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穿到反派身上佛系养老   作者:翻云袖   文案:   开局起步亿万富翁,顶级超能力。   可惜遗产没有分匀,能力不稳定。   世上坏人太多,古德白决定做个好人,投钱参股超能力这个无底洞,打造最强阵容,好报效国家。   有钱人的生活,就是如此朴实无华。   二十五岁,一个多么沧桑的年纪,古德白已经做好了退休的准备了。   内容标签: 强强 穿越时空 异能   搜索关键字:主角:古德白 ┃ 配角:武赤藻;刘晴;单克思; ┃ 其它:超能力   一句话简介:亿万富翁的超能力世界 第1章   古德白从一堆呕吐物旁醒来。   他浑身滚烫,脑袋迷迷糊糊的,知是药剂的后遗症,那两根针筒还在地上滴溜溜打转,残留的药液在锋利的针头上泛出微光,很快就随着手指的拨动滚进了床底。   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扭曲,古德白试图摇晃着身体准备起来,一只有力的手忽然从后方递来无可撼动的力量,他便借此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摇摇摆摆的视野里贸贸然闯入新身影,五官模糊,只隐约感知到对方身材高大,嘴部开开合合,似乎在焦急地大喊着什么,然而声音太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又一层的迷雾,只能听见余音,不能听清楚任何字,身旁还有人来来去去,那些声音叠在一块儿,乱糟糟的惹人心烦。   “水。”   古德白动了动嘴唇,血管里淌着火,烧得他皮焦肉烂,连喉咙口都嘶哑得直冒烟。   他被两个人――另一个人影没进入视线,身形较小,在他身边跌跌撞撞的,勉强将人撑到了床边。   很快,清爽的凉意蹭过古德白的嘴角跟脸颊,身体似乎飘了起来,他重重陷入柔软的床榻之中,墙上油画里的丰腴美人正温柔地展露出笑颜,不可思议,她的眉眼在稀奇古怪的颜料下清晰可见,几乎成了古德白眼中最强烈的色彩。   在那亲切的注视之下,古德白再度陷入恍惚之中,血液在身体里沸腾,他被柔软织物覆盖着着,呼出炙热的气,大脑一片混沌,既睡不着,又无法完全清醒,不知道过了多久,耳畔的杂音才逐渐清晰起来。   “小鹤,老韩那边还没消息吗?”光听声音似乎是个中年男人,他嗓子很粗,带着点烟气,焦虑地抱怨道,“一双腿加四个轮子都跑不快,要我说干脆开飞机去接他不是更紧时间。”   “才没过十分钟呢。”轻柔而略带稚气的女音安抚道,“涯叔,你别急,腿加车轮总共也就六个,可咱们住在山里,韩医生就是长一对翅膀也不可能十分钟里飞过来啊。”   “真糟心!这老韩,开视频看了下少爷,问了几句就没声儿了,脾气还挺大!”   古德白听到这里,终于能够动弹,他歇了几口气,从干得能咳出血来的喉咙里挤出一行字:“好了。”   “少爷!”   房间里的两个人又惊又喜地扑到床边来,较年轻的那个姑娘只是满面喜色地站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望着他;那中年男人却是一屁股坐在床边,将半边身子都倾过来,如一团黑压压的乌云笼罩下来。   “拿杯水来。”   古德白折磨着自己的嗓子,残留的酸水跟呕吐物汇聚成难以言喻的异味蔓延在口腔里,他搭着自己的喉咙,有些不适地闭着嘴,觉得喉咙处隐隐有些灼烧感。   小姑娘很是知情识趣,立刻去倒了杯温水来,又将垃圾桶端到床边,一只手扶着古德白的背,一只手举起玻璃杯凑在他嘴边,准备就这么喂水。   古德白微微撇开头,自己将杯子接了过来,先漱了漱口,再让对方再去接一杯水来,这才喝了两口润喉,等喉咙舒缓后才开口道:“余涯,我没事了,用不着老韩来看,你打个电话给他,说几句好话,这么大晚上劳他受累,让他回去休息吧。”   这话一出,小姑娘跟余涯都吃了一惊,两人面面相觑,谁一时都拿捏不准发生了什么事。   “这……”余涯斟酌了下,他是个粗人,这种事不太懂,看着古德白气色还好,稍有些意动,只是仍有些犹豫,便不死心道,“少爷,还是让老韩过来给你看看吧。”   古德白将空杯递到床头,往松软又厚实的枕头上靠去,双眼一闭,不紧不慢道:“只是喝多了点酒,你们都出去吧。小鹤,你把地上清理一下,把窗户打开,门带好。”   呕吐物全在地毯上,直接收走就可以,倒省了麻烦。   程小鹤,女佣,学历不高,勤劳努力,人不怎么机灵,拿钱办事不谈感情,不是什么麻烦人物。   余涯,与其说是管家不如说是保镖,是古父的结拜兄弟,看着古德白长大,对他非常宠爱,近日因古父去世的缘故程度直接进入溺爱,是个性情中人,处理不好就会很棘手。   古德白筛选着混乱的记忆,从中挑出暂时有用的信息。   两人都知道他向来说一不二,不敢僵持,互相对视一眼,带着满肚子疑惑往外走去,余涯起身时还是忍不住:“好吧,不喊老韩就不来,反正多看医生没好处,本来没什么大事,看了医生反倒一堆毛病!不过窗户还是别开了,酒喝多了还吹风,准得头疼。”   “那就不开。”   这下余涯也没什么好说了,他看着小鹤卷起地毯,两个人一块儿退出房间后将门带上,这才在廊上说起话来。   “你听没听见刚刚少爷说了什么?”余涯一脸复杂地问道。   小鹤一板一眼地说道:“听见了,少爷说那就不开。”   “……”余涯无语,“我是说少爷喊我什么!”   “噢,嗯――好像是余涯。”   余涯震惊地看着小鹤,觉得自己太阳穴附近的青筋跳了跳,勉强压下怒气冲冲的声音:“我知道!我也听见了,我的意思是你没觉得有点异常吗?他以前从来不这么叫我的,就叛逆期那会儿叫过几次,而且他今天还说不开窗就不开窗了!”   小鹤默默地点了点头,以示赞同:“今天的少爷真的很听话。”   于是两人在走廊上大眼瞪小眼,余涯沉默半晌道:“就这样?没了?你这就没什么想说的了?”   小鹤略有些疑惑地看着余涯,有些反应不过来对方到底在满怀期待些什么,半晌才恍然大悟道:“对了,涯叔,少爷让你去打电话。”   “……”余涯无语,“真是奇了怪了,我当初到底为什么雇了你。”   “可能是缺心眼吧。”小鹤老实回答,“反正涯叔你上次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造孽啊!” 第2章   晚上八点,处理完地毯的小鹤推着小餐车去给古德白送餐。   少爷一向挑食,最近又心情不好,厨房紧着皮轮换花样做菜,就盼着他老人家能多吃两口,因此每餐都显得格外丰盛。晚餐时间本来是在六点,不过六点他们得到了个喝过头的少爷跟冷透了的饭菜,只能重做。   “少爷,你醒了吗?”小鹤敲了敲房门,轻声道,“我是小鹤,来送饭。”   里头很快就传出声音:“进来吧,门没锁。”   小鹤这才开门进去――少爷是个很重隐私的人,可今天好像破了例一样,之前没有锁门,现在也没有锁门,只是关着。   厚重的帘布被拉开,露出泛着月辉的落地窗,古德白就站在窗边静静凝视着朗月之下的浓绿森林,山野间的云雾如同水般流淌着,在寂静的夜色里横生出的枯枝老树是油画上遗留的败笔,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这片黑夜,悄无声息。   小鹤看着古德白赤足站在地毯上,疑惑不解地歪歪头,将拖鞋放在了边上,轻声提醒道:“少爷,吃饭了。”   古德白应了一声,他没有看小鹤放在边上的鞋子,很快就走到桌子边落座,目光在餐车上扫过,小鹤将饭菜一一端出来,不停打量着对方的脸色,一旦对方皱眉,就准备立刻放回去,哪知道刚摆上三盘,还没等她庆幸今天的少爷好说话,古德白就开口道:“够了。”   “啊?”   “就这么多吧。”古德白耐心地解释道,“你出去,等九点再进来收拾。”   小鹤一下子就懵了,她的眼睛在桌子上转了一圈,赶紧又端出蔬菜汤来,小心翼翼道:“阿姨说喝点汤会舒服些。”   刚将热汤端上桌后,小鹤就后悔了,她瞅着古德白面无表情的脸暗暗哀叹:虽然刚刚少爷显得很好说话,但说不准是喝坏脑袋了,这次怕是要挨骂了!   哪知道古德白点点头,默许了这碗汤的存在,拿起筷子示意小鹤赶紧离开,她只好推着餐车往外走,出去时见着瓶里的花竟枯得不成样子,不由得紧张起来,这些花是两天一换,养在水里,稍有点颓色就要换掉,怎么会疏忽成这样,赶紧一块儿带走清理,又赶忙问道:“少爷,明天要什么花吗?”   “都行。”   都行?怎么会都行?少爷不是最讲究这个嘛,上次换错花还发了好大脾气。   小鹤带着满腹疑惑跟没被追责的窃喜出去了。   古德白也不去管她怎么想,只是一口一口地吃着饭,等到饭吃完了,又盛一碗汤,重新回到落地窗边去,这次他坐在了沙发上,静静地凝视那棵在风中簌簌抖动的枯树。   枯枝上正颤巍巍地冒出点绿意,与身体之中澎湃而失控的力量相呼应着。   他闭上了眼睛。   ……   清晨五点二十分。   世界刚苏醒,古德白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这个时间的庄园显得静悄悄,如果非要听的话,能听见管家起来的动静,他房间不太远,习惯起得很早,喝一杯酒后去锻炼。庄园的隔音效果只是一般,古德白能清晰听见房门打开跟管家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这才将自己睡衣的袖子卷起来,胳膊被体重压得略有点发麻,肌肤上还留有针孔,注射时力道有点失控,周围形成小片淤青。   异变仍在血液里沸腾。   古德白平静地凝视着自己狰狞暴起的青色血管,难以言喻的力量正冲击着身体,花瓶里正饮水的花忽然不受控制地竭力盛开又瞬间枯萎,青绿色的枝条顷刻间变成象征死亡的枯褐,最后一点生机被焕发后,凋谢的花瓣落在桌上,残留下馥郁又腐烂的香气。   疼痛感这才稍稍缓和了些许。   “还没实验成功的药剂就敢往身上打,真不知道该说是心智不全,还是精神失常。”   古德白抚摸着手臂上的针孔,触碰到时仍能感觉到微微发刺的胀痛感,漫不经心地评价道。   进入另一个人的身体,得到另一个人的大脑没有听上去那么惊悚。   这种感觉更像是看了本有趣的书或一部精彩的电影,你对每个角色了若指掌,对每个剧情烂熟于心,不管乐不乐意,看到关键词就能从记忆里浮现出来前因后果。   古德白知道这位同名同姓的死者会叫余涯为“哑叔”,在他幼年时余涯还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因救过古老爷的命得以拥有新人生,他进入如同另一个世界般的上流社会,为了避免给古家招惹不必要的麻烦,总是尽量避免开口。   骄纵的小少爷嬉笑着喊他“哑叔”,用谐音来讥笑余涯的不善言辞,溺爱的父母纠正不成,后来就成了习惯。   可这不是古德白的习惯,他也懒得去冒充另一个人。   就像他们俩重叠的名字一样,被长辈期许着德行洁白的人已经死去,而古德白单纯只是追赶起洋名风潮的父母无知下的一个笑料。明明是一模一样的名字,所代表的含义却截然不同。   不过也不算全无好处,当人们在葬礼上念起他的名字,就是最后一场正式的分别,多省事。   古德白不是驻足不前的人,他没太留恋前尘往事,可惜躁动不安的从来都不止是异能,还有残留的情感跟挥之不去的记忆。于是他转头看向那两管针筒,死去的人留下活着的身体,还附送一份不受控制的超能力跟癫狂。   如果我也是异能者!我就能救下他!   古德白的父亲是在他眼前出的车祸,眼睁睁看着车子在眼前倾翻的痛楚还带着未散的血腥味在记忆里反反复复着流连不去。   古德白闭上眼睛,回忆是带着贴画的书,他毫无波动地想起两张惨淡且正在死亡的脸,父与子的面容在一瞬间重叠。   床头柜里静静躺着那两支本该躲在床底的空针筒,他到来时这具身体的主人还没彻底死去,角落里的全身镜倒映出对方濒死的丑态,与迅速死亡的花并没差多少,衣服被汗水湿透,浑身的热气全都从嘴巴里呼出,鼻腔勉强吸入冷意,带走身体的所有温度。   那张脸在镜子里看起来是石膏的灰白色,喉咙被翻涌上来的呕吐物堵住,眼睛翻白,骄傲的人死时却丑态尽出。   好在他死得很快,快到没意识到算半个孤魂野鬼的古德白在用他的双眼旁观,这大概是唯一的好消息。 第3章   五点四十三分。   古德白终于从床上下来了,他将空针筒从柜子里拿出,放在电话旁边,然后适应了一会儿自己的身体。这具身体与他原本的有所差别,感觉像在复健,得重新开始熟悉新身体。   他在房间里运动着肢体,等到楼下热闹起来,这才去冲了个冷水澡,换掉被汗湿透的衣服。   小鹤来送早饭的时候,古德白正在穿衣服,他指挥对方更换被汗湿透床单,顺带丢掉那两个已没有用处的注射器,外加将瓶子里的花换掉。   这几天古德白还不能很好控制身体里的异能,观察环境时装饰的植物总是无缘无故死亡,余涯不知道抱怨过多少回了。   小鹤温顺地答应了,她很少会显露自己的好奇心。   等到对方出门之后,古德白又忽然改变了主意。   “等一等。”   古德白打开门,看见端着托盘的小鹤正站在管家身边悄声说话,他们俩这会儿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托盘上的空针筒,然后那两双眼睛同时转过来,他面不改色地说道:“把东西放回去吧,我还有用。”   小鹤局促地应了一声,看起来有些发慌,大概是这件事被抓包了让她有点担心自己的饭碗,于是在古德白下令后她就立刻端着那个托盘往回走。古德白侧身让她进到房间里去,毫不避讳地对上管家的眼睛。   “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知道?”余涯的目光追寻着那两个针筒,声音都有点发抖,看上去简直像只快要发狂的雄狮在勉强压抑怒火,“你根本不止在酗酒……”   “我什么都没做。”   古德白诚实地回答他。   余涯的目光追随着古德白的脸跟身体,想起了之前那次晕厥,脸色苍白了好几分,好像完全没听进去:“我压根就不该让你一个人待着,你那天不是喝醉了。”   “少爷。”小鹤紧张地在门后站着,她把针筒放回去了,且无意参与这场山雨欲来的风暴,连一个字都不想听。   余涯虽然是管家,但他是古老爷最器重的人,拿一份工资干两份活,除了管家还是保镖,小鹤扪心自问,她离器重可能只贴近一个重,还是体重的重。要是不慎卷入,说不定就成了双方的出气筒,要不是还得靠脸面过活,小鹤恨不得就这么拍门嚎哭:放我出去!   古德白让战战兢兢的小鹤出来,看着她小声向他们俩打个招呼后一溜烟小跑走了才收回目光,轻描淡写地开口:“只不过是感情用事的结果。”   对异能的渴望是燃料,丧父的打击是□□,到底是哪个促成了哪个,现在谁都说不清楚了。   余涯看他的眼神难过得像是古德白就要死在当场一样,单从结果来推算,其实不算太过错误。   “你这么早来找我有什么事?”古德白正在挽自己的袖口,无意多说些什么客套话,他留下那两个空针筒单纯是觉得勉强算是这具身体的遗物,倒没有什么别的心思,于是极自然地对余涯道,“总不可能是来给我送早饭的,如果是的话,小鹤帮你干了。”   “老太太来电话了。”余涯还沉浸在刚刚得到的信息里,强忍悲痛,“她让你好好休息,她会处理好一切的。”   古德白不置与否道:“我总要出席,不过还是谢谢她的好意,拖几天也好。对了――”   “您吩咐。”   “研究所那里,先停了吧,至于那些志愿者。” 古德白微微皱了下眉头,他像是思考什么,带着点嘲弄的口吻重复道,“那些志愿者让他们回家,价格就按合同上给,武赤藻跟米琳发三倍,记得签保密协议。”   “是。”   余涯答应完之后仍然没有走,他伤心欲绝地看着古德白,庞大的身躯如同被炸毁的山,瞬间崩塌成石子,看上去比被扎了两针的古德白还疼。   “还有什么事?”   “你……你……我知道老爷走了让你很难过……可,可怎么也不该用这种方式,这种玩意真的不能沾。”   余涯下意识抿住嘴,仿佛脱口而出一个禁忌的秘密,神色从悲痛转向了惊恐。   古德白啼笑皆非地看着他,神情看起来有点莫测。   “你以为是什么?”古德白推测出了余涯的误解,他忽视掉那个禁忌的话题,简洁道,“不是你想的那种,更何况两针管打下去,你以为我找死吗?”   余涯知道古德白没撒谎的必要,悲伤跟怒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那样戛然而止,甚至还带着点不知所措的尴尬,怒火没来得及在那张脸上退去,微微发红的眼眶跟窘迫的神态就拥挤着一块儿表露出来:“那里头是?”   “针对植物的培养液。”古德白面不改色,“研究所拿武赤藻新研发出来的东西,你没发现最近植物死得特别快吗?我在测试剂量。”   余涯看起来半信半疑的:“那你说感情用事?”   “老爷子生前一直想创办有关异能方面的慈善基金会,可惜一直没有进展,我一直都不支持这种赔本生意,他也不能理解我研究异能。”古德白沉默了片刻,“我本来想拿结果让他心服口服,没想到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余涯沉浸在了这种平静的悲痛之中,他向来感情充沛,只要听上去合理就能完完全全地说服他。   显而易见,这是个存在超能力的世界,异能者零散地分布在群众之中,提到的武赤藻就是其中之一。“古德白”认为超能力是人类再度开始进化的第一步,是淘汰的开始,他是个相当自负的天才,然而进化没能演变在他身上,一直都没有。   既然不能天成,那就由人来胜天,这大概也是天才公认的毛病。   那针筒里的并不是针对植物的营养液,而是针对人类的,古老爷始终迟迟下不了决定去创办基金会,除了古德白的反对之外,大概也是察觉到儿子隐藏在平静下的疯狂,生怕基金会最终会沦落为实验场所。   古德白的疯狂,值得庆幸地才刚开始就中止在他个人身上。 第4章   与小说里能呼风唤雨的异能者不同,现实里绝大多数拥有超能力的人都相当平凡。   第一位超能力者出现在二十多年前,是地震后的幸存者,七岁的他独自被困了七天,救援队发现他时,食物已尽数消耗殆尽,他正因饥饿而丧失理智,试图啃食父亲的尸体。   不幸没能随着救援队的来临而饶恕他,这个获救的孩子因极大的精神压力觉醒了超能力,之后数十年,他的真名无人知晓,被世界取名为饕餮――那场饥饿恐吓住了他,他再也感觉不到饱腹的滋味,只能源源不断地进食。   之后一例又一例,人们从质疑到接受,所谓的超能力者很快就淹没在各种各样的话题之中,比起恐慌,人们更好奇他们都能做些什么。   新闻上报道过的超能力大致都有“一高兴就胃痛”、“能变形自己的肢体”、“可以模仿许多声音”、“内脏突然长反”、“眼睛能发出绿光”等等不禁让人怀疑到底是医学问题还是异能的超能力者。   而这些超能力者无一例外,都受到过极大的精神刺激,且极少会出现影响他人的危险能力,人们所幻想的那种操风控雨、吞云吐雾,甚至是读懂人心,瞬息万里的超能力者,现实里根本没有出现过。   古德白一直在做超能力方面的研究,知道这一点的人不算多,余涯算是其中一个,不少走投无路的志愿者就是联系他成为了研究所的试验品。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缺钱,而古德白唯一不差的就是钱,偏巧他正好对这方面有兴趣 。   余涯对超能力谈不上了解,就像中介只需要知道自己接手了什么,而客户需要什么一样,然而他的小少爷太深入了。   “既然都有进展了――”余涯咽了口唾沫,“干嘛要取消,不是研究得好好的,你砸那么多钱,那么多人手,怎么突然说不要就不要了。”   其实有关父子俩对异能的态度,余涯大概是有些了解的,不过只限于父子俩为这事闹得很不愉快。古德白对这件事很上心,似乎是一心一意想从上面赚钱;而老爷只想给那些人捐钱,不想太深入,凡事让国家来管就行了。   要余涯来讲,完全可以一边捐钱,一边赚钱,又不妨碍。   不过余涯想到研究所里负责种向日葵跟炒瓜子的武赤藻,这个青年的超能力是种植,反正研究所的人是这么说的,一时间他也想不通这种超能力有什么用,难道丢去田里增产报国吗?   又不能大面积种植,养活自己一个人都够呛。   想到这个武赤藻,余涯就觉得自己一下子能理解古德白为什么要中止项目了,这不就是闲得烧钱玩,只是以前少爷总是说他目光短浅,看不到未来,没想到现在反倒自己放弃了。   “只是觉得无聊。”古德白避重就轻道,“不想玩了,反正这么多年也没个结果,现在出来的结局也是半吊子,就当让老爷子高兴一回吧。”   古老爷也许的确是个不错的企业家与慈善家,可“古德白”完全没能继承父母善良的优秀品质,他是个天生反社会人格,否则也不会利用名下的研究所为自己未来的实验打下基础。现在实验还在正常范围内,受害者只有实验的大动物或小动物,要不是最崇拜的父亲死在眼前,古德白也不会疯到拿自己当第一个实验体。   这个时候结束正好,夜长梦多,拖得越久麻烦越多,谁知道研究所里有没有跟原主人一样的疯子。   他可不想闹出人命这样的大麻烦。   余涯叹了口气,他跟古德白的脑电波完全不在同一频道,仍旧沉溺在深刻的伤痛之中,非常理解这种感情,项目有进展的确是件好事,可是看着睹物思人更伤心,尤其这是老爷并不赞成的事,于是点头道:“我去办,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   “小鹤,你是不是也觉得最近的少爷怪怪的。”   小鹤怀着沉重的心情,一边折着餐巾,一边聆听管家大叔的絮絮叨叨,还要时不时点头以表示自己有在认真听讲。   自从那天喝醉酒之后,少爷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不在乎今天瓶子里是什么花,也不介意吃些什么,甚至不会将门锁死,只是每天坐在房间里,偶尔会到书房看看,跟他们讲话的语气也都不太一样了。   有时候从背后看过去,小鹤甚至会怀疑是个陌生人。   不过小鹤没有觉得不好,反正都是一样发工资,而且现在的少爷要容易应付得多,不过涯叔看起来很苦恼,于是她只好装作同样很苦恼的模样。   “嗯嗯。”小鹤敷衍道,最近送来不少新花,挑选后还剩下不少,可以添在餐巾环上装饰。   “啧,小鹤。”余涯靠在桌子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听说酗酒会影响大脑?啧,可怎么就从说话到走路,甚至连喜好都变了。虽说人伤心的时候总是不太一样的,但是我怎么总觉得那么怪呢?”   小鹤干巴巴地开了口:“餐巾。”   “什么?”   “餐巾也变了。”   小鹤冰冷地指向被余涯□□得完全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餐巾。   “咳!”   余涯老实地收回胳膊,他把黑咖啡推到手边,压住一张被自己弄乱的餐巾,又加了两块方糖,试图让口感变得更柔滑细腻,那些少爷跟客人们欣赏的咖啡他一直都喝不惯,什么酸味苦味压根尝不出来,总觉得还没速溶咖啡好喝。   不过速溶昨天喝完了,他只能喝这些磨出来的咖啡了。   雪白的糖融化在黑色的液体之中,余涯用勺子搅了会儿,到处都作响,他漫不经心道:“小鹤,你说再请个医生怎么样?”   “您要炒了韩医生啊?少爷会不高兴吧。”小鹤惊讶道。   “不是!”余涯有点窘迫,又介于点需要肯定的口吻说道,“是另外的,你不反对,我就当你也同意我这个想法了。”   “啊?”   小鹤虽然听不懂,但看着余涯忽然坚定起来的神情,隐隐约约感觉到一顶黑锅扣在了自己的头上。 第5章   专家号通常情况下不太好挂,可当一个人拥有金山银海又相当大方时,任何专家都必然要大开方便之门。   这导致了杜玉台在接到电话后不得不匆忙从国际医学会议上赶回来,飞机落地后甚至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一套就被塞进了豪车之中。开车的司机接到他后就一直板着张棺材脸,仿佛他们的行程就要这么畅通无阻地径直奔往地狱。   “你好,医生。”   上车之后司机就正常多了,不过杜玉台看不到他的脸色,只能勉强从语气判断。   “一路奔波辛苦了,小冰箱里有酒,你请自便。”   “多谢。”杜玉台拒绝,折着自己散乱的袖口,刚刚他在放行李箱时弄乱的,“我不喝酒。”   对方似乎并不在意,沉默地开了会儿车之后又再开口:“我叫余涯,电话里约你的那个人,听说你是这方面的权威――”   余涯,被新闻调侃为运气爆棚的男人,走了狗屎运跟古家搭上边的神奇人物,据说以前只是个混混,杜玉台有临时查过新闻跟资料,他还持有长森集团的股份,极有可能是为古家牵线搭桥来的。通常有钱人的圈子里有特定的医生名单,他恰好不在名单上,古家居然会找不在圈子里的医生,感觉不会是什么好事。   杜玉台的确是个出名的医生,问题在于他是个精神科医生。   “权威不敢当。”杜玉台这话倒不是说假的,他今年才三十多岁,经手的病人不少,可在医生里头还算年轻的,他有点漫不经心地在摆弄扣子,左手的扣眼要小些,每次拧袖扣都很费力,“方便现在就开始介绍下病人的情况吗?以防你我都耽误时间。如果只是需要心理疏导,我会向你推荐合适的心理咨询师。”   绝大多数人搞不清精神疾病跟心理压力的区别在哪儿,杜玉台就遇到过几个只是压力过大而性情反常的病人,甚至还有因为脑炎出现幻觉来找精神医生,结果最后拍片被送到神经科去的。   实际上精神疾病有相当严格的划分标准,有些标准甚至连医生自己也要讨论。   不知是不是杜玉台多心,他听见余涯舒了口气,看来这位传奇人物同样不太擅长应酬。   “不是心理压力。”前面是个红灯,余涯停下来等待,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会儿,看起来有点轻微焦虑,显然这个问题困扰他很长时间了,“好吧,可能还是有点儿心理压力的,不止一点,嗯……应该说挺大的,特别有压力。”   杜玉台不知道那位还没见面的病人有没有压力,不过眼前这位显然需要专业的心理疏导,他在心里哗啦啦翻起了电话簿,思考着谁跟自己关系最好,能力又最强。   “医生。”余涯欲言又止,“你能保证我接下来说的事情,不会流传出去吧?”   杜玉台言简意赅:“如果你不放心,我们等会可以签保密协议,绝对保证病人隐私。”   余涯松了口气,正好绿灯,他继续上路,看起来有点心神不宁:“是这样的,医生,按照你丰富的专业知识,有没有什么病会导致一个人突然就变成另外一个人。”   “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杜玉台挑了挑眉,“介意说得更明确一点吗?”   这次余涯沉默了很长时间,看起来有点不太情愿,这让杜玉台多多少少有点好奇起来,大多数求助于医生的人基本上都是忍无可忍了,迫切需要一个宣泄点。而余涯相当果断地找上他,并且在短短二十四小时里就要求碰面,显然情况非常糟糕,可现在却又开始迟疑了。   “那我这么来问吧,以及严重影响到生活了吗?”   这次余涯反应很快:“那倒没有。”   接下去余涯在杜玉台的询问下说出了不少情况,不过都不算是什么好消息,杜玉台几乎眼前发黑,意识到目的地也许与地狱有天壤之别,可就难度来讲,跟地狱没什么两样。   十分钟后,杜玉台看着自己记录在小本子上的重点信息,开始认真思考到底是前面那位余先生是潜在患者,还是他真的遇到了个相当棘手的新病例。   “病人”的病程不到一周,心理协调正常,认知正常,人格稳定性待定――不排除器质性精神障碍的可能性。   虽然这样讲会显得很奇怪,但是既然没有任何问题,到底为什么要找医生?医生是负责让生活都不能正常的人重新变正常,不是负责治疗本来就很正常的人。   这种社会能力没有下降,可是说话、走路、性格、喜好都变成另一个人的情况,听描述难道不是更像电视剧里演的整容换人,这根本就是警察的工作,为什么要找医生来办!就算余涯讲得再含糊,傻子也能猜出来病人是那位刚刚丧父的古德白,电视节目上经常会出现的大人物。   冒充这种资产每年都能排上世界富豪榜的有钱人,听起来连罪犯作案都特别有动机。   不过这种话要是讲出来,八成会让前面有轻度焦虑的余先生变成重度焦虑,杜玉台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毕竟也不能说他对病人完全没有好奇心。   精神科医生的确经常会看到奇奇怪怪的人,不过闲的时候也非常闲,要比其他科的医生闲上好多倍,加上杜玉台前几年离开医院自己办了家诊所之后,重心转移到研究上,收到的病人就更少,好在这种本来大多都是慢性病,要长期治疗,倒也不至于饿死。   等到车子驶入庄园大门,出现在草坪前,二楼的玻璃窗边终于清晰地映出人影。   从古德白的角度往外看去,草坪规整得足够让任何强迫症满足,房间里没有风,厚重的窗帘只是随着主人的行动微微晃动着,他喝了口咖啡,看着手里有关杜玉台的资料,精神科三个字在阳光下多少显得有点刺眼。   “精神疾病吗?真是科学又合理的猜测。”   玻璃上倒映出古德白微笑的脸。 第6章   按照惯例,本应让病人先做一份测试题,完成最初步的心理评估,在路上杜玉台就问过余涯有关病人配合的可能性是多少。   余涯很是诚实地回答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于是杜玉台高深莫测地反问他:“这是在告知我,万事皆有可能吗?”   余涯点了点头,很是宽慰地从内后视镜里看了眼杜玉台,大概是在想自己找了个靠谱的医生,而杜玉台恰好相反,他觉得自己接到了一份烫手的病例跟一位神经大条的病患家属。   下车后杜玉台被领着带进眼前这栋看起来就买不起的庄园里,从外面看似乎有四五层,他只粗瞄了眼,没细看就进门了,里头静悄悄,余涯在走廊上解释道:“少爷比较喜欢安静。”   少爷。   这是哪个时代的称呼了。   杜玉台微微笑了下,没有多嘴什么,他跟着余涯走进了一间巨大的书房,有楼梯能走上去的那种双层架构,不过看起来并不像是电视剧里才能见到的老派贵族款,反倒很现代化,整体看上去都相当简洁高旷,显得非常开阔,要是书架后面出现墙壁大小的液晶屏幕,他都不会太惊讶。   “下午好,请坐。”   疑似病人的豪宅主人正靠在楼梯上层那条走廊的栏杆边翻动书籍,他把眼镜拿了下来,跟杜玉台打了个招呼,并伸手示意向沙发。   考虑到杜玉台坐着车进大门后抵达这里就花了十几分钟,他实在没必要为对方的财富感到讶异。   杜玉台换了个放松的姿势靠在沙发上,看上去无害而亲切,茶几上的咖啡热腾腾地正冒着浓香,还有搭配的多样甜点,灵巧地摆放在多层点心架上。   于是杜玉台冷静思索了下,决定喝一口咖啡定定神。   真正“预约挂号”走了流程的余涯这会儿倒熄了火,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看起来精神奕奕,肌肉发达,准备好随时暴起伤人,看起来完全有可能从任何地方抄出一把武器把医生就这么击毙在此,带着所有还没来得及知道的豪门秘密就此长眠地下。   古德白将书合上,从楼梯上走下来,温声道:“别客气,味道还不错。”   “少爷。”余涯看了看他们俩,试图上来缓和气氛,面容露出善意兼具凶狠的笑容,眼角上的疤扭曲了温馨的开场,看起来不知道是恶意多些还是讨好多些,“这位就是业内相当出名的杜医生。”   实不敢当。   杜玉台冷静地又喝了一大口咖啡。   病人总是各种各样,尤其是精神科这方面接触到的尤为丰富,任何人、任何身份、任何地位都不是障碍,他们都有可能成为病人。   不过古德白――他看起来又有点不同。   精神病也是病,需要救治的病人多少会与正常人有些差异,可古德白看起来比那位管家还要健康,起码他连明显的焦虑感都没有。假设真的是解离症患者,更通俗点说法叫双重或多重人格,这种病人在切换人格后会明显对自己的情况感到茫然甚至是错位感,毕竟切换是完全不受控制的,除非人格已经长期存在。   按照余涯的说法,古德白只是近期内行为跟性情大变,一般可以考虑为急性应激障碍,也就是跟创伤后应激障碍相似的病症,通常情况下在几小时甚至几天内发生,结合他最近丧父的经历,听起来也很合情合理,不过医生要是单纯靠感觉来判断,那才真是要命。   “我知道他是谁。”古德白就这么打量着杜玉台,带着点笑意,却没到眼睛里,轻柔地说道,“你在他来前就介绍过了。”   多正常的逻辑跟思维能力,社交能力看起来也没什么大问题。   这位磕掉一个角都能引发金融界震荡的病人很快将目光投向了站在角落里的余涯,没有说话,可眼神足够有震慑力,驱动着这位尽职尽责的中年管家忧心忡忡地退出那扇高到能叠三个人都不至于磕到头的门。   “你希望我怎么称呼你?”杜玉台将咖啡放回到桌子上,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并非善茬,决意省略掉那些开头,主动出击,“我姓杜,请你随意称呼。对于令尊的事,深感遗憾,还望节哀。”   “叫我古德白就好,或者按照医生你喜欢的方式也行。”古德白觉得有些趣味,他没有见过精神科医生,不知道杜玉台这样的算不算特例,还是稀松平常,于是颔首道,“谢谢安慰,不过我们还是快点进入正题吧。”   不是ASD(急性应激障碍),这类患者通常会下意识会逃避创伤部分,也就是丧父这件事,而古德白没有。   “介意先做份测试题吗?”杜玉台试探着询问道。   “可以。”   问题不算太多,不过很是乏味,古德白耐心给出答案,享受着大学之后就没有过的乐趣,他回味了会儿青春,没多久就把测试题做完了,重新递交给杜玉台。杜玉台一直在观察他,病人的资料少得可怜,全靠自己摸索,解离症在全世界都算是稀缺病例,比超能力还要更稀缺,一个人性情大变却没有其他病症出现,过于不合常理。   “古先生。”杜玉台陷在沙发里观察古德白的神态,对方不为所动,于是他一边扫过纸上的答案,一边坦率询问道,“你最近感觉压力很大吗?”   古德白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他也就笑了起来,不过还是回答道:“是有一些,最近比较忙碌。”   之后杜玉台又按照惯例询问了几个问题,古德白相当配合地回答了。   真是正常到叫人觉得糟糕。   杜玉台轻啧了一声,掩盖在他踩在木质地板的踏步声下,医生并不是神明,按照正常的流程,主动来投医的病人大多会主动“坦诚”一些事情,毕竟他们通常是自己病症的受害者,即便局限于自己的认知,也能得到蛛丝马迹来寻觅病症;如果是家人带着来挂号,通常能够提供来自旁观者的信息。   老实说,他现在根本就怀疑余涯是在逗医生玩,不管是哪一版的《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都没有写出这种完全不受困扰的精神疾病,古德白正常到完全可以在大庭广众下自由活动,这种人到底有什么找医生的必要。   如果硬套,当然全世界的人都有病,没有哪怕一个人是正常的,疾病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影不影响生活。   最后,杜玉台询问道:“我的到来有给你带来困扰吗?”   古德白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医生,他脸上那种平静终于被打破,露出更难以理解的笑容来:“没有,医生。”   他的语调没什么太大变化,似乎对谁都那样。   “跟你谈话很愉快。” 第7章   诚然不是任何解离症患者的人格都倾向于负面,不过跑出来的人格多多少少能映射出病人内心的某个部分,至今为止,杜玉台从古德白的身上没办法提出更多信息。   最重要的是,他也叫“古德白”。   如果将解离症谈得戏剧化一点,无异于个人的身体里生长出第二个灵魂,未必是完整的,可大脑会令他或者她去完善自己。   所以,他真是解离症患者吗?   古德白情绪稳定而冷静,谈吐也堪称幽默风趣,更糟糕的是,杜玉台敏锐地意识到对方正在观察自己。   杜玉台并不是没有遇到过出乎意料的病人,同样,误诊的病人也比比皆是,尤其是精神科本来就样本稀少,许多病症容易令人混淆。   如果的确如余涯所猜测的那样,眼前的古德白是解离症患者,那么杜玉台需要跟另一位人格见面才能定论。   半个小时后杜玉台从那扇过高的门里走出来时,余涯正等在门口,面色焦急。   “怎么样?医生。”   他保持着令人赞赏的冷静,没有冲上来歇斯底里地反复询问,好像医生出诊是直接塞病人一颗灵丹妙药直接能够立马起死回生。   “他很稳定。”杜玉台有点无奈,“再好的医生也不能初诊就给出满分答案,第一次只是沟通。余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现在需要的是更多资料。我想确定一下,你认知里古先生发生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是四天前晚上,最近老爷去世,他心情不好,大多时候都呆在房间里,四天前他突然倒在地上,还没有锁门,吐了一地,他说自己是喝多了,可是我没闻到酒味,接下来少爷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管家相当肯定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没有锁门?他一直都有锁门的习惯吗?”   “嗯,少爷很注重隐私。”   杜玉台下意识多问了句:“还有其他的吗?”   余涯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那两个针筒,不禁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目光闪烁,言辞含糊:“应该没有了。”   杜玉台不置与否,他将方才临时记录的便条撕下塞进口袋里,思考片刻。   人一旦做出与习惯相悖逆的举动,往往意味着异常,就像试图自杀的人会告知其他人自己的行动,这是潜意识的求救。   杜玉台提议道:“方便的话最近让古先生做个脑部CT,如果没有病变,我们可以商量个时间做催眠。”   “CT没问题,不过催眠没可能,能不能只进行药物治疗?”余涯干脆地拒绝道,一边引着杜玉台往长廊里走去,他轻松将那个话题抛到脑后,“对了,杜医生,我们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房间,希望你这段时间能住下。诊所那边已经通知过了,请不要担心,有什么需要只管提出来。”   他的语气的确很客气,不过杜玉台没听出半点选择权。   于是开设私人诊所的医生露出一个虚伪的假笑后开展正常的社交礼仪:“谢谢,我还真没住过这样的豪宅,正好要跟你了解下病人的具体情况。”   管家听出了里面的讽刺,并决定充耳不闻。   ……   余涯带来了医生的方案。   古德白侧在座位上凝视着忙上忙下的中年管家,他知道自己的变化来自哪里,不属于自己的异能是通过药剂,不属于这具身体的性格跟习惯是来源于鸠占鹊巢的灵魂。无意遮掩既是为了永绝后患,也是拿捏准了对方束手无策,伪装一时并不难,然而伪装一世就不容易了。   更何况本质就是两个人,强行伪装成同一个,迟早会露出马脚不说,还要提心吊胆。   可惜这一切都让这位好管家摸不着头脑,恐怕这辈子也很难摸清楚了,毕竟要是他真往这方面想,恐怕得先比古德白进精神病院。   “那你怎么想?”   古德白将那精心设计过的方案放回到桌子上,看字迹就知道不是那位医生的风格,字迹干脆利落,方案也清晰明了,选择各不相同,全凭病人的心思来取决。   余涯被问懵了,他“啊”了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询问自己的态度,很是奇怪:“什么叫我怎么想,这是你的决定啊。”   “是吗?”古德白微微笑起来,意味深长道,“这是我的决定。”   这让余涯一时间分辨不出来古德白是在奚落自己,还是在赞同自己,于是有些惴惴不安地询问道:“难道不是吗?你一向不喜欢别人对你的事指手画脚的。”   古德白平静道:“是你认为我现在生病了。既然我生病了,那我要是想隐瞒病情,只需要挑自己有利的治疗方式,让医生消极治疗,随便开些药物又不吃,这样不就行了。如果是这样,你请医生来又有什么意义?”   “这……”余涯一时语塞,他呆了呆,显然没想到,看起来有些茫茫然,“你总想好起来吧。”   古德白轻笑起来,他看余涯的神态近乎怜悯了:“余涯,是你认为我有问题,是你认为我需要医生,因此我也允许你去请医生。可临到头来,你让我自己选择治疗方案,还要告诉我,我一向不喜欢别人对我的事指手画脚。”   余涯一下子哑口无言了。   分明看出不对劲,却还顽固地用熟悉的方式去对待,真是坏习惯。   “是你不习惯现在这个我。”古德白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理解你的担心,也放任你的行为,你要我答应你看医生,现在我都做到了。可是这些方案你拿回去吧,自己做个决定,我会配合的。”   这些话隐隐约约让余涯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他实在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觉得脑子混成一团浆糊。   “行吧。”余涯犹豫着站起身来,将那些方案抄起来夹在手臂里,打算回去用碎纸机给这些方案当墓地。催眠太危险,药物治疗不稳定,他本来还以为吃药会简单点,哪知道全都有副作用,听得余涯心惊肉跳,他才成功跨越普通人对精神疾病的偏见,还没到十分了解的地步。   出门前余涯回头看向正在看新闻的古德白,他坐在沙发上,沉稳如一树老松,天然生长于此,有着与曾经的少爷截然不同的平静,要是更冒犯点,恰当的词应当叫冷漠。   “还有事吗?”   古德白抬眸看向他,脸上带着不变的笑意,他比少爷更难缠,更不介意他人目光,这让余涯感觉到一阵惶惶然的惊恐,这具熟悉的身体里藏着另一个陌生的灵魂。要是搁在二十多年前,余涯大概会以为这是中邪,可这已经是二十多年后了,他们不会再因为任何人的胡言乱语而感觉到宗教式的惊恐。   被声音惊醒的余涯及时撇去那些愁绪,笨拙地找了个借口:“杜医生想让你先去拍个脑部CT。”   “你安排就好了。”   古德白轻描淡写道。 第8章   三天过去,仍是毫无半分进展。   人没有自己想得那么迟钝。不管是余涯讲述的古德白,还是杜玉台在录像里看到的那个人,他或者说他们都并不像是现在这个古德白。   他的口音、咬字、小动作跟表情都与原先截然不同,甚至脾气也大有改变。   “你是看着他长大的,很熟悉他。”杜玉台摆弄着自己手里的钢笔,漂亮的银色金属,轻薄美丽,形成浑圆的曲线,墨囊吞噬乌水,再倾吐出来,“他有时候心情不好的会这样吗?以前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的状况?”   如果可以催眠的话,事情会简单很多,起码能知道有没有另一个人格。   余涯考虑了下,他摇摇头:“从来没有,少爷――”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银幕,这会儿杜玉台正跟余涯待在这座豪宅的专属电影厅里看古德白的“纪录片”。   有时候病人没办法自己感觉到自己生病,这种情况非常常见,他们只以为自己突然失忆,或者记忆断层了,而没意识到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所以医生会将人格切换的过程拍摄出来,播放给本人观看。   而古德白没有切换人格的过程,杜玉台只好在治疗过程里播放他之前的采访视频,试图刺激第一人格,出乎意料的是,对方能接上所有内容,甚至侃侃而谈当时的情况。   古德白的记忆没有断层,解离症的可能性变小,杜玉台不得不开始怀疑这是新型的“人格改变”。   余涯没能说下去,他看着屏幕里的古德白,答案已经足够明显了,情绪高涨低落跟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完全是两码事,而他还没老到分不出来这种差别,哀伤道:“这是头一次。”   杜玉台知道从这上面找不出其他信息来了,于是决定换个问法,不露声色道:“一般人不会反应得这么快,你以前有过相关的经历吗?”   解离症的确不存在遗传,可是其他精神疾病就不一定了,有钱人的优缺点就在于此,他们的确很大方,可他们的消息也相当值钱,导致过分警惕,有时候难免要采取迂回些的治疗方式。   “我年轻那会儿可没接触过什么知识分子,老家一般管这个叫中邪,要么就是疯病。”余涯提到这个显然放松了些,他往沙发上靠去,目光仍然在屏幕上徘徊,神情有些眷恋,看得出来对古德白有很深的感情,“不过那是很久以前了,后来老爷跟我说这是一种病,还给了我几本书看,我就多多少少了解了下。”   “古先生的父亲对这方面很有兴趣?”   “那倒不是,老爷对这些挺一般的,只是讨厌神神鬼鬼的说法,他总说什么事都有原因。不过夫人很喜欢,她就不一样了,对什么都有兴趣。”管家回忆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夫人特别喜欢这种,电影、小说,戏剧,她很好奇这种人的生活,不过她什么都想知道,总是一两个月就换个兴趣,那几本书就是夫人看完给我的,说打发消遣挺有意思的。”   打发消遣,好奇自己从未听闻的人生跟世界,这是人的窥探欲。   “他们俩,我是说他们俩有出现过这样的症状吗?”   “没有。”余涯摇摇头,他显然明白了医生的意思,“不是遗传,古家没有精神疾病史,夫人倒是有个心理顾问,不过是解决心理压力方面的,。”   人的大脑是最为复杂的设备,谁都没办法短时间确定它是突然掉了哪颗螺丝钉,杜玉台看过洗出来的片子,古德白的大脑没有明显病变,本人也相当配合治疗。这个配合的意思是他不拒绝杜玉台任何问题,也不拒绝任何试探,就像他们只是在玩你问我答,而不是在治疗。   杜玉台很清楚古德白的确有些地方不正常,只是没能找到头绪。   若从寻常人的身份来讲,杜玉台最好立刻抽身而退,建议保守治疗完事,反正古德白的问题没有影响到正常生活,然而作为医生的某个部分正在对这个全新的病例跃跃欲试。   …………   “今天过得怎么样。”   杜玉台点起打火机的时候,那根薄荷烟已经贴在他嘴唇上:“不介意吧?”   那名正在布置茶点的女佣忍不住看了眼医生,带着点谴责的意味,她很快就去把窗户打开来,好让空气自动流通起来。   “请自便。”古德白正歪着头,靠近窗户享受清新的空气,穿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衣服,陷在玫瑰红的沙发面料里,仿佛是尊安静的雕像,“还算不错。”   余涯说他不喜欢烟味,可这个人格不介意,跟应酬是两码事,现在是在治疗,且是他的住所之中,完全没有必要对主治医生掩饰自己的厌恶。   只能说古德白是真的不介意。   “谢谢。”杜玉台忙着帮忙扶正茶杯,对眼前端上甜品的人点头致谢,舒展的茶叶沉在水杯底下,红褐色的茶水如同一杯冲淡的血液,端茶时再度对擦身而过的那个年轻姑娘示意。   仆人?下人?女佣?保姆?   这些称呼太腐朽了,由于杜玉台是个彻头彻尾的无产主义者,他决定用年轻的小姐来称呼这位辛勤的劳动者,毕竟他们俩都在出卖劳动力,只区别于体力跟脑力而已。   总之年轻的小姐带着花瓶里颓败的花出去了。   杜玉台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庄园里似乎特别费花草,他隐约记得那瓶子里的花昨天刚换过,当时自己还挑了一枝放在房间里。   而古德白正在等待着下一轮询问开始,看起来漠不关心,有时候杜玉台怀疑他压根就是在漠视所有人,包括他、管家、还有勤劳如小蜜蜂的佣人。   “那挺好的,希望我们的治疗过程没那么枯燥无聊。”杜玉台笑了下,轻车熟路地开场,“起码别让你今天变成坏心情。”   “闲聊很有趣。”古德白终于看了一眼杜玉台,他带着点笑意,“你也很有趣,我并不在意结束得是早是晚,介意的人是余涯,他希望我好起来。不过话又说回来,杜医生,难道更期望结束这场治疗的人不该是你吗?”   这句话倒是真的。   “治疗是针对病人才成立。”杜玉台试图在茶几上找个烟灰缸的时候,那位劳动最光荣的年轻姑娘留下了一个水晶烟灰缸,古德白不抽烟,这是专门为杜玉台准备的。他仔细观察片刻,决定不去思考这到底是什么材质,这样心安理得多了,于是随手将烟灰抖在里面:“要是没有病人,同样就没有所谓的结束治疗。”   古德白笑了下,他既没有评价杜玉台不诚实,也没有为此欣喜若狂。   这让杜玉台确定了某些事情,不过他紧接着就话锋一转――   “你对超能力有兴趣吗?”   杜玉台递过去今天的早报。   上面登记着近来正火的超能力网红,他能把自己变色,跟个人形彩色荧光棒一样,备受网络追捧,日渐衰弱的纸质媒体都不能免俗地将他送上头条,不过不是什么夸赞,是在批判他作为公众人物却无法带来好的引导,哗众取宠。   跟绝大多数网红并没什么差别,唯一值得施舍两眼的只有超能力了。   “多少有一些,就算再常见的超能力,本质上也跟正常人有所区别。”古德白接过报纸,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看完了,笑着微微摇头道,“真是无害的能力,既不会伤害他人,也不至于伤害自己。”   杜玉台一直在观察他的神情,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就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让自己看上去更放松些:“十几年前可想不到这光景,我在手机上追了好几天八卦,没想到连报纸都下场了。想想以前人们都不能接受这种事,现在反倒成流行了,可惜当年那个孩子到底没能长大。”   “饕餮。”古德白反应很快,他只是稍稍愣了下,就若有所思地吐出这个名字,“人们对首例的态度总是比较特殊。”   饕餮的能力是在获救后不久得到的,作为首例异能者接受了无数采访,甚至曾在摄像机前吃下三十人份的面条。这样荒诞而可怖的能力在当时受到了质疑,很多人都认为只是一场作秀,即便到今日都有人怀疑真伪。   即便如今人们已经不再怀疑超能力的存在,可饕餮的真实性仍然被人所质疑。就像人们已经能登上月球,仍会怀疑最早的登月视频是否伪造一样,世界好像一直在重蹈覆辙同样的事。   有些怀疑是正确的,有些怀疑则是错误的,而饕餮则是真实存在的,起码他的大脑切片是真实存在的。   绝大多数人都不在意饕餮最终的结局,他因为严重的心理疾病在十三岁那年自杀身亡,本人包括他的大脑都成了一条条冰冷的新闻,每个人都听说过他,查得到他,甚至搜索引擎上的相关信息有上亿条。   可这世界上仍然有一半的人不相信他曾存在过,杜玉台不认识饕餮,只见过他大脑切片的复印件,还是在一位神经科同事那看到的。   “特殊?”杜玉台询问道,“这就是你对饕餮的评价,我还以为你对超能力有更深的了解,毕竟它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是一种资源,还是相当珍贵的资源。”   “它是一种会引发社会恐慌的资源,而且眼下还没办法普及。”古德白很平淡地说道,仿佛在谈论无关紧要的事,“饕餮被永远困在了那场饥饿的灾难里,这样的超能力注定他永远没办法再体会到饱腹是什么感觉。人们跟媒体都不在乎,只是质疑他的真假,恐惧他的能力,这份珍贵的资源从他的不幸开始,然后一直延续了他的不幸。”   “好在时代总在进步。”   古德白略有些讶异地看了看杜玉台,微笑道:“是啊,好在时代总在进步。”   杜玉台在心里的记录上划去一条:原先的古德白不是这么富有同理心的人,如果对方是在客套,说明他的社交能力很正常,甚至可以说是优秀。   “我听你刚才的说法,似乎对超能力出乎意料的悲观,却又很熟悉。”   十几年前只是个笼统的概念,杜玉台只是稍加暗示,古德白却能立刻说出饕餮的名字,意味他对超能力这一领域相当关注。   古德白温和地回答他:“你是想说我出乎意料的富有同情心吧,我只是认为这是颇有风险的投资而已。超能力已经出现几十年了,可不管是国家还是企业,没有任何一方找到转换能源的办法,一旦本人死去,超能力就随之消失,这些年来愿意捐献遗体跟参加实验的异能者不少,人们还以为找到了新型能源,结果仍是一场空。”   “就如你所说,我是个商人,当然会关注一切能赚钱的资源。”   有意思――商人。   古德白的父亲刚去世,而他性情大变到连管家都忍不住为他请精神方面的医生来治疗,眼下正面临丧亲之痛、巨额财产的继承、足够烦人的亲戚跟很可能要命的威胁,光是想到这些,连作为外人的杜玉台一想都忍不住头痛起来。   这些因素可不光是精神科医生感兴趣,就连媒体跟吃瓜群众恐怕也会津津乐道追上一段时间,而古德白本人,就如同他所展露出来的一样,气定神闲。   古德白能如此老神在在,被怀疑是精神病都没有大反应,实在是沉得住气,长森集团后继有人,想来不会有一大批人失业了。   这么看来,我真是身负重任。   杜玉台并不是很忧心忡忡地将双手搭在一起,茶盖搁下,露出温度恰到好处的红茶,他看着上头幽幽腾挪的烟雾,觉得从古德白难得感兴趣的超能力这方面下手实在是个好选择。   只不过总得循序渐进。   “你最近有没有出去走走的打算?”   古德白本来是看向窗外,这会儿很快就转过头来看着他:“最近?你是指这段时间,过一阵子,还是年内?”   “都可以,去散散心,走一走,看看新的风景,认识新的人。”杜玉台喝了口茶,慢腾腾道,“从事情跟情绪里解脱出去。”   这让古德白迟疑片刻,他往后靠在沙发上,一直待在庄园里并不是他生性宅男,更不是害怕暴露什么,而是药剂带来的异变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不属于这具身体的超能力偶尔会失控,导致他暂时性昏迷跟呕吐,还有一定程度的脱水。   这种情况下出门,无疑是坏主意。   这段时间的治疗下来,古德白意识到杜玉台是个非常敏锐的人,余涯跟他比起简直像个盲人,而且从各种方面来讲,都有些“敬业”过头,于是他相当暧昧地回答道:“合适的时候我会出门的。”   来了,万事皆有可能的回答。   管家提前做好的心理准备在这会儿给予了杜玉台十足的安慰,他略有些哭笑不得地顺着古德白的视线往窗外看去,外头绿色的草坪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大片彩色的斑点,仔细一看,是缝隙里从生出的野花,星星点点地缀在青草边,如同被泼洒的画布。   闲聊总是让时间猝不及防地溜走,此刻天阴沉沉的,没见正午应有的明亮,反倒扑面而来压低的潮湿感,连带着这些生机勃勃的花蕊都显出颓靡的败相。   “昨天还没有看到这些花。”杜玉台忽然开口道,“看起来还不错。”   古德白稍微叹了口气,将手里的茶杯放在桌子上,忽然止住话题:“很快就要下雨了,今天就聊到这里吧。” 第9章   杜玉台是个好医生,可惜余涯算不上是很好的病人家属。   又一次谈话结束,这次余涯在场,他凑到了古德白身后,盯着杜玉台的背影目露凶光:“要是不行,我们可以再换一个更好的。”   余涯跟古老爷是过命的交情,又看着古德白长大,他性子一向很急,这段时间治疗下来,古德白没有发脾气,他的耐性倒是快消耗光了。要不是现在还算理智,这位好管家大概会把杜医生当做骗子拖出去干掉。   古德白正在伺候花瓶里的新花,指腹搓揉着并不算扎人的刺,看上去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你也不嫌麻烦,要是连杜玉台都没有办法,你还想找什么医生来看我?还是打算让我吃什么药?”   如果说杜玉台对古德白是细节方面的了解,那么古德白对杜玉台就是人生方面的了解,余涯相当忠心,就算治病也决不让少爷不明不白,他前脚刚殷勤地绑架了杜玉台,后脚杜医生的个人资料就全放在了古德白的书桌上。   每个专家到最后十有八九会去出书跟走媒体,精神科冷门,没点门路很难找到靠谱的医生,要是运气不好,遇到那种拿钱办事,花钱吊着病人的庸医也不在少数。   不是每个医生都有医德,人一生无非是为了钱跟名,泄露病人病情换取暴利或名声还只算是不靠谱,真正心肝发黑的,给病人发些吃不好也死不了的药,让人煎熬在副作用里牟取利益,那才叫麻烦。   医生也是人,将他当做神来要求,未免过分;可要是将他当做神来崇拜,同样过度。   杜玉台是个不错的医生,起码尽心尽力满足了余涯所有不合理的要求,古德白也懒得再换个人应付。   “这……”   “要是永远治不好呢?”古德白剪下那朵明艳的花朵,剪刀锋利,咔擦作响,花瓣颤巍巍掉了片在他手背上,鲜红与青白相辉映,转瞬间萎落在地,他漫不经心地反问道,“余涯,你也明白,这种病的治疗需要很久的时间,你连这点耐心也没有,总不能一个个换过来,只要没好转就叫无能,那全世界的医生都白白上这么多年学了。”   余涯只好低着头不说话,他一直都说不过古德白,就有些无奈地叹着气。   他早上刚喝过一杯酒,现在想要来一整瓶。   “还有什么事要说。”古德白不紧不慢道,“你应该不是单纯来打杜玉台的小报告吧。”   余涯这才想起来自己来找古德白的主要目的,于是勉强打起精神,无精打采地说道:“噢,对了,我是来说米琳的事,其他人都打点好了,前几天就搬出去了,就她一个不愿意走,说不要钱也要留下。”   这倒的确是个麻烦。   米琳是那两份药剂的来源之一,武赤藻的能力是操控植物,他的数据最好,为主;而米琳的能力是自愈,为辅。当初会选择这两份药剂,是因为他们的数据在所有志愿者里最为优秀,进化速度最快。“古德白”还没有疯到彻底,难免抱着些许侥幸心理,拿米琳作为自己最后的保障跟希望,可惜到底是没成功――   不,倒也不能这么说,古德白并不清楚是不是米琳的能力在起作用,不过当他来到这具身体里时,除了换个灵魂之外,身体方面的确没有出什么大问题,也的确得到了武赤藻的异能。   而跟绝大多数为了钱而来的人不同,米琳是主动上门的。   世界上大部分事情都能拿钱解决,不能拿钱解决的事,都意味是大麻烦。   古德白沉思片刻,他看着手中从蕊心处慢慢开始发黑腐败的花朵,轻声道:“知道了,我会处理的。”   …………   余涯带着一大瓶酒去找了医生。   “有没有什么治疗的办法。”他红着眼,看起来打算蛮不讲理了,这让杜玉台暗暗叫糟,好在情况还没坏个彻底,余涯只是骤然扯着嗓子喊道,“你他妈不是医生吗!难道你就没有点什么办法解决下现在的麻烦吗?你就不能――不能给他开个药什么的……”   没耐心的病人家属全世界都是,生病图好得快本来就是人的本性。   杜玉台镇定而习以为常地处理着这种情况,他稍微往后挪了挪,带着沙发椅,顺便从松软的材质里弹出自己,准备好离开的路线:“放松,深呼吸。”   他用手示意着,声音放柔,引导余涯放缓自己。   “你他妈以为我是条狗还是怎么回事!”余涯嚷道,很快又把声音降下来了,听从医嘱安静了下来,他喝醉酒的模样跟精神分裂也差不了多少,杜玉台翻个白眼,警惕那瓶还有点残余的酒,忧心玻璃瓶会随时随地掀到自己脑壳上来。   就算是医生也不会跟醉鬼讲道理。   余涯陷在沙发里,他怔怔地看着远方――杜玉台真怀疑其实自己是来给这位管家看病的,而不是宅子真正的主人。   古德白好端端的,他们俩差点被逼疯了。   “医生。”余涯像只老迈的狗一样缩在沙发里,还挨了路人好几脚那样,他没蜷起来,声音却有点贴近痛楚了,呜咽着,“有没有什么药让他好起来,开心一点,就……别跟现在这样。”   杜玉台在心里腹诽:我觉得他现在挺开心的啊。   “古先生并没有明显情绪低落的症状。”   “可他也没有很高兴啊!”余涯怒视着医生。   病人从分析转到要求吃药不算是什么奇怪的事,杜玉台也不会为了这个拿余涯之前的要求打趣他,反倒是认真回答:“药可以治疗,可以稳定,可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些,而是原来的人格根本就没有出现。如果你真的有这方面需要,我只能提供一个解决办法。”   “什么?”   “电痉挛疗法,简单来讲,就是通过电流刺激大脑,对于药物无效跟难以催眠的病人有显著的效果,见效非常快,如果原人格一直被压制的话,说不定电击能刺激他重新出现。”杜玉台认真道,“不过你得给我一份更详细的体检报告单,我好确定该不该用这种疗法。”   余涯的脸色有些难看:“你想电他?”   “这多少算是个办法。”   余涯大怒,摇摇晃晃地拎着酒瓶站起来:“老子就知道你是个庸医!”   片刻后,杜玉台满头大汗地放倒醉过去的余涯,悻悻步出房间,吃药要花很长时间,病人还会被副作用折磨,电疗反倒见效快,偏偏讲出来每个病人家属都好像他要谋财害命一样。   “医生。”   出门后,杜玉台看见等在外头的古德白,对方似乎站了很长时间,他温声道:“麻烦你了。”   “不客气。”   杜玉台恍惚以为自己是古德白请来给余涯心理咨询的,他看着古德白远去的背影,由衷怀疑搞不好这根本就是真相。 第10章   人本来就是一种倔强的生物,只会看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强迫余涯接受如今的自己并不为难,拒绝医生也相当简单容易,不过没有那样的必要。   古德白欣然接受余涯的一切要求,静静观看着余涯走上他自己所选择的绝路,治疗毫无希望,医生也找不出头绪,除非余涯疯到答应电击跟接受骇人听闻的迷信手段,否则古德白并不打算干预管家的尝试。   这件事总会消停的,等到余涯认命,接受现实,就会彻底过去,甚至能永绝后患。   这件事并不让古德白操心,他真正烦忧的是另一个人。   米琳不愿意离开研究所,她不需要钱,只想竭尽所能地为这个世界发光发热,钱可以解决掉大部分麻烦,可不能解决崇高的人格跟自我奉献精神。   与自愿签下遗体捐献导致被切片的饕餮相差不远,米琳的自愈功能令她接受研究所绝大多数过激实验,甚至愿意尝试不可逆转的伤害。现在项目的程度已经到了惹人非议,可还没推进到完全无可挽回的地步,尚来得及抽身而退,但年事已高的米琳要是寿终正寝在研究所里,那离全身而退就差着一条银河系了。   毕竟研究所的部分实验实在谈不上光明正大,没出事还能兜底,出了事就万事皆休。   有钱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不需要事事都自己出马解决,古德白拨通了秘书的号码――他有好几个秘书,能做实事的那种男秘书,男人没有生理期、能喝酒、偶尔可以兼职些意外的体力活,不容易传绯闻,对于把人当牲口用的资本家而言,各方面都比女性要便捷得多。   自然,女人也有女人的长处,不过现在为古德白办事的是个男秘书,姓苏,非常擅长沟通工作。   古德白有点懒洋洋地问道:“情况怎么样了?”   苏秘书是个比较利落的人,现在可能正在工作,有纸页哗哗流动的声音,他简洁道:“我正想联系你,老板。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米琳已经松了口,不过她提出了一个要求。”   “说。”   “她想见你一面。”苏秘书很快又紧接着说道,“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会再跟她交涉。”   “没什么不方便的。”古德白慢慢道,“我定下时间后发消息给你。”   “好的。”   余涯为古德白这些天来难得的一次出行感到欢天喜地,活像知道孩子第一次去春游的家长,他特意挑了辆新车,亲自当司机,顺便按照古德白的意愿带上杜玉台。   毕竟这时候不能去抓警方的谈判专家,那就只能把最会说话的精神科医生带出来,不管怎么样,这家伙的专业水平总比他们俩高多了。   古德白不知道米琳需不需要精神科医生,不过既然付了杜玉台钱,总不能让人闲着。   “我能要求两倍报酬吗?”杜玉台有气无力地为自己绑上安全带,他坐在副驾驶位上,开始怀疑起自己到底是干什么来了,倒没有很真心实意地抗议。而古德白正坐在据说是车子最安全的位置上,从内后视镜上看过去,穿着与神态雍容得简直像要去参加宴会。   他们俩用镜子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地微微笑了下。   古德白低头重看手里的资料,他不想参与杜玉台的对话,这位医生足够尽职尽责,巴不得抓紧每分每秒试探他的大脑到底病变了哪个地方,眼看对方不怀好意的话头就要起到他头上来,便慢悠悠地出卖余涯:“杜医生,第一次见面前我就看过你的资料,你好像没有经济困难到这种地步。”   初见时有过了解跟看过个人资料完全是两码事。   聪明人总是闻弦歌而知雅意,杜玉台猛然看向驾驶位上的余涯,困惑道:“你帮他挂号,然后把我的资料送到了他手上,你是脑子有什么毛病,需要我帮忙看看吗?”   余涯没计较他的没大没小,理直气壮道:“少爷生病了也是少爷,给他看资料哪有不对!”   杜玉台觉得自己快要心肌梗塞了,好在他大概也知道这群有钱人的风格,于是只翻个白眼聊表敬意。   成功转移战火的古德白继续手头上的工作。   米琳,女性,七十四岁。   世界上崇高的人大多有自己的不幸,米琳也是如此,她与丈夫都是丁克,没有子嗣可婚姻美满,十年前她的丈夫因意外瘫痪,一直是米琳独自在照顾。资料上显示她五年被诊断患有早老性痴呆,而在两年前,她的丈夫去世,米琳在葬礼上觉醒能力,身体恢复健康,先去医院做了半年的志愿者,后来没过多久后就找上了研究所。   而资料上还有一点颇为玩味:米琳的丈夫并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误服过量药物导致去世的。   后头还有份米琳的体检报告,这不是古德白的领域,他只是单纯扫了几眼,了解她足够健康后就放下了。   车很快就开到了研究所,古德白在全世界总共有二十八所医学研究所,有些只是他投资的,有些则完全是在他的掌控之中,而有关超能力的研究则一直在他的监控下进行着。他们没有下车,余涯在电子仪器上刷了下卡,门卫甚至都没来得及探头出来,车子就直接开进去了。   跟电影里那种惨白又高科技的地方不太相同,研究所看起来更像学院跟公司的结合体,大多数人都已经走了,居住区几乎没有几个房间亮着灯。余涯停车的时候,一个很年轻的研究员走过来,他戴着口罩,眉眼看起来还有种稚气,先打了声招呼:“余叔,您来了。”   “米琳还是不肯走?”余涯靠在车窗边询问道,车低声咆哮着,慢慢歇了。   对方有点为难地点点头,回答道:“她坐在大厅里好久了,所长都来劝过,还是没能劝动,总不能把人架出去吧。不过刚刚苏先生来了,这几天他们聊了不少,米姨好像有意动,大概这两天就搬出去了。”   余涯啧了声,问道:“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钱没给够,被你们偷偷扣下了。”   “我们哪敢啊。”研究员简直叫天冤。   古德白看不见那个年轻人的表情,不过从声音里都能听出苦味来,他便开口道:“我就是为这事来的,余涯,你们留在车上。”   这声音惊了那个研究员一跳,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老……老板,您还真来了啊。”   “来看看。” 第11章   古德白并没有直接进门,他站在大厅外头看了一会儿。   大厅里坐着不少人,最显眼的米琳正在等待,她看起来才六十岁左右,气质优雅,头发白了一半,掺在头发里看起来像染了个年轻时髦的奶奶灰。   几个年轻的研究员穿着清一色的白大褂,挤在边上,看不清是在闲话家常还是帮忙规劝,而米琳身边还坐着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比起米琳,青年更吸引古德白的注意力,他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精神、俊朗、又有种纯粹的干净,背着个发白的单肩包,正跟米琳低声交谈着。   米琳将好几袋分类的种子揣进他的口袋里,神情很是慈爱。   “他也不肯走?”古德白皱皱眉,神情不悦,“怎么没有人通知。”   跟着大老板显得有些紧张的研究员探身看了看,一下子回过神来古德白是在说谁,神情顿时轻松了起来:“噢,不是,赤藻他本来打算走了,不过米姨不肯走,他就留下来陪几天,怕米姨被主公司的人欺负。”   “被欺负?”   古德白似笑非笑地看着研究员。   研究员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由得冷汗潺潺,立刻闭嘴,眼见气氛越发尴尬起来,他立刻干笑着说道:“您先忙,我进去看看,进去看看――”   “米姨!”   慌不择路的研究员匆匆走推门进去打断了对话,青年猛然抬起头来,放在角落里的绿植动了动,角落里的植物枝条甚至如一只美人的手那般轻抚上研究员的背,不过很快又停下来了,恢复成了原来的模样。   他就是另一份药剂――武赤藻,研究所里指数最高的异能者,也是唯一的双系异能者,只不过研究所只有他控制植物的异能数据;另一种异能出现的次数极少,没有记录,无法确定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大概与空气或风有关。   让古德白没想到的是,武赤藻本人比照片上帅不少。   研究员没有注意到这件小事,也可能是习以为常了,他走过来打了个招呼,米琳便立刻站起身走了过来,她退休之前是老师,教语文,到如今仍是口齿清晰,她焦急时仍然带着得体的端庄:“古先生来了吗?”   “老板他……”研究员哑了一下,他待在大厅里打量半天空气,手忙脚乱地捡起古德白的叮嘱,有点结巴地说道,“还没有,我就是担心你们口渴了,问有没有人要饮料的,我正好点个外卖。”   “有――”   另几个同样年轻的研究员急忙凑过来,或趴或站,还有几个懒散地赖在沙发靠背上发言。米琳失望地重新落座,她矜持地看向墙边的饮水机,和善道:“白开水就够了,不用麻烦。”   正好苏秘书从另一头的门那里走过来。   “那我不打扰你们聊了。”研究员看见他后急忙松了口气,尴尬笑笑后溜之大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头脑发热闯进去了,前是龙潭,后是虎穴,哪个都不安生。   苏秘书端着一次性纸杯,与米琳握了下手,客气道:“麻烦你久等了,坐下聊吧。”   他们一块儿坐下来,这下所有人都端端正正地站了起来,包括武赤藻,不过他慢了半拍,显然不太懂这种潜规则似的礼仪,是几个挤在柜台边的女研究员使了好几个眼色,他才懵懵懂懂地站到旁边去。   “苏先生,还没到时间吗?”   “有关你的要求。”苏秘书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道,“我已经提交给老板了,他贵人事忙,再耐心等一等,很快就会到。”   其实苏秘书完全不知道这家研究所在做些什么项目,实际上这些事跟他完全没关系,他只是单纯接到一项比较特殊的任务,来规劝一位顽固的女性志愿者离开研究所。   这本来是件非常简单的事,除了这位女士倔强得过分可怕,导致他不得不从头开始了解。   实验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点不合法,正处在模棱两可的阶段,于是苏秘书一下子就了解了这件事的重要性。不过米琳显然不受金钱诱惑,他只能从其他地方下手,从研究所的财报到个人情感,可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米琳听得十分动容,然后拒绝了他的要求。   不过也不算全无结果,最终米琳还是松了口,提出一个条件:想见见研究所的老板。   最起初苏秘书决定让所长来解决这件事,显而易见,米琳比她看起来的更不好糊弄,当一个老人家没有任何衰老病痛的拖累,那积累下来的数十年生活经验多少还是不容小觑的。   这导致了苏秘书不得不坐在这里跟米琳一块儿等。   “可他还没有来。”米琳有些忧心忡忡地说道,“有没有可能太忙了,不小心忘记了?”   苏秘书忍不住含蓄地开口:“如果你有什么话,我完全可以代为转达。”   米琳睁着眼睛仔细而怪异地看了会儿苏秘书,她没有戴老花镜,自愈因子几乎治好了身体里所有的疾病,要不是力气不够,说不准能当个狙击手,然后很是礼貌地拒绝了:“还是不劳烦了。”   这听起来跟自讨没趣也没差多少。   苏秘书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古德白让蹲在花坛边点外卖的研究员等自己上车后再进去传消息,他不喜欢人太多,因此看完大致情况后,很快就回到了车上,示意余涯将车灯亮起来。   大概过了半分钟左右,米琳几乎是冲出了大门,她顺着亮起的车灯小跑过来,连头发都有些发乱。   车窗已经降下,露出古德白整张脸,他被车内暖色的灯光映照得更为冰冷:“我就是这里的老板。”   杜玉台从副驾驶位上扭过半边身体来打量,想到自己当初说不准也被古德白这么观察过,就感到一阵恶寒。   “老板你好――”   “好了。”古德白看了眼手表,打断道,“把客套收起来,说正事。这里要改项目了,你留下也没用,如果是对酬劳不满意,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我们已经谈得很明白了。”   “不,不不不。”   米琳急忙抓住车窗,生怕古德白就这么扬长而去,甚至来不及抚平散乱的头发好保持体面,眼里透露出近乎绝望的狂热:“我不缺钱!古先生,我只是想为社会做点贡献,您刚开始研究这个项目的时候,不就是想把超能力变成技术用到医疗甚至是社会上去吗?”   “我不懂这些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好了,可我愿意相信你们,这一年来,研究的医生经常跟我说有进展了,如果……如果您愿意的话,能不能分享资料给其他的医生,我可以去别的地方做志愿者……”   “这不是什么安全的项目。”古德白冷冰冰地告知她,甚至抽空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你当初从医院出来不就是因为这个。我们要承担很大的风险,而且再接下去实验,就不止是这种程度了,没有人会愿意接手的。”   不止是抽血、体检、测试能力等等了,当初医生们对她表示遗憾,就是这套说辞。   因为自愈能力的缘故,米琳甚至连新型疫苗的志愿者都没办法当,在她身上实验毫无意义,而人们也没能从她的鲜血、基因、任何一部分里提取出可用的东西。他们有给米琳提议更合适的安排,可那都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救人,想让自己的能力让更多人活下去,而不是……不是只有她一个。   米琳完全听懂了,她本来红润的脸再度变得苍白,沉默下去。   古德白又说道:“我看过你这一年来的测试,研究员经过你的允许后,对你制造了各种不可逆的伤害,你都自愈成功了,我们也借此了解到了你的能力到底达到什么程度,但是从你身上提取的样本始终没有任何进展,而且我们要承担你的异能可能失效的隐患。”   “我明白――”米琳有些恍惚地说道,她看起来没有之前表现出来那么信心十足了,简直像老了好几岁一样,“我明白,麻烦你走这一趟了。”   武赤藻上前来扶住了有些摇摇欲坠的米琳。   古德白仍没有停止:“我很感激你的奉献精神,可这是个看不到头的无底洞,我们不可能继续投资,希望你能谅解我们的难处。”   米琳恍惚地回答着,好像整个人被掏空了:“我理解。”   紧跟在后头过来的武赤藻一下子扶住米琳几乎要瘫软下去的身体,他模样很焦急,目光在车内车外扫过,最终只是喊了几声“米姨”。   种子破袋而出,茁壮的幼苗几成尖锐刺刃,古德白看着绿苗在阴影里蜷曲于武赤藻的口袋,对方心急如焚,又畏畏缩缩,不敢冒进,不由觉得十分好笑。   “当然,如果有什么进展。”古德白没完全将话说死,他看着武赤藻,脸上笑意并无遮掩,“或者项目有可能,我们会再联系。”   绿苗瞬间缩了回去。   “还会再启动吗?”   米琳的眼睛很快就重新点燃起光彩来,她扑到车窗边来,近乎小心翼翼地问着,态度卑微。   武赤藻护着她,看起来有点警惕。   “世事无绝对。”古德白轻飘飘道,“有合适的机会,总会再启动的。”   啊哈――   杜玉台突然笑了起来,不过这会儿没有人理他。 第12章   “好的,好的……我会跟研究所保持联系的,这是我的――小藻,你有没有纸笔?”   米琳有些局促又不安地动了动,她伸手在自己衣服的口袋里掏摸了会儿,始终找不到需要的东西,焦急地团团转。   古德白在干脆递手机跟纸笔间犹豫了两秒钟,最终决定尊重米琳的历史习惯,他及时递过本子与笔,对方颇为感激地接过,认真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跟地址,将它重新递回。   “这一面也见过了。”古德白合上本子放在身边,而米琳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张纸,好似记录在上面的数字与文字寄托着自己的梦,他于是再度开口,“还有什么事吗?”   “没,没了。”米琳仓促地笑了下,“麻烦您了,我今天就离开,绝不会给你们多添麻烦的。”   古德白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离开前他跟站在远处的苏秘书打了个招呼,又看了一眼武赤藻,那个青年正低着头,他就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让车窗升起。   他给苏秘书发了条信息:接下来是你的事了。   苏秘书回:收到。   车安静地跑了出去,余涯的胳膊靠在车窗上,唏嘘开口:“没想到我居然会在现实里看到这种人,听说她只是个小学老师,谁知道思想觉悟这么高,这种老师教小孩子才叫人放心嘛。”   完全没派上用处的杜玉台轻笑了一声,他这一路就没把安全带解下来过,意有所指道:“小学老师是真的,不过觉悟就未必有这么高,看她的模样,比起自我奉献,倒不如说是在寻找一个人生目标。”   “人生目标?还有拿自己的小命来做这事儿的?”余涯茫然道,“你不是跟我一样都没下去吗?怎么搞得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一样。对了,我还没说你小子一点用都没发挥,可别是在这儿装神弄鬼蒙我吧。”   自从电击事件之后,余涯对杜玉台的一举一动就难免带上有色眼镜,生怕对方突然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套设备就把古德白电成皮卡丘。   杜玉台只是暧昧地笑了笑,他看着镜子里的古德白,还有无边的深沉夜色,觉得这份工作倒也不算无聊,起码现在能得到的信息都很有趣。   “这嘛,你不妨问问古先生怎么看?”   “余涯。”古德白懒得看向话有所指的医生,只是静静注视着窗外的风景,研究所在较为偏僻的地方,而回到庄园显然要过另一条路,他的眼睛眨了眨,慢慢道,“等到路口的时候,将杜医生放下去吧,他很久没回去了,总不能一直当我的私人医生。”   “啊?”余涯险些踩上急刹车,“可是――”   古德白没有理会可是,他总是在很多地方显得很宽容,有时候又显得过分□□:“杜医生,一个星期见一次,我会提前预约,选个我们都方便的时间,可以吗?”   杜玉台点点头,看起来不太在乎:“没问题。”   他们俩之间一问一答过于自然,反倒叫余涯有些弄糊涂了:“等等!等等!这是怎么一回事?谁能给我讲一下,成不成。”   路口近在眼前,车来车往,都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只要杜玉台下车去,立刻就能拦到一辆车载着他回到本来熟悉的生活里去。别说他知道古德白出了问题,就冲刚刚去了研究所,余涯都不能让杜玉台离开,当然不是要囚禁一辈子,而是这么短的时间不适合。   要是杜玉台嘴快说出去,那就闹出大麻烦来了,要不然余涯为什么费尽心机找个圈外的医生,就是为了保密。   没诚想整个治疗过程的发展都让余涯摸不着头脑。   古德白没有说话,他只是闭着眼睛往后靠,像是在养神。   再大的房子也只是房子,也许一两遍会迷路,可住久了,每条路每个房间就都熟悉了,人也是同样。从丧父到异能力,杜玉台在反复筛选会让他情绪变化的话题,古德白并没有特别费心去遮掩,身体里的异能也没乖到能遮掩的地步,露出的蛛丝马迹太多了。   他可以把余涯敷衍过去,园丁跟女佣也不会对草坪上的野花野草抱怨什么,可杜玉台不同。   就像此刻,在余涯还满头雾水的时候,杜玉台已经解开安全带,将车门打开,准备就这样一口气走到路口去了。   关车门前,他躬下身俏皮地探头看着懵逼的余涯,一个声音在好管家的大脑里响起:“你的少爷跟我是同类,现在我们是同党了。”   那声音狡黠、冷静、甚至带着点催眠的魔力,叫人不自觉去信任。   是杜玉台的声音,可他的嘴巴并没有动,整个人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余涯。   余涯惊骇地整个人都撞在了车门上,头差点伸出车窗外,要不是脚在刹车上,恐怕就要造成交通事故了,他一时间失声,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   杜玉台终于开了口,他这次是用喉咙在说话,舌头与嘴唇很明显地动起来:“别忘了把行李箱给我送过来,什么时候都行。”   可那声音还在大脑里回荡。   他俏皮地抛了个媚眼,将车门大力带上,然后悠闲地往路口走去,伸手招下一辆顺风车,随后扬长而去。   “他――”余涯吓坏了,舌头都在口腔里打结,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分外惊恐道,“是……是杜玉台,是他在我脑子里讲话?!还是我出现幻听了?”   “是他。”   “他……他是异能者?”   “是,你刚刚才体验过他的超能力,不然干嘛像见了鬼。”   “那你早就知道了?”   古德白沉默片刻道:“刚知道,他也刚知道我有超能力。现在大家各有把柄拿在手里,既然有共同利益了,就不用担心他会因为利益出卖情报,把人留久了反而容易引起怀疑。再说了,治疗一直没有结果,你也心知肚明,何必多准备他的饭,浪费粮食。”   “可是,可是……”余涯匪夷所思道,“等下,你也有异能,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没注意看。”   余涯没有太过纠结这件事,他想了下,只是感慨道:“那你真的有超能力了,挺好的,你以前就很想要这个。”   他的口吻云淡风轻,仿佛古德白只是拿到了心仪多年的玩具一样。   古德白没有再回应,杜玉台的声音仍然回荡在他的脑海之中。   “草坪上的那些花很漂亮,古先生,就跟那个年轻人口袋里爬出来的新芽一样旺盛。”   余涯果然找了个能力足够强的医生,现在看来,甚至有点过分专业了。 第13章   之前已经提到过,这是一个拥有超能力的世界。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有,也并不是小说或电影里那样通过各种各样的原因异变、辐射、改造而诞生的人为产物。   “古德白”认为这是人类缓慢进化的一个阶段,而进化通常会持续非常长的时间。   从二十年前的第一例超能力者“饕餮”被发现起,官方就一直在寻找更多超能力者,可惜在饕餮因精神压力过大自杀之后,将近十年内再没有第二例被发现。再之后很快就来到了信息时代,网络如同永不歇业的□□,人们在上面交流、学习、认识彼此、享受快乐――   于是各种各样的超能力者忽然如春后竹笋那般冒了出来。   大多数超能力者的能力都很无害,官方为他们成立了一个部门,定期体检,掌握数据,偶尔参加些测试实验。   活人总是比死人更有价值。   不过更多人则选择隐瞒起来,比如说研究所里的那些志愿者,他们不想安静的生活被干扰,不愿意奉献自己的自由,还有些则是异能过于特殊,因此战战兢兢地平衡着现实与这份根本毫无益处的力量,直到被足够的利益所打动。   超能力并不全都令人快乐,它们更像是人体的一种自我保护机能,正如在无法承受的剧痛下人会自动晕厥过去一样,然而当伤口足够大的时候,晕厥会导致流血过多而死。   饕餮对死亡与饥饿的恐惧令他觉醒了永不餍足的能力,他能吞噬掉自己眼前所有的食物来保证身体不会受损,却再无法感觉到饱食。而米琳,她亲眼目睹丈夫的死亡,极大的精神刺激令她觉醒了超能力,将清醒地面对这个世界直至寿命终结,自愈治疗了她的身体,却没能治愈她的心灵。   与其说是进化,古德白倒觉得这种超能力更接近诅咒。   而杜玉台的异能显然会引起大众的恐慌,毕竟没有任何人愿意被人随便进入大脑,他的隐瞒极有可能是为了自保。   在杜玉台离开之后,余涯就陷入了焦躁又茫然的状态里,然而千头万绪又无从理起,直到他耐着性子将整件事都从头梳理了一遍,终于花了两天时间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花园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草是你干的?”余涯窝在沙发里笨拙地继续梳理他的线索,“杜玉台那会儿就怀疑你了。”   古德白捧着一本书沉思片刻,觉得没什么大问题,便点点头回答道:“没错。”   “那你还放他走?”余涯大惊小怪地瞪起眼睛,没能反应过来为什么古德白可以这么淡定,嚷道,“要是他说出去了怎么办?他又不可信!”   古德白忍不住叹了口气,:“官方异能登记名单上没有杜玉台的名字,他如果愿意把异能说出来,那不会等到今天。你以为他为什么在你面前显示超能力,意思很明显了,大家各退一步,互相拿着对方的把柄。”   “那可不一定。”余涯嘟囔道,“说不定就有人给钱呢,他要是不小心屈服了呢?”   “杜玉台不是个流浪汉,他有钱、有地位、还有名气,而且异能较为特殊,很容易引起旁人反感,你觉得他有什么理由会拿自己的人生当赌注,就为了把我有超能力这件事说出去。”古德白气定神闲地掀过一页,平静道,“更何况,我可没有亲口承认过。”   余涯被弄糊涂了:“啊?你不是说你有……”   “我只是在跟你开玩笑而已。”古德白慢悠悠地说着话,看上去真诚极了,相当有可信度,他甚至俏皮地对着余涯眨了眨眼睛,“你不会当真了吧?”   余涯沉默了片刻:“……你是真的有超能力吧。”   古德白只是对他微微一笑。   本来余涯很确定,不过这会儿他又没那么确定起来了。   “对了,如果武赤藻回来联系研究院的话,把人接到这里来。”   古德白懒得再回答有关杜玉台的问题,放下手里的书,换成平板,他伸手揉捏自己的眉头,神情有些疲惫,古老爷是去世了,古老夫人跟古夫人却还健在,长森集团说到底是掌控在顶层手中,而没有什么比家族企业更稳固也更顽强。   亲朋好友平日未必见得到几面,可瓜分遗产的时候就人人有责出场哭丧了,这让古德白不得不抽空处理下麻烦的琐事,好在秘书还算能干,他接几次视频通话能解决大部分麻烦,实在需要领导者出面的,也可以麻烦古夫人出面。   “武赤藻……”   余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脑子还停留在杜玉台上,于是下意识默念了这个名字,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大圈,终于把那个年轻人从犄角旮旯里挖出来,他愣了愣,忽然道:“那小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庄园里有三通电话会固定在某个时间段打来,古老太太一通,古夫人一通,还有一通是内部消息。   任何事都逃不开利益,有关超能力的项目进行数十年,却一直无法创建市场,上层只好力求局面平稳可控。可惜如今网络发达,信息普遍,超能力者跟普通人双方之间必不可免要为了生存资源进行一番大冲撞,到底是摩擦还是磨合还需观察。   时机已经来到,被提前写下的规则没有经过实战就毫无完善的可能性,切入漏洞获取利益,是商人的天性。   古德白本身不是个商人,不过他现在足够有钱,有钱人的钱一旦不流动起来,与犯罪无异,更别提他还经营着几家合法的研究所。   “他很正常,只不过……”古德白顿了顿,好像想到什么很有趣的事一样微微笑起来,“他现在可是一笔巨额的流动资产,既然现下能空手套白狼,何必等以后花大价钱引诱他跳槽,说不准以后是不错的筹码。”   “我倒没看出来那小子有什么本事。”余涯很是不以为然,他撇了撇嘴,又好奇道,“既然你想要他,干嘛不直接把他留下来,让人提一嘴的事儿而已,还非要把人放走了,那小子看起来挺老实的,让走就走,他要是不回来了怎么办?”   古德白划过平板,将武赤藻的资料调了出来,然后递给了余涯,用一点玩味的语气调侃:“总要等到时机成熟。”   余涯将信将疑地接过平板来看,介绍倒也简单详细:武赤藻是个孤儿,十岁的时候逃离了福利院,流浪了几年,当时报了人口失踪,一直没下落。后来意外被于春兰收养,正巧于春兰的孙子武慈朝因为团队盗窃案件入狱,被判了六年,武赤藻就顶了武慈朝的学籍跟身份生活到现在。   “前几年他本来成功考上大学,可惜于春兰突然生病,他只好将打工赚到的学费全投进了医疗费里,可惜还远远不够,他来研究所就是为了钱。”   “我记得,这小子来的时候就说了他很需要钱,干什么都行。”余涯被记忆逗笑了,“搞得好像我们是干什么非法生意的一样,可要是这样,他回来的几率不就更小了,这小子行动力强,脑袋又聪明,还孝顺,而且你忘了?他走前你给他发了三倍酬劳,够读完大学的了。”   “如果武慈朝没有在一个月前出狱。”古德白端着茶杯站起身来,“而于春兰还健在的话,那么确实如此。”   余涯低着头,忽然就明白了古德白所说的“时机成熟”是什么意思。 第14章   “他没地方可去了,人家来求你,总比你特意找他要好。”   余涯拧着眉头:“话是这么说,可要是他不来怎么办?”   “我又没什么损失。”   古德白实在很想叹气,他发现余涯想的东西不多,担心的事情倒不少,有耐心解答不代表他真的愿意当一本百科全书,于是看向了窗外。   其实原来的古德白起码有一点没有说错,超能力的确是在进化。   世界上存在着人体变换颜色跟饕餮这样看起来没什么危害且同样没有什么进步空间的超能力,可同样存在着类似米琳这种能自愈不可逆伤害跟武赤藻这类可以操控植物的可进步超能力。   这几年的研究下来,普及超能力的目的没有达成,研究所却收集到了足够多的资料,进化在不同的人身上连时效都有所不同。   当初武赤藻刚来的时候只能让瓜子发个芽,后来他能直接让瓜子在一天内变成一整把瓜子;米琳的自愈能力也在日渐变强,同样的伤口,最早她需要花上五个小时来自愈,后来变成五十分钟甚至五分钟。   之前去研究所的时候,古德白能感觉到武赤藻的能力明显远远超出之前资料上所记录的水平了。   他在迅速进化。   古德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多少类似武赤藻这种水平的超能力者,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在研究所的这群异能者包括现在已知的所有异能者里,武赤藻都称得上相当特殊,特殊的人难免能得到点特权。   至于武赤藻会不会上钩,这个年轻人不傻,武慈朝回家后他就等同人世的一个幽灵,只要想在这个社会里生存下去,住过一段时间的研究所算是他能接触过最有可能有办法的地方了。余涯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他见多识广,知道各种各样的门路,只要有钱就能安排好自己,可是武赤藻不同,他只是个年轻人。   余涯认真思索片刻,决定放弃思考,他简洁道:“夫人说明天早上九点半之后要来跟你见个面。”   这倒是意外之喜了,古德白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亲属,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他点了点头。   葬礼过后,古夫人给了儿子不少时间休息,有钱并不意味着没有心,丈夫的离世让她顾不上照顾孩子,更何况古德白也已经足够成熟到不需要母亲来细心呵护了。   直到余涯找了精神医生,研究所的项目被取消,于是古夫人想:看来是时候该见个面了。   古德白今天起了个大早,看着小鹤换掉窗户上的盆栽,去健身房锻炼四肢,熟悉不属于自己的力道,等一辆陌生的车子。   他先听见了车子的声音,然后走到窗边,看见楼下的车里走出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气质优雅,刚烫过的卷发在礼帽下舒展于微风之中。   手指从窗边落下,古德白从记忆里搜罗出对方的信息,容貌全然吻合,除了神态稍显憔悴。   古夫人大名叫詹雅,人如其名,生的端庄优雅。   “我该多来你这边走走。”   等古德白下楼,詹雅已经进到客厅里来了,她摘下手套,将帽子挂好,顺带解开了系紧的披肩,坐在沙发上微微松口气,深吸一口气,又说道:“空气真不错。”   古德白没有其他的客人,大厅里相当空旷,佣人很熟悉詹雅的习惯,递上了她惯饮的酒,托盘里还有一壶古德白的茶。   “你现在改喝毛尖了?”詹雅从手提小包里摸出一盒烟打开,她落座时有些惊诧地挑起眉尖,很恰到好处的角度,目光显得柔和,“我那有人送了些好货来,早知道你最近喜欢,就给你带点过来了。”   古德白漠然道:“没所谓。”   詹雅点点头,并不觉得奇怪,茶叶或是咖啡这些东西,古德白喜欢很正常,不喜欢更正常,又不是多稀罕的东西,不过是偶尔换换口味,就像研究所一样,那些项目是很有趣,可都好几年了,古德白觉得乏味也正常。   她也喜欢换口味。   “这个季度快结束了,老三说他那间公司明年想试试新项目,打算年底换家事务所。”詹雅点了两下打火机,可能是没油了,一下子点不起来,她皱着眉甩甩手,看到火光出现在自己面前,略有些惊讶地看着古德白,迟疑凑上去点起了香烟,“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这个。”   古德白仍然是那张脸,打火机在他削瘦的指尖下熄灭,没有回话。   詹雅呼出一口烟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其实不太习惯这种安静的气氛,尤其是少了个人之后,就更没办法适应了:“我听余涯说给你请了医生,没想到把你这小毛病看好了。”   古德白没理会这个话题,只是颇为平静地说道:“这么说,老三有选择了?”   长森集团有几家固定合作的会计师事务所,都是业内知名的大所,这会儿遗产还没分清,葬礼才办完没多久,就跳出来提议要换事务所,怎么听都透露出一种怪异――通常公司更换合作的事务所都是年报出了问题,审计师卡着过不去,不过现在这个节骨眼来看,大概是各怀鬼胎。   “没大没小,他可是你三叔。”詹雅不算很诚恳地斥责了古德白一句,她端着烟灰缸点了点烟。   “你三叔忠厚老实,人也念旧,好讲个义气。”詹雅又抽了口烟,将一截烟灰掸下,她精心打理的卷发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褐金色,深色的瞳孔反而暗沉,看上去有点懒散,语气格外轻描淡写,“只不过有时候太重感情了点,说清楚了就没事了,一家人哪有两条心的。”   噢,耳根软,容易受骗,经常被当枪使,不过心眼不坏,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古德白不置与否,喝了口茶。   很快詹雅又一转攻势,她将烟灰缸放到桌子上,举着烟道:“对了,你奶奶挺想你的,之前还问你怎么没上节目了,你忙研究所的小事都不愿意回去看看你奶奶?我听说你特意去了一趟,怎么,出什么事儿了?”   “我把项目停了,之前那个慈善基金会的策划,苏秘书给我重新做了份,我让他到时候给你传过去。”古德白相当平静地开口道,“你看看怎么样。”   “什――”詹雅愣了愣,手上静静燃烧的烟灰抖落在沙发上,她置若罔闻,“你决定好了?”   古德白点了点头,他漫不经心道:“资产无非就是那样,财富集中在上层人的手里,大鱼不断吞吃小鱼,可等大鱼死后,只有其他的大鱼来瓜分它。既然如此,还不如做点好事,总比最后落在对手手里舒坦。这两年集团项目开得太多,是该歇一歇了,做些表面上的功夫。”   古老爷是个很不错的商人,他接受了家业,也将这份财富发展到原先的数倍,这一段话是他刚发家那会儿做慈善时,对还年幼的儿子所说。   “你还记得这些话。”詹雅紧紧抿着嘴唇,“是你爸当初跟你说的。”   她将烟头捻在烟灰缸里,手甚至有些发抖,感觉到突然汹涌而来的思念一瞬间击垮了这具本该早已平静的身体,本该继续下去的话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刀片似的剜着声带,吐出来就要带着伤与痛,血跟泪。   “挺好的。”   “他会很高兴的。”   詹雅勉强笑了起来,笑容有些僵硬,太阳穴突突发烫,跳得厉害,她想起之前父子俩的争吵,想起古德白前不久结束了研究所的项目,想起自己下意识抗拒与儿子的见面。   他真的走了……不在这世上了。   就连德白都在妥协,爱子对异能项目的蛮横自信终于在死人面前让步,他接受父亲死亡的事,这个项目就像一束墓碑前的捧花,意味着怀念与结束,他怜悯一个死人生前发生的最后冲突,于是心甘情愿地放弃自己的观点,等待着迈过去,开始新生活。   葬礼已经过去很久了,可詹雅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居然可以这么累。   她在儿子这里,再次确认了丈夫的死亡。 第15章   他是个好人。   古德白没太惋惜地拍了拍古夫人的背,递上纸巾,在恰当的时机退后一步,让彼此回到合适的距离上,然后重新端起了自己的茶杯。   打从古德白进入公司开始奋斗,他们母子之间的交流就不是那么密切了,詹雅困惑地看着古德白从阴影与阳光的分界线处缓缓退回沙发里,整个人都仿佛一张蒙尘的图画。   这让她一瞬间觉得这个从自己肚皮里爬出来的小家伙变得很陌生,跟古德白上大学那会儿不同,而是更令人不安的一种距离感。   不过詹雅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归为自己还没做好看到他如此仓促长大的准备。   “我本来打算跟你爸爸去爬雪山。”詹雅给自己倒了杯酒,猛灌了一口,将痛楚混着酒液一同吞进去,开启新话题,她不是擅长聆听的那种女人,喜欢高谈阔论,哪怕眼下只有一个观众也不例外,“那件事发生后……总之计划懒得取消了,不过我没上去,本来两个人的旅程,一个人怪闷的,就临时改了行程。导游领我到附近的草原上去骑马,那里的天很蓝,你该去看一看。”   她猛然喝完了一杯酒,却反常到安静地坐了会儿,开始低头摆弄那个酒杯。   不该是这个话题的。   本来詹雅只是来确定爱子情绪是否正常,毕竟坐到这个位置,自然有数之不尽的人为了你的财产打拼,她只需要一个冷静的决策者跟一个正常的儿子。   只是……只是他跟那个人那么像,哪怕看着这张脸――   “对了,我听说你没怎么出门。”詹雅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总是在说自己,于是赶紧把话题拉扯了回来,然而她又立刻发现自己对古德白的关心不够,母子之间只剩下听说,只好生硬地接下去,“应该多出去走走,别老闷着……”   詹雅很应该带着古德白出去走走的,就像很平凡的一对母子那样,她本来应该的,可是话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再也不会跟任何人出去旅行了,那个本该陪着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有空的时候会去的。”古德白慢悠悠地说道,他看着古夫人脸上的怀念与悲伤,这个丧夫的女人没办法再给予孩子更多的关爱,她光是应付自己都够吃力了,于是露出温柔的神态来安慰道,“我会找个空,不用担心。”   “嗯。”詹雅幽幽地凝视着古德白,她把这个小天才宠坏了,他总是跟他爸爸叫板,从来不肯服输,可在商业上又相当敏锐,连公司里的几个老家伙都不得不服气,她本来该照顾这个孩子,让他还跟以前一样骄纵、自信,用不着顾忌母亲的想法。   他现在变得这么乖,这么听话,叫人又心痛之余,又忍不住松一口气。   “你长大了。”詹雅含蓄地说道,她坐过来,跟古德白靠在一块儿,活像刚被掐住喉咙一样的呼吸着,泪水的热意从鼻腔走入胸膛,泛起火辣辣的酸楚,闭了闭湿润的眼睛,“公司的麻烦我会处理好的。”   这是她唯一能给这个孩子的东西了,除此之外,没办法更多。   詹雅跟古德白一直聊到快正午时才离开,下午两点还有个会要开,临走前她亲吻着古德白的脸颊,突兀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是詹雅做旅游手册时看到的雪山风光,丈夫骑着马慢慢走远了,徒留个背影,她坐在十九岁初见到他的绿皮火车上,正要下门去追,古德白却堵在车门口。   “妈。”古德白把她重新推上火车,他也骑着马,是匹矮脚马,看起来怪好笑的,“你还不行。”   车子突然发动了,轰隆隆地跑起来,詹雅没办法下去,只好扒住车门往后看,她看着儿子跟丈夫头也不回地走了,连背影都不见了,心里突然很难过,不由委屈起来:他们怎么都不回头看看我。   詹雅恼怒地跳车下去,结果醒了过来,浑身冷汗,床那头一点温度都没有,就用手摸着那个枕头,慢慢安生了,挪过身去,把自己陷在枕头里,好像还有个人在身边。   第二天早上,詹雅就坐着飞机去了草原上骑马,她看着那座巍峨的雪山,比梦里更清晰,比照片里更壮阔,马儿驯服地奔跑着,远处轰隆隆的火车跑过,她欣喜地转头看去,火车却没有停留。   她在天地间回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孤身前来,梦里是一个人,醒来还是一个人。   按常理来说,詹雅本该很想见到儿子,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生出一种惧意,就如同此刻这般相同的惧意。   她用手撩开古德白额边的头发,对方正含着笑回望着她,看起来很陌生,跟读大学那会儿好长时间不见时截然不同的陌生感。   詹雅能很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孩子长大了,他心里藏了很多事,也不再像葬礼时那样歇斯底里的愤怒。   这本该是好事的。   詹雅捧着古德白的脸,她意识到自己心中泛滥的那种感觉是什么了,是怨恨,她在怨恨自己的儿子能如此轻易地走出伤痛,能如此轻易地抚平悲哀,他年轻鲜活的生命迫不及待地等着扬帆起航,用不着跟另一个人一块儿慢慢痛不欲生。   她还恨见到丈夫的最后一个人不是自己,又庆幸承受这种痛苦的人不是自己。   “怎么了?”古德白眉眼里藏着温柔的笑,他终于学会照顾、关心、安慰母亲了,仿佛接过一项责任那般,他推着古夫人的肩膀,柔声道,“不舒服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还不行。   詹雅惨白着脸想起梦里儿子意气风发的笑脸,她的手还在发颤,她还不行,不能这么轻易地走出来,不能……不能这么坦然地面对已经走出困境的儿子。   “没什么。”詹雅笑道,“我只是有些累了。”   她握着古德白的手,又慢慢松开了。   一个母亲怎么能恨自己的孩子,更何况他是自己与那个人的血脉。   “我要走了。”   詹雅轻声与爱子道别,走出大门时,她沐浴在阳光之下,忽然觉得自己被抛下了。   梦里的那辆火车,到底将她带走了。 第16章   古夫人的到来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庄园社交上那把无形的锁。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讲不太容易,哪怕到了今天,我也总想着他就坐在那里……”手机另一头的女音感情充沛,情绪收放自如,哽咽跟柔声安慰双管齐下,只差一个到百老汇上施展才华的机会,一堆废话之后,她终于袒露目的,声音竟然仍带着令人伤感的哭腔,“别担心,有姑姑在呢,姑姑会帮衬着你的。”   古德白难以置信自己居然听完了这一堆废话,于是他平静地挂断手机,不无愉悦地模拟另一头的气急败坏。   不过古德白倒不觉得这样的手段拙劣,对一个刚刚丧父的年轻人而言,打感情牌是相当有效的手段,或者说,在巨大的财产面前,尝试任何手段都不为过。   只是,理解与接受又是彻头彻尾的两码事。   古德白将那部私人手机丢给余涯处理,如果真有要事,这群人知道怎么联系他,他们跳过古夫人,无非是想寻找个更好下手的人物,显然因为父亲去世而一直闭门谢客的古德白看起来就比笑里藏刀的古夫人要稚嫩得多。   余涯对古德白的拒接有点担忧,古德白倒是颇为平静,现在的行动只不过是决定重大事件前的小手段,要是真因为一通电话耽误了什么要命的事,那不是电话的问题,而是事情本身就有问题。   人有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无关紧要的垃圾信息,甚至美其名为社交,而这部分社交本身是没有意义的。   不过真正让古德白出乎意料的倒不是这群与他毫无瓜葛的亲戚――他们自有合适的人去应对,古德白只需要在要事上露个面就足够,他感到吃惊的是武赤藻居然真的毫无消息。   余涯真是个乌鸦嘴。   又过了一个月,连遗产问题都已经解决完了,古德白对着杜玉台烧了四次咨询的钱,去法庭跟公司里走个流程,世界终于想起来原来还有武赤藻这么个人,并且安排他进入古德白的视线。   研究所传来消息,武赤藻想见见老板。   负责接手的苏秘书忍不住在心里嘟嘟囔囔地抱怨了一通:又是见老板,怎么什么人都想着见老板!   好在武赤藻的名字在名单上,苏秘书跟古德白谈了谈具体情况之后,在当天晚上将年轻人直接带进了庄园里。   “为什么不花卡里的钱?好歹买身新衣服。”   当这个青年人被带到书房里时,古德白注意到他身上是一套老运动服,在长大的肢体里缩得紧绷,不是时尚潮流里那种特意露出手腕脚踝的设计,单纯只是洗到缩水,球鞋染尘到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他拘谨地站着,寂静无声,如同幽灵。   “啊――”   武赤藻如梦初醒,他小心而谨慎地看着古德白,至今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这么轻易达成了目标,只读过几年书的墨水在肚子里翻滚,他看着对方手上亮晶晶的袖扣,藏在沉重木桌后的身形,脸上的笑容冷如月光,却觉得自己眼皮被刺到发烫,话在舌头上挣扎片刻,说不出来,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还能穿。”   那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单肩包被武赤藻抱在怀中,像孩童寻求安全感的大型玩偶,又像一把新型武器,他站在这个与他全然隔绝的新世界里,焦躁不安。   “既然不缺钱。”   古德白垂着眼皮,他靠在椅子上的模样像是下一秒就要睡过去,声音仍然沉稳又耐心,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你去研究所干什么,是我那天说得不够清楚吗?项目已经中止了。”   这声音有点扰人心神不宁,武赤藻皱着眉,沉默了会儿,又说道:“你那天看了我好几次,而且米姨也说你是个有办法的好人,所以我想……”   武赤藻本来就是武慈朝的替代品,当正品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他的一切被理所当然地取代,十几年的成长烟消云散。他没在小村子里停留,而是用零钱坐车重新回到这座住了小几年却完全不熟悉的城市里,靠着打零工跟身上仅剩的现金勉强生活了一阵子,犹豫多时才回到研究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冲动地回到研究所去提出那个冒失的要求,更没想到的是居然会被准许。   “所以你想找我解决你的麻烦。”古德白抬起头看他,哑然失笑,“要是我只是随便看看呢?”   武赤藻紧紧皱起眉头,他下意识摇摇头,又很快点点头道:“对,我是来找你解决我的麻烦。如果你只是随便看看,我也不吃亏,总要试一试,再说,要只是随便看看,我就不会来这里了吧。”   “对?”这下古德白是真的笑出来了,他睁开眼睛,颇为仔细地打量着武赤藻的脸,笑声又轻又细,那目光像是观察一件物品,让武赤藻感觉到点羞愤,不过又很快忍耐下去。   他想在古德白手里从幽灵变成真正的“人”。   “那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武赤藻摇摇头,“不过你知道,不然你不会让我来这里。”   古德白这才正眼看他,好像说出这句话之后武赤藻才真真正正算是个人了一样,赞叹道:“脑子倒是不差,还算灵活。”   这让武赤藻忍不住感觉到一阵欢喜,不过他没表现出来,暗暗跟什么较劲似的,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做抗争。   “你现在这样还不够。”古德白重新闭上了眼睛,他没有显得很累,看起来也不大疲倦的模样,仿佛只是懒得睁眼看武赤藻,他的手指仍在桌子上弹奏,如同谱曲,又如同伴随钟声走着点,好半晌才停,“去上学吧,你想去哪所学校?”   武赤藻受宠若惊,他迟疑道:“可是我错过时间了,分数也不够。”   “不打紧。”古德白的手指顿了顿,他似笑非笑地告知武赤藻,“捐一栋楼的事而已,如果你喜欢的学校足够凑巧,我正好还认识些校董,说不准吃顿饭,连楼也省下了。”   这下武赤藻只有惊吓了。 第17章   等到对话结束,已经晚上六点了,黄昏在山与天的相接处蔓延,橙色的云霞染得青山成赤,被即将袭来的黑暗慢慢吞噬。   双肩扛着一栋教学楼跟数十位校董的武赤藻抱着自己的单肩包跟在古德白身后战战兢兢地往外走,他已经明白过来这场对话早该发生,只是仍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对自己抱有如此高的期待。   这种陌生的期待令武赤藻战栗,又令他感觉到一种兴奋的恐惧。   时间已经不早,古德白人情做足,不想刚聘用小弟就落个周扒皮的名声,诚恳邀请他吃饭留宿,殷勤得令人怀疑有潜规则在房间里等着。   不过按照老板的本钱,很难说会不会是赔本生意。   苏秘书虽然人帅腿长,但显然无福消受,只好哀怨地接受被顶头上司抛弃的命运,默不作声地开车离去,才开出半路,手机上发来餐厅座位预约成功的消息,就在两个小时后,位置有钱也难求,他曾帮老板预约过几次,知道有漂亮夜景与浪漫乐曲作陪,要是带上女友,能大幅度增加求婚的成功概率。   尽管苏秘书至今单身,可不妨碍他看到这则短信后,当即重拾起工作热情,迫不及待想为老板跟公司奉献自我。   话从山道上拉回庄园,吃饭的过程不算愉快,他们在长得望不到尽头的桌子上一起用餐,饭菜一人一份,甚至有张让人眼花缭乱的菜单,武赤藻只敢点自己能看懂的食物,不过最后上来的食物华丽地远远超出他的认知,好在食物总归要塞进嘴里,他无端庆幸起不同阶级的人类在吃这方面还保留着同样的进食方式。   古德白进食如同蟒蛇,迅速而无声;倒是武赤藻磕磕绊绊,用不习惯一大堆餐具,一双筷子走天下,可惜那些面黏在酱汁里,搅动时有些费劲儿,难免弄出不少声音,分明没人看他,他却不自觉红了脸,倍感煎熬地吃完这顿晚饭。   “吃好了吗?”   古德白询问他,用苍白的手指指向自己的嘴角示意。   武赤藻完全没意识到,只是茫然地盯着他,后知后觉地放下餐具,老实点头:“吃好了。”   他刚打算站起来时又被喝住。   “先坐下。”古德白的声音不怒自威,他淡淡道,“稍微等一等。”   武赤藻听话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看着满盘狼藉,准备好等会去厨房里洗碗,他想古德白大概是要说些什么。   古德白却没看他,甚至没张嘴,直到空气里传来甜腻的香气,意味着正餐到此结束,接下来是饭后点心。武赤藻眨眨眼睛,看着托盘上的甜品,才明白过来等一等的意思,不由斟酌起来自己该挑选水果蛋糕还是焦糖布丁――前者他很久没吃过了,后者实在新奇,只在蛋糕店里看过类似的,他实在想尝尝味道。   不过大概要对方先选吧。   名叫“小鹤”的女孩子直接将两样都放在了他眼前,顺便收走了盘子,她没显出什么讶异,神态平静而冷漠,如同一尊精致的人偶娃娃。   奶黄色的布丁在小碗里流露出香甜的气味,银质的小勺子摆放齐整,这一切都让武赤藻头晕目眩,他突兀想起研究院的塑料餐盒,饭后研究员们偶尔也会抱个纸箱子过来,里面装满果冻。有个爱撒娇的小姑娘特别喜欢,其他人大多会把自己的那份给她,而米姨不喜欢吃这个,也不喜欢那个小姑娘,就总把自己的留给武赤藻。   那时候武赤藻以为研究所的福利已经是极致了。   大楼终于具象化地碾压在武赤藻的头上,他用勺子敲碎焦糖,褐色的糖浆化开,削下一角布丁,每一块砖头的粉末都顺着柔软的布丁塞进他的咽喉里,大楼在唇齿间粉碎坍塌,除了奶香跟甜味,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晚饭过后,武赤藻跟着小鹤进到厨房里,他还没来得及显露自己的洗碗功夫,就看见对方将所有碗碟塞进洗碗机里,一时间感觉到了莫大的挫败。   倒是小鹤转过身来,惊讶地看着他,很快就了然道:“您不知道房间在哪儿是吗?”   武赤藻的目光在洗碗机上游移片刻,尴尬道:“是……是啊。”   不过他初来乍到,小鹤也不知道古德白是什么安排,就泡了花草茶请他等一等,自己寻找古德白询问房间去了。   花草茶的味道略有些奇怪,不过还不到难以忍受的地步,武赤藻握着杯子被送到了外头沙发上等待,他就坐在玻璃窗边,眼前是一面嵌墙式书柜,上面的书籍挤得满满当当,叫人担忧抽出一本就会让所有书全都掉下来。   这会儿已到晚上了,山间的圆月降下来,掩在山头边,为山野蒙上层清澈而柔美的轻纱,地上反射出来的光芒斑斑点点,仿佛是星光化作破碎的宝石洒在地上。   武赤藻进过山,在十来岁那会儿,跟着邻居进去找些柴火,或是翻些药草,老人家们有不少能辨识出山野里的草药来,可以治些病,不需要到镇上的卫生所里去。那些草药大多都很苦,有些是治外伤的,有些是治内伤的,味道都不太好闻,就跟手里这杯花草茶一样,只是没有这么浓郁的香气跟甘甜。   他还记得山上浓郁的植被,记得无处不在的黑暗,记得山间的兽吼跟风的呼啸,危险如影随形,勒紧喉咙,叫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才是武赤藻熟悉的深山。   这是一片与此处截然不同的山景,远离尘世与人烟,它寂静美丽,毫无半分危险,嶙峋的树木都显露出种灵动的幽雅,带着难以言喻的生机。是人类匠心下巧妙的造物,将建筑与自然融合在一起,利用截然不同的材质互相衬托,塑造出梦幻般的场景。   月光就在武赤藻的脚下,他疑心自己置身于梦中,正被热腾腾的花草茶与满地星光蒸得微醺。   这应当不是梦。   武赤藻恍惚地抱着杯子,热意不断灼烫着他的手心,却置若罔闻,宽大明亮的玻璃窗映照出他的面容。   他压根造不出这样的梦。 第18章   捐一栋楼没有那么快,武赤藻还得补上课程,他人并不蠢,否则也不会逃了大半个学期的课去打工还能考上大学。   这些小事都能解决,第二天老师就登门拜访,古德白没问武赤藻愿不愿意,直接留他在庄园里长住,毕竟身份需要一定时间解决,这种事并不困难,不过用不着急切。国家一直盯着异能,古德白的研究所就报备过项目,现在突然结束项目,他不信没人会找上门,到时候说不准还能让对方帮个小忙。   即便那头真的毫无反应,等到时候需要再慢慢处理也不迟,反正离武赤藻的开学还有好长一段时间。   节俭是美德。   武赤藻对古德白的盘算一无所知,他一直没能有机会拥有非常多的书,加上对楼上井然有序的豪华房间并不感冒,因此最终定下书柜墙后的休息室当做卧房。那里其实连书房都算不上,只是摆着装饰物跟沙发的休息场所,不过古德白仍是充分尊重他的选择权,让人临时添了张单人床。   庄园里的人很少,武赤藻偶尔会抱著书四处走走,这是他打工时养成的习惯,熟悉环境总没错,而且这里实在是很偏僻,需要一定时间了解。那栋轻易许诺的大楼过于沉重,让武赤藻下意识避免去思考为修建这样一座藏在深山里的庄园需要花上多少金额。   他觉得不考虑金钱会让自己面对古德白时更有底气。   今天格外晴朗,通常要是武赤藻起得够早,他甚至会爬山去看日出,然后再回来吃早饭,慢跑回来的时候他发现前门井井有条的草坪上闯入了不速之客,鲜红色的甲壳虫从石子路上歪斜了车身,不慎碾过草坪,很快就状若无事地开回正路上,同时响起两声喇叭。   停下脚步的武赤藻不由得呆了呆,偏僻意味着访客不多,这辆红色的甲壳虫他从没见过。   余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武赤藻身侧,家庭医生会定时给武赤藻做个检查,里面有个别研究所的成员,今天是约定好的时间,他看起来对那辆甲壳虫视若无睹。   “他是……”武赤藻迟疑片刻,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该询问,于是调转话头,谨慎询问道,“我该认识的人吗?”   “唔。”余涯沉吟片刻,“不算。”   “哦。”   陌生的客人从车上下来,看上去懒洋洋的,仿佛等着完成一件无聊的任务,他看见武赤藻的时候忍不住嗤笑了声,这让武赤藻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自从之前的事过后,余涯看见杜玉台就觉得头痛,见躲不过他,就随口问了句:“你什么时候换了辆甲壳虫?”   “不好意思,这边是有对象的人,开老婆的车合情合理。”杜玉台回答道,“对了,刚刚的问题列入问诊时间的。”   “随便你。”余涯嫌弃道,“就没见过你这么抠门的医生,对了,少爷在楼上书房里等你。”   武赤藻下意识问道:“他是老板的医生?”   老板这个称呼是古德白让叫的,武赤藻也习惯这么喊,不管是小商店的主人,还是大企业的管事,给吃给穿管发钱,除了爹妈之外,很应该真情实意地喊声老板。   余涯显然不想在这事儿上多搭茬,他冷哼了声,推搡着武赤藻往前走,冷冷道:“小孩子问这么多干嘛,快走,不然午饭没你的份。”   这是个立竿见影的威胁,武赤藻一下子大步往客房走去,那里待会有一整个医疗团队等他。   “要命了。”余涯一脸见鬼地看着武赤藻的背影,“这小子腿还真长。”   杜玉台在庄园里住过一段时间,真要说起来,比现任房客武赤藻还熟悉情况,他对之前的休息室还记忆犹新,见上面这会儿已挂个“请勿打扰”的牌子,不由得奇怪,就把疑问放到了古德白面前:“那地方有主人了?”   进书房时,杜玉台顺便把门关上了。   “恩,家里来了个小朋友,你刚刚在楼下见过了。”古德白撇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出声警告,“眼睛还是放在该在的位置比较好,你认为呢?”   “这种暗示听起来有点不亲切啊。”杜玉台配合地收回目光,他倒不是真好奇古德白的私人生活,大家都有私人生活,何必非要做个圣人,互相体谅合情合理。   古德白耐心道:“时间不早了,要帮你倒杯水吗?”   “免了,我自己来,您过手我怕折寿。”杜玉台轻车熟路地找到杯子翻开,他陪着古德白咨询过这座庄园大部分的空房间,地方实在太大,在屋内蹬自行车都能达到强身健体的功效,有时候懒得走了就随便落座,房间里的用具摆设多数大同小异,他足够熟悉了。   知道杜玉台有精神方面的问题还在吃药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这位稳定又专业的医生在庄园待得过久,暴露是早晚的事,可惜余涯还是没能注意到。   古德白事后查过那些药片名称,大多是精神方面的药品,没病的被迫看病遇到真有病的医生,真是世纪一大笑话。至于杜玉台到底是超能力反噬,还是精神方面有问题,对他实在无关紧要,如有必要,古德白甚至愿意帮忙制服杜玉台后就地解决,就算是为社会除害。   对这事儿杜玉台倒是非常光棍:“谁叫我刚下飞机就被你们绑架过来了,我也得有时间说明下自己的情况啊,不过你放心,绝对不影响我的业务能力。”   本来给杜玉台增加工作就只是单纯让余涯安心,古德白倒没想过拿这点去做些什么,而杜玉台一向百无禁忌,正如之前所提,他们俩互有把柄,合作愉快。   “对了,你看看这个。”   杜玉台靠在桌子上喝水,将报纸递给了古德白,上头被红笔划出条人命案:路人街头触电而亡,疑似电线隐患。   头条是近日来备受关注的连环杀人案。   古德白难得分神了下:“这有什么问题?”   “死者是我的老师,他是触电而亡,不过跟电线隐患没有什么关系。”杜玉台看起来不大悲伤,也可能是时间已经过去了,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改成一个月一次咨询吧,我有些事要做。”   古德白表示充分的理解,然后仔细看了看报纸,上面提到了供电局含糊的说辞,最后从命案变成了城市建设跟管理,于是慢慢将报纸放下,询问道:“你拿这份报纸来给我看,是需要帮忙吗?”   “只是想说明下――”杜玉台将还剩着半杯水的玻璃杯放在桌子上,眼睛冷下来,直直盯着古德白看,“接下来可能会没什么空了。”   “那你准备买的那家疗养院需要我帮忙吗?”   杜玉台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古德白:“……有时候你真是让人讨厌,又让人觉得喜欢,谢谢了。” 第19章   甲壳虫没到中午就再度歪歪扭扭地从草坪上又碾了过去。   古德白当然没去送行,而是搜索了下相关的信息。   杜玉台的老师是相当知名的精神病学专家,五年前妻子被入室抢劫的罪犯虐杀,目睹一切的儿子因此精神失常,之后他为了治疗爱子而辞职,几乎销声匿迹。半周前有媒体报道了他的去世,信息不算多,联系杜玉台带来的消息跟报纸,说明是有意将同一件事分成两件来写。   难怪杜玉台接下来会忙,他要照顾老师精神失常的儿子,还要寻找凶手,带来这个消息恐怕不单单是为了最近正在拍卖的疗养院。   这个世界上有好人也有坏人,有些人会利用自己的特殊性来合法赚钱――比如到某个知名集团的研究所里当志愿者。   而坏人则会用特殊能力来进行更便捷的犯罪,没有任何官方愿意引起无意义的恐慌,好比方说连环杀人案被刊登上报会增加破案人的压力,杀人犯的家庭会遭受到歧视,超能力犯罪同样会引起集体对小众异能者的迫害。   古德白并不认为这种程度的掩盖有什么问题,毕竟没有任何选择是十全十美的,同理,杜玉台试图找出真相,也不算过错。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就要开始站队,剩下三个人难免互相盘算,三个和尚没水吃就是这个道理,世界这么大,人越多心越乱事情自然就越烦。有古德白这样打算撒钱做慈善好报效国家的,也有杜玉台这种试图隐于市的不留名超能力者,当然也不乏自以为是试图改弦更张的。   维持双方摇摇摆摆的平衡,保护正常人,惩戒犯罪者,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少爷。”余涯在门外探头探脑,“杜玉台这就走了?”   古德白耐心道:“他家里出事了,对了,余涯,我记得你之前好像跟我说过,杜玉台之前关闭诊所,外出度假半年,是三个月前才回来的。”   “是啊。”   度假半年……这个时间似乎长得有点过头了,会跟他的精神疾病或者超能力有关吗?   “余涯,你有没有听过网络上的一个笑话?”古德白剥了颗软糖塞进嘴里,他一直平静的表情忽然泛起点愉悦的神态来,“我国的相关部门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你连它到底存不存在都不知道,特别是情报机构。”   余涯纳闷道:“这是个笑话?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让人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   “别担心,说不准过段时间你就能见到这位隐形的部长。”   余涯的大脑有点跟不上了,他完全不明白话题是怎么从“杜玉台的家事”跳到“隐形的部长”。   现在的网络太发达了,只需要人们动动手,世界各地的奇闻就在瞬息间传上网络,安全窝在网线与屏幕后的人不会吝啬为精彩又刺激的现实增加热度。   考生可以临时抱佛脚,可国家级别的庞然大物总是提前布局,即便是当年研发项目的古德白都有跟官方提前打过招呼,一直压制着他的不单单是项目本身的进度缓慢,还有特殊部门的监督。   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杜玉台不会是第一个走漏风声的人,既然对方漠视着这一切发生,要么意味着已经准备周全,要么就意味着对方有充足的理由上门来谈一谈。   不知道接下来上门的这位,会不会带来更多消息。   余涯发觉自从古德白变了个人之后,他就更难理解对方的想法了,倒不是以前就能理解,只不过之前好歹摸得准对方的脾气好坏:“对了,赤藻的检查做完了,你要去看看吗?”   “可以。”   古德白欣然起身。   做完检查之后众人都离开了,余涯听见车的响动后嘟嘟囔囔着草坪要重新修整之后就直接冲出去,留下武赤藻在房间里休息,他同样听见了车子的轰鸣声,目光却落在角落里的高脚座钟上,钟摆正晃晃悠悠摇出时间的平衡点。   快要中午了,得起来吃午饭。   武赤藻猛然坐起身来,只不过刚刚被抽过血,加上刚刚要求展现异能的变化抽空了力气,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   “不用逞强。”门口传来敲击声,古德白吸引注意力的手段,他倚靠着门边,手上拿着结果,有些数据还需要几天时间才能出结果,目光在武赤藻身上来回打量,“好好休息吧,等会小鹤会送饭来的。”   小鹤人不太爱说话,做事却很勤快,有时候武赤藻怀疑她根本就是机器人。   武赤藻之前身上被贴了些电极贴片,还没来得及穿上衣服,他以前逃课去工地上干活,跟一群大老爷们混在一起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可看见古德白的眼睛扫过来,黑黝黝,暗沉得宛如夜空,又下意识有点心虚。   “把衣服穿上。”古德白指示他,目光转向挂在床尾的上衣。   武赤藻“哦”了一声,老实地去把衣服穿好,他从领口挣扎出来的时候,忽然问道:“那个医生,我是说你的那个医生,他走了?”   “你好奇心倒重。”古德白顿了顿,“是啊,他走了,怎么,你认识他?还是有话要跟他说?”   “都没有。”武赤藻坐在床的边缘,高高瘦瘦的一个青年,微微躬下身时像只垂头丧气的玩偶熊,看起来沉默又带着点野性,“你生病了?”   古德白抬眼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放心,就算我死了,也不至于半途撤资,你还是可以上学,也能好好生活。”   武赤藻一下子站起来,他大步走过来,紧紧皱着眉毛,好像有点难以忍受似的,又强迫自己克制住了,话一出口就带着浓浓的□□味:“你就一定要这么说话吗!从一见面开始就是,我根本就不是在问这个东西!我就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单纯关心你一下而已!”   武赤藻低声怒吼,他年轻而充满生气的脸庞上带着鲜活的颜色,比外头那些勃勃生长的植物更无序,不过吼完他就后悔了,因此恼恨地捶了下自己的腿,不知道说什么了一样,只是愤愤不平地站着。 第20章   “难道你关心我,我就会好起来不成。”   古德白并没有生气,同样也没有流露出感动的神色来,这倒在武赤藻的意料之中,他从没觉得自己这三言两语能打动对方,只是想表达自己的心意而已。   因此听到回答后,武赤藻倒颇为稀罕地打量着他,反问道:“难道没有人关心过你吗?”   “很多。”古德白忍不住为这句傻话笑出声来,“远比你所以为更多,正因如此,我才觉得浪费时间。我需要你的力量,你需要我帮你解决困境,公平的交易,何必产生多余的关心。你知道这样的行为在外人眼里看起来像是什么吗?”   武赤藻被笑话得有些讪讪,犹豫片刻,还是耐不住好奇心,老实问道:“像什么?”   “像准备爬床的,等着打一张恰到好处的感情牌,索取更多不该要的东西。”古德白有心要欣赏他的窘态一样,慢慢拖长了声音,“有些人要钱,有些人要名分,还有些人要感情,你呢,是哪一种?”   武赤藻一下子听懵了,他万万没想到随口的一句问候换来这样的猜测,难免出离愤怒,又不善口才,只好怒视着古德白道:“我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骗子也总这么说。”古德白完全是在逗他玩了,“杀人犯也会辩解我本来没想杀人。”   我不在乎你有没有这个心思,只不过这个身份位置,别人难免会这么想。   这句话在舌尖弹跳而过,古德白意兴阑珊地收回这句教导,何必多事。   武赤藻说他不过,只好闭嘴,可仍是不甘心地瞪着古德白,惹得对方笑起来,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微妙,谈不清楚是什么:“你真是年轻。”   “你看起来也不老。”武赤藻虽然还在生气,但仍出口反驳,闷闷不乐道。   这句话倒让古德白沉默了片刻,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从门上起开身,看起来打算离开了。   “老板――”还没等古德白走出多远,武赤藻就忍不住喊住他。   古德白站定下来:“别浪费我的时间。”   武赤藻傻乎乎地站在房间里,看起来犹豫无比,不过没有让古德白等太久,他扯下那些电极贴片,很快就紧张又有些骄傲地开了口:“我跟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对吗?”   他的语气很自信,声音却有些颤抖,如同充气后膨胀的玩偶,只需要麦芒一样的针尖就能轻易戳破表象。   见古德白不回话,武赤藻回忆起那些为他检测身体的人在藏在口罩后的冷漠神情,又急匆匆地说道:“我对你来讲是有用的,对不对?”   这次古德白转过了身,他轻柔地回答道:“那要看你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了。”   这种难以言喻的焦虑已经不止一次在武赤藻的胸口燃烧了,尤其当古德白说出那番话后,愤怒消散后的恐慌再度上涌,他当然知道自己与古德白的差距,也无意当只坐吃等死的米虫,现在所拥有、所享受的一切都令他感到困惑,因此迫不及待想展现出价值,避免自己会被放弃。   就像被奶奶放弃那样,因为真正的武慈朝回来了,所以他就永远只能做武赤藻了。   少年人理所应当拥有的傲气跟成长至今的经历令武赤藻既自傲又自卑,他被打压习惯了,习惯将背放低,将头垂下,连忽然觉醒的超能力都令他惶恐而不是惊喜――研究所的消息是武赤藻从一个介绍工作的中介嘴里知道的,那些狡猾敏捷得如同下水道老鼠一样的人,带着各种各样的消息互相交换,在这座城市不够明媚的地方挖出新的通道来。   研究员总说他很特别,他是不同的,武赤藻最终会选择回到研究所,正是因为只有这个地方认可他。   “什么地步……”武赤藻下意识重复了一次。   “别傻头傻脑地站着,试试看。”   古德白忽然快步走了过来,伸开手,他的掌心里躺着一粒种子,要是不细看,甚至能忽略过去,眼睛里溢着点笑意,煽动着武赤藻。青年人只是沉默地凝视着那颗小小的种子,看着它挣扎出嫩绿的苗芽,细细的枝干娉婷摇摆着,试探寻找依偎,很快就缠在了古德白的手指上,于他浅粉色的指尖缓缓绽放出花朵来。   极盛只在瞬息。   “停!”古德白的声音破空而来,一下子惊到了武赤藻,如同利刃切断因果。   瞬息间,花绽,时停。   那朵花热烈地怒放着,旋开的花瓣被固定在此刻,宛如时间永恒保留在这一瞬。   “怎……怎么了?”武赤藻困惑地看着古德白,他还没释放出所有的力量,这颗种子太弱小,极盛后就是衰败,他感知到里头的生命力薄弱,不确定自己做得算不算好,“我还没有用尽全力,那样的话,它会死。”   “已经够了。”古德白重复道,他举起手,细细的绿枝纤弱地依偎着手指,如同一枚漂亮的戒指,那朵怒放的花被他摘下,艳丽无双,然后伸手别在了武赤藻的口袋里,略微有着迷地欣赏着这份恐怖的力量,“这就是你的价值。”   果然,不仅仅只是生长而已,还有控制,武赤藻的数据已经完全超出原先的记录了,他在之前的测试环节里一定有所保留,按照现在的新数据来看,他的能力足以迈入可造成大范围破坏的危险级别了。   试想一下在绿化带的所有树木在一瞬间都暴起,枝条可以变成围墙,也可以用来阻挡跟束缚,甚至可以变成利器,即便不是绿化带,只要是花店,甚至有植物所在的地方,几乎就是武赤藻的主场,更别提他另外那个还没有完全显露的异能,是与风甚至空气有关,说不准能搭配着使用。   实在不行,把这小子发配去沙漠种树,还能保护环境。   这当然是玩笑话,古德白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朵摇摇摆摆的花,它不像是古德白的异能那样瞬间凋谢,仍旧鲜活美丽地活着,保持着绽放的美丽,于是与武赤藻错身而过。   武赤藻眨眨眼,望着古德白远去的身影,淳朴地思考道:难道说老板想开个花店? 第21章   晚上吃水果的时候,武赤藻跟余涯说了花店的事。   余涯笑得直不起身来,他正在清理花瓶,好将那朵不合时宜的鲜花和谐地摆设在这座庄园之中,手一滑,花瓶就碎了一地。   小鹤听见声音过来帮忙打扫,带着殷勤的扫地机器人,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们俩,带着无声的谴责,惭愧的武赤藻从旁协助,一边纳闷自己到底哪里想得不对。   “我的妈啊――”余涯毫无愧疚之心,扶着装饰柜站直身体,泪花都快笑出来了,他用手蹭蹭眼角,终于想起来小朋友可怜的自尊心,忙挽救道,“我没笑话你的意思,你可千万别忙着生气。”   余涯年纪不小,至今未婚,跟武赤藻这种年轻人相处的经验几乎为零,只知道小少爷性格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向来要人哄,十分难缠,不过现在这个生了病的就又是另一种难缠了。虽说武赤藻不是少爷出身,但现在的年轻人性格大概都差不多,被笑话了大概是要生闷气的。   小鹤虽然不生气,但是她记仇,隔着四五个月的旧账都能翻出来。   哪知道武赤藻竟然很能理解,他点了点头,认认真真地说道:“我知道,是我的话不太对,涯叔并不是在笑话我。”   “哎――”余涯应了,心头倒有点稀罕。   这年头可不是谁都能分得清这种差别,哪怕是商圈里几个来往的人,有时候都不见得能明白。   余涯忍不住夸了句:“你倒是懂事。”   “奶奶跟我说过的。”武赤藻摇摇头道,“我以前上学的时候,有一节课老师教我们折纸,同学说我做的纸鹤烂,把它扯坏了。奶奶跟我说,有些人是嫉妒,所以在骂你这个人,你做什么都一样;可是有些人说做得不好是你真的没有做好,要分清楚里面的区别。”   余涯叹息了声,他见这个青年似乎并没有什么怨恨的意思,不禁有些感慨:“你奶奶倒是很明白事理。”   其实于春兰讲道理的时候少,认不出人来的时候多,武赤藻沉默片刻,没有说话。   “你小子跟我说了这些,涯叔不教你点什么,心里还真是过意不去。”余涯拍了拍武赤藻的脑袋,正巧机器人扫过他脚下,他就做了个金鸡独立的姿势,倚靠着柜子道,“少爷要想做花店,那就直接买一大片地,再开个连锁,多少花农用不着担心生活了,需要你个少年人在家里辣手催花?真是玩笑。”   武赤藻忽又觉得自己的价值减轻了几两几分,环顾上下,楞是掂量不出半点可用的地方,情不自禁道:“多少?”   “什么?”   “多少花农。”   余涯呆了下,他当管家跟保镖很合格,商家就算了,开口时还真没仔细想过这个,更没想到武赤藻会真问,不由得大感后悔,只好随口杜撰:“少说千把来个人吧,得看少爷想怎么折腾,这年头玩香的也不少,什么香料啊香水的,得看少爷想不想扩充下,一个公司起来,供货的,管理的,各个都不能少。”   武赤藻眨眨眼,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千多人耕种、运货、贩卖,从田地到小卖铺再到超市,而古德白坐在田头大树下翘着二郎腿喝凉茶的场景,情不自禁地感慨:“老板真有钱。”   “那是。”余涯摸摸下巴,“不过你问这个干吗?”   武赤藻老实答道:“我想老板可能会需要我去种花。”   “……”   这拧不过来的死脑筋。   武赤藻人灵活,生得也算聪明,打过不少工,只可惜除了实打实的死力气活之外,其他都只能偶尔兼职,老板再善心也不过是结钱时说句前程似锦的贴心好话。   这种社会制度下的保护当然不能说不好,起码保障了武赤藻在高中之前的人生不至于被生活彻底压垮,他从没意识到古德白居然是如此有钱,因此细细思索浑身上下,唯一值点赞赏的可能就剩下不怕死跟不怕苦了。   余涯知晓他以前的人生过得不算顺遂,可纸张上寥寥数字,哪能说透人生的酸甜苦辣,几句单薄总结,就将他小半生描绘,看起来不见风不见云,自然没多少感触,就无奈道:“行了行了,好好吃你的枣去吧,用得着你种花?你要真有心……”   他本想戏谑武赤藻去焕发花园里的老果树又一春,想想这倒霉孩子指不定真就去了,往后每天起来都要看人站在树下发功,不由得打个寒颤,立刻止住话头。   “有心什么?”武赤藻啃着青枣含糊不清地问道,“有什么我能做的?”   “吃饭。”余涯翻了个白眼。   武赤藻忍不住露出忧虑的神态来,他现在真的开始怀疑老板找上自己只是为了消耗冰箱里的食物了。   而古德白当然不是只招武赤藻来吃饭,不过没有任何事情是脑袋一拍临时决定的,他这些天来忙得脚不沾地,看起来是宅在庄园里不出门,实际上是在搜集相关资料,梳理情报跟事件的关联。   无论是疾病、战争亦或者是超能力等因素,通常情况下封锁消息都是为了避免社会动荡,除非是已经做好准备,或是无可挽回的地步。   从第一例饕餮开始,国内所有出现过的超能力者大多都是无太大危害的例子,例如那个七彩霓虹灯。   潜移默化之下,普通人相当自然地接受了这个世界存在超能力者,且就生活在自己周围,这说明国家机关对于超能力的态度更倾向于接受而非排斥。   古德白零零散散也找到了些没删除干净的旧贴,不能确定真假,不过筛选过后可以了解当初出现过能够隔空移动金属的危险超能力者,不过没有更多消息了,因此完全无法确定对方的超能力是磁场控制、金属控制还是隔空移动等。   堵不如疏,国家不可能坐视情况失控,异化的人不少,他们不可能将所有危险元素都排除掉,为了不激化正常人对异能者的仇恨,也为了不要倡导迷信,留下正常合适的角色在舞台上演安排好的戏码,危险的麻烦人物被留到黑暗里悄悄解决是项好方案,甚至可能已经如此治理十来年了。   至今为止到底有多少恶□□件的犯罪嫌疑人并不是精神失常的普通人,而是异能犯罪者,恐怕现在谁都说不清。   他断言对方一定会找上门来,正是因为研究所的志愿者几乎都被他放走了,除非不管不顾,否则上门来索要详细资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更何况杜玉台老师的死亡算是恶□□件,如果真是异能者所为,他们肯定需要排查跟预防。   不过――   古德白转了半圈电脑椅,将腿舒展开,架在了长桌上,目光往窗外繁茂而幽深的树木之中望去,隐隐约约能看到些许璀璨的星河。   电脑屏幕上正显露着网络热议的连环杀人案。   现在的平静会从“第一桩超能力犯罪”开始破局吗? 第22章   武赤藻带来的东西不多,除了衣物之外,只剩下一份过期多日的报纸。   其实余涯早已给武赤藻办了手机,他用到的时间不多,并不熟悉那些眼花缭乱的功能,加上联系人里只有古德白与米琳、余涯三人,找谁煲电话粥都显得不合时宜,就只好拿来查询最近的新闻。   古德白在花园里散过步后回来,就看见武赤藻坐在落地窗边低头看报纸,他不声不响地走过去,低头瞧见日期,已是许久之前的了,而边上的头条跟现在的没什么太大区别。   记者文笔不错,资料却算不上详细,最终仍以追踪报道结尾,看完所有内容不过得出杀人犯频频作案,且毫无规律,疑似超能力犯罪者。   古德白看得入神,身体微微往下俯去,难免与武赤藻贴近,他一无所觉,青年倒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肌肉紧绷,专注在报纸上的目光虽没乱瞟,但心思早就乱了。   “这份报纸很久了。”古德白贴在他脸颊边缓缓说道,牙膏是薄荷味的,武赤藻胡思乱想,觉得脸颊上热,鼻腔里又充斥着点清凉的冷意。   武赤藻结结巴巴道:“是我来前买的,平常去的早餐店附近有家卖书跟报纸的,很小的那种屋子……”   “书报亭。”古德白轻声道,他见武赤藻呆呆的,又耐心多说了句,“那叫书报亭,你叫报刊亭也没问题。”   武赤藻愣了愣,好像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反应,好在他还记得回答,老实开口:“那里有个老爷爷很照顾我,我偶尔会去看书,来之前就买了一份报纸。”   “你很在意这桩杀人案?”   “是有一点。”武赤藻犹豫了下。   古德白的手撑在沙发上,目光在其他报道上扫过,都是些没滋没味的新闻,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他收回目光,漫不经心道:“问吧,不必憋着。”   “你怎么知道我很在意。”武赤藻有点儿支支吾吾的,他还不至于自恋到觉得老板时时刻刻都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而白天他们俩的活动又鲜少重合,因此好奇心发作,倒没有什么别的意思,生怕被古德白误会。   古德白缓缓道:“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要是不在意的话,就不会留着它了。我看你刚刚把手机收回去,一定是拿报纸上的信息对应搜索出来的进展,怎么样,有结果吗?”   “已经死了五个人了。”武赤藻听了答案,只是沉闷地点头,随后叹了口气,“老板,为什么有人要杀人?”   “做事总有目的,或是杀人令他快乐,或是杀人能令他得利,仅此而已。”   古德白的回答平静如他本人一般,生不出半点波澜,甚至连半点人道主义都欠缺,他借沙发的力支起身体,看起来十足冷漠。   武赤藻书读了小半,在社会上爬摸滚打只为赚钱,荤话跟抱怨听了不少,老师的耳提命面仍然记得,本质上还藏着点热血青年的风范,他皱起眉头,对古德白的态度颇有微词,气鼓鼓又有点顽固道:“这样不对!”   “这当然不对,否则我们寄希望于法律做什么。”古德白微微挑眉,“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那你刚刚还说?”   “你是问我为什么杀人,又不是问我杀人犯最终的结局。”古德白慢条斯理地坐到武赤藻对面去,他架起长腿,露出苍白的脚踝,清晨的阳光谈不上浓烈,散漫而懒倦地映在他的肌肤上,终于显出点暖意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有些人的爱好会侵犯别人的利益,我们制定并拥戴规则,就是因为谁都不想有一日回家突然发现金钱、爱人甚至是人生突然之间就被毁于一旦,所以谴责、否决还有惩罚,甚至建立了道德。”   人也许并不受限于善恶,可一定会被规则所束缚,破坏规则的人总是要付出代价。   他说的并不算很快,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隐隐约约似乎意有所指。   武赤藻听出暗示,还不能很好控制自己的表情,他的脸微微下沉,别过头去,沉闷道:“那的确是他的人生,不是我的。”   “我没有说是你。”古德白将手搭在自己膝头,“更何况,如果你要主动自首,只怕也很难受理。”   “很好笑。”武赤藻敷衍道,看起来忧心忡忡。   古德白见他不太愉快,一时竟拿捏不准到底是哪桩事令他不悦,不由得斟酌片刻,还是主动询问:“你很担心这桩杀人案,里面有你的熟人?”   “怎么会?”武赤藻讶异地抬头看着古德白,他老实回答,“我只是觉得这种人还逃窜在外,实在不太安全,希望能早点被抓,还社会一个清净安宁。”   原来如此。   古德白得到答案,便不以为然地走开了,这种人流窜在社会上自然不太安全,不过商人就该赚钱,医生就该看病,这种事当然是交给警察来办,他们除了督促并无任何实际作用,倒不如把心思花在更重要的地方。   比起陈旧的报纸,网络显然更发达,内容更为触目惊心,同样,各种谣言跟猜测五花八门,要是按照网民的脑洞去猜测分析,恐怕能找出几十个逻辑上说得过去的疑似凶手,眼下呼声最高的就是异能罪犯。   凶手的杀人手段非常粗暴,无固定时间,死者也无太多相似特征,男女都有,唯一的共同点是死者都没有反抗。这可不是以前的时代,监控里居然找不到他人,警方试图从死者的死亡地点来寻找出重合的地方,同样没有结果。   这会是恰好被默许的“第一桩超能力犯罪”吗?   至于武赤藻朴素又单纯的正义感,这倒并不是什么坏事,从古至今,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如果他心术不正,那古德白反而要考虑是不是应该处理掉他,换个更合适的人来进行培养,毕竟谁都不想养条白眼狼。   新泡上的红茶色泽浓郁,古德白品不出好的细微差别,只是端着瓷质茶杯在手里,看着茶叶旋旋转转地往下坠落,脑海中清晰梳理过近日琐事,从商业到超能力,从武赤藻到杀人犯,桩桩件件,清晰无比。   他嗅了嗅茶香味,小饮一口,热汤滚入肺腑,不知怎的又想起来武赤藻的那句话。   别人的人生啊。   古德白的眼睛微暗,目光在红茶水里载浮载沉。 第23章   庄园里的人不多,能住下来的更没多少。   余涯本来以为突然多一个武赤藻会很不习惯,结果没想到他反而比古德白更快熟悉这个年轻人,他们俩会在早上一道锻炼,一起吃饭,聊点古德白不会聊但是彼此都有兴趣的事,或者偶尔看看球。   而武赤藻对绝大多数东西都一知半解的情况也完美取悦了他的自尊心。   因此才过没有多久,余涯就确定自己挺喜欢武赤藻的,不过在武赤藻做卷子的时候,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涯叔。”武赤藻搂着两张卷子,袖口里还别着圆珠笔,在他努力自力更生的时候隐形人终于上门了,不过他现在还一头雾水,站在楼梯口的电话边试图联络余涯:“最近有客人吗?”   “什么?”余涯在另一头喊,听起来像是在健身,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顺畅起来,“今天来客人了?”   他们有彼此的号码,不过庄园里一般拿电话联系,避免在私人通话时没办法通知到。   “对。”武赤藻看着已无响动的门,他有听见车子的声音,不过并没有看到人,这儿过分偏僻,除了拿钱的精神医生跟采购员之外几乎没什么人上门,如果实有必要见面,视频联系也很方便,在一分钟前,刺耳的门铃声在响动。   电话里很快就接入古德白的声音:“开门,请她进来。”   武赤藻老实地去开门,他在庄园里的地位相当含糊,小鹤把他当成古德白半个年纪超标的养子,而余涯显然在他身上寻找到了作为老师的尊严,古德白有时候很看重他而有时候又觉得他无关紧要,至于武赤藻自己,他清晰地认为自己是个来打工的,并且锲而不舍地在学习之余努力跟小鹤抢活干。   门口站着一位高挑的女性,她只比武赤藻矮一点,开门前借着门上的反光补了个妆,面对面时正在漫不经心地旋着那管口红,没有低头,眼睛黑亮得像中午吃的黑葡萄,在阳光下似乎还泛着点紫色,脸上带着笑意:“冒昧前来,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   女人的嗓音很清,每个字都像切割开纸张的刀锋,干脆利落,似乎断在哪里都没问题。   “请进。”武赤藻下意识也清了清嗓音,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余涯或是小鹤那样礼貌得浑然天成,不知道有没有成功。   客人很轻地笑了声,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武赤藻,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指向自己的衣领,无声地开口道:“整理一下。”   武赤藻看不懂唇语,不过看懂了这个暗示,他先是看着客人整齐的领子,然后下意识低头看着自己凌乱的衣领,不由得窘迫起来,只好夹着卷子狼狈地摆弄起来。   “跟我来吧。”   古德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楼梯口,他的眼睛扫过武赤藻,最后落在了客人身上,很客气地点了点头,他们俩简直像是老友一样熟稔。   然后两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向了书房。   武赤藻这才发现这位漂亮又高挑的客人穿的是平底鞋,走起路来声音轻得如同蝉翼扇动,要不是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光听脚步声还以为古德白在上下楼锻炼身体。   女人跟古德白一块儿进到书房之后,就各自找了位置落座,没惊动一块地毯。   “好久不见,古先生,我是刘晴,之前帮你办理异能实验项目的人。”   女人穿的是便服,不过带着公家的姿态,她从容地在椅子上落座,前臂紧紧贴着单人沙发,营造出相当得体又强势的气势,背挺得笔直,露出纤长的脖子,看上去比古德白更像主人,出示了下证件。   那只装着口红跟手机的酒红色公文包扁平又轻薄,配她有点过大,被摆在膝盖上的时候却显得非常衬手跟指甲油的颜色。   古德白带着善意地笑了笑,他点头,自我介绍道:“我记得你。”   刘晴不动声色地坐着,没有说什么我知道之类的废话,而是打趣起来:“我不请自来,还以为会被赶出去。”   “怠慢客人不是我的作风。”古德白很快就走到了书桌后面去,他对着刘晴背后巨大的书柜略有点出神,很快就端起茶壶道,“我只泡了红茶,有兴趣来一杯吗?”   “谢谢,不过不用了。”刘晴摇摇头,“我不喝这些。”   如果按照惯例,他们本来应该再多说一些有来有往的客套废话,不过显然刘晴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她从那个薄得见鬼的公文包里拿出几份资料平铺开来,放在自己手边。其实刘晴本来没以为自己今天能成功进来的,还以为要花更多功夫,不过她从来不打没做准备的仗,没想到居然能用上。   她自己也有点惊奇。   纸上是研究所的资料,长森集团涉及很多行业,生物科技跟医药也是其中之一,研究所的项目停止并不单独只涉及到几个人,还意味着几家化学工厂跟相关设备的何去何从。   “我听说最近长森因为资金问题停了个项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吗?”刘晴稍微侧了下身体,她把重心大半压在左侧,看起来完全没有防备一样地盯着古德白,不过那目光又像是在打量着古德白,算不上讨人厌,只是有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古德白哼笑了声:“听这句话,你找上我的私人住所,目的是来投资?”   “有什么不行。”刘晴微笑着说道,她漂亮的眼睛里不带半点情绪,“研究出来的东西要是造福社会就是件好事,更何况是超能力这样的研究。”   气氛凝滞了片刻,那种沉重感很快就又烟消云散了。   “这个项目已经完全停止了。”古德白很平静地说道,“资金断链只是一方面,它一直都没有进展,纯粹浪费金钱跟时间而已。”   “这么久了,放弃太可惜了吧?”   古德白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刘晴,他缓慢地解答道:“没价值。”   “原来如此。”刘晴看了下手表,她那块是电子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挤着数字,正常人的手表上是时间、日期还有温度,她的手表上只有时间跟另一串数字,“我看未必吧,楼下那位前途无量,我就很乐意资助这样有礼貌又有价值的年轻人。”   古德白漫不经心地说道:“多谢美意,不过我不缺钱,还养得起。”   刘晴赞同地点了点头,目光盈盈:“我想也是,再说就算真的是资金链断开了,起码那些资料还能保留下来,介意我了解一下吗?”   项目缺少资金本来就是个借口,其实刘晴压根用不着拿武赤藻施压,古德白实在懒得与她继续套话下去,就从柜子里拿出厚厚的资料袋,里面唯独没有武赤藻的那一份,不过他估计刘晴大概不会在意这件事。   这次换成是古德白好整以暇地反问她了:“本来我该说自己有权保持沉默,不过,我更想说的是,介意跟我做笔生意吗?”   他想,看来是时候出门了。   刘晴看起来好像有点被吓住了,又像是要笑起来,总之她最后只是走过来拿起了文件袋。 第24章   在刘晴看资料的时候,古德白打开了电视投屏,书柜翻转了一下,露出完全崭新的一面白墙,开启时正好是热点新闻。   有钱人总有很多资源跟渠道去得知绝大多数人不清楚的信息,无论什么时候,信息跟黄金一样都是硬通货。   “那个杀人犯还没消息吗?”古德白不经意地问道,他靠在椅子里,看上去跟刘晴认识了很久一样,只需要两桶爆米花跟肥宅快乐水,他们俩就能像是一对在周末聚会的好朋友。   刘晴的手顿了顿,不太在意地翻过一页,她琢磨了下“没消息”跟“没抓到”两个词的区别,微微笑起来:“这种事总是不太容易,我想警察会尽全力追踪的。”   紧接着古德白又问道:“他是什么能力?”   “……”   刘晴翻动的手彻底停下来,她抬起头来看着古德白,试图判断对方是不是在诈取信息,而对方没有看她,目光一直盯着墙壁上的投屏,新闻主播还在字正腔圆地播报今天的消息,显得房间里的声音有点单调。   她面无表情地翻动着足够详细的资料,确定了古德白跟自己大概都提前做好了准备,很快又听见对方再一次开口。   “你的呢?”古德白问她,“你的超能力是什么?”   “那个年轻人在楼下写数学模拟卷,最后那道大题从第三步开始就错了,答案是5。”刘晴告诉他,然后把手压在资料上,目光幽深,本来浓黑的眼睛隐隐泛出紫宝石的色彩来,“古先生,不该问的事情最好不要问。”   古德白不以为然地开始玩自己的手指了,他轻轻拨动着食指跟中指,并不是很生气地说道:“你这么光明正大地找上门,理所当然地看着我收集的资料,却让我别问不该问的问题,这听起来好像不太对劲吧。”   刘晴心道:我来的时候资料上还说你喜怒无常,脾气不行,我熬夜看了你一打采访视频,准备一肚子腹稿,可谁都没告诉我你是个怪咖。   “那我可以理解为你的问题是这份资料的报酬吗?”   按照常理来讲,想要从古德白这种有钱人手上拿到他们拿不到的资料,绝大多数时候除了钱还要欠上一笔人情,像是今天这么顺利的情况前所未有,连刘晴自己心里都有点犯嘀咕。   欠人情倒不如给情报,免得事久生变。   古德白懒散道:“可以。”   “他的超能力是电流跟磁力,包括生物电。”   其实这个嫌疑犯很快就要公布消息,提前泄露也没什么大问题,刘晴解释道:“他能一瞬间麻痹成年人,同样可以干扰机器,不过暂时无法引起大面积断电。”   “能自控吗?”   “我们推断无法控制。”刘晴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是很开心,脸色微沉,“这也是为什么一直不愿意公开的原因。”   一个难以被捕捉,且异能失控的杀人疯子在城市里乱窜,难怪……   古德白若有所思:电流吗?真是凑巧,看来杜玉台要欠我一个人情了。   等到看完所有资料之后,刘晴再一次站起来,她跟古德白握了握手,简洁而有力地再次自我介绍了一番,这次她在名字前面扣着个相当长的前缀,古德白没有记,甚至连刚刚证件都只是粗糙扫过一眼,只知道刘晴是位局长。   很显然刘晴看出来了,她面带微笑道:“其实叫我隐形人也没有问题,这样方便记忆,谢谢你的配合,希望下次还有合作的机会。”   古德白只是说道:“刘女士,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   不同的话用不同的表达方式会有截然不同的效果,如果这是在宴会上,那这句客套话无疑让人一笑而过,可按照方才古德白递出情报的诚意,这句话就值得琢磨了。   刘晴异样地看了眼古德白,神情变得难以捉摸起来,玩笑道:“古先生,我还以为你的无本生意已经做够多了。”   官家也难有余粮,国家固然是庞大的,然而各个部门都要伸手要钱,超能力是旷日持久的争斗,比寻常犯罪更麻烦,造成的损失更巨大,刘晴都不敢自信满满地说自己每次都能拿到足够的预算,如果有财阀愿意承担这一切损失,那当然是天大的好事,说是天上掉馅饼也不为过,只是这馅饼说不准有毒。   “我知道。”古德白有那么点心不在焉地说道,其实这钱不是他的,花起来当然不心疼,他靠在那张办公椅上,侧着脸看刘晴,心平气和地回答她,“做生意是让人头疼,不过做慈善就是另一回事了。”   刘晴的表情看起来不止是难以捉摸了,简直是五味陈杂,下意识道:“那恐怕是很大一笔钱。”   “巧了。”古德白笑起来,“我正好最不缺的就是钱,你不用多心,这只是一桩普通的慈善,愿意为超能力造成的损失买一部分的单。当然,你不相信也不要紧,我只不过是提出来,选择权仍然在你。”   这下刘晴站着,她安静地凝视着古德白:“那么,古先生的帮助有限制吗?”   “那要看你到底要多少了。”古德白沉吟片刻,他缓缓道,“我总得量力而行。”   这样的对话倒是让刘晴安心多了,她意识到对方在表达善意,只不过仍有所保留,于是笑了起来:“听起来好像不太有诚意。”   不过她仍然将资料收拾了下,拿过书桌上的纸笔留下自己的号码,笔尖在纸上留下沙沙的声音,字迹很端正:“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很快我会再来,到时候会跟你联系。”   “还有,这里是保密协议,麻烦签名。”   简直跟银行的工作人员一样。   古德白连连签了好几份保密协议,大部分内容大同小异,都是不准许他对外发布任何相关的机密消息,包括这位还在逃跑的杀人犯是带电的这种事也绝不能说,哪怕试图写成小说放到网上赚钱都不行,惩罚几乎没写,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违反了会发生什么。   “小说里的特工一样。”古德白摇头苦笑,他在签名处写好自己的名字,抬头就看见刘晴似笑非笑的脸。   刘晴用相当轻盈的口吻戏谑他:“倒也差不远了。”   “对了。”古德白把保密协议推回去的时候,他很快又想起来一件事,“正好还有件事要麻烦你。”   “哦?愿闻其详。”   在刘晴下来的时候,武赤藻快要把整张卷子写完了,他喜欢先做最后的大题,前面的题目大多数没什么难度。   “再见,小失踪人口。”刘晴提着那个鼓了不少的公文包,眼睛里带着点笑,飒爽如一道风般从楼梯上下来,她跟武赤藻打了个招呼,然后飘向门外,没多久车发动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待在旁边等着指导的余涯都没反应过来,迷迷糊糊道:“怎么回事?”   这次武赤藻陪着他一起迷茫,直到古德白走了下来。   “果然错了。”   庄园的主人将卷子翻过来,仔细看了看最后那道大题,对武赤藻说道:“这道题的答案是5,你从这里就开始错了。”   武赤藻看起来简直见了鬼。 第25章   “我要出个门,你想不想一起出去?”   古德白将车开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武赤藻在修理快要变得光秃秃的草坪,年轻人有无处发泄的精力,忙碌地像是只家养小精灵,恨不得给老板养花侍草,洗碗擦地。   打刘晴来访那件事后已经过了小半周了,古德白猜测她近期大概不会上门,决定先找杜玉台。   武赤藻茫然地提着水壶,分辨不出这是个邀请还是个任务,好半晌才迟疑地点了点头。   古德白也不在乎,他上下打量了会儿对方,漫不经心地催促道:“去换件衣服,又不是去花店,我可不打算载着园丁出门。”   青年很快就换完衣服回来,矫健地钻进副驾驶位里,将长手长脚连同车门一块儿拉进来,他沉默地拉上安全带,衣服是余涯带他去买的,不像武赤藻的风格,不过看起来还算是赏心悦目。   正巧古德白喜欢美丽的事物,他的心柔化片刻,难得伸出手去拨弄武赤藻的头发,细密冰凉的发丝从指尖滑过去,如同水流般细密。   武赤藻的脸微微泛红,显然不太习惯这样的亲密,不过并没有反抗:“我们去哪儿?”   为了缓解气氛,青年下意识揪着安全带开口询问。   古德白轻笑了声:“很重要吗?还是说一旦我去错了地方,你就打算立刻下车。”   这显然是个明确的拒绝,武赤藻再度沉默了下来,他当然不会跳车,更不会随便下车,如果古德白要去做坏事,说不准他还要忙着抉择到底该为了报恩闭上眼睛还是遵循良心报警。   因此他有充分的理由保持沉默,好养精蓄锐应对任何可怕的情况。   “去找杜玉台。”出乎意料,古德白还是解答了武赤藻的疑问,“他之前托我查了一件事,手机里说不清楚,更何况我也要问他一些事。”   武赤藻闷闷地“哦”了一声,没有后续了,他其实不知道杜玉台是谁。   昨天刚下过雨,山道开起来有些泥泞,古德白将车窗升起,免得被水弄脏,开车的速度不快不慢,非常平稳,只是偶尔会碾过水坑,不过不至于让人颠簸到头晕目眩的地步。倒是树叶被车顶擦过,将积攒了一夜的雨水哗啦啦倒下来,溅起的水花泼出潋滟的景色,叫武赤藻看得有些着迷。   自从异能觉醒之后,武赤藻就对植物滋生出了不少好感。   进入城市之后,古德白的车速明显提升了不少,没过多久就刹在了一处陌生的僻静小区内,连安保都没有,倒是外头的早餐摊很是热闹。   他们找了个地方停位置,正巧遇到杜玉台打着哈欠下来丢垃圾,医生穿着件斑斓花哨的睡衣,活像刚从幼儿园的舞台上跑出来,他看见古德白的车子后大张的嘴巴猛然闭起,本来昏昏欲睡的眼睛一下子锐利起来,让武赤藻想起动物园的老虎。   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手里提着的袋子放进了垃圾桶里。   原来杜玉台就是老板的医生啊。   武赤藻慢半拍地将杜玉台这个名字跟脑海里的脸结合在一块儿。   叶子上的水流还顺着车的脉络滴落,古德白打开车门等了一分钟,直到确认水不会沾在自己身上才下车去,武赤藻像是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那样,有些惶恐地不清楚自己该等着还是该下去。   杜玉台走过来抱怨,看起来很伤神:“你怎么这会儿就来了。”   “不方便?”古德白反问道,他似乎很喜欢把问题抛给别人,轻飘飘地避开自己的要害跟答案。   “那倒没有,算了,你……”杜玉台闲散地否认,他又滑稽地看了眼武赤藻,很快就笑起来,“你……不,你们一起来吧。”   古德白没有回头看武赤藻,他甚至连车钥匙都没拔掉,就这样跟着杜玉台进去了。   武赤藻犹豫了五秒钟,拿着车钥匙下去,然后关好车门上锁,也追了上去。   小区里的绿化做得很不错,躁动的植物偶尔会来纠缠武赤藻的裤脚,它们生机勃勃,要在平日他少不得照顾一下,眼下实在顾不上理会,就跟着古德白的背影一块儿挤进电梯。   杜玉台进了电梯后就懒散地靠在边上,连眼皮都懒得睁开,他住在七楼,快到的时候忽然调侃般开了口:“等会看到什么,都别惊讶。”   古德白只是轻笑一下,而武赤藻下意识猜测起待会儿会看到什么东西。   公寓楼的楼道很狭窄,三个人从电梯出来后就显得有些堵,杜玉台不得不先挤到前面去带路。   “栖,来开门。”杜玉台出来时没带钥匙,只好一个劲儿地按着门铃,声音里带着截然不同的笑意,懒洋洋地拖着音,“快出来,来客人了。”   妻?原来杜医生结婚了。   武赤藻不太了解夫妻间是不是这样正常称呼的,他的生命对常人而言过于畸形,无父无母,连正常孩子的人生都不清楚,更别提夫妻的蜜语了。   房门很快被怒气冲冲地掀开,出乎意料,出来的不是温柔体贴的女人,而是个冷着脸的男人,个子中等,腿却很长,穿着件黑色的皮衣,脸紧绷着,怒气几乎烧穿衣物扑面而来,像团被黑色塑料袋裹住的火焰。   “唐平!”他冷冰冰地看着杜玉台,咬牙切齿,可能是刚穿好鞋子,踢了两脚墙,然后扶着门框跌跌撞撞地从他们身边挤过去,“要是明天我的车没有完好无缺地停在我的车位上,你知道后果!”   他说话跟动作都很快,跟机关枪似的,最后一个话音收尾,人也已经奔到电梯边去了。   “哎呀――计较,我的车位不就是你的车位。”杜玉台感慨一声后进了门,屋子里飘着食物的香气,他用鼻子嗅了嗅,眉目带笑,“真贴心,果然做了早餐。”   武赤藻的确被吓到了,他甚至都没回过神来,不过看着古德白没有反应,也就老实跟进去,默默地想:唐平是谁啊?原来男人也可以叫妻啊,可是妻连名字都叫错了不要紧吗?   古德白换上拖鞋,看着杜玉台跟武赤藻,意有所指:“看来这年头起两个名字倒成了时髦了。”   武赤藻顿时了然:原来唐平也是杜医生啊。   他倏然对杜玉台有了三毫米的亲切感。   进到客厅里后两人才发现餐桌边还坐着个安静的少年,十几岁的模样,神态稚嫩平和,肤色惨白,正在慢慢嚼着一块被切好的三角煎蛋,面前的盘里放着碟烤到焦黄的吐司,只被咬了半口。   古德白微微一挑眉,他知道这个少年是谁――杜玉台老师的独子,单克思,听名字都值得他们俩的好感度加十点基础值。   杜玉台没太在意少年,只是端起装着吐司的大盘子里递给武赤藻,打发他们两个年纪相当的年轻人一起吃饭。   “你们两个小孩子坐在这里好好吃,别跟我客气,古先生,我们去书房谈。”   医生很快就转向了古德白,显然没打算介绍他们互相认识,只是找个借口踢开武赤藻,他敷衍地像只招财猫那样招了招手,然后叼着刚刚摸走的亮片吐司往玻璃书房里走。   说是书房,其实跟古德白的书房有很大差别,只是将一个贴着阳台的房间放上书柜跟电脑,连门都是玻璃的,能直接看到客厅吃饭的少年跟武赤藻。   少年还在机械地吃着鸡蛋,他很认真地咀嚼、吞咽,再继续进食,让坐在桌边的武赤藻忍不住感觉有点发毛。   古德白没问眼前的奇怪景象,反倒是靠在玻璃门边慢悠悠道:“刚刚出去的人是谁?”   坐下打开电脑的杜玉台连眼皮都没抬:“医疗事故受害者跟我的保险受益人。” 第26章   其实按照杜玉台原本的收入,完全住得起城市里较为金贵的地带,更别提还有古德白这份额外酬劳。   不过这段时间来他为了疗养院的事几乎掏空了所有资金,只好搬家,好在这地方也不是全无优点,起码僻静,就是离地铁站有点儿远,不过他有车――起码对象有车。   “疗养院的事多谢帮忙了。”杜玉台请他坐下,他们俩都不是什么热爱闲聊的人,八卦点到即止,老虎医生舒展开筋骨,把自己放松在转椅上转了小半圈,“所以,到底是什么事需要这么谨慎?”   古德白从门边走过来,挑了个懒人沙发落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有关你要找的人。”   杜玉台的书房里只有几个懒人沙发叠在一起充当客人的座椅,古德白一时不察,直接陷在了软绵绵的泡沫跟布料的组合物里,只好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体。   桌子上零散地放着许多乱七八糟的资料,都是杜玉台收集到的异能消息,有几张甚至在地上,显然被踩过,有些发皱,都打着触目惊心的红叉,显然是无用信息。   “我要找的人。”杜玉台重复了一句,他的目光看向外头,武赤藻这会儿正趴在桌子上跟单克思对话,而对方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凝视着客人,还在往嘴里送食物,很显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这倒蛮稀奇的,他不常对陌生人表现出好感,哪怕只是这么细微的关注。   杜玉台看着老师留给自己的遗产,忍不住皱起眉头,叹着气回过头来继续应付古德白:“人家三十多岁,我也三十多岁,可人家是年富力强,我是中年危机。你也看到了,我上没老下有小,中间倒是有个比我有钱的对象,包养还算条新退路,你好心扶贫我很感激,只不过道谢有一句,别的给不了。”   古德白过于充沛的好心难免让杜玉台难免有点发毛,生怕自己被称斤掂两就卖得不见半根毛了,他下半辈子已经做好计划,不太想被破坏。   “你放心。”古德白闲散道,“我对你的命完全没有兴趣,只是单纯对这件事很有兴趣,所以想要分享情报,大家互利互惠,难道你不想知道杀死你老师的人是谁吗?”   “想啊,当然想,只不过逝者已矣,总得为活人做打算,总得问清楚怎么个惠法。”   杜玉台眯着眼,声音有些慵懒,他现在在自己家里,懒得询问古德白意见,擅自点起一根烟。   桌上的烟灰缸已经被清空,古德白只能从残余的污渍里窥探出之前堪称疮痍的蛛丝马迹,看医生的模样,刷烟灰缸的八成不是他。   古德白不由得对刚刚萍水相逢的长腿男人充满敬意:这是杜玉台上哪儿找的田螺对象。   “你倒想得开。”古德白笑道,“你放心,我只是要你找到资料后顺道告诉我一声。”   “就就这么简单吗?”杜玉台当然不打算干掉凶手,他可是合法公民,要是单纯分享情报听起来似乎是自己更占便宜,“你要是真感兴趣,自己查应当比我快多了。说不准还能早点把那个凶手绳之以法。”   古德白轻笑起来:“我为什么非要去惹这一身腥,再说,难道还会有比你更上心的人吗?”   真是无奸不商!   杜玉台叹息道:“成交。”   导致杜玉台老师身亡的是一位未知的异能者,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又是一个人,如果没有必然的联系,本该当做两个人来分开思考。   可一旦有足够明显的特征――   “我记得你告诉过我,你的老师是触电身亡。”古德白实在坐不惯那个懒人沙发,就将地上的纸张拿起来放在桌子上,慢悠悠道,“我这里正好有条线索,现在热度正高的那桩连环杀人案,恰巧是一名能够使用电流的异能者。”   异能者并不多,一座城市有近千万普通人,可全世界已知的异能者甚至不超出五千人,更别提是杀伤力极强的异能者,电流这种能力非常罕见,又在同一所城市里,同一人的可能性太高了。   即便真的是巧合,总归算是个调查的线索。   杜玉台的眼睛显然亮了起来:“你确定?”   “确定,不过我可没有他的下落,你得自己去找。”   “当然,我这儿正好也有点线索。”谈妥之后杜玉台显然放松了些,不由吐槽道,“你们有钱人真有意思,还喜欢自找麻烦,这种事有什么乐趣吗?顺带一提,哪怕那小子能放电,你也别指望是个永动机,否则整个城市早就瘫痪了。”   古德白只是暧昧地笑了笑。   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一样,寻常人光是为了生活甚至生存就竭尽全力,时间是所有人共享的,可有钱人能用金钱充分利用时间。   在绝大多数人战战兢兢地在为其他人创造财富,被迫挣扎于生老病死当中的时候,不用深陷其中的高位者可以看到更远的风景。能力也许能改变一个人,却需要相当的机会,倘若秦始皇当年不死,刘邦项羽真能青史留名吗?   古德白上辈子同样逃不开这样的窠臼,无论他的思想、性格、能力如何,这是天生的束缚,可这个世界大不相同,不光是他的身份地位,还有只在文娱作品里出现过的异能,他很难不去好奇未来会如何发展。   古德白为数不多的诚实开口道:“我只是对此颇有兴趣。”   之后两人又详谈了些相关的细节,杜玉台有许多古德白不知道的事,不过对情报的来源难得含糊其辞起来,可见自有门路。古德白猜测要不是自己带来了重要线索,现在医生大概不会是礼貌地敷衍带过,而是直接说“与你无关”了,因此并没有太追根究底。   电流异能者的信息的确没有多少,可是连环杀人犯的记录却有不少,杜玉台对犯罪心理学略有了解,看新闻当课外补习,做过不少笔记。   “没想到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杜玉台在书柜上一阵翻找,他顿了顿,沉默了大概十几秒的时间。   “怎么了?”古德白问道。   杜玉台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微妙,不过很快就微微笑起来,缓缓道:“没什么,我只是不记得塞哪里了,没关系,到底是自己写的,多少还记得一些。”   古德白挑挑眉,没有计较什么,好在杜玉台的电脑里还有些存档,他只是习惯记录在纸张上而已,不那么方便,可到底比网络安全。   “奇怪,如果是他的话――老师的情况完全不符合他的习惯。”杜玉台调出几张图片,漫不经心道,“几名死者虽然没有太多共同点,但是他们都很明显是被麻痹后杀死的,凶手下手很重,显然带着怨恨,可老师只是触电身亡,尸体没有遭到任何破坏。”   古德白问道:“有人在现场吗?”   “有。”杜玉台的脸色古怪了起来,“是小思。”   气氛蓦然沉寂了下来,目睹母亲惨死而精神失常的少年人又看到了父亲被杀害的现场,命运弄人也不过如此。   “说起来。”古德白忽然幽幽道,“你有没有发现,有人不见了。”   他们俩抬头往餐桌上看去,本该一块儿吃早饭的两个年轻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门正开着,被风吹得微微摆动,缺少润滑的门轴咯咯嘲笑着他们俩的粗心大意。   “看来另一位小朋友也不是省油的灯。”杜玉台看起来不是很急迫,作为一位精神病人的主治医生跟监护人,他实在淡定到可怕。   “我也没想到。”   两个不慌不忙的大人确定这次带上门钥匙后才出门去寻找失踪人口,毕竟这次可没有喊错对象名字的长腿田螺来开门。其实压根用不着寻,两个年轻人就坐在小区大门外的台阶上,捧着脸看面前的空地上一群嘻嘻哈哈在玩老鹰捉小鸡的小孩子。   阳光照在他们俩的头发上,暖洋洋、毛茸茸,活像小贩箩筐里挤在一块儿的小鸡崽那样软乎乎。   “好两朵向日葵。”   古德白赞叹道。   昨天才下过雨,大门口的台阶上人来人往,看起来并不是能一屁股坐下去的地方,起码正常人不会。   古德白不得不怀疑在场精神失常的不止一个人。 第27章   “怎么到外面来了。”   杜玉台的声音很轻柔,他这时候终于比较贴近人们对医生最完美的想象了,然后凑过去坐在单克思的身边。   这下古德白确定精神不正常的有三个人了。   而单克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阳光跟月季花,好半晌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并没有说话,而是穿过嬉戏的孩子们――连半点避让的意识都没有,小鸡的队伍直接被他撞散了,孩子们很快就一哄而散,把捉小鸡的游戏变成捉迷藏。   罪魁祸首颇为专注地蹲在一朵红色月季之前,入迷地凝视着花蕊的部分,然后一伸手,迅速捏出只胖嘟嘟的蜜蜂。   他转过头来遗憾地对杜玉台说道:“虫子死了,我想跟它玩的。”   看起来竟然有点伤心难过。   那只蜜蜂在他的手指里挣扎了会儿,果不其然,很快就死去了。   最开始古德白以为单克思是把那只蜜蜂捏死了,不过一起走过去后才发现是蜜蜂的刺蜇在少年人的手上,拖出了身体一小部分的内脏,被刺中的地方已经红肿起来了,少年似乎并不觉得痛,只是很认真地看着蜜蜂,然后叹息着把它放在了泥土上。   武赤藻还以为他是难过蜜蜂的死亡,刚想出声安慰,哪知道对方忽然抬起头询问道:“杜叔叔,昨天是蜘蛛吃了小虫子,今天可以让蚂蚁吃吗?”   他的神情过于纯洁真挚,叫武赤藻猝不及防,错愕地站在原地,不明白天真小宝宝怎么一下子变成蜜蜂杀戮者。   杜叔叔?   古德白忍着笑。   杜玉台跟他们俩都不同,对付单克思轻车熟路,压根不中计,只是严肃地将话题带走了:“小思,我们之前说过了,你想出门时要告诉我的。”   “可是他是叔叔的客人啊。”单克思理所当然地顺着他的思路走下去,“如果他们是坏人的话,你就不该跟他们玩。”   杜玉台竟然真地蹲着跟他交流起来了:“那我让栖带你出去,你怎么不愿意?”   单克思摇了摇头道:“我不喜欢他。”   噢?   古德白的八卦之心突然熊熊燃烧起来。   “栖不让你早上吃隔夜的红烧蹄膀是为了你的小命着想,你也用不着为了一个猪蹄记恨他到现在吧。”   “可是他把小人赶走了。”单克思气鼓鼓地强调道,“他不让我跟小人玩。”   “……小思,做梦可以不要这么情真意切,别给自己睡懒觉找借口,栖只是让你按时起床吃早饭,他又没有妨碍你吃完消食后继续睡。”   单克思悲痛欲绝:“可是那时候小人就不来了啊。   武赤藻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终于意识到自己到底是在跟什么样的病人和医生打交道了,他看起来有点放空一切。不过古德白没心情关注他,反倒是忍不住对那位作为“栖”的长腿男人心生怜悯,照顾这样两个人恐怕不太容易,难怪刚刚看他一肚子火气,想来这样的环境下没有崩溃已算得上是坚韧了。   那边医患双方有针对“护理”的纠纷要解决,古德白让武赤藻起身跟自己往大厅里头走,找个较僻静的地方等杜玉台带单克思回去,他靠在墙边思考了会该怎么开口才比较合适,而从心底某个部分出发,实际上他对武赤藻的这种行为比起恼怒,更多的倒是感到趣味。   来到庄园之后,武赤藻就一直显得温顺乖巧,古德白的确没想到他会大胆到带着单克思外出,这难免叫人另眼相看。   “单克思不是我们的目标,而且他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孩子,你看不出来吗?”古德白的声音很轻柔,态度却相当强硬,他说话的强调有种刻意的舒缓,不带半点感情,那点儿柔和说不出是让人稍微好受些还是觉得更煎熬,“我带你来,可不是为了让你自作主张。”   “他不过想看看太阳,又不是三岁的孩子了,用不着这么警惕吧。”武赤藻有点被激怒了,他皱着眉,嘴角跟眉头都绷得很紧,流露出戒备的态度来,有点莫名其妙地应对着指责,“而且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古德白强调道:“只是现在没发生什么,要是等到发生什么,那就太晚了。你带他外出时,有考虑过自己能不能控制住他吗?”   不受控的精神病人与拥有强大能力的异能者一样,古德白凝视着武赤藻,对方显然在释放自己的善意跟同情心,真讽刺,本质上他们两个人并没有任何差别,一旦发生意外,后果都不堪设想。   武赤藻显然没办法理解,他忍不住皱起眉头,“难道就这么一辈子关着他吗?”   “会有相应的人来处理,用不着你多管闲事。”古德白不紧不慢道,“难道你以为杜玉台会虐待他吗?”   这……   武赤藻当然不会这么认为,他看得出来杜医生对单克思非常耐心,包括刚刚的对话里,那个只有一面之缘,叫“栖”的男人也在尽力照顾着这个少年,只是不明白这样的小事为什么要提出来刻意强调。   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更不理解古德白的责备从何而来。   古德白的声音听不出怒气,,他似乎有些失望:“你这样的性格迟早要惹祸上身。”   武赤藻完全猜不出他到底是过于生气,还是压根没在生气,于是下意识反击道:“难道什么都不做,麻烦就不会找上门来了吗?”   这个回答实在出乎古德白的意料了,他略有些讶异地看了看武赤藻,然后伸出手来揉了揉年轻人的头发,轻声笑起来:“我喜欢这个答案。”   等到杜玉台心力憔悴地拖着单克思回来时,看起来像一瞬间老到了五十岁,要是田螺小哥在这里,恐怕立刻就会抛弃这个没钱又潦倒的男人,古德白颇为惋惜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为他们俩按下电梯按钮,愉快地与杜玉台道别:“我们还有事,得先走了。”   “多谢了,慢走不送。”杜玉台有气无力地回答着,“有消息我再会联系你的。”   然后他拖着单克思消失在了电梯门之后。   古德白跟武赤藻重新上了车,对方态度的变化让年轻人实在摸不着头脑,他胸膛里的怒火没来得及升腾就迅速被凉水扑灭,只留下还带着余温的灰烬,甚至摸起来都是湿漉漉的,涨在胸膛里,发不出火,喷不出烟,勉勉强强难受地呛出点粉尘的颗粒,聊胜于无。   车又开了一阵,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时,古德白下车买了一大袋饮料,还有抹茶口味的冰激凌,脆皮蛋筒,圆形的冰激凌球饱满地端坐在顶上,奶香蔓延在车的内部空间里。   古德白将饮料往后座丢去,然后将冰激凌递过:“吃吗?”   武赤藻小心翼翼地啃着冰激凌,感受冰凉细腻的固体在舌尖融化,抹茶带着点微苦,不至于过甜,他的些微怨气迅速消散了,略有些腼腆地坐着,发现古德白只买了一份,不由尴尬问道:“你……你不吃啊。”   古德白只是懒洋洋道:“等会脱水的人不是我。”   武赤藻:“???” 第28章   城郊附近有座上锁的化学工厂,是长森的一家制药公司旗下,本来打算与异能项目合作,可惜项目一直没有启动,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搬迁,就被原先的古德白改造成了训练所。   等古德白开到工厂的铁丝网外时,武赤藻还在忙着抽纸巾擦拭手指里沾着的冰激凌,黏糊糊的触感让他有点焦虑,猝不及防地被安全带勒住胸膛,猛然一窒,便举着纸巾跟冰激凌的包装纸茫然道:“到了吗?”   “到了。”   古德白点头赞同,他在车柜里翻找了下,让武赤藻记得带上饮料,很快就下车去了。   抵达工厂内部有很长一段路,外头围着铁丝网,不适合车子再开进去。   古德白将门锁打开,抬手招了招,跟召唤小狗一般轻佻,这让武赤藻内心深处涌起一种抗拒感,不过仍然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穿过巨大草坪之中的小路,古德白用门卡刷开了工厂的大门,机械不太灵活地运作起来,甚至不时有些灰尘抖落下来,里头高而空旷,感应到人之后灯光就开始工作,一排排灯依次亮起,让武赤藻被吓了一跳。   长森集团有定期缴纳电费跟维修费,确保工厂不论何时都能立刻工作,古德白扫了扫鼻前的浮尘,慢慢步入这深邃的空间之中。   不管是横在半空之中的长廊,还是工厂四处摆放着的那些金属制品,幽深而空旷的工厂让武赤藻感觉到一点微妙的恐惧感,脚步声重重叠叠,他不得不紧紧跟在古德白身后,生怕自己会被抛下。   “我们来这里干嘛?”武赤藻试图放轻询问的声音,可那种来回的声音仍在回荡,令他感觉到一阵恶寒。   古德白站定下来,他很稀奇地回头看了一眼,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当然来测试你的能力,难道你指望我在庄园里让你乱来吗?”   他的声音在车间里徘徊,如同条窃喜的幽影。   工厂里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人来了,它被彻底清空,改造成古德白需要的训练场地,外头的场地已经不小了,进入的主场地更是大到了惊人的地步。   整个工厂里有食堂、宿舍、甚至是医疗室等等,更多的还是训练场地,横挂在空中的那些走廊让武赤藻摸不着头脑,实际上是为了工作人员更方便也更安全的检测――毕竟有些异能是大范围攻击。   “你上次让我开花。”武赤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只让我开那一朵,是不想我闹出太大动静来?”   “你只是能让种子开花,你自己可开不了花,考试的时候不要犯这种错误了。”古德白揶揄了他一句,很快又说道,“你的数据都在单子上,我当然知道你们做了什么测试,能做到什么地步,只不过你还有隐藏,否则你的进步太不符合常理了。”   武赤藻沉默了下来,他还记得米琳的叮嘱,要藏拙:“是哪里……不合常理?”   “当时我没有让你做任何事,所以你就害怕了,你很慌张,不清楚自己的地位在哪里,因此迫不及待想展现自己的价值。”古德白很快就旋过身来,他银灰色的西装紧紧勒住腰身,是准备噬人的艳兽,柔软的嘴唇微微抿起,吐露出来的话犀利又伤人,“我那天让你释放能力,是你自己告诉我,你还远远没有尽力,你可以做到的不止那些。”   武赤藻强迫自己从古德白的嘴唇上移开视线,他的喉咙里燃烧着汹涌的火焰,恐惧与敬畏则猖狂地跳跃过骨髓,迫使他瑟瑟发抖。   “你在研究所的数据跟那天的异能表现根本对不上,不是算法出了问题,就一定是你有问题。”古德白很快又转过身去了,“我不喜欢强迫别人,可是人总喜欢强迫自己,你亲口告诉我你的确有问题,还要再问吗?”   武赤藻沉默了一会儿,他最终只是将手里的饮料放在了较远的地上,然后走回来看着古德白,完全听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眼里仿佛藏着冷光,开口道:“那就来吧。”   古德白点点头,并没有在意他的态度,而是顺着梯子上到二楼去,居高临下地旁观着武赤藻发挥能力。   三个小时之后,用来做主训练室的车间里几乎长满了歪七扭八的植物,大多已经死去了,枯萎地缩着,还有些还带着绿意,从高处看下去地上仿佛变成了蛇窟,几乎没有地方可以落脚,全是扭曲的肢体跟虬结在一起的植物。   角落里摆放着的沙包各被勒爆跟刺穿了两个,靶子被洞穿红心,工厂内已知的金属几乎都被进行了不同程度的扭曲,甚至是支架、楼梯、安放机器的轨道甚至管道上都爬满了长短不一的枝条。   武赤藻满头大汗地坐在地上,试着重新站起来,最终还是跌在了层层叠叠的植物尸体上,鉴于他刚刚让一大把乱七八糟的玩意发芽了,工厂里正蔓延着百花齐放时特有的香气,不过他现在无暇享受这种曼妙的气味,刺痛感从神经到肢体,全身的筋被强行拉开般跳动着,即便咬牙忍耐,也没办法将过于疲惫的肌肉放松。   汗水湿透了每层衣物,从里到外,将他完全浸透成水中捞出来的落汤鸡,发丝黏答答地堆在额头,武赤藻四肢摊平在植物上,被膈应得哪里都难受,于是恶狠狠地想起之前老板在车上的那句提醒:“反正脱水的人不是我。”   忍不住怨气横生。   “这个场面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被怨恨的古德白若有所思地感慨道,他来前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实在没料到武赤藻居然能给他这么大的惊喜。   原来的古德白猜测异能是人体进化的一种形态,而并不是外力影响或者一次大辐射的主要原因是这场异变只在人类之中发生,采集到已知的植物跟动物样本都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然而看着武赤藻力量下的巨大改变,古德白实在很怀疑这种进步到底是要诞生新人类,还是所谓的进化。   工厂的终端设备上就有测试异能的程序,跟研究所是同一套,连接附近所有检测参数的检测器,几乎用不着古德白多操作,它自己就能够探测到武赤藻的能力波动――显而易见的新纪录。   第二名就是武赤藻本人,他远远甩开了之前的自己。 第29章   “上传数据是/否?”   古德白拒绝了同步新数据,顺带将武赤藻的测试从记录里删掉,他从高层的走廊上走下去,好整以暇地将埋在藤蔓里的饮料扒出来,找了瓶矿泉水拧开,居高临下地看着武赤藻。   年轻人只顾着自己喘着粗气,热汗蒸腾着,成了个散发光源的小太阳,带汗臭味的,汗水从他眉睫处滴落,小小的,清晨绿叶滴落的露珠一般。   古德白便将水泼在他蒸腾的脸上,听着对方畅快地发出吼声来,又将剩下的半瓶水递过去。   武赤藻疲软的手指差点被矿泉水瓶的重量带到地上去,费劲儿地提起来,又咕噜噜灌下肚子,直到瓶子空了,还忍不住晃晃。   “想吃点什么?”大概是难得好心,古德白甚至还解释了一句,“我去买来给你,反正你现在走不动了。”   武赤藻仰着湿漉漉的脸,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古德白,仿佛他刚刚说了句外星语似的,而自己还没考过英语四级,很是困惑地思考了会儿,于是古德白耐心地又重复了次,这次细化了点内容:“你想吃糖醋排骨还是黄焖鸡?”   “我跟你一起去。”武赤藻努力着想爬起来,结果又摔了下去,只好绝望地仰头看着工厂顶上,差点被白色灯管闪瞎。   古德白觉得他这样既好笑又可爱,便从口袋里摸出在便利店购物时被店主女儿塞进篮子里的小熊饼干,说道:“未来店主的大力推荐,嗯――牛奶味,你吃吗?”   小熊饼干的包装纸上不伦不类地画着考拉,里头的图案是骨头上画小熊,闻起来是奶香味的。   武赤藻当然不会拒绝,埋头吃了小半包,闷闷不乐地埋在包装袋里说道:“好干啊。”   古德白又帮忙拧开了一瓶矿泉水的盖子,矿泉水将黏在喉咙里石灰一样的饼干粉末冲下去,武赤藻终于重获新生,他鼻子里是花香,嘴里是甜甜的牛奶味,过度使用力量的余劲还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喘得像是排鼓风机,用不着凑近都能听到里头机器的响动。   他觉得脑子里血在涌,只是分不清是因为力量的消耗,还是古德白脸上的淡笑。   小熊饼干真甜啊。   武赤藻紧紧揪着空的包装袋,他的物欲向来很淡,对衣服食物也没有任何倾向,可这会儿突然想买很多很多这样的小熊饼干,将这种香甜的奶味永远留在口中。   而古德白只是含笑凝视着他,漫不经心地想道:“武赤藻没有晕过去。”   这意味着他还远远没到极限。   工厂里显得很安静,残余的声音消散之后,这种寂静就近乎恐怖了,世界似乎只剩下古德白思考的声音,可很快他就意识到地面微微颤抖了一下。   最开始这种感觉并不强烈,古德白甚至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第二下他就感觉到了,四周的植物甚至在蠢蠢欲动   “你有感觉到吗?”   古德白立刻站直了身体,敏锐地打量着附近的植物,有小部分植物已经被撕裂开来,在不自觉地跳动着:“你做了什么?”   武赤藻还赖在植物的尸体上休息,他抱着半包小熊饼干茫然道:“感觉什么,什么做了什么?”   糟糕!是工厂在震动,准确来讲,是地面在震动。   脚底的地面已经开始震动了,古德白一时间来不及多加思考,他下意识往外奔去:“跑!”   即便是这样迅速的反应也已太慢,古德白的身体不算健壮,对短跑也称不上有什么经验,才跑出去几十米不到,就被剧烈震动起来的地面晃得重心不稳,险些摔出去,不得不停在原地平衡身体。   不过三个呼吸之间,古德白就感觉到自己的脚下失稳,地面忽然“轰”一声坍塌下去,无数粉尘、碎石卷起场小型的暴风,他下意识掩住头脸,只听见武赤藻惊慌失措地喊了一声:“老板――呃――”   在坍塌的瞬间,地面上无数植物被激发最后的生命力,迅速将古德白与武赤藻包成两个茧。   在危急时刻,时间似乎会变得格外漫长,古德白被植物包裹进去后就迅速冷静下来,他抓紧一根藤条,将肢体蜷缩起来,默数着:“1001、1002、1003……”   人在危急的时候会下意识加快语速,那样很容易数乱时间,这种读秒方法能更精确。   在一片黑暗之中,古德白能感觉到自己在第三秒时坠落在了什么东西上,然后是石头松动的声音,很快就让捆着他的木笼滑行入圆形隧道之中五秒左右的时间,这才停了下来。   整个过程没有超过十二秒,坠落时的重击让古德白的肩膀剧痛不已,大概会淤青,不过没到骨折的地步。   古德白听了听附近的声音,一片安静,植物的缝隙里有泄露进光,不过看不清外面的大致模样,而他显然没办法单手撕开这些刚刚保护过他的东西。   “嘶――在吗?”   武赤藻含混不清的声音从远到近,他几乎是扑到藤茧上来的,听起来很焦虑,那些包裹着古德白的植物随着他的靠近而纷纷松开来,散落在地上。没了遮蔽之后,掉落下来时伴随的粉末跟石头就齐刷刷落在了两个人的头发跟肩膀上,好在已经不具有杀伤力了。   “工厂地下居然还有空间……”   古德白被武赤藻拉了起来,他拍拍身上的尘土,发现塌方的地方只有一小块,为了实验武赤藻的异能,他特别购买了各种不同的植物,可弄塌车间地面的植物显然是地下里的遗留物,它们从缝隙跟角落里钻出,被异能催化,硬生生钻出缝隙,这才导致地面破裂开来。   难怪坍塌是围绕着他们两个人的,这群植物在往异能中心点靠近。   现在这些植物正从破开的地方钻出去,高高地仰起头,活跃得完全不像正常植物,它们甚至还在蠕动,现在已经完全堵住了来处。   如计数得出的结果一样,古德白舒展了下自己的胳膊,他仰头看着破开的天花板,地下实验室的高度很普通,只有车间的一半,加上坍塌的地面垒成台阶,又有植物保护,除了最开始的坠落有些颠簸之外,古德白跟武赤藻几乎都没受任何丧失行动力的伤。   看完大概情况,古德白终于有空关心武赤藻了,年轻人的表情从一开始起就有点痛苦:“你刚刚怎么了?”   武赤藻皱着脸道:“咬到舌头了。” 第30章   古德白一时无言以对,只好将注意力转向其他地方。   这座地下工厂――   记忆里并没有相关的任何情报,谈起来也不算奇怪,长森集团毕竟是个大集团,底下偷偷摸摸搞些小动作不足为奇,只是没有处理干净就很怪异了,更何况是这么大规模的地下基地,亦或者说正是因为规模过于巨大,这才难以解决?   可是不合常理,因为这个地方与其说是地下工厂,倒不如说是一座地下实验室,工厂本来就是制药厂旗下准备合作项目的,如果要修建研究的地下室也不足为奇,甚至根本没必要隐瞒才对,为什么古德白的记忆里会是一片空白。   在他至关重要的项目上出这么大的纰漏,瞒天过海,可能性似乎并不大。   地下的电源是跟上面的相连着,因此视线并没有受阻,甚至可以说整个地下看起来都很明亮,间隔不了几步就有灯管,塌下来的那块地面底下碾碎了其中一根,破碎的玻璃明明灭灭闪烁了会儿光,慢慢熄了。   碎石同样也阻绝了后路。   古德白很快就意识到之前自己是从坍塌下来的钢筋跟混凝土组合在一块儿的“台阶”上滚落下来的。   “看来就一条路了,跟着我走吧。”   古德白吐出一口长气,他无意去思考自己现在到底有多狼狈,只是对武赤藻挥了挥手,走在前面:“我们去找个出路。”   地面已经坍塌,爬上去的可能性很低,他的异能不稳定,而武赤藻再使用异能恐怕就要力竭昏迷,要是能送出去再昏迷,古德白倒是很愿意冒险,就怕送到一半,直接送人到底,送佛归西,他又不是玄奘大师,没打算开一门课堂叫如何速成取西经。   混凝土散了一地,武赤藻不得不从空隙里跳过去,对着古德白的背影欲言又止,他紧紧抓着那半包灌着灰尘跟泥土的小熊饼干,最终还是沉默地拖着疲惫的步子跟在老板身后。   实际上刚刚的藤茧抽空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力气,一开始惊慌下飙升的肾上腺素已经在慢慢消退,眼皮现在十分沉重,不慎咬到的舌头也在抽痛。   不过武赤藻还是强撑着精神跟在了古德白身后,他知道自己要是不跟上,绝对会被抛下。   通道里非常安静,惨白的灯光照得整个通道都显出一种冷色调的寒意,令人不安的是墙壁上偶尔会残留着些许血迹,不算太小,看起来似乎经历过什么争斗,这些血迹有各种各样的,有些看起来是拖曳过去的,而有些是爆裂开来的一小滩。   “那是血吗?”武赤藻动了动鼻子,他其实闻不到太多臭味,这座地下实验室的通风管道还没封闭,空气仍然在流通,甚至连这些血迹都快要干涸成颜料了。只是他实在很困,如果不说些话提提精神,可能会立刻昏睡过去。   年轻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疲倦,就差打个哈欠,似乎给一张沙发就能趴着长睡不醒的样子。   古德白只道:“别多话。”   通道里又再寂静了下来。   这条通道很长,而且有不同的分岔路口,武赤藻的困意越来越深,只是下意识盲从着古德白挪动脚步,这里多数都是电子门,有些已经失效,而有些需要密码,还有些因为断电的缘故大开着,看起来跟监狱没什么差别,不过武赤藻在手机上看过一种新型旅馆,似乎也是这个模样的,介绍说是模仿监狱模式的减压疗养中心。   如果没有那些血迹的话,武赤藻会很乐意相信这是疗养中心,哪怕它不合常理地建立在工厂底下。   古德白对这里一无所知,加上内部设计颇为复杂,一时间也陷入了满头雾水的地步,中间甚至遇到了故障的电梯,门大开着,红光闪烁,探身往下望,底下是黑漆漆的,而四周的电梯缆绳有明显人为断裂的痕迹。   很显然不是个好出路。   “这个电梯坏了吗?”武赤藻实在是太困了,而且地下长廊的温度较低,透着冷意,他身上的汗几乎全风干在身上,一时间感觉自己是在冰库里行走,寒冷跟疲惫无时无刻都在影响着他的理智,眼皮压根不听使唤。   古德白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个巨大的迷雾在远处等待着自己,他的手自电梯门边滑落,从危险的梯口退回身来,这座地下实验室恐怕还有好几层,电梯口的缆绳断裂很齐整,不像是意外,他思考片刻后随口应了一句:“嗯,走吧,这里不是出口。”   撤回到分岔路口之后,古德白选了另一条路,可能是线路老化或者损坏了,这条路上的照明设施几乎全部失效,他不得不皱着眉头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亮前方,手机信号仍然很稳定。   不到束手无策的地步,实际上他并不想向任何人求援,包括余涯也一样。   这毕竟是长森集团旗下的公司,葬礼才过去没多久,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杜玉台作为精神医生可以用心理压力敷衍过去,可是地下实验室在还没闹清楚的情况下,古德白不打算自找麻烦。   “武赤藻。”   古德白唤道,他们应该是来到生活区了,这里的房间基本上都是隔开的,电子门跟玻璃窗,门边的档案都已经被销毁,只留下空壳,好在还有一扇玻璃窗提供观察。古德白发现尽管房间变得很凌乱,可从设施上仍然能看出长期生活的痕迹。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个地下实验场所当初应该有不少实验体,他们就居住在这些隔离间里。   这些房间里都没有人,阴森森地透着冷风,而个别房间的墙壁甚至床边同样存在血迹,甚至有个血手印留在玻璃窗上。这里的房间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复制品,这些挣扎的痕迹却各不相同,有些像是盛怒的遗留物,有些却是极度痛苦下的发泄,令人不寒而栗。   然而直到古德白看完,身后都没有半句回应,他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   在寂静的通道里,风一阵阵无声拂过,听不到任何响动。 第31章   这种冷意只存在一瞬间。   这的确是个异能世界,可并不意味着会有超自然现象出现,即便真的有,古德白同样无力反抗,他冷静得很快,毕竟比起鬼或者人的袭击,武赤藻力竭晕倒的可能性更大。   果不其然,古德白在拐角处找到了睡着的武赤藻,他是贴着墙睡着的,因此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会儿人滑坐下去,呼吸匀长,只是眉毛微微蹙紧,显然睡得不太舒服。   古德白正对着手机,看到时间已经走向了下午三点,刚刚才经历过大量的异能消耗,又在这座迷宫里徘徊几个小时,的确太勉强武赤藻了。   更何况,不光是武赤藻需要休息,他同样需要。   古德白抓着武赤藻的胳膊将人架起来,对方似乎是在睡梦之中感觉到了暖意,下意识瑟缩着往他身上挨,未干的汗液已经冷透了,冰渣似的没入衣服里,可头发上那些直直往古德白脸上戳,他嫌弃地撇开头,找了间电子门失效的隔离间进去,把人放在了行军床上。   地下本来就潮湿阴冷,温度较低,尽管建筑物特意做了防渗水的布置,可这种阴冷是无法消除的,除非温度系统开始运作,不过那得到控制室去调整按钮。   古德白只好将外套脱下盖在了瑟瑟发抖的武赤藻身上,趁机搜索了下房间,看看能翻出什么东西。   很多地方都已经落了灰尘,而桌子底下的抽屉里有一本破破烂烂的本子,小学生发的那种练习本。   古德白将手机搁在桌面上照明,将本子随意翻开一页,凑在光下面,这才发现上面的字迹很丑,歪歪扭扭,还带着几个拼音跟错字,跟一些乱七八糟的叉。   这说明记录的人文化水平不高。   “8月3号,老李说有个地方能让我藏身,不用花钱,包吃包住,我还当他骗人,没想到是真的,这地方还真他妈高当次,要是这群有钱人杀了人,压根不用跟老子这样东躲西藏,肯定过得要多shuang有多shuang。”   “12月2号,他妈的,再不让老子见太阳,就把那个笑西西的狗医生弄死!”   “2月13,今天过年,这地方居然不放年假,哈哈,都跟我一样回不了家。”   “3月X,有没有算错日子,算了,不管了……”   “应该到4月了,我问了那个美妞,她没理我,只管给我打针,我病怎么还没好,她们是不是没用好药。”   ……   按照内容上来看,日记主人是一名在逃犯,八月三日进入这个地方,第二年三到四月份患病,之后都是空白页,没有再记录了,可能是病情恶化,甚至死亡。   不管这个地下实验室到底在做什么,一定都不是什么正常合法的事。   在逃犯是个很机灵的选择,信息化时代导致许多犯事逃跑的人大多只会准备现金,需要不看身份的工作,而且也不常使用手机,他们缺乏跟外界沟通的手段跟胆气,加上交际网很小,一旦失踪,几乎没人注意。   寻找并且收留这样的人,不光违法,还显得目的更为可疑。   武赤藻睡到中途醒了一阵,含含糊糊地问道:“老板?”   “嗯。”古德白不冷不淡地应了声,没有真的打算理会,他将这本日记大致翻完之后就重新放了回去,这才转过身来,轻柔的嗓音仿佛催眠的曲子,“你要醒了?”   武赤藻眼睛都没睁开,他还以为自己靠在墙上,手摸着床板想站起来,却发现脚空空的踩不到地面,嘟囔着含混解释道:“我只是有点困了,走慢了点,地呢。”   “我知道。”   古德白挑了挑眉,玩味地看着他跟个坏脾气婴儿似的蹬脚,而武赤藻很快就继续陷入了昏睡状态,显然是叫不起来了,只好站起来继续找寻线索。   不过这个房间只有这么大,翻过天来也找不出什么了,古德白无奈坐回到椅子上去,也小小打个盹。   武赤藻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老板正好整以暇地坐在自己的身旁,他有一双很明亮的眼睛,在黑暗里也看得清楚许多东西,更何况隔离间里并不是完全的黑,只是暗,远处走廊里的灯光飘飘渺渺地投来影子,仿佛凄冷的月光淅淅沥沥地下着。   于是武赤藻便不敢动,怕贸然惊醒谁的梦,他半个身体栽出行军床,于是仰着头,以别扭的姿势颠倒着凝望古德白,就像世界在此刻同样颠倒过来。   睡着的古德白有种疏离的冰冷感,武赤藻在作文上一向不善丰富的描写,只好拮据地形容他是块完整又尖锐的玻璃,连破碎开来都会伤害别人,可每个杀戮面都在泛着柔光,美得惊心动魄。   脑袋晕晕乎乎,分不清是大脑缺氧,还是意乱情迷。   直到古德白醒来的动作惊动了武赤藻,他只当自己被发现了,慌不择路地直起身来,刚一抬头,就感觉脖子传来剧痛,下意识叫出声来。   “睡饱了?”古德白的声音还没醒,慵懒地在后头追他。   武赤藻慌张失措,无头苍蝇般挣扎了下,扶着自己酸痛的脖子下意识否决:“没有没有,只是刚刚起来快了。”   其实不单单是脖子,还有身体,四肢针扎一样的痛,不过还能忍受,武赤藻习惯做体力活了,以前一整天都在扛柴跟搬砖之后就会这样,他活动一会儿四肢,没有出声,下意识不想被老板看出自己的窘态。   “那就走吧。”   身上的西装如水银般滑落下去,还没等武赤藻反应过来,古德白就轻轻勾走这件外套披上,他揉按着自己的眉头,平静地发号施令。   已经下午六点半了。   如果说在这种地方睡着的武赤藻是累苦了,那么古德白只能评价自己的行为是不知死活。   穿过隔离间之后,他们误打误撞进入到了餐厅里,而餐厅的墙壁上有记录逃生路线的平面地图,虽然个别地方与古德白的记忆有所出入,但主要路线很清晰,这实在是帮了大忙。   按照餐厅的地图走了十来分钟,古德白跟武赤藻终于迎来了开阔的招待大厅,依旧是冷白的色调,照明设施依旧在认真工作,几块巨大的屏幕悬挂着,都没有启动,大厅里摆着一排排焊接在一起的金属椅子。   这并不是一个全封闭的地方。 第32章   “老板,那里有运货的升降梯,灯是绿色的,应该可以用,我们能出去了!”   武赤藻可不管那么多,他一眼就看到了大厅后方的升降梯,当即喜笑颜开。   古德白不紧不慢道:“不急。”   工厂是在古德白名下的,他不打算给任何人背黑锅。   这群人显然撤走得很迅速,留下了许多不重要的设备跟资料,古德白试图重新开启大厅里的电脑,始终没见效,他看了下,对方将硬盘带走了。   而大厅前台的抽屉里有一份比餐厅更详细的机构地图,除了主要逃生路线之外,还标注了大概的骨架,应该是为了应付媒体或者某些不被欢迎的人而制作的。古德白记得光是自己行走过的路线就起码有三条分叉口都没有在地图上出现过,结合失效的电子门跟一部分被破坏的墙体,不难猜出他们如何在外人眼里改变这座建筑物的内在。   这份地图的用处更像是一种掩饰。   除了这张情报缩水的地图之外,古德白还找到了一份合同,上面有他的签名跟私章,内容大致写着他把工厂的地下设施借给了某个公司使用,时间只有两年。   应该跟地图作用一样。   有趣的是,这份合同就如同这座建筑一样,同样不存在古德白的记忆里。   能够躲避开古德白的耳目并且伪造他的私人印章可能性很小,私章比公章更私人、试图从法律追究的风险也更大。   如果是伪造,对方完全没必要冒险用古德白的私人印章,集团的公章更方便;最大的可能就是双方都知道这个项目,也默许,并且将这件事归为私人行为,而不是长森集团的项目。   这张合同只是心照不宣的合作手段。   古德白靠在了桌子边思考,也许并不是这段记忆不存在,而是这段记忆在注射药剂时意外受损导致消失了,这很合理,甚至解释了另一个疑问,异能项目分明没有进展,甚至毫无用处,古德白手上却有两只起效的药剂――人死了也算,有效果但无法承受跟完全没有进展是两种不同意义的无用。   研究所根本就是个幌子,这群异能者被圈养在研究所里,他们的血样被提取后,实际上真正操控项目的是这座地下实验室,他们负责制作并且实验每一期的药剂。   难怪――就算古德白当时受到的打击再大,情绪再癫狂,让自己当全无实验的药剂也未免过于愚蠢,如果结合这里的怀疑,一切就合情合理起来了。   可惜都是猜测,其实想确定是不是失忆很简单,打电话给苏秘书就能知道。   工厂的后续处理是他一手包办的,只要从他那里套出话来,古德白就能确定自己的记忆是不是真的出了问题。   走到大厅这里就已经有出路了,地下研究机构跟上面的工厂有升降梯连着,电源运作正常,还能够启动,古德白转头看着呆在椅子上的武赤藻,不由得陷入深思。   现在已经跟早上看好戏的情况完全不同了,当时他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随时都能抽身离开,一旦麻烦殃及自身,大不了不管杜玉台死活走人就是了。最多就是看戏看半场,有点不高兴,可后续完全可以从新闻跟刘晴那里知道。   现在要是一个弄不好,刘晴可能要变成他的敌人了,到时候花他的钱,用他的人,还要把他送进牢里。   古德白平静地将合同烧毁,打火机在指尖下冒出橘色的火焰,大厅里很快就蔓延出纸张的焦臭味,他站起身来:“走吧。”   休息了一阵的确让武赤藻恢复了点元气,他很快就跟在了古德白的身后,看着那些被烧毁的纸张:“我们现在就出去吗?”   “怎么,你还想留在这里结婚生子,等着养老送终?”   当然不是。   武赤藻拙嘴笨舌,只是单纯看古德白方才脸色不太好看,有心想关心下,不过他倒是心知肚明老板八成不会领情,外加这段时间被尖酸刻薄惯了,又吃过一次亏,就乖乖闭上嘴巴,秉持沉默是金,如背后灵一样紧紧跟在古德白身后。   接下来谁都没有说话,两人一道外出,升降梯是在工厂后方,他们又绕了个远路才找到车子。   在地下的时候被灯光照着没有感觉,出来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古德白没有感觉,倒是习惯了地下灯光的武赤藻晃了晃神,他站在车边没上去,只是愣愣地看着满天星光,呆呆道:“这里的星星真少。”   而古德白坐进车里后就给苏秘书拨了个电话。   苏秘书对下班了还要接到工作消息毫无抵触,毕竟拿多少钱就干多少活,他颇为任劳任怨地询问道:“老板,有什么事吗?”   “城郊那座工厂,地下怎么没有清理干净。”古德白屈指扣着方向盘,他在委婉地试探,“我记得当时是你负责处理的。”   这件事过去虽然有一段时间了,但苏秘书显然还记得,他这人说话始终很有分寸,很快就含蓄回应道:“是我负责的,您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吗?那我明天就过去处理。”   果然是原主人的事,苏秘书说得迂回,可不难听出是原主人不让他处理地下的事,所以他才会用“您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吗?”来提醒,这也验证了古德白的猜测,记忆果然缺失了一块。   古德白沉默片刻,屈指在方向盘上弹了弹,慢悠悠道:“不用这么急,我还有些麻烦没清理干净,到时候再通知你。”   苏秘书道:“那好的,您晚安。”   武赤藻还靠在车外仰望星空,他耳朵好使,在手机挂断那一刻就俯身出现在车窗边,温顺地眨了眨眼睛,问道:“你忙完了?”   晚上有点冷,气在车窗上哈出一片白雾,武赤藻手忙脚乱地去擦。   古德白歪头看他,有点被逗乐了一样扯了扯嘴角,凑过去把车门打开,很快就撤回身,不紧不慢地说道:“上车,星星看够了吧。”   “嗯。”武赤藻有点拘束地坐在副驾驶位上,看着古德白的脸□□言又止,好半晌才战战兢兢地说道,“老板,我把你的地弄塌了……要……要赔多少钱啊?”   “不要你赔。”古德白意兴阑珊地撑着额头,“是我让你干的。”   武赤藻“啊”了一声,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原来还能干个拆迁。   不过古德白却不见得很高兴,他脸上那种平淡的笑意自打武赤藻醒来后就变成了近乎诡异的冷酷,这让年轻人尽量专注在那张脸庞上,试图分辨出对方唇角的笑意有几分暖意,又是真心还是假意,他竭力想讨老板的欢心,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地位,只是单纯想看看这张脸上的笑容。   他不是因为工厂不高兴……   武赤藻有时候反应容易慢半拍,有时候思绪却又快得不像话,他脱口而出:“那是公司出了事吗?”   “不是。”   古德白并不是很慌张,只是不太愉快,失忆意味着他接收并处理原主人的麻烦又多层困难。   当时刘晴来找他的时候已经是一种隐晦的提醒了,一旦事情发生,他必然要选边站,在这个社会上,钱财与权力都是筹码,拥有这两种筹码的人能决定很多事情。   当时的刘晴是来表明善意的,可要是她知道了工厂地下的事,那就很难说了。   而且现在最严重的问题是――   到底遗失了多少记忆。 第33章   工厂十分偏僻,天色又已晚了, 加上心绪不宁的缘故, 古德白开得并不快。   如果工厂的地下基地发生什么未知的变化, 那古德白就得提早做好准备, 而本来该充当吉祥物的武赤藻身上自然即将被赋予从前不曾思考过的重担。   与其他人所以为的不同,古德白愿意照顾武赤藻,甚至资助他, 留他住在庄园之中,单纯是对一种巨大力量的管束与控制,要说利用, 其实远远没到那个程度。他并不认为在这个热武器为主的时代里,异能者能发挥多大的变革,如同文化作品里那样的单人改变世界,完全是无稽之谈。   即便在见识过武赤藻的能力之后,古德白同样是这么认为的。   只需要一颗子弹,砰的一声响动, 这样巨大而澎湃的力量就会消散无踪。   武赤藻正昏昏欲睡地靠在座位上,随着车的颠簸打摆子,古德白有些烦心,他并不是很愿意卷入到这些麻烦当中去, 商业方面的权力他大多数给了詹雅,对异能更是只想做个旁观者,毕竟现在大家都是异能者,关注好这方面的进展, 提早避免问题发生,没想到现在问题却越滚越大,甚至变成局中人。   麻烦总是不请自到。   古德白从没想到注射药剂并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开始。   啧。   在古德白烦躁地开车时,本来寂静的黑夜里忽然闪烁起大片雪亮的白色,如同老旧电视的雪花屏那样闪到了他的眼睛。出于本能,古德白猛然踩下刹车,车身顿时发出一声凄惨的悲鸣,轮胎略有些打滑,好在很快就稳住,没有滑向树木。   古德白猛然震了震身体,被弹性的安全带重新束缚回座位上,不免惊骇地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被雷电涂抹开的白色蛛网,一下子握紧方向盘,踩着刹车的脚不自觉地用力起来。   云层里的雷电似乎都聚集在了这一刻,山林里听见极具震撼力的低吼声,隐约能听见雷霆滋滋的火花声在扩张时爆破在空气之中,如同沸水上破裂开的小气泡。奇异的是,那雷霆本身并没有发出任何巨大的声音,它寂静、冷漠、极具破坏力地扩张着,湮灭每一朵电光带来的火花,只有痛苦的哀嚎声久久回荡着。   那声音几乎不是人能发出来的,可它又的的确确是从一个人的嗓音里发出来的。   古德白看不见那个人,雷网太遥远了,然而即便只是这种远距离的旁观,冲击感都远远超出了之前武赤藻所带来的异能展现,令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世界观了。   “唔――”武赤藻被晃醒了,他眯着眼,用手挡住刺目的光芒,“怎么了?”   “没什么,撞天运了。”古德白将脚换到了油门上,他转头看向武赤藻,用极为平稳的口吻说道,“我们遇到那个杀人犯了,如果现在过去撞死他,立刻就能为民除害,顺便变成焦炭,不过在此之前可能要先变成残疾人。”   武赤藻大脑昏沉,还没从睡意里真正清醒过来,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是隐约明白大概是什么坏事,便下意识打个哈欠道:“那我们跑吧。”   “好主意。”古德白难得赞同他,脚在油门上踩下去,车子如同奔雷般迅速冲了出去。   等到古德白跟武赤藻回到庄园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两人解散后各自去忙活自己的事。此刻所有人都已睡下,不便打扰,武赤藻去浴室里洗了个澡,将他身上都快藏起盐来的衣服脱下来洗干净,而古德白则去厨房做了碟三明治,等新闻等到了早上七点钟。   小连山大火。   视频里的火势有滔天之势,群山都为之悲鸣,它来势汹汹,不可阻挡,浓黑的烟雾滚滚升起,试图将即将到来的白昼重新笼罩于黑夜之下。   在这片漆黑之中,视频之中遥远的火焰是一轮初生的太阳。   月亮都已被它吞噬。   是那个人。   古德白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这个电人最好是不要跟他的工厂有任何关系,也不要跟那群人有任何关系。   清早醒来的余涯被古德白吓了一跳,他不算太聪明,相处最多是用暴力就能了结的麻烦人物,简而言之,一言不合就开打,跟上流社会的人士总说不到一块儿去。自老爷去世后,他就被古德白安排得明明白白,从头到尾只有清晨的酒被剩下,由他支配,难免贪杯几口。   如今瓶子里只剩下三两酒,本来余涯打算今天尽数干掉,没想到本该空无一人的客厅里坐着古德白。   而古德白正在喝酒。   “早啊。”余涯有点尴尬地藏起酒,干笑道,“少爷,起这么早啊。”   古德白将一杯红酒饮尽,晃了晃空杯子,不紧不慢道:“不早,我一夜没睡。看了几部电影,觉得有些意思,现在我要去睡了。”   这世界上的人被分门别类,本来古德白在颇为安逸的那一类里,他不愁生计,不用忧虑,有任何想法都能立刻满足,至多需要在记者面前展露笑颜。   即便是在以前,不算太如意的前生,古德白也没遇到过太多麻烦。   初中时古德白的确因为名字的缘故遭到过同学的嘲笑,那些天真肆意的孩子还没来得及藏掩自己的恶意,总会故意在放学或是体育课时拿他的名字取乐,嘻嘻笑着,仿佛那是个纯天然的笑话,比电视上的任何小品、相声都值得关注。   而且他们有一种坚持不懈的热情,将这无聊的游戏贯穿整个学习生涯,甚至变成一种乐趣。   之后古德白受到过一些老师的庇护,大人们义正辞严且不厌其烦地纠正孩子们这是暴力行为,大多数家长甚至是古德白的父母则漠视而过,认为这是孩子之间无关紧要的小游戏。   而古德白本人并不认为这是一种伤害,他并不曾因为这样的行为受到任何内心上的痛苦,更不觉得这样有任何趣味,他偶尔会规避,偶尔则不,既然没有对受害者造成打击,自然谈不上什么受创。   对于常人而言也许会痛苦一生的经历跟带来耻辱的名字,本质上并没有对古德白施加任何负担,他奉行规则,自有自己行事的一套方案,也遵循这套方案平静地生活。   然而另一个古德白显而易见地喜欢唱反调,平静的生活在昨晚刚被验证是妄想,这具身体的前任主人是个实打实的疯子,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他特意为自己打开一扇小众的门,义无反顾地从安逸的环境里挣脱,迫不及待地打破规则跳进去。   小众意味着特殊、异类、麻烦,简而言之,让古德白厌恶的一切不稳定因素。   如同买票进门观看恐怖电影的观众,一旦发现自己变成电影其中的角色之一,难免会产生不愉快的心理。   “啊,这样啊。”余涯挠挠脑袋,他忧虑地看着古德白,刚要从嘴巴里挤出几句关怀问候,就看见对方站起身来,平静地往楼上走去了。   于是余涯就把那些关怀重新咽了回去。   等到余涯将酒喝完,晃着空荡荡的酒瓶才想起来不对劲:“怪了,小藻没起床,少爷在熬夜,今天该不是我一清早就喝醉了,怎么老出些怪事!”   然而这到底是个无关紧要的清晨,余涯甚至不知道自己熟睡的时间里发生什么,又会产生什么变化,只是发现古德白开始频繁外出,而且每次都带上武赤藻。   武赤藻本来就沉重的学业里又加上了有关控制异能的新功课,不知为何,古德白忽然对他的异能上心起来。   他这会儿正漫不经心地坐在工厂的地面上写卷子,顺便将一截空心的钢管用藤条扭曲,植物与异能带来不可思议的能力,古德白似乎总能想出许许多多他根本想象不到的作用。   古德白则站在高处记录数据,拿着一块平板,灵巧纤长的手指在程序上计算武赤藻的身体数据。   武赤藻将大部分精神都投入到卷子上去,明天他还有模拟考,这样的“体育课”占据了学习的不少时间,要是他想过关去上大学,最好还是认真点。   写完卷子后,武赤藻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他舒展了下筋骨,懒散地舒出一口长气,仰头看向正在观察数据的古德白。   这是武赤藻最喜欢的时刻。   这段时日以来,武赤藻时常如此仰望他的老板,以不远不近的一种距离,既不会感觉到过分亲近时的恐惧,又不至于太过疏远时的模糊。他敏锐觉察到了离开工厂后的那几天里,古德白显得过于烦躁,而很快就平静了下来,恢复成往日那种带着冷淡的亲切。   只不过猜测古德白的心事比数清楚宇宙之中存活着的天体更困难。   武赤藻很快就放弃了这种无意义的行为。   古德白当然不会认为自己能训练出武赤藻什么,做这件事有更好的人选,比如说刘晴,她是官方的人,有更优秀的资源跟更专业的训练来培训武赤藻,可还没有机会。他得找个合适的理由,不让人起疑,用钱当然也是个办法,甚至可以雇佣到真正沾过血的人,可那太“高调”了。   现在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武赤藻熟悉自己的能力,明白植物不光可以拿来种花拆迁,还可以成为武器,这种意识说不准能救他们一命。   “你最近跟余涯学习打拳,有什么心得吗?”古德白将平板贴在手肘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武赤藻,“会不会吃不消。”   “还好,不是很难。”武赤藻摇摇头,他努力地思考了下,最终还是坦率询问出自己的疑问,“你需要用到我了吗?”   “哦?   “你以前只让我读书,可是我们第一次从工厂回来后,你就不是那样了。”武赤藻不太自信地解释道,“我觉得,你好像在担心什么东西。”   古德白轻笑了起来:“是吗?既然是这样,那你愿意为我做到什么程度?”   这次武赤藻倒是回答得很坚定:“我愿意为你死。”   武赤藻对自己认知非常清晰,他身无长物,衣食住行几乎全靠古德白,甚至可以说,就连奶奶去世后的空洞甚至未来的方向,都是古德白一手填满的。他是老板手底下的一张试卷,被随意填满后就可以弃之不理,可是试卷的名字栏上却永远只有古德白。   “呵,生的快乐还没尝过,年纪轻轻就敢说死,真是轻狂。”古德白以一种嘲弄的口吻轻蔑扫过他的真心,轻而易举地捻熄尚未升腾的怒火,“我不需要你为我死,把生死放在别人手里,将选择递交,用信任来掩盖自己的逃避,太傲慢了。”   武赤藻皱着眉头看他,有些迟疑:“我不明白。”   “要是有一天我让你去送死。”古德白轻描淡写道,“不问缘由,毫无利益可言,只是单纯让你去死,你也愿意吗?”   武赤藻沉默下来,纵然是他这样的人,自然更希望活下来,即便要死,也绝不应当是毫无价值地死,年轻的生命还亮着明艳浓烈的火,不甘于熄灭,起码不应当是这样无意义的熄灭,他顽固道:“我当然不愿意,可你也不会让我平白无故的去死。”   “你怎么知道?我与你,永远都是两个人。”古德白意味深长地回答他,“信任与背叛的基础都是自以为是的了解,固然动人,却也危险。”   等古德白转过身去,准备离开去倒杯咖啡时,沉寂多时的青年终于鼓起勇气喊了起来:“如果真的有那一天……”   武赤藻呼吸地像只河豚,他涨红着脸:“那我原谅你。”   古德白“哈”地笑了一声。 第34章   小连山火灾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风浪,冥冥之中如同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将它湮灭。   杜玉台在一个雨夜打来电话, 外头细密的雨脚践踏在窗台上, 被风席卷过的落叶顺着汹涌的夜色流到玻璃上, 古德白在昏暗的灯光下接通。   “江岸区学府路的黎明昏黄。”杜玉台的声音听起来轻描淡写, 在雨声的衬托下又有种说不出的阴寒,“明天晚上七点。”   古德白拨弄了下近在咫尺的花,指尖从花瓣上蜻蜓点水般滑落:“他前不久还在小连山纵火, 现在又到酒吧去逍遥,看来生活还算滋润。”   黎明昏黄说是酒吧,更合适的说法是销金窟跟锁妖塔, 那儿龙蛇混杂,满地魑魅魍魉,出现什么都不奇怪。   毕竟黎明昏黄的宣传口号就是:只要法律与金钱允许,我们满足一切要求。   问题是,电人哪来的钱。   比起没办法洗干净的案底,更让人头痛的是连自己都不清楚算不算干净的家底, 杜玉台的消息来得恰到好处,古德白正需要有个人当他的马前卒,最好是帮忙抓住电人,让他有机会探探口风, 比如说某位尽职尽责的精神医生。   杜玉台的重点却在这会儿歪了下:“所以,小连山的火灾果然是他造成的雷暴所引发的?”   “是啊。”古德白漫不经心地将花朵折断,凑到鼻下嗅了嗅,确认这种淡淡的香气, “我正好与他撞上,亲眼所见。”   “你什么都没做?”   “你指望我做什么,冲上去将他撞死,还是直接送命。”古德白讽刺道,“我只是路过而已,犯不上惹麻烦。”   杜玉台轻声道:“你没有告诉我。”   “你在城市里找到他,运气好还能活下来。”古德白极不客气地嗤笑起来,他起身来站在全景阔窗前,外头已经湿漉漉的,想必明天的路一定很泥泞,口吻里难免带上三分不怀好意,“要是在小连山上,你活下来的几率接近于零。更何况那天明明没有任何雨,小连山却因为难得一见的雷暴而起火,报纸花了两版来写,你总不至于网都不上,有什么特意通知你的必要。”   听起来真是古德白的风格。   “说得也是。”   杜玉台在挂断前不忘暗示性地提醒一句,“对了,最好带上年轻人一起来,有活力些,惹麻烦总也有个人帮忙,毕竟是大家的圈子,能多交流交流。”   古德白皱皱眉头:“黎明昏黄是异能者的聚集地?”   窗户被雨打得咯咯作响,如同冻僵的人两排打架的牙齿那样,这声音过于嘈杂,让古德白忽略了门外的敲门声。   杜玉台没有直接承认,而是轻笑起来:“这谁说得准呢,希望你有VIP卡,古总,这次搞不好我们得靠你救命了。”   古德白当然有,还是至尊卡,这种酒吧最爱排出一长串的阶级卡,仿佛能按照小小薄薄的卡片将人依次摆在金字塔上。   “老板――”   挂断通话后没有多久,武赤藻的脑袋从门后钻出来,他眨眨眼问道:“喝甜汤吗?”   堕落在资本主义之中的古德白迅速妥协:“送进来。”   武赤藻就托着圆形的食案悄悄溜进来,将一碗香甜可口的甜汤放在了古德白的桌子上,见老板歪着头正在看雨,安静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还是工厂吗?”   “不是。”古德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笑意,好像从中发现了什么乐趣似的,他回过头来凝视着武赤藻,声音俏皮地从他舌尖蹦过,整个人都似乎愉快起来,“我们去黎明昏黄。”   ……   “跟踪男朋友去酒吧,听起来更像是私仇啊。”   古德白坐在后座上,余涯充当司机,乖宝宝武赤藻还在副驾驶位上趁着这段时间背英语单词,他看着前方的红色甲壳虫,忽然涌起深重的无力感,头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看人出错。   “哎呀――”杜玉台的声音里带笑,表情看起来却有点}人,他今天穿得相当肉食系,看上去简直是个花丛老手,正倚靠着车窗,“人不可貌相嘛。说不准栖会给我们带来新的好消息,毕竟他还挺在意这件事的。”   古德白对此存疑:“你最好不是在耍我,我不介意带你去销金窟买醉,可是小朋友还需要正常作息健康生长。”   本来还有句更刻薄的话,不过古德白将它咽下去了,这时候大家都有麻烦,没必要起内讧。   杜玉台看向古德白,揭穿他的心事:“你放心好了,我对自己的魅力有信心,这事绝对不是抓出轨,我是那么没分寸的人吗?”   作为一个给正常人治病的病人医生,古德白还真的很难不怀疑他的医德跟人格。   “总之到时候看看不就知道了。”杜玉台轻飘飘地说道,“最多只浪费你一个晚上的时间。”   下车的时候余涯忍不住瞪了眼杜玉台,然后才不情不愿地对古德白说道:“少爷,我就在外面守着,有事就直接联系我,我会盯着可疑人物的。”   杜玉台看着余涯鸡妈妈的模样下意识笑起来,很快又被瞪收敛,下车前他凑过来拨开了古德白的衬衫纽扣。手法快得出奇,古德白甚至没反应过来,只感觉锁骨一凉,下意识挑起眉头,医生大笑着去开车门:“放松点,古先生,你是来寻欢作乐的。”   闯进音浪里的时候,武赤藻手忙脚乱地将英语单词藏在口袋里,他的头发被杜玉台揉得乱蓬蓬的,外套脱下来系在腰上,配上一脸面无表情,看起来像个大学时期的叛逆酷哥。   黎明昏黄听着文艺,打开门进去就差点被卷进电音里,震耳欲聋的狂野音乐充斥着整个酒吧,满场都是灯光,绚丽夺目的激光灯不停扫射,闪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他们三个在人潮里挤来挤去,无数软绵绵的肉躯变成厚实的墙壁,女人的尖叫声跟男人的吼声混作一块儿,让人疑心自己误闯了西游记片场。   酒吧的空调被调得很低,可仍然非常热,而且随着舞台上的人再度尖叫一起,四面八方忽然喷出一阵一阵的泡沫,古德白被音浪震退,没办法像杜玉台那样如鱼得水,快活地穿梭在夜场之中。   不过古德白这一步踉跄得正到好处,他的视野穿过卡座看见了目标人物,云山栖――托跟踪的福,杜玉台总算跟他们说了男朋友的真名,意外雅致。   他这会儿正在吧台边喝酒,带着一副墨镜,对任何搭讪的人都摇了摇食指,不过当古德白挤出人群后,人就消失了。   吧台比中间场地安静多了,只散落着几个人,大部分人都在卡座里,古德白先扫了眼狼狈不堪的武赤藻,年轻人正焦躁地擦着脸上两个口红,企图把自己擦出两团腮红来,他微微一笑,这才看向杜玉台:“去吧台问问吗?”   “用不着。”杜玉台连发型都没乱,鬼知道他是怎么从那群牛鬼蛇神里全身而退的,他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袖子,漫不经心地说,“他去楼上了。”   一楼是泡沫派对,二楼是舞池,半封闭卡座,还是吵闹,只比楼下人挤人稍微好那么一指甲缝,所有人围着钢管舞女郎的台子狂欢,蠕动的身体如同一条条蛇在起舞。   进入到这种场所,即便不头昏,难免也要眼花,古德白事先查过分布图,可人潮拥挤,压根不是人力跟脑力能抗拒的,好比陷入汪洋大海里,不随波逐流都算难事了。武赤藻差不多被吓懵了,他试图跟古德白说些什么,可在这嘈杂的环境里没人听得清,干脆直接抓住了老板的袖子。   好在大家都陷入自己的狂欢之中,没人注意到这神奇的三人组。   杜玉台就跟装了雷达一样七弯八拐地往里走,这让古德白很难不怀疑他是不是在云山栖身上装了定位器。   路上偶尔会有些漂亮的女孩或是男孩黏上来,试图放个秋波,毕竟他们三个长得实在不赖,在这堆魑魅魍魉里说是天仙下凡也不为过,杜玉台走得飞快,而古德白则干脆牵起武赤藻的手晃晃,示意一句:“我有伴儿了。”   女孩大多会流露出鄙夷的神色,倒不是为了两个男人,而是一次性丢失两个猎物的愤怒;大多男孩会识趣放弃,不过也有问要不要三人行的豪放派不依不挠。   总而言之,他们还是过五关斩六将,成功跟着杜玉台走了出去。   离开人群的时候,连古德白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武赤藻看起来已经被震晕了,他口袋里的单词卡上被写了不少联系方式,还留了几个唇印,估计豆腐也没被少吃。   杜玉台很快带着他们进到了顶上的房间,他们走得过于自然,加上没有问东问西,并没有引起保安的任何注意,毕竟这里什么人都有,发生任何多人互动都不足为奇。   “我可不打算一间间房间找过来。”古德白看向几乎一模一样的房间,发现杜玉台压根没掏出任何设备来追踪云山栖,心里一动,“要试试你的能力吗?”   “聪明。”   杜玉台往后一退,整个人都靠在房门上,总算从口袋里掏出了个装置来放在感应区域,上面的绿光亮了起来。   “不过开门这种事我们还是靠科技好了,请进。”   他整个人随着门一道闯入房间。 第35章   “嗨――希望没妨碍到你找乐子。”   杜玉台把自己挂在门把手上,这让古德白并不是很想进去参与这部爱情狗血剧, 他实在觉得有点丢脸。   不过迫于生计, 古德白还是跟在后头走了进去, 一抬眼就看到正在对峙的两人。   云山栖整个人滑到了床后, 他这会儿看起来跟那个会做早餐的田螺小哥完全是两个人了,即便是看到自家对象都没有任何放松的意思,那双本来燃烧着火焰的眼睛这会儿只剩下灰烬, 他从床后重新站起来,平静又专业,看起来像是小说里那种手上有好几条人命的杀手, 慢慢走到了个安全的角度上,离窗户跟床头柜都很近。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云山栖的目光滑过他们,挨下半边身体,撑住床头柜,脸色难看得好像快要心脏病发作一样,催促道, “后面那个,快把门关上。”   对气氛堪称是毫无所觉的武赤藻老实又迟钝地关上了门。   古德白实在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杜医生,就算这次毫无收获,我也感觉到这趟来得不冤枉了。”   “来找你啊。”杜玉台压根不理会这句话, 他把手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好像没看见对方的戒备一样,慢慢走上前去。   云山栖的目光柔软了片刻,不过他始终没有迎上去, 只是叹息道:“你真的不该来这里。”   他将目光移向了古德白,忽然露出遗憾的表情:“真对不起,既然他不能死,就只好麻烦你们两位――”   不知是不是古德白的错觉,他似乎听见了订书机的声音。   还没等云山栖说完这句话,杜玉台就轻柔地捧住他的脸颊,从古德白的角度来看,能清晰看到对方受惊而睁大的眼睛,可还没过三秒,那双漂亮的眼睛就彻底闭上了。   古德白饶有兴趣地看着杜玉台将晕厥的云山栖抱在怀里,两个大男人跌跌撞撞地将床头柜都挪偏了位置,掉出来的抽屉被重新压回去,柜面上的台灯跟纸张散落一地,连电话都不能幸免。   杜玉台把晕厥的云山栖放上床,在额头上落下一吻,眼底透露出近乎残酷的悲悯来:“错了。阿栖,是你不该放任我占据你的脑子。”   这气氛不知怎的,竟有种荒诞而恐怖的怪异跟肃杀感。   武赤藻下意识问了句:“他死了?”   “拜托!”气氛骤然被毁,医生翻个白眼,“我看起来会杀老婆吗?”   武赤藻显然持保留意见。   “我只是刺激了下他的大脑,造成一定程度的晕厥而已。”杜玉台漫不经心道,“刚刚我也是这么找到他的。”   “我还以为你的能力只是对话。”   “人总会进步嘛。”   古德白从容入座角落里的单人沙发,神态从容:“两桩私人恩怨。倒还不如捉奸在床,最多是换个男友的麻烦,医生,现在人是已经被你放倒,可我除了欣赏爱情狗血剧外毫无所获,还是一头雾水,介意聊聊始末吗?”   杜玉台看看手表,若有所思:“正好,时间还长,反正是要等人,让我想想从哪里说起,你们还记得那辆红色甲壳虫吗?”   “你如果想赔偿我的草坪,我可以把余涯的号码给你。”   “别这么记仇嘛,我那天开歪了车,是因为后备箱有个人。”酒吧的房间里当然会有酒,杜玉台打开一罐青啤冷静思绪,他对这种骇人听闻的事儿显然接受良好,“虽然通常不会遇到有人藏在你男朋友后备箱里这种事,但是也总有例外,既然遇到了就要解决。”   古德白歪头道:“看来这位不幸的乘客是个重要人物。”   “那倒不是。”杜玉台含含糊糊道,“先声明,他是自愿进去的,似乎是为了运送什么,我没细问,只是单纯从他嘴里知道了有关这座酒吧的事。”   武赤藻忍不住插嘴道:“怎么知道的?”   “小孩子别说话。”古德白不轻不重地斥责他,漫不经心道,“继续。”   杜玉台耸了耸肩:“我来了黎明昏黄好几次,这里分好几层,有些是单纯来买醉的,有些来寻欢作乐的,还有借混乱来掩饰自己目标的人,比如说我对象。他帮人解决麻烦,人家给钱,类似私家侦探、万事屋、推销,总而言之,是给人送去幸福解决烦恼的青鸟,送上西王母就是仙人下凡,除了当送子鹤之外,还没有他干不了的事,反正我遇到的姑娘是这么说的。”   “然后?”   “他最近有个新任务。”杜玉台将喝干净的啤酒罐捏扁了,漫不经心道,“那天你来我书房的时候,我告诉你资料不知道被人放哪儿去了,其实是被他拿走了。他很早就知道电人跟连环杀人犯是一个人了,在贩卖情报,也在购买情报,今天是最后交易日。”   古德白知晓来龙去脉后就放松多了,抱胸道:“看来他不打算让你参与这件事,如何?有什么感悟吗?”   “还能怎么办。他不让我死,我当然也不会让他出事。”   杜玉台叹了口气,听起来有点无可奈何。   这时武赤藻默不吭声地从被单与柜子的夹缝出摸出银皮箱子,声音轻柔:“老板,我看到一个东西。”   两人安静闭嘴,将箱子打开,仿佛小型冷兵器展览库,唯独缺失一角,形状如同□□,弹夹还有两份备用。杜玉台重新锁上箱子,与古德白面面相觑,齐刷刷看向床上的云山栖,不由觉得喉咙发干。   古德白恍然方才阴差阳错在生死上走过一线,望着立场倒转的云山栖,领悟出一句至理名言:“爱情真是人间毒药。”   “我竟然不知道该说你是个人物,还是你对象是个人物。”古德白忍不住叹气,早知道那天实在该尝尝这位神奇田螺亲手所做的吐司跟煎蛋,看看会不会有点硝烟味。   杜玉台不知想起什么,他将床头柜转回原位,把抽屉拉开,一把□□猝不及防出现在灯光之下,他将那把“订书机”拿出,在漫长的寂静后哑然道:“请问有人会这个玩意吗?”   古德白言辞辛辣:“有,现在被你弄晕在床上的那位。”   “多谢废话,看来它没什么大用了。”   这满目琳琅的冷兵器跟□□已经完完全全是另一回事,事态显然升级了。   古德白若有所思地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云山栖,觉得这件事似乎变得越来越有意思起来了,不过相较于承受力强大的精神医生,经历过生死的自己,连酒吧混乱场景都是头一遭见到的武赤藻大概受惊不小,他将目光投过去,发现摸出箱子的年轻人正在安静地蹲在床边继续背单词。   古德白:……   杜玉台可没有古德白这么沉得住气,□□跟冷兵器都意味着这事儿已经完全甩开和平解决一座珠穆朗玛峰了,搞不好可能会把命丢在这里,他看着古德白过于沉着的神态有点拿不准主意,只好去撩拨武赤藻:“你这时候还背单词?”   “要考试的。”闹出大乱子的武赤藻老实回答。   杜玉台由衷怀疑自己是不是房间里唯一在吃药的,怎么感觉一个比一个更不正常,他有点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还是决定直接跟古德白开口:“糟糕,我还以为只是普通情报交易,最多是大闹酒吧引起纠纷。现在看来说不准要卖命,要是立刻撤退还来得及,我们是来探听消息的,压根什么都没有准备,你觉得是走是留?”   还不等古德白回答,门外响起了声响。   古德白委婉道:“看来有人替我们做出决定了。”   武赤藻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来,杜玉台下意识问他:“你做什么?”   “开门。”武赤藻很平静地说道,“有人敲门。”   尽管情况不太合适,可是杜玉台下意识在心里抱怨起了古德白的教育问题,不过除此之外,他并没有什么好办法,让人进来控制住说不定还能找到有关电人的线索,最终他反倒赞同地点了点头。   而古德白则正将□□拿在手里观察,这个世界与他的故乡大同小异,甚至连国家的规则都相差无几,这个国家也是禁止枪械的,不过他的记忆里在国外旅行时,倒是进俱乐部碰过,还练了一下午的靶子。   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古德白最终将□□的保险打开,做事还是谨慎一点为好,他是来解决自己的麻烦,不是来增加麻烦的。   在武赤藻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外面的喧嚣又再度闯入这个安静而紧张的私密空间,在外等待的交易人叼着烟百无聊赖地等着,目光扫过开门的缝隙,脸上的懒散一瞬间变得有点微妙,她将唇上的烟别住,看着武赤藻妩媚地微笑起来:“小帅哥,是云山那小子让你在这里等我的?我记得他做事情可不喜欢第三个人在场。”   这话说得既暧昧,又狡黠,古德白饶有兴趣地看向杜玉台,而杜玉台只是晃了晃脑袋。   武赤藻犹豫了片刻,摇摇头,他很实诚地说道:“不是。”   女人瞥了眼房间内部,对走廊拐角处示意了一下,将掐着烟的手举到耳边,又重新对武赤藻甜腻腻道:“那看来是我走错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藏在房间里杜玉台捏了把冷汗,古德白不紧不慢地听着。   “没有打扰。”武赤藻握住女人试图动作的手,十分诚恳,“我确定你是我老板要找的人。”   “噢?”女人的目光倏然变得冷厉起来,她反应极快,立刻用空出的另一只手握拳直击武赤藻面门。武赤藻被余涯磨练了一段时间,挨揍成习惯,当即腕上一松,下意识往后退去,那女人当即腰身摆动,收回力道,游鱼般脱困而出,原来是虚晃一招,左脚踢起脚边的小箱子,用手抄过飞起的行李箱就往外跑。   她将手附在耳麦上:“上来!进外人了。”   外头的保镖闻风而动,脚步声震动到地面都能听见,紧贴墙壁的杜玉台轻声叹息:“你觉得跳窗是个好选择吗?”   古德白安慰道:“也不必这么悲观啊。”   作者有话要说:宣传下新文,恐怖逃生类的=L=   《到站请送命》   坐上这辆火车,驶向永恒的不归路。   寿命将是你的站程,每一站都通往死亡,每一站都通往新生。   你能幸运地活到下站吗?   “亲爱的各位乘客,本次列车即将到站,请做好准备。”   “哎,十二点了,醒醒,到点下站了。”   “什么到点请下站,干脆叫到站请送命。” 第36章   “真不知道刘晴愿不愿意接手这个麻烦。”   古德白的声音刚落,无数藤蔓枝条忽然打破窗户玻璃闯了进来, 与此同时, 破碎的玻璃碎片飞溅了起来, 散落在地上, 惊得杜玉台下意识抓起被单扑在云山栖的身上。医生从被单下看见那些枝条从地上游过,密密麻麻,有着近乎诡异的生命力。   在杜玉台的前半生里还从没有见过这种能无限生长的植物, 而且破窗声并不止在这个房间出现,它似乎爆破了不少房间,能听见附近传来惊恐的叫声跟粗鲁的怒喝声。   “走吧。”   杜玉台还是头一遭看到如此声势浩大的异能, 他从床上翻下,略有些震撼地随着古德白往被破坏的门外走去,地下盘虬的树根踩起来凹凸不平,顷刻间就将这片空间包裹得密不透风,突然一声咔嚓,房间暗了下来。   “停电了?”杜玉台讶异道。   古德白抬头看了看, 窗户只是被打破了,还没完全被挡住,破碎的玻璃支棱在窗户上,形成扎手的图案, 上面倒映出光鲜亮丽的城市一角,他看着OO@@窜动着的植物,不紧不慢道:“大概是电线被弄断了。”   外头走廊上的灯管在闪闪烁烁,就如同恐怖片一般, 女人看起来错愕不已,两旁的房间遭了殃,之前本该是门的地方破碎不堪,只有几块墙壁的水泥块悬挂在树枝上,那些枝条层层叠叠地累在一块儿,硬生生穿入墙壁之中,将这一小截走廊完全隔断。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女人的脸在灯光下宛如鬼魅,她紧紧拿着那个箱子,看上去似乎有些诧异。   “别紧张。”古德白亲切又和蔼地走上前去,他看着那个摇摇欲坠的灯,忍不住看了一眼武赤藻,而武赤藻随着他一块儿往上看,似乎了然于心,“啪”一声,连这盏灯都熄灭了。   这下连走廊里都完全暗了下来,随着武赤藻力量游走的植物如同毫无温度的蛇群,OO@@窜过人们的脚边。   古德白实在不该叹气的,他忍不住揉了揉眉头,轻声细语道:“我们只想知道电人的消息。”   “电人?”女人的声音仍然非常稳定,她沉默了三秒钟,冷静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恐怕没办法给你想要的情报。”   “说实话,我实在不想惹麻烦,不过既然事情已经闹大了,那我也只能越陷越深了。”古德白轻轻叹了口气,他举起手中的枪正对着女人的额头,枪被重新装填过了,上膛的声音清晰无比,“不管今天你跟里头那位是做什么勾当,恐怕我都要吃下。如果不想漂亮的脸蛋跟聪明的脑袋变成白花花的一碗豆浆,我建议你最好还是认命些,要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要么将箱子给我。”   女人冷笑了两声:“你疯了?在这种地方闹事,你难道不怕……”   不知怎的,灯在这时候又重新亮起来,女人终于看清楚了古德白的脸,这次她瞪大眼睛,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得干干净净,嗓音都粗哑起来:“是你,是……你!你找上来了……难怪,难怪……”   她忽然将箱子丢在地上,差点砸中古德白的脚,神态慌乱而癫狂起来:“放我出去!快,我答应了!这个是你的东西了,你得放我走!”   古德白弯腰将那个箱子捡起来,他看着女人恐惧而惊慌的脸色,隐隐约约感觉这次来得不算冤枉,就算不知道电人的事,起码眼前这个女人一定知道些他不知道的东西:“方才我的确只是想要这个箱子,不过现在不太一样了。”   女人倏然没了动静,她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古德白,既不说话,也没有反应。   杜玉台是最先回过神来的,他侧身走过来,没碰到古德白,将手放在了女人的脖子跟鼻下,女人竟然一动也不动,好似丢了魂般。医生又不相信一般到处碰了碰,甚至按在胸膛跟手腕上,最后他神态复杂地看过来:“她死了。”   “她死了?”武赤藻茫然地重复了一遍,他脸上充满单纯的困惑与不解,还有无措,下意识寻找古德白的身影。   而古德白只是提着那个箱子,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往回走。   本来正将女人眼睛合拢的杜玉台忽然反应了过来,他抢在武赤藻之前跟入到房间之中,房里的灯已经完全损坏了,只有外头灿烂炫目的霓虹与清冷的月光洒在窗口,床上空空如也,那箱冷兵器库一道消失无踪。   云山栖不见了。   古德白坐在床上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怒极反笑:“杜玉台,还真是不虚此行!看来有人尝试了你的选择。”   杜玉台竟然还能笑出来,他跟着古德白一道坐在床上,把软乎乎的床铺坐陷下去一块儿,半晌才道:“我家阿栖是不是很厉害。”   这叫古德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增大药量吧。”   而医生只是哈哈大笑出声,他深呼吸着,略有些恍惚地低语道:“这还真是,满地的妖魔鬼怪。”   光是看杜玉台的模样,就知道他与云山栖的事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连这点情报恐怕都是自己当小侦探揭穿出来的,真是小虾米钓上大鲨鱼,古德白有些烦躁地站起身来,又重新走到门外去。   武赤藻还站在尸体边,他看着女尸的目光充满了哀怜、同情,甚至低下头默默地念着什么。   “你在干嘛?”古德白心情不好,语气更是冷到零下十度,“看她能不能活过来吗?”   武赤藻并不生气,反倒回头看他,轻声道:“我在念经,奶奶说路上遇到孤魂野鬼,只要念一段佛经就不会纠缠过路人了。我给她念一长段,她应当就不会纠缠你了。”   古德白头大如斗,他揉了揉自己的眉骨,竭力冷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你把这些东西撤回去。”   “就现在?”武赤藻看看他,又看了看尸体,有些忧心忡忡,“可是她是自己死了,我们会被抓吗?”   古德白冷冷道:“我说,撤掉。”   树枝重新复原成它们原本的模样,走得比来时更快,露出被破坏后的墙体跟待在外头不知所措的保安们,武赤藻望着他们迷惑道:“奇怪,不是刚刚那些人。”   “去打电话给你们老板。”古德白一点都不奇怪,他将卡片丢给了其中那个看起来是主管的人,冷冰冰地说道,“叫他立刻来见我,如果他已经在路上了,那就再快一点。”   保安们畏怯地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任何动作,他们看着地上看起来像昏睡过去的女人,不知道是不是玩过头的客人,又或者是那些遵循着潜规则的客人。   而经理看着手里暗金色的卡片,最终只是挥挥手,露出个谄媚的笑容:“您稍等。”   “你们――”   经理将保安们打发走了,挥挥手道,“散了散了,其他客人我来处理。”   古德白并不在意,他说完这件事之后就转头道:“赤藻,你先带医生去车里,让余涯送他回家,我去处理一些事情。”   武赤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经理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人,见古德白一一安排完毕,就凑上来说道:“我带您去休息室等,怎么样?”   “当然好。”古德白对他露出亲切的笑容,“那就麻烦你了。”   经理连连欠身,脸上的笑容宛如一朵绽放的花:“客气,客气了。”   黎明昏黄的老板来得很快,不算太意外,当武赤藻的异能出现时,他们大概就已经着手联系了。   古德白只在休息室里等了五分钟,对方就大笑着走进门来,他并没有问什么,只是紧紧握着站起来的古德白双手,爽朗道:“古总大驾光临,实在是有失远迎,本来该罚,不过我这开车匆匆赶过来,喝酒怕误事,只能先给您口头道个歉,等过几天摆一桌酒席亲自赔罪,到时候再喝个痛快,务必赏脸啊。”   黎明昏黄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圆肚子,矮个头,脑门秃得发光,看起来笑眯眯得宛如弥勒佛,嘴唇上有两撇小胡子,看起来滑稽又诙谐,一笑两只小眼睛就挤在一块,满面喜相,有种说不出的福气。   古德白笑吟吟地看着他,箱子还贴在腿边。   “哎,瞧我这嘴,一说起话就停不下来,鄙人姓樊。”樊老板看出他压根没记住自己这号人,很快就接了上来。   “樊老板。”古德白轻声道,“实在不好意思,今个儿砸了你的场子。”   樊老板笑眯眯地松开手,他坐到另一张沙发上去了:“这是说哪里话,我们是打开门做生意的,您来玩得不开心,是我们的过错,小事小事。”   好一个滑不溜丢的油头。   经理泡了两杯茶上来,又很快退出去了,古德白瞥了眼,是毛尖,看来这位樊老板的情报网比自己所预料的更庞大。   “我没别的事,就想问问那个女人……”古德白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目光氤氲在白雾之后,“是什么来头?”   “这嘛,我这酒吧每天迎来送往这么多人,哪管谁跟谁要做些什么事儿,你瞧楼底下那么多小姐少爷的,总不能一一盘问过来谁是他家里的心肝宝贝。”樊老板讪笑道,“实在是帮不上您什么忙。”   古德白笑道:“订了房间的也不登记?”   樊老板挤眉弄眼:“这有情人做快乐事,咱们怎么好管呢。”   “那以后还是小心些吧。”古德白意味深长道,“恐怕这年头不太安全,要是混进来些什么不该来的人,怕是不安生。“   “多谢古总提醒,下次一定。”   古德白知道是不大可能从这位身上问出些什么来了,便欠身起来:“这次赔偿……”   “客气了,砸了两面墙的事而已,哪用得着什么赔偿。”樊老板和善道,“这种小事我来处理就好了,今个不方便,下次来,一定叫古总尽兴而归。”   “那就麻烦你了,真是好茶。”   “好说!好说!” 第37章   刘晴上门的速度比古德白所预料得要快,这不奇怪, 毕竟网络更快。   她将一整袋文件丢在了古德白的书桌前, 语带讽刺:“古先生, 真是多谢你增加我的工作负担。”   文件袋里是那一晚的照片, 包括那个女人的尸检报告跟当时黎明昏黄外部绿化带上的植物变化。   其实前天晚上就有人拍摄短视频发到网络上,不过很快就有媒体下场浑水摸鱼,因此绝大多数网民还处于吃瓜状态之中, 小部分人信誓旦旦亲眼所见,还有一批水军谴责这是荒谬无聊的玩笑话。   长森集团底下有不少媒体搅浑,将视频说成是宣传广告, 包括酒吧老板八成也做了些手脚,总之现在这些视频跟传言还属于未经证实的可疑内容。   刘晴双手抱胸,手指在胳膊上微微点着:“我还以为你取消项目的时候就对异能失去兴趣了。”   古德白漫不经心地转过身来,他将手搭成塔状,看上去有些散漫的柔情,似乎沉浸在回忆之中:“刘局长, 你说……一辆车意外失事的几率是多高?”   这当然不是要求刘晴分析车祸的概率,她闻弦歌而知雅意,一下子回过神来古德白是在说些什么:“就算是这样,你做得也太过了。”   刘晴撑在桌子上看着古德白, 她的手砸在桌子上,发出沉重的响声,用极为冰冷的口吻说道:“我能理解你的愤怒,可是这次你惹了大麻烦, 完全毁了我们预定的计划,你知不知道在黎明昏黄的行为会引起大规模的恐慌!你怎么不抱着炸/弹冲到人群里去呢?”   “已经有人冲过来了。”古德白冷冰冰道,“我的家庭已经粉身碎骨了。”   刘晴深吸了一口气,她来回走了两步,最终将身体放松下来:“我希望不要有下一次,这次我会帮你摆平。”   “没有问题。”古德白缓缓道,“不过你不怀疑我跟这个女人的死有关?”   “如果怀疑跟你有关的话,就不会是我上门了。”刘晴平淡道,“尸检报告出来了,她是心脏病突发死亡的,你最多算是见证者,比起凶手,我更想知道的是她当时携带了什么?”   古德白挑眉道:“什么?”   “你出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箱子。”   “黎明昏黄的樊老板送我的毛尖。”古德白并没有撒谎,樊老板的确送了他一罐毛尖,他抬起头看着刘晴,平淡道,“她是谁?”   刘晴打量着他,似乎在称量他到底几斤几两,好半晌才道:“一个异能者,杀过人,在逃,算是个另个案子的关键人物,不过我无可奉告。”   “你带着怒气来,先发制人,却又有问必答。”古德白靠在转椅上转过去,背对着刘晴,“这次来应该并不是单纯来发火的吧。”   “我们找到了电人。”刘晴走了过来按住椅子,让古德白转了小半圈,她大半个身体倾斜过来,将手握在两边把手上,极具压迫感地低下头,“你知道谁跟他在一起吗?单克思,而本该作为监护人的杜玉台医生跟你一道走进了黎明昏黄,我实在很想知道,古先生,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要命的杜玉台,怎么哪儿都有你的事,从被监护人到对象,能不能找点靠谱的交往。   余涯请的医生真是绝了!戏本子都写不出这么倒霉的货色。   古德白简直克制不住在心里翻白眼的冲动,他看着刘晴眨了眨眼睛,用上了武赤藻的十万分诚恳:“如果我说是巧合呢?”   “你可以考虑我会不会相信。”   古德白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就是人的麻烦所在,他拿古老先生的车祸意外掩盖自己真正找寻消息的目的,刘晴能够毫不犹豫地相信,因为这合情合理,合乎逻辑,毕竟还有什么会比亲人的去世更令人发狂痛心的事,甚至能够丧失理智在大庭广众下闹出这样大的乱子来。   从地下基地回来之后,古德白除了训练武赤藻之外,同样为应付刘晴跟掩盖自己的行为做好了理由,他为什么愿意支持刘晴,愿意做这笔慈善,都建立起一个合理的借口。   他想找寻杀害父亲的真凶,其实不算撒谎。   古老爷的死因当真那么简单吗?   古德白并不在意,可他需要这个理由,也需要这个借口来掩饰自己真正追查的目的,地下基地的事最好是不见光地消失在地下。   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单克思会跟电人有联系,这实在是超出了古德白的理解范围了,这孩子亲眼看着电人杀死他的父亲……不过算了,跟精神失常的人聊合理,听起来像是寻求合理的这个人更失常。   “你当然应该相信,毕竟我们知道单克思跟电人有联系的话,何必去酒吧浪费时间?还闹出这么大的麻烦。”古德白漫不经心道,“黎明昏黄是杜玉台给我的消息,他打听到黎明昏黄经常有异能者出没,想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电人。他老师的事,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你不如去他那儿打听打听。   要不是古德白跟医生一块去的酒吧,听起来倒是杜玉台更可疑。   古德白并不担心杜玉台会出卖自己,或者说出其他口供,一来是医生根本不知道他去酒吧的真正目的,二来是还有云山栖这个关键人物。   “我已经去过了。”刘晴显然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她平静地撤开了身体,将文件夹整理了一下,从中抽出另一个小文件袋,“这里是你上次要我帮忙的事。”   原来是跑来诈口供的。   “刚刚给你添了麻烦,现在又得了好处。”古德白捻着文件袋笑道,“说吧,要我做什么?”   “城西科技开发区那片烂尾楼是长森的。”刘晴终于露出了微笑,“我们可能要进行一定程度的破坏,需要一份批准,还有想借用下小朋友来封锁现场,免得造成大量误伤。”   古德白沉思片刻:“楼不打紧,人就有些麻烦了,他没经过多少训练,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人打算接触电人,一时半刻我们不会动手的。”刘晴不紧不慢道,“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可以帮忙训练他一段时间。”   古德白垂着脸,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下,半晌才道:“他是个普通人。”   “从你带他去黎明昏黄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不是了。”刘晴听起来几乎有点讽刺的意思,“如果你想对他好,还是让他快点长大吧。”   “那就按你的意思。”   刘晴作风向来干脆利落,她点点头道:“那我明天带他走,事成后还给你。”   “等一下――”古德白顿了顿,缓缓道,“你们准备行动那天,我要你通知我。”   “电人的危险性……”   古德白微微笑了笑,神态看起来几乎有点惋惜:“我知道,我只是很好奇,你知道我的项目做了很久都没有任何进展,花了这么大一笔钱,总得让我看看你们的世界。”   “这,只此一次。”   刘晴实际上并不反对这件事,她们分好几个小组,现在已经是科技时代了,就算古代行军打仗还讲究战术,当然不会贸贸然冲上去如原始人那样肉搏。她的长处是眼睛,到时候会在另一层楼上狙击电人,大不了丢给古德白一个望远镜让他旁观就是了。   这就好比娱乐圈里花钱进组的演员,给个无足轻重的角色过过戏瘾也就罢了,只是不能得寸进尺。   更何况,说不准还能吓到他,让他不再追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免得碍手碍脚,又影响了什么。   凭良心说,刘晴对古德白其实是有好感的,他谈吐不俗,举止也有礼,之前的确莽撞,可想想原因也无可厚非,更何况相当配合,甚至可以说毫无半点有钱人的坏毛病。   这当然只是非常浅淡的好感,不过不妨碍刘晴愿意慢慢发展它,既然现在公事已经聊完了,她便谈了谈私事:“等事情了结后,介意一块儿吃个便饭吗?算是谢礼。”   “不胜荣幸。”   刘晴得到答案后只是点点头,踩着猫一样无声的脚步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端着甜品的武赤藻走了进来,他估摸着在外头蹲了很久,走起路来有点一瘸一拐,龇牙咧嘴的,仿佛是对古德白有什么不满似的:“听见你们在里面说话,我就没有进来了,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口感。”   古德白用勺子切下班戟一角,嗑在底部的瓷碟上,颤巍巍的奶油跟薄如蝉翼的外皮被送进口中:“听到了多少?”   “没有多少。”武赤藻沉默了会儿,又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很喜欢刘小姐吗?”   古德白抬眼瞥他:“怎么这么说?”   “你……送了她好多楼。”武赤藻垂着脸,腿针扎似的疼,“老师说城里的房子都很贵,一栋楼是好多好多房子,你就这么送给她了。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你对别人这么好,你对小鹤都没有这么好。”   古德白笑起来:“我不是对你一样好?我可没有每天陪着刘小姐一起训练。”   “那你喜欢我吗?”武赤藻期盼地看着他,“跟喜欢小鹤一样,喜欢刘小姐一样。”   这并不是爱情层次的喜欢,而是单纯的喜爱、喜欢,纯粹的好感,武赤藻只期盼这个,就像他曾经期盼奶奶能看见自己,可最后老人浑浊的眼眶里只有那个十余年不归家的孩子,与她真正血脉相连的人。   “你知道楼跟楼之间的差距吗?”古德白突然发问道,“有些地方能卖出几千万,有些地方几百万就能得手。”   武赤藻被问得不知所措:“我……不知道,我觉得它们只是住的地方而已。”   “其实房子本身的价格只有那么多,就跟人一样,可它们有附加品,比如旁边就是地铁与商城,或者,房子能够欣赏到的景观,又或者它被改造后的模样。”古德白轻轻磕了下勺子,“这些都会影响价格,如果什么都没有,自然就会廉价起来,人也一样。”   “你也一样。”   “那些无用的烂尾楼对常人来讲的确还能挣一笔大钱,不过对我而言毫无用处,不如卖给刘晴做人情,她有求于我,对你就会更上心。”古德白轻声叹息道,“这是笔很划算的买卖,你能学到多少,就看你愿意为这笔买卖赚回多少了。”   机会真是来得巧妙,刘晴将电人主动送上门,从死掉的女人那里还拿到了新线索,果真是不虚此行。   古德白看着皱眉深思的武赤藻,目光很快落在了文件袋上,他轻轻抛过,漫不经心道:“喏,你来找我时要的东西,现在给你。”   武赤藻手忙脚乱地接下,笨拙地撕开文件袋,里头随着他的动作滑出一张身份证。   姓名栏清晰地写着“武赤藻”三个字,是他的新生。   武赤藻呆立在当场。 第38章   箱子里其实并没有别的东西,只是一张纸。   上面还有个熟悉的名字――米琳。   云山栖跟那个女人交易的东西是一张名单, 这张名单上的异能者来自五湖四海, 他们的共同点都在于特别的异能。   这是一张有关于长生项目的实验体名单, 其中的异能者包括自愈、细胞增强、控制体温、停止自身机能活动等等。   武赤藻当时看到保安的时候说过并不是同一拨人, 说明那个女人的保镖在发现是异能者后立刻撤退,这么重要的项目被随手放弃,要么是对女人足够信任, 要么这根本就是一张毫无意义的名单。   女人的死亡跟云山栖的失踪都掐断了更直接的线索,显然原主人并非善茬,否则对方绝不可能因为这张脸就吓得心脏骤停。   梳理人际网, 古老先生也许会知道什么,不过现在人已经死了,没有考虑这个的意义;而詹雅基本上不必列入怀疑,按照她对儿子的溺爱与性情,对此事几乎没有什么知情的可能性,否则现在就应该打来电话, 甚至亲自上门,她是长森的掌权者,同理,看来原主人并没有完全让长森集团进入他的小秘密。   在黎明昏黄发难当然不是古德白临时昏了头, 其实无论云山栖当时合作与否,他们又是不是能拿到情报,古德白都叮嘱过武赤藻,绝不能放走交易目标。不单单是为了封锁路线, 还是警告,是提醒,他莽撞闹大事端是为了让暗处的人看到力量后主动上门,而且电人的问题迫在眉睫,刘晴会需要足够的人手,因此多少也有试探她的意思。   他大张旗鼓地丢下卡片,与黎明昏黄的老板见面,甚至不惜让刘晴发现,当然是早有准备。   就如同刘晴怀疑单克思的事一样,古德白同样怀疑当时电人来到小连山真的只是巧合吗?如果不是巧合,那就要抢在刘晴之前接触对方。   在武赤藻离开的第二天,小鹤为他准备了行李,余涯请他喝了一杯酒,而古德白前一个晚上只给了一句话。   第二天清早,武赤藻醉醺醺地坐上刘晴的车,他将燥热的脸颊贴在窗户上,依依不舍地凝视着自己居住多时的庄园,酒气从鼻子灌入脑子,好似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刘晴专心开车,担忧武赤藻会不习惯,就轻笑着拉开一句家常:“他不来送你吗?”   “嗯。”武赤藻哼出鼻音,他趴在窗边有些犯困,就枕着自己的手,将小半个头探出去。   刘晴忙道:“这样不安全,快回去。”   武赤藻温顺听话地缩了回去,他想了想,有点不知道说什么,见刘晴的次数并不多,算起来只有两次,明明都是只有两次,老板跟她说话的时候就如同老友,可他却觉得跟陌生人差不多,于是靠在后座上看着车顶。   车子里有种淡淡的薄荷香气,很怡人;跟古德白的车不太一样,老板的车总是有种金属感,冰冷的、带着点铁锈感。   “我今天本来有英语考试的。”武赤藻有点难过地说,“老板说明年很快就到了,到时候要考好一些。”   刘晴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明显有些醉了,她哑然失笑道:“你放心,会照顾你的学习的,只是怕你吃不消。他……对你好吗?”   “嗯。”武赤藻点点头,他歪着头想了想,慢吞吞道,“老板说要好好学习,上个好大学,要守法,这样以后可以选自己想走的路,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不提你的异能吗?”   武赤藻看起来有些失落:“嗯,他说,要掌控自己的能力,不要伤害别人,也不要害怕这种力量。”   刘晴看他迷迷糊糊的,便没有再问,只是在心里长叹了一声,她在带走武赤藻的时候其实是有些希望这个孩子能加入组织的,可是这会儿她又觉得也许跟在古德白身边更好。起码那个男人的确是真心实意地关心他,这毕竟只是个还很年轻很年轻的人,他有更好的年华,更好的人生。   拥有强大异能的普通人就如同拿着大人武器的孩子,容易伤害别人,也容易伤害自己。   刘晴的脑海里很快又浮现出那张温文儒雅的脸庞,再一次觉得对方的确是个很不错的人,哪怕他前不久才连累她多写了三份报告。   等到武赤藻被刘晴推醒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基地之中,这里的顶非常非常高,中间腾出的空地足够摆放几十辆汽车了,两边都是栏杆,从台阶上去就是房间。   “去你的房间睡吧。”刘晴推他的时候动作很温柔,甚至有几分母性的慈爱,这让武赤藻有些恍惚。   基地里的房间大多都是统一的,算不上狭小,也谈不上大,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倒是有个很小的独立卫生间,而其他的几乎都是统一的。一张床,脸盆,水桶,桌子,衣柜,还有洗漱用品,看起来单纯只是为了生活而建立的房间,刘晴送他进屋子的时候说道:“可以放些你自己的东西,这些都是新的,你不用担心有人用过。”   其实有人用过也不要紧,武赤藻并不介意,他曾经的出租屋比这个破旧一百倍,甚至还漏水。   “你旁边是水衡子,他现在还在局里,大概晚上才回来。”刘晴看了下自己的手表,沉吟一声道,“他有些吵闹,希望你别介意,陆虞还在出任务,明天才回来,他明天会来指导你。如果你想给谁打电话的话,最好别太晚,这里隔音很一般,抽屉里有你的卡,去食堂会用到,已经充够了,你有什么想要的还可以去旁边的小超市买。”   这里并不是隐形人真正的基地,只是单纯的训练场所,毕竟武赤藻只是借来的资源。   “对了,如果你有什么学业上的问题,都可以问水衡子,他应付考试的本事还算不错。”   武赤藻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   古德白到中午才动身,这次还是余涯当司机。   “怎么去找米琳?”余涯摇下车窗,清风拂面,说不出多少惬意,“之前是怎么回事,外头那树疯了一样,我还以为自己精神错乱了。该不会是小藻那孩子的事儿吧,难怪刘晴今天把他带走了……”   即便古德白不理他,余涯仍然能一个人说得自得其乐,他将这两天的事絮絮叨叨了一遍,最后哼起歌来:“我知道你有事儿,反正这些我也不懂,随便吧。”   米琳家在一座商场附近,要等个红绿灯,人行道的指示灯边站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她望着每个人嘻嘻发笑,看起来精神似乎不大正常,所有路人也都绕着她走,形成无声到近乎诡异的默契。   这附近没有什么地方停车,余涯只好临时将古德白放下去,自己准备去找个车位等着,还没等他发动,红绿灯旁的女人不知何时跑了过来,她扑在车窗上,乱蓬蓬的头发抖动着,不知道落下多少东西来。   余涯可怜她精神不正常,并没发怒,只是嫌弃地赶她:“去――去――”   “嘻嘻。”女人咯咯笑着,很快变成大笑声,手舞足蹈起来,余涯趁着她转过身去,正要启动车子,哪知道她又一下子趴进车窗之中,被车子带着晃出两步。好在余涯才刚松一点儿,又赶紧刹住车,生怕把人撞坏了。   “你要为他死啦。”女人忽然安静下来,她趴着,用手在余涯头发上戳了戳,声音变得又轻又柔,仿佛哄劝婴儿的母亲,很快流出眼泪来,将脏污的脸冲刷出两道痕迹来,“你是他爸爸吗?他要把你杀了。咯咯――哈哈……嘻嘻嘻嘻……”   她忽然失魂落魄地直起身,还撞到了车顶上,念念有词地回到红绿灯旁去了:“你要为他死了,我也要为他死,我的儿子……我把他杀了。”   余涯从后视镜看那个女人,见她跌跌撞撞的,不慎撞到路人身上,当即被嫌恶地推开,她似乎也不觉得痛,垂丧着头,又如同幽魂般站定在了红绿灯边。   他很快就重新启动了车子,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句疯话始终盘旋在余涯的心底。   这些事,走远了的古德白可谓一无所知,他找到大门的时候,正好遇到米琳从超市买菜回来,她看起来比之前更年轻了一点,提着笨重的塑料袋子也不显得吃力:“您来得真准时,我做了些菜,想起年轻人喜欢饮料,家里只有白开水,就赶紧出去买了些。还好看了看时间,见快要到了,就赶紧回来了,这不赶巧,正好遇到你。”   来之前,古德白就提前联系过米琳了,看她的架势,大概是去扫荡了一番。   “是啊,真巧。”古德白微微笑道,“最近还好吗?”   “还好。”米琳应了一声,忽然往古德白身后看了看,神态变得忧愁起来,“哎――”   古德白问:“怎么了?”   “啊,没事。”米琳打开大门,又回头看了看,这次面向很明显,是看着红绿灯边的女人。对方正被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人推搡着,米琳很惆怅地叹了口气道,“麻烦你等一等,不然先上去也可以,我住703,这是钥匙。”   她将饮料递给古德白,很快就走到红绿灯那儿去,把被推倒在地的女人扶起来,对那几个青年严声厉色地批评起来,这群年轻人趁着绿灯悻悻走了。   那女人忽然从米琳怀里挣扎出来,拍手尖利地大笑起来:“要死了!要死了!”   她的笑声与掌声似鼓点般急促,伴随着轮胎急刹的悲鸣声,整条街道都安静下来。   血液无声无息地流向了路边的雨篦子,滴滴答答没入排水沟。   没过多久,警车跟救护车就一块儿来了。   周围站着一众看热闹的人,将路边挤得满满当当,惊吓过后等待着新鲜的谈资;而米琳只是解下自己脖子上的丝巾裹在对方的脸面上,抱着她跌跌撞撞往回走。   她抬头发现古德白竟然还在等着,略有些惊讶,而古德白只是将大门打开,让她们俩先走进去,米琳感激地点了点头。   女人似乎认得米琳,她嘻嘻笑着,略有些依赖地靠在米琳的肩膀上,目光没有焦点,正神经质地四下乱转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着,看不出到底想做什么表情。古德白本来以为米琳是怕惹事才掩住那女人的脸,没想到是她的颧骨附近有处极大的擦伤,暗红色的,被发丝黏着,血还新鲜。   “她受伤了?”   “是啊。那些年轻人下手没轻没重的,她又总是莽莽撞撞去跟别人说些有的没的,遇到脾气好的不理她,遇到脾气坏的,还要打她一顿,身上经常受伤。”米琳扶着那个女人,习以为常地叹气道,“我劝过几次,只是……唉,她家里已经没有人了,到底是邻里邻亲的,能照顾就照顾一下。”   古德白见女人的年纪不大,不过四五十岁的模样,显然疯疯癫癫的,不由奇怪,心道:“她既然住在这里,应当家境算不上太差,怎么没有家人吗?”   这女人虽然神志不大清晰的模样,但古德白仍尊重她,并未当面失礼地问出口来。他们进电梯坐到六楼,原来女人就住在米琳楼下,米琳要扶着她,又要弯腰去摸钥匙,古德白便帮上一把,从门口的地毯下摸出钥匙后打开了门,温声道:“这样是不是不□□全?”   “还能怎么办呢。”米琳苦笑,她撑着女人往屋里走。   屋子里并不如古德白所想的那样乱糟糟的,只是有些凌乱,甚至称不上邋遢,米琳将女人放在沙发上,轻车熟路地从角落里找出医药箱,里头快要空了,她翻了会儿,拿出底下的棉签跟碘伏开始帮女人擦拭伤口。   女人只是仰头靠在沙发上,她感觉不到痛,也没有意识到米琳在做什么,双眼放空的模样如同一具尸体。   在米琳收拾好伤口跟医药箱后,她轻轻推了推女人的肩膀,柔声道:“阿娇,我要走了,你记得晚上吃饭。”   女人这才睁开眼睛,被惊醒般看向了米琳:“米姐,阿强是不是放学了。”   米琳的眼泪很快就流下来,她抱着痴痴念着要做饭的女人哭了会儿,对方只是在她怀里摇摇晃晃,怔怔道:“米姐,阿强要回家了,我得做饭去了。”   古德白识趣地退出房间,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米琳擦着眼泪走出来,她抹了抹脸颊,挤出笑容来:“麻烦你久等了。”   “不碍事。”古德白温柔地回答她。   米琳将装满饮料的塑料袋子放在茶几上,上面有个果盆,水果上还残留着未消的水迹,还有些瓜子类的干果,她招呼道:“随意吃,多吃些,我这儿也不常有人来,菜这会儿估计冷了,我去热一热,你等等,很快就好。”   房子如古德白所预料的一般清冷,米琳并没有什么客人,起居饮食都是她自己一个人,东西自然越放越少,健康的生命没能重燃她对生活的热情。古德白终于有空去看饮料了,都是些大众饮品,还有几瓶不同牌子的啤酒,甚至是红酒。   菜热起来很快,米琳将一盘盘热腾腾的菜肴端出来,等摆满整张桌子后才招呼道:“快来坐,我这里跟大厨不能比,将就吃吧,要是不合口味我再炒几个……”   “不用客气。”   古德白给面子地夹了几筷子,老人口味淡,盐放得不多,吃起来如同舌头跟嘴唇打个回来,没滋没味,他只动了动,就将筷子搁下,状若无意地开口:“刚刚那位,那位女士,她是怎么回事?”   “你说阿娇啊,她本家姓蓝,爹妈走得早,就她一个孩子,丈夫四年前患癌去世了,本来有个快高考的儿子。”米琳看起来有点唏嘘,“母子俩相依为命,日子也还算过得去。就几个月前他们俩吵了一架,好像是为阿强早恋的事。年轻人火气上头,出门外套都不披一件,阿娇气归气,还是拿着外套追出去了,她嗓门大,一吵起来满楼道都是她的动静――我在楼上休息,就想下来劝劝。”   嗓门确实够大,古德白想起刚刚路边蓝娇的笑声,默默点了点头。   “阿强正是要面子的年纪,他妈妈越追,自然就走得越快,甚至在楼梯上一前一后都吵了起来。”米琳说到此处,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又开口,“他们俩都是气头上,加上那天有个酒驾的,等阿娇走出楼下大门的时候,阿强正好……正好就被撞到了她面前。”   米琳缓了会儿情绪,才又解释起来:“等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那之后阿娇就有些变了,刚开始还好,后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邻居不闹吗?”古德白想了想,问道,“刚刚的事应该不少吧,没惹出乱子?”   “乱子当然有,大家都说阿娇是开了阴阳眼,阿强走了之后,她老是站在红绿灯边上,要么不说话,要么看见谁就说谁死,那些人也真的都出事。大家都吓坏了,还有人卖了房子搬家,赖阿娇害得房子都便宜了,闹了好阵子。”米琳忧虑道,“可还能怎么办呢,闹也没用处,大家都怕阿娇说到自己头上来,她又有时候好,有时候坏的,后来就渐渐不吵了,当没这个人在。”   阴阳眼……会是异能吗?   古德白在心里盘算着,顺便等待米琳缓解情绪,对方很快就充满希望地询问道:“对了,这次来是为了项目吗?是不是要重新启动了。”   “只是来探望一下。”古德白和气道,“我想知道,最近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来找过你?”   “这样啊,陌生人?”米琳难掩失望,不过还是认真想了想,她摇摇头道,“没有,我这儿除了偶尔有几个学生记挂着,还会给我打打电话,就没有什么客人上门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古德白面不改色地撒谎道:“是啊,信息不小心被泄露,我怕有人会来骚扰你们,所以特别来探望一下,没事就好。”   “这样啊。”米琳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这个回答,她点点头,“没事儿,我一个老太婆,人家能图我什么,倒是您没损失什么吧?”   “没有。”   古德白跟米琳又寒暄了半个小时才准备离开,临行前米琳略有些犹豫地又问了遍:“那个项目……”   “有消息我就会通知你。”古德白温柔起来时如同春风化雨,任何人都难以抗拒,他望着米琳,眼瞳深邃,令人错觉那其中是有温度的,“我希望如果有相关的消息,你能及时通知我,让我帮这个忙,好吗?”   “好……好的。”   米琳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回见。”   古德白的嘴唇是明艳的红色,微微笑起来时,这种颜色便尤为动人,也许是楼道里的灯长久没有维护,暗影将这艳红染成灰败尘封的腐朽朱砂,惶惶的,似是鬼魅啃噬血肉后干涸的残迹。   “我一定是累了。”   米琳望着古德白的背影,喃喃着关上门,她仍旧想着对方温文儒雅的神态,无可挑剔的举止,还有亲切体贴的言谈,可是那抹微笑展露在古德白英俊的脸庞上时,竟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非人感,始终令她感觉到一阵心慌意乱。   古德白没有坐电梯,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慢慢走下阶梯,来到了蓝娇的门外。   门是大开着的,蓝娇坐在客厅的飘窗上,那上头的窗帘已经破破烂烂了,被拽扯下来一大半,半片飘在空中,她似有所感地转过头来看着门外的古德白,忽然幽幽道:“很奇怪吧,压根不认识的人,其实也是连在一起的。”   “什么意思?”古德白很确定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因为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我看见了!”蓝娇的声音隐隐带着些许凄厉,失魂落魄道,“红色的绳子,把车子跟他们都勒住了,死了,那些勒住的人,总有一个要死的。”   蓝娇从飘窗上走下来,她的头发乱蓬蓬的,脑袋微微摇摆着:“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似卡带的机器一般戛然而止:“我为什么没有看见阿强的绳子呢,我可以拉住他。”   原来如此,居然还有这样的能力。   毫无任何关系的人之间当然也会存在强烈甚至最为强烈的羁绊,比如说剥夺或者被剥夺走生命的那一刻,也许他们从未见过,可是他们被生死联系在一起。   古德白终于明白了蓝娇的异能是什么,他站在门外,看着门内的蓝娇,只是轻柔地询问道:“绳子是什么样的?”   “红色的绳子。”蓝娇只是歪着头,奇怪地看着古德白,重复道,“都捆住了,捆住了,绳子在人身上,还有车子。”   看来只有果,没有因,蓝娇根本不知道谁会死,所以她只喊要死了要死了。   而马路上只可能车撞人,没有人撞车的道理,对于他们这些旁观者而言,自然以为蓝娇所说的就是那几个伤害她的年轻人。   古德白三言两语已将大致的情况了解,微笑着对她摆摆手:“记得吃晚饭,再见。”   蓝娇乖乖地举起手:“再见。”   余涯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上,稍微有些远,古德白想他等久了,就顺手在附近买了瓶矿泉水当礼物。   直到等古德白上车,余涯都仍然保持着低头的状态,他便用矿泉水撞了撞余涯的胳膊,问道:“怎么了?”   余涯这次反应过来,他揉揉脸,将手上的东西乱七八糟往裤兜里一塞,忙道:“没事没事,就是走了走神,接下来是杜医生家,对吧。”   一条银光闪闪的项链垂在车座边上,古德白见过这条吊坠几次,里面藏着张照片,平日藏在余涯的衣服底下,那上面是古德白的婴儿时期。余涯未婚,女朋友倒是谈过几个,都没谈到结婚的份上,后来慢慢心思就淡了,古德白出生之后,他就将古德白当自己的儿子,反正按照他跟古老爷的交情,本来也是要喊他叔叔的。   “对。”   古德白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回忆起往昔来,心下微动,暗道:“对了,原主人拿长森集团的资源建立了地下基地,可长森未必知道他要做些什么。当初古老爷拿着大权,古德白不敢过于放肆,苏秘书这样的人待在集团里,掂量的是利益跟职位,他性格狡猾,谈不上是什么可信的人。”   那么,当时古德白要想用什么人,最亲近的人――   余涯。   诚然余涯的确是古老爷的兄弟,可是长辈对孩子的溺爱从来是没有任何分寸的。   古德白忽然沉下心,自打事情发生以来,他始终没有将余涯放在心上,因为这人一眼就能看透,显得太愚钝,而且太耿直,他唯一值得称道的只有忠诚。这种忠诚固然可敬可佩,甚至值得称赞,然而一旦变成这种忠诚的敌人,那就显得很可怕了。   去工厂测试武赤藻的异能数值,去黎明昏黄,这些事情余涯都清楚,如果他是知情者,那为什么不开口。   不想、不愿、还是起疑?   然而这一切只是猜测而已,倘若余涯的确什么都不知道,毕竟他看起来确实不是个能藏掩秘密的人,古德白岂不是冤枉好人,便很快就将心神收敛,专注在现有的线索上。   电人那边已经有武赤藻去应付,现在的线索就在女人跟云山栖身上。   那个死去的女人明显认识古德白,而长生的项目看起来谈不上多么正常,显然古德白曾经参与过相关项目甚至是活动。不难理解,古德白有钱有势,且又对异能有极度的偏执,从他这里拉赞助简直是轻而易举。   想知道她的来历,恐怕还要从云山栖身上着手。   余涯一路无话,只老老实实将古德白送到了杜玉台家门口底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难为他开得平平顺顺,竟然没有开出界去。   古德白并不戳破,他还记得杜玉台家的位置,安安静静地乘电梯上去,按部就班地按响了门铃。   “又是谁?”   杜玉台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有气无力,不过仍是很快就上前来开门,他脸上带伤,身后是一片狼藉,见着访客后才将眉毛挑起:“是你啊,古先生。请进吧。”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这是刚刚被入室抢劫了。”古德白随他进门,出口打趣道,“那个孩子呢?”   杜玉台显然方才正在清理,迎人进门后就抄起边上的扫把继续清扫,漫不经心道:“你以为精神疾病都是无害者吗?我刚刚给他打了一针镇定剂,把伤势处理了下,现在正在房间里睡觉,你随便找个地方坐吧,不过沙发上有碎玻璃,小心扎着。”   他不说还好,一说古德白哪还敢坐下,就站在边上看,看了一会儿又开始帮忙。   杜玉台不免讶异道:“劳动您大驾,我可没钱支付。”   “总比一个人快,不清理干净,恐怕你没有心情回答我的问题。”古德白将袖子挽起,险些破碎的瓷杯割到,他将那些大块的碎片捡到垃圾桶之中,又把被掀翻的桌子放正,有张椅子被打折腿,四肢不全地落在冰箱下,冰箱表面有许多击打的痕迹,显然刚被施以毒手。   杜玉台也不打算真让古德白当自己的保洁阿叔,大致收拾后,他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烟点上,慢悠悠道:“你跟那群隐形人不一样,是来问栖的?先声明,我们俩在酒吧看到的东西都是一样的,你看到多少我就看到多少,说不准还没你多,我也不知道栖的下落。”   “我不问那个。”   出乎意料,古德白摇了摇头:“我只是很好奇一点,杜医生,在枪还没有出现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他没让你死,你也不会让他出事;可是在枪出现后,你看起来完全没预料到。如果这两件事的顺序反一反,那合情合理,偏偏顺序正好相反。”   “还有,他那天喊你唐平,到底是你的真名,还是你另一个身份?”   杜玉台忍不住叹了口气:“不然你来当这个医生好了,我知道你难缠,实在没想到你居然会是这么麻烦的人物,看来人家说富不过三代,有钱人多半脑满肠肥也不一定准确。这怕是个很长的故事,就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了。”   “那还烦请长话短说。”   “啧。”   好在热水壶还没有在医患大战下破碎,杜玉台先是烧上水,然后挑拣出两个完好的玻璃杯重新清洗,又翻出速溶咖啡一杯一勺,靠在洗碗台边漫不经心道:“按照你那位好管家的速度,大概一早就把我查得干干净净吧,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曾经失踪了一段时间。”   “继续。”   “得到异能的前一天,我的一位病人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留恋的人是我,因此临行前打给了我。”杜玉台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当时刚送完老师去医院,又安抚了小思,累得躺在医院外的椅子上睡了一晚,什么都不知道,直到第二天……”   他沉默一会儿,甚至微微笑了起来:“人真是奇怪,明明与机器相差无几,都是由无数零件拼凑而成,居然能闹出这么多是非来。我的异能是在当天晚上觉醒的,刚开始的时候没有这么可控,我甚至不敢开门,他们看见我都会崩溃,我慢慢察觉到异能在发散我的情绪。迫不得已之下只能给自己实施催眠……”   古德白询问道:“催眠对异能有用吗?”   “谁知道,可我当时只有那个办法了,只要我的心情平静了,异能大概就不会再发挥作用了。”杜玉台耸了耸肩膀,正好热水烧开了,他就泡了两杯咖啡,递给古德白一杯,然后开始找糖罐,“是不是挺可笑的,精神科的医生居然会让病人甚至普通人痛不欲生。”   “催眠很成功,我彻底遗忘了自己的异能,甚至是我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古德白淡淡道:“是唐平。”   “是啊,我当时将这件事交托给一位朋友,等待我的情况稳定后,由他来解除我的催眠,避免我永远变成唐平。”杜玉台用勺子搅拌着咖啡,脸色看起来很平淡,“还没有到时间,我突然醒了,我不知道是异能平息,还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只知道自己有天醒过来,发现正在跟他同居,而他对杜玉台一无所知,只认识唐平。”   古德白喝了一口咖啡:“他现在已经知道你是杜玉台了。”   “他不承认,可的确知道,因为唐平是个画家,而杜玉台才是个有负累的医生。”杜玉台轻轻叹息了一声,“你不会想知道他到底想把唐平拉回来多少次,有几次他甚至都快把我驾到电椅上了,现在想来,他的动手能力跟胆气的确不是普通人该有的。”   古德白轻笑了声:“合情合理。”   “我当时说他不杀我,是说人格。”杜玉台轻声道,“毕竟唐平彻底结束他短暂的生命,活下来的是杜玉台。”   “你们医生都这么感性吗?”   “哈,总比八卦的有钱人好吧。”   本来还以为能挖出什么蛛丝马迹,没想到居然听到一段久远的悲惨狗血爱情故事,古德白轻轻点着自己的胳膊,那么云山栖的线在杜玉台这里也同样断掉了,有关于长生的项目――要告诉杜玉台吗?   作为普通人而言,杜玉台足够冷静,而且事关云山栖,他应当会动心才对,或者拿他当饵,未尝不可。   算了。   古德白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变数。   “既然如此,那今天就打扰了。”   古德白将咖啡放下,准备转身离开。   “箱子里是什么?”   “杜医生,知道的太多可没有好处。”   “我倒是觉得,事情到此,知道太少反而对我更没有好处,你那天去黎明昏黄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恐怕并不单纯是为了兴趣吧?”杜玉台上前一步拦住古德白,微微笑道,“古先生,我现在算是半个亡命之徒,合作应当对我们之间的关系更有益。”   古德白觑他一眼,冷笑道:“余涯就在楼下。”   “是啊,可我是医生啊。”杜玉台轻柔地说道。   随着这声话落,古德白的视野顿时飘忽了起来,他踉踉跄跄退后两步,一下子倒在地板上,入目只剩下杜玉台那双毛乎乎的拖鞋。   该死,咖啡!   作者有话要说:推个朋友:   作者:戈南衣   书名:《死去的未婚妻回来了》   简介:   恶魔伪人/妻未婚妻攻,文艺心重爱生病的白月光受。   沈舒宁有一个温柔美丽却身体病弱的未婚妻。   可是他的未婚妻死了。   未婚妻死后,沈舒宁郁郁寡欢,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对他失去了吸引力,甚至想自杀去陪未婚妻。   自杀之前,沈舒宁细致的打扫了房子,却在地下室里无意翻到一本复古厚重的古书。   《亡灵之书》   依靠《亡灵之书》,可以让死者复生,重归人间。   沈舒宁抱着《亡灵之书》坐在沙发上,从天明到天黑。   真的――可以复活未婚妻吗?   他的手指颤抖,摸出刀割开了手指。   外面电闪雷鸣,一道紫色的惊雷照亮了他苍白的面容,大雨瓢泼下,有一道低低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未婚妻温柔虚弱的声音。   “阿宁。”   沈舒宁打开门,门外,未婚妻发裙湿濡,往下滴着水,赤/裸的双足上是漆黑的泥,一双漆黑的双眸静静的看着他,温柔而深情。   沈舒宁知道――   死去的未婚妻回来了。 第39章   杜玉台的确是个好医生。   在古德白失去行动能力后,杜玉台又不紧不慢地为他注射了肌肉松弛剂, 剂量不大, 保持住了神智清晰, 却无法开口说话跟行动。   杜玉台将古德白放在一张躺椅上, 为他盖上毯子,将沉重的眼皮抚下,又把咖啡杯摔碎, 这才直起身来往楼下去。   没多久外头就传来跑步的声音,是余涯跟杜玉台,古德白的眼皮很重, 他无法昏迷,视野便被局限住,全身都是软的,连舌头都动弹不得,他听见余涯在门外怒骂:“这他妈是怎么回事?杜玉台你最好给我个解释,不然我把你家里拆了!”   “小思突然发病, 一下子袭击人,我能有什么办法。”杜玉台抱怨道,“你没看见我这儿一团乱糟,只简单打扫了下吗?我急急忙忙地下楼找你还不是怕你说我谋财害命。喏, 你看好,你家少爷人就在这里,我刚刚检查过了,问题不大, 就是得休息下。”   余涯冷哼了声:“我要带他去医院。”   “你带他回去是没事,不过他现在的状况,你真不怕把他晃出个好歹来,要是不小心磕着碰着,我可不保证他能跟现在一样好。”   “你不是说问题不大吗!”   杜玉台翻了个白眼,发牢骚道:“我照顾着是问题不大,可你是吗?”   “那我打电话喊救护车来。”   杜玉台一摊手:“然后明个儿记者就踏破我家门槛,问我跟这位古大少爷玩了什么重口把人整进医院?给大家都留点脸吧。你放心好了,我总比你在意病人的情况,他要是在我这儿出事,你觉得急的是我还是你。不然这样,你在我家留一晚上,正好帮我看着小思,免得他半夜突然发病,怎么样?”   “怎么不是换过来。”余涯瞪着杜玉台,“我照顾少爷。”   “小思精神失常,我给他打过药,捆住了,你看着他,只需要他醒过来到隔壁来喊我一声。”杜玉台啧啧有声道,“古先生要是半夜呕吐,或者出现什么症状,你能发现问题还是他每次出事你都打算跑一趟去喊我。”   余涯一下子挤开杜玉台,半蹲在古德白身边,转头恶狠狠道:“你这个庸医,不是精神科的吗?还负责看脑子,我信你个鬼。”   等到余涯转过头来时,神情一下变得柔和可亲起来:“少爷?少爷?”   古德白虽想回话,但实在有心无力,他垂着眼,半睡不醒的模样,只能感觉余涯来撑下眼皮,又怒叫起来:“杜庸医!这是怎么回事?”   “拜托,我不看脑子看什么,看心脏吗?别吵吵,你没看见人在半昏迷状态。”杜玉台敲敲自己的肩膀,“还能是怎么回事,就被敲了下,真有大事我还会告诉你吗?不早早跳楼逃跑了。”   这话说得不错,寻常人要是做了什么坏事,通常忙着遮掩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如此大摇大摆把人喊上来,大大方方让他观瞧。   加上杜玉台曾为古德白治病,后来又一道去黎明昏黄闹事,也算有点交情,余涯被这反套路整晕了头脑,加上听不懂杜玉台满嘴的专业术语,只好挥苍蝇似的摆摆手,不耐烦道:“你倒有这个胆子跳,行了行了,别他妈念了!你最好向老天保佑少爷没事,不然你死定了。”   “哎呀,说不准还是好事儿呢。”杜玉台撒谎连眼皮都不眨,他笑嘻嘻的,将没影儿的事说的有板有眼,“你不是一直觉得他变了个人,说不准这次还真能变回来。”   不知为何,余涯沉默了许久,他好似忽然苍老几岁,慢慢道:“其实现在这样也不坏,他有变好些了。”   古德白被余涯跟杜玉台一左一右扶着进入到卧室里头去,他仰在床榻上,看见灯光,杜玉台体贴地将大灯关掉,只留下床头柜的小灯,又很快推着余涯去单克思的房间,声音甜蜜道:“今天晚上就辛苦你照顾这孩子了,要是他有动静了,赶紧来叫我。”   余涯没好气道:“推什么推,用这么大劲儿,老子晚饭都没吃,有这么重吗?”   杜玉台居然又去煮了一碗面给余涯吃,还问要不要烫青菜跟鸡蛋,等他带着身烟火气回来的时候,古德白身体里的药劲稍稍分解了些,能清晰看见余涯坐在客厅唯一完好的椅子上吃面,一边吃还一边抱怨杜玉台的手艺。   而医生只是笑吟吟地走进来,将门微微一带,不至于关上,可余涯的视线同样要被坐下的杜玉台挡住。   杜玉台看了看手表,帮古德白掖好被子,声音在古德白的大脑里响起:“人难免会有失手的一天,古先生,你说是吗?”   若非肌肉不受控制,古德白简直要笑出声来,他知道杜玉台在做什么,对他施加心理压力。   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能力,最信任的人被轻而易举蒙骗过去,在隔墙安然做着“帮凶”,足够任何人感到紧张跟恐慌,甚至是绝望了。杜玉台根本不是想要对他做什么,而是在警告古德白,自己有能力做到什么程度。   “你不担心我会报复你?”古德白反问他,“这对我很容易。”   “你在黎明昏黄闹出那么大动静,却没有杀人,有分寸的不是武赤藻,是你。”杜玉台甚至翻开了一本书,在暖黄色的床头灯下安静阅读着,“除了死,我什么都不害怕,钱是为了房子、吃穿、欲/望,我都没有。古先生,地位跟名誉的确很重要,我也为自己的下半生做好了计划,可惜计划有变,我只能跟着变了。”   “那单克思呢?”杜玉台竟然笑了出来,他的眼睛从纸页上探过来,面带讥讽:“你还能怎么伤害他呢。”   半个亡命之徒,这个形容真是毫不过分。   古德白眨了眨眼睛,他的手已能动弹,便有意让杜玉台分神:“你没有用能力控制我,而是药物,你的异能只能控制符合特定条件的人,对吗?”   杜玉台万没想到他此刻竟然还能想到这些,一时无言,只能默认,“你真可怕。”   不过医生显然远比古德白所认为的更谨慎,他见着古德白不自觉颤抖的手指,不由讶异道:“古先生,你的耐药性倒是远远超出我的想象,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杜玉台犹豫片刻,还是加大了药量,古德白见情势如此,也只好放弃。   其实有关于长生项目的事,告诉杜玉台也无妨,大家眼下都坏得流脓,不管杜玉台为人如何,他对象是个显而易见的传销组织下线,光是那箱子的冷兵器稍稍操作一番,都够牢底坐穿了。   双方之间互相捏着把柄,是交易时最公平的现象。   “你想知道箱子里是什么,无非是想找到云山栖的下落,可上面什么都没有,只记录了些让人不想知道的东西。”古德白轻松地微笑起来,他凝视杜玉台,唇舌均未动,目光微闪,“恐怕你知道了会后悔,他们在研究长生。”   这个世界上看起来平静得无波无澜,许多人刚刚跨过温饱,远离战火,在婚姻与繁育上艰难挣扎求生,一场大病就能闹得全家鸡犬不宁。这是何等平淡而安宁的生命,他们未曾看到的远方,硝烟被阻绝于视野之外,便以为公平、正义在天底下畅通无阻。   杜玉台舔了舔嘴唇,他刚从一个平凡无奇的普通人跨越到新世界之中,还未曾见到硝烟,可已经嗅到远方的血腥气,脸色便僵硬了起来。   古往今来,长生不死都是一个津津乐道的话题。   “他到底把自己卷到了什么里头。”   杜玉台将书重新合上,他看着床头灯,一下子说不出更多话来了。长生不死听起来荒谬无比,实际上科学走到现在这个阶段已经面临瓶颈,正需要一个老旧又新潮的目标,异能者的忽然降临加入了全新的变数,如果将这两者结合起来,造出什么神明甚至怪物都不足为奇。   长生不死也许不会真正实现,可随着这个项目而来的巨大利益跟美好未来,根本不可能有人能抗拒这样的诱惑力。   “你为什么不动用长森的力量?”杜玉台平静了下心情,重新拾起理智,“你关闭异能项目,培养武赤藻,将事情交托给我这个外人……”   “这就不是你该问的了。”   “也是,这种事,我的确还是知道得少些为好。”   在这种时代的洪流席卷而来时,每个人的第一反应大概都是抓住船只的尾端,顺流而行,顺应时代冲向一致的未来。不管是庞大的利益,还是本身的增长速度,如同长森这样的庞然大物更需要明确未来,否则只有衰弱。   世界对于异能的研究从未停止,国家甚至还推出过几个异能者作为榜样来宣传,然而这种庞大的力量一度引起普通人的恐慌,人们也许不愿意看见他们被放在解剖台上如青蛙跟小白鼠那样沦为实验素材,可同样不乐意这样拥有巨大能力的人来侵占自己的资源。   异能只出现在人身上,受限于人伦跟道德底线,没有任何一方敢触犯众怒大步往前迈,可私底下的小动作却从来不少。   从武赤藻的进步速度就可以看出来,异能者跟普通人之间的微妙平衡迟早有天会被打破,或早或晚。   原先的古德白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又为了跟上时代而做了什么,现在已经无法了解。总之古德白现在只想知道自己到底被卷入到哪个部分,又是否来得及收手,如果来不及,那还能怎么挽救。   毕竟在规则还没有被打破之前,它仍然是规则,公平与正义仍然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挂于他头顶,等待着真相出现那一刻的裁决跟审判。   古德白当然不会报复杜玉台,毕竟他们俩并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冲突。   而且医生此刻已经山穷水尽,后路尽无,除非真的杀了他,否则单单为了颜面出手,恐怕会导致更大的损失。正如杜玉台所说,夺走他的社会地位,打压他自然是很容易,可是那样劳心劳力,又能得到什么?   古德白还有更迫切的东西要寻找,比如说他自己的“罪行”。   两人心照不宣地将这一晚上的事当做从未发生过,待到第二天清晨,由古德白开车带余涯回去。   可怜余涯一宿没睡,他被分派去照看被打过药的单克思,本该一夜好眠,哪知倒霉得出奇,到半夜单克思就醒了。   大概是久经治疗产生了耐药性,单克思醒得极早,闹腾余涯半宿。幸好被捆得十分扎实,行动不能自如,否则余涯恐怕半夜要被逼到跳窗,好不容易撞开门把睡着的杜玉台摇醒,还得帮忙按着单克思打针。   有关精神这方面的患者一旦发病,往往力大无穷,不知疼痛,寻常一人拉他不住,单克思在绳索下疯狂挣扎,余涯好不容易将他扭住,似打了场大仗,见着药液被推入身体,不由心有余悸,抹了把汗道:“你平日就一个人照顾他?”   “在我对象没跑前。”杜玉台声音十分幽怨,将不知如何脱落的绳索捡起放好,“本来是两个人――哎,还好还好,他这绳子掉了,要是再慢一步,咱们怕是难逃毒手。”   余涯听得不禁悚然,想到医生日日夜夜就对着这样的病人,不由大生敬佩之情,他将绳子接过,奇道:“怪了,这小子是怎么解开绳索的。”  “谁知道。”   接下来自然是一夜无话,余涯折腾半宿,年纪又上去了,一早清醒难免打哈欠,古德白担心他这个状态开车会出事,要是撞到绿化带里倒也罢了,最多两人出事。要是撞上马路,想来蓝娇一大早起来就能开嗓几句了。   外出时路上的早餐店已经开了不少,古德白路过就买了两份早餐,一份给自己,另一份给余涯。   古德白停在路边吃糯米锅贴,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一番,便拿起来看,是武赤藻的短信,他昨晚打了两个电话,那时候古德白肌肉松软,别说手机在裤袋里震动,就算是在跳桑巴,怕也没有什么反应。   短信零零散散几条,都是些日常小事。   “水哥今天说要把我写到小说里去,说什么原型,我听不大明白,不过好像很热闹。”   “今天陆哥又把我们都打倒了,他说我动作太慢了,明天要跑步,晚安。”   “早安,早上吃油条跟豆腐脑,基地的豆腐脑有好多肉,跟我想得不太一样。”   ……   这些消息是古德白让武赤藻给他发的,并没有特别要求什么信息,武赤藻天生不是当间谍的料,让他装模作样打听什么,怕是前后脚就能让刘晴上门来推销演技速成班。因此古德白并不拘束武赤藻的信息量,哪怕里面大多数都是废话。   武赤藻接触到的人物并不多,刘晴只给他安排了两个老师。   一个是水衡子,自称是隐形人里的文员,平日负责教武赤藻文数理化等等,似乎是个性格跳脱的人,武力值在基地里排倒数第二,现在武赤藻当仁不让地占据着倒数第一。   另一个是陆虞,外号虞美人(似乎只有水衡子这么叫),武赤藻也提过他长相非常俊美,身手惊人,现在似乎正在休假,被刘晴任命当了武赤藻的异能老师。   异能者已经出现几十年了,要为这样特殊的人做出新系统,需要大量的资源,还要从中筛选出可用跟不可用的类型,因此进展相当缓慢。就古德白所知,国内表面上对异能者依旧保持着一种暧昧的态度,既不特殊对待,也不会特别忽视。   而按照武赤藻所了解的基地规模来看,官方已经有非常严格的一套系统来安排异能者  当初是科学,现在是异能,高层永远比民间要进步快五年甚至是十年,不过这也不足为奇,毕竟规模、资源还有大多人的态度都需要考虑,普众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古德用吸管将最后一口牛奶吸光,不紧不慢地给武赤藻发了条消息:“好好上课。”   武赤藻秒回:“好。”   …………   “又在给你老板发消息啊?我上班打卡都没这么勤。”   水衡子昨天被揍得鼻青脸肿,脸上的淤青还没消退,他龇牙咧嘴吃早饭,还不忘对武赤藻挤眉弄眼:“虞美人最近肯定是生理期了,下手这么狠,你说他是不是个男人,看着咱们这俩俊俏的小脸蛋怎么就能下得去手。”   老实人武赤藻乖巧回答道:“水哥,陆哥是男人,没有生理期的。”   刘晴已经吃完,路过他们这一桌,伸手敲了下水衡子的脑袋,玩笑道:“你们这桌有水有陆,资源充沛啊。”   “谁打我!”水衡子哎哟一声,转头看见似笑非笑的刘晴,当即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狗腿道,“哎呀,是局长您呀,一大早见着您,看来今天出门必定遇喜鹊,得走大运嘿,局长慢走!”   武赤藻咬了口油条,嘎嘣嘎嘣的脆响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好奇地打量着水衡子,迷惑道:“水哥,你干嘛呢。”   “说起来还不都怪你!”水衡子愤愤不平道,“你是不是把我写小说的事跟你老板说了,现在老大都知道了,她虽然没批评我,但把我稿子看了,你都不知道,我昨晚上站在办公室里差点原地去世。因此我合情合理地严重怀疑,虞美人根本是故意报复,你说我这不是提取素材嘛,人物有几个原型怎么啦,这不是更灵活,更生动,更富有趣味性嘛!”   武赤藻不太赞同地说道:“可是你把刘小姐写成男性,把陆哥写成女人,这样的有趣不太好吧。”   “哎,你不懂。”水衡子大义凛然道,“我这叫男女平等!主要是现在的书虫,你不懂,出现个女人就以为是后宫,不然就是BOSS款的后宫,你说我敢把老大往这方面写吗?不写他们又说我放毒。哎,说起来你们老板性格怎么样,正好给我记个素材。”   武赤藻不由纳闷:   。   刘小姐不可以,陆哥就可以吗?这也叫男女平等吗?难道不是歧视男性,不对,陆哥在小说里是女人,所以还是歧视女性……   他想这一通,倒把自己弄晕了,干脆不想,只是仰头看着水衡子:“那我问问老板。”   “哎,好――啊?”水衡子正得意忘形着,满口答应,反应过来后连忙阻止,“什么玩意?你怎么什么都跟咱们金主爸爸说啊!”   这话说得太慢,武赤藻一气呵成将手机递给水衡子,诚恳道:“老板说可以。”   水衡子低头看看屏幕,再抬起头来,绝望而冷漠地看着武赤藻:“崽,你没救了,你知道吗?”   这时手机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我不介意作为女性出场。”   武赤藻喜气洋洋地看着水衡子:“可以吗?”   水衡子意兴阑珊地将胳膊架在武赤藻的肩膀上,欲言又止,半晌都说不出什么话来,过了好久才道:“行吧,枣啊,你不该叫红枣,你该叫青枣,那种一口咬下去能酸倒牙的愣头青,你吃过没?”   而武赤藻只是以一种看待文盲的温柔凝视着水衡子,郑重提醒道:“水哥,你写小说一定要好好修改错别字啊,不然会扣分的。”   还修什么错别字,水衡子简直想缩在地上抱头痛哭了。   人世匆忙,没有那么多机会留给水衡子伤春悲秋,基地虽然不禁止手机,但是对早餐时间仍然有所规定,倒不如说其实基地里已算是他们的休假时光了。异能者大多有个奇妙的共同点,就是或多或少会沉迷在自己的能力上,尤其是被筛选过的佼佼者,甚至水衡子也是一样,他的确会维系正常的交际网,可大多数时候,他把闲散的休假时光花在异能上。   陆虞似乎二十四小时都在训练场所里待着,不管武赤藻跟水衡子什么时候过去,他都站得像是基地里的一根顶梁柱,脚边是吱哇乱叫的其他异能者。   异能者要学习的内容非常多,包括飙车、射击、肉搏等等,尽管这些东西都跟武赤藻没有什么关系,毕竟刘晴只要求陆虞训练武赤藻对植物的控制能力,不过陆虞还是抽空把他跟水衡子一道抽筋扒皮,狠狠折磨到重新再世为人了一番。   水衡子对这个行为的解释是:“虞美人有虐待人的病态嗜好。”   不过武赤藻倒不这么认为,他来基地后的第一堂课,陆虞让他在植物房里全力攻击自己,最后的结果是陆虞差点把他掐到断气,因窒息而昏沉的大脑里只被留下一句话:“攻击的前提是活着。”   因此武赤藻虽然被胖揍得非常惨,但他隐隐约约意识到这些都是为了活着而做的,毕竟开始战斗后,运气可能决定你会不会刚开始死亡,而所学的东西能决定你到底存活多久。   “刚吃完早饭吗?”   陆虞从一地躺尸里赤脚走出来,目光在武赤藻跟水衡子身上扫过,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骤然如同大山般压在了他们俩身上。   水衡子汗毛倒立,额头已经淌出冷汗来了,还不忘嘴贫一句:“可不是,刚吃完呢。”   “很好。”陆虞淡淡道,“做好会吐出来的准备。”   水衡子的惨叫倏然回荡在训练室里:“你是不是人啊――”   武赤藻跟角落里的盆景一块儿缩了缩脖子。   作者有话要说:以后固定这个时间更新。 第40章   围杀电人听起来是件非常简单的事,然而即便再毫无顾虑的人, 也要考虑到电人的异能跟在闹市公开杀人的轰动性。   更不必提刘晴这种在规则之中的人, 而且前前后后有起码三波人接触过电人, 说明各大势力都在蠢蠢欲动, 强大的异能者就如同战时的科学家一样可贵,如无必要,刘晴其实并不想杀死电人, 不管怎么说,他活着的用处总比死了强太多了。   出于种种考虑,电人一直被困在限定的范围之内, 然而他引起的恐慌同样在增长,在武赤藻接受训练的第四个星期五当天,刘晴接到上级的命令之后,只好着手开始安排。   而古德白在第二天被刘晴接走,来到一栋空楼之中,她在窗口边不紧不慢地组装□□, 甚至有余心询问道:“你需不需要望远镜?”   “谢谢。”古德白微笑着接过刘晴递来的望远镜,“不会波及到这里吗?”   刘晴只是一边调整瞄准镜一边很平静地摇摇头:“不会,电人不会飞行,战场不会扩张得很大。”   “为什么会选择在这里?”古德白又问道, “比较安静吗?”   “嗯,如果误伤平民的话,很容易留下口实,媒体会报道的。”刘晴站在窗口感受风速, 今天的风不大,是个好天气,她很轻很慢地解释着,“会带来很恶劣的负面影响。而且这里曾经是电人的落脚点,我们已经锁定好他了,路基本上都堵住了,他只能往这里跑。”   古德白沉默了会儿,又很快开口:“武赤藻也会来吗?”   “当然。”   接下来他们就都没有说些什么了。   大概过了五分钟,远处的道路上忽然冲来一道人形电弧,刘晴没有提醒,是破碎的玻璃惊醒了古德白。他架起望远镜,将视野对准老旧的烂尾楼,里面有条闪烁着的雷霆相当醒目,在雷光之中隐隐约约闪烁着人影,正在往高处奔跑。   古德白不禁道:“你不跟上去吗?”   “我是最后一道防线。”刘晴没有动,“主要任务是保护你。”   即便刘晴并没有开口解释,古德白也慢慢地回过神来,他意识到其实隐形人并不是以杀死电人为主要目的,他们正在尝试捕捉电人,除非万不得已,恐怕不会下死手。   “轰――”   烂尾楼的视野并不算很好,很多地方都被挡住了,古德白在短暂的平静后听见了一声巨响,他的心同样咯噔了下,望远镜里的大楼似乎动摇起来,很快簌簌的粉尘飞散在空中,无数水泥块跟混着钢筋的石块一道散落下来,整栋楼房看起来要立刻坍塌了一样。   “C小队西侧楼梯,武赤藻、陆虞行动!”   刘晴忽然开口道。   古德白的脸色不由一变,看到无数藤蔓从底下钻出,忽然攀上开裂的所在,不过眨眼之间的事,整栋崩裂的大楼已经被死死禁锢在了植物之中。   这时候顶层的雷霆已经完全变成一种纯粹的能量了,楼顶被能量掀开,崩碎成无数碎块与灰尘,紫蓝色的电光层层爆破,贯穿每一扇大开的窗户,哪怕是在白日都显得非常刺目。在这种刺目的光之中,目标早已失去踪影,根本没法分辨出来他究竟藏在哪里。   电人失控了。   望远镜扫视了一圈,古德白很快就发现一个从未发现的身影,正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冲向藤蔓,重力似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轻灵而敏捷地跃上藤蔓,甚至没有带来一丝一毫的负担,轻轻松松就从平地冲到了顶楼上去,如飞鸟般栖息在还没完全拆除的脚手架上方,举起一把弩。   古德白忽然明白为什么刘晴他们一直不敢妄动了,这样的能力一旦出现在普通人面前,随之而来的恐怕就是□□跟大型恐慌。   不管是武赤藻、电人,甚至是陆虞都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极限。   同时,他在一瞬间也能够理解为什么原主人为什么会沉迷于异能了。   电光完全阻碍了视线,藤蔓还在无止休地向上蔓延,将快要坍塌的大楼努力控制在原本的模样。   这个过程非常无聊,并不像是电影里那样异能打来打去那么爽目,可面对这种庞大力量随之而来的压迫感却是电影难以给予的,刘晴甚至抽空给古德白解释了一下:“电人失控了,他最近失控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古德白饶有兴趣地询问其中漏洞:“你们早就发现他了?”   刘晴只是轻描淡写地解释道:“他很狡猾,甚至还会在闹市里走动,对附近也很熟悉。”   电光开始变得越来越亮,甚至隐隐约约仿佛凝结成一小团雷云,刘晴不知道听见了什么,她的脸色突然大变起来,一下子站起来:“怎么会有平民进入?”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刘晴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而古德白看到了那个闯入的平民,他还认识这个人――单克思,那个年轻的孩子正穿着睡衣,用一种不紧不慢的方式走在路上,好像他是个病怏怏的正在复健的病人一样。为了今天的抓捕,隐形人做了非常多的准备,导致他们一时半会也无法闯进来。   “――情况有变,武赤藻。”刘晴当机立断,“将他带出来!”   许多枝条从单克思的脚下钻出来,它们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起来,可仿佛是两个世界的存在一样,它们轻而易举地穿过单克思的身体,滞留在原地。   那场景过于有冲击性,看起来就好像是枝条完全避开了单克思身体的部分一样,植物很快重新追过去,然而一模一样,它们无一例外都把自己缠成了麻花。   单克思手上还提着饭盒,他对被藤蔓跟碎石封锁的大门毫无反应,看上去只是在行走而已。   古德白终于知道单克思是怎么闯入这被层层封锁的区域之中了,根本没有任何东西能阻碍他,在触碰到藤蔓跟大门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穿透了过去,消失在被封锁的墙壁后。   “任务目标改变,解救人质。”刘晴几乎是铁青着脸说出这句话的。   所有人在一瞬间都行动了起来,而本来一直没有出现的武赤藻忽然出现在古德白的视野之中,他被植物送到了第二层去,刘晴的声音顿时尖利起来:“武赤藻,你做什么?”   古德白的确听不见,不过他可以想象得到武赤藻会说什么:“将他带出来。”   这时候植物几乎把整个楼房都封起来了,脚手架上的那只飞鸟被迫轻巧翻个跟头,如同杂技表演一般顺着枝条滑落下去。   刘晴冰冷道:“准备击杀电人。”   古德白只是平静地凝视着这一切发生,他轻巧地想着:“看来武赤藻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不过这个理由恐怕很难糊弄刘晴。”   “不要擅自行动。”刘晴居然还能分神给古德白一点关注,听起来十分威严,提醒道,“躲在我身后。”   古德白微笑着站在原地,他看上去是的确并不在意武赤藻的死活,仿佛刚刚只是发生了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一样。   而此刻,电光已经越发炽亮起来,简直像是掀起小片雷云酝酿在大楼里,待在藤蔓上的人不得不连连变幻位置,寻找合适的角度击杀电人,可太亮了。有一支小队进入楼层试图阻挠单克思跟武赤藻,不过看刘晴的脸色,应当是失败了。   单克思的能力是穿透,武赤藻的能力是植物,在他们俩都想惹麻烦的时候,的确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完完全全地妨碍到其他人的行动。   事情跟古德白猜测得相差无几,武赤藻甚至用异能将小队里的人都送了出去,顺道加固着被雷电能力爆破的楼房,而顶层的电人已经下坠了两层楼,只是电光太亮,影响了远处的视线。   他能感觉到那种近乎恐怖的力量核心就在自己顶上不远处。   而穿透进来的单克思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楼梯,他似乎对飞舞的碎石跟灰尘都没有任何反应,甚至对武赤藻都视而不见,穿越过被努力制造出的种种屏障,往楼上走去。   武赤藻只犹豫了片刻,就很快追了上去。   越发接近电人,雷电的能量就越强,武赤藻逼近时只觉得心脏被这种强大的力量瞬间攫住,身上藏匿着的植物种子几乎是不受控地生长出来,将他层层覆盖。然而电流仍然在逼近,每层植物所编织成的护甲都变成了焦炭,那些电流甚至在他的身体里发出噼里啪啦的流窜声。   逼近生死的恐惧感让武赤藻的大脑一片空白,恍惚间,他忽然感觉到自己飘动了起来。   与直接穿透弹雷电的单克思不同,武赤藻看着自己漂浮起来的身体,似乎是风涌进雷电之中,盘旋着形成小型的漩涡,它们实体化地完全罩住武赤藻,雷电的压力在一瞬间缩小。   很难形容这种震撼感,武赤藻曾经的确感受到风会听从他的呼唤,可没有哪怕一刻如现在这么自如。他还没来得及品味这种新力量的滋生,就感觉身体如离弦之箭般飞出,破开滋滋作响的电弧,冲入到安全的中空地带。   武赤藻终于见到了报纸上的连环杀人犯,传说之中的电人。   这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无数的东西――脚手架的残肢、钢筋、砖头、碎裂的石块甚至是那些残破的袋子,可能里头还有些乱七八糟的,武赤藻知道很多废弃的工地里会留下许多乱糟糟的东西,它们被一块儿吸到顶头那个雷电组成的漩涡里去,正在疯狂被撕扯成碎片,消失于尘埃,仿佛宇宙被搬到这个小小的大楼之中。   在外面来看只是一大片电光,在中心看起来就像个椭圆的茧子,而电人此刻正躺在水泥板上,嘴边全是血,大概是雷光爆破开地面时没有任何缓冲,他瞬间坠落到下一层,眼下正处于昏迷状态。   电人看上去有四五十岁的模样,这会儿脸上都是土,显得非常狼狈,衣物也很陈旧,还尚未完全失去神智,不大会儿就咳咳地吐起血来,里面似乎混着血块或者是内脏的碎块,在这样的环境下极难分辨。   单克思从另一头的电光里出现,他在这样诡异的环境里还提着饭盒,然后十分诡异地对武赤藻打了个轻柔的招呼:“你也来看望他吗?”   “不。”武赤藻干巴巴地说道,“我是来问他几个问题的。”   “这样啊。”单克思很能理解地点了点头,他把电人扶起来,让对方枕在自己的怀里,那饭盒脱开他的手之后,就不受异能庇佑,一下子卷到了顶上那个雷云漩涡里去,被撕成碎片。   单克思仰着头那个雷云,他轻轻叹了口气道:“还好没泼下来,不然脸上都是,擦起来很麻烦,杜叔叔又要生气了。”   电人咳咳了两声,虚弱地在单克思的怀里醒转过来,他看起来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可精神居然慢慢好转了,并没有要死的模样。   “好了。”单克思见他醒来,显得十分高兴,立刻看向武赤藻道,“阿叔醒了,你要问什么就问吧。”   电人神情颓靡,咳嗽道:“小思,他是谁啊?”   单克思乖巧回答自己的杀父仇人,看起来不光毫无怨恨,甚至可以说非常友善:“是来问问题的人。”   “问题?”电人看向了武赤藻,他眯着眼,辨别了一会儿,又再度咳嗽起来。   武赤藻知道陆虞的本事,他抓紧机会:“你知不知道小连山的地下基地?”   “小连山,小连山?”哪知道电人听到这个地名,忽然发起狂来,他凄厉地大笑着,看向武赤藻的目光里溢满怨恨跟恐惧,“你们……你们还敢来――你们害得我……”   雷电瞬间如沸腾的热水那般泼溅下来,似千万只箭穿入地面,地面根本支撑不住这样的能量轰炸,一瞬间塌陷下去。武赤藻只能借助风力不断在电光之中辗转游走着,被烧焦的植物偶尔会成为他的落脚点,就这么一层层地随着电人跟单克思往下陷。   这个疯子!   “单克思!”   离电人最近的单克思一下子就被带进凹陷的洞里,武赤藻的袖子里还藏着好几枚特别研发的种子,在一片混乱的崩塌之中,他站定住,藤蔓似绿色的长鞭甩脱出去,一下子圈在了单克思的腰肢上。   那头本来沉沉坠下,可没有多久,一头忽然变轻,试图将单克思抓上来的武赤藻瞬间被力道带了下去。   坠落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几秒时间,在这种生死关头,哪怕两秒钟都能在大脑里放慢成一生,武赤藻能清楚地看见单克思无力地坠落下去,他的脸上充满着疑惑跟茫然,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最终跟只胀满水的袋子一样,被挂在半空中,裸露出来的钢筋刺穿了单克思的腹部,血花瞬间喷溅出来。   这让武赤藻想起最近的理论课,一下子就反应过来。   单克思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能力,他是个精神病人,异能是遵循着他的意愿发动,当他神智清醒时,遵循常识来思考,就完全无法发动异能了!   “小思!”电人沉闷的吼声在底下发怒着,他试图伸出手救援,失控的电弧随着他的号召急奔而来,巨大的电流在大脑里翻腾,电人很快又发出了困兽般的嘶吼。   血一滴滴地往下流,单克思被打个正着,顿时吐出一大口血来,他迟钝的大脑在缓慢运作,完全没法处理现在的状况,当看到武赤藻从上面飘下来的时候,他才认出这个跟自己玩过的小哥哥,怯生生地呼了声痛,泪水瞬间就溢满眼眶。   耳麦早就在刚刚的电光里破碎了,武赤藻不知所措道:“我……我要怎么做?”   他试图把单克思从钢筋上拉下来,然后很快就在对方的惨叫声下放弃了,只好试图用风力把单克思托起来,可如此一来,他身上的风力又立刻散去,差点往下摔落。   “阿叔。”单克思疼痛难忍,可听见底下惨叫,仍是凄然道,“帮帮阿叔,他好痛。”   “都什么时候了!”武赤藻完全无法理解现在的情况,他被恐惧跟无措压制住了,惊慌道,“你还管他干什么!”   单克思痛苦难当:“他救过爸爸,是个好人。”   武赤藻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单克思,大脑根本无法处理这样的信息,只觉得自己陷入一团乱麻之中,分不清头尾,他从未如此刻这般迫切地希望见到古德白,寻找到自己的中心。任何困难落在老板身上,仿佛都会迎刃而解,最终他只是声音嘶哑地询问道:“怎么做?”   “杀了我!”   电人狂暴的嘶吼声在底下猛然爆发出来,一瞬间整栋大楼都被击溃,那些本来还被雷电所维持住的假象,在顷刻间被卷入,猛烈的电光完全将整片区域都包裹住。   “让开――”   无数被空气凝聚成的利刃在这个瞬间切割开层层包裹的电茧,一道残影冲了进来,刺穿单克思的钢筋被切断,他轻飘飘落在武赤藻的怀里,而武赤藻只感觉到自己背上一痛,整个人就从被切割开的缺口里飞了出去。   是陆虞!   他在电光逐渐合拢的时候,看见陆虞将电人轻轻松松举起,毫不犹豫地拧断了那人的脖子。   而电人最后的神态看起来竟是平静而祥和的。   随着主人的死去,这恐怖的电光也在顷刻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徒留下大片烟尘,而陆虞将那片危险的烟尘重新切割开来,慢慢走出本该湮灭的小小雷云。   异能最后本会回归电人的身体,陆虞斩断了这种连接。   “没死吧。”   陆虞将尸体带出时,小队的人已经将武赤藻跟单克思都一起带走了,刘晴早已将□□重新拆解放好,古德白当时看着那近乎恐怖的场景,甚至不由问道:“他进去就可以了?”   “他进去就可以了。”刘晴看向电光,果然甚至没有到三十秒,电光就荡然无存了,“安全了。”   于是古德白跟着刘晴一道往下走,其实方才雷电多多少少有影响到他们这里,只是不像中心那么恐怖,他看着昏迷的武赤藻跟单克思被一起带走,而那个传说之中的电人――现在只是一具尸体了,被那只叫做“陆虞”的飞鸟带出来。   “陆虞。”刘晴叹了口气,她低头瞧着电人的面容,对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平凡的工人,既不凶恶,也不可怕,只是眉宇皱得很紧,甚至形成个小小的川字,“情况一致吗?”   “一致,跟猜测的相同。”陆虞简洁道,他身上干干净净,没有沾一滴血,“他的异能集中在杏仁核附近,电流发作时就会刺激杏仁核,持续陷入狂怒状态。”   刘晴忽然转过头对古德白说道:“你有什么感想?”   “感想?”古德白有趣地打量着刘晴,“这个词未免太多情了吧。”   “难道你不想知道他有怎样的人生,怎么得到这样的能力,本来有怎样的未来吗?”刘晴看起来一本正经,一边指挥着其他人处理这些事,一边跟古德白说话,“完全不好奇?”   古德白沉吟一声:“那又如何,很重要吗?扰乱社会治安的杀人犯已死,是件好事,这就足够了。”   刘晴顿时轻笑了起来,她的态度变得有些难以捉摸:“稍等片刻,我们送你回去,请记得,下不为例。”   “多谢。”古德白用极为柔和的嗓音回应道,“这次真是大饱眼福。”   听他这么说,周围正在忙活的小队成员不由流露出鄙夷的神态来,就差在脸上骂古德白草包饭桶了。   陆虞将电人的尸体转交给其他人,看着古德白远去的背影,如同影子般站在刘晴身后:“他看起来不像你所说的那种人。”   “可惜了,他要真是那种人。”刘晴转过身去处理后续,慢悠悠道,“我倒是不介意追他,毕竟我很久没约会了。”   电人是意外得到的异能,可是他的异能却被后天改造过,而且有人为他注射了违禁品,这才是导致电人近日连连暴走的真正原因。电人从来都是诱饵,刘晴放长线钓大鱼,就是为了找到真正的幕后黑手,可惜舆论不等人,电人失控跟暴走的情况频发,异能越发狂暴,只能匆匆收网。   陆虞眯起眼睛道:“有可能是他吗?”   “未必是,不过应当有联系。”刘晴漫不经心道,“否则武赤藻为什么要冲进去,他愿意为他死,呵,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老大,工作时间严禁私人情绪。” 第41章   “他身上没有任何东西。”   “既然不是要拿什么,很可能是信息。”   武赤藻从昏迷之中醒来, 只感觉全身都在发痛, 异能使用过度后近乎畅快的脱力感仍然昏眩地留在脑海之中, 他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远处说话, 却听不清楚是什么。这种精神上的愉悦并不能完全抵消身体的痛楚,当武赤藻醒来时,觉得全身骨头仿佛被砸烂后重新装过一遍, 当即痛叫出声。   而守在床边的刘晴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她迅速转过身,按下病床边的按钮, 跟身旁人吩咐了几句话,就走到了武赤藻身边来:“感觉怎么样?”   武赤藻急促地呼吸着,试图缓解身上的剧痛,脸部的肌肉微微抽搐着:“还好――单克思怎么样了?”   “失血过多,内脏破裂,抢救无效死亡。”刘晴平淡道, “他的家人已经把尸体带走了。”   武赤藻一脸空白地看着她,一时间不明白刘晴在说些什么,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忘记了呼吸,直到窒息感压迫身体, 他才回过神来,略有些恍惚地拉住刘晴的手:“他死了?怎么会呢,他……医生没有救回来吗?”   “他的身体内部被雷电破坏得非常严重,医生已经尽力了。”刘晴安抚了下武赤藻, 把手收回来,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她也不喝,只是端在手里,“你呢?”   武赤藻虽然恍惚,但还没忘记之前刘晴已经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了,便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又说了一遍:“我很好。”   “我不是说你的身体。”刘晴摇摇头,她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四下看看,找了张椅子坐下,“我是问你,这里感觉怎么样,你是编外人员,我知道这种情况对你冲击力过大,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疏导下。”   武赤藻往床上靠去,他的目光在外头搜寻一阵,发现并无古德白的踪影,神色不由得失落起来,这种失落很淡,不见光影,转瞬间也就消散了,甚至连刘晴都没来得及捕捉到。他另一只手上还打着吊针,冰冷的药水一滴滴进入身体,好似把□□剖开一半丢进冰柜里,冷到麻木。   刘晴见他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中微叹,还未来得及再出声安慰,忽听他开口道:“刘小姐,我想问你一些事,不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   “你先说来听听。”刘晴温柔道,“如果我知道,又是能说的,自然会告诉你。”   武赤藻“嗯”了一声,却低头下去,没什么声音,许久才道:“那电人,他杀了很多人,是个坏人吧?”   “怎么这么问?”   武赤藻将被子上的手握紧成拳,半晌又放松开来:“我原先觉得他是坏人,老板也说他是杀人犯,让我听你的话,早些把人抓住,大家就都平安无事了。”   他这话说来稚气,刘晴却没笑,只道:“是这个理。”   “……在里头的时候,你们听不见也看不见,我跟单克思待在一块儿,他叫电人阿叔,说电人想救他爸爸,是他犯病,糊涂了,还是……还是电人并不是那样的人。”武赤藻很是迷惘,他不解地看向刘晴,“这世上会有这样的事吗?”   古德白不想知道的,武赤藻却想弄清楚。   刘晴见他茫然不似作伪,心中便增添几分怜爱,更何况这并不是什么不好说的东西,她就坐下来慢慢道:“他姓王,叫王福永,妻子在老家带孩子跟照顾老人,靠他一个人在城里打工赚钱养家。”   原来电人也有名字。   武赤藻脸上一愣,他心中将这人贴上杀人犯与电人的标签,便仿佛与正常人彻底隔绝开来,此刻听见这人竟然是有家有名字的,不由得一阵动摇,不由问道:“既然他有个家,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一个家。   武赤藻求也求不来的东西,他不知道妻子孩子是什么感觉,也从不曾爱恋过什么人,疼宠过谁,只知道要是能让奶奶回来,自己做什么都愿意,不由流露出些许艳羡的怨愤来。   “你别急,听我慢慢说。”刘晴的声音不缓不急,“王福永变成电人前,是个很老实本分的人,后来他家中孩子跟老人都生了病,又被包工头拖欠工资,急着要钱,心急之下就走歪了路,打算去偷电。”   “偷电?”   “不错,他当时住的地方有些流里流气的混子,见他缺钱得厉害,故意戏耍,就骗他去偷高压箱里的电,说要是事成,就给他五千块钱。”   武赤藻呆呆地说道:“他去了?”   “他去了,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什么都敢做,更何况他甚至都不懂得高压电箱是什么东西。他很幸运的没有死,却不太幸运地变成了电人。”刘晴指向自己的额头,轻轻道,“他的异能集中在这个地方,这里有个叫做杏仁核的所在,一旦发生异变,就会感觉到极度恐惧与痛苦。而电人的异能大概没有谁比你更清楚地体会过了,那样的电流反反复复地刺激着杏仁核,他的性情就变得越发癫狂跟暴躁起来,于是开始杀人。”   小连山……   武赤藻的心忽然怦怦乱跳起来,他想起电人怨愤的眼神,想起那痛苦的嚎叫,想起那句“杀了我”,鲜血似乎溢出心脏,将内心深处古德白完美而冰冷的笑容彻底玷污,他有些魂不守舍地抓紧了被单,似乎完完全全能够体会电人的痛苦,轻声道:“他这样……哪儿都去不了,哪里都没法去。”   “是啊。”刘晴叹息一声,“我有时候会在想,要是我们能叫他更信任,他还会走上这条路吗?”   武赤藻鬼使神差地否决道:“不,要是老板在这里,他一定会说,世上的人坏起来,任何人都躲不过,没有骗人的坏蛋,也有不给钱的包工头,总归要逼人上绝路的,谁也救不了。”   刘晴只是微微笑一下,并未否认:“不错,无论怎么进化,人总是这样,可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要努力啊。好比贪婪懒惰甚至自我,都是人的本性之一,总不能因为它本来就存在,而不去克制吧。他做错了事,要受罚,正因为他做错了,我们才要努力些,避免让更多人犯同样的错。”   其实武赤藻并不笨,只是他生在底层,见识不多,许多思路跟不上刘晴与古德白,却不算是个蠢蛋,反倒可以说脑子极为灵活,然而此刻却浑浑噩噩,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决断。   电人杀了人,固然该死,然而他是遭了别人蒙骗,家里还有孩子老人生了病……努力这么久,不知道是为谁撑下来的,那时忽然要自己杀他,他说出那句话时到底是多么煎熬,心底又是何等绝望。   医生大概在忙,这时还没有来,武赤藻将自己缩进被窝之中,不再回话。   刘晴为他盖好被子,知道这是要休息的意思,便静悄悄出去找护士准备给武赤藻换药。   武赤藻侧着身体,他伸手去摸自己的手臂,一片凉意从指尖蔓延上心头,想到单克思前不久还在与自己说话,此刻却已经生死两分,只觉得宛如梦中,分外不真实起来。   他忽然后悔方才不说话了,要是可以,真该问问刘小姐,那些使坏的人什么时候能得到惩罚?   她那么聪明,一定能回答这个问题。   武赤藻在医院里住了一周,检测他的医生大多将脸藏在口罩后,语调不冷不淡,倒是几个护士十分青春,见他长相俊俏,偶尔换药时会跟他闲聊几句。不过来照顾武赤藻最多的还是位手法娴熟的护士阿姨,打针行云流水,半点苦头都不让人尝。   而古德白并没有来探望他。   武赤藻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想老板,以前在基地里训练时,他每日都想跟老板聊聊天,然而这会儿他却没那么迫切,也许是意识到了自己这种能力的恐怖性,不由得深更半夜静静想道:“要是有一天我跟电人一样,是不是也会跟他害死单克思那样害死老板?”   古德白是除了奶奶之外待他最好的人,尽管捉摸不透,可武赤藻只管将自己的真心送上去,并不奢求有所回应。   他想了好几日都没个结果,直到快出院那一天,水衡子跟陆虞都来探望他。   水衡子是个闹腾的性格,想来咋咋呼呼,他进到病房里就吵着这里阳光大,那里生气不足,又特意把花瓶灌满了水,将带来的花摆进去,陆虞嫌他吵闹,就说道:“赤藻今天就出院了,你摆给谁看。”   “嚯――”水衡子显然没想到这茬,不过他鬼点子极多,眼珠子一转就想到思路,“虞美人,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这花儿摆着多好看,多有活力,就算赤藻他出了院,还可以留给下个病人欣赏啊!你以为谁的人生都跟你一样阴暗啊!”   他一来,仿佛病房里多出个活力四射的太阳来,武赤藻微微一笑,而陆虞说他不过,只冷哼一声:“就你歪理多。”   三人聊了会儿家常,陆虞才进入正题,他坐在床边看着武赤藻,直接开口:“你要不要加入隐形人,古德白那边,老大会帮你去说。”  武赤藻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们俩。   水衡子与陆虞一向不对付,这时竟也赞成道:“是啊,我知道你对你老板的敬重,不过人生这么长,你往后还会遇到更多人啊。你也清楚,你的异能留在隐形人里最适合,你老板是个普通人,到底帮不了你什么,他对你是有恩情,只不过总不能耽误未来吧。”   异能者与普通人完完全全是两个世界,这一点,再不会有人比武赤藻在过往那个月里感觉到的更深刻了。   武赤藻当然明白两位老师是为自己好,他也知道,一张试卷往后说不准会遇到许多考官跟批改老师――   这时武赤藻忽然一下子就得到了困扰自己多日的答案,不由喃喃道:“可是,谁都不是那个写上名字的人啊。”   他这话没人听得懂,唯独自己心知肚明。 第42章   武赤藻回去时,是余涯开车来接的, 正是一个大晴天。   “你这孩子好端端的怎么进了医院, 少爷还不让我去看你, 说怕闹腾。”余涯接他单薄的一个小包上车, 本还以为有一大堆东西料理,哪想只有几套衣服,只好把后备箱又放下, 忍不住道,“你在医院里住着,有没有什么人照顾?怎么一点儿东西都没有, 总不至于刻薄你吧,要是有人欺负你,别避讳着,少爷不给你想办法,我帮你出头。”   武赤藻笑道:“医院里都有,只是没什么可带回来的, 老师们对我都很好,刘小姐也很照顾我,涯叔,你不要担心。”   这话说得乖巧, 可余涯不信,他嘀嘀咕咕了几句,让武赤藻上车来,忍不住抱怨道:“你跟少爷虽然不是一个模样, 但都同样叫人不省心。他整天将自己闷在书房里,除非有大事才出门,你又乖得让人不知道是不是真不要照顾。”   “有涯叔关心,我还需要什么照顾。”   余涯呵了一声,怪叫起来:“你去学的是异能还是外交,怎么嘴巴抹了蜜一样?”   水衡子平日写小说,偶尔指点武赤藻学业时,总将他当做自己“精神分裂”时对话的对象,他人灵嘴甜,武赤藻跟着他耳融目染,说几句好话实在没有什么稀罕的。   偏生武赤藻还实诚道:“我是真心实意的。”   “恶――”余涯哆嗦了下,“这肉麻的话别跟我老人家说,听了真是寒毛都竖起来了。”   武赤藻不明所以,可仍是乖乖闭嘴了。   一路上余涯又问了些在基地的事,这些日常武赤藻一日三餐地如实禀报给古德白,哪知道余涯却是全然不知的模样,只得又重新再说一些,就捡了点趣事讲。   武赤藻见着余涯大笑的侧脸,心中怪道:“原来老板并没有与涯叔说吗?”   在庄园之中,小鹤向来寡言少语,做事总是勤劳积极,可对人不怎么上心,就差在额头贴着“无事勿扰”的标签。唯独余涯跟古德白最为关心武赤藻,这两人又形同父子,十分亲密无间,武赤藻本还以为古德白询问自己日常起居是余涯私下所提的要求,如今看来,竟只是他们俩之间的秘密。   知晓这点,武赤藻不知道是喜是惊,只觉得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好似薄荷糖掉进可乐罐里,咕噜噜地冒着气泡。   只是这么一来,武赤藻难免越说越少,生怕这点记忆分给第三人,渐渐就不说了。   余涯听他声音渐小,看起来魂不守舍的模样,想到才刚刚出院,不由得心中恍然,心道:小藻才刚出院,年纪又轻,身边没什么熟人相陪,连日下来精神恐怕不大好,我让他讲这么一大箩筐的话,大概是累了。   于是余涯便体贴道:“你休息会吧。”   武赤藻被阳光晒在脸上,还真有几分犯困,便点点头,懒倦地依在靠枕上,不多时就真的睡着了。   等到武赤藻抵达庄园,却发现古德白并不在其中,他住在医院时并没这么强烈的思念,如今回到家中,却迫切想见到那个人,不由讶异道:“老板出去有事了吗?”   往日古德白总会带武赤藻出外,并不忌讳做什么事,他去了基地里一月,脑海里留存的仍然是往日印象。   “是啊。”余涯在蹭鞋底的泥,方才下车的时候踩坏了株花,他随意道,“陈家小姐今天生日,夫人一大早就带少爷出门去挑礼物了。”   武赤藻奇道:“这个陈小姐生日,老板干嘛要去,他又不是陈小姐的什么人。”   “傻小子。”余涯听得一乐,笑道,“你当是你这样的小娃娃生日吗?陈小姐是老陈总的掌上明珠,他家跟长森不一样,是做互联网起家的,这些年越走越高。生日宴看着只是庆祝陈小姐,其实里头的事多着呢,说不准要强强联合,少爷要是跟陈小姐对上眼,过段时间大概有喜酒喝了。”   武赤藻皱眉道:“生日就是生日,如果没人真心庆祝,那再大也没有什么用啊。”   余涯嘿笑道:“你想得倒多。人家需要你来操心?”   这倒不假,武赤藻心中冒出泡泡,暗暗想道:起码老板去了。   这么一想,又有几分羡慕起那位传说中的陈小姐来。   武赤藻自以为不曾将古德白神化,可是桩桩件件,由不得他不将老板推上神坛,少年人心思纯净,又执拗到可怕。   而古德白离家虽早,但到现场的时间却颇晚,豪门之间的晚宴多数目的不纯,生日、庆祝、欢迎会等等,各种各样的理由只为遮掩各种各样的企图。詹雅自觉对这个孩子亏欠良多,她带着古德白出来,去做了新衣,挑了礼物,古家的丧事过去才不久,对詹雅造成的哀痛尚未完全平息,因此她对儿子的婚事并不急迫,只让古德白自己挑选,要是喜欢,那大可谈一谈,要是不喜欢,那也没有什么。   詹雅说这话时,正在端正古德白的领结,眉宇间有说不出的冷淡,提起陈小姐的口吻说不上轻蔑,却也没有几分尊重与喜爱。   古德白微微一笑,挽着母亲的手进入生日派对:“人家未必瞧得上我。”   詹雅以再自然不过的态度圈住古德白的胳膊,她姿态似藤蔓攀附,可神情高傲,将古德白都比下一筹去,对每个前来招呼的宾客微笑致意,宛如这场生日派对真正的女王,路过香槟塔时,招呼侍应生要了杯酒端在手中,漫不经心道:“这话我不爱听,不要说。”   陈大小姐陈芸芸的生日派对当然是在自家豪宅里举办,满屋衣香鬓影,混着脂粉香气,这不是寻常庆祝的宴会,没有叫什么比基尼女郎助兴,热闹却全然不减。许多侍应生在人群中穿梭,手上小小的银盘端着酒与甜品,看不到尽头的餐台摆放在草坪上,开启一场饕餮盛宴。   璀璨的灯光将这座豪宅映照得宛如新世界一般,白昼与黑夜在这一刻都失去光辉,徒留下金钱的华彩。   全国的名流恐怕都在追逐这个时刻。   詹雅与众人打过招呼,长森是国内屹立不倒多年的家族,微妙地潜伏于集团两个字之下,数代积累起惊人的财富,自然没有什么人会轻易忽视他们母子二人。   古德白不喜欢这种场合,他厌恶喧嚣,不喜麻烦,又不得不撑起笑脸,敷衍过去,不去在意众人窃窃私语下的艳羡与妒忌。毕竟身份摆在那里,别说古德白今日穿得光鲜亮丽,英俊非凡,即便他只是随便穿着一身西装前来,众人的目光都会追着他跑。   陈芸芸在香槟喷泉爆发的那一刻出现,如同公主般出现在红毯之上,人造的光源将她衬托得不似凡间女子,连靠脸吃饭的明星都得在这一瞬间黯然失色。   往日里 ,古德白所接触的大多是高挑明丽的女子,端庄如詹雅,飒爽似刘晴,这两人都是极为强势有魅力的女性,然而陈芸芸却是另一种意义的魅力。她个子谈不上高,显得身形娇小,却不显怯懦,眉梢含着媚态,水汪汪的眼睛顾盼生辉,如同一朵黑色罂/粟,是带着毒的诱惑。   詹雅的美丽,尚需结合她雍容的态度、高傲的性情;刘晴的美丽,也难以逃开她自信与大胆的独特气质;然而陈芸芸站在红毯上,甚至还没有开口说半句话,她的美丽已经昭告天下。   “怎么样?”詹雅问道,“你有兴趣吗?”   古德白委婉拒绝:“陈小姐的确生得十分漂亮。”   听话听音,知人知心,话不用说多,点到为止即可,十分漂亮既可以说是夸赞,也可以说是只有容貌而已。   詹雅听出弦外之音,便伸手去搂儿子的胳膊,笑道:“你真是挑剔,不知道以后会看上什么人?”   “有缘就好。”古德白简洁道。   女主角到场后,宴会的气氛瞬间炒到了最高点,在场的都是人精,人情世故恨不得印在心头,知道这场生日晚会的主要内容到底是什么,目光从几位主演身上滑过后,混入捧场的行列之中。   嘴上道得是生日快乐,心里想得是利益纠纷,古德白本来就不善此道,想到自己竟将人生虚耗在这种地方,倒不如去跟余涯凑小鹤打斗地主,起码在那两人脸上贴纸条更有趣些。   詹雅早就被人邀去跳舞,乐队在指示下奏起世界名曲,无数人翩翩起舞,在灯光下心醉神迷,而古德白待在僻静角落之中乐得清闲自在。他虽不说话,但四周却没人敢忽视他的动静,甚至连宴会的女主角都亲自降临人间,她捻起裙角,优雅似白鹤展翅,轻盈而柔美地走向古德白。   “你在这里不高兴吗?”陈芸芸全身都仿佛笼罩着一层柔雾般,也许是饰品上宝石的珠光,又也许是肌肤的光泽,她说话的声音软腻柔和,叫人听得骨头酥麻,“是我招待不周。”   古德白抬头瞧她,正要回话,却瞥见刘晴从人群里匆匆走过,不由得一怔,陈家居然也与隐形人有关,能请动刘晴这尊大佛来为女儿贺生。   他不欲与陈芸芸纠缠,便将手中空酒杯放上侍应生的托盘,如丢弃一只灰姑娘的舞鞋,笑道:“人美酒醇,没有什么不满意的,陈小姐不要多心。”   陈芸芸凝视着他,忽而嫣然一笑,伸出手来:“既然如此,你不请我跳一支舞吗?”   “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古德白遗憾道,“可惜我不会跳舞。”   还没等陈芸芸多说几句,自然有年轻气盛的追求者涌上前来鞍前马后,等待着她雨露均沾,古德白从容全身而退。   待陈芸芸将众人打发走,那男人也早已经没了身影,她并不气恼,只是甜美地笑起来,脸颊上便有两个酿着香气的醉人酒窝。   古德白在找刘晴,今天来的人不是男就是女,大海捞针般在人群里搜寻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好在刘晴一样不喜欢热闹,最终他还是在楼梯下的雕塑旁找到了正在走神的刘晴。   还没等古德白与刘晴打个招呼,就听见前方两个男人正在谈天说地,是人就有七情六欲,逃脱不开八卦心理,他们俩一胖一瘦,显然是上下级关系,胖子是带瘦子来见识见识的,这会儿正端着杯酒,意犹未尽地喝掉小半杯,继续接口道:“刚刚跟陈老说话的那个女人,你看见了没有?”   瘦子诚惶诚恐:“看见了,她是什么来头?怎么陈老都恭恭敬敬的。”   “她就是……嗨,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反正你知道这是个不能惹的女人就行了。”胖子酸溜溜地说道,“你看她年纪轻轻地就身居高位,不知道是沾了哪个男人的光,听说拜倒在她裙底的人能一口气排到世界另半边去,女人啊,就是有这点好处,脱得越多爬得越快。”   瘦子结结巴巴道:“这……这也行吗?那她后头的人,可了不得。”   “可不是。”胖子啧了声,以一种领悟世界真谛的口吻说道,“女人啊。”   这两人显然不知道自己口中的主角就在身后。   古德白看着刘晴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里没喝完的红酒,知晓对方必然比自己听得更清楚,只是不知为何并未发怒,便笑着走过去,以前头两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道:“刘局长,好久不见。”   他这声音如石破天惊般,叫前面两位大男人瞬间僵硬成石像鬼,半晌连头都不敢转回,落荒而逃。   刘晴并无追究的意思,只是笑盈盈地调侃古德白:“古总,打草惊蛇啊。”   “这两条小蛇,也要你刘局这么大费周章吗?”古德白笑着反问道,“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听着到底闹心,我顺口打发走,免得脏了你的耳朵。”   刘晴慢悠悠道:“只能借助诋毁别人来掩饰自己失败的人听起来只有可怜,我并没有生气。不过你有心了,还是要谢谢你。”   “你倒是豁达。”古德白微微吃了一惊。   刘晴笑道:“一个人只能拿这样的想法来安慰自己时,说明他已一败涂地,我何必跟这样的行尸走肉计较。要是生气发怒,特意教导一番,那倒是高抬他这样的小鬼了,还要怎么去应付更难缠的阎王,说来你大概不知道,我上课收费很贵,要不是小藻这样的好学生,是绝不肯做亏本买卖的。”   古德白见招拆招,不动声色:“那小子原来欠你学费,看来是好大一笔债。”   “是啊,谁叫我好心,不要他还了,只盼他学得好,以后不要误入歧途。”刘晴意味深长地说道,“那我这个做老师的也就安心了。”   古德白笑眯眯地恭维了几句,已经听出对方在含沙射影。   实际上刘晴的冷淡在古德白意料之中。   在烂尾楼中,不论单克思出现与否,武赤藻都要闯到电人身边去,早在盘算这一步时,古德白就已经做好了会坏事的准备,要不是手上筹码太少,事情发生得过于仓促,其实他也不愿意引起刘晴的注意,因此也想好了整个前因后果。   要是电人身上有线索,那这次试探不算白费;要是电人身上没有线索,古德白也能安心。   毕竟刘晴无从查起,这么想来,这到底是赚多过赔。   而刘晴自然是想试试古德白,这人备足手续,做够流程,研究所里的异能竟然毫无进展,最后在古老爷去世后立马关闭项目,要说其中没鬼,恐怕三岁孩子都不信。武赤藻今天才出院,他在医院里没有联系过古德白,而古德白要来赴宴,碰面的可能性并不大,要不要试探两句――   还不等刘晴决定,今夜的任务目标就出现在视野之中,她当即一扫原先的懒散,抬头挺胸,带着迷人的微笑拂开古德白:“失陪了,我看到位朋友。”   古德白似笑非笑,注视着她的背影远去:“慢走。”   任何项目、组织都需要大量的资金来作为基础,就连隐形人都不例外,资本的优越点就在此处,他们能够轻易提供巨额金钱,而不需要向世界报备在做什么。国家在这方面就显然要捉襟见肘些,异能者的组织、测试,包括方方面面的资源,都不是能瞒住的。   上头花了十余年来潜移默化异能者的存在,就是为了现在铺路。   即便如此,刘晴仍然会时不时参与这样的商业宴会,一方面是为了任务,另一方面也算是为了拉赞助,毕竟组织的运作不能单靠梦想。而且除了金钱方面的压力之外,与这些人打好关系,也能得到许多意想不到的情报。   比如说,长生项目导致的违禁品――这个项目已经存在非常久的时间了,各大组织多数心知肚明,早期在国外实验,本来与刘晴没有什么关系,后来莫名流入国内市场,许多异能者都因此失踪,而古德白父亲死亡之后,他突然放弃了研究所的异能项目,这才让刘晴找上门去。   毕竟研究所的异能者不少,是个相当庞大的目标。   跟古德白的大大方方不同,陈家只在私底下悄悄赞助了不少异能项目甚至是异能组织,如今电人已经死亡,事情却还全然没有眉目,刘晴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   要不是电人最后暴走到无法控制,陆虞也不至于杀了他。   这件事当然比古德白要重要得多,刘晴原本也怀疑过古德白可能有参与到长生项目之中,毕竟整件事看起来都跟他牵连着,包括这件事里唯一的死者,只是古德白始终没有漏出破绽,甚至没有跟目标人物交谈,他仅仅只是可疑而已。   不知道何时已跳完舞的詹雅从容走来,她倚靠着雕塑,戏谑地打量着刘晴的身影,轻轻拍了下古德白的手,柔声道:“原来你喜欢刘小姐吗?她可不好追。”   “有过合作罢了。”古德白无奈笑道,“你知道她在跟谁说话吗?那人我怎么没有见过。”   詹雅笑道:“还说不在意。”   话虽如此,她还是认真帮古德白看了看刘晴交谈的对象,不由皱起眉来,淡淡道,“噢,那个人啊,是做有关异能医药项目的,套了几个皮包公司运作,算是陈家的座上宾。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这种东西,他们来找我谈合作时,都被我拒绝掉了。”   詹雅倒不是真的讨厌异能,她只是不喜欢丈夫跟儿子因为异能而发生争执,既不能对人生气,自然只好迁怒异能本身。   时代一直在前进,詹雅当然不会拒绝异能带来的强大资源,不过要长森投钱进无底洞同样是做梦,她知道有些东西压根不合法,不规矩,甚至谈得上肮脏龌蹉,自然不会把手伸进去染黑。毕竟长森如此庞大,等到有了结果,这些人需要推广,需要合作,仍然是要找上门来的。   到那时候摘取果实,也为时不晚,至多赚得少一些罢了。   陈家的野心比詹雅所想得更大,不过她不以为意,不管陈家是引火烧身,还是借此一举成名,成功改变世界,在她心中都没有丈夫跟儿子的安危重要。   她已经失去一个,绝不愿意再失去一个。   异能医药项目,会跟长生有关吗?   古德白抿抿唇,仍是平静悠然的模样,没料到这场生日晚宴竟还有如此意外之喜,看来各家底下都谈不上干净,只看谁先穿上裤子。   现在想追查项目,要么挟持杜玉台逼出云山栖,这条可能性不大,单克思死在对电人的围剿之中,倘若再逼他,以医生的性格,做出什么来都不足为奇,古德白在医生手上吃过亏,知道那人十分果决。如今只剩下陈芸芸可以下手,她看着宛若仙女,可要说半点不知道家事,古德白是不大相信的。   他人要追逐什么,跟古德白全然无关,他天性闲散,懒得争强好胜,为了利益拼死拼活,上辈子就是如此,日子得过且过,吃喝住行不愁,便能过得去,攒了一笔小钱应付生病,倘若大病,就性命由他。   长森集团与陈家都十分庞大,侵吞收买的事并没少做,总有人想争做时代的弄潮儿,资本的本质就是增值,获取更大的利益。古德白如今吃好喝好,不愁住处,人生最极致的欲/望已经满足,按照如今的财力,极少大病能吞噬他的性命,并没有什么好不甘愿的,即便让长森退居二线,也不算坏事,因此只剩下一个麻烦。   原主人留下的烂摊子。   不管原来那位到底想做些什么,又想得到什么,都与现在这个无关,古德白只想将这些可能危及身家性命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免得平白无故替人背个大黑锅,落得下半辈子不自由。   古德白看着陈芸芸在舞厅中舞蹈,她脸上永远带着醉人的微笑,眼波风流而动人,于是照单全收,轻轻巧巧走入其中。   陈芸芸将手搭在他肩头,轻声笑道:“怎么,古先生不是不会跳舞吗?”   “正因不会,方才特意去学习了一番。”古德白竟也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嗓音轻柔道,“陈小姐不要见笑就好。”   陈芸芸将脸枕在他肩头,亲昵温存,藏匿起话语之中不动声色的交锋:“古先生愿意赏脸,已经是我的荣幸了,还有什么好见笑的。”   之后一切便顺理成章,舞厅当中一对郎才女貌,仿若天生一对,两人目光相交的片刻,丘比特都似乎显出了真身来,在场众人看见爱神之箭贯穿胸膛。不管是女子娇俏粉红的脸庞,还是男子从容不迫的风度,皆像极了狗血八点档里一见钟情的桥段。   众人为提前写好的剧本喝彩,不乏几位天真的女士暗暗艳羡,被这情意迷了眼睛。   接下来的约会顺理成章,古德白与陈芸芸谈得投机,好似这个认识才不过几小时的人已是终身良伴,等到舞曲结束,连下个月一道去私人小岛看海的行程都快定下。   晚宴似乎永不结束,可人总要提前退场,古德白将陈芸芸的纤纤玉手交托到她父亲手中,对乐呵呵的长辈微鞠一躬,转身就携着詹雅离开。   詹雅对古德白的变化多端并没有过多苛责,她大抵是不认为这算什么麻烦,只为儿子擦去下颚附近的红唇印,轻轻笑道:“你的魅力真不小,跟陈小姐跳舞时,大家都看着你,想盼着跟你跳一曲,你倒好,转身就走。”   “是你生得好。”   “就你嘴甜。”   詹雅有自己的车,她坐进去时,见古德白不低头进来,不由奇道:“怎么?”   古德白见远处亮了两下车灯,微微笑道:“余涯他来接我,正好直接回去,免得麻烦了。   ”   “这也好,那你小心。”   詹雅点点头,她将车门关上,指挥司机出发,目不斜视地离去了。   显而易见,余涯当然不会一人前来,脸上还贴着医药胶带的武赤藻就坐在副驾驶位上,竟然穿着身运动服,借着车灯一板一眼地在看他的英语卡片。   余涯穿得虽没那么夸张,但也不是什么正装。   “你们俩怎么进来的。”古德白哭笑不得。   余涯在嚼清新口气的口香糖,含含糊糊地说道:“陈家我都不知道来过多少遍了,他家门卫认得我,早就把我放进来了,哪需要什么证明请帖的,上车吧。”   “你怎么将他带来了,刚出院,不好好在家休息,跑这里来吸香水跟二手烟么?”   “哎呀!”说到这,余涯就有一大堆牢骚要抱怨,“这臭小子在房里睡了三个钟头,抓着我出门的空档上车,我要不让他来,他就不让我开车,我还能怎么办!他最听你的话,你倒是多管管他呀。”   古德白笑着坐进车里,并没有再说什么。   倒是武赤藻偷偷抬眼看了看老板,见他脸上似乎多了些粉色,眉目都生动许多,往日那种从容不迫的风采染上几分人情味来,心中怦然一动。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只当是还未熟悉的异能忽然发作,不由得慌乱了会,见无事发生,立刻转过脸去,认认真真地背自己的单词。 第43章   回到庄园后,古德白一夜好眠, 倒是武赤藻第二日要小考一番, 偏偏脑子里乱糟糟的, 折腾了大半宿才睡下。   第二天起来, 古德白在书房看书,等着考完试的武赤藻回来,年轻人在门外探头探脑, 犹豫片刻方才溜进来。他今天脸上没贴什么,露出颧骨上结痂的擦伤来,看得出来原先是血淋淋的一小块伤势, 还带着点药水颜色。   “疼吗?”古德白抬眸问了他一句,“刘晴说你伤得挺重的。”   武赤藻想起水衡子来探病时吹牛打屁的闲谈,摇摇头道:“水哥他们出任务,有时候一躺就一个月,我觉得我应该不算是什么大事吧。”   这样的事怎么好比较,水衡子跟陆虞他们是习惯这种事的人, 可武赤藻不过是个寻常人,又不要他去维护世界上的正道,然而古德白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笑着点点头, 不紧不慢道:“那你问到了吗?”   “只有一句话。”武赤藻迟疑道,“他说,你们还敢来,害得我……就到这里, 没有说下去了。”   古德白轻轻叹口气道:“看来确实造孽,光看电人的罪行,都够上个从犯了。”   看刘晴他们的模样,电人只怕才不过是个开始,这小子真是毫无章法地乱来,年轻人身居高位就以为自己能轻易破坏规则,这个世界的事情善恶也许没办法说清楚,可是规则却清晰可见,只不过――   倒并不是无法理解他的痴狂。   古德白看着略有些走神的武赤藻,在烂尾楼时的战斗,他看了都不禁怦然心动,掌控着如此离奇的巨大力量,的确是迫使人心动的诱惑,也许是追求刺激,也许是不容许自己没有,原主人在异能上的痴迷并非全无理由。   “知道了。”   武赤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老板,你当初问我愿不愿意为你去死的时候,是不是早就想到了电人。就算刘小姐不要我去,你也会让我在那里的,是吗?”   “我说过,这是你的选择。”古德白不紧不慢道,“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情,我要你做,你可以选择不做,我绝不会威胁你。否则那张身份证就不会在你身上了。”  武赤藻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可我要是不做,你就不要我了,对吗?”   “如果跟在我身边比生死还重要,那你就是心甘情愿进去的。武赤藻,我教你一件事,一个人要是连自己的决定都负担不起,他被其他人操控着出事也是或早或晚的。”古德白似笑非笑,“想被他人信任却不负担任何责任,又期望对方能善待自己,未免太贪婪了吧。”   武赤藻轻声道:“当时那样的情况,我要是不进去,你想怎样呢?”   古德白只是笑:“可你去了。”   你怎么会不去呢?一个赋予你新生的人,难道你会拒绝他唯一的要求吗?   如果要威胁武赤藻,那张身份证的确该被留下;可要是想让武赤藻心甘情愿地去做这件事,那张身份证就应当早些送给他。   因此古德白甚至没让那张卡片多停留片刻。   这时武赤藻尚未窥探到老板的全貌,然而对方揭露出的某些部分已足够让他头皮发麻,背脊发凉,又不由问道:“你……你就这么相信我会去吗?”   “是啊。”   武赤藻便觉得凉透了的心又微微回暖起来,甚至忍不住露出个笑容,他轻声道:“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帮你做。”   本来话题到此理应结束,武赤藻却又再开口:“老板,我今天看到电人的新闻了。”   “哦?”古德白其实对电人并无兴趣,至多只知道单克思在这件事里死去,心中却没什么波澜,毕竟又不是他杀的,实在兴致缺缺,“我在听。”   武赤藻尚还年轻,对这世道浑浊的纠纷尚不能完全理解,他从刘晴那里知道了电人与单克思的友情从何而来,可媒体上书写的却是个因为贫穷而走上反社会道路的杀人狂魔,他亲眼见过电人,知道这两者之间相差何其巨大,便将前因后果与古德白说了一番,最后道:“我一直以为这些新闻啊,什么的,都是知道了才写的,原来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也敢乱写的。”   “人是视觉动物,媒体是他们窥探的眼睛,从好到坏,都是如此,网络如此发达,自然会有为了流量跟时间不吝啬构造虚假新闻来蒙蔽视听的存在。因为人总有偏见,而媒体贩卖他们渴望的东西。”古德白听了武赤藻所说,总算明白过来为何单克思的父亲与其他被害者不同了,“纵然你知道它满嘴谎言,不真实,令你不快,可他是你唯一能看到世界的眼睛,便也不能不相信。”   “我不明白。”   古德白微微笑道:“好吧,那我这么说吧,单克思的父亲是触电而死,他其实有心脏病,当日忽然发作。”   “啊――”武赤藻猛然回过神来,惊讶道,“那,那电人是为了急救,我知道有个叫电击的治疗办法,是这样么?难怪――单克思他跟电人会做朋友,原来是这样。”   古德白又笑道:“是啊,那我现在再告诉你,其实我不知道单克思的父亲有没有心脏病,又是不是发作了,只是从你口中推论出来啊。”   “从我口中?”武赤藻茫然道。   “不错,你自己方才不也推论出来了吗?单克思是精神病人,你怎么知道他与电人做好朋友是不是一时精神疾病发作,也许他是过度受创,误以为电人是个好人。而电人杀人后一直没有朋友,难得有这样一个孩子陪着他聊天,他也就把真相隐瞒下来。”   武赤藻被说得晕头转向:“怎么……怎么会这样,原来是这样?”   “人已死,谁又知道真相呢。”古德白笑道,“众人想看的只是连环杀手伏诛,媒体便也只写这个,所以你只能对你看到的东西信以为真,毕竟除此之外,你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   武赤藻听得痴痴然:“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无能为力,媒体或许是最清白的法官,同样也是无罪的杀人犯。”古德白轻描淡写道,“你看过便忘了就好,反正与你干系不大,你为什么非要每件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呢。”   “他们看了,就信了吗?”武赤藻心中忽然涌出一团燥气,想到单克思的眼泪,想到电人死前的悲鸣,想到刘晴与自己说得那些悲惨事情,“我看到他们在底下怒骂,其实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古德白轻笑出来:“难道电人没有杀人吗?难道他们骂的不是真的吗?纵然有许多痛苦,他是不是仍然犯了错。”   他声如低沉的弦音,目似剜肉的钢刀,用一壶酒浸过,直接醉入血肉之中,清晰理智得令人恐惧。   “武赤藻。你与我又知道什么呢。”   武赤藻惊怒地望着古德白,觉得胸膛好似被挖开一个大洞,说不出的憋闷,他当然知道电人杀人不对,在这之前,他也觉得电人应当快被抓捕,只是……只是他觉得……这世界不应当是这样的。   “我知道他该死――就算不死在陆哥的手里,也会被审判。”武赤藻咬牙道,“我……我只是觉得,他其实本来可以不用这样。刘小姐也说过――对,刘小姐说过,她们做这许多事,就是希望不要再发生同样的事!”   武赤藻好似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急急告诉古德白,六神无主地期望老板可以赞同自己的意见。   “刘晴……”古德白赞赏道,“她倒真是个特别的人,希望以后大家还是朋友,而不是敌人。”   武赤藻只是呆呆地望着他,不太理解为何古德白的思绪一下子滑向远处,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酸涩,小声道:“老板,难道我不算是这个特别的人吗?”   “特别要是能够随意替换,又怎么叫特别。”古德白见他十分难过,对这腔呈到眼前来的年轻热血可谓满怀笑意,“你还不明白这是什么,刘晴却已经清楚了,何必非要相提并论。”   武赤藻失落地垂着头,他当然知道自己没办法跟刘晴相提并论,不禁满腹委屈,沉默道:“他们都以为电人很坏,可是他们都是好心的,我其实并不是生他们的气,我只是觉得……觉得好像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是觉得,善良不应当是存在偏见的,对吗?”   这句话一下子将武赤藻堵塞的心里话说出来了,他点点头表示赞同,不太明白为什么好的东西也有不好的一面。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武赤藻当然见过人情冷暖,知道有些人好,有些人坏,可说到底,农家只一个穷字要命,不涉及钱时常有互相照应的,同学之间爱炫耀,爱虚荣的,大多也是为了钱。   如同电人跟单克思这样与性命相关的事,并不常发生。   “你挨过小混混的打吗?”   “挨过。”   “你觉得要是天底下的坏人,都是小混混那样的,他们是不是很好抓?”   武赤藻犹豫片刻道:“是吧。”   “可这世界上的恶,很多时候都没有这么简单,对不对?邪恶若想发展,必然有序;而父母甚至情人之间的爱,有时候都会畸形扭曲,你奶奶一定待你很好,否则你也不会放弃读书的机会,巴巴跑来打工,可是她眼里始终只有自己的孙子,真正的武慈朝,是吗?”   武赤藻没法否认,只能点头。   “既然是这样,善良有庸俗、偏见、刻薄的那一面,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样一番道理,人人都知道,人人却也都不知道,太阳底下没有什么新鲜事,就连古德白自己也不认为说得好话,认得清事实,就能活好这辈子,只不过这时候拿来应付武赤藻却是绰绰有余了。   他见武赤藻皱眉苦思,实在想不通的模样,不由觉得一阵好笑,倒也并不在意,自己慢慢盘算起现在手头的筹码来了。   电人的确去过小连山的地下基地,刘晴说他多次失控,而那陆虞又提到情况一致,说电流集中在杏仁核附近。不断电击杏仁核会让人发怒致死,想来当初的实验只怕惨无人道,而且受害者不单单电人一个,也不知道其他人又遭到什么毒手。   且不管这群人是逃出来的,还是被故意放出来的,这波人都毋庸置疑是活下来的小白鼠,应当是被放弃的。   这样有恃无恐,想来这些小白鼠所知的事情也很有限,甚至很可能只知道小连山的地下基地。   这就又变成了古德白的麻烦了,要不是单克思已死,哪怕只是重伤,他都敢走一趟去问问杜玉台有关这位精神病少年的异能,这件事绝不可能是巧合。不过这会儿要是上门挖人家的伤疤,古德白只怕被捅一刀都不足为奇。   不过运气好在还不算全无线索:余涯现在算半个嫌疑人,而米琳那里的线索需要等,陈芸芸的约会已经定下。   那莫名其妙的长生项目不一定跟电人的实验有关系,可绝对跟古德白有关系。   天下果真没有免费的午餐,更何况是偷去人家的一条命。   古德白叹气将前后事情想了一番,他自然没有跟刘晴亲近的打算,对方辗转商业宴会之中,恐怕早也看中钱袋子。如刘晴这样的理想主义者,谈不上绝对理智,哪怕古德白将全部身家送给她,只怕一有证据,最先来勒脖子的就是她本人。   带刺的美人只可远观。   武赤藻竟还没有出去,他毫无眼力地深思熟虑完了自己的想法,也不知道得出什么结论,眼神在古德白身上打量了一番,忽然慢吞吞吐出一句话来:“陈小姐的生日晚会是什么样的?”   “不过就是老一套,你昨天去也看见了。”   武赤藻先是摇头,又很快点头,他眼神游移,轻轻道:“我是看见了,可没有看很清楚,就觉得人好多,很亮,到处都是东西,有吃的喝的,大家都穿得很好。我以前参加过同学的生日晚会,他妈妈做了很多很多菜,到处都是彩带,还有很大很大的蛋糕,只是大家都很挤,只跟自己喜欢的人说话。”   “你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古德白忽然道,“我看身份证上,你出生在十二月,大冷天,正适合吃火锅。”   武赤藻一顿,狼狈不堪地沉默下去,好半晌才道:“那不是我的生日,我随便写的,以前我跟武慈朝过同个生日,奶奶会煮面。”   这不在古德白的考虑范围内,他挥挥手,眼见武赤藻这只股日渐水涨船高,是该给些甜头,否则三言两语被人骗走就不好了,便道:“那以后你就过十二月的生日。”   武赤藻一惊,抬起头看古德白,又听他道:“陈芸芸的生日除了大些,说话的人多点,其实跟你同学的情况差不了多少,无非是他妈妈变成特级大厨而已,有钱人的花样也逃不开吃喝玩乐,充其量花样多些,倒是有杂技跟厨艺表演之类的东西,还有跳舞。”   “对了,你会交际舞吗?”   武赤藻窘迫地揪紧裤子:“我什么舞都不会。”   “我不喜欢热闹,杂技表演之类的东西,你就不要多想了,乐队也懒得请,客厅里的唱片机暂且还可充数。”古德白对这种事实在深恶痛绝,更何况他要是请了乐队,等同宣告天下要举办个宴会,八成要递来一大堆请帖。   武赤藻对生日的妄想并不多,倘若有人记得,有一碗面,最多奢求再增个蛋糕,尽管他不知道那东西有什么用,可似乎人人都有个,点上十来根细细蜡烛,一口吹灭,是极富有仪式感的行为跟物品。   他对古德白所说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期望,可听一桩桩、一件件被否决时,仍然觉得心凉。   这种东西,原本没想过倒也罢了,一旦被提起,难免就滋生出点心思。   “至于交际舞嘛,倒很应该要学一下。”古德白仔细打量着武赤藻,微微笑道,“你往后还不知道是什么人生,说不准也要出席那样的宴会,我亲自教你好了。”   武赤藻还不明白古德白只将自己当做看望异能世界的一扇窗,心中不由暗想:我的未来大概是去读书认字,多学点知识,好让老板以后有什么任务可以多想到我。这交际舞又是什么,是一种舞蹈吗?   他满脑子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古德白凑近,声音带着点笑意:“你将手放在我的腰上吧。”   “什――什么?”武赤藻只觉得古德白冰冷的手将自己的手牵到柔顺的布料上,他正握着老板的腰肢,这滋味原先是冷,而后是热,再然后,他的大脑就罢工了。   唱片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运作的,大概是在古德白方才起身贴近时摆弄好的,旋律似阳光一般倾泻下来,将地毯铺满,颤动的音符随着武赤藻的心跳一道起伏,将他的生命融入每个节拍。   他们往日或坐或站,并没特别亲密地靠在一起过,武赤藻挨近了古德白,才意识到自己是要比老板矮一点儿的,不算多,只不过他还在长身体,再过段时间说不准就比老板高了。   当古德白将手放在武赤藻掌心里时,年轻人总算回过神来,只是也不多,他看见对方的嘴唇在说着许多话,可却听不太明白。手指OO@@地动弹着,轻柔滑过肌肤,不经意触碰到手腕,武赤藻天生就擅长学习,是个顶聪明的孩子,纵然一句话没有听见,可仍跟着古德白的步调起舞,竟也协调。   古德白絮絮叨叨说了不同的舞种,从礼仪到亲密,大致介绍演练一遍,到最后时,他与武赤藻贴得过于密切,便也学陈芸芸那样,将脸枕在年轻人的肩头附耳说话,如同爱侣一般:“交际场合大多是说些废话,毕竟场合不便,不过你要是想说悄悄话,跳舞倒是掩饰,只是小心旁边。”   武赤藻只觉得恍恍惚惚,肩头微微发沉,他不敢动头与脖子,只将眼睛往下瞅。   便见古德白轻轻侧着脸,似笑非笑地说着话,神情仍带有半点漫不经心的模样,并未正眼看回来,却不知道怎么回事,竟被琢磨出几分温顺的意味来。   “千万别踩着人家女孩子的脚。”   那口热气吐在武赤藻的耳垂上,又好似烟雾般落在他心头,   武赤藻只觉得全身被灌了铅水,一下子走不动了,古德白没他力大,猝不及防被原本配合的身躯带回原地,不慎踩在他的脚上。年轻人浑然不知痛,倒把古德白一下子惊起,他撤开身体,低头一瞧,顿时挪开脚,无奈道:“是你突然停了,这可不算,千万也别跟刚刚那样扯人家姑娘。”   原本热乎乎的脖颈忽然发冷,胸膛前似有若无的温度也骤然散去,古德白的手轻巧从他身上滑落,武赤藻仍掐着那把腰,隔着一层布料,只觉得又柔又韧,好似一使劲就能轻松提起来。   武赤藻是被泼过水的烟花,火已经烧到眉睫,悄无声息地灭在湿漉漉的灰土里,他竟觉得喘不上气,胸膛跳动的心脏擂鼓般咚咚直响,喉结滚动,一口唾沫咽下干涩的喉咙。   他想自己是睁开眼的,否则这满屋亮堂,怎么看得清楚;可他又想自己大概是闭着眼的,否则既无汗水滴落,怎么视野一片模糊。   “武赤藻?”   唱片机的旋律突然停了,古德白不明所以地转头看了看,忽然感到腰上一松,武赤藻正垂着脸猛然往后退。   “我,我还有作业。”武赤藻艰难地从咽喉里挤出这几个字,飞也似的逃跑了。   纵然是古德白再如何聪明,也想不到自己心血来潮教人跳舞竟会将人吓成这样,见着门几乎被掀翻,不由哑然失笑:“就算是脚被踩痛了,也没必要这样慌张吧,”   不过他对交际舞所涉不多,本来也就是靠原主人的记忆,跟大学那会儿参加舞会时残留的一点片段罢了。   想来百来多斤的人不慎踩脚还是有些痛的,古德白对无关紧要的小事想来宽容大方,难得自我反省起来,不好意思地碰碰自己的鼻子,对自己解释道:“初次教学,难免遇到这种小意外。”   当即心安理得,古德白信步走去检查留声机出了什么问题,黑胶唱片当然无事,唱针却好似被什么东西割断,不知掉到哪里去了,难怪发不出声音来。   这种情况既不可能是唱针质量太差,也没可能是鬼怪作祟,那只剩下一个怀疑对象――异能了。   古德白将留声机关闭,若有所思起来。   这小子跑这么快,是做贼心虚吗?   作者有话要说:写的时候突然觉得枣就像吃瓜吃到了石锤反转,结果网络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憋屈吃瓜群众X 第44章   杜玉台刚刚处理完单克思的丧事,身心俱疲, 他枕着手沉默地坐在桌子前, 有条不紊地梳理着近日发生的事情。   桩桩件件都让人猝不及防。   他已经将公寓退了, 房东是个好心人, 可怜单克思的死,并未对公寓被破坏的地方说些什么,甚至还安慰了杜玉台一句。   这几日来, 杜玉台都住在疗养院里,里头空旷凄清,许多房间都没有点灯, 愈发显得昏沉。   其实单克思的异能出现得不算早,是这两年来的事,让他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除了药物根本没办法用物理手段控制。   当时跟余涯一同制服发病的单克思时,杜玉台接住松脱的绳子,差点心脏都停了半秒钟, 好在余涯并未细看,没能发现。   杜玉台特意买下疗养院,就是希望单克思能有个好的环境,慢慢好转起来, 没想到他甚至都没来这座疗养院看看他喜欢的花海跟城市,就离开了。   生老病死,其实是人间常态,杜玉台早已习惯, 精神崩溃的病人、有教养之恩的老师、宛如弟弟般的单克思――甚至是不知所踪的神秘情人云山栖。   他只是仍然觉得痛苦。   “杜医生。”   在苍冷的月光之下,玻璃应声而碎,女人踏着夜色慢慢走来,身上仿佛还萦绕着花海的香气,她身形苗条,初时极远,如凄凄鬼影般,不过片刻,竟直接抵达窗边。杜玉台闻声抬头,只见她无比娇憨地靠在了窗框上,一双眸子晶亮如天上的星辰,柔声道:“你是不是想见云山栖?”   “你是谁?”杜玉台不为所动,冷冷看她。   这陌生的女人有种天然的妩媚与婀娜,她穿着黑色的紧身皮衣,将充满诱惑力的曲线完全暴露在月光之下。   “你可以叫我莎乐美。”   “是代号?”   “嘻,你想知道我的真名?”莎乐美轻盈地落坐在窗上,那狭窄的窗口将她完全束缚起来,如同一张诡艳的壁画,漆黑的长发落下,嗓音比风中吹拂的发丝更撩人,有种懒洋洋的绵软,“恐怕要看看你的本事。”   杜玉台镇定自若地整理了下手边的资料,目光暗沉:“我没有兴趣。”   “你难道就从来没有好奇过,为什么在黎明昏黄时,那个女人见着古德白就被吓死了?”莎乐美显然不怕杜玉台不上钩,她翘起一根小指轻轻捏了捏,自问自答道,“只因为被吓死,都好过落在古德白的手里,你以为云山栖能躲过去吗?”   杜玉台沉着脸,一句话都不说,莎乐美知他已经动摇,不由流露出些轻蔑的意思来。   “你的老师死在电人手里,电人又死在古德白那位小朋友手里,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怨恨他们没有救出单克思?”   莎乐美不知道何时从窗口来到杜玉台的身前,她速度快得惊人,叫人不免有些恍惚,指尖在医生胸前画了个小圈,好似能打开窗户那样轻轻戳了戳:“你看见了,那些人知道电人是异能者了,他们怎么说的,他们怕得要死,他们吓得要命,要建一座牢房,把我们都关进去。”   杜玉台烦躁地打开莎乐美的手:“这种话对我没用,如果你想找我合作,还是说清楚来意吧。”   莎乐美歪头轻笑起来:“古德白手里有张名单,你将它拿过来,我就把云山栖还给你。”   这女人神秘无比,她说每句话似乎都只是在暗示、恐吓,试图让他心神动摇。   纵然杜玉台完全不知道莎乐美的来历,也知道深更半夜敲门的只有鬼,与她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然而栖的下落又……   杜玉台如今一无所有,只剩下云山栖,要他割舍,无疑心头剜肉,如何能舍。   “与你合作,只怕会玩火自焚。”杜玉台声音冷淡,看起来全然不中招一般,“更何况你似乎对我太信任了些。”   莎乐美嫣然一笑:“杜医生,不要跟我置气,要是我现在转头就走,咱们俩都落不到好去。我再卖你个面子,跟你说些我的坏毛病,其实我性子向来不好,别人要是忤逆我,就要发脾气,那时候可是没有理智的。”   杜玉台冷笑道:“怎么,你要杀我吗?”   “我当然不会杀你,你人这么聪明,又利落,异能也可怕。”莎乐美轻轻笑起来,“我哪敢动你呢,可是我知道云山栖什么都没有,异能者要杀个身经百战的老手虽然不容易,但也不难,保管做得毫无动静。你见过我走起路来有多快了,可我杀起人来,却是很慢的。”   杜玉台的脸色慢慢变了。   “我知道他心里很爱你,否则也不会在一年前变了名号,云山,云山。”莎乐美一脸烂漫道,“他想只做你一个人的栖,啊――听着真叫人心动。你要不要我顺手将他的心挖出来,送到你面前来,看看上面有没有刻上你的名字,只是不知道刻的是杜玉台,还是唐平。”   “你威胁我。”   莎乐美凑近他,雪白的牙齿露出森寒血腥的笑容,她甜笑道:“当然不,杜玉台,我只是要你去死。”   “……既然要与我合作,总不能什么都不告诉我吧。”杜玉台冷冰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帮忙?”   “你知道得太多,恐怕脱不了身。”   “莎乐美,聪明的女人应当知道不该多说废话。”   莎乐美的脸色全然不变,她只是欣赏地看着杜玉台:“好医生,你不需要知道太多,只需要知道那张名单对我们很重要,最好是将箱子一块儿带回来,我们当然也会将云山栖安然无恙地交到你手上。”   杜玉台却忽然道:“古德白在清算你们,是吗?”   这次莎乐美的笑容终于僵住了,她冷冷地看着杜玉台,这次就不再是欣赏了:“如果你不需要舌头来完成任务,我倒是可以帮忙割下来。”   杜玉台已经明白过来了,什么感兴趣,什么提供线索,古德白只是在利用他寻找电人甚至是莎乐美之后的组织。难怪他当初在黎明昏黄时反应那么快,那个女人死亡后,就立刻回身寻找阿栖的踪影,当时杜玉台的确看出古德白的不对劲,可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他本身也不想卷入这场是非当中,只想知道项目到底意味着什么,便没有深入思考。   如今莎乐美的到来,让杜玉台豁然开朗,电人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开端,他们真正的目标就是那张单子。   若非是杜玉台意外破坏了交易――   看得出来,莎乐美跟古德白是敌非友,既然如此,不妨大胆猜测。   “你们的最终目的就是长生?”杜玉台理清思绪,顿时一转攻势,讽刺道,“这听起来很蠢。”   “看来古德白很信任你,就连这样的情报都愿意与你分享,我更相信你能完成任务了。”   莎乐美冷冷道,她脸上那种娇媚的笑容荡然无存,“至于这计划,虽然听起来愚蠢,但许多人都愿意为它倾家荡产,聪明人做蠢事又不是头一遭见了,你很快也要去做一件蠢事,对吗?好医生。”   杜玉台愈发刻薄:“你们组织难道没有人了吗?连个古德白都杀不了,闯入他的庄园把他杀死,一点都不难吧。”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杀过?”莎乐美恶毒道,听起来快要疯了,“可是他没有死!”   凌晨一点钟,杜玉台想起古德白似笑非笑的脸,忍不住感到一阵恶寒,然而他也一瞬间就明白了莎乐美找上自己的理由了。   他们在恐惧,恐惧古德白。   有关于古德白的异能,其实杜玉台并没有细思过,他知晓庄园里许多花会盛开之后迅速衰败,只当是植物有关的异能,后来见识过武赤藻的强大,就再没怎么上心了,如今听莎乐美的话,心忍不住一沉。   古德白的异能,难道并不是植物,而是生命?   这也太离谱了!   不光离谱,还很荒谬。   “为什么是我?”   “杜医生,你从没有怀疑过你跟单克思的异能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吗?你的老师可没那么清白。”   “你说什么――!”   “古德白不是随便挑中你的。”   莎乐美在抛下这句话之后就翩然离去了,她来时如同一阵风,去时也似一阵风,留下杜玉台一个人呆坐在桌前细细回想每个细节。   当时放倒古德白的时候,杜玉台用的药是违禁品,他有一个在明面上正处于死亡状态的好朋友,接触得大多数是非法物品。分量是精准掐算好的,可是古德白却硬生生承受了三个人的量,他血液里的代谢快到不可思议,最起初杜玉台以为是药物有问题,如今想来,远没有那么简单。   杀不死的人,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这种人吗?   还有我与小思的异能……   似乎从云山栖的身份暴露开始,情况就一发不可收拾起来,杜玉台望着外头明亮的月光,忽然感觉到脸上一阵凉意。   下雪了。   他伸手沾了沾脸上冰冷的液体,无声无息地微笑起来。   这场大雪一口气就下了三天。   “雪还没停。”   南方十二月的雪花多少还是有些稀奇的,武赤藻往日住在村子里,还是第一遭见到,他趴在窗边抬头望,都三天了还不觉得厌烦,身后是一片灯光闪烁。   大厨在厨房里忙活,厅里摆开一张长长的礼桌,小鹤正有条不紊地上菜。   余涯剪了枝雪茄,指挥着人往桌子中央搁大蛋糕,他靠在沙发上翘腿,怎么看怎么感觉不得劲,这排场实在小得可怜,甚至有些寂寥。然而这是古德白的意思,他只能悻悻答应,收拾起自己蠢蠢欲动的心思。   不过这对武赤藻而言,却是难得的豪华了。   一桌盛宴琳琅摆开,不过一会儿,小鹤捧着碗长寿面来,碗里只有一根面,层层叠叠盘绕,精心熬制的汤底,葱花切得均匀,细细的鸡茸混在清爽的豆芽里,分不出短长,香气浓郁,又颜色干净。   余涯将雪茄摁了,见着准备得差不多,赶忙招呼道:“赤藻,来吹蜡烛吃面了。”   武赤藻赶忙从窗边回身来,见余涯踩在板凳上给那个一人高的蛋糕点蜡烛,不由得仰头观望,流露出敬畏的神态来。   “快,上来把它吹了,记得许愿。”余涯把打火机往兜里一揣,从板凳上跳下去,指挥着人换位。武赤藻爬上去时不小心踉跄了下,身子在空中打摆,险些摔个结实,好在稳得住,余涯在下头护了半天,被吓出一头冷汗来。   余涯忍不住叮嘱道:“脚踩稳点。”   而小鹤一老早就站得远远的,没什么表情,显然不愿意参与这场闹剧。   古德白安安静静往边上坐着,看着他们俩闹,他看得清楚,方才空中有东西托住了武赤藻,否则这小子铁定要摔下来。   之前研究所提交上来的资料就说过武赤藻有两种异能,只是第二种还属于隐性而非显性,古德白喝了口热茶,并没有想太多,他从来不期望别人,也不觉自己是个可期望的人,不管武赤藻是不是在隐瞒自己的第二种异能,结果都一样。   这次总算平安无事地能够着蛋糕上的蜡烛了,武赤藻为难地低头看了眼余涯,问道:“涯叔,要许什么愿?”   余涯被气笑起来:“你小子问我?你有什么愿望,就许什么愿望啊!”   这才真叫武赤藻为难起来,他沉默地站在上头,下意识又往古德白那里看去,对方正躺在椅子上摇晃酒杯,躺椅摇曳,醇红的酒液泛出紫光来。   老板生得真好看。   这不是武赤藻头一遭发现,只是那天古德白将脸枕在他肩膀上时,这种好看忽然就变了味,走了调,好似一张琵琶架在他心窝里,嘈嘈切切,争弹曲十面埋伏。他心里的琵琶在响,古德白却不响,他是哑声断丝的琴,任谁来都没回音,这会儿垂着眸看酒,人比酒更醉。   我想一辈子这样看着老板。   武赤藻匆匆闭眼许愿,吸了平生最多的气,尽数吹灭烛火,生怕不诚心,愿望就这么突然落空。   余涯在底下笑,笑完还要嫌弃他:“你小子,把口水都喷上去了。”   这叫武赤藻不好意思,窘迫道:“我会吃掉的。”   “哪用这么麻烦,我有更好的办法。”余涯在底下招呼他,“你过来。”   武赤藻老实地爬下板凳,眼睛都还没往上抬,就感觉到脸上一痛,视线一黑,奶香与甜味溢在嘴里,伸舌头一尝,竟然是奶油蛋糕,正歪歪斜斜地往下掉。   “生日快乐!”余涯满面红光地拍在他脑门上,恶狠狠地笑起来。   “涯叔――”小鹤恼怒的声音响了起来,“明日是我要打扫!”   她说是这么说,可武赤藻又挨了一记,不由哀怨地看向小鹤,对方正气焰嚣张地与余涯对线,手上还拿着空荡荡的纸盘子,那上头的蛋糕正落在他衣襟上。   武赤藻试图努力跟两人沟通:“不要浪费。”   “算了,下不为例。”这次倒是小鹤先开口,她从蛋糕里又抄出一大块来,雪白的奶油底下还藏着水果,正随着她的动作簌簌发抖,她向来冷淡的脸上难得露出笑容来,“小武,生日快乐。”   武赤藻忙护着脸:“你们再这样,我就要还手了。”   这话还没说完,他身上又挨了一下,余涯老不休地笑起来:“你要怎么样啊!”   最终变成了一场蛋糕大混战,追逐期间,小鹤还不忘分散武赤藻的注意力,让他赶紧把长寿面给吃了,结果分神的下场就是整个人活像被蛋糕埋了一样。等到武赤藻好不容易从奶油世界里挣扎出来,手上的蛋糕顿时滑出去,没听见响,可客厅里的笑声仿佛卡带的录音机一样截然而止。   武赤藻先看到了余涯僵硬的笑容,然后又看见小鹤立刻恢复成了往日冷漠的神态,配着她满是奶油的头发,有说不出的好笑,等到最后时,他终于知道自己那块蛋糕到哪里去了。   它落在了古德白的身上。   奶油如同牛乳般顺着古德白的衣服缓缓往下滑,而对方似乎并没有因为被打扰感到恼怒,反倒手指擦去唇边一块,含在嘴里,云淡风轻地评价道:“味道不错。”   “哈哈哈――是啊。”余涯的声音笑起来仿佛刚植入程序的机器人,“是还不错,店家都说不错,是好奶油。”   小鹤决意做只死鹤,她放空自我,干脆当自己从来没出现过。   武赤藻从来没有见过古德白这么狼狈的模样,在地下基地的时候,那些灰尘砂砾很快就离开了古德白的衣物,而奶油跟蛋糕并不是能轻松摆脱的东西。屋里要比屋外暖多了,古德白穿得不算多,他将衬衫解开几颗纽扣,不紧不慢地擦拭起皮肤上沾着的奶油来。   这才叫武赤藻发现,其实古德白的肌肤的确很白,如外头的新雪一般,只是透出点莹润的红,奶油软腻,流淌下去时,倒分不出来哪个更诱人食欲。   “好了,不要闹了。”古德白轻轻打住局势,干脆走上来将武赤藻的大花脸也擦个干净,“都坐下来,看寿星公吃长寿面吧。”   其实桌椅跟地毯都没能逃过,有几个花瓶上都挂着蛋糕,压根没地方可坐。   众人面面相觑,很快大笑起来,气氛这才松快起来,余涯只能去搬了几张新椅来,其实坐下又很快弄脏了,不过没人去管,毕竟四个人里头大概只有古德白是最干净的。   武赤藻跟古德白面对面坐着,听余涯打趣:“今天果然是寿星公最大,连少爷都要卖你个面子。”   衬衫的扣子已经重新系回去了。   武赤藻食不知味地吃着长寿面,他抬头看了看古德白,那条被奶油打得脏兮兮的手帕正蜷缩在桌边。   “快点吃吧。”古德白耐着性子道,“吃完去清理一下,等会还有烟花。”   “噢――”   一碗面并不多,武赤藻很快就吃完了,古德白这才离开客厅去房间里洗澡,大家七七八八都散开了。   落在最后的武赤藻鬼使神差地将那块手帕塞进口袋里。   等到一块儿清理下来,菜已经换上一轮,大厅也被清扫过,古德白不喜欢闹大,却并不是舍不得花钱,今天庄园里休息,忙得都是外面雇来的人。武赤藻走得最晚,回得倒是最早,大概是因为他对这个日子最热切,桌椅都是新的,不多会儿小鹤也来了,她换身衣服,头发被吹得半干,见他待在客厅里,便笑起来:“你跟我来。”   两人一块走到玻璃窗前去,武赤藻频频回头,不见古德白的身影,忽然空中一阵巨响,他猛然回头,见烟花怒放在空中,化为许多星辰,不由得被这绚烂迷了眼,呆呆地发起怔来。   第二个烟花起来的时候,余涯头上挂着毛巾就下来了,他老猫一样窝在沙发里,学道士盘腿的模样,双手垮在扶手上,啧啧有声。   武赤藻忽然问道:“小鹤姐,今天你高兴吗?”   “嗯?”小鹤转头来看他,被吹干的头发蓬松垂在肩头,微微笑道,“当然高兴,不过最重要的是你高兴吗?”   武赤藻心中一暖,点头道:“我很高兴。”   “那不就好了。”   小鹤轻描淡写道,又抬头去看天上灿烂的烟花,而从始至终古德白都没有再出现,他只尝了那口奶油,便没有什么多余的兴致了。   之后三人饱餐一顿,余涯跟小鹤就打发武赤藻去睡觉,他回到房间里,那张单人床边放着好几个礼物盒,居然还有水衡子与陆虞。   武赤藻赶忙坐下来拆礼物,他舍不得撕下来的外包装纸,就将它们妥帖抚平,放在自己的手边。   水衡子送了只运动手环、陆虞送了一罐茶叶、刘晴则送了枚孔雀胸针。   在余涯眼里,武赤藻大概还是个小孩子,他送来的礼物是个水晶球模样的音乐盒,会发光,里头的水波沉沉浮浮,在灯关掉之后,能看见水纹在墙壁上晃动,从水晶球看过去,好似睡在水波之中。   拆到最后,反倒紧张,武赤藻的手指几乎都快将纸张蹭破了,好半晌才颤巍巍打开礼物盒子。   里面是星空投影仪。   武赤藻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他按照说明书摸索着将这个圆滚滚的仪器打开,星空仿佛瞬间在这黑暗的空间里逼近,缩小的天体运转起来,将人环抱在内。   说明书最后一页是古德白的留言:“现在星星够多了吗?”   琵琶的弦,断开了。 第45章   电人的死已经告一段落。   古德白的记忆仍没有回来,他在大雪天里抽烟, 坐在二楼外头的阳台上, 冷意刺骨。   这事儿不只像表面看起来这么小, 人有多大的能耐就能折腾出多大的麻烦来, 更别提是原主人这样的身家跟本事,古德白端着烟灰缸点了点,觉得有点厌倦。他并不是爱凑热闹的性格, 要不是这老大的黑锅压在身上,才懒得跟陈芸芸飞来飞去,满世界跑上一圈。   至于陈芸芸本身, 显然不是个省油的灯,两人交谈过几次,古德白听她插科打诨,每每都将话题带到其他地方去,显然并不是能下手的人。   地下基地十分隐蔽,唯一能进入的地方还需要权限, 当初古德白带着武赤藻出来的时候,扫过瞳孔与指纹,寻常人压根不能按照原路进去。要不是当时武赤藻阴差阳错将地面打破,恐怕现在古德白还被蒙在鼓里。   不――说不准那样倒更好。   人知道的事情少了, 心情自然也会畅快许多,有时候古德白甚至怀疑自己正因想得多,反倒没有武赤藻这般单纯快乐。   他在阳台上抽烟,而武赤藻在空中看他。   自打跟电人遇到后, 武赤藻就发现自己开始慢慢能掌控住原本时不时爆发一下的第二种异能――是风。   只不过这种异能比起植物更为难以掌控,尤其是好风须借力,他练习这风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就如同在电流漩涡之中一样,把自己托起来,往天上飞。平日里没有风的时候,飞得就低;风大了,有时候又立刻飞出去几百米开外。   有次不慎飞高了,只觉得脑袋晕眩无比,竟直直从空中坠落,要不是还有点意识在,只怕这会儿都摔成一滩烂泥了。   武赤藻练习了好几日,才勉强适应过来,今天他飞得不高,栖息在一棵十米高的树上,正巧能看见古德白。   只是看了几眼,武赤藻怕被发现,他自然知道古德白不是神,身边又没带望远镜,怎么也不可能在树林里瞧见他,只是现在的模样与偷窥并没什么两样,难免心虚,就将眼睛移开。   这一移动开目光,却忽然发现一点不对。   不管是原来那个,或是现下这个,都性好僻静,将庄园特意建在深山里头,自然是图个安宁,山路崎岖,平日并不好走,自然没有多少访客。   武赤藻目光放去,只见一块草地上忽然扭曲变化一阵,大团臃肿起来的颜色就从地上化在了树木上,那棵树硬生生宽开身子,整个场景看起来仿佛是失真的电脑影片。这情况出现在现实里,要不是出现幻觉,就必然是有异常。   今时不同往日,要换做以前,武赤藻必然避而不见,生怕惹祸上身。可他受过陆虞跟水衡子指导,又将庄园当做自己的家,生怕是什么麻烦,便当即俯冲下去,正好风雪加身,他借风使劲,半点力气不费,连在树梢上借力腾挪都不需要,眨眼间就来到这团颜色之前,伸手一把将这团乱色从树上撕了下来。   “什么东西?”   他原先不知道是什么,这会儿上手一碰,方才发现是个软团般的人,这人藏得极好,要不是武赤藻居高看远,一直盯着动静,只怕也觉察不出。   “是人――”武赤藻难以置信地叫唤出声,对方吓得体似筛糠,若不是被他抓着衣服,只怕要软腿委坐在地上。   这人被抓个正着,吓得肝胆俱裂,身上的颜色顿时消退,恢复成原来的样貌,这下反倒差点把武赤藻吓松开了手。   原来这人长得如同一条蜥蜴,头大鼻大,眉毛上大概受过许多伤,凝结成无数颗小小的肉疙瘩,身形佝偻,脖子上挤出鳞片似的纹路,眼睛里蒙着层白翳,看起来倒像个瞎子。   好在是青天白日看见,要是大晚上见着,简直能吓掉人的半条命。   武赤藻看家护院的本事一流,他被吓了一跳,却并不手软,也不管这人怎么哭喊求饶,就将人一口气提进庄园里头。   小鹤正在做卫生,见着他提着个丑人进来,当即花容失色:“你怎么把人带进来了,看这满地都是泥巴!”   这几日风雪大,武赤藻带着这个蜥蜴人走了老长一段路,又是山林之中,难免带着外头风尘,不免有几分讪讪。那蜥蜴人吓得面如土色,他满肚子怨恨跟恐惧无处发泄,不由得在心里恨恨道:这古德白不是个人,连带着家里的佣人保镖都没个正常。   “小鹤姐,这人待在外头偷看,我抓回来了,老板还在楼上吗?”   小鹤不解道:“哎呀,这种人还找老板干什么,你赶紧报警啊。”   她话音未落,就听见从厨房偷吃出来的余涯嘿嘿冷笑了两声,说道:“小丫头真不懂事,交给警察有什么用,人家要是来偷商业机密的,转头就被人保释出去,还是我来处理吧,这种人就没有必要惊动少爷了。”   小鹤也不在意,只道:“你们要处理就去别的地方处理,别把我刚擦过的地弄脏,这大冷天的,哪有给人平白无故添工作的。”   这几句话说来都很平常,武赤藻跟余涯的关系并不差,甚至比跟古德白的感情还好些,他对老板充其量叫单方面的崇拜敬仰,可余涯跟他都快能叫“父慈子孝”了,自然不疑有他,正打算将人交给余涯时,忽然听见楼梯上传来古德白的声音:“把人带上来。”   一听是古德白发话,小鹤当即没了脾气,她意兴阑珊道:“你们上去吧,我再拖一遍。”   而余涯的脸微微一僵,他看了眼武赤藻,并没有出声,而武赤藻则全无所觉地将这蜥蜴人带到楼上去了。   这一路上,武赤藻都是反扭着蜥蜴人的胳膊,这姿势当然算不上舒服,因此一进到屋内,就被惊讶的古德白取笑道:“这是唱哪出呢?”   武赤藻这才觉察姿势怕是不太好看的,不由讪讪起来:“我怕他逃跑。”   “是么?”古德白细思片刻,从抽屉里掏出一捆尼龙绳子来丢在他们俩脚下,“既然这样,你就把他捆起来吧。”   武赤藻尴尬道:“要是我松手的时候,他跑了怎么办,老板,他会隐形的,不对,也不算隐形,就是变成别的东西。”   “不怕。”   房间里忽然响起枪支上膛的声音,古德白似笑非笑地将那仅剩的半支烟熄灭在烟灰缸里,他轻轻地拖长了调子:“我这柜子里,什么都有。”   蜥蜴人的脸色看起来简直跟死人一样。   果不其然,那声音过后,蜥蜴人一动也不动,被老老实实捆在椅子上,毕竟人到底惜命,就算几分钟就要死,这几分钟活着,也好过当场就被打死。更何况他吃过古德白的苦头,更不敢轻易招惹,即便是一了百了的死,都好过落在这人的手里。   他既不想死了,也不想在古德白手里活着,自然只能听话,没有别的办法。   古德白见他老实,就将手从柜子里拿出来,重新放在桌子上:“原本你是客人,实在不该这么对你,只是你在我家外头探头探脑,也只好不客气了。”   蜥蜴人苦笑起来:“你有话就直说吧,难道我现在还有什么退路吗?”   古德白笑道:“你要是骨头硬,咬紧牙关不说话,我也拿你没办法。”   蜥蜴人倒是有趣,他这会儿愁眉苦脸,竟还配合这句趣话道:“我倒是想这么硬气,可惜天生牙口不好,骨质疏松,不然也不会去吃这口软饭。”   古德白“哦”了一声,他扬眉道:“你的老板是个女人。”   “咦?”   武赤藻看看古德白,又看看蜥蜴人,愣是没有听出哪句话里带着女人这两个字,又听蜥蜴人苦笑道:“我可没有说,是你自己猜的。”   这反应倒叫古德白觉得有趣,现在是在庄园之中,这人方才听过枪响,既然不反抗,显然是怕死得要命,可到头来还要遮遮掩掩地说话,想来恐惧深入骨髓。他知道要是想问清楚这位试图找麻烦的女士到底是何方神圣,只怕蜥蜴人不会再开口,就立刻转了话题:“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没什么目的,有人给了我钱,让我盯着你家外头进出的人。”蜥蜴人嘴角下撇,露出非常愁苦的模样来,他本来就长得丑,这么一作态更令人厌烦,“你也看见我这个模样了,还能干些什么,帮人家洗碗刷盘,人家都怕上面被我的手弄脏,三十来岁了,一无所成,别说老婆了,爹妈都孝顺不起,当然只能帮别人做这些事了。”   才三十多岁?   古德白有些讶异,他见这人的模样,还以为四五十岁起了。   这人长得丑陋,眼睛上还有层白翳,看起来好似有长年眼疾的人,结合武赤藻的说法,异能八成与伪装或是隐匿有关,做坏事倒是容易,可想找些正当营生做却极难。   武赤藻因为年轻,吃过很多次碰壁的苦头,人家大多不愿意用他,加上他只是高中毕业,许多活也不让干,白耗的几年青春跟奶奶的病情折磨得人半夜都睡不着觉,听见蜥蜴人这话,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心中暗暗懊悔方才下手要是轻点就好了。   话到这里,古德白却忽然问道:“你是不是认得我?”   “……”这话不知道戳中了蜥蜴人哪里,他猛然抬头,又惊又怒地看着古德白,半晌忽然冷笑起来,他这笑又好比嚎啕大哭,听得人悲从中来,“你……你当然不记得我了,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记得我们。”   他目光之中猛然流露出怨恨之情来,绳子与沉重的椅子都顿时弹跳起来,可见他气愤之下爆发的力气多大。   “你有什么好生气的。”古德白如同一汪冷水,顿时将这点怨愤浇得湿灭,他脸上还带着讥讽之色,有意在对方暴怒之下得到更多情报,“难道我该记得你吗?”   蜥蜴人怒吼起来:“我变成这样――我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   他这一挣扎,顿时摔倒在地,竟犹自不解恨,还在地毯上蠕动,试图爬到古德白脚边去,声音惨然:“你……你毁了我一辈子!你毁了我一辈子!你不记得我!”   古德白万万没想到蜥蜴人会如此情绪激动,心道怕是抓到一尾大鱼了。   外头忽然传来叩叩门响,余涯在外问道:“少爷,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你的事。”古德白一口回绝,不紧不慢道,“余涯,你去休息吧。”   门外沉默许久,才响起远去的脚步声。   “武赤藻,你将他扶起来。”古德白等余涯走后,这才重新开口,而蜥蜴人摔倒在地上,只管喘着粗气,大抵是在平息内心的愤怒,声音发出来似哭似笑,绝望无比。武赤藻茫茫然上前将蜥蜴人的椅子重新掰正,也亏得他力气不小,直接将人带椅子一道拽正了。   古德白这才从桌后走到桌前来,他伸直两条长腿,腰靠在高桌,将两手环抱,这姿态看上去高傲无比,叫蜥蜴人眼中凶光越旺,恨不得扑上来咬死他。   连武赤藻都觉得心里发憷,古德白竟然面不改色,反倒好整以暇地问他:“你既然这么恨,我就给你这个机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蜥蜴人大笑起来:“原来你也会听?”   然而他怕自己待会儿就要毫无尊严地死去,要是不说出来,当然不能够甘心,便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起来当年的事情来。   蜥蜴人其实是少数地下基地里没有犯过罪的人,他离乡背井来到城市里,有心想赚大钱,不慎交了些坏朋友,带着他打牌赌博,钱没赚到,反倒欠了一屁股债。他这人算不上老实,有些小坏,可大坏没有,发现自己欠了十来万后,原先的朋友立刻翻脸,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后来经人介绍,误打误撞参加了小连山的实验。   他这样的民工,每年来城市里找活干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又没个系统班子,加上成日与些混混玩,只接些散活,联系不上大概以为是回家了,没人会起疑。   社会边缘人士,又是离乡背井,亲朋好友稀少,难怪会被盯上。   说到这里,蜥蜴人流露出一些悲戚的神态来:“其实基地里倒也没有什么不好,三餐稳定,大家还偶尔做些活动,就好像在医院里待着一样,有时候护士还会给我们带些东西玩,做些手工活,说是慈善活动,会送给山区里的孩子。”   他说到这里,神态倒显得很平和,仿佛被骗进去囚禁的日子并不痛苦,甚至还是极让人觉得快乐的时光。   “那时候负责的人会给我们看转账给家里人的消息,大家虽然对不能出门,不让联系有些不满,可看到钱,也都平息了。”蜥蜴人叹了口气,他看着古德白的神情很复杂,半晌又笑起来,“我那时候还把你当观音菩萨看,以为有钱人也不算完全坏透了,没想到,呸!你们他妈都是些坏心流脓的烂货!”   蜥蜴人一口唾沫呸在地毯上,要不是距离太远,他大概是想喷在古德白脸上的。   人之将死,难免对自己一生不平,蜥蜴人从头絮叨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好,反倒古德白正喜闻乐见的,只不过他知道接下来就要少儿不宜了,忍不住抬眼看着武赤藻,心中不免犹豫要不要将人赶出去。   最终古德白也没开口,他瞥了眼脸色发白的武赤藻,端过桌上茶杯,打算喝一口,却发现还烫,就只端在手里,心道:“罢了,算给他个选择,要是他不听话,那到时候再处理就是了。”   这番想法,既柔情又狠辣,可惜在场其余两人谁也不会读心术,没看出古德白脸面下辗转过几个想法。   “这种日子没有过太久。”蜥蜴人续道,接下来开口,声音里便漫着痛苦的沉重感,“气氛就突然变了,其实那里头也有好人坏人,许多人都互不搭理,我跟几个性格比较好的时常聚一聚,聊聊天,我还记得有个孩子姓吕,我们都叫他小吕,会些叫魔术的花样,他很爱显摆。”   他说到这里,竟然不禁哽咽,声音里饱满痛苦凄楚。   “他才十八岁,是生了病偷偷跑出来的,说是什么癌症,我听不懂。上午他才告诉我,自己活不过二十岁,怕成家里的负累,现在待在这里还能赚钱,再好不过了,让我平心静气。”蜥蜴人看着古德白,恨恨道,“就在那天的晚上,我永远记得那天晚上!他们把小吕带走了,回来的时候,小吕一直在惨叫,我们敲门也没有人理,有个医生就站在外头看着小吕叫,他叫了整整六个小时!”   “我看着那个医生的表,走每一下,就觉得心里揪着痛,好多人都吓得不敢出来。”蜥蜴人咬牙道,“我就听着小吕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没了,他们进去抬出来一个血人,血淋淋的,没有一块好肉,他把自己的眼珠子都挖了出来!那两个血窟窿就这么对着我!”   “他才十八岁啊!”   武赤藻与此事并无关系,可听蜥蜴人说话凄惨悲凉,不由得脊骨发冷,竟然一动也不动,只专心听着。   “平心静气――”蜥蜴人惨笑起来,声音从低到高,慢慢高亢至极,也绝望至极,眼泪浮现在眼眶之中,“你大概根本不记得这个人了吧!没关系,他家人也不记得他了,我逃出基地后,过了小半年才好起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小吕告诉过我他家的号码,我替他打过去,他家里已经……已经有新的孩子了,高高兴兴的,压根不在乎他了,我说自己是小吕的朋友,他们就把我挂断了。”   “你们这些人,都是这样,都是这样!”   古德白却全不动容,他冷冷道:“你难道在地下基地见到我了?那基地只是我借出去的。”   蜥蜴人的心中痛苦难当,回忆起旧事来,对他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听古德白如此说道,立刻当成推脱,便怨恨道:“的确,你是不常来,我没见过你几次面,可是――可是你想不到,我第二次被注射药剂的时候,从实验室里跑出来,那群医生跑来抓住我的时候,我看见你跟医生说话了!”   “他们叫你古老板,你见着我,就沉着脸立刻转身走了,我后来逃出去,在面馆吃面的时候,一转新闻,我就看出是你了!”蜥蜴人惨然道,“你们倒好,越活越年轻,可我永远记得你的模样!”   古德白心道:“原来如此。”   “既然如此,基地那么森严,你又是怎么跑出来的?”   蜥蜴人一怔,想来是没想到古德白居然会问这句话,他嘿嘿笑了两声,显然这件事是他这辈子最骄傲自豪的事,脸上几乎要发出光来了:“那天其实很乱,老王突然发狂,好多医生都死了――”   老王?   古德白皱眉道:“你是说电人王福永?”   这是武赤藻带来的消息,古德白思前想后,觉得只有这个可能,不由得问道。   “你怎么知……原来你还记得啊。”蜥蜴人怪笑两声,不知怎的,大概是古德白这句话稍稍安抚了他的愤懑之意,心气稍松,吐出一口混浊长气,“是他,他是少数有异能的人,进来的时候,瘫痪了小半个基地,脾气很坏,我跟他吃过一顿饭,被打了顿,不过他这人不坏。”   武赤藻奇怪道:“他打了你,你还觉得他人不坏?”   “你小子懂什么,人家对你笑,不一定为你好。老王虽然打了我,但那是我先逗他,他实在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脾气,被抓走的时候,他已经冷静了,还问我有没有事。”蜥蜴人冷冷道,“他那电都打在别的东西上,我又不是个瞎子,看得出来人是不是真坏。”   “那天也是他看见我了,他就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好让我趁乱借着异能悄悄地逃出去。”蜥蜴人咬了咬牙,再说时已透露出无限懊悔与悲痛来,“他自己却被抓回去,这两年才逃出来,我在报纸上看到消息,就知道是他了,可是我……可是我不敢去找他。”   古德白不禁道:“你有个家庭,不敢找上麻烦也很正常,你们感情很好?”   “呸!”蜥蜴人又吐了他一口唾沫,仍是没着,“你们这种人懂什么!我跟他就说过几句话,只是大家都是可怜人,能走一个,到底是一个,总好过全死在里头。可惜,他当时救我,我……我没敢救他。”   茶水凉了,古德白看他说这么多话,便将水杯递过去喂了蜥蜴人一口。   蜥蜴人这时候也不担心这水有没有什么问题,虽不领情,但仍然埋头咕噜噜喝了个干。 第46章   一杯温茶下肚,蜥蜴人对生命又平添了许多爱意。   他原本并不长成这样, 在当实验体那几年硬生生变成这幅尊容, 也不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医生到底都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最开始讨生活时的确受了不少欺负, 可这两年情况大为好转,要不是出了意外,这辈子本来都不想看见古德白的。   毕竟从电视里看到古德白的那一刻起, 这人就跟噩梦一般缠绕着他。   古德白将杯子放回到桌子上,看着蜥蜴人情绪慢慢缓和镇定下来,不如方才那般愤怒发狂, 便微微笑了起来,又说道:“你是不是非常缺钱?”   这怒火看似来得蹊跷悬疑,其实并不足为奇,蜥蜴人对古德白显然有所畏惧,只是那句话让他的感性冲昏了理智,把满肚子的恨意发泄出来, 等到气焰一过,难免又恢复成原本唯唯诺诺的模样。   他是为同伴而发怒,又为自己而胆怯。   “哼。”蜥蜴人仍有些发虚,哼完之后还是老实回答, “是很缺,你问这个干吗?”   “你刚跟说到外面擦盘子,人家都嫌你的手脏。”古德白还走到蜥蜴人的面前,将他两只粗糙无比的手拎起来看了看, 上头还细布着许多小伤口,仔细打量一番后继续道,“你这样的异能,做些小偷小摸的事,恐怕谁都发现不了,养活你自己是够了,不用这么辛苦。看来你逃出基地之后,必然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好好生活起来了。”   蜥蜴人被说中心思,脸色憋屈,他对古德白很是佩服,又很是怨恨,心存怯意却不想叫对方得意,因此犹犹豫豫半晌,硬生生憋出句:“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偷别人东西受了伤?”   “你怕我怕得要死,刚刚就差要昏过去了。要是寻常的小混混为了钱,我也许会信,可你是吃过苦头的人。”古德白轻轻丢下他的手,漫不经心道,“要是能有偷窃这么轻松来钱的法子,你绝对不可能答应这种活,毕竟去偷去抢最多蹲几年。”   蜥蜴人黯然垂下头,干巴巴道:“你猜得不错,我没什么稳定工作,只能打些散工,不敢沾赌博,也不敢做坏事,怕造孽。大概老天爷看我可怜,让我碰到了我媳妇,只是她现在怀了孕,身体不太好,想要保住她们娘俩,要花不少钱。”   “她给你多少钱?”   蜥蜴人抬起头来,不太明白古德白的意思。   “我这里给你,你拿到钱后可以去照顾你妻子,没多就自己挣,有多就回去做个小生意,不要再提当初的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古德白那抽屉里还真是应有尽有,里头确实有一手提箱的现金备用,这笔钱本来是想在追查的情况里派上用场的――毕竟走转账不算□□全,刘晴现在就在这个城市,短时间内恐怕不会离开,而米琳成为长生名单的目标,到时候少不得要跟不走正道的人打交道。   他倒是没想到钱会在这里用上。   蜥蜴人犹豫着不肯说出金额,古德白也不在乎,一手提箱里只有二十万,分量提起来并不沉重,他使唤武赤藻去将人身上的绳子解开,没再多看几眼。   “你不杀我?”   古德白终于抬头瞥了他一眼,“杀你,然后呢?这里有二十万,自觉走人。”   蜥蜴人难以置信:“你还什么都没有问,我也什么都没说。”   这叫武赤藻忍不住说道:“你说得够多了。”   “你不过是求财,我给你也就是了。”古德白不紧不慢道,“她找上你们,而不找其他人,就是因为你们是同谋,有同样的目标。电人出事后,新闻都报道了他的异能,也揭开了这么久找不到他的原因,别说现在大众对异能群情激愤,就是以前,你这样的异能恐怕都没几个人能接受吧,她要把你捆死在这条船上。”   蜥蜴人低下头。   “她现在不敢妄动,我也不会妄动,你要是个亡命之徒,留在这里做花肥倒也省事,不过你既然过上新生活了,还是回去老老实实抱孩子吧,别淌这摊子浑水了,能活下来已经不容易了。”   蜥蜴人很是惊奇地看着古德白,好像头一遭认识他一样,其实确确实实是第一回 打交道,以前在实验室里时,面对更多的是医生、护士。对于古德白的怨恨,更多是来自于偶尔头听见见的古老板,还有那次阴差阳错的一面,后来莎乐美找上他时又极力煽动,他的确一度被仇恨跟金钱所蒙蔽。   “好――”蜥蜴人到底只是个普通人,他所经历的痛苦已经过去了,猛然得到这许多钱,又侥幸从古德白手里活下来,顿时生出些对生命的感激来,对家庭的渴望一下子压倒了一切,只是说不出什么好话来,木讷了会,干巴巴吐出一个地名,“我们在这里碰头,她来找我,不是我找她,别的我也什么都不知道了,她没有跟我说。”   他到这里来,只说了些陈年往事,说了现在上司的性别跟碰面地点,其他的一概没提,自己拿钱时手心都捏了把汗。   可毕竟对于现在的蜥蜴人而言,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甚至在被发现那一刻,就没想过自己能从古德白手里活下来,否则刚刚也不会由情绪掌控。   绳子将蜥蜴人捆得太久了,他稍稍活动了下肢体,手臂略有些发麻,谨慎地走过去把钱箱提起,沉默道:“我这就拿走了。”   “走快点,免得我改变主意。”   话音刚落,蜥蜴人顿时踉踉跄跄地冲出了房门。   古德白不等房内另一个人开口,很快又说道:“你去送他离开,别让别人妨碍。”   这话说得实在没头没尾,武赤藻听不大明白,不过还是听话地跟了出去,才刚出门就问道:“涯叔,你来有事吗?”   “没有。”余涯在门外回应,“你们干嘛呢?”   武赤藻顾不上跟他说话,只随口回了句“回来说”,声音立刻断了开来,随后就是楼梯发出咚咚声,紧接着楼底下就传来小鹤尖利的叫骂声:“你们――你们两个坏人!”   她大概是跟了出去,喋喋不休的声音由近到远,从大变小,余音仍然没断。   古德白起身走到门边去,见余涯就站在栏杆边往下看,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望着对方不太自在的侧脸,只微微一笑,并没计较。他转身回到座位上时,不由得想道:“余涯的确是在道上混过的,刚刚那个脚步声跟真的一样。”   要说余涯是临时上来的,那也太凑巧了,从蜥蜴人进来那一刻起他就显得很怪异,太过巧合的事情多数有人在背后精心操纵,比起恰好路过,古德白更相信余涯是在偷听。   果不其然,余涯磨磨蹭蹭地来到门口,似乎是犹豫了会儿才开口:“就这么把人放走,没关系?”   这话当初提杜玉台的时候,是憨厚跟直肠子。   现在提起蜥蜴人,似乎隐隐约约就变了味,露出几分刀光剑影的冰冷来。   “最可靠的盟友就是共犯,这点其实很正确,毕竟没有什么比共同的仇恨跟利益更有效了。”古德白翻出个新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冬日寒冷,茶壶的保温效果不错,这会儿竟能看出几分热气腾腾,他不紧不慢道,“可要是共犯里有人进入新生活,那就截然不同了,那个人要的是家庭,是为了妻子跟孩子来的,不是为了仇恨,他也许会为过往的同伴发怒,可没有谁会比这种人更害怕自己的过往被提起。”   余涯只是静静地看着古德白。   而对方微微一笑:“他现在是我的共犯了。”   尽管余涯一直都知道少爷总是能将事情处理得很好,可此刻他仍然感觉到一点胆战心惊:“这……怎么也该搜下身,要是他身上藏着什么录音的东西。”   古德白笑了起来:“我可什么都没有说。”   “这样啊――”余涯终于松了口气,他挠挠头,很快就离开了。   外头风雪渐大,古德白心情平静,靠在窗边凝视着雪花飘动,不多时送人外出的武赤藻终于回来了,这么冷的天,他硬生生跑出一头热汗来,活像只蒸笼里软绵绵的大馒头,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掐一掐。   古德白好整以暇地问道:“怎么样,人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武赤藻摸摸鼻子,“小鹤姐开车送我们下山去的,不过回来的时候,她说我把地上弄脏了,就把我丢在山道上,让我自己跑回来。”   看武赤藻的样子,大概丢得不远,最多就是晨跑的行程,小鹤下手向来有分寸,古德白并没太上心,他散漫地应了声,决定推掉晚上陈芸芸的约会。   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武赤藻在后头擦了半天汗,犹豫许久,还是忍不住问道:“老板,当时……当时他,你……你真的会开枪吗?”   “嗯?”   “我觉得,你不是这种人。”武赤藻抿着唇道,“他们都误解你,你不是做这种事的人。”   古德白挑眉道:“既然如此,你还问?”   这叫武赤藻更犹豫了:“我只是不知道,你会不会真的拿他做花肥……”   古德白看他委委屈屈的模样,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很快就走到桌子边去拉抽屉,忍俊不禁道:“傻小子,你过来看看是什么东西。”   武赤藻磨蹭着,既想看,又不想看,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探头一瞧,忍不住“啊”了一声。   里头居然是一把订书机。 第47章   这二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蜥蜴人的老家离这里少说还有三个城市要路过, 他被小鹤丢在山下的公路上, 用零钱坐了公交车, 一路紧紧抱着那个箱子不敢动弹, 本想就这么订一张车票立刻回家去照顾妻子,忽然脑海里又想起莎乐美妩媚多情的笑脸来,不禁打个寒颤。   其实这些往事, 他根本就不愿意再回想,要不是妻子怀孕出事,他手上没有半点余钱, 几乎走投无路,绝不会答应莎乐美的要求。   那女人给他账上打了十万,答应事成后给他一百万。可这儿有二十万,别说妻子的病,节省些用,再做点小生意, 都够一家人生活了。   还是……还是回去报个信,说个清楚,免得她又找上门来了。   蜥蜴人咽了口口水,叫司机调转方向, 往东羊街而去,东羊街原本是这座城市颇具历史气息的街巷之一,现在甚至已经不止是那条街道,而是整个区域都变成了敏感地带。无论多么繁华的城市, 必然在某个部分有它黑暗、破败的一面,而东羊街只是其中一例而已。   东羊街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建筑又大多拥挤逼仄,半空中的电线交织,仿佛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压抑得人透不过气来,离市中心又远。   司机看蜥蜴人面容不善,心里本来就突突直跳,搭了两句话,见对方都没有反应,一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接上了麻烦人物,就想赶着赶紧送完这趟了事。哪知道路上突然堵车,他顿时在心里暗骂一声,无趣地打开电台,正在放首经典老歌。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象花儿开在春风里……”   这歌老得要命,司机正打算切掉时,忽然听后座开口道:“我老婆很喜欢这首歌。”   司机从镜子里往后看,见那张丑脸上露出笑容来,心下稍安,暗道:“看起来倒也不像个坏人,大概就是长得丑了点。”   这行业遇到最多的就是人,好人坏人都不写脸上,司机见客人有了回应,反应就热情多了:“听你这口音,不是本地人啊,来访友探亲的吧?”   打工的人一般不会花钱坐出租车,不然一趟下来,一整天就白干了。   “是啊。”蜥蜴人尴尬笑了下,撒谎道,“本来是想来找亲戚找点活儿干干的,结果老婆在家里打电话回来,说是怀孕了,就想着钱少点就少点,回家好照顾。”   司机想到之前那个搂着两个美女的车客,不由得对这种现象深恶痛绝,当即赞同,深以为然道:“那是的,离远了是不放心,钱这东西,大老爷们一天能吃多少钱,你说一天天起早贪黑的,还不都为了娃。他妈挣那么多钱潇洒有屁用,家里不顾了可不行。”   蜥蜴人听出司机胸中的愤懑嫉妒之情,可是一头雾水,就尴尬笑笑,歌手甜蜜的嗓音促使他看窗外的蓝天看去,那儿飘着几朵白云,还有媳妇甜蜜的笑容。   他的丑脸上也情不自禁地流露出笑容来。   车子终于动了起来,没过多久,铺天盖地的电线跟层层叠叠的楼房压抑地进入视野,如同囚牢般困住了蜥蜴人。   “东羊街到了。”   蜥蜴人本想买个背包把箱子遮一遮,想想又怕夜长梦多,就赶紧走到他们联络的地方等着,没多久,一辆小车就滑行到他身边。   “上车。”   这会儿已近黄昏了,东羊街小路很多,车子七弯八绕,记性再好的人都记不住这样的路,更别提一上车蜥蜴人就被戴上了眼罩,好在他想着即将要脱离苦海,心都雀跃起来,也不费心去脱离黑暗了。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座别墅前,蜥蜴人被人带着进到里头,他往日总是费尽心机想着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实在是当初被困在基地里困怕了,可现在只顾着手上那个箱子,对其他的倒不大在意。   “这么早来找我,是有好消息吗?”   女人熟悉的嗓音进入耳朵后,蜥蜴人感到眼前一松,光明很快就再度进入视野之中。   这里整日盖着厚实而巨大的窗帘,将整个房间遮掩得一尘不染,莎乐美坐在一架钢琴之前慢慢弹奏着,只开了一小盏台灯,她的手指轻巧地滑过琴键,面容在灯光下更显出几分柔美来,巧笑嫣然:“如果不是好消息,我可不想听。”   蜥蜴人吞咽了口口水,镇定道:“我不干了。”   莎乐美的手顿了顿:“你不管你老婆的死活了?”   “我想过了,我帮你看守了这么久,你愿意给我结多少钱就结多少钱,我回去打工照顾他们娘俩,总比这么提心吊胆过日子的好。”   房间外忽然传来奇怪的滚轮声。   蜥蜴人觉得手上捏了把汗:“就这样,我希望你别来打扰我的生活了,我不想参与你们这些事,就想好好活下去。”   “你就这么害怕?那可是一百万,你挣一辈子都挣不来。”   “我要是死了,一百万再多也没用。”   莎乐美忽然重重按下琴键,遗憾地摇起头,她斜着眼睛打量蜥蜴人,冷笑道:“无用的男人,只知道儿女情长,难道你活着,比一百万对你老婆作用更大吗?”   “当然!”   “既然这样。”莎乐美啧啧了两声,她的声音在一片寂静里显得那么冰冷而清脆,“那你就去死吧。”   蜥蜴人显然没想到莎乐美居然说翻脸就翻脸,他猛然瞪大眼睛,转身就跑,异能在一瞬间开启,把人藏匿在黑暗里,然而他快,莎乐美更快――   沉重的钢琴忽然腾空而起,被重重砸在了蜥蜴人的身上,他手中的箱子脱开手去,锁被暴力打开,一瞬间钱如同天女散花般飞散了开来。蜥蜴人重重摔在地上,整架钢琴将他压制地动弹不得,眼睛望着空中飞舞的钞票,顿时努力挣扎起来,粗重的喘息声跟咳血声不停回荡在房间,钻心的痛楚叫整张脸都冒出汗来。   我不能死!   “还没死啊。”   一双漂亮而白皙的脚很快就映入视野当中,蜥蜴人眼睁睁看着对方将钢琴一角轻松提起,忽然感觉到喉咙剧痛,呼吸困难,双脚浮空了起来。   莎乐美掐着他的咽喉将整个人提了起来,狠狠摔在墙壁上。   这下蜥蜴人猛然弓起身体,吐出了一大口血来,视野顿时摇晃起来,将眼前的莎乐美模糊成三重人影。   “真脏。”莎乐美啧了一声,直接加重力气,拧断了蜥蜴人的脖子。   蜥蜴人鼓着眼睛身亡,轻轻从她的手里滑出去,倒在钞票落成的纸毯上,鲜血从嘴角蔓延开来,一滴一滴,顺应着座钟的声音慢慢流失着时间,滚轮声越来越近,仿佛死神前行时的怒号。   这时候莎乐美才将手收回来,她深深呼吸了会儿,赤着脚踩过钞票,端起桌子上的酒猛然灌了一大口,恶狠狠地摔在蜥蜴人的尸体上。   “莎乐美。”   外头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门被轻轻推开,黑暗之中慢慢显露出来一个男人的身影,先是双含笑的桃花眼,再来是整张俊秀的脸,滚轮声又再度响起来,他整个人才真正出现在灯下。   “你发什么脾气?”   男人原来是个残疾人,他正坐在轮椅上,那滚轮声就是轮椅的响动,他又“走”了几步,来到莎乐美的身边,声音又轻又柔,目光落在地上,竟然全无变色,只是稍稍张望下四周,很快就微微笑起来:“你看看,把地板都弄脏了。”   莎乐美走过来靠在男人的膝盖上,冷下目光:“他该死!古德白给了他一笔钱就把他打发了。”   “这样啊。”男人轻轻抚摸着莎乐美的头发,他身体不大好,脸色苍白如纸,这会儿笑起来的模样竟如同画上拓下来的人,用色素淡,又透着雅致,“只是你要克制自己的脾气,刘晴跟陆虞都来了,古德白借他们的手杀了电人,这段时间还是乖一些,别惹麻烦。”   “哼。”莎乐美见他不支持自己,当即发怒,将头发上的手拍落,冷冷道,“我才不在乎!”   男人的手被一打就见红了,他轻轻揉了揉,并不喊痛,只是看着地上的尸体,赞赏道:“你可以不在乎陆虞跟刘晴,可是古德白呢,你不是早就知道他是多麻烦的人物了。我们当着他的面杀了古鹤庭,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莎乐美脸色一变,立刻扭身起来,尖声叫道:“住嘴!我不准你说!九歌!”   九歌仍然不在意地说了下去:“莎乐美,你叫我一句九哥,我总不能白占你这个便宜,我再问你一句,你连他也不怕?”   他这次说话,声音从柔到冷,甚至隐隐带着点戏谑的意味,含笑的桃花眼带上煞意后,一下子就将莎乐美镇住了。   “好了,你去吧,这里我来处理。”   九歌的轮椅慢慢走过尸体旁,小小的风带起地上的钞票,他将一边窗幔拉起,这个视角竟然正好能看见原先蜥蜴人所站的地方――是一座桥,一座热闹的桥,穿着许多小小的灯,闪闪烁烁,桥下的水波倒映出月光来,街头装瞎的老头在拉二胡,而古德白正倚靠在桥边欣赏。   果然追来了,甚至速度比想得更快。   九歌在心里叹了口气:“蠢女人。”   各地有各地的法则,方法可一不可再。   当初在古鹤庭的车上利用异能做手脚已经花费了许多心思,这种办法再用一次,只怕老窝都要被古德白抄出来。   倒不如说,现在就快要被抄出来了。   还有个死人要处理――啧。   九歌的腿脚不便,略有些伤脑筋地坐在窗边抚了抚额头,目光紧紧凝视着不远处的桥梁,对方追到这里来并不足为奇,可叫人奇怪的是,他居然什么人都没有带。情报上明明说他身旁有个非常强的异能者,热武器的确能解决许多麻烦,可在这样繁华的城市里,异能才是最好的选择。   当初第一次实验开始时,九歌就与古德白打过一次交道,知道这人外热内冷,是个实打实的冰渣子,没半点人的感情,说是给古鹤庭报仇不过是哄莎乐美的话。这个女人喜怒无常,发起脾气来几乎没人拉得住,九歌并不敢把真相告诉她。   “难道……他真的要为了当初的事斩尽杀绝?”   九歌内心一紧,忽然转过身去,连地上的尸体都不管不顾了,轮椅很快就消失在房门后。   而古德白正在跟桥下拉二胡的老头扯皮,他虽然走的比蜥蜴人晚,但到的却比蜥蜴人早,看着对方上了车,本来想跟上去,哪知道对方也不是傻子,在这地方拐了几条路就把他甩下了。不过收获也不算小,蜥蜴人才刚到没有多久,他们就立刻出现了,在这样繁华的街道上二十四小时蹲点不太现实,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的根据点离这里很近,近到起码能一眼就能看到这座桥。   而且一定不在这条街上,要更远一些。   桥下水声潺潺,远处的河流倒映着灯光,古德白有一下没一下地聊着天,搜寻着附近可疑的建筑物,其实这无疑大海捞针,只不过藏在这样的地方,本身就已经意味着很多情报了。   其实跟武赤藻想得不同,如果杀掉蜥蜴人能保住所有秘密,古德白会不择手段让他留下来变成花肥,可惜不能。   有时候世事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古德白想毁灭掉所有证据,反而要先由自己把证据挖出来。   假如刘晴不是那么死脑筋的人或者电人并不出现在这个城市里就好了,古德白也不会这么迫切。   拉二胡的老头眯着眼睛对久不回应的古德白开口道:“后生啊,你是不是想找什么人?”   “老先生看不见,猜得倒是很准。”古德白微微一笑,见老头身前放着个碗,里头空空荡荡的,不由问道,“老先生,你二胡拉得不错,怎么一天下来都没有什么收入?”   老头叹了声气,又重新拉起二胡来,声音幽幽,如泣如诉,似有无限凄凉苦闷,感慨道:“世人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何以解忧啊。”   倒是一派道骨仙风。   他拉完半曲,忽然又道:“你要是想打听什么人――”   这时人群里传来一声呼喊:“快跑!城管来了!”   只见这二胡老头忽然撅腚抄凳,将地下布料软袋连着小碗一抄,浑身上下硬币咯噔响了个遍,将头顶上的帽子一摘,长褂下摆撩起一扎,从布袋里掏出件大衣披在身上,顿时从一个仙风道骨的老琴师变成了个健步如飞的老年人。   原来钱全在身上呢。   古德白从后头看他溜进人群里头的背影,不由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哑然失笑。   哪知他脸上笑意没停,那老头又钻出来,盲眼里发出精光来,显然是一对活眼,他嘿嘿笑了两声:“肥羊,看你老实,没往我碗里身上乱瞧,我也不让你做赔本买卖,你往前走,有个姓汪的神棍,的确有那么两手,不管你是求人求财,求什么都可以往他那儿去问问。”   反正左右无事,古德白就干脆按照这老琴师说的去做,果不其然,果真见街尽头摆着个小摊,坐着个没瞎的算命先生,要不是摊位风格明显,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大学生出来勤工俭学。不少摊子都收了,唯独这算命的没收,古德白远远看着几个城管路过,竟都跟没见着似的避过了。   看来即便没什么神通,也总有点邪门。   东羊街是个拥挤的地方,除了几家店面,大多小摊都没有什么营业执照,乱七八糟的喇叭摆得一地都是,颇有些得过且过的意思。这会儿收拾起来,倒显得两岸颇为空旷,这里并不怎么走车,偶尔也有,路倒是宽敞,来来往往的行人没被摊贩冲撞到,仍自顾自地走。   那算命先生就捧着脸,笑眯眯地看着四处闲逛的漂亮姑娘们,时不时感叹一声,不知道在叹些什么。   直到古德白落座,这算命先生才勉强回过神来,服务态度算不上差,只能说是一般。   街上本来气味混杂,古德白坐在这儿,忽然闻到股极浓的中药味,放眼看去,发现是家小药店,披着中药的皮,架子上还摆着不少西药,这会儿还开张着,老板正在给人结账。   这个拐角处人不多,古德白粗粗扫了眼,就把目光收了回来。   “算什么?”算命先生眯着眼看他,在摊子底下掏了半晌,摸出副眼镜来戴上,书卷味就更浓了。   古德白笑道:“能算什么?”   “这当然是什么都能算。”算命的说道,“你要是倒霉,我这里还有几张符纸让你回去烧了。”   古德白挑眉道:“不用喝吗?”   “哎呀,那都是图个安心的,哪能喝啊,喝坏肚子你还不得找上门算账啊。”算命先生拧开保温杯喝了口热水,显然被烫了舌头,叫唤两声后道,“要是你不信这个,咱们就按命理来说。”   “你这算命的倒是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还不是看人下碟。”算命先生轻描淡写道,“这要是铁口直断,看得人清清楚楚,把人的命定下来,我还在这儿摆摊?我就直接去找古德白给他算命去了,人家身家那是多少个亿,我哪怕说准一件,下辈子可不就吃穿不愁了。”   无端被提名,古德白不由眨了眨眼:“你这说法,还有生意吗?”   算命先生吹了吹保温杯,斜着眼看古德白:“有啊,怎么没有,你这不是看着不好骗嘛。换个人我可不是这套说辞,再来,我在这街上远近驰名,嘿嘿,就是没人找我算命,除了几个不怕死的。”   “既然这样,我倒真有点好奇。”古德白看了下,“怎么收费?”   “十块一次。”算命先生倒也痛快,“免费送次吉凶。”   古德白挑眉道:“看手相?”   “都行,不过你要测什么?瞧你这年纪,来求姻缘――”   “不是。”   算命先生反应跟嘴都快:“那肯定是不可能的,这么一表人才,英俊帅气,哪家姑娘看着你不能春心荡漾,绝没可能来求姻缘。”   古德白只是觉得与他说话倒算有趣,其实并不真信这个,也不伸手,不提八字,微微笑道:“你看看我的面相,能活到几岁吧。”   “这嘛。瞧你天庭饱满――”算命先生叨叨了一堆有的没的,有些听着更是佶屈聱牙,不知道他是哪本古籍上看来的玩意,最终一锤定音道:“时也运也,我瞧你六亲缘薄,往后情分怕是更为单薄;子嗣无份,想来晚年无后;命宫阴暗,定是流年不利冲撞太岁。”   “你不怕我砸你的摊子?”   “你要是信了,砸我摊子也无怨;你要是不信,何必砸我的摊子。”   这算命先生嬉皮笑脸,看起来浑然不在意,简直像是活生生在脸上写了句“我就是来恶心你的”。   古德白半点神色不变,只道:“你叫什么?”   “好说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汪鉴。”   “嘴巴果然够贱。你的十块。”古德白含笑道,“既然如此,可否改运呢?”   汪鉴利索地收下钱财,露出和善的笑容:“这嘛,福自天来,万事难强求,好风尚需借力,既然谋事未必成,不如待运来。”   古德白听这算命先生的一通鬼扯,唯有最后这句话说到痛处,不由得目光一寒,一时竟然分辨不出这人到底是满口胡言不小心说中了,还是在暗示什么。他对说疯话的耐性已经耗尽,当即站起身来,还没完全离开板凳,就听见对方笑嘻嘻道:“对了,免费送吉凶,今夜务必要小心,说不准天上掉馅饼就中了招。”   “天上掉馅饼难道不是好事?”   “掉的是个铁饼就未必了。”   这算命看着年纪轻轻,满嘴却都是□□味,可看他眼睛清澈,加上古德白并没有跟这人碰面的记忆,因此只是回敬道:“那我也给你提个醒,这样说话,小心以后摊子被砸。”   汪鉴屈指敲了敲自己的小龟甲,看着古德白远去的身影,漫不经心道:“这样都不生气,即便是人,恐怕人性也有限。”   而转入一条幽深小巷的古德白看着砸在脚前的外设空调跟自个儿血淋淋的胳膊,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他真的该回去砸了那个算命的摊子。 第48章   外设空调的架子年久失修,掉下来时被电线拽着, 发出哐啷啷的响动。   这声音提醒得及时, 虽然电线到底是没能拽住空调, 但好歹为古德白拖延了点时间, 他往后退了两步,可手上还是被刮出一长道血口子,激起火辣辣的剧痛, 总之这衣服算是废了。   这东西沉得要命,看架子布置,绝不可能是人亲手丢下来的, 除非是异能。   古德白用手抚着自己胳膊,想到方才那算命开口,心里不由一沉,亲缘淡薄是真,无不无后无所谓,撞太岁跟今晚掉铁饼都对上了。不过这种算命也太虚了些, 比起相信这算命是张乌鸦嘴,他倒认为是背地里有人在搞鬼,这次只是个警告。   既然踩了尾巴,那就要踩重一些。   古德白伸手去摸手机, 给武赤藻打了个电话,让他过来接自己,受伤的胳膊仍然一阵阵发疼,得找个地方包扎一下, 刚刚算命那里似乎有个药店。   “咦?”巷子里忽然出现一道人影,那人在繁星下走过来,模样却看不太清楚,手上提着塑料袋,先是瞅了瞅空调,再是看了看古德白,“原来是你这个倒霉蛋啊。”   古德白不解地看过去,发现这人长得十分高挑,夜深时看起来跟条鬼影似的,脸上带着医用口罩,一双眼睛满是笑意,虽看不见正脸,但却是个让人忍不住放松跟信任的人。   “你流着么多血,怎么一声都不吭,跟我来吧。”男人一只手空着,声音闷在口罩后头,仍是听得非常清晰,他看了看古德白的伤势,目光清澈,“哎呀,有点深,得缝一下,你别怕,我是个医生,正儿八经的那种,除非收费稍微贵了一点点之外,毕竟这地方多得是不好说的事,可以理解吧。”   他声音清爽,态度也讨人喜欢,古德白不知道这是在搞什么鬼,却觉得这人可信,正因这种荒谬的信任,他心里犹豫了片刻。   “就算你嫌贵,伤也得先处理一下不是?”男人见他不回话,并不以为然,“行了,总不能傻站在这里吧,你这样自己跑去医院,路上还不得把行人给吓坏。”   最终古德白还是决定跟他走,看到底背后在搞什么鬼,就点点头道:“那麻烦你了。”   男人哈哈笑起来,在路上自我介绍了下,他叫做南野,是东羊街比较有名的医生,开了个私人小诊所。刚刚古德白看见跟老板结账的人就是他,医生跟药总是分不开,每次买药扯皮都能扯半天,因此拖得更慢,这才遇到了受伤的古德白。   除此之外,南野还告诉古德白,那个算命的汪鉴是街头巷尾出了名的乌鸦嘴,好事没几件说得准,坏事一谈一个准,刚开始的时候差点被人揪着打个半死。后来别出心裁办了个套餐服务,算一命免费送次吉凶,居然还真唬住不少人给他掏钱。   街头巷尾不少人都拿过汪鉴的好处,因此经常坑游客去他那看相。   要是南野没有撒谎,今天这事儿倒是一桩巧合。   古德白想起之前那个二胡老头,本还以为这人是好心提醒,原来是故意坑人骗钱,这种浅薄又平庸的恶意常见过头,他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中招,不由得摇头笑了笑。   南野见他竟然笑得出来,不由感慨道:“说实话,你是我见过头一个被汪鉴坑了之后,没有破口大骂,也没有跪地痛哭的。”   古德白似笑非笑道:“福祸相依,我虽然受了伤,但也遇到了南医生你,谈不上太坏,是不是?”   南野顿时焦虑地抚了抚自己的小胸膛:“你这该不会是在撩我吧……”   古德白:“……你多心了。”   南野虽然住在这个地方,出现的时机又巧合莫名,但冥冥之中古德白的确不认为他是个坏人,也许是对方身上那股祥和稳定的气质实在叫人感觉如沐春风,不由自主地信任。这种气质对于一位医生来讲,能很有效地稳定住情绪恐慌的病患,让人对他产生信赖感。   这条巷子尽头转进去就是住房区,南野开办的是个小诊所,却没有在一楼买房,而是待在二楼,外头的宣传牌子支棱着闪闪烁烁,上面的小灯泡似乎是坏了,只留下残存的几个字。   古德白受伤不重,只是血滴滴答答往下流,看起来视觉效果颇为恐怖,他将外套脱下把伤势掩住,一路跟着南野进了诊所。   医生不在,诊所里自然没有什么病人,古德白四处打量了下,发现与寻常的小诊所并没有什么区别,而且家具看得出来有些年头,全赖主人认真打理,他心下稍安,很快就发现了一个不同之处。   南野进来后把药物放下没多久就去准备处理外伤的工具了,古德白自己打量了下,还是忍不住开口。   “南医生,你……为什么要在诊所里挂这么多大蒜?”   小诊所大多都差不离是外头看诊,里头打针,躺椅或是病床都在内室,而隔开内外的一般是门或者帘子,南野的小诊所格外别出心裁,挂了好几串大蒜做门帘,风一吹就互相碰撞起来,看起来格外富有童趣。   南野在里头原本没听清楚,他一边应着一边出来,见着古德白看向那道独特的大蒜帘顿时了然道:“噢,这呀,其实大蒜有驱霉祛湿,镇宅辟邪的功效。”   “哦?”古德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南野撩开蒜帘让他进去,内室果然是打点滴的所在,几张竹躺椅摆着,都铺着厚厚的毯子,医生推他坐下,掀开毯子盖在古德白身上,将手单独留出来,开始有条不紊地摆放自己拿来的工具跟药物:“其实是我有次与朋友开玩笑,说我这人买菜都能多添颗蒜,他实在气不过,给我邮寄了十箱大蒜,这哪吃得完,干脆处理下当个帘子,正巧我缺块布,也算是特色了。”   古德白哑然失笑,目光落在边上一盆绿植上,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那也是大蒜?”   “是啊,那叫蒜坚强。你忍着点疼――”南野将古德白伤口附近的衣物剪开,开始清理伤口,“是少数处理过后居然还活下来的,还能发芽的,就干脆放它一条生路,这出家人还说‘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更何况我是个医生,当然要珍惜生命。”   伤口当然疼痛无比,不过南野处理得很快,堪称轻柔,又时不时插科打诨一下,并不叫人觉得痛苦难忍。   南野本想给古德白打个麻药再缝针,可惜古德白怕等会有什么事等着,就拒绝了。   缝针当然要更痛得多,古德白没了说笑的心思,听医生聊了几句,也只回个笑脸,脸部肌肉几乎克制不住抽搐,快结束时口袋里的手机顿时震动起来。他伸手去摸,只觉得掌心里湿漉漉的,简直滑不溜丢,险些没把手机丢出去,最后还是南野帮忙接通,还给武赤藻指了路。   东羊街地势相当复杂,寻常人进来不走几次回头路,压根记不住哪是哪里,与迷宫也差不了多少。   难为武赤藻只靠南野一个人形语音地图指南,就能摸到他家小诊所。   “老板。”武赤藻进来时风风火火的,竟然还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跟着个古德白有过一面之缘的陆虞。   奇怪,陆虞怎么会在这里?   想到陆虞的身手跟他有所关联的刘晴,古德白觉得心一下子坠到了肚子里头去,沉甸甸的不太舒服。   陆虞眯了眯眼,显然没料到会看到古德白受伤的画面:“发生了什么事?”   古德白并不打算反问陆虞,而是将目标转向了武赤藻:“你们俩怎么遇到的?”   而陆虞也不在意没得到答案,只是冷冷地站着听他们俩说话,默不作声,整个人站在这里就如同夜间风雪,硬生生将小诊所的温度都降了下来。南野似乎永远都含着笑意,春风般绵软,又将温度重新升回去,他将东西收拾了一番,站起身与陆虞对视的时候,似乎怔了怔,很快就解释起来:“空调年久失修,他运气不太好遇到了,不是什么大事,不用担心。”   陆虞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太大反应,南野就擦着他身边走过去了。   古德白看着他们俩,觉得说客气点□□风冬雪,说比较下流点,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我跟陆哥是在路上碰到的,他来这儿买吃的。”   这借口真是烂得一塌糊涂,古德白见武赤藻乖乖趴在自己手边,忍不住看了眼理直气壮到全然不见半分心虚的陆虞,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理由恐怕只有武赤藻会信了。   古德白安抚了下武赤藻,又很快问道:“你与医生认识吗?”   陆虞皱了皱眉,他迟疑片刻道:“没有印象。”   “他看起来好像认识你。”古德白似笑非笑,“看见你的时候都愣住了。”   武赤藻忍不住插嘴道:“可能是陆哥长得好看吧。”   这居然是个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陆虞的确长得非常好看,甚至可以说电视上的大明星恐怕都没几个能跟他比,只是他们觉得应当并不是那么寻常而普通的理由。南野当时看着陆虞的模样很奇怪,包括说话的语调也大不相同,好像一早就认识他。   最终陆虞只是淡淡道:“我会注意的,这地方卧虎藏龙,你们也要小心。”   不知道是出现了什么风吹草动,陆虞忽然往外看去,他将手里的钵钵糕递过,轻轻提醒道:“给你们吃吧。你的伤也许是意外,也许不是,不管怎么说,今天晚上恐怕不会□□生,你们俩最好在诊所待一个晚上。”   哪怕电人的事让刘晴跟古德白略生出些嫌隙,可本质上古德白仍然是隐形人的赞助小金库之一,他这人最多算冷血,还没到该死的地步,否则陆虞也不会跟着武赤藻走这一趟。   毕竟在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还约在诊所见面实在不算什么常规操作。   武赤藻闻着香甜的味道,用竹签提了个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陆哥,你们出来买次的,还要干活啊。”   “要赤藻帮忙吗?”古德白可没有武赤藻这么状态外,他本来有几分担忧陆虞是发现了蜥蜴人的事,可看对方的模样跟动静,似乎是这东羊街本来就没这么简单。   陆虞酷酷地说道:“有需要我会说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直接出去了,古德白还记得在围攻电人的时候对方展露出来的身手,当时武赤藻都是被踢出来的,而陆虞却是硬生生撕开电流漩涡走出来的,尽管不知道对方的实力到底在什么水平,不过想来在世界上也排得上名次。   不过古德白并没有见过多少异能者,唯一参考的标准是武赤藻。   武赤藻一直很乖地听着他们讲话,没有提出什么异议,直到陆虞走后,他才走过来把躺椅底下的搁脚板拖出来,坐在边沿上看古德白的手。这样一来,他们俩难免挨得极近,武赤藻要是再凑过来点,就能直接埋在古德白的腹部上,那儿也沾了点血。   分明刚进来的时候,脸上简直要写上一本字典,可是这会儿武赤藻什么都没有说。   “你怎么了?”   古德白柔声问道,其实有时候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对武赤藻是什么感觉,实验室的事是桩天上掉下来的□□烦,没办法挪用长森的资源跟人脉来处理这件事,已经让他有些筋疲力尽了。难怪人会喜欢天真可爱的小动物,这会儿看着武赤藻纯净的脸庞,古德白的确感觉到心情不错,如果他的生命里多数是这样无害又可爱的人就好了。   虽说从一开始就没有对原主人抱过期望,但蜥蜴人所揭露出来的前尘往事听起来还是足够触目惊心,如果不是古德白背锅的话,他大概这会儿毫不犹豫会赞成这种人被拖出去枪毙上三天三夜。   武赤藻摇了摇头,有点闷闷不乐地回应道:“没什么。”   他是属于古德白的,可是古德白并不是属于他的,而且武赤藻在看到古德白的伤口时,下意识以为是蜥蜴人甚至是背后理所当然的复仇,于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大概是没有自己所认为得那么信任老板的。   这夜本来要没什么意外,这么无风无波也就过去了,偏偏就在古德白快要睡着的时候,蒜帘外传出极为熟悉的声音。   “南野,有没有什么吃的。”   这声音十分虚弱,好似大病初愈般,居然是杜玉台的声音。   仔细回想起来,离上次见他,单克思死亡,居然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之后古德白有试图去找过杜玉台,不过对方退掉了房子,人也不在疗养院之中,仿佛一下子失去了踪影。古德白后来也就放弃寻找杜玉台了,一来是对方的经历实在过于苦逼,毕竟他的黑锅好歹还建立在拿了原主人一条命跟全身家当的份上,可杜玉台堪称是无妄之灾。   二来则是因为当初杜玉台敢毫不犹豫地给他下药,古德白相信本性某种程度上略有些疯狂的医生在过度愤怒的情况下同样能毫不犹豫地给他一刀。   诊所总共就这么大,杜玉台很快就晃悠到了蒜帘之后,他有点嫌弃地拨开那一串串厚实的大蒜,声音才刚抬个头就戛然而止:“有病人……”   古德白似笑非笑地凝视着他,倒是武赤藻诚恳地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杜医生。”   杜玉台:“……”   阴魂不散。   杜玉台并没有理会武赤藻,反倒叹息了一声:“我就知道南野这贪财好色的毛病迟早会害死他,万万没有想到来索命的居然会是你,这次真是比窦娥还冤枉了。”   这次杜玉台的态度跟上次见面简直有天壤之别,古德白觉察出不对劲来,便镇定道:“杜医生,好久不见,风采依旧啊。”   杜玉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病人服,又看了看古德白的胳膊,干巴巴道:“你看起来也是一如往昔啊。”   正巧南野带了晚饭回来,这诊所常年人来人往,加上古德白衣着打扮都是有钱人的模样,绝不可能为点医药费就跑路,他也颇为放心――当然,主要是杜玉台还在诊所里头看着。   “老杜,出来吃饭。”南野将钥匙丢在玻璃桌上,禁不住抱怨两句,“难怪人家说请神容易送神难,你这分手了也不能赖上我啊。”   古德白眉头一挑。   杜玉台老神在在地看着古德白,对外头冷笑了一声:“你请我至多是请个灶神,奉几碗饭菜也就过去了。这次你在外头请的可是个阎王,还当是财神。”   外头忽然没了声,半天后南野才开口道:“你他妈的杜玉台,随便捡个人都是你仇家,比你对象都离谱,老子难道不要做生意的吗?”   他骂人也还是笑吟吟的,有点不紧不慢的意思。   古德白问道:“分手了?”   杜玉台没好气地垂着头,想来是不知道该怒视南野还是该怒视古德白,半天恹恹道:“是啊,分手了,我找到他了,可惜他跟我见面,只对我说了句‘唐平,你人是假的,咱俩的情也真不了。’――再然后嘛,你看我这身伤就知道了,差点没死在那。”   “是他?”   “当然不是。”   南野这时候走进来,隔着一排大蒜,并没完全进来,他似乎听出什么来了,在外头说道:“老杜查到那群人老窝去了,差点没被杀了,要不是小云,大概这会儿真去跟阎罗王对坐吃花生米了。”   “就你话多。”杜玉台有些怨气,很快跟古德白解释,“只查了一点。”   这些事与武赤藻大多没有什么关系,他与杜玉台见面的次数也不大多,因此只是捧着脸仰头呆呆看着古德白。古德白胳膊受伤后流了不少血,脸色比往常白上几分,看上去气势大不如前,有种极为难得的柔意。   “这一点里还有我的事吧。”   杜玉台瞥了眼他,琢磨不出这句话的意思,闷闷道:“等我吃个晚饭。”人还没有完全出去,又很快问道,“你是故意来找我的吗?说实话。”   “我说是凑巧,你信吗?”古德白笑眯眯地回他。   杜玉台不知道信没信,反正古德白觉得要不是自己的确是碰巧遇到,大概是不会信的。   聪明人就是这样,一件事要琢磨出十几条脉络来;蠢人更憨,不管聪明人是不是在做傻事,总要为他想出千万条理由来解释其中的玄机。   古德白自己是芸芸众生里的一环,就冷眼瞧着杜玉台受困,又要武赤藻去倒热水给自己喝,靠在躺椅上睡了几十分钟。   他这一觉却直接睡到了凌晨一点,胳膊稍微能动弹了,而武赤藻本来靠在扶手上,这会儿滑下来,直接靠在了古德白的腿上,睡得正熟。   屋里的灯似乎都关掉了,黑漆漆的一片,只有窗口的月光隐隐约约能看见点影。   胳膊才好转些,腿又麻了,武赤藻睡觉时死沉,古德白一只手哪能推他开,又不好把人直接打醒了,稍微动动腿,针扎般痛,冷汗唰地滴落下来,就抽了口气。这样折腾了几分钟,发麻的肌肉总算一道醒过来了,古德白才稍微缓过来,暗暗在心里骂了句:没被陈年旧事弄死,倒差点被武赤藻折腾死。   古德白忙活了阵,陷在一堆毯子里正享受刚苏醒时的懒倦,忽然听见外头南野与杜玉台两人讲话,只是黑漆漆的,看不清脸。   原来是南野在劝:“老杜,我倒觉得,你跟那个疯女人合作,还不如跟他合作,好歹他这人还算能讲道理。”   又是女人?蜥蜴人背后那个也是女人,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   古德白又不由纳闷:难道是断电了,怎么不开灯说话。   杜玉台没有做声再听南野道:“不管他今天来这里是不是巧合,你跟我都能力有限,你想找小云,小云却不愿意见你,要不然就算了。”   “南野,你说他是来找我,还是巧合?”   “重要吗?”   杜玉台阴郁道:“电人死了之后,好多媒体借题发挥,煽风点火,这底下没有一个干净的,包括莎乐美那边也是一样。他们想要建塔,我不知道古德白可不可信。”   建塔?   南野忍不住道:“你又不是为了拯救世界才找他。”   杜玉台显然意动,可还是没有说什么,而是往远处看了看,忽然询问:“外头还没消停吗?”   南野叹了口气:“别把战场挪到这里来就好了。” 第49章   直到第二天天亮,东羊街的电仍然没回来, 似乎是电线断开了。   南野早早去买了早饭回来, 可惜诊所里几个都睡得结结实实, 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他也不介意,在外头做了套健身操锻炼身体,就听见后头帘子的响动了。   武赤藻睡得极沉, 醒来时口水都出来了,将古德白衬衣上的血晕染开一小块,他有些窘迫地伸手去擦一擦, 见着老板睡梦之中蹙起眉头,有几分不好意思,当即收回手来,将自己身上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回去。   他站起身来,借着晨光看古德白的面容,只觉得心神一荡, 不由得摸摸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脏,不知道是怎么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偶尔看着老板的模样,就觉得心脏不大舒服, 又觉得十分快乐,武赤藻呆呆看了几分钟,听见外头南野回来拉门的声音,险些惊得跳起来, 赶忙扭过脸去,差点被绊倒,慌慌张张钻出蒜帘子,猝不及防地跟对方打了个照面。   “醒了?”南野看出他有些魂不守舍,却没问为什么,“我这儿有一次性牙具,你拿去洗漱下吧,过来吃早饭。”   武赤藻应了声,他在狭小的卫生间里简单洗漱完,就出来跟着南野一块儿看东羊街的早晨。   跟繁华的市中心不同,东羊街似乎停留在了十余年前,破旧的小巷,老旧的公共设备,街上人来人往,袅袅炊烟升起,电断了没给他们造成太大的麻烦,有些人甚至还在用煤球。南野将糯米饭揉成饭团的模样,凑在唇边咬了一口:“你看起来跟里头那位先生关系很好。”   “老板的确对我很好。”武赤藻略有些魂不守舍地应道,正咬着吸管喝牛奶。   南野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见过许多人都有这样的神态,尤其是在云山栖送来杜玉台的时候,可这种神情落在武赤藻脸上,就显得尤为奇妙。他脸上还充斥着孩童应有的纯真与干净,情爱混杂在其中,懵懵懂懂,叫人忍不住生出怜爱与恶意来。   不知道里头那位是否了解。   他们俩一人一张小板凳,坐在门口闲聊,武赤藻问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不过喇叭要求我们晚上待在家里,千万别出门。”南野指了指公寓外的电线杆,上头挂着个大喇叭,嚼了会儿糯米才道,“这件事不是你该更清楚吗?昨天晚上跟着你来的那个男人,他不是善茬吧。”   武赤藻为难了片刻,说道:“陆哥的确有事,不过我不太清楚,他好像是来买钵钵糕的。”   南野顿时笑了起来,他觉得这个年轻人简直像只山林里走出来的小鹿,路过的人要么觉得他可爱,要么恨不得把他的皮肉扒下来都称斤卖两。   好在现在看起来,是觉得他可爱的人多。   “南医生,你跟杜医生是朋友吗?”武赤藻两口就吃完一个包子,鼓起脸颊的模样让南野想起仓鼠。   “是啊。”南野点点头,“我们俩本来算是师兄弟,不过后来我见色忘义,临时退学,写完毕业论文之后就跑到这里来当个穷医生了。好在这里的人不少,有些见不得人的伤,不愿意去大医院,就跑我这来,日子还算过得去,也没比他差。”   武赤藻默默点了点头,又道:“这样啊。”   “你呢?”   “嗯?”   “你怎么样?”   “我……我是老板资助的人,明年要去考大学。”武赤藻不解地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很快又说道,“对了,南医生,云山栖不是好人,你要小心一点。”   南野实在没忍住,很快就大笑了起来,他笑吟吟道:“我也不算什么好人啊。”   这实在让武赤藻意想不到,神情呆滞了片刻,惹得南野肩膀耸动,差点没被糯米呛个半死,他赶忙拍了拍胸膛,好不容易咽下去。这时杜玉台也出来了,他拿过桌上的一瓶牛奶跟地下一张小板凳,也凑过来挤在两人身边,把门挤了个密不透风。   南野忙叫唤起来:“哎哎,还让不让我看诊了,门都给你堵死了。”   武赤藻连忙站起来,又被南野拉下来:“没说你,我说杜玉台呢,这么一大早能有什么事。”   这就奇怪了,堵在门口的是三个人,武赤藻看了看自己跟杜玉台占的地方,才反应过来南野是在开玩笑,于是老实地重新坐下来,变成三个人排排坐。杜玉台连眼皮都懒得掀,看起来分手的打击对他的确很严重,整个人的精神气都黯淡了几分,他喝了大口牛奶才出声:“别逗人家小孩子,等会家长出来就把你弄死。”   南野乐不可支,他在这一小块地方爬摸滚打久了,看人最精准,知道武赤藻是什么水平,也知道古德白是什么水平,然而那又有什么关系,他们之间除了诊费毫无瓜葛。   最多算是个杜玉台,杜玉台跟古德白也没有什么直接仇恨。   杜玉台这会儿又抬眼看着武赤藻忽然笑了下,对南野道:“不……说不准用不着家长,他一个人就能弄死你。”   而武赤藻还在无忧无虑地吃着早饭,这句话让南野的笑容一僵,他看了看杜玉台,对方只是冷笑着吃自己的早饭。   早晨本来是个很好套话的时间,不过杜玉台见过武赤藻对古德白的忠诚,知道自己就算费尽心思,这小子八成也是一问三不知。在酒吧那会儿就是,上一秒还在背英语单词,下一秒就把人家姑娘关了禁闭,这小子做起坏事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单纯的人某种意义上更恐怖,他的纯粹跟善恶毫无关系。   等整片东羊街都苏醒过来后,古德白也起来了,他在里头先是打了几个电话解决些小事,然后才让南野进来更换手臂上的绷带。医生轻车熟路地帮忙解开绷带,忍不住“咦”了一声,原来古德白胳膊上一长道伤痕,有些较浅的口子已经愈合了,结下的痂黏在布上,轻松脱落下来,露出粉色的新肉来。   才不过一个晚上而已。   杜玉台靠在蒜帘边,心中一紧。   南野倒没过多表示自己的惊讶,只是微微笑道:“你恢复得很快啊。”   这已经不是恢复得很快了吧。   古德白的目光微微暗下来,不止是武赤藻的异能,就连米琳的能力也在他身体里发挥作用,这两种异能都进度极为缓慢,可的的确确是在发生作用。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客气地对南野点了点头:“辛苦医生了,我有些话想跟杜先生说,方便吗?”   南野转过头看向杜玉台,见对方点点头,于是耸了耸肩:“请便。”   武赤藻当然没有出去。   “你对塔怎么看?”古德白扶着胳膊站起身来,平静道,“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其实古德白记忆里完全没有任何跟塔有关的东西,他只是昨天晚上偷听到杜玉台跟南野讲话而已,简单言之,他是来套话的。   杜玉台的脸色微沉,冷冷道:“哼,那种东西,亏你们这群人想得出来,不,倒不如说,就是你们这群人才会理所当然地这么想。居然试图把异能者跟常人彻底分开,制造出绝对的人形武器,到那时候不管是阶级还是资源的平衡都会被打破,这样的野心未免过大了吧。”   草――   这是古德白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在心里骂脏话,这绝对不可能是失忆的问题,原主人的记忆跟一本书一样,如果错漏的地方极多,不可能毫无感觉。这座杜玉台口中的“塔”显然涉及了许多大项目,按照古德白身上的异能来看,他是很重要的一个实验材料,根本不可能毫无印象才对。   地下基地的事恐怕不止是人体实验那么简单。   古德白内心狂震,表面却没什么反应,按照杜玉台的话继续说了下去:“你也是异能者。”   杜玉台厌恶道,“……可栖不是。”   异能者是否能颠覆世界现在稳定的法则,创造新秩序还是两说,可是没有异能的有钱甚至掌权者绝对乐意为“创造异能者”付出酬劳,这是比长生不老更清晰的目标,陈家的异能医药项目,恐怕都是是为了这座塔而推进。   不同国家的社会形态不同,对塔所抱持的态度自然也截然不同。   官方多数时候会有些束手束脚的,刘晴大几率已经在调查这件事了,她放长线钓大鱼的可能性极高,在把整座塔挖出来之前,古德白稍微可以喘口气,不用担心自己的事哪天被发现后就被做掉了。   古德白沉默片刻,又很快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塔的。”   “莎乐美,一个打算找你麻烦的女人告诉我的。”杜玉台倒是很痛快,他大概是以为古德白早就知道这些事了,并没过多纠缠,“异能这种东西,现在看着明面上无所谓,可是电人的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不少异能网红都被普通人攻击下线,普通人对强大的异能者非常排斥,信息断绝之后,异能者的环境就会越发艰难起来,这种资源也会收得越来越紧。”   异能者里并不都是杜玉台跟武赤藻这样的角色,还有许许多多异能堪称无用的类型存在,这群人能够混淆大部分人的视听,同样阻绝强大异能者寻找同伴的耳目。   古德白反应很快:“你们在这里联系?”   “偶尔。”杜玉台简洁道。   昨天晚上杜玉台也有提到这个名字,如无意外,蜥蜴人背后的女人大概也是莎乐美。   “她找上你,你却什么都没有做?”   杜玉台微微笑了下,看起来有点讽刺:“谁说我什么都没有做,我起码找到了阿栖,知道了塔,只不过……”   他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只能做到这里。”   古德白从来不怀疑杜玉台的能力,不过对方这次的操作多少还是让人有点瞠目结舌。   塔――   如果按照原主人看待异能,这是人的一种进化,进化有快有慢,正如同武赤藻与寻常网红的区别,他们最多在变成不同的分类,可是国家还能保持住社会的稳定性。   而建造塔的人,试图打破这种平衡,彻底垄断异能。   这根本不是塔,是空中之城。   古德白到底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50章   比起新生,甚至维持安稳的现状, 当然是破坏来得更为容易。   古德白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记忆的违和感所在, 却没办法分析出来, 只好在小诊所里跟杜玉台继续交流下去。   医生的合作要求很简单, 他对塔是否能成功毫不在意,这毕竟不是他的领域,可是他需要钱跟进入上流社会的渠道, 好方便寻找云山栖――之前分手后,他就再没见过云山栖了,这不可避免就要借助古德白。   至于古德白需要什么情报, 杜玉台都能跟他分享,毕竟他们的目标并不冲突。   除非古德白想杀云山栖。   古德白隐隐约约感觉杜玉台一定隐瞒了什么,可是实在想不出来除了云山栖之外还有什么值得这位大医生如此煞费苦心,最终还是应允了。他的身份看起来爽文标配,实际上在地下基地暴露之后就处处受到限制,毕竟家大业大, 根本分不清楚企业里谁是敌是友,更别提暴露之后还有拖累詹雅下水的可能性。   这时候陈芸芸忽然打来电话,古德白瞥了眼手机屏幕,到外头去接了起来。   陈芸芸羞怯的笑声在那一头响起, 仿佛陷入热恋的少女:“德白,你……你待会儿来接我吗?”   “好。”   古德白这才想起来他昨晚上把陈芸芸的约推到今天了,他现在衣服没换,整个人还处于昨天乱七八糟的模样, 得赶紧解决。   等打完电话之后,古德白回头看了看杜玉台,简洁道:“合作愉快,有事情可以手机联系,有需要的话就找我,你知道我在哪里。”   等到古德白跟武赤藻匆匆离开后,南野才望着他们的背影对杜玉台说道:“你觉得,他身上能找到老师跟小思的秘密吗?”   “我还能有什么指望。”杜玉台疲倦地回答他,“栖不见了,我只有这条路,不然留在疗养院里坐吃等死,抱着谜团过一辈子,有什么意义。难道你要我永远活在自己编造的谎言里,不去知道真相?”   南野叹气道:“其实将错就错不也挺好的,你看我当初为了找一个梦,放弃了自己本来挺顺遂的一生,现在变成什么样,街头黑医。上门寻命的病人说不定第二天就悄无声息地想来灭我的口,跑了多少地方,有必要还得拿着吊瓶杆跟患者斗智斗勇,当然,主要是斗勇。”   “你后悔过吗?”杜玉台只是问道。   南野沉默片刻,听出言下之意,于是拍拍他的肩膀:“算啦,我懂了,不过你要记得,你永远有我这个兄弟,大不了我以后跑路带上你。”   杜玉台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很快又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而南野只是站在门口,想起了昨晚上见到的陆虞――他跟陆虞其实很早之前就见过一面,那时候这个人叫做梁丘,不过南野很多年前就知道这是化名了,也正是因为无意看到这个人执行任务的缘故,他才会踏入这个与表面安稳截然不同的混乱世界里。   恐怖、惊险、可怕――正常人绝不会愿意生活的所在,对南野却如鱼得水,他喜欢这种放纵而自由的感觉,喜欢危机,喜欢不安定,喜欢形形色色的人。   即便没有陆虞,南野猜测自己大概也过不了多久安定的生活,不过难得见到改变自己一生的故人,哪怕对方毫无所知,心中仍不可避免觉得有趣。   “哎,希望小云跟玉台都平平安安,大不了往后一家三口过日子。”南野酸溜溜地说道,“说不准我这条单身狗以后连饭都不用吃了,光吃狗粮就饱了。”   这当然是趣话。   而古德白匆匆回去后就重新包扎清理了下,最近武赤藻准备去考驾照,满后山跟着余涯学开车,这次古德白去接陈芸芸也不例外,凑在边上旁观学习。   说是去接陈芸芸,实际上还是余涯开车,毕竟这次约会只是去吃饭。   本来司机就已经够电灯泡的,还加个武赤藻,未免不合适,只是余涯一向宠着武赤藻,而武赤藻对规矩毫无所觉,古德白又没诚心想泡陈芸芸,导致精心打扮过后的陈芸芸一上车,脸上笑容就不免僵硬了起来。   车内两盏灯泡简直是闪闪发光。   今天的陈芸芸看起来清纯可人,古德白受了伤,有意闪避伤处,便特别走在另一边,对方并无所觉,只是搂住他没有伤势的胳膊,娇憨道:“你昨天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怎么忽然推迟了约会,是真的有事在忙,还是嫌我太缠人。”   两者都是。   古德白在心里不留情面地吐槽道,若非要与人约会,他情愿选择武赤藻,起码知根知底,安全有保障,用不着花费心神套情报。而且在这个世界上,武赤藻大概是所有认识的人里,古德白唯一认为站在“自己”这边的人。   就算心中的确不耐,古德白仍是柔声微笑:“怎么会呢,要是你这样也叫缠人,我整天约你,岂不是腻歪了,只是突然有些急事,不得已才推了。”   陈芸芸甜甜一笑,没再纠缠。   这实在是她的本事,撒娇任性都是恰到好处的,既不会叫人觉得她丝毫不重视,也不会让人因为这样的纠缠而感觉到不耐。   因为车里还有两个闪烁的大灯泡,陈芸芸接下来并没有说些什么较为亲热的话,反倒是跟古德白聊起最近的经济跟生活来,她并没有太遮掩自己的能力,也没有装傻充愣仿佛个二世祖小姐――长森比陈家底子要厚得多,要是半点不懂,大概第二次约会就被直接刷掉了。   陈芸芸对古德白倒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也不认为对方打算跟自己结婚,他们俩都是长辈、企业甚至是各种原因之下的面子工程,只要保持住这种频率的交际就足够了。   余涯跟武赤藻当然不会跟进去吃饭,他们俩也没有进入停车场,而是开去另一个较为空旷的地方让武赤藻练车。   “老板好像不是很喜欢那位陈小姐。”   武赤藻原先并没有特别注意到陈芸芸,导致他这次跟过来之后感觉到一点儿茫然,余涯正要开门下去,听他这么说,不由得挑挑眉头:“不喜欢还约?少爷可不是那种乖小孩。”   “我只是觉得,他好像不是很开心。”武赤藻换到驾驶座上,打开窗户继续跟余涯说道,“感觉而已。”   余涯哈哈大笑起来:“那你觉得他什么时候最开心?”   武赤藻本想回答,却又觉得自己的想法似乎太傲慢了点,只好不再继续,反而引开话题:“还是练车吧。”   而余涯只当他说不出来,就笑起来,没有再提。   练车练了半个小时,古德白就发来了消息,武赤藻跟余涯换了位置,回返时见着有家花店,他又进去买束花出来,余涯颇为八卦,饶有兴趣地询问道:“你怎么突然买花,送给谁的?喜欢的姑娘?小鹤?奇了,你天天待在家里,就跟少爷出去跑过几次,居然就有对象了,年轻人就是好啊。”   他絮絮叨叨一堆,压根没给武赤藻插话的份。   直到陈芸芸跟古德白出来,余涯才知道武赤藻这束花是送给谁的,脸都绿了。   陈芸芸被送了一束康乃馨,脸色也有点尴尬,她下意识看向古德白,而古德白只是微笑道:“赤藻,你为什么送陈小姐康乃馨。”   “啊?花店的老板跟我说这个最适合送给尊敬的女性,也有亮丽纯洁的意思。”武赤藻挠了挠头,有些尴尬,“还有就是,之前我们去了陈小姐的生日晚会,可是我没有跟她说句生日快乐,所以这次想补上,希望你永远开开心心。”   武赤藻自己度过了一个快乐的生日,又发现古德白与陈芸芸约会谈不上非常热情,因此他心中多多少少觉得这个女孩子是有些可怜的,便期望对方能感觉到些许好意。他以前打工的地方,许多女孩子收到花都很高兴,这才去花店里买了花。   听了这番解释,陈芸芸跟余涯的神态都稍微舒展开来。   余涯低声咬牙道:“你啊,真是个小孩子,这么莽莽撞撞的,怎么不跟我说?”   武赤藻也十分委屈:“你没有给我机会啊,涯叔。”   这着实让余涯哑口无言。   古德白将车门打开,轻描淡写道:“小孩子不懂事,唐突你了吧。”   “没有,是个惊喜,这花倒是很香。”陈芸芸嗅了嗅花,又看了看古德白的脸色,见他果真没有半分怒意,这才对武赤藻甜笑道,“真是多谢你的好意了。”   武赤藻一连挨了余涯三个暴栗,他不敢反抗,只好闷声低头认了。   之后陈芸芸捧着一大束花,两个人隔着花交流,她借古德白看不清的机会,就仔仔细细打量了下武赤藻,这果然还是个很年轻的人,脸上半点尘色都没有,难怪古德白会说他还是个孩子。   本来陈芸芸还以为这束花是他有意为之,故意给自己跟古德白难堪,不过现在看来,他真的只是单纯愧疚生日那天的事。   因为从刚刚开始,武赤藻一眼都没有看过她。 第51章   等送走了陈芸芸之后,古德白坐在车上看新闻, 手指拨动了会儿屏幕。   “赤藻, 你老实跟我说, 是故意买康乃馨的吗?”   武赤藻从前座扭过身来, 疑惑不解道:“啊?为什么要故意?”   古德白关上手机,眉毛微微一挑,原来真的是庆贺陈芸芸生日, 没带半点坏水,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会儿武赤藻,嗤笑道:“果然是个小孩子。”   “啊?我哪里小了。”武赤藻低头左看右瞧, 愣是没发现自己有什么问题,他甚至张开双手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疑惑地看向余涯道,“涯叔,我哪里长得不协调吗?”   余涯挥开他的“翅膀”,嫌弃道:“你穿着裤子我怎么知道, 再说我也不想知道。”   武赤藻因这句话荤话导致大脑当机了几分钟,而古德白忍不住笑出来。   车里三人正在说笑的时候,古德白的手机忽然响了下,不是通讯, 而是一封短信,小鹤发来的,上面只有四个字:夫人来了。   詹雅偶尔会来探望古德白,时间不定, 通常都是白天,大多时候是她有空就来,仿佛要弥补些什么一样。她的探望没再打电话通知,有时候甚至叫人怀疑只是想找个地方坐坐,正好古德白的庄园空气清新,于是她就来了。   古德白隐隐约约能感觉到詹雅对待儿子的复杂心理,只是他没有做过长辈,没办法完全明白,不过他也并不是非常在意。   到庄园的时候,小鹤正在外头等他们三个人,她没有接古德白的外套,而是小声提醒道:“夫人在后面的花园里。”   “知道了。”古德白应了声,让余涯跟武赤藻去休息,他挥挥手道,“我去看看。”   除了武赤藻转头看了眼古德白,让他小心胳膊之外,另外两个都没有说什么就进去了。   庄园后头有个小花园,跟草坪不太一样,修了个小棚,底下搭着花架,还有秋千。詹雅就坐在秋千上,被冬雪跟枯枝包裹着,她指尖点着烟,看起来没有抽几口,烟自我燃烧着,留出非常长的一截灰。   詹雅在走神,如同雕像般坐着,一直没有反应。   “怎么了?”古德白站过去,秋千就那么大,挤不下他们两个人,他将烟接过来熄了,免得待会酿成谁都不想看见的火灾,“是不是这几天心情不好。”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询问,实际上已经是陈述了。   詹雅这才恍惚地回过神来,她微微笑道:“没事,就是生意上有点儿烦人,对了,我几个月前听苏秘书说了,你爸拿去用的那个制药厂怎么了?我记得不是项目失败后就放弃了,你没让余涯处理好吗?”   她显然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甚至一点都没在意,只是这会儿随便拿出来当个话题的。   可是古德白的脸微微一僵,他眯着眼睛看向詹雅,好半晌没有说话。   “怎么不说话?”詹雅问道。   古德白的声音又轻又柔:“没有,只是突然有点累了。”   余涯……哈,居然或者说果然是余涯……   古德白当初的确猜测过余涯一次,可那时候他被所有的证据跟记忆带着走,以为余涯是站在这里这边的,因此许多地方都觉得说不通。可如果是为了古鹤庭,这一切都清晰起来了,难怪是私章,难怪古德白开了个研究所吸引目光后还要合作地下基地,难怪他在慈善上跟父亲争执不下……   如果这一切背后的人还有古鹤庭,这一切都合理多了。   古鹤庭才是长森真正的掌权者,不管是工厂、基地、甚至是余涯,都极有可能向着他。   当初古德白还想过既然没有牵扯长森,那到底是怎么避开耳目动用大量资金,当家人也有参与就简单明了多了。   尽管许多地方还是乱糟糟的没有线索,不过余涯为什么从一开始到现在什么都不说,而是冷眼看着他前前后后调查,所有线索都始终被截断,无法发展下去,已经非常清楚了。   虽然古德白未必清白,但黑锅绝不是他一个人的。   至于詹雅――古德白凝视着这个女人魂不守舍的侧脸,失去丈夫之后,她就如同即将被冻死的旅人,精神在缓慢地死亡,可是身体却感觉到生活的热意,竭力欢笑、喜悦、来重复探望自己的孩子,在努力过好每一日。   在这种热意燃烧殆尽,或者精神某个部分彻底死亡之前,詹雅都会保持着这种荒诞的正常。   恶人的柔情与爱意,真是天底下最恐怖的毒药,甚至在死后都在吞噬新的生命。   不过她在这对满手血腥的父子之中,扮演的到底是同谋还是局外人?   詹雅轻轻握住他的手,目光之中透出无限慈爱来:“我听小鹤说了,你今天中午是去跟陈小姐吃饭,女孩子心思难摸,难怪你累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接下来古德白就被一路推回到卧室里,他只好无奈地脱了外套躺在床上,看着詹雅为他盖上被子,她静静坐在床边,忽然道:“你真的跟你爸爸很像。”   “哪里像?”古德白二十多的人,被当做两三岁的小孩子,多少有些无奈,他觉得这会儿的詹雅明显比自己更需要心理医生,精神不集中,时常走神,怀念过往,都是典型的症状,不过从长森的股票来看,詹雅显然在商场的状态还不错。   大概他跟单克思差不多,都属于死者留下的遗物,容易引发继承者的心理疾病。   詹雅轻轻笑起来,伸手在古德白的鼻子上点了下:“长相,脾气,都很像。”   这话要是放在之前说,古德白绝不会多想,可这会儿提起来,就忍不住多心,他怕詹雅发现自己的伤势,就稍稍避开受伤的胳膊,不动声色道:“是吗?说起来也好久没有拍照了,你问小鹤拿下相册,我们俩看一会儿好吗?”   “好啊。”詹雅当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她笑得眉目盈盈,其实压根用不着小鹤,她一直都知道相册在什么地方,就去拿了出来。   他们三个并不常拍照片,这种相册有两份,一份在詹雅跟古鹤庭的家里,里面大多数是古德白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他上小学的时候一家三口旅游的,少部分是夫妻俩的合照;古德白这里大多是全家福跟单人照,他本来是个很喜欢镜头的年轻人,直到古鹤庭去世。   商人的另一方面的明星,大多也会暴露在镜头之下,古鹤庭这种老派的商人比起互联网更喜欢上报,大多时候只做文字采访。詹雅始终觉得古德白变得有点像他父亲,又说不上来是好是坏,丈夫跟儿子的性格不同,她觉得两样都很好,没有什么不好的。   可两个人的性格慢慢接近,却又是另一种感受了。   詹雅捧着相册坐在床边,看着乖乖躺在床上,背后靠着枕头的古德白忽然笑起来,她说:“你这样让我想起你五岁生病的样子,你那时候小小个的,发烧的样子像是煮熟了的胡萝卜。”   古德白没有说话,而詹雅也没在意,她伸手心疼地摸了摸儿子的脸,有点惆怅道:“你长大了之后就从来不喊累,要是不喜欢,就别勉强自己去。陈家还不算什么,用不着非去照顾他家的小姑娘。”   “看照片吧。”古德白刚刚准备伸出手去拿相册,忽然闷哼了声,胳膊上的伤口大概是裂开了,他便把手藏在被子里。   詹雅疑惑抬头:“怎么了?”   “没事,刚刚不小心踢到了。”古德白云淡风轻地敷衍过去,“没什么大事。”   詹雅半信半疑地点点头,这才打开相册,前几页都是古德白的单人照,后来翻下去就有了詹雅跟古鹤庭夫妻俩,这也是古德白第一次不是从记忆,而是从照片上看到古鹤庭这个已经死去多时的人。   古鹤庭跟古德白长得非常像,属于能认得出来是两个人,可是一看就知道是父子俩的那种长相,如果非要说的话,古德白还有几分詹雅的柔和,而古鹤庭就只剩下老辣的威严跟风霜过后的沉稳。   这让古德白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蜥蜴人曾经说他越活越年轻,最初古德白并没有在意,可是这个时候,他忽然意识到,当时蜥蜴人在地下基地看到的人到底是古德白还是古鹤庭。   并不是古德白认为蜥蜴人在撒谎,而是人的记忆力在某些时刻本身就不值得信任,它一直存在欺骗性,当人将自己所以为的东西信以为真时,大脑就会在回忆跟猜测里不断深化印象,造成虚假现象。   蜥蜴人只知道老板姓古,甚至只见到过对方一面,他接受实验后过了很长时间才逃离,到底是真的记得,还是受到了暗示?   毕竟活跃媒体的古德白比常年不见影的古鹤庭更出名,尽管在商界里古鹤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对于普通人来讲,网络娱乐才是一切,而古德白频繁出镜,自然比他的父亲更容易进入众人的视野。   如此一来,蜥蜴人记混乱了人,自然也不奇怪,包括在黎明昏黄那个被活生生吓死的女人,她看到的到底是古德白,还是古鹤庭。   如果是古德白,那他到底做了什么恐怖的事;如果是古鹤庭,被死人吓死,似乎合理多了。   假如这一切推翻,蜥蜴人看到的人的确是古德白,那当时余涯为了什么在外偷听,又为什么那么紧张,甚至希望做掉蜥蜴人,按照常理,古德白自己都没有在意,余涯完全没必要担忧。   看来一切问题都落在了余涯头上。 第52章   詹雅跟游戏里的固定BOSS一样守着古德白。   古德白本来没有什么睡意,无可奈何之下, 倒真酝酿一点出来, 打个小小的哈欠, 将眼睛闭上了。   “晚安, 我的小胡萝卜。”詹雅充满感伤又温柔地凝视着古德白,她没有做什么举动,而是坐在那里, 等到古德白的呼吸平稳起来之后,才将那本相册归位,又将窗帘拉上, 这才静悄悄地走出去。   出去后她特意叮嘱小鹤不要打扰古德白,等到晚饭再去敲门。   古德白只睡了两个小时就醒了过来,这时候詹雅已经离开有段时间了,既然余涯不可信――小鹤又派不上用场,那能用的人手就只剩下武赤藻了。他只好让小鹤去找武赤藻,叫人到自己房间来, 吩咐完后就回到了沙发上。   原先古德白穿到这具身体里,只觉得家大业大,做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也就罢了,对异能再有兴趣, 最多花钱买前排位置,压根没想过上这座大舞台。   结果现在黑锅罩头,颇为欣赏的刘晴变成牢狱之灾的预警灯,古德白不得不赶紧找到线索, 避免自己这个“无辜”被牵连进去。   既然原主人的记忆没出现一点瑕疵,要么是古德白手上的消息不够多;要么就是他被洗过脑或者下过暗示,加上古德白失忆,因此没察觉到半分违和。   这两样都很麻烦,还很闹心,叫古德白第一次感觉到了疲惫。   “老板,你找我啊。”武赤藻先敲了敲门,然后才开门探头进来,这点跟其他人不大一样,别人要没听见声音,绝不进来,可他风风火火惯了,敲门就算是提醒了。大概是在工地里养成的坏习惯,一直没改过来。   当然,前提是古德白主动找他,要是他主动来找古德白,还是会老实在外头等等的。   “嗯,过来坐。”古德白随手从书柜上取了本书翻着看,是本科幻小说,里面写得是当下相关的科技,将人造器官跟人工智能结合起来,给予数据与钢铁以血肉之躯,以非孕育的姿态创造新生命。   作者写得倒是有趣,编起来像模像样,很有说服力,除了笔名有些怪异,竟叫“井底木”。   也不知道是化用了井底之蛙,还是千年不腐井底木的意思?亦或者只是随口起的名字。   武赤藻老老实实地坐过去,见古德白暂时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便捧着脸看书皮,看了半天,忽然道:“老板,你在看水哥的书啊。”   “嗯?”古德白一怔,他微微扬眉道,“你说什么?”   “这是水哥的书,他的笔名就叫井底木,我记得很清楚,他跟我解释过,水衡本来就是放在水里的衡木。”武赤藻乖乖说道,“其他的,他说了一大堆,我都记不太清楚,就说不上来了。对不起,老板。”   古德白若有所思道:“没事。”   在不知道作者之前,古德白只以为这是本寻常的小说,知道作者之后,他想起那个总是笑脸相对的水衡子,忽然感觉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刺骨凉意,不由得皱起眉头。不过古德白倒没有天真到以为这上面写的就是真的,要是那样,水衡子早就被封杀了。   水衡子曾经跟武赤藻说过,他有角色取于现实的习惯,这样会比较逼真,这本书里出现的人极有可能是他曾经遇到过的任务目标,甚至有些剧情,也许就是他曾经经历过的。   如果将刺激数据跟血肉结合在一起的电流改一个名字,变成“异能”,这本书似乎就变成了一种真真切切的尝试了。   不过这只是古德白自己的想法,他更希望对这本书的猜想只是存在自己的脑补里,而不是的确在现实里出现过。   古德白从容将书籍合上,这些冗余的信息只会消耗自己的脑细胞,说不准对自己的目标根本毫无意义,不必花费心思在上面。他将书本放在膝头,看了看一脸茫然的武赤藻,往常处理事情都是独来独往,并没有什么合作的人,没想到死后重生,反倒有个天真单纯的同伴。   “我之前问过你,你愿不愿意为我去死,那时候你答应了,我想大概是为了报答我的恩情。”古德白的手轻轻抚摸著书皮,微微垂眸,他要试试武赤藻的忠诚,人的心向来朝秦暮楚,也许一开始武赤藻觉得这笔买卖划算,现在却又未必了。   假使他已经对自己的生命有了眷恋,古德白就不能过于放心地将自己的性命交在这个有私心的人手里。   可以用,却不能信。   武赤藻领会过来,平静道:“你要我去做那些事情了吗?”   古德白却摇了摇头:“不是,只是我想告诉你,你以后有大好的人生,今年一过,你考完试就能去自己想去的学校了,去读读书,见见别的人,感受下新的生活。你奶奶已经不在,用不着照顾她而委屈自己,我不缺钱,只要你不玩得过分,想怎样都可以。”   这段话一出,武赤藻果然有些意动,可他抿抿嘴,却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高兴。”古德白最擅察言观色,见武赤藻并不兴奋,不由得奇怪道,“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生活?”   “这是我想要的生活。”武赤藻欲言又止,很快又说道,“可我想要的,不止这些。”   武赤藻向来温顺乖巧,这番话倒是大出古德白的意料,神情不由得古怪起来,他还以为这个年轻人向来是无欲无求的,物欲淡,笑点也低,又没有寻常人得了力量就膨胀开来的虚荣性子,原来他也有什么想要的。   “那你说说看。”古德白温柔笑道,“一个人忙活总不比两个人,说不准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武赤藻忽然从位置上站起来,走到古德白脚边坐在毯子上,头往后靠着沙发扶手,只要伸出手去,就能摸到那柔软蓬松的头发,倒像只无害的大型犬。   “老板,我问你一件事,你不要生气好吗?”   “你说说看。”古德白并没正式答应,他的手落在椅子上,不自觉点起数来,倒想知道武赤藻能说出什么东西来。   武赤藻望着璧上的油画,看着画上美人迷离浪漫的笑脸,心中底气越发往外泄露,轻声道:“老板,要是有个人对你很好,你见着他,心里就砰砰跳,以前还没什么,现在跳得厉害,可有时候又安安静静的,这种滋味算是喜欢吗?我问涯叔,他说这叫情窦初开,我去查,就是想跟人家谈恋爱的意思。”   古德白忍不住笑起来:“是小鹤吗?”   “嗯?”   “我说,你说你见到的这个人是指小鹤吗?”   武赤藻当即慌张起来:“我……我不是在说自己。”   这种年轻人的心思,古德白倒是能理解,没有过多为难武赤藻,只是沉吟片刻,认认真真想了一番――他对爱情没什么感觉,以前生活的时候,说得来话有不少,可要说能说到心里去,真的有几分喜欢的,一个都没有,加上他向来以自己为重,从没想过传宗接代,慢慢就熄了结婚的心思,这会儿说起来,还真是两个纸上谈兵的。   最多古德白这叠纸要比武赤藻花里胡哨些。   “应当是吧。”古德白笑了笑,“我不大懂这些。”   这话叫武赤藻猛然转过身来,他眼睛明亮地看着古德白,倒把人看个猝不及防。   古德白漫不经心地望着他,心里有点儿厌烦,既然武赤藻有了喜欢的人,大概对生命就更看重几分了,对于恩人的情感难免要寡淡些。他略有些失望地将武赤藻从棋盘上挪下原定的位置,开始盘算起来余涯这块筹码的利用价值。   他略有些烦躁地想:要是武赤藻喜欢的是我倒简单了。   不过古德白并不认为武赤藻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凭良心说,他对这个孩子算不上多好,更何况他们相处的时间也没有多少。余涯更像长辈,刘晴更有魅力,甚至于隐形人的那两位老师都远远给予了武赤藻更多东西。   古德白除了住处跟金钱,连情感都吝啬多分享武赤藻一点。   最重要的是,他们俩的确看过杜玉台跟云山栖这对同性恋,可现实里更多的是异性恋,武赤藻没表示反感不意味着他就是这个取向。   要是古德白能如同武赤藻的奶奶那样,将武赤藻的生活跟亲人使劲压缩成一个人的模样,说不准这小子还真就栽了,然而他得到了太广袤的世界了。   反正易地而处,古德白绝不会喜欢这样一个老板,感激、敬仰、尊重是有,也仅仅只有这些了。   “老板。”这些想法只在电光火石之间,武赤藻那头仍是仰着亮晶晶的眼望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口来,只把头低下,靠在古德白腿边。   古德白是个现实的人,心中冷淡许多,脸上倒不显露,仍是笑吟吟地问道:“怎么?”   武赤藻再抬起头来,略有些不好意思道:“没有什么,我只是想多看你两眼。老板,陈小姐那么漂亮,刘小姐那么厉害,你……你真的一个也没有喜欢过吗?你之前不还是说,觉得刘小姐非常特别,是不一样的人。”   古德白本奇怪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看的,听他后半句话,仿佛是要取经的意思,便淡淡道:“那又怎样,欣赏与喜欢到底是不一样的。”   这滋味,詹雅大概是很能理解的,从她身上能瞧见几乎要冒出尖来的爱意,铺天盖地,席卷着痛苦与绝望。   那又怎样……   武赤藻简直要收不住自己的笑,他低着头,在嘴里肚子里偷偷地乐。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 第53章   “九歌的情况怎么样?”   莎乐美瞥了眼病床上戴着氧气罩的九歌,他已经昏迷好几天了, 小组里他是智, 莎乐美是力, 在没有指示的情况下, 大多数时候莎乐美是不被允许擅自行动的。这让她不得不深呼吸一口气,强行压住自己暴戾的脾气,冷冷道:“还没死。”   电话那头脾气倒是很好, 温柔道:“今天晚上能醒过来吗?”   “哼,他今天晚上不死都算客气了。”莎乐美强忍着怒气,咬牙道, “我们遇到的是陆虞!苦行僧失踪了。”   电话那头很轻柔地应了声,好像在神游,过了会儿才说道:“不用找苦行僧了,他死了。”   “陆虞杀的?”   “这里已经变成战场了,我会往这里赶。”电话里头的那个人没有直接回答,很快又再说道, “莎乐美,你找到医生了吗?”   莎乐美终于忍不住了,暴怒道:“够了!医生医生!杜玉台那个疯子就知道云山栖,他不过是个失败的试验品而已!你一直都在逃避问题, 这根本就是古德白带来的,我不相信他抓了蜥蜴人之后什么都没有做!陆虞偏偏那么巧出现在东羊街,难道你真的以为是巧合吗?他来猎杀我们了!”   “莎乐美,你没有证据, 古德白不会跟刘晴合作的。”   “那电人呢――”   “那是例外。”   莎乐美冷冷道:“是不是对你来讲,我也是例外。”   他们当然不可能去正规医院,不过好在莎乐美有所安排,她至今想到陆虞满含杀意的眼睛仍能感觉到当时的不寒而栗,如果那个晚上不是九歌爆发异能的话――绝对不可能是巧合,古德白来到东羊街,陆虞就追着苦行僧来到这里。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那头的人叹了口气,有点无可奈何莎乐美似的,然而他说出来的话却带着残酷的意味:“我不希望你变成例外,莎乐美,听话。”   “呵。”恐惧最终变成怒火压倒了愤怒,莎乐美将枪上膛,她用耳朵跟肩膀夹着手机,难得将声音放柔,显出诡异的顺从来,“你很快就会知道我到底有多听话。如果杀他一次不够,那就两次,三次,四次,直到他死到再不能复活,我不信我把他切成一片片,他还能再醒过来!”   莎乐美干脆利落地挂断了通话,然后将自己身上所有的通讯器都翻出来碾碎,外出前她扭头看了眼九歌边上的一束即将凋零的康乃馨,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莎乐美并没有离开东羊街太远,她很清楚一旦离开龙蛇混杂的东羊街,陆虞杀死他们的速度就会变得更快。   在去杀古德白之前,莎乐美还有一件事要做,正巧东羊街的确有位医生能做这件事。   “我要做个小手术。”   南野从一堆病例里抬起头,借着模糊的灯光眯眼看向眼前的女人,今天有一群人跑来抢修了下断开的电线,勉强算是供应上电了,不过并不稳定,因此东羊街还处于时不时断下电的状态。   已经是晚上七点了,可天空仿佛还有种灰色的亮度,它形成个诡异的漩涡,颜色发暗的云跟挂在衣架上没拧干的湿衣服一样透着种要漫出水来的潮湿感。下午的时候雨最大,不过现在的雨已经变得很小了,可还是很密,女人的皮衣被打湿得一塌糊涂,她把头上的帽子拉下来,漂亮的脸露出种病态的潮红,看上去正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   “医生。”莎乐美慢吞吞地说道,“我要做个小手术。”   南野一下子就明白这并不是什么正常的病患了,他若有所思地碰了碰手边的那个响铃,女人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瞥过去,手放在腹部边,看起来没什么反应。   那里是枪。   南野微微垂着眼睛,不过他没有太在意,只是微笑着把莎乐美带到里头去:“我收费很贵。”   “我知道。”莎乐美的声音也带着雨水的潮湿,她从那件几乎可以说是贴身的皮衣里面掏出了一包现金,被塑料包着,看起来非常厚的一叠,远超出南野的预期了,她沙哑着嗓音道,“我知道你的价格,这里是三倍的价钱,我要你处理得很好。”   南野挑眉道:“当然。”   他将钱接过来时,那上面甚至带着莎乐美的温度,还有冰冷的雨水。   当时古德白奇怪过南野为什么不在一楼买房子,实际上诊所地下的一楼也是南野的,只不过那里只对特别人士开放,而楼梯被打通在内室。   莎乐美的手术的确很简单,她皮下有跟踪器,南野只需要帮她拿出来,再缝合好伤口就可以了。   定位器在莎乐美的前臂,她的胳膊上本来就有不少伤,南野在夹出芯片时,忽然问道:“其他的要一起处理吗?”   莎乐美疲倦地摇了摇头。   小诊所底下有临时发电机,只不过开起来非常吵闹,本来雨声就已经够烦人了,冷白的灯光,失血,疼痛,愤怒跟焦虑都让莎乐美对噪音毫无耐心。然而她知道要是让这个黑医在蜡烛底下帮自己处理伤口,搞不好半路她就会忍不住杀掉这个人,因此无精打采地忍耐着。   南野的手很稳,他将沾了血的手放进水盆里清洗,看着莎乐美将那件皮衣重新穿好,底下那件包裹着躯体的黑色背心已经被汗水跟雨水打得湿透了。   “小心感冒。”地下诊所的黑医相当温柔地叮嘱道。   莎乐美没有理会,她只是盯着那枚芯片,很久之后才慢慢道:“随便你怎么处理,解决它。”   她重新走进了雨里。   等到莎乐美离开之后,杜玉台才从隔间里走出来,对正在洗手的南野说道:“我得走了。”   “现在?”南野惊讶道,“去哪儿?”   “找古德白,我要到他那里住一段时间。”杜玉台看起来很严肃,“他们找上门来了,这里不安全了,我再待下去你会没命的。”   南野皱眉道:“那小云呢?你之前不是查到他的线索了吗?那些情报贩子可不会跟你去古德白家里。”   “他不想见我,就算我摸到他的安全屋,他也会躲起来的。”杜玉台冷淡地回答道,“你跟我都清楚,现在别跟我扯上关系反而是对他好,栖只是个掮客,跟你差不多。你们俩只是遵循着不同世界的规则,如果没什么意外,不会出大事的,我现在可是在怪物堆里。”   杜玉台并没有收拾什么东西,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除了必需品连任何私人物品都没有,走起来非常轻松。   而车钥匙跟南野的大衣还有帽子都在最显眼的地方。   南野在他后头擦着手问道:“你还能回来吗?”   “你就当我回不来了吧。”杜玉台把帽子戴上后又找到了伞,简洁道,“当最后一面。”   南野扯着嗓子道:“那为了让你当个明白鬼,我告诉你催眠的事好了。那十箱大蒜是小云送给我的,我投桃报李回给了他一张八折的优惠卡。你让我帮你下暗示的时候,我想着你们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就用了我的优惠卡当暗示,所以你提前醒过来压根不是什么别的原因,主要是你跟小云谈了恋爱――我之前不告诉你是因为你醋劲大得要命,要是知道我跟小云先认识,我怕你对我先杀后再杀。”   杜玉台走到门口后转身看着老友,在风雨里这个精神科的医生看起来真的有点神经质,眼睛在灯光下如宝石般发着光,他微微笑了起来,声音有种说不出来的缠绵跟温柔:“很好,南野,你居然瞒我这件事,等我回来把你先杀后再杀。”   南野说:“草,你都快要死了,讲点道理好吗?”   下楼的杜玉台越想越气,想到自己在云山栖失踪后把痛苦失恋心得分享给这个狗朋友,对方居然还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脸色不由得又黑了一层,他并不止拿了一把车钥匙,手指稍稍拨动,就变成了南野的那辆雪佛兰。   东羊街的晚上总是散落着许多趁手的工具,杜玉台借着雨夜的掩护,把南野的车牌撬下来丢在了门口,然后坐了进去。   南野在门口看了会儿,突然下了决定:要是老杜真的死了,我就去找云山栖,不管小云要报仇还是放弃,我都可以帮忙去做另一件他们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   “雨似乎下大起来了。”   武赤藻正在拉窗帘,桌子上的花草茶正烫手,他倒了一杯放凉。   壁炉里燃烧着火,古德白正躺在沙发里看今天的更新,在武赤藻那里知道了井底木是水衡子的笔名后,他就把水衡子的书都找出来看了一遍,包括连载的新文。   新书是有关异能的故事,主角的异能就是让其他超能力失效,因此开始扮猪吃老虎的装逼生涯,算是文笔不错的爽文,跟他前几本书不太一样,可能是考虑到电人事件之后网络上的舆论。   这本书里的“熟人”稍微多了些起来,古德白认识的几个男性都被性转,而刘晴则变成了男性,取了个谐音叫“李青”。对于外   人可能看不出什么门道,不过对于认识的人来讲,角色的个别特征还是挺明显的。   古德白在书里的设定是某个组织的掌权者,辈分很高,水衡子拿他名字当姓,而更新的章节名就叫做“白姑”。   前面白姑也出场过几次,不过都是暗线,并没有正式出场过,这次出来后读者明显兴奋了很多。   “终于等到了,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   “白姑,黑郎?”   “女主预定。”   “感觉男主根本驾驭不住白姑这种女人啊。”   “白姑有没有异能啊?”   “楼上的,已知白姑有钞能力。”   ……   读者的留言基本上都差不离是那些话,古德白潦草看过几眼,觉得倒是挺有趣的,就笑了笑。   武赤藻见他开心,有些发懵地端着茶壶凑过来:“老板,你还在看水哥的书吗?”   “嗯。”   古德白正抬起头微微一笑,外头的警报声忽然响了起来,伴随着雨声滴滴答答,玻璃的破碎声显得格外明显。   他脸上的笑容顿敛,轻声道:“有人闯进来了。”   庄园的安保说不上坏,不过到底都是拿来防御普通人的,如果闯进来的是训练有素的异能者,那就另当别论了。这说到底只是古德白喜欢的一个小地方,并不算是什么非常安全的所在,不过这天底下本来就没有什么绝对安全的地方,就算是刘晴都不敢担保她的公寓是完全无法攻破的。   这句话刚说完,庄园里的灯光忽然在一瞬间完全熄灭,显然是电源被切断了。   “这人有备而来。”古德白反应迅速,他借着火光拿过武赤藻手里的花草茶泼进了壁炉里,这下房间彻底暗了下去,变成了统一的漆黑。武赤藻却下意识抱住古德白,往桌子后躲去,那个空空的茶壶还正热,隔着衣服贴在他们俩的肚子上。   古德白没有反抗,他在一片黑暗里轻声道:“不知道闯进来多少人,有没有确定我们的房间位置。”   “不知道。”武赤藻不得不附在古德白耳边说话,年轻的嗓音在这会儿听上去居然有种值得信任的柔和,“我不会让你死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古德白居然笑了出来。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按照常理来讲现在就要开始上演武打戏份了,然而庄园里除了跟雨混在一起的玻璃破裂声之外,什么都没有,透着种近乎诡异的寂静。很快走廊上就传来了余涯的声音,不过只有几声,他似乎丢了什么东西,在地板上砸出很大的响声。   “余涯出去了。”古德白轻声道,“他在测试有几个人。”   武赤藻对这个就不太熟悉了,他迷茫道:“有几个人?”   “如果来的人非常多,一定会有人跟着声响行动,你有听见声音吗?”   武赤藻下意识摇了摇头,很快又想起来古德白看不见,就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没有,是不是意味着人不多?”   黑暗中很难把握距离感,武赤藻不小心凑近了些,他的嘴唇很热,触到古德白冰凉的耳骨,惊得整个人险些都跳起来,只觉得那点肌肤说不出的冷,又说不出的软滑柔腻,甚至想轻轻咬一下。   这种想法武赤藻从来没有过,不由得脸微微泛红,有些窃喜跟羞窘。   “还可能是很谨慎。”古德白虽有意识到,但只以为漆黑时武赤藻看不清情况,并没太在意,如果等会闯入者真的找过来,自己这点半吊子异能恐怕顶不上什么用,还是跟武赤藻靠近点比较好。   “不过奇怪,这里非常偏僻,也没有什么访客,没进过大门很难确定方位。断电跟破窗是同时进行,加上有雨声,要是被黑暗吸引走注意力,很容易就忽视了有人进来,所以来的人应该不多,而且熟悉这里。”   古德白说得虽然认真,但武赤藻的心神已经不在这上头了,他嘴唇一触,才恍然惊觉自己竟然跟对方如此亲密,近得几乎脸都挨在一块儿,心脏又不听话地砰砰跳动起来。   “老板。”   武赤藻忽然出声道。   “你听见什么了?”古德白还当武赤藻作为异能者感觉到了什么,低声问道。   我的心在跳――   武赤藻鬼使神差地凑过来,房间里没有光,他直接贴上了古德白的唇角,模模糊糊是觉得柔软,不由心荡神驰,随即发觉自己做了什么,立刻心慌意乱地撤开脸,两瓣嘴唇柔情蜜意地摩挲着,似能尝到根本不存在的甜味,怯怯道:“对不起,老板。”   “你……”   饶是古德白这样的人,居然也一时间脑袋空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莎乐美:给点面子? 第54章   “是谁?”   余涯的声音在楼底下回荡着,如同只暴怒的雄狮来回巡逻着自己的地盘, 他的脚步声并不沉重, 随之而来的还有枪声。   在一片漆黑的寂静之中, 远处突兀响起了微弱的音乐声, 很快又加入了不少。   “他打开了留声机。”   古德白无暇顾及刚刚的非礼,而是紧紧贴着武赤藻,眸子沉下去, 他很快就没有再说话了,因为没过多久,武赤藻就捂住了他的嘴巴。年轻人挨在他的肩膀上, 两个人完全贴在一起,他听见对方的气音在耳朵边形成小小的湿热风暴:“来了。”   跟入侵者一样,余涯同样在判断他或者他们的位置,可能是隔音的问题并没有听见上楼梯的声音,不过本来在楼下的余涯的确忽然来到了二楼。   因为两道枪声在同一时刻响起,女人的闷哼声撞在了门板上。   不是小鹤的声音, 她如果受伤了会大哭起来的,看来闯进来的是个女人。   房间的窗帘被遮得很厚实,外头的雨声慢慢嘈杂起来,隐隐约约能听到雷声, 他们听见门锁响动的声音,那个受伤的女人逃进了房间里。   她还锁上了门。   古德白忽然觉得原主人喜欢锁门的习惯实在值得学习,毕竟现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已经有三个人了,他能听见武赤藻的心脏在怦怦直跳, 疑心会不会叫另一个人听见。值得庆幸的是那个闯进来的女人坐在了另一头,她没有停在门边,而是往另一头找去。   他们俩能听见对方痛苦的低吟,非常轻微,她似乎在喘气,直到黑暗里出现了一道红光。   那红光是个小型炸/弹,还没有完全开始,被对方安装在了门边,那种不祥的红光落在古德白的眼睛里,让他有点毛骨悚然。   空气里开始蔓延着雨水的气息跟鲜血的味道。   这时候女人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她很轻柔地开口,几乎有点不紧不慢的意思:“我看到你了。”   武赤藻几乎就要动起来了,而古德白强行按住了他,静静聆听着。这个女人的声音很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见过,可是她拿捏出来的语调非常怪异,而且令人印象深刻,古德白如何都想不起来。  这个女人可能是在诈我们。   古德白没办法把这句话告诉武赤藻,一旦发出声音,他们就会立刻暴露。   不过女人很快就让古德白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在诈人了,她抬起手,对准古德白的脑袋直接开了一枪。对于古德白这种异能完全不受控制,现在才刚趋于稳定的人来讲,他跟普通人其实并没有任何差别,然而子弹穿梭在风里的行动轨迹已经被武赤藻感知到了。   “唔――”   还没等古德白反应过来,他就被扑倒在地,本来藏掩着身形的桌子重重掀翻在地,武赤藻用了一只脚跟一点风力,不过那颗子弹仍旧行驶在它的轨道上,在异能者全心扑在身下这个人的时候,残忍地没入了皮肉,血花在黑暗里绽放。   古德白摸到了血,本来有点热,很快就变得冰冷的血,正从武赤藻的身上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角落里的花盆忽然被掀翻,古德白意识到那大概是武赤藻在施展能力,他们谁都没有带种子,催发植物的异能只可能作用在装饰物一样的绿植上,那些可怜的植物正在努力生长着,把桌子拉拽开来,形成张盾牌。   是夜视镜。   古德白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既然要袭击,对方肯定早就做好准备了。   即便古德白的房间再大,归根结底这只是一间卧室而已,还摆着许许多多的装饰物,莎乐美在第一击失手之后就找到好掩护体,胳膊上的疼痛多少影响到了精准度,不过还不至于变成远弹,可空间里的另一位异能者完全可以利用环境来制造跳弹反击。   这些说起来很长,实际上在现实里压根没超过半分钟,三十秒足够余涯追赶到门口了,他差不多是轰开了那扇门,原先布置的陷阱在一瞬间爆炸开来。九歌对这种小东西的控制精确到了恐怖的地步,莎乐美感受到簌簌飞散的灰尘落在自己头上,还带着点墙体的碎石子。   硝烟不光是遮掩视线的好东西,也能够影响判断力,毕竟一个人咳嗽的时候很难反击。   可是莎乐美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她目光一凛,知道对方压根没有中招,顾不得暴露位置的可能性,再次对桌子部分开了一枪。   在一片硝烟里,枪声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的位置,几乎是贴着莎乐美的脸,火焰与子弹一通喷出,直接将玻璃窗打碎,雨水一下子泼洒进来。窗帘被风吸了出去,没半天就湿透了,外头的雷声顿时震耳欲聋起来。   冰冷的雨水泼在脸上,惊魂未定的莎乐美知道自己刚刚哪怕反应慢一刻,这会儿大概就死在地上了,发热的大脑稍稍冷却些许,门□□炸而产生的烟雾就快要散掉了。   之前的枪并不是对莎乐美完全不起作用,如果不是异能变异了她的身体,又躲避过要害,那一枪完全有可能轰碎她整个脑袋。   不过饶是如此,莎乐美也能感觉到自己中枪的左肩已经痛得没有知觉了,第二枪是堪堪躲过去的,她经不起第三枪了。   余涯的实力完全超出了莎乐美的想象,她本来以为自己最多是遇到个有些身手的中年混混,这么多年养尊处优下来,顶多杀起来比较麻烦一点,可这个麻烦已经远远超出她的能力了。   无论莎乐美多不愿意承认,她很清楚自己这次的确过于冲动了,那张纸正贴合着皮肉,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服,活下去的渴望取代了愤怒。   行动失败了,可是名单到手了,将功补过。   这让莎乐美毫不犹豫地跳出了窗户,等到余涯闯进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了古德白跟中枪的武赤藻了。   “少爷?”余涯居然还找到了手电筒,他先是巡视了整个房间,确定没有入侵者的身影之后,这才走到了桌子边,把几乎变成木藤工艺品的家具用蛮力拖开来。   古德白看着余涯的脸从上方探出来,明晃晃的手电筒照得他眼睛都有些不舒服,下意识用手遮了下。   “你受伤了?”余涯的声音难得惊慌起来,他加快了速度,那张桌子要不是被异能束缚着,大概这会儿已经被拆掉了。   “不是我的血,是武赤藻的。”   古德白平稳地解释着,光源离开之后,他用手再次捂住武赤藻的伤口,对方闷哼了声,并没有什么反应。   中枪后武赤藻就有点失去意识了,只有他们俩紧贴的部分不断流出鲜血来,让古德白感觉到腹部在变得粘稠跟冰冷。这种荒唐无比的事在过去几十年里从没发生在古德白的生命里,他的确感觉到惊慌跟无措,不过理智占据了上风,他很清楚最好不要乱动――因为余涯会赶过来,也不要做任何拖后腿的事,更不能随便移动武赤藻。   “找个医生,他中弹了。”   在这种情况下,古德白听起来冷静地简直不像个人,略有些慌乱的余涯应声后就打电话给了老韩――这是古德白的私人医生,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   老韩没说半句废话,而是告诉了他一些紧急处理的手段,就挂断了电话。   虽然没说什么时候到,但余涯猜测不会太慢,只是外头的雨实在太大了,难免会拖延一段时间。   真正麻烦的不是异能造成的植物扭曲,反倒是武赤藻本人,他几乎是整个人都紧紧缠在了古德白,由于疼痛而微微屈身,头枕在胸膛上,根本拉不开。   “不要紧。”   古德白就躺在地上,他用手捂着武赤藻的伤口,对余涯说道:“你就先这么处理吧。”   余涯只好又去拿医药箱,他还把小鹤叫起来――小鹤当然不可能在那样的混战里睡着,不过她很明智地缩在床上没有随意外出,这会儿被喊起来后就去忙活她的事了。   等到余涯拿着医药箱回来,庄园的电力也被小鹤重新恢复了――庄园并不是只有一条火线,只要切换开关就可以了。   又过了几分钟,门铃响了起来。   正在给武赤藻紧急止血的余涯跟古德白互相对视一眼。   “不是老韩。”余涯冷静地分析道,“他不可能来这么快。”   房间里的电话响起来,余涯接起来后按了免提:“什么事?”   小鹤的声音在那头听起来惊恐不安,一楼完全就是混乱的代言词,她还没完全了解清楚情况,难免有点忧心:“少爷,涯叔,是杜医生来了,他……要放他进来吗?”   “杜玉台?”   大概是失血过多的原因,武赤藻的手终于因为脱力而松开了,古德白得以跟余涯一块儿施力把昏迷的武赤藻放在了床上。   古德白的身上染了不少血,睡衣湿透了,心情也有些潮湿般的不妙。   余涯皱眉道:“刚刚进来的是个女人,你觉得杜玉台有可能是同伙吗?”   古德白没有回答他,而是对电话说道:“让他直接来房间里。”   挂断电话后,古德白转头看着余涯,他的语调一直不紧不慢,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打破这种愉悦的平静,可今天却带着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寒意:“你的子弹还有多少?”   余涯有些粗鲁地回答道:“只要你想,我第一枪就能开了杜玉台的瓢。”   “很好。”   外头的风在呼啸,雷在惊鸣,泼洒的雨不断从破碎的窗户里涌进来,古德白用沾满血的手擦去脸颊上的一滴雨,抹开道骇人的血污,他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微笑着。   余涯看着他脸上带血的模样,忽然感觉到不寒而栗,然后就听见古德白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现在是私仇了。” 第55章   古德白当然没打算真开了杜玉台的瓢。   如果杜玉台不想找死的话, 他不该在女人走后没多久就上门, 既不安全也不保险, 很容易引起怀疑,也可能是欲擒故纵, 还可能是情况很急迫。   庄园的路很崎岖,要是杜玉台是才来的, 他一定会跟那个女人撞上,古德白见识过对方的反应能力, 杀个杜玉台大概跟杀鸡差不了多少。   下雨天,又是山路,杀人抢车甚至是灭口都很合理。   如果是古德白在对方的位置上,他就会逼停杜玉台,让医生当司机带自己下山去, 然后再悄无声息地解决他。庄园现在一片混乱,余涯不可能追击出去, 她哪怕在庄园外头拦截杜玉台都没人会理会。   可是杜玉台却平安无事地来到了大门口, 还好整以暇地按响门铃, 只可能是他已经等了很久,等到女人离开才来――他一定是知道些什么, 甚至就是为了那个女人来的。   唯一的变数就是那个入侵者,可是她受了枪伤, 加上这样的下雨天,根本不可能躲在庄园附近,那跟等死没有什么区别, 只有跑这条路。因此只要听待会儿杜玉台的回答,就知道他跟那个女人到底是不是同谋了。   希望医生最好诚实一些,否则说不准口头恐吓就会变成事实。   一楼的情况简直是一团糟,余涯跟对方都打碎了不少东西来影响彼此的判断力,加上外头带进来的雨水,整个一楼已经变成了小鹤清扫的噩梦程度。古德白没来得及换衣服,带着一身血就走了下去,杜玉台坐在沙发上,脚底下是花瓶碎片,他全身都在滴水,头发湿漉漉的,坐在那活像个恐怖故事。   小鹤大概是被吓到了,居然放任杜玉台就这么坐着,她苍白着脸在收拾这片狼藉,甚至还不忘倒杯热茶出来。   杜玉台抬眸看见古德白后就直截了当地开口道:“袭击你们的人是莎乐美,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女人。”   很好,医生你的路走宽了。   很快拿着枪的余涯就在古德白身后暴露了出来,他举着枪对准了杜玉台的头,医生立刻把双手举起做出投降的姿势,这个名字好像戳到了这位“养尊处优”的中年混混某个点,他的眼睛冷下来,恶狠狠道:“不可能!”   “放下来。”古德白把手按在了余涯的枪上,把枪口压下去,问道,“杜玉台,你有看到她离开吗?”   杜玉台苦笑起来:“何止看到她离开,我还看到她开车来的,只是我对这附近比较熟悉,怕被她发现,就开进了附近的森林里,不过雨太大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到你这边灯重新亮起来,她开车跑人才敢进来。”   下雷雨的晚上,一个人开车待在深山老林里,该说不愧是精神科的医生吗,神经就是大条。   古德白点了点头:“看来不用去接老韩了,我本来还担心他待会要被那个女人拦截,既然她现在跑了,那问题不大。”   “这个老韩可能问题不大,不过你的问题看起来好像有点大。”杜玉台当然见过血,他这辈子还见过不少死人,不过跟古德白这样情况严重还气定神闲的就不多了,“这上面有多少是你的血?”   “没一滴是我的。”   杜玉台暗暗咂舌,心想难道古德白其实是个绝世高手,异能天才?直接反杀成功了。   他其实压根不知道莎乐美有没有受伤,雨真的太大了。   哪知道古德白很快又解释道:“这些都是武赤藻的血。”   “啊――”杜玉台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他其实跟武赤藻见面的次数不算多,不过说实话大概很少会有人讨厌那个乖巧的年轻人,“要我帮忙吗?”   “却之不恭。”   他们就一起到楼上去了,期间余涯一直保持着充满愤怒的沉默,看起来如同庙宇里的怒目金刚,这让杜玉台还真有点怂他。在不确定是谁赶走了莎乐美之前,杜玉台决定对这庄园里的所有人都保持一种对待高手的敬畏。   其实余涯做的紧急处理已经差不多了,那颗子弹直接打穿武赤藻的腹部,不过看位置没有伤到要害,起码没打到胃部,于是杜玉台轻松道:“好消息,胃酸应该是不会流出来,不然清理起来挺麻烦的,坏消息是他这伤还是需要个手术,我没这个条件。”   余涯忍不住鄙夷道:“你还是个医生呢。”   杜玉台:“……精神科的。”   “老韩就来了。”古德白看着床上昏迷的武赤藻很久,忽然转过身去对余涯说道,“你去接老韩,免得莎乐美中途截人。”   余涯有些不甘心:“可是――”   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枪递给古德白,然后自己往楼下去了。   “看来他瞒了你很多事情。”杜玉台是局外人,一眼就把局势看得清清楚楚,不管是刚刚余涯那句不可能还是现在古德白的有意支开,“本来还挺羡慕你的,不过现在来看,你好像没比我轻松多少,大家都是一样的水深火热啊。”   古德白微微笑起来:“好歹现在有眉目了。”   杜玉台看向那扇破碎的玻璃,那上面倒映着古德白精致而冰冷的眉眼,他在这个时候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这让医生有种难以言喻的恶寒感。尽管陷入险境的时候,杜玉台也曾自嘲的苦笑过,然而那种笑容更像一种情绪的表达,而古德白的笑容如同一张假面,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理智到近乎可怕的地步。   他没办法跟古德白这么轻松地笑起来。   在余涯走出去的这段时间里,古德白就在离武赤藻不远的地方跟杜玉台交换了彼此手上的情报,他甚至没抬起头多看那个年轻人一眼。   杜玉台曾经以为自己多少是有些了解古德白这个人的,不过这会儿又没有那么确定了,毕竟他实在没有变态到在一个奄奄一息的伤患面前聊正事的喜好。而古德白似乎不以为意,他甚至没发现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而是自顾自地询问起来:“你是说,莎乐美的性格很不稳定?”   “不错,或者换句话来说,她这个人的脾气很暴躁,喜怒无常,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杜玉台微微皱眉道,“这句话说起来也许有些不合时宜,不过我个人认为这次情况很有可能是她一意孤行,而不是她背后的组织授意,甚至很可能不是要杀你,而是为了那张纸。”   “也许她既想杀我,也想拿到那张纸。”古德白坐在单人沙发上,他带着一身令人不自在的血仍旧显得镇定自若,看上去就跟穿着西装的时候没两样,“她对我的头开了两枪,如果没有武赤藻的话,大几率我现在正在病床上昏迷,甚至是直接后会无期了。”   杜玉台若有所思道:“那她去找南野拿掉定位器就可以理解了,搞不好这姑娘想直接单干。”   “所以,余涯才会说不可能。”   古德白看着杜玉台,轻飘飘地一锤定音,声音不知怎的听起来有点吓人。   杜玉台不由得苦笑起来:“听起来我们俩简直像是同谋一样。”   尽管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个说法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在杜玉台跟莎乐美翻脸之后他就猜到自己最终可能得跟古德白站在一起。毕竟从莎乐美透露的情报来看,她的组织实在不算是什么好货色,与虎谋皮从来都没什么好下场,只是现在看古德白似乎也不算很清白的模样。   这让杜玉台稍微有点后悔起自己的草率了。   不过他倒是没想到余涯居然会对古德白隐瞒什么,毕竟从往常打的交道来看,他是那种会为了古德白杀人的类型,刚刚自己就差点出事。而愿意为古德白去死的那个年轻人正安静地躺在后面,呼吸微弱得听起来像是没有了。   “你看起来不太担心他的情况。”   交流完情报之后就是等待,杜玉台不太喜欢这种安静的气氛,尤其是面对一个思考的古德白,简直跟恐怖片现场一样,于是只能开口。   古德白抬头瞥了他一眼:“你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吧。”   即便是相同的几个小时,给人的感受也有不同,如果带着武赤藻去医院,看着医生有条不紊地接手工作,让自己忙碌起来,会显得过去很快。可等待反而会让时间变得极为漫长,就好像这会儿,他们仿佛正看着武赤藻死去而无动于衷一样。   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到的人不少,可能冷静下来什么都不做的人却不多,人到底是感性动物。   杜玉台被这种口吻吓到了,他苦笑起来:“你怎么能这么冷静,说实话,你真的是人而不是机器做的吗?”   “当然了。”古德白古怪地凝视着他,用几乎波澜不惊的口吻说道,“我现在就很愤怒。更何况选这个时间来找我,难道你觉得自己很正常吗?”   杜玉台对后半句话充耳不闻,觉得自己需要重新定义愤怒这个词语。   他们俩又呆了一会儿,直到床上的武赤藻终于发出闷痛声来,只是人还昏迷不醒,古德白就站起来凑过去看看他的脸,又摸了摸头,皱眉看向杜玉台道:“好像有点烫。”   这时候他脸上终于有了点属于人的温度,这让杜玉台无缘无故地想起来云山栖,其实这两个人差别非常大,可是他们俩在某种情况下的模样却非常相似。   比如说杜玉台逮住云山栖的时候,他正在杀人,回头看过来的眼神就跟古德白此刻一模一样。   “不奇怪。”杜玉台凉凉道,“你最好祈祷医生快点来,否则咱们俩就得替他手术了。”   在这样的大雨下,去找医生不如医生上门。   又过了十几分钟,老韩终于带着需要的设备跟人进入了庄园里。   杜玉台看着忙忙碌碌涌进来的医疗团队,跟着古德白离开卧室时,终于意识到了有钱人的滋润。 第56章   这注定是个多事之夜。   凌晨四点的时候, 刘晴打来电话, 语气有种掩饰不住的恶劣, 跟外头的天气一样糟糕:“米琳失踪了。”   一瞬间古德白想到了很多事,比如说隐形人从来没有放心过他, 从研究所出去的几个异能者大概都被严密监控着之类的。不过这些事在现在这个点来讲都显得有点无关紧要了,他的思路甚至比刘晴跳得更快:“当时陆虞出现在东羊街是在执行什么任务?”   刘晴皱眉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为什么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古德白平淡道,“你知道我们俩僵持着对谁都没有好处, 尤其是我刚刚被袭击了,现在心情不是很好。”   刘晴显然吃惊起来:“你被袭击了?我立刻就来。”   被挂断通话的古德白微微叹了口气,其实他不清楚刘晴知道这些是不是件好事,又会牵扯到什么方面,如果这事儿最后变成自爆那乐子可真就大发了。不过事到如今, 古德白并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莎乐美不会是第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 在她之后, 麻烦会慢慢多起来。   除非古德白压根不是古德白, 不过这个要求显而易见地更离谱了。   余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欲言又止地靠在门边, 看上去如同一本《十万个为什么》,满脸都写着忧虑跟疑问。   “有什么事吗?”古德白坐在桌子后面, 他搭着手,有些疲惫地发问道,“还是你终于想跟我说点什么了?”   余涯的表情细微地僵硬了片刻, 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背着手走进来晃晃悠悠了片刻,慢慢道:“我来关心一下你,你以前很见不得这样的场景。这次小藻的血流了这么多,我想你可能会被吓到。”   半个小时之前,古德白特意去洗了个澡,那些血液几乎干涸在他身上,将腹部染得一片通红,被水流冲下去的时候,要不是身上没有任何疼痛感,几乎令人错觉被带走的是自己的生命力。   简直如同污染一般。   古德白轻笑了声:“原来我这么脆弱,那看来蜥蜴人看到的人,肯定不是我了。不然我大概早就请着一个心理医生备用了,哪用得着杜玉台半路赶鸭子上架。”   余涯被怼得哑口无言,他窘迫地说道:“那都是些往事了,不重要。”   “既然是往事,好,那我们来提一提现在的事。先是打探,再是监视,然后暗杀。”古德白单手捧着脸,看起来有些懒散的模样,他似乎没太在意自己说的内容,不过在场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不是打哈哈能敷衍过去的事,“要等到躺在床上的人从武赤藻变成我,或者丧礼再举办一次,这才够重要吗?”   余涯干巴巴地说道:“不会的。”   “不会的?”古德白将嵌着第二颗子弹的树枝举起来,轻轻摸过那冰冷的金属,在脱离枪口的时候它大概是滚烫的,不过现在热度已经消退,就如同武赤藻身上那些冷却的血液一样,带着点讽刺地微笑起来,“也许是吧,起码我现在还没死。”   如果是以前的少爷,现在大概已经开始摔杯子了,可是他现在一反常态的平静,却令余涯感觉到了更深的煎熬。   古德白并没有再纠结这个话题下去,而是很快说道:“对了,我都忘了谢谢你的救命之恩,要是你没有出现,大概现在真的要给我举办葬礼了。”   余涯笑不出来,他只是很苦涩地开口道:“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个。”   “为什么不用?”古德白反问道,“因为她不会杀我吗?”   余涯说不出话来了。   “你放心,我不会逼你说你不想说的话。”古德白微微仰起头,分明他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人,可余涯却觉得自己被拿捏住了,话哽在喉咙里难以倾吐,而对方仍是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本来就没有什么人该为另一个人做任何事,你也一样。”   他虽然从来不勉强别人,但说出来的话却永远如同刀子一样,直接捅在心头某个地方,叫人听得喘不过气来。   余涯忽然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寒冷,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被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排斥在外,而古德白连半点愤怒跟心痛都没有表现,仿佛接受余涯的背叛就如同撕去一张陈旧的废纸那么简单。   更可怕的是,余涯无法反驳,他的的确确将对于某个人的信任,凌驾于古德白的生命之上。   这时候杜玉台在外头喊人,古德白便起身走出去了,他擦着余涯的肩膀,既没刻意撞,也没刻意避嫌,就如同尘世间平凡无奇的两个陌路人一般。   余涯回头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还是当初那个闹着要骑大马的小男孩,可仔细看看,似乎连背影都已经陌生了,忽然心里一酸。   等古德白走到楼下的时候,杜玉台正在跟刘晴喝茶,后者没坐车,她披了件雨衣,直接骑摩托过来的,比车子要快多了。   “我也是刚来的。”杜玉台尴尬地说道,听上去两个人像是在强迫彼此打开话题,而医生正在介绍情况,“不太清楚,袭击的只有一个人。其他的你得问古德白本人,我就知道小藻受伤了。”   刘晴喝了杯热水,皱着眉道:“那方便去探望下吗?”   如果不知道前因后果的话,可能会以为他们俩是来组队看病的。   “我也不太清楚。”杜玉台闷声道,“医生才走没多久,小鹤就在里面照顾,我估计这会儿还没醒。”   雨还在下,空气里仿佛黏上一层胶状物那么沉重,显得有点湿热。   古德白一步步走下楼梯的时候,他们俩已经聊得很火热了,尤其是单克思的死让刘晴对杜玉台多少有点愧疚――她从各种角度来看都毋庸置疑是个有底线的好人,否则也不会坐到这个位置了。而杜玉台显而易见没有把单克思的死迁怒到刘晴头上,这样的人际关系明显要比古德白的关系网要健康得多。   他们俩这会儿都很安静地看着古德白,杜玉台若有所思地感慨了一句:“他刚刚身上都是武赤藻的血,看起来很吓人,可也很有人情味。现在洗干净后就又变回去了。”   刘晴没有任何反应,毕竟这事不管当不当真都有点可悲,她先是站起来打量了会儿古德白,确保完好无事后才开口道:“只有一个人?”   “我不确定是不是异能者,不过肯定为异能组织服务。”古德白尽量简单地说道,“武器是枪,有带烟雾弹,是个女人,她先切断了电线,然后趁着雨声打破玻璃进来。”   情报不一定要用嘴说出来,拒绝回答同样是一种答案。   古德白并不怀疑余涯的忠心,正因如此,在这样的危急关头,堪称生死一线时,他居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显然不合常理。对余涯而言,比古德白更重要的人并不算多,因此很好推论――古鹤庭。   迫使余涯闭嘴的原因一定跟古鹤庭有关,也许是为了古鹤庭的声誉,也许是有关于古鹤庭,更甚者,古鹤庭真的在车祸里死了吗?   莎乐美的“造访”从各种方面都确定了古德白当初的一个猜想,这口锅恐怕父子俩各有份。   刘晴皱起眉头,不假思索地问道:“你当时在东羊街做什么?”   “这好像是我的问题,不过算了,告诉你也无妨。”古德白干脆地摊开手,既然余涯没有阻止他调查这部分的事,甚至现在没有冲下来阻止,说明自己所得到的消息还没有进入核心,不会影响什么,“是武赤藻发现的,有个异能者躲在外面监视我,我把人放走后跟踪他去了东羊街,然后人就消失了。”   刘晴重复了一遍:“消失了?然后呢,你是怎么到那个小诊所里,又是怎么受伤的。”   “看来陆虞跟你真是半点没藏私。”古德白半真半假地抱怨了番,“我想追查他的下落,路上被人坑了,被骗到一个姓汪的算命那里去,他给我算了一卦,结果我在路上被从天而降的空调机砸了,只能临时找个医生包扎。”   这里古德白还顺便交代了下杜玉台的供词,这件事几乎已经可以串联在一起了,在酒吧名单丢失后,莎乐美找上杜玉台,杜玉台却反而从她那里套到了情报。之后蜥蜴人监视庄园被抓,古德白进入东羊街,陆虞打草惊蛇,导致莎乐美铤而走险闯入庄园偷窃。   现在唯一不够直接的线索就是蜥蜴人没有告知古德白他身后的那个女人到底是不是莎乐美。   不过杜玉台在东羊街见过莎乐美,而且莎乐美去找了南野取出自己的定位器,这说明她的确在东羊街有据点。   能符合对古德白有利益需求,女人,异能相关这三个条件的,现在只出现了一个莎乐美,极大可能就是同一人。   “姓汪的算命。”刘晴的脸色忽然变得古怪而复杂了起来,她下意识道,“是不是叫汪鉴?” 第57章   “你认识?”   这倒让古德白匪夷所思起来, 这显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无非是街头骗子, 除了有些乌鸦嘴,不过这连谋财害命都算不上。   刘晴用一种微妙的语气说道:“水衡子喜欢叫他占星杀人魔术师。”   杜玉台忍不住开口道:“对不起, 打扰一下,这个外号听起来实在是有种山寨某本小说的味道。”   刘晴有点啼笑皆非地看着杜玉台, 不是很情愿地点头承认了,干巴巴道:“差不多吧, 水衡子本来就很喜欢开这种方面的玩笑,只是没人搭理他,他说不准会挺喜欢你的。我之前在东羊街执行任务时经常看到汪鉴,最严重的时候,他说我会倒霉, 结果一块招牌砸毁了我的车子,果然应验, 我当时才刚还完贷款没有两天。”   这句话让杜玉台听得十分恻然, 他叹息道:“这也太惨了吧。”   “你总不会莫名其妙说起这个人吧。”古德白冷冰冰地把话题强行拽拉回来, “他有什么问题?”   刘晴苦笑起来:“问题就在于,我们四十八个小时之前刚刚确定了汪鉴就是我们正在追捕的人之一, 代号姑且就叫言灵吧。他曾经很多次出现在任务现场,不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异常, 毕竟是在东羊街,加上他的乌鸦嘴对自己也管用,因此没能确定。如果按照你们所说的线索来看, 今天的袭击很可能不是意外,而是故意为之。”   其实跟无关紧要的人说这么多话,已经完全违背刘晴的规则了,她来之前很怀疑古德白,毕竟这些事实在是发生得太巧了,陆虞在东羊街碰到古德白后没有多久,米琳就离奇失踪――而联系过米琳的人只有古德白。   在所有离开研究所的异能者里,武赤藻留在身边,古德白只单独去见过米琳,说他是清白的,实在有点牵强。   再不济,古德白应当也有牵扯。   可是米琳失踪的时候,古德白居然遇袭了,加上杜玉台作证,他显然变成了个受害者。   按照刘晴对古德白的了解来看,这事要是他一手操控,或者说与他毫无关系,他是绝不会演这样拙劣的一场戏来蒙骗人的,毕竟受害者也会卷入其中,最好的办法是当个路人,毕竟他们压根没证据说米琳的失踪跟他有关。   于是刘晴问道:“你总不会真的毫无头绪吧。”   “当初你问我在酒吧带出了什么,我告诉你我是带出了点东西。”   刘晴显然对那个回答记忆深刻,她点点头道:“我记得,你告诉我你带出了毛尖。”   “没错。”古德白微微笑了起来,用一种轻飘飘的口吻说道,“不过不止毛尖,还有一张纸,我想她们来找麻烦,大概就是为了那张纸。”   杜玉台不合时宜地幽默了一把:“不会是泡茶说明书吧。”   刘晴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当然不会傻到问古德白当初为什么不交出来,这句话只对吃这套的普通人管用,她要是这会儿问古德白这句话,说不准眼前这个男人要把她当白痴看。   所谓有钱能买鬼推磨,长森是个庞然大物,古德白虽然不是直接掌控它的人,但本质上相差不远,古德白没有理会杜玉台的俏皮话,他只是淡淡道:“我们去探望一下武赤藻吧,等见过了,我把那张纸给你,其他的消息我不需要,不过你们要是抓到那个叫莎乐美的女人,或者有她的下落,我要知道。”   “你想干什么?”刘晴下意识问道。   古德白扭过身,好像很奇怪她会问这个问题一样,用波澜不惊地口吻解释道:“她对我开了两枪,我也要对她开两枪。”   刘晴沉默片刻:“你知道你是在一个公务人员面前说自己要杀人这件事吗?”   古德白淡淡道:“我为什么非要杀她,我是个很公平的人,她第一枪打中了武赤藻,第二枪打空了,我只会做一样的事。”   这让刘晴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不答应的话,大概是没办法拿到那张名单了,不过她还是反问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张名单上有八十三个人,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跟米琳一样无辜,也不知道他们会发生什么事。不过我很清楚,我一点都不在乎。”   古德白终于停下了脚步,他对待刘晴时始终非常文质彬彬,甚至可以说优雅得体,可是他这会儿看起来冷漠到不近人情的地步,比之前在电人那会儿显露的虚伪更可恶,也更令人毛骨悚然。   这下连杜玉台都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是眨了眨眼睛,他突然庆幸起自己撂倒古德白的时候,对方没有露出这张脸恐吓,不然很难说他当时会不会出于自我防卫的心思直接把人给弄个半死。   想想那个后果就挺让人头皮发麻的。   通常在网络上嘴炮的时候,人们总是真情实意地认为每个生命都是等价的,但是一旦出现大学生为了救老人而死的新闻,这种生命平等的价值观总会又被割裂一番。现实营救里其实也算是类似的道德难题,只不过区别在于刘晴这里面对的是一群普通人跟一个坏人而已。   出于个人角度,刘晴完全可以理解古德白的愤怒,然而实际上她不能随意开口答应古德白,于是只好沉默下来。   古德白倒是没有什么心理压力,他甚至还很亲切地询问道:“对了,你们想喝红茶还是咖啡,我估计小鹤已经准备好了。”   叫做小鹤的女佣居然真的在病人身边泡茶,还细心周到地准备了茶跟咖啡,某种意义上来讲她也实在是不太正常。   于是情况就发展着他们三个人捧着茶杯,在湿热的暴雨清晨里,围观还没完全苏醒的武赤藻。   这个温和乖巧的年轻人此刻变得一片惨白,如同失去养分的植物那般萎靡不振,这让刘晴真心实意地觉得有点难过,她走过来碰了碰武赤藻的额头,一声不吭。   杜玉台看着的确是来探病的刘晴跟漠不关心喝茶的古德白,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精神分裂,他总觉得古德白似乎是在意武赤藻的,可现在看起来,似乎又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探完病之后,刘晴端着她的红茶走了出去,她最终还是没答应古德白,不过倒是许诺了会把线索分享给他,只能做到这一步。其实没有绝对的黑白,很多案子的线人都算不上是什么好人,可他们能帮忙破案,古德白对这件事倒是没有什么异议,他很清楚没什么可能让刘晴抓住莎乐美供以自己泄愤。   异能本身就是摧毁世界规则的存在,正因为如此,刘晴才比绝大多数人更谨慎地对待规则。   古德白去书房把那张纸的复印件给了刘晴,然后问了句:“米琳有反抗吗?”   “没有。”   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刘晴的表情很奇怪,她跟杜玉台差不多,偶尔会觉得古德白充满了同情心,偶尔又觉得他几乎没有感情。   其实古德白只是惯例的礼仪问候了一番,他目送着刘晴离开。   这次雨更大了,刘晴重新穿上自己的雨衣,她戴着护目镜,又开着那辆摩托冲进雨里。   等到古德白来看护的时候,杜玉台早已经找了间客房睡下,他陪着折腾了一晚上足够累了,小鹤看着他过来,安静地离开了房间。   古德白坐在了原先小鹤做的位置,破开的窗户被草率地修补过,新玻璃得等中午的时候才能解决。他把自己整个人都靠在椅子里,用一种非常放松的姿势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武赤藻的脸在看,在今天之前,其实古德白对武赤藻的这种奉献都并没有太大的实感。   就如同余涯一样,他背叛也好,不背叛也好,欺瞒也好,不欺瞒也罢,都是人之常情,古德白偶尔会利用每个人的特性来达成目的,不过并不会嘲弄这种人性。   人本身就是复杂的。   “如果是之前的‘我’,他很擅□□械,大概能在莎乐美进来的时候进行反击。”古德白平淡无奇地对武赤藻开口道,“我在想,要是没有你保护我,大概现在躺在这里的人就是我,要解决麻烦的人会变成余涯,难过成刘晴那样的人会变成詹雅。”   古德白沉默了会儿,又很快说道:“其实动不动手,开不开枪,对我来讲可有可无,没什么可挣扎的。只是我以前不需要用这些手段,就一直没有想到,不过今天的事发生了,要我拿起枪来使用,也是简单的事。”   他说了这两句话,又闭口不提了,半晌才有点困惑地看着武赤藻。   “你为什么愿意为我死?”   这实在不合情理,在古德白所有的思考里,其实武赤藻都不该扑过来挡下那一枪,他有更多好的选择,然而这个年轻人用了最愚笨的方式。当然,武赤藻没有什么丰富的战斗经验,他没办法做出更好的反应,这不值得古德白挂心,他在意的是对方几乎一下子就把自己压制住了。   假如武赤藻自己躲起来,这对古德白来讲就能理解多了,毕竟他是个已经有了心上人,还有大好前程的年轻人。   并不是古德白怀疑武赤藻的忠诚,而是这种下意识将另一个人放于自己之前的行为,令他无法理解。   假如古德白要武赤藻去为自己做些事,可能会死――比如说电人,那武赤藻去了,这不值得一提,毕竟他思考过,决定要去,死亡不过是其中一个可能。然而莎乐美在开枪的电光火石瞬间,哪来得及给人冷静的时间细细思考,这已经是潜意识的本能了,因此古德白才疑惑不解。   他并没有想到自己做了什么,值得武赤藻如此付出。   于是古德白又想到了方才在桌底下那个薄如蝉翼般的吻,这么形容可能有点怪异,不过它实在清纯得可以,若非是武赤藻怦怦直跳的心,其实说是放错位置的触碰也不无不可。   于是这就轻而易举地联想到爱情跟喜欢,有关于这类情感,古德白沉溺得并不多,他当然交过几个女朋友,也知道杜玉台对云山栖情深意笃,这都是非常平凡的接触。   正常人的爱情通常不会与生死挂钩,就好比古德白其实很喜欢刘晴,不过要是对方遇到相同的事情,他大概会做好自己的本分,老老实实躲起来,免得给刘晴惹麻烦。   如果不是刘晴,而是陈芸芸,那大概还有保镖。即便是个一无所有的小姑娘,古德白试着想了想那个场景,他大抵会尽可能地去帮忙甚至报警,然而,也就仅此而已了。   不管怎么说,古德白未曾想过为别人去死,便也无法理解武赤藻的想法。   结论倒是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出,古德白叹了口气,没有从椅子里站起来,波澜不惊地说道:“大概是因为你是个疯子吧,才能轻易为了这种感情替别人去死。”   爱情这种东西,只有活着才有价值,一旦死去了,除了变成美好的回忆,就毫无意义。   这就跟许许多多穷困潦倒的画家一样,只要还活着,他们就能进步,就能创作,等到一旦死去了,作品就永远固定住了,于是艺术价值猛然增长。然而这种厚待其实跟本人并无瓜葛,对于画家本身来讲,想要超越过往的自己,最重要的当然还是活着。   “如果你想要这种东西,我倒是能够给你。”   古德白在武赤藻的唇边落下一吻,年轻人的嘴唇很干,刚刚被棉签微微擦拭过,不过很快就被体温蒸腾掉了,吻上去的感觉如同块雨天打湿的木头。爱情里面性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倒不否认自己很欣赏武赤藻,尽管没有交往过男性,可现在开始尝试新生活也为时不晚。   起码武赤藻中枪的时候,古德白的确感觉到了一点愤怒。   杜玉台睡醒的时候,差点被坐在角落里的古德白吓个半死,好在对方正背对着他在喝红酒,医生迫不得已拖着懒倦的口吻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古先生。”   “我来做个心理辅导。”古德白慢悠悠地说道,“诊金我可一分没少地打给你了。”   杜玉台打了个大哈欠,困道:“你确定这时候――啧,算了,昨天发生那样的事,你想要聊聊天也无可厚非,行吧,聊就聊,反正我们医生就跟房地产的中介差不多,二十四个小时随时待命,只要患者需要,我们就能立刻上岗。”   古德白端着酒杯慢悠悠地点着杯壁,手指在上面轻轻滑过,他很慢地说道:“武赤藻告诉我,他有喜欢的人了,然后莎乐美开第一枪的时候,他直接冲了上来。”   “嗯?”杜玉台微微挑起眉头,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古德白,觉得自己说不定是在听一桩八卦,“你怀疑他喜欢的人是你?”   古德白喝了口酒,不紧不慢道:“这件事不需要怀疑。”   到是无比强大的自信,不过杜玉台也觉得不需要怀疑,毕竟武赤藻对古德白的在意,只要长着眼睛的人都不难看出来。所以杜玉台一时间也不清楚古德白这到底算是突然之间的良心发现,还是别的什么的。   他迟疑了会儿,谨慎道:“你很在意武赤藻嘛。”   古德白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杜玉台:“我在意很多人,好人、坏人、活人、死人。只要是利益相关者,我都很在意。”   “可你不会跟他们上床啊。”杜玉台一拍手,“你对他有性方面的需求吗?”   “用下半身判断特殊性,那酒吧里全是萍水相逢的爱侣。”   杜玉台倒是对病人这种欲盖弥彰的态度早有准备:“去酒吧是有目的性的,可你对武赤藻也有这样的目的性吗?”   古德白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看,没有,你不是为了性觉得武赤藻可以,而是你觉得武赤藻与性挂钩也不为难。”杜玉台耸了下肩膀,他慢悠悠道,“人家是就为了性,你是因为感情生出□□,不然你见到他第一面就该找我问问这种情况了。不过作为一个医生,我还是要说,你现在的感觉很可能是出于吊桥效应,而并不是真实的――你知道这个是什么意思吧?”   “我知道。”   吊桥效应的意思是在危险跟刺激性的情况下,人要是遇到另一个人,可能会把恐惧滋生的心跳加速这种生理现象移情到旁人身上,误以为这是心动。   毕竟刚刚经历过这种事,杜玉台可谓极为客观地提出这种怀疑。   甚至于这很可能是感动,或者肾上腺素尚未消退所造成的错觉。   古德白清楚自己不是这种人,不过他也明白,这种时间产生这样的感觉,很难辩驳自己没有受到影响,即便是本人也没办法完全掌控自己的大脑。   最终他只是微微一笑:“那你是吗?”   杜玉台翻了个白眼,过于了解医生的病患有些时候真的是格外讨人厌。 第58章   “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   长长方方的一张礼桌, 余涯坐在首位左下手方, 这是曾经古鹤庭给他的位置, 即便现在人不在了,他也没有再换座, 只是那个首位除了詹雅跟古德白之外,不再接受任何人。   “莎乐美还不能死。”坐在沙发后的人正在看喜剧电影, 时不时发出笑声来,语调既平淡又悠闲, 浑然没感觉到余涯的怒气一般,“你知道她的用处,别难为我。”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气氛却很凝重,在沉默里只有电影的对白在作响。   余涯一声不吭地开枪打爆了液晶电视, 连半句提醒都没有,那枚子弹深深嵌在墙壁里, 离沙发上的人并不遥远。   房间真正陷入了死寂。   “我替你保密, 是因为我不想少爷跟夫人不高兴。”余涯面无表情地开口道, “你不要以为我是在纵容你,或者是偏心你, 你要是想死在这里,我可以成全你。”   沙发上的人轻轻叹息了声:“他在酒吧吓死我的人时, 你那时候可没打电话来道歉。为了挽回莎乐美的麻烦,我甚至不惜暴露给隐形人足够多的情报,还坏了几颗暗子, 提前带走了米琳,你到底对我的处理还有什么不满?”   余涯陷入了沉默,他本来就不是很擅长口舌之争。   “你怒气冲冲地来找我,怎么,小少爷对你发脾气了?”对方听余涯久久没回应,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他要是受伤了,那我现在八成得倒霉,看来是他的小玩具受伤了。我劝你还是小心一点,那可不是什么布娃娃,他的指数是所有实验体里最高的,玩火自焚可就不好了。”   余涯冷哼一声,将枪别在外套内,生硬道:“别在这里闹事了,把刘晴引走。”   “这可没办法,你清楚,计划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那就不要有下一次。”   余涯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门落锁之后,沙发上的人终于探出了身,看着被关上的门,脸色看不出悲喜,过了好久才微微笑起来,轻声道:“他是这样,你也是这样,就算古德白是个废物,你们也能把他夸出一朵花来,有时候我真可怜你们,为这样一个凡人耗费精神。”   ……   玻璃修好后的第二天,武赤藻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古德白当时正在吃粥,是詹雅特意准备的,炖得很烂,她没来坐很久,只是问了问遇袭的事,见爱子无动于衷的模样,没有说更多。   詹雅在离开时给了张门卡,上面写着地址,说住在市中心里会热闹些,已经布置好了。   对这样的好意,古德白看着地址,隐隐约约想起来这似乎离大学城不远,大概是把武赤藻也考虑进去了,女人的贴心缜密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不过他既没答应,也没谢绝,只是欣然喝起粥来,小鹤来报告的时候,正好一碗粥见底。   古德白看了看还剩半罐的肉粥,将盖子重新盖好,让小鹤准备了新的碗碟,慢悠悠地回到自己的卧室去了。   武赤藻一脸病容,正在写卷子。   大概是流血多了,又打了两天的营养针,武赤藻明显变瘦了,眼睛看起来大得简直有点纯真,好像缩小了两三岁的模样,看得古德白略有些罪恶感。   “喝粥吗?”   古德白问道。   武赤藻这才惊醒般抬起头看着古德白,点了点头,也不做声,继续做自己的题目,等粥的香气飘出来,他才有些颓废地说道:“就剩下几个月要考试了,我这几套卷子还没写完,老师的课也没有上,老板,是不是浪费你的钱了。”   “无所谓,反正我钱多。”   古德白漫不经心地舀起一勺粥喂他。   武赤藻猝不及防吃了一口,顿时把眼睛瞪得像要脱框,他含着那口粥,不敢置信地看看古德白,又看了看碗,差点没把自己呛死,急急手忙脚乱地要自己接过来。手上还吊着针,被武赤藻这么一折腾,针头顿时一歪,好在古德白眼疾手快,直接按响了铃铛,让护士进来处理。   跑针虽然严重,但好在处理及时,手没有整个肿起来,饶是如此,武赤藻还是明白自己刚刚做了件蠢事,顿时把头低下去,一时间不敢说话。   “吃粥吧。”   古德白倒是心平气和,等护士处理完了,这才端起粥重新喂给武赤藻,慢悠悠道:“等你的伤好一点,我们搬到市中心去住。”   武赤藻乖乖点了点头,一口接一口地吃粥,要不是手上痛得神经都在乱跳,险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其实粥的分量并不多,等半罐吃完,也不过是一碗半的分量,古德白拿纸巾给他擦了下嘴巴就把碗放回去,等着小鹤待会儿来收拾。武赤藻跟个幼儿园小朋友一样乖乖被照顾后,这才记得看向自己的卷子,憋了阵才说道:“老板,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我……我是心甘情愿的。”   “这就叫对你好?”   古德白有些啼笑皆非,这罐粥是詹雅的手笔,没糊,不算难吃,除了炖得软烂到适合老年人牙口外谈不上任何优点,最多还能算个食材新鲜,他撑死只是借花献佛而已。   武赤藻看起来却不像开玩笑,他神色凝重道:“嗯,我知道你其实并不是很在意我,不过没有关系,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我一直都会这样保护你,永远都不会变。”   好是什么,坏是什么?   其实武赤藻并不能分得很清楚,他知道有时候长辈突然态度好转时,往往不是醒悟,而是意味着遗弃,是残留的那点愧疚心迫使他们暂时性扭转心态。武赤藻宁愿古德白在自己面前是真实的,哪怕那种真实很伤人,也不愿意对方忽然变得这么温柔可亲。   就如同在未来某一刻,能毫不犹豫地抛弃他一样。   “……我还没有刻薄到这种程度吧。”古德白若有所思地看着武赤藻,对方正低着头,他好像总是这样,可有时候又大胆得出奇,“你也用不着这么警惕,我只是心血来潮这么做而已,如果余涯没有撒谎的话,看来能过段安稳时间了,我隐约觉得这次刘晴恐怕会无功而返。”   毕竟余涯这张内奸卡,实在是太闪亮了。   接下来的时光,果然就如同古德白所预言的那样无风无浪,就连本要应付的陈芸芸都因为要事去了国外,似乎老天爷都紧着让武赤藻休息养伤,免得猝死在岗位上。   这世界上的立场,大抵会分为这么几类:好的、坏的、旁观的。   古德白本想做个旁观的局外人,一朝发现自己居然与恶势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本来大不了实在没招了,咬咬牙就弃明投暗了,哪晓得事先不知情,跟刘晴套了关系,现在当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武赤藻低眉顺眼地吃粥,杜玉台贪生怕死地在旁玩游戏,古德白坐在一旁忧国忧民,展望未来,三角关系十分稳定。   等到古德白出门后,杜玉台终于松了口气,总算是能放下他手里的俄罗斯方块了,于是好整以暇地问着眼珠子都快要跟着人家跑的武赤藻道:“武赤藻,你这样累不累?”   武赤藻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没有回答,大概连医生说什么都没听清。   杜玉台偶尔觉得这个年轻人真是只吃过苦头的丧家犬,见着主人就欢欣鼓舞,一旦主人离开,就恹恹地跟要死一样。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这样护着米琳,现在连问都不问一句,不过也是,古德白如果不说,他大概这辈子都别想知道米琳失踪了。   于是杜玉台又耐着性子说道:“你干嘛不跟他说?”   “说什么?”这下武赤藻终于听见了,他茫然地看着杜玉台,好像没听懂,“我没有什么想说的啊。”   杜玉台叹了口气道:“你干嘛不告诉他,你想跟在他后面,不管他去哪儿,你也想去哪儿,待着当个雕像也不要紧。”   武赤藻难为情地笑了下:“他一定会不舒服的,我感觉得到,他最近很不高兴,我不想惹他更不开心。”   “你这个样子,要是以后考上大学,难不成也眼巴巴地跑回来吗?”   武赤藻天真烂漫地回答道:“老板说我们就要搬到市中心去了,离大学城很近,我上完课就可以回去。”   “那以后呢?”   “以后?”年轻人奇怪地看着杜玉台,“以后当然也一样啊。”   杜玉台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说了,他实在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谁病得更重,反正两个人的情况都不轻就是了。   “你可以跟他说说看你的想法啊。”   武赤藻这下是完全不懂了:“可是我没有想法啊。”   杜玉台放弃话疗,等古德白回来的时候,他拖长了音问道:“我打算吃个水果,楼下还有吗?”   “有。”古德白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他刚刚出去处理了个电话,有几个酒会需要出面,“给武赤藻带一点上来吧,对了,你去买身新衣服,刷我的卡。”   杜玉台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有消息?”   “还不能确定。”   如果莎乐美当初来的时候是真的为了名单,就不会对着古德白开上那么两枪,现在古德白手头上有还算友好势力的隐形人组织,明显拿着内奸牌不过不太可能会跳反的余涯――他隐约猜测恐怕莎乐美是狗急跳墙,大概是自己失去记忆后寻找真相的行为给了他们一定的压力,既然如此,不如暂时安静一段时间,让杜玉台去调查看看他对象的事。   说不准从云山栖身上能挖出点惊喜,最好是云山栖的确是个情报分子。   这样的话,如有必要,杜玉台完全是个很好的人质。   不过说起来,古德白本来还以为干异能且见不得光这一行的,基本上都不是什么好糊弄的角色,没想到居然还会出莎乐美这样的极品。   单枪匹马就敢往别人家里闯,也不怕把命留在这里。   不过异能者似乎的确不能用常理来衡量――比如说陆虞。   古德白掂量了片刻,凑过来弯腰轻轻吻了下武赤藻的额头,年轻人讶异的神态混着孩子的天真跟男人的茫然,当老板的倒是面不改色,平静地看向医生:“这大概不是吊桥效应了。”   杜玉台一时不知道该吐槽哪句话,最终忍不住道:“啧啧啧,你怎么下得去手啊。”   而武赤藻熟透了,要不是他的异能跟火无关,卷子大概能被烫没半边。 第59章   新衣服贵得要命。   这次的宴会在酒店顶层举办, 杜玉台跟着古德白一起下车时, 不得不感慨下有钱人的奢侈, 他看着请柬被递交出去,跟着人走入会场之内, 恍惚着感觉自己生命开始了第二次。   曾经在诊所里跟病人谈话的日子才过去没多久一样。   会场里大部分人都认得古德白,上来打招呼的时候, 古德白顺道介绍了杜玉台,按照原本说好的计划那样――可靠的医生跟很不错的朋友。没过多久, 开场舞的音乐一响起来,两个人就自动分散开来。   任何事都逃不开钱,越是庞大的组织,越需要巨额的资金来支撑,不然游戏里那种随便主角狂轰滥炸的建筑物是哪里来的。   就算是刘晴施行常规抓捕, 也得去古德白那里给个说法。   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不外乎这个道理。   会场里的人大多带着男女伴, 不过跟古德白这种带着同性来的也不少, 比如说长辈想让晚辈开开眼界, 或者上下属想混个关系,这种情况也不少。   两个人在会场里转了圈后绕到香槟塔边碰头, 之前在陈芸芸的生日晚会上看到的那个男人没有来,不过也说不准。这些名流碰头一块儿, 也无非是些家长里短,商业机密当然不可能信口胡说,还有趁机培养感情的, 古德白端着酒扫视众人,压低声音道:“听见什么了吗?”   “有个可疑目标。”   杜玉台晃了晃酒杯,脸上有种潇洒不羁的笑容,他身上有种难能可贵的品质,就是不管进入酒吧还是这样的上流宴会,只要待上五分钟,都有种驾轻就熟的从容感,能完美无缺地融入进去。   如果不是古德白刚刚见过他观察四周的模样,八成以为这是个泡在酒池肉林里的纨绔子弟。   杜玉台嗅了嗅酒的香气,微微抿了口,若有所思道:“我等会儿就去打听下,反正今天主题就是异能,说不准会有点新花样。不过这种地方,你不带武赤藻来,是怕他误会吗?”   “异能派对。”古德白淡淡道,“我不是带你来了吗?”   这次的宴会主题就是异能,只不过偏向娱乐性,整体其实跟陈芸芸的生日派对没有变化多少,更滑稽的是今天还算是个异能慈善会,却邀请了不少娱乐异能者来演示他们的能力充作表演。   这些人大多是舞者,或者是表演者――也可能是特意训练了一段时间,配上大多是与光效或者声音有关的异能,就如同动物园里囚禁的动物那样,任由看客发出惊叹或者赞赏。   同样作为异能者,这种场景真是令人不快。   杜玉台瞥了眼旁边脸色毫无变化的古德白,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怪胎。”   他们俩都是。   在宴会里穿行的游鱼当然不止名流,还有些新闻社的主编乃至老板,有人要钱有人要权有人要名,大家都在其中各取所需。   杜玉台喝完仅剩的残酒,深吸一口气,重新投身入战场,他怀疑的嫌疑人相当好接触――很可能是盯上了古德白的雄厚财力,这群人是他们钓出真相的饵,他们何尝不是这群人追名逐利的饵,可惜大概是要让他们失望了。   就在谈话渐入佳境,慈善会又要正式开始的时候,会场突然毫无预兆地陷入了一片黑暗。   “什么情况?”   “发生了什么?”   “是不是要上什么节目――”   “设备出事了吧。”   ……   在场的人大多见过世面,不至于为停电陷入无意义的恐慌,加上这是在酒店顶层,玻璃窗明亮得将月光投入房间,并没有人彻底手忙脚乱。本来有些慌乱的人也在同伴安抚后稳定下来,而侍应生则打开手电筒匆匆往外跑去,试图了解发生了什么。   古德白轻声叹了口气,黑暗是人类最原始的恐惧,可这一招未免用得太多了,他给杜玉台发了个消息。   “找个地方躲着吧。”   古德白掠过餐桌,捡起块西米露奶糕吃了,慢悠悠地靠在了桌后――这种地形一旦发起进攻,最有可能进来的就是落地窗,绝大多数人因为下意识想贴近光线,都有意无意地往玻璃窗边聚集,说不定正中人家下怀。   杜玉台用手机回复道:“我旁边就是餐桌,事不过三,第二次遇到这种事,请问有什么想法?”   “奶糕挺不错的。”   今天的月亮相当明朗,从玻璃窗往下看,能将万家灯火与都市的规划尽收眼底,酒店虽然不小,但今天来的人不少,这会儿四处分散开来,等待着节目的开始。   先响起的是爆破声,来自天空之中。   “是烟花吗?”   “没有看到啊。”   “难道说声音先传出来了,还是失败了。”   ……   众人齐刷刷往玻璃窗外看去,这下是更清晰的一声巨响,直接撞碎玻璃冲进来。   最起初没有人看清空中飞过来的是什么,但当对方撞碎玻璃的那一刻,就已经非常明显是个身受重伤的人,他带起无数玻璃碎片轰然砸入酒店的地面,浑身浴血,挣扎了片刻,忽然扑进人群当中。   气氛只寂静了三秒钟,立刻有人尖叫了起来,顿时乱作一团。   空中飞人还没彻底结束,很快又冲进来个异能者,他轻得像是没有半点重量,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一地玻璃碎片上。他没有带枪,身后背着两把轻薄的短刃,手指一舞,两把短刃就握在手中,在月光下撒上银霜。   如果说之前那个受伤的人进来是煮开一锅热油,那这个异能者的加入,就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盆水,各大名流彻底失去了方才的从容,又哭又叫,互相推搡,搞得黑暗之中只听得几声凄厉哀鸣,又能听见几声哭闹辱骂,一时半会只怕停不下来。   杜玉台老神在在地躲在餐车后给古德白发消息:“你说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古德白平静回复:“反正不是来拯救同胞的。”   “我觉得这是炫耀。”   “有何高见?”   “力量。”杜玉台发了个不讨人喜欢的笑脸,“他们在炫耀力量,人会因为恐惧、羡慕、嫉妒而盲从,也许刚开始想彻底毁灭,等到畏惧深入骨髓,就会变成渴望,渴望得到,渴望拥有,钱当然就滚滚而来了。”   古德白挑挑眉毛,不得不承认杜玉台的分析很有道理。   挑在异能慈善会上袭击,断电只怕也是提前有所预谋,为的就是让所有人将心神更关注于有光明的所在,从高空破入房间,展现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这不可能是巧合,再愚蠢的异能者也不会在闹市区打到这么夸张的地步。   古德白想通这一截,又回道:“看来不属于同一组织了。”   “那倒也未必,也许是有人临阵退缩了。”杜玉台这次隔了好长时间才回复,可能是打到他那边了,“这说不准算是甜头,看来咱们来对了,不然哪能看得了这么一出好戏。”   古德白正要回复,忽然被人撞了下,好不容易稳住手机,干脆直接钻进桌底,没想到底下人满为患,各个瑟瑟发抖。   趁着夜色迷蒙,电还没来,古德白直接翻个白眼,更换位置,手机又再震动,杜玉台发来一条:“糟了,早知道带上武赤藻了。”   “杜大医生,既然你要当事后诸葛亮,正巧,不如顶上即兴节目,来一出死诸葛吓走活仲达?”   “哎,我这不是没死嘛。”   这出意外的确表演的性质更多,只不过演员选得好,绝大多数人被吓得瑟瑟发抖,一时难以辨认,可古德白却看着交织在现场的异能光效,深觉有趣。   等到酒店恢复电力,再见光明时,场地里只剩下一具尸体,至于那个行凶者早就不翼而飞了。   楼下警车的鸣笛声同样响了起来。   经理冲上来拼命道歉,不少女性宾客都花容失色,男性则头发凌乱衣服歪斜,古德白不紧不慢地抚平西装上的褶皱,看向正在吃番茄意面的杜玉台,忍不住沉默了三秒钟:“…………”   不过他没将心神分给医生太多,而是草草扫了眼会场。   果然――   在宴会里的大多数人都没亲身经历过什么恐怖的环境,不少人连隐蔽都做不好,手机的屏幕光能轻而易举暴露位置,甚至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还有些人甚至想追踪那两名异能者的身影,至于当时的战况,因为顶层一片黑暗,远离月光后,只能听见闷哼跟打击声,完全可以自我脑补出当时血肉横飞的可怕场景。   尤其是留下来的男尸死相凄惨,够做七天噩梦了。   在黑暗之中,又是下手这么残忍的异能者,无关紧要的人死几个都不足为奇,可除了这具尸体之外,居然没有任何一个客人死亡,只有几个人被“误伤”了几下,程度还轻得惊人。   不过这种伤势就够他们大惊小怪了,医生跟救护车的鸣笛一同响到酒店底下。   担架抬出了尸体,有名警察正在听主办方跟酒店经理的说辞,脸色慎重。   杜玉台不知何时来到了古德白身边,他盯着说话的警察,忽然嘴唇动了起来:“又是一起异能犯罪。”   在一片嘈杂声中,刘晴姗姗来迟,不过她登场的模样,帅气得仿佛电视剧里的女主角或者男主角的高人师父,足以弥补迟到的遗憾。   杜玉台略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来了个麻烦人物啊。”   古德白赞同之余,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感慨万千道:“你说刘晴的黑名单上有没有我们俩?”   “反正没有武赤藻。”   古德白同意了这句废话。   市内发生骚乱,却是有关异能的,当然是由两个部门一起出动,刘晴并不是来安抚受害者的,而是来追查异能者的踪迹。这次跟在她身边的熟面孔只有水衡子,陆虞不见踪影,八成是追那个杀人凶手去了。   刘晴观察了下地形,低头跟水衡子说了些什么,两个人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些东西。   杜玉台饶有兴趣地抱手问道:“你说她什么时候来盘问我们俩?”   毕竟是老熟人了,古德白猜测道:“大概是最后吧。”   这个最后中途出了岔子,有位大小姐突然情绪崩溃,本来被男伴安抚着,可当刘晴靠近的时候,她忽然发了疯挣出来,将手上的水杯砸过去:“你们这些废物还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抓人!”   “哇哦――”   古德白与杜玉台宛如两个吃瓜群众般在不远处抑扬顿挫地围观这出“袭警”。   刘晴却没看那位大小姐,目光冷淡地扫了过来,她侧身避开水杯,理也没理,任由那崩溃的女人被男伴跟其他警察架住。   “啧啧啧,女王大人。”杜玉台摇头感慨,“要我是那小姑娘,心态估计要爆炸了。”   “嗯。”古德白淡定道,“看她的样子,不是要爆炸,是已经爆炸了。”   在背景女音凄厉的“我要投诉你们”之下,刘晴看着两人挑眉道:“好久不见。”   “不久。”古德白淡淡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两个人是高空进入,按照玻璃外的建筑物来看,在空中至少滑行了近百米,如果不是弹跳能力惊人,他们一定有设备或者滞空能力,异能很可能跟飞行有关,建立在这点上参考,另一个应该是双系,刚刚在黑暗里我有看到他的特效。至于死掉的那位,大概很能挨打吧。”   跟熟悉异能的人聊天,信息量总是格外令人心情舒畅。   刘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紫色似乎更浓郁了:“特效?”   这让古德白下意识问道:“你的眼睛……”   “怎么了?”   “美瞳挺好看的。”   刘晴:“…………”   说完无伤大雅的俏皮话,刘晴又问了几个问题,古德白跟杜玉台才得以脱身,望着他俩离去的背影,忽然喃喃道:“看起来是威胁,可到底是针对谁?”   水衡子正不紧不慢地记录着信息,忽然听见刘晴问道:“水衡子,你说古老板是什么人?”   “这嘛。”水衡子一本正经道,“反正古老板不是好人。”   “哦?”   “就是坏人。”   “……” 第60章   事情结束的速度快得超出两人想象。   杜玉台跟古德白出酒店的时候面面相觑, 医生纠结了下:“我们去续摊?”   “还是回家吧。”古德白翻了个白眼, 把钥匙丢给医生, “更何况,你确定我们要开着这样的车去续摊?”   今天没有司机, 古德白开得是一辆限量的千万跑车。   跑车这种东西,如果不是自己开, 将买来毫无意义,然而对他来讲车子本就毫无意义, 所以干脆给杜玉台开了。杜玉台倒是美滋滋的,他对车还算有点研究,心知肚明自己大概连古德白的车库都买不起,更别提车本身了,人之将死, 还是临到头来爽一把,也没客气。   因此到庄园的时候, 两个人的头发都被风吹得蓬乱。   而武赤藻正在吃着虾片看动画片。   杜玉台在衣帽架边脱外套, 感慨道:“男人至死是少年啊, 你能理解的吧。”   古德白挑了挑眉毛:“不是很理解,今天除了那个节目之外, 你有什么好消息告诉我吗?”   “好消息大概是,在麻烦发生之前, 我已经跟人家套上话,顺便要到手机号了。”杜玉台慢悠悠地说道,“而且刚刚大多数人在瑟瑟发抖的时候, 我发现他无聊到在玩小游戏,估计是个知情群演,他还亲切地询问我在跟谁发消息,我告诉他我在跟你发。”   古德白“嗯”了一句,没什么反应,他似乎很专注地看着武赤藻的背影。   杜玉台又再开口道:“老实说,我其实挺好奇的,这些事如果你想知道,查起来比我快多了,长森就在你手里,干嘛非要玩这么几手试探。”   “长森可以换主人。”古德白讥讽地笑了笑,“主人却不能换掉长森,这可不是白手起家的事。”   是空手套白狼的事。   杜玉台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起来,不过他倒是有些好奇古德白居然把自己当成是长森的棋子,明明看起来并不是那么有奉献精神的人。   古德白当然没有,不过他很清楚,比起告诉杜玉台失忆,这个理由更容易让人接受。   “为了云山栖,进入到根本不属于你的世界里。”   古德白忽然问道:“值得吗?”   “如果不值得,我就不会心甘情愿地来找你了。”杜玉台笑了下,他其实不怎么提云山栖了,只是偶尔还是会有点想那个人而已,“爱情其实跟病人差不多,想要死有很多方法,可想他活,那还能怎么办呢,即便再没办法,也要努力回天啊。”   古德白嗤笑了声,并没有说话,他的确不是这种爱情观的人,于是这个话题结束后就从容走了进去。   在认真看动画片的武赤藻终于回过神来了,转身看着他们俩:“我刚刚看到新闻了,说市中心出现骚乱,你们有没有遇上?”   “……嗯,就在现场。”杜玉台挑了挑眉毛,轻轻动下几根手指,“有点晚了,我得去睡觉,晚安?”   武赤藻茫然地看着他,好像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那句现场是什么意思:“晚安。”   古德白看了眼武赤藻,很平静地说道:“等你的伤好了,我带你去见一个地方,大几率不会很安全,你害不害怕?”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武赤藻果然摇了摇头。   “你现在还不够强,我会让余涯训练你一段时间。”其实古德白大脑里也没有过几次余涯显露身手的场景,直到之前莎乐美跑来袭击庄园,他才意识到这位管家似乎真的有两把刷子,“你跟他多学一点,活下来的可能性就更大。”   武赤藻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学生需要减负的话,他很清楚自己跟普通的人不一样,纵然他一样期待着未来,一起会幻想自己的大学生活,然而本质上他清楚自己也许活不到那个时刻。   就像他现在腰腹上的伤一样,大多数学生都不会遭遇这样的事,在一个滂沱的雷雨天遇到女杀手,在雨声下亲吻自己喜欢的人。   这番话交代完了,古德白就坐在武赤藻身边陪他一块儿看动画片解闷,更准确来讲,应当叫一块儿追番。   动画还不长,只出了三集,武赤藻似乎已经看过原作,跟古德白介绍道:“主角失忆了,找不到任何证明身份的东西,也没有人记得他,身边只有一把枪,所以害怕自己是坏人不敢报警,现在在黑市里找了份工作,以全新的身份开始生活,是搞笑类的。”   古德白“哦”了一声,慢慢道:“画得挺好的。”   两人安安静静地看了会儿,剧情演到有个失忆的配角出场,他似乎带有了不得的秘密,所有人都在步步紧逼,甚至怀疑失忆是伪装的。而屏幕里的主角感同身受,正慷慨激昂地为对方辩解,并努力为他查询失忆前发生了什么。   “忘记自己做过的事情,忘记自己的行动,忘记自己的一切,所有好的,坏的,都统统忘记了!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快乐的事情吗!”   “真正被硬生生挖走一块而变得残缺的受害者可是本人啊!”   古德白忽然开口:“感情真充沛呢,如果现实里这么说话,就有点过分热血了。”   武赤藻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半晌不语,好久才道:“老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要是问得不好,你不要生气,好吗?”   “你问问看。”   “我觉得,你好像一直都不是很开心。”武赤藻想了想,缓缓道,“从研究所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你总是这个模样。既然这样的生活过烦了,就去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让你高兴,我都愿意去做。”   古德白面不改色,他打开柜子给自己斟了杯酒,从容道:“你觉得我并不开心?为什么?”   “不知道,我只是这么觉得。”   古德白看向屏幕,念出了主角的台词,只是与那其中的慷慨激昂相比,显得过于平淡而冷静:“我要找到缺损的那块拼图,重新完整起来。”   其实日子无非就是这么过,一日三餐,衣食住行,从生到死。   古德白喜欢安定而有序的生活,也不介意做个局外人旁观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波澜壮阔,看小说、电影,玩游戏等等,无非是人想追逐一场与自己全然无关的狂欢,如果真正进入到其中,那反倒成了噩梦。   而古德白就处于这种厌烦的噩梦之中。   他并没有觉得任何事值得高兴,正如也并不是什么事都让他烦忧一样,只不过这种稳定对于武赤藻来讲,大概是并不算健康的状态。   这句台词,古德白听来略有几分感同身受,就如同主角对配角的感同身受,哪怕心情不同,不过总得一点相通,可武赤藻心思不在动画片上,就听得云里雾里,又道:“老板,你想拼图吗?我叫涯叔明天去买,你想要什么样的?”   古德白心思何等灵活,听着武赤藻说话,立刻反应过来:“是不是余涯跟你说的?”   “是,也不是。”武赤藻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你跟涯叔吵架了,涯叔也有叫我多关心你,不过我是真的觉得你不高兴,不是涯叔说了,我才觉得的。”   古德白笑了下,没给任何回答:“你倒老实,这是我跟他的事。”   武赤藻应了一声,便不说话了,这时古德白重新坐下,将酒晃了晃。   原本武赤藻以为他要走,没想到竟还愿意留下来待在一起,只是困意忽起,可舍不得这会儿相处的时光,哪怕两人没再说什么话,就强撑着不愿意闭眼。一集快要结束时,古德白正在饮酒,忽然感到膝头一沉,原来是武赤藻沉沉斜坠下来,压在自己腿上。   古德白下意识去撩武赤藻的下摆,看他伤口没有崩裂,换上的药布还是洁白如新,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低头去看。   武赤藻实在困得厉害,他本来作息就极为正常,待在这里等待不过担心古德白他们会被市中心的骚乱妨碍,时刻准备着接电话,自然看没完一集就睡着了。   两个人都是男人,身形相仿,武赤藻因着年轻,还比古德白稚气许多,看起来简直像个大娃娃一样赖在膝盖上。   古德白看着他睫毛长长垂着,睡着时无比乖巧的模样,心下忽然掠过些许茫然。   爱情这回事,不管男女,临到头来难免都是有私心的,暗恋的人期望对方能看向自己,期望着自己的心意能够成功传达;两情相悦的人期望感情能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武赤藻明明已经得到了回应,可是他的态度却一如往常。   说不准所有人都将这个年轻人看走眼了,古德白在璀璨的水晶吊灯下深呼吸了一口气,他轻轻抚摸着武赤藻的头,听见对方呢喃出几句梦话来。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武赤藻。”   武赤藻咕哝出一句话来,咂咂嘴,像个没睡饱的小孩子:“老板,你跟涯叔和好,好不好?”   古德白愣了愣,微微笑起来,有了点温情的模样。   他的手机上,软件正一条条记录着余涯的路线。 第61章   人人都叫武赤藻小男孩, 带着点长辈似的宠爱, 仿佛他天然是一汪清泉, 能一眼看到底。   其实大多人都不太清楚武赤藻曾经的的确确成熟到对人生进行规划,在很早很早之前, 甚至还不认识米琳时,于春兰也许还活着的那会儿, 他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的确想过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能结束。   武赤藻知道自己还很年轻, 他与那些被磨平了棱角,压垮了腰的中年人不同,实际上又没有什么不同,于春兰的病如同大山一样压在头顶上,区别只在于其他人多数是被家庭困着, 而武赤藻被恩情困住,他们都没法撂担子跑路。   后来武赤藻去了研究所之后, 酬金高得惊人, 他想奶奶的病也许很快就会好, 自己大概能去上学了。   米琳是个很博学的老师,在研究所的时候, 她教了武赤藻许多知识,还有些异能者是大学生, 身上有点好为人师的小毛病,几个人组成小组,没日没夜地辅导, 好像武赤藻还在高三似的。   研究所的日子很枯燥,有时候又很好玩,武赤藻坦然地接受这种平庸的人生,按照研究所里几位“导师”对未来的规划,他以后的人生大概也会遵循同样的轨迹,做尘世间平凡无奇的一个人,上大学拿文凭,然后找份工作慢慢做起,攒十余年的钱,然后结婚、生子,余生就为了家庭打转。   还单身的时候,也许还可以培养点健身的爱好,或者找些让自己高兴的事做做,看动画片、打游戏,然后一个人凑合三餐。等到这样放松又闲适的单身过厌了,想要人陪,金钱又足够时,婚姻就会自然而然地降临,同事、卖炒饭的小妹甚至是超市遇见的路人,或者相亲对象。   平淡、幸福或者不幸,总归乏善可陈。   武赤藻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他听过大学生们无穷无尽的诉苦,好似生命提前消磨殆尽,这些年轻人对未来充满着梦想,又对现实无比清晰,无法反抗,却也不愿意屈服这样的命运,便只剩下抱怨。   可是武赤藻却在心里觉得,这样按部就班的生活没有什么不好,如果可以,就这样下去。   直到某一天,一辆陌生的车子驶入了研究所,车窗后的人飓风般卷入武赤藻的生命,将他草拟的未来撕扯粉碎,给予崭新的故事与世界。   某种意义上,武赤藻跟古德白出奇得相似,他们渴望安稳、平静的生活,然而这方面武赤藻的接受力又更强一些。   他接受任何意义上的全新生活。   纵然异能、杀人、阴谋这种与正常人全无关系的东西出现在武赤藻的生命里,他也能欣然地全盘接下,因此萌生对于古德白的感情时,他半点都没惊慌。   人在追逐人时,总期望对方给一个回应;可当人追逐太阳时,就已经明白这永远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余涯用湿毛巾擦了把脸,枪伤难以愈合,他不敢下重力训练武赤藻,更何况少爷的意思听起来不大像要训练出个金刚芭比来。   在莎乐美夜袭事件过后,除了那次不太愉快的谈话之外,古德白都履行着他的诺言,绝不强迫余涯说出半句他不想说的话,甚至在宴会上遇袭,他都没有施压余涯。如果是以前的少爷,大概会发几场大脾气后就作罢,或者找詹雅夫人闹个没完,余涯对这种反应已经处理得轻车熟路,可如今古德白一言不发,倒让他觉得很别扭。   武赤藻喝了口冰过的矿泉水,摇摇头道:“没有,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以前的事。”   从福利院逃出来的日子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武赤藻至今还记得朝不保夕的时光,直到于春兰出现,结束他漫长的逃亡,开始按部就班地做一个好孩子。后来于春兰死了,他又很快找到了古德白,重新将自己混乱的生活掰回到正轨上。   余涯会错意,将毛巾捏在手心里一动不动,他顿了顿,慢腾腾道:“小藻,你是不是有点怪少爷让你参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其实他只是不太信别人。”   “不会啊。”武赤藻讶异地摇摇头道,“涯叔,你怎么会这么想,的确我刚开始没有想过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去帮忙抓电人,或者去找老板,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啊。我以前想着赚钱、读书,以后结婚,现在也还是一样,并没有什么改变。”   余涯默默重复了一遍:“没有什么改变?你……确定吗?”   “是啊,我还是在读书、老板也有给我钱,怎么了,哪里不对吗?”武赤藻不太明白余涯为什么看起来一脸复杂,下意识问道。   余涯叹气起来:“可是你本来不用参与到这些事里来的,可以做个普通人,过很普通的生活,不用受这种伤,变成……变成这种异能者。”   武赤藻云淡风轻地回答道:“不管什么事,总要付出代价嘛,更何况我跟老板在一起已经很开心了,不觉得难过。虽然我以前没有想过要做这些事,但是现在参与进来,也没有觉得不好。”   余涯听他这么说,就不再多话了。   倒是武赤藻歪着头,暗暗想着:涯叔是不是不太喜欢老板掺和异能的事啊。   ……   等古德白整理好数据的时候,杜玉台已经跟目标称兄道弟,甚至还被邀请去参加了订婚派对。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古德白在电脑上操作了会儿,好整以暇地转过身来,看着喝了酒的杜玉台,“可别没套来别人的情报,反倒把自己给套进去了。”   杜玉台揉了揉眉头道:“过段时间他们的公司估计要上市了。”   “上市?看他们的架势,我还以为打算干最后一票大的就要出国呢。”古德白喝了杯咖啡,“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消息吗?”   “这群人是弃子,现在这个城市变成各大势力的博弈点了。”   古德白看向寂静的窗外,忽然开口道:“快要新年了。”   新年来得很快,可没有任何地方有年的气氛,倒是各大商家对节目比消费者更热情,城市里的电子烟花在大屏幕上放着,形成噪音污染。不过这波及不到庄园,古德白已经接到詹雅的电话,年宴少不了出席,可他的事才刚刚查到关键时刻。   “是啊。”杜玉台笑了下,“不过跟我没什么关系。”   古德白轻轻放下杯子,他掌控的消息不多,不过足够把整件事连接在一起了,异能实验已经接近尾声了,不管是电人还是之前宴会上出现在那两位演员,应该都是放出来的□□跟示威者,目的很简单,通知有足够资产的人,是时候掌握足够打破秩序的力量了。   他们顺应着规则,在挑衅这个世界。   这行为就跟不甘于自己的罪行无人发现的反社会犯罪者一样。   国家对异能者的宽容会激化普通人的仇恨,而被歧视的无辜异能者同样会反过来仇恨普通人,在这样的混乱之下,浑水摸鱼的利益化就能达到最大。   余涯的态度如此暧昧,古鹤庭的死真的是一场意外吗?   当初拿来敷衍刘晴的借口没想到这会儿成了真,看来还真要调查下这位便宜老爸到底为什么而死。   “你认不认识能守口如瓶的黑客。”古德白慢悠悠道,“我想让他帮我梳理一些数据,找出某个人的踪迹。”   “有是有,不过你要找谁?”   “余涯。”   杜玉台略有些吃惊:“他看起来好像不是那种很容易追踪的人吧,你在他身上放了什么,不会被发现吗?”   古德白只是轻描淡写道:“我有几颗卫星。”   杜玉台:“……南野,他很擅长这方面,不然也不会在东羊街呆这么多年还平安无事了。”   古德白只是点点头,末了大概想起来要礼貌些,就客气地夸了句:“南医生倒是多才多艺。”   对于古德白这种罪恶的钞能力,杜玉台只是冰冷地扯了扯嘴角。   决定完这件事后,两个人就立刻活动起来,等到新年的话,杜玉台尚且轻松,可是古德白却没那么简单能找出空来。   南野拿钱办事,倒不管要忙活的到底是手术还是手机,他任劳任怨地连上程序,层层筛选――余涯出门的次数不算乱,不过行程还是颇为混乱,南野可以帮忙找出他停留的具体位置连成行程,然而无法提供参考,总不能挨个找过来,难免打草惊蛇。   这点对古德白倒是很简单,他报出两个日期:“第一个日期是莎乐美袭击我,我对余涯施压,他显然对这件事很不解,会尽快处理,你可以筛选五天内的目的地;第二个是我跟杜玉台在宴会遇到异能者,这件事可能的确是巧合,不过才经历过莎乐美,余涯大概率会再联系对方。”   “这么重要的事,余涯不会用手机联系,一定会当面质问,你可以找下这两个时间之后一周内重合的地点。”   这样的条件就简单多了,不过数据毕竟庞大,不可能像是电影里那样按下某个键立刻就搜索出来,南野应了声后,只说道:“出结果后我会把坐标发给你。”   古德白同意了。   接下来又安静地过了几天,很快就进入了新年阶段,长森是个大集团,底下要办年会,管理层当然也有年宴,包括那些不太来往的亲戚好友,都要摆开几桌,地点当然还是定在酒店里。   余涯近来忙碌,小鹤就变成了古德白的专属司机,杜玉台还在跟目标周旋,古德白只好带上武赤藻一道去吃家宴。   当然不是以伴侣的身份,而是保镖。   总好过把人丢在庄园里自生自灭。   拉上车门时,古德白忍不住感慨一声:“希望这次别再有什么即兴节目了。”   武赤藻茫然地问道:“什么?”   古德白瞥着他,轻笑了声,还是回答道:“没什么。” 第62章   “你跟着他, 看起来倒是吃胖了不少。”   南野今天没有客人, 本打算喝酒, 可是杜玉台说等会要开车回去,就改换成烟, 两个人在小小的诊所里吞云吐雾,开着扇小窗, 由南野坐在窗边,把另个人完完全全遮住。   “还行吧, 伙食的确不错,他家要什么没有,阿姨精通多国厨艺,难免吃胖一点。”杜玉台煞有其事地回答,还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胳膊, 慢慢道,“要是天底下的事情都跟吃饭一样简单就好了, 我觉得古德白这人有点儿怪。”   南野叼着烟, 有几分不解:“哪里怪?”   杜玉台便沉吟一声:“我觉得他这个人谁都不相信, 因为不相信,所以也就不责怪。他不是让你查余涯吗?余涯对莎乐美的事情似乎知道不少, 可古德白却一点都不知道,他不逼余涯说出真话来, 我想大概是怕余涯到头来撒谎,或者是已经不信他了,就干脆自己追踪。”   “这些有钱人的事情倒多。”南野听了, 并没什么反应,他将烟掐灭,又问道,“那天来找他的那个年轻人呢?”   “武赤藻吗?”杜玉台顿了顿,他轻声道,“即便有什么不同,可最终大概也是一样的。”   南野心烦意乱,看着烟盒里的烟,想倒出根来再抽,却被阻止了,他自己是医生,知道抽烟不好,于是又塞回去:“那你现在跟他混在一起,恐怕以后也挺危险的。只是现在小思跟老师都已经死了,只剩下你一个,要是不查,指不定这群人什么时候突然找上门来,真是麻烦。”   杜玉台只是摇头苦笑:“人真是奇怪,总想活得好好的,可为了真相,又不得不去涉险。这次算我连累你,欠你一次。”   “哎,免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是生意。”南野意兴阑珊地挥手,“对了,新年你肯定不来,我告诉你个消息。”   “是好是坏?”   “看你怎么想。”   杜玉台想了想,还是回道:“那就说说看吧。”   “或早或晚,不是今年就是明年初,阿栖大概是要去找你了。”   杜玉台忍不住笑起来,可听起来似乎藏着几分寂寥:“真是有意思,我没病没痛的时候,他避着我走,现在我出了大事,他反倒愿意出来见我了。人家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我们俩倒好,硬是反过来,你替我告诉他,不必了。”   “那可不归我管。”南野实在嘴里无味,索性嚼起口香糖来,“他要是打算找你,我哪里拦得住啊。”   杜玉台显然意兴阑珊起来,不过片刻,倏然变了脸色,大叫起来:“坏了!”   南野看着他一路冲出去,口香糖吹出的泡泡“噗――”一声破了,不由茫然起来:“什么坏了?”   ……   到底是家宴,大家纵容谈不上互相欣赏,还不至于撕破脸皮。   保镖们被安排在楼下吃饭,古德白进门时已经看过,各个魁梧不凡,挺拔刚正,看起来一个打十个武赤藻是全然不费吹灰之力的。   不过说到头来,既然是家宴,众人当然按照位置落座,古德白随詹雅坐,这活倒不轻松,毕竟还要敬酒。母子俩端着酒杯一桌桌过,除了不管事的奶奶,他们俩就是长森最高掌权者,这任务当仁不让地落在他们俩的头上。   古德白虽然觉得这事乏味,但心知肚明底下不知道多少人渴望着这件事,他到底要了人家儿子的命,总不好这点面子工程都不做,给詹雅难看,便不动声色地应对过来。   走到这样的高度,众人的耳目多数灵通无比,一桌又一桌,没几个不知道古德白在跟陈芸芸约会的,调笑两句还算客气,比较得寸进尺的,就直接问什么时候结婚了。只不过古德白跟陈芸芸如果结婚,还要牵涉利益,长森里的屁股各自都找了适合自己的椅子坐下,意见难免不同。   “陈家那小姑娘不错,脾气也可以,再说他家跟我们家没什么干系,阿白跟他家闺女谈谈,也是好事。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定下来。”   “订下来也不用急在一时,年轻人,多相处,这处久了才知道是不是真中意呢。”   “小四,你这么紧着阿白催,是不是你儿子搞那个互联网创业想找亲家帮帮忙?”   ……   初时玩笑还好,不多会儿你一言我一语,就隐隐带了火药味,谁也记不起古德白今年才死了亲爹,不过说到底,死人不该阻碍活人生活的脚步,他们向来百无禁忌。   古德白微微抿了口酒,看着詹雅发青的脸,心道:看来多子多孙未必是福气。   这些话要是古鹤庭在时,是没人敢多说半句的,可古德白辈分低,而詹雅到底是个外姓人,众人难免滋生出点心想法来,斗不斗得过是一回事,说上两嘴总没大碍。   “好了!”古老夫人捣了捣自己的拐杖,她声音不大,架不住气势强,坐在她底下的中年男人立刻站起来重新怒吼了一遍。   古德白看着那怒目金刚一样的中年男人,对应起记忆来,心中了然:“是詹雅提过的三叔啊。”   这下全场都安静了下来,老三是家里出了名的孝子,而且跟其他讲究礼仪的上流人物不太一样,是个完完全全的愣头青。要是一言不合,被他饱以老拳,实在是常见的事,而且打了还没地方说理去,总不能找保镖把他打死,到底是家里人。   大家心里觉得他是个蠢笨的愣头青,都爱糊弄他,多数也都有些怕他,因此老三一出声,大家倒或真或假都不敢说什么了。   “乖孙,你过来。”古老夫人年纪大了,身体到还行,对着古德白招了招手,要他坐在自己身边来。   古老夫人当年跟古老爷子是一道奋斗来的,除了长森的股份,谁也不知道她手头攥着多少钱,因此大家虽还没见到钱的数量,但想着股份也不少,对她十分亲热。尽管老夫人待在自己的房子里念佛吃斋,身边往来的孝子却不少,说话比詹雅更有分量。   古德白被詹雅催着坐过去,暗暗好笑:“看来有钱没钱都是一样,只是催婚时有没有足够附加价值的差别。”   老夫人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就伸手捧着古德白的脸摸了摸,感慨道:“生得真漂亮,可惜奶奶老了,不知道还能看多少年。”   还没等古德白想想该说什么客气话,底下一帮孝子贤孙就连环马屁奉上。   “妈说哪里话。”“可要长命百岁的。”“哪有说这种丧气话的。”……   老夫人的脸说变就变,对着古德白如春风般温暖,转过头来就立刻严声厉色起来,她将茶杯往桌上一放,顿时水花四溅:“长什么命,再跟你们吃两顿饭,我只怕得气死在桌子上!鹤庭才走几天,你们就把人家孤儿寡母逼成这样,是不是哪天我死了,你们就把小白儿送到陈家去做上门女婿了?”   众人唯唯诺诺,顿时不敢吱声,其中一个比较书生气的中年人道:“妈,言重了。”   “哼,陈家。”古老夫人冷笑了两声,她似乎对这事儿很关注,又摸了摸古德白的脸,慢悠悠道,“那小姑娘长得不错,你要是喜欢,那就谈谈看,要是不喜欢,也没必要看你这帮叔婶的脸色,他们说话管个屁用。”   老太太说话真是豪放。   古德白多少有些讶异。   老太太没正面搭理,可话里话外戳着脊梁骨,那中年人脸色顿时有些不大好看,半晌还是坐下去,没说什么。倒不是他不想说什么来解释下,而是三叔已经健身一样开始挥舞着他沙包大的拳头了。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古德白实在啼笑皆非,万万没想到自己这把年纪居然会遇到催婚的事,还得奶奶来摆平。   詹雅阴着脸,要放在往日,她早就开骂了,今天是新年家宴,几位长辈都坐在上方,她不能太造次。毕竟现在被人家说几句,她还算是受害者;要是她反唇相讥回去,性质难免就变成外姓人欺负古家人,几个长辈心里恐怕要不舒服了,   一顿饭吃得刀光剑影,却很没滋没味,古德白喝着白葡萄酒,在想楼下的武赤藻不知道吃了什么,待会儿干脆寻个地方,去吃碗打卤面好了。   一顿饭吃完,大家各自散伙,古德白去取自己外套时,忽然看见詹雅跟三叔待在一块儿,她脸上冷冰冰的,那尊怒目金刚倒变成了乖宝宝,看起来老实本分得紧。   这会儿人正往外走,古德白走过去,贴在柱子后,保管詹雅他们俩看不见,只听见三叔道:“大嫂,其实小白早点定下来也好,你看看他以前天天上什么狗屁电视,现在又成天闷在家里,不是我咒你家孩子,你跟大哥宠他久了,好好的人也宠废了,当年那孩子也是。”   “住口!”詹雅沉默了会儿,大概是在看古德白在不在房间里,见没看到,便以为下楼去了,这才松口,冷冷道,“他过得很差吗?”   “到底当了小白的替身好几年,对人家孩子心理多不健康啊。”老三果然是个缺心眼,他居然没感觉出来詹雅的理智已经接近底线了,“我也不是要纠结当年那档子事,只是小白都这么大了,你也不能老宠着他,妈已经老糊涂了,难道你也老糊涂了吗?”   詹雅沉默了半天,轻声叹道:“老三,你今天提起这事儿,不是无缘无故吧。”   “……也不瞒你,嫂,那孩子来找我帮忙,他说做的项目有了进展,对医学有进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心里还是记挂你们俩,想找咱们一起做。”三叔重重叹了口气,“你说小白搞个异能项目,花这么多财力物力,屁都没做出来,人家上进,折腾出来了。”   詹雅的声音倏然冰冷起来:“你跟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怕我翻脸?”   “嫂子,这么说吧,你答不答应都成,我是同意把两家公司给他了。今天是掏心窝子跟你讲话,大哥死了,属你最照顾我,我人傻,可记恩,咱们是一家人,只是以后总不能有什么人比小白强,你就把人家撅了吧,说到底,总不能跟钱过不去。”   詹雅笑起来:“我算明白了,你是来当说客的,怕我不同意,所以先施压几句。”   三叔嘿嘿笑了两声道:“不,我也没那个意思。”   詹雅笑了笑,立刻就停了:“你放心好了,你要试试就试试,我不会生气的,本来也就是你的公司,你想怎么折腾都行。”   “……哎。”三叔显然没想到是这种反应,沉默了会儿,又道,“我刚刚说的混账话,你别放心上。”   詹雅只一句话把他说哑口了:“你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说出来而已,不要紧。”   又是异能,听起来古鹤庭跟詹雅似乎欠了这个人什么。   古德白很快就往楼下走去,而武赤藻已经在外面等了,这个城市的冬天寒冷而干燥,地上的积雪已经变得很薄,有些地方被打磨得几乎像面镜子。   “你等很久了吗?”   古德白看着武赤藻从大厅的沙发上站起来,看上去好像有些困了的样子。   武赤藻打了个哈欠道:“没有。”   古德白就笑起来,他先发了个消息给小鹤,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武赤藻围上,对方摇头晃脑地任由折腾,整张脸缩在厚厚的围巾里,看起来有点可爱。   酒店保安有点稀奇地看了两眼,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和谐的老板跟员工关系,也可能是以为他们俩是兄弟俩,很快又不再看了。   车子很快就到了,古德白带着武赤藻一块儿上车,车内很暗,比昏暗的冬天夜晚更黑,小鹤出乎意料地沉默。   武赤藻等了太久,并没有想多,直往古德白肩膀上一靠,已经把眼睛闭上了。   而古德白却看向了黑乎乎的后视镜,他轻声道:“你不是小鹤。”   “不错。”那人微笑道,“古先生,要跳车吗?”   古德白看着外头飞速滑过的景色,慢悠悠道:“那多不方便啊,我还是更喜欢走下去。”   对方轻声笑笑,就没再说话了。   而古德白忽然感觉手心瘙痒,一下子明白过来武赤藻并没完全睡着。   掌心里被胡乱画了几个笔画,古德白只模糊感觉出来是个“寺”字,等到武赤藻又画了两次,他才反应过来是个“等”字。   很快武赤藻又往古德白怀里窝了窝,司机在镜子里看见了,又说道:“你们俩关系倒是不错。”   古德白知道武赤藻是担心等会出什么意外,下意识先护着自己,就慢慢道:“干你们这行的都这么八卦吗?”   司机想了想,回道:“情报总是多多益善嘛。” 第63章   车是自己的车, 司机却不是自己的司机了。   换成任何一个人大概都慌得要命, 古德白倒是少见的气定神闲, 打从穿越起他就一直保持着这种镇定感,毕竟死而复生的经历不是人人都有。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位神秘司机既然没在他们上来时就直接开枪, 基本上跟毫无底线的亡命徒就相去甚远,属于比较有脑子的劫匪。古德白当然也不至于天真到祈求劫匪的锤炼, 他不慌不忙,是因为还有武赤藻在身边。   尽管对方受了枪伤,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城市中心对方不好动手,荒郊野外却是武赤藻的主场。   更何况声音听起来多少有些耳熟。   “你好像不是很害怕。”   司机的语速很快,开车却很稳定,从外面被灰蒙蒙的冬雪覆盖住的建筑物来看, 他似乎一直在城市里绕圈子,听起来居然还有些和气。   古德白慢条斯理道:“毕竟你没拿枪抵着我的头, 难免紧张感不大, 车里有点暗, 介意把灯打开吗?”   “你不怕看清楚我的脸后被灭口?”   “多稀罕啊,你要是想灭口, 看不看得清脸很重要吗?”古德白笑了声,“我这种人一旦联系不上几个小时, 接下来就是天罗地网,你既然没打算一开始就给我来一枪,八成只是想谈谈。就算现在我看不到, 等我下车之后,不还是能找得到。”   司机轻哼了声:“你很自信,只不过这些话说出来,你还能下车吗?”   “那你敢开枪吗?”古德白在黑暗里点上一根烟,他好不容易从武赤藻严密的包围下掏出烟跟打火机来,年轻人皱着眉头,在黑暗里照旧努力表达自己的不赞成,当老板的当然不会理会员工的抗议,于是他最终还是成功地点了起来,“我们可是文明人啊,云先生。”   云山栖道:“你凭什么这么断定。”   “找个地方停吧,你再这么憋下去,后备箱的小鹤就真要出人命了。”   云山栖以一种相当专业又云淡风轻的口吻安慰古德白道:“你放心吧,我算过时间,这点距离她死不了。”   不过可能是为了给古德白一个面子,云山栖还是开到了外滩边,这儿平日挺热闹的,新年口变得相当冷清,下车后能感觉到寒风扑面。古德白拍了拍武赤藻,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然后跟着云山栖把后备箱昏迷的小鹤抱到副驾驶位上去。   两个人都没进车里,云山栖管古德白要了根烟,看着涌动的江潮,询问道:“你怎么认出我的?”   “你说话的速度很特别。”   古德白笑吟吟的,在他认识的人里面,说话速度跟语调有所拿捏的人只有刘晴跟云山栖,一开始并没有想起来,毕竟说到底,云山栖只是跟他见过几次面而已。   最重要的是,古德白的情况不少,可实际上敌人并不多:刚吃过家宴的亲戚不至于蠢到对古鹤庭的独苗下这种手;如果是莎乐美一行人,上车就该开枪了。   “那个小姑娘呢。”云山栖冷冷地看着古德白,“你怎么知道我把她放在后备箱。”   古德白很想说是从你对象那里知道这个特殊癖好的,不过最终还是忍住了,因为云山栖看起来并不像是杜玉台那种能玩笑的人:“进入时需要验证身份,所以你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处理小鹤,如果把她丢在酒店的停车场里,一旦被人发现,对你更不利,放在后备箱反而比较安全。”   云山栖知道答案后沉默了会儿,开始抽烟,他的模样特别像是来跟情敌对线的倒霉老公,透着种中年男人的忧郁跟凄怆,看起来有点可乐。   “你不是来找我一起祸害空气质量的吧。”古德白用烟嘴敲了下烟盒,天其实挺冷的,尤其是他们在水边,水声哗啦啦的,风吹过似乎都透着冰渣,有点似笑非笑地开口道,“还是说,咱们俩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这一根烟抽完,就当是交个朋友。”   云山栖淡淡道:“朋友可以做,只是现在不忙。”   “那怎么才忙?”古德白笑道,“找人还得贴个寻人启事呢,你不说,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确定是云山栖后,古德白就平静多了,这个人身上有他要的谜题答案,所求无非是杜玉台,这对爱情鸟想怎么飞就怎么飞,暂时伤不了人。   现在的云山栖属于可协商的和平派反动分子――主要是杜玉台还在古德白手里做人质,他看云山栖的样子,八成也是知道的,否则不会这么客气。   云山栖被挤兑的有些不太自然,他脸色变了变,显然是没想好要怎么说,还没等他开口,好几辆车忽然把他们俩还有车子围起来。   古德白心微微一坠,下意识看向云山栖,发现对方同样神情疑惑。   不是同伙,难道是莎乐美?   本来事情谈得好好的,突发意外变故,古德白心里已经否认,不过嘴上还是问道:“是你找来的人吗?还是你被人跟踪了。”   “都不是。”   云山栖忽然做了个不要轻举妄动的手势,可能是他的职业毛病什么的,古德白虽然并不是很清楚,但大概理解是他打算自己处理。   这时候云山栖扫了眼,解释了下:“都是些淘换下来的便宜货。”   车是便宜货,下来的自然也是便宜人。   古德白很快就明白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为车上下来了十来号人,看起来脸都很生,大概十七八岁到二十来岁都有,全身上下都是行为艺术,不是头□□染成七仙女的色,就是叮叮当当挂着不少机械零件,有个还带着鼻环,梳个冲天的莫西干发,活像牛魔王转世。   原主人可能没怎么遇到过这种人,不过古德白倒是遇到不少,这类小混混出没在各大公交车跟酒吧还有学校附近的小巷子里,偶尔网吧里也能看到他们的踪影。   按照古德白跟异能者打交道的几次来看,他们很明显排斥普通人,比如说蜥蜴人的事就可以证明,他们宁愿用一个有合适异能的普通人来盯梢,也不愿意雇佣更擅长这方面的雇佣兵。   而且从蜥蜴人的说法来看,他们组织的核心点是有关异能实验的仇恨跟报复。   简单来讲就是用过激手段反对人体实验的异能者组织――起码目前来看是这样。   牛魔王全身都是什么铆钉链子的,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怀里搂着个黑夜完全看不出来是人是妖的姑娘,流里流气地晃荡过来,斜着眼睛看他们俩:“大叔,借两个钱花花?”   “可以,要多少?”云山栖倒不是说说而已,他慢慢往前一步,把古德白挡在身后,很干脆地掏出了钱包。   大概是没想到过年打劫能遇到这么配合的对象,牛魔王显得有点错愕,这时他怀里的小姑娘忽然踮脚说了什么,他的神态立刻从吃惊变成了厌恶跟轻蔑:“感情是两块老玻璃,我呸!现在不光是钱的事儿了,我看着你们这种玩意就恶心!今天不管怎么着,你们这顿打是别想逃过去了。”   云山栖重新把钱收起来,看也不看他,示意古德白上车:“别下来,免得晕血。”   “你他妈!”   牛魔王见居然没人理会,只觉得失了面子,顿时怒发冲冠――虽说本来就冲着,但这会儿看起来简直跟鸡冠子有得一拼,自己也直接冲了上去。   古德白关车门的时候,看见有人吐了口浓痰在了云山栖的鞋尖前,于是不紧不慢地带上了门。   谈话被打扰当然让人烦躁,不过有热闹看的话,又不一样了。   古德白之前没见过云山栖打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对方赶电梯,第二次迟一步大概就跟武赤藻被打得脑袋开花,这次才算真正见到了他的身手。   群殴并不是十几人冲上去的,而是好几个人先围上来,其他的在边上伺机等待,云山栖就像只轻巧的雀一样左挪右闪,谁的脸凑上来,就扇个耳光,谁的胳膊挤过来,他就拧一手推出去。   就算古德白不擅长打架,也看得出来云山栖这会儿没打算较真。   本来还只是肉搏,后头有几个围观的看出云山栖是硬茬子,干脆从车上抄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武器来,也不知道是从哪儿顺的,有几根钢管头是尖的,要是不小心被戳到哪里,可不是开玩笑的。   云山栖显然也皱了皱眉,刚刚看着其他人听牛魔王发号施令的模样,不用猜也知道谁是头头了。他身体已经活动开来了,先是捞住一个混混挥过来的胳膊,脚尖往挥钢管的腰眼上一踢,这次是下了重手,两个人直接飞出去了。   古德白就看着云山栖在一团混乱里轻轻松松换过位置,来到牛魔王身后,手一抬一放,牵着那鼻环就让牛魔王老实转个圈,当了他的肉盾。那根追着跑的棍子跟长了眼睛似地砸在牛魔王脑门上,当即给他开了个瓢,一霎时血花四溅。   这牛魔王也硬气,闷哼了声,直接晕过去了,倒是他姘头心态一下子崩了,放开嗓门喊出了尖叫女妖的气势。   真是残忍。   古德白连连感叹,收回目光,顺道把武赤藻的眼睛也掩住了,年轻人扑腾了两下,乖巧地窝在他怀里道:“老板,我们不趁机走吗?”   还好不缺心眼,没说出下车去帮云山栖的话来。   古德白微微笑道:“太残忍了,我想再看会儿。”   主要是云山栖主动送上门来,又明确没有敌意,说不准能从他口中套出点什么来,傻子才跑。   不过会儿几个混混就全躺地下了,少数没躺的也战意全无,云山栖蹲下身体问了问,似乎有些诧异地抬头看着古德白,很快就起身上车,他敲敲车子的方向盘:“这群小混混不是无缘无故来的,有人给他们钱,追着你的车子跑,这人连我也算在里头了。”   “哦?”   “……唐平失踪之后我就一直在找他,后来查到在你那里,我就准备找个机会跟你谈谈,只不过你平日不怎么出门,我查到你在长森年会这天一定会外出。”   唐平失踪――杜玉台说他想找到云山栖,可云山栖却说他在找杜玉台……   看来有个人在撒谎,古德白毫无迟疑地怀疑了虽然是同伙但是坑过自己一回的杜玉台。   “那我值多少钱?”   “三十万。”云山栖很冷淡地告知了价格,“他们只是被派来吓唬吓唬你,如果勒索到多少钱,都归他们自己。”   或者说,恶心恶心古德白。   长森年会是唯一能找到机会的时间,云山栖如果想要见古德白,只能挑这天下手,说明这个人不光很熟悉古德白的行程,也很熟悉云山栖的判断。   小鹤基本上不足为惧,云山栖的身手刚刚也看过了,武赤藻即便动用异能,也不一定能赢,更别提他动用起枪来毫无顾忌。   至于余涯――他今天有事,没有参与年会,真巧。   这个幕后神秘人应该没料到云山栖会跟古德白站在同一战线,更没想到云山栖会出手――不过既然是这么群不成器的小混混,对方显然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古德白的命。   “看来我的市价跌了。”古德白轻飘飘地说道,一手按住武赤藻,他的目光落在前座的云山栖身上,若有所思起来。   武赤藻实在不懂为什么古德白还能这么平静地跟云山栖了解情况,不过识趣地没有挣扎。   云山栖“啧”了声道:“行了,叫那个别装睡了,我还没见过这么老实的睡神。”   这句话还分不清是诈是真,武赤藻就立刻直挺挺地坐起了身体,怒视着前座的云山栖。   “你来找我,总不会只是想告诉我你在找唐平,想托我引见一下吧――”古德白自如松开手,半点没被揭破后的不好意思,套话道,“你也清楚他的目标。”   云山栖叹了口气,点点头:“想找他很容易,断他的念头才难,见面了也没用。更何况他跟小思都是试验品,我能理解他的反应,只是现在时间快要来不及了,我头上的稳定剂不多,他们又换了新基地……”   稳定剂,试验品,新基地。   古德白顿时展开一个冷淡而不失真挚的笑容:“说不准我能帮上你什么忙。”   这已经是古德白第三次遇到突发情况了,每次似乎都有新消息,只是现在的情报开始互相对应起来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是余涯,轻轻调成静音。   “你想合作吗?”   云山栖在后视镜里看着他,倒也痛快:“我会联系你的,同样,我希望你无论调查到什么,都先告知我。”   “你擅自替另一个人决定人生,不觉得过于自大吗?”   “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云山栖冷淡道,“区别不过是自私在什么地方而已。”   古德白一下子就被说服了。   最后云山栖把他们放到了公路上,不知道从草丛的哪个地方找出一辆摩托车,呼啸着扬长而去,光用目测,很难说他跟刘晴到底谁更快。   在寂静的夜晚,空荡荡的公路,飘落的冬雪,副驾驶位上还有个昏迷的小鹤这样堪称绑架经典现场的环境下,古德白终于开口道:“武赤藻,你想吃打卤面吗?”   武赤藻毫不迟疑地点了头:“好啊。”   他们俩谁也没想问问小鹤的意见。   古德白愉快地来到了驾驶位上,启动时他忽然重复了句:“老玻璃……”   氤氲着雾气的玻璃窗上映照着古德白冰冷的笑脸。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看情况更新,可能会停更一天,暂时不确定=L= 第64章   教训混混未免太无趣了, 要算就把这件事算在幕后人的头上。   当然, 主要原因是云山栖已经快要把人从柿饼打成煎饼了, 如果古德白再上去踹几脚,很难说到时候警察来了会判断是非法虐待还是故意伤害, 反正绝对不可能判是正当防卫。   这会儿其实天色已经不早了,不少店家都关门了, 古德白没能找到打卤面,只好凑合着吃碗汤面, 加葱加蒜加辣椒,绿油油的青菜飘在热汤上,好在两人都没戴眼镜,否则非得在这冬天里变成睁眼瞎。   店家是个老婆婆,这会儿正打算关门了, 猝不及防接了两个不速之客,给他们俩盖了满满的肉末, 自己在后厨打瞌睡。   小鹤还被安全带系在副驾驶位上, 要是有巡警路过, 说不准得怀疑他们拐卖人口。   古德白将辣椒在汤里搅拌匀了,红油零星分散着, 一抬头,武赤藻已经下去大半碗面, 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无奈道:“你这吃得未免也太快了,酒店里没有吃什么吗?”   “吃了。”武赤藻老实道, “刚刚又被吓饿了。”   古德白听得好笑,用筷子搅了会儿,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也会被吓到?”   武赤藻低头把剩下那点面干掉了,端起碗又去后厨让老婆婆给他加面,出来的时候才不轻不重地应了声:“嗯。”   嗯什么?   古德白正在吃面,冷不防听见这句,不由怪怪地看着武赤藻,有点没反应过来,好半晌才想起来自己之前提的那个问题。   两人快把面吃完的时候,古德白才想起来余涯的电话还没接,还没等他把手机翻过来,就看见一大圈人站在面馆外头,一排排黑西装,悄无声息地如同幽灵般站在外头。而余涯惊魂未定地从人群里走出来,看看满是污渍的广告牌,又看了看正在悠闲吃面的古德白跟武赤藻,神情看上去有点崩溃。   古德白觉得自己能理解。   “老板,给我也来碗面。”   余涯把外面的保镖挥散了,直接走了进来,老板由于瞌睡跟煮面错过了自己面馆被彻底包围的壮观场景,等她带着另一碗肉丝面走出来时,在昏暗的路灯下,外头只有两辆车幽幽停着――希望车里的小鹤没有冷醒过来。   “找我有事吗?”古德白找到了面汤里卧着的荷包蛋,用筷子轻轻一分,漫不经心道,“看你汗都出来了。”   余涯脸色有点不太好看,不过还是回答道:“小鹤没回来,我担心出意外。”   “是出了意外。”武赤藻肯定了这个怀疑,他已经把荷包蛋吃完了,正在咯吱咯吱地嚼青菜,“不过解决了。”   他真不知道是学精了,还是说话就是这么出神入化,居然什么重要信息都没提到就回答了余涯的问题。   余涯的神情越发严肃起来:“知道是什么人吗?”   武赤藻下意识看了看古德白的脸,对方正似笑非笑地望过来,他好像总是这样,不管是什么事情,总是不光要余涯猜,也要武赤藻来猜。   “老板认识的人。”   最终武赤藻选了个比较滑头的答案,他开始觉得面没那么好吃了,也可能是因为吃饱了。   古德白什么都没说,不过武赤藻看得出来,他对这个答案是挺满意的,这无缘无故让人难过起来。   武赤藻把头埋在汤碗里,悄悄地想:为什么老板总要人猜呢?他是不是不相信我会站在他那边。   他虽然从来不勉强别人,但是这种不勉强,比勉强还要叫人喘不过气来。   等到三个人都吃完面,余涯去后头把钱付了,这才一道出门,他在寒风里站着,看着小鹤睡在副驾驶位上,而古德白坐进了驾驶位,就站在边上没动。于是古德白只好把车窗按下来,冷天的热面除了填饱肚子之外,还容易催生困意,他靠在方向盘上吹着空调,问道:“你要说什么?”   余涯抿着唇,露出刚毅的神色来:“我会解决的。”   古德白笑了下,他看着余涯,把车窗重新升上去,亏得绑匪是个讲道理的熟人,今天的突发事件一点事儿都没有。把命压给余涯来赌,有时候古德白真不知道究竟是原主人给了余涯什么错觉,还是余涯对自己过于自信。   事不过三,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余涯看着古德白扬长而去,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身后的面馆终于得以打烊,灯光熄灭了,只剩下黑夜里微弱的几盏路灯。   他站在雪与光里,被夜色逐渐吞没。   车子稳定地行驶在道路上,这会儿已经是凌晨了,被雾气遮挡住的玻璃窗冷得像面冰镜,武赤藻用手擦开来,他看着窗外倒退的建筑物跟摇曳的光景,忽然慢慢开口道:“老板,虽然你不一定会这么喜欢我,但是……但是我会比任何人都喜欢你。”   古德白正在看车,他从后视镜里偷偷瞧了眼武赤藻,见对方正耐心地在窗户上画画,失笑道:“干嘛没头没脑地说这么一句话。”   “刚刚跟涯叔说话的时候。”武赤藻抬起头来看着他,正撞上后视镜里的视线,“我看见你了。”   “我就坐在旁边,你看见我很稀奇吗?”   武赤藻摇了摇头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就跟不相信涯叔一样,你也不相信我。”   古德白沉默片刻,什么都没有说,过了许久,他才十分平静地开口道:“你本来就没有必要为我保守什么秘密,余涯没有对不起你,他既然问你问题,你告诉他答案,也很合情合理。如果我要你故意隐瞒,你心里一定觉得很不好受,觉得自己对不起余涯。”   就是这样。   武赤藻把头靠在了靠垫上,他想:就是这样,老板总是这样,这种不勉强,比勉强还要叫人讨厌。   其实武赤藻也知道,老板是很喜欢自己的,不然按照他的脾气,绝不会随便亲一个不讨喜的人,甚至是被亲了也没什么反应。   可是,可是武赤藻既是特别的,又是全然不特别的,起码在老板愿意“期盼”的名单里,他的名字并不在上面。   这多少让武赤藻有点儿丧气,他已经很努力去猜老板的心思了,可是这个凌晨又让他觉得这一切好像都是白费的。   一直到庄园后,小鹤才醒过来,她挨着玻璃窗睡了半天,头痛身冷,被车里的暖风一吹,觉得自己像块电吹风下的冰坨子,时冷时热的,八成是要感冒,迷迷糊糊时忍不住抱怨道:“怎么也不知道给人披条毯子啊。”   对话当然那是需要交流的,武赤藻闭嘴之后,古德白没有再说话,连带着也没有理会小鹤。   最后还是武赤藻从后座递了毯子过去,小鹤这会儿也醒了,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是在跟掌管工资的老板这么说话,顿时打个寒颤,赶紧抓着毯子就离开车子,跟避瘟神一样。   “她跑得倒快。”古德白终于开口,车内的温度早就上来了,对他们俩并不成什么问题,“刚刚怎么不说话。”   武赤藻闷着头没有说话。   古德白扶着方向盘,他其实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像这会儿跟武赤藻聊着天,心里还在盘算着那群流氓到底是谁喊来的。   三十万,说明不缺钱,起码不缺小钱,这群混混看着嚣张,见血后基本上都老实了,显然不是什么狠角色,找这种人来对线,只可能是恶心人。   了解古德白的动静不算很难,可还同时了解云山栖的动静,范围显然缩小了,想来还是异能组织的事,这样的线索连在一起,看来莎乐美的确是个人行为。   否则在莎乐美失败的情况下,现在的计划应该是不惜一切代价干掉古德白。   如果按照常理,既然没有新动作,那就是不想结仇,为什么又特意请这群混混来,说恐吓未免过于低级――外加牵扯普通人,听起来也不像是异能组织的风格。   难道还真有什么不知情的第三方人士不成?   “我很喜欢你。”武赤藻终于开口了,他少见地有些失落,“可是你不相信。”   这话未免过于滑稽,古德白将思绪拉回,失笑道:“这有什么好不相信的。”   武赤藻掰着车门的把手,好像要把整扇车门都扯下来一样,手捏得死紧,他用非常真挚又热诚的目光看着古德白,那里头的光很快又悄无声息地黯淡下去:“你不相信我会一直喜欢你,会喜欢一辈子,喜欢永远,喜欢你到比我自己都重要的地步。”   其实武赤藻从刚来到这里开始就知道古德白是个很麻烦的人物了,他当时被刁难过几句,明白老板是个刻薄的人。   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个人会刻薄到这样的地步,连一点点期望都不给自己。   “我当时接近陈芸芸,你并没有吃醋。”   武赤藻摇了摇头,他像是丧家犬那样下了车:“你还是不明白,老板。”   那并不是武赤藻能够奢望的东西,然而他希望得到的又比这种简洁的占有更深刻,人总是想从感情里索取什么,可是武赤藻只是想要给予古德白绝对的权力。   就如同恶犬喉咙的项圈,意味着忠诚的绳索,武赤藻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可是古德白不要,他似乎只是兴致一起,高兴时就来温声软语地说几句话,不高兴时,又冷冷在旁瞧着。   无论武赤藻多么热情地围绕着他打转,对于古德白而言,这个愿意为他去死的年轻人仍然是一枚不可信的棋子,随时等待着移出棋盘。他的确对武赤藻很好,也只有这么好,不打算更进一步,轻而易举地用“不勉强”这个理由,轻飘飘地甩开一切。   古德白略微觉得有点气闷,于是他将车窗按下来,狠狠吹了通冷风,比往常更变本加厉地痛恨起感情这回事来,真是荒诞又莫名其妙的东西,一点头绪都找不到。   他对世人从不报以任何信任,武赤藻并不是头一个。   跟武赤藻的小插曲消失在那个夜晚,第二天起来吃早饭的时候,没有人有任何问题,倒是小鹤果然感冒,只好请半天假,让阿姨来张罗餐桌。   古德白从容入座,正巧遇到回来的杜玉台,就干脆一块儿吃早饭。   杜玉台掰开一截油条,看着闷头吃饭的武赤藻,不知道怎么一顿饭的功夫就变了样,奇道:“他怎么了?”   “这得问他。”   古德白撕开两片面包,又看向杜玉台,漫不经心道:“昨天晚上一夜没归,是打听到什么新消息,还是终于找到云山栖了?”   这句问得突兀,杜玉台的手顿时一慢,他往嘴里塞着油条,回答道:“我跟南野喝了一晚上酒,才刚醒。”   “路上没妨碍交通吧。”古德白知道他说话未必老实,也不计较,反倒顺着话说下去,“刘晴可不会去捞你,我也没那么有空。”   杜玉台笑道:“要是用得着你,我就不是人在这儿吃油条了,你得把油条送进去。”   看来栖没有来找过古德白。   杜玉台打听了两句,没看出古德白有什么破绽,顿时食不知味起来,可仍然吃了两碗豆花,他还有事要忙,那位目标人物大概被哄得快要把遗产都分人一半了,眼下正处于关键时刻。不过也没忘记跟古德白分享情报,他没套出太多东西来,只有个企业名,项目是挂在德康医学研究所旗下。   研究所通常不是单一的,而是以某个单位为中心的整体组织,毕竟发展跟成果转换都需要成熟的系统。   古德白查了下,这家研究所还没上市,这种情况算不上常见,可也实在算不上少见,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抓到什么,一时间却没有思绪。   快吃午饭的时候,詹雅意外打来了电话。   古德白在房间里闷得可以,接通后就靠在了窗边吹风,低头就能看见在给盆栽浇水的武赤藻,这算是他这段时间里养出来为数不多的兴趣爱好之一,青翠的植物在武赤藻到来后显得格外茁壮,那种荒诞古怪的强大生命力总让古德白疑心自己的庄园某天会变成童话意义上的古堡。   “你是不是跟余涯闹脾气了。”詹雅在那头絮絮几声,似乎在指导下属,与古德白说话时又带笑,“怎么不接他的电话。”   古德白讶异道:“你还管这事儿?”   “他给你打电话不通,急得要命,就给我打了。”詹雅慢悠悠道,“我怎么不知道你的脾气,是不是又故意作弄人。”   古德白哑然失笑,这的确是原主人的小毛病,他本来就是个很傲气的人,于是犹豫片刻要不要辩解,最终只道:“当时来不及接。”   “噢?”詹雅的笑声顿时暧昧起来,“也是,你长大了。”   这话更叫人啼笑皆非,古德白对这件事就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了,不过还是在心里想想,要是跟昨天那位一块儿长大,也不知道是先被医生弄死,还是先被云山栖扭断脖子。   至于武赤藻嘛,他还太小了些。   “对了。”古德白本也要找詹雅,扯了几句闲话后才慢腾腾道,“你知道德康吗?还没上市的那个。”   詹雅那头沉默片刻,这才无奈地笑起来:“跟妈还来这套,要问就问,还玩套话。不过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古德白反问道:“很重要吗?”   这当然是一点儿都不重要的,只要古德白好奇,就绝不会回头,他会千方百计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詹雅在另一头扶着额头,大概是以为昨晚上的对话被古德白听见了,有些无可奈何的模样道:“哎呀!我真该把你三叔揍一顿,不过你也是时候把孩子脾气收收了,都这么大年纪,别跟个不懂事的小娃娃一样。”   “我只是问一句而已,这就叫不懂事了?”古德白笑道,“我还没说什么呢。”   “嗯?你不是气康德的事吗?”   接下来的对话,古德白就没有什么太深的印象了,这个人的确存在于原主人的记忆里,只不过变得非常模糊了,只有大概的记忆。   娱乐圈经常有撞脸的说法,观众戏称自己是得了脸盲症,实际上现实生活里有些人不说一模一样,可的确长得非常相似。康德就是因为跟古德白的五官相近,因此成功离开福利院,被古鹤庭秘密收养。   其实按照现在古德白的想法来看待当年的事,当初古鹤庭收养康德的理由已经呼之欲出,然而小时候的古德白却还没能想透这点,他讨厌能跟着父母出席公共场合的康德,更憎恨父母对康德流露的关爱,因此没过多久,情况稍有好转后,康德就被送走了。   古鹤庭仍然资助他,也给予照顾,不过对康德的培养就更偏向助手而非是养子。   实际上原主人对康德的怨恨远远没有詹雅所在意的那么深,由古德白来形容的话,大概就像是不讨喜的玩具,被送走之后就忘了个干净。   如果没出意外,看来余涯一直支支吾吾试图保护的人就是康德了。   事情终于浮出水面一小部分了。   古德白舒展开肢体,伸个大大的懒腰,其实比起杜玉台,他更看好云山栖,毕竟刚入场的理论派总是很难打得过实践派,在两个人发现彼此的信息错位之前,说不准能占到足够多的便宜。   “爱情这东西――正因为自私,正因为希望为对方好,才容易叫人趁虚而入,真可谓一叶障目。”   杜玉台显然并不信任古德白,才会隐瞒自己身上有关异能的事情,他并不是在找云山栖,而是为了自己的异能而寻找幕后组织。   他不是找不到云山栖,而是不想找,也不愿意把对方牵扯进来。   杜玉台不愿意做的事,云山栖当然会无怨无悔地跳进来,人一旦被感情操控,就容易逃避某些可能。   接下来只要等云山栖的诚意就可以了。   古德白看着楼底下晒太阳的小鹤跟给她削苹果的武赤藻,小鹤刚吃了药,难得冬天有点太阳,她就出来晒一晒,困意正浓时语气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她啃着苹果,对殷勤的武赤藻翻了个白眼道:“我在杀菌。”   武赤藻微微一笑,看起来他还保持着最基本的常识,没打算把手里的水壶喷洒在小鹤头上。   “好了。”小鹤简直想把苹果核砸在武赤藻脑袋上,感冒让她脾气肉眼可见地变坏,“你在我身边晃悠大半天,又添茶又送水,还削了一排苹果,有什么话赶紧问吧。”   这才叫武赤藻下定决心,他憋了会儿,认认真真说道:“小鹤姐,要老板高兴起来,是不是很难?”   小鹤吃着苹果,果肉有些地方开始氧化,变成有些不好看的微黄,她慢腾腾嚼了两下,把汁水跟残渣下咽,脸上的烦躁慢慢消退:“阿藻,你虽然有很厉害的异能,但是我知道你不喜欢打架,也不想伤害别人,我看你让后院的树结果,让庭里的植物开花,这些都很好。”   “嗯?”   “可是老板不想吃果子,也不爱看花。”小鹤抬起眼睛看着他,奇特地生出几分怜悯来,“你想逗他开心,他笑一笑,不是真的开心,只是觉得你还有点可爱。”   武赤藻似懂非懂,好像明白了什么,其实这些话没有谁不明白,地位天差地别,他并不是贪求什么东西。只是第一次来到庄园的时候,他看见古德白的眼睛,觉得自己的生命被点起了光,知道奶奶死后那种轻飘飘的失重感终于从身体里退去,他第一次踩到了实地,高兴自己的魂儿从外太空飘回来,重新降落在地球上。   他战战兢兢地做古德白的影子,却从没想过这个男人的尊重会比奶奶的打骂跟漠视更令人煎熬与绝望。   有些人手里拿着刀,也只知道拿来削苹果。   有些人手里从不动刀,照旧叫别人死得面目全非。   小鹤三两下把果肉吃完了,昨晚上脑袋在车窗上磕磕碰碰大半夜,没脑震荡都是万幸,她仍然觉得有些头晕,心里又很明白。   武赤藻有几分痴,正孜孜不倦地烧着,只是这烛火无处可去,不知道照在哪间房里,他到处去找,都是空屋子。   好像真有个人等着看光一样。   可是古德白的心是座迷宫,要是他不愿意,走在路上的人要么累到放弃,要么只能找到绝路。   小鹤想:真是造孽啊。 第65章   地址终于解析出来后, 南野发了个消息给古德白。   这种消息当然不可能在网络上发送, 在这种信息化时代, 面对面都得担心手机的麦克风有没有关闭,免得被监听。   南野看起来起码有好几个晚上没睡, 他是打着哈欠把写着地址的纸条递给古德白的:“上面有两个地址,根据你提供给我的信息, 我已经反复筛选过好几次了,这两个都有可疑。对了, 他昨天晚上去网吧查了下德康研究中心,然后登录电子邮箱发送给一个空账号一封新邮件,内容是适可而止,两个账号我都写在背面了。”   “你怎么知道他昨天去了网吧?”   南野揉了揉眼睛道:“他停留的地方有个共同点,就是附近都有黑网吧, 或者是监控非常差的网吧,我就顺便查了下, 不过这个邮箱的登录地点太多了, 我没办法确定。”   空账号的意思就是不存在的账号, 当然不可能发送成功,因此大多数时候会被留在垃圾箱或者草稿箱内。   如果没有意外, 这个发送邮件的账号是公用的,并不是要发给谁, 而是轮流登录供以查看信息。   在多人异地登录,且完全有可能是无线连接公共网络的情况下,即便是电脑高手要锁定真正的地址也很困难。   总不可能一一排查过来。   “麻烦你了。”   古德白接过纸条来, 他简单扫过一眼,把纸条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如果南野有职业道德,就算是杜玉台开口也会保密;如果南野格外重感情,那显然说了也是白说,再怎么叮嘱都抵不过偏心的。   南野看他没有走的意思,不禁揉了揉眉心,不紧不慢道:“古先生,你还有什么事吗?”   “你是个医生。”古德白问道,“知道异能稳定剂吗?”   稳定剂有很多说法,可既然当时云山栖提到了杜玉台是试验品,那古德白猜测这里的稳定剂一定是有关于异能的。   南野的神情顿时古怪起来:“你怎么会提到这个东西,这……我当然是知道的,不过,你不是打算给武赤藻吃吧。”   “当然不是。”古德白哑然失笑起来,“我只是有点好奇这是什么东西而已。”   “是几年前黑市流出来的一种三无药品。”南野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实际上异能者的情况非常多,有些人的异能甚至会中途失控,我替杜玉台催眠的时候购买过一份,还算好用吧,不过谁也不知道有什么后遗症,我觉得杜玉台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八成是因为镇定剂。”   最后那句话当然只是抱怨。   “南医生,你认为这种异能稳定剂能够用在其他领域吗?”   南野不解道:“其他领域?”   “比如说精神方面。”   “可以考虑发展,虽然现在并没有什么可靠的论文参考,不过其实医学方面是普遍认为大脑才是控制异能的核心。”南野用手指往自己的额头上点了点,认认真真地思考着古德白的问题,“怎么,你想考虑往这方面生财吗?还是自己用。”   南野还记得古鹤庭死亡的事,之后杜玉台也有跟他谈到过古德白因为父亲的死亡遭遇了很大的打击,导致性情大变,因此连问话都谨慎了三分。   古德白微微一笑:“只是随便问问。”   电人当初就是被电流不断刺激杏仁核,发狂发怒致死,通过他的遗言可以确定的确经过小连山基地的改造。那时候古德白就怀疑异能的控制源很可能是在大脑,而南野的回答无疑是更为肯定了这一判断。   真凑巧,德康研究中心推出的居然是相似的药品,当然不是异能稳定剂,而是抗精神疾病的药物――这方面的药物大多数有非常严重的后遗症,比如脱发、肥胖、便秘甚至成瘾性等等,而德康新研发出来的药品所带来的后遗症较小,且无成瘾的可能。   线索查到这里,真相似乎呼之欲出,康德就差把“我就是幕后主谋”这七个大字刻在脸上,可是还有许多杂乱的线索根本说不通。   康德的确是余涯交际网上的人,可是他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直以来,古德白都把所遇到的事联系在一起:名单上的实验体、莎乐美的刺杀、余涯为康德隐瞒。   这三者可以连成一条线,加上追踪莎乐美时遇到汪鉴,之后又得知他是在逃的异能犯罪者,古德白自然先入为主地认为汪鉴与莎乐美等人是同伙。   杜玉台还带来了“塔”这个重要的信息,之后在陈芸芸的生日晚宴上得知异能药物项目,又在另一处宴会上遇袭,都让古德白往康德身上联想――太多因素重叠在一起了,可是问题就在于,康德真有这么大的能量吗?   康德找上三叔,将项目归于长森旗下,是为了报复古家夫妇当年的行为,还是的的确确只是为了感恩?   古德白跟南野道谢之后就离开了,他看着手上的纸条,忽然发现了一件趣事,其中有个地址就在东羊街不远,是别墅区,不过地段一般,没有卖出去多少套。他孤身一人,势单力薄,正犹豫要不要独自前往打探下情况时,云山栖忽然传来消息。   “见个面。”   古德白干脆把自己的地址报给了他,半个小时后云山栖匆匆赶来,正好到午头了,就找个小饭馆要个包间,点了顿小炒。   小炒太油腻,云山栖到前台要了个玉米排骨汤,正端着碗喝:“你那里有什么新消息吗?”   “有倒是有,不过我想问你一件事。”   云山栖不以为然:“问。”   “既然要合作,总要拿出诚意,你是谁,莎乐美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说的基地又是什么?”古德白微微笑道,“我了解情况之后,才好知道自己的情报对你有没有用处。”   云山栖的神色有点古怪:“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吗?”   云山栖把碗放下来,叹了口气道:“我开始怀疑找你是不是个错误了,你的这几个问题并没有什么可隐瞒的,那我就告诉你吧。我是个掮客,既负责普通人的麻烦,也同样负责异能者的麻烦。小连山事件发生之后――”   “稍等一下。”古德白点了个暂停,“小连山事件是指?”   云山栖顿了顿,还是解释道:“其实是五年前的事了,还惊动过警察,不过最后还是没什么结果,失踪的大多数是没有登记在册的异能者跟逃犯,这类人本来就神出鬼没,没引起什么轰动。”   是地下基地。   古德白顿时反应过来了。   云山栖有点漫不经心地搅拌着自己的汤,似乎有些试探地打量着古德白:“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还是在试探我。”   古德白想起被自己吓死的那个女人,不动声色道:“你指什么?”   “你放心,小连山没有多少幸存者,电人也已经死了。”云山栖仔细打量了会儿古德白,最终没说什么,“至于莎乐美,她是激进者。”   古德白皱起眉头:“激进者?”   “不错,他们组织只吸纳强大的异能者,对普通人非常排斥甚至反感。其实我跟他们不怎么打交道,毕竟我是个普通人,知道莎乐美纯粹是因为她个人作风太过出名的缘故,你跟她已经打过照面,她的性格到底有多麻烦,我想你已经领会过了。”   古德白微微笑着点了点头:“不错,不过我还有个问题,当时跟你做交易的人到底是谁?她是莎乐美组织里的人吗?”   当初刘晴说那个被吓死的女人是在逃的异能犯罪者,杀过人,跟另一宗案子有关,很难不叫人产生联系。   “我不知道。”出乎意料的是,云山栖摇了摇头道,“掮客想要活得长久,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要多问。因为我们都不信任对方,只需要知道到底要做什么,酬金又有多少就足够了。奇怪,你对异能完全一无所知,为什么会牵扯进来?”   古德白笑道:“我也不知道,只不过莎乐美要杀我,我总不能坐以待毙。”   这是个很好的理由,云山栖点点头,表示自己了解了,他在最后才提到了基地的事:“异能出现这么久,能够作为战斗力的异能者凤毛麟角,甚至有些人会因为无法控制异能的成长而失控――”   “失控?”   云山栖坦诚地回答道:“不错,就像那天躺在你怀里的那个男人。”   男人,这个词用来形容武赤藻还真是有些滑稽。   古德白还没来得及舒展开眉头,就听云山栖继续说了下去:“他成长得很快,我看过电人的战场,他的异能除了植物之外,还有风吧。那天在车里,我能感觉到空气很压抑,气流的流动很明显被影响了。不用惊讶,对于我这种人来讲,一点细微的变化都非常明显。”   “你说这个干什么?”古德白感觉到了些许危险,不动声色道,“难道与我们的对话有关?”   “没有。”云山栖平静道,“我只是提醒一句而已,也许他不会走到那种状态。好了,我们扯开话题太远了,基地是另一个组织,我们之所以喊它基地,是因为它跟绝大多数异能组织都不一样,如果非要说的话,我会形容为正规军。”   正规军。   古德白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微微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隐形人那样的吗?”   “差不多,我跟他们合作过几次,他们更偏向一个医学机构。”云山栖的神情多多少少看上去有些复杂,“我没接触到多少高层人员,不过他们的药物有流入黑市,其中有两类非常受欢迎,一种是控制,另一种是隐藏异能。”   古德白下意识问道:“隐藏异能?”   “在大格局下来看,异能者的确跟普通人共同生存着,可是你难道没想过为什么电人的事引起这么多反弹吗?”云山栖摇了摇头道,“普通人对异能者占据资源的恐慌从来没有停止过,这种矛盾根本没办法消除,有些人想要正常生活,当然就产生了利润。”   古德白的手指在碗上稍稍擦过:“你觉得,他们跟小连山有关系吗?”   云山栖眯着眼睛看向古德白,语气冷淡了下来:“这跟我无关,我也不感兴趣,现在轮到你展现你的诚意了。”   “你带枪了吗?”古德白淡淡道,“我这里有个地址,吃完饭可以过去消消食。”   云山栖摇了摇头道:“没有,不过不要紧,没人敢在东羊街开枪,枪这种东西看起来威胁力巨大,其实非常不便,会留下很多线索。在没准备好的情况下开枪,等于同归于尽,根本没有意义。”   他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了,既然别墅也在东羊街区之内,那些人不会轻举妄动。   这顿饭由云山栖结账,他们俩把走到车边的这段路当消食,很快就上车开始往目的地进发。   东羊的郊外别墅区离街道实际上并不远,不过规划得很仔细,巧妙地居于高位,只是因为年久无人居住的缘故,与其他老旧的设施跟建筑物融为一体。   别墅零零散散地分布着,看得出来大多都是空房,没有人居住,这个地段早年也算炙手可热,后来因为种种意外跟政策的缘故,被彻底放弃。东羊街是三教九流住的地方,图的就是便宜跟方便,有钱人当然不会搬过来,造别墅的房地产商亏了本,又舍不得低价贱卖,就搁置下来。   车一路开到纸条上所写的地址附近,云山栖让古德白跟在自己身后,他们俩都注意到这间别墅近日有人进出过。   古德白幽幽问道:“我们要按个门铃吗?”   云山栖匪夷所思地转头看着他。   其实古德白并不担心开门后会出什么事,正如云山栖所说的那样,枪在这里的影响太大了,更别说之前陆虞来这里出过任务,说明这块地已经被隐形人看上了。刚刚古德白之所以询问云山栖有没有带上枪,只是出于习惯而已,他正在缓慢习惯这个并非美好,也绝不和平的世界。   大概是担心古德白又说出什么让人无语的话来,云山栖很快就再度开口:“我会保护你的。”   尽管这么说有点对杜玉台不住,不过古德白真心实意地感慨了下云山栖的靠谱程度,想到之前他们意外破坏了对方的生意,不由得有些许过意不去。   云山栖带着古德白查看了下别墅外围,始终没有发生什么问题,他皱皱眉道:“这里很可能是被废弃的安全屋。”   他们俩是从庭院的后门进去的,前门挂着锁,进去就是厨房――当初的设计可能是想留给主人种菜或者是方便开派对。厨房的布置很简单,不过看起来都是摆设,个别地方有焦黑的痕迹,显然有人在这里开过火。   一楼几乎没有任何痕迹,他们俩很快就上了二楼,二楼的格局就变化多了,布置更为简陋,几乎可以说只打了格子,简单装修一下,唯一较有人气的是间宴会厅。   “这里原本应该放过重物。”云山栖蹲在地上说道,“奇怪,会是什么呢?搬运应该不容易。”   古德白淡淡道:“是钢琴。”   云山栖回身望去,发现古德白站在窗户边张望,他身侧的墙壁上还残留着血迹跟凹陷,于是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地上的确残留着几个琴键:“这种力量……看来当初在这里的人是莎乐美,她在这里杀了人。不对――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谁?”   “九歌。”云山栖看起来有些复杂,指着地上碾出的几道轮辙:“你看这里,这是轮椅的痕迹,他是个特殊人物。”   古德白心道:我还以为是餐车。   随即他又疑惑道:“特殊?”   “……他是个残废。”云山栖的用词非常不客气,“异能是后天制造的,当初是南野救下了他,我多多少少也知道点情况,他的异能一直出现排异反应,后来稳定剂流入市场后才终于好转。既然九歌出现在这里,说明基地跟激进者一定合作了。”   这个新出现的人物,似乎为这盘迷局拂去了些许迷雾,起码可以确定下来,基地跟激进者的确在合作,而余涯对此显然知情。九歌,人为的异能,光是这五个字,古德白就能确定他是当年小连山的试验品之一,注射到自己体内的药剂绝不会是无缘无故出现的。   “小连山?”   云山栖摇摇头道:“他没有承认过,不过我们私下是这么认为的。其实小连山的资料非常少,知情人也不多,我们只知道他们在里面经受了非人的折磨,可对于那些人到底做了什么却一无所知。有不少人怀疑过基地就是当初制造小连山事件的组织,后来九歌加入之后,就没有人说过这种闲话。”   “为什么?”   云山栖微微笑起来:“你没有跟九歌打过交道,不知道他是个多记仇的人,大家怕得罪他,当然就不说什么了。不过现在看来,他说不准是为了稳定剂加入的。”   这是个已经撤离完毕的地点,显然没什么看头了,准备离开前古德白问了最后一句话:“稳定剂是什么时候流入的?”   云山栖有些不解,不过他已经看出来古德白对这些事堪称是一无所知,因此还是回答道:“在三年前。”   回答完古德白的问题之后,云山栖就重新站了起来,他轻轻松了口气:“人去楼空,看来找不到更多消息了,我们走吧。”   古德白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将手落在了把手上。   三年前……   安全屋验证了古德白当初的想法,蜥蜴人背后的人就是莎乐美,他们的确没有离太远,从别墅二楼的窗户看下去,可以直接看到桥的全景。   如果古德白受过专业的训练,当初追踪到桥附近就能推测出莎乐美他们的踪迹,不必等到今天才解开这个谜底,墙壁上的鲜血很可能是蜥蜴人的,也可能是之后陆虞找到了这个落脚点,跟莎乐美他们发生了激斗,于是他们离开……   如果撤离,余涯为什么会在近期又回到这里――   糟了!   “他们根本没有撤离,只是伪装。”古德白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这里还是根据点!”   云山栖一下子就明白了古德白的意思,他脸色肃然,当机立断:“走!”   这时已经来不及了,楼梯上传来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第66章   外面少说有七个人。   一楼几乎毫无遮掩, 二楼有四个房间, 他们一定会分散寻找, 问题是这四个房间靠得非常近,汇合相当容易。   如果不是过于急切, 又判断失误,云山栖不会带着古德白进来, 他自己倒是不要紧,只怕后面这位大人物要出岔子。这时候云山栖往地下看了看, 刚刚进来时他有刻意放轻脚步,没留下痕迹,古德白倒是踩了几个脚印在灰尘里,他用脚擦了,左瞧右看, 见角落里摆着个大衣柜,立刻有了决定:“你看到窗帘跟衣柜没有?”   古德白点了点头, 又听对方说道:“我待会儿打破窗户, 你就躲到窗帘后去, 他们肯定先查衣柜,等他们查完, 你再躲到衣柜底下去。”   这会儿不便再多说什么,古德白往角落奔去, 将厚厚的窗帘一掀,身体微缩,就藏进了角落的缝隙之中。   这窗帘大概一直没有清洗, 古德白闻到一股尘臭味,还没来得及蹙眉,就听见窗户破碎的声音,紧接着就是门被撞开的声音。   “窗户……楼下没看到人,你,你,你。”突然闯入个颐指气使的男音,他一连点了三个人,“你们三个去楼下搜一下,你们俩去门口守着。”   虽不合时宜,但古德白突兀想念起刘晴来,起码对方能讲道理,也压根不用担心性命安全。   而云山栖似乎消失在了房间里。   那个颐气指使的声音又再度响起来:“你去看看。”   “是。”   古德白心中不由得紧张起来,两片窗帘正一左一右被他捏在手里,只听得脚步声忽远忽近,有时无声,突然衣柜被打了开来,有个恭敬的声音回复道:“柜子里没人。”   衣柜的门很快就吱嘎一声关上了,这种老式柜子失了力道,就会往回收,在这种情况下,这种怪异的声音更添紧张。   古德白的冷汗把鬓角打湿了,他知道自己该行动了,于是将窗帘分开,却发现柜子后面居然被蛀了个彻底,他心思一转,悄无声息地站进去,躲在半扇柜门后头。   那发号施令的声音又道:“窗帘刚刚是不是动了。”   窗帘一下子被拽拉开来,这柜子的脚正巧压住一边窗帘,对方一使劲,顿时轰然翻倒在地,生锈的挂钩也哗啦啦掉了几个下来,带着窗帘布劈头盖脸地砸在柜子上。   “可能是风吧。”另一个人回话道,他也看不出什么不对劲,“是不是跳窗跑了?”   古德白藏在柜子里,硬是一声没吭,看着正好掉下来的窗帘,不知道该不该松口气。   “大白天见鬼了。”一直站在原地没动的那个男人抱怨道,“咱们下楼去看看,可别快结束的时候出了岔子,上头不把我们宰了才怪。”   等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古德白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不过他并没有妄动,刚刚柜子翻倒的巨响成功掩盖了他的动静,同样让他身上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撞击,放松下来后就痛得厉害,加上云山栖没出声,他就蜷在柜子里缓和痛楚。   大概过了一分钟左右,房间里忽然响起声音:“看来真的没人。”   这次声音是真的远了,没过多久,云山栖就走过来把窗帘拉起来:“他们下去搜人了,觉察到不对很快就会上来的,还好刚刚你反应够快,我们得赶紧走。”   “怎么走?”   古德白强忍住疼痛,从柜子里爬出来站直,看着对方翻出手心,里面是一把钥匙。   “开摩托走,我刚从他们身上顺来的,这摩托跟我的是同款。”云山栖歪了歪头,“你那辆车算废了,宁杀错不放过,他们在上面装什么都有可能,开回去是自找死路。待会我去引开他们注意力,你跳下去,等我汇合。”   古德白点点头。   大概是为了遮光,窗帘总共有三层,这就大大方便了云山栖,他将每层的角系在一块儿连成长绳。   其实别墅二楼跳出去完全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过古德白显然不太可能如此身手敏捷,云山栖决定稳妥一点。   等一切准备就绪后,云山栖对古德白打个手势,然后离开了房间。   摩托就在窗户下方不远处,古德白深呼吸了一口,听见隔壁传来声音,定下心神,他看见有人特意跑到了外围巡逻一圈后,这才抓紧窗帘布,从窗口滑了出去。   一楼的窗户跟二楼并不在相同的位置,古德白落地后松开窗帘,正打算猫腰赶过去的时候,忽然听见楼下守门的两个人在闲聊。   “该不会又是那些疯子异能者回来了吧,之前就闯进研究所里杀了不少人……真搞不懂老板为什么还要跟他们合作。”   “好了,少说点吧,小心那个疯女人听见。”   “听见就听见,当初就那个九歌没事,我看根本就是针对普通人的!”   这两人说话怨气深重,还没等古德白多听两句,从另一头过来的云山栖已经对他招手,两人一块儿上了摩托车,油门一拧,直接呼啸了出去。   这群人反应并不慢,立刻追了出来,可惜还是稍差一步,山栖简直是赛车手出身,加上东羊街区本来就复杂,古德白只感觉他们俩似乎一下子没影了,后头追来的车也从刚开始的力不从心到后来的直接放弃。   接下来云山栖不知道开到个什么地方,把车丢在角落里,又带着古德白换了几站公交车,从一家看起来倒闭的店里推出他自己那辆摩托车来,气定神闲地问道:“要我送你回去吗?”   古德白欲言又止,最终道:“麻烦了,如果你不担心被杜玉台看见的话。”   很显然,酷哥云山栖压根不在乎,他给了古德白一个头盔,把人送到了庄园外后就走了:“我会再去跟踪,有消息再联系你。”   当初小连山的实验对象并不止在逃的犯人,还有异能者,当初的电人、燕雨(被古德白吓死的女人)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有问题,就连莎乐美手底下那个蜥蜴人也曾经是个倾家荡产的赌徒。如果排除掉小思跟唐平两个人,从这个角度切入,可以得出叫人玩味的信息――小连山的幕后黑手似乎在执行法律无法达成的“正义”,每个实验体都有自己的罪恶。   云山栖皱着眉头往山下开去。   古鹤庭之死在云山栖这里完全是公开的秘密,激进者设下陷阱,以异能的暴力行为直接摧毁了普通人眼中坚不可摧的防御。如同古鹤庭这样的大人物,出行必然是十几个保安跟几个贴身保镖,于是他们抓住了古鹤庭在坐车时唯一的空隙。   激进者一直在调查人体实验的事,古鹤庭就是因为小连山的项目而死,可是云山栖始终想不通,小思跟唐平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被选中,他们又犯了什么罪。   而小连山的幕后黑手自始至终都没有浮出水面,就如同一抹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众人视野之内。   不管从财力,还是资源,包括现在唯一的线索古鹤庭,他的独子古德白都很有嫌疑,可是古德白对异能的一无所知看起来也并非伪装,从刚刚的表现来看,他虽然果决冷静,但并不符合小连山事件所描绘出冷酷无情、自以为是的私刑者模样。   看来还是要把精力放在基地上。   而古德白回到庄园之后,正巧遇到武赤藻跟小鹤还有余涯三个人在说些什么,要是在往日,他一定会加入到对话里去,不过今天的伤实在痛得厉害,他最后只是面无表情地往楼上走去。   武赤藻的目光当然跟着古德白一起走了。   小鹤跟余涯本来都在说话,见武赤藻半晌不搭腔,不由得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是古德白的身影后都忍不住笑起来:“你怎么眼睛这么尖啊。”   “老板好像受伤了。”武赤藻全然不理会这种调笑,他蹙起眉,只是喃喃起来,“他刚刚走得很慢。”   玩笑归玩笑,受伤就是另一回事了,小鹤赶紧去拿了医药箱递给武赤藻,而余涯只是忧心忡忡地皱起眉。   在武赤藻快要上楼的时候,余涯拍了下他的肩膀:“要是处理不了就喊我。”   这当然没问题,武赤藻点了点头。   古德白回房后第一时间就是先洗澡,之前在柜子里的磕磕碰碰让他身上多了不少淤青,较为严重的看着还十分吓人,较轻一些的已经开始消退了。他从浴室出来时,肩膀上最严重的伤处还在抽痛,只好用手按住,坐在床边慢慢闭上眼睛。   米琳的自愈因子在他身上里缓慢起效着。   九歌………   古德白从来没忘记自己调查这一切的开始是为了什么,在进入这滩浑水后,他就发现所有的事都或多或少都围绕着当初小连山的项目而起,莎乐美的刺杀更是破灭了最后一丝希望,或早或晚工厂地下曾发生过的事都会揭露出来。   那里的守卫说研究所曾经被异能者闯入,还杀死了不少研究人员,九歌却被放过,显然是有针对性的袭击。   除了康德之外,还有一个人在迷雾里等待着。   小连山的主谋到底是不是原主人根本就已经不重要了,这个藏在迷雾里的人,甚至很可能是塔的提议者,控制着莎乐美跟激进者这个组织的幕后黑手,才是真正的麻烦。   还没等古德白整理好思绪,很快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   武赤藻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起来有些忐忑:“老板,我带了医药箱过来。”   这实在叫古德白怔了下,他压根没想到武赤藻会注意到,想了半天没想出自己该说什么来,只好开口道:“你……算了,你进来吧,正好帮我擦一下药。”   武赤藻当然不会拒绝,他带着医药箱老老实实地坐了过来。   爱情本身就是互补,谁要是爱少一点,另一个难免就要补上,爱多一点,没有什么所谓公平,这本来就不是交易。   武赤藻下手不知轻重,揉起淤青来能疼得人龇牙咧嘴,古德白却全无心思在上面,他下意识想为什么武赤藻什么都不问,又觉得这想法未免过于好笑,就随口起个话题:“你刚刚在楼下跟小鹤在聊什么,看你们很开心的样子。”   他问得平淡,叫武赤藻觉得自己欢喜得有点窝囊,可克制不住,笑意从眉毛上都要飞出来,这实在是没办法,总有个人先丢盔弃甲,否则刺猬撞着刺猬,只能落得痛不欲生。   “小鹤姐丢了一样东西找不到了,涯叔在笑话她。”武赤藻的手终于放轻了点,他迫不及待要回忆起所有经历,想要一五一十地尽数告诉古德白,“然后涯叔说,其实是小鹤姐自己不在乎,所以压根记不住,就好像人不会在记得遇到的路人穿的裙子是红色还是粉色一样。”   古德白若有所思:“这样啊。”   他又不再说话了,好在武赤藻得了这点关怀,已经足够温暖一个晚上了,便没有在意。   古德白身上的伤并不算多,他身居高位,说是娇生惯养也不为过,余涯跟詹雅似乎有意无意把他当做孩子一样来疼宠,可就武赤藻看来,老板似乎很习惯于受伤。大概是他无法理解有钱人的世界,死亡威胁、杀人开枪,这种寻常的世界并不会出现的事情,始终在古德白身边围绕着。   药物是三年前流入市场的,武赤藻跟米琳进入研究所才两年,他们没有进入到地下基地去作为实验体,很可能是因为当时工厂地下的基地已经被废弃了。   跟云山栖合作真是意外之喜,比起完全找不到门道的杜玉台,他对象难怪是职业人选,基地基本可以断定就是康德的研究机构。余涯当时得知莎乐美后才会说不可能,是因为康德根本没理由这么草率地杀害古德白,在这个关键时刻,古德白要是身亡,对他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可是还是有很多地方说不通,康德如果就是所有事情的主谋,他怎么甘心给出异能药剂,古德白的脑海里又为什么全无他的记忆,他又是为了什么才跟异能者合作。   古德白揉了揉眉头,他身上都快疼麻了,武赤藻还在把他当面团一样搓,忍不住出声道:“你还要揉到什么时候。”   身上顿时一轻,古德白抬头看去,只见武赤藻有点不好意思地伸着两只满是药味的手,看起来像动物园里被关着的企鹅,有些丧气地垂着脸,不由得心下一软,问道:“你等以后读完书,有没有什么自己想做的事?”   这是个不算新奇的问题,已经有好几个人问过了,武赤藻曾给予那些人一模一样的答案,可现在却歪着头想了想,诚恳道:“我喜欢星星。”   “天文么?”古德白没听出这句话的深意,想了片刻,只淡淡一笑,“恐怕不太好找工作,不过……我想按照你的本事,活下去大概是不难的,只是想要好好享受,就不那么容易了。”   其实按照长森的势力,武赤藻想要享受什么样的人生都可以,即便他离开古德白,仰仗身上的异能,不管是进入隐形人吃公粮,还是找份体面的工作,都非常简单。   武赤藻虽然很高兴古德白关心自己,但他实在太明白这个人的性格了,若非必要,绝不会轻易开口:“老板,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的事已经有了眉目,想来很快就会结束了。”古德白淡淡道,“你为了我差点死过一次,我很感激你。”   武赤藻还没有明白过来:“是莎乐美的事吗?那很好啊。”   古德白看着他微微一笑,随即轻轻叹气道:“是很好,这件事要是了结,以后我就没有什么糟心的麻烦了,一个人也不要紧。”   这句话说得就明显多了,武赤藻顿时一声不吭了,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古德白已经被衣服遮住的肩膀,忽然道:“你现在不也是一个人,难道什么时候变成两个人过吗?”   其实从十岁起,武赤藻就已经没有再嚎啕大哭过的经历了,他很小就明白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被父母抛弃的自己并没有什么任性的权力。然而这一刻他忽然又变成了刚从福利院逃出来的那个小孩子,惶惶然不知所措,奋起的勇气在行动后迅速消散,只剩下站在天地间的形单影只,不知道归途,也没有任何去路。   他突然一下子就明白了杜医生跟涯叔为什么会问那些话了。   那些不想选择的路,终究会被他人选择,就连老板也曾经告诉过他,如果想要当一把武器,就要舍弃思想。   只是那时候武赤藻忘记了,工具到底是工具,一旦不需要,难免会被放弃。   哎呀,露出獠牙了吗?   古德白觉得有些新奇,他见惯了武赤藻温和顺从的模样,几乎忘记了初次见面时对方护着米琳时戾气又凶恶的神态。   “难道这样不好?”古德白慢悠悠地笑起来,“是枪伤不够痛,还是电人的死没给你教训,你为什么非要牵扯到我这滩浑水里头来,要是不想活了,这年头找根面条上吊也不费事。难道你甘心自己读这么久的书,难得过上的好日子,突然就什么都没了?别人奋斗是为了家人,你有什么家人,你只有自己,要是没了,就万事皆休了。”   这实在是古德白难得的仁慈了。   “为了你。”武赤藻说,他看起来像是要哭了,又好像快要发怒,神态有几分骇人,“虽然你根本不在意,可是我愿意为你去死,就这么简单。”   古德白顿感一阵心烦意乱,他忍不住想,要是早知道武赤藻是这样一个麻烦,还不如当初不要把人带来。   不过他也知道这实在是胡言乱语,且不说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卖,就算有卖,要是武赤藻不在,恐怕莎乐美当时出手时,自己就已经死了。   “我让你死,你反倒高兴;现在为你好,你却不愿意……”古德白忍不住道,“你不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吗?”   武赤藻只是冷冷道:“我不愿意。”   两人谁也不肯相让,互相瞪视片刻,最终古德白只能败下阵来,他挥挥手道:“随你去吧,出去把门带上。”   武赤藻却没多少胜利的喜悦,他深知一切仍然掌控在老板手中,自己短暂的上风根本毫无意义,可是什么都不说,沉默着提起医药箱往外走去了。   得到新线索之后,古德白就已经有一套计划准备了,他倒不是傻到想赶走自己的保镖,而是认为武赤藻并不适合做这件事。更深层次来说,古德白自己就不想弄脏手,要不是原主人留下的烂摊子,他本来压根用不着涉险去找之前的麻烦,而武赤藻纯粹是之后卷进来的无辜群众,感情用事,不顾后果,还有些许正义感。   怎么看怎么是个刺头。   只不过古德白千算万算都没料到这刺会先扎在自己手上。   武赤藻的事暂时得放一放,接下来古德白准备见一下康德。 第67章   康德并不难见。   两人的关系长大也没有什么改变, 还是一如既往, 只要古德白想, 康德从来就没有拒绝的权力,当初被送走是这样, 现在见面还是这样。   赝品遇到真货,难免会胆怯心虚, 本人虽然并没有什么过错,但被世界这种欲盖弥彰的气氛所影响, 难免会流露出些许不自信来。因此康德对上古德白,总是如同耗子见了猫,哪怕古德白早已经将他撇到脑后了,他却将这个人刻进了骨头里,恐怕以后都不会忘记。   德康研究的办公室在中心大厦, 位于整个城市的市中心,同样是最繁华的地段, 是古德白三叔的产业, 当然也算是长森集团的产业之一。只不过詹雅在年宴晚会上已经轻飘飘地将这栋大楼送给了三叔, 只要不较真,这栋高耸入云的大厦就是古家三叔的。   古德白从车上下来的时候, 余涯在前面开路,大厅的前台小姐生得十分漂亮, 可今天却不是她坐着接待人,而是古德白的三叔。   “三叔,你今天怎么这么有空。”古德白取下墨镜, 似笑非笑地看着招呼过来的古家三叔,“可不要抢这位小姐的工作。”   前台小姐大概是没见过自家老板放下身段的模样,她也不知道眼前这个毫无排场的年轻人是谁,只是安静地站在后头,偷偷打量着。   “你小子,就会打趣三叔。”古家三叔干巴巴笑了笑,他其实并不擅长应付自己这个好强又极像大哥的侄子,每次见到都觉得头皮发麻,仿佛对方随时会拉下脸来教训自己一顿。   这次亲自下来接待,一是想劝古德白别为难康德,毕竟这人现在在自己手下工作;二是詹雅之前打电话来说晚上的话已经被听见了,生怕古德白多心,因此有亲近之意。   “对了,怎么你出门就带了个余涯,不见其他人。”   古德白问道:“什么其他人。”   “保镖啊。”古家三叔一把楼过他,也不管古德白愿不愿意,带着他往电梯处走,“你就带着一个余涯满大街逛,心也真大。”   古德白注意到这里有好几个员工电梯,而自己走的这个显然是特别通道,于是不动声色道:“余涯就够了。”   古家三叔显然是不以为意,不过没说什么,三人一道进了电梯里之后,他很快又再开口:“待会儿说话,多少还是给康家小子留点面子。”   古德白一挑眉:“三叔的意思是,我会为难他了?”   “哎,我不是那个意思。”三叔瞪了会儿眼睛,好像一下子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挠挠头发,“我不就是……哎,就是,人家小伙子也怪不容易的,你可别把人信心打击没了。”   古德白大概了解过他是什么人,知道该怎么堵他的嘴,于是微微一笑道:“原来三叔这么殷勤地来接待我,是为了等这一句啊。”   古家三叔的眼睛顿时瞪大了,要不是头发被摩丝打好,这会儿非得须发皆张不可,气得哇哇大叫起来:“你这个小孩怎么这么刁钻!我哪句话是这个意思了!”   余涯只是在后头冷冷瞅着他,并不说话。   电梯里三足鼎立,可惜刘孙结盟,曹三叔眼见如今显然大势已去,只好在十九楼就出去了:“人在二十三楼,你们自己去吧,气死老子了!”   待到人出去了,古德白才似是无意地说了一句:“这样坦率,虽然不算什么好事,但倒也不算什么坏事,也许是福气也说不定,是吗?余涯。”   余涯含糊其辞道::“大概吧。”   二十三层只有一间办公室,压根不是好不好找,而是压根不用找,可见古三叔的确非常器重康德这个年轻人。   进门之前,古德白还先敲了敲门,他知道办公室必然很大,便转头轻声对余涯说笑道:“不知道里头的人听不听得见。”   余涯这会儿不知在想什么,脸色并不好看,听着古德白的打趣,只是勉强一笑。   哪知很快就有回应传来:“请进。”   古德白便开门进去,果不其然,办公室比他想得更大,瞧着布置装潢,除了办公之外,想必康德还在这里接待客人。他的公司虽然还没上市,但是已被许多人看好,接待的都是有钱有势的人,格调绝不能低。   “抱歉。”康德将眼镜摘下揉了揉眼镜,将手头的文件放好,又把钢笔塞进口袋之中,这才重新戴上眼镜,冷淡道,“我刚刚有些忙,请坐。”   这番作态摆足了架子,古德白却轻轻在心里一叹:看来这位康先生的心理阴影不小。   从古德白敲门那一刻开始,这位康先生就已经犯了好几个错误了,这么大的办公室,要是沉浸在办公里,根本不可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有人敲门;近视的人要是不戴上眼镜,基本做不好事,看镜片厚度,康德近视颇深,他如此反常地先整理文件跟钢笔,然后才戴上眼镜,说明他在借机平复心绪。   古德白在沙发上落座,漫不经心道:“办公室装修的不错。”   康德面无表情地抛出自己的回答:“三叔推荐的,如果你需要,我这里还留有名片,可以给你。”   “不用了,如果有需要的话,我自己会找三叔的,说不定他自己会把整个装修队扛过来。”古德白盯着康德好几秒,发现对方的脸部肌肉微微抽动了下,很快又恢复正常,于是又再说道,“今天我来找你,是想知道一件事。”   康德冷笑一声,“原来你也有事要找我知道么?说说看。”   “莎乐美现在还好吗?”   康德的脸色迅速一变,他似乎有些被吓到了,过好一会儿才回答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人,也不知道你想问什么。”   其实这感觉十分奇妙,因为康德在某些角度下的确与古德白长得非常相似,细看或是正面倒是能看出来是两个人,不过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来讲,可能会怀疑他们是同胞兄弟。   难怪当初古家会选他当古德白的替身。   不过要是哪天古德白或者康德被警方通缉的话,他们俩大概会成为彼此的受害者。   余涯在这时开口道:“少爷……”   “余涯。”   古德白只唤了一句,他欣然抬起头去看站着的余涯,不缓不急地说道:“我不喜欢有人在我谈话的时候突然加进来。”   余涯的脸色顷刻间灰败下去,便不再说话了。   不知为何,康德的脸色也略有些不好看起来。   “那张名单的下个目标是谁?”   “名单……”康德下意识看向了余涯,对方却没半点表示,他蹙起眉头来思索,却怎么也不明白,疑心有诈,“你在说什么?”   古德白仔细看着康德的表情,莞尔一笑:“不,没什么,不过我给你个忠告,如果米琳在你这里,你还是把她放走为好,如果不在,那就当我没说。”   他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只留下康德一个人在办公室里。   良久,康德暴怒地站起身来,他喘着气,眼睛里仿佛还烙印着古德白轻蔑而平淡的神态,不由得发出一声低吼。   他将办公桌上的东西一扫而光,刚刚处理好的文件如漫天雪花般洋洋洒洒地飘荡起来,尤不满足,甚至将桌子也掀翻了,这才稍稍缓解些许心头的恨意。   从小时候开始,康德就有意无意地在与古德白竞争,他清楚自己的身份,明白自己的命运,自己的未来就在那个肉乎乎却被所有人宠爱着的孩子一个念头间。因此他努力向养父母展示自己的乖巧,展现自己的聪慧,毫无保留地讨好着大人,无论古德白怎么对他发脾气,他都忍耐着不反抗。   可是有一天,他还是被送走了,大人最终还是因为古德白的喜怒而放弃了他,就如同放弃一件无关紧要的玩具。   被送走之后,古家仍然资助着他,可是康德始终记得美丽的庄园,亲切有礼的古先生跟温柔慈爱的夫人,那两个人曾经给过他最为美好的亲情,如果没有古德白的话,他也许就会真正成为这对夫妻的孩子。   因此这么多年来,康德一直努力证明自己,直到几年前,努力终于有了回报……   康德曾经戏谑、鄙夷过电视上夸夸其谈的古德白,可是多年之后,再一次见面,他才意识到,这么多年来,对方压根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过。   就如同之前的原主人一样,古德白对康德这番心思全然不知情,也完全不在意,他坐回到车上的时候,将安全带系上,整个前因后果,查询这么久的事情,终于有一条明显的线索了。   “不回庄园,去这个地址。”   余涯问道:“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吗?”   “嗯,算是吧,正好瞧瞧新住处,看看适不适合武赤藻。”古德白轻描淡写道,“反正这地方以后要送给他,还得他喜欢才行。”   往常古德白说话做事,余涯尚且摸得到些许线索,这会儿却全然没有头绪,他只好默默地开向目的地,方才古德白与康德的一番对话,完全是康德被带着走,他忧心少爷已经看出了什么,却完全猜不出来对方到底要做什么。   他并不是什么聪明的人,这会儿难免想起了古鹤庭来,如果老爷还在的话,也许自己什么都不用想,只管听吩咐就是了。   至于詹雅……余涯实在不想叫她担心这些事,更不想她知道这些事。   其实刚刚见过康德之后,古德白就已经判断出几件事来了,余涯对康德根本不上心,可是提到莎乐美就很紧张,如果他不是想老牛吃嫩草,对莎乐美有什么歪念头――他紧张的应当是异能,或者莎乐美背后的势力。   其次,康德并不知道名单的事,这就值得玩味了,米琳到底是被谁带走了。   余涯开了会儿车,忽然道:“你为什么以为米琳在康德那里?”   “那你又为什么认为米琳不在康德那里。”古德白翻开杂志,在这件事情里,余涯除了共犯之外也同样是知情者,他的性格其实并不复杂,只不过古德白没想到对方居然会这么快上钩。   余涯想了想,干巴巴地说道:“没有什么道理怀疑他啊。”   古德白轻笑起来:“听到莎乐美的名字就脸色大变,欲盖弥彰,的确不惹人怀疑。”   不错,莎乐美的事件之后米琳就立刻失踪,加上康德当时听见莎乐美这个名字后反常的态度,瞎子也能看出关联了,余涯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又忍不住问道:“那张名单真的非常重要吗?”   “莎乐美跑来就为了做两件事,一个是杀我,另一个是偷窃名单,可是康德为了她带走米琳,却完全不知道名单的存在。”古德白淡淡道,“不是名单重不重要,而是康德真的知道自己在跟什么组织合作吗?”   人总是有各自的目标,向着各自的利益进发,余涯停在了红灯前,他稍稍平复了下心情,回答道:“老爷以前说过,合作本来就是各取所需,不能要求别人完全信任你。”   古德白并不在意:“可是蠢货就会担不属于自己的那份风险。”   在发现基地之后,古德白的思绪就一直有些混乱,因为他不吝于从两个角度去怀疑整件事的发展:一种是他失忆了所导致的遗忘,这必然要了解当初发生了什么事,销毁掉所有证据,免得有一天被人揪出来当把柄;第二种就是原主人根本没有参与进这场人体实验,或者参与的程度不高,这就更需要调查了。   之后得到异能越来越多的消息,原主人的嫌疑加重,杜玉台、电人、被吓死的女人、名单、米琳,这一切似乎都在围绕着当年小连山发生的人体实验。莎乐美抢夺那个名单而来,米琳当夜失踪,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更不是意外。   最初时,古德白认为象征着长生不老的新实验才是幕后人的真正目的,可是现在这条线索已经清晰,基地就是德康研究机构,而康德完全看不出这样的野心,他甚至连名单都不知道。   名单恐怕从一开始就是诱饵……   根本没有人会知道穿越这件事,而古德白是因为自己身上的药剂跟好奇心才对异能产生兴趣,如果是原主人的话,他一开始就不会跟着杜玉台去黎明昏黄,也就是说――设计这个陷阱的人,一定为这张名单设置了非常特别的条件。   激进者是个非常排斥普通人的组织,他们甚至闯入康德的研究机构大开杀戒过,最终却停止行动,与机构握手言和。两方究竟出于什么原因而继续合作,暂时无法知晓,古德白也根本不在意这一点,不过起码证明了一件事。   他们做这些事,很大程度可能是怀疑德康机构是当初人体实验的组织,否则根本无法解释这样的袭击。   于是事情又绕回了原点。   那个被吓死的女人,罪犯、在逃,对古德白的容貌有PTSD,与之前的蜥蜴人一样完全符合小连山绝大多数患者的特征。   她手中还拿著作为诱饵的名单。   所有的线索都已经连接在一起了,激进者在寻找小连山的人体实验发起者,或者说主谋。   可是这件事最让古德白想不通的一点就在于,名单如果是诱饵的话,为什么莎乐美这么千方百计地要偷回去,难道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上面到底是什么内容?   那个女人倒是很好解释,他们或者说杜玉台跟云山栖的私人感情打乱了一切安排,所有事都发生得太巧合了,这是算不来的。而武赤藻的异能又让所有人都无法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因此阴差阳错地耽搁了下来。   奇怪,那个女人很明显认得古德白的脸,光是这一点就足够了――   原先的古德白也许被余涯跟保镖保护得无孔不入,可是现在这个习惯独来独往,如果有意,根本逃不过。   “啧,怎么又堵车。”   余涯在这时候发出了所有司机都会发出不止一遍的抱怨。   古德白在车上颠了下,想得头痛,干脆往窗外看去,城市的中心地带当然不可能跟山上一样幽静,路上几乎全是人,他正对面是咖啡馆,在外头摆着许多支着伞一样篷顶的座位,一对父子正在玩猜左右手的游戏。   他忽然福至心灵,一下子明白过来。   激进者也在猜左右手! 第68章   武赤藻有点心不在焉的。   “是对咖啡有什么不满吗?”刘晴将咖啡端起来, 她做这行已经有些年头了, 算是什么人都见识过, 她啜饮了一口,“可能是因为我们食堂的咖啡的确太难喝了, 我觉得这里还算不错,不过你待在古德白身边大概习惯更好的东西吧。行了, 别苦着一张脸,小心砸了人家咖啡馆的招牌。”   闻言, 武赤藻急匆匆低头,欲盖弥彰地喝了口咖啡,摇摇头道:“挺好的。”   这会儿正是下班时间,外头的路被堵得很厉害,形形色色的人在街道上来来往往, 神情各不相同。   刘晴歪着头,如同观察鱼缸里的金鱼那样, 不紧不慢地欣赏片刻人间百态, 这才转过头来, 和善地开口道:“刚刚真是幸亏你路过了,你心不在焉的, 是在想你老板吗?”   异能罪犯从各种角度来讲都非常作弊,毕竟普通人不可能突然插翅起飞, 或者冒出各种各样古怪的能力离开。   在市区里抓捕异能者本来就危险,刘晴虽然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但之前那个女孩子的能力过于诡异, 导致他们差点失手,还好买书的武赤藻路过,进来顺手帮了个忙。最后他们成功把人抓住,而刘晴也从用眼过度导致的失明里恢复过来,需要休息片刻,干脆邀请武赤藻来喝杯咖啡。   “不是。”武赤藻窘迫道,“我只是觉得那个女孩子很面熟。”   那个女生的能力是“融化”,可以在短时间内让她的身体变成不规则的果冻形态,或者说变成液态,寻常手铐跟绳子根本困不住她,最后还是拿保险箱把这滩人装回去的。   刘晴喝了口咖啡道:“你当然会觉得面熟,她曾经跟你都待在古德白的研究所里。”   这样一提醒,武赤藻顿时恍然大悟:“对!就是她,她是那个很喜欢吃果冻的女孩子,不过米姨很不喜欢她,说看起来就心术不正。我就说在哪里见过,咦?刘小姐,你怎么知道她之前在研究所里待过,我也是刚想起来的。”   果冻吃果冻?   刘晴想了下那个场景,不由有几分恶寒,赶紧转移话题:“你忘记研究所停止项目时,我去找过你老板吗?”   “奇怪,果冻这么厉害,为什么会来研究所呢?她很缺钱吗?”武赤藻果然没再关注刘晴的情报来源,他捧着脸疑惑道。   刘晴将咖啡杯放下去,缓缓道:“这得问你家老板了,果冻女跟莎乐美属于同一个组织,她曾经潜伏在古德白的研究所里,而后者才刚刚对你家老板出过手,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武赤藻沉不住气道:“刘小姐,你为什么一直在跟我提老板。”   自从上次单方面的争执过后没有多久,武赤藻就开始长智齿了,白生生的牙尖冒出红肉,他用舌头去舔,觉得如同钝刺。   仿佛古德白在他的口腔里生长起来,以摧枯拉朽的攻势,茁壮、健康而蓬勃地生长着,以绝对强硬的态度排挤出本不存在的空间,负责破坏他完好而普通的生命,偶尔赐予他直达神经的剧烈疼痛。   “怎么,吵架了?”刘晴俏皮地眨眨眼,“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跟他动气呢,既然这样,要不要来我们这里,水衡子天天盼着你呢。”   武赤藻找了个时间去将那颗智齿拔掉了,他下意识用舌尖舔了下自己的牙齿末端,那里不再潜伏着一颗还未完全的智齿,可当他沉默时,对方仿佛仍被困在唇齿之间,用疼痛变本加厉地折磨他。   医生割开肉,夹出被粉碎的牙齿,空洞洞的牙肉在缓慢愈合,疼痛却根种在这片田地上,即便源头已经消失,旧日的痛楚仍然时不时让神经重新温习。   武赤藻舔舐着牙齿遗留下的圆坑,如同陨石落在地面上的凹陷,里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明白自己无法抗拒这种不存在的痛苦,正如他无法抗拒古德白一样。   刘晴想做医生,将古德白彻底从武赤藻的生命里拔除出去,她带有着施救者的仁慈与温柔,可武赤藻这次却闭上了嘴,将痛苦跟古德白都紧紧锁住,最终摇摇头。   “随你吧。”刘晴察言观色,微微笑道,“我也只是随口说说,不过水衡子的确很想念你,你们俩有空可以聚聚。”   武赤藻感激地笑了笑。   等到武赤藻跟刘晴告别回到庄园,天已经快要暗下去了,他抱着一大堆买来的书,从刘晴的车后座上慢吞吞地爬下去,进大门时抬了下头,看见古德白站在窗边,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那次不愉快后,两个人并不经常主动说话,更准确地说,是古德白越来越独了,而当武赤藻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准备摆放新书时,对方却已经在房间里等待了。   古德白玩着床头柜上的水晶球,漫不经心道:“你怎么跟刘晴一块儿回来?”   “买书的时候遇到的。”武赤藻对古德白永远毫无保留,他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甚至没发现对方中途微微变了脸色。   古德白装模作样地玩了会儿水晶球,还是放下了,抽出湿巾擦擦手,慢悠悠道:“我听小鹤说,你最近好像有点牙疼?怎么不跟我说。”   “嗯,不是什么大事。”   武赤藻含糊地应道,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还落在书籍上,心思却已经不在上面了。   “过来,我给你看一下。”古德白去洗了个手,擦干净后回来,面无表情地说道,“该不会是蛀牙了吧。”   其实只是一颗无足轻重的智齿而已,然而武赤藻明白这是对方委婉的示好,于是温顺地张开嘴巴,露出雪白平整的獠牙跟猩红的口腔。   古德白的手指先是轻轻压在他的嘴唇上,然后如蛇般探入,顺着牙齿摸索到了最后那颗,轻轻按了下:“是这颗?”   并不是。   不过武赤藻鬼使神差地轻微点了下头。   古德白忽然笑起来,他用了点力气,重重按下去,那分明是一颗健康而毫无感觉的牙齿,可武赤藻不知怎么,只觉得在古德白按下的那一刻头晕目眩,大概是已经失去的智齿又再次发作神经痛,剧烈的痛楚让耳朵嗡嗡作响,一时间失去了所有知觉。   好不容易等武赤藻从尖锐的疼痛里恢复过来,对方已经在擦拭手上的唾液了。   “这么严重的话,去拔掉吧。”古德白轻描淡写着,好像刚刚只是普通的检查,而非是一场惩罚,,“及时止损,任何东西都是这样,刚开始还能忍着,后来只会越来越严重,烂了就是烂了,它不会好起来的。”   武赤藻早已经猜到了,老板对待牙齿跟感情都是相同的,以为在武赤藻身上茁壮生长的是毫无结果的蛀牙,便坦然而蛮横地要求他拔除这种痛苦。   而武赤藻一如既往地由自己做下决定,选择拔除智齿,选择坚持感情,从来都没动摇过。   武赤藻舔舐着空荡荡的牙洞,对方的手指并没有触及到这个地方,否则古德白就会明白这根本不是蛀牙,而是一颗小小的智齿。   他从来都不明白。   古德白低头擦了擦自己的手指,却想到了武赤藻刚刚带来的情报,心中突然古怪起来:“猜错了,加上果冻女,他们不是在猜左右手,而是早就已经确定是我了――从研究所就已经开始了。”   看来要加快速度了。   变故来得远比古德白所预料得更快,仿佛身处于暗处的那个人在漫长的时间里终于玩厌了这种若即若离的把戏,决定好好戏耍一番他们。   一张血色名单被送到了古德白跟刘晴的手里。   当时正是早上,终于回国的陈芸芸打了个电话约古德白出去吃饭,说是想聊聊在外的闲事,才刚答应下来,小鹤就抱着一叠纸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少爷!不……不好了!”   小鹤几乎要跑断气了,跌跌撞撞地扑到古德白面前来。   古德白不悦地捂住通话口,刚要开口询问,只见小鹤一个踉跄,她怀里的纸张就全飞了出来,洋洋洒洒地飘散在空中――清一色的黑底红字,上面有好几个名字,都被做成了流血效果。   这种设计乍眼看上去非常醒目,甚至有种惊悚的感觉,古德白脸色一变,应付了几句电话那头的陈芸芸,挂断后立刻将注意力转到了纸张上。   是一张非常诡异的名单:   燕雨、电人、苦行僧、黑山羊   古德白、莎乐美   第一行的所有名字都呈现出流血的效果,看起来让人忍不住皱起眉头来,而第二行的名字,却只是被调成血红色而已。   这可以说是毫不掩饰的挑衅实在让古德白有点猝不及防,他先让小鹤把这些名单收起来,自己则拿走其中一张研究。   在这六个人之中,除了电人、古德白、莎乐美这三个名字之外,其余三个古德白毫无半点印象,而且排序也非常奇怪,为什么上面四个,下面两个。   难道这意味着上面四个人已经死了,可是……怎么会有莎乐美。   这时候,古德白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瞥过一眼,是刘晴,于是接了起来,对方听起来似乎正在运动,气喘吁吁:“你现在人在哪里!我正在往你的庄园赶!”   “我就在家里,正好,你有什么事吗?”古德白看着那张名单,眯着眼问道,“是不是收到了什么?”   刘晴沉默了片刻,她放轻呼吸:“你也收到了血色名单?”   “收到了。”   “我就到。”   刘晴的就到意思就是她的确立刻就到,大概才只过了十分钟,她就来到了庄园之内,而且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大队人。   包围电人那会儿,古德白也就见过这么多人。   “太夸张了吧。”古德白皱皱眉头,看着这群人迅速潜入别墅附近的山林里,“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会什么时候动手,这甚至可能只是个恶劣的玩笑。”   刘晴摇了摇头,她拉下所有窗户,在庄园内部确定一番后,往外打个手势,这才撤回来道:“不是玩笑,燕雨是你在酒吧遇到的那个女人,她心脏病突发而死;电人,异能耗尽而死;苦行僧,死于陆虞;黑山羊,我昨天刚抓捕的异能罪犯,她被确定自杀。”   古德白下意识道:“自杀?这张名单的意思是,我跟莎乐美接下来也要死。”   “我个人认为,莎乐美的名字并不是死者,而是……刽子手。”   刘晴将整张名单摊开,放平在古德白的面前,轻声道:“这些人的名字附近有一圈很淡的边框,只有你的没有。”   古德白仔细看了看,果然发现不同,只不过黑红的冲突感太大,不注意的话很容易忽略过去。   如果加上边缘这个信息,整张名单的威胁意味就非常清楚了,死去的四个人跟莎乐美属于同一组织,按照这个思路来考虑,莎乐美出现在名单上,并不是死者,而是复仇者。   古德白才是真正的目标。   “为什么是我?”   古德白有些哭笑不得,心里却微微一沉,来得太快了,比起之前几乎毫无危机感的时光,他一定是触碰到了什么秘密。   “你有钱,有地位,跟我们关系不错。”刘晴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好笑,不过还是回答了古德白的疑问,“燕雨死在你面前,电人你也在场,抓捕苦行僧时你出现在东羊街,更别提昨天我们抓黑山羊的时候,武赤藻恰恰好路过,你觉得幕后的人会不会觉得你无辜?”   古德白无奈地笑了下,又很快问道:“那个黑山羊是怎么死的。”   “增殖。”刘晴动了动嘴唇,“她是增殖而死,我们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在保险箱里变成了一团肉,已经失去生命体征了。她曾经在你的研究所待过,资料上的异能是轻微变形。”   古德白皱眉道:“双系?”   刘晴没有做声。   “黑山羊被抓到现在不超出二十四个小时,我想他们很可能早就做好安排了。”刘晴想了想,很快又道,“现在敌暗我明,我们根本不清楚他们的意图,现在更让人担心的是,这个威胁没有日期,我们不可能一直保护你。它甚至可能只是个障眼法,欺骗我们分心,无暇追踪更重要的事。”   这个顾虑很有道理,如果隐形人所有人都贴身不离地跟着古德白,那基本上两边都不用干活了。   “……我觉得我该问下这是个什么组织。”古德白轻叹了口气,“如果冒昧的话,就当我没问。”   刘晴摇了摇头道:“我只能告诉你,他们组织的人数不少,不过核心成员只有几个,我们已经追踪很久了。”   更多的信息,刘晴就不愿意多说了,她很快又道:“我派人检查庄园附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接下来会有人来保护你。我以前跟你父亲合作过几次,见过余涯的身手,你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单独行动,跟余涯还有武赤藻待在一起,如果有什么必须外出的需要,就联系我,我会让陆虞跟着。”   “我明天跟陈芸芸有个饭约。”   “能推掉吗?”   古德白无奈地摇摇头:“刘小姐,你该庆幸我现在是个在家坐吃等死的二世祖,而不是努力在为长森工作着,否则麻烦会更多。”   刘晴听出没可能拒绝的意思,于是点点头,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其实古德白说得没错,自从古鹤庭死后,喜欢上电视频道跟热心工作的古德白突然变了个人一样,不再频繁参加社交活动,外界都说是他父亲的逝世给了他太大的打击,可现在来看,并不算是件坏事。   如果只是普通的罪犯,长森雄厚的财力足够为古德白找到筑成/人墙的保镖数量了,可是莎乐美这种级别的异能者非常狡猾难缠,只要她没有脑子发热,胜败非常难说。   一旦漏出一点破绽,如同古鹤庭那样,莎乐美包括她背后的组织就会毫不犹豫地收割古德白的性命。   父子俩丧命在同一异能组织手里,又都是长森集团的领袖,到时候会掀起的动荡,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而古德白则在想另一件事。   这张血色名单,到底是威胁,还是提醒? 第69章   激进者其实并无什么特殊的基地。   九歌与莎乐美两个人坐在好几台电脑当中, 里面有监控器转播, 也有被远程控制进行工作的, 还有几台则是负责联系的。   他们俩在一个非常狭小的房间里,没有点灯, 电脑屏幕的幽光照亮着两个人的面容。   没有人见过首领,首领的声音经过处理, 他的影像总是发黑,可是计划的每个步骤都由他来决定, 也都由他来审判。   “黑山羊,确定死亡。”   电脑里正在不紧不慢地发出处理过后的声音,没有人知道首领正在做什么,也没有人说话,他很快又继续道:“我们需要补充一个新成员。”   这句话显然引起了不少人的骚动。   在利益跟权力之前, 不是每个人都能把控住自己,然而能够加入这场会议的异能者都不是什么天真的孩子, 他们非常明白, 能够取代黑山羊这个级别的异能者寥寥无几。如果提出来的人不够格, 那显然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时候汪鉴忽然开了口,他之前被刘晴发现, 迫不得已只能逃出国去,谁知道他现在在哪个热带风情的小岛上帮什么生物算命:“武赤藻怎么样?”   这个名字对于许多人而言都非常陌生, 可知道电人一事的人都沉默了下来。   而屏幕上开始播放电人被围捕时的场景,像素并不高,看得出来是在很远的地方拍摄, 可是那恐怖的场景仍然非常撼动人心。   “他可是古德白的人。”九歌戏谑地看了眼莎乐美,“如果想要他加入,恐怕得重要人物出手,说起来,莎乐美你不是很欣赏他吗?”   莎乐美看着屏幕上不停生长的植物,手指正摆弄着一只康乃馨,冷冷道:“加入就加入,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古德白是明天就要死的人了。”   汪鉴在另一头大笑起来:“可别小看了古少爷,莎乐美,你知道对方到底多可怕的,小心阴沟里翻船,人没杀成,自己反倒死在那儿了。”   九歌脸色顿时一变:“闭嘴。”   “啊呀――”汪鉴好像也自知失言,微笑起来,“等着你的好消息。”   首领及时总结了这场会议:“今天到此为止。”   ……   “你查过图片来源吗?是怎么接到的。”   小鹤正在打扫杂乱的大厅,古德白跟刘晴移动场合,重新回到初见时的书房,里头一切照旧,他们俩的关系也仍如同当年那般,谈不上深厚,只是寻常的合作。   刘晴推回太极,轻轻松松道:“邮箱,你呢,你又知道这张单子是怎么出现的吗?”   两人心照不宣,微微一笑,对方敢来发这种东西,就意味着这条线绝对不可能查到任何踪迹,网络上的病毒不用多提,至于这些传单――古德白已经打电话让苏秘书去查了,庄园外的监控里的确出现过好几个流浪汉的身影,是他悄悄把这堆东西塞在外头的。   果不其然,答案也是相同,这些流浪汉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只知道有人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这个时间来送这些单子,而且时间或长或短,最近的也有三四天了。   每个人形容的长相也都不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根本无法追踪下去。   古德白搭着手,慢悠悠地说道:“刘小姐,你是专业人士,这件事你怎么看?”   “很突兀。”刘晴缓缓道,“我跟他们打过好几年交道,这种做法非常突兀,的确,在现实里也出现过很多凶手会有一种炫耀心理,当他们完成一项犯罪后,会刻意路过公安局,或者是留下什么来讽刺警方的无能,享受这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可是他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蜘蛛捕食的时候,可不会为每只撞上网的虫子载歌载舞。”   古德白的手轻轻落在桌子上:“上次宴会那两个异能者……有消息了吗?身份查出来了吧。”   刘晴皱眉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他们不是核心成员,可的确是激进者的人,对吗?”   刘晴不动声色道:“看来你知道的东西远比我所以为的要多,我记得我从来没有提过激进者。”   “我也并不是事事都需要你来通知。”   “继续。”刘晴挑眉道,“你认为上次的事与这次有所关联?”   古德白摇了摇头道:“我是在想,这张名单真的是威胁吗?你我都清楚,上次的宴会,对方无疑是在大张旗鼓地在恐吓我们,你们一直在追查这个组织,应该比我更清楚异能者的蠢蠢欲动。可是到现在为止,除了你我,没有任何人打电话来。”   宴会的事未必与此有所关联,可是却能够提供一个明显的风向标,激进者做事从来不顾后果,他为什么会送血色名单来。   如果是为了张扬自己,炫耀力量,长森跟詹雅应该同时得到消息,掀起足够大的恐慌,在众人极度戒备的情况下杀死古德白。   没有任何情况能比这样的局面更能让犯罪者愉悦了。   可是对方只送了两份,确保受害者古德白跟刘晴都会看到这张名单。   刘晴反应极快,她立刻明白了过来:“你的意思是,这张名单并不是威胁,而是警示,是在提醒我们,莎乐美会来杀你?”   “而且就在近期。”古德白严肃道,“送来单子的流浪汉遇到的人不同,遇到的时间、地点也不一样,唯一相同的只有这张单子跟今天这个日期。”   “所以,对方不会拖太久。”刘晴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很可能是在三天内,甚至就是今天。”   到了古德白这个级别的有钱人,其实每天都在面临数不清的死亡威胁,因为他们掌握着足够多的资源,所以只要得手一次,就能轻易改变一生。   庄园里并不是没有任何防备,更何况还有余涯跟武赤藻作后手――古德白当然相信原主人会比自己更缜密,他很清楚自己跟原主人的差距在哪里,地位、思想、包括下意识的反应。无论多么熟悉对方的记忆,古德白内心深处仍然把自己当做那个毫无任何负担的普通人,因此他总是独来独往,甚至有胆子跟云山栖到处乱跑。   这是古德白无法避免的麻烦,他习惯自己是个不受人注意的普通人,而不是这样一个困于金钱牢笼里的有钱人,容易被杀手、麻烦、记者盯上的财阀继承者。   现在,这个身份以别具一格的方式提醒着古德白,他后半生将要陷入这种困境之中。   下午两点左右,刘晴问清楚了明天约会的地点,就留下几个人后离开,而杜玉台则在晚上七点终于回来,他看起来似乎很累,打过招呼就回到房间里闷头大睡。   杜玉台是唯一见过莎乐美的人,其实古德白也询问过几次刘晴有没有莎乐美的照片,不过对方本来就不容易追踪,而且没在任何名单上找到她,只有陆虞跟她交过几次手,对方都隐藏了部分特征,因此只知道大概信息,是个身材娇小而灵活的女性。   如果庄园那天没有断电的话,古德白还可以从监控里找出莎乐美来。   不过现在看来,只能把杜玉台带在身边了。   这张身处暗处的罗网似乎在紧密地收过来,古德白想到了小连山的地下基地,这团迷雾紧密而扎实地围绕着他,等待着合适的机会将其一口吞没。   小连山到底涉及了什么已经一点都不重要了,古德白很确定在激进者眼里,自己属于该死的那个人。   只是他有几点想不明白,得等到莎乐美来才行。   深夜十二点的时候,古德白从睡梦之中醒来,大概是白天的事让他有点心绪不宁,连睡眠都不安稳,在床上又躺了半个小时无果,他还是起来了。   古德白从衣帽架上取过外套披在身上,冬天的夜晚总是比白昼长得多,寒冷也是,他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去,看见幽冷的月光洒落在长廊上,外头漆黑的草丛里被风簌簌抖动着。   那群刘晴手底下的人可能就躲在草丛之中,又也许莎乐美的枪口正对着这扇冰冷的窗户,随时会随着月光刺穿古德白的胸膛。   他走过明亮的月光与漆黑的暗夜交界的每条缝隙,看见楼梯口过分旺盛的盆栽――在盆栽被送过来时,它还被修剪得很完美,一看就知道是被人精心裁剪出来的形状,可现在变得过于丰茂,活像是生长在无人问津的土地里,而不是专人伺候后的名贵品种。   大概是武赤藻生气后干的坏事。   古德白伸手抚摸着冰冷的叶片,忍不住微微笑起来,自从之前不欢而散之后,他们并不常待在一起说话,也很少能待在一块儿。   昨天故意去按那颗牙,其实完全是古德白的心血来潮,他知道爱情这种东西是有滤镜的,往往真实的人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好的。当时武赤藻疼得似乎快要掉下泪来了,却也不咬回来,大概是疼酸了,疼麻了,也实在咬不动了。   他知道自己诚然不是个坏人,却也算不上什么好人,在武赤藻失去心灵支柱后趁虚而入,冷眼看着对方陷入爱情的泥潭里,又难得生出点好心肠,试图捞对方一捞。   当武赤藻愿意为他死时,古德白就清楚有些东西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你怎么在这里?”   楼梯上忽然传来武赤藻的声音,古德白循声望去,对方正仰起头不解地望过来,手上还拿着一把花剪。   “我出来散散心,倒是你,大半夜拿着这么大的凶器。”古德白似笑非笑道,“打算让莎乐美算盘落空,提前暗杀我吗?”   武赤藻有点生气地皱起眉头来,又很快忍住了,他的脾气比初见时好了许多,那会儿他还会发脾气,现在大概是知道毫无意义,就克制住:“当然不是了!我只是来处理这盆草的,我昨天有点走神,等清醒过来它就变成这个模样,涯叔说我要是不把它修成原来的样子,就把我的头发修成那样。”   “原来如此,那你请。”   古德白侧过身体,让出位置。   武赤藻气恼地提着剪子上来咔嚓咔嚓,大半夜的听起来有点吓人,那些掉落下来的植物部分被装进袋子里。看得出来,余涯八成只是在跟他开玩笑,可武赤藻却当真了,修剪得非常认真,只可惜水平有限,有心无力,要是人的诚意能变成实际成果,想来这盆盆栽明年就能得奖,然而事实上,它显得很秃。   如果把它比作发型,那么刚刚古德白在抚摸着发量惊人的球型爆炸头,而现在它在武赤藻的手底下变成了可悲的地中海。   古德白并没有离开,他开始觉得冷了,冬日的寒意从裤管底下钻入,寒毛仿佛都要倒立起来,然而银白的月光照在脸上,仍有一种醉人的笑意。   “你不想跟我说些什么吗?”古德白看着那些落下来的叶子,疑心武赤藻是在借机泄愤,准备将地中海边缘的残余党羽也一同剪除。   武赤藻顿了顿,他慢慢道:“我知道那件事了,接下来几天,会一直跟着你。”   “然后再为我死一次?”   最后的一片叶子终于也被武赤藻剪没了,袋子里落满了盆栽曾经茂密的头发,绿油油的,在月光下仿佛翠绿的玉。   还没有等武赤藻回答什么,这时候杜玉台忽然从房间里出来,打着哈欠道:“吵什么吵,在人家门口嚷嚷,忍你们很久了,什么事儿解决不了不能去上个床吗?看别人异地谈恋爱好欺负啊!”   武赤藻急忙转移话题:“杜医生,谢谢你跟我说的书店,我买到练习册了,你要的那几本书也帮你一起带回来了。”   杜玉台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俩一会儿,大概是反应过来了,很快哐当一声把门关上了:“换个地方。”   武赤藻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而古德白鉴于之后几天还需要医生做工具人,于是两人老实地远离秃头盆栽,重新回到古德白的房间里聊天。原本武赤藻应该直接回到楼下去,回到冰冷的被窝里,而实际上他心知肚明自己并不是单纯为了盆栽而来。   如果古德白还在熟睡的话,武赤藻大概会静悄悄地守在门口,等到天亮时再下楼。   出于谁也不可知的心思,武赤藻还是跟着古德白一起进去了,一眼就见着歪着的枕头,他受枪伤时躺在上面,还记得蓬松又柔软,并没有想许多。这时候见着老板走过去倚靠着坐下,才想起来自己当时原来枕在古德白日日熟睡的地方,不由得悄悄红了脸。   房间里一直开着空调,被子里还残留着温度,古德白走进来后就觉得身体暖和起来,他靠在枕头上,其实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半晌才忽然道:“武赤藻,要是我真的死了。”   他这话一顿,似乎是想到什么,有几分恍惚。   武赤藻只当他还如往常那样故意戏弄自己,就道:“不会的。”   古德白轻笑起来,想起自己上辈子的事来:“人是很脆弱的生物,有时候说死就死了,这是常事。”   武赤藻忍不住道:“你不怕死吗?”   “人哪有不怕死的,我当然也怕,可是难道是你想就不会死了吗?”古德白慢慢摇摇头,他靠在床头上看着武赤藻,“你一直很听话,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假如我真的没有逃过去,死在这件事上了……”   这下武赤藻真的有些急了,他甚至伸出手来抓住古德白,急匆匆地否定道:“不会的,你不会死的。”   古德白忽然说不出什么话来了,他肚子里已经装好所有猜测,如果莎乐美真的得手,他本来准备让武赤藻将自己的那些猜测一一按照计划进行下去。余涯显然在隐瞒什么,小鹤根本靠不住,刘晴跟杜玉台都只是暂时合作的对象,他唯一能够信任的人只有武赤藻。   对方即便得逞,他也要让激进者付出代价。   可是这会儿看着武赤藻的眼睛,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过了片刻,武赤藻忽然出声道:“你为什么总是说死啊死啊的话呢,奶奶说这样的话不吉利,活人不该说的。”   古德白笑起来:“因为我不在乎这种忌讳啊。”   武赤藻轻轻应了一声,又很快说道:“就像你也不相信别人一样吗?”   这让古德白有点讶异,不过他还是回答了:“嗯,就像我不相信别人一样。”   武赤藻忍不住难过起来,他有时候会短暂地憎恨古德白一段时间,大概有三十秒到两分钟那么长,恨不得像是只饿坏了的野狗那样扑上去恶狠狠地咬他一口,最好咬到出血,咬到见骨,咬到对方再也不敢这么气人,那道伤疤还要留得很深很深,让古德白想起来就心有余悸。   就像古德白给予他的痛苦那样。   在看到那些星星的时候,武赤藻是真心实意地以为自己就算没有多少分量,可终究是有一点不一样的,之后古德白却毫不留情地击碎了这种幻想。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喜欢古德白,又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能这么轻易地操弄着感情,简单地像在下盘棋。   “那颗牙,其实是好的。”武赤藻把身体挪了挪,坐在了被子上,“疼的是智齿,我把它拔掉了。”   古德白疑惑道:“那你当时怎么疼得那么厉害?”   “因为的确很疼。”武赤藻真奇怪老板为什么总是能笑着,他这会儿就笑不出来了,就算想要勉强笑一笑,也很困难,“你按下去的时候,真的很疼。”   古德白不明白这句话里包含一个年轻人多少的深情,谁也说不准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断言不了未来的发展,可是在今日的月亮之下,武赤藻真心地爱着他,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星星闪动的时候,也许是古德白微笑的每一刻,又也许是在研究所时,放低车窗的那个瞬间。   最终古德白只是说道:“你过来点。”   武赤藻温顺地靠过身去,用手支撑着,他微微歪着头,看见古德白的腰稍稍挺直了,那张脸凑近过来,带来一个吻。   舌头滑过那颗完好如初的牙齿,终于触碰到那个尚未愈合的地方。   奇怪的是,并不是很痛。   这次不再是那么敷衍了事的吻了,古德白甚至闭上了眼睛,一反常态地认真起来,等这个算不上甜蜜的亲吻结束之后,他抵着武赤藻的头,慢悠悠地笑着:“你刚刚是不是想要狠狠咬我一口?”   “…………”   武赤藻有点窘迫,他的确很想那么做,可最后还是没有,舌头被笨拙地带着走,他连嘴唇都吓呆了,更何况两排牙齿,几乎都没了知觉。   不过很快他就说道:“是。”   “为什么不咬?”   “没有力气。”   古德白终于笑起来了,他并不明白爱情,也没有经历多少次,可是他却很喜欢武赤藻表现出来的情感,便用手指擦过嘴唇:“你在上瘾,知道不对,知道不好,可难以抗拒。”   “这不好吗?”武赤藻有点不明白地问道。   “很好。”古德白想了想,说道,“爱情本来也就是这么个东西。”   武赤藻凑过来看着他,眼睛像两块宝石那样,有种莹润而冰凉的光,他问道:“那你呢?你也有上瘾吗?”   古德白只是将他的脸轻轻推开,并不回答,很快就躺进被窝里头去,将两只手搭在腹部,睡姿安详而标准,连眼睛都闭上了,心想:我与陈芸芸玩的这手逢场作戏,还是早点取消吧,早就没什么用了,何必浪费时间。   不想麻烦是真,别有心思也是真,古德白的心长得七窍九孔,每个念头都弯弯绕绕钻过,谁也说不准他想一个念头的时候,是不是有想些什么别的。   于是武赤藻只好遗憾地站起来,怀疑自己做了个绝不可能想到的美梦,他就要离开房间前,忽然听见古德白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当然知道了。   村子靠海,武赤藻来到村子里的时候,海里正闹赤潮,有个教授在旁边说这是赤潮藻过量繁殖导致的污染,被发病的于春兰听到了,以为教授在喊慈朝,于是误打误撞之下,将武赤藻捡了回去。   武赤藻也是在那时候,给自己起名叫赤藻的。   “是一种污染。”   出门前,武赤藻闷闷地回答道,他发觉自己竟然完全琢磨不透古德白的心思,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想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不由得转念一想,要是以后能这么猜上一辈子,琢磨一生,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   他是少年心性,很快高兴起来,就出门去了。   约会来得很快,刘晴一大早就已经在他们俩的约会地点等候了,如果激进者打算下手的话,按照古德白难以预测的行程,他跟陈芸芸的约会是最容易被下手的地方。许多餐厅都需要提前好几天预定,他们两个人的行程不好揣摩,可是了解预约显然就简单多了。   陈芸芸跟古德白的事上过几次报纸,她还没从国外回来就订了位置,而且风格浪漫,另一位客人已经非常明显了,因此不能不防。   古德白跟刘晴通过手机联系后确定情况后,指使着武赤藻把显得萎靡不振的杜玉台撑起来,医生哀怨地望着他们俩,看起来似乎是因为盆栽事件被吵得没再睡着。   好在古德白毫无良心,一点也没障碍地把人塞进车里,他跟陈芸芸约的时间是在九点半,这会儿已经八点半了,是时候启程了。   就在古德白打算坐进车里时,一辆出乎意料的小轿车忽然滑进庄园大门,陈芸芸探身出来挥挥手,她就在驾驶位上,脸上笑意盈盈:“惊喜!”   当武赤藻终于塞好了杜玉台,余涯正在驾驶位上帮忙一块儿“折磨”医生,这才从车子里探出头来,对古德白招手道:“老板,我们准备好了。”   陈芸芸闻言一下子踩下刹车,停在庄园之中,她的表情略微变了变。   从没听说过约会还要带人一起,就算做这件事的就是古德白本人,多多少少也有几分不好意思。   饶是古德白也有几分尴尬,他微微笑着,绅士地上前打开车门。   陈芸芸怪异地微笑着,她提着个小小的手提包,手伸进去,似乎要拿出什么东西一样,而古德白只是稍稍往后靠,低头看向她的手,心道:“礼物吗?”   包里出来的并不是礼物,而是一把袖珍□□。   “砰。”   枪声响起,尽管古德白的反应已经非常快了,可这么近的距离下,那枚子弹仍然准确地打中了他,他的身体晃了晃,手从车门上滑落,一下子倒了下去。陈芸芸出乎意料的举动让余涯都没来得及反应,在她就要补第二枪的时候,另外两声枪响同时惊起,她迫不得已往后退去,速度快得简直像是在瞬移。   开枪的人是余涯跟陆虞,在第一声枪响后他们俩就立刻行动了,两个人虽然不是搭档,配合却非常默契,完全堵住了陈芸芸的退路。而隐形人里其他的人也都开始控制局面,他们的异能各不相同,组合起来能直接封锁住现场,避免她逃跑。   “老板!”   只有武赤藻惊恐地扑上来,他的手紧紧按着古德白不停流血的右胸,很快就有人上来接手了他的工作,刘晴带来的异能者里有人专门学过急救。好在战场被陆虞跟余涯转移到了另一头,陈芸芸或者说莎乐美显然还想再补上一枪,确保古德白死得干干净净。   而古德白只感觉眼前一黑,疼痛感促使他快点陷入昏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肺痛得要命,显然已经被打穿。   这么近的距离,他的肋骨恐怕也断了,不过因为太痛了,实在没有感觉。   目标根本不是我。   古德白深呼吸缓解剧痛,任由其他人来来回回地折腾自己,等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在车上了,而武赤藻正泪流满面地待在身边。   真可爱,只是给他一个吻,他就愿意为你心碎。   古德白想对武赤藻笑,却实在笑不出来,伤口太痛了,他还要在昏迷之前得出结论,于是紧紧抓住武赤藻的手。   “错了。”古德白从喉咙里努力挤出声音,血从咽喉里涌出来,阻止他的呼吸跟咳嗽,虚弱道,“反了,死者是莎乐美,我才是执行者,也是诱饵。”   那个人,在借着我跟刘晴的手,除掉不听命令的莎乐美这个不安分因素。   所以他才会发来名单,哈,炫耀,我跟刘晴都进了他的套。   武赤藻把耳朵凑近在古德白的嘴边,可惜声音实在太小,并没有听清楚,眼泪倒是一滴滴地落下去。   古德白抓着武赤藻的手,很紧很紧,他并不想死,来自另一个人的泪水温热地冲刷过脖子,很快就化为鸡皮疙瘩起来的冷意。   生死人常理,蜉蝣一场空。   原来有人挂念,是这种滋味,叫人一点儿也不想死。   古德白在昏迷前想道:看来,我还是有一点上瘾的。 第70章   人的记忆并不可靠。   古德白看着正在地上挣扎的自己, 有点漫不经心地想着, 这段痛苦的经历多少让他也一道承受过, 很多时候都不愿意再回想起来。   他看见那两管针从公文包里抖出来,咕噜噜转到了地上人的手边, 忽然站了起来。   奇怪!还没有注射异能药?   古德白试图去把地上的人翻过来,而对方痉挛得叫人拿不住, 手无数次滑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管药被颤抖的手硬生生打进去, 甚至不清楚打对血管没有。第二管药剂被推进去的那一刻,古德白看见他倒在地上,抽搐着呕出一堆呕吐物来,手上被针管扯开的伤口缓慢愈合着,又固定在某个阶段, 不再变化了。   他死了。   古德白看着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对方仍然睁着眼, 可这具身体已经开始缓慢罢工, 完全的死亡或早或晚, 也许几个小时,也许一整天, 所有器官都会停止运作。   不是药剂……   他根本不是疯狂到拿自己当实验体,而是中毒了, 只能靠还没试验完成的异能药剂赌一赌。   古德白看见自己投身下去,如同溺水的人那般好不容易探出头,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空气, 将肺部的水全部呛咳出来,这才算重获新生。   他猛然睁开了眼睛。   有一瞬间古德白以为自己又重活了一遍,入目的是非常陌生的房间,仪器摆在边上,床脚边靠着睡得正熟的武赤藻,正忠心耿耿地守护着。看到武赤藻之后,他这才确定自己没死在那颗子弹上,也许是那把袖珍手枪的动能的确不足,又也许是自愈能力在作祟。   古德白深深呼吸着,他感觉肺部在隐隐作痛,可千万别整出个气胸来。   昏迷的时间应该不久,古德白挣扎着坐起身来,他胸口的伤还没有完全愈合,一动就痛得要命,连带着说话声音都不响,他喉咙声音一大,胸膛就痛得厉害,只好用有些发麻的脚踢了踢武赤藻。   好在武赤藻没有睡熟,一下子惊醒过来,他面容憔悴,眼底下有两个深深的黑眼圈,简直跟国宝有得一拼。   “老板你……”武赤藻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听起来像是要哭出声来,“你醒了!”   古德白虚弱地说道:“是啊。”   他的嗓子哑得要命,还有之前残留的血腥味,说起话来像两块铁片在咽喉里剐蹭,听起来像,痛起来更像。   武赤藻一下子飞了出去,好在门没关死,不然大概能被他扯下去。   紧接着就是一大群专业人士涌进来给古德白检查,还有人换了一瓶新的输液,整个过程都谈不上舒服,唯一值得感激的是有人给他喝了点水。   某种意义上这实在得感谢伤口在肺上而不是胃上,否则之前武赤藻没受过的苦就轮到古德白受了。   杜玉台在混乱后来探望了下病人,他脸上没有往日那种轻松,反而显得有点沉重。   “给我说说情况吧。”古德白靠在枕头上,专业的护理人员就比武赤藻贴心多了,不光给他喝了水,还让他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很显然詹雅更愿意相信自己的钱,如果现在是在医院的话,刘晴大概就能直接冲进来掀开那扇武赤藻没撞破的门。   杜玉台走过来坐下,他看起来思考了下该从哪里起头,最终还是说出实话。   刘晴的人把古德白送往了医院,在医生给古德白取出子弹跟做完清创手术后,詹雅就带着一个医疗团队毫不客气地来到医院,把古德白转移了。   古德白对这些事并不意外,他沙哑地问道:“陈芸芸呢。”   “她活下来了。”杜玉台坐在床头的椅子上,避开了那些仪器的线,两只手落在膝头,“余涯本来想杀她,不过没成功,陆虞突然把陈芸芸保下来。而且检测已经出来了,莎乐美是陈芸芸的另一个人格,她被确认为解离症患者,按照陈家的势力,恐怕这次能逃过去。”   这实在是太正常了,古德白能反应过来,刘晴跟陆虞恐怕也能反应过来。   杜玉台疑惑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古德白只是微微笑道:“我也摸不着头脑,对了,你那边有什么新消息了吗?”   “摸不着头脑你还笑?陈芸芸跟你的这件事一出,天都快变了,现在是陈家跟古家联手瞒住消息,不过情况不容乐观。”杜玉台摇摇头道,“比较警觉的人都闻到风向了,我倒是被喊去做了几回老本行,其他的消息就没有什么了。”   古德白胸口的伤开始隐隐作痛起来,他拼命喘着气,眉毛紧紧蹙起,见杜玉台起身要去按铃,便拦道:“别按了,刚看过,估计是止痛药过了。我不是问那你那位新朋友的事,我是说……”   他吐出一口长气,忍痛道:“你有云山栖的消息了吗?”   “嗯?”杜玉台这才想起来自己说给古德白的借口是想通过组织找出云山栖来,便摇摇头,“他也没有消息。”   古德白安静地点点头:“这样啊,我想休息下,麻烦你去把武赤藻喊进来,替我守着吧。”   经过这种事,杜玉台能理解古德白的谨慎,他点点头道:“好。”   没多久武赤藻就从外面走进来,他这会儿看起来又有点像个没长大的男孩了,噙着泪珠看过来,手都在发抖,声音都细得像是喘不过气,仿佛肺部中枪的人是他一样:“我没有保护好你,我说过的……”   他听起来实在是太可怜了,古德白只好忍着疼痛道:“我现在也没死。”   武赤藻没有做声,眼泪一颗颗掉下来,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摸了摸古德白因为输液而变得异常冰冷的手,哽咽起来:“难怪你不相信我,我……我真的没有做到,她就在我眼前,我都没有反应过来。明明涯叔跟水哥他们都教了我那么多……可是到头来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我就这么看着你……”   古德白对这样的动情实在有些厌烦,他安抚两句,看武赤藻还是泪眼盈盈,便不耐起来,却未料到对方忽然靠在自己腿上,终于不再哭,声音只是闷着,更添心酸:“老板,我好怕你跟奶奶一样都醒不过来了。”   “你还不如改名叫藤,当什么藻。”古德白到底不忍心,便轻轻叹气道,“算了,你抬起头来。”   武赤藻迷茫地抬起头来,却觉得额头一暖,原来是古德白低头吻了一下。   “不关你的事。”   古德白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武赤藻的脑袋,这个年轻人愿意为他死,当时实在难以理解,后来想通其实也不难明白。   如同武赤藻这样被抛弃的人,其实终生只能活成一根藤,无论是否能变成树,都会紧紧依偎着某样物品。原先是于春兰,可惜那个老人只是根单薄的枯木,不管武赤藻如何努力地将养分运送回去,如何付出心血,也不可能得到回报。   他就那么绝望又充满希望地期盼着那个老人活下去,无论能否得到什么,起码他仍然有什么可以依靠,而非是天地里一个旅客。   可是于春兰到底没有活下来,于是武赤藻就失去了方向,再然后,古德白就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取代了于春兰的位置。   古德白当然远比一个认不清楚他是谁的老妇人要更好,更完美。   往日古德白总是把武赤藻当一个普通的人来看待,因此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的特殊性,可事实上对于武赤藻而言,不管是刘晴等人的照顾,亦或者是余涯的呵护,这些人全是因为古德白而围绕过来,所以对他而言,古德白才是最重要的人。   哪怕古德白有时候会在他以为自己很重要的时候狠狠泼上一盆冷水,可武赤藻还能如何,他记得老板对自己的悉心栽培跟教导,记得那些关怀的话语,同样也记得那些试探、讽刺,还有毫不留情的冷漠。   武赤藻不是普通的人,普通的人会介意父母与朋友的爱不足够、不公平、不合理,可是武赤藻从来没有得到过爱,自然也无从介意,他只能单方面的憎恨跟爱慕着古德白,在这种扭曲的情感里堕落跟上瘾。   而这段感情的基石就是忠诚。   “武赤藻,有些话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听我说。”古德白才刚醒过来,他已经有点累了,胸口的疼痛在反复折磨着神经,他吸了口气,轻声道,“这些话绝对不能告诉别人,不管是谁,只能我们两个人知道。”   武赤藻点了点头,心忽然砰砰跳动起来,望着眼前羸弱而苍白的老板,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古德白居然会有这样的一面。能看得出来对方正在强忍着疼痛,武赤藻本来应当劝他好好休息,可不知道为什么,心头生出的保护欲在一瞬间被染黑,他还想看到对方更为忍耐的模样。   哪怕是疼痛。   “巧合分为很多种,莎乐美跟陈芸芸是双重人格,这就绝对不是巧合了。”古德白缓缓吐气道,他在床上躺了段时间,清醒的时候少,昏迷的时候多,这次是醒过来最久的时刻,说明伤势已经在好转了,“那封信上所有人我都间接或者直接的接触过,刘晴跟我一开始猜测莎乐美是执行者,其实不是,她在那张死亡名单上,说明她也要死。”   武赤藻对莎乐美一点都不上心,他对陈芸芸仅有的那点欣赏在对方朝着古德白开枪的那一刻化为乌有,恨不得穿越时空把自己送过去的那束康乃馨强行夺回来,不管是留着送给小鹤或者詹雅夫人,还是直接踩烂,都比送给她好。   不过武赤藻还是应了一声:“可她也没有死。”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敢开枪。”古德白摇摇头,“莎乐美一定不知道自己的另一个身份,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我听说过她很多次,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不过这肯定不是那个人的安排,他不会做这么蠢的事,一定是有意外。”   “为什么?”武赤藻闷闷不乐地问道,“为什么不是对方的安排,说不定他就是想莎乐美直接杀掉你。”   “不――”古德白的胸口猛然疼痛起来,他一下子俯下身去,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迷迷糊糊间被武赤藻扶着躺下,倒在枕头上眼睛发黑,咬牙忍过后,才解释起来,“他是想让刘晴怀疑我,你没听见我说吗?那些人都与我接触过,如果莎乐美死在陆虞手里,而我没有出事,那张死亡名单,就变成我对刘晴的炫耀了。”   名单的死亡顺序会变成:燕雨、电人、苦行僧、黑山羊、莎乐美   而活着的古德白,当然就变成了执行者。   这死去的五个人里,前两个不用说,第三个古德白巧合地路过,第四个武赤藻巧合地路过,第五个是精心安排,怎么每个人都恰恰好跟古德白有所联系。巧合多了就不会是巧合了,刘晴对古德白本来就谈不上多么信任,他们俩处于一种微妙的合作状态,一旦被刘晴惦记上,他想要查的东西就会变得困难起来。   尤其是小连山的项目。   说不准还是一石二鸟,莎乐美不够听话,她的性格太过麻烦,激进者的幕后者肯定很不耐烦这个身份尴尬的大小姐,又不能随意杀掉她,干脆让刘晴跟古德白帮忙处理掉。血色名单的暗示性非常强,一旦莎乐美死亡,刘晴必不可免会从名单上怀疑到古德白,甚至疑心名单就是古德白所做。   杜玉台曾经说过,莎乐美来找他的时候提到她们曾经对古德白动过手,可是却没有成功。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恐怕就是说原主人中毒死亡,古德白正巧进入身体的事。   这张名单刻意发给了刘晴跟古德白两个人,有意提醒莎乐美的存在,很显然,对方不是要他的命。   他是要古德白跟刘晴互相猜忌,互相牵制。   古德白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做,可是刘晴不知道啊。   武赤藻沉默片刻,还是问道:“我还是不懂。”   “他发名单来,就是不想我死,所以陈芸芸在庄园里切换人格,一定是场意外。”古德白已经有点喘不过气了,他说得实在是太多,开始有点后悔什么都瞒着武赤藻了,如果这件事要从头说起,可能会挺费劲的。   武赤藻正认真听着,哪知忽然没了声音,不由得抬头看去,只见老板满面痛苦,便急忙调整枕头,又去按铃喊医生。不多时一大群人鱼贯而入,把武赤藻往外挤去,最终他只好孤零零地站在外头看着虚弱无比的古德白,看了几眼,就觉得心里难受,连带眼眶都煎熬出几分热意,就只好想老板的话。   陈芸芸,莎乐美――   武赤藻想起来,她似乎是在看了自己一眼后,才忽然变了个人的。 第71章   两个小时后, 武赤藻坐在了莎乐美面前。   其实刘晴早就对武赤藻发起过邀请, 在陈、古两家强行介入这件事后, 隐形人的位置变得非常尴尬,各方面都在施压, 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后,他们留不住莎乐美太久。因此在武赤藻发回消息的时候, 刘晴立刻就派人来接他了。   “你跟刘小姐说,你想见我?”武赤藻平静地坐在这个藏匿着巨大力量的娇小女人面前, 对方脸上的笑容甜美而迷人,可是他一点也没有着迷的意思,“我现在已经在这里了。”   眼前这个人显然是莎乐美而不是陈芸芸,她把玩着一枝即将枯萎的康乃馨,愉悦道:“其实我更喜欢玫瑰, 你下次可以送我红色的玫瑰,不要花店里那种骗人充数的月季……噢, 你看不出来, 算了, 心意到了也可以。”   武赤藻冷冰冰地看着她:“你只想对我说这句话?”   “这件事最重要。”莎乐美伸出一双长腿架在桌子上,她身形并不高挑, 可比例非常完美,稍稍向后仰去的慵懒姿态将性感的曲线完美展现出来, 那朵康乃馨枕在她的胸口,看起来像是她的心爱之物,“除此之外我还想问你要不要加入激进者, 反正古德白早晚是要死的。”   她无所谓的态度轻易激怒了武赤藻,年轻人的脸微微抽搐了片刻,最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房间里很安静,唯有顶上的灯光围绕着几只素白的飞蛾。   “你只是想说这些话?”武赤藻非常安静地问道,“那我也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莎乐美虽然一直在玩花,但注意力始终在武赤藻的身上,她显然并不认为对方会说出什么具有威胁力的话来,于是嫣然笑道:“说说看。”   “你要杀老板这件事,我们早就知道了。”武赤藻终于微笑起来,“不过我想你一定不知道。”   莎乐美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的笑容被冰封住,黑沉沉的眼瞳哑了光,显出几分寒意来:“你说什么?”   “你听得很清楚,其实你已经落在了隐形人的手里,我从杜医生那里打听过了,哪怕是双重人格,只要能够确定你当时意识清醒,你根本逃不过制裁,只不过是或早或晚,多少证据的问题而已。”武赤藻直视着莎乐美,毫无退缩之意,缓缓道,“我知道刘小姐是个很厉害的人,她绝对不会放过你。”   莎乐美凝视着他,两眼里烧出毫无温度的火焰,那只美丽修长的手紧紧抓住康乃馨的花朵,顷刻间捏得粉碎。   “你居然这么跟我说话!”   站在单向玻璃外监听的水衡子忍不住笑起来:“这小子对老大你还挺信任的。”   而刘晴却是沉着脸,跟身旁的陆虞说道:“你觉得这是古德白故意让武赤藻说给我们听的,还是这件事真的跟古德白没有关系。”   “这件事跟古德白有什么关系?”水衡子莫名其妙道,“他不是受害者吗?”   “除非他想死,否则那么近的距离,我们如果当时反应慢了,第二枪就在心脏上了。”陆虞摇摇头道,“而且我看当时他错愕的表情,不像是装的。这次我们恐怕是被激进者耍了,不过也算是件好事,我想武赤藻说过这句话后,莎乐美一定会告诉我们很多消息。”   刘晴抱着手沉思道:“你真的觉得古德白是无辜的?这发生的一切都是巧合。”   陆虞摇了摇头道:“我不认为他无辜,即便燕雨只是意外,电人那件事也已经说明古德白一定在隐瞒什么,甚至在解决什么。不过你我都清楚,古鹤庭的死没有那么简单,要是他是为了父亲的事在暗中追查些什么,导致惹祸上身,也不是没有可能。”   完全没办法加入对话的水衡子哀怨地看着他们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话,本该固定在地上的桌子忽然“哐当”一声撞向玻璃。   “不好!”   等陆虞闯进门去的时候,审讯室里几乎全都是植物,那张被扔到玻璃上的桌子被枝条固定在原位,而莎乐美整个人都被无形的冲力撞飞到墙壁上。   武赤藻就站在原位上一动没动,他甚至在站起来时还注意到了椅子的噪声,轻轻摆放好,这才走到了被死死困在藤蔓上无法动弹的莎乐美。   莎乐美惊恐地看着他,从对方身上爆发出来的绝对力量彻底碾压住她的行动,曾经在视频里观看过的恐怖场景彻底重现在自己身上时就没有那么令人愉悦了,她曾经在视频里看过无数次,也曾憧憬跟迷恋过这样的武赤藻,可现在,死亡的丧钟似乎在脑海里响起。   枝条束缚得并不紧迫,莎乐美仍然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力量在翻涌,可完全无法发挥出来,令她曾经自豪的速度、力量、反应都在这种强大下化为乌有。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武赤藻越走越近,感觉到命悬一线的刺激。   “我不喜欢你做这种事。”   武赤藻静静地注视着莎乐美,他的声音仍然平和而清澈,与平日并没有任何两样,那被揉碎的康乃馨花瓣散落在莎乐美的衣领上,被他摘取下来。   莎乐美望着他,心脏骤然跳动起来,分不清是愉悦还是战栗。   在一瞬间,莎乐美的神态忽然变得迷茫、温婉起来,她彻底变成陈芸芸了,于是枝条簌簌撤去,很快就消失在武赤藻的口袋之中。   陈芸芸从半空中落下,武赤藻将她扶好――在这段时间里,陈芸芸已经大概了解到自己的处境了,她困惑地眨眨眼,发觉自己待在另一个男人怀里时,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潮。   而武赤藻却没有什么反应,他踩着那些花瓣走了出去。   “把人带走吧。”陆虞走进来挥了挥手,“我还以为要救你,没想到你的异能进化得这么快。”   “的确很快。”武赤藻并不否认,他的确感觉到自己的异能变得越来越强大,只是他同样有点控制不住这种力量了,就像刚刚那样,明明只是想保护自己,可是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莎乐美已经被他甩到墙壁上去了。   武赤藻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的手,隐隐约约感觉到这股力量在被自己的愤怒驱使,方才他非常非常……想要杀掉莎乐美。   就像是那天早上看见陈芸芸时,暴怒不安的心情一样。   把陈芸芸带走之后,刘晴使唤一个下属把武赤藻送出基地,她跟陆虞并肩站在一起,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忽然道:“他的指数刚刚超标,可是很快就控制住了。”   “我倒是在想。”陆虞老神在在地说道,“富家小姐看上贫困小子,这种戏码是不是老套了点。”   “嗯?”   “陈芸芸显然喜欢武赤藻,我想多多少少有点影响到莎乐美。”   刘晴被他的话逗乐了:“你是说陈芸芸切换人格是因为武赤藻?”   “不。”陆虞把门关上后就转过身看向刘晴,他脸上泛起微妙的笑意来,“莎乐美也许受到了陈芸芸的影响,对武赤藻有了些好感,可并不足够支撑她改变什么。我的意思是,你发现莎乐美刚刚变成陈芸芸的时候,武赤藻的指数到底升到了多少吗?”   刘晴刚刚提到指数,就是有这个意思,只不过话题被陆虞带跑了而已,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你皮这一下很快乐吗?也许陈芸芸没有感觉,可是莎乐美能够感知到异能的变化,出于自保心态,她一定会出现。”   “……莎乐美跟陈芸芸的切换点就在于异能。”刘晴忽然顿了下,她的脸色微微一变,“现在的问题就是武赤藻刺激到陈芸芸到底是不是个意外了。”   陆虞轻笑起来:“看来这位受伤的古先生是洗不脱嫌疑了,我倒是认为,大可把他放一下,激进者才是真正的麻烦,我们根本不知道到底还有多少个陈芸芸在里面。就算古德白是真的在借我们的手清洗掉这个组织,我们也不亏啊。”   “你倒想得开。”刘晴没好气地说道,“你知道这意味着多少麻烦吗?”   陆虞淡淡道:“刚刚才从你面前走出去一个□□烦呢,古德白既然把武赤藻暴露在我们面前,又跟我们合作,起码说明没有敌意。而且你别忘了,他可是差点死在我们面前,你没看到他那个保镖的样子,要不是古德白受伤太重,他急着救人,我拦下他杀莎乐美的时候,他敢直接两枪送我们俩一道上路。”   “噗嗤。”刘晴被这句话逗笑了,她似乎想起什么,很快又问道,“说起来,你身体没事了吧?”   “没事,九歌当时毒性不强,怪我那会儿大意了。”陆虞提到这件事就有点漫不经心,除非必要,其实隐形人能不杀人最好就不要杀人,跟警察的非必要尽量活捉,开枪需要报备的规则差不多,只不过他们的条件更宽松点,毕竟异能者的战斗并不简单。   九歌的异能非常特殊,简而言之,他是个带着轮椅行动的人体生化武器,不过毒性在不同的条件下有不同的效果。   当时陆虞彻底放倒莎乐美之后,打算先将昏迷的九歌捆起来,哪知道对方强撑着一口气在装昏,因此猝不及防着了道。   不过九歌也被陆虞直接打成了重伤,从那之后陆虞的情况就不太稳定,否则陈芸芸当时准备开枪前他就能反应过来的。   “其实也不算坏事。”陆虞拍了拍刘晴的肩膀,语气听起来很平静,好像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在说什么了不得的事,“中毒之后我反而能睡几个好觉了,你也清楚,我的异能根本活不过明年,它增强得越来越快,稳定剂越打越多,已经远远超出应该的剂量了。”   刘晴看上去有点痛苦,可最终她什么都没倾诉,只是别过脸去:“如果不是我让你……”   “你不也是这样,你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范围越来越大,失明的时间也越来越长。”陆虞的语气听起来非常平淡,“如果这就是进化的话,我们无非是第一批世界的实验者,能有生之年做些有意义的事,也不算白活过一遭,你跟我都不是什么甘于普通的人,这大概是我最后一个任务了,激进者就是我唯一的目标。”   刘晴最终只是颓丧地叹了口气。   而陆虞略微忧心起来,武赤藻进步得似乎有点太快了。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   杜玉台跟武赤藻仍然住在庄园里。   不过今天武赤藻是回来收拾行李的,他打算搬到另一边去照顾古德白,这是经过詹雅允许的,而余涯早就过去了。   至于杜玉台只能不厌其烦地来回跑着,等候消息。   收拾好行李外出的时候,武赤藻看见杜玉台正从楼梯上走下来,他似乎在想什么,险些从楼梯上摔下来,好在摆在底下的绿植忽然生长起来,瞬间横贯在医生的面前。   杜玉台整个人都扑了上去,稍稍缓冲一二,给了武赤藻足够的时间上去帮忙。   “杜医生,你没事吧?”   “没事。”杜玉台摇了摇头,他扶着墙壁,没把全身的重心都压在武赤藻身上,看上去的确不像生病了,倒更像过于疲惫,“我刚刚突然一阵头晕,可能是最近比较忙,没什么大事,对了,你老板他怎么样,情况还好吗?”   武赤藻摇摇头道:“不是很好,我刚刚去见了莎乐美,不知道她会不会被判死刑。”   “会的。”杜玉台顺着墙壁滑下去,坐在台阶上,他歪着头微微笑起来,“难得看你这么生气,其实赤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立场对调,杀人的是古先生而不是莎乐美,你还会说出判他死刑的话吗?”   武赤藻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杜玉台:“可是老板没有这么做,虽然他是个很古怪的人,但是……”   杜玉台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但是不下去,因为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古德白并不是个清清白白的人,这个人离人们所需要的正人君子甚至普通人都相差甚远,于是他这才欣然开口:“你其实很清楚,他是你本来不该接触到的人,你们完完全全存在两个世界,如果不是异能,他大概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样的话?”武赤藻被逼得左支右拙,狼狈不堪,好在他脑子活,很快就敏锐地反击道,“你跟云山栖不也是这样。”   杜玉台麻木地告知他:“所以,你看见我的下场了。”   “我查到一些东西了。”杜玉台没有理会武赤藻的反应,而是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重道,“要去一些地方确定,可能会回不来,赤藻,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句忠告,你其实远比你自己所以为的更强大。如果你永远用老旧的目光看待自己,最终不会得到什么好下场的。”   武赤藻下意识道:“什么意思?”   “你认为异能是什么?”杜玉台苦笑起来,“是一笔财富,是一笔无缘无故的巨款,你以为我为什么隐瞒自己的能力,因为它实际上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说窥探这份能力的人,包括拥有这份能力的人也一样。”   “你以为人人都有古德白这样的财力吗?他可以用物质来弥补自己的精神需求,而长森注定了他的物质永远不会缺乏。可是其他人呢,比如你这样的人,如果当初古德白根本不在乎你,你被生活压迫的时候会不会想:既然我拥有了这样的能力,为什么我不能保护自己的家人,凭什么我要处于担惊受怕之下,难道我只能看着事情发生然后无动于衷?在电人事件后任由他人歧视我?”   杜玉台的声音极为悲凉,听得人神思不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个异类,注定成为牺牲品,分明不是自己的选择,却被施加在身,连活下去都做不到。”   武赤藻瞠目结舌,他看着杜玉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干巴巴地说道:“杜医生,你到底怎么了?你在说什么啊?”   “我要去面对我的结局了。”杜玉台深吸一口气,仿佛这才从记忆里脱身出来,他苦笑起来,深深地看了一眼武赤藻,“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   “你的力量太强大了,不管是刘晴还是古德白,甚至是激进者,或者其他许许多多的组织都在盯着你,如果你始终认为自己只是当初那个武赤藻,最终连你自己都会失去,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工具。”   武赤藻窘迫道:“可是……”   “你以为我在劝你吗?”杜玉台摇摇头,“我在救你的命,赤藻,当异能越强,寿命就会越短,一群拥有强大力量的亡命之徒一旦发起疯来,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武赤藻奇特道:“杜医生,你到底知道了什么,为什么不跟老板说。”   “他不是可信的人。”杜玉台轻声道,“赤藻,你要保护自己。” 第72章   古德白第二次醒来的时候, 杜玉台已经失踪两天了。   詹雅亲自炖了汤喂给他, 手艺不好不坏, 到底是难得一片心意,古德白并没有抗拒, 他喝完那盅清淡的补汤,又重新枕下去。   “你现在倒是什么都不挑了。”詹雅拿手帕给古德白擦了擦嘴巴, 将空碗放在边上,目光里透出十分的慈爱温柔, “今天的汤是不是熬过头了,都怪我最近太忙,等明天事情告一段落,我就有功夫看着汤,一定不会像今天这样。”   “没关系。”古德白并没有特别的爱好, 他是个兴趣十分寡淡的人,吃东西只尝好坏, 没出什么大问题就能咽得下去, 愿意享受, 可不挑嘴。他对詹雅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愧疚之情,不过从血缘上来讲到底是母子, 在喝汤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他不会扫对方的兴。   詹雅最近很忙, 不单单是商场上的事,还有陈芸芸所带来的麻烦,古家跟陈家本被人看好的联姻就此作罢, 如今势同水火,气氛剑拔弩张。至于古德白的伤,古老夫人倒是抽空来探望了下,除此之外,花跟礼物是一堆堆的送,不过再没有人敢来打扰。   想来大概是詹雅的吩咐,养病毕竟需要静养。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说急很急,说不急倒也不算特别急,古德白在铜墙铁壁里疗伤,外头站着的保镖看见只苍蝇都能把它五马分尸,在这样的情况下,对方即便是想出什么招也得掂量掂量。   这两天武赤藻经常在刘晴那边走动,倒不是那边真这么缺心眼,而是陈芸芸什么都不知道,莎乐美则要见着武赤藻的面才肯开口。   本该在之前就进入精神病院的莎乐美现在仍然被困在基地里,鉴定报告出了问题,眼下古家跟陈家各展神通,情况僵持得厉害,叫刘晴捡了这个便宜。   不过按照武赤藻每天的回报,莎乐美对于激进者的了解其实并不算多,她甚至连首领的面都没有见过,只知道对方就在这座城市里,在一座“塔”里。   塔,又是塔。   当初杜玉台带来的这个消息在此刻派上用场,激进者试图建造一座塔,可是塔的用处到底是什么,连刘晴都摸不清楚。   在古德白昏迷的这段日子里,云山栖倒是联系过他几次,还有次直接发来一张名单,上面是小连山部分实验体包括他们的罪名。   大多数人都属于陌生的名字,而经历过的少数几个――   电人王福永,故意杀人。   燕雨,杀人骗保、走私。   单克思,弑母。   ……   姑且不说弑母的单克思,这张名单上并没有杜玉台的名字,接到名单之后,古德白让武赤藻特意去问了一遍莎乐美,核对当初杜玉台跟莎乐美的对话到底有没有问题,而武赤藻带回来的结果正如当初杜玉台告知古德白的那样,他并没有撒谎。   杜玉台没有隐瞒,他的确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的能力是被他的老师暗中催眠改造的,而莎乐美是从首领那里得到的消息。   为什么要误导杜玉台,而他到底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武赤藻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他老老实实地跟古德白汇报完今天的行程跟所得到的情报,就将他抱到轮椅上,其实这实在是大惊小怪,不过古德白的确有点惰性,便也由着他。   双系异能最大的好处总算来了,下楼梯的时候,只要武赤藻轻轻一抬,压根用不着费时费力,轮椅就在半空里被轻轻送下去,也免去古德白往下滚落的风险。   细微的风流在脚底下翻涌,让人错觉自己是天上的一朵云,与清风飘飘打转着,它并不明显地往下降落,除了古德白的视角在变动之外,轮椅平稳得好似全然没有动弹。   他们很快来到了草地上,今天的太阳很难得,古德白将手放在自己的腿上,不多时就有人来支起棚架跟桌椅,泡上茶水还有点心,供以他们俩在花园里休息。   “现在局势已经很清楚了,可是我始终想不通激进者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他想要炫耀力量,需要钱,那找长森合作很容易。”古德白已经不会避讳在武赤藻面前说这种事了,倒不如说他们这几天已经说得足够多了,指不定在刘晴那儿干兼职的武赤藻要比自己更清楚许多情况,“如果他是为了杀我,根本没有必要发来提示。”   武赤藻对这件事有点心不在焉的:“其实我在想,是不是想最后做些什么?”   “你说什么?”   武赤藻恍然回过神来,他看着满目探究的古德白,只觉得声音干哑,抿抿唇道:“我……我是说,也许他快要死了,所以最后想做些什么,他故意戏耍我们,让我们团团乱转……就只是随便想想,电视剧里不是经常有这种情节吗?”   “你是说他想报复社会。”古德白的脸色古怪起来,“你怎么会突然这么想,谁跟你说的,你这几天魂不守舍,都在想这个?”   武赤藻摇摇头,他想起杜玉台之前的叮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勉强笑道:“没有,老板,我想到一件事,你说生死是很简单的事,谁也没办法预料,那……要是有一天我突然死了,你会不会为我难过。”   “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古德白嗤笑起来,“你之前不是说为我去死也不要紧,现在又害怕起来了。”   武赤藻低着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心里突然就贪婪起来了。”   “……杜玉台走的时候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古德白的笑容泛出冷意来,他终于明白武赤藻心神不定的原因了,或者说比起这种微小的贪婪,他更该在意的是自己完全藏不住心思的脸色,“跟异能有关,还是跟你的性命有关?”   “杜医生走的时候,跟我说异能者的异能越强,寿命就越短,他让我小心那群亡命之徒。”   武赤藻最终还是说出这个本该属于他跟医生的秘密,尽管杜玉台曾经叮嘱他要小心古德白,而此时此刻也证实对方的说法并没有错。   他往后靠去,望向陷入思考的古德白,静静地想:老板有没有过感情用事的时候呢?   寿命、长生、稳定剂……有些事情一下子就说得通了。   激进者跟康德合作,本质上是为了研究异能者快速进化后导致的衰亡,所以康德研究出的药品是上市为了掩人耳目,实际上仍是为了异能者,顺带还可以洗干净各种见不得人的钱。   那次与康德见面之后,古德白特意去查过相关消息跟他的行程,三年之前康德还在国外读博,公司却已经准备齐全。经手人换过几轮,根本查不到最终来源,不过既然康德毫不犹豫地全盘接受,而且基地还在运行的情况来看,要么他财迷心窍,要么一定是一个他很尊敬的人指使他做这件事。   比如说古鹤庭。   前者的可能性很低,古德白跟康德打过照面,看得出来对方是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人,而且如果真是财迷心窍,完全没必要挂在古家三叔这个完全不管事的人手底下,比起钱,他更看重的是自由跟权力。   而从古德白手里的药剂来看,康德恐怕是个彻头彻尾的弃子人设。   他曾经是古德白的替身,如今亦然。   古德白知道自己走后,康德在办公室里大发了一顿脾气,毕竟当天晚上三叔就打了电话来抱怨他到底刺激了那个小子什么,气得对方把办公室都砸了。于是古德白当晚给康德特意打了个电话,可惜效果不好,对方几乎气疯了,甚至说漏了嘴:“他选择了我,没有选择你!”   尽管对方很快就挂断了电话,可是古德白并不难猜出这个“他”到底是谁。   康德始终被困在童年的阴影里,如果有心人想要利用这一点,根本不难。   尤其是这个有心人,还是康德的恩人,就更容易了。   事情发展到这里,一条清晰的线已经铺展在古德白的眼前,即便有许多地方说不通,有许多地方不清晰,可是他已经大致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饵。   潜伏在研究所里的黑山羊、车祸死亡的古鹤庭、本该中毒而死的古德白、被放出来杀人的电人、意外身亡的单克思、被吓死的燕雨、东羊街的蜥蜴人跟苦行僧、还有出现的莎乐美、甚至是之后炫耀力量的异能者……   这些都并不是碎片,他们意味着同一个信号。   可是古德白想不通这个信号是什么,与其说是想不通,倒不如说是莫名其妙。   现在所有的线索都仿佛是在请君入瓮,而古德白还不得不入,如果激进者单纯只是想要跟康德合作,根本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他现在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个猜测,可还得等对方的下一步才能明白。   而武赤藻则与沉默对抗着,他仔细凝视着晒太阳的古德白,眼中的光不可避免地黯淡下去。   其实很早他就明白答案了,也许是最近古德白的态度太过软化,叫武赤藻无缘无故生出许许多多的想法来。   “老板,快到中午了,我们回去吧。”   古德白察觉到他的失落,这才抬起头来看向武赤藻,微微笑起来:“你问我那句话,是怕死,还是想得到一个答案而已?”   武赤藻苦涩道:“有区别吗?”   “当然有。”古德白轻声道,“如果你只是单纯怕死,当初说的是大话,现在终于明白生命何等可贵了,那你要的答案就没有意义。如果你只是想知道我的态度,那我倒是有一句话要给你。”   哪怕是欺骗我也可以……   武赤藻不能克制自己,痛恨自己前一刻的懊丧跟失败未能坚持得更久,期望仍然不听话地从心底钻出来,他听见自己问道:“如果是后者,你会给我什么样的答案?”   “你不是说过,会为我死吗?”   “是啊,我说过。”   古德白握住了武赤藻推着轮椅的手,这个姿势让他的胳膊压着胸口的伤口,因此很快又松开了,重新放回到自己的膝盖上:“那就是了。”   “是……是什么?”武赤藻还没有反应过来,茫然道,“我没有明白。”   “那你怎么会为了我之外的人死,哪怕是你自己。”   古德白在阳光下笑起来。   武赤藻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比老板正常到哪里去,他的心跳如鼓擂,为这句话怦然心动。   与看到星星的那一夜并不同,他此刻的心动,阴沉粘稠地如同水银,好似有什么东西掉进去,慢慢被吞噬后的餍足。 第73章   康德这几天在外省谈投资, 终于从三叔那得知古德白遇袭的事情后, 匆匆买了机票回来探病。   长森过于巨大, 导致古家的每个人都不仅仅是自己,康德这次回来探望, 有寻求机会的意思,也是表明态度。   詹雅对他谈不上喜不喜欢, 在不涉及古德白的时候,她向来是端庄高雅的贵夫人, 对任何人都是如此,康德当然也不例外。本来这次她不打算让康德打扰古德白,不过恢复过元气的古德白倒是欣然同意了对方的探望,似乎没有小时候的疙瘩了。   比起武赤藻对花的盲目,康德显然对探望病人该送什么花有心得多了, 他是孤身一人进来的,身上也没有什么武器, 那束被洒了水的花束由仆人接过去重新摆放在花瓶里, 这栋冰冷的房子终于有了些生气。   康德非常自然地脱下外衣放在手上, 他被仆人带到玻璃门边,看见古德白坐在玻璃花房里, 正背对着他。   这个角度看不清对方是不是睡着了,阳光洒在古德白的手上, 让这个人看上去有种病态的虚弱感,这让康德内心深处涌起一种扭曲的快乐跟怜惜。   仆人让康德等了会儿,她要去问问古德白的意思, 如果对方没有回应的话,任何人都不能打扰。   这种特殊的待遇从古德白小时候就一直存在,不管是老爷还是夫人,甚至是余涯跟仆人们,他们每个人都无微不至地将这个人所遇到的棱角彻底碾碎铺平,生怕他受到一点点伤害,曾几何时,康德也是其中一员,他渴望得到对方的喜爱,在夹缝里喘息生存。   年幼的康德甚至幻想过,如果有一天忽然发生难以预料的意外,让古德白无法说话,或者是无法行动,自己就能心甘情愿地接受对方的喜怒无常,坦然照顾这个年幼的弟弟,甚至努力是帮助伤心痛苦的养父母走出阴影跟困境。   他会是一个很好的哥哥,就不会如此仇恨跟嫉妒古德白。   当然,这只是毫无意义的幻想而已。   “请进。”仆人很快就回来了,她摆上拖鞋让康德换好,这间玻璃花房完全是按照小孩子的童话世界来塑造的,并没有太多脏乱的泥土,瓷砖被擦得像是钻石,每一扇玻璃都妥帖地迎接着阳光,空气里蔓延着花草的清香。   “身体有好转了吗?”   康德再度推了推眼镜,他带来的花束跟礼物都放在外面,要不是体面问题,外头的保镖可能更想让他□□进来。   “如果没有好转的话,现在你应该在跟仪器说话,或者根本就进不来。请坐吧。”   古德白的声音比起那天上门挑衅时要柔弱些,他的呼吸要比常人更为费劲,想来那一枪的确太沉重,如果是更大口径的话,也许这时候自己的确要跟仪器对话了。   康德怀着自己也无法完全明白的心情,近乎复杂地坐到了古德白的对面去。   这时候已经开始转入春天了,不过仍然非常冷,南方的城市似乎总是如此,只有夏冬两季,春秋总在寒冷与炎热里反复着过渡。   古德白正披着一条毯子晒太阳,他眯着眼睛,手边是渐冷的红茶,清澈的茶水上漂浮着舒卷开的叶子,整个人看上去更像是在午休。   “莎乐美被逮捕了。”康德试图从古德白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我记得你之前来找我的时候,也说过这个名字。”   古德白轻笑了下,听不出是讽刺还是玩笑:“你的消息倒是很快,怎么,担心她出卖你吗?”   康德的脸色一变,随机勉强笑道:“我跟她从来都没有见过面,她有什么可出卖我的。”   “噢,原来你们一直都是用其他方式联系。”古德白懒散地拉了拉毯子,他受伤的胸膛这会儿看不出任何问题,除了苍白的脸色之外,几乎没有什么能作证他的确被打了一枪,“现在的项目进展怎么样?异能者很麻烦吧,杀了你那么多的研究人员,你心里难道真的一点都不憋屈?”   康德的脸色慢慢沉下来,他终于意识到古德白并不是在虚张声势,尤其是想到对方还在跟刘晴合作,就更令人发毛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担心什么,你既然连异能者都敢合作,何必忌惮我这个普通人。”古德白缓了缓气,他之前又做了个手术,现在的局势越来越紧迫,对方摆明了是冲着自己来的,在出下一招时,必须要得到足够的情报,“我想要稳定剂的售出记录。”   康德的脸阴晴不定了一会儿,最终站起身来,干巴巴道:“我会送过来的。”   “先别急着走。”古德白又问道,“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见过激进者的首领吗?”   康德怒视着他,来时那种满怀恶意的愉悦感已经荡然无存,硬邦邦道:“一向是九歌跟他们处理,我只负责项目。”   古德白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忍不住轻声叹起气来:“何必呢,探病探得自己差点气出病来。”   其实康德压根不用如此生气,只要他耐下性子仔细想一想,就应该清楚古德白的局面比自己更麻烦。不过也很难说,看他一问三不知的模样,恐怕跟激进者合作也完全处于被动状态,与虎谋皮的蠢人并不在少数。   这些记录并不是一两天的事,在古德白在接收文件时正巧追看水衡子的更新,新的一章大概是莎乐美所带来的灵感,圆上了其中一个病娇角色的剧情,他陶醉于自己对爱人的爱欲之中,出于绝对的自信为所有人包括主角设置困境,最终也因为自己充沛的情感而亲手杀死了对方。   最后一段写道:他仍然亲吻那石榴子般鲜红的嘴唇,直至皮肉腐烂,化为白骨,他便以癫狂的爱亲吻白骨。   这几段必不可免引起读者的反感,不少人在底下留言不适感,当然也有人喜爱这种畸形扭曲的情感,大呼刺激。   文件接收完毕,古德白平静地点掉页面,重新将心思放回到正事上来,还没等他看上十分钟,余涯就打来了电话。   “少爷。”余涯的声音很焦急,他很少用这种口吻说话,“出事了。”   “不着急,慢慢讲。”古德白气息稳定,不紧不慢地滑动着鼠标的滚轮,他已经筛选过条件了,正在仔细审核每条记录。   余涯的声音像是一下子掉进了万丈深渊:“莎乐美死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现在赤藻被关起来了。”   “死了?”古德白的手微微一顿,他眯着眼睛看着电脑上的记录,眼下形势变得越来越匪夷所思,居然有人能在刘晴的眼皮子底下杀死莎乐美,他思考片刻道,“你来接我吧。”   余涯犹豫道:“可是你的伤――”   “你打电话来,难道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然后让我等着就好了。”古德白淡淡道,“如果你不来接我,恐怕我只能坐刘晴的摩托车了。”   余涯想起那台肌肉车就忍不住嘴角抽搐起来,很快就回答道:“我就来。”   之后古德白又打了个电话联系刘晴,对方痛快地答应派人来接他,普通人的确不能随便插手,可是古德白不是普通人,更别提现在的死者莎乐美跟嫌疑人武赤藻都跟他有相当亲密的关系。   “你的伤怎么样?”刘晴看见古德白到来时,神情并不是十分沉重,甚至还有心情打个招呼,“看起来好得很快。”   基地里很阴冷,古德白咳嗽了两声,他肩膀上还披着那条毯子,余涯被控制在外面不准进入:“还没死,发生了什么事?”   “你消息倒快,莎乐美死了,最后接触的人是武赤藻,她还留了六个字:来找我,武赤藻。”   刘晴似乎没有什么防备地带着古德白去了莎乐美的房间,尸体当然已经被送走了,不过能看得出来当时莎乐美吐了很多血,地上几乎都是暗色的血迹,而墙壁上正如刘晴所说,写着那六个字。   来找我   武赤藻   “武赤藻……”古德白猛然皱起眉头来,“为什么是武赤藻?”   刘晴苦笑起来:“这也是我的问题,我查过监控了,他跟莎乐美聊过后就离开了房间,去找水衡子写作业,二十分钟后,莎乐美出现了中毒情况,她在死前还看了一眼摄像头,场面很}人,然后就在墙壁上写下了这六个字。”   “中毒……”   古德白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死因,他下意识问道:“有这方面的异能者吗?”   “有,不过没什么用处。”刘晴抱着手叹了口气,“他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我怀疑是基地里出内鬼了,赤藻很可能是下一个目标。”   看来不是嫌疑人,而是为了保护他。   古德白的思路转得很快:“我要带他走。”   “你没听懂吗?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赤藻。”刘晴忍不住说道,他们都很清楚武赤藻的潜力到底有多么恐怖,“如果基地里出现问题的话,我恐怕自顾不暇,你确定要带他走吗?”   古德白淡淡道:“我就是听明白了,才要带他走,否则我们永远找不到突破口,更何况,陈芸芸能出其不意地变成莎乐美,你敢说基地里的任何人不会出其不意地变成激进者吗?你别忘了,余涯跟陆虞都没有成功阻拦那一枪。”   刘晴不由得沉默下来,她伸手抚额,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最终刘晴点了这个头,让武赤藻跟着古德白走了,而这时候陆虞忽然出现在她身后,两个人并肩看着那远去的背影:‘你说武赤藻能钓出更多的线索吗?“   “下手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急。”刘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既然要武赤藻去找他,还不惜用莎乐美的命做恐吓,那这就不会是一盘死棋。古德白这么急匆匆地上来把他领走,恐怕也是在等这个机会,你那边有线索了吗?”   陆虞轻轻叹了口气:“恐怕你不会想看这个结局。”   “不想看也得看。”刘晴轻声道,“走吧,让我们去看看这个叛徒,小连山的事是时候画上一个终点了。” 第74章   “我还以为这棵树被铲掉了。”   余涯停在玻璃花房不远处, 望着花园中心的一棵老树, 恍惚间仿佛看到十几年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正坐在树底的秋千上嬉闹。这棵树在余涯进入古家时就已经有些岁数了, 后来古德白渐渐懂事,古鹤庭就修了架秋千给爱子玩乐, 不过很快古德白就腻味了这种游戏,又转向别的。   可余涯还记得自己跟古德白玩游戏的日子。   “本来是要换别的。”詹雅对园艺也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的兴趣, 玻璃花房就是她的杰作,后来还连着打理起整个花园来, 不过等她的兴趣过去,这些便都由专业人士接手伺候了,她提起老树来,也多少有几分感慨,“不过可能是这几年心软, 睹物思人,想到也曾经有过很多回忆, 又多少舍不得, 就搁置了。”   这些花草树木仍是如此欣欣向荣, 落过一季又再生,好似有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显得热闹非凡,可是这栋房子的主人却越发冷清起来。   余涯不知道怎么安慰詹雅, 他很能理解这种感受,最终只是点点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倒是詹雅没有过多沉浸在这种愁绪当中, 她曾经为丈夫的离去而痛彻心扉,然而此时此刻,这种阴影已经变成一种回忆,无论如何,还是眼前与未来更为重要:“刚刚进去的那个年轻人,是叫做武赤藻,对吗?”   “是这个名字。”余涯连忙应道,“他是少爷资助的一个学生,异能方面很有潜力,最近在帮忙处理陈芸芸的事。”   詹雅忍不住笑起来,她似乎并不生气:“学生?余涯,你当我傻,还是你自己傻,如果他这样的只是学生,那陈芸芸得成什么了。我看得出来,他很中意这个年轻人。至于这个武赤藻,恐怕是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了。”   这难免叫余涯讪讪起来:“我倒是知道赤藻对少爷有点意思,没想到少爷也……不过你不生气啊?”   “生气什么?”詹雅的脸色仍旧温柔而矜持,她漂亮雪白的手落在枯槁的树皮上,轻轻抚摸着过往的痕迹,似乎是在回忆些什么,“余涯,你还记不记得阿白小时候很喜欢过一只狗。”   “记得。”余涯模模糊糊有点印象,那时候他还在古鹤庭身边做事,“是那只流浪狗吧,我记得少爷去哪儿都带着它,可惜才养了三个月就死了,后来少爷就不养任何宠物了。”   “不错,我还记得当时为了讨好他,好多人送了猫猫狗狗过来,他全都退了,只要那只流浪狗。最后我跟鹤庭没有办法,只好找到那只流浪狗清洗干净,打了针,再三叮嘱后送给阿白玩。”詹雅侧过脸来,声音有点轻,“我当时始终不明白阿白为什么喜欢那只流浪犬,后来才知道,他是觉得那只狗被遗弃后还信任着人类,觉得非常难得。”   余涯沉默下来:“那只狗的死一定给少爷很沉重的打击。”   哪知道詹雅摇了摇头:“是阿白将它安乐死的,因为那只狗后来咬了人,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那时候太忙了,等我回来的时候,狗已经死了。鹤庭说阿白身上有一种偏执的正义感,无论对或不对,很容易感情用事,当初只是一条咬人的流浪犬,可现在是个活生生的人,比起来,我倒是更担心那个年轻人。”   这番话说下来,詹雅也有几分恍惚,她半晌笑起来,摇摇头道:“真奇怪,才多大的人,居然这会儿就开始回忆往昔了,对――”   她转过头,看见余涯煞白的脸,不禁疑虑道:“余涯,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余涯的嘴唇微颤,他想起基地里的情况,想起了古鹤庭与自己最后一次交谈,想起了古德白在莎乐美刺杀后失望的神色,他哑然道,“我明白了。”   詹雅莫名其妙:“明白什么?”   ……   武赤藻被抓的时候反抗了,因此挨了打。   隐形人下手不轻,他眉骨跟眼角都发青,嘴角开裂,不过单纯从打架这件事上来讲,被揍得不算重。无可奈何,古德白只好顶着个受了重伤的肺,去拿医疗箱来给他擦一下伤口,好像一场手术下来,医生不是补好他身上的洞,而是装了个风箱在里头顶替。   武赤藻恹恹地往垃圾桶里吐了口血沫子,其实他并不在乎这点疼痛,而是觉得羞耻,小时候他跟村里的孩子经常打架,人的恶意总是无缘无故,从口头的辱骂升级到行为推搡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武赤藻没少为这件事挨过揍,说话的孩子也没少付出代价。   不过唯一的差别就是他回家只能得到奶奶的打骂,而那些孩子则能得到父母的怜爱。   后来长大了去工地上干活,有些活需要抢,都是大老爷们,难免有所摩擦,打架也不算是什么稀罕事,有些疼痛熬过去反而就不觉得痛了。   武赤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不知道是擦上来的药水在刺激伤口,还是因为自己的窘态被古德白看见,一时间居然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怔怔地望着老板,半晌才让嘴唇蠕动,喃喃出一句话来:“我没有杀莎乐美。”   虽然他曾经的确非常、非常……在某一瞬间憎恨跟嫉妒过那个女人,在那个吻降临之后,他就难以心平气和地去对待陈芸芸。   但是每次前往审讯室时,武赤藻都克制住了自己的心绪,他很感激刘晴,也同样感激水衡子跟陆虞,更别提审问莎乐美是古德白与刘晴共同的利益。   “我知道。”古德白将棉签丢掉,他用单只手捧着武赤藻的脸颊,将对方别过去的眼神重新拧过来,不容抗拒地凝视着对方,“我知道你没杀莎乐美。”   武赤藻突兀生出一种孩子时期才有的委屈感,是他过去十几年已经放下的不平与愤懑,在此刻又再度涌上来,于是重新强调了一遍:“是刘小姐冤枉了我。”   古德白微微笑起来:“对,她冤枉了你。”   于是武赤藻贸贸然扑进他怀中,双臂如同铁钳子一般,将古德白严丝合缝地圈入这个怀抱,十余年喘不过来的气被束缚在这个拥抱里,他特意避开伤处,耳朵隔着衣物紧贴在胸膛,对方的心跳声带着脑袋发震,一下又一下。   古德白微微屈身,将这个怀抱撑开点空间,免得自己伤口开裂,他用手摸着武赤藻毛毛糙糙的头发,给足了发泄的时间,等到对方心情平复下来,这才慢悠悠道:“好了,你把药膏全擦我衣服上了。”   这才叫武赤藻狼狈地抬起头,他当然没哭,泪水干涸在十几年前的小村子里,只是眼圈有点红,像个哑掉的炮仗,内心湿漉漉的,点起火再盛放不起来。   古德白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勤劳的人,换句话说,他还不足够全能到井井有条地安排好许多事情。尽管前世曾经有人赞誉过他非凡的冷静,可在任何事情上缺乏情感的表达,并不会让周围的人感觉到可靠,只会引来畏惧跟另类。   他能轻而易举地看穿某些人的心思、做法,带来的结果,就如同武赤藻的选择,也如同余涯请精神医生的决定。   至于这是不是好事,其实很多时候,古德白并不能清晰地看见未来,他顶多了解这是不是对自己有利。   在电人被杀的现场,古德白能感觉到刘晴态度的变化,他曾经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因此并不习惯带着张面具生活,如果他愿意掩饰的话,当初也就不会闹到让余涯完全摸不着头脑地去请医生了。   只不过――   看着武赤藻重新微笑起来的脸,古德白轻轻抚过他的伤口,若有所思地想道:“起码对武赤藻而言,是一件好事。”   他迫不及待地期望着被某个人看穿。   又或者不是某个人,而是只有古德白。   接下来并没有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杜玉台的告诫来得太迟,就如同上苍从没有把自由选择的机会安排给任何人。   在武赤藻坐车回返,从研究所被带到庄园里的那一刻,他就命中注定地成为了一颗围绕着古德白运转的星星。   即便古德白送给他的是一场幻影,可武赤藻却是个痴人,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连同未来都奉献出去。   古德白拥有全部的武赤藻,而古德白是武赤藻所拥有的全部。   晚上睡觉的时候,古德白换好睡衣,他的右手还不能很自如地伸展,肌肉一拉扯到胸膛就痛不欲生,实打实地没办法呼吸,只能稍稍矮下一截身体,让袖子飘然地穿过手,从背后看上去像个惨烈的高低肩。   等到睡衣穿完了,古德白还得把自己的睡姿固定在床上,他沾着枕头,看着窗外的明月,心里盘算着这一大箩筐的事,突然就有点嫌烦了。   一样游戏,玩久了总会厌。   原本古德白以为自己来到这具身体里,只要做做好事,平日醉生梦死,当个纨绔子弟,最大的恶行无非是拖慢长森几年的进度也就差不多了。   没想到原主的罪孽罄竹难书,非要染指自己不在行的东西,哪怕有康德这个垫背的,仍然叫人想起来就烦躁。   古德白心烦气躁,不过睡眠仍然很好,不过烦恼了十几分钟,就彻底睡着了。   临睡前忽然想道:其实武赤藻倒也蛮可爱的。   他想起那双红红的眼睛,觉得像只软弱无辜的兔子,不由得笑起来。   第二天詹雅看见下楼的武赤藻,就把他喊过去,两个人坐在大树底下的秋千上聊天――那秋千好像是突然出现的,古德白猜测大概是昨晚上连夜赶工造出来的,本来就不算是什么精细活。   詹雅坐在秋千上轻轻晃荡着,她上了年纪,不能再像个少女那样兴高采烈到衣裙飞扬的程度,正如同情感也一样,即便底下翻江倒海,表面仍是一派平静。   回来时武赤藻跟古德白说了那只宠物狗的事。   他看起来不像缺心眼,倒像是无所谓。   古德白给武赤藻磕了个咸鸭蛋,里头的油“滋”一下冒出来,这几天他们都喝粥喝汤,桌上全是汤汤水水,让人劳动牙齿的食物一概没有。   “吃蛋黄吧。”   古德白重新舀了粥,白瓷一样冷的手指下,青白的蛋壳纷纷碎裂。   武赤藻喝着粥,想开口询问:你也是因为喜欢我吗?   詹雅说了那么多话,他只听进去那句“感情用事”跟“非常难得”,对方的劝解跟警告成了过耳清风,字里行间听明白了古德白的喜欢。   最终武赤藻只是闷不吭声地吃掉那个流油的蛋黄,出口的话变成了:“老板,你很喜欢狗吗?”   “不。”古德白沉思片刻,他轻轻道,“我喜欢兔子。” 第75章   跟刘晴猜得差不多, 激进者很快就开始走下一步了。   不过更让古德白始料未及的事情同样发生了――水衡子叛逃。   电话是在晚上七点三十二分打来的,古德白还记得自己正在换衣服,胸膛的伤好得很快, 不过还没完全愈合,他看着镜子里逐渐模糊的自己, 按下了外放:“这么晚了还打过来,有什么事吗?”   “杀死莎乐美的凶手已经确定了。”刘晴在电话那头听起来很落寞,“水衡子叛逃,如果你有他的消息, 请务必通知我。”   古德白柔声应道:“没问题, 他没有来过我这,要是他来了,我立刻就控制住他,你还好吗?”   “还好。”   刘晴显然没有跟古德白扯皮的心情,不过也是,她底下出了这么个人, 加上死的人是陈芸芸, 眼下恐怕是焦头烂额。   电话刚刚挂断,古德白的脸色就是一变。   虽然他一直都清楚肯定是刘晴的内部出了问题, 但是的确没有想到这个人会是水衡子, 他忽然想起什么,扑回到电脑前重新将更新看了一遍。   古德白的脸色不由得难看了起来。   跟那位幕后者交手这么久, 古德白虽然是从中途入局, 但能意识到对方做事风格的谨慎跟缜密,尤其是应当痛下杀手的时候, 绝不留情。所有跟康德合作,并且被派出来暴露在视野之中的异能者都是弃子, 所有的意外都是为了影响真正的走向。   这群人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武赤藻。   这也是水衡子故意提起借用人设写入书里的原因之一,他本来就喜欢写小说,将所有秘密隐藏在剧情里,除非是经历到实事的当事人,否则根本没有任何可能意识到问题。   在书里,“莎乐美”杀死了他的爱人,引发一场混乱,这场因爱而起的谋杀,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现实里却是莎乐美死亡。   如果把这本小说的大局展开,可以看出书里死去的“武赤藻”是所有时间线的开场,正是这个人物的意外死亡,引发了主角进入混战的契机。   古德白急忙往前翻动几页,查找白姑出现的情节,她最后一次出场,是税务局找上门,还因为涉嫌违法行为被带走了。这段剧情在小说里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但结合实际来看,却很难这么想。   读者们正津津有味地在底下讨论白姑会怎么反杀。   这件事恐怕对应的是小连山――白姑做生意谈不上多么干净,这种现实的东西加入进来,很难说是随手为之。   古德白关掉了电脑,神情顿时难看起来,水衡子离开基地的时间一定比刘晴更早,这种情报一拖就完全没有价值了,接下来不是联系武赤藻就是联系余涯,如果是水衡子的话,武赤藻对他并不设防,几率会更大。   “武赤藻,你在哪里?”古德白转念一想,立刻拨通联系人,“有没有谁跟你在一起。”   武赤藻在另一头迷茫道:“我……我刚和涯叔回来,怎么了?我就在家门口啊。”   怎么不是武赤藻?   古德白心神一转:“那余涯呢?”   “涯叔啊,他刚……”武赤藻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迷糊了下,很快乖乖解答道,“本来他要跟我一起下车的,不过接了个电话后,说要去见个老朋友,就开走了。”   糟了!   “武赤藻,你去车库里随便领一辆,钥匙应该都在上面,跟上去,我会告诉你路线,你要追上余涯,不过不要被发现了。”   还好之前特意把余涯记录在软件里,不然这次麻烦就大了。   武赤藻还是第一次听到古德白这么着急的声音,他忙道:“可是我还没有驾照啊。”   “……”   两分钟后,武赤藻看着一辆车开出来,大灯照得他眼睛直发晃,车窗降下,面带寒霜的古德白看着他:“快点上车。”   他们俩跟着软件一路追踪着余涯的行踪,在大道上时还好,等进入比较偏僻的路径时,余涯很明显就开始注意到他们这辆车了,不过应该还没有确定身份,于是开始绕圈子。软件也并不是毫无限制,如果余涯要去的地方非常大,没办法确定目标的话,那之后再寻找就来不及了。   乖乖捆着安全带的武赤藻忽然道:“老板,你是不是想跟着涯叔又不被知道啊。”   “怎么?”古德白有点心浮气躁,“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武赤藻轻声道:“涯叔今天陪我去买花,我不小心把种子洒在他身上了,有不少黏在衣服跟口袋里,可以顺着风感知到他的位置。”   古德白诧异道:“你还能这么做?”   “之前突然想试试看能不能结合起来。”武赤藻窘迫地笑了笑,“风是有轨迹的,被我使用过异能的种子像是个小小的记号,这也是我最近才发现的能力。”   既然如此,古德白将油门一踩,毫不犹豫地远离了余涯的视线。没多久,古德白就把车停靠在路边,黑夜里大树在风中摇摇曳曳,如同虚张声势的鬼影,好在冬天叶子掉得差不多,不然这辆车大概就要被叶子跟泥水弄得不成样子了。   “涯叔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武赤藻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位上,如同小学生抓著书包肩带那样抓着安全带,看起来分外老实,“他不是去见朋友吗?”   “恐怕是要命的朋友。”古德白有点想点起一根烟,可惜他很快就想到自己千疮百孔的肺,现在实在不能给这块肺平添更多痛苦了,他又将烟重新收回到盒子里去,神态变得非常复杂,“这个人的胃口未免太大了一点,想要一口气吃下我跟刘晴,不嫌撑得慌吗?”   武赤藻转过身来看着古德白,有些不太明白。   “这件事已经要迎来结局了。”古德白喃喃道,“我居然到现在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古鹤庭的死从来都不是意外,而是人为,就如同古德白的中毒,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确有失去父亲的痛苦,而更多时候,是他看见了死神的提示――激进者开始对他们下手了。   可是古德白却意外的没有死,之后意外发生,他脑海里却完全没有任何相关的记忆。   原先古德白以为是自己因为药剂的原因失忆,所以什么印象都没有,现在看来,恐怕并不是这样。   转让出去的基地的确是古德白的私章,名单上的人体实验名单也同样验证了原主人近乎偏激的正义感,可是这种粗劣到任何人都会发现的破绽,根本不是古鹤庭的作风,他处心积虑,将公司重复换血清洗,终于送到了康德的手中,所有手续都打理得一清二楚,可见心思缜密,绝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这场人体实验的发起者,从一开始就是古鹤庭。   而接任者,只有康德。   古鹤庭才是小连山实验的幕后操手,他很清楚儿子的性格,于是古德白在愤愤不平之下将研究所的项目擅自改成异能实验,吸引了足够多的注意力,才叫古鹤庭则顺理成章地将实验成果交给研究所的人员。   因此古德白的记忆里,药剂是研究所出来的――可事实上,按照研究所的实验内容,根本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   私章跟名单,包括被吓死的人,古德白所见到的一切,并不是小连山遗漏的证据,而是激进者期望他见到的东西,这些东西并不有力,却可以引起他的恐慌――毕竟古德白差点死亡,加上古鹤庭的离世,他从恐惧里走出来之后,必然会不择手段地选择解决激进者。   激进者还无法跟古德白甚至长森正面抗衡,因此他们使用电人、燕雨等等引入另一个势力――刘晴,隐形人。   一切如愿以偿,可是电人的分量还不足够,刘晴甚至跟古德白达成了合作关系。   如果当初小连山还剩下什么的话,古鹤庭死后,唯一知道当初真相的人就只有余涯,因此他才会这么躲躲闪闪,不愿意开口。   既然小连山已经没有了证据,那就制造证据,古德白能感觉到这一连串的事情是围绕着自己发生,更不必提知道内情的余涯。所以莎乐美的刺杀之后,余涯不愿意开口,一旦他开口,古德白就必然会被拖进这场本该结束的局来,他是现在唯一知道古德白是无辜的人,因此不肯开口。   古德白深深呼吸着。   “杀掉莎乐美的人是水衡子。”古德白只觉得说一句话自己的肺部都在隐隐作痛,他脸色不大好看地对武赤藻解释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现在跟余涯见面的人,一定就是水衡子,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管是谁死,我跟刘晴之间的合作关系就彻底结束了。”   从小说的剧情暗示来看,水衡子并不太可能是卧底,古德白更倾向激进者跟他交换了利益情报,甚至是空手套白狼。   至于小连山的证据,没有证据可以创造证据,如果让古德白来打这个电话,他一定会告诉水衡子在目的地等待小连山的人证,然后再打给余涯,告诉余涯当初小连山的证据还没被完全销毁,约他出来。   只要余涯出现,水衡子就能确定当初小连山的项目跟他逃脱不了关系,而余涯极有可能为了毁灭根本不存在的证据而杀死水衡子。   那么不管当初小连山到底出了什么事,现在的局面里,水衡子跟余涯其中一人肯定会死,一旦水衡子死亡,联系过古德白的刘晴绝不可能再信任他。   哈――驱虎吞狼啊。   古德白脸上虽笑,但心中已经隐隐约约有了几分怒气,他性情冷酷,许多事情并不挂在心上,却不意味着愿意被人莫名其妙地套进去。   两人只等了几分钟,正当古德白打算启动车子的时候,忽听武赤藻询问道:“老板,你这句话我听得不太明白,为什么水哥要跟涯叔打起来,他们之间应当没有仇吧。之前涯叔送我去基地的时候,我还瞧见他们两个人聊天说笑,就算他们结仇,又跟你还有刘小姐有什么关系。”   “你忘了当初蜥蜴人说了什么吗?”古德白冷冷道,打过方向盘,有些不愉快地说道,“这群人真是烦人。”   武赤藻恍然大悟,于是就不说话了。   古德白见他这会儿突然安静下来,不像平日不断询问,一时还有几分不习惯,不解道:“平常话那么多,现在怎么变成哑巴了?”   “没什么,我只是刚刚在想,要是问蜥蜴人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你一定在心里想,不管我信不信,都是一样。”武赤藻将头微微往旁靠去,“反正你心里从来都不在乎,我就想不如不问算了,我问了,自己反倒要难过。”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听起来却十足酸涩,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尝过些生活的苦涩跟甜蜜,并不觉得自己一生凄惨,也没觉得自己幸福无比,谈不上顺遂,也道不足坎坷。只好将心里这点欢欣雀跃,都要强行抚平了,铺展成纸上的几行字,交给眼前这个人审阅批改。   古德白嘴唇微颤,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第76章   余涯下车前, 重新看了一遍弹匣, 这才将手放在口袋里, 若无其事地走进了眼前的废弃大楼里。   这里原先是一栋办公楼,后来死了人, 加上地皮规划的缘故,就被废弃在这里, 偶尔还能看见实在没什么可写了的新闻社随手找它的话题,附近居住的人说路过时能听见鬼哭狼嚎的声音。其实八成是流浪汉聚集在这里, 或者是混黑的选在这里斗殴。   东羊街是三教九流形成气候的聚集地,而这里则是实打实的荒凉,连最近的住户走过来也要好几分钟,外头的公路上有摄像头,可到了这一块, 就变成浓郁的黑暗。   里面当然没有任何照明措施,好在月光非常明亮, 照得整个大楼都仿佛升腾在云雾之中, 这栋大楼的结构在外面有贴布局图, 进来前余涯特别看过几次,将大致平面布局都记在脑海里, 按照自己进入的位置相对应。   在不了解对方底细的时候,单刀赴会是件挺冒险的事, 不过余涯很清楚这不会是什么要命的事,毕竟会提出见面这个要求,基本上是为了钱。   这是所有可能里最简单也最容易完成的一件事, 毕竟不光长森不缺钱,连余涯自己也并不缺钱。   手机那头的人将余涯约在了天台上,这栋办公楼最顶上原先被装修成休息的场所,只不过现在绿化带的植物都已经死完了,排气扇同样锈蚀老化,整体看起来脏兮兮的。余涯进入天台时还不慎踩到泥土,他不禁想起前不久自己还跟武赤藻在谈论哪些植物漂亮,神态就微微放柔了些许。   “居然是你。”   熟悉无比的枪口抵在了后脑上,余涯几乎全身都紧绷了起来。   余涯直觉这个声音非常非常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见过,不过现在的状况并不容他反应,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猛然矮下身体扫腿,对方的反应同样很快,立刻闪避开来。那把枪没有发挥功效,只不过是顷刻之间,战局就变成他们俩互相掏出枪对指了。   是水衡子。   “是你?”   余涯同样发出了之前水衡子的疑问。   这次水衡子的反应要更快一些,他当然不是个闲来无事吃白饭的家伙,看着对方茫然而警惕的神态,一瞬间就做出判断:“长森果然跟小连山的人体实验有关系,按照他的身份地位,当然不会来这个地方,所以他就派了你来。”   说这句话时,水衡子的眼睛里仿佛燃烧着烈火,他紧紧抓着自己的枪,几乎不能克制自己开枪的冲动,然而刘晴跟陆虞的笑脸在脑海里闪过,他最终仍是控制住了:“余涯――你――”   显然余涯根本就没打算和水衡子亲密交谈一番,而是毫不犹豫地对着水衡子的腿开了一枪,寒声道:“在哪里?”   这一枪当然同样落空,看到彼此的真容之后,余涯虽有杀心,但他还需要从水衡子嘴里拷问出证据的下落,尤其是这是隐形人组织里的,他已经做好准备了。水衡子则被对方的步步紧逼乱了方寸,还来不及开口,对方杀招就步步紧逼,只能先应付起来。   天台并不算是狭窄的空间,不过废弃物太多,余涯开了两枪就被迫跟水衡子搏斗起来,尽管水衡子是个文职,可也没白跑几次现场,两人扭打在一块时,谁都没注意到余涯身上的种子发出了芽苗。   “下车。”古德白一脚踩下刹车,看着眼前一片幽深的废楼,实在不明白怎么这群人总喜欢拿违章建筑来玩,是想帮拆迁办省时省力不成,他帮忙解开武赤藻的安全带,刚要叮嘱些什么,却下意识迟疑片刻,“对了……”   如果把人救下来,会是什么情况呢?   余涯本身很可能就是小连山人体实验的最后一个证据,古德白根本没办法判断这对自己到底是有利还是不利,而且他自作主张的情况也并不少见。人是非常复杂的生物,要是哪天余涯突然背叛,古德白也不会觉得惊奇。   如果余涯跟水衡子葬身在这里,并不是一件坏事,说不准还能借此从刘晴那里获利――   毕竟水衡子已经叛逃,现在又袭击余涯,怎么说都是刘晴没理,还可以通过水衡子挑起激进者跟刘晴的矛盾,让她无暇分心在自己身上。   到时候只要把残局清理干净就可以了。   甚至不管到底来的人是不是水衡子,只要余涯死了,秘密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了,这件事的确跟古德白没什么大关系,可是受益人却是他,一旦出现意外,很难不牵扯到他。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到底要不要牺牲余涯。   “老板?”武赤藻正按着车门,他看起来正准备下车,这会儿很是疑惑不解地看着古德白,“你还要叮嘱我什么吗?”   古德白最终只是说道:“下车吧,我要去个地方,你自己看着办。”   来这种见鬼的地方见朋友,真不知道是想见到什么样的死鬼朋友。   武赤藻乖巧地点点头,钻下车去,很快就没入了高楼的黑影之中,仿佛被一张巨□□生生吞噬进腹。   这栋大楼在月光的注视下显得有些阴森恐怖,武赤藻错过了门口的布局图,他用手机的手电筒照出一条路来,轻巧地像只放学回家的小兔子那样蹦蹦跳跳着上了台阶,风跟植物相呼应着,无形的纽带在空中摇曳出轨迹,即便是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都能叫武赤藻找寻到踪影。   毕竟原先是办公楼,电梯不能使用之后,就只能从紧急通道边的楼梯上上去,武赤藻的能力能感觉到余涯在上面,可路还得自己找。外面能有月光,可在楼梯间里,只有一团漆黑,手电筒照出的路看不清远处,走起路来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听得人心里慌慌的。   此刻寂静无声,整栋大楼里好似只有武赤藻一个人,他只刚开始跳了几节台阶,很快就发现这样更费体力,立刻变成了慢走,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来回回荡着,一时间在漫长而无止境的楼梯里失去了时间感,只觉得自己在螺旋上升,不断前进,心中不由得想到:“不知道老板要去什么地方,为什么不带我去?”   大概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其实武赤藻也已经习惯自己被抛下了,只是他仍然觉得有点儿难过,于是又赶紧想想今天买的那些花,生得丰腴娇艳,也不知道老板会不会喜欢。   在基地的时候,刘晴曾评价武赤藻是个活在大人躯壳里的孩子,倒不是说他长不大,而是他的心似乎总是很单纯,尽管明白大人之间那种弯弯绕绕,有所保留的态度,可是他为人处世起来,仍然跟个童真的孩子一般。   如同孩童般一样纯真,也如孩童般一样阴暗。   武赤藻一节节往上走,心中又很奇怪:“水哥跟涯叔见了面会干什么呢?”   他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应该问问老板的,老板一定什么都知道。   其实武赤藻并没有将这件事看得很重,他心中的水衡子与余涯都是很讲道理的人,水衡子为人幽默风趣,而余涯非常重义气,再说他们俩并没有什么仇恨,即便见面,水哥最多只是盘问几句,他反倒更关心离开时的古德白。   直到武赤藻来到天台的门来,正打算进去时,忽然听见枪响,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个彻底。   这种声音,武赤藻再熟悉不过了,第一次是在他身上,第二次是古德白,第三次――   第三次是谁?余涯还是水衡子,不管是哪一个,都叫人难以接受。   武赤藻近乎莽撞地撞开了门,正迎上一个往后退的人,对方跌跌撞撞地靠过来,似乎是察觉到背后的异样,下意识拧过身来,锐利的刀锋在月光下覆上霜花般的惨白,猛然刺了过来。   无数植物忽然蜿蜒爬过地面,迅速织成一张罗网,将利刃连带着人一同狠狠勒住掀到了栏杆上,武赤藻只是念头稍动,袭击者就被困得动弹不得,而在停止工作的排风扇边,则靠着个熟悉的面孔,顺着露在月光外的一截胳膊,压着滩静静流淌的血液,血液浓稠到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而不是红色的。   被捆住的水衡子已经昏迷过去了,他本来就已经快要耗尽体力,又被直直撞在栏杆上,干脆晕倒了事。   而余涯看着武赤藻,他慢慢松开手,藏在掌心里的枪掉落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仿佛失了力气般,整个人踉踉跄跄地倒下去。血液把余涯的衣服都染透了,没办法确定到底是哪里受了伤,武赤藻完全没想过自己看到的居然会是这么惨烈的一幕,他怔怔地看着余涯,如梦初醒般轻唤道:“涯叔。”   “你……”余涯完全没料到武赤藻会出现在这里,他本来以为水衡子是隐形人的一员,下手会有所收敛,却没想到那小子比自己更疯,抢到机会后就毫不犹豫,“你怎么会在这里。”   余涯看着角落里的水衡子,担忧对方会醒过来,便有气无力地推了推武赤藻的肩膀:“快走,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得解决他。”   而武赤藻将他一把扶起来,下意识看了眼昏迷不醒的水衡子,这些植物的异能并不能存在很久,等到水衡子醒过来,完全可以解决这点小麻烦,于是头也不回地带着余涯往楼下走:“不行,涯叔,我去给你找医生。”   余涯失了力气,跌跌撞撞地被他拖着走,一时倒也没更好的办法,于是低声又问了一遍:“赤藻,你怎么会在这里?”   “老板说的。”武赤藻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他说你不是来见朋友了,是来见水哥了,老板猜得真准。”   余涯却是脸色一片苍白,他对武赤藻其他的话置若罔闻,又问道:“是少爷说的……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不过他好像是想说什么,下车的时候,他让我在车上等了会儿,然后才说自己要去个地方,让我自己解决。”武赤藻见余涯还有余力说话,心下稍稍放松了些,便道,“涯叔,我的手机在口袋里,你帮我拿出来,我们叫救护车来。”   哪知道余涯摇了摇头道:“不行,赤藻,不能打电话,一打就完了。这伤不重,死不了人的,我问你,少爷是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武赤藻想了想:“你刚刚离开,老板就正好给我打电话了。”   “正好。”余涯苦笑起来,他脸上勉强挤出个笑容来,“这样正好吗?”   他很快低头喃喃起来:“原来是这样啊。”   血滴滴答答地从浸透的衣物里往地上滴落,溅起小朵小朵的血花,余涯捂住伤口,他本来该做个紧急处理,可这时候另一个念头却完全占据着大脑,加上失血让他变得虚弱,不禁恍惚地说道:“赤藻,时间过得怎么这么快啊。”   武赤藻没听清:“嗯?涯叔,你说什么。”   余涯靠在他身上,一点点往下拖着沉重的脚步,脚步一轻一重,好像是个瘸子似的,这让武赤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大概腿也受伤了。   “以前……”余涯却好像没注意到一样,他没有喊痛,只是仍然继续说下去,“少爷小时候,很喜欢跟我玩,一把小刀就让他开心很久。我一直以为,他会这么……这么开心下去的,怎么时间走得这么快,一下子就过时了。”   武赤藻听得断断续续,不太明白余涯在说什么,他问道:“涯叔,你在说什么?”   “赤藻。”余涯没有回答,失血让他的注意力很难集中,眼瞳已有些涣散,凑在武赤藻耳边说道,“记得那条狗,我……我是心甘情愿的,你别…别怪……”   少爷虽然不是个好孩子,但是你要永永远远跟着他。   这时候大楼忽然传来剧烈的震动,余涯跟武赤藻一时不备,离着三个台阶摔了下去,好在武赤藻反应快,风立刻将他们俩包裹起来,抹消了冲劲。而余涯栽倒在地上,气若游丝,他失血过多,这会儿往上看,能看到台阶上全是他的鲜血,脸上已没半分人色。   武赤藻惊慌失措,还不等他扑过去,就又是一下震动,整个人都磕在了地上:“涯叔?!”   是爆炸!   大楼里藏着□□,武赤藻的脸色都变了,他急忙攀过来抱起余涯:“涯叔,你醒醒,我带你走――”   与此同时,武赤藻下意识往上看,他忽然想到一个无比可怕的情况,天台上还捆着昏迷的水衡子,这让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彻彻底底地冷透了。   顶层已经开始坍塌,这样一栋大楼,绝不是一两个炸/弹的问题,而是连着引爆的,根本就没有任何时间准备,武赤藻进退两难,一时间只觉得绝望:“要是老板在这儿就好了,他一定……一定知道怎么办。”   武赤藻还没想出什么来,只觉得周围猛然一震,已经蒙尘到看不清任何东西的玻璃开始破碎,余涯悲鸣了一声,顶上的碎石到底还是砸中了他受伤的。   余涯冷汗直流,看着他,似乎有许多话想说,最终只是把人推开:“快走!”   还没等武赤藻说些什么,整个人就撞在了窗边,他忽然听见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天空中接二连三地劈下雷电,火焰跟粉尘一瞬间涌过来。碎裂的石子、玻璃跟爆炸的冲击同时赶到,武赤藻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撞出窗去,他冲破玻璃往外飞去,双耳一瞬间失去听觉,只看见神情复杂的余涯被火焰吞噬。   火焰接二连三地伴随着玻璃喷出窗口,看上去像是一场滑稽可笑的默剧,武赤藻的眼泪很快就流下来,他知道水衡子大概也没办法幸免,风托着他不停地打着转,从被撞击开始的那一刻,风就一直包裹着他,是以并没有受到非常严重的伤害,不过一枚碎裂的玻璃还是割开了武赤藻的脸颊。   落在地上的时候,武赤藻的腿一软,下意识跪了下去,他看见道路尽头有闪烁着的红光从远到近地赶来,而他没办法动弹,只是怔怔地跪着,一动也不动。   直到陆虞来将武赤藻带离现场,他们的人在附近拉上了隔离带,陆虞给他系上一条毯子,又帮忙擦去鼻子底下的鼻血。   武赤藻却只是怔怔地被摆弄着,目光里仍然残留着绚烂的火焰与余涯平静的面孔。   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永不停止的爆炸声。   如果你始终认为自己只是当初那个武赤藻,最终连你自己都会失去……   杜玉台的声音,再一次在武赤藻的脑海里回荡起来。 第77章   夜间的疗养院有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感。   古德白下车时, 还能闻到空气里传来植物的清香, 显然这里并不是一直被荒废着, 于是他撑着一个受伤的肺,不紧不慢地进入疗养院。   大门甚至都没上锁。   空旷的走廊里传来古德白的脚步声, 他倒是不担心对方会偷袭自己,只是担心自己的伤口会开裂, 这种伤势疼起来还是怪要命的。   疗养院大得惊人,很多地方还没有仔细装修过, 加上整个格局设计,如果配上直播的话,完全可以在标题上打“深夜恐怖探索”。好在开关都在比较明显的地方,古德白很快就打开了灯,按照环境推测自己现在是在大厅里。   本该站着护士的前台空空如也, 古德白看着眼前一排等候的座位,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仔细想了想才反应过来, 这里的布置几乎跟地下基地一模一样。   简直像是一场恶意的玩笑。   古德白坐在等候区里, 非常平静地将手机拨过去,他听见铃声在附近响了起来, 于是开口道:“过来坐吧。”   通话被挂断,杜玉台一步步从暗影里走出, 最终沐浴在灯光之下,他的脸色没有比古德白好看到哪里去,同样带着病态, 然后慢慢地坐在了古德白的身边。   从脚步响起来那一刻开始,古德白就没有挪动视线,他注视着杜玉台坐在自己身边,看着这位痴情又专业的医生露出微笑,一切秘密终于得到解答,可是这并没有带来任何快乐,反倒让人觉得更加麻烦了。   古德白咳嗽了两声,疗养院的空气质量不是很好,“你这里的卫生情况有些差啊。”   杜玉台居然也微笑着回答道:“没办法,毕竟还没开张,之前叫来的人只是随便打扫了下。之后虽然有空了,但是又出了别的麻烦。”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个麻烦是指谁。   “你好像并不意外。”古德白捂着自己的口鼻缓了会呼吸,他很快又说道,“我本来还以为你不会出来,或者换另一个人出来。毕竟我孤身一人前来,也许只是怀疑一下,只要你不出现,说不准就没有事了。”   杜玉台微微一笑道:“如果我现在不出现,想来下次来的人就会是刘晴了。别人可能只是猜测,你绝对不是,否则你绝不会进疗养院来。”   “哦?”   “其实我倒是很想知道,我是哪里露出了破绽。”杜玉台的眉毛一蹙,“这点是我最想不通的。”   古德白淡淡道:“在告诉你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唐平才是你的真名,杜玉台反而是个虚构的人,对吗?”   杜玉台沉默着看了古德白很久,最终慢慢点了点头,轻声道:“这么说倒也不错,杜玉台的确是我明面上的身份,或者说是我真正的身份,可是我的人生却是作为唐平度过,只不过你是怎么猜到的?”   “是南野告诉我的,他曾经帮九歌治过病,你则被他催眠过。”   杜玉台神情有些古怪:“南野?可他并不知情。”   “我想也是,即便他知情,也会帮你隐瞒,他只是说漏了一句话――帮你催眠时使用了稳定剂。异能的稳定剂是康德在研究,你也提过失忆之后异能忽然稳定下来,这完全对得上。可是有趣的是,我之后问康德要了清单,发现南野治疗九歌时的购买记录还在,可是为你催眠的购买记录却找不到。”   杜玉台闲散地伸长腿:“这也不能说明什么,说不准是九歌感激南野,悄悄送了他一瓶。”   “没错,我也这么想。”古德白赞同地点了点头,“不过有一个问题,唐平的确不该知道稳定剂,可是恢复记忆的杜玉台怎么可能也不记得。我当时询问你时,你跟我说异能是莫名其妙稳定下来的。所以我想你一定撒了谎,或者是真的不知道,如果是后者,失忆的人就不是唐平,而是杜玉台。”   “不管哪一个,听起来的确都很可疑。”杜玉台苦笑了一声,“可我想不止这一点吧。”   古德白点了点头:“杜玉台这个身份很成功,你是个非常出名的医生,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一个名气这么大的医生居然会是假身份。我起初也并没有质疑,直到我意外得知单克思弑母的事,尤其是在你的老师因为儿子开始销声匿迹之后,你就转向了研究,从那之后你才开始出名,所以我猜测了一件事。”   “什么事?”   古德白平静道:“你跟你的老师形成了某种交易。”   杜玉台干巴巴地鼓了两下掌:“你猜得很大胆,而且的确猜对了。其实这件事倒也不妨告诉你,我的名声大多来自于研究,而这些研究几乎都来自于单克思,的确不是我的。那些登出去的论文实际上是老师所写,他憎恨杀死妻子的儿子,可小思毕竟是他唯一的孩子,所以他难免于心不忍,这件事反复折磨了他好几年,最终还是舍不得,于是找上我,要我在他死后照顾单克思。”   “出名会让一个身份更真实。”古德白赞成道,“这反而是人们的灯下黑。”   杜玉台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缓缓道:“我以为我已经把你看得很重了,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你,只是单凭这些,应当还不足够。”   “不错,如果只是这些,最多说明你有所隐瞒,我看得出来你对单克思的感情并不是假的,甚至可以说,你也许只是不信任我。”古德白仍然保持着难以言喻的冷静,尽管杜玉台已经承认身份,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你实在不该让陈芸芸来刺杀我。”   杜玉台这才恍然大悟:“因为余涯请了我。”   古德白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笑意:“你的反应倒也不慢,陈芸芸的双重人格,没有谁会比她的家里人更清楚,否则不可能在莎乐美出事后那么迅速地提供资料。在这个圈里,如果只是单纯的心理问题,那的确会请明面上的咨询师,可是涉及到双重人格这样的大问题,显然就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当初陈芸芸的生日晚宴上出现所谓有关异能医药项目的人,并不是康德的人,而是激进者的成员。   从知道稳定剂来自康德之后,古德白就开始怀疑之前看到的所有情况。   “就像余涯请你一样,我想陈芸芸的医生,不是你的老师,就是你本人。”   杜玉台轻轻叹了口气:“是老师,老师是陈芸芸的主治医生,他虽然在小思身上做实验,但心里仍然爱他,自然什么都听我的。而陈家为了这个宝贝女儿,当然也愿意花费大量的金钱投资到这个项目里,就为了她高兴。”   “好手段啊,杜医生……或者我该叫你唐先生?”   杜玉台摇摇头,他站起身来,居然从前台下面拿出一个水壶倒了两杯水过来,递给古德白一杯:“你还是按照习惯的喊吧。”   水还是温的。   古德白接过水来,平静地喝了一口,他说了这么多话,的确有些口干舌燥。   杜玉台笑吟吟地看着他:“你不怕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担心把一切都说出来后,我会杀了你?”   “不太可能。”古德白脸上露出一抹冷笑来,他抬头看着杜玉台,“你不会贸然杀死我,因为你更希望我死在刘晴的手里,只有这样,武赤藻才会彻底死心,才会义无反顾地加入激进者,变成你手底下的一枚棋子。如果是你杀了我,那这一切就都不同了。”   杜玉台对此避而不谈,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古德白,忽然长叹一声:“如果余涯在莎乐美刺杀的那一日就跟你坦白一切,我想这个局,大概早就被你破了,他要是知道自己那种可敬的忠诚反倒帮助了我,心里该怎么想。不过也说不准……毕竟你对余涯已经起了杀心,否则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古先生,我实在是很好奇,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   古德白又喝了一口水,镇定自若地看着杜玉台:“好奇,我好奇水衡子。”   “实际上,水衡子还是你帮的忙,否则接触他还真没那么容易,我甚至不惜暴露汪鉴,就是为了让隐形人分散,没想到你倒帮了这个大忙。”   杜玉台冷淡地笑起来。   “隐形人也好,警察也好,他们心里都怀抱着一腔正义,可是这种正义在世事下却很脆弱。当你知道一个人的弱点时,想要操控他就没那么难了。这世上并不是任何人都如同刘晴那么坚定,你应当明白,比起惩罚罪犯,律法更多是在遏制权力的泛滥,世界上从来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总会有逃脱制裁的罪恶。”   古德白低声道:“你利用了水衡子的正义。”   杜玉台向他敬了一杯:“他只是在捍卫自己的正义,莎乐美的确该死,小连山的幕后主使也该受到惩罚,他愿意为这个目标慷慨赴死。”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想留给余涯跟水衡子活路。”古德白把玩着自己的水杯,里面的水只剩下没几口,思索了会儿,慢慢道,“只要他们去到那栋大楼,就一定不能出来……装了炸弹?”   “你猜得不错。”杜玉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却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俯视带来的优越感,“你应当早就猜到了。本来一个电话就可以把他喊回来,可是你没有,你也期望水衡子跟余涯会消失在这场意外里,对吗?”   “我让武赤藻进去找余涯了。”   杜玉台的神态忽然扭曲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让武赤藻进入了大楼。”古德白轻轻将水杯搁在了杜玉台的座位上,“你怎么看起来很惊讶的样子,你是不是认为之前武赤藻为了我中枪,我一定会很感激他,看出来是要死的局面,我根本不会派他去,毕竟这实在是毫无必要的牺牲。”   杜玉台铁青着脸,没有说话。   “我真的很遗憾,杜医生,你总是把选择权交给敌人,甚至相信对手的人性。”古德白稍稍摇了摇头,好像他真的很惋惜一样,“按照常理来讲,我应该感谢你如此信任我,不过既然选择相信别人,总是难免失望的,对吗?”   直到此刻,杜玉台终于明白自己到底遇到了什么样的敌人,他忍不住苦笑起来,这种感觉实在奇妙,叫他既想放声大笑,又有种棋差一招的不快感,于是轻缓开口:“确实如此,只不过我更想知道一件事,你不惜对武赤藻下手,是单纯想要赢我,还是那孩子在你心里慢慢重要到具有威胁性了?”   在面对不想回答的问题时,他们两人保持着一种惊人的默契,同样避而不答。   古德白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微笑着看向医生:“杜医生,千万别低估一个男人的好胜心啊。”   没否认吗?   杜玉台轻笑起来。   被古德白这种人在意,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对武赤藻而言大概是一件快乐的事吧,毕竟他曾经那么努力地想要证明自己。 第78章   “你没有告诉刘晴, 为什么?”   杜玉台看了看手表, 又看向窗户, 外头仍是一片清净,只有隐约的月光照在草坪上, 他没看到任何人。   “就算你真的很聪明,未免也太大胆了。”   古德白缓缓道:“如果我把她喊来了, 也许正好遂你的愿,经历了这么多事, 我还不至于把你当成笨蛋。你不会不留后手,我想这会儿,刘晴一定在往那栋大楼赶,可能是某位热心市民举报,反正你绝不可能给我留下任何抹消证据的机会。”   这让杜玉台微微笑起来, 他轻声道:“你说得不错,这个身份很干净, 更重要的是和你有牵扯。刘晴是个很好的人, 公正、严谨、守序, 最可怕的一点是,即便我是罪犯, 在除非必要的情况下,她也会在你手里确保我的安全, 就像陆虞保护莎乐美那样。”   “这才是你的底牌。”古德白轻声叹了口气,“我是你对付刘晴的底牌,而刘晴是你对付我的底牌, 不管今天来的人是谁,你都能打出同样的回击。”   古德白看向天花板,那里被照得不太明亮,显出种颓废的灰色,慢慢道:“你快死了吧。”   “我就知道武赤藻守不住秘密。”杜玉台无奈地摇摇头道,“他真是什么都告诉你。”、   古德白却没有接这句俏皮话,而是淡淡道:“我一直以来都以为是有人在算计我,而其实我到底跟小连山有没有关系这件事并不重要,只是你们需要我跟小连山的事有关系而已。异能会加速人的死亡,恐怕对于你们而言,早已经不是个秘密了。”   “不错。”   “你们之所以跟康德合作,是想重启实验,而康德那个人,德薄心高,他满脑子都想着胜过我,自然会放弃很多底线,又那么恰好,他被选中当这个转移视线的人,得到了整个实验室。于是你们同样盯上了他,而为了让他活下去,于是又拉我下水,我为了不出事,必然会努力对抗刘晴。”   真有意思,古鹤庭为了不牵连到儿子,把康德抓来当替死鬼;而杜玉台又为了确保康德的项目能继续下去,毫不犹豫地拖古德白下水,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杜玉台忍不住笑起来:“不错,我让电人引起骚乱,对小连山做了手脚,又让燕雨去送信,都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力,让你以为有人想要调查当年的事,有人想要你的命。”   “愿闻其详。”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激进者在最开始时,也不过是几个异能者抱团生活的组织,说来不怕你笑,其实最早我们更接近一种诉苦大会,男人无法理解女人,家长无法理解孩子,没有异能的人无法理解异能者,即便都是人,也有强弱、好坏、胜负之分。”杜玉台幽幽叹息了一声,“如果你询问刘晴,只怕她也很难说出自己能够维护天底下的正义,她只能维护眼前的正义,当然,我并不是否决她的努力,而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如此。”   古德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缓缓道:“不错,这世界上光与暗共生,有些恶难以惩戒,或者无法惩戒,这种事并不在少数。”   就好比第三者介入婚姻,必然有一方跟孩子会受到沉重的打击,即便能得到金钱上的补偿,可感情上的痛苦却无法弥补;又好比被人尾随,对方只要什么都不做,即便报警也无济于事,然而那如影随形的跟踪却会让受害者日渐崩溃。   包括校园暴力、集体欺凌,不堪重负而自杀的死者几乎得不到公道。   甚至于网络发展到此时此刻,网络暴力也屡见不鲜――   “电人的事――”古德白忽然想到之前的消息,他慢慢皱起眉头,“你们是故意的吗?”   杜玉台倒是显得很平静:“需要故意吗?这个世界上的人本来就是如此,是加害者杀死了受害者,只要一被渲染,就会变成男人杀死女人,有异能的人杀死没有异能的人,人们喜欢用标签贴合在人身上,异能者不会是受害的第一个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可是却没有任何团体会如同异能者这样,拥有报复的绝对力量。”古德白的目光闪烁着,“人还能够依靠立场来互相区别,可是异能者却早已经被分门别类好。”   杜玉台露出赞许的目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古德白鼓了鼓掌。   激昂的情绪戛然而止――   古德白乏味地侧过身体,靠在了椅子边上:“好了,这种场面话说说就算了。我承认这个想法的确很感人,也具有煽动力,可是你这样的人绝不会为了这样一个堪称缥缈的信念去做一件事,我想这也许是激进者的信念,甚至是其他人的怨念,不过绝不可能是你本人的想法。   “它太沉重,而且疯狂,且孤注一掷,除非你打算颠倒所有秩序,不然这种超级英雄式的认知只适合发泄在文艺作品里。”   古德白瞥向杜玉台:“武赤藻可能会傻到做这种事,他本来也就是这种傻小子,什么苦都能吃,就是受不了冤枉。可是你不会,你根本就不是这种人,之前我一直都想不通一件事,刚刚聊天的时候我大概明白了,你从来没有想过能够从我这里下手,不管是失忆还是稳定剂,都是你对刘晴所做的准备。”   “如果我没有想错,电人杀死你的老师后,你本该顺理成章地成为陈芸芸的主治医生,并且有合理的理由去了解异能。”   而刘晴一直在追查陈家投资的异能医药项目,杜玉台的异能是大脑,他之前展露过的几次能力,可以看得出来绝不是什么普通的能力。   欺骗陈芸芸甚至陈家都很容易,可是想要骗过刘晴――就非要他自己也坚信自己只是个医生不可。   “不错,你这步棋真是叫我六神无主,还以为自己漏了馅。”杜玉台也有几分无奈,“还好我那时候的确失忆了,因此一点都不发慌。不过你也没必要把我想得那么无情无义,电人杀死老师的确只是意外,我想要到陈芸芸身边,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   “……看来我真是出了一步怪棋,走得你也莫名其妙。”古德白的语气仍旧平静到无波无澜,因此难免让听者感出几分讽刺,“结果没想到前面我没有动,却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不错。”杜玉台点点头,“要是没失忆,我可能会做得更好,可要是没有失忆,恐怕一开始就骗不过你。”   古德白对这种称赞毫无反应:“那就说回正事,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做这些事,对你而言,这种无聊的游戏根本没有意义,而且跟武赤藻也毫无关系。”   “如果一开始是跟你合作,说不准整件事会省心得多。”杜玉台松快了下筋骨,他把看向窗外的目光收回来,“整件事半真半假,可有一点确实是真的。”   我爱上了云山栖。   他转过脸来,安静地说道:“我的确快要死了。”   “我曾经告诉你,莎乐美试图杀死你而没有成功,她怀疑你的异能是跟生死有关的,这其实是我告诉莎乐美的信息。”   古德白忍不住吐槽道:“禁止套娃。”   “哈哈。”杜玉台大笑起来,他慢悠悠道,“我本来不是激进者的首领,激进者根本没有首领,只是一盘散沙。后来小思意外失踪,老师求助到我跟其他人的头上,于是才有了激进者的雏形。于是我发现了你跟你父亲那慷慨的正义感,本来我还以为说那样的目标会引起你的共情感,没想到你远比我想得更冷酷。”   如果是原主人的话,说不准会。   古德白环抱着双臂,忽然感觉到一点微妙,直到此刻,杜玉台仍然在用自己所拥有的信息极尽所能地煽动着对手的情绪。   他刚刚就觉得那段话非常非常熟悉,现在想来,完完全全符合原主人偏激的正义感。   “拥有这项异能的人根本不是我,而是武赤藻。”古德白沉着脸慢慢道,“这也就是为什么黑山羊会进入研究所,她在找人……所以武赤藻的能力并不是控制植物,而是生命力。”   这才是武赤藻是目标的真正原因。   杜玉台打了个响指:“当当――没错。”   作为一个快死的人,杜玉台还真是出乎意料的身手敏捷,他跳着坐上桌,拿过前台一个沙漏在手里把玩,空气里安静到似乎只有沙子簌簌抖落的声音:“你当初的设想完全没错,古先生,异能是进化的一个尝试,可异能者却要为这个尝试付出代价。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衰竭而死,再生者就可能面临增殖的局面,你应该知道黑山羊是怎么死的了。”   “米琳……”古德白的脸色一变,“她也是再生者。”   “不错,异能者虽然有很多不同的异能,可归根究底,只有两类,一种是再生者,另一种是衰竭者。说简单点,前者就如同米琳跟黑山羊那样,她们最后会因为承载的身体不堪重负而死亡,你做过实验,应该明白米琳的恢复速度多惊人,一旦这种能力毫无限制地膨胀下去,你清楚会发生什么;而如同我们这样的异能者,则会因为异能的增加而无从供应,逐渐透支衰竭。”   现在局面已经陷入困境当中了,如果是原主人,他一定会踩中之前杜玉台所说的那个坑,因为他跟异能者有共同的理念,只要稍微情绪有所转变,医生就能借此扭转局势;而古德白步入下一阶段,杜玉台则就将下一阶段的局面展现出来。   死亡。   难怪杜玉台有恃无恐,他根本就没有输的可能!   在异能者这件事上,同样是异能者的古德白只能跟他成为共犯。   除非古德白只想死,那更好,杜玉台连报仇都省得安排计划了,大家来年一起火葬场,根本不会担心身后琐事。   所以杜玉台才毫无顾忌地将这一切说出来,如果武赤藻真的死了,那么古德白失算不说,同样还要自食苦果;如果他没死,古德白跟杜玉台已经变成了同样的立场。   良久,古德白才轻轻叹了口气:“我决定要开始讨厌心理医生了。”   “不要地图炮啊古先生。”   杜玉台的声音听起来还像他们初见治疗时那么专业。   作者有话要说:  文里不好说,其实谈到无法制裁的不公,还有一件事――江歌案,凶手虽然已经抓到,但是这件事其实远没有停止。   不过这里也只是提一下,大家不必在意w 第79章   话都已经说到这里了, 即便杜玉台什么都不提, 整件事都已经非常清晰了。   这并不单单是一个局, 而是两件完整的事。   单克思并不是因为母亲死亡而导致了精神疾病,他本来甚至因为异能的缘故导致了精神疾病, 发作后杀死了母亲,那个入室抢劫的罪犯大概纯粹是个背黑锅的倒霉蛋。而单克思的父亲对儿子又是不忍又是痛恨, 生怕自己百年之后儿子无人照顾,因此与学生杜玉台做了一笔交易, 帮助他构造了“杜玉台”这个身份。   而单先生还很可能在杜玉台的帮助下加入了激进者,之后单克思因为弑母的缘故被古鹤庭盯上,进入小连山成为实验者。由此展开了激进者追查小连山项目的一系列事端,他们也是在那个时候被刘晴盯上,同时袭击了康德。   而杜玉台很快就意识到康德根本不知道小连山项目的具体, 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古家父子,就在此刻――   他开始了另一个计划。   异能者的衰亡并不是最近才出现的问题, 杜玉台绝不会允许自己就这么死去, 于是他才跟康德合作, 让康德继续研究实验,长生不老计划名单上的所有异能者都是再生者。他需要康德的机构来找寻到再生者跟衰竭者之间的平衡点, 而武赤藻无疑是最后的计划后手。   除此之外,加入武赤藻这样一个异能强大的存在, 对激进者也没有任何坏处。   “对了,我有些好奇一件事。”   古德白再度站了起来,这次他打算往外走:“你是什么时候决定杀掉莎乐美的?是在她不听话的时候吗?”   “比你想得要更早。”杜玉台扶着桌面道, “你一定很奇怪莎乐美为什么对武赤藻会产生情感,明明他们根本没有见过几面。”   “请指教。”   “陪着他渡过研究所那几年的人不止是黑山羊,还有整个激进者。”杜玉台慢悠悠道,“你说是不是很可笑,她的命运就如同自己所起的名字一样,她所爱的圣人一心一意爱着自己的神明,她在死亡前选择杀死他,只可惜莎乐美自始至终也得不到武赤藻的吻。”   古德白柔声道:“你们应该来早一些。”   “是你不该来。”杜玉台到底叹了口气,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说道,“他是个很要强的孩子,想了就敢做,你给了他这个念头,我们走得再快,也快不及你那一眼。”   他这句话说来平淡无奇,实则意味深长。   古德白看向杜玉台,觉出几分怪异:“你倒是对他很了解。”   “我对他当然很了解――”杜玉台这时一顿,眼前仿佛浮现出武赤藻灿烂的笑脸来,他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云山栖来。   古德白没有吭声。   杜玉台很快又道:“你就这么走出去吗?”   “那你还要一个肺有问题的病人给你耍个杂技吗?”古德白冷冷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即便我把这些告诉刘晴,也同样是暴露我自己的问题,她要是拿住这个要查长森,我根本无可奈何。其实你不必用武赤藻吓唬我,哪怕没有武赤藻,我想你刻意寻找再生者也不是随手为之,既然此减彼增,康德又挂在长森名下,这件事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坏处,真出了事,我也大可砍掉康德这个麻烦,要担心的人是你才对。”   杜玉台缓缓道:“你真是远超出我的想象,这是休战的意思吗?”   “我不喜欢麻烦。”古德白道,“如果真的很麻烦,我会取其轻。”   “这实在是有力的威胁。”杜玉台忍不住苦笑起来,“你放心,我现在已经很清楚后果是什么了,也很清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倒不如说,你应该考虑如何应付现在的场面。”   互相放完狠话,古德白平静道:“需要我帮你关门吗?”   “请便。”   当外头的门重重被关上的那一刻,云山栖从黑暗之中走出,他的脸色煞白,大概是完全没意料到自己之前居然跟这样的人合作过:“他没有带人来,的确是自己孤身前往的。”   杜玉台看着门口的位置,轻声道:“看来他只是来让我承认自己的失败。”   “还要再陪你等一个人吗?”   “不必了,他已经来了,而且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杜玉台有几分索然无味,“等刘晴来也毫无意义,计划完成了。看来武赤藻的一番情意,到底是一厢情愿,也难怪,莎乐美发疯的时候,神也没有拯救约翰。”   云山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里还能看到古德白的身影在风中摇曳,听得见车子的响声:“你跟他有差别吗?”   “栖,不要感情用事。”   “我今天会来帮你,就是因为我感情用事,杜玉台。”云山栖转过头来看向杜玉台,声音异常冷静,“我与你做这件买卖,答应保护你,只是人情交易而已。”   杜玉台听出他言下之意,心中不由得难过起来,只是脸上再没法像是当初那样露出明显的表情来了,于是伸手去抓云山栖的手,故作轻松道:“栖,你说什么傻话。”   “我喜欢的是那个只知道满大街乱逛然后画些乱七八糟东西的画家唐平,后来他是假的,那也不要紧,我也喜欢那个认认真真的傻医生。”云山栖的体术远比杜玉台强,他轻而易举地挣开医生的手,声音很冷淡,“可惜这两个人都不是真的。”   云山栖此刻仍然满脑子都是杜玉台,可杜玉台怔怔地望着他,心里却没有以前那么高兴开心了。   只要杜玉台想,他轻而易举就可以让眼前这个人留下来,然而有什么意义,一天、两天、甚至是一生,他们俩都已经没有可能了。   那时候,他在酒店里对云山栖说了一句“你实在不该放任我占据你的脑子”,如今果真一语成谶,走出这扇门之后,对方大概再也不会让他有这个机会了。   “即便我就要死了?”   “杜玉台,别让我看不起你。”   …………   古德白挑了一个晴天去接在医院的武赤藻。   对方没有给他打哪怕一个电话,其实从武赤藻进去的那一刻,古德白就很清楚他不会死,哪怕爆炸来得再快,也不会比风更快,只要他不死心眼地揪着余涯不放,就会有死里逃生的机会,更何况刘晴很快就到,按照隐形人的本事,原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之后还是刘晴通知了古德白,没有什么办法,武赤藻再没别的亲人,问他消息,他也失魂落魄的说不出什么来,爆炸来得很突然,除了水衡子,另一人的身份根本无从得知,最后查看附近的车子才知道是余涯。   这事儿必然是跟古德白有关系,只是武赤藻什么都不说,他年纪尚小,刘晴知道他一下子经历两个亲近之人的打击一定不小,也没有勉强。   古德白找了另一个司机,小鹤被留在庄园里,余涯又死了,武赤藻在医院里头待着,他身边变得如同往常一样,没有半个贴近的人。   以前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一个人更自在,只不过近来不知道为什么,的确觉得安静了些。   跟杜玉台见面,古德白连半点皮肉伤都没有受,他好手好脚地走进医院里,连肺都好得差不多了,而刘晴正拿着瓶白化蛇草水在楼下等他。   古德白的脚步一顿,疑心对方要密谋暗杀自己,好在刘晴很快就开瓶盖喝了一口,这让他心下一安。   “这儿地方大,我怕你找不见,就下来接你了。”刘晴重新把瓶盖拧上,像是武器一样提在手里,“对了,余涯的事,我很遗憾。”   前两天余涯就被送了回来,接到这个噩耗的人是詹雅,她很难过,不过更担心古德白的安全,怀疑是有人故意报复。   古德白只是淡淡道:“事已如此,无可奈何,又不是你杀的。”   “你既然知道水衡子的去向,为什么不通知我。”   进入电梯时,刘晴终于开口,她按按钮将门关上,略有些迟疑:“还让武赤藻进去?”   “余涯只说去找个朋友。”古德白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他根本没有告诉我是什么样的朋友,因为莎乐美的事,我已经不太相信他了。至于武赤藻,我让他去的时候,并没有想过会出这样的事,毕竟还是在城市里,谁想得到会闹这么大。”   他这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让刘晴隐隐约约感觉到些许不适。   “倒是现在人死了,你们还查得下去吗?”古德白忽然看过来,反问了刘晴一句,“水衡子跟余涯见面是为什么?”   刘晴皱眉道:“还在调查。”   “哦。”古德白波澜不惊地点点头,“那祝你们早点破案,还有什么要审问我的吗?”   这时候电梯悄无声息地滑了开来,古德白自然而然地走出去,而刘晴当然也没有办法继续问下去,正如“审问”这两个字,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对方根本不是她的犯人。   武赤藻受伤并不严重,只不过他从爆炸现场出来,被带离后怕内脏有损伤,刘晴硬是给他做了一全套的检查。   等古德白进去的时候,武赤藻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站在窗口边,整个人被照得发光,像一尊瓷白的娃娃。   刘晴并没有跟进来,而古德白只是安静地找了个位置坐下,静静地看着武赤藻的背影,并没有开口说话。   大概过了半小时,武赤藻才转过身来,他看着瓶口里的花,那朵花婀娜地生长出来,攀到他的手心里,那无根的经络凭空游动着,身上的水痕一点点滴落在地面上。   忽然,花朵往角落里扑去,只听得几声咯咯作响,机器报废的声音猛然响起。   “窃听器?”古德白带着点玩味的笑,“他们好像对你不是很放心。”   武赤藻的声音很沙哑,他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没有别的了,你放心,我一句话都没有说。”   还没有等古德白说些什么,忽然又听对方道:“其实我说了也没有什么,对吗?你一定想好了应对的办法,一定准备好了新的计划,一定等着看我到底会不会说。我来到这里之后想了很久,我很想问你当时下车前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可是我后来就想明白了,不管你当时想说什么,你最后都没有说。”   “没有说出口的话,就不算数。”   古德白对上杜玉台时有千万句言语在喉咙口里打转,他知道怎么叫对方胆战心惊,知道怎么叫对方立刻收手,可这时候对上武赤藻,却千言万语都说不出来了。   他还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再说一遍“你不是愿意为我而死吗”。   杀人不过头点地,古德白要他看着两位长辈死去却无能为力,的确过于残忍。   “你可以怪我。”古德白轻轻叹了一声,默认下来。   武赤藻终于从刺目的光之中走出来,他脸上失去了往日的活力,双目赤红,脸色却苍白,好似热血凉透,情意难存:“真的是你……涯叔跟我说的时候,我一点儿都不信,可是……真的是你。”   是不是古德白做的,其实根本就不重要,他默许了这一切发生,看着武赤藻因为自己的一个命令头也不回地进去,本就是同样的。   古德白仰起头看着武赤藻,轻描淡写道:“你想杀我的话,这可不是个好地方,得找个更安静的所在,能让你轻松摆脱嫌疑,如果有需要,我还可以帮你找个更有嫌疑的人,比如说杜玉台。至于你的未来,你也知道,刘晴很看好你,压根不必担心什么――”   武赤藻说不出话来了,他有点想吐,最好能将心都呕出来,免得这么痛。   “既然你不杀我,那要跟我走吗?”   这一切似乎又跟最初重叠起来,武赤藻觉得自己头晕目眩,他那么无望、卑微地爱着眼前这个男人,从来没有奢望过一点东西,可直到如今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奢望过的,奢望过来自对方的温柔、怜悯、还有哪怕一点点的谎言。   在去往那栋大楼之前,武赤藻跟余涯去买花,他们还在花店里谈论那束花能逗老板开心,花店的店长以为他们是父子,还笑吟吟地过来出谋划策。   这段记忆那么单薄,单薄得瞬间就支离破碎。   那几盆花还在余涯车子的后备箱里,昨天武赤藻特意问过陆虞,知道都已经死了。   武赤藻不得不悲哀地认识到:无论自己多么千方百计地想讨这个人的欢心,都没有用的,他身上的血是冷的。   最终武赤藻只是慢慢地蹲下来,全身没了力气一样,几乎整个人蹲坐在地上,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发出的声音近乎呜咽:“你为什么不骗骗我?”   古德白碰了碰他的头发,生平头一次有点不知所措。   “你想我骗你什么?”   “我想……我不想涯叔跟水哥是你害死的。”   古德白为难道:“我没有害他,我只是猜到了却没有说,这不是谎话。”   武赤藻仰头看着他,先是流泪,然后再是泣不成声,最终忽然搂住了古德白,搂得很紧。   他不敢再信,又不能不信。   两滴热泪落在古德白的脖子上,烫得像要穿过血肉。   “老板。”武赤藻哽咽道,“涯叔跟水哥都死了。”   古德白轻轻应了声。 第80章   这个世界上的人总是要死的。   或早或晚, 或者由于什么意外, 古德白孤身去见杜玉台的时候, 已经想好了许多后果,他很清楚对方绝不可能下杀手, 太难说清,撇不开嫌疑。可如果杜玉台真的忽然拿出一把枪来不顾任何后果把他杀了, 实际上古德白也并不会感到意外。   就好像他上辈子循规蹈矩地按照自己的计划生活着,照旧被一辆蛮不讲理的车子给撞死了一样。   计划是人定的, 道理却是天给的。   只是古德白没有想到武赤藻会这么伤心而已,凭良心来说,这个年轻人实在乖得要命,即便不近人情到了他跟杜玉台这种程度,也不能不感慨一句武赤藻的温顺。   连同他的爆发, 都显得悄无声息。   这让古德白尘封多年的良心难得隐隐作痛一次,他自己都是无知无觉, 当然没办法太照顾武赤藻的感受, 纵然知道自己大概做错什么, 却也一下子找不到门路。   古德白这几十个春秋并不是白活,人在世界上来来往往, 一双眼睛轻轻一眨,将其中七情六欲看得清清楚楚。只不过看得清楚跟说得清楚、想得清楚、活得清楚又完完全全是不同的东西了, 这些事要是剖开来讲,恐怕三天三夜,甚至三辈子都说不完, 他懒得说,又不得不花点精力来想。   他并没那么讨厌武赤藻,甚至还说得上有几分喜欢,因此必须得劳神费力一些。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下去,刘晴倒是来过几遭,不过她没有真凭实据,当然什么都做不了,加上杜玉台没在后头煽风点火,这些事很快就断了瓜葛。   武赤藻没受什么严重的伤,非要说起来,就是点脸面上的皮肉伤,擦了药,连绷带都不需要贴,没多久就恢复成条细长的疤,想也知道,再过不多久,就会淡得不见踪影。他从医院回来后就变了个人,仍然乖巧,却带着无言的沉默,还是隔三差五地上课,只不过总会消失一段时间。   古德白知道他去哪里了,他去探望水衡子跟余涯的墓,这两个人死后住得南辕北辙,打车来回都要一天。   余涯的葬礼举行得还算隆重,毕竟死因没什么人知道,下葬那天雨很大,詹雅撑着把大大的黑伞,她站在冰冷的空气里,隔着细密如蛛丝一样的雨帘看向古德白。来的客人都很伤心,还有人握着古德白的手安慰了他几句,他垂着头,看向角落里面无表情的武赤藻,心想最伤心的人在那里。   好笑的是,等到葬礼结束后吃宴席,有人忽然凑过来,是个全生的面孔,颇为关切地对古德白说道:“你那个新保镖好尽职,全程一点反应都没有。”   人人都知道余涯跟古家的老交情,这话说得有点恶毒,叫古德白听了直想笑,他一滴眼泪没流,这群人当他哀大莫过于心死;真正伤心的那个,却被说尽职尽责。   詹雅在一切结束后,来整了整古德白的衣领,那把伞撑着,雨珠子弹在布料上,蓬蓬作响,掂量出点斤两,她安慰道:“既然人走了,那就别想了,叫他走得安心点。”   这话薄情得叫古德白深有同感,不过他想,角落里的武赤藻,大概不会接受这样的言论。   至于水衡子的事,古德白就不大清楚了,刘晴只请了武赤藻过去,可没找他。   而武赤藻想来是觉得他并不在意,于是一句话都没有提过。   其实这倒是猜得也没有什么错,古德白的确一点儿都不在意水衡子,他想知道的也跟那两个人无关。   潮湿的梅雨天降临,云山栖仿佛雪一样化在那些寒冷的日子里,再没有了消息,倒是偶尔还能在新闻上看到有关异能者的情况,至于激进者的情况,只能通过刘晴时不时来借用下武赤藻的次数来推测。   许多冬天种下的芽终于在此刻开出花来,武赤藻仍然缠在古德白这棵树上,可是他的藤绕了一截,被刘晴不缓不急地牵搭在另一张紧密有序的架子里,形成天然的一部分。   刘晴是个很有手段的女人,饶是到了今天这个情况,古德白还是不得不夸赞她。   她甚至给武赤藻混乱的人生准备好周密的计划,光是找去帮忙这几次功夫,就让这个陷入悲伤里无法自拔的年轻人很快抽出身来解决自己的驾照跟考试问题。   这些事是古德白并不擅长的,不是做不做得到的问题,而是他不擅长为另一个人考虑,不擅长的事就是不擅长,他不会为此努力绸缪,只好慷慨给予武赤藻缓冲的时间。   搬家的事也很快就提上了行程,因为余涯意外死去的缘故,所以詹雅又留他住了一段日子,出行必然配备保镖,行走间像个密不透风的铁囚笼,古德白干脆懒得出门,窝在市中心的豪宅里发霉,当只坐吃等死的米虫。   有钱人的坏处,真叫人牙酸。   这天武赤藻考试回来,他已经学会开车,车库里那几辆车没人用,几乎都归他用,可他只开余涯的那辆旧车,来来去去,殷勤擦洗。考完试之后,他还去店里买了几盆花,用塑料袋扎着,等到下车的时候,仍然有些蔫儿。   武赤藻用喷壶喷了两下,他们的生活不再如同往常那样跌宕起伏,更准确地来讲,只有古德白一个人而已。   “老板为什么不问我呢?”武赤藻对着盆栽说道,他从来不敢对古德白张狂,医院那次仿佛耗尽了他所有气力,即便争辩,也只敢做些带花草回来的小事,像是要故意碍谁的眼。   可惜古德白从来不看,那些花开得漂不漂亮,活得滋不滋润,全然无动于衷。   车子成了武赤藻唯一喘息的空间,提前过上已婚男人的生活,他并不是不想面对古德白,而是无法面对,挨了打知道疼的人总是提心吊胆地恐惧着下一次痛楚的来临。   最初武赤藻以为折磨人的是感到痛彻心扉的那一刻,现在才知道原来等待才是最折磨人的。   他关上后备箱的那一刻,忽然听见刘晴的声音――并不是在此时此地,而是坐在基地里等着陆虞从办公室里出来的那一刻。   刘晴坐在他的身边,身上什么味道都没有,紫色的眼睛幽深,宛如一朵空谷幽兰:“你还是想要待在他身边吗?”   聪明的人能从蛛丝马迹里抓出线索,武赤藻将那个窃听器安放数天,却在古德白来临后毁灭,本身就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刘晴的心恐怕还要胜比干一窍,当然能看出连日的端倪来,她并不讨厌古德白,只是感到不适。   那个男人身上近乎虚无的空洞,一口口地吞噬着周围,形成绝对的安全地带,既不进攻,也不退缩。   武赤藻疯了一样想往里冲,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好结果,他从余涯的身上看到自己,一句话都不敢说,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他是心甘情愿的,余涯也是心甘情愿的,有一点怨,有一点恨,都浅浅的,像天边流云,不多时就散了。   刘晴劝不动他,只好叹气:“赤藻,世上可没有童话啊。”   武赤藻把自己从回忆里□□,像泡在水里那样头晕目眩,他木着脸,提着花盆识别指纹,有种与四周格格不入的别扭。   “桌子上有荔枝,冰箱里有蛋糕,随便你想先吃哪个。”古德白斜在椅子上看书,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掀过一页书,白的几乎能发出光来,又带着一种别样的冷意来,“对了,杨妈炖了汤在锅里,说这个时候正好,你去关了吧。”   厨房里果然小火炖着汤,走进去就能闻到香气,武赤藻不禁有些颓然,他始终不能习惯身边少了个人的感觉,有时候看见床头余涯送来的水晶球,仍然觉得心里酸涩,因此时常睡不好。   可是老板似乎毫无反应,看见车、看见人、甚至是看见照片,都不见他有一点点伤心的模样。   等到武赤藻把汤、蛋糕都端出来,又听见正在晒太阳的古德白说道:“你这几个月来都没有睡好,没事吗?”   “没事。”武赤藻没有立刻开吃,而是将买来的花处理摆放好,这才疲惫道,“只是每次看见水晶球,都有点想涯叔而已。”   古德白忍不住想说:那为什么不丢掉?   有时候古德白实在费解人类自相矛盾的情感,却知道这并不是该说出口的话,他知道这些事对自己无关紧要,可对武赤藻而言,却相当了不得,于是细细思量片刻,终于开口道:“他人已经走了,你再想他,也没有用了。”   这是他们这些时日来头一次提起当初的事,武赤藻去洗了手,将汤盛给古德白,低声道:“你总是这样想的吗?”   “这样想有什么不对,摔碎的杯子,打碎的碗。你再努力也拼凑不回去。”古德白将汤碗端过来,那本书压在他的肚子里,晒得一片暖和,“我知道你心里很难过,大概还要再难过上好几天,只不过这种难过除了毫无控制地宣泄情感外,就没有别的用处了。”   武赤藻简直连生气都提不起劲来了,更奇妙的是,他居然还听出点安慰的意思来。   他想自己真是失心疯了。   可是不管怎么说,武赤藻仍然是很受用的,大概是因为时间的确足够长久了,他已经完全明白古德白是个什么样的人,甚至能说服自己,就这么轻轻将这桩事放过去。   于是两个人安静地在太阳底下喝汤。   等到一碗汤干净,武赤藻才哑着嗓音道:“老板,你在看什么书?”   纸页发出簌簌的动静,自从陈芸芸死后,古家跟陈家说不上势同水火,多少也有点结仇的意思。   杜玉台设局从来都会给自己留一手,这也是为什么康德会挂在古三叔名下的原因,没有了莎乐美的资金来源,还有古家源源不断地输送新血。要不是古德白前去警告,恐怕这位好医生连他的骨头都要啃下半斤来,从敌人的角度出发,他还是希望这位差点给自己造成心理阴影的医生早点去阴间,别留在阳间祸害人了。   休战是休战,接下来还有一大堆的麻烦要处理。   古德白叹气道:“看水衡子的最后一本书,刚刚出版的,你要吗?”   “啊?可是水哥他……”   古德白淡淡道:“书写完了就可以,人死了并不要紧。”   武赤藻不懂这些,只好应一声,又听见古德白很快说道:“我接下来不能这么有空了,如果不多出去走动走动,恐怕很快就有詹雅为了掌控长森囚禁儿子的流言出现了,再来还有些遗留下来的麻烦要处理。”   “遗留下来的麻烦?”武赤藻又再重复道,“是什么?”   古德白竟然十分诚实地告诉了武赤藻:“当然是刘晴跟激进者的麻烦。”   武赤藻干涩地开口道:“刘小姐是个好人。”   “我知道她是个好人,而且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如果死掉的话完全属于社会资源浪费的那类好人。”古德白平淡无奇地回答他,“所以我才会好心地帮忙收拾麻烦,免得她误入歧途,找错方向,惹来根本不必要的问题。”   武赤藻听他没有下文,不由得心里突然一跳,硬着头皮问道:“那你要我替你做什么吗?”   那声音听起来,竟然是满含绝望与希望的。   古德白在躺椅上看他,摇摇晃晃,忽然笑起来,棕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晕成一汪醉人的琥珀,之前这个年轻人的心碎在手心里,这会儿才刚刚粘好,又迫不及待地送上来,也是摇摇晃晃,几乎要掉出几滴渣子来。   他想武赤藻真是不太正常。   好在他也不是很正常。   其实武赤藻实在不符合他的配偶标准,心肠太软,年纪太轻,还有点孤注一掷的偏执跟疯狂,然而感情这种东西实在没什么道理可讲,显得这个年轻人丰富、生机、美丽,正好填充古德白的干瘪、冰冷、空洞。   “好吧。”古德白将书合起来放在边上,他特意折了一角,免得自己忘记读在哪里,然后伸出手指,在武赤藻的眼角下轻轻一揩,“我要你别哭了。”   仍然有一点湿润落在他的指腹上。   古德白却没嫌弃,他淡淡道:“我没想过你会这么难过。”   这才是他今天要说的话,最接近抱歉的一句话。   武赤藻有些不能置信,他望着外头的亮光,疑心自己在梦里没醒,刚喝下的鸡汤虽热,吃下去的蛋糕虽甜,买回来的盆花虽香,但这个世界忽然处处透着不真实的感觉。   然而等到晚上时,武赤藻睡了这几个月来最安稳香甜的一觉。   这世间的童话,到底是成真了。   END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撒花! 第81章 番外一   太过了解喜欢的人, 实际上是件非常要命的事。   不幸的是, 在准备复考的那一年里, 武赤藻通过师长与亲友的死亡过于彻底地认识到了古德白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更不幸的是,他全盘接受了。   大学四年里, 武赤藻从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他的老板,而对方也永远不会屈尊来学校里探望他, 他们俩都在忙各自的人生,无暇分心。而余涯的位置被苏秘书取代, 笑眯眯的狐狸先生偶尔会抱怨老板的公私不分,不过对任何任务都照单全收,让武赤藻觉得有些烦躁。   他不喜欢苏秘书,又谈不上来为什么不喜欢。   毕业那天,正好赶上陆虞出院――他的身体在几年前就大幅度衰退, 经过调养,倒是没有出什么严重的大事, 少了他, 隐形人自然也有其他新人顶上来。武赤藻仍然做着自己外援的身份, 永远不多问任何事,而刘晴也鲜少将他拖入□□烦里, 她与古德白隔空对局,形成一种无人知晓的默契。   难得庆祝, 刘晴就带来了一瓶红酒,这种酒味道醇厚,并不合武赤藻的胃口, 新人是个自来熟,往他的酒杯里倒雪碧,冲淡了涩味,不知不觉就饮下了大半。   酒酣耳热时,武赤藻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里头空空如也,一条消息都没有。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注意到刘晴正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自己。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隐形人的管辖范围是全国,自从激进者之后,又陆陆续续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麻烦异能者,大多数充当着“义警”的身份,武赤藻从古德白那边得知大概是杜医生――现在应当叫他唐平的计划。   普通人跟异能者的关系还是略显紧张,不过比之前要好一些了。   总而言之,刘晴其实比以前忙得多,这次能聚会还是特意抽出空来的,她趁着其他人在嚷嚷着等会要去哪儿的时候,凑过来说道:“是不是在等你老板的电话?”   武赤藻已经习惯对方的洞悉人心了,他苦笑着摇摇头道:“等也没有用。”   他一直都清楚,那个中午古德白对自己的示弱,说不准是这辈子唯一能得到的温柔了。   刘晴忍不住叹了口气,她觉得武赤藻喜欢古德白像是断线的风筝,你看着它飞得高高的,可始终找不到如何拽下来的法子,旁人甚至压根不明白这风筝怎么能飞这么高这么久,始终不坠地。   他们俩的悄悄话很快就被其他人打断,这是武赤藻的毕业晚会,也是陆虞的出院庆祝,做老大的刘晴也要给出三分面子,两人很快再被拉入热闹之中。   大家都极为克制,再高兴也不忘本分,那瓶红酒灌了半瓶在武赤藻肚子里,其他人只打湿唇舌,至于陆虞,他说自己还是病人,只喝了半杯白开水。   于是待到晚上十点,全员解散。   武赤藻拂去众人好意,自己走出聚会场所,蹲在马路边的绿化带上,想吐不能吐,他没醉得太厉害,可又恨不得自己醉死在在此。   毕业当天,武赤藻连着参加两场毕业晚会,两场都热闹非凡,可他手机里最期望的那个号码始终没响,于是坐在马路边半个小时,一声不吭地起来打车回去。   开门前,武赤藻忽然想到此刻已经十一点,说不准古德白已经睡下,不由得放轻动作,不过他又想起,三天前古德白陪着詹雅坐飞机去国外谈生意,恐怕现在还没回来。   大学毕业总在夏秋交接时,带着一种闷热的潮气,可阳台上的盆栽活得生机勃勃,哪怕武赤藻不费心照料,它们都自然能生长出风采来,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回来了。”   黑暗里突兀响起古德白的声音,灯随即亮起,他站在桌边说话,只穿了件稍长的白衬衫,往日需要塞进裤腰里,这会儿被放下来,如同朦朦胧胧的雾,显出鹤般伶仃修长的双腿,淡淡地泛着月光。   武赤藻有些猝不及防,他极少见到这个模样的老板,还没来得及沉迷片刻,对上那双眼睛时,又生出无所遁形的慌张:“老板,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怎么,带了人回家?”古德白端着水杯,口吻平淡地询问道,“你没提前通知,不能怪我。”   “怎么可能!”武赤藻不知怎的感到一阵恶寒,下意识恼怒地驳斥他,“我哪会带什么人回来!”   古德白似笑非笑,他将水杯搁在桌子上:“是吗?那就好。我记得今天是你毕业,所以提前回来了,礼物放在你的房间里。”   “你为我赶回来的?”真可笑,只要这么一句话,就足够让武赤藻的心回春,暖得不成样子,“特意赶回来的?”   古德白随口道:“嗯。”   武赤藻的眉梢飞起喜色,他望着对方脸上淡淡的笑意,这种喜悦又凝滞成更沉重的东西,沉甸甸地锁在心里,拖着无限下沉。   随着年纪渐长,武赤藻的确不再如当年那样卑微,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也清楚自己的地位,因此心中渐渐滋生出其他的想法来。哪怕在四年前,武赤藻就非常清楚感情对于老板而言是相当多余的东西,死者不可追,碎掉的物品就该丢进垃圾桶,许多话他不说,并不意味着不那么想。   即便是这样,武赤藻还是贪心地期望对方的情绪能被自己牵动一次,不管是多微小的事。   大概是喝进去的那些酒叫人犯浑,武赤藻很快就走到了古德白面前,喜欢这个人就如同攀登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天梯,走得越高,摔得就越惨,哪怕还没掉下去,也知道自己不过是在万丈深渊的上层挣扎。   “莎乐美袭击你那天,我其实没有睡着,你说给我听的话,我都听见了。”武赤藻沙哑着嗓子说道,要放在往日,他绝不敢这么做,然而此刻的怒气与酒精麻痹了脑子,他昏昏沉沉地听见自己说话,甚至莽撞地凑上去,带着点红酒的香气,“你说,如果我只要这些,你就给我。”   他握着古德白的手,绝不容对方挣开,颊上飘起两团红色。   出乎意料,古德白并没有拒绝,那只手被牵到了胸口的纽扣上,藏匿着流光的眼睛几乎能称得上蛊惑人心,他低声笑起来,唇角勾出一段风月:“原来你还记得,既然这样,作为奖励,你敢要多少,我就让你拿走多少。”   虽然武赤藻的经验不多,但是他料想这个世界上应该不会有多少人跟老板一样,不论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永远保持着居高临下的态度。   在潮湿到近乎窒息的热情里,他将这片冰冷的明月光弄脏了。   第二天武赤藻睁开有些沉重的眼皮,酒精从毛孔里蒸腾出去,汗液黏在身上,他沉重地摊在床上,几乎不想起身,隐约觉得自己做了个美梦,又想不清具体。还得起来晨跑,他看着床头的闹钟,敲了敲剧痛的脑袋,跌跌撞撞去冲了个澡,刚擦着头发出门来,脚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瞧。   礼物盒……   啊――昨晚老板好像是说礼物在房间里。   武赤藻单手用毛巾擦着头发,蹲下身将包装纸撕了开来,里头只有一张卡片。   “满意吗?”   卡片跟声音一同响起,武赤藻僵硬地蹲在地上,他像是要钻到卡片里去一样,昨晚上的回忆一股脑灌进脑子里,连同身后人的声音那样清晰无比。   而古德白好像全然不介意那样,从云朵般蓬松地被子里坐起身来,用脚踢了踢武赤藻的背,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往日要沙哑很多,可仍旧高高在上:“去做早饭,我放了杨妈两天的假。”   武赤藻逃一样冲出了房间,他偷偷往房间里瞥,看见古德白带着点讥诮的笑眼,顿时狼狈不堪地钻进厨房,仿佛孵蛋的鸡那样安生地窝在这片小天地里,开始忙碌早饭。   等到武赤藻终于愿意出来张望现实,桌上已经热好一大堆杨妈留下来的存粮,其中不乏苏秘书给他准备的宵夜。   而洗过澡的古德白穿戴整齐,与往常并无任何不同,正坐在桌边吃药。   武赤藻一下子紧张起来,讪讪道:“老板,你在吃什么?”   “消炎药,难道避孕药吗?”古德白瞥他一眼,“你也要吃两颗吗?”   武赤藻想也不想,果然过来吃了两颗,干巴巴的药片黏在舌头上,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直到凉水下肚,舌尖才后知后觉地蔓延上折磨人的苦味。   “我要喝粥。”古德白扫了一眼桌面,轻叹了口气,只赏脸剥了个煮熟的鸡蛋,将蛋白吃了,干巴巴的蛋黄留在酱碟里,“这些你自己解决吧。”   武赤藻成他设定的机器人,只知道跟着命令行事,只好又跑出去买了两碗热腾腾的白粥回来,眼巴巴看着古德白喝完其中一碗。   “我要睡一会儿。”   喝完粥后,古德白撇下空碗回到自己房里去,他高傲、冷淡,与往常并无任何不同,只是多添了些许疲惫。   武赤藻心不在焉地收拾桌子,他将桌子来回擦了十遍,确保蚊虫上来都打滑的程度,又看着洗碗机自如运作了半个小时,然后跑到房间里清洗衣服,等着烘干机走完最后一道流程,将那件白衬衣扯出来时,终于下定决心。   古德白没有锁门,他躺在床上,睡姿端正,神色仍是那么平静,睡得很熟,仿佛昨日的热意是南柯一梦。   于是武赤藻跪坐在床边,头枕在手上,静静凝视着对方的睡颜。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确定任何关系,主仆、恩情、控制、利用、雇佣,总之不是什么良性的健康交往,这些事刘晴不知道讲过多少次。   这是病态扭曲,不适合正常人的关系。   然而武赤藻沦陷于这种畸形而完满的感情之中,违心地感觉到了快意。   他俯在古德白的身边,轻轻地展露出餍足的笑意。 第82章 番外二   武赤藻是被床的软度吓醒的。   干他这一行, 享受的日子算不上多, 昨天晚上武赤藻跟唐平、九歌、莎乐美凑在一起打麻将, 赢了小千块,顺道把唯一一张床赢过来了, 才有一晚上好眠。   那张床硬得像死人骨头,可现在身体底下的床如同绵绵黄沙, 带着不容抗拒的引力,像要把他封在里面。   武赤藻几乎是想也不想, 一抬手,人已经落地,整张床被四覆的植物迅速捆在空中。   赤足踩进软绵绵的地毯之中,武赤藻皱起眉头,他退了几步, 总算找到地上的拖鞋,环顾了下房间, 确定自己不在任何据点。   唐平这个抠门鬼根本不会给他们选这么好的酒店。   而与此同时, 外头传来惊慌的叫声。   有人。   武赤藻的指尖微微一动, 床立刻沉沉地砸落在地,无数枝条顺着他的手臂缠了上来, 温顺讨好地磨蹭着手指,他眯着眼睛。   身上的装备全都消失了。   门被敲响, 却没有人推开,一个满含笑意的男声在外头响起:“赤藻先生,我很快就走, 你没必要一大清早就在房间里头发脾气吧,显得我好像很讨人嫌一样,能不能跟往常一样稍微克制点。好赖我帮你说情,让你多睡了会儿。”   这声音听起来简直像只狡诈的狐狸,可感知不到任何异能。   不是敌袭,是平民。   武赤藻放下了手。   …………   武赤藻是被痛醒的,他模模糊糊翻下床,正打算去接杯水,结果踢到角落里的箱子,这下是彻底清醒了。   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待在一个被分层的大型仓库里,像是很多个集装箱拼接而成,被梯子分成两层,底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几台电脑在黑暗之中发着光。   “老大,你是不是肚子饿了?”   那群躺着的“死尸”里忽然发出声音来,武赤藻看不太清楚,只觉得是个有些陌生又似乎在哪里听过的女音,对方动起来时轮廓才隐隐约约显出来,她打着哈欠在穿高跟鞋,嘟嘟囔囔道:“狗唐平,活该你这辈子追不到对象,睡觉都往九歌那跑,我一个大姑娘能占你便宜?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也不知道把沙发让给我。”   她说得很小声,且有点恶狠狠的,不过四周过于寂静的缘故,武赤藻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高跟鞋在铁片上叮叮当当地走过,女人似乎是去接了水,没多久就响起了水开始沸腾的声音,还有各种调味料的香气。   沙发那的尸体又复活了一个:“莎乐美,加我一个。”   莎乐美?!她不是死了吗?   武赤藻不由得悚然,难不成是在做梦,可是在他贫瘠的想象力里,对方也不是这么……贤惠的人设。   “加你的死人头!”莎乐美冷冷道,“不对,要是加你的死人头,我就愿意。”   那声音懒洋洋道:“哎呀,莎乐美,同类相残会得朊病毒的,更何况你还要吃大脑,那可是高危地带,为了我们的同伴友情,为了你的性命,为了你的医生,我也不能答应你这么离谱的要求啊。”   随着那个声音起来,整个仓库都亮了起来。   武赤藻清晰地看到眼前这个要加入夜宵大队的人,是同样死去多年的杜玉台,他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真的是……死人复活了。   …………   三十五岁的武赤藻杀过人,跳过江,曾经在刘晴的鹰眼下硬生生逃过一命,救过的人没有上万也有成千,平生最擅长的就是绝境反击。   然而这次的麻烦来得过于猝不及防,别说绝境,甚至连危险都谈不上。   武赤藻推门出去,外面阳光大好,豪宅买得很高,透过落地玻璃可谓一览众楼小,他舒展筋骨,忽然觉得十分轻松,轻得不可思议――这实在没有道理,自从被唐平带到激进者之后,他就一直往只要死不了,就往死里整的方向发展,全身上下几乎没几块好肉,好在异能强横,总能临时吊住口气,像这么健健康康的身体似乎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阳光洒在脸上的时候,武赤藻疑心自己是在做梦。   “别傻站着,既然没打算送苏秘书出门,就过来把早饭吃了,等会杨妈要拖地,别给她增加工作量。”   坐在桌边看报纸的人终于开口,他将报纸放低,看了武赤藻一眼,那双眼睛像块深藏的冰,在阳光下化成一滩冷水,透出令人窒息的寒意。   正在忙活的妇人听到自己的名字,急忙谦卑地探出头来笑笑:“没事没事儿。”   这种压迫感,武赤藻曾在唐平跟刘晴身上体验过,可眼前这个人太过陌生,让他琢磨不透,只好提高警惕性,让目光扫过整个客厅。   沙发前茶几上摆着一张合照,是他跟刘晴还有……隐形人?!   武赤藻感觉到寒毛竖起,他不动声色地落座,看见面前摆放的碟碗筷勺,还有眼前琳琅满目的食物,不由得皱起眉头。   吃个早餐有必要这么穷讲究吗?   餐桌占据整个空间的中心点,武赤藻不紧不慢地给自己舀了一碗青菜瘦肉粥,试图得到更多线索。哪知道杨妈端着刚炸好的油条出来,十分讶异地问他:“赤藻,你今天怎么没先给少爷盛粥啊。”   武赤藻的脸微微一僵,他下意识扫了两眼那位少爷,对方双手完好,没有任何残废现象,不由道:“他手不是好的吗?”   杨妈跟看见外星人一样看着他。   “杨妈,你去忙吧。”对方将报纸放下,饶有兴趣地看向了武赤藻,慢条斯理地说道,“不用他忙活。”   武赤藻怪异地看着他,总觉得有种被人看穿的赤身裸体感,不过好好一碗粥总不能浪费,于是吹吹凉,用筷子一拨,刚喝入口中――   “你不是这里的武赤藻吧。”   武赤藻的一口粥全都喷了出去。   对方终于露出了镇定自若之外的神态,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擦干净。”   激进者的领袖、道上让人闻风丧胆的神秘人,隐形人的天敌,三十五岁的武赤藻此刻憋屈地抽着纸巾擦桌子。   “……”   ……………………   莎乐美是个很会生活的女人。   在今天之前,武赤藻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去形容这个女人,然而他此刻吃着对方的自热火锅,实在说不出半个坏字。   仓库里并没有什么新鲜果蔬,大多都是冷藏食品,莎乐美剪了一包火锅底料倒在刷洗过的锅里,又倒了热开水,把炉子跟锅一块儿端过来,还有十人份的泡面,还没泡进去,如同蓬松的板砖那样叠在一块儿。   其实这个地方只有四个人,杜玉台――他现在叫唐平了,唐平把剩下那个人也踢醒了,对方正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武赤藻注意到他的腿脚似乎有点不太好,而对方的脸则非常熟悉。   九歌,激进者里的毒人。   武赤藻曾经帮忙追捕过他几次,来之前对方已经在浔阳落网了,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这一仓库里,一个落网的,两个死人,还有武赤藻自己,不管怎么想,都让人有点发毛。   九歌慢吞吞地垂着眼皮,他似乎还没睡醒,大家伙也没有理他,纯粹是把人喊起来一块儿吃夜宵的。   莎乐美还忍不住抱怨两句:“你神经病啊,把他叫起来是打算给汤加料吗?”   唐平叹了口气道:“总不好吃独食嘛,你怎么知道这次要是不带上他,他会不会在我们接下来的饭里下毒呢?”   “嗯。”九歌这时候开口道,他还维持着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唐医生说得有道理。”   武赤藻:你们感情这么塑料的吗?!   莎乐美冷哼一声,看着汤滚,放了几块泡面下去,为难她本来是陈芸芸,什么没吃过,这时候居然跟三个大男人凑在一起吃火锅底料煮的泡面。   “对了,唐医生,你姘头有没有什么新消息卖?”九歌嗅着香气,凑在锅边,慢吞吞地说道,“趁着还没开饭,赶紧说点有用的,等会就要睡了。”   唐平叹气道:“他看见我不加三倍都算客气了,你多喊两句姘头,明年就真的要跟人在阴间拼头了,虽然我没有什么意见,但是你可能接下来要自食其力,叫习惯了我怕你没命。”   莎乐美讥讽道:“我记得某人十年前不是说,只需要一年不到的时间,就能让对象回心转意?成为我们的情报库吗?”   唐平更为惆怅:“对不起,是我膨胀了。”   武赤藻不敢开腔,只好闷头吃面,听着三人闲聊,慢慢明白过来这个世界的唐平没有死,不过云山栖还是跟他分手了;现在四个人刚跟隐形人打了一架,因为九歌腿脚不便的缘故,被迫留在这个集装箱做成的安全屋里避避风头。   好在大概原来那个“武赤藻”也不太爱讲话,他的沉默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现在武赤藻最大的疑问是:老板呢?   “老……你们谁知道古德白的消息。”武赤藻放下碗,故作无意地随口问道,“你们谁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唐平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下,还没等他开口,莎乐美咬着指甲沉思起来:“这个名字好熟悉啊。”   “可不是。”九歌懒懒道,“被我毒死的那个。”   “你说什么!”   忽然锅掀炉飞,烧红的火锅热浪泼溅在空中,莎乐美下意识撤出十余米,而唐平似是早有准备地掀起沙发上的睡袋往身上一套。而引爆这场“信任危机”的九歌被无数藤蔓吊在了空中,他的双腿本就使不上劲,这会儿被勒紧喉咙,整个人飘来荡去,像个诡异的晴天娃娃。   武赤藻双目赤红,拳头握紧,厉声道:“你再说一次!”   地上的汤还四散着热气,仓库里的局势却是突然扭转。   窝在睡袋里的毛毛虫唐平闲散地掀开眼皮,在浓厚的火锅香气里开口:“喂,这位发火的,你不是武赤藻吧,起码不是我们的这位老大。”   这句话突如其来,打乱了武赤藻的思绪,他下意识看过去,而九歌趁机用毒液腐蚀了脖子附近的藤条,莎乐美及时上去将他救了下来。   唐平漫不经心地捧着脸,他这个模样看上去更像毛毛虫了:“是这样的,我们这儿老大要是生气,可能会做得更绝一点,比如说,把我们也捆起来。”   疼痛感降低了感知,还没等武赤藻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阵电流的刺激,登时昏了过去。   莎乐美不敢置信地看看自己的手:“我就用一个□□把老大放倒了?”   唐平懒洋洋地强调道:“是小老大。”   ………………   早餐危机之后,对方没有说一句话,当然也没再动筷子。   杨妈念念叨叨地出来收拾,没敢抱怨武赤藻增加人工作量的事,这让后者产生一种莫名的愧疚,本来想全部吃掉,可看着分量,愣是没胆子开这个口。   眼前这个人简直叫人毛骨悚然,武赤藻不敢随便开口,他很明白言语会透露多少信息,因此非常谨慎地自己观察起来。对方好像完全没有阻止他的意思,重新又将那半张报纸看完了,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果没吃饱的话,可以去找杨妈加餐。”   “你……”武赤藻本想问点什么,最终拗口成,“你不吃吗?”   对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胃口。”   真金贵。   武赤藻在心里腹诽道。   “今天他没有什么事,同样,你也没有什么事。”拿着报纸的人有种奇特的吸引力,并不全然是好的那种,除了一张好相貌,他看起来平凡无奇,可一旦开口,就有种逼人的威慑力,叫警觉与直觉一同在大脑里作响,“你最好不要随便出去,如果非要出去,就自己解决麻烦,手机要是不能解锁,床头柜里有他的零花钱。”   阳光将这个人的脸遮得很模糊,只有隐隐约约的笑,透过光飘过来。   武赤藻感觉寒意窜过脊背,他见过很多很多普通人,可没有任何一个人跟这个人相同。   “你是谁?”   那个背影顿了顿,对方似乎回了头,又似乎没有:“跟你无关的人。”   接下来武赤藻走进厨房里套了套杨妈的话,他跟对方早上的意外似乎被归成了小情侣的闹别扭,杨妈显然更畏惧那位少爷,对上他时显得很亲和慈祥,几乎没太防备就被套出了大概的信息。   他们是情人。   武赤藻回到房间的穿衣镜前审视自己,这具身体很年轻,脸上也没有任何伤痕,简直像只被养在家里的金丝雀,如果这是一趟相互的旅行,他实在很怀疑在自己回去前,唐平会把这个年轻人玩死。   床头柜里也放着一张主人不敢摆出来的照片,是刚刚那个人熟睡的脸。   十年前武赤藻也很渴望过得到些什么,可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武赤藻摇着头笑了笑,将相片放回原位,这时手机忽然响起,上面显示的信息是――   刘晴?!   刘晴:   赤藻,九号上午九点半,通知你老板。   这个“我”还跟隐形人有关系?!   其实武赤藻在加入激进者变成老大之后也经常干跑腿的事――不过这种情况在他胖揍过失恋的唐平之后得以减轻很多 ,作为敌人,他本该乐见刘晴出点麻烦,不过他现在需要一个话头去跟对方谈话,因此硬着头皮带手机去找这位“老板”。   对方正在房间里看书――刚刚是报纸,现在又是书,如果不是做作,这个人某种意义上还真是麻烦。   因为武赤藻要命地挺佩服这类人的。   “刘晴发了信息来,让我通知什么老板。”武赤藻干巴巴地说道,“不过她只说了九号上午九点半。”   “我知道了。”对方头也没抬。   武赤藻皱起眉头:“你就是老板?”   “不够明显吗?”对方反问道。   武赤藻简直要糊涂了:“可是你……我还以为你们俩是……”   对方言简意赅:“都是。”   这还……挺刺激的,年轻人真会玩,武赤藻神色复杂地问道:“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紧张,他丢了,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对方又翻过一页,他的速度不快不慢,似乎的确很认真地在看那本书:“这世上很少事会让我觉得紧张,你也不例外,人走丢了总会回来的,要是回不来,找也没有用。”   得,还他妈是个唯心主义。   武赤藻除了佩服这种人,他也挺烦这种人的,比如说唐平就是个例子――这精神医生除了给你的精神制造更大的压力就基本上不会干别的了。   “不过我对你倒是很有兴趣。”对方终于放下书来了,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来,“武先生,我想你应该从事的并不是什么正当职业吧。”   他将手放在桌边的一盆小绿植上,那纤弱的叶片正随着手指起舞。   是异能者!   武赤藻就如同被卸去枷锁一般,他直接抢身上来,将人锁在了柔软的床榻上,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并没有任何反抗,那双冰冷而充满兴趣的目光仰望着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跟敬意。   “野蛮。”对方的喉结在震动,显然是在笑,而非是恐惧,“原来你的人生会变成这样。”   他似乎看着武赤藻,望见另一个人。   武赤藻顷刻间就能扼断这纤细的喉咙,最终他只是冷冷道:“我倒是想领教,是什么方面的有兴趣?”   “你不对普通人下手,对吧。”那人只是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发现我跟刘晴认识,还没有动作,可是我一显出异能,你就立刻把我视为威胁,你是激进者的人吧。”   武赤藻的手扼得更重了,对方终于难以保持那种冷静的神态,他微微蹙起眉,没办法再吐露半句话来。   “我不想听废话。”   他听见沙哑的笑在对方的喉咙里挤出来,轻微,孱弱,充满着挑衅的威胁。   这是废话吗?   …………   “我还没有见过老大这么可怜的模样。”   条件有限,他们不得不把自己的首领捆在硬板床上,尽管那只是几块木板钉起来的空箱子,还漏风。   莎乐美一脸愉悦的感慨着,她每年被武赤藻揍的次数换算成医药费,足够他们四个人睡半年的五星级宾馆,当然登记完会不会被抓就是另一回事了。而九歌为了报复刚刚的事,正在一字一句地给被捆起来的武赤藻念长森集团的情报。   不过唐平觉得自从对方知道古德白风光大葬之后,他就跟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已经用不到再打击,直接变成一滩烂泥了,揉一揉可以做瘦肉丸下锅。   至于九歌聊的那些股市啊,情报之类的,小老大压根就不关心。   莎乐美用筷子戳了戳对方的腿肚子,转头问道:“唐平,这是不是你的专业了,那个什么精神分裂,双重人格的?”   “很难说。”唐平深思片刻,“我从医多年还没有遇到跟死人谈恋爱的,不过你也知道那个古德白是怎样一只花孔雀,说不准在研究所我们不知道的小角落里,他们上演过爱恨情仇,然后老大惨遭抛弃,于是精神受创下没有得出新异能,反而得出了新人格,从而诞生了这个跟古德白爱恨纠缠的武赤藻,你觉得我这个想法怎么样?”   九歌赶忙开口:“我觉得很有道理。”   “有道理个头!”莎乐美难以置信,“我就差二十四小时盯着老大了,怎么可能有什么阴暗的小角落。”   “是啊,你还曾经发誓一定会让老大迷恋上你的身体,他现在的确很迷恋你身体殴打起来的感觉。”唐平翻了个白眼,“你把自己吊在他脖子上了吗?不然你现在联系黑山羊,看她敢不敢说自己二十四小时跟着老大。”   “那怎么办啊。”莎乐美有气无力道,“我们怎么样才能把人换回来,我不想看这个喜欢别人的老大。”   唐平辛辣毒舌:“反正喜欢的都不是你,有什么差别。”   莎乐美幽幽地看着他,故意刺激道:“唐医生,别以为你爬出婚姻的坟墓,得到自由就可以这么浪。”   而武赤藻自从清醒过来之后,就一直没有说任何话,这简直是个离奇的噩梦。尽管他从没抱怨过火锅底料煮成的泡面,硬到人发慌的木板床,可意识到古德白不再存在这个世界上后,他就对一切都失去了信心,包括之前从没抱怨过的一切,都显得面目可憎起来。   他从没有想过失去古德白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可是现在忽然明白,就如同此刻,世界失去一切活力,变成一具腐烂的皮囊。   武赤藻觉得透不过气来。   九歌看着他,忽然道:“你在哭吗?”   听到这句话,莎乐美立刻大呼小叫起来:“怎么可能!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在一片昏暗里,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滴晶莹的泪珠,意味着一个男人的心碎。   唐平看着这具躯壳,不由得苦笑起来:“老实说,我自由也就算了,可我并不是很想看到这份力量得到这种‘自由’,感觉很不妙。”   恐怕没有人会觉得妙,一个暴走心碎的武赤藻,听起来都让人头皮发麻。   然而黑暗中,深深低着头的武赤藻忽然道:“你们他妈把我捆起来干吗?”   绳子一节节崩裂开来,武赤藻再次抬起头来,他的睫毛上仍然挂着那滴泪珠,匪夷所思道:“你们还泼水在我脸上?”   实在没人敢说是他自己哭的。   武赤藻面无表情地检查起身体,他看着身上隐隐渗透出的伤口,皱眉道:“愣着干吗,还不去把医药箱拿来?!”   抱着泡面碗的唐平幽幽道:“这么快?我还没来得及发挥下聪明才智跟精湛的医术呢。”   武赤藻瞥着他,一根藤条窜上来打翻了面碗。   唐平:“…………”   你大爷的武赤藻!   而武赤藻只是按着隐隐作痛的伤处,望着黑漆漆的墙壁。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世界的古德白已经死去很多年了,从研究所的资金链断开解散的那天起。   回老家之前,他没有任何资格参加葬礼,甚至还写了一封感谢信寄给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男人。   唐平决定杀死他,真是个再好不过的主意。   从很久很久之前起,武赤藻就很清楚,尽管他们跟隐形人都是异能者,都是为了保护异能者,都是为了这个国家、这个社会、乃至这个世界的和平,然而他们选择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这就注定他们是对手。   对于对手留情,是再蠢不过的事。   只是,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   武赤藻醒来的时候,正睡在古德白的床上,他曾经看过很多次,也守在边上很多次,只是从来没躺上来过。   而活生生的古德白正坐在眼前,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又一页。   “老板。”武赤藻忍住泪意,他把自己藏在被子,像只被踢了好几脚的奶狗一样轻声道,“我做了个噩梦。”   对方波澜不惊地应了:“嗯。”   “梦里没有你。”武赤藻难过地说道,“还有人告诉我,你很早很早就不在,我一刻都不想在那里待着,可还是待了好久。”   古德白又应了一声:“没有多久吧。”   “嗯?”武赤藻不解地看向他。   古德白瞟了眼手表,慢悠悠道:“才三个小时,最多就是三天晨跑的时间。”   武赤藻更迷糊了:“不是……梦吗?”   那书一下子扬下来,不轻不重地打了他一记,古德白的声音在纸页哗然后响起:“我可是赌了一把,如果你不回来的话,他大概真的会杀了我。”   “啊?”   “不过看来,还是你赢了。”   “啊?”   古德白深深叹了口气,屈尊降贵地从他那张椅子上下来,过来看看武赤藻,轻轻落了个吻在他额头上:“傻人有傻福,算是给你的奖励。去回复刘晴,九点半不行,十点去公司找我。”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往日更低哑,几乎有点磨人了。   武赤藻茫茫然地缩回被窝里,闷声闷气道:“我是不是还在做梦?”   古德白只是笑着走到窗边,玻璃倒映出一切,他脖子上的指印清晰可见。   他想:原来武赤藻会变成那样的人,倒是也挺有意思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番外是两个世界的赤藻,也就是原世界的武赤藻跟老白世界的武赤藻互穿。   因为性格不同还挺好区分的应该?   刘晴是检测到强烈的异能波动才来的――结果来的时候已经稳定了。(悲惨工具人)   写的有点爆数字所以现在发。   这个时间这么短我感觉完全是因为老白的解决手段太泥石流了X   如果看不懂的话可以看完有话说再看一遍。   番外的话基本上是看读者点的,如果你们没什么想看的我也就不写了,可以完结了23333333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