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穿到路朝做团宠(穿画)》作者:陆溟曦   文案:   聂羽熙通过一幅古画穿越,被迫去帮助齐溯搞事业。   结果穿来的第一晚就被齐溯当成刺客,差点命丧黄泉。   危难关头,她重新钻进画里,逃回到了现代。   本以为可以继续留在现代过舒坦的小日子,没想到那幅画又把她送回了路朝。   这一次,聂羽熙不仅成为了齐府上下人人仰慕的“聂仙士”,还女扮男装勾引了一大堆花花草草。   莫府的大小姐扬言非她不嫁,齐府的大将军势必非她不娶,就连即将成为皇帝的熠王也想封她为妃。   聂羽熙:???她这是一不小心拿了个男女通吃的团宠剧本?   聂羽熙:害!没办法,谁叫她魅力太大,颜值爆表!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甜文 女扮男装 市井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聂羽熙;齐溯 ┃ 配角:《A爆娱乐圈的Omega》 ┃ 其它: 第1章 聂羽熙穿越了   “聂羽熙……”   黑暗中,突然有一个声音在呼喊她。   “聂羽熙……”   聂羽熙立即从梦中惊醒。她满头是汗地从床上坐起身,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布满震惊的神情,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浩劫,有些惊魂未定。   她看着眼前黑漆漆的房间,伸手去摁床头灯的开关,却发现怎么摁那盏灯就是不亮。   这时,那个可怕的声音又在黑暗里响起,“聂羽熙,请你立即穿越到路朝,协助齐溯帮熠王登上皇位。”   天哪,有鬼!聂羽熙吓得立即用被子蒙住头。   “聂羽熙,你即将穿越,请做好准备。”   即将穿什么?穿越!   “聂羽熙,你的命数已被更改,从今天开始你将去路朝生活。”   闻言,聂羽熙被子一掀,怒道,“艹,谁这么无耻,改我命数!!”   画:“我。”   聂羽熙被噎了一下。   “聂羽熙,你将拥有一枚戒指,它是你往返于两个世界的钥匙,紧要关头可以护你性命。”   哇塞,还有这操作,穿回去还能再穿回来?那若有一天,她不想回古代了,直接把画一撕,不就行了。   画似乎猜出了她的心思,提醒道,“聂羽熙,你不能把我撕了。你的命数已改,强行留在现代,一个星期后你就会死。”   聂羽熙:“……”   画:“聂羽熙,这枚戒指设有虚拟空间和时间计算装置,如果你想把现代的东西带到古代,直接把物品放入戒指中便可。当戒指的颜色从银色变成金色,你才能穿回现代,其余时间你都要待在路朝。”   聂羽熙听得一头雾水,她战战兢兢地望着那幅画,小心翼翼开口,“……那个画,我有个疑问,你为什么要选我?”   画:“因为只有你看得见我。”   ***   一道怪异的白光突然在黑暗的书房里亮起,聂羽熙直接从一幅画里摔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靠!她居然又被送回到这间书房了。   聂羽熙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去掸身上的灰尘,书房的门便被人撞开了。   随即,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扶着门框,踉跄着走进来。那男人单手捂着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流出,一滴一滴掉在青石地面上,被月光照得甚至吓人。   我嘞个天,怎么又是他!聂羽熙心中暗叫不妙,与其再被这男人当成刺客杀一次,还不如现在就赶紧逃走。   聂羽熙正要有所行动,眼前的男人突然昏倒在地。   “这……是死了?”   “喂,你醒醒。”聂羽熙走上前,用脚踢了踢那男人,见男人依旧没有反应,她连忙蹲下身,伸出两指靠近男人的鼻子,见鼻腔里有微弱的呼吸,顿时松了一口气,没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楞洒进房间,恰好落在男人冷锐俊逸的脸上,棱角分明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削薄轻抿的唇,眉宇间隐隐透着俾睨天下的倨傲,他的睫毛很长,比她见过任何一位男子的睫毛都要长,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好看的男人。   聂羽熙叹口气,此人关乎她的任务,绝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小拇指上那枚银色的尾戒。   这枚戒指自她拥有后,一次都没用过,不过她早有先见之明,提前往里面存了一些必备的医用药品医用工器具,现在正好能派上用场。   聂羽熙不慌不忙地从戒指里取出消毒药水、纱布、酒精棉球、镊子,以及缝合伤口的针和线,准备给男人缝合伤口。   昏暗的光线下,那男人身材伟岸,肤色古铜,胸肌厚实饱满,腹肌线条清晰可见,简直好到能让人喷出鼻血。   聂羽熙定了定神,开始给男人清创。   男人的伤口在左侧腰间,虽不属于要害部位,但伤口很深,如果及时救治,很有可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导致身亡。聂羽熙忙活了大半天,才算把伤口清理完毕。   接下来是缝合伤口,由于屋内光线太暗,只能借助窗外透射进来的皎洁月光,她缝得很慢,一针一线都极其谨慎小心,但还是有参差不齐的地方。没办法,在这种黑灯瞎火的环境下,她能把伤口缝好就已经不错了,哪还顾得上美观。   经过两个小时的救治,聂羽熙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我现在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了,你若再要杀我,可真是一只白眼狼了。”   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天都快亮了。聂羽熙打了个哈欠,身子一歪,倚着门板,便进入梦乡。   她又梦到那些诡异的场景了。   嗜血夕阳笼罩着血腥味弥漫的烟山,那些堆积的残体狰狞而恐怖,无数鲜红的血液交织在一起,流成一片刺眼的长河。   血红的天幕下,只见一个满身是血,宁死不屈的男人,倨傲地站在已是血流成河的泥土上,凛冽的风将他的战袍和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虽然看不清他的长相,但他身上却布满了战争的痕迹,大大小小的刀伤、剑伤,鲜血将他幽蓝的战袍染成诡异的墨色。   他冷冷看着面前一个个手持刀剑,目光充满敌意的人马,突然一笑,“原来,皇上是这个意思啊,他这么容不下我们?”   一个骑在马上,穿着紫衣的男人,嚣张道,“是你们先对皇上不敬,似有谋反之心,我奉皇上之命特来取你性命,你若跪下来给我求饶,我可以考虑留你全尸。”   男人望着那个骑在马上的紫衣男人,冰冷的黑眸里闪烁着不屑的光,“求你?下辈子吧!”   紫衣男人攥紧拳头,胸腔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死到临头还在嘴硬,我看你还能狂傲到几时!”说完便扭过头,冲身后的军队下令,“给我把他杀了!谁若是敢手下留情,我第一个灭了他!”   男人嗜血一笑,执起手里的剑,拼劲最后一丝力气,展开最后一场厮杀。   刀剑相碰所发出的清脆声,在怒吼的狂风中有种直达心底恨意和愤怒。   男人疯狂地厮杀着,不知不觉他的四周已堆满无数尸体,他的身上被刺了许多剑,划了许多刀,却仍旧不愿倒下。   兴许是看不下去了,紫衣男人跳下马,从背后一剑刺入男人的胸膛,鲜血从男人嘴中流出,男人不屈的双腿终于跪在地上。   紫衣男人用脚狠狠踩着男人高傲的脸上,像是要将男人的尊严和傲骨统统粉碎这场成王败寇中。   “哈哈哈哈哈哈……”紫衣男人突然放声大笑,那张脸极度扭曲,狰狞恐怖的模样,令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诡异的笑声清晰地回荡在梦里,仿佛没有尽头。   “啊――”   聂羽熙再次被梦中的恐怖画面所惊醒。   她捂着狂跳不已的心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本想站起身,缓解一下不安的情绪,突然脖子触碰一个冰凉的物体,她缓缓低下头,只见一把锋利的剑正架在她的脖子上。   又来了。   聂羽熙不禁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看向剑的主人,“我刚刚才救过你,你不能恩将仇报。”   齐溯冷眸眯紧,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说!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我当然是人了,你见过那只鬼会救你。”聂羽熙撇了撇嘴。   “那日,你闯入我书房究竟想做什么?”齐溯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聂羽熙。   “我什么也不想做。”   感觉到剑刃又靠近脖子几分,聂羽熙清了清嗓子,重新说,“那天,我刚从画里摔出来,还没站稳脚步呢,你就进来了。”   “那封信,你如何解释?”齐溯冷声质问。   聂羽熙说,“我见那封信掉在地上,本想捡起来放回桌上,谁知就被你逮个正着。”   齐溯盯了她一会儿,吐出两个字,“你在撒谎。”   “我说话做事从不弄虚作假,句句属实,何来说谎!”   齐溯见她突然理直气壮,不禁眉梢一挑,黑眸里闪过一丝惊讶。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你没有撒谎,那你为何要穿夜行衣。”   其他都能说得通,但穿着夜行衣潜入他的书房,根本就是早有预谋。   聂羽熙偷偷瞄了一眼架在脖子上的剑,无奈解释道,“我们医院举办了一场cosplay晚会,我那天的角色扮演是一名女刺客,我参加完晚会回到家,衣服还没来得及换,我就被那幅画强行带到这里了。”   见男人一直盯着自己不说话,聂羽熙连忙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我说得都是真的,绝对没有半句谎言。”   齐溯刚要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几下敲门声。   “主子,是我。” 第2章 你到底是何方妖孽   御征走进屋,刚准备给齐溯汇报昨晚的情况,便看到“老熟人”。他立即拔出腰间的佩剑,与齐溯一同指着坐在地上的聂羽熙。   “怎么又是你!”   聂羽熙也想问,怎么又是他!上次就是这个凶巴巴的男人执剑要杀她,幸亏她反应快,钻进画里逃回现代,这才保住小命。   “你到底是何方妖孽,竟敢来齐府作祟。”御征见她长得奇奇怪怪,穿衣打扮也不伦不类,再加上那日在书房亲眼目睹她钻进画里的震惊画面,顿时觉得此女绝非善类,搞不好还是一个千年妖怪。   “妖孽?我?”聂羽熙不可思议地用手反指着自己的鼻子,她在学校可是万众瞩目的校花,到了医院可是公认的大美女,她这副长相是可以当明星的,怎么就成了妖孽了?   “说!你为何能从画里钻进钻出。”御征恶狠狠地瞪着聂羽熙。   “那个,你们能不能让我先从地上站起来,我再回答你们的问题。”聂羽熙坐在冷冰冰的地上,别提多难受了。   齐溯收起剑,冲御征使了个眼色。   “还愣着干嘛,赶紧起来!”御征冲聂羽熙吼了一声。   有话不会好好说,凶什么凶,聂羽熙慢悠悠从地上站起来。   “你若敢撒半句谎,我立即撕了那幅画。”齐溯坐在木榻上,浑身散发着王者的高贵与霸气,那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强大气场,仿佛是与生俱来的。   聂羽熙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全盘托出未必对她有利,于是她灵机一动说,“其实我不是人,我乃画中女仙,每日吸食你府中的灵气,渐渐才有了人形,我已经接到天庭的命令,专门镇守你的府邸,保你府中每人长寿安康。”   闻言,齐溯目光复杂地看向那幅画。   那幅画乃是他偶然救下的一位旧病复发的老者所赠,那老者为了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将一幅自己亲手画的山水画送给他当做礼物,并要他好好收着,切勿丢掉,有朝一日,定能保他性命。   齐溯不相信什么神鬼传说,更不相信什么因果巧合,但是眼下这女子声称自己是画中仙,又让他不得不去相信,那幅画真的显灵了。   正沉思着,又听见聂羽熙说,“我法术尚低,没有那兴云吐雾的本事,但我医术了得,将来说不定能为你尽微薄之力。只是,我未曾想到我刚化为人形的第一天,就被你当成刺客差点杀了,你说,我怎么这么惨。”   齐溯不为所动地听完她的一席话,黑眸如冬夜深不可测的湖面,没有丝毫的波澜。   聂羽熙在医院上班多年,见过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但从未见过像他这样不苟言笑,冷峻如冰的男人,仿佛除了冷酷,那张英俊卓绝的脸上不会再有任何情绪波动。   正当聂羽熙在心里盘算,接下来再编些什么时,突然听到他说,“你走吧,回到你该回的地方。我不管你是人还是仙,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聂羽熙偷偷瞄了一眼左手的尾戒,依旧是银色,所以……   她一脸尴尬地看着齐溯,“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齐溯脸色一沉,凤眼一眯,聂羽熙连忙道,“我受天庭之命,特来保护你,你的伤口还没有痊愈,我得留下来帮你拆线、换药。”   御征一惊,“主子,你昨晚受伤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原本光线昏暗的书房,也渐渐变得明亮,御征这才注意到齐溯的面色苍白而憔悴,腰间也有明显刀伤,不由神色一慌。   “一点小伤,你大惊小怪什么!”齐溯不悦皱眉。   聂羽熙撇了撇嘴,一点小伤?昨晚若不是她出手相救,估计现在他已经失血致死了。   “主子,那些人没有认出你吧?”御征一脸紧张地问。   “没有。”齐溯昨晚行动时蒙着面,而且还收了几分剑势,烈王府里那些人应该认不出他。但是,没认出他,并不代表不怀疑他,“御征,你等会儿去烈王府打探一下情况。”   “是。”御征微微点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顾虑道,“明晚礼部尚书蔡震青的小儿子过百日宴,以您的身份是必定要去赴宴的,可是您的伤势……”   如果赴宴,抛开来回两、三个时辰的路途不说,还要大肆饮酒,说不定蔡震青心血来潮,还会让齐溯这个战功赫赫的将军,当众舞剑助兴,如果伤口裂开了,岂不是露馅的身份。   “只要不做大幅度的动作,掩人耳目是可以的。”聂羽熙突然出声。   “你说什么?”齐溯直直看向她,眸光里闪动着异样的情绪。   “你的伤口虽然深,但我的缝合技术还不错,你只要老老实实坐着不要乱动,伤口就不会轻易裂开,这样就没人知道你受伤了。”聂羽熙头头是道地说。   这个女人竟能洞察到他的心思,齐溯抿紧薄唇,一言不发地凝视她,冷锐的眼眸中闪过一抹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惊讶。   聂羽熙看了一眼他腰间的伤口,好像到换药的时间了。   她走上前,清了清嗓子,“那个,你该换药了,是你自己把衣服脱了,还是我给你脱。”   话一出口,先不说齐溯的反应,一旁的御征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他悄悄瞟了一眼自家主子,果然脸色阴沉得不像话。   “你难道都不知道男女有别么!”齐溯征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聂羽熙。   聂羽熙在心里呵呵一笑,她在医院什么没见过,区区男人的上半身而已,有什么好稀奇的。   “我是仙医,病人在我眼里不分男女。你不脱衣服,我怎么给你换药。”   “需要多久。”   “什么?”聂羽熙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换药,你需要多久。”齐溯不耐烦地又重复一遍。   “一会儿就好。不过,我们神仙治病有个毛病,不喜欢有人在旁边打扰。”聂羽熙看向御征,淡淡道,“麻烦你先出去,等我给你主子换好药,你再进来。”   御征震惊地睁大眼睛,“你敢命令我!”   齐溯看了一眼御征,沉声道,“你去办我刚才交代的事吧。”   御征接到命令,不情愿地走出书房。   聂羽熙之所以支开御征主要是方便从戒指里拿药,不然他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她,她没办法取东西。   趁齐溯脱衣服之即,聂羽熙连忙从戒指里拿出纱布、镊子、酒精棉球以及消炎药。齐溯见到她不知从哪变出来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不禁问道,“这些都是什么。”   “我们神仙治病时,需要用到的东西。”聂羽熙一抬头,便看到一副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身材,古铜色的肌肤,健硕的胸膛,简直比昨晚看到的还要让她喷鼻血。   原来男女还是有别的。   聂羽熙蹲在木榻边,小心翼翼解开纱布,看到昨晚自己借着月光缝合的伤口,不禁皱眉,到底还是缝得歪七八扭,丑陋难堪。   齐溯看到自己伤口上被缝着密密麻麻的线,如蜈蚣的腿,乍眼一看,有些}人,“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   “什么做什么,当然是救你。”聂羽熙用镊子夹起酒精球,开始给齐溯的伤口消毒。   齐溯看着她,冷沉的黑眸里透着复杂的情绪,“你,真的是神仙?”   聂羽熙刚要开口,门外传来两个男人的对话声。   一个男人心急如焚地催促道,“二哥,你快一点,昨晚三哥替我挨了一刀,我得赶紧看看三哥的伤势。”   另一个被称呼为“二哥”的男人,不禁呵斥道,“你小声点,你生怕别人不知道三弟昨晚受伤了,是不是!”   聂羽熙见又有两个男人要进屋,顿时警铃大作,她可不想再被人用剑指着喉咙了,可眼下她又回不去,怎么办,怎么办。   齐溯见她脸色煞白,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不满道,“你慌什么。”   话落,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第3章 聂羽熙从此成为“男人”   陆尘煜和莫柒寒推门而入,见齐溯独自一人正襟危坐。   陆尘煜皱着眉头,心急如焚:“三哥,你的伤怎么样了?我们带了药来,赶紧让我们看看!”   齐溯整了整衣衫:“无妨,已经处理过了。”   “处理过了?”莫柒寒心有疑惑,昨夜齐溯与陆尘煜二人可是秘密行动,不便为外人知,平常若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受了伤,是绝不会招医官诊治的。而陆尘煜又将伤势说得十分严重,眼下……   他好似发现什么,在空气中嗅了嗅,目光里透着一丝狡诈:“这屋里……怎么好似有一股……女儿香?”   一听这话,床底下的聂羽熙顿时被口水呛了一下,勉强才忍住没有咳出声来,好在齐溯机敏,及时咳了几声掩盖过去,没好气地瞟了莫柒寒一眼:“我看你是温柔乡去多了。我自己身上的伤,自己还不清楚?我说没事便没事。”   “怎会没事?我亲眼见沈威那厮下了杀手,原本那刀是冲着我的心口来的,要不是三哥你不顾性命飞身扑救……”他握紧拳头猛捶床板:“我这就去把他碎尸万段!”   这一拍声势骇人,吓得躲在床板下的聂羽熙瑟瑟发抖――她虽不是什么胆小鼠辈,现在还算得上齐溯的救命恩人,可她真的不能再在尴尬的场合,以不合常理的方式露面了!这路朝到底是个封建王朝,她又好死不死碰上了这么个与官僚主义打交道的任务,在稳固自己的地位之前,可是每个人都有可能要了她的小命。   齐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床榻,他虽不乐意自己书房榻下躲着个女子,可好歹她也真的出手相救了。况且她即能当着他的面钻入画中消失不见,为他疗伤的手法用具又颇有奇效,可见她所说的那些匪夷所思之事也不无道理。她即无恶意,他便也没有暴露她身份的必要。   莫柒寒见陆尘煜这火爆性子说来就来,一把将他拽住,叹气道:“你这又是发什么疯,能不能冷静些?你们昨晚的行动已然不算顺利,不被抓着把柄已是万幸,你还打算回去兴师问罪?不是自投罗网吗!”   陆尘煜恨得咬牙切齿:“二哥你有所不知,那烈王是假装放出风声,声称带着沈威离府,谁知却设计埋伏要取我等性命!我等都是侯门之子,哪容得他说杀就杀?!他若真有胆量光明正大挑战倒也罢了,留沈威一人,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暗杀,岂能容忍!”   莫柒寒闻言,面色渐渐凝重起来:“恐怕事情没有我们想得这么简单。薛连宇本没有什么要务在身,勉强算是熠王府管辖范围内的一名地方小官,烈王劳师动众收集了他的罪状,即便真的向圣上举告,充其量治熠王个御下不严之罪,如今想来,这不是小题大做么?”   莫柒寒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狭长的眉眼微微凝起,眸中透出愈发逼人的寒芒:“看来,烈王真正的目的,正是等着为熠王解围之人出现好人赃并获。”他握了握拳,眼中闪过一丝恼意,“只怪事出情急,是我筹谋不周。好在你二人全身而退,怕只怕他们一击未成,还有后招。”   莫柒寒语调里虽暗暗松了口气,不经意间撵动的手指却仍透着焦心,他忽然想到什么,忙看向齐溯:“三弟……”   齐溯只点了点头:“御征已经去烈王府打探了。”   他静静看着莫柒寒满面的愁容,以及陆尘煜满眼的怒火,抿了抿唇开口,语声清冷无波,一如既往:“并没有你说得那么糟,昨夜发生的一切我并非没有料到,如今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安心便是了。”   陆尘煜又砸了砸床板:“都怪我太不小心!明晚礼部尚书蔡震青的小儿子过百日宴,你这……”他看了看他左侧的腰间。   “照常去。”齐溯淡淡道。   “可那毕竟是众目睽睽的场面,你带着伤去,万一让人看出来……”   齐溯眸色深沉,思索片刻答:“无妨,我忍着便是。”   莫柒寒叹了口气,神色仍有一丝凝重:“还有一日,再想想吧,总有办法的。”他看了眼窗外,“我们来了也有一会儿了,对外说来找三弟赏画的,也差不多该走了,久了怕惹人怀疑。”   陆尘煜皱了皱眉,老大不愿意地起身:“那三哥你好好养伤,你放心,就让我们来想办法。”   送走这二位,齐溯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陆尘煜这敢爱敢恨的粗犷性子,在关键时刻还真有些容易坏事。不过莫柒寒言之有理,他们昨夜在烈王府闹了一场,虽没有让他的算盘如意,他也定不会善罢甘休,他必须想个万全之策才行。   床底有了些动静,他才想起那里还躲着个女子。   床底有了些动静,他才想起那里还躲着个女子。   “出来吧。”他淡淡道。   聂羽熙腰酸背痛地从床底爬出来,抖了抖满身的灰尘,有些郁闷地看着他,心想里盘算着自己刚才听到的都是些什么要命的大事,用不用刚开场就腥风血雨?   不禁又想起自己的那个梦,梦境的最终,这些人……全部消逝在漫山狼藉的尸骸中……   她摇了摇头,这不是伤感的时候,她的存在就是为了扭转这个结局!   齐溯见她拘谨地站在房里,冷漠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等御征回来,让他给你找一套男装换上,往后你就以男子的身份留在府里,直到你能回到画里为止。”   “嗯,好……”聂羽熙答得心不在焉。   “在想什么?”齐溯的深眸突然望过来,好像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心,令她无所遁形,而她却依然不能从他的眼睛里猜到任何情绪。   “我只是在想……”   齐溯眸光一寒:“你什么都不需要想,刚才听到一切最好都忘了。若胆敢泄露半个字……”   聂羽熙道,“你放心,我绝不会说出去的,既然天庭给我的试炼,让我镇守齐府……”她突然收了声。   “?”   聂羽熙坚定地说,“我定当尽我所能,保你平安,保你周全。”   齐溯不禁挑眉,他一个男人何需一个女子来保护,真是笑话。   聂羽熙扫了一眼墙上那幅画,“大人,为了更好地帮助你光耀门楣,梦想成真,我能不能申请自由出入书房,或者将那幅画挂到我住的房间?”   “理由?”   “因为我是画仙,虽然我需要经过试炼才能回去,但是我得靠近我的宿体才能持续吸收灵气,精进我的修为,更好地为齐府做贡献啊!”   齐溯还没有回答,便听见御征已门外立定,轻轻叩响了房门:“主子。”   “进来吧。”   御征推门而入,见聂羽熙居然还在齐溯房里,面露疑惑,刚要开口,只见齐溯冲他一抬手掌,“你先带她去轩木阁安置下来,另外,给她准备几套男装。还有,把那副画也送去。”   “是!”御征作揖领命,转身便走了出去。   聂羽熙心头窃喜,匆匆对齐溯揖了揖手表示感谢,大摇大摆地跟了出去。   到了地方才知原来所谓“轩木阁”是齐溯正对门的房间。两套房之间只隔着空旷的庭院,以及成排的隔扇门,平日里若是打开门便能望见彼此,若到了夜里亮起灯,隔着门纸也能看清房里的人影。   安排她住这么近,是表示相信了她的话,还是有所保留,需要时刻监视呢?聂羽熙不禁遐思漫漫,虽然是个古人、并且是个万年冰块脸,可毕竟也有着惊天动地的颜值,身材也是无可挑剔,常有机会养养眼也不错。   不经意间又想起齐溯身上每一条完美的肌理,聂羽熙惊觉自己的脸竟又有些热起来,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犯什么花痴,他只是个病人!一定是因为他的肌肉和解剖书上的完美分割图太一致,才让她多留心了几眼,一定是!   御征将她送到门口便转身而去,此刻,齐溯已然坐在书房里听着他的回禀。   “主子,属下方才细细探了,烈王府并无半点异样。”   “嗯。”齐溯淡淡应了一声。   “主子,可觉察有何不妥?”   齐溯看他一眼:“说说看。”   “烈王府昨夜才遭遇刺客侵袭,被毁了重要物件,可今日却一切如常,就连守卫都没有比平日更多。太一如往常,反而让人觉得……其中有鬼。”   齐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不过,属下特地选了几处沈威严防死守之地,故意弄出些响动,他却并未出现。”   齐溯的眼里总算出现一丝欣慰――昨夜,他虽挨了一刀,可沈威也吃了他一脚。那一脚用了八成功力,且直直踢在心口,免不了伤筋动骨,绝对占不到什么便宜。   若是这样,明日夜里的百日宴倒不足为惧了。   他思忖着,不经意间侧转了身子,瞥见墙上原本挂着画的位置已然一片空白,不免又思索起来――那画里果真有神仙?若真能保佑齐府上下安康无虞,保佑他们弟兄几人功成名就,倒也不枉善待一番。 第4章 混吃混喝的第一天   聂羽熙规规矩矩穿上男装,束上发带,在铜镜里照了照,不太满意地啧了啧嘴――这镜子的清晰度实在堪忧。   穿戴完毕,她便在屋里兜转了一番,这算是个一室两厅的小套间,门厅和餐厅的家具不外乎电视剧里常见的那些,虽工艺精良材质一流,可比起现代,总还是单调了些,最让她喜欢的还是卧室里那张紫檀木的月洞门架子床,床架采用的是螭龙纹的镂雕,躺在里面真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大家闺秀了。   只是这床垫……聂羽熙摇了摇头,起身,恭恭敬敬地捧起那幅掌握她命运的画卷,小心地挂在床边的墙上。   罢了,聂羽熙站在画前若有所思地拈动左手的尾戒,想着下一次能回去的时候,该带些什么物品来,好让自己过得更舒坦些。   这一等,等得饥肠辘辘戒指也没有变色。   怎也没人来通知一声吃饭?怕不是他们以为仙人不食五谷,所以以后都没饭吃?聂羽熙头疼,当时情急无奈,只好编出这么个幌子,还以为无懈可击,谁知还是给自己招了麻烦。   痛定思痛,她决定自己出去觅食。   趁齐溯不在屋里,聂羽熙穿过庭院顺利走了出去,一出门便吃了一惊――齐府居然这么大!   好在她向来对历史古迹颇有兴趣,记忆力和方向感也十分不错,凭着感觉粗略逛了一圈,便了解了个大概――这是一座标准的三进式四合院,坐北朝南的是正房,正房两侧各有耳房。东西两面的厢房又各自围起一座单进院,而齐溯和她所处的院子正属于东厢房。   聂羽熙按照自己对古代官员府邸的记忆,慢慢摸索着走向后罩房,寻找厨房所在的位置。   刚踏入三进院,她便感受到恍若隔世的氛围。后罩房通常是下人的居所,二进院冷冷清清,三进院却热闹非凡,此刻浣衣的浣衣,收拾碗筷的收拾碗筷,男佣女婢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只是,聂羽熙一见大木盆里装着待洗的碗,心底凉了半截:“咳……请问……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吃吗?”   负责刷碗的侍女抬头,眼眸亮了亮:“这位公子是……?”   聂羽熙想了想,本着一个谎撒到底的态度,振振有辞道:“姑娘你有所不知,我乃画中仙人,方才化成人形,得天庭指令,以保齐府安宁。”   一听是神仙,院内所有人立即放下手上的活计,纷纷围了上来。   “仙人?这世上果真有仙人?!”   “仙人可有仙术?能否令我等开开眼界?”   “仙人自然有法术,若不然也不能凭空出现,府中却没有任何动静啊!”   “就是,若不是仙人,哪由得在府上四处走动?”   “……”   聂羽熙被他们左一句右一句,叽叽喳喳闹得头晕目眩,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插话:“诸位请安静,安静一下听我说!我才刚成人型,还需要补充能量……”她转了转眼珠,忽然瞥见尾戒居然成了金色,心花怒放之余,不忘吃喝大事,“你等若是有所求,便带些可口贡品,放在轩木阁门前即可。”   说罢,她立刻转身向东厢房跑去,不料刚进院子,便与齐溯撞了个正着,好在御征拦了一把,不然可要撞到他伤口上去。   “冒冒失失,跑什么!”御征不满道。   “我……对不起,我有急事,麻烦让我过一下!”聂羽熙也不便拘礼,只怕这好不容易变色的戒指,还来不及回去又变回来了。   谁知看上去漠与天下事的齐溯这会儿却不放过她:“何事?”   “我……”聂羽熙抿了抿唇,有了主意,“我看快到换药时间了,必须赶紧到画前,多吸收点灵气,以保法力。”   齐溯脸上仍旧是一副不置可否模样,好在最终他还是侧了侧身子,给她让了条路出来。   须臾,原本清冷的东厢房变得热闹非凡,各司侍从婢女不知听说了什么,纷纷带着各种吃食来到轩木阁,毕恭毕敬地将食物放在门前,更有些还虔诚地磕了个头,嘴里念念有词。   齐溯皱了皱眉头――还真是个不知收敛的画仙,这么快便把自己的身份闹得满府皆知。   待聂羽熙再从画里钻出来,一开门好不吃惊,这大门外的糕点水果琳琅满目排成行,简直像一条小吃街。   她开始庆幸自己的说辞妙不可言,毕竟是古代,对神明的敬畏果真到了不假思索的地步。   对面的门也正大开着,抬头就看见齐溯坐在正厅,冷眼凝望着她。鹰一般的眸子隔着庭院,锐利也丝毫不减。   她心虚地摸摸鼻子,小心跨过门前的食盒向他走去。   这回,齐溯倒是十分自觉地独自回到卧室关上了门,想来他是记住了“神仙行医不得有外人在场”的规矩。   聂羽熙背着他,从戒指里取出新补充的所需物品,小心翼翼打开纱布。   “嗯,伤口还不错,恢复得很好。”她点了点头,一面用碘伏消毒,一面念念有词,“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三天可以拆线,这几天伤口千万不要碰水,也不能再打架了。吃东西也尽可能清淡为主,不要喝酒。”   她的动作娴熟,手法细致,这么大的伤口在她手里,倒比寻常擦伤更快地止血闭口了。   齐溯由她在自己的腰间擦擦碰碰,听她絮絮叨叨的告诫,明明聒噪得很,心底却并没有厌烦,甚至有一丝……难得的安心。   她忽然动作一顿,抬头问他:“疼吗?”她清澈如水的眸子里,竟有着真切的关怀。   齐溯不明所以地怔了怔神。父亲是个战将,作为独子的他也是自幼习武,十四岁便跟着第一次去了沙场,大伤小伤受过无数,哪一次不是将就着撒些止血药剂等待自愈,利箭穿进肉里也不过咬咬牙挖出来罢了,早已习惯了大男儿不拘泥皮肉之痛,确是头一回有人如此小心翼翼地问他疼不疼。   良久,他动了动唇:“无妨。”   聂羽熙一面娴熟地替他缠上纱布,嘴上又絮叨起来:“现在看上去是没什么,可如果出现红、肿、热、痛,一定不要忍着,告诉我,我能搞定的。”   她打完最后一个结,仿佛对自己包扎的技术很满意:“好啦,今天换药结束,明天会比今天晚来一些,等你赴宴前,我来施展仙法,给你个惊喜!”   说罢,也不等齐溯回答,她欠了欠身子,自顾自跑了出去。   齐溯蹙了蹙眉――也是头一回有人胆敢在他面前这么无礼,不等宣退就走。   他起身整好衣衫,踱步到门厅,恰好望见对门那个身影,正欢天喜地地将门口的食盒一个一个搬进屋内。   御征站在齐溯身边,也见着这一幕,嘴里喃喃道:“神仙不是吃香火的吗?她怎么这么馋。”   齐溯瞥了他一眼,不语。   不得不说,古代的手工糕点,尤其是像齐府这样的豪门大宅里养着的糕点师傅做出来的手工糕点,真的是无可挑剔的美味!   聂羽熙吃得两腮鼓鼓,心花怒放,可惜古代的东西没法带到现代,不然把糕点带回去,说不定还能开出一家网红店!   吃饱喝足,拿人手短,她决定再去三进院逛逛,好好显一把“神威”。   怎奈齐府虽主子不多,下人可养了整整一窝,且不算上那些时常在围墙内外把守的府兵,仅仅厨房采买、制衣浣衣、清扫擦洗、庭院园丁、库存内务、财务清算、整理文书……林林总总的人手也有好几十。   平时这些下人在齐府各处安静司职,一天也见不上几回,而她这位“仙家”一露面,四面八方的下属都涌了过来,包括住在一进院倒座房里的高阶侍从也很快得到消息,纷纷赶来。   聂羽熙站在人群中,听着七嘴八舌的请求,头疼不已,终于忍无可忍道:“诸位!我即受了各位的供奉,必不令诸位失望,只是小仙法力有限,每日只许五位有缘人。另外,小仙主要修习的是医术,任何求姻缘、测吉凶之事,涉及天机,恕小仙无能为力!”   此话一出,四周的嘈杂顿时少了一半。聂羽熙虽然心中有愧,可毕竟她不是什么真神仙,也不能太夸大其词了。   见众人安静下来,她清了清喉咙,在众人中选出五名神色格外不安之人。   第一位被点到的丫鬟,半张脸都掩在刘海下,在这个时代这副扮相显得格格不入。她受宠若惊地上前,小声道:“仙人,奴婢有个难言之隐,你看……”她撩起刘海,原来脸上有一片淡红色的胎记。   说完,她竟抽噎了两下:“奴婢自幼受这块红斑困扰,村里人都说这是不祥之物,为此我与家人饱受冷眼,最终衣食难保,也只有齐府不嫌弃,才买下我做婢女……”   聂羽熙幽幽叹了口气:“先别哭,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   “奴婢小月,十四岁。”   果然还是个小姑娘。聂羽熙恻隐之心大动,仔细看了看她脸上那块红斑,虽表皮毛躁,颜色却不算深,不像胎记,倒更像儿童常见的浅表性血管瘤,目测这个深度,用些血管瘤乳膏也就能消了。只是乳膏得重新回去拿,眼下只好给她一盒遮瑕膏,遮一遮丑罢了。   “没问题小月,我先给你一支膏剂,你抹在红斑上便能暂时将它隐去,过几日待我再调配一副‘仙药’,祝你痊愈。”   小月接过膏剂感激涕零地退下。   第二名是一位男丁,走上前来的模样也是唯唯诺诺,眼下是春季,他穿的衣衫看着比旁人更多些。   再走近两步,聂羽熙就知道原因了――他有狐臭,看来她还需要回去拿几瓶除臭剂。   ……   一轮江湖郎中当完,聂羽熙发现自己又多一张“购物清单”,看来这解除疑难杂症的工作,没有足够的库存很难当场完成。   “呐,今天的仙法已用完,明天开始,各位若有所求,写成字条,和贡品一起放在轩木阁门口就行!” 第5章 穿回现代拿东西   聂羽熙从三进院出来时,仍有一众侍从簇拥而行,个个对她俯首帖耳,恭敬异常。   恰逢齐溯从府外回来,见这场面,竟一时恍惚――这齐府里,究竟谁才是主子?   御征哼了一声:“才一天功夫便收买人心至此,真是个妖孽……”   齐溯冷冷瞥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便独自回房去了。   御征愣在原地摸不着头脑――刚才主子说了什么?好像是……“多嘴”?他居然怪他多嘴?!那聂羽熙到底施了什么妖术!   入夜,齐溯独自用膳,抬头看了眼对面,虽房门紧闭,却不免从门纸透着的人影中看出,聂羽熙又拿到了不少吃食。   他摸了摸腰间的伤,虽说在她的治疗下已然算是恢复极快了,可若要假装不曾受伤,仍是没有把握,也不知她说的那个“惊喜”究竟是何意思。   翌日,聂羽熙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顺手翻开床头的记事本,上头密密麻麻地写着她下次回到现代需要带来的物品。   记事本和圆珠笔是昨天才从现代带来的,虽然她房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可作为一个普通的现代人,实在很难与软笔书法和平共处。同时带来的还有洗漱护肤用品、化妆品、化妆镜……   满足了个人基本需求之后,她也不忘记下丫鬟侍从们所求之事所需的物品,这一整理记录,就写到了三更天,好在除了那些,她还带来了――上好的乳胶床垫和枕头。   这枚尾戒奇幻得很,当她把整整一大张床垫轻松塞进不过黄豆大的戒面时,还真差点信了自己是个神仙。   精雕细琢的纯正紫檀木架子床,配上绵软舒适的床垫,聂羽熙躺在床上,仿佛走到了人生的巅峰,这一觉就睡过了头。   “看来下次要带一块手表来才行。”她自言自语地补充了笔记。   打开房门,各色食盒又铺了一地,她十分满意地照单全收,谁知每一个食盒底下,都搁着一张字条。   她挠了挠发迹,恐怕又是埋头苦列“购物清单”的一天。   正埋头写字,隔着窗栏看见齐溯带着御征正要走出院子,聂羽熙搁笔追了出去:“大人,您要出去?可别忘了申时回来换药!”   齐溯只顿了顿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御征亦步亦趋地跟着,心想这女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左右主子的去留!话到嘴边,又想起昨夜里齐溯说的那句“多嘴”,抿了抿唇,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齐溯并没有出府的意思,只是陆尘煜和莫柒寒匆匆赶来,正在书房等着与他商量对策。   两人心焦难耐地站在书房门口,见齐溯远远走来,步履带风,陆尘煜不可置信:“三哥,你的伤……真的没事?”   齐溯瞥了他一眼:“你这是盼着我走不动路?”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陆尘煜抓了抓脑袋,“我可想了一晚上,想来想去,你还是别去了,就说……说家母病重可好?!”   “我齐溯可是那种为了避祸,而诅咒亲人之人?”   莫柒寒拍了拍陆尘煜的肩,耐心道:“三弟,熠王刚命灼笙来莫府传信,说是今晚烈王也要出席。那蔡震青虽是德高望重的老臣,可区区一个礼部尚书小儿的百日宴,烈王亲自登门,恐怕太过隆重,我怀疑他别有用心。”   齐溯凝眉思索片刻道:“烈王为人从不守礼,他若要去,去便是了,谁敢阻拦?特地放出风声,恐怕正是在等着那个不敢露面的人罢。所以,无论他有何目的,我非去不可。”   莫柒寒闻言深表认同:“到底还是三弟思虑周全,看来只好由我和四弟多加防范,不给他人可趁之机了。”   齐溯淡淡看他:“二哥不必多虑,我自有打算。二哥与四弟也不必刻意相护,反倒露了马脚,自然而为便是了。”   “熠王原本也说要去,我认为不妥,便让灼笙回去劝了劝,三弟以为如何?”   齐溯点头:“确实不妥,越是关键时刻,越要一如既往。”   三人在书房议事,不知不觉过了许久,聂羽熙左盼右盼也没有等到齐溯回来,干脆自己找了出去。   东厢房与作为书房的东耳房相邻,一出院子便看见御征与另外两名男子守在书房门口,不用想也知道齐溯正在里头。   聂羽熙毫不怯场地走上前去,学着侍卫的样子抱拳行礼:“御征大哥,劳驾请转告大人,换药的时间到了。”   御征皱了皱眉:“大人有要事商议,再等等。”   不等聂羽熙开口,书房的门便打开了,莫柒寒和陆尘煜不约而同地使劲打量门外之人――“换药”?原来齐溯的伤便是这位小厮打理的。他虽长得眉清目秀,可到底是张陌生面孔,又如何博得齐溯的信赖?   “这位是……?”陆尘煜先问出口来。   聂羽熙听出他的声音,正是昨夜猛拍床板,差点没把她耳膜震碎的那位,心知他是齐溯的好哥们,她低头作揖:“大人,在下是……”   “他是我新收的贴身侍从,名聂羽熙,懂些医术,便让他料理了伤口。”齐溯打断她的自我介绍,并警告地瞥了她一眼,继而又转身向两位,“我看也差不多该出发了,不如二哥和四弟先去正厅稍候,我回房更衣便来。”   聂羽熙努了努嘴跟在他身后,不知刚才那透着凉意的眼锋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明明说了自己是画仙之后,他的态度就缓和了许多,怎么转眼又凶狠起来?真是喜怒无常的家伙。   齐溯向御征低语了几句,继而主动走进房门坐下,面色不善:“我已让御征向府中一干人等下令,关于你的身份,不得宣扬半句。你只是我的侍从,懂了吗?”   意思是,不要告诉别人她是神仙?聂羽熙求之不得!虽然好吃好喝很欢乐,可密密麻麻的“求助信”也实在让她头疼,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恐怕就是这个道理。   “是!”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你可以脱衣服了。”   这话说了三次,倒习以为常了,趁他宽衣解带,她背过身去从戒指里取出物品,配合默契毫不拘谨,只是这一次,她多准备了几样物件。   完成基础的清创消毒后,她拧开一支膏药在伤口周边涂抹,又撕开一张方形肉色软贴将伤口整个贴住,最后打开另一支肉色的膏状物,在软贴周边涂涂抹抹擦去痕迹。   齐溯意识到这次“换药”与以往略有不同,低头看了看,大吃一惊――她竟轻而易举地让伤口“隐形”了。   聂羽熙做完这些抬头,头一回在他漠然眼里见到一丝诧异,噗嗤一笑,粗略解释道:“你马上要去赴宴,听上去还可能会有危险,我想来想去,还是帮你把伤口暂时藏起来,万一有人非要掀起你的衣服看,一眼也看不出什么。”   这是她前天夜里想了一晚上才想到的妙计。贴上的是医院专用的凝胶敷贴,对伤口愈合有利无害,最后用来隐藏敷贴边缘的自然是遮瑕膏和粉底液。   “这便是你说的惊喜?”   “嗯!”聂羽熙莞尔一笑,“而且,我还用仙法让你伤口附近的皮肉暂时失去痛觉,万一被人撞上,不至于当场露怯。不过不痛不代表痊愈,千万不要主动惹事。”   其实止痛的当然不是什么仙法,不过是皮肤科小手术常用的外敷麻醉剂。她这么做,一来是为了巩固自己“仙家”的地位,二来,也确实不希望看到他旧伤未愈又带新伤――难治!   齐溯在她的笑容里又怔了怔神,上一回,那双晶亮的眸子里透着关怀,这回竟又多了一层小得意,她……很高兴?   突如其来的冷场让聂羽熙有些不安,齐溯眼里似乎还有些疑惑,可那张脸仍旧是毫无表情,究竟是有哪里没听明白,还是在责怪她?   本以为齐溯会说什么,没想到他只是挥了挥手,“退下吧。”   “哦。”   聂羽熙回到自己房间,认认真真看了一遍“购物清单”,熟能生巧地钻进了画里。 第6章 解锁新技能   齐溯与陆尘煜、莫柒寒三人各自带着自己的贴身随从,六人同行来到蔡府,未想刚到门口,便见着熠王的马车驶来。   四人在蔡府门前相遇,按规矩行了礼,面上自然而然,心底却各有所思。   “难道灼笙没听明白我的意思?”莫柒寒暗暗道。   陆尘煜早已忍不住,一个闪身去到熠王身后,拉着灼笙:“怎么回事?不是说了别来吗?”   灼笙眉梢微扬,不以为然:“来与不来,还不全凭主子的意思。”   进门前,熠王的目光在齐溯脸上定了定,随之微微点头,眉宇间的镇定里,又有一丝有备而来般的警觉。   齐溯也点了点头作为回应,继而便再没有他们弟兄几个私下交谈的机会了。   蔡震青听闻熠王亲自登门,赶忙亲自到门前迎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受宠若惊地笑:“不知王爷大驾光临,令府下蓬荜生辉,有失远迎还望海涵!小儿真是有福之人,百日宴有王爷亲临道贺,下官感激不尽!”   熠王也不多言,抬了抬手,命下人送上贺礼便往正厅去了。   突然多了这么个举足轻重的角色,蔡震青是再不敢去迎接旁人,原本是宴席的主东家,反倒迎前忙后伺候起了贵客。   不多久,小厮又来正厅向他耳语一番,霎时间他那张脸别提有多尴尬,借口有事便急着出去了。   陆尘煜向莫柒寒耳语:“怕是烈王到了吧。”   “嗯。”莫柒寒点点头,眼里藏着一抹隔岸观火的笑意,“这好好的百日宴,硬是被两位王爷搅成了揽聘宴,待会儿还要安排这两位坐在同一个正厅里,这会儿蔡震青可比我们难做多了。”   齐溯清了清喉咙:“少说话。”   礼部尚书蔡震青,算是眼下官场上为数不多的,始终坚持中立不涉党争的一品官员,他府上办宴会,熠王与烈王纷纷到场,难免让人揣测,这两位王爷是有招揽之意,到这会儿,恐怕已经没人再关心他小儿的百日宴,注意力全跑到蔡震青的态度上去了。   他往后的官场之路,恐怕是不好走了。   须臾,果真是烈王来了。蔡震青一脸无奈地请他落座,位置在熠王这一排对面。烈王不是独自来的,还带了几名与他交好的官员,如此一来,仿佛这会场两边,自然分成了两组阵势,氛围古怪得很。   齐溯对这一切不以为意,他只留意到沈威并没有出现,心下又安了几分。   好好的一场酒宴各怀鬼胎,过了一半却也没几个人敢动筷子,更别提喝酒了。所以当烈王忽然端起酒杯向熠王敬酒时,在场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本以为七弟勤勉用功,从不参与外界过多交际,未想今日在此相遇,为兄十分高兴,敬七弟一杯,往日若有些误会,全在这酒里一饮而尽了吧!”   熠王端起酒杯与他遥遥一对,只抿了一口,未置一词。   烈王也不动怒,款款搁下酒盏,故作闲谈道:“对了,前天夜里,本王府上遭了贼,两名贼人功夫了得,连沈威都不是对手,被生生踢断了肋骨。”   蔡震青见场内无人接口,又怕冷场无礼,只得怯生生道:“噢?还有这事?可有丢了珍贵物件?”   烈王勾了勾嘴角:“物件倒谈不上珍贵,总能再找回来的。可沈威是本王贴身侍卫,伤他,形同伤本王!”他冷冷拍了拍桌面,“本王定会找出那贼人,要他付出代价。”   这回总算场内有了些反应,他带来的几人纷纷点头称是,并像模像样地问起了情况:“敢问烈王,那贼人可有留下什么线索?”   “沈威砍了那贼人一刀,伤口就在腰间。”烈王脸上浮现一丝怪笑,“你们说,那贼人怕不是正在这场内吧?”   此话一出,蔡震青的脸色顿时青了,表情别提有多难看。   烈王身边的官员又接口:“王爷说笑了,今天在场的可都是达官贵人,怎会有贼人呢。”   烈王哈哈大笑:“言之有理,是本王失言了。”说罢他端起酒杯向蔡震青道,“本王向来不拘小节,蔡大人可不要见怪。”   “岂敢岂敢……”蔡震青苦着脸喝下杯中酒。   “只是如今贼人当道,胆大包天,在座各位也得当心府上的安全啊!”烈王又笑着说了一句“胡话”,继而拿起筷子,若无其事地吃起肉来。   才安静了不多会儿,烈王又开口了:“蔡大人,你府上这歌舞,不够尽兴啊,本王近日刚从塞外请来一名玄术高手,今日为庆贺小公子百日,特地带来助兴。”?棠?芯?小?说?独?家?整?理?   说罢,也不等回答,他兀自拍了拍手,一行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莫柒寒见状,不动声色地往齐溯身边靠了靠,陆尘煜更是忍不住了:“他到底想做什么?!”   齐溯只举着筷子静静吃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熠王暗暗向身后的灼笙使了个眼色,示意无论如何,定要护齐溯周全。   玄术演得精彩绝伦,正如明争暗斗如火如荼。大厅中央的“高手”随着阵阵鼓点,时而变出漫天飞花、时而弄得烟火缭乱,由于是烈王带来的人,表演期间无论打翻了多少瓢盆、弄撒了几杯汤水、甚至指了哪位官员要求合作,均无人敢反对。   只熠王心里清楚,这一切都只是幌子,最终他一定要借机令齐溯暴露伤口才算。好在烈王心里应当并不清楚,那刀伤究竟在何人身上。   忽然,一支短箭失控,直直向熠王飞来。灼笙瞬间飞身上前,一脚带起酒桌挡住短箭,佩剑刷地抽出,直指向表演者:“放肆!竟胆敢行刺亲王!”   那人立刻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嘴里说着难以辨认的言语。   烈王拍案而起:“还以为是什么高手,如此失误罪当万死,来人,拉下去乱棍打死!”   “七弟没伤着吧?”他上前几步以表关切,继而目光一横,死死瞪着齐溯的腰间。   由于齐溯紧挨着熠王坐,方才灼笙情急拔剑,恰好划破了他的衣衫。而烈王仿佛正抓着什么把柄,在齐溯衣物的破洞处反复打量,良久,眼里透出莫名的失望,又迅速转为冰冷的寒意。   “本王还有事,先走了。”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一场闹剧终于结束,蔡震青也狠狠擦了吧冷汗,一脸无辜地看着熠王。   熠王会意,顺势起身告辞,齐溯衣服破了,自然也不便久留。   引起闹剧的源头瞬间都退场了,蔡震青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久久站不起身来。   须臾,熠王、莫柒寒、陆尘煜与齐溯一同回到了齐府,齐溯回房更衣,其余三人直直走进书房,神色个个凝重。   刚关上书房门,陆尘煜便再忍不住心口怒火,猛拍桌面道:“我就说他定会使诈!只是没想到他竟这么卑鄙,赌上王爷的性命,利用灼笙的护主心切!这计划真心巧妙啊!”   莫柒寒也面露不安:“按理,烈王至多怀疑此时与我等有关,却并不应当如此有针对性才是。”   “你们没有注意他的眼神吗,他那时对三哥的腰看得可仔细了!”   熠王蹙眉沉思,片刻才道:“那沈威是一等一的高手,能伤他至此的人并不多见。三弟乃武将出身,他的功夫在这天下间数一数二,也是人尽皆知。许是因沈威负伤,令烈王对三弟格外猜忌罢。”   听完,陆尘煜又捶了捶桌面:“都怨我!三弟若是不救我,便没有今天这些破事!”   莫柒寒拍了拍他的肩:“不用自责,若换了有人要伤三弟,你也会豁出性命。好在今日有惊无险,倒不知三弟腰上的伤……烈王却为何视而不见?”   熠王皱起眉头:“说来也怪,当时我也看了,可……并未见伤处。”   “难不成……痊愈了?”莫柒寒摸着下巴,“四弟,许是那夜太暗,你看走眼了?三弟的伤并不严重?”   “绝不可能!当时我与三弟仅在咫尺,怎可能看错?”   “那……便怪了……”说到底,事发至今,莫柒寒一眼都没见过齐溯身上的伤,甚至今日车马颠簸,也没有看出半点他身上带伤的样子,唯一见过伤口的,恐怕就是他新收的那名小厮。难不成,是他什么特殊的疗伤手法?   聂羽熙的房门被御征拍得砰砰作响,才知齐溯已经回府了。   “这么着急干嘛?”   “去看看主子的伤口!”   “出什么事了吗?”一听这话,聂羽熙也有些担忧,心急火燎地赶了过去。   刚进门,迎面只见齐溯□□而诱人的胴体,她虽司空见惯,可乍一看还是免不了心惊肉跳。   “大人,你这是……?”   “衣服破了,更衣罢了。”   “破了?”聂羽熙转身捡起地上的衣服,死巧不巧,就破在伤口的位置!   她慌忙蹲下朝他腰间仔细检查:“伤口没事吧?没被发现吧?我看那衣服,是利器割开的呀,好险没有割到里面……”   齐溯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毛茸茸的脑袋靠近自己的胸膛,淡淡道:“嗯。好在你有所预料。”   “我也只是想着有备无患……”好在电视剧看得多,没想到那些为了看到对方身上有什么特殊标记而故意弄坏衣服的情节,居然真的发生了。   她一面若有所思,一面用卸妆水擦掉粉底液,又小心揭下敷贴,重新为伤口消毒包扎。   罢了,她志得意满地笑:“看来本仙解锁了‘未卜先知’的技能,可喜可贺!”   齐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真能预知未来?”   聂羽熙立刻心虚地抓着脑袋:“啊……那个是被动技能,时灵时不灵,不能作数的……”   “嗯。”齐溯点了点头,“不然,你便能知道我此刻会找你来,而不会穿成这般模样了。”   聂羽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她只是没有穿外衫而已,而且男装的内衣和外衣除了颜色不同,本来也区别不大……不过可能这在古代这是大不敬?   “呵呵……那……是啊,我刚才听御征找我,还以为你又受伤了,心急慌忙地就忘了仪表仪态,抱歉哈,那……我赶紧回去了!”   说完,她又一溜烟跑走了。 第7章 开启团宠模式   往后几日,或许是因为聂羽熙施计有功,齐溯对她的戒备放松许多,外加她从现代带回来的许多新奇物件,确实解了许多人的燃眉之急,齐府上下对她这位“仙家”信服有加,一度成为团宠,天天被一群小妮子前拥后绕,小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唯一令她心有不甘的,可能就是这一身单调的男装――她在现代的时候就非常迷恋汉服,一直苦于没有机会试穿,谁知穿越到了古代,仍旧与那些飘飘欲仙的交领襦裙、齐胸襦裙、对襟半臂襦裙……通通无缘,成天穿着一身粗糙的V褐,像个干粗活的下人。   她每天对着那些穿着褙子的丫鬟垂涎欲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好色之徒。   终于,齐溯的伤口该拆线了,总算也是大功一件,聂羽熙盘算着,趁此机会稍稍讨个赏,哪怕让她扮演个丫鬟也好啊!   “不可。”   琢磨了多日的计划,被齐溯两个字,干净利落地打破。   聂羽熙努着嘴,站在原地,将手里最后一块纱布绞来绞去,满脸的不高兴。她原本打算趁他伤口痊愈心情大好,撒个娇试试,谁知刚说了一句“我想换回女装”,他便全然否决了。   齐溯整好衣衫,见她还没离开,淡淡道:“我母亲在太岁庙礼佛,一去便是半年。如今府上无人操持女眷之事,平白冒出个女子恐遭人话柄。你若真觉得别扭,等母亲回府,再命人料理吧。”   这还是头一回听见他说这么多话,并且……好像是在给她合理的解释?!聂羽熙受宠若惊地望着齐溯,不知为何,竟然都被他感动了!   齐溯回眸正撞上她的目光,她黑漆漆的眸子里,总好似藏着皓月繁星,无论何时都炯炯溢彩。此刻又别有一番不同于以往的透亮,亮得他心底一动,仿佛那束光直直照了进去。   他不知这是什么感觉,可能因为她有“仙术”?   对视只在一瞬之间,他撇开眼,仍不动声色:“还有何事?”   聂羽熙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表情确实有些夸张了,赶紧摆了摆手:“没事没事,男装就男装吧,只是衣服丑了点,总比给齐府惹麻烦好,呵呵……那,恭喜你痊愈了,明天开始不用换药了,以后小心点啊,别再受伤了,我先走了啊!”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有些紧张,好像是对上司提了不合理的要求,而上司驳回的时候还循循善诱了一番,这令她无地自容,她语无伦次地打了个圆场赶忙开溜了。   而她这一番话,却让齐溯听得不是滋味,怎好似有一番诀别的意味?想当时他命她回到画里再也不要出现,她以必须留下来为他疗伤换药为由才没有离开。   现如今,他痊愈了,是否意味着……她通过了试炼,这就离开了?   “来人。”他轻唤一声,“备几套直裾,送去轩木阁。”   掌事大丫鬟绵锦儿原本正在制衣处监工,一见有人来领直裾,听说是送去轩木阁,断然揽下了活计,精心挑选了几套,一路小跑着赶去了。   谁知聂羽熙却不在屋里,悻悻地放下衣衫,喏喏回禀:“大人,聂仙……聂羽熙不在房中,奴婢将衣服搁在正厅了。”   齐府的下人在背地里都称聂羽熙为“聂仙士”,后被齐溯严令只可称其姓名,绵锦儿没见着聂羽熙,心头失望的紧,险些忘了改口。   偷偷瞄了齐溯一眼,好一张冷脸!把她吓得噗通跪了。   齐溯出了口粗气:“知道了,起来吧。”   他确实心头不悦,却绝不是为那句称呼。究竟为何不悦,他却说不上来,总觉得心头某处堵得慌。   恰逢此时莫柒寒和陆尘煜到了,齐溯无暇分析再多,直直去了书房。   须臾,聂羽熙从画里钻了出来,这次带来了一套指甲油,和几本历史书籍。她作为“男儿身”自然是用不上指甲油,那是给绣房的姑娘们准备的,而历史书则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   毕竟她此番来到路朝,要干的可是匡扶熠王夺嫡的大事。此路凶险异常,且无路可退。史有记载的党争,从来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而在这过程中人人自危、朝不保夕。一想到这里,她难免有些哀怨。   即便胜了,必定是披荆斩棘、踏过满地尸骸,一步一步,将人性、良知、乃至在意的一切,抛在了成果之外。   若败……她在梦里无数次见过齐溯的败局,原本只是梦魇惊魂,已让她惴惴不安。而相处了这些时日,他却变成了活生生存在于身边的人。他冷峻的容颜、健硕的身姿、甚至是盛气凌人的傲慢……在她的脑海中一日日鲜活起来。   如今要再她坦然地置身事外,已经不可能了。   聂羽熙幽幽叹了口气,将刚带来的《清史稿》放回了戒指里。   刚走到正厅,便见到桌上放着好几套平整的衣衫,拿起来一看,郁郁的心情一扫而空――直裾可是当代公子哥穿的款式,比起粗糙V褐,从面料到工艺都美观了不止一点点!   这算是赏赐吗?她抱着衣服心里乐开了花,花了好久才穿戴齐整,心心念念要去向齐溯道个谢。   齐溯不在房里,聂羽熙自然地走出院子向书房张望,果不其然,但凡齐溯与另外两位公子哥在书房议事,御征和另两位“门神”总是一动不动地守在那里。   御征见她换了套精致的衣衫,喜笑颜开地朝书房走来,皱了皱眉头:“书房重地,怎容你频频来扰?”   聂羽熙心情好,即便被他怼了一句也觉得无所谓,她夸张地抱拳鞠躬:“御征大哥请息怒,我只是想向大人谢恩,没有别的意思。”   “谢恩?你懂不懂规矩?为这点小事……”   背后的门却开了,齐溯的表情第一次有了些许不同,虽没有笑容,可眉宇间竟透着淡淡的欣然。   “何事?”他问。   聂羽熙冲他扬起灿烂的笑容,深深作揖:“在下谢过大人!”   “嗯。”齐溯冷漠地应了一声,目光却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一番,直裾穿在她身上,着实比平常更入眼了几分。   陆尘煜走了出来,一见那套衣裳,打趣道:“哟,这可不仅仅是随身侍从的待遇。”   齐溯瞥了他一眼:“多嘴。”   莫柒寒也跟了出来:“三弟,看在这名小厮曾立了奇功的份上,是否也该让我等相识一番了。”   陆尘煜一听这话,立刻上前,像模像样地抱了抱拳做起自我介绍:“我乃陆候府世子,陆尘煜。久仰久仰。”   久仰?这并不是大官对小卒该用的词啊!聂羽熙尴尬地笑着,抱拳,竟一时不知怎么回话。   齐溯轻咳一声,指了指另一边:“这位,莫柒寒,莫侯府世子。”   聂羽熙一听这几人的来头,惊得两眼发光,侯府、侯爵世子,可是妥妥的世袭,混吃等死也能躺赢一辈子的极品富二代……   这么两个人物,做个闲云雅鹤享一生荣华富贵不好吗?偏有蓬勃野心,卷入风云,在乱流里等着生死未卜的结局。   在她的梦境里虽不知前因后果,可她知道眼前这些人,统统变成了历史的牺牲品。而她被神秘力量送来此时此地,便对他们的生命担起了责任。   刚拨开的阴云又笼罩了心头,她忽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和使命感。   在现代,她是救死扶伤的医生,而在路朝,她要扮演的甚至是扭转乾坤的圣人。   这是一条何其艰难,却又不得不负重前行的路。   过了好久她才回过神来,发现眼前三人正等着她的回应。   “啊,对不起,我走神了!”聂羽熙深深作揖,“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不知三位大人如此位高权重,大人屈尊与在下互通姓名,着实令在下惶恐……”   陆尘煜抽了抽嘴角,不满道:“什么嘛,不是说看他快人快语着实机灵才收做侍从?这一看,哪里机灵。”   聂羽熙心下暗喜――机灵?是齐溯对她的形容吗?好像是个褒义词呢!   莫柒寒笑着打了圆场:“识礼数守规矩,怎就不机灵了?”   “嗨!难得听三哥夸人,还以为是什么有趣的人。”陆尘煜挥了挥手,“罢了罢了,本还想着,或许能靠他给我出个什么新点子,拒了我的婚事,看来是不指望了。”   聂羽熙一听这故事可精神了:“拒婚?”   “可不是,我爹娘在我还未出世时便给我寻了一门指腹亲事,这些年来从未告知于我,如今突然说我到了年纪,非逼我娶亲,你说我冤不冤?我才不娶!”   早听说古代婚姻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完全没有自由,也是电视剧里最爱演的段子,没想到刚来不久便碰上了古式八卦,聂羽熙不仅仅是精神,简直是兴致高昂。   “不然,你跟我说说呗?说不定我真能给你出个主意!”   陆尘煜一听这话,眼珠子亮了亮:“此话当真?嗨我也不管真的假的,多个人出主意总是好的。”   说罢,他自顾自地把聂羽熙请进了书房,一门心思地讲起了那桩婚事。   与聂羽熙想象中的不同,陆家那位指腹儿媳非但不是从未见过真容的远方姑娘,反而是近在咫尺的青梅竹马。   那姑娘名沈丹青,其父沈儒是朝中言臣,位从二品。沈儒与陆候爷陆孟远是八拜至交,两人又在相似的年纪先后娶妻生子,便有了这指腹婚约。陆沈两家至今交往甚密,所以陆尘煜不愿意娶沈丹青,不是因为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反而是太熟悉不过。   陆尘煜懊恼地捶着桌面:“你说那沈丹青,自幼与我一同长大,我俩时常一同用膳、一同念书,从没有大家闺秀的矜持,在我心里,她虽好看,可就是个妹妹,这冷不丁地要我娶她,让我如何答应?!”   他虽语气满是不屑,可长长的叙述中,左一句右一句,每每提到沈丹青,总免不了说她几句好话。   聂羽熙都看在眼里,心底也渐渐有了主意。 第8章 聂仙士的“快人快语”   聂羽熙听完陆尘煜的吐槽,胸有成竹道:“在下明白了,大人尽管放心,在下自有主意。”   莫柒寒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齐溯却不以为然:“多事。”   “三哥你这就不对了,你不为我出主意,怎还不许旁人出了?”   齐溯睨他一眼:“我府上的人,何时容得你使唤?”   说罢,他没好气地将门打开,对聂羽熙道:“走了。送客。”   陆尘煜在身后气得跺脚,对莫柒寒道:“二哥你看三哥他……有这么当兄弟的吗!”   莫柒寒耸耸肩笑而不语:“人家都逐客了,回吧。”   齐溯似乎有些生气?聂羽熙也不知他在气什么,只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直到进了院子,正准备各回各屋,却被他叫住了。   “等等。”   是“等等”而不是“站住”,仅仅一个词的差别,都让聂羽熙偷偷地乐。   “在!”   齐溯又一次对上她的目光――她怎么总好似有什么喜事,笑意虽不在脸上,却藏在那灵动的眼里,掩都掩不住。   片刻,他发现自己似乎也染上了爱”走神“的毛病,轻咳一声撇开眼:“少管闲事,懂吗?”   聂羽熙挑了挑眉:“这怎是闲事?我即是生在齐府的画仙,便有守护齐府的职责。陆大人即是大人您的友人,我又恰好能为他分忧,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全是因为他,才对他的朋友出手相助吗?这话倒让齐溯听得莫名舒心。不仅语气缓和许多,还耐着十二分性子解释起来:“你不懂其中世故,便不要乱出主意了。陆侯爷为人向来言而有信,与沈大人又是至交,背地里与我说过多次,愿我相劝几句,要四弟认了这门亲事。我虽知婚嫁之事少不得你情我愿,可到底那是别人的家事,并不好插手。你即是我府上的人,若是反其道而行,便是愧对了陆侯爷。”   谁知聂羽熙听完却噗呲一声,笑得精怪:“大人您误会了,这样说来,此事更要交给我来办了!因为我并不想帮陆大人拒了这场婚约,而是要……”她说着,忽然凑近他的脸,笑得明媚,“是要他认清自己的心。”   她炯炯的眸子近在咫尺,因视线的交汇而直直望进他心里,“认清自己的心”,这几个字仿佛不是在说旁人,而是……对他齐溯念出的箴言。   心弦一震,他竟感到一丝从未有过的惶惑,本能地退开一步,垂首:“如此便好,便按你的计划办吧。”   也是头一回,他先于她转身,竟好似落荒而逃了。   聂羽熙却吃瘪似的皱起了眉头,心里想着他怎么就走了,后头还有好一串“大戏”需要他配合出演呢!   “聂羽熙!”   齐溯刚回房,原本在他房里监看下人打扫的绵锦儿便跑了出来,老远就叫了她的名字,直到跟前才又轻轻叫了一声:“聂仙士。”   “锦儿姑娘,你是来拿‘护手霜’的吧!”聂羽熙见了她也甚是欢喜,“跟我来!”   绵锦儿作为齐府的掌事大丫鬟,在整个府上地位不容小觑。别看她身量纤纤秀气可人,训起犯错的丫鬟来可是毫不留情,整个齐府的下人无一不对她俯首帖耳。   聂羽熙本着“大树底下好乘凉”的原则,自然对她也是格外示好。一来二去地混熟了才发现,她其实也是个不难相处、且知恩图报的姑娘。聂羽熙给了她几次面膜面霜,又指导她用了一次“脱毛膏”之后,便成了她的“宠儿”,每日吃的用的,都不用她费口舌,自有大丫鬟无微不至地照应着。   绵锦儿跟着聂羽熙进屋取“护手霜”,定定望着她新换的衣裳,眼里满是欢喜:“我为仙士选的直裾,仙士可还喜欢?”   说着,她顺手探至聂羽熙的腰间,眼里柔情似水:“这绦带还需系得再紧一些,衣衫才会更平整。若挂个腰佩,便更好看了。仙士可有钱袋?锦儿为仙士绣一个可好?”   传说中的手工刺绣钱袋?聂羽熙当然喜欢,早想亲眼见见古代姑娘的绣工,没想到这么快如愿以偿。   她想也不想就点头称谢:“当然好,那就劳烦锦儿姑娘了!”   “仙士不必客气。”锦儿低头一笑,竟有些娇羞地转身离开了。   聂羽熙皱了皱眉,今天什么日子,怎么人人都话说一半就走?   既然空闲了下来,她从戒指里取出记事本和圆珠笔,一门心思勾勒起为陆尘煜和沈丹青而准备的大戏。   几日后,陆尘煜再次造访,聂羽熙隔着大门听见御征来禀,想也不想便冲出门去,见着齐溯也不拘泥,点头微笑,心照不宣地一同向书房走去。   这回,她准备好了完整的说辞,只等着将陆尘煜一步一步引进“圈套”。   书房门外,陆尘煜的贴身侍卫赫皙、莫柒寒的贴身侍卫敖硕、以及御征三人面面相觑,良久,终于无奈地承认,聂羽熙早已脱离了与他们同等的“奴籍”,上升到了可随意与主子们一同进入书房的地位。   陆尘煜虽在书房里坐着,面上却还留着一丝怒容,为几日前那次突如其来的“送客”而耿耿于怀,况且齐溯这回专程将他请回来,说的是“赔罪”,更让他顺杆爬似的,三不罢四不休起来。即便有莫柒寒一同前来当说客,陆尘煜仍黑着脸对齐溯不理不睬。   聂羽熙第一次看到齐溯这么吃瘪,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辛苦,假装咳了好几次才开口:“咳咳,陆大人……?”   “嗯?”陆尘煜不太友好地扭过头:“何事?“   “陆大人!在下想到了为您排忧解难的主意,您可愿听?”   “噢?你家主子倒是舍得让自己府上的人为我所用了?”   莫柒寒都笑了:“四弟,三弟不过是一时失言,今日不是说了要向你赔不是么,得饶人处且饶人可好?”   聂羽熙也赶紧跟着奉承:“陆大人!我家主子那是怕在下不懂规矩,说错了话,反倒给大人添堵,为了要在下住口才说了那些话,并不是针对大人您啊!您看,这几日,主子也与在下一同反复商议,为陆大人出谋划策呢。可见陆大人的事,我家主子是一百个上心的!”   齐溯抽了抽嘴角,主动开口:“三弟,那日是我情急失言,多有得罪,望勿见怪。”   陆尘煜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这还是他认识的三哥吗?从小到大,他可从没正儿八经地道过歉。   而他却不知,齐溯匆忙道了歉,绝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聂羽熙的说辞过于浮夸,令他实在听不下去罢了。   陆尘煜本只想耍些小脾气出出气,这一来反倒让他自觉过火,有些下不来台了,尴尬了半晌,才想起该说什么:“聂羽熙,你刚说有主意了,赶紧说来听听!”   聂羽熙笑着向齐溯使了个眼色,清了清嗓子开口:“我认为呢,首先,陆大人您和沈小姐交情匪浅,是不是?”   “这我不否认,可是……”   聂羽熙伸手示意先听她说完:“既然是朋友,且是青梅竹马的好友……”   “等等!我与丹青算不上青梅竹马……”   聂羽熙再次抬手打断:“总之,既然是好友,陆大人便要尊重她。”   “难不成,她愿嫁我就要娶?”   “我说的尊重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们既然是朋友,又有什么不能开诚布公地交流呢?既然是指腹为婚,你不知情,她肯定也不知情,你不愿意,她也未必愿意,与其你一个人为这场婚约恼怒不已,不如先和她好好聊聊,把你的想法毫无保留地告诉她,也听听她的想法。两个人的事必须由两个人一起解决,这才是对朋友该有的尊重。”   一番话说得陆尘煜瞠目结舌,终于领略齐溯口中的“快人快语”。不仅语速快,用词也是粗糙得很,毫不拘泥礼数,却并不令人生厌。   只是……“可丹青她,毕竟是女流之辈。我若与她直抒胸臆,说我不愿娶她,对她岂非羞辱?”   “你表面不说,背地里却为了不娶她而闹得家宅不宁,就不是羞辱了?那才是更大的羞辱啊!想把伤害降到最低,只有先取得她的谅解,由她提出不嫁,才能即保存她的颜面、又满足你的诉求,说不定还能为你们的友谊留有一丝余地。”   陆尘煜一怔,又确实觉得言之有理,良久才点了点头:“容我回去再思量一番。”   “别思量了,我都想好了!”聂羽熙大咧咧地走到陆尘煜面前,一把撑在他身边的桌面上,眉目间即有一丝痞气,又着实不容置疑,“明日约她在宜丰山见面,你说聊婚事也好、说相约出游也罢,总之必须在没有旁人的情况下,好好谈谈这事。之所以不能有别人,是因为就算谈崩了也不怕被笑话。”   “这……万万不可!丹青毕竟是女儿家,怎可与男性私下同处!”   聂羽熙挠了挠发迹,她怎么忘了古代还有这种迂腐的风气!   “不然就让她带个丫鬟,总之外人越少越好!”   “我带着赫皙也不行?”   “当然不行!赫皙再怎么说也是个男人,女儿家被拒婚,怎么能被别的男子听见?以后她还要不要嫁人了?”   陆尘煜不明所以地思索片刻:“好似,也有些道理。”   “当然有道理!记得快刀斩乱麻,此事万不可拖沓!沈小姐可是二品官员府上的大家闺秀,才貌双全温婉贤淑,若不是因为与你的婚约,恐怕提亲的人都排到城门外了,你即不愿履行婚约,便要早早了结此事,别耽误人家大好芳华,让她早日觅得如意郎君才是!”   聂羽熙抿唇,万分坚定地冲他点了点头:“陆大人,主意我已经出了,能否成功便看你自己了。”说罢,她终于放开了按着桌面的手,继而优雅转身,向齐溯作揖:“主子,在下告退了。” 第9章 “骗局”   回府的路上,莫柒寒特地命马车向沈府门前那条街上走了一遭,趁陆尘煜还沉浸在聂羽熙方才连珠炮式的劝说中尚未醒过神来,早早地催向像沈丹青发出了邀约。   沈大人见是陆尘煜来相邀,自然是二话不说便答应了,沈夫人更是劝女儿好生打扮,别给未来婆家丢了颜面。   沈丹青却不似爹娘这般乐观。她与陆尘煜自幼相识,对他的性格可谓了如指掌。自从爹娘坦言了二人有指腹婚约,并将婚事提上议程,示意陆家择日上门提亲,陆尘煜对她便是百般躲闪,再没来过沈家。   想也知道,这门亲事并非他所愿。   她坐在房中,宁静的面容里略有惆怅。任凭贴身丫鬟芬儿为她挑选了好几套衣衫,也提不起劲来。   “大小姐,您这是怎么了?陆公子邀您去宜丰山游玩,您不高兴吗?”   沈丹青微微叹息,笑容有些无力:“芬儿,你觉得他愿意娶我吗?”   “大小姐何出此问?陆公子与小姐素来交好,可谓青梅竹马,即便没有这指腹之约,恐怕陆公子心里也早盼着向小姐提亲呢。”   “是吗……”   “那是自然!重要的是小姐您,满不满意这门婚事?”芬儿俏皮地问。   沈丹青脸上浮起一抹红晕:“我的心意你自然明白,就不要拿我取乐了。”   “那,大小姐赶紧选一套衣衫才是!”   ……   陆尘煜此刻在自己的房中,却又别有一番思量。   明日便要向沈丹青道出实情,究竟能否求得她的谅解,他着实没有把握。   方才在齐府,那聂羽熙口若悬河,令他丝毫没有思索和分辩的余地,顷刻间将他蛊惑,竟匆忙下了邀约。   现如今已是箭在弦上,反悔也迟了。   夜深人静再细细回想,聂羽熙那一席话果真在理吗?沈丹青与他相识已久,二人互通有无、并肩出游也是常事。在旁人眼里,恐怕他二人早已是互许终生了。   他这许多年都不曾为她的名声着想,未有丝毫避忌,到头来却要令她背上个弃妇的身份吗?   往后还有谁敢娶她?   不,或许正如聂羽熙所言,沈丹青好歹是官府长女,温婉如水又知书达理,她这样的姑娘,怎会没人喜欢?恐怕没了这桩婚约的束缚,她很快便会嫁作他人吧?   这么一想,陆尘煜的心头忽然堵得慌。   沈丹青若嫁为人妇,他俩这二十多年的情谊必然是断干净了。她未来的夫婿怎可容忍自己的妻子再与他陆尘煜吟诗作对、泛舟湖上?   更有甚者,他甚至再也不能与她相见。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温柔美好、她的琴棋诗画……他都要道别了。   是以明日的会面,将是他与沈丹青最后一次共处?   胸闷!都怨那聂羽熙!   陆尘煜气鼓鼓地熄了烛火,负气睡去。   翌日,陆尘煜起了个大早,实际上是辗转反侧,几乎彻夜难眠。   赫皙送来一盏茶,说是夫人昨日得的新茶,特地早起烹制了一个时辰,想赶在他出门前让他尝尝。   陆尘煜精神欠佳且心绪烦乱,也没心思品茶,接过茶盏一饮而尽,随意道了声:“不错。”便匆匆出门去了。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稳,沈丹青一手轻轻搭在芬儿腕处,款款而至,步履轻盈。她身着一袭对襟半臂襦裙,裙边缀着青色细纹柳叶,青色的纱罗披帛薄如蝉翼,轻轻浅浅地搭在手臂上,一如她的为人,娴静悠然、与世无争。   陆尘煜好似从未如此急于见她,却又怯于见她,心中满是离愁别绪,就连她白如凝脂的肤色,此刻看来都像是离别的沧桑。   他甩了甩脑袋,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   马车停在了宜丰山脚下,宜丰山景色秀美,却罕有人至,是个赏景或谈话的好去处。   陆尘煜并不是头一回与沈丹青来此处闲逛,只是今日着实不对劲,将要谈的话题如同压在心上的大石,令他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山间有一座八角凉亭,藏在枝繁叶茂的树木间,要不是陆尘煜曾与沈丹青和齐溯他们分别来过几回,要迅速找到也不容易。此处无人打扰,用来话别,再好不过。   谁知刚到了凉亭,陆尘煜也不知怎的,一阵腹痛如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尘煜,你身子不适?”沈丹青见他一额的冷汗,关切道。   “不……我只是……”他有些尴尬地撇了撇嘴,“我需要找个地方……”   怎在这么个紧要关头来了便意!他又羞又恼,慌忙躲进树丛里行方便去了。为免尴尬,他还特地强忍着腹痛,找了个离凉亭较远的地方。   谁知正在他方便之时,竟从凉亭处传来几声狼嚎,继而声响便嘁嘁喳喳愈发诡异……   待陆尘煜终于可以起身回到凉亭,却见……早已没了沈丹青与芬儿的踪迹。   而那条青色披帛,却摇摇曳曳地挂在山崖边上,上头竟还染了一抹鲜红!   “丹青?丹青?!”陆尘煜整颗心都收紧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受到从心脏迸向四肢百骸的冰冷的恐惧。   他慌乱无助地四下张望,很快见一群樵夫个个手握镰刀斧头,一脸匆忙地追上山来。   领头的樵夫见着他张口便问:“这位公子,可有见到一群饿狼?”   “饿狼?”   “是啊,前些日子宜丰山上来了一群恶狼,残暴得很,咬死了好些村民。我等好不容易将它们逮着,本想着今夜杀了祭神,谁知狼饿急了,咬死看守的村民,一股脑地跑回了山里,公子我劝你还是早些回去,这些狼饿了好些天,又生□□吃人肉,但凡遇到个活物,那是绝不会留情的!”   陆尘煜只觉脑袋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丹青,不……不会的……”他疯也似的四处呼喊,“丹青,你应我一声啊!应我一声……”   良久,他喊得声嘶力竭,也没有得到半分回应;疯狂地寻遍山野也未见丝毫踪迹。最终他精疲力竭地抱着她的披帛,一分分泄力蹲下,泪水奔涌。   早知道,便不约她来此处了,都怪聂羽熙!   不,他用力捶打自己的脑袋,最该怨的是他自己才对。   他究竟是怎么了,明明早已习惯了沈丹青常伴身侧,明明想到要与她告别便心痛难忍,却为何非要拒绝命定的姻缘?   真是造化弄人,前一刻,他还在为“生离”而忧心忡忡,下一刻,灭顶而来的却是“死别”。   她真的死了吗?她怎么可能死了?   若不是他猪油蒙了心,执意要悔婚,这会儿恐怕早已提了亲,两家人正欢天喜地地筹备婚礼……   陆尘煜只觉痛彻心扉,他到这一刻才明白沈丹青早已是他心尖儿上的人,而让他明白这一切的代价,竟是她的命……   忽然,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他浑身一震,起身――那张早已刻在心尖儿上的面孔,竟如仙如梦地回来了。   仿佛是上天听到了他的哀求,竟又将她还了回来。   “丹青?”   “嗯。”   “丹青!”陆尘煜用力将沈丹青拥入怀中,丝毫不顾男儿风度,哭得涕泪横流,“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木讷至此,连早已对你倾心都浑然未决,丹青,我这就让我爹娘去沈府提亲,我们立刻成亲,我要你当我的夫人,与我日夜相伴,永不分离!”   沈丹青虽然被他抱得有些懵,可他说的话,却是她连做梦都渴望不及的。   “真的吗?尘煜,你真的想好了,要娶我沈丹青为妻吗?”她仍旧不敢确定。   “是!我陆尘煜,此生非你沈丹青不娶,并许诺你,永不纳妾。”   沈丹青满脸幸福洋溢,终于羞涩地抬起手臂,在他周身圈了圈,很快挣扎着退出怀抱:“行了,不怕大家笑话。”   “大家?”   “是啊,不是你安排的吗?”沈丹青愣愣地指了指身后,“齐公子、莫公子还有聂公子……”   陆尘煜只觉五雷轰顶,摸不清头脑:“什么?他们怎会来此处?!那刚才……你和芬儿没有遇到狼?”   沈丹青一脸不明:“你忘了这山上曾经起过山火,早已没了走兽,哪来的狼啊?”   “所以……所以……?”陆尘煜冲到齐溯面前,一把揪起他的衣衫,“聂羽熙竟敢设计戏弄我?!三哥,你若还当我是兄弟,把他交出来,我杀了他!”   齐溯蹙了蹙眉,原本满脸的欣慰在听到他的要挟后,立刻转冷,一伸手便将陆尘煜攥着他领口的手给掰开了:“看在你神志不清,我才不与你计较,这话,我不想听到第二次。”   莫柒寒看出齐溯是真动怒了,赶紧打起圆场:“三弟,四弟这不是恼羞成怒嘛,你看他刚才那样……哪个男儿被骗得声泪俱下,回头不说几句狠话泄个愤?你别放在心上。”   转而他又对陆尘煜道:“四弟啊,你好好想想,要不是演上这一出,你要闹到何时,才能认清自己的感情?聂羽熙这一招虽损了些,却有一击即中的高明啊。”   陆尘煜咬牙切齿了半晌,怒道:“他来了吗?他也看到我出糗了?!”   莫柒寒莞尔一笑:“恐怕就连你这会儿要杀要剐的狠劲儿都被他料定了,他哪敢这么自讨没趣,跟来寻死。”   陆尘煜狠狠擦了把鼻涕:“哼,算他识趣!” 第10章 陆大人,请息怒!   陆尘煜这一上午经历了大悲大喜,整个人恍恍惚惚的,过午才把沈丹青送回了家。   他虽高兴与沈丹青缔结姻缘,也自觉感情有了着落,心里如释重负般地轻松,可只要一想到在山上被骗成那样,堂堂七尺男儿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嚎啕落泪,简直颜面扫地。   偏偏那设计之人又全然出自好意,搞得他吃了闷亏还怨不得,简直可恶!   陆尘煜怨愤交加,一回府便蒙头回了房,谁知房门刚关上,只听“啪、啪”两记炸响,屋内顿时飞扬片片彩纸,如同落英缤纷。   而那可恶的聂羽熙,竟出现在他的卧房中!   他手上拿着个圆筒,看来刚才的爆破声和眼下散碎的彩色纸屑正是来自于这玩意儿。   “恭喜陆大人与沈小姐牵手成功,有情人终成眷属!”他兀自鼓起掌来,笑得春风得意,可即便祝福万分真挚,在陆尘煜眼里都像嘲笑。   “你!”他舞着拳头冲上前去,却被一人生生拦住。   “陆大人,请息怒!”   陆尘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御征?!你怎也在我房里!!赫皙!你是饭桶吗?竟然放两个大活人进了内院!”   御征垂首:“是主子要在下前来,护聂羽熙周全。”   “主子?”所以这一切还是他聂羽熙和齐溯搞的鬼?他们这场戏还没演完,还要跟到家里来?!   聂羽熙见自己暂时性命无虞,陪着笑上前,好好地行了个大礼:“陆大人,在下是来给您赔罪的。”   “你还知道赔罪?我看你得意得很!”   聂羽熙满脸讨好地指了指桌上的物件:“您看,在下特地带了礼物来赔罪呢!”为了道个歉,她可是不惜血本,专程带了两瓶五粮液!这也是她特地向齐溯打听的,陆尘煜最大的爱好不外乎骑射和饮酒,即要赔罪,投其所好总没错。   陆尘煜一屁股在圆凳上坐下,仍不愿看她一眼。   “陆大人,在下确实是真心来赔罪,可……得意却也不假。”   “你……!”陆尘煜一回头,正撞上她的笑脸,那笑容恳切又欣慰,好似从里到外都在为他道贺。   “陆大人,在下可是为一对璧人指点迷津,促成佳偶了呢,怎就不能得意了?”   话虽不假,可陆尘煜就是心有不甘:“若你只是有心提点,直说便是,闹这一出岂非作弄?”   聂羽熙噗呲笑出声来:“大人啊,老爷夫人早就为您把通往幸福婚姻的康庄大道铺好了,您倒是愿意走吗?我要是开门见山,说你就是喜欢沈小姐,别矫情,娶她!您能愿意吗?”   她忽然深吸一口气,敛起笑容,目光置空,幽幽如同叹息:“有些事,不走一遭撕心裂肺,便不能体会心底藏匿最深的索求。”   这惆怅虽来得突然,话却打进了陆尘煜心里。   他长长吐了口气道:“罢了,实际上我心中对你是感激的。只是……”他挠了挠发迹,语调忽然明快许多,“你也太让我丢脸了!能不能与我说说,你到底做了多少准备?丹青她知道吗?”   聂羽熙又笑起来:“可以啊,就让我来数数,有多少人参与了这场‘作弄’,可不能我一人背锅了!”   陆尘煜听她说完整个过程,才知道从一大清早,赫皙送来的那杯茶开始,他就完全落入了“圈套”里。   那杯茶里加了微量的泻药,聂羽熙对剂量和效用进行了精准的预算,算准了他还什么都来不及说,就会被迫无奈,避开沈丹青去方便。   而就在此时,齐溯和莫柒寒负责请沈丹青和芬儿去别处,又故意在披帛上洒了血迹丢在山崖边,此后便有人假装狼嚎并发出些奇怪的声响。   那群冲上山来说打狼的樵夫,实际上是齐溯从军队里调来的新兵所扮,他们本也没见过陆尘煜,不知他的身份,便没有以下犯上的心理包袱,只按本子说话办事罢了。   最终,又是齐溯向陆老爷陆夫人打了招呼,才放她和御征二人守在陆尘煜房内,主动向他赔罪。   所以,沈丹青和芬儿并不知情,可赫皙、齐溯、莫柒寒却都涉事颇深。陆尘煜心有戚戚――他们可是都他身旁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啊!   不过回头想想,有这么多人为他劳心劳力,点醒他的蒙昧,实在也是幸事一桩。   陆尘煜抬头问:“御征,今夜三哥在府上吗?找他喝酒去!”   聂羽熙抢答:“他们都在府外等着呢!”   行吧,连他会需要畅饮一杯都被算准了。陆尘煜无言以对,用力点头:“你……行!”   马车分了三辆,一同向齐府行进,聂羽熙和御征自然坐在齐溯的车上。三人头一回一同坐车,缄口不语,气氛古怪。   不过二三十分钟的路程,要是若无其事地聊聊天,转眼就到了,偏要这么大眼瞪小眼干坐着,马车两边只有两扇小窗户,被帘子盖得严严实实,三人近得几乎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尤其是他们都知道聂羽熙是个女人,而两男一女一同坐在不足三平米的空间里,在古代简直是秽乱世风的行为。   聂羽熙只觉道阻且长,遥遥无期,必须说点什么打破僵局!   “咳……”她清了清嗓子,向坐在她对面的御征道:“御征大哥,今天谢谢你啊。”   御征看了她一眼,不语。   “那个……我是说,多谢御征大哥今日出手相护!嗯……小女子感激不尽!”   仍旧不语。   聂羽熙无奈,绞尽脑汁又开口:“御征大哥,我知道你曾经对我有些误会,不过,相信那也全是出于对主子的维护之心,如今误会已解,你我都在大人手下当差,份数同僚,今日又愉快合作了一场,我想……你能不能对我放下成见,与我冰释前嫌,我们也可以做朋友吧?”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御征终于有了些反应,刚抬眼与她对视,立刻收了目光垂首道:“我不交朋友。我眼里只有两种人,主子,和主子的敌人。”   齐溯本闭目养神,到这会儿也睁了睁眼,眸光冷冽:“都闭嘴。”   聂羽熙不可置信地瞪他,她都这么放低姿态求和了,眼看气氛就要破冰,他这是什么意思?!   马车颠簸了许久终于停下,聂羽熙轻轻舒了口气,舒展舒展筋骨,第一个蹦了下去。   莫柒寒已经下了车,正饶有兴致地看向齐溯的马车,一见聂羽熙下来,他笑得满脸敬佩,抱拳,深深鞠了一躬:“聂先生好智计。”   第一次被叫“先生”,聂羽熙实在有些不适应,虽然女扮男装了这些日子,她心底里却从没把自己当成男人。从前最多被称为“公子”,毕竟是个现代不常用的词汇,给她的冲击并不强烈,可“先生”二字却不同了,听得她一身别扭。   “呵呵……”她讪讪地笑,“在下哪里称得上‘先生’,莫大人谬赞了。”   “非也非也,四弟当你是下人,我可不认同。若非束于官场,我定与先生结金兰之契。”   聂羽熙眼珠子转了转,和一个侯府世子、而且是齐溯的朋友当朋友,从此与齐溯平起平坐、意气风发,再也不怕他一生气就喊打喊杀,好像是件无本万利的好事啊!   “哈!金兰结不结的不在于形式,我们自己心里当彼此是哥们儿不就好了?”她心底得意,险些忘形地搭了他的肩,余光瞥见齐溯走到了她身旁,她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慌忙垂首道,“承蒙大人抬爱,在下只是区区一名侍从,不敢与大人谈友人之情。”   莫柒寒见她变脸之快,险些笑场,咳了两下,拍拍齐溯的肩膀:“三弟,你这位侍从实在有趣得很,你若不介意,不妨让给我算了?”   齐溯目光一寒,忿忿地瞥了聂羽熙一眼,面无表情道:“莫侯爷的府上何时这么缺人手,竟要来我齐府要人?”   莫柒寒冲聂羽熙使了个眼色,耸耸肩:“玩笑罢了,三弟何须如此严肃。”   说着,陆尘煜的马车也到了,经过一路颠簸,他终于把心里那些乌糟糟的坏情绪抛诸一空。他有了心上人,且不日就要成婚,这分明是件大喜事,丢几分颜面便丢了罢,耿耿于怀反而还丢了风度。   这么一想,他非但一点儿也不介意聂羽熙背后使诈,反而对她感恩戴德起来,她能在几天之内解了他二十多年都没有解开的心结,着实不简单。   他跳下马车,一脸欢喜地跑来:“二哥、三哥,羽熙,我们今日好好畅饮一番,不醉不归!”   齐溯虚着眼睛睨他:“羽熙?你这是想明白了?”   “那是自然!”陆尘煜抓了抓脑袋,“今日上午,确实是小弟糊涂了,说了些过分的话,还望三哥不要介意!”   齐溯皱了皱眉头不予理睬,转身踏入府中。   陆尘煜不知,他不悦的只是那句“羽熙”,他齐溯都不曾那样对她直呼其名。而莫柒寒则更可恶,竟要向他讨了她!   都怪她不知检点!明明是个女儿身,仗着一身男装便可随意与男子喜笑颜开,对谁都极尽讨好吗?她甚至还当着他的面,与御征推心置腹!   原本要她扮成男子是为了省去麻烦,谁知如今看来却更麻烦了!   今日,她为陆尘煜出的那个主意,虽来龙去脉他早已知晓,且几乎全在他的安排下才得以完成。   可亲眼见到陆尘煜在山林间万念俱灰、继而又在见到沈丹青的瞬间重焕生机……这一幕竟将他这沙场老将也震撼了。   他见过无数次尸横遍野、百废待兴,也见过盛世夷平成荒、荒漠又崛起成朝。天下之大起大落他早已司空见惯,也向来不以儿女情长为然。   谁料,她却偏认定渺渺人心可因爱而宽广无垠,由情而生的执念,可让人或不堪一击、或坚不可摧。   昨夜,她与他和莫柒寒最后一次推演今日这场戏码,继而与他戏说打赌,若她胜了,便要讨一个随意出入齐府的权利。   如今,她非但大获全胜,仿佛还赢得了些别的――   那一幕即震撼了他齐溯,又何尝,不曾震撼了莫柒寒和陆尘煜呢。 第11章 第一次逛青楼   齐府的下人,从没有过可以随意出府的先例,聂羽熙是头一个,实际上她也是头一个能随意进入书房的下人,更是头一个除御征外,离齐溯那么近的下人。   府上其他下人自然清楚聂羽熙独享特权的缘由――他是仙人啊!   一位仙家委身在人间,为避免泄露天机而屈尊扮演“下人”,那是齐府的荣耀,自然不用遵守一般下人的规矩。   而齐溯给她那些特权,却绝不是因为她画仙的身份。   究竟为什么?他也不太清楚,只是在与她相处时,愈发频繁地“走神”;在远处望她时,总感受到她的与众不同。   却又在每每见她与陆尘煜和莫柒寒一同外出游玩时,莫名地恼火。   自从陆尘煜与沈丹青定了亲,他与莫柒寒这两位未在朝中出仕的闲人,时常以准备婚事为由,邀聂羽熙出府一同采买婚礼用品。而齐溯却是朝中的内阁辅臣,位从二品,政务繁多,也不便时常相随。   实则,像侯府世子这样的大人物成婚,何须他亲自操持?   可聂羽熙偏说,那是“用心”,那是“浪漫”,无论如何,都要亲自准备些什么才好。甚至为了探听沈丹青的喜好,她还频频出入沈府,更与沈丹青也成了朋友。   齐溯明知她只是借机贪玩,本想劝诫几句,可每每见她从府外回来神采飞扬,滔滔不绝讲述所见所闻的模样,又于心不忍起来。   彼时的她像个孩童,天真烂漫,市井中一切寻常之物于她而言皆意义非凡,大到宏伟建筑、小到一方丝帕,她都细细品赏;无论是人头攒动的熙攘市集、或是清寡荒凉的林荫小道,她都要去走一遭。   齐溯一面不愿扫她的兴,一面又格外忧心她的安全,以至于这些日子,时常要御征当她的护卫,还不许露面,只好作为隐卫远远护着,又免不了来回奔波,时时向他禀报她的动向,好不辛苦。   这日傍晚,聂羽熙又别出心裁,说这帝都第一热闹的承安大街逛了许多次,还没见过夜景,偏不愿像往常那般,在天黑之前回府。   陆尘煜和莫柒寒到底也是大户世子,自幼无拘无束,爱玩爱闹惯了,夜不归府是常有的事,且两人也都有功夫在身,又各自带着贴身侍卫,实在没有怯步的理由,便答应了,想着带聂羽熙去城里最大的酒馆吃顿大餐,听听曲儿便罢了。   聂羽熙却偏要自己选地方,殊不知她老早就盯上了一处――青楼。   青楼这样的场面,只在古代才能合理合法见识,现代的影视小说又时常将青楼描述成人间仙境――佳肴美酒、琴瑟美人,上至达官贵人、下至三教九流,一旦踏入烟花之地,个个卸下身份飘飘欲仙,因此也有奇绝之事层出不穷,聂羽熙这样的“穿越人”绝对不愿错过。   莫柒寒和陆尘煜得知她偏偏看上了城里最有名的花楼“嫣婉楼”,心中不免矛盾。   两位世家公子自是嫣婉楼的常客,可眼下正是陆尘煜一门心思准备婚事之际,再去烟花之地实在不妥。况且,齐溯向来对这类场所厌恶至极,聂羽熙毕竟是他府上的人,他们若是带他去了,回头让齐溯知道,恐怕免不了怪罪一场。   正犹豫间,聂羽熙已然提着衣角拾阶而上,与门口迎客的鸨母攀谈起来,两位公子面面相觑,也只好相陪了。   嫣婉楼共有三层,一层是厅堂和戏台,二层是跃层设计,围栏绕梁而建,桌椅摆在围栏边上,低头便可欣赏楼下的舞曲,邻桌之间互有隔墙,互不干扰。   莫柒寒和陆尘煜出面,自然被奉为上宾,三人坐在二层最好的隔间,点最贵的肉,喝最贵的酒。   “干杯!”聂羽熙欢快地与他们碰杯,对倚在楼梯边上卖弄风情的姑娘评头论足,“那几位姑娘,你们觉得谁最好看?又最喜欢谁?”   她问得这么直接,倒让两位不知怎么回答了。   陆尘煜清了清嗓子道:“羽熙你有所不知,这些站在厅堂中迎客的女子皆为下品,虽品相不错,却少有知书达理的风雅之辈,难登大雅之堂。”   “噢?那在陆大哥眼里,哪位女子才登得上‘大雅之堂’?”   莫柒寒偷笑不已:“羽熙这是打定主意,今夜便要‘春宵尽欢’?”   这回却换聂羽熙被呛了,刚喝进去的酒呛得她满脸通红,慌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只是好奇想见见罢了,没有那个意思!”   莫柒寒面上了然,眼里却藏了一抹坏笑,抬头向传菜的侍女道:“把林妈妈叫来。”   鸨母很快赶来,满脸堆笑:“三位爷,今日想点哪几位姑娘作陪?”   莫柒寒指了指聂羽熙道:“今日我等来此,是带这位小兄弟见见世面,要见,自然要见你这嫣婉楼的头牌。”   鸨母却面露难色:“哎哟这可真是不巧,嫣儿和婉儿眼下恰好都在接待贵客,这……不然奴家为小公子推荐几位新人吧,那可是才情出众倾国倾城,怕是不日便要成为新的头牌呢。”   “得了吧林妈妈……”陆尘煜努了努嘴道,“你这来过几个新人,我等还不清楚吗?人人在你口中都是倾国倾城,我等可不像平常公子那般好诓骗。今日无须嫣儿婉儿多陪,只需过来敬个酒,说几句话罢了。”   “这个……”鸨母想了想,“好好,三位爷稍候片刻,我这就去请……”   未想,她刚离开片刻,便从隔壁传来吵嚷:“放肆!本王点的姑娘,竟要作陪他人,林妈妈这嫣婉楼,怕是不想开下去了?”   “哎哟王爷您的身份何等尊贵,只要您贵步驾临,嫣儿和婉儿还不是随时随地听候差遣。只是今日……”   “今日又如何?本王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敢抢本王的人!”   “哎哟不是抢,只是……”鸨母声线渐慌,“王爷,王爷您等等,奴家去回了他们还不行吗……哎哟王爷……”   鸨母话音未落,聂羽熙所在的隔间门便被踢开了。   聂羽熙吓了一跳,还以为打架抢姑娘的戏码这就要上演了,可陆尘煜和莫柒寒却好似认识那人,起身:“沈威?隔壁的贵客,竟是……”   “自然是本王。”烈王黑着脸走来,一见隔间里的人,脸上露出一丝阴狠,“又是你们。”   “王爷……”莫柒寒恭敬作揖,“若没有记错,我等还是头一回在此处相遇,何谈‘又’呢?今日我等不过想着有些日子没见着嫣儿和婉儿姑娘,想打个招呼罢了。拂了王爷雅兴,实在是误会。”   “呵……”烈王冷笑着慢慢转身,“误会……”他忽然抬脚,将鸨母重重踹到在地,“误会!他们不知是嫣儿婉儿伺候的是本王,你也不知吗!”   鸨母倒在地上疼得起不了身,一脸欲哭无泪:“王爷息怒,嫣婉楼为保私密,从不向客人透露彼此身份……”   “你还狡辩!”烈王又狠狠踩了一脚,“尊卑有序都不懂,做的什么生意!”   嫣儿婉儿吓得抽噎,嫣婉楼惊声四起,陆尘煜忍不住阻拦:“王爷,林妈妈只是向您借两位姑娘出来喝一杯酒,您若不愿意,拒绝便是了,何至于此?”   烈王狠狠瞥他一眼,重重“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聂羽熙惊得瞠目结舌,一见那凶悍的男人走了,立刻蹲下为鸨母查看伤势:“林妈妈,你先别动,让我看看有没有伤着骨头和内脏。”   鸨母唉了几声,擦了把涕泪冷汗,慢慢支起身子坐直:“公子是贵客,居家怎好劳烦。今日有所怠慢,真是对不住了……”   “是我对不住才是啊,要不是我心血来潮,就不会害你挨打了……”   “公子言重了!”鸨母坚定地推开聂羽熙的手,缓缓站了起来,刚立直了身子,立刻恢复悠然的姿态,虽头发乱了,面容却淡定如常。她欠了欠身子道,“抱歉,奴家形容不整,不便再招待几位爷,请稍后片刻,奴家去去再来。”   聂羽熙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转身,明明疼得站不稳,却还是勉强维持优雅的姿态,一步步走出视线,心里不是滋味。   “刚才那人是谁?怎么这么霸道?!随便打人不犯法吗?”她气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莫柒寒关上门才道:“那是烈王。”   聂羽熙恍然大悟,难怪听到“沈威”这名字觉得熟悉,原来正是她躲在齐溯床底下那夜,听他们说起的“烈王”,而沈威就是砍伤齐溯的人。   她皱了皱眉,虽然她之前对这位烈王也没有什么好印象,但也仅仅出于爱屋及乌,不喜欢齐溯的敌人而已。如今亲眼所见,他对人蛮横霸道毫不尊重,真是比市井流氓还让人讨厌!   “林妈妈不会有事吧……”她忧心忡忡,刚才烈王那几脚可是用了蛮力的,即便表面上看起来没伤着骨头,可下脚的位置在腰上,若是踢到了肝脏引起大出血,可是救都来不及。   陆尘煜叹了口气:“嫣婉楼自有郎中,羽熙不必太过担忧了。”   “可是……”   莫柒寒叹了口气道:“这伺候人的生意便是如此,受辱挨打是习以为常,尤其遇到像烈王这等位高权重之人,怕是死了也没人敢多说一句。”   他说中了聂羽熙的心思,她无言以对。身份即是一切的封建统治下,何谈人性尊严?她又如何指望众生平等,如何打抱不平呢。   忽然,隔间的门又被推开了,这回推门的竟是御征,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垂首作揖:“聂公子,主子在门外等你。” 第12章 难道她被……玷污了   聂羽熙又坐上了齐溯的马车,齐溯铁青着脸,不置一词。   他是真的气坏了,聂羽熙每日出府闲逛也就罢了,日渐晚归他也忍了,可她竟去了那种地方!   御征一见聂羽熙进了青楼,当即拔腿奔走向齐溯禀报,半刻都不曾耽误,齐溯原本在熠王府上商议政事,一听这情形,当即搁下政务赶了过去。   这一来一回过了快半个时辰,只要一想到聂羽熙在那风月之所流连了半个时辰,他整个人都顺不过气来。   她是个女子,怎可这般肆意妄为?莫柒寒和陆尘煜只当她是男儿身,她自己呢?也毫不避讳吗!   而聂羽熙却没心情猜他在想什么,此刻她满脑子都是鸨母被踹倒在地却不敢有丝毫怨言的画面。   她心里堵得慌。好似是为这男尊女卑的时代里,女性如此不受尊重而感到悲哀,却也不尽然。   只是不经意间,被挑动了深埋心底的那根脆弱的弦。   聂羽熙的母亲在她十岁那年病故,而她的父亲在三个月内火速再婚。年仅十岁的她经历了生活的剧变,更可怕的是,继母对她厌恶至极,父亲也变得越来越冷漠。在最脆弱敏感的年纪,她像个寄人篱下的弃子活得战战兢兢。   年幼的她时常在继母的冷嘲热讽中坚持礼貌、乖巧、懂事,咬着牙强颜欢笑,假装一切安好。只因她知道,在她有能力养活自己之前,委曲求全是她唯一的生存之道。   鸨母脸上卑微的隐忍、毫无尊严的笑容,瞬间唤醒了儿时的痛苦记忆,令她感同身受。而烈王趾高气昂的嘴脸,恰与她年幼时对继母的记忆重叠,刺痛她的同时,也让她愤恨不已。   聂羽熙安静地坐在马车上,攥紧双拳深深呼吸,没有人知道在这十多分钟的沉默里,她的心备受煎熬。   马车停下了,车身一震,将她摇醒了几分。抬眼,见齐溯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到了吗?”她撇开眼,从马车的窗洞往外探看。   “嗯。”齐溯应了一声,先一步下了车。   聂羽熙一言不发地跟着,又木木然走进齐府大门,神色中满是难掩的倦怠,而那双总也灵动的眸子也仿佛失了色彩。   “等等!”齐溯叫住她。   她只是停了步子没有回头。   齐溯在她身后心绪烦乱,半晌才开口:“齐府家规,不得踏入烟花之地。谅你初犯,回房静思己过,这几日没有我的允许就不要出门了。”   “是。”聂羽熙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直直回了房。   她必须马上离开齐溯和御征的视线,不让人看见她濒临崩溃的狼狈。她需要独处,好好抱住自己,来让自己恢复平静。   从十岁起,每一次受尽委屈、每一个漫漫长夜,她都是这么过来的,尽管她在人前乐观开朗,交友甚广,可每每陷入困境,她都是自己唯一的支柱。   聂羽熙蜷缩在床头,念咒似的一遍遍给自己抚慰:“没事的,那些都过去了。再没有什么能伤害你了,没事的。   她急于避开人群是为了让自己平静,而这一举动却让齐溯急火攻心。她刚关上房门他就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道:“御征,我需要立刻知道嫣婉楼里发生了什么!”   御征领命,一个闪身融进了夜幕之中。   齐溯却心神不宁,忍不住在庭院中来回踱步,一刻都都静不下来。   聂羽熙去了一趟青楼,怎么整个人失魂落魄成那样?刚才她在马车上虽没有说话,可时而忧伤时而愤恨的神色,他半点也没有错过,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让那个曾在他剑下命悬一线,都不曾轻言放弃的女子,忽然间仿佛失了生机?   他们去了青楼,在那种地方,遭受什么样的打击会让一个女子心性大变?他不敢揣测,可有个可怕的念头就是抓着他不放――她被……玷污了?   一想到这个词,他簌簌战栗。   她不是神仙吗?神仙怎么可能无力自保?况且还有陆尘煜和莫柒寒在场,他们应当不会让她陷入危险之中。   可他们并不知道她是女儿身,万一……他们各自陶醉,忘了照看她呢?   齐溯急不可耐地想知道答案,他原本打算自己去问个明白,可一想到聂羽熙满眼万念俱灰的黯然,他又忐忑不安,生怕她一人在房里,做出什么令他抱憾终身的傻事。   只是这御征平日里轻功极好,怎到了紧要关头,这么慢!   他几次靠近聂羽熙的房门,可进去又能怎样呢?刚才在马车上他就憋了一肚子疑问,那时不敢问出口的,现在也一样不敢。   短短一刻,仿佛漫长过整整一夜,御征终于回来了。   “回禀……”   “直说!”   “在下问了陆大……”   “直说发生了什么事!”齐溯一听那无用的开场白,压在心底的怒火一燃而起,一股脑撒向了御征。   御征怔了怔,似乎明白了什么,直说道:“他们遇见了烈王。烈王当着聂羽熙的面殴打了鸨母,除此之外,并没有发生别的事。”   齐溯只觉心弦一松,总算大石落地,却又不敢相信似的:“果真只是如此?他二人不曾离开她身旁?”   “确实,听说是聂羽熙想见见嫣婉楼的头牌,要鸨母去请来喝杯酒,未曾想,头牌女子正在隔壁伺候烈王。烈王见是陆大人与莫大人要抢人,怒火中烧,便踹了鸨母几脚,随即负气而去,鸨母也自行离开,并无大碍。在此之后,属下便将聂羽熙请了出来。”   随着事件完整还原,齐溯心底的忧虑浅了,疑惑却更深――她究竟在为何事而烦忧?   如此一来,齐溯有了些底气,想了想道:“你去告诉她,明日午后,我……”   话音未落,聂羽熙的房门竟打开了。   实际上,齐溯在庭院中坐立不安的动静,以及他和御征的对话,她听得清清楚楚。也正是这些声响,在她心底打进一丝光亮――她正被人关心着呢。   生于不同时代,若非阴差阳错的意外根本不会有交集的那个人,此刻正因她莫名的小情绪而焦躁不安,这让她的心里生出一丝暖意,好似头一回感受到自己并不孤单,也是头一回,她心里的躁动,在他人的影响下,迅速平息了。   齐溯神思一震,凝神看她。她这是……想开了?   聂羽熙面带微笑走到他面前:“大人知不知道,这里的屋子,隔音很差?”   齐溯挑眉,不明所以。   “我虽在屋里,庭院中的响动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大人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直问在下便是了,何苦要御征大哥再跑一趟。而大人又在这庭院中走来走去,心急如焚呢?”   精怪的笑容又回到她的脸上,那双动人的眸子又亮了起来,齐溯的心都跟着颤了。   可是,他为她担心至此,她非但不知感恩,更毫不留情地揶揄起他来,简直是恩将仇报。   齐溯冷下脸来:“你理应主动与我禀报此事,你犯了家规在先,失了礼数在后,罚你禁闭十日,另,茹素十日。”   “茹……茹素?”那就是十天不能吃肉?   在聂羽熙反应过来之前,齐溯已经转身回房了,御征也跟着离开,徒留她一人在偌大的庭院中哀声阵阵――   “大人……有没有商量余地?茹素三天好不好?五天?好歹打个八折啊大人!”   陆尘煜和莫柒寒自然忧心聂羽熙的处境,频频来府询问,可几次都被齐溯冷着脸挡了回去,他们这才确信,这回是真的将齐溯惹毛了。   聂羽熙连院子都出不去,自然不知道有谁来找过她,可她就算拘在小小的轩木阁里,也全然不孤单。   齐府的下人得知她近日不能出府,找尽机会到轩木阁来,给她送各种新鲜玩意儿,什么九连环、双陆棋、甚至还有人带了蛐蛐儿来斗,更有人成群结队在她房里演皮影戏,轩木阁因为聂羽熙的禁足而变得特外热闹。   聂羽熙本想着等戒指变了色,回去好好取些现代玩具回来给大家分享,可不知为何,这些天戒指却偏偏不变色了。   哦不,要真细想起来,戒指变色的频率是越来越低了。刚开始每天都能回去一回,到后来差不多两三天一次,而现在回想起来,最近那一次到现在也差不多有一周了。   只可惜当时忘了问一句变色的规则,让人等得好生心焦。   禁足期间最让她最感动的,还要数膳房掌勺大师傅邵立江。只因她曾给过他几本菜谱,他便对她感激不尽,到眼下哪怕知道她被罚“茹素”,也甘愿冒着风险,在素菜底下偷偷藏各种肉食送来,为免露出马脚,鸡鸭鱼肉一应精心剔骨烹制,入口即化,简直是婴儿般的待遇。   而禁足这几日,齐溯对聂羽熙的关注几乎到了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的地步。   他日日听着轩木阁里欢声笑语、又总能知道她的膳食里藏了什么。   所谓“茹素”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小惩罚,哪里真舍得约束她。偷吃肉食这样的小事在他眼里,反而成了趣事。每每窥见她贼眉鼠眼的吃相,总能让他忍俊不禁。   不知从何时起,他被她的喜怒哀乐所牵引,却并不自知。   最常到轩木阁的还属绵锦儿,旁的下人毕竟有自己的正经活计,不能随时随地陪她玩耍,而绵锦儿作为掌事大丫鬟,齐溯的园子本也是整个府上最重要之处,哪怕她时时留在这里,也不算什么错事。   聂羽熙也习惯了整日“锦儿”长“锦儿”短的,她总是有求必应且从不抱怨,比亲妈还好使。   “锦儿,你送我的钱袋真的好漂亮啊!”聂羽熙掂量着手里的荷包,“你是怎么绣出这种质感的?我这几天反正也没地方去,要不你教教我?”   绵锦儿噗嗤一声笑了:“聂仙士若真是闷坏了,作作画抚抚琴可好?女红是女儿家干的,聂仙士可学不得。”   聂羽熙这才想起自己在绵锦儿眼里可是个钢铁直男,呜呼哀哉,竟体会了一把现代近几年才发现的“性别倒错”之症。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如果此刻的她在所有人眼里,是个男人。那么她和那些丫鬟们嬉笑打闹,甚至有时候一个不注意还勾肩搭背的……是不是显得特别轻浮?   就算他们都以为她是神仙,可她也不能当个浪荡神仙啊!   禁足第七日,无数次告诫自己“这里是古代,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算□□的古代”之后,她终于决定――闭门谢客! 第13章 你要参与党争   既然无所事事,且还有三天的时间不能出门,聂羽熙决定好好学习。   烈王人品如此低劣,要是让他当了皇上,想来以后路朝的百姓可要民不聊生了。   为了阻止这一切,聂羽熙取出上次带来的《清史稿》,认认真真阅读起来。   片刻之后,她有些后悔,当时选书,一心只想着作为参考,越接近正史越好,却忘了考虑阅读的顺畅性。   《清史稿》虽好,可到底文风艰涩、文字生僻,且一套共有十二册……   齐溯回府,习惯性地先看了看聂羽熙的房门,见她房门大开,屋里又没什么动静,想看看她又作什么怪,便走了进去。   未想,她只是伏案睡着了。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她的睡颜,静谧之间处处透着精致。她醒着时,每每正眼看她,都被她那双灵动的眸子吸引,以至于忽略了别的五官,此时看来,她睫毛纤长、鼻梁娟秀挺直,那瓣粉嫩的翘唇更是在无意间蛊惑着他的心。   看着看着,他的面颊竟无端端地热了起来。   齐溯有些心慌,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心潮莫名的涌动令他略感难堪,慌忙撇开眼不再看她。   这一转眼,看见了她手边的书。   聂羽熙迷迷糊糊地醒了,发现齐溯竟在她的房里,而他正捧着那本《清史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读得用心,他的神色显得有些凝重。   “嗯……大人怎么来了?”她揉了揉眼睛。   齐溯默默合上书本,放回案几,想了想才问:“这是……哪里来的?”   聂羽熙若无其事地如实回答:“这是我带来的历史书,想着或许在这里能用上……”   募地,她在齐溯略显冷冽的目光中,全然清醒了。   齐溯没有再提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里除了审视,竟还有一丝无措。   她叹了口气:“大人,你想问什么便问吧。”   齐溯一蹙眉,第一个问出口的,却是:“那夜你从嫣婉楼回来,为何而伤怀?”   这问题倒让她吃了一惊,想起那晚她确实有些失态,讪讪一笑:“只是想起一些陈年旧事,触景生情罢了。”   齐溯抿了抿唇,沉默。   聂羽熙心底一滞,再一次感受到他的欲言又止。   “大人怎么了?”她问。   齐溯正眼看她,良久才下定决心似的:“你第二次出现在府上时,曾告诉我你是刚炼成人形的画仙。即如此,又何来‘陈年旧事’之说?”   噢,原来她就这样暴露了。   聂羽熙忽然理解了他那些说不出口的质问,是因为不想听到可怕的答案。   忽然,她不想再撒谎了。   她肃然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神色淡然中又有孤注一掷的坚定:“大人,其实我不是什么画仙。我只是来自于另一个时代的普通人,那个时代相较现在,有更为发达的医学和科技,我的工作恰好又是医生,所以我技能和所用物品在如今看来如同神迹。”   原本只是见她一介女流,却暗中翻看《清史稿》这类貌似谈论政务的书籍而心有疑虑,却不料她道出如此惊人之事,齐溯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聂羽熙指了指墙上的画:“是它带我来到路朝。哦不,是它‘逼’我来的。它非但强迫我留在不属于自己的时代,还给我下达了一个任务――襄助熠王。”   一听见“熠王”,齐溯神色顿时严肃起来:“你知道熠王?你还知道些什么?”   聂羽熙欠了欠身子,坦言道:“到目前为止,我对熠王仅止于耳闻。但是我知道他有夺嫡之心,你们都是辅佐他的。”   “你,要参与党争?”   犀利如鹰的目光又回到齐溯眼中,一如最初相见的冷冽,可它们在聂羽熙眼里却到底不同了。   她自然地耸了耸肩答:“其实我也不想啊,我知道那是一件多危险的事,可是如果不能帮助你们辅佐熠王成功登基,我就回不去了。”   她非但不怕他,甚至还觉得他严肃的时候格外帅气。当她发现自己竟在这一刻还有心欣赏他的颜值,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一个月前刚来到这里时,总觉得他是死神一般的存在,而可怜的自己沦为鱼肉,现在倒是在这齐府里活得越来越放飞了。   她凑近他,晶亮的眸子虔虔地看进他心里:“大人,你可愿相信我?”   齐溯神思一震,撇开眼不再看她。   别的事他都可以不计较,可事关熠王、事关储位。他必须在全然清醒的情况下做出判断,决不能被她那双眸子给蛊惑了!   他正凝神思索,却听见她不知在捣鼓什么,一阵乒乒乓乓,抬眼只见她竟从手上的那枚小小的尾戒里,神乎其神地取出许多物品,嘴里还呢喃着:“去哪了?怎么不见了,我记得放进去了呀!”   齐溯见她洒了一案几的物件,样样新奇,心中也不免好奇起来,走上前去细细观看。   “找到啦!”聂羽熙欣喜地转身,“看,这是我给你带的礼物!”   齐溯接过来看了看:“这是何物?”   “这是刮胡刀。”聂羽熙从桌面上随手拿了纸笔,画了张简略的使用说明书,“喏,这是泡沫,使用前先摇一摇,挤在下巴上,然后用刮胡刀轻轻刮,比你们这的刮刀好用多了。”她努着嘴看了看戒指,“可惜它似乎不能装进电器,否则给你带个电动剃须刀,那就更方便了。”   “电器又是何物?”   “就是……靠一种特殊的能源催动,自主达成某些功效的器械。”她抓了抓头,“不太好解释呢呵呵。”   齐溯也不纠结,目光落在那枚小小的戒指上。   “这个戒指和那副画拥有的是同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就算是在我的时代也没有合理解释。这个戒指里不仅藏着巨大的空间,还是这幅画里两个时代大门的钥匙,总之……我不是神仙,但它倒可能真的是神仙。”聂羽熙爽朗一笑,转身又介绍起其他物品。   “这个,是化妆镜,你看,比你们这的铜镜要清晰一百倍吧!这些都是护肤化妆用的,还有这个,指甲钳,特别好用,你要不要?我之前带了许多来送给制衣处的姑娘,她们处理面料丝线,指甲修得圆润些,干活也方便。”   说着她当着齐溯的面,咔嚓咔嚓剪了两下:“你看,就是这样,可好用了。喏,送你!”   她满脸的笑容仿佛带着温度,将整间屋子都熏得暖融温馨。   齐溯怔怔地接过她递来的一件又一件新奇玩意儿,竟一时忘了思考别的。   终于,聂羽熙秀完了“宝贝”,热切的神色重归宁静,她淡然地坐在方凳上,也不再作揖行礼,平起平坐的坚持下,仿佛准备着一场促膝长谈。   齐溯也不反感,任由她与他面对面坐着。他确实有太多疑惑,她若要藏,他也不忍心件件深究,可她愿意坦言,他自是心向往之。   聂羽熙吸了口气开口:“很抱歉骗了你这么久,但我最初撒谎也只是为了自保,没有恶意。我虽然不是什么仙人,可帮助你完成大业、以保齐府光耀门楣,这些确实是我的目标。”   “而且,这本书你也看到了。”她指了指《清史稿》,“我们那个时代也曾经历许多次王朝更迭,有过许多夺嫡案例,我相信生而为人,其野心、善恶、忠义……定有共通之处,只要熟读历史,必能借鉴一二,为我们争得赢面。”   “我虽然还不认识熠王,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可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相信你的为人,相信你辅佐的人,一定比烈王强上百倍。”   她顿了顿,又深吸一口气道:“大人,你可愿相信我?”   她慷慨陈词,齐溯却不愿轻易决断。   “……嗯。”   良久,他才“嗯”了一声,算是对她所有的回应了。   而这一声“嗯”,却经过了百转千回。   凡事涉及熠王、涉及党争,便是牵扯了成千上万条人命的大事,纵然他齐溯一人对她字字深信,却不敢恣意应许她更多。   聂羽熙似乎可以猜到他在忌惮些什么,也并不介意。他若是个头脑简单、轻易做决定的人,也不能在沙场官场混得游刃有余,也就当不上历朝历代最年轻的二品内阁辅臣了。   罢了,她笑:“大人,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齐溯抬眼:“但说无妨。”   “我的真实身份,能不能暂时不要告诉别人?毕竟……解释起来很辛苦,而且,也不是人人都有大人您的聪明才智,像您这么一点就通的,对吧?”   她变脸倒真是快,方才还肃穆庄重,一转眼又俏皮起来。齐溯有些哭笑不得:“这是自然,除了我,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此番谈话。”   “那……我已经不是什么守护府邸的画仙了……是不是没有资格住在齐府……”   齐溯蹙眉:“你想离开齐府?”   “当然不想,我也没地方去啊,可不是……怕大人赶我走。”聂羽熙嬉皮笑脸地凑近他,“小女子聂羽熙,还能继续在府上叨扰吗?”   齐溯只觉松了口气:“即要保密,你的身份在外便没有变化。自然是你想住到何时都可以。”   聂羽熙笑得更谄媚了,又凑近一些,恬着脸问:“那……我可以吃肉了吗?”   齐溯忽然失笑,又迅速转冷,瞥她:“你不是一直有肉吃吗?” 第14章 偶遇佳人   齐溯居然笑了。   尽管只是短短一瞬,如惊鸿一瞥,却让聂羽熙陶醉了一晚上。   相处这么久,只知他极少有表情,也看惯俊冷无情的容颜,谁知不经意间的失笑,竟让人如沐春风。初见时,即便在命悬一线的危难间,她都难以忽略他的俊逸,何况时至今日,两人的关系日渐升温,几乎算得上朋友了。   她抱着自己带来的抱枕,笑得心有荡漾,想他有财有势、才貌双全、智慧与德行并兼、冷酷之余也细致入微……如此不可多得的男人,要是在现代遇到,她恐怕拼尽脸面都要倒追到手。只可惜他们终究不属于同一个时代,殊途无缘。   禁足第十日,齐溯一大早就叩响了轩木阁的房门。   聂羽熙迷迷糊糊被敲门声吵醒,还以为是绵锦儿送早饭来了,睡眼惺忪地起床开门,见是齐溯,吃了一惊:“大人!”   齐溯见她身穿单层小衣,随意披散的头发也毫无坠饰,略显尴尬地撇开眼道:“准备准备,随我出府。”   “啊?”聂羽熙揉了揉眼睛,悻悻道,“我今天还不能出去,大人要我……”话说一半,她忽然清醒了,满眼惊喜,“大人!你说你要带我出去?你叫我出去,我就算解禁了对吗?”   齐溯想着她衣衫不整的模样,都不敢正眼看她,垂头应了一声:“嗯,半个时辰后我来找你。”   说罢转身,只听见聂羽熙欣喜的语声直追而来:“大人,不用这么久,小半个时辰就够了!”   齐溯挠了挠发迹――她就这么爱出门?也不问问去何处,便这样兴奋。   不过,她这衣冠不整就开门迎客的性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改?他本想给她赐个丫鬟,可她现在身份尴尬,对外宣称她是男儿身且是他齐溯的侍从,无论如何都不该配享贴身女婢,可若配个男侍……还不如不配!   齐溯正愁闷着,聂羽熙已然穿戴齐整,欢天喜地地敲门来了。   他仔细看了看她的脸,似乎比平常更“俊朗”了些,原本娟秀自然的水弯眉,变成两道英气逼人的剑眉,乍一看眼眶更深幽、鼻梁更硬挺、脸庞轮廓也更刚毅了几分,就连原本粉中透红的唇色,也变成了微微的暗褐。   聂羽熙在他疑惑的表情里嫣然一笑:“为了跟大人上街,我可是特地为自己化了个男儿妆呢,好在我刚带来一支吃土亚光色系的口红,是不是很合适?”   齐溯虽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却十分乐意听她说起那些“奇珍异宝”,好似如此一来,他与她之间便多了一层旁人皆不可及的亲密。   “嗯。”他点了点头,嘴角微扬,“走吧。”   他又笑了!   聂羽熙只觉心都酥了,飘飘然地跟在身后,仿佛根本没有必要问他这是去哪。   不料,齐溯竟是带她去见熠王。   熠王难得在府外设宴,意在招揽一批心思灵巧的能人异士,商议一件算不上要务、却也轻慢不得的大事――给皇上的寿礼。   一月后,当朝皇上将迎来五十岁生辰,五十岁所谓知天命,在路朝算是个十分重要的大寿,届时群臣百官举国同庆,关于寿礼自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棠?芯?小?说?独?家?整?理?   马车行进中,齐溯仍旧闭目养神只字不提,直到马车停下,他才命御征先行下车等候,到这时才对聂羽熙道出实情,并着重说明:“带你来,一是因你颇具奇思妙想,又时时能取得新奇物件,或许能提供些建议。二是……我料你或许想见见熠王。不过,你只是我身边一名小厮,不足为外人道,万事谨言慎行,切勿随意置喙。”   他说得十分冷淡,聂羽熙却明白他话中的深意――他愿意信她,却不能贸然把性命攸关的政事和盘托出,借着不痛不痒的民间宴席,让她与熠王相识一场,也好看看她的反应。   她虽对这种“试探”略有反感,换位思考却也合情合理。为今之计,只有暗中观察,好好表现的份。   下了马车,发现熠王这是包下了整个帝都规模最大的酒楼――望月楼。   聂羽熙抬头看着富丽堂皇的高楼牌面啧啧称叹――还以为他选在府外是为了低调,看这排场简直是为了炫富。   同样作为三层规模的酒楼,望月楼与嫣婉楼的布局大相径庭,说是三层建筑,实际上使用到的只有两层。为了彰显恢弘气势,整个厅堂采用中空设计,贯通三层直达房顶,而房顶上是一幕四四方方的天窗,但凡天晴便可全然打开,令堂中食客感受占星望月的美妙,故名望月楼。   聂羽熙这才明白,原来望月楼出了名的只在披星戴月时开门迎客,而像现在这样的大白天,向来是大门紧闭空无一人的。无论里头热议漫天,外头的人也无从察觉,果真是奢华又低调的典范。   熠王包下这么大的场地,请的人却并不多,悉数一番,为主的不过十多人,其余皆是这些人又四处请来的“能工巧匠”,他们与聂羽熙一样,只可给自己的主子出主意,却没有名分。   正观察着,熠王来了。   他穿着一身华服深衣款款而来,若说相由心生,那熠王的堂堂仪表下,便有着强于烈王太多的凛然正气。   聂羽熙安静地坐在齐溯身边,默默观察熠王和他请来的客人的言谈举止,内心默默猜测在座各位主子在官场上的地位,以清算熠王目前在朝中拥有哪些势力。   受制于对古代官场的了解甚少,她显得有些严肃拘谨,连满桌的佳肴都无暇顾及,直到陆尘煜和莫柒寒入场。   这两位公子姗姗来迟,一见聂羽熙在场,瞬间加快步子,到她身旁落座。   “羽熙,你解禁了?”陆尘煜一坐下便凑近她窃窃私语起来。   “本来还有一天,不过今天是大人带我出来的。诶?你怎么知道我被禁足?”   “嗨,我怎么能不知道呢!我和二哥去看过你几回,都被三哥挡了出来。你没事吧?三哥那脾气真是不近人情,不就在嫣婉楼里吃了几杯酒,又没干别的,何至于大半夜的让御征来审问我。”   莫柒寒胳膊肘捅了捅他:“少说两句。”说罢,他夹了块冰糖肘子,绕过陆尘煜放进聂羽熙的碗里,“在府上这些天可闷坏了吧?多吃些好吃的补补。”   “嗯嗯!”聂羽熙终于注意到了眼前的美事,欢喜得眼睛都亮了一度,“多谢莫大哥。”   自此,这宴席仿佛成了他们三人的聚餐,莫柒寒和陆尘煜两人频频给聂羽熙夹菜,聂羽熙也是一口一个“陆大哥”“莫大哥”叫得很是亲热。   齐溯在一旁心底不是滋味,不仅仅因为这三人对他视若无睹,更因为他们一同用餐时透出的默契、以及对彼此口味偏好的了解,仿佛更胜过他这相处了二十年的朋友。   终于,在聂羽熙第二次主动与陆尘煜碰杯的时候,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接下去是闭门商讨的时间,你该离席了。”说着,他取出一袋银子放在她面前,“去集市上逛逛,想买什么便买吧。”   聂羽熙惊得合不拢嘴――领导终于想起发工资了!   陆尘煜本想说“并没有这个规矩”,莫柒寒一看齐溯的眼色,揽住了没让他开口。   聂羽熙也不在意齐溯为什么打发她出去,拿人钱财自然乖乖听话,屁颠颠地就出去了。   齐溯冲御征使了个眼色,御征领命,很快也跟了出去。   陆尘煜见状,埋怨道:“三哥你这是干嘛呀,大家都是男人,偶尔有个寻花问柳的念头再正常不过,哪能都像三哥你这么超凡脱俗不近女色。差不多得了,还真罚他不成!”   齐溯黑着脸不予理会,莫柒寒举杯敬他:“三弟,那夜是我唐突了,对聂公子照顾不周,往后定不会再出这样的岔子。”   齐溯挑眉瞥了他一眼,他倒是比陆尘煜聪明许多,一眼便看穿他生气是因为担心,而非责怪。至于他们与聂羽熙交往过密……他们到底是将她当成个有趣的兄弟而已,他若因此与他们闹情绪,确有些蛮不讲理了。   他吐了口气举杯,一饮而尽:“往后日落之前,必须送她回来。”   聂羽熙欢欢喜喜地走街串巷,真要说起来,古代的集市可比现代商场热闹多了,况且眼下手中有钱心中不慌,乐得逍遥。   一晃眼,她已经买了好些果脯糖粘,手里还握着一串糖葫芦,一边嚼山楂,一边看上了街对面的坚果铺。   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痛呼,人群迅速聚集,一猜便是有热闹看,聂羽熙赶忙朝人群里挤了进去。   人群中间有一位老大娘躺在地上,面容痛楚,一手捂着腿哀哀叫唤,另一手拽着一位年轻女子,而在她们身旁又有几位五大三粗的男子,带头起哄似的对年轻女子指指点点、骂骂咧咧。   走近些才听清了,躺在地上的大娘哭丧着脸哀嚎:“哎哟这位姑娘老生何处得罪你了,走路便走路吧,故意撞老生作何,老生这把老骨头,哎哟……疼啊……怕是骨头断了……头也痛……眼也花……活不了了啊……”   说着,她还当众捋起裤脚,腿上的大片淤青看着尤为醒目。   围观群众一看这伤得惨,恻隐之心四起,纷纷对那名年轻女子责怨起来,而其中有几名特别积极地高声嚷嚷――   “姑娘你这就不对了,看你的穿着似乎是大户人家,大户人家就能凌虐百姓吗?”   “是啊!这是什么仇什么怨,把人撞成这样!”   “这位大娘我认得,孤苦无依,生活窘迫,姑娘你是看不起穷人,以为穷人的命不值钱?”   “说这么多有什么用,像这种达官贵人家的小姐,哪里知道老百姓的凄苦,赔钱吧!”   “是啊,快赔钱!”   “……”   这几人顺利带起了围观者的众怒,而到最后汇成同一个诉求――赔钱!   而那名年轻女子被众口一词,嚷得节节败退,无力地辩白:“不是我……我没有……我根本没有碰到她!”   可惜根本没有人听她说话,她百口莫辩且孤立无援。   聂羽熙看那姑娘的形容,穿的是锦帛绸缎、戴的是美玉金饰、且肤白貌美、红唇皓齿,确实像有钱人家的姑娘没错。而她眉目间淡淡的矜骄和举手投足间的傲气,更让人觉得她绝非一般商户人家的小姐。   先不论她为何孤身沦落到这步田地,光天化日这么欺负人,聂羽熙头一个不允许!   她两步走上前,将糖葫芦递到年轻女子面前:“麻烦帮我拿一下,等会儿我还要吃的。” 第15章 英雄救美   众人被聂羽熙这怪异的举动怔了怔神,霎时安静下来。   聂羽熙趁机上前,大声道:“在下不才,恰好懂些医术,见这位大娘伤得如此严重,愿为她免费诊治。”   她正准备蹲下查看伤情,却被一名大汉粗暴拦住:“哪里跑来的江湖郎中,无名无分为人诊治,岂不草菅人命?让开!让她赔钱,去医馆诊治!”   眼看四下又要沸腾,聂羽熙冷冷道:“抱歉,忘了自我介绍,在下乃是齐府、齐溯大人的随侍医官,各位若有疑虑,去齐府一问便知。在下今日外出采买,恰好见此情形,医者仁心,岂有不救之理?”   一听这来头,四下之人面面相觑,再无人敢反驳。她又俯身要凑近伤处,却另有一人从人群中跌跌撞撞地冲出来,嘴里哭喊着:“娘!娘啊不好了,爹爹突发疾病,您赶紧跟我回去看看吧!”他不由分说地将地上的大娘拉扯起来,搀扶着就要离开。   聂羽熙上前阻拦:“令尊突发疾病?若不然,我送两位回去,顺道也为你父亲诊治一二吧。”   两人面露难色:“不……不用……”   聂羽熙不依不饶:“在下已有言在先,要为大娘诊治,现下又说不治,来日街坊邻里一传扬,说在下言而无信事小,坏了齐府的名声在下可担待不起!   搀扶着大娘的男子面上一阵扭曲,深呼吸了好几口才作揖鞠躬:“齐大人仁义,草民自是感激不尽,岂有诋毁之理,我家中已请了郎中,就不劳烦这位大人费心了!”   聂羽熙满意地勾了勾嘴角,侧身为他们让了条路出来。   待路人散尽,她转身,从年轻女子手中取回糖葫芦,笑得快意:“她腿上的伤画得也太假了,在我面前碰瓷,算她倒霉!”她发现女子目光有些古怪,关切道,“姑娘,你没事吧?他们都是些地痞流氓,你强硬些,他们也就退缩了,不用怕的。”   那女子怔怔看着她,娇俏的桃花眼逐渐弯出撩人的弧度,似笑非笑的脸上竟悄悄染了一层红晕。   聂羽熙不知道她在脸红什么,许是大家闺秀难得出门,见了陌生人就腼腆?却也不像,刚才她虽被人围困手足无措,可面上却未露半分惧意,即便有些迟疑,也不曾弱了气场。   所以,聂羽熙断定她这拒不答话的态度,应当是不太愿意与陌生人打交道吧。   她耸了耸肩,讪讪一笑:“嗯……那在下就不打扰了,姑娘下次出门,还是带些个随从,以策安全吧,告辞!”   她刚一转身,女子倒瞬间回神了,在她身后喊着:“阁下请留步!”   聂羽熙转身:“姑娘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敢问搁下尊姓大名?”   “聂羽熙。”   “聂公子确是齐府中人?”   聂羽熙这会儿却不敢答了,刚才一时情急,只好拿齐府的名头出来压人,可她到底在齐府连根葱都算不上,哪来的立场自报家门?况且她还不清楚这姑娘的身份,万一是齐溯的仇家怎么办?   她想了想,一本正经抱拳道:“萍水相逢,姑娘就不要纠结来处了,就此别过,有缘再见!”说完立刻转身,坚定不移地离开了是非之地。   女子站在原地,看着聂羽熙匆忙没入人群,眼里满是莫名的神往。   “聂羽熙。”她轻声呢喃她的名字,片刻之后笃定一笑,“我总能找到你的。”   信步走过几个拐角,她停在望月楼的一处边门,对门口的守卫亮了亮牌子,顺理成章地走了进去。   莫柒寒见了她,蹙眉:“玖樱,不是叫你不要来?”   莫玖樱努了努嘴:“什么事儿都不带上我,你还是不是我哥?熠王哥哥也是看着我长大的,他今日宴请四方,我怎就不能来了?”   莫柒寒无奈:“不是与你说了,今日这宴席三教九流人员繁杂,你好歹是个豪门之女,抛头露面不好……”他四下看了看,嗔怪道,“怎出门也不带个丫鬟随从,万一遇上市井刁民,出点岔子我可怎么向母亲交代?”   莫玖樱暗暗一笑:“还真遇上了。”   “什么?!”   莫玖樱也不理会,兀自向齐溯道:“齐溯哥哥,敢问你府上是否新来了一位小公子,名聂羽熙?”   齐溯挑眉,莫柒寒先答了:“你遇到羽熙了?”   “哥哥也认识他?”   “那是自然,他是三弟新收的随从,懂些医术,人也机灵有趣,近日我与四弟时常与他结伴出游,相处甚是愉快。”   莫玖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里满是狡黠的笑意。   “你怎好端端问起他来?你方才说你遇上何事?”   “我方才确实被一群刁民缠上,想着此番是偷溜出来,不敢张扬,正手足无措时,承蒙聂公子鼎力相助,才解了围。”说罢,她将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陆尘煜听完忧心忡忡:“羽熙呢,他可还好?那些人听上去也不是好惹的,他身上没有一点功夫,若真遇上悍匪恐怕难以自保。”说着,他回头向齐溯,“三哥……”   齐溯淡淡道:“没事,御征跟着。”   “噢,那便安心了。”陆尘煜点了点头,对莫玖樱道,“玖樱妹妹,既然来了,坐下吃些菜吧。”   莫玖樱顺势坐下,端起酒杯向齐溯:“齐溯哥哥,这杯酒,感谢你将府上的人□□得如此出色果敢,改日玖樱定登门拜访,亲自向聂公子道谢。”   齐溯端起酒杯饮尽:“她不过区区侍从,玖樱不必太过挂心。我府上还有事,今日便告辞了。”   他放下酒盏,起身远远向熠王行了个礼便离开了望月楼。   方才他刻意打发聂羽熙一人外出,又要御征悄悄跟随,其实是为了暗中监察,看看她见过熠王之后,是否会与什么可疑之人碰面,又是否会偷偷传递什么消息。这样的事虽有违他本心,可她既有意参与党争,背地里的品行便不得不细细察看,以保万无一失。   他心想着,只这一次,若无意外,此后便全然交托信任,再无疑虑。   怎知,她非但没有令他失望,反倒令他牵肠挂肚起来。陆尘煜说得没错,市井匪徒总是虎狼成群,且十分难缠,她此番得罪之人若是背后还有什么地头势力,一心向她寻仇……即便有御征在旁,他仍旧安不下心。   聂羽熙此刻正惬意地坐在茶馆里听书。   一壶清茶、一碟花生,一群专注的听客,随着说书人的节奏而鼓掌喝彩。这本也是古装剧里常见的经典镜头,另一处“穿越人”不容错过的场所。   茶馆名旅人栈,是一家从规模到装饰都十分普通的茶馆,可正是这普普通通的青石板地面、正楷木匾和砖墙黑瓦,以及里头坐着的那些普通人吸引了聂羽熙的眼球。   她曾有几次向陆尘煜和莫柒寒提出要进去坐坐,可两位世子爷说什么都不答应,偏说这乌烟瘴气的小茶馆,实在不是体面人能落脚的地方,他们若真去了,传扬出去,回家免不了要受责骂。   眼下终于有机会在街巷中独行,重要的是手上还有银两,聂羽熙自然要一偿心愿。   茶馆热闹得很,没有人注意到房顶上有个人影,轻巧地“飞”走了。   御征落到齐溯面前,眼底有一丝警觉:“主子,发生何事?”   方才他听见了齐溯的哨音才匆匆赶来,这哨音是专为应付危难情况才拟定的,可眼下看来,却并没有发生任何紧迫之事。   齐溯也不解释,淡淡道:“她在何处?”   旅人栈里,聂羽熙正聚精会神地听着故事喝着茶,逍遥似神仙,忽然背后一阵响动,一人连声哀嚎:“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整个茶馆都跟着骚乱起来。   聂羽熙回头,见齐溯正一脸怒容地抓着一名男子的手。   “大人?他……怎么了?”   齐溯狠狠将那人摔在地上,怨气却是冲着聂羽熙去的:“你有没有警觉心?这贼人险些盗了你的钱袋。”   聂羽熙大吃一惊,摸了摸挂在腰间的袋子,松口气道:“还好有大人在啊……”   她嘻嘻一笑,他满心的怒气顿消,茶馆似乎也见惯了这样的场面,才消停了片刻,说书人一开口,便又热闹起来,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齐溯本想直接将聂羽熙带走,可见她意犹未尽的模样又于心不忍,想了想,便拉了她身旁的凳子坐下了。   聂羽熙听了一会儿才发现齐溯竟在陪她,更是惊诧不已:“大人……你?”   齐溯慢条斯理道:“你拿的是我的钱袋子,若丢了,丢的可是我的人。”   聂羽熙自知理亏,咬了咬下唇:“那……我这就跟大人回去吧!”   “听完再走吧。”   往后的故事内容,聂羽熙再没有听进去,她所有的思绪都被身旁这位位高权重,却甘心屈尊陪她在这平民地界听书的男人带走。   为表感谢,她悄悄拿出一块刚买的糖粘递给他:“大人,尝尝吧,很甜的。”   齐溯愣了愣,他极少吃甜食,上一次吃糖果还是孩童,年幼的他因为贪嘴多吃了一块,便被父亲用戒尺狠狠打了两下。   作为武将家族的继承人,他从一出生便注定了要做铁血男儿,练就铮铮铁骨,第一道必须摒弃的,便是贪食的恶习。   自此,他再也没有吃过糖果。   此刻,聂羽熙却带着满眼的灼热,将糖粘送到他面前。   他犹豫了许久,鬼使神差地接过来吃了――   确实,很甜。 第16章 看上聂羽熙   夜深,聂羽熙手中捧着齐溯的钱袋,乐得毫无睡意。   早些时候,她恭恭敬敬地双手托举钱袋递给齐溯:“谢大人不吝赏赐,现完璧归赵。”   齐溯看了一眼钱袋:“留着吧,你时常外出,身边是该备些银两。”   “那,银子我留着,荷包还是还给大人吧。”说着她伸手将银块儿掏出来,换进绵锦儿送她的钱袋,“这上头绣纹别致,一看便是官爷之物,我用着不太合适……”万一不小心被偷了,又要被说丢了齐府的脸面。   齐溯却不允:“你即已对外声称是齐府的人,拿我所赠物品出门,并无不妥,收着吧。”   说罢,他也不等她回答,若无其事地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聂羽熙停下手上的动作,心底一阵窃喜――他这是送礼物给她的意思吗?不光送钱,还送随身物品呢……   这一乐,便乐到了大半夜,不仅睡不着,还躺不住,干脆套了件外衫,去庭院里走走。   皓月皎洁,将熟悉的庭院映出别样风味。若有似无的月光模糊了万物的边界,树木与房屋影影绰绰地融为一体,可不知为何,齐溯卧室的窗户独独显得格外清晰。   聂羽熙心有悸动,下意识地向那扇紧闭的窗户靠近,就在距它一步之遥时,一个身影从暗处闪现,果断将她拦住。   “御征?”聂羽熙拍了拍心口,“大半夜的,要吓死人啊!”   御征目光警觉:“你鬼鬼祟祟靠近主子的卧房,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聂羽熙仔细想了想,也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毫无主张地身随心动了。   这么一想,她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呵呵,我睡不着,随便走走。”   御征却不依不饶:“偌大的庭院你不走,偏向主子的卧房来,难道不是别有用心?”   聂羽熙怨声载道:“我说御征大哥,咱们也认识了这么久,凭你这机敏心思,我要真有什么恶意你能看不出来吗?况且咱主子的戒心也不亚于你,你看,他都不怀疑我了,你就放松些,给我几分信任吧?”   御征眼里的机警微微一懈,撇开眼道:“我是主子的随身侍卫,洞察一切可能发生的危机是我的职责,除了主子,不会轻信于任何人。夜深了,姑娘就不要在外闲逛了,回房吧。”   聂羽熙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我共侍一主,总不能每次见面都苦大仇深,明明你对敖硕、赫皙他们还是挺友好的……”话说一半,她摇头,“罢了罢了,不强求,不过,我视大人为主,自然也视齐府上下所有人为友,包括你,御征大哥,晚安。”   说罢,她清浅一笑,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说来也怪,来路朝这么久,她遇到的每一个人几乎都对她和和气气,唯独御征,她都主动求和两次了,他仍然黑着张脸,随时开战。她努了努嘴,自我开解――气场不和!   她却不知,御征在她身后笑得有些无奈――每每见面必苦大仇深?实则不然。这些日子以来,他受命对她的守护,比在主子身边的时间还多,他要是真视她为敌,也不会这样尽心尽力当她的隐卫,只是以他的身份,确实不适合与旁人横生交情罢了。   翌日,聂羽熙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刚穿戴整齐,绵锦儿便来了。   她端来一屉热腾腾的包子,随手搁在餐桌上,欠了欠身子道:“聂仙士,昨夜睡得可好?”   “好得很,就是又起晚了。”聂羽熙顺手拿起一个包子,自然而然地寒暄,“今□□服……”她忽然收住了话头。   绵锦儿今天穿了一身桃色的褙子,粉嫩嫩的,她本想夸一夸衣服好看,话说一半,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个男人,男人有事没事夸夸女孩子的衣服,就又显得轻浮了。   “嗯?衣服怎了?”绵锦儿顺势看了看聂羽熙的穿着,目光扫过腰间时,面容明显滞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对了,大人让仙士用完早膳去正厅。”   “正厅?知道了。”聂羽熙又啃了一大口包子,含混道,“我马上就去!”   陆尘煜和莫柒寒是齐府的常客,通常不会在正房大厅等候,只是这一回,他们是带着莫玖樱一起来的。   聂羽熙狼吞虎咽地吃下两个大肉包,向正厅走去,老远就看见一名女子在门口翘首以盼,身形似乎有些熟悉。   “大人。”她走到齐溯面前恭敬作揖。   “嗯。”齐溯指着来人向她介绍,“这位是莫玖樱,莫柒寒的亲妹妹。”   聂羽熙顺势看过去,顿时一惊:“你?!”   莫玖樱巧笑嫣兮,站在一米开外向他欠了欠身子:“小女子莫玖樱,感谢公子搭救之恩。”   聂羽熙没想到路上随便帮了个人,竟会有这样的渊源,不过好在不是什么敌对势力,她也为此松了口气:“莫小姐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莫玖樱垂首浅笑,撩人的眸子却直勾勾地看着她:“可不能那么说,当时那群刁民的阵仗,可把我吓了一跳,多亏聂公子及时出现,否则我可真不知如何是好。”   说着,她向前走了两步,忽然一声痛呼――崴了脚。   聂羽熙和莫柒寒都吓了一跳,莫玖樱弓着身子,痛得楚楚可怜:“我太不小心了,聂公子即精通医术,为我诊治一下可好?”   聂羽熙愣了愣,她虽然是个医生,可到底是个普外科西医,并不是崴个脚把把脉就能开药的那种神医呢……   她讪讪一笑:“可以,不过我需要回房取点药品,请稍等。”   幸好她机智地备了几盒云南白药气雾剂,也曾给府上好几名侍卫喷过。可这齐府之内,大家都以为她是神仙,她拿出什么怪异的物品都不足为奇,而莫玖樱……   她不得不将阵痛用的红罐气雾剂喷在棉布上备用。   她捧着莫玖樱的脚捏了捏从脚背到脚踝的骨骼,又来回转了转,并问莫玖樱疼不疼,而莫玖樱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每次回答都不置可否,聂羽熙简直感觉自己遇上了疑难杂症。   “虽伤得不重,保险起见,我还是为小姐包扎一下吧。”说着,她取出喷了药的棉布贴在脚踝处。   “公子叫我玖樱就好。”   聂羽熙笑了笑:“那你叫我羽熙吧。”她随口答着,手上的动作却干净利落,棉布外头还是用上了运动伤专用的弹性绷带,三两下便包扎地干净利落。   “这两天尽量少走动,要是还疼的话,明天再来找我。“   “嗯。”莫玖樱垂首浅笑,“我明日再来。”   “今天回去之后记得只能冷敷,明天才可以换热敷。”   “嗯,好。”   莫玖樱言语间多少有些羞涩,聂羽熙只以为是古代女子甚少让旁人触碰脚踝,所以有些尴尬。   包扎完毕后,莫柒寒忽然声称家里有事,便带着莫玖樱离开了。   “饭都不一起吃吗……”聂羽熙看着莫柒寒的背影叹息道。她在齐府这么久,也没有正儿八经地吃过一顿饭,通常都是各司下人为她送来各种吃食,饿是从没挨过,但也总不像正餐,更像个吃百家饭的孤儿。   况且她名份上是个下人,传言中是个神仙,于是齐溯有主子的膳食,下人有下人的餐食,唯独她聂羽熙孤家寡人,只好靠众人接济。   原本还想着或许莫柒寒带妹妹来了,她能和他们一起在府中用个膳,往后要想和齐溯一起吃饭也就顺理成章。只可惜,他们走了。   齐溯的语声在耳畔响起:“我已然命人准备了他们的午膳,现下……便由你与我一同用吧。”   聂羽熙瞪大眼,不可置信道:“大人,是要我与你一同用膳?”   齐溯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不愿意?”   “愿意,自然愿意!”聂羽熙欢喜地点头,“要是每天都能……”   她自觉失言,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   莫柒寒在马车上就忍不住了,直截了当地问:“玖樱,你老实告诉我,你假装崴脚是何用意??”   莫玖樱挑了挑眉:“哥哥看出来了?”   “还真是?你的脚崴得也太假了,看不出来才怪……”   “很假吗?”莫玖樱动了动自己的脚踝,忽然想起聂羽熙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伤疤画的也太假了……”   所以,其实他一早便看出她崴脚是假的,却配合她做足了戏码……是因为他对她也有意吗?   莫玖樱捂着嘴嗤嗤地笑,恐怕他就是她的真命天子,天赐良缘吧!   “笑什么呢!”莫柒寒没好气道,“让为兄猜猜,是不是爹娘常说的,女大不中留,这就看上聂羽熙了?”   他这样一问,莫玖樱面上绯红,眼神却愈发坚毅起来:“是,哥哥没有说错,我喜欢他,我想嫁给他!”   莫柒寒见她毫不迂回,忽然长笑起来,罢了才道:“老早便觉得羽熙是个格外有趣的男子,未想,竟是我命定的妹夫。你若真喜欢,明日我便向三弟将他要来。”他顿了顿,又说,“不过,羽熙这人心思灵巧,非常人能比,婚姻大事勉强不来,万一他不愿意……”   “无论他愿不愿意,我都不会放弃!”   莫柒寒愣了愣,又大笑起来:“行行行,我的妹妹终于情窦初开,可喜可贺,哥哥我定为你完成心愿!” 第17章 震惊整个齐府的事   齐溯与聂羽熙一同用膳的事,很快震惊了整个齐府。   齐溯自七岁起,在府中便独自用膳,从不与人同桌。若是有朋友来访,他只是交代下人备膳却不予作陪,即便是逢年过节,也只与老爷夫人象征性地一同坐一坐,敬杯酒罢了。   长此以往,这位主子的怪癖成为府上不成文的规矩,□□新人时也总要告诫一番,便再没人敢深究是何缘由,即便私底下偶尔谈起,也都说恐怕只有他未来的夫人才能与他同桌吃饭了。   聂羽熙却从没听过这档子怪事,这会儿她正对着满桌的佳肴垂涎欲滴,完全没有注意到传菜丫鬟们诧异的目光。   绵锦儿最后退下,从外面将门关了个严实。   聂羽熙看了看四周,略有自嘲地笑了笑,抬眼,正撞上齐溯质询的目光。   她解释:“我还以为大人用膳,旁边会有丫鬟伺候布菜,看来还是被电视剧骗了啊。”   “电视剧?”   聂羽熙捏着筷子想了想:“就是戏班子,表演不同的人物和故事,如果演出和路朝相似的时代,像大人这样的身份,吃饭时旁边必定站着几名丫鬟随身伺候的。”   齐溯表示理解:“旁的官员是有,我不需要。”   说罢,他动了动筷子,不动声色地将聂羽熙看了许久的那块肉夹进了她的碗里。   “用膳吧。”   聂羽熙自然地夹起肉往嘴里送,毫不迟疑。   昨日与齐溯在旅人栈,刚开始只是听书喝茶,后来变成分享小食,再后来,齐溯便带她一起吃了晚饭。   他头一回给她夹菜时,也险些吓掉了她的筷子,直说“主仆有别,不妥不妥”,齐溯却只用一句:“这是赐菜,不得推辞。”便打消了她的顾虑。   一顿饭被“赏赐”了好几回,也就习惯了恭敬不如从命,对“主子给奴才夹菜”这样不合理的事似乎也习以为常了。   只是齐溯房里的餐桌比外头的小了一圈,两人也坐得更近了。他完美的五官、握着筷子的手,甚至是轻微涌动的喉结都近在眼前,因“吃饭”这个持续的动态而变得格外引人注目。   这对聂羽熙实在有着太大的杀伤力,好几次她一不小心瞥见他的脸,就把碗里的美食都忘得干净,痴痴地看着,满脑子想着“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终于,齐溯在她莫名的凝视下合了合眼,放下筷子:“不合胃口?”   “呃,没有啊!”   聂羽熙从不知道自己竟会被看帅哥耽误了吃饭。她心虚地埋下头,将碗里剩下的好几种菜一股脑塞进了嘴里。正嚼得辛苦,一碗汤进入视线,她就着碗仰头一饮,又撞上他似笑非笑并有些好奇的目光。   这回是真的呛到了。呛得涕泪横流,却不敢让他看见,趴在桌上拼命地捶着自己的心口。   齐溯伸手想为她顺顺气,想了想还是作罢,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门外聚集的下人顿时作鸟兽散,只绵锦儿忧心忡忡地朝屋内张望。   “沏壶茶送进去。”齐溯只简单吩咐了一句便离开了。   绵锦儿匆匆进门,见聂羽熙伏在桌上,肩膀耸动,还以为她受了多大的委屈:“聂仙士,大人他……”   刚开了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方才,门外的丫鬟侍从议论纷纷,如何都猜不透齐溯为何会突然改了规矩,又独独要聂羽熙伺膳。怕只怕他犯了什么大忌讳,大人这是借机要罚她。   如今齐溯愤然离席,她又……   聂羽熙总算顺过了气,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拍了拍心口,长长舒了口气。   绵锦儿见她眼眶泛红,一阵心疼:“仙士受苦了。”   “受苦?”聂羽熙不明所以,“我只是呛到了,大人呢?”   “大人吩咐我送茶进来就走了。”绵锦儿仔细端详聂羽熙,“大人要仙士在用膳时伺候,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倒是没说起呢……”聂羽熙叹了口气,后悔自己这么不争气,第一次在府里一起吃饭就出了大洋相,往后恐怕都没机会了。   齐溯在书房里坐下,对御征道:“去看看。”   片刻之后,御征回禀:“大人,她没事。”   齐溯松了口气,回想她刚才狼狈的模样,嗤嗤笑出声来――从没见过有人这么笨,吃个饭都能把自己呛成那样。   “你去膳房说一声,以后但凡我在府上,备双人膳食。”他顿了顿又补充,“告诉邵立江,多做几样她爱吃的菜。”   御征愣了愣,垂首:“是。”   聂羽熙回到轩木阁,刚才尴尬的画面在脑中挥之不去,越想越懊恼,羞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百爪挠心了许久,忽然,戒指变色了。   她没有地洞,却有了“画洞”,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傍晚,绵锦儿奉命请聂羽熙去齐溯房里用膳,却发现聂羽熙不在房里,上上下下问了个遍,也没人见她出去。   这回府中又有了新的揣测――怕不是聂仙士受不住惩罚,暗自逃离了吧!   顿时整个齐府人人沉闷、愁绪漫天,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当众责怨齐溯太过严苛,连守护府邸的仙人都不放过。又有人忧心忡忡,说聂仙士离开齐府,怕是齐府得罪了天庭,要倒大霉。   齐溯正坐在餐桌边上等聂羽熙过来,不料来的却是御征。   “主子。”   齐溯挑了挑眉:“她人呢?”   “属下不知。不过……”   “不过什么?”   “府上议论纷纷,说她……因受不了苛责,私自出逃了。”   齐溯皱了皱眉:“荒唐。你去告诉他们,谁再妄议,仗责。”   他走进轩木阁,直接在那副画前坐下,心里忽然扬起一丝得意――他是府上唯一知晓她底细之人,旁人云云,不过胡乱揣测,他却知道,她会为他带回良策。   昨日晚膳后,她曾问过当今圣上的性情喜好,并答应当下一次“戒指变色”,她便带些新奇物件来作为寿礼。   今年非但是皇帝陛下“知天命”的大寿,又恰是熠王与烈王一争高下的关键之年。按路朝的传统,皇上必在知天命的年纪选一位皇子立储,以安天下民心。这才有了熠王招揽民间高手,集思广益的宴请。   这位圣上虽年及五十,对新奇事物的喜好,却是比起年轻人也毫不逊色。聂羽熙听闻圣上早些年得一副制作机巧的九连环,十分喜欢,便胸有成竹地保证,一定能找到更胜过所有宗亲番邦呈上的寿礼。   想来,她此刻正在为兑现承诺而奔波吧。   聂羽熙正在呼噜呼噜地吃拉面。   午饭那么一闹腾,根本没吃饱,刚到傍晚就饿得慌,好在这次回来,现代的时间在上午九点半。   她曾细细算过,现代与路朝的时间应该有六倍之差,即现代的一天,在路朝是两个时辰。她还曾特地试了试,在完成最后的任务之前,每次回去只能在现代停留十二个小时,过期便会被自动送回路朝。   好在这次回来采购的时间还算充足,她对此十分满意。   齐溯却在画前等得愈发不安起来,他不知道她要去多久,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不敢确定她是不是回去了,更不敢想她万一不回来呢?   从一开始的气定神闲,到最后焦躁不安,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怎就忽然失了方寸。他不禁自问,她若真的一去不回,他心底那股子邪火又是因何而生?是气她言而无信?怒她不辞而别?又或者……   聂羽熙终于从画里钻出来时,齐溯险些砸了凳子。   “大人?”   听见这两个字,所有的恼怒与不安荡然无存。   “嗯。”他应了一声,“来我房里,用膳。”   “哈?”聂羽熙以为自己听错了,“这都过了食时,大人还没用膳吗?”   齐溯没好气地瞥她一眼,转身离去。   聂羽熙在他身后唉声叹气:“大人,我逛了一天好累,能不能不吃了……大人?”她吃饱了披萨才回来的,实在吃不下别的。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她的声声告饶,在空旷的夜间庭院里回荡,也很快散布到府邸各处。   这回,传言又变成了――聂仙士从天庭回来了,可依然逃不过大人的魔抓。   刚进屋关上门,齐溯便在餐桌边坐下:“你在‘那里’吃过了?”   聂羽熙一愣:“你怎么知道?”   “若非如此,你怎会拒绝用膳?”   聂羽熙讪讪地笑:“呵呵,大人真是慧眼如炬。”   “要你来,只因府上各处传言纷纷,需要你露个面证实一切安好。你若真的疲惫,回去歇息吧。”   “传言?传什么了?”   齐溯瞥了她一眼,不语。   聂羽熙也不追究,笑颜一展:“大人,你吃吧。我在这里陪你。”   齐溯心底骤然一收,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她脸上的笑,温婉中又透着笃定,仿佛“陪他吃饭”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鬼使神差地,他又一次在她的凝视下拿起筷子,用膳了。   聂羽熙在一旁静静看他,先是支着脑袋,继而渐渐趴下,侧脸埋在臂弯里,视线仍旧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脸上。她确实是逛足了十二个小时的街,又累又困却又舍不得睡,恋恋不舍地欣赏他优雅的模样。   中午,绵锦儿悄悄将传言透露了几分,说齐溯从七岁起就便是独自用膳,十多年来从无例外,是以大家猜测她在用膳时分被唤进去,明面上是陪他吃饭,实则是在受刑。   他们的脑洞匪夷所思,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好笑,甚至为他从心底隐隐地疼了。是什么原因让一个人从孩童时期开始,永远孤单地吃饭呢?   什么原因其实不重要,她只是想陪着他,从这一刻开始,每一餐,都陪着他。 第18章 提亲   聂羽熙不仅在晚饭时间被齐溯抓进了房里,还是“昏迷”着被带出来的。   要是她自己听到这样的传言,恐怕只能认定群众的脑洞比海深。   她明明只是趴着看齐溯吃饭,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翌日一大早,莫柒寒来了,毫不迂回地将齐溯叫进书房,严肃中又有些窃喜,表情十分古怪。   “三弟,这回恐怕是真要向你要了聂羽熙了。”他开门见山,“今日我是代玖樱提亲来了。你是不知道,那丫头才见了羽熙一面,居然就这么看对眼了,嚷嚷着非君不嫁呢,你看……”   “不妥。”齐溯打断他,毫不犹豫地否决了。   莫柒寒愣了愣,笑:“你是担心他的身份配不上玖樱?你知道的,我们莫家儿女,向来不关心这个。聂羽熙我也认识这么久了,他的品行我信得过,况且是你府上的人,也不是什么大街上随便遇到的男子,背景底细也不会有什么大差迟。”   齐溯皱着眉头听他说完,表情愈发难看:“我说不妥便是不妥,你劝玖樱早日打消这个念头。”   “为何?你倒是给我个理由?”   齐溯叹了口气,耐心解释:“他当我的侍从也不过月余,你又如何确认身份底细全无错漏?莫家结亲虽不看重地位贵贱,可玖樱毕竟是个女子,随意下嫁给一无所知的男子,恐怕太过草率。况且既然讲求心之所向,便不可全凭她一厢情愿,聂羽熙当是不会对玖樱生出情愫,玖樱想必也只是一时新鲜,趁情根尚浅,早早断了念头吧。”   他说了这么多,莫柒寒却只听出了一件事:“你是说,你对他的身份家事尚不明确?三弟,你怎会将身份不明之人留在身边?”   齐溯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收做侍从和成亲,并非一码事。”   莫玖樱正在齐府门口的马车上,忐忑、兴奋又有些羞涩地等着莫柒寒带来的好消息。对这桩婚事她信心满满、志在必得,好似只要哥哥一句话,便能直接开始拟定婚期了。   不料,莫柒寒竟告诉她齐溯拒绝了,她还来不及对聂羽熙表明自己的心意,一腔热情竟要毁在这个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大哥手里?   “为什么?!难道我莫玖樱,还不配与齐溯哥哥的下人结亲吗?!”   莫柒寒拍了拍她的肩:“玖樱,其实三弟说得对,你与羽熙仅有一面之缘便生了情愫,对他的为人都不甚了解,并不稳妥,羽熙是否对你有意你也并不确定……”   “怎么不确定?”莫玖樱抬起腿来,“这便是最好的证据!我这就去找他!”   说罢,她不顾阻拦跳下马车,直直冲进了齐府。   莫柒寒在她身后摇头叹气,齐溯有一句话确实错了,说什么“情根尚浅”,他这位妹妹的性子他再了解不过,从小到大,但凡说了“喜欢”的事物,便是长长久久,从不轻易动摇,更何谈放弃?   对这一点,想必齐溯也是知道的。   方才莫柒寒低声下气地请求,即便他不允许这门婚事,也切勿当即斩断所有机会,好歹让莫玖樱时常入府与聂羽熙攀谈几句,若他对她着实无意,想必假以时日她也能想明白。   他犹豫再三,最终算是默许了。   聂羽熙原本正在研究她这回买来的各种益智玩具,盘算着用哪些送给皇上当寿礼才能达到一鸣惊人的效果,远远听见院子门口一阵嘈杂,她刚将满桌的小物件收好,便有人穿过庭院直直向轩木阁跑来。   她起身将门打开:“玖樱?”目光向她的脚踝处瞟了瞟,“你的脚没事了啊,太好了。”   “你明知我崴脚是装的!”   “装的?”难怪检查的时候她的反应怪怪的,可她不是齐府的老熟人吗?聂羽熙实在猜不到她假装受伤的动机,“为何要装?”   莫玖樱抬头,嫦娥眉微微一凝,眼里透着不明所以的殷切:“你当真不知我是为何而装?”   她这么一问,聂羽熙更摸不着头脑:“玖樱……你……”眼看莫玖樱就要扑到她胸前,她下意识地退开两步,心想好险,要是被碰到胸口,她是女儿家的身份恐怕是要暴露了。   “你好好说……”她讪讪的笑,“男女授受不亲啊……”   莫玖樱眼中的炙热黯了黯,但又迅速复燃:“你不知道也没关系,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故意崴脚是因为想得到你的照顾!聂羽熙,我莫玖樱,钟情于你,愿嫁你为妻,终生不负。今日我已请哥哥上门提亲,你若愿意,我们这就择选婚期……”   “等等!”聂羽熙只觉如雷灌顶,懵了半晌才明白自己这是招了个多大的桃花,愁得抓耳挠腮,“不行啊玖樱,我不能娶你……”   莫玖樱一怔,眼里满是不解:“为何?羽熙,你不喜欢我吗?”   “我……”   聂羽熙在现代也算是个美女,对于被表白这件事并不陌生,也清楚该怎么拒绝别人的好意又尽可能减少伤害。可是因为自己女扮男装,被女生误会了才引来的表白……那确实是头一遭,她一时竟慌乱地不知如何是好。   “眼下你不喜欢我没关系!”莫玖樱按捺满心的失落,又扬起笑容,“我莫玖樱对自己喜欢的人是不会放弃的。羽熙,你可能对我不甚了解,假以时日,我定会让你有所改观!”   说罢,她转身向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听哥哥说,你喜欢吃冰糖酱肘子,我这就下厨去,你等着啊!”   “等……”聂羽熙还没来得及拒绝,她已经一溜烟跑得不见了。   她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捧着胀痛的脑袋――这都什么事儿?她也没对莫玖樱暗送秋波啊,仔细想想,根本连话都没说上几句!难道她看上的是她的外貌?   她不禁从戒指里取出化妆镜照了照,素颜白面小生而已……这么一想,她心底有了答案――那天她为了跟着齐溯出门,特地给自己画了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妆,难怪招得小姑娘家芳心暗许,真是造孽!   眼下可如何是好?她毕竟是莫柒寒的妹妹,这层关系冷不得热不得,拒绝得狠了,以后怕是不好相见,模棱两可,又怕让她越陷越深。   况且,她聂羽熙吃货的名声已经传得这么远了吗?为什么是个人想对她示好,都只以“投食”这一种方式?   想到这里,她不经意地咂了咂嘴,也不知莫玖樱这么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是不是真的会做饭。说起来,她还等着和齐溯一起吃午饭呢……   想到齐溯,她又有些气恼起来――莫玖樱刚才说了,她曾请莫柒寒上门提亲。想必齐溯也知道了这档子事。他明知她是女儿身,和莫玖樱这辈子都当不了夫妻的,怎不干脆为她把这尴尬的误会给挡了,以他的身份,要拒绝旁人对他下人的求亲并不难吧!   齐溯刚从书房回来,便让她堵了个正着:“大人!”   齐溯扫了她一眼,聂羽熙顿时萎了一寸,心想他毕竟是主子,并没有义务替她消灾解难,再如何也轮不到她兴师问罪,况且如今看来,他可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原本气势汹汹的态度瞬间换成了虚心求饶:“大人……玖樱她……可能是误会了……”   齐溯原本也心有不悦,本便是为免这些麻烦才坚持要她女扮男装,谁知换了男装,她竟仍有办法招蜂引蝶,招惹的还是他自幼当成妹妹看待的莫玖樱!   可眼下她巴巴地望着他,满脸的不知所措,又让他心软了几分,叹了口气道:“我已然拒绝了婚事,但她毕竟是莫柒寒的妹妹,莫家的掌上明珠,我也不好太过苛责,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这话的意思再明确不过――我能做的都做了,你就自求多福吧。   聂羽熙心如死灰,哀戚戚道:“大人……玖樱去给我做冰糖酱肘子,待会儿她端来了,我吃是不吃啊……”   齐溯淡淡瞥了她一眼:“我已命邵立江做了。今日,你仍与我一同用膳。”   “真的吗?!”聂羽熙总算一解愁容,点头如捣蒜,“好好,大人果真神机妙算,小女子感激不尽!”   莫玖樱自然是没有机会使用齐府的膳房,邵立江虽只是个掌厨使,原则却十分坚定。膳房是他的地界,无论是谁,不经允许皆不可擅动他的物品,三两句话便将这肆意胡闹的大小姐给打发了。   莫玖樱再回到轩木阁时,已不见聂羽熙的身影,只听绵锦儿冷冷传话,说是齐溯有要事找她商议,怕是得要一会儿,不必等了。   她努了努嘴,心知这对主仆是有意要躲她,心头委屈却不气馁。   “好,劳烦锦儿姑娘为我转告羽熙,明日我再来寻他。”说罢,她转身信步离去。   绵锦儿在她转身后,恭敬的面容瞬间转冷,手里的丝帕被拧成一团――羽熙也是她叫的?聂仙士是位仙人,怎会与她一介凡人纠缠!即便要纠缠,也该是她绵锦儿!分明是她先看上他的。   转念,她又失意起来,为了送他那个荷包,她可是熬了好几个晚上才绣成的。他嘴上说喜欢得很,却也只用了不多会儿便换掉了。   想来他并非池中之物,仙家本无情,无论是她绵锦儿还是那莫玖樱,终究免不了白白痴情一场。 第19章 给皇上准备寿礼   聂羽熙第一次体会到吃冰糖酱肘子吃到撑,打着饱嗝为自己正名:“大人,您特地让邵立江做了我爱吃的菜,我感激不尽。可是,其实我也不挑食,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刻意强调……不然大家还以为送个好吃的就能笼络我,名声不太好呢……”   齐溯一开始没听明白,想了想才哑然失笑:“你若不愿被笼络,拒绝便是,何须刻意澄清。”   聂羽熙想了想也没错,心悦诚服地点点头,换了副正经表情道:“对了,给皇上准备的寿礼大人要不要看看,筛选一下。”   “嗯。”齐溯拍了三下手,见绵锦儿进屋收拾餐桌,他自然地将聂羽熙领进了内屋,“取出来吧。”   齐溯的卧室,聂羽熙早已来过许多次,当初日日在这间屋子里为他换药,记忆太过鲜明,以至于一见那六柱式描金架子床,脑海中便不自觉地浮现他裸着上半身坐在床边的模样,想起他健硕的胸膛、与那一身紧致结实、堪比教科书的肌肉。   脸颊忽然热起来,她心虚地清了清嗓子,指着靠墙的长桌道:“放在这里可好?”   “嗯。”齐溯点了点头,目光竟有一丝躲闪。他也在不经意间想起了那些日子,每每在她面前褪去衣物、赤着上身,任由她纤柔的手指在他腰间来回轻触,彼时她毛茸茸的脑袋几乎贴着他的胸膛,他甚至还能想起她发间的暖绒馨香。明知不合时宜,可那熟悉的气味就是不由分说地萦绕在脑中,令他分心不能。   直到聂羽熙从戒面中取出大大小小数十样物件,他才收住了莫名的遐思,将心思放在了正事上。   “大人,您曾说皇上对一副九连环爱不释手,于是这次我买了许多差不多类型的玩意儿。这里有连环、鲁班锁、孔明球三种套装,另有大小不一的机关盒子。”她指着另几样特殊材质的彩色方盒子道,“这是魔方和立体迷宫,也是我们那广受欢迎的益智玩具,不过它是塑料制品,在这个时代只怕不好解释……”   齐溯好整以暇地看她侃侃而谈,举手投足间透着莫名的笃定和自信,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竟一直保持着浅浅的欣然微笑。   聂羽熙将自己预想的几种组合一逐一呈上,有精致的水晶盒子里装着三种套装各取其一的“小而精”模式,也有大纸礼盒笼统装进整整五十件玩具的“大礼盒”模式。她本人最得意的,莫过于“套盒”模式。由大到小取五个木质机关盒子,每个盒子里能装下两种玩意儿,而盒子本身也需要手法精准才能打开。一盒又套一盒,层层机关各有不同。   “大人,您认为哪种组合最好?”她终于介绍完自己的方案,抬头询问他的意见。   齐溯原本认为所谓“大礼盒”是个好主意,够气派也够惹眼,不过聂羽熙介绍起“套盒”模式时眼中的光芒最盛,想来这便是她自己最满意的构想。   他想了想问:“这些物件解法如何?你又是否都能解开?”   “有说明书呢,等选定了要送哪些,我便逐一整理简单易懂的解法说明。不过……”她狡黠一笑,“我并不认为说明书需要一并奉送。若是皇上没能解开,必定心痒难耐,介时熠王便有机会更多面圣,一来一回的,见多了自然就拉近距离了。”   这想法倒与齐溯不谋而合,他点了点头:“那便采用‘套盒’式,其中装哪几样便有你来定夺,剩下那些你先收着,往后必定另有用途。”   “是!”聂羽熙志得意满地将满桌琳琅之物收拾干净,欠了欠身子,“那我先告退了。”   齐溯跟着送到庭院口,忽然提着嗓子下令:“明日起,你便随我到书房来,一道商议正事。”   这话显然是说给府里其他下人听的,这样一来,莫玖樱要是再来纠缠,聂羽熙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躲进书房。而书房重地,没有齐溯的允许,可是任何人都不得进入的。   聂羽熙心怀感激,倒觉得刚才的自己有些小人之心了。她回身,恭恭敬敬抱拳作揖:“是,属下遵命!”   齐溯确是有心为她找个庇护所,可有正事商议也所言不虚。那一件件玩物制作精妙,自是呈给圣上的不二选择。只是也因太过机巧,他忧心解法说明并不能令熠王全记清楚,决定先学一学手法,以备不时之需。   他非但自己要学,还把陆尘煜和莫柒寒都叫了来,于是原本清寂的书房忽然热闹起来,聂羽熙一面按说明书逐一练习,一面要将现代版的图文简化成路朝人轻易能读懂的版式,同时还要教三个徒弟,虽忙碌,却乐此不疲。   而陆尘煜和莫柒寒惊诧之余也不免疑惑――这些见所未见的玩意儿,究竟从何而来?   齐溯只说是他多年培植的江湖势力从世间各处寻来的宝贝。这说辞骗过了陆尘煜,却难令莫柒寒信服,总觉得这事必是出自聂羽熙的手笔。   他不免又将与他相处的时日细细回想了一遍,到头来,除了信他品性纯良,又觉他机敏聪慧,其余的果真是一无所知。况且若要细细计较,他的言谈举止又确实透着古怪,想起齐溯曾表示聂羽熙的来历成迷,当时只以为他心存敷衍,此刻想来却不无道理。   这么一想,莫柒寒倒忽然理解了齐溯为何一口回绝莫玖樱的求亲,并三令五声要她断了情爱的念想。   而眼下这份为皇上预备的寿礼若真是聂羽熙一人的计策,也算是尽心尽力,难怪齐溯明知他藏着秘密,却又愿意留他办事。   齐溯向来面面俱到,不失偏颇。他即无法确定聂羽熙的底细,便不能妄断好坏,如今借此机会让他莫柒寒亲眼见证一番,更胜过一百句提点。   莫柒寒思虑再三,最终便这样自顾自地,将齐溯的断然拒绝,脑补成了用心良苦的美意,对齐溯肃然起敬的同时,更觉得自己之前贸然提亲,实在是过于鲁莽了。   而这几日莫玖樱也全无消停,日日跟着莫柒寒去齐府,明知见不到聂羽熙,却也要在书房门外痴痴等候,哪怕在开门关门的间隙瞄上一眼,心里也满足得很。   只是,原本对她十分支持的莫柒寒却不知为何,也渐渐热衷不再,只一副听之任之,漠不关心的模样。   她心底认定必是齐溯对哥哥说了什么才让他转变了态度。可她都没有机会与聂羽熙好好相处,他们又如何能断定他们不能携手白头?   简直欺人太甚!   莫玖樱作为莫府唯一的千金,天生丽质、聪明伶俐,无论从家世还是相貌都高人一等,从小到大从未经受过什么挫折,更不愿相信这世上竟有人在她满腔热情下也毫不心动。   无论如何,她都要找个机会好好地献一献殷勤。   十数日后,机会来了。   齐溯终于掌握了此次要呈作寿礼的一应物件的解法,往后还剩十数日,每日除了上朝,便要去熠王府里再教授一遍。毕竟在皇上面前,这些都是熠王送的礼,介时若有不解之处,也必由熠王亲自解惑,他必须对此更为娴熟才是。   齐溯不在府上,聂羽熙自然无法独自进到书房躲清静,好在陆尘煜大婚在即的由头尚在,她又能以此为由频频出府,只是原本的三人行,多了莫玖樱随行。   莫玖樱这个小尾巴,仿佛丝毫没有避讳男女的概念,对聂羽熙好得极为张扬。闲逛时凡聂羽熙多看两眼之物,她必买下赠予;用膳时凡聂羽熙伸过一次筷子的菜色,紧接着整盘都会被送到她面前,旁人碰都不许碰一下。   聂羽熙不禁扶额,若不是碍于身份尴尬,她真想好好教教这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怎么“追”男人,这全无分寸的嘘寒问暖、以及一掷千金的挥毫作风,怎么看都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个被土豪看上的小白脸。   对此,莫柒寒的态度也让聂羽熙十分困惑,这一天天的,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妹妹对别的男人曲意迎合,并得不到回应,他难道不心疼吗?为何从无劝诫之心?   这日,莫玖樱再次因她随口一句“听说东街的羊肉泡馍特别好吃”,便屁颠颠地一路向东街去了,聂羽熙刻意要陆尘煜去陪她,由此便可与莫柒寒单独聊上几句。   两人刚走,莫柒寒便知她有话要说,在她身旁站着了。   她对莫柒寒无奈一笑:“莫大哥,想必这些日子你也都看到了,玖樱热情可爱,满腔痴情,可我终究只好辜负,心中甚是愧疚。”   莫柒寒叹了口气道:“玖樱这丫头自幼便是这样,但凡喜欢上什么,便是挖心掏肺,耗尽心力要将世上最美好的事物全数奉上。我虽不知羽熙你为何对她始终难生情谊,却想以为兄之名替她讨个好。”   他忽然恭恭敬敬地作揖:“还请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对她多些包容,也留她几分颜面。”   聂羽熙不解:“莫大哥难道真以为这件事上,只该由我给她留几分颜面?”   莫柒寒愣了愣,笑:“玖樱毕竟是侯府之女,自幼被宠坏了,还望你多担待。至于婚事,三弟即已拒绝,你便不用费心思虑,待玖樱耗完这股子热忱,自然也就不再给你添麻烦了。”   意思是反正你们也没权利结婚,你即没有资格同意,也不能严厉拒绝伤她的心,她要闹便让她闹去,暧昧着配合着就好?   这番话出乎意料,说得聂羽熙心底一寒――本以为莫柒寒是个聪明人,凡事思虑周全,有勇有谋,与他做朋友也算舒心。谁知到底是封建王朝底下培养出来的三观,遇到人伦情感方面的问题,思想上的隔阂便出现了。   她咬了咬下唇,费了半天劲还是没忍住:“大人果真以为,玖樱这样纡尊降贵地讨好于我,损失的仅是绵薄钱财、和儿戏一般的热忱吗?大人未免也太轻视女儿家的真情了。”她深呼吸一口,抱拳作揖,“如有冒犯还请见谅,羽熙今日身体不适,先告辞了。” 第20章 她喜欢上他了   莫柒寒莫名其妙地被聂羽熙怼了一通,却完全不知他究竟是何用意,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他终究被莫玖樱所感动,动情了?   若真是如此,凭他字字句句为她不忿的劲头,绝对是有情有义好儿郎。他们若是两情相悦,他这当大哥的自然乐见其成,介时好好查清她的底细,齐溯再反对可就说不过去了。   这么一想,他非但不恼她,还更乐意领着莫玖樱与她同行了。   聂羽熙也弄不明白他这算哪门子气度,总之那场险些交恶的沟通是完全无效了,非但如此,甚至给她添了额外的烦恼――齐溯也是在这个时代长大的人,会不会他其实也和莫柒寒一样,从来不把女性的立场当回事?   以至于那几日,她对齐溯的态度都冷淡了许多。原本每夜见齐溯回府,她都会走出房门请个安,那几日便早早熄了烛火,对他不予理会,即便他遣人送了吃食,她也未曾谢恩。   而每到夜深人静,又觉得自己实在多虑,齐溯是不是这样的人,在不在意女儿家的心思,又与她何干?   她就这样毫无道理地陷入自扰,连饭都吃得不香了。   好在很快迎来皇上的寿宴,果不其然,她设计的寿礼一举夺魁,比起别的皇亲贵胄费尽心思奉上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山石字画,更讨喜了不止数倍。   皇上在宴席上,收到贺礼的当下便把玩了好一会儿,欢喜得两眼都冒出光来,当着群臣宗亲的面大赏熠王,把烈王气得七窍生烟,简直大快人心。   宴会刚结束,齐溯果断谢绝了熠王邀他去府上饮酒庆祝的提议,匆匆回了府。   近几日,聂羽熙总是早早睡了,又起得很晚,以至于早出晚归的他整日都见不到她的身影,心里牵挂得很,数次向绵锦儿打听,知她胃口不佳,又怕她是病了,焦躁万分。   他一回府便匆匆去了轩木阁,而她恰好不在,等了许久才见她从画里钻了出来。   聂羽熙见齐溯在画前守着,心想他倒十分习惯进她的卧室,继而心头又是一阵莫名的失意――且不论她只是个下人,即便是莫玖樱那样的千金大小姐,在他们这样的人眼里,也没有什么隐私权可言吧?   “大人。”她轻轻浅浅地一欠身子。   齐溯一眼看出她情绪不佳,关切道:“听闻你近几日不思饮食,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传医官来看看?”   “我自己就是医生,哪里需要别的医官?”   “能医不自医。”齐溯淡淡回了一句,便要扬声下令,聂羽熙赶忙拦住:“我没事,不用了。”   齐溯闭了嘴,静静凝视她的眼眸,心底从关切到疑惑,最终只余一份失落。原本怀揣着“久别重逢”的热切而来,却在她不明所以的冷淡中一凉再凉,整个人都提不起劲来了。   “没事便好。”他默默转身,想了想又转回来问,“用膳了吗?”   聂羽熙点点头:“刚才在那里吃过了。”   “嗯。”齐溯是全然失望了。   上一回,她不仅吃饱了还困成那样,却执意陪他用膳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怎才十数日不见,她却判若两人?   他回到房中,面对满桌的佳肴毫无胃口。忽然觉得可笑,十数年来,除了外出宴饮,他在府上的每一餐都无人作陪,早已成了习惯,怎才有她共餐十数日,这习惯便全然更改了。   原本今日在皇上的寿宴上可谓是大获全胜,他本该欢喜才对,可眼下,心头却只剩难以名状的寂寥,甚至……难受得很。   聂羽熙在自己的卧室里待着,也难受得很。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自从发现莫柒寒身上有着与她难以协调的矛盾之后,她就忍不住杞人忧天。见了齐溯便心中闷气,只想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必定也是那样的人。可见不着他的时候,又甚是想念,屡屡怪自己小家子气,随意迁怒无辜。   越想越闷,她打开房门想透透气,却发现齐溯正安静立在庭院中间,默默凝凝望遥远得只剩墨黑轮廓的大山。月光倾泻,将他形单影只的模样,映得格外孤寂。   “大人?”她唤了一声。   齐溯回身,停了一会儿才向她走来,清冽的眉眼已然恢复初见时的倨傲,面上全无表情,眼神黯淡冰冷。   “熠王问起寿礼是何人所赠,说是想见上一见,当面行赏。”   聂羽熙点点头:“王爷要我何时面见?”   “你可愿意?”   “嗯?愿意什么?”   齐溯解释:“我不知你是否愿意透露身份,亦不知你想不想面见熠王,今日便未曾作答,想着先听听你的意思再做决定。”   聂羽熙挑了挑眉,忽然笑起来:“大人多虑了,这有什么好不愿意的,况且人家是王爷,哪轮得到我……”   话说一半,她忽然懵了,整个人猛然停住,脑中如有雷霆。她怔怔地看了他半晌,惊得面色都白了,良久才开口,语调都带着颤意:“若我说不愿意,大人会为我冒着被责罚的风险去拒绝王爷?”   齐溯不知她为何有这样过激的反应,疑惑道:“哪有什么风险?你若不愿意,我自有说辞,你无须多虑,随心便好。”   聂羽熙纠结了多日的伪命题,终于被彻底打破。她心里顿时百味杂陈,激动得眼眶都热了。她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智障,凭什么只因旁人的三观,便否定齐溯的人品?他与莫柒寒本就不同,那天他在旅人栈里不假思索地陪她听书,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相识这么久,他虽时常冷面、辞色锋利、且手腕决断,却从未真正刁难过她,更不曾轻视于她。她向他阐述自己确信陆尘煜和沈丹青之间有情的理由时,他听得认真;她在嫣婉楼被烈王吓得失态、独自难受时,他在门外默默守候却不忍直言……桩桩件件,他从未忽略她的感受,她却为何偏要捕风捉影,给他按个不切实际的罪名?   聂羽熙自恼不已,她自认从不是个意气胡闹的“作女”,却偏因无中生有的臆测,平白生了好几日闷气,甚至郁郁寡欢,以至于茶饭不思、夜难安寝……   想到这里,她心口一收,醍醐灌顶,幡然醒悟――全因是他啊,原来,她喜欢上他了!   这是她头一回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意外地喜欢上一个人,还是一个几乎没有可能在一起的人。   自从母亲去世后,年幼的她在冷漠的家庭里,逐渐习惯了克制自己的感情,成年后她虽谈过几次恋爱,也都谈得按部就班,恪守规则,从没体会过爱情带来的冲动和盲目。   眼下,她却惊异地发现,她在这不属于自己的时代,毫不自知地沦陷了。   齐溯疑惑地看着聂羽熙忽而凝眉、忽而叹气、又忽而抿唇偷笑,最终抬头看他时,目光一扫先前的沉闷,黑眸在这夜幕里熠熠生辉,明亮得如有苍穹。   她炯炯地望着他,嘴角一扬:“大人,我饿了,一起吃饭吧!”   虽不明缘由,可她一笑,他的心也跟着舒展了。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背过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步履都比先前轻松许多,更是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用膳期间,聂羽熙不忘给了他确定的回答:“大人,我愿意哦。熠王要在哪里见我?来府上吗?只是关于我的身份,到底该怎么说呢?”   齐溯淡淡一笑:“你不用担心,熠王不会在意那些。”他顺手为她添了碗汤,问,“前些日子,为何都不见你出来请安?”   聂羽熙愣了愣,那么丢人的小情绪,她才不想说实话,只随意挥了挥手道:“女人嘛,每个月总有那几天,你就不要问了!”   数日后,熠王来了。   齐府上下满门恭迎,齐溯更是领着聂羽熙,并肩站在了头排。   只这么一个动作,便让聂羽熙心头窃喜不止。他们这么并排站着,身后是成群的家仆,竟让她有一种当上齐府女主人的臆想。   自从发现自己喜欢上齐溯、甚至因此有些难以自控之后,聂羽熙也不免稍稍挣扎了一番,试图掐灭这非理性的爱情火苗。可到头来,她却发现比起恢复理智,她更迫切想要弄清楚的,却是齐溯对她有没有同样的感觉。   漫漫长夜,她逐一悉数与他相识以来的点滴,终于想起那些差一点被忽略的细节――他对她愈发明显的纵容、他愈发常见的耐人寻味的笑容、他默不作声的呵护,他的种种转变令她渐渐相信,他也是喜欢她的!   最终她不得不承认,自己非但不排斥这份在心底肆意滋生的感情,反而有些享受。既如此,她决定好好放纵一把。至于不同时代的阻隔,反倒成了更有利的条件――原本也只是短暂停留,再怎么冲昏头脑、一叶障目也不过惊鸿一瞥,无论爱与不爱,终究带不回现代,也影响不了未来。   如此一想,反倒豁然开朗,无所畏惧了。   只是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才能引他先开这个口?她需要好好筹谋一番。   满堂恭迎熠王的“殿下万安”声起,齐溯拉着聂羽熙伏地行了个大礼,这才将她的思绪从漫溢的儿女情长里拉了回来。 第21章 当一回有钱人   熠王此番来到齐府,只为当面赏一赏为他出谋划策的大功臣聂羽熙,因此只带了灼笙一名随身侍卫,齐溯也并未设宴款待。   齐府众人在集体恭迎之后,很快散去回到各自岗位,最终只有熠王、齐溯和聂羽熙三人进了书房。   熠王身着玄色常服,细看才隐约能辨认出衣襟处暗红丝线走出的凌云绣纹。若不是革带上唯一佩戴的凝脂白玉,极难从衣着上看出他的身份。   聂羽熙一看那低调的装束,便平添几分好感。想不久前在嫣婉楼撞上的烈王,不过流连烟花之地,竟也穿着张扬的章服,上头惹眼的金黄色日月绣纹,更是恨不得将自己皇子的身份写在脸上。   熠王并不在意她默不作声的打量,坦然道:“你叫聂羽熙吧?听闻此番呈给父皇寿礼,便是你寻来的。”   聂羽熙垂首作揖:“是。”   “不错。”熠王点了点头,转身自然地坐下,并示意聂羽熙也坐,“你出的点子十分精妙,立了大功,我此番来,是要赏你,你不必拘谨。在这齐府书房中,我向来只当自己是三弟的大哥,无须太过拘礼。”   他没有自称“本王”,而是直接称“我”,这又在聂羽熙心里加分不少,在这个时代,自称自有规范,他即便称王也绝非傲慢,而不称王,却绝对是有意自谦,放低姿态了。   齐溯笑了笑:“聂羽熙这小厮自幼在边塞长大,近日机缘巧合才入了齐府,他虽心思灵巧见识广博,对皇城规矩却知之甚少。此番是头一回面见王爷这等人物,王爷可别将她教坏了。”说罢,他抬头向聂羽熙,“王爷赐座,谢恩领命便是。”   几句话将聂羽熙的身份来历一笔带过,又提醒了她下一步该做什么,甚至做了铺垫,意指今后他若在规矩上乱了分寸,也是情有可原。   聂羽熙心怀感激,向两位大人各自作揖:“奴才谢过王爷,谢过大人!”   熠王见状大笑起来:“看来三弟是真心疼爱这名小厮,这就提前为他开罪了。”他转身正对聂羽熙道,“我们啊,关上这扇门,便是友人,出了这道门可不行,必须恪守尊卑,明白吗?”   “是,羽熙明白。”   熠王满意地点了点头:“果真机灵,一点就通。至于你呈上的那些机巧玩意儿,我练了个大概,往后若有需要,免不了还要麻烦你指点一二。”   “王爷尽管吩咐就是,说什么麻烦。”   “既如此……”熠王忽然收敛笑意,认真起来,“你可愿离开齐府,跟随本王?”   这话一出,聂羽熙和齐溯都吃了一惊。   齐溯刚张了张嘴,便被熠王伸手拦住,直直凝向聂羽熙的眼眸带着几分犀利与执着。   聂羽熙也静静回望他,平静且不卑不亢,须臾,她起身深深作揖:“承蒙熠王殿下赏识,奴才感激不尽。只是,奴才是齐府的奴才,不敢高攀殿下。”   “噢?”熠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可知,本王是怎样的人?敢拒绝本王,可有想过后果?”   聂羽熙依礼伏跪,行了个大礼:“奴才愚钝,不敢窥探皇家事迹,不过奴才是医者,经常需要去市集采买药品,因此,对王爷的为人也略有耳闻。”她顿了顿,继续说,“听闻熠王殿下为人有情有义,更是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沙场上铮铮铁骨、官场上严守法度,多年来,征战平乱保国泰、赈灾扶弱维民安,在百姓心中,熠王殿下绝对有心系天下的大贤德……”   齐溯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她才停止了口若悬河的奉承。其实这些赞誉并非她随意编造,反倒是齐溯亲口说的。   那日,聂羽熙答应面见熠王后,齐溯便向她介绍了一番熠王的为人。   在齐溯心里,熠王不仅是从小一起长大、亦兄亦友的王爷,甚至有着雪中送炭的情义。   齐侯爷早些年战死沙场,那烈王竟编造了齐侯投敌不成反被歼的污名,威名赫赫的齐府一度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那时,正是熠王顶着朝中各方势力的恶意倾轧,在皇上面前以皇子之名力保、又动用所有的势力日以继夜明察暗访,最终才证明了齐府的清白。   这份恩情对齐溯而言,更胜过再造之恩。是以他对熠王的信赖和赞颂,绝不仅限于聂羽熙方才说出口的那几句美言,她那番说辞,看似马屁拍尽,不过也只是归纳总结而已。   自从听完齐溯的叙述,聂羽熙对熠王也是肃然起敬,眼下说的这些话全是出自肺腑,并非有意奉承。   而正因有了这番了解,熠王方才虽看似说了重话,她也能从他温和的眼里看出些许鼓励,不曾胆怯。   熠王抿唇一笑,瞥齐溯一眼:“看来,你把这小厮□□得很好。不过……”他意犹未尽地又定睛向聂羽熙,“你既将我夸上天去,又为何不愿效忠于我?你可知,我好歹是个亲王,未来若是……你今日辅佐于我,来日便有可能加官进爵、流芳百世,你的子孙皆受荫封,可不比你留在齐府更有前途?”   这倒让聂羽熙吃了一惊,倒不是因为他抛出的利诱,而是他竟会如此轻易地明示了自己的野心。她深深提了口气,又行一礼:“羽熙叩谢熠王殿下,只是,若非齐大人不弃收留,恐怕羽熙早已惨死街头,这份恩情,形同再造,还望殿下宽宥羽熙不愿易主之罪。只是殿下仁德,羽熙谨记于心,即便无缘隶属于王府,没有荫封厚赏,羽熙也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熠王耐心听完,再次笑出声来,意味深长地与齐溯对视一眼,点头道:“三弟,如此,我便再无疑虑。我信你的眼光,往后,便准你便带上他一同来我府上议事。”   聂羽熙愣了愣,抬头向齐溯求证,齐溯向他勾了勾嘴角,笑得和煦。   “起来吧。”熠王解释道,“本王方才威逼利诱,你都不曾改变初衷,确实是个可用之才。”   原来是这样!   聂羽熙虽然被试探了,却对眼前这位王爷更多了几分钦佩。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试探本无过错,更何况,他试探的当下,那些看似犀利的言语,却并非不留余地,所谓宽严有度、看重贤才,比起那位烈王,他果真是更适合坐拥天下的人。   而若真不幸应验了那场噩梦,这样的贤王败给了烈王,恐怕整个路朝也将迅速覆灭了吧。如此甚好,不仅齐溯信了她,更是让熠王也信了她,她便有机会大展宏图,真正为辅佐熠王做出一番作为。   熠王看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便向房门的方向喊了一声,“灼笙。”   立刻有人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盒:“主子。”   “嗯。”熠王从他手里拿过木盒,亲自递给聂羽熙,“这些,便权当我的谢礼吧。”   聂羽熙恭敬接过,打开,顿时眼睛都直了!那是明晃晃的十个大金锭子!   她合上盖子,满心的欢喜溢于言表,抱着木盒鞠躬:“奴才谢王爷赏赐!”   齐溯哭笑不得,刚还一副能说会道的正经模样,怎见了钱便判若两人?作为他齐溯身边的人,竟这么缺钱吗?   熠王也不介意,扬了扬手臂:“对了,这是灼笙,我的贴身侍卫,我不便出府时,会命他传讯,你二人也该相互认识一下。”   聂羽熙顺势看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这人分明是第一次见,却似乎有些熟悉。还不是平常的熟悉,而是一种,催响她心底警铃的熟悉。   她故作镇定地揖了揖手:“在下聂羽熙,初次见面,请多关照。”目光却丝毫不转,势必将那张脸牢牢记住。   送走熠王,晚膳时分便要到了,聂羽熙干脆直接进了齐溯的屋子,欣欣然地抱着金元宝盒子反复翻看,甚至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抓起金锭子咬上一口。   齐溯忍俊不禁:“这么等不及用膳?”   “金锭子不是都这样检验吗?”聂羽熙答得坦然。   “这又是哪里看来的谬论?”   “不是吗?”聂羽熙愣了愣,“看来我又被电视剧骗了。”   齐溯笑:“民间是否需要这样检验真伪我并不知晓,可这毕竟是王府里出来的官银,哪里需要检验?”   “我就是好奇能不能咬出牙印而已。”聂羽熙说着,又啃上一口,用手指拨弄着小小的凹陷,“还真可以诶!”   齐溯哭笑不得:“往后,我会定期给你发放俸银,别再一副囊中羞涩的模样了。”   “这你就不懂了……”聂羽熙握着金锭子来回掂量,“可惜这里的东西一概带不回去,不然,光这一枚,都够我在那里吃喝不愁好一阵了。”   “你在‘那里’,缺银两吗?”   “缺啊,可缺了。”聂羽熙唉声叹气,“你是不知道,为了买东西来这里,可花了我不少积蓄,我又辞了职,再这样下去,可就坐吃山空了。等完成了路朝的任务回去,恐怕真要穷困潦倒,衣食不保了。”   齐溯脸上的笑容顿时敛尽,沉吟片刻才问:“你……必须回去吗?”   “那是当然……”聂羽熙想也不想就回答,见他满脸晦涩,又起了兴致,忽然凑近他的脸问,“大人,可会舍不得?” 第22章 她才不要当“渣男”   关于聂羽熙突发奇想的“挑逗”,齐溯自然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甚至对此有些生气――既然最终总是要离开的,又为何要对他说那些不明深意的话?   她本就是带着任务而来,便让她好好履行本职,到了该分离的时候,才不会心有挂碍吧。   他自认坦坦荡荡,只是夜里无端梦见她最后的离别――她迈着轻松的步子,眼里没有丝毫留恋,有的只是如获大赦般的畅快。   她笑着挥挥手便跨进画里,未曾留下只字片语。继而在梦里迅过完了一生,再未曾见她,他却在垂垂弥留时,又坐在那副画前,孤单地迎来死亡。   他惊醒了,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梦里难以遏制的压抑和寂寥。   想他十四岁便血战沙场,满手血腥杀戮无数,手起刀落时,时常亲见那些濒死的眼神。他们也曾频频出现在梦中,他却从未因此惊醒,更未在醒来之后仍怀余悸,长久也不能消散。   他只身走向庭院,如往常那般漫无目的地远望,却不知聂羽熙今夜也在梦中陷入别离。   自从聂羽熙决定安心留在路朝为齐溯扭转败局,便没有再做那个梦了。而这夜不知为何,那鲜血淋漓的梦魇却带着更胜于以往的狠厉卷土重来,令她灭顶其中。   她又回到那片被鲜血浸透、满目狼藉的山头,死去的士兵遍地支离,倒下的战旗破碎成絮。   血红的残阳将天边滚滚的鳞云染得如同烈焰,零星的几支箭有气无力地、从这磅礴如同天谴预兆般的苍穹底下滑过。   在最后一小片没有被攻陷的丛林里,聂羽熙第一次看清了齐溯的脸。   残阳余晖将他脸上的血痕映得特外扎眼,而他那双鹰一般的眸子里,却未显出丝毫畏惧。   “坚持住,援军就快到了!”他虽精疲力竭,却仍不停歇的挥动手中长剑,将敌军射来的乱箭扫落,勉力将身后之人护住,“敌军的力气也快耗尽了,等援军一来,我们就能立刻班师回朝!”   在他身后是熠王、陆尘煜和莫柒寒,他们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在齐溯不断的鼓舞中,勉强维持着一最后一丝呼吸。   终于,路朝的战龙王旗来了,遥远的号角带着胜利的骄傲,将所剩无几的敌军全数湮灭。   就在这胜利在望的时刻,只听刷刷几声,齐溯身后几人瞬间身首异处。   齐溯痛不欲生的嘶喊在漫山遍野久久不息。   聂羽熙亲眼见到举着王旗的大军踏过满地碎尸,疯狂地对齐溯展开围杀,而他孤军奋战苦苦支撑,终究一分分被逼到绝境。   他忽然停下了,带着满身的伤和染透了战袍的血,孤身傲立,凝望王旗的目光层层流转,从不可置信、到心如死灰,最终自嘲地冷笑:“原来,皇上是这个意思啊,他这么容不下我们?”   聂羽熙又看到了那个穿着紫色战袍的男人,那个最终杀死齐溯的刽子手,甚至可能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梦境自顾自地往后推演,每一次都没有意外,齐溯拼尽全力厮杀到最后一刻,穿着紫色战袍的恶魔从背后一剑刺入他的胸膛,继而毫不留情地将他的脸踩在脚下。   最后一丝残阳落尽,黑夜吞噬和掩盖了一切,除了那个恶魔凄厉诡谲的大笑,这天地间再无一丝生机。   聂羽熙拼命揉干泪水,克制恐惧向战场靠近,使尽浑身解数试图看清穿着紫衣战袍的恶魔的脸。可一切都于事无补,她醒了。   她惊坐而起,哭得抽噎,不能自已。   从前做这个梦只是远远旁观,醒来不过惊心,这回却更加身临其境,醒后痛彻心扉。   她抱着自己的脑袋,抽泣着呢喃:“快停下,快停下,别再哭了……那是梦,是梦而已!”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脑中无情地提醒――如果你做不到,这就不仅仅是梦。   “不要,不要……”   他们都是这么好的人,凭什么要遭受这样悲惨的结局?   忽然,房门被叩响,继而是齐溯有些担忧的语调:“羽熙?你怎么了?”   他竟在门外吗?   她知道不该这样狼狈地见他,可她无法自制。那是她喜欢的人,他在她的梦里惨死,这一刻没有任何安慰能好过见他一面。   她打开了卧室的窗,齐溯听见动静走了过来,凝白的月光将她满面的泪痕映得星星点点,她那盈盈楚楚的眸子,更是将目光瞬间扎进他的心底。   “怎么了?”他头一回如此无措,更是头一回明白什么叫心痛。   “没事。”聂羽熙不断擦着滚落的眼泪,脸上却展开笑容,“没事,我只是做噩梦了,不要问。让我看看你就好。”   她并不是没有想过要将梦境和盘托出,告诉他万恶的命运曾经给他、给熠王和他所有珍视的人拟定了那样凄惨的下场。而她也正是因此,才被那副神秘的画卷从遥远的另一个时代召唤而来。   可是她说不出口。   且不说夺嫡之路本就凶险异常,他们在做出决定之前,应当早有准备。更何况眼下的熠王已经搅入乱流,朝中的各种明暗支持,也都是压上了自身的前途,盼着他兑现最后的承诺。如今再要悬崖勒马早已来不及。   况且,既然那画将她送来,从她踏上路朝土地的一刻起,通向未来的路就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轨道。有她在,熠王的结局最终会通向何方?她除了尽力而为,也全没有先知之力。   既如此,她又何苦平添烦恼?   聂羽熙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流泪也不再纠结。   在这宁静无声的夜晚,因为意外的惊醒而与心上人四目相对。   “真是个浪漫的巧合。”她轻声呢喃。   “什么?”   她摇了摇头不再重复,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而她却不知,她不偏不倚的目光,也正安抚着被噩梦惊扰的他。   他虽不愿动摇远离儿女私情的决心,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刻,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翌日,齐溯照样神采奕奕地,在老大清早就下朝回府了。聂羽熙也算是“照样”睡到了中午才醒来,洗漱完毕穿戴齐整,正好到了午膳时间。   两人默默吃饭,他依旧给她夹菜,她也照单全收,彼此心照不宣,谁没有提起夜里那场意外的对视。   快吃完时,齐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刚睡醒不久又打哈欠,摇了摇头道:“你总这么晚才起身,于理不合。”   聂羽熙随口答道:“我们那的人都是要睡到这个点才能起来的,否则会‘死’的。”   齐溯挑了挑眉,试图从她的表情里分辨出真伪。分明她也有早起的时候,并没有见她因此有什么生命危险啊?可若是谎话,她为何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刚要追问,忽然有人无礼地拍响了房门。   “羽熙,羽熙你在里面吗?我带来了我在府上做好的栗子酥,特地给你尝尝。他们都说你在……”   齐溯唰地拉开房门,略有恼意地看着她。   绵锦儿欠了欠身子道:“大人赎罪,奴婢已经说了大人与聂羽熙一同用膳期间不得打扰,莫小姐偏不信……”   莫玖樱一眼看到坐在餐桌边上的聂羽熙,顿时没了气焰,怯生生道:“齐溯哥哥,对不起,我还以为他们骗我的……以为房间里没人才这么敲门,失礼了。”话是对齐溯说,目光却不偏不倚地落在聂羽熙身上。   “嗯。何事?”齐溯面无表情地问。   “我找……他……”莫玖樱指了指里头。   聂羽熙见躲不过,搁下碗筷向她走去,刚一靠近,便被她一把阻拽出门外,走出两米才压低嗓子道:“羽熙,齐溯哥哥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啊,只是一起吃饭。”   莫玖樱的表情百转千回,诧异中又带着一股莫名的敌意,狠狠瞥了齐溯一眼,向聂羽熙解释:“从小到大,齐溯哥哥都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吃饭的。”   又是这套说辞,上一次听说这回事,聂羽熙只觉隐隐心疼,到这回心底却扬起一丝别样的甜蜜――这是不是恰好证明,他对她确实与众不同?   才刚偷着乐,却听见齐溯在不远处慢条斯理道:“之前是看你没有适合规制的正餐,才要你一起用膳。我已命膳房每日为你备膳,即日起,不用再来我房里了。”   聂羽熙求证地回过头,见他神态自若又不容反驳的样子,并不像是带着什么情绪说出来的话。   她心里莫名凉了凉,看着莫玖樱巴巴给她送点心,想起自己前阵子还满心傲气地暗笑她不会追男人,眼下,自己也猝不及防地吃了瘪。忽然对她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情怀,也没那么抗拒了。   “嗯……要不去我房里坐坐?”   莫玖樱兴奋得两眼泛光:“好!”   进了房门聂羽熙才又有些后悔,毕竟莫玖樱是真心把她当成男人在追求,他如今态度一缓和,等同于默许了她的付出,再往后可怎么撇清?岂不是当定了“渣男”?   她暗自捶了捶自己神志不清的脑袋――蠢! 第23章 商议正事   聂羽熙颇感欣慰的是,她和莫玖樱才在轩木阁里待了不多会儿,御征就来敲门了。   “主子命我传话,即刻启程,去熠王府。”   一听熠王府,聂羽熙指了指自己:“带我一起?”   “是。”   莫玖樱凑上来问:“熠王哥哥要设宴吗?能不能也带上我?”   “不可。”   好不容易盼来聂羽熙莞尔一笑,说告别就告别,莫玖樱心中百般不甘,可到头来也明白男儿自当以正事为先,只好恋恋不舍地欠了欠身子:“那我便告辞了,羽熙,我明日再来。”   看她迈着欢快的小碎步离开庭院,聂羽熙扶额――还真是个心大的姑娘,为人也真诚善良,虽有些任性,可毕竟侯门千金的身份压着,足有任性的资本。   她若不是这尴尬的男子身份,定是要与她好好结交一场。可惜,太可惜!   御征见她神思迷惘,小声提醒:“羽熙,主子已经在马车上候着了。”   “哦,知道了!”聂羽熙一个激灵向外跑去,忽然又停住,回头,“御征大哥?”笑容迅速绽开,只冲他点了点头,便继续向府门跑去。   刚才似乎是他第一次称呼她“羽熙”,聂羽熙窃喜,看来这块硬骨头,也并不是那么难啃。   再度三人同车,有了前几次的经验,气氛也不那么僵持,齐溯却一成不变地不言不语,闭目养神。   聂羽熙托着下巴,眼神不自觉地定在他的脸上,遐思流转。   昨夜她打开窗户与他目光相触的瞬间,她明明能感受到他心底也有同样的悸动,可为什么到了今天,他就突然不想再和她一起吃饭了?   古代人的心思真难猜。   她思考得太入神,以至于御征清了几回嗓子她都没听见,不得已才又叫她:“羽熙!”   “嗯?”她转过头,见他正用手指点着他自己的侧脸。   “怎么了?”   御征叹了口气,手指尖凑近她的脸颊:“这里。”   聂羽熙顺手一摸,原来脸上沾了栗子酥的碎屑。   她讪讪地笑:“谢谢啊,出门太急,都没来得及照照镜子。”说完,她左转身子,偷偷从戒指里取出随身镜照了照。   忽然从镜子的倒影中看到坐在她身后的,齐溯的脸。她心底一怵――他又怎么了,脸黑成这样?   她却不知,刚才御征叫她的时候,齐溯已经睁开了眼睛,而从他那个角度看他们的动作,更像是御征摸到了她的脸。   他齐溯都没有摸过她的脸!   他就这样一路生着闷气,直到马车停下。   熠王知道他们要来,已在正厅迎候,齐溯和聂羽熙按规矩行了礼,便跟着熠王从正房的后门走了出去,兜兜转转过了五进院,拐进一间十分简谱的屋子。   这屋子像是一间储藏室,除了屯粮和干柴,只有幽幽的一盏烛火。气氛顿时有些诡异,聂羽熙竟有些心慌地看了看齐溯,他却泰然自若地,好似习以为常。   熠王命灼笙搬开两捆干柴,露出后面的空墙。往地上某处用力跺了两下,继而蹲下移开跺松的砖块,又抽出一根铁链用力一拉。   “跟我走。”齐溯上前,在空墙最右侧用力一推,隆隆声起。   原来这面空墙是一堵沉重的旋转石门,墙另一边别有洞天,桌椅笔砚一应俱叙话,全,墙上还挂着几副硕大的地图。   这才是齐溯与熠王平常谈话的地方。   “路线记住了吗?”齐溯随口一问,仿佛平常叙话,转眼才发现聂羽熙面色惨白,目光骇人。   “怎么了?”他问,“羽熙?可是吓到了?羽熙?”   直到他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摇晃了几下,她才回过神来:“噢,是啊,奴才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密室,果真精妙绝伦,吓了一跳呢。”   她脸上虚弱又勉强的笑容实在假得透彻,可毕竟是当着熠王的面,齐溯也不好多问,见她身体无碍,便迅速回到正题。   “今日带你来此,是要你记住这密室的出入口,以备不时之需。”   “嗯好。”聂羽熙点头。   齐溯转身向熠王:“殿下,陛下可有问起寿礼之事?”   熠王示意几人坐下说话,面带愉悦:“自然是有的,近日父皇召见我的次数,可比往日一月间加起来都多,不仅商议玩物,也共同商讨了许多治国之策。父皇从未如此耐心地听我说话,要说起来,真该给羽熙记一大功!”   聂羽熙起身作揖:“羽熙不敢居功,全因王爷聪慧过人,又知人善用,才给了羽熙献礼的机会。”   熠王挥了挥手示意不用拘礼,才又向齐溯:“三弟要御征匆忙来王府求见,可是有要事相商?”   聂羽熙没有错过这句话――还以为是熠王突然来齐府找人,原来是齐溯主动要求立刻上门的?所以,他是担心她被莫玖樱缠上,才特地以熠王急召为由来替她解围吗?   很快,她发现自己又自作多情了。   齐溯镇定自若地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谈起了所谓的急事:“我刚接到探子传来的讯息,汉洲知府向烈王送了贿银,目前镖车还在路上,约莫三日后可到帝都。王爷认为,要不要截?”   “可知贿银数额?”   “暂不确知,不过目测那镖车不小。”   熠王想了想:“历来各地州府给烈王的贿银可谓络绎不绝,只是这汉州,前些日子便听闻奏报,说近来气候不佳,收成不好,民情不稳。这位知府在这时候送礼,却不知背后有什么原由。”   聂羽熙悄悄扯了扯齐溯的袖子:“大人,我可以说话吗?”   她说得很小声,熠王却也听清了,笑道:“允你来此,便是冲着你的机敏才智,但说无妨。”   “谢王爷。”聂羽熙恭敬起身,“首先我有几个问题需要确认,大人是如何做到比镖车更快速得到消息?那些州府给烈王送礼,是不是定时定量?而送礼之后,烈王会给他们特殊优待吗?”   熠王深觉她的提问十分古怪,饶有兴致地等着齐溯为她解答。   齐溯倒是习以为常,坦然道:“我是武将,行军打仗四处游走,自是有些江湖上的朋友愿意襄助。至于消息传递有各种方式,镖车为了安全只行大路,大路便有各种规程,外加长途跋涉需要休养,必然比独来独往要慢许多。”他顿了顿,继续回答她另外的问题,“就目前看来,烈王收受贿赂早已成风,他并不需要做什么,便是坐享其成。更有甚者,大部分行贿官员,分明就是借着烈王牵线买来的官职,送这些贿银,不过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罢了。”   聂羽熙若有所思地点头:“那有没有可能,找几个江湖人,趁镖师休息的时候,偷偷把车里的东西给换了?”   “换了?”   “比如,取走一半银两,却不被发现,有可能吗?”   “这……”熠王皱眉,“并不容易。”   “若有特殊药剂,可将镖师迷晕呢?”   “蒙汗药不可行,镖师走镖饮食必以银针试探。”   聂羽熙狡黠一笑:“羽熙不才,恰懂几分秘药之术,用药之事王爷不用担心。不过,不知大人可有可靠人选,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物品取走。”   “若镖师被迷晕,则可行。”齐溯皱着眉问,“可为何要这样做?”   “为了……让他们难受一下。”聂羽熙笑得像只狐狸,“王爷和大人细想,这贿银要是成了约定俗成,烈王也不为知府讨些好处,只知坐享供奉,久而久之,知府必心存怨怼,而烈王却会更加贪得无厌。”   “我们可以先拿这汉洲知府试试,不动声色地取走一半贿银,看看双方的反应。知府作为行贿者,必会存留证据,以备日后所需。而烈王再嚣张跋扈,也知受贿实不磊落,即便发现今年少了,也只会暗自生气,并不敢大张旗鼓责问。如此,送礼之人只知按数送出,收礼之人却收入大减,双方又都不明白对方究竟是何境况,岂不是十分有趣?”   聂羽熙越说越欢乐,兴奋地来回走动,满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若是往后每一处知府的贿银,处处减少,且逐一递减,烈王会如何呢?定会忍无可忍,动其根本。而知府远在各州,即能搭上烈王这条线,其在朝中的关系必定错综复杂。以烈王这急性子,一旦动怒,极有可能不管不顾,伤了已有的盟约,介时,他的信用度便难保了。一个收了钱也无法保人平安的王爷,试问谁还能甘心伺候?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不如,先从捞走一半贿银开始。”   她慷慨激昂,如同在会议上发表演说,罢了险些鞠躬道谢,走着走着正对上齐溯的脸才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在古代,而身份只是个奴才!   “呵呵……王爷,大人……羽熙薄见,让两位见笑了……”   熠王笑得宽容:“哪里哪里,羽熙的建议十分新颖,且听上去有理有据,我认为,姑且可以一试。”   齐溯点头称是,仍旧一本正经:“羽熙的提议确实不错,不过仍旧太过粗糙,待我回去细细筹谋,明日再做定夺。” 第24章 东域边塞是哪里?   眼看又到了食时,熠王命人备下晚膳道:“时辰不早了,今日便在我府中用膳可好?”   齐溯:“那便劳烦殿下了。”   熠王挑了挑眉:“今日怎这样爽快?可还有事要商谈?”   “是,方才说的计划还需斟酌一番,若待会儿想到什么,也好直接商议。”   聂羽熙叹了口气,差点又以为他是因为不想和她分开吃饭才答应留下的。她敲了敲自己的脑门,自从发现自己喜欢上他,总是心心念念寻找蛛丝马迹,以证明她不是一厢情愿,以至于闹出各种乌龙臆想,着实有些过度自恋了。   几人走出密室回到正厅,待传膳完毕,聂羽熙习惯性地等着所有人都离场,不料正厅始终敞开着大门,令她不敢贸然行动。直到齐溯小声提醒:“吃吧。”她才拿起了筷子。   抬头扫一眼四周,正厅左左右两侧立着两列人,左边是丫鬟,右边是侍卫。而熠王左右两侧又各立着两名伺膳丫鬟,最近身的两名负责添茶斟酒,远侧两名时不时移动一下菜盘的位置,以便席上每个人都能方便地尝到每道菜。   她不禁啧啧称叹――古代王爷真是为所欲为,又暗自思量,要是齐府也能提升一下用餐服务多好?   须臾,灼笙在门前作揖:“主子。”   熠王抬了抬眼便明白了:“去吧。”   灼笙领命转身,继而御征也在门外作揖谢恩,跟着走远了。   聂羽熙不解地看了看齐溯,齐溯会意解释:“灼笙和御征算是同乡,我若在此用膳,他们偶尔得空便也会一同用膳,叙话家常。”   熠王一时兴起道:“对了,说起此事,羽熙也来自边塞,会否……”   “不会,她来自东域边塞。”( ?° ?? ?°)?棠( ?° ?? ?°)?芯( ?° ?? ?°)?最( ?° ?? ?°)?帅( ?° ?? ?°)?最高( ?° ?? ?°)?的( ?° ?? ?°)?侯( ?° ?? ?°)?哥( ?° ?? ?°)?整( ?° ?? ?°)?理( ?° ?? ?°)?   齐溯这么着急回答,聂羽熙便知道这话题不适合她加入,赶忙夹了只大虾埋头啃起壳来。   只听熠王道:“那真是可惜了,还以为赶巧又遇上一个。”   聂羽熙没有看他的表情,只是仅从那语气里能听出一丝刻意,显然他并不是真的感到惋惜,而是……好似打消了某个疑虑。   好奇心起,也深知眼下不是挖掘过往的好时机,直到回了齐府,聂羽熙才有机会与齐溯单独交流。   她十分主动地在庭院中立定,坦然道:“我心中有些疑惑,还望大人解惑。”   齐溯早有准备似的,向自己的屋子展了展手臂:“进去说吧。”   刚进屋,他却先一步提问:“今日进入密室时,你为何那般惊恐?”   聂羽熙被这么一问倒是懵了,自己也跟着回忆了好一番。   确实,那时她忽然被一阵恐惧感抓住,只觉毛骨悚然,可究竟是被什么吓到了?她自己无法解释。   作为一个生活在现代的外科医生,见惯了阴冷的停尸房、也习惯了冰冷的手术台,无论是开膛破肚还是血流成河,对她而言都不是什么陌生环境,怎么会被一间干净敞亮的密室吓得不寒而栗?   思索良久,她也只能略带歉意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齐溯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她总有那许多不愿说出口的纷扰,从嫣婉楼回来那次是这样,昨夜梦魇之后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这让他心里没来由地憋闷,好似无论如何他都不能了解她的全部,她的家乡他见所未见,她的过去他难以企及,这便罢了,难道连与她分担苦痛忧愁,他都不够格吗?   齐溯闷了半晌,忽然惊觉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已然不满足于知道她“不是神仙”的秘密,他开始渴求更多,默默地指望她能毫无保留地赤诚相待。   可她不总也不愿。她不愿坦言她的往昔,更不会交付她的来日。且终有一日会离开他所知的天下,留不住,也寻不得。   一想到这些,齐溯的心便冷了下来。他若不就此断了念想,恐怕像昨夜梦中那般孤独寂寥,此生都将如影随形。或许那梦,便是要提醒他悬崖勒马。   聂羽熙看着齐溯的目光一分分黯然,却不知他在想什么想得那样出神,以至于叫了他几声都不得回应。   “大人!”她微微抬高音量。   齐溯目光一动:“罢了,你回去吧。”   “什么?”聂羽熙努了努嘴,“大人,我还有事没问呢,这很重要!”   看着她执着得嘟着嘴,略带恼意的脸庞,他又忽然不再烦闷了。   “你想问什么?”   “你既然对熠王说了我来自东域边塞,是不是需要介绍一下那里的大致情况?万一以后聊起来,也不至于穿帮不是?”   齐溯沉吟片刻,从木盒中取出一副卷轴,继而在长桌上摊开:“这是路朝版图。”   他手指着版图边缘的某处道:“这便是东域边塞。”   聂羽熙原本只是想了解个大致,却不料,齐溯毫无征兆地开始了一场冗长的叙述,从山川江河、到各方风俗,从十二州名称及其知府名讳、到各州下属郡县地的划分,甚至是目前朝中各州依附的势力……内容详尽事无巨细。   聂羽熙虽有些意外,却着实求贤若渴,以至于直接从戒指中取出纸笔当场写起了笔记。   齐溯见她奋笔疾书,笑道:“你若需要,改日我写一份给你便是。”   “自己写的记得牢。”聂羽熙头也不抬,“你这番介绍对我来说真是及时雨,早知道你这么大方,我就该早些问,也免得当了这么久的睁眼瞎。”   齐溯笑着耐心等她写完,才继续说:“方才提到的这些是内域。”他指着地图版图的周边道,“另有东南西北四域,临近边境、又在版图之内的,称边塞。东域边塞,便是这片东边的土地。东域临海、水土丰沃,漕运繁盛,以‘庆海’为境,境外没有番邦蜀国,海外邻国与路朝偶有往来交易,因此东域边塞之地,时常能寻到些常人难见的珍宝。我说你来自东域边塞,是为掩饰你的身份。”   聂羽熙恍然大悟,用力点头:“大人英明!”   这夸奖对齐溯似乎十分受用,他又滔滔不绝地描述了南西两域边塞、塞外番邦蜀国、以及各种风土人情。   罢了,聂羽熙点着密密麻麻的笔记问:“还有北域呢,北域边塞是什么样的?”   齐溯沉默片刻,语调都变得低沉了:“北域,常年冰雪覆盖,土地贫瘠,是被放逐的蛮荒之地。”   聂羽熙乖乖点头,才又想起了席间熠王说的那些话。   “晚膳时熠王殿下说的那话是何意思?灼笙和御征也来自边塞吗?”   齐溯想了想,目光忽而向窗外空置,答:“是的,他们都来自北域边塞。”   “这样啊……你和熠王殿下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北域苦寒、饥民遍地,常有稚子活活饿死。染潮辈颗加猩倘寺萌寺饭,也偶尔会带出一两个被丢弃的婴儿。御征便是那样来到帝都,后又被我父亲带回齐府成为我的贴身侍卫。他来的时候,也不过三岁,如今对儿时记忆已全没了印象。”   御征原来有着这么一段令人唏嘘的身世。晚膳期间,她便听出这两人身上有特别的背景,却不知原来并不是什么趣闻。   “那灼笙呢?也是被丢弃的婴儿吗?”   齐溯摇了摇头:“他比御征年长许多,七年前来帝都时,已有十七八岁,以卖艺为生。熠王偶然在街头遇见他,发现他功夫了得。况且那时,熠王第一名贴身侍卫木茨战死已有一年,他正预备另寻他人,即有缘,便将灼笙带回了王府。”   “他一个人颠沛流离,从北域到帝都也着实不易。”聂羽熙感叹道。   “若不是他有一身功夫,恐怕也熬不过路途艰苦。”   “嗯……即如此,御征又怎么知道自己和他是同乡?他不是没有记忆了吗?”   齐溯目光微微一闪,笑了笑答:“他来帝都时,颈脖上挂着一个纸卷,上头写着他的名字与家乡‘凡纳尔’。这是北域人的习惯,意指无论去往何方,都不要忘记自己出生的故土。他们因此结交,倒也生出些交情来,我与熠王也乐见其成。”   聂羽熙心底涩涩地不是滋味,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最终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段煽情的文字――即便是这样贫瘠、乃至无法让婴孩存活的乡土,仍旧被久久传诵和怀恋。颈项上粗糙的祈愿,似有一种天然的不甘,活下来,走出去,告诉天地万物,我族不灭。   罢了,她又意犹未尽地,写出大大的“故乡”二字,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将整个笔记翻阅了一遍。末了,忽然抬头:“北域塞外是什么?是邻国还是番邦?”   齐溯愣了愣,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   聂羽熙抓了抓脑袋:“呵呵,我有点强迫症,笔记不写完整浑身难受,要是不方便说,我就写个‘无’?”   她这么说,齐溯反倒是答了:“确实是‘无’。实则,北域边塞曾经并非是如今的模样。北域百姓游牧为生,天高海阔,并不算绝境。当今陛下登基后,给他的亲弟弟,曾经的舒王封地,便是在北域。谁知前舒王却野心不灭,借着天高皇帝远,暗自勾结塞外蜀国‘漠亚’,举兵造反。北域当时民风彪悍且全民皆兵,战力不弱。我父亲领兵平乱,苦战数月才稳固了如今的路朝江山。但也正因全民皆兵,北域边塞内外几乎倾巢而出,最后也败得透彻,除了未曾出征的老弱,近乎覆灭。而战火熊熊,更是连一只牛羊都没有留下。自此,北域之外,再无番邦蜀国。”   聂羽熙听完只觉惊心动魄,呆呆地张嘴看他,竟一时给不出反应,也完全不知道在“北域塞外”那一栏,她该填上什么。   齐溯无意间余光一瞟,见到了笔记本上那两个大字――“故乡”。   顿时,所有兴致都灭了。 第25章 安眠药要用在紧要关头   让聂羽熙五体投地的是,齐溯明明与她聊到深夜,第二天睡懒觉的却仍旧只有她一个,简直让人怀疑他根本不需要睡觉!   她照常在中午醒来,绵锦儿听她起身,便送来了午膳。   她随口问了句:“大人起了吗?”   绵锦儿似乎很诧异会有人这么问,愣了愣才答:“大人自然是如常上朝,尚未归来,应是有政事耽搁了。”   罢了,她又冷冷道:“莫小姐在正厅等你。”   “她真的又来了?”聂羽熙头疼不已,“能不能告诉她我病了……”   “聂仙士不想见她?”绵锦儿忽然满面喜色,“奴婢这就去回她!”   看着她几乎是拔腿跑出去的,聂羽熙忽然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她不会也在“暗恋”她吧?!   想来她在现代,作为一名肉眼可见的美女一路美到25岁,也从没有招惹过那么多桃花,怎么装成男人反倒蝶蜂成群?   才过不多久,莫玖樱的声音还是传来了。   “羽熙,你病了?让我看看,我可以照顾你!”   这回,她是真的要病了。   聂羽熙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玖樱妹妹,实在抱歉。昨夜与大人商谈正事,到三更天才睡,今日还有些事要办,可否请你……改日再来?”   莫玖樱努了努嘴,憋屈了半晌才道:“你真病了吗?”   聂羽熙哀戚戚地点头:“我是有些头痛,想必是太累了,多加休息便是了。”   她是真的没空应付这搞错乌龙的小姑娘――昨天在熠王府说的劫车计划,原本决定今天商讨细则。眼下齐溯恐怕已经自己去了,可问题是,她才是主策划啊,她可不想错过好戏。   正一筹莫展时,灼笙来了:“聂公子,熠王殿下有请。马车已在外头候着了。”   聂羽熙如获大赦:“你等我一下啊,我马上就来!”   熠王的马车到底是皇家款,着实比齐溯的马车大了一半,只是这又是第一回与灼笙单独相处,她仍旧觉得气氛古怪。   她低着头,却总觉得坐在对面的灼笙一直在死死盯着她,目光如锥。可她一抬头,他又似乎全然没有将她放在眼里,若无其事地对着马车前方发呆。   聂羽熙决定说些什么,打破诡异的沉默。   “咳,灼笙大哥,那个……呵呵,还有多久才到?”   灼笙不明所以地瞥了她一眼:“快了。”   “嗯,那个……昨天大人对我说了说北域边塞的故事,嗯……我对你们的思乡情节很是感动。只是……”她说着说着,发现灼笙的眼里竟闪过一丝寒芒,百般懊恼,“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提起伤心事,只是……呵呵……”她抓了抓脑袋,语声越来越低,干脆闭了嘴。心底将自己骂了一百遍,明知人家故土不再,为何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谁知,灼笙的语声却在头顶上幽幽地响起:“无妨,即便故土覆灭,我北域人也绝不羞于提起。”   聂羽熙没想到他竟主动给了她台阶,感激不尽,又重燃信心:“是啊,其实要怪,都怪那些居心叵测、不知安分守己的逆贼,把好好的一片净土给毁了。不过,我相信只要有你们在,总有一天还能重建家园……”   忽然,那种毫无道理的心慌和熟悉感又来了。灼笙明明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她对面,她却莫名地感到恐惧,仿佛能看见他木然的面容底下,有一股不熄的怒火。   她想了想,忽然又敲了敲自己的脑门――一定是没睡够的缘故,情商才降成这样!说什么逆贼,他的长辈说不定就和“逆贼”是一伙的啊,他可能因为战争而失去亲人、家破人亡,她为什么偏要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她终于心死如灰地道歉:“对不起。”决定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再说话了。   好在一路静默,很快就到了。   这回,聂羽熙为了弄明白这密室昨天到底有什么惊人之处而主动请缨,亲自照做了打开密室的流程,可结果却还是一无所获。   齐溯和御征果然正在里头等她,一进门,他就迎了上来:“羽熙,药品采制可还顺利?”   她抬头眨了眨眼睛,原来他对熠王说她在采制药物,这才来晚了,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体贴。   “嗯,十分顺利。”聂羽熙向熠王行了礼,从腰间取下一个小瓷瓶:“这里面的药物放在酒水中化开,无色无味,能让任何人足足睡上四个时辰。”   其实那只是效用比较强的安眠药,比起中式草药材,西药最大的好处就是简单粗暴起效快,这药吃下去,不到半小时就能犯困,但也不至于困了就倒引人怀疑。大家只会默默地多打几个哈欠,最终顶不住困意,自主自愿地回屋睡觉。而镖师歇息的时候,总免不了喝点酒,到时醒来,也只会当成自己不胜酒力。   那时她因为莫柒寒的态度而在心底与齐溯暗暗闹别扭,第一次体会了失眠的痛苦,恰好戒指变了色,便回去取了些安眠药来备着。不料她自己一次没用上,此刻倒派了大用场。   熠王接过药瓶,顺手递给在齐溯身边待命的御征:“聂公子果真说到做到,仗义!”   聂羽熙跟着抱拳:“哪里那里。”   她一面客套,一面忍不住偷偷看着桌上的纸张,她实在好奇,自己粗略策划的阴谋,到了齐溯和熠王这两个政坛高手这里,会被细化成什么样子。   齐溯看出了她的意思,淡然道:“既然拿了药来,我便再重新细细推演一遍,看看下药的时机是否合适。”   全赖昨夜对路朝版图有了大致了解,聂羽熙才顺利听懂了行动的全过程。汉州位于版图南边,是路朝第二大州,土地辽阔且地势平坦利于耕种,算是负责路朝粮食储备的主要地区之一。汉州与帝都之间,只相隔一个小小的“络州”,络州山脉广布,对于帝都皇城而言,是个极好的天然屏障,不过也阻碍了道路运输,像镖车队这样不方便弯弯绕绕走山路的队伍,只好从与络州相邻的“尧州”绕行,这正是江湖人士比他们速度快上许多的原因。   尧州临近络州处特地开了一条大道,就是给各种马车车队同行所用,道路边上每隔五百里设有一处驿站,镖队行路缓慢,往往行五百里地便要耗上一整日,必定会停下歇息。   按照齐溯的推演,行动会在距离帝都千里之外实施,也就是今夜镖队将驻扎的那个驿站。他总共安排了三路人马,其中一路眼下已经赶往驿站、假装旅客实施埋伏。即便镖队的行车计划与他们预料的有所出入,他们也好随机应变,确保行动顺利展开。   另外两路人马,其中一路负责在夜深时进入驿站,与镖师演一出相见恨晚,欢畅共饮,伺机下药,最后一路带着开锁高手,在驿站外头负责翻箱倒柜。   齐溯说得云淡风轻,聂羽熙却听得津津有味,她单手支着下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里满是崇拜,嘴角更是不经意地弯出好看的弧度。   齐溯好几次说着说着瞥见她脸上的笑容,心中也免不了有些得意,描述得愈发详尽了。   能把突发奇想的脑洞,细化成面面俱到的行动,可见他确实是动了一番脑筋的,聂羽熙确定这可比听说书有意思多了!   听完整个过程,她按捺着起身鼓掌的冲动,提出疑问:“那……万一失败了会怎么样?”   齐溯莞尔一笑:“我对这趟镖队的镖师的功夫底子是有数的,打不过是没可能,万一实在不幸行动暴露且跑不了,打一顿便是了。即是贿银,量是不敢报官,也不敢大张旗鼓地调查。”   “棒!”聂羽熙这才用力鼓起掌来,“大人果真是神机妙算,听得我通体舒畅!”尤其是那句“打一顿便是了”,听上去怎么就那么爽快!   “什么时候开始?”她又问。   齐溯又笑了笑向御征道:“把药送去吧。”再回头向她道,“已然开始了。”   接下去这一天,聂羽熙都在心神不宁中度过,按理就算一切顺利,劫车行动也要到半夜才能完成,即便不成,也不会立刻路出马脚,可她就是牵肠挂肚,恨不得自己能跟过去亲眼监工。   齐溯看出她的心思,无奈向御征道:“你去,请岳老谷主帮个忙,每隔一个时辰传个信来。”他顿了顿,又解释道,“毕竟是头一回实施这样的行动,我也并没有把握。”   “是。”御征领命,毫不犹豫地闪身离开,实际上他心里清楚得很,主子是何等人物,战地对垒都能气定神闲,不曾急追军报,怎么会对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时时监看?还不是看聂羽熙太着急,想让她安心些。   络州有个路朝最大的山谷,名天岳谷,而天岳谷又是目前路朝最大的江湖帮派之一。齐溯与岳老谷主有些渊源,虽平日里甚少往来,凡他开口,却总是能如愿的。   自此,齐府中每隔一个时辰,便有一只白鸽飞来传信。   聂羽熙似乎对信鸽颇有兴趣,非但要亲手取信,每每还要捧着白鸽逗弄一番。捷报频传,加上有鸽子玩,她眼里的笑意愈发深了,看得齐溯整颗心都暖了起来。 第26章 亲了亲了两个人亲了   一切如齐溯的预料,劫车行动十分顺利,白鸽传信一直持续到了第二日镖队出发,确定没有任何人发现异常,此事才算圆满成功。   啪――聂羽熙在庭院中,拧开一枚礼炮。   齐溯看着满地的彩纸屑发愣:“这是何物?”   “这是礼炮,庆祝喜事用的。我准备在陆大哥的婚礼上用,所以带了好多过来,上次在他房里也和御征一起用了两个,想庆祝他和沈小姐终于发现了彼此的心意,结果好像不尽如人意,陆大哥正恼我呢,也没发现它的美妙。”   齐溯无奈一笑:“这也不是路朝常有的庆祝礼数,自然不容易让人看明白。不过,倒确实挺美的。”   “是吗?”终于有人懂得欣赏,聂羽熙又从戒指里取出一枚,“你要不要拧一下试试,很好玩的,也庆祝一下嘛!”   说着,她将礼炮送到齐溯手上,顺势转了身子绕到他身前,握住他的手:“我教你,就这样……”   啪――顿时彩色纸片漫天飞舞,她仰头合眼,任由洋洋洒洒的彩纸迎面落下,笑得满脸喜气。   齐溯却震惊不已,整个人都木僵了――此刻,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纤纤玉手还牢牢握着他的手。他只觉大脑一片空白,连心跳都漏了半拍。   她毕竟是个姑娘,怎么能这样毫不避讳,轻易就……钻进他的怀里?他浑身凝滞不知所措,却又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靠近她毛茸茸的脑袋。深吸一口气,便闻见了她特有的气息,竟让他觉得沁入心脾。   “是不是很美?”聂羽熙却丝毫没有察觉眼下的姿势有何不妥,大咧咧地转头看他,这一转,她的嘴唇竟意外地碰到了他的。   这回轮到她大脑空白了。   接吻了?接吻了?!这虽然不是她的初吻,可这轻微的触碰,竟在她心底炸开了花,她浑身僵直一动不动,明明知道应该立刻分开,却又舍不得,恨不能真的就此抱住他,吻上去。   “主子。”御征的语声在这一刻传来,令人格外丧气。   两人不约而同地弹开,各怀鬼胎又各自尴尬,眼神飘忽。   齐溯也花了一会儿才定下神来,清清嗓子道:“何事?”   “镖队已入都城,向烈王府行进。”   “知道了,下去吧。”齐溯淡淡道,似乎也对他不合时宜的打扰有些不满。   聂羽熙听出他话里的那一丝不乐意,偷偷瞄了一眼,见他从脸颊红到脖子根,连耳朵尖都红得透光,心底乐开了花。   这一回,总不算她自作多情了吧?没想到,这位大人还是个情窦初开的青涩大男孩?只不过嘴唇碰了一下,便害羞成这样,不过,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好像也热得很呢。   自此往后,这“劫车”的行动便进行得越发频繁了,齐溯的那些江湖势力,轻车熟路地将所有向烈王行贿的镖车一网打尽,从一开始只取半数,到最后取走大半,始终也没有被人察觉。   恐怕只有烈王暗觉吃了闷头大亏。   熠王送给皇上的那份寿礼令他愈加频繁地与皇上私下相处,同时也有了机会更多地发表他对国政的见地,因而频频获得赏识,许多原本由烈王一手操持的国事,渐渐移交给了熠王。   朝野上下都默默看在眼里,纷纷议论如今的熠王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可谓是蒸蒸日上,恐怕也不逊色于烈王几分了。   恰在此时,各地州府的日常供奉纷纷骤减,令烈王不得不揣测,那些见风使舵的白眼狼,愈发不将他放在眼里了,更有甚者,恐怕他们已起了攀附熠王之心。   他怒火中烧,以至于在朝堂上也难忍怨愤,好几次蛮不讲理地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与熠王争执不下,提出的见解也愈发偏颇,最终就连皇上都觉得他近日心火太旺,下令要他歇息三日,不必上朝。   陆尘煜、莫柒寒来齐府时,常与齐溯三人在书房中当着聂羽熙的面畅谈烈王的窘境,兴起之时还要共饮一杯以表欢快,聂羽熙听着看着也感觉十分痛快。   所谓蝴蝶效应,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她又不免庆幸,好在这位皇帝还算明理,一旦眼前出现了更有能力的皇子,也能处事公允,不算太过偏心。   不免又想起在她的梦中,齐溯万念俱灰说出的那句“原来皇上是这个意思啊,就这么容不下我们?”   以此推断,那场剿灭性的战役是皇上亲自下达的命令。所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这么一位还算明理的皇帝,突然对亲王良臣下此毒手?   古代君王若不是昏庸无能,最忌讳的会是什么?而又是谁,害得皇帝以为熠王犯了那个忌讳?   她最在意的,还是那个穿着紫色战袍的男人到底是谁?   限于制作工艺和对调色的认知,紫色在这个时代并不是什么常见的颜色,也因此“紫”常被当做高贵的象征,所以,那个看不清脸的刽子手,会是……烈王吗?   看来,她必须再想个办法,让烈王彻底失去皇上的信任,没有机会亲自举刀迎战才行。   眼看形势一片大好时,灾祸却来了。   这日突然来了多封奏报,急奏汉州南部突发严重水灾,以至庄家梁田毁于一旦,连百姓的房屋也淹没大半,灾情汹涌且愈演愈烈,汉州沿江地带的三个郡,几乎全部被洪水吞没,死伤无数。   奏报称汉州早已连降大雨,可地方官员却始终瞒报,直到江水倒灌、冲垮延绵数十里的堤岸,无力自保才上奏,皇帝勃然大怒,急召烈王入宫商议对策。   汉州本是烈王的管辖范围,地方官员如此昏庸,他自然难辞其咎,首当其冲担起了赈灾的重责。   烈王在御前当即跪叩请罪,毫不犹豫地接下了旨意,并当众夸下海口,必定迅速平定灾情,尽快恢复百姓生活。   对此,熠王绝对是不信的。烈王那点能耐谁人不知,如此严重的灾情,根本不是他这无能的亲王能一力解决。更何况联想前些日子汉州知府送的那笔贿银,显然当时灾区已然大雨连绵,灾情本可预料并提前防范,他作为知府,非但不作为不上报,还搜刮民脂民膏向烈王行贿,其中必有隐情。   他暗中要人监看烈王的一举一动,以免他阳奉阴违,影响赈灾,谁料那烈王真的胆大包天,将皇上拨发的赈灾银两私吞半数。   熠王埋伏在赈灾队伍中的探子同时来报,说剩下的半数的银两到了州府,又被知府吞了半数,再层层瓜分之后,余下真正用以赈灾的款项只有不到小半。   熠王怒火中烧,早知这人不会好好办事,却没想到他不靠谱成这样,平常小事也便罢了,这回可是危机整个路朝粮食储备的大灾,他竟敢在这事上大肆贪渎,岂不是趁火打劫?   他非但中饱私囊,还勾结一应地方官员,每日上朝拿到的奏报,一份比一份写得漂亮,偶有几份提到民意不满的,便有更多人为他辩护,推说是刁民暴徒恶意讹诈。   此刻,他正在密室中,当着齐溯和聂羽熙的面大发雷霆。   “你知道吗,陶殊崇那厮竟暗中拦截了那些试图上奏实情的奏折。上奏者若是普通级别的地方官员,当即革职查办,这还是我让灼笙命人暗中调查来的,可毕竟汉州到帝都一路都是他的地界,灼笙的人无法在明面上有所行动,没法将那些实情奏报呈到御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赈灾有功!”   “而且,汉州下了这么久的雨,为何迟迟不上奏?还不是那知府压着!明明可以早做防范,却故意等事情闹大,期间还特地送了一车贿银,为何?还不是为了讨来更多的赈灾银两大家一起分?!如此罔顾人命,真不怕遭天谴!”   聂羽熙还是头一回见熠王这么激动,以至于直接喊了烈王的名字“陶殊崇”,这还是她用眼神向齐溯求证才确定的。   不过这事确实令人怒不可遏,就连极少将喜怒写在脸上的齐溯也有些绷不住了:“真是天理难容!明日,我与殿下各自加派人手,到灾情最重之处亲自查验,若确实与奏报有异,便组织当地百姓写下联名状,由我亲自护送到御前!”   聂羽熙却有不同意见,她起身向两位作了作揖道:“王爷,大人,我倒觉得此时最重要的并非将烈王的劣迹告到御前,而是应当先赈济灾民。”   熠王一听这话又激动起来:“我何尝不想这样,可灼笙连一封真实的奏折都拿不回来,父皇指明是要烈王赈灾,我们横加干预,岂不是僭越?”   “僭越又如何?”聂羽熙侃侃道,“我刚算了一下,帝都到汉州灾区约莫两千里,即便快马加鞭不吃不睡,打个来回至少要两天,你们若只是去收集证据回来告状,实在太浪费时间。所谓救灾,最要紧在于最初三十六个时辰,再晚,恐怕很多人的性命便救不回来了。”   “马车的速度最快每个时辰可行一百六十里,算上马匹休整,两日内便可抵达。所以我认为,当务之急便是筹集物资,送往灾区。至于僭越不僭越的规矩,又怎能排在人命之前?即便我们僭越了,烈王难道还敢主动向陛下告状吗?他如果真的像奏折上说得那么用心救灾,百姓平安,又何需我们越权救人?” 第27章 冲锋陷阵   聂羽熙说得慷慨激昂,又句句在理,熠王茅塞顿开:“好!我这便命人采购物资,即刻启程!”   “不妥。”齐溯拦住他,“即便僭越有理申辩,可赈灾到底需要大批物资钱银,殿下若从私库拨款,恐怕烈王来日会反咬一口,意指殿下所出巨资来历不明。”他伸手示意熠王不要急着反驳,先听他说完,“我自然知道殿下的钱款皆有明目,清清白白,不怕他恶人先告状,可怕只怕他一计不成,便说殿下枉顾君威,私下做出拨款赈灾这样只有天子才有资格做的事,若要给殿下扣上一顶笼络人心,更是有意在民间称帝的帽子,恐怕是惹火上身了。”   熠王凝眉思虑,聂羽熙却有了主意:“那便不要私自拨款,筹款即可。首先以各侯府的名义带头出资、捐赠物品,并联络当地富商参与,声势要大,以此促成不成文的大规模募捐。平民百姓若有富余的衣物闲粮,皆可出一份力。汉州既是整个路朝的粮食储备大州,相信大部分人都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待筹款的消息传到朝中,便由熠王殿下带头捐赠,我断定,以殿下如今在朝中的威望,定有官员争相参与。如此一来,一切筹集事宜皆为自愿,绝不可能被诬陷为挑战皇权。唯一的坏处就是耗时比较长,介时,殿下若愿意从私库多出些银两,混在筹来的款项中一并出了便是。”   熠王听得眼里闪出光来,频频点头:“所言极是,我这就命人安排!”   齐溯也认同此法可行,作了作揖:“我这就去联络二哥与四弟一同筹款,告辞!”   聂羽熙还特地列了一张所需物品的清单,包括马匹、马车、帐篷、棉被、药物以及各种必备物资,最后,她写下了一条――医官。   齐溯看到最后这两个字时十分诧异:“医官?”   “是,灾民饥荒尚可放粮,伤病恐怕医者不够,大人可否亲自邀请帝都内各医馆出一名医官,与我一道去灾区行医施救?”   “你也要去?”齐溯惊了,立刻否决,“不妥,你是女儿身,在府中还好掩饰,赶赴灾区没有住所可如何是好?”   “不怕的……”聂羽熙指了指身上的直裾,“你们这的衣服中性得很,不容易露馅,不过就是吃苦耐劳嘛,我熬一熬就是了。放心。”   “不妥!”   “我以前也跟着学校下乡给村民义诊,条件也很艰苦,还不是熬过来了……”   “不妥!!”   “大人!我是医生,有那么多灾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我明明可以出一份力,你怎么……”   齐溯冷着脸:“说什么我都不会允许你独自出府。”   “也是,你朝中有政务,也不能跟我一块儿去……”聂羽熙想了想,“不然,让御征大哥受累陪我一程?反正这里也只有他知道我是女人,好歹能有个特殊照顾……”   齐溯狠狠瞪她,眼里简直要冒出火来:“我说不准便是不准!”她居然还想要御征陪着,山高路远、颠沛流离,她打算和御征两人在马车上单独相处多久?!   聂羽熙怒着脸回瞪他,良久,憋了一口气道:“齐溯!”   齐溯一愣――她竟敢连名带姓地叫他?   “你亲眼见过天灾吗?水灾发生后会有多少次生灾害你知道吗?洪水袭来,冲垮房屋,多少人随波逐流,被断梁残枝冲撞得鲜血淋漓。你知道有多少人带着血淋淋的伤口等待救治,最终却只能被丢弃在路边,绝望地死去吗?你知不知道会有母亲抱着自己发高烧的孩子满大街都找不到医生,最终只能看着他咽气?最终遍地平民横死街头,泡在没有退尽的大水里,极有可能引发瘟疫。瘟疫随着水流回到江中,再流向整个路朝,你……”   “够了。”齐溯别开脸不想再听。   聂羽熙深吸一口气,放缓了情绪:“大人,我学过急救知识,更有救灾常识,这些能力是路朝任何一名医官都不具备的。既然上天让我此时身在路朝,我怎么能为了自身安危,对千万条人命视而不见?那样与烈王又有什么区别?大人,你不仅要让我去,更要找些医官听命于我,虽然我力量微薄,可人命关天,能救一个是一个啊!”   齐溯沉吟良久,长长叹了口气:“你且等等,我去向陛下请命,与你同去。”   聂羽熙此时并不知道,赈灾这件事在古代王朝体制中,有着复杂的政治意义,通常都由皇子亲自领命执行,而赈灾结果更是直接影响皇子在民间的威望,与将来是否能承袭大统息息相关。齐溯作为武侯世子,有过将领之荣、手握兵权,同又是朝中二品言官,这样的身份地位,主动请缨奔赴灾区,是一件十分冒险的事。万一皇上一个多心,前途尽毁也不为过。   可他被她说动了。   她心系百姓,他又何尝不是?最让他为之触动的,确是那句,无视千万条性命,与烈王又有何不同?   既然愿意让她去,他自然不能任她独行。   皇宫书房,齐溯推门出来,神色即轻松又凝重。方才他向皇上请命,说的是担忧汉州粮仓的损毁情况,欲亲自查看,皇上虽是同意了,可眼里仍旧流露一丝犹疑。   出宫前遇到熠王,他正步履生风地向外走。   “殿下。”齐溯跟上去行了礼。   “三弟?你怎么也进宫来了?你是不是听说了好消息?”   齐溯不明白:“什么好消息?”   “我等在朝中、民间各地筹款的举动,父皇听闻后大加赞赏,当即给我升了位份,即日起可佩戴七旒冠,并允准我即刻带着所筹物资前往灾区,参与赈灾。”   齐溯心底一紧――难怪方才皇上面色有异,才允准熠王前往灾区,他便去请命,用的还是不相干的理由,不知皇上会怎么想。关于夺嫡一事,皇上虽清楚熠王的心思,也明白齐溯和熠王交情甚笃,可放到明面上为同一件事而筹谋,却是不曾有过。   只盼皇上不要多想才好。   “怎么了?”熠王见齐溯面色不佳,关切道。   “噢,恭喜殿下了。只是……我方才向皇上请命去灾区,皇上答应了。”   “你?”熠王瞠目结舌。他自然一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惊的却是向来心思缜密的齐溯怎么会犯下这样的错误?   齐溯点了点头:“羽熙说她曾在家乡学过些与路朝医官不同的救治方法,且也曾有过救灾经验,便要施以援手。此前我并不知晓陛下会要殿下前往,只想着羽熙来路朝不久,独行怕多有不便,便自作主张请命同去……”说着,他深深作揖,“微臣鲁莽了,还望殿下恕罪!”   熠王赶忙拖住他的手臂道:“你这是作何,快起来。未想羽熙竟还有此等本事,有能者又心怀家国,且聪慧过人,助益良多,果真是不可多得的奇才!他要去自是极好,你也不必多虑,父皇眼下一心关切灾情,未必会多生疑虑。你我三人便一同前往,也好节省一辆马车,多装些物资!”   话虽没错,可不知为何,齐溯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熠王对聂羽熙的赏识,实在是增长得有些出乎意料了。聂羽熙生性机敏,所思所想又确实与众不同,有能者必藏不住锋芒,他不怪她锋芒太盛,怕只怕……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她的好。   竟有一刻,他想将她藏起来,不予天下人看见,只做他齐溯一人的珍宝。可她毕竟不是什么凡夫俗子,眼下,非但让熠王心悦诚服,她更要带领六名医官,去到属于他们的战场冲锋陷阵了。   齐溯没有想到,自己冒着被皇上怀疑居心不良的危险争取来的同行计划,却被聂羽熙无端的敬业给打破了。   聂羽熙十分坚定地拒绝与他和熠王同坐一辆马车,反而与六名同行医官挤在了一块儿。   既然要带领他们齐力救灾,她必须争取时间为他们做些基础培训。   她手上拿着红黄蓝绿四色布条,宣布第一条规则:“等到了灾区,面对一众灾民,我们要做的第一步是给伤病人员判断伤情。这些布标便是用来标记:濒危者,绑红色布条;危重者,绑黄色布条;急症者,绑蓝色布条;轻症者,绑绿色布条。我们可能面对的是遍地哀嚎的景象,介时切勿慌乱,先仔细分类,以免遗漏。”   她又取出一大袋砂糖:“灾难发生至今已近三日,我们可能会遇到许多饥饿无力的灾民,先用温水兑大量的砂糖喂服,再做下一步处理。”   “另外,若遇到外伤大出血患者,则用布条捆绑伤口以上,靠近心脏处。若遇到腹腔破溃,肚肠脱出者,切勿直接还纳,以碗扣住伤处,在外捆绑布袋,容后处理……”   行车一路,她也说了一路,她无暇顾及这些古代医官能听懂并记住多少,也只好尽力而为。   夜深,马车在一处驿站停下,长途奔袭,人可以在车上小憩,马却必须停留歇息。   趁此机会,聂羽熙又将所有人都叫到一块儿,点名要齐溯就地躺下,高声道:“我接下去要做的动作,请各位都记清楚。若遇到没有心跳呼吸、体温却正常者,不要贸然弃之,请照我的方法实行,或许能救人一命。”   说着,她大咧咧地一扯衣角,跪在了齐溯身边,小声道:“大人,不管我做什么你的都不要动,忍一忍,别多想!”   说罢,她伸手向齐溯后颈,抬高他的下巴,捏着脸颊打开他的嘴,深吸一口气,便吹了下去。   她没有丝毫停顿,双手交叠在他的心口,做出按压的动作,嘴里大声解释:“我现在只是做个样子,真正的按压,需要压下近一寸深度,一弹指按十四次为宜。”   她的动作娴熟、嗓音有力,仿佛这个怪异的动作便是能救人于水火的神迹。在场之人皆受感染,谦逊学习,只有齐溯除外。   她竟要他“别多想”?   他如何能不多想?她竟在大庭广众下,又一次与他双唇相触,此刻,她的手正贴在他的心口,一下一下按压,虽没有用上几分力道,可他却觉得,每一下都按在了他的心尖上。 第28章 聂羽熙的“独门秘籍”   聂羽熙本以为自己对齐溯描述的那些灾情是绝对夸张的,为了说动他,她故意危言耸听了一把。   谁知当一行人真的抵达现场,状况之惨烈,却远比她编造和想象的更为恐怖。   大水尚未退尽,地势高处满地泥泞,房屋倾倒、堆尸成山,地势低处仍旧只能见到房屋的顶部,里头究竟溺了多少人尚不可知,简直如同来自地狱的死亡之水。   被无情的天灾吞没的城镇,将人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广袤的天地间,遍野不息的哀嚎,像经久不衰的丧钟,每一声都敲击着人性最深处的恐惧,也将聂羽熙作为医护人员的职业反射完全催发了出来。   “愣着干嘛,赶紧开始营救!”她向其余六名医官下令,又对齐溯道,“劳烦大人派人将附近所有的医官找来,我需要更多人手。”   齐溯动了动唇:“御征,你去。”   熠王也到他身旁问:“羽熙,此地不宜久留,是否应该先找个未受灾的房屋安顿下来,再行发放物资?”   “安顿?”聂羽熙几乎要骂人,一眼瞪出去才想起那可是王爷。   她抿了抿唇,压下心火道:“殿下先去吧,我是医官,自然应当第一时间查看伤员。请殿下命人在此地附近干燥处支起十顶帐篷,将所有的药品集中在其中一顶中,我要当临时诊所用。另外请留下十名侍卫供我调遣。”   说罢,她匆忙作了作揖,一头扎入难民集中区域,迅速开始判定伤情。   熠王和齐溯同时被她下达指令,两人一时有些难以适应,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才按照她的话,分头忙碌去了。   齐溯负责支帐篷,熠王则不再急于安顿自身,而是清点起了救灾物资,一众手下也慢慢进入状态,很快大队人马默默无语又井然有序地干起了自己的活。   远在灾区外的郡县中住着的烈王听说熠王亲临现场、且逗留在灾民最多的区域进行救治,震惊又震怒,惊的是他竟有勇气留在那块臭气晕天,连他手下的士兵都不愿意多待片刻的地方;怒的是他竟急功好利到这个地步,连父皇亲点他来办的差事都要抢!   而当他赶赴现场时,亲眼见到那一群人陷在污泥腐尸堆里,脸上却没有丝毫嫌弃和畏惧,非但如此,每个人脸上还都精神奕奕,忙碌而井井有条。   就这么想邀功?他冷冷一笑,拂袖而去。   罢了,他们要自作孽,他难道还拦着不成?这些被他丢弃的区域、他不愿去管的事,便让他们干吧。到时候回了帝都,量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越权的话,没准还能将那几个蠢材的功劳一并算在自己头上。   “严密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等回去后,一并报给我。”   他状若无意地下令,沈威揖了揖手,并未答话。   烈王走后,灼笙来到熠王身边,垂首:“主子,烈王来过了。”   熠王刚与几名侍卫一同抬起一块沉重的门板,救出了底下压着的一名妇女,掸了掸手问:“他有说什么吗?”   “并没有。”   “随他去吧。”熠王随口回答,又忙着照顾别的伤员去了。   灼笙立在原地静静看着,眼里出现一丝复杂的神色,须臾,他伸手向颈脖处,握了握那里挂着的物件,眼底闪过的犹豫一扫而空,目光愈发坚定了。   熠王最后也一直没有去什么安全的房子住下,而是将所有的帐篷都支在了灾情最重的区域附近。一部分用于收留灾民,一部分用来救治伤员病患,只留下为数不多的帐篷给随行人员轮流歇息,熠王和齐溯这样级别的大官也和众人一起轮番上阵,丝毫没有优待。   好在水位很快退到正常线下,救灾人员和物资补给也络绎不绝地集中到重灾区,再加上参与救灾的一干人等在聂羽熙的引领下,愈发娴熟有序,区区十日后,灾情便得到了明显的控制,也没有发生疫情。   熠王和齐溯忙于救灾,没有闲暇观看医官们的救治过程,只听闻聂羽熙使了些“独门秘籍”,许多严重的伤患奇迹般地康复了。   实际上,她出行前特地将那副画带在了身边,又十分幸运地在歇息期间见到戒指变色,她回到自己工作过的医院,靠着熟脸,取来了许多麻醉消毒用品、抗生素和缝合针线。为了避嫌,但凡遇到必须缝合的伤口,全是先将病患麻醉至熟睡,再用可溶解的羊肠线缝合,包扎后几乎看不出针脚,也不用拆线。   本以为这样可以避免暴露自己的特殊技能,却不想,更夸张的论调在军中不胫而走――聂羽熙是个神医,无论伤口多大,只消在她的帐中睡上一觉,便能奇迹般地迅速愈合,丝毫不留痕迹。外加她曾不止一次地用心肺复苏将濒危患者救醒,更是令人频频称奇。   救灾当时顾不上那许多,等到风平浪静了,那些神乎其神、匪夷所思的说辞就统统涌了上来。   聂羽熙扁着嘴,在齐溯的帐篷里连连道歉:“大人恕罪,我真的不是故意这么招摇,只是……”   “罢了。”齐溯叹了口气,“你也是救人心切。”   想当初,她也是用这样的法子治好了他腰上的刀伤,她的能耐他自然清楚,只是那番本事,令他这向来不信神佛之人也忍不住信了她是“画仙”,恐怕如今,她更是免不了被传神一番了。   实际上最令他头疼的并非外界传言,那些传言再沸沸扬扬,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总有能耐平息,只是……她此番的所作所为,熠王都看在眼里,从他的眼神中不难看出,经过这时日的共同奋战,他对她早已不仅仅是赏识,甚至是近乎崇拜了,甚至好几次不由自主地听从了她的指令,唯她的命令是从。熠王对她的关注,已远远胜过他心底的警戒。   在齐溯眼里,这才是让他最介怀的事,可他又不知那介怀因何而起,更不知如何消解。   十日后,熠王带领的一行人班师回朝,回去路上,聂羽熙倒是不介意与他和齐溯同乘一辆马车了,只是连日救治实在辛苦,一路上她都没说上几句话,一直沉沉地睡着。   马车颠簸,她睡得摇摇晃晃东倒西歪,一脑袋歪在齐溯的肩膀上,又从肩膀滑到腿上,最后枕着他的大腿睡了一路。   齐溯刚开始还挺高兴自己能被她这么信赖和依靠,到后来看她一连睡了七八个时辰都不带醒,吓得自己都没了睡意。   想起她曾经说过,她那里的人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不然会死,他更是惊得六神无主。这十日来她哪日不是丑时才睡、卯时又起,万一她说的是真的,那她的性命岂非难保?   自从想起了这件事,齐溯这一路上都没敢合眼,时不时伸手探一下她的鼻息,生怕她在不知不觉间便暴毙了。   终于回到齐府已是午后,熠王和齐溯一同进宫向皇上复命,聂羽熙经过长时间的睡眠,活蹦乱跳地回了府。   刚踏入轩木阁,便被莫玖樱迎撞了个满怀,迎面而来的是她炙热而蛮不讲理的拥抱。她紧紧地抱住她,在她怀里放声恸哭:“你终于回来了,羽熙,担心死我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聂羽熙被抱得云里雾里,不过,回想在灾区的日日夜夜,见过无数即便她使尽浑身解数终究无力回天的人,深知天地浩荡、人力微渺,那些深楚的无力感一直在她心里作祟,一次次为逝者合下眼眸的冰凉手感,也一直凉进心底,久久难以消散。   眼下,她被一个温暖的拥抱紧紧环绕,竟感觉自己这才真的是从地狱里回到了人间――活着真好。   心绪繁杂,感恩在心,她不由地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了她:“我没事,谢谢你。”   莫玖樱浑身一震,欲哭无泪地望着她,满眼不敢轻信的激动:“羽熙……你?你……抱我了?!”在聂羽熙反应过来之前,她忽然喜极而泣,用力撞进她怀里:“你终于接受我了!”   聂羽熙如雷灌顶,不知所措――这就算……接受了?难道在她心里,这一回抱,就算定情了?这对古代女子来说是很重要的仪式吗?老天,她到底做了什么!   她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的手臂砍掉,可同为女子,她自是明白莫玖樱的心情,也对她心有恻隐。   究竟是将错就错,慢慢将关系冷却到从前,还是孤注一掷,现在就拒绝她?   她斟酌再三,反复问自己:如果是我,我希望对方怎么样?是像个渣男一样,不接受、不拒绝、不负责,还是勇敢地不顾及我的颜面,直接告诉我不要白费力气,我们不可能?   她虽也没有主动积极地追求过什么男性,可基本的情感观还是有的,有一条真理无论在现代还是古代都一定适用,那就是――长痛不如短痛。   她合了合眼,无情地将莫玖樱推开,严肃的表情与她脸上的柔情成为鲜明的对比。   “玖樱,你听我说。”她又合了合眼,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忍,冷酷道,“承蒙爱戴,我很感激,不过我们不合适。我不喜欢你,抱歉。” 第29章 聂羽熙请还我妹妹清白   夜深,聂羽熙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一来是因为在马车上睡太多,二来,莫玖樱被她拒绝后,眼里的绝望和凄楚,实在令她内疚。   她不断回想初见莫玖樱时,她虽被一群市井刁民围困而全无对策,可她眼中的凛凛傲气却丝毫不减,颇有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风范。而如今,她却因一时痴情错付,哭得梨花带雨,全然没了当初的矜骄。   自古多情总为无情伤,更何况女子在情感上,总是更容易输的。   不由地又联想到自己,她作为一个现代人,对路朝而言不过是惊鸿一瞥,一旦任务完成回到现代,便是雁过无痕,可能再过个几年,都没人会记得曾出现过她这么个人物。   她本该是最铁石心肠的存在,却偏偏,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一个人。作为一个看多了感情鸡汤的现代人,她深知爱情这东西没有道理可言,再般配的条件也可能勉强不来、再牵强的状况也难免压抑不得。   她不想否定自己的感情,却实在无法从齐溯若即若离的反应中找到把握。   在得到确定的答案之前,她又何尝不是和莫玖樱一样,一样情难自抑、一样悬而未决。   那么,若有一天齐溯也果断而冷酷地拒绝了她,她也会和莫玖樱一样当场崩溃失声痛哭吗?   她不敢去想,只反复告诉自己,慢慢来,切勿冲动表白,以免后患。   若是缄口不言,大不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任务完成回去还能好好做人,可若是……   她越想越乱,若是回去就再也见不到了,也不需要将她的真心告诉他吗?   聂羽熙揉着自己的脑袋,彻夜难眠。   她不知道的是,同样彻夜难眠的还有莫玖樱。   翌日一早,莫柒寒就怒气冲冲地上门了。   聂羽熙刚睡着不多会儿,睡意正浓,齐溯刚下朝回来,便将他带去了书房。   “二哥何事这样着急?”齐溯问。   “何事?你还敢问何事?!”莫柒寒还是头一回对齐溯发这么大的火,“这要问问你的好侍从聂羽熙!”   “羽熙?她又怎了?”   “你可知昨日,他抱了玖樱!”   “抱了?”齐溯不可置信,“昨日过午她才回府,怎就抱了?”   “玖樱得知他奔赴灾区,日夜难寐,一心在轩木阁守着,就等他安全回来,等了足足十日!他一回来,便兴冲冲地抱住玖樱,抱了一会儿又推开,说不喜欢她!”莫柒寒越说越气,“你倒是评评理,有没有这样做人的?亏得他平时衣冠楚楚,我还真心拿他当朋友,竟不知他如此风流,玷污我莫家女儿清白!”   齐溯见他咄咄逼人,满心疑惑,聂羽熙怎么可能拥抱莫玖樱?她根本是个女人啊!   “等等,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玖樱亲口说的,还能有什么误会!”莫柒寒更是怒不可遏,“这聂羽熙演的一出好戏啊!前些日子,我对他说,小妹不懂事,既然你已拒绝婚约,便不会强求于他,请他对玖樱的热络多加担待,他竟莫名其妙将我骂了一通,说我不顾惜女儿家的情怀,不懂女儿家的苦楚。后来又过了一阵,你们去救灾前,有一日玖樱突然回来说,聂羽熙邀她去房里一同用点心,她为此高兴了好几日。直到昨日他回来,更是直接将她拥进怀里!如此还不能算是对玖樱有情?莫说玖樱,就连我都觉得这门婚事大有盼头,可他,偏在这时候,无情拒绝,你说,他如此岂非玩弄玖樱又羞辱于她?我堂堂侯府,岂能容他一个小小侍从摆弄!”   说罢,莫柒寒一脸凛然:“三弟,今日我无论如何都要将那聂羽熙拉出来问罪,还我小妹清白!”   “问罪?”齐溯一听这词,心底惊了一下,“你意欲何为?”   “自然是要他吃点苦头,好好谢罪!”   “不准!”齐溯脱口而出,“她是我府上的人,岂容外人处置?”   莫柒寒一脸不可置信:“你……?莫不是,你要亲自处置他?”   “我绝不伤她,无论是谁,都不可伤她!”   “什么?!”莫柒寒险些气炸,“齐溯!你我好歹有二十多年的同袍情谊,你竟为区区一个侍从……”   话说一半,他忽然想到什么,如遭雷击般愣了半晌,带着颤音道:“你……怕不是……”他面色白了又白,“难怪你从不去青楼,难怪……你向来不迎媒妁……原来你竟是……竟有断袖之癖!”   齐溯扬起眉毛表情莫测,真不知道他怎么会有这样的误解。他还来不及反驳,便被莫柒寒一股脑的指证喊得说不上话。   “难怪啊难怪,我早有听闻你与那聂羽熙关系匪浅,绝对不仅止于主仆情谊,他刚进门你便给他安排了这么一间与自己门对门的屋子、他去青楼你气得几乎与我和四弟断交、甚至近来频频传言,从来不与任何人在府□□餐的你、竟独独与聂羽熙一同用膳……更有甚者,他与我们一同出游时,你虽不能紧随,御征却形影不离地躲在暗处,窥探他的一举一动!”   莫柒寒越说越惊心,两眼瞪得眼白都多了几分:“齐溯,未想你竟是……”   他忽然面露嫌恶,重重地叹了一声“哎”,甩了甩袖子,负气离去。   齐溯皱着眉头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不知是该怒还是该笑。   聂羽熙原本便是女子,何来断袖之癖一说?可他说的那桩桩件件……却已经如此明显,明显到外人皆知了吗?   经他这么一通胡乱指责,倒反而点醒了他。   是啊,他为她做了那许多事,那样包容她、容不得她受任何一丝委屈,又何尝……不是喜欢?   不免又想起出行之前,她曾在这庭院中,毫不顾忌地躺倒在他怀中,甚至……意外地吻了他的唇。   想起那一刻,心底的怦然仍丝毫不减。   他扶着心口再次自问:这,便是喜欢吧?   他不愿她受到丝毫伤害,也不愿接受她必将离开,但凡见到熠王对她屡屡示好,他便憋闷难耐,一想到她终将离他而去,他又心痛难耐……   如果这还不是喜欢,那又是什么呢?   是啊,他喜欢她,不知从何时起愈演愈烈,太喜欢了,喜欢得令他焦躁,令他手足无措,不知该不该告知于她,更不知能不能将她留下。告知了又该如何?她若终将离去,他说与不说,又有何区别?   若终有一日必要送别,他承不承认这份喜欢,于她于己都是负担,不如,还是让一切照旧,甚至……从这一刻起便慢慢冷却吧。   翌日,烈王回朝,在朝堂上狠狠参了熠王一本,说他越俎代庖、占用资源、急功好义、甚至打乱了他整个赈灾计划。   熠王虽没有料到烈王竟还有胆恶人先告状,却早已将烈王在灾区种种不负责任的劣行整理成文,不甘示弱地也参了他一本。   两人再次当朝争论起来,各执一词两相不下。   按理,烈王能诬告的不过是些规程礼数上的疏漏,而熠王提供的奏报,却详尽地记录了烈王如何勾结官员,从瞒报降雨、直至贪腐赈灾银两,从克扣物资,以至饿死大批灾民,更是对重灾区不闻不问,从未提供合理的救治。   在灾区的十日里,灼笙主动请缨去收集烈王赈灾的一言一行,如今桩桩件件、白纸黑字呈在奏折上,却不知为何,烈王像是早有预料一般,理直气壮地句句反驳,甚至提出可以接受搜查府邸,以证明熠王恶意诬陷。   朝堂上的氛围压抑得令人窒息,眼看两相争执难分上下,可高高在上的皇帝,却冷眼看着争吵愈发激烈而不置一词。   最终,皇帝以一句“都住口”将乱局收场,宣布各打五十大板,熠王虽救灾有功,却也有越权之责,同时确实对烈王的赈灾秩序造成影响;烈王虽有渎职之嫌,却也平定了灾情,没有引发□□,算是不负皇命。至于烈王勾结官员、收受贿赂、私吞银两,亦或熠王扰乱朝纲、占用资源、邀功心切……则因没有证据而不予处罚。   按照皇帝的意思,他是听烦了他们的各执一词相互攀咬,决意各不赏罚,谁都不许再多说半句。   文武百官这数十年也不曾见到皇子们如此两相难容的场面,心中各有政见,却吓得不敢有任何表态,对于皇上最后的决策,众官员心中倒是清明得很――毕竟烈王还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这贪污渎职的罪名一旦成立,恐怕再难有机会成为储君。由此可见,在陛下心里,还是更倾向于让烈王继承大统的。   熠王满心怒气无处宣泄,当晚再次将齐溯和聂羽熙召去密室。   “三弟,早朝时你也在场,你说说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分明是他草菅人命,我等拼着性命为他收拾残局,到最后却成了我们的不是!”熠王在密室中气得坐立不宁,一面怨声载道、一面来回踱步,“你说父皇是怎么了?事实摆在眼前,他却视而不见,难不成,他正要让路朝沦为贪腐成性、贪官当道的昏庸王朝?”   齐溯静静听完,叹息着起身,深深行礼:“殿下,全是微臣当日莽撞,令陛下心生疑念,才惹来今日祸端。望殿下惩处。” 第30章 Give me five!   聂羽熙这才知道齐溯执意要陪她一起去救济灾民这件事是冒了多大的风险,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风险,更是有可能让熠王好不容易稳固的地位功亏一篑的大冒险!   “大人……你?”她怔怔地看着齐溯,一直以为他是个冷血无情的人,即便他再怎么照顾她包容她,却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将她的安危放在王朝大业之前。   齐溯被她瞪得有些尴尬――她这么泫然欲泣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他不过是大意了一回,又不是满盘皆输。可若有朝一日,为了她的安全,要他付出比满盘皆输更惨痛代价,他愿意吗?   答案竟是,愿意。他觉得自己决计是神志不清了。   齐溯清了清喉咙:“我没有料到陛下会先一步要熠王殿下参与赈灾罢了,你不用自责。”   “不,无论你是不是有意的,这事我都要承担一部分责任。”聂羽熙笑了笑,“况且,我本就是为了辅佐熠王殿下继承大统而来,理应为他出谋划策。”   齐溯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似乎极不愿听到她说起自己留在路朝完全是为了党争大业。他抑着心头的憋闷问道:“你可是有什么主意?”   聂羽熙嘴角浮现一丝狡猾:“我现在没有完整的计划,不过迟早会有的。且让他再嚣张一会儿,自有雷会劈他。不过我倒是有一点疑惑……熠王说烈王对他呈上的所有指控逐一反驳,好像未卜先知一样……”她顿了顿,斟酌片刻才说,“会不会真的事先有人向他透了风声?”   “不可能。”齐溯斩钉截铁道,“为了保险起见,搜查罪证的行动全权由灼笙负责,灼笙是熠王的亲信,谨慎稳重,即便偶有错漏,也绝不可能将全盘都透露出去。想那烈王,治国的本事没有,论起在朝堂上虚与委蛇、狡诈脱罪,向来是一把好手,恐怕他心里也清楚一旦丑事暴露将面临什么样的后果,故而早有准备吧。”   聂羽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补充:“若还有行贿的镖车,还是不要急着取证,继续偷吧。”   齐溯笑:“我也是这样打算的。经过今早朝堂这么一闹腾,恐怕原本立场有些动摇的官员,又要急着攀附烈王,近来恐怕贿银更要频繁送去了。”   聂羽熙:“是啊,烈王自己肯定也正得意洋洋地等着盆满钵满,可要是他们行贿的金额仍旧寥寥,在他心里,恐怕就是羞辱了。”   齐溯:“一旦他压不住心头那股‘恩将仇报’的邪火,我们便可借力打力。”   聂羽熙:“磨快了大刀,好好砍一砍他的羽翼!”   两人一搭一唱,便将彼此心中的如意算盘说了个透彻,说罢,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露出默契的笑容。   “Give me five!”聂羽熙一时没忍住,抬起手臂,说了句齐溯听不懂的话。   齐溯扬眉,片刻之后好似想明白了,抬手与她击掌。   聂羽熙笑得眉眼如画:“聪明啊大人!”   夏夜,繁星烁烁月如梭,暖风徐徐夜无声,而天地间虫鸣阵阵,萦萦绕绕的全是不经意的暧昧。   生于不同时代的两个人,如相见恨晚、如莫逆之交,彼此轻轻一击掌,便将时间、空间的阻隔拍得粉碎。   “好想喝酒啊。”聂羽熙对着夜空叹道。   “这有何难?”齐溯随口一唤,“御征。”   御征瞬间出现在两人面前:“主子。”   聂羽熙吓了一跳:“御征大哥,你是人是鬼?不需要睡觉的吗?”   御征不知如何答话,齐溯笑着替他解释:“他作为隐卫,平日里不现身,随叫随到是他的职责。”   “这样说来,他难道一直躲在暗处窥探我们?”   这一问,御征急于分辨,齐溯却朗朗失笑:“或许这便是你常说的,凡事有两面,有利便有弊?”   被他这么一调笑,御征更委屈了:“主子,属下不曾……”   “我知道,打趣而已。”齐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去拿些酒来吧。”   有了酒,便更需要故事了。   聂羽熙喝下一小坛桃花酿,笑意如花:“夏天喝这个一点也不过瘾,下次等戒指变色,我回去拿些啤酒来,尤其是冰镇的,那才叫一个爽快,如果可以,我再带几斤十三香小龙虾来,吃小龙虾喝啤酒,别提多过瘾!”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那里”的种种适合夏季的饮食,齐溯看着她如坠星辰的眸子,心头却酸涩得很。   “羽熙,你可想家?”他忽然问。   聂羽熙愣了愣,仔细思考了一番,掰着手指头道:“我有两个闺蜜,两个要好的搭班同事,还有……”她忽然嘻嘻笑起来,“在我来这里之前,我们科副主任正在追求我哦,可惜了,我经常消失实在不方便继续上班,好好的缘分就这么断了。”   齐溯蹙了蹙眉:“追求?”   “嗯,就是喜欢我呗!”聂羽熙凑近他的脸,“怎么,我不好看吗?有人喜欢我,不奇怪吧?”   确实不奇怪,即便背井离乡到了路朝,还女扮男装,照样引人瞩目,甚至还有姑娘死心塌地要嫁给她!齐溯心头不知是何滋味,抿了抿唇:“嗯。”   聂羽熙听着那声醋意十分的“嗯”,心里畅快极了,笑容更显出几分狡猾:“不过,我不喜欢他。”   齐溯却像被说中心事,心头一虚,仰头饮了一杯酒,良久才道:“你的爹娘可还健在?”   “我爸还在。”聂羽熙努了努嘴,又开一坛酒,就着小坛子猛喝一口道,“不过在和不在也没什么区别。”   见齐溯扬了扬眉表示不解,她继续说:“我妈妈在我十岁那年去世了,我爸爸很快娶了别人,就是续弦,也就是我的继母。继母对我厌恶至极,从没给过我好脸色,我爸也从来没保护过我。我妈妈去世的时候,因为一些财产纠纷,我爸和我妈全家都闹掰了,所以……”她耸了耸肩,“你要是想问我想不想亲人,我真的一个都不想。我从十岁起,便是一个没有人喜欢,靠强颜欢笑、忍辱负重才活下来的孩子。”   她说着这些,眼神愈发晶亮,一口接一口喝了好多酒,最后忽然苦笑不已,吸了吸鼻子道:“我对你说这些干嘛,在你们这个时代,三妻四妾、儿女成群、嫡庶有序那都是常事,子女得不到父母的关爱也不值一提……”她挥了挥手,“嗨,你不会懂的啦,我只是随便说说,表示‘那里’其实除了比路朝多点好吃的而已,并没有什么值得我眷恋的。”   这是她头一回毫不掩饰地透露自己的过往,而不曾想,那却是个并不算美满的故事。她越是满不在乎,齐溯心中的疼惜便越重。他虽是自幼受到严苛的教化,却从未对自己的家族产生过任何摒弃的念头,又是怎样的冷遇,才能让一个人在背井离乡之后,仍旧毫无怀恋?   聂羽熙有些醉了,眼眶红红的,脸上却笑得肆意:“对了,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在我们那里,崇尚绝对的一夫一妻制,别说纳妾,结了婚的男人就连多看别的姑娘一眼都是要挨骂的,我是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当然也不会和别人分享自己喜欢的人哦!”   齐溯温和地取走她手边的酒坛,笑道:“那倒是个不错的约定。我爹也不曾纳妾,这于我而言,并不难做到。”   “是吗?”聂羽熙忽然眼光透亮,“你可以接受一夫一妻制,永不纳妾?”   齐溯哑然失笑:“路朝男儿纳妾的风气并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对发妻大多情深义重,并不会盲目纳妾,你看二哥和四弟家,陆侯爷和沈侯爷,也都不曾纳妾,四弟也曾应允沈小姐,永不纳妾。”   “这样啊……”聂羽熙眼神迷离地点了点头,呢喃道,“这我就……放心了……”   说着,她竟就这样睡着了。   齐溯无奈地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还想问她最后那句“放心了”是指什么,怎就这样睡了?   怪只怪御征拿来这桃花酿实在烈了些,早知她不胜酒力,便拿些薄酒,也好多聊一会儿。   经过此番畅谈,他终于对她的过往有了些许了解,更让他欣慰的是,她缄口不言,或许并不是为了隐瞒,反倒是不愿谈起曾经那些惨淡的经历罢了。   忽然想起她从嫣婉楼回来那夜如此失态,她曾解释为“想起些陈年旧事”,恐怕,便是那些不愉悦的陈年旧事,令她在那一刻感同身受了吧。   凉白的月色将她微醺的脸庞烘托地尤为精致诱人,他默默看着,脑中竟不停浮现她的唇曾与他相触的画面。   他竟然,第一次有了想吻一个人的冲动。   他极缓慢地靠近她的脸,所有人伦道理全部被丢在一边,他顾不上,也难以遏制自己与她贴近的冲动。   只是忽然,一个念头狠狠冒出来,如锥如刺,扎在他的心底――她终究是要走的。   无论她怀念与否,她都会走。   这念头生冷无情,如同热碳上砸下来的冰,冷却了所有激昂,而滋滋冒出的汽水,便是那虚无连篇的浮想,终究不切实际,终将幻灭。 第31章 聂羽熙你给我滚   莫玖樱遭到拒绝之后,成日闷在家里茶饭不思、以泪洗面,时时自怨自艾,一会儿说自己不够美、一会儿说自己不够温柔体贴,自弃得很。   莫柒寒实在看不下去她那样,忍不住将她呵斥了一通:“堂堂侯门长女,竟如此没有骨气,你可知那聂羽熙,他竟……”他重重叹了口气,嫌恶道,“他根本不喜欢女人,他喜欢的是男人!”   莫玖樱泪眼连连的抬起头,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前几日你说他拒绝了你,我便去齐府找他,想要他给我个说法,谁知……齐溯竟偏袒他到极致,连问话都不让问一句!联想他们两个这些日子的相处,这还不明显吗?他们才是一对!枉我与齐溯一同长大,视他如亲兄弟,谁知他竟……”他又重重叹了一声,“哎!你就当一腔痴心喂了狗,别再想着聂羽熙那厮了!你莫玖樱是何等身份,要想嫁人,论帝都谁人家不争着提亲?何须如此自苦,与那断袖之癖一般见识!”   他说完这番话便扬长而去,独留莫玖樱一人惊得面色惨白。   聂羽熙,竟不喜欢女人吗?所以无论她做什么,都不可能得到他的心?甚至不能取悦他分毫,只因她不是男人?   她泪流满面地苦笑起来,只道苍天不公,将她生为女儿身,给了她名门富贵,却让她爱上一个不爱女人的男人?她平生头一回感觉命运凉薄,心头的屈辱和绝望更是肆虐,竟生出了轻生的念头。   莫柒寒本以为向她道出事实能让她心里好受些,谁知她却更是一股脑地冲着牛角尖去了,当他发现她愈发郁郁,不得已才又登了齐府的门。   时至午后,聂羽熙这回倒在齐溯的陪同下露面了。   莫柒寒见他们两个并肩而立的样子,心底泛起一阵恶心,怎奈舍妹痴心不改,他此番是抱着求人的态度来的。   “三弟……”他堪堪忍着破口大骂的冲动道,“玖樱实在心伤,可否请羽熙去一次府上,向她亲口解释一番?”   齐溯不解:“还有什么需要解释?不过是拒绝了而已。”   “你是不知,玖樱她回府后这几日,完全变了个人,整日呆呆傻傻,全然不见外人,长此以往,我怕她……”   聂羽熙也不等齐溯允许,便兀自开口:“既然玖樱是因为我才这么伤心,我没有理由视而不见。柒寒大哥,带我过去吧。”   莫柒寒瞟了齐溯一眼,心底更是不屑――分明是他的随从,却可以自作主张。聂羽熙一说话,他便完全不予反驳,他堂堂侯门世子、沙场将领,竟就被个男子给收服了!   聂羽熙无暇顾及他阴阳怪气的表情是在想什么,此刻只本着一颗恻隐之心,想好好安慰一下那个被她伤害的姑娘。   谁知才刚进了莫府大门,便被一阵阵惊呼吓到――满院子的丫鬟侍卫医官乱作一团,四处尖叫着“大小姐自缢了!”   聂羽熙惊得脸都白了,对莫柒寒大吼:“快带我过去!”   莫柒寒带着聂羽熙冲到莫玖樱的房门口时,一应侍卫才刚将大门冲开,空空荡荡的屋子里,莫玖樱穿着一身粉色缀满桃花绣纹的褙子,以披帛绕颈,安安静静地悬在房梁上。   顿时惊叫四起,聂羽熙却毫不犹豫地上前抱住她的腿:“叫什么叫,救人啊!”   莫柒寒立刻会意,一个腾跃将莫玖樱摘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上,此时却拦着聂羽熙,只允许府上的医官上前。   医官探了探莫玖樱的手腕,顿时哀泣:“大小姐……殒命了……”   聂羽熙一步上前将莫柒寒推开:“让开!”   她探了探莫玖樱的颈脉,唤了几声不见反应,一整套心肺复苏立即展开。   好在,莫玖樱悬梁的时间不过一两分钟,在十来分钟的急救后终于有了些动静。   聂羽熙确定莫玖樱恢复了自主心跳和呼吸后,长长舒了口气,瘫软在地,再没有一丝力气。   莫玖樱清醒后见聂羽熙,仍是欲语泪先流:“羽熙……我是在做梦吗?”   “做什么梦!”聂羽熙不顾一切地冲她吼,“有点骨气好不好?表白被拒绝一次算什么?!你有钱有闲有颜值,什么男人不能找?这么轻贱自己的生命,是要让我一辈子睡不着觉吗!”   顿时技惊四座,在场之人原本见她起死回生就已十分震惊,再见她这一顿怒吼,霎时整个屋子安静得落针可闻,就连莫府老爷夫人都一言不发。   聂羽熙叹了口气,回头向众人道:“我想单独和玖樱聊聊,可以吗?”   莫柒寒见此境况,识趣地带着所有人退出屋子,关上了房门。   聂羽熙沉默半晌才缓过气来,站起身,也将莫玖樱扶起来到床上坐下:“玖樱,你别再为我伤心了,我是个女人啊!”   莫玖樱瞪大了眼:“什么?!”   “我是女人!不信你摸摸?”聂羽熙拉着她的手冲着自己的胸口去,“信了吗?我不能娶你,不是因为你有什么不好,是因为我没有资格啊!所以你不要再伤心了好不好?作为朋友来说,我还是很喜欢你的,我们或许可以当闺蜜呢!”   莫玖樱呆愣许久,缓缓问:“为何?你要装作男人?”   “是齐溯要求的。”聂羽熙耸了耸肩,“其实我也不想啊,你看,你们这女人的衣服多好看啊。”她失神地摸了摸莫玖樱身上的桃粉色褙子,“我当时说你这身衣服好看,是自己想穿啊,你怎么这么傻,穿着它上吊。”   “我……”莫玖樱完全说不上话来,片刻之后,眼里怒容尽现,“你滚,给我滚!”   聂羽熙立刻从床上跳起来:“啊?”   “你即是女儿身,却瞒了我这么久,骗我这么久,我恨你,你滚!”   “好好好……”聂羽熙一脸讨好地看着这个突然暴怒的大小姐,“你要是答应我再也不做傻事,我这就滚,麻溜地滚,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为你这骗子寻死,我才不值,你赶紧滚!”   “行行行……你息怒,我这就走……”聂羽熙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告饶道,“大小姐,我不知道齐大人预备要求我装男人到什么时候,能不能请你不要告诉别人……”   莫玖樱脸上的怒意顿消,空余莫名的震惊与凄楚:“你……你怎么能是女人呢……你凭什么要我保守秘密?我……我竟喜欢上了一个女人……”   看着她满眼空洞洞的,聂羽熙又是不忍又是担忧:“玖樱你别这样,你看,我确实长得挺好看,对吧?而且也挺聪明,对吧?说实话我要是男人,我也看上我自己,你看走眼也正常,不是你的问题,都是我的错,你别怪自己好吗?”   莫玖樱突然冲上来对她又捶又打:“你还来救我做什么?告诉我真相做什么?你让我往后怎么做人?!我恨你!我恨你!!”   聂羽熙是真心疼惜这小姑娘,也为她一番真情所感动,一把抱住她,循循善诱:“你看,其实我是女人,我们就可以做好朋友,友情比爱情更稳定长久多了,也没有那么糟啊……你想啊,倘若我确实是男人,我却怎么都不愿意和你在一起,你岂不是更难受?退一万步说,如果我愿意娶你,可是结婚后,面对柴米油盐世事无常,我这么个身份低微的小厮娶了千金大小姐,人言可畏啊玖樱,天长日久地被人说道,我和你的心都会有各自的不平,我们都会觉得屈辱,然后……说不定我就纳妾了?找个出身平凡却理解我苦楚的女人,和她卿卿我我的。然后你作为夫人,就要各种暗地里使绊子,欺负小妾,我又替小妾鸣不平,当众呵斥你让你下不来台……你说这样的人生,多没意思啊?”   “你……”莫玖樱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明知她是在胡言乱语,却不得不承认,她说的那些,即便她从没想过,却是未尝不可能发生的。   “所以啊,虽然门当户对是一种很不近人情的教条主义,却是避免世事纷争的捷径,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尤其是你这种大门大户的婚姻,那简直是整个社会有目共睹的事啊!”聂羽熙趁胜追击,“你啊,身份尊贵,又才貌双全,为什么要屈就于一个随从?如果你嫁给一个身份低于你许多的男人,你们之间的感情,一大部分要用来抵抗外界的侵扰,最后留给自己恩爱的部分就所剩无几了,久而久之,都会累的。所以!”她按住她的肩,诚恳道,“答应我,玖樱!你爱上的下一个男人,一定要比我更好,比我更出类拔萃,也要门当户对,好吗?!”   莫玖樱怔怔地看着她,似乎有一瞬被她说动了,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还是被愚弄了,拧着脸大吼:“滚!”   聂羽熙悻悻地回到齐府,齐溯正在大门口迎她。   她见了齐溯也没有打起几分精神,坦言:“我被赶回来了。”   齐溯似乎早有预料,笑着问:“怎了?玖樱想开了?”   “她上吊了。”聂羽熙若无其事地说。   这回换齐溯心惊肉跳:“什么?她怎么样?!”   “她没事,不过……”聂羽熙抿了抿出,抱歉道,“我救了她,但是不得已,告诉了她我是女人。虽然我请她保密了,不过她看上去对我恨之入骨,也不知道会不会闹得人尽皆知……”   她可怜巴巴地望着齐溯:“大人,怕是瞒不住了啊……” 第32章 兄妹变情敌   莫玖樱的确没有按照聂羽熙的要求缄口不言,却也没有闹得人尽皆知,她只是告诉了莫柒寒。   莫柒寒得知聂羽熙是女子时,当即惊得久久缓不过劲来,而一时间,他竟不知是责怪齐溯和聂羽熙隐瞒实情好、还是责怨自己错怪兄弟好。   聂羽熙,他……竟是个女人?   莫柒寒心头翻涌着与她认识至今的所有记忆,久久不能平息。如今想来,她一眼就看出陆尘煜对沈丹青有请、并设计了那样一场戏码;她总是十分热衷于婚礼的布置、反复强调“浪漫”感,并显得十分了解女人的心思;她与他们一同逛集市时,总对各种有趣的小玩意儿和裁缝铺流连忘返,却对男儿喜欢的刀剑铺子兴致缺缺;她还曾与他当面对质,怨他轻视女儿家的心思……   原来那全是因为她是女人!   相识至今对她的种种不解,突然就都解了。齐溯对她多照顾一些,也自然都合情合理起来。她本是女子,自然不能娶玖樱为妻,要让她因此而受罚,确实是说不过去。   一想到自己为此还误会齐溯是断袖之癖,甚至嫌弃了他好些日子,他简直羞愧得不行,即刻前往齐府,准备好好向齐溯道个歉。   齐溯听说聂羽熙暴露了女儿身,便知道也瞒不住莫柒寒。却没想到,他几乎立刻就跟来了。   不过这样也好,以免他忍不住惊诧去告知旁人,尤其是……熠王。   “三弟!”莫柒寒老远就冲着齐溯深深作揖鞠躬,“多有得罪,还望三弟见谅!”   齐溯暗暗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二哥为何行此大礼?”   “三弟,你这不是明知故问?玖樱已然告知于我,我为我之前对三弟的种种猜忌,深表歉意!”说罢,他又行一礼。   齐溯将他扶起来:“兄弟之间,不必拘礼。”   莫柒寒求得谅解,面容轻松起来:“不过三弟,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认识这么久,居然都不告诉我们!”   齐溯扶额:“我就是怕她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结果还是惹了不少回来。”   “可不是,聂羽熙确实有她的过人之处、知书达理又不乏风趣、为人处世又聪慧机敏,偶尔使些小性子也都恰到好处不失风度,若是女子……”他想了想她的容貌,“恐怕确实是要惹不少人为之倾倒。”   明知她是女子,还对她满口称赞,齐溯心里产生一丝异样的警觉,淡淡道:“无论男女,侍从就是侍从。我不过看在她有些过人的医术和聪慧才收了,之前说过她来历成迷、背景蹊跷,确是实话。二哥也不用太过夸赞她了。”   “那是自然,她只是三弟你的侍从,我绝不再胡乱猜忌!不过是忍不住惊叹,作为一名女子,竟能与男子如此侃侃而谈,不落下风罢了。对了,她在吗?我还要谢谢她救了玖樱一命呢!”   “她……”齐溯愈发不愿让聂羽熙见他。   莫柒寒却不管不顾地直抒胸臆:“你是不知,她的医术确实神乎其神,今日玖樱自缢,府上医官一探脉搏当场宣布噩耗,说没救了。谁知聂羽熙她三两下便起死回生,你可不知我当时的心情,真是要我三跪九叩都不为过!”   聂羽熙从房里走来,原本是来书房找齐溯用膳,谁知却见了莫柒寒。   “莫大哥?”她快步上前,“玖樱没事了吧?”   莫柒寒见了她,眼光都亮了几分:“自然没事,我是来道谢的。”说罢,他又深深作揖,“谢过羽熙妹妹救命之恩!”   妹妹?聂羽熙抽了抽嘴角,早知道莫玖樱不靠谱,谁知道这么快就说出去了。   “呵呵……”她讪讪地笑,“莫大哥言重了,行医者治病救人乃本分,何况玖樱还是因我而……”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莫柒寒打断道,“既往不咎,往日不知羽熙妹妹是女子,多有得罪,还望海涵。如今,便当是重新认识吧。”他又作揖,“在下莫柒寒,乃莫府世子,还望姑娘多多赐教。”   聂羽熙又抽了抽嘴角:“呵呵……好的……多多指教……”这难道是古人特有的情节吗?作为男人认识了,变个性别必须重新认识一下?   她偷偷瞄了齐溯一眼,他的脸色怎么不太好?这兄弟俩还没冰释前嫌吗?   “大人……”她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那个,晚膳已经好了,锦儿要我来告诉大人一声。”   “嗯。”齐溯转身向东厢房走去,走了几步才回头问,“二哥可需要另行备膳?”   这一句话,就让莫柒寒感觉到了送客的意思,他笑了笑:“舍妹心绪不宁,我还要回府照看,便不久留了。”他刚要告辞,又想起什么似的,对着聂羽熙问,“对了,舍妹说起你曾要求将你的身份保密,只是我与四弟几乎无话不谈,你看可否……”   可否告诉陆尘煜吗?聂羽熙不知道这事为什么问她,要是可以,她从一开始就不想装男人!这该死的男尊女卑的时代,凭什么做女人就会惹麻烦,就不能光明磊落了?   想是这样想,可她还是不自觉地瞟了瞟齐溯:“这个……全凭主子定夺。”   齐溯似乎挺满意她的回答,嘴角不经意间勾了勾,又立刻恢复严肃道:“告知四弟便罢了,熠王殿下最近公务繁多,这等小事,便不用打扰他了。”   莫柒寒愣了愣,这也能算小事?不过,既然是他的人,他说是小事便小事吧。   “知道了,告辞。”他又一作揖,转身离去。   往后的日子,莫柒寒以莫玖樱心绪不宁为由,频频邀请聂羽熙去府上安慰。   聂羽熙心中有愧,外加小范围公开了她是女人的身份,反而也乐得自在,便也毫不推辞,几乎每日都去莫府报到。   只是莫玖樱心灵受创确实不是一两天就能缓过劲来,即便聂羽熙成日变着法逗她开心,她也总是忽喜忽悲、患得患失。忽然高兴得像个孩子,忽然又陷入不能自已的痛苦,到头来细细斟酌自己的情绪来由,也不过是不甘。   她深知这是一段根本不可能开始的感情,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断定了一切都是枉然,可只要一想到这一点,她就恨透了自己的命运,甚至恨透了这个世界。到这一刻她才明白,最可怕的不是不被喜欢,而是完全没有努力的余地。   这些日子她一面感激聂羽熙的陪伴,一面又觉得那股子求不得的感情反而与日俱增,强迫自己放弃也变得更加困难。因为这莫名的挣扎与矛盾,她整个人都变得阴晴不定。   莫柒寒看着她的状态也是忧心忡忡,几乎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旁,只怕她又忽然一个想不开干出傻事来。   一连小半个月,聂羽熙就这么每日定时定点出现在莫府,与莫柒寒一道小心翼翼地守着莫玖樱,直到有一天,莫玖樱好似忽然想明白了,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羽熙!”她当着莫柒寒的面,用力抱住聂羽熙,良久才欢欢喜喜地说,“我终于想通了,我决定了!我还是喜欢你,聂羽熙!不管你是男是女,我都喜欢你!我喜欢你,因为你就是你啊!所以,羽熙,若有朝一日,你发现你也有一点喜欢上我了,不再喜欢男人、或者不再那么计较男女了,就娶我吧!我等你!”   聂羽熙只觉天雷滚滚,不可思议地瞪着莫玖樱,拼命想从她一本正经的脸上找出破绽,以证明她只是在开玩笑。可没有,那双撩人的桃花眼里,没有半分打趣,有的只是近乎虔诚的执念。   “我……你……?”聂羽熙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难道这些日子对她说的那些道理都白费了吗?难道这个时代的感情观已经先进到这个地步,连“同性婚姻”这种哪怕在现代也备受争议的事都能接受吗?   事实证明,被莫玖樱大胆的表白惊到的不仅是她,还有莫柒寒。他简直觉得自己的妹妹是疯魔了!他才刚因为疑心齐溯是断袖之癖而险些与他断绝往来,眼看着解除了误会,怎自己的妹妹也要不顾一切地与一个女子谈情说爱?   这聂羽熙到底有什么魔力,怎惹得人人都为她奋不顾身?   可一想到这里,他又忽然明白了――经过这小半个月的相处,他不是也已经感受到了那种悄无声息暗暗滋长、一旦发现便然已根深蒂固再难拔除的情愫了吗?   自从知道聂羽熙是女子,他便忍不住回想与她相识以来的一切,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言一行……它们如同从远处传来的悠扬萧声,计较时听不真切、忽略时又摆脱不了;那些有她的画面,从慢慢侵入他的梦中,到最后肆意地、嵌入了所有见不到她的时刻。   他这才意识到,那不再是对她的惊叹和好奇,而是思念。   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思念她,都想听到从她口里传来的那一声“莫大哥”。   是的,他当然知道她的魅力所在,只是万万没想到,莫玖樱这盲目的一见钟情之火,竟连她是女儿身这样的惊天秘密都浇不灭。难不成,他们兄妹两个,还要当一回情敌不成? 第33章 上门“宣战”   聂羽熙垂头丧气地回到齐府,她对莫玖樱的态度实在捉摸不透。   她误以为她是男人时,仅仅见了一面、得到一点点帮助就一股脑地闹着以身相许,这在聂羽熙看来已经有些偏激,如今都表明了身份,还坚持非君不嫁,简直是是匪夷所思了。   被一个并非同性恋的同性表白,这到底算什么事儿?桃花来得实在太可怕,要是让齐溯知道,恐怕这红颜祸水的罪名就坐实了。   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知道!   齐溯看出聂羽熙心神不宁,特地在庭院中将她拦住:“发生何事?”   聂羽熙被他吓了一跳,有些心虚地咧嘴一笑:“没什么,呵呵……没什么!那个,今天玖樱心情好了许多,看来从明天开始我就不用去莫府报到了!”为了让自己的状态看上去像那么回事,她故作轻松地转过身,还特地颠了两步,欢欢喜喜地回了房。   齐溯蹙了蹙眉,她总有事瞒着他,对这一点,他总是莫名烦躁。   第二天,他就知道了原由――莫玖樱又来了,而且这一次,她明目张胆地,几乎算是上门“宣战”了。   她来到齐府的第一句话,竟是:“齐溯哥哥,我想住在齐府!”   齐溯冷着脸:“胡闹,你好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即便莫府向来不束于世人眼光,可你爹好歹是朝中早年加官进爵的文官,你作为莫府长女,也不能太胡作非为了。”   “我怎么胡作非为了?我可是为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齐溯挑眉:“你住在我府上,是为了哪门子终身大事?”   “当然是聂羽熙啊!我喜欢她,你又不是不知道。”   齐溯完全懵了:“可她不是……”   “我知道!”莫玖樱笑得天真烂漫,“我昨天就对她说了,就算她是女人我也喜欢,我要守在她身边,随时恭候她改变主意,等愿意娶我的一天!”   “你……”齐溯一脸不可置信,“胡闹!改变什么主意?你预备要她如何娶你?是以女儿身上门提亲,还是一辈子女扮男装?”   莫玖樱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大大的鬼脸:“我!不!管!齐溯哥哥,看在你和我哥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便答应我吧!你看你齐府这么大,腾出一间屋子给我住,也没有那么为难嘛!”   “你真是……”齐溯无语,抓着她的袖子往外走,“多大年纪了,任性也该有个限度,你无名无分住到我府上来,要是传出什么污言秽语坏了你的名声,让我怎么向二哥交代?!”   “齐溯哥哥!你是出了名的治下有方,怎么可能有人随便造谣,况且我本来就是冲着嫁人来的,还能有什么比这个更经不起说道的?齐溯哥哥,你等等……”莫玖樱被他拽得生疼,拼命弓着身子,却犟不过他的力道,不得已才大吼起来,“我哥已经同意了!”   齐溯一下停住步子,仿佛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什么?!二哥也同意你这么荒唐行事?”   莫玖樱揉着被拽痛的手腕,皱着脸道:“荒唐什么呀,我和我哥都商量好了,他现在正为我整理行装,随后就到,你要是不信,待会儿你自己问他便是!”   这兄妹两个到底在搞什么?齐溯实在捉摸不透,须臾,莫柒寒竟真的带着一马车浪荡用物停在了齐府大门前。   齐溯简直要冒出火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莫柒寒无奈地笑着作揖:“三弟请息怒,且听我慢慢解释。”   他下了车,吩咐敖硕看着伙计将物品小心抬进齐府,自己便揽着齐溯向内院走去,时不时东张西望一番,好似怕人听见似的。   “玖樱这情形你也看见了,自从她被羽熙妹妹拒绝至今,就没一日正常过。你也知道,为聂羽熙是女子这回事,她甚至轻生自缢……后来也一直喜怒无常,好不容易昨日开始她心情好转了,却又冒出这么荒唐的念头,说无论羽熙是男是女都要嫁。你说她这模样,让我这为兄的怎么放心得下?”   齐溯静静听他说完,听似言之有理,却又仿佛什么都没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莫柒寒笑了笑继续说:“你看,玖樱从小到大,即有荣华富贵娇生惯养、也有平常闺阁女儿没有的自由,何时受过这样大屈辱?这次她确实是受了太大的打击,故而郁结在心,执念不散,强行禁止怕是弄巧成拙,万一再寻短见没人看见,岂不是要了我爹娘老命?我是想着,心病还须心药医,况且羽熙也懂医术,与其整日在莫府担惊受怕,不如干脆让她来齐府小住一阵……”他拍了拍齐溯的肩,“女儿家动了情,难免一时收不住,过一阵也就好了,不会叨扰你太久,难不成你还真以为她能嫁给一个女子?”   “哦对了,这事我与爹娘也都请示过了。玖樱在府中自缢,本已无力回天,可羽熙半刻功夫便将她救了回来,这可是全府上下皆知的,爹娘也确实受了惊吓,对玖樱的决定并没有过多阻挠。对外便称她来齐府一心求教学医吧。”   齐溯冷冷看着他长篇大论,虽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令他全无机会反驳,可莫柒寒从前也没有这般聒噪,今日这对兄妹,着实是古古怪怪。   “御征。”他轻唤一声,“命人将西厢房的茉香阁收拾出来,给玖樱住下吧。”   莫柒寒长长松了口气,又一作揖:“谢过三弟!”   聂羽熙刚睡醒,莫玖樱却已经把一应物品都收拾好了,正毕恭毕敬地站在轩木阁门前等着她起床。   终于,轩木阁里有了些动静,莫玖樱深吸一口气,换上喜笑颜开的表情,贴近了房门站着。   “嚯……”聂羽熙开门见到她的脸,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莫玖樱狡黠一笑:“从今天开始,我也住在齐府咯,我会与你形影不离、日夜跟随,你别想再丢下我,我相信朝夕相处之后,你总有一天会喜欢……”   聂羽熙浑身一哆嗦,赶紧捂着她的嘴带进了房里:“你小声点!”   “为什么?”   “我说玖樱啊……”聂羽熙扶额,一脸苦涩,“我好好跟你说,我其实从来没有不喜欢你……等等!你先别激动!听我说完!”她赶忙伸手拦住她冲过来的势头,退后一步继续说,“我对你的喜欢仅仅是做朋友的喜欢,你明白吗?我不管你为什么住到齐府来,如果你是来当我的姐妹,我非常高兴,可如果你还是抱着要嫁给我的侥幸,我劝你趁早放弃。毕竟‘我只可能和男人结婚’这件事,是与生俱来的概念,不是你死缠烂打就能改变的,你明白吗?”   莫玖樱认真地听完,眨了眨眼睛:“我原本也是以为我只可能嫁给男人呀,唯独对你,我不介意。或许有一天你也会……”   聂羽熙抱着脑袋痛苦不堪,长长哀叹:“我的大小姐啊,你到底是年纪太小还是……哎!算了算了,随便你怎么想,你答应我一件事,在大人面前千万不要提这事,你就说是与我当朋友,可好?”   “为何不能提?”   “反正我就是不想让他以为我在这里和一个姑娘打情骂俏就是了!”齐溯这么爱生气,让他知道,指不定他怎么胡思乱想!   这样一说,莫玖樱立刻嗅到了一丝危机的气息:“难不成,你喜欢齐溯哥哥?”   聂羽熙被她冷不丁点穿心事,心头一紧,脸都热了:“哪有的事,你不要瞎说!我只是为自己的清白着想!”   莫玖樱若有所思道:“难怪齐溯哥哥这么不愿意让我住在这里,原来他也喜欢你……”   “什么?他喜欢我吗?你确定吗?”   莫玖樱的眼里立刻出现一丝“捉奸在床”阴冷:“还说你不喜欢他,我随便一试便试出来了!”   “你……”聂羽熙恼羞不已,“我不与你说了,找点吃的去!”走了两步才想起什么,回头,“听你的意思,已经告诉他了?”( ?° ?? ?°)?棠( ?° ?? ?°)?芯( ?° ?? ?°)?最( ?° ?? ?°)?帅( ?° ?? ?°)?最高( ?° ?? ?°)?的( ?° ?? ?°)?侯( ?° ?? ?°)?哥( ?° ?? ?°)?整( ?° ?? ?°)?理( ?° ?? ?°)?   “是啊!”莫玖樱又换上了一副无辜的表情,眨巴着纯真的大眼,“我一来便表明了心意,我就是来等你回心转意的。”   聂羽熙垂首长叹:“天呐……”   莫玖樱不管不顾地从身后抱着她:“羽熙,你是我一个人的,谁都别想抢走!”   不料,这一个还没摆脱,门外又来一个――莫柒寒。   “羽熙妹妹。”   聂羽熙赶紧将门打开,眼珠子四处转了转:“莫大哥,你别这么叫我,府上其他人都不知道我是女儿身的!”   “噢,是这样……”莫柒寒作揖,“是我冒失了,玖樱前来叨扰,给你添麻烦了,我命人备了些酒菜,权当是赔罪吧。”   聂羽熙起床到现在油盐未进,确实是饿得慌,看着一溜人麻溜地将热腾腾的菜肴端上桌,心底再有火也灭了一半,无奈地坐下:“嗯……那就先吃饭吧……”   齐溯却又成了独自用膳的孤家寡人,他在对面房中,隔着庭院与轩木阁遥遥对望,将那三人一同用膳的模样尽收眼底,而彼处的和谐暖意,却更显得他孤冷凄清。 第34章 女中豪杰   齐溯独自面对一桌菜肴全无胃口,冷眼看着对面的欢聚一堂,眼里忽而似要冒出火来、忽而又冷如冰川。   以莫柒寒的机智,若真是有理有据,三言两语便可说清。可他当时为了说服他允许玖樱留下,说了那一通似是而非的大道理,若非心虚又是为何?说什么为了治疗玖樱的心病,如此看来,是为了他自己的“相思”才是。   一旦莫玖樱住进齐府且与聂羽熙朝夕相处,他自是有了更多机会以探望玖樱为名,接近聂羽熙为实。   齐溯不经意间攥紧了拳头,连他这对感情向来木讷男子都看出了莫柒寒的不诡之心,难道以她聂羽熙细腻的心思,却全无察觉吗?   她非但不恪守距离,还与他一同用膳,简直可恶!   聂羽熙若是知道齐溯的心思,一定冤屈得能吐出血来。她确实吃得挺香没错,可那也只是因为饿了,并不是因为眼前人啊!   她非但不享受和莫柒寒、莫玖樱的聚餐,反倒一直在找机会与齐溯聊上几句,探探他的想法。她实在心慌得很,齐溯本就对她不冷不热的,让她毫无把握。而他对感情偏又像是那种知难而退的性子,一不小心就退避三舍,只怕再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即便他与她之间真的有过那么一丝半缕的情愫,一旦他误以为她是什么水性杨花的女子,必定是挥剑断情丝了。   好在天时地利,御征传信,说熠王点名要找齐溯和聂羽熙同去。聂羽熙感激得恨不能好好磕头叩谢熠王一把,欢天喜地地坐上了马车。   齐溯一上车便闭目养神的习惯仍旧不改,聂羽熙倒是清楚,他那全是假寐,稍有些动静就睁开眼睛了。   “大人?”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齐溯不予反应。   “大人……”她又唤一声。   仍旧没有反应。   聂羽熙不再叫他,自顾自诉起苦来:“我也是无辜的啊……玖樱她不知中了什么邪,非要对我死缠烂打,可她才刚寻过短见,我也不能太生冷无情不是?我想着,心病还须心药医,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慢慢说服她,行吗?”   齐溯一听那熟悉的陈词滥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何时与莫柒寒竟有了如此默契,以至于连糊弄他的话都如出一辙!   他心底妒火烧得旺盛,面上却冷若冰霜,以至于马车停下,他都未置一词。   聂羽熙满心失落地下车,无精打采地走进熠王府去。   此番却没有什么需要进入密室详谈的要紧事,只是过了这些时日,熠王再翻看当日聂羽熙为他画的那些技巧玩具的图解,记忆有些模糊了。   据说陛下为了上次赈灾一事恼了熠王一阵,便也没有再碰他送的寿礼,直到近日才又重新把玩起了那些玩具,想必过不久便又要将他召去参详解法,这才请了齐溯和聂羽熙来加以巩固。   聂羽熙自叹有些失策,当时并未想到将所有玩具准备双份,如今只好对着图解凭空比划,假设手上有那么个物件,其余全靠想象。   “不对不对……”聂羽熙一着急,抓着熠王别扭的手指重新摆位置,“这一环应当这样解。”说着,她用自己的手指比圈摆在熠王面前,又用另一只手抓着他的手指从圈外绕了一周,“殿下可有想起些?”   熠王恍然大悟:“原是如此,我明白了!”   “殿下机智!”聂羽熙笑着夸赞。   齐溯却在一旁更难受了几分――她为何非要当着他的面与别的男子靠那么近?那些玩具的解法,明明他也是了如指掌,为何不与他一同演绎给熠王看?   怒视良久之后,他又自觉确实偏激了。   他们办的全是正事,光明磊落、尊礼守法,他这内心的无名火到底因何而来?他终于开始意识到,这一切或许并不是她聂羽熙的错,归根究底,是他心底不该有的期许作祟。   他本不该对她抱有任何期许,她在路朝不过是为了匡扶正统,若真要计较,不过是与他有着同样的目标,同行一路罢了。   她要兼济天下也好、交友四海也罢、哪怕再引人瞩目又如何?越多人青睐于她,便越有助于她完成任务不是吗?   聂羽熙正在为熠王悉心解读解法时,齐溯却在一旁苦笑不迭――这已然是他第几次这么告诫自己了?他的这颗心,怎就如此不听劝诫,如此……情难自抑呢?   灼笙来到正厅门外低唤一声:“主子。陆公子造访。”   “四弟?”熠王抬起头来,面露喜色,“倒是有些日子不见他了,快请进来。”   陆尘煜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见着齐溯和聂羽熙也在,笑着行了个常礼:“倒是巧了,今日我是来给熠王殿下送婚帖的,本想来过熠王府便去齐府,未想在此碰上了。”   聂羽熙在熠王面前不敢坏了尊卑,规规矩矩向陆尘煜行礼:“见过陆公子。”   “哟……”陆尘煜一见她,笑得蔫儿坏,绕着他转了半圈,啧啧道,“看不出来……真看不出来!”   熠王不解:“四弟在说什么?”   这一问,问得齐溯莫名心惊,熠王本已对聂羽熙爱戴有加,若是此刻知道她是女子,只怕也会如莫柒寒一般……   陆尘煜轻巧地瞥了齐溯一眼,倒是机灵:“殿下,我只是没想到,聂羽熙进齐府不过区区数月,竟从一名默默无闻的小厮,一下成了殿下跟前儿的红人了。可不是我从前眼拙,看不出来么!”   熠王朗朗一笑:“那可不,凭他这伶俐机变的心思,若不是他一心只是侍一主,我定将他要了来。”   陆尘煜见齐溯的面色更冷了几分,心知这玩笑不能再开,打了圆场道:“殿下与三哥可商议完了?我想了想,婚帖还是得亲自登门呈上才显敬意,可不能随意遇上交给他便罢了。”   “也对。”熠王点点头,“正好今日我府上的事也都办完了,不然,三弟便和四弟一同回去吧。”   几人到了门口,陆尘煜才忍不住道:“羽熙啊羽熙,你果真是……”他忽然将声音压低如蚊蝇,“女中豪杰!”   聂羽熙哭笑不得:“行了,知道不方便与外人知,还非要在关天化日下说道。”   “那不如,便去我的马车上坐坐?”他又压低声音道,“丹青说在家呆着无聊,非要跟我出来逛逛,可我这出来送婚帖,未过门的娘子跟着也不合规矩,只好将她藏在车里,正好,她听说你是女儿身,可欢喜得很,不如你去陪她聊聊,我与三弟一辆车回去。”   聂羽熙心向往之,下意识看了看齐溯,原本想着总要征求一下他的意见,谁知他从头到尾冷眼相待,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似的。   “那……恭敬不如从命!”她暗暗睨了齐溯一眼,擅自做了决定。   不料,陆尘煜却不仅仅为了让自家娘子多个姑娘唠嗑,更是有话要与齐溯单独说说。   马车刚启动,他那憋了一肚子的疑问便一股脑涌了出来:“三哥,你们最近这是怎么回事?这些日子我为婚礼忙得不可开交,也不见羽熙来帮把手。倒是四处传得沸沸扬扬,说玖樱住到了齐府,死心塌地要嫁给羽熙?可羽熙是女子啊!如何嫁得?”   齐溯重重吐了一息:“随她们闹去。”   “啧啧啧……”陆尘煜一脸坏笑,“我说三弟,我自从在宜丰山上被羽熙一手策划的戏码狠狠摆了一道之后,便明白了一个道理,你可愿听?”   齐溯不知道他卖的什么关子,瞥他一眼,不语。   陆尘煜早知如此,兀自说道:“我悟出的道理是,这人啊,最痴最蠢,不过动情了还不自知,非要等到芳华尽逝才惊觉悔不当初,那便是彻头彻尾的愚钝了!三哥,你说我领悟地可够真切?”   齐溯撇了撇嘴,仍旧不语。   陆尘煜嘿嘿一笑:“既然有了那番领悟,便对感情之事茅塞顿开,仿如打通经脉,通体舒畅……从而对旁人的感情,也看得更透彻了。”   齐溯是愈发听不懂了:“你这番话说得,知道的你是大彻大悟即将完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遁入空门欲剃度为僧。”   “三弟你就不要自欺欺人了!”陆尘煜不理会他的揶揄,一本正经道,“自从二哥来告诉我羽熙是女子、还特地强调了切勿告知熠王殿下后,我便一切都明白了。三哥你……是爱上羽熙妹妹了!”   “你……”齐溯一脸嗔怪,“你自从定了这门亲事,说话是越来越不知边际了!”   这回换陆尘煜冷眼看他,默默无语。   他越是这样默不作声地看他,齐溯越是觉得他看穿了他的心思,终究恼羞成怒:“你若再这般胡言乱语,莫怪我翻脸不认人!”   陆尘煜长吁短叹:“可怜羽熙妹妹啊,布个迷阵引我入瓮容易,引你却难于登天,她那么招人喜欢,可未必会等你慢慢琢磨透彻,倘有一日她真随了旁人去了,只愿三弟你,也有今日的豪气才好。” 第35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   沈丹青与莫玖樱本也是故交,早已听闻她与聂羽熙的古怪韵事,马车上这一路,也不免提了一提。谁知才开口问了一句,聂羽熙的抱怨便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丹青姐姐你只听了外人评说,可不知我心里苦楚,我和她也不能成亲啊,她老缠着我娶她,我可怎么娶?等你得了空,可得好好劝劝玖樱,你说她这闹的算哪出啊?”   沈丹青用丝帕掩着嘴偷笑不已。要真说起来,这聂羽熙还是她与陆尘煜的半个媒人,她自是感激不尽。自己也曾与她有过几面之缘,当时便觉相谈甚欢、十分投契,不过碍于男女有别,算不上亲密的朋友,更偶尔觉得她身上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协调,如今捅破了这层窗户纸,那些不协调尽消,反倒立刻觉得她身上那股女儿家的气韵十分明显,即便她此刻坐在马车里唉声叹气,揉乱了自己的头发,也只觉更多了几分可爱。   聂羽熙是女子,沈丹青倒觉得是件好事,总算可以踏踏实实地与她相交一场。   “丹青姐姐你笑什么呀,我都愁死了!”聂羽熙努着嘴,满脸不高兴。   “羽熙妹妹稍安勿躁,我与玖樱熟识已久,虽女儿家比不得男人,不能随时随地见面相聚,不过比起旁人,我与她也是多了几分亲近的。不如我待会儿下车去看看玖樱妹妹,顺便探探她的心思。”   聂羽熙点头如捣蒜:“那我先谢谢姐姐了!不过光探探可不够,她那丫头一根筋的、可固执了,还望姐姐把她给劝住了!”   沈丹青笑得温婉:“嗯,我尽力而为。不过,羽熙妹妹如此介意这些,可是心底有了喜欢的男子?”   聂羽熙一愣――怎么人人都要问她这种让人难以启齿的问题?不过……   “喜欢。”不知为什么,沈丹青娴静的目光里明明没有任何刨根问底的意思,却让她不由地说了实话。或许是因为气场合拍、意气相投,又或者,她已然充当了她的爱情引路人,又怎么可以连承认自己心动的勇气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也不再藏着掖着,满腹的心事到最后只凝成一句:“不过喜欢又怎样,他好像并不喜欢我。”   “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我也不算是知道吧……”聂羽熙忽然叮嘱道,“丹青姐姐,你是到目前为止唯一知道我喜欢他的人,拜托,千万不要说出去,就连陆大哥都不行!”   沈丹青又笑:“放心,我自有分寸。”   陆尘煜登门齐府送婚帖,由于都是齐府的老常客了,便也不多拘泥,请沈丹青也到府上坐了坐。   沈丹青自然不负重托,跟着聂羽熙去了轩木阁。   莫玖樱的屋子虽在西厢房的茉香阁,她却是在轩木阁逗留的时间更多。   “玖樱妹妹。”沈丹青步履优雅地跨进门槛,“有些日子没见了。”   莫玖樱见她来了,一喜又一惊:“你怎么会和羽熙在一起?”   聂羽熙扶额,她怕不是得了传说中的被害妄想症吧?这也要吃醋?难道要她从此众叛亲离她才满意吗?   沈丹青倒不介意她话里的些微抵触,解释道:“都说待嫁的闺阁女儿不能出门,可把我闷坏了,趁着尘煜出门送婚帖,才找了借口跟出来散散心,又恰好在熠王府遇到齐大人和羽熙妹妹,这才一同来了。”   不长不短的一句话,即表明了自己即将成婚,绝不可能冒出其他念头,又顺便替聂羽熙解释了她确实只去了齐府,并没有到别处。   莫玖樱这才展露笑颜:“丹青姐姐,我也□□叨呢,说你筹备个婚事,怎将我这好姐妹都给忘了,既已送来婚帖,想必婚期近了吧?”   “嗯,十日后。”   莫玖樱一脸向往地眯着眼睛遐想:“那日的丹青姐姐定是极美。”   沈丹青也不谦虚,拉着莫玖樱坐下细说:“可不仅仅是那一日。”她将脸凑近过去,“你看看,我昨日才行开脸,皮肤可是细腻光洁了许多?待婚帖全发出去,我便要举行‘上头’仪式,介时便可将头发绾成我们小时候羡慕的模样。”   “婚礼那日,我是新娘,自然披戴凤冠霞帔,而尘煜他,也将穿上新郎专属的状元袍。”沈丹青脸颊微微红了一下,低头抿了口茶继续说,“你可还记得,你我小时候见到别人迎亲的队伍,总觉得那些穿着红色状元袍,骑着骏马的新郎显得特别风光,喜气洋洋的,特别有意思。”   她又喝了口茶:“这些日子,为了三书六礼那些规矩,可把我和尘煜都累坏了。虽说我与他早已熟识,可是这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种种礼仪一样少不得,我呢,也是在这一桩桩礼数愈发齐整时,愈发感受到待嫁的喜悦。”   “玖樱妹妹,你可别怨我太聒噪了,这几日我也是胸臆难抒。”沈丹青笑得腼腆,眼里却光彩熠熠,“等有朝一日你也将这些礼数逐一循上一遍才会明白,这些看似繁琐的礼数,是如何一步步将女儿家即将嫁为人妇、即将得木而栖的喜悦与欣然推向极致……”   她竟能将那些被现代人嗤之以鼻的繁文缛节,描述得如此意义非凡,每一个字都令人心驰神往。   而她满面红光、滔滔不绝的模样,完全是个好不容易与闺蜜见面的准新娘,忍不住满肚子的愉悦要诉说,顺带也提上一句“你也抓紧,结婚的感觉可棒了!”。   沈丹青说话时眼里透出的动容绝非造作,竟让聂羽熙一时也吃不准,她口若悬河地说了这么多婚礼的好处,并刻意强调“新郎新娘”,更提了几次她们小时候对婚礼的期许……究竟是真的忍不住秀个恩爱,还是有意要提醒莫玖樱,千万不要被错误的感情冲昏头脑?   若是后者,她的情商和演技也实在太高了!   沈丹青说完这些,还不忘掩嘴羞涩一笑:“玖樱妹妹,我还说是来看你的,自己倒说了这许多话,还望见谅。对了,之前听说你心情不好,今日见了,倒觉你面色还不错呢。”   莫玖樱显然是被她刚才那番描述给打动了,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良久才吸了吸鼻子道:“都怪丹青姐姐,说得那样动情,倒叫我不好意思了。说起我……”她哀怨地瞟了聂羽熙一眼,“她要是个男子,那该多好啊……”   聂羽熙心头一喜――沈丹青这一招果真有效,总算把这小姑娘一时模糊的性取向给掰回来了!   不过很快她又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莫玖樱话锋一转,又绕了回来:“不过,若能和羽熙在一起,那些……都不要也没关系!”   聂羽熙心死如灰,沈丹青却嗤嗤笑出声来,点了点莫玖樱的鼻头:“你呀,是真不明白何为喜欢。若真喜欢一个人,巴不得将世间最美好的事物都给他,又怎忍心要求她为你割舍什么。”   说罢,她抬头看了看外头:“聊了好一会儿了,往后有的是时间,眼下我也该告辞了,十日后还请二位妹妹赏脸,来吃一杯喜酒。”   聂羽熙起身作揖:“我送送姐姐吧。”   沈丹青笑:“在我面前,便不要行男儿礼了吧,看着怪别扭的。”   聂羽熙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在莫玖樱面前,也要尽可能表现得更像个女人一些才是!   她立刻低眉顺眼,两手交叠在身侧,端庄优雅地欠了欠身子:“是。”   “这样才是极好看的。”沈丹青一面往外走,一面补充道,“我都等不及想看看你穿女装的模样了。”   聂羽熙笑得柔情:“妹妹我一定尽快找机会恢复女儿身!”   她送沈丹青到垂花门前便停了步子:“我就送姐姐到这里罢。”   沈丹青满意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孺子可教。”   好在聂羽熙在现代时对古宅还算有些兴趣,知道些三进院宅子的分布规矩,二进院通往一进院之间的门便是“垂花门”,再往外才是对外的府邸门。而通常宅中女子对外客迎来送往,都只停在垂花门口,不轻易踏出去的。   既然要活得“更像个女人”,自然要从这些规矩做起。况且如此一来,她也得到些别的提示――莫玖樱向来不拘小节,在出入府邸这样的事情上,大致如男儿一般随性,能令她“心生爱慕”的女子,必然不会是凡俗意义上的大家闺秀。   所以聂羽熙决定,从这一刻起若非必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学琴、绣花、能多矫情就多矫情!   刚回到庭院中,见齐溯和莫柒寒似乎也是刚送走陆尘煜回来。   聂羽熙看四下无人,眉眼一娇,温婉地欠了欠身子:“大人,莫公子。”   齐溯在她娇俏柔美的笑容里心头一紧――她这是怎么了?   而莫柒寒却似乎十分欣赏,抬了抬手臂:“羽熙妹妹却乃奇人,扮男子时英姿飒爽、忽而温婉起来又楚楚动人,实在弄人心弦。”   聂羽熙挑了挑眉――他在说什么?怎么听上去有些暧昧?难道他也看出她喜欢齐溯,故意说给他听的吗?或者仅仅是拿她这不男不女的模样开个玩笑?   整日里被不同的人拿她的“暗恋”开涮,偏偏那个暗恋对象又熟视无睹,她恨得牙痒痒,刚要发作,却见莫玖樱从轩木阁里走了出来。   她立刻松了松咬紧的牙根,笑得更温和了:“莫大哥真会说笑呢。对了……”她转身向齐溯,弱弱道,“大人,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我即是女儿家,便该做些女儿家的事。我想学学女红,还望大人允准。”   她装得辛苦,却不知她这番矫揉造作,在齐溯看来却像是刻意向莫柒寒献媚一般,那故作的娇羞,也更像是眉目传情了!他的心凉了个透彻,随意应了一声,便拂袖而去了。 第36章 他原来讨厌她   羽熙神思一震,整个人都愣住了。   齐溯转身之前的目光如一把冰锥,瞬间扎进她心底,她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心寒”也会令人周身凝滞,久久动弹不得。   原来,他不仅仅是不喜欢她,更是讨厌她啊……所以他眼里的冷漠,和小时候从爸爸眼里感受到的如出一辙呢。   “羽熙,你怎么了?走啦!”莫玖樱推了推她,她虽回过神来,心却仿佛被丢在了遥远的童年时代,那片寒风料峭的荒漠里。   她低头,嘴角扬起一丝苦笑,转身回答:“没事。”   能有什么事呢?自从妈妈走了以后,就不再有人那么喜欢她,给她温暖了,这一点不是很早就确认了吗?怎么换了个时空,就又自作多情起来了?   很早以前就告诉自己,不抱希望才不会失望,仅仅因为看起来在路朝混得风生水起,就得意忘形了吗?   真是活该!   晚膳,莫柒寒发现聂羽熙碗里堆满了菜,却无精打采地没吃几口,忍不住关切道:“羽熙,今日胃口不好?”   聂羽熙恹恹地搁下筷子:“我想一个人待会儿,行吗?”   “你怎了,有心事?”莫柒寒也搁下碗筷,“若有什么难处,尽管与我说。”   莫玖樱默默看了他一眼,她这位兄长自幼心高气傲、云淡风轻得很,何时对人这么献殷勤过?难不成,他也是来抢人的?她郁闷得很,难道她莫玖樱在过去的十九年里平顺无虞、无忧无虑,全是为了要她一次性将该吃的苦头都放在情路上?好不容易看上个白面小生,英俊儒雅有才华,谁知却是个女的。是个女的她都不计较了,却又四处冒出情敌来。   她怎就这么倒霉?   “要你管!”她向莫柒寒皱了皱鼻子,“还不是你最近来得太平凡,惹羽熙不高兴了。你一男子,怎好频频出入女儿家的闺房?这也太不合礼数了!”   莫柒寒反唇道:“你还知道你们两个都是女儿家?我还不是因为担心你才来的!”   “你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   聂羽熙被他们兄妹两个争得头疼,也无暇分辨他们话中的含义,只扶着额头,微微抬高音量道:“你们就让我静一静,拜托了,行吗?!”   莫柒寒和莫玖樱顿时收声,怯生生地偷瞄聂羽熙――她似乎真的有些不对劲。   “羽熙,你可是身子不适……”   “出去。”聂羽熙终于忍不住冷冷道,“你们都出去。”   终于送走这对聒噪的兄妹,聂羽熙对着一桌子饭菜兴致寥寥,干脆离开餐厅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那幅能将她送回现代的画卷正对着卧室门,只消一推门,它便映在眼帘中。   聂羽熙看着它叹了口气,这还是来到路朝后,头一回有些想回去了。   不经意间,脑中又浮现那一晚,齐溯轻轻浅浅地问她:想家吗?   她走到窗前,幽幽的凝望庭院中间摆着的石桌圆凳――那夜他们在月下对饮畅谈的快意仍历历在目,怎如今想来,却像是幻觉一场?   她忍不住又一遍回想与齐溯相识至今,他为她做的每一件事。难道,那都仅仅出于对女性的谦恭和关照?又或者,是为了探清她的敌我,才故作优柔隐忍?再或者,是为了共同的大业,才勉强与她和平共处吧。   然而今天,他却露了馅。   她才刚做出些女儿家的姿态,他便抑不住心中的憎恶了。   殊不知,她原本也并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女子,她那样做不过是为了赶紧从莫名其妙的纠缠中脱身,好更干净利落地走向他罢了。   不过好像是多此一举了。   不知是不是被夏夜的微风迷了眼,视线竟有些模糊了,她抬手揉了揉眼睛,终于从余光里发现,戒指变色了。   片刻之后,聂羽熙又从画里钻了出来。   原本是打算好好在现代躲上几个小时,可刚一回去,便又想起上次与齐溯一同饮酒时说好要带些啤酒来给他尝尝。   虽然眼下是不可能再去自取其辱找他了,可她不想言而无信。   “啪呲……”易拉罐打开的声响在这个时代显得极为特别。   齐溯自从今日傍晚见她对莫柒寒暗送秋波,他的心就像被封进了密不透风的罐子里,闷得连气都顺不过来,看什么都不顺眼,干脆早早躺在床上,想着睡过去便忘了。   可他如何睡得着?   那幅将她从不知名的远方送到路朝的画卷,明明是他得到的。她也分明是出现在他府上,他的书房里,是他先看上的!可为何却偏有这么多人来抢?   想那莫柒寒,也是风度翩翩的儒雅公子,且与聂羽熙往来匪浅,他若对她有意又先一步表明,她有所应承也在情理之中。   只要一想到她已然接受了他人的美意,齐溯的心口便闷得发痛――早知如此,他又何必介意她最终会不会离开路朝?他本可在当下拥她入怀,却偏为远虑而弃了眼前,如今再没有他说话的份了。   如若将情场比作战场,他便是那个最愚蠢的将领,原本胜券在握,却偏偏自缚手脚,如今兵败如山倒,自食苦果又能怨谁呢?   忽然听闻庭院中传来异响,他立即起身打开窗户,见她手中拿着个奇异的罐子仰头喝着,还时不时高举过头,一副遥敬苍天的快意模样。   她该有多得意忘形,才将这异世之物带来,明目张胆地饮用?   转念又想,如今莫玖樱和莫柒寒总也与她一同待在轩木阁里,恐怕她的秘密也藏不住了吧?他本是唯一知道她真实身份之人,可眼下,想必这仅有的一丝胜过旁人的牵连都断干净了。   或许,她此刻饮用的那是她上次提起的“啤酒”?   本该是他与她畅谈对饮,如今她又是否另邀他人?   “御征。”齐溯在夜幕里轻声下令,“叫府兵守住此地,莫让旁人进来。”   他自知如此阻挠不算光明磊落,可这是他的府邸,他的庭院,他不愿见到她与旁人在此处相谈甚欢,也无可厚非吧?这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能对为自己做的了。   聂羽熙喝这闷酒却是喝得寂寥,想学古人“举杯邀明月”,又觉得自己连“对影成三人”都不配。   她就活该孤孤单单把自己灌醉。   大不了只是一场自导自演的“失恋”,大醉一场,或许就能把一切都抛诸脑后,明天还是一条好汉。   可“明天”还没来,她就已经大醉酩酊,趴在石桌上不省人事了。   齐溯许久不见她动弹,仍有些担心,忍不住走到她身旁:“羽熙?”   “嗯?”聂羽熙长长呓语一声,呢喃道,“好烦啊,你们都走开!”   齐溯取下她手中握着的剩余半听啤酒,闻了闻,又皱着眉头尝了一口――如此苦涩之物,她竟将它说成美酒?   她抬起头,目光涣散地朝他望了望,又趴了回去,喃喃道:“你骗人……说好一起喝的……你为什么不来……”   齐溯心头一紧――果然是约了莫柒寒吗?只因他没来,便将自己喝成这样?   他攥了攥拳头,万幸没让莫柒寒进来,若不然,她醉成这样,他还要将她抱回房里不成?   至少在这齐府之内,这件事,只他齐溯一人能做。   他将聂羽熙打横抱起,小心地如同托着奇珍异宝,刚将她安置在床,她便皱着脸胡言乱语起来:“头好晕……好想吐……不不,我要回去……才能吐……这里没有抽水马桶……”   他只知她难受得很,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暗暗叹了口气凑近道:“你忍一忍,我去向医官讨些醒酒汤来。”语声温柔得连他自己都深觉意外。   谁知这一来一回她却不见了,这才似乎想起她刚才那番呓语里,说了一句“要回去”。   他端着醒酒汤伫立在画前,心中莫名地恐慌。   她这样满心惆怅地走了,可会……不再回来?   都是莫柒寒的错!   莫柒寒此刻却早已回到自己的府上,对聂羽熙在庭院中发生的事毫不知情。   方才晚膳间,他与莫玖樱都被赶了出来,还是头一回见聂羽熙这么不留情面。细细回想她那时的模样,却不明白他究竟何处惹恼了她,又或者……她因何事而心绪低落成那样?   或许惹恼她的并不是他,而是莫玖樱。玖樱这丫头实在有些得寸进尺了,被聂羽熙请走之后,竟一路拉着他走出齐府,甚至要挟他不准再来,决不允许他“抢走聂羽熙”。   她还真以为自己能与聂羽熙结成眷属?难道看不出羽熙对她的隐忍已至临界?   他这么想着,自然也这么说了:“玖樱,你也该闹够了!你与羽熙同是女子,究竟有什么可争抢的?”话说一半,他又怕自己语气过重,再令她受什么打击,赶忙换了一幅说辞,“你看,既然你与她成亲无望,可若有一日她成为你的嫂嫂,与你同住在莫府,你与她不仅能日日相见,还多了一层亲眷关系,岂不皆大欢喜?”   莫玖樱虎着脸,气势汹汹地大吼:“不行!不行!!就算我愿意把她让出来,也绝不会让给你!你快回去,明天开始也不许再来了,否则我就告诉爹娘,你每日不务正业,天天泡在清白姑娘的闺房里,看他们如何惩罚你!”   “你……”莫柒寒重重叹了口气,转身钻进了马车里。   如此一来,恐怕近几日都见不到羽熙妹妹了。玖樱这丫头他了解得很,她说不许的事只可慢慢劝解,不然她可绝不会息事宁人。 第37章 你竟然穿得如此暴露   莫玖樱也深夜无眠,她一个人坐在茉香阁里,脑海中全是白日里沈丹青对她说的话。   明媒正娶、三书六礼、八抬花轿……昭告天下且饱受祝福,这些她自然心向往之,是问这普天之下又有哪个女子不曾向往呢?只是若能与聂羽熙相伴终老,得不到那些凡俗的仪式,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沈丹青的那番话里,只有最后一句戳中了她的心――“若真喜欢一个人,巴不得将世间最美好的事物都给他,又怎忍心要求她为你割舍什么。”   在这件事上,莫玖樱确实理亏,她明知聂羽熙心里有齐溯,却硬要将他二人拆散,蛮不讲理地剥夺了她风光大嫁的机会,如此,她真的会高兴吗?   恐怕非但她不高兴,齐溯哥哥也会恨她入骨吧。   她幽幽地长叹一息――若是齐溯哥哥喜欢上羽熙,羽熙定会比眼下更幸福百倍。若真有那一日,她便放手,全心全意祝福那二人吧。只是在此之前,她能为她做的,也只有把搅局的莫柒寒推远一些,拦在这各怀鬼胎的风波之外。   聂羽熙从画里回到自己家,抱着马桶吐了好一会儿才清醒了些。没想到几罐啤酒就让她醉成这样,果然闷酒喝不得,酒入愁肠愁更愁。   她对着镜子拍了拍自己的脸,刚才在院子里好像看到齐溯的脸,却又觉得自己一定是喝多了出现幻觉。   她端端庄庄的时候齐溯都挺嫌弃她,何况醉得七荤八素丑态百出,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   头还是晕得很。   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下一身直裾,穿起宽松的居家服,决定先好好睡一觉。   这一觉睡过去,她是舒坦了,齐溯却在她的房里等得手足无措,心神不宁。   难道,只因他固步自封,曾在梦里出现过的预兆,便提前应验了吗?她就这样走了,不留只言片语,放弃所有大业,与路朝再无瓜葛?   他纵有天大的能耐,手握兵权大杀四方,也不能将心爱之人寻回,强烈的无力感将他牢牢困住,难受得仿佛整颗心都被剜走了。   眼看就要到卯时,该更衣准备上朝,可他仍旧呆呆地立在画前,除了呼吸什么都干不了,就连呼吸都费尽了力气。   聂羽熙熟睡间听到久违的语声:“聂羽熙,你该回路朝了。”   “聂羽熙,一次警告,请即刻回到路朝。”   “聂羽熙,二次警告,请即刻回到路朝。”   “聂羽熙,三次警告……”   “哎哟……”聂羽熙从画里重重跌了出来,一屁股摔在地上。   齐溯猛地一震,心也跟着回来了,以汹涌之势怦然而动。   他刚想说什么,见她衣不附体的穿着,迅速背过身去:“你……赶紧更衣。”   “嗯?”聂羽熙是熟睡中被扔回来的,大脑没醒透,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大人?你说什么?”   “我说……”齐溯正因看到了她光洁的大腿而又羞又臊,实在难以启齿,“哎!”他甩了甩袖子,夺门而出。   聂羽熙揉着脑袋使劲分辨她刚才听到的那句话,良久才反应过来,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不过是普通的短袖沙滩裤居家套装而已……   她撇了撇嘴起身更衣,心里郁闷得不行,他看到她的现代装,就更讨厌她了吗?连句话都不愿多说吗?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做什么都是错!   齐溯刚走到庭院中,便被匆匆赶来的灼笙唤住 :“大人,王爷邀您和聂羽熙去府上一叙。”   看天色应当是下朝了,熠王一下朝便匆忙将他召去,怕是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他即不敢耽误,又怕聂羽熙还没换好衣裳,不敢进去叫她。   正进退两难时,莫玖樱来了。   “玖樱,你来得正好,熠王要我和羽熙过去一趟,你……去传个话吧。”   莫玖樱纳闷地看了他一眼,默默走向轩木阁,进了卧房才发现原来她在更衣,难怪齐溯不敢进来。   “可需要帮忙?”她走上前去,为她将绦带捋平,“齐溯哥哥说熠王哥哥有事要你赶紧过去呢。”   “啊?”聂羽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知道了!马上就好。”   直到她和齐溯二人走远,莫玖樱才目光恻恻地思考起来――今日的齐溯与往日有些不同,一大早便是面红耳赤的,要她去轩木阁传话时更是眼神飘忽,满脸心虚。而最重要的是,他似乎知道聂羽熙正在更衣?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她走进聂羽熙的卧房细细察看,按理平时这个点,聂羽熙还睡得正酣,而今日她的床面平整,更像是没人动过的模样。   她又见案桌上放着一碗汤药,端起来闻了闻,味道像是醒酒汤。可这碗汤药看上去并没有喝过,齐溯和聂羽熙身上又都没有酒味,也看不出丝毫宿醉的模样。   所以……这碗醒酒汤究竟是谁要喝?难不成,是齐溯想灌醉聂羽熙?又或许是聂羽熙想灌醉齐溯?   莫玖樱抖了抖脖子,不敢再往下细想。   聂羽熙在马车上暗自庆幸:还好她在现代已经睡足了八小时,更好在昨晚啤酒喝得太快,虽然醉了,真正的酒精摄入却不算多,吐了几波便也不剩什么了,现在不仅头不疼眼不花,身上连点酒味都不曾留下。   “啊!啤酒罐!”她忽然在马车中惊叫出声,“我忘了有没有收起来?”   御征淡淡道:“主子已命我料理好了。”   “噢,那就好……”聂羽熙拍了拍心口,继而想起齐府上下每个人还是停留在把她当神仙的概念里,即便见到些什么新奇事物也无伤大雅,她笑了笑,“呵呵,其实也没关系啦,是我反应过度了。”   齐溯一听那满不在乎的说辞,更是确信她已然将自身的秘密告知于莫柒寒和莫玖樱,一大早因为见到她回归而积攒的那些好心情瞬间一扫而空。   很快到了熠王府,齐溯收起满肚子的不悦,跟着灼笙进了密室。刚进门,却又从聂羽熙的神情中看到与第一次来时一样的惊恐。   “羽熙?”他低唤一声。   聂羽熙正凝神思索着什么,全然没有理会他,她背对着密室大门,一步一步往后倒退,拼命想要回忆起究竟是什么让她心生恐惧。   可直到她的脊背贴紧了大门,仍然一无所获。   她却不死心:“熠王殿下,可否允许我退到外面去,再进来一回?”   熠王疑惑地看了齐溯一眼,发现他也深表认可,便扬了扬手,示意她随意。   聂羽熙拉动门边的锁链,直至将旋转门定死的锁打开,便独自推了出去。   她循规蹈矩地将草堆移开,跺了跺地面上的暗格孔以至于露出小小的活络石板,再将石板掀开,扯出里头的锁链,又解锁了旋转门……   聂羽熙再次进入密室,熠王和齐溯正一脸期待地等着她得出的结论。   可结果令人失望:“抱歉,我什么都没想到。”   这话分明是说给齐溯听的,熠王并不知道她这来来回回的是要做什么,虽心有好奇,却也顾不上多问,直直道出了召他们来的本意。   “三弟,今日早朝你不在,你是没有看到,那陶殊崇真是越来越目中无人了!因为赈灾一事被他逃过一劫,还反咬了我一口,令文武百官更加认定他将是命定的太子,对他极尽阿谀,他在朝堂上反倒挑挑拣拣起来。送给他的那些贿银日益减少,他便趁机打压了一应相关官员,除了那些‘减少’例行上供的官员,更是动到了我的人手!”   齐溯蹙了蹙眉:“他动了兵部?”   “兵部他尚且不敢擅动,可工部却糟了毒手。”熠王气得咬牙切齿,“你也知道,工部并不完全算是我的人,不过是相较于他,更多认同我的谏言罢了。汉州大灾,我提议重造沿江堤坝,在加固的基础上,更增高六尺,用以抵御洪水。这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到了他口中,却成了贪赃枉法的错事!”   “如今工部已然一切就位,只等父皇拨款,原本今日朝堂上便要下放诏书,他却横插一脚。今日,吏部尚书忽然对汉州知府、及受灾地区一应官员提出质疑、建议彻查;户部尚书又突然对沿江土地归属提出疑问,说是要从最初掌管这片土地以及负责堤坝维护的官员,从头到尾细细查过……这两位尚书言之凿凿,听着句句在理,说什么国库银钱不可平白让贪腐之人分了,拨款必须三思而后行。“   熠王攥紧拳头一捶桌面,人也跟着站起身来:“我提出重建堤坝的谏言至今,已有足足半月,他们若真要彻查,大可在父皇采纳、一应人员就位之前便提出,偏要在这最后拨款前提出,可不是刻意打压?他打压我便罢了,可近年来年年夏季汉州水涝,今年更是灾害汹涌,你们也都亲眼见了,百姓民不聊生,庄家颗粒无收。若不趁水退了尽快加固,还想等明年再来一次吗?且那汉州是路朝的粮食储备重地,长此以往,岂非毁了国本?” 第38章 你才胡言乱语   齐溯静静听熠王说完,心头却有些疑问:“虽说吏部和户部都是攀附烈王的,可他们此番提出要详查之事,本也是他们的职责范围,换言之,要查的都是他们自己人,同样也是烈王的人,他这一举动,究竟为何?”   “所以我才说,他为了掣肘我的功绩,简直无所不用其极。如此一来,他倒正好借力打力,还给了那些‘减少贿银’的地方官员略施惩戒了。”   “殿下也不必太过心急。”齐溯盘算了一下道,“烈王这番行事,最终必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吏部和户部即提出严查,便让他们查去,这本是维护纲纪、淀清朝堂的好时机。我当然知道他们所谓的严查不会一视同仁,可陛下的命令,却是真真切切的严查。”   熠王稍稍平息了怒意,虚心求教:“那又如何?”   齐溯嘴角一勾,眼里凝起一丝冷笑:“殿下以为,工部尚书姚兆名是吃素?在认命工部尚书一职之前,他可是先后在户部、礼部都任过侍郎一职,而姚夫人更是朝中二品诰命夫人。要掣肘他,谈何容易?凭他在户部的那些旧识,透露些消息出来又有何难?既然要查,那便一查到底,不仅烈王想查的人要查,他想保的人也要查。到最后吏部和户部必然乱成一锅粥,殿下便可趁机参上一本,换了那些不成器的尚书。殿下如今要做的,绝不是生气,而是尽快确定想推举谁为新的吏部和户部尚书才是。”   他的这番话聂羽熙是不太明白,可熠王却似乎十分认同,表情也稍稍松懈了一些。他点了点头:“我知晓你的意思,可若如此一来,怕又是不知要拖上多久,我等得起,百姓却未必等得起,天灾再来,他们可如何是好?”说着他又急躁起来,拍了拍桌面,“陶殊崇果真是毫无底线!你知道的,他根本就不勤于政务,也不理国事,整日花天酒地,在嫣婉楼醉生梦死。可偏偏他的生母宜贵妃娘娘讨得父皇欢心,这才处处得到优待,父皇非但对他疏于管教,更是十分宠爱。可他这样不思进取,若真成了太子……”   “他不会的!”聂羽熙心志意坚,“熠王殿下若是想对烈王施以小惩,羽熙不才,倒是有些办法。”   “噢?”熠王面色一喜,“但说无妨,我要你来,便是指着你为我出谋划策呢。”   聂羽熙嘴角一扬:“既然烈王这么喜欢流连于烟花巷柳,又贪恋美色,不如便找几个姿色出众的姑娘,好好伺候他几夜,让他在青楼里宿上十天半个月的,日日难以上朝……向来陛下自会略施惩戒。”   熠王凝神想了想,似乎仍然不太满意:“可这方法治标不治本,羽熙你有所不知,这陶殊崇犯过类似罪过已不是一两次,可无论是他饮酒作乐误了大事、沉迷享乐不理朝政、又或是贪恋美色不修德政……父皇也只是小惩了事,根本不放在心上。过不久他便又故态复萌了。”   聂羽熙耸了耸肩道:“那就是命啊。既然陛下如此宠爱这位一无是处的皇子,那宠爱,却反倒是真心且纯粹的宠爱。自然无论殿下做什么,都只能是治标不治本的。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深远,流露一丝诡谲:“不过任何人的内心都有黑暗面,越是爱得深沉、越是宽容,期望便也更大,那为了最终的期许而时时刻刻的隐忍,一旦失望便不可收拾。就让烈王慢慢地自掘坟墓去吧,他如今身上所有的恩宠,一旦覆灭,都将成为他的枷锁。他越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天之骄子,越是深信自己无论做错什么都不会得到惩罚,便越是不知天高地厚,最终也必会摔得越惨。”   “而熠王殿下,你只需耐着性子,与烈王反其道而行之便是了。”聂羽熙忽然笑得温和,“当陛下终于对烈王全然失去信任,便会立即将期望寄托到与他全然不同之人的身上,到那时,便是殿下的翻身之日,而且,这翻身之日也不宜来得过早,免得夜长梦多。正在陛下不得不立定储君时才来,那才最好不过。”   “不过,既然烈王的恩宠一大部分源于宜贵妃……是不是她也该出点岔子了?”   齐溯明显咳了几声打断她的话:“够了。”   熠王却似乎意犹未尽:“哪里是‘够了’,羽熙这些判断果真是句句切中要害,听上再多也不为过,我竟从未曾想到,放人一个人胡作非为,有时反倒是最有力的攻击。”   齐溯作揖道:“这点我深表认同。只是……后宫与朝局看似两不相干,却又千丝万缕,绝不是羽熙这样使些小性子出些鬼点子便能掌控的。关于后宫之事,殿下便不要听她胡言乱语了。”   聂羽熙暗暗咬了咬嘴唇――你才胡言乱语,当我这么多年宫斗剧白看的吗?烈王既然是子凭母贵的妈宝男,当然要先打倒他娘啊!   想是这么想,她面上却只好保留温和中又带谦逊、谦逊中又为自己失言而有些抱歉的笑容。   熠王心里清楚,齐溯这是要保护聂羽熙不受后宫势力侵扰,后宫争斗不比前朝,那些女流之辈要真恨毒了一个人,有的是阴损招数防不胜防。他便也不再多问,只就着聂羽熙提出的建议,就是论事起来:“三弟这边,可有适合送去嫣婉楼的人选?”   “人选不难,难的是如何令烈王真的在青楼宿上十日。他虽怠政,却不至于如此大胆,明面上总还是要装一装的,至多住上两三日也就回朝了。”   聂羽熙抬了抬手臂示意不用担心:“我自然有办法让他不住满十天走不出嫣婉楼的门!”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选定人选之后,第一日,在帝都大街小巷大肆宣传她的画像,画师必须技艺高超,即要画出她的美艳,又要显出模糊朦胧之美,令好色之人心驰神往,不好色之人也心怀好奇。”   “第二日,放出消息,此人愿在嫣婉楼侍奉一位强者,她仅在帝都停留十日,且只侍奉一位男子。此处便要麻烦嫣婉楼配合,无论有多少人上门,都不能让他们见到真容。”   “第三日,嫣婉楼大肆宣传,开展第一项文学比拼,比如每人对那位姑娘一句金玉良言,或者作一首诗、亦或答出十个谜语……总之要启用竞争机制,最好选用烈王最擅长的项目。”   “文学比赛一连开展三日,每日必须公布部分优秀作品名单,加大宣传力度。三日后选出十名优胜者,向众人公布名单,进行新一轮以武学体能为主的淘汰式比拼。当然不能是比武,堂堂皇子当街比武不成体统,而且一旦暴露他王爷的身份,也没人敢认真比试了。”聂羽熙想了想道,“可以专门设立一个场地,参赛者分别入内,展现自己的武术技能,射箭、投壶、舞鞭这类都可以,由观众打分投票,两两比拼,投票数少着则直接淘汰,最后只留一人入选,活得与姑娘共度十日的奖励,由于武力比拼只有十名选手,最多两天就能出结果了。”   聂羽熙在密室中摩拳擦掌来回踱步,仰着脑袋滔滔不绝,仿佛已然在脑中看见了她所描绘的盛况。   “两场竞赛需要强调的精神是‘动静皆宜’,意指这位仙子般的姑娘只愿服侍天下皆知的文武全才,潜台词则是,他必须有足够的力量,才能享足这十日的福。这话必须说得隐晦却又深入人心,令那位脱颖而出的幸运儿,便感觉自己若不能住满这十日,便等同于向天下人宣告他力不能及,颜面扫地。如此,烈王便不能中途退场。”   聂羽熙深呼吸一口,拍了拍手掌道:“烈王如此好面子又好色,只要人找得够美,必定能一击即中。”   她竟在如此仓促的时间内,制定出一套详尽的计划,熠王简直叹为观止:“羽熙,你果真是……你的手为何如此冰凉?是否身体不适?”   聂羽熙抽动着嘴角,将自己的手从他紧握的双手中抽了出来:“呵呵,熠王殿下,我……或许是有些紧张了吧。所以我能回去休息了吗?好累。”   一坐上马车,聂羽熙才真觉得自己的手有些冷得异常。可能刚才一股脑地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到了这会儿放松下来,感觉自己哪哪都不对劲。她扶着额头,手肘搁在膝盖上一言不发。   齐溯见她精神萎靡,自然有些担忧,可转念一想,她方才还神采奕奕不像是病了,眼下……怕是还在为莫柒寒昨夜的失约而神伤?   想到这里,他的心一沉,语气都变得冰冷:“以后少喝些酒。”   聂羽熙抬头,强打着精神问:“大人知道我喝多了?我醉得迷迷糊糊时好像看到你了,是真的还是梦?”   齐溯抿了抿唇,若说是真的,那他将她打横抱进卧室的事便暴露了?男女授受不亲,他这举动确实有失体统。   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干脆仰头靠着车壁,合上了眼睛。 第39章 回现代拿药   聂羽熙与齐溯一前一后回到府中,她本想在马车上好好与他聊上几句,可惜脑袋晕乎乎的实在没力气,好不容易等来的单独相处机会又没了。   正准备在庭院中分头回房,聂羽熙忽然想到什么,打起精神道:“大人,明日我将刚才说到的计划整理成文,可否麻烦大人誊抄一遍,我的书法太烂了,硬笔字又不方便拿出去给别人看……”   齐溯本还以为她要说什么,一听是正事居然有些失落,低低应了一声:“嗯。”   聂羽熙比他更失落,默默点了点头:“那我先回房了。”   齐溯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总觉得每一次分别都笼罩这永别般的阴翳,令他焦灼难安。   这些日子他也知道自己对她实在是过于冷淡了,每每见不到她时,他便懊恼自责、悔不该将自己心里那股无名火强加在她头上,可每每与她四目相对,无论她快乐亦或低迷,总以为她这是为旁人而阴晴不定,那股火便烧得更旺。   他烦透了这种感觉,喜怒无常的是他才对。   聂羽熙推开轩木阁门,莫玖樱仍在里头,一见她便觉出异常:“羽熙你怎么了,这么无精打采的?”   “没什么。”聂羽熙笑了笑,“可能是昨晚喝多了,酒劲还没过去,有些乏力。”   莫玖樱恍然大悟:“原来喝多的是你,我还以为你和齐溯哥哥在闹哪出……”   “什么哪出?”   “喏……”莫玖樱指了指房里案桌上搁着的碗,“我看到那碗没喝过的醒酒汤,也没琢磨出什么名堂,还去问了一下医官,说是齐溯哥哥昨天半夜专门去讨的。”   聂羽熙心头一动――他真的来了吗?果然不是幻觉。所以……恍惚中好像被他抱上了床,也确有其事吗?他又为什么不承认呢?   想来刚从画里摔回来的时候,他也在场。   她敲了敲自己的脑门,怎么这么笨,那时候他能站在她的房间里,必然是知道她喝醉了啊!所以,她回去那么久,他都等在这里吗?   她忽然想去找他,可莫玖樱在场却有许多话不方便说。   “是啊,我是喝多了,到现在还难受呢。”她揉了揉额头,“玖樱,我没事,不过想睡一会儿,你在这我也休息不好……”   莫玖樱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也不强留,只说了一句“你自己小心,有需要尽管来茉香阁找我”便识趣地走出了轩木阁。   正要出庭院,却见齐溯站在自己记的房门口,木木然地对着轩木阁大门出神。他显然是陷入了极深的沉思,连她这么个大活人走出来并向他靠近他都没发现。这可与他一贯的警醒作风不同。   “齐溯哥哥?”她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发什么呆?”   齐溯回过神来,幽幽的目光凝向她脸上时瞬间转冷:“何事?”   “也没什么,只是难道看到齐溯哥哥如此精神涣散,有些惊讶罢了。”莫玖樱耸了耸肩,“羽熙好像有些不适,我就不打扰她了。”   说完,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了庭院。   齐溯却轻松不起来了:她身子不适?要不要去看看呢?见到她又该说什么呢?   还没拿定主意,聂羽熙却出来了。   “大人。”她站在不远处,轻轻浅浅地唤了一句,便让齐溯的心莫名地提到了嗓子眼。   “据说大人为我准备了醒酒汤,羽熙感激不尽。”   齐溯眉宇微动:“以后别这样了,我的府邸可不是给人饮酒作乐的风月场所。”他明明想说醉酒伤身,怎出口却意思全变了,还带着浓浓的敌意?在她面前,竟到了连话都不会说地地步了吗?他懊恼地皱了皱眉。   聂羽熙目光一怵,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这阴阳怪气的语气,像极了继母对她的态度,她曾有长达十年的时光,因为寄人篱下而备受言语暴力的欺凌。这一刻,那个曾经咬破了嘴唇也不敢反抗一句的弱小女孩又浮现在脑海,她心底一怵,同时激发了所有自保的叛逆――即便是我喜欢的人又怎样?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被轻易嘲讽的小女孩!   她森森地冷笑起来:“早知大人这样讨厌我,当初熠王殿下招纳时,我便该答应。”   齐溯心底一滞:“什么?”   “在熠王府里好歹不会被主子冷嘲热讽。反正我最终的任务便是辅佐熠王殿下。大人既然如此看不惯我,何不干脆将我逐出齐府?”她手脚冰凉,脑袋却嗡嗡地发热,人虽有气无力、脾气却有增无减,“我聂羽熙在来到路朝之前,好歹也凭着自己的努力得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自给自足,不用看谁的脸色,甚至受人爱戴。凭什么来了这里,我便要寄人篱下,在你的喜怒无常里遭殃?”   聂羽熙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气性,仿佛要将这些日子心里的憋屈一股脑都倒出来。她紧握双拳簌簌战栗,眼里满是委屈,语气却愈发犀利:“齐溯,你以为你是谁?你在路朝位极人臣站在金字塔尖上,可在我的世界,你甚至不存在,你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我……”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泪,咬牙道,“我才不想管你的死活,我……不想再看到你……”   又一次抹泪时,瞥见了变成金色的尾戒,也不知为什么这么快又变色了,兴许是她的肆无忌惮引发了他的杀念?仿佛这才想起在路朝,齐溯对她这么个小人物可是有着百分百的生杀大权!她心头一紧,拔腿就往房间里跑。   齐溯听着她连哭带骂句句嗔怨,脸上没有表情,心底却早已痛如刀绞。他怎么会讨厌她?她又是从何时起对他生了这样大的误解?她说他什么都不是……可是真心?   他还在思索该如何解开这该死的误会,她却跑了,而且她手上那枚戒指与平日的颜色明显不同。   她说过戒指变色的时候便可离开!   他顿时慌了神,她带着满腔怨愤一走,恐怕真的不会再回来!他脑中一片空白,响彻天地也只有三个字:拦住她!   他不顾一切地追上去,就在她离画卷只毫厘之差时,用力将她拉扯回来,而他整个人立刻站在画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聂羽熙被他用力一扯,重心不稳摔倒在地,顿时万念俱灰,只觉自己这回真的小命不保。抬头看他,心却狠狠一收――他的目光,为何那样焦灼又心痛?   齐溯见她摔倒,又想去扶她又怕她趁机钻进画里,进退两难全写在眼里,良久,近乎哀求道:“别走。”   聂羽熙糊涂了,与齐溯相识也有小半年,常见他冷面无波、偶见他薄怒而威、也见过他疏忽一瞬的温柔、还有屈指可数的笑容。可像现在这样脆弱到不堪一击的眼神,却是难以想象的。   “啊?”她憋了许久,也只问出一个字。   齐溯眼底的忧伤更浓了:“哪里都不要去,不要去熠王府,不要去‘现代’,可好?”   他磁性的语声此刻特别温柔,她的心都要化了,可也让她更捉摸不透,他倔强地死死拦住那副画,究竟是为了不让她逃走,还是不让她“逃离”?   “大人……你不是被我气坏了,要杀死我吗?”   齐溯愣了愣,眼里竟闪过一丝悲凄:“在你眼里,我便是这样不可理喻吗?”   聂羽熙一看他委屈的眼神,恨不得立刻给他一个慈母般的拥抱,什么气都消了。她忽然意识到,他近日那些格外冷淡的表现,或许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吃醋?难道是因为莫玖樱对她强烈示爱,而让齐溯吃醋了?   同样的行为,换个角度思考,确实会得到截然相反的解读。如果真的只是吃醋……那他这醋劲也太大了吧?!   她自己撑着地板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向他靠近,再靠近,直到四目相对,她踮起脚,他也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静默中鼻尖蹭着鼻尖。看着他的脸颊瞬间泛红,呼吸变得急促,甚至能听见他心口的怦然……   她整颗心都安定了。   他是喜欢她的,怪只怪两人各有各的木讷愚笨,才相互误会了这么久。   她俏皮一笑,更用力踮脚,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感觉到了吗?”她笑着问。   “什……什么?”齐溯只觉得自己的脸要着火。   “我……”   “什么?”   “在、发、烧、啊!”聂羽熙哭笑不得,“大人,好在戒指变色来得及时,让我回去拿些药就来,行吗?”   齐溯还以为她要做什么,如此一来,松了口气之余,心里某处又有些微微的失望,不过这么说来,她的额头确实是烫得吓人。   “我让医官为你诊治。”   聂羽熙摇头:“不,我可是西医流的,再说这里连个体温计都没,让我回去拿一下吧。”   齐溯犹豫片刻,小心翼翼道:“你会回来,你保证?”   “当然,其实我不能……”她本想告诉齐溯她充其量也只能消失一个时辰,超时便会让画丢回来。只是话到嘴边,突然觉得他这总是怕她一去不回,提心吊胆的模样特别惹人怜爱,又不想告诉她了。   “不能什么?”齐溯追问。   “不能再说了,再不吃点抗生素,我会死的!”   齐溯目光一收,赶紧侧开身子让出空间来:“那……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知道啦!”聂羽熙一骨碌钻进画里。   她当然也想快去快回,如今,齐溯喜欢她这件事,总算是石锤了,她还急着琢磨个对策,逼他亲口承认才好。 第40章 迟来的表白   说是快去快回,也用了半个时辰。   聂羽熙再从画里钻出来时,整个人无精打采,病态显露无疑。   齐溯立刻迎上前去将她扶稳:“不是去拿药么?怎回来反倒更严重了?”   聂羽熙扶额:“是病总有个过程,即便是现代也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啊。”回去经历了一场排队挂号验血,忙了半天才匆匆赶回来,确实是更疲惫了。   她毫不顾忌地脱了外衣,钻进被窝里,吩咐道:“大人,能不能给我倒杯水?”   齐溯正愁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一听有事可干,跑得勤快,很快便将温热适宜的白水送了过来。看着她从奇异的盒子中取了更奇异的药丸,就水吞服,仍是不安:“这便是了?不需要煎药?”   “嗯,这叫胶囊,吞了就行。”聂羽熙打了个哈欠,“大人,我实在是头疼得不行,要睡一会儿,你……先回去吧?”   齐溯抿了抿唇:“嗯。”   须臾,聂羽熙感觉到额头上被放了一块湿凉的棉布,顿时烧痛的脑袋一阵清凉,很快睡熟了。   都说病来如山倒,聂羽熙这一睡过去,竟迷迷糊糊地睡了三日,而齐溯也寸步不离地照顾了她三日。非但吃饭洗漱都没要她下过床,甚至还破例让人把恭桶端进了房里,生怕她外出上茅房又受累着凉。   只因聂羽熙提过一句“一个时辰等于两个小时”,齐溯便将抗生素的服药规矩给琢磨透了,每每准时叫醒她吃些点心再服药。天知道他对着那张字比蚂蚁还小、通篇简体字和医学术语的药物说明书研究了多久,才搞懂了吃药的时间和剂量。   他还学会了使用水银温度计,每每聂羽熙醒着便要给她量一量,随着体温忽高忽低,他的心情也跟着跌宕起伏。   聂羽熙虽然觉得炎炎夏日会着凉简直是笑话,不过能少走些路在房间里解决“三急”,对养病来说也确实有益。更重要的是,她十分享受齐溯无微不至的照顾,生病三天,让她过足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每次睡醒,便有温水送到嘴边供她漱口;饿了便有清粥小菜端到床边,她若面露娇弱,还能得到喂饭待遇;想上厕所只要拧几下眉毛,便有人将恭桶送到门口,齐溯亲自提进来放在床边,再退出门外等她……简直活得比皇太后还精致。   对此,府中下人也是传得沸沸扬扬,比起与齐溯一同用餐,这可是更让人惊掉下巴的奇闻。越来越多的人确定,齐府这位主子,对这位“仙家”的照顾体贴,已经到了超越一切合理解释的地步,要么,是这位仙家对齐溯施了什么仙法,让他俯首帖耳;要么……是齐溯爱上了他!   一时间,齐溯有断袖之癖这样的谣言又卷土重来,甚至更为言之凿凿,说聂羽熙就是齐溯的专属男宠,话虽荒唐,可从他的种种行迹看来,又确实难以反驳。   整个齐府,怕是只有莫玖樱一个明白人。   三天前她离开轩木阁时,特地告诉齐溯“羽熙身子不适”,便是在给他们制造机会了。   她确实喜欢聂羽熙,喜欢到可以超越性别阻碍的地步。可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喜欢,才不舍得挡住她的幸福。   如今,齐溯在她房中细致入微地将她宠成珍宝,她莫玖樱那颗心,也算安下了。   这日,聂羽熙坐起身来,在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齐溯照常端来漱口水,她也照常接了。   只是这回,她的眸子却亮了许多,笑盈盈的格外好看。   “大人,我好啦!”她说,“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我没事了。”   “没事?”齐溯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实不烫了,却还是不放心地将体温计送到她嘴边,“再测个体温吧。”   聂羽熙噗呲一下笑出声来:“大人这口吻,像极了现代医生呢,我要是再病几回,大人恐怕都能诊断开药了。”   齐溯皱了皱眉:“别说不吉利的话。”   聂羽熙吐了吐舌头,乖乖将体温计塞进舌头下,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齐溯也看着她,目光柔和中又带点犹豫、犹豫里还有些紧张。   这几日与她朝夕相处,闲暇之余,他也对自己的心有了新的认知。他细细疏导了自己对她的各种感觉,最终决定无论如何,他不能再向她隐瞒自己的心思了。   只要一想到那莫柒寒竟有可能捷足先登,他便怨自己不够果敢,不过是承认一句真心,又有何难?   他虽是第一回对女子动情,可那感觉来便是来了,汹涌澎湃难以自拔,想要与她共度余生永不分离的信念、在每一次与她四目相对的瞬间再三确定。这无关乎经验、亦无须怀疑。他想娶她,绝无二志。   可他该如何与她说明?这却真的将他难倒。   本以为男欢女爱只是找个恰当的时机上门提亲罢了,谁知……这法子对她却是实难执行。   聂羽熙将体温计送到他眼前:“看,好了!”   齐溯熟稔地转动体温计读取数字,并且十分清楚37℃以下为正常体温。   “终于不烧了。”他轻轻舒了口气,“这些日子只吃清粥小菜,腻味了吧?要不要吃点别的?”   聂羽熙眸子一亮:“要!我要吃冰糖酱肘子!”   “不可。”齐溯点了点她的鼻子,“我命人给你煮碗鱼粥。”   “还是粥……”聂羽熙努了努嘴。   齐溯莞尔失笑,补充:“还炖了鸡汤。”   聂羽熙心中的欢喜全写在了脸上,竟让齐溯鼻头一酸――好久都没看见她这般全然无邪的笑容了。   为守护这笑容,他愿拼尽全力。   “羽熙。”他忽然敛起了表情,沉静却不严肃,满眼柔情却又藏着些许仓皇。   聂羽熙心口一提:“嗯?”   看着她炯炯期许的眼神,齐溯却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良久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由衷道:“我希望你一直像现在这般喜乐。”   聂羽熙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那……大人只是给我炖鸡汤喝哦?”   齐溯目光闪烁,想了想又补充:“我是说……我要你在我身旁时,都像现在这般喜乐。”   聂羽熙窃笑:“大人,羽熙愚钝,听不明白呢……”   齐溯抿了抿唇,低着头问:“羽熙……可喜欢二哥?”   “莫柒寒?你怎么会问起他?”   “难道二哥没有向你……表明心迹?”   “表明什么?!”聂羽熙不明所以,“你不会以为莫柒寒喜欢我吧?他只是为了照顾玖樱才……”   齐溯抬头看他,深眸沉静如海,荡漾的全是释然,就连脸上的笑容都显出一分青涩:“那便好。我还以为,你与他互生情愫了。”   聂羽熙被口水呛得一阵咳嗽,面红耳赤地问:“大人,你这想得也太远了……”罢了,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狡黠一笑,“大人,难道你是看他和我走得太近才吃醋的?你之前对我那么冷漠,是因为吃醋对吗?而你吃醋是因为……喜欢我,是吗?”   “是。”齐溯竟毫不犹豫地承认了,鹰一般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聂羽熙吃了一惊,心底却炸开了花。虽然最终还是她先问出口,表白也并不算浪漫,可是她很高兴。   “我不喜欢莫柒寒,也不喜欢陆尘煜,不喜欢御征,也不喜欢熠王。所以你猜,我喜欢谁?”   齐溯还是头一回觉得猜谜游戏这么惹人讨厌,老大不满地瞪着她。   “你不猜?那我不说了,睡觉!”   聂羽熙说着就要蒙头倒下,急得齐溯一把抓住她的手:“聂羽熙!你喜欢的人是我!”   聂羽熙眨巴着眼看他,总觉得这一刻特别有趣。他在这三天里极尽温柔面面俱到,可说起情话却又生涩得如同钢铁直男、一窍不通。   她忍不住逗他:“我也没说答案就是你呀!”   “你……”   “你就不能先说一句喜欢我吗?”   “我……”齐溯合了合眼,瞬间虔诚得如同朝圣,“聂羽熙,我齐溯,倾慕于你,至死不渝。”   聂羽熙眼眸晶亮,盈满的笑意像波荡的星海。   她不由分说地抬起手臂圈住齐溯的脖子,在他脸上大大亲了一口,又在他惊疑的目光里,轻轻柔柔地与他对视。狡黠和俏皮铺在眼里,里头又有说莫名的余悸:“我也喜欢你,齐溯,我很早就喜欢你了,所以你不要再胡乱猜忌了好吗?你吃起醋来好讨厌,讨厌得我差一点就不喜欢你了!”   齐溯眉宇微动,仍旧觉得很难接上她的话,良久才应:“嗯。”   “又是‘嗯’!你知不知道嗯是敷衍,是冷淡,是结束谈话的意思?”   齐溯皱了皱眉:“嗯?”   聂羽熙虎着脸看他。他有些尴尬地转了转眼珠,补充道:“我是说,是这样吗?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聂羽熙看着他绞尽脑汁的模样,笑得直不起腰来,良久才捧着他的脸:“你怎么这么可爱!”   齐溯轻柔地握住她的手:“你可知这样的动作,在我朝是大不敬。”   “嗯?”聂羽熙挑了挑眉,随即在他眼里看到一丝促狭,顿时笑着捶打他,“看不出来你挺狡猾啊!欺负我懂的规矩少,动不动就吓我!”   齐溯顺势将她揽进怀里:“是我不好,再也不吓你了。”   其实“大不敬”并非玩笑,不过那又如何呢?是她的话,尽管无法无天去吧,他一定会护她周全。 第41章 齐溯要去打仗?   聂羽熙虽然退烧了,人也全然恢复了往日的精神头,甚至因为开始了甜甜的恋爱,比从前更是活泼伶俐了。   可齐溯却还是不容辩驳地将她在房里又关了三天,说什么都不允许她四处走动,以免大病初愈又受风寒。   聂羽熙耗尽一身医学知识,嘴皮子都磨破了,才在三天后终于求来“解禁”,回头想想,这病一场,简直比当初被禁足更难熬。   她既然好了,齐溯自然也该回到自己的屋子恢复日常生活,只是日夜相处了几天,即便只是相隔一个庭院的距离,也让他有些恋恋难舍,整日都敞开着大门,时不时向对门瞄上几眼,对独自用膳这样的事更是难以适应了。   怎奈,莫玖樱刚听说聂羽熙身子大好,便又巴巴贴了上来,在轩木阁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羽熙……”莫玖樱带着一脸坏笑,凑近聂羽熙的脸,上上下下地打量,“羽熙羽熙――”   聂羽熙被她幽幽的略带挑逗的语调叫得一哆嗦:“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莫玖樱嘻嘻一笑:“总觉得你这病了一场,越发好看了呢!”   “那是天天清粥小菜给饿瘦的!”聂羽熙叹了口气,“你说大人是不是矫枉过正?我都好了这么多天,还不让我吃肉。”   “齐溯哥哥那是关心你。你没出门是不知道,齐溯哥哥这些日子寸步不离地守着你,白天除了上朝哪也不去,晚上就宿在这门厅里,甚至亲手为你提恭桶……这些事看在那些下人眼里,你可知他们怎么说的?”   聂羽熙心底一紧,总有些不太好的预感:“怎么说?”   “说你是齐溯哥哥的男宠啊!”   “噗……”聂羽熙噗嗤一声,继而大笑起来,“他们的脑洞永远这么优秀!”   莫玖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有一点他们倒是说得没错……”   “什么?”   “他们说羽熙你总是会说出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刚才那句就是!”   聂羽熙自觉失言,尴尬一笑:“呵呵,那都是我的家乡话……”   “我好像还隐约听人私底下叫你‘聂仙士’……”莫玖樱的眼里带着一丝侦查的意味,“这又如何解释?”   “呵呵呵呵……”聂羽熙笑得更尴尬了,“底下人乱叫的,我从东域边塞来,那里总能换到些外域来的稀奇货,我拿来给大家用,大家自然觉得我……”   “所以……”莫玖樱不等她说完,忽然认真地看着她,话锋一转,“你真的和齐溯哥哥情投意合了吗?”   聂羽熙被她跳脱的思维搞得晕头转向,这才想起这位大小姐还心心念念要“嫁给她”,这么一问,倒不知她会不会又闹什么别扭出来。可明明是已经确定的恋情,既然被人问了,她也不想说谎。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莫玖樱的表情,答话更是斟字酌句:“嗯……你觉得呢?”   “我只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她这么执着,聂羽熙倒不好再迂回了,眼一闭心一横答:“是!我和齐溯在一起了,我与他两情相悦,所以玖樱……很抱歉,我不能……”   莫玖樱忽然笑了,笑得灿烂真诚,眼里却有薄薄的泪意。她吸了吸鼻子,满不在乎道:“没关系,兴许你和齐溯哥哥相处一阵,回头发现其实你更喜欢我呢?”她握住聂羽熙的手,“羽熙,答应我!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欢男人了,再回头找我,我等你!”   “天呐!”聂羽熙抽出手来摸了摸她的额头,“玖樱妹妹,你这病也该好了吧!我都已经……”她忽然住了嘴,只因她仿佛从莫玖樱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同于往常的情绪,那不是嫉妒、也不是痴情,而是诚心诚意的……祝福?   她在祝福她吗?她终于想通了吗?看来沈丹青那番话,确实起了不小的作用,还得好好谢谢她才是!   “啊!”她猛一拍脑门,“丹青姐姐的婚礼是不是快到了?我这一病就过去六天,差点给忘了!”   幸好前些日子回去拿啤酒那次,已经把贺礼带来了。   莫玖樱看她默默抚摸着左手小指上的尾戒发呆,轻轻推了推她:“羽熙……出神想什么呢?”   “我在盘算给陆大哥和丹青姐姐送什么贺礼呢。”   莫玖樱不解:“要送贺礼吗?”   聂羽熙更不解:“不用送吗?”   “整个路朝都没有这样的礼数呢……”莫玖樱眼底细微的审视又浮了上来。   “那个……”聂羽熙本想说这也是从外域传来的习俗,可又怕言多必失,正一筹莫展时,忽然听闻庭院外头传膳的小厮出其不意地报了几道菜名:“梅菜闷酥肉、桂花封腊鸭、冰糖酱肘子……”   这三道菜名把聂羽熙馋的口水多流了好几倍,她瞟了一眼天色,慌忙道:“我不与你说了,今日午膳是与你一同用的,晚膳……我要找齐溯一起吃,你也赶紧回去用膳吧!”   莫玖樱又摸了摸下巴――齐府从来也没传菜报菜名的习惯啊……   因为对聂羽熙的女儿身心知肚明,她又是以追求者的身份出现在齐府,所以在轩木阁里反而比旁人更自在些,出入卧室也几乎没有忌讳,因此可能她是第一个发现聂羽熙的床垫有异的人。   那床垫柔软有弹性,枕头也是,躺上去让人有如躺在云间,这些……绝不是什么异域舶来品能解释得通。   聂羽熙,一定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阿嚏!”聂羽熙刚进齐溯那屋的餐厅,关上门,便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齐溯的眼里明显闪过一丝责怨:“着凉了?你自己也是医者,怎不能照顾好自己?”   聂羽熙揉了揉鼻子:“大人,打喷嚏有很多种原因的,而且我再说一遍,现在是夏天,夏天!你看我一头汗,到哪里去着凉?”   齐溯撇了撇嘴作罢,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当然是……”聂羽熙看着满桌都是她爱吃的菜,舔了舔嘴唇道,“当然是来陪你吃饭的啊!你看你一个人吃这么多菜,肯定吃不完,是不是很浪费?浪费可耻!而且一个人吃饭多无趣啊,正好我也无趣,拼个桌呗?”   齐溯低头失笑,抬头时又敛起了表情:“你大病初愈,仍需清淡饮食。”他向外淡淡道,“送进来吧。”   话音刚落,居然又推门进来两人,默默地将聂羽熙早已吃腻的鸡丝粥、清水焯白菜送了进来。   聂羽熙拧巴着脸看齐溯:“不会吧……?不要啊大人……”   齐溯嗤嗤笑出声来。方才,他是特地命人报了这三道菜名,心知一定能将她馋过来。   一日未见如隔三秋,她这一来,总算一解思念之苦。   他默默拿起筷子,将每样菜色各夹了少许放在自己面前的空碗里,又取来聂羽熙面前的碗,乘上热腾腾的粥,加上两片菜叶,最后将两只碗都端到她面前:“各吃一些,慢慢来。”   这些事他做得理所当然,聂羽熙却只觉整颗心都暖了起来。   齐溯见她迟迟不动筷,倒是意外:“怎了?没胃口?”   她吸了吸鼻子摇头,捧起鸡丝粥乖乖喝了一口:“大人,我其实没有那么娇贵的,自从妈妈走后,一直是粗生粗养,生病也是一个人扛,忽然被人这么悉心呵护,我会不习惯的……”   齐溯怔了怔,眼底的心疼一闪而过:“嗯。往后慢慢习惯便是了。”   真暖,暖得像很小的时候妈妈在她被窝里塞的暖水袋。   聂羽熙默默吃着冰糖肘子,味道没变,却又有些不同――他特地让人把骨头都剔了,切成小块,大小适中刚好入口。   这种被人捧在掌心里当成宝贝的感觉实在来得太意外,也太美妙,美得她忽然想到了永远――永远不用回去该有多好?   看她吃得差不多了,齐溯才开口:“对了,熠王传信,吏部和户部在汉州装模作样的核查,确实‘查出’了些事来,如今烈王底下一应官员个个自危,那些见风使舵的家伙,倒是纷纷表示中立了。”   聂羽熙笑了笑:“那可不仅仅是见风使舵,还有心寒。这一查,功劳是熠王的,锅却都是烈王背。要不是他逮着工部建设堤坝一事不放,也不会闹出这么多事。那些年年顶着被雷劈的风险搜刮民脂民膏来孝敬他的官员,到了用得上他的时候,他却毫不留情,任谁不会重新选择站队呢?”   齐溯点了点头:“确实如你所说。只可惜近日南域塞外又有异动,陛下正为战或不战而犯愁,没心思处置这些不成器的官员。不过一旦平定了外患,必将整顿内忧。”   “南域?是平成国吗?我记得你上次提到他们一直对路朝疆土有所觊觎。”   “正是。”   “意思是……”聂羽熙面露担忧,“有可能要打仗?你会去打仗吗?”   “我麾下的齐翱军曾与平成国大军有过几次对战,皆是大胜而归,若陛下命我出战……”齐溯忽然收住了话头,拍了拍她的脑袋,笑得温和:“抱歉,这都是政事,我不该拿来让你徒添烦恼,你不必为我担心。” 第42章 喂!别闹   齐溯在朝是二品文臣,在军又是战功赫赫,更是在父亲不幸战死后,他仅用了一年时间便全权接管了路朝最强盛的军队――齐翱军,成为路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将领。   若有战事,他自然责无旁贷。只是无论他说得多轻描淡写,聂羽熙还是忧心忡忡。生长在和平年代的她对战争的概念陌生又充满恐惧,要她安心送自己心爱的人上战场,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更何况,在她的梦境里,齐溯就是在战役中殒命。她甚至不知道那是哪一场战役,万一……就是这场呢?   “怎了?”齐溯看她好端端的面色都白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不舒服吗?”   “没有……”聂羽熙摇了摇头,甩开不合时宜的念头,“没什么,我……没什么。”她咧嘴一笑,握住他的手,“我没事的,你不用这么提心吊胆,倒是你,如果要出去打仗,一定要提前告诉我!”   齐溯温和一笑:“会的。如今也没有到非战不可的地步,不说那个了。上次你提到的要找美人儿摆烈王一道,我倒是有了个不错的人选,你要不要听听?”   “当然要!是什么样的人?”   “她名叫秦昭,在宁南一带是颇有名气的艺妓,出了名的能歌善舞、诗韵双绝、风华绝代,且从来卖艺不卖身,无论达官贵人出多少银两慕名而往,也绝不接客过戌时。”   “那……大人可知她愿不愿意接这样的活?”   “她必然愿意。”   “为何?”   齐溯的神色多了几分沉肃,娓娓道来:“她本名秦芳洛,原籍汉州,她父亲秦山岳本是汉州首府知事。十二年前,烈王才封亲王,便大肆收揽羽翼,汉州作为储备屯粮的要地,自然首当其冲被他看上,轻易收揽了上一任知府。而秦山岳作为知府手下第一从职官员,却并不愿意同流合污,因此被扣了大不敬的帽子,以至全家惨遭流放,男性为奴、女性为婢。”   “秦芳洛、也就是如今的秦昭,是秦山岳的幺女,当时年仅五岁,得江湖正义之士襄助,将她从流放的半路上劫了出来,送到与汉州相邻的宁南,改名秦昭。她虽在青楼长大,一身技艺也都是在青楼学的,可她所在的《唤知阁》掌柜却与那江湖人士渊源颇深,对她也是万分爱护,从不强迫她做违心之事。秦昭本就生得沉鱼落雁,天资也聪慧至极,在青楼即便只是卖艺也足以倾倒众生,反倒令她的名气更旺。”齐溯顿了顿,认真地看着聂羽熙,“你认为,她可是合适的人选?”   聂羽熙听完这段戚戚然的故事,唏嘘道:“自古红颜多薄命……”   齐溯面容一紧:“不准这么说。”   聂羽熙挑眉,笑意渐浓,凑近他问:“因为在你眼里我也是红颜,对不对?”   齐溯被她突如其来的挑逗撩红了脸,竟有些腼腆地收了收脖子:“嗯,是。”   聂羽熙咯咯地笑,忍不住在他脸上亲上一口,才恢复正经道:“这位秦昭姑娘对小时候的事还有记忆吗?她可知道自己家族败落全因烈王而起?”   齐溯愣了愣,哪有亲人一口之后立刻严肃起来的道理?他手臂一用力,轻松将她拉扯过来,压坐在自己的膝上紧紧圈住,才开口回答:“她自然是清楚的。”   “那就很合适了。”聂羽熙对这个姿势毫不介意,靠在他怀里点头,毛茸茸的发髻曾在齐溯脸上,反倒令他心痒难耐。   “啥时候请过来?”聂羽熙突然回头,嘴唇不偏不倚地贴上了他的唇。两人同时一愣,就这么嘴对嘴僵持着,直到面红耳赤,同时笑出声来。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聂羽熙笑得恣意,“上次也不是故意的……”   齐溯却哭笑不得:“你们‘现代人’便是这样‘谈恋爱’吗?”   见他这么快就掌握了新词汇,聂羽熙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脑袋:“这都算不上真正的接吻呢,不过先谈正事嘛,别闹!”   到底谁闹谁?齐溯喘了口粗气,在“现代”这代表什么他不可知,而在路朝,嘴对嘴的亲吻只在大婚当日洞房时才被允许,其余皆是轻浮之举,更何况他们尚未定亲!可不知为何,只要是与她一道,发生任何事他都欣然处之、甚至甘之如饴,对她所说的“接吻”更是暗暗存了一丝期许。   聂羽熙看着他愈发出神的模样,忍着笑提醒:“大人!你还没回答呢,什么时候将那位秦昭姑娘请过来?”   齐溯这才回过神来:“噢,已然请来了。她一听此举是为打压烈王,想都不想便答应了,并应允无论何事都愿配合。”   “包括卖身?”   “嗯,包括卖身。”   聂羽熙忽然觉得有些悲凉,从五岁起陷入青楼,却始终出淤泥而不染的姑娘,竟要将自己最珍贵的贞洁送给自己的仇人?这复仇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好可惜哦……”她叹道。   齐溯明白她的意思,跟着叹道:“人人心中都有自己坚守的道义,若能成事,便不算可惜。”   不约而同地沉静片刻之后他才又补充:“秦昭目前在熠王府暂住,明日你便与我一同去熠王府上,与她见上一见。”   “好……那我今晚抓紧把计划书整理出来,这些天都没……”   “不必。”齐溯打断她,“你好好休养,不可太过劳累。明日再整理便可。”   “嗯……行!听你的。”聂羽熙笑着从他膝盖上下来,“那我就回去休息了?争取明天早点起床。”   “等等。”齐溯又抓着她的手将她拉坐回来,“我还有话要说。”   聂羽熙乖乖坐好,安静地看着他,良久却也没见他开口,却只见他的目光躲闪,好似心虚。   聂羽熙心觉有鬼,虎着脸道:“你这个表情,难不成……是你与那个芳华绝代的秦昭姑娘之间有什么……?”   齐溯眉宇一蹙:“胡说什么,我与她未曾见过。”   “噢……那你想说的是……?”   齐溯清了清嗓子,垂眸:“在你眼中,熠王……可好?”   “嗯?他当然好啊,不是你把他说得胸怀宽广、壮志凌云、重情重义天上有地下无?”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认为,他……”   聂羽熙想了半天总算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哭笑不得:“我说齐溯大人,你能自信一点吗?怎么出现在我身边的每个人你都要疑心?”   齐溯:“……”   她一本正经地说教起来:“有句话叫‘情人眼里出西施’,意思是看对眼的两个人,总觉得对方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稀世珍宝,最优秀的存在,更是全人类争抢的目标。其实也只有这两个人自己瞎起劲罢了。”她眨了眨眼,“不过这是相对的,你在我眼里也是这么完美,我眼里心里只有你,不会有别人的!”   这句话倒十分受用,至少齐溯表面上轻松了些,却还是要说:“我只是觉得,熠王殿下对你的赏识有些过重了。”   “好啦!”聂羽熙双手捧住他的脸,“那我问你,熠王殿下和灼笙关系好不好?”   齐溯虽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转了话题,却还是认真回答:“殿下心怀坦荡,用人不疑,既然收了他做贴身侍卫,自然是全然信任,情义深厚的。”   “那有没有人说过他们之间有什么同性恋的嫌疑?”   “自然没有!”   “所以咯,这说明熠王根本就不喜欢男人。我在他眼里只是个男人啊,他像赏识灼笙那样赏识我,甚至因为对你的信任而对我更多了几份倚重,合情合理不是吗?”聂羽熙说着忽然话锋一转,“比起这个,你知不知道府上都传我们两个是同性恋?说我是你的男宠?”   齐溯轻描淡写:“那又如何?”   “人言可畏啊……难道不怕毁坏你的名节?”   齐溯莞尔一笑:“再过两个月我娘就要回府了,你总要恢复女儿身的。”   况且,若能与她长相厮守,遭人诟病又如何?   不知不觉夜色已浓,齐溯用力搂了搂怀中的人儿,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臂,在她起身后又顺势握紧了手:“不早了,我送你回去歇息。”   “好,那你也早点休息。”   两人牵手走向轩木阁,路过庭院中间的石桌,聂羽熙忽然叹息:“上次好不容易带了啤酒来,说好了要一起喝的,你却在跟我怄气,害我一个人喝闷酒。现在这戒指又迟迟不变色,活该你没有口福。”   齐溯心头一动――所以那时她说的那句“你为什么不来”说的是他,而不是莫柒寒?顿时愧不敢言,他自问不是小家子气的人,怎一旦动了情,却如此多疑多虑了?   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收,款款道:“其实我尝了一口。”   “嗯?味道怎么样?”   看着她晶亮的眸子,那一句“并不好喝”生生咽了下去,换成宠溺的笑容:“你说好的,自然不会错。”   聂羽熙努了努嘴:“所以我们还有机会在这里一起喝酒吗?我记得有人说过‘齐府不是饮酒作乐的风月场所’呢!”   “确实不是。”齐溯点了点她的鼻尖,“除非,只你与我。”   聂羽熙笑得春风得意:“齐大人是越来越会说情话了!” 第43章 那个紫衣男人是他   聂羽熙与齐溯在庭院里腻歪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甘心分头回房,又隔着窗户送了好几个飞吻,直到齐溯一咬牙关了窗,她才乖乖坐下。   只是此刻精神百倍,无心睡眠,她还是拿出笔记本,将她用美女勾引烈王的大计整理了出来,一不小心又过了丑时。   困意袭来,她几乎倒头就睡,可香甜的美梦却并未如期而至,或许是因为刚听齐溯说起过战事,那个骇人的梦魇又来了。   此刻,那个在梦里当着她的面被一箭穿心,而后惨遭践踏的男人,已然不是无关痛痒的陌生人、不是无端闯进生活的友人、甚至不是她单方面喜欢上的人,而是那个早已令她如痴如醉、更与她爱得如火如荼的恋人。   即便早已熟知梦境的结局,齐溯的惨死对她的冲击却比以往任何一次更强烈。   心痛之余,她第一次感受到彻骨的愤恨,她恨那个穿着紫衣的男人,恨他狰狞可怖的长笑,更恨那张始终不曾看清的脸。   她用力擦干每一滴泪,冲进战场中央,像个不为人知的游魂绕着齐溯和那个紫衣男人一圈又一圈打转,只为从屈指可数的清晰画面中抽丝剥茧,不漏掉任何一丝线索。她必须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找出那个紫衣男人,如果阻止不了,她便要不惜一切地……杀死他。   忽然,她的心被一个背影狠狠抓住――紫衣男人正在踩踏齐溯倒地后的脸,他踩得如此用力,以至于整个脊背都弓了起来,这还不够,他甚至跺了两脚,像要跺碎他的头颅,以宣泄不共戴天的仇恨。   聂羽熙只觉整颗心都抽紧了,簌簌战栗而后窒息,巨大的惊恐冲得她头脑一片空白,仿佛自己的心脏也被那一剑贯穿,濒死感突如其来……直到惊醒,仍旧心口发闷,久久不能平息。   似曾相识的恐惧感在现实中也发生过,正是那两次进入熠王府密室后猝然而至、又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仿佛突然被扼住喉咙的恐惧感。   她知道相似的惊恐必然有着相似的触发条件,当她从梦里梦外、两种截然不同的环境下发生的感官里找到相似之处,便发现了那个可能的触发条件――紫衣男人弓着背踩踏齐溯的脸、灼笙弓着背跺开密室门前的空砖……   虚幻和现实的恐惧揉成一体,巨大到足以令她窒息,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这条唯一的线索指向一个令她不寒而栗的猜测――灼笙,就是那个紫衣男人!   可那是灼笙啊,已经当了熠王足足七年贴身侍卫的灼笙。仅从齐溯和御征的关系里就能看出,在这个时代,贴身侍卫是怎样重要的存在――他们与主子如影随形、肩负主子的安危、知道主子的所有秘密、随时随地替主子传达口信、甚至肩负着替主子完成一切私密任务的重要责任。   齐溯不止一次提到熠王向来用人不疑,对贴身侍卫更是知无不言。更让她难以平复的是,灼笙是御征的同乡好友,他们都是濒危种族的幸存者,两人之间更有着旁人不可撼动的情义……   所以,如果灼笙是内奸,那御征呢?难道是他们两个联手造成了这场悲剧?他们戴着忠心耿耿的假面,轻而易举地知晓一切内情,并以此策划一场惊天阴谋,将熠王、齐溯、陆尘煜、莫柒寒……统统引入圈套里?   聂羽熙被这个大胆且可怕的念头狠狠抓住,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埋没了她面色的惨白,却掩不住她虚脱般的残喘,每一次呼吸都用尽力气。   她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智分析,决不能自乱阵脚、盲目臆断。   梦境每一次出现,都比前一次逆时延长,如果这是一部电影,便是她走入放映厅的时间一次比一次提前。   从上一次的梦境中,她得知熠王、齐溯、陆尘煜、莫柒寒四人一同经历了一场苦战,与敌军拼杀到两败俱伤、近乎同归于尽的绝境。他们在苦苦支撑等待援军,而路朝王旗之下突袭而来的、由紫衣男人带领的军队,却是一心要致他们于死地。   然而这一次,梦境的“开场”再次往前推移,她从零星的对话中得知这场战役本就是出其不备,本是熠王和莫柒寒一同出使,进行一场以主和为目的的谈判,谁知对方突然举兵,齐溯和陆尘煜是后来才领兵赶去增援的。   聂羽熙迅速起床点灯,从戒指中取出笔记本细细阅览――东域边塞沿海,而战争发生在成片荒凉的山脉,排除;南域塞外都是些势力不算强盛的番邦小国,以路朝蜀国居多,唯一有势力也有可能与路朝一战的只有平成国,基本排除;西域塞外是广袤平原、森林延绵数百万平方公里,其中以土著部落居多,国政、建设、军事基础相对落后。而路朝在这个时代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国、战力强悍,对外态度向来强硬。西域塞外很难在短期内组织起足以令路朝束手、以至于派出皇子求和的庞大规模,大致也可以排除……   “北域……”聂羽熙反复念出这两个字,灼笙和御征都来自于北域,北域塞外的漠亚国,曾与当朝皇帝的亲弟弟舒王联手叛乱,最终被齐溯的父亲所带领的齐翱军全数歼灭,以至举国覆灭……   若敌军来自北域,而紫衣男人也来自于北域,他对齐溯滔天的憎恨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聂羽熙又将自己的头发揉乱――绕了一圈,矛头又指向了灼笙和御征!   可他们都来自于北域边塞,理论上是路朝境内的子民,又怎么会有出使谈判一说?难道他们的家乡凡尔赛默默地死灰复燃,并闹起了分裂吗?   聂羽熙头疼欲裂,如何都解不开这该死的结。从感情上她万般不愿怀疑灼笙和御征,尤其是御征,她与他好歹也算相熟,就连她的许多秘密他都一清二楚,他若是敌人,恐怕连她也难以扭转局势。   那么,灼笙呢?   她仔细回忆与灼笙为数不多的相处,不可避免地想起第一次见他时,心里便有一种异样的警觉,甚至当晚就做了那个梦。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敢与他四目相对,难得鼓起勇气在马车上聊了聊他的家乡,他当初的态度也十分古怪。   再者,赈灾时收集烈王的罪行是灼笙全权负责的,最终烈王却在朝堂上对答如流,仿佛早有对策,当时她便怀疑过有人透露内情,如今看来……   灼笙或许和烈王有所勾结?!   头更疼了。   熠王对灼笙有着百分百的信任,而齐溯对熠王的识人能力又有着百分百的肯定,即便她的推理无懈可击,他们也绝不可能因为她虚无缥缈的梦境便怀疑那个忠心耿耿了七年的侍卫。   “羽熙?”齐溯扣了扣卧室的窗户。   聂羽熙一惊,赶紧收起笔记本,打开窗户才发现天色已有了微蒙泛白,齐溯应该是已经准备去宫门前等着上朝了。   “见你房里这会儿还亮着灯,便来看看。”他本以为聂羽熙这是从良早起了,一看她蓬头垢面的模样,便知道是又当了夜游神,言语中透着一丝嗔怪,“你怎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聂羽熙按捺满心的惊惶,虚弱一笑:“作为一个现代人,偶尔失眠很正常。大人你先去上朝吧,回来记得叫我。”   齐溯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尽管好好睡一觉,我等你睡醒再找你。”也不知她成日里在忙叨什么,好好一个女子,偏爱昼伏夜出。   “大人快去吧,我这就睡!”聂羽熙乖乖坐在床边,“回来记得找我!”   齐溯想了想,却绕到前门叩了几声。   “时辰尚早,机会难得,不如一起用个早膳?”想来,全赖她这怪异的作息,他们还未曾一同用过早膳。   “嗯……行!你等我洗漱一下。”聂羽熙从戒指里取出大瓶矿泉水,吨吨吨倒在铜制面盆里,将自己整张脸都浸了下去。她必须让自己尽快恢复常态,不能让齐溯看出任何异常。   基于灼笙与齐溯这一干人等的关系错综复杂,在她找到确凿证据之前,决不能将自己的疑虑透露一丝一毫,这不仅是为了保护他,也为保护自己。那个紫衣男人如此残暴嗜血,只怕一个不小心,在揭穿他之前,反被他给铲除了。   齐溯透过卧室门缝看着她特殊的洗脸方式,疑惑道:“你不用出去打水?”   “嗯,打水太远了,我每次回去都会装一些瓶装水来用,能洗漱也能喝,很方便。”   齐溯略有不满:“也不嫌凉。”   聂羽熙终于被逗笑:“大人,这是夏天啊……”   “等你恢复女儿身,我便给你派个贴身丫鬟伺候着,倒时便不用这么麻烦了。”   聂羽熙嘻嘻一笑,披着头发在他身边坐下:“才不要,到时候多个像你一样唠叨的人跟着,我可没自由了。我们吃什么?”   齐溯向门外低唤一声:“御征。”   御征顿时出现,并且同时端来了菜盘。   “嚯……万能的御征……”聂羽熙感叹道,心里不免又有些不适――他若真是心怀不轨之人,一旦东窗事发,齐溯也会特别难过吧?   齐溯见她神色有异,点了点她的鼻尖:“想什么呢,御征可不能伺候你。大不了,给你派个会点拳脚功夫的贴身丫鬟,你出门我也可放心些。”   聂羽熙一面喝着白粥,一面在心里盘算――这或许是个好主意,有个会功夫的姑娘在身边,或许办事更方便些,可万一她也是……   她忽然觉得自己陷入了草木皆兵的牛角尖,猛地摇了摇头甩开那些念头,笑答:“你定吧。” 第44章 “行动计划书”   齐溯下朝回到自己的房中,从朝服内侧取出一本塑料封面的线圈笔记本。   这是聂羽熙在早膳后给他的,说那是“行动计划书”,要他用毛笔誊抄一遍,抄完便去叫她起床。她还给行动起了个名字,叫“妖姬计划”。   齐溯握着小楷狼毫尽心誊抄,那字里行间掩不住的“现代感”,在他脑海中频频浮现她的模样,令他好几次失笑,更是全程勾着嘴角抄完。   看聂羽熙还没睡醒,他也不急着叫她,前后随意翻了翻笔记本,忽然目光一凝――在她记录路朝版图以及周边邻国那一页上多了许多批注。她圈出好几处地名,备注“排除”,又在北域那一栏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这是何意?他思忖着,难道是因为听他提了提战事,她便寝食难安,绞尽脑汁地想为他做些什么吗?   真是傻瓜。她就这样不相信他的实力?他低眉浅笑,眼里却漾着莫名的动容。   作为十四岁就能上阵杀敌的军武世家之子,他身边的所有人只以他骁勇善战为傲,他从一线士兵、到副将、到正式领兵,凭的全是血肉之躯对抗真刀真枪。从来只有人关心他的武功有没有进步、用兵布阵够不够睿智、打了多少胜仗,若最终像他父亲那样战死沙场则更是巨大的殊荣,连他母亲也不例外。   只有她,聂羽熙。只是听说他可能要领兵打仗,她就彻夜不眠,更对着自己完全不熟悉的地名苦苦分析他们的战力……   齐溯的指尖在她娟秀的字迹上轻轻拂过,仿佛每一个字,都能触到她实打实的关切和爱。   “羽熙……”他实在太想见她,将笔记本揣进怀里,起身出门大步流星地跨过庭院,叩开了她的门。   可一见她睡眼惺忪,他又有些内疚了:“我……抄完了。不急,你再睡一会儿。”   聂羽熙揉了揉眼睛:“没事,等我洗漱一下,准备过去吧。”   她眯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却在这时,意外地迎来一个坚实的拥抱,耳旁传来他的柔声细语:“别太劳累了。”   聂羽熙被抱得云里雾里,可还是整颗心都甜蜜起来,抬起手臂回抱他,她的侧脸贴在他的心口,听着他沉实的心跳声格外安心:“大人不仅学会了说情话,还学会浪漫了啊……”   齐溯收了收手臂,许久没有说话。   马车抵达齐府门前已是下午,熠王早已在正厅等候。   行至密室门前,负责打开密室大门的是御征。   聂羽熙左顾右盼一番才问:“殿下,今日灼笙不在府里?”   熠王扬了扬嘴角,进了密室关上门才回答:“我让灼笙去南域塞外暗查,怕是要过个十来天才能回来。”   “暗查?平成国的事?”   熠王瞟了齐溯一眼,笑:“看来三弟对羽熙果真是信赖有加,朝局国本,无一不言。”   齐溯淡淡道:“用人不疑罢了。”   “我并没有责怪的意思。”熠王看向聂羽熙,认真解释,“灼笙自幼走南闯北,精通多国言语,也了解各处风土人情,人又机灵,精于谍术,凡有外族异动,我总是要他先去探个底细,也好方便三弟提前布阵。”   聂羽熙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心底却疑心大动――正因如此,他才有机会谎报敌军内情,让熠王误信了那个不知名的敌国真的只为言和,因而没有丝毫防备吗?   况且,刚才进门时她特地观察了御征踩踏地面的动作,给她的感觉确实与灼笙的背影截然不同。   如此一来,对灼笙的怀疑更深了。可她也明白人一旦起了疑心,便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被圈进刻板思维中再难客观。就好比之前对齐溯的误解,一旦在某一刻确认了那种冷漠代表讨厌,便忽略了本可以看透真相的细节。   兹事体大,她决不能妄下定论,必须找出石锤证据才行。   齐溯已将行动计划本交给了熠王,熠王拿过厚厚一叠册子,虚了虚眼眸:“《妖姬计划》?”他心领神会地扫了聂羽熙一眼,低头继续阅读。( ?° ?? ?°)?棠( ?° ?? ?°)?芯( ?° ?? ?°)?最( ?° ?? ?°)?帅( ?° ?? ?°)?最高( ?° ?? ?°)?的( ?° ?? ?°)?侯( ?° ?? ?°)?哥( ?° ?? ?°)?整( ?° ?? ?°)?理( ?° ?? ?°)?   待通篇读完,他欣然一笑:“计划详尽,值得一试。不过……眼下平成国频频挑衅,近几日朝堂上商议最多的便是此事,满朝官员仍以主战为先,或许不日即将开战,时机似乎不太适合。”   聂羽熙嘴角一勾:“我倒觉得此时正是最恰当的时机。”   “噢?”熠王来了兴致,“愿闻其详。”   聂羽熙也不急着说出原由,先问起了齐溯:“殿下与大人认为,此战可算突发?又是否会猝不及防?”   齐溯温和一笑:“不会,平成国虽对路朝觊觎已久,可毕竟是小国,资源匮乏、战力薄弱,按照以往的经验,闹一闹也不过为了争取些好处,想必不会轻易选择以卵击石。”   熠王点头称是:“三弟所言极是,不过近几年平成国频频骚扰我路朝边境,贪欲渐盛,我看父皇这次也不愿再轻易应允什么以平息事端,免得让四域塞外皆以为我路朝畏战而争相效仿。”   “所以,其实他们未必会真的攻打路朝,即便攻了,也守得住,对吗?”   熠王冷哼一声:“他们若是先攻进来,可就怨不得我路朝王军不留情面了。”   聂羽熙点了点头道:“既如此,距皇上下令开战还有些时日。虽说人人都知道此役伤不到国本,却着实令陛下恼怒,陛下的烦忧自然也该是皇子和百官的烦忧。熠王殿下为了为陛下分忧,不惜派出自己的轻信探查敌情,而烈王却在此时沉迷声色,甚至闹得满城皆知,丢尽皇室颜面……这对比可就更鲜明了。”   熠王赞许道:“言之有理。只是你这‘妖姬计划’看起来十分繁琐,近日我又无暇分身……”   齐溯上前一步作揖道:“殿下请放心,一应人手皆由我来安排,必然出自江湖市井,即便最终引起烈王的怀疑,也查不到殿下头上。”   熠王抬了抬眉:“三弟果然不负重托!”   齐溯不动声色道:“三日后便是四弟的婚宴,我想便以那时作为开端。秦昭在婚宴上面戴薄纱奏乐一曲,并不表明身份,由此便可引起世人揣测,猜这位宁南知名艺妓是独为四弟而来。”   熠王点头:“陶殊崇心胸最是狭窄,见不得旁人有什么他得不到的,如此,便最容易引起他的注意。”   聂羽熙在一旁看着他们斟字酌句地研究流程,刚开始还时刻准备解释几句,谁知听着听着,便确信再也没有她插话的份了。   齐溯也只是一早上才拿到的详细策划案,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每一个步骤需要的人员、布局、扮演角色,甚至性别年龄大致长相……逐一计算清楚,思维之缜密令人瞠目结舌。   而熠王虽不参与安排人手,也在讨论中迅速进入状态,与齐溯一起对于行动逐步细化,在每一个节点设计了不同的随机事件,甚至做好了各种意外事件的预案。   聂羽熙从最初的惊诧、到肃然起敬,直到最后简直愿意顶礼膜拜。   这是什么样的策划大神?两个人就是一个团队!她这个计划,本也算不上什么原创,只是在现代看多了各种营销手段,随意照抄了几种罢了。本以为这些套路对齐溯和熠王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一度担心他们无法理解,谁知这两人,非但理解了每一次行动背后的用意,甚至融会贯通、举一反三,将整部“大戏”谋划成万无一失的陷阱。   原本还以为她能凭着一份现代人的眼界,在这个时代夸夸其谈卖弄智商,谁知如今一比,就好似她画的草图,被两位高手不动声色地勾勒成了美轮美奂的风景。   恐怕在整个局面中,她唯一起到的关键性作用的,便是坚持在此时此刻立即执行。除了明面上所说的,越是国难当头,烈王沉迷风月之事便越能体现他低劣的作风,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灼笙不在。   若灼笙与烈王确实有所勾结,熠王却仍旧对他深信不疑,那么所有针对烈王的行动都将落败,不痛不痒地让他徒增得意,这倒罢了,甚至有可能被检举揭发,最终砸在自己头上。   她又不免唏嘘,他们睿智、沉稳、心存道义……最后,却可能毁在对这个世界毫无保留的赤诚之下。   她决不能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无论灼笙是不是那个紫衣男人,在证明他的清白之前,她对他不会再有半分信任。   忽然,她心头一紧――她第一次提及这个计划早在七天前,想必熠王在言语间也并不会过多隐瞒,万一灼笙从那时起便已然告知了烈王呢?万一烈王将计就计,到最后将涉事人等一应告发呢?   那秦昭毕竟是个半路逃脱的流放犯,若真的因此被举告,到最后,罪责还不是落在熠王头上?   她顿时心急如焚,忍不住扯了扯齐溯的袖子,失礼地插嘴道:“大人,我突然想到,灼笙不在,会不会影响大局?”   齐溯疑惑:“有什么是必要灼笙才能完成的事吗?”   聂羽熙抓了抓脑袋:“我就是觉得他挺厉害的,而且是熠王殿下的亲信,可能会参与行动吧……”   熠王笑了笑:“此事我与三弟必须做出置身事外的样子,莫说灼笙不能参与,我甚至并不打算告知于他,以免事情败露,攀扯到我头上来,反倒刑讯起他来。”   齐溯点了点头:“御征也是,我虽然要他为我联系了一些江湖帮派的掌门,却也并未说明详情。”他忽然觉得聂羽熙此刻出神的表情十分有趣,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不能参与的事,知道越少越好,这是对他们的保护。”   这动作太过暧昧,热恋的两人顿时陷入含情脉脉的对望,虽稍纵即逝,近在咫尺的熠王却看得清楚。 第45章 莫柒寒的到访   已是晚膳时分,齐溯也不拘虚礼,便留在熠王府用膳,正好请了秦昭来,顺便给聂羽熙见上一面。   聂羽熙正舔着嘴唇等菜上齐时,秦昭来了。   她虽孤身一人在这陌生的熠王府上,又被王爷和朝中要员召见,举止却丝毫不显拘谨。她从门外款款跨进房中,只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便将她与生俱来的气韵显露无疑。她优雅、端庄、风姿绰约,相貌清冽绝美,眉宇间即有温驯、也不乏矜傲。竟让聂羽熙自惭形秽起来。   “果真是个美女啊……”聂羽熙直愣愣地感叹。   熠王迎秦昭坐下后才与齐溯说笑:“看来羽熙也被她迷住了。话说,羽熙可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这话让聂羽熙大吃一惊,匆忙将头埋得老低。   “哟,还害羞了。”熠王笑得欢畅,“秦昭姑娘乃是艳动四方的知名人士,恐怕天下大多男子见了她都要垂涎几分,羽熙有此反应实属正常。”   齐溯虽知熠王说的是玩笑话,心中却也着实有些不适:“殿下,别拿羽熙打趣了,开席吧。”   熠王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脸上笑意渐浓,眼波却有些异样。   近来关于齐溯与这小厮的断袖流言不绝于耳,他本以为全是无稽之谈,眼下却有那么一瞬,相信那并非空穴来风了。   聂羽熙很快调整了情绪,眼看御征正为他们关上房门,故意长吁短叹道:“灼笙不在,御征可要无趣了。”   齐溯只以为她在故意岔开话题,顺手为她夹了块排骨,并未作答。直到离开熠王府才知道,她那句感叹是发自真心。   聂羽熙刚坐上马车,便半真半假地追问:“御征大哥,今天晚上有没有特别落寞?”   御征一脸不解:“是何意思?”   “灼笙要出门十来天呢,你现在去熠王府也没个伴,很孤单嘛。”   御征脸上的疑惑更重了:“灼笙是熠王的随从,与我何干?”   “我知道他是你同乡,也许还是唯一的朋友?”   御征怔了怔,摇头:“我早已说过,这世上对我来说只有两种人,主子、或主子的敌人,我并不需要朋友。”   聂羽熙努了努嘴:“干嘛这么严肃……”   齐溯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正是贴身侍卫的职责所在,不仅御征是这样,灼笙、敖硕、赫皙皆是如此,无论是否心甘情愿,都不得违抗,你便不要强人所难了吧。”   聂羽熙眨了眨眼,恰好齐溯也冲她使了个眼色,才使她恍然大悟――御征与灼笙即便是朋友,也只能是两位主子的恩宽默许,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并不能放到明面上来说。   她不禁感慨,生而高人一等的他们,即便严守苛政也理所应当,却偏又善解人意,愿以温存待人。她自然愿意应承齐溯的善意,可又难免心怀警觉,只怕这两位主子的体恤和恩宠,正是引来祸患的根源。   一念之后,她转身甩了甩齐溯的手臂,执意道:“大人你别怨我多事,我总觉得贴身侍卫这个人设,实在太违背人性了。他们虽然从事着全天候待命的职业,但毕竟也是个人啊,也有感情、也会寂寞、也有弱点……绝对的单线社交是非正常状态,不正常就会变成病态,病态就会扭曲,扭曲到最后……”她妆模作样地一哆嗦,“大人,你难道就不怕你身边的人……悄无声息地……黑化了吗?”   这番话说得胡搅蛮缠全无道理,她也看似只是在向齐溯撒娇,余光却分毫不差地观察着御征的表情。   可御征的脸上却并未流露任何值得深究的神色。或许是听惯了她的胡言乱语,眼里除了一抹啼笑皆非,再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倒是齐溯先听不下去了:“羽熙,在我眼里,世上没有比御征更可信之人,刚才那番言论无论是不是玩笑,以后都不要说了。”   聂羽熙一听这语气,心知再纠缠下去怕是要引他疑心,只好作罢。故作委屈地换了话题:“大人!难道你觉得我不可信吗?”   齐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与旁人不同,不可相提并论。”   回到齐府,聂羽熙先下的车,竟在门口遇上了莫柒寒。   “莫大哥,有些日子没见了,忙什么呢?”   莫柒寒一见她,神色立即复杂起来,目光流连,变化莫测。   他还能忙什么?忙着逼自己别来找她而已。七日前,莫玖樱发了一通脾气将他赶了回去,再来时却听说聂羽熙病了,而齐溯则日夜不离地守在她身旁。   一时间,无论是莫玖樱还是齐府上下一干人等,都在不停地向他释放一个信息――齐溯与聂羽熙才是两情相悦的。府上那些流言蜚语倒也罢了,就连莫玖樱也义正言辞地说什么,只有齐溯才能给聂羽熙幸福。   怎么,凭什么他莫柒寒就不行?   心死如灰地过了这几日,终于思念成狂,又鼓起勇气登门齐府,谁知她却不在。他只是想看看她痊愈没有,老天竟真的连这点缘分都不应允吗?   倒终究还是见了,僵硬的心也随之舒缓。   “羽熙,你的病可大好了?”他唇边维持着儒雅的微笑,掩盖着相见的雀跃和求不得的落寞。   “嗯,早就好了!”聂羽熙回以微笑,“莫大哥这是刚来还是要走?”   “当然是要走。”一旁的莫玖樱见齐溯下车,赶忙插话,“兄长只是来看看我,正要回府呢。”   莫柒寒也抬头看了看齐溯,敷衍地打了个招呼:“三弟。”   齐溯点点头:“二哥。”   分明是亲如手足的两人,如今却莫名地暗自较劲、心生隔阂。真要计较,却又说不上原由。   聂羽熙也看出气氛古怪,想起齐溯上次莫名其妙问起她对莫柒寒的感觉,她心里总有些莫名的心虚――她虽不敢相信莫柒寒对她真有男女之情,却清楚齐溯的醋坛子有多容易翻,难道他们之间这出生入死的兄弟情,竟要被她这么个红颜祸水给断送了?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甚至连莫柒寒也从未有过任何暧昧和暗示,从头到尾明明只是齐溯自己的被害妄想,如今她早已表明了自己的心,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可是,事出有因,因由她起,她总得尝试挽回些什么。她讪讪地试探道:“呵呵,既然碰上了,进去聊聊吧?我们有个大计划呢!”   莫柒寒道:“噢?是‘那个’大计划?”   齐溯点头:“正是,二哥若是不急着回去,便随我去书房坐坐吧,此事还需四弟配合,得尽快通知他才是。”   这又让聂羽熙深觉意外――看来莫柒寒十分清楚他们之前有过的计划,证明两人从未断了联络。况且他们的对话也十分自然,方才感受到的古怪氛围竟在瞬间烟消云散。   难道又是她想多了?那她到底要不要避嫌?   不过,想来这两人都是正人君子,又是几十年的莫逆之交,总不会公私不分而因小失大吧。   正准备跟进书房,却被莫玖樱拦住了。   “羽熙,他们说正事很无趣的,你就别去了,陪我聊聊天吧。”   聂羽熙苦笑――怎么会无趣呢?他们要谈的正事根本就是她的剧本啊,旁听可有意思了。不过想来她才在熠王府将整个过程听过一回,也确实没有重听的必要。   “行吧。”她耸了耸肩,“去我房里?”   “嗯!”莫玖樱第一次见她答应地如此爽快,喜不自胜地挽起她的手臂,一同向轩木阁走去。   聂羽熙心里想的却不是纯粹闲聊,想着大可趁此机会,多打听些灼笙的事。   刚一落座,她便自顾自地开门见山了:“今天去熠王府,没见到灼笙呢。”   莫玖樱随口道:“怎么问起他了?”   “我来齐府这么久,几乎没见御征离开过大人身旁,还以为他们都是这样的,觉得有些意外罢了。”   “那你就有所不知了。”莫玖樱自然地从柜子里取出一盘坚果放在两人中间的木几上,“熠王哥哥是亲王,身边哪里会缺人手,做他的贴身侍卫,自然和御征的职责不同。”   聂羽熙顺手捏开一颗花生,吃得津津有味,也听得饶有兴致。   “其实也不是所有人对自己的贴身侍卫要求都是一样的,御征毕竟是齐老爷亲自抱回来,在府上养大的,算得上半个养子了,与齐溯之间说是主仆,倒更像兄弟,所以才这么形影不离、不分尊卑。你看我哥出门就经常不带敖硕,他爱玩,多个人嫌拘束。尘煜哥哥更是如此,仗着自己功夫好,出门玩耍都不带赫皙的。”   聂羽熙想了想也是,曾经与莫柒寒、陆尘煜一同上街,好几次都不见他们的侍卫跟着。她点了点头,又问:“可我记得莫大哥是文官出身,并没有大人和陆大哥的身手好。”   莫玖樱眉梢一扬:“我哥那身三脚猫功夫,兴许还打不过我。不过就算他们不要敖硕和赫皙跟着,他们也不能离太远,每人与自己的侍卫都有特定的传音哨,若真遇上危险,能随叫随到呢。”   “嚯……真是全天候保镖……”聂羽熙又将话题带了回去,“所以灼笙也不会跑太远?   “他不一样。熠王哥哥的贴身侍卫要做的事可比保镖多多了,最重要的任务便是去往四域塞外,与各国打交道,探听各种情报。从前的木茨也是这样,而且……据说他正是在任务中殒命的。后来足有一年,熠王哥哥都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代替木茨,直到遇见灼笙。”   聂羽熙面上云淡风轻,只当闲话家常,心底却思绪纷乱――原来熠王这派亲信当间谍的习惯是人尽皆知的。 第46章 又是北域   聂羽熙一面磕着花生,一面大脑飞转――既然熠王要贴身侍卫时不时当一回“间谍”这件事的隐秘性并不高,那是否代表任务本身也并没有艰巨到九死一生的地步?   “那些特殊任务十分危险吗?”她问。   莫玖樱皱着眉头想了想答:“危险是应当有一些的,不过听每次听几位哥哥说起灼笙又去了什么地方办事,语气都是轻松如常,想来本也不太会惹来杀身之祸的。”   “那木茨怎么会……?”   莫玖樱歪着小嘴摇了摇头:“具体情况我也不甚清楚,当时我不过十岁出头,虽然总与几位哥哥一同玩耍,可外面的事情,尤其是腥风血雨的那些,他们通常不会让我知道。我只听说木茨是去了北域……”   聂羽熙心头一紧,又是北域!   “北域塞外,不是已然灭族了吗?”   莫玖樱挑了挑眉:“齐溯哥哥这样说的?”   “难道不是吗?”   “是也不是。”莫玖樱突然谨慎起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门外,语声也变低了些,“这话我只是与你随便说说,你切莫说出去。我爹从前是主掌路朝对外谈判的特使,如今在朝中也担任统理塞外各种情报之责,是以许多消息来得更灵通些。”   她说着,将脑袋更凑近些,语声也更低了:“我也是有一次无意间听见爹爹与兄长密谈,说是北域塞外那片荒漠,也就是曾经漠亚的领土,早在十年前便悄无声息地重新崛起了。而且初露端倪时便已然根基深种,想必也是暗中部属了许多年。”   “当年一役虽一度将他们的国度夷为平地,可漠亚外延山高地阔、沙漠茫茫,战败后余孽四散逃亡,我朝并无能力赶尽杀绝。漠亚子民人人骁勇又个个身强、筋骨奇绝且执念颇深,更可怕的是,他们从未放弃复国复仇的念头。”   “那残留不足一成的漠亚人,用了十年时间重新聚拢在一起,建立了一个小小的部落。部落没有常驻地,联络十分隐秘,漠亚人依然居无定所、四散天涯,而那时便听说……”莫玖樱面上终于流露一丝仓皇,“听说他们带着满心的仇恨,以各种面貌暗藏在我朝境内多年,有的娶妻生子、有的勤于买卖、甚至有的行医济世……待陛下发现端倪时,他们早已藏在了详实的生活背后,想要逐一拔除几乎是不可能了。”   “到如今,那个小小的部落更是日益壮大,虽尚未称国,却不容小觑。”   聂羽熙只觉这夏夜里忽然寒风飒飒,令她簌簌战栗:“你的意思是,漠亚人遍布四周,可能就是我们身边的任何人?”   莫玖樱挥了挥手:“身边?这倒是多虑了,他们为复国而埋伏在路朝,也不能这么蠢,跑到我们这些侯府战将门中来,岂不自投罗网?”说完她再次压低声音,“我还听说,眼下最让陛下头疼的便是北域了。八年前,都说木茨是死在探听北域内乱之事,对外便说是战死,我却觉得木茨去的或许是塞外,总之一去便再没有回来。若我猜得没错,可见这么多年过去,漠亚余孽仍是丧心病狂……”   在聂羽熙听来这简直是路朝即将大祸临头的征兆,可莫玖樱说起来却津津乐道,像是骄傲地谈论着八卦,偶尔从眼里流露一丝紧张,也仿佛只是为了强调故事的神秘和刺激。   可是,既然这些消息她是从莫侯爷和莫柒寒的密谈中听见的,那代表莫柒寒对这一切了如指掌,又为何没有告知齐溯?   她不太确定地问:“大人不知道这些事?”   “他若是不说,你便万万不可多言!”莫玖樱这才有些后怕了,“或许是曾经文官主和、武将主战的矛盾一度激化,陛下登基后不久便发布明令铁律:关于境外之事,文武官员之间不得私自互通消息。即一旦发生境外骚乱,需要哪边的官员来出谋划策,只能由陛下圣心独裁,即便皇子也不得违背。”   “齐溯哥哥是武将出身,当年齐将军又是歼灭漠亚的首功之臣,他虽在朝中出仕文职,可在陛下心里,他的主要身份还是齐翱军的主帅,自然算是武官。我爹知道他却不知道,便是他‘不能知道’了。无论谁透露了消息,都是要杀头的!”   看她眼下战战兢兢的模样,聂羽熙哭笑不得,明知有这样的避讳,她却知无不言地与她闲聊了这许久。   不过这些信息对她而言实在太过重要,令她心如擂鼓――木茨在八年前死在北域,灼笙在七年前来到路朝帝都街头,并十分巧合地出现在熠王面前……   将这些信息摆在一起,若说灼笙正是在路朝悄然扎根的漠亚人绝不为过,甚至极有可能正是他害死了木茨!   唯一能让他降低嫌疑的,或许只有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个,写着故土“凡尔赛”的纸卷。   “那凡尔赛呢?”她脱口而出,“凡尔赛作为路朝境内的边塞之地,是否仍与漠亚有所牵连?”   莫玖樱摇了摇头:“凡尔赛人当初也是被漠亚人利用了,战败后悔不当初,对漠亚也是恨之入骨,绝不可能重蹈覆辙。”   聂羽熙攥了攥拳头,思绪飞速运转――按照齐溯的说法,御征在襁褓中时便被带到了帝都,他自己对故乡绝不可能有任何记忆,唯一能证明他与灼笙有“同乡”情谊的也只是胸前挂着的纸卷。   而灼笙却对这段情谊坚信不疑,且十分看重,甚至是主动接近了……这样一想,似乎灼笙确实是凡尔赛人的可能性又更大了些。   她无意识地咬着嘴唇苦思冥想,却始终不曾理出头绪。   此时,房门被叩响了,是莫柒寒与齐溯聊完了正事,前来道别。   聂羽熙将房门打开,莫柒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只低头浅浅一笑:“羽熙,我这便告辞了。”他的目光绕到她身后,顿时眉头一皱:“玖樱!你看看你,将羽熙的屋子弄得这么乱,成何体统!”   莫玖樱满不在乎地将刚剥出的花生送进嘴里:“明明是我俩一同吃的,兄长为何只说我?”   “你是客,不说你说谁?”莫柒寒摇了摇头,伸手,“出来,回你的茉香阁去。天色都这么晚了,别影响了羽熙歇息。”   莫玖樱撇了撇嘴,掸掉满手的花生粉末,心不甘情不愿地朝他走去:“知道啦!”   聂羽熙瞥了莫柒寒身后的齐溯一眼,心头一怵――那种怪异的冷淡又来了!   她咧开嘴冲他笑:“大人……我这就收拾,您别动怒……”   她一笑,齐溯顿时松下面容,又没好气地瞥她一眼,向空中唤了一声:“御征。”   空中一声飒飒,御征便从不知何处“飞落”下来,向齐溯揖了揖手便走出了院子。   “你去我房里等着,我有事要对你说。”齐溯绷着脸对聂羽熙下令,转而又向莫玖樱,“二哥就劳烦玖樱相送了。”   聂羽熙向齐溯的屋子一步一步慢慢挪,总觉得他的态度有些渗人,他那屋子的大门此刻仿佛成了血盆大口,保不齐一步跨进去,便被吞个干净。   她走得极慢,以至于莫柒寒和莫玖樱走出院子,紧接着御征又带着人回来了,她也才刚走过庭院的一半。   听见身后OO@@的响动,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见绵锦儿带着两名负责洒扫的婢女走进了轩木阁,心头瞬间舒畅了――原来齐溯让御征找人来给她打扫屋子呢!   挨骂的可能性降低了,她又自鸣得意起来,见御征就在不远处,轻巧几步跑了过去:“御征大哥,有个问题烦扰我许久,我实在想问个清楚!”   御征愣了愣:“有什么问题是我能为你解惑的?”   聂羽熙啧啧地抬起头向四周张望:“你平时到底都躲在哪里呀?平时从不听见响动,每每大人一叫你的名字,你便立刻出现了……你是有隐身术的神仙吗?”   御征见她问得认真,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嘴角:“分明你才是神仙,神仙不是应当无所不知吗?”   聂羽熙倒是好久没有听见别人叫她“仙士”了,以至于她自己都忘了这档子事。自我反省,自从与齐溯确定恋爱关系以来,她在齐府的日子是过得愈发懒散了,非但平日里作息饮食全无规矩,更是与各司丫鬟打成一片。   莫玖樱成日缠得她脱不开身的那些时日,为了避免尴尬,她也只好拖着她与休班的丫鬟们一同在府内玩耍,最初迫于压力而勉强端着的那些“仙家”姿态,如今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这会儿被御征旧事重提,她倒有些接不上茬了。   齐溯走到她身旁,语气与方才判若两人:“在说什么?”   聂羽熙努嘴撒娇:“大人,我只是想知道御征平时究竟是躲在树上还是房顶上,他便用‘仙家’的身份戏弄我,你说,怎么罚他!”   齐溯被她娇滴滴的语调绕得哭笑不得:“你本就是位仙家,怎还不让说了?”他又回头向御征,故作嗔怪道,“‘仙家’问话,怎可不答?这就躲一次让她开开眼吧。”   御征眉宇一动,低头:“是。”话音未落,只听“唰”地一下,人已没入墨色苍穹,遍寻不着。   “嚯……”聂羽熙揉了揉眼睛,“简直不是肉眼能看见的速度啊……大人,是否每个贴身侍卫都有这样的本事?”   齐溯温和一笑:“未曾做过比较,不过御征的身手确实不错,尤其是轻功和潜伏。”   “大人也会轻功吗?可有他厉害?不然……你也飞一个?”   齐溯眉梢一挑,点了点她的鼻尖:“武术并非儿戏,也并没有什么值得表演和炫耀的,必要时学以致用才是正道。”   聂羽熙吃瘪地低下头,闷闷道:“噢。”   忽然,身旁一空,她惊诧地仰头四下寻觅,齐溯今天穿的可是白色直裾啊,居然也能在这大半夜的玩“消失”?   一弹指的功夫他又回来了,笑容里尽是宠溺:“可还满意?”   聂羽熙瞠目结舌,木木然地鼓了几下掌:“我错了,我真不该说自己是神仙,你们才是神仙,我只是个麻瓜!” 第47章 你是我的命定之人   夜色渐浓,轩木阁里已经打扫干净,丫鬟们纷纷退出庭院,终于只剩下齐溯和聂羽熙两人。   聂羽熙笑得精怪:“大人,我好像有点饿呢……”   齐溯眯了眯眼:“才用过晚膳不久又吃了那么多花生,眼下又喊饿?”   聂羽熙又吃瘪:“噢,当我没说。”   齐溯抿嘴一笑:“方才让你去我房里,为何不去?跟我来吧。”说完,他拂袖转身,信步走向自己的房门。   夏夜,月色正好,一席白衣的他清逸脱俗,他清清淡淡地留下一句“跟我来”,便悠然自得地背过身去,闲雅的每一步又透着些微不经意的期许。   仿佛藏着一个惊喜,或者……酝酿着一个温柔的拥抱。   聂羽熙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四周的风都存了爱意,心也莫名地雀跃起来。   跨进房门见他直接去了餐厅,忙着打开一只看似铜罐的器物,冷静的面容掩不住眼底的喜悦,献宝似的。   “大人?”她走上前,目光顿时被桌上的食物吸引了,晶莹剔透的青翠葡萄和棉白的糯米圆子幽幽地飘在碗里,被透明的碎冰隔着,仿佛悬空一般,“哇哦!这是冰的吗?”   “嗯,今年受天灾影响,冰块送来迟了些,到今日才运了第一批进宫,下朝时陛下按例赏了下来,我便命膳房做了这些冰果点心放在冰鉴中,到这会儿正好化开些,口味最好。”   聂羽熙简直要感动哭:“太棒了!你们这啥都好,就是热起来要人命。”她拉开椅子坐下,毫不客气地端起一碗鲜果冰圆子,冰块刚好化成小小的碎粒,沥干汤汁吃进嘴里,和冰沙颇有几分相似。   “小圆子好有嚼劲呢。”她一面吃一面夸赞,“邵师傅果然好手艺,他之前问我要过几本菜谱,里面有些现代甜品做法,难为他食材短缺的情况下还能模仿得入木三分。”   齐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未想她夸了邵立江半晌,也没想着感谢他半句,忍不住提醒道:“咳……慢点吃,炎炎夏日,冰块可是十分稀有的御用食品,若非王侯将相,也不能得赏的。”   “是吗?那下次我再回去的时候买上几大包带来,顺便再去买一台手动刨冰机,再给邵师傅找些罕见的食材,以谢他冰饮之恩!”   她一本正经地说完,瞅着齐溯满眼若有似无的小委屈,噗地一阵长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大人,你这样真可爱。”她不由分说地在他脸颊亲上一口,“大人知道我怕热又爱吃,专门把最好的恩赏都给我了,大人是天底下最懂我,最好的人!”   齐溯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褒奖,心满意足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切莫贪食,免得伤身。”   “嗯!大人你也吃啊!”她将另一碗推到齐溯面前,“可甜了。”   齐溯看着眼前的甜汤有些犹豫,正如他从幼时便不吃糖一般,也有那么久不曾吃过冰饮了,如今只单单看着那个女子吃得欢喜,心也跟着甜了起来。   聂羽熙见他轻轻搅动着勺子,就是不往嘴里送,问:“大人不爱吃冰饮吗?”   “倒也不是。”   “大人莫不是牙口不好,吃不了冰的?”聂羽熙忽然觉得自己的猜测有理有据,煞有介事地从戒指中取出牙刷牙膏:“送给你,把牙膏挤在牙刷上,每天早晚都要刷。”   齐溯无奈:“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   “我……不喜甜食。”   聂羽熙努了努嘴:“上次在旅人栈里,我给大人吃糖沾,大人明明吃得挺欢乐的。”   “有吗?”   “大人你不记得了?咱俩一人一颗,吃完了一整包呢!”   齐溯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自然记得。”   聂羽熙从他的表情里莫名地嗅到一丝惆怅,搁下碗认真地看着他:“大人,有心事吗?”   齐溯吸了口气,顿了顿才扬起笑容:“没有。”   “难道是因为不习惯和别人一起饭?”聂羽熙忽然问,语声极尽温柔,“大人,大家都说你从小时候起就是一个人吃饭,是这样吗?”   齐溯愣了愣:“嗯,我从七岁起便独自用膳了。”   “为什么?”   “我爹是武侯,我自然也要成为武将,武将要的是铁血无情。我爹坚信从我年幼时起便要磨炼独立清醒的心智,任何贪欲皆不可存之。而口腹之欲……”他向聂羽熙淡淡一笑,“他许是要我明白,饮食不过为了果腹,并不是什么乐事。毕竟战场上时常餐风露宿、粗干粮就水,有个温饱便是万幸。若是有了旁的期许,反倒令人心智脆弱了。”   聂羽熙有些心惊,那位传说中的齐大军侯……竟是这么个魔鬼老爹吗?有什么坚强的心智,需要从孩童时期开始、用摧毁他所有脆弱和依赖的方式来建立?难怪初见时的齐溯,从面容到眼神都冷得那么彻底,完全分辨不出情绪。而他现在这一脸淡然无谓的笑容背后,又埋藏了多少难以想象的孤单和落寞?   “大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好在大人不负众望,终究成为了侯爷所期待的大将。”   齐溯侧脸看她,眼神莫测:“你也这么认为吗?”   聂羽熙似乎被问住了,尴尬地愣了一会儿才诚实道:“大人成为了众人所期待的模样,这点不假。可是……”她垂眸,语种带着明显的心疼,“我怕大人并没有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模样。”   齐溯心口一收,良久,低头轻轻笑出声来,顺手将她揽进怀里:“原本是没有。可现在,不同了。”他将脸埋在她的发丝间深深吸气,她的气息总能让他平静而安心,“这也算是我家的家规,我爹,只与我娘一同用膳。”   聂羽熙原本还沉浸在莫名的伤感里,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他爹只与他娘一同用膳?所以他只与她一同用膳,说明……?   他这是变相求婚吗?!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脸都热了,讪讪地打起太极:“不过,侯爷至少把御征送给你了呀。你看,他从小在府里长大,视你如兄如友还对你言听计从,更何况功夫还一流,也算是填补了一部分的遗憾了。”   话说到这一步,她竟急着岔开了,齐溯的心里到底还是凉了一下――毕竟她终究还是要走的。   他笑了笑,将她抱得更紧:“嗯,言之有理。”   聂羽熙心里也有些涩涩的,她当然知道齐溯想得到的什么样的回应,甚至她也十分愿意配合他聊上几句热恋情侣标配的甜言蜜语――对未来充满遐思和规划,怀揣憧憬地谈论结婚生子,谈到白首偕老。到此时,关于“一定要回到现代”的决心已然没有最初那样强烈,若真的可以,为他沦陷这一生也不算蹉跎。   怎奈她一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留在古代,二……甚至不确定有没有把握改变那个可怕的结局。   想到这里,她清醒了。这位值得珍惜的眼前人,可是捆绑了英年早逝的悲惨命运,她若不够努力,他都活不到明年,何谈未来?   眼下她只能孤军奋战,凭借一己之力查出灼笙和御征到底有没有可能是叛徒,每一次促膝长谈都至关重要,绝不能只陶醉在两情相切里!   既然提到了御征,她顺势问了下去:“对了大人,御征到底知不知道我不是仙人?”   齐溯扬了扬眉:“不知,我记得你说过不希望再让旁人知晓。”   聂羽熙长长“噢”了一声:“还还以为主子和自己的贴身侍卫都是无话不谈,绝无秘密的。”   齐溯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这世上哪会有两个人之间毫无秘密,总要有些隐瞒的,善意或恶意罢了。”   聂羽熙夸张地瞪大了眼,倒抽一口冷气:“大人竟有这番感悟,真让我大吃一惊。”   “难道在你眼里,我竟是这样蛮横无理?”   聂羽熙嗤嗤地笑:“大人可还记得,我刚来路朝时,被大人剑指好几回,口口声声说着‘你若不说实话,我就杀了你!’,可把我吓坏了。”   齐溯也跟着笑:“你当时一袭黑衣出现在我书房,手里还拿着熠王与我的密信,我不过是……”他顿了顿,目光和煦,全是宠溺,“不过是当时我并不知,眼前的女子,竟是我命定之人。”   聂羽熙在他怀里笑得蜜甜:“我现在当然知道大人不是弑杀之人,要不然早就被一刀毙命,哪里还能坐在这里与大人一同聊天?”她仰头看他,又将话题拉了回来,“不过,我看你几乎每件事都要御征去办,大到通传密信、小到找个丫鬟来扫地……事无巨细的,能有什么秘密?”   “你可忘了,我说过此番你设计的‘妖姬计划’便没有告知于他。倒也不算刻意隐瞒,要他替我办的事自然全无顾虑,若有顾虑,找他人去办便是了。我的人手,也不止御征一个。”   “那……你也会要他去探测敌情吗?就像熠王殿下要灼笙做的那样。”   “不会。”齐溯否决得干脆,继而轻轻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你似乎对‘贴身侍卫’一职特别有兴趣?”   聂羽熙心底一颤,故作轻松道:“是啊,因为在我们那没见过才特别好奇嘛!”   “嗯。”齐溯动了动身子调整了舒适的坐姿,让她安逸地靠在怀里,做好了逐一讲解的准备。 第48章 “办公室恋情”   齐溯整理了一下思路,向聂羽熙娓娓道来――   “熠王殿下是亲王,手上并没有兵权,却有必要熟知朝局内外多方情形,是以必须培植一名全能亲信替他办些不便动用亲王权利来办的事,而之所以要将那些隐秘之事集于灼笙一人去办,是为便于控制和守护。他身处朝局中心,任何一丝隐秘被人抓着把柄都可能被夸大其词,从而万劫不复,是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灼笙是即是天下皆知的亲王随从,越是声势浩大,旁人便越不能轻易动他。”   “而我恰恰相反,我手握齐翱军。齐翱军体制庞大,总有十数万兵将,路朝各地皆有分营,仅帝都内部留守将士便有三万。且保卫疆土不受侵犯本是我分内之事,若要打探敌方消息,不用请出陛下的虎符便可办到,即便必须秘密探访也有的是人手,便不用御征去冒险了。御征虽是我的贴身侍卫,地位却与灼笙不可同日而语,他知道得越多,越与我齐头并进,便越引人注目,反倒更可能招来祸端。”   聂羽熙茅塞顿开,频频点头:“那御征会跟着你去打仗吗?”   “会,不过他也只是作为我的贴身护卫,只听命于我,在军中并无职级、也不管战事。哦对了,我的副将,是四弟。四弟这人虽大大咧咧,心思粗糙了些,但骁勇善战,功夫了得。”齐溯拍了拍聂羽熙的脑袋,“所以你不用担心,即便出征,我作为主将需要在后方筹谋主事,并不是次次冲在最前头,比起血战拼杀的士兵们,反倒是更安全了。”   他之所以这么详细地解释和分析了这么多,是因为怕她担心吗?   聂羽熙心头一暖,拥进他怀中:“嗯……我知道沙场无情,也知道打仗拼的就是一股不怕死的劲,可我还是希望在危险面前,你能尽力保护自己,就算是为了我。”脑中不由地又浮现梦境里他被一剑穿心的画面,即便那样,他脸上仍旧没有半分迟疑和畏惧。而彼时的他,并没有遇见她。如今有了她的挂念,那些傲气凛然和视死如归,又是否会削弱几分,化成在这之前更多的谨慎和小心?   “大人,你一定不能死,活着才有希望。”她抱紧他,眼里有真切的恳求也有一丝惶恐,“答应我,不管怎么样,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你知道的,局势动荡、外忧内患,不仅熠王殿下会遭人构陷,一旦你作为他的臂膀羽翼出现在世人眼中,也自会有人想着先折了你的力量……”她说着竟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羽熙……”齐溯感受到她的惊惶,心底百感交集,轻轻摩挲她的脊背,“不怕,羽熙,不怕。我齐翱军是路朝最强盛的军队,我作为主将自然也是最强的,我不会死,不要怕。”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脑中竟闪过了父亲的遗容。   十年前,西域靠近北部突然有一支部落吞并了十数个小型部落,称国“溟来”,并在短时间内壮大到足以对路朝疆土构成威胁的地步。这算是西域塞外第一个独立而稍有实力的大国,陛下本着先礼后兵的态度,一度对武将一流只字不提,只与文臣商议是否可能兵不血刃、与其达成相安无事的共识。   不料,溟来人十分奸诈,一面假意主和,一面暗中培植军队,到了四年前,对路朝发起大规模突袭。齐溯的父亲便是在那时急领诏命紧急发兵,而西域塞外森林繁茂、易守难攻、事先准备又不够充分,这一役堪比齐翱军建立以来最胶着凶险的苦战,最终虽是险胜,可主将却没有活着回到帝都。   父亲重伤不治,死在了回朝的路上,不足二十岁的齐溯亲眼看着齐翱军的大旗挥着胜利的旗语一路凯旋而归,路朝上下举国欢庆,而胜利的号角下,他的父亲却已然是一具遗体。   那场战役他并没有参与,当捷报频频传来,溟来一败涂地惨遭覆灭,一举被打回了最初的散碎部落。他以为那又是一场毫无疑问的胜战,然而却没有等到父亲载誉而归。   情绪的对冲如此强烈,令他久久难以释怀。而母亲却显得平静如常,她说战争的背后总有无数人命的代价,每一次有人凯旋、必有人命丧沙场,无论主将还是士兵的性命都是一样的,战死沙场便是宿命和荣耀。   他信了,他从始至终都坚信自己的父亲做了最正确的选择,无论是对他的严苛教导、亦或奋不顾身的厮杀,哪怕父亲一度被烈王诬陷为心存叛意才导致战事持久最终殒命,他依然坚信父亲用血肉之躯换来的和平是值得恭祝之事,他只可为他骄傲,却不能有丝毫感伤,任何一滴泪水都将玷污了他的荣光。   而如今,他怀里的女子却对他有着截然不同的请求,他竟是头一回听见有人如此真切地告诉他,他的命重要过世间万物,他不能像父亲那样,来不及与爱人告别便匆匆撒手而去。   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他又何尝不明白,只是给她添了烦忧,他却难辞其咎。她本该在一个没有战争的时代安享平和喜乐,如今却卷到这乱流中来。一无所知的她正费尽心力明理知事,要在这动荡的朝局中助他一臂之力。   她已然为他做了这么多,而唯一的诉求却只是――要他活着。   “我不会死的。”他抱紧她又说一遍,“你不用担心我。”   氛围忽然变得有些沉重,怀中的人儿不知在想什么,好似总也觉得他死期将近似的,贴着他的胸膛久久不放。   他笑了笑,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她的脑袋,漫不经心地转移了话题:“玖樱和二哥前些日子时时都在轩木阁,与你朝夕相处,是否已然知晓了你的真实身份?”   “当然没有!”聂羽熙终于被转移了注意力,忽地抬起头来,带着半分意气道,“哪里来的朝夕相处,就是白天唠唠嗑,也经常去院子里和大伙一块儿玩耍好吗?我被他们扰得不行,本来还想找你求救呢,谁知你那几天很少回来,一回来就给我脸色看……”说着她又想起了那一阵心底的闷气,向齐溯心口捶上一计,“你说说,我主动找你多少次,都是热脸贴冷屁股,我……”   齐溯语声闷闷地打断她:“两回。”   “嗯?”   “一回在去熠王府的马车上,一回……送走沈小姐后,你问我能不能学女红。除此之外,你并没有与我说过话。”   聂羽熙愣了愣,没想到他记得比她还清楚,这是要秋后算账吗?虽然这恰好证明了那几天他过得比她更煎熬,可明明受委屈的是她,怎么好像听他的语气,还是她不对了?   “你没有听说过事不过三吗!”她努着嘴赌气,“明明是你……”   齐溯收了收手臂,将她拥紧:“抱歉。”他又拥紧些,重复道,“羽熙,抱歉,是我不好。”   聂羽熙顿时脾气尽消,整颗心都软了:“也不是都怪你,我当时对你的感情也有许多不确定,并且不够自信,要不然也不会让我们两个都难受了好几天了。不过以后我们再不要有这样的误会了可好?”她抬起头,笑嘻嘻地看着他,“大人,我很专一的!”   到底,对话的最后还是结束在没完没了的打情骂俏中。聂羽熙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才忽然想明白为什么现代的老板都不喜欢“办公室恋情”,人一旦谈了恋爱,办事效率真的大打折扣。   不过这一天得到的信息量已经堪称巨大,足够她躺在床上盘算许久。   除了北域漠亚的崛起之外,她也更对御征目前的实力和地位有了几分了解――他轻功虽好,却不如齐溯;他确实是与齐溯一同长大的好伙伴,却也没到无话不谈、毫无秘密的地步;齐溯是从小经受严苛训练的军人,在战事上不会轻易错信任何人,尤其是御征,他在战事上,并没有直接的发言权……   聂羽熙打了个哈欠继续思考――最后那场战役,如果灼笙是紫衣男人,御征又是什么角色呢?梦了那么多次,他并没有出现过。   说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虽然聂羽熙极不愿意将梦里的结局再看一遍,它还是来了,不过这次却见证了更重要的信息――   她一入梦,便见到满目硝烟、战火正盛,两军人马尚有余力,正刀剑相向奋力厮杀。她焦躁地寻觅齐溯的身影,最终在一顶军帐中见了他。   他神情肃穆眉头紧锁,这是聂羽熙头一回从他眼中看出一丝忐忑,同样在军帐中的还有熠王和御征,而熠王的表情看上去比齐溯更仓皇,反倒御征,却似乎惊觉了什么:“殿下,主子,援军许久不到,一定出了问题,请允许属下外出一探。”   齐溯看着他犹豫许久,眼里流转着各种情绪,显然已是穷途末路,不得已才首肯:“万事小心!”   聂羽熙紧跟御征的步伐冲出军帐,好在近来在梦境中,她的主动性愈发增强了,以至于御征施展轻功腾空而去,一连在山间奔走了整个日夜,她的视线也能紧随其后,并没有被甩开。   可就在这时,她又看见了那面令她胆寒的王旗,以及那个穿着紫色战衣的恶魔。   御征一见来了队伍,赶忙落下身去,待看清紫衣男子的面貌,神似一惊:“陛下竟要你领兵?”他摇了摇头,“顾不得这么多了,战事吃紧,熠王殿下和主子都快撑不住了,我们凭着区区三万兵将,将敌军杀了近八成,如今双方都是精疲力尽、弹尽粮绝……援军要是再不到,恐怕殿下和主……”   话说一半,只听唰地一声,御征――身首异处。   聂羽熙惊怒万分瑟瑟战栗,即便早已见过熠王、陆尘煜、莫柒寒也是这么个骇人的死法、即便她是个见惯血腥的外科医生,这一刻的漫天的血色合着巨大的震撼,还是让她难受得想吐……   凭御征的轻功,但凡有一丝防备,都不会这么轻易被取了性命啊!   所以御征是无辜的,他说的话以及他的死,不遗余力地证明着他的清白。她虽为此赶到欣慰,却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第49章 莫玖樱的试探   御征是无辜的,聂羽熙惊醒之后,勉强靠着这唯一的好消息才稍微平复了心情,可只要一想到忠心耿耿的他也惨遭利用,死得不明不白,心头那股怒火便愈烧愈旺。   她闭着眼睛深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回想御征对紫衣男子说的话――“陛下竟要你领兵?”   这句话透露了几个信息:其一,御征与他相识;其二,御征没有用尊称,代表他的职级并没有高于他;其三,他本没有领兵的权利;其四,御征没有对他产生任何怀疑,说明他们不仅相识,更有几分信任,甚至他也应当对救熠王于水火这件事同样挂心……   无论从哪一点看,都与灼笙极为匹配。   所以她可以下定论了吗?又要如何确定灼笙就是漠亚人呢?   她倒是想找莫玖樱再聊上一回,可既然那都是些不便与外人道的密事,她自己提便也罢了,主动去问又难免显得别有用心。   她又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每次梦醒,分明感觉抓到了新的线索,眼看离答案更近了,可每每细思却又陷入新的迷局,像一个巨大的旋涡,她越随波而下,便对深渊里的那个答案愈发执迷。一面恐惧,一面渴求,无路可退、也无从探寻。   深深的无力感将她困住,思绪凝成一团乱麻,推理不下去、却又无法排空纷扰重新入眠,心浮气躁地非得干点什么才好,干脆起身取出笔记本和彩色笔,将梦境记忆中的紫衣男人和那片延绵的山脉画了下来。   她喜欢画画,妈妈还在的时候也曾学过几年专业素描,父亲再婚后便没有人给她交课外班的费用了,只好自己买书自学,好在她在这方面还算有天赋,勾勒一副简单的风景或人像不在话下。   随着记忆中可怖的画面跃然纸上,仿佛它们忽然从梦境跨越到现实,那个恶魔的背影、刺眼的紫色战袍像是在她的心里扎了一刀,她啪地合上记事本塞回戒指中,再也不想多看一眼。   翌日清早,一抹身影悄无声息地探入齐溯的庭院,刚靠近他的房门便被御征拦住:“莫小姐,清晨前来,所为何事?”   莫玖樱毫不拘泥道:“齐溯哥哥起身了吧?我找他问几句话,不会耽误他上朝的。”   正说着,齐溯已身着朝服,开门出来了。   “玖樱?”   “齐溯哥哥。”莫玖樱恭敬地欠了欠身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齐溯犹疑片刻,将她领出院子,带进了书房:“说吧。”   “听闻昨夜齐溯哥哥与羽熙闲聊到深夜?”莫玖樱问地不着边际,表情却有些严肃。   “是又如何?玖樱,你与她毕竟都是女子,你也该……”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莫玖樱匆忙打断,“我只是想问问,她……有没有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什么?”   “关于北域塞外,漠亚。”   齐溯目光一凝:“你对她说了什么?”   莫玖樱却不答,眼中流露一丝焦灼:“你先回答我,她可有向你透露什么?”   “自然没有。”   莫玖樱长长舒了口气:“没有就好。昨夜我……将漠亚死灰复燃的状况告知于她,并再三强调这是个秘密,不能让你知道,幸好她什么都没说。”   齐溯吐了口气,略显不耐道:“你这么做用意何在?你在试探什么?你怀疑她?”   “当然不是!”莫玖樱皱着脸,神色困顿,“我有多喜欢她你是知道的!只是……我也不知怎的,可能因为在轩木阁里待久了,发现她身上实在有许多不同寻常之处,她房里也总能见到些奇异的用物。何况哥哥也说她是前不久才突然来到齐府……我便多想了些。”   “所以你便将路朝最大的威胁告知于她?”齐溯显然有些动怒了,“你真是胡闹!你一面对她生了疑心,一面却将我朝对漠亚的所闻所知和盘托出,最后仅凭她有没有为你保密,便能断定她清白与否吗?”   “不是的!”莫玖樱被他训得有些委屈,急忙解释道,“你没有看到我们一直在吃花生吗?传言漠亚人十有八九吃不得花生的……另外,我也不算是和盘托出,在‘文武禁令’上,我是撒了谎的。漠亚正在悄然崛起,这早已不在禁令范围内,另外……我谈及有漠亚人扎根在路朝市井时,也仔细观察了她的表情……”   齐溯扶额,她说得言辞恳切,仿佛每一句都经过深思熟虑,到头来不过是故弄玄虚,若聂羽熙真是漠亚逆贼,她这便是将路朝所有可能的应对之策都暴露了个干净。   “玖樱……你也不是头一回与羽熙一同用膳了,她何曾忌口过什么?那盘花生,若我没有看错,原本就是她房中的小食,你这到底算哪门子试探?”   “是她房中的小食,可她未必真的吃呀!漠亚人不可食花生几乎是天下皆知的秘密,她若真是漠亚人,为了伪装,也必须装出爱吃的样子。”   齐溯哭笑不得:“那结果呢?你满意了?”   “嗯!谈话间她表情坦荡,吃了许多花生也未见异常,最后一丝疑虑,方才也已然确认了!”莫玖樱灿烂的笑容里竟有一丝邀功,“齐溯哥哥是不是该感谢我?”   “感谢你?”   “自然!齐溯哥哥对羽熙说起北域时,只说那里如今是荒凉一片,无国无土,难道不是出于心存忌惮吗?”   “胡说。”齐溯皱了皱眉,“我不过是不想让她担忧。羽熙她对许多事都不甚了解,贸然将最坏的可能说与她听,岂不是平添烦恼?”   难怪昨夜闲谈时她显得忧心忡忡,几度欲言又止,绕着弯子问了好一番问题,本以为她仍只是为平成国一事烦忧,谁知这莫玖樱竟多此一举,令她的恐惧雪上加霜。   不过关心则乱,许多时候越是喜欢,便越是受不住背叛与欺骗罢。正如当初她坦言辅佐熠王的决心,他也不得已试探了一回。想起他当时心中的矛盾、愧疚与不安,便也不忍心再责怪眼前这委屈巴巴的小姑娘。   “罢了。”他叹了口气,“玖樱,虽说莫府对你向来宽容,但你毕竟是女儿家,朝局上的事你并不全知,也无法拿捏准确,往后若再对谁心存疑虑,便让你哥哥、或者我来想对策吧,切莫再心直口快,以免坏了大事。”   莫玖樱扁着嘴点了点头,悻悻地离开了书房。   齐溯长长叹了口气――聂羽熙确实是太惹眼了些,时日渐长,她身上的秘密愈发难以掩藏。所谓树大招风,招来的是福是祸却实难预料。今日的疑心好在只是玖樱的一念之差,若换了更有权有势之人偏要问个究竟,恐怕她实难自保。   看来,该尽快为她定下个更合理的身份才是。   齐溯将这事挂在心上,整了整衣衫便出门了,继而整日都与莫柒寒、陆尘煜和熠王对即将展开的“妖姬行动”做最后的统筹和演练。   莫玖樱见齐溯离府,便又故态复萌,窝在聂羽熙的轩木阁与她谈天说地,谈论的内容却只是闲话家常,再未涉及任何有关北域的话题,即便聂羽熙稍稍试探了一番,说上一句“希望灼笙此番能安全归来”,莫玖樱也只点头称是便很快换了话题,与那夜突如其来的八卦精神大相径庭。   对此她也只当是玖樱小女孩心性,想一出是一出罢了。只是有些惋惜,信息来源又断了。   一日后,陆尘煜的婚礼终于来了,只是本该畅快尽欢的婚礼,却因为被当成“妖姬行动”的起点而显得有些不够纯粹了。   为此,聂羽熙心怀愧疚,趁着沈丹青在房内等着掀盖头的时候,便无法无天地溜进了婚房。   沈丹青听见有人来了,还以为是嬷嬷来送吃的,悄悄撩起大红盖头的一角,顿时与聂羽熙四目相对。   “新娘子好美啊!”聂羽熙笑道,“我是来给你送礼的!”   “送礼?”   “嗯!”聂羽熙转身面朝门外,从戒指中取出一个大大的木盒,假装从门外搬进来,打开――   沈丹青顿时眼神都亮了,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她,险些弄掉了红盖头。   “这是……你从何处弄来的这些?”   聂羽熙清浅一笑:“我家乡与东域塞外往来频繁,总能寻到些稀奇物件,这可是我刚得知姐姐与陆大哥定亲,便写信让人从老家送来的。姐姐可还满意?”   “嗯!”碍于大红喜帕顶在头上,沈丹青只好微微点头,也不敢伸手去摸,只好远远看着,啧啧感叹:“真美啊!”   “就知道姐姐一定喜欢!”   聂羽熙说着又背过身去,从兜里取出两块糕点:“喏,外头胡吃海喝的,姐姐在这里坐着也没个酒菜,饿坏了吧?赶紧吃点。”   沈丹青是真饿了,尤其听着外头嚷嚷的闹酒声与报菜声,更是愈发难熬。她也不拘礼,接了点心小口小口吃起来。   吃下一块才问:“羽熙为何忽然送我礼物?”   好在聂羽熙之前就从莫玖樱那听说,路朝的婚礼不兴送贺礼,也不需要随份子,只要宾主尽欢酒足饭饱,便是最大的礼数了。   是以,她也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振振道:“自然是谢谢姐姐啊!我有两件事要谢谢姐姐,一来,姐姐那日的一番话终于让玖樱幡然醒悟,眼下虽还不愿离开齐府,但对我已然如姐妹知己一般,不再提荒唐的婚嫁之论了。二来……”她低头抿嘴一笑,“我与齐溯大人……”   沈丹青立刻反应过来,满眼惊喜:“你与他互明心意了?”   “嗯。所以,也要多谢姐姐当日提点。”   “我哪有什么提点,全是你们的缘分。”沈丹青笑得温和,目光又落向色彩绚丽的礼品,“不过这礼,我是一定要收下的,我真是太喜欢了!”   聂羽熙将木盒的盖子合上,移到墙角处,掸了掸手道:“姐姐喜欢就好,我不能在此久留,就先出去了!”   想着沈丹青是真心喜欢她准备的贺礼,她也跟着心情舒畅。早知沈丹青独爱女红,绣工堪称帝都一绝,她便从现代买下了一套整整一千二百色的丝线。   在染色工艺单一的时代,这洋洋洒洒的一整箱缤纷色彩,自然是最讨人喜欢的。 第50章 烈王上钩   婚宴到了尾声,戏台骤然安静,戏台周边的火把一应灭尽。前一刻丝竹相合、弦管齐鸣,后一刻骤然寂静、鸦雀无声。鼎沸人声随之哑然,在场之人无不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凝视戏台,只为一探究竟。   忽然,筝声起,初起单琴独奏、空灵悠扬,转而数琴趋渐入声,高亢迭起、婉转绵延。数枚火把同时燃起,熊熊火光里,只见一红衣女子飘然而至,轻盈地落在戏台中央,随着曲调舞动起来,舞姿婀娜撩人,继又合曲吟唱,嗓音绵柔清寡,却又直直绕进心头。   那女子身姿绰约、歌舞超凡,虽面戴薄纱,只那唯一露出的盈盈双眸,足以撩人心魂。   技惊四座,四下悄然无声,直到一曲终了,先有一人起先鼓掌,继而掌声雷动,满堂喝彩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就在此时,宾客中开始交头接耳,熙熙攘攘地揣测起那神秘女子的身份来――   “这位,莫不是名扬天下的秦昭姑娘?”   “可不是嘛!我虽没见过本人,但见过画像,那双眼睛像极了她!”   “普天之下除了她,更有谁能在独独一曲之间令人如入仙境?”   “是啊!一定是她,陆世子好大的面子!听闻秦昭姑娘出了名的二不为,一不过戌时、二不登门演乐。此番硬生生将两条规矩都打破了!”   “何止是登门,更是远道而来,出城登门呢!”   “莫不是秦昭姑娘有意来帝都谋生?”   “不可能!秦昭姑娘在宁南根基深厚,怎会轻易离开?”   “是啊……不过如此一来,怕是帝都的王孙贵胄都要卯足了劲将她留下了。”   “呵……我是不信秦昭姑娘能卖谁这个面子!”   “这一点上,陆世子可是拔了头筹啊!”   “往后便看看还有谁的地位能在秦昭姑娘心中,够得上此等分量了!”   ……   这些经过设计的对话被迅速传了出去,不过一日功夫,便在整个帝都传得沸沸扬扬。继而秦昭姑娘到了帝都这件事便大白于天下,并高调宣称,因抵不住各权贵名流盛情相邀,却又着实不愿在帝都长留,因此暂驻嫣婉楼,并以比试的方式选出一位胜者,破例侍奉十日,以谢厚爱。   这消息又一次在帝都炸开了锅,出了名卖艺不卖身的秦昭姑娘,平常只与她对饮一杯都要候上三日,如今却主动提出愿意献身谢恩,还侍奉十日?!简直是令人匪夷所思的美事,无论什么比试,哪怕刀山火海都值!   这一氛围又被轻易炒了起来,第三日,齐溯的人来报――烈王上钩了。   他做了些乔装,姓名上也有所修饰,报上去参赛的名讳称:陶山宗,取自本名“陶殊崇”的“崇”字。   实际上,这也是齐溯和熠王的策划起的作用。参与谋事的人手中不乏一些小有名气的文人墨客,他们便是这样改头换面报了名,而后各路王孙贵胄争相效仿。烈王之所以第三日才真正报上名去,恐怕正是自作聪明地观察了两日,最终为自己定了名讳。   而“陶”姓在路朝却是皇亲国戚独有的姓氏,烈王一面更名、一面却不愿改性,可见确实求胜心切,巴不得用尊贵的姓氏宣称自己至高无上的地位,从而获得几分优待。   到了这一步,妖姬行动算是正式拉开帷幕。   就像编好的程序,一旦按了“启动”,程序员便退居一旁,除非出现错漏,否则也不用再做什么。   齐溯和熠王亦是如此,甚至为了避嫌,连消息都甚少打听,事态进展便交由“与秦昭姑娘颇有私交”的陆尘煜负责打探,从传回的消息看,进展一直颇为顺利。   熠王本就思维缜密,外加对烈王的了解,一应行动几乎将所有的可能性都算计在内,可以说从烈王听闻“秦昭”二字起,便已然是瓮中之鳖,自以为是地一步步向陷阱中心走去。   于此同时,路朝与平成国的初步谈判宣布失败,两国对峙日趋白热化,齐溯政务繁忙,聂羽熙也日日苦思如何才能尽快证明灼笙与紫衣男人之间的关系,更在每夜睡前强迫自己盯着笔记本上的画像看个半晌,以求再梦见些别的信息。   怎奈她夜夜安眠,又日日思路郁结,全无突破。   一晃眼便到了妖姬行动的最后一场比试,按照计划,烈王全无意外地进入最终决赛,而与他对垒的另一人正是齐溯所找来的江湖高手。   比试的形式是开放式的武场竞技,内容是马上射箭外加活动打靶。由二十人全副武装举着全身盾牌在武场内四散跑动,其中十张盾牌上贴着不同的数字,代表相应分值。每人手上五支箭,通过箭羽的颜色区分不同的参赛者。一刻之内射完手上的箭,最后公开计算,高分者胜。   这是聂羽熙提供的方案之一,不过原本她只让人立定打靶,也没有设置空靶干扰,未想熠王将比试难度拔高了好几个档次,对此他的解释是――烈王虽擅长弓箭,可远没有到百发百中的地步,越是制造混乱的场面,越能应对他一时失手的可能。作为靶子在场中奔走的二十人,全是“自己人”,就连观众席上也安排了一部分,一旦舞弊可能被人看穿,便大肆吆喝,带起声势掩盖过去。   到这会儿,这场比试在全帝都可谓是无人不知,关于“陶山宗”的真实身份也早已被揣摩清楚,并在市井中传开。这可是高高在上的亲王与江湖人士的公开对决,光这个噱头就足以让人津津乐道,无论对秦昭姑娘有没有兴趣,大伙儿都兴致勃勃地想来看个热闹。   聂羽熙虽也心痒难耐,可她心里却清楚,作为齐溯的随从,碰上给烈王挖坑这样的诡计,还是远远避开免生牵连的好。   只是莫玖樱却不知其中门道,无论如何都耐不住好奇,非要拉着聂羽熙一同观战,为这事已然缠了她好几日。   “羽熙!你就陪我去嘛!”   聂羽熙扶额:“玖樱……你看如今大人日日为朝政烦忧,开战在即,而我作为他的侍从,自然代表了他的形象。无论如何我都应该保持冷静严肃的态度,不该去看热闹的。”   莫玖樱眼珠子转了转,心生一计:“不然……我们换换衣服?”   “什么?”   “你对外从未以女儿身露面,想必不会轻易被认出来。你就穿上我的女装,我换上你的直裾。只要我们混在人潮中小心行事不张扬,一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热闹给看了!”   聂羽熙想了想,似乎有些道理。况且……她看了看莫玖樱的服饰,更跃跃欲试起来。   须臾,风雅俊秀的公子幻成清水芙蓉的美人,而英姿飒爽的姑娘成了俊朗不凡的公子。   两人各自回房更衣打扮,又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新扮相,不约而同地点头自叹,再相聚看看彼此――莫玖樱忽然眼睛都直了。   “羽熙……”她激动地两眼放光,“你真是太美了!”   聂羽熙从莫玖樱的服饰里挑选了一套看上去款式最简单、也最不显豪门气场的褙子,内里是白底深蓝绣纹的小衣,外层是淡蓝色薄纱披衫,薄纱镶着极细的银丝,在阳光下有细碎的光熠熠闪烁。   做男装打扮时,她满头的长发束成单调发髻,莫玖樱只知她长得清秀,五官匀称标致,肤质细腻,可一旦有了刘海和发辫的修饰,那对水湾眉顿时灵气逼人,那双杏眼更是灵动起来,面部轮廓在发丝错落的阴影间显得婉约动人,衬得五官也更立体了。而她总也藏在直裾衫下看似平平无奇的身段,此刻隔着半透明的薄纱外衣显出了玲珑风韵,简直撩人心魂。   “羽熙!”莫玖樱一把将她抱紧,“你怎么这么好看!”   聂羽熙有些心虚地笑――还不是怕被人认出来,偷偷化了个妆!   换装完成,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两人压低脑袋,并肩从后门走了出去。   越是靠近比武场,人流便越是拥挤起来,车水马龙的承安大街也被挤挤人潮堵得水泄不通。   熠王和齐溯正坐在其中一辆马车上,笃定地享受着千载难逢的“堵车”。   按理作为亲王的马车,即便真的遇上拥堵,也总是有人策马开道的,只是这一回,他特地免了这项优待。   他正从府中赶往皇城,赴帝王之约。这日早朝时,他亲自向皇帝提请,说是关于平成国一事有了些许尚未成熟的策略,待回府思虑周全再入宫求见,定的,便是眼下这个时辰。   皇帝连日来为平成国一事愁肠百结,一听他有对策,自然心存期待。熠王是故意走了这条必然被比试所影响的承安大街,冒着些许被责罚的危险,故意选择迟到,若皇帝心生疑窦,便会细细查问原由,他便有机会将皇帝久等的怒意,引到烈王头上。   他打着如意算盘,面上却装作心急如焚,时不时掀开窗洞的帘子往外探看,嘴里还喃喃埋怨:“今日这承安大街是怎了?可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我……”   忽然,他的目光被一抹淡蓝色的身影牢牢抓住,一时连话都没能说完――那是何人?帝都何时来了这样一位如梦似幻的美人?那恰到好处的身段、万里无一的容颜、落落大方的举止、从容不迫的眼神……她的美又不仅仅处于这些外在,这还是熠王头一回与一位女子初见,便感受到源于心底的震颤,悸动之余却又有着莫名的安然。   乍看似曾相识,细看却又从未见过。 第51章 谁准你换的女装!   齐溯正等着熠王把计划好的对话说完,好接下半句“听御征说好像是嫣婉楼有什么比试”。   他并没有与熠王一起入宫的意思,与他一同乘车是为了对入宫后的言谈进一步演练,势必借用这次“迟到”,令陛下得知市井中的繁杂已然影响了政务,而那繁杂又有烈王的参与,同时还要说得云淡风轻,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为了保证自己绝对的置身事外,即便不在宫里,他二人也要将这出“对外界纷扰一无所知,一心只为陛下分忧”的戏码做足。   不料,熠王这台词念了一半竟戛然而止。   “怎了?”齐溯也将脑袋凑到窗洞前与他一同探看,顿时,他也惊了。震惊之余又莫名心慌,更有情难自已的怦然,心绪烦杂以至一时间汇成蒸腾的怒意――她怎可如此无法无天!谁允许她擅自穿上女装出来招摇过市?!被人认出来怎么办?遇上贼人如何是好?   眼下当着熠王的面,他更是束手无策,不敢提及只字片语,更无从确认他有没有将她认出来。   熠王感受到齐溯的异样,回转身来,揶揄道:“原来三弟也有对着美人发愣的时候。”   听上去他似乎并没有认出来,齐溯暗暗松了口气,跌坐回去,却也不敢掉以轻心,提了提嘴角算是回应。   “只可惜,红颜已配佳人,相见恨晚啊。”   这话顿时又将齐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殿下在说什么?”   熠王失笑:“那女子身边有位公子,与她甚是亲密,想必早已许了人家,轮不到咱俩了!”   齐溯到这会儿才终于确信熠王并没有认出聂羽熙和莫玖樱,心绪也放松了些:“世上美人何止千万,即无缘便罢了。”   “是啊,若是尚未婚配,我倒真想娶进门来。”熠王似真似假道。   齐溯心头一紧:“殿下姻亲哪能如此随意,只见了一面,身份底细不明的女子,怎可说娶就娶?”   熠王见齐溯如此认真,不免解释一番:“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只是那女子除了容姿绝色,更是似曾相识,我才有此玩笑。你也知道,我心怀大业,并无心思谈情说爱,更何况我自幼长在宫中,见过的美人岂是少数?我并不以貌取人,三弟不用为我担忧。”说完,他忽然虚了虚眼,表情里有一丝调侃,“我看你如此认真,可是动了儿女心思?   “殿下……”齐溯又是心弦一震,勉强克制着才没有露怯。   熠王长笑起来:“三弟与我倒是眼光相似,若有一日你我当真同时看上一名女子,你说该给谁?”   齐溯知道熠王说的全是玩笑话,可他却烦透了这个玩笑,心不在焉地答道:“若真有那一日,便让那名女子自己选择吧。”   “呵呵呵你倒是心宽!这一点我与你有所不同,我若真心想娶一名女子,纵是用尽强权,也必得之。”   齐溯心头一滞,又惴惴不安起来――他这番话究竟只是有感而发,还是特有所指?   熠王本就对聂羽熙格外赏识,那种赏识早已超出了亲王对谋士该有的态度,与其说赏识,说青睐更贴切几分。好在她如今尚有男儿身做幌子,有朝一日真相大白……难保熠王不会真的以强权胁迫她嫁他为妃。   介时他又该如何是好?   怪只怪那聂羽熙,分明这么讨人喜欢,她自己却浑然不觉,总以为普天之下全是君子之交,谁都不会喜欢上她,也不知她这究竟算狂妄自大还是妄自菲薄。   齐溯默默叹了口气――当务之急要给她安排的那个身份,除了“合理”,还得是一个“不会被抢走”的身份,可把他难倒了。   聂羽熙和莫玖樱偷偷摸摸溜回齐府已是傍晚,一路上莫玖樱都在不停地质疑最后那场比试的公正性。   “我就想不明白,烈王那糟糕的射技,怎可能比那位萧公子多得三分?你说,这里头是不是有猫腻?!”   聂羽熙哭笑不得――当然是有猫腻,必须有啊!最终的结果可不就是为了让烈王赢吗?只可惜那烈王的骑射实在不如人意,萧公子都恨不得将箭往空地上射了,他还是靠着充当“靶子”的人偷换弓箭才险胜一筹。   然而这些却不能告诉莫玖樱。   “我不太懂骑射。”她装傻充愣,“不过既然是这么大规模的比赛,应该不会弄虚作假吧?”   “怎么不会,谁不知道他是亲王!你没听围观人群都在窃窃私语,说什么国难当头,亲王竟在这市井中为了纵情声色而全然不顾政务……说明大家都知道他的身份啊!”   聂羽熙扯了扯嘴角――她当然知道,就连那些窃窃私语的人也是齐溯和熠王安排的托。   “再者,也不只我一人看出猫腻,有好几人看出来了呢!正想揭穿,谁知看台上不知哪里来莽夫,有眼无珠,只会瞎喝彩。我看就是烈王自己安排的人!”   聂羽熙拍了拍她的肩宽慰道:“行了!你都说了他是亲王,他想赢,谁敢拦着?要是真让那些不明就里的百姓失口指正,万一烈王发怒大开杀戒怎么办?至于你……他虽不敢杀你,可你打扮成这样出门,本就是为了避人口实,一闹腾不都露馅了?所以不管那些瞎嚷嚷的观众是不是他的人,总算也做了件好事。”   莫玖樱歪着脖子想了想,点头道:“你这么说也是有点道理。还是羽熙聪明!”她欢喜地搂着她的手臂往东厢房走,谁知刚跨进院门,便见到了齐溯铁青的脸。   “大人!”聂羽熙只顾着见了他高兴,一时忘了自己眼下还“人赃并获”着,毫不在意地迎上前去,“好些天没见大人回来用膳了,今日可有时间陪我?”   莫玖樱急得在她身后拼命拽她的外衫,她却浑然不知。只见齐溯冷眸一扫,莫玖樱心底狠狠一怵,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四位大哥中,齐溯哥哥向来是最凶的,他那凌厉的眼神像是夹了利箭,生气时只消看人一眼,便能让人立刻矮上半截,恐怕再过一会儿,聂羽熙也难保此刻淡定的模样。   聂羽熙听见身后的响动,纳闷地回头看了一眼,无畏地笑:“玖樱是越来越识趣了啊!”   齐溯原本真是怒火中烧,可一见她脸上的盈盈笑意……更何况女装的她恍若落入凡尘的仙子,那一身轻薄的淡蓝色纱衣,在月光下也泛着细碎微芒,乍一看,像是将整个星河都穿在了身上……   他看着她便出了神,半晌才想起自己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主要目的――全因她自作主张穿了女装抛头露面,才惹来了本不该有的麻烦,更给他们的将来造成了天大的阻碍!   险些被她迷惑的齐溯重拾愤怒,狠狠道:“谁准你换的女装?”   聂羽熙愣了愣:“你不说我都忘了!”她笑得更灿烂,甚至提起纱衣轻轻晃了几下,“好看吧?”   齐溯一面怒意蓬勃,一面又心柔似水,一来二去简直要发疯,干脆背过身去不看她:“我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换回女装,你非但违令,还胆敢到府外招摇!罚你禁足十日,茹素!”   “又来?!”聂羽熙急了,绕到他身前,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大人……我错了!只是给烈王设的局是我想出来的,我实在太想见证最后一幕了……“她努着嘴扯了扯他的袖子,“我是为掩人耳目才特地和玖樱换了装,肯定没有被人认出来,我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不会给大人招来麻烦的……”   齐溯没好气地垂首看她,到头来,她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惹他生气吗?   他重重吐了口气,又背过身去:“今日熠王殿下从马车里往外看,恰好看见了你。”   聂羽熙倒抽一口冷气:“这么巧?!他认出我了?”   “倒没有,只是……”   聂羽熙又绕到他面前:“他没有认出我,可不正说明我乔装成功嘛!就连与我熟识之人都没认出来,大人还生什么气呢……”   齐溯只觉对牛弹琴,再次甩了袖子背身而去:“想不明白便在禁足期间慢慢想吧!”   她可是头一回穿上路朝的女装,却并不是为他而穿。甚至……他不愿再想下去,不知为何,他竟有那么一刻想让她永远穿着男装,甚至将她永远藏在府中,再也不为外人看见……   他走了两步,只听身后传来略带怒意的吼声:“齐溯!”   他顿了顿,停住了脚步。   她的语声却不知为何凉了下来,幽幽然又似有凄楚:“齐溯,你能不能不这么背对我?”   齐溯不明所以,转过身面向她:“你还有什么……”   话没说完便愣住了,她这是什么眼神?为什么忽然显得这样悲伤?   聂羽熙唇边的笑容苦涩得像哭:“你能不能不要一不高兴就冷着脸转身而去,就好像再也不会喜欢我了……你对我的感情就这么不堪一击吗?”她又低头笑了笑,“也是,连亲情都这么脆弱,又何况……”   一瞬间,她落入了紧实的怀抱。   “对不起。”齐溯将她紧紧拥在怀里,语中满是心疼,“再也不会了。我只是……”他摇了摇头,“没什么,我许诺于你,再也不会了。” 第52章 纵情嫣婉楼   聂羽熙始终也没弄明白齐溯到底为什么这么生气,不过他的拥抱仍旧炙热如昔,令她的心稍稍定了几分。   “你不喜欢我穿女装吗?”她问。   “自然不是。”齐溯拥着她深深吸了口气道,“莫再妄自菲薄,你如何我都喜欢。”   妄自菲薄?   这四个字瞬间触到了聂羽熙心底某处藏匿至深的痛楚,她目光一黯,整张脸都埋进他的怀抱里,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突如其来的眼泪,若不然,他会以为她是个情绪不稳定的怪人吧?   她安静地听着他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勉力稳住思绪,良久才缓过劲来,开口已是淡然:“爸爸本来也是很喜欢我的,可后来,他开始在我难受时转身离开,眼神变得冷酷、甚至充满厌恶……我小时候总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一定是因为我不够好吧?我努力克制情绪,安静乖巧,为他们做家务、对他们笑……可都没用。”她吸了吸鼻子,苦笑里满是自嘲,“长大后我才明白其中的原由,明白爸爸对我的态度和我的行为举止没有半毛钱关系,可是来不及了。”   “齐溯……”聂羽熙抬头,痴痴地凝望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道,“小时候认定的除了妈妈再没有人爱我,像一颗种子埋在了这里,这么多年早就扎根了。我知道不该轻易对感情失望,不该因为一个背影就心灰意冷,更不该把自己的童年阴影强加在你身上,可是……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改的,好吗?”   齐溯听着她失魂落魄的语调,即便看不到她的脸也能想象她此刻的黯然,他心疼得无以复加,眼下她就在他怀里,可他仍觉得不够,恨不能回到她的幼年,将那个备受冷落的孩童也一并拥入怀中。   “不用勉强自己。羽熙,你哪里都好,是我的过错,往后我若做了什么让你不悦,告诉我便是。”   柔声细语实在令人倍感安心。   聂羽熙从前总觉得闺蜜们一旦谈了恋爱忽悲忽喜太矫情,谁知真遇上了那个人,她也逃不过一念地狱一念天堂的傻气。方才还郁郁寡欢,他不过安慰了一句,她又生龙活虎了。   恢复元气的聂羽熙退出怀抱,又绕回正题:“那你到底为什么生气?”   齐溯苦笑不迭,难道女子的思绪都是这样跳脱?如此一来,他哪里还舍得对她生气。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犹豫片刻道:“我并未气你,只是担心而已。赶紧换回男装罢。”   聂羽熙又恬着脸扬了扬外衫:“真的不好看吗?”   齐溯怔了怔神,脱口而出:“好看极了。”   ***   烈王毫无意外地与秦昭一同住进了嫣婉楼,顺理成章地,有人向皇帝奏报了此事。   第一日,皇帝听闻烈王未上朝是因为宿在了青楼里,暗骂一句“没出息的东西”便罢了。   第二日,又听闻烈王仍宿在青楼里,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不过碍于边境大事,也无暇顾及。   第三日,烈王仍未回朝,皇帝百忙之中去了后宫,找烈王生母宁贵妃告状,私底下斥责了几句,说她教子无方。   第四日,奏报称烈王是因参加了嫣婉楼的花魁大赛,拔得头筹,奖赏便是与一位名妓同宿十日。   皇帝终于勃然大怒,又联想前几日熠王面圣姗姗来迟,也提起过什么嫣婉楼里办了一场比试,当时他无暇细想,如今两件事摆在一块儿,怕是那不争气的儿子这一阵都把心思扑在了这等闲事上头!   他一把将奏折扔得老远:“混账东西!这都什么时候了?国难当头,朕心力交瘁、文武百官也是殚精竭虑,而他作为亲王,不想着为朕分忧、为国解难,竟趁着朕无暇分身之际,堂而皇之地住进青楼,一连数日不曾上朝!”他怒火中烧,气得浑身战栗,“堂堂皇子,平日沉迷女色倒也罢了,竟还不知轻重到如此地步!!十日?好!你们谁都不准去找他,朕倒要看看,他预备住到几时!”   这几日对聂羽熙来说,最期待的莫过于齐溯带来的这些消息,随着烈王自暴自弃的时间加长,皇帝的怒火也越烧越旺,恐怕到了十日后,不仅烈王、连他的生母都逃不了责罚。   第五日,烈王仍未上朝,皇帝亲命密使暗中查探,势必将烈王在嫣婉楼里的一举一动记录详细。   这一点熠王也早有预料,他为秦昭选了嫣婉楼里视野最开阔的那套厢房,厢房位于东南角上,除了内侧的走马朗,外侧更设有观景用的双面回廊,说起来是为她留了最上等的厢房,实质上却是为便于窥视,外加秦昭十分愿意配合,即便皇上没有命人暗查,也自有江湖高手会做这些事,将烈王沉迷声色的一言一行皆记录在案,以备后手。   皇上既然已亲自下令,便是下一步行动开始的好时机。   聂羽熙听完笑得花枝乱颤:“那位密使竟要日夜窥探亲王纵情肉欲,你说这算美差还是苦差?”   齐溯眉头一皱,敲了敲她的脑门:“胡思乱想!”   “其实我在想,不如趁此机会,让秦昭灌烈王几杯酒,再惹他些不该说的话,比如吐槽一下朝局、讲讲皇上的坏话……”她笑得精怪,“大人觉得这是不是绝妙的主意?”   齐溯点头称是:“确实绝妙。”   “那……赶紧设计台词送进去?”   齐溯莞尔一笑:“羽熙不用费心,此事早已安排妥当。陛下之命一出,便有人通过暗哨声将消息传了过去,想必此时,秦昭已然在与烈王共饮了。”   聂羽熙忍不住大鼓几掌:“高,真是高啊!熠王殿下果真是思虑长远,滴水不漏。”   齐溯抿唇不语,虚着眼看她,目光骇人。   聂羽熙一见那眼神,心领神会地将整个身子都贴了过去:“不过我觉得我们家大人比熠王殿下更有智慧、更高明、更完美!”   齐溯对这个反应表示满意,继又逗她:“你倒说说,我高明在何处?”   聂羽熙狡黠一笑:“自然是高明在看上我了啊!”   往后几日的早朝,皇帝无暇再提烈王一事,只因派去平成国的探子回报看来,形势日趋严峻。平成国使臣面上仍在掰扯得失利弊,背地里却将开战前的一应准备都做足了――两日前兵马集结、加固防线;一日前选定主帅、定下了先、中、后三驱的方阵及人数;这日更是极为隐秘地筹谋了一整日,想必已然演练了兵阵……   到这一步,恐怕世人皆知此战在所难免,皇帝终于下令,命驻守南域的齐翱军开始整顿军备,随时待命。   按照约定,齐溯对聂羽熙未有隐瞒,她虽在府上并未出门,关于战事的一应进展却也大致清楚。   到这一刻,她也坐不住了,不顾形象地拍案而起:“待命?人家武器都拿在手上,队伍都排好了,咱们这还只是待命?陛下有拖延症吗?”   齐溯眼神一怵,蒙了她的嘴:“胡说什么!”   聂羽熙知道自己失言,收了收脖子,小声道:“你们都不给他提个醒,告诉他这事要早做准备吗?”   齐溯拍了拍她的脑袋,跟着小小声答:“放出来的消息自然只是待命,实际上南域早已严密布防,况且平成国比起路朝,战力着实弱了许多,无须忌惮。不过,不到最后一刻,陛下绝不会下放兵符,无论我们做了多少准备,也只能称之为‘待命’罢了。”   “兵符……”聂羽熙忽然想起梦中,陆尘煜提到齐溯在没有兵符的情况下先行发兵,总觉得或许这也是个隐患。   齐溯见她默念这两个字陷入沉思,问道:“羽熙可知兵符是何物?”   “嗯,知道……是不是没有兵符就一定不可以发兵?再紧急的状况也不行?”   “理论上确实如此,不过齐翱军在帝都驻守的三万兵马曾有迫于情势危急、而先于兵符出征的先例,算是个不成文的特许,一旦出现危局,我有权在请命的同时率先出兵。”齐溯笑得轻松,“你不必担忧,我十四岁便跟随父亲上战场,至今已历经十年沙场,绝不会轻易落败。况且现在,还有你。”   “嗯?”聂羽熙将脸凑过去,“有我如何?”   “有你便有了牵挂,我自然更谨慎小心,绝不贸然舍命。”   聂羽熙似乎仍不满意:“什么叫贸然舍命,是绝对不能舍命!你必须毫发无伤地回来,知道吗!”   齐溯为难:“战场凶险,毫发无伤我实难作保……”   聂羽熙虎起脸:“哪有这样的,至少也该带着百分百的决心去做!就算受伤,也不能是重伤,在这里医疗设备有限,就算我是个手术高手,内伤太重也很难……”   齐溯面上笑着,眼里却全是动容:“好了羽熙,我不会死,也不会重伤,答应你。”   “拉钩!”聂羽熙伸出小指,“把你的小指头伸出来,与我勾一勾,便是诺言。”   齐溯愣愣地照做,小指还没碰上,小厮来报:熠王送来了紧急密函。 第53章 不许胡闹   齐溯展开揉成小纸卷的密函,匆匆一阅,面容瞬间严肃起来。   “怎么了?”聂羽熙也跟着紧张了。   “灼笙飞鸽传书,说平成国的情形比奏报更为紧迫,陛下派去的密探全从南域着手暗查,而平成国真正的大军早已悄悄藏匿在西域塞外鸟无人迹的森林中,人数比陛下所知的五万大军更多了一万,且今日已然动了粮草。想必这密函到我手上时,平成国已然发兵!”   聂羽熙面色一白:“这是灼笙说的?他回来了?”   “他在传书中称还有些事未了结,暂时无法脱身。熠王已然安排人手进宫请旨意,并要我即刻使用特权,带领三万齐翱军先行出征。”   “你……真的要去?”方才还大义凛然说要早做准备的聂羽熙,一听真要出兵,立刻怂了。   “那是自然!西域防线向来最为薄弱,驻守的齐翱军又分了大半去南域,若他们真的看准了薄弱处一举攻入,难免州县失守,百姓遭殃。”齐溯说话间已然披上战甲,匆匆喊道,“御征!”   “准备出兵。”   御征了然:“是!”   “不不不!”聂羽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更何况消息来自于极有可能就是那个紫衣男人的灼笙,最可怕的是灼笙没有回来!   虽然按照梦境的进程而言,那可怕的一幕就发生在这一次战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万一是呢?万一战场上发生了什么变化,灼笙突然领兵出征了呢?!   “别走,大人你等等!”她心急火燎地追上去,不由分说将齐溯拖住。   齐溯回过头来,温和一笑:“羽熙,这一仗总要打的,不用担心,我有把握大获全胜,你在府上等我回来就好。”   “不,不是……你听我说……”聂羽熙大脑飞转,试图找个合适的理由,“既然熠王殿下已经向陛下请命,何不等兵符到了再发兵?”   “来不及了,南域的防线面对六万大军最多支撑两日,况且平成国境内的五万大军必然会紧随其后,若是让这十一万大军成功会和,便是一场苦战……”齐溯耐着性子又扬了扬嘴角,“羽熙,我是齐翱军的主帅,上战场是我的使命。”   “可是……你想啊,陛下派出那么多训练有素的精锐密探,都没有发现平成国的异动,灼笙一人之力又怎么可能了如指掌?那可是六万人啊!六万大军从平成国隐入山林,路途遥远且声势浩大,路朝的密探怎么就毫无察觉?”   聂羽熙原本只是想找些个借口拖延时间,谁知这么一分析,自己都觉得有理有据,惊恐节节攀升,死死拽着齐溯的手:“求你了,不要去……这是个陷阱,你会死的,不要去!”   齐溯竟被她抓得都有些疼了,她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指节苍白,冰凉、战栗,像是濒死之人抓着最后的生机。她的眼瞪得滚圆,空洞的目光里,惊惧和哀求一览无余。   她为何怕成这样?她说的陷阱又是什么?   齐溯长长叹了口气,回握住她的手,尽可能以最快的方式解释道:“羽熙,灼笙已然跟随熠王殿下七年,七年来的大小战事,他都有参与暗查,我虽不知他暗查是具体是怎么做的,可他提供的消息从未出过岔子。不得不说,他真有这超凡的能耐,更胜过我朝御前所有的密探。所以……”他松手拍了拍聂羽熙的脑袋,“灼笙是绝对可信的,没有陷阱,我必须即刻出发,不然,惨死的百姓会比场次汉州水灾更多。羽熙,你不是向来最见不得无辜的人丧命吗?乖,放开手,我必须走了。”   他越是对灼笙深信不疑,聂羽熙便越是不安。她甚至想立刻将自己的疑虑和推理全盘托出,可是……   “主子,帝都驻守军已集结完毕。”御征也已身负戎装,显然是来催促他的。   “知道了。”齐溯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语调中除了焦急,也多了几分不耐,“羽熙,松开手,听话。”   “不……不……”聂羽熙拼命摇头,脑中不断浮现梦里的画面,来来回回全是他被一剑穿心的结局……恐惧的泪水夺眶而出,仿佛一撒手就是永别。   “齐溯……齐溯你听我说,也许平成国狡猾奸诈,这是他们故意放出的烟幕弹呢?也许,这是调虎离山,也许……这就是陷阱呢!”她牙齿打颤语无伦次,“你听我的,一定要听我的!再等等,等更多确认的消息再去!”   “聂羽熙!”齐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目光变得犀利、语调也随之转冷,“你别闹了!我是将军,行军打仗保卫疆土是我的本职,非但这一次我非去不可,往后也时不时会有新的战事,你若无法接受这一点,何谈留在我身旁?”   聂羽熙被瞪得发憷,经过这么久的相处,她几乎忘了他不怒自威的那一面,他鹰一般的眸子仿佛有着操纵人心的特异功能,被那样的眸光一扫,纵使她千万般不愿,也不由自主地照做了。   她刚一泄力,齐溯的手瞬间抽走,再没有耽误片刻便扬长而去。长时间的紧握使她双手发僵,空洞洞地维持着怪异的姿势无法动弹,她浑身战栗地目送他越走越远,心痛的感觉比任何一次梦醒更为猛烈。   片刻之后,莫玖樱来了。   “羽熙?”她被聂羽熙满面纵横的泪吓了一跳,立刻上前抱住她,“羽熙你怎么了?没事,没事……”   聂羽熙在她怀里瞬间脱力,一路下滑最终一屁股坐在地上,顺势将脑袋埋在膝盖前,整个人缩成一团。   玖樱拉不住她,也只好跟着蹲下:“羽熙,莫怕,不会有事的,我陪着你,没事。”   不知过了多久,聂羽熙才抬起头来,憔悴得像个死魂。   “你怎么会来?”见莫玖樱还坐在她身边,她嗡着鼻子问。她还记得莫玖樱原本说了要出门取定制好的新衣。   “齐溯哥哥命人传话,让我来看看你。你到底怎么了?“她凑近聂羽熙的脸,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伤心成这样?齐溯哥哥对你不好?”   聂羽熙用力将自己的整张脸都揉了一遍,吸了吸鼻子道:“他去打仗了,拦都拦不住。”   莫玖樱不解:“你想拦他?为什么?”( ?° ?? ?°)?棠( ?° ?? ?°)?芯( ?° ?? ?°)?最( ?° ?? ?°)?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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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丹青见她那张浮肿泛红的脸,便知道是刚哭猛了,心疼地搀她坐下:“羽熙,看把你难受得,我看着都心疼,不哭了啊。”   忽然被当成孩子哄,聂羽熙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有些难为情地点点头:“嗯,你们怎突然来了?”   陆尘煜大咧咧地解释道:“嗨!还不是三哥,一面赶着出征,一面还不忘让人找我过来劝劝你。说是你把战事想得太可怕,把自己都给吓坏了,要我这当副将的来说些行军打仗的门道给你听,好让你宽宽心。”他说着,好奇地凑近聂羽熙的脸,“哟呵,还真哭过了啊?嗨,你看我,心里还老觉得你是个男的,见你这样,一时半会儿还真难适应。” 第54章 三个人的轮番洗脑   聂羽熙见陆尘煜并没有随军出征,心下又安了几分。既然他在这里,那么这一场战争便更不像是梦里那场了。   如此一来,她反倒被他不着边际的打趣话逗笑了:“你要真把我当男的,还能让丹青嫂嫂这么挽着我?”   “那自然不成!”他瞟了沈丹青一眼,“你说我们才成婚没几日,依礼她不该出门,可一听说你需要安慰,赶忙就跟来了,说什么比起玖樱,她更能理解你的心情……”   沈丹青拍了拍聂羽熙的手背,笑容里满是感同身受的意味:“莫大哥未曾行军打仗,玖樱自然不及我懂得这份心思。尘煜头一回随军出征时,我亦是如你这般牵肠挂肚呢。”   陆尘煜抓了抓脑袋,脸上笑得甜蜜,嘴上却倔强反驳:“我记得你当年送我的时候笑得很是欢乐,一点儿也看不出担忧的样子。”   “那只因我知道齐翱军的战力,也信得过你的能耐。”沈丹青静静凝视聂羽熙的眸子,“羽熙,你可信得过齐大哥?”   聂羽熙被问住了――尽管总是听说齐溯的丰功伟绩,听说他武功了得,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可她从未见过他凯旋而归的英姿,却见过他身负重伤倒在血泊中,更在梦里好几次亲眼目睹他从垂死挣扎到气尽而亡……   所以,她应该信得过他吗?信得过,就可以不担心吗?   莫玖樱见她迟迟答不上话,打圆场道:“羽熙真是傻得可爱,她甚至认为齐溯哥哥会败给平成国。你们来之前我正在向她解释平成国有多不堪一击呢!正好,我对战事确实一知半解,或许不足取信,尘煜哥哥可是沙场老将,赶紧说说!”   陆尘煜一听这话便坐不住了,不可置信道:“羽熙,你竟以为三哥亲自领着齐翱军出征,会败给平成国?说出去岂不贻笑大方!那平成国也不是第一回闹事了,往年他们闹腾,根本用不上齐翱军,他们那战力,与我朝随意一支军队对阵都是以卵击石,此番陛下钦点齐翱军迎战,不过是为了彻底打压他们的气焰,好叫他们消停几年,别总是仗着自己练了几万兵将就不知天高地厚。”   沈丹青趁他说话间,将带来的酱肘子打开,搁在案几上:“羽熙,饿了吧,先吃点。这也是齐大哥要尘煜去买的,你看,他对你可是一百个用心。”   聂羽熙舔了舔嘴唇,哭了这么久,晚饭都没顾上吃,这会儿确实有些饿了,顺手抓了一块,一面啃肉一面嘟囔:“他刚才对我可凶了!”   莫玖樱也跟着抓起一块:“还不是因为你拦着他,羽熙,虽然我府上未有武官,可我爹是使臣,也有冒着风险出使的时候,我虽也担心,可从小就知道国事面前,不提私情的道理。以后你可不能再这么鲁莽了,你这一耍小性子,可能就耍丢了许多百姓的命。”   沈丹青点头称是:“玖樱妹妹说得极是。男儿在外保家卫国,我们女子虽帮不上什么忙,却也不能拖后腿不是?你与齐大哥相好,若有一日终成眷属,往后这样事还多着,我们路朝有个不成文的习俗,丈夫出征,妻子再担惊受怕也不得面露忧伤,要笑脸相送,才能有个好兆头。”   陆尘煜跟着道:“正是!三哥今日出征不过是先行,待陛下宣旨,我得了兵符便要领兵与他会和,介时让你好生瞧瞧丹青是如何相送的。”   他们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拼命给聂羽熙洗脑,聂羽熙只觉应接不暇,好在也令她宽慰不少,思维渐渐清晰起来。   思虑再三,她提出新的疑问:“能不能说说灼笙?其实最令我不安的倒不是战事本身,而是……发兵打仗这么大的事,竟只凭灼笙的一封密函,而他在南域近况如何却一概不知。万一他意外被擒,在胁迫下传回了假消息呢?万一密函在传回途中被人动了手脚呢?万一他自以为暗查成功,其实早就被识破,他所得到的消息都是假的呢?万一他只是看错了呢?万一……”   “停,停停!”陆尘煜忍无可忍地打断,“我说羽熙,你从前也不是这样啊,怎暴露了女子身份,顿时婆婆妈妈起来了。你以为熠王殿下愚蠢吗?他用灼笙七年了,灼笙办差的本事和衷心是有目共睹的,不然他早换人了。灼笙平日看似不善言谈,实际上可是伪装高手,他非但精通数种语言,还懂易容之术,这我可是亲眼见过。”   他抬眼回忆片刻,继续说:“约莫六年前,熠王殿下奉命暗访帝都城内的一家地下赌庄,据说那里藏着数名漠亚余孽。熠王殿下命灼笙负责暗查,灼笙是当着我的面乔装打扮,将自己硬生生画成了七旬老叟,非但那张脸画得几可乱真,连神态、身姿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所以若要问及我朝有哪位密探能轻松混进敌方阵营,精确无误地打探消息,也只能是灼笙了!”   虽然灼笙善于易容这件事是个十分重要的信息,可聂羽熙更关注的却是另外四个字――“漠亚余孽?”   “可不是嘛!当时漠亚再称国不久,竟在我朝发现许多余孽,他们隐姓埋名,藏匿在街头巷尾,与平常百姓一同生活,全不知他们带着怎样的目的,又藏匿了多少年。当年陛下怒火中烧,严令全国搜索,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陆尘煜口若悬河,全然没有注意到莫玖樱对他疯狂地挤眉弄眼,倒是聂羽熙先向她投去了难以置信的目光。   莫玖樱一见她那充满质问的眼神,顿时笑得比哭还难看:“羽熙……我不是故意骗你,我可以解释!我当时……当时……”她抱着脑袋哎哎叫唤了半晌,再抬眼时,只剩深刻的歉意,“对不起,羽熙!我当时对你产生了一丝丝,真的只有一丝丝怀疑,毕竟你是近来突然才出现的……”   聂羽熙不解:“怀疑……什么?”   “羽熙我知道错了!”莫玖樱抓其她的手,哀求道,“你答应我不生气我才告诉你!”   聂羽熙被她求得云里雾里,木木然道:“我生什么气?说吧。”   “我怀疑过你是漠亚人……”莫玖樱语速极快,含混不清地说了这么一句,才又恢复寻常口齿,“羽熙,你不要不理我,我一定是鬼迷心窍了才会产生这么愚蠢的联想,不过当时我就下定决心,即便你是漠亚人,也不能改变我对你的喜欢!”   她这么一说,聂羽熙更费解了:“你怀疑我是漠亚人,所以把漠亚人的事告诉我?是为了看看我的反应吗?”   莫玖樱低头认错,嗫喏着将自己那日所有的计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罢了又频频道歉:“我错了,羽熙,我真的错了!齐溯哥哥已经骂过我了,他说他不告诉你这些,只是不想让你徒添烦恼,而且他还说我笨,说我这个方法太冒险……”   陆尘煜和沈丹青也是瞠目结舌,尤其是陆尘煜,惊得只差直接谩骂了:“这何止是冒险,简直是愚蠢至极!玖樱你真是……还给她吃花生,她要真是漠亚余孽,能乖乖当着你的面吃吗?如果吃了,中毒身亡,你又如何交代?还说什么即便她是漠亚人你也不改初衷,我看你真是……”   沈丹青见莫玖樱都双眼含泪了,拍了拍陆尘煜的手臂:“罢了,玖樱妹妹已经知错了,你就别再说她了。好在羽熙就是羽熙,无愧于我们这些喜爱她的朋友。”   聂羽熙有些烦躁,倒不是因为莫玖樱莫名其妙的试探,而是这样一来,原本整理好的信息又需要重新推断。   她叹了口气,淡淡道:“玖樱有这份警惕性倒值得赞赏,只是方式方法有待商榷……我现在有两件更重要的事需要再确认一下,可以请你如实作答吗?”   莫玖樱像是得了恩赦,顿时点头如捣蒜。   “第一,文武官员之间禁止互通消息,这个条陈纯粹是编的,还是确有其事?”   “确有其事!只是这件事不在禁止范围内。”   聂羽熙点了点头:“第二,所有漠亚人吃花生都会死吗?”   “传言是说十有八九不能吃,也确实有许多漠亚人吃了花生当场毙命。曾几何时漠亚也是我朝属国,与凡尔赛人交往甚密,听说漠亚王朝将服食花生拟定为极刑的一种。他们执行任务时,有的还会将花生镶在牙里,一旦暴露行踪,用以自尽。”   “既如此,陛下何苦还要暗查?要全朝百姓都在监督下吃几颗花生不就可以了?”   沈丹青解释道:“羽熙你有所不知,漠亚人视花生如毒药,自然避之不及,怎会轻易食用?若真要伪装,有的是法子,全民品尝实难做到。不过重臣府邸中自然是常备,凡有新人入府都要以此试炼的。”   莫玖樱立刻接口:“可不是吗!我看她小食柜子里有花生,还以为……”她瞟了聂羽熙一眼,小心道,“我还以为是齐溯哥哥对她的身份也有所怀疑,特地摆在那当做试探的……”   沈丹青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握住聂羽熙的手:“羽熙妹妹别听玖樱胡言乱语。齐大哥身系朝局安危,更谨慎些并不代表怀疑。”   聂羽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实际上那盘花生根本不是齐溯给的,而是她自己从现代拿来的。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图方便才装在了食盒里,没想到牵扯出这么一档子事。不过想来,齐溯确实从来没有要求她吃过花生,应当也算是一种信赖吧。   她忽然庆幸自己对花生不过敏,否则可就百口莫辩了! 第55章 烈王被罚   酱肘子还剩最后一块,聂羽熙看另外几人似乎都没有要吃的意思,自顾自抓了起来。   她面上笑嘻嘻地啃着肘子,心底却在默默盘算――今日也算是有了不少收获,她对齐溯这么一通胡闹,可算是换来了天赐良机,决不能白白错过。   她咬下一块肉,边嚼边问:“陆大哥,你方才说的那个地下钱庄,后来怎么样了?可有发现漠亚余孽?”   “可不就是没有!漠亚余孽实在狡猾,也不知是不是事先得到了讯息,那日灼笙使劲浑身解数,最终却是一无所获。”   这就对了!   聂羽熙不动声色地在心里暗暗叫好,看来她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她小心翼翼地问:“灼笙也是成年后才跟着熠王殿下的,熠王殿下也用花生试过他吗?”   陆尘煜抓了抓脑袋:“这我倒并未亲眼见过。不过熠王殿下心思细密,对待贴身侍卫,必定更加谨慎吧。”   “嗯……”聂羽熙啃完手中的肘子,嘬了嘬手指头,抬头向门外看了一眼,故作诧异道,“呀,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陆大哥和丹青嫂嫂要不要在府上留宿?我找人收拾一间厢房出来。”   她说得自然而然,眼看就要将丫鬟找来,陆尘煜愣了愣,沈丹青更是一时失笑:“羽熙,你说这话,可真有齐府夫人的风范呢。”   “什么呀!”聂羽熙皱了皱鼻子,“嫂嫂尽笑话我!”   陆尘煜起身道:“既然羽熙已能谈笑风生,我也算不负所托,我与丹青新婚不久,可不能在外留宿,这便回去了,往后若有战报,定然第一时间告知于你。”   聂羽熙抱拳:“多谢陆大哥。”   沈丹青冲她摇了摇头,她立刻会意,双手交叠在腰侧,温婉地欠下身子:“哥哥嫂嫂慢走。”   莫玖樱满眼欣赏地望着她:“羽熙真是怎么都好看。”   “你就别拿我打趣了,夜深了,也赶紧回去歇息吧!”   莫玖樱不太情愿:“我还想和你聊一会儿呢!”   “聊什……”忽然有个念头一闪而过,聂羽熙便不再推辞,直接问她,“对了,你方才说莫侯爷会出使去别国谈判?”   “那是自然,他是使臣出身嘛!”   “那……莫大哥也会去吗?”   莫玖樱摇了摇头:“兄长尚未袭爵,也并未任仕,不过爹爹一直说等鸿胪寺有行人职空出来,便让他去磨炼磨炼。”   “鸿胪寺?”聂羽熙虽有些历史知识,可对这些生涩的名词着实难懂,原本问惯了齐溯,可眼下也不知道他几时才能回来,只好不耻下问了。   好在莫玖樱竟也耐心解释起来:“鸿胪寺便是我爹所在的官属,专管塞外邦交之责。我爹是大鸿胪,‘行人’便是有资格持节令出使的下属官职。”   “噢――”聂羽熙大彻大悟般点头,心想或许平民百姓不知道官职名称实属平常?   她壮了壮胆,继续问:“莫侯爷想让莫大哥也当使臣?”   “那是自然,兄长是莫府世子,将来袭爵称侯,总该为天下做点什么。”   聂羽熙面上点头称是,却暗暗绞尽脑汁――如果她的梦境是一副拼图,会不会其中一环改变了,最终的结局也会随之改变?莫柒寒如今是没有资格出使的,如果他一直不当官,熠王也就不会带上他,是不是一切都将扭转?   转念又想,可万一,费尽周折,也只救了他一人呢?   况且,那幅画给她的任务并不是拯救熠王,而是助熠王完成大业……   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夺嫡行动,一场宫斗罢了,最大的敌人不过是烈王,可横生了漠亚人这档子事,事态就变得愈发复杂了。   可原本还以为夺嫡成功便是结局,她就要回到自己的生活与路朝两不相干,如今却因动了情而不得不考虑长远。   好在眼下,烈王暂时不足为惧,下一步恐怕是要想个法子,将混迹在路朝的漠亚人清除出去才好。   若漠亚人真是清一色严重花生过敏,要将他们一网打尽便不是没有可能,可是――真要大开杀戒吗?   作为一名现代的医生,聂羽熙陷入两难。   莫玖樱见她发呆许久也不说话,以为她是犯困,打了个哈欠便告辞了。   翌日,烈王上朝了。   他在嫣婉楼里住了十日,也不知秦昭用了什么法子,令他这十日全然与世隔绝,对外头的讯息一无所知,更是硬生生将他拖到了上朝前一刻才放了他走。   是以烈王匆忙回朝时,竟全然不知战事在即,更不知他宿在嫣婉楼一事早已传遍大街小巷,沸沸扬扬地响彻了朝堂。   他住进嫣婉楼之前曾命人替他向皇上称病,假装自己患了时疫,好拒绝所有试图来府上探访之人,并让医官把病情用药都算计好了。自以为手段高明天衣无缝,谁知早在他安排的官员有机会代他告病之前,他沉迷女色、宿于青楼的奏报便呈了上去。而府上一应人等皆被挡在嫣婉楼门外,就连沈威都无法传进消息。   眼下,烈王若无其事地站在朝堂之上,还等着父皇询问一句“身子可大好了”,可众目睽睽又四下寂然,终是令他有些不安起来。   “父皇……”他看着皇帝铁青的脸,忐忑道,“可是发生了何事?儿臣这几日病得昏昏沉沉,对外事一无所知,如今已然大好,若有需要儿臣分忧之事,还请父皇明示!”   皇帝面色铁青,当堂拍案而起:“病了?你还敢说你是病了!你府上的人没告诉你吗?你也不去街上打听打听?!你住在青楼里的事恐怕都被传到塞外去了!竟还有脸来这装病!”   不仅如此,密探记录的口供里,烈王还频频口出狂言,总说自己即将当上太子,还说当了太子头一件事便要娶秦昭为太子妃。这便罢了,他又毫不避讳地报出一串名录,说那些官员在朝中对他唯命是从,几乎算得上扶持“新政”,指点江山大言不惭,甚至贬低君上毫无廉耻,仿佛不日就要登基!   皇帝每每看到奏报必勃然大怒,一连看了三日便撤了密探,再看下去怕是要折寿。   而密探传来的内容却不能在大庭广众下发难,那些言语一旦公开,烈王便是铁铮铮的大不敬,莫说当太子,贬为庶民都不为过。   皇帝只要一想到自己到这一刻还在顾及他的颜面和前程,而他,却在一座妓院里,在平民百姓面前胡言乱语,色令智昏,使整个皇室颜面扫地,他就怒火难遏。   他攥着拳头站立许久,心中有万般愤懑却无处宣泄。一来,烈王毕竟是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二来,边境战乱时降罪皇子极不明智,一旦走漏风声,便会令敌军以为路朝江山不稳、皇权不固,长了他人志气,而乱了己方军心。权衡再三,他终于重重坐回龙椅,心灰意冷道:“罢了,你,滚回你的王府,降为七旒冠,幽闭三月,无召不得入宫。”   儿子罚不得,可他报出的那串名录上的人却没有那么好运了。   皇帝原本想着待战事结束才发落,可这日一见烈王那张毫无悔意的脸,便再按捺不住愤恨,当即将几名要员罢黜,尤其是前阵子汉州堤坝加铸一事中,频频被查出错漏的吏部和户部尚书首当其冲。   谁都没有料到,这天子一怒,竟将朝局震得几乎全盘洗牌,文武百官再度陷入人人自危的窘境,只是这一回,默默在心里倒向熠王之人便更多了几成。   莫柒寒晌午登门齐府,只为将这一振奋人心的消息告知聂羽熙。   在他绘声绘色的描述下,聂羽熙仿佛能看到烈王那张仿佛被雷劈中的脸。   “真是大快人心!”   “嗯!不过熠王殿下近来可要忙碌了。吏部本有任免、考核官员之责,如今吏部尚书空缺,而各官员闻风而动,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熠王殿下呢。这补缺一事可要令他头疼一阵了。”   聂羽熙想也不想,耸了耸肩道:“那莫大哥帮帮他呗!”   “我?”莫柒寒一笑,眼里闪过一丝促狭,“原来羽熙心里,我这么有能耐?”   聂羽熙忽略他不严肃的表情反问:“难道没有吗?”   “呵呵呵……”莫柒寒笑得爽朗,“要有,也不是不行。殿下的事,我自然鞠躬尽瘁。不过这回,鸿胪寺有一名行人也一同遭到罢免……”   聂羽熙吃了一惊――鸿胪寺可是外交部,“行人”就是外交官啊,烈王要买通外交官做什么?   她甩了甩脑袋,关切一句:“莫侯爷没有受牵连吧?”   “我爹自然没事,他可是在陛下登基初期,稳固江山的大功臣,陛下对他十分信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爹总说要荐我去鸿胪寺任仕,如今行人之位空缺,恐怕是逃不过了。”   聂羽熙心头一紧,昨晚刚盘算着是不是要阻止他出使,计划还没成型,怎么这就当上了?   “一定……要当吗?”   “我爹已然向皇上提请,皇上当即就允准了。”莫柒寒叹了口气,又忽然笑得精怪,“羽熙可是不想让我去?”   “我为何不让你去?”   “我一旦任仕,便不能像如今这般空闲,不能时时来探望你了。”   聂羽熙见他一脸狐媚,瞥他一眼:“你不来烦我便谢天谢地!” 第56章 齐母驾到   也是在这一日,皇帝下放兵符,命陆尘煜帅兵出征。   莫柒寒还没离开,陆府的车就派到了齐府门前,说是来接聂羽熙前去相送。   聂羽熙没想到昨夜才刚谈起,今日便真的来了。想着又要再送一位朋友上战场,心底实在不是滋味。   马车直接驶到了城门口,陆尘煜已然是兵戈铠甲、一身戎装地骑在马上,那张脸也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嬉皮模样,难得地庄严肃穆起来。锃亮的头鍪将阳光折得有些刺眼,沈丹青虚了虚眼,目光却不偏不倚地坚持着对他的凝望,唇边始终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终于,号角长鸣,他清浅一笑,毫不犹疑地转身策马,一骑绝尘向南奔腾。他身后数十名兵将紧随其后,片刻之后,眼前只余一片飞扬黄土。   聂羽熙不由地握紧了沈丹青的手:“嫂嫂,真的不怕么?”   沈丹青掌心一颤,眸光悠远、叹息绵长:“怕又如何?我有记忆起,便知道他是要上战场的,我第一次对他动情,便是见了他舞剑时的英姿。即已选择,又何谈惧怕?”她回头微微一笑,“羽熙,若你看见他们大捷而归时豪情万丈的模样,便更能明白在我心中,此番相送并非送他去冒险,而是送他踏上通往荣耀之徒。”   荣耀吗?聂羽熙默默斟酌这两个字,心里百味杂陈。   两日后,齐溯带领的齐翱军先驱部队在西域边塞与平成国先驱部队交手,三万齐翱军对阵六万平成军却丝毫不显劣势。   又一日后,陆尘煜带领的七万大军从南域边塞向平成国长驱直入,迅速扫平试图攻入路朝南境的军队。无论平成军是否打算西南两军会师,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转眼,距离齐溯出征已过了半月,捷报频频传来,证明灼笙传回的讯息准确无误。聂羽熙一面松了口气,一面又惴惴不安――灼笙真的可信吗?明明线索链已经日趋完整,她的推断也越来越靠近真相,难道到头来,这一切都是臆断的吗?   聂羽熙苦思冥想,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觉得渴了便从戒面中取出一瓶矿泉水,忽然想起戒指许久都没有变色了,“购物清单”越积越多,再不回去补给,恐怕用矿泉水洗脸的奢靡作风便维持不下去了。   不过眼下这也并不是最重要的事。她喝了口水又提起笔来,挑灯夜读的精神堪比当年准备高考。直到困意汹涌才收起笔记倒头睡去。   终于,梦又来了。   这回,她见到在御征出发去求援之前,齐翱军和敌军曾有过一次两军对帅。就在两军都精疲力竭时,齐溯走出军帐,与对方统帅遥遥对峙,似乎都在准备亲领最后一次强攻。   此时,齐溯身边的某位将士似乎是将对方统帅认了出来:“溟来军帅?”   齐溯似乎对这句话尤为敏感:“你说什么?”   “齐帅,属下曾跟随老侯爷一同出征平定溟来之乱,属下可以断定,此人正是溟来主帅,丰天池!”   齐溯目光一凌,全无表情的面容却藏着甚至刻骨的憎恨。他握紧了手中剑,高举过头:“杀!”   顿时,他身后所有全副武装的士兵统一步调地重将出去,同时敌军也以同样的方式冲刺过来,呈现一场聂羽熙只有在网络游戏中才见过的万人对垒。   这一战,血肉横飞惨不忍睹,尸骸便是从此刻开始堆砌,顷刻间铺满了漫山遍野……   聂羽熙一如既往地梦到了最后才惊醒,只要一想到此时齐溯的屋子空空如也,心中更是如有芒刺。   然而她却没有时间悲怆伤怀,迅速取出记事本,记下了两个新的名词――溟来,丰天池。   从梦中齐溯的表情看来,他一定知道这两个词语代表什么,等他回朝,她必须弄个清楚。   一晃眼又去了十来日,莫玖樱欢天喜地地送来新消息:战乱已然平定,齐翱军已然踏上归程,即将大捷而归。   聂羽熙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了。   莫玖樱见聂羽熙终于展露笑颜,从身后取出两个大大的风筝:“羽熙,今日是风筝节,丫鬟们都在院子里比赛谁的风筝飞得高呢,要不要一起?”   聂羽熙确实心情大好,闷了这些日子也腰酸脖子痛,想着放风筝对长期伏案的疲劳颈椎最有好处,便答应了。   自从齐溯出征以后,聂羽熙因为担齐溯而闷闷不乐,莫玖樱因为担心聂羽熙而闷闷不乐,整个齐府上下也跟着氛围低沉。眼下这般齐聚在院子中欢声笑语的场面是许久不见了,也因此每个人都玩得格外投入,放个风筝放得人人忘乎所以。   谁也没发现有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悄无声息且畅通无阻地走过前院,直接站在了垂花门前,静静看着内院中热闹非凡的场面。   她面容冷峻,嘴角因为薄怒而微微下垂,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内院里的某个身影,眼里闪过一丝不明所以的厌恶。   “他就是聂羽熙?”她侧脸问身边的丫鬟。   丫鬟想了想才答:“奴婢也并未见过他的真容,不过从眼下的情形看来,十有八九是他。夫人可要奴婢将他唤来问话?”   妇人冷着脸摇头:“不必,我倒要看看他们闹到什么时候,才会发现我站在此处。”   这位妇人正是齐溯的母亲,朝中一品诰命夫人,袁慈云。她本远在太岁庙礼佛,按照原计划还有月余才能回府。可近来府中那些令人匪夷所思的流言竟跨越千里传入了她的耳中。   她听说自己的儿子竟与一名男侍关系匪浅,对他无微不至、保护周全、甚至一同用膳,这所有的现象归结起来,最有力的解释竟是――齐溯有断袖之癖,而这位叫聂羽熙的小厮竟是他的男宠。   齐府向来家教森严,已逝的老爷更是一位极尽严苛的父亲,自身中正毫厘不差,多年来为了将齐溯栽培成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他们夫妻二人不知牺牲了多少天伦喜乐。   而最终,她出类拔萃的儿子,世人皆知的文武全才,堂堂齐府世子……竟沦落到与一名男侍行为不轨,苟且相与的地步?   传言那聂羽熙不仅古灵精怪,还善于蛊惑人心,歪门邪道更是信手拈来。眼下,他更是带领齐府众人一同在内院撒野,不分尊卑,毫无规矩理数可言,而所有人皆对他拥戴不止、言听计从,连她这主事夫人回府都没人看见。   想必传言不虚。   袁慈云早就按捺不住,想回来探个究竟,只是担心贸然出手会伤及母子之情才心生迟疑。如今听闻齐溯带兵出征,她即刻出发赶了回来,只为将那个祸害连根拔除,再不让他有机会迷惑自己的儿子!   倒是聂羽熙最先发现了垂花门前站着两人且面色不善,她扯了扯绵锦儿的袖子:“锦儿,那是何人?”   绵锦儿顺势一望,顿时脸色煞白,扔掉了手中的线轴上前几步行了大礼:“不知夫人提前回府,锦儿有罪。”   院中一应人等听见动静,纷纷望过去,继而线轴扑梭梭掉了一地,人人当即行礼,氛围突变。   莫玖樱默默走到聂羽熙身边,小声道:“是齐夫人,齐溯哥哥的母亲回来了!”   说完,她也迎上前去欠了欠身子:“云姨。”   袁慈云看向莫玖樱时目光才缓和几分:“玖樱也在啊。”   似问似答的语气让莫玖樱一时不知如何接口。实则莫玖樱心属聂羽熙,主动要求宿在齐府,对他死缠烂打这回事,袁慈云自然也有所耳闻,只是未想,齐溯与聂羽熙的丑闻已然鼎沸,莫玖樱竟还痴心不改。这聂羽熙竟能无耻到如此地步,又如此野心蓬勃,同时勾引了齐府世子和莫府长女,他究竟意欲何为?他究竟又用了什么邪术,令两人皆对他钟情不二?   莫玖樱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得已才又欠了欠身子:“是。”   袁慈云也无心听她答话,冷哼一声转向绵锦儿:“叫他来见我。”   绵锦儿立刻意识到她指的是谁,可看她的态度,又实在替聂羽熙担心,两难之际只好多问一句:“夫人说的是……?”   袁慈云毫不犹豫地念出她的名字:“聂羽熙。”语中竟有一丝恨不能杀之而后快的狠绝。   聂羽熙上前,向袁慈云恭恭敬敬作揖:“夫人。”   袁慈云静静看着她作揖的模样只觉虚伪至极,满心都是厌恶。良久才冷哼一声道:“跟我来。”   聂羽熙跟着袁慈云走进正房左侧的左耳房,才知道这是里头是祠堂。长长的阶梯式案桌中央供奉着一尊佛像,其旁全是齐府历代祖先的排位。   “跪下。”袁慈云厉声道。   聂羽熙虽然老大不情愿地照做了,内心却翻了个白眼――什么人啊,要不要仗着自己是齐溯的亲妈就这么不尊重人?见面就让下跪,这么个颐指气使的婆婆,将来可怎么相处?诶?不对!为什么会想到“婆婆”这个词?谁说她要嫁给齐溯了?!就算她想,他也未必愿意啊,毕竟又没有正儿八经地求过婚……就算求婚,她也要考虑考虑,所谓一入宫门深似海,他这齐府虽然远不及宫门浩大,可豪门外加一个难相处的婆婆,可不是比宫门好不了多少?不过话说回来,齐溯和他妈长得好像啊,这位夫人年轻时候,一定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呢……   这一会儿功夫,聂羽熙脑中小剧场千千万,以至于袁慈云疾言厉色了许久,一会儿说她秽乱府门、一会儿说她不知廉耻……她都没怎么听进去,直到她的贴身丫鬟从门外拿来了一杯酒,袁慈云的语调降到冰点――   “喝了它吧。” 第57章 身份暴露   聂羽熙看着眼前那小小一盅酒,心底百味杂陈――这是毒酒吗?这位夫人不仅和齐溯长得像,连一见面就要杀要剐的势头也像呢!据说古代最烈的毒就是砒霜,早知道她就该带些解毒剂和洗胃用具回来――   想到补给,她瞄了一眼戒指,发现它竟变色了!   她这才有些紧张起来――戒指在这时候变色,是为了保命吗?所以她真的到了命悬一线的时刻?   她对眼前这位夫人真正起了警惕之心,也不敢再胡思乱想了。   “夫人,奴才不知做错了什么,非得一死?”   袁慈云嘴角冷冷一勾:“我方才都说过了,堂堂齐府容不下你这等下作胚子存在,趁我尚有一丝善念,还给你留个全尸,不然……”   聂羽熙心觉五雷轰顶――就这还心存善念?   正在此时,莫玖樱破门而入,神色张皇,一见丫鬟端着酒,一脚便踹了出去。   袁慈云蹙了蹙眉:“放肆!”   莫玖樱立刻跪地:“云姨,您是看着我长大的,从小到大,我也一直对您敬爱有加,从未违逆半分。可今日,玖樱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您杀死羽熙,她……她是我心之所系,我喜欢她,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她!”   袁慈云万万没有想到,她日夜兼程赶回来,只为避开齐溯的阻挠,却没有避开莫玖樱。齐府与莫府也算是几代世交,他们家的长女,她自然不能置之不理,然而这莫玖樱……居然到了今时今日,还要与这不干不净、且身份不明的小厮纠缠不休吗?她的爹娘若是知道她如此置莫家侯府颜面于不顾,更将如何自处?   她忽然觉得脑袋有些犯晕,长长叹了口气:“玖樱,你可有想过你的爹娘,以及你莫府的声誉?”   莫玖樱毫不犹豫道:“我不用想,为了羽熙,我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齐夫人若想杀她,便先杀了我吧!”   “你……!”袁慈云怒急攻心,竟直直跌了下去。   袁慈云一晕厥,立刻激起了聂羽熙的条件反射,她瞬间起身上前给予心肺复苏,很快将她唤醒。   而方才清醒的袁慈云却仍旧不愿放过聂羽熙和莫玖樱,偏要二人都跪在她面前,向她好好解释清楚。   莫玖樱这才真正陷入两难――她心底非常清楚聂羽熙是女子,且与齐溯两情相悦,可方才一时情急,她又以自己对聂羽熙心有倾慕为借口才阻止了袁慈云铁了心的赐死。眼下,她果真是左右为难,若坚持她与聂羽熙有情,那齐溯与她往后又如何自圆其说?可若道出实情,她当面撒谎却又实在名不正言不顺。   正为难时,祠堂门又被打开了,此刻冲进来的人,竟是齐溯,并且是浑身浸满鲜血,身受重伤的齐溯!   他跌跌撞撞地跑了一路,血迹也延了一路,最终推门进来,面白如纸、目光黯淡,只耗尽最后的力气对袁慈云说了一句:“母亲,不可伤她……”   聂羽熙瞳孔一收,浑身战栗:“齐溯?!”   她立刻到他身旁,不顾一切撕开他的衣物为他检查伤势,那衣物不知被血泡了多久,早已脆弱不堪。   他胸前中了极深的一刀,从左侧第三肋间一直延伸到右侧腰际,刀口深得连肌肉都翻了出来,更致命的是贯穿右侧大腿的那支箭,从前到后穿了个彻底,从出血的程度来看,极有可能是穿破了股动脉……   聂羽熙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股动脉是仅次颈动脉的大动脉,若是真的穿破了,一旦将箭拔除,区区几分钟就能要了他的命。   她心乱如麻,在这个年代,没有X光,没有手术室,没有麻醉剂,没有输血……她没有一切自己熟知的医疗支持,该怎么救他?   可是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失血而亡!   戒指仍旧闪着耀眼的金黄,她忽然发现或许这变色不是因为她聂羽熙的命悬一线,而是为他!   她不顾一切拔腿就跑,向轩木阁里的那副画狂奔。   奔跑的路上她迅速盘算着必须要带来的物品,以至于根本没有听到身后的叫喊。   终于,她靠近了那副画,毫不迟疑地一头扎了进去。   她却不知,这一幕也被紧追而来的袁慈云和莫玖樱看得清清楚楚。   袁慈云吓得精神恍惚,整个人都站不稳了。而莫玖樱,却大胆上前摸了摸那副画,顿时,许多曾经不解的谜团,似乎又解开了几分――她确实与众人不同。   聂羽熙从画里出来时,莫玖樱和袁慈云仍在画前呆愣愣地观看,她见到他们时,刚跨出一只腿,愣神之际,整个人还有一半嵌在画里。场面一时显得奇幻且耐人寻味。   聂羽熙吞了吞口水,想到齐溯正命在旦夕,也顾不得这么多,一步跨出来,抓着莫玖樱问:“齐溯呢?他在哪?”   莫玖樱呆愣愣地指了指齐溯的屋子:“被送回屋……”   话音未落,聂羽熙已然冲将出去。   倒在床上的齐溯,早已面白如纸,没有了半丝鲜活之气。   聂羽熙攥着拳头,拼命要自己冷静,冷静……只当他是个寻常的病人,千万要将他是自己最爱的人这件事抛诸脑后!   “出去!”他对一屋子手忙脚乱的医官和丫鬟道,“你们都出去,别耽误我救人!”   御征只以为她又要施“仙术”,知她此时不愿与人所见,立即将所有人赶出门外,他刚准备关上门,却被聂羽熙叫住,“御征,留下帮忙。”   此时根本不是该顾忌秘密的时候,重要的是齐溯的命!   她从戒指中取出一应物品,迅速为齐溯扎针补液,又用剪刀毫不留情地剪开府内医官方才包上的棉布,并开始缝合胸前的伤口。   这伤口虽狰狞可怖,比起腿上那一箭却是小巫见大巫,很快完成清创缝合之后,她才面临真正的难题。   聂羽熙深吸一口气,在箭伤周围注入麻醉剂,继而握住了手术刀。   刀锋刚贴上皮肤,御征便忍不住了:“你要做什么?”   聂羽熙头也不抬答:“救他。若不是这样割开,一拔箭他必血崩而亡。你拿着这个!”   说着,她扔给御征一个抢救用的人工呼吸球,并放下手术刀亲自演示:“等下如果有需要,我会要你挤压这个球,就像这样,记住了吗?另外……”他将齐溯的手放进他手里,“替我持续把脉,低于每分钟60次或者高于每分钟150次必须告诉我!”说着,她用手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下敲击,“记住了吗,就是这个速度,比慢的更慢或者比快的更快,立刻告诉我!”   “还有这个……”她指了指挂在床架上的输液袋,“一袋空了,要换另一袋,像这样……这些都交给你了,可以吗?!”   御征虽不明白这是做什么,可还是将一应动作牢牢记在心里,并坚定地点了点头。   聂羽熙重新握起手术刀,另一手毫不犹豫地在伤口周围擦了一大片碘伏,继而绑上止血带,心一横――割了下去。她没有无影灯,没有副手帮忙,也没有护士抵送手术器材,这样的窘境下,只能保证每一次切割都精准无误!   万幸的是,箭只是擦破了股动脉,并没有完全切断它。   聂羽熙小心翼翼地将箭从肌肉中取了出来,继而进入紧张的缝合时刻。   她的缝合速度曾不止一次在市级的年轻外科医生比赛中获奖,可到这一刻,她还是觉得自己太慢,太慢!   路朝与她所知的“古代”即便有诸多相似,可毕竟在不同时空,她不能保证这里的人血型与现代是否一致,所以即便她有能耐弄到输血所需的材料,也不敢冒险一试。   可齐溯已经失了这么多血,她缝合股动脉的速度再快,也还是免不了持续失血。   “快一点,再快一点!!”她满脑子只有这一个念头,手上的动作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机器,刷刷地毫不停歇,直到最后一根线被剪断,她才终于觉出双手酸得止不住颤抖。   她为他二次清创的时候手在抖,包扎的时候还是在抖,抖得令御征一度以为齐溯没救了,惊慌失措道:“主子如何了?”   聂羽熙坚持包扎完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擦了擦满额头的汗答:“只要能度过两天,就能活下去。”   深呼吸许久,她才想起问御征:“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不是说大获全胜,根本毫无压力吗?怎么还是伤成了这样?平成军这么厉害吗?”   御征看了齐溯一眼,道:“平成军哪有能耐将主子伤成这样。主子是因顾念你……才提前两日先于军队启程回府,又从西域密林走了捷径,只想尽快与你相见。谁知,半路却遇到刺客袭击,他全无防备才会……”   “袭击?是谁?!”聂羽熙立刻警觉起来。   “不得而知……看那身手十分离奇,而且迅猛狠毒。最初便是躲在暗处向主子腿上射了一箭,待我追踪过去便已没了踪迹,后又突然袭出,来来回回好几番,主子与我苦战数招,其中也狠狠击中过那人,却终究由于看不真切,格挡不及才吃了暗亏。好在……”御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最后一次消失身影后不久,我们遇上了灼笙。”   聂羽熙简直不敢相信:“灼笙?!”   “是,灼笙身上也是带着刀伤来的,他说他恰好预备回帝都复命,半路上见到我们遇袭便跟了过来,谁知那贼人伸手迅疾,他也几番跟丢,最后终于苦战一番将他打退,这才与我们会和。他见主子伤势甚重,不顾自己身上的伤痛,一路护送我二人回府。”   聂羽熙仍旧不敢相信,问:“你是说,他也受伤了?你确定?”   “千真万确,灼笙虽比主子伤势轻些,却也是浸在血泊中,他送我们到府门前便回去了,想必现在也有医官救治。”   “要不要我去看看?”   聂羽熙的目光,不经意间变得极为复杂。 第58章 道出实情   聂羽熙陷入两难,一来,齐溯还在危险期,从她的戒指仍然保持刺眼的金色就能看出,她此刻应该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可二来,她又急于观察灼笙的伤势。   经过这些日子的反复推理,她将收集到的所有信息排列组合了一遍又一遍,无论如何推演,灼笙的嫌疑都是最大的。她对灼笙的疑虑已然根深蒂固,无论多少人坚定不移地相信他是齐溯的救命恩人,她都难以释怀。   “你说你们也击中了那个刺客,可还记得击中了什么部位?那刺客有什么特征吗?”   聂羽熙一面为御征清理手臂上的伤口一面问。   御征本想让府上医官打理自己身上的小伤,怎奈实在拗不过聂羽熙,不得已才头一回在女子面前露出手臂,躲闪着目光答:“当时情况混乱,实难记清,我只记得主子飞身下马,在他后腰处斩了一剑,剑锋切入几分却不得而知。另外,他左肩挨了我一计猛踢。至于特征,他穿着一身紫色战袍……嘶……”   聂羽熙一听“紫色战袍”,正在缝合伤口的手一抖,御征疼得龇牙咧嘴。   “抱歉抱歉,你刚说紫色战袍?确定是紫色?!”   御征不解:“你可有什么线索?”   “我不确定。”聂羽熙替他包扎完伤口,看了齐溯一眼才答,“我想去熠王府看看灼笙,你能不能守着大人?”   “灼笙自有医官照料,想必……”御征忽然面容一滞,愕然道,“你疑心灼笙?”   他还是头一个戳中聂羽熙心思的人,聂羽熙心头一紧,不由地与他对视。数十秒内,她内心跌宕起伏,犹豫该不该对御征说出说出自己的推断?可御征到目前为止还是灼笙的朋友,在梦境中,他对于身穿紫色战袍出现在领兵位置的灼笙也没有丝毫防备,以至于今日,他更笃信是灼笙救了他和齐溯的性命……   她若在此时贸然和盘托出,岂不是自乱阵脚,打草惊蛇?   而此刻,御征的目光也尤为复杂,对视的同时也不停地探测着聂羽熙心底的深意。   良久,聂羽熙轻松一笑:“疑心什么呀,他即救了大人,便也是我的恩人,你说他受了刀伤血流不止,想必伤口也是极深,寻常医官的手法想必没有我的缝合术这么有效,我是想去替他缝合一下。”   御征眼中闪过一丝犹疑,看似松了口气,却又似乎有着些微迟疑。   他茫然地点了点头:“你若要去,便去吧。不过切记,主子对熠王殿下深信不疑,而熠王殿下对灼笙亦是深信不疑。无论你抱有怎样的目的,皆不可轻举妄动。”   聂羽熙从他话中感受到别有深意,不由地又小心试探:“难道是你……心有疑虑?”   御征摇了摇头:“反倒是灼笙,似乎对你生了疑心。自你为熠王殿下找来了技巧物件赠与陛下起,灼笙对你的言行便格外关注,私底下时常询问于我。起初我只以为那是因你要接近熠王殿下,他出于保护才多生了几分心眼,可渐渐地我发现他的用意似乎不仅如此。而你,那日得知灼笙被派去南域打探消息,便在马车上向我频频追问,直到此番出征前,你似乎又格外疑心他传回的讯息,甚至不顾大局阻挠主子出征,我才意识到你二人或许正在暗中相互猜忌。”   御征放下手臂,微微一笑:“你与灼笙各为其主,你们的主子又同仇敌该,原本不该生出嫌隙,可眼下……许是有什么误会吧。”   他说得平淡无波,聂羽熙却是诧异非常,看似对外界一切都不曾关注的御征,竟也有着这般玲珑心思。更令她心有悸动的却是他有意或无意道出的实情――原来灼笙也对她早有了疑心吗?   所以,事态终究是因为她的出现而转变了。原本通往她梦境的过程里,身穿紫色战袍的刺客或许并没有出现过,这才让御征对那身战袍毫无警觉。   “灼笙对我有所怀疑这件事,你告诉大人了吗?”她问。   御征摇头:“我也只是略有所觉,并未确认,何必给主子徒增烦恼?”   聂羽熙点了点头,继续思考――如果身穿紫色战袍的人就是灼笙,他又是为了什么才提前策划了这么一桩行动?   她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就是为了巩固他的可信度。   藏在暗处的人总是对外界投来的目光格外敏感,一丝一毫的疑心都能摇动他们心里的警铃。如果她推测的没错,那么灼笙已经感受到了她心底里对他的猜疑,因此他不得不放手一搏,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场戏,刺客是他,英雄也是他!   如此一来,如果她信了他是英雄,他就能收获百分百的信任,从此一马平川畅行无阻。而如果她执意不信,他便有可能削弱她在熠王和齐溯面前的信誉,满腹委屈地将她逼到孤立无援的境地。   如意算盘打得两全,可只有一点聂羽熙解释不通,如果他这么做仅仅是为了摆脱嫌疑,那他只需要穿上黑衣扮演刺客就行了,为何偏要穿上醒目的紫色战袍?   她看了看病床上面无血色的齐溯,忽然明白了――   他是真的打算杀了他!身穿紫色战袍和杀死齐溯之间,有着必然的联系,那是一种特殊的仪式!   如果可以一举杀死齐溯,他最终的目的就达成了!而事实并不如他的意,他低估了齐溯和御征两人的战斗力,眼看暗杀不成便立刻执行第二套计划,他换下紫色外衣佯装受伤,扮演了另一种角色……   聂羽熙只觉不寒而栗。   她原本以为齐溯是死于夺嫡失败,充其量只想过那个紫衣男人恰好来自北域,因而夹带了些许私仇。可事实却或许远不止这样,那个穿着紫色战袍的男人,可能从来就不是政敌,而是纯粹的仇敌!他处心积虑地利用了所有因素,包括两位皇子的储位之争和皇帝的疑心,一心只为报一己私仇才做了那一切!所以无论她梦里的那场战役是不是如期发生,齐溯的危机始终如影随形!   “紫色在你们的家乡有什么特殊含义吗?”她突然发问。   御征撇了撇嘴:“你仍旧疑他?”   “那不重要,告诉我!”   “没有。”御征摇了摇头,“无论是漠亚还是凡尔赛人都是以游牧为主,在生活上的相较帝都落后许多,衣物布料也只有最基本的红蓝二色,根本没有紫色。然而即便在帝都,那样的紫色亦是染坊中极难调成的稀有颜色,只有身居高位者才能得之。”   聂羽熙叹了口气,再次回到死局,她试图跳出“灼笙”这个牛角尖,除了北域漠亚人,还有多少人可能对齐溯有这样的深仇大恨?   “你记不记得大人有没有过明显的树敌?”她又问。   御征揉了揉眉头答:“主子是将军,南征北战十年且几乎从无败绩,又如何能避免树敌?”他提醒她,“羽熙,比起此刻愁苦不前,不如想想如何解释今日之事?想必夫人和莫小姐还在门外急于召见。”   聂羽熙这才想起门外还有令她头疼的大难题。   她叹了口气:“御征,拜托你,继续监测大人的心跳,和刚才一样,过慢或者过快,一定要来通知我。”   说完,她深提一息,走出门去。   袁慈云的贴身侍女慕琼正在齐溯的房门口候着,她身后还站着齐府的三名医官和绵锦儿,个个面容惴惴。   聂羽熙先走到医官面前,揖了揖手:“各位大夫请稍安勿躁,我已为大人疗伤完毕,往后两日,还请各位多多关注大人的身体状况,若平安度过这两日,便可痊愈。”   几人一阵交头接耳,为首的医官回礼道:“我等已然安抚了夫人,劝她相信你的医术,也请聂公子安心,我等一定竭尽所能全力配合。”   绵锦儿皱着脸,一面张兮兮地向聂羽熙使眼色,一面指了指被她忽略的慕琼。   聂羽熙温和一笑,转身作揖:“羽熙见过姑姑。”   慕琼看上去与袁慈云年纪相仿,就连表情也有几分神似。她挺直了腰板,居高临下地看着聂羽熙:“夫人在正厅恭候多时,还不速速前去回话?”   聂羽熙撇了撇嘴,面上恭恭敬敬,心里直怨:“没礼貌!”   袁慈云和莫玖樱一同在正厅坐着,严格说来,是她生拉硬拽,逼着莫玖樱不许离开正厅独自去找聂羽熙。只因莫家长女应当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即便不是齐府的主子,到底也是齐府的客人,客人与下人必须尊卑有别,成天混为一谈成何体统?   莫玖樱拗不过老妇人,见聂羽熙来了,立刻委屈巴巴地扁着嘴,努力用自己无声的表情告诉她,她是被迫的。   聂羽熙心不在焉地咧了咧嘴,在袁慈云身前立定道:“夫人,属下已然尽力,大人尚未脱离生命危险,身旁不得离人,还请……”   袁慈云冷冷打断:“在弄清楚你的底细之前,你做再多,于我也是善恶难分,我看你对溯儿并无加害之意才没有将你强行拉走,方才我又向下人打听,他们都说你自称是‘画仙’,而我又亲眼见你钻进画中复又出来。”她向椅背靠了靠,目光微微柔和了几分,“我只愿你实话实说。”   聂羽熙左思右想,这位夫人神色清简、目光却十分锐利,一看便不是什么好糊弄的角色,况且齐溯眼下的状况远远算不上“治愈”,极有可能需要她采取更多非当代医疗手段予以救治,如果眼下的回答难以令夫人满意,想必往后再要接近齐溯便困难重重。这对他的安危也是有害无利。   况且,方才已然暴露了从画中钻出来的骇人场面,恐怕不说些称得上这个场面的事实出来,夫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终于,她抬眼正视袁慈云的眼眸,平静道:“我接下去要说的话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可我敢保证每一句都真实不虚。我,是一名时空穿越者,我来自于另一个时空的,另一种‘未来’世界。” 第59章 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袁慈云和莫玖樱听完聂羽熙的叙述,惊得瞠目结舌。   聂羽熙故技重施,为了佐证自己的说辞,不断从戒指中朗朗当当地取出许多物件来送礼,二人方才见了她一个大活人从画里出出入入,此刻又见那小小的戒指像个无底洞似的,永远掏不干净,即便再错愕,也只好信了她的话。   末了,袁慈云面容松了些,才流露出真切的担忧来:“溯儿他,究竟如何了?”   “他身上有两处重伤,我虽然都已经缝合完毕,可毕竟路消毒设备稀缺,又无法输血。大人一路奔波回府,我实在无法断定他这一路上失血几何。是以,大人能否苏醒,还要看他自身的意志力了。不过请夫人相信,我就算拼尽一生所学,也一定要留住大人的性命!”   袁慈云稍稍松了口气,面上又出现一丝为难:“聂公子,你对溯儿有救命之恩,老生自当感激,可眼下,老生仍有一事心中郁结,还望聂公子解答……”   聂羽熙倒是没想到这位夫人的语气能转变这么快,方才还疾言厉色一口一个“下作胚子”、甚至要将她处死,到这会儿却一口一句“公子”,用词也变得恭敬了许多。   她扯了扯嘴角咽下心底的吐槽:“夫人请说。”   “老生近来总是听闻,公子与溯儿之间……”袁慈云皱了皱脸,仿佛极难启齿。   聂羽熙倒是明白了,轻松一笑:“夫人,我是女儿身呢。”   “什么?!”   “当初我忽然从画中落入府里,大人想着如今夫人不在府上,无人料理女眷之事,我一届女流平白出现在他身旁,只怕惹人非议,是以要我女扮男装,说是等夫人回府再做定夺。”   “女儿身……?女儿身……!”袁慈云反复咀嚼这三个字,面容忽悲忽喜,最终豁然开朗地点了点头,“好,这就好!”   她这一点头,聂羽熙心底也跟着一喜――这是同意他们交往的意思吗?   她还没高兴够,袁慈云很快又敛起面容:“依你方才所言,你来我朝是要助熠王夺嫡……?”   “是,这是我房中那幅画给我的指示。”   袁慈云愣了半晌,眼中竟渐渐流露一丝钦佩:“老生年轻时,听闻那些女流之辈不畏强权,只身涉入朝局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亦或用自己无双的智计扭转朝局,乃至影响天下的故事,往往羡艳不已,如今……我府上却有幸迎来如你这般的女中豪杰……”   聂羽熙听得面上都发热了,这位夫人的转变也实在迅猛,从要杀要剐到心生敬佩,竟只需要短短几小时。   不过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一步,她也毫不客气地顺竿而上:“夫人如此宽容大度,心怀天下,羽熙三生有幸才是。眼下,羽熙有件急事,还望夫人行个方便。”   “何事?”   “我听说大人回府路上遇袭,幸好有灼笙相救才幸免于难,灼笙也因此身负重伤,我想去熠王府,探望一下灼笙的伤势。”   “噢,那是应当!”袁慈云立刻首肯,向门外道,“慕琼,叫人准备一辆马车,送羽熙去一趟熠王府。”   始终未发一言的莫玖樱到了这会儿却忍不住了:“羽熙,我和你一起去!”   袁慈云脸上好不容易缓和的愁容又浮了上来:“玖樱,既然羽熙是女儿家,你这……?”   莫玖樱虽然敢于当着众人坚持自己爱着一个女子,却不敢对齐夫人大言不惭,不得已吐了吐舌头:“呵呵,云姨,我当时也是被羽熙这英俊小生的模样给糊弄了,还以为他是哪家的俊公子呢。即知她是女子,我自然是以友待之。方才见云姨有意赐死羽熙,情急之下才口出妄言,还望云姨勿怪。”   袁慈云又一次释然:“那便好,自然是不怪你,幸好你当时阻拦,不然,我还真的枉杀无辜,罪孽深重了。”   聂羽熙终究还是没有摆脱莫玖樱这条小尾巴,她非但真跟她一起坐上了去熠王府的马车,还神神叨叨地追问她此时此刻,丢下生命危急的齐溯而非要去探望灼笙,究竟有什么深意?   聂羽熙头疼不已,她盯上灼笙已有月余,自问悄无声息不露破绽,未想到这一刻,却被一而再再而三地追问。   她挠了挠发迹道:“你觉得能有什么深意?”   莫玖樱满眼狐疑:“那日陆大哥与丹青嫂嫂来齐府劝你,你也频频追问灼笙的事……你究竟在怀疑什么?”   聂羽熙既然已决定对御征隐瞒,自然也不能告诉莫玖樱,只好故作坦然道:“我真的只是担心灼笙伤势过重,你也不是没看到大人身上的伤有多恐怖,可见他们遇上的那名刺客伸手不凡,灼笙一力迎战,必然伤得不轻,若他有什么闪失,大人醒来发现我对他全无照管,可不成了我的不是?”   莫玖樱似信非信地凝视她良久才道:“如此最好。如今灼笙是齐溯哥哥的救命恩人,齐溯哥哥向来有恩必报,熠王殿下对自己手下之人也向来全力维护,你即便有什么心思,也切勿贸然生事。”   这话却让聂羽熙心头又生了疑惑――灼笙究竟有什么魔力,让所有人都对他深信不疑……不,是即便心有疑虑也不敢声张。难道真的只是因为熠王殿下的“用人不疑”吗?   莫玖樱似乎看穿了她的念头,凑近耳畔道:“陆大哥上次说的那件事,就是六年前灼笙受命暗访地下赌庄那件事过后,熠王府上也有人提出过质疑,且是跟了熠王殿下多年的府兵副将。他不过质疑灼笙办事不够尽心尽力,熠王殿下竟当场将他斩杀,并当即下令,从今往后若再有人胆敢对灼笙疑心半句,便同此下场。”   聂羽熙心底一惊:“温文尔雅的熠王殿下竟也有如此暴戾的一面吗?”原来御征和莫玖樱那么郑重其事地提醒她不要贸然质疑灼笙,全是为了保护她啊。   莫玖樱抬眼回忆一番道:“倒也不尽然。熠王殿下曾经的随身侍卫木茨人缘极好,熠王府上一众下人都待他亲如兄弟,是以他的死令所有人都无法接受,同时痛恨与北域有关的一切。而灼笙作为凡尔赛人入府时,便受到百般苛难与怀疑,熠王殿下再三告诫都没有用,忍了一年才终于忍无可忍了一回。”   聂羽熙默默点了点头,当年的是非对错如今再要分辨,已然是不可能。不过熠王即能对跟随多年的战将毫不吝惜地下狠手,便说明他非但用人不疑,也必然疑人不用。   论如今在他眼中的可信度,她聂羽熙也不见得比灼笙差多少,况且,越是无条件的信任,被背叛的时候便越愤恨,她只要拿捏得当,这一切都可成为武器。   马车在熠王府门前停稳,聂羽熙毫不犹豫地冲进大门。   莫玖樱看着她的背影暗暗称奇――她竟已经与熠王殿下熟悉到不需要任何文牒名牌,就能无障碍入府的地步了吗?   看来她方才的提醒是有些多虑了,熠王殿下对她的信赖也足以保她安稳无虞了。   她慢悠悠地下车,走到王府门前,亮出腰间名牌道:“我是莫府的莫玖樱,来找熠王哥哥叙话。”   聂羽熙冲进府门便遇上了管家,从而得知熠王就在自己的正房中,便一股脑跑了过去,一刻都不曾耽误。   “殿下!”她在门外,将木门拍得砰砰响,“殿下,我是羽熙!”   熠王立刻将门打开:“羽熙,你来得正好,快告诉我三弟伤势如何?”   聂羽熙恭敬作揖:“回禀殿下,大人伤得极重,属下拼尽全力才暂且稳住了他的性命。属下听闻灼笙为救大人也伤得不轻,特地来探望一番。”   熠王叹道:“灼笙道不见得伤得多重,令医官随意包扎了一下便回房歇息了。”   “那怎么行!”聂羽熙大惊,“听御征说他也一度浸在血泊中。殿下,我的医术您是知道的,想当初大人被沈威砍了一刀,区区数日我便能让伤口全然不见,如今灼笙为救大人而受伤,他即是大人的救命恩人,便对我也恩深似海。我若不出手相助,有违医者之心不说,更有可能被大人责罚,还望殿下允准我为灼笙探一探伤情,待大人醒后,也好有个交代。”   熠王听她言真意切,面露难色:“只是灼笙自己也懂些外伤的疗法,这些年来时常带了伤痛也只是自行疗愈,并没有给外人见的习惯……”   “殿下!”聂羽熙不可置信且言之凿凿,“难道您真的相信,世上会有一人受了重创之后,甘愿独自疗愈?他这全是不想让殿下担心啊!可殿下细想,人皆有情,在伤痛之时,也都希望得到一份关怀,灼笙跟了您这么多年,您竟不愿意在他身受重伤时,多给一分关切吗?”   熠王一愣:“本王从未想过……”   “您要想啊我的殿下!”聂羽熙扑通跪下,当即行了叩头之礼,“属下知道‘贴身侍卫’一职责任繁重,甚至有时必须抛开自身的七情六欲,可是人便有脆弱的之时,殿下仁德,偶尔体谅一二,也并非不可能吧?”   “可分明是他自己……”   “殿下!灼笙经历了怎样颠沛流离的幼年您不是不知道,他早已习惯了自己的伤痛只有自己关心,所以才不想给殿下添麻烦。可殿下也是这样以为吗?假若这一回,他真的伤势过重呢?假使他因此而伤了性命呢?!大人一定会怪罪我此刻没有坚持查看一眼伤情,那殿下,又是否会后悔此刻没有坚持命他接受治疗?”   熠王虚眼看着聂羽熙,自打相识以来,她的机敏聪慧他全看在眼里,却从未见过她如此焦心的一面。想必,是齐溯的伤势吓坏了她,这才对灼笙也心生不安了罢。   “那你去吧。”他抬头下令,“来人,带羽熙去灼笙房里,告诉灼笙不得拒绝,让他看一眼伤势再走。” 第60章 她本就不是什么圣母   聂羽熙被带到灼笙房里的时候,灼笙正坐在门厅的椅子上,穿的是粗简的白色麻布小衣,面上有一丝虚弱。   “劳烦前来探望,我没事。”   聂羽熙勾了勾嘴角,对身后领路之人道了谢:“劳烦了,请回吧,我看看灼笙的伤势,稍后向殿下回禀。”   那人欠着身子退下,并从外头将门关了个严实。   聂羽熙转身,静静看着灼笙,心里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都知道彼此心存怀疑,要撕破脸就来吧!   谁知灼笙却丝毫没有暴露自己的疑心,反倒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都怨我力不能敌,还劳烦你跑这一趟,我心有愧疚。”   他说得滴水不漏,她便没有机会开门见山,不过这一句,也定下了此番会面的节奏――演!   聂羽熙也顾不上拘礼,泫然欲泣当即下跪:“说什么愧疚,要不是灼笙大哥冒死相救,大人恐怕……根本回不来了,请受在下一拜!”   灼笙立刻上前将她扶起:“羽熙说的哪里话,齐大人与主子情义深厚,我作为主子的贴身侍从,见他遇难又怎能坐视不理?只是未曾想到我朝境内竟有身法如此奇特的枉佞之辈,属下武艺不精,未能将其擒获,还望齐大人恕罪。”   “何罪之有!”聂羽熙被他扶起后反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赶紧让我看看,你伤在何处?”   “属下已然令府上医官处置过伤处,不劳烦羽熙了!”   “不行!”聂羽熙执着道,“我好说歹说,答应了熠王殿下要好好描述你的伤情,他才让我来的!他说你向来受了伤都不需要别人照料,都是自己照顾自己……”她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语重心长道,“灼笙,人不是独居动物,我们不是只要坚强勇敢就够了的,更多时候,拥有安慰和关心,才能让我们的心变得更坚韧。因为有的时候……”她顿了顿,表情忽然显出一丝庄重,虔诚地凝视他的双眸,“有的时候,我们获得过温暖、从而想要守护,而坚定守护的信念,才能让我们坚不可摧。就像曾经在母亲怀中得到过片刻温暖的孩子,无论离乡多久多远,都坚定不移地为之奋斗,盼着有朝一日能为家园尽一份力。”   灼笙怔怔地看着她,虽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了这么一大堆废话,却恍有那么一刻仿佛被她说中了心思,继而警觉心起――他绝对不是什么可信之人!   聂羽熙终于从他眼底抓到一丝异样,心满意足地勾了勾嘴角:“灼笙大哥,不说这些了,快让我看看伤处吧,我也好向殿下复命。”她特地强调了“殿下”二字,只为告诉他她已然受命于熠王。   灼笙虽万般不愿,却终究还是乖乖地褪去了上衣。聂羽熙不由分说地撕开包扎着的棉布,露出腰上狰狞的伤口――那不是御征所说的剑伤,而是一整片连皮带肉都挫掉了的擦伤。他的胸前也有一道与齐溯身上那道差不多长的伤口。而左肩处,则留着一个明显的箭穿孔。   聂羽熙吸了吸鼻子:“这么重的伤,怎能草草了事?”她从袖口里取出早已罐在小瓷瓶中的碘伏,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你忍一忍,这药能防止伤口溃烂,就是有些疼。”   她用棉球轻轻擦过他腰上的伤,碘伏洗去白色的止血药粉,很快发现那一大片挫伤中间,有一条细浅的锐器伤。又在给他胸前的刀口清创时,发现那长长一条刀口深浅不一曲折离奇。最后是肩头的箭伤,聂羽熙下手捏了捏他的肩膀,他虽咬着牙一声不吭,可从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中,明显能看出强烈的痛感。另外,箭虽然扎得不浅,却也有玄机――从箭孔的位置和方向看来,完美避开了肩甲上的所有骨骼,从箭头没入的深度来看,射出的力道又并不小。按照这个力度,若不是碰上骨头,是不会骤然停下的。肌肉组织中间自有负压,一旦箭头没入肉里,便有一股力会自动将其包裹吸附,以至于将锐器更往里推。而灼笙肩上的箭上,目测深度却只是仅仅没入了一个剪头。   聂羽熙心头有了更进一步的答案――他的腰间确实被齐溯划了一剑,可伤口不深,便咬牙将那一整片皮肉都擦伤来蒙混过关。胸前那一刀,若真是外人一力砍下,则应当呈现一条力道的抛物线,即伤口起初浅、中间深、最后又渐浅直到停止,齐溯身上那道伤口便是如此,一挥而下毫无犹疑。而灼笙身上的伤,却断断续续,时深时浅。人天然自带痛觉,这是再强悍坚定的意志都无法抹去的。他可以用力割开自己的皮肉,却不能抹去在痛至临界时,那暂停而深深呼吸的痕迹。所以这一刀更像是自己刻意模仿为之。   至于肩上的伤,聂羽熙十分确定他的左肩内部有严重的软组织挫伤以及部分错位,这与御征说的挨了一记重踢十分吻合。而那箭伤,却是他为掩人耳目而自己扎进去的。   手段狠辣以至于连自己都不放过,聂羽熙只觉心底羽熙习习,这样一个对自己都不曾心慈手软的人,带着恨意留在人间,必然是祸患无穷。   想到这里,只听咔嚓一声。   “咳嗷……”灼笙口中冒出一声痛呼。   聂羽熙掸了掸手,松口气道:“好了,幸好我看一眼吧,你的肩膀脱臼了!”   “脱臼?”   “是啊!要不是我妙手回春,往后你这条手臂都拿不了刀,也拉不了弓了!”聂羽熙自鸣得意地笑着,一面用绷带为他的肩膀缠绕了一圈又一圈,“我给你绑个严实,尽可能减少活动,一个月后才能拆开。这一个月,你给我乖乖在王府里养伤,哪里也不许去,明白吗?!我回头就去转告熠王,你,这一个月,都不许离开王府哦!”   说完,她在绷带尽头打了个结:“好了,其他都是皮外伤,不是什么大碍,我留下这瓶药,你每日擦一次就行!”   说罢,她抱拳:“灼笙大哥,保重!我还赶着向熠王殿下复命,便不多留了!”   她几乎是逃离出去的,只因心跳实在太快,愤恨实在太强烈。在她一分分查过伤口的同时,便一分分确认他便是那个将齐溯伤至濒死之人。她甚至能通过他身上的伤口看到他咬着牙、红着眼,因着心底不共戴天的杀念而将刀剑戳进自己的皮肉。   他不会善罢甘休,她知道。他这一生,若不将齐溯杀死,天涯海角也必要追杀不休,不仅齐溯,连他的子孙后代也不会放过……   梦里的他在杀死齐溯之后笑得那么狰狞怪诞,每一次都将她从熟睡中惊醒,而每次惊醒,恨意便更增加一分。   聂羽熙替他正骨时,真真是动了杀念。   不,她不是对灼笙动了杀念,而是早在很久以前,就对那个紫衣男人动了杀念。而随着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灼笙,她心头竟扬起一丝宁杀错不放过的狠绝。   她不是什么圣母,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喋喋不休地试图用什么大道理将魔鬼感化,魔鬼就是魔鬼,不值得一丝一毫的机会。   她愿意屈服于人面对恐惧时的本能――清除恐惧的源头。   这一点她从未迟疑,是以刚才,她差一点就从戒指中取出手术刀……只消在他的颈动脉处轻轻一划,他便会命丧于此。   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还想与齐溯拥有一个共同的未来。   聂羽熙第一次感受到人生的选择竟会如此对立。   她若暗杀了灼笙,熠王一定不会放过她,她与齐溯的未来就此完结。   她若放了灼笙,他一定不会放过齐溯,他刁钻古怪像个苍蝇防不胜防,一旦让他得手,她和齐溯的未来也完了。   如何选择,都是完蛋,聂羽熙愁苦不已,怎就落到了没有赢面的境地?   最终她只好悻悻地将灼笙治好,并且向熠王复命。   复命时莫玖樱也到了,正与熠王夸大其词地描述齐溯的伤情。聂羽熙在一旁听着也是心焦难耐,深提一吸打断道:“殿下,灼笙急功近利您是知道的,只是这一次,他的肩膀受了箭伤,那箭又伤了韧带,我好不容易才为他正骨复位,绝对不能再活动了!否则就再也无法舞刀弄剑了!”   熠王听她言之凿凿,也没有理由不信,当即下令,严加看管灼笙,不得出房门一步。   聂羽熙心里盘算,一个月内,她必须要到紫衣男人现身的那片丛林看一看。如果灼笙是在林中暗暗更换服装再假装成英雄出现,那么那套紫色战袍一定还藏在密林的某处。她之所以要让熠王看护他一个月不得出门,就是不给他机会将其取回。   这将是另一个证据,聂羽熙嘴角勾起一丝冷意――她必不能错过任何一丝线索,最终,它们都将织成恢恢天网,将他笼罩在必死之境。   交代完这些,她匆匆回到齐府,戒指依然呈现金黄,预示齐溯依然命在旦夕,她从没像现在这样厌烦它的变色。   齐溯仍旧脉搏细速,面色苍白,昏迷不醒且四肢厥冷,这分明都是失血休克的症状。她心惊胆战地守着他,只怕万一出现呼吸衰竭令她措手不及。   除了加强补液和祈祷,她竟束手无策。   从这一刻开始,她发誓不再离开齐溯半步,直到他痊愈。 第61章 有惊无险   寂夜绵长,至静而喧。   聂羽熙坐在齐溯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分明静夜无扰,她却仿佛能听见他轻浅急促的呼吸、听见补液在麦氏滴管中落下的声响,直至听见她和他的心跳,甚至莫名的嗡声……满耳嘈杂。   “大人,坚持住。”她喃喃地对他说话,“你不要死,我还有好多话没有来得及说出口,请你不要死。”   “我从十岁起就认定了自己不配被人喜欢,所以也从来没有放纵过自己的感情。直到遇见你。”   “齐溯,我从来没有像喜欢你一样喜欢过任何人,喜欢到我甚至愿意放弃自己的世界,留在你身边。”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怕你死。你要是走了,我来路朝的所有意义就都不存在了。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我总是梦见你被杀死,总是在担心,日以继夜地思索该怎么样才能让你不要踏进必死无疑的局面。”   “可是,要不是你出征前我那么无理取闹,你也不会单独走捷径只为早一天见到我。到头来我的担心才是害你重伤的元凶,你让我如何自处?”   “齐溯,求求你,一定要挺住!”   ……   距离齐溯受伤已然过去两天两夜,聂羽熙日夜不离的照料,袁慈云都看在眼里,也信了他们之间真情不假,因此琢磨着她总以男儿身照顾齐溯实在不妥,是时候给她安排一个合情合理的身份换回女装了。   第三日,慕琼来到齐溯的房门前,试图将聂羽熙请出去,谁知她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   “我不能离开他!”她满脸憔悴,又满眼焦虑,看上去精神恍惚,却又异常坚定,“姑姑,我现在不能走,大人他还没有醒来,随时随地都需要我的照应!”   已经过去四十八个小时,如果他还不醒,实难保证他将来还能不能恢复如常。她焦灼得仿佛整颗心都在油锅上煎,又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离他而去?   慕琼被聂羽熙歇斯底里的状态吓了一跳,也不再强求,匆忙欠了欠身子便转身离开。   不久,袁慈云亲自造访,并且带来了一几套褙子。   聂羽熙听到叩门声,极不耐烦地将门打开,见是袁慈云才敷衍了事地揖了揖手:“夫人。”   袁慈云微微一笑,开门见山道:“你日夜守在溯儿边上,外界又流言蜚语,这男儿身的模样实在欠妥。我已有了主意,对外便称你是远道而来投靠我的友人之女,因我不在府上才暂且扮成男装,可好?”   “嗯,好……”聂羽熙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立刻又回到齐溯的床畔,一如既往地持续把脉。   袁慈云摇了摇头:“我带了几套褙子来,若不然,你先换下这身直裾,换上女儿装吧。”   聂羽熙盼了许久的女装汉服终于来了,她终于能名正言顺地当个女人,这甚至代表齐溯的母亲已经更进一步认可了他们的感情……   然而这所有的好消息,若是没有了齐溯这个起点,又意义何在?   为何福兮祸兮,偏要相倚?   她接过衣物,道了声“是”便木然地朝内屋走去,以最快的速度换好了衣服出来。穿戴已改,面容却一成不变。   “哎……”袁慈云长长叹了一息,“羽熙你可明白,像溯儿这样的将士,朝不保夕实为寻常。他总要参与各种战役、总要受皮肉之苦,即便战死,也只能代表荣耀。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我是溯儿的娘,我信得过他的身子,他一定能吉人天相。”   聂羽熙听着就觉得心头梗得难受,忍不住反驳:“将士难道不是人吗?他没有七情六欲,也不该有求生的本能吗?什么叫总要受皮肉之苦,什么叫战死也光荣?他为国捐躯有多光荣我不管,可我想要他活着!他荣耀或者平凡又如何?哪怕他受尽冷眼饱受非议,又如何?我爱他,不仅因他光芒万丈,更因他目光里的深邃和沧桑、他短促笑容里的温暖、还有他万事妥帖温和的智慧。我喜欢他的点千千万,说上一天一夜都说不完,可无论哪一条,都不值得他用性命去维护。”   “夫人,我爱他,我怕他饥饿、怕他疲惫,不愿见到他受一点伤,这样的爱,您作为他的母亲,难道就真的从未感受过吗?我不想听他就算牺牲了也是值得高兴的事这样的鬼话,如果他死了,那就是一件糟透了的事,他带走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动力,我会需要很久很久才能重新前行。这就是……”   “羽熙……”   身后传来微乎其微的呼唤,聂羽熙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转过头――那双紧闭了两日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你……醒了……”   齐溯扯了扯嘴角:“羽熙。”   她说的那些话,他一字不差地听见了。早知她将他的荣辱置之度外,而更关切他自身的安危,可每一次感受到她毫无杂念的关怀,都让他的心为之惊诧和动容。   “羽熙……”   他又唤一声,甚至不知自己是真的醒了还是在梦中。   在他的梦里,她便是这样穿着一身粉紫色的褙子,美得如同仙子下凡,又远得像在天边。他唤一声,她便回过头来,深情款款地凝望他,目光始终不移。   聂羽熙忍了两天的泪顿时决堤,泪眼扑朔地冲到床边握紧他的手:“大人,你……可还好?还有什么不舒服吗?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吗?还记得我吗?!”   齐溯扬了扬嘴角:“我自然记得你。”他勉力抬起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莫怕,我没事。”   “你伤的好重……”聂羽熙心底明明是欢喜的,可泪水就是像失了阀门,不停地流,“齐溯,你吓死我了!你怎么可以这么不小心?说好的毫发无伤呢?!你答应的呢!”   齐溯虽明显虚弱,可还是维持笑容:“羽熙,我若没有记错,可并没有应允过你毫发无伤。”   “可你也不能伤得这么重啊!”聂羽熙失控地轻轻捶打他,“你差一点就死了你知道吗?要不是有我在,你必死无疑!”   “你一定会救我,不是吗。”他仍旧温和地笑着,“羽熙,我没事了,看你如此憔悴,快去歇息吧。”   聂羽熙抹了一把眼泪:“你管我!我才不要休息,我要看到你生龙活虎的才去休息,你如果真的心疼我,就赶紧好起来!”   齐溯愣了愣,笑容愈发和煦:“是,遵命。”   不得不说,在这没有抗生素也没有过度医疗的时代,人类自身的抵抗力和恢复能力确实比现代人强悍太多。   齐溯伤成这样,竟在短短数日之内完全恢复了生活自理,甚至能短时间地练几把架势,穿上楚楚长衫,甚至看不出他前些日子还命悬一线。   聂羽熙自然循例每日为他换药,日子恍然又回到了刚来路朝的模样,她每日定时出现在他的房中,他宽衣解带,任她摆弄伤处。   只是,一切却又着实不同了。   聂羽熙换药之后,在他脸上落下大大一枚亲吻:“今天表现也很棒哦!”她喜笑颜开,“大人的恢复能力真是不同凡响!”   齐溯摸着她的脑袋,温和地笑:“还不是羽熙医术高超。”   聂羽熙面容顿时严肃起来,取出笔记本,顺手画出简易的人体解剖图:“大人,你可要记住了,这张图上用红笔标出的位置,全都是致命的大血管。还有红色的脏器,也都是非常容易大出血而迅速毙命的位置。以后你就算不能确保毫发无伤,也尽量避开这些危险部位可好?”   齐溯接过笔记本仔细地看着那张图,眼里尽是钦佩:“这张图能否借我一用?我要让手下的兵将都学一学,在战场上定能派上用场。”   “大人真是无私……”聂羽熙随口嘟囔一句,顺手将那张图纸撕了下来,“那便拿去吧,尽管……”   谁知这纸一撕下来,齐溯的目光骤然一凝:“这是……?!”   聂羽熙顺势一瞧,原是她画的紫衣男子像露了出来,她也顿时警觉起来。   “大人可认得此人?”她问。   齐溯的回答毫无意外:“此番攻击我的刺客,也正穿着一样的服饰。”   “我已经听御征说了。”聂羽熙点点头道,“比起这个,我另有一事急于向大人求证。”   “但说无妨。”   “大人,可听说过溟来、丰天池?”   齐溯目光一紧:“你从何处听得?”   “大人先不要问,你若知道,先告诉我这两个词代表什么可好?”   齐溯面容冷峻,长叹一息,将父亲因溟来一战而死的事娓娓道来。   聂羽熙听完,只觉胆战心惊,为的不是齐侯爷战死沙场,而是……溟来所用的手段,怎与她梦中那场战役如出一辙?   溟来也是先借口主和,后又突然反口厮杀。而齐溯的父亲……却也如他此番战役一般死在了回朝途中,更甚至遭到构陷,栽赃他有意谋反。   这整个过程,与聂羽熙在梦中所见齐溯一行人走向败落的过程竟有着惊人的相似。   更可怕的是,在她的梦里,齐溯身边的副将在对战之际,将对方的主帅认了出来,他正是溟来主将丰天池!   所以那一役的敌军也是溟来吗?丰天池在害死齐溯的父亲之后,还要故技重施害死齐溯?   溟来出自西域,可是西域又何来那样绵延不绝的山脉?况且,若真是与溟来开战,那位副将认出对方是丰天池的时候,语气便不会那样诧异。   聂羽熙匆忙将笔记本往前翻一页,指着上头画下的山顶问:“大人,你可认得出这是何地?”   齐溯一惊:“此乃北域禁地。这片山脉本是边境之山,半面属于凡尔赛,半面属于漠亚。自从凡尔赛和漠亚落败后,便不再有人踏足……”   聂羽熙心头一颤:“所以,它在北域?”   “是。”齐溯郑重其事地看着她,“羽熙,你究竟听说了何事?又在为何时烦忧?” 第62章 深入虎狼之地   聂羽熙抬手示意齐溯先不要问话,她急需安静的思考――西域溟来、丰天池、北域……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联系?   “溟来是个怎样的国家?”她问。   齐溯十分配合地作答:“溟来在西域以北,十年前大片部落突然合为一体而称国,后力量不断滋长,直到四年前犯我路朝,最终被我父亲带领的齐翱军歼灭,如今早已不复存在。”   “西域以北……”聂羽熙细细思量这四个字,忽然醍醐灌顶――这就对了!十年前漠亚在北域悄然崛起而驻地不明,同样十年前西域部落忽然集合成溟来定国北部,梦中的战役又是溟来主帅领军,并且发生在北域山脉……   所以溟来极有可能就是漠亚,或者至少是漠亚人创造的!   漠亚人在崛起前四散掩藏,除了荒漠,更容易隐藏的地域便是丛林迭起的西域。   他们既然能悄无声息地在有着灭国之仇的路朝扎根甚至繁衍生息,必然也能混迹在别处;他们或许十分善于伪装,又善于蛊惑人心;或许三五成群在西域驻扎,伪装成小型部落,渐渐鼓动那些不甘平凡的西域百姓,引他们揭竿而起……   聂羽熙发现自己渐渐地将漠亚人脑补成了天生的间谍,他们聪慧、勇猛、狡诈、游刃四方而融入天下,巧言善辩甚至有着千百副面孔……他们伪装成各种人,又始终坚持着复国梦。   想到这里,她忽然又想起灼笙。   他会许多种语言,熟练掌握易容技巧,又总是能精准无误地窃取敌情……聂羽熙不由地又将记事本翻到画着紫衣男子的那一面,牢牢盯着那个可恨的身影。   紫色,在这个时代确实是极难调出的颜色,可红蓝二色却是司空见惯。分明只是红蓝二色叠加出的颜色,却为何如此稀有?   聂羽熙本想问问有哪几家染坊能调出这样的颜色,脑中却忽然闪过一念――红蓝!   御征曾说过,漠亚和凡尔赛因为常年游牧,对衣着色泽并不讲究,时常只有红蓝二色。   所以……这紫色所代表的含义,又是否正象征着两色的结合?   她骤然面色微白,嘴唇发颤,良久才怔怔地提出恳求:“大人,请允许我去一次北域!”   齐溯当即否定:“不可!”   “大人!”   “你要去做什么?”   “我必须去确认一件事,但现在不能告诉你。”   齐溯长叹一息:“羽熙,究竟有什么事非要你一力承担不可?”   “就是有啊!”聂羽熙急得语无伦次,“我不是路朝人,所以有些事只能由我去调查。”   “为何?”   “因为我不认识你们啊!我对路朝的所有人没有过去的认知,就不会受到恩惠和仇恨的影响。所以我的思考方式和你们不一样,我眼中的线索也与你们不一样。我的顾虑可能别人都无法认同,我需要自己佐证自己的猜疑,或则自己去找到相信的理由……”   齐溯根本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见她这般坚持,怒意涌上心头:“难不成你想孤身一人去北域?你明知那是一片虎狼之地!你可知此行会遇到多少凶险?连我都挡不住突如其来的暗箭,何况是你?!”   聂羽熙举起左手,指着那枚尾戒道:“那副画曾说过,这枚戒指不仅能引我跨越不同时代,还能救我于危难,大人最初想要杀我的时候,不是也亲眼所见吗?”   “可那时画就在墙上,你钻进了画中!”   “我可以带着画!”   “你又如何带着展开的画四处行走?又如何感知不明方向的杀意?”   “大人,我穿着女装出去,别人根本不认识我,又怎会蓄意谋害?”   齐溯一时语塞,不愿再与她纠缠,冷冷道:“总之,我绝对不会允许!”   聂羽熙怔怔地看着他,良久,柔和地握住他的手:“齐溯,你应该相信我。我从异世、借由不知名的神力穿越到你身边,便是带着救你于危难的使命。如今危难已到眼前,你却不让我去一探究竟?难道你不想知道这次暗中袭击你的人是谁吗?”   “那贼人我自会调查。我乃是朝中一品战将、二品辅臣,竟有歹人妄想伏击取我性命,此事怎会不了了之?”齐溯强忍怒火,耐心宽慰,“羽熙,你是女子,又手无缚鸡之力,却要独自调查朝中细作,你将我置于何地?”   “不是这样的……”聂羽熙深吸一口气,诚然道,“大人方才问我从何处听得溟来与丰天池之名,我若说在梦中,大人可愿相信?”   趁齐溯怔神,她更用力地握紧他的手:“大人,那副画给了我辅佐熠王的任务,便会以它的方式引领我,那引领的方式,便是梦示。它时常在梦中给我一些线索,比如紫衣男子的背影、北域山脉、以及溟来和丰天池……这些都是在梦中所见。那副画给我出了一个又一个谜题,只有我自行解开,我的任务才算完成。若不然……”她合了合眼,下了决心,“若不然,我会死的。”   齐溯一惊:“会死?”   “是,我原本与路朝毫无瓜葛,又为何非要掺和这趟浑水?那副画最初要我来路朝时我自然是拒绝的,怎奈它说已然改了我的命数,我若不从,必死无疑。”聂羽熙异常严肃地说完这一句,忽然感觉气场有些阴森,赶紧耸了耸肩,笑着缓和气氛,“当然,现在我与大人两情相悦,我自己也对伤你之人恨之入骨,并不只为保命才做那些事,可那依然是我的任务啊!即给了我那些线索,必有完成的可能。这枚戒指,也必然会护我周全,还请大人成全!”   她也算是急中生智,半真半假地唬住了齐溯,却没有告诉他在她的梦里,他每一次都死得颜面无存。   以至于戒指的隐藏功能,她确实记得曾经听过一句“它能在危难时保护你”,究竟是如何保护,她也并不清楚。   只是时间紧迫,她不能再多犹豫,她哄得熠王软禁灼笙的时间只有一个月,如今照料齐溯已然去了小半个月。况且她总听说路朝有个规矩,皇帝必须在自己五十岁这一年选定储君,梦里那场战争到了最后,显然与夺嫡密不可分,是以只可能发生在储位悬置的当下这一年。再从梦中所见的场景看来,那场战役至多发生在深秋,现在夏季已然过半,她必须在两个月之内除掉紫衣男子,才有可能保住齐溯的性命!   她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齐溯全都看在眼里,他万般不愿由她去冒险,可若阻止她,又是否真的反而会伤了她?   聂羽熙抿了抿唇,淡淡说出最有力的一句话:“大人,这是我的战场啊。”   是啊。他要出征时,她的阻挠曾令他困扰万分,而此刻他却明白了她当时的心情,却又因为记得自己的心情而有所体谅。   “我与你同去吧。”他说。   “不可以!”聂羽熙果断否决,“大人,你现在这身子怎么冒险?而且……”   “那让御征陪你去。”   “也不行!戒指只能保护我一人啊!而且我穿着女装出行,可以伪装成任何人而不受关注,有御征跟着反而更引人注目不是吗?”她可不愿意看到任何人为她而丢了性命。   齐溯重重吐了一息,无奈道:“你独自一人如何去那么远的地方?你会骑马?”   聂羽熙勾了勾嘴角:“我会。”   在现代时她最爱的运动就是骑马,工作后更是报名学了一年的马术课,策马前行不在话下。   齐溯怔了怔,又叹气:“你认识路?”   聂羽熙嘻嘻一笑:“还请大人赠我一幅地图?”   万般无奈之下,齐溯只好应允。应允之后便百爪挠心,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过得如此煎熬,每时每刻都在琢磨该如何出尔反尔。   聂羽熙是他心爱的女子,她背井离乡来到路朝、举目无亲、对各域风俗一无所知,甚至对路朝的生活习惯也完全不熟悉……   他竟要在这样的境况下由她孤身一人去往狼烟在即之地?   他一度觉得自己一定是神志不清才会被她说动,竟同意了她这么荒唐的举动。   可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眼看齐溯的伤口痊愈拆线,不再需要每日换药,聂羽熙也做足了准备,甚至还从现代取了许多适合外出的物品――帐篷、睡袋、打火石、匕首、头盔、冰镐、压缩饼干、还有“即热火锅”……   齐溯看着她献宝似的取出一应装备,只觉眼花缭乱。   聂羽熙却笑得一脸讨好:“你看,我把所有需要用到的‘户外用具’都带上了,而且还没有负重,简直美死了!我还带着我们那才有的冲锋衣和羽绒服,也不怕登上山顶温度骤降。你就放心吧!”   或许因为从小就对“家”没有什么好感,聂羽熙向来是一个十分注重户外活动的旅人,不仅热衷于骑马,也曾参与各种徒步露营活动,野外经验足够短期存活。   齐溯见她胸有成竹,实在找不到足以食言的借口,只好站在府门前心力交瘁地送她远走。   聂羽熙不仅自己潇洒启程,还不忘关照他许多注意事项,令他苦笑不迭――究竟谁才是该受保护之人?   无论如何,齐溯还是不能安心让她独自远行,在她策马数里之后,他向御征下令:“跟着她。” 第63章 戒指的指引   聂羽熙并没有直接去北域,而是先去了西域。   她曾细细问过御征,齐溯遇袭的那片丛林的大致方位便是她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   那片丛林像是现代的雨林,杂木丛生、地势蜿蜒、时不时下上一场雨,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泥土气。   这样的天气条件,想凭当初留下的一丝血迹找到线索自然是不可能。如何在这样一片广阔的丛林找到一套紫色战袍?聂羽熙愁思不解。更何况她也并不能百分百确定紫色战袍确实被丢弃在了丛林中。   经过数日的策马奔波以及一连几夜的露营,她精疲力尽,只想着下马找个安全的地方早早扎营休息。   谁知刚一下马,便感受到左手的小指微微发热,严格说来,是那枚戒指在微微发热,而戒面却仍是正常的银白色。   “是要我上马?”她自言自语地又骑上了马背,果然,灼热感当即消失。   “太好了!”她喜出望外,立即牵引缰绳向各个不同的方位策马,兜兜转转之间,她发现戒指确实在给她指引,每当她选择了错误的方向,戒指便发热示警,以至于她只用了几小时便发现了一棵奇特的大树――无论她朝向何方,戒指都持续发热,只有在面向这棵树时,戒指才保持着正常的温度。   聂羽熙立刻明白这棵树值得一探,上前用力拨开树根周边茂密的蕨类植物,顺利发现树根脚下有个深洞,而那件紫色战袍竟真的就在里面!   这简直可以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聂羽熙欣喜之余也不忘检查衣物,发现后腰确实有一处横切破损。由此她可以断定,这套战袍就是袭击齐溯那人穿的。   她攥着衣物布料,目光从愤恨到冰冷不过一秒,下一刻,她扬起一丝狞笑,从戒指中取出一应物件,席地梳妆打扮起来。   片刻之后,她一步上马,毫不犹豫地向北跑去。   北域,一如传言,辽阔且荒芜。   再次凭着戒指的指引,聂羽熙赶在五天内翻过了山脉,到达漠亚境内。   经过这段路程,她越来越坚信自己的判断和决策是正确的。   那枚戒指不仅明确地指引了路径,甚至在为她挡灾避难。无论是丛野还是山林,野兽肆虐,却一次都没有靠近过她。   直到最后,她几乎毫无阻碍地踏入了荒漠中的海市蜃楼――莫亚王朝。   聂羽熙远远望见那一片沙土建成的城池,方圆不过数十公顷,所有城墙和建筑全是由黏土和沙子揉在一块儿所建。   聂羽熙在远处观察许久,竟由衷扬起钦佩之情――如此贫瘠的地貌、如此窘迫的处境,他们竟能精雕细琢地建起房屋,让幸存的妇人、老人和孩子在其中休养生息。   她在一处沙丘背面扎营,举着望远镜耐心监视了整整两天。小小的城池看上去人丁稀薄,生活却有模有样。有商人带领成群结队的骆驼外出,又有仆仆而归之人送去补给,细看之下,还有教书先生给孩子上课,也有妇人到绿洲边上浣洗衣物……而这城中所有的男性都穿着蓝色衣物,而女性又都穿着红色。   聂羽熙更确定紫色对于他们而言一定意义非凡,在摸清城门口的守卫换岗的时间,以及人员进出的大致规律之后,她心一横,策马向城门冲去。   这一路,戒指没有发热。   门卫见有人迅速靠近即刻拔剑,却又在看清策马之人服饰之后,立刻将剑收回鞘中,并双手交叉抵在胸前虔诚鞠躬。   “太子!”   聂羽熙心中激动万分,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策马进去。   眼下,她将那身扎眼的紫色战袍穿在了身上。战袍的披风上有个连帽设计,她到这一刻还是将脸藏在帽檐里。   顺利进城后,她壮着胆子将连帽取下――她已然给自己画了张与灼笙八分相似的脸,在战甲头鍪的隐藏下,只要不细看,轻易辨不出真假。   这将是她最后的、也是冒死的试探,若灼笙与漠亚并无瓜葛,她身穿“太子”的战袍却不是太子,必定会遭到追杀,她紧握缰绳的手吓得酥酥颤抖,随时准备取出画卷钻进去。   然而,令她恐惧的一幕并没有发生,反而她所到之处,老弱妇孺皆对她俯首帖耳,低眉顺眼。   所以……她现在可以确认了吗?灼笙就是漠亚太子!   忽然有一群年轻妇人拦住了她的马,她们先是与城门口的侍卫一样,双手交叉在胸前深深鞠躬,继而抬头仰望,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   聂羽熙怔神片刻,她们立刻觉察出了异样,顿时火冒三丈,举起长矛作势要将她刺死。   她慌乱中立刻调转马头拔腿而逃,却听身后人说道:“人呢?怎么不见了?!”   “胆敢冒充太子,不想活了!”   “赶紧派人联络太子,有人偷了他的战袍,他的身份可能暴露了……”   聂羽熙看了看戒指,耀眼的金黄。   为什么突然听懂了他们的语言,更不知为什么他们会说她“不见了”?聂羽熙管不了这么多,只顾拼命策马奔腾。   好在,此行的目的算是圆满达成了。   逃了许久,直到戒指变回银白色她才放慢了马速,这才发现已然登上了山顶都不自知。   而山脉绵延,山顶也十分辽阔,此处显然与她的去路风景不同。   去路上因有戒指指引,必然是最近最快的路线,而眼下,她却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只好下马取出地图。   地图刚展开,险些被阵风吹走,她顺势望了望远方,顿时心脏一阵抽搐――那不就是她梦中所见的场景?!   她惊恐万状地放眼四下,远处的松柏、近处的山石、还有齐溯殊死抵抗的那一小片丛林。当战火袭来,哪些树会倒下,哪几片会成焦土,甚至扎眼的血色会遍布哪个山头……寸寸比对之后,她发现自己此刻正站在齐溯死去的位置!   巨大的压抑感灭顶而来,四肢百骸的血液都涌上大脑,眼前一阵黑蒙,她晕了过去。   **   齐溯与陆尘煜正并驾齐驱地领兵向前狂奔,面容是难得一见的焦躁。   陆尘煜问:“三哥,我等只有这三万兵马,贼人却有十万大军,你可有什么对策?”   齐溯一面策马一面答:“管不了这么多了!陛下兵符未到,我能调用的也只有常驻帝都的兵马,不过这三万兵将都是精锐,虽说胜算不大,力保十日应当不是问题。”   陆尘煜表示同意:“也是,想必兵符很快就到了,援军也不会晚几日,毕竟……熠王殿下也是陛下的亲儿子啊。”   转眼到了营地,齐溯和陆尘煜风尘仆仆地冲进军帐,熠王和莫柒寒早已等得心急如焚。   “殿下。”齐溯快步上前,“敌军情况可有探知?”   “灼笙刚去不久,还在等消息。”   陆尘煜大骂:“漠亚果然奸诈!两军对站向来不斩来使,殿下与二哥乃持节出使,他们竟也能骗!”   莫柒寒道:“眼下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等灼笙回来,便让他去向陛下请兵符吧。”   不久,灼笙从帐外进来,面色凝重异常:“主子,属下已然打探清楚,漠亚大军此役近乎倾巢而出,恐怕远远不止眼下十万!”   熠王摆了摆手,将一卷信件交予他手中:“没时间细说了,你即刻带着我的请命书回帝都,无论如何,都要请父皇下放兵符!”   灼笙双手接过信件,垂首:“是!”   聂羽熙本能地感觉到事态就是从此刻开始逆转,她拔腿追出帐外,好在这次也像上次在梦里尾随御征一样,十分顺利地跟着灼笙一路踏进皇城,并亲眼见证他在半路上撕碎了熠王给他的信笺,并且模仿他的字迹重新写了一份降书!   她看着他斟字酌句地写出熠王意图归降漠亚,并成功策反齐溯以及齐翱军,即将联合漠亚攻入帝都!   在降书的末尾,他熟练地签署了熠王的全名,随即从自己的脖子上解下一直不曾离身的吊坠。聂羽熙也是到此时才知,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写着家乡名字的纸卷,在纸卷里头,更是包着一枚印章――等同于莫亚王朝的玉溪!   这份伪造的降书顺利送到了路朝皇帝手中,皇帝气得浑身发抖,当即给予兵符,要举告有功的灼笙亲自领兵,将所有逆贼一应正法!   聂羽熙眼睁睁看着灼笙换上紫色战袍,举起路朝王旗,笑得满脸狰狞……   她醒了。   头一回,没有等到最后的结局,她就醒了。   她睁眼时,星河早已嵌入苍穹,她躺在萧瑟荒凉的杂草间,忽然意识到这就是齐溯死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片天空。   泪水肆意奔流。   她终于什么都知道了。   那场梦境所讲述的故事,她终于全部看完,拼图的最后一块,与她自身的推断完全一致。显然这梦并没有在预示什么,只有她猜到了正确答案,它才会播放出来。   现在,故事终于完整了――漠亚壮大非常,路朝有心和平共处,从而派出熠王和莫柒寒出使议谈,不料漠亚却早已埋伏着军队。   齐溯和陆尘煜听说熠王遭到暗算,在没有拿到兵符的前提下,带领三万齐翱军紧急出征解围。   而灼笙利用了这一点,从中挑拨离间,令皇帝相信熠王与漠亚沆瀣一气,举兵谋反。   聂羽熙躺在荒草间,满心的恨意肆虐,耳畔的虫鸣都像是在叫嚣――杀!杀!!杀!!! 第64章 学规矩的第一天   聂羽熙忽然想起刚才从漠亚城池逃出来时,好像听见他们说了一句“赶紧派人联络太子,有人偷了他的战袍,他的身份可能暴露了……”   她一个机灵坐起身来,立刻跨上马背――她一刻都不能耽搁,必须立刻回去,不能给灼笙准备的时间!   她日夜兼程,不知喝了多少咖啡浓茶,才在五天内回到帝都,甚至没有回齐府,而是直接去了熠王府。   不料,灼笙还是先她一步得到消息,找借口离开了。   想必从漠亚到帝都这一路,他们都有更为特殊的渠道,传递消息的速度远超于对路线不够熟悉的聂羽熙。   她原本打算这次回来一定要将自己查明的一切都告诉齐溯,可这样一来,她又怯步了。   她不知道灼笙得到了怎样的消息,出府又是为了什么。漠亚人,毕竟是经历过灭国之难、从绝境中走出来的一群人,他们曾经历的艰难困苦、尔虞我诈、弱肉强食……根本不是聂羽熙能想象的。而他们心底的执念从未磨灭,如今又风生水起,便是超越物竞天择的存在。   凭她这么个对时代背景都一知半解的穿越人,论阴谋,如何与他们抗衡?   许久之后,她眼中流露一丝狠绝。   聂羽熙终于回到齐府,却是坐着熠王府的马车回来的。   齐溯见到她从马车上下来的一刻,眼中的情绪万般流转,最终只剩一丝欣慰:“没事吧?”   聂羽熙长长叹息:“怎么没事,累死了!”   袁慈云听说聂羽熙终于回来,本想来告诫一番,以后可不能这样漫无目的地远行,谁知她却已经睡着了。   她站在轩木阁外叹了口气――这孩子虽然是说过自己身负大业,她也是支持的,可她离府这些日子,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茶饭不思,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实在是心疼。   上次她还在齐溯的病床前大义凛然,说什么爱他便不愿见他受一丁点伤害,无关荣辱,一副可以将世间万物都置之度外的决然,将她这个做母亲的都训斥了一顿。可转眼,她就为了各种“不能明说的原由”,将大伤初愈的齐溯丢下,任他担惊受怕夜不能寐。   “你怎么看?”她问身边的慕琼。   慕琼淡淡道:“奴婢认为,是时候该要她学些规矩了。”( ?° ?? ?°)?棠( ?° ?? ?°)?芯( ?° ?? ?°)?最( ?° ?? ?°)?帅( ?° ?? ?°)?最高( ?° ?? ?°)?的( ?° ?? ?°)?侯( ?° ?? ?°)?哥( ?° ?? ?°)?整( ?° ?? ?°)?理( ?° ?? ?°)?   袁慈云缓慢地点了点头,眼波平和:“是啊,即是女子,还是多学着相夫教子的好。   “夫人的意思是?”   袁慈云淡淡一笑:“你也是看着溯儿长大的,何时见过他如此紧张一个人?想必,即便我不认这个儿媳,他也必定不从。”   聂羽熙好不容易沉沉睡了一觉,又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正打算再好好吃上一顿,袁慈云就来了。   “夫人?”她刚整好妆容走出卧房,见她已然在门厅里坐着了。   袁慈云将她打量一番,点了点头:“还是这样看着得体。从今日起,我会要慕琼来教你府中规矩,你可得做好准备。”   “规矩?”聂羽熙顿时脑补了各种古装剧里所谓“学规矩”的惨烈场面――那些粗生粗养、傲娇狂放、目不识丁的姑娘,偏要被迫学习书法、女红、背圣贤书、吟诗作对……她原本宽慰自己电视剧都是假的,不足为信,谁知这会儿却应了那句“艺术源于生活”!   仅仅练了一天书法,她的手臂就比骑了十天马更酸,止不住地颤抖,以至于与齐溯一同用晚膳时,筷子都举不起来。   “怎了?”齐溯见她碗里堆满了菜也没吃几口,关切道,“可是身子不适?”   “我就是手酸!”聂羽熙嘟着嘴,“我知道我不该抱怨的,可是……”   齐溯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模样,失笑:“但说无妨。”   “今日我刚起来,夫人便说要给我做规矩,生生让我抄了一整天的家规!那慕琼姑姑看着慈眉善目的,训起人来可严厉了,一个字写歪了就要重写,以至于我到现在都没抄完……”   齐溯眼中流露一丝无奈:“母亲确实说过今日寻你有事,叫我不要打扰,原来是这事……”   “大人!你知道的,我在现代根本不写书法,我们用的都是硬笔!这软笔字靠的是手臂和手腕的肌肉力量,即便要练,也不能一蹴而就啊!而且……”她撒娇耍赖地挽着他的手臂,“我需要写字的机会并不多啊,你就替我向夫人求个情,饶了我好不好?”   齐溯和煦一笑,握起她的手,从手腕到手臂轻轻揉捏,一面柔声应允:“明日我便向母亲说说情,请她换些别的教你。你之前不是说过想学女红吗?学那个可好?”   聂羽熙将脑袋靠在他的肩上,摇头:“本来我只是想学着玩玩,可要是还让慕琼姑姑盯着,可就不好玩了,那是要人命的!”   齐溯笑声朗朗:“那便不学了。”   “嗯!”聂羽熙心满意足地点头。   齐溯长长叹了口气:“现在,可以与我说说你出府这些日子,都干了些什么吗?”   “我从西域一路行至北域,最后在塞外发现了漠亚的根据地。”   “还有吗?”   “没有了啊!”聂羽熙泰然道,“我都发现了,还不赶紧溜回来?”她说着从戒面中取出记事本,“这是我回来路上趁着休息时间画下的图纸,你看,莫亚王朝的大致样子和方位,我都画出来了,或许会对你有所帮助?”   齐溯接过笔记本细细看过,嘴角扬起一丝赞许:“辛苦了,这些内容十分有用。不过,你执意出府,只为一探漠亚驻地?”   聂羽熙心底有些发虚,她确实还没来得及为自己执拗的行为编出合理的说辞。   齐溯见她缄口不答,又问:“你刻意从西域丛林中一路行至北域,又是为何?”   这话倒是好答:“因为你说溟来是西域以北突然聚集而成的国度,我总疑心西域和北域或许有些不为人知的勾结,而且你这次是在西域受的伤,我想着去看一眼总没错。”   齐溯眼中的情绪又变得复杂起来――失落、疑心、欲言又止,层层剥落之后,他释然了,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嗯,以后,不要再去做这样冒险的事了。”   实际上,御征已然将她此行的所有行动如实禀报。她在西域密林中发现了紫色战袍,并亲自穿着它直直冲入漠亚内部,而漠亚的守卫在见了她的着装之后,竟也恭恭敬敬地放她入城。虽然最终,她仍旧是逃命似的躲着追杀出来的,可她竟成为了漠亚新朝建立以来,第一个踏足其中的外人。   关于漠亚新朝的驻地,路朝早已探知,只是漠亚人神机诡变,至今都没有一个路朝人得以接近查探并全身而退,即便是御征此番奉命跟随,也只敢保持着极远的距离驻足观望,以至于当他看到那一身紫色战袍进入城池,一时还以为真的是那个居心叵测的杀手。   那么,她又是如何做到轻而易举地入城,又在激怒漠亚人之后毫发无伤地逃出生天呢?   据御征所说,聂羽熙刚跑出城门,连人带马便不见了,完完全全地消失在眼前,不留一丝痕迹,自此便丢了她的踪迹,只好赶回府中复命。   齐溯听闻御征竟将聂羽熙跟丢了,且是在最最凶险的时刻跟丢的,顿时心神俱颤,还以为她就要平白丢了性命,又侥幸地坚信她吉人自有天相。   是以当她终于回府,他心头的喜悦和感恩难以言喻,满心激越竟让泪水迷了眼。   眼下还能将她拥入怀中已是万幸,她有没有不愿透露的秘密,又有什么关系呢?   齐溯已然心绪平和,想着或许真的是那枚戒指在保护她也未可知?   冗长的拥抱之后,齐溯终于又提问:“你为何会坐着熠王府的马车回来?”   “我从北域回来,先路过的就是熠王府。日夜兼程地骑马这么多天,我累得都快一命呜呼,所以赶着最近的府邸讨辆马车坐嘛。”   “那你回府时,又为何换回了男装?”   “我记得大人说过并不希望让熠王知晓我是女子,还有上次,我偷偷穿着女装与玖樱一同外出,让熠王撞见了,大人好生气呢。”聂羽熙狡黠一笑,“我是怕我的才华横溢、美貌出众,让你太没有安全感啊!”   这番话说得齐溯心虚又恼羞,撇过脸去:“你看你说的都是什么话!明日起,你还是随母亲和慕琼多学些规矩才好!”   聂羽熙自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有苦说不出,愤愤不平地咧了咧嘴,结束了话题。   既然决定了不说出实情,只好胡搅蛮缠糊弄过去。   她既然已经知道了灼笙真正的身份是漠亚的太子,也就是那个躲在暗处阴魂不散,图谋不轨并在她梦中杀死齐溯的凶手……她便没有任何理由再优柔寡断了。   只可惜她的戒指最近似乎有些异常。自从她离开齐府,那枚戒指虽神通广大,时而发热指路、时而在危险时刻泛出金黄,可她即便随身带着画卷,却一次也没成功钻进去过。   她本笃定地想着,借着两个时代的时差,有的是机会回现代好好洗澡睡觉,同时又不影响在路朝赶路,谁知这次她却大大失算,真真熬了这么多天不吃不睡颠沛流离。   若说是因为离开了齐府画卷才失去穿越的作用也不对,上次她跟着齐溯去赈灾也将画卷带出了府,可是好端端地回去取了好多次药品呢! 第65章 送面膜和护肤品   回到齐府之后,戒指就没有再变色了,聂羽熙等了许久,也没有机会证实这幅画还好不好使。   但是有一个计划,她却等不下去,必须提上日程了。   “重写!”   慕琼不容质疑的语声从身后响起。   聂羽熙苦不堪言――今日一大早就被慕琼吵醒,催着她起床练字,到现在还是困得昏昏沉沉。她心中苦闷,直怪齐溯一点都不心疼她,说不求情就不求情!   她却不知,只因她抱怨了两句,即日一早,齐溯便守在正房门口,一直等到袁慈云起身。   袁慈云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溯儿这么早,可不像是来请安?”   齐溯揖了揖手:“母亲,羽熙她……与寻常婢女不同,这府中的规矩,或是女子的规矩,不学也罢。”   袁慈云挑眉:“她与你告状了?”   “并没有,她昨日里整日都在练字,我与她的居所不过隔了个院子,总能看到的。”   袁慈云点了点头:“说起这个,她一个女眷,住在你的院子里成何体统,我也是该给她在西厢房里安排个住处了。”   齐溯蹙了蹙眉:“母亲……”   袁慈云叹了口气,语重心长:“溯儿啊,你对她有几分心思,娘自然最明白不过。娘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母亲,想必,她总有一日是要嫁入齐府,当你的夫人,打理府中上下的。她如今不学,更待何时?我让她抄几遍家规,还不是为了要她牢牢记住,往后也好做个表率。”   齐溯原本拼命强迫自己打消的念头,竟被母亲几句话轻描淡写地撩拨更盛并推向极致――她会嫁入齐府,做他的夫人?   他自然是欢喜的。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自己究竟有多希望能将她留下,留在路朝,与他共度一生,再也不回到她的世界。   聂羽熙蒙头练字时,袁慈云去了茉香阁。   莫玖樱恭敬迎她:“云姨。”   “嗯。”袁慈云自若地坐下,唇边带着平静的笑容,“玖樱啊,我打听了一下,你住在我府上也有些时日了。云姨倒不是不好客,只是你一个姑娘家,这么久不回去,你爹娘想必挂念得很,不如,你回家去看看,往后我这齐府的大门也随时为你敞开,你若想来做客随时欢迎,你看可好?”   话中满满的逐客之意,莫玖樱自然听得明白,她虽为人随性不拘小节,可到底自幼受教,人情世故还是懂的。   “我知道了。”她起身行礼,“这些日子,叨扰了,玖樱今日就告辞。”   袁慈云清浅一笑:“不忙,溯儿上朝前,我已吩咐他将柒寒带来,到时便一同回去吧。你一个姑娘家自己走,我可不放心。”   莫柒寒听说聂羽熙远行方归,早想赶来府上一探,怎奈任职后一直公务繁忙,苦于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未想这回倒是齐溯主动邀约了:“我母亲回府已有些时日,也曾提起若再留玖樱长住,恐怕莫大人要怨她不懂礼数。今日一早,她特地要我请你登门,护送玖樱回家。”   莫柒寒心底喜忧参半,喜的自然是能见到聂羽熙,听说她已在夫人的安排下恢复女子身份,身着女装的她,他还真想一睹风采。而忧的,却是她与齐溯眼下算是真正相好的一对,他心里的那些不为人知的牵挂,便成了进退两难的芥蒂。   他自知棋差一招、再难启齿,也知聂羽熙自己的选择更重要过他的偏执,更清楚男子汉大丈夫要当断则断,不该因儿女私情扰了心。可他放不下,却偏又是不争的事实。   齐溯与他一同长大,又怎会不知他的心思?从前不知聂羽熙的心意,他也曾心焦如焚,如今,他对她的感情愈发笃信,对莫柒寒这位兄弟也愈发惋惜起来。   马车上,两人各自思量,一言不发。   聂羽熙终于得到片刻休息,是因为被袁慈云叫去与莫玖樱话别。   茉香阁里,莫玖樱的行装已然收拾妥当。   “玖樱,这就回去了?”聂羽熙回想她刚来那会儿,她终日躲她,简直是视如蛇蝎,可同在齐府过了这许久,她忽然要走,又实在有些舍不得。   莫玖樱握住她的手,拍了几下:“还不想放我走了?没事儿,我也是该回家了,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的草窝嘛!况且我以后还是可以来玩的呀。云姨都说了,随时欢迎我来的。”   说着,她目光向袁慈云求证,袁慈云笑着点了点头。   聂羽熙深深吸了口气道:“好吧,你等等。”她从戒指中取出几样物件,解释道,“也没什么好送你的,就送几个面膜当临别赠礼吧!总算不止大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显摆呢!”   说着,她又取出一些给袁慈云:“夫人,你也试试,这是护肤用的,只要将包装纸撕开,取出面膜纸展开,按照五官的位置敷在脸上,一刻后取下便可。这可比你们这的百花精油更好用,保准用完之后皮肤水嫩光滑有弹性!”   袁慈云挑了挑眉,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故作严肃道:“你别以为给我些小恩小惠,我就能准你不学规矩。”   聂羽熙吐了吐舌头:“没有啦!夫人要羽熙学规矩,自然是为羽熙好。抄写家规不仅能练字,还能活学活用,免得犯了错,夫人不罚我吧,要被人说偏私;罚我把……”她恬着脸笑意盈盈地凑过去,“又舍不得,对吧?”   袁慈云总算对这丫头是如何将自己儿子的心抓得牢牢的这回事有了些许了解,瞧她古灵精怪的模样,谁说过会舍不得她了?可她那一脸看似得意实则讨好的笑容,实在是讨人喜欢得很。   莫柒寒和齐溯一同来到茉香阁时都被这一幕震惊了――聂羽熙什么时候与袁慈云走得这么近了?她挽着她的手臂,笑意甜雅,宛若一个对着母亲撒娇的闺阁姑娘,而袁慈云的脸上,也是挂着极难一见的纵容。   齐溯只依稀记得,母亲这样的表情在他极年幼时才见过,那笑容里,真真是饱含了毫无条件的宠爱。   他原本还想着早些将莫柒寒带来,府上来了客人,母亲总不好继续为难聂羽熙,好歹能让她从繁重的抄写任务中歇歇手。未想她二人却仿佛忽然亲密无间了。   莫柒寒虽也震惊袁慈云对聂羽熙的态度,更令他神思迷惘的,自然是聂羽熙的女装打扮。   只是随意的一身鹅黄褙子,为何穿在她身上,就这样惊为天人?   到这一刻,他显然更不可能完全放下,非但如此,对齐溯的捷足先登甚至忽然有了一丝耿耿于怀。   回莫府的路上,莫玖樱才忍不住提醒道:“哥,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欢羽熙,我能看出来,可羽熙也是真心喜欢齐溯哥哥,我也能看出来。我劝你啊,不如像我这样,趁早想开。你若还念念不忘,只能换来个黯然神伤的结果。”   莫柒寒从没想过莫玖樱会这样直白地对他说这些话,一时竟有些恼羞。她说的这些,他自然心知肚明,可有些事,知道和做到,有着天壤之别。   “管好你自己吧,不用操心我。”他淡淡道。   莫柒寒领着莫玖樱走后,齐溯说是有事与聂羽熙商议,将她带去了书房。   聂羽熙原以为齐溯是良心发现,变着法免去她抄写之苦,未想却真有正事,且这“正事”令她触目惊心。   “今日早朝,熠王殿下向陛下呈奏,说是已然可以确认,那名攻击我的紫衣刺客,便是当今漠亚新朝领事者。”   聂羽熙倒抽一口冷气,不可置信道:“真……真的?熠王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齐溯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受到袭击一事,灼笙也是亲眼目睹,熠王殿下自然不会任贼匪逍遥法外,当下四处派人追查。你回府前两日,灼笙称伤处已然大好,便也外出参与调查。最终,还是靠他才查到些有用的讯息。   “所以……是他告诉熠王殿下,那名刺客就是漠亚领导人?”   齐溯点头:“确实,灼笙在这方面,着实有着过人的本事。”   聂羽熙皱着眉头――原本以为大家对灼笙无条件的信任才引发了悲剧,如今看来,那信任倒也不能算是“无条件”。灼笙十分善于在适当的时机抛出独家的真实信息,以提升自己的可信度和竞争力。久而久之,信任和依赖都成了惯性,以至于到了危难关头,第一时间都会寻求他的帮助。   这与现代的营销理念如出一辙,谁能把握市场需求,谁就能成为市场热点。他甚至利用自身优势造成了不可避免的垄断――他自己就是漠亚太子,漠亚的事他当然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知道。   聂羽熙陷入沉思――在揭发灼笙之前,更重要的是瓦解这份信任。而又要如何瓦解呢?他给出的信息她根本不能拿到第一手资料,所以也来不及加以破坏。况且,他若真有心步步为营,为熠王营造一个“百密不疏”的假象,就必须做到万千事态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第66章 我想吃花生   聂羽熙只觉心底一寒,灼笙究竟是如何做到掌握全局?   很快她便有了些头绪――棋盘虽大,人力可控的危局却只有那几种。所以,或许他从留在熠王身边充当他的侍卫开始,便已然将局都布好了。   关于塞外战乱,他探听情报次次立功,是因为那些国家的对路朝的发难,都与漠亚有关,甚至都是在漠亚的挑唆和安排下才有的一系列挑衅。本就是他自导自演的戏,又何愁没有剧本?他只需要挑选一些不伤漠亚国本的信息出来卖,以此彰显自己的工作能力,足以令人心服口服。   是以这七年来,路朝面临的大小战役,桩桩件件,都与北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尤其是溟来那一战,根本是他们的杰作,也是他们瓦解路朝军事力量的第一步――杀了齐翱军的主将,并让整个齐府蒙冤。若能一举卸下皇帝对齐氏一族的信任,往后的齐翱军只能是作鸟兽散,再不构成威胁。   好在熠王力保,灼笙没有机会更进一步挑拨,只好退而织网,收获更多信任之后计划下一步行动。   而眼下,从齐溯和熠王对他的态度看来,近乎言听计从,说一不二了。   聂羽熙只觉不寒而栗,灼笙的背后有一整个团队,人人骁勇善战、还演技出众善于伪装,简直是一支受过精心训练的特种兵。她非但不能与之抗衡,更因为眼下已然暴露了自己而岌岌可危,恐怕有一天她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齐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脸上神色变换,仿佛早有预料般,耐心等着她思考完毕。   直到她抬头看他,他才继续说:“灼笙还称,他从漠亚新朝附近打听到,七日前,那名穿着紫衣的刺客回过一次城内。”他顿了顿,语声轻缓而有力,“据说,那个穿着紫衣的人,骑着一匹黑色骏马,马的头上有一块火焰型斑纹,右侧后退有一处白色圆形斑纹。马鞍袋是姜黄色的也牛皮制成,上面镶着一枚绿白相间的翠玉……”   齐溯的脸上平静无波,聂羽熙却越听越绷不住,脸色都白了一度!   刚想着自己会怎么死都不知道,看来这下她是知道了,清清楚楚地知道了――灼笙要让齐溯误以为她就是那个紫衣首领,要将她正法!   “羽熙?”齐溯将她脸上的惊惧尽收眼底,良久才叹了口气,“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事到如今,她应该清楚这已经不是她能一力承担的事,他自然知道她这一路发生了什么,也确信她实属无辜。可毕竟人言可畏,她要如何自证清白?她骑着那匹与描述中完全一致的黑马行了这么远的路,更是骑着它堂而皇之地回到帝都,还骑去了熠王府……总难免有人看见,一旦遭到揭露,断是连他也保不住她。   良久,聂羽熙怔怔道:“大人,何出此言?”他难道也不信她吗?   她的那匹马,是齐溯牵来的,他自然清楚传言中的那个紫衣人就是她。可到了这一刻,她要如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穿着那件衣服?又如何解释自己是如何轻松找到隐藏至深的紫衣?   她百口莫辩。   齐溯的拥抱突如其来,耳畔,只有他沉缓而坚定的语调:“羽熙,我信你。”   只这一句,便让她安心了。   灼笙有自己不可替代的优势,她又何尝不是呢?至少在齐溯眼里,她是身负神迹的存在,这远比灼笙处心积虑伪饰的无所不能,更加无懈可击。   “大人!那是我!”她推开怀抱,坚定道,“我在西域密林中找到了紫衣,正是想着它可能与漠亚有关,才穿着它进行试探。结果果真不虚,我毫无阻碍地进入城池,当然,最后被他们发现破绽,又逃了出来。”她举起左手指着戒指,“这一路都是它在指引我。是它引我精准无误地找到紫衣,又带着我发现漠亚,最后……我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脱的,可一定也是它在保护我!”   话至于此,齐溯也坦言不讳:“其实我都知道。”   “嗯?”   “我实在难以安心让你一人独行,便要御征远远跟着。他亲眼目睹了一切,最后……他说你逃出漠亚城门之后,全然消失了。”   “消失……?”聂羽熙也纳闷了。   “嗯,消失。御征的追踪能力我信得过,他却在那样的情形下,跟丢了你。”齐溯忽然深提一息,心有余悸道,“幸好你没事。”   “大概,我隐形了吧……”聂羽熙看着戒指感叹道,“可能是那时候消耗过度,最近我都回不到现代去了。”   “有什么必须要回去拿的吗?”齐溯抱着她问。   聂羽熙想了想答:“倒也不是,就是突然好想吃花生。上次都让玖樱吃完了。”   齐溯眉头一皱,抱得更紧了:“羽熙!我信得过你!你不用刻意吃花生……”   “我是真的喜欢吃啊!”聂羽熙轻松道,“我从小就喜欢吃花生的。况且,眼下这个境况,恐怕也只能当着全天下人的面磕花生,才能洗脱一些嫌疑了吧!大人,不然,你去弄些来,越多越好,大张旗鼓地天天给我一大堆。一旦我爱吃花生的事实传了出去,你也会好办些。”   齐溯仍不松手:“羽熙,是我无能,没有护你周全。”   “哪里无能!大人是无所不能!”聂羽熙也抱住他,“大人,我原本也想把紫衣和漠亚的关系告诉你呢,只是……我并没有想好怎么说,也不希望你再去冒险……”   “我明白。我要御征跟着你,你可会生气?”   “当然不。”聂羽熙抱紧他,“大人做什么都是为了保护我,我知道的。大人明明知道我做了什么,却也不直接问我,而是等我自己开口告知,这宽怀的容忍度恐怕整个路朝都找不出第二个!”   齐溯失笑:“数你嘴甜。”   聂羽熙嗤笑一阵,状若无意道:“灼笙还真是厉害啊,我有神功护体还九死一生的,他居然轻车熟路地就把消息带来了。他人呢,回来了吗?看来我还真得去讨教讨教!”   “他是飞鸽传书传回来的消息,如今应当还在回程途中。不过……”齐溯抬起她的脸,认真道,“我不要你去讨教什么,我已然说过,这次便罢了,往后,再不要以身涉险了。我……只怕承受不住。”   聂羽熙心头一暖,点头:“嗯!还是我好命,同样是去做间谍,我就有御征大哥保护,灼笙呢……或许也该找个隐卫,远远护他一程才是。”   齐溯笑着摇头:“他自己一身武功,要什么隐卫。”   “那不然,我也练个武?”   “你不需要。”   离开书房后,聂羽熙坐在案几前,才真正觉出心头那像吃了苍蝇般的难受感的源头――灼笙太阴险!他居然恶人先告状,光明正大地利用了她的行动来给她挖坑!   不过换个角度看这件事,或许又不是坏事。   她之所以在与齐溯坦诚的交流中也没有指认灼笙就是罪魁祸首,是因为她很清楚,在信任稳固的基础下,一旦有人遭到指认,其主必定先站在他那边,向他求证真伪。就像齐溯对她所做的,毫不犹豫地告知所有指控,并等着她的反驳。   然而论及信任,齐溯、熠王、以及他们身边的人对她聂羽熙的信任,绝不逊色于灼笙这么多年处心积虑奠定的基础。这一点她尚有几分自信。   在信任度并驾齐驱的前提下,她就算掌握了百分百有力的证据,也不敢轻易揭露灼笙。而他却为什么鲁莽地要置她于死地呢?   他明里暗里指认她是漠亚人,但由于漠亚人天生花生过敏这件事,他这招出得再气势恢宏,也只能是花拳绣腿。她轻易就能让自己脱罪,甚至很容易再反咬回去。   灼笙这么做不仅没有扳倒她,反而暴露了自己,原本背地里与她较劲的暗流被推到了明处。   他这么做十分不明智,而一个思维缜密、以阴谋为生的人为何会自乱阵脚?一定因为他慌了。   聂羽熙从戒面中取出紫衣战袍,刚才谈话时,齐溯没有问,她便也没有提。她并没有想好要不要将它交出去,但是无论如何,在交出去之前,她都要仔细记录它的材质面料以及制作工艺,以备不时之需。   她也没有告诉齐溯,保她顺利进入漠亚王朝的不仅仅是这件紫衣,更是她脸上入木三分的仿妆――她把自己画成了灼笙。   这一点,远远守护的御征不可能发现,而听到内部消息的灼笙却一定已经知道了。   此刻,她摩挲着这件令她深恶痛绝的战袍,凝神思索――让灼笙慌到不惜行了下策、恨不能将她一举歼灭的点到底是什么?是身份暴露?还是这件衣服被人穿了?   无论是什么,她决定从这一刻起,珍惜生命,不出府门。   如果连她这么个和平年代长大的遵纪守法好公民都不得已动了杀念,那灼笙……必然是随时恭候机会,要将她碎尸万段了。   第二天一早,运送花生的车马就到了。   齐溯果真有求必应,整整一斗花生,当着众人的面,又在正门前大声宣告:“聂羽熙要的花生。”才送入府中。   聂羽熙倒是十分高兴,当即让人送了一半去膳房,请邵立江炸了。   当天下午刚练完字,得到片刻休息时间,她刻意抱着一大碗油炸花生,一面吃,一面走遍了整个府邸。   虽然行事有些夸张,不过按她的话来说,特殊时期该行特殊之法,有人要陷害栽赃,她手里有着现成的反驳证据,还不能用吗?要不是因为怂,她恨不能端着花生碗满帝都晃悠去。   然而就在这时,熠王匆匆来到齐府,正在行至书房的游廊上,见到了换回女装的聂羽熙。   “是你――!”   直愣愣地看了她许久,他才发出了这么一声感叹。 第67章 糟糕,身份暴露   聂羽熙愣了愣,捧着装花生的碗侧身屈膝:“熠王殿下。”   “免礼……”熠王上前两步抬手将她搀起,目光流连中泛这异样的神采,啧啧称叹,“羽熙,你竟真是女儿身,还恰恰是……”   话没说完,齐溯已经到了,只见他三两步上前,顺势跨到聂羽熙身前:“殿下。”   熠王见了他,仿佛又想起什么,双眸一瞪:“三弟,你倒是瞒得紧!”   齐溯垂首告罪:“殿下恕罪,只因母亲不在府上,收留一名女子多有不便,是以要她以男身示人,并非刻意隐瞒殿下。”   “这便罢了,那日在承安大街,我在马车上瞥见的女子,可不正是她?!你当日分明也看见了,却故作不识……”他顿了顿,笑意盈盈地抬头向聂羽熙道,“难怪当日见你便觉得眼熟得很,我不过玩笑一句,说此等美人若能娶回家去,那是何等有幸。三弟他竟还训我一番,说什么男子要以社稷为重,可不能贸然对身份不明的女子动了念头……你说,你哪里是身份不明?对了,那日你身旁还有位翩翩公子,我看你与他甚是亲昵,敢问那是何人?”   聂羽熙笑:“那是玖樱扮作男装呢。殿下,想必您错怪大人了。当日街上人潮济济,大人本也从未见过我穿女装,我又是存了避嫌之心,刻意改了妆容的,他哪里认得出我来。”   “改妆容?”熠王虚着眼,仔细端详她的脸,眉眼间的气韵虽是相仿,面容倒确实略有差异。   “羽熙你……可会易容之术?”   “殿下!”齐溯眼中流露一丝警觉,侧了侧身子道,“有事去书房谈吧。”   聂羽熙站在原地,见两人都没有要她一起进去的意思,便也作罢。倒是熠王的问话还在她脑中盘旋――她算是会易容吗?她大学时有个室友,家境殷实,对化妆特别有兴趣,还自己在外面报了化妆课。她总说聂羽熙底子好,时不时拿她来练手,还自创了许多种仿妆手法。聂羽熙多亏跟她学了好几招,才能把自己画成灼笙的模样。   这技能放在路朝,应当算得上是易容的一种了吧。   所以熠王刚才那样问,到底是何用意?会易容算不算好事呢?从齐溯的反应来看,好像并不乐观。   书房里,齐溯正对熠王深深作揖:“殿下,微臣敢以性命担保,她不是!”   熠王叹了口气,示意他站直回话:“我也不希望她有什么不诡之心,只是灼笙传信中所说的那匹黑马……确实是她当日所骑,我也只是想讨个说法。”   “殿下,羽熙见我重伤,心有疑惑才请命出府查探。她也确实与我回禀,探知了漠亚城池的具体方位,并作了详图予我,想必便是在那时被漠亚人发现了踪迹。”   “可她身穿象征漠亚领事人的紫色战袍又是怎么回事?”   齐溯煞有介事道:“殿下,紫色战袍,便是此番袭击我的刺客所穿,想必他也未曾料到自己会失手。眼下,这身战袍即已暴露人前,又极有可能以此为线索追踪到真凶。漠亚人想必是将计就计,胡乱放出了讯息以扰乱视听。”   熠王沉缓地点头:“你所言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可你又如何确定,聂羽熙真的毫无嫌疑?”   “只因她外出期间,我要御征全程跟随,并未见什么紫色战袍。”   “噢――?”熠王长长应了一声,似是也同样在心头松了口气,“如此,我便安心了。”   他这一句“安心”可让齐溯比刚才更难安心了。   当日在马车上,熠王看见穿着女装的聂羽熙,便是惊得眼睛都直了,还说什么真要是他看上的女子,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娶到手。而今日,他又一次对她露出了倾慕而贪恋的目光,若真有一日他有心强娶了她,他又要如何应对?   “三弟,发什么愣呢?”   齐溯回过神来,又作揖:“殿下,我方才只是在思索,究竟是何人会如此精准地给灼笙透露讯息……”   “三弟怀疑,灼笙被人盯上了?”   齐溯心头一虚,立刻摇头:“倒也不是,我只是……”   “要不,请羽熙进来一同商议吧。”熠王打断倒,“从前不也时常如此,如今她又不惜冒险闯入北域境地,精神实在可嘉。况且,确实还有些事想听听她的想法。”   齐溯虽不太情愿,若是拒绝却又觉不合常理,便从了命。   聂羽熙听说又让她进去了,心下自然觉得是个好消息,至少证明熠王对她的疑虑已解。   她又捧着花生,欢天喜地地走进了书房:“殿下,大人!”   齐溯无奈地看着她手中的碗:“少吃些,上火。”   “嗯嗯。”聂羽熙又往嘴里丢了三颗,才搁下碗。   熠王笑得温和:“羽熙喜食花生?”   “是啊,从小就喜欢,特地让大人弄了许多来,待会儿我还要让邵师傅做花生酥。”   齐溯跟着附和:“她倒真是从来就喜食坚果,房中从没断过,上回玖樱与她闲聊时吃了她一些,她便急着要呢。”   “哪里是一些,她吃了好多啊,都被她吃完了呢!”   “噢……”熠王若有所思地点头,“既然羽熙喜欢,明日我也让人送些新鲜的来。”   “嗯嗯!谢谢殿下!”   聂羽熙脸上笑得痴傻,心底却得意――原本还犯愁要用什么借口大量讨要花生,即便讨到了也怕让灼笙心生警惕。如今,他既然先摆了她一道,她惨遭怀疑,还不天天吃花生自证清白?真真是给她送了个极好的理由。   熠王此番突然登门,必然不是为了看聂羽熙吃花生。   与平成国开战前,他们为烈王所布的那个局,终于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齐溯刚出征时,烈王遭到幽禁三月的惩罚,战事过了月余,幽禁也已过了一半。   这月余间,朝中官员大批改换,都由熠王主理,如今几部尚书已然就位,还差一名吏部侍郎官职悬空置,熠王一时并未找到合适的人手,想与齐溯筹谋一番。   聂羽熙弱弱地问了一句:“沈儒沈大人……有没有可能?”   “沈大人?”熠王想了想,“他倒是有这能力,只是他本是礼部侍郎,位从二品,如今吏部缺人,若要从礼部调配,又不升品,恐怕难以服众。”   齐溯接口:“如今各部官员皆有调动,从礼部调个人手去吏部本也不是什么错事。礼部郎中程前多年来兢兢业业,且是礼部尚书蔡震青的表亲。这蔡震青向来不涉党争,不为党羽,为官倒是正派清廉。殿下虽不能笼络他,借此机会给他的表亲升上一品,倒也算半个人情。”   熠王点头:“言之有理!那……我先准备调职文牒,一月后呈于父皇。”   齐溯不动神色地扬了扬嘴角:“殿下英明。”   聂羽熙却听不明白:“一月后呈上?难道不是要趁着烈王幽禁,赶紧完成替换吗?”   “羽熙有所不知。”熠王怔怔看着她,向她耐心解释,“吏部尚书虽然已更换人选,吏部原侍郎也遭罢免,而吏部郎中汪原朝却仍是烈王的人,且对他忠心不二,一直以来也都是他为烈王鞠躬尽瘁,拉拢各地级官员。此番烈王受了如此重创,想必一旦解禁,必先忙着重新收揽羽翼,巩固地位。那时,他必然会再为烈王出一份力。“   聂羽熙恍然大悟:“到那时,便可参他一本,让烈王再次受挫!”   熠王赞许地点头:“不愧是羽熙,一点就通。”   “哪里哪里!”聂羽熙抱拳,“殿下英明!”   齐溯见这二人一来一去相互奉承,心里不是滋味。熠王原本就对聂羽熙赞许有加,如今见了她的女子装扮,那份有别于旁人的赏识更是不加掩饰起来,甚至愿意将自己的计划和图谋详细告知于她,可见……他对她确实动了心思。   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羽熙,母亲今日要你抄写的内容,可都抄完了?”   聂羽熙愣了愣:“还没……”   “那便去吧。”   熠王立刻接口:“噢?羽熙正在习文?我府上有几个不错的老先生,若有需要,随时可引见。”   聂羽熙抓了抓脑袋:“呵呵,不用了……只是夫人看我行事张扬,要我学学规矩呢。”   “哪里张扬,我倒觉得正好!”熠王笑声朗朗,“看来三弟府上还是太过严苛了,你若受不住,便来我府上,准你自由自在,不拘礼数!”   聂羽熙偷偷瞥了一眼齐溯的脸,果不其然,阴沉极了。   她讪讪一笑:“呵呵,熠王殿下又在说笑了,羽熙早已言明,终生不伺二主,即便换回了女儿身,曾经说过的话,仍旧作数的。”   “噢……”熠王长长应了一声,又道,“我尚有些事要你出谋划策,抄写一事,便再等等吧?稍后,我自会向夫人说明缘由。”   他都这么说了,齐溯自然也不敢否决,悻悻然应了。   聂羽熙撇了撇嘴,总觉得事态变得有些微渺,难不成是齐溯的“被迫害妄想”又犯了?   人家可是熠王殿下,堂堂皇子,从小在皇宫里养尊处优,见惯了皇帝三宫六院,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要成亲也得娶个门当户对的豪门闺秀,怎么可能看上她这么个没规没矩的野姑娘? 第68章 杀人灭口   熠王留下聂羽熙,自然还是为了讨好皇帝。   当时送他的那些贺礼,他都快玩熟了,俨然开始盼着更有趣的新玩意儿。   聂羽熙虽是许久不曾现代,好在当时为皇帝准备贺礼时,一次性买了许多玩具回来,如今那些剩下的也足够再送个两三波。   她答应熠王稍作准备,如上次那般画下图纸之后,亲自送到府上去。   之所以要亲自登门,必然是为了见灼笙。   他已然摆出了“开战”的架势,她又怎能不应?她虽怕死,却知道他绝不会在熠王府内动手。他最终的大业尚未完成,绝不敢轻易招惹事端。   不过,他那个“大业”,只要有她聂羽熙在,绝对是完不成的。   深夜,聂羽熙循例研究了半天笔记,做好了下一步的计划,正打算睡觉时,听见有人叩响了窗户。   她自然以为是齐溯,不料刚一打开窗户,御征跳了进来。   聂羽熙吓了一跳:“嚯!说好的守礼呢?!你三根半夜闯进我的卧室,不怕……”   御征示意噤声,听了听屋外的动静,鬼鬼祟祟地吹灭蜡烛,才压低声音道:“你在密林中找到了那件紫衣……是否仍对灼笙有疑?”   聂羽熙一听他是来聊这个,顿时放松许多:“既然你来找我,一定是有话想说,开门见山吧。”   “没有主子的命令,我不能远行,所以并不知道灼笙近日究竟在做什么。不过,我发现齐府附近多了些形迹可疑之人,恐怕是冲着你来的,你可千万小心。”   “嚯,还真有!”聂羽熙啧啧嘴,“放心,我早就想到了,一定会有人要杀我灭口。”   “可……究竟是为何?”   “因为我查到了他们的底牌呗!噢,底牌,就是底细。”   “这么说,你已然确认?”   聂羽熙盘算片刻,还是不敢贸然行事,不答反问:“你冒着被大人误会的风险闯进我的卧室,不只是为了提醒我府外有危险吧?”   黑暗中出现片刻的沉默,继而听见御征长长叹了口气道:“此番跟随你去北域,路过了我的家乡凡尔赛,便忍不住寻了几名妇人打听一番。我发现……灼笙曾与我说了许多关于家乡之事,其中有几桩与凡尔赛的习俗大有出入,反倒更像是漠亚的习俗。漠亚与凡尔赛相邻,许多民俗互通,可也有些是完全相悖的。”   聂羽熙提了口气:“所以,你怀疑灼笙是漠亚人?”   “我并不确认,只是……”   “他吃过花生吗?”   “我并未亲眼见过,不过熠王殿下应当不会有此疏漏,想必是试过的。”   “你平时与他一起用膳时,可有见过他吃花生?”   “我与他的吃食中从未出现过花生。”   聂羽熙长长叹了一声:“看来还得找机会专门试一试才行。”   御征思索片刻,不解道:“可灼笙若是漠亚人,又为何要回报漠亚的真实信息?毕竟你确实骑着黑马穿着紫衣只身闯了进去。”   “可他并没有说出事实的全部。我是闯了进去,但是又逃了出来。如果你在附近,应该也听见了漠亚人十分紧张,说‘太子’行迹暴露了。”聂羽熙头头是道地分析,“漠亚城池周边的荒凉可见一斑,除了漠亚人亲口传言,没有第二种消息来源。假设灼笙真的从漠亚人口中探听到消息,那完整的消息也应该是‘有人冒充紫衣人闯进漠亚城池’,而绝不是什么‘紫衣领导者回过一次城池’。”   御征幡然若悟:“你是说……他是故意散布消息,只为扳倒你?”   “是啊,我都说了,我查到了底细。”   “你所谓的底细究竟是……?”   话题又一次进行到不得不亮底牌的境地,聂羽熙斟酌再三,决定赌上一把,黑暗中倏地握住御征的手:“御征,你能保证我对你说的话,绝对不告诉大人吗?除非有一天,我死了。”   她忽然意识到,若有一日她真的败给了灼笙,死于非命,总得有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告诉齐溯发生了什么,以免凶手一面之词蛊惑人心,最终又将齐溯引入歧途。   御征被她握住的手先是一颤,继而用力回握了一把:“我明白!”   聂羽熙深吸一口气道:“我那日进入漠亚城池之所以畅行无阻,不仅仅因为一身紫衣,还因为我把自己的脸画得与灼笙八分相似。城门口的守卫见我就称‘太子’,我是在城里遇上了一群人,一时听不懂他们说的话才暴露了身份。这才是他们恐惧的根源,我不仅找到了那身衣服,也确认了这身衣服主人的长相。”   御征在黑夜中倒抽一口冷气:“未想,真是他……!下一步你打算如何做?”   “我也没想好呢。”聂羽熙忽然有些惋惜,“抱歉啊御征,他可能是你唯一的朋友了吧。”   御征苦笑几声:“我早已说过,不需要友人,你为何偏不信?”   “可是……”   “羽熙,我是与主子一同长大的,亲如手足,虽名义上是主子与奴才,可若论情义,又有何人比得上他?你若非要从我身旁找个人定义为朋友,那也必然是主子。更何况,我曾经与木茨也有着深厚的同袍情谊,灼笙毕竟替代了他的位置,是以,他再如何以同乡待我,我与他也并不亲和。”   记忆中,这还是御征头一回与聂羽熙说这么多话,他的这番话,终究是让她释然了:“原来是这样啊……”   “嗯。”御征坚定道,“如此,你可愿告知,你打算怎么做?”   聂羽熙呵呵一笑:“我真的没想好呢,总之你记住,我今天告诉你这些,可是赌上了性命的。若有一天我不幸栽了,你一定要替我告诉大人提防灼笙!”   两人匆匆完成了这场暗地里的对话,御征又悄无声息地从窗户翻了出去。   聂羽熙耸了耸肩,总觉得像梦一场――前不久还被她列为危险名单的御征,居然主动与她统一战线了?她虽然没有说出事实的全部,也并没有告诉他自己下一步的打算,可毕竟也算是冒险了。   只希望他真的可信才好。   翌日,熠王果真没有食言,送来了整整一车花生!那可是整整一百二十斤!   聂羽熙喜不自胜,要人将花生全都搬到东厢房的后院去。齐溯却面如死灰――这世上还有用花生献殷勤的亲王?   往后几日,她更是一脑袋钻进后院里与花生为伍,精挑细选之后,又切碎成小颗粒,仿佛突然间对花生的各种烹饪起了极大的兴趣。并且,她还要御征为她去府外的铁铺,打造各种形状古怪的器物。   刚开始,齐溯满心计较那些花生的来源,甚至生了一会儿闷气,到后来,他逐渐意识到,她或许是有什么“大计划”。   为此他细细观察了聂羽熙想要打造的器物图纸――一个半大不小的圆柱形铁桶,上头布满孔洞,底下镶一圈圆盘,看着像石磨底下的石盘,带有一个小出水口。圆筒中竖着一根带螺旋的铁棍,以及一柄恰好能旋进铁棍的横杆……   他实在想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却又想等着她主动告知,忍了几天,正决定开口问她,她却突然说给陛下的玩具已然准备妥当,要登门熠王府。   难道她这些天昼夜不停地研究新玩意儿,只是为了给熠王出谋划策?他顿时心情灰了几度。   实际上,聂羽熙早就准备好了要给熠王的物品,突然提出要去王府,是因为御征带来了消息――灼笙回府了。   当她穿着女装,堂而皇之地从齐府的马车上下来,畅行无阻地进入熠王府时,灼笙正在向熠王回禀此行的详细历程。   待汇报完毕,灼笙拉开书房门,只见聂羽熙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外,手里还捧着一包花生,嘎嘣嘎嘣吃得欢畅。   她顺手取出几颗伸向灼笙:“灼笙大哥,这可是熠王殿下的赏赐,刚出炉的,新鲜着呢,要不要尝几颗?”   晶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视他,含笑的目光里,又带着几分讥诮和满含深意的嘲讽。   灼笙脸上的表情别提有多复杂。   倒是熠王替他解了围:“羽熙,他前阵子刚受了伤,花生是发物,就别让他吃了吧。”   聂羽熙顺手将花生丢进自己嘴里:“对哦,我都忘了,抱歉!可惜你尝不到了。”说着,她又抓了一把向熠王,“殿下尝尝?可香了!”   熠王愣了愣,目光一柔,立刻接了过来:“羽熙即是爱吃,本王明日便让人再送些。”   聂羽熙欠身行礼:“谢过熠王殿下。”转身又向灼笙笑道,“再过些日子就能吃了,等下一批花生炸完,我特地送些过来给灼笙哥哥一起品尝。”   熠王若无其事道:“羽熙不必拘礼。即来了,不如去密室一叙?”   几人行至密室门前,一路上聂羽熙凝神观察灼笙的表情,只见他面容悱恻、目光闪烁,心知一定有所图谋。   果然,熠王与聂羽熙正要进入密室,灼笙忽然开口了:“主子,属下仍有一事尚未禀明……”他目光闪烁徘徊,一副有要事必须急奏的模样。   “噢?那便一同进密室来说吧。”熠王毫不犹豫地将他也带进了密室。 第69章 故布迷阵   密室门才刚关上,灼笙就神秘兮兮地请熠王借一步说话,压低声音道:“主子,属下回程时又听闻,那位身着紫衣、骑着黑马的漠亚领头人,并非漠亚人,且极有可能是一名女子!”   他虽是故作耳语的模样,实际上那音量在不大的密室中,令聂羽熙也听得清清楚楚。   熠王一听那话,错愕地看向聂羽熙,聂羽熙一脸平静地冲他挥了挥手。   灼笙神色张皇地摇头,甚至拽了拽熠王的袖子,示意他不要打草惊蛇,后又真正耳语了几句聂羽熙听不清的,便抱拳告辞了。   他路过聂羽熙身旁时,嘴角微勾、神色诡谲。   聂羽熙却若无其事地继续嚼花生,又冲他笑了笑:“灼笙大哥慢走。”   她当然知道他正不遗余力地要将祸水引到她身上,然而他越是激进,便越显破绽,无论他往后还要做什么,只要他有明确针对她的意图,她就有反击的理由。   熠王已然调整了情绪,仿佛从没听见灼笙刚说的话一般,脸上挂着平淡的笑意,展了展手臂:“羽熙,坐。”   聂羽熙解下斜跨行囊,从里头取出一应机巧玩具:“殿下请看,这次我又选了十款不同的益智玩具,也分别画了解法图。”   熠王随手拿起一件,认真对照图纸把玩一番,随后一脸无奈地笑:“不如,你教我?”   “行!我做一遍给你看。”   聂羽熙一步一顿地将手中的鲁班锁解开,熠王所有的目光,却都停在她的脸上。   她微微低头抿唇,十指灵巧地摆弄手中的物件,又时不时抬眼看他,灵动的眸子里笑意斐然,无声地问他“可有掌握?”   她尚是男儿扮相时,这一幕便让他莫名悸然,总觉得那张秀气的面庞见之则令人心旷神怡,而如今的她成了女子,这秀外慧中的模样更令他心驰神往。   这几日见聂羽熙大啖花生毫不顾忌,熠王总算打消了一些顾虑。可就在方才,灼笙又说实际上漠亚首领并非漠亚人,更有可能是女子!言语之下又一次将矛头指向聂羽熙。   熠王虽万般不愿相信眼前的尤物竟有可能是祸国殃民的逆贼,可多年来灼笙的情报从无错漏,又令他不得不心存疑虑。   方才灼笙要他尽可能将聂羽熙留在府上,直到他找出确凿证据,为了江山社稷,他不得不答应。   随着清脆的“咔”一声,聂羽熙搁下手中拆成三块的木块:“如此,就解开了。”   熠王目光一闪,尴尬地笑:“我在这方面全无天赋,恐怕要将这整整十件宝贝都熟练掌握,需要许多时日。”   聂羽熙轻松道:“没事儿,我可以多来几次的。”   “近日公务繁多,我也并不确定何时能留在府中,不如,羽熙在我府上小住几日,待我全学会了再回去可好?”   聂羽熙心底一滞,略生狐疑――这位熠王殿下,几次三番提出要她留在熠王府……究竟是因为招揽之心、还是因为灼笙的诡计?   她想了想,恭敬道:“殿下有令,羽熙自当鞠躬尽瘁,只是今日大人另有要事在身,不曾与我同来,我总得回去与大人请辞……”   熠王急忙接口:“你若愿意,我派人去齐府送个信便是。”   “可毕竟要在外留宿,我也总得回去收拾几样细软……”   熠王眼中略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深意,很快恢复常态:“噢,那是自然,不如我让人送你回去,待你整理好细软,再将你接过来。”   聂羽熙眼珠子转了转――原来打的是这主意,那就是软禁了?灼笙要熠王软禁她,背后又有什么阴谋?不过有些事,她留在熠王府反倒更容易办,正是将计就计的好时机。   她笑了笑:“那便有劳殿下了!不过,不知可否劳烦灼笙大哥相送?熠王府上除了殿下,我也只与他相熟了。”   熠王不经意间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点头:“自然可以。”   马车上,灼笙面无表情地坐在聂羽熙对面,这是他们第二次单独坐一辆车。   上一次,聂羽熙因狭小的空间下氛围实在古怪,语无伦次地与他攀谈起了他的家乡。而这一回氛围却不仅仅是古怪二字可以形容,简直是有些阴森了。   聂羽熙倒是若无其事,毕竟是她主动要灼笙相送的。既知他机关算尽要将她除掉,将他拉扯在眼前总好过留在见不着的地方。   灼笙观察她许久也没看出她意欲何为,到头来还是先忍不住了。   “你为何指明要我送行?”语调里已有了不加掩饰的憎恶。   聂羽熙眨了眨眼:“就像我对殿下说的,王府上下,我也只与灼笙大哥你熟悉些呀。”   灼笙勾起嘴角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这……漠亚细作!”   聂羽熙本还以为他这态度是要捅破窗户纸了,谁知到头来竟还要装腔作势。她十分配合地瞠目结舌起来:“漠亚细作?!灼笙大哥,你说的是我?”   “不是你还有谁?!我早已向主子禀明,那日你身穿紫色战袍,骑着黑马,堂而皇之地进入了漠亚城池,你若不是细作,试问还有谁能在那样的情形下全身而退?而那件战袍,恰是袭击齐大人的刺客所穿,无论你如何掩饰,我定不会容你这等卑劣小人伤害路朝和主子!”   “你……”聂羽熙目光空洞,面色仓皇,“你说禀告殿下……那大人也知道了?”   “齐大人自然知道!”   “难怪……难怪……”聂羽熙面露凄楚,苦笑道,“难怪大人和殿下近来频频给我送花生,我还以为他们是真心看我喜欢才赏赐我……没想到,他们竟怀疑我至此……“   灼笙微乎其微地皱了皱眉:“花生并不能代表什么,向漠亚投诚的,也未必都是漠亚人。”   “呵……”聂羽熙心灰意冷地轻笑,“花生不代表什么,下一步还打算如何呢?我说我不是,大人会信吗?”   灼笙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好怒道:“事实摆在眼前,你要他们如何信你?!”   “那,我会被处死吗?”聂羽熙面色惨白,惊恐万状地抓紧他的衣袖,“灼笙大哥,我不是,我不是啊,我不想死啊!”   灼笙显然有些糊涂了。以他得到的消息看来,聂羽熙已然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对于他传回帝都诬指她是漠亚人的讯息,她应当极力反驳才是。他方才那么说,本是为了试探她的态度,可她却是一副浑然未知的模样。   难不成她真的不知道他密信里的内容?若真是如此,便说明齐溯与熠王对她的信任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深,对他而言绝对是个好消息。可若是她在演戏……   他睨着她,实在难从她泫然欲泣的脸上分辨出真伪。不过,她既能查出他的底细,便绝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无论她此刻说什么,他都不能取信。   马车一震,停下了。   灼笙咬牙切齿地抽走被她抓住的衣袖:“赶紧拿上你要的东西出来!”   聂羽熙扁了扁嘴,跳下了马车。   她哀哀怨怨地走进府门,确认灼笙没有跟上来才长长舒了口气。   幸好是到了,再不然她都要演不下去!   暗流汹涌的二人,谁先亮牌谁必输无疑。既然他要演,她自然会配合到底。   这些日子以来,她为应对灼笙的诬陷也是做足了功课,以至于今日终于见到灼笙本人,一切都顺利地按部就班――在熠王身旁时畅谈无阻,炫耀着她早已稳占人心的胜果。到了熠王背后,便臆测自己中了圈套,表现得惊慌失措。   她故意造成前后矛盾的局面,故布迷阵,以扰乱他的阵脚。   灼笙才刚从北域回府,对帝都前几时发生的事并没有详实亲历,聂羽熙所透露的真真假假,必然能让他姑且犯上一阵迷糊,一旦他自觉对事态失去把握,便会停止对她的所有行动,转而将精力放在搜罗更多蛛丝马迹上。   聂羽熙要的,便是他这片刻的停顿。   她踏入齐府大门时,御征恰与她面向而行并擦肩而过,路过她时轻轻说了一句:“放在后院了。”   她微微点头,移步向轩木阁走去。   灼笙本想借此机会联络附近的眼线细细询问,不料还没来得及下车,御征便上来了,且神色凝重:“主子见了殿下的密函,正命我去找你问个清楚,好在你来了。你说的可是真的?聂羽熙是漠亚首领?”   灼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是!千真万确!”   “那又为何要将她带去熠王府?留在齐府岂不是更安全!”   “这全是主子的意思。主子乃路朝亲王,自然更有必要了解漠亚敌情。”   御征攥了攥拳头:“早已觉出她身份诡异,未想竟是如此狡诈之徒!她在主子身边这许久,竟能隐藏地滴水不漏。如此奸诈之辈,恐怕不是熠王殿下一力能审问清楚,不如由我和主子一同前往……”   灼笙叹了口气:“御征,你也知道,我等作为主子的贴身侍卫,只唯主子一人命是从,主子的命令是,将聂羽熙一人带回熠王府。”   如此一来,他反倒更糊涂了――难不成他胡乱编造的构陷,熠王和齐溯竟都信了? 第70章 他终于死了   聂羽熙悄无声息地走进轩木阁的后院,却见齐溯早已等在那里。   她愣了愣:“大人……”   齐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中却有一丝心疼:“你究竟到何时才能向我坦诚?你究竟要做什么?你要御征暗地里为你打造这个铁器,又要邵立江掐着时间蒸熟花生碎,究竟意欲何为?”   聂羽熙仔细看了看他身旁的器物,心下十分满意,继而将右手搭着它,伸出左手小指上的那枚尾戒凑近过去,顷刻间,那铁器倏地被收进了戒面中。她又对满满两大袋蒸好的花生热绶ㄅ谥疲收入戒指中。   做完这些,她才冲齐溯轻松一笑:“大人,我自然是要做花生口味的糕点啊。熠王命我去王府上小住几日,直到他将新准备的玩具都练熟为止。”   齐溯却笑不出来,拧紧了眉头:“你要去熠王府住?”   “嗯!”聂羽熙点头,“大人你放心吧,熠王殿下只是公务繁忙,抽不出完整的时间好好练习。我住在府上也好随叫随到。”   齐溯简直不可置信:“你要让殿下随传随到?”   “只是暂时啦!”聂羽熙也顾不得宽慰他,赶忙回到房间,将墙上的那幅画也一并装入戒指里,又收拾了些衣物理出行囊。   “羽熙!”齐溯用力拽住她的手臂,将她带进怀里,“告诉我你到底预备如何!”   聂羽熙忽然落进他的怀里,紧绷的弦瞬间松懈下来,泪眼朦胧却又面带笑容:“我真的只是去小住几日。带这制作花生酥的器物去,也不过是为了解解闷。你若得空也能常来陪我呀,到时候请你吃我亲手做的花生酥。”   齐溯最终还是没有拗过聂羽熙,他总觉得自己什么真相都没有得到,却又不得不任她远走。   她说他可以去看她,谁知当她真的去了,熠王却不知为何严锁府门,严令禁止任何人出入!   想他齐溯与熠王自幼一同习武上课,情义上更胜过熠王与其他皇子。熠王单独立府以来,也从未出现过对他闭门谢客的状况。   所以此番,他究竟是何意思?   齐溯心焦如焚,百结愁肠――即怕聂羽熙因为何事惹恼了熠王,这是要将她治罪。又怕她是太讨他喜欢,势必要将她强留在自己身旁。   整整三日,他竟无法探得关于聂羽熙一丝一毫的讯息,比起她远行时更甚,简直要他生不如死。   御征见齐溯夜夜不寐、茶饭不思,终于忍不住道:“大人,羽熙她,自有打算,大人不必太过担忧。”   “你知道什么?!”齐溯猛地起身,枯目圆睁,用力拽着他的衣领,仿佛拽着救命稻草,“快告诉我,你知道什么!”   御征一时不忍,将聂羽熙与他的对话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熠王府中,聂羽熙实在有些忙碌。   熠王分明说自己公务繁忙,谁知他却连府门都不出,几乎时刻向她学习机巧玩具的把玩技巧,反反复复,却始终没能掌握,以至于聂羽熙都心生怀疑――他上一回学习给陛下的贺礼玩法时,并没有这么笨拙啊!   因为白日不得空,她只好在夜间偷偷起身意粱ㄉ酥,以至于小小一盘花生酥,到第三日才做成。   这日午膳,她端着花生酥,欢天喜地地走向正房餐厅:“殿下,我做成啦!”   熠王还是头一回见她笑得如此灿烂,心中一喜:“羽熙,何事如此高兴?”   “殿下,我都说了好久要做花生酥,总算做成了,赶紧尝尝!”   熠王当即取了一块,放在鼻下深深一嗅:“确实香!”   “可不是嘛,还要多谢殿下将膳房借给我用。”聂羽熙咬了一口花生酥,“我可烤了许久才烤出如此酥脆的口感,殿下快尝尝!”   熠王笑得一脸宠溺:“羽熙若有什么想吃的,让膳房做就是了,何须如此辛劳,你一大早找我借膳房,忙到午膳十分,累坏了吧!”   “还好还好!”聂羽熙若无其事地吃着,“能吃到美味,也不算白忙一场。我也不是一直都在忙碌嘛,顺便看了看熠王府上的菜色。”   “噢?菜色如何?”   “自然是极好,就连灼笙的菜色都十分丰盛呢!”   熠王竟有些得意:“那,羽熙可愿长留在我府上……?我这的膳房师父,可是来自天南地北,你要吃什么菜系,都能给你做出来。”   聂羽熙讪讪一笑:“殿下……”   忽然,一名小厮惊慌失措地来报:“殿下,不好了,灼笙……灼笙他……”   “怎么了?!”熠王起身。   聂羽熙却搁下花生酥,面容平静地等着最后的结局。   “殿下,灼笙……暴毙了。”   聂羽熙默默合眼,长舒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齐溯听完御征的话,立即策马向熠王府疾驰。刹那间,担忧、愤怒、恐惧在他的脸上凝成化不开的沉重――她怎么可以只身冒这么大的险?怎么可以告诉御征却不告诉他?怎么可以对御征留下那些遗言般的讯息,便扬长而去?   她若死了,要他如何独活?   灼笙的背后是整个漠亚王朝,她又怎可能幸免于难?   “驾!驾……!”马鞭飒飒作响,他根本看不见一路上撞倒了多少摊头,他只知道每晚一步聂羽熙的危险就更甚一分。   奔马临近紧闭的王府大门时,他一计起身腾空,运极十二分真气,直直“飞”进了王府内。   然而王府中的景象,竟让他瞠目结舌――王府上下几百号人都拥在西耳房,即灼笙的屋子门前。   其中有数十人被府兵押着,而聂羽熙亦然。   “住手!”齐溯一个腾跃降至人群中,两掌击开押解聂羽熙的兵将,又向熠王道,“殿下,羽熙是无辜的!”   熠王的眼眸空洞淡漠、猝然地望过来,又转回去凝望西耳房的大门。   片刻之后,有一人弓身而出,向熠王回禀:“回殿下,灼笙他……乃中了花生之毒而亡。”   熠王空眸一睁:“什么?你是说……他是漠亚人?!”   那人又作揖:“依臣多年的仵作经验看来,只有漠亚人,才会对花生之毒反应如此激烈。”   数十名被押解之人顿时冤声大噪:“殿下,冤枉啊!我等未曾在饭食中下毒,冤枉!”   而齐溯却只顾上上下下打量聂羽熙,生怕她有一丝闪失:“羽熙,你没事吧?没伤着吧?你怎么能一个人做这么冒险的事!”   熠王整个人都木楞了,呆呆地看着他:“羽熙,做了何事?”   聂羽熙拍了拍齐溯的手背,立直,向熠王行了大礼:“熠王殿下,请放了膳房一干人等,他们都是无辜的。”她想了想,还是压低了声音,向熠王道,“将膳房的菜油换成花生油,毒死灼笙的人,是我。”   熠王惊得哑口无言,仿佛她说的是天方夜谭。   他从未想过灼笙会死于聂羽熙之手,尽管她确实足智多谋、甚至说她诡计多端也不为过。可她毕竟是一名医者,前不久才心急慌忙地赶来府上为灼笙疗伤,更何况她现在孤身一人住在他的府上,他对她的言行也有所掌控,无论从哪种情况看来,她都是最不可能下手的一个。   之所以将她和所有膳房相关人员一同押解,不过是为了服众。   灼笙是在用膳时分突然暴毙而亡,想必饭食中有毒物的可能性最大。熠王当即下令将膳房一应人员严加控制起来,当时便有人提出,今日聂羽熙一上午都在膳房里,若说嫌疑,她也不能除外。   熠王这才勉为其难,要聂羽熙暂时受些委屈,未想,她竟真是罪魁祸首?!   眼下他又该如何是好?   聂羽熙作为齐溯的身边的下人,在王府里杀死了亲王的随身侍从,这本是一桩板上钉钉的铁案,没有什么争议的余地。可灼笙却偏又是死于只有漠亚人才会发生的花生中毒,这便让事态蹊跷起来――暗藏在亲王身边的漠亚人,自然是人人得而诛之,如此说来,凶手反倒还要论功行赏了。   一面是在王府中暗自行凶的罪行,一面又是一解国之危局的壮举,令熠王实难断夺,更何况她还是齐溯的人。齐溯为了救她不惜只身硬闯熠王府,可见她在他心中的地位。   聂羽熙见熠王惊得木楞,忍不住又凑近一些道:“殿下,可否屏退左右,容我详禀。”   接下去她要详述的,是从发现灼笙不对劲,到最终确认他身份的的点点滴滴,若当众陈述,只怕众人以为熠王殿下被身边之人骗了这么多年却毫无察觉,传扬出去,会损了他的颜面,以及争储最重要的威严。   熠王实在是受了不小的打击,一时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谁是可信的。只要一想到区区一个无名分无地位无官职的女子,只在府中住了三日,便悄无声息地将他身边最得力的亲信置于死地,甚至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她的意图。他只觉不寒而栗。想那灼笙是何等能耐?七年来四处侵入探听敌情从未失手,且近来他对聂羽熙早有提防之心,竟还落得这般下场。   这聂羽熙究竟是何方神圣,真可谓深不可测。可她如今定然凝视他的目光,却又澄澈得如同一汪清泉。   最终,他在她诚恳的目光中,还是决定且听听她的说辞。 第71章 真相大白   熠王、齐溯、御征、聂羽熙一同被带到偏院的一处厢房内,且按照聂羽熙的请求,灼笙的尸首也被抬了进来。   四人齐聚一堂,只等聂羽熙细细说明缘由。   聂羽熙不徐不疾地从戒指中取出了那件紫色战袍,双手托举至熠王面前,在他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开始了她的陈述――   “殿下,羽熙并非路朝人,甚至并非这个时代之人,而是由不知名的神力送来此处。这枚小小的戒指中能藏入一整套战服,便是最好的证明,关于这件事,请允我容后再禀。”   她说着,抖开了战袍,将其背后被利剑割开的部分展示出来:“殿下请看,御征与大人都曾提起,遭到紫衣刺客袭击时,曾在他后腰间划了一剑,战袍此处便有明显的利器划伤。”她搁下战袍,兀自走到灼笙的尸首旁,毫不犹豫地令其背过身去,从戒指中取出剪刀剪开衣物,裸露背后的皮肤。   “殿下再看,此处是大人遇袭之后,灼笙自称施救留下的擦伤。如今,表皮擦伤皆已愈合,反而更容易分辨其中最深的一道利刃伤来。”   她又拿起战袍,平展在灼笙的尸首边:“稍作比对,便能确认衣物损伤和他腰间的伤口吻合。”   聂羽熙又撕开灼笙的左肩衣物,一大片淤青赫然在目。   “灼笙刚回府时,此处有箭伤,据我当日所查,那箭多半是他为掩人耳目自己扎进去的。如今箭伤也几乎大好,再难细查,不过当时他想要掩藏的淤青却暴露无遗。那正是御征踢在刺客身上的位置。”   “是以可以确认,当初穿着这身战袍刺杀大人的,正是灼笙。殿下若不信我,自可请仵作再行验过。”   熠王与齐溯皆是震惊不已,无论是她所用的方式还是她得出的结论,都可谓惊世骇俗。   良久,熠王才怔怔道:“你且继续吧。”   聂羽熙点了点头:“当时我借口关心他的伤势,已然觉察这些伤处的疑点,由此一面请殿下将灼笙留在府中,以免他毁灭证据,一面向大人请命,允我去他遇袭之地一探。”   “我当时便想着,若我猜得没错,灼笙自知刺杀无望才假装施救者,必定会将战袍藏于某处。好在机缘巧合,我真的找到了这件紫衣,后又穿着它行至北域,发现了漠亚城池,想必后来的事,大人已然告知殿下了。”   熠王点头,眼里终于有了些光泽:“那,如灼笙所言,你进入漠亚城池一事……?”   聂羽熙咧嘴一笑,将她如何进入城池又如何逃跑一事,尤其是“易容”部分说得尤为详细,罢了才道:“殿下也发现他在传讯中明显指认了我吧?可怪就怪在,我回到帝都并求见殿下时,灼笙已然离开了。是以他根本不应该知道我骑的是什么颜色的马,又怎会未卜先知,将我推向风口浪尖呢?”   熠王眉宇轻颤,片刻之后恢复常态:“所以,是他刻意诬陷于你?”   “非但如此,他在路朝内外还有更广泛的关系网。殿下且听我慢慢分析。”   聂羽熙从戒指中取出笔记本,一五一十地说出了她对灼笙的全方位无死角臆测,着重指出溟来与北域的个中牵连,以及多年来灼笙奠定信任基础的方式。有理有据地怀疑灼笙与烈王有所勾结,更有甚者……她指出有极大的可能,木茨的死与灼笙有脱不开的关联。不过这事并没有发现详实证据,仅供参考。   熠王眉宇一凝:“木茨?此事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聂羽熙长长吁了口气,继而恭恭敬敬地跪在熠王面前,行了叩首礼:“关于为何要刺杀灼笙,羽熙已然交代清楚。只是羽熙贸然在王府中行刺殿下身边的要职人员,还请殿下责罚。”   齐溯到这会儿才紧张起来:“殿下!”   熠王瞟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回聂羽熙身上:“仵作已然言明,灼笙是中了花生之毒而亡,便是确认了他漠亚余孽的身份。他潜藏在我身旁这么多年,对我的信任与赏识更是极尽利用,到如今真相大白,即便你不动手,我也不会留他,又怎会责罚你?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你说用花生油替换了菜油,我倒想问问,花生油是何物?”   “回禀殿下,我自从听说有许多漠亚逆贼混迹在路朝境内,又得知漠亚人都以花生为致命之毒,便有了此念。殿下若有兴趣,羽熙可即刻为殿下演示。”   “我自然有兴趣,你起来吧,我赦你无罪。”   聂羽熙又一叩首:“谢殿下。”   她从戒指中将专门打造的铁器与剩下的碎花生一应取出,当场演示起来:“殿下、大人请看,将选好的上等花生切碎,蒸坯,再放入这个装置中,转动横杆,便能压榨出新鲜的花生油。花生油与植物油一样,可用于炒菜烹饪,其气味却比任何花生制品更浅薄,几乎算得上无味了。”   熠王看着涓涓流出的淡黄色油脂啧啧称奇:“你方才说,你不是此世之人,又是何意?”   聂羽熙向齐溯淡淡一笑,又回眸直视熠王:“殿下,羽熙来自于异世,经由一副神奇的画卷指引来到路朝,且身负重任。这重任便是――协助殿下登基。”   一听“登基”二字,熠王张口结舌,深提一息:“画卷?那画卷的意思,是我能继承大统?”   “是。殿下乃天选之人。”   熠王眼光亮了一度:“噢?那画卷可有说该如何做?”   “未曾,不过画卷以梦示向我展示了一个糟糕的结局,并要求我阻止它发生。”   “那结局是……?”   聂羽熙深吸一口气,平静道:“是殿下您的败局,在与漠亚的征战中,灼笙构陷齐翱军与殿下结党谋逆,陛下一怒之下,命灼笙领兵出征,梦境中他是穿着这身紫衣。”   熠王神思一震,喃喃低语:“竟有此事……”   “如今,危机解除了。”聂羽熙再欠了欠身子,“殿下,羽熙从前便说过,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这也是羽熙身在路朝最重要的责任。如今虽灼笙已死,可漠亚终究是崛起壮大了,隐患实未消除。羽熙斗胆,有一计要献。”   熠王立即道:“请讲!”   聂羽熙指着花生油压榨器说:“若能以此法多制些花生油,替换寻常用油,或许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藏匿于路朝的漠亚余孽拔除。可羽熙毕竟不懂军阀手腕,也不懂治国之道,只将此物献于殿下,究竟如何行事,还请殿下自行斟酌。”   熠王心领神会地点头:“言之有理!此物我定会好好使用。”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不知不觉已然入夜。   “今日府中必定不安,仍有后事要办,既然三弟来了,我便不留你了。不过……”他唇角一扬,竟对聂羽熙笑得如沐春风,“你杀了我的亲随,总得赔我一个。既然上天拍你来辅佐于我,明日起,你便来我府上吧。”   聂羽熙心底一惊,慌忙地望向齐溯,却不料齐溯比她的目光更慌乱百倍。   “殿下!”她只好自己开口,“羽熙是齐府的下人,绝不……”   熠王伸手打断:“你若不愿来当我王府里的下人也行,便让你再在齐府留上几许日子,待我准备妥当……”他唇角一勾,饶有深意地凑近她,“你便无须再当‘下人’了。”   说罢,他在聂羽熙不解的眼神中朗朗长笑,扬长而去:“今日杂务繁多,便不留你们用膳了,自便吧。”   回齐府的一路,齐溯一言不发。聂羽熙偷偷瞄了他好几回,都被他紧绷的面容吓得不敢出声。   她自然知道自己孤身涉险是大错特错,可他眼下这铁一般的态度,基本上是不愿听她解释,也不打算原谅的意思了。   聂羽熙心有戚戚,想着齐溯这臭脾气到底能不能改?难道每次一发生矛盾就要不可避免地冷战,让她劳心伤神地去哄吗?这还怎么过一辈子?   忽然又心头一悬――谁说要跟他过一辈子了!   胡思乱想着便走到了庭院中,她正打算与默默走在身后的齐溯告别,刚转身,却被他迎面抱住。   她被紧紧圈在他的怀里,顿时满脸的愁容不复存在,满心的怨念也成了甜蜜的窃喜――好喜欢他暖暖的拥抱突袭!   可这次的拥抱却又好似与以往不同,更长久、更紧实,他依旧浑身紧绷,抱着她的手臂甚至微微打颤,以至于让她察觉了一丝悲凉。   “怎么了?”她抱住他,“大人,我没事,都过去了。”   齐溯仍旧那么沉默地拥着她,让她都有些害怕了,轻轻拍他的背,语调极尽温柔:“大人,我这几天在熠王府吃好睡好,一切都好,熠王殿下对我宽容至极,一点儿危险都没有!”   谁料这番话非但没有宽慰齐溯,却让他更愤慨了。   他松开拥抱,却又牢牢地抓住她的肩膀,眸光怒痛、嗓音暗哑:“为何不告诉我?你查到那么多蛛丝马迹,为何对我只字不提?为何要不自量力地独自承担?!”   聂羽熙被他连番责问,心底却暗暗松了口气――总算他还愿意说话,哪怕态度不怎么样,也算是进步了。   她勾了勾嘴角,巧笑嫣兮:“我没有不自量力啊,我不是成功了吗!” 第72章 她要当王妃了   聂羽熙竟在此时还有心玩笑,齐溯只觉怒火中烧。   “你究竟还有多少秘密?!我向来不强迫你对我毫无保留,可这么大的事,你甚至一丝一毫都未曾透露,并且,你只告诉了御征!难道御征在你眼里,比我更可信可靠吗?”他用力地甩开手,背过身去,“我总以为你终有一日会对我坦诚不二,也总在期待有朝一日我可以安下心来,不用时刻悬着心思,稍不见你片刻,便忧心你出了什么事或者……”或者你已经不辞而别,从此天涯永隔。   齐溯说着说着,只觉憋闷和委屈从心底翻倒出来,竟险些失控地连最深的恐惧也一并讲了出来。   好在,他忍住了。   他早已下定决心,无论他有多希望她能为他留在路朝,都不能先于她开口。无关乎颜面,只是……一面是她成长而熟悉的故乡、一面是他。她应当全凭自身意志做出选择,而绝非碍于他的挽留。   “或者什么?”聂羽熙却不愿罢休似的绕到他眼前,眼里藏着一丝俏皮,“大人这又是吃御征的醋了吗?”   齐溯蹙了蹙眉:“胡说!”   聂羽熙噗嗤一笑,才正经起来:“大人,我告诉御征,是因为御征先告诉我,他发现灼笙似乎也在暗地里打探我的情况。他是第一个发现御征对我图谋不轨的人,当然也发现了我对他的敌意。你也知道,我所谋之事凶险异常,总得找个靠谱的帮手。我倒不是说你不靠谱,只是你和熠王殿下是什么关系、熠王殿下和灼笙又是什么关系?我曾旁敲侧击试过,你总是斩钉截铁地告诉我灼笙有多可信多牢靠,我又没有什么证据,怎么敢胡乱指控?”   “如果我告发灼笙,熠王殿下这么信任他,很有可能会第一时间向他本人求证,到时打草惊蛇不说,更让灼笙心生戒备,我岂不是更危险?”   她竟能口若悬河地蹦出这么多诡辩之词,齐溯却不愿苟同:“我与殿下,何曾是这般不分轻重缓急之人?”   “灼笙诬指我是漠亚领头人的时候,你不就原原本本地都告诉我了,我当然知道这是因为你对我的信任超越一切。但是难保熠王殿下对灼笙的信任没有超越一切呀!”   “你这是胡搅蛮缠!”齐溯仍旧心火难消,“今日你能保全自己,实属侥幸!万一你败了呢?你连为你筹谋、护你周全的机会都不给我,万一你败了,可有想过我会如何?只让御征解释一下你的死因,我便不会内疚痛苦?你究竟将我至于何地?!”   原来,他真的是吓坏了啊。   聂羽熙心头暗暗感叹,不由分说地抱住他:“大人这番话听起来,倒十分像我上回阻止你出征时的念头啊。”   齐溯浑身一震:“你这是有意报复?”   “当然不是!”聂羽熙抬头,虔虔地望着他,“大人,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都有不得不独自面对的风险,当然,因为我们相爱,也必然会为对方担惊受怕,我懂你的心情,而你若换位思考,也就能多理解我一些了。”   齐溯努了努嘴,终于不再反驳。   聂羽熙抱紧他:“大人,我尚且安然无恙,不过虚惊一场。你可是真真命悬一线回来的,要算起来,还是我心灵受创更严重吧?你是不是也该道个歉了?”   齐溯愣了愣,不由地照做:“这……抱歉。”   “原谅你!”聂羽熙展露笑颜,“但是我不能原谅伤你的人啊!要是有人将我伤成那样,恐怕大人一秒钟都等不了,立刻将他撕成碎片了吧。”   “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伤你!”   “大人武功高绝,自然有底气说出这句话,我却只能在暗中使些阴诡手段了。”聂羽熙面容一敛,状若无意地叹息,“你是不知道,其实梦境的结局,你和熠王、莫大哥、陆大哥、御征……全部惨遭毒手,我每次做那个梦,都要眼睁睁看你殒命,又在凶手狰狞诡异的长笑中醒来……每一次我都伤心欲绝,也都更加深仇恨,要不是我最近才确认凶手就是灼笙,恐怕他也活不到今日。”   齐溯忽然想起曾有一夜,他梦见她离开路朝,惊醒后辗转难眠而到庭院中t望夜色,恰逢她也被梦魇惊醒,彼时与她隔窗对望,她满脸的泪痕勒紧了他的心。   想必,惊醒她的正是那个梦吧。   眼下她虽说得轻描淡写,他却能体会她经历的煎熬。他仅有一回梦见与她生离,那余悸便久久不散,直至眼下,他将她拥在怀中,再回想梦中的凄凉惆怅,心头仍是微凉的疼。   更何况她频繁梦见的,是战场上惨烈的死别。   他长长叹了口气,宽慰道:“你已经除掉了罪魁祸首,它不会应验了。”   “嗯!”聂羽熙用力点头,“其实我还挺高兴,所以大人能不能不要再生气了?应该庆祝一下才对呢!哦对了,熠王殿下今天走之前说我不用再当‘下人’是什么意思?”她忽然兴奋地两眼放光,“难道是要给我什么奖励,让我挂个虚职,成为路朝第一名女官?还是直接封我个什么公主君主的,也赐我一套府邸……”   齐溯扶额――她分明如此精于谋略,怎又在某些事上如此天真?熠王殿下那意思,自然是要她当王妃啊!   他今日为救她贸然擅闯王府,熠王必然能看出她对他而言意义不凡。可今日他愣是当着他的面,直截了当地“下令”要她搬去王府,完全没有询问的意思。而那句“不用再当下人”则更是表明了娶她的决心。   熠王明知他齐溯是不会放人的,便完全绕过了他,完全不曾要征求他意见,也算是变相地向他“下令”了。   熠王若执意要娶,只需求一道圣命,便真的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你早些歇息吧,我有要事出去一趟。”夜长梦多,他一刻也等不了了,必须即刻向熠王表明心迹,决不能由他捷足先登!   “这么晚去哪啊大人……”聂羽熙话还没说完,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夜幕中,她喃喃地说完了下半句,“还没吃饭呢……”   刚抱怨完,御征便领着膳房的人来送餐了。   “主子吩咐了,虽然食时已过,可也不能饿着你。”他向送餐的队伍指了指齐轩木阁的方向,“送进去吧。”   聂羽熙心怀感激享受美食的时候,却不知齐溯正在经历人生最艰难的抉择。   熠王府里重要人物突然暴毙,王府上下自然乱成一团,熠王迅速整理了说辞――因前些日子发现了灼笙的身份有异且动机不良,由聂羽熙献计,以含花生的食物将其处死。他命管家将事情如此告知一众下人,并严令禁止外传。   齐溯抵达王府门前时,灼笙的尸首才刚处置完毕。   熠王听人禀报齐溯有要事求见,立刻将他请进了密室。   “三弟你来得正好!我方才细想,忽然想起一事。”他不顾齐溯一脸不寻常的严肃,急忙倾吐自己的猜想,“你可记得蔡震青小儿百日宴时,烈王请人表演玄术助兴,其间出了乱子,那时也是灼笙以护我为由,割开了你的衣衫……”   齐溯的思绪被他带回那一夜,想了想点头:“况且烈王第一时间冲将而来,对我的腰间百般窥视,显然是有所预谋。”   “是啊!当时我与二弟四弟商议此事,还以为是因你踢伤了沈威,才暴露了身份。”   “我那日行事是刻意变了身法的。那日你要灼笙代你与二哥商议要不要亲自去百日宴,二哥当即告诉灼笙,要你切勿露面,后来你却仍是去了。”   熠王一垂手掌,咬牙切齿道:“是灼笙传来消息,说二弟要我必须亲临,我才去的!”   齐溯点头:“他果真早与烈王勾结。”   “枉我信了他这么多年!”熠王又一垂案几,“好在羽熙机警,要不是有她,我等还不知要让那贼人愚弄到什么时候!”   提起聂羽熙时,熠王眼中难以忽略的赞许之情,齐溯看在眼里,心急如焚。可眼下看来,熠王的心思全然在指控灼笙的斑斑劣迹上,他也不好在此时勉强提及私事。   恍然一个时辰已去,熠王终于面露倦容,疲惫道:“罢了,不久便要上朝,你这一夜也未得安歇,早些回去洗漱更衣吧。”   齐溯心有芒刺,却又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惴惴地跟着熠王走出密室,一路向府门口走去。   行至最后一条抄手游廊,再往前便要与熠王告别,走到外院了。齐溯心如擂鼓,只怕熠王即日便要面圣请求指婚,若是此刻不说,往后便再没有机会了。   “殿下。”他忽然停住脚步,也将他叫住。   熠王回头,满脸不愿再交谈的模样:“三弟有事明日再议可好?”   齐溯忽然意识到熠王或许早知他此番的来意,刻意拖着他谈论了许久灼笙的劣迹,只为令他无从启齿!   “殿下!”他坚持望他,坚定不移,“还望殿下,准许聂羽熙长留齐府。” 第73章 两情相悦   齐溯终于还是开了这口。   熠王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转过身来:“是她要你来说这话?”   “微臣是为自己请命!”   熠王面容跟着严肃起来:“你可知我此番要她来王府,并非要她当个下人,其中深意,你可明白?”   “微臣明白。”齐溯深深作揖,“回想那日在马车中见到羽熙女装模样,殿下便问过,若有一日殿下与微臣看上同一名女子,该当如何。”   “那么,你今日便是来告诉我答案?”   齐溯摇头:“微臣的答案当日便已言明,微臣会尊重那名女子自己的意愿。”   熠王似笑非笑道:“那日,本王亦是言明,我若真心想娶一名女子,纵是用尽强权,也必得之。”   “殿下……”齐溯怔怔凝视他,满眼无望,须臾,一屈膝重重跪下,“微臣与羽熙早已两情相悦,感情深厚,还望殿下三思。”   熠王面容一凝:“全因她在你府上,与你朝夕相处!她若当了本王的王妃,与本王日夜相对,自会生出情谊,此事,便不由你操心了!”   “殿下!”齐溯深深叩首,“微臣愿以性命交付,从此听候差遣,唯命是从,拼尽全力为殿下争得天下,并誓死报效终生。只求殿下念及昔年情义,放弃强娶羽熙之念!”   熠王皱着眉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与齐溯一同长大,自然知道他的脾性,他生于军阀之家、门楣显赫,自幼心高气傲,除了面圣,甚少向人屈膝,更何谈行伏跪之理?   如今为个女子,竟委曲求全到如此地步!   然而那个女子是聂羽熙,便也情有可原,毕竟……她值得。   齐溯对她情深义重,他又何尝不是?他原本确实是想快刀斩乱麻,天一亮便求父皇赐婚,令所有人措手不及。谁知他却赶在天亮之前,不顾颜面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多年兄弟般的情义,他自然也顾惜,可一想到要为他放弃心爱之人,却又实在不甘。   “你回去吧。”他冷冷吐出四个字,拂袖而去。   垂花门前,闻讯赶来询问灼笙一事的莫柒寒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此刻他也心有凄然――齐溯对聂羽熙的感情,确实胜于他百倍,仅凭他能为她而跪在这府兵往来不绝的抄手游廊中,他便输得心服口服。   仰头,晨曦微露,一如他的心也终于豁然――那聂羽熙明明专情于齐溯,却偏偏引来旁的倾慕,于她而言本也是烦扰一桩吧。从此刻开始,他莫柒寒便不再给他二人添乱了。   聂羽熙用早膳时,莫玖樱来了,劈头盖脸就是一句:“熠王哥哥要娶你,你打算怎么办?”惊得她险些把白粥呛在莫玖樱脸上。   “你说什么?!”   “你还不知道?齐溯哥哥没告诉你?!”   聂羽熙重重搁下擦嘴布:“莫玖樱你一大早的开什么玩笑!熠王殿下怎么可能娶我?他是皇子,皇的婚姻不都是要等着陛下指定的吗!”   “但他可以请求陛下指婚呀!”   “陛下怎么会让自己的亲儿子娶我这种门不当户不对的野丫头?”   莫玖樱不明就里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搞错重点了?重点是熠王哥哥喜欢你,他要把你从齐溯哥哥手里抢走!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吗?他是亲王,他铁了心要娶你,齐溯哥哥是拦不住的!”   聂羽熙眨巴着眼睛看她,用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醒醒,别胡思乱想了……熠王殿下赏识我不假,可从没说过喜欢我呀!他又不是什么荒野匹夫,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总是明白的。”   莫玖樱急了:“什么朋友妻,你能不能当成朋友妻可悬呢。这可是熠王哥哥亲口告诉我哥的,我哥一下朝赶忙叫我过来找你商量个对策,你怎就不信?”   “他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   聂羽熙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难道他昨夜说的让她“不再当下人”竟是这个意思?回想昨夜齐溯的态度是有些古怪,可要真是这样,他又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大人怎么说?”她问。   “他能怎么说!今日下朝后,他借故有军情奏报刻意面圣,只怕熠王哥哥一心急,立刻去请求指婚呢。”   聂羽熙头疼:“想来就算他去求,陛下也不会首肯吧。”   “羽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这么笃定?”莫玖樱抓着她的肩膀用力晃了几下,“你虽名义上只是齐溯哥哥的随从,可也从来不是默默无闻的。一旦熠王哥哥向陛下禀明,他那些机巧玩具都是你寻来的,再者,此番擒杀漠亚领头人有功,这桩桩件件加起来,再添油加醋一吹捧……陛下还会只当你是个无名之辈吗?况且陛下本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关于皇子的婚配事宜,也是以他们的意愿为先的。不然以熠王哥哥的年纪,早该婚配了。”   聂羽熙如何都想不明白,熠王眼看离至尊之位越来越近,怎能在这个节骨眼意气用事?她怒其不争地哀叹:“糊涂啊,糊涂!他是有宏图伟略之人,婚配怎能不考虑将来!而且这时代的男人都不把女人的想法放在眼里吗?结婚这种人生大事,也能先斩后奏?”   莫玖樱比她更丧气:“羽熙你怎么就不明白!现在是你考虑熠王哥哥将来如何打算的时候吗?!你就要失去嫁给齐溯哥哥的机会了!我哥都替齐溯哥哥愁坏了,你却还优哉游哉顾左右而言他!”   聂羽熙郑重其事地按住她的肩,缓缓道:“玖樱,在我这不行强娶这一套,你懂的,我要是不想嫁,他也逼不着我。只是他现在也没有当面对我说起过这事……我要是巴巴地跑上门去,说嘿我不能嫁给你,万一到头来是个乌龙,让我面子往哪搁?”   莫玖樱急得脸都拧巴到一块儿了,刚想反驳,只听院子里有了些动静――齐溯回来了。   聂羽熙张了张口,招呼还没打出去,他已然神情落寞、无精打采地回了自己的屋子,还将大门关了个严实。   这一来,她多少有些相信熠王要娶她不是空穴来风了。   “不然,我去找熠王殿下聊聊吧。”她老大不情愿地起身向门外走。   聂羽熙其实向来不乏追求者,可由于家庭缺乏温暖和关爱,以至于她很难分辨别人的真心或假意。无论收过多少情书,听过多少告白,她总是条件反射地认为对方不过一时新鲜,多半不曾当真,对于那些不曾明确表白的暧昧或殷勤,她更是习惯性视而不见。   想来活到这个岁数,真正让她恍然彻悟,发现自己也“值得被爱”的,就只有齐溯了。   因为动了情,所以见不得他片刻的落寞、见不得他丝毫的愁容,哪怕只是臆想中的假想敌,只要她力所能及,便都要为他剔除。   熠王似乎早知道她要来,正独自端坐在正厅里候着。   聂羽熙沉了沉气上前:“殿下,可否去密室一叙。”   熠王挑了挑眉,心头有些忐忑起来,走向密室的一路思绪万千。   他是故意将自己要娶聂羽熙的意图说与莫柒寒,为的就是让她能多了解几分他的心思。   他虽不愿认同齐溯仗着近水楼台还大言不惭,说什么“让她自己选”,可他心里到底也希望她能心甘情愿地嫁入王府,欢欢喜喜当他的王妃。至不济也让她有个心里准备,待陛下指婚下来,她也不至于惊慌失措。   他知道今日一下朝,他娶她的决心便会顺利传到齐府,也知道以她的性子,应当会来王府找他当面聊上几句。他等得焦心,而她真来了,他却又生出一丝怯意。她张口便要去密室谈话,他不明白她究竟是来谢恩而心有羞涩、还是铁了心要拒绝才不愿让他难堪?   到这一刻,他竟有些后悔了,早知如此,便不受齐溯的影响,按照一开始的决定先斩后奏便罢了。而眼下她若直截了当地说明了不嫁,往后即便强娶了她,便是摆明了不尊重她,日子也很难舒心了吧。   作为一名皇子,他还是头一回感受到这般自相矛盾的纠结。随着密室大门隆隆关闭,他倒反成了没有退路的那一个。   聂羽熙欠了欠身子:“殿下,今日情形如何?”   熠王眉宇一颤:“什么情形?”   “朝堂啊!灼笙这号人物,纵是陛下也不会陌生吧?他骤然暴毙,还暴露了隐藏至深的幕后身份,又是死在我这么个无名小卒的手里……”她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我可是担惊受怕了一夜,陛下没有要责罚我的意思吧?”   熠王如何都没想到她此行的目的竟是为这事?一时竟说不清该失落还是该庆幸。   “这毕竟是我府上的事,父皇不会过多干涉,不过毕竟灼笙就是前些日子刺杀三弟之人,父皇也早已下令对此事严查不待,想必假以时日,还是要呈上详细的奏报。”   “嗯……哎……”( ?° ?? ?°)?棠( ?° ?? ?°)?芯( ?° ?? ?°)?最( ?° ?? ?°)?帅( ?° ?? ?°)?最高( ?° ?? ?°)?的( ?° ?? ?°)?侯( ?° ?? ?°)?哥( ?° ?? ?°)?整( ?° ?? ?°)?理( ?° ?? ?°)?   “为何叹气?”   聂羽熙一屁股坐下,愁容满面:“我在自己的世界里是当医生的,你知道,医者仁心,可我却……”她又长长叹了口气,继而面容坚定起来,“不过在这世上,但凡有人伤了大人,便是我聂羽熙的仇敌,道义礼数我都可不要,睚眦必报,至死方休。”   短短一句话,她的表情却瞬息万变,从隐隐的自责、到不悔、到愤恨、最后甚至有些咬牙切齿起来。   熠王心底猝然――她对齐溯的感情竟是深厚至此吗?他又自我安慰,或许那仅仅出于护主之心?   他定了定神道:“羽熙不愧是女中豪杰,我倒是好奇,若有朝一日有贼人伤了我,你又是否也会追查到底?”   “那是自然!”聂羽熙不假思索道,“毕竟殿下是我在路朝的任务啊,我要是不能完成任务,会死的!这么说的话,伤了殿下,等于间接杀我,我要是死了,可就再也见不到大人了,大人也会因此伤心欲绝,所以辗转来说,也等于是伤了大人嘛!”   熠王还来不及高兴,心情便立刻跌落落谷底――她根本不是来问什么早朝的事,她就是在绕着弯阐明自己对齐溯的深情不二,以此要他知难而退! 第74章 非他不嫁   熠王扯了扯嘴角,换了话题:“你昨日说你的任务便是保我登基?”   “是!”   “假设此事能成,你可有想过将来……”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一笑,才把话说完,“将来想要什么赏赐?荣华富贵?还是位极人臣?”   聂羽熙笑得快意:“殿下是想现在就许我些好处?”   “也不必急于一时做决定,只是,你即立志匡扶于我,我便不能薄待于你,准你随意畅享一番,想要什么?”   聂羽熙抬头想了一会儿,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满脸得意,几度失笑,看得熠王又是一阵怦然。   她停止遐思,带着笑意开口:“即是随意畅想,殿下可准我直言不讳?”   “那是自然。”   “等有朝一日,殿下成为新君,若要给我赏赐呢……荣华富贵我是肯定要的。我不要金银珠宝,只要真金白银,必须得好好享受一把挥金如土的感觉!至于位极人臣呢……”她俏皮地转了转眼珠,“我都那么有钱了,还不可劲儿玩儿?要什么工作呀!”   熠王嘴角一勾:“言之有理。”   “嗯!”聂羽熙得意地点头,“到时候大人仍然会是齐翱军的主帅吧?虽然我也希望他不要工作,陪我一起游手好闲快意人生,可他毕竟是个将军,保家卫国是他的荣耀。我虽然担心,却不能阻止他为国效力啊,所以我决定当他的军医,随军出征,他到哪我就到哪,他再也别想让我一个人守在空落落的府里坐立难安!”   “殿下你呢,若是愿意收我做个义妹、封我做个名义上的公主什么的便更好不过了!毕竟每个女孩子都有一个公主梦嘛!”她得意忘形地瞟了熠王一眼,发现他一脸沉郁,顿时收声,懦懦道,“殿下,我……是不是说太多了?我那只是……随便说说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熠王苦笑着摇了摇头,她这哪里是畅想未来,不过是将计就计,告诉他她关于未来的计划和期许,全寄托在齐溯一人身上,而他能给的,充其量是些钱财和虚名罢了。   可是,他仍不甘心。   “羽熙为何认为公主才是女子的梦?在我看来,女大当婚,总不能永远当个闺阁姑娘。即如此,一位绝顶的丈夫才应当是最好的归宿。要梦,也该梦着当皇后才是。”   聂羽熙大咧咧地摆摆手:“不不不!皇后多可怕,怎么可以当皇后!”   熠王不解:“皇后何处可怕?”   “噢,我当然不是说当今的皇后娘娘可怕,我说的是‘当皇后’这件事极其辛苦……”   “我明白,此处只你我二人,你大可畅所欲言。”   聂羽熙顺手抱了个拳以示感谢,继续说:“殿下,当皇后可真是对一个女人而言最大的苦差!首先,她母仪天下,就必须端庄从容,大度稳重,时刻维持优雅高姿态,不能有小情绪、也不能显露疲态;其次,她要统理后宫、知人善用,清算开支用度、重视繁文缛节、筹划节庆仪典……繁杂琐事大小巨细必须尽在掌握;再次,她还要忍受和无数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照顾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而且不能有丝毫嫉妒之心。”   她夸张地倒抽一口冷气,继续逐一道来:“殿下,是人都有负面情绪、也有疲惫不堪的时候,总要有个可以宣泄的出口,若是永远端着架子不能放下,迟早有一天会得心理疾病的。还有哪些大大小小的杂事,后宫人多口杂、众口不一,光那些差役、婢女、太监……他们之间的勾心斗角就够受的,更何况还有那么多皇亲贵胄背后的七大姑八大姨,这其中的尔虞我诈、口蜜腹剑……可不是一般人的脑子能算计得过来。说句不好听的,皇帝治国安邦统理天下,可有文武百官出谋划策,可皇后这看似小小后宫里,充满了明争暗斗,她却不能找任何帮手,甚至不能交什么知心朋友,一不小心就要让人扣上偏私弄权、舞弊失职的帽子。”   “其实这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还是最后那条!”聂羽熙直愣愣地看着熠王,“殿下,在我的那个时代,男女都是一夫一妻制,受婚姻法的保护,任意一方与原配以外之人媾和,那都是为天下人所不齿的!况且我们还讲究婚姻自由,可以自由恋爱、自由成婚、甚至还能自由离婚。任何一方不满意婚姻现状,都可以提出解除婚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我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正是如此,所以婚姻观也大抵如是。”聂羽熙说着,又甜蜜一笑,“不过大人倒是对我说过,在路朝也流行专情不二的夫妇,他就十分认同这一点!”   “可皇后就享受不到了啊!毕竟皇位是世袭的,身为皇帝,必须开枝散叶,子嗣越多才越能从中挑选出最优秀的人才,以确保国本不衰。即需要诸多子嗣,皇后一人之力毕竟有限,后宫佳丽三千便是责任所在。”   聂羽熙停下来,悲天悯人地咂咂嘴:“殿下细想,天下哪个女人不渴望一份忠贞不二的婚姻呢?皇后也是女人,只是苦于求不得罢了。她心里凄苦,却要强颜欢笑,天天端着温和端庄的态度,看着一代又一代千娇百媚的女子,前赴后继地抢走她的荣宠,更何况……那些女子中也不乏有些心机深重的,卯足了劲使出暗箭,要将她从皇后的位置上撬走取而代之。”   “因此,她可能被人下药而迟迟怀不上孩子、更可能好不容易生下嫡子却又被人暗算夭折,所谓母凭子贵,后宫多少女子为了生下自己的孩子和不让别人生下孩子而无所不用其极。所谓皇后,便是天下最阴毒暗箭的众矢之的啊!”   “这日复一日下来,皇后终有撑不住笑脸的一日,她精疲力尽、不堪重负,继而变得性情古怪,难以接近,难得与陛下见上一面,也只有满心的怨怒,再无往日的温情。曾几何时执手平天下的豪情壮志,被这周而复始的诡计、阴谋、隐忍、埋怨所取代。纵使皇上对皇后再情深义重,也难免心有失望,失望便会冷落,冷落了她,尚有无数燕瘦环肥争相博怜。”   “到最后,皇上终会遇到令他再次怦然心动的嫔妃,而到那时,皇后已然芳华不再,韶华尽逝,漫漫长夜、孤冷凄清,那一身凤冠霞帔与高高在上的地位,全都成了困死她的枷锁。”   聂羽熙戚戚然地长叹一息:“更可叹的是,即便到了那一步,所有人还依然将她架在云端,以为她独得了天下女子最大的好处,她所承受的妒火与压力,至死不休……”   她终于说完自己对“皇后”这一身份的理解,像是说了一个极其悲惨的故事,到最后自己也不由地满脸伤怀。   熠王听得认真,也不免身临其境,到最后望着她怅然若失的面庞哑口无言,竟也有了一丝心疼。   “羽熙……”   原来,她便是这样看待他要娶她这件事吗?非但没有丝毫期许,更有无尽的恐惧,仿佛那是万丈深渊,只有一目了然的无望。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她的那些猜想纵然夸张,却也不无道理。世人都说高处不胜寒,江山与美人总难兼得。他不会放弃自己的夺嫡之心,便无法给她她想要的生活、无法给她全心全意的照料、甚至无法确保在世俗纷乱中护她平安。   他再次苦笑不迭――她这拒绝的方式,看似绵软迂回,却又令人猝不及防。仿佛他再不放手,便成了妖魔鬼怪,成了那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恶人了。   聂羽熙偷偷观察他的反应,见时机差不多了,便咯咯笑出声来:“好啦,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殿下不必放在心上,我刚说的这些也都是从我们那的故事书里看来的,要是哪里说错了,殿下可别笑我!”   熠王扬了扬嘴角,不语。   “既然说完了当皇后的坏处,还是聊点高兴的,我便再说说当公主的好处吧!”聂羽熙的语调轻快起来,“殿下细想,公主嘛,身份尊贵、养尊处优,既不用忧国忧民,也不用身负重任,而且还有钱,尤其是那些……”她小心翼翼地瞅他一眼,“就那些养女啊、干妹妹啊……总之不是嫡亲的,那是最幸福了!即有身份、又有宠爱,真到了要送公主出去联姻的时候,非直系血统又不够格,绝对是人生赢家!”   熠王将她的言下之意听得真真切切――在她心中,与他最亲近的关系,也只能是兄妹情义。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勉强了。   “我还有最后一事要问,只愿你如实回答。”他说。   “殿下请问。”   “若是齐溯当上皇帝,你……又是否愿意当他的皇后?”   聂羽熙脑袋一懵,大惊失色:“殿下,这大逆不道的假设可万万使不得!”   熠王苦笑出声:“你方才那些关于后宫宫闱之事的长篇大论,句句危言耸听又满口不忿,难道就不是大逆不道吗?我若真要治你的罪,恐怕你脑袋都掉了好几回了。”   他敛起面容,郑重地重复:“说罢,最后一个问题,我要你如实作答。”   聂羽熙恍然感受到了独属于帝王的威压――他明明没有生气、也没有任何施压的打算,甚至因为感受到她坚定的拒绝而有些伤心,以及内心深处对她还存留一丝讨好的残念。   他只是敛了敛神色重复提问而已,便让她不由地肃然起敬,再耍不出任何花招。   她不由自主地起身,在他面前屈膝下跪,深深叩首又虔虔仰视:“回殿下,羽熙不愿当皇后乃是肺腑之言,若真有一日走到两难境地,羽熙愿挥剑断情,离开路朝回到自己的时代,自此身如燕过,了却无痕。” 第75章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聂羽熙回到齐府已是傍晚,正当晚膳时分。   她例行公事地向袁慈云请安,实际上是去请罪。   “夫人,实在抱歉,刚有些事去了熠王府,今日的抄写任务……”   袁慈云见她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好气又好笑,又忍不住嗔怪:“你这几日都在熠王府,这一回来又去,到底何处才是你的主府?”   聂羽熙扁了扁嘴:“夫人,也不想啊……”   “罢了。”袁慈云摆了摆手,“退下吧,今日你回来晚了,没有为你备膳。”   那就是不给吃饭了?   聂羽熙愁眉苦脸地道了声“是”便向外走去,还没跨出门槛,又听见袁慈云补充道,“溯儿近来胃口不佳,想必一人也用不完那些膳食,我可不喜欢浪费。”   聂羽熙心头一喜,回身行礼:“是!”   没想到这位齐夫人这么善解人意,才接触不多久,就主动暗示要她和齐溯一起吃饭,想来这位“未来婆婆”也不会太难相处!   诶?怎么就“婆婆”了?   聂羽熙在心底啐自己一口,兴冲冲地往齐溯的屋子去了。   齐溯正独自对着满桌的饭菜食不知味,他已然许久没有好好地吃上一顿饭了。   近来也不知怎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令他百结愁肠又束手无策的事频频发生,聂羽熙独自外出冒险时是这样、她被指认为漠亚细作时是这样、她被软禁在熠王府三日亦是如此,而如今好不容易看似一切风平浪静,熠王却又偏偏盯上了她!   他能借故拖住陛下一时,难道还能拖住一世?   这简直成了他的心头大患!   他当然相信聂羽熙绝不是那种贪慕虚荣、攀龙附凤的人,可若是熠王真心示爱,她是否会为之动容,他又没有十足的把握。而他最怕的是,一旦陛下真为她指了她不想要的郎君,她必定当机立断地离开路朝。   如此,他的噩梦便真的应验了。   无论以何种方式,他就要失去她了,这令他食不下咽。   聂羽熙叩了叩门,便直接推开了:“大人。”   齐溯抬头,眸子微微一颤:“嗯。”   “我今天回来晚啦,夫人说没有我的晚饭了,所以我来蹭个饭。”她兀自在餐桌边坐下,举起他搁在桌面上的筷子,夹了块肉就往嘴里送,“饿死我了。”   齐溯一时漾着笑,鼻子都泛酸:“嗯,多吃点。”   聂羽熙抬头冲外头喊:“御征,加副碗筷!”   齐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神色复杂――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面临什么样的处境?她今天又去熠王府究竟是做什么?她如今这么喜笑颜开地回来,是听到了什么喜讯吗?   聂羽熙仔仔细细地剥了只虾:“大人在减肥吗?这几天都快瘦脱型了,不好看啊!男人还是要壮实点好。”说着,她将白煮虾沾了沾酱油送到他嘴边,“多吃点!”   齐溯像被施了法一般,木然地张开嘴。   “好吃吗?”聂羽熙笑着唑了唑自己的手指头,继而毫不避讳地从戒指中抽出一瓶寿司酱油和一支芥末,“你们这的酱油就是不够味,等我给你调一个刺激的!”   她一面捣碎芥末,一面叹惋:“可惜最近戒指都没变色,我都不能回去,不然……还真想回去带点刺身回来呢……”   齐溯凝眉看她,还没想到说什么,只听她惊喜一叫:“啊,变了变了!”她欢喜地举起自己的左手,“终于又变色了!我得去看看能不能回去,你等我,别吃太饱,等我带刺身回来,等我啊!”   她搁下筷子,拔腿向轩木阁跑去。   齐溯苦笑不已――“刺身”究竟是何物?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知道了答案――是一些完全不经烹饪的水产。   他看着聂羽熙大快朵颐蘸足了“芥末”的生食,表情愈发古怪:“这……好吃?”   “可好吃了!”聂羽熙夹起一块蘸了料送到他嘴边,“尝尝!”   齐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下――方才等她的时候,他已然稍稍尝过那称为“芥末”的蘸料,鼻头猛一阵酸涩、舌尖刺痛、涕泪横流,实在是有苦难言。   “第一次吃这个都会被吓一跳,多吃几次就习惯啦!”聂羽熙痴痴笑着,状若无意道,“来尝个新鲜嘛,就当是庆祝解决了熠王殿下这个大难题!”   齐溯心头一顿:“解决了……什么?”   聂羽熙搁下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熠王殿下不娶我了。”   齐溯只觉心跳都漏了一拍,难以置信:“真的?”   “当然,不然你以为我去做什么?”她往前送了送筷子,“吃啊!”她将夹着的生鱼片送进齐溯嘴里才继续说,“大人你老是这样,为什么不告诉我?还好玖樱一大早就来给我提了个醒,我只好亲自出马去拒绝他了。”   齐溯满口呛辣,生鱼肉的口感又实在特殊,他几乎是囫囵吞了下去,仍旧眼眶湿热,语声哽咽:“你拒绝?”   “必须啊!”聂羽熙瞅着他,噗嗤一笑,“大人你这是太感动了吗?什么表情!”   齐溯蹙了蹙眉别过脸:“辣!”   聂羽熙毫不顾忌地长笑一阵才答:“大人,熠王殿下已经答应我,不娶我啦。”   齐溯抹了抹眼睛又转回脸来:“你对他说了什么?”   “我说我不愿意嫁给他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她将另一双筷子送到他手上,“所以大人现在可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了吗?”她从戒指中取出化妆镜对着他的脸,“你看看你都憔悴成什么样了?黑眼圈都耷拉到嘴角了!”   齐溯握住她的手移开镜子,凝神看着她:“果真,一切都不用担忧了?”   聂羽熙轻轻扬起嘴角,继而笑容渐深,缓缓答道:“是的。”   “往后,不要再冒险了。”他又说。   “好。”聂羽熙倒进他的怀里,轻声呢喃,“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照顾自己。”   此后,日子倒是难得地宁静起来。   聂羽熙不再时常出府,也不再对整日不停歇的抄写任务怨声载道,反而她自己似乎也十分乐忠于此。   袁慈云与她的关系日渐亲密,外加莫玖樱时常来府上做客,三人仿佛总有说不完的“秘密”,分享不完的新鲜事。   齐府上除了齐溯每日上朝下朝,也并没有发生什么战乱难事,几乎日日定时下朝回府,也有大把闲余时间去轩木阁坐上一会儿。   这日,他见她抄着密密麻麻的笔记,终于忍不住问:“母亲近日允许你抄写硬笔字?”   “嗯。”聂羽熙继续埋头苦读,“我对夫人说用什么笔抄不重要,抄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静得下心。夫人同意了,允许我自选抄写内容,每日让她过目就行。”   “那你现下抄的是何物?”   “《中医内科学》,我这不是在抄书,而是在学习。”聂羽熙甩了甩手臂,抬头,“前些日子戒指似乎出了些问题,变色也不能回去,倒是给我提了个醒,一来,其实我完全可以不依靠现代装备活下去;二来,我的医学知识在没有设备保障的前提下实在不成大器,以前虽然也学过中医学,不过到底不是主要专业,现在也不记得多少了,还是得恶补一些和路朝相近的诊断和药理知识。”   她低头又翻了几页书补充道:“我已经与府上的医官商讨过,这些内容也适用于路朝现有的物品和药材。”   齐溯十分勉强地点了点头,又指着案几上厚厚一摞书道:“那些也都是医书?”   “一部分吧,有些是历史书,还有最早期的手术和抗生素的使用,有些是菜谱。”   齐溯仿佛忽然听见他想听的词:“菜谱!”   “是啊,还有调味料的口味取材和运用。”   “那……是否可以用膳了?”   聂羽熙看了看庭院中自制的“日晷”:“哇,都到吃饭时间了!”她理了理案几,“你先过去,我马上来!”   齐溯轻轻扬起嘴角,透过她手忙脚乱的背影,似乎能一眼望见这一生的尽头――若真能与她厮守终老,往后的日子大抵也是这般,在她的稀奇古怪又稀里糊涂里,日日都是欢喜吧。   转眼,烈王禁足之期已满,悠闲日子也到此为止了。   按照齐溯在江湖上暗查的眼线近期的回禀看来,汪原朝果然不出所料,半月前已然开始向各州府地方官员发难,明里暗里挂着烈王的牌面,言下之意却是要各地筹集银两以表忠心,重新建立烈王的威严和地位。   齐溯就此事与聂羽熙商议过几回,最终一致决定――再给他造个罪状。   先前那些被江湖人士截下的,各地方知府官员送给烈王的贿银,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他们等来了一辆假装送货、实则给烈王送银子的镖车,故技重施。   只是这回他们不再盗取银两,而是将先前累下的银子一股脑塞了回去。   原本那镖箱中不过是一些当地特产、用物、以及区区百量白银而已,只为表一下衷心,哪怕被陛下查问也无可厚非。   然而经这帮“盗匪”一掳掠,不值钱的物品全部搜刮一空,还塞满了整整一箱银锭子,足有八千两。   这一整车银两堂而皇之地停在了烈王府上,刚准备收货,熠王的人就到了。 第76章 微服私访   傍晚,齐溯接了封密函便匆匆出府去了,回府时聂羽熙已然在用晚膳。   “咳咳。”他站在轩木阁门口,清了清嗓子。   聂羽熙把门打开,顿时展露笑颜:“大人,我还以为你不回来吃饭了呢。”   “我自然是要回来的。”齐溯一步跨进门槛,勾着嘴角似是话中有话。他方才在熠王府听了他半晌的抱怨,熠王确实有意留他用膳,而他婉拒了,只为早些回来见她。   聂羽熙从绵锦儿手上接过新加的碗筷,搁在桌上:“今日倒是要大人来我这蹭饭了。”   “嗯。”齐溯跨步坐下,又道,“实乃万幸。”   “什么万幸?”聂羽熙恬着脸追问。   “万幸有地方‘蹭饭’。”   聂羽熙不太满意:“只是这样吗?”   齐溯抿了抿唇,莞尔一笑:“万幸有你。”   聂羽熙咯咯地笑:“这才对!”   齐溯吃了几口菜又搁下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方才从熠王府回来。”   “嗯?”聂羽熙扬了扬眉,“然后呢?”   “今日是烈王禁足三月后第一次复朝,下朝后陛下命殿下去他府上给他“补补课”,将他这禁足三月间落下的朝中变数,向他逐一详解一番。”   聂羽熙蹙眉:“还有这种操作?陛下不知道熠王殿下和烈王殿下在暗中较劲吗?”   “恐怕正是太清楚,才刻意为之。”   “我不太懂,大人解释一下?”   “烈王的生母宁贵妃到底是陛下心中第一宠妃,烈王在她的唆使下也是最会讨陛下欢心的。是以,即便他犯了大错,陛下总也有心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况且今日他在朝上的气焰确实有所锐减,令陛下甚是满意。”   聂羽熙不解:“那又怎样?为什么要让熠王殿下去给烈王殿下讲解朝中变化呢?”   “如今熠王殿下与烈王在朝中是平起平坐的两大势力,这早已是满朝皆知,陛下此举应当有三重意思,一则,向众人宣告对烈王既往不咎,他依旧是他爱重的皇子;二则,近来所有被罢黜的官职,替任官员都是由熠王选的,要熠王去向烈王介绍这些新官,便是在提醒他,官员不论亲疏,理应一视同仁;三则,便是由此提醒熠王殿下……适可而止。”   聂羽熙拧着眉:“所以到头来,陛下还是更看重烈王?”   “那倒未必,陛下虽偏心烈王,熠王殿下的能力和为人他却也看在眼里。此番,许是要提醒他,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仍希望他们兄友弟恭,不可斗出血腥气来。”   聂羽熙咂嘴摇头:“虚伪!”   齐溯轻笑一声:“更气人的还不止如此。”   “那是什么?”   “今日给烈王的那一车贿银到了。”   聂羽熙眼眸一亮:“这么快!那不是好事吗,正好今天熠王殿下奉命去烈王府,人赃并获啊!”   “确实是人赃并获,只是,殿下当即回宫面圣,参了烈王一本,然而……”   聂羽熙拧巴着脸:“反而挨骂了?”   “倒也不算,只是……陛下的反应似乎没有预期中那样强烈,反而犹豫不决,难下定论。”   聂羽熙频频摇头:“那必须啊……太不是时机了,枉费我们囤那么久的贿银。”   齐溯叹息:“早知如此,便应当如实告知殿下才是,是我自作聪明了。”   “你……没有告诉他?!”   “我想既然是暗箱操作,越少人知道便越安全,谁知殿下如此沉不住气,一见到那满箱的银两,半刻都不耽误便去面圣。”   聂羽熙表示理解:“熠王殿下向来最看不惯贪官污吏了……那现在他知道真相了吗?”   “我方才已然原原本本告知于他,不过这些本也是真的贿银,只要想查,都能查出名目,算不上弄虚作假。陛下对烈王的为人也是心知肚明,不过眼下方才将他放出来,若紧接着再次处置,烈王的威严必定荡然无存,恐怕形同直接将他排除在立储人选之外了。”   聂羽熙继续点头:“不仅如此,也是打了陛下自己的脸啊……”她往齐溯碗里夹了好几块肉,“大人快吃啊,先吃饱再想办法。”   “羽熙可有对策?”   “倒也不是扭转不过来,不过肯定不能急于一时,陛下前一刻才宣布烈王还是会改过自新,也算是骑虎难下,总要缓一缓。我们现在只需要为陛下搭好台阶,等他自己想通了就会走下来。”她顺手往齐溯嘴里送了口菜,继续说,“况且,他身边还有个宁贵妃娘娘呢,他也总得给她留个面子不是?”   “你所指的台阶是……?”   “对比!熠王殿下继续维持优异的表现就行,一面埋头办事,一面持续讨好,让陛下越来越喜欢他才是最重要的。”她握拳抵在嘴唇边上,凝神思索片刻问,“陛下有没有微服私访的先例?”   “微服私访?十年前倒是有过一回。”   “效果如何?”   “当时是因刚听说漠亚细作混迹在路朝境内,陛下专程微服私访了一回,耗尽半年,近乎踏遍路朝每一寸土地,也由此确信漠亚人早已根基深厚,实难拔除……”   “那正好啊!”聂羽熙眸光一闪,“上次我不是给了殿下榨油机吗,备齐用物,假装成油商,一路走一路卖。还能借机清除残留在路朝境内的漠亚人。”   齐溯深提一息:“此法倒是可以。不过……恐怕执行起来太难。且不论一台器械榨油的速度实难供应全路朝售卖。即便产量能满足,所需花生也是大量,若带着那么多花生一路随行,很难不引起怀疑。”   “带我啊!”聂羽熙亮了亮自己的戒指,“你忘了这枚戒指里空间无限了?而且我前些日子回去,不仅带了许多书和吃的回来,还买了许多花生油呢,我们一边榨油,一边用现成的,这一路管够!”   齐溯缓缓点头:“确实可行,不过这与烈王又有什么关系?”   聂羽熙嘴角一勾:“让陛下微服私访,尤其要走一遭汉州一带,被烈王压迫深重的区域,听听一路上的民声鸣怨。陛下若是个心系天下的君主,心中必定能有所触动。”   “原来如此……”   “等我今夜好好整理一下细则,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趟熠王府吧!”聂羽熙志得意满,继而又面露愁容,“只是上次拒绝熠王殿下之后,他还没主动邀请我去过王府呢,也不知他心里的尴尬劲过去没。”   齐溯似笑非笑:“你那日……究竟与他说了些什么?”他始终想不明白,那夜他那样自降身份、低声下气地恳求,熠王也不曾松口,她只是去说了几句话,便让他彻底改变了心意?   聂羽熙笑颜如花:“你真想知道?”   “自然。”   “那……”她将自己为他夹满菜的碗送到他面前,“吃光它!我就告诉你。”   见齐溯乖乖吃饭,她将那日与熠王的对话娓娓道来,齐溯听完,面上却有些不敢苟同:“以你的说辞,陛下娶妻,倒还是害人了。”   “噗……”聂羽熙噗嗤长笑,许久才道,“我们那有句话,‘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意思是同一件事放在不同的人眼里,便有不同的看法。所以在我看来当皇后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在别人眼里却未必。毕竟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还是世人趋之若鹜的存在。”   齐溯点头表示同意,忽而目光一深:“你说……今后打算随我出征当军旅医官?”   这代表她开始考虑长远了?便是有意长留在路朝,与他厮守终生了吗?   聂羽熙努了努嘴:“我那么说不过是为了暗示熠王殿下,我最渴望的生活是与大人在一起。至于今后如何……”她耸了耸肩,“我自己也不清楚呢。”   那副画只说要她留在路朝直到完成辅佐熠王称帝的任务,可完成之后会如何,最终会不由分说地将她送回现代,还是会由她选择?她实在没有把握。   若真要她选,她又是否真的可以放弃现代科技便利的生活条件,放弃她所有的学识和工作经验,还放弃亲朋好友……只为齐溯一人而留在陌生的时代?   齐溯面容一黯,仍旧维持着平淡的笑容:“嗯,将来要如何,便由它去吧。”   聂羽熙也跟着笑,继而从戒指中取出笔记本,刷刷地写起“微服私访”的行动计划。   她强迫自己专心致志,思维却还是不由地飞散――这本笔记本,写写画画到了这会儿也已经用去大半。它记录了她来路朝的每件大事以及所遇所思,实在是一本珍贵无比的纪念册。等她完成了最后的任务,也不知它会不会跟着这段奇异的时光一同烟消云散?   那日她与熠王所说的“未来计划”,刚开始确实只是为了强调她宁可跟着齐溯餐风露宿行军万里,也不愿意留在他身旁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只是那些计划一旦说出口来,她却也着实为之心动了。   齐溯的主帅身份曾困扰她许久,每每想到即便有幸与他结成眷属,也难免聚少离多,且时不时要她独自一人留在偌大的府上,感受可能死别将至却又无能为力的恐惧。   这对她而言太难接受,以至于一度不敢真正期许与他共同的未来。   而那日,她却豁然开朗,仿佛柳暗花明――若是真的可以一同奔赴战场,同生共死,又有何惧?   她终于有了值得正视的长远目标,奋力学习中医技能,也正是为终有一日失去神迹的辅助、也失去现代化的装备,她依旧能就地取材,成为真正能在路朝治病救人的医官。 第77章 开始“花生油”的推广   聂羽熙再踏入熠王府,不过也就隔了二十来日,熠王却总有一种隔世般的恍惚。   她的身份着实太多变了――短短数月间,她推举过良荐、惹上过嫌疑、自证过清白、一度沦为杀人凶手、转眼又成救国英雄……   最初不过是个尚有些可疑的陌生小厮,继而一度成为他十分信重之人,再后来,她摇身一变,成了令他魂牵梦绕的美人。   她才貌出众、蕙质兰心又忠心不二,无论于公还是于私,他只一见她,便忍不住想要将她占为己有。   可偏偏,她不愿。   最终,她所有的身份却定格在了“与友人相好的女子”。恐怕从此即便再有变数,也只能是变为“友人之妻”了。   熠王心有扼腕,竟显得有些拘谨。   聂羽熙却自在得很,毫不拘泥地与他行礼问候,又若无其事地跟着齐溯走进了密室。   熠王将目光锁定在齐溯脸上,竟有些羞于偏移:“三弟,今日造访,可是想到了良策?”   齐溯状若无意地指了指聂羽熙:“是,羽熙有一计要献,是以将她带来了。”   熠王迫不得已正视她那双炯炯的眸子,却又不由地在她自然而然的笑容里释然了些:“那便说说吧。”   聂羽熙从戒指中取出笔记本,开始详细解说她的构思。自从上次向他坦白了她的特殊身份,倒是免去了齐溯用毛笔将笔记重新誊抄一遍的麻烦。   熠王终于在她镇定自若的侃侃而谈中,逐渐找回了昔日的感觉――她是个可信可用之人。无关乎男女性别,也无关乎身份良莠,她就是她,不愿意嫁给他的她,也还是她。   他暗暗长叹一息,终于决定暂且搁下自己心底的些许别扭,转而谈起正事来。   “让父皇微服私访或许行之有效,歼灭残留在路朝的漠亚余孽也是迫在眉睫,难就难在如何说动父皇亲力亲为?如今朝中各要职官员刚经过大幅易动,朝局动荡,正是需要他主持大局的时候,况且,父皇近来身子微恙,总说比年初更易疲惫,进食也不如从前香了,太医嘱他多多休养,劳累不得。”   齐溯接口:“我倒是想起一件事。记得先帝在择储的最后半年间,也曾要当时如日中天的两位皇子先后代政历练,现如今,也该有人提醒陛下,是时候效仿一回了。”   “三弟的意思是,父皇微服私巡,我却不随行?”   “殿下自然不能随行,此行的主要目的便是要陛下见证百姓对烈王的怨怒,殿下若随行,日后难免要糟他强辩,说陛下这一路的所见所闻皆是殿下暗中安排,最后殿下反倒成了居心叵测之人。”   聂羽熙却有不同意见:“大人,我倒是觉得殿下随行未尝不可。”   熠王饶有兴致:“说说原因?”   聂羽熙恭敬地欠了欠身子开始发言:“从陛下如今对烈王殿下的态度看来,或许他自觉‘禁足三月’的惩罚有些过重,心底难免想要稍作弥补,因此才又生了偏袒之意。如今在朝中,应当是熠王殿下的人气更旺吧?此时此刻无论由哪位官员提出皇子代政,最后大概率得利的会是熠王殿下,陛下反倒更容易疑心这都是熠王殿下勾结朝臣布下的局。不如干脆就让烈王一人留在帝都一力代政,想来陛下也是愿意给他这个机会的。至于他能将天下治理成什么样子……”聂羽熙狡黠一笑,“他原本也不是治国之才,况且殿下也总有法子让他雪上加霜吧。”   齐溯蹙了蹙眉:“如此,岂不是以我朝国本在冒险?”   “哪里冒险了,大人可别忘了,我们在外头干的可是稳固江山的一等大事。既然先帝早有先例在此时休政,陛下如今又轻微抱恙,实在是宣告暂居幕后不理朝政的大好时机,也免得漠亚人心生怀疑,存了戒备。”聂羽熙欢喜地一拍手掌,“这简直是一举多得的大好事啊!”   熠王一瞬不瞬地凝望她,眼底那层难以察觉的微茫又从眸光里透了出来――她确实心思灵活机巧,善于利用一切现状,让自己的筹谋顺理成章,又将自己的目的藏得滴水不漏。   更令他钦佩的是,她那些小心思往往只消片刻便串联完整,说出口来又轻快欢脱,丝毫没有寻常谋士那般再三思虑的沉重。而再深究缘由,却又句句在理无懈可击,大有四两拨千斤的意味。   他在心底赞赏了许久,回味却又有一丝苦涩――她如此机敏,怎会应付不来后宫琐事?她如此津津有味地为他筹谋,又哪里像她说的那般懒怠,不愿理天下事?   万般言辞都是借口,唯一真的,只是不愿嫁给他罢了。   齐溯见他看向聂羽熙的目光又复杂起来,暗暗动了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才道:“殿下,可是有了周密的计划?”   熠王眸光一闪,回过神来:“我方才是在想,既如此,便做得彻底一些,明日我会开始部属,设法让支持烈王的官员先一步提出皇子代政一事,至于我……”他瞥了聂羽熙一眼,“恐怕不得不将灼笙如何暴露身份、又如何殒命一事向父皇原原本本地交代一番了。只有如此,才能另父皇深感危机,相信漠亚余孽在我朝已成虎狼之势。只是介时难免提到羽熙,毕竟她是在我府上,当着众人的面下的手……”   聂羽熙无畏一笑:“没事啊,你尽管提,原本也是需要上带我造的榨花生油的器械出巡,另外,我本人也必须跟着呢,先让陛下心里对我有个概念也不是坏事,我也好知道一下他对我的态度,免得到时候冷不丁将我提去问话,我反倒手忙脚乱了。”   往后的谈话便再没有聂羽熙参与的份,如同上次商议将烈王诱入青楼那般,她只是提了个草案,那两位一言一语地将整个行动细化得天衣无缝,甚至已然将微服私巡的路线都规划了个大概。   三日后,朝中传来喜讯,皇帝同意微服私巡的提议,随行人员除了熠王、还有齐溯、莫柒寒、陆尘煜、以及聂羽熙。想必皇帝心中对他们几人私交甚笃一事再清楚不过,也确实为避免熠王一党借机作梗而费尽了心思。   聂羽熙倒是很欢喜同去的都是她熟悉的人,介时从戒指中取用物品也更方便自如,不用时刻藏着掖着。更令她欢喜的是还有一名资深太医随行,她这一路上也好顺便学上几招。   不过也有个不太好的消息――皇帝似乎对她格外感兴趣。   这位陛下本就对新奇事物格外好奇,年逾五十,还对各种新鲜玩物爱不释手,如今出现了令他耳目一新的女子,自然十分期待见上一面。   如此一来,聂羽熙原本打算穿回男装,尽可能稀释自己存在的计划便泡汤了。   齐溯似乎为此更为发愁,总在聂羽熙准备细软时提出些许意见――颜色太鲜亮的服饰不妥、外衣薄纱的服饰不妥、宫绦太精致的服饰不妥……   最后不得已,聂羽熙向绵锦儿讨了几套最最朴素寻常,为下等婢女配备的服饰装进行囊,齐溯才勉为其难地许可了。   聂羽熙撇着嘴,心底将他好好吐槽了一番――情人眼里出西施也不是这么出的,难不成还真以为她是万人迷,无论是谁见了都要神魂颠倒,连坐拥天下一等美人的陛下也不例外吗?   皇帝将启程日期定在了十日后,并且当朝向文武百官宣布由烈王代政三月,而他将择选部分要员与他一同前往承安山庄“静养”。   烈王因此气焰大涨,迅速故态复萌,在他看来这简直是自己不日就要成为太子的预兆,除了在皇帝面前还算小心谨慎,其余人等一概入不了他的眼,甚至熠王选出的那些官员也一并受到打压,要不是陛下有言在先,代政期间决不可私自调动官员,他简直恨不得立刻将文武百官都换成依附他的人。   而熠王,则按照计划表现出明显的消极怠政,心存怨怼,甚至时不时与烈王争执几句,引得陛下大怒,当众宣布要将他带去一同“疗养”。   此举一出,百官纷纷揣测陛下这是有意为烈王肃清障碍,大有扶持他继承大统之意,对烈王更是俯首帖耳、言听计从。   十日后,所有事宜安排妥当――陛下扮作从东域边塞来的富商“殷老爷”,熠王自然是殷少爷,齐溯与陆尘煜当护卫,莫柒寒则是管家,段太医为殷府医官、聂羽熙是大丫鬟。   为了行事低调不招摇,七人行分三辆普通的双马小车,一共六名车夫,除了御征,另五名也是齐溯从齐翱军内部选取的得力干将,全是能够以一敌十的精良,所有的车夫配备特制的鸟鸣哨,必要时可用来传递消息。   至于马车的座次安排也是由齐溯一力负责,皇上与熠王自然是一辆车,考虑到陛下身体抱恙,段太医也与他们坐在一辆车上,方便时时照料。出于安全考虑,陛下与熠王的马车排列第二位。莫柒寒、陆尘煜同坐一辆马车,位于队伍最后。齐溯与聂羽熙同坐一辆车,打头阵。   按照齐溯的部属,一行人先向东域行进,整个寻访将逆时针路过北域、西域最后到南域再回帝都,如此一来,他们便可混迹在东域边塞的跨国买卖人当中,开始“花生油”的推广,继而在反应扩大之前,及时将其推广到可能是漠亚余孽重灾区的北域。   终于,万事俱备,三辆马车迎着朝阳,缓缓向东出发。 第78章 聂医官您请问   聂羽熙能与齐溯单独坐一辆马车,自然心中欢喜,本以为舟车劳顿可以尽情打个盹,她大咧咧地取出一张懒人沙发搁在马车中间,作势就要躺下。   不料马车却停下了。   御征听见哨音拉停了马,一蹬腿,直直向后车方向飞了出去,问清缘由后又折返掀开车帘道:“老爷要大丫鬟过去一趟。”   聂羽熙老大不情愿地收起懒人沙发,看了看外头,遥遥一望还依稀能望见帝都城墙上的岗哨大旗。无奈,才刚出城不久,想不到陛下竟如此心急。   她提着裙摆爬上皇帝的马车,待门帘关严实了才伏跪道:“奴婢叩见陛下。”   出行前,齐溯特地反复教导面圣礼仪以及君前用词的忌讳,再三告诫万一被皇帝叫去问话,先行跪叩大礼,继而伏跪不动,直到陛下允许她抬头。   高高在上的君王近在眼前,聂羽熙难免有些紧张。尽管从熠王和齐溯的日常描述看来他并不是什么蛮不讲理的暴君,尽管连他的脸都没有看到,可她就是觉得自己被他那股摄人的目光压着,即便没有齐溯的提醒,她也抬不起头来。   或许这便是古人说的“龙威”?   终于,头顶上传来轻浅的几个字:“免礼,坐下说话。”语声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肃穆威严,甚至听上去有些疲惫。   聂羽熙叩谢后抬头看他,只一眼,不由地眉宇一蹙,好在迅速恢复如常。   皇帝向熠王伸了伸手臂,熠王立刻会意,取出一个梅花锁:“父皇想问问你可知此物如何解法?”   聂羽熙挑了挑眉,见熠王冲她点头,她才接过来,三两下轻巧地解开了。   “看来殊勉所言非虚。”皇帝略带赞许地点头,“这些物件果真是你寻来的。”   “是。”聂羽熙面上低眉顺眼,心底不停地盘算,若皇帝要问这些物件都是哪里来的,她得怎样圆谎才不算是“罪犯欺君”。   而皇帝却完全没有追问的意思,点了点头便罢了,扬扬手:“朕有些乏了,你下去吧。”   “是。”聂羽熙长长松了口气,起身行礼,弓着身子后退:“奴婢告辞。”   退出马车前,她又忍不住偷瞄了皇帝一眼,他右手轻轻搭在肝部,面上疲态浓重,还隐隐皱了下眉。   聂羽熙满心疑虑地回了自己的马车,刚上车,齐溯就从她脸上看出了疑云:“怎了?陛下为难你了?”   “没有。”聂羽熙摇头,眉头仍旧紧锁。   “你在为何事忧心?”   “我……”聂羽熙深深吸了口气,谨慎道,“陛下的面色似乎有些异常,一直是这样吗?”   齐溯立刻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并非如此,陛下近来抱恙,面色确实有些泛黄。”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致是从平成国作乱时起,陛下便时常觉得疲惫,后又因烈王宿在青楼一事大动肝火,自那时起便总说腹部隐痛,太医断定是操劳过度又急怒攻心,堵了肝气才会如此。开了药日日煎服,疗效却时好时坏。两月前开始面色不佳,太医诊断全因胃口不佳才导致气血不足。”   聂羽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也快四个月了啊……大人有没有办法让我和段太医聊几句?”   她面容严肃,惹得齐溯也有些不安起来:“为何?”   “我没有把握,不敢乱说。”   “你先与我说说,我不告诉旁人。”   聂羽熙长叹一息,小心翼翼道:“我只是有些怀疑,陛下……可能不只是伤了肝气那么简单。他面色和眼白黄疸明显、疲乏无力、食欲不振、肝区隐痛……我担心,他患了重病。”   “以你的推断,会是何疾?”   “我现在不能确定。有一种病叫肝癌,在我的那个时代也是不治之症,初期症状十分不明显,一旦自觉发病便已是膏肓。陛下目前的情形,与之十分相似。”   齐溯轻颤着吸了口气:“若真是此症……陛下他……”   “长不过半年寿命。”聂羽熙合眼叹息,握住齐溯的手,“你也别太担心,这只是最坏的可能。我毕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并没有确诊。”   “如何才能确诊?”   聂羽熙想了想:“至少,要让我亲自摸一摸陛下的腹部。”   齐溯点头,继而掀开车帘对御征道:“吹哨停车,你去把段太医招来,就说羽熙有些晕车,想找他讨一副药贴。”   很快,太医上了马车,向齐溯作揖后静静等着他说明真实意图。聂羽熙除了古灵精怪,最出名的自然是精通医术,早已听闻她是齐大人身边的亲随医官,又在汉州水灾时带领一众医者救人无数,她救人的手法用药皆是奇绝,甚至传言她身负神迹,能迅速愈合伤口。早在陛下对她感兴趣之前,她的大名早已响彻医界。如此传神之人,又怎会对付不了区区晕车之症?   齐溯见他似乎有所察觉,也不拘泥,坦言道:“羽熙有话要问你。”   “段大人。”聂羽熙欠了欠身子便开门见山,“方才我见陛下面色有异,有些担忧,便想向您问问病症。”   段太医犹豫片刻才道:“寻常说来,太医院的诊断乃朝中机密,不可为外人道,不过……”他默默叹了口气,眼里浮现一抹孤注一掷的果敢:“聂医官请问吧。”   聂羽熙见他这态度,大约也更确定了几分:“请问陛下近来是否有腹胀、恶心、呕吐、腹泻、不明原因发热?”   段太医目光一凝,点头:“都有。”   “频率怎么样?”   段太医似乎面露疑惑,齐溯解释道:“她是说,陛下这些症状大约多久出现一次?”   “三月前只是食欲减退,总说腹胀,两月前偶有进食后呕吐或腹泻,更是沾不得一点荤腥,频频作呕。发热则是从近月余起,时而低热沉乏、时而突发高热,来得快去得也快,下官调整了许多次药方,皆是收效甚微。”   “可经过触诊?   “有是有过,只是……”段太医面色沉重,“陛下龙体贵重,怎能随意触摸?即便触诊,也不过隔着衣衫轻轻拂过。陛下近来腹部略显饱满膨隆,许是胀气之故,其余未见异常。”   “轻轻拂过有什么用?”聂羽熙面露责备,“不如我去试试?”   齐溯忍不住打断:“羽熙,那毕竟是龙体,你一女流之辈……”   “医者无性别啊大人!”   “我不是说这个,陛下若不愿意,你怎能下重手?若是损了龙体,你便是万死不足以谢罪。”   段太医作揖称是:“万万不可啊聂医官,陛下康健时尚不喜旁人触其胸腹,如今抱恙,腹部胀痛,更由不得随意按压啊!况且……”他有一次重重叹息,“下官如今已然将所有可能对症之药都用过了,无论最终如何确诊,左不过这些药物罢了,又何必冒这个险呢?”   聂羽熙合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才压下了骂人的冲动,面容平和道:“段太医说得极是,羽熙便不再多虑了。”她欠了欠身子,“羽熙谢过太医教诲。”   段太医揖了揖手:“哪里哪里,下官也是该回去了。”   聂羽熙耐着性子,等太医走远,马车再次启动才咬了咬牙道:“没办法了,放倒吧。”   齐溯难以置信,神色张皇:“什么?你要……迷晕陛下?”   “不止他,还有段太医。”聂羽熙想了想,“车夫们都是自己人吧?都安全吗?要不然一起放倒?”   齐溯不以为然:“你到底意欲何为?”   “为陛下触诊啊!你们这里又不能验血又没有影像检测设备,当然只好靠手摸了。”   “可万一……”   “能有什么万一?”   齐溯愁眉紧锁,仍不敢认同:“你即也说了那许是不治之症,也认同段太医所言,又为何偏要冒着性命危险去确诊?”   聂羽熙张口结舌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大人,你不是吧。段太医又不夺嫡,对他来说,只要最终结果不变,能不能确诊都无所谓,可我们不行啊!我们多少要知道还剩多少时间吧?如果真的是肝癌,依陛下目前这个症状看来,不仅仅是半年寿命的事。他的身体会每况愈下,甚至急剧恶化,到最后三个月极有可能出现肝性脑病,即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或昏迷不醒……而陛下尚未立储,这三月又都是烈王代政,大人想想,到那时会如何?”   齐溯似乎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面容凝重,缓缓接口:“陛下若是突然失了神志,烈王成为太子便是顺理成章……”   “可不是吗!败者为寇,以烈王殿下的性子,别说我们几个,熠王殿下都极有可能沦为阶下囚!”   齐溯凝眉沉思片刻又问:“你可有把握,经过触诊便能断定陛下所患之症?”   聂羽熙摇头:“触诊只是一项初步检测,确实不能用来判断陛下患了什么病症。可判断有没有肝癌,触诊却是眼下我能想到的最便捷有效的办法。陛下的黄疸已然上了眼底,触诊时若再触及肿块,基本就算确认无疑。而若腹部没有腹水和肿块,膨隆只因胀气,便不会是什么快速致命的毛病,我们也就可以安心了。”   齐溯又沉吟片刻,终于做了决定:“好,今夜投宿时,我来安排。” 第79章 安眠药登场   入夜,马车按计划行至第一个驿站,齐溯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唯一需要重新筹谋的便是在什么时间下药,既要对当事人神不知鬼不觉,还要在外人眼里看不出任何古怪。   晚膳要了三个包间,皇帝与熠王单独一间、齐溯一行人与聂羽熙、加上段太医一间、另有一间则是给各位兵将准备,他们在保证各位大人安全的同时,轮流用膳。   齐溯作为此次出巡的主要策划以及主要护卫,自然不能坐等传膳,在上菜前检查每一道菜品是否安全是他的职责。因此,他若想动些手脚便更容易了。   一行人虽是各自扮作了寻常身份,可毕竟也是个个养尊处优的主子,入住自然是一人一间厢房。趁齐溯在为陛下打点行装时,聂羽熙将熠王请了出来。   “殿下,奴婢有要事相告。”   熠王跟着她走出了客栈院墙才道:“不必如此拘礼,我现在是‘少爷’。”   “是,少爷。”聂羽熙欠了欠身子,略带抱歉地看着他,“今日,我与齐护卫要在老爷的膳食中……加一些……那个……”   “哪个?”   “就那个,我带来的……药……”   熠王蹙眉:“大胆!你们竟要毒害老爷?!”   聂羽熙连忙解释:“不是毒害,那只是起效比较快的安眠药,吃了也只是熟睡一夜而已。”   “那……此举又是为何?”   “我看老爷面色不佳,想亲自为他诊断一二,可我毕竟是个身份低微的女子,诸多不便,只好出此下策。”   熠王沉思片刻,又问:“即无害,又为何特意告知于我?”   “我带来的那个药,用量十分讲究,听闻老爷食欲不振,我又不与他同桌吃饭,只好拜托你了。”   “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会在一盅浓汤里加双倍的药量,到时只需要少爷见机行事。若是老爷胃口实在不佳,也请至少劝他喝下半盅汤。若老爷又突然胃口大开,也只许喝半盅,多则伤身。这汤会装在一只姜黄色的瓷盅里,上菜顺序居中,如果顺利喝下一半,应该在传完最后一道菜时,老爷自觉倦怠非常,主动要求先回房歇息。”   熠王凝眉思索片刻:“你能确保此药对老爷无害?”   聂羽熙点头:“千真万确。”   “那……我便信你。”   至于段太医,既然与聂羽熙同桌用膳,下点安眠药自然不在话下。给他下药的那道菜比皇帝包间里的浓汤早上一些。当他开始犯困,齐溯就去皇帝的包间门口等着送他回房。   陆尘煜见前段太医止不住地哈欠连天,向聂羽熙投去了一个敬佩的眼神。   终于,段太医忍不住困意主动请辞,包间内才敞开了话头。   陆尘煜:“可以啊羽熙,这药竟如此厉害,只这么一会儿,便能让人自觉困乏,主动睡觉去了。”   莫柒寒:“羽熙,你到底作何打算?”   聂羽熙耸耸肩:“我只是想去确认一下老爷的病情,段医官似乎不太同意,只好这样了。”   陆尘煜当即抱拳:“果真是女中豪杰!”   莫柒寒却面带疑虑:“你可是发现老爷的病症非比寻常?”   “确实,究竟如何,今夜之后便有定数,介时可能此行需要重新规划,还请各位做好准备。”   她说这话时,熠王推门进来,面色略显沉重:“羽熙,你给我句实话,老爷究竟所患何症?”   聂羽熙叹了口气:“还得探过才知。”   一行人又等候片刻,估摸着陛下已然睡熟,聂羽熙才行动起来。   一路有齐溯护着,她十分顺利地潜入了皇帝的卧房。   看着他的睡颜,她心底终于有了一丝忐忑,反复祈祷着事实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定了定心才伸手解开了他的衣衫。   她伸出三个手指,并拢指端稍用力、急速的反复向下冲击他的肝区,随着触诊力度的加重,她的面容也随之凝重――腹部的膨隆确实是因为腹水,冲开腹水后,指尖触及明显的肿块。   待她为皇帝整好衣衫走出房门,齐溯与熠王正满脸焦心地等在门外。   聂羽熙恍惚间仿佛又见到手术室外焦急等待的家属,她合眼摇了摇头,面色沉重。   她走了几步,忽然被熠王抓住手腕,抬眼之间他满眼惊惶:“羽熙,你先告诉我,父皇到底怎么样了?”   聂羽熙动了动唇,挤出四个字:“不治之症。”   熠王的手倏地一松,深深凝眉,难以置信地步步后退。   聂羽熙向齐溯道:“大人,出巡计划必须更改了。”   齐溯点头:“今夜我便重新筹谋,明日便可出新的路线。”   “嗯!我也去拟一份详细的计划书,我们的花生油不能光靠沿途售卖,必须增加一些促销手段。”   齐溯叹了口气:“如今看来,要将漠亚余孽一网打尽的愿望,想必只能留给新君了。”   “是啊……”聂羽熙看向熠王:“熠王殿下也要早做准备,陛下时日无多,或许只剩三月清醒的时间,我们必须在他变得神志不清之前让他完成立储。往后的……”   话说一半,他却面色铁青,匆匆转身离去。   聂羽熙与齐溯面面相觑,一瞬之后拔腿追了上去。   齐溯选的这处客栈,湖光山色景致秀美,走出主院偏门便是一池清湖,聂羽熙一路追着熠王出了偏门,才见他远远地停在了湖边。   她静静跟上去:“少爷。”   熠王听见她的语声,浑身一滞又长长叹息,继而席地坐在了湖畔的泥地上。   “殿下?”聂羽熙走近他又唤一声,“殿下有什么心事?羽熙愿意为殿下分忧。”   熠王不语。   聂羽熙又问:“殿下,我能不能坐下?”   仍旧不语。   聂羽熙兀自坐在他身旁,顺手从戒指中取出一瓶液体,呲呲喷了几下。   熠王嗅到气味古怪才转头看她:“这是何物?”   “这是驱蚊水。我本来也以为在你们这永远长袖长裤根本用不上,谁知这里的蚊子也很厉害啊,穿多少衣服都能咬着,呵呵……”   她故作轻松的打趣落在无尽的沉默里,场面一度安静得尴尬。   忽然,熠王开口了:“羽熙,你那里有酒吗?”   聂羽熙歪了歪脑袋,才明白他指的是她的戒指里。   “噢,有!”聂羽熙取出些瓶瓶罐罐:“殿下,这里有红酒啤酒威士忌,都是我家乡的酒,我也就随便带一些以备不时之需,殿下想喝哪……”   熠王顺手拿起最近的一瓶威士忌,拔了木塞仰头猛喝几口,要不是刺激了喉口呛咳起来,他简直有一饮而尽的气势。   聂羽熙抽了抽嘴角,暗暗鼓掌:“殿下……海量……”   刚夸完没多久,他却已然目光迷离、长笑不止,那咯咯咯的笑声带着凄婉、倔强、无望……声声渐长,竟成哽咽。   聂羽熙有些懵,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更不知道向来善于控制情绪的熠王,怎么突然就崩溃了?   “殿下?”她试探着唤了声,又从戒指中取出一包奶油花生,“呵呵,要不……吃几颗花生解解酒?”   “花生……”熠王一听这两个字,笑声里哭腔更重了,“花生……”   聂羽熙无奈:“殿下,您怎么了?”   熠王抓着手里的酒瓶子,仰头又喝下两大口才说:“我与灼笙朝夕相处七年,情义深厚。如今一朝判定他是漠亚余孽,说死就死,我连质问他一句的机会都不曾有,我却也埋怨不得。”   聂羽熙心底一紧――这是要秋后算账?怪她偷偷杀了灼笙?可他不知道,他看作手足兄弟的灼笙,在他背后的步步阴谋,却是要毫不留情地斩下他的头颅。   “殿下……事已至此……”   “是,我自然知道事已至此只好看开,更清楚他祸国殃民罪该万死,可我午夜梦回却仍想问他这么多年对我可有过一丝真心或愧疚?”熠王似笑非笑地摇头,“这话我却不能对任何人说……”   他继续喝酒,继而话锋一转:“羽熙,我年纪比三弟还长一岁,你以为父皇不曾为我许过门当户对的女子?不过是我看不上罢了。而当我终于看上一名女子,她的一颦一笑,我睁眼闭眼都挥之不去,她令我魂牵梦萦,令我牵肠挂肚,她果敢细心,美貌聪慧、可她……她不愿嫁我。”   他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罢了,我又告诫自己事已至此,缘分使然,我也应当一笑置之。”   “可如今,父皇……”他的脸忽然一皱,泪水瞬间充盈眼眶,“父皇命不久矣?”   “羽熙,难道我还要对自己说事已至此,不用挂怀?那是我的父亲!他身患不治之症,时日无多,我又如何冷静筹谋,去争取他的天下?!”   聂羽熙心底狠狠一抽――她从没有想过,作为一个夺嫡心切的皇子,在听到陛下重病的噩耗时,第一反应,是伤心。   她在现代看过太多文学影视作品,讲述了古代帝王世袭时期,各种子嗣为夺嫡无所不用其极的故事,然而那些故事的主角,却没有任何一个真心为上一代帝王的殒命而痛惜伤情过。   经过九死一生的争斗、经过尔虞我诈的打磨,最终参战者个个冷酷不剩一丝亲情,仿佛才是夺嫡故事最该有的结局。   可是,熠王他,舍不得他的父亲。   “殿下……”她不由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谁知这微微一触,竟让他全然崩塌,顺势倒向她怀中,嚎啕恸哭。 第80章 规划新的大计   初秋,夜已微凉,静默的湖边,聂羽熙因着熠王猝不及防的崩溃而唏嘘。   他痛哭流涕后倒在她的肩上沉沉睡去,面上仍然愁容不展。   近来发生的缕缕事件对他而言,确实桩桩件件都压在心上,他未曾失态,不代表心中没有煎熬。只可惜高处不胜寒,他即要当帝王,便不得不面对这般遗世独立的孤寂。   待他统领家国天下,往后会有更多事毫不留情地压向他的心防,而像今日这般豪饮后宣泄一场的机会,怕是再也没有了。   她看着他的睡颜轻叹:“世间一切都有代价,你拥有多少,便要背负多少,除了坚强,别无他法。”   齐溯已在他们身后驻足远望有一会儿了。基于对熠王的了解,从他刚才转身出门的一瞬起,他便知道此刻只有聂羽熙追上去给他安慰才最合适。   同为男子,他自然清楚他心中的重负,也清楚他所必须维护的颜面。熠王将是未来的帝王,而他只是他的臣子,无论如何,他都不是能够在他低沉时给予宽慰的角色。更何况他的种种“失意”中,还有一件是因他而起。   他不清楚熠王对聂羽熙到底动了几分感情,却清楚她的魅力,无论几分,一旦由她入了心,再要拔除,免不了一番痛苦。   见熠王许久不再发声,想必是睡着了,他才走上前去。   “羽熙。”   聂羽熙尽可能维持自己的身子不动,轻轻将脑袋侧了过去:“大人……”   对视之间,齐溯不知为何,从她眼中也看到一丝离愁别虚般的伤感。   两人合力将熠王送回厢房后,她也只是沉沉叹了一息,表示不愿多谈便回了自己的厢房。   实际上,她也确实心绪烦乱。   皇帝命不久矣,这对她而言也同样是个突如其来的意外。   本以为只是要在半年内定下储君之位,争来争去不过争个册封太子的名头,往后还有大把的时光需要努力,直到皇帝寿终正寝,将太子扶正登基。到那时她的任务才算真正完成,也才需要真正面对自己的去留。   谁知这一切竟来得这么快。   她只有半年时间,若能留在路朝,也来不及将中医学到炉火纯青;若不能留,她与齐溯的缘分,竟短促成这样。   她抚摸左手上那枚银白色的尾戒,心中实在不明白它胡乱地改了她的命数,将她送来这遥远的时空利用了一把,最终又为她设定了怎样的结局?又会不会,给她一点奖赏?   很快,她目光一定,取出笔记本在案几上摊开。既然陛下病入膏肓,她的成败也分晓在即。比起兀自伤怀,此刻最重要的还是规划新的大计。   事态有变,齐溯负责计划新的路线,她要负责研究一种能迅速将花生油广泛散播又不惹人怀疑的营销手段。   翌日一大清早,聂羽熙特地为熠王冲了一杯阿司匹林泡腾片,只让客栈的服务人员送进了厢房,就说聂羽熙嘱他喝下。   无论熠王本身酒量如何,他的身子是头一回接触威士忌这样的西洋烈酒,又喝猛了,想必清早醒来必定头疼得很。   熠王确实宿醉难受,头疼欲裂,想也不想便一言而尽。   倒是皇帝神清气爽,面色都好了些,直说这客栈十分奇特,他许久没有像昨夜那般睡个沉实觉了。   用过早膳,一行人按原计划坐上各自的马车继续向东域行进。   上了马车,聂羽熙和齐溯才讨论起各自新拟定的计划。   齐溯以为他们的“卖油之旅”还是要从东域开始,时日紧促,便不去边塞那么远,只到东域中部便好。更来不及从北域绕回南域,只好直接先行南下。   聂羽熙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说着,她取出自己的记事本开始讲解她的计划――   从东域边塞开始散播传言,有一种新的油品,用来煸炒、凉拌皆宜,口感清爽不油腻且营养价值丰富,胜过现有的任何一种菜油。广告效应要夸张且放大,并且东南西北四域要同步进行,营造一传十十传百的效果。   “恐怕又要请大人联络一下那些江湖人士,这样的事应该只有他们能办到。”   齐溯点头:“这一点不难。只是首先卖去何处?漠亚人极其狡猾,一旦有人误食倒下,恐怕很快便会引起所有漠亚人的戒备。况且,他们眼下也应当知道了灼笙的死讯,正直群龙无首而惊慌失措时,本就戒心重重。”   聂羽熙勾了勾嘴角:“所以,先不卖。”   “不卖?”   “是,有一种手法叫做‘饥饿营销’。我们在东域大肆宣扬它的好处,但不售卖,等到众人的好奇与期待到达境界,再制定一个日子统一发售。”   “待到了南域,我们找一家出名的馆子,请人演一场戏,当众做菜给人品尝。场面仍旧是越大越好,并且不能说演就演,必须提前将消息公布出去,就说公演是免费试吃,人数仅限百位。当然,这一百位里至少要有十位是托,得拼了命地夸赞叫好。”   齐溯皱眉提出疑问:“可漠亚人藏匿至深,若这一百名寻常百姓中,恰巧有漠亚余孽,试吃时当场毙命,岂非等同于昭告天下了?”   聂羽熙挑了挑眉,眼角流露一丝狡猾:“所以试吃时用的是普通的菜油。漠亚人在饮食上有死穴,这油却是要卖到各大酒楼商贩的,他们必定会心怀戒备,并找人一试,只有试过无恙,才能让他们消除戒心。”   齐溯点头称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记事本。   “到这时,更多人知晓了我们的油,我们可以定个日子,在每个城市招募一到两家酒楼――免费送。”   “送?”   “是,以市场调查为由,虽是免费送油,却要他们保证在一日之内尽可能多地让人品尝,并且收集他们的评价。最终得到越多评价者,奖赏黄金千两。当然,发放奖赏之前会经过核实,若评价有虚则不作数。”   聂羽熙见齐溯一脸疑惑,轻轻一笑继续说:“此时又需要江湖人士给他们出个主意,为了收集到更多的真实评价,要他们向百姓家里再行送油,也可以给些小奖励换取评价。”   她耸了耸肩:“这是我能想到的尽可能在同一时间让最多人吃下花生油的方法了,当然要所有人同一时间吃同一种东西根本不可能,只能消灭一波是一波了。”   齐溯点头:“今夜我会与熠王殿下再行商议细则。”   五日后,马车行至东域中部,齐溯也基本找好了愿意出手相助的江湖人士,“卖油行动”即将拉开帷幕。   而这五日的路途也并没有白费,东域乃四域之中最富饶的地区,自然没有逃过烈王的掳掠,这五日间,皇帝已然在民间听到各种怨言。   在熙攘集市上,在各种铺子酒楼,时不时能听见买卖人的相互寒暄――   “今年进账可好?”   “好什么,生意再好还不是都孝敬那犊子去了!”   “嗨,谁说不是呢……听说那犊子今年流年不利,被狠狠批了一顿,还斩了几条臂膀,这会儿还不借着复宠,赶紧从咱们身上把他损失的都捞回去……”   “是啊,你说陛下是怎么想的,宠哪位皇子不是宠,怎偏偏看重那犊子!”   “今年可是立储年,怕是最终太子的位置会给那犊子了吧,这往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喽……”   闲言碎语虽不是句句都传进皇帝的耳朵里,可到底也引起了他的疑心,在酒楼用膳时,竟亲自开口问了上菜的店小二:“那犊子是谁?”   店小二面容一萎,压低声音道:“哎哟这位客官,您不是本地人吧?请您见谅,这话可不能传到外地去。”   聂羽熙见状,向店小二手中塞了块碎银,客气道:“小哥,我们也不是故意打听什么。只是我们老爷一路从边塞行来,想做一番大买卖呢。我们从塞外发现一种新鲜的榨油产品,这油炒菜啊,可香了!这才想来内陆好好赚一笔银两。只是这几日总听人说什么,就算赚了钱,也得孝敬‘那犊子’,这不是……也怕吃亏上当嘛!”   店小二收了碎银,脸上笑容一扬:“嗨,那倒真是不能在咱这片做买卖。”他凑近她压低声音道,“那犊子……是烈王殿下!他呀……嗨!每年不知道要搜刮多少民脂民膏,咱们这州府也是被压得没辙,不得从生意人头上强收嘛……”他边说便摇头,罢了又问:“诶,你们说的那油……什么时候才有得卖?”   聂羽熙嫣然一笑:“快了,就快问世了。谢了小哥!”   回头再看皇帝,那张脸拉得格外长。   七日后,出巡队伍顺利进入南域,在踏入经历水患,重建却十分缓慢的汉州时,民声鸣怨更是呈鼎沸之势。   破败的房屋比比皆是,问其为何不用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重建,几乎清一色的回答都是根本没有银两!   全因烈王贪渎,州府根本是花钱买的官,两人一丘之貉,年年灾情之后老百姓都没有拿过什么银两,充其量放些粮食,也只是杯水车薪。   陛下盛怒!   汉州今年本就是多事之秋,自从水灾过后,多少贪官污吏被罢黜,起因都在汉州。本以为无论如何此处也该消停了,本着地方官员应以了解当地为首,尽可能减少调换的原则,才没有大肆罢黜官员。   谁知他们竟丝毫不知收敛,闹得民不聊生! 第81章 所有布局都已完善   终于让皇帝对烈王彻底死了心。   聂羽熙长长舒了口气,此番出巡的第一个目的算是达到了,至于花生油的推广也在按部就班地实行。从最初在东域无人知晓的新油,到如今大街小巷已经耳熟能详,几乎人人都知道有这么一种新鲜的食材即将问世。   她坐在客栈的床上伸了个懒腰,这几日夜夜策划方案,白天又不得不和大家一样早起,可把她累坏了,总算这回不用熬夜,能早些睡个踏实觉。   谁知,这觉却并不“踏实”。   自从确认了灼笙的身份之后,她便没有再做那个骇人的噩梦了,本以为一切早已尘埃落定,谁知就在这夜,那个梦又来了。   这一次,梦境依然展示了先于她所知的一切之前的事,原来策划那整个阴谋的并非灼笙一人,烈王也涉事颇深,甚至可以说是烈王策划了一切,并且他从头到尾都对灼笙的真实身份了如指掌!   聂羽熙惊醒时惊心不已――本以为一切的发生,只是因为当初领兵剿灭逆贼的主帅是齐溯的父亲,灼笙将漠亚覆灭的仇恨全数加在了齐氏一族,所有的行动只为向他寻仇,要齐氏满门绝后,可实际上这背后却有更深的原由。   是烈王要谋害熠王!   她原本以为只需要让皇帝对烈王失望,绝了他的继位之念,一切便可迎刃而解。可今日这一梦,恰恰是在提醒她,她要做的远不止如此。   烈王弑杀成性,誓要熠王万劫不复,为此不惜与敌国勾结,即便此时寂灭了夺嫡之心,但凡留他一命,必定后患无穷。   聂羽熙深深吸了口气――为了熠王继位后的江山稳固,为了齐溯一世安然,烈王,留不得。   她连夜拍响了齐溯的房门。   齐溯将门打开,见她只穿着一身小衣,长发披散,形容仓皇,立刻侧了身子将她迎了进去。   “怎了?”   刚关上门,聂羽熙不由分说投进他的怀里:“大人!”   他也只穿着单衣,两人隔着如此单薄的衣衫互相紧拥还是头一回。无论怀中的人儿显出几分慌乱,他的心仍旧不由控制地怦然悸动。   “羽熙,你……”他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背,“这样……不妥。”   聂羽熙却不为所动,继续紧紧箍着他:“别动,就抱一会儿。”   听着他心口愈发汹涌有力的律动,她的心也终于平静了些。   “我又做噩梦了。”她说。   齐溯明白她的意思,心头一痛:“没事,我很好,灼笙已死,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了。”   “可是烈王还在啊!”聂羽熙有些着急起来,“大人,这次我梦到参与谋划的不仅是灼笙,还有烈王!”   齐溯欣然一笑:“陛下今日对烈王的愤怒已无转圜的余地,他已命我等尽快启程回朝,你大可放心,一旦回到帝都,烈王定遭贬黜。”   “他会被处死吗?”   齐溯愣了愣,摇头:“他毕竟是皇子,即便犯了天大的过失,只要不涉及谋逆,至多也只是降位流放,封地为王,怎可轻易处死?”   “不行,不行……”聂羽熙频频摇头,“大人,那个梦绝不会无故出现,今夜卷土重来,一定是要提醒我危机还没有解除。大人你想想办法……”   齐溯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道:“你……要让他死?”   聂羽熙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狠绝:“是!必须斩草除根!”   齐溯拍了拍她的脑袋道,笑意仍旧和煦:“兹事体大,明日我便与殿下、二哥和四弟共同商议。”   “我可以参与吗?”聂羽熙抬头,满眼渴求。   “你若参与……”齐溯思索片刻,扬起嘴角,“也不是不行。”   翌日,齐溯以陛下食欲愈发不济为由,将段太医打发去了皇上与熠王的包间,又要其余兵将一同负责他们的安全,由此便暂时可与熠王等人同处一室,共商大计。   他示意聂羽熙先不要开口,此事由他来提议比较合适。   “今日特地与兄弟们共处一室,只为一件事――我认为,烈王留不得。”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皆是一惊。   陆尘煜先开口:“三哥,你要杀了烈王?”   “自然不是我亲手去杀,而是要陛下将他处死。”   莫柒寒意味深长道:“三弟怎忽然有了此意?莫不是烈王又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熠王也默道:“陶殊崇虽为人品行拙劣,可毕竟是我的血缘之亲,若非难以容忍的大错,又何须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齐溯面上略过一丝为难,勉强解释:“如今烈王受了重创,难免孤注一掷,若真生了悖逆之心,重蹈曾经舒王的覆辙也不是没有可能,为防万一……”   不料熠王连连摇头:“以防万一?你这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心思我不认同,三弟,你向来不愿滥杀无辜,如今又为何突然……”   聂羽熙忍不住插嘴:“各位,是我坚持要大人这么做的。”   此言一出,一鸣惊人。   陆尘煜再次率先发问:“羽熙,你这是作何?烈王可曾得罪过你?”   聂羽熙欠了欠身子,郑重其事地解释:“各位大人,今日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我是从异世来的这件事,想必各位都知道了。而各位不知道的是,我是通过梦境的指示发现灼笙不为人知的身份。如今,梦境又提醒我,烈王与灼笙很早就有所勾结,也就是说,他很可能与漠亚新朝也有所勾结。这样的人留着不杀,岂不是祸患万年?”   莫柒寒凝眉:“羽熙,你能确保你的梦境绝对正确?你究竟梦到了什么?”   “不要浪费时间问我梦到了什么!”聂羽熙忽然严肃起来,“如果你们希望往后的日子再无凶险,烈王就留不得!今天我们齐聚一堂是为了商讨如何让陛下处死烈王,而不是商量要不要做这件事!”   趁几人愣神之际,齐溯一脸无奈地打起圆场:“羽熙的话,我信。殿下的话,我也信。事到如今,我们或许可以商讨一个两全其美之策。以烈王的秉性,若他真与敌国有所勾结,一旦落入谷底,只消讽刺几句,必定原型毕露。不如,我们便以此为界,给他一些刺激,若他真说出悖逆之言,果真确实他有狼子野心,便不怨我们无情了。”   此话一出,倒是迅速获得了所有人的首肯,继而话题也朝着聂羽熙期望的方向进行下去。   几人迅速商讨出了惊天陷阱,根据烈王以往为人处世的蛮狠态度,为他量身定制了一套方案,只为刺激他说出背后更深的阴谋。   谈话结束,聂羽熙回到厢房,只觉有些吃瘪――原来她那套神论也不是对任何人都奏效,即便熠王明确表示对她有意、莫柒寒也向来对她十分纵容、陆尘煜更是与她称兄道弟,到头来因她只言片语就愿意推翻自己所有原则,毫无条件信任她、并为成全她而出谋划策的,也只有齐溯了。   如此良人,此生若是错过,必定抱憾终身。   十日后,出巡结束,启程返朝。为检测花生油的营销效果一路缓行,以至于最终回到帝都又用了十五日。   当陛下心怀雷霆震怒,赫赫威仪地踏上朝堂,烈王原定为期三月的代政,便算是提前终结了。   不出所料,烈王又一次被幽禁回府,并褫夺了佩戴旒冠之权。至此,虽亲王身份犹在,地位却与一般郡王无异了。   按照计划,熠王装模作样地与皇帝深谈了一番,刻意提起宁贵妃和烈王的各种好,令皇帝心怀恻隐,只觉处罚过重,想着去烈王府与他当面一叙,好歹给他个解释的机会。   而另一头,齐溯却带着陆尘煜主动去了烈王府上。   烈王惨遭幽闭,忽然明白所谓“代政”不过是他们设的局,最可恶的是他们竟诓骗了皇帝一起参与其中,名为外出疗养,实则微服私巡,实在可恶!   他正满心愤恨无处宣泄,齐溯与陆尘煜竟堂而皇之地闯进了烈王府,他自然当场暴怒,府兵应声而出,将齐溯和陆尘煜团团围住。   齐溯不慌不忙,恭敬作揖:“烈王殿下。不知微臣何处惹怒了殿下,才刚入府,竟如此兵戎以待?”   烈王冷笑一声:“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背地里搞的什么鬼把戏!本王今日即便栽了跟头,可还是堂堂亲王之身,你等闯入王府,岂不是以下犯上?”   齐溯扬了扬嘴角:“王爷此言差矣,微臣是奉陛下之命,前来收兵,又怎谈得上‘闯入’呢?”   “收兵?”烈王怒目圆睁,难以置信。   “王爷虽是亲王,可如今已失了着旒冠之权,视同郡王。按照律例,郡王府上只可配备府兵三百,而王爷这府上……”齐溯四下看了一眼,“恐怕不下三千名府兵吧。”   “你……父皇并未将我降为郡王,怎可按郡王律例处置?即便要收兵,也是兵部的事,你一个齐翱军主帅,手也未免伸得太长了!”   陆尘煜抱拳作揖:“王爷,这也是陛下的命令。陛下经过这一路微服私访,又见王爷这一月余‘代政’,正事没办几桩,笼络官员却毫不含糊。如今,陛下可不敢再信王爷未曾在兵部埋下爪牙,这才特命我等前来收兵。”   烈王表情愈发狰狞:“既如此,圣旨何在?” 第82章 一杯毒酒   齐溯冷冷一笑:“王爷,你也知道若是明令收兵,便真是要明旨将您降为郡王了。陛下口谕命我等前来,可不是还想为王爷留个颜面?”   “颜面……颜面?!”烈王顿时怒笑起来,“到这一步,本王还何谈颜面?!你们几个……玩得一手好计量啊!将本王玩弄在股掌之中,竟还大言不惭,来谈颜面?”   陆尘煜道:“王爷,人在做天在看,这桩桩件件,哪样不是你自己贪得无厌造成的?我看你就此束手,当个郡王也罢了,如若再闹,可难保不贬出帝都,做个偏远小王了。”   “你!”烈王瞬间拔剑直指,“本王何等身份,何时轮到你来教训!你们几个不要得意得太早!本王有的是手段,绝不会就此沉寂!即便真的让他陶殊冕当了太子,本王也有的是办法把他拉下马!哪怕他登基称帝,本王也有的是能耐,能将这江山从他手上抢回来!”   齐溯蹙眉:“王爷慎言,你可知方才那番言论,形同谋逆!”   “谋逆又如何?你等以为我与你们一般鼠目寸光,只会以父皇那老顽固马首是瞻?路朝天下终将是我陶殊崇的囊中之物,他若不给我,我也有的是办法自取!到时候,就莫怪我对陶殊冕那厮不留情面!”   烈王刚说完这话,皇帝的语声却从廊外一路传到了内院:“你……!逆子!”   烈王一见皇帝竟亲自来了,当即吓跪:“父皇……”   皇帝一挥手:“你起来,起来!我这老顽固受不起你一拜!来人传令,将陶殊崇贬为庶人,押进天牢候审。”   说完这句,他面色一白,直直晕厥过去。   十日后,花生油宣传到了帝都,所有布局都已完善。   聂羽熙也早已将花生油的储备向各地的江湖人士分发,又由他们散去各处。   作为天子脚下的帝都,自然是不用这么麻烦,皇帝虽已显出大病之态,却不忘安家护国之责。他当即下令,帝都一日间所有用油都换成“新油”。   终于,“举国同食”的日子来了。   由于前期铺垫做得好,“花生油”效应取得了惊人的效果,一日之内,路朝上下猝死者竟达数万。皇帝下令各处仿造榨油器械,加大生产,从此整个路朝只用花生油做菜。   自此,即便幸免于难的漠亚余孽,往后在路朝也怕是很难潜藏了。   与此同时,竟又有了惊人发现――烈王府的下人,漠亚余孽的人数竟然接近半数!   这才明白他为何总是那么缺钱,不惜冒险贪腐;也明白他最后的口出狂言并非信口开河。他竟刻意养着上千名漠亚人,在背地里为他们提供便利和供给!   这令皇帝真正恨得咬牙切齿。他这位皇子,已然与敌国牵涉太深,即便立了新君,也很难不重蹈覆辙。   终于,一杯毒酒送进了关押陶殊崇的牢狱。   三日后,皇帝缠绵病榻,再难起身。到此时他也知晓自己时日无多,在病榻上下旨立储――熠王当之无愧地成了太子。   到这一刻起,聂羽熙总算如释重负。   往后的日子,熠王一面作为太子代理朝政,一面悉心服侍日渐衰弱的皇帝。   在他心中,或许到了这一刻,才真正成就了父慈子孝。   对他而言时间紧迫,对聂羽熙而言亦然。   她发现戒指的变色的频率忽然高了起来,似乎又回到了刚来路朝时的每日一次。或许是因为她完成任务的期限日趋临近,戒指对她愈发宽容了。   她频频回到现代,每次都待足十二个小时且满载而归,她的“购物单”越写越长,每次回去只感觉时间不够用,又在每次回来时抚摸画卷怅然若失,一遍遍问它:最后的最后,我究竟会何去何从?   而齐溯自然也十分清楚,她近来每日“消失”一整个时辰,时常在家乡留到最后一刻,以至于昏昏沉沉地穿着奇装异服被“扔”回路朝,而每次回来后又形单影只地摸着那副画卷发呆。   这一幕总让他心痛如绞,她是在思念家乡吗?她竟如此迫切地想回去吗?   陛下的身体每况愈下,想必距熠王登基并没有多少时日了,她自然也清楚这一点。   她向来那样聪慧、机敏、善于未雨绸缪,她近日里频频回去,回来后又总是伏案阅读、奋笔疾书……她是否在忙于重新建立家乡的人迹关系?或者,她在重新找“工作”?又或许……她与她曾提过的那个“在追她”的主任又再续前缘?   恐怕她已然将自己回到家乡之后的生活重新安排出了头绪,时日一到,便将如同出笼之鸟,毫无挂碍地离他而去吧?   齐溯日复一日地揣测着她的心,万般自苦的同时又千般自我劝诫――那才是她真正应当拥有的生活,若那是她发自内心的选择,他理应含笑送她离去。   如果这样还不能平内心波澜,他便百般自责自贬――她生在和平年代,无论如何度日、总能安然一世。而路朝却是个征战杀伐之地,他又偏有战将之责。她若跟随他,只能面对生死难卜的未来。   表面上,他仍旧与她一同用膳且谈笑风生,她也时不时给袁慈云送几样新鲜物件,一切一如既往,只是每每入夜,那一轮复一轮的杂念在他脑中盘旋肆虐。   他一再自我开解,而开解的内容最终又总是奔着“送她走”而去,曾经出现在梦里的锥心之痛夜夜相随,令他陷入更深的困苦,周而复始,简单的一句“请你留下”便越发说不出口。   与此同时,聂羽熙却焦躁得不能自已,以至于顾不上齐溯在琢磨什么。她对自己的未来一无所知,这令她不安至极――若不能留下,她会以怎样的方式离开?是在熠王登基的那一刻便在此事消融,还是会给她时间慢慢告别?若能留下,那副画又能否维持原来的作用,任她随意回到现代取用日常物品?若画的作用不再,她现在已经带来的那些物品又能否全数保存?如果可以,她还应该准备多少囤货来应对路朝的生活,如果不行……她手上现有的技能又是否足以支持自己当起一名“军医”?   她每日回去都待足十二个小时,除了利用时差抓紧学习和采购之外,更是尝试了各种方式与画卷沟通,只为求得一个答案。可是,最初以对话的方式向她发布任务的画卷,此刻却装聋作哑,默不作声。   终于,当她发现自己全部的预设和准备都是为了留在路朝而筹划,忽然茅塞顿开――她的焦虑和不安都是因为深爱齐溯。而若最终不能留下,她此刻闭门造车般的所有努力,非但付之一炬,还白白浪费了与她深爱之人最后的相处时光。   到头来,得不偿失。   埋头苦学了十日后的那个凌晨,聂羽熙忽然将一切都放下了。   她满面笑容地出现在齐溯的房门口,精神奕奕且悠然自得。   “齐溯。”她叫了他的名字。   齐溯刚换上朝服将门打开,脸上浓重的倦意和沉闷与她形成鲜明的对比。然而,那些郁郁寡欢的神情却在她的笑容里一扫而空。   “羽熙?你这么早……”   她又一次不由分说地抱紧他。   这样的紧拥只能用“久违”来形容,齐溯只觉心潮迭起,险些溢出泪来,失语的一瞬,只能回以更坚实的拥抱。   他过了许久才抚平心绪,关切道:“又做梦了?”   聂羽熙的脸贴在他的心口上,用力摇了摇头。   齐溯只觉心跳漏了一拍,继而突突地生猛跃动,恐惧得语声都在发颤:“你……要走了?”   聂羽熙一愣,也跟着有些紧张起来:“陛下……没了?”   “不得胡言,若是国丧,自会鸣起丧钟。”   “那你为什么问我是不是要走?”   齐溯宽怀一笑:“那你这又是怎了?不多睡会儿?”   聂羽熙抱着他,咧嘴一笑:“等你一起吃早饭啊。”   正说着,早膳传了进来,绵锦儿见那二人缠绵相拥,呆呆定立在庭院入口手足无措。   齐溯轻咳一声:“进屋吧。”   虽不知她为何突然一反常态,只见她眼底的星辰又回来了,齐溯的心也跟着敞亮温暖起来。   “齐溯,今天别吃路朝的早餐了,尝尝我带来的!”聂羽熙等房门关上后,从戒指中取出好几只外卖盒,献宝似的一应打开介绍,“生煎、小笼、油条、煎饼果子、麻球、糖糕、粢饭糕……”   “你……”齐溯冲着满桌各色的食物发愣,思虑又缠了上来――她的家乡,即便吃食都比路朝丰盛许多。她这么爱吃,若不能回去将是极大的遗憾吧?   “你想说什么?”聂羽熙摆完了盘,坐下开吃。   齐溯看着她悠然自若的模样,一时又什么都问不出口,摇了摇头道:“我只想问你,为何一下取这么多来。”   聂羽熙答得理所应当:“因为每次回去的时间点都不一样,碰上一次早餐点也不容易,想让你多尝几种口味嘛!”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只汤包放进齐溯的汤勺中:“这个,轻轻咬开一个小口,嘬里面的汤汁,可鲜!” 第83章 我们请假去玩吧   聂羽熙在府上坐等齐溯下朝回来,满心欣喜地做着外出游玩计划。既然学海无涯,她决定从这一刻起,暂且放下最终去留的困惑,与齐溯一同享受相处的每一天。   齐溯刚跨入庭院,她就迎了上去:“齐溯,你能请几天假吗?”   齐溯挑了挑眉:“为何而告假?”   “去玩啊!我们去露营打猎看星星好不好?   齐溯愣了愣,笑容一展:“好,羽熙可有想好要去何处?”   “我就想找一片有山有水的地方,打野味、钓鱼、住在帐篷里。我对这里的地形不熟悉,你有什么地方推荐吗?”   齐溯想了想:“我这就去安排。”   “我们骑马去,不要坐马车,也不带御征,就我们俩,好吗?”   “嗯,好。”齐溯语声温柔,“我这就上书向太子殿下告假,你来准备行囊,今晚你我一同向母亲辞行。”   “嗯嗯!”聂羽熙取出笔记本,一面打钩一面念念有词:“趁戒指魔力还在,带多少东西都能轻装上阵,好好玩玩。要是没有它,你们这运输这么不方便,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带这么多东西上路呢。”   齐溯心底微微一滞――她果然还是适应不了路朝的寻常生活。   翌日,二人各自策马,向西而行。   日夜兼程地赶了两日,才行至聂羽熙期待中的无人山野。   “总算到了啊!我们可以放慢脚步了!”聂羽熙呼吸着纯天然的山野气息,心旷神怡。   齐溯笑了笑:“羽熙可是累了?”   “骑马两天,肯定累嘛!”她动了动酸痛的肩膀,“要不是我钻进画里好好睡了十个小时,可怎么受得了。你一连两天没怎么休息,真的不累吗?”   齐溯勾了勾嘴角:“行军打仗瞬息万变,往往没有片刻安心歇息的时候,习惯了。”   聂羽熙频频摇头:“你这样不行啊,身子会垮的……在我们那有一种死法叫‘过劳死’,顾名思义,就是太累了累死的!你现在是年轻没感觉,再过个十年……”   “羽熙,再过个十年我也会随时待命,但凡我朝有战事,我随时愿意为保家卫国而身先士卒。”   聂羽熙见他突然严肃起来,耸肩吐舌头:“我开玩笑的……你别生气嘛!”   齐溯扬了扬嘴角:“不生气,只是……”他摇头,“罢了,你想歇会儿的话,我们便在此处停留片刻。”   “嗯!”聂羽熙下马,拍了拍马脑袋,“辛苦啦,你也休息休息!”   说罢,她开始捣鼓自己的戒指,不久便取出一张大野餐垫,用力一抖,在草地上铺平。   “齐溯,来这里坐,我们野餐吧!”   “何谓野餐?”   “就是坐在草地上露天吃干粮。”她一面解释一面取出矿泉水、面包、饼干和零食。   齐溯还是头一回见她取出这么多异世食物,大部分见所未见。   她将包装一个个都打开,一样样送到他嘴边要他品尝。她吃这些食物时眼里写满了喜悦,比吃酱肘子的时候更甚。   “羽熙很喜欢‘野餐’?”他问。   她一下躺倒,微微虚着眼望向湛蓝如洗的晴空:“小时候每逢学校春游秋游总是以野餐为主。妈妈还在的时候,她会为我买许多零食装满书包,告诉我多带一些,要与大家一起分享。于是每次我都能翻出最多的零食,大家也最喜欢坐在我这组吃饭,所以野餐这件事快乐的记忆比较多吧。”   她分明面容安宁地说着“快乐”,齐溯却为她心疼了,摸了摸她的脸:“嗯,不说这个了,歇息片刻便启辰吧,再往前不多久便能到我说的朝华平原了,今日天朗气清,夜间想必繁星璀璨,今夜便宿在那里。”   昨夜晚膳后,他向聂羽熙介绍了他对此行的规划――他将此次出游规划为一次为期十日的行程,在两处景致停留,第一处是西域以北的无名山谷,依山傍水,物种繁多,满足她所有的期待,只是山谷幽深,月光透不进来,夜晚可谓伸手不见五指。另一处是广袤平原,白天有牧民放牧,野生物种不多,不可随意猎杀,但是在晚上却十分适合仰望星空。   聂羽熙自然十分欢喜:“可惜朝华平原还是会有路人经过,等到了你说的山谷,我给你换上现代徒步的衣装,比路朝服饰轻便舒适许多。”   “嗯,好。”齐溯跨上马,理了理缰绳:“走吧。”   二人顺利在入夜前抵达朝华平原,那是一片稀树草原,聂羽熙走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底下,从戒指中取出帐篷和一应工具开始扎营。齐溯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很快掌握要领,也跟着一起忙碌起来。   片刻之后,二人站在自己扎稳的帐篷前相视而笑,掸了掸手掌,十分默契地开始寻找适合生火的木枝。   聂羽熙见齐溯三下五除二便把火堆搭了起来,好奇道:“你会钻木取火吗?”   “自然,虽然平日里有火折子生火,可行军打仗时常需要野宿,钻木之法也是必备。”他笑意盈盈地看她,“羽熙可要见识一下?”   “嗯嗯!”聂羽熙点头如捣蒜,“我们那打火机打火石十分方便,没见过真人钻木取火呢。”   齐溯唇角一弯,随手找了块粗壮干燥的木块垫在脚下,又在上头铺满了细碎的草穗绒:“正巧,如今是秋季,最适合用柞木取火,此处便恰有柞树。”   他一面解释一面娴熟地用匕首将枝条削尖,戳在草遂中间,又用另一条粗糙的木条擦着削尖的枝条前后搓动,不多会儿,草遂里就见到了火星子。   “来!”他向她招了招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有了些烟气的草穗,“过来,像我这样轻轻吹气。”   聂羽熙跪坐在他面前照做,忽然觉得这一幕美轮美奂。   万籁空寂的天地间,相爱的人面向而坐,吹拂中捧在手心的火种,像是在对它灌注生命的能量。草遂从最初的一丝烟气,到能见火光,随着气息吹拂,一漾一漾地将彼此的面容照亮,温暖而暧昧。( ?° ?? ?°)?棠( ?° ?? ?°)?芯( ?° ?? ?°)?最( ?° ?? ?°)?帅( ?° ?? ?°)?最高( ?° ?? ?°)?的( ?° ?? ?°)?侯( ?° ?? ?°)?哥( ?° ?? ?°)?整( ?° ?? ?°)?理( ?° ?? ?°)?   “齐溯……”她不再吹气,而是痴痴凝望他,“我有没有说过,你好帅。”   齐溯被她看得都有些局促起来,小心地将稍稍燃起来的草遂放在细小干枝中,又吹了几口气确保燃了起来,才回头道:“帅是何意……”   她却回之以突如其来的深吻,唇舌缭绕,穷极缠绵。   齐溯只觉天旋地转,他是头一回知道仅仅一个吻都能让人大脑空白、感官凝滞、呼吸急促又欲罢不能。   他浑身上下乃至每一个细胞都被她的吻调动起来,不由自主地将她搂得更紧,摩挲她整个脊背,甚至还不够……   “羽熙!”他忽然一个激灵将她推开,脸在火光下显得通红,目光局促以至于不知如何安置。   “这样不妥。”他怯怯道。   聂羽熙噗呲一下笑出声来,从身后又将他抱住:“哪里不妥?”   随着呼吸和心跳愈发剧烈,他的胸背不由地耸动。聂羽熙的耳朵贴在他背上,轻而易举便能听见如雷的心跳声。   她唇角轻勾,双手不安分地隔着他的衣衫,轻轻触过他的胸肌、又一块块悉数腹肌,直到……   “羽熙!”他紧紧攥住她的手,嘶哑地喊出最后的理智,“真的不妥!”   “到底哪里不妥?”聂羽熙嗤嗤笑着绕到他身前,调皮地捧起他的脸,“大人,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她竟是故意拿他打趣!齐溯哭笑不得地撇开眼:“羽熙,你我尚未成亲,不可……”   “是是是!就连接吻都是要留到洞房花烛的对吗?我这样主动不是正妻所为,更像小妾是吗?”她狡黠地看他,将他曾经说过的教条句句重复,罢了又道,“在我们那,热恋中的男女亲亲抱抱是常事呢。”   齐溯忽然皱了皱眉:“我记得你说过,曾经在家乡‘谈过恋爱’,你可有与他……”   想了想又不知如何问下去,他闷闷地别开脸:“罢了,我不该问。”   聂羽熙双手捧着他的脸,迫使他正视自己:“你可以问的!相互询问对方的感情史也是热恋男女都要做的事啊!你要是想知道,我都可以告诉你。不过……”她挤了挤眼睛,“如果你只想知道我和曾经的前男友进行到哪一步,我只能告诉你,像我们刚才这样都不曾有过。”   她又扑进他怀里:“齐溯,我真的好喜欢你,我从没像喜欢你这样喜欢过别人。以前的我面对感情被动、自卑又木讷,本以为只会在合适的年纪找个合适的人平平淡淡凑合余生,未想阴差阳错,老天却给了我这样一个奇迹。”   “我爱你,齐溯。”她又亲了亲他的嘴才继续说下去,“爱到时时刻刻都想和你在一起。可是……就像我毫无选择地被送来路朝,我不知道当任务完成之后,会不会又毫无选择地被带走。”   齐溯深提一息――没想到她竟会主动提起这个令人讳莫如深的话题。   “你……愿意留下吗?”或许是漫天繁星太雅致、或许是O@虫鸣太温婉、又许是她的目光太炙热,他捺了许久的疑惑终于问出口来。   聂羽熙扬起嘴角:“当然,如果可以,只要你希望,我当然会留下。” 第84章 快乐的两个人   夜幕无垠,漫天的繁星与地平线无缝接壤,嵌实了肉眼可见的每一个角落。入秋之际,每一棵草上都有葱心绿的穗子,郁郁葱葱生机盎然。虫鸣似近似远,像一种白噪声,悠长不绝   聂羽熙在半米高的草丛间躺倒,眼前的一切令她的心出奇地平静。   在现代时,她也曾与一群徒步爱好者到过类似的草原,只是现代都市人烟繁杂,即便走到人迹罕至之地,总也要三五成群相互照应,哪里都寻不得如此刻这般、辽辽旷野、天地唯二的情怀。   更何况“唯二”的那个人,恰是她深爱之人。   她回想起齐溯方才,情到浓时慌乱无措的表情,忍不住暗自偷笑。这刻板保守的势头若放到现代,恐怕是要引起各种揣测。   而恰好,她自己也是这样一个刻板保守的人。   他无意间问起她的感情史,她说的全是实话。她虽有过恋爱经验,却淡薄得像个怪胎,总是隐隐抗拒着各种情侣之间司空见惯的亲密举动,为此她曾一度怀疑自己是个另类。   未曾想,情真意切时,一切都自然而然。她甚至时有怀疑,自己或许原本就该是路朝人,只是无意间被落在了现代,二十余载只等着这位真命天子的出现,如今这般才是拨乱反正了。   只是刚才她已表明心意,只要他希望,她就愿意为他留下来。他却意外地未曾表态,多少还是令她有些失落了。   齐溯此刻正仰躺在她身旁,幸而半米高的野草令二人近在咫尺却相互不见,若不然,仅仅是合衣平躺在一起,都足以令他血脉喷张,难以冷静思考。   她终于说出了“愿意留下”,那一刻他却退缩了。   彼时与她相处的细枝末节一股脑全部涌上心头,她到路朝已半年有余,可从头至尾,她时刻都仰赖着来自于她家乡的所用所取,从未曾真正放下那些,如寻常路朝人一般活过。   她那枚戒指中,除了出其不意的医疗用物,更有许多“护肤品”和“化妆品”、有“指甲钳”、“牙刷、牙膏”、甚至洗漱也是用的“矿泉水”……   她每时每刻都表现出那些物品至关重要,视同生存所必须。   有好几次她从画里回来,都无意识地坦言在“现代”洗个“淋浴”令她多么心旷神怡,她在现代的床褥又是如何柔软舒适……   她自己都不知道,当她赞叹家乡用物时,每每都在他心头打下一个结,以至于当她真正说出那句“只要你愿意,我就会留下”时,他一时间只觉不堪重负――若是他要她留下,她所失去的将是她赖以生存的一切,纵使他能耐滔天,也难以弥补的一切。   终究,她是否会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从而责怨他如今要将她留下在路朝的执念?   可她若离开……   他始终无法冷静思考可能失去她这件事,只这么一想,如锥如刺的痛感便立刻攀上心间。   他的左手@@地穿过两人之间的草丛,直到握住了她的手,他心头的痛才缓解了。   聂羽熙原本昏昏欲睡,右手被他用力一握,顿时醒了个透彻,翻身起来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齐溯……”   她的脸庞如同从天而降,她眼里的繁星比背后的夜幕更璀璨,齐溯又一次被她撩拨,心潮涌动,不知她要说什么,更不知该如何回答。   聂羽熙眨了眨眼,问的却是:“你饿吗?”   齐溯吞了吞口水,心头百感交集,好在这个问题倒是不难回答:“你饿了?要不要猎些野味来?”   “好啊!”聂羽熙坐直了,从戒指中抽出一架弓箭,“我带了武器!”   齐溯笑得委婉:“你倒是无所不能。”   “哪里哪里,我以前只是玩过几次,根本射不中靶心的……”   “那你这是……?”   “临时买的呀!”她拉了几下弓弦,“这个比较适合我的臂力。”   齐溯又笑:“你若不能确保例无虚发,夜黑风高之际,散落的古怪箭矢必会被牧民看见,介时可如何解释?”   聂羽熙皱着眉头想了想:“有道理诶,那……我们用什么打猎?要不你来?”   “我不用箭,你收好,跟我来便是。”齐溯握住她的手,笃定地向草原边上的丛林里走去。   聂羽熙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见他时而压低身子细细观察,时而蹲下拈些土起来闻闻,实在很难搞懂他是在找什么动物。   忽然,他手向后一摆以示噤声,右手缓缓探向腰间。   聂羽熙睁大了眼睛,忽然见到一只灰兔飞快地从眼前一窜而过,齐溯的右手也在此时猛地一震――她知道他一定不只做了一个动作,可她肉眼能分辨的只有那“一震”。   齐溯大步流星地向前走,聂羽熙噤若寒蝉不敢做声,却不停偷瞄方才灰兔跑过的位置,心里想着“应该是没有打到啊……”   谁知齐溯却提着一只黑黢黢的小兽向她走了过来:“这一带最好吃的野味不外乎这种小型野豺。”   聂羽熙张口结舌,崇拜得五体投地,不由地鼓掌:“厉害啊……我勉强能看见只兔子,根本没看见这只豺子……”   齐溯莞尔一笑:“兔子只有被追逐时才会跑得那样激烈。”   “真是高手……”聂羽熙啧啧赞叹,“你是用什么打的它?”   齐溯从豺的头部抽出一把短小的柳叶刀答:“飞刀比弓箭更快。”   “嚯……”聂羽熙只剩惊叹,原本只在武侠片里才见过的手法,如今竟亲眼所见。   齐溯收起飞刀,又抽出一柄匕首,熟练地将手上那只豺剥皮去内脏,又很快找到合适的树枝搭起烤架,将它架到了火堆上。   聂羽熙坐在火堆旁边,听着烤肉慢慢发出滋滋作响的声音,心情极好。   “以前总在古装剧里看到这样的场景,没想到还能亲身经历呢。哦对了!”   她从戒指中取出盐和孜然,往豺肉上撒了点,舔了舔嘴唇:“一定很好吃!”   齐溯笑而不语。   她又从戒指中取出一柄匕首:“这是我为你买的,它叫贝尔刀,算是求生战术刀,特别锋利好用,它的手柄可以打开,里面是打火石,遇上雨天也能成功生火。”   齐溯见她洋洋得意地介绍自己家乡带来的用物,即便是专程送给他的,他心底仍旧不是滋味。   他伸手收下:“谢谢。”   “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留下来。”聂羽熙望着火堆感叹。   “什么?”   “我是说这些物品,我心里慌得很,万一我能留下,我带来的所有东西都消失了,我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下去了。”   齐溯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面上仍旧维持笑容:“到那时再说吧。”他打开她带来的“贝尔刀”,走到火堆前,对豺肉戳了几下,“就快熟了。这刀果然锋利。”   有肉吃,自然要有酒喝,聂羽熙取出一瓶红酒,打开:“荒郊野外就不用杯子了。”她对着瓶子喝了一口递给他,“喏,尝尝。”   吃饱喝足后,聂羽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挽着齐溯的脖子,笑颜如花:“大人,就寝吗?”   齐溯面容一滞,眼里全是惊诧:“羽熙,这……”   聂羽熙嗤嗤笑出声来:“不逗你了,可惜我只带了一个帐篷呢……”   “我就在帐外,守着火堆,你睡吧。”   齐溯看着她从戒指里取出牙刷牙膏和矿泉水和洗面奶,仔仔细细刷了牙洗了脸、又往脸上涂抹了许多层“护肤品”才安心钻进帐篷,脸上的笑容在她离开视线后全然敛起,取而代之的是意味深长的叹息。   翌日,二人精神奕奕地再次启程,向齐溯计划中的另一处山谷缓缓前行。   不料才行了半日,忽有一人快马奔来,喊声急促:“主子请留步!”   二人停马回头,见是御征。   他送来了来自帝都的急报,皇帝紧急下令,命齐溯亲领齐翱军,趁漠亚重创之际将其一网打尽。他之所以如此心急,或许是因为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若非即刻行动,或许便无法亲眼见证这一生最关注的朝局危机彻底化解。   齐溯立刻拉了缰绳往回跑,对聂羽熙也只好抱歉一笑:“羽熙,军务在身,我……”   “没事啊大人!”聂羽熙跟着策马,“我跟你一起去!”   “什么?”   “大人你忘了,我曾对熠王殿下说过,我未来的心愿就是随着大人出征,成为齐翱军的专属军医。如今漠亚在路朝损失惨重,想来不难收服,正好趁此机会也让我历练一番。”   “不可!”齐溯一面策马,一面断然否决,“漠亚人生性狡诈,你又是手刃灼笙、并献计杀死数万漠亚余孽的首功之人,整个莫亚王朝恐怕早已将你视若仇敌,恨不得将你五马分尸,你无论如何都不该再掺和漠亚之战!”   “道理我都懂,可架不住天时地利人和啊!况且……”聂羽熙清浅一笑,“有你在,怕什么。”   “羽熙!战况难料,即便是我也不能保你万无一失。万一……”   “大人这样说的话,我随军出征的心愿算是没戏了?既然是战争,自然每一次都是凶险的,就是因为凶险我才要跟你一起去啊!”   “羽熙!”   “齐溯!明知道你去做些九死一生的事,我却只能远远地祈祷,这样的生活不是我要的,你若坚持不允,我就……我就不留下了!”   齐溯心头一滞,无意间带着缰绳一紧,马被拉得前足高高扬起,长嘶一声急停。   聂羽熙吓了一跳,也赶紧拉停了马,面上无辜,目光却是坚定。   御征一脸无奈地催促:“主子,战事紧迫……”   齐溯重重吐了口气:“罢了,你只可扮作普通护卫守在军帐中,不可外出,换上男装,切勿张扬,且要御征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聂羽熙心满意足地展露笑颜:“是!” 第85章 胡闹   回到帝都,出于形势急迫,齐溯直接带着聂羽熙进了皇宫,太子殿下要代替皇帝向他发放兵符,以便调用镇守帝都、西域和北域三方的齐翱军一同出征。   而聂羽熙却说是有些东西要交给太子。   齐溯领了军令,即刻出宫调动人手预备尽快出征,而聂羽熙留在了东宫书房。   太子成为储君之后便入主东宫,直接代理朝政,虽比起原先当亲王的时候权势大了许多,可毕竟不再住在独立的府邸,再难与臣子私下会面,更别提见什么朋友。   是以聂羽熙此番求见是他当上太子以来头一回见面,确切地说,是微服私巡时那一夜,他酩酊而醉,倒在她肩上大大失态之后的头一回见面。   他静静看着她向他行蹲跪之礼,只觉恍若隔世。   聂羽熙:“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他例行公事地完成礼节,又道,“许久不见。”   “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奴婢怎可随意叨扰。”   太子脸上略过一丝苦笑:“我还是我,不必如此生分。”   聂羽熙面容一紧,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道:“殿下慎言,在宫里‘你我’相称实在不妥,殿下的善待之心,奴婢心里明白。”   太子愣了愣,终于释然:“今日你求见本宫,所为何事?”   “回太子殿下,奴婢斗胆献药,或许能稍稍缓解陛下的痛楚。”   太子眸光一亮:“噢?那甚好,赶紧拿来!”   聂羽熙从兜里取出一张药方,暗示道:“殿下大可先问过宫中太医再做定夺。”她手心里攥着另一个小小的纸包,趁着将药方呈上时偷偷塞进了太子的掌心,并向他挤了挤眼睛。   太子心领神会地收起小药包,自然地将她递来的药方送给了身旁的随伺太监:“去,给段太医过目。”   聂羽熙心满意足地又行大礼:“药方已献,奴婢告退。”   “等等。”太子叫住她,犹豫片刻问,“听说你要与齐帅一同出征?”   聂羽熙挑了挑眉,心想这事不会还要通过太子同意吧?不过好在原本他也对他说过这般心愿,想必他也应当能理解。   “回太子殿下,是。”   太子目光向四下一扫,四周的下人顿时知趣地退了出去,刚屏退左右,他便卸下了架子,耐心道:“羽熙,你是出于何目的而要随军出征我自然清楚,也并不打算阻止你。只是此番面对的是漠亚,漠亚本就与你聂羽熙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你自身全无功夫、对战事又毫无经验,一旦发生险情,你根本无力躲避危险。到那时,三弟必然豁出命去救你而乱了军心,你此番随军,非但不能为我朝出力,更是有可能成为千古罪人啊!”   聂羽熙沉着脸听了半晌,总算弄明白了:“是大人让殿下来劝我的?”   “虽是如此,可他说得句句在理,此战非但是路朝来日数十年太平无虞的保障,更是父皇此生最后的心愿,我决不能容忍任何人任意妄为,徒增败数!”   聂羽熙心头一滞,长长叹了口气道:“我刚给你的药叫索拉非尼,是我专门托了关系才弄到的,对抗肝癌晚期的新型靶向治疗药物,虽不能治愈,却能让陛下稍稍延长些寿命。每日服用两次,每次两片,空腹服用。用法用量在药包里也有写明。”   太子不知她为何忽然换了话题,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你是同意不去了?”   聂羽熙苦涩一笑:“我不会同意的,你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到目前为止,我还拥有许多路朝可望不可及的装备,如果连现在的我都做不到,何谈以后?万一等我任务完成之后,我身上这些特殊的博古通今般的能力都消失了呢?我不趁现在熟悉一下流程,以后可真要成为齐翱军的绊脚石了!”   太子凝眉:“你可有把握确保自身安全?”   聂羽熙欣然一笑:“我曾孤身一人一骑独闯漠亚老巢也得以全身而退,自然是有不为人知的本事,太子殿下大可放心,羽熙不是不知轻重之人,即决议随军,自然不会影响战事。”   “我劝你三思并不仅仅因为路朝安危,更因担心你……”   “殿下慎言!”聂羽熙恭敬行礼,“太子殿下是未来的天子,自当以天下安危为第一重任。不过,殿下对羽熙的回护之心,羽熙铭感五内,断不会让殿下忧心。”   太子怔神片刻,终于长叹一息:“罢了,你去吧。再不去,他可走远了。”   聂羽熙这才意识到原来这场劝阻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齐溯想趁此机会把她丢下!   “殿下,请借我匹马!”   太子勾了勾嘴角:“你倒算准了他会带走你的马。来人,将本宫的汗血宝马牵来,赐予聂羽熙。”   聂羽熙作揖谢过匆匆行出,一路向北直追,终于在城门外不远处追上了齐翱大军。   齐溯的马车停了,往外一看,竟是她策马拦在了车前。   “你……”   聂羽熙不由分说下马上车,怒气冲冲:“齐溯,君子当言而有信!”   齐溯扶额,摇了摇头:“未想连殿下都拖不住你。罢了,随你吧。”   陆尘煜在马车上看傻了眼:“羽熙……你……你也要去?”   “是啊!不仅这次要去,以后每逢你出征,我都要跟着!”   “嚯,真不愧为女中豪杰!”   齐溯清了清嗓子:“你如何胡闹都好,只有一点你必须听我的。”   聂羽熙见他严肃起来,立刻乖乖坐正听令:“是!你请说。”   “无论战况如何,你都不准走出军帐。无论我面临如何危局,要你离开时你必须立刻离开。”   聂羽熙毫不犹豫地点头:“是,遵命!”   马车一路奔波,过了两日大军才渐渐放慢了速度。   这两日间聂羽熙当着齐溯和陆尘煜的面,取出画卷进出好几回,也算是吃饱睡好,过得舒坦。   这回她又从画里钻出来时,眼前景象俨然已不是在马车厢内,而是换到了一顶军帐中。   “到了?”她小心翼翼地掀开帐帘,刚看清外头的景致,整颗心顿时抽紧――这不正是梦中那片山脉,梦中齐溯的……丧命之地?   “为何停在这里?”她面色惨白地问。   齐溯耐心解释:“翻过这座山头便是漠亚城池所在,此处是最佳的扎营之地。”   他说得轻描淡写,聂羽熙却完全轻松不起来,不详的念头将她牢牢抓紧,整颗心止不住地打颤――万一,她什么都没能改变呢?她胆战心惊地回忆画卷给她发布的指令,思来想去也只有一句“协助齐溯辅佐熠王登基”,所以,如果她最终都没能救下齐溯的命呢?!   她焦躁地在军帐中来回踱步,指甲啃得咯咯作响,拼命劝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梦境发生的时候熠王还不是太子,熠王和莫柒寒都在场,而灼笙才是最后出现的刽子手。如今灼笙已经死了,甚至连幕后黑手烈王也死了,此番出战只为收拾残局,并不会出现梦境中那样险象环生的局面!   可无论她如何自我安慰,心底的忐忑和恐惧始终没有减少分毫。   齐溯却迅速而专注地投入用兵布阵,并没有多余的心思顾忌她在想什么。   她该怎么办?让他临阵改变战术,换个地方扎营吗?不,他一定会告诉她扎营之地并不是关键,如今局势与先前截然不同,这一战齐翱军胜券在握。而扎营在此处不过是因为此处最合适罢了……   她心头一紧,又一个念头将她牢牢抓住――既然齐溯知道此处是最适合扎营之地,世代生活在此处的漠亚人就不知道吗?!他们如此狡诈,又在前不久受了重挫,说不定早就猜到了这一步。   忽闻军报,先前已然人声鼎沸的漠亚城池竟早已人去楼空,留下的不过是一座空城罢了!   齐溯却似乎未卜先知般笃定,勾了勾嘴角道:“等。”   这一等便等了三日,除了山脉周边零星的打斗,几乎算是风平浪静,齐翱军上下五万人,连一丝头疼脑热都不曾有过,更别说什么伤损。   而越是风平浪静,聂羽熙便越是心神不宁。终于,她趁着一次与御征单独相处的机会,向他提出了近乎疯狂的请求――将她随军的消息散布出去,越多人知道越好。   她知道齐溯一定将她随军的消息封锁地滴水不漏,也隐约能猜到在等什么。他应当早就布好了局,只等四散在周边的漠亚人自投罗网。只是他们迟迟不来,消耗的全都是齐翱军的军备和军力,长久地耗下去,终究不利。   所以,她大胆地将自己这个“漠亚公敌”就住在这片山脉上的消息散布出去,只求让一切速战速决。   果不其然,消息散布之后不过一日有余,漠亚的战鼓便在深夜间突然响起。   聂羽熙一个机灵惊坐起身,掀起帐帘,只见御征就在门外:“主子命我守着你,半步也不许离开军帐。”   “他人呢?”聂羽熙惨白着脸问。   “敌军即已出动主帅,主子自当亲自应战。”   “什么?!”聂羽熙战栗着从戒指中取出望远镜向远处探看,那一看,更是惊得魂不附体――对方的主帅,也穿着同样的紫色战袍!   而齐溯正骑着战马举着乌金长戟与他近距离对峙,与此同时冒着火光的箭矢漫天飞射,一切可怕得如同梦境在重演!   “齐溯,不要!”聂羽熙抓着御征的手臂声声苦求,“御征你让我出去,求你,让我出去!”   御征纹丝不动:“羽熙,此时不是你胡闹的时候!”   聂羽熙歇斯底里地喊:“御征,他会死的啊!”   御征也怒了:“若非你一意孤行,我此刻便能在主子身旁护他周全!聂羽熙,你到底要任性到何时?!”   聂羽熙浑身一震,愣愣地退了三步,连连点头:“对,说得对,我不出去了,我乖乖听话,你快去帮他……”她很快又战栗道,“不,你去的话,你也会死的……御征……你和齐溯都会死的……”   御征无言以对,他还从没见过任何一个人在两军对战之际如此长他人志气而灭自己威风,一口一个“死”,究竟是担心他还是诅咒他?   “我不与你胡闹了!主子身经百战,哪是这群宵小之辈能伤得?你只需在军帐内静候佳音便是,我这就去帮主子!”他一面转身还不忘叮嘱,“记住,你不出军帐,才有望保他性命!” 第86章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聂羽熙从未想过,自己竟有除了祈祷之外束手无策的一日。   她在帐篷里焦躁难安,她不懂原本满心笃定的战事,为何忽然变得如临大敌?   不过御征说得在理,她决不能踏出军帐一步,必须要让齐溯心无挂碍地全力应战,不然后果才是真的不堪设想。   她强迫自己乖乖在军塌上,哪怕如坐针毡也一动不动。   忽然,帐帘被大力掀开,迎面而来的却是一张陌生而狰狞的面孔。   齐溯骑在马上,手握战枪,冷眸中满是逼人的杀意,他看着身穿紫色战袍的男人,咬牙念出他的名字――“丰天池”。   丰天池嘴边漾着讥讽的笑容:“哟,你到认得出我。”   齐溯原本并没有见过丰天池,只是听聂羽熙提起在梦里见过此人,便要她画了下来。此番看来,她那梦也确是真实不虚。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岂有认不出仇人之理?”齐溯手臂一用力,绷直了长戟就要开战。   丰天池以□□格挡,到底力不能及,顿时连人带马退了两步,唇边的狞笑却未减分毫:“到底是年轻气盛啊,比起你爹,正所谓青出于蓝。若不是你身旁那位小娇娘害死了我们年富力强的太子,才不会再要我这把老骨头上阵。今日一战,我自知漠亚几乎毫无胜算,不过好在……”他笑意更浓,“你将那位小娇娘也带在了身边。”   齐溯眉宇一簇:“你说什么?!”   丰天池不答,只仰天长笑一阵,笑声凄厉,令人不寒而栗。   齐溯一举长戟猛戳,矛尖顿时刺入他的大腿,轻易便将他挑落下马。   谁知丰天池捂着血涌如注的大腿却仍旧面不改色:“你也不想想,我这一身老骨头,本可轻轻松松躲在后方发号施令,却为何偏要引你出来对阵?明知不讨好的事情,我又为何要做?”   齐溯怒不可遏,面如冰霜:“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可不像是传说中聪明绝顶的齐翱军少帅啊!”丰天池失血过多,面色白了一度,可言语却不减尖刻,“你哪位小娇娘害死我漠亚数万忠魂,害我漠亚这数十年的复国大计毁于一旦,你说,天要亡我漠亚,我何不要她陪葬?我身在此处,自然不是为了与你对战,而是为了声东击西,顺便,还能诛了你的心。”   齐溯心底猛地一震,身姿却岿然不动,故作平静道:“你说的若是聂羽熙,她为我路朝立了大功,自在帝都齐府留守,又怎会与我同来此处?”   “呵呵呵……死到临头还嘴硬?”丰天池喘了几口粗气,又道,“你此刻怕不是早已惧得神魂不在,却又不敢回头看一眼你为她准备的军帐吧?我漠亚亡国之际,为何要与你讲规矩?若不是你派去守护那小娇娘的护卫早已破了我弓箭阵,你此刻恐怕早已被乱箭射死,又如何能与我安静对峙而不受打扰?”   此话一出,齐溯是真的惊了,再绷不住身形,迅速取出暗哨吹响。   御征很快出现:“主子!”   “你?!”他怒目圆睁不可置信,“不是让你守着她,你为何来此处!”   “主子,她也是担心你才按捺不住,我与她已有约定,她不离军帐,我保你安全。”   丰天池又一次长笑起来,笑声不再响亮,却直直刺入齐溯的心底。   “嚯哈哈哈哈哈……真是一对愚笨的主仆!你这位护卫方才与你的小娇娘起了争执,可是十分大声地喊出了她的名字!如今,我的人早已冲入军帐,恐怕此刻,你那位小娇娘已然被剁碎了喂狗!不过,我们自会留下她的头颅,往后的日子,供你慢慢欣赏……”   “你……”齐溯举起长戟又是一计猛刺,矛尖全数没入他的脑门,继而他撒手放开长戟,双手策马回身,毫不停歇地向聂羽熙所在的军帐飞奔。   敌军主帅已亡,齐翱军势如破竹,以碾压之势迅速剿灭余孽,另有一些叛逃的,也在齐溯的命令下趁胜追击,不斩不休。   只是此刻,这位迅速平定了战事的主帅,却在空空如也的军帐中浑身战栗,欲哭无泪。   “羽熙……羽熙?!”   他冲出帐外疯狂地寻觅,而辽阔的山脉此刻狼烟未尽四处焦土,他每踏出一步、每唤响一声,心底的希冀便更泯灭一分。   在那样的情形下,她如何护住自己?她究竟被他们带去了何处?又受到了怎样的折磨?!   她死了吗?!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痛呼。   齐溯回头,见一名漠亚余孽血涌了满脸,当着他的面倒了下去,而他倒下之后,聂羽熙竟举着大石块站在他面前。   “凉……风……?”齐溯凝视她的脸,只觉浑身都虚脱了,瘫软地几乎站不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哽咽颤抖得说不出一句话。   “齐溯,我没事。”聂羽熙两步上前撞进他的怀中,“我说过的,在敌人面前戒指会让我隐形。当漠亚人掀开帐帘的时候,他就已经看不到我了。我趁他怒发冲冠地冲进来找我时偷偷溜了出去。刚才,我听见你在找我,几度到你眼前你却看不见我,我就知道身旁一定还有余孽未清,这不……”她指了指地上刚被她狠狠砸了脑袋的人,“我把他砸死了,你就看见我了。”   齐溯心里的巨石轰然落地,他却不觉轻松,只觉得心尖都被那巨石砸碎般的痛。   “你确定没事吗?”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当然!”   “可你的外衣……?”   “噢,我原本太担心你,想趁着自己隐形状态去帮你的忙,结果被乱箭射到两下,不过我很机智地穿了件防弹衣,然后我就跑进丛林里啦。”她笑得仿佛等待褒奖的孩子,“你看,我可是有好好保护自己,毫发无伤哦!”   齐溯眉宇一凝,将她压进怀里,也不知是因喜极还是余悸,竟难忍落泪。   “齐溯?你在哭吗?”聂羽熙拍了拍他的背,“对不起啊,吓到你了。以后我会更小心的!”   齐溯心头一坠――以后?她还想要以后?!这样近乎死别的恐惧,远比任何一次想到离别都更痛苦万倍,他怎敢再试一次?如今她身负神力都命悬一线,更何况将来的她只是肉身凡胎?   不,他不要她留下了。他宁可饱受相思之苦也要她回去,离开这片硝烟不断的纷争之地,回到属于她的平和喜乐中去!   班师回朝后,齐溯面上却没有一丝喜悦。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严正军法,彻查到底是谁走漏了聂羽熙随军出征的风声,甚至因此军法惩治了一批传过话的副将和士兵,与此同时,还给了御征从未有过的惩罚――五十军杖。   毫不意外,聂羽熙第一时间找到齐溯为他求情,可齐溯的态度却生冷刚硬得毫无温情,甚至将她一并斥责了一顿。   他毫不留情地瞪着她:“你可知道因为你的自以为是,差点毁了全局?”   他还是头一回对她这般怒目圆睁,聂羽熙心底一怵,怯怯道:“我是以为你也希望速战速决……”   “你以为?!”齐溯的眼中除了难掩的愤怒,竟毫无一丝疼惜。   “你可知战争为何物?可知军法为何物?又可知为何将在外连君命都可不受?只因你胡乱揣测便肆意妄为,稍有不慎,丢的可是成千上万的性命!”   “我……”聂羽熙被他训得凄惨,泪水噙在眼里,扁着嘴道,“我知道错了,我认,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请你放过御征和无辜的士兵可以吗?”   齐溯却严厉否决:“在军法里,没有不知者不为过的道理!你不懂规矩,他们也不懂吗?!我向来严令禁止将士在征途中谈论一切道听途说的讯息,正因散播谣言蛊惑人心,在战时亦是敌军常用的手段。可他们呢?御征作为我的亲信随从,竟肆意听从他人的命令,散播私密消息扰乱军心,你可知这在军中是何等严重的过错?他若是服役于齐翱军,恐怕此刻只能以军法处以极刑!”   面对他毫不留情的痛骂,聂羽熙只有泫然欲泣的份:“我知道错了,大人……我知道你那么做是为了保护我,你现在这么生气是因为我差一点丢了性命……对不起,我以后都不敢了……”她楚楚可怜地走上前想拉齐溯的手,不料却被他狠狠甩开。   “我不是为了保护你!”齐溯重重吐了口气,余怒更烈,“此番我虽已得到兵符,可调动三方齐翱军共十万人,我却只带了五万出征,你可知为何?漠亚余孽经过数十载筹谋,最终与我军对阵却只有区区两万,顷刻便被绞杀干净,你又知道为何?”   他深深吸了口气,怒气冲冲地解释:“全因我早已与太子殿下谋划周全。他若能将你劝住留在帝都,我便放出你随军出征的消息。而你若执意随行,他便放出消息说你留在齐府。此番战事如此轻松了结,是因另外五万大军留守在帝都,而漠亚余孽为了将你诛杀,也放了大半兵力攻向齐府!”   “我要齐翱军在山巅扎营静候,便是在等着那大半余孽已然除尽的讯息传回来!介时便可将北域留守的漠亚余孽全数引来一网打尽,而那个消息传出的时辰是我能控制的!”齐溯又重重吐了一息,这才说到重点,“而你这一鲁莽无知的举动,令我军由主动陷入被动,甚至有一群尚未抵达帝都的漠亚余孽回转身来,险些形成合围之势!”   聂羽熙到这会儿才真正明白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对不起,我真的不懂,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齐溯一皱眉背过身去:“你若现在心疼那些受罚的将士,不如多想想那些原本可以不用牺牲,如今却惨死的兵人。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你何曾对得起他们?” 第87章 我是来恭喜你的   齐溯将聂羽熙训斥了一顿之后,便进入了无止境的冷暴力,任凭聂羽熙使尽浑身解数,都不曾展露半分笑颜,仿佛一夕间回到了她刚来路朝的时候。   彼时的他没有深情款款的目光、没有嘘寒问暖的柔和、甚至只是个没有温度的存在,始终冰冷、始终无情、始终面不改色。   聂羽熙虽心底伤怀,却也不敢过多埋怨。他说得对,她的自以为是害死了好几十条人命,也害了好几百人受到责罚,更可怕的是他因此看到了军纪的漏洞,若此时不加严惩,往后恐怕只能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而她聂羽熙作为始作俑者,虽不算军旅之人、不能施以军罚,被冷落一阵也无可厚非。毕竟无辜受累者尸骨未寒,齐溯若是毫不介怀,仍对她温情不改,未免太愧对那些无辜牺牲的兄弟们。   对此,她只好当成自己精神上的赎罪,除了更刻苦地学习中医,更是买了些军事书籍回来细心钻研。   直到一月后,丧钟响彻帝都。   皇帝驾崩,举国悼丧。太子毫无悬念地成为新帝,将在一月后举行登基仪典。   齐溯第一时间进宫举哀,后每日朝、夕入宫行礼两次。   聂羽熙心有戚戚――终于,任务就要完成,属于她个人的最后结局,也该来了。   可回想这一月间,齐溯始终对她冷言冷语,她若不能留在路朝,他们这一场旷世之爱,便要终结在如此冷漠的回忆中吗?   齐溯第三日傍晚入宫之前,她终于鼓起勇气将他拦下。   “……齐溯。”   齐溯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闪烁,继而很快瞥向别处:“嗯,我该去宫里行举哀之礼了。”   聂羽熙不顾一切抱住他,“陛下走了,或许我也……”   齐溯浑身一震,心痛如刀绞,却仍旧咬着牙将她缓缓推开:“国丧期间,此举不妥。”   聂羽熙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瞬间泪眼连连:“你已经冷落我一个月了。若我终究不能留下,你就不会后悔吗?”   齐溯沉默不语,双拳紧握以至于指甲将手心都扎出血来。如此这般,他才忍住了拥她入怀的冲动,冷冷道:“羽熙,规矩不可破,你又忘了吗?”   聂羽熙心底一滞,心灰意冷地擦干泪水,抬头:“能不能请大人带我入宫?太子殿下、哦不,陛下一定十分伤怀,我想去看看他,或许……那也是最后一面了。”   齐溯终究是答应了,聂羽熙跟着他入宫,作为随从一路跟到了丧殿门外。   陶殊勉无意间往外瞥了一眼,便将她认了出来,并让人将她也请入了殿内。   聂羽熙学着别人的模样对遗行了大礼之后,才又向他行礼:“叩见陛下。”   “我尚未举行登基仪式,仍无须行如此大礼。”他将她搀扶起来,眼中满是疲惫。   “逝者已矣,还望殿下节哀。”   陶殊勉苦笑一下道:“他们行礼还要一阵,你可愿随我到内屋一叙?”   聂羽熙自然愿意,她尤记得那一夜,还是熠王的他刚听说先帝得了绝症,痛苦得难以自抑,到如今,他恐怕也十分伤心吧。   未想进了内屋,陶殊勉却满脸释然:“要你来,只为道一句谢。感谢你提前预知了先帝的病情,因此我才能在他最后的日子里好好一尽孝道;也谢你上次给我的那味药,确实为先帝缓解了痛苦。”   聂羽熙微笑地看他,眼里满是温柔:“你能释怀当然最好。”   “不释然又能如何?”陶殊勉轻笑一阵,“难不成又喝醉了倒在你怀中痛哭一场?”   他竟会主动提起那件事,聂羽熙倒是有些诧异:“我还以为你都忘了呢。”   “如此羞愧之事此生仅有一次,如何能忘却?不过经过那一夜,我倒是完全不再想娶你当皇后了。”   “那又是为何?”   “从今往后我便是九五之尊,必须立于不败之地而毫无破绽,又如何能与一个见过我失态之人朝夕相处?”   聂羽熙哭笑不得:“殿下还是先改改‘你我’之称的毛病罢。”   陶殊勉笑了笑:“这一路,我从一个不起眼的亲王一路走上至尊之位,羽熙你功不可没,无论将来如何,我记你一份情。如今,你可算是完成了你的‘任务’?之后可有什么打算?”   聂羽熙作揖回礼:“我还没有得到消息,兴许是要等殿下登基才算真正完成吧。若我最终能留在路朝,必将随时为殿下效力。”   陶殊勉挑眉:“若能?难道你并未下定决心留在我朝?”   “我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留下呢,而且,齐溯他……”   “三弟又如何?”   聂羽熙摇了摇头:“没什么,总之,我会尽力留下,看一看你所引领的新世界。”   自从有了这场谈话,没几天之后,齐府忽然热闹起来。   陆尘煜风风火火前来宣布喜讯,说沈丹青怀孕了,并且满脸激昂地握住聂羽熙的手,反复强调往后沈丹青的孕期生产一应照料全然托付给她,并且日后还要让孩子认她做干娘。   聂羽熙自然欢喜,刚想随他去陆府一探,却被莫玖樱拦住。   “羽熙!”   她仍旧是那样不拘礼数,上来就将她牢牢抱住。   “好久不见,我好想你!”   聂羽熙哭笑不得:“我虽然也想你,可……好好说话行吗?”   莫玖樱撒开手吐了吐舌头:“我是来恭喜你的!”   “何喜之有?”   “兄长回来透露,说殿下登基后有意认你为义妹,介时你便是路朝公主,从此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啊!”   聂羽熙目光一颤――想当初,她是为了婉转拒绝熠王才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想当公主,未想他却真的记在了心上。   莫玖樱拍了拍她的脑门:“我哥好像也有话要对你说,什么时候方便去我府上坐坐?”   “嗯,一定。”聂羽熙笑得温婉,心里自然清楚他们这一个两个突然造访对她说了这番话,许她些需要时日才能得到的好处,必定是为了将她留下。想必是陶殊勉误以为她心有疑虑,招了他们来当说客呢。   她虽心怀感激,可越是有了对比,便越是心凉――齐溯对此始终未置一词,这一月余他给她的,只有无情和冷漠。   莫玖樱走后这一夜,御征又一次故技重施,偷偷翻身进了她的卧房,目的竟是为了向她道歉:“我已然向主子全权揽下罪责,未想主子还是迁怒到了你身上,抱歉。”   聂羽熙心虚:“怎么能是你对我说抱歉呢,明明就是我害了你,害了大家啊!你的伤都好了吗?”   御征扬起嘴角:“区区五十军杖,主子不算用了重刑,你是为大局考虑,不惜将自身置于险境才对。不过,主子毕竟是主帅,战时军中出现任何不可控的言论,对他而言都可能造成满盘皆输,主子大怒,一是为抚慰英灵,二是为整顿军纪,并不是冲你。”   聂羽熙心头一紧:“是他要你来告诉我这些吗?”   “并不是。只是……”御征抿了抿唇,“我跟随主子这么多年,对他自然是了解的。他如今这样对你,你可切莫挂在心上,恐怕他自己心里也并不好受。”   聂羽熙算是明白了,这又是一个来替他求和的。可到底为什么他自己就是不来呢?   越多的外人来代言,她却反而心底越发不悦了。   直到陶殊勉完成登基大典,齐溯仍旧金口不开,甚至对聂羽熙愈发冷淡,以国丧加新皇登基为由,忙得连府都不回了。   当陶殊勉头一回以圣上之尊受百官朝拜,聂羽熙左手小指上的戒指也发起热来,那个来自于画卷或不知名的神力的语声终于又在脑中响起――   “聂羽熙,陶殊勉登基,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今后何去何从,你只有一月时间便要定夺。一旦决定,便终生不可更改。”   聂羽熙心底一喜――原来真的可以自己选!   那个语声仿佛听见了她的心声,又说:“切记,一旦选定,不可更改,且世事皆难两全,往后便不可如眼下这般来去自如。”   聂羽熙皱了皱眉:“我记得你上次对我说的都是白话文啊,学什么文绉绉,说人话!”   安静片刻之后,语声又起:“你如果要选择留在路朝,一个月内,在路朝把画销毁就行。如果不销毁,一个月后无论你在哪里,最终都会把你送回现代,以后也不能再来路朝。无论你最终选择哪边,从此都与另一个世界永别,再也不能反复来回了。”   “到底还是没能两全其美啊……”聂羽熙叹了口气,“还有一个月时间对吗?是现代的一个月还是路朝的一个月?”   “你在哪里,就是哪里的一个月。”   “那,我带来的那些东西还能留下吗?”   “一月之后,戒指的效用消失,你要是想留下些什么,必须从戒指中取出来。”   “好,明白!”聂羽熙失神地抚摸戒指,像是要举行一场告别仪式,直到莫玖樱出现。   “羽熙!陛下登基了!”   聂羽熙笑:“我知道了。”   “那你……”她扁了扁嘴,“你的任务完成了,以后不会离开路朝吧?留下吧,你可是要当公主的!”   “我以前并不确定,现在我才知道自己可以自由选择去留。不过……”聂羽熙长长叹了口气,“齐溯他最近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冷淡了,我若真留下,必定是为了他,而他若永远都是这个态度,我又何必留下呢?”   莫玖樱难以置信:“齐溯哥哥怎会对你冷淡?他怎舍得放你走?!”   聂羽熙心灰意冷:“可能我犯了错,他认定我是不适合他的人了吧。”   “不可能!”莫玖樱气势汹汹地往外冲,势必要去问个究竟。   聂羽熙心满意足地偷偷跟在她身后,最终停在齐溯的房门外。她实在想听他亲口说出要她留下的那句话,只是碍于眼下关系僵持,才不得不借莫玖樱之口。 第88章 你竟让赶她走   莫玖樱毫不拘礼地闯开了齐溯的房门,见他正在案几上悠然自得地写字,气恼不已。   “齐溯哥哥!”她冲到案几前,“羽熙在我朝的时间不多了,是去是留只等你一句话呢,你倒是表个态啊!”   齐溯虽状若无意,可执笔的手还是微微一顿,一团墨迹毫不掩饰地在纸上化开了。   他叹了口气搁下笔:“我认为,我早已表明态度了。”   聂羽熙心底一紧――这开场白似乎极不乐观?   莫玖樱也难以接受:“这是何意?羽熙说她可以自行选择去留,可她若留下却只是为你。一月前先帝刚驾崩时,陛下便看出了她因你而生的犹疑之心,因此特地要我等轮番劝慰,请她留下。如今一月已过,陛下登基,她真正面临去留抉择时却仍心志不坚,全是在等你啊!”   齐溯合眼沉默半晌,背过身去长长吐了口气道:“让她走吧。”   聂羽熙心底一沉,大脑顿时空白一片。   莫玖樱嗓音高亢,难以置信:“什么?!羽熙待你一片赤诚,你却要赶她走?!”   齐溯背着身子,语调清冷:“北域一役后,我便下定决心,不再留她。”   “为何?!她虽有错处,可也并不是无端生事,她出于好意而甘心以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护你之心日月可鉴,你却满腹怨尤,势不原谅?”   齐溯深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重新开口:“那些因她一时鲁莽而丧命的兵将,又可愿意原谅?她终究不属于我朝,她的学识、体统、教养皆与我等大相径庭,并非朝夕可改,更有可能这一生她都改不了。我作为齐翱军主帅,身在高位、身负的却是十数万将士的性命,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而她,顽固、鲁莽、自以为是,偏要随军出征也就罢了,更借着小聪明自作主张,这回算是没有酿成大祸,可将来呢?再有差迟,何人承担?!”   门外的聂羽熙听着他句句肺腑的斥责,丝毫没有辩解的余地。她自从知道自己的行为害死了鲜活的性命之后,一直背负着沉重的枷锁,如今更是因为他一番犀利言辞,将负罪感推到了顶峰。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泪水却早已浸透了面颊。   莫玖樱仍在为她据理力争:“齐溯哥哥又何必这样危言耸听?沙场无情人人皆知,难道没有她的鲁莽行事,你便能确保此役不费一兵一卒?战场本就瞬息万变,真要问责,也要怨你没有随机应变之能。况且你作为主帅,领兵出征护佑的是国本大统,拘泥一两名兵将的死伤,如此拘泥小节,如何成大事?!”   门外的聂羽熙却只想求她别再说下去了,那确实是她的过失,她责无旁贷,无论一线士兵是不是心怀随时赴死的觉悟,他们都不该因为别人的错误丢了性命。   显然齐溯也是这么想的,他的语调听上去更严肃了几分:“何谓不拘小节?你又凭什么将那些死去的将士随意地归为‘小节’?犹记汉州水灾时,羽熙倾尽全力救治每一个平民百姓,彼时的她让我坚信她是个不分高低贵贱,善待生灵之人,可那场战役令我对她失望透顶。”他忽然顿了顿,再次长长吐气,“玖樱,你也莫再多言,羽熙她不适合留在路朝,让她去吧,在她的世界中,她或许也不必……那样惺惺作态了。”   咔――聂羽熙的心,在听到“惺惺作态”这个定论之后,仿佛裂出一条口来。   “齐溯!”她终于冲进屋子里,委屈、不甘和愧疚凝成淌不尽的泪,她哽噎难鸣,无望地看着他的背影,勉强才挤出四个字,“抱歉,永别。”   说完她转过身落荒而逃,莫玖樱惊恐地拽着她,一路跟着的她跑进了轩木阁。   “羽熙你等等!等等!你别,别走!你至少……至少该向夫人辞行吧?还有我哥,我哥说了他今日办完事便来看你,你至少也要与他道个别吧!”   聂羽熙却不为所动,一面被她拽得生疼,根本靠近不了画卷,一面又心痛难当无力言语,终究直直下蹲,将自己蜷缩了起来。   莫玖樱手足无措之际,终于门外有了些声响,莫柒寒来了。   “哥,你怎么才来啊!”莫玖樱一脸嗔怪。   “怎么了?”莫柒寒歪着脑袋看那蹲坐在地上的人儿,“羽熙?”   “还不都怨齐溯哥哥!他非但不愿留下羽熙,还要赶她走!”   莫柒寒却早有预料似的,淡淡一笑:“噢?他最终还是如此固执。”   “是何意思?你已经知道了?”   莫柒寒点了点头:“我也是为此才非要赶着今日来齐府见她。”说罢,他委身蹲在聂羽熙面前,“羽熙,别听三弟的冷言冷语,我明白他心中真正的苦衷,你可愿坐下来听我说?”   聂羽熙缓缓抬起头来,莫柒寒见她哭红的双眼,眉宇微微一蹙,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脑袋:“你可知他此刻,比你更伤怀百倍。”   前些日子,御征独自去了一趟莫府,将齐溯与聂羽熙二人眼下僵持不下的境况全数告知,而莫柒寒也因此特地找齐溯深谈了一场。   莫柒寒大咧咧地坐在圈椅上,押了口茶道:“你是不知我耗了多少佳酿,费了多少口舌,循循善诱半晌,才将三弟心底的话给套了出来。”   莫玖樱皱眉埋怨:“哥,你就别卖关子了!”   莫柒寒又押了口茶:“羽熙,战场上那事你不必过多自责,我亲自问过四弟,全程他都在场,他说你暴露自己的行踪,根本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反倒是刺激得四散的漠亚余孽一拥而上,将战程缩短了不少。三弟反应如此激烈,全因丰天池与他对垒时,言之凿凿说他们那是声东击西,明面上两军对峙,实际上早已派人将你抓获,更要将你碎尸万段送去喂狗。”   他苦着脸摇了摇头继续说:“三弟是何等人物,刀斧加身、泰山崩于前,眉毛都不抖一下,那时却全然失了主张,四弟亲眼所见,他恐惧得浑身战栗,马都快驾不住。”   聂羽熙终于有了些反应,郁郁道:“他明明知道我可以隐形的……”   “那有何用?关心则乱,事关你的安危,他又如何敢掉以轻心?这些话他也亲口与我说过,说往后你失了神明庇佑,又如何能确保全身而退?”   聂羽熙幽幽叹了口气:“他到底还是怪我没有自知之明……”   “他哪里是怪你,全是在怪他自己。”莫柒寒叹气摇头,“那夜也不知是不是我灌酒太猛,出了名千杯不醉的三弟竟醉成那样,生生哭倒在我怀里,语无伦次地说自己无能,护不了你、不敢留你、又不知该如何承受失去你,那拳头啊,一下下砸在他自己的心窝上,又说再怎么砸也痛不过与你分别。可他想着,此刻将你气走,你至少仍有活路啊,你回到自己的家长,仍有大好前程,总比跟着他这样的无能之辈,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强。”   聂羽熙听着听着,再次潸然泪下:“他……怎么……”   “怎么这么傻是吧?”莫柒寒替她把话说完,又拍了拍她的脑袋,“你先别急着动容,为你,更傻的事他都做过。如今的陛下,曾经的熠王曾一度钟情于你,有意娶你为妻,他自知论身份地位,如何都争不过他,便连夜赶到熠王府,当着熠王府那些府兵下人的面,生生在王府的抄手游廊跪了一夜,苦苦哀求他放弃娶你的念头,哪怕当牛做马也在所不惜!三弟何等心高气傲,以他的身份,除了陛下又向谁屈膝过?”   莫柒寒长须一口气,叹道:“羽熙,他如此舍不下你,又怎会真心赶你走?”   聂羽熙虽感动得无以复加,心头却仍旧郁结:“可他态度如此强硬,我又如何死皮赖脸强留不走?”   门外又有语声传来:“他不留你,我留!”   聂羽熙抬头,莫玖樱正搀着袁慈云匆匆而来。   聂羽熙起身迎接,还未行礼,便让她握住了双手。   “孩子,听我的,别走!溯儿亏待你,我自会为你主持公道!”   聂羽熙动容:“夫人……”   莫玖樱也跟着帮腔:“就是,齐溯哥哥若再欺负你,我们都会替你教训他!”   袁慈云笑得慈蔼:“羽熙,你若留下,我必待你视如己出,绝不让你受一丝一毫委屈。溯儿他虽耿直,心中却是真心钟情于你,要怨,只能怨我和老爷自幼对他教导严苛,从不允许他表露真情实意,到如今,我见他在你身旁,时而手足无措、时而不掩倾心,便知道有些事终究是压不住的。他若冥顽不化,我这就去好好将他敲打一番,也好免得他一时冲动,孤苦后悔一生。”   聂羽熙看着她柔和恳切的目光,感受她手心传来的温度,竟恍然忆起一丝孩童时,与母亲手牵手的温暖。   “夫人,我……”她抿了抿唇,“其实,我本就是愿意留下的,只是大人他……”她终究长长叹了口气。 第89章 大结局   夜深人静时,一抹纯白的身影垂首弓身,寂寥地推开轩木阁的门。   原本挂在墙上的那副神奇画卷已然失了踪影,与它一同消失的,还有聂羽熙。   就在刚才,齐溯的屋子格外热闹。御征沉着地禀报“聂羽熙已经离开”。莫玖樱呼天抢地地怨他狼心狗肺,连最后的告别都不曾说上一句。莫柒寒无奈叹息,静静地赌咒一句“你会后悔”。   如今喧嚣归寂,他形单影只地触摸空白的墙面,只觉此生万念俱灰。   “你定要安然无恙地过完此生。”他轻声的祝福如同悠长叹息,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落下。   与此同时,陆府,沈丹青的屋子却簇拥着一群人,个个严阵以待。   终于,聂羽熙从画里钻了出来。   沈丹青一脸欢喜:“羽熙妹妹。”   聂羽熙从戒指中取出许多瓶瓶罐罐:“这些都是我们那给孕妇专用的营养品,足够吃到生产了。”她一瓶一瓶解释给她听,“这是复合维生素、这是钙片、这是铁剂,都是怀孕期间必须的。还有这些,都是婴儿出生后能用得上的,过了这个月我就不能回去拿东西来了,你千万收好别弄丢了。”   沈丹青笑得温柔:“你就不为自己也备一些?”   聂羽熙努了努嘴:“我才不呢!”   “也是。”莫玖樱掰着手指头算时间,“国丧至少得要两年,期间你们也不能成亲。”   “谁要与她成亲了!我虽然决定留在路朝,可还没原谅他呢!”   陆尘煜瞠目结舌了半晌,抱拳:“你这出唱的真是绝!”   “还不是齐溯哥哥固执伤人在先!”莫玖樱气鼓鼓道,“羽熙做得对,是得好好让他一尝悔恨的滋味!”   方才,聂羽熙决定离开齐府时,特地要莫玖樱将画卷带走,挂到了沈丹青的房中,并说明她回去取些母婴产品就回来,又要大家配合她好好做一场戏。齐溯现在钻在牛角尖里,自以为大义凛然,自我牺牲光荣得很,不让他真切地体会一把痛失所爱,他可回不过劲来。   “不过这些日子,我会更多留在现代,毕竟我在那里也有些朋友要告别。至于这幅画和齐溯……还请你们多多照看。”   陆尘煜拦住了她:“等等,你这次要回去多久?”   “两边有时差,在我那里一个月,路朝得过去半年吧。”   “半年?!”莫玖樱大惊小怪道,“你不会半年都不回来了吧!”   聂羽熙笑:“我会时不时回来一下的,放心。”   陆尘煜一脸尴尬:“你大概……会在什么时辰回来?”   聂羽熙噗嗤笑出声来:“你是怕我回来刚好撞见你与丹青嫂嫂……就寝?”   陆尘煜脸一红:“聂羽熙!没见过你这样没羞没臊的女子!”   聂羽熙长笑一阵才答:“此番将画挂在丹青嫂嫂房中,不过是为了送些孕妇用品来,我早已与玖樱商量好,等我回去后,便将画卷带去莫府,不会影响你夫妻二人。”   说罢,她再次与众人告别,钻进了画中。   此番回去,她确实有许多事要做,虽说在路朝觅得良人,并且她在现代也确实交友不广,可毕竟也是她出生成长之地,真要一去不回,仍有不少往事涌上心头,有不少人要逐一道别。   更何况她还得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往后这一生所需的耗材和知识储备,都只能在这一个月里谋划周全。这一个月里,她几乎将书店和文具店都要搬空,又四处求取护肤品中药配方,以便日后自己调配。   最重要的是,她向感情经历丰富的闺蜜咨询了一番,都说关于“失恋”这件事,男人的反应可比女人来得蛮一拍,即便是真爱,也得过上几个月才能真正体会到相思的痛楚。   然而这个十分现代化的感情观对于齐溯而言,却并不适用。   自从她离开的那一刻起,他便全然失了生机,活得浑浑噩噩、魂不附体,虽一日都不曾罢朝,也照常领兵出征,将那些因为改朝换代而蠢蠢欲动的势力全然摆平。   可他的心是空的。   陆尘煜和莫柒寒每每去齐府,他总也留在轩木阁里默不作声地作画,每一张,画的都是她,漫漫洒洒地铺满屋子的每个角落,他却仍不停歇。   莫柒寒实在看不下去:“三弟,你这究竟是做什么?当时分明是你执意要将她气走,如今却又在此终日惶惶神不思蜀。”   齐溯也不答话,吹了吹纸上的墨迹,举起画来问他:“这幅如何?”   “三弟!”   齐溯苦笑:“我只怕这漫长一生,都不再有任何盼头,只想着留一幅画卷,也好一解相思。”   陆尘煜咂咂嘴:“你这哪是一幅?”   “可我如何都画不出她的神韵。”齐溯仰头喝了口酒,“你们说,我到底错在哪?”   陆尘煜瞥他一眼:“还不是错在自以为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是,是……”齐溯长长苦笑,“二哥当初说得都对,我悔不当初,可……”他摇了摇头,搁下手中的画,又蘸墨落笔。   这回,他画的却不是她,而是凭记忆临摹了那副神乎其神的画卷,画完,他将它挂上了原先的位置,退开一步痴痴凝望,眸光渐渐闪出水汽。   “行了三弟,你不能再这样了!”莫柒寒用力拽着他的袖子往外走,“男子汉大丈夫,得担得起自己的决定!”   “就是!”陆尘煜没好气道,“你这副模样若是让她见到,这下半辈子,还不得都让她攥在手里!”   莫柒寒皱着眉头瞟他一眼,齐溯却还是听出了言下之意,目光一凝冲回屋里,重新凝视那副画卷:“她还会回来吗?”   聂羽熙从画里钻出来时,莫玖樱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她吓了一跳:“哎哟,你干嘛这么干瞪着我。”   莫玖樱啧啧地摇头:“羽熙,我突然发现你是不是利用我们大伙儿为你复仇呢?”   聂羽熙皱了皱眉:“何出此言?”   “我劝你赶紧回齐府吧!”莫玖樱一脸无奈,“齐溯哥哥想你都快想疯了,你再这么折腾下去,我们都于心不忍。你就不怕等你折腾够了,他生无可恋地自尽了?”   聂羽熙心底一咯噔:“怎么就扯到自尽了?上次我回来你还说他没什么啊,只是郁郁寡欢了些,其他一切如常呢。”   “你上次回来都是两个月前的事了,这两个月齐溯哥哥的心情每况愈下,整日借酒浇愁,瘦得形销骨立,眼见着越来越没有人样,我哥今日从齐府回来,说齐溯哥哥都神志不清了,画了千万张你的图像仍不满足,今日更是临摹了你这幅画,痴痴地望着它出神流泪,谁都劝不住呢!我说你差不多得了吧!”   聂羽熙自觉真是闹大了,心头一痛,怨她:“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不回来,我又如何告知于你?”   翌日,齐溯下朝回府,见桌面上出现一张白色平滑的A4复印纸,上头是级细的硬笔字迹――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   子兴视夜,明星有烂。   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他的心猛地收紧,来不及换下朝服便拔腿冲进轩木阁,原本铺满整间屋子的凌乱画像竟全然不见了。   他激动得浑身战栗,眼里满是不敢轻信的激越、以及强迫自己提前绝望的按捺。   他颤抖着推开卧房门,刹那间,整颗心都舒展了。   “羽熙……”   聂羽熙徐徐起身,将手上的画卷递给他:“赝品没用哦,留作纪念吧。”   “你……?”   聂羽熙捶了捶腰背:“你把我的房间弄得那么乱是几个意思?可把我收拾得累坏了。”   “羽熙……?”齐溯怔怔地上前一步,“你真的……”   “我不!”聂羽熙后退一步,气鼓鼓地看着他,“我就是回来看一眼,待会儿我就回去了,真的回去了!今天是最后期限,我这一回去就真的回不来了,再也不给你添乱,不给你惹麻烦,不惺惺作态!再见!”   她刚回身要走,被他大力拽住――   终于如愿以偿地,回到久违的怀抱。   “别走。”齐溯哽咽得几乎失声,“别走……”   “你不是说我修养不够,不配留在……”   她的嘴被他的吻全然封住,天旋地转时,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以后还赶不赶我走?”   “再也不了。”   “那……”聂羽熙从齐溯的怀里钻出来,“赶紧来帮忙!”   她将戒指中所有的囤货一股脑掏了出来,堆满了整整一间屋子,继而心满意足地掸了掸手,指向墙上的画卷,向齐溯发号施令:“取下来。”   齐溯愣愣地照做。   聂羽熙接过画卷,亲手将它撕成了碎片。左手上的尾戒随之化为尘埃,消失不见。   “看到那首诗了?”她问。   “嗯。”   “不许只回答‘嗯’!”   “看见了。”   聂羽熙仰躺在齐溯的怀中,望着漫天繁星:“那是我想要的爱情。”   齐溯收紧手臂吻了吻她的发际:“我只会给你更好的。”   “余生,就交给你了。”   “我的余生,是你的才对。”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