃这些个穷玩意?   任谁看了都觉得楚娘子做菜的态度敷衍,奈何碍于太子的偏爱,无人敢说出这句话来,王权自是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楚兰枝淡然笑道,“王公公,为何不把菜端给太子?”   王权谦恭道:“楚娘子做的菜看似简单,内里都大有门道,老奴私以为,楚娘子将菜呈递给太子,会把这道菜说得更为透彻。”   他就是要让楚娘子当着太子的面把这道小葱拌豆腐端上桌,下了她的脸面,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尽做这些个小菜给太子品尝。   楚兰枝:“说一百句好,不如尝一口来得实在,王公公,你这是要我和太子一起用膳?”   王权谄媚地笑着,“楚娘子若有此意,想必太子也是应允的。”   “王公公,恕民妇不能应下此事,”楚兰枝狡黠地笑了,“若我吃了太子的’豆腐’,这事要是传出去,太子的颜面何存?若我执意不吃太子的’豆腐’,这事就算太子来了,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大殷朝的例法反着看,那也是人人不得吃太子’豆腐’的。“   她说的豆腐,已经不是字面理解上的豆腐了。   王权被她强辩的口才怼得无语,他看着她扬长而去的背影,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书房里。   殷辞嘴里吃着豆腐,听王权将楚兰枝怼他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听到后面,他不经失笑道,“她把自己叫作什么?“   王权告状道:“民妇。“   殷辞放了筷子问他,“你见过哪位妇人能将豆腐说得如此精妙的?“   王权自觉惭愧地噤了声。   殷辞放了筷子,留了两块豆腐下来,“你尝尝。“   王权见太子都发话了,不得不尝了口他鄙夷的豆腐,不得不说,楚娘子还真的有两下子厨艺。   “味道如何?“   王权如实禀道:“豆腐软嫩,葱香入味,细细地品来,还能尝出个豆香来。“   “她做的菜看似简单,内里的功夫藏得很深。“   殷辞觉得就和她这个人一样,揣着明白跟你装糊涂,“送到她屋里的那些赏赐,她有没有退回来?”   王权这就有话说了,“殿下不知,楚娘子是个心细之人,每次往她屋里送赏赐,她都会拿本子一笔笔地记下来,前些日子落了一对耳坠子在内务管事那里,楚娘子还来找我说理,她说前一日送来了两对耳坠子,怎么隔了一日就少送了一对,为此老奴还上管事那里,帮她把耳坠子找补了回来,这才了结了此事。”   殷辞听了这话后,爽朗地笑出声来,她可一点都不拘束,该拿的一样没少拿,该给的什么都没给,耍起无赖来,是个油头。   她也不想想,他的东西是白给的么?   ------------ 第149章 :太子勃然盛怒   楚兰枝打着制香膏的名号,搜集到了迷魂香的药材。   她将榆树皮粉碎,研磨成细粉,再将一定配比的药材一并研磨后,交由青稚拿回屋里制香。   王公公的忽然到访,打断了她们手上的做工,两人忙把干花倒在研钵里细磨,将药材遮掩过去。   黄嬷嬷领着王权进入厢房,他一进门就闻到了怡人的花香,张口就夸道:   “老奴见太子随身带着一款香膏,时不时地拿出来品嗅,当时就好奇这香膏是何人做的,如此深得太子的喜爱,今日进到楚娘子这屋子,才知道何为满室盈香,楚娘子这手艺,把整个春天都给留住了。“   楚兰枝冲他得体地笑道,“公公要是喜欢,改日做好了香膏,我送一罐给公公就是。“   “老奴在此先行谢过楚娘子了,“王权套完了近乎,说起正事来,”楚娘子,太子让你去一趟骊宫。“   楚兰枝放下了手里的研钵,敛肃了神色,“公公可知太子找我,所为何事?“   “太子昨日吃了楚娘子的小葱拌豆腐,晨起就开始腹泻,御医说太子这是不洁饮食所致,开了药给太子煎服后,这才稍稍缓和了下来,“王权凝着眉,一脸忧忡地说,”太子召楚娘子过去,许是想把事情问个清楚。“   这事说大了能治人死罪,说小了也能不了了之,全凭太子的拿捏。   “公公,容我换身衣裳,我这就跟你去见太子。“   “有劳楚娘子。“   楚兰枝看着门扇在他们身后轻合关起,脸色忽变得凝重了起来,青稚坐了过来,拢着她的手担忧道,“楚娘子,太子会不会责罚于你?“   要是责罚就好了,再重的惩治她都承受得起,就怕他要的东西,她给不起。   来行宫的第一天,云釉就暗示过太子对她有意,这话令她极度地不适,差点反呕了出来。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会在臣子冲杀在前线搏杀时,去动臣子后宅里的夫人,还妄图占为己有,这人的品性得恶劣到何种地步,才会干出这种罔顾道义的事情来!   太子还封锁了外面的消息,让她不知道卫殊是死是活,借此将她困在了骊山的深宫里,禁住了她远行。   她在极度的愤懑过后,是极其冷静地自持,他算计她,她便与他委蛇到底。   “不会,太子按捺了好几天,弄出些风吹草动来也寻常,我过去看看,你得避开黄嬷嬷,紧着时间把这香制好。“   青稚冲她点了头,她念着楚娘子的救命之恩,其他事上帮不上忙,唯有制香,她要把这事给楚娘子办妥了。   楚兰枝换了身薄荷绿的襦裙出来,外罩丝质纤薄的凤仙粉披裳,袖口处绣着的彩色斑点平添了几分俏皮,她跟随王权的脚步来到了骊宫,见太子坐在案桌后批阅文书,她不便出声打扰,王权便留了她站在门内,掩上殿门退了出去。   约莫一刻钟过后。   楚兰枝稍稍抬头,环顾了一圈书房的摆设,看着冒出缕缕白烟的香龛,她久久地凝住了目光,余光里瞥见太子在看她,她伏身施行一礼,“见过太子殿下。“   殷辞搁下毛笔,将文书合卷掩上,“楚娘子,我吃了你的小葱拌豆腐后一肚子的不适,你说这事如何能了。“   楚兰枝愧疚难当地说,“殿下,民妇出身农户,做事粗野惯了,干不了精细的活儿,还请殿下饶过民妇,为了殿下的身体着想,殿下以后还是让御膳房上菜为好。“   殷辞见她这张利嘴倒是挺能说的,唤了她道:“过来。”   楚兰枝走到案桌前,默然垂首。   “到我跟前来。“   楚兰枝心下一紧,不得不走到他跟前站定。   殷辞抬起她的手,细细地把玩着那纤纤的指节,“楚娘子这手怎生的这般冷?“   “我家郎君也时常这般说起,我听听而已,从不在意。“   殷辞捏紧了她的手,在指缝间刮了两下,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他有没有说过,你的手指会轻轻地打颤?“   楚兰枝的呼吸滞了片刻,方才应道:“这倒没有。“   “怕我?“   殷辞向她看了上去,眼里尽是戏谑。   楚兰枝的脑子里闪过许多疯狂的念头,这些念头真要实施起来,没一个能让她活着出去,她按灭了所有的坏心思,和他死磕到底。   殷辞见她不说话,直勾勾地看着她,“既然这么怕我,还敢跟我使性子?说好要把山上飞的、水里游的都给我做成吃食,结果呢,整天就给我弄些豆腐白菜,吃坏了肚子,你还横起来撂担子不干了。“   这话再说下去就变味了,楚兰枝抽回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双膝跪在了地上。   “太子,民妇有罪。”   殷辞看着她演下去,“你岂止是有罪?”   “太子明察秋毫,民妇还贪财。”   殷辞拨了拨茶盏,凉了声问,“贪了什么财?”   楚兰枝抚着胸口忏悔道:“民妇将太子赠予的云锦华服、翡翠金饰、梅瓶釉罐一件不差地登记在册子上,想着贪了太子这么多的珍品,心里惴惴不安,等到我家卫郎打败叛军,凯旋回京后,一定要让卫郎将这份册子呈递给圣上过目,让圣上明了殿下对内臣家眷的体恤之心,民妇才会安心。“   她的威胁蓄势待满,隐见张力。   太子对内臣夫人的体恤超乎寻常,这份赏赐的册子名录就是佐证,圣上若知晓了此事,定然不会轻饶于他。   殷辞没被这点小打小闹困住,他倾了上身,双手抵在膝上,凑过去亲昵地与她说话,“楚娘子,你既已不安,为何不把那些赏赐退还于我?”   楚兰枝怎么可能退还给他,那可是她的证物。当然,他要抢回去,就算她白搭。   “民妇出身乡野,过怕了穷苦日子,甚是贪财。“   殷辞没被这样见招拆招过,这话不仅说服了他,还说得他心生愉悦,他瞧着她的眉眼,对她情动不已,“楚娘子,你来行宫那天,云釉就和你挑明了话说,她的话你还记得?“   说着,他拉过她的手将人拽起,旋着她往后推去。   楚兰枝转了一圈后踉跄地往后退,被殷辞拦腰搂住,将她抵向了身后的硬墙。   “你家卫郎把你送给了我。“   她看着他眼里涌动着沉沉的欲望,几乎在他低头吻向她红唇的一刹那,她便抬手掩住了嘴。   殷辞的吻压在了她的手背上,漠然抽离,他不耐地低眼瞧着她。   “这是我家郎君教会我的反应。“   许是她掩住了口鼻的缘故,那双眼里清透出的笑意越发地璀璨生光,明明她整个身体都在抖,还是果敢地说着针刺一样的话,狠狠地扎进他的心窝里。   “殿下中了迷春香,我在你眼里,看见了和我家郎君一样的狂热。“   ”迷春香只对情动的人起效,殿下看着我的眼睛,可有一丝丝中毒的迹象?“   “若殿下非要用我来解毒,我便清醒地看着殿下在我的眼皮底下意乱情迷,匍匐在我的脚下求饶,不过在那之前,须得请殿下谅解我的冷眼旁观。”   殷辞何曾受过如此大辱,他甩手一挥,就将楚兰枝甩飞到了门口,大喝了一声,“王权!”   王权腿脚利索地冲进了书房,见楚兰枝趴在地上,左边身子擦伤见血,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殿下息怒,奴才在。”   殷辞拿起一个茶盏便砸飞了那个香龛,他冷然地命道,“把楚娘子带下去,没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别院半步,去把武良娣给我召过来。”   “是,奴才遵命。”王权赶紧去扶楚娘子,拽着她把人拖走。   ------------ 第150章 :接人   青稚见楚兰枝被丫鬟婆子们扶进门,她吓得从床榻上跳下来,脚上未来得及穿鞋便冲了过去,小心地架着楚兰枝到床边坐下。   “出去的时候不是还好好地,这是怎么受的伤?”她心疼得声音里隐约带了哭腔。   楚兰枝宽慰她道,“回来时走在青石板路上,苔藓湿滑,不小心摔的。”   黄嬷嬷拿了药酒和止血散进来,满眼疼惜地看着她,“楚娘子,怪老奴管教不严,那些个丫鬟看见路滑也不知道上去搀扶一下,一个个没眼力见的,看把娘子摔成了什么样,老奴见了都难受。”   “不怪丫鬟,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楚兰枝看着那些丫鬟个个噤若寒蝉,她们在回来的路上被王权逼着封口,想来也不敢把事情说出去,“青稚留下,黄嬷嬷领着她们一起出去。”   “是,楚娘子。”   青稚目送着她们出了厢房,这才走过去落下门阀,她返身回来,替楚兰枝解开外裳,褪下襦裙,看着那血淋淋的右胳膊和瘀青的右大腿,她的眼泪泛了出来。   “这根本就不是摔伤,伤口上没沾染一点灰,楚娘子,到底是谁打了你?”她拿起止血散撒在了破皮的伤口上,用纱布压着止血。   “我说话挤兑了太子,把他气疯了,他便将我凌空摔在了地上。”   青稚听着都觉得疼,她低低地抽泣着,“楚娘子,太子那样的人,不是我们得罪得起的。”   楚兰枝不以为意,“受点皮外伤,没什么大不了的,起码在我养伤的这些天里,太子不会再来找我的茬,总算可以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   青稚听着她的话,默默地流着眼泪。   “迷魂香做好了没?”   青稚抬手抹掉了眼泪,“做好了几支,楚娘子要不要试试?”   俩人无声地对视着,各自偏头笑了起来,试什么试,脑子进水了才会去试迷魂香。   楚兰枝打趣她说,“我试我的薄荷香膏,你试你的迷魂香。”   青稚适才又哭又笑,弄得自己看起来很滑稽,“正好我夜里睡觉不踏实,可以点上支迷魂香催眠,楚娘子,你要是一早没见着我起床,记得拿上你的薄荷香膏去催醒我。”   楚兰枝弹了食指,嘣了下她的额头,说了她几句,“不知道你这脑子里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要试,那也是拿太子来试。”   青稚心下惊凉,她知道楚娘子一心想逃,可是针对太子动手,这远远超乎了她的想象。   “怕了?”   青稚使劲地摇了摇头,“我的卖身契在你手里攒着,这辈子我跟定你了,楚娘子,我再也不愿如从前那般活着,求你带我过上散漫而随性的日子。”   楚兰枝在青稚的眼里看见了无边的向往,就冲这点,她都要将人给带出去。   卫殊在围困郡县十日之后,叛军纷纷弃城投降,他收纳了将近五万名俘虏,将他们整编入师后,他便领着幽州军去攻打黎石山所在的邯泽县。   这一次,他不像对待其他郡县的叛军那样仁慈,没有劝降,除了强攻之外还是强攻,不间断地强攻。   黎石山想要效仿他用火攻,去街上征集粮油,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最后命了士兵踹门进去抢粮油,百姓宁死都不愿将粮油交出来,整条街上都响起了砸油罐的碎裂声,直到那一刻,黎石山才深感大限已至,回天乏术。   城门被木桩撞得四分五裂,幽州军以势不可挡的威势冲杀进来,将叛军一一地斩杀于刀下,最后活捉了黎石山,将他踢跪在地上。   卫殊骑马绕着他走了一圈,没听见他求饶,认他还算个汉子,“想要个什么死法?”   黎石山惨白着脸色,死到临头了还嘴硬,“要杀要剐随你。”   卫殊吩咐了方显,“从十二大酷刑里随便选一个送他上路。”   “是,大人。”方显领命道。   黎石山闻之色变,再想去求卫殊已来不及,他骑马扬长而去,哪里还见着半个人影。   卫殊处理完战事,策马回到了府邸,他急急地进了东厢房,伏身在案桌上,执笔在纸上写奏章。   跟风过来的五个人,齐齐探头往屋子里看,隔得太远,他们看不清先生在写些什么,生怕这次偷听又会像上次那样惹怒先生,钱团子见好就收,打着手势让他们一个个地猫腰往后撤。   回到年年的小屋里,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商量着对策。   年年从府衙里打听到了第一手的战况,“幽州军刚刚攻下了邯泽县,活捉了黎石山,爹爹彻底平定了战乱。”   “那爹爹得紧着时间上路去接娘亲了,”岁岁无比着急地算了起来,“算他路上去个三日,在骊宫休整一日,回来再去个三日,七日后我就可以见到娘亲了!”   余下四人皆为这个算出来的日子而感到振奋。   年年看了眼对面的窗户,见爹爹还在执笔不停地写着,他隐隐担忧着,“我见爹爹还在写字,也不像急着要去接娘亲的样子。”   “那得催,就怕师娘等久了不跟他回来,那就糟了。”   “东西都准备好了没有?”苏乞儿见他们四个一一点了头,他也急着想接师娘回来,“那就赶鸭子上架,逼先生上路。”   卫殊封好信函,盖上红泥印章后,走出房门口,将信交给了侍卫,“把信交给张廉,让他派人快马加鞭地将这封奏折送达京师。”   侍卫即刻领命而去。   卫殊回身就见五个团子站成排地堵在他后面,他提声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岁岁第一个站出来,“爹爹,你要进去收拾包袱去接娘亲么?”   她不待他回绝,便从身后掏出了一个大包袱,高高地捧举在胸前,“这里面装了三套换洗的衣裳,还有一双靴子,就连毛巾都给爹爹塞进去了,你拿去接娘亲吧。”   苏乞儿乘胜追击,牵着一匹黑骏马走到他跟前站定,见他没接过岁岁手上的包袱,苏乞儿拿过包袱就给绑在了马脖子上。   “先生,这马我喂了五天,每天都喂足了它粮草,跑起来倍儿有劲,给先生骑出去接师娘。”   “爹,我给你备齐了十日的干粮。”年年从身后掏出一个包袱,给苏乞儿系在了马脖子上。   宋团子掏出了三个水囊,塞进了包袱里,“这些水给先生带着路上喝。”   钱团子拿出了一个袋子,“先生,这是我们凑齐的二两白银和七十个铜板,你拿着路上花。”   卫殊低头瞧着那扁下去的钱囊,僵持了片刻,他伸手拿过了那个袋子,随手系在了腰上。   五个人狂喜地笑了起来。   蔺甲牵了一匹黑骏的悍马上前,回禀道,“大人,三十名精锐士兵随时听令出发。”   卫殊抬起下巴,指向了马脖子上的包袱,“把这些东西,搬进马车里。”   蔺甲随即将包袱扯了下来,卫殊一个跨步就跃上了马背,他勒紧缰绳吩咐下去,“我带一列士兵先行一步,你在后面跟着马车走。”   说完他驾着苏乞儿手上的黑骏马出了卫府,五个人争相追到了巷子里,小嘴叨叨地念个不停:   “爹爹,娘亲要是生你的气不回来,你就告诉娘亲岁岁想她,让她速速回来。”   “先生,你告诉师娘胭脂铺打扫干净了,她一回来就能开张。”   “知道了。”卫殊扔下这句类似保证的话,驾马驶出了巷子口,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里。   ------------ 第151章 :和太子决裂   王权见太子自打和楚娘子闹翻后,一直阴沉着脸,他端茶倒水都得小心地伺候着,生怕惹了太子不悦,把邪火败在他身上,那可真是冤大头了。   他瞧着太子桌上的茶水放凉了,就收了茶盏,打算换一盏温茶过来。   “她伤势如何?”   王权僵住了手上的动作,利落地放下茶盏,站身回话道:“老奴那日瞧见楚娘子的右胳膊上渗出了血,想来是擦破了皮,腿上应该也是些皮外伤。”   殷辞翻看着手上的战报,凉凉地开了口,“御医怎么说?”   王权低敛了声息禀道:“据奴才所知,楚娘子并未请御医。”   殷辞轻轻地扯了眉头,“她这几日都在做些什么?”   这话问住了王权,他哪有那个闲工夫,一天到晚没事干,去盯着人家楚娘子做什么?不过太子既然问了他,这话无论如何都得回。   “楚娘子伤了右腿,又被禁足在院里,她一整天都在厢房里呆着,很少出门。”   “找个御医去给她看看。”   “老奴这就找御医给楚娘子瞧着去。”王权将茶盏拿起,退了出去。   骊宫里亮着两盏琉璃坐地宫灯,殷辞还记得那日失控地将她甩飞了出去,她差点就撞翻了那盏琉璃灯,还好没磕着碰着,不然那伤得落下疤痕,他怕是早就坐不住,急急地寻她去了。   他燃上迷春香,本就是想和她亲昵在一起,不想被她抓住了这个把柄,借此羞辱于他,这叫他如何能忍。   这些时日,他气极了也会想,不就是长得有几分姿色的农妇么,天底下比她美艳的妇人多的是,谁不是百般谄媚地讨好自己,他犯不着如此抬举着这个不识相的楚娘子。   更不说她还早早地为人妻。   殷辞就这么晾着她不闻不问,原以为会很快将她抛之于脑后,却每每在夜深人静时想起她的笑靥,哪怕情欲已纾解,仍抓心挠肝地难受。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他就想得到她试试,看这以后,她还会不会这么要人命地折磨着他。   王权领了御医看过楚娘子后,很快便过来回禀太子,“殿下,御医看过楚娘子的伤势,确认是皮外伤,伤口结痂脱皮不会留下疤痕,就是瘀青褪去还需要些时日,用些活血化瘀的药酒外敷,数日便可痊愈。”   殷辞起身,抬脚便走了出去。   王权不知他这是整的哪一出,腿脚麻利地跟上,直到跟进了楚娘子的别院里,太子站在内院门口,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出了太子的犹疑不定,上前殷勤地说道,“殿下,要不老奴进去通报楚娘子一声?”   殷辞想着她那犟脾气,冒然进去她铁定不会给他好脸色看,于是默许地看了眼王权,这人精随即领会了他的深意,一脚跨进了门槛,朝楚娘子的厢房匆匆地走了过去。   此时有侍卫前来禀报,“殿下,临安巡抚卫殊在议事厅求见。”   殷辞的眼神一下就戏谑了起来,战报前脚刚到,他后脚就跟过来了,还真是一刻都等不了,云釉传过去的话他是没听到,还是故意地忤逆上意,这就有点意思了。   重用卫殊本就是针对王明磊,如今王氏一党已灭,誉王又成不了气候,他眼前再无任何阻碍,区区一个卫殊,废了他又如何?   殷辞抬脚就朝议事厅走去。   卫殊一路上驾马疾驰而来,赶不及沐浴更衣便前来求见太子,他脸上的面容依旧冷峻,只是瘀青色的眼袋令他看起来颇感疲倦,下巴上冒出的青青胡茬,平添了几许沧桑。   殷辞匆匆地走进议事厅,见卫殊朝他行礼,他走过去将人扶起,请到了座上,“卫卿凯旋而来,可喜可贺,我晚上在骊宫备下盛宴,和卫卿畅饮一番,不醉不归。”   “微臣谢过殿下盛情,”卫殊直言道:“此次能够平定叛乱,一来是幽州军紧急驰援,压住了黎石山的猛烈进攻,二来是殿下替微臣稳住了后防,若不是殿下伸出援手,怕是我家娘子早就落入追兵的手中,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殷辞拨了拨茶盏,玩味地笑了起来,“我与楚娘子本就存有些私情,于情于理,我都该站出来帮她。”   卫殊的腮帮子咬得死紧,他捏着的手骨节慢慢地舒展,稳了声道,“微臣感念太子的恩情,临安城百姓也对太子感恩戴德,他们得知微臣此次前来骊山行宫接娘子回府,不惜亲送十里路,也要将微臣送出西城门。”   殷辞凌厉地看了过来,卫殊将这件事告知于众,是明着在跟他叫板,“卫卿如此行事,可有想过如何收场?”   “臣需得接回娘子,不然没脸回临安城向百姓们交代。”   卫殊垂视着地面,目光锋刃得要将地板看穿,“微臣对殿下的恩情无以言表,已上书朝廷请求圣上对殿下大加恩赏,殿下体恤臣民,顾怜内眷,当得起万民的表率,实乃我朝之幸事。”   这话反讽之意明显,太子若执意要了楚兰枝,那便是违背伦理纲常,被万人非议,即便是圣上,也绝不会允许此事发生。   殷辞冷笑出声,“卫卿这事,做得好不妥帖,为了一个楚娘子做到如此地步,卫卿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殿下能不顾及身份,将微臣出身农门的娘子接到行宫里殷勤款待,我自当还以太子万民敬仰之心。”   殿外有急报传来,侍卫上前禀道:“启禀太子,圣上命太子速速回宫。”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殷辞一时想不到究竟会是何事,父皇会这么急着召见自己。   “卫卿舟车劳顿,想来也是疲倦缠身,”殷辞命了侍卫,“带卫大人去偏殿里休憩。”   两人明面上说话谦和,各自心里都明白,自此以后,两人的关系就此决裂。   卫殊闻言起身告退。   殷辞看着他走出殿门口,吩咐下去,“盯着卫殊,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向我禀报,没我允许,他和楚娘子两个人,谁都不许离开行宫半步。”   侍卫:“属下遵命。”   殷辞起身朝外走去,他问了前来传讯的宫中太监,“父皇可是因何人何事传召我回去?”   宫中太监不敢隐瞒,“想来是与誉王有关,具体何事不知。”   殷辞顿住了脚步,不屑地想着,誉王那个闷葫芦,能折腾出什么幺蛾子?   楚兰枝听王权进门传话,说太子要过来看她,等了半天也没见着人,想着太子日理万机,没准就把她给忘了,便遣了青稚出去取药材,继续制香。   她正在屋里研磨榆树皮,听闻脚步声,冷不防地一抬眼,就见一道修长的人影打在了云纹丝锦的屏风上,一排门扇外看出去,正值落日的黄昏,缱绻的阳光在屏风上烘托出暖意,将那道影子烙印成深黑色。   楚兰枝看着那双漆面的男士靴子,心头一紧,她没压住声音,出声颤了颤,“殿下,民妇在更衣,不便见人。”   说着,她在鼻下、太阳穴及耳后涂抹上薄荷香膏,拿出火折子,悄无声息地点燃了迷魂香。   她看着白烟缕缕升起,心中顿觉踏实,拿过一件外衣,扬手扔到了屏风上。   那双靴子迟疑了片刻,往前走了两步。   “殿下,非得做到如此地步么?”楚兰枝急急地喊停了那个脚步,冷嘲地笑道:“迷春香再毒,隔着这么几日,殿下也该解了,可民妇摔打的伤还在,殿下确定看得了这么重的伤么?”   ------------ 第152章 :苦尽甘来   卫殊寻人问路,走到了楚兰枝居住的别院前。   黄嬷嬷在外院拦了他道:“你是何人,这里是行宫别院,怎容你厮混进来?”   “我家娘子所在的后院,我为何不能进?“卫殊斥了她道,”至于我是谁,你可以去问问躲在院墙外的侍卫。“   他挡开黄嬷嬷,走过月洞门,步入了内院。   黄嬷嬷拦不住人,寻思地走出外院,还真的看见了跟踪过来的侍卫躲在了外墙下,“他是何人,你怎地不拦着他进门?“   “他是卫殊,是楚娘子的郎君,”侍卫甚是无奈地说,“他进去见楚娘子,这天底下哪有拦着人家夫君见娘子的道理?“   黄嬷嬷拿捏不了主意,“太子呢?”   侍卫:“太子被急召进宫面圣了。”   太子将楚娘子禁足在内院,不得她踏出别院半步,除了青稚,黄嬷嬷一行人都搬到了外院,云釉不在,黄嬷嬷没有了主心骨,她不敢轻举妄动,。   青稚出门取药材,迎面见卫殊走过来,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才将将站稳脚跟,伏身行礼道,“见过卫大人。”   卫殊:“我家娘子在哪里?”   青稚垂首,抬手遥遥地指向了厢房,“楚娘子在屋里制香。”   她看着眼皮底下踏过一双足靴,稳步地朝前走了过去,她缓缓地站起身来,心中暗自窃喜,卫大人来接楚娘子了,岂不意味着她们可以离开行宫了!   卫殊推开轻掩的房门走进去,隔着一扇云纹丝锦的屏风,他望见一婉约的女子,侧身坐于窗边,听闻动静,她抬头向他看了过来。   “殿下,民妇在更衣,不便见人。”   卫殊身形一顿,就见一件外裳抛到了屏风上,他想着她还敢宽衣,抬脚往前走了两步,就被她叫在了原地。   “殿下,非得做到如此地步么?“   “迷春香再毒,隔着这么几日,殿下也该解毒了,可民妇身上摔打的伤还在,殿下确定看得了这么重的伤?”   卫殊屈起手指,攒紧掐入了掌心里,他从只言片语中隐约窥见了事情的全貌。   楚兰枝见他站在屏风前一动未动,再次出声道,“民妇是个乡野粗人,言行鄙陋,伺候不了太子殿下,还请殿下高抬贵手,放我家去。”   “娘子――”   楚兰枝仿佛听见了一个很遥远的声音,隔着千山万水传进了她的耳里。   “我进去了。“   她辨着这个声音,确定是她家的郎君无疑,看着他绕过屏风出现在她面前,只一眼便觉得他黑瘦了许多。   卫殊见她身上穿着牙色半臂对襟衫,衣襟上还牢牢地系着盘扣,便知那挂在屏风的外裳是用来唬人的。   “把外裳脱了。“   楚兰枝本能地抗拒,隔着近两月未见,一见面就让她脱外裳,就算是她家的郎君也不行。   “卫郎,你这样很吓人。“   卫殊走到她跟前坐下,静静地凝着她的眼,须臾片刻后,低哑着嗓子道:   “是谁说要更衣的?“   “刚刚又是谁说自己摔打成了重伤?”   “娘子这般忸怩,是受伤不方便,还是想要我动手?”   楚兰枝从未见过他如此暗黑的眼底,那里蒙着一层黑雾,翻涌出无边的怒火,她不觉间往后退,抵到了窗墙上,终是退无可退。   卫殊上手一粒粒地解开了她的盘扣,褪下她的对襟衫,看着一整条胳膊都结着薄薄的痂皮,他透过这层结痂,看得到这条胳膊摔破时血淋淋的样子。   “还有哪里?”   楚兰枝在他迫视的眼神下不敢隐瞒,“腿。”   卫殊拂起她的百褶裙,见右腿外围整一片的瘀青下去,要是算上散退的痕迹,半条腿都伤到了。   “太子打你?”   在他靠近时,楚兰枝被他的低气压团团围拢,感知到了危险,她避重就轻地说,“没有,相互拉扯时没站住,摔了一下。”   他怎会不知摔一下和摔打一下的区别,这么明显的擦伤和瘀青,分明是被人重重地砸在地上,才会摔得这么狠。   “太子为何打你?”   楚兰枝难掩的委屈泛了上来,她不想说,眼睛率先红了起来。   “他轻薄你,你不从就――“   “我没被轻薄,“楚兰枝见他揪着眉头,痛苦地说不下去,她辩解着,“迷春香对我没用。”   不想就这事说下去,她寻了话道:“郎君,你会不会觉得头脑昏沉?”   卫殊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楚兰枝把手伸到矮几上,将那还在冒烟的迷魂香掐断,按灭在烟龛里,“许是这个香让你闻着难受,不闻就是了。“   她见他看起来很痛苦,极端地那种痛苦。   “什么香。”   “迷魂香。”   卫殊回想着进门时她说的那些话,一想到她用这个来自保,整个理智都崩盘了,他低头去吻她的唇,碰一下她的嘴,她的眼泪就止不住地落下来,再吻一次,滚烫的热泪又砸了下来。   “委屈是不是?“   这一路逃亡的心酸,又加上困在骊宫的担惊受怕,她的委屈碰不得,一碰便会化作热泪滚下来。   他越是缠着她吻,想要接住她的泪,她越是哭得不能自已。   “怨我是不是?”   她怎能不怨,若不是他,她又怎么会受这么大的罪。   这个吻涩得发苦。   直到她把委屈哭尽,才泛出那么一点甜,俩人“苦尽甘来”后,这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楚兰枝躲过了他的下巴,“郎君,你的胡子几日没刮了?”   卫殊抵着她的额头问,“扎脸?”   “扎,”楚兰枝抬手摸上他冒着青茬的下巴,“以前你都不会蓄须,如今怎生的这么邋遢?”   卫殊被邋遢一词给彻底打击到了。   “回头把你的脸刮干净,“她怕他抵赖不从,又来了一句,”不刮,我就一根根地拔。“   “你下手怎么这么狠?“   “不拔死你,难不成扎死我?“   楚兰枝又扯了扯他的外袍衣襟,一脸难闻地把头抽走,手指头在他的中衣上蹭掉了灰,”闻着这股味就知道你几日没洗澡,去泡浴,把这身衣裳给换了。“   卫殊眼神不善地瞧着她,“嫌弃?”   楚兰枝讨巧地笑着,避了话不答,“郎君,你又黑又瘦,我给你做饭。“   她说着摸上了他的脸,抬手刮了刮他的眉骨,“想吃什么,我都做给你吃,帮你把身体补回来。“   卫殊原本被人嫌弃邋遢的一腔怒火,就这么败了个干净。   ------------ 第153章 :夫妻夜话   偏殿里的温泉池里,泉眼汩汩地冒出热水,白雾蒸腾,山木在氤氲的雾气里更显葱郁。   卫殊靠坐在山壁上,浸在温泉里泡浴,一条毛巾盖在脸上,他就这么仰面不动地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两柱香时间。   蔺甲不知他坐在那里想些什么,迟疑了许久,终是开口说道,“大人,夫人那边做好了晚饭,我们何时过去?”   卫殊惊醒了过来,他扯下面上的毛巾,见自己泡在了温泉池里,看着水面上萦绕的雾气,他捧水洗了一把脸,回过神来。   他家娘子的迷魂香后劲太大,他刚下池水,坐靠在山壁上,如山压过来的睡意便锤进了他的脑里,头往后一仰,人就睡了过去。   卫殊泡浴过后,进了内间换衣裳。   蔺甲原以为马上就能出发去往别院,他在门口淡定地站着,而后来来回回地踱步,实在是等得太久了,他才抬手去敲内间的房门,手悬在半空中迟迟地不敢落下去,最后还是背身站在了房门口,继续耗下去。   三刻钟过后,卫殊穿了身玄青色的锦绣华服步出内室,不知是温泉浴让他沾染了山水的灵气,还是他意亮苏饷淳谜出来的名堂,他看起来面若冠玉,眉如刃,眼尾勾了抹风流而不自知,身躯凛凛地站在那里,比之先前,脱胎换骨地变了一个人。   蔺甲见大人上朝都没拾掇得这么齐整,去见自家娘子,倒是异常讲究了起来。   卫殊进到内院,凉亭里已摆好了菜,他走过去,见桌上的两菜一汤,全是他平日里喜欢吃的菜。   汤是小鸡炖蘑菇,一盘蒸鲈鱼,另有一碟炒春笋。   他看着楚兰枝端碗出来,走路时裙裾在风中拂动,勾勒出曼妙的身段,她看见他的一刹那,眼里隐见了欣喜,才会笑得那般地盈盈生动。   卫殊就知道他家娘子吃他的颜,那眼神比之先前说他邋遢时柔婉明媚,犹如一汪春水融融地化开。   他捏了片春笋放进嘴里,楚兰枝抬手就打掉了他的手,“没规矩,年年和岁岁都没像你这样。”   卫殊看着手背上的那抹红痕,轻笑道:“我和娘子讲什么规矩。”   两个人面对面地吃饭,楚兰枝出声问了他,“明日何时回去?”   卫殊不免诧异地看了过来,“谁说要明日回去?”   “你来这接我,我说回就回。”   楚兰枝拿出一副理应如此的架势来,“黄嬷嬷说太子被急召进宫,机会难得,趁着太子不在,我在骊宫各处燃上迷魂香,你率着你的人马借机将我和青稚带出去。”   卫殊听完了她的逃亡大计,忍着笑道,“娘子,我们就这么逃了,太子岂会善罢甘休?”   楚兰枝将筷子往桌上一拍,蛮横道:“你来行宫接回你家娘子,天经地义,这事就算告到了皇上面前,太子都没理可说。”   卫殊点头,“娘子所言甚是。”   “那明日听我安排,你见机行事。”   “不听,”卫殊见她横了一眼过来,敛肃了神色道:“明日不能走。”   楚兰枝追问道:“那你打算何时走?”   卫殊夹了一筷子春笋进她碗里,“等皇上的召令下来,我要名正言顺地带你回去。”   他这话说得极其含糊,就告诉她能走,具体什么时候能走,为何能走一概不说,他不想告诉她的事,她也懒得去问。   “你上哪弄来的这些食材?”卫殊知晓她被太子禁足在院中,没成想她还有这般本事,搞得了这么多食材。   “禁足又不是禁食,我给太子做菜,御膳房那边混了个脸熟,摸清了门路,青稚过去要什么没有。”   卫殊扬声问道,“娘子,你给太子做了什么菜?”   楚兰枝当时就想找针缝了自己的嘴。   “就炖了颗白菜,扮了份豆腐,”她扬眉冲他笑道,“郎君要是想吃,我可以做给你吃。”   “这么说,你让太子吃了你的豆腐?”卫殊心绪难平,没事找事地挑着刺。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正经话。   楚兰枝将一筷子鲈鱼塞他嘴里,隐隐威胁着,“说话小心些,别被鱼刺卡了喉。”   “鲈鱼没刺。”   楚兰枝狡黠地笑了,“郎君,鲈鱼没刺,你说话的时候就别挑刺了。”   卫殊轻忽地扯了下嘴,“岁岁就是跟你学的伶牙利嘴,说话一套一套的,尽会耍嘴皮子。”   楚兰枝听了这话,气就不顺了,“你说岁岁做什么,你点名说我不就完了,干嘛扯到我闺女头上去。”   卫殊看着她没说话,他就借着岁岁的名头说了她一句,这脾气就上来了,要是真当着她的面数落她几句,她回头准跟他闹个没完。   “我闺女想我了没?”   楚兰枝问这话时,小眼神可怜巴巴地耷拉着,卫殊瞧她这样子,想着岁岁装可怜的模样也是跟她学的,简直不要太像。   “岁岁让你别跟我置气,让我转告你,她想要你速速回去。”   楚兰枝受不了这个,她按住了突突在跳的心脏,“但凡岁岁想我,这心跳就止不住地加快。”   卫殊越过桌子,把手伸到了她的心口上,“让我看看。”   楚兰枝一掌打飞了他的手,环顾了一圈四周,见黄嬷嬷站在内院的门廊下,正往这边看了过来,“到处都有人盯着,你给我正经点。”   “那我可就正经地问了,”卫殊存心逗弄于她,“娘子,晚上你屋里留不留人?”   楚兰枝警惕道:“留谁?”   卫殊:“你家郎君。”   “别胡闹,黄嬷嬷每晚都给我铺床,她守在门口,等我睡着了她才回外院歇下,”楚兰枝怕他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你别乱来。”   “那她走之后呢?”   楚兰枝明明没做贼,却比做贼还心虚,“这里是太子的行宫,不是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地方。”   卫殊没再说什么,他紧紧地盯着后墙上的一处小门,楚兰枝寻了他的目光看过去,见那小门邻着她的厢房,她惊了一眼看他,被他等在那的眼神,逮了个正着。   他望向她的目光,意图明显。   ------------ 第154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   卫殊的那道眼神太意味深长了。   夜里,楚兰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想到他那幽昧的眼神就觉得他要搞事情,她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任何风吹草动都不放过。   廊道上隐约传来了脚步声,近了,拾阶而上,来到了她的房门口。   楚兰枝一下从床上弹坐而起,压着声音问道,“谁在外面?”   “是我,楚娘子,”青稚为吵醒她而深感抱歉,“我刚解手回来。”   “我以为……”楚兰枝说不下去了,她向后倒在了床上,恹恹地看着顶上的房梁,便听到门外传来青稚的调笑声:   “楚娘子还以为是卫大人。”   “胡说,他怎么会在夜里摸进我屋里。”楚兰枝驳斥道。   青稚清咳了两声,“楚娘子,我睡眠不好,夜里会燃上一支迷魂香,你不用顾忌我,明早记得过去把我叫醒就成。”   楚兰枝看着她从门廊上走过去,寻思着要不她也点一支迷魂香睡过去算了,也省得在这里胡思乱想。   夜凉如水,丝滑入梦。   楚兰枝的脑子里浮绪万千,梦里睡得极不踏实,她浅浅地眠着,身体一半在现世的凉水里,一半在梦境的炙热里,当小门上传来轻轻地一短三长地叩击声时,她一下便从梦里醒了过来。   心跳突突突地跳个不停。   她紧张地听着院子里的动静,风过留痕,蝉声清长,就在她打算装聋地没听见那道叩门声时,小门上又传来了一短三长地叩击声。   这厮的还真敢深更半夜地来敲她的门!   楚兰枝腾地从床上坐起,天知道她有多忐忑,就跟偷情似地,她摸黑下了床,心虚地不敢点灯,将长发拢起,从梳妆镜前摸出一支金钗随手插进去,就将头发盘了起来。   她从椅子上抽出一件外裳披上,拿起小门的钥匙,绣鞋半拢地出了厢房门口。   走在回廊上,她还不忘回头看上两眼,心虚得听风都成了言语声。   月华斜斜地笼罩在花藤架上,盈盈地泛出光泽。   小门上的铜锁经久未开,锁眼上生出了红锈,楚兰枝手上的钥匙没拿稳掉在了地上,她蹲身捡起时,墙外隐约传来了欢笑声。   这厮的还笑得出来!   她将钥匙对准锁眼,用力扭开了锁头,拉开门阀,推开小门,就见卫殊背衬着室外扬扬洒落的月光,正含笑朝她看了过来。   楚兰枝一眼认栽。   卫殊上来就是一个深吻,揽着她的腰肢,扣紧她的脖颈,含着她的唇便压了下去。   楚兰枝还残存着一些理智,她推着他向后,要把身后的小门合上,卫殊腾出一只手反手拉上了门,还不忘把门梢给插上。   他吻得专注,容不得她有一丝的分神,及至她喘不上来气,他才稍稍抽离,咬着她的耳朵嘶喃出声:“我满脑子都是你,压根就睡不着。”   楚兰枝被他抵在了花藤墙上,由着他流连缠吻,暗夜怂恿着人心,私欲悄然膨胀,一切刺激的快感都来得恰到好处,她寻着他的唇便吻了上去。   卫殊抬手摸上了她的盘发,抽出金钗随手扔到了地上,如云的长发坠了下来,繁盛地铺在了青藤上。   楚兰枝不理解他为何要扔了金钗,就和他们一路吻进厢房里,他撕掉她的外裳一样,及至她身上的里衣,都被他扯成条地扔掉。   她是在后来的混沌中渐渐地醒过神来,比醋劲更大的,是她家郎君的嫉妒心,那些云裳金饰是太子的赏赐,他看不得这些东西和她扯上一丁点关系。   一开始的势均力敌,是他激吻过后,她还能张口咬回来。   及至她瘫软在他怀里,任他为所欲为。   最后的最后,哪怕她低泣求饶,也换不来他半刻的停歇。   那一晚,她听到他曾疯狂地说过,要把命舍给她,而他记住的,是她媚颜绽放的娇态,嘴里说着一生一世一双人。   青稚酣实地睡了一觉,早上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她迷惑地望向了香龛,只见半截迷魂香插在灰烬里,早就被风吹熄了香火。   她出门打水洗漱,见楚娘子的房门口一片狼藉,她在青坊混迹了这么多年,自是知晓昨夜发生了什么。   她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碎布条,一路收拾到小门前,将这些碎布衫打包带走后,她掩上了后院的房门,不让黄嬷嬷她们进来,而后去厨房烧起了洗澡水。   光线清明地洒照在厢房里,给桌床矮椅镶上了一道暗浅的阴影。   卫殊在晨光中醒来,下意识地伸手往边上摸去,触手是一团卷起的被子,他偏头看上一眼,不觉间朗朗地笑出声来。   楚兰枝卷在一团被褥里,从头到脚拢了个严实,连跟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卫殊扒拉了几次被子,都没将他家娘子给扒拉出来,他抱着那团被子,笑得声音都颤了,“娘子,你把被子分我一半,我冷。”   被子里闷闷地传出一声骂喝,“滚。”   卫殊还真的将她和被子推过来滚过去,推攘了两次后,楚兰枝扒拉开被子,把头露了出来,她嗔怒地看着他,脸颊红扑扑地,甚是明艳。   “卫七狼,你作死是不是?”   卫殊被这称呼给惊到了,“哪有七次?”   楚兰枝怒意更甚,“我强调的是狼。”   “娘子这说法倒是妥帖,”卫殊隔着被子将她拢在了怀里,“让我进被子里,我冷。”   楚兰枝又骂了他一声:“滚。”   想想也不知道是谁昨晚手欠,把她的衣裳全给撕碎了,早上还有脸来跟她抢被子,门都没有。   卫殊找到了被她压在身下的被缝,往外扒拉开就挤进了被子里,他将人抱了个满怀,而后将头埋在了她的颈窝里,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楚兰枝见他热得跟个火炉一样,哪有半分冷意,她早上的手脚总是冰冰凉凉的,尽管忸怩着,她还是把手往他身上搭了过去。   “郎君,你昨夜是不是中了迷春香?”   “还不是你的媚骨留香,”卫殊抬头,用那双深情眼凝视着她,“比那迷春香毒了岂止千万倍。”   他在她的锁骨啜吻了一下,楚兰枝当时的感觉就像似吃鸡爪,连皮带骨地戳进嘴里,最后被啃得渣都不剩。   ------------ 第155章 :事后   “娘子,你还疼不疼?”卫殊撑在她上方,目光扫过她身上的斑点红痕,紧了声问道。   这话亏他问得出口!   昨夜她是如何地哭求他停一下,他憋死地说停不了,她还喊痛来着,这厮的居然让她忍着!许是后来哭得有些惨,他才哄着说要把命舍给她。   谁稀罕他的狗命来着!   楚兰枝羞愤地瞪着他,想到这个事就来气,一掌劈到他的肩窝里,把他撂到了身边,再一脚将他踹出了被窝。   卫殊被这一连串的动作打蒙了,他看着他家娘子又卷起了被窝,缩成一团圆球,只露了个脑袋出来,眼神警惕地盯着他,他缓了缓,不太敢造次。   昨夜黑灯瞎火地,他脑子一热就不管不顾了,看到她身上的痕迹,委实有些过火,他寻思着还会不会有下次,开口就哄了她道:   “娘子,你想吃些什么?”   楚兰枝恹恹犯困地骂了他一句,“少烦我,趁一早没人,你赶紧收拾齐整了溜出去,不要让人看见。”   卫殊见她连零嘴都不想吃,这气性就大了,想着这会儿他要是逃走了,那和偷情有什么区别。   楚兰枝一宿没怎么睡,困意袭来,她才想起个要紧事来,掰扯着手指头在那里算日子。   卫殊见她嘴里神神叨叨地念个不停,先是紧张得要死,掰扯出个日子后,浑身松懈地舒出一口气,又不放心地重算了一遍,如此往复三次后,她才把下巴搁在了被子上,阖眼睡了过去。   卫殊枕着双手睡在床榻上,若有所思地和她说,“娘子,有了就生下来。”   楚兰枝的意识游走在梦境边缘,即便脑子不清醒了,还不忘嘲弄他道:“你想得美。”   卫殊眼里见了笑,他揽过那一团被子将她搂了过来,也就这时候,她才肯安然地睡在他的怀里。   早上黄嬷嬷过来了一趟,被青稚拦在了内院门口。   青稚说楚娘子昨夜做了一宿的香膏,天亮时才刚刚睡下,好言相劝了几句,这才把人骗走。   她正寻思着要不要去屋里看看情况,后墙的小门上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青稚走过去,见地上落了把门锁,门背上了插梢,她把门梢拉开,打开了门。   蔺甲正警惕地左右巡视着,忽地抬头,见门内站着个清丽的女子,鹅蛋脸,柳叶眉,丹凤眼里含着秋水,浅浅地漾出了笑意。他匆匆地瞥下目光,拱手致歉道:“在下蔺甲,前来寻找卫大人。”   青稚伏身施了一礼,“奴婢青稚,楚娘子尚未晨起,我不知屋里是何情况。”   俩人都等着对方先行起身,一时僵在了那儿,本来这事就挺难为情的,如此一番后,俩人同时起身,彼此照了一面,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窘态。   消息这么一对上,不用想便知道卫大人铁定在楚娘子的屋里头。   青稚轻声问了他,“你寻卫大人有何急事?”   “这事说急也急,说不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蔺甲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卫大人。   青稚见他面上为难,为他解围道:“我过去帮你敲门问问。”   蔺甲见她如此贴心,怕她触了卫大人的霉头,无辜被牵连,赶紧喊住了走出去的人,“且慢,青姑娘。”   青稚回头走了过来。   “我在院墙外候着,你要是见了卫大人出来,”蔺甲示范地敲了三下门,“我就过来。”   青稚掩嘴轻笑了起来,这人实诚得有些过了火,冒出些许傻气,她冲他点了头,应下了此事。   蔺甲拱手谢道:“有劳青姑娘。”   楚兰枝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醒来不见卫殊,想来他一早溜回去了,瞥见床沿边上放了一套干净的衣裙,她听见屏风外传来动静声,试着问道,“青稚?”   青稚正在擦拭着桌子,闻言绞拧了布巾道:“楚娘子,你醒了?我这就给你端水去。”   她出门打来了热水,伺候了楚兰枝洗漱,又给端了碗鸡蛋甜酒羹过来,在楚兰枝吃早饭的时候,她也没歇着,将浴桶搬进厢房里,从厨房里将热水一桶桶地抬进门,倒进桶里备浴。   楚兰枝看她做完了这一切,心生歉意,“青稚,你曾经好歹也是青坊的头牌,被我使唤成了粗使丫鬟,我对不住你。”   青稚试了试水温,往浴桶里兑着热水,“我在外撑得起门面,在内做得了粗活,多亏楚娘子的明智在先,拿下了我的卖身契,我才会勤劳在后,照顾得你舒舒服服。”   楚兰枝笑了她道,“以后得找个好婆家把你嫁出去,要那个彩礼钱,赚翻了我去。”   “楚娘子,那你的嫁妆就得赔个底朝天,这不划算。”   “我总得还你些什么不是?”楚兰枝调笑道:“比方说,下回换我这么伺候你一次。”   青稚恼得不行,楚娘子以前都不说这些荤话的,就隔了一晚上,她就会调侃人了。   楚兰枝换好衣裳后,坐在梳妆镜前上妆,青稚拿着凝白色的脂膏在她的脖颈上点点画画。   “这里盖都盖不住,那边也到处都是痕迹。”   楚兰枝羞涩地听不下去,她拿过脂膏,倒了一团在手上,搓匀后抹了脖子一层白。   青稚忍笑地看着她,扯下她后颈的衣裳,嚷嚷着道:“后面全是,楚娘子,你的手伸得够长的话,你就全抹了。”   楚兰枝恨死了卫殊。   “我在青坊,有些艺女愿意揽这种活,见惯了这种事,平日里都有帮着她们打理,”青稚抹了脂膏在手上,一点点地涂在她的后脖子上,“你初涉人世,不用跟我见外。”   她促狭地多嘴说了一句,“不过你这痕迹,算得上狠的。”   楚兰枝顿时觉得没脸见人。   青稚给她上完脂膏后,忽地提一句,“楚娘子,我见卫大人迟迟没走,他好像在等你。”   楚兰枝问了一声,“他在哪里?”   青稚不知她的反应为何会这么大,“大人在外院的榕树下,坐了一上午。”   楚兰枝不明白他坐那里干什么,“他是从外院进来,还是从内院出去的?”   这点至关的重要。   “卫大人当着黄嬷嬷的面,开门让她进来,他借身走了出去。”   楚兰枝不知他怎么想的,这么高调,就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她屋里留宿了一夜似的,非得弄得人尽皆知。   ------------ 第156章 :回临安   楚兰枝走到外院,见卫殊得闲地躺在一张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个茶壶,就着壶嘴在那里喝茶。   他瞧见她走过来,冲她闲适地笑了起来。   楚兰枝觉得他笑成这样就是欠揍,她扫了眼周围,不止黄嬷嬷往这边看了过来,就连院门外都有侍卫在盯梢。   她压低了嗓音,“你一偷情的堂而皇之地坐这里做什么?”   “偷情的都不慌,你紧张些什么,”卫殊逗弄她道,“娘子行得正坐得端,为何要这般压着嗓子说话?”   “你半夜敲人后门进来,你还有理了?”   “娘子给我开的门,我就有理。”   楚兰枝算是看明白了,他这是巴不得别人都知道这个事,要是能气到太子,他就更得意了。   她拿过茶几上的一盏茶,一饮而尽,卫殊又给她蓄满倒上,她又喝光了那盏茶,这才稍稍地消了火气。   “娘子,你不是被禁足在内院里,怎生地走出来了?”   楚兰枝被他这么一问,倒也疑虑了起来,她可以故作迷惑不知,但黄嬷嬷那么死守规矩的人,怎么可能会放她出来,除非――   “我的禁令解除了?”她见他的脸上笑容渐盛,进而想到,“我可以离开骊山行宫了?”   卫殊握住她的左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她的手背上点着,“皇上下达了调令,命我回去种田,明日便可启程回临安。”   这对于楚兰枝而言,无疑是意外之喜,“怎么回事?”   如今这事也算不上什么秘密,朝堂上人尽皆知,卫殊便细细地说与她听,“还记得青秧法么?”   楚兰枝冲他点了点头。   卫殊见惯了她凶蛮的模样,偶尔她乖巧起来,他便觉得讨喜,“自从王明磊的青秧法被废弃后,我便起草了一份新田法的施行细则,放在了宋承恩手上,前些日子由誉王将奏折呈递给了皇上过目。”   楚兰枝立时联想到了一件事情,“太子被急召回宫,就是为了商议新法?”   卫殊见她如此聪慧,忍不住抬手掐了下她的脸颊,被她气恼地打了下来。   “太子极力反对新法,奈何誉王据理力争,皇上最后答应让我在临安郡县内实施新法,为期三年,每年以临安历年最高赋税标准缴纳银钱黍米,余下钱粮由州府支配使用。皇上得知我来行宫接你,懿旨里还特意提及了携妻归临。”   楚兰枝笑得明媚生动,日光都偏暗了下去,卫殊定定地看着她,张口道:“娘子,这事办得如此妥帖,你不该犒赏一下你家郎君?”   “行,晚上想吃什么――”   她正说着话,他便起身倾覆了下来,挡住了榕树下渗透的光斑,在她唇上烙上了一吻。   远处传来了小宫女的惊呼声,黄嬷嬷更是没脸看地偏过了头,她在心里狠狠地骂道,世风日下,简直是伤风败俗。   很浅的一个吻。   卫殊没被她一手推开,很是意外地从她唇上抽离,跌坐回藤椅上。   楚兰枝的脸颊上泛动红潮,她垂着头,手里一个劲地抠着座下的芦苇垫,随后发话道,“在自家娘子的院子里孟浪怎么了,看你这模样,夫妻那点事,有何不雅的?”   她明面上训斥着卫殊,实则是当着黄嬷嬷和丫鬟的面,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去。   卫殊见她脸红得都能滴血了,见她转身走人,他低了眼附和道,“娘子教训得极是。”   此次回临安,楚兰枝可谓是收获颇丰,光是云锦华裳她就装了两大箱子,外加一屉的金银首饰,把半个马车厢都给塞满了。   卫殊手里拿着她写的那个花名录,第一次见人逃难,还能淘回去这么多真金白银的,他命了蔺甲,“把这些衣箱首饰全给我扔了,不许放上马车。”   还在指挥着士兵装车的青稚,闻言缩了缩脖子,让他们赶紧停下手中的活儿。   蔺甲不知大人为何动怒,硬着头皮应道:“是,大人。”   他不敢得罪楚娘子,见卫殊进了偏殿,他朝青稚使了记眼色,“青姑娘,大人回来之前,我不会扔掉这些箱子,你赶紧去找夫人劝劝大人,这事还来得及。”   青稚感激地朝他笑了笑,忙起身去寻了楚娘子。   内院里。   楚兰枝蹲在小门前,扒开草丛,在找那晚被卫殊扔掉的金钗。   她扒遍了草丛都没找到那支金钗,寻思着是不是被哪个小宫女给捡走了,便听见青稚急急地唤着她走了过来。   “楚娘子,”青稚奔过来和她说道:“卫大人要扔了你的衣箱和首饰盒。”   楚兰枝登时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扔哪了?”   “蔺甲在看着,还没扔,你快去和大人说说,去晚了,箱子估计都沉底了。”   楚兰枝转身走出去,余光瞥见了一抹金色,她返身回来,扒开墙角的草丛,居然找到了那支金钗,她捡起来,将金钗揣进了兜里,而后在青稚的诧异中,喜笑颜开地走了出去。   卫殊在偏殿里收拾包袱,见楚兰枝提着裙裾款步而来,出声便问道:“娘子找我何事?”   楚兰枝拿过他的外裳对折齐整,塞进了包袱里,“郎君,那些衣裳和首饰不能扔。”   卫殊当即沉了脸,“你天天将太子的赏赐穿戴在身上,是想膈应谁?”   “我回去不会穿戴那些衣裳金饰,”楚兰枝见他醋劲这么大,和他解释着,“之所以带回去,是为了给徐希。”   卫殊:“徐希?”   “徐娘子乐善好施,手头里经常缺银子,尤其是凛冬过后,她日日施粥,灶里根本揭不开锅。”楚兰枝将包袱绑起来,“你家娘子又是个心善之人,白白捞了这么多钱财,哪能不捐给徐娘子赈济流民?”   卫殊看她的眼神温软了下来,原来她存的是这般心思。   楚兰枝将收拾好的包袱扔到他身上,不忘数落他道,“又不是没有娘子,让别人看见你一个大老爷们在收拾包袱,传出去像什么话?”   卫殊被她三言两语给劝服了,“以后这种事,有劳娘子费心。”   ------------ 第157章 :东城门迎接归来   “娘亲怎么还没回来?”岁岁掰扯着手指头算日子,都过去七天了,按理说他们也该进临安城了。   “再宽限他们两日。”苏乞儿劝了她道。   “最多一日,”岁岁小气地嘟囔,“不能再多了。”   “是不是有事耽搁了,又或者太子扣押了师娘不放?”钱团子在那里瞎琢磨,话不过脑地说了出来,冷不防地被四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呸呸呸,串串你个乌鸦嘴,能不能说些吉利话?”宋团子气恼地板下了脸,“你瞧瞧把年年和岁岁吓成了什么样儿?”   丝毫没被吓住的兄妹俩,听了这话,眼皮一致地耷拉下来,垮着脸,那哀伤的小眼神,任谁看了都于心不忍。   钱团子从床榻上跳下来,他别扭地哄着兄妹俩道,“我向来说反话,师娘要是到了,一定会经过东城门,我们骑马过去,在城门口能第一时间看见他们。”   苏乞儿没意见,年年、岁岁和宋团子更是举双手赞成,一行人去往马厩找马,张世通见了,忙拦住门口不让他们出去,“少爷小姐们,你们出去骑马要是摔伤了胳膊弄断了腿儿,让我如何向大人和夫人交待?”   苏乞儿牵着小兽走上前来,岁岁骑在马背上,嘴甜地说:“张叔,苏乞儿牵马出去溜溜,我们这不是骑马喔。”   张世通不愿放他们出去,奈何岁岁一个劲地哀求他,“张叔,我就带小兽出去吃草,一会儿准回来,你放我们出去好不好?”   他实在是没办法,勉强放了他们出去,想着苏乞儿牵着缰绳,他们在周围溜几圈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他才这么安慰完自己,就听见马蹄NNN地踏响了青石板,回头就见苏乞儿跨上马背,带着岁岁骑马跑出了巷子。   这还了得!   张世通追出府门,哪还看得见半个人影,他正急得团团转,就见两匹骏马迎面从府里冲了出来,他忙贴墙站着,给马儿让了道。   年年、宋团子和钱团子先后跨出了门槛,面上故作惊慌地叫道:   “张管事,两匹马脱缰跑出了马厩,这可如何是好?”   “说那么多干什么,还不快追!”   “不能让马冲撞到行人,追!”   张世通看着三个追风少年撒开腿地追着马跑,听着巷子里传来了尖锐的吹哨声,心想他们仨怎生的这般调皮,这马要不是他们放出去的,他把头砍了给他们当球踢!   夫人不在家,这几个孩子一个个地全反了,他拿他们没辙,便去寻了蔺乙和蔺丙,哪怕他们重伤未愈,收拾这几个小的也不在话下。   卫殊领着一行人骑马驾车地行驶在回临安的山路上。   青稚从车厢里出来,来到蔺甲的身边坐下,安静地看着沿途的山水。   “青姑娘,你怎么不在车厢里呆着?”蔺甲驾着马车,出声问道。   “卫大人和楚娘子在车厢里,”青稚悄声告诉他,“他俩不说话,光对视那眼神都能甜J死人,我不便坐在里面。”   蔺甲难得地没有冷场,他接着她的话继续聊下去,“卫大人领着我们一行三十人,一路急行军地赶到了骊山行宫,路上花了不到两日的时间,如今返程跟郊游似地,这都走了四天了,还没进临安城。”   青稚抱膝坐着,和他八卦道,“别看楚娘子嘴上不饶人,她的眼神会撒娇,卫大人要扔掉楚娘子衣箱首饰那会儿你也在场,那语气多凶,眼神多狠,结果楚娘子进偏殿和他说了一会儿话,大人出来那眼神,不知你瞧见了没有?”   蔺甲被她扯了扯衣领子,低了声道:“瞧见了。”   “卫大人的眼神软趴趴地粘在楚娘子身上,别说扔箱子了,楚娘子叫他往东,她都不敢往西。”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正说得热乎起劲时,门帘挑开,楚兰枝弯腰走了出来。   蔺甲挺直了脊背驾车,青稚回过头来,往边上坐了过去,和蔺甲拉开了距离,“楚娘子,怎么了?”   楚兰枝抚着心口,脸色有些恍白地说,“晕车,有些反胃。”   “逃难的时候又坐车又乘船,都没听人说起你晕过,”卫殊跟着她出了车厢,嘴上说着她道:“和我坐个马车,就这里不适,那里不舒服。”   楚兰枝睨了他一眼,“你就直说我矫情就得了,哪这么多废话?”   “就是惯的,不骑马都不行,”卫殊吩咐蔺甲道,“弄匹白马过来。”   蔺甲当即将马车停靠路边,命了士兵牵马上来。   卫殊单手牵着缰绳,单手抱起楚兰枝上了马背,而后二话不说地骑上马,扔下一句让他们先走的话,就带着楚兰枝打马向前,不知去向了何方。   青稚艳羡地望着他们走远,“大人带楚娘子去哪儿?”   “往前百里有个青梅岭,漫山都是粉白雅紫的梅林花海,山坡上有农田,还有金黄色的油菜花,煞是好看。”   青稚抱膝坐着,冲他笑了起来,“这你都知道。”   蔺甲被她看得不自在地偏过了头,“我还知道,每次大人带着夫人骑马出去,若非我刻意地等着,他绝然追不上我的马车。”   青稚不经多看了蔺甲几眼,他和那些青坊盯着她看的恩客不同,没了那份灼人的炽烈目光,他的眼神温敛地收着,常常在她看过来时,拘礼地避过了目光,却没有半分冷落她的意思,顺着她说话,看得出他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我也很想看看梅林。”青稚遗憾地叹出一口气。   “往前走,过桥后有一个山坡,上了坡道后可以望见梅林的一角,青姑娘要去看么?”   “真的?”青稚的眼睛都亮了,“那你能不能在那里停一下马车?”   蔺甲冲她咧嘴笑了笑,“可以,总归是要等一下大人的,在哪等不是等。”   一行人走走停停,卫殊和楚兰枝骑马归来,在进城前总算赶上了马车。   青稚见楚娘子被卫大人拥着走上前来,脸蛋红扑扑的,一双水眸潋滟出光彩,面上唯一能让人看出破绽的,是她的唇色淡了少许,嘴巴饱满地往上翘。   她扶着楚兰枝下马,和她一起进了车厢。   卫殊骑马走在了前面,来到东城门外,远远地就见三匹马迎面冲了过来,近了细看,跑在最前面的不是苏乞儿和岁岁,还能有谁。   “爹爹娘亲,你们回来了!”   岁岁扯开了喉咙叫了一嗓子,声音一下撞进了车厢里,楚兰枝挑起车帘,就见那三匹马勒不住缰绳地冲过头去,再折返回来,抽鞭打马地追着马车跑。   “骑慢点,千万别摔了。”   “师娘,打开车帘子,我们在这边。”   青稚闻言挑开了另一边的车帘子,便见宋团子和钱团子驾着一匹马追了上来,他俩在马背上狂笑道:   “青姑娘,你怎么跟师娘一道回来了?”   “师娘,可等到你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从后面追上来的年年生怕娘亲没瞧见他,一路狂喊道,“娘亲,年年在这里!”   三匹马追着马车扬起了一路的尘土,叫喊声不断地涌进了临安东城门。   ------------ 第158章 :清点赏赐   岁岁让苏乞儿停马,她从马背跃到车上,钻进车厢,一头扑进了楚兰枝的怀里。   “娘亲,岁岁想你,”多日未见娘亲的委屈齐齐涌上心头,她鼻子一酸,仰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岁岁想娘亲。”   楚兰枝被她闹红了眼睛,把她按在怀里柔声安慰着,“动不动就掉金豆,岁岁这么败家,以后还怎么守得了财?”   “娘,咱家金豆多,不怕掉。”岁岁说这话时,自己都被逗笑了。   楚兰枝见她头发都湿了,拿起袖子轻轻地拂去她额头上的细汗,和青稚说道:“岁岁整天和哥哥们厮混,骑马武术样样没落下,性子越来越虎,除了撒娇,没半点闺女的样儿,再让她爹这么教下去,那不得养出个假小子来。”   “岁岁年纪还小,”青稚打量着她的身形,细胳膊细腿儿,腰软颈长,心里有了个主意,“她练舞塑形,娇养性子还来得及。”   楚兰枝拢着岁岁问道,“青稚,你能教她么?”   “能,”青稚欣然应允,“只要楚娘子不嫌弃我的舞姿平庸就成。”   “堂堂青坊的舞艺门面,你就别和我自谦了,岁岁能和你学舞,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   岁岁看了看娘亲,又看了看青稚,揪着小手嘟囔道,“娘亲,我不要练舞。”   青稚笑着哄了她道:“岁岁为何不愿练舞?”   “练舞能让拳头硬起来么?”   岁岁早就想好了,“我要跟甲师傅学棍棒,娘亲,上次叛军追上来,只有串串和秧子的棍棒能拦得住坏人,我要学会舞枪弄棒,这样才能护得了娘亲。”   楚兰枝听得一阵心酸,她搂着岁岁道,“岁岁,告诉娘亲,你真的喜欢舞枪弄棒么?”   岁岁扁着嘴巴摇了摇头。   “不喜欢就别练,”楚兰枝轻轻地摸着她的脑袋,“你要做你喜欢做的事情,不要为了迎合任何人,哪怕是我,而委屈你自己,知道么?”   “娘亲,那――”   “谁也护佑不了谁一辈子,除了她自己,像这次在骊山行宫,娘亲就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   楚兰枝进一步劝了她道,“不要害怕去尝试,就像练舞,你试着跟青姑娘去学,实在不喜欢就算了,起码岁岁努力过是不是?”   岁岁被娘亲给说服了,她点头应下了此事。   楚兰枝朝青稚眨了下眼睛,殊不知,青稚在听了她的一番训诫后,对她心服口服。   “岁岁,娘亲有一个事要你帮忙。”   “娘,有事你说,我保证完成任务。”   楚兰枝凑到她耳边小声地和她交代,岁岁先是惊诧再到欣喜最后信心满满地说,“娘,你放心,这事包到我身上。”   车马抵达卫府。   楚兰枝下车后就去看了蔺乙和蔺丙,蔺甲命士兵卸下行李,五个人在看见楚兰枝打开的衣箱和首饰盒后,一个比一个吃惊。   “师娘不是被困在骊山行宫么,这么多锦缎华服和金银首饰从哪里来的?”   “莫不是,”钱团子左右看了看没人,这才压着嗓子说话,“太子赏赐给师娘的?”   宋团子觉得这极有可能,“太子为何要待师娘这般好?”这话问出口,他便在脑海中跳出的多个话本子里,找到了答案。   钱团子看他一眼,随即领会了他的意思,俩人就此打住,不敢就这个话题再深究下去。   蔺甲见他们拿着衣裳看来看去,又去摆弄首饰,厉声说道,“这些都是给徐娘子带回来的,你们别乱动。”   苏乞儿颇为受惊,“这全都是徐娘子的?”   蔺甲点了点头。   钱团子和宋团子对视了一眼,甲师傅这话更加验证了他们的猜想,要真是太子给师娘的赏赐,以先生的小肚鸡肠,他怎么可能容忍师娘穿戴这些玩意儿?   “天降横财,徐姑姑这回赚大发了。”   岁岁蹲在首饰盒边,手里把玩着这些金饰,趁着没人注意,她将一支耳坠子塞进了外裳的广袖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偷了去。   苏乞儿清咳了两声,岁岁斜眼朝他看了过来。   “苏乞儿,你瞧着这只翡翠玉镯通透不?”   “我看看。”   苏乞儿走到她身边,手上的玉镯还未来得及细看,岁岁便往他兜里塞了支金钗,他不经往后退了一步,肃然地看过去,岁岁却冲他扬起了一脸的坏笑。   与其等着被他揭发,不如拉他一起同流合污,以确保万无一失。   苏乞儿眼见着岁岁又摸了一支镯子进兜里,他急急地过去,隔着她的外裳按住了她的手,岁岁挣扎,他便和她十指相握,不许她动弹。   岁岁恼火地蹬了蹬脚,娘亲说家里没余钱了,要拿些金饰去换银子,不然连锅都揭不开,苏乞儿尽坏她的好事!   卫殊领着徐希从外院进来,他手上拿着本簿子,指着这些衣裳首饰道:“徐娘子,这些都是我家娘子带回来的赏赐,你拿去换银子,将来可留作赈济流民的花销。”   饶是徐希这么淡泊的人,在看见两大箱锦绣华服和一屉的金饰后,都无法矜持地笑了起来,“谢过卫大人和楚娘子,你们的好意我收下了。”   除了苏乞儿,其余四人割肉地疼了起来。   “蔺甲和青稚,你们替徐娘子清点衣物和首饰,”卫殊摊开手上的簿子,“我念一条,你们就找出来对上。”   岁岁傻眼了,他爹这不是要抓她个现行?   “爹爹,我替你念。”   卫殊将簿子转到她面前,让她看着楚兰枝写得满地爬的字迹,“认识字不?不认识的话,你念什么念。”   岁岁不死心地说,“娘的字写成这样,爹爹又怎会认识。”   “我这一路上都在研读你娘的真迹,还好字数不多,凑合着也能猜得出来,”卫殊先点衣裳,“盘金彩绣撒花洋绉裙,一条。”   青稚在衣箱里翻找了两下,很快拿出了那条裙子。   苏乞儿听着先生不停地念着,看着青稚和蔺甲在那里翻找,想着纸里包不住火,他要替岁岁解围,压低了声音道,“把镯子给我。”   岁岁执拗地就是不给他。   楚兰枝听闻动静走了过来,见卫殊拿着簿子在院子里清点物品,她没想到他还留有后手,这次算他狠。   她朝岁岁摇了摇头,站到卫殊身后,唤了他一声,“郎君。”   卫殊寻声回头,岁岁和苏乞儿果断出手,将金钗玉镯耳坠子扔进了首饰箱里。   O@的脆响令卫殊警觉地转回头去,不想楚兰枝眼疾手快地摸上他的侧脸,把他的头掰到了面前,而后拿下手,朝指间吹了一口气,“郎君脸上沾了一粒米,我给你吹掉了。”   卫殊眼里拧出了微芒,“娘子真是好眼力,站我身后都瞧得见那粒米。”   亲眼目睹了俩人“作案”的年年、钱团子和宋团子,一律默不作声地低了头,选择了替他们隐瞒,不然能怎么着,让他俩成双成对地吊树上过一晚,那样他们的良心会受到谴责的。   卫殊清点完赏赐后,扔掉了手上的簿子,追究道:“还差一支金钗。”   楚兰枝凉凉地说了他道:“那支金钗到底有没有,你心里不清楚?”   卫殊这才想起敲门那晚上,他扔掉了一支金钗,“没有少东西,蔺甲,把这些赏赐给徐娘子装车带走。”   ------------ 第159章 :给青稚分房引发的争议   蔺甲将衣箱装车,他从马车上拿下青稚的包袱,问了楚兰枝,“夫人,青姑娘的行李要放在哪里?”   青稚从他手上接过包袱,稍显局促地站在边上,等着楚兰枝的安排。   卫殊抢先开了口,“放夫人房里。“   楚兰枝讶异地看向他,当初岁岁闹着要和她睡一屋,他死活不同意,眼下青稚来了,他反倒松口让人住进她屋里去。   卫殊见这话没人反对,这才将话说完,指使着岁岁道:“去你娘的厢房里,把她的东西打包带走,搬去我屋里。“   他怎么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话?   楚兰枝不敢去看其他人的反应,只能羞愤地拿眼瞪他。   岁岁见娘亲一脸的不情愿,想着再不下手,娘亲就要被爹爹抢了去,她斗胆地自作了主张,学着大人那般说话,“青姐姐睡娘亲那屋,娘亲,“她借着楚兰枝给自己壮胆,”你看我这眼神,是要搬回我屋里睡是么?”   这对父女算是杠上了,一个声威并下地胁迫,一个虎着脸地顶撞回去,楚兰枝夹在中间,还在想着如何劝和,才不会让父女俩闹僵下去,他们自个儿倒是撕了起来。   岁岁扛不住爹爹的死亡迫视,率先行动起来,她迈着小短腿朝娘亲的屋里走去,要打包了娘亲的东西去她那屋里,还没走到门前,突地背脊一凉,后脖的衣领子被人揪起,随即双腿悬空地被人挂在了手上!   她不用回头,就知道这是她爹干的好事。   “娘亲,爹爹要把我吊到树上去,你快来救我!”   “叫你娘也没用,没人救得了你。”   年年、宋团子和钱团子为岁岁捏了把冷汗,她的胆子贼儿肥,明知阎王爷气得冒烟了,还敢往火上浇油,苏乞儿见岁岁吓得惨白了一张脸,他不敢轻举妄动,紧紧地看向了师娘。   “胡闹,你吊着她做什么,还不把我闺女放下来。”   苏乞儿听了师娘这句话,毫不迟疑地冲上去,从卫殊手里抢过了岁岁,一把将她抱在了肩头,而后一连往后退,站到了师娘的身后。   楚兰枝冲上去,抬手就朝卫殊的胸口打去,一连打了好几下,还戳着他的心口逼得他连连后退,出声骂道:   “岁岁这么小,你吓唬她作什么?”   “她就算做错了事,你好好地与她说不成么,非得用这么极端的方式来惩治她?”   “就是你把她扔到男孩堆里头,才把她教成了虎女,这事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牛起脾气来训人了。”   “要是把我闺女吓坏了,以后我跟你没完。”   卫殊被逼得步步后退,退到东厢房里,楚兰枝反手关了门,落了推窗,遮掩了外人的耳目,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师娘威武!   宋团子和钱团子看得虎躯一震,先生全程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气势全给师娘压了去,阎王爷也有被收拾的一天,真是活久见了。   “卫大人,”徐希惊啧出声,“不愧是出了名的妻管严。”   苏乞儿抱着岁岁走回年年的小屋,她死死地环住了他的脖子不放,他刚从卫殊手里抢过她时,她浑身抖个不停,想来当时定是吓坏了。   “岁岁,听见了没?师娘替你出头,在狠狠地骂着先生。”   “没人能把你吊到树上,就是先生也不行。”   “莫怕,我们都站在你这一边,岁岁,没事了。”   岁岁趴在苏乞儿的肩头,在他的柔声安慰中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年年怕岁岁让爹爹给吓坏了,一路担忧着,紧紧地跟着她回了屋。   热闹散尽,聚在一起的人逐渐离去,内院就剩了青稚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抱紧了手中的包袱,若非要给她分房子,楚娘子一家人也不会争吵,想到这里,她不免感到内疚,深深地自责着。“   蔺甲朝她走了过来,“青姑娘,夫人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我带你到堂屋坐坐。”   青稚:“会不会耽误到你给徐娘子送衣箱首饰?”   蔺甲领着她走在前头,“不会,徐娘子在外院给我弟弟看诊,她没这么快回去。“   青稚跟着他进到堂屋,从他手里接过一盏温茶,浅浅地抿了一口。   “青姑娘,大人和岁岁争夫人这事不是头一回了,你别放在心上。”蔺甲拐着弯地告诉她,此事并非因她分房而起,让她无需在意。   青稚捧着手里的茶暖手,“还有这事?”   “初到临安时,岁岁就闹着要和夫人睡一屋,大人不同意,为此父女俩还争执过一番,”蔺甲和她说道,“这回见有机可趁,岁岁贼心不死地又闹腾了起来,大人哪肯轻易就范,这就打起来了。”   青稚初来府邸颇为拘束,又有着寄人篱下的愁苦,听他谈笑地说了这些事,她释怀了许多。“岁岁这犟脾气,和卫大人不容人上犯的威严冲撞在一起,倒真是难为楚娘子了。”   “这就是夫人被争宠的负担吧。“   “被争宠”这三字总结得太精辟了,青稚不经婉约地笑了起来,蔺甲定定看了她几眼,偏过头,拿起炉上烧热的水,重新给她沏了一盏热茶。   她捧过茶,一时舍不得喝,拢在掌心里暖手。   “岁岁和卫大人吵得这么凶,夫人为了两头不得罪人,她应该会让你和岁岁住一个屋,”蔺甲想她所想,替她解忧道,“我去看看夫人那边的事情谈完了没有,帮你去问问。“   青稚见他转身往外走,跟着站起身来,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事麻烦你了。”   蔺家跨出门槛,闻言背对着她道,“青姑娘,你初来府邸,莫要觉得孤苦无依什么的,府里的人其实都很好相处。”   “比如你,我就觉得很好相处。”青稚笑说道。   蔺甲笑着回了头,“青姑娘,这话本该夫人对你说,可夫人要处理的事太多了,我代她说予你听,欢迎你来到卫府。”   青稚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以示感激。   蔺甲回身拱手辞礼,缓步向后退了出去。   ------------ 第160章 :讨价还价,得寸进尺   卫殊被楚兰枝逼得步步后退,他一脚退进了她的厢房,她反手就把门摔上,还落了窗,抱肘站在门口,气得在那里抚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   “你别说话,让我缓缓。”   卫殊被她这话堵得一肚子的火气都没处宣泄,他坐到床榻上,喝了一口冷茶,看着她呼吸渐顺,寒了声道:“娘子,喘过气没有?“   “没得。“楚兰枝懒得和他多说话。   卫殊愠怒地看着她,忽地眼里挑起了一抹坏笑,“早知道娘子这么能喘,上次就不该这么轻易地放过你。”   听着如此恶趣味的话,她的喘憋都给治好了。   楚兰枝上了床榻,盘腿坐在了另一端,不欲理他,和他划清着界限。   厢房里一时间无人说话。   “娘子,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上手打我,“卫殊幽怨地看着她,嘴上还在控诉着,“还一路把我骂进了屋里。“   “你没还手,更没还嘴,事后才来找我算账,” 楚兰枝耍赖道,“我不认。”   卫殊见她这般态度,没法和她说理,他脱了鞋子上榻,打算死赖在这里不走。   楚兰枝一见他脱靴子,直觉事情不妙,“你这是做什么?“   卫殊:“我本意是想让娘子搬去我屋里,娘子不愿,我便只好住进你的厢房里了。“   这厮的耍起无赖来,比她还狠。   楚兰枝就事论事地说起他来,“本就是你挑事在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说这些私事做什么?“   卫殊轻斥道:“若非如此,娘子怎么会搬去我屋里。“   他还觉得自己有理了。   “你还吊我闺女,要把她绑到树上去。“单就这事,楚兰枝就没打算放过他。   “娘子人也打了,骂也骂了,怎么还不解气?“卫殊也是半点亏都吃不得。   “岁岁受了委屈,我是她娘,我不替她找补回来,谁替她出头?”   “那也不能拿你家郎君出气,” 卫殊摆谱道,“这事你总归要和她说清楚,不能由着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闹下去。”   “岁岁还这么小,你让我和她说什么?” 楚兰枝被他这话闹得窘迫异常,“我好好地睡在内院的东厢房里,你俩本就相安无事,是你非得让我搬去你那屋里,岁岁才闹腾起来的,这事要怪就怪你,关岁岁什么事。“   “她抢我娘子,这事还不算闹?“卫殊没脸没皮起来,也是无敌了,“你不能顾着小的,就不顾大的。“   楚兰枝甩了一个枕头过去,卫殊偏头躲过,枕头砸到了梳妆台,把一罐胭脂膏打翻在地上。   卫殊拿起冷茶,气定神闲地喝了起来,一副不给他个说法,他就赖死在这里不走的架势。   “岁岁那边,我会找她说清楚这个事,”楚兰枝斜一眼过去,“我一人睡得清静,你也别想赖在这里不走。“   这话显然不能打发掉卫殊。   “娘子,你这枕头掉地上了,还要不要?“   楚兰枝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卫殊看了眼那个枕头,见上面沾染了胭脂色,不能要了,于是说道:“你床上缺两个枕头,一床被褥,我回屋里一并给你拿来。”   他看着厢房里的摆设,开始安排了起来:   “梳妆台收一收,给我腾出靠窗的位置,我要放衣箱。”   “床头墙那边要打上两块木板,容我放些书在上面。”   楚兰枝羞愤地看着他,照他这样布置,不如把他那屋子都搬过来算了。   “我们不能天天搁一块儿睡。”   这话说得很隐晦,卫殊不是什么事都能把持住的人,让他熬不如弄死他来得痛快些。   “多久过来一趟?”   楚兰枝到底是脸皮薄,羞红了脸,“隔个六日。“   卫殊轻忽地扯了声道,“打发叫花子都没你这么抠。“   楚兰枝骂了他,“你别得寸进尺。“   卫殊的态度很是坚决,“什么事都好说,就这事我不能忍。”   楚兰枝被他逼得没辙,不得不退了一步,“隔五日过来一趟。“   她见他低头沉思,原以为就此将他打发掉了,没想到他接下来的一番话,让她直接羞愤至死。   卫殊极其认真地和她算了一笔账,“娘子,你月事少则三五天,多则六七日,这就算了,为免受孕,你还有个神神叨叨的算法,这又得去掉好几日,合着算起来,半个月都让你划没了,我才开荤,你就让我吃素,这委实说不过去。“   亏他这种事都和她掰扯得这么清楚!   楚兰枝都快被他整疯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卫殊有理有节地道,“你得给我折一半地算。“   “什么折一半?“   “隔三日来一趟。“   蔺甲过来找楚兰枝时,正巧撞见她把卫殊轰出了门口,还当着他的面甩关了门,而站在门口的卫殊半点脾气都没有,看起来还颇有些自得。   他走过去行礼道:“大人。“   卫殊敛肃了神情问他,“找我何事?“   蔺甲觉得此事不便与夫人细说,便问了他道,“青姑娘的行李,属下要放到哪里?“   “放岁岁屋里,你告诉青稚,以后她和岁岁睡一屋。“   “是,大人。”蔺甲问明白了此事,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西厢房里。   岁岁趁着年年和苏乞儿去烧洗澡水的间隙,问了宋团子,“秧子,把你那个话本子拿过来给我。“   宋团子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什么话本子?“   岁岁皱了眉头看他,“《鸳鸯传》。”   爹爹老是跟她抢娘亲,他们总是含糊地说不清楚个缘由,这事她非得自己弄明白不可。   宋团子惊得一声接一声地打起了嗝,“岁岁,苏乞儿不让人带坏了你。”   “你不说出去,他怎么会知道这个事?”岁岁威胁地把手放进了衣兜里,摸起了弹弓。   钱团子站出来帮腔道:“岁岁是个大姑娘了,她总该明白这个中缘由,不然下次她还得被先生吊着,挂到树上去。”   宋团子本着为岁岁着想出发,不惧苏乞儿的威胁,他翻箱倒柜地找到了那本《鸳鸯传》,递给她之前,小心地吩咐道,“你紧着时间看,看完了立即还我,不要让苏乞儿给发现了。”   岁岁郑重地朝他点头,拿过那个话本子,藏在《大学》的封皮里看了起来。   时间一晃,一个时辰过去了。   苏乞儿进到屋里,见钱团子边记账边拨弄着他的小算盘,宋团子斜躺在被子上看话本子,而岁岁坐在案桌后,手上端着本《大学》在看,脸蛋跟醉酒一样染成了酡红色,见他进门,她像干了什么坏事被人当场抓了个现行,眼神慌乱地躲闪着,和宋团子见他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岁岁,你在看什么书?”   这话一出后,宋团子第一个跳了起来。   岁岁故作镇定地说,“找到一本《大学》,随手翻来看看。“   苏乞儿认识她这么久,从未见她捧过四书五经来看,他走过来,上手抽走了她的书,发现内里藏了本《鸳鸯传》后,他气得手都抖了,“宋易,你给我死过来!“   ------------ 第161章 :鸳鸯传   苏乞儿将那本《鸳鸯传》砸在了宋团子身上,怒骂了一句,“你没个正形就算了,岁岁还这么小,你怎么能带她看这种书?”   宋团子捡起话本子就往钱团子的身后躲,“是谁整天说岁岁是个大姑娘来着?大姑娘看个花花本子怎么了?“   “我可以作证,是岁岁要看《鸳鸯传》的,这事你不能全怪在秧子头上。“钱团子劝架道。   宋团子听了这话,底气十足地争道,“岁岁自个儿闹着要看的,年年都不管,苏乞儿你算她什么人,管得着么你?“   苏乞儿回头看了眼岁岁,见她爆红着一张脸,犯错似地埋着眼,万般羞耻地朝他点了下头。   他还存着那么一丝侥幸,希望她只是看了个开头, “看了多久?“   岁岁老实地嗫嚅着,“两个时辰。”   “看了一半没有?”   岁岁骗谁都不能骗苏乞儿,她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成了一道细细的缝儿,见他大为放松地舒了口气,她很是不安地说道:“就差这么点,正个话本子就看完了。“   苏乞儿心塞地问她,“看到哪了?“   岁岁闷着没吭声,脸色涨得更红了。   苏乞儿二话不说,上去就把宋团子扑倒在床榻上,抡起拳头往他脸上砸。   钱团子冲过来拦架,他死死地拽住苏乞儿的拳头不放,“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动拳头,让先生看见了,我们几个谁也别想活。”   “但凡宋秧子把先生和师娘放在眼里,就不会让岁岁看那种话本子!“   “清水!” 宋团子极力求饶道,“那书绝对没你想的那么不堪,高潮部分一笔带过,不然我也不会让岁岁看不是?”   苏乞儿揪着他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提起来,狠狠地骂道:“能入得了你眼的话本子,那都黄河水泛滥了,哪有什么清水可言。”   宋团子被他重重地砸在床榻上,眼冒金星地望见了门口站着的年年,求饶道:“年年,救我。”   年年见苏乞儿将宋团子往死里揍,他看得一脸懵,又见钱团子在边上拼命拦都拦不住,他又看了眼掉在地上的话本子,最后目光停留在岁岁身上,瞧着她通红的脸颊,低头在那里一个劲地抠手指,他感觉天灵感都被人掀了。   “秧子,你敢让岁岁看那种不入流的话本子,我弄死你去!“   钱团子眼看着年年抡起拳头砸了过来,他扑过去,将年年贯倒在地上,两个人就此扭打在一起。   岁岁看着眼前的暴力斗殴,哥哥们打架,她是不可能上去拦架的,这事因她而起,她不可能不管。   若是告诉爹爹和娘亲,哥哥他们落不到好处,自个儿也会受罚,她思来想去,最后掩了门出去,找了蔺甲过来拦架,便匆匆地走回了屋里。   岁岁进了厢房,见青稚在整理包袱,她解下外裳,脱了鞋上榻,卷了被子躺倒在床上,只露了个脑袋出来,脸颊红彤彤的,看起来熟透了。   她乖巧道:“青姐姐,甲师傅跟我说了,以后你和我睡,我晚上睡觉不打呼噜。“   青稚没想到蔺甲会如此细心,连岁岁都交代好了,“我睡觉也不打呼噜,岁岁放心。”   岁岁垂着眼,她抿嘴半天后,才开口说道:“青姐姐,你帮我告诉娘亲,岁岁以后就不和她睡了。”   “岁岁,你怎么想通了?”   这转变来得太快,先前岁岁还为着楚娘子和卫大人吵了一架,这会儿就偃旗息鼓地败下阵来,青稚很是不解。   “岁岁是个大姑娘了,该懂的都懂了。”岁岁把被子扯到头顶,蒙头躺进了被窝里。   第二天,卫殊命人唤了苏乞儿去书房。   宋团子被打肿了半边脸,钱团子也黑了半边眼睛,俩人一左一右地堵在门口,警告他道:   “人你也打了,书你也烧了,再去找先生告状,苏乞儿,你还有没有一丝人性?”   “这事岁岁也有责任,她要是没开这个口,秧子就不会把书拿给她,哪还有这么多乌七八糟的事出来?”   钱团子威胁道:“苏乞儿,你要是把我们告到了先生那儿,岁岁也脱不了干系!”   “就是,你不是要护住岁岁么,这事要是捅出去了,谁也落不到好处。“   “让开。”苏乞儿擦伤了嘴角,说话时,结痂的地方渗出了血来。   宋团子和钱团子吓唬完他之后,想来他也不会生事,便让门给他走了出去。   卫殊在书房里整理藏书,见了苏乞儿,开口就道,“知道我为何唤你过来?“   苏乞儿面上不惊不惧,沉着应对道:“近来不思进取,功课懈怠,有愧于先生的期许,应日日三省,发奋读书才是正道,“   卫殊见他躬身站在那里,顺了他自谦的话道,“你知道便好,三年后会试,你若能持之以恒地刻苦求学下去,考取贡士,登科及第不难。‘   苏乞儿认真聆听着先生的教诲。   “那也就是考个进士而已,”卫殊摊开手上的书册,放到太阳底下晾晒,“要想走到朝堂之上,去往高处,单就你一个人,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苏乞儿沉敛出声,“弟子愚钝,还请先生赐教。“   “先前我给岁岁定下的亲事,就许珏家的那个公子,叫许隽的,”卫殊有意地挤兑他道,“他和你同龄,知道我为何说你差了别人一大截?”   苏乞儿:“弟子不知。“   “论才智论勤勉,你和他不相上下,论处世之道,你远不及他分毫。”   卫殊看着他深深地埋低了头,说教道:“不要抱怨出身不如人,历朝历代出身草莽却登顶高位的人多的是,若你一直像钱清玄和宋易那样混迹在三味书院,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弟子垦请先生指出一条明路。”苏乞儿急切地说着。   “离开三味书院,”卫殊目色沉稳地看着他,“去南麓书院求学,荀老是我先师,他还在那里教书,你在他手底下学个三四年,会学到许多书上没有,却对你受益终身的本事。”   苏乞儿双膝跪地,朝他猛磕了三个响头,“谢先生栽培。”   “荀老的弟子在朝廷上自成一派,能去到南麓书院求学的人,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与他们打好交道,将来你在朝堂上会助益颇多。”   卫殊交代了他,“我给先师去了封信,他在回信中允了你入学的事。”   苏乞儿将头抬了起来,恍惚过后,他稳住了声音问道:“先生,我何日启程?”   卫殊:‘三日后动身,你这几日整理好包袱,我会派人送你去往南麓山。“   苏乞儿低头掩过眼里的情绪,应承了下来,“是,先生。“   ------------ 第162章 :相见于高处   苏乞儿从书房出来,他找到岁岁的时候,她正在马厩里给小兽喂马草。   岁岁踩着草垛站在木栏外面,怀里拢着一把马草,一手顺着小兽的毛,一手往它嘴里塞着马草,嘴上念着,“小兽,慢点吃,吃完了还有。”   苏乞儿站在夕阳的余晖里,静静地凝视着她,莫名地笑了起来。   岁岁抱着马草转过头来,见了他就来气,“亏你还笑得出来,嘴角都流血了,也不知道擦干净。”   苏乞儿用舌头顶了下嘴角,舔舐了血迹,说实话,别看宋团子骨架瘦小,他的拳头相当地硬,一拳挥过来,嘴角便豁了道血口,时不时地扯一下,便渗出血来。   “苏乞儿,你把串串和秧子打了,他们见了我就绕道走,对我爱搭不理的,“岁岁哀怨地看着他,”这事都怪你,这一整天你都得陪我。“   “他们孤立你?“苏乞儿冷声问道。   岁岁怕他又去找人麻烦,急了,“你别又去找串串和秧子打架了,动不动就找人茬,以后更没人搭理我。“   苏乞儿拿过她手中的马草,塞进小兽嘴里,“岁岁,是不是他们不搭理你,你才在这里喂马草?”   “我才不稀罕串串和秧子呢,”岁岁抱住栏杆,歪着脑袋冲他笑道,“我有你陪我就够了。”   苏乞儿将马草紧紧地攒在手里,小兽拿嘴扯了好几下他才放手。   “我放着串串和秧子两天,等他们气消了,我再去找他们替你说说好话,你这样意气用事,太得罪人了。”岁岁有板有眼地数落他道。   “岁岁――”   岁岁闻声,转过头来看他。   “我就要离开三味书院了。”卫殊眼神压抑地望着她,艰涩地开了口。   岁岁一时没太听得懂这话的意思,“你去哪儿?“   “去南麓书院求学,拜荀老先生为师。“   岁岁当下怀疑道:“这是我爹爹的意思?“   苏乞儿坦诚地向她点了头。   岁岁双脚跳下了草垛,走到他眼皮底下,紧了声问他:“是不是我爹爹要赶你出书院,你其实不想走的,若是这样,我回去跟娘说,让我娘收拾爹爹去。“   苏乞儿将她抱起来,放到木桩上坐着,他直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告诉她,“岁岁,南麓书院位列四大书院之首,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圣学之地,荀老先生德高望重,先生能让我拜入他门下,这是对我莫大的抬举,不是赶我出府。“   岁岁揪着她不安的小手,紧紧地看着他,“去多久?“   苏乞儿看着她慌措不已的眼神,迟迟地说不出话来。   岁岁见他没吭声,替他拿了主意,“就去一个月行不行?”   苏乞儿没说话,压着上涌的情绪,极其克制地看着她。   “不行的话就三月,”岁岁见他没点头,在木桩上坐不住了,“那就半年,不能再多了。“   “三至四年。“苏乞儿看不得她如此煎熬,直视着她的眼睛道。   岁岁的眼泪一下就汹涌而出了,她扯着嗓子哭诉道:   “以后串串和秧子又欺负我怎么办?”   “我脾气这么犟,要是顶撞了爹爹,他把我吊到树上,谁把我放下来?“   “苏乞儿,你不带我去看花灯,上元节就没人带我出去了。”   他看着她的眼泪涔涔地落下来,僵着双手,什么也做不了。   岁岁扒着他的外袍,哭得嗓音都哑了,“苏乞儿,你别走行不行,没我护着你,你在那里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苏乞儿任由她哭着,什么都没答应她。   岁岁从木桩上跳下来,哭着冲回了后院里。   楚兰枝和青稚在厢房里商量着胭脂铺开张的事宜,忽听得哭声由远及近地传来,门扇忽地被人从外面撞开,便见岁岁哭着跑进门来。   她一头钻进了楚兰枝的怀里,搂着她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   “谁把我家闺女欺负成这样,岁岁别哭了,快和娘亲说说,娘去找根棍子替你收拾他们去。“   楚兰枝就没见她哭得这么凶过,心疼得不得了。   “娘,爹爹要让苏乞儿去南麓书院求学,你去求求爹爹,让他不要赶苏乞儿走好不好?“   楚兰枝听卫殊说过这个事情,他当时问了她的意见,毕竟苏世卿是她带回来的人,在她看来,去南麓书院念书,对苏世卿而言百利而无一害,她没意见。   她拍着岁岁的后背顺气,见她的哭声渐小,这才轻声地哄了她道:“岁岁舍不得苏世卿,娘亲也舍不得。“   岁岁仰起小脸,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娘,那我们走,现在就去劝爹爹把苏乞儿留下。“   楚兰枝坐在床榻边沿,没被她拽出去,“你告诉娘,为何舍不得苏世卿走?“   “娘,这世上除了你,就苏乞儿对我最好了,我怎么舍得让他走?“   岁岁哭得呼吸一抽一抽地上不来,一连呛咳了好几声,青稚看了于心不忍,伸手过来要帮她拍背,被楚兰枝一个眼神拦住了动作,只好坐了回去。   岁岁觉得这情景似曾相似。   当初乘船逃亡,娘亲让她跟着许珏下船,她哭死哭活地不愿意,娘亲也是这般冷然地看着她,不管她如何哭闹都无济于事。   岁岁渐渐地止停了哭声,她在娘亲这里明白了一个道理,向谁哭诉都没用,她要试着面对事实,哪怕这是她接受不了的局面,她也要坦然应对。   青稚拿了热水和毛巾进来。   楚兰枝拧干毛巾,搂了岁岁过来,见她还在抽噎着,用热巾给她敷了脸,轻柔地问她,“舒不舒服。”   岁岁朝她点了下头。   楚兰枝这才拿下毛巾,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痕。   “岁岁,哭过之后,不管你受了多大的委屈,对苏世卿有多么地舍不得,这情绪都过去了。”   “苏世卿不是为你而活着,他不可能一直围着你转,他对你好,你要心存感激,不能因此就要求他一直对你好下去。”   “告别要体面,别哭哭啼啼的,让人看见了笑话。”   “岁岁,做人大气些,不就是三四年么,转眼就过去了,你们应该相互安好,将来相见于高处。”   娘亲说的每句话岁岁都听进去了,可她还是止不住地伤心。   楚兰枝从广绣里摸出了一支金钗,放到她手上,逗了她道,“这是你爹爹上次清点赏赐时,漏掉的那支金钗。”   岁岁被她转移了注意力,捧着金钗嘀咕,“娘亲,你给我做什么?”   “把这支金钗交给苏世卿。”   岁岁不解地看着她, “给苏乞儿做什么?“   楚兰枝抚摸着她的头说,“家里没余钱了,苏世卿一个人在外面念书,身上没些银两怎么行,你把金钗拿给他,让他典当换了银子,这钱就留在他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岁岁郑重地点了头,她从娘亲身上学会了如何对一个人好,与其将人困在身边,不如成全他的出走。   ------------ 第163章 :送弹弓   年年、宋团子和钱团子在得知苏乞儿要走后,说不出来的沮丧。   夜里熄了灯,四个人睡在大通铺上,静寂无声里,本以为各自相安睡去,不想听见了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年年,别哭了。”苏乞儿出声打断了那道哭声。   年年死不承认地嘴犟道:“不是我,是秧子。”   宋团子听着他粗哑的嗓音,哂笑了一声,“是我,我是被苏乞儿揍哭的。”   四个人默契地笑出声来。   “谁让你带坏了岁岁,”钱团子枕着双手,望着漆黑的屋顶道,“像我就知道,岁岁是苏乞儿的底线,惹谁都不能惹岁岁,就你还上赶着去犯事。”   “那苏乞儿惹哭了岁岁,这事又该怎么算?”宋团子揶揄出声,“傍晚时分,岁岁哭着跑进了师娘的屋里,我认识岁岁这么久,从没见她哭得这么凶过。”   年年和钱团子一人一脚踢到了宋团子的腿上,俩人先后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宋团子闷喊了一声后,在极致的痛苦中差点晕厥过去。   诡异的沉默里,苏乞儿率先出声道,“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你们仨要让着点岁岁。”   他顿了顿,又说:“不要在她面前提起我。”   谁也没想到,这会是他提的第一个要求。   “岁岁这个暴脾气,哪天按捺不住地冲撞了先生,你们要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这边,她要面子,给台阶就下了,你们仨要给足她这个面子。”   “她很敏感,特别是串串和秧子,你俩一个眼神不搭理她,或是少说那么几句话,她就觉得是自己犯了错,以后不要让她想不开地一个人去喂马草。”   “还有,千万不要在上元节撇下岁岁去逛庙会,她就想有人能带她出去,外面越是热闹,越是不能将她关在冷清里。”   年年听了这话后深感惭愧,苏乞儿心思细腻,他对岁岁竟然体贴入微到了这个程度。   苏乞儿的眼里盈着一层光,久久地散不下去,他最后嘱托道,“岁岁是宠不坏的,你们以后尽可以多地宠着她。”   年年故作不满地说道,“你过分了,岁岁是我的妹妹,对她好是我份内的事,你逾矩了。”   “就是,没事瞎操哪门子的心,岁岁这么凶,何况又有师娘给她撑腰,谁敢欺负她去,”宋团子提点他道,“就你还担心别人呢,到了那里人生地不熟的,你别被人欺负就成。”   钱团子也说了他道,“苏乞儿,岁岁都说要护着你,你别弱爆到在那边都还要师娘替你担心,先生可丢不起这个人。”   苏乞儿轻浅地还了他俩一句话,“我的拳头硬不硬,你们不知道?”   四个人先后笑了起来,离别的愁绪冲淡在夜色里,被风吹没了影。   苏乞儿临走前一天,岁岁把金钗交到他手上,让他拿去典当换银子。   “去哪弄来的金钗?”   “清点赏赐,最后落下来的那支金钗,这事千万不能让爹爹知道,不然你就害惨了娘亲。”   苏乞儿立马将金钗藏进了兜里,他去往当铺的路上,岁岁就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亦步亦趋地跟着。   进了临安城最大的典当铺里,苏乞儿将金钗递了出去,掌柜的再三品鉴着这支金钗,“金子质地不纯,顶多给你三十五两银子。”   苏乞儿知道这些当铺掌柜的惯常会压价,他向掌柜摊手,作势要拿回那支金钗,“你给的价太低,这笔买卖没法谈。”   掌柜手里拢着那支金钗,赔了个笑脸道,“公子不满意还可以再谈,有商有量,价格都好说。”   苏乞儿思量过后,开口道:“四十――”   “六十五两银子,少一两都不行。”岁岁打断他的话,虎着一张脸走上前来。   她够不到柜台,掌柜的往外伸头,看见是个闺女,没忍住笑出声来,“看你还是个半大孩子的份上,我就不和你一般计较,这金钗掺了银进里头,质地不纯,我顶多就出四十两银子给你们,多一分都没有。”   苏乞儿从掌柜的手里拿走了那支金钗,他冷肃地说道,“她的年纪是小,但她说的话极有分量,她说六十五两银子,便是六十五两银子,少一两都不行。”   岁岁见掌柜缰了脸色,嚣张地说道,“这金钗是不是足金的,掌柜的辨成色、掂下分量就知道了,这掐金丝缠花瓣的手艺,试问掌柜,民间能有几人做得出来?”   她说完了这番话,领着苏乞儿朝外走了出去。   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掌柜眼见着他们出了门口,忙伸手喊住了他们,“回来,六十五两银子一分不少地给你们,把金钗拿过来。”   岁岁神气地转身走了回去,她极其勉强地让苏乞儿拿出了金钗,而后从掌柜手里接过了那兜银子,递给了苏乞儿。   出了当铺,岁岁领着苏乞儿走在前面,她得逞地笑道:“来之前我就问过青姐姐,这支金钗最多能卖多少银子,掌柜的少给一两都不行,”她忽然顿住了脚步,立时想到,“掌柜答应得这么爽快,我抬价是不是抬得太仁慈了?”   苏乞儿掂了下兜里的银子,“岁岁,布兜沉甸甸的,够了。”   “不够,”岁岁吼了他一嗓子,她觉得给他的银子多少都不够,“我就知道你会被人欺负,要不是我不放心地跟过来,你得被人压榨成什么样儿。”   苏乞儿的眼里深默成哀,静静地凝视着她。   她气恼地往前走,他在后面紧紧地跟着。   “苏乞儿,直到你回来之前,我都不会原谅你。”   “你这闷气憋得够久的,三四年都不解气。”   岁岁又一次停下了脚步,回头恶狠狠地看着他。   苏乞儿深潭般的眼里泛起了一丝涟漪,他站在青石板铺就的深巷里,温浅地向她看了过来,“岁岁,要怎样你才会解气?”   “往后站,退到墙角跟去,”岁岁威吓他道,“你让我嘣一石子,我就原谅你。”   苏乞儿毫不迟疑地站到了墙角跟,他的脊背紧紧地贴在墙上,站身笔直地看着她从兜里摸出了弹弓,装上石灰球,而后拉紧了皮筋,眯起左眼向他瞄准了过来。   “打哪里都可以?”   “可以。”   “那要是眼睛呢?”   “你要左眼,还是右眼?”   “嗖――”地破风声尖啸而来,直击眼球地视觉冲击下,他本能地眨了下眼,随即睁开,一颗石灰球便擦过他的耳际,在身后的灰墙上撞成了粉末。   岁岁走到他的眼皮底下,抬手将弹弓递了出去,“给你,我原谅你了。”   苏乞儿夹紧布兜里的银子,伸手拿过了她手上的弹弓。   “好好地保管,谁要是欺负你了,你就拿弹弓嘣死他们,不许手下留情。”   “嗯。”苏乞儿笑着将弹弓拢进了掌心里。   “卖金钗的这兜银子是娘亲给你的,”岁岁交代他道,“紧着点花,不够了再写信来要。”   苏乞儿感到从未有过的荒芜,她明明什么都没打中,他却觉得自己被掏空了似的,哪里都缺了一块儿。   ------------ 第164章 :别离   楚兰枝帮苏乞儿打包好行李,从年年的小屋回到厢房,进门就见卫殊执笔在案桌上写些什么,她走过去看见“一品红妆”这四个字,就知道他要搞事情。   她随手翻看着桌上的手稿,行书、草书、楷书一应俱全,洋洋洒洒,挥毫而就的全是“一品红妆”的牌匾样字体,见他如此殷勤,她实在是受之有愧。   “郎君,眼下我没有再开第二家胭脂铺的打算。”   卫殊搁下毛笔,用毛巾净了手,淡笑地看着她道:“娘子,做生意的是不是有诸多忌讳,讲究个风水运道什么的?”   楚兰枝坐到榻上,狐疑地打量了他两眼,“你会看风水?”   “我会看运道,”卫殊张嘴就在她面前胡扯,“娘子,你的胭脂铺选在了洒金街的十字巷口,那里地势偏低,俨然一个天然的聚宝盆,风水极佳。”   楚兰枝就爱听这种“大实话”,心里美滋滋地乐着。   “就是运势背了点,”卫殊低头沉吟道:“开业还没红火过一天,就赶上了黎石山叛变,这胭脂铺一关就是近两月,断了财路,俨然不是个好兆头。”   楚兰枝当即板了脸道,“这还不是拜你所赐,你要是早点告诉我黎石山有谋反之心,我也不会上赶着去开这个铺子。”   “我上你那铺子走了一趟,发现你的运道出了偏差,算命的说你命里缺火,许珏写的那个牌匾,”卫殊为她惋惜地摇了摇头,“字迹过于柔媚,以水之气扑灭了你的火势,才会开业即倒闭,让你赔了个底朝天。”   楚兰枝指了指桌上的手稿,“换你这字上去,我那胭脂铺的生意就能红红火火?”   卫殊倚靠在桌边上,容不得她置喙,“祖母打小就合过我和你的八字,天生良配,不然也不会收你为童养媳,娘子也试过把许珏的字挂在门面上,亏得血本无归,都这时候了,我要是还不出手,实在是有愧为你的郎君。”   他不要脸起来,天下无敌。   “你的醋劲怎么这么大,这都过去多久的事了,你还和许珏的一副字计较个什么劲?”   卫殊轻声地安抚她道,“娘子不把那张牌匾拿下来,可以试试看,我能和你较劲到什么时候。”   楚兰枝被他没事找事地烦透了,“等我开了第二间铺子,就把你的字做成牌匾挂上去。”   “这事没得商量,铺子上的牌匾都得挂上我题的字,对内你挂谁的字上去都行。”卫殊强硬地放了话。   楚兰枝自认争不过他,“郎君,你的书法一字值千金,这样上赶着给人写牌匾,真的很掉价。”   卫殊不怕她挤兑,翻着手稿帮她挑字,“你知道惜福就好,别生在福中不知福。”   “上次危难之际,要不是许珏伸出援手,我们早就落入叛军的手里了,”楚兰枝迟疑道:“如今你让我撤下他的牌匾,有点过河拆桥的意思,这事我干不出来。”   卫殊手上的动作一顿,将稿子放到了桌上,“一事归一事,你铺子上的牌匾就得挂我的字,娘子要是委实过意不去,觉得对不住许珏的话,不如点头同意了岁岁和许家的亲事,这比挂什么牌匾都更能让许珏高兴。”   楚兰枝就知道他们还在打岁岁的主意,到现在都还不死心,“郎君也说了一事归一事,岁岁的亲事由我做主,你想都不要想。”   门扇上响起了叩门声,徐希的声音传了进来,“卫夫人,我过来给你看诊。”   楚兰枝起身过去开门,把人迎了进来,“徐娘子,我没什么不适,你怎么会想到过来给我看诊?”   “是我请了徐娘子过来,她给蔺乙和蔺丙治病,顺道过来给你把一下脉。”卫殊挑出了一张满意的手写稿,出门去找方显,让人做成牌匾早日给挂到铺面上去。   “把什么脉?”楚兰枝不情不愿地坐到床榻上,忽而间想到了什么,她迅捷地抽回手,整个人都吓住了。   “卫大人想看看你有没有喜脉。”徐希抽了她的手出来,手指按在寸关尺上切脉。   楚兰枝在惊慌过后定下了神,按她算的日子来看,她怎么可能怀孕,总共就那么三次,虽说他一次比一次伺候得舒服,后面越发地没有节制,但这也不大可能会怀孕。   徐希忍着没笑出声,她故作沉肃地凝起了脸来。   楚兰枝见她这表情,登时慌了,“徐娘子,怎么样?”   徐希:“是不是喜脉你不知道?”   “不可能是喜脉。”   楚兰枝见她一脸的高深莫测,心里如擂鼓地响个不停,莫不是真让卫殊给中了?!   “难不成真是喜脉?”   徐希朗朗地笑出声来,“楚娘子,你不经逗,这反应也太有意思了,难怪卫大人没事总找你的茬。”   楚兰枝上手就朝她打去,“这事也能闹着玩?差点都玩出人命来了,徐娘子你跟谁学的,怎么变得这么坏。”   徐希在她的一番讨伐中溜了出来,她走出月洞门,在外院的回廊上,见到了等在那的卫殊。   “卫大人。”   卫殊朝她拱手见礼,“徐娘子,我夫人的身体如何?”   徐希开口就问了他,“大人近来有没有给夫人进补药材?”   “没有。”   徐希沉思良久后,方才想到,“夫人身体里暗涌的那股寒气被压制住了,我原先还以为是进补了什么药材所致,细细思量,怕是阴阳调和起的功效。”   卫殊把她当作医女,说话倒也不避讳,“房事能解我夫人身上的寒气?”   徐希谨慎道:“据我诊的脉相看,能解。”   卫殊不得不深思,“我家夫人这是体质阴寒,还是中了什么不知名的毒,比方说“春毒”?”   “大人,我从未听过这种毒,不敢妄加定论。”徐希坦然道。   俩人就此打住了话头,不再深谈下去。   方显将马车停在卫府大门前,楚兰枝和徐希亲送了苏乞儿出门,年年、宋团子和钱团子尾随其后。   “师娘,徐娘子,我这就上路了。”说完,苏乞儿朝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徐希嘱咐他道:“记得每月写一封家书寄回府里。”   “家书不要写得文绉绉的就成,像卫殊那样的,让我瞧见了就是讨打。”   楚兰枝这话说得所有人都笑了,她看着苏乞儿上了马车,车子驶远,渐渐消失在了巷子里。 她返身往回走,莫名地感到失落惆怅,“岁岁呢?”   钱团子忽然停住了脚步,“先别说话。”   外院里,压抑的哭声断续地传了过来。   楚兰枝寻着哭声找到了岁岁,她背身靠在院墙上,死死地咬着嘴唇,脸上哭得满是泪痕。   “娘亲。”   岁岁扑进了楚兰枝怀里,叫得她好不心疼。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岁岁仰着头,抽噎地说:“娘亲说告别时要体面,我识得大体的,不会当着大家伙的面哭,可我还是舍不得苏乞儿。”   “娘也舍不得苏世卿,”楚兰枝摸着她的脑袋说,“几年时间眨眼就过去了,他很快会回来的。”   ------------ 第165章 :四年之后   四年之后。   皇上一纸召令命卫殊回京述职,统筹户部施行新田法,消息传来,整个临安城府衙为之振奋,张廉和宋嘉佑领着部下官员前来庆贺,卫府一时间宾朋满座,好不热闹。   蔺乙和蔺丙见到此番盛况,却是愁得坐都坐不住,他俩前后脚地回到偏院的房里,关起门来说话。   “我问了方指挥使,隶属兵部的人一律不许调动,全都官就原职,卫大人会领着内眷赴京述职,青姑娘肯定是要走的,老甲还得留在临安城做他的副指挥使,这可怎么办,到手的嫂子就要跑没了。”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蔺甲跟个无事人似地在沙场上领兵操练,蔺乙为他哥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老甲就知道对青姑娘好,临门就差那么一脚,他四年都迈不出这一步,杀人时知道一刀毙命,怎么到青姑娘这里,就不知道快准狠地将她拿下呢?”   蔺丙被他哥这个闷葫芦的性子给折磨得要疯了。   蔺乙断然道:“错过青姑娘,老甲铁定打一辈子的光棍。”   “无后为大,咱爹娘在地下要是知道了这个事,都能让他给气得挺尸,”蔺丙豁然站起身来,决然地说,“老甲没这个胆子,我帮他和夫人说去。”   蔺乙抬头看了他一眼,“小丙,你说青姑娘对老甲有没有那个意思?”   “都这时候了,谁还管他们有没有眉来眼去,”蔺丙直率道:“捶死挣扎也是挣扎,万一替老甲把青姑娘捞到手,咱不就有嫂子了?”   这个万一,让兄弟俩不顾一切地去到了内院,要找夫人说事去。   许宁在内院门口拦住了他们,她进到厢房里禀报,“夫人,蔺乙和蔺丙有事求见。”   楚兰枝正在核算胭脂铺的账簿,闻言头也没抬地说,“让他们进来。”   自打卫殊的调令下来,她就忙得片刻不得闲,胭脂铺和手工作坊的账还等着她去清算,各个管事排着队地要来找她交接工作,府里上下这么多物品要打包,如何运往京师又是重中之重的事情。   千头万绪拢上心头,她如何都忙不过来。   蔺乙和蔺丙进到厢房里,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就给跪在了地上。   楚兰枝吓得不轻,惊怔地抬头看了过来,青稚更是坐离了他们,往窗口靠了过去。   “你们俩为何下跪?”   蔺乙和蔺丙没想到青稚也在夫人的屋里,那些为老甲讨媳妇的话,他俩如何都说不出口。   楚兰枝见他们跪在地上,明明是来找她说事的,这会儿却埋着头,牢牢地闭着嘴巴不说话,一看就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青稚也觉出了他们的异常,她回避道:“夫人,零钱包落在了胭脂铺里,我去取回来。”   楚兰枝朝她点了头,看着她掩门走了出去。   “这里就我一个人,是蔺乙先说,还是蔺丙?”   蔺丙率先开了口,“夫人,恕属下鲁莽,我们俩兄弟这次一同前来,是想替蔺甲求娶青姑娘为妻的,还望夫人成全。”   楚兰枝微微讶异,“这事蔺甲知道么?”   蔺乙回禀道:“家兄并不知情。”   “你俩擅作主张,替蔺甲求娶青稚,回去蔺甲不得把你们的皮都给剥了,”楚兰枝为难道,“青稚是我的左膀右臂,你俩这是要断了我的手臂。“   蔺乙和蔺丙双双磕头道,“夫人,属下万万不敢。”   蔺甲平日里对青稚事无巨细地照顾,楚兰枝都有看在眼里,青稚和他更是无话不谈,按理说俩人早该走在一起,可蔺甲迟迟地没有向她开口要人,而青稚也从未在她面前提及嫁人,想来他们都觉得自己不配。   蔺甲乃一介武夫,出身低贱,哪怕如今做到了临安城副指挥使的官位上,那也是在刀口下讨命的营生,他怕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才貌双全的青稚。   青稚比谁都更在意自己的出身,她走到哪里,都会有那么几个人认出她曾是青坊的头牌,哪怕她卖艺不卖身,那些人还会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她觉得自己不配嫁人。   这两个慢热温吞的人,让楚兰枝伤透了脑筋。   “蔺甲他自己,到底想不想娶青稚?”   蔺丙:“夫人,家兄心心念念的都是青姑娘,他做梦都想娶青姑娘。”   楚兰枝发话了,“让蔺甲戌时过来找我,他想娶青稚,那也得看人家青稚愿不愿意嫁给他。”   蔺乙和蔺丙听了夫人的话,当下便喜不自胜,“谢夫人成全。”   楚兰枝看着他俩的年纪也不小了,“蔺乙,蔺丙,你俩多大了?”   蔺乙:“回夫人,属下二十一。”   蔺丙:“属下十九。”   “你俩都到定亲的年纪了,整天就知道操心你哥的终身大事,什么时候也为自己谋划一下?”楚兰枝调侃了他们道。   蔺丙肃清了脸色,沉声应道:“等家兄把嫂子娶进门,嫂子自会为我们兄弟俩寻觅良缘。”   这话说得极为讨巧。   楚兰枝不闹他们了,她挥手让他们下去,俩人最怕夫人问起他们的婚事来,如得大赦似地逃出了门口。   ------------ 第166章 :撮合   卫殊好不容易打发了一众同僚,回到后院里午休,进门就见楚兰枝盘腿坐在床榻上闭目养神,日光透过窗棱斜斜地照射进来,笼了她一身麦色的辉芒。   他低头凑过去,在她唇上“吧唧”地亲了一下,浅尝即止。   楚兰枝神魂归位,开眼怒忿着他道,“你能不能有个正形?”   “我来找夫人午睡,又没去外面沾花惹草,哪里不正经了。”卫殊解开盘口,脱下外袍,甩手扔到了衣架上。   “我正琢磨着事情,被你这么一闹,全乱透了,”楚兰枝蹙起了眉头,“蔺乙和蔺丙来向我要人,替蔺甲求娶青稚,我正想着怎么撮合他们,你就来给我打岔。”   卫殊捧了一盏热茶,浅浅地尝了一口,“他俩不是眉来眼去了好些年么,当事人都不急,你瞎操哪门子的心。”   楚兰枝很是意外地看着他。   卫殊被她的眼神给冒犯到了,“你家郎君的眼睛,不瞎。”   “就你这看破不说破的态度,看看你手底下带兵的那几个部下,除了方显,哪个不在打光棍。”   “你要撮合他们也容易,”卫殊想出了一个办法来,“郎有情妾有意,把他俩弄到一个屋里,燃上一支迷春香,隔天出来,这事就成了。”   楚兰枝不耐地挑起了眉梢,“蔺甲是占到了便宜,吃亏的是我家青稚,这事在我手底下,绝无可能发生。”   “青稚嫁给蔺甲,留在临安城替你打点胭脂铺的生意,也省得你日后操心,这样两全其美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卫殊将账簿收起,折叠了床上的案桌,扔到了边上。   他在怂恿她干坏事。   不过这话也的确说到了她的心坎上,她在一堆乱账和人事中分身乏术,青稚若能留下来接管三间胭脂铺的生意,她便可撂下肩上的担子,落了一身的轻松。   为此,楚兰枝暗下了决心,非牵了这条红线不可。   卫殊脱靴上榻,扑倒了楚兰枝,将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陪我睡半个时辰。”   楚兰枝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想起个事来,无意地蹭了蹭,“郎君,家母是个怎样的人?”   当初卫殊被贬谪罢官,母亲洛氏便留在了京师,常年深居简出,为人很是低调,卫殊逢年过节都会派人捎礼带过去,银钱也给得大方,每次上京办事,他都会去拜见母亲,母子之间处得还算融洽。   楚兰枝从未见过洛氏,倒是听老太太念叨过洛氏为人刻板,极其要面子,骨子里是个心性凉薄之人,老太太和洛氏彼此相看两相厌,婆媳关系紧张,她又是老太太养在身边的童养媳,想来洛氏也不会待见她。   “你在怕?”   “我怕谁了我?”楚兰枝仰头,凶了他一眼。   卫殊的唇落下来,软软地亲在她额头上,“家母为人有些教条,家父在的时候,她以夫为纲,凡事都是我父亲说了算,如今她孀居多年,性子清冷了许多,事事都由我替她做主。”   他眼里扬起了笑意,“到了京师,冲撞谁都无所谓,对你家郎君好点,他会站出来帮你说话。”   楚兰枝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谄媚道:“郎君,我对你还不够好?”   卫殊避着这话没答。   楚兰枝戳着他的胸膛,发威道,“令堂听你的,将来要是我也听你的,你不得反上天了?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她转个身,把他身上的被子全卷了过去,拢成一团地阖眼睡觉。   卫殊无奈地将她连人带被子地抱在了怀里,等她睡熟后再钻进被里,日日习惯了温香软玉在怀,如此他才能睡得踏实。   临安城最大的绛盛茶馆里,说书先生端坐在台上,一醒木一折扇一手帕,抑扬顿挫地说着段子,说到高潮迭起时,台下惊起一片拍案叫绝声。   台上说的正是火遍各大茶馆的话本子《游侠方寸山》,讲的是方寸山如何智斗土匪老曹,夺回被抢钱财的段子,听得在座的百姓群情激愤,一次次地高声呐喊。   宋易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方桌上,清茶润喉,酣畅到了肺腑,他身心那叫一个爽,尤其是听到这一浪高过一浪的喝彩声,他就快要溺死在这一片赞誉里。   《游侠方寸山》是他写的话本子,这四年里他不知写了多少个话本子,可算有一本爆了。   茶馆里忽然起了骚动,钱清玄领着一队人冲进了门口,他四处搜寻,看样子是在找什么人。宋易见了他,从二楼包厢里冲了下来,“串串,你在找谁?”   “刘癞子,”钱清玄气不过地说,“那个矮子往茶馆里一钻,一下就没了影,先生让年底把赋税的账清了,就这货不要命地敢赖着府衙的账,等我逮着他,看我怎么往死里弄他。”   俩人正说着话,台下又起了一阵骚乱,只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出了门口,宋易和钱清玄动作如风地闪出门口,紧紧地追了上去。   刘癞子哪里跑得过他们的腿脚,他如泥鳅般滑溜地逃进了小巷里,宋易和钱清玄跟丢了他两条街,一路闪过沿街的商贩和马车,才在南北巷里前后包抄地把他堵在了巷子中间。   钱清玄撑着膝盖喘着粗气,怒骂了一声,“跑啊,往墙上爬呀你!”   刘癞子狗急跳墙,一个俯冲上前,像个猴子似地就要翻越上墙头,宋易眼疾手快地扑过去,扯住了他的裤脚不放,硬是没让他逃走,“串串,看你给他出的好主意!”   刘癞子拼死地逃命,他不要脸地解下了裤头,蹭着裤脚把腿抽了出来,钱清玄冲上前来,抓住了他光溜溜的大腿,一直滑到脚踝处,这才扣住了人,他嫌恶地把脚蹬上了墙面,将刘癞子直接从墙头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尾随而来的衙役冲上来,对着刘癞子拳打脚踢,将他制服在地上。   宋易捏着那条裤子,嫌弃地扔到了刘癞子的脸上。   钱清玄的右手摸遍了刘癞子的大腿,他恨不能把手都给剁了,一个劲地在那里甩手,“把人压到军营里,送去刷马桶。”   刘癞子趴在地上拢裤头,闻言求饶道:“官爷,别把我送军营里,我屋里头有银子,欠府衙的赋税我回去就给你们补上。”   钱清玄拿出一块绣帕在那里擦手,“有银子还敢欠府衙的赋税不还,将人给我往死里揍。”   一行人不得不多走一趟,去到刘癞子的家里要银子。   进了村口,沿着小河走到山坳里,最破最旧的那三间茅草屋就是刘癞子的家。   走到近前,这才看见茅草屋的院子里停了辆华而不奢的马车,宋易和钱清玄压着刘癞子进了柴门,迎面便见一身玫瑰色石榴裙,身披鹅黄色披帛的女子姿态娉婷地站在那里,待她侧转回眸,眼风轻扫地看过来,俩人俱是一惊。   “岁岁,你在这里做什么?”   “难不成刘癞子也欠你钱了?”   岁岁看着衙役把刘癞子押进门,甩手扔在了地上,她往后退了一步,“你俩这是做什么?”   钱清玄冲她笑道:“讨债。”   岁岁难以置信地看向了他们。   刘家娘子拢着怀里哭泣的女儿,声声凄凉地说,“我家郎君欠了一屁股债,还不上银子,要把我闺女抵帐卖了出去,这让我往后可怎么活。”   岁岁愠怒地看着他俩,虎了声道,“你们来这里收账,收的是人家闺女?”   宋易全然不知情,他只是凑了个热闹,主动向后退了一步,把钱清玄让到了最前面。   ------------ 第167章 :求娶青稚   钱清玄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地就当了这个冤大头。   躺在地上的刘癞子声声哀求道:“官爷,我家徒四壁,就剩了这一个闺女,实在是缴不起府衙的赋税,我把闺女抵给你,把她卖给人牙子总能换些个银钱。”   钱清玄被岁岁看得头皮发麻,他一脚踹到了刘癞子的腿上,“你说屋里头有银子,我才跟你过来拿钱,敢情你这是把我当猴耍,连自己的闺女都拿出来卖,你连个畜牲都不如。”   “大意了,”宋易总算是看明白了这事,“串串轻信了这个无赖,被摆了一道。”   刘家娘子见刘癞子铁了心地要卖闺女,她跪在地上哭求道:“卫小姐,求你帮帮我家闺女,她还未及笄,要是被卖进青楼,她后半辈子就毁了,我以后给夫人做胭脂分文不取,求求你救救我家闺女。”   许宁走上前来,扶起了刘家娘子,安慰她说,“大娘子,你家郎君领走了你在胭脂作坊的例银,小姐就是来给你做主的,莫要担心。”   岁岁没见过像刘癞子这么肮脏的人,她就问了一句,“你把大娘子的例银拿去哪里了?”   府衙踹了刘癞子一脚,威胁他道:“说话。”   刘癞子:“赌场里输了个精光。”   岁岁蹙了眉,板着小脸问了钱清玄,“串串,你那边要怎么弄死他?”   “老规矩,收拾这种祸害,就得把他关进军营里,干最脏最累的活儿,他起码得刷半年的茅坑才抵得了欠下的赋税。”   “你那边是以工抵债,”岁岁手头上的事就有些棘手,“我这边得给银钱,不然大娘子的日子没法过下去。”   她思虑再三,终是决定,“让刘癞子在军营里刷两年的茅坑,除了抵税,余下的钱你先垫付给大娘子。”   这笔账还可以这么算,钱清玄真是长见识了。   他看着在地上捶死挣扎,死活都不愿去刷茅坑的刘癞子,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回去的马车上,钱清玄越琢磨越觉得这事情不对,“岁岁,师娘让你打理胭脂作坊,你把刘家娘子的银钱误给了刘癞子,怎么最后是我掏钱给你垫付银两?”   岁岁理直气壮地说了他,“刘癞子被你押回去做苦力,他又不是为我卖命,这钱当然得你出。”   “串串,你那算盘拨得再快,也没有岁岁的小金库进钱多,”宋易揶揄道:“岁岁是个小富婆,你哪里算计得过她。”   岁岁最怕别人惦记她的私房钱,“我哪来的钱,没有的事。”   三人相继回到府里,在前院碰见了鼻青脸肿的蔺乙和蔺丙,看这样子,他们被人狠揍得一番,伤得不轻,三人关切地围了上去。   “乙师傅,谁把你揍成这样的,告诉我,我带人抄家伙,去把他的祖坟给掀了。”   “这下手也太狠毒了,乙师傅和丙师傅差点就破相了,谁这么不讲武德,到底还让不让人活?”   蔺乙和蔺丙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们 。   “能把乙师傅和丙师傅揍成这样的,”岁岁思来想去,就想到了两个人,“要么是甲师傅,要么就是方显叔叔。”   宋易和钱清玄惊觉背后被人盯上了,他们慌忙回头,就见蔺甲的拳头受了伤,他正往手上缠着纱布,脚步沉稳地走了过来。   “夫人找我过去说话?”   蔺乙嗫嚅道:“夫人让你戌时后去找她。”   蔺甲没再说什么,本就冷凝的脸色,因着这股子肃杀之气,让人轻易不敢靠近。   等他走后,钱清玄才敢斗胆问了蔺乙,“乙师傅,你们俩个联手都打不过甲师傅?”   “不敢联手,”蔺乙直言不讳地说:“那样就真地得破相。”   “甲师傅为何揍你们?”宋易真心求教。   蔺丙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不羁地笑了起来,“他被我们看穿了心事,恼羞成怒。”   “他越是心虚,下手越狠,等夫人把嫂子搞定了,让嫂子替我们好好地收拾他。”   岁岁知道这事和娘亲有关,要去找娘亲问个清楚,她转身进了内院,在厢房门口被张世通给拦住了,“小姐,夫人正和青稚在屋里说话,你不方便进去。”   “娘亲连我都要拦?”岁岁狐疑道。   “夫人说了,没有她的命令,就是大人来了都不许进去。”张世通为难地看着她。   岁岁这下越发地肯定,娘亲和青姐姐背着她在搞事情,这事还和蔺甲有关,会是什么事?她如何都想不明白。   东厢房里,楚兰枝和青稚摊了牌。   “蔺乙和蔺丙找到我,替蔺甲求娶于你,青稚,这事你怎么想的,坦白地告诉我。”   青稚羞赧地红了耳根,她在意外之后,慌措地不知该如何处置,“这又不是蔺甲的意思,夫人让我如何回话?”   楚兰枝有意地逗弄她道:“那蔺甲对你有没有意思,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   “夫人!”青稚急了,“你别想找什么借口把我扔给别人,我的卖身契在你手上,我这辈子都是你的人。”   楚兰枝敛了笑道,“青稚,若是蔺甲开了这个口,你会不会答应他?”   青稚心如乱麻,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夫人,他会不会嫌弃我出身青坊?”   “你卖艺不卖身,他有何可嫌弃的。”   青稚苦笑道,“夫人,很多人骨子里都信守着旧礼,认为男女授受不亲,卖艺哪有不接触男客的,他们嘴上说着不嫌弃,一旦得到了人,日子过久了,会新老旧账一起算地觉得人脏,我好些个赎身的姐妹都是这么过来的。”   “蔺甲不是这样的人,你不能轻易地给他判了死刑,”楚兰枝断然道,“青稚,你要不要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再做决定?”   青稚绞拧着手帕道,“听夫人安排。”   楚兰枝命青稚进到了里间,用屏风遮掩住身形,这才让张世通传了蔺甲过来。   蔺甲一进门就朝楚兰枝拱手见礼道,“属下拜见夫人。”   楚兰枝:“蔺乙和蔺丙找我的事,你都知道了?”   蔺甲回禀道:“属下知晓。”   楚兰枝点了点头,“你是怎么想的?”   蔺甲直言不讳地道,“夫人,蔺乙和蔺丙是授了我的指使,来找夫人要人,还请夫人责罚。”   楚兰枝听他这么一说,觉得这事有意思了起来。   ------------ 第168章 :蔺甲的真心话   青稚躲在屏风之后,紧张地攒起了手心,满怀期许地偷听着蔺甲说话。   楚兰枝明知顾问,“先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这事,如今才说,你对青稚的这番心思,我怎么知道会不会是一时兴起?”   “夫人,”蔺甲稍显急促地辩解着:“属下对青姑娘仰慕已久,自打从骊山行宫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属下便对她心生爱慕,此心昭昭,日月可鉴。”   楚兰枝闻言,经不住地笑进了眼里,蔺甲这么冷血刻板之人,为了娶青稚,居然说得出这么臊红脸的话来,真是难为他了。   “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等到调令下来了你才说,”楚兰枝故作不满地看着他,“若不是我要带着青稚去京师,你就一直憋着不娶她?”   “属下不敢,”蔺甲双膝跪在了地上,垂了眼道,“夫人,属下出身贫贱,家中父母早亡,一手拉扯着两个幼弟长大,自从跟随了大人进入军营后,才谋了份糊口的官职。属下不是没有肖想过青姑娘,然身份卑微如斯,就这么几两重,又怎么配得上青姑娘。”   楚兰枝听得颇有几分心酸。   “属下原以为按捺住了这份心思,便不会对青姑娘有非分之想,可事与愿违,属下对青姑娘的思慕日益疯长,于是暗下了决心要在军营里混出个人样来,苦干四年,这才在年初被大人破格提拔为副指挥使。”   楚兰枝:“那你年初为何没向我提及此事,还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属下家中无私宅,如何敢向夫人求娶青姑娘?”蔺甲伏低了身子,“这几年属下一直有在攒银子,私底下看过几处私宅,要买下整座宅邸,手头还差些银钱。”   楚兰枝没想到他会是如此耿直实诚之人,他能有这么朴素的心思,着实难能可贵,“你还要攒多久的银子,才买得起私宅?”   蔺甲惭愧道:“一年。”   “你既是做了如此打算,那便可以回去了,等攒够了银子再来和我说这个事。”楚兰枝再不敲打一下这个榆木疙瘩的脑袋,他就不会醒过来。   蔺甲伏在地上叩首道:“夫人,属下这几日在外四处筹借银子,加上这几年攒的钱,已买得起东南巷的一处院落,昨日和房主看过了屋舍,只待签过契书后,便可置办下那座宅邸,”他梗红了脖子,极其笨拙地说,“属下可以求娶青姑娘了。”   楚兰芝不知该说蔺甲什么好。   “青稚出身于青坊,这事你可有耳闻?”   蔺甲禀道:“属下略知一二,不敢有半分异议,青姑娘若是下嫁于我,我会待她千般万般好。”   “我家青稚卖艺不卖身,当初她流落到青坊,委实是身不由己,可她一直攒着逃离的心思,不然也不会被逼到绝境,让我救她于水火。”   楚兰枝把话挑明了说,“这段经历,以后免不了要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那时的你又该做何处置?”   蔺甲肃清了神色,“夫人,谁要是辱了我的娘子,我定不轻饶于他,青姑娘的过往并无不堪,她出淤泥而不染,那份坚韧令人钦佩。”   该说的话都说了,想来该听的话,青稚也听完了。   楚兰枝隔空看向了那一扇屏风,缓声道:“青稚,蔺甲求娶于你,你可愿意?”   蔺甲僵在了原地,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青稚的婚事全凭夫人做主。”青稚娇羞地不敢走出屏风见人。   楚兰枝下了床榻,站在蔺甲面前不忘数落他道,“你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谁知道你在想些什么?逼你说出这么多话来,我就不信治不好你这个臭毛病。”   蔺甲低头恳求道:“属下一定痛改前非,以后凡事都会向青姑娘禀报,望夫人手下留情,把青姑娘许给我。”   楚兰枝走到门口,临出门之前,她还使坏地说道:“你要娶青稚,问我做什么,人姑娘那是害羞,让你不问你就不问了,到底还想不想娶媳妇?”   蔺甲站起身来,慌措地应了声,“谢夫人提醒。”   房门轻掩,厢房里重归于寂静。   青稚绕过屏风走了出来,她低低地埋着眼,脸颊绯红,朝他施行了一礼。   蔺甲拱手回礼。   俩人相顾无言,冗长的沉默里,青稚偏过了头。   “青姑娘,”蔺甲一开口才发觉喉咙干涩,他说话都不利索,“你可愿下嫁于我?”   青稚被他直白地问得一脸羞涩,“夫人让你问这话,那是要看我笑话,你怎生地问出口?谁家婚事不是由长辈做主,哪能由我说了算。”   蔺甲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憋出了满头的急汗,夫人让问,青姑娘又不许问,那他到底问是不问,如何做才能娶到媳妇?   “既已开口,便没有收回的道理,青姑娘,你考虑得如何?”   他为了保险起见,打算这边青姑娘点头了,他就去问夫人,只要夫人没意见,这娘子他就娶定了。   青稚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他还真是个死脑筋,看他急出了满头大汗,她抬起衣袖,轻轻地拂去他额上的汗水,上抬的眼眸瞧着他道:“刚才夫人不是答应了么,你还来问我做什么。”   蔺甲再傻也明白了这话的意思,他看着她脉脉含情的双眼,一下没把持住,伸手就将人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青稚撞进了铜墙铁壁里,被牢牢地捍着不能动弹,她疼得皱起了眉头,低喃道:“轻点。”   蔺甲慌忙松下了手,稍缓片刻后,不甘心地又摸上了她的后腰,轻轻地将人搂抱在怀里。   “青姑娘,就跟做梦似地,到现在我的头都还在发昏。”   青稚揪着他的衣襟,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摩挲了两下,“这样触感真实了没有?”   蔺甲低声笑了出来。   “蔺郎,你在哪里买的府邸,回头带我去看看。”青稚怕房主见他急于买宅子,抬价过高或是房舍不良地欺诈于他,那可是他攒了四年的银子,岂能让人骗了去。   “明儿带你去看。”   青稚贴在他胸膛上的脸越发地灼热了起来,“蔺郎,我帮夫人打理胭脂铺,手底下存了不少银子,你把借别人的钱还回去,我和你把银子凑一凑,买个二进院的宅子,让蔺乙和蔺丙也能住进来。”   蔺甲将她更紧地搂在了怀里,她这是真的想和他过日子。   青稚见他不说话,以为是银子的事伤及了他的自尊,她慌忙辩解着,“我没嫌你赚的银子少,就是――”   “我知道,听你的,家里的事都听你的。”蔺甲见吓坏了她,赶紧出声哄人。   青稚笑着安慰了他,“蔺郎,银子的事你别太放在心上,偷偷告诉你一个事,夫人如今胭脂铺每年进账的银子,比大人干十年巡抚得到的俸禄还多。”   “这么多?”   青稚笑言,“嗯,大人都不介意夫人赚的多,你也不许有意见。”   蔺甲还是那句话,笑着应承了下来,“都听你的。”   ------------ 第169章 :定婚事   楚兰枝出门后见岁岁等在内院门口,拧巴着小脸,低低地唤了她一声,“娘亲。”   “这是怎么了,看起来没精打采的,谁欺负你了?”   岁岁拢着她的胳膊,陪着她走上了长廊,“娘亲,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确实有件天大的好事瞒着你。”楚兰枝逗弄了她道。   “什么事?”岁岁看她的眼神都亮了起来,“和青姐姐有关是不是?”   楚兰枝未来得及回话,出到外院,便被站在门口的蔺乙和蔺丙吓了一跳,“你俩怎么被打成了这样?”   蔺乙半边脸肿成了猪头,他等不及地追问道:“夫人,家兄的婚事定下来了没有?”   蔺丙双眼被打得青紫,关切地围了上来。   “早知道蔺甲是个暴力狂,我就不把青稚许配给他了,”楚兰枝吓唬他们道,“不行,这事我得回去拦着。”   蔺乙和蔺丙双双拦住她,堵着门口不让她进去,“夫人,这伤与家兄无关,是我们俩互殴造成的。”   蔺丙:”家兄从未对我们俩动过拳头,更别说青嫂子了。”   岁岁总算明白了娘亲口中天大的好事,原来是青姐姐和甲师傅的婚事,她为他们欣喜之余,不免忧虑了起来:“娘,七日后要动身前往京师,这婚事要不要紧着办?”   “三日后操办,”楚兰枝早在和蔺甲谈话之前,就把日子给定下来了,“黄道吉日,宜嫁娶。”   这话一出,吓傻了一群人。   “什么三日后宜嫁娶,”卫殊领着年年、宋易和钱清玄走了过来,“娘子说的可是蔺甲和青稚的婚事?”   楚兰枝看着一脸愕然的众人,坚持道,“三日后大婚,三日后回门,剩着一日上京师,青稚无依无靠地来到了府上,卫府就是她的娘家,这些事当然得紧着时间办。”   她说完,专挑了卫殊问道,“郎君意下如何?”   卫殊哪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驳斥她的意见,何况他一向不插手内务事,“娘子说的极是。”   这下更没有人敢说半句不是了。   楚兰枝当下便吩咐下去:   “蔺乙和蔺丙,明日就催着蔺甲把宅邸买下来,许管事跟过去,采买置办接亲用的一切喜事物品,所需银两记在铺上,从青稚的嫁妆里头扣。”   许宁领着兄弟俩点头称是。   “张管事,把府里张罗得喜庆些,跟庆丰楼的掌柜说一声,喜宴就摆在他的宴客厅里,先包下两层,预定个二十桌,到时不够了再说,这笔钱从胭脂铺里走账。”   张事通见夫人出手如此阔绰,赶忙应下此事。   “年年负责写请帖,岁岁跟着我置办嫁妆,宋易和清玄,你们去找喜婆把迎亲流程梳理一遍,接亲的轿子、聘礼、队伍什么的,都给我安排妥帖了。”   说完这一番话后,楚兰枝口干舌燥,一盏温茶递到了她的眼皮底下,她探一眼卫殊,见他真会来事,接过茶水抿了一口,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娘子,你还没吩咐我做些什么?”   “你,”楚兰枝上挑着眼色,晃了晃杯盏里的茶水,“去户吏那里,把他俩的婚书给盖了。”   卫殊分明被她那眼神给撩了,结果她一句话就给他撩回了正形。   宋易和钱清玄从未操办过婚事,俩人情绪高涨地说个不停。   “甲师傅隐藏得这么深,连我的火眼金睛都给骗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喜欢青姑娘。”   钱清玄嬉笑道,“他那张冷板脸常年没什么表情,看得出来才怪,就是奇了怪了,青姑娘咋就看上甲师傅呢?”   宋易断然道:“这其中定有猫腻,没准他俩私底下早就在一起情意绵绵了。”   “要不闹洞房的时候问个明白?”   “行啊,我就想着闹洞房,甲师傅平日里教棍棒时对我们有多狠,我就加倍地给他闹回去!”   岁岁走在俩人身后,听着他俩兴奋地要去闹甲师傅的洞房,无奈地摇了摇头,“乙师傅和丙师傅都被打成那样了,活生生的教训摆在眼前,串串和秧子还敢去闹甲师傅的洞房,祈祷佛祖保佑他们吧。”   年年看着她闭了眼睛,双手合十地拜了拜,看起来挺有模有样的,忽然就听见她轻飘飘地问了一句话,声音太轻,他差点就漏过去了。   “哥,你近来还给苏乞儿写信么?”   “在写,每月一封。”   岁岁从未给苏乞儿写过一封信,却每次都能从他的信里看见对她的问候,“那你告诉他,爹爹和娘亲七日后去往京师,临安卫府里,我们都不在了。”   她总是在喜庆的热闹里想起他,害怕把他一个人遗落在孤寂里,若他寻来,看见这里人去楼空,当作何感想。   “行,我给他写上,就说是岁岁告诉他的。”年年如是说道。   三日后就是青稚的大婚,整个卫府上下都忙疯了。   楚兰枝让裁缝娘子给青稚量体裁衣,她拿着金饰铺呈上来的鸳鸯簪,左右比划着让岁岁瞧着好不好看。   “娘,这一对鸳鸯簪比那支金饰步摇更衬青姐姐的长发,大婚那日戴着喜庆。”   楚兰枝对金饰铺的丫鬟道,“记下,这个簪子拿一对。”   小丫鬟连连点头地笑道,“都给记下了,夫人要的这些金饰明日都会送到府上。”   金饰铺的丫鬟下去后,陈记鞋铺的小二又拿了几双绣鞋上来,青稚量好了嫁衣尺寸,刚坐下来,楚兰枝就把绣鞋拿过来给她试脚。   “夫人,我自己来试,不用麻烦。”青稚弯腰去拦楚兰枝,被她伸手隔开。   楚兰芝上手脱了她的鞋子,把新鞋直接往她脚上套进去。   岁岁见青稚起身,忙按住了她的肩膀,不让她乱动,“青姐姐,时间紧凑,外面还有玉器铺、绸布庄和梳头的喜娘在排队等着,没时间耽搁了。”   青稚感动得一塌糊涂,她抱着膝盖埋头痛哭了起来,“夫人,我舍不得离开你。”   “这还没出嫁就给哭上了,大婚那日指不定得哭成什么样,”楚兰枝调侃她道,“没时间了,岁岁看看这牡丹花绣鞋如何?”   “娘,换那只祥云凤凰的试试。”   楚兰枝拿着鞋底就给青稚套了上去,“这鞋上脚好看,青稚你看如何?”   青稚好不容易抹干的眼泪,又泛了上来,“夫人,让你破费了。”   楚兰枝把鞋递给了店小二,让他下去找张世通要银子,“我那三间胭脂铺日赚二三十两银子,你要是内心有愧,等我去了京师后,就留下来好好地打点铺子里的生意,把这些花出去的银子都给赚回来。”   青稚哭笑不得地点了头,“夫人放心,我一定把钱赚回来。”   ------------ 第170章 :接亲   婚礼当天,整个洒金街都热闹了起来,接亲的队伍从街头绵延到了巷尾,锣鼓喧天,鞭炮轰鸣,所过之处一派喜气洋洋。   蔺乙和蔺丙脸上的伤情未愈,让年年、宋易和钱清玄拣了便宜,他们仨骑着高头大马陪着蔺甲去接亲,一路上好不威风。   “串串,甲师傅怎么当了新郎官都不见笑一下?“   钱清玄怂恿他道,“要不你上去逗他笑一个试试?“   宋易想着今日是甲师傅的大喜之日,机会难得,就算触了龙须,甲师傅也不会把他怎么样,他踢了两下马肚子,骑马走上前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甲师傅握在手里的缰绳在一个劲地打颤。   原来甲师傅的面无表情,是紧张得空了神情!   宋易刚想开口调侃他几句,就被蔺甲杀过去的眼神给吓住了,经不住一下下地打起了饱嗝。   “甲师傅,嗝――我是不会说出去的。”   “谅你也不敢。”蔺甲转回头,目视前方,骑马朝前走去。   岁岁站在卫府大门口,远远地望见接亲的队伍从巷口进来,她一路跑回后院,急急地冲进厢房里唤道,“娘亲,甲师傅带人来接青姐姐了。”   屋子里忙作一团,楚兰枝还在给青稚补妆,往她脸上涂抹着胭脂,头也不抬地说,“岁岁,你出去拦着,能拦多久就拦多久。”   岁岁刚走出去没两步,又急着折返回来,她看着娘亲身上的棉布衫,催了声道:“甲师傅一进门,接着就要拜堂了,爹爹早就坐在厅堂里等着,娘,你赶快去梳妆打扮,不然来不及了。”   蔺甲和青稚的父母早亡,拜高堂时,只能让卫殊和楚兰枝代劳。   “马上就好。岁岁,你赶快出去拦门,为娘亲争取些时间。“   “娘,你放心,我一夫当关,他们万夫莫开。”   楚兰枝给青稚化完了妆,念叨了她两句,”再哭脸上的妆又要花了,胭脂一道道地化在脸上,蔺甲掀开红盖头一看,我的青姑娘哪去了,回头找我要人可怎么办。“   青稚眼里含着泪,被她逗得低头笑了起来,“夫人,我舍不得离开你。”   “时间到了你就舍得了,喜婆,给她上盖头。”   楚兰枝的话音刚一落下,喜婆的红盖头就罩了下来,青稚什么也看不见,喜婆便伸手过来,拉住了她的手道,“青姑娘,我待会儿送你去拜堂,听这喧闹声,想必是新郎官进门了,外面好不热闹。“   青稚反手握住了喜婆的手,殷切地期盼着蔺甲的到来。   外院门口拦亲的人已经闹疯了。   “新郎接亲,快来开门。”   “岁岁,开门开门,快让我们进去。”   “许管事,门缝开大点,这么厚的红包塞不进去。”   许宁领着几个丫鬟抽走了红包,岁岁随即将院门抵上,在他们冲撞过来时,快速地落下了门阀。   钱清玄没有撞开院门,随即召来了年年和宋易商量着翻墙进去,他们猜拳决出宋易在下面垫高后,钱清玄麻溜地踩着他的背攀上了墙头。   他才冒出一个头,动作就搁停了。   岁岁手里拿着弹弓,拉紧了皮筋,眯起左眼瞄准了钱清玄,“不守规矩,下去。”   年年不知情况地窜上了墙头,看见岁岁的弹弓后,他瞬间从墙头矮了下去。   钱清玄攀着墙头喊话道,“岁岁,看在红包的份上,有话好好说。”   他向后瘫着手,年年立马将一沓红包塞他手上,他攀上墙头一扬手,“天女撒花”似地散发了红包,趁机半身爬过墙头,还没趴稳姿势,一颗石砾从他的后脑勺上飞了过去,吓得他慌忙地踩回到秧子的背上。   “串串,你是不是想弄死我?”   “甲师傅大婚的日子,说什么死字,呸!”   钱清玄心安理得地踩着秧子的背,和年年商量着对策,“岁岁不讲道义,得了银钱不办事。”   年年拿岁岁一点办法都没有,“她手上那弹弓,一射一个准,我可不愿像丙师傅那样,顶着个黑眼圈出来接亲。”   这话说得钱清玄也发了怵,“那咋整,岁岁狮子大开口,难道要硬塞她满嘴的红包,让她一夜暴富不成?”   俩人还在那对眼瞎琢磨,给他们垫脚的宋易咆哮了起来,“要上就麻溜点,不上就滚下来,商量个屁!”   蔺甲见折腾了半天,连个外院门都进不去,他急了,见年年和钱清玄从墙头下来,他提步轻点地踏着宋易的后背,踩过墙头,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还在满地捡红包的丫鬟婆子们,在看见这位从天而降的新郎官后,俱都傻眼地站在了那里。   “甲师傅,你――”   岁岁话没说完,就被蔺甲打断道:“娶娘子要紧,翻个墙算得了什么。”   他说着打开了院门,将前来接亲的部下全都放了进来。   年年将被踩在泥地上的宋易搀扶起来,深感歉意地扒掉了他身上的灰,“秧子,辛苦了。”   “甲师傅早这样不就得了,非得让你们俩来折腾我个半死,最后才来上这么一脚,直接把我踩趴在了泥地上。”   钱清玄打趣道:“甲师傅头一回做新郎官,没经验,可不鲁莽么。”   宋易不解气地说,“那是相当地鲁莽。”   新郎官进到厅堂,和在场的宾客言笑晏晏,眼看着良辰即到,喜婆搀扶着新娘出了内院,卫殊望着身边的空位久久地不见人来,趁着众人不备之时,他起身去往了后院。   厢房内室里,楚兰枝穿好了素锦华服出来,许宁抓紧时间给她整理盘发,她还在梳妆镜前抹胭脂时,一青衣丫鬟慌忙间跑了进来。   “夫人,新郎官进厅堂了。”   楚兰枝抹匀了胭脂就往嘴上涂唇釉,眉毛都没来得及画,“喜婆掺着新娘出去了没有?”   青衣丫鬟冲出门口张望了一会儿,急急地回来禀道:“夫人,青姑娘出内院了。”   来不及了。   楚兰枝扔下手里的唇釉罐子,提着裙裾跨出了门槛。   卫殊走进月洞门,远远地就看见楚兰枝提着襦裙,绕过长廊跑了过来,她素发青簪,略施粉黛,眼里清透地笑着,见了他也不停脚,朝他直直地奔了过来。   他伸手接了个盈香满怀。   “我都赶不及了,你还出来做什么?”   卫殊拍背顺着她的呼吸,低眼瞧着她,“已经迟了,不在乎再耽搁这一时半会。”   楚兰枝抓着他的手往前赶,“胡闹,吉时怎能耽搁得起?”   “这个误不了,还有半刻钟时间,足够我们进去。”   楚兰枝见他如此气定神闲,边走边回头说他,“你就应该坐在厅堂里镇场子,出来做什么?”   “新郎新娘都到场准备拜堂了,你这所谓的“高堂”最后一个进来,冒冒失失地像什么话,”他拢着她的手道,“我和你一起进去,这阵仗就不一样了,叫压轴出场。”   ------------ 第171章 :成亲   老夫子作为司仪,看着新郎和新娘手执着喜绸子站在厅堂里,而大人和夫人迟迟未出现,他都要急死了,赶紧打发了蔺乙和蔺丙出去找人。   蔺乙和蔺丙双双跨出了门槛,见了来人,随即左右分开,拦出一条道来,卫殊牵着楚兰枝的手进入厅堂,含笑致意地走上前来,在一对新人的面前落了座。   新人无父无母,青稚是楚兰枝的丫鬟,蔺甲是卫殊的部下,由楚兰枝和卫殊合坐在一起,作为他们的“高堂”也算合乎常理。   老夫子见人到齐后,用他浑厚有力的嗓音高呼道:“吉时到,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蔺甲领着青稚,朝天地躬身一拜。   “二拜高堂!”   蔺甲牵着红绸上前走了几步,作为一个练武奇才,钱清玄和宋易发现他走路时竟然同手同脚,俩人憋不住地要爆笑出声,卫殊轻瞥了目光过来,他们立时把手伸进了嘴里,背过新人,憋笑地躲到了角落里。   “夫妻对拜!”   蔺甲和青稚面对面地站着,隔着一层细软红纱,他隐约望见了她清丽的脸庞,对上她含情的深眼,看见了她眼里漾起的笑意。   他就这么看痴了眼去。   青稚微微下拜,而蔺甲杵在那里不动,她恼了他一眼,随即厅堂里哗然出一片笑声,蔺甲梗红了脖子,赶紧朝着青稚深深地拜下去。   老夫子没见过这么酣实的新郎,朗笑出声道,“礼成,送入花轿!”   奏乐和鞭炮声喧哗响起,新娘在新郎的搀扶下步出前院,走上花轿,卫府的人跟过去送亲,一下走了一大拨人,等到铜门四合,锁住了娘家人的财运后,喜庆尚未散去,整个府邸便已重归于寂静。   “蔺甲得紧张成什么样,走路时才会同手同脚,他得多喜欢青稚,才会看呆了新娘子,连拜堂都忘了,”楚兰枝坐在太师椅上笑个不停,“就这事,我能笑话他一辈子。”   卫殊:“娘子,我们还没有拜过堂。”   楚兰枝渐渐地止停了笑声,“那你当初怎么有脸和我洞房?”   卫殊见她误解了这话的意思,直白道:“娘子,回了京师后,要不择个良辰吉日,把这迎亲之事给办了?”   楚兰枝操持过一次婚礼后,就再也不想累第二回 了,她低头琢磨着,“郎君,你要是能把这洞房退回来,我就和你拜堂,不然这事,以后都免谈。”   一句话把他拒绝得死死的。   “我就说你办这婚事操之过急,别说三日,七日都来不及,”卫殊转头看着她,“到头来累的还不是自己。”   “若非如此,青稚婚后三日便没法回娘家了,传出去多不像话。”   楚兰枝说完,神情倦怠地靠在了椅背上,闭了眼养神,“累就累这么三天,挺一挺就过去了。”   卫殊盯着她看了两眼,“要睡回床上睡去。”   “郎君,我操持着婚事,天没亮地起床,连着三日忙到了深夜,很是辛苦。”   卫殊听着她小声地咕哝着,眼看着她就要睡了过去,他终是不舍地站起来,走过去将她打横抱起,看着她靠在他肩头得逞地偷笑,没忍住说了她几句,“怎么不见你呓语了?”   楚兰枝搂着他脖子说,“郎君,我要睡他个天昏地暗,三天三夜不起床,快带我走。”   “搂搂抱抱地成何体统,你醒着,还不赶紧下来?”   “这里没人,”楚兰枝冲他笑得眉眼灿烂,悄声告诉他道:“府里人都让我打发去送亲了。”   这话刚说完,没去送亲的“漏网之鱼”张世通便出现在了厅堂门口,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一幕,果断地埋低了眼,没说一句话,默默地转身进了回廊。   卫殊逗她,“下回行事谨慎些,别把张管事给落下了。”   楚兰枝打了他两下脖子,催了他道:“还不快走。”   “那是得紧着时间走,谁知道许管事会不会折返回来。”卫殊将她拢在了怀里,抱回了他的屋里。   庆丰楼里设宴摆下了酒席,卫殊姗姗来迟,一来就被蔺甲请上了主桌,他见蔺甲看上去醉了三分,说了他道:“这酒你得让闹洞房的那几个人喝。”   蔺甲:“是,大人。”   “知道怎么让人喝么?”   蔺甲脑子还算清醒,“装醉,让他们顶上。”   卫殊淡笑了一下,不再言语。   蔺府宅院里一派喜气热闹,喜婆领着大娘子们在堂屋里聊东家长西家短的,磕着瓜子守夜,新房里则是红烛高燃,温馨静谧。   青稚顶着红盖头坐在床沿,局促地绞拧着小手,她听见门扇开启轻合的声响,随即便有脚步声朝屋里走了过来。   “青姐姐,我给你端了碗薏仁莲子粥和枣泥糕过来,你快来尝尝。”   岁岁将盘子放在案桌上,作势要掀起盖头,被青稚伸手拦住了。   “岁岁,喜婆交代这个不能掀。”   “我娘说掀就能掀,”岁岁扬手掀开了盖头,对她附耳说道,“门扇都落了木阀,喜婆进不来,回头我给你盖回去,谁都不知道这事。”   青稚看着岁岁,再也没有了那种无助感,心窝烘得暖暖的。   “喜婆还不许你吃东西呢,就让你空坐在这里等新郎,这要是饿坏了肚子怎么办,压根就不知道心疼我家青姐姐。”   “还是岁岁会疼人。”青稚尝了口薏仁莲子粥,胃里一下就暖了。   “是我娘会疼人,她让我住到三日后,跟你一起回门,怕你一个人呆在这里不习惯,要我陪你说说体己话。”   青稚的眼泪又泛了上来,“我又想夫人了。”   “三日后就可以回去见到娘亲了,青姐姐别哭了。”   岁岁淘气地拿手别去了她眼角的一滴泪,这动作一下就将她给逗笑了。   “要是甲师傅欺负你,青姐姐,你就悄悄地告诉我,”岁岁早就替她想好了,“我立马就回去给我娘报信,让她收拾甲师傅去。”   “他不会欺负我,”青稚吃着枣泥糕,没忍住笑道:“你没见他酣实得连夫妻对拜都忘了么,他哪还敢欺负我。”   一想起这事,俩人便笑开了怀。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喜婆殷勤地说道:“青姑娘,新郎官回府了,快把门打开让我进来。”   青稚把最后一口枣泥糕塞进嘴里,岁岁端走了盘子,给她遮上了红盖头,这才走过去开门。   蔺甲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进了新房,看着端坐在床沿的青稚,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躬身行了一礼,“娘子,我回府了。”   这话一出,众人俱是一惊,看得出来新郎对新娘极为敬重,随即喧哗声四起,他们纷纷叫嚷着:“掀盖头!“   青稚被闹了个脸红,好在岁岁一直陪在她身边,只许蔺甲靠过来,其他人都被她赶了出去。   蔺甲从喜婆手里接过玉如意,挑着红纱的一角,一把掀开了红盖头,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娘子,连呼吸心跳都不是自己的了。   青稚头顶着凤冠,身穿绯红色的嫁衣,垂眼颔首,一颦一笑间美艳到不可方物,这时就有人高声喊道“合卺酒”,随即响应声连成了一片。   “要看新人喝合卺酒的往边上让一让,”喜婆推开众人挤了进来,“新郎新娘,饮下这杯合卺酒,从此恩爱永不离。”   蔺甲和青稚在众人的推攘中拿起酒杯,交绕着手,低头饮下了这杯清酒。   喜婆欢快地喊了一声,“礼成,送入洞房。”   蔺甲再不许他们胡闹下去,他护着青稚坐回床上,回头就将身后的一众部下推出了新房门口,唯有岁岁,是被他小心地请到门外的。   新房的门扇在岁岁的身后闭合,她看着眼前灯笼高挂的庭院,忽然间很是困惑,那吵着要闹洞房的三人组,一个个地跑哪去了?   ------------ 第172章 :蔺甲宠妻   红烛在纱罩里摇曳生光,燃香缕缕升腾,双层红纱斗帐勾起了帘幔,露出了红衾喜被的一角。   蔺甲和青稚排排坐在床沿,缱绻黯淡的光线里,他朝着她的方向移了一步坐过去。   不动声色地,又移了一步过去。   直到隔着一尺的距离,他便老实地坐着不动了。   青稚一直低着头在笑,见他看了过来,她敛笑地抬起头来,“蔺郎,酒席上你喝了多少酒?”   “没喝多少,让他们给顶上了,”蔺甲强调了一句,“娘子,我没醉。”   俩个人凑得近,她隐约闻得到他身上甘冽的酒香。   “我让喜婆做了些醒酒茶,蔺郎要不要喝些解酒?“   “有劳娘子费心了。”   青稚起身去给他倒醒酒茶。   蔺甲扯着衣襟闻自己身上的味儿,他没闻出什么名堂来,还是怕沾上了酒味冒犯了她,他解下外裳挂在衣架上,伸手接过那杯醒酒茶,趁热喝了两口。   青稚由着他慢慢地饮茶,她坐到梳妆镜前,拿下凤冠,解下耳坠子,又去内室里净了脸面,而后端着盆热水出来,放到床榻跟前,她蹲下身扶住了蔺甲的靴子,作势要帮他脱鞋洗脚。   蔺甲弯腰拦住了她,把她牵拉到床上坐着,“娘子,以后这些事我自己来,不用你伺候。”   青稚犹疑道,“寻常人家,不都是娘子伺候郎君洗脚的吗?“   “不是,“蔺甲低眼瞧着她道,“要洗也是我伺候你洗。”   他家娘子这么娇艳,他可舍不得她干这些粗活。   青稚偏头,妩媚地笑了起来。   蔺甲一见她笑,就再也把持不住地捧起她的脸,低头在她脸上胡乱地啜吻了起来。   他像只馋猫,在她脸上一通乱蹭后,气息不稳地停了下来,见她只是羞涩地低着头,他胆子一下肥了起来,伸手去解她的盘扣,越往下解手指越是不受控地打着颤,最后还是青稚亲自动手,把剩下的盘扣给他全解了下来。   她楚楚可怜地看着他,他倾身过去吻住了她的唇,将人压在了床榻上。   芙蓉帐暖,一室留春归。   岁岁晨起就见蔺甲在院子里打拳。   一招一式都极为利落,拳拳生风,整一套拳法舞弄下来,他连气都不带喘一下。   蔺甲见岁岁站在边上观望,停下来,朝她亲和地笑了一下,而后返身进了厨房。   就是这一笑,让岁岁觉得神经都麻了,甲师傅对她还是冷板着脸为好,她看着舒坦,平白无故一声笑,太违和了。   她跟着去了厨房,见他在灶里烧火,锅里白粥汩汩地沸着,“甲师傅,青姐姐醒了没?”   蔺甲忙活着说,“刚醒。”   岁岁不经莞尔,“那怎么不是青姐姐在做早饭,而是你在这里烧火?”   蔺甲添了一把柴火进灶里,“我打小就做饭,自是做得比娘子好。”   “那我一会儿就过来尝尝甲师傅的手艺,看看青姐姐的厨艺到底输在了哪儿。”   岁岁出门就去往了内院,见新房开着窗,她走过去便瞧见青稚坐在木凳上,正对着铜镜上妆。   “青姐姐,我刚帮你考察过甲师傅了。”   “考核得怎么样?”青稚笑着往发间别上了一枚银簪。   岁岁趴在窗沿上说:“甲师傅大清早地起来给你做早饭,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爹爹给娘亲做过一次饭,青姐姐你明白了么?”   青稚害臊地红了脸,“岁岁,你这是变相地在说我没夫人那般贤惠。”   “胡说,这是福气,你别生在福中不知福,”岁岁替甲师傅打抱不平,“我爹就是给娘亲煎药时才会亲力亲为,大多时候他都是个甩手掌柜,常常瘫在椅子上,就等着娘亲伺候他吃饭。”   青稚:“听你这么说,好像的确是这么一回事,夫人不是最不喜喝汤药么?”   “这叫相爱相杀。”   一语中的,俩人对视着笑了起来。   蔺甲进到新房,见她们隔着窗户笑作一团,他将里间的洗澡水倒进桶里,提出去时不忘低唤了一声,“娘子,岁岁,过来吃早饭。”   青稚笑看了一眼过去,“知道了,蔺郎。”   早饭是清粥小菜,外加一屉蒸包子。   岁岁吃着青菜肉馅的包子,故意刁难道:“甲师傅,你做的包子没青姐姐做的好吃。”   蔺甲抬了眼,倏忽间眼皮又落了下去,“多做几次,孰能生巧,以后自会做得比娘子好吃。”   “那以后你是不打算让青姐姐下厨了?”   蔺甲当着青稚、蔺乙和蔺丙的面,放话道,“娘子娶进门,不是为了给我洗衣做饭来着,她想做便做,不想做便不做。”   青稚当即羞红了脸,“我又不是那惫懒之人,被你这么一说,传出去街坊不得说我好吃懒做?”   “就说一次,”蔺甲辩解着,“把规矩立了,他俩以后做事才会有分寸。”   “哥,”蔺丙啃着肉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我以后会抢着干活,不会累着嫂子的。”   蔺乙转头冲青稚笑着,“嫂子放心,这事我们绝对不会让街坊知道。”   青稚不知该说他们仨什么好,她就怨了蔺甲,“别以为我不知道阿乙和小丙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谁动手的谁心里清楚。”   被唤作阿乙和小丙的兄弟俩,见有嫂子撑腰,顿时扬眉吐气了起来。   蔺甲:“皮肉伤而已,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你就是这般态度,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阿乙和小丙到现在才没有说亲,”青稚嫁过来的头件事,就是把他们的终身大事给办了,“阿乙,小丙,你们可有心仪的小娘子,若是看上了哪家姑娘,告诉嫂子,我给你们说去。”   蔺乙和蔺丙最怕被人催婚,上次夫人提了一句,如今嫂子又来了,他俩坐不住地想往外逃。   “你们嫂子问话呢,怎么哑巴了?”   蔺乙率先表态,“我的婚事全凭嫂子做主。”   蔺丙扭捏地附和道:“我也是。”   “青姐姐,你和甲师傅的大婚办得如此气派,想必许多人都在打听这个蔺家是谁,怎么会和卫府扯上关系,”岁岁蔚然笑道,“以前没有媒婆给乙师傅和丙师傅说亲,如今临安城的小娘子,怕是要让青姐姐挑花眼了。”   青稚被她说笑了,“岁岁,借你吉言。”   说巧不巧,昨日的喜婆手里拎着帕子,一脸谄笑地跨进门来,“蔺大人和夫人坐在一起,好一对璧人,实在是煞羡旁人得紧,不知在座的另外两位公子,如今可有婚配否?”   岁岁和青稚闻言,登时笑趴在了桌上。   ------------ 第173章 :练书法那些事   卫殊一早醒来就见楚兰枝伏在案桌上,手里执笔,低头不知在写些什么。   这时候的她看上去温婉怡人,颇有些闺秀的文雅风范。   “账字怎么写来着?”楚兰枝寻思了半天不得其解,她摇了摇头,“算了,羊字去一横就是钱的意思,就这么写。”   卫殊看着他娘子的闺秀形象破灭,枕着双手,无奈地望着顶上的房梁,“又在记账?”   “我在写流水账日记,”楚兰枝每次说到银子时,声音都是亢奋的,“这笔钱要存进你的钱庄里,我要狠狠地记上一笔。”   卫殊在官任临安巡抚期间,以钱清玄的名义开办了亨泰钱庄,专程用来走私账,楚兰枝胭脂铺的营收也存放于这个钱庄里。   “娘子,你存进钱庄里的银子有没有五万两?”   “怎么,郎君要借钱?”   楚兰枝挑眉看了过来。   卫殊看着她那副抠搜的模样,顿时气得好笑,“娘子每年存入这么多银子进钱庄,存款无息,钱庄收息,我怎么着都要收点利息才是。”   楚兰枝拿捏了语气道,“自家钱庄,收什么利息,郎君莫要跟我说这般见外的话。”   卫殊:“到底是谁见外,连存入钱庄多少银子都不告知我听?”   楚兰枝甩手将流水账日记扔到了他身上,撑着下巴,冲他笑弄了眉眼,“郎君想看的话,请自便。”   卫殊打开那本簿子,一堆中文数字密密麻麻地爬在纸上,他看一眼后,立马合起了簿子,“娘子这账本就算失窃了也不打紧,没人破解得了你的数字密码。”   他从床上起身,拿了几张宣纸摊开在桌上,命了她道:“练字,就从这堆数字写起。”   楚兰枝向上一眼瞧着他,对于一个讨不到巨额利息的钱庄掌柜,她很能理解他的气急败坏,“练。”   卫殊见她态度如此诚恳,还说上劲来了,“这么多年,写的字怎么就没一点长进。”   楚兰枝见他转身去了里间洗漱,一副气不过的样子,她铺平宣纸,笔尖沾墨,在纸上挥毫地写起字来,嘴上不忘细碎地数落他道:   “以前没和郎君好的时候,郎君可是手把手地教人练字,连握笔的姿势都掰着手指头地教人拿捏,要多耐心就有多耐心。”   “后来好上了,郎君再怎么样都会写一副字出来让人临摹,一直守在边上,哪怕没看着我写字,好歹也是陪着的不是?”   “如今人得到手了,再看看眼下这光景变成了什么样?”   隔着一扇屏风,卫殊在里间轻笑出声。   “郎君手把手教人练字就不敢想了,临摹的字帖连个影都没有,除了嫌弃我的字写得丑,郎君嘴里说出来的话就只剩下了奚落。”   楚兰枝的这番话,反击得很是漂亮。   卫殊走出里间,拧着的神情很是别扭,他手上擦拭着毛巾,走到她身边站定,低下头来指点一二,“十字那一竖不要留顿,往上提一提。”   楚兰枝惊了一眼看他,要不要这么心虚,声音陡降八度的温柔,她的耳朵一时无法适应过来。   “怎么了?”   卫殊探了一眼过来,眼神都小心了几分。   “你不要这么教人写字。”楚兰枝警惕地看着他。   卫殊点了点头,扔掉了毛巾,走到身后将她圈抱进怀里,握持住她的手,手把手地教她写字。   楚兰枝当时有种重温旧梦的错觉,明明都是“老夫老妻”了,还是产生了一股撩拨心动的酥麻感,瞬间传遍了全身。   “专心点,这字不能都是我在写。”   楚兰枝稍稍回神,他的呼吸便越发炙热地吹打在耳后,她提笔的手都软了。   “我终于知道娘子的书法为何总是没有长进了,”他闷笑出声,“怪我,都是我的错。”   说着,他便咬向了她的耳朵,带着热恋时的炽诚,欣喜地痴念于她。   蔺甲驾着马车回门,他刚刚将车子驶停在卫府门口,岁岁便抢先一步跳到了地上,急不可待地进了门,一路穿廊进院,走进了楚兰枝的厢房里。   “娘亲,青姐姐回门了。”   楚兰枝放下手中的毛笔,许是闷热的缘故,她脸颊潮红,额头渗出了细汗,冲她展颜笑道:“让许管事把人请进来。”   岁岁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什么不对劲来,“青姐姐不用请,她自己会进门。”   卫殊倚在桌边,一脸凝重地看着宣纸上的毛笔字,“娘子,你这字还需多加练习,下次约个什么时间合适?”   楚兰枝回头,背着岁岁瞪了他一眼,他坦然地笑了起来。   “回京师后,我挑个日子再和娘子切磋一下书法。”   岁岁走到近前,看了眼娘亲的毛笔字,只敢在心里哀叹一声,这书法也就爹爹敢教,一般人真教不出这么“象形”的字来。   青稚进屋后,楚兰枝和她说什么,她都是带笑地回应着。   “岁岁,你这三日对蔺甲考核得怎么样?”   “只有青姐姐欺负甲师傅的份儿,绝无甲师傅欺负青姐姐的可能,娘亲,这事妥妥地没问题。”   楚兰枝摸着她的脑袋,“去把你屋里的东西收拾好,明日一早出发去往京师。”   岁岁听话地出了门。   “蔺甲对你好不好?”楚兰枝抚着青稚的手问道。   哪怕岁岁把蔺甲夸到天上去,这话她还是要亲口问一遍。   “夫人,他待我很好,”青稚说着忽然伤感了起来,“只是他太拼命了,指腹上全是练武留下的厚茧,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看得我难受得紧。”   “以后他就不敢这么拼了,娶了你,他会惜命。”   青稚:“夫人去了京师,以后我想见夫人一面都难。”   “再有三个月就春节了,到时蔺甲休沐,你们一道去京师寻我们过年有何不好?”   楚兰枝这话说得青稚欣慰了起来。   “你别总是看着眼前,没事总伤春悲秋的,往长远看,日子才有盼头不是。”   青稚点头应着,“反正我家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对信服。”   ------------ 第174章 :洛氏   钱清玄和宋易要跟着卫殊一起去京师,他们一个掌管着亨泰钱庄,一个负责府衙的公文撰写,明面上还在三味书院里念书,实则已经成为了卫殊的左膀右臂,缺一不可。   俩人坐在去往京师的马车上,想到先前和老夫子以及众同窗挥手告别的场景,他们一时间无法释怀。   “串串,整个书院就我和你跟着先生出来了,他们看我俩的眼神,羡慕得要死。“   “知道为何就我俩混出来了么?“   宋易不解地看着他。   钱清玄冷肃着一张脸,故作沉吟道,“因为只有我和你抱紧了师娘的大腿,死不撒手。”   宋易抬手和他痛快地击了一掌,“没错,我们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串串,秧子,“年年打帘钻出了车厢,一屁股坐在了车板上,”你俩之所以’脱颖而出’,难道不是你们考功名无望,爹爹才让你们帮着打杂的?“   这话道出了一部分实情,不过他们打死都不认。   钱清玄从上到小瞟了他一眼,“年年,半斤八两,我们考不上功名,你也甭想升官发财。“   “年年,打杂也得凭真本事,“宋易说了他道:”就你这样,先生指定还看不上你呢。“   年年看着眼前掠过的崇山峻岭,挺直了脊背,带着天生的优越感,不屑地看了过去,“我不用打杂也可以去京师,谁让我姓卫呢。“   钱清玄和宋易坐到一边,俩人自说自话,把他撇到一边去。   “秧子,先生骑马带师娘出去,走了有半个时辰没有?“   “一个时辰。“   虽说先生经常骑马带着师娘出去,他们早就见惯不怪了,可私底下对此事还是颇有意见。   “这回不知又得去多久,回回都让我们坐马车的等他们骑马的归来。“   “可不是,先生一陷进师娘的温柔乡里就出不来,一点大局观都没有。”   年年清咳了两声,斜眼看了过来,“我娘晕车,爹爹骑马带她出去散心,缓过这个劲,他们自然就会回来。”   这话说出来,尽管他都不怎么信。   宋易和钱清玄也清咳了两声,毕竟说的是师娘,他们还是见好就收,点到即止。   傍晚时分,晚霞辉映了半边天空,卫殊才骑马带着楚兰枝迟迟晚归。   白马缓缓地停在马车前,坐在前座上的四个人,齐刷刷地抬了头,眼神哀怨地看向了他们。   楚兰枝被看得有几分脸热,“你们等多长时间了?“   钱清玄贼兮兮地笑道:“师娘,不多,就一个时辰而已。”   楚兰枝捅了捅卫殊,让他扶她下马,他愣是没动。   他这一动作惹毛了岁岁,爹爹太不像话了,成天拐着娘亲出去骑马,次次都让他们在路边等,娘亲要下马他还拦着,太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   “娘,岁岁会骑马,下回你晕车,我骑着小兽带你出去转转好不好?”   “我也会骑马,”宋易由不得别人把师娘抢走,“连甲师傅都说我的骑马技术一流,由我带着师娘骑马,绝不会摔了师娘去。“   马蹄“NN“地向前走了两步,近到了他们身边,卫殊凌然地看着他们,”岁岁和宋易想骑马?”   被点名的俩人默默地不作声。   “你们是不是嫌坐马车太舒坦了,要下来活动一下筋骨?”卫殊淡然地笑了,“你们明天不坐马车了,宋易骑着小兽,带着岁岁跟在后面走。”   岁岁和宋易转了头,一致求饶地看向了楚兰枝。   “你怎生地这么多事?”   楚兰枝向后拱手挤开了卫殊,由年年扶着下到了马车里,“老这样也不行,路上耽搁了太长的时间,明天起我就不骑马了,你们谁要骑自个儿骑去。“   白马踏着前蹄“NN“地又向前走了两步。   卫殊开口就劝了她道,“娘子,你要是晕车了怎么办?“   “忍着。“楚兰枝打帘进了车厢,看也没看他一眼。   四个人经过此番闹腾,将楚兰枝拿下,狠狠地压了卫殊一头。   “爹爹,我明儿就不跟着你骑马了。” 岁岁调皮地说完这句话,钻进了车厢里。   宋易跟风道,“先生,我也不骑马了。”   卫殊骑马去往了另一辆马车,压根不想和他们呆在一起。   一路上没人再骑马出去,三日后,一行人顺利地抵达了京师。   京师也叫颐城,作为整个大殷朝的都城,马车穿过了巍峨高耸的东城门,就到了阔大的御临街,街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铺面鳞次栉比,无不彰显着贵气。   许是没见过如此繁华的街市,岁岁趴在车窗上一个劲地看个不停。   楚兰枝靠坐在车里则要安静得多,她有些心神不宁。   一想到回到卫府宅邸,就要面对卫殊的母亲洛氏,她心里就没了底。   马车一路晃悠地来到了卫府大门前。   许宁扶着楚兰枝走下马凳,卫殊等在广亮大门前,和她携手走进了老宅里。   府里就有两位老仆人,一位是伺候了洛氏半辈子的方婆子,另一位就是她的夫君宋管事,俩人见了楚兰枝,拜行一礼,唤道,“少夫人。‘   卫殊嘱咐他们,“夫人初来京师,以后遇到什么不懂的事情,还需要方姨和宋叔提醒一二。”   方婆子愧不敢当,“公子,照顾夫人本就是老奴分内之事,老奴理应替夫人分忧。”   卫殊朝她点了头,“我娘在哪里?“   ”老夫人在屋里等着公子和夫人过去。“   方婆子走在前面,领着卫殊和楚兰枝进到厅堂。   洛氏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正捻着一串佛珠,听闻脚步声传来,她微微地抬起头,目光徐徐地落在了楚兰枝的身上。   卫殊牵着楚兰枝走上前来,站在厅堂中,俩人双双朝洛氏行礼。   “娘,我回来了。”   “楚氏见过母亲。“   洛氏浅淡的笑意未达嘴角便不见了痕迹,“回来好,都坐下。“   方婆子端来了热茶,放在了卫殊和楚兰枝的手边。   “兰枝都长这么大了,我当年见你的时候,你还只有八岁,躲在老太太身后不敢露面,死活不叫人,”洛氏放下佛珠,喟叹了一声,“转眼间就长这么大了,第一次出声叫我,居然还唤了我一声母亲。”   这话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楚兰枝是卫家养在乡下的童养媳,多年未见,洛氏一开口就给她翻旧账,让她面上很是无光。   ------------ 第175章 :刁难   卫殊抿了一口热茶,放下了茶盏,“难得母亲还记得这么久远的事情,那得是多喜欢兰枝,才能把她记到了现在。”   楚兰枝和洛氏俱都向他看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很是一言难尽。   “别看我一把年纪,看起来不中用了,我记性好着呢,“洛氏见他向着自家娘子说话,语气都淡薄了几分,”四年前你来信说领了婚书,这都在一起这么久了,怎么孩子都没见生出来一个?“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洛氏挑事地向她发难,这正是楚兰枝觉得最没底气的地方。   洛氏把话锤在她身上,她把目光投向了卫殊,依依地望着他,看他怎么说。   “儿子总是盼着回京后能和母亲相聚,要是在临安生下孩子,让母亲错过孙儿的成长,实为不孝,”卫殊坦言道:“是以回来后,再做生孩的打算。”   “胡闹!”洛氏斥责他道,“别家男郎像你这般大的,膝下都有两三个孩子下地跑了,就你还成天厮混,没一点正形。”   楚兰枝从她的话里听出了指责的意思,什么叫厮混,和谁厮混,这暗里骂的不是她么?她正欲说些什么,卫殊拉过了她的手,放在掌心里轻轻地摩挲着。   “那就生。“   她的手里用了巧劲,捏得他的手掌变了形。   洛氏的情绪这才平和了下来,“兰枝的年纪也不小了,这事早该做打算了。“   卫殊转头看了过去,“娘,既是如此,你看她的身体要不要补补?毕竟生孩子也算得上头等大事,这段时间的晨昏定省能不能免去?”   “这事我会吩咐下去,“洛氏如何不知他这是变相地对楚兰枝好,总归是她不想天天见到楚兰枝,于是应道:“晨昏定省就先别来了,我在佛堂里抄经,别扰了我的耳根清净。”   卫殊:“老太太从娘家领养的那一对兄妹,娘要不要看看他们?“   洛氏瞥了一眼过去,“去唤他们进来。“   方婆子出去领了人过来,年年和岁岁站在洛氏面前,迟疑地不知如何开口,卫殊出声道:“叫祖母。“   年年和岁岁恭敬有礼地叫了声,“见过祖母。”   洛氏轻扯了眉头,须臾后又压了回去,“你们叫什么?“   年年率先开口,“我叫卫年年。“   岁岁接着说道:“我叫卫岁岁。“   洛氏的脸上显出几分不耐来,“卫殊,你怎么回事,老太太姓梁,她什么时候姓卫了?“   自从进门坐到现在,楚兰枝就听着她在这里阴阳怪气地说话,原先将就着忍了下来,如今连年年和岁岁都要被她念叨上几句,无需再忍了。   “母亲,年年和岁岁一直叫着卫郎爹爹,唤我一声母亲,他们怎么不姓卫了?“   洛氏动怒了,“谁许他们这么胡乱喊人的,你还有没有一点规矩?“   “是我让年年和岁岁这么叫的。“卫殊当面呛了洛氏一声。   他看了眼方婆子手上揣着的红包,对方灵水地走到两个孩子面前,将红包硬塞到他们手上,不忘缓和气氛地说道:“这是老夫人特地为你们准备的,快长快大。”   年年和岁岁初来乍到,他们准备了一肚子好话要说给祖母听,却被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几年兄妹俩渐渐长大,懂事后自然知晓了他们不可能是卫殊和楚兰枝所生,但这不妨碍兄妹俩继续叫他们爹爹和娘亲。   如今,却是连叫都不让叫了。   年年感到了前所未有地难堪,岁岁却是动了几分薄怒。   “娘子,年年和岁岁领了红包,你带他们下去。”   如此最好不过。   让年年和岁岁继续呆在这里,指不定洛氏又会说出什么刺耳的话来,给他们的心灵上留下创伤,这罪过就大了。   “母亲,接连几天赶路,孩子们的身子倍感疲乏,我先领着他们下去歇息了。”楚兰枝站起身来,朝洛氏告辞,领了年年和岁岁走了下去。   堂上就剩了这一对母子在漠然对视,方婆子见状,轻声地退了下去。   “母亲这是何苦为难儿子。“卫殊拿起茶盏,低头抿了口茶水,细细地品道。   “你处处护着楚兰枝,谁能刁难得了她,又怎么会为难得到你?”   卫殊轻抬一眼过去,“那你就拿那两个孩子说事?“   洛氏这次真被他给气着了,“他们姓梁不姓卫,我这句话没半点毛病,是你犯了糊涂,到现在还不清醒。”   “你可以不让年年和岁岁叫你祖母,但这不妨碍他们继续叫我爹爹,这是两码事,谁也别勉强谁。”   卫殊懒得和她就这些事争下去,索性一次就把话说清楚, “母亲,话我先放在这儿,这辈子我只会和楚兰枝生孩子。”   这话一出,就断了洛氏给他纳妾的心思。   “我看你是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了,听听你说的这像什么话?”   “这迷魂汤我是真喝了,你将来想要儿孙满堂,就别为难她。”   洛氏不敢信地看着他,“我辛辛苦苦地把你拉扯到大,到头来,你就是这般对我?”   “当初我被贬谪离京,倘若当时母亲和我一道回去,陪我挺过那段最失意的日子,如今母亲说什么便是什么。”   卫殊的这一番坦白,令洛氏默默地闭了嘴。   “是楚兰枝陪我一路走了过来,我不可能不顾及她,“卫殊拂袖站了起来,”望母亲念及这些情分上,不要对她过于苛刻,我不想夹在你们中间左右为难。“   洛氏脸色不悦地看着他。   “彼此相安无事最好,若是真地走到那一步,逼着我在你们中间选一个,“卫殊看着她道:”我谁都不会选,只会让一切回到原来的境况里。“   洛氏的声音陡然间拔高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卫殊:“我会回到临安城,此生绝不会再返回京师。”   这对洛氏而言,无疑是致命的打击,她那儿子真是出息了,对她都这般狠得下心肠。   ------------ 第176章 :各怀心事   偏院的厢房里,年年颓丧地坐在床榻上,忽然抬头问了楚兰枝,“娘,祖母是不是不待见我和岁岁?”   岁岁在擦拭着桌椅,闻言身体一僵。   “她还不待见我呢,那又如何?”楚兰枝在梳妆镜前摆弄着青釉色的罐子,“难不成她不让你和岁岁叫她祖母,你们就不认我这个娘亲了?“   “娘,我没敢这么想,”年年争辨着,“就是怕祖母会因着此事刁难了娘亲。”   “你们兄妹俩会让她刁难我么?“   年年和岁岁抢着说道:”不会。“   “这不就行了,”楚兰枝想了想又多说了一句,“你们爹爹也不会。”   岁岁有了娘亲撑腰,说话都硬气了起来,“娘,我以后都不会再唤她一声祖母。”   “那你叫她什么?”   岁岁鬼机灵地说,“我唤她老夫人。“   ”随你,“楚兰枝被她给逗笑了,”别让你爹爹听见了就成。“   走廊上跑过来一连串的脚步声,宋易和钱清玄闯进了屋里,他俩跑得满头是汗,一屁股坐在矮凳上,嘴巴兴奋地说个不停:   “师娘,我和秧子出门逛了逛御临街,满大街的商铺,什么样的吃食都有,“钱清玄说着从兜里掏出了纸袋包着的梅花香饼和龙须酥,“尝尝,贼好吃。”   年年伸手拿了块梅花香饼塞进嘴里,含糊地说着,“好好吃。“   宋易怀里揣着几本刚掏回来的话本子,热切地说道,“大街上就有人摆摊卖书,跟不要钱似的,二十文钱一本,还都是那些听过而买不到的偏门书,我回头就带上一麻袋上街捞书去。”   岁岁吃着龙须酥,听他们说得这般起劲,她被勾弄了心思,“下次上街,我也要去。“   三个人转头看着岁岁,忽然不作声了。   每当他们仨这么僵着脸地看过来时,岁岁都会想起苏世卿,不管她提出什么无礼的要求,他都会无尽包容地看着她,眼里始终温浅地笑着。   年年见岁岁放空了神情,赶忙说了句,“带你,不过你得换身男衫,这样出门方便些。”   “嗯。“岁岁不想勉强他们,可若不是他们带她出去,就没人带她逛街了。   钱清玄见岁岁一脸的沮丧,凑过来和她说道:“ 刚路过一家排面超大的文玩铺子,门扇上贴着一张红纸,说是要搞个书画大赛,胜出者不但可以随意选一套文房四宝带回去,书法还将当场在铺面上售卖,所得银两将作为赏银返回来。”   “那店铺装潢大气,我和串串进去看了下里面卖的笔墨纸砚,随便一套都要好几两银子,这比赛参加了不亏,”宋易跟兄妹俩摊牌道,“我给你和年年分别报了名。”   对于他俩的擅作主张,岁岁稍显不满,但看在银子的份上,她也没有计较太多,“参加的人多么?“   “我见那名字都写满了五大页纸了,个个都还是准备参加明年春闱的书生,“钱清玄给岁岁鼓劲道,”他们这是排着队地等着我们岁岁过去吊打呢。“   “那是,也不看看岁岁师承的是谁,那两位可是大殷朝书法水平排在头头的大仙,那些书生想赢,连个门都没有。”   岁岁不为他们的狂吹所动,而是在心里默默地算着胜券如何,“哥,你去不去参加这个比赛?”   年年还在迟疑不决。   “年年,这可是你一战成名的大好机会,你别生生地给错过了。“   “你闭门画画了这么些年,怎么着都要拿出去变现换银子,不然以后怎么养得起师娘?“   年年原先没答应,是怕他画不好,丢了许珏的脸,听了秧子这话,他是真地被刺激到了,为了以后养得起娘亲,又不丢许先生的脸面,他必须得赢。   “我去。”   岁岁当即决定了,“我也去。”   “去做什么?“楚兰枝冷不防地问出声来。   就在四人兴致勃勃地筹划着如何拿下头名、赢取赏银时,一时竟忘了楚兰枝就坐在屋里头做胭脂,她这一声问,对他们四人而言无疑是当头一棒喝。   “师娘,年年和岁岁过去切磋一下书画技艺。”   “岁岁会扮成男郎过去,师娘放心,有我和串串护着,她不会出事的。”   楚兰枝摆弄着手里的胭脂罐子,事先挑明了话道,“你们初来京师,不懂这里的人情世故,出去了别招惹是非,别人问起来,也别傻乎乎地自报家门,让人找上府里来。“   钱清玄连忙应了下来,“知道了师娘,我们出去后,一律低调行事。”   “还有个事,”楚兰枝抬头看了过来,“逛街时帮我留意下有没有典卖或是招租的铺子,问问价钱如何。“   岁岁:“娘,你要在京师开胭脂铺?“   “不止要开胭脂铺,“楚兰枝不紧不慢地说道,”还要找一个作坊,请人来做胭脂。“   宋易当即拍起了马屁,“师娘走到哪,都是妥妥地稳赚稳赢。”   楚兰枝:“顺道看看这周边有没有卖宅子的,府邸越大越好。”   年年不淡定地坐了起来,“娘,你要买私宅?”   楚兰枝正欲说些什么,卫殊恰巧这时走了进来,他听见年年这话,目光横了过来,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张口就扯了慌道,“年年将来要娶妻,没有一座私宅,那些个小娘子怎么嫁得进来。”   年年被闹了个脸红,“娘,我还小,这事你就别说了。”   他被串串和秧子的眼神看得难为情,开溜了出去。   其余三人见了卫殊,都作鸟兽散地跟着年年跑了出去。   “娘子,你真的打算买宅子?”卫殊走到她的梳妆镜前,拿起她的一个胭脂罐子,在手里把玩着。   楚兰枝顺着他的话就说了,“又不是没那个钱,想买就买了,郎君你要是有门路,回头找到宅子后就跟我说一声。”   “买宅子可以,你要想单出去住,门都没有。”   卫殊怎会不知道她的心思,骄养惯了,受不了半点委屈,如若可以,她定是不愿和母亲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有扯不完的事情。   楚兰枝仰起目光,试探地问了他,“要是我和你一起单出去过呢?”   卫殊叹出一口气来, “娘子,搞定了。”   楚兰枝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你确定她不会再挑我身上的刺?”   “不会。”   楚兰枝不傻,“代价呢?”   卫殊的眼神落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不言自明。   一时间各自沉默了起来。   他开口问了她,“不愿意?”   她说不出是何感受,“不想被逼着愿意。“   他沉吟半晌后说,“那就顺其自然。“   楚兰枝的脸上这才挂起了笑来。   卫殊就近坐在了木椅上,看着她说,“誉王下月在府中举办寿宴,邀了你一道过去赴宴。”   “郎君,你这次进京赴任的是何官职?“   卫殊眉梢轻挑地扬了起来,“娘子,到了京师你才问起这个事,不觉得迟了么?“   楚兰枝如今不差钱,他当多大官都不打紧,不像以前,指着他办个书院养家糊口,这官阶太低,俸禄太少不值当。   “这回仰仗着郎君,我才能走进誉王府,郎君当多大的官,我就摆多大的谱。“   卫殊低头捏着她的手,没轻没重地揉按着,“户部侍郎,正四品。”   “郎君这是官升了一阶。“   “相较于实权而言,这是明升暗降。”   卫殊在临安虽说是外派的巡抚,官居五品,但手底下握有兵权,如今升任这户部侍郎,仅仅只是个文官而已。   楚兰枝见他的情绪低落了下来,“郎君是为这事想不开?”   卫殊摇了摇头,“听说太子殿下也会赴宴。“   时隔四年,再次听见太子殿下这几个字,恍然如梦般不真切。   “那又如何?“楚兰枝调侃道,”太子殿下在,我就不能去赴宴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卫殊攒紧了她的手道:“到时候进了誉王府,紧紧地跟着我,这回我不会再把你弄丢了。“   ------------ 第177章 :比试书法   岁岁一早起床就换上了年年的青衣外裳,她扎束起长发,在头上梳了个男儿发髻,插上一枚玉簪,朝镜子里绷紧了面颊,怎么看怎么像硬阔的小男郎。   院子里,拣了个麻袋要去街上捞书的宋易催了她一声,“岁岁,你磨蹭好了没,串串都把马车拉到门口了,你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   “别催!“   岁岁虎了一嗓子出去,门外便再无了叫唤声。她用眉黛描粗了眉形,用胭脂粉抹暗了脸上的光,这才朝铜镜里左照照右瞧瞧,潇洒地撩起衣摆出了门。   年年、宋易和钱清玄坐在马车的前座里,等得早已不耐烦,他们看着岁岁打扮得如此英挺逼人,那模样“雌雄难辨“,岂止是压了他们这些男郎一头,纷纷对她殷切了起来。   “岁岁,你这上妆的手艺深得师娘的真传,都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那你还在外面一个劲地催催催,”岁岁边上马车边抱怨宋易,“这上妆不得需要点时间。”   钱清玄扬起马鞭,打马跑了起来,岁岁在车厢里一个趔趄站不稳,好在年年扶住了她,没让她栽倒下去。   宋易回头,替串串歉意地说着,“赶时间,再不快点就真地来不及了。“   岁岁坐在车厢里,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你们的眼里就只有时间。“   年年循声看了过来,岁岁别过脑袋,望向了繁华的御临街。   剩下的话,她还没有说完――没有我。   马车在街上疾驰而去,很快便来到了铺面奢华的“笔墨斋“。   店小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本簿子在登记,来了人就在对应的名上画勾,见了他们匆匆而来,他不耐烦道:“你们怎么来这么晚?“   宋易跳下马车,急急地回道,“我可是交了二十文润笔费,就算迟到了,你也得让我们进去,不然就给我退钱。”   店小二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一脸鄙夷地看着他说,“就算迟到了,我也会硬塞着你们进去,真以为参加比试就能获胜了似地,这里是京师,不是你们那乡下书院,来这里比试的大多都是要参加春闱的书生,不是我瞧不起你们,进门了别丢人现眼就成。”   岁岁和年年刚下马车,就被这店小二给气得不行。   宋易朝钱清玄挥了挥手,大气地说,“串串,你先去停马车,这里有我罩着。”   他上前两步,走到店小二面前放话道:“笔墨斋是百年老店是么,里面比试的大多都是举人是么,我们无功无名,就是从外地来的怎么着,上你这里来就是踢馆来着!”   这气势,令岁岁和年年身上的怒火都燃了起来。   宋易推开红漆木门走进去,跨过门槛没走两步就站到了边上,给后面的人让路。   岁岁不明所以地走进去,心想着秧子这是做什么,进门见二楼环形的走廊上站满了书生,他们铺纸研墨的空隙,纷纷转头看了过来,许是听闻了门口的动静,都朝着他们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一楼坐着评判的书法大家,二楼摆桌站着的全是要参加比试的书生。   岁岁硬着头皮往二楼走,心里狠狠地骂道,秧子这个坑货,见势不妙就退到一边去,让她冲在了前头!   这时,门口站着的那位店小二拿着报名册子,扯着尖利的嗓音叫道:“最后一位进场的是――”他反复看着那潦草的字迹,卡壳了半天就看出个临安来,其他字一个都没认出来,没办法,他只能胡编,“来自临安城要踢爆笔墨斋所有书生的比试者!”   室内顿时爆笑声四起。   岁岁目不斜视地上了楼,她问了宋易,“秧子,你在本子上是怎么写的?”   “他说的那些话,跟我压根就没关系,“宋易回头,恶狠狠地瞪着那个店小二,”那个文盲,连卫岁岁的大名都不认得。“   年年紧跟着他们身后上了楼,“秧子,你那麻袋是不是还在马车上?“   宋易给了他一个意会的眼神,“明白。“   比试完了,找个机会罩住这个店小二的头,拖到巷子里狠揍他一顿,出出这口恶气不可。   “小子,你今年多大了就敢来踢馆,别踢残了腿,回去就抱着你娘哭。”   “这不是你们交个十文钱就玩得起的地方,别来这里丢人了。”   “敢来这里比试的,哪一个不是手握十几年笔杆子的书生,就你这小身板,才开始练字没几年吧?”   楼上砸下的奚落嘲讽,转眼间将他们仨淹没了个彻底。   岁岁比年年和宋易矮了一个头,她走在最前面,在外人看来这身高差甚是好笑。   好在平日里常被老夫子罚站姿,他们抬头挺胸地迈步向前走,哪怕心里气得要死,还是维持着面上的平和,气势逼人地走上了二楼。   先比书法,再比绘画。   宋易麻溜地在砚台上研墨,年年则抓紧时间铺平了纸张。   岁岁在一片嘲笑声中,抱肘站在那里闭目养神,要不是一会儿要和人比试书法,她能抓出一把石子,一个个地嘣了他们的脑袋,她不断地劝着自己,冷静,深呼吸,沉下心来。   手臂被人拿手指戳了两下,她不耐地掀起眼皮看了过去。   戳她的是一个削瘦的白面书生,眉目清澈,笑起来甚是乖巧,“我叫李扬,忘带砚台了,能不能借你的用一下?“   岁岁叫了一声,“秧子。“   宋易很不情愿地将布兜里年年的那一方砚台借给了他。   李扬感激地朝他们道谢后,对他们的遭遇很是同情,自来熟地安慰起他们来,“这些事你们不要太放在心上,来这里比试的书生心里都清楚,谁也比不过对面的京师四少。“   “京师四少是谁?”年年冷凝着脸问道。   李扬抬了抬下巴,指向了对面那穿着锦衣华服的翩翩公子们,“为首那个穿月牙色锦缎的就是许隽,他比的是书法,这家笔墨斋就是他家的产业,为了不让头名旁落给他人,京师四少每年都会来参加这个比试,次次都是他们拿第一。”   岁岁当即质疑道:“公平么?”   李扬领着她往下看,“看到那些儒学雅士了没有,他们可不会顾忌到许隽的身份,就评判他为头名,这样有失于他们的清誉。”   岁岁点头认可道,“这还差不多。”   宋易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他寻思地问了李扬,“这个许隽,是不是老太傅家的那个孙子?”   年年和岁岁听了这话,心都悬了起来。   李扬:“是啊,怎么这事你都不知道?”   三个人吓得不轻地站在原地,一时失了言语。   钱清玄手里拿着麻袋上到二楼,见他们这副模样,还以为他们仨中了邪,“这是做什么,我不就拿着个麻袋上来,有什么好惊讶的,一会儿赢了赏银没布袋装,我就拿上来了。”   李扬第一次见有人用麻袋装银子,这几个人个个是奇才,他借了砚台回到了桌前,不敢去招惹他们。   “还记得当年许珏提亲,被我们烤了的那只大雁么,”宋易指了指对面那个清贵的公子哥,“那是他的大雁。”   年年:“孽缘,这都能在这碰上。“   钱清玄惊呼了一声,“许隽!“   对面的许隽循声抬头,目光清凌凌地看了过来,似笑而非地,他眼里的挑衅意味十足。   楼下有人站出来,喊了一嗓子:“比试开始。”   岁岁抱着手臂,一脸茫然地看着所有人在伏案书写,她呆愣道,“写什么?“   李扬看不过地跳脚站了出来,“看见楼下那副字帖没有,那是《兰亭集序》,比试一共两场,先比草书,再比行书。”   楼下的一位老者手里打着戒尺,严肃地盯着他们,“楼上的注意一下,肃静。”   李扬登时涨红了脸,灰溜溜地回到了桌边。   岁岁凝视着楼下的那副字帖,将心绪沉淀下来。   李扬见她还没动笔,想想她连比试什么都不知道,定然不晓得这有时间限制,要不是借了他们的一方砚台,他才不会多管闲事,“限时一炷香时间。”   说完不等楼下的老者出声警告,他又灰溜溜地伏低了头,写起了书法。   岁岁伸手,年年立即将蘸好墨汁的毛笔递到了她的手上。   宋易和钱清玄在长方桌上扯平了宣纸,因着是草书,岁岁落笔力若千钧,贯出流莽之势,字迹在纸端倾泻而出,她行云流水地完成了这一副书法。   墨迹晾干,一张张宣纸从二楼铺落下去,在钱清玄将岁岁的草书展示出来后,整个笔墨斋里一片哗然。   他嚣张地拿出那个麻袋抖了抖,预备好一会儿卖出岁岁的书法后,银子能装满一麻袋。   岁岁的这副书法以碾压之势,力压了在场的大多数书生,除了许隽。   他的《兰亭集序》行文运笔间,承袭了许珏的字体风骨,多了几分飘逸的仙气,但和岁岁的书法相比,再怎么仙气飘飘的风韵,都被她一出手就横贯于全文的流莽之势给生生扼杀了,论草书的功底,打从一开始,他在气势上就输了。   毫无悬念,岁岁稳稳地拿下了第一局。   全场哗然,风头急转,先前的冷嘲热讽,全都变成了赞誉,以排山倒海之势压了过来。   “许隽从未有过败绩,这次竟在开局就败下阵来,小郎的书法造诣当真是了不起。“   “早看京师四少不顺眼了,他们眼高于顶,瞧不起我们这些外籍户,这回可算是下了他们的脸,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年纪轻轻地,就写了一手好书法,长大了那还了得。“   年年见岁岁抱着胳膊,正低头冥思,他抬手掩住了她的耳朵,帮她把喧哗阻拦在外。   第二场行书的比试开始了。   宋易见长桌边上围观的人还没散去,他纳闷了,“你们不回去比试,一个个地围在这里做什么?“   “胜负在小郎和许隽之间,我这水平还去瞎凑什么热闹,还不如在这里欣赏小郎的大作。”   “看看小郎这气势,拿下这局必不在话下。”   岁岁什么也听不见,她眼里只有那一副《兰亭集序》,如何运笔,如何布局,在落笔之前她都酝酿好了情绪。   这点和卫殊简直是一模一样。   岁岁动笔,她的行书磅礴大气,看似笔力不变,实则撇捺有度、点顿勾提间变幻出无穷的风采来,这种看似无形实则有根的书法,看得围观的书生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钱清玄在围观书生的静寂无声里将宣纸铺落下去,许隽站在对面,看到那副书法的第一眼,将毛笔攒进了掌心里。   他又一次输了。   ------------ 第178章 :比试作画   若说许隽的行书沉稳凝练,像是厚实的盾的话,那么岁岁的行书就像是一把轻盈绕舞的乱剑,可变幻出成百上千的剑影刺过去,再坚甲不催的盾都无法抵抗。   她的行文章法富于巧思,可幻化出无穷的神采,胜负已分。   楼下的文人雅客正在争相竞买展示的书法,岁岁的《兰亭集序》,无论是草书还是行书,开价都一路走高,直接飙升到了三十多两银子。   “五十两银子。”   许隽这话一出,书生们纷纷朝他这边看了过来,低声私语地说他输不起,嘲笑声就没断过。   他清悠地又说了一句,“头名的两副字,我都要了。”   财大气粗的隽爷一出手就是阔绰,一百两银子拿下了那两副书法,李扬两眼艳羡地看着岁岁,“小郎,这次你一战成名了。”   岁岁绷着一张小脸,眼里渐渐泛出了笑意,顾及到要低调行事,她清咳两声地矜持着:“算他识货。”   宋易下到柜台去挑文房四宝,钱清玄则拿着麻袋过去装银子。   一群书生围着宋易,在他身边指点着挑这个拿那个,宋易不为所动,早在报名当日他就逛了一遍柜台,听着掌柜的说了一遍店里的笔墨纸砚,哪支毛笔金贵,哪个砚台价值不菲,他拎得门儿清。   掌柜见他来挑文房四宝,绷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突了出来。   平日里,掌柜最厌恶的就是那种手上掂着银子,让人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笔墨珍品后,甩甩头转身就走的顾客,是以他对眼前的宋易还犹有磨之不灭的印象。   看这踢馆的阵势,他们分明是有备而来。   “把你这的湖笔、油烟墨、老端砚、泾县宣纸都摆到台面上来,掌柜。”宋易点名就要了最最上等的文房四宝。   掌柜肉疼地拿出了笔墨供他挑选,果不其然,他挑出了昂贵的笔墨纸砚,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看着他上到二楼的背影,掌柜立即召来了店小二,与他耳语后,店小二忙转身上楼,去找许隽禀报了此事。   钱清玄撑着麻袋在装银子,他一锭锭地数着银子装进去,看得边上的书生全都红了眼,看见店小二上来找许隽说事,他竖起了尖尖耳朵偷听了起来。   “公子,镇店之笔和珍藏宣纸被他们给挑走了。”   许隽点头表示了解,这边点完银子的钱清玄却气愤了起来,他一手拢紧了麻袋正要走回去,许隽出声喊住了他。   “那位小公子叫什么?”他手上拿着那本登记簿子,看了再看,也没认出那潦草成团的字写的是什么。   “你想知道?”钱清玄得意地扬起了一边的眉毛,“那就等你们赢了我们再说。”   站在许隽身边的金家世子金明焕拢了拢衣袖,站到了桌前准备作画,“这四人身上一股子土鳖气,拿着麻袋来装银子,跟没见过钱似地,任谁看了不得笑死。”   “你不要轻敌,他们敢来踢馆,身上必然有点墨水,”许隽自省道,“别像我,大意了。”   这时对面吵了起来,隐约听见了几句飘渺之声,好像在说着:   “秧子,你怎么挑的文房四宝,就挑了笔墨斋的镇店之笔和珍藏宣纸,还有镇店之砚和油烟墨怎么没挑出来?”   “串串,你咋知道的?”   “我偷听到的!”   “偷听到的你还叫唤得这么大声?”   “好了,别吵了,我一会儿再赢一次,你俩一起下去慢慢挑。”   许隽听了这些话,神色都冷了,“老金,灭了他们。”   金明焕勾唇一笑,“包在我身上。”   绘画比试开始,规定要在半个时辰之内,作一幅山水画。   年年在纸上作画,岁岁坐在桌边绷着张小脸,以显出她的“男儿气概”,眼皮底下忽然多出了两双靴子,她漠然地抬起头来。   “你这书法既有大师的风范,又独有一股子草莽之气,实为罕见,你是在哪个书院学来的这身本事?”   “小公子师承何人,不妨告诉我们一声?”   岁岁斜眼往旁边看去,“他们是何人?”   李扬正在作画,他在砚台上撇淡了墨汁,要不是拿人手短,他也不会在忙中偷闲里回道:“京师四少里排在后面的三少尹智,四少翟潇文。”   “无可奉告。”岁岁一句话打发了他们,她谨记着娘亲的嘱托,不惹是非,低调行事。   尹智和翟潇文没见过这么狂妄的人,压根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俩人热脸贴上了别人的冷屁股,脸色垮得甚是难看。   他们转身往外走,钱清玄和宋易站在前方,一左一右地拦住了他俩的去路。   钱清玄:“等比试结束了再走。”   尹智动了怒道:“为何?”   “看了我们年年作画就想走,”钱清玄逼近他两步,声冷地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回去报信去?”   “金明焕祖上三代皆为宫廷御用画师,金氏三杰听过么,那可是大殷朝响当当的国画大师,”翟潇文拇指往后翘,指着对面作画的金明焕道,“其中一杰就是他。”   宋易:“串串,听过金氏三杰么?”   钱清玄摇了摇头,“闻所未闻。”   宋易:“看来就是这一杰拖了后腿,把祖上的名气都给扯没了。”   翟潇文瞥了眼年年纸上的画作,“就这水平,比金明焕差远了。”   尹智却在看到他那幅画时,惊诧于他对细节的把控,仅是人字形的大雁飞过苍穹就足见运笔之人的功力深厚,轻轻一点画出的大雁,落在纸端却是掠过的一抹羽翼,让人细看后为之惊叹。   “那就更不急着回去报信了,”钱清玄挑了两张凳子过来,“坐。”   尹智一屁股坐了下去,静静地看着年年作画,翟潇文被他气得狠狠地踢了凳子一脚。   半个时辰到,年年未完成画作,但这并不妨碍这副山水画在展出时,独得几位老学究的青睐。   年年属于青绿山水画派,而金明焕则属于水墨山水画派,两者的风格截然不同。   金明焕用笔粗犷,奇峰峻石、流水瀑布信手拈来,他着重的是写意,因而这副速成画的完成度极佳。   而年年只是为画而画,他笔法细腻,笔下山石圆润而有弧角,细节拉满,远景有山峰,近处有水草,就连十字凉亭的底座都画出了水中倒影,他落下的每一笔都留有韵味,足见他思考之深。   但他亏在了未完成的画作上留白太多,以及青绿山水画没有了点彩,呈现的是水墨画的效果,魅力大打折扣。   评判们对于孰优孰劣产生了严重的分歧,好几位老者不惜上到二楼来细细地观摩年年的画作,最后投票打成了四比四,平手。   展卖的时候,由于年年的画作未成稿,抬价不高,仅有十八两银子,而金明焕的那幅画却喊到了三十二两白银那么高。   年年见状如此,暗自神伤了起来。   “二十两银子,这副画我要了。”   几乎在尹智这话落地之时,钱清玄就朝他张开了麻袋。   翟潇文气得太阳穴突突在跳,拽过他的手就往外走,尹智稳住了脚跟,吩咐了小厮结钱拿画后,这才由着他拖拽着往外带走。   ------------ 第179章 :夺走镇店的文房四宝   绘画比试结束后,宋易在一楼纠缠着掌柜,“平局,按规矩我们也能拿走两样文房四宝,你们什么都不给,这样说不过去。”   年年、岁岁和钱清玄给秧子站场子,他们半点亏都吃不得,该拿的一样不能少拿。   掌柜的看着那一麻袋沉甸甸的银子,心想还真是乡巴佬,贪得无厌,他朝外挥手赶人,“去去去,平局还想来拿文房四宝,我这可没有你们要的东西。”   围观的书生不答应了,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骂着掌柜,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个人。   “店大欺客,红纸还张贴在门扇上,你们这就抵死赖账了不成,平局不是赢么?”   “敢情平局这文房四宝的奖赏就不给人了吗?人家又不贪心,只要你其中的两样,掌柜的凭什么不给?”   “看他们年纪小,又都是外籍户,你们就这么欺负人,还要不要脸?”   许隽从二楼走下来,听着这些杂言碎语,冷然出声道:“全叔,给他们挑。”   书生们这才闭了嘴,将他们四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出主意,就想看着这笔墨斋的镇店之宝都被人挑了去,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瞧不起外籍人。   宋易从掌柜手中将砚台和油烟墨扒拉过来,和钱清玄一起细致地挑拣着。   排除掉次品后,剩下三个油烟墨和两个砚台,他们分不出优劣。   “我来。”岁岁挤上前来,她个头不高,气势够虎,冷凝着一张脸,目光紧紧地盯着掌柜看,她伸手一一地摸过油烟墨,看掌柜的眼色以及微表情变化,来选中哪个是镇店之宝。   第一块油烟墨,掌柜的眼里隐有笑意,神情极为放松。   岁岁抽出这块油烟墨,撇掉不拿。   摸到第二块时,掌柜知道岁岁在试探他,明显警惕了起来,眼神不悲不喜,神情泰然自若。   岁岁拿了这块油烟墨,做出装进布袋的动作,掌柜顿时松下一口气,神情里都见了笑,岁岁立马扔了手里这块,转手拿走了第三块油烟墨。   掌柜被她摆了一道,见她把镇店之墨揣进了布袋里,就跟别人挖了他的心头血一样难受,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样,轮到她挑砚台时,掌柜干脆把眼一闭,看她还能从他这里看出什么花样来。   年年见掌柜一副宁死不从的模样,犯了难道:“岁岁,一大一小,你要哪个?”   岁岁静静地看着掌柜的那张脸,把话说给他听,“挑大个的装,端砚越重越值钱,我们不是带了麻袋么,混着银子装,一起带回去。”   掌柜的眼角纹微不可察地拢在了一起,岁岁果断出手,把那个小的端砚抱走。   掌柜在一片哄笑声中睁开了眼,他见大的那个端砚还放在柜台上,镇店之砚不见了,慌忙急出声来,“小公子,大的砚台在这里,你拿错了。”   四人听见后面传来的叫唤声,哪还敢停下脚步,几乎跑了起来,夺门而出。   掌柜走到许隽面前,苦苦地皱着一张老脸,没法子和他交代,“公子,镇店的文房四宝全让他们给挑走了。”   许隽听后寒着脸,良久后才问了一句话,“他们那麻袋里兜着的和布袋里揣着的,总共值多少银钱?”   “白银一百二十两,加上带走的文房四宝,总价估值不下八百两银子。”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装麻袋带走,”许隽真心替他们担忧着,“也不怕被有心人抢了去?”   这么多看客围观,保不齐就被人给盯上了。   不知该说他们无知无畏好,还是说他们不经世事,不知福兮祸所伏?   尹智:“这四人看起来挺小的,最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岁。”   这话令许隽动了恻隐之心。   “要是他们不贪这砚台和油烟墨,我倒是想伸出援手,”翟潇文气不过地说,“可他们贪得无厌,这就是他们咎由自取了。”   “那是他们理应得到的赏赐,有何不可取?”尹智把手里的那副画递给了金明焕,“回去仔细看看这画,我们输了。”   许隽顿觉得颜面无存,他挽尊道:“又不是输不起,出去看看,不是都想知道他们是谁么,跟过去便知道了。”   李扬回到客栈,推门进了厢房,见靠窗那人手里卷着一本书,看到了浑然忘我的境界里,他调侃了一句,“得,要是我不回来,你是不是打算看书看个饱,晚饭也不用吃了?”   苏世卿翻页看了下去,“我不饿。”   “许隽输了。”   李扬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苏世卿抬起目光,向他看了过来。   “输给谁了?”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公子,人都没我胸口高,下笔犹如神助,那草书裹挟着一股流莽之势,将许隽的文风章法打得支离破碎。”   苏世卿听着他吹,抬起下巴指了指桌上的那方砚台,“你落在了桌上。”   李扬见他这态度就来气,他将包里的东西一样样地拿出来,说了他道:“看见我落下了砚台,也不知道给我送到笔墨斋去,拐个街口就到,误得了你多少时间?”   “张嘴就能借来的东西,何须我再跑一趟。”   李扬从包里掏出一方砚台来,怔了怔,犯难地说:“糟糕,拿了人家的砚台忘了还。”   苏世卿瞥了眼那方砚台,立即坐起身子,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个没完,“你刚说是谁赢了许隽?”   “那小公子没有自保家门,他连赢两局,光草书和行书就卖出了一百两银子,另外那个好像是他哥,比试作画,和金明焕打了个平局,可惜了那副画没画完,只卖了二十两银子。”   李扬总是这样兜不住话,别人问一句,他能答十句。   苏世卿在砚台的一角找到了那个刻印得小小的“年”字,他断定这就是年年的砚台无疑!   “是不是还有一个胖子和一个瘦子陪在左右?”   李扬见他起身穿衣,惊讶地跟在他身后,“你怎会知晓得这么清楚?”   苏世卿挑出一件青衫,拢着广袖穿在了身上,他振了振衣襟道:“我认识他们。”   “这缘分也真是巧了,”李扬拿起那方砚台,要跟着他一起出去,“那胖子拢着个麻袋装银子,我出门时那瘦子还在和掌柜讨要砚台和油烟墨,赶紧地,现在去兴许他们还没出门。”   苏世卿把脚拢进鞋里,眉眼舒缓地笑了起来。   李扬从未见他笑成过这般模样,笑意松软得像日光,就在他恍神的空档,苏世卿从凳上跃起,飞快地跑了出去。   他到底要见的是谁,居然用的是跑?   “等等我,老苏!”   李扬拔腿跟了上去,路过隔壁的厢房,有人窜出头来问了一声,“李扬,你们这是去哪儿?”   李扬边跑边回头应道:“笔墨斋!”   ------------ 第180章 :遇抢   宋易手里拢着麻袋站在巷子口,和年年、岁岁一起等着钱清玄将马车开过来。   天色渐晚,沿街的铺面门口掌上了明黄色的灯笼,蜿蜒曲折地宛如天上的繁星。   钱清玄去了半天也不见回来,他们一个个地都急着回去,不然楚兰枝在家等久了,回着急的。   宋易沉凝着脸色道:“串串去了这么久,按理说早该回来了,不会出了什么事?”   年年握紧了手里的麻袋,“还是小心些为妙。”   岁岁也觉得他们在笔墨斋里弄来了这么多的银子,委实太高调了,难免会被有心人盯上。   车轱辘碾压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地驶来。   三人看着钱清玄驾着马车驶向前来,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他驾车向来佝着背,坐姿更是没个正形,何时会这般正襟危坐地拉住缰绳,勒停白马。   “上车,趁着天黑前赶回府上,不然师娘会担心的。”   钱清玄说话时,左眼朝宋易眨了三下。   宋易看向车厢,莫不是那里面藏着三个人?   “你下来,这么死沉的麻袋,你不扛谁帮你扛?”   钱清玄坐在车上没动,他笑骂了一句,“扛个破麻袋也婆婆妈妈地,赶紧地上来!”   宋易提着麻袋上车,一上去就嚷嚷道,“让开点,没见我提银子上来吗?”   俩人一个眼神交汇,分开时钱清玄便趴在了车座上,宋易甩着一麻袋沉甸甸的银子就朝着车厢里狠狠地砸进去!   年年和岁岁人手一块板砖,他们跳上了车轱辘,从车窗伸手进去就照着人往死里拍,拍得里面的人嗷嗷惨叫。   年年、岁岁和宋易三两下功夫就解决了里面的三个抢劫犯,把他们打得鼻青脸肿地扔到街上,一个个鄙夷地看着钱清玄。   “区区三个毛贼,我能解决不了么?”钱清玄急吼了一声:“不止三个!”   宋易冲被打趴在地上的人喊话道:“在哪里?叫他们过来一起上。”   钱清玄一脚踢向了宋易的脚肚子,“别装范了,往暗巷里看。”   三人一致朝巷子深处看去,一看登时缩起了脖子,摸黑看过去就有七八个人靠墙站着,谁知道巷弄深处还有多少人,边上还停着辆马车,许是顾忌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年年:“要不要破财消灾?”   “你们仨刚把人拍成了那个死样,起码破财破相才能消这个灾。”钱清玄深感无力地说道。   宋易干脆道,“认领人头,我揍三个。”   岁岁压根没答应,“他们起码二十人以上,你才认领三个说得过去么?起码得六个以上。”   一想到六个人围殴过来,宋易便感到了头皮发麻,他听见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NN”声,看过去竟是许隽领着一队人马从后面走了上来。   他眼里仿佛看到了从天而降的救星,“岁岁,想不想挨揍?”   “不想。”   “想不想被人抢走那麻袋银钱?”   “不想。”   “这可是你说的,”宋易说完随即扯开了嗓门大喊,“许隽,过来!”   京师四少领着一队人马,缓缓地来到他们的马车前。   翟潇文绕着马车转了一圈,冷嘲了一声,“这不是踢爆笔墨斋的――”生生卡住,他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   “不是,”宋易将岁岁推到了最前面,“许隽,你好好地看看她是谁。”   许隽的眼神清凌凌地看了过来,“你是想说我是她的手下败将?”   钱清玄站出来,隆重地介绍道:“她是临安城的卫岁岁,是你爹许珏认定的准儿媳。”   这话一出,除了许隽,京师三少差点被吓了个半死。   岁岁闭上了眼睛,为了不被揍,不被抢银子,她忍耐了下来。   许隽不可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儿扮相,却有着几分精致轮廓的卫岁岁,似乎他那个不靠谱的爹,当年确有为他定过一门亲事。   “阿隽,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这个事,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不否认,那就是承认。”   “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卫岁岁,你上门踢馆,难不成是为了引起许隽的注意?”   岁岁伸手进兜里摸住了弹弓,极力忍耐下才没有拿出弹弓,一石子嘣了他们,她拧着小脸,冲许隽喊话道:“送我回卫府。”   许隽凝神看了她一眼,这才让身后的护卫分成两列,护送着马车往前驶去。   岁岁转身钻进了车厢里,再不理会外面发生的事情。   在许隽一行人的护送下,钱清玄驾着马车回到了卫府,远远地见着卫殊和楚兰枝站在府邸门口,他们四人骇得脸色都变了。   “说是去笔墨斋买文房四宝,天黑了也不知道回来,卫郎还让张管事的去牵马,说是要去寻你们来着。”楚兰枝明面上数落着他们,实则是在为他们开脱。   四个人下了马车,站成排地低头认错。   卫殊犹在气头上,当着外人的面不太好发作,“你们怎么回事,让人押着回来?”   许隽翻身下马,领着余下三人朝卫殊拱手见礼道:“在下许隽,见过卫大人。”   “许公子不必多礼。”   卫殊看着眼前的清俊少年郎,朝楚兰枝压着声音说着,“这就是许珏之子,老太傅家的那个嫡长孙。”   楚兰枝了然地点点头,她如何不知卫殊想干什么,只是面上不理会罢了。   卫殊单独拎了岁岁出来说事,“你一个闺阁女子,扮成男郎和哥哥出去玩耍,成何体统?”   岁岁垂低了头,“爹爹,我错了。”   卫殊:“你错哪了?”   岁岁求饶地看向了娘亲,却是许隽站出来替她解了围,“卫大人,岁岁为表孝心,亲自去了笔墨斋为您挑选了文房四宝,这一挑就把笔墨斋镇馆的笔墨纸砚全给买了下来,怕路上出事端,这才一路护送他们回府,望大人莫要再怪罪她了。”   一番话将事情圆得滴水不漏。   卫殊朝楚兰枝使了个眼色,看得出来,他对许隽甚是满意。   “有劳许公子费心了。”   许隽自谦道:“理应如此,卫大人,人已送达,我们先行告辞。”   “再会。”   卫殊目送着许隽走远,回头凶了他们四个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笔墨斋干了什么,这里是京师,不是临安,无法无天了你们,再这般行事下去,早晚得出事。张世通,看着他们几个,禁足十天,谁要是放他们出这个门,就陪着一起受罚。 ”   楚兰枝默默地不做声。   苏世卿领着李扬跑到笔墨斋时,热闹早已散去,诺大的馆里就剩了掌柜坐在竹凳上叹气。   李扬走过去问道:“前来踢馆的那四人在哪里?”   “谁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掌柜一提到那四个人就来气,“拿走了我们镇馆的文房四宝,他们溜得比谁都快。”   苏世卿:“掌柜,你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吗?”   掌柜骂道:“鬼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京师城里千巷万户,一滴水落入湖中茫然无迹,要找一个人,犹如找到那滴水般艰难。   掌柜好事地说,“你俩找他们做什么,讨债的?”   “那可不是。”李扬受挫地回道。   “那你们看看这个报名簿子,上面登记有他们的姓名地址,就是字迹太潦草了,压根看不懂写了些什么,”掌柜鼓励他们道:“他们发了一笔横财,使劲找到他们,把债讨回来。”   苏世卿抢过那个簿子,翻到宋易写的那两行字,他抚摸过那些字迹,激动得手指打颤。   李扬见那纸上写的怎么可以称作是字,“能看明白么?”   苏世卿欣慰道,“能看个八九不离十。”   ------------ 第181章 :苏世卿找上卫府   苏世卿天天早出晚归,出门去寻找卫府。   宋易的字太潦草,他依稀辨认出几个字,划定出几个街巷后,便逐街逐巷地寻过去。   不是每一户宅邸门前都会有牌匾,长到看不到尽头的巷子,少则几十户,多则上百户,一家家地问过去,不说跑断了腿,单就嗓子都说哑了。   李扬让他上官府去问问,毕竟卫殊携一家人进京,必定是做官来着,可府衙森严,苏世卿区区一介书生,他凭什么进去,又凭什么让人告诉他卫殊的宅邸在哪里。   荀老的弟子中不乏有在京师做官的弟子,苏世卿一一登门拜访,他们殷切地说要帮他打听卫殊的近况,让他回去等消息。   他也一直在等。   这些年在南麓山,他每月往临安捎去一封家书,往往等一封回信,快则一月余,慢则两三个月,有时路上弄丢了信件,还空等了一场。   苏世卿最近收到的那封家书还是三月前写的,信上并未提及先生要上京赴任,而他当时寄回去的信件里也未提及上京赶考一事,便是如此匆匆错过了。   李扬让他在客栈里等,最多不过几日,同门那边便会传来卫殊的消息,可他等过了漫长的年月,在知晓他们就在京师后,却是一刻也不能再等下去,哪怕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去寻人。   他希冀着敲开那一扇扇铜门,会站出来一个他熟悉的脸庞。   “归心似箭,”李扬靠在门墙上,看着苏世卿敲开了别人的门户,沙哑地问着那重复了一百遍的话,“就算让他快上几天找到人,受尽这千般苦也不值当,何况这并不一定能找到人。”   郭娉婷靠墙站立,她望上了顶上的日光,融融地照在了树冠上,“你见过苏世卿手上的那把弹弓么?”   李扬:“见过几次,问他要,他死活不给。”   “我偷偷把玩过那个弹弓,”郭娉婷低低地说着,“那弓架被他拿在手上磨得跟玉一样润滑,也不知是他哪个兄弟给他的,让他珍视成这样。”   “既然老苏这么看重兄弟情义,我就姑且帮他这一回,”李扬伸了伸懒腰走出去,“指不定哪天他就为我两肋插刀呢。”   苏世卿往下一家走去,见李扬站在那里,不待他走过去,李扬便上前敲开了人家的大门,“请问,这里是临安城巡抚卫殊的宅邸吗?”   对方冷冷地摆脸道:“不是。”   “那请问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一处姓卫的人家?”   铜门在面前摔上,李扬碰了一鼻子灰,回头冲苏世卿扯了笑道:“怎样,学你学得有九分像吧?”   “谢了。”苏世卿转身往对门走去,见郭娉婷站在门外替他问完了话,她回过身来朝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们这是做什么?”   李扬勾过他的肩头,“听你说过,你师娘的厨艺堪比御厨?”   苏世卿纠正了他的话道:“比御厨做的还要好。”   “那你这次回来,你师娘不得给你接风洗尘,不得做一顿盛宴款待你?”李扬的目的格外的明确,“我就是来蹭饭的。”   一行三人从街头走到了巷尾,暮色深浓时,才在一位大娘子的指点下,找到了这座掩在繁华之外的府邸。   斑驳的牌匾上,写着苍劲有力的卫府两个字。   苏世卿直觉就是这里了,他走上门廊,拿起铜环敲响了闭合的大门。   宋管事出来开门,他看着门外站着的书生道:“你找何人?”   苏世卿拱手见礼,“请问这里是不是临安巡抚卫殊在京师的府邸?”   “你找卫大人所为何事?”宋管事疑心道。   苏世卿被这话一击即中,眼里渐渐地焕发出神采,他张着嘴还没想好说什么,李扬一个俯冲向前,指着愣怔的他说,“他叫苏世卿,是卫大人的门生,他这是寻家来着。”   “苏少爷?”   张世通寻声走到门口,见苏世卿站在门外,他喜出望外地过去给他开门,赶紧将人迎进来,“苏少爷快进门,我这就去回禀了夫人和少爷们。”   “有劳张管事。”   苏世卿踏进门槛,他站在台阶上,望着张管事匆匆跑进内院的背影,不知何故地款款笑出声来。   李扬见他吸了吸鼻子,往上探去,他竟笑着笑着湿透了双眼,这还没见着人,见着人那还了得。   张世通匆匆走进回廊,一把推开了西厢房的门扇,吓得被关禁闭的三个人从床榻上惊坐而起。   “苏少爷回来了。”   年年没过脑地问一句,“哪个苏少爷?”   听见身旁利索地下床声,眼看着串串和秧子争抢着要夺门而出,他浑身过电地反应过来,跃下床榻,鞋子都不穿,他抢在串串和秧子之前冲出去见苏乞儿!   李扬还想着一会儿来人,他要把砚台还回去,就见一股旋风从内院门口刮了过来,他赶紧避让到一边,不想后面还有两股风潮卷了过来!   年年冲撞进苏世卿的怀里,将他踉跄地撞跌了两步,沉声喊道:“大兄弟!”   钱清玄和宋易从左右两侧包夹而上,各自抱住了苏世卿的双臂,几乎同时吼了一声,“大兄弟!!”   李扬听着那左右夹击地冲撞声,真心替苏世卿感到骨疼,他终是明了那一日,苏世卿在听到他们的消息时,为何会夺门而出了。   苏世卿被三人死死地抱住,出口第一句话却是,“岁岁呢?”   郭娉婷靠在门柱上,一直陪着他们笑,闻言她也想知道那个岁岁是谁。   “这话听着是不是像先生每次进门,开口就问年年,你娘呢?有没有那个味儿?”宋易好笑出声。   钱清玄松开了苏世卿,“岁岁这四年都没搭理你,年年每月都给你写信,如此偏心,看看你把年年气哭成了什么样?”   年年蹭掉了眼泪,他丢不起这个人,“苏乞儿,你回来后跟我睡一屋,我不要和串串秧子挤一块儿睡。”   苏世卿笑深了眼去,“为何?”   年年难为情地没说出口。   钱清玄替他把话说了出来,“他打呼噜震天响,睡哪儿都讨人嫌。”   苏世卿抬手就打了钱清玄一巴掌,年年立马破涕为笑,“去把年年的鞋拿过来,以后你再说他的坏话试试?”   钱清玄见他这么多年头次回来,倍儿给他面子地跑回去给年年提鞋。   苏世卿放眼看去,还是没看见岁岁,他眼神焦灼了起来。   “岁岁上次去了趟笔墨斋,回来后就被老夫人罚在佛堂里抄经书,”宋易和他说道,“抄完佛经就能放出来了。”   ------------ 第182章 :团聚   佛堂里。   岁岁看着老夫人阖眼在那里捻佛珠,耳里尽是重复的单音节拨捻声,幽幽檀香袭来,她恹恹犯困地撑着下巴就睡了过去。   一阵紧实的脚步声传来。   岁岁登时醒了过来,她沾着墨汁润湿了毛笔,装模作样地抄起了佛经。   卫府里发生的一切事情,不论大小,一律都要向洛氏禀报,是以岁岁女伴男郎去了笔墨斋的第二天,就被罚在佛堂里抄经书。   宋管事进到佛堂里禀报,“夫人,家里来了客人。”   洛氏将佛珠拢进了掌心里,抬头看了过来,“来了何人?”   “公子的一个苏姓门生到府上拜访。”   “苏乞儿?!”岁岁惊呼出声,她无视洛氏苛责的目光,紧紧地追问道,“他是不是叫苏世卿?”   宋管事迫于洛氏的威严,没有作声,岁岁却再也坐不住地窜了起来,飞奔向门口。   洛氏铁青着脸,声音都发了狠,“越来越不像话了,再不管教那还了得。”   不知是不是他,仅是一个可能而已,她就克制不住地要冲出来见他。   岁岁提着裙裾跑过后花园,绕过长廊,一步步地步下石阶,冲进了前院,单单只看了那一道挺拔削瘦的背影,她就知道是他。   苏世卿正把李扬和郭娉婷介绍给年年他们认识,忽而后背一沉,压得他前倾了身子去缓冲那一股力道,脖子被一双柔婉素手揽住时,他就知道他的岁岁回来了。   没人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他猛然低头那会儿,眼泪就砸落到了地上。   “苏乞儿,”岁岁压在他的背上,单手搂过他的脖子,喜极而泣道,“你回来啦。”   他的外裳被泪水浸湿,一丝丝的凉意洞穿了他的后背,渗到了他的心坎里。   “岁岁,先下来。”   “苏乞儿,你说,”岁岁执拗地趴在他的背上,就要他一句话,“你还会不会走?”   苏世卿斩定地告诉她,“不会。”   岁岁松了手,从他背上滑了下来,这才看见了他面前站着的宋易和钱清玄背过了身子,年年掩着面,脸都让她丢尽了,而另外两个不识得的人,正拿目光打量着她。   她冲进外院时,明明只有苏乞儿一个人!   这时候绝不能羞愤爆走。   岁岁绷着脸,强压着面上的燥热道:“苏乞儿,我原谅你了。”   苏世卿愣怔地看着他。   “不然呢,我刚刚为何会跳到你背上吓你?”岁岁大方地不予他一般计较,“看在你不再出走的份上,我原谅你了。”   晚膳设在后院里,楚兰枝亲自动手做了个十菜三汤。   洛氏没来,楚兰枝把饭菜端过去,方婆子接过手,寒暄几句后,她就返身回到了院子里,该尽的礼数做到了,至于洛氏是何态度,她什么都不管。   饭桌上,楚兰枝一直给苏世卿夹菜,他手上的那只碗就没有空过,如此偏爱,让余下四人很有意见,就连卫殊都看不下去了。   “娘子,你这小灶开得过分了点,大灶碗里都没了菜吃。”   “你去南麓山修行个四年,回来我也给你开小灶。”   这话怼得无人再敢有异议。   楚兰枝看着对面坐着的郭娉婷,苏世卿说她是南麓书院学监的女儿,他和李扬来京师参加春闱考试,她跟着过来游山玩水,顺道在京师开阔一下眼界。   她留意到饭桌上,郭娉婷频频看向了苏世卿,而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滑走,她莞尔说道:“世卿多大了,十七还是十八?”   “师娘,我今年十七。”   楚兰枝淡然地点了点头,“那得给你说一门亲事了。”   苏世卿一口饭下去,掩嘴连连呛咳出声,他憋红了脸,差点把肺都给咳了出来。   岁岁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   钱清玄:“苏乞儿,师娘给你夹的饭菜,你怎么都咳出来了,真是白白辜负了师娘的一片好意。”   宋易趁机说道,“师娘,以后不给他夹菜了,浪费。”   苏世卿好不容易缓了过来,这才正经了神色道,“师娘,没有功名,无以立家,谈何娶妻?我这事还早着呢,你看清玄、宋易一直帮着先生谋差,也到了定亲的年纪,师娘要不要替他们张罗一下?”   钱清玄和宋易被拉出来作挡箭牌,无不愤恨地看着苏世卿,隔了几年没见,他倒是会使阴招了。   “那就等你考取功名后再议也不迟,”楚兰枝劝了他道,“要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娘子,你就来和我说,我出面帮你谈成这个事。”   苏世卿又被她闹了个脸红。   “这话对年年、宋易和钱清玄也是一样的,你们别在那里幸灾乐祸,该定亲的定亲,别拖到二十岁了才来忙活这个事,漂亮的小娘子都被人给挑没了。”   “皇帝不急太监急,”卫殊说了她道:“他们一个个地都不想成亲,你瞎操哪门子的心?”   “像你这样不管事,”楚兰枝拿筷子点着他们的人头道,“这里就会出现四个大光棍,能是闹着玩的?”   “那就带出去,别整天闷在这院子里,”卫殊被她说得都没脾气了,“让他们以后多到世家公子的府上走动,遇到心仪的小娘子就把这事给定下来。”   楚兰枝说干就干,当即问道:“誉王的寿宴,你要不要带他们过去?”   卫殊见他们一个个地伸长了脖子,眼睛都往这边看,似乎对赴宴一事兴致颇高,“带五个太多了,顶多三个。”   这就有得抢了。   岁岁吃饱了饭,当即放下了碗筷,“爹爹,娘亲,我定是要跟过去赴宴的。”   卫殊和楚兰枝相视一笑,都等着她说出个所以然来。   “娘亲初来京师,和别人都不熟,身边总要有个女眷跟着说话才好。”   楚兰枝点了头,“这次就带岁岁一起过去。”   年年也紧着说道:“娘,我去不去无所谓,识得的人见了岁岁,总归是要问你年年去哪了,你不带上我,人家会说你偏心。”   楚兰枝笑道,“那就把年年也带上。”   剩下那三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卫殊直接挑了人,“苏世卿跟着去走一趟,”许是怕宋易和钱清玄有异议,他又多嘴说了一句,“春闱在即,带你出去走动一下,混个脸熟。”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回客栈的路上,憋了一肚子话的李扬终于可以说个痛快了。   “你师娘做的饭菜太好吃了!”   “老苏,难怪你心心念念地要回去,他们对你实在是太好了。”   “你以后都不住客栈了,明日就搬过去?”   “嗯。”苏世卿一路上都在温浅地笑着。   李扬舍不得他搬走,哀求着,“老苏,你回去问问你师娘,能不能收留我也住过去,我想天天吃她做的饭菜。”   苏世卿的脚步一顿,“年年说师娘要在卫府附近置办一座私宅,若是那府邸买下来,你和娉婷可以先到那里住一段时间,串门也方便。”   李扬:“那就这么说定了。”   郭娉婷走在前面,闻言回过头来问道:“你私藏的那个弹弓是不是岁岁送的?”   “是。”苏世卿毫不避讳地说道。   郭娉婷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了然地笑了。   ------------ 第183章 :莫名的醋劲   楚兰枝要在京师开胭脂铺,定然少不了官家夫人的捧场,此次赴宴,她的妆容尤其精致,还用最新调出来的胭脂色,画了个魅惑的眼影,要的就是这一鸣惊人的效果,让官家夫人见了都忍不住去打听这胭脂从何而来。   卫殊照例坐在马车里,等着他家娘子的到来。   楚兰枝携着岁岁从内院款步而出,一路上裙裾如水地漾出波纹,身上一袭齐胸襦裙勾勒出丰腴的身姿,臂上的藕绿色披帛瓢然如仙带,她媚眼如春水,凝萃着光华,骨相撑起的那张小脸上妆容雅致,红唇轻勾,自有一番说不出的风韵来。   初看之下,卫殊凝蹙了一双眉头,待她走进,脸上的薄怒便再也无法遮掩了去。   他走出车厢,下了马车在她面前站定,拦了她上车,“娘子如此盛妆,怕是有些不妥。”   “总归是第一次和京师的官家夫人相聚,妆容浓烈些,才不至于被人小瞧了去。”楚兰枝越过他要上车,他拦腰就将人给搂住了。   岁岁见他们僵持不下,朝车上的苏乞儿伸手,   苏世卿拉拽着她上了马车,俩人识趣地避进了车厢里,年年见状,也赶紧跟着藏了进去。   “郎君,时候不早了,再不出发就赶不上誉王的盛宴了。”   卫殊目光紧促地盯着她,脸上的怒气渐盛,他不容抗拒地说着,“娘子,要么你淡化脸上的妆容,要么这次,你就先不去赴宴了可好?”   楚兰枝抡着拳头就往他胸膛上砸,“你无端醋什么,我要在京师开胭脂铺,不得让官家夫人使劲地往我脸上看,才打得出“一品红妆”的名头来?”   卫殊管不了那些个管家夫人怎么看,他就在乎那些当官的会往他家娘子身上瞅,尤其是太子,念及此,他耐心消磨殆尽,打横抱起了楚兰枝,回头就往厢房里走去。   这厮的怎生地这么混!   楚兰枝拉扯着他的衣襟,嘴里急急地喊道:“放我下来!”   卫殊抱着她转过了回廊,走进了内院,一路上丫鬟婆子见了纷纷避让,脸皮薄的更是红透了面颊。   楚兰枝觉得没脸做人了,但凡有人经过,她都把头低低地埋进了他的胸膛里。   年年、岁岁和苏世卿撩起车帘的一角,看着这一幕消失在月洞门里,唏嘘不已。   “爹爹这般折腾,到底还去不去誉王府赴宴?”年年甚是担忧。   “去是肯定要去的,就不知道娘亲还能不能去,”岁岁哀叹一声,为娘亲抱不平,“爹爹的心眼也忒小了,娘亲妆容惊艳地和他一道去赴宴,在外撑起了他的脸面,他怎就看不顺眼了呢?”   苏世卿看着岁岁清丽的脸庞,她初初长成的骨相轮廓极是耐看,眉眼娇柔了起来,带着灵动的俏皮,宛如沾染晨露的一朵半开水仙。   “先生这般做有何不可?”苏世卿站到了岁岁的对立面,替卫殊说起了话来,“师娘素脸本就很是耐看,再轻施个淡妆,随便一出手,便可艳压了一众芳华,如此盛妆大可不必,还是低调行事为妙。”   岁岁重新审视着眼前的苏世卿,熟悉中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地生疏,“哥,你听听他对娘亲拍的马屁,可比秧子高明多了,还顺带着恭维了爹爹,两头都不得罪人。”   年年深有同感,“这就是读书和看话本子的区别,苏乞儿,你这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这身壳没变,灵魂却开窍了。”   岁岁也很想知道他在南麓书院这几年是怎么过的,目光紧紧地看了过来。   “荀老推崇知行合一,南麓书院教经典讲古籍,并不拘泥于四书五经,常有人不辞辛劳地上山来求援,荀老会依据事情的轻重缓急,派上几个弟子下山去帮人解决问题。”   年年:“苏乞儿,你有没有下过山?”   “我经常下山,”苏世卿谈道:“给人丈量过土地,平分田产;也去过县衙,理清过一年的赋税乱账,梅雨季还到过渔村,想办法将渔民打捞上来的鱼封藏得更久一些。”   “就是没回过家门一次。”岁岁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抱怨了起来。   苏世卿神色局促地看着她,见她一副不轻饶的样子,艰涩地说着,“岁岁,荀老不许座下弟子擅自归家,一经发现,退学处置。”   “老学究就是死板,”岁岁嘴上不饶人地说着,“爹爹也跟着有样学样,当年娘亲要带我们去南麓书院看你,马车都备好了,临近出发,爹爹骑马过来拦住了去路,说什么妇道人家尽在瞎折腾,死活不让我们过去,娘亲气得一个月都没搭理爹爹。”   “好在四年挺过来了,”年年感慨道:“一切都值得。”   卫殊将楚兰枝抱进厢房,她一下地就朝门口跑去,被他反手压在了门扇上,桎梏住了手脚不能动弹。   楚兰枝恼了,“你发的什么疯?”   卫殊的目光压在她的红唇上,“娘子想出去?”   “不然?”楚兰枝提醒他道:“再耽搁下去,你就不用去誉王府了。”   “给你卸个淡妆,还来得及出去赴宴,别磨蹭了,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   楚兰枝不受胁迫地顶了回去,“我卸你个大头妆。”   卫殊低头就咬住了她的唇,在她嘴上厮磨地吃掉了她的唇釉,她偏头躲过去,被他扣回下巴继续缠吻,直到她只会喘着气地反抗,他才将将地从她的嘴上抽离。   楚兰枝抬手抹着嘴唇,手背上没一点红痕,全被吃掉了,她愤恨地看着他,没想又被他双手捧起了脸,低头就吻向了她额间的落梅。   那可是她妆容上的点睛之笔,轻易抹不得!   楚兰枝伸手推他,如何都推不开,反倒是他在她眉间一下下地啜吻得热烈,倏忽间便把那朵落梅妆抹得一干二净。   “娘子,可以了。”   卫殊抵着她的额头,目光虔诚地落了下来。   能让他如此失控地,楚兰枝思来想去,也就是在宴席间有可能见到的太子。   “郎君,还来得及么?”   卫殊眼色清明地看着她,“走吧,再晚就真地迟了。”   “是你先惹的我。”   楚兰枝看着他唇上的几许嫣红色,勾着他的脖子就吻了上去,她在他的唇上蹭着唇红,见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地压着她的唇呢喃,“来不及了,娘子。”   这厮的这下知道来不及了,先前这般磨她又是为了哪般?   楚兰枝犹在深吻于他,直到被他反客为主地纠缠,才明白嘴上说的来不及和行动上的来不及 ,完全是两码事儿。   俩人最后匆匆出了院门,走上马车,坐到了车厢里。   卫殊一路上都攒着楚兰枝的手不放,岁岁看见娘亲的唇红和落梅妆都被抹去了痕迹,明艳暗了三分,很是为娘亲惋惜。   楚兰枝被岁岁盯得有些不自在,心虚地以为有什么痕迹落在了脸上,她探一眼卫殊,他倒是直接地回了她,“没有。”   楚兰枝一巴掌拍飞了他的手,靠到窗格子那边坐着。   这话让坐在车厢里的苏世卿有了一丝的不自在,换作是以前,他什么都不懂,如今却隐约听明白了什么。   天色尽黑,夜里翻起大风,鼓动着车帘子猎猎作响,雨点密集地砸落在马车顶上,如鼓点震响个不停。   “下雨了。”   岁岁扒开车帘子往外看去,被苏世卿扯下了帘子,他拦着她道,“风雨灌进来,当心淋湿了感冒。”   岁岁就问他:“那你带伞没有?”   “没有。”   “那我也没带,”岁岁回头看向了娘亲,“娘,你带伞了没?”   楚兰枝原先靠窗坐着,下雨后卫殊就把她拽到了身边,紧挨着他坐一块儿,美其名曰怕她被飘雨淋到,她为这事还在气头上,被这么一问,直接回道:“没带伞,淋着进誉王府得了。”   卫殊坐在边上说着风凉话,“这及时雨下得正当好。”   楚兰枝向上忿了他一眼,“淋你个落汤鸡那才叫好。”   卫殊得闲地靠在了马车后座上,手里把玩着她的披帛,“娘子,我们这回有理由迟到了。”   ------------ 第184章 :太子相逼   誉王府门前的那条深巷里挤满了官家的马车,落雨如瀑地灌下来,巷子里堵得水泄不通,卫府的马车根本绕不过去,加上车上又没有伞,一行五人只能坐在车厢里干等着。   这时有人打伞走了过来,一面走一面提着灯,逢人就问了,“这是不是卫府的马车?”   卫殊闻言走出了车厢,见是誉王的近侍冯德,他出声应道,“冯公公,劳驾您老过来寻人,委实是我的不是了。”   冯德趟水走上前来,迎着人笑道:“卫大人,可算是找着您了,誉王看着这落雨天,又不见大人在殿里,想来大人定是被雨水困在了巷子里,这才差遣我过来寻人。”   卫殊看着这过不去的巷子,脸上犯了难,“可不能让誉王久等了,冯公公,身上可带有多余的伞?”   “有,”冯德朝外喊了随从过来,从他们手上拿过了伞,呈到了卫殊面前,“誉王把宴会推迟了半个时辰,大人不必赶急,青石板上雨水湿滑,大人走路还是小心为慎。”   “谢公公提醒。”   卫殊将伞交到了年年、岁岁和苏世卿的手上,他看着打帘探出头来的楚兰枝,唤了她一声,“娘子,过来。”   车厢外已经站不下人。   卫殊跳下马车,撑伞站在了巷道里,楚兰枝走过去,拾掇起裙裾,“我的伞呢?”   卫殊将手里的伞撑到她头顶,命了她道:“拿着。”   她拿过了那柄伞,隐约猜想得到他会做什么,就见他拦腰挎膝地将她抱起,丝毫不顾忌周围人的眼色,一双靴子趟进水里,大步地朝前走去。   这厮的一抱再抱,他还抱上瘾了不成!   “卫郎――”楚兰枝压着声音喊了他一声。   “叫郎君,”卫殊一步不敢打漂,生怕摔了她,“你这裙裾一沾水就不能看了,没见这么多马车排着队地要在大门前停下,那些内眷不能趟水走在这巷子里。”   楚兰枝路过的马车里,有人挑开了帘子往外看去,对上她的目光后,含笑地朝她点头致意,间或听见几声明朗的声音笑说道:“卫夫人好福气。”   楚兰枝不动声色地将伞沿往下压低着。   岁岁看着身上的袄裙发了愁,“早知道会落雨,我就穿裤子出来了。”   苏世卿问了年年,“你能背岁岁么?”   年年望着这长长的巷子,把话撂在了前头,“摔了可别找我麻烦。”   天色昏黑,又撑着伞,想来别人也看不出什么。   苏世卿下了马车,前倾了上身道,“岁岁,别人问起,就说我是你哥,上来,我背你过去。”   岁岁鄙夷地看了她哥两眼,爬到了苏乞儿的背上,她帮他撑着伞,由他背着向前走去。   年年找随从借来了灯,走在前面为他们探路。   一行人在誉王府门廊下集合,由冯德领着去往了大殿。   誉王正和几个文官相谈甚欢,冯德领着卫殊一行五人进了大殿,他向前禀道:“誉王,卫大人携内眷给您贺寿来了。”   卫殊领着身后人行礼,“微臣拜见誉王。”   “我刚想着卫大人也该进门了,这就真地来了,”誉王殷钦走了过来,他身形略显单薄,胜在面容清朗,笑得人如沐春风,他望着卫殊身边的楚兰枝道,“这位便是令夫人?”   楚兰枝朝誉王施行了一礼,“楚氏见过誉王。”   “夫人快快请起,我与徐希常有书信往来,她在信中多番提起过卫夫人,说夫人是难得良善之人,有仗于夫人的施舍,她那道观才得以接济流民至今。”   楚兰枝愧不敢当之时,殷钦的王妃正步态款款地走了过来,“王爷,我过来跟你讨要个人,   听说卫夫人做得一手的好胭脂,还在临安城开了三间一品红妆的铺子,这名声都传到了京师了,这人我得带走。”   殷钦笑望着卫殊,“那你得跟卫大人要人,问我做甚?”   誉王妃娇俏地说着,“我跟王爷要人,王爷再和卫大人要人,这有何不可?”   一席话引得满堂的笑声不断,最后楚兰枝跟着王妃去往了内殿,而誉王则和宋承恩、卫殊留在了书房议事。   楚兰枝坐在内殿里,听着王妃和官夫人说话,加上对原书的了解,她大概摸清楚了如今的朝势如何。   皇上苍苍老矣,将不久于人世,朝堂上两党相争愈演愈烈,以殷辞为首的太子党占据着上风,处处压制着誉王,而卫殊的此次回京,无疑是给誉王增添了一对羽翼。   卫殊在临安施行新苗法,每年以临安最高赋税标准缴纳银钱黍米,余下粮食皆囤积了起来,封存在仓廪里,余量足够临安城军民百姓吃上一年。   他还有一个亨泰钱庄,私底下为誉王走账,单就她存在钱庄的银两就高达五万余两白银,更别说江淮一带的富商存进去的银钱了,如今之势,有底气可以和太子抗衡。   此外,方显作为临安都指挥使司,手底下握有十万重兵,卫殊在临安治下的这四年,以入伍代缴赋税为饵,令临安城近半的成年男子在军营里服过兵役,数量之大,不下三十万人。   卫殊当年在衡阳河边,和宋承恩所说的誉王的短板,如今他已一一给誉王找补了回来。   只用了短短的四年时间,他就让誉王可以和太子分庭抗礼,让誉王有了夺嫡的资本。   也无怪乎卫殊此次赴宴,会被誉王奉为座上宾,礼遇有加。   宴席上桌,王妃请官夫人们到大殿上用膳,出去之时,她不忘携了楚兰枝的手,一路上有说有笑地和她说着话。   一行人进入大殿,入席坐定后,冯德忽然从外面进来,上前禀报道,“王爷,太子殿下到了前院。”   誉王没想到太子说来,还真地来了,他起身恭迎太子,将他请到了上座,太子推辞不就,最后誉王再三请让,他才勉强坐了上去。   侍女上菜,一番推杯换盏后,宴席上气氛回暖。   楚兰枝自打太子进殿后,就一直低着头吃菜,尽量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没想到还是被太子点名给揪了出来。   “卫大人多次上京述职,我倒是时常见到,与楚娘子自从骊山行宫一别后,竟有四年未见,楚娘子一切安好?”太子朝楚兰枝的方向,抬了抬酒樽。   “谢殿下挂念,我一切安好。“楚兰枝伏身施礼后,拿起桌上的酒樽打算敬回太子,卫殊伸手过来,拿下了她的酒樽。   “我家娘子不胜酒力,殿下,这杯我替她喝了。“卫殊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卫大人要代替楚娘子喝酒,就不能只饮这一樽,”太子示意管事的太监拿了一小壶酒上来,摆在了卫殊的桌上,“那得喝上一壶。”   楚兰枝神色担忧地看了过来。   卫殊用眼神安慰着她无妨,就着壶口,将白酒一口饮下,一滴酒都不带洒到桌上的。   太子看了,都夸了他一句好酒量,暂且放过了他,转头和誉王说起事来,“贤弟,既是你过生辰,怎能没有歌舞助兴,我带了舞女过来,要不要即兴地舞一段?”   誉王如何推辞得了,“太子有如此雅兴,我定当奉陪到底。”   太子随意地拍了拍手,侍女上到大殿,撤下了几盏宫灯,昏暗的光线里,琵琶弹拨的声音悠然响起,一袭水袖凌空抛洒而出,而后如波如浪地套拢回一双皓腕里,身段纤侬的舞女迈着轻盈的步子踏入大殿,她凌空腾跃,落地下腰,每一个舞步都精准地踩在了琵琶声里,在看清那人是云釉后,楚兰枝心凉了半截。   太子本就难对付了,再加上一个云釉,这下更难缠了。   云釉舞者她的长袖,光脚踏地来到了卫殊的身边,也不管他不耐地闭上了眼,长袖挥舞着就往他身上绕,坐在后面的岁岁见了,烦躁地拿起了那截长袖就朝外扔去,苏世卿见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不许她乱来。   一曲终了,云釉把长袖扯了下来,萦绕到卫殊面前,而后缓缓地退了下去。   太子命人掌上宫灯,看着那一团如云缠绕的长袖,他含笑地调侃道,“舞女这是相中卫大人了,不知卫大人是何意思?”   这话说得楚兰枝的心里一沉。   卫殊故作醉酒状地睁开了眼,他看了眼太子,又看了眼桌上的那一团长袖,只是摇头道了一声,“不敢。”   “卫大人有何不敢?“太子拿捏了语气道,”知悉你与楚娘子成婚已有四年,楚娘子并未诞下一儿半女,家中子嗣单薄,纳一房妾室有何不可?“   卫殊坦言道:“回殿下,我并未看上那名舞女,何况将来纳妾,那也要夫人同意了才可以。”   这话一出,倒是让在座的官员哗然。   宋承恩坐在席上,出声说道:“太子许是不知,卫大人极其敬重楚娘子,说一句得罪卫大人的话,在江淮一带,卫大人惧内的名声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楚娘子持家有道,卫大人内宅无忧,才能在临安城做出卓然的政绩。”   “照宋大人这么说,我大殷朝都该效仿卫大人惧内,这才做得出政绩?”太子轻斥道:“这简直荒谬至极。“   誉王出声劝道:“太子息怒,宋大人的本意并非如此,无论如何,我朝贯来崇尚的都是夫为妻纲,纳妾一事当以卫大人说了算,卫大人不喜那位舞女,此事不提也罢。“   “那卫大人喜欢什么样的,改天我送几个姬妾到府上去,容卫大人好生挑选。”太子抓着此事不放,不依不挠了起来。   卫殊一脸醉意地看向了楚兰枝,慢声道:“我喜欢娘子这样的。”   说罢怕太子再纠缠不放,他一头磕在了桌子上,装作醉晕了过去。   楚兰枝在殿内的淡笑声里,出声替自己解了围,“我家郎君酒后醉言,大家莫要当真。”   ------------ 第185章 :后半生   楚兰枝和冯德一左一右地架着卫殊,把他送进了客房里。   她扯过被子,给他掖实了被角,回头客套道,“卫郎醉酒,有劳公公费心了。”   “大人此次醉得不轻,怕是夜里还会折腾一番,夫人甚是辛苦,老奴在殿前伺候,夫人有事尽管吩咐门前的丫鬟,老奴随叫随到。”   楚兰枝目送着冯德出门,见房门合上后,她一巴掌拍在了被褥上,压着声音道:“起来。”   卫殊缓慢地睁开眼,轻轻地扯起了眉头,“娘子,这酒的后劲上头了。”   “谁让你去拦酒了,这不是明着找人灌你酒么?”楚兰枝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茶,递到他嘴边,他坐起来温吞地喝了几口,又颓然地睡了下去。   “我记得娘子的酒量可是一杯倒,”卫殊的眼神没了往日那般的清明,说话的语速也放慢了下来,”总归是要倒一个,那还不如倒下去的是我。”   楚兰枝见他有了几分醉意,“你就指着我来照顾你。”   卫殊侧身一靠就枕在了她的怀里,将被子拢上肩头,在这大雨滂沱、风声大作的夜里,他的眼里褪去了清明,渐变得迷蒙深沉,“这酒的后劲太猛了,娘子,我很快就会睡过去,在我醒来之前,你哪儿都不许去。”   他之所以枕靠在她的怀里,就想着她起身,他能立马醒过来。   她一开始还以为他是装醉,细细想来,这酒的杀伤力在后头,料是他都没想到,他会被一壶酒放倒。   楚兰枝垂低了眼,看着他的眼里挣扎出一丝清明,拼命地不让自己睡过去,她心疼地抬起手,轻轻地阖上他的眼,卫殊艰难地握住了她的手,想要将她的手扯下,却是一点力地使不上。   “郎君,我就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许是这话让他心安,又或是醉意彻底袭来,卫殊的手松了下去,在她怀里深沉地睡了过去。   “来人。”楚兰枝朝外出声叫唤道。   门口的丫鬟闻声进到了屋里,“卫夫人有何事吩咐?”   楚兰枝:“给大人端一碗醒酒茶过来,另外派人,把我带过来的那三个孩子领到这间客房,没人看管,要是冲撞到来客就麻烦了。”   丫鬟领命道:“是,夫人。”   瓢泼的大雨还在下个不停。   岁岁站在回廊上,看着屋檐坠落下来的雨线道,“我不想呆在这儿。”   “这雨下得这般大,马车都走不了,怎么回去?”年年自打看见云釉后就窝了一肚子火,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纠缠着爹爹不放,要不看在这里是誉王府,他铁定不会轻饶于她。   “先回殿里呆着,师娘回来找不到我们,会担心的。”苏世卿见偏院里没什么人,兄妹俩出来散心,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岁岁却在看到云釉后移不开脚步,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女人,嘴上骂了句,“死不要脸!”   云釉站在回廊上避雨,瞥眼看了过来,“楚娘子教导出来的野孩子,说话就是这么地没教养。”   岁岁从兜里摸出了弹弓,苏世卿快步冲了过来,扯住了她的手不放,他声音急促地道:“岁岁,这里是誉王府,不许胡闹!”   云釉见年年死死地盯着她,她低头瞥了一眼,见云裳上淋了雨水,隐约看见了肩头,不经嗤笑了一声,“看什么?”   那声音极其轻佻,带着捉弄地坏笑道:“小小年纪的,眼光就这么下流,长大后那还了得。”   年年的热血齐齐地冲刷上脑,他冲过去要撕烂这女人的嘴脸,苏世卿在半路拦腰抱住了他,将他死死地按在怀里,“冷静,年年!”   就在这时,一粒石子飞过,朝着云釉的头打去,她轻巧地偏头躲了过去,石子穿过墙上镂空的雕窗,往旁院直飞出去。   旁院随即传来了侍卫的大喝声: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行刺太子!”   岁岁举起的弹弓还未放下,苏世卿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夺下她的弹弓,将她紧紧地护在了身后。   一队侍卫从隔壁的院子里冲了过来,他们沉着脸走上了回廊,云釉瞬间变脸地呵斥道,“拿下那个女的。”   苏世卿见太子殿下踱步走进了月洞门,他慌忙下跪,亮出了手上的弹弓道:“草民在院中玩弹弓,不成想射偏了方向,冒犯到太子,还请太子恕罪。”   “袭击太子的分明是卫岁岁,你出来顶罪,有意欺瞒于太子,居心叵测,一同拿下。”云釉一声令下后,侍卫上前将岁岁和苏世卿掀翻在地上,将他们的脸按在了地上。   苏世卿向上抬头,朝年年怒吼了一声,“跪下,年年!”   一切发生得太快,年年都没来得及反抗,岁岁和苏世卿就被制服在了地上,他攒起了拳头,苏世卿朝他又呵斥了一声,“跪下!”   要是一开始就听了苏世卿的话,就不会有这些事,年年不敢不听他的话,在侍卫的威严瞪视下,他低头跪在了地上。   岁岁的四肢被按得不能动弹,她的脸贴在冰冷的石砖上,落雨尽数地砸在院子里,她又惊又惧,望着对面的苏世卿,她眼泪横着流到了地上。   苏世卿一心想着如何才能护他们周全,可是被束缚住了手脚,他什么都做不了。   好在誉王听闻风声赶了过来,他扫一眼地上的仨人,走上前来,“太子息怒,他们犯了何事,为何要被如此惩治?”   太子负手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的落雨,凌然开口,“誉王要多管闲事?”   “他们是我请到府上的客人,”誉王冷持着声音道,“若他们出了事,我也脱不了干系。”   云釉站出来向誉王禀道:“回王爷,卫岁岁有意刺伤太子,苏世卿包庇同伙,按照律例,理应赐死。”   “莫不是中间掺杂了什么误会,”誉王神色凛然地望向了云釉,“刺伤之事非同小可,岂是你能妄加定论的?”   太子抬手,手背上惊现一道圆形的伤痕,破皮处渗出了血迹,侍卫又从岁岁的衣兜里掏出了一把石子,人赃并获。   “太子受伤了么?”   一道急促又不失温雅的女声从廊道尽头传来。   太子看着楚兰枝裙裾蹁跹地走了过来,许是路上赶得急,她鬓间几许碎发挂着雨珠垂落了下来,衣袂沾湿地呈现出深浅两种颜色,经年未见,他依然会在她出声后被她吸引了目光。   楚兰枝在走过岁岁和苏世卿时脚步沉了沉,随即稳步走上前来,她向太子和誉王行礼,“恕我教子无方,平日里惯坏了他们,这才冲撞到了太子,我甘愿替他们受尽一切责罚。”   太子低眼看着她伏身不起,“楚娘子,那日见你也是下着这般的大雨,我在你门廊下避雨,你请我进门喝茶,”他听着耳里簌簌的落雨声,追忆着过往,“我还拿走了你一罐香膏。”   楚兰枝依然伏身半蹲在地上。   太子忽然出声命道:“把人放了,这次就当我还楚娘子一个恩情。”   楚兰枝:“谢过太子。”   太子屏退了所有人,就留了楚兰枝在廊道上站着说话。   “楚娘子,你在临安城这些年,想必也知晓你的枕边人干了些什么。”   “卫殊囤积粮草、养兵蓄锐已是不争的事实,他还私募银钱,”太子目光铮然地看着她,“他就是下一个王明磊。”   楚兰枝如若不是穿书而来,她也不会知晓这些事,太子殿下也通通干过。   “我一妇道人家,知晓这些又能如何?”   “你可以有选择,”太子明确地告诉她,“他日卫殊造反沦为了阶下囚,不至于连累到你。”   楚兰枝:“如何选。”   太子不辨深意地笑了,“离开卫殊,远离朝堂的纷争,你若是要经营胭脂铺也可以,不过得换个名头。”   这个诱饵的确让她心动,这便是她穿书之后,最初渴望过上的日子。   可是她遇见了卫殊,这一切都变了。   楚兰枝:“以后我跟谁?”   “跟我,”太子没有避讳地告知她,“这你没得选。”   雨声喧哗,听进耳里却是泛潮的湿意。   “楚娘子,我念旧情,”太子伸手接着檐下的落雨,湿哒哒地淋湿了掌心,“对你,我一直有着第一眼的欢喜,就冲这点,你可以静观朝势动荡,什么时候做墙头草都可以,哪怕卫殊沦为阶下囚时再过来,我都允你。”   楚兰枝的眉头跳了跳,很是不解,“太子何须如此?”   太子转身过来,字字真切地告诉她,“卫殊要了你四年,我就要你的后半生。”   这话一出,无论太子还是誉王最终登上了那个皇位,楚兰芝都是“双赢”。   若她对卫殊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她不可能不动摇。   或许太子故意放出这番话,是为了离间她和卫殊之间的感情,扰乱他的“大后方”。   又抑或是,太子果真如他所说的那般用情至深,争的不是一时之欢,争的是往后余生。   楚兰枝不能再深想下去。   岁岁在厢房里哭得不能自已,她自觉犯了大错,差点让哥哥和苏乞儿跟着送命,见楚兰枝走进门里,她扑过去一把抱住了楚兰枝的腰,哭嚎道:“娘亲,我知道错了,以后我都听苏乞儿的话,再也不会强出头。“   楚兰枝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抬手抹掉她的眼泪道:“看把我家岁岁吓哭成了什么样儿,不是你的错,你没有连累到任何人,太子是冲着我来的,他存心刁难,你们哪里招架得住?”   年年哭得小脸脏兮兮的,他顶着张花猫脸问,“娘,太子有没有难为你?”   “没有,”楚兰枝摸着他的头道,“你们要是为了这个事自责,娘亲会很难过。”   “不自责,”岁岁抹干了眼泪道,“娘,你不许难过。”   苏世卿站在外面,紧紧地看着楚兰枝,“师娘,外面的雨停了。”   “你将马车驶出来,”楚兰枝回头看了眼细雨迷蒙的院子,“扶上卫郎,我们回去。”   ------------ 第186章 :受孕那些事   卫殊在梦里几经沉浮,越是挣扎着要醒过来,越是陷入了无边的云层里,脚下一片虚无,任由风云裹袭着将他带到无尽的荒芜里。   无能为力。   看不见任何前路的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匀不上气地憋醒了过来,冷汗涔涔地落下来,下意识地伸手往身边一捞,左手收拢回一段细软的腰肢,低头便见楚兰枝趴在他胸口,酣实地睡了过去。   借着微露的晨光,他打量着他家娘子,失而复得似地将她紧紧地按捺进怀里。   屋子里天光大亮,楚兰枝迷蒙中是被人吻醒的。   她一掌拍在了那张脸上,直接把他的头撇飞了出去,原想着睡个回笼觉,那厮的又凑到了她的脖颈间闹个不停,她看着床上的幔帘,在他折腾够后悠悠地转醒了过来。   “你吵我睡觉作甚?“   卫殊得闲地靠在床头的书架上,敞着胸膛,笑眼低低地垂落在她的脸上,“知晓现下几更天了?”   楚兰枝拢了被子,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打算再睡个回笼觉,“又不用晨昏定省,我管它几更天。”   卫殊见她阖眼睡去,拿指尖拨了拨她的眼睫,闹得她愤怒地睁开眼,他正经了神色道:“娘让方姨过来传话,让你去她那里一趟。“   楚兰枝一巴掌拍掉他的手,“慌话都编得这么敷衍,你还敢来吵我睡觉,欠揍。”   卫殊见她能耐了,母亲都压不住她,伸手拢住她的头,在她耳边吹气,逗弄着她道,“我把话传你耳朵里了,一会儿你别赖账。”   她伸手把他的头往外撇,他抓住她的手,又凑过来耳语,“二更天了,你再不起床,传出去让别人听了,委实不像话。“   厢房门口,方婆子第三次过来唤楚兰枝,她听着屋子里轻佻的调笑声,老脸一红,清咳了两声道:“少夫人可在屋里头?“   楚兰枝一下从床上坐起,她见卫殊笑倒在床榻上,狠狠地踢了他两脚,“方管事寻我所为何事?“   “老夫人有事,让少夫人过去一趟。“   “麻烦方管事替我过去回禀了母亲,我速速过去。“楚兰枝说完,又朝卫殊踹了一脚才解气。   方婆子折返回厅堂里,把话传给了洛氏。   “你去的时候,楚兰枝还没起?“   “老奴就听见公子逗笑了少夫人,不知夫人起没起床。“   洛氏蹙起了一双深眉,这都二更天了,还在床上厮混,也忒不像话了。   “上次你说他们一夜传唤几次水来着?“   方婆子老实禀道,”一到两次的常有,最多的是三次。“   洛氏的眉头越皱越深,“照这办事成效,孩子早该满地跑了,楚兰枝怎么到现在都没大过肚子?她是不是偷偷地喝避子汤或是避孕药丸?“   方婆子早就留意了这个事,“据老奴观察,少夫人并无刻意地不要孩子。“   洛氏手上的佛珠都不捻了,“那你的意思是卫殊不给了,他图什么?“   这是方婆子三探东厢房得来的体会,”公子和少夫人还年轻,想的多是闺房乐事吧。“   洛氏气得差点把佛珠都捻断了,她绝不允许他们这样胡闹下去。   楚兰枝原以为洛氏找她,无非就是念叨她两句不是,很快就会放了她。   没想到会折腾得这么久。   她看着眼前须发斑白的老大夫,由着他细细地诊着她的脉。   据方婆子说这是已退的宫廷老御医,是洛氏三顾医馆才请得动的“大仙“,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花上半个时辰陪他们耗下去。   “娘,我没怀孕的可能。“   洛氏捻着佛珠,拿着她那双鬼精的眼睛瞧着她,“这话你说了不算,得大夫说了才算。“   老大夫松下她的手腕,一双老眼眯缝成一线,捻着快掉光的白须,悠悠地说道:“夫人没有喜脉。“   洛氏肉眼可见地失落了起来,“大夫,她孕育子嗣难不难?“   老大夫笑得一脸的高深莫测,“说难也不难,说不难也难。”   洛氏使了一记眼神,方婆子便掏出一锭银子塞进了老大夫的随从手中。   楚兰枝顿觉得洛氏为了这事,还真是下足了血本。   “夫人体质偏寒,平日里多温补些药膳,加上房事得当,受孕是迟早之事。”   洛氏紧接着又问:“素日里的饮食,她应多加进补些什么食材?”   “夫人可多食红枣枸杞、人参黄芪,这可滋补气血,素日里多喝乌鸡汤对夫人大有益处。”   老大夫嘴里还在滔滔地说个不停,楚兰枝却是听不下去了。   过去那四年,徐希隔三岔五就来给她把脉,每次把完脉后就说她体质寒,而后开出一副中药,卫殊必会亲自去后厨煎药,把药亲送到她面前,逼着她喝下去。   那些个红枣枸杞、人参黄芪什么的,都是她早些年吃吐的东西。   原来体质阴寒和她受孕与否密切相关。   这厮的怕是早就知晓了这件事,和徐希联手瞒着她,才会在过去那几年里一直灌着她喝药,她得去找卫殊讨要个说法!   “娘,我有些账本没看完,先行告退。”   洛氏不耐地看着她,“回头我让人给你送餐过去,你只顾着吃就行,先下去吧。”   楚兰枝从厅堂出来,就去往了东厢房。   卫殊靠坐在床头,手上正卷着一册书看得入味,冷不防一股寒流倒灌进来,扑面吹来的冷气令他识趣地从书里抬了头,眼里带笑地看上了他家娘子。   “我就知道你在母亲那边受了气,回来后少不了找我麻烦,说吧,她又怎么难为你了?”   楚兰枝抽走他的书,上手就朝他的肩头打去,连打两下还不解气,最后还把书砸在了他的头上。   这远远超出了卫殊的承受能力。   以往她再怎么生气,都是动嘴不动手,偶尔捶打他几下那也是无伤大雅的小大小闹,这次下手这么重,破了这个例,以后那还了得。   “娘子,你不把事情说清楚,我和你没完。”   楚兰枝怒忿了他一脸,“我问你,早在四年前,你是不是就知道了我体质寒不易受孕这个事?”   卫殊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娘子,别闹。”   “为何没有告诉我?”   “你和徐希联手把我耍得团团转,又是给我吃药膳,又是灌我喝汤药,把我当猴耍是不是?”   “每次事后,看着我掰扯着手指头在那里算日子,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卫殊慌忙将她抱进了怀里,“徐希说你能受孕,你别胡思乱想。“   “放开,“楚兰枝语气平静地说着,”放开我。“   卫殊更紧地抱住了她,“徐希第一次给你把脉后,我便知晓了这个事,是我让她隐瞒于你。“   他一口咬死道:“没有说你不能受孕,只是体质寒,需要些时日才能调理过来。”   “不要有负担,瞒着你的那些年里,我就做好了最坏的――”   “闭嘴。“   楚兰枝生怕听到他将要说出口的那些话,从他的怀里抽身出来,她骂咧咧地道:“一个个地都是庸医,不是说我很难受孕么,我偏要身怀六甲给他们看。“   卫殊的头磕在了她的肩膀上,闷笑出声。   “你不信?“   卫殊止了笑道,“信。”   楚兰枝放了话道:“之前的事不算,以后都听我的。“   卫殊不明所以,“那我要怎么做?“   楚兰枝被他看得脸色血红,将他的头按回到肩膀上,忽视掉他笑抽的胸膛,她大气道:“你只管配合就好。“   卫殊憋不住地笑出声来,“配合,娘子让我做什么,我绝对配合。“   ------------ 第187章 :青稚上京师   临近年关,户部要核算各州府上报的赋税总额,又要预拨下一年的财政放款,卫殊忙得飞起,常常天没亮便赶早地出了门,夜色尽黑了才回府。   屋里掌上灯,钱清玄的算盘拨算个不停,宋易拿笔核算着账簿,卫殊和苏世卿常常谈及要事,一聊就是大半宿,他在府里也是片刻不得歇。   偶尔忙中偷闲,趁着打更之前去到楚兰枝的厢房里,她早早地卷了铺盖睡了过去,怎么闹她都死活不起来。   近来母亲常常给她送药膳,她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身体丰腴了许多,性子也倍加地懒散,卫殊不经疑心,她就是打着备孕的幌子,骗母亲对她好生伺候着。   还说什么要他配合干一件“大喜事”,亏她还扯了虎皮拉大旗,冲锋号都没吹响,就偃旗息鼓地自认投降,他如是怨念着,困意袭来,沉沉地坠入了梦里。   难得一天的休沐,卫殊一觉睡到了晌午,他洗漱后出了厢房,站在日头下,看着楚兰枝在廊下使唤着下人们干活。   “隔个廊檐柱子挂一盏六角宫灯,后日便是年三十了,这几日都给我掌上灯,看着喜庆。”   楚兰枝吩咐完许宁,又问了张世通,“年礼准备得怎样了?”   张世通禀道,“按照夫人列的清单,给大人在户部的同僚都备了份薄礼,许先生、宋大人、户部尚书和誉王那边的厚礼,还得夫人拿捏后再做决议。”   “就清单上那几样,往贵了挑,银子不够,从钱庄里我的账户里支取。”楚兰枝不愿在这些琐事上多费心神,出手相当地阔绰。   张世通领命而去。   “娘子的心情怎么这么好?”卫殊懒洋洋地晒着日头,眯眼向她看了过来。   “蔺甲和青稚前些日子就离开了临安城,估摸着今日就能抵达京师,”楚兰枝倚着红漆柱子,那双眼里揉碎了日光,亮出细芒来,“我的大掌柜带着账簿来朝见我了。”   那又是一笔可观的巨额收入,难怪她笑成了这般模样。   “娘子打算安排他们住哪儿?”卫殊扫了眼这前后两院的厢房,怕是再难腾出一间屋子来。   楚兰枝大气地挥了挥手,“我让苏世卿张罗着置办了一座三进院的宅邸,走出前面的巷子口就到了,他们随便住哪间都成,串门随时可以过来。”   “买宅子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和我商量,说买就买了?”卫殊拔高了声音,对着她,他晒软的眼神怎么都凶不起来。   “老早就和你说了我要买宅子的事,那会儿不还问了你有没有门路?”   “你这个月忙得影子都没见一个,苏世卿找好了房子,他那个叫李扬的同窗会看风水,拿着罗盘算了一遍,说是倚仗着青龙白虎,这宅邸助运于官位高升,我让宋管事去看了屋舍,连他都说这地基夯实,墙砖砌整,这么好的宅子为何不买下。”   卫殊听她提到了宋管事,问她,“娘知道你要买宅子这事,她没拦着?”   “除了你,全家上下没一人拦着,”楚兰枝颇为得意地看着他,“我和娘说,买宅子是为了让亲眷们有个住所,我不会搬出老宅子,她就没拦着。”   以卫殊对母亲的了解,若不是他家娘子肯配合着吃那些药膳,母亲怎会这么轻易地依顺了她。   “郎君,”楚兰枝站在石阶上帮他理了理衣襟,轻吐如兰地道:“买宅子算不上什么大事,花不了几个钱。”   “我一年的俸禄存个六七年,才买得起你的三进院宅子,娘子,这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   楚兰枝见他牟着劲地和她叫板,笑望着他道,“苏世卿领着年年他们几个去新宅里洒扫去了。”   卫殊扫了眼四周,下人们都在外院干活,内院里没有其他人,他沉敛了生息道:“屋子里都没人?”   日头敞亮的晌午,他的眼里缱绻出暖色的情愫来,幽幽地看着她。   楚兰枝伸手拍打着他的脸,“醒醒,大白天的做什么白日梦?”   她在晒化的日光里蜻蜓点水地吻了下他的唇,抽身往外跑去,气得卫殊挑起了眉头,冲她的背影发火道:“你去哪儿?”   楚兰枝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去看我的新宅子收拾得怎样了。”   蔺甲的马车在傍晚抵达了卫府新院。   楚兰枝迎着青稚下了马车,瞧着她惨白兮兮的小脸就觉得不对劲,“青稚,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一路上晕吐得厉害,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   青稚的小脸痛苦地拧作一团,见面的欢喜,从她紧紧地握着楚兰枝的手不放便可看得出来。   “以前从骊山行宫坐车回临安,一路上就没见你晕吐过,这次怎生地闹得这么厉害?“   楚兰枝扶着青稚进后院,没走两步她就掩嘴呕了起来,蔺甲拿了布袋过来,让她全吐进了袋子里。   岁岁跑进厨房,盛了一瓢清水过来,“青姐姐,你怎么不让甲师傅带你骑马?“   蔺甲拿过水瓢,端着给青稚漱口,“她哪里坐得了马,上去没走几步远,就嚷着要下来,说骑马颠得她的胃难受,后来一路上都在埋怨我,说是我把她的胃颠坏了,她才吐了一路过来。”   这话听得年年他们几个小的笑出声来。   青稚被人笑话了去,抬手就朝蔺甲的胳膊打了两下,“胡说什么,我让你驾车慢点,你就是不听,我才拿晕车这事说你。”   “那马车驶得还不够慢?“蔺甲直愣愣地说着,”牛车都赶上我们好几回了。“   这回连楚兰枝都忍不住偏头笑了起来。   青稚推开了他,拢着楚兰枝的胳膊往前走去,“夫人,你还帮着他笑话我。“   “听的人都知道是你没理,可在我这就是你有理,“楚兰枝领她踏进内院,压了嗓音在她耳边说着,”别把蔺甲欺负得太狠,外人看来会说我们娘家人不讲理。“   青稚的眉眼里浸染着笑意,她走了几步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没忍住站在旁边又吐了一次。   楚兰枝见状,吩咐了宋管事道:“去找个大夫过来看看。”   宋管事:“是,少夫人。”   新府的厢房里,大夫细细地给青稚诊完脉象后,笑言道:“恭喜小娘子,你这是有喜了。”   青稚娇羞地看向了蔺甲,许是喜事来得太突然,他被砸得全然无一点反应。   楚兰枝忍不住笑起他来,“蔺甲都吓傻了。”   青稚扯了扯蔺甲的广袖,他这才回过魂来,当即就扯着大夫问个不停:“我家娘子连坐了几日的马车,会不会有事?”   大夫温言劝慰着他,“小娘子的脉象平稳,眼下无甚大碍。”   蔺甲还是不放心,“可是她吐得很是厉害。“   大夫:“这是小娘子受孕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蔺甲笨拙地又问道:“今后娘子的饮食起居应注意些什么?”   大夫:“我都给你写下来可好?”   蔺甲连连点头,领着大夫下去找纸笔。   青稚苦笑着冲楚兰枝说道,“他都没理我。“   “敢不敢打赌,蔺甲问完大夫后就会冲过来找你?”   青稚抿着嘴偷乐,没接她的话。   “青姐姐,我能摸一下你的肚子么?”岁岁欣喜地看着她的肚子。   青稚将她的手放在了肚子上,笑问了她,“感觉到什么了?”   岁岁:“它很温软。”   “那是你青姐姐的肚皮,”楚兰枝凑到床边坐下,拉起了青稚的手,“这话问着多余,可我还是要当面问你一声,蔺甲待你好不好?”   青稚牢牢地反握住她的手,“除了夫人,再找不到第二个像蔺甲那般对我好的人了。”   楚兰枝总算是放了心,蔺甲匆匆地赶了回来,她给他让位,领着岁岁走了出去。   蔺甲坐到床榻边,一向寡言的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拉起她的手亲了又亲,眼神宠溺地看着她道:“娘子,你这一路上马车颠簸,又怀着身孕,是我让你受苦了。“   青稚庆幸道, “还好我让你这一路上行车慢点,还好你什么都依着我。“   蔺家常年习武,指腹上结着厚厚的老茧,他抚摸着她的肚子,没有硬扎的触感,竟让她觉出轻柔来。   “娘子,今后你们母女俩就是我的命,谁也不能欺负了你们。”   “你怎知它就是闺女?“   蔺甲执拗地道:“我指着它是个闺女,像她娘一样多好。“   青稚偏偏不遂了他的意,“不,它得是个小男郎,和他爹一样顶天立地。”   蔺甲低着头,而后笑了。   ------------ 第188章 :苏乞儿的秘密   饭后,卫殊在得知青稚有孕在身后,一脚踢向了蔺甲的后膝,“行啊你,后来居上,都赶在我前头了。”   蔺甲拱手辞让道:“属下让大人见笑了。“   “平日里见你做事谨慎细致,怎么连自家娘子怀孕了都不知道,还拖着人家一路赶到了京师,万一路上有个闪失,你悔青了肠子都没用。 “   蔺甲愧疚难当地说,”属下知罪。“   “还是到了京师,让我家娘子发现青稚怀孕的,真有你们夫妇的,“卫殊实足地红了眼,“进来,把临安的近况说与我听。”   “是,大人。”蔺甲跟着卫殊进了屋里。   新府一共分为前后两院,每个院子各有三间厢房,除去内院分给郭娉婷和青稚的厢房,以及外院分给李扬的屋子,还剩下三间房舍,由着宋易、钱清玄和苏世卿挑选。   “苏乞儿不许离开老宅,”年年霸道地说着,“串串和秧子搬来新府。“   “这话不能由你说了算,得世卿点头了才行,”李扬挤了挤苏世卿的胳膊,讨好地凑到他耳边说着,“你不是看上我那套古籍么,搬过来,三大册书全送给你。“   郭娉婷目光依依地望着他,“我们仨在南麓书院里几乎形影不离,没你住在这里,还真地不习惯。“   钱清玄和宋易被年年如此嫌弃,哪肯轻易地遂了他的愿,他们添乱道:   “苏乞儿,这事你得这么看,你和年年住了一年,和李扬他们呆了四年,这感情孰轻孰重,你还用考虑吗?”   “再说春闱在即,考取功名要紧,天天听着年年那如雷的鼾声,你还怎么静得下心去学习?”   岁岁眼见着苏世卿要被他们给说服了,她跳脚地站了出来,恶狠狠地威胁他道:“苏乞儿,你敢搬出老宅试试?”   “我拿弹弓一石子嘣了你。”宋易笑着把她的口头禅给补了上去。   苏世卿一掌拍到了宋易的脑门上,不许他胡说。   “看你还敢笑话岁岁,”钱清玄在边上挤兑他道,“这么多年了都没长记性,当年真是白白挨他揍了一顿。”   郭娉婷不敢信地看着苏世卿,这么多年来,他几乎很少跟人发生口角,更别说揍人了。   岁岁被串串说得有几分难为情,她强撑着脸面,硬气地喊话道: “不许欺负我哥,他打呼噜怎么了,当年苏乞儿不也是和我哥一块儿睡,还不是照样考中秀才?谁拿时间长短论感情的,他们俩是住了一年,苏乞儿在南麓书院呆了四年,就得给我哥把错过的那三年给补上。”   她打着年年的旗号抢人,这架势无人敢惹。   年年被妹妹如此力挺,感动得无以言表。   苏世卿一开始还以为他们闹着玩,没想到来真的,他再不站出来说话,以岁岁这个暴脾气,能跟所有人杠起来,“我不会离开老宅,师娘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岁岁狠狠地替年年争了这口气。   李扬还不死心,“这也是你师娘的宅邸,以后你想见她,走过街就到了。”   “不一样,我住老宅。”   岁岁见李扬还要说话,动怒道: “苏乞儿,那一套三册的古籍,回头我给你买。”   李扬当即被她气得不轻。   钱清玄嘻哈笑道:“岁岁和师娘一样,出手就是阔绰。”   “那是对苏乞儿,“宋易揶揄道,”对我和串串,岁岁一毛不拔。“   “苏乞儿上元节陪我去逛花灯,你们俩陪我么?”岁岁顶了这句话回去,说出口才意识到这个事,她好像还没来得及问过苏乞儿。   郭娉婷僵愣在椅子上,她嗫嚅地说着,“李扬,当初我下南麓山,你们不是说好了上元节要带我去逛花灯,有没有这事?“   一股冷风刮遍了凉亭。   李扬笑着暖场道,“一起一起,人多热闹。“   岁岁被置于了无比难堪的境地里,这话说得她抢了人似地,她性子是虎了些,可她也倍儿要脸面,手里攒起了拳头,紧紧地没松开。   钱清玄和宋易对了下眼神,开口就挺了岁岁。   “凡是都讲究个先来后到,更何况苏乞儿欠卫岁岁的上元节,欠了还不止一次。“   “当初是谁让我们上元节要带岁岁出去逛花灯的,这事我搁现在都还记得。”   岁岁死好面子,她丢不起这个脸,“串串和秧子,你们闭嘴。”   苏世卿抬起了头,眼神安抚地望着岁岁道,“我从来只带岁岁一个人逛花灯,在南麓书院的那些年,我从来不过上元节。”   这话听得李扬心惊肉跳,他把事情全揽在了自己身上,“怪我,娉婷,那话是我说的,你回头打死我都行。”   郭娉婷忿了他一眼,起身朝内院走去,岁岁也不甘示弱,掉头就走出了回廊,钱清玄和宋易为了给岁岁撑场面,忙起身尾随着她离开。   李扬见状还不忘追问他俩一句,“你们还住不住这外院?”   钱清玄喊了一嗓子,“不住,回去枕着年年的鼾声睡觉。”   李扬不知怎么搞的,好好的事情最后弄成了这样草草收尾。   一直沉默的年年,忽然出声道,“李扬,你先走,我和苏乞儿单独说会儿话。”   李扬见他们两个人的气场不对,怕是要起什么争执,他识趣地起身走人,“有话好好说,谁都别动手。”   年年没有动手的打算,他就是要问清楚,“苏乞儿,你坦白讲,你是不是看上了岁岁?”   苏世卿惊动了眼风,他凝着脸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苏乞儿,我一直以为你对岁岁的好是理应如此,你怎能存着这样的心思?”年年以后都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了,“亏我还让你对岁岁这么好,要是让岁岁陷进去了,你让我怎么对得起我妹?“   苏世卿:“年年,我想了我不该想的,都是我的错,与你无关。”   “爹爹绝不会允许你这么做,你让娘亲知道了怎么想?她一直把我们仨当亲兄妹一样抚养,你存着这心思,我们以后还怎么和你过下去?”   “苏乞儿,我们好不容易盼着你回来,你怎么能让我们就这样失去了你?”   “打住这些想法好不好?”年年哭诉着求他道,“让一切回到原来的样子好不好,苏乞儿,算我求你了。”   他的肩膀太弱,扛起了他本不该担起的责任,他不知如何才能留住苏乞儿,又不至于让娘亲伤心,还能让岁岁恣意长大,他寻不到出路,只能将一切拨会原点。   苏世卿的眼里泛出了热泪,年年是他见过的最为良善的人,他所能想到了就是护住所有人的周全,他如何能回绝。   “年年,我答应你。”   ------------ 第189章 :卫殊的诡计   夜半三更,卫殊挑灯坐靠在床头上看书,楚兰枝恼他吵着她睡觉,在被窝里踢了他一脚,“要看书回你屋里去,别在我屋里掌灯,吵我歇息。”   卫殊斜斜地吊了她一眼,书脊磕在了案桌上,像和尚念经似地叨念她个不停:   “娘子,我不知你怎的还睡得下去。“   “蔺甲娶妻不过三月余,眼看着就要当爹了,我这成亲都四年了,连个孩子的影都没捞着,你是不在意,我比谁都要来得眼红。”   “你这是在埋怨我?”   楚兰枝踢了第二脚过来,他迅捷地躲了过去,她不善地向上挑了一眼,看见他手上拿着的《秘术正印种子篇》,她都羞于开口骂他。   “看什么看?”卫殊斜眼瞧着她,声音清幽地说了她道,“这是名医圣手叶重天所著的求嗣专著,平白无故地被你那眼神给弄污了去。”   许是蔺甲喜当爹这一事对他的打击太大,他才会大半夜地不睡觉,挑灯在那里看求嗣专著。   楚兰枝对此心怀愧疚,一时半会儿竟睡不着了,和他扯道:“你这什么床头书架,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书都有?”   “市面上的孤本,无论优劣,我这里都藏有一些,“卫殊盛邀她起来孤灯伴读,”娘子,要不找本《种嗣纪要》给你看着解解乏?“   楚兰枝将被子拢过肩头,一脸抗拒地摇着头,”郎君,我出身农门,大字不识几个,看不懂这个中玄机,还是算了。“   卫殊轻扯着嘴皮子说道:“徐希说你能受孕,我这体魄你也是知道的,实操又不在少数,所谓的知行合一,我想了想莫不是这理论功底还不够扎实?”   这厮的被刺激得魔怔了。   卫殊等着她问一句这理论研读得如何了,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她问出声,他余光瞥过去,他家娘子没脸听地把被子拢到了头上去,把自个儿遮了个严严实实,他登时就恼了,把书扔到了一边,自圆自说地道:   “翻完了整本《种子篇》,我看还是实操出了问题。”   楚兰枝顿感心中不妙,接着就听见他在那里数落她道:   “娘子当初豪言壮志地说要身怀六甲,让那些个庸医看傻眼去,懈怠了大半月,也没见你付诸行动。“   “你在母亲的眼皮底下,再这样蹭吃蹭喝下去,早晚得露馅。“   “娘子憋的大招在哪,我还等着配合你呢。“   楚兰枝一个挺身坐起,一脸盛怒地坐在了卫殊面前,把他吓得强装出一脸镇定来,往边上坐了过去。   “你这脸皮到底是什么做的,还有你这嘴,怎么什么浑话都说得出口?‘   “我有什么话不能对娘子说的?”卫殊一句话堵得她无法辩驳,“我对娘子向来坦诚,从不隐瞒任何事情。”   这话亏他说得出口,谁信。   楚兰枝被他气得无比抓狂,“你要做什么就做,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霸王硬上弓?“卫殊很是不屑地撇了撇嘴,“都老夫老妻了,我做那个有什么意思。“   他这话分明是在暗示她投怀送抱。   楚兰枝也觉得老夫老妻了,为了那么点破事,又是铺垫又是自顾自说地折腾了一晚上,兜那么大个圈子做什么?   文人就是磨叽得烦人。   楚兰枝给了他一个允诺,“上元节。“   这没头没尾地一句话,基于难为情,省去了重要的敏感话语,也就卫殊能听得明白,还听得他一脸欣慰。   “那就上元节。“   楚兰枝憋的大招,放在了上元节。   “熄灯,睡觉。“   楚兰枝拢着被子倒在了床榻上,卫殊将书往床头架上一插,拿起灯罩,吹熄了烛火。   这个年过得尤为喜庆。   老宅的每一扇门上都张贴了年画,灯笼挂满了府里的角角落落,彻夜亮堂的烛火,映照出一片洋洋喜气。   楚兰枝出手阔绰,给卫府上下所有人都做了两套新衣裳,年节一到,人人把新衣换上,新年新气象,那精气神别提多昂扬了。   门口响起了一连串的鞭炮声,张世通踩着炮竹的声响进到厅堂,禀报道:“大人,夫人,许公子来拜年了。“   卫殊拨了拨茶盏,喝了口茶水道:“哪个许公子?“   张世通:“京师太傅许家,许珏。“   卫殊看了眼一旁的楚兰枝,见她正和青稚商量着开胭脂铺的事情,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我去看看。“   楚兰枝听着青稚对铺面选址的看法,抬头看向了他出门的背影,不知他避着自己,又和许珏在搞些什么名堂。   卫殊出门后往书房走去,边走边吩咐张世通道:“你和许珏说我拜年去了,府里就夫人在。”   张世通紧紧地跟他走了两步,卫殊停下脚步,冷冷地回头看他。   “大人,年初一几乎无人出门拜年。“   “大门口不就有一个?“   张世通不敢言说的是,人家这不是来堵你的吗?   卫殊沉吟道: “就说我去户部处理紧急公务去了,他要是硬闯进来,你让他找夫人。“   张世通眼看着大人朝书房走去,他不敢跟过去,顾虑地问了一声,“要是夫人问起大人去哪儿了,奴才要怎么说?”   卫殊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故作没听见地不回话,快步走向了书房。   张世通摇了摇头,他当着许珏的面说大人去户部处理紧急公务,这话听着还过得去,当着夫人的面还说这话,大人真当夫人眼瞎,没看见他刚刚还坐在身边么?   他走到卫府门口,硬着头皮把大人的话转述给了许珏听。   “你家大人还真是勤于公务,大年初一都没歇着,”许珏抬头望着门楣上的牌匾,看着苍劲有力的卫府两个字,咬了后槽牙道,“这个惧内,算他狠。”   他找上门来无非就是为了许隽和岁岁的亲事,卫殊对他避而不见,还特意交代了楚娘子在府里,这个惧内莫不是一直在唬弄他,这么些年来就没把这亲事和楚娘子提过!   当年卫殊亲口允诺过,说岁岁的亲事他做主说了算,结果楚娘子闹着不和他过了,这个惧内就骗了自己,说他和楚娘子签了婚书后,再做主把亲事定下来,这事就一直缓着,缓到了如今,这个惧内的跑路了。   许珏追悔莫及,他怎么就信了卫殊的鬼话,把这门亲事拖到了现在?   卫殊撂担子不干,就是怕楚兰枝闹着不和他过,他不愿做这个中间人,两面不讨好,里外不是人,这么一开溜,这事就得由着许珏出马和楚兰枝正面刚,而他便可轻松地坐收着渔翁之利。   许珏愤恨不已地攒紧了拳头,还好他有备而来,带了卫殊当年签字的聘书,由不得他们不认账。   张世通看着许珏从马上拿下两只大雁,迈步走进了府里,他没忍住地笑出声来,他这摊上的都是些什么事,大过年的,哪有人提着大雁上门给人拜年的?   他急急地走上前去,赶在许珏之前,跑去向夫人通禀此事。   ------------ 第190章 :年年和岁岁争吵   钱清玄和宋易准备出门溜达,见许珏左手一只雁右手一只雁地走进前院,他俩登时连出门的兴致都没了。   “许先生,许久未见,我对你甚是挂念,“钱清玄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走上前去确认道:”您这是提着大雁来拜年?“   许珏将大雁扔到他俩面前,眼神杀气腾腾地看着他们道:“双雁双飞,这回不是单只雁了,你们敢烤一个试试?“   “不敢,“宋易把大雁踢到边上去,”当年日子过得实在是太苦了,肚子里没油水,这才杀了先生的大雁饱腹,如今想来全是罪过。“   许珏见他们的嘴皮子油滑了不少,定是跟着卫殊没学好,前车之鉴,他还是少听他们的鬼话为好,“楚娘子呢?“   大过年的,钱清玄和宋易心想他还真是不怕死,敢来找师娘谈岁岁的亲事,他俩齐齐地手往一处指,送他上路。   许珏拍了拍手,朝厅堂迈步而去。   钱清玄和宋易在他走后,双双跑向了后花园,人没走到八角亭,声音便远远地传了过来。   “岁岁,许珏提着两只大雁上门了。“   “他八成是来给许隽提亲的,人就在厅堂里,正在和师娘说话,你要不要过去?“   岁岁倚着红漆大柱子在点着她的压岁钱,闻言着实惊吓不小,“大年初一找上门来,许先生出门没看黄历啊?“   “兴许他就是挑着大年头过来,娘亲才不好拿他怎么着。”年年不动声色地看向了苏世卿,见他放了手里的书,面色沉静地没多余的表情。   李扬和郭娉婷也在,他们听得不甚明白。   “许隽?“李扬按捺不住好奇,激动地问了苏世卿,”是不是许太傅家的那个嫡长孙?“   无人回应,习习冷风吹过李扬的脸,他当他们这是默认。   郭娉婷轻声地问着:“许隽和谁提亲,是岁岁么?“   自从上次那件事后,岁岁就不待见郭娉婷,这府上就她一个闺女,看着她明知顾问,面上隐隐地浮现出笑意,岁岁就不能遂了她的愿。   “串串、秧子,我们去把那两只大雁烤了吃。“   钱清玄伸手拦了岁岁道:“这回烤了大雁也没用,我见许珏手上拿着婚书,他八成是找师娘摊牌去了。”   “岁岁,你莫急,秧子哥帮你想想办法。”   “娘亲会替我拦着的,“岁岁抵触地说着,”我不要和许隽定亲。“   郭娉婷迟疑地开了口,“若是定下了婚书,拿到府衙上都有理,要想辞了这门亲事,怕是有些难。”   李扬见岁岁敌意地看了过来,忙圆了话说,“实话实说,听听就好,都别往心里去。”   岁岁也不知是怎地就唤了苏世卿道,“苏乞儿,你帮我去和娘亲说说,我不要定亲。”   年年听了这话,当下有些坐不住了。   苏世卿的脸色再也绷不住了,他走到岁岁跟前,亲口问了他,“岁岁,你确定不要和许隽定亲?”   岁岁郑重地朝他点头,“不要。”   年年眼看着苏世卿走了出去,他出声喊停了人,“谁也不许出去说这个事,爹爹和娘亲自会做主,由不得你们在这里说三道四。“   苏世卿的脊背冷得发僵。   “娘亲说了,要是以后我们看上了哪家的公子或是娘子,要和她说一声,她会给我们做主,“岁岁站起来大声斥责道,”我就是没看上许隽,让苏世卿给我找娘亲说说怎么就不行了?!”   年年豁然站起,撕扯着嗓子冲她咆哮了一声,“你看不上许隽,那你看上了谁,你说!”   岁岁被迎面的声浪冲击得愣在了那儿,她久久地不敢相信,年年会冲着她发这么大的火。   苏世卿返身回来,他挡在了她面前,“我知道你心里窝着火,别骂岁岁,冲着我来。“   “年年,你这是怎么了,过分了。“   “师娘不会应下这门亲事的,都别吵了,大过年的,不要伤了和气。“   年年朝宋易和钱清玄喊道,“你们俩闭嘴。“   他格开了俩人,走到了苏世卿面前,低吼了一声,“让开,我要和岁岁说话。“   苏世卿看着年年像一个暴躁的野兽那般朝他亮出了爪牙,他的目光越是清冷,年年越是愠怒,是他把年年逼成这样的。   岁岁不甘示弱地拿出了弹弓,她扒拉着苏世卿的手,要出去和年年大干一仗,“苏乞儿,你让开,我不把我哥撂翻在地上,我在这家就没地位可言。“   苏世卿将她挤到了身后的红墙上,张开手把她圈绕在了身后,他拧着目光,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年年道,“答应你的事,我说到做到,有话你就当着我的面,和岁岁说清楚。“   年年的声音冷静了下来,“岁岁,你知道定亲是怎么回事?知道嫁人又是怎么一回事?什么都不懂,你凭什么拒绝许家来求亲?”   “你们什么都不懂,就知道一个劲地瞎阻拦,”年年看着眼前的苏世卿,较真地问道,“还记得那次逃亡,许珏是怎么舍生救我们于水火的么?他的儿子品貌端良,才华横溢,又出身于京师的名门世家,我倒是觉得爹爹说对了一句话,能和许家联姻,委实是卫家高攀了。”   又是一股冷风吹进了八角亭,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寒意。   “哥哥,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懂么?“岁岁低低地唤了他一声,”像娘亲和爹爹那样过日子,或是像青姐姐和甲师傅那样有孩子,你若让我和许隽搭在一起做那些事,我都不知该怎么活下去。“   凭什么她年纪小,就该什么都不懂?她从小就这么聪慧,早在大人们的相处中,看明白了一切。   岁岁把头抵在了苏世卿的背上,痛苦地连连摆着头,有那么一刻间,苏世卿觉得她是懂得那些感情的,他清冷地看着年年,沉敛了声息道:“岁岁,我去帮你和师娘说。“   抵在背上的那个头不晃了,热泪濡湿了他的外裳。   ------------ 第191章 :拒绝亲事   张世通进到厅堂里禀报:“夫人,许公子提着两只大雁来拜年了。“   “大人不是出去见他了?“楚兰枝看着青稚在纸上演算着开店的成本,头也不抬地说。   “户部刚刚来人,说是有紧急公务,大人匆匆骑马去了户部。”   张世通这话说得很没底气,楚兰枝听了,怒从心中起。   许珏没事提两只大雁来做什么,这不摆明了来找卫府提亲,这厮的倒是跑得快,扔下个烂摊子给她收拾。   “楚娘子,新年贺喜,我给你拜年来了。”   许珏一进门就拱手见礼,楚兰枝站起身来,伏身回了他一礼,请他上座。   “张管事,给许公子奉茶。“   许珏看着青稚手上的账簿,开口问道:“楚娘子年初一还在算账,看来这胭脂生意红红火火,都到了算不完年账的地步,比卫大人在户部还要忙。“   “他忙什么忙,“楚兰枝揭穿他的老底,笑盈盈地道:”适才还坐在这里喝茶,匆匆忙地走了出去,我还以为他是接许公子去了,没成想骑马跑得比谁都快,这椅子还没凉透,许公子就坐上来了。“   俩人对此心知肚明,许珏听到楚娘子对卫殊的这番数落后,心里暗爽到直想拍桌子大笑,到底是撑住了脸面,摇了摇头,暗里嘲讽道:“卫大人赚的又没楚娘子多,也不知他这一天到晚瞎忙些什么。”   青稚站在楚兰枝的身侧,偏过头,没忍住轻笑出声,让张世通听见了,惹得他掩嘴清咳了两声,憋住了笑意。   这俩人话里夹话,让人听了别提多带劲了。   “楚娘子过了年后,有开胭脂铺的打算吗?“   “正有此意,“楚兰枝顺带就问了一句,”许公子有合适的铺面吗?“   “我在京师认识的人多,可以帮楚娘子留意一下,就是不知这一品红妆的牌匾做好了没,” 许珏细细地品着碧螺春,殷切道:“没有的话,我送一块一品红妆的牌匾过来,算是给楚娘子的新店捧场。”   他有的是办法气死卫殊,送牌匾就是其一。   “许公子要亲自给我这牌匾题字?“   “那是当然。“   楚兰枝想到那厮的说过,她命中缺火,当初就是许珏的字迹过于柔媚,以水之气扑灭了她的火势,才会让她亏得血本无归,尽管这话可能是卫殊胡扯说的,但开门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忌讳,她一脸顾虑地望向了许珏。   “许公子,我怎能让你破费送牌匾,你给我写副寓意生意兴隆的书法挂在店里就行了。“   许珏在意地问起,“那谁替楚娘子题写牌匾上的字?“   “岁岁。“楚兰枝断然不能提卫殊,不然许珏得就着这个事烦死她去,也不知道这两个书法大家斗书法,怎么会斗到她的牌匾上去。   “岁岁将来也是要嫁进许家的。“许珏对此还能接受,他言归正传,拿出手上揣着的那张婚书,呈递到了楚兰枝的面前。   “楚娘子,我上门拜年,顺道也想提一提我儿许隽和令女卫岁岁的婚事,毕竟许隽十七,岁岁虚岁也满十三了,楚娘子意下如何?”   厅堂里肃静了下来,   许珏偷瞄了一眼过去,终是明白卫殊为何会先行跑路了,楚兰枝盯着婚书上卫殊的签字画押,眼里腾起一股怒火,就快要将那婚书给烧了。   以前这封婚书不作数,是她和卫殊还没成亲,岁岁归在她名下,岁岁的亲事由她说了算;如今她和卫殊早已成婚,卫殊写给许珏的这封婚书就不能不作数。   这就是许珏上门的底气,就算楚娘子把他打到官府里,他都有理。   “许公子,听说令郎有一青梅竹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不是有这么回事?”楚兰枝摊牌道。   她当初极力反对这门亲事,就是因为原书里许隽和这个青梅竹马的女主互生情愫,从头到尾爱得死去活来,她不能让岁岁插一脚进去,沦为女主的炮灰。   许珏闻言神色微凛,“楚娘子说的是念初,她是已故的右丞之女,因家中变故,从小便寄养在府里,和隽儿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楚兰枝斟酌地提到,“许公子,恕我冒昧,我听人说起过令郎和这位姑娘情投意合,不知确有此事?”   这话问住了许珏,他向来直率坦言,说及此事竟温吞了起来。   “念初对隽儿有意,但隽儿一直把她当作亲妹妹看待,并无男女私情,楚娘子,这事我可以向你保证。”   若非是穿书而来,楚兰枝也就信了他的话。   “许公子此番前来提亲,令郎知道与否?”   “知晓。”   “令郎是何态度,他是否有意求娶于我家岁岁?“   “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许珏瞧着楚兰枝的脸色不对劲,忙改了口道:”我与卫殊既商定了这门亲事,隽儿也并无异议,若楚娘子没意见,我回去便可张罗起下聘的事宜。“   “许隽既有提亲之意,为何今日不见他上门来拜年?”楚兰枝拿过青稚递给她的茶水,轻轻地抿了一口。   谎言就是这么不经推敲,一戳就破。   许隽并未应下这门亲事,他还在犹豫,或者说是权衡利弊,何况许珏执意要拿着两只大雁上卫府提亲,他年轻气盛,作为京师四少之首,他哪里拉得下这个脸来。   是以许珏便孤身一人来到了卫府。   “隽儿若是亲自登门求亲,楚娘子会不会应下这门亲事?“   楚兰枝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许公子,若岁岁应下这门亲事,我绝无阻拦的道理。”   这事谈到这里,差不多谈拢了,只要许隽和岁岁点头,这门亲事就成了。   而岁岁的态度异常坚决,她不同意这门亲事。   她当着楚兰枝、青稚和苏乞儿的面,一脸凝重地说着,“娘,我不会与许隽定亲。”   单从门当户对来讲,青稚委实觉得这门亲事可惜了,“岁岁,这事不急着回复许家,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岁岁:“这事我琢磨了四年,没考虑的必要了。”   楚兰枝被她人小鬼大的说话给逗乐了,“岁岁,你要把心里的想法说与娘听,娘才能替你做主。”   岁岁紧紧地望向了苏世卿,依仗着他为她说话。   “师娘,刚刚在八角亭,岁岁和年年吵了一架,她之所以不愿和许隽定亲,是她嫁过去,做不到像师娘和先生那样过日子,也断然不会像青姑娘和甲师傅那般举案齐眉。”   楚兰枝静静地望着岁岁,见她心意已决,于是说道:“这事娘知道该如何处理了。”   原书里许隽喜欢的是他的青梅,岁岁嫁过去无郎君疼惜,这门亲事拒了好。   岁岁钻进了楚兰枝的怀里,撒娇地仰起了头道:“娘,爹爹那边你怎么说?“   楚兰枝霸气道:“不用管他,他听我的。”   ------------ 第192章 :上元节   回去的路上,岁岁笑得眉眼生动,她倒着步子往前走,一个劲地看着他道,“苏乞儿,娘说了,她不急着把我嫁出去,她要留我在身边多呆几年。”   “当心脚下的路,别摔着。”   岁岁目光依依地望着他,乐不可支地说道,“苏乞儿,你还不知道我会跳舞吧?“   这委实让苏世卿深感意外。   “青姐姐教我的,我给你露一手,让你知道什么叫”见风起舞“。”   风起,吹拂着她的衣袂漾起波纹。   岁岁迎风旋了一圈,她身段纤侬,腰肢细软地在风中侧摆,水袖长舞,没有琴奏,她就自己哼着小调,翩跹踏步地款款而动,一姿一容都深深地烙在了苏世卿的脑海里。   久久地挥之不散。   年年静坐在八角亭里,闷着不出声。   在他和苏世卿隐而不宣的对话里,钱清玄和宋易大致猜出了他们为何而吵。   俩人一左一右地蹲在年年身边。   宋易踢了踢脚下的地砖,低头道:“年年,苏乞儿喜欢岁岁,就这么让你难以接受?”   年年一下挺直了脊背,“你怎么知道的?”   宋易好笑道,“我和串串早就看出来了。”   钱清玄说了他道:“你也不想想,苏乞儿对岁岁那般好,连你这当哥的都自愧不如,这能没有猫腻么?”   年年怒了,“你们既然知晓了此事,为何不替我拦着?”   “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事有什么好拦的?”宋易理所当然地道。   钱清玄问了他,“你为何要拦着?”   宋易试探地问着:“年年,你不会是嫌弃苏乞儿出身低,觉得他配不上岁岁?”   钱清玄:“他会考取功名,以后会混得比我们还好。”   年年僵硬地摇了摇头。   “年年,岁岁看得比你还明白,你以为她为何会拒绝这门亲事?”   年年抬头看向了串串。   “她清楚明白地知道,她喜欢苏乞儿。”   年年整个人都震住了,他耳朵里反复回响着岁岁说过的每一句话,她的反抗打从一开始就坚决而彻底。   “你还要拦么?”   “你拦得住么?”   他们的问话,将年年的灵魂猛地拍了个稀巴烂。   宋易搂着年年的肩膀,安慰他道:“回头我给你拿几本拆散有情人的话本子给你看,看了你就会明白,感情这东西,真的拆不了,假的也不用拆。”   年年抠着手指头说,“爹爹不会允许他们在一起,真到了那个地步,苏乞儿铁定会离开这个家,那时该怎么办?“   门当户对,卫殊相中的不仅仅是许隽这个人,更是他背后声名显赫的许家,仰仗着许太傅的声望,卫殊便可在朝堂上平步青云。   “别忘了还有师娘,“钱清玄冲年年笑道,“还好这个家先生说的不算,由师娘说了算。”   年年:“我就怕这事会伤害到娘亲。”   “你就是想不明白,等你想明白了你就会知道,“宋易目光坚定地告诉他,”师娘可能一时半会儿无法接受,但她绝不会反对。“   年年只是心里好受了些,他仍然不能理解,也参不透这话里的深意。   卫殊的如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到底还是将楚兰枝给得罪狠了,自打年初一之后,楚兰枝就没给过他好脸色看。   这事委实也不能全怪了他。   许珏为了许隽和岁岁的亲事找上门来,他不能擅自做主应下这门亲事,又不能像以往那样和楚兰枝彻底地闹掰过去,就怕她以后不和他过,他不能做这个中间人,两面不讨好,里外不是人,何况经此一事后,这门亲事也确实有了一些眉目,只要许隽和岁岁点头,这门亲事就成了。   他不知道岁岁反对了这门亲事,也不知道许隽早已心有所属,和许珏一样,还以为此事有了转机。   上元节的京师,比之临安有过之无不及的热闹。   御临街上挂满了花灯,灯明如昼,但凡是个枝丫都挂上了祈愿牌,风吹树梢,掠过银铃的风潮,声声入耳。   卫府宅邸里,楚兰枝坐在铜镜前,她疏了个堕马髻,在发间别上了金钗步摇,耳垂上穿上了珍珠吊坠,一对如水的眸子,含着春意盈盈地泛动光泽,紧俏的鼻梁下,红唇翘挺饱满,如此姿容,令卫殊倚在门框上看她上妆,看得都移不开目光来。   她下身套一件鹅黄浅色的百褶裙,腰系藕色丝绸带子,上身一件梨花白的外衫过膝罩落,风吹起了广绣,掀起一袖的梨花嫣然盛放。   “娘子,我们何时出发?“   卫殊一心惦记着她的投怀送抱。   楚兰枝也觉得老夫老妻了,为了那么点破事,又是铺垫又是自顾自说地折腾了一晚上,兜那么大个圈子做什么?   楚兰枝给了他一个允诺,“上元节。“   这没头没尾地一句话,基于难为情,省去了重要的敏感话语,也就卫殊能听得明白,还听得他一脸欣慰。   “那就上元节。   楚兰枝憋的大招,放在了上元节。   楚兰枝轻抿红唇,没搭理他。   “人全都往街上逛花灯去了,就我和你被落在了这里,如此也甚好。”   楚兰枝从铜镜里,烦了他一眼,“你去备马车。”   卫殊又问了,“娘子带我去哪儿?”   楚兰枝卖着关子不告诉他,“去了你就知道了。”   ------------ 第193章 :放大招   马车缓慢地驶过御临街。   楚兰枝将车帘挑起,她看着车窗外的街铺上挂满了妍丽的花灯,看着各色行人笑闹着往长街走去,起伏的叫卖声,让这个灯明如昼的夜晚沸腾了起来。   她微微带笑地望着窗外的街景,他静静地凝着她的侧脸,眼里隐有笑意。   “娘子,要不要下去走走?”   “每年上元节都会上街逛花灯,该看的也都看了,这次还是赶路要紧,不去了。“   卫殊对即将要去的地方很是向往,他试问道:“娘子,太远的地方,怕是晚上赶不回来。“   “无妨,总归是要住上三天的,不急着回府。”   楚兰枝淡然处之的态度,倒显得卫殊拘束,一点都放不开。   “母亲知道你外出三日未归吗?“   “我和她说了这事,她没拦着。“   卫殊冷不丁地来一句,“我配合。”   那日她放出了豪言壮语,说要怀孩子,他说配合,让他做什么都配合,如今反拿了这话来撩她。   这话一下就将车厢内的气氛弄得缱绻了起来。   楚兰枝靠在车窗格子上,背后掠过一城的繁华夜色,她低头轻勾了嘴角,而后抬起倨傲的下巴,开口道:“就这样?”   卫殊被她给刺到了,这摆明了就是在嫌弃他,他如何能忍?   “娘子,那你想怎样?“   “这次上元节,我和郎君玩一次大的,”楚兰枝寻思道:“看谁能撩动谁,谁又最先坐不住,如何?“   卫殊摸了摸鼻子,看来这就是他家娘子憋的大招了,他乐意奉陪到底,“奖惩是什么?“   “奖赏显而易见,惩治的话,就是无论将来发生了什么事,郎君都得无条件地支持我的一个决定,你应不应?“   卫殊:“娘子哪儿来的信心,就这么笃定我一定会输?“   “你试试就知道了。“   ”我应你。“   卫殊见她得逞地偷着笑,不知道别人成亲后呆久了会不会腻烦,他不会,他家娘子每日都有使不完的小心思,如此鲜活地温续着他们的日子。   马车停在了京师近郊的一处宅邸前。   卫殊扶着楚兰枝下了马车,许宁前来开门,吩咐下人把马车停进了马厩里。   他看着牌匾上手书的“楚府“两个字,惊诧之余,拧眉朝她看了过去,”娘子,这府邸是不是花小钱买的,你才不告诉我?“   “惊喜,“楚兰枝殷勤地笑着, “你不能只惊不喜。”   卫殊并不买她的账。   楚兰枝抬起皓腕,指向了左前方的大院,“那是我盘下的胭脂作坊,年后开工,想着以后会时不时地过来看场子,就把这宅子也一并买下来了。”   卫殊凝着脸走进了府邸,楚兰枝见他恼着,跟在他身后,走到哪儿说到哪儿。   “这是近郊的房子,整座宅子买下来,花不了几个钱。”   卫殊鼻子里喷出了一团气,“ 娘子,这宅子比新府大了不止两倍,是不是得花上我三四年的俸禄才买得起?”   那可远远不止这个数。   “过来,带你去个地方,你就觉得这地儿买值了。”   楚兰枝看着他那副“穷酸样”,扯着他的胳膊,将他往曲径上带过去。   小径上挂着几盏宫灯,卫殊的视线还没拨开林间的昏黑,便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他走出林子也并未看见溪水,迎面出现了一间木屋,它依附着山壁而建,水声便是从那里传出来。   卫殊这回是真的被“喜”到了,“里面是什么?”   楚兰枝回过头来,她手里握着门把手,笑眼里尽是温柔,“郎君,这府邸的小钱都花在这里了。”   木门推开,卫殊第一眼就看见了里面的温泉池,汩汩地翻腾出热气,山壁上裸露着青苔,三面围着木头墙,头上是个空顶,望得见深远的苍穹。   “娘子这地方挑得好。“卫殊选了张藤椅坐上去,看着她将酒壶放进了温泉里熨烫,银色的酒壶在水面上下沉潜,他感到了无边的惬意。   “郎君,你们文人赴会,是不是有个仪式叫曲水流觞?“   “见过,”卫殊看着她将盛着酒樽的盘子放在了泉水里,目色幽幽地看着她,“可惜没参与过。”   脚下的地灯散出昏浅的微光,楚兰枝将手伸进泉水里,将手洗净。   “娘子,泡温泉不宜饮酒。”   “酒壶里装的是清水,我向来不饮酒。“   楚兰枝站在水池边,轻巧地蹭掉了绣鞋,她侧身对着卫殊,抬手解下发间的金钗步摇,随手扔在了四方桌上,又低头去解耳垂上的吊坠,玲珑的身段在动作间若隐若现。   她这是放大招了。   卫殊的喉咙口干得冒火,终是知晓她为何会在温泉里放壶清水了。   楚兰枝褪下披帛,松解开藕色的腰带,解开一粒粒盘扣,将梨花白的外衫扔到桌上,落下玫红色的百褶裙,她只着中衣地走到池水边,用脚勾了下水,试了试水温。   就是这足趾勾水的动作涤荡得卫殊的胸中惊起了惊涛骇浪,他差点就从藤椅上一跃而起,到底是理智尚存,他家娘子都还没下水,他就输得一败涂地,这面子上委实挂不住,他的双手抓握着藤椅扶手,硬是偏过头没再看她。   楚兰枝下到池水里,浸在温泉水里的身子暖煦了起来,她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烫红的脸色在氤氲的雾气里分外妖娆。   卫殊余光瞥过去,见她泡在水里,欲拒还迎地冲他笑得嫣然怒放。   “七郎――“   不是卫郎,也不是郎君,这一声七郎让卫殊的脑子炸开了花,他从藤椅上扑进了池水里,涉水走到了她的跟前。   “你输了。“楚兰枝俏皮地冲他乐着。   卫殊看着水下那通透的身段,声音喑哑地说,“我把命抵给你。”   他揽过她的腰肢,就将人抵在山壁的青苔上,倾身覆了上去,低头将人牢牢地吻住。   原始的,野蛮的,冲动。   尽兴。   有那么一刻,她在极度的渴求中被消磨着,他没给。   又有那么一刻,她在哭诉中承受不了这一切,他没停。   楚兰枝事后仅剩了一个余念,若这样都怀不上,那她这辈子都不生了。   ------------ 第194章 :各自心动   京师的上元节较之于临安,最大的区别就在于这里的小郎和娘子崇尚着戴面具逛街,这让没见过这种场面的“卫氏三门生”和兄妹俩激动不已。   岁岁看着来往行人皆带着面具,有黑白无常,有齐天大圣,也有狰狞野兽的,她站在摊位前,让年年给她在脸谱上画一只花猫脸出来。   “哥哥,胡须三撇你给我画上。”   “额头上要皱出一个‘王‘字,这样显得有气势。”   “哥,抹一笔彩色上去,我这只是母的花猫,你别给我画成公猫了。”   听着岁岁在面前一通瞎指挥,年年很想甩手走人,撂笔不画了,但看着苏世卿杵在岁岁身边,他就是挪不开脚步,压下心中的不满,他一一地应了她的要求,把花猫脸给她画上。   “就你多事,串串和秧子就什么要求都没有,一下就画完了,早不知溜到哪里去玩了。”   岁岁听着年年的嘟囔,不服气地顶了回去,“那你就去找他们玩去啊,又不是我让你跟着我的。”   年年被她说得没脾气了,给她将花猫脸谱涂成了彩色。   “苏乞儿,你要不要买一个面具戴着?”岁岁仰视着他道。   苏世卿只想守住她在身边的这一份安宁,“不用。”   “我给你买一个。”   “岁岁,我不能用你的银子。”   “那你也给我买一个不就成了?”   苏世卿被她说得无话反驳。   “许多小郎和娘子都定了上元节来私定终身,本来看着大街上成双成对的行人便让人艳羡了,如今买面具还要自个儿掏腰包,就更可怜了。”   苏世卿当即应了她,“我给你买面具。”   岁岁走到他身边,拍了拍她的衣兜,悄声告诉他,“我在临安有帮娘亲打理胭脂作坊,赚了好多好多银子,我有一座小金库,苏乞儿,我可以给你买面具。”   年年听到这里,搁下了毛笔,再也画不下去了,“岁岁,你矜持些,别和人凑这么近乎,不许往外贴银子。”   “哥,你太刻板了,知道为何京师的上元节会流行戴面具么?”   岁岁说教了他道:“戴上面具后谁也不认识谁,你看大街上这么多人牵手,也就是在面具的遮掩下,他们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偷情,你太不开放了,还留着临安的老旧思想,一点都跟不上京师的潮流。“   被嫌弃土掉渣的年年,很想质问她一句,戴上面具后想和谁牵手?话到嘴边,又给他生生地憋了回去。   岁岁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回头就见一张血盆大口朝面上张了过来,紧接着另一张伸出獠牙的鬼脸就挤了上来,她淡定地看着这两张面具,无奈道:“串串,秧子,你俩这面具是我看着我哥画的,你们这是吓唬谁呢?“   宋易和钱清玄将面具往头上一推,对她很是不满。   “吓唬岁岁一点儿劲都没有。”   “好歹敷衍一下,花容失色或是尖叫两声,岁岁一点面子都不给,让我们怎么下得了台。”   岁岁明明是被吓的那一个,反而还招致了抱怨,她不可思议地看着钱青玄和宋易从她面前走过,真是久不教训,他们就不把她放在了眼里,她从兜里摸出了弹弓,余光里瞥见苏世卿朝她看了过来,坚定地朝她摇了摇头。   她很是憋屈地把弹弓放进了兜里,姑且饶了他们一回。   年年画好了那个脸谱,递给了岁岁,钱清玄和宋易一左一右地搂住他的肩膀,架着他往前走去。   “别跟着岁岁了,你看他俩在一起本就难受,一路上又被岁岁拿话气着,你这不是受虐么?”   年年不放心地回头,被宋易把头掰正了回来,“该放手时就放手,你放过他们就是放过你自己,看你这样就让人闹心,好好地跟我们玩疯了去。”   俩人挟持着年年往人流中跑去,很快消失在长街里。   岁岁伸着脖子往他们离去的方向看去,确定看不见人后,她欣喜地扯着苏世卿的袖子,把他推到了摊位前,手里晃着那个面具道:“付钱。”   苏世卿掏出了十枚铜板,为她买下了这个面具。   岁岁把花猫面具戴上,一路走过各色脸谱摊铺,最后看中了一个冷面书生的面具,觉得这傲气冷脸和苏世卿的气质很搭,她要给他戴上,他死活不乐意。   “头低下来,听见了没?“   苏世卿伸着脖子就是不低头,“我不戴面具。“   岁岁揪着他的衣襟,踮起脚尖勾住了他的脖子,那一刻他恍神地动弹不得,一张面具盖到了脸上,弹绳一绷就给他套到了头上。   她付钱买下了这个面具,怕他反悔似地,推着他往外走远。   河边有人在放冲天烟花,伴随着一声尖啸,头顶的夜色里绽开了绚烂的烟火,一刹那间映红了岁岁的脸庞。   “走走走,苏乞儿,我们看烟花去。“   岁岁牵住苏世卿的手,便朝着烟火盛放的地方跑去,她一路笑着回头,隔着面具,他都能感受到她脸上笑成了什么样子。   ――戴上面具后谁也不认识谁,大街上这么多人牵手,也就是在面具的遮掩下,他们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偷情――   苏世卿的脑子里反复地回想着岁岁说过的这句话。   他戴着面具,被她牵着手往前带走,他深切地感受到那个一直被他护着的小人,她其实什么都懂,一直用着她理解的方式在回应着他。   苏世卿将那只小手紧紧地攒在了掌心里,他跑到了她的前头,主动牵着她穿梭在挂满祈愿牌的千花树之间,耳边翻涌过木牌撞击的声浪,他们有种私奔的快感,在灯火璀璨的不夜城里,向着那烂漫的烟火狂奔而去。   宋易和钱清玄领着年年在街上一路疯玩,中途渴了,年年去买水,俩人斜倚在一根红漆柱子上歇息,看见一个人戴着花猫面具走过来,他们登时眼前一亮。   “这不岁岁么?”   “兜了那么大个圈子,又绕到了一块儿,这回要不要再吓她一次?”   宋易思量道:“岁岁一开始没被吓到,那是她识得这个面具,知道是我们在使坏,若是换一个面具,我想看看她当时被吓成了什么模样。“   钱清玄:“我这里有剪子。“   宋易和他对了下眼神,立马领会了他的意思,“走,买面具去。“   俩人买了黑白无常的面具戴上,尾随在“花猫“面具人身后,他们寻到了一个良机,宋易顶着白无常的面具忽然闪现在花猫面具人前,冲她嘶吼了一声,钱清玄在身后拿着把剪子,一刀剪掉了那绷着花猫面具的红绳。   面具落了下来,从眉到眼,再到鼻唇,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来,由于惊吓过度,那张脸都是怔住的,四目相对的这一刻,宋易觉得自己都不复存在了。   吓错人了!   “你们对我家小姐做了什么?”   有仆从挥着棍子抽打了过来,钱清玄眼疾手快地踢出一脚,替宋易挡了回去,见那小子还傻愣愣地站着,他回头喊了一嗓子,“秧子,你还不快跑,站在那里等着被人削是吗?”   宋易不但没跑,还一下接一下地打起了嗝来。   仆从又扑了上来,眼看着一棍子又要打过来,年年及时赶到,将宋易给推了出去,俩人撞到了树干上,那时候宋易才悠悠地醒过神来。   他醒来的第一反应就是,早知会遇见如此心动之人,他就不戴这么丑的白无常面具了,怎么着都得是潘安的脸谱才够格!   ------------ 第195章 :宋易的失落   宋易、年年和钱清玄被九个家仆围困在中间,他们仨背对背地靠着,格挡着对面时不时甩打过来的棍子。   “一挑三,把他们撂翻在地上,趁机逃走如何?”钱清玄紧了紧脸上的面具,没暴露身份,事后也不怕他们找上门来。   “道歉,嗝……冒犯了小姐……理应致歉,嗝――”宋易抬手就要拿下面具,立马被左右两人架住了胳膊,一动不能动。   “道歉了人家小姐就能原谅你?道歉了不也照样得挨一顿揍!”   “秧子,你一边打嗝去,我和串串收拾完这几个人,再来带你走。”   眼见着六七根棍子同时挥打过来,钱清玄和年年伸手格挡,趁乱夺下了棍子,击退了一波乱打后,宋易却在这时揭下面具,拱手作揖地朝被冒犯的那位小姐道歉,“在下宋易,乃户部侍郎府上的门生,无意冒犯到小姐,还请小姐见谅。”   年年退回到他身边,“秧子,你自报家门,回头人家找上门来,爹爹不得剥了我们一层皮!”   宋易仍旧弯身作揖,不为所动地致歉着。   商不与官斗,家仆纷纷转头看向了自家小姐。   莫秋水想来他们许是吓错了人,她不想招惹是非,即便惊吓过后,她还余悸未了,看在家仆出手教训了他们的份上,她想想还是算了。   “宋公子,既是无意,那这事就这么算了,就此别过。”   “且慢,”宋易出声唤住了她,“敢问小姐是哪家闺秀,家住何方,我欠小姐一个脸谱,他日登门致歉,也好当面归还。”   “不必,区区一个脸谱而已,宋公子不用归还。”莫秋水说完,领着一众家仆离去。   宋易碰了一鼻子灰,他不甘心就这么放人离去,“年年,串串,我们跟上去。”   久久地得不到回应,他回过头去,就见年年和钱清玄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秧子,怎么不见你打嗝了,适才你紧张些什么?”   “我瞧着那位小姐长得很是清秀,看着和岁岁差不多大,被吓成这样也不惊慌,好好的脸谱一剪没了,换作岁岁不得弄死我们去,她却很是端持大方,不予计较。”   宋易见他俩还在那里说闲话,眼见着那些人越走越远,很快消失在街巷里了,他急道:“你俩到底去不去?”   钱清玄双手枕着头,嬉笑道:“跟上去做甚?把人招惹狠了,回头找到府上告我们一状,岂不是欠抽找打。”   “就是,人姑娘脸谱都不让你赔了,不与你一般见识,你还上赶着去追人,这不是把人得罪到家么?”   宋易快被他俩给气死了,他迈开了步子朝人追去,年年和钱清玄嘴上说着不去,脚步却实诚地跟在他身后。   年年边走边和钱清玄碎碎念道,“你看秧子急得都辨不清方向了,看来这回他是真的看上了那位小娘子。”   “这乌龙闹得,秧子还对人姑娘一见钟情了。”   俩人见宋易忽然停在路中不走了,紧了两步跟上去,钱清玄问他,“秧子,怎么不跟了?”   宋易幽怨地忿了他一眼。   钱清玄和年年互看了一眼,完了,他们捉弄得秧子把人都给跟丢了!   三个人找遍了周边的街角巷落,都没发现那一行人的身影。   他们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回御临街,看见苏世卿早已坐在马车上等候多时,而岁岁坐在车厢里,挑起帘子,眼神苛责地望了过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岁岁不满地说了这一句,宋易就摊倒在了马车前座上,双眼无神地望着顶上的夜空,一副了无生气的死样,睡在那里一动不动。   岁岁把头伸到了车窗外,悄声地探听着消息,“哥,串串,秧子他怎么了?”   年年和钱清玄同时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俩跨过宋易的身体,先后钻进了车厢里,把车门一关,就在里面压着声音和岁岁一一说道了起来。   苏世卿看着宋易死赖在车板上不起来,赶路要紧,遂说了他道,“要睡你就靠在车门上睡,我要驾车回去。”   宋易四肢瘫软地爬起来,半身靠在了车门上,由着苏世卿将马车驶向了无尽的夜色里。   他听着车厢里压低的絮语声,不胜其烦地拍了两下门,里面立即静了下来,他颓丧地曲起小腿,把头埋在了膝盖上。   苏世卿看了他一眼,把车速降下来,让马车走得更平缓。   “吱呀――”   车门向内开了半边门,岁岁走出来,她抱膝蹲在了车板上,低唤了一声,“秧子哥。”   宋易的肩头微微耸动。   “我哥和串串太浑了,不帮忙就算了,还尽在那里瞎捣乱,”岁岁安慰他道:“人丢了不打紧,关键是秧子哥看上的小娘子,翻遍整个京师,我们都给你找出来。”   宋易总算是有了那么一丝生机,“怎么找?”   “秧子,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我哥又会作画,让他把小娘子画出来,等胭脂铺开张,多的是大娘子和小姐们上门买红妆,不怕寻不到你心仪的小娘子。”   “真的?”宋易对此将信将疑。   岁岁朝他猛点头,“那小娘子出行,随身带着这么多家仆,出身非富即贵,我和娘亲到官夫人后宅串门时,会帮你留意着找寻小娘子。”   宋易这才活了过来,“还是岁岁贴心,秧子哥没白疼你一场,不像那俩个人,看着都让人烦心。”   回到卫府,年年就被宋易抓着去作画。   “小娘子是丹凤眼,眼角轻勾上挑,还隐有卧蚕,年年,看看你画的都是些什么?”   “明明是柳叶眉,你画那么粗做甚?”   “年年,你要拿捏出她如兰的气质来,不能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年年要被他给逼疯了。   原以为岁岁就够难伺候了,这还来了个更刁难的宋易,要不是他间接地导致了宋易跟G了心仪的小娘子,心里过意不去,他才不会一声不吭地任其摧残。   整个厢房里就宋易在那里指手画脚,苏世卿和钱清玄坐在床榻上,默默地不敢作声。   不知过去了多久,叨念了一晚上的宋易忽然闭了嘴,静静地凝视着宣纸上的人像,站在那里看得出了神。   年年搁下毛笔,直直地累倒在床榻上,嘴里哀嚎了一声,“累死小爷了。”   钱清玄狗腿地爬了过来,他细细地给年年捏胳膊锤肩膀,“年年辛苦了,歇息会儿,我给你好生伺候着。”   苏世卿走到宋易身后,看了眼画上清秀的小娘子,“有眼光。”   宋易的嘴角扬了起来,心里得意地叫嚣着,那可不,这可是他一眼就相中的小娘子,能不惊艳世人的目光,可转念一想,要在诺大的京师找到他心仪的小娘子,又谈何容易。   “会找到人的。”苏世卿就像洞察了他的心思似地,宽慰着他道。   “明日我就去将这副画装裱起来。”宋易小心地将画拿走,不期然地就听见了一道如雷的鼾声,震天作响。   他看向了熟睡在床榻上的年年,眼神示意下,钱清玄立马卷起被子蒙头盖住了年年,总算把鼾声压小了一点点。   “年年这鼾声,以后讨娘子都成问题。”   “以后有得师娘费心了。”   ------------ 第196章 :求佛   楚兰枝睡了一个很沉的梦。   梦里她见到了那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芦苇荡,微风拂过芦穗,漾起一浪浪的波涛,她躺在芦苇丛里,晒着金色的太阳,被融融暖意包裹着,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哧溜――”的吸面声煞风景地闯入了她的梦里,紧接着嗅到了一股醇厚的面香,楚兰枝肚子不争气地饿了,她茫然间醒了过来,就见卫殊坐在床头,案桌上摆了一册书,他就着书本下面,吃得很是起劲。   “娘子,你醒了。”   “你坐床上吃什么面?”   明明是责怪他在床上吃面,却被他曲解成了另外的意思,“水煮面。”   楚兰枝被他的话给噎住了。   “娘子饿了,要不要来一碗?”   “吃完你的面下去,别吵着我睡回笼觉。“   “太阳都快落了西山,娘子还睡,还真是个神人,都不知道饿的,”卫殊催了她一声,“起来,面帮你试吃过了,细软入味,再不吃就坨了。”   楚兰枝的头垫在枕头上,向上抬一眼看他,眼里憋不住地笑了起来,“给我做的面?“   卫殊当着她的面,夹起一筷子面条吃了下去,嘴里含糊地说她,“再不起来,就没你的份。”   楚兰枝翻身坐起,拿起床边的盐水漱口,净了面容后,她从卫殊手里拿过那碗面吃了起来。   许是太饿的缘故,吃到最后,碗里的汤都被她喝了个精光。   卫殊拿着他的书看道:“吃饱了?”   楚兰枝放了碗,“你要是少吃那两口,我就饱了。”   “不实诚,”卫殊说了她道,“这么多年来,你就是这么骗的我。”   楚兰枝每次听他这么断句,就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昨晚,你――“   楚兰枝预感到他要说些什么,忙出声打断了他,“不许提昨晚的事。“   卫殊就和她翻旧账,“那之前四年,你就是跟我装柔弱。”   楚兰枝梗着脖子争道:“我装什么了我?”   “你就昨晚没装,”卫殊扯道,“以后也别想装下去,为何要在这里呆三天?“   温泉水还在汩汩地向外冒腾,顶上落下天光,照得屋子里一半日光,一半池水。   楚兰枝良久后才缓声说着,“按我推算的日子,昨日应该就是时候了,但为了稳妥起见,就往后顺延了两日。“   卫殊拿书的手轻轻地晃了一下,这种求之不得的好事都能让他赶上,他整个人都不淡定了,“娘子,我一律配合你行事。”   春闱在即,苏世卿和李扬攻读得越发刻苦,每当夜深人静,人人都躺下歇息时,他俩还在挑灯夜读,经常累得趴倒在桌上睡了过去,第二天被人叫醒,肩颈僵硬,动一动便是酸疼胀涩的难受。   难得那一日,年年、宋易和钱清玄起了个大早,跑出去办差事,难得岁岁路过窗户,从外面看见苏世卿趴在桌上睡死了过去。   桌上的油灯还未耗竭,亮出星微的光。   岁岁看不得他累成这个样子,她进到屋里,拿手戳了戳苏世卿的肩膀,“苏乞儿,大清早地这么睡,你会着凉的。”   苏世卿迷蒙中被她推醒,他睁眼看着岁岁站在跟前,想要爬将起身,才发现肩颈僵硬得动弹不了。   “别动,这么转头会扯伤肩颈的。”   岁岁脱鞋爬上了床榻,来到他身后,把小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捏起他的肩膀,手里像抓拧冰块似地又冷又硬,她止不住地嘴上抱怨着,“我就没捏过这么硬的肩膀,苏乞儿,你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苏世卿饱读经书,他知道旧礼里的男女授受不亲,他很想让她停手,可话到嘴边,他就叫得出一句,“岁岁――“   “闭眼歇会儿,我得揉按好一会才能帮你松乏,苏乞儿,是不是舒缓一些了?“   苏乞儿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嗯。“   “我的手艺好着呢,“岁岁开始洋洋得意了起来,”娘亲算账累了,常常找我给她揉肩捶腿,连青姐姐都说我的手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她揉得都还要好。“   说着,她的手移到了他的太阳穴,他那一处的血管突突突地往外跳个不停。   岁岁的手下使了巧劲,轻缓地揉捏着,像林间习习的暖风,像山岚阵阵的松涛,那触感是他所能感知到的所有的美好,以至于本该出声拦住她的那些话,都憋在了心里,成为了默许。   “春闱尽力而为就好,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我会在老夫人的佛堂里,跪求佛祖保佑你的,苏乞儿,不要熬夜看书了。“   “我从未见过谁像你这般努力,常年累月地坚持,日日不倦地读书,老天爷都看在了眼里,它会给你想要的一切,别担心。“   苏世卿喃出了这句话,“岁岁,老天爷会给我想要的一切?“   “会的,我会替你跟老天爷求来的。“   苏世卿好笑道:“怎么求?“   岁岁一本正经地回了他,“心诚则灵。“   ------------ 第197章 :大女主刘念初   此次春闱因故推迟了一年,应试的举人多达三千余人,角逐异常激烈,一试三场,三日一场,但凡中举者,便是鲤鱼跃进了龙门。   京师近郊的寺庙因此香火鼎盛。   楚兰枝带着岁岁上山祈愿,被堵在了半路上,张世通跳下马车,往前探路后回来禀道:“夫人,排队上山的马车一路蜿蜒到了半山腰,怕是一时半会儿,我们都上不了山。”   楚兰枝挑起帘子,“无妨,我领着岁岁往山上走,你何时驾了马车跟上来,我们便乘你的车上去。”   “万万不可,途中夫人和小姐要是有个闪失,小的如何向大人交代?”张世通极力阻拦。   “爬个半山而已,能出什么事?张管事莫慌,回去我自会和卫郎交代。”楚兰枝提起裙裾下了马车,岁岁跟在她身后,俩人撇下马车,徒步向上走去。   张世通深感无力地望着夫人的背影远去,大人官阶这么高,夫人出行一点排场都没有,但凡多一个人跟着,他也不用如此提心吊胆,可惜夫人将下人全打发去了胭脂作坊干活儿,身边连个侍女都没给自己留下。   楚兰枝拾阶而上,细汗慢慢地渗出了额头,她回头看过去,“岁岁,累不累?”   “不累,”岁岁拿出水袋,递到她手上,“娘要是累了,就到边上的凉亭歇会儿。”   楚兰枝拿起水袋灌下一口水,一辆马车徐徐地停到了她们身边,车帘打开,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夫人出声询问道:“是户部侍郎家的卫夫人吗?”   楚兰枝朝老夫人轻施了一礼道:“正是,敢问夫人如何称呼?”   “京师太傅许家,我孙儿许隽入了春闱,此次上清和寺,就是为他求取功名来着,”老夫人的目光垂落在岁岁身上,慈爱地打量着她,“这就是岁岁?”   岁岁伏身施礼道:“岁岁见过老夫人。”   “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长相这么标致的闺女,温婉怡人,看着就让人喜欢,卫夫人步行上山,可是马车落在了后头,要不要和我共乘一骑,一块儿上山?”   楚兰枝见前方疏通了山路,老夫人这里又盛情难却,她眼含笑意地点了头,“那就叨扰老夫人了。”   楚兰枝领着岁岁上了老夫人的马车,进了车厢才发现里面还坐着个婉约清丽的小娘子。她生得琼姿花貌,微微伏身朝楚兰枝致礼,“小女刘念初,见过卫夫人。”   这位就是原书中妥妥的女主了,书里她聪慧过人,帮衬着许隽一路官升高位,更是在后期借助太子的疑心,铲除了卫殊这个大反叛。   楚兰枝淡然笑道,“一看就是聪明伶俐的,将来定是个持家好手,谁娶了谁有福气。”   马车走走停停,岁岁乖巧地听着娘亲和老夫人寒暄,余光里瞥见刘念初在静静地打量着她,和郭娉婷看她的眼神如出一辙,隐隐地泛出敌意。   马车停在了清和寺门前,岁岁和刘念初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老夫人进了佛堂,莲花座下焚香袅袅,佛祖悲天悯人地看着前来朝拜的众生,深默不语。   有僧人在念大悲咒,那宿命般的拉长声调让整个佛堂更显肃穆。   岁岁跪在蒲团上,伏身三拜,她虔诚地向佛祖祈愿,那些不为人知的懵懂心事,惟天地知,惟人心懂:   他命途多舛,爹娘早逝,唯一身傲骨,撑起了那不坠于泥泞的凌云之志,望佛祖怜悯,护佑他金榜题名,一世顺遂。   老夫人和楚兰枝相继从蒲团上站起来,望着那两道虔诚祈愿的背影,她们相视一笑,携手走出了佛堂。   楚兰枝摇了一支上签,找方丈求解。   老方丈年事已高,他捻着发白的胡须,慈笑地接过那支竹签,“夫人,求什么?”   楚兰枝当着老夫人的面,直言不讳地道:“求子。”   老方丈拆解了那支签道:“夫人是福泽深厚之人,可逆天改命,然万事万物皆有其规律,种因必有果,乱其天道轮回,必将招致反噬,正所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望夫人审慎行之。”   一番话说得高深莫测,楚兰枝看着老方丈苍劲的目光,那份通透的释义,她听明白了七分。   “多谢方丈提点。”   岁岁和刘念初先后走了过来,她们手上都摇到了一支上上签,老方丈依着竹签看了过来,岁岁将签子递了出去,“方丈,我求功名。”   “此乃上上好签,小娘子所求即所得,然这支签红过了头,徒惹是非,不得已之时,切记破血方能消灾。”方丈将竹签递了回去。   岁岁却是不接,她急切道:“这是支好签还是坏签?”   楚兰枝把岁岁从蒲团上拉起来,不让她问道:“这是支上上签。”   刘念初将竹签递给了方丈,“我也求功名。”   “这也是支上上好签,”方丈的目光逡巡在俩个小娘子之间,他看破不说破地道,“既定的命格已改,避过了祸事,福运自会消减,殊途同归,最终也会落得圆满。”   刘念初感念道:“谢过方丈。”   老夫人听不懂这些个虚话,她就知道岁岁和念初求功名都求了个上上签,她俩能为谁求功名,那还不是许隽那臭小子,她拢着楚兰枝的手去往后园喝茶,留下岁岁和刘念初站在屋檐下,相顾无言地各自站着。   寺庙里传来了撞钟声,清远地传响了下去。   “虽说都是上上签,但彼之上上签,非我之上上签,”刘念初信佛,方丈所说的那些话,俨然是两个人的命格,她蔚然地笑道,“岁岁,你的心上人不是许隽。”   岁岁扬了笑道:“为何?”   “清和寺的方丈只会为有缘人算签,他若出口,必定吐露真言,”刘念初坦言,“我那支签是为许隽求的。”   两支签的命格截然不同,她是为许隽求的功名,那么岁岁所求的必定是另有他人。   岁岁漠然地看着她,抿着嘴不作声,她在佛祖面前,轻易说不得慌。   刘念初冲她蔚然地笑道,“你的心上人,我不用问也知晓他是谁。”   岁岁挑高了眉梢看着她,“那你倒是说说看,他姓甚名谁。”   刘念初掐指在那里认真地算着。   岁岁俏皮地催了她道,“算出来了没有?”   刘念初掰扯着手指头说,“算出来四个字:时机未到,你摇的那支是头等红签,也就是说,此次殿试的金榜头名就是你的心上人。”   岁岁揶揄道,“万一,许隽成了金科状元呢?”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而是以许隽的实力,很有这个可能。   岁岁见刘念初脸色紧绷,鬼机灵地给她出了主意,“你回去让许隽悠着点,别发挥过猛就行了。”   “那不是便宜了你的心上人?”刘念初才不上她的道:“凭本事争头名,他俩谁拔得头筹,咱们等着瞧。”   ------------ 第198章 :遇见心仪的小娘子   一品红妆在京师开业,生意亦如往常般红火。   岁岁成了胭脂铺里的小掌柜,隔三岔五就得到铺子里查货收账,每次到店里,她总会遇见宋易这个“望妻石”,他守在阁楼,看着铺子里笑靥如花的娘子们,常常一呆就是一下午。   “秧子,下楼来看店。“   宋易被岁岁喊下了楼,他往柜台上那么一站,还真有几分店里伙计的样子。   “许姨,找把钥匙把阁楼给锁了,别让秧子在上面犯相思病,”岁岁当面说了他道,“铺子里人手紧缺,你来都来了,就搁门口给我看店,也不耽误你找心仪的小娘子。”   宋易幽怨地看着她,“岁岁,你这算盘都打到我头上了。“   岁岁横道:“在这个铺子里,娘亲不在,就我说了算。“   这话一下提醒了宋易,他紧了眉头道:“师娘去哪儿了,我来店里这么多次,一次也没碰见她。”   “自打青姐姐回了临安,娘亲又是开办胭脂作坊又是在御临街筹备一品红妆,一个人忙活坏了,近来总是犯困,她晌午一觉能睡到日落西山,趁机就让她好生歇着,”岁岁指望着宋易道,“你站柜台上好好卖胭脂,别偷懒,让我娘省点心。”   说完,她走进厢房,想着把这几日的账理一理,挪出点银子存进亨泰钱庄,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打嗝声。   岁岁以为她听错了。   直到第二道打嗝声脆生生地响起,她回过头,就见新招来的“店伙计”正对着来挑胭脂的小娘子一个劲地打饱嗝,还是他最激动的时候才会有的连声嗝。   宋易眼神发直地看着跨进门槛的小娘子,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在岁岁认出了这位从画中走出来的小娘子,“一品红妆新出了一款石榴红的胭脂,很称小姐的肤色,要不要试试?“   莫秋水认出了“登徒子“宋易,她下意识地要逃走,被岁岁那么一招呼,她迟疑地站在了门口,直到看到了那款艳红色的胭脂,她才走到岁岁的跟前。   岁岁吩咐了店伙计,“还不给小姐拿张椅子过来?“   宋易这才停止了打嗝,麻溜地去搬椅子。   “小姐是哪家的闺秀,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我家住青石巷,是船商莫家的女儿。”   岁岁见她和自己差不多大,熟络道:“我爹是户部侍郎卫殊,这是我娘开的胭脂铺,近来娘亲操劳过度,这铺子就由我和宋易在打理。“   莫秋水还记得那个“登徒子“就叫宋易。   岁岁将胭脂放到她的鼻下嗅闻,“一品红妆的胭脂无论是成色还是香味,放在整个京师的胭脂铺里,品质都实属上乘,这胭脂色就是用石榴汁浸染而成,是我娘研制半年才推出的新品,进厢房,我给你上妆试试。”   莫秋水被她说得心动,领着丫鬟,跟着她去了厢房。   宋易拿了椅子下来,不见岁岁和小娘子,他当下急道:“岁岁,你在那里,椅子还要不要?“   “你先放在外面,我在厢房里给小娘子上妆。”   岁岁朝外喊了一嗓子,手上抹开胭脂,往莫秋水的脸颊上涂去,她状似无疑地提起一件事,解除了他们之间的误会,“那日上元节,我戴了个花猫的面具,宋易他们一时兴起,就想着吓唬我来着,没成想吓到了你。”   莫秋水一想起这事,就替自己和岁岁鸣不平,“他们怎么能吓唬你呢?”   “那是你没见着他们平日里被我欺负,我拿弹弓嘣他们后脑勺,一嘣一个准。“   莫秋水闻言笑了起来。   俩人说笑了一阵,岁岁给她涂抹好胭脂色后,把人带了出去。   宋易长身靠在柜台上,看见莫秋水领着丫鬟走出来,他眼前一亮,到底是压抑住了情绪,没当着她的面再次打嗝。   他将花猫面具递到她手上,“说好了还你,我绝不食言。“   莫秋水看着那张画着肥猫的脸谱,抬头问了他一声,”你画的?“   宋易有些不自在地说着,“我给你画的。”   “你怎么可以把它画得这么丑?“   “哪里丑,”宋易这么多年的话本子不是白看的,当即逗了她道:“你戴上我看看。”   莫秋水脑子进水了才会当着他的面戴上这个面具,她问了岁岁,“我拿一罐石榴红的胭脂,要多少银钱?”   岁岁怎么可能收她的银子,“店伙计,你说这个账怎么算?”   宋易为了讨得小娘子的欢心,大方道:“送你,算作上元节那日的赔礼。“   岁岁默默地把这一笔账记到了秧子的头上。   莫秋水这下如何都不肯收了,她将胭脂罐子放回柜台,拿出了一两银子,“岁岁,这罐胭脂我要买下来。“   “下次再来一品红妆,我给你找补回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   宋易看着佳人离去的背影,回头追问道:“她是哪家的小姐,姓甚名谁都摸清楚了?”   岁岁故意吊着他,“以后还要不要站在这胭脂铺的柜台里?”   宋易殷勤道:“那是当然。”   “她是青石巷里船商的女儿,叫莫秋水,”岁岁见他那表情不对劲,“秧子,你在那里瞎琢磨些什么?”   宋易一本正经地道,“我寻思着该怎么和师娘说,让她给我提亲去。“   岁岁被他吓得娇躯一震,“秧子,你要不要这么神速?“   宋易凛了神情道:“我认定的小娘子,怎么着都得把亲事定下来,我才能放心。“   ------------ 第199章 :谈朝局   春闱应试结束后,苏世卿回到府邸,便被卫殊单独叫进了书房。   “考得如何?”   苏世卿低头禀道,“回先生话,尚可。”   “此次会试由礼部主持,主考官为翰林的两大学士,考官均是副都御使级别的高官,去年各州郡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乡试舞弊案,是以会试推迟了一年,考核也更为严苛。”   卫殊拨了拨茶盖道,“此次御史台全程监管改卷,评判公正,对你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完全可以凭实力胜出。”   苏世卿闻言,内心振奋不已。   卫殊觉得是时候把朝局告知他一二了。   “科举应试分为两派,一个是以许太傅为首的朝堂派,另一个则是以荀老为首的江湖派,你我都归属于江湖派系,圣上偏爱荀老的弟子,即便礼部和翰林院多半是许太傅的人,只要进入殿试,登科及第便是十拿九稳之事。”   苏世卿恭敬地聆听着先生的教诲。   “朝堂上两方夺嫡,太子一直打压着誉王,倘若你能进入殿试,要做好被太子的政客群起而攻之的准备,誉王目前还保不了你,要想在殿试中脱颖而出,你的每句话都要说到圣上的心坎上,他才会题名于你。”   “谨记先生教诲。”苏世卿长身作揖道。   “许太傅在朝堂局势中一直保持着中立,若不是许珏厌恶朝事,一心向往于山野,老太傅也不会一把年纪了还在朝中苦苦地支撑,许隽是许家仅有的能挑起大梁的人,我一直撮合着岁岁和许隽的亲事,就是要拉拢许太傅支持誉王。”   苏世卿低着头,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卫殊说得嗓子干涩,他抿了口茶水,继续道:“你年长他们几岁,要识得大局,没事多劝劝岁岁,这门亲事于她而言是最好的归宿,让她点头应了,我回头也好找许珏商议婚事。”   他放下茶盏,等着苏世卿应声,久久地等不到回应,他抬头看了过去,不偏不倚地对上了苏世卿复杂的眼神。   “先生,要是岁岁不从呢?”   卫殊的脸色冷了下来,“太子还在位一天,她就只能嫁给许隽,这事没得商量。”   苏世卿绷紧了下颌,拳头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荀老有没有和你说过这话?”卫殊悠然地望着他道,“江湖派需得有一人站在高位,以前被荀老寄予厚望的是我,而下一个,我希望你能站出来。”   苏世卿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出书房,又是怎么坐在长廊,在夜凉如水的暗夜里坐到了深夜。   直到一双小巧的绣鞋站到他的眼皮底下。   他循着绣着黄白色水仙的宽袖看上去,望进了那双清亮的眼眸里。   “苏乞儿,你春闱考砸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着,那试探的口吻让他听得耳朵生疼。   “没有。”   “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考砸,”岁岁跨坐在石椅上,拍了拍他的肩头,为他鼓劲道,“我帮你求了一支上上签,还是支头等好签,佛祖都会保佑你这条鲤鱼能跃进龙门。”   苏世卿眼里盈着一层水泽,深深地凝视着她,哑然地说不出话。   他答应过年年,不会和岁岁在一起。   更何况先生的立场摆在那里,由不得他抗拒。   可每次岁岁出现在他的眼前,任他如何挣扎都没用,他都会止不住地想和她亲近。   “你为何这般看着我?”   岁岁见他眼里蓄着水,看着要哭了,可是眼睛又没红,莫名的悲伤无处不在。   苏世卿慢慢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我只是紧张而已。”   岁岁上挑着眉毛看着那只大掌盖在了她的脑袋上,轻轻地揉按着,她瞧见他食指上的老茧,情绪难辨地说着,“苏乞儿,这样你就不紧张了么?”   苏世卿撒谎道:“缓和多了。”   岁岁把头低下来,往他跟前凑过去,“摸吧。”   苏世卿忍着爆哭的冲动,按捺住想要将她揉进怀里的疯狂,只是僵着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揉着她细软的头发,将那触感铭记于心中。   他在无尽的暗夜里,挣扎出了一丝希望,只要太子倒了,先生就不会逼岁岁嫁给许隽,而在那之前,若是师娘留着她家住几年,晚点成亲,给足他时间,他便有把握掰倒太子。   “岁岁,你得等等我。”   “等你做甚?”岁岁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那对深潭似的眼睛。   “等我功成名就,你再长大。”   “我个头窜得快,眨眼就长成小大人了,你得紧着点时间,但也别太急功近利了,”岁岁站了起来,临走前朝他轻柔地笑说道,“苏乞儿,就算我长大了,我也等你。”   苏世卿看着月色下温柔的岁岁,分明她什么都听懂了。   七日后春闱放榜,苏世卿考中了进士,排位是第一名的会员,而屈居第二的就是许隽。   接下来的几日里,苏世卿白日念书,晚上就跟着卫殊去拜访官员,常在深夜就寝了才回到府邸。   岁岁想见他一面都难。   她在胭脂铺里看店,百无聊懒地看着宋易在柜台上写他的话本子,“秧子,你这写的是什么?”   “《游侠方寸山》第五部 ,讲他闯入京师如何地扶弱助贫,如何地逞强除恶。”   岁岁看他那兴致勃勃的样子,把他带入成方寸山,满满地既视感,“你怎会想起续写这个话本子?”   “这是我最赚钱的话本子,多写两部放到茶馆里,我就指着得到这笔钱来买宅子、出聘礼娶莫秋水。”   岁岁原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动了真格儿,“秧子,你真地要和莫小姐定亲?”   “不然呢?我看上了她,就得对她负责,”宋易务实地筹划起将来道,“等我攒够了钱,就找师娘给我说亲去。”   岁岁作为待嫁闺阁的小娘子,被这个愣头青感动得一踏糊涂,“你还差多少银子?”   宋易听她这语气,就是要借他银子的意思,“五百两银子能借么?”   岁岁给了他一记眼神,让他自个儿体会。   “那就三百两银子,太少就没法借了。”   “秧子,等你和莫小姐定亲,我随个三百两银子的份子钱给你。”   这出手不是一般的大气!   宋易在他的聘礼簿里狠狠地记上了这一笔,欣喜之余,他可得把话说清楚了,“岁岁,事先说好,等你和苏乞儿成亲,我可随不了这么多的份子钱。”   这话一出,他才惊觉说漏了嘴,然而为时已晚。   岁岁一下下地抠着算盘珠子,定定地看着他:“都知道了?”   宋易不敢吱声。   岁岁抠掉了算盘珠子的漆面,难为情地说:“这么明显么,那我以后低调点。”   ------------ 第200章 :有喜   苏世卿的殿试,正如老方丈预言的那支头等红签一样,一举夺下了状元的头名,整个卫府为此张灯结彩,门口的鞭炮声不绝于耳,喜庆得跟过年一样。   卫殊在外应酬,特地赶早地回来,见到宋易和钱清玄出门,伸手拦住他们道:“你们师娘呢?”   宋易:“我刚从胭脂铺回来,师娘没在店里。”   钱清玄:“许是在厢房里,我听许管事说要找师娘报账。”   卫殊神色微凛地看过去,“这么晚了还出去做什么?”   宋易和钱清玄躬身禀报:   “回先生,苏乞儿高中状元,我和串串在茶馆包了场子,要请李扬他们一起听书。”   “先生,三更之前我们定会回府。”   卫殊没再说他们什么,抬脚走进了府里。   宋易:“你看,早些年我就预言了,先生回府第一句话就问师娘在哪儿。”   “秧子你这洞察力,活该你的话本子爆火,上茶馆去,给你的新书捧场去。”钱清玄搂着宋易的肩膀,嬉笑着走进了巷子里。   卫殊快步走进后院,进到厢房,见屋里掌着一盏明黄色的白釉莲瓣灯,楚兰枝则卷着被子睡在床榻上,看样子人还没醒。   他解下外裳,扔到屏风上,走过去坐到她身边,“晌午出去的时候你在睡,怎生的天黑回来了你还在睡?”   楚兰枝从被子里露出一截眼睛,目色迷蒙地呢喃着,“就是犯困,没来由地就是打瞌睡。”   “看账本也能睡着?”卫殊拿起枕头边的账簿,随手扔到了桌上,看她一脸的迷糊,哪有平日里算账时两眼放光的财迷样。   经他这么一说,楚兰枝竟一时记不起最后看的那个成本支出,到底是多少来着。   “你这贪睡得有小半月了么?”   楚兰枝琢磨了会儿,还真是这么回事,她原先以为是为胭脂铺奔忙,累坏了身子,可转念一想,她都躺了这么久,怎么还会越睡越累呢?   卫殊起身走到外面,唤了许宁过来训话,“夫人成日在厢房里贪睡,也不知道请个大夫过来看看,你这差事是怎么当的?”   许宁当即双膝跪在了地上,“大人息怒,奴婢知罪,这就去找大夫过来给夫人看病。“   楚兰枝听闻了外面的动静,从床上爬将起身,“卫郎,你休得怪许管事,我近来让她看着胭脂作坊,这些时日她都不在府里,不知晓我的状况。“   她的这番求情,非但没有让他息怒,反而火上浇油,让他勃然大怒了起来,“我召你们进来是伺候夫人的,谁让你们一天到晚出去看作坊?把夫人伺候成这样,不想干的就收拾包袱走人!“   “大人息怒,奴婢再也不敢了,请大人责罚。“许宁伏身跪在地上,吓得浑身打颤。   内院里跪下了好几个丫鬟,张世通从外院进来,一并跪在了地上求饶道:“大人息怒,我这就去给夫人请大夫。“   卫殊怒喝了一声,“还不快去。“   楚兰枝见他正气头上,又在整肃下人,一时不好去劝,等他气消了,再慢慢地和他说这个理也不迟。   大夫很快被请到了厢房里。   楚兰枝见卫殊一脸凝肃地盯着大夫,看得人家不停地拿手帕拭汗,她都替大夫紧张得慌,也难怪大夫把个脉,摸半天都摸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夫松了手,朝卫殊和楚兰枝作揖道:“恭喜大人,夫人这是有喜了。“   楚兰枝当即吓得不轻,卫殊比她还要不经吓,神情都绷裂了。   “你确定,我这贪睡的毛病是有喜了?”   “夫人,小的再三地诊脉后,确认是喜脉。”   卫殊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他的脸色晴光初霁般地亮堂了起来,“张世通,去给老夫人报喜。”   张世通大笑地应着,“是,大人。”   楚兰枝压住了心头的雀喜,当下还犹然不信道,“我这日日躺,夜夜躺,这还能给我躺出一个孩子出来?”   屋内的丫鬟听了这话,都忍不住掩嘴偷着笑。   “听听你说的话,这不是有喜变傻了是什么?”   卫殊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被她责怪地看了一眼。   “许宁,送大夫回去,重重有赏。“   许宁领命道:“是,大人。”   卫殊冷肃地吩咐起屋里的丫鬟道:   “夫人想吃什么,就让厨房去做,做不出来就到街上买,买不到再报到我这里。”   “不得让夫人一人独处,她去哪儿身边都得有人随身伺候着。”   “以后夫人要是哪里不舒服,立即就去请大夫,一律报到我这里,但凡夫人出个三长两短,我唯你们试问。“   丫鬟们齐齐应声道:“是,大人。“   楚兰枝从他的吩咐中,看出了他初为人父的紧张,就在他话音落下后,方婆子搀扶着洛氏走进门来,她受宠若惊地唤了一声,“娘,您怎么过来了?“   洛氏见她作势要起来,忙走到床边把她按了回去,“如今你的身子要紧,好好地坐着,不用管那些个繁文缛节,切莫动了胎气。“   楚兰枝觉得她未免小题大做了。   洛氏不住地抚着她的手,殷切的眼神里,对她从未有过的满意,“老天有眼,让我卫家有后了,这几年佛堂里的经没白念,这不就让兰枝怀上子嗣了?”   方婆子笑着奉承道:“少夫人一看就是有福之人,这喜事说来就来了。”   楚兰枝看着她们在眼前一唱一和,看得还挺起劲的。   洛氏将手腕上的翡翠玉镯子套到了楚兰枝的皓腕上,她推拒道:“娘,我怎么能拿你的镯子,这可使不得。”   洛氏按住她的手,将镯子套牢到她手上,“这镯子自打我出嫁后就一直戴着身上,这些年我都是戴着这镯子在佛堂里念经,它灵着呢,用来护佑你和肚子里的孩子,再合适不过,拿着,”   卫殊站在一边帮着说话,“还不谢过娘。”   楚兰枝戴起了那个镯子,“谢谢娘的好意。”   ------------ 第201章 :四个细作   洛氏走后,卫殊走到楚兰枝跟前,他垂着眼,目光深敛地看着她,眼里隐隐地泛出笑意,许是绷不住神情,他狠狠地搓了一把脸道,“我去净个手。”   楚兰枝抿嘴笑着,看着他去往了内间,听着铁盆里传来泼水声,随后见他直直地走了过来,弯腰屈膝地蹲在了她身前。   他的脸上淌着水,滴滴地往下落。   “你这是做甚?”   “冷静一下。”   楚兰枝拿起手帕,擦拭着他的额头、眉骨、鼻梁和脸颊,“你就这么不敢相信?”   卫殊摇头,被她一把掰过了下巴,按定不离手,他蓦然低笑出声,“我就是想让这种欢喜来得更真切些。”   楚兰枝隔着手帕,感受着指下的脸颊向上扬起,她被触动着,也跟着他笑了起来。   卫殊用手帕擦去了手上的水渍,轻轻地覆在了她的小腹上,绷紧着手指,舍不得抬起,也不敢往深了按去。   “你这又是做什么?”她笑得声线都颤了。   “虽说迟了这么些年,但他还是来了,”卫殊说着他的那一套道理,“我总归是要和他打一声招呼的。”   他的行为很有些反常,看起来稍显笨拙,惹得楚兰枝没来由地就是笑。   卫殊静静地看着她笑倒在床上,也不恼她。   “想吃些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做。”   楚兰枝拢着被子钻了进去,她掖实了被角,只露了个脑袋出来,“还是困,不怎么饿,容我再睡会儿,醒来后再说。”   他见她有喜后,变得尤为娇憨,懒得像只猫似地,身子一拱就蜷成了一团,成天就想着睡,肚子饿了都没感觉,他哪里容得下她如此胡来。   卫殊拿手拨着她如扇的眼睫,挠到了她的痒处,激得她忿然地睁了眼,他才出声吩咐了丫鬟,“让厨房做碗鸡汤拉面,给夫人端过来。”   丫鬟领命下去,“是,大人。”   “吃完面再睡,我陪你说说话。”   楚兰枝扒拉下被子,故作正经地看着他,“看在你喜不自胜的份上,我就听你说说,当了爹后,以后打算如何对我们娘俩儿好。”   “娘子,这话说得好像只有我一人欣喜来着,你就没半点当娘的愉悦?”   “不就是身怀六甲么?”楚兰枝这争气的肚子,可算让她扬眉吐气了一回,“当初那些个庸医说我体质阴寒,难以受孕来着,我还不是说怀就怀上。”   卫殊不能驳了她的脸面,“那是,我折腾了四年,你这肚子都没个动静,还是娘子威武,只花了三日就显怀了,以后这些事,还是得娘子主动些为好。”   楚兰枝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肩头,“你给我正经点。”   卫殊这就正了神色地和她谈,“麟儿的名字我都想好了,若是闺女,就叫怀兰,小郎的话,叫他慕枝。”   卫怀兰。   卫慕枝。   楚兰枝说不出地动容,“娘那边怎么说?”   “她听我的,”卫殊坦然地看着她道:“我听娘子的。”   楚兰枝偏过头,扭捏地说着,“我识得的字不多,郎君说叫什么,那便叫什么。”   卫殊拢紧她的手,和她十指紧握,他不信她听不懂这名字的意思,不然她偏头过去,脸红偷笑个什么劲儿。   没过一日,卫府上下全都知晓了楚兰枝有孕一事,就连洛氏都会在诸事上礼让她三分,如今在卫府上,她的地位无人能及。   卫殊将胭脂作坊交由年年打理,岁岁和宋易分管着胭脂铺的生意,钱清玄一人掌管亨泰钱庄,但凡遇到棘手之事,一律向他禀报,不得吵到楚兰枝的耳里,违者严惩不怠。   许宁一心一意地伺候着楚兰枝的日常起居,自从被卫殊训斥了一顿后,她行事万般小心,就没敢让夫人磕着碰着。   楚兰枝近来性子惫懒了许多,还贪嘴,别人怀身子的头三月吐得昏天暗地,她倒是胃口大开,一人能吃下俩人的饭食。   听说卫殊夺了她的财政大权后,她躺在藤椅上,懒洋洋地晒着院子里的太阳,把他们四个叫过来问话。   楚兰枝嘴里吃着甜瓜,吩咐许宁把瓜分给他们人手一块,“年年,岁岁,若是让你们兄妹俩在我和你们爹之间选一个,你们会选谁?”   年年啃着甜瓜,不过脑地脱口而出,“我当然选娘亲。”   岁岁不知娘亲为何会这般问,为了不落于年年之后,她抢着说:“选娘亲。”   楚兰枝满意地扔掉了瓜皮,摊手过去,许宁纠结着没给瓜,她疑惑道:“还能吃一块儿。”   “夫人,这瓜你都吃三块了,不能吃多,吃多了会腹泻。”   “就我这食欲,吃半个都不嫌多。”   许宁有了上次的教训,再也不敢纵着她的性子闹下去,把瓜收好了没给她,“夫人,甜瓜寒凉,还是少食些为妙。”   “看看,许管事都不听我吩咐了,”楚兰枝拿帕子拭净了手,头也不抬地问道:“宋易和清玄,我和你们先生中间选一个,你俩选谁?”   这种夺命题,当然是谁问的话选谁了。   钱清玄啃完了一块甜瓜,没来得及净手,许宁就把切好的瓜分到了他手上,不让楚兰枝多吃,他美滋滋地说道:“我选师娘。”   宋易附议道:“我也选师娘。”   楚兰枝扔了手帕,正儿八经地看着他们几个道:“胭脂作坊和铺子的事我可以不管,但这进入亨泰钱庄的流水银子,月底了你们得把账簿交到我手上,我得核一遍账,心里多少得有个数。卫郎老早就眼红起我这胭脂生意,记住你们是谁的人,别让他从我这捞太多的油水。“   年年听得一脸懵,“娘,爹爹是自己人,他怎么会捞娘亲生意上的油水?”   楚兰枝连声炮地反问得他无言以对:   “这几年府里的开销,大到丫鬟仆从的俸银,小到你们几个的衣食住行,你爹有掏过一文钱吗?”   “当初在临安给青稚出嫁妆,把她风光嫁出去的是谁?“   “到了京师,给卫府添置新院,又在近郊盘下手工作坊和胭脂铺子的羊毛从哪里薅出来的?”   “当年没签婚书之前,你爹说要把每月的俸禄统统交到我手上,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连一锭银子都没摸过,说这么多,是想让你们看清事实,别被蒙住了眼睛,尤其是岁岁,以后别被郎君的花言巧语给骗了,银子攒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娘,我早就把银子存进了各大钱庄里,甭管将来我嫁给谁,谁也别想撬走我的小金库。”岁岁颇为自得地说道。   宋易、年年和钱清玄认清了事实,跟着先生混,一穷二白,跟着师娘混,赚得盆满钵满,孰轻孰重,他们怎么会拿捏不清楚。   即便楚兰枝把话说得如此通透,年年还是不解道:“娘,爹爹缺银子的话,他为何不开口问你要,非得捞胭脂生意上的油水?”   岁岁:“爹爹那么死要面子的人,他哪里开得了这个口?”   宋易凑到年年耳边小小声地说着,“本来家里头的娘子赚得比自己多,这事就够没脸了,还张口问娘子要银钱,这还怎么有脸活下去?”   年年迟钝了,这话他就不该问出口。   楚兰枝眯眼看着顶上的日光,细细地和他们说道:   “临安城郊的那个戍卫营,光靠州府衙门缴纳赋税后余下的银两,哪里养得起这么多兵?“   “这才有了亨泰钱庄,卫郎用富农商户投进去的钱,取出部分来钱生钱,这事清玄最是清楚,我这胭脂铺的银子存进钱庄里,就是给他兜底的,别让他一股脑地拿出来,填进戍卫营的窟窿里,赔个底朝天。”   “卫郎不敢开口问我要钱,他要的是几千几万两白银,知道我这人一毛不拔,他自是不会费那个口舌,白忙活一场。”   宋易对楚兰枝油然生出一股敬意,要不是师娘这么会持家,府上的银钱早就让先生败了个精光,他们哪里过得上这么优渥的日子。   “师娘,以后凡事我都听你吩咐。”   楚兰枝自是要对他们的忠心大力嘉奖一番,“年年、宋易和清玄以后要娶妻,岁岁要嫁人,搁我这边的,我都会送一座宅邸,要是搁卫郎那边的,你们该找谁要就找谁要去。”   本来就不是墙头草的四个人,无风刮过,都恨不能自个儿把根拔出来移到楚兰枝的墙上。   年年当即表了忠心,“娘,我向来都是跟你的,爹爹说什么我都不会听。”   钱清玄再没见过比楚兰枝出手更阔绰的人了,他被从天而降的横财给砸晕了过去,“师娘,我身在曹营心在汉,一心向着师娘,绝无二心。“   岁岁卖乖道,“娘,我是你派在爹爹身边的细作,我会掩藏好身份,若是爹爹动了胭脂铺的大额银子,我定会如实向娘亲禀报。“   楚兰枝敲打了他们一番,见成效显著,又听腻了他们的忠心,于是挥手让他们下去,“我这该说的都说完了,今后看你们表现,宋易,替我把苏世卿叫过来。“   ------------ 第202章 :给苏世卿说亲   岁岁听到娘亲要找苏世卿谈话,在椅子上磨蹭了半天没走,她拿过玫瑰椅上的账簿,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苏世卿很快从外院赶了过来,他拱手见礼道:“师娘。”   楚兰枝吩咐许宁将一沓画稿拿了过来,摊放在桌子上,“你也老大不小了,上次要给你说亲,你说没有功名,无以立家,这次高中状元,前来说亲的媒婆都快踏破府上的门槛了,这样也好,省去了诸多麻烦,这是我从那堆画像里精心挑选出来的世家小娘子,你翻翻看有没有中意的。”   苏世卿看也不看那沓画像,他在广绣的遮掩下攒紧了拳头,“师娘,我尚未建功立业,还没有娶妻的打算。”   “等你功成名就,这黄花菜都凉了,”楚兰枝见他这性子就是别扭,“看看而已,又没逼你去娶人家小娘子,有何不可?”   许宁见夫人急起了性子,在一旁劝道:“夫人莫要和苏少爷置气,当心动了胎气。”   岁岁和苏世卿立马看了过来,眼里满是愧疚,岁岁拿起那沓画像,调皮地说,“娘,我替苏乞儿先把把关,他再看也不迟。”   苏世卿很想将心底里的话说与楚兰枝听,可他不能这么自私,师娘一时半会儿定是很难接受这个事情,这次好不容易才怀了身子,万一有个闪失,他万死也不能谢罪。   “娘,这些个小娘子长相标致,让我一时间挑花了眼去。”岁岁忍着莫大的委屈,将五张画像挑出来,放到了苏世卿的眼前。   她没看他,他亦是不敢看她的脸上是何神情。   苏世卿敷衍地翻了下那五张画稿,直言道:“师娘,这画里没我的意中人。”   楚兰枝拿过那几张画稿看了看,一脸疑惑地看了过来,“你怎么挑的这几张画像,都是画得不怎么样的,”她单独抽出几张画像来,“这几位小娘子,我看着就很温婉静淑。”   苏世卿为了给师娘面子,拿过那几张画稿多看了两眼。   岁岁哪还看得下去,当即驳斥道:“娘,我挑的那些小娘子个个都是宽额头,一看就是旺夫相,你挑的这些个细眉大眼的,是长得出众些,可娶妻当娶贤,一副皮囊能看多久,没几年就成黄脸婆了。“   “瞎胡闹,回头让你嫁一个丑郎君,我看你还说得出这番话么?“楚兰枝瞧着苏世卿的脸色,问他,”我挑出来的这几位小娘子如何?“   岁岁在心里冷嗤了一声,但凡苏乞儿敢点一下头,他就死定了。   苏世卿直言:“师娘,这里没我中意的娘子。“   楚兰枝不勉强他,难免还是会有些失落,“无妨,这事讲究的是缘分,缘分没到,急也急不了。“   岁岁见娘亲近来无事,担心她过几天又给苏乞儿整出一沓画像来,要真是让他挑中了那些个小娘子,这事就没法收拾了。   她得给娘亲找些事做,让娘亲放过苏乞儿才行。   “我这里有副画,兴许能让你看上眼。“   苏世卿惊起一眼,紧紧地看着岁岁。   楚兰枝提起了兴致,“拿过来给我看看。“   “不过,这位小娘子不能许给苏乞儿,”岁岁出卖了宋易,“她是秧子的心上人。“   苏世卿复又低了头,事不关己地卷起那沓画稿,再也不愿多看一眼。   楚兰枝自打怀了身子,这脑子就不怎么好使了,她明明是给苏世卿说亲,怎么又扯到宋易身上了。   “娘,这事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我给你把秧子找过来,让他给你细说。“   岁岁转身去往了外院,急切地寻找着宋易来给苏乞儿挡枪。   被人卖了的宋易,毫不知情地和钱清玄坐在廊道的长椅上胡吹海侃。   “话本子里常说,怀了身孕的妇人轻易惹不得,串串,你有没有觉得师娘恃宠而骄?“   钱清玄坦言,“那也是先生百般疼宠给惯的,眼下这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谁不是围着师娘一个人在转?“   宋易对此深以为然,“母凭子贵,说的就是师娘这样的人,就连老夫人都不敢再来找师娘的茬。“   隔着老远,岁岁就听见串串和秧子在说话,她寻着声音走进了廊道,拿出手上的画像,催了人道:“秧子,你不是要找娘亲给莫秋水提亲吗?走,我带你过去。“   宋易不信她会这么好心,这么上赶着给他牵线搭桥,“等等,这事我都不急,你急猴个什么劲儿?“   “秧子,我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人,“岁岁激将了他道:”有了我随给你的三百两银子份子钱,眼下府邸又有了着落,再加上你在茶馆大爆的话本子,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你是不是移情别恋,不想娶莫秋水了?“   “谁和你说我不娶她了?“宋易被她说得好像个负心汉似的,“我找师娘,和你上赶着逼我去找师娘,这完全是两码事,你不把话说清楚,我还就不去找师娘了,你能把我怎么着?”   岁岁败了阵势,不得已地坦白道,“娘亲热心地给苏乞儿张罗着亲事,我就把你供了出来,让她优先给你说亲,这样能把苏乞儿的亲事往后拖,先缓下一阵子再说。”   钱清玄张着嘴巴,震惊得下巴都合不拢,“秧子,你这么快就找人定亲了?”   “定了,我这辈子就认定莫秋水为妻,”宋易冷肃地说着,“岁岁,你这事做得不地道,眼下这个节骨眼,我不帮你也不成了,你把份子钱加到五百两银子吧。”   岁岁是个守财奴,她跟楚兰枝一样,也是个一毛不拔的主儿,“秧子,你想娶人家小娘子,要是没我在中间说好话,人家还不一定答应你,你掂量清楚,再和我谈份子钱的事。”   宋易坚持不让道:“就五百两银子的份子钱。”   “人情债也是债,我帮着你和莫秋水说亲,不用你还就是了,”岁岁退了一步,妥协道:“顶多以后我成亲,不用你随份子钱。”   “成交。”宋易拂袖站了起来,领着她去找师娘说事去。   ------------ 第203章 :食量大增   楚兰枝听着宋易袒露出对莫小姐的情思,岁岁在边上一个劲地帮腔说话,听到最后,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宋易,你多大了?”   “回师娘,我十五岁。”   楚兰枝见他这么早熟,定是看多了那些缠绵悱恻的话本子,没来由地就想成亲,怕他以后成了亲,发现这过日子和话本子里的风花雪月不同,这小子收不住心性出去厮混,这就罪过了。   她想压着这门亲事,等他将来稳重后再谈,于是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记得你是周岁十四,虚岁十五,苏世卿虚岁十八了都不急,你在这里猴急个什么劲。“   宋易嬉笑道,“师娘,先下手为强,后下手这黄花菜都凉了,我就是急着定亲,没打算这么早就成亲。”   “你这事先缓一缓,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我先把苏世卿的亲事定下来,回头就去青石巷的莫家给你提亲去。“   “偏心,“岁岁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娘亲,一碗水得端平,你这碗里的水都往苏乞儿的碗倒完去算了。“   宋易趁机低了头,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可怜模样来。   楚兰枝饶有兴味地听她说下去。   “你要给苏乞儿说亲,那苏乞儿得有相中的小娘子不是,眼下他有吗?他没有!”岁岁一张嘴巴拉地说个没完,“可秧子有相中的莫小娘子,娘亲怎么能等到苏乞儿的亲事定下来,再给秧子说亲呢?这苏乞儿本来就眼高于顶,如今考中状元了,更是不把人放在眼里,谁知道他猴年马月才会相中娘中,难不成他打一辈子光棍,人家秧子还得陪着他不成?”   这话戳中了宋易的痛点,他委屈巴拉地说着,“岁岁别说了,不要难为师娘,我回头给我爹写信,让他千里迢迢地从清平县赶过来,上莫家给我提亲去。”   “秧子,要是找不到媒婆,我在脸上点一颗媒婆痣给你说亲去。“   楚兰枝被这媒婆痣给逗笑得不行,她看着他们两个唱双簧,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好不默契,“怎么不说了,继续唱下去啊,我听着还挺乐的。“   岁岁埋怨地看了她一眼,“娘,人家和你说正事,你怎么把人家当笑话看待?“   “要说偏心,我看是你偏得离谱,苏世卿都这般年纪了,你不帮着他找小娘子,还尽在这添乱,把宋易也扯进这趟浑水里,”楚兰枝对此也是操碎了心,“算了,这次就先紧着把宋易的亲事定下来,苏世卿的婚事,以后再从长计议。”   岁岁冲着宋易笑开了眼,她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下来。   许是管多了闲事,楚兰枝晚膳时胃口大开,她拿筷子撕扯着面前的那盘窑鸡,全然不顾及卫殊在说些什么,浑然忘我地吃个不停。   卫殊饶是再迟钝,也发现桌上的半只窑鸡都让她给撕没了,他看着她嘴里啃出来的那堆骨头堆成了小山,光溜溜的骨头上连丁肉都没剩下,他放平了筷子。   桌上的其余五个人都停止了说话,目光一致地看向了楚兰枝,原本清淡的一桌饭菜,看着她的吃相,莫名地香喷了起来。   卫殊的筷子伸向了那盘窑鸡,楚兰枝警惕地看了一眼,见他没夹走鸡翅,她不予计较地嚼碎了嘴里的鸡软骨,空出一只手拿起筷子,一插一戳再一掰扯,整个鸡翅连着鸡肋的骨头都被她夹进了碗里。   那凶蛮的气势,让五个小的再也不敢伸筷子去动那一盘窑鸡。   卫殊忍笑道:“娘子很喜欢吃窑鸡?”   楚兰枝怎么没觉察到他们的异样眼光,她只是忙着吃鸡,没空搭理他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我不是什么鸡都吃,我只吃裕丰楼的烧窑鸡,路边摊上随便买到的叫花鸡,我就是饿肚子都不会碰一下。”   如此傲娇地要面子,卫殊见她这贪嘴相,简直是可爱透了。   她吃了个七成饱,大方地把窑鸡推到了他们面前,转头把空碗递给了许宁,“许管事,给我盛满一碗饭。”   许宁记得夫人素来的饭量是五口饭,不确定地多问了一句,“夫人,满上?”   “满上,”楚兰枝吩咐年年道:“盛一碗鱼汤过来,我渴。“   年年麻溜地盛了一碗鱼汤过来,亲自端到了她面前,“娘亲慢些喝,小心烫。“   楚兰枝将鱼汤倒进了许宁盛过来的白米饭里,拿勺子拌匀,一勺勺地吃了起来,每一口都吃得异常满足。   岁岁从未见过楚兰枝饿成这样,她担忧出声,“爹,娘这食量比平日里大太多了,要不要寻个大夫过来看看?”   “我过几日到刘太医的府上拜访,请他过来给你娘把脉,“卫殊问了许宁,“许管事,寻常妇人怀了身子,肚子未显怀时,吃得有这般多吗?“   许宁谨言道:“通常像夫人这般肚子时,呕吐的多见,饿成夫人这样食量大增的,很是罕见。”   卫殊的眉头紧蹙了起来。   楚兰枝放了碗筷,靠向了身后的椅背,见所有人都担忧地向她看了过来,她一下下地轻抚着肚子,让自己没这么撑,朝他们横了一眼道,“你们再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回头我就和母亲说,就说卫郎嫌弃我吃得多,不给我饭食。”   这指控的罪过可就大了。   卫殊见她自打有了身孕后,不但惫懒贪嘴,还动不动就喜欢上纲上线,和他闹些个小情绪,“没人不给你饭食,就想让你控一控,别吃得这么放肆。”   “那饿肚子怎么办?”楚兰枝不依他道,“卫郎,我就问你,你是饿着我呢,还是饿着肚子里的孩子?“   这道来自地狱的死亡拷问,怎么回话都逃不脱一个死字,五个小的默默地看着卫殊,看着他能否死里逃生。   卫殊咬紧了后槽牙,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酥皮扣肉进楚兰枝的碗里,“娘子,饿了就多吃。“   楚兰枝见他认错态度诚恳,没再为难他,当着五人的面,用筷子夹起那块扣肉,一口吞进了嘴里。   年年惊得手上的筷子落了地,娘亲还真是能吃。   ------------ 第204章 :怀了双胎   楚兰枝的小腹里像怀了只喂不饱的小兽,动不动就闹得她饿肚子。   三更已过,楚兰枝在夜里翻身睡醒,她摸着空瘪的肚子,闭眼想着别折腾了,挺到天亮就有吃食,她如是想着,也是如是做的,可是饿肚子的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折磨得她辗转反侧地睡不着。   她饿肚子不打紧,这要是饿坏了孩子可怎么办?一想到这里,她便决定爬起来弄吃的。   卫殊的手横伸到她胸前,松松垮垮地揽着她。   楚兰枝听着枕头边传来他平稳的呼吸,料想他睡得深沉,她捏起他的手,一点点地从被子里抽身出来,将他的手搭在被子上,弯腰下了床。   卫殊怀里一空便警觉地醒了过来,他摸黑看着那一团qq暗影,怕吓着她,先是侧过身弄出些声响,再压着低哑的嗓子问道:“你这是做甚?“   楚兰枝先闻动静再听见其声,她没把吓着,脚上拢了鞋子站了起来,“郎君,你继续睡,我去趟厨房就回来。“   “站着别动,黑灯瞎火的,要是摔了怎么办?“卫殊抹黑找到了火折子,他点燃了烛火,被人半夜里吵醒,他多少带着点起床气,幽怨地看着他家娘子,”半夜不睡觉,你起床做什么?“   “我肚子饿,去厨房找点吃食。“   卫殊思量了半天,才想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回来躺床上,我让许管事给你弄吃的端过来。“   楚兰枝断然拒绝道:“别吵醒许管事,她上了年纪,白天伺候我连个午觉都睡不上,你就让她在夜里好生歇会儿,明日还要上早朝,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她拿起烛台去往了厨房。   卫殊如何放心得下她一个人去厨房。   他摸黑下床,穿上鞋子,套了件外裳出去,走进厨房,见灶台上放着一盏烛灯,楚兰枝坐在矮凳上,像竹鼠一样吭哧地吃着盘子里的芋头饼,他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娘子,这三个饼能填饱你的肚子吗?“   “不能,“楚兰枝不满地说着,”你没见我省着吃么?“   卫殊在厨房里四处翻找,找到了肉馅和醒发的面团,这是明早做包子备下的,“娘子,吃不饱肚子,你就没想着动手做吃的?“   楚兰枝一字一句地说得很是在理,“饿得都没力气了,还做什么吃的。“   “那你就坐在那儿别动,省着点力气,我给你蒸一屉包子。“卫殊在蒸锅里放了水,把稻草点燃,引燃了柴火后,就动手包起了肉包子。   灶膛上的火光映堂了楚兰枝的侧脸,她扔了手上的芋头饼,看着她家郎君掐了面团,揉搓成团,拇指压出一个坑,舀上一勺子肉馅塞进包子里,那捏起皮面的动作,一看就知道以前做过包子。   “郎君,看不出来你还留有这一手。“   卫殊要赶在水沸之前把一屉包子做出来,手上动作不停地道:“在南麓书院求学时常常吃不饱饭,不另开个小灶,我早就饿死在山头了。“   他捏了一屉八个包子,掀开盖子,放在沸水锅里蒸。   “娘子,明晚开始给你在锅里留吃食,什么时候饿了,就让丫鬟给你端吃的过来。“   如此安排也算妥帖。   楚兰枝:“那我以后会怀念你给我做的包子的。“   “就此一顿,你省着点吃。“   卫殊蒸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揭开盖子,白雾腾着往外窜出来,他用筷子插了一个肉包,递到了她的跟前。   楚兰枝拿过筷子,嘴里呼呼地吹着凉气,一口下去就咬去了小半个肉包,烫得在嘴里倒腾着包子,再也不敢这么囫囵一口吞了,这才细细地吃了起来。   卫殊看着她挺着不显怀的肚子,吃着他给做的包子,岁月如此静好,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娘子,再给你插两个够不够?“   “不够,还能吃上三个。“   卫殊多拿了一双筷子过来,“给你插了四个包子,放在这儿晾凉了你再吃。”   这个深夜里,没什么比想吃三个包子,而有人给你备着四个放在那里更让人动容的了,这种感动,只有饿过肚子的人才会懂。   楚兰枝鼻子有些酸,她没敢红眼睛,要是让卫殊知道她为着四个包子感动得稀里哗啦的,以后不得笑死她去。   她到底是没能吃下第四个包子,就躺回床上饱饱地睡了过去。   卫殊请来的太医给楚兰枝把过脉后,说她脉象平稳,无甚大碍,近来食量大增可能是孕期所致,过阵子就会好转过来。   可过了一阵子,楚兰枝的食量不但没有下来,还隐约朝着一人吃三人量的方向发展,她渐渐显出的肚子看起来也比同期的妇人要大,不仅如此,她的午睡越睡越长,能从晌午睡到天黑后卫殊从户部办事回来。   这都不是至关重要的,关键在于随着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她的脾气也往上疯涨,及至最后,整个卫府上下无一人说得了她。   岁岁站在楚兰枝的床榻前,劝她起床,“娘亲,你都睡一天了,趁着天黑之前,我扶你到后院里走走,哪怕到廊道上晒晒太阳也好。“   楚兰枝拢在被子里不出来,“不去,走两步腰都断了,我睡会儿,晚饭你再来叫我。“   她如今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半点苦头都吃不得。   门外传来了一连串的脚步声,跨过门槛,缓缓地在床前停了下来。   “楚娘子,我来看看你的腰是什么做的,怎么这么容易折断?“   这声音冷肃异常,楚兰枝扒拉下被子,对上了徐希挑起的目光,她看着不远处倚在窗格子上的卫殊,这厮的专门找人来治她来了!   “徐娘子,你怎么大老远地赶过来了?“   “坐起来,“徐希轻斥了她一声,”看把你惯的,仗着个大肚子,就知道在府里呼风唤雨,除了吃就是睡,谁告诉你这样对孩子好了?“   楚兰枝从床上爬了起来,老实地伸手过去给徐希把脉,让她有事可做,嘴上能少骂她两句。   徐希摸过她的脉相,寻思地看了她好几眼,又不确定地细细诊着她的脉。   “眼下一天吃多少饭食?“   岁岁紧了声地告状道:“娘亲一人能吃三人的饭量。“   徐希又问了,“她是不是时常犯困,总是睡不醒?“   岁岁:“娘亲一个回笼觉能睡上个半天。“   卫殊不淡定地走上前来,“我家娘子怎么了?“   徐希缓缓地放下了楚兰枝的手腕,这段时间来,许是他们都错怪她了,“楚娘子这肚子里怀的,怕是双胎。“   一屋子的人都没反应过来,倒是楚兰枝率先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口气,那傲娇劲儿,她都能上天了。   ------------ 第205章 :被治得服服帖帖   “双胎?”卫殊脸色惊变,他一脸凝重地看着徐希,再三追问道:“徐娘子确定是双胎?“   徐希把头凑到楚兰枝的肚子上,她仔细地辨听着动静,须臾后挺直了腰道:“是双胎。“   楚兰枝原先的得意劲儿,在看见那一张张肃然的脸色后,淡然消退,她脑子里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穿进的这个古代里,有着“双星相克“的谬论,她肚子里怀着的这两个孩子,在世俗的眼里,是被示为不祥之兆。   “出去。“   徐希、岁岁和卫殊不解地向她看了过来。   楚兰枝单单盯着卫殊,眼里露出了凶芒,“我让你们出去。”   徐希一掌拍在了她的肩膀上,见她狠劲十足地看了过来,徐希照着她的肩膀又拍了一巴掌,把她滔天的怒火给打去了一半。   “他们说你动不动就发脾气,活脱脱地像只母老虎,我听了还不信,楚娘子的性子再凶蛮,也没到不讲理的地步,这倒好,我床榻都没坐热,你就朝我们发什么无名火。”   “以后闹脾气之前,先想想肚子里怀的是双胎,没来由的怒火乱窜,万一冲撞到孩子,当心动了胎气。“   楚兰枝捧着肚子下床,边走边数落他们,“你们往各自的脸上瞧瞧,一个个端的是何表情,我怀了双胎本就是天大的喜事,看你们丧着的那个脸,就跟触了霉头似地,世俗眼里的“双星相克”,难道比我身怀六甲还重要?“   他们不走,她就自个儿出去散心,眼不见心不烦。   “娘,怀胎生子本就是道鬼门关,你这一连得过两道鬼门关,我这是担心你,没觉得弟妹们不祥。“岁岁委屈地说着。   卫殊堵在了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他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就怕再次吓到她。   “让她下来,”徐希斥了声道:“有些话明明可以说清楚,非要闹腾一番才作罢,看你们把她惯成了什么样儿。”   “误会,说清楚不就好了。”楚兰枝理亏地把脚缩回到被子里,老实地坐回到了床上。   “下来,睡了一天了还搁床上坐什么,跟我到院子里走一圈。“徐希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起身朝门外走了出去。   楚兰枝见她都如此发话了,不敢不从,她捧着肚子下床,卫殊按住了她的双腿,蹲下去给她穿绣鞋。   “别以为我怕了徐娘子,她是大夫,谁的话我都可以不听,就她的话不得不听。“   岁岁看着楚兰枝捧着肚子跟了出去,经不住掩了嘴笑道:“娘亲在府里横惯了,不把我们说的话当一回事,也就徐姨能治得了她,”她转念想到些什么,“爹,能不能把徐姨留在府里,娘亲这次怀了双胎,有徐姨看着娘亲,我心里才踏实。”   “誉王紧急召了徐娘子回京师,她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走,我找个时间和她谈谈这事。”卫殊深深地忧虑着。   后园里,楚兰枝捧着肚子和徐希绕着回廊走。   “苏世卿此次高中了状元,我要给他说亲,他死活都看不上那些世家的小娘子们,他向来听你的话,回头你好好地劝他两句。”   徐希寻思道:“没准他心里藏着一个小娘子,就是不与你说也不一定。”   楚兰枝一听这话,就知道她晓得一些内情,“那是谁家的小娘子,他怎的不与我说?”   徐希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许是当局者迷,又加上这孕期反应,不然以楚兰枝的聪慧,不难看出苏世卿爱慕的那个人就是岁岁。   “该告诉你的,时候到了,他自会说与你听。”   楚兰枝走到凉亭里,忽然顿住了脚步,“不会是陪着他上京师赶考的郭娉婷吧?”   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他俩一起在南麓书院念书的这些年,兴许早就暗生了情愫,偏偏她还在这里瞎操心,乱给别人点鸳鸯。   徐希的眼睛都要往天上翻白了去,“不就是怀上了双胎么,你这智商怎地就掉到了地上?“   若不是郭娉婷,楚兰枝一时也想不到还会有谁了,“我认识?”   徐希微不可察地点了头。   楚兰枝在花园的小径上又一次顿住了脚步,“他不会有断袖之癖,看上的是李扬?!”   这话一出,她自个儿都吓得不轻,原书里没提到苏世卿娶妻生子,难不成他有着这样的隐秘之事?   “我不歧视断袖,若他真有这样的难言之隐,我以后再也不会给他说亲。”   徐希看了眼回廊,一圈后花园没逛完,就快让她给整疯了,“你捧着肚子,慢慢地往回绕过去,我在内院门口等你。”   楚兰枝追着她问,“你这是怎么了?“   徐希头也不回地道:“我寻个僻静处消气去。“   楚兰枝还没问个明白她就走了,苏世卿到底是不是断袖,徐希这么吊着她,也恁不厚道了。   朝堂外风云巨变。   近来胡匪多次进犯北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太子的舅父周泰恒镇守西北,手握重兵三十万,在剿杀胡匪的过程中,误将前来向殷朝进贡的突厥使臣及其一众护卫也给一并剿杀了。   这事本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需斩杀了犯事的带兵将领,给突厥一个交代就可以了,然而周泰恒不但包庇了手下将领,还和前来议事的突厥守卫兵在西北边境上进行了一番恶战,他击退敌兵后,将突厥俘虏全部绞杀在了城墙上,以此向突厥人示威。   如此寻衅滋事,突厥人如何肯罢休。   他们很快集结了一支二十万骑兵的讨伐之师,来势汹汹地逼近了西北边境,眼看着大战在即,朝堂上分出了以太子为首的主战派,和以御史为主的保和派,誉王这一派势力保持着中立,难得地沉默了起来。   楚兰枝在查胭脂铺的流水账中发现了一些猫腻,一问钱清玄,才知晓如今朝局动荡,西北边境战事在即,都到了兵临城下的地步。   钱清玄:“师娘,这账本出了什么问题?”   “你不做细账,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每出一批胭脂会进账多少流水银子,我摸得门儿清,”楚兰枝扔了账本道,“自打卫郎接管了这几间胭脂铺子,每月起码支走了一千两银子,月月如此,你不知晓原先的底账,哪里看得出什么猫腻来。”   钱清玄心道先生这也恁大胆了,连师娘的银子都敢动,师娘如此精明,岂会让他白白地拿了银子不还?   “师娘,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你就当不知道这事,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钱清玄不解地看着师娘。   楚兰枝拗不过他那深究的眼神,终是说道:“卫郎轻易不会动我的银子,一旦动了,定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有些人的长大就在一瞬间,要么是一个事,要么是一个人,而钱清玄却是因着这一句话。   很是平实的一句话,用着毫无起伏的语气,触到了他灵魂的最深处。   师娘明面上的查账,她查的不是银子,只是想间接地知晓先生如今在朝堂上的处境如何。   先生怕她担心,从不和她说起朝堂之事,师娘为了让他放心,也从不过问他遇到的难事。   但这并不妨碍师娘私底下默默地关心着先生,她一直知晓先生缺银子,从她把胭脂生意交由先生打理,就是对他莫大的支持。   这感情是得有多深,才会如此静水深流得无声无息。   “清玄,把宋易和岁岁叫过来,让他们跟我去一趟青石巷的莫家,我带他们去提亲。”   钱清玄愣怔地站在那儿,迟钝了半天才应下此事,匆忙地走出去找人。   ------------ 第206章 :求亲,受罚   船商莫老爷在得知户部侍郎的夫人亲自登门,要为手底下的门生求娶自家闺女时,他一口上好的大红袍喷出了嘴,急急地呛咳出声道,“这夫人莫不是冒牌货?”   媒婆笑得那叫一个殷勤,“莫老爷放心,我杨婆子这京师第一红娘的名头可不是随便冠的,您也是做生意起家的,自是知晓为了那几两碎银子,砸了我经营多年的招牌有多不值当,这个卫夫人可是堂堂正正的四品大夫人,如假包换。”   莫老爷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吩咐管家道:“赶紧叫来夫人和一众随从,随我到门口亲迎卫夫人。”   深宅后院里。   莫秋水坐在闺房里,面色羞赧地听着丫鬟说着从外面打探回来的消息:“卫夫人在厅堂和老爷议事,她这次是为卫侍郎的门生宋易求的亲,光出手的见面礼就是一对玉如意和三金饰品,小姐,这份诚意,在世家大族里都极其少见。”   “爹和娘怎么说?“   丫鬟老实回道:“老爷附和着卫夫人频频点头,夫人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莫秋水生在商人家里,如何不知这士农工商的阶层,是最难跨越的壁垒,即便他们家有钱,在京师也是处处受人排挤,是以爹爹才会逼着哥哥去考功名,奈何哥哥考了三年,连个秀才都考不上。   这从天而降的卫夫人,许是爹娘这辈子都高攀不上的贵人,他们如何敢怠慢这门亲事。   莫秋水就见过宋易两次面,谈不上喜欢与否,他就上门求亲来了,这贸然之举弄得她很是彷徨。   “小姐,卫府家的小姐到了。”   “快请进来。“   莫秋水起身相迎,在门口遇见了岁岁,俩人相视而笑,携手走进了厢房。   “宋易这是作甚,他怎么会想着上门来求娶于我?“   岁岁见她急得不成样子,安慰了她道:“他在上元节拿下你的面具后,就一直对你茶饭不思,朝思暮想的,他来求亲,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莫秋水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深忧。   “你是不知道他有多在意你,天天惦记着上门求亲,就怕你被人抢先定了去,他急着先下手为强,只是求亲而已,你要是心里有负担,大可回绝了他,不过这会让宋易伤透了心就是了。”   莫秋水摇了摇头,商家的女儿哪敢轻易地回绝官家子弟的亲事。   岁岁怎会不懂她的心思,“秋水,这事你大可放心,卫家求亲向来给足亲家脸面,是以我娘挺着有孕的身子亲自上门,该给的礼数一样不少地承到贵府面前,若你们退了这门亲事,卫府上下也绝不纠缠。”   莫秋水低头思忖着,良久后方才问了一句,“他是个怎样的人?”   岁岁将一沓话本子递到她面前,莫秋水看着封面上写着《游侠方寸山》的本子,随手拿起一本翻看了起来。   “这是宋易写的话本子,在茶馆里经说书先生的嘴皮子那么一念,从临安火到了京师,宋易不走仕途,算得上是个文人,“岁岁悄声告诉她道,”单靠这话本子的收入,他什么活都不干,就够他吃上个三五年。”   莫秋水拢紧了手里的话本子,“我抽空会把这些个本子看完。“   “他如今在我爹爹的手下做事,精于文书和杂事细务,他和钱清玄算是我爹爹的左膀右臂,很受器重,”岁岁和她细细地说着,“娘亲还让他做了胭脂铺的二掌柜,你要是寻他,就去御临街的一品红妆,他不在柜台,就在阁楼上写话本子,一找一个准。”   莫秋水怀揣着话本子说,“我去寻他做什么?”   岁岁给她找了个借口,“买胭脂。”   莫秋水上手挠了她一下,俩人在厢房里聊了一下午,算是把宋易都给聊透了。   楚兰枝赶在天黑之前回到卫府,原以为她会比卫殊早到,挑开帘子看见那一道伫立在大门口的黑影时,不及走近,便感受到了一股浓烈的煞气。   卫殊看着她极其笨拙地钻出车厢,眉头皱成了死结,伸手扶着她下马车,就怕她给摔了下去。   “宋易,岁岁,你俩站在门口,没一个时辰不许进门。“   楚兰枝挣开他的手,“你罚他们俩个做什么?“   卫殊狠戾地扫一眼过去,岁岁和宋易就走到了门口罚站,“我在这里等了娘子一个时辰,他们就得给我站回一个时辰。“   “照你的意思,我以后都不许出门了?“   “不许坐马车出门,“卫殊命了张世通道,”传话下去,今后谁要是驾车带夫人出去,先打五十大板,再把人扔出卫府。“   张世通领命道:“是,大人。“   楚兰枝被他气得够呛,越过他走进了府里。   天色尽黑,门廊掌上了灯笼。   岁岁和宋易像两个门神似地站在了大门口,半个时辰之后,岁岁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张管事,能不能给我拿一个肉包子?”   张世通:“大人命我看着你们受罚,我哪儿也不能去。“   岁岁耍横道:“我要是饿晕过去了,你如何向我娘交代?“   张世通和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他面无表情地道:“我会告诉夫人,明日再让小姐受罚,把时长补上。“   “张管事,先生只让我们罚站,没让我们饿肚子,你快去给岁岁拿肉包子。“宋易威吓他道。   张世通无视他的叫嚣。   “别喊了,整个府里都知道岁岁闹着要吃肉包子,你们丢不丢人?”钱清玄捧着一碗饭菜出来,走到他们中间,“我来投喂的,谁先?”   “串串,我这小身板,当然是我先。”宋易冲他喊了一声。   张世通严厉地扫了一眼过去,“站好。“   宋易当着他的面,吃了一口串串舀上来的饭菜,故意气着他。   结果张世通没气着,倒是把岁岁给惹毛了,“秧子,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要不是为了你的亲事,我能站在这里饿肚子受罚?你怎么能当着我的面吃独食?“   她骂了人后,就见苏世卿端着饭碗走了过来,这才意识到发火早了,她错怪了秧子。   “我以为年年会给你送饭过来。“   岁岁气呼呼地说着,“我哥这回不给我送饭,回头我就收拾他去。”   苏世卿在碗里刮了半勺饭,盛了块腊肉上去,抬手送到她嘴边,她却是偏头躲了过去。   “我自己来。”岁岁的耳朵艳成了红石榴,矜持道。   苏世卿: “先生罚你们站在门口,你却在这里吃饭,这让下人瞧见了,你让先生的脸面往哪搁?我给你盛勺子里,你只管吃就成。“   岁岁:“我自个儿盛也是吃,你给我盛也是吃,有何不同?“   “有人问起,你就说这是我逼你吃的。“   苏世卿将饭送进她嘴里,岁岁被塞了满满一口,莞尔地笑了。   她这第一口饭吃得不好意思,第二口饭就对着他指指点点,“腊肉满上,大勺点。“   苏世卿依言照做,看着她站在灯笼的红晕下,享受地眯起了眼睛,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命着他盛这盛那,便是知晓,这是他偷来的片刻欢愉。   “米饭拌匀了,饭粒子要裹着酱汁才好吃。”   “那我拌匀点。”   “苏乞儿,我想喝汤。”:   “吃完这碗饭就给你盛过来。”   年年背靠在外院的墙上,听着他俩传过来的说话声,他站在暗夜里,看着他们望进彼此的眼里,似乎都藏着光。   一开始的坚决反对,事到如今他变得犹豫了,不知道以后还要不要拦着他们。   ------------ 第207章 :问心有愧   楚兰枝饭后消食,在后园里走了两圈,回到厢房坐下,脚面便肿了起来。   像发酵的面团,软绵绵的一团,一点点地往外膨发。   许宁吓得不轻,蹲在地上脱下她的绣鞋,紧张道:“夫人,我去找徐娘子过来看看。”   “不用,”楚兰枝捧着肚子,淡定地躺平在床榻上,吩咐下去,“拿两个枕头垫高我的脚,这血倒着往回流就不肿了,徐希说的。”   许宁拿了两个枕头过来,垫在了夫人腿下,一脸的忧心忡忡,不放心地说着,“夫人,徐娘子都没来看过您,她怎么知道您的脚肿了,又怎么知道该如何消肿呢?”   “大医治未病,徐希早就料到我会脚肿,事先吩咐过我莫要惊慌,抬高脚面就无事了,你休得为着这么点小事去找她。”楚兰枝凝着一张脸,说得煞有其事。   她不想见徐希,更不敢招惹徐希,一见面总会因着这事那事被说道几句,她怀个身子很是不易,就想在府里作威作福,最好是没人管束,放任自由。   “徐娘子真是这么说的?”许宁狐疑道。   “我能拿肚子里的双宝开玩笑?”楚兰枝咋了咋嘴,馋道:“许管事,刚那盘子里的葡萄好吃,你帮我弄一盘过来。”   “是,夫人。”许宁转身绕出了屏风。   卫殊端了一盆热水进来,默默地放在了床边。   楚兰枝还在因着不能坐车出门这事而和他怄气,肚子挡住了视线,她看不清楚床边放了什么,探着腰身往外瞥了一眼。   “别看了,你肚子那么挺,这腰身再扭又得断了。”卫殊没敢当着她的面笑,尾音却是扬了起来。   楚兰枝觉得他这是在恶意地嘲笑她,什么叫“又”,上次岁岁让她出门散步,她说走两步腰就断了,他这话分明就是针对她来着。   “你这是嫌我胖?”   “不敢,”卫殊的眼神落在她圆润的脚面上,往上越过大肚子,跌入她的细腰里,张口就夸道,“夫人玉足纤纤,腰如约素,我哪敢有半分不满。”   楚兰枝想要挺身坐起,被他这么调侃了一番后,浑身使不上半点劲,卫殊伸手扶住她的肩头,这才将她扶坐了起来。   “不许别人说你胖,夸你瘦,你还老大不乐意。”卫殊蹲下身子,拿过那盆热水放于脚凳上,拖过她的双脚,轻轻地按下去,浸没于热水里。   “我自己来。”楚兰枝没敢让他帮洗脚,她挣扎了两下,被他用毛巾包覆住脚面,紧紧地按在了水里。   “你那眼睛看得见水盆么?”卫殊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高挺的大肚子。   楚兰枝压低着眼神,没说话。   “看不见你泡什么脚,”卫殊用热毛巾拢上她的足踝,“你的脚肿成这样,徐娘子是怎么和你说的,把脚垫在枕头上就行了?”   “那不然能怎样?”   “得这样按住脚上的穴位,才能活血通脉。”卫殊在水下揉按着她的脚,动作轻缓地使着劲。   楚兰枝脸上绽开的笑容,甜得能拉丝。   “徐娘子可没和我说过这些。”   “《胎产书》提过,《女科要旨》附有穴位图,《妇人大全良方》里记载着案例,看着疗效不错,拿来给娘子试试,”卫殊向上一眼看她,“娘子大字不识,自是看不懂这些个医术护理。”   楚兰枝被他嘲了一句,双脚划拉上水面,溅起的水花随即沾湿了他的广袖,见他挑了一眼过来,她冲他明晃晃地笑了起来。   卫殊的手指在她的脚板底一勾,楚兰枝整个人都差点跳了起来,她扶住他的肩头,止不住地痒笑个不停,“别弄脚板底,痒,心窝都凉了半截。”   她的脚在水面下挣扎,溅了他一身的水。   “反正衣袖都湿了,也不在乎再湿件外裳。”卫殊按住她的脚踝,同时在她的脚板底勾划了两下,这要命的痒感,刺激得她心窝飕飕地窜进凉意。   她攀在他身上笑个不停,嘴上一个劲地求饶道:“郎君,看在双宝的份上,你就饶了我这一回,没有下次,绝不再犯。”   卫殊又挠了一下她的脚板,她趴到了他肩头,在他颈窝里咯咯笑道:“错了,再也不惹你了,行行好,饶了我这一回。”   她都摆出这般低姿态了,他还不忘训她两句,“又不是没试过,你身上哪处怕痒的地方我不知道?明知故犯,屡教不改。”   许宁端着果盘进门,撞见夫妇俩靠在一起,你侬我侬地说着情话,水盆里溅出的水花,洒得满地都是。   她为难地站在门口,进去的话打扰到夫妇俩说话,那得是多没眼力见啊;退走的话任由他们这样胡来,挤压到肚子里的宝宝可如何是好,她踌躇间清咳了两声。   “夫人,果盘端过来了。”   楚兰枝没好意思应声,她偏过头,往后坐回到床榻上。   卫殊清淡地开了口,“放在外面,去我屋里取件外裳,另把干毛巾端过来。”   “是,大人。”许宁领命下去。   卫殊脱下外裳,翻出内里给她擦干了脚,晾在了枕头上。   楚兰枝提醒他说,“果盘。”   卫殊抬眼瞧了她一会儿,还是出去把果盘给她端了进来。   他在屏风后换好了外裳进来,她已经端着果盘吃上了葡萄。   他拿过一条干毛巾,把她的脚垫高,拢在怀里细细地擦去水渍。   “以前没见你对我这般好。”   “看在双宝的份上,对他们娘好一些,”卫殊扔掉毛巾,把她的脚拢进了怀里,手指按压她的脚面,没怎么压出凹陷来,“消肿了。”   楚兰枝塞了一个葡萄进嘴里,“这么快?”   卫殊见她隔着个大肚子什么也看不到,抬起她的一只脚让她看清楚,“脚面上全是褶皱,可不是消肿了?”   “难看死了。”   楚兰枝蹬下脚,往他的怀里蹭,他倒是不嫌弃地将她的脚拢了个严实,揣进了怀里,蓦然低头地笑了。   消肿这件事,他倒是比她还来得欢喜。   “娘子,若你生双宝那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你该如何?”   先前没留意,耳内嘶鸣的空寂声后,楚兰枝听见外面落了雨,潇潇的风雨声丝软地打在了房檐上。   他既是这般开了口,这事就不是假设了。   “徐希在么?”   “必须在。”   楚兰枝慢慢地塞了一颗葡萄进嘴里,“你又不会接生,在不在无所谓,徐希在就行了。”   “娘子不怨我?”   卫殊细细地揉着她脚上的穴位,就见她翘起了脚拇趾,在他眼皮底下绕圈圈,激得他失笑了一声,不经抬头向她看了过去。   “堂堂四品的户部侍郎,我说怎么会无故站在大门口,等了我一个时辰?”   楚兰枝的脚往他怀里蹭去,被他按住了不得动弹,“还纡尊降贵地给我浴足按脚,如此大献殷勤,原来你是问心有愧,对不住我们娘仨!”   她的脚使劲地往他的怀里蹭去,卫殊差点按不住那乱踢的双脚,“别使那么大劲儿,当心动了胎气。”   “你不拦着,我能使劲踹你么?”   “娘子这寸劲,不得一脚把我踹翻到地上。”   俩人僵持了良久,楚兰枝终是不敌卫殊,累倒在了床榻上,她望着顶上的房梁,听着细若飘渺的雨声,轻轻地问了他,“怎么回事?”   ------------ 第208章 :出征   卫殊不得不说道:“突厥领兵二十万侵入西北边境,城防大将军周泰恒,”说到这个名字时,他轻嗤出声,“不敌突厥骑兵,节节败退,连G三座城池后,眼下连山峪关都快守不住了。”   楚兰枝艰难地翻身爬坐起来,她没想到原书中的结局居然会提前三年出现!   原书里,太子登基后对卫殊产生了疑心,趁着突厥发兵攻打北境之机,命卫殊为统兵大元帅,领兵驻守北疆,在他击退突厥,班师回朝的途中,将他围剿于XX,全歼而亡。   “圣上要派你去?”   卫殊抚摸着她的头,暖声劝慰道,“是太子请旨让我去,圣上还没应声。”   楚兰枝红眼地跟他急道,“你看不出来这是个设好的局吗?太子就指着你往里跳!”   “好好地剿杀胡匪,怎生地就误杀了突厥来访的使臣,明明可以平息的事端,为何会愈演愈烈,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   “周泰恒再不济,他手底下也握有三十万重兵,怎么突厥入侵,他就节节败退,落到要向朝廷支援将领的境地里?”   “郎君,请君入瓮,你去了就是瓮中捉鳖,而没有了你的支撑,誉王失势后还如何与太子夺嫡?”   楚兰枝说完了这番话,无声地往下掉眼泪,窗外灌进了潇潇的风雨,吹凉了室内的余温。   卫殊无比震撼,又无比庆幸,她如斯聪慧,将来真要是发生了什么,她也能全身而退。   “娘子,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   他伸手将她轻轻地揽进怀里,低头去吻她的泪,灼烫的吻落满了那张脸,她偏头躲过,嘴里狠狠地骂道:“卫殊,你不听我的劝,执意去送死,你就别碰我。”   她不让他碰,他还非碰不可,低头就去啄她的唇,一下下地碾压着。   楚兰枝咬破了他的嘴,唇上染了抹艳丽的红,她哭得楚楚可怜,他也没停下,把头埋进了她的颈窝里,一次又一次地啄吻着。   极致的痛苦之下,是极致的亲昵。   楚兰枝哭累了就骂他,把想得到的所有恶毒话都骂在了他身上。   “你欺负我良善,年纪轻轻地就让我给你守活寡,就你也配?等你死后我就改嫁,比你年轻俊逸的白面书生多的是,我随便找一个就嫁了,呜呜呜――”   卫殊听了这话,吻得越发地没有章法,时轻时重,时缓时急,他如此痛苦,她也别想太过好受。   “怀兰和慕枝以后都不和你姓卫,每年清明节我就带他们上山去踩你坟头,打死都不会让他们认你这个爹,让你在九泉之下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最后都离你而去,呜呜呜――”   卫殊吻不下去了,居然靠在她颈窝里,憋不住地笑了起来。   “你还笑?”楚兰枝顾不上哭了,只一个劲地骂他,“你送死可以,不许在这里笑话我!”   卫殊渐渐地止停了笑声,静静地凝视着那张爬满泪痕的脸。   “娘子说完了,那就到我了。“   “我的命很早之前就给你了,谁也拿不走,或许你不记得了,但我一直给你记着。”   “你想改嫁,或是不让双宝认我,可以,等我从战场回来了你再和我说这事。”   楚兰枝哭闹过后,目光依依地向他看了过来,“非去不可?”   卫殊看着那双哭过的眼睛,目光澄澈了起来,这才和她说着掏心窝的话。   “娘子,太子做的这盘局,罔顾西北边境百姓的性命,拿殷朝的国运来做赌注,一开局他就输了,誉王出师是大义之举,揽得民心归顺,他才能登基为王。“   楚兰枝不要听他讲这些大道理,她执意坚持着,“我不要你涉险。“   “不去往西北边境,我如何抵抗突厥,又如何撤下周泰恒的兵权?“卫殊淡然处之地笑了,“我在京师一日,太子就警戒防备一日,只有我走了,他才会露出马脚,只要他出手逼宫,誉王出兵才会师出有名。”   这是一出将计就计,每一步行差踏错,便会跌入万劫不复之地。   楚兰枝冒不起这个险,但她也知道,这次她拦不住他了。   “大概什么时候走?“   “最快也要到下个月。”   “什么时候能回来?”   卫殊拗不过她的那一道眼神,良久后才试着说道,“一年,两年,还是三年?“   楚兰枝狠声骂道:“你个混账!“   落雨细碎地下个不停,天明的时候雨晴了,楚兰枝心里的阴霾,依旧挥散不去。   十天之后,皇上颁下圣旨,命卫殊为镇国大将军,统帅临安城的十万精兵去驰援西北守卫军,而此时的突厥也已集齐了十万兵马,重兵压到了边境线上。   卫殊即将出征,方显和蔺甲将会领兵前来和他会和,除此之外,此次随行的名单中,苏世卿也赫然在列。   消息传到卫府时,岁岁整个人都吓住了。   她去找苏世卿,踉跄地跨进门槛,见他在收拾包袱,正将案桌上的书往里塞,她默默地从他身后绕到了跟前。   “苏乞儿,他们说你要上前线去打仗,这是不是真的?“   苏世卿转过头,对上她烧红的眼睛,喉咙干涩地挤不出话来。   “他们欺负你刚入仕对不对?“岁岁的眼泪砸了下来,她坚强地抹去了眼泪,看着他道:”我去找爹爹说去,让他给你做主,看谁以后还敢欺负你。“   她夺门往外走,被他从身后喊住了脚步。   苏世卿:“岁岁,是我请命要跟随先生一同出征的,与他人无关。“   闻言,岁岁惨白着一张小脸走到他跟前,“还能反悔不?“   她见他久久地答不上话来,自作了主张道:“我给你反悔去。“   ”岁岁,别闹。“   苏世卿从身后伸手抱住了她,她拼死地挣扎,又是拉扯又是用脚踹,他仍旧拦着她不放,最后把人逼急了,她一口下去,咬住了他的虎口死死地不松嘴。   他胳膊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钻心的痛持续地传过来,他忍着甩手的冲动,任由她在手背上咬出了两排带血的牙印。   岁岁松了口,冲他喊话道:“放开我。“   苏世卿没松手。   岁岁哭嚎出声,“苏乞儿,你的命是我娘捡回来的,没我娘的允许,你连去送死的资格都没有,我不许你去,你就休想走出这个家门。”   ------------ 第209章 :苏世卿坦白   岁岁把这件事捅到了楚兰枝那里。   俩人跪在地上,隔着门扇,一个跪在屋里,一个跪在屋外。   岁岁放了话,若爹爹不把苏世卿从随军名单里删去,她就在地上长跪不起。   天色尽晚,京师接连几日阴雨不断,老旧的厢房里泛起了潮意,地砖冷硬,俩人跪了一个时辰,刺痛的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可谁都没有妥协的意思。   岁岁死咬牙关地硬挺着,她在和所有人较劲,要么她倒地不起,要么她把苏世卿从险境里拉回来,绝不能输。   卫殊在誉王府上议事,入夜了仍迟迟未归。   楚兰枝坐在厢房里,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俩人,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近来她的脑子太迟钝了,那么多蛛丝马迹摆在面前,她都视而不见,如今醒过神来,回头再看,就苦了这两个孩子。   “许管事,把门扇全部朝外打开。”   “是,夫人。”   许宁将一排七扇门齐齐朝外敞开,室外的潮气扑灌而入,苏世卿跪在厢房外的廊道上,看着岁岁挺直着腰杆在那里瑟瑟发抖,他隐忍着情绪不发,猛地一磕头,沉闷地敲响了地面。   “师娘,我去意已决,任谁都拦阻不了我,望师娘成全。”   楚兰枝慢步走到了岁岁的跟前,低眼瞧着她,“岁岁,这话你听到了?”   “娘――”岁岁哀怜地祈求着她,“你还记得清和寺里,我求的那支头等红签么?”   楚兰枝的心里顿时凉了一大截。   “那是我专门为苏乞儿求的签,”岁岁干涸的眼里再次泛起了泪花,她低声地哭嚎道:“老方丈说我所求必有所得,当日我向佛祖求的正是让他高中状元。”   楚兰枝由许宁扶着,才将将稳住了身体。   苏世卿在门外听着她的哭嚎,他看着她的背影,就好似看见了她脸上泪水肆意横流,哭得万分凄苦。   “老方丈还说,这支签红过了头,会徒惹是非,只有破血才能消灾,”岁岁拥住了她的大腿,跪在地上哭求道:“娘,苏世卿去了前线会死的,岁岁求你了,拦住他,千万不要让他上战场。”   “起来。”楚兰枝清冷地叫了她一声。   岁岁眼神直直地向上望去。   “我让你起来。”   岁岁拼命地摇头,瘪着嘴地哭诉道,“娘,求求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楚兰枝往后退了一步,让她扑空地趴在了地上。   “岁岁,你这样谁都救不了,还会成为他的负担。”   楚兰枝这次要让她摔狠了,不然她这辈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活,“区区一支签子,老方丈卜算说苏世卿该死,他就得死么?若真是这般,这种签子不信也罢,命都是自己挣的,由不得别人在那里胡说,也由不得老天在那里指手画脚。”   岁岁慢慢地从地上爬将起身,许宁过去搀扶了她,架着胳膊让她立住了脚。   “他身上担负的是国之大义,他不能只为你而活着,回去想想如何帮他排忧解难,你这样才是在救他。”   岁岁低着头,在许宁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回了屋子。   楚兰枝神色复杂地望向了廊道,“进来。”   苏世卿踉跄地站起身,他将门扇关合,再次跪倒在她的面前。   楚兰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与我说道两句,关于岁岁,还有出征。”   苏世卿怕再不说,以后都没有机会了,他把这些日子里的所思所想,全都说与楚兰枝听。   “师娘,我想娶岁岁。”   “我自知家世清寒,纵有功名傍身,无建功立业,在朝廷上站不住脚跟,根本没资格在师娘面前提这个事,是以我迟迟地不敢开口。”   “我深知先生联姻许家,是为了制衡太子在朝中的权势,太子一日不倒,我便一日不能娶岁岁,随先生出征是扳倒太子的良机,也是我实现抱负以及报答卫府养育之恩的契机,即便是死,那也是死得其所了。”   “只求师娘一件事,在我回来之前,把岁岁养在身边,先别急着把她嫁出去,容我些许时日,挣一个娶她的资格回来。”   一席话,听得楚兰枝万般心事浮沉,堵得她胸口难受,他就是太知事理,才会活得这般愁苦,她如何能不看在眼里。   年年、宋易和钱清玄在疯玩嬉闹的时候,他在挑灯看书,没日没夜,不知倦怠。   他们仨留在身边家养,只他一人被外放到了南麓书院,这个中凄苦只有他才能体会。   即便是出征这样只身赴险之事,也是他站出来挑大梁,如今是,将来也是,以后能罩着卫氏一门的,只能是他。   他身上担着太多该与不该的担子,负重地前行了这么些年,没人在乎他才十七岁,那副肩膀尚且稚嫩,这一路行将过来,是否能歇下来喘口气。   良久之后,楚兰枝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你活着回来,我就把岁岁嫁给你。”   她给了他一个盼头,一个甜J了的盼头。   “谢师娘成全。”   苏世卿伏身跪在了地上,泪水横流,就是这句话,让他重新活成了少年。   岁岁病倒了。   她的喉咙口像似被火燎过一样,又干又疼,头晕沉沉地,一直发着烧,动一动膝盖,就扯着伤口疼。   徐希过来给她看诊,细细地把过脉后,将她的手掖回到被子里,见她眼色沉黯,神情木然地躺在那儿,全无平日里的鲜活劲儿,她哀叹了一声。   岁岁徐徐地转眼向她看了过来。   “没救了你。”   “胡说,我只是受了风寒而已。”岁岁生扯着嗓子辩解了一句。   “那你怎么摆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徐希伸手探了过去,抹去了她额上的细汗。   岁岁的神情又木然了下来。   “知道你害的是什么病不?”徐希在来卫府的路上,苏世卿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与她听,她由此断言,“你得的是相思病。”   “我只是外感风寒而已。”岁岁再三强调着,笃定地看着她。   “信不信我治好了你的风寒,你还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徐希说得她沉默了,嘴上不饶人地道:“别人发烧都憋不出一滴汗,你这还没烧起来,汗就一层层的往外渗,区区风寒怎么能放倒你这虎妞?”   岁岁被她这话说得都没脸生病了,“那我要不要喝汤药?”   徐希:“你这害的是相思病,没救了你。”   岁岁妥协地说着:“能治,徐姨,你得想着法子救我。”   徐希不紧不慢地收拾起针包,“我救不了你,自会有人来救你。”   她看完了岁岁,就去往楚兰枝的厢房里,例行把脉。   “脉象迟滞,郁气凝结,”徐希放下她的皓腕,劝言道:“你思虑太重,再这么下去,很容易滑胎。”   剩下半句话她没敢说出口,若真是这样,以后想怀都怀不上了。   楚兰枝轻抚着挺起的肚子,闭了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为了双宝,我无论如何都要振作起来。”   这就是为母则刚。   “事已至此,岁岁和苏世卿的事也好,卫郎出征的事也罢,一切都要往前看,我不想了,眼下就是安心地养胎,把双宝平顺地伸出来,”楚兰枝紧紧地握住了徐希的手,“徐娘子,帮我。”   徐希看她给自己打气那模样,又钦佩又怜惜,“我在,孩子就在。”   她想起了那一日,在诊出楚兰枝怀的是双胎后,卫殊单独把她叫到了书房。   他先朝她长身作揖,再出声问了她怀双胎生育的风险。   她清楚地记得,她说的是九死一生。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站在那里腿脚都麻得没了知觉,才迟迟地开口问她如何才能保大人。   她说真到了那一步,只能舍弃孩子才能保大人。   他凝肃着脸说保大人。   ------------ 第210章 :话别   岁岁躺在床上,鼻子塞喉咙痛,喝口水都没人伺候,她吸溜着鼻涕,难受地想着许管事去煎药,怎么去了这么老半天都没回来。   就在她的鼻涕快吸溜不住地淌下来时,一条手帕递到了她面前。   岁岁抬头就见苏世卿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床头,她一把扯过手帕捂住了鼻子,朝他说着,“你怎么进来的?”   苏世卿转身倒了杯温茶递到她面前,“喝水。”   岁岁伸手接过茶杯,浅浅地啜饮着,嗓子眼舒服了不少,看着他拿出了药酒和方纱,她抗拒地扯过被子盖住了膝盖,“你这是做什么?”   “帮你换药。”苏世卿直白地看着她。   “我不让你换,“岁岁凶了一眼过去,”你敢动我试试?“   苏世卿还真就上手动她了,他掀开被子,按住她的大腿,将裤脚轻轻地扯到膝盖上面,看着那瘀青发紫的皮肤,他沉默了。   “苏乞儿,你怎么可以……给我换药?我可是个大姑娘。“   “可以的,”苏世卿伸手过去,牢牢地包住了她的掌心,“师娘把你许给我了。”   岁岁慌措地要抽回手,却被他紧紧地抓住不放,她看着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浸了光,漾出了无边的笑意,“这事没得反悔。“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羞赧了起来,避过了他的目光,声音却故意凶了他道,”你休得胡说,娘亲怎么可能将我许配给你。“   苏世卿坦然以对,“我跟师娘求娶的你,她应了我。”   见她还要抵死不认账,他为了力证清白,就要抱着她过去找师娘说个明白,岁岁扣住了他的手,急吼吼地说了他道:“你这是做甚?“   “抱你过去找师娘,当面听她再说一次把岁岁嫁给我,“苏世卿和她较着劲,分毫不让地道,“信不信?”   岁岁低头认了怂, “我信。”   苏世卿单手给她上药,药酒浓烈,怕她难以忍受地灼痛起来,他每涂一次药酒,就低头给她吹气,另一手始终包着她的掌心不放。   岁岁的眉梢眼角止不住地向上扬起,她的嘴角强抿出一个梨涡,不让自个儿乐出声来。   “苏乞儿,你还会不会随爹爹出征?”   苏世卿迟疑了片刻,就是这顿会儿的吹气,让岁岁一下明白了过来。   他还是要走,所谓的娶她,也只能是他出征回来的事情。   这一次岁岁出奇地平静,她没哭也没闹,目光静落地等他的一个回应。   “岁岁,我出征回来后就娶你可好?”   苏世卿眼神依依地望了过来。   岁岁倾身过去搂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隐忍地说了声,“好。”   楚兰枝夜里给卫殊收拾行囊,她近来总是记不住事情,明明记得把那件锦缎长袍放进了箱子里,再去翻找时又怎么都找不见。   卫殊将一切看在了眼里,他很想告诉她锦袍被她随手放在了床上,到底是忍住了,他过去将那件锦袍推到了她左手边,不着痕迹地坐回到床头看书。   楚兰枝转了个身就看见了那件锦袍,纳闷出声,“怎么在这里,我明明记得放进去了。“   卫殊拿在手里的那册古籍,一行字都没看下去。   他看着她挺着个大肚子在厢房里走来走去,一会收拾这个,一会收拾那个,嘴上嘀咕着自说自话,那笨拙的模样让他想过去搭一把手,可他又贪恋着每一件衣裳上都留有她的余温。   “郎君,收拾好了,整整一箱行囊,走的时候让张管事命人将箱子抬到马车上。“   “辛苦了,娘子。“   楚兰枝慢慢地直起腰,捧着肚子朝床榻走了过来,卫殊扶她上床,拿枕头垫着她的腰和后背。   “双宝踢我,左右脚开工地轮番换上,疼死我了。“   “那怎么办?“卫殊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能怎么着,”楚兰枝无力说着,“等双宝踢累了,歇脚就不疼了。”   卫殊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触到了那一块的动静,他朝里面的小人喊话道,“不管你是忆兰还是慕枝,再踢你娘一脚试试?”   不知这是不是天生的感应,在他说完这番话后,肚子里的小人歇脚了。   楚兰枝新奇地看着他,“这样也可以。”   卫殊:“早晚都要出来混,不老实点怎么行。”   楚兰枝捧着肚子,忍俊不禁地笑了。   ------------ 第211章 :离别   楚兰枝坐久了肚子会顶着疼,她往床上躺平,卫殊就找了块软巾垫在她的后腰上。   “我出征后,岁岁过来陪你,由她照顾你的起居,徐娘子隔三岔五会过来看诊,有事就让张管事去找誉王。”   她见他都如此交代了,也有话要和他说清楚。   “我存在你钱庄里的钱,你紧着点用,多少给我们娘仨留点,要是敢一文钱不剩地全部挪走,甭管你在哪里,掘地三尺我都会把你找出来,清算这笔账。“   “娘子何时知晓的这事?”卫殊做了亏心事,没见半点心虚,反而正儿八经地道,“临时救急,挪了点小钱,就和娘子花小钱置办宅子,不和我打一声招呼一样,想着事后还钱,就没和娘子说这些个小事。”   冠冕堂皇,他挪用她的金库还有理了。   “你还得起这么多银子?“   “娘子,父债子还,天经地义,真到了那步田地,我会压着慕枝给你还钱。”   楚兰枝要是没挺着个大肚子,能一脚踹到他脸上去,连儿子都坑,“我怎么给双宝找了你这么一个爹?”   卫殊侧身躺在她身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肚子,“没我,就你也想有双宝?“   楚兰枝不好转身,只能斜了眼看他。   “没我,“卫殊轻佻地笑望于她,”就你也想一次怀俩?“   楚兰枝抬手就朝他打了过去,他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她撇开他的手,拢着自己的肚子道:“双宝,你们爹这么不靠谱,以后就娘罩着你俩。“   卫殊被嫌弃了也不恼,他枕着双手,朝她的肚子喊话道:“你俩没爹可以指靠,就赖在你娘的肚子里,听娘的话好生长大,没事别踢你娘的肚子,等以后你们爹可以指靠了,第一件事就是回来翻你们的旧账,听见了没?“   双宝不知听见了没,这话楚兰枝是听见了,她的眼睛不争气地泛起了湿意。   “娘子,双宝这是听见了。“   卫殊转头去看楚兰枝,就见她急急地闭了眼。   她还是哭了。   他想着怎么才能在离别之夜,让她不至于伤感地掉眼泪,到底是高估了自己的能耐,他家娘子还是哭了。   “睡了?“卫殊故作轻巧地说着,”还真是不把双宝爹放在眼里,说睡就睡。“   楚兰枝没忍住,在他起身吹灯时,失笑笑了起来。   卫殊摸黑上了床,他侧身揽着她的身子,把头搁在了她的颈窝里,闻着她身上暖馨的香膏味,浅浅地眠了过去。   晨曦破晓,厢房里还是一片暗沉之时,楚兰枝破天荒地醒了过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的床榻,一手摸了个空,好在铺位尚暖,她拢紧了被褥,仔细辨听着屋里的动静。   似有若无的O@声,若不是她刻意去听,便会被风声掩去了痕迹。   卫殊在洗漱,里间断续地传来拧干毛巾的滴水声,而后他将毛巾挂在了水盆边沿,应该是从屏风上拿起了外裳,楚兰枝辨得出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片刻后,地上传来了沉闷的鞋履声,她赶紧闭起了眼睛。   他既是要一声不响地离开,她便成全他。   厢房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无声无息,无波无澜,有那么一刻,她甚至觉得他没有告别,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而后猝不及防的吻覆在了她的唇上。   很轻软的一个吻,呵护备至的一个吻。   楚兰枝在他从唇上抽离时,眼睛里一点一滴地蓄上了热泪。   卫殊的手轻抚在她的肚子上,一再流连地触摸着,他低声耳语似地说道,“双宝,听娘的话,爹走了。“   隔着薄薄的衣衫,楚兰枝感到那两个湿吻紧紧地贴在了肚子上,一触即离,而后脚步声渐渐远离,消失在了廊道尽头。   她在蒙昧的光线里睁开了眼,隐去了眼泪,牢牢地捧住了肚子,对着双宝说,“记住了,你们爹就是这么地不靠谱,以后全靠娘拉扯着你们长大了。“   楚兰枝怀孕到第八个月时,肚子就大到不能在床上侧卧,偏偏徐希不让她平躺在床榻上,每日都催着她下地走动,美其名曰摆正胎位。   她如今对徐希言听计从,哪怕是双脚浮肿,她都会硬挺着把后花园给逛下来。   晚膳必备一汤,不是乌鸡就是鸽子,猪蹄换着做法,煎煮焖炸地轮番上桌,楚兰枝对着这一桌菜反胃得厉害,然而吐了清水后,她照样拿起筷子,该吃的吃,该喝的喝,一样都没落下。   然而这些都还算不上苦。   徐希隔三差五地来给她看诊,会变着方子地给她开保胎汤药,鉴于她动不动就脚肿,这些方子全都得浓煎,熬煮成黑糊浓稠的半碗水,端到她的床前。   岁岁为难地看着这碗汤药,又看了看娘亲愁死的那张脸,她深知娘亲最怕的就是喝汤药,拿着勺子在碗沿轻轻地搅动药汁,晾凉了再给她喝。   “娘,要不要给你找蜂蜜兑上,兴许这汤药甜了――”   “那滋味辛涩绝了,”楚兰枝打断她道:“上次年年就这么干过,我让他喝一口给我看看,他死活不肯,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我把汤药灌下去,害惨了我。”   岁岁闻言,默默地放下了手上的汤药。   楚兰枝想着横竖都逃不过一个死字,索性一了百了,她捏死了鼻子,将半碗汤药一口闷进了肚子里,岁岁忙拿手帕给她擦嘴,她却急急地呼道:“蜜饯。”   岁岁赶忙把桌上的蜜饯拿过来,楚兰枝掀起罐盖,倒出三枚蜜饯,扬手塞进了嘴里,含出甜味时,她浑身激灵地抖了抖。   这看得岁岁心疼不已,娘亲怕喝汤药怕进了骨子里,还是为了双宝,一口灌了下去。   “这阵子喝过的汤药,把这辈子该吃的苦都吃尽了,徐娘子对我下手越来越狠,这汤药怎么可以一碗比一碗苦。”   楚兰枝见岁岁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改了口道:“不过良药苦口,吃了徐娘子的这些汤药,我身体舒坦了许多,夜里也睡得更踏实。”   岁岁替她感到了委屈,“娘亲辛苦了。”   楚兰枝出声问道:“年年、宋易和钱清玄回来了没有?”   如今的胭脂铺子交由宋易打理,钱清玄掌管着钱庄的生意往来,年年处理着府里和手工作坊的事务,他们仨这些天常常天黑了才回来,她不放心,每日都会等到他们回府后才会歇下。   岁岁乖巧地说:“娘亲,我这就出去看看。”   ------------ 第212章 :张太医   厢房里重归于静寂。   楚兰枝看着塞满书的床头架子,脸上有了一丝落寞。   卫殊在的时候,每晚都会坐靠在床头,挑出几本医书细细地研读,她脚上水肿、肚子上长纹什么的,他都能随口说上几句,那些话不知对错,都能让她安心。   她从架子上拿出一本医书,见书页都起了毛边,她以为只是这本被翻烂了而已,又从架子上挑出一本医书,这本装订线都掉了,书的边角被翻出了很多褶皱。   楚兰枝忽然就想他了。   许宁急急地走进厢房,禀报道:“夫人,宫中的太医前来求见,说是奉了太子的旨意,来给夫人问诊号脉,恰巧三位公子回府,说什么都要将人赶走,在前院里差点动手打了起来。“   这还了得!   “扶我过去看看。”楚兰枝由许宁帮着穿上鞋子,急忙下床后,便匆匆赶了出去。   前院里,钱清玄抢过仆从手上的医箱,连连推着大夫向后退去,“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师娘用不着你家那位主子瞎好心,你们无故献殷勤,到底想干什么?”   张太医从医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蛮横之人,他何时被人如此粗暴地对待过。   “我奉太子的命令前来给卫夫人看诊,你们不让我见卫夫人,我回去无法交差。”   年年冷笑了一声,“我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没法和爹爹交代,看你年事已高,我们好言相劝了几句你不听,再不走,就休怪我们动手打人。”   张太医呼喊出声,“如此对待宫中医官,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宋易觉得这老头委实难缠了些,骂也骂不走,轰也轰不走,还死犟地跟你吵个不停,逼得人火气上头,不得不对他做出些什么事。   “年年,你把那个随从放倒,我和串串抬胳膊抬腿儿,把这死老头扔出大门口。“   钱清玄将医箱扔到岁岁怀里,步步紧逼地向张太医走了过去。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是医官,即便是在战场上,两军交战都不许杀大夫,你们对我下手,就是违逆天道的不义之举。“   宋易嫌他聒噪,上手就架住了老头的胳膊,钱清玄随即抬了他的腿,俩人扛着人就往大门口走,被楚兰枝厉声喝在了原地。   “胡闹!这就是你们的待人之道,还不把大夫给我放下来。“   这话刚落地,年年甩手就将随从撂倒在了地上。   岁岁为哥哥们说话,小声地提醒着娘亲,“他们是太子派过来的人。“   楚兰枝肃然地冷了声道:“大夫不分党派,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大夫,还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夫?”   宋易和钱清玄见师娘的态度如此强硬,立马将手里的人平放到了地上,束手束脚地退到了边上站着。   张太医的一把老骨头,被他们这么一折腾,全都要散架了,他看见楚兰枝挺着个大肚子走过来,撑着老腿爬了起来,朝她行了一礼,“在下乃宫中御医,奉太子的命令前来给卫夫人看诊。”   楚兰枝歉意连连地说着,“是我管教不严,让他们冲撞了医官,还请医官见谅。”   她狠厉地看了一眼他们仨,斥责了一声,“还不过来跟大人赔不是?”   年年、宋易和钱清玄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杵在那儿没动。   岁岁见娘亲的脸色难看了几分,当面说了他们仨道:“别惹娘亲生气,要是动了胎气,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这话说得他们仨不得不屈服。   三个人齐齐地朝张大夫拱手致歉。   随从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张太医的身边。   “把医箱拿过来。“   “是,师公。“   张太医不计前嫌地说着,“夫人脸色青白,唇色红暗,想来是阴寒体质之人,门口风大,还请夫人先行回屋,我替你细细地把过脉后再行论断。“   楚兰枝恭敬道:“有劳大夫费心。“   四个人看着楚兰枝领着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大夫进了门,哪还站得住脚。   “盯着他,不要让他害了师娘。“   ”我一早就看出这死老头不对劲,他这是算计好了,处心积虑地要接近师娘,难怪怎么赶他都赶不走。“   “不能让他给娘亲开药,这样会害了双宝。“   一行四人气势汹汹地跟进了屋里,见楚兰枝坐在椅子上,伸出手腕,给老头子细细地号脉,四人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一致敌意地盯着老头看,浑身竖起了戒备。   张太医很快把完了脉,简单地问了楚兰枝的衣食起居后,捻着发白的胡须和她细细地说道:   “夫人的极寒体质,世间少有,经过数年的调理后,夫人才怀上了身孕,偏偏这次怀的又是双生子,这对本就虚弱的身体而言,无疑是一次重创。“   “好在一直有人调理着夫人的身子,无论是用方还是在施针上,这人都精准地拿捏住了夫人的死穴,是以夫人才能平顺地挺到了八月余。“   “然而夫人怀的是双胎,若体位不正,寒凝血滞,夫人恐会崩血,太子寻我过来给夫人看诊,怕的就是那个万一,毕竟这世上接生过双胎的,只我一人。“   年年嗤笑出声,“你好意思在这吹,我都替你没脸听。“   岁岁见他废话完了,警惕地盯着他,“你别想在我娘亲身上施针。“   宋易威胁他道:“就是你开方煎出来的汤药,也休想让师娘喝。”   楚兰枝扫了一眼过来,他们立即老实地闭了嘴。   随从气得牙痒痒,“知不知道多少人想找我师公看病,排着队都等不上,你们这是什么态度,谁让你们在我师公面前放肆的?“   张太医无奈地摇摇头,“也没多少人请我过来给卫夫人看病,不过就是太子、誉王,还有徐希而已。“   楚兰枝出声问道:“敢问张大夫尊姓大名?“   张大夫坦言道:“鄙人姓张,名景瑞。“   楚兰枝又问了,“敢问张大夫和徐希是何关系?“   张大人爽朗地道:“徐希那丫头见了我,得唤我一声师父。“   ------------ 第213章 :城防布局   岁岁再出声时,顿时没有了底气,”张太医,那您为何不说是徐姑姑请过来的呢?“   非得一张口就说自己是太子请来的,这不明摆着上门找茬,闹出这样的乌龙,委实也不能全赖他们几个。   随从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师公被尊称为医界圣手,不说是太子请的,对得起师公的这番地位吗?   张太医谦虚地摆摆手,说了随从,“尽在这里瞎说,太子也好,誉王也罢,他们权势再高,也不及徐希叫我一声师父来得亲,徐希请我出山,我能不给她这份薄面?“   这老头一看就是被人捧惯了,老爱听人吹嘘了,钱清玄殷勤地笑道,“师公这悬壶济世的菩萨心肠,令人倍感钦佩,晚辈鲁莽冲撞到了师公,还请师公见谅。“   说着,他长身作揖地拜了下去。   宋易也跟着赔礼,“师公德高望重,我出言不逊冒犯到了师公,还望师公海涵,原谅我的不端之举。”   随从怒道:“谁是你们师公?之前的行径如此恶劣,眼下知道错了,早干什么去了?“   张太医拦了随从,他看着这两个兔崽子,老胳膊老腿儿便隐隐作痛,为了他那胸襟宽广的美名,他饶恕了他们,“看着也不小了,言行还如此冒失,是得好好地管教一番,这次冲撞到我这糟老头就算了,再有下次,卫夫人绝不能轻饶了他们。”   楚兰枝愧疚地说着:“是我没管教好他们,年年、宋易和钱清玄,回去把《曲礼》抄一遍,再有下次,仗打五十大板。”   三人齐声应和了下来。   后来见了徐希,楚兰枝还特意问了这件事。   徐希之所以请动张景瑞出山,是她从未给双胎施行过胎位扭转,而这世上能转过双胎体位的,唯张景瑞一人。   “我转过单胎的体位,转到头部朝下,顺产就不是难事,若体位不正很容易引发崩血,双胎的话,一是肚子扭转的空间极小,二是时间相当地急迫,以防万一,我这才请了先师过来。”   徐希坦诚地道出了实情。   楚兰枝不见慌乱,她从容乃至淡定地问着,“徐娘子,那我该怎么做?”   “我不能让你陷入那样的险境里,产前就要把双宝的胎位摆正过来,”徐希看着她肿胀的双脚,狠了心道:“再难,你都要多逛一遍园子,哪怕肚子顶得难受,你晚上都得侧着睡。”   楚兰枝瞧着眼皮底下的大肚子,喃喃道:“就差这一个多月,挺挺就过了。“   西北边境,北洛城。   士兵进到营帐内禀报:“回将军,突厥特勤哥史罕率三万骑军攻破商州城,守卫军战败,正全线撤离西境。“   卫殊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宋嘉佑站起来大骂了一声,“周泰恒这个废物,区区一月余,连失三座城池,死伤十余万人,至今都没打过一场胜仗,戍卫营在北境前线要面对突厥的步兵,眼下商州失守,又要提防着哥史罕的骑兵偷袭,腹背受敌,他这是将自己人往死路上逼!”   营帐里的众部将对此也是满腹牢骚,有一说一地道:   “周将军自大妄为,惹了突厥后发现打不过,如今更是连城池都守不住,不将他撤下,还要让他害死多少人?”   “兴许一开始突厥都想不到,堂堂殷朝的城防大将军如此不经打,一击即败,就是他这接二连三的溃败,激起了突厥的野心,才会放出豪言,说他们要在半年之内攻破西北边境,直抵都城京师!”   “容我说一句公道话,周泰恒不弱,只是突厥的骑兵在长年的征伐里,已然成长为一支王牌之师,他们尤擅骑射,再加上强有力的弓弩,所过之处,周泰恒根本就无力抵挡。“   “死守北境,”卫殊手上拿着竹条,在沙盘上指点道:“虎峡关、函阳关和西胜关周边尽是交错的山岭,自成天险,突厥骑兵在这里冲杀不起来,守住这三个关隘,拖住战局,突厥长距离作战供给不足,一旦入了冬,戍卫营便可寻机发动反攻。”   他的食指一下下地点在沙盘上,“区区十万的戍卫营将士,正面迎战突厥的二十万敌军,这是去送死。西境已破,突厥必会重兵压到北境的城防下,若这三处关隘失手,突厥便真入了无人之境,直抵京师根本就用不了半年时间。”   营帐里人人冷肃着神情,无人说话。   “不惜任何代价都要守住北境的三大关隘,拼死都要给我守上四个月。”   底下部将一律领命道:“是,将军。”   入夜,蔺甲前来营帐里拜见卫殊。   “将军,属下练兵来迟,请将军责罚。“   卫殊在写奏折,闻言搁下笔,在水盆里净了手,边洗边说着,“蔺乙说青稚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天天看你死板着一张脸,没成想你都是喜当爹的人了。“   蔺甲黑黝黝的脸上浮现出几许的不自在,他沉敛道:“孩子刚满三月,属下便领兵出征,倒是愧对了他们母子俩。“   卫殊拿布巾擦拭着手道:“当爹的感受如何?“   蔺甲低头禀道:“就是心里多了份记挂而已。“   “你从临安出来多久了?“   “两月余。“   卫殊点了点头,“总归是想回去看看才放心,有没有这想法?“   蔺甲下拜道:“属下不敢,一日不击退突厥骑军,属下一日不回临安城。“   卫殊凛了神情道:“蔺甲听令,命你速回临安,张廉整肃了戍卫营余下的五万将士,另召回了五万后役的民兵,你过去将他们合整成师,此次回临安,务必将十万士兵给我操练出来,下月率兵前来支援虎峡关。“   “属下遵命,“蔺甲想到一事,不经问起,“将军,那我手底下的兵交由谁管理?”   “苏世卿,”卫殊看着他道:“让他在方显的手底下做事,借此也好历练他一番。”   蔺甲出营帐之前,迟疑地问了声,“将军,听说夫人怀的是双胎,是不是快生了?”   卫殊负手而立,望着门帐外逡巡的士兵举着火把从门前经过,他沉了声道:“快了,算算日子,下月中旬就该临产。”   蔺甲见大人沉凝着脸色,笨拙地说着,“夫人福泽深厚,定能顺利地产出麟儿,将军莫要忧虑。”   卫殊见他话说得倒是利索,只是那神情拧巴,一看就是在极力勉强着自己,才说得出这么句劝人的话。   “去叫苏世卿过来。”   蔺甲领命而去,“是,将军。”   卫殊找苏世卿,一是为了让他接管蔺甲手底下的兵,二是为了让他把两封信送出去。   “誉王接连呈递了三封奏折弹劾周泰恒,太子执意反对,此事被圣上驳了回来。”   卫殊和他细说着朝中的局势,“太子打了一手的好算盘,他借着周泰恒打败仗的机会,令戍卫营冲杀在第一线,想借突厥之手剿灭戍卫营的十万大军,好让周泰恒坐收渔翁之利。”   “前有虎豹,后有豺狼,再寻不到转机,就只能等死。周泰恒接连败北,民声怨起,只要许太傅站出来说话,圣上就不得不撤了他的兵权,这封信一定要转交到许珏手中,不得有误。”   苏世卿:“属下遵命。”   “剩下一封家书,寄回府里给夫人,另让他们把回信一并捎过来。”   苏世卿接过两封书信,匆匆地出去办事。   很多事情卫殊都不敢往深了去想,一想就进入了死循环,比如他家娘子。   万一临产不顺,她和双宝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一旦开了头,他就陷入了无尽的痛苦里,连万一这两个字,如今他都不敢想。   ------------ 第214章 :罢黜周泰恒   许珏接到卫殊的加急信件后,在匆匆走回书房的路上就将他的亲笔信给看完了。   言辞恳切,这封信相当于逝去的十万西北守卫军的血书!   卫殊数落了周泰恒的七大宗罪,将他如何弃城,置三大城池的百姓性命于不顾,又是如何令十万将士白白牺牲于突厥的铁蹄之下,字字泣血地写在了纸上。   如今突厥重兵压城,他请求许太傅能弹劾周泰恒,让他整肃军队统一作战,这样还有一丝胜算。   许珏看得气愤难当,脚下当即转了个方向,朝老爷子的书房走去。   他推开门扇闯进了屋里,许隽也在书房,他当着许太傅的面,将卫殊的信件拍在了桌上。   “爹,请你弹劾周泰恒,罢免他的兵权,让卫殊在西北边境上整肃军队,以此抵抗突厥铁骑。”   许隽拿起了那封信件,一目三行地看了起来。   许太傅一脸凝重地看着他,额上突显出一道道皱纹,“许家能历经百年而不倒,就是识得时务,敛藏锋芒而不露,如此弹劾周泰恒,就是公然和太子为敌,你这是拿许家的前途命运在开玩笑!”   许珏双手抵在桌上,身子前倾过去,双眼忿着老爷子道,“突厥攻破城防线,殷朝都亡了,哪还有什么世家?”   许太傅沉着脸没说话。   许隽放下那封信件,诚恳道,“祖父,周泰恒对抗突厥的诸次战事中,无一胜绩,他守不住边境线,突厥此次来势汹汹,一旦攻破北境,便可长驱直入直抵京师,孙儿不愿做这千古罪臣,更不愿做那亡国奴。”   许太傅沉吟了许久,他一双老眼,悠悠地望着许隽说,“你愿不愿意娶卫岁岁?”   这话问得许隽心头一跳,脸色寒凉了下来。   许太傅老谋深算,既是站到了誉王和卫殊这一派,他没有平白无故帮人的道理,除非是自家人,那许隽就得娶了卫岁岁。   许太傅激将了他道,“隽儿,你所谓的国之大义,也抵不过你的儿女情长,又有什么资格说我这个当朝太傅,为了许家的世代功勋,而摒弃国之利益而不顾?“   “我娶卫岁岁。”许隽凝蹙着眼神,字字清晰地说道。   许太傅看他的目光苍劲而有力,他吩咐了许珏说,“给卫殊回信,我要他白纸黑字地写着战事过后,就给许隽和卫岁岁成婚,他什么时候把回信寄到我手上,我就什么时候奏请圣上罢黜周泰恒的军职。“   许珏巴不得许隽和岁岁早日成婚,他走到案桌前,铺平宣纸,洋洋洒洒地便给卫殊写起了回信。   而许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良久之后,他才转身走了出去。   楚兰枝怀孕到第九个月时,肚子比同龄的妇人大了许多,再加上脚肿,她如今走路都万般艰难,不得已地用上了腹兜,洛氏看见她挺着肚子在后院里散步,每次都心疼得直想落泪。   她给双宝做了一对金锁,交到了楚兰枝的手里,“这是我在清和寺求的金锁,你挂在床头,可保佑你顺顺利利地生下双宝,这东西还可以祛灾避邪,保佑双宝无病无灾,长命百岁,拿着。”   “我替双宝谢谢娘。”楚兰枝将金锁拢在了手心里。   “殊儿离开的这段时日里,辛苦你了,再挺挺,很快就要生了,熬过这阵子就不用再受这个罪,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洛氏轻拍着她的手道,“我在佛堂里念经,日日抄经书,祈求佛祖保佑你和双宝平安顺遂,兰枝,会没事的。”   楚兰枝见洛氏看起来比她还要紧张,不得不反过来宽慰她道:“娘,徐娘子说大宝入盆的胎位很正,我骨架大,顺产没问题。“   “那就好,你慢慢散步,许管事搀扶着少夫人,千万别让她给摔着了。“   许管事应道:“老夫人放心,我会照顾好少夫人的。“   俩人正说着话,就见张世通进到院子里,他身后跟着一列卫兵,将外院围了起来。   府里一下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张世通急忙走过来,朝洛氏和楚兰枝解释着,“老夫人和少夫人莫要惊慌,这是誉王府的亲卫,奉誉王的命令过来护院。“   楚兰枝当即想到,定是出了什么大事,誉王才会如此警戒起来。   “朝堂上出了何事?“   张世通恭敬地禀道:“听誉王府的管事说,圣上下令罢免了周将军的官职,是以西北边境的守卫军全权交由大人接管,誉王回府后,就命一队亲卫兵前来府里护院。“   外面彻底地变天了,圣上何止是撤了周泰恒的兵权,他这是直接让太子失势。   难怪誉王会派亲卫兵驻守在卫府,如今夺嫡之势愈演愈烈,进入到白热化的阶段,未免太子被逼到绝境里,拿卫府胁迫卫殊,誉王这招防范于未然,想得比谁都更深远。   ------------ 第215章 :生下双宝   楚兰枝在半夜里破了羊水,肚子一阵紧胜一阵地抽痛,她极度难忍地抓紧了身下的被褥,额头上渗出了密密的汗水。   “娘,你这是要生了么?我这就出去给你找人!”岁岁一跃跳下了床榻,光着脚夺门而出,她一路急呼地跑过去,片刻后,徐希便领着丫鬟、许管事、接生婆子浩浩荡荡地冲进了她的厢房里。   许管事把年年、宋易和钱清玄推出厢房,将门扇合拢严实,接生婆子命了丫鬟去烧水、拿剪子和被单过来。   徐希查过楚兰枝的身体后,拿过她的手诊脉,一双柳眉紧蹙地攒了起来,“羊水破了,宫口未开,楚娘子莫慌,这是要生了,不过还要熬一段时间,暂且不要用力,不然累坏了,该使劲的时候没劲儿。”   “徐娘子,我这肚子一阵比一阵痛,快痛死我了!”楚兰枝呼嚎出声,额头上的汗水涔涔地往下落。   岁岁冲了过来,手里拿着热巾哆嗦地给她擦汗,“娘亲,再忍忍,双宝很快就出来了。”   徐希识得她这性子,为了双宝她什么都能忍,要是一般的疼,她不会喊得这么痛苦,除非这开头的阵痛就是极端要命的那种痛。   她拉开盖在楚兰枝肚子上的被单,伸手在骨盆处触摸,她行医十多年,在触到那一团绵软后,在被单下的手还是止不住地冷颤了好几下。   楚兰枝在一阵阵剧痛来袭地间隙,恍惚地念道:“让岁岁出去……把她带出去――”   “娘亲,我要一直陪着你,直到你生下双宝为止。”岁岁牢牢地抓住她的手不放。   “娘……娘陪我就成……”楚兰枝被汗水迷糊了眼,她隐约看见了洛氏跨进了门槛,踉跄地朝床榻奔了过来。   “娘在,娘会一直陪着你,”洛氏将她的手抓在手里,安抚地拍着她的手背,“方管事,把岁岁带出去。”   岁岁执拗地不肯走,奈何方婆子强硬地拽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给拖了出去。   那阵痛没有尽头,一阵阵地盖过来,如山呼海啸般将她淹没了过去。   她的眼里云遮雾绕,落了白茫茫的一片,痛得就要晕厥了过去。   徐希过来拍醒了她,在她耳边急切地呼喊着,“楚娘子,醒过来,再痛也给我醒过来,我这就去给你想办法!”   楚兰枝的眼泪落了下来,她痛苦地嘶喊出来,汗水濡湿了身下的床单。   “接生婆子,给我看着宫口开了几指!老夫人,一旦楚娘子痛得喊不出声,人眼看着就要晕过去,您就将她往死里掐!”   洛氏朝她直点头。   院子里侍卫举起了火把,把整个暗夜照得亮如白昼。   张景瑞看着徐希匆忙地走出来,一看她那凝肃的神情,就知道事情不妙,“胎位如何?”   徐希开口说话时,嘴巴还打着哆嗦,好在一会儿她就定了下来,“臀位,大宝不是头位入盆,卡在了骨盆口下不去,楚娘子在阵痛中险些晕了过去。”   围聚过来的年年、岁岁、宋易和钱清玄骇得脸色都白了。   张景瑞果断道:“楚娘子本就是瘀血体质,再耗下去只会血崩,宫口一开,必须施行胎位扭转!我跟你进去。”   产房向来不许男人入内,实为大忌。   徐希进去和洛氏说及此事,洛氏想都没想地道:“殊儿出征之前和我交代过,要不惜一切代价保大人,你让张太医进来。”   楚兰枝还在痛苦地嘶喊着,接生婆子用被单遮住了她,只将挺大的肚子露了出来。   张景瑞进屋查看了她的状况后,拿出银针,在她四肢的穴位上施针,封住了她的脉络,以免她烦躁地乱动。   他紧紧地盯着徐希,“扭转的手法你都会,我看着你做。”   接生婆子从下面探出头来,将沾血的帕子扔进了水盆里,“夫人的宫口开了两指,血紧跟着渗了出来!”   事不宜迟,徐希将蓖麻油涂抹在楚兰枝的肚皮上,她一手拖住大宝的臀,另一手向外推开小宝,揉面似地拨弄着肚皮,楚兰枝痛苦地咬着布巾,痛得牙齿一个劲地打颤。   徐希将大宝扭转到横位时,明显触到了手下的紧绷感,偏偏卡死在了这个位置上,怎么移都动不了!   接生婆子惊呼了一声,“夫人身下有很多血涌了出来!”她拿过热巾,慌忙填塞了进去。   洛氏嘴巴哆嗦地念诵着经文,一个劲地念个不停。   “再揉,再推,再转!”张景瑞大喝了一声,反倒让徐希镇定了下来。   她的手法像是在打太极,柔韧拨捻,化动了楚兰枝的肚皮徐徐而动,一寸寸地拨转,手劲忽而一松,好似门扣“咔哒”地落下,大宝的头被她给转过来了。   接生婆子惊喜地探出头来,“宫开六指,大宝的头落下来了!”   张景瑞立即拔掉银针,拿下楚兰枝嘴里塞着的布巾,急急地说着,“卫夫人,用力,大宝就要出来了。”   洛氏闻言经也不念了,附在她耳边说着,“兰枝,你就快熬出头了,用点劲大宝就出来了。”   楚兰枝的手抓着被褥,死死地一扯,随即痛苦地呼喊出声。   门廊上排排站着的四个人,看着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听着屋里楚兰枝的嘶喊声,心里紧紧地揪着疼。   他们双手合十地向上天祈福,惟愿双宝顺遂地诞下来,惟愿楚兰枝平安地度过这个鬼门关,虔诚地祷告着。   直到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夜里的静寂,四人相互对视的眼里,望见了泪花在闪烁,他们扑到门口,被方婆子和许管事双双拦在了门外。   “不许进去,小宝还没出来。”   “你们再等等,很快就能见到夫人了。”   徐希手劲轻巧地将小宝送入盆口,楚兰枝脸上汗如雨下,任由洛氏拿着热巾给她擦汗,她还没歇透,又一阵宫缩来袭,好在宫口已开,她痛苦地喊了几嗓子后,小宝就乖乖地生出来了。   洛氏的眼里含着笑意,她轻拍着楚兰枝的肩膀,宽慰她道,“兰枝辛苦,熬到头了,这回可以好生地歇息了。”   徐希和接生婆子分别将温水洗过的大宝和小宝抱上床榻,给洛氏和楚兰枝瞧着。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这一胎就凑齐了“好”字,大宝是个男郎,小宝是个闺女,双双平安落地。”   接生婆子喜庆地说着话,逗得洛氏朗声大笑了起来,她伸手去逗大宝,吩咐下去,“方管事,领婆子丫鬟们下去领赏,重重有赏。”   楚兰枝缓了许久才回过魂来,她转头看着襁褓中的双宝,见他俩的脸又红又皱,圆溜溜的眼睛打转地左看看右瞧瞧,没来由地心酸和喜悦袭来,她无声地哭了起来。   肩上撂了担子,神经松乏下来,这段时日里硬挺过来的委屈、心累,和着在鬼门关走一遭的濒死恐惧,让她的眼泪绵长地流个不停。   徐希拢着她的肩膀,“哭出来就好了,双宝这么讨喜,一切都值得。”   双宝许是感应到了什么,大宝眉头一皱,瘪嘴哭出声来,小宝也不甘落后地吸了吸鼻子,随声嚎啕大哭。   洛氏赶紧抱起了大宝,吩咐接生婆子道:“双宝怕是饿肚子了,你抱着小宝跟我过去找乳娘,让兰枝歇会儿,她太累了。”   ------------ 第216章 :家书报喜   厢房门口,四个人围着张景瑞,嘴巴叨叨地问个不停。   “师公,娘亲怎么样了?”   张景瑞被众星捧月似地围着,他乐呵呵地道:“卫夫人挺过来了,就是身子太虚,又给累着了,好生歇息就能养回来。”   “双宝是男是女?”   张景瑞捻须道:“大宝是男郎,小宝是闺女。”   “双宝长成什么样,像不像师娘?”   “看不出来,他俩皱巴巴地红着脸,长得老气。”   方婆子推开门,洛氏抱着大宝走出来,四人转身聚拢了过去,围着双宝欣喜地说个不停,被冷落的张景瑞,眼神幽怨地怼着他们。   “双宝饿了,得去找乳娘,你们几个让让,回头再来看双宝。”洛氏挤开他们往外走,接生婆子麻溜地跟了上去。   年年忽然问出声,“要不要给爹爹写封信发过去?”   岁岁抢先说道:“我来写,你们在边上补充。”   四人相携去了书房,要连夜发出这封加急信件,让卫殊早日知道这个好消息。   楚兰枝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她又去到了那片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芦苇荡,此时的芦苇开出了绒绒花簇,风一吹,漫天白絮纷飞,像天边落下的一朵云,将她簇拥了起来。   阳光正好,照得她一身暖意,她正仰着头,眯眼看向那天边的云彩时,一道乌云密密实实地遮了过来。   楚兰枝被徐希拍醒,她迷糊地看着岁岁逗弄着双宝,悠悠地转醒了过来。   “楚娘子,你要喂一次双宝,不然身体会胀得难受。”   楚兰枝在徐希的搀扶下坐起来,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问了岁岁,“给你爹去信了没有?”   岁岁手里摇着拨浪鼓,逗得小宝甜甜在笑,“娘亲,年年写了信,明早就给寄出去。”   “我写一封信,和你们的信件一并寄过去。”楚兰枝吩咐许管事拿来了纸笔和红泥。   “娘,你要写什么?”岁岁见她在案桌上铺平宣纸,凑了头过来看。   “把双宝抱过来。”   岁岁抱起了大宝,楚兰枝把红泥抹匀在他的脚丫子上,逗着他笑,趁他不备之时,将他的脚按到了宣纸上,随即印上了一个红色的小脚丫。   大宝愣怔了会儿,嗷嗷地放声哭了起来。   岁岁将他抱到怀里,轻轻摇晃地哄着,他才红着鼻头不哭。   楚兰枝又抱起了小宝,她给小宝的脚丫涂抹上红泥时,这妞就冲着她笑个不停,将小宝的脚丫按到宣纸上,不哭也不闹,小宝乖巧地窝在她怀里,一个劲地看着她。   楚兰枝被小宝的眼神软化了,心疼死了这个闺女,“还是小宝贴心。”   徐希伸手抱走了小宝。   楚兰枝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写的“安”字,连着两个红色的脚丫子一起装进了信封里,就这么寄给了卫殊。   皇上的调令传到边境,卫殊就率领了戍卫营的部将前往雍州府衙,步兵分列两队,将整个州府团团围住。   他从马背上一跃跳到了地上,手里拿着皇上的诏令,在亲卫地开道下,直直的闯入了府衙大堂。   周泰恒端坐在太师椅上,底下坐着一圈心腹部将,他见卫殊率人进来,没有起身相迎,低头抿了口茶水道,“卫将军不辞辛劳地来到雍州,找本官何事?”   “突厥攻破了西境线,周将军还有闲情在这里喝茶,当真是不把我朝的国线放在眼里,”卫殊冷嘲了一声,“也难怪周将军屡战屡败,连丢了三座城池。”   周泰恒重重地放下了茶盏,茶水迸溅了出来,“仗还没打完,卫将军就找我问罪来着,谁给你这个权力?“   卫殊将手上的诏令交给侍卫,周泰恒见状,领着手底下的部将纷纷跪到了地上。   侍卫字字铿锵地念完了圣旨。   周泰恒僵着一张脸,听闻皇上要撤了他的兵权,他迟迟地不去接旨,眼神死死地盯着卫殊不放。   “怎么,周将军要抗旨不成?“卫殊狠戾出声道。   周泰恒从地上站起,伸手拿过那卷圣旨,看了一眼,怒喝了一声,“卫殊假传圣旨,罪该万死,来人,将卫殊及其部下统统给我拿下!“   一列守卫军从门外闯入,跟随卫殊的众将士纷纷拔剑出鞘,护在了卫殊身前。   “周泰恒抗旨不从,意欲谋反,格杀勿论。“   他话音刚落,随即从门口涌入了百名手持弓弩的士兵,将守卫军包围在中间,拿搭弓对准了他们的头。   有卫兵冲进来回禀消息,“启禀将军,方都指挥使司率领千骑军控住了东部守卫军。”   另有卫兵跑进来禀报:“将军,宋都督拿下了西部守卫军。”   “不可能,卫殊,你少在这里给我使诈!”周泰恒咆哮了一声。   卫殊没把他放在眼里,“弃械投降者不杀,违者一律处死。”   大堂上的守卫军见大势已去,有一人扔掉剑后,其余人纷纷丢下了手中的剑,举起双手投降。   侍卫上前制住了周泰恒,捆缚住他双手,他嘴上不停地叫骂着,“卫殊,太子不会放过你,到时我看你还怎么嚣张。”   卫殊:“将人压入地牢里,没我命令,不得释放。“   ------------ 第217章 :守城   突厥分三路进攻虎峡关、函阳关和西胜关,他们以骑兵打头阵,誓要从三个关隘里撕出一道裂口,以包夹之势速速拿下北境的城防。   三座城池同时开战,卫殊坐镇在雍州府衙,听着前方士兵频频进来报告战事。   “报!方都指挥使司在函阳关拦下突厥骑卫七次进攻,击杀骑军两千余人。”   卫殊沉凝地问道:“戍卫营的步兵阵型有没有被骑兵冲散?“   士兵:“回将军,阵型未散,战车还在,步兵死伤不上百人。”   七次进攻,突厥骑兵连步兵的阵型都没冲散,方显这城守稳了。   “报!宋都督率兵在西胜关和突厥激战了两个时辰,我方伤亡三千余人,突厥骑军被战车击散,退回了沙场。”   卫殊:“传我令过去,命宋嘉佑撤兵,在城内整肃军队,弓弩兵持毒矢上城墙,严防死守。”   士兵当即领命而去,“是,将军。”   卫殊拿起一盏茶,拨了拨茶水,就见士兵再次冲了进来,他将茶盏重重地放到了桌上。   “报!蔺副将在虎峡关遭遇突厥特勤哥史罕的骑兵重创,请求支援!“   卫殊不急不躁地问他,“如何重创?“   “哥史罕以战车打头阵冲垮了我方的阵型,,骑军趁机杀入,击杀了步兵三百余人,蔺副将见列阵已破,特命属下前来请求将军驰援!“   卫殊大步走出了府衙,一跃跳上了马背,骑上黑骏马,掉头喝道:“守卫军一千人,跟我上虎峡关。”   原地待命的城防守卫军纷纷上马,跟随卫殊疾驰赶往虎峡关。   苏世卿和蔺乙站在城墙上,看着步兵阵型被哥史罕的骑兵冲散,士兵们一路退回到城门外,蔺乙眼看着骑兵冲杀而来,命了城墙上的弓箭手道:“放箭!”   乱箭齐发,城门外倒下了一片突厥骑兵,步行持戟冲杀而上,一场厮杀过后,双方都在残喘中整肃军队。   一刻钟后,突厥的战车出列,看这阵势就是要冲击城门了,卫殊抢在突厥吹响冲锋号之前,登上了城墙。   他看见如此战况,当即下令:   “以城墙为后盾,所有战车全部驶出城门口,铁索交连,紧紧相依,摆出”月阵“抵扛突厥战车的冲击。”   “步兵分出两列,一列持盾,一列持戟,形成”芒刺“围在阵营的最外围。”   “弓弩手全部撤下城墙,位列阵营中间,突厥一旦进入射程范围,无需下令,即刻放箭!”   众将士齐声高喝:“是,将军!”   突厥吹响了冲锋的号角,战车扬起漫天的尘土冲锋在前,不顾一切地冲向了戍卫营的阵列,烈马被铁戟刺得长声嘶鸣,倒在了一片血泊里,突厥一次冲不散阵列,很快就发动了第二次进攻,还是不散,紧接着又是第三次进攻。   “月阵”背抵着城墙,越是冲击,战车越是紧紧地挨在一起,稳如铁铸。   突厥见势不妙,骑兵喊杀震天地冲杀了过来,位于阵列中间的弓弩手纷纷射出了流矢,骑兵相继被射杀于马背上,及至烈马冲过来,亦被铁戟刺杀于阵前。   激战过后,突厥骑兵死伤惨重,全军撤离到了边境线外。   卫殊回到府衙,总结了这一日的全线作战,即便是守住了城防,击退了突厥的进攻,他脸上仍不见一丝悦色,冷冰冰地看着堂上的众部将,指出了他们的疏漏,言辞激烈地批判着。   尤其是蔺乙。   “阵型不可破,就算突厥骑兵冲散了阵型,当务之急,你最该做的就是稳固列阵,而不是冲出去和骑兵搏杀,进而一步退,步步退地被逼到了城门口,你还守什么城?“   蔺乙跪地认罚,“属下知罪。“   卫殊沉眼看着他,“蔺乙降为协领,虎峡关的城防交由苏世卿负责。“   苏世卿下拜道:“属下遵命。“   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不管肩上这副担子有多重,既然交到了他身上,无论如何他都要挑起来。   卫殊挥退了众将下去,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才稍稍舒乏,苏世卿去而复返,手上还着一封书信急急地闯入了营帐,“先生,这是京师寄来的家信。“   “算算日子,你师娘也该生了。“   卫殊夺下那封家书,拆信的手微微颤悠,他取出信件,一目十行地掠过去,找寻到关键字眼,目光就此定格在了那张纸上,一动未动。   “先生,师娘生了么?“苏世卿见他没反应,吓得脸色惨白,“师娘和双宝怎样了?“   卫殊从头开始,一字字地看过那封家书,激越的心情再也掩饰不住地笑进了声音里,“生了,一胎双宝,大宝是慕枝,小宝是怀兰,都平安地产下来了。“   苏世卿差点被卫殊的表情吓死,以为师娘和双宝出了什么事,好在他们没事,他这又活了过来,脸上洋溢着喜庆。   “你师娘辛苦了,她受了这么多苦,总算是熬了过来。“卫殊心疼着他家娘子。   苏世卿接过他递过来的信件,看着纸上岁岁的字迹,无比珍视地看了起来。   卫殊翻开另一张对折的宣纸,见纸上爬着一个“安“字,右下角印着两个红脚丫子,他登时乐出声来,手指细细地摸过那两只脚丫子,彷佛触摸到了双宝。   “这么小,双宝的脚怎么可以这般小,娘子真是辛苦了。“   苏世卿也看着那一双小脚丫子笑了起来。   “把我三月的俸禄取出来,晚上给将士们加餐。“   “是,先生,“苏世卿转身往外走去,”师娘平安生下了双宝,我这就和大伙儿说去。“   ------------ 第218章 :形势大变   徐希还在为那一日接生双宝时的不冷静而自责。   在摸到大宝是臀部入盆后,她就慌了神,一心倚仗着张景瑞拿主意,后来大宝转到横位下不去,也是在张景瑞的提醒下,她才冷静了下来。   她太不沉着冷静了,不然就害惨了楚娘子,一失三命。   “大夫也是人,也会被感情左右,难免会束手束脚地放不开,”张景瑞见她如此颓丧,坐到了她对面的石椅上,“徐希,你是关心则乱。”   “师父,若没有你在场,楚娘子和双宝怕是――”   “没有那个可能,”张景瑞望向她的眼神,苍劲而有力,“你出来找我之时,就知道要行胎位扭转,我也只是肯定了你的想法而已,大宝后来卡在了横位,难怪我不出声,你就不继续扭转?”   “你明明做到了,” 张景瑞欣慰地看着她,“就不要为了那些不完美而苛责自己。“   徐希看着水池边上的细柳,低声道:“我答应过那个人,一定会让楚娘子顺利地生下双宝。“   就是这一份承诺,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若是单单念及和楚兰枝的交好,她不会谎成那样,偏偏卫殊恳求了她,她就绝不能负了他。   张景瑞听不出她话里的深意,他捻须道:“徐希,我毕生所学的本事都教给了你,就算哪天我走了,也死而无憾了。”   “师父。“徐希难过地叫了他一声。   “我都七十九的高龄了,你还想让我活成个老妖怪不成?“张景瑞笑呵呵地说着,”此生仅有的遗憾,就是没能看着你嫁出去。“   谁说这话,徐希就和谁急,“我要是想嫁人,早嫁出去了,还用等到您老来催婚?”   张景瑞一脸无害地看着她,“这事我顺嘴就和楚娘子说了,她说了会帮你多加留意。”   她怎么摊上这么个爱管闲事的老头儿。   “我要去北境救死扶伤,这事你找谁都没用。”   张景瑞真心问道,“这么多年,就没有男郎入得了你的眼?”   徐希站在凉亭里,闻言僵住了脊背。   张景瑞悠悠叹道:“人就活这一世,别把遗憾埋进了棺材里。”   楚兰枝在得知徐希要去北境后,低头沉默了许久,方才说道,“帮我带一封信过去。”   “这你都能想到,我也真是服你了。”徐希冲她笑道。   “岁岁,清玄,把双宝抱过来,“楚兰枝说完看向了许宁,还没等到她开口,许宁就知晓了她的意思。   “夫人这是要给大人写信,我这就去拿纸笔和红泥。“   楚兰枝自从生了双宝后,除了喂养双宝,洛氏凡事都不许她操心。   府里人都争着要带双宝,年年、宋易和钱清玄一回府,都会跑到她屋里逗弄这两个小家伙,每日三餐端到床榻上,她整日包着块头巾,还不许下床,洛氏更是怕她被风吹着了,窗户都不许人打开。   楚兰枝拿着红泥涂抹在双宝手上,在宣纸上按了两个小手印。   徐希笑说道:“楚娘子又要惜墨如金了。“   “这回赏脸给他多写几个字。“楚兰枝拿笔在纸上写着:照顾好徐希。   她将宣纸折起,装在信封里,递了过去,徐希迟疑了会儿,才伸手接过了那封信。   大宝和小宝放在床上,岁岁和钱清玄就他俩的争相争个不停。   “小宝的眼睛像师娘,大宝是整张脸都长得像先生,光这一点上看,他俩就不是双胞胎。“   “他俩还这么小,你就能看出这么多的名堂来?“岁岁不服气地说着,”你看双宝的骨相,那都是跟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大宝壮点,想来在娘亲的肚子里他就没少欺负小宝,这才让他俩看起来不一样。“   钱清玄争道,“男郎的骨骼本就大一些,你不能因着这一点就说大宝欺负了小宝。“   “这还用我说?你用眼睛看就知道了,大宝吃食时奶凶奶凶的,小宝都是有一口吃一口,这一看就是被大宝欺负惯了,小宝才会这样。“   钱清玄听不下去地抱起了大宝,远离了岁岁,“大宝儿,你姐就是偏心小宝,偏心地都没边了,别难过,串串哥疼你。”   岁岁对他真是无话可说,她抱起了小宝,轻哄道:“小宝多吃点,快长快大,以后谁都不能欺负你,就是大宝也不行。”   徐希看着这两个半大的人,抱着两个婴孩在那里斗气,不经莞尔,“他们经常这样?”   “天天这样,一开始我还拦着,后来就随他们玩去。“   楚兰枝每天看着他们在双宝面前争宠,变着法子地耍宝,很是乐在其中。   双宝的满月宴,因着卫殊不在,楚兰枝并未大操大办,就想着府里人坐一起吃顿饭便好,偏偏那日誉王妃来了。   楚兰枝在厢房里逗弄着双宝,听见廊道上传来了一叠的脚步声,她循声望去,就见誉王妃走在最前端,后面跟着洛氏及一众丫鬟婆子,她当即穿鞋下床,整了整外衫,起身迎了出去。   “见过王妃。“   “卫夫人请起,你还在坐月子,怎么能站在这里吹风?“誉王妃双手扶起了楚兰枝,携手将她带进了屋里。   她抱起了小宝,拢在怀里绵软的一团小人,一点都不怕生,张着圆圆的小嘴冲她乐着,“这闺女长得像卫夫人,长大了定是个标致的美人,名字叫什么?”   楚兰枝:“回王妃,小宝叫卫怀兰。”   誉王妃又看向了没人抱,躺床上蹙眉头的大宝,“哥哥叫什么?“   “大宝叫卫慕枝。“   “卫大人对夫人的心思,全都起到双宝的名字上来了,真是用心良苦。“誉王妃正说着话,怀里的小宝瘪着嘴就哭了起来,大宝愣了愣,随即不甘示弱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洛氏忙从王妃手里将小宝抱过去,方婆子跟着抱起了大宝,她抱歉地说,“王妃,双宝怕是饿了,我带他们下去找乳娘。“   誉王妃点头应允,她屏退了下人,厢房里就只剩下了她和卫夫人。   楚兰枝亲手给她斟了一盏热茶,“王妃,喝茶。”   誉王妃拿起那杯香茗,轻轻地饮了一口,唇齿间弥留着茉莉的清香,“卫夫人是不是打算在京师等卫大人回来?”   楚兰枝听她这般说话,狐疑道:“有这个打算。“   誉王妃开门见山地道:“临安城冬暖夏凉,卫夫人何不回去养胎?“   楚兰枝怎么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王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太子动用了幽州军,这支军队不如便会北上京师,不知太子意欲何为,誉王的意思,是想让卫夫人回临安避一避风头,毕竟卫大人在前线作战,你这大后方不能乱。”   誉王妃抚着她的手掌道。   楚兰枝问道:“那誉王和王妃呢?“   誉王妃:“太子意欲逼宫,誉王自是不能走,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 第219章 :商议逃离   楚兰枝在听完誉王妃的一番话后,思虑了良久。   “王妃,太子若是逼宫的话,必然不会放过卫家,这么一大家子人迁往临安,难免会走漏风声,就算上了路那也是在劫难逃。”   誉王妃向她看了过来。   “母亲和双宝先走,我留在府里作掩护,等他们顺利地抵达临安后,我再悄悄溜走。”   “这事是我疏忽了,“誉王妃轻轻地抚着她的手道:”誉王派驻在卫府里的亲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他们一来是为了守护府里的安危,二来是为了隔断太子的眼线,卫夫人大可放心地差遣他们。“   楚兰枝回握了她的手道:”太子这人城府极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定会加害于誉王,还请王妃小心行事,多加防范。“   誉王妃朝她点了头,“今日是双宝的满月宴,我带来了一对玉如意送给兄妹俩,兆示吉安,祈愿他们一生顺遂。”   随身侍女将一对玲珑剔透的玉如意呈到楚兰枝的面前,她双手接过,拜谢道:“谢王妃恩赏。”   誉王妃将她扶起身,又闲话了一些家常后,领着一群丫鬟婆子离开了卫府。   晚饭过后,楚兰枝静静地看着他们四个逗弄着双宝。   “大宝,瞧瞧串串哥给你买的小牛皮鼓,给你听听响儿。”钱清玄边说着边将牛皮鼓击打得“咚咚咚“响,看得大宝先是一愣,继而一个劲地冲着他咧嘴笑。   岁岁马上就替小宝鸣不平,“串串,你还说我偏心,都是满月,你怎么只给大宝买鼓,小宝的呢?”   钱清玄从兜里掏出了一把木制的琴弦,拿到了小宝的面前晃,随手拨了两下,弹出了琴音,唬得小宝睁大了眼睛,“串串哥怎么会忘了我家小宝呢,哪像岁岁姐,私藏有小金库,都舍不得为了双宝往外掏一锭银子。“   岁岁扯着双宝手上的金铃铛,冲钱清玄说着,“岁岁姐送的。“   宋易晃着双宝手上的金铃铛,笑了一声,“豪气。“   说完,他就解下了岁岁送的铃铛,把一双银镯子套上了双宝的手腕。   岁岁:“秧子,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你凭什么解下我的金铃铛?“   “双宝戴上你这金铃铛太闹腾了,会吵着师娘歇息,他们戴上我这银镯子,不但美观大方,还能排除毒素,实用得很。“   岁岁说什么都要把金铃铛给双宝戴回去,宋易不让,他俩就在那里拉扯。   年年逗着双宝,说了他们道,“双宝不有四肢吗,你们送的一对铃铛和镯子,一个戴手上,一个戴脚上,省得你们再争。“   岁岁抢先道:“我的金铃铛得戴在手上。“   宋易冷斥了一声,“你想得倒美,银镯子必须戴双宝手上。“   年年嫌他们吵,自作主张地将岁岁的铃铛戴到了大宝手上,宋易的镯子套进了大宝的脚上,轮到小宝则反了过来,宋易送的镯子戴在小宝手上,岁岁送的铃铛系在了小宝的脚踝上。   他抬头看着他俩张着嘴,争不出一句话来,得意地扬了眉毛,想让娘亲夸他一句处事得当,回头就见楚兰枝的眼里盈着一层水光,他惊呼出声,“娘,你怎么了?“   岁岁、宋易和钱清玄抬眼望向了楚兰枝,瞧见她的那双泪眼时,一个个围着她坐了过去。   “娘,你怎么了,是不是想爹爹了?“   “师娘,到底是谁欺负了你?“   “师娘,坐月子容易闷得慌,你有事尽管和我们说,千万别憋在心里。“   楚兰枝看着他们四个,隐了泪道,“我只是舍不得双宝,他们还这么小。“   岁岁紧紧地拉着她的手,“娘,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为何会舍不得双宝?“   楚兰枝一一地和他们说道:“太子将幽州军调往京师,意欲逼宫,你们留在这里会很危险,岁岁,你要带着双宝离开这里,前往临安避一避风头。“   “娘亲,那你呢?“岁岁急切道。   “我须得留在卫府掩人耳目,这样你们才能安全地撤出去,“楚兰枝知道她不会答应,和她说清了事情的要害,”你们越快到达临安,我就能越快地离开京师。“   钱清玄愤愤不平地骂道:“太子怎么可以这么卑劣!在突厥攻打西北边境的紧要关头,他不想着一致对外,反而趁着先生在前线作战,把幽州军调过来,想要控制京师夺权,就为了满足他的一己之私。“   宋易坚定地道,“师娘,我要留下来陪你,我要保护你。”   “不,宋易,“楚兰枝断然说道:”你要陪着岁岁,一路护送双宝到临安,年年和钱清玄留在这里,之后我们再想办法撤离。“   年年逗着双宝,抬头见岁岁和宋易一脸的挣扎,他沉了声道,“你们护送双宝,比什么事都来得重要,娘亲有我和串串护着,不用你们操心。“   钱清玄不舍地看着双宝, “岁岁,秧子,双宝就交给你们俩照顾了。”   岁岁抹干了眼泪,这一回她不哭也不闹,娘亲说什么她就去做什么,宋易也默不作声地应承了下来。“   楚兰枝将大宝抱在了怀里,看着他张嘴在笑,她心疼得眼神都化了,“如今府外到处都是太子的眼线,誉王的亲卫在此日夜把手,他们不敢登门造次,但是出去就保不齐会被他们盯上。”   “尤其是双宝,婴孩少不得一路上哭闹,这声音一出,定会惹来他们的注意,到时候再想逃就难了。”   四个人皱紧了眉头,一个个地陷入了思虑中。   楚兰枝逗着大宝,不紧不慢地道:“我想好了办法,你们要按照我的意思去做,双宝才可以逃出去,不过这事,得麻烦到青石巷的船商莫家。“   宋易抬了一眼,隔空望了过去,“师娘,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去求莫家。”   楚兰枝的眼泪又泛了上来,“宋易,你还想不想娶莫秋水?”   宋易坚定道:“师娘,打从看见她的第一眼起,我就在心里决定了,这辈子非她不娶。”   “要是师娘让你过两天就给她下聘呢?”   “那我就去下聘。”   楚兰枝隔着泪眼看他,“宋易,师娘要利用你的亲事,去掩护双宝离开,委屈你了。”   “师娘,不委屈,”宋易逗着她道,“我还巴不得早点定亲呢,免得夜长梦多,娘子被别人拐跑了去。”   ------------ 第220章 :宋易定亲   隔日一早,宋易就提了见面礼,骑马去到了莫府。   莫老爷和莫夫人热情地招待了他,一番寒暄过后,宋易开了口。   “老爷,夫人,实不相瞒,此次前来,晚辈有一事相求。”   莫老爷和夫人对看了一眼,问出声问:“你这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宋易将太子调兵都城之事说了出来,又说了前方战事吃紧,京师时局动荡,太子意欲对卫家和誉王动手。   莫秋水听见丫鬟说宋易到了府上,她许久未见他,经不住走到了厢房里,隔着屏风,偷偷地听着他们说话。   宋易见莫老爷和莫夫人一脸的为难,他不会勉强了他们,“老爷和夫人有所顾虑,那也是人之常情,如今夺嫡之势愈演愈烈,鹿死谁手还不一定,老爷和夫人盲目地站到誉王和卫家这边,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我和师娘绝不会为难你们。”   莫夫人皱深了眉头,一脸忧虑地望着他,“难得你能替我们莫家考虑。”   宋易知晓他们的意思了,“回去后,我就去找提亲的媒婆,就说莫家退了我的婚事,让她把这件事情往外说开去。”   他这么做,是为了撇清莫家和卫府的关系,让他们能在动荡的局势里独善其身。   “不过,若是誉王登基,卫家挺到了最后,到时我还会上门来求娶莫小姐。“宋易说完,起身告辞。   他刚跨过门槛,余光里就见一道身影从一边的厢房里冲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回头望着莫秋水挺直的背影,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爹爹,女儿求你应了宋易的求亲。“莫秋水朝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莫夫人吓坏地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伸手要将她扶起来,她死活不肯。   “你这是做甚?知不知道这事的严重性,搞不好会杀头的,像我们这样的平头老百姓,哪里得罪得起宫里的人?“   莫秋水却是执拗地说道,“爹爹,娘亲,你们从小就请了教书先生和教习娘子,教导我和哥哥明事理,女儿知晓何为民族大义,撇开宋易求亲的事不说,单是卫大人为了朝廷百姓在前线作战,他的妻儿落了难,我们都不能见死不救。“   一直沉默的莫老爷,这才开口说了话,“秋水,你可想清楚了,要应下这门亲事?“   莫秋水又一次磕头道,“女儿不孝,因为这门亲事,连累到了爹爹和娘亲。“   莫老爷看着宋易处于两难的境地里,当着他的面做了决定,“你小子想什么时候过来求亲,我莫家的大门都会为你敞开。“   宋易三步上前跪在了地上,朝莫老爷和莫夫人磕了三个响头,“谢老爷和夫人成全。“   莫老爷在商道上混了半辈子,精于算计,没成想此生还能做一笔这么大的买卖,这事要是成了,他后半生就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要是败了也不打紧,他逃离京师便是,家大业大,哪里没有他的产业,不过就是损失些钱财而已。   关键是宋易这小子靠得住,卫家也靠得住,听听他先前说的那番话,没点格局,没点气魄,他能说出这么大丈夫的话来?   “你既然打算借用我的商船,将卫府一家大小送到临安城,我就向你提一个要求,请你再捎带上两个人,把我儿子和女儿也一并带过去。“   宋易当面应下了此事,“老爷和夫人放心,我一定会将他们平安地送到临安城。“   莫夫人低唤了一声,“老爷――“   莫老爷安慰她道:“夫人莫慌,京师不是久留之地,秋白和秋水先走,隔上几天,我就带着夫人南下去查账。“   宋易知道此事紧迫,越早办越好,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莫秋水,便起身告辞,忙着去筹备定亲礼去了。   杨媒婆不愧为京师第一红娘,她拿了楚兰枝的银子,逢人就说卫家门生和莫家小姐的亲事,那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弄得这街巷里的人都知道了这卫府要办喜事。   她站在卫府的大门口,扯着街坊的大娘子们,张口就夸起了这一桩好姻缘来,“你们是不知道那莫小姐美得跟个天仙似的,这宋公子自打在上元节见过莫小姐之后,回去是茶不思饭不想,闹着卫夫人找上我,前去说了这门亲事。”   “杨婆子,你甭跟我们扯这些没用的,你就说这卫府给莫家的定亲礼,都备了些什么东西?”   杨媒婆趾高气扬了起来,就这定亲礼,她有的是话说,“听好了,卫夫人一出手,那可不是一般的阔绰:礼金两千两白银,锦缎丝绸二十匹,玉如意一对,金银首饰十八件,三牲四京果,椰子四色糖,一样不少一样不落,另外还有一处大手笔,送了青石巷三进院的一座宅邸,怎么样,服不服气?”   “卫夫人出手如此阔绰,在下大写地服。“   围观的街坊一个个地来了兴致,都要看看这奢华的聘礼到底是何模样,站在那里不走了。   内院里,楚兰枝将挤出来的奶水装在葫芦里,顶端开了一个小口,让双宝含着吸,她舍不得地在双宝的脸颊上亲了又亲,直到宋易走到她跟前站定。   “师娘,马车在门外备好了,是时候出发了。“   楚兰枝抚着双宝的脑袋和他们告别,“怀兰,慕枝,乖乖地听话,娘忙完了这边的事,就会过去寻你们。”   她松开手道:“娘,岁岁,你们走吧。”   岁岁最后看了一眼娘亲,抱着小宝缩进了大红木箱里,小宝当即吓得大哭了起来,她马上将葫芦塞进了她嘴里,一旁的亲卫敲打着锣鼓,让喧闹的声音掩盖住婴孩的哭声。   洛氏也将葫芦塞进了大宝的嘴里,钻进了马车上的大红木箱里。   侍卫牵着马车走了出去。   门口的街坊看着宋易骑马走在了前头,丫鬟小厮手里捧着一件件聘礼鱼贯而出,身后跟着的三辆马车上,载着厚实的红木箱子,他们惊叹于卫府的阔气,在边上一个劲地起哄叫好。   楚兰枝看着这一队人马缓缓地驶出大门口,听着锣鼓声消失在巷子深处,她哭得泣不成声。   ------------ 第221章 :成功逃离   宋易骑着高头大马来到了青石巷的莫府,他翻身下马,一跃跳到了台阶上,气宇轩昂地领着一众丫鬟小厮进了莫府大门。   及至堂上,他拜见了莫老爷和莫夫人,被莫老爷请到了内室说话。   “莫老爷,商船有没有泊岸?”   “昨夜商船就已停靠渡口,我对外宣称府里备齐了七车的布匹,天黑之后便会将你们送至船上,到时你们连夜出发赶往临安,省得夜长梦多。”   宋易给莫老爷倒了一杯清茶,“府里的乳娘、方婆子和宋管事赶到船上了吗?”   莫老爷喝了口这个“准女婿”敬的茶,欣然道:“我让管家亲自去接的人,把他们藏到了库房里,你放心,船上都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仆,都是信得过的人。”   “难为老爷为晚辈想得如此周到。”   宋易站起来,朝他躬身拜了一礼,继续说道:“夜里还会有一队侍卫乔装成仆人,抬货登上商船,到时还要请府上的管家接应一下。”   “我一会就让小厮给管家捎话带过去。”   莫老爷又抿了一口清茶,方才说道,“我昨日清退了好几个内院的杂役和丫鬟,为的就是耳根清净,免得走漏风声,一会儿你与我出去应酬,佯装醉酒即可,在我这府里歇到晚上,趁着天黑,找个人穿上你这身衣裳,出门坐马车回去,饶是外面有人盯梢,他也看不出什么。”   宋易和莫老爷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也正有此意,连和我身形一样的内侍,我都一并带过来了。”   俩人商定了此事,见事情也安排得妥帖,便起身走到外面喝酒去了。   侍卫小心地抬着两个红木箱子进到内院的厢房里,而后走出去,以看管钱财的名义死死地把手着房门口。   岁岁撑开木箱盖子,抱着熟睡的小宝钻了出来,见洛氏艰难地撑着木箱盖,她过去用身子顶住了木箱,拉着洛氏钻了出来。   大宝哭累了,又喝了一瓶奶水,累得睡了过去。   “可怜天见的,怀兰和慕枝这么小就要和爹娘分开,还要受这些个罪,心疼死我了。”   洛氏这几日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眼角爬满了细纹,她满眼怜惜地看着大宝,轻轻地抚着他的背。   “祖母,挺过去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岁岁坚定地望着她道。   洛氏听着岁岁唤了她一声祖母,万般愧疚涌上了心头。   当初她嫌弃岁岁是老太太娘家那边的人,不愿岁岁姓卫,如今卫府落入这般的险境里,岁岁忙前忙后地照顾着他们祖孙三人,她什么都看在了眼里。   “我和老太太斗了半辈子,还是斗不过她,无论是她带出来的楚兰枝,还是教出来的你们兄妹俩,都是万里挑一的好。”   岁岁见洛氏在她面前服软,奉承了一句,“那祖母调教出来的爹爹,才学禀赋无人能及,那才是真正地厉害。”   俩人相视而笑,便听见廊道上传来了脚步声,将将停在了门口,随即一道轻柔的女声在门外响起,“我要进去看一看宋易送过来的聘礼。”   内侍拦着她道:“宋公子有令,未经他的允许, 谁都不许进到厢房里查验聘礼,还请小姐体谅,损失了钱财,谁也赔不起。”   “我是他未过门的娘子,我来看自己的东西,用得着谁的允许?”莫秋水喝斥了一声。   岁岁从门里向外敲了两声,“莫小姐是自己人,让她进来。”   侍卫这才推门,让她走了进去。   “岁岁,你和双宝过来,路上有没有被人发现?”   “双宝塞着葫芦嘴听话得很,哭得很小声,边上又是敲锣又是打鼓的,没人发现我们。”   莫秋水携了她的手进到屋里,见到洛氏,她大方地行礼道:“莫秋水见过老夫人。”   洛氏朝她点了点头,“宋易有福气,讨了这么个俊俏的小娘子。”   莫秋水羞赧地低了头,她目光怜爱地看着熟睡的双宝,担心道,“一会儿双宝饿了怎么办?”   “娘亲早就安排好了,晚些时候会有人送两葫芦奶水过来,够他们喝到晚上。”   莫秋水:“岁岁,爹爹让我随你们一起去临安,路上我帮你一起照顾双宝。”   岁岁巴不得路上有人陪她带双宝,“你是不知道双宝有多乖,等我说与你听,你就知道他们有多讨人喜欢了。”   夜色深浓后,七辆马车载着布匹驶出了莫府大门,向着渡口疾驰而去。   一个时辰后,“宋易”步态蹒跚地走出莫府,他坐上马车,一路轻晃地回到了卫府。   “宋易”一下马车,就进到内院里回禀消息,“启禀卫夫人,载着少爷和小姐的商船顺利地驶离了渡口,一路上都没被太子的细作发现。”   楚兰枝的脸上总算显出了一丝血色,年年给她倒了杯红糖水,端到她身前,“娘,岁岁和双宝他们上了船,你这下该放心了,喝杯红糖水暖暖身子。”   自打送走他们后,楚兰枝就像个惊弓之鸟,任何风出草动都能让她惊心地坐起来,钱清玄不忍看着她再这样下去。   “师娘,你还在坐月子,身子要紧,这时候千万不能病倒,以后会落下病根的,双宝还指望着你照顾他们长大呢。”   楚兰枝拿过那杯红糖水,小口地喝着,暖身暖心地舒缓了下来。   “年年,清玄,我没事了。”   楚兰枝拢着手里的杯子暖手,吩咐了他们道:“接下来的事情,就要靠你们去办了。”   年年和钱清玄走上前来,一脸凝重地看着她。   “年年,过两天你去趟手工作坊,没人的情况下,放火烧去一间库房。”   “娘,放火烧掉我们的库房?”年年惊愣住了。   楚兰枝淡定地朝他点着头,“宋易长时间不在胭脂铺里,会引起他人的怀疑,烧掉库房,断了货源,择日你再去趟御临街,把胭脂铺子给关了。”   年年没想到的,她都一并替他考虑周全了,“娘,我知道该如何行事。”   “清玄,你这几天想个办法,把钱庄里的银子全部转到离北境最近的分店里,要掩人耳目,不要让人看出苗头来。”   钱清玄应承了此事,“师娘放心,没人做账比得上我,这笔银子,我会神不知鬼不觉地遮掩过去。”   誉王并未坐以待毙。   他和许太傅联手奏请圣上,如今北境战事吃紧,为了以防突厥攻破边境线后直抵京师,让朝臣百姓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里,他们请命调回各州郡的驻兵,在都城外驻守,共同抵御外敌的入侵。   太子执意反对,圣上迟迟地未做表态。   直到幽州军抵达京师,太子请命让幽州军掌管城门布防,圣上这才看透了他的野心。   一个请旨在城外驻兵,一个请命拿下城门布防,仅是一墙之隔,这心思却是天差地别。   圣上当即下令召回各州郡的驻兵,命他们火速前往京师,所有军队全部在城外集结,不得踏入城门一步。   自此,京师的局势才稍稍稳定了下来。   ------------ 第222章 :诰命夫人   太子的细作是在五日后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   一品红妆因着库房失火,烧毁了胭脂香膏,不得不关停了铺面;莫老爷和莫夫人因商船的账务迟迟地得不到处理,亲自南下收账,这事情单拎出来看没什么问题,但串起来就露出了端倪。   宋易和莫家定下了亲事,按理说成婚在即,结果这些人相继在京师销声匿迹,若只是他们走了还好,就怕走的不只是这些人。   楚兰枝在厢房里给双宝织鞋袜,突闻外院传来了短兵相接的“啷当”声,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抬头就见年年闯了进来,“娘,外面有人自称是官衙的人,一路追捕逃犯,见逃犯窜进了卫府,奉了太子的口谕,要搜查府邸将逃犯给揪出来,侍卫拦着,他们就在外院动起了手。”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楚兰枝解下头巾,拿过一件外裳披上,匆匆地走了出去。   外院里,誉王的侍卫和京府的衙役持枪互抵着对方,僵持之下,魏廷沣高喝了一声,“区区侍卫,也敢阻挠本官查办案情,误了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狗奴才!”   “魏大人这是办的什么案子,查案都查到了我卫府里,你这是欺负我家郎君上了前线,家里没个主心骨,就上门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不成?”   魏廷沣命手下收了兵器,拱手致歉道:“卫夫人,小的不敢,事出有因,这几个侍卫口不择言地冲撞了下官,这才没忍住教训了他们两句,并非有意冒犯到夫人。”   “魏大人不一直都是这个德性,”楚兰枝和他翻了旧账道:“当年魏大人不远千里地去到了清平县,要给我家郎君授予常州县令一职,我们辞官不就,魏大人也是这一副骂骂咧咧的样子,数年来竟是一成未变,是以魏大人给我留下了磨之不灭的印象,就算魏大人化成了灰,我也能认出你来。”   魏廷沣没想到楚兰枝还为着那件事,对他耿耿于怀,他惊出了满额的冷汗,“夫人,公事公办,我奉了太子的口谕前来追捕逃犯,手底下的衙役亲眼见到那人逃进了卫府,为了夫人的安危,下官要搜查一遍卫府,还请夫人不要为难下官。”   楚兰枝问了领头的侍卫,“可见有嫌疑人进到府邸?”   侍卫回禀道:“未曾。”   “这话你也听见了,魏大人,你觉得我会信了你的狗话?”楚兰枝冷冷地抬眼看他。   “夫人,太子的命令不可违,恕下官得罪了。”   魏廷沣打了一个手势,衙役便持枪挡住了侍卫的刀剑,余下人等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府邸,进门就开始搜了起来。   楚兰枝咽不下这口气,她拔出侍卫手上的利剑,持剑抵上了自己的脖子。   “娘,你快把剑放下来!!”年年惊呼了一声,冲过来就要夺了她的剑,被她喝在了原地。   “你再近一步试试?”   楚兰枝将剑进一寸地抹在了脖子上,年年不敢动,侍卫也不敢动,魏廷沣更是喊停了手下的衙役,让他们通通滚了出来。   “卫夫人,你把剑拿下来,我们这就退兵!”   楚兰枝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就只是退兵?”   魏廷沣领着手下的一众衙役全都跪倒在她的面前。   “卫府守卫森严,你诬陷我府上窜进逃犯,借机搜查府邸,我不知你图谋些什么,但堂堂卫府岂能容你如此践踏!”   楚兰枝越骂越凶悍,“我家郎君为国征战,你却如此折辱于卫家,士可杀不可辱,是你逼死于我,苍天可鉴。”   魏廷沣见她性子刚烈,怕她气不过地抹脖子,那他就是株连九族都不足惜。   如今卫殊死守的何止是国门,更是殷朝的一线生机,若是楚兰枝出了什么意外,这事激怒了卫殊,他放开城门让突厥长驱直入,满朝百官甚至是黎明百姓都不会放过他!   太子让他查验卫府人员,他一时脑热地想到了搜府,没成想捅了这么个马蜂窝,回去太子不得削了他去。   魏廷沣跪地道:“卫夫人莫要意气用事,我这就命手下撤离卫府。”   楚兰枝看着他们如老鼠般逃窜了出去,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   “娘,把剑拿下来!”年年伸手向前,一点点地靠近她,就怕刺激到她,不小心伤害到自己。   楚兰枝松手,随手将剑扔到了地上。   年年跳到了她面前,气愤不已地说着,“娘,你怎么可以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   “我知道那剑刃离我的脖子隔着几寸远,伤不到我。”楚兰枝自知理亏地说道。   “刀剑抵到你的脖子上就是不行!”   “好好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年年,消会儿气。”楚兰枝好言好语地劝他。   年年当即红了眼,“娘,我拼死都要护着你,我要护住你的。”   “我们家年年长大了,”楚兰枝没成想把他逼成了这样,颇为内疚,“我当时确实急坏了,魏廷沣今日敢闯进来搜查府邸,明日便敢把衙役安排在院里,到时候我们都别想逃了。”   “年年,娘亲还记得当年他是如何羞辱于你爹的,如今他还敢来府上作恶,我不会放过他,我要他死。”   楚兰枝往回走,她推开书房门,走到卫殊的桌前,执笔在纸上草草地写了一页纸,晾干了字迹,折纸装于信封中。   “年年,把这封信递给许珏。”   “娘,你这封信真有这么大的杀伤力?”年年双手接过了那封信。   楚兰枝:“历朝历代文人的嘴,那都是刀子做的,可以杀人于无形。”   许珏在接到这封信后,弹了弹信纸,忍不住嘲弄道:“卫殊的字写得再好有什么用,楚娘子的字一出手,还不是把他直接拉胯?”   他摇着头自言自语,“楚娘子这字,亏卫殊还看得下去,这么多年,他也不教教自家娘子练字,成天在闺房里做什么?”   直到他仔细地看过那封信,艰难地辨认着那爬行的字体后,他才明了为何卫殊不教楚娘子练字了。   楚娘子的书法功底,毫无根基可言,说白了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第二日,许太傅就在朝堂议事中将此事抖了出来,他说得极为痛心,卫殊在前线拼死作战,魏廷沣竟逼得他家娘子拿剑抵在脖子上,以死相逼,才守得住卫家的尊严,这番话听得在场的御史无不气愤填膺,纷纷站出来弹劾魏廷沣。   太子坚决否认此事与他相关。   北境局势未定,他暂时还不会动卫府,只是让细作盯紧卫府的动静,不让卫家人逃离京师而已,魏廷沣自作主张地去搜卫府,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他没见过这么蠢的人,白白地站出来送人头。   圣上勃然大怒,当堂拍断了一条桌子腿,命御前侍卫捉拿了魏廷沣,杖毙于殿前,并亲自拟写了一封圣旨,大手一挥,册封楚兰枝为三品浩命夫人。   那一日宫里来人,楚兰枝还以为是誉王派了人过来,她缓缓地行至前院,便见一手执明黄色卷轴的太监站在台阶上,冲她殷勤地笑着,她急行几步赶上前来,便听那太监说:“卫夫人,接旨。”   楚兰枝领着年年、钱清玄及丫鬟随从一并跪在了地上。   太监庄重地打开了圣旨,用着尖利的嗓音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卫殊之妻楚兰枝,贵而能俭,无怠遵循,淑慎性成,柔嘉维则,轨度端和,敦睦嘉仁。着即封为三品浩命,钦此!”   那些夸她的华丽词藻,楚兰枝一个也听不明白,但这不耽误她听懂了三品浩命这四个字,她伏身跪拜道:“楚氏谢主隆恩。”   太监将圣旨呈递到她手上,将她扶将起身,张嘴就笑道:“恭贺卫夫人,喜提诰命的名头,这在殷朝,可是少有的尊荣。”   “有劳公公从宫里跑一趟,许管事,领公公下去喝茶。”   “是,夫人。“   楚兰枝目送着太监走远,低低地说着,“你们听懂圣旨上的那些赞词吗?“   年年和钱清玄似懂非懂地点了头。   楚兰枝转过头来又问了,“你俩觉得,那些词说的是我吗?“   年年和钱清玄老实地没说话。   “这诰命,还真是让我受之有愧,“她的话是这么说着,脸上的神情却是扬了起来,”这回我捡了个大便宜,赚大发了。“   钱清玄在乎的倒不是这个,他当下只关心一件事,“师娘,你是圣上封的诰命夫人,是不是太子就不敢拿你怎么样了?”   楚兰枝神气道:“今时不同往日,只要太子一日不登基,他就不能拿我这御赐的诰命夫人怎么样。”   ------------ 第223章 :小宝遇险   商船行了五日,再有一日,便可到达临安城。   宋易行事格外地小心,一路上遇到了三次查船,他都让管家使银子打发了过去。   他深知侍卫乔装成船夫,初看之下没什么问题,但是点一下人头,就会发现这艘船的人货比高得离谱,很难不让人起疑。   “宋易,船头风大,你到船舱里避一避。”莫秋水走到船头,劝了他一声。   “前面就是幽州,过了那个渡口,再往下就是临安的地界,”他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一个关卡了。”   想来这几日他都没怎么睡,看着他眼里熬出了红血丝,莫秋水有些心疼,“过了幽州,你就回船舱里睡一觉,到了临安我再叫你。”   宋易看着她,蓦然笑了笑,他局促地摸了摸头,“听你的。”   两个人倚在船舷上,看着滔滔江水翻腾出波浪,即便什么也没说,光是这么站着,他们都觉得惬意。   “四年前黎石山叛变,带兵攻打了临安城,师娘带着我们五个小的一起出逃,被叛兵一路追杀到江边,为了救我,甲师傅提着我的衣领子,将我抛到了江中。”   “那时的我,还不会游水。”   宋易追忆往事,一脸的淡然,却听得莫秋水的心提了起来,她紧了声问道,“后来呢?”   “师娘从船舷上跳下来,沉潜地往下游,是她救的我。”   宋易至今都念着这份恩情,“落水的一刹那,江水倒灌进身体里的濒死感,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后来身体沉沉地往下坠,我就看见师娘游了过来,猛拽起我的衣领子,一点点地向上划水,把我从暗流里拉出了水面。”   莫秋水不曾想过,他竟经历过这样的生死,低低地唤了他一声,“宋易――”   “上次是师娘带着我们乘船逃亡,这次换作是我,带着双宝逃往临安,”宋易眼神坚毅地说着,“我拼死都不会让双宝出事。”   莫秋水定定地看着他,忽然就见他骇然地变了脸,她正要回头看对面发生了什么,就被他一把扯到了怀里,把头深深地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她愣怔地僵在那里,脸颊烧得通红,一时间竟不敢推他,只能偏过头,让呼吸平缓了下来。   宋易随着商船顺流而下,一眼瞥见了徐徐前行的青坊,而云釉就站在甲板上,在她望过来时,他顺手就抱住了莫秋水,把自己藏了起来。   商船在河道中央,很快就超过青坊漂流了下去   宋易放开了莫秋水,二话不说地掉头进了船舱,莫秋水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感觉刚才那一抱,好似她的错觉一般,如此地不真实。   他怎能如此轻薄了她,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这混蛋到底是何意思?   莫秋水站在船头拧巴了会儿,才缓步走进了船舱,进去才发现舱内的气氛陡然间冷肃了起来,一个个紧张地看着宋易说话。   “马上就要到幽州渡口了,青坊就在商船的后面,我在船上看见了云釉,”宋易和所有人说道:“她是太子的心腹,她要是认出了我和岁岁,我们谁也别想逃。”   岁岁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秧子,我和你必须得藏起来,双宝交由祖母和秋水带着,想来也不会有事。”   宋易吩咐了下去,“管家,到了渡口,配合官兵快速地查验货物,多给些船钞,待他们一下船,立马调转船头往下游驶去。”   管家领命道:“宋公子,明白。”   宋易看向了身后的莫秋水,她压下了脸上的燥热,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宋易,我绝不会让双宝出事的,你放心。”   商船停泊在幽州渡口。   官兵例行查验货物,收缴船钞,管家往官爷的袖笼里递了五锭银子,陪着笑脸道:“这艘船上装的布匹,要运往临安城的龚氏布行,装货的时候耽搁了一天,这要是逾期交货,莫家船行得赔给龚家不少银子,还请官爷多多通融一下。”   官爷见他如此识趣,抬手制止了手下查货,“莫家的商船向来守规矩,做的都是光明正大的生意,此次查货未见异常,既然你们赶着交货,我就放你们先过去。”   “谢谢官爷。”   管家感激地说完,就听见船舱里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不止商船上的人听见了,就连刚刚停泊靠岸的青坊,都被惊扰地停下了船上的丝竹管乐声。   官爷不满地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莫家的商船上怎会有婴孩?”   管家吓得汗水涔涔地往下落,他不知该如何开口时,便见莫秋水怀里抱着小宝,领着洛氏走出了船舱,站到了甲板上,“双宝哭闹不止,委实惊扰到官爷了。”   她朝管家递了道眼色,管家机灵地拿出两锭银子,递到了官爷手上,陪笑道:“这位是我家小姐。”   官爷在袖笼里掂了掂银子的分量,语气和缓道:“这船上的婴孩从哪来的?”   莫秋水低头瞧着小宝,见小宝皱着小脸,眼看着又要哭了,她轻声哄道:“姨姨在,小宝莫哭。”   “我那堂姐怀了这一对双胞胎,万般艰难地生下了双宝,坐月子的第七天,死于了产褥热,我那姐夫听得家里人说这双胎是不详之兆,克父克母,二话不说就让婶姨把婴孩抱走,说什么都不要了这一对双宝。”   洛氏怀里抱着大宝,站在后面一个劲地抹眼泪。   “婶姨没办法,只得抱着双宝离开,恰巧娘家这边有个姑姑成婚多年,膝下没孩子,婶姨就抱过来给她领养。”   “真是造孽,”官爷看了看双宝哭得红彤彤的眼睛,他这么个大老粗,都忍不住软下心肠来,“这么小的婴孩,没断奶就得往外送人,可怜呐。”   云釉领着身后的管事婆子往渡口上走去,听了这话,她忽地转过身来,问了商船上的人,“哪里的婴孩没人要,拿来我看看。”   ------------ 第224章 :想要逃往北境   洛氏下意识地抓住了莫秋水的衣袖,惶恐得手指都在打颤。   莫秋水坚定地朝她摇了摇头。   官爷见是青坊主问话,忙殷勤地上前回道:“坊主,船商莫家有一对遗弃的双胞胎,要送往临安的娘家给人收养。”   云釉轻轻地抬了眼,目光掠到了那襁褓中的婴孩脸上,她看得不是很真切,“把女婴抱过来给我瞧瞧。”   官爷回头催了莫秋水,“把女婴抱过来,要是坊主看上了这婴孩,她后半辈子就有享之不尽的荣华。”   莫秋水紧紧地抱着小宝走了过去。   云釉目光轻挑地看着小宝,就见她小脸皱作一团,放声地大哭了起来,哪还看得清是何模样。   “怎么这么小?”   青坊的管事婆子皱着眉道:“坊主,这婴孩都没断奶,哪看得出个五官出挑来?真要领回去,养不养得活都是个问题。”   云釉嫌弃地撇了撇嘴,“这婴孩哭个不停,闹得我头疼。”   莫秋水哄着小宝往回走,回到洛氏身边,闻言,抱着双宝躲进了船舱里。   云釉上了渡口,那管事的婆子就站在甲板上凶道:“这孩子整天哭个不停,看着就是不好生养的,搁这儿这么吵,尽吵到青坊做生意,赶紧让他们把船开走。”   官爷抬手叫走了手底下的士兵,催着管家开船,岁岁和宋易这才从内舱里出来,冲过去看双宝。   岁岁抱过了小宝,见她一个劲地冲自己乐呵,一时心酸全涌了上来,“小宝,你还笑得出来,你差点就要让那个坏女人买走了。”   莫秋水跟在岁岁身后解释,“就算她要买小宝,我也不会把小宝给她的。”   岁岁:“秋水,我没在怪你,我就是心疼小宝。”   “双宝没事就好,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谁也别追究,”洛氏念道:“感谢佛祖保佑,老天显灵,才保住了我的宝贝双宝。”   宋易拍了拍莫秋水的肩膀,“没人在怪你。”   “我知道,可是你们不相信我能护住小宝。”   莫秋水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失望,她抬了眼,急切地看着他说,“就算她们伸手过来抢人,我死都不会把小宝让出去。”   宋易见不得她眼泛热泪,将她扯进内舱,伸手抱住了她。   莫秋水脸上腾起了火烧云,一路烧到了耳根脖颈处,这回她不疑有它,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心跳,她试着伸手,轻轻地环上了他的后背。   “我信你,”他低沉着声音道,“小宝一见云釉就嚎啕大哭,是你掐的吧?”   “就轻轻地,揪了一下。”   “我一直站在窗格前,知你护得住小宝,才没有冲出来拦着。”   “宋易,”莫秋水探出了头来,“商船过了幽州渡口,就进了临安的界内,你答应过我,要去船舱里歇会儿。”   她见他没动,扯了他两下,“宋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五天没怎么合眼了,难不成你想出尔反尔不成?”   宋易低低地笑出声来,“听你的。”   送走双宝的第十二日,楚兰枝收到了临安寄回来的信件。   岁岁在信里写着一行人顺利地抵达了临安,双宝很是活泼爱笑,让她不要担心。   楚兰枝吃了这颗定心丸,如释重负般,再也不会觉得呼吸都令她发紧了。   上次魏廷沣闯进来搜查卫府,尽管没搜遍所有的厢房,但那次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府里却没听见一丝婴孩的啼哭声,那些人就知道双宝被抱走了。   如今太子的眼线满布在卫府周围,楚兰枝就是想逃,也寻不到一条路来。   转眼过去了四个月,她还被困在卫府里。   年年在岁岁回信报平安的第二天,又做起了一品红妆的胭脂生意,钱清玄把钱庄里的银子全部转了出去,仅靠着一张嘴皮子,就忽悠了各大商行到钱庄里存了银子,每日里乐滋滋地算账,忙得不亦乐乎。   当初说好了,等双宝一走,楚兰枝就带着他们出逃,他们等了一天又一天,熬过了四个月,早就不指望楚兰枝能带他们逃出去了。   晚膳是三菜一汤,小鸡炖蘑菇,粉蒸肉、炝炒白菜和鱼香肉丝。   楚兰枝看着年年和钱清玄埋头吃得那叫一个起劲,她出声打断了他们,“我想到了逃出京师的办法。”   年年和钱清玄抬头看着她,静默片刻后,又继续扒起了碗里的饭,   楚兰枝:“你们不想跟我走的话,那我就自己走。”   “娘,就算我们出得了京师,你能过得了幽州吗?”年年嘴里塞着一团饭,含糊不清地说着。   “师娘,从京师到临安,幽州是必经之地,那是太子的地盘。”   师娘自打生了双宝之后,脑子就没以前那么灵光,不然也不会被困了四个月,一点办法也没有,钱清玄理清了这其中的要害,细细地说与她听。   “只要我们离开了卫府,不出一天,太子就会派兵追击而来,幽州城定会层层布防,不管是陆路还是水路,在他们的严防死守下,我们前有埋伏,后有追兵,就是插翅也难逃。“   楚兰枝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轻忽地出声道:“谁说我们非得去临安不可?“   年年惊吞了一口饭,“娘,你不去看双宝吗?“   钱清玄紧接着她的话问道,“师娘,你不去临安,那你想去哪里?“   “北境。“   此话一出,被困在京师将近四个月的年年和钱清玄立马来了兴致,他们放下筷子,仔细地听着楚兰枝说话。   “我们之所以出逃,是为了太子逼宫上位的那一天,不沦为他手中威胁卫郎的人质。“   “连你们都深信,我出逃后一定会去往临安,想必太子也是这般作想,他越是费劲心思地在去往临安的路上设下埋伏,我们去往北境只会更容易。“   “如今我想通了,双宝呆在临安城里,有青稚和岁岁在府里照顾他们,我一点都不担心,反倒是卫郎,他坚守北境城门这么久,眼下正是绝地反击的关键时刻,稍有差池,便会跌入万劫不复之地,我要去寻他。“   年年摩拳擦掌,恨不能马上就飞到北境去,“娘,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跟着你。“   钱清玄被她的一番话点燃了满腔的热血,一心想着上阵杀敌,“师娘,我跟过去一路护你周全。“   楚兰枝怎么不知晓他们在想写什么,“一切听我安排,过两天我们就走。“   ------------ 第225章 :中箭   迷雾笼罩着长长的巷子,晨光蒙昧中,一辆青布马车驶出了卫府。   在巷子里分布的眼线,当即派人骑马跟了上去。   一刻钟过后,有辆轩车晃悠着出了卫府大门,消失在了迷雾深深的巷子尽头,在街巷转角,有辆马车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第三辆马车出了卫府,与前车反向地去往了御临街,眼线派人紧紧地跟了上去,这一去才知道,他们被狠狠地摆了一道。   第一辆马车去到了一个豆腐作坊,而后分派出三辆马车去往了三个城门,后面两辆马车如出一辙地去往了布坊、油坊,一下子有九辆马车驶向了四大城门口,那些眼线全给急疯了。   有了上次魏廷沛闯入卫府,被廷杖致死的教训在,又加上楚兰枝诰命夫人的身份摆在那里,至少在京师城里,他们不敢上去掀开车帘,公然冒犯到她。   他们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严守城门口,彻查布坊、油坊、豆腐坊出行的马车,堵死一切出口,不让楚兰枝有出城的可能。   就在他们查遍了三大作坊的马车无一所获时,被告知三大作坊和邻近的酱坊、磨坊和纸坊是相通的,就在彻查三大作坊的马车时,这些邻近作坊的车子草草地核查后出了城门,有三辆车子已然疾驶在通往临安的小道上。   眼线们兵分三路,当即骑马追击而上。   而此刻的卫府,门口的侍卫寥寥无几,及至夜幕降临,有粮草官拿着楚兰枝亲笔手写的书信,上门找到了张世通。   “这位管事,卫夫人给远在前线作战的戍卫营捐赠了七车粮草,我奉长官之命,前来托运粮草。”   张世通细细地看过那封信件后,抬头说道:“确有此事,夫人事先就吩咐过我将粮草整车装好,大人屋里请。”   俩人先后脚进了卫府,不足三刻钟后,七辆满载着粮草的板车便驶出了大门口,向着城门口缓缓走去。   东城门的守卫在查验过公函后,照例拿着刀剑往稻草车中刺去,只是在刺向麻布袋里的粮食时,粮草官伸手拦住了他,“这次装粮的麻布袋反复使用了七次,你这一剑刺下去,我这一车粮都得崩散在地上,行个方便,翻翻就好。”   守卫没怎么为难他们,随手翻了车上的几袋粮食后,就将他们放出了城门。   一行人赶夜路,举着火把来到了荒郊,为首的粮草官命属下卸去平车上的粮食,翻出了底部的红木箱,打开木盖,将楚兰枝从箱子里拉了出来。   年年和钱清玄从后面的平车上跳下来,急急地朝楚兰枝奔了过来。   “娘,你有没有憋坏身子?”   “师娘,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定要说与我听。”   楚兰枝在他俩一左一右地扶持下,缓步走下了马车,就见粮草官跪拜在她的面前,朗声道:“属下王勉,乃户部仓廪的粮草官,此次奉誉王之令前来护送卫夫人前往北境,誓死护卫夫人和公子周全。”   “王大人,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马车上说话。”   王勉领着楚兰枝三人上了马车,他亲自驾着马车向前驶去。   车厢里,钱清玄拿出包里的干粮,就着水囊里的清汤,啃着肉包子吃。   “师娘,我们要不要骑马上路?这粮草营行军速度太慢,就怕太子的手下回过神来,发现这是声东击西,再追上来就麻烦了。”   年年嘴里鼓鼓地嚼着肉包子,目光紧紧地看了过来。   “不可骑马,”楚兰枝跟随着车厢左右摇晃,“我给那些眼线埋下了千头万绪的线索,他们理不清剪还乱,一时间不会怀疑到粮草营上。”   “何况各州府郡县的驿站里,到处都有太子的眼线,倘若我们骑马一路北上,还没等到边境诸城,怕是半路上就被太子的手下给拿住了。”   年年和钱清玄点头如捣蒜,对此颇为认同。   “娘,每次城门核查,我们还要不要钻木箱里?”   楚兰枝看着他道:“小心驶得万年船,钻。”   北境的戍卫营在死守城门四个月后,连着三日,向着城外的突厥发起了反攻。   先是方显在函阳关亲率骑兵连,正面迎战突厥的王牌之师,捷报频频传来,大有将突厥军队赶到百里荒漠的架势。   “报,方都指挥使司歼敌三千余人,俘虏突厥步兵一千余人,收缴粮草十石。”   卫殊对此战绩颇为满意,“传我令下去,穷寇莫追,命方显率兵即刻退回城门,突厥气数未尽,眼下还不是全歼敌人的时候。”   “属下遵命。”   又过了一刻钟,卫殊在营帐里踱步慢走,迟迟地等不到蔺甲从虎峡关传来讯息。   他望着府衙门口的方向,暮霭沉沉的天色里,落下的红日很快隐没在了山峦里,这一仗若是打到天黑,怕是会徒生变数。   他静默了片刻,而后大步走出了门口,骑马向着虎峡关城门疾驰而去。   蔺甲站在城门上,亲自指挥作战,两方势均力敌,眼看着天色渐晚,若战事继续这样胶着下去,定会让哥史罕的骑兵趁机溜走,他不甘心就这样放虎归山。   骑兵在沙场上对冲厮杀,徐希冒着被箭羽流矢射中的危险,频频地冲出城门外救人,她用纱布绑缚在断肢的近心端,强行止血后,将伤员一个个地拖回到城门里救治。   蔺甲决心给突厥的骑兵连一次重创,他撤回前方的战车和兵甲,命弓弩手上城墙,在突厥骑兵连乘胜追击地杀过来时,万箭齐发地要将他们射成靶子!   卫殊骑马赶到虎峡关,就见城门口一片混乱,戍卫营的士兵毫无章法地冲进城门,远处的沙场上箭矢如雨般落下,他登时火冒三丈,朝城墙上的蔺甲喊了话,“你的兵全线撤回没有,这么急着放箭,中伤了自己人怎么办?!”   蔺甲单膝跪在了地上,“回禀将军,戍卫营的大部已经撤到城墙外。”   这时就见一个医女急急地跑到卫殊的马前,急呼道:“将军,求求你救救徐娘子,她在城墙外搜救伤员,至今都还没回来!”   卫殊大喝了一声,“把城门全部打开,让前线士兵全部撤回城内!”   夜色初降,他抢过守卫手上的火把,逆流冲出了城门口,蔺甲看着那团火焰大惊,速速冲下城楼,抢过一匹战马便追了上去。   卫殊在城墙外疾驰了一圈,借着飘渺的火光,他很快找到了架着伤员往回拖的徐希,突厥的骑兵追击而上,他甩手扔掉了火把,拔剑就挡住了敌人射过来的流矢。   “徐希,上马!”   “我手上还有伤员!”徐希征愣后,下意识地回了他道。   “伤员放我马上,将军,你带着徐娘子赶快撤回城里!”   说时迟那时快,两匹马冲了过来,蔺甲捞走了伤员,卫殊掳了徐希到马背上,俩人毫不迟疑地朝渐关渐小的城门里冲去。   身后流矢飞来,就在卫殊踏马飞进城门的刹那,徐希听见一支箭羽破空而来的尖啸声,沉闷地钝在了身后的胸膛里。   她惊慌地回过头,就见卫殊一脸痛苦地勒停了战马,脸上挂满了虚汗。   “卫将军,你中箭了?”   蔺甲将伤员交给手下的士兵,猛地跳下马背,跑上前来,双手托扶着卫殊下马,他见卫殊左上臂中箭,顿时松了一口气。   还好不是要害的部位。   徐希见蔺甲伸手要拔箭头,伸手拦住了他道:“箭上有毒。”   她看着卫殊迅速苍白的脸,用纱布紧紧地勒住他的肩头,减缓毒血的吸收,垫上手帕,让蔺甲用刀削去箭羽,“卫将军,准备拔箭了。”   卫殊紧蹙着眉头,恍惚地点了点头。   徐希沉痛地看着他,她用手帕抓住箭身,因箭头倒刺,她将箭头从上臂捅出去,再抓住箭头将整支箭拔走。   卫殊飙出了一身冷汗,他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地忍了下来。   徐希往伤口上倒金创药,用纱布包扎止血,而后由蔺甲驾着马车,将人送到了府邸。   方显、苏世卿和宋嘉佑从战场上回来,得知卫殊受伤后,将蔺甲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怎么能在戍卫营的将士还未全线撤离的情况下,就下令放箭?你急这一时半会儿做什么!”   “要是将军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以死都不能谢罪!”   苏世卿还算冷静,他伸手想要扶起跪在地上的甲师傅,如何都拉不起人,他凛然了神情,以下犯上地说道:   “如今重中之重的事情,如何部署下一步的作战计划,而不是在这里兴师问罪。”   “突厥随时会反扑回来,如何应战,如何排兵布阵,才是当下该探讨的问题,与其责罚甲师傅,不如让其将功补过。”   “甲师傅,请起来。”   蔺甲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方显和宋嘉佑也跟着走了过来,商谈着下一步的战事布局。   卫殊中毒不深,就是发烧不退,躺在床上昏浅地睡着。   徐希熬煮了中药,一勺勺地喂进他嘴里,而后拿了手帕,轻轻地擦拭他的嘴角,将药汁抹去。   她既内疚又自责,明明是她冒的险,却让卫殊替她受了罪,还好这支箭上涂的不是箭毒木,不然见血封喉,就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他。   徐希隔着泪眼,看见卫殊嗫嚅地张着嘴,不知在说些什么,她放下药碗凑了过去,“卫将军,你说什么?”   卫殊呓语着,声音含糊不清。   徐希侧了头,把耳朵贴近他嘴边,听见他一声又一声,喃喃不断地唤着,“娘子……娘子……”   她缓缓地挺直了腰杆,神情潦草地看着他,低低地问着:“卫将军,你救我,是不是因着楚娘子交代过你,要照顾徐希?”   ------------ 第226章 :惹怒楚娘子   年年和钱清玄坐在马车上,一路颠簸地走过了边塞诸县。   这一走就是八天。   就在他俩生无可恋之时,王勉告诉他们,过了前面的山头,就进入了北境,俩人一下从车板上跳了起来,满血复活了过来。   年年挑帘钻进了车厢,“娘,北境到了,我们马上就能见到爹爹了!”   “师娘,到了营地我要吃你亲手做的饭菜,我就馋你的手艺。”   楚兰枝为了行事方便,这一路上都做的是男郎扮相,她笑问道:“想吃什么?”   钱清玄张嘴说个不停,“烧鸡、焖猪蹄、清蒸鲈鱼、小鸡炖蘑菇,还有炒椿芽。”   “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年年斜眼看着他,“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不让你吃糠菜团子,就对得起你了。”   “行,等师娘做给我吃了,你别馋红眼。”   一行人抵达北境军区大营时,天色尽黑,巡逻的卫兵高举着火把走来走去,放眼望去,满山坳里尽是驻扎的营地帐篷,气势威凛而逼人。   马车停在仓廪外,年年放下脚凳,挑开车帘,欣喜地朝楚兰枝说道,“娘,我们到了北境军营,可以去找爹爹了。“   楚兰枝倚靠在车栏上,完全没有要下去的意思,“为何是我去找他?“   她从京师逃离,不远万里地来到这北境之地,还倾尽钱财地给他运来了七车粮草,就剩下这最后几步,凭什么不能是他来寻她?“   钱清玄一听师娘说话那语气,当即领会了她的深意,他叫来了戍卫营的营长,开口说道:“这七车粮草不是户部拨下来的军粮,是京师卫家私下送给戍卫营的一片心意,你们可以拿走这些粮草,不过,得让你们卫将军过来拿。”   “还有苏世卿,”年年拿腔作势地说道,“他要是不来,我们就把这七车粮草原封不动地运回京师去。”   营长看二傻子一样地看着他们,“就你们仨,就这几车粮草,也想让卫将军过来见你们?来人,把这车上的粮草都给我卸了,白白浪费我时间。”   钱清玄一跃跳下了马车,站到了他面前,王勉怕他们起冲突,横到了俩人中间,冲营长发话道:“让你去你就去,哪这么多事。“   那位营长还要张口,又被斥了一句。   “我官阶比你大一级,我说什么,你就去做什么。“   这话在军营里,比说什么都管用,营长不得不领命而去。   卫殊大病初愈,脸色有些恍白,他看着面前的沙盘,沉默了良久。   有人进到营帐里,跪地道:“将军,属下有一事禀告。“   “什么事?“   “京师来了三位出手阔绰的公子,给戍卫营送来了七车粮草,“营长嗫嚅地吞了吞口水,”他们说什么都要将军过去接货,不然就将粮草原封不动地拉回京师去。“   营帐里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你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卫殊冷冷地呵斥道:”是我求他送粮草过来,还是我缺他那七车粮草?让我出去见他,你打的是谁的脸?“   营长跪地求饶道:“属下一时糊涂,听信了王勉的差遣,属下知罪。“   “滚出去。“   营长麻溜地走向门口,临出门时,听得身后的人凉飕飕地说道:“粮草大老远地送过来也不容易,哪还有送回去的道理,抢了。‘   ”是,将军。“   卫殊看着眼前的沙盘,想着这个事就觉着荒唐,“什么人这是。“   他一下卡顿了思维,琢磨着什么人会不辞辛劳地从京师给他运粮草过来,什么人会傲娇而要面子地要求他去接货,不然就将粮草原路运回去,还有什么人的要求,会让王勉无条件地顺从?   “坏了!“   卫殊快步走出了营帐,抢过巡逻兵手上的火把,向着仓廪的方向走去。   营长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见了年年和钱清玄那副倨傲的嘴脸,气得火冒三丈,“来人,卸下这七车粮草,全给我搬进库房里。“   钱清玄听他这语气不对,“卫将军在哪儿,怎么没见他过来?“   营长:“就你们也想见卫将军,门都没有!我奉将军之令,收缴这几车粮草,任何人都不许阻拦。“   年年挑开帘子,紧紧地望着娘亲,她果然气得不轻,“娘,我替你去找爹爹说去。“   “不用,”楚兰枝恶狠狠地说着,“我回头自会找他算这笔帐。”   王勉见情况不对劲,将营长拉到一边问道:“你有没有告诉将军,来的是京师卫府里的人?”   营长推了他一把,“你害我被将军臭骂了一顿,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还问起我的罪来。”   “看你就是个死脑筋,什么好事都能烂在你手里,我去找将军说去。”   王勉急冲冲地往前赶去,就见卫殊提着火把快步地走了过来。   楚兰枝正好从马凳上下来,转头看了他一眼,时隔几个月未见,他黑瘦了许多,下巴上冒出了青茬的胡子,一脸疲倦的面容,让他看起来很是憔悴。   “娘子。”   卫殊将火把扔给王勉,迎着她走了过来,笑得那叫一个亮堂。   楚兰枝没赏他一眼,掉头就往反方向走去,那孤绝的背影燃烧着熊熊怒火,让人近身一步,都能烧成灰烬。   明知道她还在气头上,轻易地惹不得,卫殊还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走几步就停下来,唤她一句:   “娘子――”   “双宝娘――”   “七郎他媳妇――“   楚兰枝终是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 第227章 :惧内的将军   楚兰枝掉头往回走,卫殊看着她走到跟前站定,怒火喷了他一脸。   “不许你再跟着我!”   说完,她甩脸朝前走去。   卫殊被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丝毫不影响他继续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   她说不让跟就不跟了,回头这火气没消,接下来的日子,他不会有一天好过。   长痛不如短痛,横竖都是个死,他索性一次死个痛快。   “娘子――”   楚兰枝没回头,脚步越走越急,这人看着就让人恼火,她就想甩掉这个黏皮糖,甩得越远越好。   他们从大部队的营帐走到了吃饭的草丛,这一路上,无数双士兵的眼睛都看见了卫将军追在一个清俊“公子”的身后,含笑地唤着人家“娘子”,全程被无视,丝毫不被理睬。   巡逻兵在俩人经过时,纷纷避讳地面朝营帐站着,待俩人走后,一个个地争着探出了头,就想看看素日里冷面修罗的卫将军,一路赔笑地哄着自家娘子,那是何等的刺激。   “看来传闻不假,咱们将军还真是个惧内。”   “我偷偷地瞄了一眼,卫夫人都气成这样了,那模样看上去还这么冷艳,要是笑起来,那不得让人腿脚发软。”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卫夫人就是将军的温柔乡,也是将军的英雄冢。”   楚兰枝越过草丛,见一大群大老爷们围着锅炉在吃饭,见了她,一窝窝的人手里端着碗,饭都不吃了,纷纷扭头向她行注目礼,她登时就恼火了。   要不是卫殊在后面跟着她,她就是一滴水汇进了汪洋,谁会注意到她这么个人!   楚兰枝脚步一转,“噔噔噔”地杀回头,滔天的怒火再次朝他的脸上喷薄而出:   “我说了让你不要跟着我!”   这声河东狮吼,震得围观的一窝窝士兵胆惧地瑟缩了两下,他们大多都是十七八岁的小郎,哪见过这种阵势,还是对着他们的天煞阎王爷喷火的,委实是“蔚为壮观”。   “听见了。”   卫殊清浅地笑着,伸手挠了挠受惊的耳朵。   楚兰枝也顾不得失态了,她气成这样,都是被这厮的给气疯的:   “那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你不要面子,我还要张脸活着!”   “娘子,”卫殊柔声唤了她道:“这一路跟过来,我的面子都掉光了,还要什么脸?”   “那你还跟什么跟!”   楚兰枝上去就是一脚,要跺了他的脚面,被他迅捷地抬脚躲了过去,她紧接着踩下第二脚,又被他灵活地避开。   亲眼目睹了俩人的无影脚厮杀,这一窝窝士兵一看就知道,将军平日里定是训练有素,才会闪躲得如此及时。   卫殊横了一眼过去,这些士兵的头自动缩了半截,一个个地捧起碗往边上走开,给他俩腾出广阔的草丛来吵架。   有些馋鬼投胎的士兵斗胆地跑了回来,端了锅就走,在边边角继续架锅吃饭,静听着这边的动静。   楚兰枝拿食指戳着他的心口,狠戾地说着:“别再跟着我,把我逼疯了,我就撕了你。”   这次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站在空旷的草原上,落寞地望着她的背影,良久之后,抬脚跟了上去。   楚兰枝吹着草原上的朔朔北风,冷意扑面而上,莫大的委屈让她抬手抹去的眼泪,越抹越多,呼呼的风声伴着呜咽拂过耳里,让她越哭越伤心。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步步沉稳地走了过来。   楚兰枝双手抵在膝盖上,眼泪直直地往下落,让他别过来他就是不听,是他自找的,她才不会便宜了他。   卫殊走到她身后,就见她回过身来,一把将他往后推去,推得他踉跄地差点站不住脚跟。   “你怎么能这么欺负我?我怀双宝那会儿,脚肿得跟猪头一样,还不是照样得撑着身子,在园子里走两圈,那时你在哪儿?”   “我生双宝把命都搭出去了,你又在哪里?”   “呜呜呜,我家双宝好可怜,满月就让我送了出去,要不是因为你,我们娘儿仨至于这么逃亡?”   楚兰枝哭得好不委屈,泪水肆意横流,卫殊沉痛地走过来,任由她胡乱挥舞着双手朝他的脸面和胸膛打去。   “卫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千里迢迢地赶到北境,让你出来接一下我,你都不肯。”   “娘子……娘子――”卫殊哀怜的看着她,低头寻着她的唇吻了过去,干燥和水润碰在了一起,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楚兰枝哪哪哪都被他冒出来的青茬胡子扎着疼,她的眼泪哭凉了,背风地藏在他的怀里,被他馋着一通乱吻。   直到一只冰凉的大掌探上了她的后背,她浑身激灵地抖了抖,反手就要拽下他的手,“你做什么?”   卫殊:“娘子的脸有点病态红,呼吸也急促了些,是不是胸口绑缚了布带,我帮你解下来。”   “没有布带。”楚兰枝凶了他一声。   卫殊了然地点了头,手却探到了前面胡来,楚兰枝压抑着声音说:“回去。”   这荒凉草原上,北风朔朔地吹着,亏他还起了这种心思。   “回去,给?”   “回去!”   卫殊把手抽出来,抬手就给她理顺了衣裳,而后不容抗拒地,牵着她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来的时候,他跟在她身后有多和顺,回去的这一路上,他就有多硬气。   巡逻的士兵看见他俩折返回头,又一次避讳地面朝营帐站着,在他俩走后,习惯性地探头出来张望。   “看见了没,卫将军这是找回场子了。”   “到底是卫夫人耳根软,将军定是在她的耳边磨破了嘴皮子,说尽了好话,夫人这才原谅了他。”   “这夫妇床头吵架床尾和,我们也就看个乐,散了。”   卫殊将楚兰枝带进营帐里,一脚将门踢上,就将人捞进怀里亲个不停。   “卫……郎,你能不能把胡子先给刮了?”   “我做事,向来不拘小节。”   “这一路上赶车,风尘仆仆地,容我洗个澡如何?”   “娘子,事后一起洗。”   “我饿着肚子,晚膳还没吃呢。”   “能不能讲点道理,你就饿这一顿,我饿了整整一年多,要垫肚子那也得让我先不是?”   “你――要点脸做人行不?”   “刚刚谁在草原上答应给办事的,一回来就翻脸不认人,娘子,你这是欲擒故纵?”   “纵你个大头鬼!”   楚兰枝骂完这一句话后,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卫殊低头咬在了她唇上,凶了她一眼,松手放了她,出去叫人端来了羊肉火锅。   楚兰枝就着一碗羊肉汤下饭,指挥着卫殊给她烫菜布菜,热气腾腾地吃了起来。   “娘子,你对我是看脸来区别对待的。”   楚兰枝不知他又要搞什么名堂,拿筷子指使他道:“羊肉捞我碗里。”   卫殊依言照做,自顾自地把话说完,“我不修边幅,你就推三阻四,碰都不让碰;我但凡清逸俊秀些,你就殷勤备至。”   凛冬天里吃上一口羊肉,那就是大大的满足,楚兰枝馋得跟只猫似地,等着他拿着长筷子在铜炉里涮羊肉,投喂到她碗里。   “你都知道这个理了,还留着一茬茬的硬须不刮,被嫌弃还怪我咯?”   卫殊将羊肉夹到她面前的碗里,看着她一口满足地吃着,拿过水壶,给她倒了杯温开水,“娘子,我不会以色侍人,我凭的是过硬的技术,这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然,你以为双宝是怎么来的?”   楚兰枝呛得连连咳嗽,好不容易才把那几颗米咳出来,抬头就见卫殊把水给她备好了,搁在了桌上。   她如今再骂他不要脸都不管用了,这厮的进化成了魔王,刀枪不入,绝世无敌。   楚兰枝腾地一下站起来,卫殊脚一蹬,椅子就向后滑了一大截。   “师娘――”正巧苏世卿打帘走了进来,看到这一幕,他当即松手放下了帘子。   营帐的帘子一左一右地又被人挑起,年年和钱清玄喜滋滋地走了进来,看见了腾腾冒气的火锅,俩人捞过小凳子,挤着坐到了桌前。   “串串,拿碗筷过来,我先涮一盘子羊肉。”   “等会儿,我给你盛好饭端过来。”   楚兰枝默默地坐回到椅子上,把碗里的羊肉一口全吃了下去。   卫殊侥幸逃过了一劫,看着年年和钱清玄吃相凶残地在铜炉里捞羊肉,跟个饿死鬼投胎似地,埋头哼哧哼哧地吃起来,以前他还会纠正他们的上桌礼仪,后来发现是天性使然,他也就不违逆天道而行之了。   楚兰枝咬着筷子,光是看他俩的吃相就很下饭。   “娘子,你要不要再来点羊肉?”   “不不不,我吃饱了。”   年年吃得嘴里的油都滋出来了,“娘,你不吃的话,我和串串就分了这盘羊肉了。”   “快下锅,铜炉里都捞不出油水了。”   苏世卿看着这俩人吃得如此豪迈,清咳了两声,提醒他们收敛点,然而无济于事。   楚兰枝欣喜地发现,“苏世卿这个头窜得比我还高,是不是比卫郎还高一截?”   卫殊神情漠然了下来,他刚怎么说来着,他家娘子就喜欢这些个清逸俊秀的面皮,一说就应验,看看她那笑得跟什么似的眼神,肤浅。   “娘子,你这眼力也差得太离谱了。”   苏世卿赶紧否认道:“还是先生比我高出了一大截。”   楚兰枝为了打击卫殊,牟足了力夸道:“你还年少,指不定过几年就能高过卫郎一大截。”   苏世卿脸上尽显愁苦,他可不敢长得比先生还高。   楚兰枝坐了八日的马车才赶到了北境,身痛筋乏,卫殊给她弄来了一桶洗澡水,就放在营帐里给她沐浴解乏。   他拿了张矮凳坐在营帐门口,给她把门。   楚兰枝也不知他这是什么癖好,但凡在外,她每次沐浴,他都要给她把门,换别人来他还不放心。   她浑身浸在热水里,看着热气散在了冷风里,不无调侃地说着,“郎君,你要不要进到门里,坐外面吹什么冷风?”   卫殊拨了拨暖手炉里的炭火,“进去坐着,算什么看门?”   “你不冷?”   “身体里窝着一团火,怎么会冷?”   楚兰枝看着水面潋滟里的自己,忽地出声问道:“军营里可以安置女人吗?”   卫殊:“不可。”   “郎君,你身为大将军,不能带头坏了规矩,”楚兰枝细细地想了想,“要是能逃往临安,我也不会来你这儿,不过再说这些也没用。”   “来时路过一个郡县,骑马到军营不过一柱香的时间,我寻思着和年年、钱清玄在那里寻一处宅邸住着,你没事尽可以过来寻我。”   卫殊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帘子传了过来。   “娘子,我把你养在营帐里,不让你抛头露面就成。”   楚兰枝一听这话就来劲了,“你休想将我困在这破营帐里。”   卫殊淡然说道:“你过几日试试就知道了。”   楚兰枝琢磨着,“不过,徐希作为大夫能留在军营里,我要是寻了事做,住在你这营帐里也未尝不可。”   “娘子,你要给那些伤员清创换药?”   楚兰枝摇了摇头,“我要给营地里做掌勺大厨,改善你们的伙食。”   水温渐凉,她从浴桶里出来,擦拭身子后套了件中衣穿上,卫殊听闻动静,撩了帘子进营帐,见她定定地看了过来,就知道她吃他的颜。   “你刮胡子了?”   卫殊摸了一把光溜溜的下巴,“刮了,还洗了个热水澡。”   “不是说……”楚兰枝没脸说出剩下的话。   卫殊走到她身前站定,“还有什么话,你一口气说完。”   他本就生得冷峻,眼角带勾地往上翘,那双眼睛匪气含笑地望过来时,她就止不住地脸热。   卫殊搂腰抱膝,打横抱起了楚兰枝,将人抛进了床里,倾身压了上来。   ------------ 第228章 :谋个差事   营帐里。   每日例行的晨会上,守护城池的将领都到了,偏偏卫殊还没来。   宋嘉佑淡笑道,“传言昨夜卫将军从营帐追着夫人到了草原,赔了一路的笑脸,那场面你们都见了?”   除了苏世卿,其他人都默默地笑了起来。   “偏偏我犯困,天一黑就睡了,生生错过了这么大的场面,有生之年,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一回。”   方显和蔺甲都是沉默寡言的人,他们见惯卫殊服软的日常表现,对此早就不足为奇了,只是他们不说,宋嘉佑就只能遗憾着。   “都这个点了,卫将军还没来,也不知道他今日会不会来?”不知谁在边上嘀咕了一句,大伙儿都笑了。   苏世卿拿拳头掩住了嘴,清咳了两声,就见卫殊大步走了进来,他面上依旧冷肃,走到沙盘前站定,“一个个站这里做什么,你们想到破阵的方法没有?”   方显禀道:“没有。”   “正经事一样都没干,还在这里说笑,”卫殊看着苏世卿道,“把地图摆到桌面上来。”   三个时辰在议事中悄然过去。   卫殊忙完公务后,片刻不歇地回到了营帐,木床上拱起一团被子,他坐到床沿,伸手扒拉下被头,露出了一双惺忪的睡眼,正幽怨地看着他。   阳光正好,照得他的后背一片金黄。   “从昨晚一直睡到现在?”   “我出去溜达了一圈,还在帐篷里见到了徐希,”楚兰枝看他的眼神分明较真了起来,“知晓你左臂上那个伤是怎么弄的。”   卫殊避重就轻地说着,“怎么回来又搁床上睡着?”   “少打岔,昨夜问你这伤怎么来的,你死活不说,不就是单枪匹马闯出城门,不就是被毒箭射中,不就是连着发烧十多天,又死不了,这有什么不可说的?”   卫殊见她红了眼,不敢再谈下去,轻笑了声,“黑灯瞎火的,手臂上都结了疤,你是怎么发现我受的伤?“   这里没有热炕头,楚兰枝将两床被褥垫在身下都觉着冷,她掖实了盖被的边边角角,又把自己团了起来。   “这用得着眼睛看么?我的手摸过去就知道你哪里不对劲,多一块疤少一斤肉我都知道,劝你老实点,以后什么事都不要瞒着我。“   卫殊的目光深谙了下去,“・・・・・・・・・・・・・・・・・・・・・・・・・・・・・・・・・・・・・・・・・・・・・・・娘子对我的了解,一点不比我对娘子的少。“   楚兰枝循声看了过去。   “娘子的腰,瘦了起码有三指。“   卫殊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往上瞟,楚兰枝低头瞧着自己的胸口,再看他时薄怒地红了脸。   “那里宽了不止五指。“   楚兰枝拢着被子正要蒙头睡去,就见这厮的站起来,站在床头解腰带。   “你这是做什么?“   ”午休,回头还有很多公务要处理。“   楚兰枝一想到昨夜他的种种恶行,半点睡意都没有了,她从床上坐了起来,主动给他让床道:“郎君,我睡够了,把床还给你。”   卫殊脱下外裳,在解中衣的扣子,“不一起挤挤?”   楚兰枝一口回绝了他,“不挤。”   “那你这是在帮我暖床?”这话从卫殊的嘴里说出来,极致轻佻,“娘子,暖床可不是这么个睡法。“   楚兰枝看着这厮的把内衫都脱了,就知道他午休不只是睡一觉那么简单!   年年和钱清玄是在来这的第二日午后,才迟迟地等来了楚兰枝。   “娘,军营里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无聊死我了。“   “师娘,老是在这里吃空军饷,我的良心会痛的。“   楚兰枝看着他俩坐在营帐门口晒太阳,一个比一个蔫巴,她叫上他们一起,”去伙房看看。“   三人一进到伙房,迎面就撞上了主管仓廪的那位营长,他不敢怠慢地走上前来,朝楚兰枝下拜道:“见过卫夫人,在下路明山,那日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夫人,罪该万死。“   那一晚,他看见卫将军追着夫人赔不是,当时就道自己完了,后来又从王勉的口中得知,卫将军是个惧内,那种绝望,让他一眼就将仕途看到了头。   “路营长并非恶意,何罪之有?“   “谢夫人饶恕。“   年年打量了他两眼,“路营长,你不是管仓廪的吗,怎么跑到了伙房?“   路明山再不敢嚣张,“冒犯夫人之后,我去找了卫将军,自罚一级,就到了后厨当了这个伙夫长。”   钱清玄看他的表情,真是一言难尽,“师娘打算在伙房里做个掌勺大厨,我和年年做帮厨,看来我们这孽缘,还真是易结不易解。”   这话吓得路明山当场傻眼,就差翻白眼晕过去。   楚兰枝眼见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站在那里怀疑人生,她说了钱清玄道,“胡说,这怎么叫孽缘呢,明明是不打不相识,误会消解,以后在后厨里还能相互有个照应。”   钱清玄朝路明山拱手道:“伙夫长,我说话多有得罪,请见谅。“   “这没有之事,谈何见谅。”路明山回礼道。   一行人在伙房里转了一圈,从大锅大灶中间穿了出来。   “军营里的一日三餐,大多是粟米、馒头和锅盔,有时候为了改善伙食,会炖一大锅羊肉汤,让将士们就着热汤吃饭,将士们一个个地乐得跟过年一样。”   楚兰枝看着营帐外的数九寒天,想着这么冷的天,这些个半大的将士们就吃些干粮粗食,怎么撑得住?   周围都是山,放眼看去全是光秃秃的树杈,能找到什么吃食。   “北境附近有没有什么大的江河湖泊?“   路明山寻思地想了想,“三公里外就有个万顷的吴淞湖,不过那里气温低,湖面上结了三尺的厚冰,人烟罕至,很少有人会去往那里。”   楚兰枝问了他,“你们就没想过凿冰捞鱼上来?”   路明山愣住了神情,“卫夫人,冰冻三尺的湖里,还能有鱼不被冻死?”   年年深究地蹙起了眉头,说道了他几句,“哪能处处都冻了三尺,总有些薄的地方,冻它个一尺两尺的,万一就能找着鱼来呢?”   “何况,冻鱼也是鱼,找到就是赚到,拿回来照样可以烤来吃。”钱清玄也在那吹起了牛来。   楚兰枝看着这三个不学无术的人,嫌弃地说,“没事就学着苏世卿,找几本书出来看看,听你们说话,我的脸都掉光了。”   ------------ 第229章 :凿冰捕鱼,大获丰收   楚兰枝这鱼说钓就钓。   她领着十几个伙房的壮劳力,驱车去往了吴淞湖,一路上路明山的嘴都在说个不停。   “北境之外常有突厥、胡匪到此烧杀抢掠,又地处荒凉,林木森茂,瘴气特别重,很少有人会来这里。”   “若不是戍卫营守住了三处关隘,抵抗了突厥外侵,下官也不敢贸然带夫人过来。”   “夫人,不管凿冰钓没钓上鱼,天黑之前我们就得驱车离开这里,不然我没法向将军交代。”   楚兰枝了然地颔首,“这么说,这个吴淞湖不曾有人撒网捕过鱼?”   路明山回道:“未曾。”   “师娘,这次要是找到了万顷湖的鱼群,”钱清玄从袖笼里掏出了玉制算盘,嘴上碎碎地念道:   “要是按1公顷相当于15亩地算,一亩地粗产1千斤鱼,十人分两尾鱼,十万人就是两万尾鱼,算它个四万斤,3公顷湖面下的鱼,足够将士们吃上一天。”   他手指翻飞地拨响着算盘,越算越兴奋,“师娘,这万顷湖里要是真有这么多鱼,足够将士们吃上半年了!”   年年就没听过哪个湖里能有这么多的鱼,“串串,你有没有算错?”   “我何时算错过账目,就这个数,还是保守估摸出来的。”   “那这回我们赚大发了。”   楚兰枝听得愉悦,但也不会盲目乐观,“先找到鱼群再说。”   吴淞湖的水面上结了厚厚一层冰,万顷冰面,一眼望不到头,寒风朔朔地席卷而来,冷得人骨头都打颤。   年年和钱清玄躲在车厢里打摆子,迟迟地不肯下到冰湖上,楚兰枝将两床被褥扔到他俩身上,“裹棉被下去,干活就不冷了。”   她将身上的被子裹紧,下了马车,北风呼啸地搜刮过来,她赶忙转过身子,背对了寒风倒步向前走,那风劲大得时刻都能把她掀飞吹走!   难怪没人在这里凿冰捕鱼,冰面没凿开,人都得冻成冰雕。   “夫人回车上等着,等我们凿开了冰面再让你下来。”路明山扯着大嗓门冲她喊道。   “我选好开凿的冰面,就回车上去。”   楚兰枝向着日头正晒的冰面走去,她挑了处深水区,仔细地趴在冰面上往里瞧,隐约看见冰层藏有气泡,她朝路明山喊了一声,“凿这里,使劲地往里砸。”   路明山得令,叫了十几个壮劳力过来,抡着铁锄就往冰面上凿。   楚兰枝回到车厢,一边烘着炭火烤手,一边将肉糜掺进稀水面团里,做成鱼饵,等会儿撒进湖里引鱼群过来。   年年和钱清玄为了能上到车里烤火,变着法子地偷懒,铁锄没抡几下,就拢着被子跑回来报信,顺道伸手在炭盆上烤火。   “师娘,冰面凿开一尺宽,深约两尺,看得见冰下的湖水了。”   “娘,伙夫长问鱼饵备好了没有?”年年跳上了马车,缩到炭盆边上取暖,浑身激灵地抖了抖。   楚兰枝见他俩冻得蹲在车板上,一个劲地吸溜着清涕,不经笑了他们,“那几个抡铁锄凿冰的,哪一个不是汗流浃背,但凡你俩不耍滑头,使点劲凿冰,能冻出清涕来?”   “娘,我身子骨弱,出汗后吹风,会感冒的。”   “师娘,我不能在这里累倒了,回去还得烤鱼,我得保留几分体力。”   “看你们也不是凿冰的料,呆在车厢里,给我当跑腿算了。”   楚兰枝将一盆鱼饵扔到年年手中,“撒进湖里,一个时辰后再来叫我。”   年年抱过食盆,急着给路明山送了过去。   路明山撒了鱼饵,还没到一个时辰,凿开的冰洞里就看见三尾鱼游了过来,钱清玄立马喊来了楚兰枝,嚷嚷着要拿网兜过来捞鱼。   楚兰枝探了眼冰洞里的情况,从年年手里拿过鱼饵,撒到了湖水里,须臾后,水里的鱼越聚越多,十几尾鲢鳙争相过来抢食,路明山见状,欣喜地叫了起来:   “来鱼了,快拿网兜过来!”   钱清玄手里拿着网兜,在冰湖上滑溜过来,他从冰洞里打捞出两条鲢鳙,兴奋地亮给他们看,“这鱼又肥又美,一条足有八斤重!”   忙活了半天,所有人的努力都没有白费,个个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清玄,这鱼有得你捞,”楚兰枝吩咐下去,“伙夫长,找三个人过来把冰洞凿宽,便于下网捞鱼。”   “年年,你就端着盘子站在这里撒鱼饵,看见冰面下游过来的一条条暗影没,鱼饵撒不停,这鱼就捞不完。”   “我继续回车厢里做鱼饵。”   分工明确,大伙儿撸起袖子干了起来。   他们显然没料到会捞到这么多鱼,箩筐装满了,后来干脆在平车上套了渔网,直接将鱼甩到车上运走。   路明山赶着马,将整车鱼往伙房里送去,他又召集了一拨人,赶了七辆运粮的平板车前去装鱼。   说好了天黑就收工的路明山,看着不断跃出冰洞的活鱼,他打了鸡血般兴奋,吩咐手下燃上火把,誓要把这洞口的活鱼捞尽不可。   士兵拖着伤残的身体走下战场,看见一辆辆平板车满载着肥鱼驶进军营里,他们站在路边,纷纷给平车让道。   “这鱼从哪来的,难不成是天上掉下来的?”   “听说没有?卫夫人领着伙房那帮小子,在吴淞湖上凿冰捕鱼,这鱼都是从那湖里捞出来的!”   “那湖里的厚冰都结成山了,那冰面也能凿开?关键是那湖里还有活鱼!”   “一营的鱼火锅已经开吃了,听说十人一锅,一锅里剁了十斤鲢鳙,就着窝窝头吃,馋死人去。”   来自战场上的肃杀冷败,被这一锅锅热气腾腾的鱼宴冲散,烘得那些个侥幸活下来的人,心窝里暖暖的。   卫殊骑马从府衙上回来,一路上听着这些兵仔热烈地说个不停,他家娘子说去伙房当掌勺大厨,还能整出这么大的阵仗来,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后厨里,灶里添柴生着猛火,大锅熬煮着鱼骨鱼鳞汤,浓稠的白汁汩汩地沸着,伙夫将鱼汤盛进食桶里,由士兵抬走,将火锅汤底分发下去。   年年和钱清玄在杀鱼,他们刮鱼鳞,一刀剖肚,挑鱼鳃,清洗血水,动作一气呵成,麻溜地将鱼剁成块,装盘让士兵带走。   楚兰枝将去腥后的鱼鳞放在水里过一遍,捞出微卷的鱼鳞用来熬制汤底,火光映红了她的脸颊,在乱糟糟的伙房里,她是比火还要来得明艳的一抹绝色。   “来个伙夫,把那筐鱼鳞拿去清洗,我歇会儿再过水沥一遍。”   “是,夫人。”   ------------ 第230章 :鱼宴   大冷天里,楚兰枝热出了一头汗,她要出去喘口气,就见卫殊倚在木门上,用着别样缱绻的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她。   “郎君,听说这次城门交战,戍卫营把突厥一个师都给全歼了,有没有这回事?”   “这是常有之事。”   楚兰枝见他那得意劲又起来了,“何时才会击退突厥,何日才能班师回朝?”   卫殊抬手勾起了她汗湿的一绺长发,别到了耳后,要顺着她的耳朵摸下去,被她一掌打飞了手。   “我要回去看双宝,你给我个准信儿。”   “一月之内就能解决了突厥,到时再带你回临安。”   楚兰枝领着他朝外走去,她就此有了盼头,盼着一月之后能够回到临安,见到她的怀兰和慕枝。   “娘子,晚膳你给我开了小灶没?”   “堂堂戍卫营的大将军,你找我开什么小灶?”楚兰枝敷衍他道:“饿了就让你的侍卫到伙房里盛汤,要是嫌鱼块给的少,找年年和钱清玄,他们会多给你分几个鱼头。”   卫殊扯了一边嘴角,凉笑道:“娘子,你晚上在哪里用膳?”   “伙房,”楚兰枝冲他嫣然笑道:“我们在吴淞湖的冰面上就凿了一个洞口,就捞上来这么多肥鱼,这叫开门大吉,当然得好好地庆贺一番。”   “是该好好地办一下,”卫殊顺口提了句,“这次戍卫营出师大捷,也该一起办了才是。”   “郎君,你那是常胜之军,理应看淡了胜负,保持平常心,”楚兰枝是不会给他蹭饭机会的,他要是去了伙房,没人会感到自在,“不像伙房,这样的大捕获,百年难得一遇,当然得好好地庆贺一番。”   卫殊没成想他家娘子才入了伙房一天,就飘得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娘子,你扮作公子,也不能忘了你的夫人身份,要和伙夫分清界限。”   “你在伙房里,没见我单人单灶还配了年年和清玄做手下?这待遇独一份,等我安排好伙房的人事,等一切步入正轨后,就将伙房交由伙夫长打理。”   楚兰枝说完抬脚往回走,“没空和你说了,我要回去煮鱼鳞。”   卫殊的心事五味杂陈,有这么个能让全军吃到鱼火锅的得力干将,他做梦都能笑醒,可这人是他家娘子,他就老大不乐意了,要是人人都惦记上他家娘子的手艺,他还怎么活。   路明山驾着载满河鱼的平车赶回了军营,一进营房,迎面就撞到了一脸阴郁的卫殊,他勒停缰绳,跳下平车,跪拜到地上,“属下见过将军。”   卫殊看着网兜里活蹦乱跳的河鱼,估摸着这一网鱼至少也有两千斤,“这些全是从吴淞湖的冰洞里打捞上来的?”   “启禀将军,要不是天黑得赶着回来给将士们做饭,我们还能捞它到半夜。”   半夜对应的河鱼量,那是相当地可观。   “知不知道什么是竭泽而渔?”卫殊数落他道:“这鱼不能一味地捕捞而不知放养。”   “夫人吩咐属下要一网打尽,”路明山嗫嚅着说道:“结冰后的半月是捞鱼的最佳时间,夫人说了,这几日要广撒网,捞到就是赚到,还要组织伙夫开挖冰窖,用来储藏冻鱼,这个凛冬,要全力保障将士们有肉吃。”   这个后勤储备,真是做到了前无古人,对比之下,卫殊都觉得自己的格局小了。   “你们伙房晚上要一起用膳?”   路明山谨言道:“夫人见伙夫捕鱼辛苦了一天,打算做完将士们的饭菜后,一起坐下来吃个饭,犒劳一下大伙。”   卫殊冷不丁地说道:“几点?”   路明山卡壳了一会儿,随即应道:“时间不定,到时属下自会到营帐里请将军。”   卫殊裳了他一眼,走了。   这还是路明山第一次见将军对他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一下就觉得眼前的仕途亮堂了起来。   伙房聚在一起吃的是全鱼宴。   伙夫们都有各自的拿手菜,八百号人分组围坐在草原上,当一道道鱼宴菜品端过来,气氛都热腾了起来。   年年做了拿手的鱼片粥,钱清玄烤的鲫鱼外酥里嫩,而楚兰枝做了再简单不过的蒸鲈鱼,再加上个鱼火锅,十几个人围在一起正要动筷,就见卫殊一路走了过来。   他所过之处,喧闹声如潮水般退去。   楚兰枝身边围坐的都是在吴淞湖上凿冰的壮劳力,见了卫殊跟老鼠见了猫似地,一个个起身告辞,端起碗就往别的人堆里挤了进去。   “你俩谁叫他过来的?”   年年摇头,“不是我。”   钱清玄才不当这个冤大头,“那也不是我。”   楚兰枝看着卫殊走过来,毫不讲究地席草而坐,她如何都说不出赶人的话来。   路明山殷勤地给卫殊拿来了碗筷,一脸的谄笑,不用猜就知道是他把人给请过来的。   “娘子,吃鱼。“卫殊夹了一筷子烤鱼进她碗里,而他只吃鲈鱼。   “你怎么过来了?“   ”手下请我过来的,“卫殊故作为难地道,“换作以前,我一向不搭理这些事,可是这次伙房立了功,让全军都吃上了鱼,我就不能再像以前那么端着,怎么着都得过来走一趟。”   这厮的尽往自己脸上贴金,不光楚兰枝听不下去,就连年年和钱清玄都听得腻耳。   “卫郎,你绕那么大个圈子说话,累不累?“   “怎么说话才不累?“   “以后说话直爽些,“楚兰枝看着他道,”你就说娘子,我来蹭个饭,难不成我还不给你饭吃?”   年年和钱清玄没忍住爆笑出声,在卫殊的眼神威胁下,双双闭了嘴。   卫殊和她扯道:“娘子,这是吃饭的问题么?“   “那是什么?“   卫殊提点了她,“这是面子的问题。“   ------------ 第231章 :徐希的艳羡   卫殊打了胜仗,夜里总会折腾楚兰枝,他的吻密不透风,让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告饶没用,不到她身心俱颤的程度,他就不会停。   是时候就这个问题深入地谈一下了。   她原以为就刚来那几天会辛苦些,以前是隔三岔五地来一次,谁成想到,生了双宝后,这厮的竟连着两三日地搞事情,这都老夫老妻了,哪能过这般没羞没臊的日子。   营帐里夜里燃灯,常常一点就到天明。   楚兰枝将被子拢到胸口,转头见卫殊躺在身边,眼里的余热未散,自成风流,他在一呼一吸间舒展了身子,还沉浸在无边的惬意里回味着什么。   她挑了这个最好说话的时机,唤了他一声:“郎君――”   这声音叫得卫殊心头一紧。   他转头看着她,见过她万般情态下的娇俏,远不及灯下的这一刻来得慑人心魄,纯粹就是艳,不俗不媚,艳到他看过去,满目皆是春色。   楚兰枝触上了他的眉骨,轻轻地往外拨,“慕枝长得像你。“   卫殊的嗓子忽然哑火,他的喉咙滚了两下,才找回了声音,“他哪里像我?‘   “他的骨相像极了你,”楚兰枝的手搭在他上翘的眼角边,“怀兰是面相像你。”   卫殊的呼吸打在了她脸上,“双宝就没一点像你?”   楚兰枝对此很是介怀,“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我。“   “娘子,我是还没见过双宝,你也不能这么欺我没有常识。“   “双宝长得像你,你不乐意,我还不乐意呢。”   卫殊轻快地笑了起来。   楚兰枝把人哄好了,就把话扯回了正题上,“郎君,我还不想要三宝。“   “我没想过再要第三个孩子,”卫殊将她拢到了怀里,“两个足矣,不生了。”   “那你还――“   剩下的话,她没脸说出口。   “我会是那种拎不清的人?“卫殊说了她道:”哪次不是数着你的日子来事,不然你会从了我?”   “那你也不能坏了规矩。”   卫殊低头看她,“我坏了什么规矩?”   楚兰枝较真地和他摊牌道,“以前的规矩是隔三岔五,老人老办法,还是得按原来的规矩办事。”   他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那新人就得按新办法做事。”   她当即反驳道,“你算哪门子的新人?“   “头一次当亲爹,怎么不算新人?“   “你能不能厚道点,还讲不讲理?”   楚兰枝不想就这事和他扯皮下去,她要以绝对强势的手腕,捏爆他的一切邪念。   “娘子,你是嫌我伺候得不够好?”   楚兰枝怒了,“我说的是隔三岔五。”   卫殊挑明了话说,“那就是你不讲理,我将近一年又两月不碰你,就按隔三岔五的天数算,你得给我找补回多少天数?”   楚兰枝要是有力气,能一脚把她踹飞到床底下,他怎么开得了这个口,要她找补回这种事?   卫殊不敢把她招惹得太过火,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就事论事而已,娘子,我也没让你全找补回来。“   楚兰枝将被子扯过头顶,背过身去蒙头就睡,再没搭理他。   隔日,楚兰枝就去找了徐希。   她端着碗汤药坐在小矮凳上,硬着头皮一口口地喝下去。   虽说他们是数着日子办事,可这事谁能说得准,总归是不稳妥,喝了避子汤她才能放心。   徐希手里碾磨着药材,看了眼她道:“我记得你最怕喝汤药。”   “该喝的药,还是得喝。”   徐希放下碾子,拿过她的手腕,细细地给她把了脉, “放心,没怀上。”   楚兰枝看了眼碗里剩下的汤药,还是憋住气,一口喝了下去。   “我这身子骨,眼下还不能要三宝。“   楚兰枝看她在那里碾药材,想起一事道:“徐娘子,这么多年,你心里有没有过欣悦之人?”   徐希顿了一下心思,刚要说出“没有”,她就抢先把话给说了。   “定是有过。“   徐希坦然地看着她,“没有。”   “那我就帮你找一个,”楚兰枝真切地说着,“上次张太医找我,说他放心不下你老是一个人,要我帮你先找找看。”   徐希不为所动地继续碾磨着药材。   楚兰枝双肘搭在膝盖上,前卿身子凑了过去, “徐娘子,这军营里最不缺的就是男郎,说说看,你有何偏好?”   她伸手拿住了碾轮,静候在一旁。   徐希不知为何地起了心思,她垂低了目光。   “对人外冷内热,在外撑得起一片天地,回来守得住一方小家,唯对一人热乎起劲。“   “有学识,更有有胆魄,我向来看不上鲁莽的武夫。“   “长相入得了我的眼便可。”   这要求单看过去没什么,一个个地叠加在一起,要凑出一个人来,委实难为了楚兰枝。   “要是找到这么个人,你就嫁了?“   “怎能不嫁?“   楚兰枝信誓旦旦地和道:“徐娘子,上天入地,掘地三尺,我都会把这个人给你找出来,你等着。“   找到又如何,他这一生只对那一人热乎起劲。   徐希艳羡地看着楚兰枝,无比渴望地想要活成她的样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总是那么热烈地笑着,有她在的地方,就有热气腾腾的生活。   ------------ 第232章 :太子的阴谋诡计   “娘,徐姑姑。“   年年从营帐外跑到她们跟前,扶着腰在那里喘气。   楚兰枝给他倒了一盏茶,“你和清玄去赶集,鱼卖完了没有,这么早就回来?“   “娘,三大板车的鱼全给卖完了。”   年年拿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口茶道:“边塞的百姓跟没吃过鱼似地,我说了可以拿米面来换,他们一窝蜂地拥上来,争抢着上来拿鱼。“   楚兰枝:“你们换了什么回来?”   年年:“白菜,粟米,猪肉和粗粮。”   “下饺子好了,这些将士背井离乡,孤身来到北境抵抗外敌,明日不知是生是死,吃顿饺子让他们暖暖心。“   徐希由衷地钦佩道,“难怪那些将士都念着楚娘子的好。”   楚兰枝好笑地问着,“说说看,念我什么好来着?“   徐希:“我这的伤员,那日喝了碗热腾腾的鱼汤后,哭倒了一片人,这里的将士太苦了,断腿残肢都没怎么喊过,就是受不得别人对他们好,尝不得一丝的甜头。“   这话像针一样,扎得年年和楚兰枝生疼。   “徐希,晚上吃饺子,你和伤员们说一声。“   楚兰枝领着年年去了伙房,肉馅不够,就包素馅,她要让这些作战的将士,在上前线之前,吃上一顿饱饱的饺子。   伙夫们在揉面,将面团分成若干块,用擀面杖摊成圆形的饺子皮,再包上肉馅或是白菜馅,做成一个个饺子放在簸箕里,由士兵端出去,分发到各个营队里。   汤底是白稠的鱼汤。   楚兰枝后来从徐希的口中听说过这顿饺子,很多受了重伤,还在弥留之际的将士,都和她念叨过这一顿饺子,走的时候,都在惦念着那一口美味。   二十天之后,戍卫营合歼了突厥的三大主力军,活捉了特勤哥史罕,北境大捷,殷朝与突厥持续半年之久的边境之战,以戍卫营的胜利落下了帷幕。   胜利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京师传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   幽州军接管了城防,就连宫里的禁卫军都换成了太子府上的亲卫。   这意味着,太子掌控了京师的局面,而皇上和誉王至今下落不明,若是他们有何不测,太子势必会登基为王。   楚兰枝一想到太子是那般阴险狡诈之人,就为他们的命运深深地忧虑着。   她不知为何会如此地惴惴不安,就像有人扼住了她的咽喉,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濒死感。   原书里,太子登基后对卫殊产生了疑心,趁着突厥发兵攻打北境之机,命卫殊为统兵大元帅,领兵驻守北境,在他击退突厥,班师回朝的途中,将他围剿于滁水,全歼而亡。   若真是这样,那么此次回去的途中,太子定会设有埋伏击杀戍卫营!   她原先就想到了这是一个局中局。   周泰恒剿杀胡匪,误杀了突厥来访的使臣,将此事愈演愈烈,进而引来突厥进犯北境。   而他手底下握有三十万重兵,在突厥入侵后节节败退,死伤十余万人,最后竟落到了要向朝廷派兵支援的地步。   驻守北境十余年的守城将军,实力当真如此不济,会败得如此一塌糊涂?   周泰恒所率军队是太子夺嫡的底牌,以太子的心计,绝不可能训练出这样的一支军队来。   幽州军控制了京师的城防,周泰恒所率的守卫军死伤了十余万人,那么原书中在戍卫营回朝途中埋伏的军队从何而来?!   楚兰枝脑子里反复地回想起过往的片段来。   她想起了那一日在誉王府里,太子和她说过的那些话。   ――   太子屏退了所有人,就留了楚兰枝在廊道上站着说话。   “楚娘子,你在临安城这些年,想必也知晓了你的枕边人干了些什么。”   “卫殊不但囤积粮草、养兵蓄锐,还私募银钱,”太子目光铮然地看着她,“他就是下一个王明磊。”   楚兰枝如若不是穿书而来,她也不会知晓这些事,太子殿下也通通干过。   “我一妇道人家,知晓这些又能如何?”   “你可以有选择,”太子明确地告诉她,“他日卫殊造反沦为了阶下囚,不至于连累到你。”   楚兰枝:“如何选。”   太子不辨深意地笑了,“离开卫殊,远离朝堂的纷争,你若是要经营胭脂铺也可以,不过得换个名头。”   这个诱饵的确让她心动,这便是她穿书之后,最初渴望过上的日子。   可是她遇见了卫殊,这一切都变了。   楚兰枝:“以后我跟谁?”   “跟我,”太子没有避讳地告知她,“这你没得选。”   雨声喧哗,听进耳里却是泛潮的湿意。   “楚娘子,我念旧情,”太子伸手接着檐下的落雨,湿哒哒地淋湿了掌心,“对你,我一直有着第一眼的欢喜,就冲这点,你可以静观朝势动荡,什么时候做墙头草都可以,哪怕卫殊沦为阶下囚时再来找我,我都允你。”   楚兰枝的眉头跳了跳,很是不解,“太子何须如此?”   太子转身过来,字字真切地告诉她,“卫殊要了你四年,我就要你的后半生。”   ――   楚兰枝不能再深想下去。   太子当初说这话的语气如此笃定,好似谋划好了一切,他断定自己会登基,断定她最后会走投无路,终是选择和他在一起。   她不知道太子的这份笃定从何而来,可正是因为他的这份笃定,才让她如此地惶恐不安。   脑子里一并闪过在清和寺里求签的情形。   ――   她当时摇了一支上签,找方丈求解。   老方丈年事已高,他捻着发白的胡须,慈笑地接过那支竹签,“夫人,求什么?”   她当着老夫人的面,直言不讳地道:“求子。”   老方丈拆解了那支签道:“夫人是福泽深厚之人,可逆天改命,然万事万物皆有其规律,种因必有果,乱其天道轮回,必将招致反噬,正所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望夫人审慎行之。”   后来岁岁和刘念初先后走了过来,她们手上都摇到了一支上上签,老方丈依着竹签看了过来,她记得岁岁将签子递了出去,“方丈,我求功名。”   “此乃上上好签,小娘子所求即所得,然这支签红过了头,徒惹是非,不得已之时,切记破血方能消灾。”方丈将竹签递了回去。   刘念初将竹签递给了方丈,“我也求功名。”   “这也是支上上好签,”方丈的目光逡巡在俩个小娘子之间,他看破不说破地道,“既定的命格已改,避过了祸事,福运自会消减,殊途同归,最终也会落得圆满。”   ――   什么是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什么是徒惹是非,不得已之时,破血方能消灾?   什么又是既定的命格已改,避过了祸事,福运自会消减,殊途同归?   楚兰枝在浑浑噩噩的思绪里,掺透了一线天机,太子如此笃定他能登基,那他必定设有埋伏,而方丈所言的福祸相倚、破血消灾,原书的殊死之战必定会出现,那么伏兵在哪?   只有一个可能,周泰恒使诈,他的十余万守卫军并未战死,而是作为伏兵,潜藏了起来!   ------------ 第233章 :激烈争吵   太子手下的幽州军控制了京师的城防,自从消息传来,卫殊就领着一众将领在大营帐里议事,从午后一直到深夜,营帐里只见人进,很少见人走出来。   夜已深沉,北风从草原上呼啸而过,鼓动着旌旗猎猎作响。   楚兰枝怀里拢着个暖手炉,对着营帐门口坐着,她迟迟地等不到卫殊回来,不敢睡,也全无一点睡意。   卫殊裹挟着一身寒意从外面进来,对上她惊起的目光,很是意外,“娘子这么晚了还不睡,等我?”   楚兰枝看着他从铁锅里舀了半桶热水,挑了张长凳坐下,脱去鞋袜,坐在那里泡脚,目光依依地看了过来。   “郎君,誉王至今下落不明,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蔺甲驻扎在北境守城,戍卫营分出骑军、步军和战车团,分别由方显、宋嘉佑和苏世卿领队,全部急行军地赶往京师。“   许是水热,卫殊抬脚晾凉了水温,又把脚泡进了桶里。   “娘子,明日蔺乙会领着五千步兵,护送你们回临安城,在那里等我,平定了京师的叛乱后,我再去临安寻你们娘仨儿。“   殊途同归。   原书里,太子就是在卫殊击退突厥,领兵回朝的途中,将他围剿于滁水,全歼而亡。   楚兰枝藏于广袖下的手指紧紧地攒了起来,她不能让他毫无防备地回京师,无论如何都要拦下这一场祸事。   “郎君,若我说这是太子的局中局,你回去会中了他的埋伏,你还会急着回京师吗?“   卫殊不明所以地向她望了过来。   “太子的心机深不可测,当年你投靠到他身边,一路跟着他过来,自是知晓他的手段。“   “单是青坊的运作,就为他敛尽了大量的钱财,光靠遍布在州郡驿站里的细作,他就在各大州府布下了天网,这样一个心思缜密的人,会把三十万大军交到周泰恒的手上,任其如此糟践?“   “那可是他夺取皇权的王牌军,怎么会在突厥入侵后节节败退,无一胜仗,死伤十余万人?倘若一开始就是个阴谋,你会不会细思极恐?“   “娘子,你多虑了,”卫殊抬脚晾干了水,用布巾擦干净,套鞋走到她面前,抚着她的头说,“突厥的装甲骑兵机动性强,又配备了箭弩毒矢,正面交战,戍卫营不一定能赢,你家郎君镇守了四月的城池,在他们补给不足的前提下,才趁机搏杀出一条生路。”   “周泰恒的守卫军在交战后溃不成军,弃城而逃,不是他们弱,而是突厥骑军太强。”   “娘子听了京师传回来的消息,是不是受惊了,”卫殊深敛地看着她,“有我在,怕什么。”   他作势要抱她上床榻,被她给推开了。   楚兰枝执拗地问他,“要是回京的途中有埋伏呢?”   卫殊扯了扯嘴,“戍卫营经此一役后,活下来的将士,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太子设伏又如何,我们照打不误。“   楚兰枝:“若是十余万人的伏击呢?“   “太子哪来这么多的士兵。“   “若是我说,是死于突厥手下的十余万守卫军呢,郎君,你信不信?“   卫殊的眼神落了下去,静静地看着她,“娘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楚兰枝扔了暖手炉,豁然站了起来,直直地看进他的眼里:   “郎君,这是太子设的局中局,他就等着你往里跳!“   “周泰恒之所以会节节败退,弃城而逃,不是他畏惧突厥骑兵的强悍,而是他从来就没想过要抵抗,那些上报朝廷的死伤将士,全都还活着,太子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要引戍卫营到北境抵御突厥!“   “太子把你当作了螳螂,等你击退突厥后,在回朝的途中伏击戍卫营,郎君,他就是那只黄雀!”   “戍卫营的将士才和突厥厮杀了一场,,还没来得及休整,就要急行军地前往京师,这是一支疲惫之师,遭遇十余万人的埋伏,你让他们怎么活?你又要怎么活?!“   卫殊看着她涨红的双眼,就说了一句,“娘子,十余万的守卫军从前线撤离,他们去了哪里,藏于何处,我不可能听不到一丝风声。‘   “从北境逃回中原的难民,何止十余万人!”   卫殊凝着她看了两眼,见夜色深浓,再和她争下去也毫无意义,“娘子,我一路上会小心行事,提防着守卫军的伏击,这下你放心了?“   他没信,她一看那眼神,就知晓他在敷衍她。   “娘子,你太累了,先上床歇会儿,有话起床再说。“   楚兰枝从未感到过的绝望,那令人窒息的濒死感,再次向她围拢而上。   “子夜了,明日还要出发去临安,你不睡觉怎么行?“   楚兰枝痛苦万分地说着,“卫殊,你不信我。“   听到她陌生地喊着他的名字,他仅有的那丝困意全散了。   “你到底怎么了?”   楚兰枝低低地垂了眼,须臾后,她再抬起眼时,双眸里拢上了轻烟,哭了。   “那日在誉王府,你替我挡酒醉倒之后,我去见了太子。‘   卫殊看她的眼神,能挑出芒刺来。   “太子说他登上了皇位,他日你沦为了阶下囚,我还有得选。”   卫殊冷嘲地笑道,“娘子如何选?”   楚兰枝抬手抹掉了眼泪,深呼吸了两次,这才稳住了声音道:“太子让我从了他,他不介意我跟了你五年,也不介意我生过孩子,我何时何地过去找他都可。”   卫殊的声音里发了狠,“娘子应许了?“   “你怎么不问我,太子为何如此待我?“   卫殊再三地问她:“娘子应许了?“   “太子对我一直有着第一眼的欢喜,他说你要了我五年,他就要我的后半生。“   卫殊拽过楚兰枝,钳制住她的双臂,将她抵到了身后的柱子上,声色俱厉地问着她:“娘子点头应了?“   楚兰枝滚烫的热泪,从脸庞上划了下来,   “卫郎不觉得,无论太子还是誉王登上了皇位,对我而言,这不都是我最好的归属吗?“   “我问你,这话你应是没应?“   楚兰枝的眼里挣出了一丝清明,“卫郎要是在这次的伏击中死了,我就应了太子。“   卫殊僵硬地松了手,好似不识得她一般地说着,“娘子做的好打算。“   “郎君要是没做个好打算,在这次伏击中,你不可能活着走出滁水。“   “够了!“卫殊朝她咆哮出声,伸手横挡在她的颈前,再次将她狠狠地抵在了柱子上,”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死,好投奔到太子身边?!“   楚兰枝的眼里没有了泪,干烧出炽烈的红血丝来。   “卫殊,是你把我逼成这样的。”   “难不成你死了,我还要陪你殉葬不成?我还有怀兰和慕枝,就算双宝只是婴孩,你觉得太子会放过他们吗?”   楚兰枝接下来说的话,连她自己听了都觉得恶心,但是为了刺激卫殊,她什么都豁出去了。   “除了承欢在太子身下,我个妇道人家还能做什么?“   “这还远不止于此,为了双宝,我还会迎合讨好于太子,日日欢好,就是为了不让他弃我于不顾。“   “够了,楚兰枝!!”   卫殊气不可遏,换作其他男郎听见自家娘子说出这般的话来,早就一巴掌扇了过去,他只是死死地攒紧了她的胳膊,手臂上青筋凸起,将怒火摁灭在心窝里。   “卫殊,双宝生下来,你没瞧过他们一眼,若这次你走了,更是连这一眼都成了奢望,是你对不起我们娘仨儿。”   俩人对视了良久。   卫殊松了手,他最后看她那一眼,寒凉至极,让她一下就伤到了。   他转身走出了营帐。   而她浑身失了力地跌坐在地上。   ------------ 第234章 :休战   隔着厚重的布帘,从营帐门口传来了卫殊的咆哮声。   “传我令下去,连夜去州府衙门,把周泰恒给我押过来!“   “把蔺甲、蔺乙俩兄弟叫来!”   “让卫兵把留在营帐里的守卫军全给我看牢了,少一个人,就把命给我抵上!“   没人知道那一夜,卫殊发的什么疯,搅合得手下的将领全部不得睡,连夜爬起来处理公务。   听巡逻的士兵说子夜刚过,卫将军的营帐里就传出了争吵声,一众部将还以为他是和卫夫人闹了脾气,才会在夜里拿他们出气,结果在提审周泰恒和守卫军的残部后,发现了惊天的阴谋。   当夜,就有七位守卫军在理应外合中,杀掉了看守的卫兵,黎明时被外人接应带走。   周泰恒不知何时被人掉包换走,而留在深牢里的,是一个发须凌乱的老兵。   连夜将守卫军的残部将领进行严刑拷打,经过一番逼问后,发现周泰恒在突厥攻城后,将守卫军分部撤离,只留下一个营队坚守城门,而后弃城逃亡。   卫殊一夜没睡,死气沉沉地看着底下的一众部将,他们个个阴郁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大意了。   这显然是一早就布控好的局,天罗地网撒下来,无声无息地诱使他们往里钻,若是再晚一点,这网口一收,他们再想逃出去就难了。   卫殊不知他家娘子是如何看透这些阴谋的,是不是他当局者迷,她旁观者清?   “按兵不动,没我命令,谁也不许离开营地一步。“   “是,将军!“   卫殊摆手挥推他们下去。   他颓然地坐到了椅子上,连着一夜没睡,他连呼吸都抽不上力气。   门口的卫兵见状,上前问道:“将军,要不要扶您回营帐里歇息?”   卫殊冷硬地吩咐他,“把行军床搬进来。”   卫兵领命走了出去。   冷语伤人六月寒,那一架吵得两个人颜面无存,哪怕他知道她这么说话是为了他好,心里还是落了根刺,那些话不能想,想一次就往下扎深一次。   她怎么能辱了他,还辱了她自己。   太子就算在途中设伏,戍卫营兵分三路回京,即便是前锋入了包围圈,他还有两路军队可以从左右包夹,这仗即便是打得再惨烈,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何况他还留有一手,临安城全郎皆兵,曾经都到营里服过兵役,他回去就能卷土重来。   她怎么就不信了他。   营地里天寒地冻,年年和钱清玄没差事时,都是一觉睡到晌午,起床直接晒太阳。   偏偏这个清冷的早上,苏世卿掀起了他俩的被子,把他们给吵醒了。   “苏乞儿,你掀我被子,这辈子我都跟你没完。”   “冷冷冷,苏乞儿,你快把被子还给我。”   苏世卿松手把被子扔了下去,年年和钱清玄立马钻进被子里,掖实了被角,两眼愤恨地怼着他。   “师娘和先生半夜大吵了一架,动静很大,路过的巡逻士兵都听见了,我一早出操,你们过去看一看师娘。“   年年皱起了眉头,“爹爹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大半夜地和娘亲吵什么吵?“   钱清玄心宽得很,“没事,反正师娘不吃亏,他俩吵架,哪次不是先生先低的头。“   “这次不一样,“苏世卿深切地忧虑着,”像似先生不原谅师娘,他熬了一夜没睡,议事结束后也没回营帐,而是在大营里睡行军床。“   年年和钱清玄对了下眼神,琢磨出不对劲来。   卫殊对楚兰枝向来宽容,这还是头一次,他对她划清界限。   年年急了,“爹爹和娘亲为何会吵架?“   苏世卿沉吟道,“应是和太子有关,没人知道细节。“   “太子对师娘存有几分旧情,先生这回怕是醋上了,”钱清玄宽慰他们道,“多大点事,没两天这醋劲一散,他们就如胶似漆了。”   直到在营帐里看过楚兰枝后,钱清玄才意识到自己过于乐观了。   事情远比想象中要严重。   年年在伙房里煮了锅鱼片粥,热气腾腾地端过来,要和楚兰枝一起喝粥。   “娘,起来喝鱼片粥,不然晾凉了会有腥味。”   “师娘,你快尝尝年年的手艺,这一锅沙煲鱼片粥的味道,绝了。”   楚兰枝平静无波地看着他俩,“你们吃,我不饿。“   年年当即放了碗,“娘不吃,那我也不吃。”   钱清玄见状,也跟着放了碗筷,“师娘不吃,我也不吃。”   楚兰枝淡淡地扫了眼那锅粥,“那就拿出去倒了。”   她向来不会这般说话,那会伤了年年,可她没有心力再去应付这些事,所谓的伤人一千,自损八百,她想要从一切事情中逃离,缩进自己的龟壳里。   年年朝钱清玄使眼色,他当即将那锅沙煲粥拿走。   “娘,是不是爹爹欺负了你,我找他算账去。“   “不要去找他,“楚兰枝侧身睡在床榻上,被子遮着半张脸,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嗡嗡的,”我如今就是找他说和离,他都能当面把字给签了,找他作甚?“   “和离“两字,让年年和钱清玄听得心惊肉跳。   年年急坏道,“娘,有事你别憋着,尽管和我说,我来给你扛着。”   营帐里空寂了许久。   楚兰枝扯了扯被子,挡住了凉凉敷上脸的冷风,“年年,娘想回临安。”   她说这话的气音很弱,风一吹就散了,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年年,带娘回临安。”   年年和钱清玄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楚兰枝会用这样低怜的语气说话。   “娘,我带你回临安。“年年沉稳地说道。   “师娘,我也陪着你一起回去。“   楚兰枝掩在被子里的神情看不真切,她缓了缓才说着,“我们明日就走。“   “我们明日就走,”年年重复着她的话,暖心劝着她道:“娘,起来喝碗粥再睡。”   然后,他们隔着被子看见楚兰枝的肩膀一个劲地打颤。   出了营帐门口,年年说什么都要去找爹爹算账。   钱清玄跟在他身后,一路劝说他道,“年年,这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把我娘欺负成这样,我和他没完!”   钱清玄追上他,“冷静点,你没听苏乞儿说么,这事牵扯到太子,还是先生不原谅师娘,你别过去火上浇油。”   年年眼里只看到了娘亲的委屈,他看不得她受委屈。   钱清玄一把拽过年年,把他抵到了树干上,不让他动弹,“别去,大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我们别掺和。“   年年奋力地要从他手里挣脱,反而被他死死地按住不得动弹,他出声喊道:   “串串,我娘这一路上受的那些苦你都看不见吗?她生双宝时搭上了自己的命,差点难产而死,她被困在府里,送走双宝时有多绝望,哭得有多凄凉,你听不见吗?她从京师逃亡,一路赶到了这里,凭什么还要她受委屈?“   “先生守城不易,他为的是天下苍生,若是可以选的话,他会扔下师娘不管吗?“   钱清玄坚决不松手,“师娘让你不要找先生,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年年要和他打起来,奈何钱清玄生得比他壮实,在力量上绝对地压制住他,奈何他如何挣扎,都动不了分毫。   “明日就回临安了,年年!“钱清玄急切道:”让先生和师娘各自冷静一段时间,他们才不会冲动行事,这样对谁都好。‘   年年放弃了挣扎,颓然地靠在了树上。   ------------ 第235章 :反噬   蔺乙前来请辞,他看着负手站在案桌前的卫殊,低头禀报,“将军,夫人上了马车,伤员也已全部搬到平板车上,五千步兵整肃完毕,请将军指示。”   卫殊迟迟地没说话。   蔺乙斗胆觑了他一眼,见他冷凝着一张脸,放空着眼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夫人要是有个好歹,你不用活着回来见我。”   “将军,属下誓死护卫夫人周全。”   卫殊寡淡地开口道,“出发。”   “是,将军。”   卫殊看着蔺乙走出营帐,听着佩剑“啷当”地撞击声,在见与不见她之间挣扎着,终是选择了不见。   然后思念疯长。   人还没走,他就贪恋地想着她,每次亲她的时候,他都压到她的骨头上,她身上的香膏因着四季而换,可都抵不上她浑然天成地媚骨香。   他越是这般想她,那日她开口说的话便越是清晰地响起来,啃骨噬血地咬着他,如何介怀,他寻不到一个出处,那双眼里晦暗深深。   营帐外忽地起了大风,掀起飞沙敲打在篷布上,响起了一连串的细碎声响。   “来人,外面怎么回事?”   亲卫进帐回禀道:“将军,天上乌云沉沉,四野里刮起了大风,看样子好像要下雨。”   卫殊沉声问他,“蔺乙领兵走了没有?”   亲卫:“属下不知。”   他横了一眼过去。   亲卫心凉了半截 ,“属下这就去查探。”   楚兰枝坐在马车里,听着蔺乙在车窗外禀报:“夫人,大风忽起,看这天色像似要下雨,要不要择日再启程?”   她挑帘看一眼天上的厚密云层,被疾风吹涌着向边塞移去,马车去往的是中原,和这风向恰好相反,“只要我们走得快,这雨就淋不到身上,出发。”   楚兰枝落下车帘,余光里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立在大帐外,她探一眼过去,就见卫殊隔空看了过来,那双眼里深默成哀,她放下车帘,隔断了外面的风雨。   年年和钱清玄驾着马车往外走,路明山追了过来,把布袋里的煎鱼仔塞到了他们怀里,“刚炸出来的,给你们路上当零嘴吃。”   年年朝他喊道:“记得到吴淞湖上凿冰洞,多捕多得,不许偷懒,在山里多挖几个冰窖,原先那几个冰窖都塞满了。”   钱清玄朝他挥手,“捞上来的河鱼,分批次地拿到集市上卖,多换些米面回来。”   路明山追着马车跑,边跑边挥手,“照顾好夫人,伙房的事不用操心,等回了临安,我再去寻你们。”   马车在风沙里艰难前行。   路上落下淅淅沥沥的小雨,风一吹就刮过去了,好在越往前走光线越明朗,终是风停雨歇,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了北境。   徐希中途跑到楚兰枝的马车上,打帘钻进车厢,一开口就问了她,“楚娘子,你和卫将军置什么气?”   楚兰枝:“我没和他置气。”   徐希盘腿坐在软榻上,定定地看着她说,“苏世卿都和我说了,要不是他求着我来劝你,我才不会管这个事。”   楚兰枝靠着身后的车板,跟着马车一起晃悠,“卫郎有了心结,我解不了,他不谅解我,这日子没法过下去。”   徐希听得眉心微皱,“到底出了什么事?”   楚兰枝没办法和她细说,轻轻地摇了摇头,她看着徐希,忽而想起一件事来,“我的体质为何会这般寒凉?”   徐希只对卫殊坦言过这件事,未曾对她提过只言片语,“楚娘子,我从未见过谁的体质像你这般寒凉,一开始还以为你中了春毒,阴阳调和后,你的寒气可以逼出来,可是后来我查遍了古籍医书,未曾发现任何相关的记载。”   楚兰枝紧了声音道,“徐娘子,我的身体为何会这样?”   “这是你天生的体质,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冥冥中天注定,楚兰枝似是明了些什么。   她颤抖地将手腕伸到徐希面前,撂起衣袖,“徐娘子,你替我把把脉。”   徐希狐疑地把手搭上去给她诊脉,然后她惊动了眼风,眼里俱是不敢相信,到底是行医十余载,她沉肃了面容,再次细细地摸着她的脉象。   车轱辘碾压过山路,一路上“嗝噜”作响。   徐希换了她另外一边手,再次细细地诊查着她的脉象,而后她松开手,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我的脉象,是不是比你初次为我诊脉时,更为寒凉?”   徐希抿直了唇线没说话。   “徐娘子,有话直说。”   “我前阵子才给你把过脉,那时明明没什么异样,如今你的体质,怎会变得如此地极寒极凉?”   楚兰枝:“或许徐娘子早就找到了原因。”   徐希:“什么?”   “天性使然,我的体质本来就是这个样子,谁也改变不了。”   楚兰枝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安慰徐希而已,她能想到的原因,其实是反噬。   她向来不信神佛,可她真实地传书了,这由不得她不信。   老方丈那日说的话,她这次才算彻底地明白了过来。   “夫人是福泽深厚之人,可逆天改命,然万事万物皆有其规律,种因必有果,乱其天道轮回,必将招致反噬,正所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望夫人审慎行之。”   她这极寒极凉的体质,就是反噬。   最初那一次,卫殊因着她的缘故,与太子反目而投奔到了誉王的阵营里,她改了卫殊的命格,徐希当初给她诊脉时,就诊出了她的寒凉来。   而这一次,她把太子设伏的事情告诉了卫殊,改动了戍卫营的命势走向,间接地影响了国运,招致的反噬就是身体极寒极凉。   方丈早就提点了她审慎行之,是她没参透天意么?   倘若可以重来一次,楚兰枝还是会这么做,逆天之大不违又如何,这苍天没有公道,那公道自在人心,太子不仁,他就不配登基为王。   徐希见楚兰枝恍然失神,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惊得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掌心,“楚娘子,你的手怎会这么冷?”   楚兰枝回握了她的手道:“徐希,照这样下去,我会如何?”   “楚娘子,你别胡思乱想,有我在,你不会有事。”徐希郑重地向她允诺道。   “徐希,我就见你慌乱过两次,一次是在生双宝之时,还有一次,就在刚刚,”楚兰枝狡黠地笑了笑,“你在医馆送走过这么多人,他们的体质有我这么冷寒吗?”   “你休得胡说,也休得胡想!”徐希冲她喊道,“我会把你治好,你等着。”   楚兰枝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知道这病能治。   方丈留了话给她,祸兮福所倚,只是这“福”,她还没找到,但她解开了一个死结。   既然她遭到了反噬,那卫殊那边的祸事应该解除了吧?   ------------ 第236章 :如此大阵仗   蔺乙从前方打马过来,他勒住缰绳,将马停在了马车前,出声道:“夫人,前方就是幽州,属下已经派人过去打探消息,稍候片刻,若城内无守兵,我们便可借道幽州返回临安城。”   楚兰枝打帘望了出来,“幽州军不是借调到京师守城去了吗?”   蔺乙下马拜道:“事关夫人安危,属下不敢大意。”   楚兰枝:“进城无妨。”   蔺乙闷声不吭,执拗地不肯起身。   楚兰枝笑了他道:“蔺乙,要回临安,幽州是必经之地,据我所知,太子抽调了七万幽州军进京,留在此地驻守的士兵不会超过三千人,难不成他们设有伏击,我们就不进城了吗?”   “你手底下的这些士兵,都是从血海里厮杀出来的精兵强干,以一敌十都绰绰有余,我信得过他们。”   “夫人,临行前属下向将军立过生死状,誓保夫人安危,恕属下不能从命。”   楚兰枝默默地放下帘子,坐回车里。   探子很快过来回报消息,“启禀协领,城门守卫两千人,皆是老弱残兵,未见藏有伏兵。”   蔺乙骑马原地绕了三圈后,仍是不敢松懈,命所有士兵披甲上阵,里外三层地护在车子周边。   他更是派了四个副将跟着楚兰枝的马车走,如此兴师动众地布排后,这才领队驶入了幽州城。   楚兰枝的车窗被蔺乙用木板盖上,以防乱箭射入,她甚是无奈地坐在这个“车笼”里,喝着徐希给她熬煮的汤药。   “蔺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小慎微了,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徐希不为所动地说着,“喝药。”   楚兰枝看着这碗黑糊糊的汤药,换了一边手端碗,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喝喝喝。”   徐希等了半天也没见她喝药,转过头来,见她还在那里甩手,伸手过来就要给她灌下去。   楚兰枝怕她上手,连忙屏住呼吸,一口闷掉了那碗汤药。   徐希见状,这才坐回到长凳上,说了她,“早干什么去了?”   楚兰枝找到蜜饯,塞了一颗进嘴里,告饶道:“徐娘子,我这辈子吃的苦,全在你的汤药里了,下回能不能弄碗清淡适口地尝尝?”   “那还不如吃你的蜜饯有用。”   马车行走了半个时辰,忽而一顿停了下来,周围立时响起一连串紧促的脚步声,听得人心惶惶。   楚兰枝出声向外问道:“蔺乙,外边是何情况?”   蔺乙打马过来,“夫人莫要惊慌,前方有牛车堵路,已派卫兵在前方开道,再不会有此事发生。”   “何时可以出城?”   “属下已派人前去打探西城门情况,若无埋伏,再有一柱香时间便可出城。”   楚兰枝心下了然,还是觉得蔺乙过分谨慎了,想着很快就能见到双宝,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就由着他去了。   马车又走了很长一段路,不知何故地在途中停了下来,门窗上的木板撤走,楚兰枝挑帘地从车厢里钻了出来,看见眼前这一幕,她登时怔忪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你……你们,这是做什么?”   马车出了幽州西城门,停在了半道上。   楚兰枝看着张廉骑马走上前来,他身后领着一片黑压压的人,一眼望不到头,看这阵仗像似来攻打幽州城的。   可幽州的驻兵才区区两千人,还都是老弱病残,这架势有点欺负人了。   “属下奉将军之令,领兵一万人前来接应夫人回府。”   楚兰枝看着乌压压地一片人头,这么大的阵仗,她哪里受得起,“张大人,卫将军让你急行军,接我回府只是一个借口,实则是想看看戍卫营的机动性、灵敏性如何,张大人在练兵行军上指导有方,他日我会将此次试训的结果转告给卫将军。“   她没脸在数万将士的面前呆下去,速速地转身,逃似地钻进了车厢里。   张廉觉得卫夫人的说辞,跟将军发给他的急信存在较大的出入,有必要把这事情给说清楚,他走到车窗外,小声禀告,“夫人,属下还有一事。”   楚兰枝刚在车里坐定,闻言说着,“张大人请讲。”   “夫人,将军派人快马加鞭给下官传来的急信,写明了让下官派兵一万人前来接夫人回府,以防幽州城内有伏兵,徒生变数。”   一万五千人的戍卫营,对阵幽州城防两千人,卫将军这么派兵,甭管是不是以多欺少,目的是达到了。   张廉混迹官场这么多年,怎会不晓得卫将军的心思?是以这番话,他无论如何都得传达到位,不然以后会吃不了兜着走。   “张大人,我知道了,此事到此为止。”   楚兰枝没有一丝愉悦是假的,但更多的是崩溃,卫殊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让上万的将士来接她一个人,如此兴师动众,就为了对付那些老残的城防守卫,这是严重的战略误判!   这事何其地荒谬,要是传到那些御史耳里,他不得被奏折参死!   徐希看着她坐在长凳上,干干地搓着脸在那里懊恼,旁观者清,她似是看懂了卫殊的用意,“他只是不能失去你而已,这么做,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楚娘子,或许一开始就错了,不是蔺乙谨小慎微,也不是张廉兴师动众,是卫将军怕了。“   这话点醒了楚兰枝。   幽州是太子的地盘,他们途经此处,就怕会徒生变故,卫殊怕她落入太子的手中,怕她真如负气时说的那般去做,才会做出如此荒谬的事情来。   楚兰枝从没如此真切地感受道,她逼他的那些话,把他伤成了这个样子。   ------------ 第237章 :见到双宝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在官道上,放眼望去,乌泱泱的全是士兵,楚兰枝一次也没挑开车帘往外望去,她被里外三层人包围地困在车厢里,那感觉就像是重刑犯,被押解着赶赴刑场执刑似地。   她一路上憋得慌,在听到车窗外有人骑马追来,心情一跃而起。   “师娘,年年和串串,我过来接你们!”   楚兰枝撩起帘子,看着宋易勒住了缰绳,从士兵让出的道上,打马走了过来。   她看着他一路走来,“岁岁呢,她怎么没和你一起?”   “岁岁在家里照顾双宝,光是老夫人和方管事根本看不过来,双宝如今不让人抱,整天流着哈喇子地爬来爬去,一不留神就不知道钻哪儿去了。”   楚兰枝听得眼神都软了下来,胸口又酸又胀,恨不能立时飞过去见双宝。   “秧子,过来。”钱清玄朝他招了招手。   宋易骑马上前,钱清玄和年年二话不说,上手就束住了他的手脚,把他从马上拽下来,扔在了马车前座上。   年年麻溜地上马,钱清玄跟着跨坐上去,俩人抢了马,踢着马肚子嚣张地往前驶去。   “你们俩个混球,那是我的马!”   “秧子,师娘交给你了,驾好你的马车。”   “我娘要是磕着碰着了,回头让你好看!我们先去看双宝了。”   宋易拍掉外裳上的灰尘,这俩人真是气死他了,还好莫秋水不在,要是让她瞧见自己这个熊样,他非弄死他们俩个不可。   岁岁站在卫府的门廊下,总算等到了楚兰枝从车里走了下来。   “娘亲,我日日盼夜夜想,可算等到你回来了!”   楚兰枝拢着岁岁的头,朝她笑道:“岁岁长成了大姑娘,都到我肩膀这么高了,娘打算明年开春就把你嫁出去。”   “娘,你胡说什么,”岁岁羞愤地跑进门槛,背抵着红漆大门说,“怀兰和慕枝在厢房里,蔺颇也在,娘亲快快过去。”   “蔺颇?”楚兰枝疑惑地顿住了脚步。   “甲师傅和青姑娘的大胖儿子啊,比双宝大五月,嘴上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他能走几步,没事就遛着慕枝跟在他屁股后面爬,可劲坏了。”   “那我可得好好地瞧上他一眼。”   楚兰枝脚下加快了步伐,盈盈含笑地朝内院走去。   岁岁靠在门上没走,她望着街上走过去的一列列士兵,满怀期许又心存忐忑地走下石阶,遥遥望着那些将领从街口策马而来,她站着看了许久,然而来的人,一个都不是他。   徐希从车厢里下来,瞧着岁岁黯然的神色,心生不忍地道,“这次苏世卿没跟着楚娘子一起回来,前方还有战事,他暂且脱不开身。”   岁岁翘起了嘴巴,不满地嘟囔道:“谁说我等苏乞儿了?我是看甲师傅有没有回来,好回去告诉青姐姐。”   她嘴硬地说完,跑进了门里,倏忽间消失在了长廊尽头。   徐希无奈地摇摇头,跟着送伤员的板车,去往了医馆。   楚兰枝走进厢房,绕过屏风,见地上铺着竹席软被,三个团子在地上爬来滚去,见了她,慕枝愣愣地扭回头,怀兰则是手脚并用地朝她爬过来,到底是被蔺颇抢先了一步,这小子跌跌撞撞地朝她走来,一下扑到了她怀里,拉着她不撒手。   怀兰瘪了嘴,立马放声大哭。   “夫人回来了,”青稚抱起怀兰,轻哄道,“二宝见娘亲被抢了,不乐意是么?莫哭,姨姨这就收拾蔺颇,替你把娘亲抢回来。”   怀兰红了眼,她吸溜着鼻子,一下止停了泪。   楚兰枝抱起蔺颇,掂了下小家伙的重量,“蔺颇这骨架够沉的,将来定是个练武奇才。”   “夫人,他成天捣蛋,把屋子弄得乱糟糟的,要是以后还会舞枪弄棒,不得把府邸都给砸了?”   青稚话是这么说,脸上的笑就没停过,“蔺颇,到娘这儿来,让夫人抱一下二宝。”   “娘……亲――”蔺颇一说话,哈喇子就从嘴角流到了围嘴上,朝她伸出了手。   青稚抱走了蔺颇,楚兰枝接过二宝,奶团子又香又软,她亲了亲二宝的脸颊,小家伙冲着她“咯咯咯”笑,黑溜溜的眼睛一个劲地看着她。   “二宝,还记得娘亲是不是?”楚兰枝眼里泛上了湿意,“以后,娘亲再也不会离开二宝了,好不好?”   大宝不知何时爬了过来,小手抓住了她的裙袂,一点点地向外扯。   楚兰枝低眼瞧着大宝,小家伙仰头瞅着她,忽而咧嘴笑出了口水,虎头虎脑的样子很是惹人爱,“娘亲也不会扔下大宝不管,好不好?”   岁岁进到屋里,见娘亲怀里一个脚上一个,压根忙不过来,她捡起地上的大宝,把他扔到了一堆毛线里,唬着他道:“大宝乖,把毛衣线头扯出来,自己玩会儿。”   大宝还真就坐那里扯线头了。   楚兰枝不经莞尔,岁岁被她笑得很不自在,“娘亲,你莫要笑话我,等你带上双宝一段时间,你会想出更多的花招来对付他们。”   楚兰枝只是道一句,“岁岁辛苦了。”   “不辛苦,”岁岁郑重地说着,“娘,我会照顾双宝一辈子,”   朝堂上局势俱变。   京师传来消息,皇上旧疾复发,病倒在了寝宫里,太子监国,许太傅称病辞官,在许府里闭门不出,而誉王始终不知去向。   三日后,太子下令传召卫殊回京述职,卫殊以尚未肃清突厥残部为由,迟迟不归。   御史纷纷站出来弹劾卫殊,说他拥兵自重,意欲谋反,太子便亲拟诏书,调集各部兵马齐齐北上,合力围剿戍卫营。   临安城成了众矢之的,好在张廉早早地备齐了粮草,集齐了三万士兵入城,严守城门,一时间竟无人来犯。   而北境营地里,卫殊并未急着挥师南下,他整肃军队,重新排兵布阵,采取各个击破的战术,要将敌人一一拿下。   “出了北境后,地势一马平川,方显率领重骑一路冲杀,突破包围圈。”   “中路撕破了口子,守卫军定会向这里集结,宋嘉佑率轻骑军从右路包抄,呈里应外合之势把敌人歼灭于此,苏世卿率步兵断后,突破这层防线后,不管是太子的幽州军还是守卫军,他们的大势已去。”   方显、宋嘉佑和苏世卿齐齐领命道:“是,将军。”   ------------ 第238章 :苏世卿受伤   楚兰枝做了一个浑浑噩噩的梦。   梦里,她走在一片雾霭沉沉的沼泽地上,周围山岭上林木森茂,瘴气久聚不散,她骨子里浸着寒,不觉间环抱住了胳膊,还是冷得一个劲地打抖。   “楚娘子,你看见伤员了吗?”   徐希的声音飘渺地传了过来,隔着厚重的浓雾,楚兰枝遍寻不到她的身影,“徐娘子,什么伤员?”   “滁水一战,戍卫营死伤惨重,我们赶过来救人,再找不到人,他们就没救了。”   楚兰枝急急地追问出声,“救谁?”   徐希久久地没有回话,声音消失在了浓雾里,她大喊出声道:“徐娘子,救谁?”   沼泽地里刮过一阵大风,吹散了雾霭,楚兰枝看着忽然出现在眼前的尸山血海,吓得踉跄地跌倒在地上,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身上不知沾染了谁的血,红得一片刺目。   急促地喘息过后,她想到了救人,不知要救的是卫殊还是苏世卿,亦或是方显或者蔺甲,只要是活的,她翻遍了尸山都要把他给揪出来!   楚兰枝徒手翻过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她哀嚎地哭着,浑身沾满了血,也不知翻遍了多少人,走了多少路,在筋疲力竭地要晕过去时,她触摸到了一只温软的胳膊。   她极其艰难地扒拉开一条缝,看见里面那个人还在动,天光渐渐隐现,她推开周围的尸体,将那人的腿一点点地扯出来,及至胳膊、颈脖子和那张脸,全都拖了出来。   楚兰枝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苏世卿,泪水汹涌而出,她摸到他流血的伤口,立马扯掉外裳给他堵住了血口,惊慌出声,“师娘来了,没事的世卿,师娘会救你的。”   “师……娘……我冷……”   她听着他虚弱的声音,一把将他抱进了怀里,死死地摁住了他的伤口,“苏世卿,你一向最能吃苦,咬咬牙就能挺过去的,你再坚持会儿,很快就好了。”   “师……娘……冷,好冷好冷……”   “不冷,那年的极寒天气里你都挺了过来,这次也一样,师娘能救你一次,就能救你第二次!”   她在惊惧中痛哭出声,声嘶力竭地喊道:“徐希,你在哪里,徐希,快过来救人!”   ――   “娘,你怎么了,娘你别吓我,你快醒醒。”   岁岁见楚兰枝紧闭着双眼,额上冷汗渗出,任她如何叫都叫不醒,她推攘着楚兰枝的肩头,声声悲切地唤着。   双宝似是受到了惊吓,放声大哭了起来。   楚兰枝在听见婴孩的啼哭声后,猛然从梦中惊醒,她急急地喘着气,被岁岁扶起来,坐到了床头。   “娘亲,你刚刚吓死我了,我怎么推你都不醒。”   “我困在了噩梦里,双宝――“楚兰枝看着哭得鼻头都泛红的双宝,很想伸手过去抱起他们,可她浑身虚脱地使不上一点劲,冷汗涔涔地往下落,濡湿了她的内衫。   躺在外间歇息的乳娘,听闻动静走进来,她抱起了大宝,岁岁则低声哄着小宝,兄妹俩倒是听话,哄一哄就不哭了。   楚兰枝倒了杯热茶,她温浅地喝着,身子一下暖煦了起来, “乳娘,双宝是不是饿了?“   “回夫人,大宝不吃,想来是受了惊吓,哄一哄就睡着了。“   “往常这个点,二宝很少哭闹,大概是被吵醒了,娘你别担心,双宝没事。“   楚兰枝回想起那个噩梦,仍心有余悸,那样沉痛地悲伤,那样真实的触感,让她久久地不能释怀。   岁岁哄好了二宝,把她放到床上,扯过小毯子盖上,掖实了被角后,她才走过来轻声问道:“娘亲,你做了个什么梦?”   楚兰枝透过这双澄澈的眼睛,就好似看见了苏世卿弥留之际的那张脸,她不能任这样的事情发生,于是说道:“岁岁,你和乳娘照顾好双宝,我去一趟州府找张大人,晚点再回来。“   楚兰枝拢了件外裳穿上,弯腰下去穿鞋子。   “娘,夜里子时了,张大人都歇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岁岁,不把事情问清楚,我整晚都睡不着。“   楚兰枝挽束了长发,快步朝外面走去,临出门时,她回头交代道:“宋管事会送我过去,你不用等我,早点睡。“   宋管事深夜驾着马车来到了州府,楚兰枝挑帘看见士兵站在两端,他们高举的火把,点亮了这个暗夜。   她匆匆地下了马车,快步走进大门,看见两辆马车停在了外院里,远远地闻到了一股血腥味,走近便瞧见车板上摊着未干的血迹,她快步朝前走了过去。   张廉没想到楚兰枝会在半夜里赶来,他迎上前去,“夫人,您这么过来了?“   “我急着过来问你,戍卫营从北境回来,有没有经过滁水?”楚兰枝看着他道,“进门见马车上摊着血,到底是谁受伤了?”   张廉回禀道:“属下不敢有瞒夫人,苏副将受了伤,将军命人连着两天两夜将他送回临安,眼下徐娘子正在给他施针。”   楚兰枝一下没站稳,差点跌了下去,好在身后就是门柱,撑着她没有倒下,“他人在哪里,我要过去看看。“   “夫人,请跟我来。”张廉走在前面,楚兰枝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   “苏世卿为何会受伤?”   “苏副将领兵从左线突围,被逼入滁水,进了守卫军的包围圈,太子派了三万人伏击在山头,双方惨烈地厮杀在一起,苏副将眼睛受了伤,身中数刀,卫将军从右路撕开了一个口子,率领骑兵冲杀进去,才将苏副将及其残余将士救了出来。“   楚兰枝心下惊凉,“卫郎有没有受伤?“   张廉禀道:“回夫人,将军受了些皮外伤,无甚大碍。“   楚兰枝这才缓下一口气。   她跟着张廉走到回廊,看着一盆盆的血水端出来,慌措间冲进屋里,见苏世卿昏睡在床上,她急切问道:“徐娘子,他怎么样了?”   “身中七刀,刀刀砍进肉里,还好他命大,没被砍中要害部分,“徐希在他头上施着银针,”卫将军急着把他送到我手上,是他这眼睛被划了一刀,那刀上掺着毒,就怕他这眼睛医治不及时,会瞎。“   苏世卿的眼睛上绑缚着一圈圈的纱布,有血渗出来,晕染出刺目的红色。   他要是看不见了,那岁岁怎么办?那后果想都不敢想。   “徐娘子,有把握治好他的眼睛吗?“   徐希凝重地看着苏世卿,“看他的造化了。“   楚兰枝坐到床沿,被他的外裳咯了一下,她从那件外裳的衣兜里,掏出了一把弹弓,木制的弓架黑得发亮,那是经常被人放在手心里把玩才会有的触感,光滑细腻,拿在手里都会打滑。   这一看就是岁岁送给他的弹弓。   楚兰枝看到这个弹弓后,眼泪都泛了出来。   ------------ 第239章 :岁岁知晓伤情   苏世卿醒来,眼里一片漆黑,只记得那一刀削过来,眼里糊满了血,他听辨着砍过来的刀锋声向后避让,还是连连中刀,撑到无力抵抗之时,就此坠入了永夜。   “醒了?”   “徐娘子?”苏世卿辨出了这道声音,“将军怎么把我送到了你这里,这是不是临安?”   “你在临安州府,”徐希拿出一个药包,放在他的眼上热敷,”眼睛还疼不疼?”   苏世卿不在乎疼不疼,他只想知道一件事,“徐娘子,我会不会失明?”   “等我看过你的眼伤再说,”徐希拿着换药盘子过来,动手拆解着他眼上的纱布,“疼的话,忍一忍。”   她扯下一圈圈缠绕的纱布,看见那割深眼睑的伤口上结了血痂,于心不忍地说着,“苏世卿,轻轻地开眼,不要用力,看得见光吗?”   苏世卿眼里一阵紧涩,他稍稍开了眼,见昏黑的屋子里散着清浅的光,眼前是一个辨不清的人影,他越是想要看清楚她的样子,眼睛越是紧涩地疼。   徐希用手帕遮住了他的眼睛,“你这一用力,眼里结好的伤口又在往外渗血,这样你还看什么看?不必操之过急,你――”她顿了顿才出声问道:“看见什么了?”   苏世卿紧着声音回道,“有光,有模糊的人影,就是辨不出人来。”   冗长的沉寂里,他忐忑地问出声,“徐娘子,我会不会失明?”   徐希抬手覆在他的双眼上,告诉他:“不会。”   苏世卿好似活了过来,整张脸都亮堂了起来,他伸手摸索着,在外裳衣兜里找到了那个弹弓,紧紧地握在了手心里。   徐希见他这般模样,说不出地难受, “你再不能像先前那样用力地睁眼了,瘀血要是积在眼里散不出来,你以后什么也甭想看。”   “明白。”   “楚娘子昨夜来看过你,苏世卿,你是想继续留在张大人的府上住着,还是想回卫府?”   “徐娘子,我住这里,求你一件事,不要让岁岁知道我受了伤,”苏世卿顾虑深远地说,“等我的眼伤好后,我再找她说这个事。”   “你们之间的事,我懒得掺和。”   徐希拿出澄澈的药水,命了他道,“我要给你洗眼,这回听清楚了,要轻轻地开眼。”   苏世卿:“有劳徐娘子费心了。”   这事怎么瞒得过岁岁,   她自己就会琢磨,昨夜娘亲半夜里出去,一宿未归,眼下又打发了她照顾双宝,分明就是有事避着她。   岁岁把双宝交给洛氏和方婆子看管后,出门去寻娘亲,敲遍了后院的厢房都没见着人,她又去到了前院,平日里惯常睡懒觉的年年、宋易和钱清玄也不见了人影,问了下人,谁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岁岁搜遍府邸无果后,便骑马去了医馆,娘亲近来每日必喝汤药,指不定她就在徐娘子屋里。   她到了医馆,套牢了马后,径直去往徐希的屋里找娘亲,推开厢房门,将将跨了一只脚进去,就见里面的人抬头向她看了过来。   所有人都在。   徐希和楚兰枝坐在床榻上,年年、宋易和钱清玄挺直腰杆地站在屋里。   “娘,你们有事瞒着我,”岁岁上前走了两步,心弦一紧,不知为何地慌措起来,“这下瞒不住了,说吧。”   所有人都看向了楚兰枝,而她隔空望着岁岁,目光坚定而温柔。   “岁岁,苏世卿率兵突围时落入了守卫军的埋伏里,他身中七刀,刀刀见肉,好在避过了要害部位,他的眼睛被毒刃割伤,虽不至于失明,但能不能看清楚,徐娘子也拿捏不准,得看眼伤愈合的情况来定。”   岁岁的眼泪淋湿了脸庞,她死死地掐着指甲,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泪水汹涌而无声地宣泄着她的悲伤。   徐希不忍看她这副模样,偏了目光道,“苏世卿不想让你知道他受伤的事情。”   “娘,他活着就好,”岁岁抹掉了眼泪,又忍不住地想哭,“他活着就得娶我。”   楚兰枝:“岁岁……”   “徐娘子,他不想让我知道这个事,眼下他看不见,我就在边上看着他好了,不会让他发现我在那里。”   年年伸手托住了岁岁的后颈,把她的头磕在了他的胸膛上,“想哭就哭,忍什么忍。”   岁岁抱着他的肩膀,放声大哭了起来,那悲切的声音,听得所有人都难受了起来。   苏世卿百无聊赖地坐在床榻上,他晒着照进西窗的日光,眼里绑缚着白带,手里摸索着那支玩了上千遍的弹弓,不知在想些什么。   视力受损后,听觉变得尤为敏锐。   他听见马车进院的声音,而后有脚步声穿过回廊,踏着青石板上了台阶,到了厢房门口,房门“吱呀”作响后,不闻步履声,应是有人探头看了进来。   “苏乞儿,你躲在这里享清福,让我们几个好找!”   这宽厚的大嗓门,一听就是钱清玄。   “看你没日没夜地看书,看你还敢不敢挑灯夜读,这回把眼睛看瞎了吧?”   这气音稍弱,声音轻挑的便是宋易。   “秧子,你张嘴胡说些什么?谁说苏乞儿的眼睛瞎了,他只是受了轻伤而已。”   这么护着他的,只能是年年了。   钱清玄一屁股坐到了苏世卿的对面,“轻伤不下火线,苏乞儿,你怎么搞地,这么点伤就来找徐娘子求医,弄得我们以为你缺胳膊断腿儿,着急地赶过来给你接骨,你倒好,四肢健全地坐在这里晒太阳。”   苏世卿由着他们笑闹,“就你们仨来,岁岁在哪儿?”   三人默默地望了眼身后的岁岁,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静静地凝望着他。   宋易好笑道:“还记得当年我是怎么调笑先生的?”   钱清玄和他一唱一和地说着,“先生回府,开口必问年年,你娘在哪儿?”   宋易接话,“要么就问岁岁,你娘亲呢?”   钱清玄嘻嘻笑道:“实在不见人,就问苏乞儿,你师娘去了哪里?”   宋易总结道:“苏乞儿,你是不是得了先生的真传,要不要学得这么像?”   苏乞儿将弹弓拢进了广袖里,嘴角轻轻扬起,就听见年年爆了他俩的头,训了他们道:“再敢笑话我爹和娘亲试试,我揍死你们去。”   年年敛了声息道:“双宝跟惯了岁岁,一刻都离不开她,娘亲就让她照顾双宝来着,你又有言交代在先,这事我们都没告诉她。”   苏世卿:“年年,谢了。”   宋易和钱清玄向上觑了眼年年,这家伙何时学会了这本事,撒谎不带半点心虚的,当着瞎子的面,还能如此地面不改色。   “谢什么,岁岁是我妹妹,我自会护得好她,”年年担忧地望着他的眼睛,“倒是你,快些把伤养好才是事儿。”   宋易凑了过来,挨着苏世卿坐着,捅了捅他的胳膊,“一个人坐在屋里养伤,你闷不闷得慌?”   苏世卿摇头,末了又点头,“有书看不觉得,如今看不了书,倒确实有些闷。”   宋易将一册书拍落在案桌上,得意地笑道:“《游侠方寸山》第六部 ,送你。当初就你看我写的话本子,年年和串串死活不看,如今我这话本子在茶馆里都说到第六部了,过几天我就带你上茶馆包场听书去,这本子,留着你眼睛痊愈后再看。”   苏世卿伸手摸了那本书的厚度,“你这书越写越薄,江郎才尽了?”   宋易皱了他一眼,钱清玄出声打岔道:“这话本子卖得这么紧俏,印书局按本子数给他算钱,他拆了故事装进几个本子里,能多卖一倍的价钱。”   “串串,你别在先生面前说这浑话,赚那几个臭钱事小,有损文人风骨事大,先生要是把我吊到树上去,我一定拿你垫背。”   这边笑闹个不停,岁岁偏安于一隅,便显得犹为落寞。   年年、宋易和钱清玄走后,岁岁还留在屋里,不似以往般嚣张,她安分得过了火,压抑着万千的情绪,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西窗上还残留着落日的余晖,暖色黄光打在他白瓷的脸上,把他的唇染成了橘红色,鼻翼挺翘,落下了一侧暗影,她见过那深潭似地双眼,如今被纱布缠绕,恰似覆上了一层白雪,眷恋有之,向往有之。   苏世卿自是不知晓有人在看他,拿出藏于广袖里的弹弓,他细细地把玩着,睹物思人,这么些年来,想见而不能见,他都是这么排遣着疯长的思念。   岁岁看着那个黑得发亮的弹弓,泪水破闸地铺排而下,她咬白了嘴巴,才不让自己发出一声呜咽。   苏世卿口渴,他摸索着下了床,伸手往前探,摸空了几次后才够到了八仙桌,而后手顺着桌沿往前划拉,试着去找水壶的位置。   岁岁凝住了眼泪,见桌上没有水壶,她悄无声息地走到锅炉边,提了一壶温水过去,静静地放置于他面前。   “没有么,这下上哪儿去找水?”   苏世卿收回手,无意间碰到了桌上的水壶,他惊诧地摸上那个水壶,猛然一转头,就朝岁岁看了过去。   隔着纱布,他眼里什么也看不见,可是岁岁就是知道他在看她。   “谁在那里?”   这个位置,他先前顺着桌沿摸索的时候,明明是空的!   无人应声,冷寂了许久,苏世卿才转过头来,摸索着给自己倒了一盏温水,许是自己想多了,他喃喃出声:“谁会这么欺负一个瞎子,把水送到他面前?看来是我想多了。”   ------------ 第240章 :轻薄   宋易在绛盛茶馆里包了场子,请了苏世卿过去听书。   莫秋水坐在马车里,撩起车帘,看着年年扶着苏世卿上了马车,她回头就问了岁岁,“就这么跟着,不让他知道你在他身边?”   岁岁默然地点着头,收回视线,窝进了车座里,“他以后不一定能看清楚,不想他背负太大的压力。”   莫秋水安慰着她,“等苏世卿的眼伤好了,他会看见你在他身边的,岁岁莫要委屈。”   岁岁摇着头,感激地说着,“他能活下来就是万幸,我能这么远远地看着他,已是知足。”   苏世卿上了马车后,就听宋易说道:“我坐后面那辆车,你们先走。”   他不能理解,问了年年,“秧子为何不坐这车走?”   年年:“莫秋水坐在后面的马车里。”   钱清玄提点他道:“苏乞儿,难不成你真以为秧子包场子,就是为了请你听书?”   “他请我们仨只是顺道儿给他撑场面,目的就是为了请莫秋水听书,你想想那场面,说书先生在台上念着他的话本子,底下一众老少爷们齐声叫好,试问哪个娘子不会为他倾倒?”   在娶媳妇这事上,年年也觉得宋易颇有心机,“苏乞儿,这下你懂了?”   苏世卿受教道:“懂。”   两辆马车先后驶到了茶馆门口。   年年扶着苏世卿下了马车,上到包厢坐着,岁岁跟在他身后,挑了个他后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开场前茶馆里人声鼎沸,嘈杂声乱作一团,年年往桌上斟茶,就听苏世卿清浅地问道:“年年,你们上茶馆听书这事,有没有告诉岁岁?”   年年:“没敢让她知道。”   苏世卿扯了扯眉头,“岁岁在府里做什么?”   宋易磕着瓜子回他,“带双宝呗,她唬起怀兰和慕枝来一套一套的,连师娘都比不过她。”   苏世卿:“上茶馆听书这事儿,回去别和她说漏嘴,她会闹性子。”   钱清玄没觉得这事有什么,“苏乞儿,我们仨常出来厮混,不带她的次数多着呢,她以前都没和我们闹。”   苏世卿清肃了声音道:“这次不一样,宋易带了莫小姐出来,岁岁知道了会委屈。”   人人都安静了下来,没人会想到,苏世卿对岁岁的心思,会细腻到如此程度。   岁岁的手指搭在他身后的椅背上,闻言,指甲抠进了木屑里。   苏世卿寻着先前莫秋水说话的方向看了过去,拱手见礼道:“莫小姐,烦请你下次见了岁岁,不要将上茶馆之事说出来,在下先行谢过。”   莫秋水回道:“苏公子,我见了岁岁,自是不会将此事说出来。”   台上醒木一敲,茶馆里立时静了下来,说书先生一开嗓,那苍劲的老嗓子就把人引进了方寸山的历险里,听得底下的人如痴如醉。   苏世卿品着这话本子里的故事性,而岁岁则安享着这一刻的岁月静好。   说书先生说到兴头上,妙语如珠,引来台下阵阵喝彩声,他却在高潮处戛然而止,扔下一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让底下一众人等捶胸顿足,气得牙痒痒。   宋易全程都在和莫秋水悄声耳语,台上结束了,他俩还说得不尽兴,挨坐在一起说笑个不停。   岁岁见宋易的目的达到了,莫秋水在茶馆听了他的话本子后,她的矜持不复存在,眼里揉碎了光,看秧子的眼神尽是推崇。   一行人起身离开。   年年扶着苏世卿下楼,岁岁晚走几步,出到楼梯口,她和迎面上楼的店小二差点撞到了一起,为避开他手上的长嘴壶,她侧身一让,把弯腰拾钥匙的一名大汉给顶了出去,那位大汉冲下了楼梯,踉跄地栽倒在地上,回头就朝着岁岁破口大骂了起来:   “你个娘们没长眼睛吗?冲撞到你大爷我,还不赶快滚过来赔不是!”   岁岁原想道歉来着,见这络腮胡汉子如此嚣张,她冷脸怼着他,就是不说话。   “臭娘们,让你赔不是,你装什么哑巴?再不下来,就别怪你大爷我揍你!”   年年听闻动静回过头,就见岁岁走下楼梯,络腮胡汉子见她冷持着一张脸,全无半点愧意,他气得怒火中烧,也不管她是个娘们,抡起拳头就砸过去,岁岁灵敏地闪身躲开,横伸一脚就把他踹在了地上。   “这哪里来的野汉子,敢朝她动手,我非剁了他的手不可!”   年年怒不可遏地冲回去,三两步上了楼梯,坐到那个大汉身上,抡起拳头就往他脸上砸。   眼见着那人被打成了猪头,岁岁扯了扯她哥的后领子,让他停住了手,从始至终,她都没说过一句话。   什么人受了欺负,能让年年如此气盛,还会让他不惜大打出手?   苏世卿在嘈杂的人声里,没有听辨到她的声音,可越是这样刻意,他越能猜到那个人是谁。   回去的马车上。   莫秋水关心地问着,“岁岁,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岁岁靠着车窗说,”那人看起来面相横了点,没什么真功夫,虚张声势罢了,一点都不扛揍。“   莫秋水:“你一直不说话,害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岁岁想起苏世卿望过来的那个神情,似是看懂了什么,“换作是你看不见,在没有听到我声音的前提下,会猜到我在你身边吗?”   “怎么猜?”   莫秋水这轻声一问,把岁岁给问住了,是的,这个就算猜出来了,那也是他的胡思乱想。   岁岁跟着苏世卿进到屋里,打算给他烧一壶水放桌上,不然他夜里口渴,以他的性子,宁可干着嗓子到天亮,也不会麻烦到别人。   锅炉的炭火尚有余温,时不时地燃烧出“哔啵”的声响,除此之外,苏世卿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他双手向前摸索,找到了那张桌子,像以往一样从桌沿开始找水壶,只不过这次往回找时,他伸手往边上捞去,还真地让他触上了一只细软的胳膊,在她吓得往回抽手时,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不放。   “岁岁,是不是你在这里?”   苏世卿将她扯到了跟前,想要去摸她的脸,手触到她的脸后又缩了回来,不敢就这样冒犯了她。   “岁岁,我知道是你。”   他执拗地抓住她的手不放,执拗地想要听见她的声音,可她就是闭着嘴不说话,他被她逼得有些慌,只能猜着她的意思,试着问她。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还在埋怨我不告诉你受伤的事情?“   岁岁看着他一点点地紧张起来,打着商量的语气和她说话,那模样小心而谨慎,生怕她嫌弃他看不见似的。   “徐娘子说我不会失明,岁岁,我可以看见的,不会连个生活都不能自理,更不会成为谁的负担。“   岁岁勾住了他的脖子,垫着脚吻了吻他的眼睛。   苏世卿感知着双眼上的湿热,他不知此为何意时,就被人亲住了嘴,干涸的唇被绵软封堵,欣快的触感一碰即离,他就被她大力地向外推开,便听见她脆生生地骂道:“苏乞儿,你轻薄我。“   被冤枉得一点不冤的苏世卿,慌乱地伸手向前摸索,两手摸了个空,他怕她就这么走了,急急地说着,“岁岁,过来。”   岁岁拿捏着他的好脾气, 就是不让他碰到,“你说我该怎么办?”   苏世卿的眼里一片漆黑,他什么都摸不到,心里没个踏实,脚上踢倒了一张凳子,他踉跄了一下,“岁岁,不许闹,过来。”   岁岁犹在那里自顾自地说着,“苏乞儿,就算你眼睛看不见了,那轻薄就能不算数吗?”   苏世卿循着她的声音摸过去,“算数,你过来。”   岁岁不依地问他,“怎样才算数?”   苏世卿摸着桌子向前,手指擦过云裳的广绣,他大手向前一捞,就将人搂抱进了怀里,他的手试着摸上她的脸,心如擂鼓般震响,带茧的指腹触上她娇软的脸颊,拇指刮过她的唇,手指攀上她的鼻梁眉骨,那是他的岁岁,触手可及的岁岁。   “我娶你。“   岁岁的嘴唇在他的指下开合,“要是你再也看不清楚了呢?”   苏世卿在她面前认栽道:“你不嫌弃,我照样娶你。”   岁岁要的就是这句话,她钻进他的怀里,在他胸膛上蹭了蹭。   “以后……再不许这样。“   岁岁也就趁着他看不见才敢这样,天知道她脸色爆红,连耳根脖子都熟透了,她反咬一口道:“明明是你轻薄了我。”   苏世卿隔着层层缠绕的纱布,眼神依旧宠溺地对她笑道,“嗯,你还小,我以后不能对你那样。”   “苏乞儿,我虚岁十五,你年方十八,谁小了?“   苏世卿用力地抱住了她,“那以后,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第241章 :平定京师   戍卫营突破守卫军的防线后,歼敌七万人,全军分三路进京,最终汇合于京师的城楼下。   太子的大势已去,城防的幽州军看着驻守在城门外的十七万大军,人人惶惑不安。   眼前这支精锐之师,剿杀突厥骑兵,从守卫军的层层包围圈里厮杀出来,一路北下,势如破竹,宛如鬼门关里放出来的鬼魅大军,将京师围困得水泄不通。   两方角力,战事即发,朝廷当即派出信使前来和卫殊讲和,许太傅被请出山,当之不让地成了议和使者,他推辞不就,这个重担自然便落到了许隽身上。   不少御史觉得许隽资历尚浅,不堪如此大任,这时便传出许隽和卫府千金定亲的消息,许隽的太傅嫡孙和卫府准女婿的身份摆在那里,朝堂上一时间再无人反对。   许隽孤身一人一马,从城门口策马前来,到了戍卫营驻扎的营地里,他勒停战马,朝守卫喊话道:“翰林院作郎许隽,奉朝廷之命前来和卫将军商议国事,速去通禀将军。”   守卫不敢怠慢,立即跑去大帐里通禀将军,片刻后速速折返回来,搜查验身后,领着许隽前去面见将军。   许隽进入营帐,率先行礼道,“见过卫将军。”   “内侄不必多礼,坐,”卫殊从案桌后面走出来,坐到太师椅上,拿起茶盏拨了拨茶水,“你祖父和父亲可还安好?”   许隽回了话,“祖父退下高位后,闲居在府里伺弄些花花草草,身体还算硬朗,家父被困在京师不得出城,很是郁闷寡欢。”   卫殊闻言笑了笑,“你回去告诉他,他随时可以出城,戍卫营不会阻拦。”   “如今朝野动荡,我也不放心他在外面晃悠,朝廷派我来求和,不知卫将军打算围困京师到何日方休?”   卫殊没接他的话茬,转而问道:“你可知誉王下落?”   许隽低敛了声息道:“据我所知,誉王一切安好。”   俩人对视了一眼,彼此领会了对方的意思后,静默须臾,卫殊把话都抛了出来:   “太子卖国,挟持皇上,挑起内战,构陷忠良,理应被废,若皇上拟旨任命誉王监国,戍卫营便会救驾于廷前,万死不辞。不然这仗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他交代道:“出师得有名,回去你就往上这么一说,御史怎么骂随他们去。”   许隽直言,“太子恐不会束手就擒。”   “没了幽州军驻守城门,太子还有何底气不从?”卫殊冷然说道。   俩人说话就跟打太极似地,深一言暗一语的,怎么隐晦怎么说,偏偏他们都听懂了。   不追问缘由,只处理事情,各自把手头上的问题解决了,天大的难事都会迎刃而解。   俩人行事作风极其相似,说话办事一点都不费劲。   “卫将军有办法的话,何日何时起事?”   “十五日戌时,会攻破第一个城门,若能同时换下皇宫的亲卫,控制内庭局势,再由皇上拟旨让誉王监国,这事便可了结。”   许隽不再迟疑,他起身告退,“将军的意思,我会在朝堂上告知百官,此事由朝廷定夺,我即刻回去复命。”   卫殊叫来了门口的守卫,“送许大人出营。”   守卫应喝:“是,将军。”   许隽将话传回朝堂,以太子为首的朝臣群情激愤,纷纷痛斥卫殊这个叛乱贼子起兵造反,意图谋取皇位,人人得而诛之,此时两军对阵,不得不战。   卫殊按计划行事。   他早在五年前,在借调幽州军攻打黎石山的叛军时,就在幽州军里埋伏了二十个细作,如今暗地里接线对头,攻打东城门,靠着“里应外合”的策略,不到两个时辰,歼灭城防守卫七千人,活捉士兵一万余人,速速拿下了一个城门。   誉王在许隽的护卫下,领着一众亲卫及各地驻军杀进宫中,一路攻破层层宫门,在子夜拿下了所有侍卫,掌控了宫中的局势。   卫殊攻破四大城门后,命方显领兵包围了东宫,他亲自率人搜遍了整个宫殿,没发现太子殷辞的身影,审问内侍官后得知,太子在攻城之际,连夜乘船逃出了京师。   黎明破晓,百官上朝,皇上时隔数月后再次亲临朝堂,颁发了一道懿旨,太子谋权篡位,倒行逆施,肆恶虐众,为天下苍生所不容,废黜殷辞的太子之位,即日起追捕回京师,命誉王监国,统管朝中一切事务。   至此誉王得势,太子的党羽被彻底地清肃剿杀,以卫殊为首的临安派系一跃成为了朝中新贵,一时间风光无限,深受百官推崇赞颂。   方显在东宫搜查太子去向的线索时,寻到了一幅画,呈递给了卫殊。   “这画从哪里找出来的?”卫殊望着画中人,抬起一眼,目光清凌凌地扫了过来。   方显头皮发紧地说着,“启禀将军,属下在太子寝宫的书柜暗层里找到了这副画。”   “除你之外,还有谁看过这副画?”   方显跪在地上,伏低了身子道,“只属下一人看过此画,觉出画有异样,便呈给了将军。属下该死。”   “除此之外,还找到什么线索?”   “属下查明了太子乘船逃亡的路线,他一路南下去往了骊山行宫,属下沿途派兵追捕而去,命张廉领兵包围了骊山,誓必要活捉了太子。”   卫殊:“幽州城内的余党肃清了没有?”   方显:“回将军,已全部肃清。”   卫殊挥退了方显,末了不忘多说一句,“不要向夫人提及画像之事。”   “属下遵命。”   太子画了楚兰枝的画像就罢了,还把她画得未着寸缕,令卫殊看了目眦都要裂开,如此恶俗之人,竟还敢肖想他家娘子,他就算将人挫骨扬灰了都难消心头之狠。   好在他理智尚存,知晓那身子画的不是他家娘子,他家娘子是何风姿,他一眼就看得出来,岂是太子照着个阿猫阿狗也能临摹出来的风韵。   卫殊扬手烧毁了那副画,心里顿挫得难受,他提笔写了一封信,塞进信封里,叫了亲卫进来,把信交到他手上。   “把信火速寄回临安,转告张廉,京师清肃了余党,治下太平,让他和蔺乙齐齐护送夫人回京,不得有误。”   亲卫手里攒着信件,回禀道:“属下遵命。”   ------------ 第242章 :登徒子   岁岁出门去找苏世卿,被年年拦在了卫府门口。   “去哪儿?”   岁岁往左边走,他跟着往左,她窜到右边,他跟着往右,见他存心拦着她的去路,岁岁上手推了他一把。   年年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顾左右地说道:“我看见了。”   岁岁心虚地探着她哥的眼色,“你看见什么了?”   “苏世卿拉着你的手,在州府的后园里散步!”年年压着声音冲她急道:“你一个待嫁闺阁的小娘子,又没定亲,成天往他屋里头跑算怎么回事?”   岁岁提醒他道:“哥,娘亲把我许给苏世卿了,何况我扶一个瞎子走路,别人看见了,只会说我人美心善。”   “你还有理了?”年年被她气得跳脚,“未过门之前,你的名节大过天,从今儿起,你休想再进苏世卿的房门半步!”   岁岁不急反笑,“哥,那当初我跟着你们去看苏世卿,你们没一个拦着,眼下你要拦人,有何道理?”   “当初谁哭哭啼啼地说只要待在那儿就好,不会让苏世卿发现,结果呢?”年年错看了她,悔恨连连地说:“被发现就算了,还乐此不疲地送上门去,亏我当初还信了你。”   岁岁见他气得着实不轻,额头的青筋都跳了起来,可怜他道:“你个当哥的,尽操那份当爹的心,瞎拦个什么劲。”   年年冲到她面前,压低着声音咆哮道:“这事要是让爹爹知道了,他非得打断你俩的狗腿!”   “那娘就得打断爹爹的四肢,”岁岁低垂了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哥,“最后一次,我去和苏世卿说清楚,以后再也不去了。”   “当真?”年年狐疑地问出口。   “最后一次。”岁岁信誓旦旦地保证。   年年再没说什么,看着她欣悦地跑出门口,他一副当老爹的复杂心情,真是女大不中留。   苏世卿在厢房里等了半天也没见岁岁进门,想着她会不会和他闹着玩,悄无声息地进到屋里,就等着他来找她,于是出声喊道:“岁岁?”   无人应声。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得了失心疯了,这时一只娇软的小手探进手掌,和他十指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苏世卿――”   她出声带给他的那种喜悦,顷刻间就将他淹没过顶,久久不能止息。   “怎么这次来得这么晚?”   “我哥说了,以后不许我再来你这儿。”   苏世卿愣神了会儿,忙安慰她道:“没事,再过三日,徐娘子就拆了我眼上的布条,到时我去找你。”   岁岁对他很是不满,“你就不会去找我哥说理去,把我抢过来?”   苏世卿抬起手,想要抚摸她的头,摸索了半天没找到方向,岁岁含笑地说了他一声,“别动。”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不动,岁岁把脑袋顶过去,蹭了蹭他的手,苏世卿抚着她的头,两个人各自偏头地笑了起来。   “年年做得对,这事不能总是你来找我,我脸皮厚,以后我去寻你。”   岁岁可不买他的帐,她拿起一支毛笔,捉弄他道,“苏乞儿,把头低下来,我要给你画一双眼睛。”   苏世卿面瘫地僵着脸,商量地说,“能不能不画?”   说完,眼睛上就有软毫细细地扫过,那触感轻盈,像羽毛骚刮过耳尖,直挠得他痒痒,他不得不闭了眼认栽。   岁岁画得随意,却笑得很是恣意。   “哈哈哈,苏乞儿,你的眼睛太呆滞了,看得我想揍你。”   “那双眼睛和你冷板的脸堪称绝配,唉,我笑抽了肚子怎么办?”   “苏乞儿,你太逗了,呵呵呵,求你笑一个,你再这样板脸,要笑死我去。”   苏世卿木头人一样地任由她笑闹,手里搔抓了一下她的掌心,以示异议,“过来,帮我解下这条布带。”   岁岁笑倒在了床榻上,她缓了许久,才爬身坐起来,“不换行不行,我好不容易画上去的。”   苏世卿循声看了过去。   岁岁对上了那双凝滞的眼睛,没忍住又笑疯地倒在了床上。   “你要是能忍住不笑,就不换。”   岁岁笑酸了脸,“换换换。”   白纱布条一圈圈地解下来,拆解到后面几圈,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他能感觉到她的紧张。   这几日换药,苏世卿都打发了岁岁出去,才让徐希给他洗眼睛,他怕她看见眼里的伤,更怕他开眼后看不清她的模样。   岁岁解下了布带,轻柔地说着,“苏乞儿,可以了。”   苏世卿的眼皮轻跳了两下,而后开眼,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那深潭般的眼里不再有光泽,眼神散着,不知望向了何处。   “苏乞儿,你看着我,看不见是么?”   岁岁拢着他的手,殷切地唤着他,“你别这样,看不见了也不要紧,我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急得眼里不住地往下掉金豆,“苏乞儿,你别想扔下我,你活着就得娶我。”   苏世卿抓住她的后脖颈,将人往前一带,低头就吻住了她的唇。   这猝不及防的攻势来得有些猛,岁岁原就哭得缺氧的脑子,被他吻得更是晕乎。   她烧红的脸颊,急促的娇喘,和着唇间的香软都让他成瘾,如魔怔般停不下来。   少郎初尝情事,他一直在探索地吻她。   从技法全无,到吻技纯熟,苏世卿只需要一个卫岁岁。   她喘不上来气,他才稍稍游离,缓了会儿,眼见着他又要吻上来,她一下往后坐去,骂了他一声,“登徒子!”   苏世卿转瞬清明了过来,意识到对她做了什么后,他慌张地说着,“岁岁,你听我说!”   她跳下床榻,拢了绣鞋跑出了门口,他赶忙追了出去。   回府的路上,苏世卿紧紧地跟在岁岁身后。   他冒犯了她,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年年杵在卫府门口,终于等到岁岁进门,他端出架子地说一句,“回来了?”   一阵风“嗖“地从眼前刮过,未等他反应过来,又一阵风”嗖“地刮了进来。   “你们俩个这是做什么?“   岁岁听到她哥的声音,正好想甩掉苏世卿,她回头就冲年年吼道:“哥,苏乞儿欺负我。“   “岁岁,能不能回头再说这事?“苏世卿敢作敢当,就怕她这么张嘴说出来,有损了她的闺名,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她不能遭一点儿罪。   年年觉出了事情的不对劲来,他横到俩人中间,挡住了苏世卿道:“苏乞儿,你眼睛没失明?”   “哥,眼下不是他瞎不瞎的事儿,是他欺负了我。”   “他怎么欺负了你?”   “岁岁,这事不用找年年,你想怎么骂我都行。“   羞愤是一回事,岁岁不打算就这么便宜了他。   “哥,他明明眼睛早就好了,还成天在我面前装瞎,骗我端茶倒水地伺候他,你说这人黑不黑心?”   苏世卿松了一口气。   “苏世卿,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年年痛心地走到门背后面,掏出根打狗棍,不由分说地朝他挥了过去,“你没看到秧子是怎么对莫秋水的,岁岁跟了你,你就这么对她?“   苏世卿伤愈不久,不扛揍,他避着年年的棍棒,想追着岁岁而去,被年年一棒接一棒地打出了门口。   岁岁背身走进了院里,她以后再也不要理苏世卿了。   ------------ 第243章 :不回   张廉和蔺乙拿着卫殊的书信找到楚兰枝,说是要护送他们一起回京师。   楚兰枝翻看了那封信后,对折装进了信封里,递给了张廉,“我和双宝在临安稍稍安顿了下来,暂时不想回去。”   张廉拱手见礼,“将军一心记挂着夫人和双宝,盼着一家人早日团聚,这才命了下官护送夫人回京,下官不能辜负将军的殷切期许。”   楚兰枝淡然地笑道:“卫郎要是这么想,他就会来临安见我们娘仨儿,张大人不必过多担心。”   蔺乙跪地禀道:“夫人,将军公务繁忙,一时怕是难以抽身,他定是万分想见夫人和双宝,才会给属下和张大人来信,嘱咐我们送夫人和双宝回京。”   “蔺乙,你站起身,”楚兰枝肃清了脸色说,“这本是我和卫郎的家事,哪有你跪地的道理?何况卫郎若真如你说的那般忙不开身,等他得闲之时,只管来临安见我们就是,不就是早些日子和晚些时候的事情,有什么要紧。”   楚兰枝的态度摆在这里,油盐不进,任张廉和蔺乙劝了半天,她也没答应回京师。   最后她实在是拗不过他们,只得拿出双宝来做托辞,“怀兰和慕枝还这么小,我实在是不忍心抱着他们东奔西走,当初逃回临安,双宝都瘦脱相了,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把他们养壮实了,这下又要去往京师,我是如何都不能答应。“   楚兰枝将心比心,考虑到他们的境况,也不会让他们难做事,“卫郎是你们的上官,他的命令你们不敢违,要不这样如何,我给卫郎写一封信回寄过去,陈情缘由,想来他也不会把事情怪罪到你们头上。“   张廉和蔺乙对视了一眼,见夫人心意已决,他们也不好再劝,只得作罢。   这封回信由谁来写,是个问题。   楚兰枝把写信这事派发到他们五个人身上,可他们谁都不敢接这个活儿。   这封拒绝回京师的书信,卫殊要是认字即认人,对号怪罪到他们身上,这罪过可就大了。   岁岁第一个站出来,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别看我,看我也没用,这事涉及到娘亲和双宝,那可是爹爹的心头大忌,我可不能做那个罪人。“   年年脾气见涨地说着,“在北境的营地里,爹爹有本事半夜里和娘亲吵架,惹哭了娘亲,他就该知晓会有这么一天,娘亲的态度坚决,她不带双宝回去,那就不回,我没意见。这信谁爱写谁写,反正我不写。“   兄妹俩都撂担子不干了,宋易和钱清玄更不会去做这个冤大头了。   宋易:“我一向吹捧师娘,凡是师娘的决定,我都会无条件服从,这次当然也不能例外,我就这点想法,你们写进信里吧。”   “都别指着我写这封回信,“钱清玄拍着胸膛,信誓旦旦地说着,”虽说我替先生管着钱庄的银钱收讫,身在曹营,可是我的心在汉啊,你们说说,哪次师娘出事,我不是站在师娘这一边?我是师娘好不容易安插在先生那里的细作,要是因着这封书信,先生记恨上我,处处排挤打压于我,我还怎么在先生的眼皮底下潜伏下去?“   岁岁懒得听他在这里扯,就见他们三个不怀好意地盯上了苏世卿,看他那眼神,就像待宰的羔羊,磨刀霍霍地要像他砍去。   “苏乞儿是先生的得意门生,还一起同朝为官,更是一起上过战场,由他给先生写信,再合适不过。“   “论写话本子的功底,苏乞儿比不过我,可是论起行文章法来,还是苏乞儿在行,我不敢造次。“   ”我觉得这封信由苏状元来写,爹爹才看得下去,不然就他那挑剔的眼光,单是看我们写的第一行字,他就看不下去了,我们写了也是白搭。“   岁岁见他们打定了主意要欺负苏世卿,而他只是沉默地望着她,尽管那事之后,她没怎么搭理苏世卿,但一码归一码,她就看不惯他被人坑。   “苏乞儿,我说不许写就不许写,听见没?“   苏世卿见她总算是搭理自己了,扬了声音道:“我听岁岁的。”   宋易和钱清玄相互望了一眼,彼此领会了对方的意思。   “完了,又一个惧内来了。”   “苏乞儿的后半辈子,算是栽在卫岁岁的手上了,这一世都甭想翻身。”   五个人站在楚兰枝面前,两手空空,没人愿意给卫殊写回信。   楚兰枝没生气,她只是难以理解,“说说看,怎么回事?“   岁岁:“娘亲,清官难断家务事,大人的事小孩少掺和,说的就是这个理儿。”   年年:“娘,你是知道的,我的字拿不出手。”   “师娘,既是家事,我和串串作为门生,自是不好插手。”   苏世卿被楚兰枝的目光看得很不自在,“师娘,有一刀砍中了右胳膊,刀伤未愈,提笔有些费劲。”   楚兰枝倒也没有为难他们,“拿纸笔过来。”   宋易和钱清玄早有准备,一个从广绣里掏出了笔和纸,一个掏出了墨和砚,顺带连信封和红泥印章都一并捎上了,架好笔,铺开宣纸,研磨细墨,精心伺候着。   楚兰枝没什么好写的,她提笔一挥而就,粗莽地在纸上写下“不回”两个大字,见他们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吩咐下去,“晾干了墨迹,就给我装信封里,快马加鞭地给我寄回京师去。“   岁岁点头应了下来,她都能想得出爹爹的那张脸,黑成了锅贴。   楚兰枝以为这事就这样结束了。   直到十天后,她带着双宝坐在花藤架下晒太阳,怀兰和慕枝九个月就会张嘴喊她娘了,这事可把她给乐坏了,她手里拿着拨浪鼓,“咕咚咕咚”地转着响,逗着怀兰道:“二宝,叫声娘就给你玩。”   二宝张嘴冲着她笑,就是不说话。   这时钱清玄匆匆地从外院走进来,急急地唤了她一声,“师娘――”   楚兰枝回过头来,脸上的笑意还犹未散去,“出了什么事,你怎么急出了一头汗来?”   钱清玄如实地说道:“师娘,一品红妆存在亨泰钱庄的八万两银子,全都结算不了。”   楚兰枝听出了几分蹊跷来,“你是钱庄的管事,怎么会结算不了?那银子周转、流水入账都办不了,这胭脂生意还怎么做下去?”   钱清玄硬着头皮说,“官府来人冻结了一品红妆的账头,说赋税有问题,得细查下去。”   堂堂诰命夫人的账头说封就封,除了卫殊,谁敢犯事动到她的头上来?   卫殊这厮的,见她不回京师,这是没事找事地在给她使绊子,敢动她银子,他这是活得不耐烦了。   ------------ 第244章 :回京   卫殊这厮的就是个损人。   “户部官员查赋税,说是一品红妆存在瞒税漏报的情况,全部税额要重新核查一遍,为此冻结了我们的账头,若是这账查不清楚,这笔钱就一直不能动。”   钱清玄把事情的起因从头说了一遍。   楚兰枝开口问他,“谁查的账,查的是哪一笔账?”   钱清玄低了头,不去看她杀气腾腾的那张脸,“听说是京师户部专管赋税的一个主事发现了猫腻,师娘,你还记不记得,秧子和岁岁带着双宝逃离京师后,你让我把钱庄里的银子全部转到北境分店的事?”   楚兰枝心头一跳,“查的是那笔账?”   钱清玄重重地点了头,“账簿上走账看不出什么纰漏,就是那三万两胭脂铺的营收,去了趟北境,先生又原封不动地把那笔银钱转回了京师。”   楚兰枝:“这就偷税漏税了?”   钱清玄苦哈哈地丧着一张脸,“师娘,北境地处荒凉,朝廷有明文规定,边陲要塞之地的赋税额度减半,这笔银钱这么兜着走了一趟,确实少缴了一半的赋税,这次我们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这笔银子转到北境,原就是用作军需开销的,卫殊这厮的不动我的银子就算了,他还把这笔银子转回来做甚?”   楚兰枝气得怒拍了桌子,他这么坑她,不就是因为她不带双宝回京师么?   有句话钱清玄犹豫了许久,一直未敢说出口,见她拍了桌子,胆魄一下就被她拍散了。   “师娘,这次怕是得回一趟京师,到户部当面澄清缘由,这事才能解决。”   楚兰枝横了一眼过去,“要是我不回去呢?”   钱清玄梗着脖子,反正都是要死,他干脆死得痛快点,“师娘,这笔银子涉及到大额的赋税,朝廷会派人来传召,不回也得回。”   楚兰枝这才有了点犯事人的自觉,她沉着一张脸,良久才说道:“你先出去。”   钱清玄如获大赦地闪出了门口。   楚兰枝恨得磨牙,民不与官斗,这次算他狠。   年年、岁岁和宋易站在门扇外听墙角,见钱清玄走出房门口,一个个地跟着他离开了厢房。   岁岁无比庆幸地说着,“还好我没给爹爹写那封回信,”她摊了摊手,“瞧瞧娘亲写了回信的下场,被爹爹如此报复,换作是你我,那还怎么活?”   “娘亲最在意的就是她存在钱庄里的银子,”年年蹙了眉头,又气又无奈,“爹爹这么对她,那就是断了她的七寸。”   “没事,这事得往长远看,你们见师娘哪回吃过亏?”宋易瞟了一眼他们,“到了京师,先生就等着被收拾。”   他们一个个地说着风凉话,只有钱清玄觉得他里外不是人,他这个“细作”当得太失败了,没把师娘的差事办好,又不受先生的待见,他以后还怎么混得下去?   他一抬头,就见他们仨散开,各走各路,“唉,你们这是去哪儿?”   岁岁回了他一句,“收拾包袱回京师,不然呢?”   张廉和蔺乙护送着楚兰枝一行人登上木船,等人进了船舱,他们便分派士兵轮值把手,看着船身划动,俩人说不出地惬意。   “这次总算能交差了,不然我都没脸去见卫将军。”   张廉倒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你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还怕卫将军因着此事怪罪于你?”   “事关夫人的事,从来没小事,”蔺乙皱着脸道:“这次连夫人的事都没处理好,还得将军亲自出马,不知将军会如何想我们。”   “你想太多了,”张廉乐呵呵地笑着,“你不见将军时常被夫人训戒吗?这事得反过来想,将军连他夫人都搞不定,我们又怎么搞得定?”   “那是。”   姜还是老的辣,听了张廉的一席话,蔺乙心宽了许多,脸上堆满了笑意。   “蔺乙,船头风大,把外衣穿上。”青稚手里拿着一件男衫走出了船舱,她见了张廉,施行一礼道:“张大人也要避一避风才是。”   “多谢蔺夫人关心,我去看看甲板上的布防,告辞。”张廉拱手离开了船头。   蔺乙从她手里接过外裳穿上,“嫂子,这里风大,你还是回船舱里坐着为好。”   青稚没走,而是压着声音问他,“你哥知不知道我和颇哥儿上京这事?”   蔺乙迷茫地看着她,“嫂子没给大哥去信说及此事?”   青稚倒是想来着,哪里来得急,“夫人昨日让我随她一同回京师,我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呢,人就在这船上了。”   “那行,一到京师落脚,我就给大哥去信,告知他这个事儿,”蔺乙琢磨道:“夫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带你和颇哥儿上京,我寻思着大哥从北境回来,将军八成会给他在京师派个官做。”   青稚疑惑道:“这事怎么说?”   蔺乙背了风,低声和她絮语,“听说戍卫营会派遣十万精兵返回临安城,还是由方都指挥使司统管,余下三万人留作京师城防,剩下的戍卫营部将连同幽州军、守卫军共计十五万人,全部移交到誉王手上,分派到北境和各地州府。”   青稚感慨了一句,“北境不归卫将军管辖,那蔺郎的确得回京师了。”   船舱里,慕枝学着颇哥儿,奶气十足地牟着劲,一点点地撑着膝盖站了起来,钱清玄立马伸手环在他身边,防着他摔倒,“慕枝小腿别抖,挺住啊,一二三,迈一步!”   慕枝没撑住身体,抖着腿地滑到了钱清玄的怀里。   “串串又在揠苗助长了,怀兰乖,咱不学哥哥,一步步地爬稳了,快到姐姐的怀里来。”岁岁嘴上哄着她,向二宝伸出手。   怀兰手脚并用地爬着,扭着屁股换了个道儿,爬进了楚兰枝的怀里,“娘――”   听着这软糯的甜音,楚兰枝的心都要化了,“怀兰真乖,尽会讨娘亲的欢心。”   岁岁的怀里扑了个空,她看着二宝撒娇,余光一瞥,就见苏世卿靠在船柱子,目光越过二宝,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而后撇开,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岁岁起身往甲板上走去,她前脚出了船舱,他后脚就跟了过来。   “你跟我做甚?”   “岁岁,打骂随你,别不理人。”   岁岁顿住了脚步,回头凶了他一眼,“苏乞儿,没想到你是那样的人,我以前一直看错了你。”   苏世卿当即认错道,“我不该对你犯浑。”   岁岁一脚踩到了他的鞋上,用力地碾压着,抬眼见他憋着没喊疼,她心情爽快地放过了他,“行了,这事就此翻篇儿,我原谅你了。”   苏世卿挡住了江上的风,近前两步,把她窝在了身前,“风大,别吹感冒了。”   岁岁掀起眼皮,警惕地瞪了他一眼,“别得寸进尺啊,别明知故犯啊。”   “我又怎么了你?”苏世卿明明没犯浑,被她这么一说,又想犯起浑来。   岁岁两指捏起他的广袖,往后扯了扯,“别靠这么近,被我哥看见了,你就等着挨揍。”   “我看了,周围没人。”苏世卿逗得她满面娇羞,而后退了两步,把她让了出来。   岁岁被他耍着玩,心里愤恨地想着,苏世卿从军营里出来,委实变坏了。   ------------ 第245章 :回京师府邸   一行人舟车劳顿地行了六日,将夜时分抵达了府邸,许宁和张世通领着一众丫鬟小厮站在大门口,恭迎他们回府。   洛氏抱着熟睡的二宝下车,楚兰枝怀里搂着大宝,俩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进到了院子里。   下人们牵马、搬行李、摆膳上桌、伺候洗漱,院里院外地忙活开来,原本冷寂的老宅子,因着屋里的来人而喧闹了起来。   双宝吃饱喝足后,由乳娘和方婆子看着,在厢房里和颇哥儿玩耍,楚兰枝这才偷得半刻闲,由许宁布菜,在桌上吃起了晚饭。   “许管事,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府里有出什么事吗?”   “夫人,趁热喝碗乳鸽汤,”许宁将汤碗轻轻地放在她手边,温言笑道:“府里没出过什么事,大人回京之后又常在外面应酬,府里冷冷清清的,奴婢就盼着夫人能早日归来,这府里的日子才会红火。”   楚兰枝轻轻地搁置了手里的汤勺,“卫郎应酬,时常不在府里用膳?”   许宁移着小碎步往她边上靠近了几分,压着嗓子说话,“大人如今可是京师的头等勋贵,攀附交好的人都要踏破府邸的门槛了,那些请他吃酒赴宴的信函多得收都收不拢,大人时常应邀赴宴,倒不怎么在府里用膳。”   楚兰枝听了这话,觉得嘴里的浓汤都寡淡了起来,“他有没有在外面留宿?”   许宁忙道:“大人应酬再晚都会回府,这个夫人放心。”   卫殊要是敢在外面厮混,楚兰枝非打死他不可。   “他不在府里,今晚又在哪儿应酬?”   “夫人误会了大人,午时誉王府里派人过来,召了大人过去议事,到现在还没回来。”   楚兰枝没再说什么,草草地吃完饭,放下碗筷,她见许宁一副温吞的样子,嘴里含着话,在说与不说间左右摇摆,她都看不下去了,“我们主仆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许宁这才直言不讳地道,“夫人,奴婢斗胆逾矩一回,说的话不好听,您别往心里去。”   “夫人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有些谄媚的世家勋贵见府里后宅空虚,想着法子地在宴席里往大人身边塞人,那些个风月场所都有艺女作陪,大人长此以往下去,保不齐就会被人下手拿捏住了。”   “奴婢一心向着夫人,说话有所冒犯,还请夫人见谅。”   楚兰枝心里窝着火,怒道:“看见卫郎和那些个艺女厮混了?”   许宁心惊胆寒地说:“夫人莫要错怪了大人,只是张管事看见有艺女陪坐,给大人倒酒而已。”   楚兰枝:“张管事一向嘴严,这事他都能和你说?”   许宁硬气地说着,“奴婢和张管事一向钦佩夫人,大人在前线作战,夫人操持着府里的内外事务,还要顾念到一大家子人的安危,将所有人安置妥帖,没拖大人的后腿,卫府就该由夫人打理,外面的人觊觎府里的荣华,奴婢和张管事就得拦着,那些个莺莺燕燕想进来,门都没有。“   楚兰枝听到后面,被她给说笑了。   “这事我知道了,有劳两位管事费心。”   许宁算是看通透了,这个府里就夫人说了算,夫人管着大人,整个卫府就乱不了。   卫殊从誉王府里驾马回来,年年从门里出来,冲下去给他牵马,“爹,你回来了。”   “老夫人、你娘以及双宝,还有你们全都到家了?”   “爹爹,都回来了。“岁岁推开了红漆大门,迎着他进门。   卫殊大步上了台阶,见苏世卿站在岁岁身后,手里提着盏宫灯照明,他转头看向了那一对眼睛,“眼伤痊愈了?“   苏世卿:“回先生话,我这双眼睛看东西已无大碍。”   卫殊稍稍放宽了心,“过两天去我书房,再找你说个事。“   苏世卿:“是,先生。“   卫殊先去了洛氏的房里,进门就朝她行礼,“给娘请安。”   洛氏行了一天的路,身体也乏了,看见他回来,脸上带笑地说着,“一大家子人回来,你个当家的不在屋里头,跑外面哪去了?”   卫殊:“誉王传召儿子过去议事,没成想这么晚才回来,让母亲久等了。”   “这话你和兰枝说去,我看她回府后没见你,那张脸拉得老长。“   洛氏看着他面色一紧,笑了他道:”当初因着你祖母的缘故,我不待见她,之后处了这么些年,尤其是你出征后,看着她怀着双宝一路挺过来,生双宝时更是连命都豁了出去,就觉得她很是不易,你要惜福。“   她对楚兰枝的态度转变之大,让卫殊一时间难以适从,“娘为何与我说这些?“   洛氏是不会承认她低头的,“你回来还没见过双宝吧?快去看看你那一双儿女,讨喜得很,一天不抱这兄妹俩,我浑身就难受得厉害。”   卫殊朝她告辞道:“娘,我先退下了。”   方婆子端茶进门,还没来得及倒茶,他人就走了,“公子这是急着去看双宝,健步如飞。”   洛氏喝了蛊清茶道:“何止是双宝,他也急着去见他家娘子。”   卫殊朝后院的东厢房走去,一路上丫鬟小厮见了他纷纷让路行礼,他脚下的步伐却是越走越快,直到跨进了房门口,隔着屏风望着内室里的人,听着咿咿呀呀的婴孩学语声,他有一瞬的胆怯。   许宁迎出来笑道,“大人回来了。‘   卫殊颔首,转身朝净室走去。   青稚见状,识趣地抱起了蔺颇,和楚兰枝告辞:“夫人,我先带颇哥儿去洗澡,晚点他就该睡了。”   楚兰枝:“去吧,颇哥儿,明儿记得过来和双宝玩。”   青稚:“颇哥儿定会过来找怀兰妹妹和慕枝弟弟玩的。”   楚兰枝目送着青稚出门,隔着那扇绣着梅竹的屏风,见卫殊在铜盆里净了手,拿起布巾擦拭掉手上的水渍,而后绕过屏风,走进了屋里。   ------------ 第246章 :这厮的纠缠   卫殊进到内室,见楚兰枝低头逗着二宝,看也不看他一眼,而竹席软褥上的大宝抬头见到他,怯生生地往他娘身边缩去,张着嘴,哈喇子流到了围嘴上,最后索性放开嗓子,嚎啕大哭了起来。   第一次见面,他就给人吓哭了。   楚兰枝抱起大宝,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哄着他别哭。   “这小子,虎头虎脑的,还挺能哭。“   卫殊蹭掉靴子,坐到了软褥上,他自说自话,楚兰枝没搭理他。   二宝从娘亲怀里爬出来,睁着迷萌的大眼睛看着她爹,嘴里含糊地喊着,“娘……娘……“   卫殊看她的眼神都要软化了,朝她伸了手道:“怀兰,到爹爹这里来。“   二宝见娘亲没搭理她,她手脚并用地爬啊爬,小屁股在后面扭啊扭,累得小小地喘着气,好不容易爬到了卫殊的眼皮底下,被她架着胳膊地抱到了怀里。   卫殊胳膊僵硬地抱着二宝,怀里软香的一团小人,正好奇地睁眼瞅着他,末了还不忘咧嘴,冲他甜甜地笑了起来,“怀兰九个月大了,爹爹还是头一次见你。“   楚兰枝没见他这么温柔地和谁说过话,除了她之外。   父女俩对视的眼神,让她觉得留在临安不回来,于卫殊和双宝而言,是一件无比残忍的事情。   “你娘说你长得和我一模一样,她这是欺我没见过双宝,要是没你娘亲,你这黑溜溜的大眼睛从何而来,是不是二宝?“   “还有你这翘嘴的甜笑,还不是你娘给你的?“   卫殊这猝不及防地夸人,弄得楚兰枝烦了他一眼,”胡说什么?“   他这回可算是搭上话了。   “娘子,难不成二宝像你,你还不乐意来着?”   这话正是当初楚兰枝数落他的话,被他讨巧地顶了回来。   楚兰枝较真地说着,“怀兰那双眼睛,长得分明像你。“   卫殊听她这语气颇有些委屈,他仔细地看着二宝的眼睛,内双,眼尾稍稍地往上翘起,这轮廓简直和他如出一辙,“难怪你娘会生气,原来二宝长得和爹爹这么像。“   楚兰枝听不得他在双宝面前搬弄是非,毫不客气地说了他,“我为何置气,你当真不知道?”   卫殊见二宝嘟嘴吹起了口水泡泡,他掐了下她的脸颊,“娘子是为一品红妆赋税的事情生我的气?”   “何止这一件事。”   “解决了。”卫殊云淡风轻地逗着二宝说。   这种打一巴掌给一个枣的做法,打得太疼,她没领情。   “早知卫郎如此轻易地就解决了这事,我就不用这么急着赶回京师了。”   “娘子,这事可一点都不好办。”   卫殊在她面前邀功道:“如今身处高位,攀附的人多,眼红的人更多,行之差错半步,就会落人把柄,我也是托人找关系,才办妥了此事。”   “郎君不要跟我打官腔,若不是你把那笔银子转回来,能扯出这么多事?”   “娘子,若不是我把那笔银子转回来,就坐实了你漏税的事实。”   卫殊颠倒了是非黑白,跟她扯道:“这次事情能解决,是我找人澄清了当时朝廷未拨款,娘子转过去的那三万两白银,被我拿作了军需急用,而后转回京师的那三万两银子,挪的是朝廷的拨款,是专门审批还给娘子的银钱,合情合理合法。”   这事情还能如此操作!   楚兰枝这次算开了眼界长了见识了,论心机手段城府,在他面前,她就是个愣头青,什么也不是。   更为亮瞎眼的手段,还在后头。   “娘子,听说你坚韧不屈,顽抗佞臣魏廷沛,守住了卫家的清誉,得了个三品诰命的头衔?”   楚兰枝手里拢着大宝,看着他揶揄地坏笑,就知道他不怀好意。   这就是顶虚帽,来得乌龙,她顶得摇摇欲坠,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受之有愧,心虚地不好在别人面前提及此事,他倒好,哪壶不开提哪壶。   楚兰枝如何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诰命夫人,那样言行表率四方,端庄仪婉的人,岂是她能企及的人?   “你问这个做甚?”   “娘子,就你军需救急的那三万两银子,报上去,我能给你争取个一品诰命夫人。”   卫殊弹着响指,逗得二宝“咯咯咯”地笑。   他看了眼楚兰枝又惊又喜又羞愧的那张脸,见大宝口水咧咧地糊了下巴,她也不知道拿围嘴给他擦干净,还在那里纠结挣扎,他乐得不行。   这就不是打一巴掌给一个枣的事情了,他这是送了她一整棵枣树!   楚兰枝忽然觉得,她也当得起这大殷朝娘子军的表率,说话的声音不再生硬,她温婉了语气道:“争取了没?”   这种示好的机会,他又怎可放过。   卫殊谦虚地说着,“娘子,我和誉王提了这事,过几日就该有结果了。”   “几成把握?”   “九成。”   誉王削弱了卫殊的兵权,抽走了戍卫营四万人用于固守北境,从此北境、各地州府里都是誉王的驻兵。   朝堂上卫殊对此没有异议,但他和誉王的关系明显紧张了起来,他就专挑了这个时机,和誉王说楚兰枝诰命品级的事情,誉王不会不给她册封。   他这一招一石三鸟,既讨好了楚兰枝,又把藏在暗处觊觎他的人给揪了出来,又和誉王和睦了关系,不可谓不高明。   二宝窝在卫殊的怀里,呆久了闻不到娘亲身上的暖馨味,她不安地皱起了鼻子,“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乖宝,怎么哭鼻子了?”   楚兰枝见他带哭了二宝,哄半天都没把她闺女哄好,于是伸手过去抱走了二宝,小丫头一窝到娘亲怀里,立时眉开眼笑了起来。   大宝见娘亲不再搭理他,委屈地扁了扁嘴。   “卫大宝,见了你爹就哭,哭什么哭?”   卫殊伸手过去,扯起大宝的脸颊,揪着他的嘴往上翘,“给爹笑一个?”   大宝哪受得了这样的欺负,他攀着楚兰枝的大腿,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二宝以为他是来抢娘亲的,也跟着哭喊了起来。   一屋子的婴孩啼哭声,这样声势浩大的场面,卫殊还是头一回见,他的头皮都被双宝哭麻了。   “看看你做的好事,存心不让我安生。”   楚兰枝一手摇着二宝,一手撸着大宝的脑袋,好不容易哄得他们哭小了声音,这厮的又给她搞事情。   卫殊跟她有样学样,伸手撸着大宝的脑袋,大宝见他把魔爪伸了过来,一时哭声渐歇,而后牟足了劲,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二宝也不甘示弱,嚎着和他亮嗓子。   楚兰枝怨愤地看着卫殊,他淡淡地来一句,“看样子,双宝饿了。”   “那你还不出去?”   卫殊不知道别家娘子喂养婴孩时,自家郎君会不会避让,反正他是不让,“娘子,总得一个个地喂养,我帮你带一个。”   “怀兰和慕枝,你想哭晕谁,选一个。”   卫殊这下没了话说。   “乳娘,进来一下。”   早就听闻双宝哭声,在门外候着的乳娘,和许管事商议后,正焦急地不知该进还是该退时,楚兰枝发话了。   “是,夫人。”   乳娘推门进屋,恰巧卫殊从厢房里出来,她避让行礼,就见他讪讪地朝书房走了过去。   双宝喂养过后,在娘亲怀里缩成一团,懒懒地睡了过去。   楚兰枝隔着小小的花被褥,轻轻地拍着二宝的后背,许宁就在边上和她说话。   “奴婢和乳娘想抱着双宝到隔屋睡,夫人赶了一天路,身子也乏了,是该好好地睡上一觉。”   “不用,这段日子,半夜里都得起来喂养双宝,我没哪一夜睡得踏实,早习惯了。”   许宁迟疑地说着,“那大人过来怎么办?”   楚兰枝拢了拢大宝的头发,看他有没有捂出汗来,“他被双宝的哭声吓跑了,夜里怎么可能过来?何况这床就这么大,睡得下双宝就搁不下他,他来这里做甚?”   一脚跨进门槛未及落地的卫殊,将将地踩进了屋里,他绕过屏风,直直地走到了床前。   “双宝睡了?”   “嗯。”   楚兰枝见他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目光逡巡地扫了一遍床榻,似在想着他睡哪里合适,她干着嗓子说道:“卫郎,双宝后半夜饿醒了会哭闹,不忍吵到你歇息,你还是睡外院好些。”   卫殊坐到床榻上,就不打算起来了,“娘子,你不能过河拆桥。”   “过什么河,拆哪门子的桥?”   “一品诰命夫人。”   这话没头没尾,他又是说半句藏半句,存心急死个人,她这回还真就不问了。   “娘子,你这一品诰命的头衔,和我这一品大将军是同一个品级,只是没有实权而已,但都领着一样的朝廷俸禄。”   卫殊把话给她扯明白,“这么说娘子听不出个厉害来,就好比士农工商,娘子经营胭脂铺,实数经商这个范畴,地位排在最末尾,这一品诰命的头衔,直接让娘子连跨两个阶层,登顶最高的品级,你说这事我办得妥不妥帖?”   文人的嘴,骗人的鬼,楚兰枝才不上他的套,“说话别绕圈子,你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到底要做什么?”   卫殊:“我得留下。”   楚兰枝占了半边床,双宝横着又睡了半边床,哪还有他的位置,“那双宝睡哪儿?”   “诰命夫人当得起妇人们的表率,圣上颁给你的懿旨里写着娘子贵而能俭,无怠遵循,淑慎性成,柔嘉维则,轨度端和,敦睦嘉仁,我这一夜要是不留宿于此,明日全京师的人都知道娘子骄横无理、怠慢夫君了,那岂不是让即将到手的一品头衔飞了?”   卫殊说得口干舌燥,自斟自饮地倒了一盏茶,拿在手里细细地品着。   楚兰枝没他这么会来事,压着一窝火道:“郎君多虑了,京师的人忙得很,没空在意你这后宅里芝麻粒大的琐事。”   “娘子是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这府里的动静,等着往后宅里塞人,”卫殊饮了口热茶,表了诚心道:“你顾着双宝,没空搭理这些事儿,我可不得帮你留意着。”   楚兰枝见他浑是浑了点,到底做了件正经事,“哪家的贵府千金想进卫府的门,郎君不和我说道一声?”   卫殊手里的茶喝不下去了,他怎么就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娘子,时候不早了,早点歇息,明日我还要上早朝。”   楚兰枝张着嘴还要再说些什么,卫殊起身站起来,伸手遮住了她的嘴,居高地看着她说,“娘子,别吵醒了双宝。”   “许管事,还愣着做什么?”   许宁当即领会了他的意思,“奴婢这就抱着双宝到隔壁屋去睡。”   乳娘和许管事,一人抱起大宝,一人抱走小宝,麻溜地退出了厢房,轻声掩门,屋里就剩下楚兰枝愤懑地看向卫殊。   她扒拉下他的手,拿起灯罩,一口气吹熄了烛火,拢着被子盖在身上,倒头睡了下去。   卫殊轻手轻脚地上了床,他费尽心思百般折腾,可算是能四肢舒展地躺在这张床榻上了。   夜色浓稠地拨不见光,无风止息,如水的凉意沉在了厢房的角角落落里。   “娘子,我冷。”   他侧头看着枕上的楚兰枝,伸出手想要分一半被褥,她转身侧睡背对了他,把多余的被子全给垫到了身下,一方被角都没余给他。   卫殊不急,看谁熬得过谁。   不过还是难掩一丝落寞,以前他家娘子可不是这般对他的。   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下来,手上松了劲,身上的被子也落了一截。   他等到她酣实地睡了过去,倾身靠近,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肢,将人轻轻地往怀里一带,就此盈香满怀,把她拢在了怀里。   踏实。   他细细地看过她的眉目,隔着几个月没见,那模样瞧着有几分生疏,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见她嘴里呓语了两声,想着来日方长,就拢着她睡了过去。   ------------ 第247章 :一杯倒   天光未亮,雾气灰蒙蒙地犹未散去。   楚兰枝听着OO@@的穿衣声,睡意昏浅地醒了过来。   她一直知晓卫殊拢着她睡了一夜,见他手脚还算老实,就没搭理他,却还是在他起床后,被窜进被子里的一股凉意给冷醒了。   天色都没透亮,他就得赶着去上早朝,当官的的确是辛苦。   卫殊系上了玉带,偏头看了过来,“娘子醒了?”   楚兰枝迷蒙着一双眼看他,“卫郎昨夜睡得可好?”   卫殊:“安好。”   楚兰枝当着他的面说着,“我习惯了双宝睡在身边,没了怀兰和慕枝,我睡得不踏实。”   “娘子,就隔了这么几月,你就不习惯搁我怀里躺着?搂着双宝还比揽着我踏实?”   这厮的,怎么什么事都能想偏了去?   楚兰枝横了一眼过去,“你想做甚?”   卫殊睡了她这么多年,还比不上双宝来得要紧,他撂了话道:“以后多睡就习惯了,多睡你就踏实了。”   楚兰枝气得整个人都清醒透了,“外面谁在伺候?”   进来一个丫鬟禀报:“夫人,奴婢在伺候。”   “让许管事把双宝抱过来,搁我这床上睡。”   “是,夫人。”   卫殊临出门前,还不忘挑事情地说她,“娘子的卧榻之侧,还真是一刻都不能空。”   楚兰枝把他骂出了门口,“你个当爹的,和两个婴孩醋个什么劲?”   许管事和乳娘抱着双宝来到门口,见卫殊走出厢房,他们侧身避让行礼,见他神采奕奕地赶去上朝,听着屋里楚兰枝的骂声,俩人相视一眼,无声地笑了起来。   晌午过后,钱清玄从钱庄里匆匆赶来,一脸悦色地禀道:“师娘,户部来人解封了胭脂铺的账头,你看要不要取些银子出来,放别的钱庄里存着?”   他这是被卫殊给整怕了,不得不以防万一,留有后手。   “商不与官斗,户部能封你一次账头,就能封第二次,”楚兰枝动手捣肉糜,留作双宝晚膳的辅食,“这次差点发不出作坊娘子们的工钱,还是得吃一堑长一智,你取出周转用的银子,找个隐秘的地方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钱清玄嘀咕着,“就跟藏宝似地,那得找个稳妥的地方才行。”   “我让后厨做了十几个菜,晚上你们几个一起过来用膳。”   “秧子在弄他的新宅子,一心急着要娶莫秋水,苏乞儿去了趟户部,不知何时能回来,我还要下到布商那里收账,”钱清玄见师娘眼神不善地挑了过来,他顿时没了底气,气音微弱地说着,“师娘,我们仨不一定能赶回来。”   “再忙那也得吃饭吧,反正我这饭菜留着,吃不吃随你们。”   钱清玄当即表态道:“师娘,我刚和你说笑,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们都会赶回来吃饭。”   偏偏这话楚兰枝还当了真。   桌上摆满了菜,她看着空置的那三双碗筷,头一次觉得他们不再是跟着她屁股后面转的孩子了,一个个长大了,都有了各自的事要忙,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卫殊上到餐桌,见她脸色不对劲,问了年年和岁岁,“你娘怎么回事?”   岁岁手里拿着小汤匙,刮着肉泥糊糊,一口口地喂进大宝的嘴里,“娘亲让串串、秧子和苏乞儿晚上过来吃饭,饭菜都晾凉了,他们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娘亲正气头上呢。”   年年看着那三双空置的碗筷,哀叹了一声,“他们仨成天不知道干些什么,尽是瞎忙活。”   正说话间,宋易、钱清玄和苏世卿走进了院子,齐齐进到屋里,向卫殊和楚兰枝见了礼。   “什么时候你们仨这么放肆了,轮到你们师娘来等你们开饭?”卫殊坐在椅子上训斥道:“一个个翅膀硬了,明知道晚归,也不会让下人回来传个话,看来这饭你们是不想吃了,许管事,把那三双碗筷给我撤了。‘   三人默默地低着头,一声不吭。   楚兰枝在喂二宝,闻言撂下了碗,“卫郎,你这是做甚,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二宝盯着碗里的肉肉,一声声地唤着,“娘……娘……“   楚兰枝拿起汤匙,喂了一勺肉糊进她嘴里,“半斤八两,你也就比他们仨快了两步,哪来的底气训人?“   年年把头磕在了桌沿,抿着嘴偷乐。   “一个个地都别自作多情,我一早就说了,这饭菜摆在桌上,吃不吃随你们,没人等你们用膳,要不是得紧着时间先喂双宝,你们回来就等着收碗筷。“   楚兰枝凶了他们道:“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坐下来吃饭?“   “是,师娘。“   卫殊幽怨地看着自家娘子,“你就惯着他们,回头有得是苦头吃。“   楚兰枝没理他,喂了二宝后,让乳娘抱着她去找蔺颇玩耍,她吩咐道: “许管事,把我那瓶桃花酿拿过来。“   “奴婢遵命。”   卫殊诧异地看着她,“娘子,好端端地为何要喝酒?”   “回府后没一件顺心事,个顶个地烦人。”   楚兰枝说得对面那三人埋低了头,偏就卫殊没点自觉,还颇有兴致地看着她斟了一杯满满的酒,而后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这时,他才提醒她说,“娘子的酒量――“   话未说完,楚兰枝便嫣然红透了脸颊,眼神醺然地看了他一眼,已然有了七分醉意。   “还真是一杯倒。“   ------------ 第248章 :冰释前嫌   卫殊见楚兰枝有了几分醉意,不但不劝酒,还拿起酒壶,给她斟了一小盏桃花酿放在手边。   “娘子,你瞧着他们几个谁不顺眼,敞开了骂,有事我给你兜着。”   他殷勤地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莴笋,在她面前做尽了好人。   被沦为先生讨好师娘垫脚石的钱清玄他们几个,看着师娘吃着碗里的莴笋,对先生和颜悦色了起来,朝他们皱起的眉头,越皱越深。   钱清玄赶紧给师娘夹菜,一筷子酿豆腐送到半空中,就被说道了起来。   “清玄,你不要一心掉到钱眼里,不是查账就是收账,看看宋易,再看看苏世卿,谁没找到心仪的小娘子,就你和年年还单着,嫌我操心的事还不够多吗,尽给我找事做,把你的酿豆腐拿回去!”   楚兰枝浑然说出口的这些话,把苏世卿给卖了,他紧张地看着先生,而岁岁则是紧张地望着他。   “苏世卿有了心仪的小娘子,是哪家府上的千金,说来与我听听,”卫殊单拎出这事来问道,见那小子死闭着嘴巴,他话锋一转,给楚兰枝夹了块粉蒸肉,“娘子?”   楚兰枝的思维迟钝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看向岁岁,思量了半天,脑子一下卡顿在了这个问题上。   岁岁如坐针毡,手心里冒出了细密的汗水,她哑着声音喊了一声,“娘亲,你看着我,是有事要吩咐我么?”   楚兰枝被这话给问住了,又想了半天,不知要问岁岁什么事,她只是看到宋易,又生了一股无名火。   “宋易成天看那些不入流的话本子,一天到晚不想着正经事做,就想着成亲,上次给你聘下了莫家的小姐,这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不成,怎么着也要等到人家小娘子及笄,看看你猴急成了什么样子,一点都不稳重。”   宋易低头认错道:“师娘教训得极是。”   “那苏世卿呢,他有什么事让你不省心?”卫殊抓着苏世卿不放,使劲地煽风点火。   “他最是让我不省心,”楚兰枝嘀咕了一声,“他的事最是烦人。”   卫殊循循善诱,“哦,那是什么事,让娘子如此恼火?”   苏世卿闭了眼睛,心想师娘要说就痛快地说出来吧,没什么比一次次地把砍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又临时撤走更折磨人的。   他避无可避,干脆坦白从宽,正当他开眼想要交代一切时,岁岁开口了,“娘……娘――你到底要说什么?”   楚兰枝被她祈求的眼神给触动了,有那么一瞬,她酒醒了几分,看着卫殊脾气就上来了,“你比他还要烦人。”   卫殊嘴里塞了颗花生米,看着他家娘子气不过地拿起了手边的那盏桃花酿,一口干了下去,而后醉趴到了桌上。   “娘子气不过,把自己干趴下去了。”   年年岁岁他们几个,就这么看着爹爹把娘亲打横抱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厢房里,他们眼观鼻鼻观心,不敢阻拦。   “听说昨夜爹爹被娘亲训了一顿,早上还被她骂出了门口。”   “爹爹这是有意要把娘亲灌醉,谁知道他存的是什么私心。”   宋易清了清嗓子,直白道:“他的私心还用猜,都昭然若揭了。”   年年看了看岁岁,再看了看苏世卿,“你俩逃过了一劫,不过逃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你们好自为之。”   苏世卿在桌底下,轻轻地握住了岁岁的手,“没事,我私下里会找先生说这个事,你别想这么多。”   岁岁朝他点了点头。   厢房里,卫殊蹲在地上给楚兰枝洗脚。   他的手不老实,一下下地勾着她的脚板心,逗得她揽住他的头,一个劲地笑得花枝乱颤,脚拇趾一下下地打着圈地求他,“别闹。”   卫殊向上看去一眼,“谁闹了,我正经地给娘子揉按着穴位。”   楚兰枝借着几分醉意,直直地望着他,“郎君,我知晓你还在怨我。”   卫殊看着盆里的清水,“我为何怨娘子?”   她笃定地说着,“就太子那事,我冲你说的那些话。”   卫殊在清水盆里净了手,用毛巾擦干了水渍,站起来居高地审视着她,“娘子说的是从了太子一事?”   她慌忙摇着头,“不从。”   他轻挑地笑问道,“那是太子对你有着第一眼的欢喜,要你后半生这事?”   她轻轻地扯着他的广袖 ,“哪可能的事。”   他不依不挠,“还是娘子打算承欢到太子身下这事?”   她急红了眼,“那都是气话,当不得真。”   他了然地冷嗤道:“那就只剩下迎合他,日日还好了。”   她顺着他的脾气说话,“郎君,我只会迎合你。”   卫殊一把将她推倒在床上,也就只有醉酒的时候,她才会如此地绵软可欺,“娘子这么敷衍,也想消解我的心头之恨?”   楚兰枝醉意微醺地探出手,一粒粒地解下他中衣的盘扣。   卫殊的眼神浓郁暗沉,嗓子都能撩出火来,“就这样?”   楚兰枝目光清凌地看着他,屏气片刻后,拽下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这一夜,她做了个春梦。   梦里旖旎荒唐,极尽酣畅,醒来后依偎在一个热实的胸膛前,才明了感知到的一切都不是虚幻。   窗棱外透进清明的光,地上散着凌乱的碎步衣衫,楚兰枝的脑袋晕乎乎的,仰了头,看着枕上的卫殊道:“郎君,你不去上朝?”   他闭着眼,含糊不清地说着:“休沐。”   “昨夜我喝了桃花酿,郎君也饮酒了?”   卫殊没吭声。   “没喝酒你还趁人之危?”   他一低头,就对上她清亮的眼睛,失笑了两声,“娘子,就算是喝酒断片,那也有一丝记忆,到底是谁扯衣裳,是谁压着人乱啃的?”   楚兰枝仅有的模糊记忆,在他的提醒下,断续地拼凑成片段,而后羞愧地埋低了头,悲叹一声。   “郎君,你是不是想纳妾?”   这明摆着只有一个答案的问题,他向来不回。   楚兰枝隐隐咬了牙,“不然,你怎么可以往死里折磨我?”   卫殊理顺了她的额发,低了眼瞧着她道,“娘子可曾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   见她装聋作哑,他继续说着,“别家当官的后宅里,哪个不是妻妾成群,我就只有娘子这一位夫人,娘子可不得比别家的妻妾辛苦些?”   楚兰枝就知道在他嘴里讨不到好话,这厮的荤起来,简直没边了,“你睡醒了就起床,我让双宝过来。”   卫殊赖在床上不起。   楚兰枝挑了眉头看他,“双宝饿醒了得找娘。”   卫殊难得大方地说着,“我不介意他们过来,你也别想赶我走。”   楚兰枝拿他没办法,吩咐门外的丫鬟道:“让后厨送洗澡水进来,顺道,去大人屋里取一套换洗的衣裳。”   “是,夫人。”   卫殊绕有兴味地看着她,“娘子,要不要一起――“   “闪开。”楚兰枝打断他的话,就知道他干不出什么正经事来。   卫殊神气道:“我是说一起带双宝,难得我休沐,看看你,成天想什么荒唐事。”   ------------ 第249章 :许隽下聘   黎明破晓后,许珏就领着媒婆小厮等人,抬着红绸装饰的聘礼,浩浩荡荡地骑马赶到了卫府。   他在大门口放了两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引来了街坊的围观,更是把府里的管事都给炸出来了。   宋管事打开小门,就听见媒婆扯着大嗓门地说着,“欢天喜地放鞭炮,天地造化好姻缘,这位管事,今儿个许家公子来府里求娶卫家千金,还请你敞开了大门,迎我们进去。”   他看着门外绵延到巷尾的聘礼,恭谨地站出来,朝许珏行礼道:“许老爷快请进,我这就去通禀大人。”   许珏被他请进门,走下台阶,迎面就去岁岁站在回廊上,笑里藏刀地望着他进门。   “许先生又来提亲了。”   “好事多磨,难得这次岁岁站在门口迎我,我哪有不来的道理。”   岁岁没把他的提亲放在眼里,“这次先生又是一个人来?”   许珏看着她笑道:“不然,你想着谁来求亲?”   岁岁一本正经地说着,“先生一个人来,这事就成不了,劝先生还是不要瞎折腾了。”   “按岁岁的意思,若非我一个人来,这事就能成?”   许珏这话刚说完,许隽便一脚跨进了门槛,气宇轩昂地走了过来,走到了岁岁面前站定。   她骇得脸色都白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许隽沉凝着脸色,望着她说,“我上门求亲。”   她腿软地向后退了两步,“你求的哪门子亲,那刘念初呢?”   许隽漠然了脸色,良久后才道:“我来求娶于你,卫岁岁。”   他说得毫不含糊,看神情倒不像是有人逼迫他这么做,是痛定思痛地决绝,是快刀斩乱麻地果断。   “你等着,我去和娘亲说这个事,再来和你们说理。”岁岁转身跑进了院里。   “这次楚娘子说话都不顶用,这门亲事,”许珏看着他儿子说,“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宋管事将人领到厅堂,命下人奉茶,他便匆匆抬脚去寻大人了。   许珏喝了两口清茶,抬眼就见卫殊从回廊绕了过来,进门掀起一股冷风,带飞了衣袂一角。   许隽起身朝他行礼,“见过卫大人。”   “贤侄起身,不必多礼。”   卫殊坐到上座,看着许珏悠哉游哉地吹着茶水,他开口就道:“你过来求亲,事先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好像和你说了,你就能摆平楚娘子一样,”许珏饮了茶道:“你个惧内,这事提前和你说了也是白搭。”   卫殊沉着眼看他,“跟我来一趟书房。”   他起身往外走,许珏缓缓地放了茶盏,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   一进书房,卫殊就朝他快嘴说道:“你每次来提亲,都闹得我家事不和,这次还不打一声招呼就来,存心就是要闹我个妻离子散。”   “别乱扣帽子到我头上,”许珏嘴上嫌弃道,“说得我跟个外室似的,要生抢了你家楚娘子的夫人位置一样。”   “火烧眉毛了,你少和我这里扯淡。”   许珏见他急成了这个样子,不用想就知道,“上次你在北境求我们许家上奏弹劾周泰恒,为此写下的亲笔承诺,那封信白纸黑字地写着要把岁岁嫁给许隽,就这事,你是不是没有告诉楚娘子?”   卫殊冷斥了一声,“我才从临安接回我家娘子,还没来得及说及此事,你就上赶着来求亲,你说你猴急个什么劲?”   “说我猴急?”许珏和他对骂道:“这事五年前就说好了,你一再地敷衍了事,但凡你没那么惧内,这事早八百年前就成了!”   卫殊和他扯皮道:“你儿子不愿意,还怪到我头上来了?如今你儿子乐意了,我还得上赶着去迎是不是?”   他费劲心思才哄好了他家娘子,许珏这么一折腾,尽给他坏事,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费了,这回他得把他家娘子得罪狠了。   “卫殊,这婚书和亲笔信我都带了过来,就连我儿子许隽也一并给你带来了,”许珏毫不含糊地说着,“我爹和他身后站着的那帮御史,那些嘴吃人可不吐骨头。”   楚兰枝当初之所以能拒绝这门亲事,是许隽和岁岁都没点头,双方谈不拢,这一次许隽同意了,就由不得岁岁不乐意。   “你少在这里威胁我。”卫殊声音里发了狠。   许珏:“这桩联姻对卫许两家而言意味着什么,你比谁都清楚,我和你没什么好争的,我只想拿下楚娘子,你不吭声,她就怨不到你身上去。”   楚兰枝在岁岁的哭诉下,知晓了许珏登门求亲的事情,她来到厅堂,许隽起身向她行礼,“卫夫人。”   “卫郎和令尊怎么不在这里?”她进屋坐下,命了下人过来给他续茶。   许隽恭敬道:“卫大人和家父到书房议事,晚生在此等候。”   楚兰枝打量着他清俊的眉眼,这容貌无可挑剔,何况他出身显赫,言谈举止端凝大方,岁岁能嫁给这样的人,无疑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可惜错付了。   “上次在清和寺,碰巧遇到贵府老太太和刘娘子去上香,无意间听到了刘娘子在佛祖面前祷告,猜想她心允于你,不知你对她是何情意?”   许隽牢牢地握住了椅子扶手,“夫人,我既登门求娶于岁岁,自会斩断过往的一切情思,顾念她一生,再不会让旁人入了我的眼。”   楚兰枝轻轻地放了茶盏,“可是有人胁迫于你?”   许隽拱手道:“未曾。”   “你心甘情愿地求娶于我家岁岁?”   “是的,夫人。”   楚兰枝凝视着他的眼睛,“你对我家岁岁,到底是何感情?”   许隽直言不讳地道:“夫人,晚生初见岁岁是在笔墨斋,开始是被她的才华所吸引,后来被她在半道上拦下,护送她回卫府,倒也觉得她聪敏过人,之后家父时常在我耳边念叨着关于她的事情,却也对她日渐倾心。”   完了。   事情演变得这么复杂,楚兰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处理。   卫殊领着许珏从屋外走了进来,俩人先后入座,许珏拿出了那封婚书和亲笔信,摆在了桌面上,递到了楚兰枝的面前。   “卫大人,楚娘子,我此番前来,是替隽儿求娶于岁岁,还望此事得到你们的应允。”   卫殊手里拨着茶盖,默默地品茶。   楚兰枝拿起了那封亲笔信,她从头看到尾,面色沉凝地将信放回了桌上,推到了许珏面前,“许公子,实不相瞒,我出身农门,学识粗鄙,这信上写了什么,我压根儿就没看明白。”   许珏信她才怪,明明一字不差地看到尾,还说没看明白,分明就是想糊弄过去,抵死不认账。   “那卫大人总该识得自己写的书信吧?”   卫殊愤恨地看着许珏,是谁大言不惭地说要拿下自家娘子,这才一开口就败下阵来,还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他不吭声,他家娘子就不会怪到他身上去,这人怎能一开局就把他给祭了出去?   “娘子,这信确实是我写给许太傅的一个承诺,”卫殊语气平缓地说着,“当时北境战况凶险,因着这一层姻缘关系在,我请求许太傅出面罢黜周泰恒,事后出于感激以及对两姓联姻的重视,我给许家写了这封信。”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楚兰枝挑了目光过去,“这门亲事,郎君是允还是不允?”   卫殊如芒在刺,正正扎在了他的喉咙口处,他喉结滚动了两下,没挤出一句话来。   许珏急得就想上去掐他的脖子,逼他一口应下此事,“卫大人应允的话,点头即可。”   总归是要迈出这一步。   卫殊沉声应道:“我应允了这门亲事。”   “聘礼送至前院,卫夫人可派个管事过去和媒婆清点一下礼单,若有疏漏之处,他日定当上门补上,另嫁娶事宜、良辰吉日、宴请亲朋等等细节,择日再议也不迟。”   许珏连珠炮地说完这段话,就怕楚兰枝反悔,他当下最紧要的事情,就是带着隽儿溜之大吉。   “卫大人,楚娘子,既已定下了这门亲事,我和隽儿便先行告辞。”   楚兰枝潦草地笑了笑,“许公子慢走。”   许珏不敢久留,领着许隽快步出了门口,转过回廊,他振奋地握起了拳头,终于了结了心头的一件大事,他差点就仰天长笑地跨出大门口了。   厅堂里,楚兰枝异常地沉默着。   卫殊万分难熬地挺着,终是挺不过地开了口,“娘子怨我?”   “怨你做甚?”   她没有怪罪,没有动怒,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平静地说着,“你在北境孤立无援,许太傅愿意出手替你解围,必然另有所图,即便压注的是岁岁的亲事,我也不怨你。”   卫殊:“那娘子为何不快?”   楚兰枝不耐道:“当娘的没能护住闺女,你还想让我怎么着?”   “那娘子这是应允了这门亲事?”   楚兰枝的声音一下挑了起来,“怎么可能?”   卫殊就知道她没那么容易妥协,这脾气、这倔性才是她该有的反应,适才她只是低落而已,难缠的是现在。   “那娘子当时为何没出声反对?”   楚兰枝横道:“郎君和许公子一唱一和,我就看看你们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事已至此,许隽和岁岁的亲事成了板上钉钉的事,由不得你不乐意。”   楚兰枝斜眼过去,“郎君,岁岁的亲事由我做主,许隽的亲事由许太傅说了算,我不知道你和许公子折腾个什么劲,还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尽在这里瞎忙活。”   卫殊被她气得够呛,“行,我等着看你怎么搞定许太傅。”   ------------ 第250章 :和离?   卫殊回到书房,见苏世卿等在门口,看那颓丧的样子,想来已经等了他许久。   他推门进去,门后的脚步声也跟了进来,还未走到桌前,就听得身后传来双膝跪地的声音,回头就起苏世卿朝他磕了一个响头。   “你犯了什么事?”   “先生,我斗胆恳求您,别把岁岁许配给许隽。”苏世卿沉痛地说道。   卫殊眼神清明地看着他,“晚了,刚刚我和许珏当着你师娘的面敲定了这门亲事,谁来求情都没有用。”   苏世卿执拗地说着,“先生当初说过,太子还在位,为了拉拢许家,岁岁只能嫁给许隽,可如今太子已倒,先生为何还要逼迫她嫁进许家?”   卫殊冷脸道:“嫁给许隽是岁岁最好的归宿。”   苏世卿已经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里,他直起身子,坦然地直视着卫殊,“先生,我求你把岁岁许配给我。”   卫殊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你再说一遍。”   苏世卿喊出了嘹亮的声音,“我向先生求娶卫岁岁,望先生成全!”   “张世通,拿棍子过来!”卫殊朝门外大喝了一声。   张世通领命出去取棍子,见岁岁听闻动静过来,他压着嗓子催促她道:“快去找夫人。”   岁岁慌不择路地冲了出去,她一路哭喊着冲进了厅堂,跪倒在楚兰枝的面前,“娘,你快去救救苏世卿,他跪在书房里,爹爹要拿棍子打死他!”   楚兰枝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快步地走了出去,穿过黑漆漆的走廊,远远地就听见了卫殊的呵斥声。   “你们几个一起长大,情同兄妹,你怎么能对岁岁有这种非分之想!”   “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改口,我就当这事从没发生过,你改不改?”   “你有什么资格,凭什么向我开口娶岁岁?”   “哗啦――”一声响,楚兰枝一脚踹开了门扇,杀到了书房里。   她看着卫殊拿着打断的棍子直指苏世卿的面门,而他强撑着跪在地上,身上的白衫渗出了斑驳的血渍,她冲过去拦在了他身前,一把扯掉卫殊手中的棍子,甩手扔了出去。   “苏世卿伤愈不久,你这样打他就是在要他的命!”   卫殊脸色阴沉地看着她,“娘子知道苏世卿想娶岁岁的事?”   楚兰枝:“知道。”   卫殊:“那你为何不拦着?”   楚兰枝朝他骂了回去,“我为何要拦着?两情相悦的事情,难道就因为出身低微,苏世卿就不配和他喜欢的人在一起?”   岁岁飞扑到苏世卿的身边,她掰扯过他的肩头,哭着问他,“爹爹打你哪了,苏乞儿,你告诉我身上哪儿疼?”   苏世卿冲她摇了摇头,“没事。”   卫殊朝门外怒喝了一声,“把苏世卿拖回屋里头,岁岁拉回后院锁进厢房里,没我的吩咐,她不许离开院子半步。”   “谁敢进来拖人试试?”楚兰枝怒喝之下,无人敢动,“我把话撂这里,卫殊,你要是这么对岁岁,我就与你和离。”   卫殊隐忍地看着她,声音锋锐了起来,“你要与我和离?”   “卫郎,但凡你真心疼过这孩子,你就不能对他这么狠,”楚兰枝说得声泪俱下,“他为何执意地跟你上战场,为何要在科举里争一个头名回来?”   “他为的是挑起你甩给他的大梁,为的是光明正大地娶岁岁!”   “这孩子一路走过来吃尽了苦头,他都还没尝到一点甜头,差点就把命搭在了战场上,你拦了这门亲事,他这一辈子都尝不到甜的滋味了。”   楚兰枝抹去了眼泪,“你若是这般凉薄之人,这日子不过也罢。”   走廊上传来了稳健的脚步声,洛氏在方婆子的搀扶下走进书房,看着屋里人闹成这样,她痛心地说着,“我听下人说你俩要和离?胡闹!双宝还这么小,哪能没爹没娘地长大,就是赌气说话,也不能拿和离来说事。”   “许管事,扶你家夫人回房,看着双宝,再大的气都能消了。”   “张管事,把苏世卿扶进屋里,赶紧给他找个大夫过来看看,别落下了什么病根;岁岁搬去我院里头住着,跟着我吃斋念佛,好好地抄经书去。”   “卫殊,你就在这书房里好生地呆着,这事都是你挑起来的,想想你这个家主是怎么当的,好好的一个家,差点就让你给拆散了。”   洛氏走后人人散去,徒留下卫殊一个人站在书房里,事到如今他还不能接受,楚兰枝居然会开口跟他提和离。   整个卫府无人再提及此事。   许家那边不知听到了什么风声,不再把议亲的事提上日程,而是默默地把亲事往后顺延。   卫殊时常去看双宝,在逗怀兰和慕枝时,他会把话岔到楚兰枝身上,她也只是淡淡地应两句,她的不热络,让这些话全都聊不起来。   那日,许管事打帘进来禀报:“夫人,门外有位刘娘子想见您。”   楚兰枝正在喂大宝吃米糊,闻言诧异道:“哪家的刘娘子?”   许宁:“她说是从小寄养在许家的刘娘子。”   楚兰枝搁勺的动作顿了顿,“把她请进来。”   “是,夫人。”   刘念初跟着许宁进到内院,见了楚兰枝,她行礼道,“念初见过卫夫人。”   楚兰枝:“那日在清和寺见了你,当时还想着下回见面,不知得等到何时,没想到这么快就见着了。”   “这次出门,见沿街的铺面里有人卖木马,想着夫人一胎生了双宝,就捎带了两个过来,也不知道双宝喜不喜欢。”刘念初拿出了黑白两色的木马,给乳娘拿去逗了双宝。   楚兰枝见木马做工精致,一看就是花费了不少银子买的,“有些人说双宝长得一模一样,有些又说他俩长得各有千秋,反正我是看不出他们哪里长得像我。”   “双宝长得像卫大人,不过他们都得听夫人的,整个卫府都听夫人的。”   刘念初恳切地说着:“夫人,这次叨扰到府上,我也是存了私心,想让夫人出面拦下许隽和岁岁的婚事。”   楚兰枝:“刘娘子想要我如何阻拦?”   “夫人,那日在清和寺我便知晓,岁岁的那支头等红签并非为许隽所求,而是另有其人,只是后来放榜才知晓,她去寺庙里拜佛,求的是苏世卿的功名。“   刘念初拘谨地道,“我知道卫大人不同意岁岁和苏世卿在一起,夫人要想成全他们,眼下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他们生米煮成熟饭,而许家会顾及百年的清誉,断然不会让许隽娶岁岁过门。“   楚兰枝目光清冷地看着她,“刘娘子和许隽也有私情,那为何不是你和许公子生米煮成熟饭,让我卫家拒了这门亲事呢?“   “夫人,男郎的后宅里多的是三妻四妾,就算许隽真地和我有什么,他该娶谁还是会照娶不误。“刘念初实诚地说着。   “你顾念着许家的清誉,那我卫家就不要脸面了?我家岁岁的名节,就该任人辱骂唾弃?刘娘子倒是会为自己打算,把别人踩在底下做了垫脚石,只顾着自个儿攀高枝。“   亏她说得出这样的话,楚兰枝当面削了她的脸。   刘念初被骂得脸色青白,她眼神灰败地问道,“除此之外,夫人还能想出别的办法吗?“   楚兰枝没理她。   “没有的话,那仅有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   “许管事,送客。”   刘念初朝楚兰枝行了个大礼,起身告辞道:“夫人,我特别羡慕岁岁,不是因着她能嫁给许隽,而是她有一个真心为她着想的娘亲,能拦下许卫两家联姻的,只有夫人了。“   “你不用在这里激我,“楚兰枝逗着大宝,不看她一眼地说着,”做娘的,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你太自以为是了。‘   隔日,楚兰枝就让张世通备了马车,带上三份厚礼去了许府。   许隽迎了她进门,许珏在堂屋见了她,寒暄了几句后,许太傅姗姗来迟,一进门就朝她赔起了不是,“卫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楚兰枝起身见礼后,被他扶了起来,请到了上座坐着。   许太傅年过花甲,捋着花白的胡须,中气十足地说着:“卫夫人是皇上亲封的诰命夫人,不容有一丝怠慢,夫人能来府上作客,是府里的荣幸。“   楚兰枝盈盈笑道:“要不是太傅在朝堂上仗义执言,我这诰命夫人的头衔从何而来?我此番前来,一是为了感激太傅对我的照拂,二是为了许隽和岁岁的亲事,想单独和许太傅谈谈。”   许珏和许隽闻言,双双起身告退,门扇四合,诺达的厅室里就余下俩人,比邻地坐在上座里。   许太傅声色苍苍地问道:“夫人是不是对这门亲事不满意?“   楚兰枝轻轻地晃了头,“太傅,我对这门亲事简直不要太满意,正如我家郎君所言,岁岁能嫁进许家这样的世家里,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   许太傅老练地笑道,“那夫人为何一直反对这门亲事?“   “太傅觉得,这世上若有人反对这门亲事,那个人会是我吗?“   许太傅顿住了神情,脸色变得凝重了起来。   楚兰枝戳破这最后一层遮掩,“那人应该是誉王才是。”   ------------ 第251章 :说服许太傅   楚兰枝缓声说道:“听我家卫郎说起,十万戍卫营士兵将会返回临安,余下三万人留作京师城防,其余部将连同幽州军、守卫军共计十五万人,全部移交到誉王手上,分派到北境和各地州府,由此可见誉王是个布局严谨、心思缜密之人。”   许太傅没出声,她低眼瞧着地面,又继续说道:   “妇人本不该妄议朝政,若非此事关系到许卫两家的兴荣,我也不会和太傅多说此话。太子已倒,誉王就是储君,当今之朝势,分为两派,一是以我家郎君为首的临安派系,火速上升为新贵,二是以太傅为核心的京师门生,出身勋贵,势力盘踞在京师的每一处角落,若两家联姻,誉王会作何想?”   许太傅精明地笑道:“夫人过誉,我已辞退高位,别人唤我一声太傅,那是给我老头子几分薄面,我怎能当了真去,还拿自己当那个位高权重的太傅不成?”   “要是誉王请太傅出山,太傅会作何选择?“   楚兰枝这话说到了许太傅的心坎上。   “誉王为何会请老夫出山,夫人莫要拿老夫开玩笑了。”   这太极推来攘去的,越打越上手。   “我家郎君外抵突厥,内平战乱,如今的权势滔天,朝廷上除了太傅,无人能压住其锋芒,誉王势必会请太傅再次出山,”楚兰枝直言不讳地说着,“许隽初入仕途,仍需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一番后才能走至高位,而太傅定会复官为他铺垫好前路。”   “夫人想错了,我既已退位,就是乡野间的闲云野鹤,再不会涉足朝中的任何事情,”许太傅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看透一切地淡道:“在官场混迹了这么多年,老了还能告老还乡,实乃万幸之事,老夫又何必涉险回到那朝堂里,夫人说是不是这个理?”   楚兰枝就是对卫殊说话,都没这么艰涩地开不了口。   太傅不愧为朝中老臣,任她怎么说都油盐不进、滴水不沾,一张嘴防得够死。   她了然地点了点头,“太傅给许隽找了卫家这门亲事,也算是给他在官场上铺了一些路子,只是不知,在太傅眼里,许隽将来官至何位才算是有出息?“   许太傅不经蹙起了一双白眉,“夫人这话是何意思?“   “三品都察院御史,二品左侍郎,一品大学士,还是,”楚兰枝迟疑地说着,“入阁为相?“   许太傅默不作声地听她说下去。   “以我家郎君如今的权势地位,将来定会拜官入阁,他这也算是少壮得志,怎么算,未来都还有三十载的官场生涯,他若在这相位上,太傅觉得许隽还会有出头之日吗?“   楚兰枝明白地告诉他,“誉王不会再给许隽任何机会,谁叫他是卫家的女婿?朝堂之上必会出现一个后起之秀,来制衡我家郎君的权势,本该最有希望的许家,却与之失之交臂了。”   “若太傅只是希望许隽安稳地度过余生,这话就当我白说,太傅听听就罢。”   无人言语,厅堂里落了一片寂静。   许太傅拿起一盏茶,抿了两口才发觉茶水微凉,嘴里一阵涩涩发苦。他这次老眼昏花,到底是高看了卫殊,低瞧了誉王的能耐。   “卫夫人为何与我说这些?”   楚兰枝低怜地叹息,“太傅以为,若我劝得了我家郎君,又何必这般找外人说去?我想要的不过是安稳度日罢了,而我家郎君身处权力的漩涡之中,他想要的太多,不知敛其锋芒,我只能钝了他这把刀。“   许太傅终于松了口,“夫人,不管是当年的黎石山叛乱,还是近来在北境抵御突厥的事上,许家都是竭尽所能地帮扶着卫家。“   楚兰枝起身,朝许太傅躬行一礼,而后起身说道:“许家对于卫府上下的恩情,楚氏一直铭记于心,此次不能以联姻相报,他日也会寻到其他途径,回应许家的善意。”   许太傅捋着白须,笑出了一番深意,“夫人这话,老夫倒是有些听不懂了,还请夫人赐教。”   “不敢当,”楚兰枝思忖过后,试问了他道:“比方说,助力许隽入阁为相?”   “夫人此话当真?”   楚兰枝:“当真。”   许太傅:“何以为信?”   楚兰枝取下头上的一枚金钗步摇,双手呈递了出去。   许太傅看着那枚步摇上雕镂了百花,坠着金丝银线,一只羽翼薄如丝的蝴蝶落坠在金钗上,一看就不是等闲之物,他迟缓地接了手,“这枚金钗是何寓意?”   “这是当年我家郎君送予我的定情信物,”楚兰枝深眼凝视着那枚金钗道,“仅以此钗,力证许卫两家的情谊长存,即便将来在朝堂上各成派系,那也是亦敌亦友,有我在的一天,卫家不会对许家落井下石,更不会坑害于许家。”   许太傅将金钗攒进了手心里,他心中感慨万千,对她更是另眼相看。   “夫人,那日许珏下聘回来,我听得他说夫人自称不识字,看不懂卫大人的那封亲笔信,却从头到尾将信看了一遍,老夫就纳闷,夫人不识字,那看的又是什么?”   楚兰枝:“瞎看,看许珏气得,这事都拿回来和您说。”   许太傅爽声大笑了起来,亲自把楚兰枝送出了许府大门,看着她坐上马车后,他站在原地,久久地未曾离开。   马车一路晃悠着回到了卫府。   天色尽黑,楚兰枝从车上下来,直直地走进了府里,在丫鬟小厮的避让行礼中,她走到了书房前,上手推门就走了进去。   卫殊坐在梨花木椅上,循声看了一眼,见她走了过来,又低头继续看着手里的卷宗。   楚兰枝在他面前站定,拿起茶壶倒了一盏茶,慢悠悠地喝着,眼神直白地看着他,他不说话,她就这么一直望到他开口说话为止。   僵持了半刻钟后。   卫殊抬头看了过去,见她正得逞地冲他坏笑,当时就觉得不妙,“这是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中了,你怎么喜气成这个样子?”   “许隽和岁岁的亲事不作数,你以后也别想再和许家联姻。“   楚兰枝捧着茶盏暖手,看他的眼神甚是嚣张。   卫殊气郁难平地冷道:“你去找了许太傅?“   楚兰枝:“找了。“   “许了他什么好处,不然他这个老狐狸怎么会便宜了你?“   “将来许隽要是入阁为相,我会助他一臂之力。”   卫殊气得从椅子上站起,来回在书房里踱步,看着她就来气:“妇人之仁,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毁了苏世卿的前途?”   楚兰枝悠悠地品着茶,看他生气就来劲,“郎君这话从何说起?“   卫殊站在桌前,一下下地拿拳头锤着案桌,“你这样做,就是把苏世卿的前途拱手让给了许隽。”   “将来我打算将苏世卿单出去,把他放到我的对立面,为的就是我们能先后进入内阁,看你把事情搅合成了什么样子?”   楚兰枝目光疏远地望着他,“郎君,你太贪心。”   这话说得卫殊脚步一顿,隔空向她看了过来,何时起,她望着他的眼里没有了光彩,变得如此陌然。   “你要许隽成为你的女婿,要苏世卿进入内阁辅佐你的朝政,你要尽这朝中的权势,你不把誉王放在眼里,誉王又如何容得下你?”   “郎君,你可曾问过苏世卿,他要的是岁岁,还是要将来拜官宰相?换作你是苏世卿,我是岁岁的话,你是要我,还是要这无边的权势?”   卫殊目光铮铮地看着她。   “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怎么选了?你替苏世卿选了――“   “我选娘子。“   卫殊上前两步,急切地堵住她的话道,“别再和我提和离,你也休想与我和离。“   这一声怒吼,把楚兰枝震在了原地。   “郎君,什么时候开始,我说的话你都听不进去了呢?”   “每次我拦你,都得拿出这份感情做赌注,才逼得你妥协,你心里怨我,我也觉得委屈,这样又是何苦?”   “郎君,你执意如此地走下去,我们终究走不到一块儿。”   楚兰枝没有说出和离,但这意思,也和和离差不多了。   “我带双宝去新宅住一段日子,“楚兰枝不再多看他一眼,临出门前把话说完,“我只要双宝,其他什么都不要,郎君,愿你步步高升,愿你前程似锦。”   门扇打开,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消失在了廊道里。   穿堂的过道风吹进来,吹得卫殊的身上泛起了阵阵寒意,他不知怎么地,就把她给弄丢了。   ------------ 第252章 :另立门户   楚兰枝吩咐张世通备了马车,回去后就收拾了行礼,许管事和乳娘抱着双宝,站在边上苦苦地求着她道:   “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断然没有搬出去住的道理,夫人消消气,别和大人一般见识,这次要是搬出去单独过了,再想回来就难了。“   “双宝还这么小,就要开口唤爹爹了,夫人怎么舍得他们见不到爹爹?看在双宝的份上,夫人也不能搬出去。”   楚兰枝将衣裳、胭脂罐子、首饰全部兜到一个包裹里打包带走,又选了双宝的几样玩具,和着他们的小衣尿布一起,另放了一个包裹带走,末了回了她们的话,“你俩谁要和我一起过去的,快去收拾包袱,明日再跟过来的,我谁也不要。‘   许宁和乳娘见夫人这次动了真格儿,以她们对大人的了解,大人若是知晓她们没跟过去照顾双宝,定然不会给她们好脸色看,俩人把双宝放到围栏里,麻溜地出去收拾包袱走人。   双宝见没人抱他们,憋着嘴就要哭出声来,楚兰枝回头说了兄妹俩一句,“不许哭。”   许是近来被娘亲吓惯了,知道哭了也没好果子吃,双宝皱了皱嘴,扯着身下的被子玩,不理娘亲。   楚兰枝唤张世通进来,把双宝洗澡用的木盆、吃饭用的碗勺全都搬进了马车里,这么一忙活,府里的丫鬟小厮全都知道夫人要搬去新府住的消息了。   年年他们几个聚在苏世卿的屋子里商议着对策。   “师娘这是铁了心地不打算和先生一起过了,”钱清玄焦急地搓着手说,“眼下拦是拦不住了,要分出两拨人,一拨留在府里,一拨去到新府里照顾双宝。”   年年站出来点人,“岁岁去到新府照顾双宝,苏世卿有伤在身,留在府里盯着爹爹的动静。”   他这么做多少是存了些私心,毕竟爹爹和娘亲是为了他们的事闹翻的,他们就应该避嫌,在亲事没退之前,不能在一起。   岁岁怨了她哥一眼,苏世卿拿眼神安抚了她道,“没意见。”   剩下三人依次表态:   钱清玄:“我跟师娘去新府。”   年年:“我跟娘亲去新府。”   宋易:“我跟你们去新府。”   岁岁要从他们仨中揪一人留下来,却被他们抢先一步说道:“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等等,苏世卿受伤在身,你们怎么着都得留一人下来。”   岁岁撂担子不干,没这么欺负人的。   苏世卿温和地说着:“不用,我一人留下来就行。“   “都回去收拾包袱,一会儿跟着娘亲的马车过去,动作快点,别在这里浪费时间。“年年烦躁地将他们推出去,掩上房门,回头就开始收拾包袱。   楚兰枝命丫鬟将包袱装上马车,她清点了一遍行李后,唤了乳娘和许宁抱着双宝上车,这时候,年年他们四个就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赶了过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   岁岁从她身前溜过,钻进了车厢里,“娘,我跟过去照顾双宝。“   楚兰枝伸手就拦住了趁机想溜上马车的那三人,“你们过去干什么?“   “师娘,我跟你一起过。“   “先生揍了苏乞儿,把我的心也打寒了,我不跟着师娘走,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娘,双宝已经没了爹爹,不能再没有哥哥。“   楚兰枝听他们说话,左眼皮一直在跳,她仍伸手拦着,不让他们上马车。   “没看见车上挤成什么样了,你们还上去做什么?新府就在前面,转个巷子口就到了,你们腿脚麻利点,跟上来。   她上了马车,掩上车门,吩咐张管事把马车开出去。   年年看着马车扬长而去,回头看了眼院子,“我爹没跟出来送人。“   宋易:“看他把师娘气得都把火撒在我们仨身上了。“   钱清玄拢了拢身上的包袱,大步朝前走去,“这次少说都得住上三五月,没准大半年,师娘才可能消气,不信你们等着瞧。“   三个人去到新府,就被楚兰枝指使着洒扫庭除。   宋易拿了扫帚,迟迟地不去扫地,他思忖道:“师娘,我去卫府叫两个小厮过来洒扫,这样动作快些。”   楚兰枝冷然地对他说,“要不你收拾包袱回府里算了。“   宋易拿起扫帚,勤快地扫起了庭院。   “想想以前,你和钱清玄一下学堂就来我这院子里扫地,风雨无阻,拦都拦不住,这好日子过久了,一身懒骨就出来了,这怎么行?你们要忆苦思甜,这日子才过得踏实,别跟你们先生一样,被钱权迷了眼,分不清东西南北,人就飘走了。”   宋易和钱清玄拄着扫帚应道,“是,师娘。”   “好好扫地,按以前的规矩,晚饭前扫一遍院子再过来吃饭,”楚兰枝瞟了钱清玄一眼,“看看你那肚子,小小年纪的肚腩都出来了,长大了那还了得。“   钱清玄立马把小肚子缩了回去,“秧子,师娘这是在嫌弃我?“   “你还有心情关心这个,”宋易抖了抖手上的扫帚,“没听见师娘说,晚饭前扫一遍院子,才可以过去吃饭?”   钱清玄听出了一层别的意思,“师娘这是要下厨做饭了?“   宋易满脑子都在想着,师娘到底有多久没下厨做饭了。自打在临安落脚后,师娘忙着胭脂铺的生意,先生的官越做越大,府里的仆人越来越多,师娘就很少下厨了,这饭菜也没了原来的香味。   “要是师娘下厨,别说扫院子,就是天天让我扫大街我都乐意。”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最馋师娘的手艺。”   楚兰枝从厨房里出来,喊了一声钱清玄,“晚上做铁锅腊味饭,你去肉铺上买串腊肉回来。”   “师娘,我这就给你买肉去。“   宋易看着串串出去买肉,浑身都有了劲,他卖力地扫着院子,三两下功夫就将庭院扫得一干二净。   楚兰枝用锅刷将大铁锅清洗干净,在锅上抹上一层油,盛上米,量好水位后,由年年在灶膛里生火煮饭。   她将腊肉切成薄片,又剁了芹菜做配菜,等着水开后放在饭面上蒸熟。她又拿了个陶罐,将米捣成粉末,混着剁碎的鲜肉,上锅蒸个瘦肉糊糊给双宝吃。   做完这一切,楚兰枝抬头就见年年他们四个盯着她看得出神。   “怎么了,为何这般看我?“   岁岁:“娘,我很久没看见你做饭了,就是这种烟火气,好像一下回到了迎春巷的老宅里,还在三味书院念书那时候。“   楚兰枝也怀念起那时候的日子来,“到了新府,以后的晚饭都由我来做。”   年年试探地问了一声,“娘,你不回卫府了?”   “回不去了。”   楚兰枝看着锅沿冒出的白烟,将零零碎碎的心事说与他们听。   “卫郎在战场上杀红了眼,他打苏世卿,抽断了手腕粗的一根棍子,我不知他是怎么下得出手的,以前他饶是再生气,也只是把你们绑在树上而已。“   “扳倒太子后,他明明已经大权在握,如今的朝堂上,除了皇上和誉王,无人可以与他匹敌,他还是不知足,还想要得更多。“   “他在外面应酬,听惯了别人的吹捧,回来听不得我说半句不是,还总是在算计,他在明争暗斗里困得太久,出不来了。“   “岁岁,我解除了你和许家的亲事,以后你想嫁谁都没人拦着你。“   岁岁冲过来,一把搂住了楚兰枝的腰,把头埋在她怀里哭了起来。   只有年年红着眼地问她,“娘,不能把爹爹拉回来吗?‘   这话问得楚兰枝身形一僵,铁锅里沸了水,汩汩的热气顶着锅盖扑腾,她顺着岁岁的背道:“就好比飞高的纸鸢,用劲一拽它就断线飞走了,得徐徐地用着巧劲把它往回引,若是它不回头,”她顿了顿道,“以后双宝就只有我一个娘。”   岁岁从娘亲怀里挣出来,怔怔地望着娘亲。   楚兰枝掀开锅盖,一股白气腾空跃起,她将腊肉放到饭面上,用三角竹架撑着那碗瘦肉糊糊,合上锅盖一起蒸煮。   年年紧了声道,“娘,我会替你把爹爹拽回头。”   楚兰枝没再就这个事说下去,她一个个地点着他们说:   “宋易,你好好地写你的话本子,不要掉到钱眼里去,写什么乱七八槽的本子,以后娶了莫家小姐,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不要再像以前那般出去疯玩厮混,没来由地被人带坏去。“   “谨记师娘教诲。“   “清玄,你算钱管账是把能手,非必要不要给人做假账,好好地掌管着钱庄的生意,不赚黑心的银子,不贪莫须有的银钱,守住做人做事的底线。“   “师娘,我会的。”   “年年,不要急于出成绩,没个十年的功底很难画出高水平的作品来,沉下心来勤学苦练,你要学着像许珏那样找人切磋,会进步得更快。“   “娘,我会争气的。“   “岁岁的话,以后嫁人了也要有自己的事情忙活,不管是书法绘画还是胭脂铺子,不能围着一个人转,哪怕单出去独过,也能把日子过好。“   “娘,我私藏有小金库,不怕日子过不下去。“   楚兰枝最大的安慰就是他们几个还算懂事,她闻着锅巴香掀开了锅盖,把切碎的芹菜洒在饭面上,招呼他们道:“快去拿碗,吃饭了。“   四个人起身拿碗,把空碗齐齐地码在了灶台上。   楚兰枝用锅铲将黄澄澄的锅巴饭铲进他们的碗里,匀分了腊肉进去,见他们四个围着灶台吃饭,怎么赶都不走人,嘴上还一个劲地说锅巴香,她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从前。   张世通从新府回来后,直直地去往了书房。   卫殊:“夫人和双宝都安顿下来了?”   张世通:“回大人话,去到新府后,双宝就被许管事和乳娘哄着睡了过去,夫人整理好屋子后,还亲自下厨给岁岁他们几个做了铁锅腊味饭。”   卫殊光是听到她下厨,就知道那腊味饭有多香,他有多久没吃过她做的饭菜了?   久远到就像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情。   “支几个手脚勤快的丫鬟过去。“   “大人,“张世通为难地说道:“夫人不让丫鬟小厮过去,她吩咐属下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做一块楚府的牌匾挂到大门上。”   卫殊无比地心寒,“她这是能耐了,不但要和府上断得干干净净,还要另立门户,看来是我小瞧了她。‘   张世通急急地说着,”大人,夫人还在气头上,等她气消了,自会带着双宝回到府上。“:   ”老夫人知道此事没有?“   “未曾。“   卫殊不信治不了她,“你去跟方管事说一下这个事情。“   张世通禀道:“是,大人。“   ------------ 第253章 :劝和   洛氏从方婆子那里听说了此事,隔日一早就去到了新府,寻了她的亲孙去。   楚兰枝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洛氏说清楚,末了,诚恳地认错道:“娘,擅自带双宝离开,没和娘说一声,我向娘赔个不是。”   洛氏看着双宝在方婆子的逗弄下,咿咿呀呀地学说话,她就止不住地心疼这对亲孙儿,“兰枝,不管殊儿做的事有多浑,你都不该离了卫府,还是带着双宝离开,你做事怎么没想着给自己留后路呢?“   “退一步说,若是殊儿不来找你,难不成你要在这个宅子里过一辈子?糊涂!“   洛氏强硬地道,“趁着我还没走,你赶紧收拾了包袱,带着双宝跟我回府去,回去就说是我逼你回来的,你不得不从。“   楚兰枝起身朝她行了一礼,“谢过娘的好意,若卫郎执意如此行事,我既已出来,是断然不会回去的。“   “你再这么犟下去,迟早会把卫府夫人的位置拱手让给别人,”洛氏是个过来人,自是知晓这其中的厉害,“府里的后宅空虚,自会有人趁虚而入,不信你就等着瞧,到时哭都来不及。”   楚兰枝低敛声息地说着,“若是后宅来人,我不拦着,以后我要走人,他也该放手才是。”   “胡闹!”洛氏被她气得不轻,“听听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这家还要不要了,你让双宝以后怎么办?“   怀兰和慕枝正玩得起劲,听到这一声呵斥,双双放开嗓子哭了起来。   洛氏心疼不已,放软了声音去哄双宝,“怀兰和慕枝都别哭了,祖母说的是你们娘亲,没说双宝。“   不知为何,听了这话的双宝,哭得更大声了。   洛氏抱起了哭得最起劲的二宝,慌忙改口道,“怀兰不哭,祖母不说你娘亲了好不好?“   二宝哭唧唧地伤心着,在她的百般安抚下,这才收了声势,委屈地撅起了嘴。   岁岁被楚兰枝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她将手背到了身后,一脸无害地笑着,娘亲这记警告的眼神,莫不是看见她揪了双宝的胳膊了?   洛氏没再去说楚兰枝,她陪双宝玩了一下午,临走时放了话,让她在一月内搬回去。   楚兰枝就只是笑笑,模棱两可地混了过去。   五日后,青稚找上门来。   她把蔺颇扔给许管事和乳娘照看,留着他和双宝一起玩耍,就去找了楚兰枝,“夫人怎么住到了新府,那大人呢?”   楚兰枝见她一脸的焦灼,让她先坐下,开口就是:“卫殊让你过来劝和的?“   青稚扭捏地拢起了手,“蔺甲回来告诉我,说夫人带着双宝离家出走,我当时就吓坏了,急着过来看看夫人出了何事。“   楚兰枝不欲就此事多谈,“没出什么事。”   青稚试探地问道,“那夫人打算何时回去?”   “不回。”楚兰枝回绝得异常干脆。   青稚犯了难,“那夫人要怎样才肯回去?”   “卫殊明知故问,你和蔺甲不用替他操这个心,“楚兰枝淡然地笑道:“青稚,你是谁的人?”   “我是夫人的娘家人。”   楚兰枝:“那就站在我这边,别替卫殊说话。“   青稚迟疑地张了口,“夫人,我听得蔺甲说,有些官员私底下在传,大人在不得志之时越是惧内,得势后便会变本加厉地讨回来,会对夫人越发地苛责,就是为了在百官中赢回面子,我担心夫人受委屈。”   “没这回事,你不要胡思乱想。“   青稚不依道:“那夫人为何会带着双宝离开卫府?“   楚兰枝:”我和卫殊起了争执,出来是为了逼他妥协。“   “夫人,就是,”青稚温吞道,“你不能把大人逼得太狠了。”   楚兰枝:“怎么就狠了?“   “蔺甲回来跟我说,大人这几日都在外面应酬,那些个官员有意地把自家的闺女推给大人,“青稚替她深深地担忧着,“我就是担心大人为了跟夫人斗气,万一和那些娘子有了纠缠 ,把持不住了怎么办?”   楚兰枝冷然地道:“你告诉蔺甲,让他劝卫殊出去应酬,下次过来,记得带和离书给我就成。”   青稚吓得不敢说话了。   蔺甲驾车等在楚府门口,一见青稚出来,他跳下马车,从她手里抱过熟睡的蔺颇,轻声问道:“夫人愿意回府了?“   “怎么可能,夫人这次是铁了心地要和大人硬扛到底,”青稚就问了他一句话,“大人如今在哪里?”   蔺甲在她面前,向来有一说一,“在吏部尚书府上。”   青稚:“做什么?”   蔺甲:“听说是鉴赏书画。”   “谁的书画?”   蔺甲没作声,在她眼神的逼迫下,终是说道:“吏部尚书的千金是名贯京师的才女,此次大人赴宴,是去切磋书画技艺的,我寻思着大人如此高调地行事,就是为了让夫人泛酸吃醋。”   “难怪夫人无论怎么劝都不愿回卫府,”青稚气道,“大人活该。”   吏部尚书周荃邀请卫殊前来赏析画作,一开始看的还是他的笔墨,一行人交谈甚欢,等到看到后面,画风陡然一转,山水画变得婉约灵动了起来,卫殊经不住问道:“这些画出自何人之手?”   周荃禀道:“小女不才,拙笔浅墨,令卫将军见笑了。“   卫殊:“令女的笔力之深,怕是这宫廷里一半的画师都比不过她。“   ”卫将军过誉了,“周荃殷勤地笑着,”将军乃大殷朝书画第一人,小女素来仰慕将军的才学,不知可否请将军指点小女一二?”   卫殊当着众同僚的面,寡淡地道:“没问题。“   周荃当即命下人去唤了小姐过来。   须臾后,珠帘被挑开,一身段玲珑、长相娇艳的女子施施然地上前行了礼,“小女周般若,见过爹爹及各位大人。“   周荃看向卫殊,见他静静地瞧着周般若,深笑道,“般若,各位大人都是书画界的名流,趁此良机,你随意作一副画,让大人们对你指点一二。“   “是,爹爹。”   周般若铺平了宣纸,提笔在纸上作画,她作的是一副人物画像,随着轮廓的渐次清晰,众人这才看出她画的不是别人,正是卫殊。   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向他看去。   卫殊玩味地笑了起来。   ------------ 第254章 :调和   周荃和其他几位大人走到了一边,就着一副画说道了起来。   周般若画毕,搁置了毛笔,侧转回身,娇俏地低了头,“小女斗胆为将军作画,还请将军指点一二。”   卫殊目光挑剔地看着那副画,“笔力太浅,要是着力用墨,轮廓线条会硬朗许多。”   周般若迷惑地看着他,“将军,要如何着力用墨?”   卫殊的目光点在了那支毛笔上,她聪敏地拿起那支笔,笔尖悬在宣纸上,迟迟地没有落下去。   她在等他执笔教她作画,却是迟迟地等不到人。   周般若轻抬了羽睫看过去。   她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看得卫殊的耐心消磨殆尽,他耐着性子提点了两句,“腕间用力,而不是指间运笔,让手上的劲道张弛有度,这笔墨自然就流畅了。”   周般若迟疑地落了笔,画得一塌糊涂。   卫殊轻声道:“不会?”   她娇弱地点了点头。   “悬腕提笔,先绕个三百圈,练好了腕力,你再下笔作画试试。”   卫殊扔下这句话,满是嫌弃地走了。   坊间传闻,卫殊看上了吏部尚书府上的千金周般若,日日夜访周府,他们以书画传情,已到了情投意合的地步。   又有传言,说是楚娘子本性凶蛮,为人又极其善妒,为了此事和卫殊大打出手,一向惧内的卫殊再也忍受不了她这个泼妇,将楚娘子赶出了卫府,还准备了一纸休书要与她和离,以便迎娶周家小姐进门。   后来这话传得越来越离谱,更有甚者,说楚娘子找来了媒婆,眼下在忙着为自己物色下家。   虚虚实实,真假难辨。   卫殊发现他家娘子也是个狠人,他敢做初一,她就敢做十五。   十日未见,他第一次走进“楚府”,就见她和媒婆坐在花藤架下聊得火热,走上前去,才听清她们说的正是一户户待相好的男郎。   杨婆子作为京师第一红娘,那张嘴夸起人来,个顶个地才华俊逸。   “卫夫人,这位乔二郎生于匠人世家,不但精通宫室台榭构建,还善于运用巧心,做出来的‘水转百戏’木偶剧,深受后宅妇人的喜爱,此人三十好几仍未成婚,并非如外人传言的目中无人,而是一直寻觅佳人未果,宁可耽搁余生,也绝不向家族妥协,草草地成了亲事,实乃天底下难寻的良人。“   楚兰枝听了这话,眼里藏不住地赞许,“这乔二郎的确出众,在宫廷里撑得起一方天地,宁可独身,也不纳个三妻四妾,守得住一方小家,将来也只会对一人好,这人得见一见。”   杨婆子手上还挑了人,殷勤地说着,“夫人,我这还有一个出身于琴艺世家的甘公子,他可是独门嫡子,承袭了祖上世代传下来的手艺,但凡是他制作的古琴,弹奏出来的音律,余音绕梁三日而不绝――“   卫殊漠然地打断了媒婆的话,狠狠地道:“娘子,你家夫君死绝了不成,你这么急着与人相好是为哪般?”   杨婆子一听这话,双膝发软地跪在了地上,她一向说话伶俐,被卫大人这般误会,竟一时紧张到说话都不利索,“大人,这不是……夫人……是――”   “杨婆子,你先下去。“   楚兰枝挥退了媒婆下去,她站起身来,见卫殊误会了此事,黑煞着一张脸,那眼神能将人射死,她瞧着就得劲,“卫大人光临寒舍,有失远迎。“   “你叫我什么?“卫殊向前走了两步,逼近她道。   那凛然的气势,好似一阵冷风搜刮而过,削过了她的面颊。   “卫大人。”楚兰枝无惧无畏地冷笑了一声。   “楚娘子,”卫殊回敬了她道,“怎生的这么想不开,就算是再嫁,你也应该找一个才学品行在我之上的人才是,什么匠人什么造琴师,你何必如此下嫁?”   “像卫大人这般的风流人物,这世上哪还找得出第二个?“   楚兰枝一番夸赞将他捧上天,见他脸色稍霁,再将他狠狠地摔打在地上。   “只怪我年少不经事,被虚浮的外象迷住了眼,经历了这一遭厄劫,如今醒过神来,哪还敢再找这样的人过日子?“   “听说吏部尚书府上的千金是京师有名的才女,不愧为卫大人看上的人,这眼光越找越上挑,我一介农门刁妇,见识粗鄙,自是配不上大人如今的权势地位,能找个匠人或是造琴师过日子,已是知足。“   卫殊明明气到头上,听她这般低怜地说话,又是一阵心疼,“那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折腾个什么劲?“   明知故问,他还有完没完?   楚兰枝不欲与他多说一句,他避着问题不谈,一天揪着这些个细枝末节的小事和她扯,谁有空和他在这里浪费时间。   她转身回了后厨做饭。   卫殊见人走了,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他登时又火了,“你醋个什么劲,托媒婆找什么相好,和我对着干有何意思?你服个软,我能不把你和双宝接回去?”   楚兰枝回头,烦不胜烦地斜眼看着他,转身进了厨房。   他在庭院里站了半天,兀自消了火气后,这才抬脚走进了后院。   许宁和乳娘在厢房里照看双宝,见卫殊进门,她们立马站了起来,朝他行礼道:“大人。”   卫殊隔着几日没见慕枝,这小子见了他就往乳娘的身后躲,一脸怯生生的模样,只敢从乳娘的大腿外侧探出个头来偷偷地瞄他,好在怀兰还算贴心,见了他扬起了一脸的甜笑,手脚并用地向他爬了过来。   “娘……娘――”   他听着怀兰含糊的说话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二宝香软地趴在他怀里,被他一个劲地逗着,“叫声爹给我听听,怀兰,叫爹。”   “爹……爹……”   卫殊浑身僵硬地站在那儿,许是惊喜过望,他先是看了眼许宁,再看了看乳娘,而后低头在她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二宝叫了两声爹爹,大人,我都听到了。”   “大人,这还是二宝头一回叫爹,之前夫人教了她好几回,她都扁着嘴巴不肯说,大人一来,二宝张口就会了。”   卫殊听着许宁这话,问了她道:“夫人有教双宝叫爹?“   许宁低头禀报,“回大人,夫人有教过双宝叫爹。”   卫殊怄着的那股气,因着这话散去了大半,他不甘于只听到这一声爹,怎么着都要调教大宝也叫出一声爹来。   可怜的大宝被他掳了过去,一次次地被他教着叫爹,大宝委屈地下拉着嘴角,一个劲地钻到乳娘怀里,哭喊着娘亲来救他,被乳娘哄好不哭后,又被他逮了过去认爹。   循环往复,直到开饭前,大宝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就没止停过。   宋易和钱清玄回府后,拿起扫帚扫起了庭院,年年进到厨房生火,岁岁则给楚兰枝打下手,烟囱上升起了袅袅炊烟,不消片刻,三菜一汤便做好端上了饭桌。   卤藕片、芹菜豆干、五花肉炒菜花,外加鲫鱼豆腐汤。   岁岁在长桌上摆放着碗筷,抬头就见卫殊抱着怀兰从后院走出来,而大宝由乳娘抱着,哭得鼻头眼角一片通红,一看就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出门时嘴巴还向下拉着。   她朝年年使了道眼色,年年默不作声地走进后厨,多拿了一副碗筷出来。   “娘……娘……”   大宝一见到楚兰枝,声声哭嚎地控诉着他爹对他做的恶行。   楚兰枝接过大宝,怨念地看着卫殊,“怎么哭成了这样,你成心使坏是不是?”   卫殊挑了张矮凳坐上,逗着二宝道,“怀兰,叫声爹爹给你哥和你娘听听。“   二宝见哥哥抢走了娘亲,当下不干了,她朝楚兰枝伸出了手,哭嚷地喊着娘,任他如何逗哄都不管用。   许宁端来了两张围起来的婴孩座椅,楚兰枝把大宝放进椅子里,接着从卫殊手里抱走了二宝,也一同塞进了椅子里。   “不许哭,吃芋头糕糕,谁哭就不许谁吃。”   双宝立时闭了嘴,泪眼巴巴地盯着娘亲手里的小勺子,她先给大宝喂一口,接着又给二宝喂一口,兄妹俩没得争了,乖乖地坐在椅子里等着投喂。   宋易给每人都盛了一碗鲫鱼豆腐汤。   卫殊喝了口浓郁的汤汁,那熟悉的口感,一下将他拉回到了清平县的老宅里,那时他日子过得清闲,日日回府,就是为了坐在一方屋隅里,吃上她做的热乎饭菜。   如今的卫府大院,夜归回去都冷冷清清的,床炕冷硬,被褥更是没有一丝余温。   坐在这里,他才找回了那熟悉的烟火气。   年年他们四个低声说笑,将他隔阂在了热闹之外。   楚兰枝喂了双宝后,由许宁和乳娘带他们下去玩耍,她起了筷子,一桌人才开始吃饭。   “师娘,这卤藕片鲜香入味,堪称一绝,你快尝尝。”   楚兰枝看着四双筷子夹起了藕片,齐齐塞进她碗里,而后他们各自往碗里夹菜,瓜分了那碗藕片,就剩下三片藕在那个碟子里,像是对谁的施舍。   卫殊冷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喝着那碗鱼汤。   “娘,你尝尝这五花肉炒菜花,菜花滋着五花肉的油,香爆了。“   四个人又使出了同样的伎俩,给楚兰枝的碗里夹满了菜,仅剩了一筷子菜花在瓷碟里,留给了卫殊。   这饭是吃不下去了。   卫殊正要发作,岁岁就捧着饭碗站了起来,边说着边往后院走去,“娘,我去看看二宝。”   年年也跟着站起来,“娘,我去看看大宝。”   宋易和钱清玄也以看双宝为由,起身开溜。   卫殊扫了眼瓷碟里的三筷子菜,再看看对面楚兰枝堆成小山的那碗饭菜,心里很不是滋味,“你就这么教的他们?”   “他们是你的门生,”楚兰枝吃着碗里的菜,“这话应该我问你才是。”   卫殊被她这话噎住了喉,他吃完了三筷子菜,盛了碗鱼汤泡饭,才勉强吃了个七分饱。   “后日是誉王生母淑妃的寿辰,宫中摆筵席,你穿戴齐整后,我过来接你。”   楚兰枝咽着饭没吭声。   卫殊见她一身反骨,怕她扯些有的没的事情闹着不去,他干脆撂话道:“这事由不得你不去,我的一品诰命夫人。”   楚兰枝:“皇上下旨封了我为一品诰命?”   卫殊朝她点了头,就见她神采飞扬了起来,一副不与他计较的样子,欣然应允了此事。   ------------ 第255章 :赴宴   卫殊回府后,命人将杨婆子叫了过来。   杨媒婆进到府里,见他坐在堂上,当即吓得腿软地跪在地上,一个劲地求饶,“大人饶命,奴婢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给夫人找相好,还请大人明察。“   “那亲事是给谁说的?“卫殊放了茶盏,目光清幽地看了过来。   杨媒婆嗫嚅道:“夫人托我给徐娘子说的亲事。”   卫殊仍是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夫人有没有给自个儿备着人?“   “没有!“杨媒婆在地上生生地磕着头,“大人,夫人绝对没有打着为徐娘子说亲的幌子,给自个儿找人,若是如此,奴婢也不敢接这个活儿。”   卫殊谅她也不敢,“夫人要给徐娘子找个什么样的人?“   杨媒婆老实地禀道:“夫人说,那人在外要撑得起一片天地,在内要守得住一方小家,一心一意只对自家夫人好,有学识有胆魄,长相看得过去就行,奴婢也是费了老大的劲,才在京师给夫人找了这么几个人出来。”   卫殊若有所思地听了这些话,“这是夫人的意思?”   杨媒婆:“夫人这是按着徐娘子的意思给找的人。”   卫殊:“那个出身匠人世家的乔二郎,我觉着就不错。”   杨媒婆一时没领会到他的深意。   卫殊:“懂不懂得见好就收?“   杨媒婆点头如捣蒜,“是,大人。”   卫殊回房经过走廊,见苏世卿托着腰走在廊道上,他走走停停,许是腰伤未愈,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歇会儿,缓了劲后再走。   当初那一棒打在了他后腰上,直接断成了两截,这腰伤到如今都还不见好。   “苏世卿。”   “先生。”苏世卿闻声转头,挺直了腰杆,恭谨地站在一边。   卫殊走上前来,看着他一点点地把头低下去,“让你在岁岁和前程之间选一个,你作何选择?”   苏世卿拱手道:“我要岁岁。”   “没有前程,你凭什么娶岁岁?“卫殊冷然地看着他。   这话说得苏世卿难以言语,他沉凝片刻后,方才说道:“先生当年和师娘在一起时,身上也没有一官半职。“   卫殊:“我挣得了一个前程,你呢?”   苏世卿:“先生,我也会为岁岁挣一个前程。”   到底是少年意气,他身上的那股子韧劲百屈不挠。   “后日是誉王生母淑妃的寿辰,你跟着进宫赴宴。”   卫殊撂下这句话后,离开了回廊。   苏世卿在他走后,伸手托住了酸痛的后腰,心里腾起了一股愉悦的快感, 师娘会去赴宴,年年和岁岁也会去,他这是允许自个儿和岁岁走到一起了吗?   隔日午后,两辆华丽的马车先后停在了楚府门口。   年年和岁岁相继走出大门,卫殊透过车窗问他们,“你们娘呢?”   “娘还在上妆。”   岁岁说完,提起裙裾朝身后的马车走去,她钻进车厢,就见苏世卿端着身姿坐在了那里。   “苏乞儿,你也要进宫赴宴?“   苏世卿见她长发高盘成双丫发髻,发间珠翠环绕,银环坠耳,身上一袭藕色繁纹上襦,搭上酒红色绣花齐胸襦裙,笑起来娇俏可人。   “先生让我一同赴宴。”   年年打开帘子,见他俩紧挨着坐在车厢里,他识趣地落下车帘,坐到了马车前座上。   岁岁如何不知爹爹这么做,是在向娘亲妥协,亦是在松口同意他俩的事情。   “苏乞儿,你的腰伤好些了没有?”   苏世卿拉过她的小手,掩在了广绣里,“不疼。”   岁岁试着往外抽手,反倒被他攒得更紧了,“你为何这般看着我?”   苏世卿的眼里缱绻着柔情,“我家岁岁美得跟个天仙似的。“   到底是不经夸,岁岁的嘴角一个劲地往上翘,“苏乞儿,天仙都要放到神坛上供着的。“   苏世卿琢磨道:“岁岁,以后我拿俸禄供着你。“   “谁稀罕你的俸禄,谁说要嫁给你了?“岁岁嘴硬地说着。   苏世卿只认一个理儿,“师娘把你许给了我,你就是我的人。“   卫殊坐在马车里,迟迟地没等到楚兰枝出门,他没有一丝半点的不耐烦。   他对她总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地期许,而她每次都能不负他的期盼。   楚兰枝将发髻盘于右边,编发间缀上了珠翠步摇,丝丝缕缕的金线落坠于耳前,衬得珍珠耳坠玲珑剔透,她身上穿了件高领繁花刺绣的粉色长裙,肩上拢着件碧色纱帛,眉目轻盈,面若桃花,当她手执团扇步步轻晃地走过来时,那骨子里透出来的风韵,直叫人看直了眼去。   卫殊钻出车厢,朝她伸手,想要扶她上车。   楚兰枝用团扇隔开了他的手,扶着车门进到了马车里,眼角余光都不带赏一个给他。   马车迟缓地行驶在御临街上。   卫殊靠在车上,看着她手上轻摇着团扇,说道:“娘子,你要是觉着热,要不要我给你摇扇?”   “没见我脸上的妆容未干么?“楚兰枝得意地说起了她的胭脂,”这是我新近调制出来的水粉,莹润湿滑,桃粉的底色很能提亮脸上的肤质,这款胭脂要是能在宫廷里走红,一品红妆就不愁没有生意做。“   卫殊就知道,他家娘子无利不起早,如此盛妆地进宫赴宴,必定得图些什么回去才是她的性子。   “你这样太抢风头了,怎么说这都是淑妃的寿宴,你还是妆容清淡些为好。”   吃一堑长一智,她才不会轻易再上他的当。   上次去誉王府赴宴,他见不得她盛妆出席,说什么都要给你卸个淡妆,她不依,他打横将她抱回了厢房,二话不说就吻了她的唇,吃掉了她的唇釉,这还不算什么,他还吻向了她额间的落梅,在她眉间一下下地啜吻得热烈,把那朵落梅妆抹得一干二净。   往事不堪回首,如今他还想故伎重演,门都没有。   “娘子, 容我替你淡化些妆容。”   眼见着他靠了过来,她竖起团扇挡在了面前,隔着一层缠金丝绣花的褐色扇面,她嗔怪地看了一眼过去。   卫殊一时间心痒难耐,明明都老夫老妻了,他家娘子撩他,还是一撩一个准。   “边上呆着去,别凑过来扰我清净。”   卫殊挫败地靠回了车上,“娘子何须如此,明明素着一张脸就能碾压群芳,还非得化上这么精致的妆容,你让别家的娘子们还怎么活?”   “卫郎这是想让谁活,直说出来就是,兜藏个什么劲?“   楚兰枝这话反驳得卫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本意是想夸她来着,没成想被她拿捏了这个话不放,开口就忿了他道:“是吏部尚书府上的千金,还是外面哪些个莺莺燕燕?   卫殊:“这从来没有过的事,娘子莫听得外面的人胡说。“   “有没有事你心里最清楚,”楚兰枝为着近来的那些谣言,数落他道:“我扒着你的衣领子,就知你沾染了什么香味,你要是敢到外面厮混,我闻到那个味就能收拾你。”   卫殊似笑而非地道,“娘子明察秋毫。”   “少在我面前瞎吹捧,”楚兰枝放了话,“我就是谁的风头都不抢,也不能让那些个鸦雀给压了一头去,只要你和我一天不和离,你就给我放老实点。“   ------------ 第256章 :被羡慕嫉妒恨   卫殊携了楚兰枝在宫宴上入席而坐。   殊不知她的出现,引来了百官及其夫人的侧目,毕竟卫殊惧内的名声在外,她又是农门出身的泼辣妇人,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将她和温婉韵致扯到一块儿。   席间吃菜,卫殊对她百般殷勤,一个劲地往她面前的空碟子里布菜。   两三筷子还好,每一筷子都往她碗里伸,这就殷勤得过了头。   楚兰枝:“你不吃就放筷,别往我碗里夹菜。“   卫殊用着气音和她说道,“娘子,我早就说过你的手艺比得上宫里的大厨,你不信就多尝尝,反正我不稀罕这御厨的手艺,吃不吃不打紧。”   楚兰枝才不信他的鬼话,“卫郎这般殷勤备至,莫不是想让谣言不攻自破?“   卫殊:“什么谣言?”   “外面都在传,说你看上了吏部尚书府上的千金,为了她不惜与我和离,”楚兰枝盯着他手上的筷子道,“你越是给我布菜,就越是心虚,心里没鬼才怪。”   这话一出,他总算是消停了会儿。   楚兰枝才将碗里的菜吃完,他又往她的碟子里布菜,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菜肴,她怨愤地瞪了他一眼。   “娘子,我想让你坐实我惧内的名声。“   卫殊这么说,自有他的一番道理,“如此一来,既能断了外面莺莺燕燕一心想要嫁进卫府的心思,又能让我免于百官的应酬,岂不是一举两得?”   楚兰枝:“若非你招惹,那些莺莺燕燕能围着你转,百官能缠着你吃酒?”   卫殊笃定道:“能。‘   “既知如此,那你还去招惹别人?”   卫殊的本意就是要讨好她,被她拿捏住了短处,他反倒清浅地笑了,“我没招谁惹谁。”   楚兰枝对他这般能屈能伸的态度,勉强点了头道,“求我。”   “求你作甚?”   楚兰枝见他这么地不识相,提点他说:“你刚说什么来着,求我坐实你惧内的名声?你要是求我,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我还能找个机会适当地发挥一下。”   这件事于她而言百利而无一害,偏偏她还能摆出如此地高姿态,尾巴都翘上天了,还能故作淡然地绷着脸,不露出一点得意之色。   卫殊凑到了她耳边,压沉了嗓音说着,“娘子,帮了这忙,回屋里我伺候你。“   堂堂宫宴上,这厮的公然凑过来“咬耳朵”,谁借他的胆子?   楚兰枝猛然向后靠了过去,挺直了腰背坐在椅子上,她扫了眼面前的官员及夫人,瞧着他们看过来的眼神,似是看见了刚才那一幕,又好似什么都没看见,她心虚地只当他们眼瞎,什么都看不见。   “娘子,这忙你帮还是不帮?”   “帮,”楚兰枝没他这么豁得出去,“不过,这回就不劳你伺候了。”   谁知道他是正经地伺候,还是不正经地伺候?她可不能上了他的套。   卫殊瞧着她警惕的小眼神,说不出地愉悦,到底是没把她逼得太狠,不然她真会撕了他不可。   宫宴结束后,楚兰枝领着岁岁坐在畅阁里,陪着淑妃和誉王妃听戏。   台上高声唱和,大段地念着戏文,楚兰枝听得一脸寂寞,她听不懂这唱的是哪出戏,但这不妨碍她听懂官夫人嘴里的话里有话。   “这戏里的梁夫人若不是善妒成性,也不至于落得被夫君休弃的下场。”   “可怜是真可怜,却也是梁夫人咎由自取,哪个官家后宅不是三妻四妾,她不许周知府纳妾就算了,还刁钻任性,贪图小利,成天当着府里下人的面呵斥周知府,背地里还收受他人的贿赂,若不是周知府念及当年的结发之情,怎会对她一再地忍耐退让?“   “到底是这个梁夫人不识趣,仗着生下了一双儿女,就在府里恣意妄为,若她温婉些许,周知府会出去养外室?若她知节守礼,周知府何至于在朝廷官员面前丢尽颜面?”   “归根结底,还是梁夫人出身于落魄门第,就会使些市井刁妇的手段,不知这当家夫人要做的是识大体,不管这宅子里进了多少人,安得后宅的和睦才是正道。“   这些话听起来,夹枪带棒地都在针对她。   楚兰枝想想也觉得合理,毕竟坐在这的官夫人里,除了她在府里一人为大,后宅没个侍妾,这些文武百官的家里,哪个不是姬妾成群,她能不招人恨吗?   偏偏她还出身农门,压了这些世家贵女们一头。   她家郎君又是文武全才,品貌堂堂,当年就俘获了众多贵女的芳心,如今又权势滔天,怎能不让人嫉羡?   就是这般的风流人物,还被她颐指气使,泼蛮对待,结果她没落个被休弃的下场,反而还恃宠而骄,如何能让人解气。   楚兰枝想到这里,都觉得自个儿被羡慕嫉妒恨,纯属活该。   “卫夫人,你对这戏怎么看?“   这一声娇柔地低唤,止停了官夫人们的碎碎私语声,让台上的唱和高亢得刺耳。   楚兰枝循声望了过去,她认识的官夫人本就不多,偏就这一位从未打过交道的妩媚夫人,她曾从誉王妃口中听说过一二。   俞刺史府上的嫡女千金,许配给了一个三品的中书令,听说不怎么受夫家待见,家中郎君宠妾灭妻,这事还被俞刺史在朝堂上弹劾过一番,闹得人尽皆知,双方都丢进了颜面。   楚兰枝识得她倒不是因着这个事,而是当年卫殊被贬谪离京,这个俞家小姐势利眼,退掉了卫殊的那门亲事。   冤家路窄,又是她挑事在先,怎有不撕她的道理?   楚兰枝转回头,看着台上的好戏,悠悠地说道:”我着实看不懂这梁夫人为何会这般作态,就我的经历来说,若是郎君有相中的小娘子,我倒是会劝他纳妾,就是他眼光奇高,外面的鸦雀如何都入不了他的眼,怎么劝都不听,就是害了我,屋里屋外地操持着,很是辛苦。“   岁岁听了这话,猛然心惊了起来,再看娘亲的眼角眉梢,那拿捏到分毫的神情,不是炫耀是什么?   淑妃和誉王妃相视一眼,默默地笑了起来,想来台下这戏,比台上的还要来得好看。   ------------ 第257章 :炫夫   当年俞秀敏的父亲官至崖州刺史,回京述职后相中了高中榜眼的卫殊,因着卫殊是太子的心腹,入仕后又颇具才干,俞刺史对他越发地赏识,于是将家中的嫡女千金许给了他。   谁知卫殊上书弹劾王明磊不成,反而被罢黜官职,贬谪离京,俞刺史哪里舍得让家中独女跟着他流落到荒蛮乡下,当即草草地退了这门亲事,与卫殊划清了界限。   如今卫殊权势滔天,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俞秀敏生得颇为美艳,后来由父亲做主,嫁给了一个三品的中书令。   她性子高傲,在婆家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家中郎君宠妾灭妻,她如同府里的花瓶摆设般被搁置于深宅后院里,每每念及如今的处境,她就对当初退掉卫殊的那门亲事无法释怀。   由此俞秀敏才会对楚兰枝刁难道:“卫夫人,你对这戏怎么看?“   ”我着实看不懂这梁夫人为何会这般作态,就我的经历来说,若是郎君有相中的小娘子,我倒是会劝他纳妾,就是他眼光奇高,外面的鸦雀如何都入不了他的眼,怎么劝都不听,就是害了我,屋里屋外地操持着,很是辛苦。“   楚兰枝这话说得落落大方,外人传言里她极为善妒,不许郎君纳妾,这话一出,她就把责任往卫殊身上撇得一干二净。   誉王妃笑慰出声道,“外面的传言多数不可信,兰枝是皇上御封的一品诰命夫人,自是当得起妇人们的表率。”   “王妃所言甚是,”俞秀敏恭谨地低了头,嘴上仍是不依不饶地说着,“臣妾只是听闻卫大人被说成是惧内,委实觉得不值罢了。”   “中书令夫人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卫大人保家卫国,勤政为民,落了这样的一个名声,着实令人心寒。“这开口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吏部尚书的夫人。   敢情最看不惯她的两个人凑到了一块儿,当面还讥讽起她来。   这趟来得正好,她将这些个刁妇一起撕了。   淑妃闻言,朝这边看了过来。   楚兰枝对上她和善的目光,楚楚可怜地低了声去,“皇妃有所不知,我家郎君这惧内的名声,当年是从叛贼黎石山嘴里传出去的,这话本就是造谣,叛军听信倒也罢了,偏偏这话传到了京师,这么些年过去了,还有人对此深信不疑,我真不知该如何反驳才是。“   这话打了俞秀敏和尚书夫人一记响亮的耳光,眼见着俩人惨白了脸色,慌措地坐在那里,岁岁就知道娘亲一出手,这杀伤力不是一般的了得。   凡事和朝廷的立场扯上干系,就不能轻易地了结。   淑妃关切地问起了此事,“卫大人这惧内的名声是如何传出去的?“   台上正对唱得激烈,琵琶紧弦地捻拨出琴音,楚兰枝欲言又止地看着淑妃,难得扭捏了起来。   羞怯得恰如其分。   又好似攒够了勇气,她终是豁出去地说道:   “这话本不该当着皇妃的面说,可不说清楚这事,又止不住这谣言满天飞,话有不妥,先请皇妃见谅。“   “我家郎君当年被贬回原籍,馋上了我的手艺,别人请他在外头吃酒赴宴,他一律谢绝了别人的好意,不管多晚都要回来吃上一碗我盛给他的热乎饭,久而久之,就传成了我管教甚严,不许他在外头吃喝,这哪有的事?“   岁岁坐在娘亲身后,看着她拿捏着情绪层层铺垫,最后迸出来的这一下子,炫瞎了她的眼,这番明目张胆地炫耀宠爱,娘亲说得太高明了。   誉王妃不经掩了嘴地轻笑,“卫夫人确实委屈了。 “   楚兰枝又继续说着,“我这身子有个毛病,早上起来时常使不上劲,就好一口南巷的糯米桂花糕吃,那一日也不知我家郎君是怎么想的,骑马就去了南巷十里湾,排在娘子队列的末尾,非得给我买回桂花糕不可,他就是存心要败坏我的名声,这以后外人说我泼蛮刁钻,惫懒成性,整个清平县的大娘子们没一个不信的。”   官家夫人们闻言,莞尔地笑出声来。   楚兰枝还没说够,她要让那些对卫殊起意的名门贵女,知晓什么是无机可趁。   “当年为了生计,我到青坊去卖胭脂,被别人瞧见了,都说我是杀过去找郎君,这事传到他耳里,他还真就不敢再踏足青坊一步,这事找谁都说不清楚,总不能让我求着郎君上一回青坊,以证我的清白吧?”   淑妃听得畅怀大笑了起来,她许久未曾这么愉悦过,爽朗地笑过之后,她朝在座的官夫人发话道,“卫夫人把事情讲清楚了,以后再让我听到这些惧内的话,定加严惩。“   官夫人皆听了淑妃的话,领命称是。   台上的那出戏唱到了尾声。   岁岁探身过去,和楚兰枝细声耳语后起身离席,去了偏殿里解手。回来路过后花园,她从花丛中穿插而过,忽然被人从身后喊停了脚步。   “卫岁岁。“   她循声回头,就见许隽站在水榭台上,目光清幽地望了过来。   “你唤我做甚?”岁岁走到他跟前站定。   如今许隽对她的感觉很微妙,悸动中掺杂了不甘,那种苦涩微微上犯,任他如何压制都止不住地苦, “你执意反对这门亲事,是因为苏世卿?”   风过走廊,吹散了他的声音。   “是也不是,”岁岁揪起了一撮黛眉,“我对你没那个心思。“   “我就见了你几面,你和苏世卿认识多久了?“许隽攒起了藏在广绣下的那双手,”这对我不公平。”   岁岁诧异地看着他,“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那刘念初呢?”   许隽觉得有必要就这个事,和她当面说清楚,“卫岁岁,自打下定决心求娶于你,我就斩断了和她的一切情思,这辈子只会顾念你一人,再不会让旁人入了我的眼,这份心意望你知晓。”   “许隽,我没想到你是这般凉薄之人,”岁岁深锁着一双眉头,一脸抗拒地看着他,“你和刘念初青梅竹马十几年的感情,说断就断,你断得干净吗?”   许隽静默地凝视着她,没说话。   岁岁骂咧咧地往外走,“没断干净还在这里和我瞎扯淡,你说得出口,我还没脸听。“   许隽在她经过时,一把扯住了她的胳膊,侧过了头说,“若是我说,就是这几面之缘,抵得过那朝夕相处的十余载呢?“   “那我与你恰巧相反,与苏乞儿在一起的那几年,足够我活完这一生。”   岁岁的眼神较真地和他杠在了一起。   许隽紧了紧手中的力道,“让我试一次。”   岁岁猛然甩开了他的手,“我不会拿感情来试探,苏乞儿是我认准的人,至始至终都只会是他这一个人。”   她走出了后花园,穿过幽径进入回廊,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胳膊疼,嘴里嘟囔地骂着许隽对她下了黑手,听到紧贴而上的脚步声后,经不住朝后竖起了耳朵。   身后有人尾随而上,步履轻盈,声声逼近。   定是许隽不甘心地追了上来,岁岁回头就要朝他骂开嗓子,在看见来人后,声音都扬了起来,“苏乞儿,你怎么在这里?”   苏世卿走上前来,脸色不悦地看着她,“拿手捂着胳膊做什么,摔伤了还是被人扯疼了?”   这说话的语气,像似来兴师问罪的。   岁岁:“你瞧见了?”   苏世卿低眼看着她的胳膊,闷了声道,“我在对面的石桥上,远远地看见他扯了你的手,都说清楚了?”   岁岁干干地舔了舔嘴,“说清楚了。”   “他以后要是还来缠着你,别和他扯,直接过来找我。”   “都说清楚了,他怎么还会来缠我。”   苏世卿轻抬眼皮,目光不善地挑了过来。   岁岁心虚地应承了下来,“那要是发生了这种事,定是要找苏乞儿来解决。”   苏世卿拿起她的胳膊,隔着外裳轻柔地按着,“吹一吹是不是就疼得少一些?”   说着,他真就低了头,在她的胳膊上吹拂了两口气。   这阵风径直拂过了岁岁的心里,她感觉心上起了毛,痒得她难以适从。   苏世卿的大掌顺势抚上了她的头,轻轻地揉了一把,清雅地笑了起来,“瞧见许隽扯住你的手,我就从石桥上走了过来,听见了你说的那些话。“   岁岁难为情地扯回了手,掉头就往回走,这人怎么这么讨人嫌,她以后都不打算搭理他了。   苏世卿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路追着她哄。   卫殊和誉王在殿内议事结束后,和宋承恩肩并肩地走回畅阁。   “宋大人这次真的要告老还乡?“   宋承恩捻着发白的胡须,淡然地笑道:“我已年过花甲,就怕这身子骨撑不住,再不回乡,这落叶就归不了根。”   卫殊真切地流露出不舍,“太子逃往了西域,斩草未除根,只怕将来仍是个祸害,朝中局势甫定,诸事繁杂,正是用人之际,少了宋公这个中流砥柱,这千头万绪都不知该从何处理。”   “卫将军才是朝中的中流砥柱,我这个残砖破瓦,也该给年轻人退位让贤了。”   宋承恩笑得眼里亮堂,“不知卫将军还记不记得,当年在青坊的一叶扁舟上,我同将军说过的那番话?”   卫殊顿住了脚步,“哪句话?”   宋承恩眼神向往了起来,“时隔多年,我仍旧羡慕将军在清平县过的那种悠闲日子,开一家三味书院,家中娘子伴读,儿女承欢膝下,每日手不释卷地看书,邀上几个老友聚一聚,若有空闲就到江边垂钓,这样幽居的日子,将军当年只当是我的客套话,实则是我的心之所向。”   卫殊有被他热切的眼神触动到,那种独居乡野的闲散日子,他出走了太久,久违到彷似上辈子的事一样。   天色骤变,忽然下起了繁盛的大雨,淋漓地砸落在地上。   誉王妃搀扶着淑妃回了寝宫,暖阁里就剩了席上的官家夫人们围在一起,絮叨地说个不停。   卫殊人高腿长,赶在大雨落下之前快步走进了畅阁,其他官员慢了一步,滞留在对面的回廊里,隔着雨水和自家的夫人遥遥相望。   楚兰枝走到外檐,伸手拂上他的肩袖,弹了弹外裳上的水珠。   卫殊垂下了目光,“娘子,赶上这趟大雨,我们如今回还是不回?“   他这话一出,畅阁里的絮语声格外静止了一刻,那些个官家夫人有意无意地,都竖着耳朵往这边听着动静。   楚兰枝还记得要帮他树立惧内的名声,淑妃和誉王妃在场,她无论如何都嚣张不起来,毕竟头上担着个一品诰命夫人的头衔,可当着这些品级比她低的官家夫人的面,她非得树立一番威信不可。   “是不是我说回就回,说不回就不回?“   卫殊看见她递过来的小眼神,接了她的话道,“听娘子的。“   楚兰枝颐指气使地看着他,“要是趟雨送我回去,郎君也愿意?“   卫殊还是那句话,“听娘子的。“   楚兰枝不无担心地看着脚上的绣鞋,“这鞋子要是进水就废了。“   卫殊:“马车过来,我抱着娘子上马车。“   楚兰枝勉为其难地应道,“那就回去。“   她最后斜瞥了一眼官家夫人们,那眼神嚣张至极,分明就是在告诉她们,先前说的那些允许她家郎君纳妾的话都是唬人的客套话,她家郎君就是惧内,谁能拿她怎么着。   ------------ 第258章 :难缠   雨水落欢地砸在了马车上,一路上鼎沸喧嚣。   楚兰枝坐在车椅上,得意地冲卫殊扬起了眉毛,“我这么帮你,让你坐实了惧内的名声,你可还满意?”   卫殊点了头,目光好似粘在了她身上,一瞬不移地说,“娘子要我如何伺候你?“   这又扯回到了那个话题上。   楚兰枝可不敢要他伺候,那股子嚣张劲一下泄没了气,“郎君这么说,就和我生分了,这都是妾身分内该做之事,谈何回报。“   “娘子,“卫殊这话断得有几分意味深长,”除此之外,你本分之内该做之事,还有哪些没做的?“   雨水砸落在车顶上噼啪作响,马车颠簸在路上,整个车厢被雨线密封,暖昧的气息骤然升级,翻滚成热浪迎面扑来。   不怪楚兰枝粉颊升温,是那厮的看她的眼神,要多不正经就有多不正经。   “对郎君该做的事,我早就做完了,郎君非得这么说,那有些事再做下去,真就做绝了。“   卫殊不愿再和她这么扯皮下去,从她赴宴登上这辆马车起,他就对她心痒难耐,见她手上还在不紧不慢地摇着团扇,他出声问她,“娘子脸上的妆容一早就干了,这是哪里热了要扇风?“   天知道,他看她的眼神有多热切灼人。   楚兰枝不自在地将鬓边落下的一绺长发撩到耳后,反撩地激了一句话回去,“郎君觉得呢?”   卫殊上手就摘下了她发间的珠翠步摇,朝身后扔去,楚兰枝脸上起了一丝薄怒,下意识地伸手去捡金钗,探身过去时,就被他低头衔住了嘴,捞到了身上强吻。   她耳垂上的珍珠坠子一下下地来回晃荡。   卫殊的吻像这车顶上的倾盆落雨,繁盛地砸落在了她的身上。   马车穿梭在夜色里,风雨声灌注而来,掩住了这一车的旖旎缱绻。   他从她唇上抽离,给她匀口气的工夫,压在她耳上密密实实地吻道,“娘子哪里还热?”   她整个人都沸腾了,他还问她哪里热乎?   卫殊不耐地扯掉了她身上的碧色纱帛,上手就去解高领繁花刺绣裙的盘扣。   楚兰枝呼吸紧促地压住了他的手,“还在马车上,你这是做甚?”   “娘子觉得这车颠簸得可够厉害,这风雨声可够震耳?“他热切的眼里染了层湿意,迷离的目光深深地锁在她的脸上,”但做无妨。“   他执意继续,她到底是豁不出去,压着他的手不放。   卫殊不急反笑,声声轻佻地问着她,“那娘子选一个,车上还是房里?”   楚兰枝紧涩地开了口,“房里。”   他就此松了手,松垮地将她揽在了怀里,就在她卸下一身防备后,这厮的居然吻上了她的脖子,又在那里继续缠吻。   这一夜的雨终究是躲不过,兜头下了个彻底。   天色清明,楚府的廊檐下还掌着昨夜挂上去的宫灯,烛火摇曳,晃出橘黄色的幽光。   厢房里一室暗沉,衣裳洒落在地砖上,床榻上铺面凌乱,芙蓉暖帐里仍残留着散不去的余热。   早上又折腾了一回,楚兰枝趴在他的胸膛上,趁着温存尚暖,把最为紧要的那件事和他摊开了说。   “郎君――”   卫殊伸手拨了拨她沾湿的额发,拢去了她的细汗,“怎么?“   “七郎――“   楚兰枝每次这么唤他,都憋着一股大招要放出去,她仰了头,眼里春水微漾,笑意浓稠地盛放在脸上,卫殊这么看着她,就要窒息在她的柔情里。   他接不住她放出的大招,不敢应声。   “以后就过这般温缱的日子可好?“楚兰枝目色依依地望着他,”你就守着这座府邸,护住我和双宝,封藏起你的权势,不贪那个名图那个利,蓄势不张,就这般无人来犯可好?“   卫殊不明深意地看着她。   楚兰枝娇蛮道:“应我?“   卫殊:“娘子你多虑了。“   楚兰枝执拗地又说了一遍,“应我。“   该来的终究会来,怎么躲都躲不掉。   他家娘子上一次这般迎合于他,还是在温泉池里,事后她怀了双宝,这次他没敢太放肆,可也是实打实地沾了些利好,即便如此,在大事大非面前,他还是得守住做事的原则。   该争的权势,他分毫不能让。   卫殊抵死无赖地把头埋在她的脖颈里,一下下地啜吻着。   楚兰枝看着顶上的纱帐,想着这厮的思虑了半天,就给她整了这么一出,“郎君,你这是想白占便宜?“   卫殊吻不下去了,他埋首在她的颈窝里,吃吃地笑了起来。   楚兰枝垂了眼看他,摊牌道:   “那次在温泉池里,我和郎君比试谁先能撩动谁,谁又最先坐不住,你输了。“   “惩治的话,就是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郎君都得无条件地支持我的一个决定,你当时应了。”   卫殊这次笑不出来了,这么久远的事情,她都能扯出来,这事上她是动了真格,他撑起上身,一双深眼凝视着她,“什么事?”   楚兰枝刚要开口,他就出声打断了她。   “若是岁岁和苏世卿的亲事,我不拦着,由你做主说了算,这行了吗?”   “谁和你说岁岁的亲事,你少在这里打岔,”楚兰枝不会让他轻易地糊弄过去,“我不许你揽权独大,这事你先前答应了我,由不得你反悔。”   卫殊怎会轻易就范,他含糊其词,不说应是不应,就想着把事情遮掩过去,这态度将楚兰枝给激怒了。   许宁听见夫人的厢房里传出骂声,不放心地走出去,想要看个究竟,才走上回廊就看见夫人推开了房门,紧接着大人就被她连轰带踢地撵了出来。   她心惊之余,赶忙踏进了屋里,将房门轻掩,悄悄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楚兰枝气不过地拢紧了身上的中衣,冲他说着,“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你再过来找我,不然你休想踏进我的房门半步。“   说完,她狠狠地摔上了房门。   卫殊站在回廊里,往四周扫了一眼,没看见什么人,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面前的那扇红漆木门再次打开,他一心以为他家娘子回心转意了,结果她甩手就将他的外裳扔了出来,再次当着他的面,狠狠地将房门摔上。   卫殊从地上捡起那件玄青色的外裳,抖去灰尘,默默地站在清朗的晨辉里,甩手就将外裳穿上。   他朝外走出去没几步,又折返回来,迟疑半晌,抬手敲响了那扇房门。   “娘子,回头我让人把避子汤给你端过来,你记得喝。“   屋里传来床上翻身的O@声,卫殊就知道她不待见他,定是背对了门口,一想到把人惹毛了,他反倒乐了一声,大步地离开了卫府。   隔壁厢房里,双宝还在床上贪睡着。   乳娘凑到门背后,跟着许宁偷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压低着嗓音,不确定地说着,“大人刚刚是不是笑了一声?“   “我听着也像是笑声,“许宁甚是不解,”大人都被夫人轰出闺房了,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乳娘头头是道地说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大人被治得服服帖帖的,这辈子都被夫人吃死了去。”   “那依你看,”许宁看着乳娘,“今晚大人还会不会来夫人屋里?“   依夫人的性子,她定然不会让大人进屋,不过乳娘念及大人那缠人的本事,断然道:“会。”一语中的。   卫殊出门办事,没赶在饭点前回到楚府,进门时已夜色深浓。   他问了许宁,知晓他家娘子在内室沐浴,便抬脚进入厢房,逗弄起坐在蒲席上的双宝来。   大宝照例见了他躲得远远的,只有二宝冲他咧嘴笑,一个劲地喊他,“爹,爹……爹…… “   卫殊声声应她,“二宝,站起来,朝你爹爹走两步试试。“   二宝好似听懂了他的话,腿脚晃悠地站了起来,迎着他张开的双臂,笨拙地迈出了第一步,顿住脚之后,再迈出第二步时直接栽了下去,被卫殊接了个满怀。   “怀兰怎么这么能干。“   二宝就在他怀里甜甜地笑个不停。   大宝感觉被他俩冷落了,攒紧了手上的玩偶,委屈地扁起了嘴。   卫殊朝他伸出了另外一只手,“你小子连亲爹都不认了?”   大宝望着他,想过去,又胆怯地缩了回去。   “是走是爬,你小子快点过来。”   卫殊放软了语气,不再紧绷着那张脸,在大宝眼里,他看起来没那么凶了,二宝就试着爬了过去,半路就被他截过去,急不可待地拢进了怀里。   楚兰枝从内室沐浴出来,瞧着双宝在卫殊怀里笑得欢畅,她浑身都暖了起来。   “你想清楚了?”   卫殊避着这个事不谈,“夜里双宝和你睡?“   “不然呢?”楚兰枝坐到了床榻上,“把双宝抱上来,你就回府上去,这里没你的位置。”   卫殊将双宝抱到了床上,赖在床上不走了,“双宝睡他们的床,我睡娘子,这有何不可?“   ------------ 第259章 :反噬   楚兰枝夜起发烧,一开始还以为受了风寒,她喝了碗汤药就没怎么在意。   直到入夜后她高烧不退,卫殊下朝回来见状,将许宁和乳娘大骂了一顿,命张世通去请了太医院的院使过来,亲自给她诊脉。   厢房里,院使正细细地给楚兰枝把脉。   卫殊站在床头,脸上的煞气犹未消退,他凝眉看着楚兰枝,看得她偏过了头,不敢与他直视。   院使再三地把过脉后,扯过被子,掩住了她的手腕,“卫夫人的体质,一向都是如此寒凉吗?”   楚兰枝听了这话,一下醒了神,当即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她骇然着脸色,木然地说不出话来。   卫殊直言:“我家娘子的体质一向阴寒。”   院使从坐凳上起身,朝楚兰枝拱了拱手,“夫人外感风寒,无甚大碍,容下官出去写个方子,先吃下几副汤药,再看看情况定夺。”   “有劳太医费心。”   楚兰枝看着卫殊亲送了院使出门,红漆木门轻拢合上,厢房里落了满室的寂静。   她知晓他们这是有意避着她,私下里商议去了,隐约猜得到此次发烧的根源,很可能就是“反噬”作祟。   “许管事,让张世通过来一下,我有事差遣他去办。”   “是,夫人。”   许宁领命而去,须臾后,张世通匆匆赶来,行礼道:“夫人。”   楚兰枝发话道:“明日你去一趟清和寺,替我约见一下老方丈,定好时间后,择日我便去山上拜访他。”   张世通:“是,夫人。”   楚兰枝持续发烧,脑子里一片昏沉,她睡过去之前都还在想着,去它的天意不可违,反噬又如何,她照样会好好地活下去。   卫殊把院使领进了书房,开口就问道:“我家娘子为何会发烧?”   院使埋低了头,沉声禀道:“回将军,夫人的体质极寒极凉,下官从医几十载,从未见过像夫人这般体质阴冷之人,寒郁化热,是以夫人才会高烧不退。”   书房里骤然间沉寂无声。   卫殊冷凝了脸道:“我夫人一向体质寒凉,她就是因着这个缘由,五年前迟迟地怀不上身子,后来经过汤药的调理,体质转复过来后才怀上了双宝。”   院使了然道:“夫人生下双宝后元气大伤,此次寒邪趁虚而入,是以体质较之以往更寒更凉,容下官开一副固本培元的方子调理一下夫人的身体,将军不必过多忧虑。”   卫殊让身,让他进到案桌前写下药方,又命人拿着方子前去抓药,煎好后端到厢房里给楚兰枝服下。   如此他还是不放心,叫了张世通进门,将一封信交到他手上,“急送到驿站,速速地传回临安,不得有误。”   张世通领了信,立马跑出了府邸。   卫殊的顾虑并非多余。   楚兰枝在服下院使的汤药后,高烧退却,但仍然反复地低烧,病势缠绵,如连绵的阴雨般没个止歇。   张世通去了趟清和寺,带回来的消息却是老方丈已于多日前仙逝。   楚兰枝听闻此事后,悲伤之余,沉默了良久,这一次怕是在劫难逃,若是她的宿命,那她便不信命。   接连八天,她都在反复高烧,院使不断地换方试药,病情都不见好转的迹象,卫殊急了,请动了整个太医院来给她看诊,联合拟订了一个方子,又接连服用了三日的中药,她依然没有烧退。   楚兰枝如今的身子是冰火两重天,骨子里浸着寒气,身上泛着虚热,最难受之时,她一边打摆子一边发着高烧,岁岁他们几个见了,眼里蓄着泪,恨不能替她来受这个罪。   她躺在床上,虚弱地冲他们笑道,“一个个地哭丧着脸做什么,我又没个头疼脑热,也没个咳嗽憋闷,喉咙不痛,身体也还有劲,发烧又死不了人,看看你们丧成了什么样子。”   “师娘,我们只是干着急,“苏世卿宽慰她道:“徐娘子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不日便会赶到府上,师娘放心,这世上没有徐娘子治不好的病。”   楚兰枝:“是谁请了徐希过来?”   岁岁:“早在娘亲发烧的那一日,爹爹就去信给了徐娘子。”   “师娘,你不用瞒我,”宋易异常难过地看着她,“我都知晓了你的病情。”   楚兰枝不免好笑道:“那你倒是说说,我病得怎样?”   “师娘的身子骨弱,再加上生了双宝,元气大伤,又染了风寒,这才病倒在了床榻上,”宋易拧了目光道,“要治好这病,就得大补元气。”   钱清玄:“我托人去找了长白山人参和野生黄芪,另有平菇大枣等食材,明日就运到府上,变着法子地做给师娘吃。”   “可我只想喝年年煲的鱼片粥。”楚兰枝的目光掠过他们,停在了年年身上,她看着他站在角落里抹眼泪,于心难忍。   “给做,”年年压抑着哭腔道,“娘想吃什么,我都给做。”   一行人出了房门,径直去了后厨。   钱清玄去集市上买了条草鱼回来,年年闷不做声地在砧板上杀鱼,几个人或坐或站地挤在后厨里,深默成哀。   宋易好似下了莫大的决心,开口道:“若是师娘持续地发烧不退,我就和莫秋水成亲,给师娘冲喜。”   四人闻言俱是一惊,年年顿了顿手上的菜刀,拍了板案上的鱼,又杀了起来。   苏世卿默默地看了眼岁岁,在她看过来时,故作无意地偏过了目光。   “连太医院都治不好师娘的病,我不得不提前做好打算。”   宋易说得异常地沉重,“年幼尚在家中之时,老宅中的叔父病重,长时间昏睡不醒,我堂兄就娶了邻里的小娘子给他冲喜,婚后的第二日,叔父就醒了过来,如今都还健在。”   钱清玄觉得这话有几分在理,“旧时常听族中长辈说起这些事,好端端的人忽然病倒,传言都说是中蛊,做法事或是冲喜都会有用,为了师娘,秧子不妨一试。”   岁岁当即下定了决心,“我也能嫁人给娘亲冲喜。”   年年放下了菜刀,目光紧紧地盯着岁岁不放。   倒是苏世卿开口说了话,“冲喜的事先别急,等徐娘子到了,给师娘治了病再说。”   厢房里,卫殊给楚兰枝一勺勺地喂着粥,近来她日渐消瘦,胃口倒还好,他将粥舀到她嘴边,她一勺不落地全给吃了下去。   整天高烧不退的人,怎会有这么好的胃口,不过就是她逞强罢了。   吃完了粥,照例得喝汤药。   这么多年过去了,楚兰枝依旧喝不了浓稠的汤药,就是近来喝习惯了,她把自个儿当作是药罐子,甭管什么汤药,往嘴里灌就完了。   卫殊看着她一口闷完那碗汤药,没有一丝挣扎,喝完了咂咂嘴,小脸猛地皱成一团,嘴里就抱怨了一个字,“苦。”   他难过得无以复加。   楚兰枝在案桌上找寻着她的蜜饯,拿过罐子晃了晃,没个声响,里面空空无一物,她将罐子大力地砸在案桌上,把气全撒在了卫殊身上,怨愤地看着他。   卫殊就势捧起她的脸,在她的唇上吮着吻,他尝到了汤药的苦,抵住她微微泛热的额头,落了眼神道:“尝到甜头了没?”   楚兰枝扒拉着他的手,试了几次都没用,由着他捧脸地笑道:“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他故作不知地问,“什么眼神?”   她虚弱地警告他道:“我会慢慢地好起来,压根不会给你续弦的机会。”   他蓦然就笑了起来。   她又说道:“就这发烧也想烧死我,门都没有。”   卫殊没给过她什么安慰,反倒是她一直都在劝慰着别人,他的眼热了起来。   ------------ 第260章 :徐希直言   徐希连夜赶到了楚府。   她从马车上下来,抬眼就见卫殊和苏世卿等在了府邸门口,心里咯噔地扯了一下,想来楚娘子病得不轻,不然他们也不会急在这里等她。   “见过卫将军。”   “徐娘子,府里请。”   卫殊朝她拱手见礼,起身走在前头,领着她朝内院走去,“我家娘子夜起高热,喝了汤药也不管用,隐隐烧糊涂了过去,在床上昏睡不醒,还请徐娘子过去看看。”   徐希加快脚步地往后院走,“楚娘子这次病了多长时间?”   卫殊:“半个月。”   徐希追问道:“请太医过来看了没有?”   卫殊:“整个太医院的医官都看了我家娘子,说是体质阴寒所致,开了汤药调理,仍是反复地发烧不退。”   徐希进到厢房里,见楚兰枝躺在床上,两颊烧得通红,伸手探向她的额头,触手温烫,急急地拿过她的手腕,就给她摸起了脉象。   卫殊立在床头,目光深审地看着她把脉。   徐希诊完脉后,速速地拿出银针,在楚兰枝的十个手指尖点刺放血,殷红的鲜血滴滴地落在方纱上,她又拿针去刺楚兰枝的耳垂,用力地挤出了血珠子。   “苏世卿,去药铺抓一把青蒿回来,取二钱煮水,喂楚娘子喝下去。”   “是,徐娘子。”苏世卿不敢耽搁,出了房门便跑了起来,一路冲出了院子。   卫殊沉声问她,“我娘子病得重不重?”   徐希:“很重。”   卫殊的呼吸一凛,“多重?”   徐希声音紧涩地道:“如此寒凉的脉象,我只在死人的身上摸过。”   苏世卿将青蒿煮水,放桌上晾凉了,一勺勺地喂进楚兰枝的嘴里。   一个时辰之后,楚兰枝从昏睡中悠悠转醒,她听着屋里传来了沥沥水声,看着徐希在她身上施针,虎口处传来针扎地刺痛感,她张着干涸的嘴唇,扯了个笑道:“轻点扎,疼。”   “你小命都快烧没了,还顾得上疼,”徐希真是服了她,拔了针后,伸手探向她的额头,“退烧了。”   楚兰枝见她胸膛往下一沉,似是重重地舒了一口气,对别人强装的淡定,在她面前装不下去了,“徐娘子,你想到治我的方子没有?”   上次从北境返回临安的途中,徐希就诊出了她的脉象,这些时日以来,她翻遍了所有的医书,虽没找到具体的治法,却已然摸出了一些门路,试一试,总归还是有希望的。   “收到卫将军的信后,我没有急着进京,而是去寻了几味稀罕的草药,到时熬成汤药给你喝下去,看看疗效如何。”   “我这还留有一手,逼不得已才会用上,”楚兰枝定定地看着她,全无半点玩笑的意思,“等我病情缓和一些,我就去皈依佛门,毕竟成了俗家弟子,佛祖怎么着都会饶我一命。”   徐希被她这没头没尾的话给吓住了,“你莫不是烧坏了脑子,说的什么胡话?”   楚兰枝一本正经地道:“保命要紧,其他的我都顾不上。”   “你要是去尼姑庵,卫将军能放火把那山头都给烧了,”徐希不和她这个病人一般计较,“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就行了,别当着卫将军的面乱说,起来泡药浴,为了佛门的清净,我也要把你治好。”   内室里放了浴桶,许宁放好了水,伺候着楚兰枝浸身药浴,不消一会儿,她就蒸出了满额的细汗。   徐希守着火炉子煎药,见她面颊粉如桃瓣,汗涔涔地往外渗,吩咐道:“许管事,给她喝青蒿水。”   许宁遵从地端来了青蒿水,一杯杯地倒给楚兰枝喝下去,骨子里的寒气被汤药温散而出,她落了一身舒爽,整个人虚脱地仰靠在浴桶边沿,她看着屋顶的房梁,无力地说着话。   “徐娘子,你信不信佛缘?”   徐希盯着跳跃的火苗,看得出神,“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你一心治我,不能没了章法,”楚兰枝偏头望了过来,手臂拂动水浪,在浴桶里端坐了身姿,“不管你信不信,我都应该告诉你,我的体质为何会如此寒凉。”   卫殊等在长夜的回廊里,时不时地看向厢房门口,屋里透出橘色的暖光,门扉四合,他还没等到人出来。   楚兰枝在床上睡去后,徐希又一次替她把了脉,而后将她的手掩进了被子里,这才起身走出了房门。   她直直地走到卫殊面前,伏身向他行礼。   卫殊颔首道:“徐娘子,我家娘子好些了没有?”   “楚娘子骨子里的寒气郁久化热,经过施针、汤药和药浴,我只逼出了她身上的三分寒气,”徐希对他毫不隐瞒,“卫将军,我已使出了浑身解数,要解楚娘子身上的寒毒,还需另想办法。”   卫殊神色凝肃地站在回廊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卫将军,”徐希抬眼看了过去,目光沉潜地道,“楚娘子私下和我说了一件事,思虑再三,我还是想让你知道。”   卫殊隔空看着她说话。   “楚娘子说她来自异世,不是殷朝人,但她知晓每个人的命定结局。”   “她改了你的命格,按之前的宿命,你带领的戍卫营在滁水之战中会遭遇伏击,最后全军覆没,整个军队无一人生还。”   “楚娘子的体质之所以会如此寒凉,她说这是反噬,毕竟天意不可违,篡改他人的命格会遭来天谴,等她身子稍好些,她会上清和寺拜佛祈愿,请求宽恕。”   徐希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见卫殊沉郁着脸,整个人融进了夜色里,“这话听着荒唐,却是楚娘子亲口说予我听的,不知卫将军信与不信?”   明明还是仲夏,卫殊却感受到一股冷意切肤透骨地泛上身来,“徐娘子信否?”   “我向来不信命,不管这话是真是假,楚娘子这人我是救定了,”徐希坚定地说着,“只要我不断地辨证论治,总能找到医治她的方子。”   卫殊朝她躬身拜行了一礼,“徐娘子的救命之恩,此生铭记于心。”   徐希泛潮地湿了目光,动容到说不出话来。   她一直寻不到喜欢卫殊的根源所在,想来见他的第一面,知晓楚娘子寒凉的身子难以受孕后,他朝她拜行大礼,请求她不要告诉楚娘子开始,他于她而言,就是特殊的存在。   如今他的身份显赫,依然为着楚娘子躬身下拜,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心意始终未变,而她也该释怀了。   “卫将军,当初若不是楚娘子写书信与你,让你顾念到我,”徐希低头隐去了眼里的泪意,“将军还会冲出城门口救我吗?”   这不像是她会问出口的话。   可她问了,那藏在心底里的情意,便豁开了一个口子,让他窥见了分毫。   卫殊避开了她的泪眼,想起媒婆说过的那些话,越发地觉得徐娘子要寻的那个内外皆修,有学识有胆魄的人,似乎就是自己。   “徐娘子,你与我有恩,就冲这点,我都会舍身救你。”   徐希只要他这一句话,当初所做的一切都值了,从此以后她和眼前这人风清云淡,那些藏起来的欢喜就此别过。   她朝他施行一礼,转身往外走去,消失在了深浓的夜色里。   卫殊将徐希说的话从头到尾地梳理了一遍,他站在夏夜里,冷得指尖发凉。   当初被贬回乡,他所认识的那个楚兰枝怯懦而卑悯,不知从何时起,她在他眼里一下亮堂了起来,活得恣意而洒脱,他对她本就了解不多,一直没有深究这背后的原因。   之后她劝他远离太子,不惜和他撕破脸也要阻止他去滁水,这样一个没念过学堂,不识得几个大字的农门妇人,谈何而来的智慧,可以看透朝势的阴谋诡谲?   卫殊不敢往深了去想,若是天意如此,要把她从身边带走,他能奈天如何?   外院里,宫灯依旧高挂在回廊上,照亮了偏隅一角。   苏世卿徘徊在岁岁的房门口,在进与不进间犹豫了许久,终是下了决心地站在她的窗扉前,隔着窗户纸和她说话。   “岁岁――”   屋里传来了鞋子拖沓的声音,将将地停在了窗棱前。   岁岁看着窗户纸上映出的那道颀长身影,说了他道:“你在回廊上走来走去,烦不烦人?”   “白日里诸事缠身,夜里也寻不到单独和你说话的机会,只能如此冒昧了。”   岁岁:“你寻我何事?”   “我去见了徐娘子,她说师娘的病势好了三分,”苏世卿沉吟道:“卫岁岁,冲喜之事你是一时兴起,还是当了真?”   岁岁忽然被他点名道姓地念着,不经提了嗓门道:“你要做甚?”   苏世卿毫不含糊地说道,“我要娶你。”   岁岁又羞又怯地背身靠在了墙上,“这话哪有人隔着层窗户纸说的?”   苏世卿闻言,扒拉着窗格子,一下就打开了窗户,看着眼前受惊的小人道:“岁岁,嫁我。”   他这么冒失,知不知道这样会唐突佳人?   岁岁脸皮菲薄地红了个透,又气得发作不能,看他是真的急切,她硬气道,“嫁就嫁,谁怕谁。”   苏世卿心疼她看着她,“就是委屈了你。”   成亲对于待嫁闺阁的小娘子而言,是头等大事,没有谁家的女儿,会为了冲喜而成婚。   “为了娘亲,不委屈,”岁岁只是担心着,“我就怕冲了喜,娘亲的病也不见好,苏乞儿,到时候该怎么办?”   苏世卿抚着她的头道,“尽我们所能,把所有方法都用上去,师娘定会好转。”   ------------ 第261章 :活生生气两回   卫殊天没亮就出发,独自骑马去了趟清和寺。   山间林木森茂,古树参天,他穿过层层雾霭上到寺里,一跃跳下马背,将马拴在了树上。   寺庙门前,一位小和尚在洒扫庭院,见他上了石阶,出手拦道:“施主,清和寺今日诵经念法,闭寺不入,若是上香拜佛,还请施主改日再来。”   卫殊定定地站在他跟前,清冷地道:“镇国大将军卫殊约见方丈,你进去问一声,他见是不见。”   小和尚见他周身煞气凛凛,惧于他的威势,搁下扫帚就跑进寺里通告去了。   天王殿里燃香徐徐地向上升腾,铜塑雕像上的四大天王正厉目审视着众生,木鱼声“笃笃”地传来,似警醒,似震慑。   卫殊拢于袖中的手交握在了一起,听闻脚步声,他寻声回头,便见一身披袈裟的老和尚缓步走上前来,合掌道:“施主找老衲,可是有何急事?”   卫殊:“方丈如何看出我有急事?”   “施主峨眉成川,目色急切,见了佛祖也不曾祈愿,若心中有事不肯说出来,老衲也没法为施主解忧。”方丈捻着佛珠道。   “方丈所言甚是,”卫殊如实和他说道,“我此番前来,是为了我家娘子祈愿,她有逆天改命的本事,违了天道,如今遭致反噬,此劫如何能解?”   方丈默然片刻,目光沉炼地落在他身上,“施主也信这天道轮回的玄学之说?”   卫殊诚然道:“若是能救我家娘子,什么玄学道法我都信。”   殿内散出幽幽的沉香味。   “老衲解不了这场劫,”方丈对着佛像虔诚地拜道,“仙师当初参透了天机,提点过楚娘子,楚娘子仍执意如此,若这世上有人能解这道命格,非仙师莫属,可惜造化弄人,我的师父已于上月仙逝,阿弥陀佛。”   卫殊看着眼前面目威严的四大天王,攒得指尖发白,他不信命,更不舍她G了命,“仙师可有留下什么话?”   方丈从袈裟里掏出了一串佛珠,瘫在了手里,“先师临终前嘱咐过我,若是楚娘子寻他而来,只说他逝去了,若是卫将军来找他,就让我把这一串佛珠交与你。”   卫殊从方丈手中接过那一串佛珠,疑虑不解地抬头看了过来,“这是?”   “这是我师父捻拨了六十余年的星月菩提珠子,渗透了禅意,佛缘深厚,师父将它交予将军,必要他的深意。”   方丈双手合十地拜了拜。   卫殊将佛珠紧紧地攒在了手心里,“为何给我,而不给我家娘子?”   “先师吩咐我如此行事,并无他话,”方丈见他迷惑不解,开解他道:“楚娘子本性良善,无需佛渡,卫将军在战场上杀戮弑血,戾气太重,若能渡得将军一心向佛,实乃一大善举。”   这话说得太深奥,卫殊挑明了问道:“方丈的意思,若是我从此心存善念,不起杀戮之心,我家娘子这劫便可解?”   方丈笑得让人琢磨不透,“我参不透佛的深意,这劫我解不了,将军若是参透了这层深意,那楚娘子的劫自会得解。”   卫殊朝他拜行大礼,拿着佛珠朝外走了出去。   方丈双手合十地说道:“阿弥陀佛。”   楚兰枝一觉醒来,额头隐隐发烫,她在许宁的伺候下洗漱了一番,看着案桌上一字摆开的碗碟,顿觉得生无可恋。   她一口闷掉徐希的酸涩汤药,接着又喝了碗钱清玄的人参汤,无味泛苦,每次都是喝一碗遭一次罪。   楚兰枝往嘴里塞着蜜饯,蹙眉看着桌上的那碗青菜粥,久久地不动筷子。   “我天没亮就起床,为娘熬了这一碗青菜粥,”年年故作委屈地说着,“娘不可以不吃。”   楚兰枝看着他们几个,催了声道:“有许管事照顾我就行了,你们不用站在这里,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没一个人听她话地离开。   楚兰枝见年年还在盯着那碗粥看,她端起碗,扒拉几口就将那碗粥喝光见底,将空碗晾在他们面前,眼神示威下,催着他们几个走。   他们仍没有离开的意思。   楚兰枝察觉了他们的异样,就见宋易往前一步站了出来,“师娘,三日后我打算迎娶莫秋水过门,到时还请先生和师娘过来给我们证婚。”   “这么急,你是不是干了什么糊涂事?”   宋易一脸呆滞,“什么糊涂事?”   楚兰枝不顾还在发烧的身体,和他急道:“宋易,你老实告诉我,秋水的肚子里是不是有宝宝了?”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宋易打小就看些不入流的话本子,面对莫秋水,没准把持不住,就干了些荒唐事。   “师娘!”宋易脸颊爆红,面子碎了一地,他急于辩解道:“我怎么干得出这种龌龊事来,你怎么……怎么可以这么想!”   楚兰枝见他急红了眼,安抚他说:“我这是烧糊涂了,既然不是如此,那你猴急地娶人家做甚?”   宋易脸上的热度消退了下去,“师娘,我要为你冲喜。”   楚兰枝愣怔了一下。   “师娘,”苏世卿向前一步,朗声道:“我打算和秧子同日完婚,在此向你求娶岁岁。”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她一点防备都没有。   楚兰枝目光沉练地看着他们几个,恼火道:“你们几个嫌我死得不够快,要想气死我么?”   年年带头,几个人全都跪在了地上。   “谁家嫁女儿是拿来给自个儿冲喜的?你们这样胡来,是在诛我的心,何况岁岁和莫秋水都未曾及笄,哪有这么早就嫁人的小娘子?”   楚兰枝骂得急,喘气不匀地咳了起来,许宁赶忙顺着她的背,给她理气。   “娘,我愿意嫁给苏乞儿。”岁岁执拗地说道。   “我不允许你这么嫁出去,”楚兰枝气得骂出声来,“你们非要这样给我冲喜也可以,那这汤药,以后我都不喝了。”   年年:“秧子和苏乞儿不娶就是了,娘,你消消气,千万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钱清玄站出来劝道,“师娘,他们一时糊涂,我和年年可是一直站你这边的。”   楚兰枝斜眼瞧着他,“他们要冲喜这事,你一点都不知道?”   钱清玄举手发誓,“完全不知情,师娘,要是我知道他们仨这么胡来,我能不出手拦着吗?”   此话一出,他就被三人斜眼鄙视了一番。   楚兰枝这才稍稍宽下心来,“徐娘子好不容易给我治好了些许,又被他们给气回去了。”   “你们仨出去,别站这里烦人,”钱清玄连连朝外摆手,转过头来,笑着劝慰她道:“师娘,回头我替你教训他们,一个个地翅膀硬了,尽在跟前瞎扑腾。”   楚兰枝笑着朝他颔首,“你领着他们一起出去,我累了,得好生歇着。”   五个人被许宁撵出了厢房,各自站在回廊上,钱清玄就不明白了,“师娘赶你们出去也就算了,她怎么连我也赶?”   “你不老实,”宋易说了他道:“师娘是什么人,连先生都不敢在她面前造次,你还敢张口胡扯?”   苏世卿抱肘靠在红漆柱子上,凝了眉目道:“别说那些没用的,师娘还病着,冲喜不成,眼下该如何是好?”   岁岁眼巴巴地看着他,“只能指望徐姑姑对症下药,早日治好娘亲了。”   这无疑是最妥贴的办法,几个人却都不放心,毕竟太医院的医官都来看过楚兰枝,医治了这么长时间都没见好。   “岁岁,你娘怎么了?”卫殊走过来,迎面就问了她。   “爹,娘亲还在发低烧,”岁岁低声说着,“又被我们几个气着了,人躺在床上不起来。”   卫殊眼神如刃地扫过他们的脸,“她都病成这样了,你们还敢气她?”   几个人缩着脖子,没敢出声。   “怎么气她了?”   宋易瞥了眼苏世卿,示意他站出来说话,岁岁也拿眼神瞪他,不许他多说一句话。   苏世卿正左右为难,钱清玄清了清嗓子,替他说道:“宋易和苏世卿打算娶妻给师娘冲喜,把师娘气得不轻。”   卫殊看他们仨那眼神,很是嫌弃,“出息。”   扔下这话后,他推门进到了厢房里。   楚兰枝仰躺在床上,仍有些气郁难解。   卫殊绕过屏风,走到她跟前站定,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为了那些事,气伤了身子不值当。”   楚兰枝憋不住火气地说着,“区区发烧而已,我说了能治,我有的是办法治,你们怎么就不信?”   卫殊:“怎么治?”   楚兰枝气短地说着:“等我攒够了力气,可以下地走后,我就去治病。”   床边放着一张梨花木靠椅,卫殊翻过来坐上,从被褥里抽出她的手,将那串菩提珠子套进了她的皓腕里,拢着她的手道:“这串佛珠开过光,承了天运,攀了佛缘,切记不可取下来。”   楚兰枝看着那串莹润生光的佛珠,讶异地张着嘴,“你上哪弄来的佛珠?”   卫殊定眼看着她,“不可说,说了就不灵了。”   楚兰枝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是不是门口路过的游方道士,说这串佛珠能治好我的病,让你花银子买的?”   他淡笑地望着她,“娘子明察。”   她紧了声道:“那道士骗了你多少银子?”   卫殊避过了那道逼人的视线,“一百两银子。”   楚兰枝气倒在了床上,手里拢着那串佛珠,恨得想要一把将它扯下,又一个劲地舍不得,“回头我也游街当道士去,连卫将军都这么好骗,还有谁不能骗去?”   她背对着他,一早上被人气了两回,她谁都不想搭理。 第262章 :回府   楚兰枝戴上那串佛珠后,在徐希的针刺及汤药的调理下日渐好转,她间或发烧,药浴后出一身汗,烧便自然退了。   当初生病,双宝就由乳娘抱回了卫府,交由洛氏照顾,如今她身体痊愈了,就让年年和岁岁去了趟府邸,要把双宝给抱回来。   楚兰枝坐在藤椅上,晒着一身的懒骨头,她手里摇着团扇,一阵阵和风吹落了鬓边的长发,飘落在了耳后。   兄妹俩去了将近半个时辰,迟迟地没见回来。   她正寻思着让许宁过去探个情况,抬眼就见年年和岁岁跨进了门槛,两手空空,显然是没要到人。   “是不是老夫人舍不得双宝,要留他们多呆几日?”   “祖母没拦着我们抱走双宝,”岁岁气不过地告状道,“是爹爹不让我们把怀兰和慕枝带走。”   年年:“娘,爹摆明了就是故意拦人,他这是要逼着你回去。“   失策了。   这种趁人之危的事情,这厮的也做得出来!   楚兰枝晒着融融的日光,感觉整个人都要化掉了,“双宝如今在哪里?“   岁岁如实说道:“双宝落入爹爹的手里,由乳娘看着,要是没他的吩咐,谁都不许将双宝抱回楚府。”   年年见娘亲实打实地为难着,他试探地问着,“娘,我们要不要收拾包袱回去?”   楚兰枝意味不明地挑了一眼过去,岁岁心领神会地说了她哥:   “当初娘离家出走的时候,要多决绝就有多决绝,就算要回去,那也得爹爹登门作请,就这么灰溜溜地回门,你让娘的面子往哪搁?”   这话的确是说到了楚兰枝的心坎上,可就是太直白了些。   “今时不同往日,谁让双宝落到了爹的手里,由不得我们不回去。”年年有所偏心,他就是觉得一家人完完整整地才算好。   楚兰枝听着兄妹俩斗嘴,出声问道,“你们走的时候,卫郎有没有说过派车来拉行李?”   年年和岁岁都没吭声,院子里落了个寂静。   这厮的也太不给她面子了!   “年年,你过去找你爹,问他府里还有没有马车,要不要派张世通来楚府一趟。”   “娘,我这就去府里找爹爹,让他派车来接你。”年年话都没说完,人就跑到了门口,转眼   溜了出去。   “你告诉徐娘子一声,就说卫郎请了我回去,让她去卫府给我看诊,”楚兰枝思量后,又继续说着,“然后再去一趟卫府,和方婆子和宋管事说,楚府的院子里乔木繁盛,过于阴凉,徐娘子不许我在这里养病。”   这样一来,面子里子都有了,她回去又何妨?   岁岁冲她俏皮地笑着,“娘,我这就去办。“   许宁拿过那个团扇,轻轻地给她扇风,“夫人,要不要现在就收拾行李?”   楚兰枝撑着扶手起身,“急什么,天黑了回去都不迟。”   “那夫人回屋做甚,怎么不多晒会儿太阳?”   “大病初愈,我怎么能顶着张苍白的脸回去?“楚兰枝回过身来,说得头头是道,”抹上些胭脂水粉, 怎么着都得光鲜亮丽地回门,不然别人怎会知晓我在外面过得如此滋润?”   “夫人说得极是。”许宁掩嘴轻笑,朝她伏身行了一礼。   年年出门跑了一趟,他前脚才进到院里,须臾后,张世通便领人驾了三辆马车,停在了楚府大门口。   许宁出来和他接应,两位管事领着七八个仆从,将屋里屋外的东西打包收拾好,全都装进马车里,而后等着夫人出门回府。   一行人迟迟地等到了天色尽黑,这才看见楚兰枝病弱地走出了房门口,攀上马车,坐进车厢里,不情不愿地跟着车子回到了卫府。   院子里灯火通明,卫殊站在回廊上,看着她由管事扶着下了马车,道一声,“娘子回来了。”   楚兰枝见他要笑不笑地看了过来,窜起了一股无名火,质问着他,“我家怀兰和慕枝呢?”   卫殊抬手摸上她的额头,“没发烧,娘子哪来的火气?”   见她真急了,他收回手道,“双宝在内室里洗澡,娘子再回来得晚些,他们就该睡了。“   楚兰枝风风火火地朝内室走去。   她挑帘进门,看着乳娘和方婆子在给双宝洗澡,她走过去,蹲到了兄妹俩跟前,“怀兰和慕枝,想不想娘?”   ・・・・・・・二宝争着喊娘,从木盆里挣扎起身,张开双臂就要搂住她的脖子,被乳娘伸手拦了回去,“小姐,不能弄湿了夫人的衣裳,不然又要惹得夫人生病了。”   二宝不听,泄愤地拍打着水面,激得水花四溅,楚兰枝伸手就去挠她的咯吱窝,痒得她四下里躲闪,不停地咯咯笑个不停,“娘……娘……”   “老实点,洗完澡娘就抱你出来。”   “娘――“   大宝由着方婆子帮他擦洗身子,他坐在那里玩水,喊娘的时候,眼里盛了光似地亮堂。   楚兰枝动手帮他洗澡,“大宝又长个头了,娘就快抱不动你了。”   双宝洗完澡后,从水里捞出来,用小毯子裹着,被乳娘和方婆子扔到了床上穿衣裳。   楚兰枝解了外裳,只着中衣上了床榻,她仅是帮大宝洗了下澡而已,就累得浑身没劲,看着双宝穿好了小衫,坐在那里咿咿呀呀地学大人说话,再累她都跟着笑出了声来。   卫殊一进门,乳娘和方婆子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我和双宝睡这屋。“   楚兰枝静静地望着他,言下之意里,想让他去隔壁那屋睡。   “你生病的这些时日里,知道双宝跟谁睡一屋?”   “难道不是乳娘和方管事?”   卫殊抽了腰带,连着脱下的外裳一起甩手扔到了屏风上,“每晚都是我领着他俩睡一屋。”   楚兰枝惊吓不小,张嘴说着,“双宝夜里有时会尿裤子。”   卫殊:“我换。”   “夜里大宝会饿醒一次,还会闹着要吃东西。”   “我叫人来喂他。”   “他们夜里睡得晚,天没亮,早早地就闹着起床。”   “改了。”   这下楚兰枝没话可说了,看着这俩兄妹,说不出地可怜。   卫殊见她闭了嘴,这回轮到他开口,“娘子,你可以去隔壁厢房里睡了。”   绝地反杀。   楚兰枝脸上笑笑地没应声,权当他放了个屁。   “上次在你屋里,你说床就这么大,放下了双宝,就没我睡的位子,硬是把我从床上撵了下去,”卫殊和她秋后算账道:“娘子,这床没比你那铺大多少,你看看这次――”   他的话省去得意味深长。   楚兰枝踢开被子,扯了个枕头就睡了下去,先占半边床再说,“爱睡不睡,不睡拉倒。”   她打定了主意不起来,这厮的敢过来拽她试试?   卫殊偏头无声地笑着,末了,从床尾上去,靠坐在床头上,看着兄妹俩还在扯着被子疯玩,他低喝了一声,“过来,睡觉。”   怀兰和慕枝同时松开手中的被子,一个扁着嘴,一个埋着眼,不敢哭嚎一声,乖乖地从床尾爬了过来,双双钻进了楚兰枝的怀里,一个劲地喊着娘。   “闭嘴,睡觉。“   卫殊又喝了双宝一声,兄妹俩双双闭了嘴,把头埋在楚兰枝的怀里,就是不出来。   “睡觉。“   慕枝最先扛不住他爹的威吓,从娘亲的怀里出来,钻进了被子里躺平,怀兰也受不了爹爹这么看她,委屈地拢进了被子里,和慕枝垫着一个枕头睡下。   楚兰枝当真是长见识了。   卫殊拿起灯盏,吹熄烛火地那一刻,她分明看见他得意地笑了起来,转瞬消失在暗夜里。   楚兰枝伸手搂过双宝,不期然地,一只大手摸上了她的额头,见她没发烧,不知为何地还要来一句,“小的闹腾,大的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   要不是双宝横在中间,她照样能像上次一样,一脚把他踢到床底下去。 第263章 :俗家弟子?   楚兰枝晚睡醒来,卫殊不在,双宝也不见了影踪,隔壁没有传来哭闹声,想来双宝应是被抱到洛氏房里请安去了。   许宁伺候她洗漱,对着铜镜,手里拿着一把梳子,给她挽着发髻。   楚兰枝照着镜子,往脸上轻施脂粉,“昨夜回得晚,老夫人都歇息下去了,没来得及给她请安,一会儿得过去看看她,顺便给她赔个不是。“   “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许宁替她挽好了发髻,将桌上晾凉的汤药端过来,“大人上早朝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夫人把这碗汤药喝了,奴婢可不敢有一丝怠慢。”   楚兰枝下意识地拿眼神去瞄瓷罐里的蜜饯。   许宁瞧见了她那道小眼神,把瓷罐拿在手上,打开盖子,让她看着蜜饯就是尝不到甜头。   她端起那碗汤药,横了心一饮而尽,落下瓷碗,砸吧着嘴里的苦涩,被许宁硬塞了两颗蜜饯进嘴里,顿时甜上心头。   “夫人,你生病那几日可急死了奴婢,就怕夫人躺在床上醒不过来,双宝还这么小,那可怎么办?”许宁说了这番丧气话后,瞧着夫人的脸色不对,赶忙改了口,“好在夫人身体痊愈了,逢凶化吉,夫人天生福泽,就是这般尊享荣华之人。”   “那还不是多亏了徐娘子医术高明,”楚兰枝想到了一个事,计上心来,“一会儿徐娘子过来给我看诊,你让人把杨媒婆叫来,就说按计划行事,她自会知晓该怎么做。”   许宁领命道:“是,夫人。”   楚兰枝梳妆后,就去偏院里寻了洛氏。   日光清冽,斜斜地拢进了凉亭里。   洛氏命丫鬟在亭子里铺了张蒲席,留着双宝在上面爬来滚去,她瞧着日光晒在兄妹俩的后背上,就听见楚兰枝走过来,朝她见礼道:   “娘,我来给你请安。”   “你身子骨还没好,怎能在这里吹风,就该在屋里好好地歇着才是。“   楚兰枝走过去和她并肩坐下,一起晒着身后暖融融的太阳。   “我连着好几日没发烧了,徐娘子说楚府阴寒,让我回老宅里静养身子,我这就回来了。在屋子里呆了半个月,徐娘子就让我多出来走走。”   洛氏抚着她的手道:“你身体好了就行,不枉费我日日在佛祖面前祈愿,殊儿为你抄下了一本本佛经。”   卫殊抄佛经?   这简直颠覆了楚兰枝对他的认识,想当初她说尼姑庵的师太念叨她和佛祖有缘,这厮的听见了,恨不能把尼姑庵都给她烧了,他这次怎么会转了性,抄起了佛经来呢?   “娘,卫郎抄佛经,是一本本地抄的?”   楚兰枝对此高度存疑,要知道他自命清高,连个牌匾都舍不得写上去,就怕人偷了他的书法,他的字金贵着呢,怎么可能会一本本地抄佛经。   洛氏:“我的佛经是一页页地抄的,殊儿的真是一本本写出来的,他都写到第三本了。”   楚兰枝不得不深思他为何会如此反常。   洛氏:“殊儿遣人找来了砖石木料,打算改建一个更大的佛堂。“   “娘,他无故改建佛堂干什么?“   “他经了你这一遭后,对佛祖存了几分敬畏之心,他去清和寺给你求了一串佛珠,你的身体便日渐好转,佛祖应了他的愿,修缮佛堂,供奉神祖,他也理应还愿才是。“   楚兰枝凝神看着腕上的那串佛珠,心潮起伏,久久地不能止息。   深院里的参天大树下,掩映着一座佛堂。   张世通命了工匠打地基,扩宽着佛堂的边界,楚兰枝从他身后走过来,他见礼后道一声,“夫人。“   “卫郎有没有说过,扩建这个佛堂是用来做什么的?”   楚兰枝边说着边走进了佛堂,在一个长方桌上翻找了起来。   张世通禀道:“大人只说这屋子太逼仄,光线昏暗,供奉神佛的地方,要有光进来才合适,遂命了奴才带人来修葺这个屋子。“   楚兰枝拿起一本蓝纸封皮的册子,上面手书着《金刚经》三个字,一看那遒劲的笔锋,就知是卫殊的手笔。   “卫郎去过清和寺?”   张世通:“是。”   楚兰枝一页页地翻看着那本册子,这个一向自诩笔墨金贵的人,竟如此地不吝惜他的字体,抄了整整一本金刚金。   “寺里的和尚和他说了什么?”   “回夫人,大人独自一人去的清和寺,回来后未曾说过些什么,奴才不知。”   楚兰枝并未就此放过他,“那你猜得出卫郎是因着什么事,才开始信佛?”   张世通被她问出了薄薄一层汗。   “张管事,我听许宁说过,你是站我这边的。“   “夫人,奴才猜不透大人的心思,“张世通紧了声道,“但见过一个自称是清和寺的小和尚,专程下山来给大人送过一套僧衣。”   张世通望向楚兰枝的眼神,隐隐地透出担忧,一切尽在不言中。   楚兰枝只和徐希说过她的身世,还胡说着要去清和寺,只要她皈依佛门,成了俗家弟子,佛祖怎么着都会饶她一命。   这些话只有徐希知道。   如今卫殊把她说过的话全给做了一遍,想来定是徐希说与他听的。   那个清和寺的小和尚下山来给他送僧衣,莫不是他真的要出家做俗家弟子不成?   那些话是她张口胡说的,这厮的还真地信了真!   楚兰枝一想到这是她造的孽,顿觉得愧对于卫殊,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他进了佛门。   这厮的真的要去做和尚,她就分分钟让他破戒不可。   徐希过来给楚兰枝看诊,没见着人,她就在凉亭里逗着双宝抓阄。   她把几样药材摆在双宝面前,“刚和你们说了赤小豆和相思子,你们抓一个赤小豆给我看看。”   大宝虎虎地探身上前,抓了一把相思子,嗯嗯啊啊地张嘴说着,也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二宝先是跟着哥哥抓了把相思子,在手里把玩了会儿,觉着手感不对,她又去抓了赤小豆,摊开手掌,亮给徐希看。   徐希正好带了一批药材,就拿出来逗双宝,她专挑了五加皮和香加皮,洋参和桔梗,独活和羌活,先说一遍,再让双宝抓阄,结果二宝每一把都抓对了药材。   徐希抱起二宝,和她说着, “你是不是凭手感和声音辨出我说的药材的,二宝?   二宝挥舞着小手,咿呀呀地说个不停。   楚兰枝恰巧回到凉亭,徐希便和她说道,“二宝是个奇才,这徒弟我收定了。”   “她还这么小,怎么就是个奇才了?”   “我让她拿药材抓阄,她把把抓中,若说一次是巧合,那这把把抓中就是本事了,“徐希说着逗弄着二宝,”这就是我和二宝的缘分。“   别人不知道她闺女,楚兰枝能不知道么,“二宝抓阄的时候,是不是一直看着你的脸色?“   徐希一下子不说话了。   “这丫头打小就会看人脸色行事,哪里来的什么奇才,你看她笑成这个样子,她不过是逗着你玩罢了。“   “二宝这么聪敏,”徐希勾着她的下巴说,“以后做我的徒弟再合适不过。“   楚兰枝走到对面坐下,“徐娘子,上次和你交了底,后来是不是你把那些话告诉我家郎君的?“   徐希把二宝放到了蒲席上,留着她自个儿玩去,她拉过楚兰枝的手腕,细细地把着脉,“你的病好了些许,说话都硬气了很多。”   楚兰枝看着她笑,“我就知道是你给说出去的。“   “心绪平和些,不然脉象不准,我会下错药。“徐希心虚地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楚兰枝看着双宝在蒲席上玩小马车, 两辆车子追着撞在了一起,二宝的车子被撵翻了过去,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当即哭了起来,大宝则在一边偷着乐。   乳娘抱起了二宝,哄着她不哭。   楚兰枝由着兄妹俩闹去,见徐希收了手,仍旧笑着和她说道,“上次答应张太医给你说一门亲事,这事我贼上心,按着你的要求,让媒婆翻遍了整个京师城,给你挑出了几个心意人选,徐娘子,你见是不见?“   徐希就知道她不会轻易地放过自己。 第264章 :徐希的亲事   楚兰枝:“上次答应张太医给你说一门亲事,这事我贼上心,按着你的要求,让媒婆翻遍了整个京师城,给你挑出了几个心意人选。”   “你这病才好了八分,就在这里瞎折腾,”徐希就知道她不会放过自己,“好好地歇着,别在这里乱点鸳鸯谱。”   “徐娘子,你这是忸怩?”楚兰枝故作惊诧道。   “我都这把年纪了,又不是待嫁闺阁的小娘子,扭捏个什么劲。“徐希很是不屑。   “你们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就不拘于礼数教条了,该见就见,这个不行下个上。”楚兰枝要的就是她这句话,朝院外招了招手,杨媒婆打着绣帕,盈盈笑着走上前来。   “卫夫人,想必这位就是您说的徐娘子了,“杨媒婆打量着徐希,张口就夸道,”徐娘子天生丽质难自弃,这掩在眉目下的如兰气质,就是在人群中都卓然――“   “打住。“徐希威吓了她一声,不许她再胡扯下去。   杨媒婆收了帕子,走到楚兰枝的身后站着,让她给自个儿撑腰。   “杨婆子说的没错,徐娘子这卓然的气质,岂是一般人能比的。“   楚兰枝见媒婆被呛得不敢吭声,替她把话说完,“这次说与你的乔二郎,生于匠人世家,精通宫室台榭构建,他一直寻觅佳人未果,宁可独身,也绝不向家族妥协,草草地成亲了事,人就在外院候着,徐娘子要不要出去会会他?“   徐希被她堵死了出路,想着先前自个儿又放了狠话,这人她能不见么?   “楚娘子失陪,我去会会那个乔二郎。“   楚兰枝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里,和杨媒婆顾念道,“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这事要是传出去了,准会让人说闲话,我们是不是得隔远了看着,证明他们不是私下会面,以防出现什么差错?”   杨媒婆恭敬道:“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楚兰枝起身,抄了小路绕到了外院,站到边上盯着那边的动静。   徐希出到外院,就见一背影挺拔的男郎站在湖边,他长发高束,蓝缎的带子被风吹得恣意飞扬。   “乔二郎。”   乔二郎回身看见了徐希,那张俊逸非凡的脸上无波无澜,他朝她走了几步,却被她的一句话喊停了脚步。   “瘸子?”徐希的第一反应,就是楚兰枝被媒婆给骗了,可意识到自个儿说了什么话后,她诚然道:“我只是为你感到惋惜。”   乔二郎低头瞧了眼自己的左踝,不再向她走过去,还是依着礼节,朝她拱手见了礼,“徐娘子,我不是瘸子,只是在宫里搬运石材时,不小心扭到了脚。“   徐希没打算和他多说些什么,出于医女的本能,她想走过去看看他的脚,“乔二郎,你往后坐到石椅上,我看看你的伤势。“   乔二郎:“不劳徐娘子费心,我回去再找大夫看就行。“   “看你走路那姿势,这脚伤得不重,可是你再这么走下去,这脚就伤透了。“   徐希朝他步步走近,他便瘸着脚步步后退,终是退到了石椅上坐下。   她蹲下身子,扯掉他的靴子,上手一摸就知道他这脚伤到了哪里,她挑了一眼看上去,“右踝错位了,我能帮你接上,不过得请你帮一个忙。“   乔二郎没见过这样的坏笑,她的眼底落了一片亮堂,“徐娘子,要是我不应呢?”   “忍着。”徐希二话不说,手里一使劲,就复位了他的脚踝,那凌厉的动作,由不得他抗拒。   乔二郎咬牙闷哼了一声,额头上渗出了细汗,终究是挽住了面子,没丢人地喊出声来。   徐希从容地站了起来,“这门亲事成不了,我走了。”   乔二郎试着活动了下脚踝,灵活自如,难怪媒婆说她上过战场救死扶伤,这医术当真了得,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想着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他从石椅上站起来,朝她追了出去。   楚兰枝倚在外院的月亮门上,欣然笑道:“有戏。”   杨媒婆没应声。   她接着道,“乔二郎面若冠玉,目如郎星,这颀长挺拔的身子,看着比我家郎君还养眼。”   杨媒婆还是没应声。   楚兰枝后知后觉地觉出了诡异道,当即试探地说了一句,“这人远观可以,近看,那可比我家郎君差远了。”   她慢慢地转回头,果不其然,杨媒婆不知何时恭谨地候在一边,而卫殊就站在她身后,冲她凉笑着,“又是那个乔二郎。“   楚兰枝接着他的话就道,“他八成是相上徐希了。“   卫殊幽幽地看着她,再没说些什么。 第265章 :最终回   兰枝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晚膳。   卫殊只道是难得,当一道道菜肴端上来,他却是迟迟地不动筷。   卤猪蹄、红烧肉、醋血鸭、清蒸鲈鱼和蘑菇炖小鸡,无一例外全是肉菜,没一样素的。   楚兰枝上桌,拿起筷子就往卫殊的碗里夹菜,她专挑肥得流油的红烧肉,盛满了他的小碗,“郎君,吃。”   卫殊不知哪里得罪了她,遭致她如此对待,“娘子这是为何?”   五个人坐在对面吃饭,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地听着这边的说话声。   楚兰枝:“听说清和寺的小和尚给你送了一套僧衣?“   卫殊扒开那堆肥肉,吃了口饭道,“怎么,娘子也想要?”   “我觉得郎君既然领了寺庙里的僧衣,就算是半个出家人――“   楚兰枝这话还没说完,对面的年年、宋易和钱清玄就将嘴里的饭喷了出来,还连声呛咳,憋红了一张小脸。   她无视他们,继续说着,“佛教里戒律森严,其中一条规定就是不杀生,郎君再不多吃些肉食,以后嘴馋,就是想吃都没得吃。”   岁岁憋不住地笑出声来,被苏世卿伸手捂住了嘴,她大眼萌然地看着他,苏世卿不许她笑,就怕先生借机发火,迁怒到她身上。   卫殊将碗里的肥肉一块块地挑到桌上,只夹了几块蘑菇进碗里,“娘子说得有理,修行之人怎么能杀生呢?我还是吃素算了。”   年年原以为娘亲说着玩的,见他爹这副态度,张嘴急道:“爹爹,你真的要出家做和尚?“   这话一出,好几双筷子掉在了地上。   岁岁在桌下狠狠地踩了她哥一脚,递了道眼神过去,让他闭嘴,爹爹分明在说气话,他怎么这么没眼力见,还当真了去?   卫殊不置可否,慢条斯理地吃完了碗里的蘑菇,就着点鸡汤泡饭,他草草地吃完了饭,起身离席。   五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往楚兰枝的身上看去。   岁岁咬着筷子头说,“娘亲,我站你这边。”   宋易这个屁精,紧接着表忠心,“师娘,不论对错,我永远都挺你。”   楚兰枝吃了一筷子鲈鱼,扒拉了两下碗里的饭道,“惯得他,脾气都盖到我头上去了,那以后还了得。”   “娘,别和爹爹一般见识,”年年给她夹了一筷子醋血鸭,“这三天谁也不理他,他就识趣地找过来了。”   “用不着三天,明日先生就熬不住了,准会找师娘来赔不是。”钱清玄说着这话,配合着脸上的坏笑,一看就没个正形。   “年年和清玄找着心仪的小娘子没?“楚兰枝拿捏地问他俩话。   “娘,我才多大,不急着娶小娘子。“   但凡提及这个事,年年就是一脸的别扭,压根不让人往下说。   钱清玄则嘻嘻哈哈地一笑了过,“师娘,我还在慢慢地找。“   “徐娘子的亲事都让我说得八字有了一撇,”楚兰枝放话道:“你们不让我插手,那就自个儿慢慢找,过了十七岁还是没个下文,说好给你们的那套宅子就没了。“   宋易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俩,“师娘,那提前超额完成任务的,有没有什么嘉奖?“   “什么叫提前超额完成?“楚兰枝轻飘飘地扫了一眼过去,”你敢弄出那些个荒唐事来,我打断你的腿。“   其余四人看着宋易那张憋屈泛红的脸,大笑出声。   楚兰枝打定了主意,卫殊要是去做和尚,她分分钟能让他破戒。   在内室里沐浴时,她吩咐许宁在屏风下点上几盏莲花灯,不让人在房门口把守,只远远地看着就好。   卫殊从书房回来,推开厢房门进去,便见内室里白雾氤氲,他家娘子隔着虚掩的屏风,正坐在浴桶里泡澡。   他这一脚跨进了门,就绝无退出去的道理。   橘色的暖光打在织纱的屏风上,隐约透出了里面的七分影像。   楚兰枝往手臂上撩水,瞧见卫殊绕过屏风,正对着内室坐到了床上,他从架上拿了本书,摊在了膝上看,而后不停地拿着银壶,往嘴里灌水喝。   她撩水的声音越发地响彻起来。   半盏茶的功夫,楚兰枝便从水里起身,卫殊隔着屏风,盯着她绰约有致的身材,喉咙干哑,提起银壶空空如也,里面的水早就被他喝光了。   楚兰枝擦干了身子,没急着穿内裳,而是坐在一团衣物里,拿出香膏,一点点地往身上抹。   暖馨的香味盈满一室。   卫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抹完了香膏,在她将长发裹进布巾,转身走出屏风后,自然而然地把目光垂落在了那册书上。   楚兰枝施施然地走到了他身后,坐到了床榻上,“郎君真的要上清和寺做俗家弟子?“   卫殊不为所动地提了声道,“有何不可?“   发梢上的水,落了一滴在他的肩头,接着她的下巴就搁到了他的肩窝里,蹭了蹭。   卫殊只觉得要命的瘙痒,往心窝里轻轻一撩。   “清和寺的方丈是怎么看出来,你有这做和尚的潜质的?“   “佛缘。“   楚兰枝就在他耳边轻笑出声,“方丈除了给了你一套僧衣,还给了你什么?“   卫殊的鼻尖萦绕着那股清浅的暖馨味,他沉了一口气道:“赐了个法号,圣定。”   她亲进他耳里,拂了一句话进去,“圣定僧人。“   他哪受得了如此撩拨,当即按住了她环在腰上的那只手,挫败地说着,“娘子,你的身体好完了没有,受不受得了一夜的折腾?”   楚兰枝不敢造次,顾左右而言他,“郎君看的是什么书?”   她的手快,抢在他翻手之前压住了那册书的封皮,看清是《清规戒律》后,憋不住地笑翻在他的肩头。   “娘子自诩出身农门,识得这几个大字?”他的声音里隐隐地透出威胁。   “不识得。”   卫殊见她还算识相,把她扯到腿上躺着,伸手解开了她的头巾,长发如瀑的散开在他的腿上,发上的水滴进布衫里,湿凉了一片。   “头发湿成了这样,也不知晓烘干,”他嘴上说着她,出声往外唤人,“许管事,把手炉拿过来。”   卫殊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里,拢着头皮往下顺的时候,一阵激颤窜进了心里,他想她也感受到了悸动,眼神垂了下去,白皙的肤质上泛上了热潮。   许宁听到屋里的低唤,匆忙拿了个手炉进门。   待她瞧见夫人枕在大人腿上,中衣敞口地看得见一双锁骨,而大人拢着那如云的长发,一瞬不瞬地盯着夫人,撞见如此香艳的一幕,她死死地埋着眼,赶忙放下手炉,匆匆退了出去。   他修长的手指穿插于墨发间,手炉的暖意便顺着他的指间,从头上热意融融地传下来。   “郎君,你就不问我为何会来到这里?”   “不问。”   楚兰枝眼里的笑意绽开,往外盛放出无边的暖意来,他定定地瞧见了。   “为何不问?”   “与其患得患失,不如倍加珍惜于我家娘子。”   她上挑了眼色看他,“那你怎么还要出家去做俗家弟子?”   他勾了勾她的下巴,“不去。”   楚兰枝卸下了负担,浑身都轻松了起来,“圣定,出家只是一个遮掩而已,佛门不会拘泥于形式而苛责于你,只要你一心向佛,在哪儿不能念佛?‘”   圣定?   她倒是喊得顺口,他摸着她的脸,上手就往脸颊上掐了下去。   楚兰枝倒也不恼,郑重地看着他道,“郎君,以后就过这般的日子可好?”   卫殊扬了声道,“什么样的样子?”   她上手戳着他的心口,“你守住这一份佛缘,日日三餐,我都给你下厨做饭,等着你下朝回门,就过这般日日清欢的日子。”   他沉溺在她的眼神里,只道一句,“应你。”   楚兰枝由着他一次次地顺手摸过她的长发,枕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长夜灯明。   飞檐上一轮高挂的圆月,明辉皎洁地盈照在地上的斑驳里。   (全文完)   这是我完成的第一本古言,所有的伏笔均已填完,走完了所有的大纲,再写下去就是重复的温馨日常,在这里点到即止,意犹未尽,个人觉得收得刚刚好。   最大的收获就是发自内心地喜欢上了写古文,在立人设、矛盾冲突、情节构造上尚有不足,接下来会好好地看文学习,若是有灵感,还是会再写的,各位小可爱,有缘再见。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