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书名:《穿回古代去探案》   作者:方块的六只猫   本文文案:   推理迷谢予安一朝穿书,被绑定成为青天破案系统宿主。系统任务是要她协助目标人物严清川破获一系列悬案疑案,补齐余下剧情后返回现实世界。   谢予安叉腰自信道:“不就是破案嘛,这我熟。”   然而不等她大展拳脚,现实便给她无情一击。   目标人物严清川,何许人也?   青天司二把手,年轻有为、相貌出众、身材高挑、气质绝佳,放现代妥妥一霸总人设。   然而这书里的霸总既不霸道,也不温柔,还挺穷。   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宛如一座行走的冰山。   初见时。   谢予安心道:“拽什么拽,装什么装。”   严清川心道:“哪里来的傻子。”   再见时,谢予安为了完成任务,不得不眼泪叭叭抱严清川大腿:“少卿大人,求收留。”   回应她的是严大人面无表情的一记过肩摔。   谢予安怒道:“系统,我要换目标人物!”   系统当即给她表演了一段死机乱码,然后表示:“剩余电量过低,请宿主尽快充电,充电模式为与目标人物发生肢体接触增加电量。”   谢予安:“你怎么不干脆改名叫严清川攻略系统!”   系统:“这个建议提得好,下次不许再提了。”   谢予安:......   自此,谢予安被迫走上了舔狗道路。   谢予安:“严大人,让我充个电吧,马上死机了。”   严清川横眉冷竖道:“滚!”   欢乐跳脱死皮赖脸攻X高冷禁欲傲娇受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系统 悬疑推理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予安,严清川┃配角:洛奕,容时┃其它:年下,欢喜冤家   一句话简介:恋爱破案两不误   立意:追寻正道之光 第1章 穿书了   “系统启动完成。”   “宿主绑定成功。”   “数据传输中......”   “传输完成。”   “砰――”的一声,谢予安刚恢复意识后背便被人猛地一踹,她被踹得径直扑倒在地,激起一片尘灰弥漫。   她摔得头晕眼花,弓着腰咳嗽起来,不等她爬起身,胳膊又被人擒住了。   踹她那人用膝盖顶着她后背将她牢牢压在了地上。   “哎哟,这不是青天司的严大人嘛,怎的抓个小贼还要她亲自出马了?”   “小贼?这小姑娘可不是什么小贼,她可是京都大盗小猴儿,前不久竟偷到了丞相府上,这才惊动了青天司。”   “抓得好,就该将这些不学无术,只知道鸡鸣狗盗的贼人通通抓去,叫他们好好受一番皮肉之苦!”   “也不能这么说,这小猴儿虽是个窃贼,偷的却是那些个富商豪绅达官贵人,不时还会救济城中贫苦百姓哩,算是个侠盗。”   四周吵杂的人声让谢予安一时反应不过来。   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她不是在睡觉吗?做噩梦了?   可下一刻头顶响起的一道凉凉的嗓音,便让她彻底认清了现实。   “抓到你了。”   谢予安循声望去,擒住她的人处于逆光之下,但她仍能看清对方是个年轻女人,面色冷峻,眉眼狭长,薄唇抿成一道刻薄的线。   谢予安对视上女人漆黑深邃犹如寒潭的眸子,顿时浑身一激灵。   大脑同时响起一道机械化的电子女音:“目标人物严清川绑定成功,青天系统正式运行。”   谢予安猛地睁大了眸子。   严清川!   这个名字,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不正是她最近追的一本名叫《青天司》的古代大女主破案小说嘛,严清川就是这本书的主角。   所以是,她穿书了?   谢予安还没想明白,严清川已经将她带了起来,一边用绳子捆着她双手手腕一边说道:“不想受皮肉之苦的话,就老实点。”   说罢,便牵着她往青天司方向去了。   一路上,街边不时响起百姓们欢欣鼓舞的声音。   看来京都百姓对这小猴儿还真是深恶痛绝。   然而谢予安对自己穿成的这个角色没什么印象,仔细想想,只记得这角色也就是在书里第一幕出现过,为了烘托严清川作为主角帅气出场的一个小炮灰而已。   谢予安后背到现在都还在隐隐作痛,严清川作为全书武力值MAX的大女主,这一脚的威力当真是不容小觑。   她不由地想,人家穿书都是狂炫酷帅吊炸天,金手指大开,一路打脸虐渣,怎么到她这,就变成了开场被主角一脚踹翻的炮灰呢?   也就是她感慨自己悲惨命运的时间,青天司到了。   她抬头看着牌匾上黑底金边,金光闪闪的“青天司”三个大字,想到了那坑比作者豪气干云的题词“悬挂青天之名,护庇乾坤朗朗”,也就是这样一句装逼的话导致她入了这个坑。   “走。”严清川扯着她进入了青天司,随即一路将她带入牢房。   铁门落锁,“咔”的一声,谢予安握着铁栏杆,看着严清川大步离去的潇洒背影,十分想点一首《铁窗泪》送给自己。   等严清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地牢拐角后,谢予安面对着墙壁,盘腿坐下,对着墙壁道:“那啥......那啥系统来着,出来,我有事问你。”   电子女音瞬间响起,“宿主您好,青天系统为您服务。”   “我就一个问题,为什么把我绑来书里?”   “《青天司》作者因不可抗力因素封笔,导致本书余有三分之一剧情未完成,”   谢予安不耐烦地打断它,“废什么话,不就是那坑货作者坑了吗,这我知道。”   系统继续道:“经系统检测全部读者对本书的意难平程度,数据显示,您曾在185个失眠的深夜辗转反侧,捶胸顿足吐槽本书作者,曾发送过78封小作文到作者邮箱,声泪俱下恳求他填坑,曾私信作者社交账号326次,内容包含关键词“求更新”高达297次。   经系统综合判断,您对此书意难平程度最高,于昨日到达峰值,激活了本书填坑系统。”   谢予安沉默了,用手撑着额头。   下一秒,安静的地牢响起咆哮声,“我靠!那个坑货留的坑凭什么要我来填!”   她突然的大叫惊得对面牢房正在睡觉的男人身子一抖,男人怒道:“鬼吼鬼叫什么!”   谢予安胸膛起伏着,好一会才冷静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自我安慰着。   莫生气、莫生气,人生本是一场戏,我若气死,小人得意。   眼下,她心里的小人就是这该死的穿书系统。   谢予安目光幽怨地盯着墙壁,压低声音道:“告诉我,我要怎么才能回去。”   “您需要协助目标人物严清川破案,补全本书后续剧情,剧情进展到达100%,即可返回现实世界。”   “温馨提醒:破案所得积分,可用于获得系统协助、提示。”   “目前剧情进展:1%。”   “目前积分余额:0。”   谢予安深吸了一口气,内心做着心理建设。   既来之则安之,当务之急,还是完成任务返回现实世界吧。   “咣――咣咣。”   刺耳的金属声响起,谢予安回头看去,原是一身形高大,面容粗犷的年轻男人用刀把敲着铁牢门发出的声音。   “小猴儿是吧?偷的脏物都藏哪儿了,自己交代吧,省得我们花时间审你了,你也能少吃点苦头。”   谢予安起身走向牢门,挑眉问:“你是徐锦?”   男人压下眉头,“你认识我?”   谢予安心道,能不认识吗,不就是书里严清川头号跟班,狂热追随者,时不时犯蠢靠一己之力推动剧情的那个傻大个嘛。   “徐总捕威名广扬京都,自然是认识的。”谢予安虚伪地笑道。   “哼,少废话,快说,脏物都藏哪儿了?老实交代。”   谢予安眼珠子一转,说道:“叫你们严大人来,我只跟她说。”   徐锦怒道:“咱们严大人日理万机,怎有时间来处理你这小贼,少废话,快说!”   谢予安抱臂退了两步,“除了你们严大人,谁来问我我都不会开口的。”   “你――!”   谢予安似笑非笑道:“徐总捕,还是快叫你们严大人来吧,你们青天司若迟迟查不出赃物所在,丞相大人那里可不好交代啊。”   徐锦恼怒地瞪了一眼谢予安,这才转身离开地牢。   谢予安盯着阴森森的牢房走廊,好整以暇的等待着。   不多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响起,严清川颀长的身影出现在拐角,最后来到了谢予安的牢房前。   她面色冷峻,眉宇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徐锦说你不肯老实交代,一定要见我才愿说出赃物所在,眼下你见到了,自己交代吧。”   谢予安嘿嘿一笑,立马一五一十按原身记忆中所偷赃物的藏匿点都告诉了严清川。   严清川听罢点点头转身就要走,谢予安立马喊道:“严大人留步!”   严清川回首看她,用眼神无声的表示你还有何事?   谢予安脸上带上讨好的笑容,“严大人,你看,我这认罪态度良好,是不是可以考虑从轻发落?”   严清川眉头浅皱,好似在思考。   谢予安抓着铁栏杆,脑袋挤在栏杆缝隙中,她微微仰头,满脸期待的看着对方。   少顷后,严大人言简意赅的开口:“不考虑。”   ......   谢予安无语凝噎,想抽头回来,却发现自己脑袋被铁栏杆缝夹住了,“啊,痛痛痛,严大人快帮我一下。”   少顷后,谢予安感觉到额头被轻轻一推,她整个人瞬间脱离了铁门的桎梏。   她踉跄几步站定后,抬头看见严清川刚收回手,脸上嫌弃的神色还未敛下,额头刚刚那冰冰凉凉的触感,想来就是对方指腹的温度。   “你偷盗成性,劣迹斑斑,按本朝律法,收押五年,不可轻赦。”严清川漠然地说道。   谢予安立马声泪俱下道:“严大人,不瞒你说,我以偷盗为生都是迫不得已啊,我从小无父无母,无亲无友,又是一介弱女子,想在这世间活下去何其艰难?   但我明白,无论是何原因偷窃都是不对的,眼下我已然悔悟,还望严大人法外开恩,放过小女子吧,出去之后,我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立志报效祖国与社会!做根正苗红的新时代好青年!”   严清川背着手看着谢予安,那表情就好似在说,这哪里来的二傻子。   “若人人如你一般,纵恶犯法之后,忏悔一番,便能免去牢狱之灾,那我大衍法律威信何在,朝廷威严何在?”严清川一脸无可商榷之相,说罢又要走。   谢予安急中生智,大喊:“那可以戴罪立功吗?!”   严清川脚步一顿,耐心已经被磨得所剩无几了,她正要开口拒绝,谢予安自顾自道:“今晚沉香阁会发生一起命案,死的是礼部左侍郎,你们现在派人叫上一名大夫赶过去,兴许还能救下他。”   严清川看向谢予安,脸上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人命关天的事,向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记得这是严大人奉为圭臬的话吧?”谢予安自信地说道。   严清川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高声道:“来人。”   一名下属赶来,躬身在严清川身侧。   “让徐锦带一名大夫,立马赶去沉香阁,暗中观察礼部左侍郎大人,若有异样,让他见机行事。”   “是。”   下属领命后离开了。   严清川向着铁牢门走近一步,沉声道:“若你所说是真,我可以考虑从轻发落你,若你所言为虚,诳耍于我,那便等着秋后问斩吧。”   “没问题。”   之后两人未再交谈,直到一个时辰后,地牢响起沉闷急促的脚步声。   是徐锦来了。   他喘着粗气,脸上带着薄汗,凑到严清川耳畔低声了几句,严清川神色一变,目光似箭地看向谢予安。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徐锦离开后,严清川解下腰间的钥匙,打开牢门,然后猝然逼近谢予安身前,五指成爪,捏住了谢予安纤细的脖颈。   谢予安腿一软,双膝触地,摔跪在了地上。   “说,你怎么知道左侍郎大人今晚会遇险?!”   谢予安被掐得有些喘不过气,她作为上帝视角的读者,当然知道啊,那左侍郎大人全书开篇就因马上风死于沉香阁了。   可她能跟严清川这样说吗?   她不能,她要是说了,可就不是关五年这么简单了,严清川估计得把她当成脑子有病的疯子,关一辈子大牢。   谢予安艰难地喘着气,眼角渗出生理性的眼泪,“严......大人,你......相信命运吗?”   严清川一怔,捏住谢予安脖子的手不由一松。   谢予安得以喘息,咳嗽了两声继续道:“严大人,其实,这一切都是因果轮回,命运使然。”   她心想,可不就是因果轮回嘛,她看了这坑比作者的书,所结下的孽缘。   严清川松了手,没有说话,面色沉沉,无法窥其心绪。   幽深寂静的大牢里,一边是高高在上,气质冷峻的青天司少卿大人,一边是撑坐在地上,身形消瘦的落魄少女。   沉默在牢房里蔓延开来。   好一会后,谢予安抬头仰视着严清川,脏污的脸上,余有一双眼睛清亮,里面晃荡着微末的水光。   她扯住严清川衣袍一角,微微哽咽道:“严大人,让我跟着你吧。” 第2章 意外吻   青天司大门处,严清川站在其内,谢予安站在门槛外。   刚正不阿的严大人义正言辞道:“不管你是如何得知今夜左侍郎大人会遇险的,总之,你救下了一条人命,我与你之前的约定便作数,现下,你出了这青天司,便脱去了罪籍,望你日后遵纪守法,本本分分做人。”   谢予安扒拉着铜钉红漆门道:“那我最后的请求呢?严大人,我想跟着你。”   “我可以为你鞍前马后,给你打杂,伺候你生活起居。”   “哦对,最重要的是我不要钱,只要管我一顿三餐就好,免费给你使,当你的小跟班,成吗?”   谢予安说着,笑出白牙来,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严清川冷漠道:“不必。”   说罢就要离开,谢予安哪能放任她走,情急之下,她伸了一只手想去拉严清川,却不料脚下门槛太高,刚抬腿就被绊住了。   失去重心的一瞬,她整个人往前栽去,下意识抓住了严清川手臂,严清川还没来得及转身,两人就一同摔倒在了地上。   准确点说,是谢予安把严大人扑倒在了地上。   更要命的是,此时发生了一件狗血电视剧里常出现的情节。   谢予安惊恐地睁圆了眼睛,眼前是近得不能再近的严清川的眉眼五官,唇瓣上是微凉柔软的触感。   四目相对,双唇轻贴。   这么近的距离,她甚至可以清楚看到严清川细腻白净的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长而卷密的眼睫,以及那双漆黑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慌张失措。   穿书第一天,她就和书中主角亲上了,这是什么神进展?!   谢予安脑子宕机的同时,系统电子音响起。   “电量系统激活,剩余电量21%。”   谢予安还没来得及反应系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四周便响起了各式惊呼和靠拢的脚步声。   “清川?”   “严......大人,这......”   “少卿大人!”   伴随着最后一道惊呼,谢予安被严清川猛地推开,她双手撑在腰后坐在地上,看见严清川正脸色阴沉地擦着嘴角,看向她的眼神犹如飞刀利剑。   谢予安缩了缩脖子,不由得往后挪了两步,后背触到一双腿,她回头看去,对上一明眸皓齿的少女的脸。   少女一双杏眼盯着她眨巴眨巴,“姑娘......你和严大人?”   谢予安看到少女身边还站着一名气质清隽,身形修长的女子,她登时便认出了这二人。   这二人正是书中主要的两位配角人物。少女是青天司主簿洛奕,旁边那位就是仵作容时了,这两人是严清川的心腹兼好友。   谢予安一骨碌爬起身,拍拍灰,朝两人伸出手去,先斩后奏道:“你们好,你们好,我叫谢予安,以后就在严大人手下做事了,请多指教。”   “你好,我叫洛奕。”少女说完,刚要伸出手去,身后便响起严清川愠怒的声音,“谁答应了?!我先前已经破例饶你,你莫要得寸进尺,不知好歹!”   谢予安充分发挥自己脸皮厚的主观能动性,全当没听到。   她先是对洛奕笑了笑,然后面向容时,“容姑娘,能否借一步说话?”   容时眉梢微扬,似乎有点意外谢予安知道自己姓氏。   两人来到中庭一角,谢予安一脸神秘地凑近容时耳畔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容时神色蓦地一变,紧张地望了一眼洛奕后盯着谢予安问道:“你想做什么?!”   谢予安嘴角一扬,笑了笑,其实她刚才对容时说的就五个字。   你喜欢洛奕。   她说的时候是秉着怀疑的态度,但容时的反应却印证了她的猜想。   她看书的时候就老觉得书中这二人的相处有点姬情,不过那坑货作者写得极为隐晦,得亏她慧眼识姬。   “别紧张,容姑娘,我说这个没其它意思,就是想和你做个交易。”   容时脸色有些难看,低声道:“什么交易?”   “我帮你,你帮我。”   容时眼神略显疑惑。   谢予安解释道:“我帮你搞定洛奕,你帮我搞定严清川。”   容时直起身来,脸上的疑惑神色更重,“你......你对严大人?”   谢予安自知容时误会了什么,但也懒得解释了,于是敷衍地点点头,“我爱慕严大人已久,之所以四处偷盗,就是为了引起严大人注意,以此接近她,你就看在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份上,帮帮我吧,我也想法子帮你搞定洛奕。”   容时沉着脸,没有回答。   谢予安凉凉道:“哎,你若再不主动出击,我看洛奕啊指不定哪天就被人拐跑啦。”   刚说完,容时就立马道:“好,我答应你。”   谢予安心满意足地笑笑,抬腿准备回到严清川那边去。   容时想到了什么,开口叫住了她。   “等等,你是如何知道我对阿洛......”   谢予安自信地一撩头发,留下一句“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随后回到了严清川身边。   随即容时也走了过来,她察觉到身侧谢予安一个劲的挤眉弄眼,于是清咳了两声道:“清川,方才谢姑娘已大体给我讲了前因后果,我觉得让她留在青天司也并无不妥,虽说她犯有前科,但念在她认罪态度良好,身世也委实坎坷辛酸,便将她招入司内,暂且充任端水打杂的职务吧。”   谢予安原本面带微笑的听着,结果听到最后,她立马瞪了一眼容时,谁要端水打杂了!   容时接收到她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去,面容从容。   严清川看着这二人明目张胆的眼神交流,凉凉道:“容时,你与这小贼初次见面便替她说话,莫不是收了什么好处?”   容时脸不红心不跳地笑笑,“严大人莫要打趣于我,方才我句句真言,青天可见。”   严清川冷哼一声,没再追问,随即拔腿走向后院,说道:“此人进青天司的事,绝无可能,休要再提。”   “诶,严......”谢予安没喊完,容时便打断了她,“严大人此时心情不好,让她先冷静一会,勿要再扰她。”   谢予安迷茫地问:“怎么就心情不好了?”   容时眉头紧皱,睨她一眼,“你说呢?”   谢予安扫了一眼周围对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众人,这才联想到,难道是因为刚才那意外的一个吻吗?   她猛然想到,作为一本大女主破案小说,严清川严大人一直都没有感情线,也就是说,刚刚那很可能是严大人的初吻?   这个认知让谢予安略微有些不好意思,但她转念一想,刚刚那也是自己的初吻啊,再说了,她们都是女的,也谈不上谁占了谁便宜。   这么一想,她心里的那丁点愧疚也就烟消云散了。   “谢姑娘,你如果真这么想进青天司的话,我给你支一招。”洛奕笑着说道。   谢予安眼睛一亮,“好,好,咱们小洛可真是个小天使。”   话音落的一瞬,她接收到容时投来的一记眼刀。   “你别看严大人不苟言笑,冷冰冰的,其实呀,她心肠可软了,你现在去大门那坐上个几时辰,以表决心,严大人见了,定会心软。”   “成,我这就去。”谢予安喜滋滋说完,忙不迭跑到大门外的石阶坐下,腰打得笔直,背影看上去是那么的坚定不移。   然而这份坚定坚持了也不过就三分钟,谢予安的腰就软了下来,要知道她穿书之前因为大学专业的原因,需要长期坐着,导致她缺乏锻炼,颇有点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谢予安靠着石狮葛优瘫,望天叹道:“好累啊――”   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她想了想,唤出了系统。   “系统。”   电子女音立马回应她,“你好宿主。”   “这严清川是个难搞的主儿,你也看到了,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我都没办法接近她,还怎么帮她破案,怎么完成任务?你快帮我想个法子,让我混进青天司了先。”   系统沉默了两秒道:“鉴于客观条件受阻,现破例给予宿主一次预支积分的机会,预支的积分将会在宿主获取积分时自动抵扣。”   “行啊,来吧。”   “成交。”系统留下这么两个字后就再无反应。   谢予安纳闷道:“喂,提示呢?帮助呢?”   回答她的是一声天空的一声霹雳惊雷,她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差点以为自己要遭雷劈了。   一朵巨大的乌云飘至青天司上空,云后有闪电不断隐现。   又是一道轰隆隆巨响,大雨随之倾盆而下。   毫无防备的谢予安被暴雨从头淋到脚,在这大冬天,整个一透心凉。   这雨势颇为奇怪,简直可以说是四十五度迎面向她袭来。   伴随着狂风,谢予安半眯着眼,在风中独自凌乱。   她全身被尽数打湿完,乌黑的发丝粘在脸上,湿衣紧贴在身上,显出单薄的身形。   瞧上去狼狈落魄,惹人同情的少女,此刻的心理活动却是在   骂娘。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系统搞的鬼。   一眼望去,城那头那还阳光明媚,就青天司这一块下着暴雨,这科学吗?   算了,她都穿书了,还计较什么科学不科学的。   谢予安被气得没脾气,正准备起身去躲雨。   视线上方却出现一片倾斜而来的青色伞檐,这突然出现的竹伞替她挡去了冻人的寒风和扑面而来的雨水。   谢予安一怔,缓缓扭头,目光首先落在握住竹伞的那只手上。   骨节分明,白皙纤细,指端圆润整洁。   当真是极好看的手。   她微一仰头,目光落到来人的脸上。   冷淡的眉眼,紧抿着的双唇,浑身一副生人勿近的气息。   可即便是这样,大半向谢予安倾斜来的伞也暴露了伞主人或许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冷漠无情。   谢予安盯着严清川被雨水浸湿的肩头,深觉意外。   严清川微蹙着眉问道:“你为何非进青天司不可?”   “讨口饭吃。”   严清川垂着眸子,似在沉思。   谢予安小心翼翼地开口:“严大人?”   严清川抬起头来,直视着谢予安的眼睛道:“想进青天司可以,但你得让我看看你的本事,青天司不养闲人。”   谢予安眼睛一亮,总算是轮到自己的主场了,她几百本推理探案小说,上百部悬疑电影可不是白看的。   她抬手一指,指向大雨中一身形消瘦步履蹒跚的男人。   “我若是在两分钟内成功推理出此人的身份,那就让我进青天司,如何?”   严清川抬眸看向滂沱大雨中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开口道。   “好。” 第3章 得充电   谢予安凝神注视了一会街上那男人,继而自信地开口:“此人刚刚才从赌场出来,是个赌场失意的赌鬼。”   严清川挑眉问:“何以见得?”   谢予安指向男人的脸道:“首先,你看他的脸,面无血色、双目无神、眼下乌青、下巴有细碎胡茬、脚步虚浮。由此初步可以判定这个男人应该有好几晚没有睡觉了,据我所知,你们这里晚上还能营业的场所只有赌场和青楼。”   严清川扬扬下巴,示意继续。   “再来,你看他右手握酒瓶的姿势,普通人握酒瓶为了握得牢实,通常是握住上半部细瘦的瓶颈,而他却是半握住整个瓶身,这是因为他时常握筛盅所留下来的习惯。”   “接着我们再看,雨水来的方向是东北位,而他身上前面湿透了,后背余有小部分干的地方,也就是说明他是刚刚迎着雨势的方向走来,那也就是西南方位,再结合下雨的时间,以及距离的粗略估算,不巧,西南街上正好有一家赌场。”   “他全身衣袍完整,但唯有腰带不见了,应该是在输光钱后被人搜身时扯掉的。”   谢予安说完,一脸得意的神色,“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拦下那人问问,他是不是刚从赌场出来。”   她话音刚落,便有两名男子从西南方位追来,将一块玉镯子扔在那落魄男子身上,恶狠狠道:“你居然拿假货糊弄我们?!你胆子忒大!要不是看在过往的情面上,今日饶你不得,日后莫再让我看到你出现在金玉堂,否则折了你的腿!听到没?!”   男子低垂着头,连连应是。   谢予安看着这一幕,愈发骄傲,我厉害吧四个字就快写脸上了。   严清川面色沉沉,看不出情绪,少顷后,她转身走进青天司。   “跟上。”   她弗一说完,刚才的滂沱大雨便瞬间消失,厚重的乌云也顷刻散去,恢复了蔚蓝的天色。   谢予安嘴角抽搐,好一出苦肉计,系统真有你的。   “严大人,等等我啊。”   严清川听到声音,立马驻足,表情冷淡地看着她,说道:“你身份不清白,即便入了青天司,也无法登记入册,只能做一介杂役,你可明白?”   谢予安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   严清川嗯了一声,抬手指向中庭一角的厢房,“你暂且在那间屋子住下,缺什么东西自己去后勤役拿。”   谢予安点点头,等严清川离开后,她走进房间,一边擦着湿头发一边抱怨道:“系统,下次你要干点啥,能不能先招呼一声。”   系统没有应声,谢予安顺势坐到榻边,冷不丁想起摔倒时那句系统提示音,“电量系统激活,剩余电量21%。”   “喂,这个电量系统是几个意思?”   系统电子音瞬间响起,“本系统采用特定充电方式,电量耗尽,本系统将进入死机状态,届时系统任务清空,宿主将无法返回现实世界,请宿主尽快充电。”   谢予安惊得猛地站起来,双目圆睁,瞪着半空,“什么?!”   系统继续道:“宿主可通过与目标人物进行肢体触碰增加系统电量,维持系统运转,增加的电量程度视肢体接触程度而异。”   谢予安当场石化,半天反应不过来。   “你......再说一遍??”   电子音立马复述了一遍充电说明。   顺便还温馨提示道:“系统剩余电量21%,预计24小时后电量耗尽,系统进入死机状态,请宿主尽快充电。”   谢予安心态瞬间爆炸,她对着半空吼道:“我靠!你这是什么奇葩的充电方式,你叫个屁的青天破案系统,你怎么不直接叫严清川攻略系统?!”   “离谱,就真的离谱,离谱它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为什么一定是严清川,她那脾气,我敢碰她吗?你信不信我一碰她,她就给我来一个三百六十度过肩摔,宿主在任务期间重伤,你给赔精神损失费吗?”   谢予安絮絮叨叨没完,系统毫无反应。   骂累了,谢予安喘着气坐下,气得要死偏偏无可奈何。   系统见她冷静下来,又提示道:“请宿主尽快充电。”   谢予安彻底没了脾气,长叹一声,生出一种我命由系统不由天的悲伤感来。   不爽归不爽,她除了按照这鬼系统说的来,也别无他法了。   谢予安在心里安慰了一番自己,起身离开房间,准备去找严清川。   刚推开房门,就看见严清川朝青天司大门走去。   她连忙喊道:“严大人留步!”   严清川闻声驻足,扭头盯着她,用眼神表达疑惑。   谢予安几步走到她身侧,笑着问:“严大人这是去哪儿啊?”一边问着,一边往严清川身边挪。   严清川眉峰一蹙,退开两步道:“与你无关。”   这时洛奕跟容时走了过来,洛奕笑容满脸地说道:“严大人今日公务已了,这该是要回家去了。”   严清川恼怒地瞪了洛奕一眼,怪她多嘴。   谢予安看向严清川,圆润的眼睛里晃动着水光,楚楚可怜道:“我可以跟严大人一起回家吗?”   严清川、洛奕、容时皆是一愣,好一会过后,还是洛奕打破沉默,“谢姑娘......这是为何?”   谢予安嘴角下撇,好不可怜道:“你们都走了,晚上剩下我一个弱女子住在这里,好生吓人。”   严清川眉梢一抖,冷冰冰道:“你若不愿宿在青天司,可自行出去寻找住所。”   谢予安对着严清川一顿挤眉弄眼,语气娇嗔,“我就想去严大人家里住嘛。”   旁人感受如何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装腔作势说完这番话心里是恶寒陡生。   严清川脸色愈发冷硬,吐出两个字,“做梦”。   谢予安一脸受伤道:“莫不是严大人已然成婚,伴有夫君孩子,家中不便?”   洛奕连连摇手,“没有没有,严大人少时便入青天司,一心查案断案,至今独身。”   谢予安抿嘴一笑,嘴边浮现一个小小的梨涡,“那正好,严大人法外开恩将我招入青天司,我无以为报,唯有一心一意伺候严大人生活起居,以报恩情。”   严清川睨着她,“不必”。   谢予安不说话了,眼角泛红,似要垂泪。   洛奕劝道:“谢姑娘,严大人不喜吵杂,素来一人独居,要不你去我家住如何?我家里除了我上有一对双亲,他们为人亲和,很好相处的。”   一旁一直安静着的容时说道:“清川,便让这姑娘去你家住下吧,你那屋子常年就你一人,冷冰冰的,也该沾沾人气了。”   洛奕连连附和道:“是啊,严大人,你与谢姑娘同为女子,住在一起互相照应,也属方便。”   谢予安挪到严清川面前,不动声色地捏住严清川衣摆一角,微微摇晃着,刻意放低声音,故作哽咽道:“严大人,好不好嘛。”   两人这般近的距离,谢予安清楚看到严清川长长的眼睫微微一抖,她趁势追击,张嘴唤道:“严大人,严大人。”尾调被她拖得又长又软。   严清川猝然后退,撒开她的手,未置一言向着城南走去了。   洛奕掩嘴轻笑,“谢姑娘,严大人没拒绝便是默许啦,快去吧。”   谢予安瞬间一扫方才的可怜劲,意气风发地叉着腰,“哼,不就是撒娇装可爱,谁不会啊。”   待谢予安和严清川离开后,容时注视着那二人并肩远去的背影,神色复杂。   洛奕察觉到她的异样表情,问道:“怎么了,子苑?”   容时摇摇头,一脸难言,“严大人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而谢予安这边正假意打量着傍晚的京都风光,实则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充电”。   她思索了一会后,“哎哟”一声,脚下一软就要往前倒去,期待着严清川来扶她一把。   谁料严清川不仅没伸手扶住她,还往一旁挪了几步,给谢予安空出了足够摔倒的空间。   谢予安连忙刹住脚,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笑容,“刚刚脚崴了一下,还好站住了,不然撞到严大人可就不好了。”   严清川没理会她,兀自往前走去。   谢予安盯着严清川的背影,深呼吸道:“我不生气,我不生气。”   “现在你对我爱理不理,以后我让你高攀不起。”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会,拐过一处拐角后,一条吐着舌头哈气的大黄狗出现在谢予安视线里。   她暗道天助我也,随即猛地跳到严清川身上,手脚并用的扒拉住对方身体,也得亏她瘦,否则两人铁定一起摔倒。   严清川骤然扭头,喝道:“你做什么?!”说着就要去掰谢予安的手。   谢予安把严清川脖子搂得严丝合缝,双腿夹着她的腰,瑟瑟发抖地说道:“严大人,那条狗好生吓人,我怕它咬我。”   大黄狗微微歪头,圆圆的湿润的眼睛无辜地眨动着。   严清川强压着怒气道:“你咬人它都不会咬人,你给我下来!”   谢予安漫不经心地想,唔,严大人瞧着冷冰冰的,抱着还挺香香软软的。   她正没边没际的想着,突然间眼前天旋地转,她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摔到了地上,同时胳膊传来剧烈的痛感。   她痛得大叫起来“疼疼疼,放手!”   严清川反绞着谢予安的一只胳膊,将她制服在地上,原本白皙的脸颊因着动怒微微泛着红,胸膛小幅度的起伏着。   发火的严大人不能惹,谢予安这是晓得的,她连连求饶,“疼啊,严大人,我错了,快松手,我胳膊要断了。”   见严清川不为所动,谢予安立马带上讨好的笑容,哀求道:“我错了,我错了,严大人,少卿大人,青川姐姐,放了我吧。”   严清川横眉冷竖道:“谁是你姐姐!闭嘴!”   谢予安忍着疼,老老实实闭嘴了。   严清川松开手,俯视着谢予安,语气森冷,“我不喜与人肢体接触,再有下次,后果自负。”说罢便大步走远了。   坐在地上的谢予安揉着酸疼的胳膊,盯着严清川离开的方向,想到不久前才跟系统说过碰严大人搞不好会被过肩摔,眼下真是一语成谶了。   不远处的大黄狗看着她,摇着尾巴汪汪了两声。   谢予安怒从心头起,冲它挥了挥拳头,“笑,你笑个屁!” 第4章 入严府   谢予安和严清川走到城南的一处宅子前停下了脚步。   这幢宅子不大,既没门匾也不见小厮出来相迎,原书中没怎么介绍过严清川的府邸,基本都是一笔带过。   谢予安打量了几眼道:“严大人,你说你都是青天司二把手了,怎么住得这么寒酸啊,朝廷也太抠门了吧。”   严清川依旧不搭理她,开了大门后往里走去,留给谢予安一个冷淡的背影。   谢予安哼了一声,随后跟了进去。   府里空无一人,显得格外冷清,许是没有下人的缘故,庭院里生了许多杂草,假山石景的小水池也干枯了,底部生了些斑驳的青苔。   乍一眼望去,这宅子像是许久未住人了,冷冷清清的,果如容时所言,没什么人气。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谢予安感觉一进来周身温度都降了些,她抱着胳膊问道:“严大人,我住哪间屋啊?”   彼时天光微暗,严清川站在一处阴影之下,大半的脸被夜色覆盖,叫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抬手指向西边一角的厢房,说道:“你睡那里。”   谢予安正要抬腿走去,严清川又道:“你既住在这里,便要遵守这里的规矩,西院你可以随意活动,但绝对不能踏足东院,听明白了吗?”   谢予安看向东边的院子,通往那里的小道被落了一扇铁门,铁门那边,瞧着比西院这边更为荒凉破败,显然已经关闭多年了。   谢予安心知这跟严清川的身世有着莫大关系,而这正是作者埋坑未填的剧情,看来只能等她自己慢慢挖掘了。   她点了点头,严清川走到自己房前,关门之际说道:“明日清晨五点四十起身,随我去青天司。”   说罢,也不等谢予安应声,“啪”的一下关了门。   谢予安愣在原地,满脑子都是五点四十起床这句话,   少顷后,安静的严府内响起一声“靠!”   谢予安万万没想到自己一个还没毕业青春正茂的女大学生,一朝穿书成了早上五点多起床上班的打工人。   顶头上司还是不苟言笑不近人情的冰山女主。   她在房间里哀嚎出声,随即唤出系统,劈头盖脸给系统一顿骂,把她在严清川那里受的气都撒在了它身上。   发泄完后,她心里舒畅了不少,一直沉默的系统这才开口说道:“对系统进行人身攻击,将加剧系统耗电量,请宿主文明发言。”   谢予安眉头皱成大大的川字,“我怎么人身攻击了,首先你就不是个人,你看看你这些奇葩设定,这能是人干事?”   系统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开始循环播放《机器人也会流眼泪》、《AI的心》、《系统和宿主命运般的纠葛》。   魔音绕耳,谢予安四肢大张,躺在床上,对着半空比了一个赞的手势。   “牛,你牛。”   音乐声骤停。   谢予安歇了一会想到,刚刚好歹还是扒拉了许久严清川,怎么也充了不少的电吧,于是问道:“现在还剩多少电啊?”   “系统剩余电量20%。”   谢予安一下坐起身,大叫道:“什么?!我刚刚抱了她啊,不加也就算了,怎么还少了?”   “增加的电量视宿主与目标人物肢体接触程度而异,”电子女音一顿,接着道:“最终解释权归本系统所有。”   一句话堵死了谢予安所有的质疑,她锤着床板道:“抱她都不行,那是要怎样,难不成要我去献身吗?!”   系统没有回应她。   谢予安泄气地躺回床上,心烦意乱得头疼,索性不再去想了,摸黑去院里洗漱后回到房间,准备睡觉。   屋外刮着寒风,拍打在窗户上,呼呼作响。   她辗转反侧,始终睡不着,系统那句24小时后即将死机就像一把刀悬在她的头上。   实在是压力山大。   又折腾了一会后,谢予安翻身坐起,抱着被子鬼鬼祟祟走到严清川房门前。   屋子里漆黑一片,她想严清川应该已经睡下了,便轻手轻脚推开门想往里走。   谁料刚迈进去一只腿,黑暗中便响起一道冷厉的女声。   “你做什么?”   谢予安被吓得身子一抖,“严大人?你还没睡啊。”   严清川从黑暗中走出来,挡在谢予安身前,不让她进屋,声音不带起伏,“你可知,未经他人允许,擅闯民居者,违法大衍治安第八律条,轻则罚款,重则关押。”   “还是说,你死性不改,又想做回老本行了。”   谢予安收回腿,站在门外,讪讪道:“哪能啊,我不进去就是。”   说完,她又嘀咕了一句,“没睡灭什么灯,吓我一跳。”   严清川没理会她的抱怨,问道:“你来做什么?”   谢予安想起正事,立马抱紧了手中的被子,吸吸鼻子道:“严大人,我那屋子太冷了,空荡荡的,外面还刮着风,好生吓人,我......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呀?”   即便看不清夜色中严清川的面容,谢予安也能想象到那张冷艳的脸上饱含嫌弃的神色。   果不其然,下一刻严清川就道:“我已经再三忍让于你,你莫要得寸进尺。”   谢予安打了一个冷颤,表情愈发楚楚可怜,“不然我打地铺好了,我一定不会打扰严大人你睡觉的,真的,我很听话的。”   说着,她举起三指比了一个发誓的手势,下拉着嘴角道:“我发誓。”   也不知是天公作美还是系统发威,彼时天上一道闪电划破夜空,轰隆一声惊雷作响,谢予安小小尖叫了一声,抱紧自己,哀求道:“严大人,求你了。”   少顷后,严清川退开身子,低声道:“进来吧。”   谢予安扬起嘴角,狡黠一笑。   进了屋后,谢予安完全看不清乌漆嘛黑的屋子,于是随口道:“严大人,点个灯吧。”   话音落,屋子里亮起小小的一团烛光。   严清川还保持着俯身点烛的姿势,背后倾洒的乌发顺着纤细的腰身滑到腰间,她身上笼着一件稍显宽大的里衣,能清楚的看到肩部清瘦的线条,以至于白日看上去干净利落的少卿大人,此时看上去柔弱了半分。   谢予安往严清川身旁走去,走得近了,才瞧见烛光映照下,严清川柔和下来的侧脸。   女子长长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秀挺的鼻翼微微翕动着,白日惯常紧抿的薄唇也化去了苛刻的线条,神情显得温和了几分。   原书中对严清川的外貌描写少之又少,以至于谢予安看书时一直将严清川脑补成女版包青天的模样,现在看来,当真是美人胚子,与白日冷峻的模样也大相径庭。   谢予安心神一动,不自觉问道:“严大人怎么还没睡?有心事么?”   刚问完,她就自知自己说错话了,她们的关系还没有好到关心对方的地步。   严清川起身走向里侧的床榻,声音一如往常的冷淡,“与你无关。”   谢予安自讨没趣,指了指桌旁的软榻,“那我就睡这里啦,严大人,晚安。”   严清川没理会她,上榻后便放下了床帘。   谢予安躺在软榻上,心里默数着数,十分钟后,她听到床榻那边均匀轻缓的呼吸声。   严清川睡着了!   这个认知让谢予安暗搓搓兴奋起来,她轻手轻脚下榻,一点点往床榻那边挪动,直到走到床榻前,她掀起床帘,看着严清川睡着的安详面容,忍不住小声道:“冒犯啦严大人,让我充个电就好。”   说着就伸出手去,想要碰严清川的脸。   可在刚要触碰到对方脸时,原本安睡的人倏地睁眼,眼底闪过杀气,随即谢予安的胳膊便被人猛地一拽,一阵天旋地转后,她被严清川压在床榻下,脖颈比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她连忙举起双手,“是我,是我,严大人!”   严清川凝神一看,眼底的杀气散去,但比在谢予安脖颈处的匕首仍旧没有收回。   她不耐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谢予安心道我说我只是为了充会电你信吗?   她当然不敢这么说,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托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破罐子破摔。   她双手一伸,抱住严清川的腰腹,紧紧搂着。   严清川一惊之下,手脱力,那把匕首就擦着谢予安的脖颈落到了枕上,她怒道:“你放手!”   谢予安非但不放手,甚至将严清川抱得更紧了,心道再充会,再充会。   严清川抬手就要劈向她的脖颈,她下意识一闭眼,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谢予安睁眼看去,昏黄烛光下,向来冷淡严苛的严大人乌丝散乱,轻咬着红润的下唇,一脸恼怒。   “我叫你放手!”   谢予安微一眯眼,目光下移到严清川微微敞开的里衣领口,其下的旖旎风光朦朦胧胧的,叫人看不分明。   她正想调侃几句,手腕瞬间传来剧痛,她拧着眉大声叫唤:“疼疼疼!”   严清川趁谢予安吃痛松手的瞬间弹起身,站在床榻边整理鬓发,又拉紧领口,一眼斜过去道:“你自找的。”   谢予安揉着发疼的手腕,小声嘀咕,“大家都是女人嘛,你有的我还不是有。”   “你说什么?”   严清川冷冰冰的声音让谢予安心中警铃大作,她连忙下床,规规矩矩站在一旁道:“没什么,没什么,我这人就是有点嘴碎,严大人多包涵。”   严清川负手而立,一脸冷峻之色,“你方才过来是想做什么?”   谢予安哑然,脑子飞速思索,然后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实不相瞒,严大人长得有点像我一位姐姐,可她不在这个世界了,刚才夜深人静,我一时对姐姐的思念之情泛滥,这才没忍住想要看看严大人......”   严清川沉着脸,没有说话。   谢予安便当对方信了自己这拙劣的谎话,放松下来后,她又忍不住问道:“严大人,我问一下啊,你身上擦的什么香啊,太好闻了。”   谢予安没得到回答,只得到严清川怒极的一声。   “滚!” 第5章 第一案   回到房间后,谢予安唤出系统问道:“诶,电量现在多少了?”   系统回道:“剩余电量25%,预计能够维持系统运转30个小时。”   “靠,怎么就充了这么点。”   “还有,你这耗电量是不是太快了点,人家那些系统指不定九十九天超强待机呢。”   系统没说话,显示屏默默显示剩余电量。   24%。   谢予安“啧”了一声,“行行行,我不说你行了吧,还玻璃心,真是。”   谢予安伸了伸懒腰,钻进被窝,舒舒服服睡了过去。   翌日,窗外大雪纷飞,谢予安睡得正香,突然听到一声巨响。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霎时风雪灌入屋内,冻得她一哆嗦。   她捂住受惊吓的小心脏望向房门处,严清川穿戴整齐站在那里,衣袍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然而比寒风更冷的是严清川的声音。   她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还打算睡到什么时候?”   谢予安看了看屋外黑漆漆的天,又看了看严清川,伸手比出一个数,讨价还价道:“再眯一分钟成吗?”   严清川皱眉,“你认为呢?”   谢予安薅了一把头发,掀开被子下床,“知道了知道了,烦死了。”   “嗯?”   严清川明显不悦的声音让谢予安一激灵,刚才那点起床气瞬间烟消云散了。   她赔笑道:“还麻烦严大人亲自叫我起床,这让人多不好意思啊。”   严清川不拿正眼瞧她,留下一句“快些收拾”后便离开了房间。   谢予安一边穿衣服一边哀叹自己凄惨的命运,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看柔软暖和的被窝,这才出了房间,跟在严清川身后来到青天司。   青天司里人来人往,各个精神抖擞,红光焕发,只有谢予安步子拖沓,一脸睡意朦胧。   “谢姑娘,早啊。”不远处,洛奕一边抬手打招呼一边走了过来。   她瞧着谢予安精神不济的样子,问道:“谢姑娘昨晚这是没睡好吗?”   谢予安无力地摇摇手,“倒时差。”   “阿奕,清川,谢姑娘,来吃早饭吧。”容时站在屋外,手里端着一个偌大的餐盘,浅笑着招呼她们三人。   严清川率先抬腿走去,而后谢予安和洛奕也跟进屋里。   房门关上,掩去风雪,洛奕拍拍身上的碎雪道:“京都真是好多年未下过这般大的雪了。”   容时舀上一碗热粥,附和道:“是啊,想必今年要冷上许多了。”说罢,将盛好的热粥推到洛奕面前。   洛奕甜甜笑道:“谢谢子苑。”   见谢予安面露疑惑,洛奕解释道:“子苑是容时的表字。”   谢予安往嘴里送进一口热粥点点头,瞥了一眼严清川,含糊问道:“严大人可有表字?”   她记得严清川是有表字的,只是在书中没出现过几次,她印象不深,早给忘了。   严清川坐得端正,目不斜视道:“食不言,寝不语。”   谢予安轻哼一声,一旁的洛奕笑着道:“咱们严大人呀,字文若。”   “文弱?”谢予安想到严清川的身手,哪里跟文弱两个字沾边了。   洛奕笑道:“不是那个弱啦,是文若见而思深远也的若。”   谢予安眼珠子一转,随即放下羹勺,朝严清川伸出手去,笑得一脸灿烂,脸颊的梨涡若隐若现,“严大人,我好像都还没跟你正式介绍自己吧,我叫谢予安。”   严清川头也不抬的嗯了一声,没有要谢予安握手的意思,   谢予安尬笑着收回手,自我安慰,不急不急,以后充电的机会还有很多。   随后几人安静的吃着早饭。   吃到一半,屋外响起喧哗的声音。   “死人啦!死人啦!各位青天大老爷们,快,快跟小的走啊。”   严清川第一个起身,推开房门,朝着喧嚣处走去。   洛奕和容时也齐齐放下碗筷跟了出去。   谢予安连忙喝了两口粥,来不及擦嘴也往屋外围在一堆的人群跑去。   人群里,被围着的是个中年男人,他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道:“大人们......你们,你们快跟我走,民安大道,民安大道那里死人了!”   谢予安脸色一变,不对啊,第一个案子分明不是发生在民安大道,而是京郊无名女尸才对,怎么剧情变了?   严清川脸色肃然,立马接道:“带路。”   天蒙蒙亮,青天司大批人马浩浩荡荡前往京都最繁华的民安大道。   来报案的男人是一个更夫,他自称是早上打更的时候走到民安大道的一侧小巷,瞧见墙边模模糊糊的人影,当时天色昏暗,他以为是哪家孩童堆的雪人,便也没放在心上。   可等他走近了,他才发现靠坐在墙边的哪里是一个雪人,那歪着脖子垂着脑袋的分明是个死人!   严清川颔首道:“你发现那人的时候,大抵是什么时辰?”   更夫想了想回:“约莫是早上七点左右,然后我就赶紧来找大人你们了。”   谢予安在心里难得夸奖了一下那坑货作者,庆幸他写书时用的是二十四小时计时法,不用再换算一次。   交谈间,众人已经走到了民安大道一侧的小巷。   这里围了些许的人,交头接耳着。   严清川高声道:“徐锦,驱散无关的百姓,派人将现场保护起来。”   徐锦立马出列道:“是。”   待百姓都散去后,严清川谢予安等人走向打更人所说的那个巷子。   通往巷子的雪地上有四串足迹以及一串拖拽痕,其中两串足迹稍显凌乱,想必是方才更夫留下的。   她们一路避开足印,走到巷子里侧。   一具周身被大雪覆盖着七七八八的男人尸体赫然出现在她们眼前。   这具尸体靠坐在墙沿,脖子稍稍倾斜,头深埋着,胸前有一道醒目的伤口,伤口处的鲜血融入了霜雪里。   容时戴上皮革手套蹲在尸体前开始进行初步验尸。   谢予安蹲下身,看着雪地上的足印,神情肃穆,一扫惯常的嬉皮笑脸。   严清川在她身侧蹲下,也细细打量起足迹。   谢予安看了一会道:“这两串脚印的长度和更夫的脚吻合,且足迹凌乱,应当是他刚刚留下的。”   她指了指另外两串脚印道:“这两串足迹应当是凶手留下的,而这道拖拽痕便是凶手将死者拖来此处时留下的。”   “这足印的前脚印和后脚印压痕一致,坚实有力,按这个脚印的长度估算,凶手应当是一个身形高大的壮年男子。”   严清川挑眉道:“仅凭两串足印便下此结论,你是不是太自作聪明了?”   被怼了,谢予安也不生气,她摇摇头,正经说道:“我方才初略观察了一下死者,他胸间的伤口创面狭长,呈下斜状,我初步推测是凶手以手持凶器,自上而下的方式扎入死者心口,而凶手要以这种姿势行凶,必然要比死者身型更高。”   “按死者四肢的长度推算,他的身高大概在一米八左右,这两日我观城中男子,身形这般高大的人并不多,那么可以初步缩小嫌疑人范围,锁定在一米八以上,身材壮硕的青壮年男子。”   严清川听罢没什么表示,起身走到容时身边。   容时一边进行尸检一边说道:“死者,男性,致命处是胸口的锐器伤,正中心口,失血过多亡。通过创口初步判定,凶器是匕首一类的小型利刃,且伤口创缘、创角呈下斜状,凶手具备一定的体型优势,应当高或壮于死者。”   容时的推断与谢予安的推理不谋而合。   严清川瞥了一眼谢予安,原本应该借此洋洋得意的人,此刻却托着下颌沉思,神色严肃。   严清川收回视线,继续听容时汇报。   “死者身上还有多处瘀伤,脸部有一处指甲抓痕,照淤青程度来看,他死前不久与人发生过搏斗,根据尸僵尸暖的程度来看,死者的死亡时间初步估算为凌晨两点到凌晨四点死亡。”   洛奕连忙将容时的尸检结果记录在册,然后又开始临摹死者画像,现场足迹等等。   听完容时的汇报,严清川吩咐道:“徐锦,将死者搬回青天司,等容时做进一步尸检,洛奕带人去把死者肖像贴到城中布告坊,等死者家属前来认尸,其余人,保护好现场。”   众人齐声应“是”,然后便各自忙去了。   谢予安绕到严清川面前,指指自己道:“那我呢?严大人。”   严清川蹙眉沉思了一会道:“你跟着我。”   谢予安在心里感慨了一下自己小跟班的命运,随即跟在严清川身后循足迹去寻找第一案发现场。   两人走了一小会,顺着足印来到一个拐角,拐过拐角后,地上一处更为纷杂凌乱的脚印出现在两人眼前。   地上,墙上还有斑驳的血迹,墙壁堆积着的一些破碎的瓷罐,显而易见,这里才是真正的案发现场。   谢予安半眯着眼,仔细观察现场的蛛丝马迹。   她看了看案发现场又看向足印延伸过去的小巷,内心生出一丝疑惑。   抛尸地与案发地距离不过几百米,且抛尸地位置并不隐秘,凶手为何要多此一举将死者拖到小巷去?   “都记下来了吗?”   身后冷不丁响起的声音把沉思的谢予安吓一跳,她蓦地扭头看向严清川,怔怔问道:“记什么?”   严清川不悦地皱起眉头,“自然是现场概况和线索了,记下后,回去抄录在册。”   谢予安不解道:“那不是洛奕的工作吗!”   “少废话,让你做的事你照做便是,若是不愿,大可离开青天司。”   严清川说罢,抬腿离开了此地。   谢予安忍下对严清川背影竖中指的冲动,拔腿跟了上去。 第6章 换行头   谢予安和严清川回到青天司后,来到了验尸房。   房间里,容时正在做进一步的尸检。   她一边掰开死者的嘴一边说道:“通过牙齿的磨合程度及尸表情况来看,死者应该在三十岁岁到四十岁之间,口腔内具有轻微酒气,衣物表面沾附脂粉气,生前不久应当流连过烟花之地。”   严清川点点头,立马吩咐身边的徐锦,“去走访城中各大青楼,尽快摸查出死者身份。”   “是。”徐锦领命之后便离开了。   严清川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漫天大雪,说道:“昨夜约莫是凌晨两点开始下的雪,结合容时给的死亡时间,再以凶手留下的脚印深度来看,死者应当是在凌晨三点左右遇害的。”   谢予安摸着下巴深思,死于凌晨三点吗?   诶,不对,她抬头看向严清川问道:“严大人,你怎么知道昨夜凌晨两点下的雪?你那时候还没睡吗?”   严清川瞥她一眼道:“眼下正在办案,不要聊与案情无关的事。”   这也不是谢予安第一次自讨没趣了,她翻了个白眼,没再追问。   这时屋外响起一连串脚步声,以及洛奕的声音,“大人,严大人,死者家属找到了!”   严清川立马推门出去,洛奕正带着一个身着华服大氅容貌艳丽的中年妇人走过来。   那中年妇人满脸慌张,目光四下搜寻着,“我家老爷呢?他在哪儿?!”   洛奕搀着她道:“夫人,你稍安勿躁,你......夫君现下已经遇害了,还请你节哀顺变。”   妇人打开她的手,立马冲进验尸房里,把站在门口的严清川撞得身子一斜。   谢予安连忙扶住严清川肩膀,正经道:“严大人,你没事吧?”   严清川摇摇头,转身走进验尸房。   谢予安眯了眯眼,有暗爽到。   甭管能加多少电量了,碰到就是赚到!   以数量战胜质量。   她在心里做好这么一个充电策略后也回到了验尸房。   妇人正趴在验尸台上哀嚎痛哭,不时用手捶打死者的手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老爷啊,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你.....丢下我可让我怎么活啊。”   洛奕上前宽慰道:“夫人,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您放心吧,我们青天司一定会将凶手绳之以法。”   那妇人一听,止住了哭,站起身来,以软帕掩脸,微微抽噎道:“那我现下是不是可以将我家老爷带回去了。”   洛奕正要开口,严清川上前两步道:“恐怕不行,你还得接受我们的例行问话,请你配合。”   妇人眼神闪了闪,随后放下帕子道:“好,你问。”   “请先告诉我们死者的身份,以及你和死者的关系,还有昨天你最后一次看到死者是什么时候。”   严清川问罢,眼神扫过妇人用帕子盖住的右手,而后目光落到妇人的脸上。   妇人一脸伤心之色,轻声答道:“我家老爷叫袁海,是袁记钱庄的当家,我叫苏梅,是他夫人。昨天最后一次见到老爷是在府中吃晚饭时,晚饭后,大概是傍晚六点左右,他便出门去了,不承想,这一去竟遭了这等祸事。”   说罢,妇人脸上又滚落眼泪。   严清川盯着妇人的额头,继续问道:“那你知道他出门是去哪儿吗?”   方才还一直端庄温婉的妇人突然神色一变,语气恨恨道:“他虽未与我说,但他一定是去沉香阁见那狐媚子了,近来大半年他日日都要去那里鬼混。”   严清川挑眉:“你口中所指的这狐媚子是?”   苏梅别过脸去,一脸的嫌恶之情,“你们自己去沉香阁打听就是,我不想提那贱蹄子,提到她我就恶心!”   严清川点点头,继续道:“昨夜十二点到三点你在哪儿?”   苏梅想也不想的回答:“当然是在睡觉啊。”她说完,抬眼看向严清川,面露不悦,“你问这个作甚?难不成你怀疑是我害了老爷?”   “例行询问而已。”严清川收起记录的问询手册,说道:“感谢配合,我们会尽快抓到凶手,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苏梅一愣,然后高声道:“那我家老爷呢,我得将他带走,好让他尽快入土为安。”   严清川负手道:“这恐怕不能如您所愿了,根据大衍刑部律例,对未破的命案,疑案,青天司有权暂留死者尸体,以待后续调查。”   苏梅登时怒道:“少拿你们青天司名头压人!你们尽管查你们的,我只是想让我家老爷入土为安。”   严清川神情平淡,未置一言,丝毫不见退让之意。   谢予安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道得亏朝廷不搞什么评比比赛,不然以严大人的个性,怕是每年子都要拿个最受百姓厌恶奖了。   “你等着,我要上报刑部,告你们青天司滥用权力,欺压百姓!”   严清川做出送客的手势,“请便。”   苏梅骂骂咧咧的离开后,谢予安走到严清川身边道:“严大人,你之所以扣着尸体不让这女人带走,是觉得她有古怪吗?”   严清川瞥她一眼,嗯了一声。   谢予安笑道:“英雄所见略同啊。”   严清川嗤道:“你又想显摆什么?”   谢予安连忙道:“关公面前不敢耍大刀,严大人请讲。”   严清川目光沉了下来,看着苏梅离开的大门,缓缓道:“这女人方才一直以手帕掩盖着右手,分明是在遮掩什么,而且她的额角有一道伤口,她昨日应当与袁海发生过争执,袁海脸上那道抓痕该是她留下的,至于袁海身上其它的伤,不见得是她所为。”   谢予安比了个赞,“严大人好厉害啊。”   严清川依旧冷冷淡淡,“莫要做些奇怪手势,笔录做好了吗?”   “哎呀,忘了。”说完,谢予安又指指自己脑袋,“不过严大人放心,都记脑子里了呢。”   严清川抬腿走向中庭的另一间房间,说道:“换衣服,去沉香阁。”   谢予安哦哦两声,跟在严清川身后。   临近门前,严清川长手一伸,将她挡在门外,“去对面房间换。”   谢予安小声嘟囔:“都是女的,一起换衣服怎么了。”   门“啪”的一声被大力关上。   谢予安差点被拍一鼻子灰,她哼哼道:“看在你昨晚没睡好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说罢,去了严清川指定的房间换衣服。   屋内摆着两排衣架,挂着各式衣物,想必是青天司众人外出查案时方便乔装打扮的行头吧。   谢予安背着手看了一圈,最后选了一套青蓝色的长裙换上,然后踱步到梳妆台前,凑近了铜镜观察原身这副皮囊。   一双桃花眼,瞳孔是深棕色的,鼻梁秀挺,嘴唇厚度恰到好处,抿嘴浅笑的话嘴角会浮现一个小小的梨涡。   瞧面貌的话年纪不大,应该和自己本身的年纪差不多,谢予安打量完自己的新皮囊,还是颇为满意的。   她拾起桌上的水粉胭脂,又给自己插上一个花枝招展的钗子,这才走出房间。   中庭的一颗云杉树下,站着一长身玉立的翩翩公子,一身月白长袍,腰束锦带,头戴网巾,气质清隽。   谢予安正暗道哪来的俊秀公子,就见那人转过头来,冷淡疏离的眉眼,紧抿的薄唇,那双如寒潭一般的深邃眸子,不是严清川又是谁?   谢予安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确实是被严清川的男装扮相小小惊艳了一下,不禁嘀咕道她这张脸真是老天爷赏饭吃,美果然是不分性别的。   “你这副打扮作甚?”严清川走过来,眉峰紧皱,盯着谢予安发问。   谢予安拉了拉裙摆,“我这副打扮怎么了?”   严清川指着她浓妆艳抹的脸道:“我们是去沉香阁查案,不是让你去和楼里的姑娘争奇斗艳的。”   谢予安在大学里不怎么化妆,偶尔需要,也只是画画淡妆,但她这人做事,一直有种迷之自信,就好比她根本用不来古代的胭脂水粉,刚刚对着铜镜胡抹了一通,却偏偏自己满意得很。   “严大人,你这管得有点宽了吧,我这副打扮又不是穿给你看的,难不成你们青天司连自主择装的权利都没有吗?”   严清川不欲与她废话,上前拽住她手腕就往房间里走去。   谢予安盯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幸福来得太突然,她有些懵。   待严清川将她拉入房间后,她才回过神来,正盘算着刚才这会能充多少电,严清川便把一身靛蓝色男子长袍塞到了她手上。   “穿这个。”   不容拒绝的语气。   谢予安抱着袍子,忽的生出一些恶趣味来,她捏着嗓子,娇嗔道:“严大人这样好霸道哦,我好喜欢哦。”说罢,还不忘给严清川抛去一记媚眼。   严清川眉梢一抖,退开几步远,“你若再这般胡言乱语,惺惺作态,青天司留你不得!”   眼看严清川一副被恶心到的表情,谢予安心胸舒畅了,这两日来受的气好似也撒回去了,她笑眯了眼,愉快道:“不敢了不敢了,严大人再饶小的一回。” 第7章 沉香阁   人声喧哗的民安大道,一座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屹立在街上最为繁华的位置,大门处熙来攘往,人头攒动,其中不乏达官贵族,仕人商贾。   这楼阁正是京都最大的青楼,沉香阁。   两名身形颀长,面容清秀俊逸的男子随着人流步入沉香阁。   其中一名男子借着拥挤的势头一直紧紧攀附着身侧面容冷峻的男子,不时小声道:“严大人,这里好挤啊。”   这二人正是女扮男装的谢予安、严清川。   严清川不理会她,径直走向正在扬帕招呼客人的老鸨身边,亮出了腰牌,“青天司查案,现下我有几个问题问你。”   老鸨脸上的笑意凝住,连忙压低声音道:“官爷们这边请来,咱别扰了其它客人兴致。”   三人走向安静的角落。   严清川开门见山道:“你认识袁海吗?”   “财大气粗的袁老板谁不认识啊,他可是咱们阁里的常客。”   “他昨日遇害了,据我们初步调查,他生前最后出现的地方便是你们沉香阁。”   老鸨一听,惊得叫出了声,随即捂住嘴,一脸的不可置信,“这,这......怎会,是谁害了袁老板?”   “我们正在调查,你详细说一下袁海昨日是什么时候到的你们沉香阁,见了什么人,在什么时候离开的?”   老鸨点点头,回忆道:“昨日袁老板和往日一样,大抵是晚上七点左右到的阁里,然后便去找叶荷姑娘了,离开的话,我想想,约莫是十二点左右吧。”   严清川一边记录一边问:“他来时可有何异样?”   “昨日他来时比往日显得更高兴,我记得昨日我还同他打趣来着,说袁老板这是遇什么喜事了,容光焕发的,他只笑笑没有回答我。”   严清川合上册子道:“嗯,带我们去找叶荷姑娘。”   老鸨面露难色道:“这......叶荷姑娘现下正在陪客呢。”   严清川心领神会的掏出一锭银子递给老鸨,老鸨眼睛一亮,立马接过,上楼引路道:“两位官爷请,请。”   上楼的时候,谢予安凑到严清川身边道:“严大人,虽然我说我免费给你打工,但是咱们青天司有年终奖没?”   严清川斜她一眼,虽不明白这年终奖是何含义,但方才她余光是瞥见谢予安盯着银子目露精光的模样。   清廉正直,向来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严大人冷酷道:“没有。”   谢予安“啧”了一声,“抠门。”   说话间,三人已经上到二楼,来到一间厢房前。   老鸨先行进屋,和屋里的客人解释一番后,一名袒胸露乳的男子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走出来,看了严清川谢予安一眼后,连道几句“晦气”这才离开。   老鸨将她二人引进屋里,“二位大人有何问题便问叶荷姑娘吧,今日她暂不接客了,您二位慢慢问。”说罢,转身出了房间。   谢予安被老鸨猥琐的笑容恶心得一激灵,转头看向屋内的女子。   那女子身着薄透轻纱,面容精致明艳,向她们二人欠身行礼,“见过两位大人。”说罢,她掩嘴轻咳了几声道:“近日偶感风寒,大人们勿怪。”   严清川抬眼看着她说道:“叶荷姑娘是吧?我们今日找你是为了调查一桩命案,还望你配合我们接下来的问询。”   叶荷怔了一下,点头,“大人请问。”   “袁海昨日是什么时辰到你这来的?”   “晚上七点左右吧。”叶荷回答完,疑惑道:“大人为何问起了袁老板?”她抬手掩住嘴,微微惊道:“莫不是,袁老板出什么事了?”   “他昨日遇害了。”   “怎――会!这,这......”叶荷捂紧了嘴,姣好的面容露出震惊之色。   严清川继续问道:“昨日他何时离开的?”   叶荷尚且处在震惊中,怔楞地回道:“大抵十二点左右。”   “昨日他可有何异样?”   叶荷怅然道:“没有,与往常一样。”   严清川笔下一顿,“说详细一点。”   叶荷自嘲道:“嫖客与妓.女在屋里,能做些什么呢,大人想听些什么呢?”   谢予安站出来道:“不用说那些,你就回想一下他有没有说一些和平时不一样的话,比如近来和谁有仇之类的。”   叶荷想了一会道:“闲聊间,袁大人倒是骂了几句他夫人,不过他惯常抱怨这些,家事和生意场上的事,没什么奇怪的。   “再来便是他说想要娶我,不过风月场的话,到底是听听罢了,我自然没放心上。”   “袁海离开后,你在哪儿?”   “在房间小憩了一会,约莫一个时辰后岳记典当行的岳公子来了,便下楼陪他喝酒去了,直到清晨五点左右岳公子离开,我便回房休息了。”   严清川微微颔首,“今日便先这样,叨扰了。”   叶荷欠身行礼,“奴家恭送两位大人。”   回到楼下后,严清川和谢予安找老鸨证实了叶荷方才所说,两人离开沉香阁,走在喧闹的街上。   谢予安问道:“严大人,你怀疑那位叶荷姑娘?”   严清川淡淡道:“案发之日所有与袁海有过密切接触的人都有嫌疑。”   谢予安点点头,分析道:“目前看来,叶荷和老鸨的证词对得上,虽然苏梅刻意隐瞒了一些什么,但她所说的证词可以在袁府家丁那里得到证实,她说谎的可能性也不大。   按目前已知的线索来看,袁海是在晚上六点半离家,七点左右到达沉香阁。”   严清川接道:“袁府到沉香阁的脚程约莫半个小时,也就是说他离家后直接去的沉香阁,没有再去其它地方。”   “袁海七点左右到达沉香阁后一直到半夜十二点离开,那么现在要搞清楚的就是,在十二点到凌晨三点左右这段时间,他去了哪里,遇到了谁,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被害。”谢予安目光沉沉地说道。   “接下来开始排查袁海的人际关系吧。”   谢予安的想法和严清川不谋而合。   两人快步回到青天司后,严清川便开始安排明日的任务,先是安排一队人去袁府到沉香阁的那条路,打听消息。   再派出一队人去走访袁记钱庄,清查袁海的人际关系。   严清川则准备明日亲身前往一趟袁府调查。   谢予安看着发号施令的严清川,不由感慨严大人还真是具有女强人风范啊。   她打了打哈欠,正欲起身跟严清川回严府,便听见大门处传来一道清亮高昂的女声。   “严大人这是要外出办案?如此尽心尽力,可真是让人好生敬佩啊。”   谢予安循声望去,看见一身着暗红锦袍,眉宇飞扬的女子正大步走来。   徐锦挡在严清川身前对那女子反唇相讥道:“哪里比得上凌大人雷霆手段,短短七日便肃清了京郊匪乱,叫人佩服。”   凌大人?谢予安一挑眉,想起了书中关于青天司的描述。   青天司设有一司尉,总管全司,书中开端便去巡防江南了,要等到第一个案子结束时才会回来,司尉下又设两名少卿,一个是严清川,一个便是出身刑吏世家的凌烟,这二人在书中是死对头。   凌烟皮笑肉不笑道:“哪里啊,哪里比得上你们严大人,断案如神,办的可都是大案重案,方才回来,我可是听闻京中有命案发生了,严大人这是又要立功升迁了啊。”   “小小青天司怕是容不下严大人这尊大佛了呀。”   徐锦涨红了脖子道:“你――!”   严清川面对着冷嘲热讽倒是没什么反应,按下徐锦肩膀道:“方才吩咐你的事,还不快派人去做。”   徐锦面露不甘,恨恨地瞪了一眼凌烟后方才离去。   凌烟轻蔑一笑,看向中庭中陌生的谢予安。   她上前一步,调笑道:“哟,哪来的水灵灵的小姑娘,样貌好生精致。”   谢予安被夸得心里一美,脱口而出道:“哪里哪里,也就一般一般,全国第三吧。”   凌烟笑意更甚,“小姑娘要不要来我手下做事,跟着那冰山有何意思?”   谢予安瞥了一眼严清川,见她神色如常,似乎并不生气。   “不了不了,严大人对我挺好的。”   凌烟耸耸肩,“既然这样,那就不强人所难了,不过你若是什么时候想来我这边,随时欢迎。”说罢,带着她的人离开了。   凌烟走后,谢予安嬉皮笑脸地走到严清川身边道:“严大人,你看见没,我也很抢手的好不好,你得珍惜我,否则指不定哪天我就被人挖走了。”   严清川拔腿走向大门,声音冷得跟这冬天的夜色一般,“随便。”   谢予安摇摇头,跟严清川开玩笑什么的就是自找没趣。   随后两人回到了严府。   谢予安躺在房间的软榻上问道:“系统,还有多少电啊,我记得今天我可充了不少次呢。”   系统电子音立马回道:“剩余电量30%,预计两日后耗尽。”   谢予安叹气,这电是真不够用啊,可她万万不敢再去夜袭严清川了,想到昨晚那把比在脖子上的匕首她还心有余悸,还是得另辟蹊径才行。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响了一会,耳朵一动,听到了后院隐隐约约的水声。   她立马翻身坐起,然后轻手轻脚出了房间来到后院。   后院的一间房里亮着隐隐约约的烛光,传出稀里哗啦的水声。   因着严府没有下人,所以洗浴一类都是去后院的这间浴房,自行打水清洗。   而现下,严清川便在浴房里洗澡。   谢予安来到浴房外,心翼翼拉开房门,房间内雾气氤氲,热气腾腾,一张偌大的屏风摆着一方浴桶。   透过屏风,谢予安瞧见了其后严清川模糊的身影。   她屏住呼吸,往屏风处挪动了几步,想偷走屏风上挂着的衣物,好让严清川不得不让她送衣服来,那趁机充会电也就是顺手的事了。   然而她远远低估了严清川的警戒性,她刚伸出来,屏风后便传来一声低喝。   “谁!” 第8章 袁夫人   谢予安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一串水珠袭面,她实在是怕严清川动手,连忙举起双手大叫,“是我,是我!严大人。”   她闭着眼,听见屏风后响起一道破水的“哗啦”声,随后是衣物的摩挲声。   面前一阵风卷过,便随着某种淡淡的清香飘来,谢予安睁开眼,严清川已经穿好了衣物站在她身前。   向来面无表情,不苟言笑的严大人此刻黑发湿润,几缕发丝贴在面颊,脸颊滑落一连串水珠,薄薄的衣衫半透,紧贴在身上,整个人水汽腾腾的。   特别是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也像浸入了水光,波光潋滟地晃动着。   柔弱这个词和严清川完全不符,却又是现下最能形容严大人这副模样的词。   谢予安看得心下微动。   “怎么又是你?”严清川眉峰紧皱,一脸的不耐和不悦。   谢予安回过神来,正想着如何找借口解释,便听见严清川冷声道:“再有下次,你便滚出这里,也别想再继续呆在青天司!”   谢予安心虚地缩缩脖子,连忙应“是”,随后脚下开溜回到了房间。   她长叹一口气,对着半空道:“系统,咱能不能换本书穿?我觉得我跟严大人八字不合,命里犯冲,我要再冒风险去充电,指不定她哪天就弄死我了。”   系统沉默了一会,开始播放《阳光总在风雨后》、《爱拼才会赢》、《相信自己》。   谢予安嘴角抽抽,“我真是谢谢你安慰我啊。”   吐槽完后,她想到自己还有正事没问,于是连忙道:“对了,系统,为什么第一个案子不是京郊无名女尸案?这个剧情进展不对啊。”   电子音回道:“礼部左侍郎未按剧情因马上风死于沉香阁,导致蝴蝶效应,后续发展将无法根据原剧情展开,请宿主随机应变。”   谢予安楞了一会,嗫嚅道:“好家伙......合着我唯一的金手指,上帝视角也没了?”   系统:“可以这么理解。”   谢予安认命地趴回床上,第二天老老实实五点多起床,换好衣服规规矩矩等在院子里。   严清川推门出来的时候便看见这么一副画面。   冬日寂寥的清晨庭院,向来乖张不守规矩的女子正安静的站在院内,露出难得乖顺的模样。   严清川有些意外,淡淡说道:“走吧。”   谢予安忙不迭跟上严清川的步子,心里琢磨着,原来严大人喜欢乖乖女那一挂,演就完事了。   “严大人,等等我呀。”她甜甜地喊道。   随后两人来到了青天司,吃过早饭,严清川便和谢予安直奔袁府去了。   袁府坐落在城东住宅区,偌大的一方宅子,足以彰显袁府的财力。   叩响大门后,来开门的是一位老管家。   待严清川自报身份后,他连忙迎进二人。   而后便是例行的询问,期间也证实了苏梅昨日证词不假。   可当严清川问到昨日袁海与苏梅在房间用膳时是否有何异样,老管家却是眼神闪烁,支支吾吾说了一声没有。   严清川没再追问,紧接着来到了袁海的房间。   她环视了一圈屋子后,在一方矮几上摆着的白玉瓷瓶前站定,说道:“白玉飞鹤瓶,锦州福禄窑所出,一年仅出百余尊,袁府还当真财大气粗,如此宝瓶,用来插花,暴殄天物。”   话音落,开门声响起,苏梅走进来道:“你们怎的来了?”   她捏着手帕,神情显得有些紧张。   谢予安假笑道:“自然是查案了,袁夫人,别紧张。”   苏梅瞪了一眼谢予安,没再说话。   严清川盯着白玉瓷瓶看了一会,突然伸手一指,指向屋中东南角,“袁夫人,福禄窑瓷皆是双生瓶,眼下屋中只有一只,另一只呢?”   苏梅眼角的细纹随着眼梢一抖,她声音发紧道:“之前不小心失手打碎了一只。”   “是么?”严清川喃喃了一句,随即拔腿走到苏梅身前,猛地捉住女人的手腕提了起来,盯着她缺失一块指甲的食指问道:“那我想请问袁夫人,你这手是怎么回事。”   苏梅被严清川突然的动作吓得一怔,脸色惨白。   严清川沉声道:“事关命案,若是知情不报,甚至谎报,依照大衍律例,袁夫人知道会如何吧?”   苏梅身子泄力,跌坐在椅子上,神情怔忪地说道:“昨日晚饭桌上,我和老爷大吵了一架,我一时气急,扇了他一巴掌,然后他便拿起桌边的瓷瓶砸向我,我手上和额头的伤便是那时留下的。”   “你们为何事争吵?”   苏梅咬牙切齿道:“他简直魔怔了,他要休了我去娶那沉香阁的狐媚子,我可是他明媒正娶八台大轿娶回来的正妻,那小蹄子不过是个身份下贱的妓.女,她凭什么!”   严清川继续问道:“你口中的这名女子是不是叫叶荷?”   “是,一个从里到外烂透了的人还好意思以荷自称,真是有够恶心。”苏梅愤愤说着。   谢予安皱眉道:“那你昨日为何隐瞒此事?”   苏梅目光有些幽怨,“那还不是怕你们怀疑是我杀了老爷,我未能给他生育一儿半女,眼下他又动了休妻的心思,在你们眼中,我岂非是最有动机杀害老爷的人?”   严清川和谢予安对视了一眼,两人没再继续问什么,随后离开了袁府。   回青天司的路上,谢予安笃定道:“苏梅这个女人一定还隐瞒着什么,人在思考的时候,大脑的不同区域会被激活,大脑活性会引发水平眼睛运动,左边负责语言和思考,右边负责空间、形象和资讯。   “刚刚我在问到她为何隐瞒和袁海争吵一事时,她原本平视的目光,突然转向了左边,然后再看向我,很大概率是她在用理性思考这个问题,在“想”一个答案出来,而非感性回忆。”   严清川驻足,谢予安不等她提问,主动解释道:“这个理论跟你说也说不清楚,总之是有一定道理的。”   她说罢,严清川果然没有要开口再问的意思,只说道:“我会派人调查苏梅并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谢予安点点头。   回到青天司后,恰好外出查访袁海人际关系和走访袁府到沉香阁那段路的人也回来了。   众人来到房间,进行案情汇报。   袁海,袁记钱庄老板,三十八岁,双亲早逝,因妻子苏梅无法生育,养有几房外室,常年流连青楼,与青妓叶荷往来甚密。   除去经营钱庄生意外,此人还私下放贷给贫苦百姓,小商小贩,从中收取高额利息,为人狭隘,性情暴躁,曾因借贷人未按时还款,多次派打手追债,最终造成一对夫妻自缢身亡,与京中多人结仇,人际关系恶劣。   谢予安“啧”了一声,“这下排查的难度就大了,先将与他关系不好的一干人等列出来,挨个走访吧。”   无人应声,一屋子的人都等待着严清川的指示。   严清川翻着上报来的册子道:“按她说的做。”   众人这才齐齐答道:“是。”   谢予安咧嘴一笑,开始梳理案情。   “死者袁海,于昨日清晨七点被人发现,地点是民安大道一侧小巷。死因是胸口被利刃刺中,失血过多而亡。   案发前夜死者曾与妻子苏梅发生争执,随后在七点到达沉香阁,期间一直和青楼女子叶荷呆在房间,未曾外出,于半夜十二点过离开,凌晨三点左右遇害。”   “这是目前已知线索整理出来的时间线,大家有没有什么疑问?”   众人摇摇头,皆表示明了。   谢予安又道:“接下来的侦察方向,其一是排查出具有作案动机和作案时间的袁海仇家,其二,便是跟紧苏梅这条线。”   徐锦起身,他本就看不起谢予安不干不净的出身,眼下她这副发号施令的模样更是让他不爽,“我们凭什么听你的啊,你以为你谁啊你。”   谢予安冲他眨眨眼,抛去一个暧昧的笑容,“这你得问严大人,我可是她的人。”   徐锦浓眉紧皱,“你,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你是严大人的人?”   严清川起身道:“好了,勿要闲聊,照她说的做便是。”   徐锦重重哼了一声,离开房间。   而后屋内众人各自散去,严清川将一串钥匙丢给谢予安,“我还有公事要办,你自行回府。”   谢予安识趣的没多问,接过钥匙后便和洛奕容时一起去吃晚饭了。   饭桌上,谢予安决定尽早挖出严清川身世,推进剧情,于是问道:“严大人为何一人独居?她家人呢?”   洛奕夹菜的动作一顿,面露踌躇,容时替她夹上一筷子菜,说道:“严大人双亲俱逝,严氏亲族也大多遭难去世了,是以严大人这些年来都是形单影只,孑然一身。”   谢予安假作吃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容时叹了一口气道:“七年前,京都发生过一件震惊天下的大案。”   “当年朝廷所纳税银一夜之间不翼而飞,户部尚书于牢中自缢,留书一封,言明税银失窃,乃自己所为,后幡然醒悟,以命谢罪。”   容时看向谢予安,缓缓道:“那户部尚书,便是严大人的父亲,因此一事,严府被抄家,男丁充军,女眷为奴,严夫人在事后大病一场,猝然长逝,多年下来,严氏一脉只余严大人一人了。”   谢予安放下筷子,正欲问严清川是如何从一介罪臣之后做上青天司少卿之位的呢。   还未开口,容时又道:“严大人身世坎坷,少时饱受艰辛,此事是严大人的禁忌,你切莫在她面前提及。”   洛奕也说道:“谢姑娘莫再追问这些陈年旧事了,过往俱矣,便让它过去吧。”   谢予安只得按捺下心中好奇,没再追问。   而后回到严府,谢予安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想到一朝穿书这件事还是觉得很奇妙,而当书中的主角鲜活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这种奇妙的感觉又达到了顶峰。   容时和洛奕那番话还萦绕在心头,不得不说,她开始对严清川这个人的过往身世产生了好奇,这种好奇不仅仅是对一本没看到大结局的书产生的意难平,更多的是内心深处想要去探索去发现的欲望。   而这个探索的目标。   就是严清川。   谢予安翻平身子酝酿睡意,可脑子里却渐渐浮现出严清川的模样。   不苟言笑的、刻薄冷淡的、神情阴郁的,以及昨夜雾气氤氲下柔弱纤美的严大人。   她翻身坐起,套上外袍直奔袁府。 第9章 监视夜   冬日夜里的街,行人三三两两散去,余下一些摊贩正在收拾行当,谢予安搓着手一路小跑来到袁府外,果不其然看到严清川领着几名下属站在不远处监视。   这种事,也要亲力亲为,严大人合该得一个劳模奖,谢予安心想着,加快步子走了过去。   严清川听到脚步声,一抬眼,对上谢予安笑眯眯的眼睛,她一愣道:“你怎么来了?”   谢予安不答反问,“严大人还没吃饭吧?”   严清川神色平淡道:“不饿。”   谢予安开始念叨,“那怎么行,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就糟蹋身体,老了就知道后悔了。”   她絮絮叨叨完,留下一句“等着”便转身跑到不远处的一小摊前,跟老板说着什么。   严清川看过去,昏黄的路灯下,身形纤瘦的女子抱着手臂,一边跺脚取暖一边同摊贩交谈,不时点头哈腰赔笑,一团团热气从她口中呼出,又散于夜空。   严清川收回目光,半敛下眸子,不知在想什么。   少顷后,谢予安手里捧着一个物什回到了这边,她将刚买的热气腾腾的烧饼递给严清川,“快,严大人,拿着,烫死我了。”   严清川抬头,顿了一瞬后,伸手接过烧饼,两人的指尖短暂的触碰到一起。   谢予安的指腹温热,严清川的指端冰凉。   待严清川接过烧饼后,谢予安连忙用两只手揉着冻僵的耳垂,催促道:“吃吧,小心烫。”   一声低不可闻的“谢谢”响起。   谢予安楞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是严清川说的。   她抿嘴一笑,嘴角现出浅浅的梨涡,“严大人这就客气啦。”   她心里不禁有些暗爽,可爽过后却又不禁唾弃自己,真是被严大人虐惯了,说句谢谢就把她高兴成这样,没出息。   之后两人没再交谈,安静地盯着袁府的一举一动。   夜色愈深,大街上已不见人影,更显凄清寒冷,谢予安又冷又困,正准备叫严清川回去了。   这时,一名青天司捕快前来禀告严清川,说是袁府后门有异动。   严清川神色一凛,将咬过几口的烧饼塞到谢予安手中后,便快步走向袁府后门。   谢予安也连忙跟上。   她们来到藏匿的暗处后,监守在此处的徐锦冲严清川点点头,又对谢予安哼了一声,说道:“严大人,是那名袁府的管家。”   几人一齐看向那边,那老管家正站在小门外,抻长了脖子往街上看,似乎是在焦急等待某人的模样。   谢予安一边啃着烧饼一边说道:“这老管家怕是跟苏梅一头的。”   严清川看着谢予安吃饼的动作,怔然道:“你......”   谢予安半眯着眼专注的盯着那边,一时没注意到严清川想说什么,她抬手指过去,有些激动道:“快看,来人了!”   袁府后门处,一个小个子男人跑了过来,和那老管家交头接耳着什么,随后管家将一个物什递给男人,又说了几句后,男人便转身离开了。   待袁府后门关上后,严清川吩咐道:“捉住他。”   徐锦领命,立马带着两个下属拔腿去追那小个子男人。   那男人倒是个机敏的,远远便听见身后有动静,也不回头,立马朝着一偏僻的小巷撒腿就跑。   严清川高声道:“快追,别让他跑了!”   一场追逐战在夜晚打响。   谢予安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还没跑两步,便已经看不清前方严清川矫捷的身影了。   待她寻到严清川他们的时候,那小个子男人已经被堵到了一方小巷,正跪在地上求饶,“别,别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传话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予安喘着粗气走过去,扶墙道:“你不知道,你跑什么跑,累死我了。”   徐锦上前,一把揪住男人衣领,将他拎起来,喝道:“不想挨皮肉之苦的话,就给我老实交代。”   男人捂着头,连连道“是”。   “我是袁府运送泔水的小厮,是袁管家主动找到的我,他让我带上这袋银子去城北找一个男人,并且让我转告那男人让他赶快离开京都。”   “就这些了,大人们,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绝无半点隐瞒。”   严清川厉声道:“带我们去见那男人。”   “是,是。”   随后小厮领着严清川等人来到了城北一处偏僻的民居,他站在屋外,有规律的敲了敲门。   门里边响起脚步声,随即房门打开,屋里探出一个年轻男人的脑袋,他一看到屋外的情景,瞳孔一缩,就要关门。   严清川抬腿就是一踹,径直将房门踹开。   青天司众人夺门而入,徐锦立马按倒了屋内的男人,将其双手反绞在背后压在地上。   “老实点!别动!”   地上的男人惊恐地大叫,“不是我,人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徐锦怒道:“我们还没说你犯什么事了呢,你这不是不打自招吗?跟咱走一趟吧。”   众人迅速赶回了青天司,将男人关押在审讯室里审问。   严清川隔着铁窗看着脸上淤青,嘴角结着血痂的男人,语气平淡的说道:“我们为什么抓你来青天司,想必不用多说了,自己交代吧。”   年轻男人垂着头,满脸土色。   “不是,真的不是我杀了袁海。”   徐锦扯着嗓门道:“谁让你说这些了,现在是让你说你自己的身份,与死者的关系,以及案发当日你在哪,都都做了什么。”   男人被吼得肩膀一抖,颤颤巍巍说道:“我叫方鸣,是袁府的侍卫,老爷死的那天我就在城北的宅子,哪儿都没去。”   谢予安上前一步道:“你和苏梅什么关系?”   男人抬起头上,面色慌张,“我,我和夫人没什么关系。”   谢予安拿出调查苏梅的卷宗,扔到男人身上,“没有关系?没关系你会出现在苏梅名下的私宅,没有关系你脸上的伤是被何人打的,没有关系我们前脚出了袁府,袁府管家后脚就叫人传话让你离开京都?”   她拔高音调道:“这叫没有关系?”   男人被吓破了胆,面无血色,一五一十的都交代了。   此人叫方鸣,原是袁府的一名侍卫,后跟苏梅发展成了情人关系,此事在近日被袁海知晓,袁海顾忌脸面,没有将此事宣扬出去,而是暗地找了人准备弄死方鸣。   苏梅得知,提前给方鸣透了风声,却仍不免被人打得半死,勉强逃生,而后一直藏在苏梅城北的私宅里。   交代完后,方鸣颤声道:“大人们,袁海真不是我杀的,我哪有杀人的胆子。”   无人理会他。   严清川走出审讯室,余光很快便出现了谢予安的身影。   这人当真是发挥了一个跟班的职责,这两日几乎形影不离的跟着自己。   “严大人,虽说这方鸣有作案动机和作案时间,但我刚刚观察他,他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谢予安认真说道。   严清川瞥她一眼,“又要拿你那套观察人眼睛运动的法子说事?”   “嘿,你别不信啊,人这ERC模型有科学依据的好不好?”   严清川大步向前,对谢予安说的这些丝毫不感兴趣的模样。   她来到处理公务的房间,查看起汇报上来的卷宗,以及批复折子。   谢予安找了个软蒲团,身子歪歪扭扭的坐着,和背脊挺直的严清川大相径庭。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夜雾深重,裹挟着冬日的寒气往屋里送着。   严清川放下册子,看了看即将破晓的天色,然后将目光移动到了趴在矮桌上睡得正熟的谢予安身上。   许是有些寒冷,那人缩着脖子,双臂环抱着自己。   严清川起身关上窗户,而后走到谢予安桌前。   烛光下,谢予安褪去了白日欢脱嬉皮笑脸的模样,睡容显得安静祥和,眉眼温顺。   严清川脱下外袍,罩在谢予安身上,这一幕恰好落入刚推门进来汇报公务的徐锦眼里。   他霎时想起谢予安那句别有深意的“我是严大人的人”。   他涨红了脸,连忙背身出去,高声道:“严,严大人,现下方便进来吗?”   严清川一脸莫名,觉得徐锦似乎也被谢予安传染了神叨叨的毛病。   她走回主案,开口道:“进。”   徐锦推门进来,再不敢四下打量,老老实实汇报公务。   严清川听罢后说道:“去传唤苏梅。”   “是。”   一个时辰后,青天司中庭里响起尖锐刺耳的女人嗓音。   “你们凭什么抓我,放开!我叫你放手!”   谢予安被这声音惊得一下醒了过来,肩头的衣袍滑落在地上。   她表情怔怔地看过去,觉得有些眼熟,待神智彻底清醒后,才认出这不是严大人的衣服吗?   她伸手捡起袍子,衣袍尚余有一些温度,以及严清川身上淡淡的香味。   她不自觉凑到鼻尖轻嗅。   这时,房门开了,徐锦前来叫谢予安去参与苏梅的审问,不巧又将这一幕纳入眼底。   睡眼朦胧正拿着严清川外袍轻嗅的谢予安,理所当然被徐锦当成了将脸迈在严大人衣袍猛吸的痴女。   徐锦脚下一踉跄,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他抬手指向谢予安,一副犹遭雷击的表情,“你,你和严大人,你们当真......”   谢予安抬头看过去,一脸迷茫,“我和严大人怎么了?”   徐锦一脸痛心,捂住胸口,“难怪严大人会对你这小贼法外开恩,这真是......真是......”   谢予安总算明白徐锦这是误会了严清川和她的关系,不禁觉得好笑,这人还真是如容时所说,脑子愚钝。   她施施然起身,替徐锦补充道:“你想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徐锦猛地点点头。   谢予安走过去,路过徐锦时,显摆道:“诶,可严大人就喜欢我这牛粪,你气不气,气不气?”   “你――!”   谢予安咧嘴一笑,拔腿就溜了。   徒留徐锦在背后气得咆哮。   “无耻之徒!你休想玷污严大人!” 第10章 访钱四   审讯室里,苏梅抓着铁栏杆,头鬓散乱,面目狰狞地大叫着,“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要见你们司尉大人!”   她从栏杆缝隙一抓,尖尖的指甲冲着严清川面上横扫着,哪里还有之前优雅端庄的富商夫人的模样。   “严大人快过来,小心被这女人抓伤。”谢予安站在好几米远的角落,冲严清川招手道。   严清川斜她一眼,目露鄙夷,高声道:“徐锦,把人带进来。”   少顷后,徐锦压着方鸣走了过来。   苏梅在看见方鸣的一瞬就安静了下来,片刻后,她伸出胳膊死死拽着方明的胳膊,失声哭道:“不是让你走吗,你怎么不走,你怎么就这么傻!”   方鸣看了一眼苏梅,正要说话,严清川打断两人道:“拉开他们,立马分别审讯。”   “是!”徐锦中气十足回道,然后压着方鸣离开了。   审讯室只剩了沉默的严清川谢予安,以及哭泣不停的苏梅。   好一会后,苏梅的哭泣声才渐歇,严清川问道:“眼下,你还想继续隐瞒吗?”   苏梅脸上是哭花的妆容,精致的妆容下是掩盖不住的岁月风蚀的衰老之姿,她怔怔地开口:“你想问什么?”   “你和侍卫是什么关系?”   苏梅勾唇一笑,反问:“你不是都看到了,何必再多次一问呢,何况,方鸣把什么都跟你们说了吧?”   严清川继续问道:“你们是什么开始的?什么时候被袁海发现的?”   苏梅的目光转瞬变得幽怨,抠着桌沿恨恨道:“凭什么男的就可以出去花天酒地,女人就只能窝在宅子里守寡?   我告诉你们,他袁海若不是靠着我娘家的势力发家,你们以为他能有今天?他倒是好,发达了就忘本了,竟然还想休了我,去娶那狐媚子,凭什么,凭什么!   我从十六岁跟着他,三十年,三十年啊,我只有他这么一个男人,我为他付出了所有,到最后,他竟然要休了我!他该死,他死得好,那狐媚子也该去死,让他们死一块好了!”   说到最后,苏梅神情扭曲,已几近癫狂。   严清川沉默了两秒后,敲了敲桌子,平静道:“回答我的问题,你和方鸣何时发生的关系,又是何时被袁海发现的。”   苏梅重重喘了喘气道:“一年前,方鸣刚进府的时候,他......他待我很好,虽比我小十六岁,却是个细致贴心,成熟稳重的人,他是个好人,却也是个傻人,怎么......怎么就想不开,去杀了人,杀了人他这一辈子就完了啊。”   严清川挑眉问:“你认为是他杀了袁海,所以之前才一直隐瞒你们的关系?”   苏梅一愣,“你这是什么意思?袁海不是他杀的吗?”   “他目前只是作为本案重大嫌疑人接受调查。”   苏梅颓靡地说道:“大概一个月前,袁海发现了我们的关系,他将方鸣关在地窖,日日殴打他泄愤,有时候连我也不放过,他扬言要让方鸣生不如死,后来还是我买通了府内的老管家,才将他送出袁府藏在我的私宅内。   我让他离开京都,他却一直不愿,直到袁海的死讯传来,我以为......我以为是他做的,这才又找到老管家递话让他赶紧走。”   严清川点点头,起身和谢予安离开了审讯室。   “侍卫和苏梅虽然具备作案动机和作案时间,但他们应该不是凶手。”谢予安信誓旦旦道。   严清川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   其实单从一点,他们就已经排除了方鸣的嫌疑,方鸣身高不足一七五,身材瘦削,不符合他们拟定的凶手画像。   而后严清川和谢予安就分开了,严清川去安排下一步工作开展,谢予安跑去吃早饭。   早饭桌上,好巧不巧,谢予安和徐锦坐到了一桌,徐锦看到她就冷哼了一声,面露不屑。   谢予安喝了一口暖呼呼的粥搭话道:“徐总捕,严大人昨夜一晚没睡吗?”   提到严清川,徐锦就一脸崇拜道:“是啊,咱们严大人处理公务宵衣旰食,哪像你,睡得跟猪似的。”   谢予安眨眨眼道:“可是严大人非但不嫌弃我这头猪,还给我披衣服呢,严大人有给你披衣服吗?”   徐锦“啪”的一下放下碗,涨红了脖子,“你......你,你小人得志!我定会在严大人面前揭发你的真面目,你配不上咱们严大人!”   谢予安喝完粥,优雅地擦着嘴角,留下一句“配不配得上是严大人说了算”后飘然而去。   她原本是想回去补觉的,走到大门,身形一顿,随即脚下一拐,来到了青天司卷宗室。   严清川坐在书桌前,亲自写着案情卷宗。   谢予安走过去瞥了眼,纸张上的字迹端正,笔锋利落,字如其人。   严清川头也不抬道:“你来做什么?”   谢予安笑道:“我可是严大人的跟班,哪有主人辛勤工作,跟班趁机打盹的理儿?”   严清川没有吭声,表情平淡,像是对谢予安的油嘴滑舌已然习惯。   两人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谢予安在书房里溜达了一圈后,先是替严清川倒了一杯热茶,又研磨了新的墨汁,最后老老实实站在严清川身后,努力地扮演合格的跟班角色。   结果站了没一会,她就有点撑不住了,眼皮子打架,头止不住地往前点,最后身子一歪,靠着一旁的书架迷迷糊糊半寐了过去。   她醒的时候,是被窗户缝渗进来的一丝寒气冻醒的,冻得她打了一个冷噤,连忙将窗户关严实了。   屋内一片寂静,早已没了那催人欲睡的笔刷声,谢予安看向严清川撑着侧颊的背影,小声地喊道:“严大人?”   没得到任何回应,她上前两步,弯腰偏头看向严清川。   好家伙,严大人原来也睡着了,不过也难怪,算算,这人都几十个时辰没睡觉了,钢铁人也撑不住啊。   谢予安摇摇头,站在严清川身侧,小心翼翼地将对方的头偏向自己。   天知道,她只是好心想让严大人睡得舒服点,可不是为了“充电”。   严清川许是的确累极了,被谢予安的手这么轻轻一拨,当真头一歪,侧头靠在了谢予安的腰腹上,身子也放松了下来。   谢予安看着严清川熟睡的面容,喃喃道:“有的是破不完的案子,抓不完的凶手,什么事都亲力亲为,这么拼,何苦呢?”   睡熟的人自是无法回应她。   就这么站了一会,谢予安腿有点酸了,但还是站得笔直,努力地充当人形靠枕。   又过了一会后,书房门被人打开,徐锦大步进来,刚要开口,见着这一幕,硬生生把话卡在了喉咙,用眼神向谢予安表达愤怒。   谢予安摆摆手,压低声音道:“有什么事等会再说,让严大人再休息会。”   徐锦用力瞪了谢予安两眼后,才转身离开。   谢予安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然后感觉身前一松,低头看去,严清川已经醒了,微微仰头看着她,面上还带着点才睡醒的迷糊。   这样的严大人自然也是极少见的,谢予安浅浅一笑,“严大人,醒了呀?”   在她开口的一瞬,严清川的目光就清明了回来,恢复了惯常淡漠的神情,低低嗯了一声,“你......”   谢予安接话道:“严大人想说谢谢?不用,这都是我该做的。”   严清川抿了抿唇,目光倏地掠过谢予安笑意盈盈的脸,起身离开了书房。   谢予安伸了个懒腰,想到刚刚严清川靠着她至少睡了半个时辰,也就意味着她足足冲了半个小时的电,不免有些开心。   等她跟进专办此次案件的房间时,严清川已经在听下属汇报案情进展了。   经过一系列走访摸查袁海的人际关系,圈出了两个具有作案动机和时间的嫌疑人。   第一个是钱记当铺当家钱四,和袁海存在生意上的竞争,关系恶劣,案发当日,自称人不舒服在家休息,无人可以作证。   第二个是河运码头的船夫薛安,曾有人目睹近来一段时间他时常去沉香阁找袁海借钱,袁海几次三番当众辱骂他,案发当日,没人见过薛安。   严清川听完点点头,“这两个人我亲自去走访一番。”   谢予安挑眉道:“现在?”   严清川瞥她,用眼神表示不然呢?随即抬腿走向青天司大门。   谢予安叹了一口气忙不迭跟上。   感慨道严大人这劳模体质,当真是没谁了。   两人一路来到钱府,管家一听她们是青天司的人连连说自家老爷不在,抬手就要关门,严清川眼睛都不眨将手伸进门缝挡住,谢予安看得心一紧,还好那管家关门最后一刻停住了,否则严大人这手怕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好不了了。   谢予安皱着眉,一脚踹开大门,推着那管家胸口往里走,嘴里嚷嚷道:“钱四,谁是钱四?!出来,青天司查案。”   管家跺脚道:“都说了老爷不在,你们干嘛呢!”   可他刚说完,东边的一间屋子便传出一道发怒的男人声音。   “老邱,怎么回事!不是让你拦着青天司的人吗?!”   管家畏畏缩缩不敢说话。   严清川对着屋子道:“钱老板,你是要自己出来,还是我进来请你?”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一身材矮小,面貌精明的男子钻出屋来,正是钱四,他搓搓手道:“不了不了,不劳烦严大人。”   严清川睨他一眼,淡淡道:“袁海被人杀了,这事你知道吧。”   钱四点头道:“知道,这事这两天京城都传遍啦。”   “案发当天,你在哪儿?”   钱四有些紧张道:“昨天你们青天司已经有人找过我了,我说了,那天我人不舒服,在屋里睡觉呢。”   “谁可以为此作证?”   钱四立马回身冲着屋子高声道:“翠玉,出来。”   一名年轻婢女走出房间,垂首小声道:“婢子那日一整晚都服侍在老爷身边,老爷很早便睡下了,一直没有离开房间。”   谢予安扫过婢女额间的淤青,目光又游移到她低头时后颈露出的一道牙印血痕,最后落到那双紧紧攥住的手上,其中几片指甲盖掉落,伤口已然形成血痂。   “钱老板,你这宅子修得好生气派,不知可否让这位姑娘为我引路,让我欣赏一番府院风光?”谢予安四处打量着说道。   钱四面目为难,“这......”   严清川凉凉道:“钱老板这府邸,有何见不得人的地方吗?”   钱四连连摇手,“自然没有,自然没有。”他看向婢女,板起脸道:“翠玉,仔细着点说话,若是不小心冲撞了这位大人,你该知道下场的吧?”   小婢女翠玉身子一抖,头垂得更低了,“回老爷的话,奴婢明白。”   谢予安抬手指向中庭一角的假山石景,“唔,这修得挺有意思的,翠玉姑娘给我介绍介绍吧。”说着先行往那边去了。   翠玉也亦步亦趋的跟上。   谢予安背着手绕了一圈假山石景,摩挲着下巴,一副欣赏这陈设造景的模样。   她盯着池塘中游曳的红鲤,低声道:“翠玉姑娘,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翠玉局促地缩着肩膀,“奴婢不明白大人什么意思。”   谢予安嘴角扯出一个寡淡的笑意,她毫不避讳地看向钱四那边,和钱四探寻的目光对视在一起。   谢予安半眯着眼,放缓声音道:“你若是想逃离钱四这个烂人的魔爪,我可以帮你,若是你自己都没有反抗的勇气,那谁都帮不了你。”   谢予安说完,看向翠玉,对方咬着下唇,眼眶蓄着泪水,面露挣扎,好一会才嘴唇颤栗地开口,“救救我,大人。” 第11章 人贩案   翠玉哆哆嗦嗦说完,膝盖一弯似乎就想给谢予安跪下,谢予安连忙扶住她的胳膊,“不必如此,放心吧,我和严大人会帮你的。”   “现在,照我说的做,打我。”   翠玉怔住,不明白她的意思。   谢予安又重复了一遍,“就是字面意思,打我,扇巴掌还是给我一拳,你自己选。”   “为......什么,大人?”   “你先打,打完就知道了。”   翠玉抬起手,可踌躇半天都下不去手,而钱四那边似乎已经准备走过来了。   谢予安无法,只能急急说道:“那你假装推我一下,快。”   翠玉闻言照做,伸手在谢予安肩膀处轻推了一下,谢予安立马“哎哟”一声,径直往水塘里栽去。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谢予安在水塘里挥动着四肢,大声叫嚷:“救命啊,严大人,救命啊,我快不能呼吸了,救......救命啊。”   她演得正上头,冷不丁听到严清川冷冷淡淡的声音,“水深只到你的腰。”   “呃......”谢予安挣扎的动作停住了,她缓缓站起身来,水深当真只到她腰腹的位置。   她幽怨地看了一眼严清川,眼神嗔怪,然后转而呵斥翠玉,“你这小丫头!我不过是嘴上打趣你几句,你竟敢动手推我!   我可是青天司的人,你此举简直是在藐视司衙威严,挑战朝廷权威,非得把你抓回去关几天不可,严大人,你说是不是?”   严清川微一眯眼,点了点头。   钱四立马急道:“别,别,两位大人,是在下没有教好府内下人,待会定会好好收拾她,两位大人,赏份薄面,便绕了这小婢子吧。”   谢予安还站在水塘中,全身湿透,寒风一吹,她不禁牙齿打颤道:“容我一问,你谁啊?区区一介商贾,哪来的脸开口让咱们青天司少卿大人卖你面子?”   钱四脸色极为难看,嘴里含糊还想挣扎一番。   可严清川没再给他机会,冷冷道:“钱大人既然舍不得这婢女遭牢狱之灾,那不如由你这个主人家代为受过?”   此言一出,钱四立马噤声了。   谢予安投去一个讥讽的笑后看见严清川向自己伸出了手来。   对方身处逆光下,就好像两人初次相见那般,她微微一怔,然后笑着握住了严清川的手,借势离开了水塘。   随即两人带着翠玉离开了钱府,路上谢予安抱着双臂哆嗦,直喊冷。   严清川没说什么,只是脚下步伐愈加快了。   没一会,三人回到了青天司,谢予安去洗漱换了一身暖和衣物后来到安置翠玉的房间,发现屋里居然摆着一个红彤彤的火炉,严清川和翠玉坐在其侧。   她欣喜地走过去,搓手烤火道:“哪来的火炉?昨儿怎么没见过。”   这时洛奕正巧从门外路过听到,她随口道:“这个啊,是严大人方才吩咐人搬来的。”说完,她一边往卷宗室走一边嘟囔,“严大人往年都是不烤火的,看来今年的确是个酷寒的年头啊。”   将这两句话完完整整听进耳朵的谢予安有些不确定地想,难不成这火炉是严大人给我准备的?   她刚想将心中疑惑问出,严清川已经清咳两声,问起了翠玉有关钱四的事。   翠玉带着哭腔,好一会才将自己的身世和钱四干的那些违法勾当都讲了出来。   她本是一佃户之女,去年旱灾,庄稼收成不好,她家无力付租,就去向袁海借了高息银,后来利息越滚越高,无力偿还,袁海转头就将她卖给了钱四。   这钱四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每天以打骂凌.辱翠玉为乐,除了翠玉,遭此魔爪的还有不少姑娘,有些姿色不错的女子还被高价卖去了青楼,袁海和钱四发现这样做利润十分可观,这两年就合作起了这贩卖年轻女子的勾当。   他们会先锁定家中贫困的女子,然后使一些手段,逼得女子家人不得不向袁海借钱,他们则在借款契约里暗自加上一条,若无法还款,则将家中女儿卖身抵债。   一般人都看得不仔细,即便看到了,也相信自己定会如期还款,却不料签上这份契约开始,就已经踏入了钱四袁海布置的陷阱,直到利息越滚越快,越滚越高,最终变成一个天价数字,受害人倾其家产不说,还把女儿赔了出去。   袁海拿到卖身契后,再由钱四联系青楼妓馆,输送年轻貌美的女子过去,如此一来,便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贩卖女子产业链。   据翠玉所知,光是这一年,袁海和钱四就卖了几十名女子到青楼,直到前不久袁海突然说不做了,翠玉看到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谢予安听后脑门青筋直跳,恨不得立马冲去钱府将钱四暴打一顿。   也不知是落水受凉了还是被钱四这种畜生行径恶心到了,她只觉得现在胃里翻江倒海的想吐。   严清川听后神情仍旧平淡,倒了一杯暖和的热茶递给翠玉,不大的声音却有着令人安心的魔力,“你放心,青天司的职责便是护百姓安宁,平天下冤屈,你不会再受到任何人的伤害,在我们抓住钱四让其认罪伏法前,你便安心留在青天司。”   翠玉捧着热茶,眼泛泪光道谢:“谢......谢大人,谢谢。”   严清川正待开口说些什么,忽然察觉到身侧的灼热视线,她微一侧头看去,看见谢予安双颊呈现不自然的红晕,正眼神迷离地看着自己。   “严大人,我觉得你刚刚整个人都在泛光,就那种天使的光晕,不,上帝,也不是,怎么说呢,神仙!对,光芒四射的神仙那种。”   严清川皱起眉头,眼神不可谓不嫌弃,“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天知道谢予安说的都是真心话,她作为书外人,一直都以一种上帝视角看着严清川,看着她如何聪明果决地破案,看着她如何和犯人斗智斗勇,看着她如何在受害人面前发誓还他们一个公道。   她深知严清川是怎样的一个人,冷静敏锐,机警聪慧,具有凛然不可侵的正义感和信念。   然而这些认知都是建立于书中单薄的文字上,直到刚才,谢予安才真真实实感受到严清川身上这些品质的魅力,严清川这个书中的女主也在她的心里愈发鲜活。   谢予安真挚地摇摇头,“真的,我说真的,刚那都是发自内心的称赞。”   严清川不再理她,面向翠玉道:“袁海死的那日,钱四真的一直呆在房间?”   翠玉放下茶杯道:“没有,其实那天他正好是去婉玉阁交易,怕被你们知道这些事,才撒谎说一直在府里。”   “他与人交易的那些字据凭证往来,你可知在哪里?”   “他房间的床榻下,有一个铁皮盒子,里面都是他交易往来的书信凭证,对了,我还偷听到今晚他应该会去城郊码头接人,好像是来和他谈合作的,是淮南的走马帮首领。”   谢予安皱眉道:“走马帮首领?这畜生怕不是想把这产业发展到全国各地,得赶紧把他抓起来。”   严清川点点头,立马吩咐人去安排今夜的抓捕行动。   入夜,月黑风高,青天司一众人埋伏在码头旁的草垛中,谢予安盯着平淡无波的水面,吸了吸鼻子道:“严大人,你说这钱四会不会有所防备,取消今晚的会面?”   严清川目不转睛地回道:“不会,钱四此人,利欲熏心,他既敢冒风险做这违法勾当,就说明他不会是个胆小之辈。再来,今日我们发现此事纯属偶然,他是来不及知会走马帮首领换地方见面的,即便他不亲自来迎,也会派下属前来接洽。”   “安心等着吧。”   谢予安哦了一声,心道也只有讨论案子的时候,严清川会不吝言语跟她说这么多话了。   众人又等了一会,只见远方雾影重重的江面上出现一只乌蓬船,而码头引桥上也出现一名男子,朝着船挥动着双手。   少顷后蓬船靠岸,船上下来四名男子,和引桥上的男子交谈了几句后,几人就要离开,严清川当即起身,一声令下,“捉住他们,一个都别跑了。”   “是!”   青天司众人拔出腰间长刀,“唰”的一声,寒夜里顿时银光烁烁。   那五名男子楞了一下,其中一名反应过来后拔腿就跑,剩下的四人则抽出刀剑和青天司众人交锋在了一起。   “我去追,你们处理这里!”严清川说罢,旋即朝着逃窜的男子方向追去了。   谢予安往前伸手,“等等我,严大人!”说着,也抬腿循着严清川的背影跑去。   三道人影一前一后在夜色中奔驰,最后消失于城郊的一片密林中。   严清川手放在剑把上,神情警惕地环伺着幽深的竹林,头也不回道:“你跟来做什么?”   谢予安扶着一棵树喘粗气,她根本没想那么多,见严清川跑了,就下意识跟过来了,她正要回答,突然瞥见严清川身后的暗影处从天而降一名高大的男子,手持一柄弯刀就要砍向严清川,她眸子一缩,立马大叫道:“严大人小心!” 第12章 受怀疑   “严大人小心!”   随着谢予安的一声惊呼,严清川几乎是本能的回身执剑格挡,奈何男子这一刀用势迅猛,直接压着她往后退了数步。   锋利的刀刃离严清川脖颈可谓咫尺之间。   男人目露凶光,死命咬着牙关,凭借着身形力量的优势压着严清川笔挺的背脊一点点弯曲。   谢予安脑子里一边回忆格斗术的招式,一边冲男人跑过去。   男人余光瞥见,随意一个横腿扫,扫起地上一片飞沙走石直扑谢予安面部。   谢予安顿时被飞沙迷了眼,闭眼猛烈咳嗽起来,再睁眼时,男子已经和严清川激斗了起来,林间簌簌风声和刀剑交戈声不绝于耳。   她看着林间两道人影不断交锋,无比后悔自己当初怎么没好好学格斗术,不然现在也不至于只能干瞪眼看着,束手无策。   “快走!去找徐锦来!”严清川抽身躲过一刀,立马厉声道。   “可是......”   “少废话,快去!”严清川一声高喝,往后一折腰,男子的大刀几乎是贴着她的面颊挥过去,刀刃掠过处,几缕青丝飘落。   谢予安看得一阵胆颤心惊,猛地喊道:“系统,快想办法啊!救救严大人!”   系统电子音毫无波澜地回道:“宿主请放心,目标人物具有主角光环,不会死亡,一切情节只为提升剧情丰富程度。”   谢予安怒道:“她不会死难道就不会痛吗?!好,你不管是吧,你不管我管!”   血气上涌,谢予安顾不得其它,骤然朝男子撞过去,男子一个侧身躲过,怒目切齿道:“你找死!”说着,大刀的方向就转而劈向谢予安。   关键时刻,一把银剑从中挑开刀刃,严清川一掌击向男子胸膛,将男子击得后退数步。   严清川微微喘着气,惯常冷白的皮肤因为打斗红润了不少,她扫了一圈谢予安全身上下道:“你没事吧?”   谢予安摇摇头,看向严清川执剑的手,那白净的手背上流淌着蜿蜒的血水,手腕微不可察的颤抖着。   谢予安脸色一僵,嘴唇微张,可她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见那男人又持刀砍了过来,她大脑一片空白,来不及深思,伸手揽过严清川,扭身一挡。   片刻后,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只听“砰”的一声,男子像是被什么巨大的气流弹开,整个人向后飞去,拦腰撞上一颗大树,落地后滚了几圈,口吐鲜血昏死了过去。   重归静谧的林间,只余两道同样急促的呼吸此起彼伏,谢予安将严清川抱在怀里,心脏仍旧在剧烈跳动,她刚刚真的以为自己差点就要死了,命悬一线的紧迫和窒息感,她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了。   “放......开我。”   熟悉的命令的语调,却不似平日那般冷硬,谢予安回过神来,手一松,严清川立刻退开了几步远。   谢予安原道以为自己能听到来自严清川的一句谢谢,可等来的却是比在脖颈上的长剑。   她心一紧,连忙抬起双臂,“严,严大人,对救命恩人这样,是不是有点忘恩负义了?”   严清川神色复杂地盯着谢予安,握剑的手仍在断断续续淌落血珠。   “你是谁?”   谢予安干巴巴笑起来,“严大人这是什么话,我是谢予安啊。”   严清川神色愈发冷冽,她拔高声调道:“你方才口中所言的系统是谁?方才我分明看到男人的刀落到你背上,你却毫发无伤,这作何解释?还有你执意要进青天司,处心积虑接近我,究竟意欲为何?说!”   横在脖颈上的长剑一抖,剑刃几乎是贴着谢予安薄薄的血管肌肤。   她被脖颈间的冰凉逼得寒毛倒竖,不禁咽了咽口水道:“嗯......其实吧,我出身偏远之地的一方寺庙,得高人相助,修习了金刚不坏之身,寻常刀剑伤不了我。   至于系统,呃......它是一方土地神,庇佑信徒,还挺灵的,呵呵。”   严清川眯了眯眼,大有谢予安再胡说八道,便将其就地击毙的架势。   谢予安使劲眨了眨眼睛,眼眶顷刻便湿润了,一双桃花眼,蕴含风情,“严大人,你不信我吗?”   严清川冷冷道:“你值得信吗?惯常嬉皮笑脸,鬼话连篇,哪一点值得人信任?”   谢予安一噎,随后收起做作的表情,顺着剑刃的方向往前走了一步,锋利的剑刃霎时在颈间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严清川一惊,“你!”   谢予安轻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严大人,不管你信不信,我的确是为你而来,你于我而言很重要,但我对你别无所图,我只是想帮你。   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威胁到你,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如若不信,我愿以我性命起誓。”   严清川面上怔了一瞬,然后缓缓收起剑,背过身去,“便是如此,我也不能全然信你,世人皆有所图,无人例外。”   谢予安脱口而出,“严大人这般活着,所图为何?”可问完她就后悔了,明明她比所有人都知道严清川是为什么活着。   为当年父亲自缢的冤屈,为严府满门不公的待遇,为这些年隐忍负重的岁月。   为了这些,书里那个原本开朗明媚的少女活成了现在这般冷漠无情的青天司少卿严清川严大人。   两人间短暂地沉默了一瞬后,严清川拖拽着昏迷的男子离开竹林,只留下一句“与你无关。”谢予安深知自己多嘴了,深吸一口气后,连忙拔腿跟上。   回到青天司,严清川将男子丢进了地牢,同时吩咐人立马去逮捕钱四,安排完这些,她也没有要休息的意思,叫上洛奕就准备去审讯男子。   谢予安看着连轴转的严清川,叹了一口气拉住她,“严大人,先处理一下伤口吧。”   严清川撇开她的胳膊,态度依然冷冷淡淡,“无碍。”说罢便要走,刚走出去一步,谢予安又执住她的手腕。   严清川有些不耐,想发火,抬眼却看见谢予安沉着脸,一脸严肃。   谢予安捉着她的手,随即抬起来,让她小臂的刀伤暴露在昏黄的夜灯下,“严大人,犯人关在牢里跑不了,什么时候都可以审,你的手再不管,倒是可能落下陈年旧疾,你已经不是小孩了,孰轻孰重,分得清吧?”   谢予安皱着眉,语气可谓不善,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严清川面前这么硬气。   严清川半敛着眸子,唇色发白,没有说话。   两人之间,气氛一时凝固住了。   洛奕看了看两人,站出来缓和气氛,“严大人,谢姑娘说得对,不急在这一时,还是先处理伤口吧。”   严清川抽出手臂,冷声道:“不必。”   谢予安瞪大了眼,简直对严清川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性格没脾气了,气得她直接吼了一嗓子,“严清川,你给我站住!”   严清川闻声脚步一顿,回身盯着谢予安,面露不善。   谢予安心中警铃一响,立马软了声调道:“严大人,少卿大人,你不知道,刚刚挨那一刀,我也受伤了,背可痛了,你帮我看看呗?”说着,便哎哟哎哟的怪叫了几声。   严清川皱了皱眉,眉头松开的同时,脚下往休息的房间方向走去,留下一句“真是个麻烦。”   “麻烦”谢予安笑笑,也跟着严清川去了。   洛奕看着这一幕,抿嘴笑了笑,容时正好走过来,问道:“阿奕,笑什么呢?”   洛奕看她一眼道:“我觉得自从谢姑娘来咱们青天司后,严大人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容时略一挑眉,“怎么说?”   洛奕想想道:“具体我也说不上来,但感觉严大人现在这般要比以往好上许多,希望谢姑娘能和严大人成为知己好友吧。”   “知己好友么......那家伙可不是为了这个接近清川的啊。”容时高深莫测地说道。   ......   房间里,严清川正拿着酒精冲洗小臂血淋淋的伤口,全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谢予安看得一阵牙酸,少顷后,又见严清川单手撕下一块纱布,姿势别扭地缠绕着受伤的小臂。   她走过去,单膝跪在严清川身前,拿过纱布道:“我来吧。”她仿佛是知道严清川下一秒要说什么,接着就道:“疼就告诉我。”   可她忘了,沉稳冷静如严清川,便是疼也不会喊疼,她这一句,实属多余。   看着严清川白皙手臂上狰狞的伤口,谢予安内心有些复杂,《青天司》上卷五十万字,涉及三次惊险刺激的大案,严清川在这些案子中多次命悬一线,女子的单薄身躯落下无数伤疤。   想到这里,她手下动作温柔了几分,一边细细裹着纱布,一边吹拂着伤口处酒精未干的部分。   许是伤口被刺激到了,严清川不自觉缩了一下手臂,谢予安抬头看去,盯着那双水润漆黑的眸子轻声问:“疼吗?”   两人的目光久久的纠葛的在一起,最后是严清川别过头道:“不疼。”尾声暗哑,像是把那些疼痛硬生生按在了舌尖。   谢予安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为严清川处理伤口,少顷后,她缠好了最后一段纱布,“好了,最近几天注意伤口别碰到水。”   说完,正要站起身,忽然听到头上传来一句淡淡的“谢予安”。   谢予安楞了一下,意识到这似乎是严清川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   她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微微仰头看着严清川,“怎么了?”   严清川眉峰萦绕着浓浓的化解不开的疑惑,她缓缓开口道:“我最后问你一次,你为何要接近我?”她停顿片刻,继续道:“眼下,我给你一个机会说真话,你说,我便信。”   谢予安面露挣扎,半晌后,她才对着严清川一笑,嘴角浮现出浅浅的梨涡。   “因为,我爱慕于你呀。” 第13章 审钱四   “因为,我爱慕于你呀。”   谢予安说完这句,房间里直接陷入了死寂。   严清川神色如常,似乎完全不为所动,只是目光显得有些呆滞。   谢予安凑近了些她的脸,“严大人,你这样不说话,搞得我很尴尬,好歹给个反应。”   “严大人?”   严清川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她瞳孔一缩,后背紧紧贴上椅背,向来从容镇定的面容露出一丝慌乱。   她推开谢予安起身,声线不稳地说道:“休要再胡言乱语,女子与女子谈何爱慕,我说过,你若再这般,青天司便留你不得。”   谢予安被推得屁股坐地,她爬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眼神促狭道:“本朝民风开化,女子皆可抛头露面,入仕为官,为何女子与女子相爱不得?”   严清川豁然起身,转身背对着谢予安道:“总之......今日之言我便当没听到,日后休要再提。”   谢予安盯着严清川的耳朵看,不知是她的心理作用还是屋内暖黄的灯光使然,她总觉得严大人瓷白的耳廓微微泛着红,这不由让她心里生出几分恶趣味来。   “严大人,你害羞了?”不等严清川回答,她又道:“不应该啊,想来严大人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表白,少时那靖安侯小世子不就爱慕于你?   当年他可是包下全城花车游街,扬旗挂帆,只为一诉衷肠,严大人当时还能当着千人之众面不改色地拒绝世子心意,眼下我只是......”   “闭嘴!”严清川骤然转过身来,恼怒地瞪着谢予安。   谢予安识趣地捂住嘴,弯眼笑,“好,不说了,不说了。”   严清川眉头舒展开,冷声道:“滚回去休息,这里暂时不需要你了。”   眼见钱四就要抓回来了,谢予安哪能错过审这王八蛋的机会,于是缠着严清川跟到了审讯室里。   钱四被绑在凳子上,手脚被缚,动弹不得,只能张口骂爹骂娘,见严清川来了,他叫嚣的气焰更甚。   “严清川,我告诉你,你今日抓我,有本事就将我一直关在青天司,否则待我日后出去,我叫人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你以为你是谁!若不是当年陛下垂怜,你早下地府去陪你那倒霉老爹了,你以为你还有今天?你不过就是走了狗屎运才能爬到现在的位置,我告诉你,眼红你的人多着呢,迟早有一天,你会被人拉下马,被人踩在脚底践踏,□□。”   钱四舔了舔嘴角,突然阴森森地笑起来,“就跟你那妹妹一样,被千人骑,万人踏,想当初,我可差点就尝到了千金小姐的滋味,奈何这小妮子命短了点,可惜了。”   安静的审讯室里响起钱四张狂的笑声,然而他的笑声在下一刻便戛然而止。   一声清脆响亮的“啪――”过后,钱四歪着脖子,脸偏向另一边,嘴角被这一巴掌扇得渗出血沫来。   谢予安揉着发麻的掌心,笑道:“哎哟,钱老板,真不好意思,刚才我看这有只聒噪惹人厌的蚊子,本想除之而后快,不承想它飞你脸上来了,我一时不慎,误伤了钱老板,您不会怪罪小人吧?”   她面带微笑,眼神里却看不见一丝笑意。   钱四被扇得脑子嗡鸣,回过神来后就想还手,无奈双手被束缚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他只能冲着谢予安咆哮道:“你居然敢打我!你他娘的又是谁?!”   谢予安倏地凑近钱四,脸上的笑容彻底烟消云散,她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脸,不冷不淡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公然之下威胁侮辱朝廷命官,我倒是好奇,你这么硬气,是有几条命来偿?”   钱四张嘴就想骂回去,可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一只手指修长整洁的手捏住了下颌。   谢予安侧目看去,是严清川走了过来,神情淡然。   严清川捏着钱四的下颌,瞧着没用多大的力,钱四却痛苦地挣扎起来,脸颊青筋隐现。   严清川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用着平淡的语气说道:“钱老板,你说等你出去便将我扒皮抽筋,这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她松开手,从怀中摸出一方整洁的方帕仔仔细细擦着每根手指,继续道:“你说得对,我没本事将你一直关在青天司,因为按你违反的律例,数罪并罚,最迟明年,你便要被秋后问斩了。”   钱四一怔,然后说道:“不......不可能,我有卖身契,她们的卖身契都在我手里,我没有违法,你杀不了我!”   严清川讥嘲一笑,“是吗,我该说你精明还是蠢?袁海为人如何,想必你比我更了解,你怎么就能保证他拿给你的每一张卖身契都是真的?”   钱四神色大变,刚才的嚣张气焰彻底散去,他颓唐地喃喃着,“不......不会,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严清川见他这般,也没什么好再审讯的了,交代下属审问做笔录后便离开了审讯室。   谢予安在临走前,又凑到钱四身前,笑嘻嘻道:“哎呀,钱老板,你这边脸也有只蚊子,我帮你吧,不谢。”说罢,抬手又甩了钱四一个耳光,这才离开。   已是夜深,青天司里仍旧灯火通明,众人忙上忙下地处理这桩由杀人案牵扯出的另一桩案子。   谢予安走出审讯室后看到中庭里严清川正在和翠玉说着什么,翠玉一边流泪一边止不住地点头。   谢予安抬腿走过去,适逢严清川转身离开了,就像是刻意回避她一样。   谢予安看着严清川的背影消失在青天司大门,琢磨着莫不是之前逗严大人逗得厉害,惹人生气了?可她无法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目的道出,严清川又是这般多疑的性格,想要赖在她身边,似乎只能打着这个爱慕的由头。   “小谢大人。”   翠玉的声音让谢予安回过神来,她摇摇手道:“别这么叫我,我不是什么大人,我就是严大人的跟班,你叫我名字谢予安就成。”   翠玉含泪道:“不管怎样,我都要谢谢你,谢谢你把我救出来。”   “没什么,你最该感谢的还是严大人,若不是严大人点头,我也帮不了你,当然,你也应该谢谢你自己,能够鼓起勇气站出来。”谢予安说完,接着问道:“对了,刚才严大人跟你说什么了?”   “严大人说让我日后安心生活,被钱四袁海骗去的银两,卖身契都会如数还我,还说朝廷在城南有安置受害百姓的院子,让我暂且去那住下。”   朝廷税银年年被世家官绅地方豪强盘剥,上交到中央的也就勉强保持朝廷收支平衡,怎么可能还有余下银两拿出来补贴百姓,这所谓的归还被骗钱财和安置的院落,不过是严大人自掏腰包罢了。   谢予安不禁在心底感慨,面冷心热的严大人啊,这么穷原来是有理由的。   随后回到严府,谢予安走到严清川房间前,小声地问:“严大人,睡了吗?”   漆黑的房间里没有回应,她只能回到自己房间。   等躺在柔软暖和的榻上,全身才彻底放松下来,疲惫困倦接连袭来。   她勉强撑着眼皮道:“系统,之前那是怎么回事?那男人砍我怎么自己倒飞了,难道我真有金刚不坏之身的金手指么?”   幽幽的电子音随之响起,“为顺利保障宿主完成系统任务,宿主遭遇极端情况时,系统将自动开启保护模式。”   谢予安一听,激动得感觉头也不昏了,身上也不痛了,现在一口气跑三公里都没问题,“什么?这么厉害?哎哟,系统,宝贝系统,你可算是干了回人事了。”她在床榻上滚了滚,掰着手指头数,“我有这项技能,那我岂不是靠卖艺就能发家了?搞不好在回去前还能当上个京城首富。”   她正天马行空地畅想着,系统下一句就打破了她的幻想。   “保护模式只能开启一次,现已使用完毕,后续宿主遭遇生命危险,将无法获得系统援助,还望宿主谨慎行事。”   言下之意,叫谢予安看好自己的小命。   谢予安兴奋的神情瞬间凝固在脸上,她四肢大张躺回榻上,感觉头又开始昏了,身上也疼,“我麻烦你下次有什么一次性说完,让人白高兴一场。”   抱怨完,她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倒头就睡了过去。   结果没睡一会,屋外狂风大作,窗户被吹开,木窗拍打在墙上,发出刺耳聒噪的声音。   谢予安爬起身关好窗户后,感觉浑身酸痛,头疼欲裂,一摸额头,滚烫。   想来就是白天跳池塘那会就受凉了,之后又忙活了一整天没休息,这下发烧了。   她虚弱地靠着墙壁道:“系统,有退烧药没?”   “抱歉宿主,本系统无法提供实物援助。”   得,指望它还不如指望严大人。   谢予安抱起一条棉被披到身上,走到严清川房前敲响了房门,“严大人,打扰一下啊,我发烧了,你屋里有药没?”   屋里仍旧是一片寂静。   谢予安吸了吸鼻子,心道严大人不至于对她这么冷血吧,正准备抬手再敲,却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转过身,看向寂寥凄清的东院,那里原本落锁的铁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   能打开严府这禁忌之地的,只有严清川。   谢予安朝着东院走去,脚下青苔湿滑,四周杂草丛生,许是环境的原因,她感觉更冷了,不由得裹紧身上的被子。   东院的一间屋子透出隐隐的烛光,谢予安推开房门,果不其然看见严清川就在屋内。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这并不是一间普通的房间,而是严府的祠堂。   长烛白幡,几十块牌位错落地摆放在灵牌台上。   严清川跪在蒲团上,只着一身单薄衣袍,向来直挺的背脊深深佝偻着,房门处吹进来的寒风将她的衣袍吹得微微鼓起。   谢予安小心翼翼走进去,关好房门,轻声唤道:“严大人?”   严清川肩膀一颤,蓦地转身,看清来人的一瞬,混沌的瞳孔转瞬清明,“我不是叫你――”训斥的话尚未说完,她看见谢予安潮红的脸怔片刻,随即起身走到谢予安身前,用手背贴到了她的额头上。   谢予安只感觉额头一片冰凉,耳边也响起严清川凉凉的嗓音。   “你发烧了?” 第14章 发烧了   “你发烧了?”严清川蹙着眉问道。   谢予安含糊嗯了一声,捉住严清川的手按在自己头上,“严大人再给我冰会儿。”   然而刚说完,严清川就抽回了手,后退一步道:“自作自受。”   谢予安吸了吸鼻子,一脸的委屈巴巴,“我这样做还不是为了救翠玉姑娘。”   严清川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带着谢予安回到了西院,一把将她推回房间,“生病了就好生歇着,乱跑什么?日后莫要再踏足东院。”说完,便啪的一声关上了房门,将谢予安那句有药吗堵在了喉咙里。   谢予安拖着昏昏沉沉的身子认命地栽回榻上,正要迷糊睡去,房门又开了,她掀起眼皮看去,朦胧的室内光影下,严清川颀长的身影也变得模糊重叠,好似虚幻。   “起来,喝药。”   熟悉的冷淡的语调让谢予安瞬间清醒,她坐起身,彻底看清来人,果然是严清川,正端着汤药站在她榻前。   “严大人......”她一开口便是浓浓的鼻音,乍一听,像是含着一丝一缕撒娇的意味。   严清川端碗的手不由一紧,她催促道:“喝药。”   谢予安乖乖地接过碗,咕噜咕噜几口喝完,中药的苦涩味从口腔一直蔓延到胃里,苦得她双眼紧闭五官紧皱起来。   “好苦啊。”   等那股苦意稍稍褪去一些后,谢予安睁开眼,视线内出现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手掌掌心放着一颗红色的糖果。   她错愕地抬头,看见严清川侧身站着,烛光映照在她的侧脸上,打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拿着。”严清川目光落在地上,淡淡地说道。   谢予安眯眼笑,“严大人看上去不像是爱吃糖的人,所以我可以理解为这糖是专门给我的吗?”   严清川眉心浅皱,“少废话,不要算了。”说着就要收手。   谢予安连忙伸手拿糖,还不忘用指端刮了刮严大人柔软的掌心。   严清川倏地抽回手,冷着脸离开了房间。   谢予安躺回榻上,剥开糖衣,将糖扔进嘴里,甜意一丝丝充盈口腔,她餍足地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严清川的模样。   这不由得让她遐想表面冷峻不苟言笑的严大人是不是也像这颗糖一样,内里其实也是甜甜的。   就这样想着她模模糊糊便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第二日,天蒙蒙亮,静谧的严府响起沉沉的脚步声,久未使用的严府厨房升起明亮的灶火,半晌后灭了,又燃起,继而又灭了。   许久过后,厨房才重归安静,落下一片狼藉。   谢予安的房门短暂的开启后又关闭,床榻上睡着的人对一切都无知无觉。   ......   青天司里,严清川刚步入大门,徐锦就迎了上来,先是汇报了钱四案的进展,然后支支吾吾像是有何难言之隐。   严清川今日准备去走访袁海案第二个嫌疑人船夫薛安,没工夫跟他耗在这,于是不耐道:“有话便说。”   徐锦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严大人,你和那个谢姑娘,你们......”   严清川掀起眼皮看他,“你想说什么?”   徐锦见严清川这副模样,稍微安心了些,他就说,优秀如严大人,怎么会看上那窃贼出身的女子。   “严大人,那个谢姑娘不似好人,甚至......甚至她还对你图谋不轨,严大人要小心点。”   严清川眉梢一抖,这事她能不知道吗,不似好人谢予安昨天已经把“不轨”心思明晃晃地全交代了。   “专心办案,闲事勿管。”她清了清嗓子,目不斜视地走进青天司。   徐锦站在原地捏了捏拳,正巧这时一个巡捕压着个尖嘴猴腮的人走过来,瞧徐锦这副愤愤不平的模样,问道:“怎么了,徐总捕,这是又被严大人训了?”   徐锦摇摇头,语气坚定,“我会守护严大人的,一定不让严大人落入那奸人的魔爪!”   那尖嘴猴腮的人咧嘴一笑,“哟哟哟,徐总捕痴心一片,真是叫人好生感动呐。”   徐锦气得直接捣了他肚子一拳,恶狠狠道:“臭盐贩子,给我闭嘴!”   他这边还在暗自表决心,严清川早已换好了青天司少卿常服倏地从他身旁掠过,往河边码头去了。   大雪纷飞,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没过脚背,严清川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   半个时辰后,她来到了城中码头,因为河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冰,游河的船这会都整整齐齐停在码头,白雪覆盖着乌蓬。   码头一侧排列着一排矮土房,是船夫们的住所。   严清川照著名册上的登记所在敲响了第三间屋子,屋里传出一道沉稳低哑的男声。   “进。”   严清川推开门,屋里站着一个人,一个青年男子,准确点来说,是一个目测身高超过一米八,身形强壮,脸上还有数道青紫伤痕的男子。   严清川审视着他,没有说话。   男子也没说话,用一种了然的目光看着严清川,然后伸出了双手,“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来,放心,我没打算跑。”   严清川皱了皱眉,然后拿出镣铐,拷上男子,将其带回了青天司。   这男子正是船夫薛安,审讯室里,他直截了当地承认了自己就是杀害袁海的凶手,并将案发当日的行凶动机,过程,手法一丝不差地交代了出来。   案发当日,他的确是想去找袁海借钱,可袁海非但不借,还出言侮辱他逝世的亲人,他一怒之下和袁海打了起来,袁海不敌他,便叫嚣着日后会千百倍地报复回来,让薛安身边的人也跟着遭罪,薛安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杀了袁海。   薛安面色从容地陈述完一切,脸上看不见一丝一毫的悔恨之意。   “你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若没有,便签字画押吧。”徐锦说着,将供罪状推到薛安面前。   薛安抬手的同时,说道:“我对一切供认不讳,各位大人尽快结案吧。”说完,就要按下指印,下一刻却被严清川托住了胳膊。   严清川面色沉沉,问道:“你找袁海借钱是为了什么?”   薛安直视着她,平淡地回道:“大人,这与案子无关,我可以不回答的吧?”   严清川没再问,直接把认罪状拿了回来。   徐锦一脸不解,“严大人....这是何意?”   严清川没有多解释,说了一句再等等后,便离开了审讯室。   容时也跟了出来,同她站在屋檐下,两人一起看着中庭中雪絮纷飞。   “你认为薛安不是真的凶手?”   严清川微微颔首,“这个案子太顺利了,也太反常了。”   容时笑笑,“你啊这疑心病真是越来越重了,案子顺利还不好吗?”   严清川眉峰紧皱,面露困惑,“薛安很缺钱,缺到不惜找袁海借高利贷的地步,一个如此迫切需要钱的人,他会因为一时冲动杀人吗?”   容时想了想道:“确实,”她话音一顿,忽而微笑道:“清川,不如你去问问谢姑娘如何看待此事,她面上瞧着吊儿郎当、大大咧咧,办起案来倒是有模有样、心思缜密,兴许她能从中发现一些线索。”   严清川睨了容时一眼,“你数次在我面前给她说好话,你俩莫不是真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容时摇手笑,“哪里哪里,我和谢姑娘说来还不如你们相熟。”   中庭里,洛奕正抱着一叠卷宗走向卷宗室,容时目光瞥见她,明知故问道:“阿奕,去哪儿?”   洛奕小跑到她们身边来,拍了拍书卷上的雪,“这是刚整理出来的钱四案子的卷宗,这钱四真不是人,这一年多,竟然坑骗拐卖了几十名良家女子。”她气哼哼地说着,脸颊微微泛红。   严清川随手拿起一本册子,翻看着问道:“这是受害的女子名册吗?”   “嗯,还好这钱四被我们抓到了,否则不知道还有多少姑娘会遭他魔爪。”   严清川嗯了一声,原本是随意翻看着,可目光落到一个名字上时,她翻页的动作却顿住了。   那一列人名中,夹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叶荷。   沉香阁那名和袁海关系匪浅的女子,而袁海和钱四又有着密切关联。   会有这么巧吗?   “严大人,怎么了?”洛奕问道。   严清川合上册子,摇摇头,“没什么,你们先去吧,我回府一趟。”   而彼时的严府里,谢予安才被腹中饥饿给饿醒,她睁开一条眼缝,看见屋里亮晃晃的,这可远远超了严大人立下的五点四十五起床的规矩。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感觉脑袋不迷糊了,烧应该退了,就是嗓子有点痛外加流鼻涕。   屋里燃烧着暖炉,空气中夹杂着微弱的木炭味道以及那不容人忽视的白米粥的清香。   她看向桌子,那上面果然放着一碗白粥,以及一小碟咸菜。   她裹着被子下床,踩着鞋几步走到桌边,整个鼻尖都被白粥的清香充盈,碗底下边还压着一张纸条,她抽出来看,上面是十分简单的一句话,“不必出门,留家休息。”   字迹干净利落,笔锋清隽,是严清川的笔迹。   谢予安捏着纸条傻呵呵地笑起来,嘴硬心软,面冷心热的严大人啊。   最初结下的那些不愉快,小梁子,以及对严清川不好的印象,这会通通在一碗开胃白粥下烟消云散了。   虽然这白粥有点冷外加有点糊了,但丝毫不影响这是严清川亲自煮的粥所带给她的愉悦感。   谢予安一边喝粥,一边和系统唠嗑。   “系统,我现在觉得那坑货作者没那么讨厌了,好歹是他创造了严大人这么可爱的人。”   系统似乎完全不能理解人类情感的善变性,明明不久前,谢予安才对着严清川恨恨地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对了,系统,电量还有多少啊?”   “49%。”   谢予安惊喜道:“哇哦,怎么突然充了这么多,我记得我也没怎么充啊,算了,管它呢,电量够用就行。”   她乐呵呵说完,正准备问点其他事,房门被推开,严清川裹着一身风雪站在门外,勾唇讥笑道:“怎么,又在跟你信奉的神仙通灵?”   谢予安的笑凝固在脸上,不过很快她就调整好了神情,继续笑着道:“是呀,家乡习俗,起床就得拜拜这系统。”   演戏演全套,谢予安双手合十闭眼道:“系统啊系统,保佑我快好起来吧。”她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严清川,补充道:“也保佑保佑严大人。”   严清川走进屋里,坐在谢予安对面,问:“保佑我什么?”   谢予安想了想,真诚地道:“保佑严大人升职加薪,出任青天司CEO,自此走上人生巅峰!”   严清川眉头一跳,薄薄的嘴唇启开,吐出两个字。   “有病。” 第15章 真凶现   被骂了,谢予安一点也不生气,仍旧乐呵呵的,“这个点,严大人怎么回来了?”   严清川蹙眉道:“袁海案的凶手抓到了。”   谢予安一惊,“这么快?谁啊?”   “船夫薛安,他自己主动认罪了。”   谢予安拧起眉头,“船夫?”   “嗯。”   “不......不对,凶手不是他。”谢予安看着严清川,斩钉截铁道。   “船夫渔夫这类人因为要长期在船上站立,为了稳定重心,保持平衡,他们站立时脚趾会分得很开,就像动物的脚蹼,长年累月下来,这类人的前脚掌会比旁人生得更为宽厚,但命案现场留下的足迹前脚掌部分较窄,那足迹不可能是船夫留下的。”   谢予安猛地站起身,往外走去,刚迈出去一步,手腕便被严清川攥住了。   “去哪儿?”   谢予安一脸严肃道:“青天司,我要求一个真相。”   严清川没再阻拦,起身拿上屋里的大氅,扔给谢予安后,率先出门,“跟上。”   不多时,两人来到了青天司,谢予安直奔审讯室,死死地盯着薛安的脚。   男子穿着一双草鞋,露出来的脚趾被冻得青紫,指缝宽大,完全印证了谢予安的猜测。   谢予安盯着薛安问:“为什么要替凶手顶罪?”   薛安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我不明白这位大人在说什么。”   谢予安拔高了声调,“根本就不是你杀了袁海!”   薛安淡淡道:“我所陈述的一切与袁海死时的情形都对得上,除了凶手本人,其他人怎么可能清楚这么多细节?”   “你――!”   薛安别过头去,一副拒绝再交流的姿态。   谢予安气得一跺脚,离开了审讯室。   她来到青天司大门,坐在台阶上,神情怅然地看着天空中盘旋落下的雪花。   少顷后,身侧的台阶也坐下一人,她偏头看去,是严清川。   “严大人,这个案子只能这样结案了吗?”   严清川轻轻点了点头,“薛安对一切供认不讳,如果没有新的证据证明他并非凶手,这个案子只能如此结案了。”   谢予安将头搭在膝盖上,颓靡道:“他宁愿舍弃自己的性命来替凶手顶罪,那个人会是谁呢?”   “今日我在翻看钱四贩卖女子的名册上,看见了叶荷的名字。”   严清川的话让谢予安重新精神起来,“叶荷?你是说沉香阁那名女子?”   “嗯。”   谢予安瞳孔缓缓地收缩,皱眉喃喃道:“一定有哪里漏掉的细节,一定有。”   半晌后,她猛地起身,冲进卷宗室,翻看起钱四案中叶荷的身份信息。   直到她看到那条记载着其父母于年初自缢而亡时,她骤然回头,看向跟来的严清川问:“当初调查袁海时,是不是提到过他放高息贷,害得一对夫妻自杀的事?”   严清川点点头。   谢予安拿着卷宗怔怔道:“我明白了,叶荷就是这对夫妻的孩子,是她杀了袁海。”   严清川皱眉道:“现场的足迹如何解释?再来,以叶荷的体型,她根本不具备将袁海一刀毙命的条件。”   谢予安盯着中庭里覆了一地的雪道:“是我先入为主了,她不过是使了一个很简单的障眼法,却将我们轻易地骗了过去。”   “跟我来。”她说着,率先走出青天司大门,来到城中大道上。   因为昨夜大雪,城中大道结了一层厚厚的雪,有人正抓着大把大把的粗盐洒向雪地,接着再用工具铲雪。   “盐溶液的凝固点比水的凝固点低,在积雪上撒盐,可以加速雪的融化,叶荷就是利用了这一点,为自己制造了不在场证明,袁海真正的死亡时间应该比我们推算的要早,大概是他离开沉香阁到下雪前的这段时间,也就是十二点到凌晨三点间。”   “如果叶荷真的用的这套手法,那也就能解释她为什么要在杀了袁海后,又大费周章将他拖到几百米外的巷子,她就是要留下这串足迹,以此来误导我们。   在她杀害了袁海后,她提前在地上用盐洒出脚印和拖拽的形状,一夜大雪后,这些伪造的痕迹便显现了出来,加上极端的天气,光凭尸体状态我们很难判断准确的死亡时间,便误以为袁海一定是在凌晨三点大雪之后死亡的,而那个时候,叶荷正在沉香阁,具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听完谢予安的推理,严清川沉默了一会道:“还是有一处解释不通,薛安与叶荷毫无瓜葛,他为何要赔上自己命替她顶罪?”   谢予安迷惑道:“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严清川利落地打开一柄竹伞道:“走吧,去问问她本人。”   ......   沉香阁,一处静雅的房间里,一名身姿窈窕,容貌艳丽的女子正站在窗边,欣赏着窗外银装素裹的京城。   小婢女捧了一个手炉走过来道:“姑娘,你站在窗边吹了许久寒风了,等会该染上风寒了。”   女子莞尔一笑,“无事,只是京都许多年没下过这般大的雪了,你瞧,白茫茫一片,多好看。”她呼出一口热气,看着热气消弭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下一刻,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女子嘴角上扬的弧度一点点消失不见,“去开门吧。”   小婢女闻言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正是谢予安和严清川。   谢予安耐不住性子,门开的一瞬她就迈入屋子,开门见山道:“杀袁海的凶手已经找到了。”   叶荷捂嘴惊讶道:“是谁?”   “薛安。”谢予安说完,紧紧地盯着叶荷的脸,不放过对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不过很可惜,听到这个名字,叶荷除了面露疑惑外,再没显出任何异样的神情。   “如此便好,袁老板也能在地下安息了。”   谢予安深吸了一口气道:“叶荷姑娘,除此外,你就真的没有什么想说的了?”   叶荷淡淡道:“大人这是何意?”   谢予安转头看向严清川道:“严大人,按大衍律法,主动自首认罪者是不是可酌情宽刑处理。”   “是。”   谢予安重新看向叶荷道:“叶荷姑娘,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自首吧。”   叶荷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道:“我真是越来越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了。”   谢予安摇了摇头,“是,你将一切计划得十分周密详尽,可你忘了,薛安是一名船夫,你所伪造的足印与他的并不相符,再来,你伪造足印需要大量的粗盐,这么多盐,你从市面上购买会引起官府怀疑,便只能在黑市与人私下交易。”   “很不凑巧,近日京都最大的私盐贩子被青天司抓了,从他那里我们可以找到你私下交易粗盐的证据,还有凶器,那把匕首较一般匕首小巧许多,手柄刻着精致的花纹,据我所知,你父亲生前便经营着一家铁匠铺,想来,那把匕首是他专门做给你的,你之所以用这把匕首杀死袁海,就是想为死去的父母报仇,对吧?”   叶荷微微张着嘴,脸色煞白,没有说话。   “袁海再怎么不是人,你也不该杀他。”   听到这句话,叶荷瞳孔猛地一缩,继而冷笑道:“不杀他?不杀他等着老天爷杀他?求老天爷有用吗?”   严清川平静地道:“你可以收集他违法的证据,上报朝廷。”   “呵,我根本就不信你们,也不信朝廷!当我爹的铁匠铺被官衙不由分说抄没,被迫在袁海那借钱时,朝廷在哪?!当袁海将我爹打得重病不起时,正义又在哪儿?当他逼得我爹娘上吊自杀时,你们又在哪儿?!”   叶荷惨白的脸颊流下两道蜿蜒地泪珠,她撕心裂肺地吼着:“你们少惺惺作态了,这个世间根本就没有公平和正义,有的只是人凌.辱人,人践踏人!”   谢予安摇摇头,目光悲悯地说道:“你知道吗,薛安替你顶罪了,他一句话也没有辩解,把所有罪名都抗在了自己头上。”   看着叶荷愣住的神色,谢予安苦笑道:“是了,你看,在你的计划中,你处心积虑设计了一场杀人栽赃案,却没想到你栽赃的这个人其实是心甘情愿为你顶罪,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但如果这世间真如你所说,是冷血肮脏的,是绝对不存在公平与正义的,你要如何解释薛安心甘情愿做你的替罪羊,你要明白,他为你搭上的,是一条命。”   叶荷神情怔惘,好一会后才喃喃道:“我真的不认识他,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只知道最近他每晚都会来阁里缠着袁海借钱,不管袁海怎么打他骂他,他都只是低着头,在今天之前,我甚至不晓得他姓名。”   “眼下你知道了,这个即将替你走上刑场的人叫薛安。”   “薛安......薛安。”叶荷喃喃着,突然尖声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爹,我爹还在的时候,收过一个瘦巴巴的小学徒,那人性格很内向,不敢与人直视,不敢和人说话,却独独喜欢围在我身边转,细声细气地叫我小姐。”   “铁匠铺没了后,我爹托了关系,将他送到了一处小渔村,后来,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是他......怎么会是他......”   叶荷跌坐在椅子上,一脸的难以置信。 第16章 看过往   屋子静悄悄的,谢予安和严清川都没再逼问叶荷。   叶荷无声地流了一会泪后,将一切都交代了。   时间回溯到案发前一个月,袁海意外发现了妻子苏梅与侍卫的奸情,一怒之下动了休妻的想法。   紧接着案发前一周,袁海第一次对叶荷提出,想娶她为妻的想法。   叶荷说到这的时候,冷冷地笑道:“你们说可笑不可笑?他害得我父母双亡,害得我卖身为妓,彻底毁灭我的人生后,他还不愿放过我。每日百般凌.辱我,在我身上肆意发泄白日忍下的怒气怨气,到最后,却说他爱我,要娶我为妻。”   叶荷紧紧地抓着椅子扶手,才能勉强坐定,却仍旧压不下声音里藏着的颤栗,“他就是个恶魔,嫁给他,我这辈子都逃脱不了他的魔爪了,只有杀了他......杀了他我才能彻底摆脱这个恶魔。”   谢予安想出口安慰,却觉得自己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叶荷继续道:“从他提出想要娶我的时候,我就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杀了他,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发现每晚都有一个男人缠着袁海借钱,不管多晚都在,于是我便趁初雪当日,待袁海离开沉香阁后,一路尾随他到一处拐角,果不其然看到那男人也在,他们交谈后发生了打斗,这正合我意。   男人走后,我现身告诉袁海我愿意嫁给他,然后趁其不备,用匕首捅死了他,之后,便如你们推理的那般,伪造了现场,把凶器扔到了船夫的船上,再返回阁里,主动下楼陪客。”   叶荷说完这些,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淡,她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放了薛安吧,是我......对不住他。”   谢予安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问道:“有一事,我还是很好奇,以你的手臂力量,是怎么一刀捅进袁海心窝的?”   叶荷笑了笑,“大人,当你恨一个人恨到想要食其肉,饮其血的时候,你就明白了。”   “仇恨的力量,有时候比爱还要惊人。”   叶荷说完这句,主动抬起手来,“咔嚓”一声,镣铐锁上,也彻底宣告了京都雪人案的终结。   回到青天司的时候,叶荷戴着镣铐进入审讯室,而薛安刚从另一间审讯室被推出来,两人间隔着几人的距离。   薛安看见叶荷的一瞬,眼睛发红,嘴里嗫嚅着,“小姐......”   叶荷温柔地对他笑了笑,轻声道:“小哑巴,是我没认出你来,对不起。”   薛安瞬间泪流满面,他想要跑过去,却被身后的巡捕擒住了胳膊,他用力挣扎起来,最后却只能被按压在地上,看着那一小片洁白的裙摆消失在门后。   温热的泪水从他眼角不断滚落,七尺男儿伏在地上痛哭道:“是我对不起你,小姐,是我.......是我回来晚了,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对不起。”   谢予安看着这一幕,心里沉重得难受。   严清川走到她身边来,轻声道:“走吧,结案了。”   谢予安垂着头,回府的路上神情低迷,一反往日活力四射的模样。   严清川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边,直到走到严府大门,她才顿时驻足,淡淡地说道:“这般,便承受不住了吗?”   谢予安抬头看她,眼神有些迷茫。   严清川继续道:“真相有时候便是这样,世间便是如此不完美。不是每个罪犯都是穷凶极恶的坏人,也不是每个受害者都足以得到怜悯,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僭越法律去审判他人,如果跨越这条底线,那么世间会比你所看到的现在更为黑暗。”   谢予安牵扯起嘴角,勉强笑了笑,“我知道,我只是......”只是什么呢,只是抛去理性,她还是会为叶荷薛安感到不值,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有空惋惜他人的人生,不如想想如何去避免这些悲剧的发生。历朝法律,都有其不完善的地方,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去照亮这些公道、正义下被忽视的一角。”   谢予安点点头,苦笑道:“严大人开导安慰人的方式真是特别。”说罢,她像是有些累了,坐在严府的台阶前,撑着脑袋看着不远处街上的人来人往,“真希望,这个人世间的苦难能少一些。”   感慨完这一句,她忽然感受到头顶落下一只手,倏地掠过,然后耳边响起低低的一句“会的”。   谢予安缓慢地睁大眼睛,突然意识到,这快速掠过头顶的抚摸和这道声音,都是来自严大人。   严清川。   她猛地抬起头来,仰视着一向不苟言笑的女子,嘴角一点点晕染开笑意,“严大人,你刚刚这是.....摸了我头?”   严清川像是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侧过身去道:“我惯见不得人这般哀颓低迷,看见就心烦。”   谢予安笑眯了眼,她想,她要是有尾巴的话,现在应该摇得十分欢快,毕竟被严大人摸头杀什么的,那感觉真是相当奇妙。   她站起身来,凑到严清川面前,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这样呢,严大人喜欢我这样吗?”   严清川盯着眼前的年轻女子看,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认真观摩谢予安的长相。   不得不说,作为京城有名的窃贼,比起她出神入化的偷窃技术,这张脸,长得更为出色。   眉眼不似寻常女子般生得清淡,而是生得浓烈张扬,一双桃花眼,熠熠生辉,肤色瓷白,红唇鲜艳,明明是非常明媚的长相,偏偏笑起来又有一个甜甜的梨涡。   严清川看得出了神,目光落在那一方梨涡上,久久没有挪动。   谢予安抬手在她面上挥了挥,“严大人?”   听到声音,严清川骤然回神,向后退了两步,随即背过身去,“我先回司衙了,你在府休息吧。”   谢予安站在台阶上愉快地冲严清川背影挥了挥手,“好嘞,谢谢严大人专程送我回来。”   “啊对,还有,早上的粥很好喝。”   严清川身形一顿,继而脚步匆匆消失在了街角。   谢予安回到房间,系统电子音随之自动响起,“恭喜宿主解锁8%剧情,获得20积分,抵扣赊欠积分,积分余额10,请宿主再接再厉。”   谢予安现在不怎么关心这个,她现在就好奇一个事,作者铺垫许久却坑掉的严大人的身世。   “诶,系统,我用这10积分,可以看看严大人的过往经历吗?”   “可以。”   “成,那你这是调个大屏幕给我放还是念给我听啊?”   不知道是不是谢予安的错觉,她刚问完仿佛就听见安静的房间响起了一声嗤笑,那笑声还带着电子音独特的混响。   “本系统为AI全息虚幻引擎Mark五代,拥有仿真五感技术,可以让宿主身临其境......”   谢予安抬手打断它,“吹得神,你有本事......”话没说完,这次被打断的人变成了她。   她只感觉一瞬间天旋地转,仿佛灵魂被抽离,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所有意识。   然而不过一秒,意识便回归了身体,谢予安骤然睁开眼,惊觉自己竟然站在了严府门外,抬头便是笔锋遒劲的严府门匾。   只是这严府跟她印象中的严府可谓大相径庭,庭院里,一颗桃花树开得绚丽灿烂,春风和煦,几片粉红的桃花瓣从半空中盘旋着下落,最后落到了秋千上喜笑颜开的少女头顶,少女的身后还站着一名面目祥和的中年人,推着秋千。   谢予安的目光落到那少女脸上,一时怔住。   少女生得明眸皓齿,乌黑的眼睛亮莹莹,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为通透纯净。   第一眼,她就认出了少女,这就是少女时期的严清川啊。   看着少女脸上明媚的笑容,谢予安一时心情有些复杂,这样灿烂的笑容,在严府出事之后,再未在严清川脸上出现过,书中描写得最多的严清川的神情,便是她如何如何恼怒,如何如何皱眉,如何如何隐忍。   谢予安不自觉走进严府,站在坐秋千的少女身前,少女却看不见她。   谢予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还没长大的小严大人,不禁笑了笑,“小时候多可爱啊。”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虽然现在也挺可爱的。”说着,就忍不住伸出手去,想像不久前严清川抚过她头顶一般,摸摸少女的头,可刚伸出手,那种灵魂出窍的撕裂感再次袭来。   一闭眼一睁眼,眼前的景象从方才的春日之景,变成了一片凄风冷雨。   雷声阵阵,大雨滂沱,一队压着即将行刑的囚犯车队正赶往刑场,街道两边围满了百姓,他们拿着腥臭发霉的食物不停砸向囚车里的犯人,高声咒骂着,看守囚车的士兵则努力维持着现场秩序。   谢予安一眼便瞧见了为首囚车中的那中年人,是严清川的父亲,严征。   她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时候,正是严清川人生中最为灰暗的十六岁。   谢予安的目光焦急的在人群中寻找着,最后终于看到那个瘦小的、手足无措的、站在人群中不断被人推搡的少女严清川。   大雨浇透了少女全身,显得她身子愈发单薄,少女低垂着头,听着周围对自己父亲,亲友恶毒的咒骂,以及车轱辘滚动在青石板上刺耳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宣告着她马上就要失去最疼爱她的父亲以及一众严氏亲族。   谢予安看着那纤瘦的少女像是突然迸发出巨大的力量,推开身前挡着的二三人,冲到了囚车前。她跪在地上,哭着哀求道:“不要,不要杀我爹爹,他是无辜的,他是被人陷害的。”   “清川!回去!”囚车里的严征披头散发,双目赤红,死死地抓着牢笼铁杆吼道。   街旁的人群瞬间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声,他们的怒气像是找到了新的宣泄处,纷纷将手中的杂物往少女身上扔去。   “她就是这贪官的女儿!她应该和他爹一起被砍头才对!”   “对!这些贪官剥削咱们老百姓的钱去富养他们的儿女,凭什么!把她抓起来!”   “抓起来!”   人群的愤怒像是被彻底点燃,此起彼伏地怒骂着,想要冲破防线抓住少女,囚车队伍不得不停下,发动所有士兵才能勉强阻止这些失控的人。   谢予安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整个人被一种极端焦躁的情绪笼罩着,促使她迫切地想做点什么,或许是想将这些人歹毒恶心的话通通骂回去,又或许是想不顾一切救出即将含冤赴刑的严征。   更或者,是想带严清川离开这里,带她逃离她即将所要经历的一切。   可谢予安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像一个看客,隔着雨幕遥遥地望向跪在雨地的少女。   雨幕一点点变得漆黑,深沉,最后化成黑暗将谢予安包裹。   再睁开眼,谢予安盯着黑漆漆的房顶,一时有些迷茫,直到感受到身下柔软的床榻,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从严清川的过往中回来了。   她躺着不想动,心情还没有完全缓和下来。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严清川清冷的嗓音像是跨越了几个时空来到谢予安耳朵。   她腾地跳下床,鞋也不穿地跑到严清川身前道:“严大人,抱抱。” 第17章 接风宴   “严大人,抱抱。”谢予安朝着严清川伸出胳膊,面上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严清川眼皮一跳,向后退了两步,表情看似不耐语气却显得温和,“你又发什么疯?”   谢予安吸吸鼻子收回手,煞有介事地保证道:“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不跟你顶嘴,不惹你生气了,我保证!”   严清川狐疑地看了她两眼,说道:“但愿如此。”   “歇着吧。”说完,严清川便离开了。   谢予安盯着严清川的背影泪目道:“那坑货作者,干嘛把严大人写这么惨,呜呜。”   第二日,谢予安让系统定了个闹钟,五点就起床了,然后一头钻进后厨里鼓捣着。   光是劈柴生火折腾了半天,最后勉勉强强做出一碗尚可入口的白粥。   她端着粥站在严清川房门外,默数着时间,五点四十五一到,一向恪守时间观念的严大人却并没有打开门。   屋子里仍旧静悄悄的,谢予安心道严大人睡过头了?不应该阿。   她端着粥又站了几分钟,最后实在是怕粥凉了,便敲了敲门,小声问:“严大人,起床了吗?”   几秒后房间里响起严清川的声音,“何事?”   女子的声音伴随着几丝尚不清明的低哑,谢予安这才确认严大人还没起床。   “严大人今日不上值吗?”   “今日休沐。”   谢予安哦了一声,感觉自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也不太好意思说严大人我给你煮了粥,你要喝吗。   她刚准备走,房门忽然被打开了。   严清川披着外袍,一头青丝披散在肩头,面容困倦,显然刚刚才起身。   她目光落到谢予安端着的粥上面,“这是?”   谢予安难得的有些别扭,“阿,就,我煮的粥,严大人不嫌弃的话,尝尝?”   两秒过后,她手中的碗空了,房门关上的同时,里面传出一句微不可闻的“谢谢”。   谢予安飘飘然了,冲回房间躺在榻上翻滚,“系统,听见没,严大人对我说谢谢诶,她对我说谢谢诶。”   系统在心里愈发笃定,呵,人类,善变的碳基生物。   躺了一会儿,谢予安想到,严大人今日休沐,那她自然也不用去青天司,那今天得闲,做点什么好呢?   她正兀自想着,门外传来踩雪的声音,然后愈来愈远,她翻身而起,打开房门,只来得及看见严清川消失在严府大门的一片衣角。   “这是去哪儿呢?”谢予安嘟囔着,连忙套上外袍跟了出去。   彼时天还暗黑,她一路尾随着前方的严清川,怕被察觉,不时又要东躲西藏遮蔽身形。   她摸了摸脸,莫名觉得自己怎么有点像电视剧里的那种痴汉呢,不,痴女。   二十分钟后,她跟着严清川来到了城中的平民区。   京都平民区住的皆是贫苦百姓,其中也不乏三教九流,流氓地痞等,谢予安记得原身小猴儿便是出自这里。   严清川熟稔地串街走巷,最后来到平民区角落的一方宅院里,她弗一进入院子,木屋里便跑出来三四名孩童,揉着惺忪睡眼,嫩生生地喊着“严姐姐”。   严清川蹲下身,温柔地笑了笑,张开双臂,将一个扑来的小女孩抱入怀中。   谢予安垫着脚,扒拉着篱笆墙看着这一幕,一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她连忙揉了揉眼,再看向院子,发现严清川当真是在笑没错,往日冷峻的神色完全融化,眉眼和煦。   屋子里很快又走出一老妪,面目慈祥,“严大人来啦?”   严清川见着她又是笑了笑,嗓音温和道:“秦嫂,我说了不必如此唤我,仍旧叫我严姑娘便可以了。”   被唤作秦嫂的老妪没有接话,招呼道:“先进屋吧,吃饭了没?”   “吃过了,等会还要去司衙,便不进去了,这是这个月的月钱,您拿着,给玲儿还有你自己添置些厚衣服,不够再与我说。”   老妪接过银袋道:“够的,够的,你每次给的都用不完。”   严清川摸了摸怀中小姑娘的头,“玲儿她们也快到了上私塾的年纪,也该攒下些银两早做安排。”   老妪迟疑道:“可是玲儿她们打小就是孤儿,没有户籍,私塾如何会收?”   “这事我来想办法,您不用担心。”严清川说着,看向三个小家伙道:“你们想念书吗?”   “想的!”三道声音整齐的回答道。   严清川欣慰一笑,起身又同老妪寒暄了几句后,这才离开小院。   她走了一会儿,直到走出平民区,来到宽敞整洁的城中大道时,才顿然驻足,回首看着那假装买包子的人道:“你还要跟着我到几时?”   谢予安尴尬一笑,作为一个熟读侦探监视秘典的人来说,她其实很清楚如何尾随一个人而不被发现,至于眼下为何这么容易就暴露了,或许是她压根就没花心思去掩藏自己。   也或许是,她想被严清川发现。   谢予安走到严清川身前,干巴巴笑道:“严大人,好巧,早阿。”   严清川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去了青天司。   一入青天司,谢予安发现众人今天都有些不一样,往日大家为了方便办案都穿得比较随性,今日却是不约而同换上了青天司统一的制服,显得精神抖擞。   谢予安拉住路过的容时问道:“诶,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今日是司尉大人回京的日子,晚些时候青天司众人都要去城门相迎,然后去醉香楼为司尉大人接风洗尘。”   青天司司尉,公孙瓒,谢予安熟得很,书中的一大配角,对严清川多有提携,于严清川而言算是导师一般的人物,为人严苛,不怒自威,颇受青天司众人敬仰。   可就是这个青天司领军人物,却有一个旁人都不知道的秘密,那便是惧内。他的那位少时结发妻子,性情颇为彪悍,每每骂得在外意气风发的公孙瓒不敢开腔。   想到这里,谢予安不禁乐得一笑,对这公孙瓒生出一丝好奇来,她指指自己道:“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吃饭吗?”   容时皱眉道:“你被招安入青天司,只算得编外人员,怕是不方便出现在司尉大人面前。”   “我又不去他面前晃悠,我就凑凑热闹。”   “不可。”   谢予安勾勾手指道:“还记得我上次说的帮你追洛奕不?这样,你今天带我混入你们的接风宴,我说一个洛奕的秘密给你听。”   容时断定道:“阿奕对我绝无秘密。”   “嚯,这么自信,真不听?”   容时动摇了,脸上挣扎少许后,开口道:“你先说与我听,我再考虑要不要带你去。”   谢予安凑到容时耳畔道:“洛奕房间有个小匣子,她颇为宝贝,至于里面是什么东西,我就不知道了。”   容时狐疑地盯着她,“你怎么知道阿奕房间里有个匣子?你莫不是――!”   谢予安一看她就是想歪了,解释道:“你可别乱想,我对她可没兴趣,总之,说不清楚,你不信自己去看就是了,现在,是时候帮我了吧?好姐妹。”   容时冷道:“谁跟你是姐妹。”   “得得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   入夜,华灯初上,京都醉香楼里,整个一楼都被包了下来,只因今日青天司司尉回京,除了青天司众人,不少六部官员都前来为公孙瓒接风洗尘。   公孙瓒生得面方耳阔,虽已年过半百,身形却依旧健壮,眼神锐利,他站在台上,执着一杯酒敬谢台下众人。而后视线扫过一圈后,十分敏锐地捕捉到场中的一个陌生面孔。   那人是个相貌靓丽的年轻女子,穿着婢女的衣服站在容时身旁。   这人正是谢予安,眼下打量着她的除了公孙瓒,还有另一道锋利的视线,那便是来自对面桌案的严清川。   谢予安对着严清川狡黠一笑,只换来严大人愈发不悦的表情。   致辞完毕,公孙瓒下台,宴会正式开始,场中众人开始频繁走动,互相寒暄客套,一片觥筹交错之景。   谢予安站得累了,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拿了容时桌上的一块糕点,塞入嘴里咀嚼着。   容时睨她一眼道:“老实点。”   谢予安哼哼两声算作回应,一抬眼看见对面一男子走到了严清川桌前,阴阳怪气道:“今日各部官员都在,严大人身居少卿之位,也该好好拾掇拾掇,穿得如此寒酸,岂非故意丢咱们青天司的脸。”   谢予安听得直皱眉,“这谁阿,嘴这么贱。”   在一众穿着华服,锦衣玉带的官员当中,严清川确实穿得比较朴素,旁人都是束冠佩玉,唯有她不仅束发的簪子是木的,戴着的皮革护腕也显得陈旧,一身装扮,在与她同品阶的官员中显得格格不入。   “凌烟的手下,顾奇峰,办案能力不错,很受重视。”   谢予安怒道:“他怎么敢?严大人怎么说也是仅次于公孙瓒之下的少卿,他这根本是以下犯上!”   容时无奈道:“有凌烟罩着他,也奈何他不得,再者,清川根本不介意这些。”   谢予安感觉嘴里的糕点也不香了,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而那边,徐锦已经按捺不住怒气走了过去,对着顾奇峰反唇相讥道:“那自然比不得你们,每每办的都是贪腐大案,油水颇丰。”   顾奇峰叫嚷起来,“你说什么呢?你这意思是我们从中捞了好处是吧?你有证据吗你?”   一名顾奇峰的同伴走过来,帮衬道:“我看呐,严少卿哪里是穷酸,只是怕穿得富贵了,招人闲话罢了,毕竟呀,当年那桩震惊天下的窃税案主谋可正是严少卿父亲。”   此言一出,严清川手下几名下属腾地站起身,怒目道:“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这动静闹得稍许大了,眼见事态就要升级,严清川重重放下茶杯道:“够了,徐锦你们都退下。”说罢,她看向身侧隔了几桌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凌烟道:“凌少卿,管好你手下的人,我不计较是我不想计较,我若计较,顾奇峰也好,谁也好,我能立马让他从青天司滚蛋。”   “我不介意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官大一级压死人。”   凌烟捂着嘴,一脸受到惊吓的表情,“哦哟,严大人好生威风,顾奇峰,还不快回来,严大人都发话了,你若还想留在青天司,就别杵在那里碍人眼了。”   顾奇峰冷哼了一声后离开了,徐锦也随之离开了。   谢予安看着严清川身边恢复了清净,神情瞧不出喜怒,只是手中的茶杯换做了酒杯。周遭热闹喧哗,欢声笑语布满席间,唯有她一人独坐在那里,冷冷清清。   谢予安从中莫名觉出了一丝严清川很孤独的感觉,脚下不自觉走了过去。   她夺过严清川手中的酒杯,眨眨眼笑道:“严大人,饮酒伤身。”   严清川抿了抿唇,“与你何干。”   谢予安脱口而出:“我心疼。”   说完她有一刻的恍惚,分不清这是自己惯不正经的性格使然,还是藏着那么一丝半缕自己都未察觉的真心。 第18章 醉酒态   “我心疼。”   严清川指尖一缩,视线从谢予安身上逃离开,低声道:“不知所谓。”   谢予安笑着为她倒上一杯热茶,殷勤道:“严大人请。”   严清川接过茶,“你的事,司尉大人那里我自会去说明。”   谢予安笑眯眯道:“不急,我既是严大人的人,严大人看着办就行。”   严清川睨她一眼,双唇紧抿,一副不再想与之交谈的模样。   “严少卿,近来可好?”一名穿着富贵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信步而来,一手执着酒盅,一手拿着酒杯。   严清川起身回礼:“见过郑大人。”   能让严大人起身相迎的人想必官阶不小,谢予安心道。   男人走至案前,笑得脸上的肥肉堆起,一说话,横肉便随之微颤,“严大人可当真是个大忙人呀,上月小女及笄宴青天司可就独独缺你一人。”   “望员外郎大人海涵,那日下官有私事要处理,确是脱不开身。”   男人哼哼两声没再说什么,扬了扬手中酒杯,“那这杯酒,严大人可是要赏脸的吧?”   严清川神情依旧淡然,执起酒杯道:“自然。”   男人笑眯了眼,亲自给严清川倒酒,酒盅移过去的同时,他用另一只手托住严清川的手背,手指不老实的在上面轻划着。   一旁的谢予安看得瞪圆了眼,这特么职场性.骚扰啊!   她立马伸手一夺,抢过男人手中的酒盅,笑意盈盈道:“倒酒这种事哪能轮到大人亲自动手,两位大人若是不嫌弃,让小女子为二位大人斟上一杯可好?”   男人本欲发怒,可在看清谢予安脸的一瞬,他的眉眼就舒缓了开来,转而面向谢予安,捉住她的手拍了拍,“既如此,那你陪本官喝一杯可好?”   谢予安缩回手,笑着应下,心里却是把这猥琐老男人从头到脚骂了个遍,喝,喝不死你。   要知道,她因为那个嗜酒如命的老爸,从小练出一肚海量,迄今为止二十年里,酒桌上从无败绩,今天她不把这肥头大耳的老男人喝趴下她就不信谢!   “这位大人,小女子敬你。”说着,谢予安端着酒杯送过去,男人笑得如沐春风,正要伸手接下,一只手指纤细莹白的手伸来,从中拿走了酒杯。   严清川微一仰头,饮尽杯中清酒,薄唇上泛着些许水光,“郑大人,这杯酒算作下官赔罪,下官还有事,便先走了。”说罢,她扯过谢予安手腕便直直出了酒楼,徒留下身后男人恼怒的低骂。   谢予安怔怔道:“严大人,你这样直接离场,没事吗?”   严清川撒开她的手道:“你可知那人是何人?”   “哪部的员外郎?”   “刑部员外郎郑晖,从五品,与刑部尚书私交甚密。刑部主管青天司,你可知,即便是司尉大人也得卖他几分薄面。此人.妻妾成群,淫.乱成性,你怎敢上前招惹他?”严清川神色愈冷,厉声道:“还是说,你今日前来,便是想趁机结识高官,攀附权贵?”   莫名其妙被扣了一顶帽子的谢予安表示很无辜,“我那不是想为严大人解围麻。”   严清川漠然道:“我自有法子周旋,你呢?若是郑晖铁了心要收你,便是我也保你不得。做任何事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若是换了旁人对谢予安这一通教训,谢予安当即便要翻脸了,可这话是严清川说的,她生不气来。细细一想,严清川也说得在理,这书里的世界是封建王权社会,与法制现代社会相去甚远,在没有足够的权力地位之前,行差踏错便是小命不保。   “好,我知道了,严大人别生气了麻。”谢予安一脸卖乖,软声细语道。   严清川紧皱的眉峰松了松,“回去了。”   冬日夜里,月光清冷,两道颀长的人影投射在地上。   谢予安一边走着一边思索着严清川刚才的话。眼下她没了系统金刚不坏的金手指,再遇到什么危险就有可能死在这个世界,再也回不去了,还是得琢磨琢磨如何在这个世界立有一足之地才行。   她正认真思考着,前方原本走得笔直的人猝不及防停住了步子,谢予安差点撞上严清川后背。   “严大人,怎么了?”   眼前的清瘦身影一动不动,也没有回应。   谢予安绕到严清川身前,看见严清川紧蹙着眉头,闭着眼,神情瞧着似有些难受。   “严大人?”   严清川倏地睁开眼,惯常沉静深邃的眸子显得有些迷蒙,“我没事,走吧。”说完,她往前走了一步,但不知脚下是被绊住了还是一时不慎,竟然踉跄了一下,好在谢予安及时扶住了她。   这次严清川没甩开谢予安的手,她抬头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道:“多谢。”   谢予安疑惑地盯着严清川的脸,看了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严大人这是喝醉了?   此时的严清川,目光迷蒙,双颊暗红,连唇瓣都充盈了血色,显得艳丽不少,加之步伐不稳,可不就是一副醉酒的模样麻。   可是刚才严清川总共不就喝了三杯酒左右,这酒量,当真是三杯就倒?谢予安这般想着,便也就问了出来,“严大人这是喝醉了?”   严清川揉太阳穴的动作一顿,“没有。”   醉酒的人向来不会承认自己喝醉了,谢予安无奈一笑,“好,没醉,没醉,我扶着你,咱们继续走吧。”   “嗯。”严清川从鼻腔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嗯后,直直的就往前走了几大步,可她身前不远就是立着一棵大树,瞧她那架势,怕是想一头撞上去。   谢予安连忙拉住她,“严大人,这边,这边。”   严清川这会倒是很听话,脚下一拐,就别开了大树,可这拐动的幅度稍大,又直接拐去对街了。   谢予安几时看过严清川这般出糗的模样,不禁有些可惜没有手机不能给严大人录上一段。她摇头笑了笑,拔腿追上前方跌跌撞撞的严清川,径直在她身前蹲下。   “上来吧,严大人,我背你回去,你这样折腾,折腾到大半夜我俩都回不去。”说完,她等了半天,背后都没什么动静,她扭头看去,严清川已经跑到了几米远的一糖人小摊前,蹲在那看小贩捏糖人。   谢予安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她走过去蹲在严清川身边道:“严大人,想吃吗?”   严清川直勾勾地盯着小贩手中的糖人,“想。”   谢予安当即大手一挥,十分阔气道:“买!”可她手往怀里一摸,却是摸了个空,她身上的钱,早在被抓进青天司那天就全数上缴了,现在可谓是两兜空空,一穷二白。   小贩和她四目相对着,互相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出了尴尬的意味。   谢予安站起身,咳嗽两声掩饰尴尬道:“严大人,改日买给你,咱们先回去吧。”   严清川被她拉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糖人摊,继而小声道:“小气。”   谢予安顿时驻足,指着自己,“我小气?”   严清川眯了眯眼,突然五指一张抓住了谢予安肩膀,高声道:“我认得你!大胆小贼,哪里跑!”   谢予安心一惊,初时被严清川踹的那脚阴影还在,她连忙解释:“对,是我,小猴儿,不对,不对,我是谢予安,严大人,我已经被你招安入青天司了,你不记得了吗?你仔细想想。”   严清川拧着眉头,冷笑道:“如此三言两语便想骗过我?休想,速速随我见官去。”说着,便提拎起谢予安后衣领子往前走,可这方向却是奔着出城去了。   一路上,无论谢予安如何解释,严清川都无动于衷,也拒不承认自己喝醉了。   待两人走至一小巷旁时,谢予安骤然弯腰,身子一转,摆脱了严清川的控制,她顺势一推,将对方推到阴影和光亮处相接的墙上,然后逼近了严清川面前,微微喘气道:“严大人,你喝醉了,听话,让我背你回去。”   严清川一半的脸被阴影笼罩,一半的脸现于昏黄朦胧的路灯下,她眼神愈发迷离,像是被谢予安的话有所动摇。   两人间一时谁都没有说话,彼此的呼吸缠绕着,盘旋消弭于冬日夜空中。   谢予安盯着严清川的脸,细细地打量她的五官,明明有一双温柔的柳叶长眉却生了一对锋芒四射的眼睛,眼眶里的眸子是纯净的黑色,幽深如潭水,看人时总是不怒自威。   再往下,是秀挺的鼻子、绯红的脸颊,以及一方红润的薄唇,谢予安的目光在那微微启开轻喘的唇瓣上停留了许久,而后目光掠过严清川耳垂时,她忽然发现那耳后隐隐约约的一粒黑。   在光洁白皙的脖颈上尤为明显,谢予安往严清川耳畔凑近了些,喘出的气扑在严清川耳边,她明显感受到严清川身子颤栗了一下。   “严大人,你耳朵后面有一颗痣诶。”   严清川没有回话,用手抵住谢予安的肩膀,将她推开几步远,“无耻狂徒。”   谢予安微微睁大眼,“我吗?哈哈哈哈,严大人,你太可爱了。”实在是忍不住,她伸手掐了掐严清川的脸,并祈祷严大人明早醒来忘记今晚发生的一切。   指腹下的肌肤微微发烫,细腻莹润,她忍不住又摸了摸,同时又有些唾弃自己眼下趁人之危的举措,可这样反差如此可爱的严大人实在是太犯规了。   她收回手道:“严大人,你别误会,我只是觉得你太漂亮了。”   严清川像是听不懂,眼神露出疑惑。   谢予安清清嗓子道:“真的,你长得很漂亮,漂亮极了。”她自认自己不是一个吝啬赞美之词的人,更何况严清川名副其实。   严清川目光依旧飘忽,没有吭声。   “好了,严大人,我背你,咱们真该回去了。”   严清川抿了抿唇,“可是......只有我阿娘阿爹背过我。”   谢予安此刻倒是想在嘴上占占严大人的便宜,可一想到自己要说那你现在把我当成你妈吧这种话,就感觉能把自己雷得外焦里嫩。   她蹲下身子道:“没关系的,是我想背严大人,严大人赏几分薄面呗?”刚说完,她就感觉背上微微一沉,以及严清川身上传递而来的温热体温。   “严大人搂紧我脖子,回家。”说着,她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向着严府走去。   地上那两道原本独立的人影这会重叠在了一起。   严清川好似困倦极了,匍匐在谢予安身上,低喃道:“阿娘......”   谢予安嘴一抽,“严大人,我可不是你妈,别这么叫我。”   严清川没有回应,而且紧接着又低喃了一句,“阿爹,阿梓,我好想你们......”   谢予安停住了脚步,阿梓,是严清川的妹妹。   “严大人,你醒了吗?”   回应谢予安的是脖颈处凉凉的蜿蜒而下的一串泪水,不用问,谢予安也知道这眼泪的主人是谁。   严清川哭了。   这个认知让谢予安感觉心一紧,外表强大好似坚不可摧的少卿大人始终是有软肋的啊,这个软肋便是她含冤而死的亲人。   谢予安沉沉叹了一口气,背着严清川继续向前,笃定的声音融于夜色中。   “放心,严大人,我会帮你的,我一定会帮你父亲平反冤屈。”   她心里很清楚的知道,自己不再是单纯为了完成任务,是发自内心的想要帮助严清川。   半个时辰后,谢予安背着严清川回到了严府,大门关闭的同时,一道黑影从不远处的小巷现出身形,瞧身形,是名女子。   女子的脸仍旧匿于黑暗中,面朝着严府的大门久久没有离去。 第19章 动真心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谢予安一边哼着调调一边穿衣起床,洗漱好后,适逢严清川推开房门。   两人猝不及防对视到一起,冬日清晨料峭生寒,谢予安脸上的笑却好似暖阳,“早啊,严大人,昨天...”   “闭嘴。”严清川冷脸打断她,脚步飞快离开了严府。   谢予安闷声笑,看来严大人是没有忘记昨晚那一幕了,随即也追着严清川来到了青天司。   一进青天司,严清川就径直钻入了书房,闭门不出,勒令不许任何人进来。   洛奕小心翼翼地问谢予安严大人这是怎么了。   谢予安憋笑道:“大概是昨晚没睡好,你们没什么要紧事也别去叨扰严大人了,让她多休息会儿。”说完,她自己却是敲响了书房门,“严大人,今日无案要办的话,我可不可以申请外出一天?”   里面很快传出严清川冷淡的嗓音,“随你。”   “得嘞。”   洛奕好奇道:“谢姑娘,你这是要去干嘛呀。”   谢予安神秘一笑,“发家致富去!”   ......   京都大道上,沿街小贩此起彼伏地叫嚷着,这其中,有那么一个小摊却是显得安静异常。   这个摊位,拢共就一个桌子,两张破板凳,以及一张立着的长幡,幡布上是犹如鬼画符的四个大字。   “私家侦探”   长幡下坐着一老神在在的貌美女子,路人瞧了觉得新奇,都会凑拢来问上一嘴,可在听了女子一番云里雾里的话后都会摇头离开。   谢予安撑着下颌,翘着二郎腿,不免有些心急,之前她自信地想自己堂堂新世纪女大学生,放古代她能讨不到饭吃?   然而打脸很快就来了,她就是讨不到饭吃。   她寻思着凭借一些先进的科学理论搞点发明好了,但真要实践起来却是困难重重,这个世界的生产力根本不足以支持先进的科学技术落地,她又没啥启动资金,只能找隔壁酒肆老板赊来这破烂的桌子板凳,用这看家本事坐镇,奈何却无人问津。   谢予安敲着木头桌面,有些心不在焉的,正是神游天外时,一颗痣突兀地出现在脑海里,继而是白皙纤长的脖颈。   “姑娘,你这是做的什么营生?”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谢予安骤然回神,她的心跳得有些快,不知是刚刚脑海里绮丽的想象还是被眼前这美妇人吓着了。   她拍拍胸口回道:“就接受民商事务调查委托的,可以做财产调查取证、竞争对手情况调查、诈骗追踪、人员行踪调查等等,您看,您需要点什么?”   谢予安露出一个标准化的服务从业者微笑来。   妇人眼神飞快地扫过四周,然后凑近谢予安身前,压低声音道:“帮我调查一个人,可以吗?”   “您说。”   “帮我调查我丈夫,看看他是不是在外养了小妾,我与他成婚时,他是入赘到我家的,当时签了一纸协定,他绝不纳妾,眼下却是瞧我人老珠黄,去外面偷摸着沾花惹草了。   你若是找到证据,我便能上报官府名正言顺和他和离,将他扫地出门。”妇人咬牙切齿地说道,冲谢予安比了一个数,“你若是答应,眼下我便付你十两定金,余下的九十两事成之后一笔付清。”   谢予安内心有些复杂,合着,侦探的最合归宿都是走向婚外情调查是吧。   她心里只经过了一秒挣扎,便笑着道:“成交。”   而后妇人给她说明了详细情况。   这妇人叫张月岚,祖上几代世代从商,眼下富甲一方,雄踞京都,旗下产业包括茶叶、陶瓷、舶来品、工艺品众多行业。张老爷子膝下无子,在撒手人寰前将偌大家业交给了张月岚。   张月岚在张老爷子去世那段时间,年纪尚轻,外有竞争对手环伺,内有亲族觊觎,每日疲于处理生意和应付人情交际,精疲力尽,便是在那个时候,落魄书生蒋文章出现在她身边,温柔体贴,风度翩翩,两人很快便坠入爱河,蒋文章自此入赘到张家。   初时一两年蒋文章还维持着正人君子的模样,几年后便原形毕露了,吃着张家用着张家的不说,甚至多次外出偷腥,近来更是频繁夜不归宿,整天见不着个人影。张月岚念在多年的夫妻之情,以及孩子的份上,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直到最近账房伙计同张月岚说姑爷支了不少笔银子,怕是在外愈发不安分了,张月岚才彻底下定决心,和蒋文章和离。   可大衍律例是,协商和离双方财产对分,除非定有婚前协议,否定张月岚和离那便是白白分给蒋文章一半的张氏商行,这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接受的局面,于是这才找到了谢予安。   谢予安在听到妇人姓氏时便“嘶”了一声,张氏商行,那可是书中的京都首富啊。   她笑得愈发殷勤,差点脱口而出张总,最后轻咬舌尖才憋了回去,“您放心,这事包我身上,只不过,张夫人,您看这事成之后......”   张月岚以为她坐地起价,有些不满道:“我说的一百两并非银子,可是黄金。”   谢予安感觉自己眼前已经变成金澄澄一片了,她摇摇手道:“我不是要涨价,咱们这一行做的是生意,也是招牌,您的交际圈一定不缺那些富商巨贾达官贵人,事成之后,还希望您多帮我宣传宣传。”   张月岚缓和下脸色,“这个自然没问题,不过交代给你的事希望尽快,有什么发现直接去张府后门,有人会接应你。”   谢予安点点头,目送着张月岚离开后,她满足地掂了掂手中的金锭,沉阿。   收摊后,她直接奔去城内最大的成衣店,大手一挥,买下三四件上乘料子的衣袍,最后又去糕点坊打包了一份现出炉的杏仁酥,这才拎着大包小包回到严府。   她回来的时候天色微黑,严清川正在庭院里练剑。   身形飘逸灵动,剑气凛凛,当真是英姿飒爽,谢予安站着看了一会,心悦臣服地拍手,“严大人好厉害。”   严清川收了剑,微微喘气看她,目光落到谢予安手中大包小包时,却倏地尖锐了起来,剑身一扬,对准了谢予安,“你又去做那窃贼勾当了?”   谢予安微微退开两步,用手撇开剑身,解释道:“没有,我这是靠自己的本事光明正大赚的呢,这钱来得清清白白,严大人放心吧。”   严清川好似不信,嗤道:“你能有何本事?”   若是放之前,谢予安能气得立马怼回去,现在面对严大人惯常的冷嘲热讽心下却是没什么感觉了。   她从布袋里取出衣袍,走到严清川比量了一番,摩挲着下巴道:“还是大了些许,看来还是定做比较好。”   “你......这是做什么?”严清川垂着眸子看她。   谢予安将装衣物的袋子递过去,“喏,给严大人买的,昨天那个什么狗奇峰虽然全程在放屁,但有一点倒是说对了,严大人身居青天司少卿之位,对外代表着青天司的形象,自然不能穿得太寒酸。”   她从袋子里翻了翻,拿起一件金丝云纹镂空的褂子道:“你瞧这金闪闪的多洋气,穿这去出席宴会,闪瞎那些人狗眼。”   严清川沉默了一秒后冷声拒绝,“我不需要。”   “不喜欢?”   严清川不说话,谢予安琢磨不清她的想法,于是拿出杏仁酥道:“那这总是严大人喜欢的吧?”   严清川看见杏仁酥的时候眸光晃动了一下,神情显而易见地了柔和了下来,“你......怎么会知道。”   谢予安没吭声,她能不知道吗?好歹是追更了大半年小说的主角,连主角爱吃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她这书就白看了。   她拈起一块圆圆的杏仁酥,凑到严清川面前,“啊,严大人张嘴。”   严清川目光一沉,却是没有动作,谢予安正欲收回手,指尖的杏仁酥却霎时被衔走了,唯有指端残留的微末湿润证明刚刚确实是严清川吃了她喂过去的糕点。   谢予安心里扬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无意识地摩挲着触碰过严清川唇瓣的指腹,就这么出起神来。   直到严清川的一句“这家不比典芳斋。”她才刹那回过神来,她讷讷地点点头,说了一句“我先回房了”便回了房间。   她倒在床榻上,急急唤出系统道:“快,系统,帮我做个体检,我不正常,我身体是不是跟这个世界发生排斥了,最近我老是心跳加速,心悸心慌,喘不过气。”   系统立马播报道:“心率每分钟120次,血氧浓度90%,血压125mmHg,大脑多巴胺分泌旺盛,结合近期宿主身体情况,您现在处于兴奋的愉悦状态中。”   谢予安愣住,“什么叫兴奋的愉悦状态?”   她拔高声调道:“刚刚我不过就是喂了严大人一块杏仁酥,我怎么就又兴奋,又愉悦了,这不科学,我一定是病了,快帮我查查。”   说完,她又抱住自己的头喃喃道:“不行,不行,手贱某度,癌症起步。”   “啊,我这是怎么了,救命。”谢予安越来越心慌,感觉自己的脸滚烫。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一声敲门声才让她停了下来。   谢予安整理了一下头发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自然是严清川。   严清川看着她绯红的脸颊,没有多想,凉凉的手背又贴上了谢予安的额头,皱眉问:“你又发烧了?”   谢予安盯着严清川漆黑的眸子,心里的防线随着对方的这句话彻底崩塌。   心里,脑子里,都只剩下三个字。   “完蛋了。”   她好像真的喜欢上严清川了。 第20章 怦然心   “我没事!”谢予安说完,立马关上门,后背抵着房门剧烈地喘息,直到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稍稍冷静下来。   她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念念有词道:“我怎么就弯了呢,我一母胎solo怎么就突然弯了呢。”   刚说完,她又捂住脸道:“可对方是严大人诶,弯了也是人之常情吧。”   紧接着,她又连忙摇手,“不行,不行,我和严大人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喜欢又能怎样呢?”   她颓靡地坐到榻边,低垂着头,是啊,喜欢又能怎样呢?   “系统,这下你满意了吧,严大人攻没攻略下来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被严大人彻底攻略了。”谢予安苦笑着向后仰躺在榻上,用手盖住自己的眼睛。   眼睛看不见了,自己的心声便愈发明显,她不是一个忸怩的人,也不是一个怯懦的人,她并不逃避自己喜欢上严清川的事实,只是......只是命运弄人啊。   谢予安难得的伤感了一下下,然后便重振起了精神,为自己打气道:“不管怎么样,至少我还在这里的时候,要尽全力帮助严大人,不留遗憾。”   说干就干,第二天,谢予安跟严清川请了几天假后直奔张府,锁定了蒋文章,这蒋文章倒是个警觉的人,白日里整天在街上闲逛,听戏唱曲,赏鱼逗鸟,要么就是和一群狐朋狗友花天酒地,除此外,倒是没有什么出格举动。   直到第五天的时候,蒋文章按捺不住,总算露了马脚。他如往常一样去到听戏的徽香阁,可谢予安早已摸清了他听戏的偏好,今天演的这出,可不是他惯常听的流派,其中指定有鬼。   谢予安跟进阁里,果不其然看到蒋文章从后院的小门钻了出去,然后步履匆匆,东拐西拐,去到了城西边角的一方小院,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出院相迎,和他贴面缠绵着。   “渣男。”谢予安骂了一句后转身就去到了张府,通知张月岚赶快带人去捉奸,兴许能捉个现形。   至于事后如何谢予安便不得而知了,只知道第二天京城就在传张氏赘婿被张当家的捉奸在床,直接卷铺盖扫地出门了,一分银子都没捞到,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一时间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而张月岚也如约定的那般,将余下的黄金如数付给了谢予安,也给谢予安介绍了好几个同样委托服务的商人。以至于年底这段时间,谢予安忙得几乎不见人影,好在岁暮将至,京城呈现一副难得的祥和景象,青天司没什么重案要办,便也用不上谢予安。   这日,谢予安刚处理完手中一幢委托案,收了尾款乐呵呵走进青天司,正好碰见严清川、洛奕、容时三人,瞧她们这是要一同外出的样子。   谢予安目光直勾勾地落到严清川脸上,显得格外肆无忌惮,“严大人,你们这是去哪儿?”   严清川冷冷淡淡地瞥她一眼,没有说话。   洛奕回答道:“司尉大人的夫人今日生辰,我们这是一同去司尉府祝寿。”   谢予安像是想到了什么,神秘莫测地笑了笑,“我也去。”   严清川皱眉道:“今日家宴,司尉大人只邀请了一些相熟之人,你去,不合适。”   “放心,我和司尉大人很熟,他不会说什么的。”   严清川刚想开口,谢予安已经急不可耐道:“走啦,走啦,再耽搁就该错过吉时了。”说着,便先一步开路向着司尉府走去。   容时摇摇头道:“我当真是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一路上,只有谢予安和洛奕唧唧呱呱个不停,严清川和容时走在两人身后,一同保持着沉默。   “谢姑娘,这些日子你在忙什么呢?都没怎么看见你。”   谢予安揽过洛奕的肩拍拍,“为广大不幸的婚姻人士提供贴心服务。”她刚说完,就感觉身后一道锐利的视线投来,落到了她搭在洛奕肩上的手上。   她扭头看去,这道视线的主人不正是容时嘛,她想到这人对洛奕偏执的占有欲,连忙缩回手,却已是来不及了。   只见容时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前两日,徐锦可说他手下在青楼见着了谢姑娘,还连着整整几日呢。”   谢予安心一紧,严清川凉凉的声音已经响起,“你去了青楼?”   谢予安瘪着嘴道:“严大人,我说我去是为了工作,你信吗?”   严清川眉峰愈紧,脸色难看极了,“工作?你在青楼工作?你的那些钱都是在青楼赚来的?”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种工作,我这工作一时半会跟你们解释不清楚,总之,绝对不是什么不正经的事。”   严清川一副不太信任她的模样,黑着脸就往前走了。   谢予安扯过容时道:“你什么毛病!”   容时脸上带笑,声音却是饱含怒气,“我还想问你呢!你说阿奕房间有个匣子,我翻遍了她房间都没找到,我看你根本就是骗我!”   谢予安纳闷道:“不应该啊,我没骗你,你先等等,我先把我手头的事处理完了再忙活你的。”   容时恨恨瞪她一眼,同样带着不信任的表情,拉着洛奕走了。   被留在原地的谢予安无奈叹气,“这都什么事啊。”   而后来到司尉府,谢予安在中庭见到了传闻中彪悍的司尉夫人,其实这妇人跟传闻大不相同,她身材娇小,五官较为秀气,乍一眼看上去像是个温柔慈蔼的妻子。   然而谢予安是真真切切见识过司尉妇人脾气的,这还得从几天前说起,一名长相婉约的妇人找到谢予安说让她调查自己的丈夫,对此,谢予安已经熟门熟路了,一口应下,直到妇人说出她丈夫的名字,谢予安才当场愣住。   没错,这妇人正是司尉夫人,而她想调查的正是青天司司尉公孙瓒。   谢予安可不记得原书中有描写公孙瓒在外乱搞的情节,可这到底是一个配角人物,书中没有过多刻画,所以谢予安也不敢保证,今日正好借着祝寿由头,想着来探探公孙瓒口风好了。   走入席间,谢予安一眼便瞧见了屋内正和自己儿子严肃交谈着什么的公孙瓒。   公孙瓒察觉到了来人,侧目看过来,鹰隼一般的眼睛在谢予安身上扫过两圈后,走过来道:“你就是清川招安入青天司的大盗小猴儿?”   谢予安照猫画虎般行了一个礼,“大盗不敢当,在下只是一介小贼,多亏了严大人谆谆教诲,现下我已洗心革面,一心只为青天司。”   公孙瓒冷哼道:“嘴上功夫倒是漂亮,你入青天司一事,我可还没敲定,莫高兴得太早。”   谢予安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出,她泰然自若道:“司尉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有何话不能正大光明的讲?”   谢予安压低声音道:“与令夫人有关,你确定要我敞开讲?”   公孙瓒登时神色一变。   少顷后,在一众席间人的注目下,公孙瓒和谢予安走去了一方暗角。   严清川收回视线,对前来跟她撒娇讨好的公孙瓒幼女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清川姐姐,那位漂亮姐姐是谁啊,她跟爹爹在说什么啊?”   严清川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一沉,再看向谢予安那边时,目光显得有些迷惘,“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谁。”   谢予安这边,她直截了当地自爆了身份,说自己就是近日名满京都的神探谢安。   公孙瓒面无表情呵呵一笑,“不认识。”   谢予安翻了个白眼,回击道:“成,你只需要知道,不久前你夫人找到了我,让我去调查调查你。”   公孙瓒神经兮兮了看了眼大门,他夫人尚在梳洗装扮,还没入席。   “她让你调查我什么?”   谢予安卖起关子,“你猜?”   公孙瓒瞪她,“快说!”   “唔,就是让我查查你是不是在外面不老实,背着她沾花惹草了。”   公孙瓒铁青着脸道:“她怎么会这么想,我如何待她的她心里不清楚吗?你查,你尽管查,我公孙瓒行得端坐得正,不怕你查。”   谢予安勾唇一笑,“哦?是吗?那你分明是个不爱吃甜点的人,老去典芳斋做什么?”   “不巧得很,我打听到那里的老板会卖自家酿造的私酒。司尉大人这到底是去吃点心的呢?还是品好酒的呢?”   “你――!”   谢予安见好就收,敛了敛不正经的神色道:“放心,这事我不告诉令夫人,不过她不准你喝酒也是为了你身体好,你自己还是多加节制。”   公孙瓒脸色刚缓和了下来,谢予安口风一转,“不过,帮你隐瞒此事可以,那小的入青天司这事......”   公孙瓒怒视着她,整理了一番衣领,留下一句“狡诈恶徒”后回到了席间。   谢予安耸耸肩也走回席间。   她自然而然地落座到严清川身侧,坦荡荡地承接着对方审视的目光。   而后宾客尽欢,寿宴结束,谢予安道了一句有事后一溜烟就跑了。   她直奔城中的贫民区,找到了严清川救济的那些孤儿,大手一挥就将她近来赚的银散出去三分之二。   老妪感动得差点落泪,连声道谢,最后问及谢予安的名字,谢予安只撩了撩头发道:“做好事不留名,勿念,告辞。”说罢,便去买了一盒典芳斋的糕点提着回了严府。   等待她的是坐在庭院中脸色不善的严清川。   谢予安感觉一天的疲惫一扫而空,忽地体会到自己老爸总念叨着在外工作一天,回家后看到自己老婆孩子还有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饭的感觉。   虽然眼下这个老婆到底是谁还值得商榷。   “严大人,你在等我呀?”谢予安笑嘻嘻地走过去,严清川骤然起身,斥道:“给我站好了!”   谢予安身子一颤,有种梦回大学军训的时候,恍惚觉得严清川下一句就要说稍息立正了。   不过严清川说的是,“你近日在外面究竟在做什么?”   明明对方用的质问的语气,脸色也难看得紧,但谢予安惯是个会苦中作乐的人,她暗搓搓地将这句话当成是严清川在查岗,心里便生出一丝甜意,美滋滋地回道:“回严大人的话,最近就是搞个了兼职,赚点外快。”   “嗯?”   “就最近京城那几桩闹得沸沸扬扬的富商和离案,听过吧?我做的。”   看着谢予安一脸骄傲的神色,严清川讥笑道:“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对此你倒是得意得很。”   谢予安摇摇头,之后的十分钟语重心长地跟严清川讲起了不幸的婚姻关系对社会、家人造成的严重影响。   严清川听完只嗯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她盯着石桌上典芳斋的盒子,淡淡道:“这是什么?”   谢予安刚说得一时兴起,都忘了糕点了,这会严清川提醒了她,她连忙打开盒子,将尚有余热的白玉糕递过去,“给严大人买的饭后小甜点。”   严清川眯了眯眼道:“我不爱吃甜食。”   谢予安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骗人。   不过她自是不会拆严清川的台,于是顺着对方说道:“是,是,严大人又不是小孩了,怎会还爱吃甜食。是我想吃,严大人赏个脸,陪我吃点?”   严清川没答应也没拒绝,细长的手指一伸,拈起一块糕点放入了嘴中。   谢予安盯着她的脸,敏锐地捕捉到严大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愉悦,“怎么样?”   按严清川的性格,谢予安原本以为她不会说什么赞美的话,顶多说个尚可便已经是为难她了。   却不承想,严清川咀嚼完嘴中的糕点后,突然看向自己,一边舔舐去了指端残余的糕渣一边道出两个字,“好吃。”   这个过程可能总共就一两秒,却霎时在谢予安眼中变成了慢镜头。   她满脑子只剩下严清川抬眼之际,看向她的那双浓得犹如大雾氤氲的眸子,以及那红润的舌尖扫过莹白的指端。   “嗡――”的一声,谢予安不知是是自己幻听,还是系统抽风了,她只感觉脑子里一阵嗡鸣。   她捂着心脏,长吸了一口气后大惊失措地看着严清川,艰难地吐出一句话,“严大人......我,我喘不过来气了。” 第21章 岁暮宴   严清川当真以为她哪里不舒服,飞快问道:“你怎么了?”   谢予安捂着心脏,等着心跳平息,“没事,我就是......”   我就是被你迷得五迷三道找不着北了。   没动心的时候她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半开玩笑地说出我爱慕你这样直白赤.裸的话,现在动了真心,反倒不好意思了,她含糊其词道:“我就是有点困了。”   也不管严清川信不信,谢予安又像那晚一样仓惶逃回了房间。   她趴在榻上,用手指画圈,“系统,怎么办啊,我好喜欢严大人,可是,我没办法留在这里,我也不能带她离开。”   安静的房间响起系统电子音没有感情温度的询问,“喜欢是什么?”   谢予安怅然道:“说了你也不明白,喜欢没有道理可言,也没有规律可循,它不是设定好的逻辑严谨的程序,也不是非1即0的二进制代码,”她声音一顿,正经不过一秒,便接着道:“当然,我是1,不过对象是严大人的话,我为爱做0也不是不可以。”说完,她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懊恼地抓着自己头发乱揉,“哎呀,我在乱七八糟想什么呢!”   一声哀呼后,谢予安偃旗息鼓了,甚至罕见的失眠了,以至于第二天早上起床,她精神萎靡,。   安静的严府内,已不见严清川的身影,严清川已经走了。谢予安坐在庭院里出神,整个人尚且处在开机状态中,然而下一刻,震天响的拍门声将她硬生生强制开机成功了。   她胯着脸去打开门,语气不善道:“谁啊?”   门外站着的一名少年和年轻女子,两人五官外貌长得极为相似,一眼便能敲出是一对姐弟,这对姐弟穿得同样衣衫褴褛,脸上黑一团灰一团,唯有眸子清亮。   这二人在见着谢予安的一瞬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神色,“小猴儿!真是你!我们以为你还被关在大牢呢。”   谢予安瞬间明白过来,瞧这二人穿着,多半是贫民区来的人,又认识这原身,那很有可能就是小猴儿相识之人。   她装作迷茫道:“你们是谁啊?”   少年和女子对视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小猴儿?你不记得我们了?”   谢予安摸了摸后脑勺道:“被严大人抓那天,脑袋被铁门夹了,以前的事就有些记不住了。”   单纯的少年不疑有它,激动道:“是我啊小猴子!我是周舟!这是我姐周淼,咱们以前一起住在城南那片,你真的全忘了吗?”   谢予安皱着眉,一副沉思的模样,然后在周家姐弟的期待的目光下摇了摇头,“真不记得了,一回想就脑袋疼。”   周淼善解人意道:“那就不想了,小猴儿,我们也是昨日听别人说看见你回来了,这才到处打听找你,见到你没事就好了。”说罢,就准备拉着周舟离开。   看着这对落魄姐弟辛酸的背影,谢予安一咬牙,也顾不上身份暴露的危险,叫住了她们,“你们等等。”   周淼回头道:“怎么了?”   “你们想赚钱吗?”   周淼和周舟不解其意,神情有些迷茫。   谢予安冲他们招招手,“进来说。”   “你们听过近来名满京都的神探谢安吗?”谢予安双手交叠撑在下颌,目光灼灼地问道。   周家姐弟齐齐摇了头。   谢予安:“......”   看来这品牌营销还不到位啊,她清了清嗓子道:“总之,这神探谢安正是在下。”   周舟好奇道:“神探是什么,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谢予安斜他一眼,“把感觉两个字去掉。”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谢予安口若悬河的给他们介绍起来自己侦探业务的详细发展规划,最后大手一挥道:“加入我的团队,成就自我,超越不凡,让我们一起为梦想鼓掌!”   她自觉自己发表了一场振奋人心的演讲,忍不住为自己拍手叫好,然而一道寒风吹过,安静的庭院里唯有她稀稀拉拉的掌声。   周家姐弟二人脸上就快印出三个大字。   什么鬼?   见她们这副模样,谢予安开始怀疑自己,难道自己像是在拉人入坑疯狂画大饼的黑心老板吗?她绝不承认。   她拍了拍他们的肩,言简意赅道:“总之,就是你们帮我做事,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周舟仍然迷茫道:“我们要做什么?”   谢予安勾勾手指,三个脑袋凑做一块,她压低声音道:“咱们表面继续接调查取证的委托,但私下,我们要通过接委托发展来的人脉网去搜集所有朝廷官员包括皇室人员的信息,以及他们背后藏着的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顿了顿,神色肃然起来,“我要成立天下最大的情报机构,我要手握这些掌权者最致命的软肋。”   周淼倒吸一口冷气,惊悚道:“你......你这是想要造反?”   谢予安摇摇头,想到了滂沱大雨中千夫所指受万人唾骂的严清川,她轻声说道:“我只是想还一个人公道,一个迟到多年的公道。”   周淼识趣地没问这个人是谁,而是说道:“这事被发现可是掉脑袋的事,你想好了吗?”   谢予安迟疑不过一瞬,便坚定地点了点头,“我想好了,你们若是愿意帮我,我会尽我所能护你们周全,祸福同享,你们若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   周淼和周舟沉思了一会,也坚决道:“只要是你想做的,我们肯定支持你,我们以前约定过的,这辈子我们三人要互相扶持,生死相依。”   谢予安抬手拒绝道:“互相扶持可以,生死相依就不必了吧。”   毕竟,她已经有想要生死相依的人了。   之后谢予安把周家姐弟二人带到了房间,当着他们面打开了一个大匣子,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几大排金锭,黄澄澄一片。   周舟憋着气瞪大眼,差点撅过去,谢予安拍了一把他的背,“小兄弟,相信自己,你以后拥有的只会比这更多。”   她将大匣子推到他们面前道:“这些金子你们拿去,作为咱们情报组织的启动资金,先租一处足够隐秘并且好跑路的场所,再去招募一些人,这些人要找手脚利索脑子机灵的,最重要的是,嘴巴够紧,做咱们这行,这是最重要的。”   看着谢予安煞有其事的模样,周淼周舟也严肃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必须得留在青天司,个中原因,暂时不方便和你们说,所以这些事只能交给你们去做,遇到什么问题派人给我传信,咱们去聚江楼碰面聊。”   周舟又是点点头,然后问:“那咱们这个组织叫什么?”   谢予安眯眼想了想,回道:“文若阁,就叫文若阁。”   而后谢予安又嘱咐了他们几句后才将人送出严府,她躺在房间里休息,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件重要的事没做,于是连忙出府去了城中坊市,忙活了大半天才回来,之后的几日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七日后,年底,岁暮至。   天寒地冻也抵挡不了百姓们欢度岁暮的热情,城中大道张灯结彩,红笼高挂,一片热闹喜庆之景。   青天司内也一扫往日的肃穆氛围,气氛变得轻松愉快。偌大的中庭里,整整齐齐摆了几列长桌,按官衔位阶依次排列,主桌上是司尉公孙瓒,其左右下方是严清川凌烟以及司丞、司吏等。   谢予安凭借手握司尉大人的把柄前几日才正式登册载入青天司,职位是最低级的巡捕,主要的工作便是游街窜巷,处理一些百姓间鸡毛蒜皮的小事,此时她便跟一群巡捕坐在一桌。   这一桌都是五大三粗的男子,各个举止豪放,性情洒脱,正撸着袖子划拳喝酒,大嘴巴一开一合,桌上唾沫纷飞。   谢予安幽怨地看向隔了许多桌的主桌那边,严清川背脊挺直坐在其中,举止斯文,只是脸色冷淡了些,青天司众人也知严少卿脾性,自是无人敢上前与其寒暄客套。   好想严大人啊,她在心里嘀咕道。   冷不丁系统电子音在脑海里响起,“警告,剩余电量26%,预计十小时后使用殆尽。”   谢予安一拍脑门,最近忙着筹建文若阁,日日早出晚归,都忘了这茬了,不过不用系统提醒,她何尝不想和严大人亲近呢?   只是,惯常洒脱肆意的她眼下却是陷入了纠结,理性告诉她,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迟早有一天会回去的,现在还是和严大人保持距离为好,否则越陷越深,到最后只是徒留伤心。   可感性却做不到让她立马放下这段感情,她每每想到严清川,就控制不住想要靠近对方,想要触碰对方,想要向对方倾泄自己心底滚烫的爱意。   想到这里,谢予安叹了一口气,难得的感伤起来。   这时,紧闭的青天司大门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众人还以为有突发的案子,脸色登时严肃起来。靠门最近的一司衙打开了大门,门外站着的是一名笑眯眯的年轻男子。   他伸脖子往里探了探,先是道了一句节日祝福,然后说道:“逢此佳节,小的受人所托,来为严少卿送岁暮礼。”   公孙瓒今日能正大光明喝酒,心情十分不错,大手一挥道:“想不到清川竟如此受百姓爱戴,拿进来吧。”   年轻男子没动,而是拍了拍手,只见他身后出现四名身形壮硕的男子,正担着两个红漆铜皮大箱,也不知里面是何物,看上去沉甸甸的。   四名男子担着箱子走进中庭,解下绳索,箱子落地,发出厚重沉闷的响声。   公孙瓒踱步而来,捋着胡须道:“这都是些什么?”   年轻男子笑着解释道:“大人稍后打开便知,不过在此之前,赠礼之人还有一封信给严少卿。”   严清川还坐在位置上,她浅浅饮下一口热茶道:“我不要,这些东西也不必打开,哪里的来的送回哪里去。”   年轻男子为难道:“这可不行,小的受人所托,便还得终人之事。”   公孙瓒朗声笑道:“只要不是明目张胆的送钱,百姓们的心意自然不容推拒,这事我替清川应下,你将信留下便是。”   年轻男子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道:“赠礼之人说让小的念与严大人听。”   公孙瓒挑了挑眉,“念。”   年轻男子想起那出手阔绰的姑娘提的要求,要他念感谢信时声情并茂,发自肺腑,念得好,事后还有赏,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昂首挺胸,目光如炬地盯着信纸,声如洪钟道:“啊!我亲爱的敬爱的严清川严大人,您爱岗敬业、任劳任怨,为保护京都安宁鞠躬尽瘁、呕心沥血。   金鸡破晓时,您已到达岗位开始一天的辛勤劳作,夜深人静时,您还在不辞辛苦处理案子,您是多么的无私和伟大啊,您的敬业精神奉献精神是如此的可歌可泣,让人不禁潸然泪下,您的光辉功绩必将载入史册,您的伟岸身影必将永垂不朽!我谨代表人民群众对严大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此致敬上,来自一个平平无奇的严大人的追随者。”   年轻男子念完信,因为期间太富含感情,许多句都是声嘶力竭喊出来的,这会只得大口喘气休息。   庭院里顿时变作鸦雀无声。   严清川更是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她狼狈地擦拭嘴角的水渍,恼怒地瞪向几米开外正磕着瓜子一脸洋洋得意的谢予安。   谢予安自然感受到了这锋利的视线,她心里有些纳闷,严大人这是不满意?这封信可是她冥思苦想好几天的大作,对于一个理科生来说,可真是绞尽了脑汁,成语词典都快被她翻烂了。   想来想去,她认为严大人该是当着这么多人面不好意思了,于是她回以一个我懂我懂的表情,并对严清川眨了眨眼,眼神里闪烁着求夸奖的光芒。   就差把“我写得不错吧”几个字印脸上了。 第22章 消记忆 倒V开始)   严清川一个箭步冲到年轻男子身边,将他手中的信抢过来,看着上面歪七八扭的毛笔字,她越发笃定了闹这出的始作俑者,可不正是现在正傻乐呵的谢予安嘛。   庭院里气氛一时有些凝固,公孙瓒干巴巴笑了两声道:“这封信文风倒是新颖,写信人有心了,呵呵。”   年轻男子打开箱子,弯腰行礼道:“这些是赠礼人送给司尉大人、严少卿和其下属的薄礼,礼已送至,再次恭贺青天司诸位大人岁暮吉乐。”说罢,他一招手,带着四名担夫离开了。   四周的人围拢过来往箱子里看,待看清里面物什后,皆都发出大为震惊的吸气声。   里面放的是两整套金丝软甲,这种软甲材质罕见,且为西域进口,极为稀少,软甲通体纤薄,穿在里面,不说刀枪不入,但寻常刀剑是无法穿透这种软甲的。如此珍贵的护甲,便是王孙贵族有钱也难以寻得,一件金丝软甲背心就抵百金,何况这里是整整两套。   不用说,这两套自然是赠予公孙瓒和严清川的。   “这赠礼之人是何许人也,竟有如此财力。”   “怕是京中巨贵,才能这般出手不凡。”   众人感叹着,又打开另外一个箱子,里面放着几十把银光闪闪的宝剑,剑鞘刻有承影两个小字,这一箱子的剑竟是京城铸剑名坊承影所出,承影坊所铸宝剑,最便宜也得五十两白银,一把剑便足足抵他们半年俸禄了。   一时间,庭院中又是感慨声四起。   徐锦拿出一柄承影剑,拔剑出鞘,月光下,剑光凛然,锋芒毕露,当真是不可多得的好剑。   “好剑!”   谢予安默道能不好吗,这两箱子东西可是掏空她老本了,她又磨了那剑坊坊主许久,提了不少赶工费才在今日铸好足够数量的宝剑。   严清川手下的人陆陆续续来取走承影剑,拿在手里把玩,最后一个男子拿起剑后发现了箱底的一张纸,他拿起来凑近了念道:“此礼特赠与严少卿同仁,宝剑赠英雄,望各位笑纳。”   “至于凌少卿......”男子念到这里停住了,脸色有些尴尬。   徐锦拿过纸看了看,忽地一笑,继续朗声念起来:“至于凌少卿及其手下,因其有一身铜皮铁骨,刀枪不入,补充,俗称厚脸皮,且瞧不上此等俗物,此次送礼便不送于凌少卿等人了,勿怪。”   他刚念完,顾奇峰就豁然起身,不顾旁人拉阻,怒吼道:“谁他娘写的,嘲讽谁呢,有本事就当着咱面说!搞这出,真是个孙子。”   凌烟似乎完全不为此生气,狐媚的眼睛眯了眯,缓缓道:“谁叫咱们不得民心呢?是吧,严大人。”   严清川冷着脸,没有说话。   “好了,都坐下!平日吵也就罢了,今日是个什么日子!都给我安安静静吃完这顿饭!”公孙瓒一拍桌子,沉声喊道。   司尉发话,众人自是不敢再闹,都回了座继续这场岁暮宴,只是这会严清川这边的手下各个脸上带着得意之色,一边感谢这赠剑人,一边又说是沾了严大人的光。   反观凌烟那边,除了凌烟依旧笑眯眯,其他人的脸色就难看得紧了,一个个铁青着脸,恼怒地瞪着院中得意洋洋的徐锦众人。   谢予安瞥了瞥顾奇峰犹如吃瘪的脸色,心中畅快极了,她想,严大人脸上不显,心里也该是畅快的吧。可她抬眼看去,却见严清川脸色沉沉,竟又饮起酒来,就连一旁高兴过头的下属们前来敬酒,她也不推拒,一杯杯烫酒下肚,冷白的脸颊微微泛红。   一杯接着一杯,等谢予安走到严清川身边时,她目光已显迷离。   谢予安蹲在她身边,有些担心道:“严大人,你怎么了?”   严清川没理会她,又执起酒杯往嘴里送,谢予安立马攥住她手腕,正经道:“别喝了,我送你回去。”   一旁的徐锦带着酡红的脸颊一拍胸口道:“我来!我送.....嗝......我送严大人回去!”   谢予安瞪他一眼,这家伙,送他剑还这么没眼力劲儿。   她直接扶起严清川,一把推开徐锦,语气不容置喙,“我送。”随即和公孙瓒打过招呼后,便搀扶着严清川出了青天司。   街上寒风一吹,严清川似乎清醒了些,她偏头看向谢予安,不确定地问:“谢予安?”   谢予安将她的胳膊架到自己脖颈,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边在心里感叹严大人纤细的腰身,一边回道:“是,是我。”   严清川没再说什么,任由谢予安这样搂着自己回到了严府。   房间里,谢予安已经将严清川妥帖放到了榻上,又跑前跑后为其打水梳洗,待一切打整完毕,她坐在榻边休息,顺便欣赏严清川的睡颜。   屋内灯光柔和,严清川白日束起的长发此刻尽散,乌黑柔顺,好似绸缎。谢予安看得心痒痒,索性蹲下身来,指尖勾起枕上的一缕青丝绕弄着。   发丝微凉顺滑,和她想象中的触感一样,可满足了这个好奇心,便会生出更多的好奇心。   谢予安的目光移到严清川的脸颊上,她想着,严大人的脸看上去好白,好细腻,看上去好好摸的样子。   这般想着,她就不自觉伸出手去,但却在将将要触碰到那一方肌肤时停住了,她倏地收回手,谴责自己趁人之危的不道德行为。   “严大人呐,严大人呐,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原本只是她的一句轻声低喃,严清川却好似被惊醒一般。   她睁开眼,目光还有点茫然,然后瞳孔缓缓转动,最后落到了谢予安脸上,“谢予安?”   又是一声询问,比之之前,带着一些暗哑的音色,谢予安连忙道:“诶,我在呢,怎么了,想喝水吗?”   严清川眼皮缓缓的闭上又张开,目光清明了些许,“为何要这么做?”   “嗯?”   “为何?”   谢予安明白过来严清川是在说她匿名赠礼一事,她低声问:“我想为你出气,你不高兴吗?”   她往前凑近了些,继续道:“我不想让旁人瞧不起你,不想让旁人欺辱你,我想你一辈子风光无限,一路顺遂圆满。”   谢予安心里有些难过,她想到遭受一路苦难的严清川便觉得心中酸涩,“我想给你一个圆满的结局。”   严清川长长的眼睫一颤,继而闭上眼道:“你不必如此。”   谢予安突觉内心焦躁,她急忙说道:“这是我心甘情愿的,”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又沉又缓,“文若,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听到这个称呼,严清川蓦地睁开眼,和谢予安对视在一起,两双同样漂亮的眸子流淌着复杂深沉的情绪。   在这一刻,没有过恋爱经验的谢予安却忽地生出一股本能。   她想吻严清川,非常想。   残存的理智最终还是迫使她站起了身,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强装镇定道:“严大人,早些休息。”说罢欲走,却不料下一刻手腕便被人攥住了。   然而严清川也只是攥住她罢了,微热的指腹贴在谢予安手腕内侧上,隔着薄薄的肌肤,能感受到其下加速的脉搏。   她没有说话,眼神却好似说了。   谢予安从没有过比此刻更加失去思考能力的时候,她反握住严清川的手腕,骤然倾身过去,手臂撑在榻上,自上而下地盯着严清川。   两人面上只余几厘米的距离,彼此温热的呼吸缠绕作一堆,分不清谁是谁的。   谢予安微微启唇,艰难地喘息:“严大人,乖一点,你再这样,我要忍不住亲你了。”   严清川好似又醉了,眼皮半耷拉着,没有反应。   谢予安抽身而起,最后脚步踉跄地逃离了严清川房间。   等回到自己房间,她脸上的余热还未消褪,心脏跳动得仿佛要跳出胸腔,她狂喝了一大杯水,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刚才你都看到了吧?”谢予安对着黑漆漆的房间问道。   系统立马回复:“本系统充分保护宿主个人隐私,非必要时处于半休眠状态,所以刚才并未读取到宿主想要与目标人物发生嘴唇接触的脑电波。”   谢予安呵呵两声,冷漠道:“少废话,能不能把严大人这段记忆消除?”   “为什么?”   谢予安手指蜷缩着,神情怅然,“你不会明白的。”   系统似乎十分怕听到谢予安上次那番1,0辣耳朵的话,不再追问,说道:“消除刚才目标人物的记忆,将预支十积分,确认使用吗?”   谢予安闭了闭眼道:“确定。”   翌日,谢予安起床,和严清川在中庭相遇,谢予安眼神闪躲,严清川倒是神色如常,看来昨晚房间里的记忆当真消除了。   “昨晚......”严清川还没说完,谢予安就接道:“昨晚严大人喝多了,我送你回来后你就直接睡了。”   严清川抿抿唇,没再说什么,淡淡说道:“承影剑,我替他们谢过你,日后不必再如此破费。”说罢便抬腿走了。   谢予安站在大门看着严清川走远的身影,刚叹了一口气,天空突然飘下一张纸,旋了一圈后落到她脚下。   她拾起来一看,纸上是可以跟她狗爬毛笔字一较高下的一段话。   “爱一个人就要给她自由,爱她就要学会放手,真正的爱不是占有。”   谢予安嘴角一抽,随手将纸撕了,吼道:“哪个死非主流在这里乱发传单!”   远处的巷子里,那里的黑影听到这声音不由得脚下一趔趄。 第23章 第二案   启明二十二年元月一日,本是一年新的开始,青天司却没能迎来安静平和的一天。   这日一早,便有一男子驰马而来,擂响了大门外的青天鼓,鼓声阵阵,振聋发聩。   严清川率先走出来,问清了男子身份及所来缘由。   这男子原是京城百里开外一处县城的衙役,他连夜赶来,正是因为他们那县城所属辖内的一处村庄发生了一起命案。   至于为何要上报到青天司,那是因为死的不是旁人,正是这个县的县令!   朝廷命官被人杀害,古来今往,无论官阶大小,都是重案。公孙瓒听闻此事后,立马派严清川为首,带领一队人奔赴开阳县,尽快查清案情,缉拿凶手。   谢予安还在犯迷糊呢,就被容时拽上了马,颠簸中,她看着前方策马疾驰的严清川背影,幽幽叹道:“好想跟严大人一起骑马。”   容时挑眉道:“那我把你扔过去?”   谢予安撇撇嘴,“算了。”   一行人疾驰整整一日后到达了开阳县,而案发地是二十里外的自在村,待他们到达村子时已经是日暮时分了。   一众村民正围着一座破烂的山神庙,交头接耳的讨论着,严清川立马吩咐徐锦驱散无关人员,然后领头走入山神庙。   庙里破烂,蛛网遍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烂木头的腐朽味以及浓郁的血腥味。   严清川一个眼神示意,一名下属立即拿出油灯点亮,照亮庙内的一瞬,众人眼中都浮现惊惧。   早已破烂坍塌的山神像前,一名赤着上身的中年男人被绑在椅子上,他浑身手脚被束缚,裸.露的上身部分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血字,颈部则戴着一个皮革项圈,项圈上竖立着一根好似叉子的金属物件,一端支撑在咽喉下两根锁骨相接处的凹陷,另一端尖锐的部分已经从男子的下巴插入了口腔,大量的鲜血自下颌处流下,遍布了脖间,胸腹,殷红一片。   不难看出,这物件在死者生前应该正好卡在他的下巴和锁骨窝,受其桎梏,死者只能高仰着下巴,期间无法开口说话,甚至不能低头,一旦有所动作,这利器就会刺穿他下巴这片柔软的皮肤,直入口腔。   如此残忍的器具,凶手显然是为了折磨死者心智所备,他甚至可能都没有自己动手,死者最后是死于高度的精神紧张和体力不支,自行了结了自己。   谢予安走到男人面前,仔细端详着他身上密密麻麻的血字。   “青龙头,白龙尾,小儿求雨天欢喜。麦子麦子焦黄,起动起动龙王。大下小下,初一下到十八。摩诃萨。”   “风来了,雨来了,禾场背了谷来了。”   严清川走到她身边道:“这是一首祈雨童谣。”刚说完,那报案的衙役就扑到死者脚边,哽咽道:“我们县令大人为官十几载,一心为民,连妻儿都没有,眼看着就要升迁京都,怎会突然遭此灾祸。大人们,你们一定要将凶手绳之以法,不能让县令大人白白枉死啊。”   一旁的青天司捕快安慰他几句后将他拉开,容时则戴上手套开始对尸体进行初步尸检,洛奕在一册记录,其它人员也勘察起案发现场来。   严清川抬抬下巴道:“把目击者带来。”   少顷后,一名看着老实巴交的男人走进来,看见死者的一瞬他捂了捂胸口,俨然一副又被吓到的模样。   “讲讲目击经过。”   男人点点头,缓缓叙述起来:“我叫王海,是这个村的村民,昨天半夜大概十二点多,我听到村里一直有狗叫,我婆娘叫我起床去看看,然后我就循着狗叫声到这边查看,发现是村里的狗一直在对着山神庙吠......”男人咽了咽口水,继续道:“我原本不想进来的......毕竟,这山神庙不太吉利。”   严清川问道:“如何不吉利了?”   男人缩缩脖子解释:“这庙里吧,十几年前死过一个女人,从那以后,便有人经常看到这儿有白影飘过,还有歌声哩,村里人都说这是女鬼冤魂不散,闹鬼了!”   谢予安插嘴道:“那歌是不是死者身上写的血字童谣?”   男人愣道:“什么血字童谣?我当时进庙后,只借着月光隐隐约约看到庙里有个死人,连忙跑去县衙报案了,衙役来了后才发现死的居然是县令大人!”   谢予安正待复述一遍童谣内容,却听见静谧的山神庙中响起了幽幽的童谣哼唱声。   “青龙头,白龙尾,小儿求雨天欢喜。麦子麦子焦黄,起动起动龙王。大下小下,初一下到十八......”声音清冷空灵,回荡在山神庙里,无端让人觉得阴森}人。   严清川停了下来,问男人:“是这首吗?”   男人拧着眉想了好一会才道:“好......好像是,我记得是这个调调,县令大人难不成是被女鬼......”   严清川厉声打断他:“好了,你可以走了,与案子相关的信息不准外露。”   男人只得闭了嘴,转身离开,严清川走到正在尸检的容时身旁,问:“有何发现?”   容时一边扒开死者的眼睑查看一边说道:“目测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左右,从其身上的捆缚伤来看,死者应当在死前十六小时便被绑住了。   身体脱水严重,有大小便失禁的情况,应该是在极度的精神高压下造成的。脑后有钝器击打伤,致命伤是下颌骨附近的穿刺伤,没有外力作用痕迹,应该是死者支撑不住,自己低头使凶器尖端刺入口腔后,失血而亡。”   也就是说,死者在死前足足经受了十几个小时的精神折磨,凶手或许当时就在死者面前看着这一幕,看着死者如何咬牙坚持,看着他因为生理心理的双重折磨流出腥臭的排泄物,看着他最后精神崩溃,自行了结了自己。   而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谢予安首先想到的是,要么凶手和死者有什么滔天的仇恨,要么凶手是一个反社会型人格的变态,以咀嚼品尝杀人趣味为生。   两者相比,前者还能靠着线索一步步排查有迹可循,后者就难得多了。   一旁的洛奕听到容时的叙述,脸色都白了许多,她讪讪道:“真的有人会如此残忍吗?会不会真的是闹鬼?”   谢予安为了让她放松一点,拍拍她肩道:“那必不可能,咱们要做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拥抱科学。”   所有人都习惯了谢予安不时的疯言疯语,无人搭理她。   “大人,四下都检查过了,没什么线索。”   严清川点点头,吩咐道:“将死者抬回村里,找一处空置的民居安放,明日一早,回县衙。”   众人应声,随即开始动作,谢予安跟在严清川身后道:“严大人,去哪儿?”   严清川头也不回道:“探访。”   谢予安看了看渐晚的天色,想劝严清川,但想到她的性格,还是闭了嘴,默默跟在她身后。   两人先是来到一户人家,敲响了门,问了一些案子相关的问题,那妇人一脸惧怕道:“死的是县令大人是吧?他身上是不是还画得有十几年前那首鬼童谣?”   见严清川和谢予安没回答,妇人跺着脚道:“天呐,天呐,一定是又闹鬼了,一定是那女鬼回来了。”   严清川脸一黑,想来定是那目击者王海将案情细节泄露出来的。   两人离开了这户,去到下户人家,不出所料,这户也和上户人家一样,对方先表示自己不知情,然后笃定山神庙这案子是闹鬼。   直到来到第三户人家时,她们才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这户村民说自己昨天清晨在村口看到过步履匆匆的县令,往山神庙的方向去,他当时也没多想,谁料,今日便传开了县令大人被女鬼害死的传闻。   两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谢予安摩挲着下巴梳理案情,“死者死亡时间是昨晚十点左右,被绑的时间在昨天清晨六点左右,而刚才那名村民也是说在昨天清晨看到死者来到村里。   也就是说,死者是在昨天早上六点左右主动进入山神庙,被早已埋伏在那里的凶手袭击,经过十几个小时的精神折磨后遇害。”   理清了时间线,谢予安问严清川道:“严大人,你怎么看这个案子?”   严清川沉声回道:“要么是仇杀,要么是无差别杀人。”   如果是后者,那就严重了,以杀人取乐的凶手绝不会作案一次就收手,他还会继续杀人。显然,谢予安和严清川都想到了这点,一时脸色严肃了许多。   “严大人,谢姑娘。”洛奕站在一处民居前冲她们挥手道。   待她们走近后,她指了指一侧的屋子,“村里没有空屋了,只勉强拾掇出这两间来,我和阿时睡这间,严大人和谢姑娘睡一屋,可以吗?”   谢予安一瞪眼,“什么!”   见她这副模样,容时投去一个不理解的眼神,不该高兴才对吗?   “唔......我睡相不好,怕闹得严大人睡不好,要不我和洛奕睡一屋吧。”   这次瞪眼的变成了容时,“不行!”   谢予安看向她,“那我和你睡?”   容时一脸嫌弃道:“我拒绝。”   谢予安正要讨价还价,身边仿若一阵风掠过,随即而来是一声“啪”的巨响。   一侧的房门关上了,严清川身影不见了。   “谢姑娘,你和严大人吵架了吗?”   谢予安叹气道:“没有。”   “那你为何不愿与严大人睡一屋?”   她哪里是不愿意,她愿意得不得了好吗?只是她还挣扎于理性中罢了。   “好了,没事,你们去休息吧。”   待容时和洛奕离开后,谢予安站在房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后敲门道:“严大人,我进来了。”   屋里没有响应,谢予安只能自行推门进去。   桌上燃烧着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烛光摇曳,她看向床榻上的身影。   卸去了一身劲装,只着一身单薄里衣的严清川靠坐在床榻,长长的黑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她手里拿着白日记录好的案情札,认真地翻看着,好似没有注意到门口的谢予安。   谢予安忽觉口干舌燥,她怔怔地开口唤道:“严大人。”   严清川抬眸看向她,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蜡烛倏地灭了。   漆黑静谧的房间里,唯余两道轻浅的呼吸声。 第24章 火势起   谢予安摸黑走入屋里,凭着印象走向桌边,想要去拾起蜡烛点燃,伸手之际,指尖却触碰到一片微凉的细腻的肌肤。   她指尖一缩,柔和的烛光已经重新点亮,眼前站着的是端着烛座的严清川,刚才约莫是两人同时去拿蜡烛,她触碰到了严清川的手背。   那一小片细腻的触感还残留在谢予安的指腹,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明明初见那天她们有过更为亲密的接触,眼下却是碰一下手背便叫她心潮澎湃,她不由地在心里鄙夷自己。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严清川将蜡烛放下,转身上了床榻,侧身面朝墙壁拉上了被褥,留给谢予安一个冷淡的背影。   谢予安一边给自己心理催眠,不就是盖着被子纯睡觉麻,怕啥啊,一边快速洗漱好坐在榻边解外袍。   背后冷不丁响起被褥衣物的摩挲声,这个声音传到谢予安耳朵里,她的脸不争气的地发烫,人也变得心浮气躁,以至于解个衣带硬是哆哆嗦嗦解了半天才解开。   最后等她脱好外袍躺在榻上,强迫着自己闭了眼,好不容易心绪平缓了一些,身侧一句淡淡的“谢予安”又让她破防了。   谢予安用手盖在自己的眼睛上,气息不稳地回道:“怎......么了?”   “你可有话要与我说?”   谢予安怔了一下,心里揣摩着严清川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快睡吧,严大人,明日还要早起。”最后她还是背过身去,这般说道。   少顷的沉默后,背后响起一句轻不可闻的“好”。   一夜无梦,谢予安醒来的时候身侧早已空了,她连忙起身穿衣,推开门,屋外青天司众人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返回县城。   回去的马上,容时似乎瞧出了谢予安和严清川之间的不对劲,她警告道:“你若是不够坚定,就别去招惹清川。”   她本以为按谢予安的性子会立马怼回来,却不承想对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明白。   回到开阳县,青天司一行人直奔县衙,县丞主簿县尉等人都在门外候着,见着严清川后连忙行礼。   严清川微微颔首算作回应,然后走到了县衙□□。   县丞跟在她身后一手提着衣摆一手抹着冷汗道:“严大人,这是知县大人的房间,这里是书房。”   严清川先是走进寝房,用镊子翻了翻暖炉里的残渣,问道:“你最近一次看见知县大人是什么时候?”   “那得是大前天晚上了,知县大人虽在城内有府宅,却因公事繁忙,时常宿在衙里,那天下值后我返回衙里拿落下的东西,看见知县大人正在书房办公。”   “你走之后,县衙除了许知县,再无旁人?”   县丞想了想道:“应该是的,知县大人不喜旁人伺候,身边没有小厮打点,俗事都是亲力亲为。”   严清川点点头,走向桌案处,上面摊开放着一张赴任令,她正认真看着,县丞说道:“不日前,县令大人刚组织捣毁了一处土匪寨子,这山寨盘踞此地多年,祸害百姓,这下连根拔起,大快人心,县令大人也因此马上就要升迁京都了,这临行际......却是......哎。”   严清川将赴任令收好,正待查看其它地方,屋外传来声音,“严大人,书房有发现!”   话音落,严清川已经大步走向了书房。   书房里,谢予安正蹲在一个碳盆前,用镊子夹着一张燃烧过的信纸残屑,见严清川来了,她抬抬下巴道:“烧毁大半,只拼凑得出一两个字。”   “什么字?”   “一个神,一个自。”   严清川皱眉,沉声道:“自在村,山神庙。”   谢予安拍拍手上的灰,起身,“看来凶手就是凭这张纸让县令大人主动去的山神庙。”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确定了这是一场仇杀,否则凶手不会多此一举引诱死者去到山神庙,一番折磨后在他身上写下血字童谣。   山神庙,十几年前死掉的女人,女鬼传闻,鬼童谣,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   “县令大人可与人结过仇?”   县丞直摇脑袋,“没有,县令大人为人宽和,在开阳的这些年,颇受县内百姓敬仰,连地痞村霸都对县令大人尊敬有加,从没听过他与谁人有仇。”   这就难办了,严清川环视了书房几列塞满藏书典籍的书柜道:“仔细搜查,勿要任何一处。”   青天司众人立马进入书房,开始忙活起来。   严清川走出书房问道:“十几年前自在村山神庙死过一名女子,此案你可了解?”   县丞摇摇头,“那年我和县令都还未赴任,只是略有耳闻。”   “那此案的卷宗呢?”   县丞讪讪道:“大人您有所不知,早年间,县衙失过一场火,卷宗室被烧了,一些陈年卷宗都在那场火里烧没了。”   一场火,恰好烧了卷宗室,会这么巧吗?严清川皱眉道:“前任知县县丞主薄何在?”   “前知县大人当年卸任后,听闻是回江南养老了,至于县丞主簿也好似都告老还乡了。”   想查一幢陈年旧案,当真是困难重重,严清川声音沉了些许,“徐锦,派人快马加鞭去江南寻前开阳知县,打听当年的山神庙女尸案。”   “是。”   而后一天严清川和谢予安分别在开阳县内走访探查,皆是无果。   入夜,夜已深沉,县衙内一片静谧,一道黑影现身于□□,黑影直奔卷宗室,在满屋子里卷宗札册里搜寻着什么。   这时安静的庭院中渐起脚步声,黑影立马闪身匿在暗处。   房门打开,来人是严清川,她点着油灯,来到桌案前,拿过一叠册子,正欲再仔细翻看,却突觉异样。   桌上的砚台位置不对。   “谁!”   两人几乎是同时乍起,严清川拾起砚台向着床帘处砸去,那里的黑影则一个侧身躲过,从怀中摸出一柄飞刀甩来。   飞刀的目标并非严清川,而是桌上的油灯,油灯顷刻炸裂,煤油四溅,流淌一地。黑影随即又扔出一粒火石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火舌骤起,横亘在两人之间。   严清川掩住口鼻的间隙,黑影已是翻窗而逃。   如此大的动静,早已惊醒沉睡的众人。谢予安被屋外突起的惊叫声吓醒,她腾身而起跑出屋外,只见卷宗室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庭院里众人正接着一桶桶的水泼向火势凶猛的卷宗室。   谢予安被浓烟呛得直咳嗽,她打湿了帕子捂住口鼻,迅速在庭院扫过一圈后,惊恐地发现,严清川竟不在。   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她随手拉住一个人扯着嗓子问:“严大人呢?”   “什么?”   “我问严大人呢?!”   “严,严大人还在卷宗室里。”   一片喧哗吵杂中,谢予安一颗提起来的心又猛然坠地,她来不及多想,拔腿冲入了卷宗室里。   卷宗室里,浓烟弥漫,火星四溅,木头被烧得噼啪作响。谢予安一眼便看见了严清川还在抢救一札札卷宗的身影,她几大步跑到她身边去,拉过她的胳膊吼道:“你疯了吗?!”   严清川看见她时楞了一瞬,随即伸手推她,“你进来作甚!出去!”   谢予安自知多说无益,紧紧握住严清川手腕道:“先离开这里!”   “不行,这里有重要的......”   “重要什么!能有你的命重要吗?!”谢予安劈头盖脸地打断她,随即连拖带拽将严清川拉出了卷宗室。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握住严清川肩膀怒道:“东西烧了也就烧了!你知不知道自己这样会没命的!这些东西有你的命重要吗?!”   严清川气息又急又乱,神情却依然沉着冷静,她拨开谢予安的手道:“重要,真相比我的命更重要。”   谢予安怔住了,是的,她怎会不知呢,于严清川而言,她的一生都在寻找父亲当年蒙冤而死的真相。   真相是严清川活着的信念。   “尽快救火,查看有无人员受伤。”严清川对着下属吩咐完这一句后便走了,惯常笔挺的脊背稍弯,脚步虚浮。   谢予安还楞在原地,直到身侧的容时说道:“还不快去。”   谢予安回过神来,连忙跑向严清川离开的方向。   房间里,严清川整个人靠着椅背,将头搭在椅背上,一只手按在额头,好似倦怠极了。   房门打开,她睁开一条眼缝看向来人,声音冷淡,“何事?”   谢予安走到她身前,看到那白皙手背上被灼伤泛红的一片,轻叹一口气道:“刚刚是我太着急了,不该那样吼你。”   严清川沉默地盯着她,没有说话。   谢予安将她受伤的手拉到身前,一边擦着药膏,一边问道:“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一黑衣人前来卷宗室行窃,恰好被我撞见,那人逃跑时纵了火。”严清川懊恼道:“此人很可能就是杀害知县大人的凶手,卷宗室有极为重要的线索,他不想让我们发现。”   谢予安宽慰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总会有其它线索的。”   两人没再交谈,谢予安给严清川手背擦好药后,仔细端量她身上其它地方,问:“还有哪里受伤吗?”   严清川抿了抿唇,微微偏头,“没有。”刚说完,她却忽觉脸上一凉,抬眼看去,是谢予安拾着干净的帕子正在为自己擦脸,想来是在火场上被熏黑的污渍。   她抬手捉住谢予安的手腕,声音有些吃紧,“你......”   谢予安全然不觉自己过于亲密的举动,事实上,她此刻也却是没存什么别样的心思,只是单纯想替严清川擦净脸而已。   “好了。”擦完脸,谢予安收了手,她心里踌躇着自己是不是该走了,便听见严清川忽地唤她。   “谢予安。”   她心头一跳,状若无事地回:“怎么了?”   “你同我说,线索没有命重要,那你方才为何不顾性命之攸闯入卷宗室?”严清川站起身,逼近谢予安身前,两人身量一般高,目光直直地交接在一起。   “嗯?为何?”   谢予安被这审视的目光逼得后退了一步,后腰磕到了桌角,迫使得她不得不往后仰了仰,双手撑在腰后按住桌沿,力道大得指尖略微发白。   “因为......严大人是我视若知己好友的人,好友有难,怎可袖手旁观?”她脸上带着惯常吊儿郎当的笑容,看似轻松地说道,心里却是心虚得紧。   听到这一句,严清川倏地退开了身子,半敛着眼,低喃道:“知己好友吗......”不待谢予安回答,她接着道:“如此也好,不过知己好友便不必了,我不喜与人结交,与你更谈不上志趣相投。”   “你我二人,以往是上下属关系,日后也是,明白了吗?”严清川面无表情地说道,声音更是不带一丝温度。   “明白......了。”谢予安牙齿磕到一起,艰难地回道。   回到自己房间后,谢予安捂着胸口,一脸难受的模样。   妈的,还没恋爱就感觉像是分手了这是怎么回事?   她抹抹眼角没憋住渗出来的眼泪,为自己打气道:“没关系,睡一觉就好了,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可刚说完,她立马又泄了气,扑到床上呜咽道:“不行,好难受,我心律不齐了,我失恋了,系统,我好难受啊。”   系统默默表示:这不都是你自己折腾的吗 第25章 怒相对   接下来的几天,青天司众人花了大量的人力精力排查死者的人际关系,调查开阳县和自在村,却都没有获得什么有效线索。   一桩朝廷命官的大案,数日下来,却是连几个嫌疑人都没找出来,刑部问责青天司,司尉公孙瓒只能一边应付上级一边催促负责此案的严清川尽快破案。   是以近日来县衙内气氛肃穆了许多,连着几个夜里都灯火通明,昼夜不歇的查案。   就在线索中断,案情陷入僵局时,一道飞鸽传信让严清川脸色大变,这封信发自青天司,信上言明,京都有命案发生,且和开阳县县令死法如出一辙。严清川带领一队人立马赶回了京都。   案发地是城东一处米仓,死者曹昱,男,三十二岁,码头工人,在早晨七点被人发现死于仓库中。   发现人也是码头工人,他一边对严清川描述发现死者的情形一边战战兢兢问道:“大人,听,听说开阳县那边也死人了,和曹昱一样身上画满了童谣,是不是真闹鬼啊?”   谢予安粗声否定道:“世上哪来的鬼?有的只是世人想要装神弄鬼的心。”   工人吞了吞口水,“可是,可是仓库明明从里面锁上了,是人行凶的话,凶手是怎么出来的?”   密室杀人,谢予安皱起眉,率先走入仓库。   仓库正中,一把椅子上绑着一个浑身血淋淋的男人,上身赤.裸,画满了血字童谣,颈间同样戴着那残酷的器具,如初一辙的杀人手法,两起案件显然是一人所为。不过,与县令不同的是,曹昱的双眼被剜去了,只剩下两个空洞的血洞。   容时简单检查了一下尸体,说道:“初步估计死者是在凌晨十二点死亡,死前两小时被绑。”   严清川点点头,问发现人,“晚上仓库什么时辰关闭?”   “一般都是十点左右。”   谢予安托着下颌分析道:“也就是说凶手是在行凶当夜仓库关闭时袭击并将死者绑入了仓库,经历两小时的折磨后杀害了死者,之后伪造了密室杀人的现场。”   码头工人还是不相信,摇头道:“什么伪造密室,仓库只有这么一个大门,门栓从里面闩住的,根本出不来。”   谢予安没多解释,走到大门处,端详着门栓上清晰的线条痕迹,然后问道:“你们有什么细线一类的东西吗?。”   众人脸上露出不解,谢予安补充道:“细绳一类的也可以。”   码头工人从怀里摸出一卷鱼线道:“大人,鱼线可以吗?”   谢予安点点头,拿过鱼线打了一个不牢固的结,这个结形成了一个扯动就会松脱的环套,随后她将环套套在门闩一端,然后牵着鱼线穿过门底,接着关上两扇大门,往右猛然一拽。   “咔――”的一声,门栓从里面被闩上了,她缓缓抽动鱼线,环套自然松落,鱼线从门底一点点被抽出,一个密室由此诞生。   仓库大门打开,洛奕惊奇道:“谢姑娘,你好厉害。”   谢予安难得谦虚,“凶手设计的密室并不巧妙,他是想利用民间对鬼神的信仰,一旦此案传开,即便破解密室,百姓也只会相信这是山神庙女鬼所为。”   她故作凶相,警告发现死者的码头工人,“此案绝对不能外传,否则会引起城内恐慌,知道吗?”   工人讪讪地点头,“知道,知道。”   回到青天司,严清川立马宣布对两个案子合并处理,并派徐锦立马去调查曹昱的人际网和过往身平。   谢予安看着严清川忙里忙外的身影,怪心疼的,这人又是连着二十几个小时没睡觉了。   入夜,冬夜寒凄,严清川还在书房,她面前的桌案摊着两起案件的各种资料,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她盯着舆图上圈出来的自在村山神庙的位置,以及京都城东米仓的位置,陷入了沉思。   直到房门打开,她才骤然抬头,看清来人后,她眉头一皱,声音和这外面冰天雪地的温度一般冷,“何事?”   谢予安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抬了抬手中的托盘,“严大人,忙到现在你还没吃饭呢,吃点吧。”   “我不饿,出去。”   谢予安不听,端着盘子走到桌前,盘中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旁边还有个碟子放着严清川爱吃的杏仁酥。   “不吃饭哪来的力气办案呢?到时候凶手现身了,严大人指定抓不住他。”谢予安打趣地说着,顺便将筷子递过去。   严清川盯着杏仁酥,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眉头皱得更深,声音愈发冷硬,“我说了,不必。”   谢予安没什么法子了,只能软下声音哀求,“吃点吧严大人,身体重要。”   “我前日说的话,你可是忘光了?”   “作为下属,关心关心领导怎么了呢?”谢予安厚着脸皮道。   “你――!”   谢予安拉过板凳坐下,“严大人不想看见我,就把面吃了,吃了我就走,不在你跟前招你烦,不然我就不走了。”   “谢予安!”严清川压着声音警告。   谢予安抱起双臂,一副说到做到的样子。   “徐锦!”   一声令下,房门打开,徐锦往屋里一杵,“属下在。”   “把她撵出去。”严清川冷漠道。   “啊?”徐锦一脸困惑,刚想问怎么了,谢予安黑着一张脸对他喝道:“出去!我和严大人的事我们自会解决。”   ???   徐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被吼得一愣一愣的。   “我的命令你不听了是吧?”严清川对徐锦道。   “承影剑不想要了是吧?”谢予安对徐锦道。   徐锦感觉自己迷糊了,直觉让他不要掺和进这剑拔弩张的两人,于是三秒后,他难得的做出了一个明智的选择。   转身,关门,一气呵成。   严清川瞪向谢予安,眼神不可谓不火冒三丈,“你到底要做什么?”   谢予安觉得自己挺无辜的,她只是关心严清川身体罢了,何至于如此动怒。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顺着严清川的脾气来好了,于是软下声调,一脸委屈道:“我真的只是关心严大人的身体罢了。”   听到这句话,严清川却好似更生气了,她猛然捏住谢予安下颌,逼近她面前,温热的呼吸扑打在谢予安的脸颊,激起她脸上一阵微麻。   谢予安正被两人过近的距离弄得有些心猿意马,便听见严清川饱和怒气的声音。   “关心?你又带着这张楚楚可怜的脸关心过多少人?”   谢予安被问得一蒙,感觉下颌微微有些发疼。   严清川气息不稳,神情凶狠,深邃的眸子却荡漾着水光,显得波光潋滟的。   “你口中的关心也好,爱慕也罢,不过是你这种人一时兴起的嘴上戏言,我竟然......我竟然......”严清川最终没能说下去,她霎时松手,背过身去,颤栗的声线恢复了平稳。   “别再接近我。”   谢予安是怎么出的房间,离开青天司,以及回到严府的,她都忘了,她好像灵魂出窍,眼前的画面一直停留在严清川转身时那映入眼帘的发红的眼梢和泫然欲泣的泪珠。   她害得严清川哭了?   这个认知让她愧疚得不知道如何面对,她当然知道严清川那句未完的话指的是什么。   严清川当真了,对她初时那句爱慕的话当真了。   她捂着脸,感觉自己的眼睛又酸又涩,好似也想哭了。   一直待机的系统感到十分不理解,出声打破了房间里低沉郁郁的气氛。   “您想与目标人物发生肉.体和灵魂的双重共振,为什么不去做?”   谢予安还没来得及流下来的眼泪被生生憋了回去,她无语道:“什么叫灵魂肉.体共振,你不要说得这么低俗好不好!我对严大人是纯洁的感情。”   “当然,我不是说不想睡她,我肯定想睡她。”说完,谢予安一愣,随即惊觉自己说了什么,她抓狂地拿起枕头砸向半空,“哎呀,好烦,怎么一跟你说话我就开始胡说八道,我跟你说这么多干嘛,你不会懂的。”   编写一段代码,执行既定程序命令的系统当然不会懂,于是它机解人意的安静了下去。   谢予安颓唐地坐着,又重复了一句,“你不会懂的。”   “你怎么会懂呢?我迟早是要回去的,我若是只图现在,那到时候她该怎么办呢?她已经失去了所有亲人,我若走到她身边去,最后又丢下她,她该怎么办呢?”   总能解出谜题的谢予安此刻面对心中的疑问却是再也给不出一个答案。   她躺在榻上,感觉累极了,就想这样睡过去,却听见院内响起极富规律的口哨声。   是她和周淼周舟约定的暗号。   谢予安起身推开房门,径直去往城中的聚江楼,而周家姐弟也果然等在订好的包厢了。   他们约谢予安前来除了向她汇报文若阁筹建的进展,以及索要一些建议外,还同谢予安说了一件事。   “文叔回来了,他听说你进了青天司很生气,让你立马去见他。”   谢予安一挑眉,她没继承原身小猴儿的记忆,自然不知道这文叔是谁,“他跟我什么关系?”   周舟摇摇头道:“我们也不知道,我们跟你认识的时候,文叔就在了,你很尊敬他的。”   谢予安敷衍道:“知道了,最近我在忙一宗案子,走不开,结案后我再去见他。”   再之后,三人闲聊着一些有的没的,谢予安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周淼很快便察觉出了她的异样,关心道:“你怎么了,小安?”   “失恋了。”   周舟表示不理解,“失恋了是什么意思?”   谢予安反问他,“小舟,你有喜欢的姑娘么?”   周舟脸微红道:“没有。”   “失恋就好比你和你喜欢的人明明互相喜欢着对方,却偏偏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在一起。”   周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惊讶道:“啊,小安姐,你有喜欢的人了?谁啊?”   谢予安讳莫如深地摇摇头,“不可说,不可说。”   周舟识趣地没再多问。   吃过饭后,三人在酒楼前分开,一名幼童跌跌撞撞跑向谢予安,将一张纸塞进她手心里,然后咧嘴一笑,又跑走了。   谢予安眉头一皱,打开信纸,上面的狗爬字迹熟悉得很,不就是上次那个非主流麻。   “飞鸟与鱼相爱却不能相守,只因它们不是一个世界的,注定没有结果的爱不如趁早放手,给彼此自由。”   谢予安感觉自己额头青筋跳动,她一手捏皱了手中的信纸,怒道:“有完没完!你特么的是暗恋我吗!” 第26章 文若阁   “死者曹昱,男,三十二岁,码头工人,出身开阳县自在村,父母早亡,由其祖父祖母抚养长大,性格内向。十五年前和其堂兄曹典来到京城务工,曹典在曹昱遇害后现不知所踪。”徐锦汇报道,抬手唤人带进来了一名男子。   “这人是曹昱同屋的工人,我们走访时,他主动找到我们说有线索提供。”徐锦介绍完,对男子说道:“这位是我们青天司少卿严大人,主管此次案件,你有何线索便说吧。”   男子点点头道:“小的见过严大人,是这样的,大概五六天前,曹昱突然请了一天假,说是要回村一趟看望祖父祖母,结果第二天他回来后,整个人就变得有些古怪,嘴里一直哼着什么调调,看上去神经兮兮的。   那天之后,他更是连工都不上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有风吹草动就抱着头发抖,说什么有鬼,别杀他,他知道错了,他遇害当晚,说有什么东西落仓库了,要去看看,我也就没多想,谁知道一觉起来竟然......”   严清川哼了几句祈雨童谣的调调,问男子,“曹昱生前是哼的这个吗?”   男子连连点头,“对,对,是这个。”他叹了口气接着道:“那小子性格内向老实,也不跟人交际往来啥的,怎么就遇上这种事,可怜了他那一对祖父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哎。”   男人交代完线索后离开了青天司。   严清川一边揉着眉心一边说道:“曹昱在六天前去到自在村,应该是听闻了开阳县县长遇害的事。他认识开阳县县长,他也一定知道当年山神庙女尸命案的秘密,只有解开当年的往事,才能破获这桩血字童谣案。”   房间里气氛肃穆,严清川忍耐着头疼,问徐锦:“派去江南寻找前开阳县县长的事如何了?”   “路途遥远,我们的人已是快马加鞭,最快也要两日后才能到达江南州府。”   严清川点点头,继续吩咐道:“这边再派几人从这首祈雨童谣下手,查查这首童谣兴起于何年,何地。”   “还有曹典,加派人手,尽快找出此人,他一定知道一些什么。”   “是。”   安排完任务,青天司众人各自离开房间,屋子里只剩下谢予安和严清川两人。   看着严清川为之头疼的模样,谢予安想开口劝慰,但想到昨日两人间的不愉快,她最终还是没能开口。   她走出房间,看见中庭的洛奕,连忙拉住她道:“洛奕,你等会让后厨做几碟小菜,然后由你亲自端去严大人房间,让她别忙着又忘记吃饭,身体重要。”   洛奕点点头后又表示不解,“谢姑娘,你关心严大人,为何不自己去呢?”   谢予安还没来得及回答,洛奕便眨了眨眼道:“莫不是和严大人吵架了?”   谢予安含糊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洛奕以一副过来人的样子道:“朋友之间闹矛盾那实属正常,我也经常惹容时生气的,可是只要我哄哄她,她很快就消气了,两个人总要有一个人先让步嘛,严大人素来要强,你便先退一步,去哄哄她就好啦。”   谢予安一脸复杂地看着眼前天真的少女,心道你这么单纯可怎么是好,容时那厮不得把你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最后她只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洛奕的肩,“妹妹,姐姐不想坑你,你把容时当朋友,她可不见得把你当朋友,你自己机灵点吧,别到时候被人吃干抹净还不自知。”   洛奕一脸迷茫,好似没听明白。   谢予安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青天司,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惯常带着天真烂漫的少女却是忽地勾唇一笑,眼神狡黠,“谁将谁吃干抹净,尚未可知。”   “阿奕。”   身后传来温润的女子声音的一瞬,洛奕的表情便恢复了天真无暇的样子,她转身看向来人,笑容甜美,“阿时。”   容时走近她身前,望了望谢予安离开的大门方向,问道:“她跟你说什么了?”   洛奕笑着摇摇头,“没什么,阿时,我饿啦,咱们去吃饭吧,吃完饭我还想吃雅杏阁的点心。”说着还拉起容时的袖摆微微晃了晃。   容时眯眼笑,一脸宠溺,抚了抚她的头道:“好,给你买。”   “阿时最好了。”洛奕说着,亲切地挽住容时的胳膊,容时呼吸一紧,并没有注意到洛奕眼底一闪而过的得逞之意。   ......   这边谢予安已经径直出了城,来到了一片人烟稀少的地界,这里有一些荒废的民居,她随意敲响了其中一座,三长一短的敲门声,房门很快打开,屋内的周舟一脸惊喜道:“小安姐,你怎么来了。”   谢予安笑笑,“还不许我这个幕后投资人视察视察工作吗?”   周舟憨厚一笑,侧身道:“快进来吧。”   两人走入房间,屋内瞧上去和普通民居一般无二,他们走到正中心,周舟挪动了一下花瓶,脚下的地砖随之响起震动声。   一阵轰隆隆过后,机括开启,谢予安周舟站的这一大片地面开始垂直匀速下降,向下约七八米后,谢予安和周舟稳稳落地。   眼前出现一处环形甬道,凌空环绕一圈,向下数米是人工挖掘的一处极为宽阔的空间,这片空间又被划分为数个区域,眼下下面足足有上百人,这些人或是伏于桌案抄写着什么,或是走来走去传递着什么。   洞穴顶部则有纵横交错的铁丝线,每根上面都悬挂坠着圆竹简,这些铁丝线通通受一处机关控制,设计巧妙,下面的人只需轻扯所需的那一条,铁丝线便会开始滑动,将所需竹简传送下来。   谢予安夸道:“不错,初具规模。”   周舟摸摸头道:“要不是小安姐你画的图纸,哪能建得这么快。”   “对了,周淼呢?”   “阿姐去城中督建侦探堂了,晚点才会回来。”   “没事,跟你说也行,你们发动眼线,找一个叫曹典的人,尽快。”   周舟没问为什么,点头应下。   交代完正事,谢予安正准备离开,突然感觉背后一阵阴风传来,随即身上便落下一根鞭条,痛得她跳脚。   “我叫你不听话,我叫你不听话!”一个胡茬遍布下巴,面容粗犷的中年男人拿着一根竹鞭,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抽打在谢予安身上。   谢予安都没看清是谁,叫嚷道:“谁打我?!谁阿?”一边喊,一边扒拉着周舟躲在他身后。   周舟夹在两人中间,一脸为难,“别,别打了,文叔,下面的人看见了不好。”   被叫做文叔的男人重重地喘了两口气后,瞪向谢予安,“跟我走!”   谢予安搓着发疼的胳膊,十分想爆粗口。周舟推推她,“去吧,好好跟文叔道个歉就是了。”   谢予安心里嗤道,道歉,她被打了道哪门子的歉,她谢予安就把话放这儿了,她就算从这里跳下去,死这儿,她都不可能会道歉。   她趾高气扬跟着男人走进石室,谁知男人第一句话就让她破了功。   “我叫你不要去接近严清川,你为什么就不听话?!”   谢予安惊道:“你认识严大人?”   男人没有回答她,一脸痛心道:“我叫你远离京都,你不听,我叫你别接近严清川,你也不听,你这样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吗?!”   谢予安懵了,她原以为小猴儿不过是书中无足轻重的一个小配角,眼下居然跟严清川有关。   男人继续道:“你是不是已经查到了什么,所以执意要进青天司?”   谢予安眯了眯眼,反问道:“你执意阻止我接近严清川,又是怕我查出什么?”   男人猛地敲了敲她脑门,鼻子重重哼了一声,“你少在这里耍机灵,我已经听周淼说了,你脑子受伤失忆了,眼下看来你还真是都忘了,如此也好,现在你就离开青天司,这劳什子文若阁也立刻关停。”   “凭什么!”谢予安怒道。   男人抬手又想敲打她,手将将落到她额头上停住了,他收手道:“就凭你父亲临死前将你托付给我,我将你拉扯大,算你半个爹!”   “我父亲是谁?”   “你答应我离开青天司,关停文若阁,我就告诉你。”   谢予安扯扯嘴角,“没门。”说罢,便一抬腿溜了。   “你个小丫头片子,给我站住。”男人在她身后穷追不舍,两人一路跑到弯弯绕绕的城南片巷。   谢予安喘个气的间隙,后脖颈便被人提拎住了,男人正要说话,两人身后传来一句淡漠的女子嗓音。   “需要帮忙?”   两人一起回头望去,严清川一身便服站在巷口,神情淡然。   谢予安猛地挣脱开男人的手,整理了一下鬓发假装潇洒道:“不必,我能处理。”可刚说完,男人又一下扭住了她的手腕,疼得谢予安嗷嗷叫。   “跟我走。”男人带着谢予安欲走,一把剑却拦住了他的去向。   “放了她。”严清川声音不大,却暗含气势。   男人盯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这两人谁都不相让,气氛凝固,谢予安只能说道:“你先放了我,你说的事我会认真考虑。”   男人依旧没有要松手的意思,盯着严清川,却是问的谢予安,“那你可知错了?”   刚才信誓旦旦说绝不道歉的谢予安立马打脸了,她服软道:“错了错了,我给你道歉,成了吗?”   男人松了手,哼过一声后,离开了小巷。   谢予安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嘀咕道:“也就是看你上了点年纪怕你闪着腰才不跟你动手。”   说话间,严清川已经离开了。   谢予安连忙追上去,看见严清川进了上次来的那个小院,她刚想离开,被院里的秦嫂叫住,“诶,你不是上次那位好心的姑娘嘛,快进来,这次可得好好感谢感谢你。”   谢予安愣在原地,接受着严清川略带疑惑的审视目光,最后只能硬着头皮走进院子。 第27章 浮水面(倒V结束)   “严大人......刚刚多谢阿。”谢予安干巴巴地笑着道谢。   严清川极为敷衍地嗯了一声。   秦嫂惊讶道:“哎呀,这位姑娘跟清川认识呀?这可太巧了,正好留下一起吃个饭。”   谢予安刚要拒绝,屋里跑出三个幼童,两个小女孩,一个男孩,看上去都约莫七八岁的样子。   冲在前头的那个小女孩先是看见严清川,圆圆的眼睛倏地一亮,高兴叫道:“严姐姐!”喊完她又看见一旁的谢予安,笑得更加灿烂了,“啊,土豪姐姐也在。”   谢予安嘴角一抽,无比后悔当初在几个小孩追问下为什么嘴一瓢说自己叫土豪。   果不其然,严清川听见这个称呼,瞥了她一眼后,冷笑道:“外号挺别致。”   谢予安汗颜,“都是浮云都是浮云。”   天色渐晚,暮光柔煦,落日余晖将这方炊烟袅袅的小院笼罩其中。   秦嫂炒好最后一碟菜端出来放到石桌上,“好了,好了,可以吃了。”   谢予安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家常小菜不免有些想家人了,也不知道父母那边怎么样了。   秦嫂瞧出她面色有异,问道:“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谢予安调整了脸部表情,笑笑:“好吃的秦嫂,您这手艺比那五星级大厨差不了多少。”   秦嫂没怎么听明白她的话,但也听出话中的夸赞之意,她笑得慈祥,往谢予安碗中夹了一筷子肉,关怀道:“多吃点,姑娘你生得太瘦了。”说罢,又调转筷子方向,往严清川碗里夹上肉,嘱咐:“清川也多吃些,你公务繁忙,忙起来经常忘记吃饭,对身体不好的。”   谢予安看了看秦嫂,又偷摸瞥了一眼斯文吃饭的严清川,再看向三个乖乖吃饭的娃,她内心微妙地生出一种正在和严大人见家长的感觉。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她一个没忍住,咧嘴笑出声,这一幕落入严清川的眼里就变成了一个一边扒拉米饭一边乐呵呵傻笑的二傻子。   严清川对着三个孩子道:“反面例子,不要学。”   谢予安脸上的笑顿时凝固,她撇撇嘴,颇有些委屈。   “诶,对了,姑娘,还不知道你名字呢?”   “谢予安,秦嫂叫我小谢,小安都成。”   “小安呐,真的太感谢你了,玲儿他们,还有城南这一片的孩子,都是些身世坎坷的孩子,多亏了你,他们才能有书念,秦嫂......在这里替他们谢谢你了。”秦嫂微微哽咽道。   这般郑重,谢予安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没事的秦嫂,我只是做一点我力所能及的事罢了,以后还有哪里需要帮忙,尽管跟我说。”   秦嫂点点头,又是连连道谢。   晚饭后,严清川和谢予安在院里陪三个小孩玩了一会才离开。   路上,不时有小孩认出严清川,甜甜地喊着清川姐姐,严清川都会回以一个温柔的笑容。   谢予安看在眼里,酸在心里,想到严大人以往没这么对她笑过,以后怕是也不会了,不免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使得身前的人顿然驻足,严清川转身盯着谢予安,眼神复杂,“你为何要这么做?她们与你非亲非故。”   谢予安反问道:“那严大人为何这样做呢?她们也与你非亲非故。”   严清川没有说话,谢予安笑嘻嘻的替她答道:“因为严大人人美心善,见不得这些小孩受苦受难。”   严清川浅浅皱眉,“别把溜须拍马这套用在我身上。”   谢予安立刻稍息立正道:“yes,madam!”   严清川眉峰愈深,她摇摇头道:“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你了。”   谢予安打着马虎眼:“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热衷公益事业的良好市民兼严大人忠心耿耿的追随者。”   严清川瞪她一眼,俨然十分不满她这般不正经的模样。   谢予安只得收起嬉皮笑脸,认真想了想道:“严大人,你相信世界不仅仅只有你看到的这个吗?”   严清川目露疑惑。   谢予安接着道:“你有没有想过,我或许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来自另一个遥远的时空。”   严清川不以为意道:“现在你是又想跟我扯什么因果轮回,前世今生吗?”   谢予安哑然,自知没办法让严清川信服,索性也就不说了。   严清川转回身,迈腿的同时开口道:“不管你为何这样做,总之,这件事多谢你。”说罢,也不等谢予安回应便径直离开了。   谢予安站在原地楞了一秒,感觉自己和严清川的关系似乎因此一事缓和了不少,她笑着往严清川的方向追去,“严大人,等等我。”   之后的两日她们表面相处和谐,总算没有之前那般剑拔弩张了,不过谢予安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严清川对她的态度冷淡了不少。   她一边安慰自己这样也好,一边又忍不住为此难过哭唧唧,都快给她整精分了。   好在几日后,案情有了重大进展,她的注意力也重新回到这次的连环杀人案上。   派去江南寻找前开阳县长的探子来信,说寻到了前县长,并从他口中,了解到当年部分山神庙女尸案的细节。   十五年前,开阳县山神庙发现一具衣不蔽体的女尸,经尸检,有过被多人强.暴的痕迹,死因是脖颈被掐住窒息而亡,身上没有可证其身份的辨识物,事后也无人来认尸,官府推测死者可能是北上避难的流民,后来这桩案子就不了了之了。   谢予安看完信,蓦地想起在查看第一名死者,也就是开阳县县长时,资料提及,他正是十五年前那届的探花郎,他祖籍西南,上京赴考必定要经过开阳县。   十五年前山神庙被奸杀的女子、路遇开阳县的县长、出身自在村的两名青年,这些信息串联起来,已经隐隐有了整个案子的案情轮廓,却还差最关键的地方。   那就是当年女子死亡的真相,眼下,有可能知道这桩陈年往事的只能是曹昱失踪的那名堂哥,曹典。   找到他,才能找到案子的突破口。   幸运的是,第二日,周淼便传来消息,说是找到了曹典。   谢予安赶到城外地下文若阁所在时,那个叫做文叔的男人也在,周淼说道:“多亏文叔帮忙,曹典那人挺机灵的,若不是文叔出手,我们的人当真抓不住他。”   谢予安看向冷峻的男人,道了一声谢。   男人依旧臭着脸,“这桩案子结案后你必须离开青天司。”说罢便离开了。   谢予安心道我可没答应。   地下石室里躺着一个手脚被麻绳捆着,头上套着麻袋的男人,他发出呜呜的挣扎声,身子在地上扭动着。   “找到他的时候,他偷了好几户人家正准备离开京城。”周舟说道。   谢予安蹲下身,扯掉男人头上的麻袋,“哟,同行啊。”   男人猝不及防被石室明晃晃的灯光一照,刺激得他紧闭着眼,两秒后,他睁开眼,看着眼前陌生的漂亮女子,还以为是自己偷的哪家富贵人家的小姐,连忙认错道:“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别抓我去见官,求你了,求你了。”   “不好意思,我就是官。”谢予安从腰封摸出青天司的腰牌,在曹典眼前晃了晃。   曹典脸一白,话也不会说了。   谢予安拍拍他的肩,“行窃这事后面再说,我找你是因为你堂弟曹昱。”   听到曹昱的名字,曹典瞳孔浮现出惊惧,他后背紧贴上墙壁,抱着头颤抖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别杀我,我错了,别杀我。”   谢予安皱了皱眉,随即带起曹典回到了青天司。   审讯室里,曹典瑟瑟发抖缩在角落,神经质地一直喃喃:“有鬼,有鬼,是那个女人,别杀我,别杀我,我知道错了,别杀我。”   无论旁人如何安抚都没有用。   谢予安扳直他的肩膀,看着他定定说道:“没有鬼,你看着我,没有鬼。”曹典不听,浑身抖得更凶。   谢予安提了一口气,吼道:“看着我,没有鬼,你弟弟是被人杀死的,你就眼睁睁看着他死得这么不明不白吗?!”   曹典像是被吼得一愣,胸膛剧烈起伏着,安静的审讯室里,只余下他粗重的喘气声。   半晌后,他冷静下来,哭着道:“阿昱他就是被女鬼杀的,县长也是,下一个就是我,就是我了。”   谢予安将他扶起来坐到椅子上,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轻声音问道:“十五年前山神庙到底发生了什么?”   曹典捧着杯子,脸上泪痕斑斑,目光有些呆滞,“十五年前那天,我和我堂弟去县城赶集回来,路上突然下起大雨,我们原本想去山神庙避避雨,等雨势小一点再跑回村,谁知道......我俩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于是我们透过门缝往里看。”   曹典重重放下杯子,双手捂住脸,声线颤抖,“我们看到里面有三个男人,他们正在强.暴一个女人,其中一个男人死死掐着那个女人的脖子,女人一双眼睛凸出来,就瞪着门口的方向,嘴里哼着一首歌。”   “我不知道她看到我们没有,我吓坏了,连忙拉着堂弟跑回了村子,第二天,就有人传出山神庙死了人。”曹典说到这里,双手紧紧抠住自己的脸,指甲陷入皮肉里,“我不知道她会死,我不知道,我那个时候太害怕了,我真的不敢帮她。”   “后来,我就带着曹昱来到京城打工,谁知道,那年放榜,我看到布告栏里贴着的探花郎就是那晚三个男人其中的一个,他后来还成了开阳县县长。”   “一定是那个女人冤魂不散,她回来报仇了,一定是,我知道错了,我错了,别杀我,别杀我!”审讯室里,响起男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谢予安和严清川走出审讯室,中庭里正下着绵绵细雨,裹挟着薄雾,屋里男人惊恐的叫声久久未歇。   谢予安太阳穴凸凸地跳,有些头疼,她看向身侧的严清川,也俨然一副深沉的模样。   “如果真相真如曹典所言,那凶手一定是为了当年死去的女人报仇,他不会停手的,要赶快找出那三名男人里剩下的两个。”   “那夜到开阳县衙卷宗室行窃的应该就是凶手,那里原本很可能有着剩下的两个男人的身份信息,他是怕我们破坏他的复仇计划,他不会收手的。”   “看来我们还得走一趟开阳县。”   严清川点点头,眺望着远方雾气弥漫灰蒙蒙的天空。 第28章 溯案情   翌日一早,谢予安和严清川来到青天司,恰好撞上顾奇峰带着几个地痞流氓进入青天司,徐锦和其不免又是一番口舌相讥。   顾奇峰离开前,阴阳怪气道:“看来严大人这次遇上个棘手的案子呀,好心提醒一句,这两日京都已经传开了女鬼作祟的事,要不了多久这案子就得传进陛下耳朵,严大人还是抓紧些吧,别到时候折辱了您断案如神的美名。”说罢,便带着人走了。   谢予安猛地打了一个喷嚏,刚才顾奇峰一行人路过时,她闻到了一股比较奇特的花香味,而原身小猴儿的身体对气味很敏感。   严清川看她一眼,谢予安摇摇手,“没事,咱们出发吧。”   由于此次是去开阳县复查案件线索,她们便只带了两名下属同行,一行四人在傍晚之际到达开阳县自在村。   命案现场山神庙经过简单清理后,好似变回了曾经那个破败萧瑟的庙宇,唯有其内斑斑点点的暗褐色血迹宣示这里发生过怎样的罪恶和血淋淋的复仇。   谢予安走到正中,她闭着眼,脑子里构建起一幅幅暗色的画面。   一个滂沱大雨的夜晚,一处乡村小道上正上演着一场追逐战,一名身携行囊的年轻女子被身后不远处三名面相凶恶的男子追赶着,慌忙之下,她跑入一座庙宇,然而肃穆威严的神像并没能庇护她。   追来的三名男子或许原本只是想拦路抢劫,见了女子漂亮的容貌却突然心生邪念,他们对她实施了侵犯,并残忍的将其杀害。   谢予安倏地睁开眼,往灰扑扑冰冷的地上一躺,“严大人,我们来模拟一下十五年前山神庙女尸案,你扮作行凶者,我演受害者。”   严清川不赞同道:“有何意义?相去十五年的案子,不是靠你情景演绎就能找出真相的。”   “大胆想象,严谨考证。”   严清川沉默了两秒,像是默许了,她走到谢予安身前,庙内昏暗,只有隐约月光撒到地面躺着的女子身上,有那么一刻,她恍惚觉得似乎真的回到了十五年前的案发现场。   她抿抿唇道:“如何做?”   谢予安指着自己腰腹,“坐上来。”   严清川眼睫一颤,冷冷道:“有伤风化。”   “这不是办案嘛,怎么又跟风化扯上关系了?”谢予安想了想,决定使个激将法,“严大人莫非是不好意思?”   果不其然,这招对严清川异常管用,她眉梢一扬,冷笑道:“我为何会不好意思?”   谢予安摊开双手,一副“来吧”的模样。   于是三秒后,严清川双腿分开,跪于谢予安腰两侧,她弯着背,凑到谢予安耳畔,声音似冷泉激石,“这样?”   声音是冷淡的,气息却是温热的,谢予安耳廓发烫,她逼着自己稳定心神,盯着漆黑的房顶道:“嗯,现在掐我脖子。”   她刚说完,严清川便骤然起身,两人对视着,眼神交缠在一起,像是缠绕作一堆的丝线。   严清川不自然地挪开视线,“不行......算了。”说罢她想要起身,胳膊却被身下的人猛地一拽,转瞬间,两人位置交换。   严清川愕然地看着上方的谢予安,对方神情严肃,声音低沉,带着某种蛊惑力,“现在,将你自己代入受害者,你被绝对的力量压制着,无法摆脱桎梏。”   谢予安说着,伸出双手掐住严清川的脖颈,不过也只是作状而已,并没有使力,她继续道:“你被掐得喘不过气,只能死死瞪着大门的方向,祈求谁能来救救你。”   “渐渐的,你感觉体内的生机逐渐流逝,你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你开始哼唱起一首童谣,它来自你的家乡,绝望的黑暗里,这是你在濒死之际唯一的慰藉。”   严清川听着黑暗中忽远忽近的声音,好似真的感到脖颈被人用力掐住,那种窒息的感觉从肺部传递到大脑,她看着大门的方向,费劲地哼唱起那首童谣。   静谧的山神庙里,响起女子破碎暗哑的声音。   “青龙头......白龙尾,小儿......小儿求雨天欢喜。麦子,麦子焦黄......风来了,雨来了,禾场背了谷来了。”   缺氧的感觉愈发明显,严清川剧烈地喘息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大门口,屋外深沉的夜色好似化作凶猛野兽,一切的一切都快要将她吞噬。   一声惊叫后她猛地起身,将身上的谢予安推得跌倒在地。   严清川低垂着头,几缕发丝掩在面前,呼吸急促凌乱。   谢予安没想到严清川会有这么大反应,她连忙爬起身将严清川抱住,轻轻拍着她背,低声哄慰:“没事了,没事了。”   严清川抵在她的肩头,没有推开她,直到一分钟后她气息才稍稍平复,她抬头看着谢予安道:“你有没有想过,凶手既然是为受辱惨死的那名女子报仇,那山神庙当夜,他也一定在这里目睹了一切,也看到了袖手旁观落荒而逃的曹氏兄弟,所以这些人都成了他的复仇对象。”   她顿了顿,目光稍移,看向大门一侧的角落,那里有一尊倒塌的石佛,一半匿在黑暗里,足以遮掩住一个孩子的身影,“有没有可能,女子临死前哼的童谣并非是绝望的哀歌,她只是在安慰躲在这里的凶手,就像以往无数次哄他入睡那般,让他不要出来,不要害怕。”   谢予安一怔,很快明白了严清川的意思,“凶手之所以在时隔十五年后报仇,不是因为他在如何筹谋,或是等待良机,而是因为他当时没有能力报仇,而十五年都没能消弭的仇恨,只能是至亲之人的死亡所带来的。”   严清川缓缓点头,“要想找出凶手,只能从十五年前死去的这名女子身份下手。”   谢予安将严清川拉起身道:“明日再去打听打听吧,太晚了,先回去。”   随后两人回到了在自在村落宿的地方,不是别的,正是曹氏兄弟的祖父母家,两名老人头发花白,背脊佝偻,除了有些耳背外,精神头看上去还不错。   初时见到这如花似玉的两个姑娘,那老妪眼睛一亮,左手拉着谢予安,右手拉着严清川,一脸乐呵呵地问她们出身何地,年岁几何,可有婚配,然后立马说到自己有两个孙子在京城务工,其下之意不言而喻。   谢予安不动声色挤到严清川身前,捉住老妪双手道:“奶奶,我们严大人呐,成婚都好多年啦,孩子都可以打酱油了。”   严清川脚下一崴,差点没站住,她瞪着满嘴跑火车的谢予安,怒目切齿道:“你什么意思?你说我老?”   谢予安使去一个眼神,表示这是应付老人家呢。   老妪有些遗憾,然后不死心地问谢予安,“那姑娘你呢,瞧着年轻,可说好亲事了?”   谢予安张嘴就要继续胡诌,严清川一把扯过她胳膊道:“有空在这里闲聊,不如想想如何尽快破案。”   一旁的老叟满眼含笑地看着她俩,“两位姑娘看着感情真好,像一对姐妹。”   严清川脸带嫌弃,却也没开口否定。   谢予安则在心里嘀咕着,谁想跟严大人当姐妹哦,她想严大人当她老婆还差不多,当然,反过来也行。   “二位姑娘不嫌弃就在这里歇下吧,只剩这一间房了,那两兄弟去京城后空下来的,收拾干净着呢。”老妪将她们带到一间木屋前,慈蔼地说道。   谢予安立马道:“没事,奶奶,倒是给您添麻烦了。”说完便推开了房门走进去,看着屋外愣神的严清川道:“严大人,快进来呀。”   严清川迈入屋内,冷哼了一声,“谢姑娘眼下倒是不嫌弃跟我同宿一榻了。”   谢予安自知严清川是在内涵她上次不愿与她睡一屋的事,也正是那次之后,两人闹了许久的别扭。   为表衷心,谢予安一个箭步冲到榻边,侧身往上一榻,冲着严清川勾勾手指道:“来阿,严大人。”   严清川眉头一皱,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你这些乱七八糟的都跟谁学的?”   谢予安迅速坐起身,双手放在膝上,背脊挺直,一脸正经道:“严大人批评得对,我认错,我反省,我改正。”   严清川摇摇头,没再理会她。   入夜,屋外寒风瑟瑟,吹打着门窗,发出呼呼作响的声音。   谢予安睡在里侧,严清川睡在外侧,不大的床榻上,两人间像是隔着楚河汉界。   她们都没有说话,但不够平稳规律的呼吸声暴露出两人都还没睡着的事实。   谢予安在漆黑的屋子里眨了眨眼,鼻尖有若有若无的香味,她记得,是严清川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清幽的香味,很好闻。   “严大人,睡了吗?”   屋里安静了两秒后,响起严清川冷淡疏离的嗓音,“何事?”   “嗯......没事,就是想问你睡着没有。”   严清川好似有些生气被打扰,她翻了个身,背对着谢予安拉了拉被子,“别打扰我。”   两人间的被子被拉直,露出大片透风的缺口,谢予安冷得抖了一下,她缓缓往严清川那边挪动,一边挪一边自我催眠,我可不是想挨着严大人,我只是有点冷。   可是她挪一寸,严清川便也往床边挪一寸,到最后,严清川实在忍无可忍,豁然坐起身道:“你是不是非要把我挤下去才作罢?”   “啊?”   “你再这般,自己滚下去打地铺。”   寒冬腊月的天打地铺,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谢予安立马缩回墙边,委屈巴巴道:“我老老实实睡觉就是,严大人别赶我。”   严清川深吸了一口气,躺下睡好,不过这次她没再背对谢予安,而是平躺着。   谢予安悄咪咪侧身,面向严清川这边,无声道:“严大人晚安。”可她刚默念完,脑子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警告,电量不足百分之十,请宿主尽快充电。” 第29章 未失忆   谢予安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她怀疑这系统就是看不得她好,变着花样整她,严大人刚刚才说不准打扰她,她现在上赶着去充电那不是找死吗。   她琢磨了下,现在是没胆子去偷摸充电,再怎么着也只能等严大人睡着。   于是她等啊等啊,最后把自己等睡过去了。直到屋外骤起惊雷,她被惊醒,半眯着眼迷迷糊糊叫道:“充电,充,充着呢,别催!”   随着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夜空,一声惊喘在房间响起。   “阿爹!”   声音来自谢予安的身侧,她听到这声音猛然清醒过来,偏头看去,月光下,严清川脸上覆着一层薄薄冷汗,发丝粘结在额头上。   她五官紧皱,双手紧紧抓着被褥,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好似在忍受什么极为难抑的痛苦。   一声声破碎的呜咽不断从她唇齿间溢出。   “阿爹......阿娘,别,别丢下我。”   严清川梦魇了,谢予安意识到的一瞬,她倾身过去,环抱住严清川,贴在她的耳侧,低声安抚:“没事了,都过去了,是梦,是梦。”   严清川揪着她肩窝处的衣襟,紧紧地攥着,她神智稍稍清醒了些,却还是不能从数年如一日的那个滂沱大雨的梦魇中醒来。   那日她冲出人群拦在行刑车队之前,引发了现场动乱,以至于朝廷不得不更改行刑日期,可她还来不及庆幸,第二天刑部尚书自缢于牢中谢罪的消息就传遍了京都,同日,母亲听闻此噩耗,自刎追随父亲而去。   那一日,就好像一个噩梦,永永远远烙印在了她的脑海里,叫她一生都忘怀不了。   “阿娘......”   谢予安一怔,自己又被严大人当妈了不成?她甚至开始有点怀疑,难不成之前都是她自作多情,其实严大人只是被她身上的母性光辉所触动了?   她心里拔凉拔凉的,忙不迭低头捧住严清川的脸,问道:“严大人,你现在是清醒的吗?你知道我是谁吗?”   严清川清亮的眸子带着寥寥迷蒙之色,她缓缓眨了眨眼,轻皱眉头,“谢予安?”   谢予安一颗心落回肚子里,她连忙应了一声“诶”再看严清川眼下如此服帖乖顺的模样,一颗心化作了绕指柔,想把严大人抱在怀里揉圆搓扁。   可她没这个胆子的,只能想想罢了。   她抚了抚严清川的背,继续宽慰道:“都过去了,文若,都过去了。”可就在她唤出这个称呼的一瞬,她明显感觉怀中人身形一僵,然后下一刻便被猝不及防地推开。   严清川微微喘息着,发红的眼角余有湿润,她看着谢予安的眼神极为复杂,又含着几丝薄怒,“休要再如此唤我,你以为你是我什么人。”   谢予安松开手,突觉出严清川话中的异样。   再?严大人为何要说再,她只唤过两次这个名字,一次是刚刚,再有一次就是让系统消除严清川记忆那晚,她不应该记得阿。   震惊之下,她不自觉叫出了声,“系统,系统,这是怎么回事!”   严清川微一眯眼,脸上浮出不悦,她一个翻身将谢予安压在其下,背后的青丝顺势下滑,落在身下人的两侧脸颊,“系统到底是谁?!”   谢予安被这暧昧又危险的姿势弄得分了神,她看不清严清川月光下明明暗暗的五官,只觉整个人被对方身上的冷香裹挟,不免心神激荡。   严清川见她迟不作答,稍稍退开身子,闭眼道:“我同她长得很像吗?”   ???   谢予安大大的眼睛透出浓浓的疑惑,她隐隐觉得这对话的发展怎么有点跑偏了呢。   严清川彻底直起身子,拢了拢宽松的衣襟,恢复了那副冷淡生人勿近的模样,“我明白了。”   谢予安半撑起身子道:“你明白什么了??”   严清川睨着她,一副将谢予安看得透彻的神情,薄唇轻启,“你之所以不择手段接近我,只是因我同那女子生得相似罢了。”   “哈?”   严清川眼底像是酝酿着风暴,她压抑着怒气道:“我告诉你,我非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你若再在我面前提及系统的名字,便立马滚出青天司。”   谢予安无语凝噎,不明白画风为什么突变成了替身文学,她很想摇着严清川的肩膀道:“你清醒点啊严大人!系统那玩意都不是个人,你跟它较什么劲。”   严清川和衣卧下,跟谢予安隔得老远。   谢予安摸了摸鼻尖,有那么一刻是想将自己身份和盘托出的,可想了想,严大人哪里会信,于是只得作罢,灰溜溜下床,借口去上厕所,跑到了屋外。   “系统,你给我死出来!”   “宿主您好,青天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谢予安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回事,不是让你消除严大人那晚的记忆吗?她根本没忘!”   两秒沉默后,系统电子音毫无歉意地回道:“经查询,记忆清除程序出现BUG,处于待修复状态。”   谢予安暴躁道:“你成天把自己吹得多牛多牛,结果就这啊?我不管,你得补偿我。”   “补偿什么?”   谢予安决定不轻易浪费这么一个超强外挂的机会,指不定以后派上大用场,于是说道:“没想好,先欠着。”   “好。”   第二日一早,严清川和谢予安便分开走访自在村,以及附近的乡镇,打听十五年前山神庙的案子,最后在距开阳县城不远的一处村子,从村民口中打听到女人当初的下葬之地。   因为当时案发时是酷暑之际,怕尸身腐朽,仅仅在县衙停尸房摆了三天无人认领后便草草下葬了。   下葬地就是县城不远的荒郊坟地。   严清川和谢予安赶去时,正值暮时,天光昏暗,一大片残垣断碑立于荒芜的郊地上,远处有黑鸦立于枯枝头上,发出粗嘎的叫声,偶有一阵阴风掠过,叫人}得慌。   听村民所言,女人的墓葬在东南角,严清川和谢予安循着方位找去,最后看见一片修整干净的地上立着的无字石碑,石碑看上去很新,不像是十几年前入地的,并且碑前放着一把尚未干枯的花,显然近日有人前来祭奠过。   谢予安几大步走过去,正欲拾起花检查,鼻尖突然一痒,连连打了几串喷嚏,她捂住鼻子退开几步,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这个花的味道,她闻到过,她紧皱眉头回忆起来。   严清川拾起花,目光深沉了许多,“这是宿鸢花,通常是子女用来祭奠亡亲的,花香弥久,经久不散。”   经此提醒,谢予安赫然想起来,她们离开青天司那日,和顾奇峰擦肩而过时她闻到过这个味道。   当时顾奇峰正带着几名不知犯了什么事的年轻男子回衙。   年轻男子!   曹典!   “糟了,严大人,快,我们快回去,曹典有危险,凶手混入青天司了。”   严清川瞳孔一缩,没有多问,立马和谢予安昼夜星驰赶回了青天司。   她们到达时天蒙蒙亮,严清川率先翻身下马,步入大门,却只见一众人站在安置曹典的房间外,一脸土色。   徐锦面带自责,单膝跪地道:“大人,是我等疏忽,叫凶手有了可趁之机混入司内,曹典......已然遇害。”   严清川拨开他打开房门,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曹典一如前两名死者一样,上身赤.裸被束缚于椅子上,不过或许是时间紧急,凶手并没有给他戴上折磨心智的颈圈,而是选择一刀割喉。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忘记在曹典身上写下那首代表复仇的血字童谣。   容时面色沉重道:“凶手是混在顾奇峰昨日带回来的地痞中进入的衙内,凌晨越狱杀害曹典后逃走了。”   谢予安走进屋内,抬起曹典的下巴,他的面部鲜血淋淋,口腔空无,舌头已被生生拔去。   她收回手,深吸一口气道:“一杀开阳县令欺辱母亲之仇,二杀曹昱冷血旁观之仇,三杀曹典懦弱逃跑,绝口不提之仇......他不会收手的。”   “都让开!到底怎么回事!”这时屋外传来公孙瓒声如洪钟的声音。   他拨开人群进入房间,见着这一幕,登极怒目道:“这是什么回事!”   一旁的司吏连忙跟他解释起眼下的情形,公孙瓒听罢后大发雷霆道:“竟敢公然闯入青天司杀人,好大的胆子啊,尔等对此竟毫无察觉,让凶手犹入无人之境,来去自由,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众人被训得战战兢兢低眉垂首,皆是不敢应声。   “顾奇峰,给我滚过来。”   顾奇峰畏畏缩缩走到公孙瓒身前,解释道:“司尉大人,属下在......”   “既是你引入的凶手,现在就命令你给我把他找出来!立马画像,全程通缉!三日内,找不到他,你自己引咎辞职!”   “是,是......”顾奇峰点头哈腰,立马带着人走了。   “此事严格保密,勿要外传,传出去,青天司威严扫地,陛下降罪,我等都难逃其咎。”公孙瓒吩咐完后,看向严清川,语气温和了些许,“抓紧。”   抓紧什么,不言而喻。   一桩朝廷官员命案,迟迟未破,其又引发两桩命案,这放到往年,皆是举目关注的重案大案,眼见快到上元佳节,凶手仍在外伺机复仇余下两人,犹如一颗随时引爆的定时炸弹,叫人胆颤心惊。   而严清川作为此案第一负责人,破案压力可见一斑。   要赶在凶手前,找到他剩下的复仇目标,严清川和谢予安都清楚这是她们眼下唯一的破案方向。 第30章 齐面圣   房间里,严清川双手交叠撑在下颌,她盯着桌案上摊开的开阳县县令资料,眉头紧缩。   谢予安端着热茶进入房间,将茶盏放到桌上,问道:“有何发现?”   严清川摇摇头,神情显出几丝焦躁,“现在只知凶手长相,不知其身份名讳,想短时间在偌大的京都找出他,犹如海底捞针,且他余下的两个复仇目标,我们更是一点线索也没有,根本无从下手。”   谢予安在她身侧坐下,点点桌案上的资料道:“会不会我们之前的侦察方向错了?”   严清川看向她,作出倾听之姿。   “我们之前一直当凶手那晚夜探开阳县是为了销毁重要线索,以防我们阻止他的复仇计划。”谢予安目光沉沉道:“会不会并非如此,而是他也不知当年害死他母亲三人中余下两人的身份,他也在找他们,而县令到死也没道出那两人现在所在何地,所以他才不惜走险去县衙寻找线索。”   严清川抬抬下巴,“何以见得?”   “你想,他复仇的五人中,开阳县令是他第一个目标,也是当年直接害死她母亲的元凶之一,按他心中的仇恨程度而言,他应该是杀掉其余两人后,再行报复曹氏兄弟才对,然而他却将这两人放到了最后。”   严清川点点头,“如果你的推测是真的,那现在比的就是时间和速度。”她顿了顿,神情变得严肃,“拼的就是我们和凶手谁先找出余下两人。”   “嗯。”   第二日谢予安和严清川正欲再赴一次开阳县围绕开阳县令寻找余下两人的线索,京城却又爆出另一桩命案。   死者死在京都城门,全身赤.裸被人悬挂于城墙,身上遍布血字童谣,被人一剑割喉而亡,而当夜守城卫兵也全遭杀害。   目击者是前来换防的京城卫兵,一眼便认出死者正是他们的长官,统领京城卫军的卫尉尹升。   此事一出,京都顿时炸开了锅,同时开阳县令、曹氏兄弟的死也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被人添油加醋的传于京都各个茶楼说书堂。   一时间人心惶惶,众人都当女鬼索命祸乱京城,以至于平头百姓、达官贵族间纷纷兴起除鬼驱魔的仪式,京城陷入一片乌烟瘴气。   严清川和谢予安还当真以为叫凶手先找出了余下的两人,可她们赶去命案现场,却觉出不对。   疑点之一,凶手行凶是报私仇,先前三起案件都未大张旗鼓张扬于世人眼前,这起案件却是堂而皇之将人挂于城墙上。   疑点二,严清川曾与凶手交过手,她言明凶手虽会武功,却只是皮毛,断无可能以一人之力杀尽数十名身手不俗的守城卫兵,且通过其身上的剑伤来看,行凶人是用剑高手,剑术高超。   疑点三,便是卫尉尹升身上的血字童谣,虽内容与前三名死者如出一辙,然而字迹却隐隐不同,前三人身上的血字歪歪扭扭,笔锋生疏,而尹升身上的血字线条利落。   种种线索表明,这起案件并非是杀害开阳县令、曹氏兄弟的凶手而为,而是有人浑水摸鱼,听悉了此案,故意模仿此案行凶手法借机杀人。   而能够知晓如此多细节的,必定是青天司内的人,也就是说,司内出了奸细。   公孙瓒怒不可遏,下令彻查司衙,然而两件案子凶手尚未找出,奸细尚未查明,一道觐见谕旨便颁到了青天司。   接连两名朝廷命官惨死,让京都陷入恐慌,青天司对此却束手无策,皇帝震怒,下旨公孙瓒立马入宫觐见。   作为主管此次案件的严清川自然也要一道前往,谢予安依稀记得书中在位的这位皇帝少年登基、积威甚重,她怕严清川因此受罚,便提出一同入宫。   严清川当然是开口拒绝。   公孙瓒却道:“无妨,陛下降罪也是降到我这司尉头上,你们一同侦查此案,一同前去,于陛下面前讲清案情原委也好。”   谢予安投去一个致谢的眼神。   严清川没再说什么,半个时辰后,三人乘坐的轿辇来到皇宫之外,他们下车步行,一路跟随宫人身后来到了皇帝处理政务的大殿,明銮殿。   三人依次躬身入内,公孙瓒于殿中下跪行礼,“下官公孙瓒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生于平权社会的谢予安纵使不愿如此卑躬屈膝,却也不得不有模有样的于案前下跪行礼。   待他们行完礼,殿内却依旧安静,仿佛针落可闻。   谢予安微微抬头,想打量一眼这书中登基近二十载的盛世明君,刚一抬眼,视线内便已出现一双绣金龙纹明黄靴,以及华贵精致的黄袍下摆。   “抬起头来。”一道低沉稳重的中年男人嗓音自头顶响起,声音饱含不怒自威的气势。   谢予安直起身,目光落在男人胸膛团绣龙纹上,“微臣谢予安参见陛下。”   “看着朕说话。”   谢予安依旧目不斜视,“陛下乃真龙天子,天子威严,微臣不敢视其锋芒。”   两秒后,男人退开两步,发出沉沉笑声:“公孙瓒,你从哪儿寻的手下,这张嘴倒是伶俐得很。”   严清川率先开口道:“回陛下的话,此人乃是微臣招入司内的巡捕,先前虽误入歧途,以偷窃为生,但现已洗心革面,改邪归正。不日前的民安大道雪人案也多亏此人才得以破案。”   “严少卿向来以眼睛容不下沙子著称,却能宽恕于你,且将你招安入青天司,看来你确是有几分本事,如此这般,你可要好生为朝廷效力,勿要辜负严大人一番心意。”   谢予安抬头看向男人,终是看清男人的长相,他的相貌与威严的气度相符,五官生得周正锋利,脸上虽已见皱纹,一双眼睛却仍旧利如鹰隼。   这便是中原之主,大祈元干帝褚阆。   谢予安看过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连声应下。   元干帝走回案前,拿起卷宗资料翻看,“近日京都女鬼传闻不必朕多言,你们何人能告诉朕究竟是怎么回事?”   公孙瓒似在踌躇如何解释,便见严清川上前两步道:“回陛下的话,开阳县令一案我们已锁定凶手,眼下正在全力缉拿中,而京都卫尉遇害一案却是有人趁此行凶,佯装血字童谣案凶手所为。”   “哦?此话怎讲?”   于是严清川又一一将两案的疑点道出。   元干帝听后沉默了三秒,继而沉声道:“朕想听的不是你们的推理,不是你们分析得头头是道,却连凶手的影子都找不到。”他骤然起身,猛一拍桌,声音响彻整座大殿,“两名朝廷命官接连被害,其一更是保卫京都的四品卫尉,如此行径,何其猖狂!我朝威严何在,朕威信何存!番邦诸国更将如何看我大祈?!”   天子发怒,殿内瞬间跪倒一片,皆是俯首匍地,高呼“陛下息怒”。   严清川面色依旧沉着,声音平稳,“此案乃微臣全权负责,是微臣办事不力,有愧司尉之嘱托,陛下之信任,还请陛下降罪于微臣。”   公孙瓒连忙高声道:“下官乃青天司司尉,其下皆听下官之令行事,是下官指挥不当,还请陛下责罚!”   眼见严清川还要开口,元干帝压住怒气,命令道:“够了!现在不是你们互相揽责的时候,五日,朕给你们青天司五日时间,两起案子,不管是不是同一人所为,你们必须给朕找出凶手,还京都以安定!”   公孙瓒皱了皱眉道:“下官领旨。”   “严少卿留下,你们退下吧。”   谢予安看了看严清川,有些不放心,严清川感受到她的视线,回以一个无碍的眼神。   谢予安只得和公孙瓒退出大殿,于殿外等候。   大殿内,元干帝坐于案前,伸手按在胸膛之上闷声咳嗽,脸色看上去有些发青。   严清川踌躇了一瞬后,开口问道:“陛下近日可是旧疾复发了?”   元干帝摇摇手,神情有些疲倦,显出几分苍老之姿,“无碍,朕的身体朕知道。方才宫人们都在,朕不便将话说明,此案难侦办,朕是知道的,但眼下京城因为此事闹得人心惶惶,借此弹劾青天司的折子每天递到朕桌前,朕很难办。”   元干帝按了按眉心,继续道:“世人不关心真相如何,也不在意凶手究竟是谁,五日内,不管你是抓到真凶也好,找到一个替罪羊也罢,你得交出一个人来,给朕、给京城、给天下一个交代,明白吗?”   严清川不自觉握紧了拳,她当然明白元干帝的意思,也理解元干帝身为一国之主不得不这样做的原因,可她不行,因为她的父亲正是这样含冤死于狱中,死后还要背负万世骂名。   她闭了闭眼,那些沉痛的回忆袭来,使得她第一次在御前失仪,“就像我父亲当年那样吗?您明知道我父亲不是那样的人,我父亲忠于朝廷,忠于陛下一世,有无贪腐谋逆之心您最明白,可是因为那个时候必须要有人出来担责,必须要有人出来安抚民心,所以我父亲便成了那个人,成了......政治的牺牲品。”   元干帝脸色愈发惨白,他嘴唇动了动,露出为君几十载都鲜有的愧疚之色,“是朕对不住老师......也对不住严府满门。”   身为帝王,纵有所失,又有何人敢谴责,而眼下,这个天下独尊的君王却对着一介外臣道歉。   严清川压下眉峰的哀痛,平静地躬身行礼:“陛下言重了,微臣不敢当,陛下身为天子,眼中装的天下,承的是民心,个中取舍,自然是以社稷为重,然微臣为人臣,为人女,身担青天之名,扶正义之心,恕臣无法将无辜之人推出来顶罪。”   “五日,五日内微臣定会找出真凶,若五日后,微臣缉拿不到凶手,微臣将自行请罪于刑部。”   元干帝皱眉道:“文若......”   “若无要事,微臣便先告退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严清川作完礼,步步后退直至退出大殿外。   元干帝盯着严清川身形颀长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第31章 揪奸细   严清川一出明銮殿,谢予安就迎了上去,“皇帝有没有为难你?”   公孙瓒瞪她一眼,“谁许你这般称呼陛下的!”   谢予安无语默道,万恶的封建社会。   严清川没说什么,只淡淡道:“先出宫。”   三人依照原路返回,却在半道迎面遇上一座轿辇,谢予安还以为是哪宫嫔妃,几秒后,却见轿辇径直停于他们身前,车帘掀起,一名面容俊朗的中年男人在宫人搀扶下下了轿子。   中年男子身着玄色便服,身形高大,气度不凡,他嘴角含笑地向严清川走近两步,只见其右脚微跛,竟是落有残疾。   “清川,几月不见,瞧上去竟是又清减了不少。”   严清川躬身行了礼,礼数规矩一板一眼,但谢予安却能从她的眉眼中看出真心实意的尊敬,不带敷衍,这不由得让她对男人的身份生出好奇来。   “劳丞相大人关怀,下官无碍。”   丞相,面前的跛脚男人竟是当朝丞相,谢予安记得书中对此人着墨不多,那坑货作者只三言两语提到过丞相盛怀岷是严父好友,两人出自同乡,共同赴京参加科举,而后同朝为官数载,情谊深厚,而盛怀岷的脚伤更是某年严父遇刺时,他奋不顾身相救所落下的。   而严清川进入青天司,后升至少卿,也多有盛怀岷的相助,书中曾一笔带过,严清川将盛怀岷比作义父,可见双方的感情深厚。   “怀岷兄,你这可就厚此薄彼了,怎的不关心关心老夫的腰疾如何了?”公孙瓒朗声笑道。   “公孙兄,这是哪里的话,盛某近日得了几坛好酒,专给你留着呢,等你哪日得空,到我府上,我俩痛饮一番。”   “好说好说,公孙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便是没空也得抽空出来,不过得等最近两宗案子结案了才行。”说到最后一句,公孙瓒眉宇露出愁色。   盛怀岷了然道:“便是那血字童谣案和卫尉大人一案吗?”   公孙瓒点点头,“是啊,陛下便是为此召我们进宫,要我们尽快找出凶手,平息京都恐慌。”   “若是有何处盛某能帮得上忙的,公孙兄尽管提罢。”   公孙瓒摆摆手,打趣道:“盛兄治世之才我等望尘莫及,但破案呐,盛兄便只能算是门外汉了。”   盛怀岷笑笑没再说什么,转而看向谢予安道:“这位姑娘是?”   谢予安刚要开口,严清川却将她拉到身后,替她答道:“此人乃是青天司新晋巡捕,这次是随我们一同面圣陈述案情的。”   盛怀岷微微偏头,想要去打量谢予安,“这位姑娘瞧着有些面熟,似乎盛某在何处见过。”   “丞相大人,我等还有要务在身,便先行告退了。”严清川说罢,先行拉着谢予安走了。   谢予安懵道:“严大人,你怎么不让我跟丞相讲话,他又不会吃了我。”   严清川站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是,他是不会吃了你,但叫他认出你来,你以为你有什么好果子吃。”   谢予安还是没反应过来,神情有些迷茫。   严清川讥道:“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都偷到人府上了竟还识不出主人家吗?”   经此提醒,谢予安猛地想起,可不正是嘛,原身小猴儿最后就是偷到了丞相府,才引得青天司出动,将她抓了去。   她尴尬地摸摸鼻尖道:“我这不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嘛。”   严清川没再说什么,而后两人回到青天司,因着突发的卫尉一案,以及司内奸细,她们无法赶去开阳县调查,便只能派遣徐锦前去。   而眼下,尽快查出奸细,才能顺藤摸瓜找出杀害卫尉的幕后真凶,为此,谢予安想了个法子,那便是使计让奸细自己跳出来。   两人合计了一下,立马将涉及过血字童谣案的众人召集到一起,直截了当的宣布她们已掌握卫尉大人遇害并非童谣案凶手所为的直接证据,更是查到了真凶的线索,而眼下尚未递交刑部,是希望那个背叛青天司的人迷途知返,站出来承认错误,如此还能宽大处理,若执迷不悟,事后必严惩不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各异。   严清川朗声环视众人道:“一晚,我只给你一晚考虑的时间,明日我便会将所有线索和证据上交刑部。”   安静的房间里只余众人沉重的呼吸和严清川下最后通牒的回声。   ......   是夜,青天司余下几间屋舍尚未熄灯,里面的人皆在埋头办公,偶尔有巡逻守卫的踏步声忽远忽近的在中庭响起,这时一道黑影从树下暗处闪过,而后迅速钻入了卷宗室。   他穿梭于各个书架前,然后找出标有卫尉一字的卷札,迅速翻看后,立马伏桌写下一封密信,开窗吹了一个悠扬的鹰唳。一只信鸽落于窗槛上,他正要绑信,却见屋外火把光亮冲天,房门顿时被人一脚踢开,众多青天司捕快鱼贯而入,火光将黑衣人惊恐的脸照得分明。   严清川步入房内,尽管黑衣人遮着面,她却已经从其露出的眉眼将他认了出来。   青天司三品司捕,顾奇峰。   严清川冷然一笑:“我还当你谨慎多疑,没承想竟如此沉不住气。”不待顾奇峰回应,她继续讽刺道:“也对,若你是心思缜密之人,又怎会让你那幕后主使堪堪学个样,叫我们找出破绽。”   顾奇峰瞳孔一缩,就要将信纸吞于腹中,谢予安离他最近,她一个蓄力,撞向顾奇峰,将他撞倒在地后,从其手中抢过了密信。   “无极阁......”谢予安打开密信一边看一边念着。   念完后她敲了敲顾奇峰脑门,“你是不是蠢?谁传密信还写寄给谁的?生怕别人发现不了是吧?”   顾奇峰被人压在地上,他恶狠狠地瞪着谢予安,然后忽而一笑:“那你可要问问凌大人了,我可都是听她命令行事。”   在场众人聚是一愣,而这时,公孙瓒和凌烟也闻讯赶了过来。   公孙瓒一边拨开人群,一边高声道:“让我看看是哪个吃里扒外的背叛青天司。”   凌烟也跟在他身后进入房间,看见顾奇峰的一瞬,她拧眉震惊道:“顾奇峰!怎么会是你!”   谢予安一时辨析不出凌烟是否是在演戏,于是她半试探地说道:“刚才顾奇峰直言一切都是受你指使。”   凌烟猛然睁大眸子,完全失了平日自信从容的模样,不可置信道:“什么?!我指使,顾奇峰!你少血口喷人,我指使你什么了?!”   说着,她就忍不住冲上前,揪住顾奇峰的衣领道:“说!你为何污蔑我!平日我是如何待你的?眼下你竟然想往我头上泼脏水,你好大的胆子!”   此事非同小可,轻则流放,逐出大祁,重则杀头,满门受牵连。谢予安依稀记得凌父是朝廷品级不小的大官,若是凌烟被坐实了奸细这一身份,凌父怕也是得受此牵连,是以她如此激动倒也不显奇怪了。   眼见场面愈发混乱,公孙瓒沉着眉头,骤然吼道:“够了!”   “青天司向来讲证据,你说凌烟是幕后主使,有何证据?”公孙瓒眯眼看着顾奇峰,浑身透出威压。   顾奇峰悠悠开口道:“你们不信,自可去凌大人房间搜查,里面有她与无极阁通信的密函。”   凌烟怒道:“好啊,好啊,你早知有被发现的一日,所以早早留了后手好栽赃于我,顾奇峰,我待你不薄,与你更是无冤无仇,你何至于歹毒至此!”   顾奇峰冷漠道:“凌大人,我们已经暴露了,束手就擒吧,兴许司尉大人还能念在昔日情分,替我们在陛下面前求求情。”   凌烟目眦欲裂,眼下却又拿顾奇峰无可奈何。   公孙瓒脸色沉沉,他虽与凌烟交情不深,却也不认为凌烟会无缘无故背叛青天司,但先前话已放出去了,眼下众人都看着,他只能暂时将凌烟和顾奇峰都收押。   喧哗吵杂的青天司终是安静了下来,凌烟和顾奇峰被关在地牢,待天明进行审问。   严清川和谢予安走在回府的路上,严清川一脸沉思状。   谢予安问道:“严大人认为凌烟是被污蔑的?”   严清川停下脚步,反问她:“你如何看出我心中所想的?”   谢予安弯眼一笑,露出嘴角隐隐的梨涡,“可能和严大人心灵相通?”   严清川微眯眼,警告道:“少嬉皮笑脸。”   “诶,好好,严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明日我和凌烟好好聊聊吧。”严清川疲惫地说道,近来桩桩件件棘手事接踵而至,她已经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谢予安将严清川疲倦困乏的模样看在眼里,不禁有些心疼,于是上前殷勤道:“严大人,要不要我给你按摩一下,本人曾受一盲人按摩大师传其要领,深通按摩之术,让我给你按一按,保管你第二天神清气爽,容光焕发。”   严清川嫌弃地退开两步,“不要。”   谢予安追在她身后,“试试嘛试试嘛严大人,可舒服了。”   她可不会承认自己多少抱着点趁机充电的心思。   翌日,严清川没管鼾鼾大睡的谢予安,近来她每日只睡五六个小时,谢予安便也跟着她忙里忙外,只睡几个小时,眼下都生出了两道乌青。   她放轻脚步走出严府,随即疾步来到了青天司大牢。幽深阴冷的地牢里,凌烟被安置在一层较为干净明亮的一间牢房,她和衣坐在石床上闭眼休憩,牢门前放着未动过的饭菜。   严清川在她牢门前站定,淡淡道:“用绝食来以示清白吗?”   凌烟倏地睁开眼,冷漠道:“你来做什么?”   严清川开门见山:“我知你并非奸细。”   凌烟怔了一瞬,愕然道:“你......为什么会信我。”   严清川平静地分析,“你没有理由如此做,你出身显赫,权力地位都不缺,如若你是有何把柄落入旁人手中受人要挟,以你的性子,你宁愿和对方鱼死网破也不会忍气吞声受其摆布。”   凌烟冷笑:“你倒是了解我。”   面对冷嘲,严清川没什么反应,继续道:“顾奇峰背后之人,我迟早会揪出来,眼下你只能暂且屈身于此。”   凌烟皱了皱眉,透过牢门的缝隙看着严清川,眼神复杂,“你为何要帮我,眼下是你除掉我最好的时机。公孙老儿要不了几年就该退位了,没了我,到那时司尉之位自然是你的。”   严清川摇摇头,似乎不愿意与凌烟多费口舌说这些,她言简意赅道:“告诉我,你了解顾奇峰多少?”   凌烟恨恨道:“他是我父亲派来辅佐我的,也正因如此,我才轻信于他。”   “我明白了,工部尚书大人这会也该闻讯赶来了。”严清川话音落,便听见地牢之上隐隐传来的中气十足的中年男人嗓音。   “烟儿呢!烟儿在哪儿?!” 第32章 无极阁   青天司内,一身形伟岸,苍髯如戟的中年男人朗声怒道:“你们青天司还讲不讲规矩!少卿之位,从五品命官,岂是说关押就能关押的,公孙瓒呢?你给我出来,立马把烟儿放了!”   “下官见过凌大人。”   凌睿盯着眼前身量修长,面容清冷隽秀的女子,微一皱眉,忆起此人正是青天司少卿之一严清川。   他冷哼一声,“眼下严少卿心中怕是得意得很。”   严清川对此嘲讽置若罔闻,作出请的姿势,“凌大人,去见见凌少卿吧,想必你们有许多话想说。”   凌睿瞪她一眼,随即拂袖大步走入地牢,直奔关押凌烟的牢房,“烟儿,你怎么样,他们没有对你滥用私刑吧?”   凌烟回以安慰一笑,“没事的,父亲。”   凌睿一脸痛心道:“放心,爹会救你出去的。”说罢,他转身面向跟来的严清川,质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严清川瞥了瞥凌烟,回道:“不日前青天司出了奸细,后使计捉住了那人,然而那人却一口咬定自己所作所为皆是受凌少卿指使,并提供了关键性证据。”   “什么?!不可能,烟儿绝不会如此,定是旁人栽赃陷害,你们青天司非但不查清缘由,如此草率便听信奸人所言,可是仗着陛下器重便无法无天了!”凌睿怒目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回响在整座地牢。   严清川连眼皮都没抖一下,她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位官阶大她三品的尚书大人,缓缓道:“凌大人不问问那栽赃凌少卿的人是谁?”   凌睿嗤道:“有话直言,少卖关子。”   “此人名叫顾奇峰。”   严清川甫一说完,凌睿的脸色便是一僵,即便下一秒他就敛下了吃惊的神情,却也叫严清川看出了端倪。   严清川开口问道:“凌大人,凌少卿说此人是你派来辅佐于她的手下,想来,这个世上应当没有父亲会存心害自己女儿,那你可有关于顾奇峰的线索提供给下官,也好叫凌少卿早日洗刷冤屈。”   凌睿皱着眉,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之色,然后坚定道:“此人不过是我随意招入府中的侍卫,我观其身手不错,脑子也算机灵,这才派到烟儿手下当差。”说罢,他还不忘给严清川施压,“查明真相,还清白之人以公道是你们青天司的职责,若是出了冤假错案,老夫第一个上奏弹劾你们青天司。”   严清川没说话,侧身道:“请吧,凌大人,和嫌疑人的面晤时间已到。”   听到她以嫌疑人来称呼自己的女儿,凌睿气得又是吹胡子瞪眼,偏偏眼下别无他法,只得安慰几句凌烟后离开了青天司。   严清川看着凌睿的马车消失在大门,抬了抬手,立马有下属上前来躬身倾听。   “找一个机灵点的探子,跟着工部尚书。”   “是。”下属领命后立马着人去办了。   而这边凌睿坐在马车里,一副恼怒至极的模样,丝毫未察觉自己已经被人跟上。马车驾驶到一处巷口突然停下,他正要掀帘发怒,车外传来低沉的男子嗓音,“小心,你被人跟上了。”   凌睿身子一僵,立马坐回马车里,马车继续向前驶动,汇入前方民安大道车来车往的车流中,待驶到一处人流拥挤,马车停滞处,凌睿骤然被人拉出,身上罩上一件深袍后拉入了熙来攘往的人潮中。   半个时辰后,凌睿被人蒙着眼一路带到了城中某处秘宅,眼上罩布解开,他眨了眨眼适应房间里幽幽的烛光,随即看向那个背对着他立于案前的高大背影。   “我已经答应你了!你为何还指使顾奇峰陷害烟儿,你到底还想怎样?”   桌案前的男人传出沉沉的笑声,他转过身来,一张脸却仍旧匿于阴影之中,“放心,我不过是考验一下你的忠心罢了,你方才做得很好,凌烟会没事的。”   凌睿按捺下怒气:“你最好说到做到。”   “自然,不过尚书大人也得尽快着手我们的计划才行。”   凌睿一双刚毅的脸上露出些许不屑、不甘之色,最后却通通被无可奈何所取代,“我明白了。”说罢,黑色罩布再次覆于脸上,他被人带领着离开了此处。   凌睿走后,屋子恢复了寂静,男人于案前坐下,注视着桌案上的卷轴,其上是一副自上而下,罗列分明的大祁朝廷架构图,共计一千两百八十名朝廷要员,每一位又从其延伸出许多分支,共同构成一副庞大缭绕的关系图。   男人的目光一直落在最顶上的天子二字上,久久没有挪开。   半晌后,他缓缓将卷轴合上,开口道:“将顾奇峰处理掉,你亲自去。”   一侧的阴影中步出一年轻男子,眉宇间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俊朗的面容因此伤疤失色不少,他腰间挎着一把长剑,剑鞘平凡,然而却露出通体煞气。   年轻男子面向男人单膝跪地,语气饱含恭敬之意,“领,阁主之命。”   ......   青天司内,方才跟丢的探子正畏首畏尾地在严清川面前请罪。   严清川捏着眉心,沉默了一会儿,挥挥手,“下去吧。”   探子忙不迭离开房间。   然而屋内尚未安静多久,房门便被人打开,同时响起女子清亮的嗓音,“严大人,你怎的不叫醒我?”   严清川睁眼,看向门口逆光处的谢予安,忽觉方才的疲惫无力感褪去了稍许,这人好似总有这样的魔力,她在的地方,气氛就不会显得低沉,明明聒噪得很,偏偏又不会叫人心烦。   “你睡得四仰八叉,不省人事,我如何叫得醒你?”   “啊?真的假的,我睡觉挺老实的啊。”谢予安陷入自我怀疑中,一时又有些痛心自己在严大人心中聪明睿智美丽大方的形象不保。   真假与否严清川不知道,她当然不会刻意去谢予安房间观摩她睡相如何,刚才不过随口一说罢了。她没再和谢予安聊这些有的没的,而是简明扼要的提了提工部尚书一事。   谢予安听后,神色正经起来,“眼见亲生女儿蒙冤入狱,凌父也绝口不提顾奇峰身后之人,那想从他那里挖到线索几乎是不可能的了,还是只能从顾奇峰身上下手。”   严清川点了点头,显然和谢予安想到一块了。   “开阳县那边有消息了吗?”   提到这,严清川又是愁上心头,皱起眉来,“没有。”   谢予安开解道:“没事,我们找不到那两人,凶手也没那么快找得到,天大地大,谁知那两人现在在何处。”   严清川哑然,谢予安并不知道她在皇帝面前许下的五日之期,她也没打算告诉她。她站起身来,往地牢方向走,“再去审审顾奇峰。”   两人一同来到地牢,顾奇峰被关押在单间,他背对着牢门的方向,面向墙壁坐着。   谢予安敲敲铁牢门栏杆道:“顾奇峰,我们有话问你。”   顾奇峰一动不动,语气冷漠:“该说的我都交代了,还要我说什么。”   “嘿,我这暴脾气。”谢予安挽起袖子,作势想要吓吓他。   严清川按下她胳膊,不疾不徐道:“青天司向来不好严刑拷问,我不会对你动刑。”   闻听此言,顾奇峰猛然转过身来,头发凌乱,目露嫉恨,“假模假样,装什么仁慈,想让我开口,有本事就上刑具啊。”   严清川向牢门走近一步,摇摇头道:“让你开口的方式有许多,你不妨听听这个。”   “方才工部尚书凌大人来过一趟青天司,分明是知悉一点什么隐情的模样,他却闭口不谈,而后我派去的探子来报,他跟丢了凌大人,”她顿了顿,继续道:“你说,凌大人方才是去见谁了?是不是你背后效忠之人,他们之间又说了一些什么呢?”   顾奇峰咽了咽口水,紧紧抠住石床边沿,“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严清川忽地淡淡一笑,“听不懂没关系,我们可以来试想一下,如若你和凌烟之中必然要推出一人坐实奸细之名,你觉得,你背后之人是选择保你这忠心耿耿口风甚严的下属还是保工部尚书之女青天司少卿凌烟。”   见顾奇峰一脸讪意,严清川继续道:“如若你是他,你会如何取舍?”   顾奇峰嘴唇微颤道:“你少诓我,我不会上你的当了。”   这下连谢予安都忍不住笑了,她实在是好奇那幕后主使到底看上顾奇峰什么了,难不成就是这愚不可及的忠心?   顾奇峰转过身去,一副咬死不再开口的模样。   严清川皱了皱眉,正待再使些法子软化顾奇峰的态度,便有一守卫来报,说是有人求见她,能提供卫尉大人命案的重要线索。   “先将那人带去书房,我马上就到。”说罢她又嘱咐谢予安:“你先看着他,我去去就回。”   谢予安点点头,待严清川走后,她问顾奇峰:“我说,你那主子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对他这么忠心耿耿,还是说你有什么把柄落他手上了?”   顾奇峰硬声道:“闭嘴。”   谢予安啧了一声,拍拍哈欠。   这时,一个伙夫打扮的男人端着食盘走进地牢,他对谢予安行了行礼道:“大人,这是严大人吩咐给犯人的饭菜。”   谢予安没多想,这的确是面冷心软的严大人能做出来的事。   得了允,一旁的狱卒打开牢门,伙夫端着饭菜走进去,谢予安还道顾奇峰多硬气,不承想这人饿了两天,这会见了热乎乎的饭菜,就跟饿狼扑食一般狼吞虎咽起来。   谢予安溢出一声嘲笑。   “大人,小的告退。”伙夫说罢准备离去,谢予安扫了他一眼,却突觉不对,她立马站直身子道:“站住。”   伙夫讪讪笑:“怎么了大人?”   谢予安警惕道:“手伸出来。”   伙夫却是不动。   顿时谢予安心中警铃大作,高声道:“伙夫常年生火劈柴,指甲惯是黑的,你的却整洁异常,你不是青天司的人,快拦住他!”   然而比狱卒动作更快的是伙夫,他猛地从怀中抓出一把什么洒向空中,登时整层地牢飘荡起白色迷雾。   谢予安只略略吸了两口,就感觉脑袋昏沉,脚步虚浮,她一边晃着脑袋,一边试图去查看顾奇峰,然而这白烟药性猛烈,她骤然摔倒在地,意识昏迷之际,只看见顾奇峰双目爆出,紧紧掐着自己脖颈,面容狰狞的模样。 第33章 被灭口   “人呢?”严清川皱眉看着空无一人的书房,对下属问道。   下属摸了摸后脑,奇道:“刚刚还在这儿啊,奇怪,我去问问外边的兄弟见着没。”   严清川忽地觉出不对,转身立马奔去地牢。   地牢里白烟将散,严清川赶到时,只看见满地倒下的狱卒以及尽头趴在地上的谢予安,她眸子一缩,立马冲到谢予安身边,一探鼻息,这才松了口气,而后又去检查了一番其它狱卒,好在都只是陷入了昏迷而已。   然而顾奇峰却已惨死于牢房,整个人歪倒在石床上,手里抓着一张泛皱的纸,眼球外凸,死死瞪着自己的手,嘴角溢出的鲜血还在流淌。   严清川眸色一黯,立马高声道:“来人!传大夫和仵作!”   声音直达地牢之上,不多时,脚步声阵阵,容时一行人赶了过来,她看了看谢予安道:“她没事吧?”   严清川将谢予安扶起靠坐着墙壁,“吸入了某种迷烟,大夫,你来替她看看。”   大夫立马上前,又是撑开谢予安眼睛看,又是捏开她嘴查看咽喉,最后一番操作,猛然掐了掐她人中。   “别,别跑!”一声惊喘后,谢予安骤然苏醒过来,大脑虽还有迷糊,视线却已经清晰了,楞过一瞬后,她抓住严清川手腕道:“顾奇峰怎么样了?!”   严清川微微摇了摇头。   谢予安偏头往牢房里看去,顾奇峰惨死的样子完完整整映入她的眼帘中,她费力地撑起身子,想往牢房里走去,脚下却是一软,差点摔倒,好在严清川及时托住她的胳膊,扶她站定。   谢予安投去一个道谢的眼神,而后走进牢房,房间里弥漫着地牢惯有的潮湿腐朽以及血腥味。   她将顾奇峰手中的纸条拿出,其上是斑驳的血迹和微有些模糊的字。   这是一篇认罪自裁的书信,信上言明自己鬼迷心窍,受人挑唆,恶意栽赃凌少卿,现觉羞愧难当,是以自戕谢罪。   杀人灭口,好一个杀人灭口,谢予安不自觉抓皱了信纸,眉间溢出怒气。   “写什么了?”严清川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道。   谢予安松开眉头,将纸递给严清川,严清川看过后倒也没有太过震惊,“我们早该料到那幕后黑手会痛下杀手,将人灭口,是我掉以轻心了,被区区一个调虎离山之计骗过去。”   谢予安摇摇头,“倒不如说他们是胆大包天,或是自信不疑,才敢这么堂而皇之进入青天司行凶,如果我没猜错,找你之人,以及刚才送饭的那名伙夫应当都易过容。”   “奇怪,顾奇峰并非死于中毒。”容时扒开顾奇峰的嘴道,面色变得严肃,“他是死于自行咬舌而尽。”   “怎么会,伙夫当时未与他有过交谈,想来这纸条也是不动声色塞到顾奇峰手里的,顾奇峰若有这种魄力,早就该在被发现时便自尽,何须拖到今日。”谢予安质疑道。   容时直起身来,面上同样也是不解,“可是初步检查饭菜,乃至他的口腔都没有毒物反应,他的确是咬舌自尽。”   牢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人人脸色皆是沉重。   “会不会是他中了幻觉?”安静的牢房里响起洛奕小心翼翼的声音。   严清川挑眉道:“你说。”   “我听说过世上有一种草药,和其它药物混合后可以制作成一种奇药,能使人陷入光怪陆离的幻觉中,如果剂量过大,会造成人体过于兴奋,最终吞舌意外身亡,”洛奕顿了顿,继续道:“而且这药,有一个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它会使人上瘾!初时服用会让人觉得精神百倍,心情愉悦,越到后面,耐受度越高,就不得不加大服用量来获得初期的服用效果,以至于最后整个人被此药控制,断掉就会浑身难受,如百蚁嗜心。”   致幻、成瘾,听上去像是某种复合型毒.品,谢予安揣摩着,难道幕后黑手便是用这药物控制了顾青峰?   “容时,将饭菜带回去,仔细检验是否有药物成分。”严清川吩咐道。   “嗯。”   “走吧。”最后这句话严清川是对着谢予安说的。   谢予安回过神来,楞了一下,“啊?”   “回府。”   “现在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我,”严清川皱眉打断她道:“事已至此,一时半会也纠不出顾奇峰背后之人。”   谢予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跟着严清川回到严府。   房间里,严清川将她按在椅子上,问道:“除了额头还有哪里受伤了?”   不说还不觉得,一说谢予安才觉得自己额头火辣辣的,想来应该是昏迷那会磕到哪了,而且现在后颈连着肩胛那块也疼。   她抬头仰视着严清川,可怜巴巴道:“后背疼。”   严清川抿抿唇,而后走到谢予安背后,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问:“哪儿疼?”   她的声音又低又缓,透着某种温和轻柔的感觉,谢予安脑子一激灵,一时没分清这是充电所带来的生理反应还是内心愉悦所带来的,她软着嗓子道:“哪儿都疼。”   严清川指尖微缩,立马道:“好好说话。”   谢予安忍笑道:“好。”   没过一会,她感觉身后的衣服被稍稍褪下,一丝丝冰凉的感觉从脖颈处一点点蔓延到肩胛,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严清川贴在她肌肤上指腹的温度。   纵使对方没有任何旖旎的心思和越界的动作,谢予安却有些心浮气躁,明明感觉到严清川的指端微凉,可落在她那一小片肌肤上,却无端让人觉得发烫,这股烫意直达心底,让她说话都有点发颤:“严,严大人,你...你....”   脖颈处作乱的手指停下了,谢予安听到严清川问道:“你抖什么?”   谢予安想说我也不想抖啊,她不是没设想过自己谈恋爱什么样,但思来想去,都觉得自己不可能是害羞纯情的那一卦,应该十分潇洒从容才对,但现在却是连摸个后脖颈都受不了了。   这巨大的心理落差让她觉得有些丢脸,于是她拢了拢衣服,想说不用了,可下一秒严清川便不轻不重按了按她肩胛往上的一块,酸疼剧烈袭来,她没忍住“嘶――”了一声。   “这里?”   “对,好疼。”   “应该是扭到了。”严清川说罢,指尖挑起一点药膏抹到谢予安的伤处,而后一点点揉搓着,将药膏化开。   谢予安为避免自己持续地心猿意马,叫严清川看出端倪,只能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说道:“眼下顾奇峰已死,只能从卫尉和工部尚书身上继续往下查了。”   严清川低低“嗯”了一声,随后收了手,替谢予安扶正衣服,“离开青天司吧。”   谢予安一怔,转身面向严清川,“严大人,你这是何意?”   严清川不看她,半垂着眸,目光落到地上,“如今你已脱去戴罪之身,我虽不知你在外有何产业,但观你出手阔绰,也明白你并不缺钱,更不缺我这一处容身之所,至于你之前所说想帮我平反父亲的冤屈,这本与你无关,是我自己的事。”   严清川转过身去,似想离开,“离了青天司,天大地大,你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说罢,抬腿欲走,手腕被却谢予安虚虚拉住了。   她扭头看去,那惯常带着笑意的一双桃花眼而今却像是氤氲着水光,叫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严大人,你要赶我走?”   面对询问,严清川选择了沉默。   谢予安松开手,语气坚定道:“我不走。”   我还要帮你解决眼下的困境,我还要帮你解开多年的心结,我还要给你铺好未来的康庄大道,我怎么能走呢?   这些话,谢予安当然没有说出口,只能在心中默默补充。   严清川抬眼看着她,缓缓道:“呆在我身边,好比今日这般的危险,只会更多不会更少,更有甚者,你会丧命。”   谢予安没有一刻迟疑道:“我不怕。”   严清川眸光闪了闪,面上显出一丝挣扎,语气隐隐已见松动,“为什么?离了青天司,你还可以去寻你那系统,便不必...在我身上寻求慰藉。”   谢予安无语凝噎,她觉得这误会再不解释就真解释不清楚了,正准备一不做二不休道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脑子却突然刺痛,像是过电一般。   同时大脑里响起系统电子音的警报声,“警告,警告,宿主不能自爆身份,一旦目标人物察觉自己属于书中角色,信念崩塌,整个世界也将随即崩溃,宿主将彻底湮灭在书中世界。”   嚯,这么严重,这么严重你不早说!谢予安在内心咆哮道,偏偏脸上还得保持镇定。   严清川见她突然脸色煞白,还以为她哪里不舒服,上前一步问:“你怎么了?”   谢予安摇摇手,示意无事,“严大人,这系统吧,怎么跟你说呢,它真不是个人,也不是个东西。”   系统:“......你才不是个东西。”   “别闹,说正事呢!”   严清川看着谢予安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一副神叨叨的模样,她微微眯眼,抱臂道:“你是中邪了吗?”   谢予安感觉又被噎了一下,解释也不行,不解释也不行,她好难。   两秒后,她深吸一口气道:“总之,我跟系统绝不是你想的那样,就像你所说的,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她稍作停顿,看向严清川,眼神专注,语气诚挚,“严清川不会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严清川忽觉有那么一刻周遭失去了所有声音,只余下谢予安的这一句话在脑海里回响,她明显感到自己面颊发烫,这种奇怪又陌生的感觉促使她仓惶背身道:“我,我明白了。”   向来谈吐自若,口齿清晰的严大人说话含糊,让谢予安觉得有一丝奇异的可爱,她起身想要绕到严清川面前,“严大人,你怎么了?”   可严清川立马又转身背对她,清清嗓子道:“没事,既然你想留下,便随你吧,只不过往后受伤是家常便饭,你得做好觉悟。”   分明是想诉关怀之语,却偏偏要通过疏离冷淡的方式讲出,刀子嘴豆腐心的严大人呐,谢予安在心里感叹了一下,然后上前两步,从后面拥住了严清川,“谢谢你,严大人。” 第34章 身后事   自从那天那个若即若离的拥抱过后,谢予安明显感觉到自己和严清川之间气氛变得有些奇怪,比如在多人的场合,两人会猝不及防对视到一起,然后又同时挪开视线,各自沉默。又好比在司内偶然遇上,两人分明是该迎面而过,却又同时调转方向,更甚者,她们早上出门、晚上归府都是错开时间。   整整两日这般,谢予安自觉自己这样是出于多少有点害羞,严清川没能忘记那晚的记忆,也就是说她那些欲盖弥彰的心意对方早就知晓了,两人自是无法做什么普通好友。   但严大人这般,难不成也是因为害羞?   谢予安思来想去,觉得很有可能,严大人向来脸皮薄,这么一想,她又觉得有了底气,人好似就是一般,对方害羞,你便没那么害羞,对方坦若无事,害羞的就成了自个儿。   于是她自信从容地敲响了严清川办公的房门,“严大人,是我。”   “进来。”   谢予安推开门进去,察觉到严清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后移开了。   “何事?”   “唔...就是来看看严大人。”   严清川一边翻下属呈上来的调查卷宗一边回道:“有何好看的?”刚说罢,便觉案前刮过一阵风,耳畔传来谢予安带着笑意的声音,“好看的,严大人哪里都好看。”   严清川猝不及防咳嗽起来,而后恼怒地瞪着谢予安,“有这油嘴滑舌的功夫不如好好钻研案情!”   哪儿油嘴滑舌了,分明是十足十的真心话,谢予安伸手替严清川抚背,规规矩矩道:“好,不闹你了,案子如何了?”   提及正事,严清川目光沉寂了下来,眉宇显出愁色,“两桩案子都没有进展。”   谢予安安慰道:“没事,还有我呢。”   严清川斜她一眼,“你能做什么?”   “严大人别把我想那么废嘛,我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过人之处的。”   严清川轻哼一声,语气不置可否,“所以呢,你要如何破案?”   谢予安会心一笑,“保密,我要保持保持身上的神秘感,省得哪天严大人觉得我没趣了,一脚把我踢开,何况距离产生美,严大人可以对我好奇,但不要过分好奇哦。”说着,她还浮夸的比了一个NO的手势。   严清川漠然:“保持神秘是吧?保持距离是吧?那你滚远点。”   谢予安不以为意地笑笑,“严大人才舍不得我滚呢,不过我现在是有点事要出去一趟,回来给你带杏仁酥!”说完,也不等严清川反应,谢予安便溜出了青天司,一路来到城郊藏于地下的文若阁。   今日周淼也在,谢予安照例视察了一番文若阁的运转,随意看了看已经挖出的一些官员秘辛。   “嚯,好家伙,家里光是妾室就有十三房了,外面还养着七八个。”   “这个情史倒是简单,一心搞行贿受贿去了,我看看多少钱。”看完数目,谢予安倒吸一口冷气,“这些狗贪官。”   “让我看看这个又是什么毛病,看不惯小舅子,找地痞流氓捅了他一刀......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谢予安啪地关上这名官员的册子,问道:“卫尉和工部尚书的呢?”   “这两位是难得的好官,未发现其污点。”   想到被人灭口的顾奇峰,谢予安嗤之以鼻道:“真正清廉的好官稀世罕见,你看看这大祁天下,表面河清海晏,一副盛世之景,这皮下却是这般肮脏污浊。”   “工部尚书那里,继续跟,抓紧点。”   周淼点点头,随即看向又扩建了一倍之大的文若阁,其内数百人之众,正在有条不紊的分门别类各项情报。   除此外,她们还建立了在外探查的密探,分布城中各行各业,以及近来刚组建的一队暗卫,共计三十二人,皆是武功卓绝之辈。   “阁主,你为何不现身于组织成员面前,也好叫他们识得自己效忠之人到底是谁。”   “私下仍旧唤我名字便可,至于你说的......”谢予安沉思了一会道:“不妨实话告诉你吧,我日后不会长留此处,我终究会离开的,当初建立文若阁时我也同你说过了,做这一切,我非是想要图谋什么,而只是想还一个人公道罢了。”   “离开后,文若阁我会交于她手,若到时,你和周舟还愿辅佐于她,自然是好的,如若不愿,你们自可拿上应得钱财去寻你们想过的生活。”   周淼一时不太理解谢予安口中的离开是什么意思,有些胡乱猜测道:“小安,你,你莫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瞒着我们?”   谢予安失声笑道:“你看着挺成熟稳重的,怎么思维这么天马行空,算了,不说这个,带我去见暗卫。”   周淼点头,随即带着谢予安又往下了一层,来到一处地下演武场,几十名黑衣男子正在场中习武,喊声阵阵,气势凌人。   谢予安从怀里摸出半张狐狸面具戴好,而后走上讲武台,挥手叫停。   而习武众人中,周舟也在其列,他自是一眼便认出了谢予安,“小...”还没喊出口,便被周淼一个眼神压回去了,便只能讪讪道:“见过阁主。”   暗卫这是第一次与谢予安碰面,听到周舟如此称呼后,他们立马整齐划一全员单膝跪地,声如洪钟道:“属下参加阁主。”   谢予安为了维持自己神秘强大的阁主人设,故意压低嗓子道:“嗯,都起来吧。”   男人们随即齐刷刷起身。   谢予安提高声调道:“尔等都是有胆有识之辈,自然也知文若阁一旦披露于世,便会惹来杀身之祸,所以,我对你们的第一个要求,便是非紧急情况绝不能现身于人前。”   稍作停顿后,她继续道:“第二点,忠心,但并非是忠于我,而是忠于这块铭牌。”她从怀中摸出一块半透明流光溢彩的玉牌高高举起,而上面镌刻着两个字。   “文若”   “文若阁不听任何人号令,只认这块牌子,都听清楚了吗!”   场下整齐划一高声道:“属下领命。”   谢予安将牌子揣回怀里,周淼走近她身边道:“你为之付出的人,是青天司少卿严清川吗?”   谢予安瞥她一眼,心道这会倒是机灵起来了,想来,也没什么好瞒着周淼的,便大大方方承认了,“嗯,是严大人,文若阁的名字也是取的她的表字。”说罢,她忽然严肃起来,“严大人现在不知道文若阁,文若阁虽效忠于她,但眼下还是由我来管辖,待一切稳妥,没有隐患后,离开之际我再行转交于她,所以眼下你得替我保密。”   周淼有些不解,“为何?”   “眼下一切尚不稳妥,若是文若阁出了何事,那不是白白牵连严大人嘛。”   周淼点点头,而后道:“你上次所说的心仪之人......应该也是她吧。”   谢予安笑道:“三水啊,自信点,把应该去掉,我自是喜欢她才为她做这些。”   见周淼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谢予安拍拍她肩道:“你日后有了喜欢的人就明白了,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的,心甘情愿的付出,只想把自己能给她的都给她,即便是这样,还觉得不够。就那种,你明知道没办法摘星星摘月亮,但只要她开口,你就想去试试,明白吗?”   周淼嘀咕道:“你这样有点像被下了蛊。”   “呸!”   离开文若阁后,谢予安买了杏仁酥就回了严府,伏在桌子上,用毛笔艰难地写着自认为发自肺腑的信。   这封信是写给原身小猴儿的。   “你好,小猴子,先给你道一个歉,意外占用你身体这么久,不过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回我的世界了,对了,我给你留了一大箱金子,就在城南你以前和周淼周舟住的房子,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不过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哦,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写到这里,谢予安停了笔,忽然心情有些低落,她意外来到这个并不属于她的世界,原本毫无挂念,却不承想对严清川动了心,一颗心就好像在这里扎了根,想到日后要离开,不免有些伤感。   她提起笔,继续写道:“等我离开后,若是青天司少卿严清川找到你,你就帮我同她说几句话,就说谢予安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现在的你是小猴子,嘱咐她认真吃饭,好好睡觉,天凉了要加衣,天热了再避暑,让她好好......”   写到这里,谢予安再也写不下去了,只感觉自己眼睛发烫,鼻腔发酸。   她自认离别之际没有办法潇洒的和严大人道别,她怕,她看到严清川的脸她就舍不得回去了,怕自己一狠心抛下父母留在严清川身边,所以她只能采取这种方式借别人之口说上这么些许离别之言。   谢予安吸吸鼻子,随即吹干信上的笔墨,将信纸妥帖放好。   做完这一切她又生出些怅然来,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嗝屁了,现在像在给自己交代身后事。   她叹了口气,听到屋外传来脚步声,再看一眼窗外,竟是天都黑了,她连忙推开房门,和庭院里的严清川撞个正着。   看见严清川,谢予安心里的那些酸软愈发扩大,不由得走近严清川道:“严大人......”   严清川见她一副扭捏委屈的模样,还当她出去受了欺负,可转念一想,谢予安这般人精,能被谁欺负了去,不过嘴上倒还是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严大人快来吃杏仁酥,等会凉了。”谢予安走回房间,冲严清川招手道。   严清川脚下顿了几秒,到底还是跟了进去。   房间里燃烧着暖炉,发出温暖和煦的光亮,照得谢予安一张白净的脸唇红齿白。   严清川默默看了两秒后收回视线,说道:“两日后我若出了什么事,你可自行离开青天司。”   谢予安刚准备咬下杏仁酥,这会动作一僵,将糕点放下问:“两日后怎么了?”   严清川盯着炉子里通红的光亮,火光摇曳,却照不亮她沉寂的眸子,“凶手迟不归案,京都恐慌,民心不安,总要有人出来承担这一切。”   “休息罢。”严清川说完这么一句后,起身离开了谢予安的房间,桌上完整的杏仁酥一动未动。   谢予安握紧拳道:“系统!”   “在。”   “皇帝跟严大人都说什么了?把画面调出来给我看。”   “此功能需消耗积分。”   “先欠着!”   系统冷漠道:“宿主已赊欠十积分,规则限制只可赊欠预支一次积分。”   谢予安不耐烦道:“上次你坑我后,你欠我一件事,就用那个抵。”   系统沉默了两秒,问道:“如此宝贵的机会,不用来应对危机时刻,保命所需吗?”   谢予安彻底没了耐性,皱眉道:“废什么话,现在严清川不就是我的命!” 第35章 知过往   “世人不关心真相如何,也不在意凶手究竟是谁,五日内,不管你是抓到真凶也好,找到一个替罪羊也罢,你得交出一个人来,给朕、给京城、给天下一个交代,明白吗?”   “是朕对不住老师,对不住严府。”   “五日,五日内微臣定会找出真凶,若五日后,微臣缉拿不到凶手,微臣将自行请罪于刑部。”   ......   在系统的帮助下,谢予安完完整整看到了那日元干帝和严清川交谈的场景以及定下的五日之期约定。   而从他们的交谈中得以窥见,元干帝当年分明知道税银失窃案并非严父所为,却为了安抚民心,稳固自己的统治,而选择牺牲严父,从而多年来一直对严府唯一的后人严清川多有愧疚。   谢予安隐隐约约觉察到,那么严清川进入青天司想必定是皇帝的安排,否则一罪臣之女如何能够再入朝堂呢。   “系统,带我看看严大人这段记忆。”   系统没有多废话,谢予安四周的景象已如走马观灯一般,先是闪过严父于狱中自缢谢罪的画面,再到严母伤心猝死,紧接着是皇帝赦免严府余下女眷,最终画面定格到六年前的青天司。   那时青天司初设,门口的鸣冤鼓尚且亮堂,石狮威武大气,一名少女用着两条纤细的胳膊举着沉沉的鼓槌,艰难却又执拗地捶击在鼓面上。   鼓声厚重悠扬,一声声,显示少女的不甘与冤屈,也一下下落在谢予安的心口。   这少女不是旁人,正是家破人亡,只余和妹妹相依为命的严清川。   彼时的她只有十七岁,在皇帝赦免她的戴罪之身后,丞相盛怀岷将她和妹妹接入了丞相府,充当长辈照顾这两个挚友遗孤。   可严清川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父亲含冤而死的事实,自此,她走上了替父亲洗刷冤屈,为严府满门平反昭雪的道路。   春去夏至、秋来冬往,四季轮换,严清川日日在青天司前敲响鸣冤鼓,可终是无人理会她。   画面的速度变快,谢予安眼见树上的绿芽发了,白色的花朵飘落满地,又见树叶黄了,飘散于空中,树枝秃了,缀上皑皑白雪。   而鸣冤鼓前的那道纤瘦身影却仍旧伫立在那里,乌黑的发上,单薄的肩上,堆上厚厚的一层雪,却压不跨她笔直的脊梁。   谢予安喉头微哽,几乎快要忍不住朝那边走过去时,画面变换。   京城中处处挂着艳丽的长幡,花球,大道上干净明亮,百姓们井然有序地排列在道路两侧,一脸兴奋望着皇宫的方向。   今日是元干帝三十寿诞,又是一年伊始,是以他决定巡幸京都,与万民同乐。霎时间,锣鼓喧天,一队穿甲戴胄的卫兵手执长.枪纪律严明的列于大道两侧,皇帝御辇缓缓从皇宫驶出,前后各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士兵护卫。   百姓们为一睹天子龙颜,纷纷垫高脚尖,抻长脖子望着,而就在这人群中,一少女却是默不作声注视着这一切,直到御辇行至她们这一边,她突然奋力一冲,撞开了身前挤着的几个人,甚至是高大威猛的士兵,猝然摔到了御驾前。   谢予安看得一阵胆颤心惊,忽然明白当初叶荷所说的那句“有时候仇恨的力量比爱还有惊人。”   正是不甘、正是怨愤、正是压抑在内心父母亲族惨死的那些恨意使得将将十八岁的严清川用如此单薄的身躯冲破了护卫的防线,径直出现在了元干帝的面前,她知道,想要为父亲平反冤屈,只有皇帝开金口重启旧案,才能让当年的案子重浮水面。   摔倒在地的严清川尚未来得及动作,四周的士兵便已围拢过来,几柄长戟驾于她的脖颈。   “何人竟敢擅拦御驾!”   严清川微微抬头,承接着黄帘之后元干帝审视的目光。   “草民严清川,前工部尚书严征之女,斗胆恳请陛下重启元干十三年税银贪腐案。”   没有任何证据,冲撞于御前,凭的仅仅是一腔孤勇,这般行径,放到现在的严清川身上,她决计不会如此冲动,然而那时的她,也不过是一个将将失去亲人,猝然被推出温室经受风吹雨打的少女罢了。   四周的百姓逐渐反应过来,有人开始忆起两年前震惊天下的税银贪腐案,因着税银被盗,朝廷只能加重赋税,于是不明真相的百姓都将此怪罪在他们认为的罪魁祸首身上,连带着对严府后人也多有厌恶。   “是那巨贪严狗的女儿!她怎么还敢出现!”   “对,是她,抓住她,严家的人一个都不该轻饶!”   人群顿时爆出巨大的喧哗声,时隔两年,愤怒被再次点燃。   人群中有谁看不下去,说了一句“她不过是个小姑娘罢了,他爹犯的错何至于她来承担。”   反驳声立马响起,“谁叫她是严征的女儿!父债子偿明不明白?!”   “对,她现在还敢跑出来叫冤,她有什么冤屈,严征自己都认罪了,还能有什么冤屈,冤的是咱们这些老百姓辛辛苦苦上交的税银落入了这些贪官手中,供他们吃喝享乐!”   现场陷入混乱中,直到元干帝一声盛怒的“放肆!”响起,天子积威甚至,百姓们战战兢兢跪倒一片,方才还吵嚷的大道此刻却是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将此人带走。”元干帝一声令下,提前终止了巡幸游街,车队调转返宫。   谢予安虽知道元干帝不会对严清川如何,却也忍不住为此担心。   画面随之转换到第三个记忆点,明銮殿里,元干帝眼神晦暗地注视着严清川,语气平淡地开口:“你可知今日此举,轻则收押,重则杖毙。”   严清川直视着元干帝,目光没有丝毫惧色,“若草民之死,能换得父亲昭冤机会,虽死,其犹未悔。”   元干帝沉默了一瞬,沉沉开口道:“好一个不悔。”   严清川再次匍匐跪地,声音铿锵有力,“草民斗胆恳请陛下重启彻查元干十三年税银贪腐案。”话音落,元干帝已走至她身前,伸出手亲自将她扶起,“朕还记得,朕少时还于老师家亲手抱过襁褓中的你,那时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如今竟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严清川怔了怔,元干帝口中的老师,自然指的就是严父。   元干帝退于案前,威严的相貌透出一丝倦色,“老师少时对朕有教导之恩,而后更是力排众议,扶朕登基,在上帮朕治理政务,在下帮朕安抚民心,老师待朕......忠心不二,朕一直都知道。”   严清川震惊不解道:“那......为何...”   “朕是天子,是皇帝,是一国之主,坐在这个位置上,百姓盯着朕,言官看着朕,宗室们也无时无刻不虎视眈眈着,当年老师的案子证据确凿,又适逢西北大旱,流民四起,税银失窃于大祁而言如遭重击,此事若无人出来担责,流民暴动,农民起义,倒下的便不是老师,而是整个大祁了。”   元干帝闭了闭眼,目露悲痛,“你以为事发之后,老师为何不辩解,正是因为他知悉其中利害之处,他是心甘情愿为此牺牲的。”   严清川眼眶发红,鼻翼翕动,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她父亲心甘情愿为天下安定牺牲自己,可她不愿,不愿自己忠诚正直的父亲背上万世骂名。   “想要替老师翻案,只能找出当年的幕后真凶,这些年朕私下派人查过,却是一无所获......”   严清川像是找到了绝望中唯一一点希冀,她骤然跪地道:“恳请陛下恩许草民进入青天司,翻查旧案。”   元干帝按压着眉头,微叹一口气道:“罢,罢,你既如此执着,那朕便允了你,不过此事只能借青天司之便私下调查,且你自己要格外小心,当年不翼而飞庞大的税银到如今仍不知下落,窃它之人非同凡辈。”   画面到这里逐渐黯淡了下去,谢予安四周的画面像是彩色的像素块纷纷掉落,她看到严清川进入了青天司,从最低阶的巡捕做起,鸡鸣而起,凌晨入睡,几百个日夜,日日如此。   虽大祁允女子入仕,但大多都为文臣,少有严清川这般进入司衙,做如此疲累之事,而这般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更是少见。   初始青天司众人还对这罪臣之女颇有微词,待日子久了,却是被她身上坚韧的品性所触动。   有一种人,天生就是领导者,具有与生俱来的领导力,而严清川便是这样的人,在她进入青天司的第二年,也是她堪堪二十岁之际,她已因破获多起大案而升任了二品总捕。   在破获一起贪腐案后,元干帝照例行赏,严清川别的都不要,独独要回了被查封的严府,同年,带着妹妹严梓搬回了昔日的家。   以往热闹温馨的严府早已破败不成样子,但好歹她姐妹二人还能互相依偎,却不承想,此刻早已埋下了灾祸的种子。   严清川为青天司总捕,接触的自然不少都是穷凶极恶的罪犯,也因此得罪了不少黑暗势力,最终,在一年的岁暮将至,十六岁的严梓被人掳走,严清川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被人凌.辱致死,弃尸于荒郊。   那天下着很大的雨,严清川跪在地上,听着耳边轰隆隆的雷声,一如当年失去父母的那夜,她的人生彻底被黑暗笼罩。   后来她亲自接手此案,单枪匹马闯入了那群流氓地痞的贼窝,生擒了害死严梓的四名男子,整个过程,她都没有谢予安想的那样歇斯底里抑或是愤怒难抑。   严清川至始至终都很冷静。   行刑那日,四名男子被推上行刑台,严清川就站在第一排,亲眼看着四名男子的头被斩头刀一举砍掉。   尚有余温的头颅在台上滚了两圈,滚到离她最近的位置,温热的鲜血四溅在她的脸上,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黝黑的瞳孔上染上了妖异的鲜红,那双明亮的眸子彻底变成一潭死寂幽深的潭水。   谢予安呼吸粗重,浑身冰凉,她明白,此时此刻严梓的离世,彻底促成了严清川的蜕变。   那个往日开朗明媚的少女终究是变成了日后冷若冰霜的青天司少卿严清川。   ......   “目标人物回忆回溯完毕,共预支二十积分,共计赊欠本系统三十积分,请宿主积极破案,推动剧情,补齐积分。”   “闭嘴。”谢予安心跳得飞快,她踉踉跄跄跑进严清川房间,屋里漆黑,透着冰凉。   严清川素来不爱烤火,甚至抵触温暖的感觉,她将自己永远留在了那个失去所有的冬日。   谢予安一步步迟缓的走到榻前,忽而双膝下跪,对着床榻上朦朦胧胧的人影哽咽道:“严大人......”   严清川早在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便醒了,她转了个身,神情倦怠,嗓音温和,“怎么了?”可问完,她便借着月光看清了谢予安发红的眼角,以及脸上依稀的泪痕,她怔了一下,随即半抬起身,微凉的手指触上谢予安的眼角,“怎的哭了?” 第36章 晚一步   严清川的指腹微凉,谢予安感觉到眼角的泪珠一点点被她拭去。   “我没事,我就是......”就是什么呢,自然是过去心疼你,心疼那些你本不该承受的一切。   谢予安吸吸鼻子,从怀里摸出那块刻有文若二字的玉牌,递给严清川,“严大人,这个东西你拿着。”   严清川看向谢予安白净的手掌中安然放着的牌子,她眼睫颤了颤,却是没接。   两人沉默了许久,严清川才轻声问道:“这是什么?”   谢予安手又往前送了送,“你先拿着,日后你便知道了。”   按以往严清川的性子,她是断不会收这个东西的,可眼下看着谢予安脸上隐隐的泪痕以及看向自己时那澄澈真挚的目光,她发觉自己竟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少顷后,她伸手从谢予安掌中拿过了刻着自己表字的玉牌,玉牌冰凉,棱角微微膈着她的掌心,她却觉得这牌子好似生热,一丝丝暖流从掌心蔓延到心底。   “晚安,严大人。”   看着谢予安清透的眸子,严清川有那么一刻不由自主,于是鬼使神差的也说了一句。   “晚安,谢予安。”   ......   翌日,谢予安正在苦思如何在皇帝手下保住严清川,周淼便传来了好消息,说是跟血字童谣案有关,谢予安马不停蹄赶来了文若阁,周淼递给她一份有关刑部侍郎的资料。   这刑部侍郎,正是公孙瓒回京接风宴上那位对严清川动手动脚的郑大人。   谢予安冷笑:“可算是犯我手上了。”她一边翻动资料一边问:“他有何异样。”   周淼严肃道:“我们调查他时发现,不久前他曾签署了一份下放两名死囚的赦令,而这两名死囚正是开阳县令端掉的那个山寨的两名头目,之后我们又立刻跟着线索调查,发现这礼部左侍郎正是因为收了开阳县令的钱,才放走的这两名死囚,至于这开阳县令为何要放走这二人,我们便不得而知了,想来,应该多多少少跟血字童谣案有关。”   谢予安神色凝重,细细地翻看着资料,直觉告诉她,这二人很可能就是当初害死凶手母亲三人的余下二人,也是凶手剩下的目标,她连忙问道:“这二人现下在何处?”   “昨日刚被放出来,今日早间便因在寻衅滋事被京衙抓走了。”   京城衙门,主管民事纠纷,人员守备不比青天司,若凶手也找到了这二人的话,衙门根本拦不住他!   谢予安立马飞奔回青天司,而严清川正在听下属汇报徐锦在开阳县那边的调查结果,书信上说,他们在开阳县令另一套居所发现了他生前的手记,内容大多是悔恨多年前的某个错误,而后又道自己已无法回头,只能步步错下去。   谢予安愈发笃定了现下京衙大牢内那两名男子就是凶手剩下的两个目标,她简单和严清川讲了讲,两人随即带着一队捕役赶去了京衙。   天色微黑,京衙早已大门紧锁,她们无论如何拍打大门,里面都未有响应。   谢予安心底不好的预感愈发扩大,她迅速命令道:“翻墙进去,快。”   很快,众人皆都翻身而入,谢予安在严清川的帮助下也进入了京衙,入目,是一片晕死之人,都是衙门里的捕快侍卫。   空气中还飘荡着浅浅的白色薄雾,谢予安闻出来,这正是当初杀害顾奇峰那人所使的迷烟。   她们看向空无一人守卫的地牢大门,立马冲了进去。地牢里,狱卒也是三三两两倒在地上,其中还有几人被割了喉,鲜红浓稠的血液淌了一地。   诡异的地牢里,只有她们一行人踩在血污上黏叽叽的声音,越往里走,便能听到一声声类似于窒息的粗喘挣扎声。   待她们走到最里间的牢房面前,赫然看到紧锁着的铁牢门里面,有着三名男子。   牢房顶部横着一块固定的大梁,两端系着两条铁索链,而这两条铁链子的另一端分别锁在两名男子的脖子上,两名男子被悬挂于半空,若他们约定好使一样的力,让这天平保持某种平衡的话,其实两人都不至于被勒住脖颈窒息。   但显然,他们更想尽快勒死对方,好让自己求生。   而做出这样一个让两人自相残杀的器具的罪魁祸首就坐在他们之间,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玩味地看着这一切。   和谢予安严清川推理的一样,凶手是一个二十左右岁数的年轻男子,他犯下这么多起案子,就是为了复仇。   谢予安猛地拍上铁栏杆,牢门颤动,发出刺耳的声音,“住手!你为了报仇杀了这么无辜之人,你和当初害死你母亲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男子手里把玩着小刀,眼神阴狠,“那又如何?多几条人命下去给我娘陪葬怎么了?”   “你――!”   严清川这边正在用力劈砍着牢门上紧缠的铁锁链,“咣咣咣”的响声回荡在整座地牢。   而牢房里,两名男子脸色脸上涨红,脖颈脑门冒出股股青筋,嘴唇已然乌紫,皆已是强弩之末。   而凶手似乎已经折磨够了他们,不准备再玩了,于是拿着小刀起身走到其中一名男子身前,想要结果了他。   谢予安为了拖延时间,立马大喊道:“十五年前,十五年前山神庙到底发生了什么?!”   凶手动作一怔,而后走回椅子上坐下,微微眯眼似在回忆起来。   “十五年前阿......十五年前,让我想想...”他靠着椅背,空荡的目光重新聚拢神采。   “十五年前,家乡大旱,阿娘带着我去京都投奔亲友,虽然一路上很苦很累,但阿娘说等我们到了京都就好了。她答应我,到了京城呀,会给我买大鸡腿吃,还有糖葫芦,以后还会送我去私塾读书,等我日后考取功名,就回到家乡,福泽乡民。”   男子说完,忽然温柔地笑了笑,“我阿爹死得早,从小就是我阿娘照顾我,她撑起了我的天和地,直到那天,我的天地倒塌了......”他顿了顿,垂下头,良久无言。   半晌后,他骤然抬头,脸色晦暗,一刀直接扎进右边吊着的男子大腿,他扎到了血管的位置,鲜血喷射出来,直接溅到了他的脸上,他笑了笑,伸出舌尖舔过唇角的血液,而后再次坐下,说道:“那天阿娘带着我赶路,没曾想半道上跳出来两个山匪,我娘将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他们,他们却仍旧不罢手,我娘只能带着我跑阿跑阿,跑到天黑,跑到大雨落下。”   “最后我们躲到了一处有光亮的山神庙,里面有个上京赶考的学子,我娘求着他救救我们,可是,你猜,他最后怎样了?”男人看向谢予安,发问道。   谢予安已明白过来,那名学子就是当年赴京赶考的开阳县令。   也不等谢予安回答,男子继续道:“最后呐,那两名歹徒追了进来,我娘将我藏在倒下的佛像后面,我多想求求佛祖,救救我娘,救救我娘,可是没用的,佛祖听不到我的祈求,我也没办法阻止那两人侮辱我的阿娘。”   男子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起身走到左侧男子身边,一刀扎进他的腰腹,不顾男子的哀嚎声,他一点点转动刀把,让利刃搅动着男人的血肉。   “他们发泄完他们的□□后,还不作罢,最后逼得那躲在一角瑟瑟发抖的读书人也去□□我阿娘,我阿娘就看着我,对我哼那首小时候一直哄我睡觉的童谣,唔...你会唱吗?我唱给你听阿。”   阴森森的地牢里,响起男子低沉暗哑的歌声。   “青龙头,白龙尾,小儿求雨天欢喜。麦子麦子焦黄,起动起动龙王。大下小下,初一下到十八。摩诃萨。”   “风来了,雨来了,禾场背了谷来了.......”   哼唱后,男子温柔地笑起来,问向谢予安:“好听吗?”   谢予安看了一眼严清川那边,铁锁链已经劈砍断了一半。   “最后,那两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那读书人也拾起裤子屁滚尿流的跑了,其实阿,他们早就发现我了,可是为什么不杀了我呢?我真的很好奇。”男子脸上露出疑惑,走到一个男子身前,仰头问着他:“为什么当初不杀了我呢?”   那男子已经被勒得有些翻白眼了,自是无法开口回应他。   “没关系,人这一辈子总是会做出一些让自己后悔的事,而你们现在最后悔的应该就是当初没杀了我。”男子重重地坐回椅子上,一副全然解脱的模样,嘴里开始断断续续地哼起那首血字童谣。   “咣当――”一声,铁牢门终于被彻底打开,青天司众人鱼贯而入,严清川正准备擒住那男子,却见他嘴中突然涌出大量的鲜血,瞳孔逐渐呈现涣散状,显然是体内预服的毒药药性发作了。   谢予安猛地冲到他身边,抓着他肩膀大声问:“你为何会使这迷雾?杀卫尉的人究竟是谁?!”   男子只笑笑,仰头注视着牢房唯一的一扇小窗,那里透出微茫的月光,“这个烂透了的世间阿,就让它毁灭吧。”说罢,他眼皮彻底阖上,已无了生息。   谢予安缓缓收回手,听见一旁的捕役说道那两名男人也已经窒息身亡了,一场酝酿十五年的复仇终究是落下了帷幕。   谢予安能理解男子亲眼看着母亲受辱惨死心中的悲痛和仇恨,可千不该万不该被这些仇恨扭曲了人性,走上这样一条不归路。   曹氏兄弟的祖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些惨死的狱卒又何其无辜,若是能早一点,再早一点,或许她就能阻止这些悲剧了。   可终究是,晚了一步。 第37章 入梦来   横跨两地,持续月余,引得京都百姓恐慌不已的血字童谣案最终以凶手吞毒自尽结案。   青天司对外通报中并未提及卫尉一案是单独的案子,而是将两案合并处理,严清川对此自然有意见,找上公孙瓒询问,公孙瓒说这是陛下的意思,而后暗示她可以私下探查此案,秘密进行。   严清川这边在安排人手调查卫尉一案时,谢予安已经收到了系统提示的各项数据,剩余电量40%,剧情解锁30%,获得积分20,抵扣赊欠积分后剩余积分0,获得成就牛刀小试,可选择以下任一奖励。   “1.保命符一次。”   谢予安点点头,“下一个。”   “20积分。”   谢予安不屑道:“不要,下一个。”   “解锁原身小猴儿飞檐走壁功能。”   这个听上去还不错,谢予安微微有些心动,“还有吗?”   “4.进入目标人物梦境一次,宿主可控制梦境变换。”   谢予安立马道:“就这个,就这个,不愧是严大人攻略系统,奖励很给力。”   系统:“......”   夜幕降临,谢予安心心念念自己的奖励,于是缠着扭着严清川,催她既然已结案,是该让自己好好休息一点,早点睡觉了。   严清川被她软磨硬泡,最终被推回了房间。   入夜,月明星稀,谢予安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等着自己的奖励时刻,神情不可谓不兴奋。   夜色一点点变得深沉,她问道:“系统,严大人睡着了吗?”   “还没。”   “啊,怎么还没睡,她在干嘛呢?”   “你想让我偷窥目标人物吗?”   谢予安立马否定:“不,这多猥琐,再等等。”   又过去半小时,她又问:“严大人睡了吗?”   “还没。”   “到底怎么回事,这都快十二点过了,她早该睡了呀。”   系统安静了两秒道:“经检测,目标人物处于失眠状态。”   谢予安楞了一下,“失眠?为什么?”   系统干脆利落道:“不知道。”   谢予安倒是想去哄严清川睡觉,但自觉没有站得住脚的身份,于是只能作罢,只得等啊等啊,大抵又过了半个小时,系统电子音响起:“目标人物已处于睡眠状态。”   “好,我要怎么做。”   “闭眼。”   谢予安闻声照做,闭眼的一瞬,感觉身体处于极速失重的状态,不过很快,她脚下就触到了坚实的地面。   睁开眼,她已经进入了严清川的梦境,环顾四周,这是京都的某条小道,梦里此时是深夜,街上一片寂静。   谢予安刚想找严清川在哪,便听见身后传来两道疾速的奔跑声,转过身看去,恰好撞上一男子,那男子推她一把,立马又撒丫子跑了。   谢予安很快明白过来,严大人做梦都不忘抓贼呢,她一把拉住从她身边掠过的严清川,严清川不妨,径直被她拉入怀里,不过到底是有武功底子在,她立马横起刀把,架在谢予安脖颈处,厉声道:“谁!”   在看清谢予安明媚靓丽的面容时,她忽地怔住,缓缓收手道:“谢予安?”   谢予安弯眼一笑,脸颊一侧的梨涡浅浅地显现出来,“是我呀,严大人。”   严清川察觉到两人过近的距离,她立马退开两步,轻蹙眉头道:“你......不是离开京都了吗?”   “嗯?”   “为何又要回来?”   谢予安在心里分析,一个人的梦境是现实具象的反应,简单点说日夜所思夜有所梦,所以在严清川的梦里,她觉得自己已经离开她了吗?还是说她害怕自己离开她?   不管是哪种,这都让谢予安心生愉悦,她拉起严清川手腕,飞速向前跑去,“严大人,抓贼要紧。”   月光下,两道颀长的身影奔驰在静谧的街巷中,少顷后,严清川谢予安将那逃跑的男子围堵在了小巷,男子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挥舞着:“别过来!”   严清川正要出手,谢予安拦住她,随手一挥,一道无形却凌厉的气流径直弹飞男子手上的匕首,再将男子掀飞在地。   谢予安拍拍手,冷哼一声,摆出一副深藏不漏的高人模样,心里却是爽翻了天,还有什么比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装逼成功更爽的事呢!   严清川愕然道:“你会武功?”   谢予安以拳掩嘴轻咳道:“略懂皮毛,略懂皮毛。”   “你还未回答我方才的问题。”严清川直视她道。   谢予安心想与其扯这些有的没的,不如珍惜在梦境里的时间,毕竟严清川觉浅,万一等会醒了可就不划算了。   于是她随意一挥手,眼前的景象跟随她心中所想变幻成一片冰天雪地之景。   她二人站在雪地中,却不觉寒冷,四周都是一片银装素裹,天空飘荡着晶莹的皑皑白雪,煞是好看。   严清川怔住,似乎有点难以理解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谢予安自是不能让她深思,万一对方意识到自己在做梦那梦境可就一下破碎了。   于是她立马挖起一堆雪揉搓成雪球砸向严清川,笑容明朗,“严大人,我们来打雪仗啊。”   严清川看她一眼,嗫嚅道:“无聊。”   谢予安又拾起一个雪球砸向她脚下,“严大人这是不敢?”   不得不说,激将法素来对严清川管用,她眉梢一扬,说罢一句“有何不敢?”便拾起了雪球向谢予安回击过去。   一片雪景之中,两名女子乐此不疲地打着雪仗,欢声笑语直达天际。   只有在梦里,严清川才会如此开怀肆意的做回年少的那个自己,才会重新绽放明媚的笑容。   最后两人玩得累了,双双躺在雪地上,看着空中盘旋而下的洁白雪花。谢予安微微喘着气,问严清川:“严大人,好玩吗?”   严清川抿抿唇,一贯的淡淡口吻,“小孩的把戏,有何好玩的。”   谢予安知她傲娇的脾性,没再说什么,她正待寻些话题和对方闲聊,视线上空便出现了严清川未施粉黛清丽雅致的面容,她朝她伸出手,手指长而细致,一如既往的好看。   “该回去了。”   谢予安眯眯眼,突然伸腿一扫,严清川猝不及防失去重心,被迫往前扑去,栽入了谢予安的怀里。   两人抱作一堆,分明是在梦里,互相急促的呼吸和沉沉的心跳声却清晰明了。   谢予安双手揽在严清川纤细的腰上,用着撒娇的语气道:“今日不上值,严大人就陪我再玩会儿嘛。”   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扑打在严清川耳际,那白皙透润的耳垂倏地一红,严清川根本不敢去看自己身下之人,眼神飘忽,语气是命令式的,却显得不那么坚定,“放......放开我。”   谢予安耍着无赖,将严清川抱得更紧,“不放。”   严清川又羞又恼地瞪向她,“谢予安!”   “诶,我在呢。”   两人对视到了一起,两双漂亮的眸子里倒映着彼此的面容,一点点吸引着她们各自沦陷其中。   天空中的雪停掉了,四周变得万籁俱静,仿佛时间都凝固了,谢予安听到自己的抑或是严清川的心跳声,缓缓在耳畔放大,她伸出一只手抚上严清川的脸畔,几乎是有些意乱情迷地低喃:“文若......”   严清川再不复平日那般沉着冷静,眼神慌乱又显得手足无措,她微微启唇,似想说一些什么,却又没说出一个字来。   谢予安在理智和情感的拉扯下挣扎,她太想同严清川亲近了,可又痛恨自己这样不负责任的拉严清川沉沦。   最终,她半阖下眸子,不去看严清川,低声道:“严大人,我们回去吧。”说着,她本想撑起身子坐起来,肩膀却被身上人骤然一推,她重新跌倒回雪地,嘴上覆上一片柔软。   她惊愕地睁大双眼,只看见严清川近在咫尺的微微颤动的眼睫,那长而卷密的眼睫颤着,透露出主人无措的心绪。   谢予安自认若自己这样还能忍下去,那就太不是人了,她一个翻身,揽着严清川调换了两人的位置,彼此垂落的黑发纠缠在一起,连呼吸也紧紧缠绕着。   严清川双掌撑在谢予安的肩膀上,分明是想推开对方,手下又完全没有使力,她轻咬着下唇,是旁人绝不曾见过的羞腆模样。   谢予安心里熨帖得发烫,她盯着严清川的眉眼看,想起了那句“眼似秋波横,眉如青山黛”,形容眼下的严大人,当真是贴切极了。   她哄着,诱着,轻声慢语的对严清川道:“文若,看着我。”   严清川眸子轻轻一扫,扫过谢予安红润的唇,想到方才自己鬼迷心窍的举措,愈发不好意思,哪里还敢看谢予安。   谢予安捧住她的脸,指腹一点点在她细腻的皮肤上摩挲着,心中饱胀的情绪在这一刻完全冲溃理智,她再也忍不住,俯下头去,贴上了严清川微烫的双唇。   可她未来得及品尝个中滋味,四周的景象忽然悉数破裂,霎时间被抽身回了现实。   房间里漆黑冰凉,没有温香软玉在怀,她有些懊恼地捶了锤床榻。   系统贴心解释道:“目标人物已惊醒,本次剧情解锁奖励完成。”   “知道了。”谢予安没好气道,随即起身走出房间,看见严清川的房间亮起一盏小小的烛灯,好奇心驱使着她上前敲响了门。   屋里很快传出严清川略显慌乱气息不稳的声音,“怎,怎么了?”   谢予安眯眼一笑,“没什么,只是起夜见着严大人屋里点着灯,严大人还没睡吗?”   “睡了,这就睡了。”严清川说罢这一句,立马吹熄了蜡烛,屋里重新陷入黑暗。她坐在床榻上,感觉到自己脸上发烫的温度,以及方才梦中那两次亲密的亲吻,懊恼着自己为何会做这般的梦。   可懊恼之际,她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唇,仿佛唇上还停留着梦中谢予安亲上来时那柔软温热触感。 第38章 上元节   翌日,窗外大雪将屋舍覆盖成一片霜白色,谢予安打着哈欠推开房门,而严清川恰好也打开房门,两人猝不及防对视到一起,彼此都怔了一瞬。   谢予安反应过来后,笑着打招呼:“严大人,早啊。”   严清川慌忙将视线从她的唇上挪开,步履匆匆想要离开严府。   谢予安忙不迭追上去,自然将严清川绯红的耳垂纳入眼底,让她不禁起了几丝逗弄之心,“既已结案,严大人这么早去青天司作甚。”   严清川闻言一顿,昨晚梦里的画面轮番在脑海里闪过,她握了握拳,留下一句“还有别的案子需要处理”便离开了严府。   谢予安站在原地,看着严清川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不自觉笑了笑,害羞的严大人,也着实让人喜欢得紧。   而后几日严清川处理着司内一些俗务,谢予安得了闲便常去城外的文若阁,吩咐人暗下调查那个杀死顾奇峰的毒物来源,同时多亏张氏商行的支持,她在京都扎根的各项产业也都顺风顺水的发展着。   日子就这么来到了上元节前夕,这是一年一度大祁最喜庆的节日,百姓们各个笑容满面,互相见了都会道上一句节日祝福,青天司内氛围也是难得的放松清闲。   谢予安步入青天司内,笑着和众人相互寒暄祝福,而后去到严清川书房敲门,“严大人,是我。”   半晌后,屋内却是无人应声,她推门进去,屋内果然没人,但桌上还点着熏香,她走近桌案前,看到桌上有个花里胡哨的香囊。   香囊上刺着繁琐的飞鸟鱼花纹,鎏金线条,带子上还缀着一颗价值不菲的玉石,一向节俭的严清川自是不会买这种东西,谢予安将其拿起来打量,眉头微皱着。   香囊自古赠与有情人,所以是谁送给严大人的?   她正在心里用排除法一一排除可疑之人,就听见身后传来徐锦中气十足的声音,“严大人还没回来吗?”   谢予安回头看去,微微一眯眼,扬了扬手中的香囊,问:“这是你送给严大人的?”   徐锦楞了一下,摇手,“不是,我方才进来也看见这玩意,我还以为你送的呢,除了你,还有谁品味这么差。”   虽是讽刺了自己,谢予安却不觉得生气,反倒觉得徐锦说得对,送这玩意的人品味贼差!   徐锦挠挠头,“所以这东西真不是你送的?”   谢予安咬牙切齿道:“不是。”   说话间,又有人一人步入房中,正是严清川,她看了看这二人,挑眉道:“你们有事?”   谢予安心里酸唧唧地将香囊递过去,“严大人,别人送给你的。”   严清川看也不看,走向桌案前办公,“我不要,你自行处置。”   谢予安忙不迭将香囊缀于自己的腰间,她倒是要看看,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对严大人心怀不轨,这般想着,她出了房间,在青天司内四下走动着。   送这香囊的人理应在看见她戴着香囊有所反应,可她走了一圈,旁人都只是同她打上一声招呼,再者夸几句香囊不错,调侃她是哪家公子送的。   谢予安心道难不成不是青天司的人?可自从出了奸细一事后,青天司对出行之人严格把控,旁人该是进不了严清川书房才对。   “它怎么在你这?!”   谢予安正是思索间,听见身后一道凌厉的女声。她登时转头看去,发现说话之人竟是凌烟。   凌烟盯着她腰间的香囊,神情可谓是极度不悦,随即又重复问道:“香囊怎么会在你这?严清川给你的?”   谢予安皱着眉,不答反问道:“凌大人,下官多嘴一句,你为何会送严大人香囊?”   凌烟脸色一僵,语气生硬:“与你何干?”   谢予安向她走近,压低声音道:“赠人香囊的含义,凌大人不会不知吧?”   凌烟瞪她,“那又如何?”   谢予安一脸无语,咋回事,原书里凌烟和严清川互为职场对手,性格不和,两人就没对付的时候,怎么现在凌烟却成了她的情敌呢。   谢予安内心复杂得很,再看向凌烟时,眼神多了几分警惕,“凌大人,严大人让我把这东西送还给赠礼人,你看......”说着,她将香囊卸下,朝凌烟递过去。   凌烟没接,表情有些羞恼,“真是不识好歹,我只是观她这么多年都未收过生辰之礼,才好心送她罢了,不要便丢了,还我作甚。”说罢,甩袖而去,留下原地愣住的谢予安。   严清川可不是会随意将生辰这等私密之事告诉旁人的人,何况她都不知道严清川生辰,为何凌烟会知道,这样一想,她内心又五味杂陈起来,犹如醋坛子翻地,一脸酸意。   谢予安拿着香囊回到严清川书房,幽怨地投去一个眼神,“严大人,今天是你的生辰?”   埋头于桌案的严清川抬起头来,微皱眉道:“你听何人说的?”   “凌少卿。”说完,谢予安又补充了一句“香囊是她赠予你的生辰礼物。”她盯着严清川,仔细观察对方的每个细微表情。   严清川微有些讶异:“她送的?”   谢予安叹了口气,“是啊,香囊赠佳人,严大人这还不明白吗?”   严清川皱着的眉头倏地一松,仔细看了谢予安两眼后唇角微弯,似乎想笑,但须臾后她还是忍了下来,随即说道:“想来她不过是谢我帮她摆脱奸细一名罢了,别无他意。”   谢予安心道严大人你这是对自己的魅力之大而不自知啊,她抿了抿唇,心中不怎么舒服。   “我生辰并非今日。”严清川盯着她的脸淡淡道。   “啊?”   “今日只是我登载在名册上的生辰,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生辰。”   谢予安眉间的不悦散去,她浅笑着问:“那严大人生辰是何日,我也好提早为你准备生辰礼。”   严清川脸色一变,似乎是想到了岁暮宴上谢予安送上的那份“大礼”,于是立马拒绝道:“不用,我不过生辰。”   谢予安缠着道:“说说嘛,严大人。”   在谢予安的死缠烂打下,严清川终还是松了口,“八月十五。”   那还有段时间,谢予安的兴奋之情淡了下来,不过她转念一想,自己或许是唯一知道严大人真实生日的人,只有她一个人。   笑意从新染上眉梢,她小声道:“严大人,只有我一人知道你实际的生辰吗?”   严清川低低嗯了一声,神情不太自然。   谢予安在心里哦耶一声,随即说道:“这个世界也没人知道我的生日,作为交换,我也告诉严大人我的生日好了。”   严清川嗫嚅道:“谁要知道你生辰了。”   谢予安可不管,自顾自说道:“我的生日是三月二十日。”   严清川没再理会她,低下头继续办公。   谢予安看了看外面昏暗的天色,说:“严大人,今晚城内要举办上元节灯会,咱们一起去逛逛吧。”   严清川下意识拒绝:“无外乎是人挤人,有何好逛的。”   “严大人就当陪陪小的,我还没怎么好好逛过京都呢。”   严清川沉默了两秒,到底还是起了身,取过外袍套上,“走吧。”   ......   “糖人哩,各式各样的糖人哩。”   “芝麻饼,刚出炉的芝麻饼。”   “猜灯谜,十文钱一次,猜中送花灯。”   京都民安大道,彼时人声鼎沸、摩肩擦踵,沿街小贩此起彼伏地叫卖着,搞杂耍的、舞狮的、卖舶来品的让谢予安看得眼花缭乱。   她兴奋地跑到各个摊位打量,回头一看,严清川还负手走在人流中,出挑的个子和面容异常瞩目。   谢予安察觉到四周对严清川投去的打量目光,皆是来自一些年轻男子,她忙不迭跑回对方身边,捉了严清川手腕道:“严大人跟紧我,免得等会走散了。”   严清川本想说“当我是五岁小孩吗?”可感受着手腕被人握住的温度,她抿抿唇,什么都没说。   谢予安拉着她来到一处糖人摊,颇为豪气道:“上次答应买给你,说到做到,随便挑。”   严清川倏地想起醉酒那夜,忆起一些模模糊糊的画面,如此丢人,却是被谢予安重新搬回台面上来讲,她轻咳道:“不,不必。”   谢予安没理会她,蹲在小摊前,认真的选起糖人,少顷后,挑了一个猫猫形状的糖人,付过钱后递给严清川,“像严大人。”   严清川睨她,“哪儿像我了?!”   谢予安只能在心里嘀咕,哪儿都像,看着就忍不住想抱到怀里亲亲摸摸,她拉起严清川继续往前,看着各式各样热闹的活动。   严清川任由自己跟在她身后,听着对方聒噪不休的声音,却一点不觉得烦躁,一颗心反而生出些许温暖的感觉,这种感觉已经太久太久未曾体验过了。   谢予安看着前方围着一大群人,她正准备挤过去也瞧瞧,便突然听到身侧有人叫她。   “小安?”   谢予安偏头看去,居然是周淼周舟两姐弟,想必她们也是来逛灯会的。   周淼看了看谢予安身后的严清川,目光又落到谢予安拉着严清川的手上,脸上一副明了的神情,“这位便是严大人吧?”   谢予安点点头,同严清川介绍道:“这二位是我昔日好友,这位是周淼,这是她弟弟,周舟。”   严清川微微颔首,“我叫严清川。”   “见过严大人。”周淼礼貌微笑道。   “这里不是青天司,唤我名字便可。”   周淼点点头,余光瞥见周舟一脸痴傻的模样,分明是看人看走神了,她扯了扯他,示意:“还不同人打招呼。”   周舟回过神来,脸色微红地对严清川道:“严,严大人好。”   谢予安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得很,怎么这一天就蹦出两个情敌来,一个还是自己的好友。   危机感愈来愈深,她朝周舟勾了勾手指,“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随后她拉着周舟走到安静的一侧道旁,压低声音道:“你小子给我老实点,别对严大人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她可是你嫂子!”   周舟一脸呆滞加受到惊吓的神情,少顷后,他疑惑地问:“为什么不是姐夫?”   谢予安:“......”   “问得好,不许再问了。”   两人说完悄悄话后走回那边,谢予安笑着道:“都没吃饭吧?走吧,一起去吃饭。” 第39章 穿书者   四人最后去了京都最大也是最繁华的酒楼,杏芳楼。席间,谢予安热情高涨,要了两壶佳酿,和周淼对酌着。严清川则在一旁安静吃菜,周舟对酒精过敏,喝不了酒,于是在旁殷勤地给她们布菜。   周淼说了许多原身小猴儿的往年趣事,谢予安附和着哈哈大笑,桌上一片欢声笑语,她冷不丁感受到身侧投来的视线,偏头看去,原是严清川正看着她和周淼。   “严大人,怎么了?”   严清川执起酒杯往她面前一送,“给我倒一杯。”   谢予安乐道:“严大人想喝酒?”   严清川挑眉,意思不言而喻。   谢予安笑笑:“严大人不怕喝多了出糗了?”   严清川眼神一冷,瞪她一眼。   “好好,给你倒。”说着,谢予安给严清川倒了浅浅的一杯。   严清川不悦道:“你瞧不起谁呢?”   谢予安彻底失声笑出来,连忙给严清川倒满。   一杯烫酒下肚,严清川脸色忽地显出一丝红,她抬起酒杯,道:“再来。”   今儿严大人是怎的了,怎么颇有种不醉不罢休的气势,谢予安哄道:“不能喝了,严大人,再喝你该醉了。”   “再倒!”严清川提高声音道。   无法,谢予安只得再为她倒上一杯,严清川又是仰头将酒一饮而尽,作势还要,谢予安走到她身前,蹲下身子道:“严大人今日不高兴么?”   严清川眼神一黯,她看向窗外一楼大堂人声鼎沸的景象,其中有三五好友对饮,有一家五口其乐融融,大家欢聚一堂共度佳节。   这一幕不禁让她想起了幼时,父母亲人俱在时,上元佳节是她一年里最期待的节日,在那日忙碌的父亲会整日陪伴着她,会许她许多吃的玩的,母亲会亲自为她和妹妹绣新衣,他们一家人会共同出游,去烧香拜佛,祈来年平安喜乐。   如今,物是人非,只剩她踽踽一人独行在这人世间。   严清川收回视线,呼出一口气道:“没事。”   怎会没事,谢予安将她眼中的落寞寂寥看得分明,看出来了她是思念家人所致。   谢予安仰着头,脸色因为饮酒显得酡红,但偏偏眼神依旧澄澈,不见丝毫醉意,她听从内心的驱使握住了严清川的手。   “严大人,还有我在呢。”   一旁的周淼识时务地拉起正在努力干饭的周舟,说下楼买个东西,说罢就要拽着他离开。   周舟被拖着,十分不理解有什么东西非要在吃饭的时候买,“姐,我鸡腿还没啃完呢!”   “吃,就知道吃!”周淼敲他脑门一记,连忙拉着他出了包厢门,顺便还贴心的关上了门。   屋里剩下了严清川和谢予安两人。   听见谢予安的那句“还有我在呢”,严清川眸光闪动了一下,她没有直接回应这一句话,反倒是说:“你酒量貌似很好。”   谢予安眯眼笑,“我就当严大人这是夸奖我了。”   “你以前都是跟谁一起喝酒的呢?”   “我爸阿,就是我爹,他特别爱喝酒,我妈为了他身体着想,就不让他喝,他自个儿偷偷喝,每次被我发现,就收买我给他保密。”   提到家人,谢予安就有些停不下嘴,开始口若悬河的跟严清川讲她家里的那些趣事。   严清川一直神色淡淡地听着,最后等谢予安说罢,她微微点头道:“你父母待你很好,你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   谢予安不无骄傲道:“对呀,他们人很好的,有机会我真想带你见见他们。”   严清川沉默了一秒道:“他们现在在何处呢?”   聊到这个,谢予安高兴的神情淡了几分,“在家乡呢,希望他们一切都好吧,不说这个了,严大人,你是不是有点醉了阿?”   严清川迟缓地眨眨眼,“醉了吗?”   谢予安扶住她胳膊起身,“脑袋晕不晕?”   “不。”说完,严清川站起身来,身子却是晃悠了一下。   谢予安无奈地摇摇头,严大人这酒量,一沾就晕,也算是世间少有了,她扶住严清川,走出包厢对小二道:“小哥,饭钱我放桌上了,多的算你小费,等会我那两位朋友回来你就说我们有事先走了。”   小二笑呵呵道:“好嘞,客官慢走。”   两人走出酒楼,来到人来人往的大街,夜晚凉风一吹,严清川清醒了许多,她撇开谢予安的手,兀自往前走去。   谢予安看了看自己落空的掌心,耸耸肩,随即也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街上最热闹的一段,突然有一年轻女子闯到谢予安身前,往她怀里塞了一个物什。   谢予安一怔,往手里看去,那是一根人造的流光溢彩的羽毛,也是大祁独特的风俗,凡是节日,以花羽赠人,是示爱之举。   这小小一根羽毛登时成了烫手的山芋,也烫嘴,谢予安一副大为受惊的模样,“姑娘,你,你给错人了吧。”   那姑娘瞧着十七八上下的年纪,眉眼清秀,似嗔似怨地瞪谢予安一眼,“没有,就是送你的。”   谢予安心道小猴儿的皮相有这么吸引人吗?随便一个路人看了都把持不住,她准备将羽毛还回去时,就见前方的严清川已经转过身,隔着几人的距离盯着她。   那种眼神惯常是用来审讯犯人的,现下却是这么直勾勾盯着自己,让谢予安不禁心里发怵。   “严大人,过来一下。”   闻言,严清川几步越过人潮走来,停在这二人身前道:“作甚,过来打扰你好事吗?”   “什么好事阿,这姑娘估摸是眼神不好使,大晚上看走眼了吧。”说罢,谢予安将羽毛塞还给这年轻女子,顺道好言相劝:“小妹妹,虽说大祁民风开放,女子主动示爱并不丢人,但你这好歹也找个认识的人好吧,大街上随便一拉,指不定碰上什么心怀不轨的人呢,当然,我不是说我是坏人阿,只是说让你多个心眼。”   那年轻女子似乎有些惧怕严清川,稍稍往谢予安身边挪了挪,神情有些复杂,“我知道......”说完,她瞥了一眼严清川,突然大声道:“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处,不要走动!”   谢予安瞳孔猛地一缩,手中的羽毛坠地,她嘴唇哆嗦地回了一句,“爸爸?”   年轻女子忙不迭点头,两人对视着,眸子里蕴闪起泪花。   严清川看着这二人“眉来眼去”,好似下一秒就要相拥而泣一般,她嘴角下拉,一迈腿,整个人插.入两人之间,将谢予安挡在身后,神色不善地盯着面前矮她半个头的女子。   “你们在胡言乱语什么?”   女子不看她,对谢予安道:“那啥,你空了来汇丰书局找我。”   谢予安点点头,目送着她离开。   严清川骤然转身,神色可谓冷淡至极。   谢予安自知她误会了,解释道:“别误会阿,严大人,那人是我家乡的一位旧识,多年不见,竟一时没认出来。”   严清川睨她:“我还道你逢人就叫爸爸。”   谢予安讪笑着回:“哪儿能阿。”   严清川不再理会她,黑着脸就离开了。   谢予安望了望严清川的背影,犹豫一番后还是选择调头去了街上的汇丰书局,那女子果当在那,她一把拉过谢予安将她带上二楼一间私密的房间,而后一把抱住谢予安道:“同志,我们总算相认了。”   谢予安能见到自己世界的人,自然也是大为激动,搂住女子用力地拍她背,“太好了,不过你为啥会穿书?你也是这本书的读者吗?”   女子身形一僵,松开手,眼神飘忽,“不是。”   “那你是?”   女子清清嗓子道:“我是非今人。”   谢予安瞪大了眼睛,跟女子四目相对,“非今人?就是这本《青天司》作者的那个非今人?”   见女子心虚的样子,谢予安握着她肩膀摇晃道:“你就是那个坑货作者阿!”   女子干笑道:“哎呀我也不想坑的呀,我这不是穿书了嘛!还怎么填坑!”   谢予安稍稍冷静下来,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听你意思你来到这的时间比我早得多。”   女子叹了口气,“别提了,反正就是大半年前一觉睡醒就到这了,还有个什么鬼系统一直让我做任务,说完成剩余剧情才让我返回现实世界。”   谢予安微微眯眼,“然后呢?”   “然后......”女子咽了咽口水,看着谢予安小心翼翼道:“然后系统说若无法完成任务,可申请系统随机挑选一名忠实读者协同完成任务。”   房间里沉默了下来,少顷后,谢予安呵呵冷笑:“所以是,我到这里来,都是因为你的原因?”   女子立刻双手一抹眼角,硬生生憋出两滴眼泪道:“我也不想的阿,你是不知道,那可是严清川,严大人阿!我自己写的人物,我是最了解她性格的,我怎么敢不要命的往她身边靠。”   谢予安怒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被你拉到这个世界来的人有多无辜!”   女子收住眼泪,一脸羞愧,“你说得对,你骂我吧,我绝不还口。”   谢予安深吸了一口气,“算了,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前两次那个非主流纸条是你写的吗?”   “什么非主流,明明这么真情流露,感人肺腑好不好!”女子对于自己的品味受到质疑感到愤愤不平。   谢予安皮笑肉不笑道:“我总算知道你写文为什么不写感情线了。”   女子翻了个白眼,“你还好意思说我,任务是要你协助主角破案诶,可是你居然想睡我的主角,身为作者,我深感痛心。”   谢予安威胁道:“你再废话,我就把你拎到严大人面前。”   女子立马怂了,“别,我不说不就行了嘛。”   两人坐着各自平复了一阵心绪后,谢予安问:“你本名叫什么?”   “莫如繁。”   “谢予安。”   交换过真实姓名,谢予安又问:“既然你是作者,那你知道卫尉一案的真凶是谁吗?”   莫如繁摇摇头,“现在这里除了人物没变以外,剧情全都变了。”   谢予安啧了一声,还以为来了个强力金手指,结果也是白瞎。   “我先回去了,有事我会到这里找你。”谢予安说罢起身,莫如繁却叫住了她。   “谢予安。”   “怎么?”谢予安回头道。   莫如繁一脸严肃,语气带着劝诫,“你和严清川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谢予安皱起眉头,莫如繁接着道:“我之所以现身找你就是为了告诫你这一点,”她稍作停顿,又重复了一句,“希望你谨记,你和严清川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不会留在这里,你也没办法带她走。”   谢予安背对着她,沉默良久后低声道:“我明白。”   莫如繁松了一口气,却又听见谢予安转过身道:“可那又如何?”   莫如繁皱眉,目露疑惑。   谢予安淡淡道:“我以往最爱做的就是逻辑严密的数学题,因为它总能求出最优解,不像人生这么弯弯绕绕,到最后甚至求不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可如果因为害怕结束,就选择不去开始,去否定那些彼此明昭昭的心意,如此行径,与懦夫何异?”   莫如繁质问道:“那严清川呢?如若知道你迟早会离开,你认为她还会选择同你开始吗?”   谢予安忽而勾唇一笑,反问:“她是你塑造的人物,你自己也说了,你最了解她,那你认为她会如何抉择?”   莫如繁噤声,沉默不语。   “我替你答,严大人表面冷峻不苟言笑,实际内心柔软且敢爱敢恨,她从来不会是因为惧怕未来而选择辜负当下的人,我说得对吗?”   安静的屋里响起莫如繁的叹息,“你这般,又是何必呢?离开时只叫两人伤得更深罢了。”   “我会将选择的权利交给她,”谢予安走出房间,离去之际再道了一句“在合适的时机。” 第40章 赴岭南   谢予安回到严府,庭院里一片静谧,她正欲放轻脚步走回房间,便听见石桌旁冷不丁的声音。   “舍得回来了?”   她心一紧,莫名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不就是老爸晚上出去和朋友吃饭喝酒,过了门禁偷摸着回来,然后被坐在客厅没开灯的老妈吓一大跳的样子嘛。   “严,严大人,还没睡呢?”   严清川起身,走到谢予安身前,审视着她,“你方才去找那女子了?”   谢予安被盯得有些发毛,声音弱了些,“叙叙旧。”   “她便是你口中的系统吗?”   这茬怎么就过不去了呢??谢予安无奈道:“真不是,她叫莫如繁,是我家乡一位...算是朋友吧。”   严清川冷哼:“最好是这样。”说罢,转身回了房间,将门甩得震天响。   谢予安摩挲着下巴回味,严大人这是在吃醋吧?是的吧?   翌日,是上元节,青天司除去一些当值人员,大多人都休了假,谢予安难得抱着被子睡得香甜,睡梦中却听见了小石子敲打窗户的声音。   声音极富规律,是她教给文若阁通风报信的摩斯密码。   谢予安一下清醒过来,她套上衣袍后打开窗户,床沿上放着一封信,拆开一看,原是先前交代给文若阁调查害死顾奇峰的迷幻之药有了线索。   信上言明这迷幻药物其中最重要的一味草药出自岭南州府,而当地有不法商贩通过制此成瘾药物再通过走马帮私下贩往全国各地,此药在黑市上有个叫法,名为“涅”。   谢予安冷笑着将信纸折好,一个害人的玩意也好意思叫这名。   她走出房间,本欲去给严清川通报此事,却见严清川房前地上凝成的清晨薄霜有明晰的脚印,显然房间主人不久前便出去了。   去哪里自然是不言而喻,兢兢业业的严大人在这上元节还要不辞辛苦赶去的地方自然是青天司。   谢予安来到青天司的时候,严清川正在和容时洛奕交谈着什么,而她们三人身边还牵着三匹高头大马,马褡子搭着远行的包裹,显然一副要一同出远门的模样。   谢予安愣了一瞬问:“大过节的,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洛奕笑着答:“岭南州府鹤城,阿时查到了那迷药的产源地,我们打算和严大人一同前往调查。”   谢予安指指自己,“怎的不叫上我呢?”   洛奕看了看严清川道:“严大人说......此行我们三人足矣。”   ???谢予安一脸问号,看向严清川,对方却是不给她好脸色,反而冷言冷语道:“自是不敢打扰你和你那位旧友相叙。”   得,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谢予安瞅见容时一脸看戏的神情,不愿在她面前丢脸,只得靠近严清川低声道:“等会同你解释,严大人,让我跟你们一起去岭南吧。”   严清川斜她一眼,兀自翻身上马,而后容时和洛奕也各自上马。   “此去岭南六百里,莫非你想要走着去?”马上的严清川自上而下俯视着谢予安。   谢予安心里一喜,也知严清川答应了,忙不迭伸手,“拉我一把,严大人。”   坐上马后,她自然而然环抱住严清川的腰腹,明显察觉到对方身子一僵,她故意贴近严清川耳畔道:“怎么了,严大人?”   冬日和煦的阳光下,她看见严清川的透光的耳廓一点点染上红意,不过不等她再打趣几句,严清川就骤然挥动马鞭,朝着城门奔去了。   岭南州府鹤城,水乡之地,距京都六百里之远,快马加鞭也需一月往返。   四人一路奔驰,七日后行进了一半路程,暮至于一处驿站过夜。   驿站条件自然不比客栈,用的吃的都比较寒碜,加之这处驿站纵横南北,连贯东西,是一处中转之站,房间自然稀少珍贵,也就是听闻严清川是青天司少卿,南下办公,驿站官员才匀出两间房供她们打点下住。   这次分配房间没再发生什么意见相左的情况,自然而然的谢予安严清川一间,容时洛奕一间。   虽说和严清川同榻而眠叫谢予安心生紧张,但好歹不是第一次了,这次便也就驾轻就熟洗漱后滚上床榻,眼巴巴地盯着严清川。   严清川放在腰间正在解衣带的手一顿,她另一只手挥了挥,屋内的烛光一闪,随即熄灭。   一片漆黑里,响起宽衣解带的摩挲声,声音传入谢予安耳朵,她有些胡思乱想起来,待身侧床榻微微下陷后,她更是直接吞咽了一下口水。   吞咽的声音在安静黑暗的室内被无限放大,严清川手不自觉蜷缩了一下,而后她勉强保持着镇定,侧过身道:“睡吧。”   谢予安双手交叠放在腰腹上,规规矩矩的躺着,自我催眠着睡吧睡吧。   可若是心理暗示有用,世界上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失眠了,她听着身侧严清川均匀轻缓的呼吸声,一边想着向来缺觉的严大人眼下能睡得香还挺好的,可高兴之余,又觉得两人如今这般只隔着一层朦胧窗户纸的关系,睡在一个床上,怎么能睡得着呢?   谢予安翻了个身,陷入了自我魅力的怀疑中。   不能吧,单论自己的脾性,那真真是极好的,再看小猴儿这副皮囊,虽不及她自己,但也是出类拔萃,严大人不该不为所动才对阿。   谢予安又翻了个身,随即引起屋内的一声低斥,“不睡觉,动来动去作甚?”   “......严大人你还没睡阿?”   “你动来动去,如何睡得着?”   谢予安胡诌道:“大夫曾经说过我有小儿多动症。”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严清川骤然起身,双手按在谢予安肩膀上,俯视着她,窗户缝隙透过的月光恰好打在她秀挺的鼻梁上,映着五官轮廓好似精雕玉琢。   谢予安心跳开始加速,她喉头一滑,闭上眼睛,等待着严清川的下一步动作,可许久,身上的人却是没有任何反应。   她睁开一丝眼缝,瞧见严清川眼神复杂地盯着她说:“大夫有没有说过你得的不是小儿多动症,应该是小儿痴呆症。”   “严大人,你人身攻击!”谢予安指控道。   严清川抬手,将手覆在她的眼睛上,谢予安长睫毛眨动着,挠得严清川掌心微痒。   “少废话,睡觉。”严清川下达最后通牒,谢予安自是不敢再闹腾,乖乖闭眼,感受着鼻尖飘来的严清川身上淡淡的香味,心神一下平静了下来。   她拉下严清川的手,眼神迷糊地盯着对方,“严大人晚安,做个好梦哦。”   严清川没有给她回应,躺下身去。   等谢予安将睡半睡时,她才听见身侧传来的一句轻轻的“你也是,好梦。”   翌日,谢予安神清气爽推开房门,猝不及防和对面推开房门的洛奕对视个正着。   洛奕一如既往地笑得甜美,“早啊,小谢大人。”   谢予安瞥了瞥她身后的房间,意有所指:“容时还没醒吗?”   洛奕闻言笑意更深,也朝谢予安身后房间探去,“严大人还未醒吗?”   谢予安没做他想,点点头,“嗯,她少有睡得这般熟的时候,让她再睡会。”   洛奕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说道:“我现下要去取早膳,你要同我一起还是在这守着严大人?”   谢予安觉得洛奕这番话别有深意,不过她也没细想,“你去吧,等会我和严大人一起下楼吃。”   洛奕颔首随即下楼去了。   谢予安正欲转身回房,见容时一脸倦意的走出房来,抬手拍了拍哈欠。   此时的容时尚未梳洗,黑发披散着,身上的长袍虚虚笼罩着,露出小部分脖颈处若有若无的红痕。   谢予安当即瞳孔地震,不可置信地盯着容时,“你,你和洛奕......”   容时皱眉:“我和阿奕怎的了?说话说清楚。”   谢予安一副为之痛心,连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拉过容时,将她带到走廊角落,压低声音道:“我问你啊,你昨晚是下面那个?”   “什么上面下面的,大清早的,你到底在说什么?”   谢予安语重心长地拍拍她肩,“容时同志,组织表示对你很失望,我一直以为你是1,原来你是一个披着1皮的0。”   容时彻底没了耐性,咬牙切齿道:“我再问一遍,你到底在说什么?”   谢予安瞥瞥她脖颈处暧昧的几处红痕,又努努嘴,示意她自己看。   容时低头一看,盯着锁骨上那处红渍,沉默了一瞬后骤然爆发,“这是蚊虫叮的!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龌蹉思想!”   谢予安缩缩脖子,“哪儿龌蹉了,这不是人之常情嘛。”   容时瞪着她,恨不得将她身上瞪出两个窟窿来,“你说的0是什么意思?”   谢予安打着马虎眼,“这不重要,真心喜欢的不分,哈哈,不分的。”   容时讥笑道:“是么,那你方才说对我很失望。”   “那不能,组织相信你会是一个出色的1。”   交谈间,严清川打开房门,朝她们望了过来,“你们在聊什么?”   谢予安刚要开口,容时候抢先道:“谢姑娘说你是0。”   谢予安心脏猛缩,感觉自己快要当场昏厥,她撑着身后墙壁勉强站定,干巴巴笑着:“不是,没有,我没说。”   十分勉强的否定三连,严清川自是不会买单,她也不管这是何含义,挑眉道:“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谢予安点头如捣蒜道:“嗯嗯,我是0,0是我。” 第41章 查涅   又是七日后,谢予安一行人终于到达了岭南州府鹤城,此城不愧为水乡之城,城内遍布多条水路,纵横交错,和城中各道形成一副严密发达的交通网。   谢予安四人在城中客栈下榻,而后去到官衙,禀明身份后,向当地知府打听“涅”的线索。   鹤城知府显然对此物深恶痛绝,听到此名后便浓眉紧皱起来,“这东西当年可真是害人不浅,引得那些世家子弟上瘾沉沦,好在五年前朝廷下令封禁此物,将种植此物最重要的一味引子药田悉数焚烧,才彻底终止了这涅之祸。”   说罢,知府叹了一口气道:“虽说朝廷明令禁止种植贩卖此物,可抵不住利益驱使,这些年黑市上依旧留有涅流通,本官一直派人私下探查,却仍旧找不出幕后制贩此药的人。”   谢予安撑着下颌问:“哪里有能买到此物的门道呢?”   “南市为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你们若想打探消息,可去南市一探。”   说走就走,谢予安一行人乔装一番后,扮作商贾进入了人声鼎沸的鹤城南市。   她们四人皆作男子装扮,严清川一身玄袍,面色沉稳,谢予安则选了一身靛青色扎眼的衣物,额头系上同色抹额,腰间横插一柄绿笛,手执墨扇,一双桃花眼蕴含风情,端的是一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   容时和洛奕则穿着低调的暗色衣袍,对于谢予安如此张扬的装扮,容时不动声色地嗤道:“卖弄风姿。”   “阿时,你说什么呢?”洛奕凑近她耳畔,吹气道。   容时稳住心声,笑得温和,面不改色地说:“夸谢姑娘品味不错。”   谢予安不无骄傲地扬起下巴:“那是自然。”   四人随即向着南市中心缓缓前进。这坊市果如知府所言,鱼龙混杂得很,其中不乏有诸多各族胡人,卖着一些稀奇古怪的舶来品。   她们四人走在一起,谢予安一身花里胡哨,看上去像是富贵的公子哥,严清川则像是贴身侍卫,洛奕容时则像是随身书童。   这四人面貌年轻清俊,在一众大胡子商贾中格外显眼,收获了不少年轻女子打量的目光。   而后就见三名年轻女子相伴来到严清川身前,肆无忌惮地观摩着严清川的面容,笑靥如花地问:“这位公子好生俊俏,可有婚配了?”   一旁的谢予安当场石化,这鹤城水乡女子竟如此奔放的吗?不过她转念一想,书里的世界本就是架空设定,出现一些不符常情的设定也正常。   被三名女子围着的严清川面色从容,丝毫不见窘迫之色,她正欲开口说些什么,身侧突然挤来一人,径直牵起她的手,而后在三名女子面前,同自己十指相扣,顺带得瑟地晃了晃。   谢予安笑出一口白牙,握着严清川的手不住地在三名女子眼前晃悠,“我俩,断袖,懂?”   三名女子楞了一瞬后,笑容更甚,慷慨地表示:“既是这般,那倒是小女子们叨扰了,祝二位公子恩爱不疑,携手白头。”说罢,飘飘然而去。   谢予安还未松开手,顺势冲容时眨了眨眼,一副言传身教的模样,用眼神示意“学到了吗?”   可容时好似没接收到她想表达的含义,只回过去一个示意白痴的眼神。   “可以松手了吗?谢公子。”严清川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平淡。   谢予安连忙松手,回以一个微笑,“好的,严公子。”   几人继续向前,后来到一个坐满了人的茶馆,茶馆里的说书人讲得口沫翻飞,下面的人则是阵阵叫彩。   严清川吩咐洛奕容时留在此处看看能否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自己则和谢予安上街探查。   二人走在街上,谢予安随手一指,指向街角一处冷清的瞎子算命摊,“走,严大人,咱们去瞧瞧。”   来到摊前,谢予安自行搬过一把长凳,拉着严清川坐下,然后敲敲桌子道:“老人家,替我俩算算命。”   做这算命生意的是名老叟,脸颊凹瘦,胡须稀疏花白,双眼紧闭着,他扬起手臂,一只手抬起袖子道:“二位姑娘将手伸来,老朽摸一摸手相便知二位命数。”   竟一语道出了她们的女子身份,谢予安恢复正常的声线,伸手在老叟面前挥了挥,确认他是真看不着,才好奇地问:“老人家怎知我们是女子?”   老叟晃晃脑袋道:“识人不识面,唯用心。”   谢予安噎住,她是不怎么信这些玄乎乎的东西的,不过她本来找老叟也不是为了此事,她伸出手去,老叟粗粝消瘦的手探上她的掌心,细细摩挲着掌纹脉络。   谢予安从怀里摸出两锭银子,一锭推向老叟,“这是算命的银钱。”说罢,又将另一枚银锭推过去,“这是拜托老人家帮忙的一点心意。”   老叟长袍袖子一挥,将两枚银锭尽数纳入袖中,捋须道:“好说,好说,一件件来。”   “老夫探你手相,姑娘近日将有血光之灾啊。”   这该死的熟悉的台词......   谢予安麻利收了手,低声问:“哪里能买涅?”   “城西淮芳香料店进了新品,二位姑娘可去选购一番。”   谢予安和严清川对视一眼后,起身向着城西走去,路上,严清川问道:“你为何知道找此人可打探消息。”   当然是因为文若阁的情报网了,不过这事眼下还不能同严清川说,谢予安打马虎眼道:“我京都狐朋狗友不少,从他们那打听到的。”   严清川微一眯眼,明显不信,倒也没再追问。   二人去茶馆叫上洛奕容时后,四人一道进入香料店,店内大多都是女子在选购,乍然瞧见四位俊俏的公子,都不约而同看向她们。   其中大多目光又独独分给了严清川。   谢予安酸不溜叽地看向严清川,心道严大人这张脸真的是造物的恩宠,老天爷给足了脸面。   她走到柜台,用着伪装的声线对柜台小厮道:“新到的香料,是上乘的吗?”   小厮瞥瞥四周,压低声音道:“自然是上乘的,客官要多少?”   谢予安挑眉问:“你们有多少?”   小厮反应过来这是来了大主顾,立马躬身请道:“四位爷,屋里请。”   谢予安为首先行进屋,而后打开折扇,老神在在的扇着,作出一副通悉行情的模样,“不管你这余下多少货,三两一金,有多少我要多少。”   小厮搓搓手,连道:“好,好,小的马上为您备货,不过您看这订金是不是...”   也就是用不了支票,否则谢予安真想摸出一张空白支票让小厮自己填,她从怀里摸出几张大面额银票,啪地一下拍在桌上,轻蔑地问:“够了吗?”   小厮简直快眼冒精光了,忙不迭将银票收入囊中,说道:“五日后,货齐,公子可去城东码头三号仓取货。”   谢予安点点头,随即和严清川她们离开了香料店。   “严大人,我可是为了查案掏血本了呀,青天司报销吗?”   严清川嗤道:“你这些钱也不见得来路光明。”   一旁的容时深表赞同。   谢予安凑到严清川面前道:“那讨个夸奖总是可以的吧?来自直系上司的肯定,会让下属备受激励的。”   严清川面无表情道:“厉害。”   “好敷衍阿,要走心一点的。”谢予安不依不饶道。   严清川看上去没有不耐烦,只是挑眉问:“你想要我如何夸奖你?”   谢予安弯眼一笑,微微低头凑到严清川面前,将她的手放在自己头顶,说道:“摸一摸我,然后说你做得很好,啊对,还要笑着说。”   容时在一旁简直快要没眼看,忍不住吐槽道:“你当自己三岁小孩呢?还有也不看看这是哪里?你不要脸,清川还要脸呢。”   谢予安自认脸面这玩意都是虚的,被严大人摸头赞赏什么的才是实实在在的,她将脑袋又往严清川身前拱了拱,催促道:“快,严大人,你答应了我的,可不许耍赖。”   严清川的手缩了缩,面上踌躇少顷后,还是将手落在了谢予安的后脑勺上,女子的黑发柔顺,手感细滑,摸上去像是极佳的丝绸,她抚了抚,用咳嗽掩饰自己的局促,“咳...你做得很好。”   谢予安心满意足,抬起头来冲严清川笑,笑得眼睛眯成一道弯月,“充满电了!现在又元气满满了!”   容时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谁料洛奕凑到她身边说道:“好羡慕严大人,我也想摸摸阿时的头。”   容时表情凝固,楞了一瞬后,她微微将头凑了过去,洛奕抚上她头的一瞬,她听到谢予安爆发出朗声大笑,笑得捂肚子,“容时啊,容时啊,你也有今天。”   “好了,回县衙让知府大人派人跟上香料店这条线,顺藤摸瓜查下去。”严清川发话后,洛奕跟着她先行往前走去,留下谢予安和容时两人在身后拌嘴。   入夜,谢予安沐浴完,擦着湿头发跟系统聊些有的没的,“莫如繁也有系统吗?”   “有的。”   “那你可以call她一下吗?我有事问她。”   今天的系统格外听话,立马在半空中化出一道电子屏,屏幕那边,房间里的莫如繁正伏在桌案专注地写着什么。   “老莫,写啥呢?”   听到声音,莫如繁吓一跳,她抬起头来,看见屏幕里的谢予安,没好气道:“你不是度蜜月去了吗?找我干嘛。”   真要是度蜜月那就好了,谢予安看了看空空荡荡冷清清的房间,耸肩道:“别贫,你写什么呢这么认真,还对我贼心不死?又想给我塞小纸条?”   莫如繁将纸拎起来往屏幕前怼,“看看,我的新作,如何?”   谢予安眯眼小声地念:“霸...道将军...追妻记。”   ???谢予安一脸问号,“不是,你这跨频写古代版霸总啊?”   莫如繁笑嘻嘻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我这是紧跟市场风向,京城百姓们可喜欢看了。”   谢予安沉默以对,最后比出一个赞的手势。   “对了...”她刚想开口问正事,敲门声骤然响起。   电子屏在空中化为虚无,谢予安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洛奕,正端着一叠糕点,见了谢予安说道:“知府大人送来的,说是鹤城特色,你给严大人拿一点去吧。”   “诶?”谢予安想问为什么你不直接端去严大人房间,可在看到洛奕促狭的眼神时,她忽然又明白了一点什么。   她端过糕点道:“咳咳,多谢了。”随即走到严清川房前敲门,“严大人,是我。”   屋内响起哗啦啦的水声,同时响起严清川微哑的一句“等等。”   少顷后,房门开了,严清川套着宽松的外袍,黑发湿软地披在肩上,脸上还余有水汽,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雾气氤氲。   谢予安有种心脏被击中的感觉,不禁在心底啊了一声,严大人实在生得太好看了。   “什么事?”   谢予安将盘子往前送了送,笑得乖巧:“知府大人送的,严大人尝尝?”   严清川瞥了瞥暗沉沉的天色,委婉拒绝:“已经过了吃东西的时辰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事事活在规矩下,多没意思啊,人生短短几万天,就应该该吃吃该喝喝,及时行乐,方为人生之道。”谢予安摇头晃脑地嗦着。   严清川一脸麻木,而后侧身,“进来罢。”   谢予安欢天喜走进房间,瞧见屏风后尚且热气腾腾的水桶,不由得往下浮想联翩。   “你想站着吃吗?”   严清川的声音让谢予安及时中止了自己的非分之想,她忙不迭坐下,本想拿上一块糕点喂严清川,严清川已经自行拿起一块小口咀嚼着了。   吃东西的严大人脸颊两侧一鼓一鼓的,像是啮齿类小动物,真可爱,谢予安不禁笑出声。   严清川停下动作,“你笑什么?”   谢予安摇摇手,“没有。”   而后两人安静地吃完一盘糕点,严清川作势要撵人了,谢予安才舍不得这么快离开,于是她抢先说道:“严大人,我给你擦头发吧?”   严清川怔了一下,“不必。”   谢予安是行动派,她直接拿过架子上的帕子一下盖在严清川的头上,而后轻柔地擦拭着她的湿发。   严清川十分不自在,上一次有人给她擦头发,还是幼时的阿娘了,眼下做这事的却是一个相识不久还小她几岁的年轻女子。   谢予安动作温柔、仔细,冷不丁手指碰到了严清川的耳垂,严清川的身子微一抖,她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抓紧,勉强保持着发颤的声线,“够了......”   谢予安动作不停,继续擦拭着,严清川猛地起身,攥住她的手腕,平视着她,提高声音重复道:“我说够了......”   她的语气分明是有些动怒,可神情却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谢予安自然不会明白,其实她想说的并非是这句话。   在刚刚那一刻,她是想问:“谢予安,你这般对我,究竟是把我当作你的谁?” 第42章 烧药田   严清川到底没有问出口,她松开了谢予安,有些疲倦地挥挥手,“可以了,出去吧。”   谢予安看出她情绪有恙,本想问一问,可又察觉到严清川面上的一丝不耐,最后还是乖乖退出了房间。   翌日,有人来报,说看见那香料小贩去到南市和一男子碰头,而后那男子连夜便驰马上了城郊的夙夜山。   知府叫来她们商讨此事,他忧心忡忡道:“夙夜山上曾经有一大片涅药引田,但后经焚毁已全数化为灰烬,官衙也派人将上山之路拆毁。近年来偶有农户上山打猎,传出过山有猛兽吃人的传闻,是以百姓们也少有去那边的了,莫不是他们借着猛兽伤人的幌子,在夙夜山上重操旧业?”   “极有可能。”严清川颔首道。   鹤城知府抖抖袖子:“那我眼下就安排人手上山探查。”   严清川拦住他:“不急,若大张旗鼓易打草惊蛇,今夜我独自一人潜上山探查即可。”   “这...单独行动,严少卿的安危...”   “放心,我心中自有数,不会冒险而为。”   一旁的谢予安偷偷和洛奕容时使了个眼色。   入夜,严清川换好一身黑衣,拿上佩剑走出房间,便见庭院里等着的同样三道黑色身影。   即便是昏暗的夜色也掩不住谢予安张扬的笑容,她抬抬下巴道:“愣著作甚,走啊严大人。”   严清川对于她们这擅作主张的行为不悦道:“我说了我独自一人前去即可。”   “多一人,多一双眼睛,也多一份照应。”洛奕劝道。   “是啊是啊,别耽误时间了严大人,走。”说着,谢予安就拉住严清川胳膊出了府去。   四人先是骑马到达夙夜山上,而后找到了一条杂草丛生的隐蔽小路攀爬上山。月光幽冷,残枝枯叶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副鬼影幢幢的景象。   少顷后,四人行至山腰,忽见远处星星点点的光亮,扒开草垛一看,远处的山腰之际,正从山上下来了一队人马,马车上拉着几个偌大的圆桶,车夫将马鞭抽得噼啪响。   车轱辘滚动的声音离她们愈来愈近,四人连忙矮身,躲在一堆。谢予安和严清川面对着,彼此贴得极尽,从枝缝投射下来的几缕月光落在严清川的眉眼上,谢予安小声道:“严大人,你的眼睫毛好长哦。”   适逢车队从她们这边的草垛开过,是以严清川并未听清,待车队稍远后些,她才开口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谢予安毫不吝啬地赞道:“我说,严大人生得真好看。”   严清川不看她,站起身来,“少耍嘴皮子,走。”   于是四人沿着车队离开的路继续上行着,半晌后,她们来到一处小山坡,山坡东北处下方有一大片药田,各角皆有几名执刀守卫驻守,药田不远处还有一幢较大的房宅,宅子里面灯火通明,门外站着两名守卫。   如此大的一片药田,原料采集后不知能做上多少涅,贩往各地,害涉世不深的年轻男女误入迷途。   严清川眼中浮出一丝痛恶,“走吧,回去和知府大人商讨抓捕一事。”   四人正待原路返回,却突见前方出现一队巡逻守卫,那守卫头头牵着一条猎犬,猎犬一直在地上狂嗅,好似已经闻到了有外人的气味。   她们躲在草垛里,皆是浑身紧绷。   那一队守卫本欲掉头,猎犬却突然抬头对着她们藏身的草垛狂吠,守卫头领立马将长刀拔出,高声喝道:“在那里!抓住她!”说罢,他松开手,猎犬如利箭一般射了过来。   严清川抓着谢予安跳出草垛,一脚踹飞那龇牙咧嘴的猎犬,同时高声道:“容时,你带着洛奕,分两头走!”   “好,你们小心。”   四人立马分作两个方向逃遁而去。   严清川和谢予安身后跟着几名穷追不歇的守卫,谢予安跑不快,但胜在她眼尖脑子机灵,逃跑之余,她瞥见林间一处早年猎户布下的荒废陷阱,于是拉着严清川就往那坑里一跳,她们身后追兵追来时不见她们踪影,便又分作两队往东西方向追去。   两人躺在狭小的兽坑里,四肢都伸展不开,又是相拥着的姿势,身体大部分都紧贴着,严清川听到上方的脚步声渐远,就要撑着胳膊起身,却是猛地被身下的谢予安揽过腰腹又拉了下去。   她伏在谢予安身上,一只腿挤在对方的双腿.间,姿势要多不雅就有多不雅。   “做什么?!”严清川羞恼道。   “别...动,严大人,我疼。”   谢予安的声音听上去是真疼,严清川楞了一下,松开眉头问道:“摔到哪儿了?”   “后腰磕到了。”   严清川立马起身,再爬上坑,冲谢予安伸手,“上来。”   将谢予安拉上坑后,严清川绕到她身后查看,倒是未见到明显的外伤,于是随意往她腰间一按,下一秒安静的林间便响起女子一声尾调轻软,含糊不清的“唔......”   严清川动作一僵,竟觉心跳加快,她保持着镇定问:“这儿疼?”   谢予安忍着酸痛,勉强点点头,“我们先下山,现在不安全。”   严清川眺望了一眼药田,“不急,眼下他们的守卫悉数派出追捕我们,药田那边无人防守,不如趁此时机一把火给他们烧了。”   谢予安兴奋起来:“好。”   少顷后,两人偷摸来到药田边,而这边现下果然无人防守,严清川从怀里掏出火石,“咻”的点燃然后扔出,那药田原本就有植物油脂溢出,这下简直是一点即着。   火舌疯狂蔓延,不多时整片药田皆都火海吞噬,火光硝烟直冲云霄。   这时,一旁的房屋跑出一名瘦猴儿似的男子,他见着这一幕,简直快目眦欲裂,随手拾起一块木板,冲着严清川跑过来,“我杀了你们!”   严清川不欲与他纠缠,脚尖挑起一捧沙土甩向男子面部,而后携着谢予安飞速下山。   下山后,谢予安和严清川同时道:“不回城,先找一处民居借宿。”   二人说的每个字都对得上,谢予安扬眉道:“严大人也察觉到是知府大人泄露的我们行踪?”   严清川目光晦暗了几分,她点点头,“嗯,我们来此调查涅一事,除去司尉大人,便只有这鹤城知府知晓了,且只有他知道今夜我会上山暗探药田。”   “方才那队人装作照例巡查,却还是暴露于一时口误,明明我们四人藏在一处,那人却独独说了一个她,且如此笃定,只能是那鹤城知府提前与他通风报信,只是未曾想到你们三人临时加入了进来。”   谢予安想到那知府老儿一脸正义愤概的虚伪模样就气得牙痒痒,不过细想这涅能在此地东山再起,若非有人庇护,岂能如此顺遂,而他们的保护伞,就恰恰是这鹤城知府。   “容时她们能反应过来吧?不会傻到给那知府送上门吧?”谢予安担心道。   “放心,她们自会察出异样,有所防备。”说罢,严清川带着谢予安走上乡间小道,寻觅着郊外的农户。   好在少顷后她们寻着了一家尚未落灯的民居,严清川扶着谢予安上前叩门,房门开了,里面是一对中年夫妻,炕上还坐着一个虎头虎脑大眼睛的小男娃。   “二位姑娘这是?”   谢予安虚弱地笑笑:“这位大哥,我二位是上京寻亲的姐妹,路上遇到了山匪,周身行囊被抢了去,还不慎受伤,望大哥大嫂们能让我们暂歇一晚,待我姐妹日后脱难,定会还报二位恩情。”   那汉子连连摇手,“快进来快进来,报恩就不必了,举手之劳罢了,孩儿她娘,你去拾掇拾掇那屋,套一床新褥子给这二位姑娘睡。”   谢予安和汉子又是客套了几句后,和严清川走进她们今晚要住下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女人铺好床,和蔼地笑了笑:“二位姑娘别嫌弃啊。”   “哪儿会大娘,这褥子看着就软。”说着,谢予安就往榻上一躺,岂料动作过大,扯到了后腰的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   严清川脸色一变,立马问妇人:“夫人,您这有跌打损伤的药吗?”   妇人兴许是第一次听人叫自己夫人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有的,有的,我去给你们拿来。”   妇人离开房间后,严清川将谢予安拉起身坐好,神情严肃,“别瞎动,腰还要不要了?”   “可是我坐不住麻。”谢予安娇嗔道,又软软地向严清川身上倒去,最后身子一歪,倒在对方的膝头上。   “坐好。”严清川命令道。   谢予安不听,反而翻了个身,将脸埋在严清川的膝上,闷声道:“不要,我好累,严大人发发善心,让我躺会。”   “你――”严清川伸手想拽她,可谢予安好似真的累极了,浑身放松,侧脸趴在她的腿上,呼吸一点点变得绵长。   严清川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会后缓缓放下,最后落在谢予安的侧脸上,手下的肌肤白净细腻,像是上好的瓷瓶,她的指端一点点游移,触上谢予安高挺的鼻梁,顺着鼻梁,食指指尖停在对方的圆润小巧的鼻端上,其下有轻缓的气息呼出。   严清川心念一动,似乎还想做点什么的时候,房门打开,小男孩拿着一盒膏药站在门口奶声奶气道:“姐姐,阿娘要我拿给你们的。”   严清川作出一个嘘的手势,冲他招招手。   小男孩走到她身边,严清川接过膏药,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随后摸了摸小男孩的头:“替我们谢谢你阿娘和阿爹。”   男孩点点头,看向熟睡中的谢予安,小声地问:“这个姐姐怎么啦?”   “她困了,睡着了。”   “姐姐,她是你妹妹吗?我也好想有一个妹妹。”   严清川眼梢微弯,轻声回:“她不是我妹妹。”   男孩有些迷茫道:“可是这位姐姐刚刚说你们是姐妹呀,你是妹妹吗?”   严清川摇摇头,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她看着安详睡在自己腿上的谢予安,缓缓道:“都不是。”   小男孩正欲再问,严清川打断他道:“好了,你该去睡觉了,早一点睡觉才能长个子。”   小男孩乖乖地点点头,转身离开房间,顺便将房门带上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严清川的腿被谢予安枕得有些微微发麻,不过她并未动作,任其这么躺着,直到半个时辰后,谢予安才含糊了一声悠悠醒转。   她在严清川腿上伸懒腰,腰间的刺痛让她骤然清醒,视线内,是严大人面无表情的脸。   谢予安一点点想起自己是怎么趴在严清川身上睡着的,她讪笑道:“严大人,晚,晚上好?” 第43章 返鹤城   “严大人,晚,晚上好?”   严清川冷淡地轻扯嘴角,“睡够了就起来。”   谢予安忙不迭爬起身,坐得端正。   “衣服脱了。”严清川神色从容地说着,好似在说什么再正常不过的话。   谢予安愣住,然后用双臂环抱住自己,身子后倾,一脸羞涩欲语还休道:“这......严大人不好吧。”   严大人皱眉,看上去想要发怒的模样。   谢予安立马坐直,“我脱,我脱还不行嘛。”说罢,她褪下外袍,去瞧严清川的脸色,小声问:“这样可以了吗?”   严清川睨她:“你觉得呢?”   谢予安只能老老实实又褪下中衣,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里衣,她苦着脸道:“真不能脱了严大人,我是个有操守的人。”   严清川一把将她推到榻上躺着,不轻不重打了她胳膊一下,“你什么时候能有个正形?”   不正经人谢予安刚要还嘴,严清川一把按在她腰上,掌心熨帖的温度透过敏感的腰间传递到谢予安身上,她登时身子一软,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   “是这儿吗?”   “嗯......”   严清川收了手,而后撩起谢予安的短襟里衣,瞧见那纤细白皙的后腰上一片乌紫,她挑起药膏往上抹去,谢予安随机嘤咛了一声,严清川动作一顿,加大了手下力道:“别出声。”   谢予安也不想出声,可伤在腰处,那可真是太敏感了,又痒又疼又带着点晦暗不明的感觉,她只能咬着牙,从鼻腔发出一串含糊的嗯嗯啊啊的声音,同时身子又忍不住扭来扭去。   这还不如叫出声呢,叫旁人听了指不定得想这屋里是在干嘛。   严清川有些心浮气躁,手直接握住了谢予安的侧腰,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你能不能老实一点。”   这可直接点中谢予安的死穴了,她感觉从腰那里一股麻意直接窜上了脑门,激得她一个翻身坐起,将严清川推到了墙上。   谢予安气息有些不稳,脸上更是爬满了红云,素来带着轻佻笑意的脸此刻显得有些正经而又深沉,她盯着严清川错愕的眼睛看,而后又看向对方薄薄的双唇。   “严大人,你们这儿是可以随意摸女子的腰吗?”   严清川皱眉回:“我是在给你上药,你不要颠倒是非。”说着想要推开谢予安。   谢予安却是纹丝不动,甚至捉了严清川的一只手,继续向她面前靠近,“古人有云,来而不往非礼也,有来有往是礼也,你替我上药,我该如何报答你?”   严清川不看她,将目光落到谢予安身后,“用不着你报答。”   “可是我想报答。”   严清川闭了闭眼,像是被缠得烦了,可她明明能轻而易举推开谢予安,却始终没有动作,最后只是轻皱眉头,吐出一句不咸不淡的“随便你”。   谢予安微一眯眼,刚想做些什么的时候,房门被人打开,妇人提着一桶热水站在门口,见着两人这般姿势,她神情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立马背过身去,向后指指热水,声音吃紧:“两,两位姑娘,热水,你们洗漱用。”说罢,旋风式地出了门。   谢予安心里正乐呵道这大娘思想还挺前卫,胳膊便是一疼,原是严清川掐了一把她胳膊软肉,顺势将她推开,脸上带着可疑的红云道:“接下来,跟我保持五十公分的距离。”   谢予安盘腿坐着,揉揉发疼的胳膊,状若天真地问:“为什么?”   严清川甩去一个飞刀似的眼神,难得的独.裁一把,“没有为什么!”   谢予安哦了一声,也知是把人逗急了,于是哄道:“好,接下来严大人将会见证一个绝对本分老实的谢予安。”   严清川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然后下床洗漱,再和衣睡到床榻里侧,背对着谢予安。   谢予安一边擦着脸一边盯着严清川侧身显现出来的腰线,目光在上流连,而严清川就好似后脑长了眼睛一般,冷冷道:“再看,小心你的眼珠子。”   谢予安噎了一下,说道:“严大人这么霸道啊,看都不让人看的。”   严清川没理会她,一抬手挥灭了屋内的烛火。   房间里陷入一片漆黑,谢予安摸黑上了床,已经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次和严清川睡在一起了,但每一次都好像第一次那样,难免有些束手束脚。   不过兴许是今天白天累着了,她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她躺在榻上伸了个懒腰,正巧严清川推门进来,讥她道:“在人家屋里,你倒是睡得挺香。”   谢予安嘿嘿笑了两声,赶紧起身去洗漱,然后和严清川一起告别了这热情好心的一家三口。   她们站在稍远处,打量着城门口的情况,城门外排起了入城长队,正有官兵拿着几张画像一一对比进城之人。   谢予安咒骂道:“这龟儿子的知府老头,不抓紧时间跑路,还真跟我们杠上了。”   严清川淡淡道:“我们的行囊银钱都在城内,一时无法返回京城,他舍不得他的官位,倒不如铤而走险杀了我们,再随便嫁祸给谁,这样,就无人得知他私下做的这些勾当了,待我们死后,他依旧是清廉正直的知府大人。”   谢予安又骂骂咧咧了几句,随后将视线投向远处缓缓驶来的一方车队,那车队为首的是几名身形高大,身着武服的男子,马车上拉的都是铜皮箱子,上面塑着封条,朱红大字“镖”。   谢予安灵机一动,对严清川道:“走,我有法子进城了。”   两人来到镖队前,为首的镖师挥手叫停,谨慎地对谢予安道:“二位姑娘何故拦路?”   谢予安笑得一脸亲切,冲镖师招招手:“大哥,小女子有事想请您帮忙?”   镖师脸上露出疑惑。   谢予安一把揽住严清川往自己怀里靠,然后当着这几个面容粗犷的彪形大汉,对着严清川的侧脸就吧唧了一口。   这几个大汉登时虎躯一震,惊得眼睛睁得溜圆。   严清川也是一愣,反应过来后,脸色涨得通红,抬手就要一个手刀劈向谢予安,谢予安捉住她手压低声音道:“配合点啊严大人。”说罢又笑着面向这几个汉子。   “几位大哥,我俩......嗯......就是你们见到的这种关系。”   而后的时间里,谢予安绘声绘色地给他们讲起一个低贱婢女和贵家小姐如何突破世俗勇敢相爱却被封建家庭棒打鸳鸯的禁忌之恋。   说罢还硬是从眼角挤出几滴眼泪,泪眼蒙蒙地看着严清川哽咽道:“我知道我和我家小姐这样的感情不被世俗接受,我也想过放弃,可,可我舍不得,我是真心爱慕我家小姐。”   严清川眼睫一颤,垂下眸去,谢予安继续道:“我们好不容易从家里逃出来,想一直往南走,却不知老爷使了什么法子,竟是让每一座城都拦下我们。”谢予安吸吸鼻子,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一锭银子递给镖师,“大哥,拜托你行行好,带我们进城吧,城里有我一家好友,我们想着去她家暂时避避,再往南去,这是我们身上最后的钱了,你不要嫌少。”   镖师被谢予安唬得一愣一愣的,摸了摸自己后脑勺,“这......”   他身后一名汉子站出来道:“大哥,我们就帮一下这二位姑娘吧,她们这般的感情......着实不易。”   谢予安在心里给这男子比赞,顺便夸奖了一下远在京都的莫如繁,得亏她在架空书中设定的时候,定得比较宽泛,女子皆可入仕,断袖同性之爱也不会那么难存于世。   “那好吧,钱就不必了,二位姑娘躲在我们这镖车暗板下,这暗板下的空间是为了保护重要镖物,以防贼匪用的。”   谢予安瞬间转哭为笑,立马拉着严清川跳上马车,“那便多谢几位大哥了,我家小姐性格腼腆,不太与陌生人说话,大哥们见谅。”   镖师挥挥手示意无事,而后将镖车上的暗板打开,露出了其下将将能容纳两人的空间。   谢予安麻利地躺下去,冲站着的严清川招手,“小姐,来啊,我抱着你。”   严清川皱了皱眉,面上是十分不情愿的神情,她抿了抿唇,最后还是躺了进去,暗板合上,几个大箱子压在板子上,只余下几丝缝隙供两人呼吸换气。   暗板下的空间极为狭窄逼仄,两人平躺着,肩膀挤在一起,特别不好受,谢予安侧过身来,面朝着严清川小声道:“严大人,你也侧着躺吧,这样舒服一点。”   严清川不动,闭着眼,似乎也不想搭理她。   镖车缓缓启动,其下的路有些颠簸,颠得谢予安舌头发麻,说话也带着颤音,“严~大人~你~生气~了?”   严清川睁开眼,在黑漆漆的空间里剐了她一眼,不冷不淡道:“谢姑娘一张嘴真是能说会道,你又这般编造过几个爱慕之人?”   谢予安张嘴,差点咬到舌头,她放慢语速说道:“没有,我只对严大人这般说过。”   严清川没再说话,沉默了两秒后,她突然侧过身来,面向谢予安,缝隙投下来的光亮,只仅仅让她能看清谢予安的眉眼,一双褐色眸子亮晶晶的,瞧上去不像是说谎的模样。   彼时镖车队伍正好来到城门下接受检查,有官兵来到她们所在的镖车旁,命令镖师打开箱子,仔仔细细检查着。   暗板下,谢予安和严清川对视着,一时都屏住了呼吸。   少顷后,官兵检查过确认没问题后才挥手放行,镖车重新启动,岂料车轱辘下碾过一块不小的碎石,车身猛然往右倾斜了一下,谢予安的身子也跟着车身倾斜,然后猝不及防地亲上了左侧的严清川。   不偏不倚,两人的嘴唇对个正着。   严清川骤然睁大眸子,作势要推开谢予安,谢予安怕动静过大,引得还没走远的官兵察觉,只得心一横,捧住严清川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的呼吸同时变得急促,慌忙,下一刻,谢予安便察觉嘴角一疼,竟是严清川咬了她一口,她霎时松手,看见对面的严大人胸膛起伏着,盯着她的眼神像是要将她千刀万剐。   谢予安下意识舔了一下嘴角,有淡淡的血腥味进入口腔,她后背贴上镖车车板,看着浑身散发不详气息的严清川,吞咽了一下道:“严大人,你......要是不解气的话,我再让你咬一口?”   “砰”的一声,镖车暗板发出不小的动静,其上的镖师问道:“两位姑娘,没事吧?”   谢予安被严清川膝盖顶了肚子,她疼得躬起身,咬牙道:“我......没事。” 第44章 遇刺客   镖车队伍驶过城门几里后,在一处巷口停下,暗板打开,严清川立马跳了出来,头也不回地向小巷深处走去。   “姑娘,你家小姐这是......”镖师一脸懵道。   谢予安捂着肚子,艰难地爬起身,脸色有些发白,“没事,大哥,多谢了,这银子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吧。”说着,她将银锭塞到镖师手中,而后微微弯着腰,小跑着向严清川离开的方向追去。   “严大人,等等我。”   严清川听后脚步更快,一转身就不见了人影。   谢予安腹部的疼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她哎哟一声,立马往地上一躺,夸张地叫了起来:“啊,好疼,严大人,我起不来了,好疼啊。”   半晌后,谢予安睁开一条眼缝,看见严清川果然倒了回来,正站在逆光下,神情晦暗不明地盯着她。   谢予安一伸手拽住对方手腕,“真疼,严大人,你拉我起来。”   严清川一把将她扯起来,然后又看到谢予安嘴上细小的伤口,又是一阵羞恼浮上心头,冷声道:“活该。”   “是是是,是我活该,我错了,我已经深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将认真反省,积极改正,勇争青天司道德模范标兵,勇创优秀个人佳绩,不负青天司的栽培,不负严大人的期望!”   严清川眉头紧蹙,伸手叫停,“行了,别贫了,做正事。”   谢予安笑了笑,也知是将对方哄好了,她神色正经了几分,看向不远处的知府府邸道:“这贪官宅子里应该有他和贩卖涅之人勾结的证据,从他那里,兴许我们还能挖出涅背后的人。”   严清川点点头,“待晚上探一探这知府府。”   入夜,两道黑影从知府府邸侧墙一翻而过,严清川和谢予安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只余两双眼睛,谢予安辨出书房方位,冲严清川打了一个手势。   而后二人避开巡逻侍卫一个闪身进入书房,岂料迎面便是一道凌厉掌风袭来,谢予安躲闪不及,闭眼做好受此一击的准备,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睁眼一瞧,原是严清川一手攥住了对方的手腕,沉声喊道:“容时,是我们。”   谢予安这才看清书房里已有两位同着黑衣的人,原竟是先她们一步而来的容时和洛奕。   容时收了手,忪了一口气道:“我还道你们被拦在城外呢,你们是如何混进来的?”   严清川脸色一僵,走向书架道:“不重要,快找这鹤城知府与奸人勾结的证据。”   谢予安走到她身旁,扯扯她袖子,“严大人,让容时她们在这里找证据,我们去审审这知府老儿。”   严清川想了想,也好,她们来此到底是为了查清涅,从而找到杀死卫尉大人的真凶。   二人随即来到鹤城知府的厢房,潜入房间后,严清川抽出匕首比在状若睡沉的鹤城知府脖颈。   “知府大人,你倒是睡得挺香。”   鹤城知府胡须一抖,原来竟是早就醒了,只是未敢出声罢了,他身侧的小妾更是吓得缩在了床角,瑟瑟发抖,一个字都不敢吭。   “严,严少卿,有话好好说,快把刀子收了。”   严清川一动不动,将匕首往他脖子下又压了压,“你通风报信,试图在山上害死我们的时候,怎的没想过有话好好说。”   鹤城知府立马摆出一副悔恨自责的表情道:“老夫也是鬼迷心窍了,被那贼人三言两语蒙骗,一时误入歧途,严少卿,看在我与你父亲同为乡里的份上,你绕老夫这一次,我日后定洗心革面,一心为民。”   “你也配提我父亲!”严清川神情更冷,逼问道:“你背后之人是谁?是谁在操纵涅?”   “老夫真的不知道啊,老夫接触的只有夙夜山上那宅子的人,他背后是谁我真不知道。”   “要想找到此人该如何做?”   鹤城知府咽咽口水道:“南市最大的赌坊,他不在山上一般都在那儿。”   严清川收了刀子,漠然道:“给你两个选择,一,主动上京自首,二,届时跟我们回青天司,受三部审讯,你自己选。”   鹤城知府一脸土色,这左选右选最轻的也会落得个抄没家产,发配充军,他长叹一声,两眼老泪纵横,“不耽搁严少卿查案,老夫会自行赴京请罪。”   “如此甚好。”严清川说罢,带着谢予安离开了房间,而彼时洛奕和容时也找出了鹤城知府行贿受贿,大量的违法证据。   四人离开知府府邸回到城中客栈落宿,决定第二日便去南市赌坊走一趟。   翌日,她们又乔装成男子混入了鱼龙混杂的南市赌坊,赌坊里全是年龄各异的男人,操着一口粗言秽语摇着骰盅,十分乌烟瘴气。   谢予安用扇子掩面,扫了一圈,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正是那晚她们火烧药田,从屋里跑出来的瘦猴男子,想必也是鹤城知府口中的那名接头人。   谢予安撞了撞严清川肩膀,示意她看。   严清川看清男子面貌后,目光一沉,而后拨开人群走到男子身后,一柄小刀从她袖间滑出,尖刃对上了男子的后腰。   她附耳到男子耳畔,沉声道:“跟我们走一躺吧。”   男子显然察觉到身后的危机,一双小眼半眯,似乎在思考脱身对策。   谢予安不紧不慢挤到他身边,朝他露齿一笑,压低声音威胁道:“别想着跑,不如老老实实配合我们接受审讯。”   男子恶狠狠瞪她一眼,无奈身后受人桎梏,只能跟着她们来到赌坊后无人的小巷。   严清川一把将他推到墙上趴着,而后简单搜了搜身,从怀里搜出一本册子,随手给了谢予安,谢予安翻了翻,啧了一声,“都是些交易往来的记录。”   严清川用手臂压着男子后颈道:“说,你听何人差遣在夙夜山种植贩售涅?”   男子冷哼一声,“我劝你们少打听,他不是你们惹得起的人。”   谢予安一听就来气了,踹了男子一脚:“你以为我们会怕?便是天王老子又如何?”   “我劝你最好老老实实交代,免受皮肉之苦。”容时皱眉道。   男子咬紧一关,一副绝不开口的模样。   “行啊,骨气硬是吧,严大人,把刀给我。”谢予安怒道,随即拿过严清川的匕首,猛地朝男子侧脸扎去,男子身子一抖,立马闭眼大喊:“别!别!我说!”   刀尖在离他眼睛一寸的地方停下,谢予安保持着姿势道:“那请吧。”   男子被吓出了一头冷汗,神情惊恐,哪里还有刚才那副硬气的模样,他吞吞口水道:“我若是说了,你,你们会保护我吗?我说了,那人一定会找人杀了我的。”   谢予安皱眉:“那人是谁?”   男子嘴巴一张,可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他的眸子突然猛缩,瞳孔中反射出一支破空袭来的箭矢。   谢予安一把拉过严清川躲开这暗箭,容时也抱住洛奕闪身躲到一旁。   “扑哧――”一声,是利器入肉的声音。   谢予安和严清川双双因为惯性摔倒在地,待她们爬起身时,那远处袭来的箭矢已经径直插入了男子的心口,男子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   严清川猛然转头,几步蹬墙,飞身上了屋檐,朝着箭矢射出的方向追去。   谢予安则几大步跑到男子身前,抓着他胳膊问:“那人是谁,要杀你的人究竟是谁!”   男子一张嘴,嘴里涌出大量鲜血,他死死抓着谢予安的衣袖,瞳仁涣散之际,吐出极为细微的一句话。   “无......极阁。”   无极阁!   谢予安、容时和洛奕都听清了这句话,她们面色凝重,而后带着男子回到了知府府邸。   鹤城知府看见男子惨死的模样,吓得双腿一软跪在谢予安身前,“大人,大人,我已经知错了,你们会保护我的对吧,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说着说着就和自己的几方小妾抱着哭在一起。   谢予安听得心烦,径直回了房,心烦意乱地在房间里踱步。   她们显然已经牵扯进了一个巨大的阴谋,而这阴谋的主导无极阁究竟是什么,又在谋划一些什么,她现在却是一无所知,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情形让她十分不安。   而这不安中,更多的是源于对严清川安危的担忧,眼下她们顺着线索,查到哪里就有人死在哪里,若她们日后查得更深,难不保幕后黑手会对她们下手。   这次当着她们的面明目张胆的杀掉男子,除了阻止身份泄露以外,可能也夹杂着一份警告的意思,警告她们就此罢手,可严清川的性子谢予安是清楚的,即便前方是洪水猛兽,千难万险,她也绝不会收手。   天色渐黑,谢予安听到庭院有声音,推开房门一看,是严清川回来了,严清川脸色有些疲惫和自恼,向她微微摇了摇头:“那人轻功极为了得,我追出城去后,在一片林子跟丢了他。”   看到严清川完完整整的站在这,谢予安松了一口气,上前抱住她,轻声安抚:“没事,你没受伤就好。”   严清川没有推开她,直到一声轻咳打断两人的拥抱。   容时走过来道:“再留在这里也查不出什么线索了,明日一早便返京吧,将鹤城此行皆上报给司尉大人定夺。”   严清川点点头,而后几人各自回房,待第二日天亮,便带着鹤城知府踏上了返京之程了。   为防止这知府老儿半途生出逃跑之心,她们只能将他戴着镣铐,塞到马车里,谢予安则在马车中看守。   马车到底不比快马,是以她们的脚程被拖慢了不少,拖拖拉拉十好几日才来到距京都百里开外的乡野,她们赶到此处时已是天黑,再往前十几里才有落脚村庄,几人商议后决定,还是尽快赶路。   马车摇摇晃晃行驶着,谢予安被颠得昏昏欲睡,她眼皮一张一合,正要睡去,突然马车一个急刹,马儿发出长而尖锐的嘶鸣声,在这安静的夜晚格外刺耳。   谢予安心跳骤然加速,她正要掀开帘子去看外面发生什么了,便听见严清川拔剑出鞘的声音,以及高声的一句“容时,带她们离开!”   谢予安闻言眸子一缩,一把掀开马车车帘,看见夜色中一道黑色身影执剑从半空中跃下,剑身反射出刺目的银光,一剑劈向严清川头顶。   严清川一脚踩上马背,向后一跃,躲过此击后,立刻和那道黑影打斗在了一起。   容时抽着马鞭,马车不断地加速往前驶去,谢予安怒不可遏道:“怎能丢下严大人!”   容时正要开口,谢予安却已是往下一跃,在地上滚了两圈后爬起身往严清川那边跑去。   容时一咬牙,将缰绳交给洛奕,语速飞快地嘱咐道:“我去助清川,你赶快走,不要回头,等......”然而她话音未完,又是一道黑影从空落到马车车顶,一刀向下扎入,马车里哀嚎一声后,黑影将刀拔出,刀身上已是鲜血淋淋。   杀了鹤城知府,他似还不想收手,一个大刀横扫,向着容时洛奕二人袭来。   马匹受惊,前蹄高扬,嘶鸣不止,很快便失了方向,向着一侧的悬崖直奔而去。   黑影踩着马车顶跃到一旁的大树枝头,看着马车坠入崖下,不见其影后,他才双腿一蹬,向着那边激斗的两道人影飞去。 第45章 暂失明   “严大人,小心!”谢予安看到严清川正在与黑衣人缠斗之际,突然又有一黑影从半空中闪出,一柄弯刀直往严清川后脖砍去。   严清川听到动静,立马矮身一躲,长剑后扫,静谧的夜色中迸发出铿锵的兵器交接声。   谢予安心急如焚,对着夜空吹响了一个悠扬的口哨,声音响起的同时,数十道玄袍身影从夜空中现身,直直逼向那两名黑衣人,战局瞬间扭转,那两道黑影受众人的围剿,一时渐落下风。   谢予安高声喊道:“严大人,快走!”   严清川看着突然出现助她的十几名玄袍,愕然须臾后,飞身到谢予安身边,旋即拉着她夺路而逃。   然而那剑客和刀客显然是铁了心要取她等性命,两人合围冲出人阵,从袖中甩出两柄飞刀,暗器飞速旋转,目标是严清川谢予安后背心口。   “阁主,小心!”玄袍其一震声大呼。   谢予安来不及回头,她下意识拉过严清川将对方一把抱住,岂料夜色昏沉,脚边便是倾斜的陡坡,她骤然踩空,带着严清川径直往下滚去。   长坡崎岖坎坷,砾石遍地,两人翻滚间,谢予安将严清川的头按在自己怀中,尽量用自己的身躯保护着严清川。   极速的翻滚下,两人都无法思考加言语,最后“砰”的一声,两人滚入长坡之下的山林,谢予安后背拦腰撞上一棵粗壮的树干,随即又是“咚”的一声大响,她的后脑磕到了树旁的一块岩石。   她闷哼了一声,意识浑噩陷入昏迷之际,只听见系统电子音尖锐的警报声,以及那道向来平静清冷的嗓音焦急的呼唤。   “警告,警告,宿主受严重外伤,生命体征极速下降,警告,警告......”   “谢予安,谢予安,醒醒,别,别睡过去,醒醒......”   ......   一处偏远的山郊乡村,一幢矮木屋中,一名老叟正与一年轻女子交谈着。   “老伯,她已经昏睡七八个时辰了,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这个不好说呀,伤着了脑袋,一辈子就这样了也说不准。”   女子的声音骤然吃紧:“不......你再看看,再开一些药,一定有办法的,老伯,拜托......”   “哎,我再想想法子吧,姑娘你先照看着她,我再去挖些草药来。”   对话到这里戛然而止,谢予安模模糊糊的神识一点点清醒,她头疼得厉害,身上七七八八也是酸痛难忍,但她依旧闭着眼,作出一副仍旧昏迷未醒的状态。   她想看看严清川会不会同她表露出一些平日不会表露的话来,但她左等又等都没等来对方的反应。   屋里一片安静,她察觉到严清川没有离开榻边,似乎只是坐在那里安静的看着她。   谢予安快要忍不住睁眼时,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落入一个微凉的掌心,她的手被人虚虚地握着,对方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谢予安心一颤,她知道,这是严清川握住了她的手,因为常年习武持剑的缘故,除去掌心的柔嫩,对方的虎口处有薄薄的剑茧,那一点点粗粝的感觉摩得谢予安心尖尖都在发颤。   严清川握着她手的力道稍稍紧了紧,谢予安听到床边响起一句哽咽之声,夹杂着无措,甚至是一丝半点的祈求。   “快......醒过来。”   谢予安心脏倏地发酸,那一点点酸而胀的情绪蔓延向整个身体,向来骄矜从不示弱的严清川,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脆弱而无措的模样。   她见过太多太多严清川只对她展露不示于外人的样子了。   就在她准备睁眼时,她又听见严清川开口:“谢予安......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问完后,严清川又忽而笑了,笑声却透出些许自嘲。   “我好像总在问你为什么,为何这般做,为何出现在我身边,又为什么要对我好。”   “你事事都很了解我,明我喜好,知我脾性,甚至了解我那些过往旧事,可我却一点都不了解你,不了解你的出身,不了解你的身世,不了解你.....的一切一切。”   说到这里,严清川停下了,她垂下头,将额头抵在谢予安的手背上,“我也想要了解你,哪怕是那么一星半点。”   谢予安喉头微哽,眼眶发烫,将将要开口时,却又被开门声打断。   “姑娘,你守了这姑娘一夜了,去洗洗吃点东西吧,我来守着她。”说话的是一名妇人。   严清川微微摇头,声音暗哑,“没事,我守着她就行了。”   妇人没再多劝,离开房间后,屋里再度安静了下来。   谢予安再也忍不住,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焦急地在心里问系统:“系统,我为什么说不了话了,不能动了?我不可能真的瘫痪了吧?”   “宿主机体正处于修复状态,预计十小时后修复完毕。”   谢予安放下心来,却又心疼严清川还要为她担心这么久。   可她保持清醒没过多会,她的意识便又昏昏沉沉起来,最后又彻底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察觉自己可以动了,浑身像是生锈一般,每动一下骨头都好似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睁开眼,费劲地坐起身,却察觉屋内一片漆黑,漆黑到有些反常,不见一丝光亮。   “严大人?”   屋里一片静谧,显然除她外,别无他人。   谢予安缓缓起身,想要走去桌案边点亮蜡烛,迈出去一步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住了,导致她骤然失去重心,往前一跌,摔了个结结实实,痛得她一阵叫疼。   声音很快传到屋外,房门被打开,急促的脚步声过后,谢予安察觉到有人扶住了自己,那人身上的冷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是严清川。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了?”严清川的声音饱含紧张。   谢予安笑笑,用着轻松的语气回:“严大人别瞧着我瘦,我身体素质好着呢,没什么大碍了,你别担心。”   被搀着站起身后,谢予安瞧不见黑暗中的严清川,说道:“严大人,怎么不点灯?屋里好黑啊。”   闻言,严清川眼皮一抖,她立刻伸手在谢予安没什么神采的眼睛前晃了晃,那双漂亮的眼睛却是毫无反应,目无焦距。   严清川收了手,紧攥成拳,声音干涩:“谢予安,屋里点着灯的。”   此话一出,房间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谢予安牵强地笑了笑,伸手在半空中挥着,“严大人,别开玩笑了,快点上灯吧。”   严清川握住她的手,迟缓地说道:“你别急,我去叫大夫,看看.....你的眼睛。”说罢,她扶着谢予安去到榻边坐下,转身作势要走,却被谢予安拽着胳膊拉了回来。   “别走。”谢予安眉头浅皱着,神情透出些许的无措。   严清川沉默一秒后,在谢予安身侧坐下,尽量保持着平稳的声线回道:“我不走,我就在这里。”   谢予安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宽慰自己也是宽慰严清川,“没事,可能就是暂时性失明了,养几天就好了。”   严清川没有回应她,她低垂着头,半晌后,才吐出一句微不可察的“对不起”。而后声音渐大,“对不起,那些人是因我而来,眼下却害你......如此......谢予安,对不起。”   谢予安怔了怔,心里的那些害怕忽然都散去了,她伸手摸索着,试图去触碰严清川,摸索了好一会,才触到对方的头发,她抚了抚严清川的头,放轻语调:“不是你的错啊,严大人,是我非要跟着来的,怨不得谁,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了。”   说完,她却感觉严清川退开了身子,她的手还半抬在空中,她笑了笑,打趣地说道:“严大人是想和我这瞎子玩捉迷藏吗?”   严清川仍旧没有开口,谢予安无奈地收回手,“严大人,我看不见你,你别不说话,我会担心。”   刚说完,她却突然感觉自己被人搂入了怀里,对方的怀抱温软,冷香四溢,箍在后背的手勒得她微微有些喘不过气,她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抬手回抱住严清川,感受着对方的自责和不亚于自己的恐惧,她心里那点仅存的害怕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谢予安抬手抚着严清川的后背,听着对方急促慌乱的呼吸,轻声哄道:“嗯......没事了,没事了,往好处想,即便是瞎了,好歹还留有一条小命不是?再说了,严大人会照顾我的对不对?”   严清川没理她,只是将头埋在她的脖颈,呼吸一下长一下短,用尽全力平息着自己起伏的心绪。   谢予安的手往上抬,一点点爬上严清川的后脖颈,指尖流连一瞬后,挪到了严清川的耳朵,意外的,严大人的耳垂不像她的脾气,反而是软软的,有着微烫的温度。   谢予安看不见,却也能想到那红润小巧的耳垂此时该是何模样,她忍不住笑出声,捏了捏这小小的耳垂,享受着严清川眼下这难得乖顺的模样。   “对不对啊,严大人?”   她不厌其烦地追问着,最后得到了严清川含糊不清的一声嗯。   谢予安心满意足了,她收回手,将严清川抱得更紧,似哄似低喃着:“会没事的,都会好起来的。”   ......   彼时京都的一处私宅,两名黑衣人疾步步入地下暗室,他们身上皆带着细碎的伤,瞧上去微有些狼狈。   为首的黑影腰挎长剑,进入暗室后,他对着房间尽头一道高大的男人身影下跪,头深埋着,声音微颤:“属下办事不力,叫严清川一行人逃了。”   男人一步步走到他身前,声音沉缓,听不出怒气,“哦?仔细说来。”   “我等依照计划,于京都一百里外埋伏暗杀,却不料半途杀出一队玄袍暗士从中阻拦,这行人武功身手极高,且冲那严清川随行之人直呼阁主。”   男人嘴角微扬,半眯眼道:“玄袍暗士?阁主?有意思。”他背过身去,一步步往房间暗处走去,同时说道:“近来暂且不要异动,严清川回京后,定会展开调查。还有,去查查,那队玄袍暗士的来历,以及他们口中的阁主究竟是何人。”   “是。”   两名黑衣人旋即起身,作状要离开,男人却又突然开口:“等等。”   两人身形一僵,脸上浮现出畏惧之色。   “任务失败,自是该略施惩戒,你们以为呢?”男人说着,从袖中甩出一把匕首。   匕首咣的一声落到两人身前,他们脸色晦暗,互看一眼后,持剑的黑衣人率先拾起匕首,猛地扎向自己的肩胛,他忍住疼痛没有出声,单膝下跪道:“属下领罚。”   男人于暗影处俯视着他,沉沉一笑,“很好。” 第46章 治眼疾   第一次当盲人的感受很不好受,谢予安醒来后,跌跌撞撞在屋里摸索,不是磕到这里就是碰到那里,发出哐哐当当的动静。   很快有人步入房间,一把将她掺住,说的分明是带着责怪的话,语气却显得温和,“不是说了有事就叫我吗?”   谢予安笑笑:“这不是不想麻烦严大人麻。”   “不麻烦。”严清川顿了一下,既而又重复了一句:“不麻烦。”语气甚是笃定。   “好。”谢予安拖长音调应了一声,然后道:“我饿了,严大人。”   严清川看了看端进来的热粥,眼神闪过一丝局促后,故作镇定地端起碗,用羹勺舀了一口,放凉两三秒后喂到谢予安嘴前。   “张嘴。”到底是从未做过这种事,免不得语气有些生硬。   谢予安看不见,却也能想象严清川此刻该是如何别扭不自然的神情,她张开口喝进热粥,打趣道:“严大人好凶哦,若是小孩子,该被你吓哭了才是。”   “张嘴。”严清川不理会谢予安的调侃,又舀上一口热粥,递到她的嘴边。   如今失明,却能得到严清川这般“无微不至”的照顾,算是谢予安心里唯一的一点慰藉。   一人喂着,一人吃着,就这么,直到粥碗见底时,严清川才放下勺子,拿了帕子递给谢予安,“自己擦嘴。”   “严大人给我擦麻。”   “你是眼睛看不见,不是手不能动。”   谢予安撇撇嘴,只得老实拿过帕子擦嘴。   “关于那队玄袍暗士,你有何想与我说的?”   严清川的声音淡然,却让谢予安身形一僵,她扯出一个牵强的笑,试图打马虎眼混过去时,严清川像是识破了她心中所想,又道:“我要听你认真讲,不要试图蒙混过关。”   谢予安哑然,沉默一会儿后,她选择交代部分事实,“如你所见,那些人是我麾下暗士。”   严清川挑眉道:“你召集这些人是想做什么?京都无人与你敌对,你并不需要这些人护你安危。”   谢予安心道本来也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啊,但眼下,还不是相托的时机,她思索了少顷,面色严肃地回:“严大人自可放心,我所谋的绝非与你相对,我与你始终站在同一阵营,我不会做任何叫你为难的事。”   严清川对谢予安不肯如实相告的做法心中始终膈应,语气有些薄怒道:“同一阵营?你以为我是何阵营,信任总是相对的,你对我有所保留,我自无法全然信任你。”   谢予安往前探了探,触到严清川清瘦的手背,她轻拍了一下道:“我说过啊,我是严大人最忠实的追随者,于我而言,没有所谓正确的阵营,严大人在哪里我便在哪里,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至于严大人无法信任我。”   她顿了顿,脸颊显现出浅浅的梨涡,因为受伤失明暂时失去神采的棕色眸子在此刻却好像恢复了明亮的光彩,她笑着道:“这没关系,严大人只要知道我全心全意信任你便好。”   严清川怔住,她心里有一个声音说着不应该相信眼前这个女子,因为对方惯常吊儿郎当,三句话里夹杂着两句戏言,脸上总是带着无谓而又轻浮的笑,看上去明明是一个简单甚至有些稚气的人,可偏偏又叫人看不清她的内里。   不知全貌,即意味着未知的危险,却也蕴藏着神秘的诱惑。   严清川不可否认,她对谢予安那些晦暗不明的心动,大多是来自于对方身上这些未知的神秘的部分,而并非谢予安对她的种种示好。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因旁人对她好而动心的人,感激之情和爱慕之心她分得清。   可就是这样一个叫她看不清全貌的女子,眼下却用着这真挚的笑容,恳切的语气蛊惑了她。   她相信了谢予安这番看似发自肺腑的话,甚至内心隐隐有些波动。   人之一生,能得遇一个毫无保留全然信任自己的人,何其难得,这份信任,又何其珍贵。   严清川缓缓呼出一口气,“也罢,你自己的事到底是你自己做主,收拾收拾,我们即刻返京。”   谢予安点点头道:“那两名刺客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就是为了阻止我们往下继续查卫尉之案,严大人,你说,这两名刺客会不会就是那无极阁之人?”   严清川思忖了少许后回:“尚未可知,不过......那夜与我交手的剑客,他使的是一柄极薄的长剑,这种剑与卫尉大人身上的伤口不谋而合,他很可能便是杀害卫尉的真凶,不过眼下看来,他也不过是听人命令行事,即便抓住他,也无外乎是挖出第二个顾奇峰罢了。”   “无极阁、京都卫尉、工部尚书......看来现在只能从这三方下手了。”谢予安点出接下来的侦察方向。   而后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坐上了村子往京都去的牛车。   牛车慢慢悠悠行驶了一天在傍晚之际到达京都城下,严清川一路扶着谢予安入城回到严府,嘱托她好生休息后,便马不停蹄赶去了青天司,司衙里却不见容时、洛奕的身影。   她正欲找人询问,公孙瓒便面色沉沉地将她叫进了书房。   他点点桌上的书信道:“这是容时寄来的书信,你们返京路上遭遇刺客,她和洛奕不慎受伤,眼下正在郊外一处村舍养伤,不日后返京,而鹤城知府已命丧半途。”   公孙瓒沉声道:“清川,暂且收手吧。”   严清川怔了一瞬,问:“为何?眼下收手,不就遂了杀死卫尉大人真凶的愿。”   公孙瓒按按眉心,浓眉紧皱,“此案牵扯甚广,并非你想的这么简单,这件案子我来负责,你不用再管了。”   严清川立马接话:“我知司尉大人好意,不愿清川涉险,但此案本是血字童谣案引申出来的案子,自该是由我负责。”   “你――!”公孙瓒有些动怒,却也深知严清川执拗的性子,他叹了一口气,忽然话锋一转,“那谢予安此次受伤患了眼疾对吧?”   严清川脸色一黯,没有作声。   公孙瓒走到她身边,拍拍她肩,语重心长道:“不让你再牵涉此案,是为你好,也是为你身边人好。”   “清川,你行至今日,亲人皆去,独身于人世间,你认为你还能失去谁?”   严清川心神一震,她微敛下眸子,掩饰自己一闪而过的慌乱之色。   “谢予安待你不一般,你对她也异于旁人,老夫看得分明。眼下,她侥幸得生,只是伤了一副眼睛,那往后呢?往后种种犯险,或许丢的就是命了,如果你能接受失去她的事实,老夫再不拦你。”   公孙瓒看着严清川的眼睛,重重发问:“你能吗?”   严清川没有回答,可她心底却是有了答案。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神情恢复了平静。   “我明白了。”   “去吧,此次岭南之行辛苦了,放你半月假暂且休息休息。”   严清川作礼后离开了青天司,回到严府,谢予安竟还没睡,而是坐在院里等她。   昏暗的天光下,年轻女子独坐于石凳上,一手托着下颌,另一只手百无聊赖的在桌面写字画圈,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小曲。   明明不日前才突遭横祸,不能视物,现下却好似没事人一般,瞧着悠闲自在。   谢予安总是这般,看着没心没肺又无所畏惧。   严清川刻意放轻脚步缓缓走过去,却还是在靠近石桌前被谢予安听到了动静,谢予安面向声音的方位,脸上带着欣喜之情,“严大人回来了?”   严清川走到她身侧石凳坐下,看着谢予安笑容满面的脸道:“何事值得你如此高兴?”   “唔,出了一趟远门,总算回家了,挺让人高兴的啊。”谢予安回答得无比自然。   听到家这个字眼时,严清川指尖颤了一下,她微微握拳,说道:“早点休息,明日我托宫中御医来为你诊治眼睛。”   谢予安乖乖点头,“好,都听严大人的。”   而后她在严清川的搀扶下回了房,严清川离开后,谢予安叫出系统问道:“难不成我眼睛真瞎了吗?”   “经检测,宿主机体受到严重外伤,中枢神经受创,暂无法通过系统修复视觉。”   谢予安哦了一声,呼叫莫如繁,接通的一瞬,她直接道:“老莫,我瞎了。”   全息屏对面的莫如繁一个趔趄,凑近了屏幕道:“什么鬼?你出去度蜜月怎么给自己整瞎了?”   谢予安烦躁道:“你有啥办法没?”   莫如繁摊手:“爱莫能助,找个老中医看看吧,你要相信咱们博大精深的传统中华医学。”   谢予安懒得跟她浪费时间,随即断掉通话,闭眼睡去。   谁知第二日,严清川还真就给她找了名老中医来,这大夫就任御医院院吏,有着几十年的从医经验,一看谢予安的眼睛就看出了病灶,问她近来是不是磕碰过脑袋。   谢予安一听,感觉自己重获光明有戏,激动地握住老中医的手开始一阵天花乱坠的吹捧,什么在世医仙,今世华佗张口就来,给这老叟说得一愣一愣的。   “好了,姑娘,打住,为人医者,自会尽心尽力救助病患,你先躺好。”   谢予安立马躺好,又听见老叟说:“接下来,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动。”说罢,他好似有些不放心,又对床榻一侧的严清川道:“严少卿,你将这位姑娘好生按着,免得等会老夫施针灸之法时,她耐不住疼痛乱动。”   针灸?   针?   谢予安顿感头皮发麻,立马就要坐起身,“扎针?不,不,我不看了。”岂料上半身刚半抬起,就被严清川按了下去,对方用了十足十的力道,将她按在榻上动弹不得。   于是谢予安只能作出一脸哭相道:“大夫,咱能不能换个法子治,换个不疼的。”   老叟一边拿出针包利索抖开一边道:“古有不施麻药刮骨疗伤者,与之相比,眼下只是小小几根银针罢了,姑娘暂且忍忍便是,况且老夫在宫中深研针灸一术,平日可都是给贵人们施针,手下稳着呢。”   说罢,他抽出一柄极为细长的银针,找准谢予安头颅穴位位置,就要缓缓下针,谢予安像是感受到了危机,立刻剧烈地挣扎起来,动作幅度之大,犹如案板上待宰的咸鱼。   严清川有些按不住她,她只得俯下身去,凑近谢予安耳畔,回忆着少时哄慰妹妹的法子,轻声道:“乖,乖一点,听话。”   眼睛看不见了,其它感官自然会格外敏感,谢予安只觉一道湿热的气息从耳畔缓缓进入耳朵,那股痒意蔓延至心底,她身子都酥了一半,连呼吸都窒住了。   老叟瞧出她的异样,奇道:“诶,姑娘怎的不出气了?只是扎针而已,何至于如此害怕。”   严清川抬身,想去瞧谢予安的脸,谢予安怕被她看到自己这不争气的模样,连忙双手捂脸,闷声道:“没事,大夫你来吧。”而后作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大夫亮出银针,“那我开始了。”   “啊!!!”短暂的安静后,严府一间厢房里响起女子惨烈的一声尖叫,直透云霄。 第47章 复光明   接下来的几日,那宫中御医雷打不动的来替谢予安施针治眼,谢予安从一开始的恐惧逐渐变得麻木,到最后甚至开始变得有些享受。   其原因无外乎是每到这个时候,严清川都会在榻边陪着她,握着她的手耐心宽慰,让她享受到了如沐春风般的温暖。   七日后,谢予安一如往常睡醒睁眼,然而眼前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有了一团朦朦胧胧的光晕,她飞速地眨了眨眼睛,模糊的光团逐渐蕴散开,眼前已经能隐隐看清屋内物件的轮廓。   她连忙揉了揉眼,视线进一步清晰,已经能看清眼前的景象,只是事物边缘大多看上去模糊有重影,像是得了近视加散光。   这时,房门打开,严清川端着早饭走进来,熟稔地放在桌上,又牵起谢予安去到后院,帮她擦脸清口。   虽然近来这些事谢予安已经体验过许多次了,但亲眼见着还是不一样的。   看着严清川为自己忙前忙后,她心里自是感动欢喜极了,以至于严清川将她按坐在桌前,舀起清粥喂她时,她还乐呵呵笑得像个二傻子。   二傻子谢予安只笑也不动作,严清川睨她一眼,“傻笑什么,张嘴。”   “啊~”谢予安盯着自己久久未见的眼前人,心上人看,瞳孔迟而缓地在对方的眉眼五官流连。   严清川察觉出异样,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今日感觉如何了?韩大夫说针灸已过一个疗程,该是能隐隐见亮了。”   谢予安目光恢复空洞,呆滞地回道:“看不见,还是一点都看不见。”   严清川皱了皱眉头,既而松开道:“没事,会好起来的。”   谢予安弯唇一笑,继续“心安理得”的享受严大人的关心照料。   这日晚间的时候,有人造访,谢予安听出了屋外熟悉的声音,是容时和洛奕,严清川和她们在院子里交谈那日遇刺后发生的种种,最后洛奕庆幸了一句还好大家都没事。   严清川脸色一变,回头看了看谢予安的房间,“谢予安......眼睛受了伤,暂时不能视物了。”   “啊?怎会这样,我去瞧瞧她。”洛奕说罢,叩响了谢予安的房门,谢予安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继续扮演一个合格的“盲人”。   “进。”   三人进屋后,容时先行走到谢予安面前,挥了挥手,挑眉道:“真看不见了?”   谢予安扯扯嘴角:“容仵作便是看不惯我,眼下也该对瞎子宽容些吧。”   洛奕也面露指责的神色道:“阿时,别这样。”   容时哼了一声,她幼时便跟随师傅学验尸一术,对活人死人的身体无比熟悉,瞎子的眼睛跟常人的眼睛她怎会分不清楚,眼下这谢予安分明是在假装。   她凑到严清川耳边低语道:“清川,谢予安眼睛已经好了。”   严清川眉心一跳,继续听容时说道:“真的,她现在是在作势骗你,看我帮你拆穿她。”   说完,容时故意高声道:“清川,今日还有位旧友你可得见见。”   严清川瞥了一眼谢予安,淡淡道:“何人?”   “便是那靖安侯世子,他近日戍边归来,托我邀你一叙,你俩虽未结成良缘,不过到底是幼时好友,也该见见才是。”   严清川思忖一会道:“也好,他在何处?”   容时笑笑:“随我去便知。”   “谢姑娘既患眼疾,自是不便跟我等旧友相叙,便好生在屋里歇着吧。”说罢,容时便拉上严清川洛奕出了房间。   谢予安心里那叫一个不是滋味,一边在心里骂容时一边嫉恨上了那未曾见过的侯府世子。   她起身钻出房间,庭院里已是空了,她连忙跑去街上,总算遥遥望见那三人颀长的身影,忙不迭跟上前去。   跟到一个拐弯处后,她刚走过拐角,眼前却是直直站着三人。   严清川站在中间,眉头紧蹙,浑身散发着迫人的气势。   谢予安吓得扶住一侧的墙壁,另一只胡乱摸索,“诶,让让阿,别挡路阿。”   “谢予安。”严清川的声音略沉,带着不可忽视的怒气。   谢予安尬笑两声,“阿,是严大人阿,好巧阿,呵呵。”   严清川按捺下怒气,对容时洛奕道:“你们先回去。”   容时向谢予安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不无得意地拉着洛奕走了。   谢予安看在眼里,偏偏还要装没看见,她在心里又是将容时从头骂到脚,这边严清川却已经越过她走了。   谢予安这才意识到严清川是真的生气了,她连忙几大步追上去,拉住对方,先行认错,“严大人,别生气,我错了。”   严清川打掉她的手,冷冷淡淡地说:“错哪儿了?”   谢予安老老实实回答:“不该继续装瞎骗你。”   严清川怒瞪她一眼,又问:“什么时候能看见的?”   “就今天白天,真的,这个没骗你。”   严清川神色一凝,“所以白日我替你梳洗,喂饭的时候你已经能看见了?”   谢予安心虚地点点头,随即脚背骤然一痛,她痛得跳脚时,严清川已经甩下她回府了。   这下踩得真是十足十的力道,谢予安踉踉跄跄跑回府,拍严清川房门:“严大人,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你开门好不好,我给你道歉,或者你想怎么惩罚我都行。”   她断断续续拍了半晌的门,里面都没有动静,累了,她索性坐在门边,絮絮叨叨地解释:“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就是......就是舍不得眼睛好了之后,你就不会对我这么好了,当然,我不是为自己开脱,我知道你一直因为我的眼睛为我担惊受怕和自责,无论怎么样,我都不该骗你的,是我做得不对。”   她叹了一口气,将头埋在双膝间继续道:“我不知道你会这么生气,是我错了......”   在她还在认错反省的时候,房门开了,她立马起身看向屋里的严清川,语速飞快道:“我错了我错了,严大人,我真知道错了,你......你别生气了,别不理我。”   严清川表情已经看不出喜怒,她盯了一会谢予安道:“进来。”   “诶?”谢予安怔了一瞬后,连忙跨入房间,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严清川不咸不淡剐她一眼,又命令道:“坐下。”   虽然不知道严清川是要干嘛,谢予安还是听话的坐下,坐下后,严清川拿过一个凳子在她面前坐下,然后猝不及防凑近了她的脸。   两人面部只余半指的距离,她鼻尖已经闻到了严清川身上淡淡的香气,她看着严清川黝黑漂亮的眼睛,感觉自己都快要被这双眸子吸了进去。   “已经全好了吗?”严清川认真观察着谢予安的眼睛。   谢予安喉头微滚,涩声道:“看东西有些重影,远了瞧不清,其它已经没什么了。”   严清川点点头,随后退开身子,站远两步道:“看得清楚我吗?”   谢予安看着烛光下的严清川,对方黑发柔顺,尽数披散于肩头,面容清冷而又显得明艳。她眨眨眼,有点分不清严清川周身柔和昏黄的光晕是烛光造成的还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她的心脏迟而缓慢地开始加速,几秒后,已是跳得热烈,仿佛要奔出胸腔,于是她就这么一脸怔楞地说了毫不相干的两个字。   “好看。”   “什么?”严清川也是一愣,反应过来后,她脸色突起红晕,只能用咳嗽掩饰局促,“莫名其妙,我看你是全好了,出去。”   谢予安倒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她是个心口如一的人,心中怎的想,嘴上便如何说,于是她出了房间后,又是将头往里一探,笑意盈盈道:“严大人生得好看,这句话没骗人。”   严清川猛然一咳,喝道:“出去。”   谢予安回到房间,眼睛好了,又把严大人哄好了,心情好,睡觉也香。她美美睡了一个香甜觉,第二天醒来又收到一个意外之喜。   严清川将一个扁长的匣子放到桌上,看似随意道:“你拿去用。”   谢予安一边打开匣子一边问:“什么啊?”   “看了便知道了。”严清川说罢,谢予安已经打开了匣子,里面放着的是一块单片西洋镜,配有一条防止滑落的银色镜链,在阳光下增增发亮。   谢予安面露惊喜,将单片镜拿出来戴上,又将银链连在衣襟,转身面向严清川问:“严大人,好看么?”   严清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后,移开视线道:“此物是用来助你辨物的,并非装饰品,有何好看而言。”   谢予安跑到铜镜前自我欣赏,“严大人呐,夸一夸人不会怎么样的,你要学会夸人才是,不对,夸我就行了。”   严清川好似在认真思考,半晌后颇为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来。   “尚可。”   谢予安嘴角上扬,一边鼓捣着眼镜一边问严清川:“严大人已经休息许多日子了,今日还不用上值吗?”   “还有两日假期。”   严清川回答得淡然,但谢予安还是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之情。   她联想到返京之初那日严清川低落的模样,除了担心她眼疾一事外,应该是公孙瓒与她说了什么。   “严大人,近来你心情不佳,可是司尉大人与你说了什么?”   “没有。”到底是不常撒谎,严清川说话时不自然的神情让这句否定的话缺少信服力。   谢予安摘下眼镜放好,又拉着严清川坐下,神色正经地问:“他是不是让你别再插手卫尉一案了?”   严清川神情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是惊讶于谢予安为何知道。   谢予安也不过是从公孙瓒的性子猜测的,她轻叹了一口气,“不管他说了什么,都不重要,你可以去追求任何你想做的事,而不该被别的人或事牵绊住,严清川是自由自在的,就像翱翔天空的鹰,不该被困缚于高崖之间,而该遨游于整片天际。”   严清川静静地注视着谢予安,看着对方的嘴唇一张一合,吐露出这些让人为之触动的话,良久后,她盯着谢予安的双眼,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自己的倒影。   她感觉自己有些耳鸣,又在这耳鸣声中,听见自己开口问道:“那你呢?那谢予安是什么?”   谢予安思考了少许,微微一笑:“严大人是遨游天际的鹰,那我愿做与之相随的云。” 第48章 被绑架   房间里的氛围因为这句话霎时变得有些暧昧不清,两人都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注视着对方,然后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她们缓缓向着彼此靠近,呼吸一点点交融,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朦朦胧胧的窗户纸就快被打破时,突兀的石子敲窗声将这缱绻的氛围一扫而空。   两人顿时都直回身子,呼吸慌乱了一寸。谢予安摸摸鼻尖道:“咳......找我的,我出去一趟,严大人早些休息。”   严清川微微偏头,发丝遮住眼眸,她含糊嗯了一声,起身走向床榻。   谢予安见她上了榻后,这才拢拢衣袍,出了严府前往文若阁。   方才的讯号是紧急时用的,她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谁知刚步入文若阁地下暗室,便被那文叔一把擒住了胳膊。   谢予安疼得直叫唤:“你能不能别老是动手动脚,有什么话好好说不成吗?”   男人冷哼:“我先前与你好好说话你听了吗?我让你办完这个案子立马退出青天司,你倒好啊,非但不听,还跟着严清川跑到岭南去了,回来了也不记得我这老匹夫了,若非我让周淼叫你来,我等得来你吗?”   谢予安嘟囔道:“我这不是回来路上受伤了吗,这段时间在府里养伤来着,正准备这两天找你呢。”   男人一听,立马松开手,拉着谢予安两只胳膊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仔仔细细打量着:“哪儿伤了?严不严重?现在如何了?”   谢予安跟个提线木偶似的被男人摆弄,她摇摇手道:“已经没事了,周淼周舟你们先出去,我有事和文叔谈谈。”   周淼和周舟离开后,谢予安看着男人,神色严肃道:“文叔,我有非留在青天司不可的理由。”   男人皱起浓眉,“什么?”   谢予安眯了眯眼,缓缓道:“我喜欢严清川。”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男人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认真的?”   “认真,从未如此认真过。”谢予安回答得又快又笃定。   男人又沉默了,良久后,他眉头舒展开,问:“什么时候?”   “进入青天司后。”   男人嘴唇抖了抖,然后猛地闭眼直叹:“孽缘啊孽缘。”   谢予安听出这话中有话,问道:“我的身世与严大人有关,究竟是何关联?”   男人摇摇头:“告诉你,你更加不愿离开青天司了,我不能违背老爷的遗愿,小安,别怪我。”说罢,他一个手起刀落,劈昏了谢予安,随即将她抱上城郊的马车,吩咐车夫一路向南赶到漳州,自己处理完手上的事后会马上追上他们。   于是就这样,谢予安在昏迷不醒的状态下被马车载出城外几十里远,她醒来的时候已是夜深,马车驶得很快,颠得她在车里东倒西歪。   她双手双脚被捆缚着,嘴上也缠着布条,一看周身这情形,也知道自己这是被“绑架”了,想到文叔那个老狐狸,她简直气得牙痒痒,亏她还想跟他好好谈谈,以和平方式达成共识,到底是她天真了。   谢予安费劲地站起身,用头顶开车帘,瞪向车夫的背影,喉咙发出一阵呜咽含糊声。   车夫听到声音,匆匆回头看她一眼,加快扯了扯马缰道:“抱歉啊小姐,先委屈你一下,等咱们去到漳州城,等老爷来和我们会合后就好了。”   谢予安心知这车夫不会放了她,还得靠自己,于是她扫了一眼四周,眼下他们正行驶到一片乡道,四周都是繁密的林子,她瞅准时机,直接一个跳车,翻滚进了一侧林子的草笼中,而后立马起身,往幽深的林子深处蹦去。   那车夫反应过来,拉停马车后,哪里还有谢予安的影子。   谢予安蹦Q出去老远,才靠着一处树干休息,她仰头看了看树叶隙间的星宿方位,辨别着京都的方向,稍作歇息后,便向着京城的方向继续蹦。   可没过一会,她就有些体力不支了,还是得先解了身上的束缚才是,于是她重新回到乡道上,无奈现下已是半夜,道上哪有什么人影,她只能沿着小道蹦会歇会儿,少许后已是满头大汗。   又过了半晌,谢予安隐隐约约瞧见道路前方有一模糊的少年人身影,她眼睛亮起光彩,立马拼命往那人影方向蹦去。   谁知夜雾深沉,她身子直愣愣地一蹦一跳,远远看去,极为僵硬吊诡,那远处的少年见着这一幕,吓得脸色一变,掉头就跑。   谢予安一看,这哪儿能让对方跑了,于是加足马力攒劲往前蹦。   远远看去,乡间小道上,一名背着药篓的少年一边哭爹喊娘地跑着,而他身后跟着一个头发凌乱,喉间发出含糊嘶喊声的似人之物,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的追逐着,持久僵持不下。   少顷后,那少年太过害怕紧张,以至于没看清脚下的一块石头,他一脚磕到石头,整个人向前一滚,摔到了地上,他哆哆嗦嗦爬起来时,身前的地上已是投下一片暗影。   他吓得抱紧脑袋,瑟瑟发抖道:“别别吃我,我不好吃。”   谢予安翻了个白眼,她喉咙发出呜呜呜的声音,那少年却是抖得更厉害了,跪在地上匍匐着:“大仙,大仙,行行好,放过我吧,你放了我,我回去给你烧香供牌,助你修行,大仙行行好行行好。”说着,作势就要给谢予安磕头了。   谢予安哪能受这大礼,她连忙蹲下,用头顶翻这少年,少年往后一仰,双眼紧闭,面色惊恐,就是不敢睁眼。   谢予安又是费劲地哼唧几声,勉强能听出成调的声音。   “睁......眼。”   少年眼皮抖了抖,吞了吞口水后,缓缓睁开一丝眼缝,视线里,不是青面獠牙的鬼怪,而是一位容貌i丽的年轻女子。   他一颗心总算回归原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他拍拍胸口道:“原来是人啊.......吓死我了。”   谢予安瞪他一眼,低头示意少年帮忙解开自己。   少年明白过来后,连忙拿出背篓的镰刀三下五除二给谢予安松了绑。   解了束缚后,谢予安卸下嘴上的布条甩到地上,恶狠狠地踩上几脚泄愤。   少年看着她,有些怯怯道:“姐姐,你是遇到什么坏人了吗?”   谢予安刚刚跟这少年玩追逐战,累得个半死,她磨磨后槽牙回:“没遇上坏人,倒是遇上了你这么个傻小子,还把我当妖怪,有我这么漂亮的妖怪吗?!”   少年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解释:“我爷爷说这片林子不干净。”   “不干净你还大半夜跑这儿来。”   “爷爷生病了,家里没什么钱,这片林子有种晚上才开的药花,一朵二十文钱,我只要采够一百朵就能带爷爷去看大夫了。”少年的声音稍弱,语气里藏着一丝窘迫。   谢予安瞥了眼药篓里孤零零的几多花,她没再问什么,指了指东边的路道:“往京城去,是往这边走吧?”   少年点了点头。   谢予安随即拾起药篓递给他,道过一声谢后,便朝着东边去了。   少年也背好药篓往相反方向走去,只是他走了没几步,就发现刚刚还轻悠悠的背篓沉了些许,他卸下背篓一看,里面除了几朵药花外,还多了一个钱袋子。   他拿起钱袋,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沉淀淀的手感,拉开抽绳,袋子里装着四五枚银锭,一枚十两,这里就是整整五十两,是他采一筐药花都卖不了的价,他连忙转身看去,雾影重重的乡道上,早已瞧不清女子的身影了。   少年捏紧钱袋,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谢......谢。”   而谢予安这边已是走出去一里多地,她估算着剩下的距离,一算,好家伙,她用两条腿怎么着也得走到天亮去,理智告诉她现在还是去寻一处乡间农舍借宿,等天明再蹭个顺风牛车回城,可感性上,她又有些迫不及待想赶回京城,回到严府。   她隐隐有种感觉,严清川一定还没睡,一定还在等她,若是她一夜未归,对方肯定会担心的。   她不愿再让严清川为她担惊受怕了。   于是谢予安咬了咬牙,加快脚下速度,裹着一身冬夜寒意往京城赶。   可偏偏天公不作美,走了小半个时辰后,天空中乌云开始聚集翻滚,雷声隐在云层后,随着一道白电闪过,倾盆大雨轰然落下,豆大的雨滴打得谢予安都睁不开眼,她跑到一侧树下躲雨,不免又有些担心自己招雷劈。   “系统,这不是你搞的鬼吧?”   系统回答得很快,“当然不是!”   谢予安哼哼两声,嘲道:“你这么一高端智能的系统,居然没个天气预报,我鄙视你。”   系统:“......”   系统不搭理她,谢予安自讨没趣,于是只能老老实实等雨稍小些后,再继续上路。   阴雨绵绵和着寒冷夜风,谢予安被冷得牙齿打颤,只能用双臂紧抱住自己,维持体温。   就这么她哆哆嗦嗦走了一路,约莫一个半时辰后,总算瞧见道上前方隐隐约约的城门轮廓了,她加紧步伐一路进城,直奔严府。   在她迈入大门的一瞬,严清川的房间便骤然打开,对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前,语气稍有薄怒,面露指责道:“你一整晚去哪儿了?”   可在严清川看清谢予安这一身狼狈模样时,她表情怔了怔,眉头缓缓松开,语调不自觉放轻,“你......怎么这副模样?”   眼下谢予安整个人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发鬓凌乱,几缕湿发粘在脸颊上,面无血色,一双棕色眸子里氤氲着水汽,衣衫也都紧贴在身上,勾出身形隐约的窈窕曲线来。   谢予安嘴角下撇,可怜巴巴地说道:“出了一些意外,然后我从郊外走了一晚上的夜路才走回城来的。”   这副模样加上这句话,就好似一个被人扔出去的小狗,可怜兮兮地自己找回门来,一双水润的大眼睛眨巴眨巴,还冲着主人摇尾巴,透出一股可怜劲儿。   严清川心底一软,差一点就要忍不住抱抱谢予安,她蜷缩起指尖,不露声色地说:“先去洗洗。”   谢予安打了一个喷嚏,忙不迭听从严清川的话回到房间,烧过热水后进入了暖和的浴桶。   她浑身放松地依靠着浴桶,全身被适宜的温水包裹着,整个人舒服得喟叹了一声。   这时,房门外响起了严清川平淡的声音:“可以进来吗?我煮了姜茶。”   谢予安脑子一激灵,被热气熏得泛红的脸更红了,她拍拍自己脸高声道:“进来吧。” 第49章 明往昔   严清川推开房门,屋里水汽氤氲,雾气朦朦,屏风后的浴桶冒着热气,透过屏风,她只能看见其后坐在浴桶中,露出小半光.裸肩头的谢予安的模糊身廓。   正是这般看不清,才更加惹人遐想,她匆匆收回视线,将茶盏放到桌上,而后顺势坐下,一副没打算离开的模样。   谢予安转了个身,引起一片哗啦水声,她看着屏风后面严清川安坐的身影,好奇地出声:“严大人?”   “怎么?”   谢予安将身子往水下沉了沉,语气难得一见的透出些许紧张,“你坐这干嘛?我还没泡完澡呢。”   严清川的回答听上去有些漫不经心,“那又如何?我有事与你谈,你泡完自行出来便是。”   谢予安吃瘪,她咂咂嘴道:“这多不好意思啊。”   说完,却是没得到严清川的回应,她刚想开口,屏风旁却已是出现了一道身影,女子身着一件素净软袍,衣领稍宽,露出明晰的锁骨和纤细的脖颈,眉眼似皎月,清冷的神情中又藏着一丝戏谑。   严清川看着谢予安被热气熏红的脸颊,微微扬眉道:“你还会害羞?”   对于严清川的突然出现,谢予安怔了一瞬,回过神来后,她觉得自己还真是应了对方这句话,心底是浮现一丝罕见的羞腆,不过再怎么说她也是老厚脸皮人了,两三秒后,那股羞意就退了下去。   看着严清川一副打趣得逞的模样,谢予安微一抿唇,笑得眉眼飞扬,“怎么会呢?我跟严大人都这般相熟了,自是不会害羞。”说罢,她移动到浴桶边缘,从水中伸出纤长的胳膊,交叠搭在桶沿上,再将下巴放在手背上,抬眼盯着严清川,状若天真地问:“不过严大人非要在此等我沐浴,是想做点什么呢?”   她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调侃之意,严清川眸光微动,她维持着面上的淡然道:“方才已经说过了,等你沐浴完,有事与你交谈。”   “哦~”谢予安拉长音调,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然后又笑眯眯地道:“可是我还想多泡一会儿,叫严大人等久了总觉得不好,不如这样......”她忽然顿住,然后伸手拽向严清川的衣袍。   严清川不妨,整个人被拽得往前扑去,差点被拉入浴桶中,好在她及时用双手撑在桶边,才堪堪稳住身形。   此时的她整个人半身前倾,大半的身子被温热的水汽包裹,白净的脸颊一点点开始泛红。   谢予安会心一笑,往严清川面前靠拢,又缓缓伸出双臂,绕过严清川的脖颈,最后双手交叠,将胳膊挂在严清川的后颈上。她借着这个姿势,将愣住的严大人往自己身前一勾,两人面部几乎就快要贴在一起。   雾气弥漫,严清川恍然分不清这是两人呼吸拍打出的热气还是热水蒸腾出水雾,她听见眼下这个做着如此放荡举措的女子,用婉转的声调说着:“严大人和我一起洗,如何?”   严清川呼吸骤然一窒,后颈上那贴着她脖颈处的光裸肌肤好似变得滚烫,这股烫意叫她不由心慌意乱。   她明知谢予安眼下是在玩笑戏弄于她,她不该心生波澜,可她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本心,她在谢予安面前,好像永远都是这样,对方轻而易举便能叫她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悉数瓦解。   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在一步步丧失自我,一步步迈向未知的令人沉沦的深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后,骤然起身,一边努力平复心绪一边道:“少耍嘴皮子,洗好了赶快起来。”   谢予安耸耸肩,心道严大人总是这般不禁逗。等严清川离开屏风这边后,她也没啥心思再泡澡了,匆匆起身擦净身子套好衣袍便走向桌案边。   她擦着湿润的发尾,声音有被热气熏腾过的微微哑音,“严大人想和我说什么?”   严清川不去看她,淡淡发问:“昨夜究竟是怎么回事?”   “嗯......就跟一老古板聊崩了,他想把我丢回老家,那我哪儿能答应,所以这不是半道自己跑回来了吗?”谢予安轻描淡写地说着。   “所以你们聊了什么,以至于他要如此待你?”   “呃......”谢予安一时有些语滞,她总不能说那老家伙不想我接近你,不想我俩好吧。   严清川看出她脸上的踌躇,起身道:“不便说便不必说了,你留府休息,我今日要去一趟青天司。”   “好嘞,严大人下班回来给我带盅张记银耳莲子羹吧,我今天特别想喝。”   严清川利落嗯了一声,随即回房换衣离开了严府。   谢予安也没闲着,她也换好衣袍,气势汹汹地就往文若阁去,她可得跟那老狐狸好好算算昨晚的账。   不过为了避免再次被绑,临近文若阁前,她呼出一个口哨唤出了玄袍暗卫的首领,这也是她在文若阁除周氏姐弟外,唯一一个以真面目相对的人。   首领是个身形高大,不苟言笑的冷酷男子,见了谢予安便是公式化的行礼:“属下见过阁主。”   “嗯,我问你啊,昨天你眼睁睁看着我被人绑,你不出来救我?”   男人面无波澜地回:“阁主曾言,非号令,不得出,属下一直谨记于心。”   谢予安瞪他一眼,“易争,为人要脑子灵活,思变通!算了,今天我就再补充一句,往后若是我和严大人涉险,你可率领暗士现身,不必忌讳身份暴露。”   被叫做易争的男子点点头,作势要飞身离开,谢予安拉住他:“先别走,现在充当一会我的保镖,给我撑场子。”   易争又是点点头,老老实实跟在谢予安身侧。两人一道往文若阁去,路上谢予安问:“那日那两名刺客以及无极阁查得如何了?”   “那两名刺客查无线索,无极阁倒是有些许消息传来,此阁是江湖暗道上一个神秘组织,组织成员身份不明,且行事诡谲,其幕后阁首通过操纵涅获取大量钱财,除此外,暂无其它线索。”   谢予安眉心一沉,吩咐道:“继续查,派人严密监视工部尚书凌睿,还有卫尉那边也接着查,那无极阁阁主派人杀他,总归是有何缘由。   “是。”   交谈间,两人已经进入了地下的文若阁,周淼看向谢予安,指指地室道:“文叔在里面等你呢。”   谢予安不无意外,想来是她跳车逃跑之后,那车夫返回京都给男人报的信。   她走进地室,男人见着她就腾地起身,一副怒容,几大步走过来想要抓她,谢予安忙不迭躲到“保镖”身后,而易争也是十分尽职,伸出手挡住男人,两人随即交起手来,男人到底敌不过这身手不凡的暗卫首领,他喘着大气对谢予安道:“让他出去,我们好好聊聊。”   谢予安哪儿能信他,继续跟他保持着安全距离,“我是不会信你了,有事就这么说。”   男人瞪圆一双虎目,咬牙道:“你不是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让他出去,我就告诉你。”   谢予安动摇了,思忖少许后,她对易争道:“你先出去吧,在外面候着,若是听见我叫你,你立马就冲进来。”   易争颔首,随后离开了地室。   “说吧,我的身世与严大人有何关联?”   男人神色复杂地盯着谢予安,“你当真......都不记得了?”   谢予安眉头浅皱,“若是记得我还何必问你。”   “连我名姓都忘记了?”男人的声音夹杂着一丝试探的意味。   谢予安微一眯眼,揣测男人是不是看出了一点她身份的端倪,不过不管看没看出,又是否怀疑,只要她咬死自己失忆了,男人再如何猜测也不会想到这副身躯早就换了个主人,于是她目光坦荡地摇头,“不记得了。”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游移一瞬后,抚须说道:“我姓文,名启,眼下你可知道了。”   谢予安哦了一声,将话题引回正题,“你还没说我身世呢。”   文启闻言脸色又是一僵,好一会儿他才长叹一口气,“你打小这般执拗,认定的事旁人如何劝阻都没用,罢了,我终究是拦不住你。”   文启无奈地摇摇头,看向谢予安:“你并非是什么城南流乞和京都大盗小猴儿,这些都只是你为了查案用来掩人耳目的身份。”   谢予安不自觉坐直身子,面色严肃,“那我的真实身份是?”   文启目光飘渺了几分,面露怅然道:“你可知,七年前,因税银贪腐案,整个户部遭到大清洗,在那场大案中,几十名户部官员相继被罢免,而其又有两人身亡,”他稍作停顿,面露沉痛地闭上眼继续道:“其一便是严清川之父,当年的户部尚书严征,而另一人,便是你的父亲,户部侍郎,谢衍明,而我,则是伴老爷身侧十几年的侍卫,打小看着你长大。”   谢予安一惊,“他,父亲...他是如何......”   文启睁开眼,双眼微红,“老爷是被人害死的。”   “当年税银贪腐案爆发,种种证据皆指向严尚书,老爷和其共事多年,二人志同道合,深知彼此为人,他笃信此事不是严尚书所为,于是严府一家入狱后,他便一直在暗中调查,试图找出证据,以证严尚书清白。   谁料,不久后,严尚书留书一封谢罪天下,于狱中自缢的消息就传遍了京都,一时间,文人士子皆对他口诛笔伐,百姓们更是将怒火引至严府后人,可即便如此,老爷也不曾放弃替严尚书洗刷冤屈一事。”   “之后的某日,老爷突然找上我,要我将你和夫人以及谢府其它家眷连夜送出城,返回江南所在的家乡,我问老爷为何,老爷只语焉不详地说自己已经查出了税银案的关键线索,只要顺着线索,不日后就能找出幕后真凶,他深知此举艰险,会引火上身,祸及家人,这才让我将你们提前送走。   并且他还嘱咐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告知你这些,他想让你平平安安长大,不要牵扯进这些祸事。”   文启脊背佝偻了下来,目露悲痛和自责,“我依老爷所言,当夜便护送你和夫人及谢氏亲眷赶往江南,谁知......谁知半路突然杀出一队刺客,夫人为护你,以身挡刀,受了重伤,她争到一丝时机,叫我带着你逃跑,那种时候,我只能遵守夫人的临终遗愿,带你脱险后,继续前往江南。”   “然而第二日,我便偶然听路人交谈,在说是京都前户部侍郎,妻儿返乡时突遭山匪,掠夺钱财后,又将所有人灭口,侍郎得知此事,哀痛欲绝,悲极攻心,当日便去了。”   文启捏紧拳头,愤然道:“真相自是不会如此,老爷......老爷定是查出了幕后真凶,才遭人灭口,我纵使想要回京替老爷报仇,却也碍于老爷和夫人的嘱托,不能将你牵扯进这些阴谋诡计中,于是我只能带着你南下江南,寻一安静乡镇,隐姓埋名生活。”   “可没想到的是其实你心中一直难以忘怀当年之事,计划着重返京都找出当年害死夫人老爷的真凶,为他们报仇。然后一年前,你便趁我外出行商的时候偷偷跑回了京都,扮作乞儿、小偷,混迹在鱼龙混杂的城南,调查当年的税银贪腐案。   我赶回京都,劝你不要涉足此事,我来查,我会为老爷报仇,但你执意要亲自报仇,无法,我奈何你不得,只能暂且依你,再然后便是我之前出京处理商行俗务,你背着我进入青天司失忆后的事了。” 第50章 被诬陷   谢予安听后表情怔愣,心脏一缩一缩的,她好似感受到原身刻入骨髓的深切恨意,在这一刻与她的灵魂产生了共振。   沉默良久后,她看向文启说道:“文叔,我一定会查出当年的幕后真凶,给严尚书、父亲母亲报仇。”   文启面色凝重,迟疑两秒后,他伸手按住谢予安肩膀道:“既是如此,那便放开手去做吧,且将这些冤屈,仇恨通通还报于那幕后真凶。”   “文叔,那我以前可有查出什么线索?”   文启摇头,“我也不知,你从不向我透露调查的进展,不过大概半年前你倒是同我提到过一次,说已经对当年那桩税银贪腐案真凶有了怀疑之人,其它的就未再与我多说了。”   “我从前在京城的住所在哪儿?我回去看看,兴许能想起点什么。”   文启听后从袖中摸出一挂钥匙,递给谢予安,“城西十里坊第三间,是你往日的住所。”   谢予安接过钥匙,道了一声谢后便离开文若阁,来到了原身小猴儿的住所。这是一间普普通通的民居,坐落在一角,因着许久未住人的缘故,院里满地残叶,屋内也是布满灰尘。   谢予安在前院后院溜达了一趟,都没有什么发现,她走进书房,房间里灰尘弥漫,她一手掩面,一手在书架上翻找着线索,半晌后,仍旧一无所获。   按道理来如果小猴儿查出什么线索,一定会有资料留存才对,谢予安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房间,最后在屋子一角发现异样。   这一座书架靠墙而立,书架上的灰尘厚度比其它书架相比稍薄,且书籍都较为崭新,不像是常翻动的样子,谢予安伸手一一点过每本书,而后在其中一本上隐约瞧见几个模糊的灰尘指印,她拿出西洋镜戴上,凑近又仔细看了看,确实是指印不假。   她一把抽出这本书,整座书架轰隆隆作响,向右侧缓缓滑动,露出了其后向下的阶梯。   谢予安顺着阶梯而下,来到一间地下室,点亮油灯,灯亮的一瞬,她却顿时怔住了。这间地下室不大,没有任何陈设之物,喂有中心放着一张长桌,桌面堆满杂乱的纸张资料,四周的墙壁上钉着许多人像画和密密麻麻的字报。   让谢予安震惊的不是那些字报记录的当年税银贪腐案的案情细节,而是那一张张的水墨人像画,是她熟识之人。   画像上的男人中年之姿,眉眼剑气凛然,神情肃穆,这不是旁人,正是青天司司尉公孙瓒。   小猴儿......为什么会调查公孙瓒?   谢予安心底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她连忙走到桌前,躬身一一翻看起案上的资料。   其中大部分是小猴儿搜集的有关公孙瓒过往生平、人际关系等等详细资料,再来一部分就是小猴儿的手书,书上言明她找到了当初受税银贪腐案牵连的官员,从他那得知的种种线索皆指向公正廉明的公孙瓒,而后她开始调查公孙瓒,随着调查一步步深入,她挖掘出许多公孙瓒引人怀疑的点,手书上最后落笔,是一句坚实有力,字痕极深的话。   “我定会揭露公孙瓒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面目,亲手为父母报仇!”   谢予安放下手书,通体生寒,如果幕后真凶真是公孙瓒,那他可藏得太深了,且如果是他,那对严清川的内心冲击定然不小,因为严清川进入青天司后,公孙瓒一直对她关照有加,她能坐上少卿之位,多多少少也有公孙瓒提拔的因素,严清川一直视公孙瓒为老师,敬重有加。   谢予安捏皱了纸张,眉头紧拧,半晌之后,她怀揣着这些资料,回到严府。   严清川回府的时候便见着这么一幕,谢予安坐在庭院中,双手交叠托在下颌,一副少见的肃穆神情。   “发生何事了?”她走到谢予安身边坐下,如是问道。   谢予安看向她,在脑子里组织过一遍言语后,试探性地问道:“严大人,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至亲至信之人,他至始至终都在期欺瞒你,他......甚至可能是你苦苦追寻的仇人,你会如何?”   严清川闻言眉头一跳,面色严肃起来,“你想说什么?”   经过一番心理挣扎后,谢予安从怀中摸出调查的公孙瓒的资料,放到桌上,“今日我偶然在我过往住所处发现了这些东西。”   这叠资料上,最上面一张就是偌大的公孙瓒的画像。   严清川迟迟没有动作,良久之后,她才伸手拿起资料,一一翻看着。   谢予安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情,但严清川至始至终表情沉静,不带一丝震惊也不带丝毫恨意。   少顷后,她看过这些资料,薄唇微启,淡淡道:“这些东西你哪儿来的?”   谢予安将原身小猴儿的过往身世一一讲给她听,严清川听后挑眉问:“所以你就凭借这些失忆后自己都不记得的资料怀疑司尉大人?”   这一问,倒给谢予安问懵了,严清川又道:“司尉大人决计不会是当年害死我父亲的真凶。”   “严大人为何如此笃定?”   严清川没有过多解释,只坚定地说出两个字。   “我信。”   谢予安愣住,严清川虽未说明,但她隐隐能理解这种全然的信任,五年相识相交,严清川对公孙瓒的了解自是比她一个书外人知晓得多。   她思索了一会问:“那眼下该是如何?”   “静观其变。”   然而未令她们料的是,变数很快就到了,且以势不可挡之姿瞬间在整座朝堂掀起一片动荡。   元干二十年二月下旬某日,御史大夫联合刑部尚书等诸多官员在当日朝会上,齐齐弹劾青天司司尉公孙瓒,怒斥其巧伪趋利,因与卫尉大人横生过节,心中怀恨,将其杀害并顺水推舟伪造成血字童谣案凶手所为。   且多年来一直暗中操纵涅祸害百姓,谋取私利,后因涅被查,鹤城知府浮出水面,为避免供出自己,又将鹤城知府杀人灭口。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震惊哗然。   御史大夫将众多证据呈于御前,桩桩件件,一条条铁证摆在元干帝面前,元干帝气急攻心,在朝会上口吐鲜血,猝然晕厥。   公孙瓒未来得及解释一字一句,便被禁军押解入天牢,待元干帝醒后定夺。   消息传回青天司后,严清川和谢予安顿时明白过来,这是一场早就设计好的栽赃嫁祸戏码。   谢予安也知道那真正的幕后黑手早已查出原身小猴儿的身份,又知晓了她失忆一事,趁此将所有矛头指向公孙瓒,误导她和严清川以为公孙瓒是真凶。   他从一开始就做了两手准备,如果她和严清川误入他的圈套,继续往下查,那只会查出更多他早就设好的陷害公孙瓒的伪证,若她们没有动静,那他就会像现下一般,推动众多官员于御前弹劾公孙瓒。   谢予安捏紧了拳,先是卫尉,再是工部尚书,眼下于御前弹劾公孙瓒的更是朝廷大官,那背后之人究竟是何等身份,才能叫如此多高官为他所用,他又在谋划一些什么?   她抬头看向压叠着厚重云层的天空,隐隐觉得乌云之后,有一只巨大的黑手即将掀起朝堂之下的暗流涌动。   ......   “如何了?”   灯光昏暗的房间里,一男人正站在鸟笼旁逗弄着一只麻雀。   “与阁主料想的一般,皇帝气急攻心,已入病榻,公孙瓒已被押入刑部大牢。”男人面前的下属恭恭敬敬地回答。   男人逗鸟的动作顿了顿,继问:“那人叫什么来着?”   “谢予安,原户部侍郎之女,化身大盗小猴儿,潜伏京都,暗中调查当年税银贪腐案,意图为其父报仇。”   男人打开鸟笼,麻雀扑动着翅膀飞出笼子,奈何屋子没有任何门窗,它只能不停地在房间角落冲撞着,看着这一幕,男人愉悦地笑起来,声音沉沉,“她不是想查麻,我便如她的意,让她查,只是不知,眼下查出的结果她满意与否。”   “阁主神机妙算,她等便是这笼中麻雀,逃不出阁主掌心。”下属谄媚道。   “接下来,会有贵人助她,继续按计划行事便是。”   “是。”   男人抬手,吹出一个口哨,本是欲召回那扑腾的麻雀,麻雀却是不归,依旧试图寻找出口冲出这密闭的房间,男人眉心聚起戾气,冲那下属使了一个眼色。   下属会意,脚尖一点,腾身捉住麻雀,随后来到男人身前,将麻雀奉上。   男人接过麻雀,怜爱地抚弄着麻雀的花羽,轻声道:“怎么不听话了呢?”他的手指一点点移动到麻雀的颈部,而后骤然发力,手背的青筋隆起。   静谧的房间响起一声禽鸟嘶鸣后,重归寂静。   男人松手,拿过桌上的手帕,细致地擦着每一根沾血的指节,问:“皇宫可有消息传出?”   下属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汇报着所探查的消息,言语间提到了太子二字。   男人勾起唇角,意味不明地笑道:“皇帝可真是生了一个好儿子啊,看来上天都在助我成事,你过来,我交代你一件事去办。”   下属凑近后,男人贴近他耳边低语了一阵。   “是,属下立马着人去办。”   下属离开后,男人看着地上的麻雀尸体道:“严征啊严征,可叹你已看不到大祈覆灭的一天了。”   “你拦不住我,你的女儿也拦不住我,别担心,我会在合适的时机,让你们父女在地下相见。” 第51章 被掳走   近几日来,严清川几乎不着府,先是疏通一番关系后进刑部大牢看望了公孙瓒,接着又是私下调查这次栽赃陷害的证据从何而来,然而数日过去,依旧毫无进展,时间愈发紧迫,公孙瓒即将在三日后受三部联审,其一主审官员便有御史大夫,若公孙瓒上了审讯堂,那便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好在第二日的时候,严清川等来了一个好消息,由丞相盛怀岷亲自带来的好消息,那便是昏迷多日的元干帝今日醒了,并且他已于御前觐见,以己之名担保公孙瓒是受人诬陷,从而在元干帝那里争取到了延后提审公孙瓒的时间。   “老夫与公孙兄同朝为官十几载,知己知彼,他决计不会是这样的人,当年严兄......是老夫没能护住他,此次,老夫不会再让公孙兄蒙此冤屈,清川你放心,老夫定会找出证据,还公孙兄乃至整个青天司清白。”丞相盛怀岷肃穆道。   严清川几日来的愁眉稍略松,她向盛怀岷恭敬地鞠了一躬,以示谢意。   盛怀岷托住她胳膊道:“不必如此,老夫身为一朝之相,本该护佑朝中清白同袍,不能让他们为奸人所害。   眼下,老夫已查出一些眉目,涅发源地鹤城有老夫一昔日下属,昨日他飞书与我,信上提及他在鹤城调查到操纵涅的幕后之人线索以及重要证据,他轻易离开会引起怀疑,所以老夫决定亲赴鹤城一趟,待擒住涅背后之人,自可还公孙凶清白。”   “大人,不妥,眼下陛下养病罢朝,您更该坐守朝堂,以安民心才对,我可以率人前去鹤城调查。”严清川摇头道。   盛怀岷温和地笑笑:“无碍,如今朝堂因着此事乌烟瘴气,若想还天下一个安稳,只能早日肃清此案,且老夫那旧部性子多疑,只有见了老夫他才会如实相告。”   “可那幕后之人暗中监视着一切,大人此去,为险行。”严清川面露踌躇。   盛怀岷正待开口,一旁的谢予安看不下去了,她说道:“这多简单,一起去不就成了。”他思索片刻道:“如此也好。”   如此这般,严清川也不好再坚持,三人商议一番后,当即决定出发。他们带上五十名身手出众的侍卫,骑着快马一路向南,可奈何天公不作美,行至郊外六七十里,已是乌云密布,盛怀岷看了眼天,决定快马加鞭,赶到就近驿站避雨。   几十匹高头大马齐发,浩浩荡荡奔驰在官道上,引得尘土飞扬、大地震响,然而除此声音外,谢予安却听到前方地面也隐隐传来波动声。   这动静愈来愈大,也愈来愈近,待他们驾马行至一片林间时,她终于察觉这声音的来源,竟是对面也疾驰而来诸多人马,这些人皆已黑巾覆面,杀气腾腾。   谢予安立马勒马高喊:“有刺客!警戒!”   她话音刚落,埋于地下的一根暗线登时被拉直,她们队伍为首的几名侍卫连人带马轰然摔地,尘土弥漫间,林间已是飞出数人,手中回旋镖所过之处,鲜血四溅。   迎面而来的刺客踩上马背,腾身而起,腰间弯刀出鞘,连人带头又是将几名侍卫枭首。   头颅滚地,血沫横飞,林间陷入一片混乱狼藉,谢予安跳下马,急急去寻严清川的位置,“易争,快去保护严大人和丞相,快!”   易争登时现身,率领玄袍暗卫与黑衣刺客打斗在一起。   严清川那边正保护着盛怀岷连连后退,她脸上沾染了血迹,显得眸色愈黑,整个人透露着一股肃杀之气。   谢予安躲避着身边的刀光剑影,连连往那边跑,可这时,数十名刺客突现身于她身后,手中弯刀反射出刺目的银光。   谢予安感受到身边凌厉的杀气,霎时回头,一柄银刃弯刀已经逼近眼前。   “谢予安!”   严清川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谢予安骤然看过去,她们之间隔着激斗的众人,此时在谢予安的眼里都化作虚影,她失去意识的一刻,看见了严清川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她的名字,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失态模样。   ......   沉沉的脚步声忽远忽近,像是来自天边,又近在眼前。   谢予安耳朵微动,混沌的神智一点点清醒,后颈的顿痛刺激得她闷哼了一声,昏迷的景象霎时回溯脑海。   她猛然睁眼抬头,眼前却是一片漆黑,她察觉到自己手脚被束,眼上蒙着黑布,透过薄薄的黑布,她只能看见自己身处某间密室,而眼前隐约站着一模糊的人性轮廓。   “你醒了。”   带有奇怪嘶哑的男声响起,谢予安顿时明白过来,对方用了伪音之术,是怕她识出他来。   此人,是她和严清川认识的人,也是杀死卫尉、操纵涅、控制工部尚书乃至一大片朝廷官员的幕后黑手,甚至也可能是当年害死严父,税银贪腐案幕后的真凶。   谢予安呼吸变得沉重,她压住起伏的心绪,冷静道:“此次行动,你并非是为了刺杀丞相和严大人,你是为了活捉我?”   她语气一顿,问:“为什么?”   男人笑了笑,往她身前凑近一步,似在打量谢予安的脸,好一会儿他才道:“不急,旧人相逢,理应先好好叙一番旧。”   谢予安皱眉,没有说话。   男人自顾自道:“未觉几年过去,你竟这般大了,十年前我在谢侍郎家见过你一次,那时还不到我胸腹高。”   “你还有脸提我爹。”谢予安从善如流的将自己带入原身小猴儿的身份,试图套出一点这男人的话。   男人又是闷声笑,笑声在屋里发出回响,谢予安通过回声,初步判断了自己是处于一个没有门窗的密闭房间。   “说起你爹,他倒是一个治国理世不可多得的人才,我当年十分欣赏他。”男人话音一转,语气含着一丝可惜之意,“可叹,他在严征底下做事做久了,沾上一身顽固不化迂腐死板的毛病。”   “我平生最厌他们这等所谓的忠臣,他们的忠心,在我看来简直愚不可及,无论朝代如何更替,天下依旧是天下,百姓仍旧是百姓,忠谁不是忠?凭什么百年间,那皇座上坐的只能是褚氏皇族?只要是褚氏命脉,便是推一个无能草包上台,他们也心甘情愿,这还不是愚忠?”   短短几句,谢予安已经知悉了男人多年来筹谋的一切是为了什么,“你想谋反。”   男人似乎不太喜欢这个说法,声音冷了一分,“何为反?我只是想为自己争个天下,能者竞之,胜者居之,有何不妥?”   谢予安忍住不耐道:“有野心没有错,只是你实施野心这条路大错特错,你这一路是踩着多少人尸体往上爬的,你自己心里可还数得清?”   男人沉默了一瞬,声音平和,“你这番话,倒是让我想起严征死前与我说的,你与他那一副自诩正义的嘴脸还真是如出一辙啊,那我且问,如今高坐龙椅之上的皇帝,他坐在这个位置,又是靠多少人的尸骨堆积起来的?”   见谢予安不说话,男人接着道:“我告诉你,天下最伪善之人便是皇帝,当年严征入狱,以丞相为首的百官齐齐上书皇帝彻查此案,但皇帝还是凭那寥寥证据便将严征打入死牢,为什么?”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当年适逢灾难之年,民生凋敝,一遭税银失窃,朝廷为维持国库开销,不得不二征税银,百姓们因此苦不堪言,民心动荡,光是那年,各地的小型农民起义便数不胜数,那时亟待一人出来承受民怨众怒,是以即便指控严征贪腐的那些罪证漏洞百出,皇帝还是选择牺牲这个他身为太子时的太傅,成为天子后忠心不二的老臣。”   男人负手在房间里缓缓踱步,他继续道:“然而仅是如此吗?不是的,除此外还有最大一个原因,那便是一个六部尚书,其下门生便布朝堂,一己之令可号召百官,你说说啊,元干帝对此该作何感想,当年此案一出,你说他会不会也暗地松了一口气?”   谢予安没有耐心再听男人高谈阔论辩证自己野心的合理性,她深吸了一口气道:“别废话了,直接说你不杀我,把我抓到这里来的原因。”   男人停下踱步的步伐,停在谢予安身前两步,“你说得对,我不会杀你,因为我对你很感兴趣,不,准确来说,我对你建立的情报组织很感兴趣。”   “如此精密的组织眼下所做的事太大材小用了,你或许可以考虑投入我旗下,与我共谋辉煌大业。”   谢予安简直忍不住想骂人了,当然,她也没忍住,开口就道:“你是不是有病?你害死我全家,还让我跟你做事?”   男人被骂了,似乎并不生气,他用着近似蛊惑的声音道:“自古成大事者,有几个合家美满,亲人俱在的?我杀你父亲,那是因为他是个能人,却不是个聪明人,不能为我所用,那必须除之后快,我观你应该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会放眼天下,而不被亲情情爱束缚。”   “你就不怕我呆在你身边假意效忠你?日后伺机杀了你。”   男人摇摇头:“忠心是最廉价的东西,眼下我身边众人环绕,他们表面臣服归顺我,为我做事,那是因为我手握他们的把柄,抑或是能给予他们想要的利益,若某日,他们不再为我所掣肘,他们会伺机取而代之也未可知。”   “与其培养一群忠心耿耿的狗,不如驯养一条野性未泯的狼,我观察你很久了,你与旁人都不一样,我看得出,你并不信服皇帝的统治,甚至不屑于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你只忠于自己,从这一点来说,我们是一样的人。与狼共谋,本就危机沉浮,但这并不妨碍我欣赏你。   “如何,考虑考虑吗?”   谢予安简直快被这男人恶心坏了,但表面仍旧得保持冷静,抓住每一个能套出关键信息的机会,“要我忘掉亲仇,与杀父仇人共谋大业,你能许我什么?或者说,我凭什么相信你能颠覆天下,谋取帝位?”   男人良久没有说话,忽而又是一笑,说道:“不急,与其我先证明我自己,不如你先表表投靠我的忠心?”   “你想如何?”问完之后,谢予安听到男人的脚步声移动到了身后,眼上的黑布解了下来,她身前是一名黑衣打扮的侍卫。   男人在她身后沉沉发话:“杀了他,证明你可以舍弃那些无谓的良心和仁慈,我便相信你真的愿意追随我。”说着,他伸手摸出一把匕首从后面递到谢予安身前。   “不......不要,阁主,我......”侍卫未曾想灾祸突然降临到自己身上,登时吓得脸煞白,即便如此,却也不敢逃跑,只能匍匐在地,向谢予安身后的男人求情。   谢予安全身紧绷,听见身后男人低沉的嗓音。   “杀了他。” 第52章 金手指   “杀了他。”   男人的声音近在耳畔,谢予安却不能回头看他的真面目。   与其说男人是证明她的效忠之意,不如说他是在试探,试探她究竟是不是他需要的人,一个可以为脱险境摈弃人性不择手段之人。   男人至始至终就不在乎她是否会诚心归附。   “我用人只看两点,一是恒心,二是狠心,来吧,让我看看你并非心慈手软之辈。”男人说着,将谢予安坐着的椅子往那求饶的侍卫眼前一推。   侍卫吓得浑身颤栗不止,头不停地往地上撞,在密闭的房间里发出咚咚咚的回响。   谢予安握紧匕首,呼吸沉重,她在心里唤出眼下唯一能帮她破局之“人”。   “系统,你还不快出来!你见死不救是不是?”   系统声音平稳,无甚感情基调,“本系统按照既定程序严格执行,未经最高等级授权允许,不能擅自干预次元世界运行。”   言外之意,规则就是规则,我帮不了你。   谢予安简直急得火烧眉毛,她深吸一口气勉强保持冷静,“帮我接莫如繁,快。”   话音落,她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全息虚拟电子屏,屏幕那边的莫如繁正在刮腿毛,她一看是谢予安,直接翻了个白眼,“你烦不烦,你一天找我干什么,你不去跟严清川亲亲我我花前月下,一天给我打什么视频,还有找我之前,能打声招呼吗?没看见我在......”她话未说完,就被谢予安一句咬牙切齿的喊声给打断了。   莫如繁仔细看了看屏幕里的景象,这才发现谢予安身处一个昏暗的密室,双脚被绑在椅子上,肩上还搭着一块蒙眼的黑布,她脑子一抽,说道:“啊......你这......你和严大人在玩什么奇怪py?严大人可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你把我女主人设都带崩了,你简直......”   谢予安简直气得吐血,一个没忍住,直接咆哮出声,“你给我闭嘴!”   一只宽厚的大手立马按上她的肩膀,伴随着男人低沉而危险的声音,“你说什么?”   谢予安咽了咽口水,适度示软:“没说你,你......你再让我想想。”   男人似乎已经没了耐心,开始倒数时间,“给你两个选择,一,杀掉他,归附于我。二,我现在就杀了你。”   “五个数,做选择吧,五......四......”   谢予安额头渗出薄汗,汗珠顺着脸颊淌落,她在心底飞速道:“莫如繁,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快救我,算我欠你的!”   莫如繁一怔,再仔细看谢予安的境地,才觉出她这是遇险了,她手忙脚乱道:“啊......好,你别急,我帮你传送出去。”   说罢,电子屏熄灭,谢予安听到耳边男人的默数已经数到三了,眼看着她今日难逃一死,她忽然很后悔至死之前没能向严清川表明心意。   她闭上眼,作好毅然赴死的准备,却突然听到系统电子声冷冰冰的声音,“空间跳跃开启,三......二......一。”   系统的倒数声几乎和男人的声音重叠,在两道声音念到最后的一刻,谢予安感受到男人将匕首放置于她脖颈冰冰凉凉的温度,以及那一瞬间,整个人灵魂受到极度拉扯,身上的束缚骤然消失,在被多维空间传送的一刻,她狂笑出声,一脚踢翻椅子,高喊道:“去你妈的!老子哪个也不选!”   下一刻,大脑骤然宕机,她陷入无知无觉的虚无中。   昏暗的密室内,椅子倒在地上,四周的烛火将灭未灭,男人愕然地看着虚空,良久之后,他才看向地上趴着的男人,问:“你看到了吧?她......就这么消失了?”   男人刚才一直在磕头,未曾见到大活人凭空消失的一幕,但密室封闭,只有他们三人,眼下那人却无故消失,何其诡异。   不过在性命面前,他哪里关心这个,继续求饶道:“阁主饶命,望阁主看属下忠心耿耿的份上,绕属下一命。”   男人表情一点点恢复沉静,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挥挥手:“下去吧,我不杀你,你活着,才能证明我不是疯了。”   ......   “小安,在看什么呢?”一面容慈祥的男人走到少女身前,摸摸她的头慈爱地问道。   少女生有一双明亮的双瞳,顾盼神飞,她忘我的拿着手中的书本,头也不回道:“在看《疑狱集》。”   男人笑了笑,“小安日后想入刑部?”   ......   “谢予安,怎么不过去玩,严姐姐在练剑,好生飒气。”一少年对着独坐于庭院的少女说道。   少女哼哼道:“不去,严清川不待见我,我也不待见她。”   ......   一幢偌大的别院,一鬼鬼祟祟的身形在夜色中潜行,只能隐约从清瘦高挑的轮廓看出十名女子,她黑巾覆面,钻入某处别院密室,神色焦急地寻找着什么,少顷后,她找到书架暗板下藏有的一道秘匣,她眼睛倏然一亮,快速将匣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张记载得密密麻麻的名册单,她正欲拿近细看,这一幕画面却骤然破碎。   谢予安长吸一口冷气后,霎时苏醒过来,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俨然还未从刚刚脑子里闪过的幕幕回忆中抽身出来。   那不是她的回忆,是原身小猴儿的回忆,她们同名同姓,只是身处不同的次元世界,她穿书而来,或许不仅仅是莫如繁捉瞎随便找了个倒霉鬼这么简单,或许她冥冥之中和这书中世界产生了奇妙的关联。   且那回忆的最后一幕,小猴儿似乎是发现了什么重要信息,那密集的名册单,很可能就是无极阁操纵的朝臣人员,以及记有那神秘阁主身份的关键信息。   谢予安凝神仔细回想,可愈想,便愈是头疼欲裂,脑海里只能忆起那名册单模糊的轮廓,上面记载的红字人名一个都想不起来。   在她冥思苦想之际,房门被人打开,周淼端着汤药走进来,抬眼看见谢予安醒了,脸上一喜,后立马疾步走来,“小安,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谢予安呼吸缓缓平静下来,她环视一圈房间,才察觉出这是文若阁所在,“我是怎么回来的?”开口的声音稍稍有些暗哑。   “易争在城郊搜寻时,在一片林子发现的你,你当时昏迷不醒,全身冰凉,可吓坏我们了。”周淼心有余悸道:“你先休息,我去告诉文叔你醒了。”   谢予安愣愣地点头,脑海里响起系统音,“通讯连接成功。”下一刻莫如繁大大咧咧的声音骤响,“老谢,你怎么样了?!没事了吧?”   谢予安扯扯嘴角,“我不老,谢谢。”   莫如繁听见她声音,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你是怎么救下我的?”   莫如繁漫不经心道:“系统不是有默认一次的保护模式,供宿主在危险情况时用嘛,我也用不着,就给你啦。”   谢予安张了张嘴,最后缓缓道:“算......我欠你的,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你尽管提。”   莫如繁笑笑:“哎哟,拉倒吧,你成天围着严清川转,哪有功夫搭理我,只要你好好完成系统任务,让咱俩能早些回去,我就谢天谢地了。”   谢予安攒眉,正欲开口,房门再度被打开,文启几步走到榻边,握着她肩膀上下打量,“可有其它地方受伤?”   谢予安断掉和莫如繁的通讯,看向眼前的男人,对方双目微红,脸上是真切的关心担忧,“我没事,文叔。”   文   启也不问她是如何脱险,从中又遭遇了什么,只是握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小安,别再涉险了,这些事,让我来吧。”   谢予安挣开他的手,一边穿鞋一边道:“此事我心意已决,我一定要亲手找出幕后黑手,为了严大人,为了无数冤死之魂,也为了谢予安。”   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彼时她口中的谢予安不是自己,而是原身,她隐隐觉得,她来到书中的世界,或许就是原身那强大的执念,和严清川一般为寻真相,为报亲仇的强大信念将她拉入了这书中世界。   文启自知她的性子,摇摇头叹息道:“去吧,你消失的这一日,严清川疯了一般在找你,那孩子......我当真许多年没见过她如此失控的模样了。”   谢予安穿鞋的动作一顿,随即飞快穿好鞋,套上衣袍离开房间,房间外站着易争,见了她面露愧疚道:“阁主,属下无能,未能保护好你,请阁主降罪。”   谢予安有气无力地摇手:“没事,你做得很好,日后若再发生这种情况,你仍旧要将严大人的安危放在第一位,明白吗?”   易争颔首应下。   谢予安抬腿欲离开,可迈出一步却觉脚下发软,脑子也有点迷糊,想来应该是空间跳跃消耗了巨大的身体能量。她把住易争的胳膊,在将将昏迷时,留下一句“带我回严府”便再度昏了过去。   彼时的严府安静异常,谢予安的房间漆黑一片,透过窗外倾洒进来的月光,隐隐可见屋内安坐着的一模糊女子身形,那身影一动不动,好似雕塑一般。   门窗发出声响,易争抱着谢予安跃入屋内,却不曾想屋中有人,而那人听见动静后,一柄长剑出鞘,声音幽冷,“何人?”   易争瞧不清阴影处那人的相貌,只单单从声音识出对方身份,青天司少卿严清川,是真正意义上文若阁的主人,也是他日后效忠之人。   想到谢予安的叮嘱,他犹疑片刻道:“属下易争,前来送回阁主。”   严清川一怔,瞳孔微微放大,她这才看清男人怀中所抱,当真是失踪一日有余,不知生死的谢予安。   “咣当”一声,她手中的剑顷刻落地,她奔到易争身前,从他手中接过谢予安,对方身体传递而来的温度让她悬吊几十个小时的心骤然回归原地,她紧紧抱着谢予安,手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门窗又是发出微动声,严清川抬头看去,男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   谢予安再度醒来,周身虽然绵软无力,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她看看四周,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严府自己的房间,她半抬起身,准备下床去寻严清川。   这时房门打开,她心心念念的人出现在门外,两人皆同时看去,对视到一起后皆是楞了一瞬,最后还是严清川先行动作,她脚步飞快来到榻边,随即猛地将谢予安抱住。   谢予安被冲撞的惯性差点往后倒去,及时用两只手撑在腰后才勉强坐定,她面色有些病态的苍白,连带着笑声也显得缺少活力,“严大人,一日不见,这是想我了吗?” 第53章 相引诱   严清川没有说话,就这么抱着谢予安,不过与其说是抱,不如说是紧紧地将谢予安箍在怀里,且力道愈来愈大。   谢予安微微有些喘不过气,她抬起一只手抚上严清川后背,安抚性地轻拍,“严大人,没事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告诉你啊,我小时候算过命的,命师说我吉人自有天相,命格硬,这一辈子虽会遇险,却不会有性命之攸,你看我这一次次的,不都安全回来了吗?”   严清川没有作声,只是将头埋在谢予安的脖颈,恨不能将整个人抵入她的身体里,这一切都像是在印证对方此刻就在这里,触得到摸得着,真真实实存在于这里,而不是虚无的黄粱一梦。   她的呼吸一点点变得沉重,夹杂着微末的哽咽声,这些声音在安静的夜晚中被无限放大后进入谢予安的耳朵,谢予安忽而一叹,直起身子,用双手环住严清川,放肆地用脸颊轻蹭对方的脸,“文若,看看我,我在这里,我回来了,我安全无虞的回来了,看看我。”   分明是安慰的话,可说出口后,她只觉怀中的严清川哽咽声更甚,身子抖动的幅度也愈发大,肩颈的衣物被对方死死的攥着。   少顷后,谢予安更是感受到脖颈处滑入衣襟的温热的液体。   那是严清川的眼泪。   谢予安怔住,立刻垂首,去看严清川的脸,清冷的月光下,她分明瞧见严清川素来沉寂如幽潭的双眸此刻盛满水光,甚至那长睫之上也沾了水渍,那一汪盛满清泉的眼眶,每每蓄满泪水,眼泪便会滚滚而下,沿着严清川的脸颊坠到下颌,再化作泪珠一滴滴掉落,这些热泪有的浸入谢予安的衣袖,有些晕染在她的手背。   温热的眼泪烫得谢予安内心颤栗,她自叹即便是在不久前生死攸关的时刻,她也没有像现在这般慌乱不已和手足无措,而这无措中又含着扑面而来的愧疚,她害得严清川如此担心,如此崩溃。   不可否认,在此之前,在喜欢上严清川之前,她有过那么几丝恶趣味,想要看看一向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有朝一日崩溃失控该是何模样,然而现在她见到了,她却只觉得心疼自责到无以复加。   谢予安鼻腔发酸,她捧住严清川的脸,一点点为她拭去眼泪,可她越如此,严清川便哭得愈发厉害,眼泪彻底像是断线的珠子,顺着面庞簌然而下。   谢予安慌忙去擦,同时哄道:“不哭了啊,不哭了,再哭下去眼睛该哭肿了,旁人见了会笑话严大人的。”   “没有下次了。”严清川用着哭腔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谢予安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回应她初时说的那句“你看我不是每次都安全回来了吗?”   她笑了笑,拥住严清川,亲昵地蹭蹭她的侧脸,“好,没有下次了。”   一番近乎发泄似的哭泣后,严清川恢复了些许理智,和谢予安贴在一起的脸颊滚烫,她挣脱对方的怀抱,侧过身去,语气有些僵硬,“你......是如何脱身的?”   “寻了看守一个漏洞,伺机逃出来的。”   严清川沉默了一会道:“方才是一男人抱你回来的,他是谁?”问这话时,她自己都未察觉最后这一句他是谁带着点质问的语气以及紧张的声调。   “他叫易争,是我手下。”   严清川没再说话,坐过一会儿后,好似已无话可说,起身想要离开,起身之际,却是被谢予安握住手腕,谢予安用指端挠挠她腕间的肌肤,声音含笑:“严大人这么快就走啦?再陪陪我吧。”   严清川没开口答应,但须臾后便坐了下来,询问道:“你被捋走后发生了什么?”   提到正事,谢予安神色正经了几分,随即将被绑之后的所见所闻以及原身小猴儿的真实身份都告诉了严清川。   “那人是我们身边之人,他十分熟悉你和我的身世过往,且此人极度自傲自负,他之前不曾将我们斩草除根,是因为觉得我们不足以成为他的威胁,而眼下,他动了杀心,正是因为我们查得愈多,发现的愈多,这已经让他感受到了危机。”   谢予安沉声道:“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敌在暗,我们在明,若非主动,我们永远会棋差一招,慢他半步,他张狂得意了许久,也该我们来表演一番了。”   严清川蹙眉道:“你有何计划?”   谢予安笑笑,眼睛里闪烁出狡黠的光,“引蛇出洞,再来一招祸水东引,一可逼那真凶漏出马脚,二可救下司尉大人。”   “如何做?”   谢予安勾勾手,待严清川将耳朵凑到她唇边后,她才缓缓道出心中的计划。   一番秘语后,严清川直回身子,面露顾忌,“此事非同小可,若不提前知禀陛下,事发泄露,我们反倒会被将一军,坐实乱臣贼子之名。”   谢予安不以为意道:“先前与那奸人一番交谈,要论他那番洗脑的歪门邪道话术有何可取之处,那便是只有一点,那就是步步为营有时候不比剑走偏锋。   他先前之所有事事抢先于我们,把我们玩弄于掌心,并非他计谋有多神机妙算无懈可击,而是胜在他胆大,他自信到自负,笃信计划一定会按他所想实施,所以他才敢于明目张胆两度刺杀我们。”   “很好,他要如此,那我们跟他比比就是,胆大的玩死胆小的。”谢予安想到那暗中操纵一切的男人,冷笑道。   严清川神情动摇,犹豫少顷后,最后她还是道出一个“好”字。   聊完正事,谢予安立马没了正形,她歪七八扭地倒在严清川身上,随口瞎诌道:“严大人,你都不知道,那厮见我不从,居然对我用刑,你知道的,我最怕疼了。”   她倒在严清川的腿上,脸颊一侧绽出明显的梨涡,一双桃花眼眨巴眨巴,眉眼含情,目送秋波。   严清川知她是假装,偏偏此刻又对这个脱险而归的家伙硬不起心肠,只得配合地问:“哪儿疼了?”   谢予安眼珠子转了一圈,随后捉住严清川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脸疼。”她软软地说道。   严清川指尖缩了一下,她目光下垂,落到谢予安笑意盈盈的眉眼上,用指尖顺着谢予安细长的眉宇描绘轮廓,“这儿?”   “不是~”谢予安拖长音调,无比眷恋此刻和严清川的亲密时光,私心想要持续得久一点。   严清川手继续往下移,指腹摩挲过谢予安细腻的肌肤,而后停留在眼角处,“这儿吗?”   “不,不是。”谢予安再次否定,脸上的笑意更甚,并未察觉严清川的目光愈来愈沉。   “是这儿吗?”严清川的指端一点点从谢予安的鼻根顺着笔挺的鼻梁滑到鼻端,再次问道。   谢予安刚说想说不是,唇上便被温热的指腹轻轻按压住了。   严清川稍稍俯身,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谢予安的双唇,指腹下的唇瓣柔软伴有熨帖的温度,她忍不住换作拇指再次按压上去,而后用食指托住谢予安的下巴,指腹无意识地在那温软的唇瓣上轻揉按捏。   因着这个姿势,谢予安不得不微微仰头,她双瞳放大,有些惊诧地盯着如此行径的严清川,唇瓣被人揉搓得愈发滚烫,一种低沉而又隐秘的气氛在两人之间逐渐升腾。   谢予安是成年人,严清川也是,两人现下这般,只需一个眼神交会便知对方心中所想。   “谢予安......”严清川的声音有些暗哑,这种哑哑的音色像是小虫一样钻进谢予安的耳朵里,她恍惚觉得自己有些耳鸣,她捉住严清川在唇上不停蛊动她诱惑着她作乱的手,勉强保持着理智,明知故问道:“严大人...   ...想做什么呢?”   严清川不知是因为跟谢予安长此以往的这般相处,时间久了,多少学到点谢予安身上那股轻浮的,漫不经心的调调,她再度俯身,柔韧的腰身下弯,耳侧几缕发丝垂落到谢予安的脸颊。   她用同样的招数“反击”谢予安,轻声慢语地回:“你认为我想做什么呢?”说罢,她将谢予安捉住她手腕的手一点点掰开,然后再度托住谢予安的下颌,逼迫对方仰头,承接着她意味不明的目光。   谢予安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心底有什么在鼓动叫嚣着,可严清川就这般沉沉地注视着她,未有下一步的动作,在这一场“博弈”中,到底是她先沉不住气,她骤然起身,将严清川往榻上一推,随即倾身过去,意图将严清川方才对她的种种举措还回去。   她盯着严清川此刻显得红润的唇,伸手想要触摸,可刚伸出手,手腕便被严清川紧紧攥住了,方才那深邃的瞳孔眼下已变得清明,甚至隐约流淌着笑意。   严清川刻意抿唇,唇线化作正经的线条,她神情端庄地说道:“谢大人,请自重。”   谢予安直接被这个称呼叫得一蒙,刚才两人之间的绮丽氛围荡然无存,愣神之际,严清川已经将她推开,站起身后一本正经地整理起衣襟,却忍不住唇角微弯,面上闪过愉悦之意,“你不久前才脱险回来,现下想必定是累了,早些休息罢了。”说罢也不等谢予安反应,施施然离开了房间。   谢予安盯着严清川脚步轻快的背影,也明白过来这是在报复自己呢,报复以前自己种种轻浮举措,她无奈地笑了笑,却也觉得这般的严大人是极为可爱的。   其实,若是严清川方才不急急叫停两人进一步的发展,她应当会在刚才那一刻听从内心的指引,认真诚挚地向严清川表明自己的心意。   不过,眼下诸事繁杂,也不亟待于此事,她们有的是日后。 第54章 毁佛塔   翌日,谢予安和严清川提了些许温养滋补的药上丞相府拜访,因为遇刺当日,丞相为保严清川,飞身挡刀,胳膊不慎被伤,加之腿疾复发,一时竟是病来如山倒,缠绵病榻数日。   两人踏进丞相府大门,随即有管家前来接引,领着她们来到盛怀岷书房外。   “大人,严少卿她们来了。”   书房里响起两道闷咳后,传出声音“进”。   严清川先行进屋,见着屋内的盛怀岷一脸虚弱病态之相,却还是坐于案前处理朝堂公务,不禁眉头微皱,劝道:“丞相大人,公事繁杂细琐,非是一天两天能处理完的,身子要紧。”   盛怀岷搁下笔,看向严清川的目光慈爱温和,“不打紧,陛下不日前才苏醒,眼下身子抱恙,老夫身为一朝之相,自该替陛下打理好朝堂。”说罢,他看着严清川手上提着的大包小包,连忙招手,“来就来,何须带这些东西,清川,私下你我不必顾忌礼数,也不必拘泥于称呼,仍旧换老夫伯父即可。”   严清川犹豫须臾后,张口唤道:“盛伯父。”   盛怀岷温和地笑笑:“诶,如此这般,才能让我依稀见着几分清川小时候的模样。”随后他看向严清川身边的谢予安,关切道:“谢姑娘能脱险而归,实乃万幸,此事是老夫疏忽了,我那旧部来信竟是经人伪造,看来那幕后之人,就是为将我等骗出京都,暗杀于半途,从而让公孙兄坐实污名。”   提到正事,房间里的气氛肃穆不少,盛怀岷痛心道:“眼下公孙兄蒙此冤屈,仍在牢狱中暗不见天日,老夫却束手无策,这真是......”   “伯父不必自责,我们会想办法救出司尉大人。”严清川宽慰道。   盛怀岷也不多问,只叮嘱她:“不管你们有何法子,你们往后行事都得万分小心,这人多次明目张胆行刺杀之举,想来他的势力盘根错节,眼线遍布京城,你得小心身边人,即便是老夫,你也要怀有一丝警惕之心。”   严清川颔首,随后又和盛怀岷叙过一番旧后方起身作别。   盛怀岷不顾劝阻,执意将严清川送至府邸门口,因着腿疾复发,他此刻虚弱地撑着拐杖,一只手臂尚且缠绕着纱布,神态显得有些苍老,整个人与往日所见的精神焕发大相径庭,“近来你伯母回省省亲,待她归来,老夫再邀你来府,让她给你做一顿你少时爱吃的鹤城菜。”   严清川看向盛怀岷的伤腿,面露愧疚,“好,伯父不必再送了,还请伯父多加注意身体。”   盛怀岷点头,目送着严清川谢予安离开后才折身回府。   而谢予安这边,两人走在回府的路上,各自安静着没有说话,谢予安用余光瞥了一眼严清川,看出对方心绪不佳,结合刚才的一幕,她大抵明白过来严清川在为何事忧神,她问道:“严大人是在自责将丞相大人拉入此事,害他受伤吗?”   严清川没否定,脚步放缓了些,低声说道:“盛伯父和我父亲出身同乡,一起赴京科考,而后同朝为官十几载,感情深厚,他们是志同道合的同袍亦是高山流水的知己。   盛伯父那只腿也是在某年为救遇刺的父亲时所伤,家中生变后,他更是力排众议,不顾亲族反对,毅然将我和妹妹接入府中悉心照料,再后来,我执意为父亲洗刷冤屈,他也从未劝阻,只一心支持我。眼下,他又为了护我伤了手,我们严家,欠盛伯父良多。”   寥寥数句,掩不住其下严清川对盛怀岷沉甸甸的感激之情和愧疚之情,谢予安开口安慰道:“我们早日找出真凶,还严氏一族清白,作为你父亲最好的朋友,丞相大人也会倍感宽慰的。”   严清川驻足回首看了一眼丞相府的方位,轻叹道:“但愿吧。”   ......   三日后,皇宫内传出消息,原本流连病榻的元干帝忽地一日精神大好,当日上朝召见百官,说是昨夜有仙人入梦,仙人指点出近来的重重动荡是而今天下有奸人暗中作乱,要身为真龙之子的元干帝立马开塔祭祀,祈上天拨云见日,让那祸乱朝纲之人浮出水面。   元干帝本就是信佛之人,对此梦境笃信不疑,即便那钦天塔尚在修建中,工部尚书凌睿合诸多朝臣委言劝阻,他都固执己见,执意隔天就开塔祭祀,并要求百官参与这场声势浩荡的祭天仪式。   消息传到严清川耳朵时,她看向笑嘻嘻的谢予安,投去一个“是你搞的鬼吧”的眼神。   谢予安不无得意的一笑,哼哼两声,“严大人,你说明天我穿什么进宫的好?”   严清川漠然道:“少给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老实实穿青天司制服。”   谢予安啧了一声,青天司那制服不是黑的就是灰的,版型死板沉闷,也只有严大人穿上显得细腰长腿,看上去倒是别有一番风姿。   如此一想,她又免不得联想更多,正经的制服什么的......某些时刻倒着实让人浮想联翩。   “你在想什么?”   严清川冷淡的声音让谢予安骤然回神,她眼观鼻鼻观心坐得端正,心下却有些心虚,“没什么。”   系统不卖她面子,在她脑子里一板一眼播报:“下流,中文释义,龌龊、卑鄙、无耻,通常用来形容品质低俗道德败坏等不入流之辈。”   谢予安保持微笑,磨着后槽牙,“你够了啊......”   “你说什么?”严清川见谢予安又一副自言自语神叨叨的模样,有些不悦道。   谢予安讪笑道:“没有,严大人早些休息,打起精神明天好看戏!”   严清川没多问,轻哼两声后回了房。   翌日,晨光熹微时,谢予安换好青天司朝服,鬓发梳得规整,精神焕发地站在庭院等待严清川。   严清川推门便看见谢予安负手伫立于院中发新芽的柳树下,清晨的和煦阳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笑容与这温暖的阳光一般,明媚耀眼,她穿着一身束腰长袍,衬得整个人长身玉立,俊眉修眼,顾盼神飞。   严清川看得心下微动,几步走过去,看似随口道:“如此打扮,倒也有几分人模人样了。”   谢予安一开口就原形必露,笑眼弯弯道:“严大人这话里有刺啊,合着我以前是人模狗样吗?”   严清川不咸不淡瞥她一眼,抬腿走向入宫的马车,留下一句“我可没说。”   谢予安摇头笑笑,随即跟上。马车缓缓向皇宫驶发,一路上,遇到诸多同行进宫的马车,这些轿辇最后齐齐在宫门停下,其内钻出位阶有大有小的朝臣,井然有序地排列入宫,其中相识的,便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谢予安和严清川走在一起,严清川一向不喜官场交际,除去青天司的人,与其它大臣往来甚疏,外加她生人勿近的气场,也无人前来寒暄客套。   谢予安乐得清静,边走边打量皇宫,引得一旁的宫人提醒,“这位大人,宫闱禁地,还是勿要东张西望的好。”   谢予安老实低下头,心里叹道,万恶的封建社会啊。   如此走了少顷,众多朝臣被引至一方大殿前,殿前的广场伫立着一座尚未封顶完工的巍峨佛塔,佛塔的砖瓦皆刷着金漆,在阳光的反射下金光灿烂。   塔下已经聚齐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约莫有百人之众,除外王公大臣、开塔做法的僧人外,还有皇氏一族,元干帝为首,身着一身重大场合才会穿的冕服,携着皇亲国戚,后宫妃嫔,皇嗣等人立于塔下。   谢予安小心抬头望去,瞥见元干帝左侧有一年轻男子,着的是明黄太子朝服,而右侧则是一半大男童,约莫七八岁,由一嫔妃牵着。这两人,想必就是元干帝唯二的两个儿子,嫡长子正统所出,眼下是东宫太子,另一个则是他酒后临幸一宫女诞下的麟子,后过继到贵妃之下抚养,他身后则是公主女眷等。   谢予安扫视完台上,又向其下的百官看去,第一眼便瞧见位于众人中神色紧张的工部尚书凌睿,明明是初春料峭的天,这尚书大人现下额头却是渗出薄汗,汗液在阳光下反光。   谢予安微微眯眼,在心里道:“尚书大人可别怪我啊,谁叫你非要为虎作伥呢。”   早在谢予安第一次和严清川入宫面圣时,她就看到了当时正在修建的佛塔,工部尚书掌管工程土木等事务,而他又和那幕后黑手暗中勾结,她就不信这佛塔没有古怪,而眼下凌睿的反应正应了她的猜想,她今天倒要看看,这佛塔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正在思索之际,她身侧的严清川用肩膀轻撞了一下她,低声问:“你从何笃定这佛塔有所古怪?”   谢予安往她耳边一凑,压低声音回:“猜的。”   “猜?”严清川皱眉。   “和赌徒博弈,想要胜过他,那就要比他更敢赌,更能赌,敢于将手中所有筹码押注的人,才能以绝对的魄力和决心扭转乾坤,反败为胜。”谢予安从容说道。   严清川偏头看向她,这一刻,她又看到谢予安少见的另一面,和自己不同,她喜欢做事徐徐图之,有谋有划,做有把握之事。   而谢予安与她完全相反,她是一个随性而为的人,这种随性在某些时候甚至显得过于肆无忌惮,但愈是这种不计后果的魄力又会加深一个人的人格魅力。   或许那幕后黑手绑走谢予安,试图教唆她为自己所用,也正是看中谢予安身上这点特质。   随性的人不好掌控,但随性的人又往往能创造更多的可能性和机会。   “严大人,好戏开场了。”谢予安朝高阶之上扬扬下巴,示意严清川看过去。   严清川正回头,抬眼往台上看,方才元干帝已经诵念完祈天经文,带着皇室亲眷虔诚跪拜后退至远处,眼下塔下余有几名僧人手中拨转着经轮,绕着佛塔转圈,钟磬之声合着经文诵念声厚重悠扬地回响在整座大殿前。   僧人诵完经,齐齐退下佛塔,来到百米开外的空坝中,坐成一列方阵开始敲响木鱼。   礼部尚书来到东方一侧,俯身下跪,高声喊道:“祈天昌运,护佑大祁,国泰民安,河清海晏,百官――跪!”   尖锐的一声高呼后,大殿之前瞬间匍匐一片,严清川也正待下跪,谢予安却托住她胳膊,笑着摇摇头:“别跪。”   严清川愣住,刚想开口问为什么,她却看见谢予安双唇微启,虽未发出声音,从唇形却清晰地描绘了一个字。   “砰――”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大殿,巍峨的佛塔瞬间轰然倒塌,化作一堆齑粉,激起尘土漫天。   剧烈的爆炸气流掀动谢予安的衣袍鼓起,鬓发翻飞,但她仍旧面色从容,连眉梢都未曾抖动分毫,就这么微笑着面向严清川站立,替她挡去狂风吹来的飞沙走石。 第55章 捉刺客   巍峨高耸的佛塔一经倒塌,彻底化为一堆残迹,待烟雾散开,殿前已是一片混乱,有宫人尖锐的呼喊:“陛下,快保护陛下!”   也有宫女、后宫女眷惊慌失措的哭喊乃至百官呼天抢地的嚎叫。   严清川错愕地盯着眼前这乱作一团的景象,然后看回谢予安,“这......便是你口中的法子?”   谢予安摇摇头,“这佛塔本就是个豆腐渣工程,我只不过是稍稍助力罢了,且看这光鲜亮丽的祈天塔倒塌后,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会浮于水面吧。”   严清川显然未从刚才惊天动地的爆炸中回过神来,谢予安推着她往宫外走,“放心啦严大人,没有人受伤,这些个钟鸣鼎食之辈胆子也忒小了。”   严清川张嘴,想说些什么,谢予安打断她:“好了,好了,好戏落幕,咱们该回去准备准备捉那出洞的蛇了。”   而后两人回到青天司,宫内的消息也一同传了出来,一部分朝臣坚持是佛塔本身质量有问题,这才导致一朝倒塌,有的则坚称是上天发怒,降罪于此,然而这部分人的声音很快便被压了下去,其原因无外乎是如果对外称是上天降罪,那不就代表身为天子的元干帝有过?   所以这场盛大的祈天盛会闹得狼狈收场,对外的最终说法是其督工之官中饱私囊,暗中替换廉价材料,这才引得开塔祭祀这日佛塔倒塌。当即便有工部数十位官员因此下狱,而身为工部尚书的凌睿也难逃其咎,被元干帝一纸诏书打入天牢,和公孙瓒做起了“邻居”。   公孙瓒看着对面牢房中鬓发凌乱,气急败坏的凌睿,面无表情道:“凌大人,别来无恙啊。”   凌睿狠狠瞪他一眼,“闭嘴。”   公孙瓒老神在在地靠着墙壁,不复平日威严的模样,横翘起二郎腿,奚落道:“眼下凌大人怕是也和顾奇峰一般成为一枚弃子了,不知有何感想?”   “公孙瓒,你得意什么?!你以为我进来了你就可以出去了?你做梦吧,我告诉你,那人想你死你就绝无可能苟活,你以为严清川当真能救下你?她自己小命都难保,还救你,简直是痴人说梦。”   公孙瓒眉头攒起怒气,冷笑道:“我看你真是给人当狗当久了,只知狂吠乱叫。”   “你――!”   “够了,闹什么闹。”一狱卒听见动静后前来,斥向这两个未曾下狱前官阶大他数倍的男人。   凌睿沉下怒气,转而面向墙壁,不再开口。过了少顷后,他听见三道脚步声渐近,其中一道熟悉得很,他顿时转过身去,和前来的凌烟对视到一起。   凌睿表情一怔,讷讷道:“烟儿......”   凌烟猛地冲到牢门外,紧紧抓着铁门栏杆,双眼泛红,嗫嚅道:“爹,你......你为何要替奸人做事,你......你不是这样的人啊。”   凌睿脸上闪过羞愧之色,他看向带凌烟而来的严清川谢予安两人,也自知她们将一切都告诉了凌烟。   他垂下头,身形佝偻,“为父有不得已的苦衷......”   “再有苦衷也不该丢下良知,助纣为虐。”谢予安淡淡道。   凌睿抬头瞪她,面含不甘和愤恨,“你懂什么?!那人以我亲人性命要挟于我,我能怎么办?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我妻子我孩子死在我面前吗!”   严清川上前一步问:“那人是谁?”   凌睿顿时噤声。   “爹,到这时候你还不说吗?你说出来,我们禀明陛下,陛下定会理解你的苦衷,从轻发落于你,眼下你若还不肯开口,凌家就彻底完了啊。”凌烟面露悲凄,苦苦劝说道。   凌睿摇摇头,双目微红,一脸的无可奈何,“非是我不想说,而是我也不知那人是谁,那人见我从来都以面具覆面,我只知他是一个男人,且是那神秘莫测的无极阁阁主,他手下培养有百名杀手暗卫,为他所使。   这京城,只要他想取谁的头颅下一刻那人就会头首分离,我是见识过他的厉害的,毕竟,就连当年百官之首的严尚书也遭其毒手,蒙冤而死,严氏一族自此凋落,我等又怎敢与之抗衡。”   对面的公孙瓒讥嘲道:“说来说去还不是为自己开脱,严尚书虽死,其傲骨犹存,你虽活,却如行尸走肉。”   严清川转身面向他道:“司尉大人,暂且少说两句。”   公孙瓒皱皱眉,虽不情愿倒也闭上了嘴。   “凌大人,佛塔之下尚未完工的通往宫外的密道,是用来做什么的?”谢予安问道。   凌睿看她一眼,“你消息倒是快,佛塔早间坍塌,这会你便得知其下的密道了,想必,佛塔倒塌一事也是你所为吧?”   谢予安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具体作用我也不知,但我可以提醒你一点,他与禁军统领往来密切。”   禁军统领,主管皇宫守卫,加之联通宫外密道,这两相结合,找准时机便可骤然起事,生擒皇帝,控制内廷,继而改朝换代也未可知。   谢予安和严清川对视一眼,面色皆都肃穆起来,那幕后之人竟已谋划至此,若非她们炸毁佛塔,逼凌睿开口,岂非只能等那人谋反篡位的一天,才能找出此人。   “眼下你已暴露,按他的行事风格,他应当早已伪造好将一切污水泼到你头上的证据,同时,他也会派人除掉你这颗无用的棋子,若想绝地逢生,那我们唯有先他一步行事。”谢予安看向凌睿问:“凌大人,眼下是你弃暗投明的好机会,就看你如何做了。”   凌睿面露挣扎,踌躇半晌后问:“我如何信你,能护得住我及我家人。”   谢予安风轻云淡地笑笑:“凌大人,我这人说话不怎么好听,但我还是得说,眼下你已经没得选了不是吗?归附我们,你尚且有一线生机,若冥顽不灵那便是自寻死路。”   凌睿瞳孔微张,嘴唇张启,良久后终是吐出一个“好”字,他沉沉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石递给凌烟:“烟儿,你以我的名义将此物交给府邸侍卫统领,其它的什么都不要说。此人是无极阁派来监视我的,我同对方交洽也是此人从中对接。   这东西是那阁主交给我的保命之物,说日后遇险,只要拿出此物,他可保我不死,现在想来,这哪是什么保命符,分明是催命符罢了。”   凌烟接过玉石,沉沉看了一眼凌睿后离开天牢去办此事了。   凌睿脊梁弯曲,撑着额头道:“该说的我都说了,我这里已经没有你们想要的信息了。”   谢予安皱眉问:“你对严尚书当年被栽赃嫁祸的税银贪腐案知悉多少隐情?”   提及陈年旧事,凌睿神情恍惚了一瞬,似在回忆,少顷后他开口道:“我只从跟这人的一些交谈中得知,他和严尚书当年应该十分熟识,他同我不止一次说过,严尚书错失了与他共谋大业的机会。   往年间他曾被严尚书捉住过把柄,在他假意的一番痛改前非下,严尚书放过了他,而后他动起盗窃税银的心思,与人合谋窃税之后顺势将此事栽赃到严尚书身上,促成了当年那桩震惊天下的盗税案。”   谢予安察觉到身侧严清川的呼吸渐乱,她不动声色伸手过去,握住严清川紧攥成拳的手,一点点掰开她陷入掌心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指挪入她的掌心,紧紧握住。   “如你所言,此人是严尚书熟识之人,朝堂官员,据我了解,他同当年的户部谢侍郎也往来甚密,依照这两条线索,你可有怀疑之人?”   凌睿摇头:“严尚书当年门生遍布朝堂,他性子平易近人温和仁善,熟识之人众多,且这些年朝堂官员几经更替,哪里还猜得出是谁。”   谢予安察觉到掌中严清川的手又是一紧,眼看如今也问不出什么线索,她便和公孙瓒打过一声招呼后,带严清川离开了天牢。   大牢外,夜色渐渐昏沉,今夜是个无星无月的日子,当真应得上那句月黑风高杀人夜。   “严大人,放心,那人的狐狸尾巴快藏不住了,严家满门冤屈,定会有沉冤昭雪的一天。”   严清川攥紧的手掌骤然松开,谢予安忙不迭托起她的手,看着白净的掌心微微泛红的指印,轻轻吹了吹,“下次你觉得难过了,掐我便是,别这么对自己了。”   严清川的掌心被热气吹拂着,她倏然收回手,背过身不看谢予安,“做正事。”   “好嘞。”说罢,谢予安跟随严清川来到大牢一侧,静待猎物自己跳入陷阱。   两个时辰后,已是夜黑风高,夜色沉寂如水,一辆拉载泔水的车缓缓驶向大牢,那车夫是个穿着褴褛身形佝偻的老者,不紧不慢地驾驶着车辇,前往大牢后门。   谢予安眸光一闪,拉着严清川从阴影处一跃而出,信手走至泔水车前,以身挡车。   车夫拉停马车,颤巍巍道:“姑娘,你这是何意啊?”   谢予安笑出一口白牙,“老伯这就不识得我了,这记性可不怎么好,不久前你我可在青天司大牢见过一面。”   车夫原本浑浊的目光骤然清明,他瞥向谢予安身侧的严清川,手缓缓伸向袖中,可谢予安这次不会再给他暗袭的机会。   瞬间数十名玄袍暗卫手持密罗大网从天而降,将车夫连人带马笼罩其中。   马儿受惊,嘶鸣不止,车夫身形暴涨数倍,脸上的人.皮面具也登时裂开,露出其下一张眉骨横亘长疤的年轻男子面容,他从袖中洒出漫天迷烟,却不料谢予安吃了上次的亏,此行早有防备。   暗卫们齐齐摸出铁质面具遮盖于脸,谢予安也拉着严清川闪躲一侧后迅速从袖中摸出一张猫形面具盖到严清川脸上,自己则掏出一张狐狸面具扣于面部,同时抬手遮住严清川的眼睛。   “闭眼。”   严清川闻声照做,少顷后,又听到谢予安说睁眼。   她睁开眼,只看见戴着一张狐狸面具只露出一双笑眼的女子,那双眼睛眼梢微弯,明明是夜里,眸子却像是坠着星光,熠熠生辉。   严清川忽觉心跳加速,一时怔楞,没有反应。   谢予安取下面具,在她眼前一挥手,“严大人?”   严清川回过神来,轻咳一声后越过谢予安去看那边的情形。眼下那前来刺杀凌睿的刺客已经被大网困住,逃脱不得,数十名玄袍暗卫将其围住,而在其中,她认出曾见过的一人,虽蒙着面,却能看出那人就是当初抱谢予安回府之人。   严清川微微皱眉道:“这些人,也是你手下?”   “嗯。”   “那日送你回府之人,为何会于我面前自称属下?”   谢予安眯眼笑,“我的便是你的,他们效忠于我,便也是效忠于你。”   严清川微微启唇,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看着谢予安明媚的笑脸,其实是有那么一刻差点脱口而出,“那你呢,你是我的吗?” 第56章 寒苏山   刺客被擒,且严清川识出那人便是她们携鹤城知府返京路上来袭的两名刺客中的剑客,也正是先前杀害卫尉的真凶。   严清川将所有案宗资料汇理成卷,以及怀疑剑客背后悉数上报给了元干帝,元干帝看后勃然大怒,立刻召集百官于朝上,准备亲自审讯刺客。   谢予安一青天司无品阶的捕役,自是没有上朝觐见的机会,但不怕,她有系统,于是等严清川离府上朝后,她悠闲地躺在榻上,跟莫如繁打全息视频。   “老莫啊,借点积分使使。”   电子全息屏那边勤勤恳恳码字的莫如繁身子一僵,抬头怒道:“你都借多少次了!我没了,真没了!上次救你把保护模式也用了,好不容易攒的积分也被你用来套路皇帝,捉刺客了。”   “要不是你把这烂摊子甩给我,我能这样吗?再说了,咱们可是统一战线的革命战友,为咱们伟大事业奋斗,要互帮互助才是。”谢予安笑嘻嘻道。   莫如繁凉凉道:“帮你追严清川是吗?”   “啧”谢予安坐起身道:“你有什么意见吗?”   莫如繁摇手:“你俩都这样了,我能有什么意见,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发展到啥程度了?嗯......还有就是,我有点好奇,你俩在床上......谁是。”她没再说下去,转而对着屏幕一阵挤眉弄眼,其含义不言而喻。   谢予安半眯起眼,问:“你觉得呢?”   “那当然严大人在上......”   “嗯?”谢予安沉沉嗯了一声,眼神释放出危险的信号。   莫如繁“嘁”了一声,摊手:“算了,懒得管你怎么折腾,最后帮你一次。”   “谢了。”话音落,谢予安闭上眼,神识已经跟随严清川来到朝堂之上。   元干帝神情阴晦地端坐于高高的龙座上,其下百官排列,俯首跪地山呼万岁。   而后宫人高喊一声“带犯人”,两名身穿甲胄威武高大的士兵便压着受过一番酷刑,眼下浑身血淋淋,没一块好皮的刺客入了殿中。   元干帝额头青筋暴起,大手一挥,将一旁宫人呈上来的卷宗通通砸向大殿内,“说!你是受何人指使!”   天子动怒,非同小可,百官瞬间跪倒一片,齐呼“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元干帝扫视一圈诸朝臣,怒气愈盛,原本病态的脸显出不自然的潮红,“你们表面忠于朕,忠于大祁,却背着朕结党营私,阳奉阴违,眼下你们当中甚至有人想谋反!想颠覆大祁百年基业,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元干帝俊朗的面容因着盛怒,此刻神情显得有些扭曲,他将目光重新投回到那名刺客身上,厉声发问:“你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那刺客阴恻恻笑起来,往四周的大臣看去,那些大臣似乎怕被他乱指为乱臣贼子,当目光落到他们身上时,都纷纷闪躲回避。   看过一圈后,刺客又将目光移回龙座之上的元干帝身上,挑衅意味甚重的从口中呸出一口血沫。   士兵登时用膝盖猛地撞向刺客面首,将他撞翻在地,“放肆!”   刺客手筋脚筋被挑,眼下又被铁链束缚着,即便无人擒住他,他也逃脱不了,他仰面看着大殿宝顶真龙腾飞的壁绘,片刻后突然乍起,嘶声喊道:“天将无极!大祁必亡!”   位列百官中的严清川第一个反应过来,一跃而出的同时喊道:“拦住他!他要自尽!”   等她落到刺客身边,捏住他下颌时,男人浑身抽搐痉挛,口中涌出大量的血沫,一两秒间瞳孔已经涣散,了无生息了。   这一幕震惊众人,一时间朝堂上喧哗聒噪起来,高座上的元干帝更是目眦欲裂,胸膛剧烈起伏着,鼻子发出断断续续粗重的呼吸声,而后他身子猛地往前一仰,口中喷洒出漫天血雾,身子一软,重重摔下龙座。   大殿内顿时炸开了锅,陷入一片混乱。   谢予安看着这一幕,眉峰不禁隆起,元干帝少年即位,如今将将壮年之龄,身体怎会如此虚弱,实在是有些可疑。   晚间,严清川神色疲惫地回到府上,简单地同谢予安讲述早间朝堂上发生的事,而后说道:“陛下将才苏醒,已经颁诏赦放司尉大人,至于凌睿那边,陛下念在他两朝为官,劳苦功高,又是受人所迫,所以从轻发落,只将凌氏一族悉数罢免,眼下他被关押在府,有内廷亲卫看守,倒也算安全。”   眼下的结果虽不是最好的,却也是她们唯一能做到的了。谢予安算是稍稍松了口气,虽然往后的日子里还要与那黑手博弈,至少现在可以稍作喘息了。   她没个正形的坐着,托着下颌问严清川:“严大人,这案子也暂时告一个段落了,咱什么时候能修个年假什么的?”   严清川斜她一眼,“你入青天司的时候是如何拍着胸脯,表示自己将如何如何为青天司洒热血抛头颅,不辞劳苦奉献自我的?这么快就叫苦叫累了,嚷着要休息了,你那些誓言呢?承诺呢?”   “呃......有没有可能是严大人你记错了,我说的不是为青天司付出所有,奉献自我,我说的是为你。”谢予安稍作停顿,随后坐直身子,嘴角隐下不规整的笑意,语气正经道:“是为你,我愿意付出我的所有。”   严清川心头一跳,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由一缩,“是为你”短短三个字好似瞬间将那条横在两人之间许久的窗户纸轻巧地戳破了,她们各自隐忍却又时常忍不住泄露出来的情意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所遁形。   她心知自己此刻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给予谢予安一定的回应,可眼下,她好似失去了所有的思考和行动能力,心里乃至脑子都是乱的,甚至指尖都在隐隐发麻,这种从心理到生理陌生又无措的反应使得她只有沉默。   谢予安为数不多的耐心全用在了这一刻,她耐心地等待着,等待严清川问为什么,或者单单说一个嗯字也好,那么她就会将那些预埋了许久的心意通通拿出来,捧在手上,献到严清川面前,不管对方是想将这份心意还给她抑或是揣进心里,她都做好了坦然接受的准备。   然而好一会过去,谢予安只听到严清川突兀的说了一句“明日休沐一天,晚些时候你去城郊寒苏山等我。”   “啊?”话题转变得太快,谢予安着实没有反应过来。   可严清川再没多说什么,随即起身离开了。   谢予安一脸懵,问系统:“系统,你说严大人这是啥意思?是我说得太直白,吓到她了?”不等系统回答,她又自言自语道:“我还有更直白的没说呢,还有她约我大半夜爬山是几个意思,约会的话选半夜爬山,是不是也太清新脱俗了一点。”   系统听不明白,选择将这些废话通通过滤进信息回收服务器。   “管她呢,明天去了就知道了,我要怎么跟严大人表白呢,她这么容易害羞的一个人,怎么说才会.......”谢予安趴在床上念叨,没一会困意上来,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严清川已经不在严府了,谢予安打着哈欠来到青天司,听徐锦说严清川来过一躺青天司就离开了。   谢予安愈发好奇严清川约她夜游寒苏山到底是为了什么,待日暮的时候,她便迫不及待前往城郊的寒苏山。   眼下已是三月下旬,开春之季,谢予安走在山林小道上,吹拂而来的夜风夹杂着绿叶花香的清新之意,虽然严清川未与她说在哪里会面,但她冥冥之中感觉对方会在山顶等她。   寒苏山顶处有一座寺庙,寺庙外又有一方凉亭,凉亭处于一处高地,置于其中,可凭栏眺望远处,将整座灿烂辉煌的皇城纳入眼底,是个视线极佳观景赏月的好地方,无数文人墨客来此留下过诗词歌赋。   可谢予安是个俗人,与其和严清川在这里吹着冷风观赏夜色,倒不如去城里走上一遭,吃吃喝喝玩乐嬉笑。   半晌后,她来到凉亭所在,靡靡夜色中,亭中伫立着的颀长女子身影霎时撞入她的眼中,微风轻抚,偶尔掀起女子的几缕乌黑发丝于夜色中翻飞,素净温雅的衫裙也被柔风吹得微动,同时也撩起谢予安心下微动,她抬腿走过去,于女子身后几步驻足,轻声唤:“严大人?”   女子霎时转身,正是在此等候多时的严清川,她今日罕见地穿着一身浅云色质地轻柔的女子长裙,一头青丝仅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似乎施有浅妆,较之平日,眉眼愈通亮,唇色愈明艳。   她就安静站在此处,身后是京都的万家灯火,头上是璀璨星空,然而这些都比不过她此刻通透的眼眸,黝黑眸子像是嵌有烁烁星光,一眨一合间,似道尽千言万语,又似未发一言。   谢予安不是文采斐然之辈,她无法用言语去形容严清川此刻带给她的惊艳感,以及自己心头萦绕着的难耐情绪到底叫做什么,她只跟随本心,无意识地向着严清川靠近,嘴唇微张,欲呼唤对方的名字,可严清川先她一步从怀中摸出一件物什,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拿着......”到底是鲜少送过旁人礼物,无论是说还是做严清川都显得有些生疏局促。   谢予安楞了一瞬,低头看向严清川手里的东西。那东西是一个玉扣,由一根缨红的细绳坠着,玉扣质地晶莹透润,显然是质地极佳的上品,她嘴角含笑,接过玉扣,边打量着这小玩意边问:“严大人为何送我这东西?”刚问完,她发现玉扣一角有一个小小的镌刻上去的字。   “安”。   寓意平安,也是她的名字。   谢予安握着玉扣的手一紧,她看向严清川,严清川却已转过身去,眺望着远方夜色,随意道:“今日是你生辰,这东西权当你的生辰礼物了。”   谢予安沉默了一瞬,然后绕到严清川身前,手里一边摩挲着微凉的玉扣一边轻声道:“谢谢。”   严清川刚想开口,下一刻却是被人拥入了怀中。   这个怀抱不带有任何攻击性和侵占性,只显得温和无比,谢予安只是如此抱着她,手轻轻地落在她的背上,将她那颗局促不定的心很好的安抚了下来。   两人如此拥抱着,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去打破现在静谧温柔的时光。   许久后,谢予安轻声问:“严大人为何会想要带我来此地呢?”   严清川缓缓放松身子,将头轻轻搁在谢予安的肩上,她抬眼往城中的璀璨灯火看去,语气藏着些许感伤和落寞。   “幼时阿爹和阿娘会经常带我和妹妹来此游玩,我自小便喜欢高处,身处山顶,好似能将万事万物纳入眼底,好像自己就可以变得无所不能。”   严清川话音一顿,呼吸也跟着顿了一瞬,她继续道:“可命运很快就告诉我,我不是无所不能的,我甚至大多时候是无能为力的,阿爹含冤而死我无能为力,母亲悲痛欲绝伤心逝世,我无能为力,就连......就连阿梓我也保护不了,致使她受尽凌.辱,满含恐惧的离开这个世间。”   “自那时起,我便再也未来过此处。”   严清川的话语很平静,听不出一丝起伏。谢予安将她抱紧了些,问:“那为何严大人现下要带我来这里呢?”   严清川良久没有回话,可那些话却已经在她舌尖绕过了几圈。   她想说什么呢?   她想说我那颗早已认输跪地承认自己无能为力,死寂的心因为你又活跃了起来。   我有了心之所牵,有了心之所挂,我与这个世界唯一的关联除了替父亲沉冤昭雪外还有了一个你。   我想为你成为无所不能的人。   可这些话或许是字数太多又或是意义过重,它们推搡着堵塞在严清川的心上、喉间、舌尖,使得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难以坦荡的表达心中所想,似乎也是一种无能。   严清川有些懊恼地闭眼,含糊答:“就是想带你来。”   “谢谢。”谢予安笑过一声后再次郑重其事道了一句。   严清川半敛下眸,回应道:“这没什么。”   谢予安顿时松开严清川,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道:“珍贵的,严大人待我的这份心意,是极为珍贵的。”   我分享给你别人从未踏足过的秘密花园,就是分享给你我未曾在别人面前袒露的部分自我。   严清川在勇敢的朝她走出一步,剩下的那些路由她来。   谢予安往严清川面前凑,眼神里丝毫不见平日的轻佻笑意,唯余下一些缱绻的、深沉的、浓而不见底的情绪。   严清川瞳孔微微收缩,她逃离开谢予安锁定她的视线,往西边看去的同时也试图说些顾左右而言他的话来掩饰自己不断在对方眼中沉沦的事实。   可她未来得及开口,谢予安就一手握住她的肩膀,一手将她的脸轻轻移回来,逼着她和她对视,使得她们眼里此刻只看得见彼此。   “不要逃,看着我。”谢予安露出在严清川面前鲜少出现过的强势一面,她往严清川面前一点点逼近,又抬手触上她的后脑,手指穿过柔顺的发丝,将她的头轻轻地按向自己。   最终,她们的脸近到几乎鼻尖相触,紊乱的呼吸声在彼此间起起伏伏,气氛的温度旋然升温。   “谢......予安,你想做什么?”严清川的声音有些哑,又藏着为不可察的抖。   谢予安没有回答,反倒是沉沉笑了一声,她的眼梢弯成弦月的弧度,眸子里藏起笑意,放慢语速问:“严大人......觉得我想做什么呢?”   闻听此言,严清川眉头轻皱,脸上愈发觉得滚烫,她抬手推上谢予安的肩膀,却是推不动对方,即将处在恼羞成怒的边缘时,谢予安又是一笑,将她的手拿下握在掌中,同时说道:“好了,不逗你了,本人坦白从宽,我刚才是想...”   “严大人,不好了!”一声粗犷的男子嗓音从亭外响起,生生将谢予安那个尚未说出口的“亲”字堵在了喉咙。   严清川猛然将她推开,咳嗽几声后,看向这个“不速之客”――徐锦。   “何...咳...何事?”   谢予安猝不及防被推走,堪堪扶住一旁的柱子才站定,她幽怨地看着徐锦,没好气道:“你怎么找到这来的啊。”   徐进撑着膝盖喘大气,“问城内的巡逻士兵,说,说瞧见严大人出城往这个方向来了。”他吞吞口水,喘息不定道:“宫里出,出大事了。”   谢予安面色一凛,问:“何事?”   “太子薨了。” 第57章 太子薨   “太子薨了。”   徐锦说完这句,严清川和谢予安脸色都是倏地一变,严清川没有多问,立马朝下山的路走去。   “进宫。”   三人一起走在入宫的路上,徐锦简单地讲了讲案件情况。   原是自那天钦天塔.崩塌之后,虽然表面上大家认可那是官员贪腐偷工减料造成的,但仍有部分人认为这是上天降罪于大祁,以此警示帝王有失的征兆,而那年岁尚轻自视甚高的太子便坚信是元干帝治国有失,私德有缺触犯天怒才会如此,私下不时与东宫近侍逞一些口舌之快。   这事几经周转,传到了元干帝耳朵,元干帝本就因近来诸事伤神伤身,一听闻太子竟然私下谴责自己治国无能,当即发了好大一通火,而后直接将太子打入关押皇氏亲族的幽闭室,一连关押了好多天。   谁料今日早间宫人去送饭时,幽闭室内却无人应声,宫人当时并未多想,只因先前太子因被关押,心情不佳,也常常沉默不语三餐不食的。等他晚间再来送饭时,屋内仍是无人回应,他这时才隐隐觉得不对,将房门铁锁打开后,却是发现屋子从里边也锁上了,他连忙找来巡逻禁军撞开房门,之后赫然发现太子悬梁自尽,将他放下来后,太子早已没了气息。   “自缢而亡?”谢予安坐在进宫的马车上,皱眉问道。   徐锦点点头,“据那目击宫人所说,太子的确是自缢身亡,因为幽闭室构造很特殊,门窗全用铜锁锁着,唯一的大门也从外落有铁锁,钥匙保管于司礼大监手上,每到送饭时刻,再交由送饭宫人前去打开。”   “且陛下有令,不许任何人和太子交谈,是以无人敢接近幽闭室,只有每天按时巡防的卫兵会经过那里,目击宫人说房间打开后,屋内没有除太子外的第二人迹象。”   谢予安摇头,“现在就笃定太子是死于自杀为时尚早,他身为东宫太子,眼下皇帝的身体又是这般情形,说句不大敬的话,皇帝若现在西去,他可就是下任天子了,他为何要在这般关键时刻自杀?”   严清川眉头皱得愈深,撩开车帘看向不远处巍峨的皇宫,偌大的皇宫此时就像蛰伏在夜色中的一尊猛兽,正张开獠牙血口,等待着猎物进入腹中。   少顷后,她们一行人入得皇宫,直奔幽闭室,幽闭室位于皇宫西侧一处偏僻犄角,为一座单独小院,院内此时已经聚满了人,其中唯有两人站着,其余人皆是颤颤巍巍匍匐在地。   站在的那二人其一是元干帝,他身旁有一身着宫装华服的中年女人,想来便是皇后,也是太子生母,眼下自己唯一的孩子殒命,她几乎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连站都站不稳,唯有和元干帝相互搀扶着才能勉强站定。   元干帝脸上亦是悲痛不已,然而他身为天子,纵使再难受,也得忍住,不能在一介奴婢下人外臣面前落泪,损害皇家威严。   严清川拉着谢予安入院一跪,“微臣参加陛下。”   元干帝转过身来看她,一张原本丰神俊朗的脸用形如枯槁形容也不为过,他眼下面颊凹陷,脸色呈现异样的惨白,连说话也像是胸腔漏气,发出呼哧呼哧的粗粝喘息声,“起来吧。”   严清川稍稍抬头,看过一眼房内盖着白布的太子尸身,收回视线道:“陛下......节哀顺便,保重龙体。”   元干帝原本子嗣就单薄,眼下不仅仅是痛失一个儿子这么简单,更是失去了皇位的继承人。太子虽年轻气盛,不够沉稳,但毕竟是他从小悉心培养的嫡长子,不说要如何开创一个盛世,只单单从他手中接过治理天下延续元干一世的安定的担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可眼下却是年少薨逝,东宫空虚,也不知那些暗流之下的权力斗争又将如何浮于水面。   这一瞬间,元干帝忽觉自己老了,不单单是被病痛折磨的肉.体,而是从外到内,身心俱疲。   他向来笔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着,目光沉沉地看着太子的尸身,声音沙哑地开口:“大监,着司礼监筹办国丧,宣告天下,太,太子薨......”元干帝说罢,终是忍不住,眼角沁出一滴热泪。   皇后听闻,哭声更甚,直直跌坐于地,望着太子尸身喃喃:“易儿......易儿。”   元干帝别过头去,吩咐宫人,“来人,将皇后送回......”   “陛下请慢。”一声清亮的女声打断了元干帝,他看向说话之人,那是随严清川而来的女子,他记得对方,是青天司一介捕役,深得严清川青睐。   元干帝皱眉,等待对方接下来的话。   谢予安声音不大,却叫院子里的众人都听得清,“陛下,太子殿下死因尚且存疑,还请陛下予微臣一点时间验尸。”   院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太子自缢于密室,一切都明摆在所有人面前,能有何存疑,但兴许是元干帝痛失亲子,心存侥幸,他嘴唇翕动后,开口道:“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谢予安立马起身和严清川走入幽闭室,她先粗略扫了一眼屋子,抓取关键信息。   门窗紧闭,除去大门外,没有任何可以出入的地方,的确是一间典型的密室,屋内陈设凌乱,桌椅俱倒,花瓶杯盏通通碎于地上。   谢予安走到太子尸身前,掀开白布,观察太子死相,面部青紫肿胀,尸斑显著,有点状出血,口蜒溢出,确实是死于窒息,她将尸体头部微微抬起,发现其额头上有撞击瘀痕。   她目光停留一瞬后,垂首仔细打量颈部的伤痕,伤痕呈马蹄形,是典型的缢沟,以上种种已经证实了太子的确是死于自缢而并非是被人勒死后伪造成的自缢。   谢予安拿过严清川手上的灯盏,往伤痕处更进一步检查,幽幽烛光下,她终是发现异样,在缢痕处有淡淡的吉川线,也就是手指抓痕,这证明太子在死前经历过挣扎。   一个决然自杀的人会在濒死之际突然反悔,试图挣扎求生吗?谢予安盯着屋梁上悬挂着的粗绳,以及其下倒塌的椅子,陷入了沉思。   “有何发现?”严清川轻声问道。   谢予安摇摇头,随即起身走向窗台一盆摔碎的盆栽,这是一盆早已干枯的花,毫无生机,看上去无甚古怪,她伸手拾起花茎,又拾起枯萎的花瓣绿叶检查,最后拈了一撮泥土于鼻尖轻嗅。   少顷后,她面色平静地起身,朝元干帝拱手,“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是死于自缢不假。”   元干帝高大的身形一晃,继而听到谢予安又道:“然太子殿下是被人用计,诱使自缢而亡,其与谋杀一般无二。”   院中之人俱是面色一震,皇后更是顾不得中宫之主的仪态,踉跄跑到谢予安身前,抓着她的手臂,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声音发紧,“你......你说的可是真的?易......易儿当真是被人所害?”   “这盆凋谢的花便是最好的佐证,通常养分经由花茎进入绿叶和花瓣,纵使花朵枯萎凋谢,花茎余下的养分也会使花茎在初时一段时间仍旧保持翠绿,待彻底衰败,才会干枯。然而这朵盆栽,据它花叶枯萎的形态推算,是近日凋谢,花茎却已然干枯呈黑褐色,其必有异样。”   谢予安面向元干帝朗声道:“微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太子殿下绝非自寻短见,其后必有阴谋,垦请陛下予青天司入宫查案之权,揪出幕后真凶。”   元干帝迟迟没有发话,院内除了皇后的抽泣声,余下的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死寂一般的沉默过后,元干帝终是开口了,“好,朕便给你七日查案之期,七日内,找出诱太子自缢真凶,朕允你任何恩赏,找不出,你便同太子陪葬吧。”   轻飘飘的最后一句,让严清川身子一震,她立马就要开口劝皇帝收回此话,却被谢予安拦住,谢予安朝她笑笑,摇头小声道:“没事的。”   严清川眉峰紧皱,只能目送着元干帝及皇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渐渐离去,而后太子的尸身也由太医署的人移走。   好似一场哀剧落幕,众人都散去,幽闭室的院内恢复一片寂寥冷清。   谢予安和严清川也带着那盆异样的盆栽离出了宫去,路上严清川忧心忡忡道:“只凭一盆花的细微异样,你怎敢在陛下面前夸下海口,若太子当真是冲动自缢,临死前方才挣扎后悔的,你当如何?真去同太子陪葬吗!”   严清川语气中夹杂着细微的指责,然更多的还是担忧,谢予安往她身边凑,凑得极尽,仿佛“咬耳朵”一般笑意沉沉地道:“严大人了解我的啊,知我一向如此,胆大妄为。”   徐锦在她们身后眼神幽怨地盯着这一幕,仰天翻白眼。   严清川轻轻撞她一把,“严肃点。”   谢予安直回身子,正经说道:“其实这盆栽也好,屋内一番好似打斗的痕迹以及太子额头上的撞伤也罢,这些虽然奇怪,却不是我笃定他并非自愿上吊的原因。   我最笃定的还是他没有自杀动机,皇帝嫡长子,东宫太子,这样一个身份显赫,大祁未来的天子,我不相信他会因一时冲动自缢。”   “且我有一个模糊猜测,太子身亡,谁最乐以见得?”   严清川思索一会道:“有两人,一,陛下眼下唯一的子嗣三皇子及其背后势力,二,那潜藏于幕后伺机谋反之人,这两方,都乐于见到太子意外身亡,东宫无主。”   谢予安笑笑:“对咯,且不妨再大胆想想,有没有可能这两方其实可以算作一方。”   严清川脚步一顿,低声道:“慎言,不管如何,要先找到致太子自缢而亡的真凶,你这项上人头才保得住。”   “严大人担心我啊?”谢予安笑眼弯弯地看过去。   严清川哼了一声,“谁担心你了,你逞强自大,自是有信心保命,何需旁人担心你。”   对于严清川素来的心口不一,刀子嘴豆腐心,谢予安早已习惯了,她没再说什么,转而同身后的徐锦道:“你将这盆花带回青天司交给容时,让她好好检查里面是否有药物毒物一类的东西。”   “你们不回青天司吗?”徐锦接过花盆。   谢予安楼了一把严清川,似笑非笑道:“你小子不分时机来打扰我跟严大人的约会,我那口气还没消呢,少打听,走你自己的。”   徐锦一脸警惕,“你要带严大人去哪儿?”   谢予安拍拍他肩,语重心长道:“徐锦啊,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徐锦老实的摇头。   “像一个脑门发亮,一千瓦的大灯泡。”谢予安说罢,拉起严清川就往城门处跑,“走咯,严大人。” 第58章 幽闭室   “去哪儿?”严清川被谢予安拉着一路狂奔,没一会就赶在城门关闭前出了城去。   谢予安仍是不说,只神秘地笑笑,随后带着严清川来到一幢普普通通的屋舍前,规律地敲响门来,屋子自行打开,她又牵着有些发楞的严清川来到屋内正中,两人地下的石板随之缓缓下降。   随着往下愈深,文若阁的全貌也一一展现在严清川眼前,看着眼前规模甚大,井然有序各行其事的一幕,她有些惊讶道:“这是......”   谢予安没回答,带着她继续往下,来到文若阁的核心所在,也就是情报汇聚梳理之处,只见其上是精巧的运输情报信息的机关,其下是忙忙碌碌进行情报汇集分门别类的人员。   谢予安掏出狐狸面具扣上自己的脸,却是没有给严清川戴面具,她带着严清川慢悠悠的行置其间,参观着整座文若阁的内部运作,“这便是我私下建立的情报组织,虽成立时间不长,但这天下大小事务京中诸多秘闻已然尽数握于我们之手了。”   严清川面上的惊讶之色尚未褪去,看着眼前运行严密的庞大组织,仍旧有些不敢相信这是平日看上去散漫轻浮的谢予安一手建立的。   两人走在其中,每行至一处,便有人朝谢予安微微躬身行礼,看到未戴面具的严清川时,稍稍楞过一瞬后也随即作礼。   严清川愕然道:“这里......叫何名字?”   这个问题让谢予安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边,她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说这是以你名字命名的,毕竟当事人可一直不知道,她建立文若阁时,两人间的情分也尚未明晰。   她打着马虎道:“没名啊,这是个高度保密的组织,取名反倒误事。”   严清川突然站定,凉凉看她一眼:“是吗?”   “......是啊。”   严清川转身走向高台主案,随即从怀里掏出当初谢予安送给她的那块刻有文若之名的玉牌,玉牌在光亮处被照得增亮。   方才还忙忙碌碌的众人登时放下手中事务,撩袍单膝下跪,拱手齐声震呼:“属下参加阁主。”   谢予安僵硬地笑着,“这...这......”   严清川面无表情道:“你可真是送了我好大一份礼啊,谢阁主。”说罢抬腿朝台下走去。   谢予安追上她,解释:“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是想等时机成熟后再找机会告诉你,而现在我们要想和那试图颠覆天下的黑手博弈,便得凭借文若阁的力量。”   严清川倒不是恼谢予安一昧隐瞒她这些事,而是有些恼怒对方孤身犯险去做这些掉脑袋的事,却从未想过与她分担风险,她张嘴欲说些什么,这时前方走出一名年轻女子和少年。   她一眼识出这二人,正是不久前上元节街上偶遇的谢予安旧友,周淼和周舟。   周舟看见严清川出现在这里,立马机灵的叫了一声“阁主夫人好!”   空气骤然凝固,严清川眉梢微扬,神情瞧不出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只半眯眼问道:“你叫我什么?”   周舟心道自己没叫错啊,还准备再叫一声,就被谢予安捂着嘴拖走了。   “这孩子脑子有点不灵光,不灵光,哈哈哈。”谢予安干巴巴笑过两声,一路将周舟拖至远处。   等回到石室时,周淼正在和严清川介绍文若阁的详细情况,谢予安摘下面具小心翼翼走到严清川身边,得到严清川轻飘飘的一句“谢阁主当真是好大的本事啊,明面是青天司一介小小捕役,实际上却是暗中操纵这偌大情报组织的阁首,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谢予安讪笑:“生活所迫,搞点副业,副业。”   周淼见两人气氛有些不对,连忙说起正事调和气氛,“小安,你之前让我调查的京都卫尉,鹤城知府,以及宫廷禁军首领的事有了眉目,我们梳理了这几人大量的人脉关系网,发现他们都与朝中一个大臣往来甚密。”   严清川和谢予安耳朵一竖,同时道:“谁?”   “太尉贺啸。”   谢予安皱眉,对太尉贺啸,她倒是有一点了解。太尉乃是大祁最高的军事长官,而丞相是最高行政长官,两人在朝本应是分庭抗礼,平起平坐,然而贺啸此人,不管是在朝臣中,抑或是元干帝面前,都压过丞相盛怀岷一头,只因他除去太尉这一官职,还是那少有的几名异姓诸侯之一,靖安侯。   这封侯一事缘由还得从先帝那代说起,此人本是先帝朝臣,一介从三品武将,后因平叛京都动乱护卫皇室有功,升至太尉。后元干帝即位,边疆起战事,蛮夷勇猛,屠戮边城将军十二位,直接造成大祁无将可用,太尉贺啸临危受命,挂帅匹马,奔赴边疆,用兵十五万大退蛮夷三十万铁骑,一战成名。因此功绩,得以在几年前封侯拜爵,成为大祁朝中中流砥柱一般的存在。   若以贺啸的地位威信,他想造反,百官相呼,那倒确实有可能。   不过除此外,谢予安还想起一件事来,靖安侯,靖安侯......那靖安猴世子不就是当初热烈追求严清川的头号情敌吗?想到这里,她不禁下颌紧绷:“查,立马查,给我把这靖安侯里里外外的查清楚。”   “接下来是要重点侦察靖安侯府一脉,不过近来贺啸正在巡视全国各地军事布防,还有段时间才能返回京都,先从他儿子查起好了,听闻他马上就要戍边归来了。”周淼认真地翻看资料说道。   谢予安眼皮一跳,靖安侯世子要回来了?她面无表情地扯扯嘴角:“回来就回来,谁怕他不成。”   “小安,你跟这靖安侯一门有何过节吗?从方才提及他们你便有些激动。”   谢予安瞥了一眼表情淡然的严清川,心里不是滋味地敷衍道:“没什么,那就先这样吧,我和严大人先回去了,有任何消息直接叫易争来府禀报。”   说罢,谢予安带着严清川离开文若阁,两人走在回府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谢予安是在为靖安侯世子回来而多多少少感到有些焦虑。   她虽然确信严清川不喜欢那世子,但她记得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有些少时情谊,勉强能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两人走过一个拐角后,突然一起开口。   “你...”   “你...”   两人都是一顿,谢予安接着道:“你先说吧,严大人。”   严清川目光深沉地看她一眼,而后边走边道:“除此外,你还有何事瞒着我吗?”   谢予安跟在她身后两步,想想如今也只有自己的真实身份还未告诉严清川了,可系统的警告言犹在耳,若是严清川无法接受,造成她的信念崩塌,别说她回不去,就连严清川也将不复存在,她不敢去赌,只能僵硬地回:“没有了。”   严清川脚步一顿,倒也没再追问,而后回府,各自休息。   翌日一早,她们便进宫开始着手调查太子自缢一案,她们再度检查了一番幽闭室,没再发现任何异样,而太子何等金贵,是不可能允许她们肆意验尸的,只从太医署那里得到一些粗略的尸检信息,都没有什么大用。   两人走在宫中,不时逢遇路过的内侍宫女,因着她们一身宫外人的打扮,加之气度不俗,皆都投来打量目光,谢予安信手昂头,面上带笑,走得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严清川看在眼里,不咸不淡道:“谢阁主进宫究竟是卖弄风姿还是查案的?”   谢予安笑眯眯道:“别急嘛严大人,我们方才溜达这一圈,是为了熟悉幽闭室附近的路线。”说完,对面迎面而来一队宫女,谢予安立马跳到她们身前,笑得如沐春风,“各位姐姐好,叨扰你们片刻,向你们打听一点事可好?”   为首的两名宫女年纪稍长,该是宫中姑姑的辈分了,眼下被小自己许多的姑娘唤作姐姐,不免心中愉悦,再一瞧二人打扮,也猜出是青天司入宫查案的人,语气客气亲和不少。   “这位小大人嘴好生甜,有何事问便是。”   谢予安又是好姐姐的甜甜唤了几声,这才问道:“各位姐姐可对这幽闭室有何了解?”   几名宫女面面相觑对视一眼,口词含糊,似有难言。谢予安从袖中摸出几枚精致银钗,借宽袖遮掩递过去,“几位姐姐生得靓丽多姿,只是装扮太素,配这罗钗正好,这钗子也不是什么金贵物件,便赠予各位姐姐了。”   宫女面上仍旧有些为难,“小大人,这......宫里有规矩,可不许私相授受。”   谢予安一边笑着一边将钗子塞进几名宫女手中,“宫里的规矩指的是不许收取贿赂,我只是赠予姐姐们一点薄礼,小小心意,委实算不得什么贿赂之举。”   如此一说,几名宫女心中顾忌散去,想来不过是打听消息罢了,无甚大碍。   “这幽闭室吧,在关押太子殿下前不久才死了人!”其中一名宫女小心翼翼地说道,脸上浮现出一丝胆怯。   谢予安拉过严清川凑近些听。   宫女继续道:“死的是入宫不久的一位婕妤,听说是与宫中侍卫有染,被陛下捉奸在床呢,那侍卫当下便处死了,而这婕妤被打入幽闭室活生生饿死了,之后有守卫说在那幽闭室看见鬼影飘过,私下都传是那婕妤受人陷害,这才冤魂不散呢。”宫女咽咽口水,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无旁人经过才继续道:“宫里不让讨论太子薨逝一事,但大家都说是那女鬼作祟,害死太子殿下的。”   又是鬼魂害人,谢予安心里嗤道,在这封建世界利用人们尊神惧鬼的迷信思想,还当真是掩盖罪恶的好办法。   “为何私下传这婕妤是被冤枉的?”   “听说是那婕妤事发后,一个劲的叫嚷自己是被冤枉的,可那是陛下亲眼见到的,直接一脚就将那婕妤踢昏了过去,之后打入禁闭室,不许任何人靠近那附近,没几天就被饿死了。”   谢予安点点头,摩挲着下巴,似在思索。   宫女讲完这些宫中秘讳后,叮嘱道:“小大人,这些事你听听就好,可别拿去与外人说,也可别说是从咱们这听来的。”   谢予安回过神,笑笑:“自然,叨扰各位姐姐了,多谢。”   宫女们走后,谢予安又思索了一会婕妤饿死幽闭室这事,然后问一旁一直安静着的严清川:“严大人,你如何看待女鬼索命这事?”   “问我作甚,去问你那些个好姐姐啊。”严清川说罢,留给谢予安一个冷淡的背影,抬腿走远了。   谢予安楞在原地,这才觉出方才严大人这是吃味了啊,她抿嘴笑笑,随即跟了上去。 第59章 宫廷讳   两人继续在宫中调查,谢予安找到一队恰好巡逻路过幽闭室的巡逻卫队,靠着自己那张三寸不烂之舌跟卫兵头目打得火热,大哥小妹的叫得欢快。   后在卫兵口中打听到不久前婕妤之死更详细的信息,以及卫兵说自从太子被关进幽闭室后,他们有时路过此地,曾听见过太子在屋子里声嘶力竭地叫救命,说有鬼。   “可不是我骗你们,我们当真见过的,一到晚上,幽闭室院落里就有一红衣身影飘来飘去,就跟那婕妤死后被抬出来时打扮得一摸一样!”   谢予安配合地作出受惊的模样,抱着严清川手臂不撒手,“大哥说得好生吓人。”   侍卫扯扯嘴角道:“我看呐,两位大人也别查了,太子殿下就是被女鬼害死的,哪儿找得出什么真凶。”   谢予安敷衍地笑笑,没再说什么,拉着严清川往离宫的方向走。   二人行至一庭院时,前方有一穿着锦衣玉带的七八岁男童站在湖边,弯着腰似乎想去水池里捞什么东西,谢予安一看他这一身皇子服饰打扮就认出了这是三皇子褚清,可奇怪的是身为皇子,他身边却没个内侍婢女什么的,眼见他越来越靠近水面就要跌去,严清川脚下轻点,腾身而去,从后揽过褚清的腰,将他捞至岸上安全处。   “三皇子殿下,水深危险,注意安全。”严清川松手退却两步躬身行礼道。   褚清虽是男孩子,却生得眉清目秀,不似太子和元干帝那般五官锋利,他捏着衣袍下摆,微微低头,嗫嚅道:“可是......我的东西掉下去了。”   谢予安走到湖边,瞥见近岸处水草挂着的一个平安结,顺手捞了起来,冲褚清扬了扬,“三皇子殿下,是这个吗?”   褚清一扫方才失落的神情,几步冲到谢予安身边,拿过平安结,如是珍宝的握在掌中,“是,是这个,谢谢。”   这句道谢虽然轻而小,但还是被谢予安听到了,她不免有些惊奇,这封建皇室居然养出个这么平易近人的皇子,真是难得。   “殿下!你怎么跑这来了,贵妃娘娘知道该生气了,快跟奴才走。”这时,一个内侍风风火火跑来,嘴上虽是称的奴才,可语气毫无尊敬之意,甚至直接上手拉住褚清就想走。   褚清被他拉得直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神情更是畏畏缩缩丝毫不敢反抗。   谢予安一个迈腿,挤入二人之间,把褚清拉回挡在身后,皮笑肉不笑道:“哪家的奴才这么放肆,竟敢碰金枝玉叶的皇子殿下,你有几个脑袋够你掉的?”   那内侍倒是个眼尖的主,瞥见两人青天司的制服,面上虽不情愿,嘴上倒还是老老实实认起错来,“咱家也是一时心急,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谢予安转头对褚清道:“三皇子殿下,可要恕这奴才的罪?”   褚清张张嘴,却还是没敢说话。   谢予安冲他笑了笑,转回身子面向内侍道:“三皇子说眼下心情好,不与你计较,快滚。”   “咱家是奉贵妃娘娘的旨来请三皇子殿下回寝,还望这位大人不要为难小的。”   谢予安嗤道:“真巧,我等是奉陛下之令入宫查案,眼下有事询问三皇子殿下,我等一介外臣,不甚了解宫中规矩,不知在这宫里,是贵妃娘娘旨意大,还是陛下旨意大,烦请公公提点?”   谢予安说罢,投去一个询问的微笑,而后见着内侍一脸咬牙忍耐的表情,脸色几经变化后,还是离开了。   谢予安讥笑:“狗仗人势的东西。”   “谢谢。”又是一句小声的喃喃从身后传出,谢予安转过身看着唇红齿白的小男孩,忍着想摸摸他的冲动,真是个小可怜儿,一个下人都欺负到他这主子身上了。   “殿下,若你回去之后,那劳什子贵妃找你麻烦,你就将事情推到我们头上就行,你是陛下的儿子,她不敢对你怎么样的。”谢予安嘱咐道。   褚清小幅度点点头,问:“你们是来查太子哥哥的死因吗?”   谢予安点点头,方才对那内侍官的说辞只是托词罢了,一幢人命案,她倒没想在小孩什么问出什么线索来,也怕吓着这半大的孩子。   不过从褚清的口吻来看,他虽内向胆小了些,看上去倒也比同龄人成熟些许。   “嗯,殿下有什么相关的线索要告诉我们的吗?”谢予安随意一问,没抱什么得到消息的打算。   可褚清听后,却是一脸紧张道:“我想说的是关于菱婕妤的事。”   严清川神色肃穆起来,“殿下请讲。”   “菱婕妤确实没有和侍卫苟且,她,她是被人诬陷的。”   “殿下如何得知?”谢予安疑道。   “我,我撞见过菱婕妤和一个男人在房间......总之,那人不是那名侍卫,我认得他们的背影,不,不一样的。”   褚清虽未说明,可这话中省略的部分谢予安和严清川自然明了。   奸夫不是侍卫,那能是谁呢?谢予安和严清川对望一眼,有了同一个令人震惊的猜想。   谢予安压低声音道:“此事,殿下切记不可外露,明白吗?”   褚清点点头,“我明白,祸从口出,我只告诉了你们。”   “殿下就不怕我们是坏人?”   褚清沉默了两秒,然后摇摇头:“你们不是。”   “我要走了。”说完,他迈着端正的步子离开了这边。   谢予安看着他小小的孤单的背影,喃喃:“深宫里的孩子,真是怪可怜的。”   “三皇子殿下是婢女所出,陛下对之不甚喜爱,将所有的疼爱都给了太子殿下,二公主。在宫里,妃子皇子若是不得宠,便只能如此。”严清川叹息道。   谢予安对此不免唏嘘。   而后两人离宫回到青天司,容时这边也检查出了那盆异样盆栽的怪异处,果如谢予安推测那般,泥土中有毒物效应,且通过检测,那毒物正是“涅”。   也就是说,太子的死与操纵涅的幕后黑手有关,那人的手竟然已经伸至了皇宫,他的势力已经盘错京都,甚至是宫廷,若不尽早将他揪出来,岂非就要眼看着他颠覆天下,引得民不聊生了。   谢予安初步推测,太子是长期吸入盆栽中的涅后,引发了幻觉,自行上吊,且他与那先前死在幽闭室的婕妤究竟有无关联,还需进一步调查,若是真的,那便是一桩天大的皇室丑闻,叫外人得知,必将被耻笑于天下。   谢予安和严清川一脸肃穆回到严府,未来得及休息半分,易争借着夜色来访,向谢予安通报有关皇帝的情况。   因为上次皇帝于百官之前大殿之上吐血昏迷,身体异样引得谢予安生疑,这才吩咐文若阁私下探查,而易争带来的结果也应了她最坏的猜想。   皇帝壮年之躯虚弱至此,正是被人下了毒,不过这毒并非剧毒,而是有人买通了御膳司,将两种食材性质相斥的做成食物,常年呈于御前,经年累月下,便形成了某种慢性毒素,积聚在皇帝体内,此次大动肝火,这才引得毒素发作。   谢予安揉着眉头:“那黑手的眼线势力已然渗透皇宫,我们无法分辨哪些已经被他收买,得想办法提醒皇帝小心才是。”   “三水,能制□□的那技师请入京都了吗?”深思了片刻后谢予安问道。   周淼点点头,“昨日刚到,眼下安排在京中一处客栈暂歇。”   “正好派上用场,严大人,走。”谢予安脸上露出喜色,显然是有了法子避开黑手耳目接近不动声色接近皇帝。   严清川也不多问,随即跟着谢予安来到了城内某处客栈。两人走到顶楼角落处的一处厢房,屋里是一名相貌艳丽多姿的年轻女子,她目光在她们二人身上打量过一番后,走到谢予安身边,亲昵地挽上她的胳膊,“想必这位就是谢老板了吧?”   谢予安感受到严清川投来的冷冽目光,立马抽出胳膊,退后两步,“苏姑娘如何认出我的?”   那年轻女子又是妩媚一笑,眨眨眼,“你瞧上去便像是多金慷慨的主儿,这位嘛...”她看向严清川,毫不畏惧对方锋锐的视线,缓缓道:“瞧上去是个不好相处的主儿。”   严清川眉头一皱,几乎就要发火,谢予安连忙道:“苏姑娘,想必周淼已经跟你说过了我们请你入京都是做什么,开始做正事吧。”   女子转身步入内室,“进来吧。”   谢予安凑到严清川耳边给她介绍她们来此的缘由,“这位苏柒姑娘是个奇人,专做以假乱真的□□,咱们在她这伪装一番,再以宫女的身份混入宫里接近皇帝。”   “咱们有求于人,严大人暂且容忍一二。”她说着,不动声色握住严清川的手,指端在她掌心安抚性地划了划。   严清川眉头缓缓松开,甩开谢予安的手,微不可察的哼了一声。   三人相继进入内室,两面铜镜已然摆好,苏柒点点易妆案几,“哪位先来?”   谢予安走到镜前坐下,“我来吧。”说罢,她从怀中摸出一张水墨人像画递给苏柒,“照这个做。”   苏柒看过两眼画像后,随意问:“谢老板哪寻的美人坯子作像?”   谢予安含糊了两句,没有说出实话,其实这画像之人正是她原本的相貌,她寻了京都最好的画像根据她的口述摹绘的,虽没有十成还原,却与她原本的脸有七八分像。她存了那么一点私心,不管未来如何,她想要严清川见见她原本的容貌,让对方记得这才是真的谢予安。   苏柒拿着量线在谢予安脸上比划,不时指尖划过她的脸颊鼻翼等,谢予安余光瞥见严清川愈发晦暗的神色,开口催道:“苏姑娘,还要多久呢?我等会还有要事要做。”   苏柒微笑:“谢老板这么急,是要去做什么大事?”她不过是随口一问,也没当谢予安会回答自己,可下一秒却听见她正经说道:“带严大人去吃饭。”   苏柒手下动作一顿,瞥瞥严清川,又看向谢予安不闪不躲的眼睛,随即脸上浮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原来......二位竟是这般关系。”   谢予安没有否定,严清川偏头看着窗外,神色淡然,也没有否定这所谓的这般关系是何关系。   苏柒加快测量动作,少顷后收手道:“好了,晚间的时候叫人来取面具。”   而后她又快速为严清川量好面部数据,送二人离开,行至房门外后,她突然凑到谢予安耳边呵气如兰道:“谢老板喜欢女子的话,看看我如何?”   她声音不大不小,叫两人都听得见,严清川拔腿就走,也不给谢予安开口的机会。   谢予安谨守1德,推开苏柒,正色道:“苏姑娘,请自重,我是有家室的人。”   苏柒退开身子掩嘴轻笑,“看不出,谢老板居然惧内。”   谢予安一脸我俱内我骄傲的神色,也不反驳,径直离开客栈去追严清川了。少顷后她在街上追上严清川,拉住对方胳膊,却是被大力甩开,严清川皱眉盯着她,语气不善:“谢阁主当真是有一番招蜂引蝶的好本事。”   谢予安觉得很无辜,她什么也没做啊,不过眼下还是给炸毛的严大人顺毛要紧,她一脸赔笑道:“哪有,我只招严大人,我也只看得见严大人。”   严清川紧锁的眉头一点点松开,再开口,语气已经软和不少,“没皮没脸。”   谢予安闻言一笑,将自己脸凑过去,“唔...有没有脸皮,严大人捏捏便知。”   严清川自是不会动手,丢下一句“回府”后率先往前走去。   严大人其实还挺好哄的,谢予安心里琢磨道,随即也跟着回了府。 第60章 混入宫   晚间的时候,易争带来了制好的两张人.皮面具。面具薄如蝉翼,制作十分精妙,谢予安新奇地拿着面具打量,然后对着镜子一点点将面具贴在脸上,又规整地整理好边边角角,少顷后,面具和面部完美契合。   谢予安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熟悉的面孔不由得有些动容,且有些迫不及待想让严清川瞧瞧,她戴着面具刚打开门,门外的严清川适逢抬手想敲门,两人骤然对视到一起,皆都楞了一瞬。   严清川看着眼前这陌生的女子相貌,却不觉得陌生,只因那双桃花眼似的眸子依然如此,盛满笑意,也依旧盛满自己。   谢予安点点自己的脸,“严大人觉得这张脸如何?”   严清川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仔细打量了一番,其实谢予安现在这张面具的相貌和其下的脸差距不大,都是美人胚子,又是同一类型的美,骨相立体,面相明艳。   不同的是,这张脸较之原本更显明媚动人,梨涡化作酒窝,笑起来,会让人联想到雨过天晴后阳光刺破云层的景象,十分具有感染力。   严清川不反感这张脸,甚至有些微末的心动,冥冥中觉得这好像才该是谢予安本来的面目。   纵使心中这般想,到底她嘴上不会如此说,是以只淡淡道:“尚可。”   谢予安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失落,“不能吧?我觉得挺好看的啊,严大人喜欢我这张脸还是原来那张?”   严清川不太理解她为何对这有些执着,于是随口道:“面具是假,皮下为真,真假之间,自然是真的为好。”   谢予安脸上的失落进一步放大,她嘀咕道:“可是我觉得这张脸好看,我喜欢这张脸。”   严清川看着她的沮丧模样,默然片刻,开口:“嗯......这张脸也不错。”   谢予安一扫颓靡之情,激动道:“哪儿不错了?严大人展开说说。”   严清川感觉自己太阳穴一跳,她咬牙道:“你有完没完?”   谢予安眉眼立马又耷拉下来,作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严清川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简直是世间少见的美人,可以了吗?”   谢予安撇撇嘴:“一点都不走心......”   “谢予安!”   谢予安被叫得一激灵,“好,好,不说这个了。”   严清川面色缓和下来,又听见谢予安道:“不过严大人,我希望你记住我现在的样子,可以的话,希望你能记得久一点。”   谢予安说这话时表情语气太过认真,严清川觉得这话中似有深意,却听不明白,她张口想问为何,谢予安却已经转身说道:“咱们收拾一番,准备进宫吧。”   ......   正清宫,也就是皇帝的寝宫外,此时候着两名垂首低眉手端食匣的宫女,内侍尖声向里通报:“陛下,御膳到了,可要现在用膳?”   寝宫内没响起元干帝的回应,反倒响起一声柔和的年轻女声。   “进来吧。”   两名宫女对视一眼,随即一前一后步入寝宫内。   这二人正是戴着人.皮面具混入皇宫的谢予安严清川两人。   谢予安端着食盘走在前,严清川提着药匣走在其后,两人一起走至龙榻边,垂首伫立。   谢予安借机抬眸打量榻边的光景。   元干帝脸色惨白,双眼紧闭,似在昏睡,而榻边坐着一个身着繁复宫装的年轻女子,她一手挽袖,一手拿着湿帕替元干帝净脸,神情专注,动作轻柔。   谢予安顿时猜出这女子的身份,应该就是那最得恩宠的贵妃陆氏,赐字沁。   她收回目光往大殿四处探去,宫女内侍数十人,立于殿内各角,而这些人中,必有那黑手的眼线。   “给我吧。”沁贵妃放下帕子,对端着粥碗的谢予安说道。   谢予安上前两步,食盘前递,可那沁贵妃却迟迟没有动作,谢予安稍一抬眼,正好和对方审视的目光对视到一起。   她有一刻心惊,莫不是被发现了?可沁贵妃只是看过她一眼后,便接过粥碗,叫来一名内侍扶起元干帝,亲自喂着皇帝喝粥。   再之后,又是接过严清川手中的汤药,喂元干帝服下。   谢予安不敢冒险而为,眼见今日只能打道回府,准备和严清川一起退出殿外,却听见沁贵妃突然开口:“本宫要替陛下换衣净身,你们于殿外等候。”   内侍宫女齐齐躬身应下,步步后退出殿,谢予安和严清川也效仿着后退,可退到大殿门口时,沁贵妃再度开口,叫住了她们。   “你二人留下,协助本宫。”   谢予安和严清川交流过一个眼神,应过一声“是”后回到榻边。   沁贵妃神情淡淡地吩咐:“你们二人先替陛下宽衣,本宫去取洁帕来。”说着,她起身往大殿一角走去。   谢予安盯着她的背影,意识到这位沁贵妃分明是在助她们,她立马俯身到元干帝耳边,轻唤:“陛下,能听见吗?”   元干帝紧皱的眉头松开一点,僵硬的手指艰难蜷缩起来,示意自己能听见。   谢予安从袖中滑出一个瓷瓶,塞到被褥之下,小声叮嘱:“陛下,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无极阁势力已经突破内廷,皇宫遍布他们的眼线,有人伺机在御膳中下毒,日后每次用膳完,你便饮下这瓶中一粒药丸,可解毒性。”   元干帝听后,猛然溢出一声咳嗽,面容涨红,显然一下怒极,没有忍住。   沁贵妃闻声快步走来,扶起元干帝轻抚他胸口,替他顺气,同时凉凉地瞥了一眼谢予安和严清川,斥道:“做事如此不仔细,要你们何用,退下吧。”   谢予安忙不迭和严清川退出殿外。   离了正清宫地界,谢予安瞥瞥四周没有人影,这才松了口气,“怪紧张的,跟演无间道似的。”   严清川亦是放松身子,低声道:“那沁贵妃似乎知悉一点什么的模样,且又为何要助我们?”   “先出宫吧,之后我再派人调查调查她。”   两人随即向着宫门处走去,却不料将将看见宫门一角,便望见不远处一队禁军守卫面露不善地询问着过往的宫人。   “可曾见过两名面生的宫女?”   谢予安一激灵,立马拉着严清川折回原路,然后绕到最远的一处宫门,却发现那里也有禁军把守着。   谢予安心道一声糟了,正在琢磨如何从看守严密的皇宫脱身,便听见前方拐角处传来禁军守卫沉沉的脚步声以及甲胄摩擦声。   她视线胡乱一瞥,随即拉着严清川跑进就近的小院落,推搡着对方钻进一个不知是做什么的小房间。   房间没有窗户,光亮都被隔绝在外,内里显得漆黑无比,只有她二人略急促的喘息声,谢予安听着屋外愈来愈近的脚步声,深吸一口气平复气息道:“严大人,别出声。”   严清川早在她开口前就屏息了,一时间,屋里陷入一片静谧。   脚步声近了,继而又慢慢小了,待完全听不见院外的脚步后,谢予安才呼出一口气,伸手在黑暗中摸索,“严大人,你在哪儿呢?”   严清川虽不能夜视,却也能借着门缝渗透进来的微末日光,瞧清谢予安的模糊身形,眼见对方跟盲人探路一般,她嘴角微扬,也不说话,在谢予安将将要触及她时,她便挪动一二,叫谢予安摸个空。   “这屋子有这么大吗?”谢予安嘟囔着,似乎丝毫未联想到正直的严大人此刻正戏耍于她。   严清川嘴角上扬的弧度愈大,她一个闪身再次躲过谢予安探来的手,齿间溢出一声未能忍住的轻笑。   可她的笑不过一秒,谢予安便突然出现在她身前,长长的胳膊一伸,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这次笑得开心的人,变作了谢予安。   她凭着直觉往严清川耳畔凑,低声问:“好玩吗?严大人。”   严清川怔住,随即意识到谢予安是配合自己呢,那自己方才自以为逗弄对方的行为岂不是早被看透,她脸颊迅速升温,偏过头去,嗫嚅着吐出一句“无聊”。   谢予安又笑,笑声带着胸腔震动,也传递到怀中人的身上,严清川被这笑声笑得耳窝发痒,她抬手欲推开对方,这时却听见门外再度响起脚步声,她尚未来得及带着谢予安闪躲,房门便被人大力推开。   阳光漫洒进整间屋子,谢予安闭眼挡在严清川身前,却未料脚下被什么物什绊了一下,扑着严清川就往前倒去,好在对方身后就是一摞干茅草,二人摔在茅草堆上,面颊相贴,四肢交叠。   屋子里瞬间扬起烟尘,一道细生生的声音在房门处响起,“咳......咳......什么人?”   听这声音,谢予安意识到来人是个小内侍,她放松身子,一手搂住严清川纤细的腰身,一手落在她脸颊上流连,然后就着这个姿势,扭头看向房门处的位置。   待屋内烟尘散去,那小内侍便见着这么一幕,两个身着宫装相貌靓丽的宫女躺在茅草堆上,姿势暧昧缠绵,其上那个眼神促狭地盯着他,嘴角似有若隐若现的笑意。   下面那个女子不知是被人惊扰感到恼怒外加被旁人撞破这等事而羞怯,此刻白净的脸蛋上绯红一片,眉头虽是深皱,可眸光却显得潋滟动人。   小内侍年纪不过十六上下,向来只听宫中老人说过对食一事,何曾亲眼见过这场面,他猛然背过身去,双手捂眼,“两,两位姐姐,我,我不知道你们在里面,打,打扰了。”说罢,一溜烟就跑了。   谢予安瞧着小内侍狼狈而逃的背影,闷声笑了出来,可笑声在下一秒便变成了一声声哀嚎。   “哎哟,疼疼疼.......”   原是严清川毫不客气地掐住她胳膊的软肉,顺道拧了拧,谢予安疼得往边侧一滚,严清川松手后立马起身,整理着衣襟的同时看着茅草堆上揉搓手臂的谢予安,冷声道:“自己整理好衣服,滚出来。” 第61章 中陷阱   谢予安和严清川在宫中等到天黑后,才寻到一处禁军守卫松懈的间隙,从宫墙翻了出去。回到府邸,她还未来得及歇息片刻,府外便传出一道弱弱的少女之音。   谢予安和严清川走至府门处,见来人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宫女,宫女从怀中摸出一张绣帕,谢予安立马识出这便是白日沁贵妃替皇帝擦脸时所用的那张,也就是说此人是沁贵妃差遣而来。   谢予安警惕道:“何事?”   宫女欠身行了一个礼,缓缓道:“我家主子邀谢大人今日子时于宫中贺兰亭一叙。”   谢予安半眯起眼,“你主子是宫中哪位贵人?又为何识得我?且外臣不得传召,深夜入宫,可是大忌,我怕是不能如你主子所愿了。”   宫女抬头深深看她一眼,“主子说了,她能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   谢予安耳尖一动,心下有些动摇,却仍旧余有戒备,“我如何得知这会不会是一场有去无回的邀约,你得拿出一点东西,让我相信你们的诚意。”   “无极阁,主子说能告诉你关于无极阁的事,如若是骗你,她白日就不会冒险助你。”宫女轻声道。   谢予安眉头一跳,沉思少顷后开口:“好,我便同你走上一遭。”   严清川霎时抬手按住她胳膊,面露担忧,缓缓摇摇头。   谢予安回以安慰一笑,拍拍她的手背,“没事的,我去去就回。”   严清川没有松手,似在踌躇,半晌后,她才收回手,只单单说了三个字,“我等你。”   谢予安眯眼笑,“好,等我。”   说罢,她便和宫女前往皇宫的方向。行至皇宫外,宫女带着她从一小门入宫,看守看过令牌后,也不多问,利落放行。   紧接着,宫女将她引至一静谧花庭的一处凉亭,再次欠身行礼,“大人且在此稍作等候,主人马上就到。”说罢,转身离去,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夜色中。   谢予安百无聊赖地在庭院中踱步,不时探身观察湖中游曳的红鲤,这时,她身后响起步调规律的脚步声,转身看去,来人一袭宫装曳地,即使是深色,微茫月色也掩盖不住那人明艳的面容。   正是后宫最为受宠得势的沁贵妃陆氏。   本是意料之中,谢予安自然不会感觉意外,她走到沁贵妃身前,作势行礼,“见过贵妃娘娘。”   沁贵妃托住她的胳膊,而后吐出一句“对不起”。   谢予安身子一僵,只见沁贵妃一脸悲凄道:“我也不愿,可我也是受人所迫,抱歉了。”她话音落的一瞬,方才还静谧异常的四周暗影处突然涌出大队禁军守卫,他们各个铁甲傍身,齐刷刷亮出刀剑,为首的头领朗声高呼:“杀害太子殿下的凶手现身了!捉住她,上啊!”   谢予安惊愕之际,沁贵妃迅速在她耳边留下一句“查刑部尚书陆庭。”随即毅然转身离开凉亭。   禁军守卫挤上凉亭栈桥,嘶喊着怒吼着冲向谢予安。   谢予安头皮一紧,来不及思索,跟随本能一个翻身跃入湖中,湖水冰凉,沁透心扉。   此次博弈,到底是她棋差一招,只因那黑手利用了她对人的信任,他可以全然做到舍弃对所有人的信任,事事做好两手准备,可谢予安却是做不到抛去信任,对任何人设防,以至于现在身陷囹圄。   她身后不断有扑通的落水之声响起,俨然是追兵逼来,而岸边亦是脚步声震震,响彻整座宫廷。   这时,宫内一队骑手就位,他们齐齐立于岸边,拉满长弓,只听“咻”的一声,万千利箭齐发,乱射向湖面。   谢予安狼狈躲闪,一招不慎,胳膊被锋利的箭矢擦过,幽深的湖面立刻现出一抹鲜红。   她吃痛闷哼一声,徒手用一只胳膊奋力划拉着,紧接着又是一道破空声从背后袭来,她偏头躲过,箭簇却深深扎入了她的肩胛。   谢予安身子骤然失力,这般危急时刻,她也顾不得暴露文若阁和自己的身份了,借着最后一丝余力,仰天吹起一个口哨。   须臾间,数十道黑色身影从半空中一跃而出,为首的易争黑布掩面,脚尖轻点水面,胳膊一伸,将谢予安捞起的同时拔出腰间长剑挡开射来的乱箭。   “撤!”他一声高呼,同岸边禁军厮杀在一起的暗卫旋即调转身形,一窜一跳,身影奔至宫外方向。   谢予安肩胛疼痛难忍,火辣辣的痛觉似乎在蚕食大脑,使得她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   易争匆匆看她一眼,瞥见她肩胛处正不断渗出黑血,登时意识到是箭头淬了毒,他脚下发力,速度更快,沉声:“阁主,坚持住。”   然而谢予安已是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她大脑浑噩,却仍然有一句话不断在脑海里回烁。   “我等你”。   “我等你”。   “......”   谢予安半掀起眼皮,向虚空伸手,试图抓住那里短暂出现的严清川朦胧的幻影。   “等......等我。”吐出这句,她的意识霎时抽离身体,彻底晕死过去。   ......   京城布告栏处,贴着一张通缉画像,画像之人是个容貌艳丽的年轻女子,百姓们围作一堆,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听说这就是害死太子陛下的真凶呀,瞧着这么漂亮一个小姑娘,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旁人的人嗤道:“你当这人是哪家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吗?!她的身份可不一般!”   四周的人被这话立马引起兴趣,追问道:“谁啊,说说看,有多不一般。”   被问道的男子立马压低声音,表情夸张,“她就是当年税银贪腐案时户部侍郎的女儿!那户部侍郎当年说是妻女逝世,伤心欲绝而亡,其实呐,是因为他跟那严征是一丘之貉,两人合力盗窃了当年的税银,严征于大牢中自缢谢罪,虽没供出他来,却叫他胆颤心惊,扛不住心理压力,也以死了结。”   周围的百姓立马啧啧相叹,顺道又将严征提拎出来骂上两句。   “这侍郎之女谢予安吧,其父虽亡,她却贼心不死,这些年来一直暗中操纵着一个江湖组织,就是那无极阁!她利用这无极阁进行敛财,招揽暗侍为她所用,又混入青天司掩盖身份,先前的京都卫尉大人被人杀死后掉于城墙上,可还记得吧?那就是她做的!还有那鹤城知府,包括咱们太子殿下之死,都是出自她手。”   “知道她为何要这样做吗?”男人神秘莫测地问。   周围蒙昧的百姓俱是摇头。   男人眯眼,脸上的夸张表情更甚,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造反!”   四周立马响起数道倒吸冷气声,伴随着几句惊叹。   就在众人对此进行热烈讨论时,一道凉凉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造谣传谣,动荡民心者,依大祁律例,落狱十五日,哪位想进去试试?”   众人朝着发声处看去,只见一身形高挑,面容姣好却显冷峻的女子立于人群中,有人很快识出她,是青天司少卿严清川。   方才对严征有过口舌之辱的几人立马灰溜溜走了,剩下的也被严清川迫人的气势逼得不敢再说些什么。   先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布告栏处很快散去一大波人,严清川几步走到栏前,盯着通缉画像上谢予安的脸。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那种全身陷落的失重感从得知谢予安出事后便持续到了现在。   她觉得现在自己好似一个溺水之人,浮不起来,而那个曾口口声声说要拯救她的人现下却是生死不明。   她指尖攥得愈来愈紧,尖端微微陷入掌心,一点点的刺痛蔓延开来,可这种刺痛却让她骤然清醒,脑海里浮现出谢予安托着她手,轻吹掌心笑眼弯弯的模样,以及那声温柔笃和的“不要这样”。   于是严清川当真松开了手,她缓缓深吸一口气,心绪恢复平静。   “严大人。”   陌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严清川转头看去,一队身着刑部兵服的男立于她面前,她心下明了,谢予安中计,那黑手又怎会放过她。   为首的刑部官吏上前两步,低声道:“我们调查谢予安身世时,意外查出她背后的组织之名,唤为文若,严大人对此,有何说法?”   知晓严清川表字的人虽少,朝中却也有那么几个,何况在那黑手的推波助澜下,不管是因为文若阁之名,抑或是其它什么,他总会设计陷害严清川,文若阁的名字只是让他捡了一个便利。   严清川淡淡道:“大人有事,直言便可。”   “如今陛下抱恙,御阁暂代朝中事务,诸位阁臣对此一事经过商讨,为避免出现漏网之鱼,是以得委屈严大人一段日子,留于府邸,待陛下醒后亲自问询。”   官吏的话说得委婉,可话中之意无不在透露一个讯息,剥权看押,日后审问。   严清川冷淡一笑,伸出手去,“大人需要上铐吗?”   官吏连忙摇手,此事虽由御阁定夺,可丞相和司尉都几番来往刑部明示暗示过一番,他们自然也要予几分面子,待严清川面上客气。   严清川被“请”回严府,府外站着两名身形魁梧的高大士兵,而院内更是有几十名守卫看守,严清川走往房间时脚步一顿,继而开口:“东院,谁都不许踏入。”   说这话时,她语气平淡,面色平和,眼下虽已是“阶下囚”的身份,可一言一行却看不出任何落魄之人该有的畏怯,反倒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侍卫首领喉头微滚,讷讷点头。   严清川回到房中,屋内一片寂静,仿佛针落可闻,她那向来直挺的腰身一点点弯曲,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桌上。她摸出怀中那块刻有她名字的玉牌,从坚硬的轮廓缓缓摩挲,感受着玉牌棱角膈在指腹的触感。   玉牌晶莹透润,反射着温和的柔光,直到一滴水珠淌落,顷刻湮灭这点光。   那一小团带着温度的液体在玉牌上晕染开,顺着镌刻的字体纹路下滑。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伴随着一道压抑的呜咽声自安静的房中响起。   “谢予安,你食言了。” 第62章 明心意   “警告,警告,系统电量不足百分之三,请宿主及时充电。”   尖锐的警报声伴随电流刺激大脑神经,谢予安身子猛然一颤,从榻上弹了起来,她惊疑不定地急促呼吸。   安静的室内,唯有她起伏不歇的喘息声。   少顷后,她逐渐冷静下来,刚要开口叫人,房门被打开,周淼端着换洗的热水热帕,见她醒了,立马几步奔到榻边,放下手中物什,握住她的手,关忧道:“小安,你感觉怎么样了?”   谢予安张口,喉咙仿佛粘结在一起,稍稍使力便是撕裂的疼,声音也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   刚道出一个字周淼就打断她,“别说话,你肩上的毒刚退,眼下还起热,快躺下休息。”   这一说,谢予安才觉自己浑身滚烫,连眼睛也烫得厉害,整个人好似置身沸盈的滚水中,燥热得十分煎熬。她甩甩头,不顾周淼的拦阻,虚弱地开口:“让,让易争带我回严府。”   周淼急道:“不行,你此次中计受伏,那无极阁阁主将所有脏水泼到你身上,还肆意在京中散播你的谣言,将你伪造成造反之人,文若阁也被朝廷知晓,如今御阁暂理朝政,将严清川软禁在府,看守严密,难保里面有没有那黑手之人,你若前去,便是自投罗网。”   她如此分析一通利害处,可谢予安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跌跌撞撞起身,扶着床柱喘气,“我答应了她的,我要...回去,她在等我。”说完这一句,谢予安双腿一颤,几乎就要跌回床上,好在周淼伸手扶住她。   周淼面上踌躇片刻后,终是松了口,“好”。   “易争。”   房门打开,易争步入房内,垂眸而立。   周淼看着脸色惨白意识昏沉的谢予安,叹气道:“送她去见严清川。”   “是”。   谢予安迷糊间感觉被人接过,随即又感觉到身体腾身而起,凉凉的晚风扑面,吹不灭她脸上的热,以及心里的火。   她不记得自己昏迷了几日,也不在意系统尖锐的警告声,如此迫切的想要见到严清川,不是试图充电延续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生命,也不再是为了加速完成剧情度返回现实。   她单单只是想要见她。   以及,兑现自己的诺言。   只要你在等我,那我一定就会回来。   一阵颠簸之后,谢予安感觉背着她的易争停稳身形,沉沉说道:“阁主,我们到了。”   谢予安掀起眼皮,从狭长的眼缝中看见灯火通明的严府,院内是严防守卫的军士,正来来回回巡逻。她瞳孔迟缓地转动,然后看向严清川的房间,屋内漆黑,未燃一丝烛火,一片冰凉之意   她嘴唇微动:“带我进去。”   易争颔首,继续观察了一会守卫的巡逻规律后,捕捉到一处守卫视线死角,随即带着谢予安落到严府后院,然后悄无声息靠近严清川房间,跳窗而入。   谢予安从易争背上下来的一刻,一个人影骤然从榻边冲来,将谢予安纳入怀中。   易争看过一眼相拥而立的两人,低语一句“我稍后来接您”,随后从窗户翻了出去。   谢予安鼻尖充盈了严清川身上淡淡的冷香,这种香味让她浑沌的大脑清明了些许,抱着她的人什么都没说,亦如上次她涉险归来那般紧紧抱着她,亦是将自己的身体融入她的怀里。   谢予安受伤的肩胛疼得厉害,可她没有动作,也不愿让严清川为此担心,所以只低声笑道:“严大人,我回来了。”   她没能得到严清川的回应,只感受到颈窝处丝丝缕缕扑打而来的灼热气息,一点点浸入肤下,钻入心间。   “让我猜猜,严大人这几日有没有暗地骂我。”谢予安学着严清川的语调,故作凶狠和愤怒,“都让她不要去了,她偏要去!答应我要回来,却没回来,谢予安这个小骗子!”   她抚着严清川后脑,笑着问:“我猜对没有,严大人是不是这样骂我了?”   严清川依旧不说话,只是呼吸变得又沉又缓,低沉的呼吸声在漆黑又静寂的室内显得格外分明,谢予安嘴角勉力的笑一点点隐下去。   她抬手触上严清川的脸颊,指尖触感和颈间的温热全然不同,是冰冰凉凉的,带着一丝水渍。   谢予安的手顿时僵住,楞过一瞬后,她捧起严清川的脸,看见对方脸上斑驳泪痕的同时,严清川已然逼近她面前。   两人唇齿登时磕碰到一起,有一丝腥甜从她们紧贴在一起的唇瓣溢出,分不清是谢予安的还是严清川的。   因着这突然的动作,谢予安一路磕磕绊绊后退,最终被严清川抵在墙上,她瞪大双眼,因为高烧产生的眩晕感在此刻更甚,冲击着她原本就迷糊的神智。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可下一刻便被严清川的喘息声盖过。   谢予安就这么在这一声声迷乱的喘息声中丧失掉全部的理智,她一手揽过严清川的腰腹,旋即带着对方一转身,两人身形登时调转,严清川被按在墙上,谢予安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   两人的鼻尖若有若无地擦拭而过,扑出的灼热气息融化在一起。   严清川泪眼涟涟,眸光晃动,是谢予安从未见过的柔软脆弱模样。而谢予安目光沉沉,神色温柔笃定,似下定何等决心,亦是严清川从未见过的模样。   大抵此刻她们在对方面前各自保留的那一面也全部显露了出来。   她们对彼此再无保留。   不知道是谁主动继续的这个吻,谢予安私以为是自己,她凭着一些本能,听从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欲想,或轻咬,或舔舐,极尽可能的去感受怀中人唇瓣的温度和柔软。   她从未料想过与人亲吻是这样的极致愉悦,就好像剥开一颗清甜芳香的糖果,丝丝甜意在舌尖跳舞,亦是在心间欢欣。   她有些模模糊糊地想,或许让她此刻感受到充盈肺腑的愉悦之情并不来自于接吻本身,而是来源于眼前这个正和她拥抱着彼此,占有着彼此的那个人。   她此刻愉悦到灵魂战栗的感受是严清川带给她的。   房间内响起连绵不断细微的水渍声,又夹杂着隐约的呻.吟,喘息。   暧昧声,声声入人耳。   谢予安情不自禁加深这个吻,落在严清川腰上的手也肆意游移起来,一种更为难耐的气氛在两人间升腾,她们都心知肚明那是什么。   严清川没有打掉谢予安腰上不停作乱的手,她已经被这个缠绵的吻剥去了平日引以为傲的所有意志力。   她清楚自己是甘愿如此的,在看见谢予安安安稳稳的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她就清楚听到心底有什么东西倒了,那是她与外界铸造起来高高的城墙,亦是保护自我的防线,在谢予安出现的这一刻,顷刻崩塌。   她不再去执着于这份朦胧不清的感情由谁先说出,也不想再去深究谢予安身上还未告诉她的秘密是什么,她流着泪,哭声痛切。   “你说过,没有下次了。”   温热的眼泪从两人的唇瓣滑入齿间,两人都品尝到眼泪苦涩的味道。   谢予安抽身结束这个吻,但不从严清川身上离开,她继续抱着她,断断续续亲吻她的唇角,也吻去她的泪水。   她知道严清川为何会说这句话,是因为上次她脱险而归后,答应对方再也不会有下次,可现在,她却是食言了。   她无从辩解,只能喃喃出声,是道歉也是哄慰,“是我错了,害你担心,是我不对。”   严清川压抑数日的担忧恐惧在这一刻悉数释放,低沉的哭声缓缓在屋内放大,却又因怕引起屋外守卫察觉而不得不压抑克制。   谢予安自问生平二十一年,从小无忧无虑长大,亲人朋友身体康健,无病无灾,她未尝因身边人而感到心疼。   而眼下心脏沉重的钝痛感却让她好好体会了一番心疼为何滋味。   她心疼一个人,心疼严清川,心疼到生理给予她最直接的反应。   面对这样的严清川,她有些手足无措地道起歉来,一声声重复对不起,是我不好。   严清川哭到眼前朦胧重影,她只看见谢予安唇瓣启启合合,说什么她都不在意,她此刻只想和对方真切的肌肤相贴,用彼此的体温相融去印证对方安稳存在于此的真实性,于是她再度吻了上去。   一边流着泪一边试图倾吐自己内心的情感,可谢予安像是洞悉了她的想法,随即捧住她的脸,边喘边道:“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先说。”谢予安吞咽了一下,缓缓开口:“严清川,严文若,严大人,严少卿......”她叫完了所能想到的严清川的所有名字,然后继续道:“我心悦你,我倾仰于你,我爱慕于你,我,我喜欢你,是从未喜欢过别人的那种喜欢,也是从未想象过会这么喜欢的喜欢。”   谢予安说着不禁鼻腔发酸,她早该说的,早该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拿出来,好过在生死门前走上一遭才袒露出来,叫严清川如此伤心。   “这份喜欢,我藏在心里许久了,因为一些自以为是的想法,以为这样藏着瞒着就是好的,可现在我明白是我错了,我应该早就同你说,你不是一个人,这个世间,有了疼你爱你珍视你的人。”   谢予安喉头哽咽,看着严清川长睫坠挂泪珠,平日沉稳淡然的神情不复存在,只余下一些畅快哭过后的畅然。   她语气诚挚,带着甘愿俯首仰视对方的低姿态,恳切道:“我想成为这样待你的人,你呢?你愿意吗?”   严清川哭得眼尾发红,从谢予安出事再到方才出现以及接连而来突然剖析的心意,这一连串带动着她的心升高坠落再升高,直到现在,那颗不安的心才复归原位。   它仍旧跳得热烈,经久不歇,是担忧褪去的安心,亦是心意相通的庆幸。   偌大世间,万千世界,心意相通看似如此普通却又如此不凡。   严清川曾经有一度在妹妹阿梓去世后,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剥离和割裂,她有过那么一刻心神恍惚,望着月光粼粼的湖面,差点置身走入,然而那种软弱只有一刻,更多的,她想起父母的惨死,严氏亲族所受的屈辱,这些仇恨使她和这个世间连接在一起,但这并不能弥补她内心空空荡荡的那一部分缺口。   这一部分缺口持续了很多年,且在不断扩大,直到一个人的出现。   那个人同她以往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她活得张扬,笑得明媚,棕色的眸子闪烁着她年少时就已经失去的耀眼眸光。   那人就好似不属于这个世间,她像是一阵风,轻飘飘地来,是以不惧任何危险和困难,也正因如此,严清川觉得她也会轻飘飘地走,风会短暂停留,但最终会烟消云散。   这也是为何她在知悉自己的心意后下意识产生抗拒的原因。   而眼下这股飘渺不定的风幻化了,它化作温煦并不灼热的太阳,将深处泥沼、黑暗中的她全部照亮。   长久的沉默使得谢予安有些局促,她深觉自己哪里说得不对,抑或是说得不好,试图再说些什么让严清川给予她一点回应。   可就在她这么思索间,严清川却伸手勾住她的脖子,按着她的后脖颈发力,她头微微前倾的同时,唇上已是覆上滚烫的柔软。   她听见严清川战栗却又坚定的声音。   “我愿意”。 第63章 造反信   房间里依旧是一片漆黑,却不复之前那样寂寥冷清。   互相表明心意的两人间萦绕着一种静谧缱绻的氛围,严清川放肆哭出来发泄一通后,理智重新主宰大脑,思及方才种种,愈发觉得谢予安像是在自己身上下了什么迷药,让她变得一点都不像自己。   谢予安还沉浸在狂喜的情绪中,抱着严清川耳鬓厮磨,可下一刻,便突然被对方推开。   严清川后退两步,声音余有哑色:“你......受伤没?”   谢予安上前,双手绕过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两人再度贴在一起,她轻快地回:“你摸摸就知道了。”   严清川庆幸此刻屋里无光,谢予安看不清她脸上的局促无措,她抬手碰上谢予安纤细的腰身,敛眸问:“这儿受伤了吗?”   谢予安腰间有些发痒,声音含笑:“没有”。说完,她感觉腰间的手从后侧绕到背上。   严清川的指尖在她背上看似随意地勾划着。   她脑海里骤然浮现出严清川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指,以及整洁圆润的指端,眼下这只引人浮想联翩的手就隔着薄薄一层衣物在她背后“作乱”。   她当然知道严清川别无它意,可她自己却忍不住想得更多。   其中大多又是隐秘不可与人言的画面,她怕自己失控将这些想象变作现实,于是强迫自己拿下严清川的手,放到自己受伤的肩上,软软地叫了一声疼。   严清川的手触到谢予安肩上缠着的绷带,顿时指尖一僵,她连忙点燃烛光,光亮吸引来屋外巡逻的守卫询问。   “严大人?深夜点烛,怎么了?”   严清川低声:“我没事。”   守卫投在门窗上的身影很快消失,严清川带着谢予安来到榻边,这才看清对方虚弱惨白的脸,然而唇瓣却是红润艳极,唇角有微末凝固的殷红,大抵是她方才咬的抑或是谢予安自己不慎咬伤的。   她收回视线,轻轻按上谢予安肩问:“疼不疼?”   其实是不怎么疼的,伤口处用过镇痛药物,现在只余下一些麻劲,但谢予安留恋严清川此刻待她温柔无比的模样,于是咬着舌尖蹦出一个“疼”字,说完又浅笑:“你亲亲就不疼了。”   按以往这般说的下场,要么是被严清川拧一顿胳膊要么讨来几句嫌弃的骂。   可她没想到的是,这次并不同于往常,严清川轻轻推着她肩膀就亲了上来,虽然只是亲往嘴角,可这样主动的严大人仍旧让她心神荡漾。   两人双双跌落床榻,严清川伏在谢予安身上,闭着眼用舌尖描绘对方轻软的唇形,以及轻轻地舔舐掉那唇角的一点腥甜。   谢予安自然不可能没有察觉,她抬手扣上严清川后脑,再次争夺回主动权,加深这个吻。   安静的室内在短短一夜再次响起暧昧缠绵的亲吻声。   谢予安亲得头昏脑胀,也愈发觉得身子难耐,她想再对严清川做些什么更过分的事情,可到底,理智压过欲望,她难舍地结束这个吻,抵着严清川的头喘息。   “严大人这么主动,我好不习惯。”   严清川不由抓紧手下的薄被,她偏过头去,维持嘴上的强硬,“不习惯就算了。”   谢予安乐得笑出声,“严大人多几次这样主动我就习惯了。”   严清川没再跟她嘴上逗趣,正色问起她那日入宫遇险是如何逃脱的,谢予安省去惊险的部分,只三言两句带过,最后说到那沁贵妃虽然被迫设下陷阱害了她,却也透露给她一个关键信息,便是让她去查刑部尚书陆沣。   “日后绝不许再如此冒险而为,你自诩聪明,现下被人摆了一道,吃尽苦头,自己当长点记性,不可再轻信旁人。”严清川一脸严肃地叮嘱,见谢予安笑吟吟的不正经模样,她瞪向她,“听见没?”   谢予安连连点头,点着点着,就将头搭在严清川肩上,她放松身子,毫无防备地倚靠着对方,似低喃,似呓语道:“知道了,不可轻信旁人,但是要绝对信任严大人。”   严清川感受着肩上的重量,也感受到谢予安全然依靠自己的放松,她抿抿唇,“我可没说要你这样。”   谢予安闭上眼,手从严清川腰侧穿过,抱紧了她,“是我自己这样的,我说过,我毫无保留地信任严大人。”   严清川沉默了一秒,回抱住她,也将头搁在谢予安的肩上,她的声音有些闷,全然不似平日的明亮清冷,讷讷地问:“就不怕我骗你啊。”   谢予安回答得很快:“不怕,严大人在我这里的信用额度没有上限,随便刷。”   严清川没太听明白这话中的意思,但谢予安全然信任她的心意她接收到了,她没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抱着对方。   一声微不可闻的敲窗声响起,打破这一刻静谧的温馨。   “阁主,该走了。”易争的声音自窗外响起。   谢予安轻叹一口气,十分不舍地抬起头,看着严清川喃喃:“接下来可能要有一段日子不能和严大人见面了。”   严清川嘴唇动了动,她原本想说没关系,可话到舌尖,却又说不出来了,在这离别一刻,她突然生出强烈的眷恋和不舍。   谢予安明明就在眼前,她却已经开始想念她了。   易争再次在窗外催促了一声,谢予安不情愿起身,临走前嘱托正事:“那幕后黑手将他的所作所为都推到我头上,甚至让世人以为无极阁阁主就是我,那我便如他所愿,承这个情,做做这无极阁阁主。”   严清川目露担忧,“你想做什么?”   “放心,我不会再做冒险的事了,明天看守你的这些人会被撤走的,出去后你继续调查太子的死因,不用担心我这里。”谢予安回以安慰一笑。   严清川蹙眉,说着违心的话:“你已经骗过我一次,在我这没有信用了,你这次若再骗我,我就永远都不会再信你了。”   谢予安垂头,鼻尖轻触她的鼻尖,轻笑:“小骗子,心中分明不是这样想的,嘴上却要这样说。”   严清川何时被人用这样宠溺的语气唤过这种称呼,她垂下眸,用沉默掩盖自己的羞赧。   “好了,我真的该走了,晚安,严大人。”谢予安侧过头,鼻尖擦过严清川的脸颊,然后在她唇角落下一个温和的晚安吻,而后翻出窗子,在易争的协助下,潜入夜色,离开严府。   严清川鼻翼翕动,闻着房间内残留的谢予安的气息,少顷后,她抬手触了触谢予安吻过的唇角,明明她们在此之前有过更亲密的亲吻,这最后一个不带有任何侵占性和欲望的吻却仍旧让她心动不止。   她后躺倒在榻上,用手背遮盖住滚烫的眼睛,对着已经安静下来空荡荡的房间,轻轻道出那句千肠百转的话。   “我也好喜欢你,从未想过会这么喜欢的喜欢。”   .......   翌日,一张极度猖獗张狂的造反信贴遍了城中的大街小巷,其信上内容狂妄地叫嚣着元干帝于自身无才无能,于社稷无功无德,不符天子之名,不配享有帝王之尊,她要替天行道,推翻元干帝。   紧跟着的是洋洋洒洒一大段辱骂大祁上上下下朝臣,高至丞相太尉,低至地方小吏,全被批得无一是处,其中也包括青天司少卿严清川,先将她头头尾尾数落一番,又对近来传闻她和自己勾结的事表示轻蔑不屑。   总之,通篇造反信就彰显出三个字,我很强,有本事就来抓我啊。   信纸上的落款显示:无极阁,谢予安。   此信一出,京都再次沸腾起来,百姓们无不对这猖獗至极的狂妄之徒大骂特骂。可唯有一人,看见这封造反信时却是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此人自然就是信上有名的严清川,她盯着密密麻麻端正的一篇小楷,不由想到谢予安曾经在岁暮宴时亲笔书写送上的那封感谢信,那歪歪扭扭的字迹以及颠三倒四的内容她倒现在都记得分明,自然知道这封造反信不是谢予安写的,大抵是叫人代笔。   何况,给谢予安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像信上这么骂自己,想到这里,严清川又微微摇头笑笑。   敲门声骤响,严清川放下信张,起身开门,屋外站着的正是那日奉命前来软禁她的刑部官员。   官吏的视线越过她落到桌上,看了一眼那封近来“名动京都”的造反宣言,他侧过身,作出请的姿势,“严大人,请吧。”   严清川没问是要去哪里,能撤下御阁之令的自然只能是元干帝。   入得宫去,元干帝依然卧榻于寝宫,虽然面色一如之前那样苍白,但精神气要好不少,他遣退所有内侍宫女,偌大的寝殿只余下他和严清川。   他靠坐在明黄的床榻上,缓缓道:“朕无才无能,无功无德,不符天子之名,不配坐帝王之位,谢予安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元干帝虽说着斥责的话,语气却只显平淡,听不出怒火。   严清川刚要开口,元干帝又道:“有趣,真是有趣极了,除了老师,这么多年来,再无人敢这般指责朕的不是。”   “罢,罢,她到底是救了朕一命,朕便绕过她这次以下犯上。”元干帝说了过多的话,有些疲乏,他捏着眉心道:“朕到底是老了,一时疏忽竟让宫里混进这么多老鼠,你们可顺藤摸瓜查出何线索了?”   严清川略一思索,将目前已知的信息都通报给了元干帝。   元干帝听罢后,沉思少顷,吩咐道:“确如你们所言,那贼人藏匿在暗处不好与之相斗,谢予安这次顺水推舟将自己沉于暗地,是一个不二选择,那朕便也来陪你们好好演演这场戏,以免打草惊蛇。”   严清川应下,离开正清宫,欲前往幽闭室附近调查,刚踏上小道,便忽闻身后一道笑吟吟的“严大人”。   她身形一顿,顷刻转过身来,不远的小道上站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内侍,正笑眯眯地盯着她。   外貌再怎么千变万化,声音再怎么刻意伪装,严清川还是能从那双笑盈盈通透的棕色眸子里看出谢予安的影子。   她匆匆瞥过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后,快步走到小内侍身前,似嗔似怒道:“你怎敢还进宫来?摔一次跟头摔不够是吧。”   小内侍谢予安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凑到严清川脸颊啵了一下,美滋滋道:“想严大人了。” 第64章 查案中   “你――!”严清川不承想谢予安光天化日下竟然这么胆大,她后退两步瞪她,想发脾气,可看着对方一脸喜不自胜的神情又生不起气来了。   两人有数日未见,她见谢予安脸上重新有了血色,似乎身体恢复了不少,但仍然不免有些担心,于是小声问地问了一句“伤好得怎么样了?”   谢予安向着她靠近,用手指勾住她小指晃晃,满足地笑:“好多了,谢谢严大人关心。”   这般大了,还像小孩子一样,严清川心里想道,然后说:“好了,去一躺菱婕妤生前的寝宫,看看能否查出些许有用的线索吧。”   少顷后,她二人来到宫内一处已经空置下来的院落,院子不大,生了些许杂草,推开房门,更是迎面扑来细碎漂浮的扬尘。   谢予安挥散烟尘,走到窗台一角,盯着一坛衰败只余残叶的花盆打量。   “严大人,你觉得这花和幽闭室的是同一品种吗?”   严清川抬腿走过来细瞧,但花叶枯败,难辨其本貌,“难以判断。”   而后两人又各自在房中调查一番,但未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线索寥寥,严清川脸色并不好看。   二人离院,正欲前往东宫调查,便见前方转角探出一鬼鬼祟祟的脑袋,一双溜圆的眼睛大却没有什么光彩,那人捡起地上一碎石丢向她二人。   石头砸到谢予安脚上,不痛不痒,谢予安蹲下身,捡起石子在手中掂了掂,然后向着那人丢了回去。   石子落地,在地上滚几圈后停在拐角处,一只手背满是红肿伤痕的手从墙侧伸,捡起石子握在掌心。   谢予安起身大步走过去,这才看清躲在这拐角处有一双溜溜圆眼的是个什么人,原是一小宫女,模样水灵,瞧着也不过十四五六的样子。   谢予安继续学着内侍的阴柔嗓音,细声声地问:“小丫头,何故扔咱家呀。”   小宫女缩缩脖子,似乎有些怕她,只抻长脖子望向她身后的严清川,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严清川上前,皱眉问:“你不能说话?”   小宫女立马点点头,然后她又向严清川招手,示意她跟自己走。   严清川没动,眼下这宫里危机重重,她已经信不得任何人。   小宫女见她如此,脸上更急,急得比手画脚,嘴里一直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你这小蹄子,不干活乱跑什么!羽妃娘娘的蝉丝袖西了吗?还不快跟我回去!”这时,一名年长的宫女风风火火走来,一把扯过小宫女细瘦的胳膊,拉到自己身后,对严清川道:“大人抱歉,这小丫头打扰您办案了,我回去定会好好收拾收拾她。”   小宫女眼里蓄满泪水,咬着下唇好不可怜地看着严清川,严清川眉头紧锁,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年长的宫女就拖着小宫女骂咧咧走了。   严清川低头看着小宫女被带走时掉落的石子,弯腰捡起来,却赫然发现这并不是刚才小宫女扔向她们的那颗,这颗石子较为平整的一面有一个鲜红的字。   “救”,字迹歪歪扭扭,几乎不成形。   严清川将石子凑近鼻端一闻,一股淡淡的铁腥血气味钻入鼻腔,她将石子递给谢予安,目光沉沉地看向小宫女离开的方向,“你认为这会是又一次陷阱吗?”   谢予安摩挲着膈手的石子,思索了少顷回:“值得一试。”   严清川抬腿,“我去。”   谢予安笑着跟上:“这哪儿能少了我。”   两人沿着小宫女离开的方向走,半晌后来到了浣洗司,院内都是些年纪不大的小宫女,一排排坐在院落用手仔细地清洗着后宫各殿主子精贵的衣物。   谢予安从这群宫女中一眼瞥见方才丢石子的那小宫女,眼下也在洗衣服,一双小手浸在冰水里,浑身小幅度颤抖,泪珠一滴滴砸在水盆里。   谢予安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道:“小丫头,青天司严少卿有话要问你,跟咱家走一躺吧。”   小宫女霎时抬起头来,脸上怔楞。   “走吧。”谢予安学那尖细嗓音学得那叫一个还原。   小宫女这会好似也不怕她了,连忙起身,在身上擦去水渍,跟在谢予安身后离开浣洗司。   来到院外后,严清川看向她低声问:“你想说什么?”   小宫女立刻蹲下身在地上划拉,地面的薄灰上被划拉出歪歪扭扭的字迹,看得谢予安一头雾水。   “行了,别比划了,我先去打听打听这小姑娘身份。”说罢,她转身再次进入浣洗司,随意找了一个小宫女问话。   少顷后,谢予安回到严清川身边,也带回了关于这哑巴小宫女身份的信息。   这小宫女原是那被传与侍卫苟且打入幽闭室而死的菱婕妤手下的宫女,后来菱婕妤出事,她们这些下人就被遣散到了其它寝宫去,没门路的,只能分去做杂活。   小宫女阿巴阿巴地张嘴叫唤,就是无法吐出清晰的话来,她着急,谢予安更急。   谢予安默默走到一侧,唤出最近存在感很弱的系统。   “系统爸爸,您可以大发神威让我跟这小姑娘无障碍交流一下吗?在线等,急。”   备受冷遇的系统冷漠道:“本系统不具备性别标识,但元程序创建时采用女性拟声,宿主可以叫本系统妈妈,不能叫爸爸。”   “......”   “行,你满意你开心就好,娘,快帮帮我。”   系统沉默了一会,然后一边播放一首背景乐为“有了媳妇忘了娘”的音乐,一边说道:“权限解锁,触碰目标人物,即可读取人物内心想法。”   谢予安听着那魔音绕耳,嫌弃道:“你有毒吧,你是不是中病毒了啊你?”   “谢公公。”严清川叫了一声,谢予安立马抬头反应:“来了。”   她走过去的几步路,耳中的背景音乐声更大了。   回到这边后,谢予安拍拍小宫女的肩,手刚触上,一瞬间大量重叠的语音化碎片就挤入了她的脑子,她双眼不自觉睁大,脑子快速地将这些信息抽丝剥茧整理清楚。   严清川见她一脸呆滞,目光空洞,身子更是僵硬,还以为她伤后的后遗症显现出来了,连忙握着谢予安肩膀微晃:“你怎么了?”   直挺挺站着的人身子一激灵后,瞳孔重新聚焦,谢予安看了看已经被她读取全部想法的小宫女,低声道:“我会帮你查出害死菱婕妤的真凶的。”   小宫女一听,泪珠蜿蜒而下,喉咙含糊挤出一声不成音的“谢谢”。   待小宫女走后,谢予安领着严清川来到僻静一角,将方才所得到的信息简化后告诉了严清川。   这小宫女原来并非先天哑巴,而是后天被毒物毒哑的,至于如何遭了这份祸还要从她在菱婕妤宫里当差说起。   她是被人伢子卖进宫里来的,没钱打点关系,便只能做最下等的活计,但后来意外被正受宠的菱婕妤瞧上,将她带到了身边伺候,而这位年轻貌美的主子虽然因着得宠脾气骄纵,但对下人还不错。   小宫女感激菱婕妤的恩典,也尽心尽力地服侍着她,但帝王恩宠便如那昙花一现,来得快去得也快,菱婕妤没多久便失宠了,每日躲在寝宫里对镜哀叹,小宫女心疼自己主子可又对此无可奈何。   但就在不久前,小宫女却发现闷闷不乐的主子脸上重新绽放了笑容,日日将自己精心打扮一番,还时常伏案抄诗,那些个诗词都是写情情爱爱的。   小宫女年纪不大,但脑子到底是机灵的,她很快意识到自家主子可能做了那后宫大忌之事,红杏出墙。   作为皇帝的女人,这可是要掉脑袋诛九族的事。她顾不得主仆身份差异,也顾不得旁的什么,苦苦劝导菱婕不要再错下去,可菱婕妤却置若罔闻,甚至直言不讳地说自己怀了那人的孩子,那人还答应了日后定会娶她,给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说到这里,谢予安和严清川沉默地对视着,敢言能娶皇帝的女人,这人是何身份,已不用多说,她们之前那隐隐的怀疑在此刻成真了。   太子与后宫嫔妃苟且,这爆出来,将是何等大的皇家丑闻,皇家威严又该如何一落千丈,成为百姓间的笑谈。   谢予安想到元干帝那虚弱的身子,都怕他得知真相后直接魂归西天。   “不过,你从何得知的这些事?”   这问题真是问到点子上了,谢予安看着严清川一脸疑惑,感觉无从解释,于是她决定使一记倒打一钉耙。她立马嘴角下拉,作出一脸的委屈相:“严大人,你不信我吗?”   ???   严清川眉头皱成川字,她刚想张口,谢予安伸出食指比在她的唇上,一脸深情道:“信我,就不要问我。”   一瞬间,严清川的神情简直不能单单用一个复杂来形容。   谢予安自以为自己逃过了被追问的难题,刚要松一口气,耳朵便猝不及防被人捏住。   严清川捏着她的耳根子轻拧,嘴上斥道:“你一天天在哪儿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给我好好说话,规矩点。”   她没使多大劲,但谢予安向来是一个喜欢放大疼痛的人,她一边叫疼一边软了身子往严清川身上靠,“疼,疼,严大人手下留情。”   “再不规矩,就不是拧耳朵这么简单了。”   严清川轻飘飘的一句话让谢予安心中警铃大作,她立马站直身子,露出标准的笑容,“收到收到。”   严清川瞥了谢予安一眼微微泛红的耳廓,不禁怀疑自己刚才下手没收着力吗,她踌躇片刻,还是伸出手去,触到谢予安发烫的耳朵后,轻轻捏了捏手下软软的耳根子,问:“真疼?”   谢予安被严清川摸得很舒服,她半眯起眼,含糊道:“不疼,只是想让严大人多心疼心疼我。”   自从两人表明心意,彻底撕掉那层窗户纸后,严清川感觉谢予安说话越来越直白和无所顾忌,也越来越让她招架不住。   她薄唇轻启,却是半晌没发出声音,又是过了一会儿,她收手的同时微微垂眸道:“你不用演戏,我自然也会心疼你。”   没想过能得到回应的谢予安顿时怔住,何况还是严大人如此直白的回应,要知道这对傲娇的严清川来说,说出这句话得做多大的心理斗争啊。   谢予安大为感动,心里的喜意化作脸上明媚的笑容。她迎着阳光,眉眼都被染上暖意,“那严大人以后就多心疼心疼我。” 第65章 察真相   严清川轻咳一声,没再回应,谈起正事:“继续讲。”   谢予安敛下轻佻笑意,正色说道:“那小宫女只知与那菱婕妤有染之人身份尊贵,倒是没有想过是太子,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她只知某日有宫人送来一盒点心,菱婕妤见了很高兴,还赏了她一块,可吃完后,当夜菱婕妤下身就流血不止,喉咙溃烂,而她亦然。   宫内其它人吓坏了,连忙去叫御医,然而等来的,却是脸色阴鸷的元干帝。”   “后来发生的事,就如宫里传闻的那般,后妃私通侍卫,被皇帝打入幽闭室活活饿死。”   谢予安说完后,已经猜到那害得小宫女失声,菱婕丢命的糕点就是那尊贵的太子殿下送的,他为何要痛下杀手的原因也不难猜测,想必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对自己父皇的妃子负责,只不过是贪图对方的年轻貌美,抑或是追求这种隐秘的刺激。   而菱婕妤有了身孕后,应该是不愿流掉他们的孩子,太子担心此事东窗事发,东宫之主位置不保,于是一边嘴上继续柔情蜜语,另一边却已经设好计划,将此事栽赃到侍卫头上,继而害死菱婕妤。   谢予安想到太子那一脸正气的模样,再想到他的死,觉得也算是恶有恶报了。   虽不情愿,可她们还是得找到杀死太子的真凶,给皇帝交差才行。   两人随即走往东宫进行调查,巍峨金贵的大殿现在已经披上了层层缟素,入目尽是白色,宫人也都换上素衣,各个神色伤悲。   严清川出示手令后带着谢予安进入太子寝殿,寝殿内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出神地坐在太子榻前,神情怅然。   “太子良娣,尹氏。”严清川凑近谢予安耳边低声介绍,随即几步走至榻前行礼:“臣青天司严清川奉命前来调查太子一案,见过良娣。”   尹良娣淡淡瞥她一眼,“严大人查出什么来了吗?”   严清川公式化地回:“案件要密,暂不能同良娣泄露,望良娣谅解。”   尹良娣冷笑一声:“那你是该好好保密,别让咱们太子殿下光风霁月的形象在百姓和陛下心里崩塌。”说罢,她拂袖起身,大步离开了宫殿。   谢予安琢磨道:“莫非这良娣也知太子与皇帝后妃有染一事。”   “这种事很难瞒住枕边人。”严清川淡然道。   谢予安瞟瞟她,立马保证:“哦,严大人放心,我这枕边人靠得住。”   严清川剐她一眼,然后在寝宫内四处打量起来,她走至窗前,看着院里开得绚烂的一小片花田,叫来谢予安:“过来瞧瞧,这种花像不像幽闭室那盆花。”   谢予安将头探出窗外仔细瞧了瞧,是有点像,她叫来一名内侍,问道:“这花是太子殿下生前命人种的吗?”   内侍答:“嗯,这是太子殿下最喜欢的花,一直吩咐内监大人细心养育着,殿下被关幽闭室后,内监大人念殿下苦闷,还特意摘下几朵装入盆栽带去给殿下解闷,却不承想......”   谢予安立马问:“这个太子内监现下在何处?”   “殿下出事前两日,内监便出宫省亲了,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却是没见着他人影。”   “那你可知他出宫是前往了何地?”   内侍想了想回:“内监大人是京都人士,听说是在四坊内有一居所。”   严清川和谢予安没再多问,立马前往宫中司人府,查到了太子内监的详细信息,其中包括他在宫外的京都房址。   两人即刻出宫,前往四坊。离了宫,谢予安便换了一身行头,戴上之前制做的人.皮面具。   严清川不怎么看得习惯这张美丽但陌生的脸,不过谢予安每次戴这面具心情瞧上去都很好的样子。   “严大人,你要看就正大光明的看嘛,我们俩什么关系,还要偷摸摸的瞧。”   严清川立马正回视线,轻哼:“谁想看你了。”说完,她走到一处偏僻的院落前,这也正是那太子内监在宫外的住所。   院子里十分冷清,房门微微敞着,两人步入小院,忽见一破碎的酒瓶,都同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眼下调查这太子一案事事顺遂,未遇拦阻,可过往经验告诉她们,事顺则必有妖。   而她们推开房门所见景象,果然应了她们的预感。   屋内充斥着尸体腐败的味道,在这初春时节已经生了蚊蝇,于床榻上那具腐烂的尸体上盘旋着。   严清川和谢予安捂住口鼻,缓缓走至榻边,只见那尸体已经腐败得不成人形了,手中握着一个瓷瓶,榻前滚落了几颗药丸。   离近之后那股恶心的味道更是冲鼻,谢予安伸手拦在严清川身前道:“我来检查,严大人你先出去吧。”   可她刚说完,就见严清川拔出腰间匕首探出胳膊,用刀尖挑起尸体衣物,检查体表状态。   谢予安默默收回手,再次深刻认识到严大人可不是娇气柔弱的小姑娘。   严清川翻看了一会尸体,收手道:“至少死了七日有余。”说完,她俯身拾起药丸闻了闻,又碾碎一枚,观察着药渣。   “这种药似乎是常见的镇心丸,一般用于舒缓镇定有心疾之人的药。”   谢予安听后,再凝神观摩尸体脸部状态,“看着的确像是发病猝死。”她话音一顿,抬手指向尸体里侧的手,“不过,这只是凶手想让我们相信的。”   严清川顺着她的手看去,尸体的手蜷缩成拳,但食指微微伸出,指向了床尾的墙壁。   严清川立马走向床尾,用匕首尖端插入其砖缝一角,微一撬动,砖头松掉滑落,露出其后的一中空间,她探手入内,稍一摸索后双指间夹出了一封信。   展开信纸一瞧,真相已然明了。   这是一封预留好的自白书,言明自己受无极阁所迫,一步步用涅之花和太子隐秘之事逼疯太子继而诱导他自杀的全部过程。   谢予安稍一回溯时间线和各种线索,便厘清了太子自缢一案的前后原委。   先是太子与菱婕妤私下苟且,太子使计陷害死菱婕妤,而此事被无极阁探得,无极阁逼迫内监将入了涅之药能使人致幻的花带入幽闭室。   再加之每到夜半,让人假扮菱婕妤鬼魂于幽闭室外刺激太子,太子在幻觉和屋外鬼影的双重恐惧刺激下,最终心神崩溃,锁门上吊,然而临死之际,幻觉在生理疼痛和窒息下消失,所以太子才会剧烈挣扎起来,在脖颈处留下了吉川线。   一场典型的心理暗示密室杀人案就此完成,谢予安忽觉遍体生凉,近来那黑手所为,大多以人心为手段设计各种阴谋诡计,人心二字,当真是被他看透了。   一个有野心且明人性的人,注定是一个棘手的对手。   “严大人,你携此书信入宫向皇帝禀明一切吧,至于太子和婕妤苟且一事,权且看你要不要告诉他。”   严清川拿过书信,“那你呢?”   谢予安莞尔笑:“眼下我这个通缉要犯,自然是要好好躲起来了。”   严清川点点头,走了几步后,忽然顿足,她转身直勾勾盯着谢予安,命令道:“不准乱跑......还有,做任何事都要要提前知会我,与我商量,不准再肆意妄为。”   谢予安真是爱死了严清川这副明明害羞却又要装出气势的模样,她几步上前,凑近严清川:“好~我听话,那严大人是不是该给一点奖励?”   严清川眼神飘忽,气势稍弱了一些,“什么奖励?”   谢予安偏头点点自己的脸颊,其意不言而喻。   严清川脸颊倏地升温,眼下青天白日,她哪里愿意给谢予安这种奖励。   她转过身去向前走了两步,忽而又是停顿,随即快速转身,闭着眼胡乱往谢予安脸上不知何处亲了一下,转过身去后便是逃似地离开。   谢予安看着严清川飞快消失的背影,不由笑出了声。   可爱,严大人真可爱,这么可爱的人是我的,她心里这样想着,整颗心好似被泡入蜜罐,丝丝缕缕的甜意在心间蔓延。   她正沉浸在这种甜蜜氛围中,冷不丁系统电子音在脑子里响起。   “这就是人类口中所谓的恋爱的酸臭味吗?”   谢予安心情好,不跟它计较,背着手晃晃悠悠往文若阁走。   而严清川这边,入宫后,径直面见了元干帝,她呈上内监手信,再将自己和谢予安调查的真相一一禀报给元干帝,不过提及太子和婕妤之事时,她说得极为隐晦,不时观察元干帝脸色。   好在元干帝未向她想的那样怒极攻心,只极为疲惫地说知道了,然后说道:“太子一事,就此作罢,明日朕会在朝上擢升你的官位,日后你也好放开手脚调查幕后黑党。”   元干帝从袖中摸出一个明黄纯金令牌交与严清川,“此符现,犹朕亲临,关键时刻,你可以以此符替朕行皇权,先斩后奏。”   严清川愕然,如此大的权力符柄,她不敢轻易接手,可元干帝不等她拒绝就道:“文若,朕信得过你,就像朕当初相信老师一样,可朕最后没能保护好老师,是以朕现在给你这块令牌,足以护住你,也算是朕......对严家的一些补偿吧。”   严清川嘴唇微动,最终还是单膝下跪接下了令牌。   严清川离开后,偌大的宫殿只剩下元干帝沉沉的呼吸声,他半倚靠在龙榻上,闭着眼休憩,少顷后,开口唤:“冯生。”   殿宇后室,快步走出一年老的内侍,也正是元干帝身边的内侍总管。冯生躬身来到元干帝榻前,“陛下......忧极伤身,龙体要紧。”   元干帝儒秀的面目满是戾气,他重重按压着眉头,阴沉沉道:“朕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啊。”   冯生没有接话,低眉垂眸立在一旁。   元干帝下颌鼓动,咬紧的牙帮一松一合,显然难以咽下自己的儿子和自己妃子苟且的怒火和屈辱,可眼下这两人都已死,他这份滔天之怒无从发泄。   “罢了,探子那边有何消息?”   冯生立马道:“无极阁阁主行事极为谨慎,探子那边尚未探出他的身份,而严少卿那边似乎准备从太尉大人身上下手调查。”   “太尉么?也好,太尉大人在朝几十年,辅助先帝与陛下,为国为民,劳苦功高,是时候退位养老了。”   元干帝沉沉说道:“朝堂这盘棋啊,太久不变了,该推倒重来了。”   “定会如陛下所愿。”   元干帝靠回床榻,幽幽看一眼殿内烛火,“继续密切监视,必要时推波助澜,记住,哪一方过于处于上风都不是朕要的,要让他们互为掣肘,自相残杀。”   说到最后一句,向来温和亲仁的元干帝眼神犹如鹰隼,锋芒必露。 第66章 交锋夜   是夜,严府静谧,唯余有庭院内飞虫蛙鸣的细微声响,严清川正坐在书房中看书,近来桩桩件件意外之事接连袭来,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闲暇时刻能够好好看书了。   她翻动书册,发出微小的纸张翻页声。   就在这时,屋内的烛火摇曳了一下,忽然灭掉,房间内化作漆黑,只余下窗外倾洒进来的月光。   翻窗声响起,严清川继续安坐在椅子上,没做出任何反应,她身前随即掠过一道风,轻灵的女子笑声在她耳边响起。   “严大人这般不警觉,若是坏人袭来,多危险。”   那熟稔于心的脚步声出现于府内的时候严清川就察觉了,她抬眼看着谢予安隐在黑暗中模糊的身形,淡淡道:“那谢阁主身为朝廷通缉要犯,深夜前来青天司少卿府邸,岂非是自投罗网?”   谢予安自问自己的嘴上功夫在严清川这里讨不到什么好,她几步上前,勾着严清川的脖子顺势坐到对方身上,凭着直觉往严清川脸上靠,“那严大人快把我抓起来,铐住我,锁在榻上,然后......”   她还没说完,严清川就抬手捂住了她的嘴,虽见不到严大人的脸,却也能想到那一张正经的脸眼下是何等的窘迫。   “唔...嗯...嗯”谢予安嘴里发出呜呜声抗议。   严清川实在怕她再说些什么让人面红心跳的话,拿下手之前威胁道:“你再胡言乱语,我可就不客气了,听到没?”   谢予安快速点头,等严清川收手后,她偎到对方的脖子,闻着清幽的冷香,再稍稍抬眼,看到严清川在月光下冷白的脖颈,忽然觉得牙齿有些痒,想咬上去。   她向来是一个有些随心所欲的人,在还未和严清川互通心意前,还能堪堪压制住某些时刻想要与之亲近的冲动,那眼下,她觉得自己没必要再忍也忍不住。   她凑上前,先是轻嗅,再稍稍探出舌尖,舔了舔严清川耳后往下细腻的软肉。   她感受到身下人身子倏地一抖,声音吃紧地问:“你做什么?”   谢予安选择用行动告诉严清川她想做什么,她嘴唇直接贴上那纤细柔软的脖颈,大抵正好吻在了血管的位置,她感觉唇下的肌肤微微发烫跳动着。   她轻轻地吮吸,又忍不住用牙尖轻轻咬了咬那薄薄的一层皮肤。   谢予安顿时感到严清川身子战栗的幅度更大,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可即便如此,严清川也没有推开她,她转而一想,严大人似乎从来就没有拒绝过她,感情上如是,其它事也是如此。   她探起头,手指从严清川线条分明的下颌划过,然后托着她的脸使其微微抬头仰视着自己。   她看见那双寂静幽深的眸子有了晃动的微光,这一点点微光在她看来比夜空之中的明月星辰更为耀眼。   她俯下头,吻上严清川的唇,严清川眼睫一颤,然后闭上眼承接着这个温柔的吻。   屋里交叠的喘息声逐渐加重,良久后,才缓缓复归平静。   谢予安指腹尽是严清川滚烫的脸部温度,这温度烫人得很,也烫到她的心底,可等会她还有要事要做,确是不能在此久留。   她依依不舍地起身,勾着严清川的手指,“严大人,我要回去了,你早点睡觉,好好休息。”   “你......不留下来吗?”严清川声音微哑。   谢予安笑:“严大人就不怕我留下来对你做些什么?我可不是那坐怀不乱的圣人。”   严清川怎会听不明白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倏地收手,背过身去,声音听上去是那么镇定从容,可微颤的声线还是暴露了她的气弱,“就凭你......你能对我做什么?”   谢予安倒向用实际行动表明,但她深觉若再这样互撩下去,她今晚是真走不了了,于是只能强行清心寡欲,挥手告别:“日后,日后再让严大人见识见识。”说罢,她撩起衣摆潇洒翻窗,却不料脚被那窗槛一半,直接跌入窗外的草垛中,摔出“哎哟”一声。   严清川不禁一笑,高声道:“谢阁主真是让我好好见识了一番你的卓绝轻功。”   谢予安灰溜溜遁出严府,一路去往文若阁。   到达地下的文若阁后,周淼见谢予安一身灰头土脸,发丝里还夹着一片叶子,联想到她离开时说是去见严大人,一阵头脑风暴后,她面露同情道:“小安,我理解你,夫妻......不,妻妻之间嘛,相处起来难免有些小吵小闹,床头吵架床尾和,你多哄哄严大人便是。   你记得城南米铺何叔和他妻子吧?他每次在外喝酒喝得晚了,回去跪上一顿搓衣板好好认个错,他夫人就给他开门了,我觉得你可以借鉴一二。”   “严大人性格是要强了些,感情便是这样,一方强势另一番就得适当服软,我知道你不容易,但你也只能委屈委屈自己了。”   一旁的周舟露出深表赞同的神情。   ???   谢予安不理解在他们心里自己的感情生活就这么辛酸吗?再说了,她觉得严大人爱死自己了好吗,对别人都是爱理不理,对自己那是连掐带骂的,这还不是爱的体现?   谢予安抬手打掉头上的绿叶,问道:“刑部尚书那边查得如何了?”   周淼立马正了脸色,汇报道:“前几日我们派去的探子有了发现,说陆沣近来深夜数次秘密前往城中一处秘宅,我们派人调查了这处秘宅,发现它极其古怪,整日大门紧闭,只见人入内却不见人外出,我猜测这极有可能便是那无极阁阁主藏身之地。”   谢予安挑眉,“那还等什么么,发动所有暗卫,现下便去端了他者巢。”   一旁的周舟跃跃欲试,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发现谢予安没动,疑惑道:“小安姐,咱还在等什么?”   “等明晚,明晚行动,明天是坊市节,晚上大街喧哗,人多眼杂,我们先派一队人潜伏人群,再派暗卫前往,若中途发生变故,还能有所接应,明日白日先做好一切准备工作再行动手。”   周淼沉沉应声:“好。”   翌日,谢予安戴着那张自己本来相貌的面具来到严府,她试图顶着这张面具和严清川亲热一下,严清川却十分抵触,无奈,她只能撕下面具,顶着小猴儿的脸,严清川才不那么抗拒她。   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我醋我自己。   两人腻腻歪歪的呆了一整天,直到易争来报,说一切都准备好了,等待指示,严清川一听,还以为谢予安又瞒着自己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脸色立马冷了下来,谢予安连忙解释:“要说的,这不是刚要和严大人说吗?”   严清川睨她,微扬下巴:“你说。”   谢予安上前抱住她,长舒一口气:“我找到那幕后黑手藏身所在了,我们今天就去打他个措手不及,我答应过你,我会抓到害死你父亲的真凶的,就在今天了。”   严清川身子一僵,问:“你要亲自去?”   “不,不是我,是我们。”谢予安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道:“我知道严大人最渴望的就是亲手抓到真凶,为你父亲报仇沉冤昭雪,我明白的,但是此行前路未知,暗藏危机,严大人一路都要听我的,嗯?”   严清川神情隐隐有些激动,“好。”   夜晚降临,坊市节热热闹闹开启,街上一片人声鼎沸。   而就在高高的屋脊之上,圆硕的明月下,一队玄袍暗影佝偻着身形,快速从一处屋脊越至另一处屋脊,少顷后,这队人落于城中一处静谧的府宅墙侧。   玄袍为首的易争扬手作出停的姿势后,飞身上一处枝桠,观察院中情形。   彼时一马车自夜色中车轮滚滚而来,停至大门前后,一身披黑色长袍,以宽大衣帽掩脸的男人从马车上下来,于大门处长短长短扣门四响,门开,他大步入内,直直走入一间漆黑的房间。   而后,整座院邸再无动静。   易争飞回墙下,对着队伍中段的一人道:“阁主,刑部尚书已入院中,那房内有暗通地下密道,守卫皆防守于其下。”   谢予安脸上黑布遮面,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眼神坚定果决,“硬闯入内,有几成把握?”   “八成。”   谢予安点点头,随即对身后同样一副黑衣打扮黑布掩面的严清川道:“严大人,跟紧我。”   可刚说完,严清川已然起身,和为首的易争腾身而起,身形翻飞,跃入了院中。   ......   很好,她的严大人总是那么让人省心。   待她和余下的暗卫进入院内房间时,严清川和易争已经打开了屋内的密道,一条幽深不见底的石阶蜿蜒而下,向外渗出森森寒意。   易争放低身形,钻入其下,严清川紧随其后,再是谢予安。   向下的石阶湿滑,谢予安正专注地走着,就见前方的严清川向后伸出手来,莹白的掌心和这阴暗的四周对比鲜明。   “小心。”   谢予安弯眼一笑,将自己的手放上去,两人双手紧握,步步向下。   待石阶走到最底部,他们眼前便出现了一条幽长的甬道,石壁上每隔几丈挂着油灯,这些灯串联成一条线,往甬道更深处延展,而就在甬道前方拐角,幽幽的烛光映照出一个被拉长的人影投至石壁。   易争拔出匕首,悄无声息地靠近拐角处,随即手起刀落,鲜红的血滋滋喷洒到石壁上。   他伸手一扬,两名暗卫随即上前,三人身影化作残风,卷向甬道深处,接连又是几道利落的利器入肉声响起,听不见一丝哀嚎。   少顷后,易争回来拱手立于谢予安身前,眸子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阁主,都解决了。”   谢予安点点头,率先走向甬道尽头,临近出口,明亮的光逐渐充斥于眼前,视线内,是一间布置齐全的地下室,眼下那里站着一脸惊恐的刑部尚书陆沣,而他正对面的是一背对着她们的高大人影。   谢予安沉声笑:“交锋这么多次,眼下也该做个了结了,无极阁阁主,让我看看您的真面目吧?”   男人依旧没有转身,只用伪声发出粗粝的笑声:“了结?还不是时候吧。”   “你若是足够了解我,你就不会亲自来此,你该明白我,即便刀横于颈,我也会选择玉石俱焚。”男人转过身来,脸上覆盖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铁面具,那双眼睛犹如冷血动物一般冰冷粘腻,他抬腿踢飞身前的桌案,案几下,是一个连有引线的机关。   谢予安瞳孔一缩,鼻尖已经隐隐闻到了硝石的火药味,她刚要动作,严清川先她一步将她扑倒在地。   她整个人被严清川抱住的同时,只听整座地下暗阁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爆炸。 第67章 换身穿   “连接成功......传输完成。”   冷冰冰没有一丝感情的电子音在谢予安的神识里飘荡,她浑噩的大脑瞬间犹如过电,神经刺痛感逼得她骤然清醒。   她猛然从床上弹起身,只见入目一片漆黑,昏迷之前的一幕幕犹如走马观灯涌入大脑,她立马朝四下看去,惊惧地大喊:“严大人!”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逐渐走近的脚步声。   “吱呀――”房门打开,刺目的光亮使得谢予安抬手遮住了眼,脚步声逐渐靠近她,同时响起一道温柔的中年女人嗓音。   “安安,怎么了?做噩梦了?”   听见这道声音,谢予安感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她缓缓放下手,眼睛适应了明亮的光线后,她的瞳孔迟缓地转动,似有些不敢置信地开口:“妈?”   女人抬手触碰她的额头,疑惑道:“怎么了这是,怎么出这么一头冷汗。”说完,她起身拿起空调遥控器看,又伸手到出风口检查温度,“是冷风啊。”   “安安,你怎么了,别吓妈妈,哪里不舒服吗?”   谢予安环视了一眼自己从小长大生活的卧室,浑身僵硬,“妈,我没事,你去睡吧。”   “有什么事要跟妈妈说?听到没?”   “嗯。”   女人离开后,谢予安浑身抖得如筛糠,刚刚在女人面前极力保持着的镇定全部瓦解,她摸到床头的手机,震惊地看着屏幕上显示着硕大的数字时间。   而这正是她穿越到书里的那晚,她在书里足足待了几个月之久,而现实却仅仅过了几个小时。   她甚至怀疑自己这是做了一场梦,这个猜测让她牙齿发颤,浑身抖得不能自已。   她死死地攥紧拳头,在心里疯狂地呼喊系统,可好几分钟过去,她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连忙拿起手机点出青天司连载的网站,却赫然发现书籍界面写著书籍已下架。   是梦吗?   谢予安呆滞地坐在床上,感觉自己脸上有温热淌下......怎么会是一场梦呢?   那些和严清川的相识相知,甚至是相爱的一幕幕,怎么会是一场梦呢?   她身子登时一软,躬身跪在床上,头抵在枕头上发出了隐忍压抑的痛哭声。   “宿主您好。”   脑子里突然响起的熟悉的电子音让谢予安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一脸泪痕,眼眶红肿,面向虚空怔怔道:“是你吧,系统,是你说话了对吧?我没做梦是吧?”   “是的。”   “怎么回事,我怎么会突然回来?!严大人,严大人怎么样了,爆炸的时候发生什么了?”   系统平静地回答:“爆炸发生时,您消耗所有积分和剧情进度开启了系统保护模式,您的魂识因此被传送回了现实世界。”   “恭喜您,宿主,您与本系统绑定协议到此中止,祝您日后生活愉快。”   谢予安愕然睁大眼,大喊:“等等!”   “安安,你到底怎么了?”屋外又传来谢母担心的声音。   谢予安努力保持着镇定回:“我没事,妈,你不要进来。”   “好吧,不舒服就跟爸爸妈妈说,别硬撑。”   谢予安没再理会女人的叮嘱,只低声急促道:“系统,我要回书里,快,快告诉我怎么做。”   系统沉默了一会问:“您与本系统绑定已解除,这不是您一开始最想要的吗?”   谢予安下颌紧绷,整个人已经有些处在崩溃的边缘,“不了,我现在最想要的不是这个,让我回去,你再绑架我一次也好,如何也好,让我回去......求你了,我要回去......见严大人。”   “我要回去.......”   念到最后,谢予安泣不成声,却只能将自己的哭声掩埋在被子里。   “您的灵魂已经无法和书中任何角色连接,如果要回去,只能采取传送本体的方式。”   谢予安立马道:“好,现在就将我送回去。”   “选择传送本体方式后将再也无法获取积分和系统协助,换句话来说,你将失去你最有利的武器,在接下来面对书中世界种种危险境况,你只能靠自身。”   谢予安没有丝毫犹豫,坚定道:“没关系,不重要,只要能让我回去,怎么样都好。”   系统又是一阵沉默后,提示道:“以本体方式回到书中,您将会暴露身份,若造成主角人物严清川世界观信念崩塌,您和她都将会彻底消失。”   谢予安闭了闭眼,睁眼时眼神清明而坚决:“她没有你想象的那样脆弱,我了解她。”   系统似乎不准备再劝了,只说道:“此次传送后,你将在书中时间三个月内被强制传送回现实,也就是现实世界天亮之前,无论书中剧情是何走向,你都无法再留在书里。   且由于位面世界法则,在您本次穿书后,小猴儿本体和神识将会暂存于异次元空间,你返回现实后,书中一切将复位至你首次穿越前。”   谢予安眸子颤动,她手指蜷缩起来,抓紧了手下的被子,“也就是说,在我回到现实之后,她会忘了我是吗?”   “是的,主角人物严清川与你的过往种种将全部被抹去。”   谢予安感觉心脏沉沉地跳动了一下,她屏气闭眼道:“我都明白了,送我回去吧。”   ......   过了一分钟,抑或是五分钟甚至半个小时,谢予安完全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整个人包括意识仿佛都被放逐到了高维空间,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都不复存在。   可她脑子里却一直有一道模糊而又遥远的声音在呼唤她,一声又一声。   “谢予安......谢予安。”   声声哀切,悲泣长鸣。   是谁在喊她,又是谁的哭声?   谢予安挣扎在意识的泥沼中,却久久辨别不出声音的来源。   呼喊她的声音愈来愈大,也愈来愈分明,到最后,她终于听清那是谁的声音,是严清川。   严清川!   一声惊呼骤响,惊飞茂密林间一众夜鸦,扑腾着翅膀遁入夜空。   谢予安瞳孔收缩着,好一会儿后目光才聚焦成形,眼前是暗沉的夜空,和黑夜中缠绕在一起的树林枝桠。她喘过一口气来后,迅速爬起身,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树林,这片树林极像当初文启将她绑走她逃到的那片林子。   她凭着残存记忆,跌跌撞撞地向京都的方向跑,同时在心里喊道:“系统,严大人在哪里,她如何了?”   “主角严清川于爆炸中受轻微外伤,脑波震荡,现位于郊外地下文若阁,预计一小时后苏醒。”   谢予安听后脚下速度更快,到达文若阁后,她迎面遇到周淼,对方一脸惊诧地盯着她:“小安?你何时醒的?我刚还看见你在屋里,还有,你怎的戴着这面具?”   谢予安来不及解释,越过她道:“晚,晚一点我再跟你解释,严大人,严大人在哪儿?”   周淼抬手指向一间石室,谢予安旋即推开门,房间里点着一盏微弱的烛火,火苗摇摇欲灭,也正如榻上安静躺着的气息稍薄弱的女子。   谢予安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至榻边,膝盖一弯,登时便在榻前跪了下去,她看着严清川紧闭双眼的脸,原本白净的脸颊现下却有了几处细小的伤痕,像是完美精致的瓷器上有了裂缝。   她颤抖着伸出手,触到严清川微凉的脸上,哑着声音唤道:“严大人......我回来了。”   “我听到你叫我了,我都听到了,我回来了,你睁眼......看看我。”   “看看我啊。”谢予安握住严清川的手,紧紧地攥在掌心,然后用自己的脸颊去轻蹭对方的手背,就像一只极力想要得到主人回应的狗狗,耳朵耷拉着,棕色的眸子反射着盈盈水光。   敲门声响起,谢予安没理会,来人兀自推开门,大步走到谢予安身边,焦急问道:“小安,你可还好?”   来人是文启,因着谢予安不让他插手调查真凶一事,他不久前便去到外省调查当年丢失的税银下落,返京路上听闻京城一处府邸发生了惊天动地的爆炸,他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连夜赶回来,果然是谢予安出了事。   谢予安哽咽着抬头,嗫嚅道:“文叔......”   文启看着她陌生的脸,面上怔住,“你......你是谁?你不是小安。”   这时周淼和周舟也走了进来,静立在一旁,等待着谢予安的解释。   谢予安起身,直视着三人的目光,坦然道:“是,我不是小猴儿,也不是这个世界的谢予安。”   文启浓眉紧皱,惊异道:“你......你什么意思?”   周舟也是大为震惊,“小安姐,这......”   谢予安皱着眉,思索着该如何以简洁明了的话让他们理解自己是谢予安,又非谢予安的事实,然而不等她开口,她垂着的手便被一只凉凉的手握住了,同时身后的床榻上传来虚弱的呼唤声:“谢......谢予安,谢......”   谢予安顷刻转身,见严清川已经苏醒,但身体太过虚弱,只微微睁着一丝眼缝,艰难地叫着她。   “是我,是我,我在......我在这里。”谢予安再次跪到榻前,将严清川的手贴到自己的脸颊,好让对方感受到她真实的存在。   文启深深看了她二人一眼,沉声道:“先出去吧。”这话自然是对周家姐弟说的,三人随即离开石室。   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严清川只唤了这么两声后,就再度昏睡了过去。   她昏沉的意识中,有一束高光直直落下,将一个高挑的身影笼罩其中,那人全身被刺目的白光包裹,以至于五官相貌都被光晕模糊掉,她看不清,也不知道这人是谁,却隐隐听到对方语气各异称呼各异的呼唤声。   “严大人......”   “少卿大人......”   “严清川......”   “文若......”   这些声音最终汇聚在一起,有混杂着熟悉的轻盈的笑意,在这些声音不断地回响中,那张高光之下一片亮白的脸终于有了轮廓。   最开始显现的是白皙脸颊一侧的浅浅酒窝,再放大到红润的微笑的唇,严清川努力地向上看去,终于撞进了那双盛满星光熠熠生辉的桃花眼。   她倏地睁开眼,伴随着睁眼的同时,她唤出了刻在心底的名字。   “谢予安!” 第68章 此宣战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石室内粗糙暗褐色的壁顶,严清川目光一点点下移,才看到斜上方注视着她,满脸担忧的年轻女子。   “严大人,你觉得怎么样了?”谢予安一只手握紧她的手,另一只手替她顺过被冷汗粘结在脸侧的碎发。   严清川已经记不得太清爆炸那一刻发生的景象了,好在,好在,谢予安没有出事。   她缓缓抬手,触上谢予安的脸,开口的声音有些低哑:“为何......要戴上这面具?”   谢予安身体一僵,瞳光微晃,少顷后,她像是下定何决心一般,眼神愈发坚决。   她盯着严清川,一字一顿道:“不是面具,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   严清川眸色染上迷茫,她的指尖在谢予安脸上缓缓游移,最后移到下颌处,若是面具,则会有微末的顿挫感,然而她所触到的,只有平滑细腻的一片肌肤。   她迷茫的眼神中顿生一丝震惊,勉强自己维持着面上的镇定,皱眉轻斥道:“不要开这种玩笑。”   谢予安苦笑:“不是玩笑,也并非戏言。”   严清川骤然收回手,大抵是气血上涌,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原本面无血色的脸浮出几丝病态的红。   谢予安连忙将她半扶起身,轻抚后背,“接下来我要说的,可能你无法理解,也无法相信,”她顿了顿,继而握着严清川肩膀,严肃道:“但无论如何,都希望你能相信我,相信我是真实存在的,对你的心也是真的。”   严清川想往后退,却被谢予安牢牢握着肩膀,退半分竟也不能。   “你还记得我以前同你说,这个世界并非仅仅只有你所看到的这个,在偌大的宇宙中,有无数个大千世界,而我就来自和这个世界全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谢予安看着有些呆滞的严清川,继续道:“那个世界是相对来说更民主的,和平的,人人都可以去追求自己想过的生活,尽管它也有不够完善的地方,但总体来说,那是一个美好的世界。”   严清川表情有些惘然,怔楞道:“那你......为何会来到我的世界?”   谢予安哑然,沉默了许久后她才徐徐开口:“我曾经读到过一本书,读到了一个身怀大志明媚成长的少女,在她十六岁那年,她的父亲受奸人陷害,含冤而亡,身边亲人悉数退场,独独留她一人于世间踽踽独行。”   “她背着满门亡灵与冤屈负重前行,誓要为父讨个清白,为自己争个公道。”谢予安哑声:“你从前问过我,我为何这么了解你,知你脾性,明你喜好,那是因为我比你所以为的我们认识的时间更早,早在我还没来到这个世界,早到我们还未见过面,我就已经知道了你过往全部的人生。”   严清川原本迷茫的眼神一点点消失,那双沉寂的眸子眼神光顷刻湮灭,她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谢予安以为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可到底她还是开口了,没有声嘶力竭,没有过激的情绪,她只是平静地问:“那我是什么?”   谢予安喉间发紧。   严清川缓缓攥住她的手,提高声调又问了一次,“那我是什么?我只是一个别人笔下的角色,一个书中人物的话,那我幼时合家欢乐的时光是什么?那些年父母亲人俱亡所带来的痛苦又是什么?我一直所坚守的信念又是什么?”   “这些我所经历过的种种回忆赋予我的意义是什么?”严清川眼眶泛起水雾,却依旧倔强地不肯使它掉落,她抓着谢予安,想要向她求一个答案,来印证自己的人生不是一场梦,自己所经历的过往不是别人笔下一段平平叙述的文字。   可是......好像一切都好像没有意义了。   谢予安分分明明在严清川眼里看见了这句内心独白,她一把抱住她,将她抱紧在怀里,用一些骨肉上的痛感和彼此交贴的温度去证明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你就是你,是严清川,是我的严大人,不仅仅是书里没有温度的文字勾勒而过的纸片人物,你鲜活地存在于这个世界,这个你所在的世界,也生动地活在我的心里,是独一无二,是世间仅有。”   “你所经历的种种,你过往的一切,你的那些快乐也好、痛苦也好、仇恨也好,包括你和我之间的感情,这些也都是真实存在的,能被你感受到的,都是有意义的。”   谢予安俯下头,唇瓣贴上严清川即将滑落泪水的眼睛,“你于我而言,从来不是短短三个字的名字而已。严清川是严清川,严清川又不仅仅只是严清川,是我的心之念想,是我的一生所盼。”话音落,她感受到严清川眼睫微颤,抓着她胳膊的手回抱住了她。   “还好你......回来了。”呜咽哽噎的一声,像是一只受伤蜷缩着的脆弱小兽,可谢予安知道这句带着庆幸余有后怕的声音来自向来坚韧独立的严清川。   严清川几乎所有的脆弱模样都只展露在她的眼前。   而她未曾见过的那些严清川脆弱崩溃的时刻,她都是独自一人咽下苦痛,用看似冷硬的外表来隐藏伤口。   谢予安感觉心脏钝痛,痛到她只能将严清川抱得更紧些,再紧些,在她耳边絮絮耳语,不厌其烦地哄慰对方。   少顷后,严清川心绪逐渐平复,她将额头抵在谢予安的肩上,然后突然拿起谢予安的手,一口咬在她的手背上。   牙尖嘴利的严大人咬人也自然是厉害的,且这下下了狠口,一向最怕疼的谢予安疼得额头冒冷汗,却还是硬生生忍住了不出声,等严清川松口后,她才喘出一口气道:“若是还不解气,严大人想如何都行。”   刚说完,她的肩膀就被一推,她径直跌倒在床榻上,后脑不轻不重磕上石壁,严清川伏在她身上,胳膊撑在她腰侧,眼梢一片暗红,眼中水光未褪,状似凶狠地威胁道:“你若再骗我,我就咬死你。”   气势很足,可谢予安却完全走神了,她看着眼前黑发披肩,白皙的脸上一片莹润水渍,唇瓣娇艳的严清川,心脏不由地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谢予安的眸色变得有些暗沉,她反客为主,欺身上前,一吻吻上严清川的唇。   这个吻温柔,却并不纯粹,夹杂着明显的欲念。   严清川被她吻得身子发软,气息紊乱,一向直挺挺的背脊就这么弯在了谢予安怀里。   谢予安身上温和干净的气息和怀抱的温暖宜人的温度太引人沉沦了,她恍惚觉得自己置身于云端,但并不觉得有踩空的失重感,周身萦绕着的只有被层层叠叠柔和白云拥住的感觉。   她知道,她跌落,谢予安就会接住她。   这个从初识就看上去不靠谱的家伙,其实在她面前从未过不靠谱。   严清川按捺住害羞,哑哑地唤:“谢予安......”   谢予安舔过她唇角,低低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嗯?”   “我疼......”软糯的尾音,让谢予安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她贴着严清川灼热的脸颊难耐地问:“哪儿疼?”   严清川听到她声音里搀着的笑意,有些羞恼地推开她,表情凶,语气却是毫无气势可言,只透出一股娇气的嗔:“嘴疼,疼死了,你属狗的吗,只知道咬我。”   谢予安抬起被严清川咬得红肿的手背晃晃,“那严大人咬我这么狠怎么说?只许州官点火,不许百姓点灯啊?还是说严大人是属猫的,牙尖嘴利的小猫。”   要是搁平时,严清川指定马上回呛,可这会她见着谢予安一口牙印的红肿手背,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是真咬狠了,她连忙托住谢予安的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伤处,“我......”   她原本想说对不起,可心里还有微末的对谢予安一直欺她瞒她的余怒在。   不过谢予安似乎总能洞悉她的想法,谢予安收手,反过来安慰着她:“不打紧,我皮实。”说完,谢予安从榻上起身,爱怜地抚了抚她的脸道:“严大人,我现在要去做一件正事,等会就回来,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严清川没有阻拦她,只点点头,仍旧道出那句信任的“我等你。”   谢予安亲亲她的额头,离开石室后,外面候着文启和周家姐弟,文启一把攥住她的胳膊,问:“小猴儿呢?”   “她没事,你别担心,至于我的身份待我稍后回来同你们讲。”   文启松开手,颔首:“好。”   谢予安随即离开文若阁,来到空无一人的郊野上,呼啸的冷风而过,她心里却骤生熊熊怒火。   她尝试性地在心里呼喊系统:“系统,你还在吗?”   三秒后,熟悉的电子音响起,“在。”   “那个黑手死于那场爆炸了吗?”   “没有。”   和预想的一样。谢予安目光变得森冷,“最后再帮我一次,以后我再不会开口求你,祸福生死,我都自己担着。”   系统沉默了两秒问:“如何帮你?”   谢予安定然道:“送我去见那人。”   系统没有多问,只平静地答应:“系统编号2071最后一次为您服务,祝您日后好运。”   电子音消失的一瞬,谢予安跌落一片漆黑的真空空间,短暂的坠落感后,她落到了地面。   漆黑的眼前被光一点点撕裂,她看见这是一个幽黑的房间,不远处的床榻上靠着一模模糊糊的男人身形,对方正徒手擦着胳膊上大面积的烫伤灼痕,嘴里发出吃痛的呼哧声。   谢予安一步步向他走近,男人闻声立马拾起床榻上的面具覆盖在脸上,厉声道:“谁?!”   在看清谢予安的身形后,他呼吸一窒:“是你?”   “你没死?”   他立马要开口叫人,谢予安却已然走至榻边,徒手捏住了他的脖颈。   那只纤细骨感的手仿佛蕴藏无穷的力量,下一刻便能捏碎他的咽喉,男人思及上次对方在他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的景象,深知她不会给自己开口叫人的机会,他放弃挣扎,只在喉间发出粗粝的笑声:“我一直很好奇,你有如此神力,为何不直接杀了我,而是大费周章和我周旋斗计?”   谢予安盯着昏暗光线下戴着铁面具掩藏真容的男人,挑眉道:“神力?说得不错,于你而言,我就是神,只要我想,此刻便能叫你断气。”   男人冷笑,眼神没有丝毫畏惧。   谢予安目光更冷,缓缓道:“不过我不会杀你,我甚至不会揭开你这张面具看看你的真面目,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等男人作答,她继续道:“因为我瞧不起你,打心底里瞧不上你,我知道你这种人最怕什么,怕的就是你的真面目被曝光于天下,所以你只敢懦弱的躲在这面具背后,做一个见不得光的懦夫,你怕流言蜚语,怕民心所背。   这也是你想谋朝篡位,却不敢直接起兵谋反,而要花费这么多时间和心机来谋划的原因,你想得到皇位,同时也想得到天下人的拥护。”   “你这样的人不怕死,怕的就是梦想破碎,怕的就是成为失败者,被唾弃者,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你想要的一切都不会如你所愿,你过往做的种种不耻勾当,我都会一一揭开,你最终会落得众叛亲离,受尽天下人辱骂,被载入史册遗臭万年。”   谢予安松开手,负手而立俯视着榻上剧烈喘息的男人,她用最平淡的语气显示她浓浓的轻蔑:“你想得到你渴望的一切,那就要先杀了我。”   “记住我的样子,想要天下,那就来弑神吧,看看你到底是不是有只手遮天,睥睨天下的能力。”谢予安说完,骤然转身,身影逐渐消失在房间黑暗一角。   安静的房间里余下男人粗重的喘息,少许后,他一掌挥开案前的物什,东西劈里啪啦碎了一地。   屋外传来询问:“阁主,您没事吧?”   男人胸膛还在剧烈起伏,这种极致的愤怒,他已经许多年未感受过了,他捏碎一盏茶杯,瓷片四溅。   “弑神吗?好,我就来做这天下第一个杀神之人。” 第69章 归严府   回到文若阁后,谢予安身子骤然失力,扶住石壁才勉强站稳,她内心深知,在失去唯一的系统金手指后,她往后和那黑手博弈便真的是以命相斗,生死皆在一瞬间,而她方才那番狂言,无外乎就是让黑手对她有所忌惮,在心理层面上先打压对方几分。   所谓的能凌驾于这个书中世界,进行降维打击的“神”,早已随着谢予安本体来到这里湮灭了,往后,她只能靠自己。   往文若阁里走去,文启突然现身挡住她的去路,沉声问:“现下可以说说你的身份了吗?”   谢予安看他一眼,压低声音:“叫上周淼周舟,我将一切都告诉你们。”   而后四人进入到角落的一间石室,谢予安将自己的来历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们三人,可他们到底是无法理解谢予安口中听上去犹如天书的宇宙观,最后只当是所谓的阴阳轮转,坚信谢予安是小猴儿轮回转世的后世之人。   莫名成了小猴儿一百代开外的曾曾曾曾孙女的谢予安也懒得解释了,只保证自己三个月后会离开,届时小猴儿会安全无虞的回来,让他们不必担心。   提及这,谢予安看了眼严清川所在的石室,小声道:“别告诉严大人,待揪出真凶,一切尘埃落定时,我再告诉她。”   文启点点头,随即说起自己外出调查当年所失税银的情况。   “我根据当年税银失窃后的种种线索调查下来,发现线索最终消失在了一个叫溟城的地方,那里距京都三百里,扼守关内要道,其城防皆由总管统兵狄寺统管。”   “我到达溟城后,潜伏了数日探查消息,发现有一处古怪之处。”   谢予安皱眉:“何处古怪?”   “根据本朝军事布防,一般城关固守三万兵马,像溟城这样扼守要道的,可布防五万,然而我观其城外军营,绝对不止五万兵马,我派人潜入狄寺府邸翻找粮草消耗军饷支出等,发现其数量庞大,远超五万兵马所需。”   见文启脸上的忧虑,谢予安帮他补齐话中的怀疑:“你是指当年那批税银被那黑手私通给了溟城总兵,让其蓄养私兵?”   文启颔首:“是,天下布防尽归太尉掌管,要说他不知这溟城兵防一事,我是不相信的。”   “现在的当务之急已经不是找出那黑手究竟是谁了,是那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太尉也好,几地亲王也罢,抑或是蛰伏在暗处的哪方势力。我不管他是谁,我都会让他所谋求的终成一场空,我也定会要他付出代价!”谢予安肃穆道:“文叔,你派人再次前往溟城探查并监视狄寺一言一行,有何重大消息即刻传回京都,你自己也要小心行事。”   “好。”文启对周淼道:“将前日你发现的爆炸蹊跷告诉小......安吧。”   周淼点点头,说道:“当日爆炸发生后,我们安插在就近街巷的人立马进入爆炸遗迹进行接应,后经检验,我们的人一死五伤,无极阁暗卫伤残过半,其阁主和刑部尚书不知所踪,同时,我们在现场发现了另外一队人的踪迹。”   谢予安眉头更紧,有些沉痛地闭了闭眼:“死去的那位,好好厚待他的家人。”   “嗯。”   文启叹道:“竟出现了第三方势力,真是越来越棘手了。”   谢予安神情坚毅道:“不管有哪方势力试图掺进来浑水摸鱼,我们只要随机应变即可。”   周淼和周舟齐齐郑重点头。   文启看着谢予安,眼神微有些微妙,“你和小猴儿很像,相貌、性格,就连说这话时也是极像的。”   谢予安未跟小猴儿有过直接的接触和交流,现下却隐隐觉得对方好似一个旧人,在借用她身体那段时间,说来她们也算并肩战斗过。   谢予安看着文启周淼周舟,再思及严清川,心中忽生一股勇气,论心狠智谋她或许比不上那幕后黑手,但她身边却环绕着这样一群人,这样一群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便是没了系统金手指那又如何!   她站起身,试图豪气干云发表一番振奋人心的动员演讲,下一秒便听见身后传来凉凉的一道女子声音。   “谢予安,该休息了。”   她转头看去,见严清川披着一件单衣抱臂靠在房门处,面无表情地喊她。   她连忙诶了一声,抬腿走过去,“来了来了。”   周舟看着这一幕,问周淼:“阿姐,这就是所谓的惧内吗?”   文启拍他脑袋瓜子,“一天关心这些作甚,好好练武!”   这边谢予安进了屋,便往严清川身上靠去,严清川一个闪身,谢予安扑空扑到了床榻上,她委屈地翻个身,伸出两只胳膊:“严大人,抱抱,我要充电。”   即便现在她已经不需要充电了,但她心灵上渴求与严清川拥抱,某些时刻一个温暖的拥抱所带来的能量胜过缠绵的亲吻。   严清川立在榻边,似在踌躇,她都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主动抱过别人了。主动发生亲密的肢体接触什么的,她自然不如谢予安熟稔,想到这里,她忽地想到一个问题,她立马上前,拉起谢予安,严肃地问:“我问你,你在你那个世界有喜欢过别人吗?”   这问题可乱开不得玩笑,谢予安立马正色表忠心:“回严大人的话,没有,在过往二十一年里,本人清清白白,一颗心完完整整留给了严大人,回答完毕,请严大人指示。”   严清川像是比较满意这个答案,她眼神飘忽了一瞬,然后伸手抱住谢予安,将自己的下巴搭在她的肩上道:“嗯......回答得不错,给你一个奖励好了。”   谢予安嘴角笑出酒窝,她抱报住严清川,正待好好感受温香软玉在怀,又冷不丁听到严清川问:“我记得你以前也提过充电一词?包括最开始接近我,刻意想与我发生肢体接触,也是为了所谓的充电?充电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家伙,严大人记性又好脑子又机灵,这么快就联想起了充电这码子事,谢予安跟她坦白身份的时候没有提及系统以及任务的事,一来她是觉得严清川无法理解,二来也怕严清川误会她是因为做任务才跟她在一起的,所以她没有讲。   谢予安退开身子,看着严清川疑惑的神情,开始一本正经地扯淡:“是这样,充电吧,在我们那世界就跟吃饭睡觉一样,是人活着的必要条件,而方式呢,就是通过跟自己喜欢的人进行肢体接触,比如亲亲抱抱举高高这样,一天不充电就跟三天不吃饭一样,很严重的。”   严清川眼神更加疑惑,疑惑中透出迷茫,迷茫又带着点天真,眼见着她就要信了谢予安的鬼话,谢予安又一句过分夸大的胡扯让严清川彻底意识到她是在骗自己。   “严大人别看我现在生龙活虎,活力四射的,你再不亲我,我可就要晕了。”   严清川漠然道:“晕一个我看看。”   谢予安演技拙劣地哎哟一声往严清川身上倒,严清川顺势接住她,掐着她的厚脸皮道:“骗我好玩吗?”   谢予安瞳孔转动,然后笑了笑,迅速半抬起身子,吻到严清川的唇上,含糊道:“充电是假的,但想亲你是真的。”   严清川愕然睁大眼,然后随着谢予安的愈发深入,她深沉的眸子染上氤氲不清的底色,眸光波动,她一点点放松身子,勾上了谢予安的脖颈。   一吻作罢,严清川微微喘息道:“谢予安,我们回家吧。”   谢予安楞了一下,意识到严清川指的这个家就是严府,以往严清川都是形容回府,未曾提到过家这个字眼,而现在却同她说。   我们回家。   严清川在心底将她当作了家人。   谢予安蹭蹭她的发顶,轻声:“好。”   两人离开房间,遇到走廊处的易争,对方一只手缠着绷带,脸上有几处擦碰伤,见了谢予安,他立马作礼道:“阁主。”   谢予安看了看他,想必文启已经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了他,她拍拍他的肩道:“没事就好,近来你先休息几天罢。”   易争应下后,谢予安和严清川一路回到严府,虽然仅仅离开几日,谢予安却恍惚觉得离开了许久,内心竟然生出一种游子远归的慨然。   她走进庭院,指指幽静的东院问:“严大人,我可以去看看吗?”   严清川小幅度地点点头。两人随即来到东院的祠堂,谢予安上前一一点上长烛,然后在蒲团上郑重一跪。   严清川惊愕开口:“你不必......”话将将开口,就见谢予安肃穆地磕了一个头。   未置一言一语,这个真诚而又庄重的祭拜一跪却已表明她内心所言。这是一种无声的起誓,在严清川的亡亲前证明自己的拳拳之心。   谢予安起身后看到严清川为之触动的表情,她笑笑,牵着她离开东院。   两人站在房门前,谢予安煞有介事道:“嗯.......严大人,眼下我们这般,是不是应该睡在一起才对?”   “嗯?”严清川似乎走神了,没听清她说什么。   谢予安提高声音:“我说啊,咱俩洗洗睡吧。”   严清川哦了一声,松开谢予安的手进屋、关门,动作一气呵成,却不料一只腿在关门之际横插进门缝,然后一个脑袋也随即挤进门缝,笑嘻嘻地望着她道:“严大人好狠的心呐,长夜漫漫,怎舍得让我一人独自度过,不如让我和你一起睡吧?”   严清川抓着门框的手紧了紧,一口拒绝:“不行。”   “为何不行?”谢予安拉开房门,向严清川走近一步:“严大人怕我对你做点什么?”   “还是说严大人怕忍不住对我做点什么?”   严清川脸颊飞上红云,她想开口反驳谢予安的话,话到舌尖,却又说不出口了,她到底在这种事上不擅长撒谎。   其实方才在门口那走神,她就是想到若两人同宿一榻会发生一点什么,如今的谢予安,总会让她生出一些别有深意的“危机感”。   她故作镇定道:“我会怕你?笑话。”   谢予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越过严清川走入房间,径直往榻上一躺,朝严清川勾勾手:“那来休息吧,严大人。” 第70章 旧情敌   “那来休息吧,严大人。”   面对这道声调婉转的邀约,严清川觉得脚下若千斤重,心中的羞怯逼得她迈不开腿。   她内心踌躇了许久,到底是听从心底最诚实的想法缓缓走至榻边,然后盯着谢予安笑容灿烂的脸严肃道:“睡觉,明白吗?”   谢予安笑得更开心了,一双闪闪亮亮的桃花眼愈发夺目,“自然是睡觉,不然严大人以为我要作甚?”   严清川微微皱眉,顾左右而言他,嫌弃道:“浑身脏死了,还往榻上躺,去洗漱。”   谢予安麻溜起身,奔去后院,洗漱后回到房间,严清川已然先她一步上榻了,此时正面向墙壁的方向侧身睡着,薄被搭在半身处,勾勒出腰身细致的曲线。   谢予安看得心神荡漾,她快步上了榻后,从背后搂住严清川,两人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彼此的体温传递间又相互升温。   眼下正是春日时节,气温凉爽宜人,严清川却觉浑身发热,被人以如此亲密的姿势从后搂抱着,她身子不禁有些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严大人......”谢予安的声音带着一些鼻音,声调低沉,带着令人不可忽视的别样意味。   这一股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严清川耳后,激起那一片肌肤战栗,她闭上眼,下一秒放于榻上的手被谢予安执住,随即对方纤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起来。   “严大人......”得不到回应,谢予安又低低唤了一声。   严清川慌乱地睁开眼,恍然觉得自己听到了谢予安的心跳声,抑或是沉沉暗室内自己失律的心跳,她睁开眼,看着漆黑的墙壁,从喉咙挤出一个“嗯”字作为回应。   然后她便听见身后的女子笑了,笑声带着微末的震频,传进她的耳朵。   虽然不知道谢予安为何笑,但严清川不难听出这笑中的戏谑之意。大抵是羞恼所带来的勇气,她豁然转身,双手掐住谢予安的双颊轻轻往外扯,厉声道:“你笑什么?”   谢予安笑意不减,因为脸被人掐着的原因,声音带上了含糊之色:“笑严大人何故如此紧张,好似我要吃了你似的。”   “你――!”严清川手刚一松,就被谢予安捡了个空,对方从她双臂之下钻到她的面前。   “我方才不过是想说严大人耳后的那颗痣生得真好看。”谢予安抵在严清川的鼻尖,声音轻快。   严清川微楞,然后声音低了下去,“痣......有什么好看的......”怕谢予安再说什么让她招架不住的话,她垂下头,将脸埋在谢予安的脖颈,声音闷闷地说:“谢予安,老实睡觉,我累了。”   谢予安伸手搭在她背上轻拍,感受到对方在她怀里一点点放松身子,放心地依偎着自己。   她蹭蹭严清川柔软顺滑的发顶,低喃:“睡吧。”   严清川闭上眼,神经一旦放松,大脑的意识就逐渐昏沉起来,她在迷糊之际,抬头快速亲了一下谢予安的下巴,然后学着对方当初那般,小声说了一句“晚安”。   谢予安被她突如其来的一下亲吻弄得怔住了,反应过来后,对方已经蜷在她怀里睡了过去,发出了规律轻浅的呼吸声。   “晚安。”她凑到严清川耳边回应了一句后,也闭眼缓缓睡去。   翌日,一向谨遵起床时间的严清川睡迟了,谢予安先她一步醒来,今日春光明媚,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户漫照在整间屋子。   谢予安睁开睡眼,迷糊几秒后看向怀中安睡之人。   白皙胜雪的脸上有几点细碎的伤痕,长长的眼睫卷翘着,稍稍抖动,预示着睡梦中的人即将醒来。   谢予安期待着、等待着,脸上扬起如阳光一般的笑容。   严清川睁眼的一瞬,眼前便被这偌大的笑容充盈,她眼神迷蒙了片刻,继而清明。   “谢予安,早。”她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声线温软,哪有平日冷淡严肃的样子。   这样的严大人无疑是不可多得又极为少见的,谢予安笑着回:“早,严大人。”   然而两人未曾享受多久这惬意舒适的晨间时光,府邸外便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谢予安脸一黑,起身穿衣道:“我去看看,严大人再睡会吧。”   说罢,她推开房门,一路走至府邸大门,拉开大门一瞧,门外站着的是一俊俏儿郎,身穿银色甲胄,腰胯宝剑,端的是一个齐宇轩昂。   谢予安没好气道:“你谁啊?”   男子也皱眉道:“你谁啊?”   “嘿,你上人家府上拜访,不自报姓名来路,反倒问起主人家来了,这是哪门子的道理?”谢予安气势不减。   男子退开两步,抬头看了一眼严府偌大的牌匾,眉峰皱得更紧,“这是青天司少卿严大人府,你是何人?竟敢自称主人家?”   谢予安一是被这男子打扰了和严大人的相处时光怄气,再是被这男子言语间自视甚高的语气激怒,外加一个自己都说不清的莫名对这男子的敌视,三种原因促使她正准备和男子嘴上Battle一番,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转头看去,原是严清川走了过来。   看清男子相貌后,严清川浅皱眉头道:“贺逸,你怎么回来了?”   贺逸?谢予安听到这名字的一瞬便感觉被人当头一棒,这不正是那靖安侯世子吗?!   贺逸一见了严清川,目光登时柔和下来,语气也一扫方才的骄傲跋扈,饱含关切道:“清川,你的脸怎的受伤了?”   严清川语气淡然:“没事,查案办案,这些皮肉之伤在所难免。”   贺逸嗫嚅道:“那就好,许是你忘了,再过几日便是我归京述职的日子,我......我想早日见到你,便快马加鞭先一步返京队伍入城来了。”   谢予安眼见这二人就要当着自己的面一顿追忆往昔,亲切寒暄,她立马往严清川身前一站,仰着脖子道:“世子殿下,有劳您记挂咱严大人了,严大人身体不适,今日休值,不太方便搁这吹冷风和您寒暄,您吧还是回侯府呆着吧,请好了您诶。”   她说罢,后退一步退入门槛,胳膊一伸一合,重重将两扇大门关上。   门外响起贺逸忍下怒气的声音:“清川,我在逢源阁订了包厢与你一叙,我等你。”   严清川还没开口回应,谢予安就一把捂上她的嘴,气汹汹道:“不许答应。”   严清川眨眨眼,算作回应。   谢予安松开手,懊恼地瞪向大门的方向:“他突然回来做什么,真是。”   “看来我得去一躺逢源阁。”   女子不咸不淡的声音让谢予安瞬间炸毛,她跳到严清川身前,不可置信地拔高音调:“什么?”   严清川平静地注视着她:“我们不是怀疑那黑手是太尉吗?接近他的独子,兴许能从中打探出一些消息。”   “不许,我自有其它法子,不许你跟他走那么近。”谢予安反对道。   严清川微微眯眼,唇角微扬,“为何?”   谢予安哑然,她总不能说怕你被拐跑了这类的话吧。   “他对你心怀不轨!”   “那又如何?我自岿然不动。”   谢予安哑火了,她讷讷道:“我有法子调查太尉一门,用不着你去。”   “眼下有这捷径可寻,何必浪费机会。”   见严清川如此坚定,谢予安自知多说无用,她丧气道:“那好吧,我跟你一起去。”   严清川一口拒绝:“不行,你方才和贺逸闹得如此不愉快,我如何再带得你同行,你老实在家呆着,等我消息。”   她说完后就转身回屋,少顷后换了一身素色的长衫,当着谢予安的面飘然而过。   空气中有未曾闻过的怡人清香,谢予安伸手勾住严清川手腕,皱眉道:“见他便见他,何故还要换衣抹香。”   她一脸苦大仇深,就快将我不高兴几个字眼刻脸上了。   严清川不可能没察觉,但她偏偏做出一番正经模样道:“就是一套便服,你想这么多作甚。”   “我......”谢予安哑口无言,手慢慢松掉,眼睁睁看着严清川走向大门。   然而正在她垂头丧气之际,原本一脚已经跨出大门的严清川忽然转身,几步来到她身前,抬手拍了拍她的头,漆黑的眸子亮晶晶的。   “乖,在家等我回来。”   “啊......”谢予安抬头看去,严清川已然转身离开了府邸,唯余空气中浅浅的香味。   她抿抿唇,却是忍不下嘴角的笑意,她乐呵呵走回房间,往榻上一躺,自顾自道:“真是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让严大人哄我,真是活久见系列。”   “系统,你刚看见没,严大人让我在家乖乖等她呢。”   安静的室内只有谢予安的声音回响。   谢予安楞住,这才回想起系统已经下线了,没曾想那句“青天系统最后一次为您服务”竟然就是最终的告别。   她有一点点伤感,虽然最开始毫无缘由地被系统绑架进这书中世界觉得愤怒又委屈,但后来种种,也全仰赖系统才得已绝处逢生。   她在心底其实是把它当成朋友了的。   谢予安叹了一口气,在床上翻了两圈,甚觉无聊。   再想到严清川那边,她自是可以保证严大人不为所动,但难保那痴心不改的侯府世子贼心不死。   她思忖了一会儿后,翻身而起,离开严府,径直往逢源阁去。 第71章 偷跟踪   走至热闹的大街上,谢予安瞧见了人群中身量适宜气质不俗的一对年轻男女。她隔着几丈的距离尾随其后,一边窥伺一边忍不住咬牙。   那贺逸眼下换了一身金贵长袍,头束玉冠,神采焕发地跟身侧的严清川交谈着什么。想来不过是吹嘘自己在塞外的见闻一类,抑或是借机再暗表心意。   “哎,姑娘,扇子你到底买不买啊?”扇子摊的老板催道。   谢予安立马掏出铜板递上,然后举着团扇掩面,继续向前跟踪。   跟了一段路,贺逸到底是军士出身,警觉性还是有的,他回头一望,眯眼道:“怎的总觉得有人跟着我们?”   严清川亦是回头看去,瞥见那街巷一角背对她们,正矮身蹲着跟几名小孩玩弹珠的女子,她不禁勾唇浅笑:“世子多心了。”   贺逸扭过头继续和严清川前行。   而谢予安这边,因着一心二用,手中的弹珠被她失手弹飞,不知滚哪去了,惹得三个小孩嚎啕大哭。   她掏出一锭银子,“别哭别哭,赔给你们。”说罢后起身向着严清川他们的方向追去。   等视线内出现严清川和贺逸的身影时,她忽见前方出现一队送亲队伍,队伍浩浩荡荡从城中大道而过,看样子是城中哪户达官贵族,手下侍从正向街边的百姓分发喜糖和红包,百姓们簇拥而上,挤到了原本走得端正的贺逸和严清川两人。   贺逸伸手虚虚揽住严清川肩膀站定,然后快速收手,关心道:“没事吧?”   不远处的谢予安拳头都捏紧了,她咬牙道:“严大人用得着你扶?登徒子,下流胚子,王八蛋......”   两人很快越过送亲队伍又往前去了。   谢予安寻思不能再由贺逸这么下去了,他让她不痛快,她也得给他使点绊子才是。   她眼珠一转,目光投到街旁的一家戏班子上。   ......   “清川,方才都是我在说,你也同我说说近来的事吧,听说这段时间京都不太平,太子殿下竟然......哎。”贺逸微微摇头道。   严清川刚要开口,忽然瞥到斜前方一个算命的摊位。   那算命先生长得细皮嫩肉,年岁瞧着不大,却有着一张络腮胡遍布的脸,两人视线对视到一起,那算命先生立刻瓮声瓮气道:“呀,这位姑娘和公子瞧着颇有面缘,不如让老夫来为您二位算上一卦。”   严清川忍住笑意,淡淡道:“世子,要去瞧瞧吗?”   贺逸方才一路同严清川讲边塞见闻,或是点点街边各类新奇物什,可对方看上去都兴致缺缺,这会主动提及感兴趣的事,他怎会拒绝,自是一口应下:“那瞧瞧吧。”   二人走至算命摊位坐下,贺逸盯着这算命先生一双亮闪闪的眸子,疑惑道:“先生,你怎的瞧上去有些眼熟?我们莫不是在哪儿见过?”   谢予安捋起胡子道:“这位公子,如此烂俗的搭讪戏码,便不要用在老夫身上了吧?老夫今年都年过半百了,实在无福消受公子的青睐之情。”   贺逸听到身侧似乎溢出一身女子轻笑,他尴尬道:“不是,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先生你误会了。”   谢予安不再理会他,转而对严清川道:“姑娘,看手相吗?”   “好啊。”严清川轻声应下,撩起袖摆,将手搁到桌上。   谢予安顺势托起她的手背,状似认真地观摩着严清川莹白手心的纹路,“这地纹脉路清晰,绵延细长,姑娘这辈子定能长命百岁。”   谢予安手指点到严清川掌心另一条纹路,煞有介事道:“这天纹寓意姻缘,我看姑娘这纹路走势,您这是已经遇到命定中人了啊。”   严清川还没开口,一旁的贺逸就激动起来,连称呼都变了一个,“大师,您......您能卜一下这命定中人是何人吗?”   谢予安冷漠道:“抱歉啊公子,这事事关天机姻缘,万万不可轻易泄露。”   贺逸不死心,将自己的手伸出去,“那大师替我瞧瞧手相,看我姻缘如何?”   谢予安嫌弃地瞥他一眼,都没上手就直接道:“老夫观公子这手相,”她顿了顿,啧一声,然后连连摇头,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这让贺逸更紧张了,他连忙问道:“大师这是何意?”   谢予安郑重其事道:“公子这手相,命里有劫啊,且就是那姻缘劫!”说着,她往贺逸手心一点,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看你这天地人三线混乱交杂,细纹繁琐,且有断裂之势,那都是因为这条姻缘线从中阻断了其它线的发展。”   谢予安胸有成竹地问:“公子眼下有心仪之人吧?”   贺逸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讷讷点头。   谢予安再道:“让老夫猜猜,你那心仪之人是你少时的青梅竹马,是也不是?”   贺逸脸色更差了,重重点头。   “那姑娘应是入仕之人,品阶不低,要务常常是与那穷凶极恶的歹徒相斗,是也不是?”谢予安拈胡道。   贺逸一张白生生的脸变得煞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予安会心一笑,继而给出破解之法:“若想破这姻缘劫,你便需得离这姑娘远一些,越远越好,否则呐,迟早因此牵连亲族,影响门楣仕途。”   “好了,再多的老夫就不能说了,二位请回吧。”   贺逸怔楞起身,又被谢予安叫住,“啊对,公子,总的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银子看个手相,说是天价不为过,但对贺逸来说只是九牛一毛,眼下他心神受创,自不会计较这离谱价格,他从怀中掏出两锭银子,放到桌上,怅然说道:“清川,咱们走吧。”   谢予安将银子揣入怀里,心间舒畅,同时不免感慨这小世子莫不是在军营呆傻了,真是好诓得很。   之后的一路贺逸再没开口,想来该是在内心天人交战是为了严清川冒着前途忐途的风险,还是为了家门放弃多年来的爱慕之人。   思索间,两人走到了逢源阁,小厮迎上前来:“二位里边请。”   贺逸报上名讳后,小厮更加恭谦地将他们迎到二楼一间包厢。   贺逸落座后,脸色深沉,半晌后像是下定什么决心,刚要开口向严清川表达自己坚定的决心,房门便被人推开,一唇红齿白的小厮躬身步入房内,给他们上起餐前小菜。   贺逸原本打算等小厮退下再说话,却不料小厮上完菜后却兀自立在桌旁,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贺逸不悦道:“退下吧。”   谢予安眼观鼻鼻观心,老实回道:“小的是掌柜安排伺候上等包厢的小厮,理应全程服侍客官们。”   贺逸不耐:“我说了不用,退下!”   谢予安在心里骂骂咧咧了几句,转身欲走,却被严清川淡淡叫住,“留下吧。”   严清川开口,贺逸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他指指包厢一角,命令道:“你去那边站着。”   谢予安暗地呸他一声,不情不愿的过去站好。   这边贺逸整理了一番心情,清清嗓子道:“清川,方才那算命先生一言,我仔细想过了,不管真假与否,它都不会影响我对你......”   话还未说完,就被一道轻亮声音打断:“哎哟,公子小姐可别光顾着说话了,这道凉菜啊,得趁热吃,啊呸,趁凉吃,是咱们店里的招牌呢。”   严清川瞟她一眼,嘴角噙笑:“是吗?”   两人对视,各自眼中笑意流淌,唯有贺逸在一旁窝火。   他这一顿饭,吃得可谓是极度不悦,每每准备一诉衷情,便被这小厮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打断,偏偏他又要在严清川面前维持形象,不好对一小厮发火撒气。   饭后,他带着严清川在城内四下闲逛,天色渐黑,谢予安盯着贺逸负手漫步的背影骂道:“这厮真是厚脸皮,严大人明里暗里都对你没意思,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她抬腿正要跟上二人,身前突然蹿出一人,那人撑着她胳膊仔仔细细看她脸:“谢予安?你是真的谢予安?”   谢予安看着莫如繁一脸震惊的样子,飞速点头:“恩恩,是我,我现在有急事,有事回头说。”   说着就要推开莫如繁去寻严清川的身影,莫如繁却不依,再一次拦到她身前:“你疯了?!你怎么自个穿进来了?你知道后果吗?你真不要命了?”   “为了一个严清川,值得吗?”   最后一句话让谢予安顿然驻足,她扭头看向莫如繁,眼神冷淡:“说起来,你是创造严大人的人,你不心疼自己笔下的人物也就罢了,还想让我冷眼旁观,置之不理?”   “我明确告诉你,值得,为严大人,一切都值得。”   莫如繁怔住,缓缓松手:“我只是一时着急,抱歉。”   谢予安没再理会她,越过她去追严清川他们了。   她的心情经莫如繁这么一提后变得有些低落,三月之期犹如一柄刀刃悬在她的头顶,她可以短暂忽视,却没办法做到让它消失。   她缓缓停下脚步,看到贺逸和严清川立在湖边欣赏河灯,河灯和岸边的红灯交错映照在严清川的侧脸上,晕染成一片暖光。   她有些难过,感觉自己已经一脚踩上了和严清川分离的路程,每一步向着对方靠近亦是在退后。   严清川像是有所感应,转头看了过来,她的视线略过漫漫灯火,重重人影,落在谢予安的脸上。   隔得太远,她看不清谢予安脸上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对方身上萦绕着的与其不符的淡淡愁绪。   她微微张口,脚下也往那边走去一分。   “清川,怎的了?”   贺逸的声音让严清川回过头来,她按下心中的不安,平淡回道:“没事。” 第72章 乘画舫   赏完河灯后,贺逸带着严清川登上游湖的画舫,画舫被他整个包下,所以显得较为清幽安静。   他心想,这次总归没人再打扰他,在心底组织了一番语言后,将将开口道出一个“我”字,船舱的船帘霎时被人掀开,从里走出一手持琵琶,身形曼妙的年轻女子。   女子用轻薄的一方纱娟掩面,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柔情笑眼,眉心间点着一枚朱砂痣。   女子踩着碎步缓缓来到二人面前,盈盈一拜:“小女子见过公子小姐。”   贺逸愣住,“我没召歌女,你从何而来?”   谢予安脸不红心不跳地冲严清川投去一个媚眼,“公子出手阔绰包下这整艘画舫,我们老板特意赠公子小姐琴声为伴。”说罢,她拨弄了一根琴弦。   琵琶发出悦耳之音。   “不必了,你下去吧。”贺逸并不想被人打扰和严清川的独处时光,可严清川盯着歌女的眼神意味深沉,再次说出了那句让他绝望的“留下吧,听听这位姑娘琴技如何”。   谢予安从容地往椅子上一座,摆好架势,细长的手指搁在琴弦上,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两秒后,一声尖锐的弦音响起,接着是一顿犹如鬼哭狼嚎,不堪入耳的琴弦之音。   丝弦之声盘旋升空,一波接着一波,叫人面目生惧,天地变色。   谢予安全然忘情,自我沉醉中,殊不知贺逸脸上铁青,偏偏不好发作只能咬牙忍耐,而严清川面忍笑意,眼角弯出浅浅弧度。   一曲作罢,谢予安收手谢幕:“此曲为只应天上有,是小女子独创流派,特地献于二位,与君共赏。”   严清川彻底笑出声,脸上的冷淡如波光潋滟的湖水一般,她抚手赞道:“确实独特,让人耳目一新。”   贺逸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他久居关外,竟不知现在京都已是流行这种诡异曲风了吗,但严清川都开口了,他自然也只有勉强附和:“是一股清流,姑娘弹得不错。”   谢予安道谢后,放下琵琶,掀起船帘,作出请的姿势,“老板还特意为公子小姐准备了美酒点心,二位请吧。”   严清川先行走入船舱,掠过谢予安时和对方的手背轻蹭而过。   待贺逸也进入船舱后,谢予安矮身跟上,然后跪坐在严清川身侧的蒲团上,替她倒下一杯葡萄美酒,亲自送至她面前。   严清川垂眸俯视着谢予安,目光深邃,她接过酒杯,嘴唇贴上琉璃色的杯口,深色的葡萄酒瞬间浸染她的薄唇,荡漾着的液体一点点没入齿间,在唇上余下一片暗色湿渍。   船舱内灯光幽暗,和谢予安现下的眸色一般,然后她又看见严清川探出一点舌尖,快速扫过唇角,将那一点沾在唇上的酒液裹入腹中。   谢予安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察觉到自己耳朵正在嗡鸣,她逃离开严清川锁定她的目光。   心底直呼要命,真是要命,严大人撩起人来真是要她老命了。   贺逸坐在对案,独斟独饮,莫名觉得这歌女和严清川之间有种他看不分明的氛围,这种两人独有的氛围生生将他隔绝在外。   他心中急躁,此次回京,他父亲就准备给他定下亲事了,他不愿意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子,于是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精致的细簪,递到严清川眼前,语气诚恳道:“清川,这是我在塞外时偶得的一异域银簪,虽不是什么金贵物件,却是京都难以寻见的,我觉得很适合你,便想着赠予你。”   严清川没有伸手接,大抵是在想如何委婉的开口拒绝,然后便听见谢予安道:“哎呀,是小女子疏忽了,竟然未给公子斟酒,还望公子恕罪。”   说完,她凑到贺逸身侧,给他斟上满满一杯烈酒,送至贺逸跟前,面露感动道:“不瞒公子所言,小女子一心学琴,却因曲风独特,不受京中世家喜欢,每每被人冷落,今日二位非但不嫌小女子,还出口夸赞小女子,真是让小女子好生感动,颇有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慨。”   “这杯,小女子敬公子。”谢予安说完,以宽袖掩面,喝下一杯酒,然后直直盯着贺逸。   贺逸拿着簪子的手还悬在空中,他看了看严清川,又看向正等待他回应的歌女,只得端起酒杯回道:“不必,你不流于世俗,勇于开拓创新,已是不可多得的勇气,自该鼓励。”   谢予安面上一喜,“真的吗?”随即又是倒上一杯酒,“天下怎的会有公子这般慧眼如炬之人,小女子真是太感动了,这杯酒,小女子再敬您。”   贺逸方才搁下酒杯,杯内又是一满,女子的话偏偏又叫他拒绝不得,他只得再度饮下这呛喉辛辣的酒水。   于是便有了接下来的一幕。偌大的船舱里,一歌女向一年轻公子哭诉自己追梦路上的心酸坎坷,再不时以酒表感激之情,最后到兴头上,她又拿起琵琶,五指翻飞,弹出一首惊天地泣鬼神的“旷世绝作”。   而桌案对面面容清冷的女子则一直含笑看着这一幕,不言不语,但看向歌女的眼神却是温柔至极。   两壶烈酒空了,贺逸纵使酒量再好,此刻也已经是昏昏沉沉,加之谢予安那首催人欲吐的琵琶乐,他只觉胃内饱胀,一股恶心之意直冲天灵。   但他到底余有一丝清醒不愿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出丑,于是留下一句“我去舱外醒醒酒”后便夺路而逃。   船舱外响起贺逸哇哇的呕吐声,可见其有多难受。   谢予安哼了一声,声音不无骄傲:“跟我斗,哼。”她说完,感觉身前投下一道人影,抬头看去,是严清川站在了她身前。   来人蹲下身,一只手勾起她的下巴,使得她微微仰起脖颈。   严清川看着眼前眸光闪闪的谢予安,伸手替她摘下轻纱,露出了其下面带红晕的白净脸庞。   她抚上那对因为饮酒而显得红润饱满的唇,替她拭去嘴角的酒渍,淡淡地问:“不晕吗?”   谢予安酒量虽好,却也耐不住这天然佳酿,她是有一点晕的,但只算得上微醺,她弯眼笑,擒住严清川的手腕,带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贴去。   待那微凉的手掌尽数贴在自己脸上后,她才发出舒服喟叹声:“不晕,我酒量好着呢,就这小世子,再来十个也不在话下。”   严清川捏捏她的脸,语气轻柔:“傻不傻?跟来作甚,在家休息一天不好吗?”   谢予安认真地摇摇头:“不好,不能让心怀不轨的人跟严大人独处。”   严清川笑:“怎么?怕我变心啊?”   谢予安没说话。   严清川又道:“你平时不是挺自信的一个人吗?怎的在这种事上反倒患得患失起来了?还是说,在你眼中,我是这么一个三心二意的人吗?”   “当然不是!”谢予安否定后,又喃喃回道:“再自信的人,在感情上也会患得患失的,再说了,严大人这么讨人喜欢,比我优秀的人不再少数,我自然会担心了。”   严清川盯着谢予安,沉默了一会才开口:“你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啊?”面对严清川罕见的直白的夸奖,谢予安有些愣住,然后又不可避免地开始得意,她伸手环住严清川的腰腹,将她拉向自己,“哪儿好了?严大人展开说说。”   严清川大抵是饮了一点酒的缘故,她抛去了平日的忸怩,羞怯,坦诚明了地盯着谢予安的眼睛道:“哪儿都好,是这世间,最好的人。”   最好。   这是多高的赞誉啊。   谢予安心间发烫,她凑到严清川的锁骨处,低喃出声:“严大人......你可真是......”   严清川抚着她的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就这么静静的抱在一起,享受着这短暂的温馨时光。   少顷后,严清川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稍稍退开身子,伸手点上谢予安眉心的朱砂痣,不满地问:“谁给你上的妆?”   谢予安老实作答:“胭脂店的老板。”   严清川皱眉道:“下次不许别人再碰你脸,只有我能碰。”   谢予安怔了一下,心想酒可真是一个好东西啊,能让傲娇的严大人露出这样的一面。   “好,以后只让严大人为我描眉上妆。”   说话间,严清川听到舱外传来脚步声,她从谢予安身上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后从容不迫走回自己桌边。   待她坐下,贺逸恰好掀开帘子走进来,他方才吐得昏天暗地,眼下脸色发青,脚步虚浮。   “清川,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世子,您这副样子怕是不便回府,还是我送您吧。”   贺逸甩甩头,立马拒绝:“不,不必,我自行回去。”他骨子里的传统思想不愿让他在女子面前露怯,于是下了画舫后,愣是自己跌跌撞撞往侯府的方向离开了。   “总算送走这尊大佛了,严大人,咱们回家吧。”谢予安站在严清川身后,声音轻快。   严清川轻笑一声,随即和谢予安回到严府。   临近房前,她前脚一进屋,就转身面对亦步亦趋跟来的人,语气平淡道:“今天分开睡。”   谢予安愣住:“为何?”   “你身上酒味太重,我不喜欢。”   谢予安挣扎:“我去洗洗,洗干净就好了嘛。”   严清川依旧冷酷道:“不行。”随即“啪”的一声关掉门。   谢予安被拍了一鼻子灰,寻思严大人酒意一散就又变回了平日的样子,这还真是一会天堂一会地狱的。   她哼着小调走回房间,洗漱之后一夜沉沉睡至天亮,然后被规律的敲窗声打扰。   她原以为是文若阁来汇报情报,却不料推开窗户一看,站着的人竟然是莫如繁。   莫如繁脸色严肃,看着她道:“我们谈谈吧。”   谢予安不置可否,侧身:“你是要翻窗进来,还是走正门?”   莫如繁汗颜,“当然是走正门!我翻窗进你房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俩有什么奸情呢。” 第73章 定决心   莫如繁进了屋后,好奇道:“你怎么没和严大人一起睡?”问完,她又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自问自答:“明白了,严大人不让你进屋是吧?”   “嘿,你大清早就是专门来给我找不痛快的吗?”谢予安不忿道。   莫如繁摇手,坐下后神色正经起来,“你居然自己穿进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予安漫不经心道:“什么怎么回事,就是你见到的这样啊。”   “谢予安,如果你还在为昨天我说的那句话生气的话,我给你道歉,对不起,我当时太激动了,但是这件事不是闹着玩的,你有没有想过,你来了或许就再也走不了了。”莫如繁一脸肃穆。   谢予安神情正经了几分,“走得了,系统告诉我,三月为期,期限一到,我就会被传送回现实世界,想来你也是如此,所以你不必着急,剩下的三个月你就安心呆着吧。”   莫如繁怔住,沉默了许久后问:“那不用做任务了?”   “嗯。”   “也不用充电了?”   谢予安疑道:“你怎么知道我当初需要充电?”   “害,当初要不是因为充电这事难住了我,我早自己做系统任务了,何必多此一举把你拉进来。”说完,莫如繁看到谢予安危险的眼神,她立马补充:“事实证明我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促成了多么美好的一段情缘佳话啊。”   谢予安满意地哼哼两声,又听见莫如繁问:“既然最后要走,这事你跟严大人说了吗?”   谢予安脸上的轻松荡然无存,她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这是一个无解的选择,她给不出正确的答案。   莫如繁自然懂她的难处,叹罢一口气后正欲安慰她一番,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动静。   两人皆是一愣,谢予安先行反应过来后几步奔到门前,打开房门,却只来得及看到严清川消失在府邸大门处的衣袍一角。   “糟了。”她脸色一变,自知方才那些和莫如繁的对话都被严清川听了去。   她来不及多想,立马追出府邸,来来往往的大街上,哪里寻得见严清川的身影。   她先是火急火燎去了一躺青天司,却因众人根本不识得她这张脸而被拒之门外。紧接着她又去到城南旧巷寻觅了一番,亦是无果。   到最后,她只能发动文若阁的暗卫,在城中四下搜寻。   天色渐黑,谢予安颓唐地坐在街上冷清的一摊位前,身着便服的暗卫来报,汇报的结果自然不是她想听的。   谢予安挥挥手,示意暗卫退下。   她知道,严清川不想让她找到的话,她是如何也找不到她的。   就这么坐了好一阵儿,谢予安看着熙熙攘攘的大街逐渐变得冷清,灯火一片的京都渐渐归于黑暗,然后她蓦地想到一个地方,一个严清川极有可能去的地方。   她立马出城去了城外的寒苏山。到达山顶凉亭时,终于看见了那个伫立于渺渺夜色中身形单薄颀长的女子身影。   “严大人.......”谢予安犹记得上次在这里,严清川送给她那般独特的生日礼物,叫她如何欢喜。   而当初有多么高兴,眼下就有多么惶然。   严清川转过身来,夜色沉沉,叫人看不分明她的神情,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清寂寥,“别过来。”   谢予安在亭外站定,艰难地开口:“你听我解释,那些话我原本是要同你讲的。”   严清川转过头去,冷淡道:“解释什么?解释你三月之后便会离开,回到你自己的世界去,此前种种,权当一场大梦。还是解释你当初接近我是为了完成所谓的系统任务......或许......就连喜欢我,也只是这其中的一项任务。”   “不是!”谢予安霎时大喊出声,“当然不是,我是真心实意的喜欢你,不夹杂任何别的因素。”   “我承认,当初我是为了完成任务才刻意接近你,但那是不得已而为之,我是意外来到这个世界的,一开始我只想尽快回去。”谢予安一口气说完,缓缓抬腿小心翼翼地朝严清川走去,“但现在我......甚至想为你留在这里。”   待走近了,谢予安看见严清川清瘦的肩微微抖动了一下,她继续道:“字字真言,句句不假。”   严清川肩膀颤抖的幅度加大,连带着她沉稳的声线也不复平静,“可那又如何......你终归是要离开的,就像爹娘还有阿梓那般,永永远远离开我,离开这个世界。”   谢予安再也忍不住,从后拥住严清川,却说不出一言一语的安慰。   她生出一种少有的无能为力的感觉,如果可以,她真的好想带严清川一起离开这个曾让她遍体鳞伤的世界,去到她的世界,她的家人就会是严清川的家人,她的世界就是严清川的世界。   可终究,她无法违心地说出这个自己办不到的承诺。   严清川阖上眸子,压下鼻尖酸楚后,毅然推开谢予安,转身离去。   谢予安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连忙朝下山的方向追去,一路追回了严府。   严清川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任由谢予安如何拍门都不开。   谢予安声音微哑哽塞:“严大人,开门让我进来吧。”她将头抵在房门上,喃喃道:“我要如何做,你才愿意理理我。”   而后她又絮絮低语了一阵,房门骤然打开,她冷不防身体失衡,往前栽去,然后被严清川托住胳膊站定。   抬头看去,对方脸色平静,似乎已经从之前的情绪里走了出来。   “严大人......”   严清川瞥了一眼她身穿单衣的模样,侧身:“进来。”   谢予安步入房内,房间内未燃烛火,冷冷清清的一片,亦如现在严清川周身的气场。   她宁愿严清川骂她也好,如何发泄也好,也好比现在不发一言,安静沉默的样子。   沉默得让她心慌。   她将将张口,忽然听到幽暗的室内响起一句冷寂的“谢予安”。   声音冰凉,不带什么感情,就好似在呼唤一个陌生人。   谢予安心脏紧缩,“我在,我在。”连道两句去回应对方。   严清川站在离她稍远的地方,根本不辨神情,谢予安只听见对方又道:“我们就此作罢吧。”   谢予安呼吸一窒,她连忙起身,去寻严清川的方位,却被脚下矮凳一绊,险些跌倒。   “不,什么......叫就此作罢,为何要作罢,我不要。”谢予安仓惶地叫起来。   严清川攥紧掌心,来压抑难以自抑的情绪,她勉强维持着声音的淡然,“长痛不如短痛,于你我而言,这是最好的法子。”   刚说完,眼前晃过黑影,她被人突然抱住,那人用两只胳膊勒抱着她,力气蛮横,透着惊慌急切。   “我不要,你说我自私也好,怎样也好,我不要与你分开。”   严清川闻着谢予安身上清新的味道,内心却只剩下一片荒凉,她垂下眸子,轻声发问:“人之一生,有许多不愿不想的事,但往往我们都事与愿违。”   谢予安根本不想听这些,她低头捧起严清川脸颊,胡乱急躁地吻了下去,同时气息不稳道:“我不要什么就此作罢,我不要。”   两人牙齿碰到一起,彼此都尝到了一丝腥甜,严清川试图推开谢予安,却蓦然在齿间品出了温热的咸涩味道。   她抵在谢予安肩上的手一顿,整个人怔住,然后她又听见了一声呜咽,压抑的含糊的抽噎声。   她猛然推开谢予安,凭借着微茫的月光,看见那张向来笑意盈盈的脸水光荡漾,清亮的眼睛蒙上一层薄雾,从眼角一滴滴滑落泪珠。   严清川一时有些恍惚,她不记得谢予安是否在她眼前哭过,还是说现下是对方第一次在她面前哭泣。   谢予安带着微弱的抽泣声,一字一顿道:“别......别推开我。”   严清川感觉心底有什么重物落地,大抵就是在得知谢予安终究会离开自己时高高提起来的心吧。   她没办法自私地请求谢予安为她留下来,甚至也做不到让她带自己走,那么她能做什么呢,此刻,她心底有了答案。   她能做的就是将此刻变成永远。   我永远爱你,永远记得你,此刻就是永远。   严清川彻底抛去所有理性,捧住谢予安的脸吻了上去,她的吻毫无章法,没有任何技巧可言,也并不温柔,更多的是像在宣泄自己的情绪。   谢予安怔过一瞬后,停止了哭泣,旋即抱住严清川,和对方争夺着这个吻的主动权。   两人抱在一起,跌跌撞撞滚到床榻上。   亲吻间,谢予安察觉到严清川气息紊乱,手下胡乱地解着自己的衣带,可越急越是不得解。   谢予安捉住她的手,上身微微微抬起,喘息着换气:“要做什么......”   她明知故问,严清川则避而不答,她向着谢予安面前凑近,气息丝丝缕缕地扑打在对方的脸上,眸光在暗室里微闪,“闭嘴。”   毫无气势可言的一句命令,谢予安却听话的闭上了眼,随即唇瓣上落下柔软的触感,以及一声声钻进她耳朵里的轻微细喘。   这些感官上的冲击在严清川手钻入她的腰间,冰冰凉凉的掌心贴上她赤.裸腰线时达到了顶峰。   她托着严清川的背,骤然发力,让两人位置调转,随即又擒住严清川双手手腕交叠,高过头顶,按在床头。   严清川目光闪过一丝怔愣后,眼神恢复了深邃静谧的样子,即便眼下是处于这么一个受人桎梏落于下风的姿势,她身上惯有的倨傲也丝毫不减,她微微抬起下巴,使得纤长优美的脖颈和大片精致锁骨暴露于谢予安眼前。   似是挑衅,又似生疏的引诱,她学着谢予安方才那般,语调低沉地问:“你......要做什么......” 第74章 离间计   谢予安选择用行动告诉严清川她想做什么,她俯下头,贴上严清川的脖颈轻轻吮吸,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微颤后,她沉沉说道:“现在推开我,我就停下来。”   她给了严清川拒绝的权利,严清川亦用行动回应了她。   严清川在黑暗中摸索到谢予安的脸,热烈地吻了上去。   薄纱似的床帘自然垂落,帘内响起衣物OO@@的摩擦声,同时又伴随着某些交叠在一起的喘息。   声声缠绵悱恻,起起伏伏,长夜不歇。   ......   翌日,谢予安率先醒来,她先是楞了一会神,然后看向怀中。严清川背对她睡着,身子微微蜷缩,露出大片瓷玉一般的脊背和光裸的圆润肩头。   翩翩欲飞的蝴蝶骨上落有星星点点的红痕。   像是雪地上的朵朵红梅。   昨夜种种纷乱回忆侵入谢予安脑海,她细细回味了一番,心中熨帖得滚烫,忍不住拥住严清川,在肩头落下一吻。   谁料就是这小动作,严清川身子微动,似已经醒来。   谢予安看到她身子骤然一僵,然后立马将被子拉到脖子以上,待将身体遮掩得严严实实后,才转过身来。   谢予安满是餍足的笑脸撞入严清川眼中,她楞了一下,然后目光下移,看到了对方白净颈脖上那一点破皮的伤痕。   夜色靡靡一幕回闪在她脑海,她忆起谢予安脖子上的伤便是在那些极致的愉悦中自己所咬上去的。   她阖下眸子,听到谢予安说“早上好”,原本她想张口回应,却发觉微微张口,喉咙便有些生疼。   为何如此,她自然心中清明,见谢予安笑容愈发灿烂,她立马转过身去,语气生硬地说道:“下去,我还要再睡会。”   谢予安不依,凑到严清川耳边:“严大人睡了人家就翻脸不认人了,好伤人心呐。”   严清川反口就想说到底是谁睡谁了?但这种话于她而言实在是过于赤.裸直白,她说不出口,于是只能气闷不说话。   谢予安知她脾性,也知不能把严大人逗急了,于是一边起身穿衣一边道:“那严大人再眯会儿吧,我去街上买早点。”   换得衣服出府,今日分明是阴沉的天,谢予安却觉人逢喜事精神爽,走在路上那叫一个精神焕发容光满面,买了早点回府的路上,那是看路上的野花也漂亮,街旁的黄狗也可爱。   回到严府,她前脚刚踏进门槛,就听见身侧传来低沉的男声。   “阁主,寻到刑部尚书的下落了。”   谢予安左右快速打量一眼后,将易争拉入府内,适逢严清川穿好衣物推开房门,她穿着一件领子稍高的衣物,将脖颈遮得严实,但到底还是有零星的几点红痕露出。   易争为暗卫之首,眼力如何了得,他见到此景,一向沉稳黝黑的脸神色大变,立马背身过去,声音吃紧:“阁主,属下不知......属下晚点再来向您汇报。”   严清川脸色也是倏地一变,她退回房间,关上房门时道:“不必,你们聊。”   待房门关上后,谢予安挑眉:“何事?”   易争脸色渐渐平复下来,他沉声道:“寻到刑部尚书的下落了。”   “哦?”谢予安啃起一块烙饼,顺便递给他:“要么?”   易争摇头,继续汇报:“他对上宣称抱病,实则是躲到了妻子娘家,即距京三百里的斛城。”   谢予安琢磨道:“看来这陆沣是怕了啊,也对,被一队不知哪儿冒出来的黑衣人撞见了密谋现场,搁谁谁都怕。”   “需要我们将其捉住,审问一番吗?”   谢予安摇头:“不必,我自去斛城,会会这刑部尚书,他能与那黑手直接会晤,想来算是颇为黑手重视的,且黑手没对他痛下杀手,若能将这陆沣策反,为我们所用,倒不失为一枚好棋子。”   “那属下即刻安排,阁主什么时候出发?”   “尽快,就明日吧。”   易争点点头,随即看了一眼严清川的房间,问:“严大人.....一同前往吗?”   谢予安立马否定道:“不,我不会再让严大人踏足任何险境。”   易争没再多说什么,随即离开了严府。   谢予安捧着热乎的饼进入严清川房间,招呼道:“严大人快来,趁热吃,刚出炉的饼子。”   严清川不疾不徐走到桌边坐下,问道:“说什么了?”   谢予安咀嚼完嘴里的食物,又喝下一口暖胃甜粥后才将易争汇报的消息说给了严清川听,同时提及明天自己要率人前往斛城一事。   严清川眉头一皱,立马提出同行。   谢予安只笑着摇摇头:“眼下我金蝉脱壳,换了身份,那黑手不知我底细,我各方调查方便许多,严大人你自然不一般了,你若有所动作,黑手定然会察觉。”   “再来,我会带上暗卫同行,有他们护我左右,严大人不必担心。”   见严清川面色动摇,谢予安拿出了杀手锏,她从怀里摸出那枚严清川赠与她的玉坠,在空中晃晃道:“有严大人赠予我的平安符,自可保我安全归来。”   严清川看着被谢予安保护得良好,未曾有过一丝磕碰的玉坠,终究是松了口:“好,但若是让我见到你负伤而归,你知道后果的。”   谢予安不拆穿她的口硬心软,应声道:“知道的,知道的。”   “对了,严大人从那小世子嘴里打探到何线索?”   严清川面色沉下来,回:“太尉贺啸,在返京路上,途径溟城,逗留了数日。”   谢予安思索了一会道:“文叔那边未传来消息,看来这贺啸是暗自入城,只将此行程告诉了自己的儿子与亲腹,莫非他真与那溟城总兵有所勾结。”   “只能顺着线索一步步往下查了,待太尉回京,这京都不知又该掀起何等风浪。”严清川叹道。   谢予安起身拥住她,宽慰:“何种风浪都不怕,我会为你保驾护航。”   严清川拉住她衣袖,嗫嚅道:“都是女子,谈何谁保护谁。”   谢予安笑笑:“是是是。”   翌日,为了避人耳目,严清川没有去送谢予安出城。   谢予安在天没亮时便带着易争和三五暗卫驰马前往了斛城。   三百里路程,需两日才能赶到,但谢予安念在严清川的嘱托以及不愿和对方分离如此之久,愣是星夜兼程,一日便赶到了斛城。   斛城内,刑部尚书陆沣还躲在自己丈人府邸忧心忡忡,那日爆炸,那一队突如其来的黑衣人掩面,他未见到其真容,却叫他们看到了自己的容貌。   事后他便以暂避锋头为由向无极阁阁主请回斛城,同时派人打探京都消息,可一连几日都是风平浪静,愈是这般,他心里便愈发不安,甚至隐隐生了退却之心,对权力的渴求再大也大不过命啊。   想罢,他提起笔,堪堪落下一个字,便听闻院内几声重物落地的声音,而他派在房外驻守的侍卫竟然没有反应。   他很快意识到这重物落地之声便是那几名侍卫倒地的声音,他惊惧地起身,撞翻桌案上的油墨,一瞬间以为是无极阁阁主识破了他的动摇之心,派人来杀他灭口了。   他面如死灰,等待着死亡降临,然而推门入内的几名黑衣人却没有动作,为首的那名身形高挑纤瘦,一副狐狸面具掩其真容,看肩线腰身分明是一个女子。   陆沣怔然:“你是谁?”   谢予安没有回答他,反而踱步走到案边,将那浸染了大片墨渍的纸张拾起,透过日光看:“尚书大人,这是在给谁写信?”   陆沣没有作答,他将手悄然伸入宽袖中,握住匕首蓄势待发,然而不等他动作,一道凌厉的掌风劈来,正中他胸膛,他踉跄着后退,手中匕首也霎时脱手,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予安将信纸放下后,背手来到陆沣面前,笑吟吟道:“我嘛,自然就是如今天下人人欲除之而后快的大反贼,无极阁阁主了。”   陆沣眸子一缩,很快清楚了来人身份,“你是那原户部侍郎之女谢予安?”   谢予安笑笑,给出一个诚实的答案:“是也不是。”   陆沣没有说话,眼神深沉,大抵是在揣摩谢予安来此的含义。   谢予安看出他心中所想,直言不讳道:“今日我来此,既不是捉拿尚书大人,亦不是来报那夜爆炸所伤的仇,我来此,是想和尚书大人谈合作。”   陆沣微微眯眼,警惕道:“你我之间,各为其主,有何可谈。”   “可是眼下你这主子不要你了,甚至还要杀你,”谢予安停顿一瞬,悠然道:“你可知,我们来往这斛城一路,遇到过多少不速之客,并且巧的很,这些人似乎也是寻陆大人而来,我想着,空手来见陆大人多少缺些诚意,便顺手解决了这些人。”   谢予安说罢,向易争挥挥手,易争随即从怀里摸出一枚沾血的铁牌,扔到陆沣脚下。   陆沣盯着铁牌上的无极二字,双目圆睁,一副有些难以置信又极度愤怒的神情,“他居然.....居然真的要杀我!”   谢予安嗤笑:“他疯起来引爆炸药,便是炸死自己都在所不惜,又怎么会怜惜旁人性命。”   “尚书大人,你的这一片忠心啊,早被人扔在地上任意践踏了。”谢予安用着可怜的语气再度刺激陆沣,也为稍后的谈判增加筹码。   陆沣捡起铁牌重重砸到地上,铁牌在地上弹起后又坠落。谢予安不禁在心底庆幸,还好这伪造的铁牌质量不错,不然还就露馅了。   “我自有考量,你走吧。”陆沣喘着粗气,脸色晦暗不明道。   谢予安也不多废话,转身前微笑道:“尚书大人是个聪明人,我会帮你保护好你唯一的女儿,咱们尊贵无比的贵妃娘娘。”   是合作的承诺亦是隐隐的威胁。   自上次宫中见那沁贵妃中计之后,谢予安便差人查清了贵妃的来路出身,也明白过来了贵妃口中的身不由己究竟是为何。   自己的父亲与反贼勾结,身为人女,她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老父亲弥足深陷。   陆沣何其精明,自然听出话中之意,他沉下眉头,怒道:“你休要动她!”   谢予安没有说话,注视着陆沣。   陆沣脸色几经变化后,松口道:“作为合作条件,我可以透露给你一个消息。”   谢予安抬抬下巴,示意他讲。   “那日爆炸之后,想必你也发现了在场有第三方势力的人。”   谢予安眼神透出疑惑。陆沣却笑了:“到底是年轻人,目光短视,你且想想,京都府邸爆炸这么大的事,事后就像是小石子落入的水花一般不了了之了,天下,谁有这么大的势力?”   谢予安猛然意识到,能将此事压下的,除了那天下至尊的元干帝,还能有谁。   “我告诉你,天子才是这世上将自己隐藏得最深的人,仁爱明德只是他的面具,皇家人生性凉血,朝堂种种斗争都被他看在眼里,他刻意放纵这些权力之争,只等最后将那胜出之人消灭即可。”   “帝王之术,权衡之术,褚阆比任何人都学得通透。”陆沣直言叫出元干帝的大名。   谢予安下颌紧绷,心底有些发凉,她原以为元干帝至少对严清川是真的心含愧疚,但眼下看来,他至始至终都只是借着严清川这把刀,在肃清朝堂。   从始至终,都只有利用二字。   谢予安不再多言,带着暗卫迅速离开此地,翻身上马。   “回京。”   一声令下,五批高头大马随即调转方向往往京都而去。   一夜疾驰,天隐隐亮时,谢予安带着料峭寒意回到了严府,刚踏入门槛,笑着欲说一句“严大人我回来了”,便被闻声而来的严清川拥住。   对方身上温热,驱散了她几日奔波的疲惫。   “谢予安,你这次说话算话了。”   谢予安闷声笑:“合着严大人这意思,我以前经常说话不算话,这么没有信用的吗?”   严清川睨她一眼,“你觉得呢?”   谢予安眼珠子转了转,亲亲严清川鼻尖:“我觉得我有些困了,陪我睡觉吧,乖乖。”   严清川目光一怔,眼光照射下的半透明耳廓开始泛红,“你......最后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谢予安坦然回道:“一个地方的方言,就是宝贝儿、心肝儿的意思。”   听到宝贝儿,严清川目光还有些迷茫,那听见心肝她自然是懂了,她登时踩了谢予安一脚,一副听不得这些羞人话的模样,“谁是你心肝儿了!”   谢予安痛得跳脚转圈,龇牙咧嘴道:“我,我是严大人心肝儿,这成了吗?”   严清川侧过身,迎着阳光而立,和煦的光线笼罩在她身上,也融入她嘴角的笑意。   “嗯。” 第75章 为人师   “阁主,回信已至,对方说会如约而来。”   谢予安烧掉手中纸条后来到严清川房间,严清川刚穿戴整齐,她上前帮对方整理衣襟,“严大人早些回来,要记得想我。”   严清川不自然道:“就是去看望一下丞相大人,总的路程就这么二里地,午间就回来了。”   “不管,就是要记得想我。”   严清川没说话,提着上门拜访的东西离开了严府。   而就在她离开不久后,谢予安换上一身暗衣也离开了严府,她向着幽深的巷子走去,旋即身后现出两名身形高大的玄袍之人,其中一人正是易争。   三人戴上连身长袍的帽子,来到城中一处静谧的宅院。   易争立于院门处,谢予安则快步入屋。   屋内已经有一人了,身形纤细,背对着门的方向,着一身简单的女子衣衫,发饰亦是简洁。听到开门声后,女子转过头来,正是那后宫隆恩最盛的沁贵妃陆矜。   眼下她只略施粉黛,脱去了一身繁复宫装和头饰,显得清丽可人,宛若尚未出阁的闺中女子。   谢予安摘下帽子,以真容面对陆矜,微笑道:“贵妃娘娘不辞辛苦,避开宫中重重眼线前来赴约,有劳了。”   陆矜神情淡淡:“你就不怕携带杀手而来,又使得你置身险境?”   谢予安从容答道:“我与贵妃娘娘无冤无仇,您没理由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若真想取我性命,上次便不会向我透露关于您父亲与无极阁阁主有所勾结一事。”   “在下知道娘娘身不由己,两相为难,此次找您,只是想请娘娘帮在下一个小忙。”   陆矜挑眉:“何事?”   “如今太子薨逝,陛下唯有一子,且陛下身体如何,朝臣们有目共睹,三皇子被为太子,想来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而我希望,娘娘能引荐于我,让在下进入太子学府。”   作为三皇子养母的陆矜想要塞一个人进太子学府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   她微微垂首,状若思量和考虑,半晌后问:“三皇子殿下不过八岁之龄,神智未开,你想拉拢他,怕是早了点。”   谢予安笑着摇头:“我同殿下有过接触,他性子沉稳,早慧过人,娘娘莫要把他当成小孩子,深宫中人,天性里的纯真稚性早早便褪去了。”   陆矜没再说话,起身道:“好,我答应你,但也希望你莫要让我失望,我与你合谋,自是希望你在保我陆氏一族的前提下扳倒无极阁,若你不是他的对手,我随时会弃你不顾,那时便莫要怪我。”   谢予安躬身作礼,“自然。”   陆矜未在言语,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这一方小院。   而谢予安回到严府后,没过多久,大门处传来响动,她拉开房门一看,原是严清川回来了,她笑着迎上去:“怎的不多呆会,丞相大人身体如何了?”   严清川神色有些凝重,“不太好,大夫说丞相大人旧疾复发身体本就虚弱,加之手臂上的伤口经月不见好,恐是有些感染。”   谢予安不知如何开解严清川,现代医学尚且在有些顽疾伤病面前束手无策,又何况是这个世界本不发达的医疗水平呢。   严清川叹息道:“上次见时依稀还能下地,而今却是连地都不能沾了,丞相府已经派人去蜀地请丞相公子尽快返京。”   “哦?丞相大人还有孩子?”   “嗯,丞相大人和他夫人育有一子,秉性纯良,文武双全,但他不愿留京为官,怕被人说是靠其父荫庇,所以早早去了边蜀之地做一方武将。”   谢予安宽慰道:“我托人去寻访天下民名医,让他们入京来为丞相大人诊治,会没事的,别担心了。”   严清川轻点了一下头,这才发觉谢予安一身外出过的打扮,问道:“你去哪儿了?”   谢予安笑笑:“为自己讨了门差事,总得有份正经工作,不然我岂不是成了依附严大人生活的小白脸了?”   “谢阁主其下产业遍布京都,虽谈不上富可敌国,但富甲一方却不遑多让,若你都要讨门差事谋生的话,那叫我等情何以堪。”严清川嘁道。   谢予安刚想嬉皮笑脸回嘴,严清川却伸出手来掐了掐她的脸,然后若无其事道:“不过,有一句倒是说得不错,是挺白的。”   “认真说,到底干嘛去了?”严清川掐着谢予安的脸不松手,大有一番对方不认真作答脸皮就要招罪的架势。   谢予安抬手作投降状,“准备入太子学府做一名小小的书吏。”   严清川皱眉:“眼下东宫无主。”   “迟早的事嘛。”   “你入东宫......是想做什么?”   谢予安悠哉道:“那无极阁阁主想来极好名声,是以不愿直接谋反,落得个乱臣贼子之名,所以啊,他想扶持一少年天子,做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掌权之人,我怎会让他如愿?”   严清川担忧道:“宫中凶险......”   “我又不怕,倒是他才要小心些。他想要的东西太多了,想要权力、地位、名声、人心,想要的越多,弱点便越多。”谢予安敛下笑意,正色道:“我不同,我在这世上,唯一想要的,便只有一个你,只要你安好无虞,我便可以放开手脚去做任何事。”   她顿了顿,拥住严清川道:“所以你要答应我,不要去做冒险的事,不要让自己置身险境,在我没来到你身边之前,你一个人已经做得够多了,现在让我来。”   严清川放松身子倚靠着谢予安,沉默了一小会儿后,她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记得”。   谢予安愣住,“什么?”   严清川轻咬了咬下唇,闭眼道:“我说我有记得。”   谢予安皱眉回忆,须臾后乍然想起严清川原是在回应她们早间分离时,她说的那句“严大人要记得想我”。   说实在的,她本就是一句随心之话,自个儿都没放在心上,可却被严清川认真放进了心里。   一时间,她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往前看书时,她觉得自己至少通过浮于表面的文字大致了解了严清川是一个怎样的人,但这种认知和了解在亲身和严清川接触之后被打破。   而眼下,严清川又在她面前展露出了更多不被外人所识的样子。   这些别扭的、小心翼翼的、不擅长的、羞怯的样子,被严清川藏得最深的样子,她都愿意且只对自己展现。   谢予安不是一个容易伤感伤怀的人,可这一刻,她却觉得眼眶微烫,一些心底翻滚的炙热情绪在全身蔓延,叫她鼻腔发酸。   她忍住酸楚,不愿让严清川察觉。   可严清川是何等的敏锐,自然是察觉到了,她有些怔然,不懂为何谢予安在听见她那句话后会有如此反应,但她并不擅长哄人,沉默了许久,才道出一句:“若你听不明白,那我便再说一句。”   “我有记得想你。”   如此坦诚,如此不像严清川。   却又实实在在是严清川所言。   这两者之间偌大的差距带来的奇妙感让谢予安心中酸楚更甚,她紧紧抱住严清川,将累积在心里的全部爱意凝成短短的三个字。   “我爱你”。   严清川深邃的眸子在这句话落入耳朵的时候,瞳孔缓缓放大,刺目的阳光照射在她的眼眸上,将她惯常深沉的眸底变成一片清潭。   明净澄澈。   她微微张口,一个“我”字从唇间跑出,可“爱”这个字眼,它的意义何其重,重到严清川难以启口,尽管她已经在心底道过无数遍了。   谢予安没等严清川开口,她也并非是想讨得一个回应,她吸吸鼻子,调整好情绪道:“没事了,我也很想严大人,一直很想。”   严清川缓缓合上唇,手落到谢予安的背上,轻轻抚着。   “嗯。”   ......   三日后,不出谢予安所料,抑或是不出所有人所料,朝堂之上,百官奏表元干帝早立太子,以安国本。   元干帝翌日便发诏天下,立三皇子褚清为皇太子。   太子入主东宫,元干帝令御阁首席大学士为太子太师,授文,即将回京的太尉为太子太傅,主授武,而丞相本该为太子太保,但因身体原因,便让御史大夫暂代其职。   此时的东宫太子学府内,褚清穿着一身太子玄色常服,上绣有四爪蟒形暗纹,头束玉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嫩生生的小脸在那白胡子太师面前显得有些局促紧张。   每次被严厉提问,他余有肉感的脸颊便会微微颤一下。   谢予安立在一旁,不免有点心疼这小家伙,想她们七八岁的年纪,那正是最顽皮的时候,一个班里像是一半有多动症似的,坐在椅子上就跟板凳烫屁股一样坐不住,惹得班主任苦笑不得,老师们上课严厉归严厉,下了课却是温柔慈爱的,那宽松的教学环境比这压抑的教育环境不知好多少。   “殿下,此句何解?”太师粗哑低沉的嗓音让褚清眼皮一跳,半晌后,他嗫嚅道:“老师,我......不知道。”   一旁的司仪吊着嗓子道:“太子殿下,如今您归为太子,东宫之主,该自称本宫才是。”   褚清讷讷点头,气势显得很弱:“本宫......明白了。”   谢予安看得在心里直摇头,这偌大的太子学府,褚清端坐于正中,其上是授课的太师,再来是太师副手少师,其下是教导皇家礼仪的太子司仪,而后又有包括谢予安在内的四方书吏位于四角,以及一众伺候的宫人。   一众人面色肃穆,以至于殿内的氛围也压抑得紧。   谢予安观这些人对待褚清的一言一行,再细听那太师讲学,只觉出这些人各个心怀鬼胎。   那太师几乎就是打压式教育,想来是想将褚清刻意教导成懦弱畏缩的性子,好叫他日后为他们所控,而旁的人,各个目光如炬,暗中窥察,不知又是哪方势力的眼线,又怀揣着怎样的心思。   生在皇家,何其悲哀,身在深宫,何其孤独。   待课毕,其余人皆都退出大殿,谢予安跟随众人离开后,又偷摸回殿,见褚清还在殿中认真温书,背脊挺直,小小的背影独坐于大殿中,惹人生怜。   她几步走过去,小声道:“殿下?”   褚清回头看来,端起架子,“何事?”   谢予安眯眼笑笑:“不识得微臣了?”   褚清圆溜溜的眼睛露出疑惑,他盯着眼前这书吏想了好一会儿,迷茫的眼神才亮了起来,“你,你是当初和严少卿入宫查皇兄一案的那个人。”   谢予安点点头,“是微臣。”   “你为何这副打扮?”   谢予安顺势坐到褚清对案,坐姿洒脱,一只手撑着下颌,“因为臣想教殿下一些有意思的事儿。”   “什么?”褚清怔怔道。   “不急,”谢予安从袖中摸出一粒糖递给褚清,“殿下吃吗?”   褚清眼睛分明亮了一瞬,却仍然摆出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本宫已不是三岁孩童了,早就不吃这些了。”   谢予安笑:“是吗?”说着,她当着褚清的面,慢悠悠剥开一粒糖,丢进嘴里,然后浮夸地连连赞叹好吃。   褚清小小的眉头一皱,缓缓伸出手来,“尝尝也不是不可。”   谢予安丢过去一粒,心道这小孩脾性跟严大人还真是有几分相像。   褚清吃了糖后,嘴巴里咂巴得滋滋有味,脊背也不知不觉弯了下来,含糊道:“你说的有趣的事到底是什么?”   谢予安酝酿了一番,在之后的两三个小时,先从古代的朝代更替史,再到近现代的工业革命,民主意识觉醒,封建王权的崩塌,文化科技百花齐放的现代思想合并一起讲给了褚清听。   褚清听得一愣一愣的,“你的意思是大祁最终也会走向灭亡吗?”   “是,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但不会是现在,你不会是亡国之君,如今的社会生产力注定了封建君主制还会盛行,我并非想和你探讨社会制度的优劣,我是想同你说。”   “日后要做一个好的君主,百姓如水,浩瀚江河,帝王如舟,一叶轻舟,水载舟而行,亦能覆舟翻涌,对待天下民生,万万百姓,要有敬畏之心,仁爱之心。   天下至尊的这个尊字,不是尊贵的意思,而是受到尊重敬仰的意思,你若能得到百姓们真心实意的爱戴尊重,你才配得起这一句天下至尊。”谢予安郑重道。   她看得出来褚清虽生在封建皇室,却因不得宠的缘故,并未受到环境的多少影响,而是难得的还拥有一颗赤子之心。   她想做的,便是保护好这颗赤子之心,以微薄之力,为这天下,推出一位未来的明君。   褚清面色恍惚。   谢予安又道:“对了,你别听那白胡子老头说的那些,以你现在的年龄能学到如此已经很了不不起了,他那是在打压你,pua你呢,你得相信你自己,会成为一个合格的王朝继任者,会比你父皇先辈们做得更出色。”   褚清目光一荡,他出身卑微,虽贵为皇子,却是这深宫最没地位之人,因着不受宠的缘故,多年来,被宫人门明里暗里欺辱也就罢了,谈何有谁如此真心的夸奖过他。   褚清握了握小小的拳头,抬头坚定地看着谢予安:“我会的。” 第76章 亲下厨   之后天色渐暗,谢予安打算打道回府,却被褚清拦下,让她再讲讲表那些地上四个轮子跑的,天上一对翅膀飞的到底是怎么做的。   谢予安费了老半天劲给褚清简单讲了讲这些交通工具的原理,得到了太子殿下崇拜的星星眼,“老师,你好厉害。”   谢予安难得虚心地摆手:“这可不是我发明的,是一个个伟大先辈的成果。”   褚清点点头,“对了,老师,我还不知道你姓名呢。”   谢予安潇洒地捋捋头发,“鄙姓严,一个安字。”   “严?”   谢予安看出他心中所想,坦诚道:“嗯,我从妻姓,就是你想的那个严大人的严。”   褚清一副受到惊吓的神情,“老师,您,您和严大人......”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儿,我方才与你聊了那么多,若你还觉得女子之间相爱有违人伦天理什么的,那我可真是寒心了。”   褚清摇头:“不,我......想说,你和严大人很般配。”   谢予安笑道:“年纪不大,懂得还挺多,好了,我该走了,再晚些宫门就该关了。”   褚清起身,庄重地行了一个礼,谢予安看了他几秒后回礼。   踏出殿门时,她再道:“殿下,如今宫中波诡云谲,在你还没有足够的力量之前,勿要显山露水。今日我同你说的一切,你放在心里便好,不要告知外人,只需韬光养晦,积蓄力量。”   “还有,你而今贵为太子,即便皇帝不喜欢你,你也是这宫里除他外最尊贵的人,若再有旁人以你的出身欺你辱你,你休要顾忌,只需打烂他们的嘴,叫他们好好看看,谁才是主子。”   褚清点点头:“我明白,恭送老师。”   谢予安欣慰笑笑,而后回到严府,严清川已然在府内了。   严清川瞧着谢予安信手步入房间,放下书卷问:“和太子殿下相处得如何?”   谢予安叹气道:“得出一个道理,孩子真难带,好在咱俩也生不出孩子。”   严清川脸一红,刚要斥她,谢予安却走到了案前,低头瞧她纸上写的字,她连忙一手将大半的纸张盖住。   谢予安乐呵道:“写什么不让我看呢?严大人不会在写偷偷骂我的话吧?”   严清川瞪她:“我平白无故骂你作甚。”   “那为何不让我看?”   面对疑问,严清川抿紧双唇没有回答,但放在纸上的手就是不拿开。   谢予安微一眯眼,大叫:“严大人,快看那边!”   严清川怎会上她这种小把戏的当,她端坐如常道:“你......”可将将说了一个字,眼前谢予安笑颜如花的五官就骤然在眼前放大,随即唇上印上一片柔软。   她心神一恍,手不自觉微松,纸张霎时被谢予安抽走。   谢予安几步跳到窗户明亮处,所见不过是摘抄的一副诗,正疑道严清川为何不让自己看,便在一句诗的末尾瞧看见了字迹隽秀的三个字。   “谢予安”   她蓦然笑了出来,转身正待说话,严清川已经来到她身边,从她手中一把抽出纸,捏成一团后扔进纸篓中。   谢予安忙不迭弯身捡起来,抚平纸张折痕,“干嘛扔了啊,可得好好留着,这可是严大人想我的证据。”   严清川蹙眉,脸色更红。   谢予安走近她,若有若无地叹一口气道:“严大人待我,何时才能更为坦诚一些呢?”   严清川微微张嘴,谢予安又道:“我明白严大人向来性子便是如此,但如你所说,我也是女子,我也时常想听听心爱之人的真心话,严大人不会的话,我来教你可好?”   严清川敛眸,手虚虚握紧。   谢予安揽住她,轻声道:“我们是这世间最亲密的人,对待心爱之人,喜欢便说喜欢,想念就要说想念。爱能被人感知到的程度很有限,最直观的就是看到和听到,我自然看得见严大人待我好,但同时还要说出来,实实在在的让我听到你的心意。”   严清川眸光波动,稍稍垂首,嗯了一声。   谢予安满意地笑笑:“那严大人喜欢我吗?”   严清川头垂得更低,半晌后,才吐出“喜欢”两个字。   “那想我吗?”   “想。”从唇缝间挤出这个字后,严清川的头已经抵在了谢予安的肩上,即便她们已经做过更为亲密的事了,可眼下这种彼此心灵的触碰比生理更叫她觉得羞腆。   谢予安抚住她的侧脸,将她头抬起来,注视着自己,蛊惑似地道:“那严大人跟我念一遍。”   “我喜欢谢予安。”   严清川的目光似水一般荡漾,她喉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不知是屋内柔和昏黄的光线,抑或是谢予安眼中浓浓的化不开的情意引诱到了她,她不自觉就微微开口:“我......喜欢谢予安。”   谢予安就势亲上她的唇角,“嗯.......严大人是个乖学生。”   乖学生......听到这个称呼,严清川恍惚的目光清明了几分,脸色愈发滚烫,感觉脸上生烟,甚觉羞耻。   谢予安牵着严清川走到榻边,轻轻一推,将她推至榻上,然后伏身上去,拔掉身下之人头上的发簪。   瞬间,如瀑的黑发散落床榻,床帘缓缓坠下,掩盖住了其后缱绻旖旎的春色。   ......   “唔――够......了。”惯常清冷的声线染上难抑的情潮。   谢予安闻言,听话的停住动作,侧身拥住严清川,断断续续地亲吻她背后肌肤以作安抚。   喘息声逐渐复归平稳,严清川脸上的潮红褪去,倦意袭来,她转过身,钻入谢予安怀中,低喃道:“下次不会让你了。”   让什么,谢予安自是明白,她笑笑:“这种事自然是各凭本事了,睡吧,乖乖。”   听到这称呼,严清川清醒了一瞬,提高声调道:“不许这么叫我。”   谢予安亲亲她滚烫的耳朵,“那叫什么,严大人想我如何叫你?”   “就叫我名字。”严清川眼皮一张一合,俨然是困极了。   谢予安拒绝道:“不行,不够亲昵。”   严清川往她脖颈处拱了拱,声音带着点鼻音,“那我告诉你我的小名好了,除了爹娘和阿梓,别人都不知道。”   谢予安配合的发出惊讶的声音,“呀,那快说说。”   “阿念”。   谢予安没想到严清川会有这般轻软的小名,她在心底细细念了两遍,然后温声哄道:“睡吧,念念。”   ......   一夜好梦,谢予安醒来时,严清川仍在熟睡,她想一向严于律己的严大人到底是被她改变了生活作息,亲昵了一番后,起身换衣入宫。   接着又是一日伴在褚清身边,待太子太傅讲学完后,她又私下教导褚清正确的为君之道。   正经的课程外,褚清又对她口中的那个“新社会”表达出极大的好奇,从天文地理问到古今中外,简直快成一个好奇宝宝了。   谢予安觉得累,在临走时给褚清说道:“殿下,以后咱们这样,我再帮你寻一个老师,她呀可懂这些了,我让她来给你当兴趣班老师,我吧,你看成吗?”   褚清犹豫道:“可是我喜欢老师你给我讲课。”   谢予安坚定拒绝:“殿下,咱可不兴加班,家里还有位等着呢。”   “好吧。”褚清泄了气,起身行礼:“学生恭送老师,老师慢行。”   谢予安挥挥手,一溜烟就出宫了,她跑到莫如繁住的地方,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老莫,我给你寻了一门好差事,铁饭碗,倍有面儿,拿着这个,明天进宫报道,我看好你哦。”说罢,一转身就跑了。   莫如繁拿着手中的东宫令牌,嘴角抽搐:“WTF?”   谢予安这边悠悠闲闲回到严府,因着日日要留下给褚清讲学,导致近来她都比严清川回府晚。   推开房门的时候,严清川正在桌前布筷,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三菜一汤,空气中飘着迷人的香味,热气盘旋升空,氤氲在严清川的脸上。   谢予安奇道:“咦,严大人今日未留在青天司吃饭吗?”她坐下打量了菜色,又低头嗅了嗅,“挺香的,打哪儿家酒肆买的呀,咱们可以直接去店里吃啊。”   严清川脸色微变,重重地将筷子放到碗上,“吃你的便是,哪儿这么多话。”   谢予安可是个机灵的小严清川通,严清川每个微笑表情她都不会错过,自然也能察觉出严大人这会儿心情不佳。   而她方才刚进屋的时候,对方神情是自然的,这短短一会的情绪变化,显然是自己那番话所带来的。   她细细回想了一番,然后在内心开始分析。   少顷后,她眼神光一亮,一手指向对桌的严清川,另一只手推了推鼻梁处并不存在的眼镜框,中气十足道:“真相只有一个!”   严清川皱眉看着她。   “严大人不高兴,是因为我没有给你带你爱吃的糕点!”谢予安笑嘻嘻道:“我猜对了是不是?”   严清川皱着的眉头松了又皱,皱起又松,如此重复两次后,她“啪”的一下将筷子重重放到碗上,命令:“吃饭!”   谢予安被这筷子触到瓷碗清脆的声音吓得心里一抖,严清川略含怒气的声音更是让她摸不着头脑,自己到底是哪儿惹到严大人不快了?   她老老实实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她原本正猜想着严清川为何不高兴了,却在嘴里味觉生效的一瞬间茅塞顿开。   一根平平无奇的白菜,此时竟然同时包含了酸甜苦辣咸多种味道,在一瞬间不分先后顺序,重叠融合到一起刺激着谢予安的味觉神经。   谢予安极力压制着即将失控的表情,费力地咽下白菜,再看严清川晦暗不明的脸,思索了一会,她小心翼翼放下筷子道:“严大人呐,人呢,生而不完美,总有自己擅长的领域和不擅长的,而咱们呢,要学会扬长避短,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鄙人不才,仰赖老母亲从小言传身教,于厨艺这一块,虽然不能说是大师级别,但家常小菜应该不在话下。”   严清川不耐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哦,就是以后做饭我来,严大人别进厨房了。”   严清川看了看一个时辰才折腾出来的一桌子菜,内心五味杂陈,“真......那么难吃?”   见严清川一脸的失望落寞,谢予安立马大声道:“谁说难吃了!我就是心疼严大人每天忙完公务后还要为我洗手做羹汤,我舍不得。”   严清川丧气道:“我知道难吃,算了......别吃了,我们出去吃。”   谢予安拉住起身的严清川,安慰道:“别呀,我可不会辜负严大人一番心意。”   她说罢,浅浅吸了一口气,拿起筷子伸向那条清蒸的鱼,她寻思清蒸这玩意儿多简单,也不用怎么放调料,该是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味道的。   但她到底是低估了严清川在厨艺上的“创造性”。   鱼肉入腹,谢予安在短短三秒中忽觉自己品尝出了人生百味。   酸到倒牙,咸到发J。   实在是一个没忍住,她的五官紧皱在一起,眉毛忽上忽下,酸得口中生津。   严清川不愿再为难她,从她手中夺下筷子,“好了,不准吃了,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进厨房了。”   谢予安嘴上道:“没事,我还能再吃两口。”心里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第77章 端午宴   两人最终还是上街解决了晚餐,回府后,她们发现院内小桌上放着一封信,谢予安上前拆开一看,来信人是远在溟城的文启,说查到了太尉贺啸和溟城总兵狄寺往来勾结的密函。   从密函得知,狄寺一直在向太尉贺啸行贿,是以贺啸对溟城超出兵力布防的军队人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严清川一言点出这其中的怪异之处:“我们之前怀疑是贺啸授意狄寺在溟城蓄养私兵,那么狄寺根本不需要向贺啸行贿。”   谢予安赞同道:“对,如今看来,太尉似乎也并非那无极阁阁主。”   “那能将半数朝堂大臣招揽入阵营中的高官又能是谁呢?”   谢予安在心里一一将三品以上的官员历数了一遍,再结合多方线索和信息,她忽然联想到了一个从未怀疑过的人。   只因那人和严清川关系匪浅。   严清川看出她脸色有异,问道:“有何发现吗?”   谢予安稳住心神,摇头:“不,没有,待太尉回京,再好好调查一番吧。”   “严大人,你早些休息,我去一趟文若阁。”   于正事之上,严清川从不含糊,点头应下。   谢予安来到文若阁后,当即对周淼吩咐道:“查一下......丞相盛怀岷。”   “丞相?”   “嗯。”   “你莫不是,怀疑无极阁阁主是丞相大人。”   谢予安面色凝重地点头,“嗯,因着他和严大人非同一般的关系,我先入为主从未对他起疑,可我们如今将朝中有能力造反的朝臣一一调查了个遍,都一无所获,而唯有丞相我们还没有对其展开详细调查。”   “我记得原工部尚书凌睿说过,那黑手是严大人父亲的同乡,严父是鹤城人,丞相也是,并且涅的发源地也是在鹤城。”   “你还记得吗,当初丞相说鹤城有线索可洗清公孙大人的嫌疑,我们这才一并前往,然而未出京多远,便遭遇埋伏,我们是临时起意出发,消息走漏要么是我们那一行人中有敌人眼线,要么就是制定这个计划的人就是那幕后黑手。”   谢予安越说越心惊,“且那夜无极阁爆炸之后,我明确那阁主受伤不轻,巧合的是,丞相近来也一直对外宣称抱病。”   “种种一切,丞相一直都掺杂在其中,会是巧合吗?”   “经你这么一提,他确实是有重大嫌疑。”周淼赞同道。   谢予安烦躁地捏捏眉头,“眼下只是怀疑,我希望他不是,否则的话,对严大人而言,这何其残忍。”   “她是真的......一直对他心怀感激和歉疚。”   “无论如何,先查吧。”谢予安吩咐完后回到府邸。   之后的数日她一如往常入宫同褚清教学,顺带捎上莫如繁。   如此过了半月有余,一年一度的端午佳节来临,加之太尉回朝,太子即将满八岁之龄,元干帝决定设宴招待百官。   端午宴这日,天将将黑,浅淡的天光隐藏在厚重的夜云之下,注视着百官车辇陆陆续续往皇宫进发。   谢予安则跟随太子学府的官吏一同进入宴会大殿永昌殿,她进入殿内时,青天司品阶稍高的几位官员已然落座。   严清川坐于公孙瓒下侧,坐姿端正,神情平和。   谢予安不动声色看过去,眯眼打量正经肃穆的严大人。   身侧的同袍与她搭话,“严书吏,看什么呢?”   谢予安嘴角噙起笑容,“那位气质绝然的是青天司严少卿吧?”   “我瞧瞧,对呢,诶,严大人看过来了,她在看谁呢?”男子说着,立马挺起胸膛,顺势整理了一番衣襟。   谢予安觑他一眼,“总归不是瞧你,莫要在这搔首弄姿了。”   男子不以为意笑笑:“指不定呢,严大人瞧着不似那介意相貌出身的人。”   谢予安翻了个白眼,直接一步跨到他身前,挡住他的视线道:“马上开宴了,苏兄还是收敛些为好,莫叫旁人看我们太子学府的笑话,咱们丢人可是丢的太子殿下的人。”   男人点头:“也是,那严兄你也莫瞧了。”   谢予安收回目光,心道不看就不看,她晚些回府看个够。   百官陆陆续续进入殿中,随即殿门处迎来了一位重量级的人物,先传来的是厚重沉稳的脚步声,伴有男人低沉的笑声。   谢予安抬眼看去,先是看到长身玉立的贺逸,而他身边则是一位身形更为高大壮硕,面容刚毅,一双眼睛深邃凌厉的男人。   他负手慢行,身边跟随了一众官吏围绕在他身侧溜须拍屁。   能有此待遇的,自然便是那三公之首的太尉贺啸,他豪爽大笑,在众人簇拥中,走向右列首端的案几。   而与他正对的,便是左列为首的丞相盛怀岷。   盛怀岷脸色惨白虚弱,浑身透着一股病态气,案几旁放着一柄拐杖,贺啸看过两眼后,踱步而去,关怀道:“丞相大人这是怎的了?贺某记得几月离京前,大人身体尚且健朗,如今怎的虚弱至此?”   盛怀岷未起身,坐着拱了拱手,“太尉大人,还恕老夫腿疾不便,不能起身见礼,这具残身呐,不提也罢。”   而后两人又是寒暄一番,贺啸才步回自己的桌案前。   谢予安收回视线在场中寻找着刑部尚书陆沣的身影,很快,她便在右列前端瞧见了陆沣,他坐得笔直,微微垂首,眉头紧皱,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着。   周身可见的紧张和焦躁。   谢予安眯眼,忽察觉出一丝不妙,陆沣虽表面答应与她合作,可事后却并未有任何动作,反倒是偷偷回京赶来参加这场盛大的端午宴会。   他想做什么?   谢予安内心正在猜测,便听见内侍尖锐的声音:“陛下、皇后娘娘驾到!”   “百官跪。”   OO@@撩起衣袍的声音响起,继而又想起众人跪地山呼的声音。   “臣等叩见陛下,皇后娘娘,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谢予安依着众人一般跪地行礼,而后又是跪拜太子,贵妃,迎见一众皇室之人。   繁琐的参见仪式结束,高座之上的元干帝先是慰问了一番太尉视巡各地军防的辛苦,继而又关怀了几句丞相身体,最后提及太子褚清,嘱咐太子学府等好生辅佐教导他。   开宴词毕,他抬起酒杯同百官共贺端午佳节。   宴开,歌舞上场,谢予安透过殿内曼妙身姿的舞女,去看对面的陆沣,对方正一杯一杯接连不断的饮酒,脸上显出极度踌躇的神情。   谢予安又看向与人应酬满脸红光的贺啸,再看向神色平静的盛怀岷,她心中的不安愈发扩大,好似眼前的歌舞升平即将被打破。   此时,一宫女上前为她布菜添酒。   “不用了,我自己来。”谢予安心不在焉地说道,可刚说完,那宫女拎着的酒壶一斜,细细的壶口溢出酒水撒在了她的腿上。   宫女一惊,连忙跪地请饶。   谢予安擦擦湿掉的衣袍,“没事,起来吧。”   可宫女却是不动,还在一个劲儿颤颤巍巍地道歉。   谢予安此刻本就有些心烦意乱,便伸了手去试图托这小宫女起身,对方这次倒是没再抗拒,可却在起身之际往她手中塞了一个纸条。   谢予安怔了一瞬,手中握紧纸条,脸色如常道:“退下吧。”   待小宫女离开不久后,她察觉到殿内高座上投来的一道视线,她看了过去,原是沁贵妃的目光,两人目光交接一瞬,然后各自分开。   随后谢予安借口小解,来到殿外一无人处,打开纸条一瞧。   纸上只有短短几句,是让谢予安不管使何方法,务必拦下陆沣,因为陆沣打算借今日百官聚集,将一切坦白,选择与那黑手同归于尽。   谢予安看得心惊,连忙拔腿回殿。可前脚刚踏入大殿高高的门槛,便忽听一声尖锐的声音。   “陆大人!陆大人你怎的了?”   殿内顿时喧哗起来,谢予安暗道不好,朝着人群奔去,拨开聚拢的人群后便看到陆沣捂着胸口靠坐在身后的大柱上,嘴角源源不断溢出黑血,目眦欲裂地指着正端着酒杯的贺啸。   “你......你......”他只艰难地发出两声,随即身子一颤,口中喷出大量黑血,头重重地磕到了桌几上。   “方才陆大人正是喝了.....太尉大人递上的酒。”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贺啸怔然的脸立马神色大变,怒道:“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老夫毒杀了陆尚书不成?”   一道女子哭声和裙摆拖地声响起,沁贵妃跌跌撞撞跑下高座,挤入人群扑到陆沣身上,痛哭不已。   “爹,爹......”   场面一度混乱极了,仍然端坐于高座上的元干帝神色不明,沉默两秒后吼道:“够了!公孙瓒,朕命你立马调查陆沣死因,在场的人一个都不许离开!”   厚重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响起,两列身着银甲的禁军整齐有序的小跑入殿,位于殿中两侧站立,手中长戟整齐划一的杵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永昌殿厚重的殿门也随即缓缓关闭。   一众胆小的官员被这一幕吓到了,脸色煞白,一个字也不敢说,生怕惹祸上身。   谢予安和严清川隔着重重人群对视了一眼,眼中皆是凝重。   公孙瓒来到陆沣身边,一番检验后,对高座之上的元干帝道:“陛下,陆大人是死于中毒......至于毒物是何,还须仵作进一步检验。”   离得较近的一名官员立马神色大变道:“方才......方才我也瞧见了陆大人喝了太尉大人递上来的酒后便立马倒地了。”   “是啊,而且陆大人毒发前不也指着太尉吗?”   周遭的议论声让贺啸血气上涌,一张脸涨红,怒道:“一派胡言,我为何要杀陆大人,且还当着陛下的面?又用下毒如此蠢笨的法子,尔等皮肤休要栽赃于我!”   贺逸也忍不住激动地辩驳:“我父亲为人光明磊落,怎会做出毒杀朝廷同袍这种事!”   眼见殿内又要喧哗起来,元干帝猛一拍桌,发出巨响,他起身道:“暂且将太尉收押天牢,青天司立马着手调查此案,务必查明真凶,还太尉清白,以堵朝堂和天下悠悠之口!”   此番话,明面收押太尉是为了大局考虑,可谢予安分明看出了元干帝就是想借此将太尉党从朝堂连根拔起。   谢予安看向高座之上的元干帝,忆起了陆沣的话。   皇帝才是这个天下最为可怕之人。 第78章 局势乱   “杀害陆沣的绝对不是太尉,太尉亦不是那无极阁阁主。”回到严府后,谢予安坚定地对严清川道。   “我知道,这是一场计谋,一场那无极阁阁主和陛下不谋而合的计谋。”严清川停顿了片刻,眼神有些恍惚,“陛下想借无极阁作乱,清洗朝堂,无极阁阁主亦想将脏水泼到太尉身上。”   “如今的太尉就像我父亲当年......权倾朝野,即便没有野心,也会成为皇权斗争下的牺牲品。”   严清川微一哽咽:“即使没有当年的税银失窃案,也会有其它的名由让我父亲背上骂名而死......”   谢予安拥住严清川,承诺道:“我会......一定会还你父亲一个清白。”   ......   “毒物检验得如何了?”谢予安走进青天司的仵作室,对容时问道。   容时一边脱去手套,一边摇头:“我们检验了陆沣桌上所有的食物,未曾发现毒物,但他最后饮下的酒里含有涅。”   容时沉思了一瞬道:“与其说是死于中毒,更像是他应该有某种食物禁忌症,然后在未知的情形下误入了两种相斥的食物,加之酒中的涅,导致猝死。”   “也就是说,凶手与陆沣极为熟识,熟到知晓他饮食禁忌一类的。”谢予安在心里回忆文若阁收集而来的陆沣资料,她清楚的记得,陆沣刚入仕时,曾在盛怀岷手下做过门生,后来两人政见不合,便分道扬镳了。   丞相,又是丞相,细细想来,一路以来的桩桩件件时,丞相都多多少少与其中的人有着或多或少的关联。   谢予安捏了捏拳,随即前往文若阁,叫上了一名懂医术的人佯装成大夫之后前往丞相府岷。   来到丞相府邸,开门的是一儒雅清秀的年轻男子,此人五官和盛怀岷生得很像,谢予安意识到此人应该便是盛怀岷那在外为官的儿子盛岳然了。   谢予安拱手作礼:“小的奉青天司少卿严清川严大人之命,携大夫来看望丞相大人。”   盛岳然瞥她一眼,侧身:“进来吧。”   入到丞相府内,府邸内异常清净,空气中飘荡着丝丝呛鼻的中草药味,这个味道随着谢予安走到盛怀岷厢房前更加浓郁。   盛岳然于门外驻足低声道:“父亲,清川托人寻访了大夫来替你看病。”   屋内响起两声咳嗽后继而是盛怀岷虚弱沙哑的声音,“进来吧。”   谢予安领着大夫步入厢房,看见盛怀岷半靠在床榻上,整个人形销骨立,脸颊瘦到颧骨高高突起,眼神无光,嘴唇煞白,这等病态之相不可能是伪装出来的。   谢予安走到榻前行礼,“小的严安,奉我家大人之令来看望丞相大人,我家大人这几日忙于刑部尚书一案,无暇脱身,还望丞相大人海涵。”   盛怀岷摇手:“无碍,清川有心了,近来已是寻过多地大夫来为老夫诊治了。”   谢予安冲大夫抬抬下巴。   大夫立马走到榻前,简单的对盛怀岷进行了一番望闻问切后,拉起盛怀岷盖在腿上的被子,再撩起裤腿。   登时,房间里弥漫起一股腐朽糜烂的味道,而这味道的来源正是盛怀岷的小腿。只见那只肌肉萎缩,只剩薄薄的皮肉挂在骨头上的小腿正中有一个偌大的创口。   创口生烂红肿,污血和透明的组织液掺杂在一起,散发出阵阵恶臭。   谢予安眉头不禁一跳,大夫到底是见惯了这些可怖伤口的,只从容不迫地问:“丞相大人这般多久了?”同时伸手在小腿其它部位按压。   盛怀岷脸上有细密的汗液渗出,一脸难忍疼痛的神情,“有两三个月了,先前的大夫都说是骨头生腐,从内到外,便是砍掉这只腿也无济于事。”   谢予安再看了一眼那令人胆战心惊的伤口,心中不免有些动摇,伤口不会是假的,如果两个月前丞相便已经重伤如此,又怎会是那在爆炸前都健康无恙的无极阁阁主呢。   “丞相大人,保重好身体,如今朝堂震动,若您也倒下了,陛下身边便无人能为他分忧了。”谢予安关切道。   盛怀岷亲切地笑笑:“纵是有心,却是无力啊,回去吧,待我向清川问好。”   谢予安离开后,厢房里安静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儿,盛岳然走进屋来,他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中是一碗清酒和一柄锋利的匕首。   盛怀岷一扫方才的虚弱之态,靠坐起身,目光阴晦地道:“拿来,我自己来。”   盛岳然忧道:“父亲,要用上一些麻药吗?”   “不必。”盛怀岷冷声说罢,拿过匕首,将裤腿撩起,再用烈酒猛然倒在血淋淋的伤口上。   他下颌紧绷,额头滚落汗珠,但咬牙未发出任何声响,随后他又拿着匕首,手起刀落,硬生生将伤口上的腐肉剜掉。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长舒一口气:“这能令人血肉生腐的药还真是名不虚传,接下来,就该是我金蝉脱壳的时候了。”   “父亲,我们在南疆已有三万兵马,再加上疆外启寅族的五万兵马以及溟城的二万精甲,足以踏破皇城,您何必要受如此的苦?”   面对儿子的关心,盛怀岷非但不感动,甚至隐隐有些薄怒:“造反?你想被写进史书,让我,让整个盛家背上万世骂名不成?何况你以为皇帝就真这么没用?若不是此次将太尉拉下马正合了皇帝心意,岂会这么顺利?”   “谋取大位,须徐徐图之,我要权,也要名,要后世记载我的功德伟业,而不是文人言官的口诛笔伐。”   盛岳然被训得垂首,讪讪道:“儿子明白了。”   盛怀岷有些疲惫地挥手:“去吧,这几日放出准备好的消息,布局这么多年的计划也该收网了。”   “是。”   ......   是日,京都街上显得格外冷清,一队送葬队伍从大道那头而来,漫天纸钱和白幡在空中飞舞,黄纸落在地上又被细沙卷起。   百姓们聚在街边,看着刑部尚书的出殡队伍往京外的方向去。   陆沣是六部之一的尚书,二品大吏,又是皇帝国舅,是以元干帝破例将陆沣出殡规格提了提。   谢予安和严清川也站在人群中,听着身旁百姓们的小声交谈。   “这一年半截还没过,都死了多少朝廷大官啊,就连先太子都.......”   “啧啧啧,可不是,有人说呐,是咱大祁命数尽了。”   “什么大祁命数尽,人说的是......褚氏皇族命数尽了,守不住这偌大天下了。”   说到最后这句,那人声音压得极为小,显然也知这话的严重性。   谢予安和严清川对视一眼,脸色凝重。   是了,自从陆沣之死被曝之后,京都不知为何起了一个流言,说是褚氏皇族命数已尽,压不住天下龙气,而这一年来种种意外皆是上天降下的征兆,说天下即将易主。   消息传到元干帝耳朵的时候,他气坏了,以雷霆手段整治了一番民间舆论。可饶是如此,这些传闻被百姓听进了耳朵,种进了心里,不说不代表心里没想。   而不久后,又一个人的死再次将这个无稽之谈的谣言推上顶峰。   丞相大人缠绵病榻数月后,终是不治身亡。   消息传到谢予安这儿的时候,她怔住,一时间陷入了怀疑,莫非真凶真不是丞相。   她立刻回到严府,府内却已是空了。   她自然晓得严清川去哪儿了,她连忙跑到丞相府,丞相府内已是高挂白幡,大堂内,停着一尊棺椁,严清川独跪于棺椁前的蒲团,脊背有些弯。   “严大人......”谢予安慢步走近。   严清川回头看着她,她没有哭,只是神色有些迷茫,那种迷茫,谢予安是见过的,在以前通过看严清川过往回忆的时候,在严征死讯传到严清川耳朵时,那个当口她也没有哭,而是同现在这般眼神迷茫。   迷茫到无助,凡人在生死面前,才能看到自己生而为人的无能为力。   谢予安单膝跪到严清川面前,轻轻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给予一种无声的陪伴和安慰。   锣鼓喧天,纸钱飞扬,短短几日,京都又迎来一场隆重的出殡礼。   死的人是为官几十载,清廉正洁的丞相,街旁的百姓有的不免泪目哭切,哀叹一代清官忠臣的离去。   整个京都都笼罩进一片哀凄中,往日热闹的大道冷清寂寥。   同时,陆沣之死的调查结果也出来了,通过对当夜宫宴上的宫女内侍严刑审讯,其中一个宫女交代了有人让她在陆大人酒中加入了涅。   宫女说她不知道这人的主子是谁,只知道他们此举是为了报复陆大人。   而好巧不巧,就在端午宴前不久,贺氏一族有一公子哥因犯事落到了陆沣手里,因罪刑过大,直接被砍了头。   虽然宫女的证词无从考证,其中又疑点重重,但太尉贺啸仍旧被坐实了毒害陆沣的罪名,元干帝怒极,下令不日后将贺啸于午门斩首,抄没所有家产,贺氏亲族旁支等三百多人因此案受到牵连。   然而就在行刑当日,却发生了劫狱,贺氏主要的一脉逃往了边疆贺逸所辖的军队。贺逸领着八万边塞军关闭了城门,俨然有坐实造反一名的架势。   元干帝怒不可遏,直接将未能逃脱的贺氏其余旁支亲族枭首示众,头颅挂于城墙警戒世人。   同时元干帝立马调遣各城军防集结大兵发兵边境,战争一触即发。   太平的天下终是被搅成了一锅浑水。 第79章 宫中变   “阁主,贺氏行刑当日我们的人尚未行动,便有另一队人救走了贺啸等人。”易争汇报道。   谢予安眉头一沉,“贺氏一族皆被严密看押,还有谁能救走他们呢。”   严清川点了点舆图上贺逸贺啸逃往的玉关城,“陷害贺啸的和救走贺啸的是一路人,他们为的就是逼贺啸造反,坐实这乱臣贼子之名,天下大乱,他才能正大光明的趁乱而起。”   “此人,就是那无极阁阁主。”   谢予安点头表示赞同。   易争想要说些什么,被谢予安一个眼神压下,“你先退下吧,我有事同严大人说。”   易争颔首,随即潜入夜色中离开了严府。   严清川盯着大祁的舆图,其上是这天下的各大城镇,山川河流,可不久后或许就将被战火燃烧,哀鸿遍野。   谢予安拉着她坐下,道出心中计划:“严大人,你听我说,若这是那无极阁阁主的计划,那我们定然不能坐以待毙。眼下贺啸只是被逼得闭城守关,但以他的性子,整军出城,与朝廷军大战只是时日问题,我们得在此之前,阻止他。”   “战争一旦打响,便再无回旋之余地。”   严清川看着谢予安,看着这个本跟这世界无关,却因她裹入这权力纷争的女子,不禁心一紧,她了解她,自然知她不会袖手旁观,她抓住谢予安的手,紧张道:“你想做什么?”   “我得去一趟玉关城。”   “我们一同去。”   有何险境,她们应当一同面对,可谢予安只是摇头,“你得留在皇城,守着这京都。”   “我......”   谢予安拥住她,沉沉说道:“我会安全回来,我答应你,决不食言。”   严清川阖言,“好,有任何情况我会书信报与你,你亦如是。”   “嗯,你先睡下,我去安排西行一事。”说完之后,谢予安转身离开了严府。   府邸外的一侧巷道中,本已离开的易争现出身形,看了一眼夜色中的严府道:“阁主,我们的计划当真不全部告诉严大人。”   谢予安一边走一边回:“嗯,她手中不必染血,这些事由我来做。”   “皇宫那边如何了?”   “他们的人已经行动了。”   谢予安站定,看向不远处巍峨的皇宫,目光一沉,“进宫。”   ......   皇宫永安殿内,元干帝一身龙袍端坐于书案前,他查阅了一番军情要报,沉声对殿内汇报的大臣道:“一个月,朕只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收复玉关城,杀掉贺啸父子,若不能提他们的项上人头来见朕,便提你们的头来见朕。”   殿内的大臣抹去一把额头的冷汗,低声应是。   “退下吧。”   大臣退下之后,一小内侍手端物盘,走得稳稳当当,碗中黝黑的药水只泛起微末的涟漪。   候在元干帝身边的内侍总管冯生接过药碗,遣退小内侍后,躬身将药碗递到元干帝身前,元干帝余光扫了一眼黑黢黢的汤药,顺势服下。   几道吞咽声之后,冯生接过药碗,不动声色退至一旁,大殿内安静不过须臾,冯生向来佝偻的脊背直了几分,他直视着元干帝道:“陛下,老奴打小就在您身边服侍于您左右,陛下的最后一程自然也该由老奴相送。”   他躬身作了一个礼,吊着嗓子道:“陛下一路走好。”   元干帝翻动书册的手一顿,他猛然意识到什么,豁地一下起身,瞪向冯生,“你......你什么意思?”   冯生微笑着后退两步,并未解释。   元干帝刚要高呼殿外侍卫,可仅仅只从喉咙挤出一个气音,高大的身躯便骤然摔回龙椅上,他捂着胸口,不可置信地盯着冯生,双目圆瞠,嘴角一点点溢出黑血。   冯生低眸,在心里默数着数,等待着一代帝王的崩逝,然而他等来的却不是元干帝的死亡。   只听厚重的大殿门被缓缓推开,来人是方才奉药的小内侍,内侍信手步到冯生面前,忽而一笑,“冯总管,原来你才是这宫里藏得最深的那只老鼠。”   冯生一愣,转身欲逃,却见大殿四周的窗户一跃而入数名黑衣人,这些黑衣人浑身裹着肃杀之气,他再多走一步,怕就要命丧当场了。   他站定,注视着戴着人.皮面具的小内侍,盯着那双狡猾的眼睛,平静道:“你,便是那一直与阁主相争的文若阁阁主。”   谢予安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走到还在龙座上兀自挣扎的元干帝身前,似宽慰道:“陛下放心,这碗汤药早已被我的人掉包了,你不会有性命之攸。”   元干帝因为疼痛而又扭曲的脸平静了几分,却又在谢予安再次开口时怒目切齿。   “不过这毒你性命的药换是换了,但是换成了一种会让你无法发声,失去五感知觉以及行走能力的药,往后的日子里,陛下只能在床榻上犹如瘫痪之人过完一生。”说到这儿,谢予安笑了笑,“陛下别动怒,动怒只会激发这药性,眼下你手还能动作一二,再等些许,你连指头都不能动了。”   冯生原以为对方是来救元干帝的,未料竟发生了这一出,他有些惊愕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别误会啊,冯总管,我可没有投靠你家主子,你是识时务为俊杰者,知道投靠那人才是大势所趋,我不一样,我这人天生反骨,想要我屈于人下,受人摆布,绝无可能。”   冯生眯眼,直截了当地问:“你不杀我,条件是什么?”   谢予安拍手赞道:“冯总管不愧是聪明人,我不杀你,自然是想收买你,让你为我所用,忠谁不是忠,你觉得呢?”   “如你所言,忠谁不是忠,我为何要改投于你。”   谢予安托着下颌轻点下巴,“那我且问问,这些年来,你可曾见过有哪方势力叫你主子如此狼狈过?”   说罢,她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几步逼近冯生面前,“再来,我不是在给你选择题。”   “我敢找上你,策反你,那我手中定然是握有你忌惮之物。”   冯生铁青着脸,咬牙忍耐着。   谢予安悠闲地踱起步来,“冯祈渊,覃南人,早年因家乡大旱,化名冯生,来京求生,后通过多方介绍入宫,收买了当时净身的宫人,自此成了一名假内侍,因其圆滑周到的性格,多方打点后,被派到当时尚是太子的元干帝身边伺候。”   “元干帝十二年,此人与宫中一嫔妃相爱,约定日后离宫成家,却不料就在不久后,此宫女被元干帝酒后临幸,并且怀上了龙子。”   “宫女诞下皇子之后,被元干帝秘密处理,而你多年来,便一直认为三皇子殿下是你的儿子,你之所以愿意为那无极阁阁主做事,除了报复元干帝之外,便是因为他承诺日后会推三皇子为帝,是吗?”   冯生牙关一松,呼出一口浊气,他冷冷道:“是又如何?”   “不如何,我能给你的,同他一样,不,有一点不一样的,如今的太子殿下在他手中会变成傀儡皇帝,而我不同,我会让他成为福泽百姓,为后世赞颂的一代圣君。”   冯生脸皮一颤,再一看四周的黑衣人,沉下声道:“你想如何?”   谢予安转身看了一眼身子逐渐下滑的元干帝,“就当今夜一切未发生,向你的主子禀告计划如常。”   冯生握了握拳,转身之际道:“答应我的,你最好说到做到。”   谢予安笑:“自然。”   冯生离开大殿后,谢予安回首注视这个刚刚得悉真相的脸色狰狞的元干帝,“陛下,别这么看着我,我可是救了你的命,你该觉得感恩才对。”   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因为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而滑坐到了地上,他靠着龙椅,鬓发散乱,嘴角流出口水和污血一起混杂着,淌落在胸口的刺绣龙纹上。   谢予安走到他身前,蹲下身子,语气平淡,眼神却难以掩藏怒气。   “你知道为什么你身边的人总是会一一背叛你吗?”问罢,谢予安点点他心脏的位置,“因为你没有真心,你待旁人从未有过真心,又怎敢奢求旁人真心尽忠于你?”   “你自诩下棋之人,将身边人都看做棋子,教导你成人为君的严征是这样,他唯一活下来的孩子也是这样,他们是你手中锋利的刀,帮你肃清一切后,用之即弃。”   “如今这一切都是你的报应,天道轮回,即便你是皇帝又如何?我不杀你,不是我不敢,是你应该活着赎罪。”   “我会将你送到一偏远之地,派人伺候你的吃喝拉撒,你就带着这副残躯败体慢慢老去吧。”说罢,谢予安转身离开了大殿。   大殿之门缓缓合上,元干帝用完最后一丝力气瞪着谢予安颀长的身影消失于夜色中,最终闭眼昏去。   离开永安殿后,谢予安弯下身子,跟一众宫女内侍擦身而过后,来到了东宫太子的寝殿。   她翻窗而入,漆黑的屋子里霎时响起褚清紧张而稚嫩的声音,“谁!”   谢予安卸去面上伪装,快步来到榻前,“殿下,是我。”   褚清看清谢予安的脸后,紧张之色被迷茫取代,“老师?您深夜怎么来此?”   “事出有因,日后再同殿下解释。殿下,您听我说,不日后,皇帝因病薨逝的消息会广布天下,您会马上继位称帝。”   褚清瞳孔一颤,“父皇......父皇他......”   谢予安不忍告诉他他的身世,因为其实她也不知道,褚清到底是元干帝的儿子还是冯生的儿子,这都不重要,于她而言,褚清只要能成为一代明君,血脉又有何干系。   “老师会离开京都一段时日,这期间,严大人会照拂于你,你不要害怕,一切如常便是,就像老师教你的那样,坦然视之,无所畏之。”   褚清迷茫的目光一点点变得坚定,这个从未受人重视过的孩子,第一次身上迸发出了他如今身份该有的气势。   “嗯。” 第80章 真凶明   西北玉关城,临近边塞,驻军十二万,皆是早年间跟着贺氏一族南征北战的士兵,编制上虽然仍旧属于朝廷,其实已于贺家军无异,是以多年来元干帝忌惮这十万大军的力量,迟迟未能铲除贺氏一族在朝根深蒂固的力量。   此次元干帝顺水推舟借那无极阁阁主的诬陷计谋,将回京不久的贺啸及一众亲族一网打尽,却不料临近刑前,贺氏父子被人救走,连夜逃回了玉关城,大关城门,原本休整的军营开始加紧训练,其意不言而喻。   贺氏父子在牢狱中受尽严刑拷打,又是连夜奔波,入城不过数日,贺啸的死和元干帝的因病薨逝的消息便同时传遍了天下。   谢予安在赶往玉关城的途中,褚清也于灵前继位,改年号睿德,睿德帝尚且年幼,其上无皇室亲族,是以百官推举御阁阁首司寇延为辅君重臣,其天下大小事皆由御阁决断,再行上报睿德帝。   御阁甫一代理朝政,便大刀阔斧进行朝廷官员改制,将原本三权分立的御史、丞相、太尉通通废除,监察权、行政权、军事大权三权收归于御阁,六部直接向御阁报告,且直接废弃了原本直隶于皇帝的青天司。   谢予安看着京中的探子来信,将信纸捏得一皱,“司寇延,呵,好一招金蝉脱壳,他还真是性急啊。”   “严大人如何了?”   探子回道:“严大人如今被撤销了一切官职,暂休于家中。”   “告诉易争,保护好严大人,如发生意外,让他直接调动京都文若阁所有力量,务必保严大人安危。”   “是。”探子应下后,快马离开了。   谢予安注视着夜色中不远处的玉关城,西北凛冽的风呼啸刮过,刮得她脸有些生疼,“出发。”   一声令下,数十匹高头大马向着玉关城进发,卷起一阵狂风细沙。   玉关城内,满目素缟,贺府外,更是白笼高挂,其内一片哭咽之声,今日是贺啸逝去的第三日,亦是贺逸不吃不喝跪于灵前的第三日。   原本俊朗的青年面容枯槁,脸上残余酷刑之后的伤疤,下巴遍布胡茬,目光恍惚,身边的贺啸副将一脸悲凄,“世子,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等立马率十二万大军挥师京都,掘了那狗皇帝的皇陵,将他挫骨扬灰,为侯爷报仇!”   贺逸动了动嘴皮,干裂的嘴皮溢出一丝血迹,“别叫我世子,也别叫父亲侯爷,贺氏一族再不会忠于大祁。”   副将赧然,垂首道:“是。”   “少爷,城门守将来报,说有人求见少爷。”贺府管家匆匆忙忙跑进灵堂,汇报道。   “谁?”   “那队为首之人是一名年轻女子,说是奉原青天司少卿严大人之令前来,有要事同您商议。”   贺逸眸光一闪,“清川,是清川的人,开城门,让她进来。”   “是。”   不多时,谢予安一行人入城,缴去了随身武器后,迎进了贺府。   贺逸见了谢予安,皱眉嗫嚅道:“你......好生眼熟。”   谢予安笑了笑,“贺公子记性差了些,这些个时日便不记得湖心画舫上听过的琵琶之音呢。”   许是忆起了那令人肝胆俱裂的曲子,贺逸脸色一变,“竟然是你......你是清川的人,那那日你为何......”   谢予安心道还是别告诉这刚刚遭遇家中巨变的男人她和严清川的关系了,免得刺激得他更加破防,“眼下不是讨论这些儿女情长之事,我来找你,是来阻止你出兵京都。”   贺逸脸色冷了下来,“你是朝廷的说客?”   “非也,我的身份你不必在意,你只需知道,你若出兵和朝廷军大战,一来战火纷飞,百姓遭罪,二来,你便是遂了那无极阁阁主之意。”   贺逸抿唇,未言语,只警惕地盯着谢予安。   “贺氏一族即将行刑那日,我本派了人来劫狱,却被他人抢先了一步,而事后调查,救下你们的,也正是害惨你们的无极阁。”   “这个无极阁背后的阁主便是杀害刑部尚书的真凶,他将此事陷害到你父亲头上,就是为了让元干帝有所名头针对贺氏,而他将你们救走,是为了逼得你们不得不反。”   “眼下你也知这天下形势,新帝年幼,御阁掌权,你若出兵,御阁可以立马调动天下布防各处的军队集结与你贺家军一战。”   谢予安稍作停顿,语气沉重,“此战,你必败无疑,而此战后,御阁就能顺理成章将地方兵力及边塞的这十万大军收归中央,届时,天下再无力量去撼动御阁,而新帝,也会彻底沦为傀儡皇帝。”   贺逸漠然道:“那又如何?我父亲被奸人栽赃陷害时,你可听见那些个愚昧的百姓如何议论我父亲?这样的天下,这样的百姓,我何须顾忌他们的生死。”   谢予安半眯起眼,将严清川抬了出来,“我来时,严大人同我说过,贺氏一族是忠烈之士,断不会因家门仇恨而置天下民生于不顾。”   贺逸面容显然有所动摇,谢予安上前一步,循循善诱道:“我能理解贺公子满门含冤而亡的悲痛,也尊重你的选择,如此,我就先行告退一步,回京如实禀报严大人。”   说着,谢予安转身欲走,贺逸一咬牙叫住她,“等等。”   谢予安转身,平静地注视着他。   “让我听你的可以,但你须得将你的身份及一切真相告知我。”   谢予安折回屋内,在之后的一个时辰内,从那血字童谣案京都卫尉一死从头到尾的始末都告知了贺逸,只独独隐去自己并非这个世界的人,仍暂替书中小猴儿的身份。   贺逸听罢,沉思了许久问:“无极阁阁主的真实身份,你可有怀疑?”   “有。”   “何人?”   “已故的原丞相,盛怀岷。”谢予安攥紧了拳,“若他真是这一切事端的幕后主使,他如今便成功借病故改头换面成了那御阁阁首司寇延,他谋划多年的计划已然成功大半。”   “你开城迎战,便是将这最后一步棋下到他计划的位置上。”   贺逸微惊,握紧椅子扶手,“清川可知道?当年严家出事,盛怀岷出面接纳了清川和她的妹妹,那几年待她们犹如亲生女儿,清川对他亦是感激不尽,若他真是幕后真凶,对清川岂不是......”   不用贺逸说明,谢予安自知此事对严清川是何等大的打击,而这个怀疑,究竟是真是假,马上就会得以落实了。   早在对盛怀岷起疑时,谢予安便派了探子去盛怀岷儿子盛岳然为官的西南疆域调查,想来,探子的调查结果书信就将在近日来报。   房间内一时陷入安静,谢予安自觉自己该说该做的已经做了,余下的,就看贺逸如何抉择了,她起身准备离开。   沉默着的贺逸终是开口,“我会如你所言,继续守关闭城,但也希望你能做到你所说的,待扳倒那无极阁阁主之后,还贺氏满门清白。”   谢予安颔首,会的,不仅仅是贺氏,还有严氏,天下因着无极阁丧生的冤屈亡魂都会在一切尘埃落定时得到该有的清白。   “我虽非是男子,一言九鼎却也作数,贺公子大可安心。”谢予安说罢,一只腿已经迈出门槛,又被贺逸叫住。   “谢姑娘。”   谢予安回首看他,“何事?”   贺逸面露难言,似有什么难以启口,“你和清川......”   谢予安挑眉,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你和清川之间......是我想的那般吗?”   “我怎知贺公子心中所想,有何直言便是。”   贺逸有些懊恼地低头,“那日在画舫之上,我虽是醉得不轻,却也看得分明你和清川对视时的神情。”他起身背过身去,“于大事之上,我且是应了你,但你休要认为于此事上我便会退让一二。”   “我与清川之间,年少相识,相伴数载,我衷情于她,多年不变,日后亦如是。”   面对这样一番表衷心亦是示威的言语,谢予安并不生气,她只笑笑,说道:“如此也好,待我离开之后,这世上还有一人是真心相待严大人。”   贺逸身子一僵,转过身来,有些疑惑:“什么意思?离开?”   谢予安未再多言,转身离去,边走边挥手道:“贺公子,日后再会,不,该是不会再会了,保重。”说罢,带领暗卫一路离开了贺府。   往城中落脚地前行的路上,经过一道小巷,谢予安忽然驻足,转身对漆黑的巷子深处道:“跟了一路了,出来吧。”   巷子深处仍然没有响动,谢予安退后两步,一挥手,身边的暗卫齐发,不多时,巷子深处响起交手的打斗声,同时响起一道熟悉的女子声音,“到底不敌谢阁主身边高手,好了,住手罢。”   谢予安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几大步走入巷中,看清眼下那被暗卫擒着手腕的竟然是洛奕。   洛奕一扫往日的天真笑容,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谢姑娘,好久不见。”   谢予安警惕地打量她,问:“你是谁?”   洛奕抬抬下巴,“先让他们松手如何?”   “放开她。”   暗卫有所顾忌,“阁主,小心有诈。”   “没事,若她想要刺杀我,这一路早该有所动作了。”   暗卫点头,松开洛奕退至一旁。   “说说吧,洛主簿你的真实身份又是谁,为何一直潜伏在青天司。”   洛奕扭了扭有些疼的手腕,笑得明媚,“原本谢阁主派去西南的探子该是这两日就来报了,我的身份你也就知晓了,到底是我性急,想着先一步同谢阁主表明身份,再行交易一番。”   “你是南疆的人。”谢予安点出她的身份。   洛奕坦然道:“是,我是南疆部族派来大祁京都的探子,原本是想密谋一番,引得皇城动乱,好叫大祁无暇顾忌南疆,暂缓出兵一事,让我部得以喘息,却不料这京都啊,却是自己乱了起来。”   洛奕说着,捂嘴笑了起来。   谢予安对此并不意外,经历这么多权力纷争,人心沉浮之后,她已经对任何人有着如何的身份又怀揣着怎样的心思不会再惊讶了。   “所以,你找到我表明身份,是想如何?”   “我族这些年,与大祁某位官员一直有所往来,那人承诺,只要我们南疆出兵相助,他掌权之后,会保我南疆一世太平。当然,这是那些部族首领一厢情愿的想法,我不蠢,自然也知,过河拆桥才是你们中原人的拿手把戏,那人,信不得。”   谢予安平静地回:“我也是中原人。”   “谢姑娘说话还是一如往常的有意思,算了,不说这些了。我找你,是想同你讨个承诺,当然,作为回报,我可以告诉你那无极阁阁主的真实身份,且保证南疆不会出兵掺和你们的中原之乱。”   “什么承诺?”   “大祁安定之后,你们中原朝廷要颁昭天下,百年不许出兵征战南疆。”洛奕敛去笑意,正色道:“大祁需要太平,我们南疆亦是。”   谢予安微微敛眸,似在思量,许久后她抬头,看着洛奕道:“可以。”   洛奕嫣然一笑,“好,那我也践行我的诺言,告诉你那在背后翻云覆雨的无极阁阁主究竟是谁。”   谢予安看着洛奕的嘴唇,那一张一合间,吐出了她最不想听到的三个字。   “盛怀岷。” 第81章 返京都   “盛怀岷。”   道出幕后黑手的真实身份后,洛奕接着道:“关于他的身份我也是近来才得知,不日前我回了一趟南疆,从几位族长那里得知了他们一直往来的大祁官员就是那驻守西南的丞相之子盛岳然,他多年来守在西南就是为了招揽南疆势力,好日后为他们所用。”   “南疆总兵力虽只有五万,但个个都是英勇善战的主,可当中原十万大军,若最后他们的计划生变,他们就会让南疆起兵,攻入中原,将大祁闹得个天翻地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洛奕幽幽叹道:“但可惜啊,眼下他们的计划一路顺遂,就差一步,天下就将落入他盛家父子之手了。”   谢予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放心,他的计划不会得逞,绝不会。”   洛奕掏出一叠书信递给谢予安,“这些便是盛岳然和我族往来的密函拓本,想来你需要。”   谢予安接过,揣进怀里后回到落脚的城中客栈,紧接着又收到两封密信,其中一封来自南疆暗探,汇报的内容证实了洛奕所言,另一封来自京都。   书信上唯有短短数语。   “京中一切安好,汝自珍重。”   没有署名,谢予安却认得这是严清川的亲笔书信,谢予安反反复复将这一句话看了数遍,不由微笑,拿了信纸原本想回书一封,却想到也快返京了,那些思念之语亲口诉说给严清川倒比写出来明了得多。   她走向床边,遥遥望向京都的方向,低语:“等我回来。”   翌日,谢予安等人低调出城,南下前往鹤城,一路偶遇各地开拔集结的军队,途径数城,城内皆是戒严中,气氛陷于战争即将爆发前的凝重。   三日后,谢予安等人来到鹤城,和她早前吩咐在此调查严征身平过往的探子会和。探子将他们带到严府老宅,于书房中拿出了一沓卷宗,卷宗记录的是元干十年,严征刚从户部侍郎升任户部尚书那年,发生了一起金额巨大的贪腐案。   元干帝当年令严征主管此案,务必揪出涉案人员,而当时辅佐严征查这案子的便有盛怀岷,而后两人在调查途中,遭到刺客暗杀,盛怀岷挺身而出,帮严征顶了致命一击,两人返京短暂休养一阵后,严征毅然于御前表示未能查出此案头目,只找出几名官阶微小的官,他有负皇恩,自行请罪,愿辞去户部尚书一职,然元干帝视他为心腹,不愿重罚,最后只罚俸一年,就此做罢。   谢予安将卷宗狠狠摔到地上,“苦肉计,真是用不烂的苦肉计啊。”   想来当年那桩贪腐案便是心怀不轨的盛怀岷所为,最后被严征查出眉目,他为了求得严征宽恕,便用了这么一记苦肉计,加之在他面前再三保证定会悔改,才让忠贞不二的严征心软绕过了他这一次。   谢予安捡起卷宗,踏出严府,“立刻回京。”   而彼时的京都皇宫永昌殿内,褚清正坐于案前,听着御阁阁首司寇延上报的朝中各项事务。   司寇延今年已年过五十,身形消瘦,满头斑白,看着精气神不太好,但一双眼睛锐利得犹如鹰隼,即便是在皇帝面前,也并不收敛。   之前御阁不受重视,他亦不常出入皇宫,如今御阁成了真正掌握实权的机构,他作为阁首,几乎天天出入皇宫。   褚清面对他时,经常被他锋利像是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所震慑到,但想到谢予安临走前的叮嘱,他只能压住心底的恐惧,保持着身为帝王的气势。   “这些小事司寇爱卿决断便是,不必事事报于朕。”   司寇延看了一眼小皇帝,收回视线道:“皇帝乃天子,天下大小事陛下理应知晓,微臣若知事不报,岂非是僭越了天子之尊。”   褚清小小吞咽了一下,刚刚准备开口,殿外突然跑进来一甲胄穿着的将士,下跪匍匐道:“陛下,大事不好,溟城总兵反了,他率领溟城八万将士开拔西北途中,突然倒戈,攻入了临峻城,自立为王。”   褚清身子一震,“什么?!”   司寇延从容不迫道:“立马调西南驻军前往北上,务必收复临峻城。”   “是。”将士匆匆退下,司寇延则不紧不慢走近御案前,从怀里摸出了一封书信呈于案前,“陛下,微臣先前便对这溟城总兵有所怀疑,是以早早派人潜在狄寺身边调查,今日这书信刚刚到微臣手上,微臣看过之后大为震惊。”   虽司寇延话里说着震惊,可平静的脸色看不出丝毫惊讶之色,他抬头平时着小皇帝道:“这信中,提及了元干年中,一桩陈年大案,这案子便是当年震惊天下的户部尚书严征贪税案,虽最后他自缢谢罪于牢中,但那税银却仍然不知所终。”   “而这封书信里,便提到了当年那批税银正是被严征贿赂给了溟城总兵,让其蓄养私兵,待日后起事。”   “如今那严征之女,尚在京中,保不齐她和那狄寺里应外合,泄露京都布防,军情要讯,微臣请旨,立马捉拿严清川,严刑拷问。”司寇延高声说罢,于案前跪下请旨。   褚清握紧了小小的拳头,和一角的一名小宫女对视了一下,小宫女小幅度地同他点点头,褚清这才深吸一口气开口:“如此,便依爱卿所言,着人去办便是。”   司寇延起身,领旨后退出了大殿,差遣了一队宫中禁卫出宫去严府捉拿严清川。   而与这队禁卫同时动作的,还有那方才在殿中和褚清点头的小宫女,她来到宫门一角的城墙,寻到一松动的墙砖后,规律性的轻敲了几下便离开了此处。   夜深静谧的城中大道,响起禁卫军甲胄的摩擦声,及铁靴踩到石砖之上的声音,街旁的屋肆听见这些声音只将门窗关得更紧,只因近来天下不太平,京都亦不安生,时常有士兵抓人,东南角的诏狱更是日夜不歇的传出惨叫声。   人人自危,不知灾祸何时会落到自己头上,只得关门保平安,是以近来京都白日都冷清了不少。   严府内,严清川将将要睡下,敲门声响起,同时还有易争的声音,“严大人,那人要对你下手了,快随我走。”   严清川面色一凛,翻身披上外袍,拿过长剑后打开门,和易争脚步匆匆离开严府。   而他们前脚刚离开,禁卫军后脚就到了严府,一脚踹开严府大门,自然也知人早以跑了,转而命令道:“立马通知四大城门守将,城门戒严,不许任何人外出!”   易争看了看即将关闭的城门,沉声道:“严大人,等会我先现身与他们缠斗,你寻了时机立马出城。”   严清川刚想开口拒绝,易争却已是冲了出去,吹响暗哨后,蛰伏于城中的文若阁暗卫现身,与城门处的数十名侍卫及城墙上手执火把跑下来的士兵打斗在一起。   严清川握紧长剑,亦是冲了出去,加入了打斗,她一掌击向其中一名守城将,拔声道:“易争,叫上他们一起走。”   “严大人你先走,我等留下还能拖延追兵。”   “再拖下去,城中增援赶到,你我都得死!”严清川一脚踹开半合的城门,“走啊!”   易争咬牙看了一眼大道远处正在驰马而来的禁卫军,收剑道:“撤!”   奔出城后,城外管道空旷,严清川立马道:“分开,往林子里跑,全都分散开!”   数十位暗卫立马抽身遁入林中,严清川和易争亦是准备奔去西南角的密林,两人却同时听见城墙上呼啸而来的箭矢破空声。   易争猛一转身,利箭是冲严清川而言,他立马长臂一伸,试图挡在严清川身前替她挡住此吉,然而他却未料后背被人大力一推,他偏身之际,凌厉的箭簇已然深深扎入了严清川的肩胛,使得她闷哼了一声。   易争大惊失色,“严大人!”   严清川咬牙忍耐疼痛,“走,快走!”   两人立马逃往西南一侧的密林,于林中一路狂奔,待身后不见追兵之声后,严清川才靠着树干放松了身子,在陷入昏迷之际,断断续续道:“别......别告诉......谢予安。”   易争托住她即将摔倒的身子,没有应声。   严征旧案被翻出,严清川被列为朝廷缉拿要犯的消息传到谢予安这里时,她正在回京途中,她抓着探子衣领,有些失控地问:“严大人,严大人有没有事?!”   “易统领说,严大人受了箭伤,箭头上粹了毒,眼下毒已祛,暂无性命之攸,他们在京外百里处的自在村藏身,阁主可安心。”   安心,如何安心得了,谢予安翻身上马,几乎忘了现在是深夜子时,“去自在村。”   如此披星戴月的赶,谢予安在一个雨夜赶到了当初血字童谣案的发生地自在村,而好巧不巧,易争安排她们落脚的正是那曹氏兄弟的祖父母家。   谢予安被雨水打得周身湿透,一如当初被文启绑走逃回京城那般,浑身湿漉漉。   推开房门,屋内烛光微微晃动,映照着床榻上安然沉睡的女子面容祥和。   谢予安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到榻边,擦去掌心的湿渍后,轻轻贴到严清川的脸颊,轻唤道:“严大人,我回来了。” 第82章 怎割舍   “我答应你安全归来,你为何却叫自个儿受了伤呢?”谢予安摩梭了一下严清川的脸颊,心疼道。   易争轻轻推开门,“严大人是为了护我所受的伤,属下愧对阁主之托,请阁主责罚。”说罢,他单膝跪拱手说道。   谢予安回首看他一眼,“不怪你,先下去吧。”   易争合上门后,屋子归于安静。   谢予安静静地跪在榻前,眷恋地看着严清川,湿衣服坠下一滴滴雨水落地。   半个时辰后,严清川眼睫微颤,谢予安握紧她手轻唤,“严大人,醒醒,是我,我回来了。”   严清川在梦魇中轻皱眉头,她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噩梦中谢予安为她挡刀身死,转而画面变动,又变成谢予安同她告别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去,无论哪一个,她都在梦境里失去谢予安。   “谢予安!”一声惊呼之后,严清川睁开眼,看见的是日思夜想的那个女子,她花了几秒从梦里的惊慌中平定下来,紧紧握住谢予安的手臂道:“谢予安?”   谢予安回握住她,顾不得自己湿漉漉的脸,将额头抵在了严清川的额头,气息沉沉地回:“是我,严大人,我回来了。”   严清川急促的呼吸一点点平缓,她抬手触到谢予安湿湿凉凉的脸颊上,替她拭去一点水痕后问:“怎的弄得这副狼狈样子。”   谢予安退开一点身子,怕寒气过到严清川身上,“等会同你说,我先去换身衣服。”   她起身欲走,却是被床榻上的人拉住手腕,继而再一扯,被拉坐回榻上,再被严清川拥住了。   严清川像是在对此刻的谢予安说,也像是在对梦境中的谢予安说:“别走,别离开我。”   谢予安像是听明白了这句别离开我的深意,她楞了一瞬后,抬手回抱住严清川,一边轻拍对方的背,一边低声地重复:“我不走,不离开你,我就在这里。”   严清川在她的不断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推了推谢予安,“去换衣裳吧,等会得着凉了。”   谢予安不动,有些疲倦地笑笑:“方才想去严大人不让,这会不乐意动了,严大人替我换好了。”   严清川眼神闪了闪,抿唇:“我胳膊受了伤,帮不了你。”   谢予安立马直起身来,轻触严清川左右的肩膀,“是哪边受的伤,可好些了?”   严清川见她一脸的急色,原本刚要脱口而出的“好多了”三个字憋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好”两个字。   “谁叫你不让我跟着去京都,这一箭若角度再偏些,就该射中我心脏了,你就再见不到我了。”   严清川平静的说着,谢予安脸色却是大变,急得上手要捂住她嘴。   “呸,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我不会叫你有事的,绝不会。”   严清川轻哼了一声,问起正事:“玉关城那边如何了?”   谢予安简单的将西行一事告知了严清川,后又提及了洛奕的身份,可说到那无极阁阁主身份的时候,她却是忽然哑口了。   严清川坐直了身子,催促道:“害死我父亲的真凶是谁?”   谢予安吞咽了一下口水,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知道,严清川迟早会得知一切的,而真相越早得知越好。   “有何难言之隐吗?那人是我熟识之人对吗?”严清川已然从谢予安踌躇的神情中窥见了一些端倪。   谢予安缓慢地从怀中摸出牛皮袋子里从严府老宅搜出的陈年卷宗以及洛奕交给她的盛岳然和外族勾结的密函,递给严清川,“你看了这一切,自然明了。”   严清川迅速接过,皱眉翻阅了起来,她的目光在那密函上一一浏览,直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落款署名,她记得她少时还叫过那人哥哥。   安之哥哥。   盛安之,盛岳然的表字。   严清川身子一颤,继而拿过卷宗察看,竹简被一一展开,密密麻麻的案情陈述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   严清川看完竹简之后,深深地埋着头,握着竹简的白皙手背上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她在忍耐,她在压抑,她在试图保持理智,可最终,她还是被这个真相所击垮,她的眼角滚落一滴滴眼泪砸到竹简上一个小小的字上,又从竹简缝隙中滑落。   “文若......”谢予安艰难地叫出严清川的小字。   严清川倏地抬头,眼眶已是一片发红,眼泪争相恐后地涌出,在脸颊上淌落。   “所以害得我父亲含冤而亡,害得严氏满门惨死的真凶是我视为亲辈,满怀感激的丞相大人是吗?”   她手中的竹简应声落地,发出一片清脆响声。   “我寻了那么多年的真凶,原来一直就在我身边,是吗?”   谢予安嘴唇颤动着,没能回应严清川。   严清川突然起身,往屋外奔去,“让我一个人呆一会。”   谢予安回过神来后,只看见房门大开,冲入沉沉雨幕中的严清川的背影。   “严大人!”谢予安起身,立马追了出去,雨势愈发大了,硕大的雨珠劈里啪啦的砸在谢予安的脸上,掩盖住了她的视线,她抹去一把雨水,高声喊:“严大人!”   寂寥的滂沱大雨中,只有雨声雷鸣声回应她。   她冲向远方的夜色中,一边搜寻严清川的身影一边高声大喊她的名字。   一道白电亮起,照亮了一瞬漆黑的夜,谢予安顿时驻足,因为她已然在那一闪而过的闪电中瞧见了不远处空旷郊地上颓唐跪坐于地上的女子。   谢予安拔足奔过去,握住严清川清瘦的肩,试图将她拉起来,可严清川只是跪坐着不动,整个身子仿佛失重般往下沉,一同往下沉的,还有她的心。   她缓缓抬起头来,雨水和泪水纵横交错在脸上,根本分不清谁是谁,雨珠簌簌而落,打得她半眯着眼,眼睫微颤,“谢予安......我好痛啊,我好痛......”   谢予安慌乱地揽住她,焦急地问:“哪儿痛?是不是伤口痛,你先同我回去好不好,我们先回去?”   严清川依旧不动,她拉过谢予安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悲切地哭道:“我好痛......”   谢予安感受到那薄薄衣物下传递而来严清川沉闷的心跳。   她收手之后,未再劝严清川跟她回去,只陪着她抱着她,在这倾盆大雨中放肆宣泄自己的痛苦。   半晌过后,严清川的哭声暂缓,谢予安垂眸看到对方肩头已经是浸染出一片暗红,她瞳孔一缩,再顾不得严清川意愿,矮身背起她后匆忙跑回了自在村,又让易争去叫来村里的大夫。   一番忙活下来,雷雨停了,天也已是朦朦亮亮了,严清川起了热,陷入了昏睡中,谢予安陪在她榻边,趴在床沿边枕着手臂也是睡了过去。   严清川醒来后,一偏头便看见谢予安疲惫的睡容,对方的眉头轻轻皱着,脸色不太好,眼下更是隐隐有些乌青。   严清川目光恍惚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才缓缓伸手触到谢予安眉头,替她抚平那一点皱起的弧度。   谢予安身子一抖立马醒来,条件反射地握住严清川的手,口中呢喃:“严大人......”   严清川往里挪了挪身子,轻声道:“上来眯会儿。”   谢予安脱去外袍后,上了床,侧着身子看着严清川,神色难掩担忧。   严清川因着肩膀有伤的缘故,只能平躺着,她余光看得见谢予安担忧的神情,她搁在被子里的手微微蜷了起来,语气看似镇定地说道:“我已经没事了。”   说完的下一刻,谢予安握住了她的手,她向来手脚有些生凉,谢予安的手却永远都是温暖的,掌心温热,熨帖着她的手背。   “他定会付出他应有的代价,待真相大白,严家满门都会沉冤昭雪,快了,就快了。”   严清川没有回应,她转身背对着谢予安,像是有些畏冷,双臂环住了自己的身子,“到那时,你便会离开了吗?”   谢予安身子一僵,这个她们刻意回避的话题,终于是被摆到了明面上,谢予安沉默了两秒之后,从严清川身后拥住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严清川却道:“你不用回答我,我知道答案。”   “你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不该贪心的。”   谢予安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唯有脸上咸咸的眼泪滑入嘴角。   两人抱在一起,身体之间没有任何缝隙,可谢予安却觉得,她们之间似乎隔着看不见的长长的一道沟壑,她们都在努力地朝对方靠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沟壑一点点扩大。   谢予安昏昏沉沉睡了过去,醒来后已是傍晚之际,严清川仍旧保持着入睡前背对她的姿势,似乎没有醒来。   谢予安小心翼翼地起身穿衣离开了屋子,她离开之后,紧闭着眼的严清川才倏地睁开眼,握紧被角的手才缓缓放开。   屋外,那曹氏的祖父母正坐在院内的矮凳上闲聊,听着声音齐齐回头看向谢予安。   “咦,这不是和严姑娘当时来村里查案的另一个姑娘吗?”   谢予安微笑着点点头,“是我,我昨夜前来,两位老人家早已睡下了,所以没见着我。”   老妪亦是和蔼一笑,瞥了一眼严清川睡下的房间,问:“严姑娘身子可好些了?她前几日才来的时候小脸白的啊,一点血色都没有,可是吓坏我们了。”   “已经好多了,还要多谢两位老人家暂且留我们在此处。”   老叟摇摇手道:“别客气,当初曹昱那两娃子出事后,是严姑娘托人到我们这来,给了我老两口不少银子,不然现在呐,我们这两把身子骨早就饿死屋中了,哪能坐在这看看这落日风光的。”   “严姑娘呐,看着寡言少语,不好相处的,其实是个好人呐,大大的好人。”   谢予安看向严清川的房门,嘴里也喃喃道:“她很好,一直很好。” 第83章 设计谋   就这样,谢予安和严清川在自在村休养了几日后才返回京郊外的文若阁,谢予安心知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再和盛怀岷周旋博弈了,是以决定来一招破釜沉舟之计。   睿德元年七月十三,一向不过问任何政事只任御阁阁首司寇延全权处理政务的年幼帝王睿德帝第一次在朝会上主动提出开恩科揽贤士的想法。   对此,司寇延身边的谋士有所疑虑,“司寇大人,您说这小皇帝为何突然提起科举一事?这其中会不会有何端倪?”   司寇延轻蔑一笑:“不要紧,依他便是,老夫正愁清理过一番朝堂后,一些空缺出来的官位还需得费些心思合理安插进入我们的人,这开科取士倒不失为一个正大光明的由头。”   “小皇帝想培养自己的势力,似乎却忘了官员任免权皆由御阁掌控。”   谋士奉承道:“大人言之有理,如此一来,百官皆为大人马首是瞻。”   司寇延挥挥手,“去告诉礼部尚书,让他好好操作这场科举,莫让老夫失望。”   “是。”   谋士离开后,房间里的一侧暗门打开,盛岳然走进来躬身作礼:“父亲。”   司寇延不咸不淡嗯了一声,抬手摸到下颌处摩梭小阵后撕下了人.皮面具,露出其下真容。   “父亲,严清川逃脱后现不知所踪,我们是否要加派人手大肆抓捕她。”   盛怀岷皱眉,“真是废物,区区一介女流都能让她逃了。罢了,眼下要紧的是西北战事,贺氏父子仍旧守城不出吗?”   “是,也因着此原因,各地军队暂缓了行军进程,想来各地的总兵对父亲还是有所防备和忌惮。”   盛怀岷肃然道:“只有掌握了天下军权才是真正的大权在握,此事乃眼下的重中之重,你务必要将此事办好。”   “是。”   ......   京郊外的暗阁内,文若阁潜伏于京城打探消息的探子正在和谢予安汇报情报,“阁主,如你所料,御阁采纳了科举一事,新帝恩科将在月底举行,十日后初试,十五日后进行殿试。”   “十五日......”谢予安喃喃了一声,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已经安排好了。”   “下去吧。”   待汇报的下属离开后,严清川推开石室的门走了进来,谢予安扬头对她笑了笑:“严大人。”   严清川淡淡道:“眼下你我都是朝廷通缉要犯,还称什么严大人。”   “叫习惯了。”谢予安起身,轻轻揽住严清川,将头搁在她的肩膀上,闭眼小憩,“快了,文若,就快了。”   严清川轻轻抚了抚她的背,“你想如何做?”   谢予安的浅笑中带着倦怠,“到殿试那日你便知了。”   睿德元年八月初七,因新帝继位,御阁代政后整顿了一番朝堂,以至大半官位空缺出来,是以原本三年举办一次的科举提前到八月举行,全国各地学子纷纷提前赶赴京都,参加本次恩科。   最终入殿试者,共计一百二十人,依照惯例殿试理应在政务大殿永安殿举行,然在殿试当日,高坐龙座之上一身冠冕服的睿德帝突然兴起,要将殿试场所移至京都闹市,宣称百姓皆可来此观之,以兴大祁崇学尊儒的风气。   礼部尚书以不合礼法为由劝诫睿德帝打消此想法,睿德帝却一改往日对朝臣时唯唯诺诺之态,强硬地表示朕意已决。   礼部官员左右为难,最后说道不如上请御阁阁首司寇延大人的意见之后再行决定不迟。   睿德帝当庭大怒,怒斥他们一众官员欺他年少,不将他这天子放在眼里,当即召出一队不知从何而来的银甲卫兵,长刀出鞘,刀悬于礼部众官员之颈首。   礼部官员们被吓得跪地叩首,连连求饶,最终,殿试场所临时移到京都闹市,京都百姓将殿试台围得水泄不通,睿德帝命令宫人高声呼道百姓俱监之,考试完毕即立刻审卷阅卷,公布于众,以正朝廷清廉之风。   整场殿试到傍晚结束,睿德帝命人点烛点灯,将整个殿试台照得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随机又令阅卷官员立马批卷,官员们战战兢兢领命,一队银甲士兵位列他们身后,四周是百姓们如炬一般的目光,而闻讯赶来的司寇延的深沉目光更是让他们如芒刺背。   最终,新科状元、榜眼、探花皆非司寇延安排的人,而翌日的早朝之上,睿德帝便以雷霆手段成立了一个清政司,科举的前三甲及一众进士进入了清政司。   清政,清政,自然就是肃清朝政,清政司成立不到三日,上奏弹劾的折子便堆满了御阁及皇帝御案之上,所罗列的朝廷各大官员贪污腐败、违法乱纪、党聚群结的证据正是谢予安在成立文若阁之初时便收集好的朝廷官员的把柄。   证据确凿,且来势汹汹,司寇延甚至未来得及有所应对,门下党羽便被清理了大半。而第一个被斩首示众的便是宫廷禁军统领,其罪名是勾结乱党,意图谋害先帝。   司寇府上,司寇延面目晦暗地听着下属禀报,又是哪个大臣被抄家罢官,他身边的谋士忧心忡忡道:“大人,那小皇帝此番发作得突然,显然是早有计划,经此一事,我们在朝中的人已经被清洗大半了,若再任其这么下去,下一个指不定就是御阁了,大人您看我们是不是该早做部署,先下手为强?”   司寇延沉着脸没有说话,禀退谋士后,唤来暗卫吩咐:“去通知岳然,立马快马出城去前往溟城联络狄寺,静待我的消息,若京都有任何变动,让他二人立马联系南疆,举兵中原。”   暗卫应下后司寇延问:“皇宫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一切准备妥当,只待阁主发令。”   司寇延目光一黯,狠声道:“子时以鸪哨为号,号响则行动,务必封锁整个皇城。”   “是!”   入夜,皇宫静谧,唯有一些夜莺蛙鸣作响,巡逻的侍卫步履沉沉经过皇帝寝宫后,朝远处走远了。此时,宫城外突然出现四队兵马,浩浩荡荡奔向四大宫门,他们手执令牌,宣称是京都卫尉军,奉命入宫斩奸佞,清君侧。   宫门守卫以未接到任何命令为由拒之入宫,双方很快发生了兵刃之争,动静喧嚣于天。皇宫内的静谧被彻底打破,宫人们第一次经历宫变之骇,纷纷拿起细软夺路而逃,其逃跑时不慎撞倒烛台,火光四起,尖叫声、脚步声、火星爆炸声充盈了整座夜色下的皇宫。   有宫人来到皇帝寝宫,叫醒尚在睡梦中的睿德帝,劝其赶快随众人往密道而逃,年仅八岁的小皇帝不慌不忙,从容不迫,只吩咐宫人替他换上朝服后自可逃走。   乱军攻入皇宫之后,只见各处宫殿凌乱残破,睿德帝独身坐于大殿之上的皇座,乱军杀入大殿中,列于两侧。   此时,司寇延缓缓步入大殿,于殿中下跪行礼,高呼:“陛下,微臣救驾来迟,奸贼已除,陛下可安心了。”   睿德帝透过眼前微微晃动的旒珠看着这个大祁第一权臣,面色平静地道:“既如此,爱卿为何还不退兵?”   司寇延起身,挥退殿内士兵后,一步步走上鎏金的台阶,行至龙座前,伸手抚着灿烂金黄的象征着天下至尊的宝座,他的目光中浮现出掩藏不住的欲望,“陛下,您觉得头上的冠旒沉吗?”   天子冠旒,自然是沉的,褚清努力挺直脊背,回道:“自然是沉,朕头上的冠担的是九州天下,守的是百姓民生,此等重量,大过一切,但即便是沉,这也是为君为帝所必须承担的重点,朕亦如是。”   司寇延沉声笑了笑,俯视着褚清道:“陛下似乎和从前不太一样了,如此伶牙俐齿,倒是叫微臣忆起一位故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是故人,亦是此生敌人,那人极擅蛊惑人心,看来陛下是被她教坏了啊。”他问:“她在哪儿?”   褚清漠然道:“朕不知你说的此人是谁。”   司寇延眉头下沉,他似乎有些不耐了,已经不欲与这小皇帝多费口舌,随即大手一伸,紧紧掐住了褚清脆弱的脖颈,暗暗发力,“陛下,若你告知微臣她在哪儿,便可保全你这天子之位,若你不愿,那翌日,睿德皇帝被宦官刺杀薨于寝殿的消息可就要大告天下了。”   “您这位置可还没坐热乎,这么快就要失去了,何其惋惜。”   褚清被掐得整张脸通红,却依然倔强地表示:“朕是天子,是天下的主人,君之气节,帝之威严,怎会受你一乱臣贼子的胁迫,朕亦死,宁不屈。”   司寇延放声大笑,“哈哈哈,好一个乱臣贼子,好一个天子骨气,既然陛下如此说了,那微臣看来真得坐实了这乱臣贼子的名号不可了。”   他松开手朝着殿外高呼“来人”,却未料到,甫一松手,睿德帝便从龙座上的一处暗匣摸出一粒药丸迅速塞进了嘴中,司寇延听闻动静回首,看到褚清冠旒坠落,瘦小的身躯从龙座上跌滑下来,嘴角溢出黑血,双目大睁,死死地瞪着他:“褚氏皇族,没有孬种,朕......说过,亦死,宁不屈。”   司寇延愣神之际,褚清已经没了任何气息,司寇延抬手到褚清鼻下探了探,又在其颈部血脉处轻轻按压了两下。   少顷后,他缓缓走到殿中,适时殿内大开,士兵踏着齐齐的步伐进入殿中。   司寇延俯首高呼:“陛下驾崩了!”   “陛下驾崩了――”   呼唤之声传透整座皇宫。   翌日,即位不过月余的新帝被宦官毒杀驾崩的消息传遍了京都,御阁阁首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之由,从宗室内推举了一位十二岁的皇亲为新帝。   宗庙内的灵堂前,跪了一地皇室宗亲,祭奠早逝的睿德帝,而他们倏不知的是,那灵堂中的棺椁早已是空了。   京都外的地下暗阁内,褚清身着一身寻常人家的衣服,兴奋地对谢予安道:“老师,我演得如何?”   谢予安宠溺地摸摸他头,“陛下演技出神入化,若你生在我那个年代,该是一个有天赋的小演员了。”   一旁的严清川也浅笑道:“容时配的假死药当真是可以假乱真。”   谢予安拉着严清川起身:“好了,大家都早点休息吧,明天就该好戏收场了。”   她口中的明天,便是盛怀岷新辅佐的傀儡皇帝登基的日子。 第84章 终平定   大祁皇宫永安殿前,正在举行新帝的登基大典,殿外罗列数千禁卫军及站立的百官,司寇延位于百官之首,随着宫人的鸣鞭三响,高声呼:“跪――”。   百官齐齐匍匐下跪,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帝踏入殿内,一步步往不久前才染血的龙座上走,待坐下之后,他抬手叫起百官,说道:“朕尚且年幼,才轻德薄,居于此位,深感惶恐,不敢自专,是以朕将册封御阁阁首司寇延为顾命大臣,晋定邦侯,全权处理朝政。”   “清政司滥用职权,构陷朝臣,戕害人命,现朕下旨废除清政司,其下官员通通压入大牢,待日后严刑审讯。”新帝说罢,命令宫人拿上玉玺就要落印发诏。   此时殿外远远传来一声“慢着”。   殿内众人皆回首看去,只见一身着常服的年轻女子信步踏入殿中,她身后跟着的便是睿德帝时期被通缉的朝廷要犯前青天司少卿严清川。   有官员大骇,立马惊叫:“来人!禁卫军何在?还不快速速将这两名逆贼拿住!”   然而殿外却是毫无回应,反之是一队银甲卫兵突然出现在殿外,手中□□落地,发出厚重的响声。   司寇延神色一变,绷紧了下颌。   谢予安在众人各色的注目下施施然走到殿中,撩起衣摆下跪,“罪臣谢予安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座上的傀儡帝王身子忍不住抖了一下,声线都发着颤,“你好大的胆子,一介反贼,竟敢擅闯皇宫,来人,来人,快把她给朕拿住!”   然而即便是天子之令,殿外的卫兵却仍旧是纹丝不动,排列整齐,用高大的身躯堵在殿门前。   皇帝身子一软,靠在龙座上,有些无措地看向下端的司寇延。司寇延心底一沉,他到底是败了,败给了一介女子,中了她以退为进精心设计好的陷阱。   “罪臣今日前来,是想揭一幢陈年旧案的真相,亦是想揭露这暗谋天下的反贼究竟是谁。”谢予安环视了一圈朝臣,然后将目光锁定在了司寇延身上,“阁首大人......啊不,丞相大人,你可有兴趣听听我要讲的这幢陈年旧案是何案子?”   大臣中一些不明所以的人疑道:“你......你什么意思?丞相大人早已在元干年便病逝了,你莫要张冠李戴,信口雌黄!”   谢予安冷笑:“病逝......呵呵,真的病逝了吗?”她说完即来到了司寇延身前,抬手便掀飞了司寇延脸上的面具。   轻飘飘的人.皮面具落下,盛怀岷那张正气儒和的脸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众人无不惊赧。   “丞相,怎么会是丞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予安看向惊讶的众人,朗声道:“还不明白吗诸位,丞相大人使了一招金蝉脱壳,在刺杀元干皇帝后辅佐先帝登基,才坐上了这第一权臣的位置啊。”   “他自以为他能把控先帝,让先帝乖乖做一个听他号令的傀儡皇帝,然先帝虽年幼却有勇有谋,开恩科成立清政司,给予了他一计重创,于是他便又故技重施,毒死先帝,意图再立一位傀儡帝王为他所用。”   “可惜的是,这一切早已被先帝洞悉,有所防备。”   谢予安说完,殿门处的卫兵分开,褚清跨入殿中,用尚且稚嫩的声音中气十足地说道:“老师说的不错,丞相盛怀岷早在父皇尚且在位时,私下便动了不臣之心。自他入仕以来,大行贪腐之举,以赃银成立刺客组织无极阁,收买朝臣,暗结党羽。”   “不仅如此,为更进一步,他居然胆大包天动起了盗窃税银的想法,他勾结朝中一众官员,成功盗取了税银,又将此事悉数栽赃于元干年时的户部尚书严征身上,伪造其在狱中自缢谢罪的假象。”   “这桩案子,便是当年震惊天下的税银贪腐案!”   此话一出,大臣们神色各异,纷纷低头接耳起来。   “而当年丢失的税银,被盛怀岷贿赂给了溟城总兵,而其子多年来驻守西南,实则是与南疆外族暗中勾结,这桩桩件件谋反大事,诸位且请看看吧。”谢予安说罢,从怀中摸出那些铁证,扬手一挥。   漫天的罪证飞舞落了大殿一地。   盛怀岷铁青着脸,一直没有说话,谢予安逼近他身前,“我说过,我会叫你渴望的一切通通落空。”   “你找死!”盛怀岷彻底失控,抬手就想捏住谢予安的脖颈,却不料将将抬手,脖颈处便被比上了一把银刃。   一直沉默着的严清川终于开口了:“我父亲一直将你视作义兄,当年你们一同进京赶考,一同入朝为官,多年来,他待你情同手足。”   “手足?呵,手足?”盛怀岷重重喘了两口气,目光阴霾,“可我宁愿不要这样的手足,当年考试,他是风光无限的状元郎,得到皇帝百官的夸奖赞赏,而我是第二名的榜眼,差之一厘失之千里,所有的目光和荣誉都给了严征!”   “凭什么,我三岁读文,五岁成诗,十二岁中举,我哪点不如他,凭什么他一出现,本该属于我的荣誉和地位通通被他抢了去。”盛怀岷双目通红,恶狠狠道:“他初初入仕便是户部侍郎,平步青云,而我呢?我只是一区区五品小官,他府邸的门楣都要被人踏破,我府前只有风卷残叶,无论我如何努力奋发,他事事都能压我一头,当我想要为自己争权争得所有人的尊重时,他却摆出那副冠冕堂皇正义凛然的模样叫我住手!”   盛怀岷死咬牙关,身子往前一送,颈间便显出一抹血线,“他该死!他就是我怕抢过他的风头,他就是怕我超过他,敢拦我,他就该死!”   谢予安听不下去了,扬手就给了盛怀岷一个耳光,“闭嘴!你太令人恶心了,就因为你这狭隘的自卑和嫉妒,你害得多少人含冤而亡,死于你之下的亡魂日日夜夜哀嚎,你可听得见?!”   “原来我父亲待你的那些好,反倒成了你心中的刺,这些刺最终索了我父亲的命。”严清川哀戚一笑,笑中带着泪,“我真是好恨,好恨父亲到死都没有看清你的真面目。”   “该死的人是你!”严清川厉声大喊,多年来的仇恨以及被蒙蔽的愤怒再也忍不住,持剑就要杀了盛怀岷,为父报仇,然而盛怀岷身侧的一个官员却突然将他拉过,以身挡剑,咆哮道:“阁主!快走。”   同时,殿外也传来喧哗打斗之声,原是一队黑衣人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突破了银甲卫兵挡于殿前的防线,跃入了殿中。   大殿之内瞬间一片混乱,黑衣人趁乱挥洒白色的迷烟,又四处纵火,谢予安捂住口鼻,大声呼喊:“文若!”   易争拉住她手臂道:“阁主,严大人去追盛怀岷了,你快随我走。”   谢予安打开他手命令道:“不必管我,命人去保护褚清和文若,快!”   耳边是兵器交戈声,惨叫声,谢予安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我杀了你!”,她察觉到白雾中有什么人朝自己冲了过来,视线不清,她根本难辨方位,只能下意识躲闪,但纵然如此,攻势迅猛的刀剑仍然割破了她手臂的衣物,在小臂上划拉出长长的一道伤口。   谢予安对着向她扑来的一人纵脚一踢,那人手中武器落地,选择跟谢予安贴身肉搏,两个人滚在大殿中毫无章法地用拳脚厮打。   女子身躯到底不比男子力大,但谢予安胜在灵活,她被男人压在身下死死掐着脖子,男人大肆咆哮道:“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你坏阁主好事,我杀了你!”   谢予安被掐得难以呼吸,挣扎间用后膝猛地顶向男人脊背,男人稍稍卸力的一瞬,她抓起地上掉落的严清川赠予她的贴身匕首对着男人脖颈凶猛地刺了下去。   “噗嗤――”一声,漫天温热的鲜血洒了谢予安一脸,男人身躯僵硬不过一瞬后便重重地从一侧倒了下去。   谢予安喘着粗气爬起身,适时白雾也消散了,殿中动乱被谢予安的人平定了下来,盘龙柱上是四溅的鲜血,地上铺陈的是死状惨烈的尸体,投其盛怀岷门下的大臣都被控制住了,被士兵按压着头跪在地上,而其它一些无辜官员皆是被此情此景吓破了胆,面目瞠然地呆坐在地上,特别是见了眼下这个披头散发,满脸鲜血气质可怖的女子后,心里都摸不着她究竟只是为了扫除逆党,大伸冤案,还是说也抱着取而代之,一掌大权的想法。   谢予安累极了,胡乱抹了一把脸后,一步步向着龙座之上的台阶走,每走一步,龙座上吓坏了的小皇帝身子便更软一分,谢予安没什么心思再跟他演戏,指指他,“你下来,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被扶持的傀儡小皇帝听后连滚带爬摔下龙座,逃往大殿一侧。   在殿内众人皆以为谢予安就要堂而皇之坐上皇位时,谢予安冲大殿内一角被士兵保护起来的褚清招手:“陛下,您该复位了。”   褚清肃然点头,一步步登上高阶,坐上龙座。   谢予安第一个撩袍下跪,高声呼道:“乱贼已除,恭祝大祁睿德皇帝复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内诸朝臣怔了须臾后,也很快明白过来大局已定,纷纷效仿跪下,齐声同呼:“吾皇万岁,大祁万岁。” 第85章 离别夜   在处理好永安殿的宫变之后,谢予安带人出城去寻严清川,最后在城外十里处寻到受伤而归的严清川。严清川一身狼狈,腿有微跛,她身侧的易争解释道:“严大人在追那反贼途中不慎落马,受了一点轻伤。”   严清川恨恨地看向通往溟城的官道方向,“他被人救走了,就差一点,我就能为父亲报仇了。”   “没事,他逃不了的,我们先回去。”谢予安安慰道,随后带着严清川返回了阔别已久的严府。   她撕掉大门上的封条,踏入两人昔日的家,庭院里许久不住人,生了许多杂草,显得有些萧条,谢予安扶着严清川回房,查看了一下她的伤势后,准备去叫大夫来为严清川诊治。   严清川却拉住她继而抱住她,疲倦地将头靠在她的肩上,落寞地说道:“别走,就这样呆一会儿,我们已经许久没有这样静静地呆在一起过了。”   是了,近日来谢予安忙于筹谋各种扳倒盛怀岷的计划,她和严清川几乎没有时间好好亲昵,眼下盛怀岷的真面目大白于天下,严府一家满门冤屈也将在不日之后得以沉冤昭雪,她们终于有了这一刻短暂的温存时光。   “好,我不走。”谢予安回抱住严清川,彼此拥抱一小阵后,各自沐浴完一同上了榻。   她们躺在一片静谧漆黑的房间里,谢予安侧身抱住严清川,两人尚且有些湿润的黑发交缠在一起,彼此都没有说话,不去打破此刻的宁静。   一小会过后,谢予安将严清川抱得更紧了些,声音有些难抑的悲伤,“文若,明日......明日天亮我便要出发前往溟城。”像是知道严清川会说些什么,她紧接着道:“你先听我说,盛怀岷成功逃到溟城,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可能会再换一个名头,积蓄力量,等待东山再起的时机,所以,他必须死。”   “我可以扮作南疆的人前往溟城伺机杀了他,他死则天下定,我......才能放心留你在此。”   谈及离开的话题,严清川身子一僵,她极力按压起伏的心绪,攥紧了谢予安冰凉的手道:“让我同你一起去好不好,任何事我们都该一同面对。”   谢予安哽咽了一下,“你眼下腿受了伤,就在京都好好休养,等我的好消息,我一定一定会替你杀了他的,相信我。”   已经来不及了,三月之期,只剩七日,快马前往溟城便需五日,谢予安一定要赶在回去之前解决掉盛怀岷这个祸患,便是只身入虎穴,她也在所不惜。   “不要......”严清川抓着谢予安的手一点点脱去力道,她隐隐已经察觉,谢予安此次一走,她们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离别......早已注定的离别,无可奈何的离别。   一滴清泪从她眼角滑落,她将头抵在谢予安的胸口前,听着对方沉沉的心跳声,轻声问:“你会记得我吗?”   谢予安心知她说的是什么,她再也忍不住崩溃的心绪,热泪争先恐后地从眼眶涌出,声音低哑而颤抖:“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我的严大人,我的文若。”   严清川溢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哽咽着回应谢予安:“够了,这便够了。”说罢,她仰头吻上了谢予安的脸,唇瓣下是谢予安脸颊上温热的泪,苦涩至极。   她又亲到谢予安的唇上,有些急躁地亲吻,轻轻啜泣着重复,“够了,如此便够了。”   谢予安揽过她的腰身,重重地回应这个吻。这个吻并不温柔,两个人像是在宣泄对于离别到来的压抑痛苦和无能为力。   相爱却无法相守,何其遗憾。   严清川的哭声渐大,哭到眼尾暗红,谢予安内心的痛苦亦是得不到她解脱,她只能一遍遍地重复:“我是你的,永永远远只属于你一个人。”   严清川睁开眼,攀着谢予安的肩膀,在她耳侧颤栗着说了三个字。   “我爱你。”   谢予安身子一颤,泪流得更厉害。   ......   夜渐渐深了,房间里渐渐复归平静,谢予安从身后揽着严清川,用拥抱延长这短暂的离别之夜。   但天终究会亮,注定的离别也会不可避免的到来。   晨光熹微时,谢予安睁开眼,她的眼里满是一晚未眠的红血丝和一些暗沉绝望的情绪。   她知道怀中的严清川也定然没睡,她稍稍挪动了一下身子,探起头,亲向严清川耳后的那颗小痣,哑声道:“文若,如果可以,忘了我吧。”   严清川倏地睁开眼,眼中晃荡着水波,她没有说话,却忍不住攥紧了手。片刻后,她感受到谢予安起身,穿上衣物之后推开房门离开了。   再一会儿过后,屋外的脚步声也渐渐远了,整座严府陷入了死寂。   她摊平身子躺着,失魂落魄地看着半空,房间里还残留着谢予安的气息,她伸出手去像是要抓住这一丝半缕的气息,可到底是应了她最初的想法,谢予安是一阵风,短暂来过之后,终将消散。   她捂住脸,任由泪水从指缝滑落。   ......   谢予安与洛奕接过头后,顶替了即将前往溟城的南疆使者身份,入城那夜,是个雷雨夜,她带着易争及文若阁一众死侍快马入城,来到总兵府,接见他的是盛怀岷之子盛岳然和狄城总兵狄寺。   盛岳然到底年少,心思不比盛怀岷老成,在京都生变,睿德复位后,他便有些怒不可遏,立马联络了南疆,意图破罐子破摔直接攻打京都。   谢予安不动声色上前,垂首递出一封书信,用着带着南疆口音的汉话道:“此乃我部首领亲笔书信,交予无极阁阁主,还请阁主现身亲启书信。”   “给我便是。”盛岳然伸手试图拿书信,然而谢予安却是手一缩,叫盛岳然拿了个空。   狄寺警惕道:“眼下主公重伤在榻,少主乃主公之子,暂全权处理一切事务,有何是少主不能知晓的。”   “首领有言,他只信得过阁主本人。”   “是吗?且拿来看看。”一道低沉粗哑的声音自房间一角响起,伴随着轮子轱辘滚动的声音,谢予安看到盛怀岷从一根大柱的帐帘后缓缓现身。   盛怀岷坐在轮椅之上,一脸灰败之色,颧骨高高凸起,短短数日,已经消瘦得不成人形,看来当真是受伤不轻。   谢予安眼底闪过一瞬的杀意后,捧著书信准备走向盛怀岷。   然而盛怀岷却突然一声冷笑,高声道:“把她给我拿下!”瞬间,房间暗处跳出十几名手持武器的侍卫。   谢予安一愣,易争先行反应过来,一个闪身到盛岳然身后,拔出匕首架在了盛岳然的脖颈。   盛怀岷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身子放松地靠着椅被,阴沉沉地笑:“谢予安......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啊,竟然敢冒险来到老夫的地盘。”   谢予安直起身子,冷冷一笑:“你不死,天下人都难以心安,我怎会让你存活于世。”   “哈哈哈哈,”盛怀岷放声大笑:“你眼下要如何杀我?就凭你们这点人?还是说准备动用你的神力来杀掉我这凡人。”   四周包围谢予安和易争的侍卫虎视眈眈,一点点向着两人逼近,易争厉声道:“停下,叫你的人立马停下,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   盛岳然命悬一线,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看着他父亲颤声道:“父亲......救我。”   盛怀岷目光平淡地看他一眼,似乎并不准备开口叫停,反而说道:“好孩子,为父之大业,时至今日,断不能白白葬送,若你今日殒命,我会让他们给你陪葬,待为父重掌大权,父亲会为你光荣加封的。”说罢,他猛然吼道:“给我杀了他们!”   四周侍卫怒吼奔来的同时,天外乍然响起一声惊雷。   易争一刀抹了盛岳然脖子,吹响呼天哨,屋外瞬间响起打斗声一片,而他则拉着谢予安连连躲避四周的刀光剑影。   溟城的大雨不歇,雷声不断,京都亦然,深沉的夜色中,严清川被一道惊雷惊醒,她捂着胸口,心脏突然跳得诡异的热烈,全身的七筋八络和骨血都仿佛燃烧了起来,灼痛得厉害。   心底更是被一种不好的感觉所笼罩,她像是感应到了谢予安此刻的险境,对着暗沉沉的房间大喊了一声“谢予安”。   彼时的谢予安一身衣袍被割裂得七七八八,身上挂了不少彩,易争想带她先离开这难以伸展拳脚的房间,谢予安却撇开他的手,捡起地上的长剑向着有许多侍卫保护的盛怀岷冲去。   “易争,杀了盛怀岷,这是命令,杀了他!”她一声令下,易争随即抽转刀向头,为她开路。   刀剑交接声、怒吼声、雷雨声在此刻悉数混杂在一起。   严清川跌跌撞撞冲出房间,伤腿未愈,本就行走不便,眼下慌乱间又是被门槛一绊,径直向前翻了一个跟头,摔倒在雨夜中,她撑着身子往前爬,大雨将她整个人浇湿,雨珠劈里啪啦地砸在她的脸上。   雷雨之下,盖不住她声声凄厉的“谢予安――”。   “撕拉――”一声,谢予安后背被长刀划拉而过,她往前一扑,整个人正对迎面而来的寒芒四射的剑刃,情急之下,她只能徒手握住剑刃,锋利的刃口深深划破了她的掌心,她痛到大叫一声,全然不顾地用剑捅向身前的侍卫。   眼前顿时血气漫漫,她仿佛是杀红了眼,失去了对痛觉的感知,即便大腿又是被砍中一刀,叫她踉跄前跌,她也只是用剑身撑地,站定之后,双手握剑横劈竖砍。   房间门被人一脚踢开,来人是一身盔甲的贺逸,他带着援兵赶来,已经打下了总兵府。   盛怀岷在此刻脸上才浮现出惧色,从轮椅上跌落下来,往房间角落狼狈不堪地爬。   谢予安拖着腿一步步走向他,然而又因体力不支摔倒在盛怀岷身前,她抓住他的腿,不让他逃脱,然后生生地将两人拽到了一起,她爬到盛怀岷身上,捡起地上的剑,双手握住剑柄后蓄力刺向盛怀岷的胸口。   盛怀岷的瞳孔中反射出银剑的寒光,而随着剑刃直直穿透他的胸口,他那双善于伪装,利用人心的眼睛再无一点色彩。   杀掉盛怀岷后,谢予安心力一散,整个人摊着身子倒在了地上,她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不清,幻化成光怪陆离的虚景,她喘着粗气说道:“文若,我......答应帮你报仇的,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贺逸带来的人很快收拾了房间里的残局,易争丢掉武器单膝跪在谢予安身边,焦急道:“阁主,阁主,你怎么样了,你还好吗?”   谢予安没有理会他,那阔别已久的冷冰冰的系统电子音突然在她脑海里响起。   “数据连接完成。”   “即将传送。”   “倒计时十,九......”   谢予安混沌的瞳孔缩了缩,抓住易争的手无意识地呼唤道:“严大人......文若,严清川,带我去见严清川,见......”   可她尚未来得及说完,系统电子音的倒数已经到了最后一秒,铺天盖地的黑暗瞬间席卷了她。   夜空中又是一道白电闪过,匍匐在泥泞雨地上的严清川身上那种灼烧和难以忍耐的疼痛感忽然在此刻尽数褪去。   她的心陷入了茫茫的坠落感中,她目光空洞地看着严府大门的方向,冥冥之中感知到了。   谢予安终于离开她了。 第86章 不分离   谢家坐落于市中心一个上了些年头的老小区,一家三口住的房子是传统的三居室,谢予安的父母都是高中老师,作息极为规律,早早便睡去了。   但这晚谢母已经是第二次被安静的房子里响起的异声给吵醒了,声音来自隔壁的房间,谢予安的房间。她立马起身拍了拍谢父,“老谢,你听,安安在叫什么呢?”   “她是不是又做什么噩梦了啊?”谢母一边说着一边披上外套走向谢予安的房间。   走进房间,她才听清床上挣扎于梦魇中的女儿喊的是什么。   “严清川。”   并且一边喊一边双手还挥舞着,一脸的冷汗,谢母看到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赶紧坐到床边,轻轻摇着谢予安,“安安,安安,醒醒,快醒醒。”   紧紧闭着眼的谢予安在谢母的不断呼唤下,骤然睁开眼,她的目光在清醒的一瞬是涣散的,足足有一分钟过去目光才重新聚拢清明。   她这副一脸惨白大汗淋漓的样子把谢母吓坏了,谢母拉着她坐起身,摸了摸她的脸,触手竟然是一片冰凉,吓得她叫了起来:“老谢,你快来,看看安安这是怎么了。”   谢父很快走进房间,也是碰了碰了谢予安的额头,担心道:“安安,你怎么了?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见谢予安仍然是一脸呆滞,两夫妻说着就准备送谢予安去医院看看,谢予安拉住谢母,楞怔地摇摇头,“我没事的妈,我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什么梦啊?”   面对母亲的询问,谢予安没有回答,她只是缩回手,躺在床上,用手遮住眼睛,避免让父母看到她忍不住滑出的泪水,“没什么,爸妈,你们去睡吧,我再睡会就好了。”   “你这个样子,爸爸妈妈哪里还睡得着,马上也要天亮了,我去做一碗你爱吃的面条好了,你乖乖等着啊。”谢母说完,拉着谢父走了。   房门关上后,谢予安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可怕父母担心,她只能用被子蒙住头,将那些破碎的痛苦的哭声掩埋在被子下。   是啊,她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里她拥有了严清川,梦醒,她失去了严清川。   她和严清川经历的种种,就好像水中泡影,大梦一场。   谢予安最终在一通放肆的哭之后睡了过去,谢母端着面条走进房间里时,只看见谢予安哭肿的一双眼睛。   她叹了口气,给谢予安拉好被子,“这孩子,一晚上的竟做些噩梦。”   谢予安醒来之后,已经是下午了,她麻木地起床换衣服吃饭,然后再窝回自己的房间,几天后大学开学了,谢予安回到学校,上课下课吃饭回宿舍,一切看上去和以前一样,但她身边的室友同学都能清楚地看到她身上显而易见的变化。   谢予安以前是班上最活泼开朗的人,现在却很难在她脸上寻到笑容,即便是笑,也笑得十分勉强,室友们都猜谢予安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于是都格外小心翼翼地对待她,格外关照她的情绪。   可一切都是徒劳,谢予安觉得自己仿佛失去了快乐的能力,一个人时,吃饭时,睡觉时,她都难以忘记严清川,醒着的时候也是,梦里也是。   严清川像是烙在了她身上,想起也疼,不想也疼。   这天,上完课,谢予安独自一人往宿舍走,路上突然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   “谢予安。”   谢予安楞了一下,回头看过去,不远处站着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生,但声音她认得,是莫如繁。   莫如繁朝她走过来,问:“一起走走吗?”   谢予安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两人走到没人的林间小道,莫如繁看了看一直低头走路表情沉寂的谢予安,小心翼翼地问:“你现在还好吗?”   谢予安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什么好的,也没什么不好的。”   莫如繁知道她在书中经历过的一切,也是唯一知晓她和严清川之间种种的人,自然明白谢予安为什么会像现在这样低沉,她停下脚步,解下身后的背包,从包里摸出了一本崭新的书递给谢予安。   “回来之后,我就把青天司写完了,这是你和严清川的故事。”   谢予安没有接过书,只愣愣地看著书的封面。   书的名字仍然是《青天司》,封面是水墨古风的画,有两个女子的剪影,向着光的方向一同前行。   谢予安忽觉眼眶有些热,但不愿被莫如繁看出来,于是吞咽下喉中的哽噎后,她接过书说了一声“谢谢”。   谢谢至少在书里,她们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莫如繁背起包包,说道:“这本书的灵感是C市当地的一座古建筑,那里的老人跟我说那是古时侯专管刑狱案件的,叫青天司,现在好像已经被规划成景点了,你要是没事,可以去看看。”   谢予安拿著书,没有吭声。   莫如繁叹了一口气后,说道:“那我走了,你......你好好的。”   “嗯。”   莫入繁离开后,谢予安拿著书找到了一处长椅坐下,她指尖触到封皮上的两个女子剪影,微微颤抖了一下。   翻开书,严清川三个字撞进她眼里的时候,她忍了许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滴滴落到了书页上,晕染成一片片的湿渍。   她最终没有去翻看书里的结局,只是将书合上,无比郑重地按压在自己的胸口。   第二天,谢予安只背着一个包来到了青天司原型所在的城市,如莫如繁说的那样,这是偌大的一片古建筑,已经被规划成了景区。   这天阳光正好,游客很多,谢予安买了票之后排队进入了景区,往前走了几分钟,青天司古朴的牌匾便出现在了眼前,和书里的一模一样,她恍然想起,自己曾在青天司门前如何撒泼耍赖求严清川让她进青天司。   分明是两个时空,可谢予安现在站在这里,却觉得自己似乎在故地重游,然而却是不见故人。   走进青天司,偌大的中庭跟她呆过的青天司不一样,庭院里没有那株枝繁叶茂的大树。   谢予安听到景区的讲解员在讲解着这座古建筑的历史。   “这青天司啊,相传是唐宋时期专管刑狱案件的机构,比普通衙门的权力更大,根据本市出土的地方志可查,这青天司还曾出过一位女少卿呢。”   底下的游客发出叽叽喳喳的讨论声,谢予安呼出一口气,正欲抬腿转去其它区域看看,忽然听到身后游客们激动的声音,“哇,还有人角色扮演诶。”   “长得好漂亮啊这女生,穿古装好合适!”   “走走,我们去合影。”   谢予安皱眉回头,远远地看到那被一群游客围着,身陷人群中的女子面容,她呼吸顿时停住,瞳孔一点点放大,整个身子都禁不住微微颤动了起来。   而那女子似乎也感受到她长久注视过来的目光,在手足无措应对热情游客的同时,也抬头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跨越人来人往的游客,触碰到了一起。   谢予安眼中一点点被潋滟的水光充满,她抹了一把眼睛,眼前的雾气散去,呢喃了一声“严大人”后拔腿朝着那边奔了过去。   人群自动让位,她一把抱住了那错愕不已的女子,当她真实地触碰到严清川的身体,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时。   她明白了,这次,严清川来到了她的世界。   也正如她尚未翻看的《青天司》书里最后的结局,那句俗套却又无比美好的话。   “最终,她们携手走在一起,再不分离。”   全书完 第87章 番外(一)   两个人在游客来来往往的景区区里拥抱,惹得不少人拿出手机拍照。   谢予安拉过严清川的手,拨开人群后夺路而跑,和煦的阳光和微风轻抚两人的面颊,她们脸上的热泪干涸之后,只余重逢的快意。   等跑到没人的一处角落后,谢予安才将严清川抵在了墙角,不住地喃喃:“太好了,太好了。”   她没有问严清川是如何来到她的世界的,就像一开始她稀里糊涂的去到严清川的世界。   严清川一睁眼便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异世界,这里的人都穿着奇装异服,叫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可眼前的谢予安又是如此真实,她缓缓抬手触到谢予安的脸颊,怔楞地戳了戳她柔软的肌肤,不确定地喊:“谢予安?”   “是我,是我。”谢予安像是明白严清川心中的想法,她捉住严清川的手,摊平她的手掌,让对方整个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好让严清川真实地感受自己的存在。   严清川怔楞的表情一点点的变得难以置信,指端摩梭着谢予安细腻光滑的面颊,“我......”   谢予安少见严清川这么手足无措的时候,她破涕一笑,稍稍退开身子,对严清川躬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严大人,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回应她的是严清川大力的拥抱,似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好让两人再不分离。   谢予安即便是被严清川的力道勒得有些疼,却也没有动作,只回抱住严清川,轻声安抚她的不安情绪,“我在这里,再也不会离开了,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严清川忍不住眼眶发红,自谢予安离开后,京都太平,一切都仿佛回归原位,青天司重设,公孙瓒选择告老还乡,让严清川接替司尉一职,但严清川大仇已报,她的心已经不在朝野之上,那颗心似乎也被离开的谢予安带走了。   如此浑浑噩噩的活着,心里空得厉害,以至于从前并不信神佛之说的严清川开始常常出入寺庙,跪在大殿的庄严佛像前,祈求另一个世界的谢予安能够平安,偶尔也会更贪心的,希望佛祖垂怜,能让她二人至少在梦中得以相见。   在方才见到谢予安的那一瞬,她以为神明显灵了,赐予了她这庄周一梦。   但谢予安却告诉她,这不是梦,都是真的。   严清川喉中哽咽得厉害,将头埋首在谢予安的颈窝,用力地攫取着对方的气息来抚平自己跌宕起伏的心绪。   两人在这安静的角落抱了好一会儿,各自的情绪才平复下来。   谢予安看了看严清川一身古人的装扮,决定带她先去商场买几身衣服。   两人牵着手离开景区,站在街边打车,远处是繁华的高楼大厦,马路上是车水马龙,严清川看着这陌生的一切,不免心中有些不安,但谢予安紧紧握了握她的手,无声的安抚着她。   两人上了出租车,坐在后排,手也未曾松开,司机大叔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这两个年轻的漂亮女生,自来熟地搭话道:“哎呀,姑娘你是不是演员啊,就那个这段时间热播的那个古装剧的女主角。”   司机问的严清川,严清川微微皱眉,并不理解对方的意思。   谢予安忍住笑摇摇头,“不是,我表姐......喜欢穿汉服,就汉服爱好者知道吧。”   司机点点头,又道:“你俩表姐妹感情还真好啊,上车手就没松过。”   谢予安脸颊一侧笑出酒窝,顺着司机的话接道:“是......我们感情一直很好的。”   严清川却有些不满,挠挠她的掌心,凑到谢予安耳边和低声道:“我何时又成了你表姐了?”   谢予安戏谑地笑:“文若不想当我表姐,那想当什么?”   “你――”严清川瞪了她一眼,偏过头去不再搭理谢予安,观察起了窗外的现代都市。   等到达商场后,严清川看着扬长而去的出租车,称赞道:“如此交通工具,真乃神速,短短一刻钟时间,便已是驰骋数十里。”   “还有更快的呢,以后带你体验。”谢予安说着,将严清川拉进了商场。   一进入商场,严清川就被商场五花八门的门店吸引了目光,一路称道:“这建筑......当真是巧夺天工,比之京城最热闹的坊市更加叫人惊奇。”   谢予安推着严清川往服饰的一层走,两人坐上扶梯,严清川又是对这登楼的代步工具连连赞道,引来不少旁人的目光。   谢予安只笑,颇为宠溺地看着严清川,总觉得以前成熟稳重的严大人在此刻像是化身了好奇宝宝,可爱得紧。   谢予安考虑到严清川的穿衣品味,最后挑了一家主打轻熟风的女装店进去,导购员立马微笑着迎了上来,“两位女士想看点什么。”   谢予安以前不怎么爱逛街,网购居多,觉得逛街浪费时间,但现在带着严清川来购物,她倒是恨不得把这些衣服给严清川试个遍。   毕竟以严清川高挑的身材来看,妥妥的一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谢予安指指严清川说道:“帮我表姐看看适合她的衣服,多挑几套。”   导购员称赞道:“这位小姐长得漂亮身材又好,不如看看我们店刚到的新款,特别符合这位小姐的气质。”   谢予安凑到严清川耳边道:“看上什么就包起来,不用为我省钱,我小金库鼓着呢。”说着,谢予安拍了拍自己的裤兜,颇有一种一掷千金买君笑的豪气。   严清川看了看衣架上这些样式奇怪的服装,表情看上去都不太满意。   谢予安想来也是,严清川一穿长衫长裙二十几年的人突然要她改变审美来迎合现代这些极具设计感的衣服,是很为难。   于是她走到衣架上,挑了一件丝质的长袖衬衫,又搭了一条休闲裤递给严清川,说:“试试这套?”   严清川欣然接受,在导购员的带领下走进了换衣间。   趁严清川换衣服的时候,谢予安又给她挑了两身衣服后在休闲区住下,给辅导员发微信请假,以及给谢母说自己会晚几天回去。   发完信息后,坐等又等也不见严清川出来,谢予安跑去换衣间门口敲了敲门,“文若?”   里边传出严清川有些小小的尴尬的声音,“你......你进来一下。”   谢予安推开换衣间的门后,看着严清川已经换上了休闲裤,只是丝质衬衫只穿了一半,因为剩下的一半扣子需要绕道后腰处扣,严清川不太熟悉怎么穿这个衣服。   谢予安笑了笑,上前道:“我来。”   说着,她让严清川背过身去,迅速帮严清川扣上了腰后的暗扣,又帮她整理了一下背后不平的地方。   严清川正准备转过来,谢予安却突然从身后轻轻拥住了她,在她耳后落下温热的一吻。   如此狭窄隐秘的空间,一门之隔的外面便是人来人往的商场,严清川紧张得手都攥紧了,“你做什么。”   谢予安笑声沉沉的,气息扑在严清川敏感的耳际,激起一片小小的颤栗,她摸不准谢予安想做什么,只能仓促转身,双手推在谢予安肩膀上,不去看她,只说道:“好了......接下来的我自己来。”   谢予安没有再进一步,笑着说了一声“好”后退出了换衣间。   一分钟之后,严清川换好了衣服走了出来,她穿着这轻薄舒适但却陌生的衣服显得有些不自然,整个人的神态都有些紧张。   导购员连忙开口夸道:“小姐,这身衣服太适合你了,您看您本来就腿长,而我们这件丝质哑光的衬衫宽松休闲之余,腰身这里做了束腰处理,显得您腰更细,拉伸腰线,身材比例更好了。”   谢予安也是眼睛一亮,虽然严清川还梳着古人的发型,但经这么一换装,几乎已经完美融入了现代人的装扮,只需再去理发店剪去一些过长的头发,就真的看不出古人的气质了。   面对导购员的夸赏,严清川僵硬地说了一声“多谢”。   谢予安心中失笑,得,这样子再怎么变,严清川一开口那古风的味就冒了出来,要让严清川真正融入这个世界,还有的是时间。   “好看,真好看,再去试试这一套。”谢予安递出手中搭配好的上衣和裤子给严清川。   这次严清川换衣服很干净利落,显然已经学会了怎么穿这些稀奇古怪的衣服。   最后,两人提了两大袋袋子走出衣服店,谢予安让严清川在休闲区坐,放下手中袋子后,跑去冰淇淋车买了两个圆筒冰淇淋回来。   严清川微微睁大眼看着此物问:“这是何物,造型好生别致,怎还散着冷气?”   谢予安想了想,决定用严清川能够理解的方式给她解释,“这个算是一种冰点吧,就像冰镇过的糕点,在这里叫冰淇淋,样式很多的,这种只是其中一样,以后再带你吃其它的。”   说到最后一句,谢予安心里满足得不得了,以后,以后她可以带严清川慢慢的去认识这个世界。   严清川双手接过冰淇淋,似乎并没有吃的打算。   而谢予安已经咬掉一个尖尖了,她看向严清川问:“怎么不吃?”   严清川环视一圈热闹的商场道:“如此多人,于外人前进食,实在不雅。”   谢予安觉得有些好笑,但又觉得自己若是笑出来,免不了惹得严清川生气,于是好声好气的说道:“没关系的,这个世界不比你的那个世界,不讲这些规矩,有些公众场合是不能吃东西,但现在这里可以,吃吧,吃吧,你看,人小孩吃得多高兴。”说着,谢予安指着一被大人拉着向这边走来的小男孩道。   小男孩舔着手中的冰淇淋,那小脸才叫一个满足。   严清川面上犹豫了几秒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冰淇淋,然后谢予安看见严清川温润的眸子肉眼可见地泛起经验的光。   “口感细滑冰润,舔而不腻,奶香十足,当真是极为美味的佳点。”严清川赞不绝口,没一会就将手中的冰淇淋吃完了,但她初尝冰淇淋的滋味,一个似乎并不满足,扯了扯谢予安的衣袖道:“你......再替我买一个,待日后我有了银钱再还你。”   谢予安笑:“什么啊,我的就是你的,还什么还,不过啊,不能再吃了,吃多了冰的不好,明天再给你买。”   严清川只道是谢予安小气,不给自己买,偏偏自己来到这陌生世界,身无分文,连想吃的东西都买不了,她有些生闷气。   “哦”了一声后,不说话了。   谢予安看出来她不高兴,哄道:“吃多了冰的真的不好,不如这样,我带你去吃其它甜点。”   严清川斜睨她一眼,继续端着架子道:“既如此,那开路吧。”   两人来到了一家甜品店,找到位置坐下后,谢予安摊开菜单上给严清川看,“想吃什么,有水果千层,有双皮奶,还有司康......唔,不管了,都来一份吧。”说完,谢予安准备扫码点餐,严清川见她摸出一个长方形的发光的物件,好奇道:“这是何物?”   谢予安看了看手中的手机,觉得若是跟严清川解释这个解释起来那就话长了,于是说道:“嗯,晚上再跟你解释,我们先吃东西。”   严清川点头,不再追问,等各数甜品都上桌后,她看着满桌精致的甜点虽是食指大动,却又觉得实在是太多了。   “我二人吃不了这些,太多了。”   谢予安插起一小块芝士蛋糕送到严清川嘴前,“啊,张嘴,吃不完咱就打包。”   严清川又是一瞥四周,不肯让谢予安喂,自己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双皮奶,入口之后又是一顿大为夸赞。   谢予安心道严大人光凭这张嘴,搞不好能去做个美食品赏家也说不定。   “你偷笑什么呢?”   谢予安连忙敛下笑意,“没没。”   吃完东西后,谢予安想到严清川没有身份证,等回去之后当务之急是给严清川办个身份证,不过现在更要急的是她们得寻个住处。   没有身份证,没办法带严清川去酒店住,只能临时找个短租公寓。   谢予安拿出手机在租房APP上翻找着,然后很快找到一家附近急租售出去的公寓,谢予安立马联络了对方,和对方谈到晚上去看房。   处理完这件事后,谢予安临时又想起,一件有些棘手的事。   严清川还没有贴身内衣。   她不动声色瞟了一眼严清川的胸前,怎么都不敢问出口,而光凭看也实在是看不出个尺寸大小来。   于是她只能囫囵猜个尺寸后,起身说道:“我去买点东西,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哦。”   严清川说道:“去何处?为何我们不能一同去?”   “不太方便......”   谢予安脑补了一下严清川走进内衣店,看着那些五花八门的内衣时该如何大惊失色就觉得场面有些尴尬,只能这么敷衍道。   严清川有些不悦,哼了一声,“不方便算了。” 第88章 番外(二)   谢予安走进内衣店,导购员正要上前询问,谢予安抢先道:“我自己随便看看,你去服务其它客人吧。”   等导购员离开后,谢予安站在一排内衣前,从吊带式的看到抹胸式的,从镂空蕾丝的看到素色纱棉的,款式种类都不是关键,关键还得是尺寸。   谢予安犯了难,最后只凭借着记忆中的认知买了三件内衣加两套睡衣后回到甜品店,严清川看着她提回来的袋子,问:“你买什么了?”   “.......”谢予安回道:“晚上你就知道了。”   吃完甜品后,谢予安打车来到了租房的公寓,房东是个年轻女生,一边开门一边说道:“姐姐啊,算你运气好,这房子我刚接手不到一个月,要不是临时有事,这个价你真租不到,里面家具电器都是新的,买点生活用品就可以拎包入住了。”   打开门后,公寓内部果然跟女生说得差不多,是一个一室一厅的小户型,家具一应俱全,应对她们小住一段时间没什么问题,于是谢予安爽快地付了押金和租金。   放下包包和袋子,谢予安在房子里溜达了一圈,计算了一下要购买的生活用品后拉上严清川道:“走,逛超市去。”   严清川发挥勤学好问的优点,“超市是什么意思?”   “就是和集市差不多啦,卖什么的都有,只是集中到了一个地方而已。”   到达超市后,时间已经有点晚了,谢予安快速买好所需的东西后和严清川回到公寓。她拿出手机点了两人的外卖,然后开始将各种生活用品分类归位,又叫来严清川一起换了新的床单被单。   打扫完整个房子后,外卖也到了,谢予安拆开外卖招呼严清川来试试,严清川握着筷子称道:“上门送餐,好生便捷,不过全倚赖于你们这里发达的交通工具和保温技术。”   谢予安笑笑:“严大人很聪明嘛。”   吃完饭,因为刚才一顿打扫,严清川身上出了些汗,她向来爱整洁,于是问道:“浴室在何处?”   谢予安正在应付她妈突然发来的微信,说是辅导员打电话找她问谢予安怎么突然请了半个月假。   她头也不抬地指指卫生间的位置,等应付完她妈,她才想起自己还没教严清川怎么用热水器呢,于是赶紧钻进卫生间。   进去后,果不其然看见严清川正一只手托着下颌,眉头紧锁地盯着淋浴室,以及马桶。   谢予安连忙解释:“这是座便器,入厕用的,这是洗澡的,左边出热水,右边出冷水,控制这个把手调试水温。”   严清川握住把手,有样学样的往右边转动,正好站在花洒下的谢予安猝然被喷出来的冷水洒了个透心凉。   两人四目相对,楞了片刻后,严清川连忙关掉热水器,拉过谢予安道:“抱歉......”   谢予安抹了一把湿润的脸,“没事,反正等会都要洗,不过你先洗吧。”说完之后,她顺势将买回来的内衣和睡衣递给严清川,“唔......给你买的贴身衣物,你洗好之后试试大小,不合身的话我再重买。”   女子的贴身内衣,放严清川生活的世界是多么私密的东西,她脸上骤起红云,一把抓过袋子后背过身去。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谢予安有些不放心,“你知道怎么穿吗?要不要我先教教你。”   “出去!”   谢予安被吼得心一紧,忙不迭溜了出去,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手换台,听着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有些心不在焉。   十几分钟后,卫生间门打开了,谢予安回头看过去,严清川穿着一身白色细绒的睡衣,黑发湿漉漉的披散着,整个人都散发着水汽。   谢予安看得心一软,立马起身就要去抱对方,刚走近,便被严清川一只胳膊给推开,对方越过她走到沙发前,盯着电视机问:“这是何物?”   谢予安受了冷落,撇撇嘴回:“电视机,可以看电影电视剧什么的,就相当于以前的戏楼,听曲看戏的。”   严清川端正地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板问:“这个是操控电视机的吗?”   “嗯。”谢予安说完后,看到严清川按着遥控器换台,很快换到了一个纪录片频道,播放的正是工业革命时期各种技术的诞生。   严清川盘腿坐在沙发上,身子笔直,可头却稍稍前倾着,整个人都被电视机里播放的内容吸引住了。   谢予安说了一声“我去洗澡了哦。”严清川也没有看她,只敷衍似的说了声嗯,甚至嫌她打扰了自己,还催道:“去吧,快去吧。”   谢予安盯着电视机磨了磨牙,无可奈何地拿上换洗的睡衣进了浴室。   等她洗好澡出来之后,严清川还在全神贯注地看电视,谢予安擦着湿头发坐到她身边去,还是不看她。   谢予安微微眯眼,内心涌出一种危机感,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电视机就把她比了过去,那等严清川看到更多这世界五花八门的东西时,她的位置岂不是岌岌可危。   不行,为了捍卫自己在对方心中不可动摇的地位,谢予安一个跨步,站到严清川身前,叉腰挡住她看电视的视线。   严清川推她,“你挡住我了。”   谢予安不动,“电视有我好看吗?”   严清川收回手,似乎明白过来谢予安现在为何使起了小性子,她忍住嘴角的笑意道:“一个人,一个是物件,怎能相提并论。”   “我不管,电视和我选一个。”谢予安说着,双腿一跨,整个人坐在严清川腿上,双手搭在她的颈后,和她额头贴着额头。   浅棕色的眸子和黝黑的眸子对视着,严清川伸手挠谢予安最敏感的腰,似是哄小孩般道:“别闹,我这是在通过电视了解你们这个世界。”   谢予安腰身一软,整个人靠在严清川身上,就像考拉抱着橡树一般,她今天实在有些累了,困得很,可严清川现在看来却是精神抖擞,她不愿意一个人进屋睡觉,最后只能含糊了两声,在沙发上躺下,头枕在严清川的腿上睡。   夜渐渐深了,小而温馨的公寓里只余下电视机彩色的光,严清川借着电视光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谢予安。   对方侧着身子,因为沙发太短,而她又腿长的缘故,只能将身子蜷起来。   严清川将电视声音调小一些后,放松身子好让谢予安枕靠着她睡得更舒服,然后用指尖点了点谢予安的脸。   睡梦中的谢予安嘟囔了一声后翻了一个身,将自己的脸埋在严清川的腰腹间,嘴里还溢出几句梦呓。   看着对方如此稚气的一面,严清川忍不住笑了,笑过之后她偏头看向窗外繁华城市斑斓璀璨的夜景,那初初来到这陌生世界心中微末的不安和无措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不见了。   有谢予安在的地方,无论是何处,都足以令她心安。   又过去一个多小时候后,严清川看谢予安似乎睡得有些不舒服了,于是轻轻将她叫醒,“回屋里睡。”   谢予安半睁着睡眼,含糊回应:“不要。”   “为何?难不成要我抱你吗?”严清川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谢予安一下就清醒了,她从沙发上跳起来,用胳膊比了一个X的手势,“不要,这显得我多弱啊。”   严清川仰头看她,平静地说:“你是挺弱的。”   “.......”谢予安不服气地问:“你是指哪方面?”   “哪方面都。”   谢予安皱眉道:“不能吧,我觉得我在床上......”   话没说完,严清川就立马起身捂住她的嘴,将她往卧室里拖。   “闭嘴。”   上了床后,谢予安的困劲又泛了上来,但严清川看上去还很精神,研究起了床头柜上的加湿器,将手放在加湿器上感受丝丝缕缕的雾气。   “你还不困呀?”   “不困,你睡吧。”严清川说完之后,又研究起了空调。   谢予安怕自己睡了严清川觉得无聊,于是将自己手机拿来给她,“别玩那些了,我给你看个真正有意思的。”   “没密码,直接点开就行。”   严清川接过手机,疑道:“此物又没有锁,为何需要密码?”   谢予安乐呵道:“此锁非彼锁,总之它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可以用来和千里之外的人通讯,还可以购物,娱乐,可以说是现代人随身携带必不可少的东西了。”   “这么神奇?”严清川说着戳着手机屏幕,恰好点中了相机的图标,运行在后台的相机打开,默认的是前置摄像头。   严清川被手机屏幕里突然出现的自己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问:“此物还有镜子的功能?”   谢予安拿过手机解释:“不是,这是照相机,就是可以拍照,拍照的意思就是可以将当下这个时刻你所见到的人或物留存下来,保存到手机里后可供日后翻看。”   “你看,就像这样。”谢予安说着,举高手机,让摄像头能将她们两个人都容入屏幕里。   严清川神情不太自然地盯着手机屏幕,问:“然后呢?”   “然后呀......”谢予安将头靠向严清川的头说:“然后像这样。”说完她就趁严清川楞神之际迅速朝对方脸颊上亲了上去,手指也同时按下了拍摄键。   拍好照片后,谢予安喜滋滋地缩放着照片看,怎么看怎么喜欢,严清川也凑过来看,然后低声嘱咐道:“此等隐私的照片,你可千万不要让拍旁人看见。”   谢予安心道她不仅拍了,还恨不得发个朋友圈好好秀秀呢,但想到严清川以后知道了肯定会恼羞成怒,于是嘴巴上应承道:“嗯嗯,藏起来,不给人看。”   拍完照片后,谢予安把手机丢给严清川,又给她介绍了一下基本功能就睡下了,“你自己再玩玩吧,不过不要玩太久了,对眼睛不好,我太困了,先睡啦。”   严清川靠坐在床头上,双手捧着手机,样子格外郑重。   谢予安不免觉得好笑,总觉得现在跟严清川介绍这个世界的东西,就跟家长带小孩一样,带着她一步步去认识了解这个世界。   她探起身子,在严清川脸上啄了琢,轻声道:“晚安。”   再度躺下闭眼之后,她感觉到脸颊一侧有温热的呼吸扑来,随即是温热柔软的触感。   睁开眼,正对严清川的眼睛,对方这么蜻蜓点水了一下后快速坐回去,低声道:“睡吧,晚安。”   于是谢予安心满意足蜷在严清川身边睡了过去。 第89章 番外(三)   谢予安早上醒来,是被手机快速点击手机屏幕声音给吵醒的,她睁开一丝眼缝朝一侧看去,严清川还保持入睡前的姿势,靠坐在床头,一只手握手机,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戳戳点点,表情专注。   谢予安一把夺过她手机,严厉道:“玩一晚上了啊,不许再玩了,严大人以前可是最为严于律己的人,怎么到这来就玩物丧志了。”   严清川伸出胳膊,试图抢夺回手机,表情有些焦急,“你给我,我马上就通关了。”   谢予安狐疑地打开手机看,好家伙,敢情严清川玩了一晚上的俄罗斯方块,现在已经玩到三百多关了,方块的下落速度奇快,没一会就将屏幕堆满了,显示出失败的字样。   严清川看到后,气得打了谢予安胳膊一下,“都怪你,我好不容易打到这里来的。”   谢予安:“你看看你这黑眼圈,快点躺下,补会觉,我去外面买早饭。”她说着,就势将严清川按在床上。   严清川眨眨眼问:“你要带手机出去吗?”   谢予安看穿她的小心思,当着她面将手机拿走,“当然。”   买完早餐回到公寓,谢予安发现严清川又爬起来看电视了,像极了不听大人话的精力旺盛的熊孩子。   她无奈道:“严大人,你这真是被花花世界迷了眼,魔怔了啊。”   严清川不情不愿关掉电视,坐到餐桌边来,“你要理解我。”   谢予安一边给她盛粥一边敷衍地点头,“理解理解。”   “谢予安。”严清川不满意她的态度,低声警告。   谢予安立马端正了态度,说道:“我是理解你来这个新世界,对一切新事物都充满了好奇,但我们有的是时间不是吗?我以后会陪着你去探索这个世界未知陌生的一切,不急在这一刻。”   严清川像是满意了谢予安这个回答,矜傲地点点头,决定不再计较谢予安抢手机害她闯关失败的事了。   接下来的几天谢予安带着严清川把这种城市玩了个编,吃火锅、看电影、游乐园、KTV、把所有能想到的,通通带严清川体验了一个遍,也终于小小改变了严清川才来的时候对一切事物带着十万个为什么了的状态。   当然,还有九万九千九百个为什么。   一周过去,谢母的电话是打了又打,催了又催,实在没办法,谢予安只能租了一俩车,准备带严清川返回她所在的城市。   返程的路上,严清川看着高速路外飞驰而过的景色问:“我们去哪儿?”   谢予安笑容明朗,“回家。”   严清川像是被“家”这个字眼触动了,她快速眨了眨眼,问:“回你家吗?”   谢予安纠正她,“是我们家,我父母以后也是你父母。”   严清川有些忐忑和不安,“你父母......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谢予安心道她妈那里倒是好说话,她爸多多少少有点保守传统,可能需要花一点时间和功夫,但只要她坚持,她相信她爸最终也会理解她的。   “放心,不会有事的。”谢予安看出严清川内心的不安,开口安慰道。   六个小时后,谢予安驱车回到了自己城市所在的租车行还车点,还了车后打出租来到小区家楼下。   下了车后,谢予安让严清川先在楼下等等,她打个电话。   严清川点点头,注视着谢予安走到草丛一侧。   “喂,妈,我回来了。”   “你还知道回来啊!”   谢予安对着电话讨好地笑笑,“当然要回来了啊,这不是想念亲爱的母亲大人了嘛。”   谢母到底是心软,语气平静了下来,“还有多久到家,弄了你爱吃的排骨,啊对,你这次跑邻市去的事情你爸还不知道,他还以为你乖乖在学校上课呢,呆会自己可别说漏嘴了。”   谢予安甜甜的说了一声“谢谢妈”。   谢母正要挂电话,谢予安叫住她,然后吞吞吐吐地想要说些什么。   “支支吾吾啥呢,有事就说,我锅里还炖着肉呢。”   谢予安对谢母道:“就是我带了一个朋友回来。”   “哦,来就来呗,哪个朋友啊?”   “你不认识,这个事情说来话长,我这次吧是去隔壁市一座原生态大山旅游,好巧不巧,就在山里碰见了她我那朋友,后来一打听,她是小时候被人贩子拐去的,买她那家人成天把她关着,这时间一长吧,人脑子就不太好使了,老以为自己是古人穿越来的。”   谢予安越说越激动,一副愤慨之情,“你也知道你女儿古道热肠,当时就忍不住侠义之心,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带着她跑下了山。”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良久之后,谢母反问道:“谢予安,你是不是当你妈是傻子。”   “别啊,妈你别不信,等会我带人回来你见了就知道了。”   这么荒谬的借口,谢母自然不会信,她没好气道:“别跟我在这耍嘴皮子,赶快回来。”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谢予安收了手机,转头看向站在路灯下的严清川,对方稍稍垂头站着,盯着自己投射在地上长长的影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四周静谧,又透着点夜晚的萧瑟,让人觉得无端的落寞。   谢予安心一酸,连忙走过去握住严清川的手。   两人十指紧扣,谢予安看着她,认真地道:“回家。”   严清川低低嗯了一声,等电梯门开,临近屋前,天不怕地不怕的严大人又有点临场生怯了。   “要不我还是不进去了吧......我都没给伯父伯母带礼物,如此唐突的登门拜访,实在于礼不合。”   谢予安握紧她的手,宽慰:“没事的。”说完,她就叩响了门,房门里面很快响起一道温和的中年妇人声音。   “来了。”   防盗门的锁把发出清脆一声响后,一张美丽而又慈蔼的面庞出现在严清川面前,她身子一僵,然后身体反应大过了大脑反应。   只见她往谢予安身前一站,拱手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见面礼,“伯母好,晚辈严清川,初次见面,多有打扰,还请海涵。”   谢母愣在门口,本以为谢予安刚刚电话里说的那通都是胡扯,可现在看来这长得乖乖生生的女生这副模样一点都不像是装的。   “妈,你这是不打算让我们进门啊?”谢予安冲着发楞的谢母说道。   谢母回过神来,连连哦了两声后,退开身子,指向鞋柜道:“进来吧,安安你给小严找双合适的拖鞋换。”   严清川又是郑重地道谢,“多谢伯母。”   谢母一脸复杂地摇摇手,“客气了客气了。”   “哦对,你爸在书房跟学生讲电话,等会就出来了。”谢母说完后,又招呼她们去沙发上坐,等会开饭。   谢予安拉着严清川直接到了自己房间,房门一关,她就忍不住抱住了严清川,严清川脚后连连退了几步,整个人后身抵在了门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她吓了一跳,去推身前的谢予安,“你干嘛!”   谢予安嘟囔:“不干嘛,就抱抱,充充电,你都不心疼我开车开了这么久。”   严清川微微垂首,看到谢予安有些疲倦的神情,轻轻抬手揽住她,声音轻了下来,“我现下已经晓得了,充电是指通过充电器连接电器进行电量输送,我就知道你原是骗我的,你才不需要充电。”   说着,她用一只手指戳向谢予安额头,点了点,“嘴里没句实话。”   谢予安往她面前凑,两人膈得越来越近,“怎么没实话了?”   “喜欢你是不是真的?”   “爱你是不是真的?”   她每问一句就往严清川面前逼近一分,逼得对方退无可退,整个后背贴在门上,眼神下撇,有些无措。   面对这样的谢予安,她总是无措的。   谢予安低声叫她,“文若啊。”   严清川不敢看她,只能从喉咙挤出一声算是回应。   谢予安亲向她的唇角,“别害怕,这里以后也是你的家。”   严清川僵硬的肩膀松了一分,她看向谢予安,看着对方坦荡真挚的眼睛,在这没开灯有些昏暗的屋内依然耀眼。   气氛有些低沉,两人都有些情难自禁,呼出的气息灼热而又难耐,谢予安一只手抚上严清川的脸颊,微微摩梭着,正欲往对方唇上落下轻柔的吻,就听见屋外响起了脚步声,随即房门被人拍响。   “饭好啦,出来吃饭。”   声音响起的同时,严清川骤然清醒,双手大力往谢予安肩膀一推,谢予安后退踉跄几步后,摔在床上。   严清川连忙走过来,低声问:“没事吧?”   谢予安蹦起来,“没事,走,吃饭了。”   两人一起离开房间,餐桌边,谢母和谢父已经坐下了,谢母正在给每人的饭碗里添饭。   刚刚谢母应该大致和谢父提到了严清川的来历,谢父看着严清川指指空位道:“小严随便坐。”   严清川又变得有些局促,拉开椅子坐下后,双手放在膝上,和谢父颔首示意道:“伯父好。”   谢父和蔼地笑笑,“你看看,喜欢吃什么自己夹啊,别不好意思。”   严清川又是小幅度点点头,她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有体验过这样一家子围坐在一起吃饭了。   柔和昏黄的顶光,香气四溢的食物,气氛温馨的饭桌,所有的一切都让严清川心中熨帖到想要流泪。   谢予安察觉到她的情绪,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笑吟吟道:“这个好吃。”   严清川看向笑着的谢予安,看着她被昏黄光线晕染的五官和笑脸。   心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酸涩的同时却又徜徉着巨大的满足感。   或许,她终于又有了一个家了。 第90章 番外(四   晚餐之后,谢父将谢予安拉到阳台说话,让她老实交代严清川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予安一脸无辜道:“就是妈跟你说的那样啊,爸你也看到了,人多可怜啊,你从小教导我要乐于助人,帮助弱小,让她住在我们家不过分吧?”   谢父一脸怀疑,“如果小严真是被拐卖的,那这可涉及到人口贩卖这黑色产业了,得把违法买人口的那个村子端掉才是,明天你跟我一起去公安局报案。”   谢予安连忙道:“这事不急,急的是得先给她落实身份,补办身份证,不然出门在外的,没个身份证寸步难行。”   她笑着锤锤谢父的肩,“爸,大伯不是在相关部门工作吗?你去问问,这个补办身份证需要哪些资料和流程,咱趁早去落实了。”   “明天我问问吧。”   谢予安捶得更卖力了,“谢谢爸。”   身份证的事解决之后,谢予安松了一口气,回到客厅,看到谢母正拉着严清川说话,她生怕严清川说错什么,叫谢母看出端倪来,连忙拉着严清川躲回房间,“妈,我们开了一天车,累坏了,先休息了啊。”   “好,小严有什么需要的给阿姨讲就是了。”   “谢谢阿姨。”严清川乖乖地点头,房门被关上后,谢予安去衣柜找出两套睡衣,她和严清川身量相当,对方穿她的衣服正合适。   “你先洗,还是我先洗?”谢予安指指浴室问。   “你先洗吧。”   谢予安怕她干等着无聊,于是走到桌前开了电脑,“你玩会电脑吧,就像我前几天带你去网吧教你的那样,打开桌面那个浏览器,搜小游戏就可以了。”   严清川不喜欢被谢予安看轻,推着她催道:“我知道,你快去。”   谢予安关上浴室门后,严清川坐到电脑面前来,生疏地握着鼠标点开了网页浏览器,不过这个页面跟她在网吧看到的不太一样,她握着鼠标浏览着繁复的页面,不知道点到了哪里,屏幕突然弹出一个新窗口,像是一段视频又像是会动的图片,反复循环播放着低俗色情的画面和声音。   严清川犹如被蛇蝎蛰手了一般,一下丢掉了鼠标。扬声器还在不停发出靡乱的呻.吟声,她回过神来后,手忙脚乱地关掉屏幕,。电脑屏幕虽然是黑了,可令人面热耳臊的声音还在继续,伴随着浴室哗啦啦的水声,让严清川慌乱不已。   她想到谢予安教她的,切断一切电器的办法就是拔掉插头,她找到电脑插板,一口气把所有插头都拔了。   那声音总算消失了,而谢予安也差不多冲好澡,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她看了眼呆坐在电脑前的严清川和黑漆漆的电脑屏幕,问:“没打开玩吗?”   严清川稍稍冷静下来,随即拧起了眉,瞪着谢予安道:“你电脑里都是些什么东西!”   “你说什么啊?”谢予安一边走过来一边问,走到桌前才发现电脑主机的电源都被拔了,她疑惑道:“怎么把插头都拔了,怎么了?”   严清川不说话,起身拿了睡衣进浴室,将门大力一摔。   谢予安一脸懵,重新接通电脑电源后,打开浏览器,浏览器提示之前异常关闭,是否重新打开,谢予安点击是了之后,一个黄色网站的广告弹窗跳了出来。   谢予安盯着页面看了两秒后,捧腹大笑,同时又惋惜刚才没能看到严清川看到这些脸上该是怎样五彩缤纷的神情。   她走到浴室门口敲敲门,说道:“文若,你刚刚看到的那东西......不是我的,那是骚扰广告,广告你知道的呀,只是这种广告内容是违法的。”   严清川没说话,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她的解释,谢予安又敲敲门,问:“要我进来把你擦擦背吗?我搓澡功夫挺好的。”   “走开!”   “好好好,我走,我走。”谢予安回到桌边,三两下吹干头发后,在床上靠着玩手机,等待着严清川洗完澡。   十几分钟后,浴室门打开,升腾的热气争先恐后涌出,严清川穿着谢予安一身毛绒绒的卡通睡衣,趿着绵软的拖鞋站在门口。   谢予安朝她伸出双臂,温柔地笑:“来,我给你吹头发。”   严清川以往事事都不喜欢假人于手,现在仍是这样,她走到桌边,有赖谢予安之前的教导,已经可以很熟练地使用这些日常电器了。   “我自己来。”说完,吹风机轰轰轰的声音响起,严清川黑而密的发丝在热风下逐渐褪去湿润,变得柔顺。   吹得半干之后,谢予安探身,伸长胳膊绕过严清川的腰身,将她往床边一捞,拉得严清川后退几步后跌坐在了床上。   严清川连忙关掉吹风机放到桌上,回头瞪谢予安,“干嘛呢,头发还没吹干。”   谢予安爬起身,从后面圈住严清川,将头搭在她的肩上,闻着严清川头发上和她一样的洗发水味道,觉得自己在此刻完完全全占有了严清川。   她亲了亲她的耳廓问:“等会再吹,想不想看看我小时候长什么样子?”   “看看。”   谢予安松开她,拉开床头柜抽屉的最下面一层,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相册。   “这里面有我出生到现在的照片。”   严清川迫不及待地打开,翻开第一页就是谢予安的百天照,光屁股的那种。   她忍不住笑了,用指尖戳戳照片上谢予安肉嘟嘟的脸,“可爱。”   谢予安很受用,又从身后抱住严清川,臭美道:“再长大一点更可爱。”   严清川一页页的翻过去,看到一个小小婴儿长成漂亮伶俐梳着两个羊角辫的女孩,又从稚气的孩童抽条成苗条纤细的活力少女,然后紧接着就迎来了谢予安最不想回顾的非主流青春期。   严清川指着照片上那个手臂上贴着纹身纸,染一头紫毛,画着夸张的眼影,一身皮衣的女生问:“这是你?”   谢予安尴尬地挠挠头:“往事不堪回首,下一页下一页。”   严清川却是不动,反而扭身仔仔细细盯着谢予安的眉眼五官打量,她的目光太严肃专注,谢予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小声问:“怎么了?”   严清川忽然抬手,双手捧着住谢予安脸颊道:“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好看。”   谢予安楞了一下,然后忍不住亲上了严清川的唇,两人接了一个温柔旖旎的吻后,谢予安轻声笑着道:“你什么样子都是好看的。”   严清川平复了一下气息,合上相册,“油嘴滑舌。”   两人上了床,谢予安关掉台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小的夜灯,她侧身刚想伸手抱住严清川,严清川往里侧一挪,警告道:“老实睡觉。”   谢予安缓缓移动身子,“我这么老实。”   严清川拉紧被子,“你老实,天下就没老实的人了。”   谢予安笑出声来,连人带被子把严清川抱住,说道:“竟不知在严大人心中我是这样禽兽的人。”   “我可没说,这是你自己说的啊。”   谢予安不准备再逗她,收敛起笑意,钻进被子,从严清川身后抱住她,凑近她耳边轻声说:“好了,文若我们该睡觉了。”   严清川缓缓放松身子,闭眼道:“谢予安。”   “嗯?”   “谢谢你。”   谢予安将严清川抱得更紧,回应:“该我谢谢你才对,愿意来到我的世界。”   接下来的几天,严清川算是在谢家住下了,在谢予安大伯来带严清川去公安局录入身份信息办身份证之前,谢予安给严清川买了一个手机,将自己的手机电话存了进去,说以后有任何事都可以给自己打电话。   这天,严清川跟着谢予安大伯去警局办身份证,谢予安本来想跟着去,却被谢母以有事为由,将她留在了家。   谢予安随手拿了一个苹果啃起来道:“妈,你今天不去学校?”   谢母一脸严肃:“别嬉皮笑脸的,给我坐下。”   谢予安寻思她妈今天吃炸药了不是,怎么这么反常,她坐下后,谢母又道:“你跟小严......你老实跟妈说,妈不生气。”   谢予安心里生出一丝警觉:“我跟她怎么了?”   谢母见她不愿意说实话,一个眼刀甩向她,“都这时候了,还想瞒着我吗?你看着小严的眼神根本就不是看朋友这么简单,你以前又不是没带过朋友回家,你对朋友什么样,对她什么样,妈心里没数吗?”   “还有我想起来了,你前段时间有天晚上断断续续做噩梦,就是叫着小严的名字醒来的。”   谢予安惊讶于她妈的观察力,一个不慎,一口苹果的果肉卡在了喉咙,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谢母忙不迭过来给她拍背顺气,“你着什么急,妈说这事又不是要骂你,就是想要你老老实实交代而已。”   顺过来气后,谢予安喝了一大口水,对谢母点赞,“知女莫若母。”   “她确实不是我朋友,”谢予安心虚地看了一眼谢母,“她......是我女朋友。”   谢母之前已经隐隐有了猜测,所以这会也不惊讶,只从容地问道:“你俩......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谢予安挑眉道:“准确点来说的话,半年前?”   谢母拧眉:“你不是前段时间才认识她!”   谢予安打着马虎眼试图糊弄过关,“哎呀,这不重要,妈,你会支持我们的吧。”   谢母皱着眉不说话,任由谢予安拉着她手臂撒娇讨好,一会过后,她打掉谢予安的手道:“你以为你妈是这么迂腐古板的人啊!这都什么年代了,只要你们是真心喜欢对方,那就没问题......只是......我担心你爸。”   谢予安正色道:“爸那里我会去说的,我很确定,她是我想携手走完这一生的人,只有她,也只能是她。”   谢母挥手:“别在你老娘面前说这些肉麻兮兮的话啊。这样,你带小严去你姥爷家住,你姥爷走了之后,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俩去住挺合适,离你学校也近,至于你爸那......等有合适的机会我会跟他说的。”   谢予安欢欣雀跃地抱住谢母,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老妈最好了。” 第91章 番外(终章)   就这样,谢予安带着严清川欢欢喜喜地来到了姥爷家,两人收拾完一番屋子后瘫在沙发上休息。   这个时候正是夕阳西下,黄昏柔和的光透过阳台栏杆大片大片洒进屋子,在两人身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谢予安已经开始期待接下来的二人世界了,她有好多好多想和严清川一起做的事,然而现实却是她明天必须得回学校了,不然面对的就是连环挂科。   她侧过身,看着严清川问:“你以后想做些什么?”   严清川看向屋外的阳光,落日挂在半空,一点点坠入万家。   “幼时家中未生变时,我喜好读书写字和画画,父亲总会夸奖我有天赋,日后定会成为节出的画家,可来到你们这个发达的世界后,所有的一切都让我眼花缭乱,在你们这里,我似乎成了身无长物之人。”   谢予安立马反驳:“这你就想错啦,无论社会如何发展,科技如何日新月异,艺术永不过时。”   说完,谢予安就弹起身,从她带来的纸箱里翻翻找找后,找出一套完整的笔墨纸砚,拉着严清川到书房,帮她铺陈好宣纸,一边研磨一边道:“试试看,顺不顺手。”   严清川久未动笔,自觉已经生疏了,便推脱了几句,谢予安将画笔塞到她手中,“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   “好。”说完之后,严清川便专心致志绘制起一副油墨山水画。   画卷很长,花的时间自然不会少,初时谢予安还有精力陪在严清川身边,时间久一点,她就有些呆不住了,跑到卧室睡了一觉,一觉起来天都黑了。   她跟谢母一边视频通话,在对方的言传身教下,做了一顿家常菜,让严清川出来吃饭。   严清川却是全情投入,连头也不抬,一手撑桌,一手执笔勾勒着山水的细致处。   谢予安不想打断她,只能自己去吃饭,吃完后回到书房继续陪严清川。蜷在单人沙发上玩手机,没一会就睡着了。   时间一点点流淌,夜晚一点点深沉,严清川点缀完最后一笔放牛郎手上的鞭子后,想和谢予安分享此刻的满足感和喜悦,一抬头,却看见谢予安蜷缩着腿脚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搁下笔,放轻脚步走了过去,蹲在谢予安身前,小声叫了她一声,“谢予安?”   对方没有任何反应,眉眼乖顺的闭着,严清川伸出手,本意是摸摸她的脸,叫醒她,却忘了自己手上沾满了墨汁,指端刚刚触到谢予安白皙的脸颊,就将她的脸染上了一点黑。   这时候,谢予安倏地一下睁开眼,握住严清川手腕,笑吟吟道:“抓住你了!”   说着就擦过严清川沾着墨汁的掌心,然后往她鼻尖一点。   严清川的鼻尖被沾上墨点,她楞了一秒反应过来后,抬手就想往谢予安脸上蹭,谢予安一个闪身从她胳膊下钻走,笑着求饶道:“不闹了不闹了,我看看你的画。”   严清川听到她要看画,顿时收回了手,显得有些紧张。   不过事情证明,她的这种紧张是多余的,谢予安看了铺陈在桌上的这副山水牧牛郎图后,简直是赞不绝口,将她能想到的关于赞美的四字成语都说了个遍。   严清川当她是在哄自己高兴,因为这个纸笔材质和她惯常用的很不一样,她觉得很多地方自己并没有画好,“这个画笔的笔毫太细,反而显得笔触过于细腻,失了磅礴大气之感。且这纸张过于柔软,少了些许质地,若是能用京都墨平坊的细砂宣纸,能更好表现山体的形态起伏。”   谢予安哪儿懂这些啊,她想了想突然灵光一闪,说道:“对了,等几天我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那人是一叔叔,还是艺术大学国画系的教授,痴迷字画,你俩一定有共同话题。”   严清川点点头,继而语气宠溺地说道:“好,明天你不是还有早课吗?快去睡吧。”   谢予安拉住她手腕,“你不睡吗?”   “我再将这幅画润色一番。”   谢予安知道严清川追求完美的性格,也不多劝,亲了她脸颊一下,提前说了“晚安”。   第二天谢予安起了大早去上课,今天课很满,导致她中午没时间赶回去,临近傍晚下课,她归心似箭地往校门跑,跟几个抱着篮球往篮球场走的男生擦肩而过时,听到他们的讨论声。   “诶,我刚刚从北门那边进来,校门口右侧小门那站了一个美女!”   “瞧你这样儿,是一辈子没见过美女还是怎么?”   “不是,真的特漂亮,身材又好,气质更绝。”   男生们嘻嘻哈哈一阵笑后离开了。   谢予安没放在心上,所以等跑出校门看到站在一侧等她的严清川时,她才惊讶得一下愣住了。   回过神来后,她往前飞奔,大张着胳膊抱住严清川,扑过去的惯性冲得两人都是往后退了一步。   严清川忍不住笑:“干嘛呢,快站好。”   谢予安松开胳膊,一脸惊喜道:“你居然来接我下课了,我太高兴了。”   严清川清咳两声,“你不说你以前在你妈妈教书的学校上课,每天和她一起上下学吗?”   “那能一样吗?一个是老妈,一个是女朋友。”   谢予安早就跟严清川讲过女朋友的含义,严清川被谢予安在光天化日下这么直言不讳的一句臊红了脸,她眼神飘忽道:“这么多人呢,说话注意点。”   谢予安是最不怕被人议论是非的人,她知道严清川只是害羞,也不是介意别人的目光非议。   她微微扬起下巴,手指穿过严清川的指缝,和她十指紧握,骄傲地说道:“我才不管,我就是要在阳光下和我女朋友正大光明地牵手。”   严清川被她肆意张扬的笑感染了,将她回握住,笑着回应:“好。”   两人坐地铁回到住的附近,买了食材准备回家做饭。   一路上嬉笑打闹不停,上了电梯后,谢予安作势想在没人的电梯里亲严清川,严清川躲躲闪闪,电梯门开后,她就跑出去,却是被谢予安一只手勾住手臂给拉了回去。   原本谢予安只是想逗她,但现在是真想亲她,于是擒住严清川手臂就在她脸侧亲了亲。   楼道里是老旧的声控灯,声控灯此时应声而亮,照亮了姿势亲密相拥的两个女生,也照亮了站在房门外一脸震惊的谢父。   谢予安是背对着她爸的,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导致严清川脸色骤变,猛然将她推开。   等她回头看到她爸黑着的脸时,她身子才蓦地僵住,干巴巴笑道:“爸......你怎么来了?”   谢父一双眼睛好似要冒火,硬着声音道:“我要是不来,什么时候才能撞破你做的好事!”   谢予安怕谢父说些什么伤人的话叫严清川难过,连忙拉住他,“您先别生气,您先回去,我明天再回家跟您说清楚行吗?”   谢父指着门锁道:“开门,有什么事就今天说。”   谢予安了解她爸固执的性格,只能慢腾腾开门,让谢父进去后,转而安抚严清川,“没事的,你在卧室等我,别出来。”   说完之后,她拉着严清川穿过客厅,进卧室后又安慰了几句,独自出来面对父亲的怒火。   谢予安倒了一杯水递到谢父面前,温吞地问:“爸,你今天怎么想到到这来了?”   “我去其它学校上了公开课,回来顺道路过你这,心想来看看你,这下看得好啊。”谢父说完,重重地拍桌:“谢予安,你背着我都干了些什么?你在大学都学了些什么毛病?”   谢予安有些不悦,却也知道,如果现在两个人都不理智的话,最终结果只能是大吵一架,不欢而散,那她想要获得谢父的理解就更难了。   “爸,我是真的喜欢她,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喜欢,也不是一时的激情冲动。我喜欢她的那种喜欢和爱,跟你和妈之间的感情并无不同,唯一的不同是,你们是被社会、大众所接纳的异性恋,而我们是饱受争议甚至是歧视的同性恋。”   谢予安看了一眼谢父的神情,继续道:“我实在想不到,为什么到了现在这个社会,爱的前提还要被打上性别的标签。说实话,爸,即便是在遇见她之前,我也觉得异性之间是爱,同性之间也是爱,爱本身不该被任何条条框框所束缚。”   谢父紧紧皱着眉,沉声道:“你们两个都是女生,你们知道你们在一起以后会面对社会、旁人多少的非议和坎坷吗?”   “我知道。”谢予安目光坦荡地看着男人,无所畏惧。   她和严清川经历过那么多艰难险阻,生死时刻,那些都过来了,以后要面对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不怕。”谢予安补充了一句,“和她在一起,我从来就没有怕过。”   谢父深深看她一眼,转而打起感情牌,放轻声音说道:“爸爸只是担心你,你现在年纪还小,不明白什么是爱,或许你只是把友情错当作成了爱情。”   听到这里,谢予安再也忍不住,她豁然起身,高声道:“我说了我现在很清楚我在说什么,做什么,我不是你眼中永远长不大的小孩,永远需要躲在温室的玫瑰。我可以对我说的每一个字负责,我喜欢她,我爱她,十年后,二十年后,你再问我,我也会是同样的答案。”   谢父被她的态度激怒,也一下站起身来,“你――!”   两父女剑拔弩张地对峙着,谁也不肯让谁。   这时,卧室房门突然被打开,严清川径直走到谢父面前跪下,声音铿锵有力。   “伯父,虽然这样很失礼,但我还是想说,我是真心爱慕你的女儿,男子能做的,我都能做。如果你害怕她受伤,我会保护她,如果你怕她照顾不好自己,我可以照顾她,我会努力......努力打消你一切的顾虑。”严清川忍不住低垂下头,艰难地继续道:“如果可以,请不要带走她......我真的......真的不可以失去她。”   声音之下,是她渐渐暗哑低啜的声音。   谢予安将她拉起来,看见严清川双眼暗红,脆弱而又无措的神态。   这样的严清川,谢予安只见过三次,一次是现在,一次是严清川得知杀父真凶时,以及那个她们分离的夜晚。   说来,其实每一次每一次都跟她有关系。   谢予安握住她的手,将严清川拉在自己的身后,对谢父道:“爸,你先回去吧,算我求你了,别再说什么伤人的话了。”   谢父被严清川刚刚那一跪和一番话弄得有些发懵,嘴唇嗫嚅了两下后起身离开了房间。   屋里变得安静,谢予安按在严清川红红的眼角道:“别哭,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严清川却只是摇摇头,抓着她袖子的衣料:“陪我。”   “好。”   阳台上的圆形摇椅上,谢予安将严清川搂在怀中,夜晚的星光落在两人身上,摇椅以一种让人能够忘记时间流逝的速度小幅度摇晃。   两人都没有说话,看着月亮,星星,和对面居民楼一盏盏小窗里的灯火万千。   “谢予安?”   谢予安用脸侧蹭蹭严清川微凉的发,“嗯?”   严清川却有些沉默了,沉默得让谢予安有些心慌,她知道严清川对于她父亲态度的不安,所以她打算说些什么去消除严清川的不安。   可她刚开口,严清川就在她怀里转了身子,面对着她看了一小会道:“我不会放你走的。”   “嗯?”   “即便是你父亲,我也不会放你走的。”严清川的表情看上去很严厉,甚至带着点威胁,“谁叫一开始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谢予安看着此时的严清川,就好像是受惊的猫用炸毛和哈气来掩藏内心的恐惧,嘴上无论如何叫嚣着威胁着“不准离开我,否则我就咬死你”,但都无法遮掩那颗脆弱而柔软的心。   谢予安不去拆穿严清川伪装起来的强硬,只配合地道:“好。”   严清川放松身子,戳戳她肩膀,“我饿了。”   谢予安作势就要起身去做饭,严清川有些不好意思每次都让谢予安下厨,拉住她道:“要不......我帮你?”   谢予安伸出手指比NO,“咱以前不是说好了吗?做饭我来。”   严清川撇嘴,“好吧,我洗碗。”   分工合理,双方都非常愉快。   第二天,谢予安在手机上接到了一条微信,来自她老爸,装酷的中年男人发了一个戴墨镜的表情,和一段看似没什么感情的话。   [晚上带小严回家里吃饭]。   谢予安睁大眼,很快反应过来她爸能给她发这个内容就是表示接受了她和严清川,她一下没忍住,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讲台上被打断的老师很不悦地推推眼镜框道:“谢予安对吧?你对我刚刚讲的有什么意见吗?”   谢予安连忙赔笑后坐下。   等一天的课结束后她就忍不住飞奔回家告诉了严清川这个好消息,严清川楞了一下后道:“那我,我们现在就过去吗?”   “对啊,走吧。”   “我得换一身衣服吧,再买一些礼物,再空手上门实在是不好。”   “哎呀,没事的,你穿什么都好看,东西咱路上买。”谢予安推搡着严清川就出门了,两人路过商场,谢予安一咬牙买了一瓶陈年白酒,指着包装好的酒道:“就这一瓶,能让我爸高兴一整年。”   严清川则背着一卷画轴,正是上次画的那副山水图,她有些忐忑:“也不知道叔叔会不会喜欢。”   谢予安安慰她,“肯定喜欢的,他没事也喜欢研究这些文玩啥的。”   两人很快到达谢家,开门的是谢母,谢予安亲热地和她抱了抱,“妈。”   严清川则伸出手准备和谢母握手,“阿姨好。”   谢母和蔼地看看她,没有握手,也给了严清川一个温暖的拥抱。   严清川瞳孔微微放大,双手半抬在空中有些手足无措,妇人身上有厨房的烟火味,也有洗衣液清新的味道。   严清川对这样一个陌生的怀抱和气息只是觉得有些不适应,却一点都不反感。   “你们的事安安早就告诉我了,以后小严不用这么客气,阿姨我呀,就当养两个女儿了。”谢母笑着说完,招呼她们进屋,同时对着客厅的谢父喊道:“老谢,安安她们来了,你先去把饭桌收拾出来,马上开饭。”   男人应下后,看着走过来的谢予安和严清川,忆起上次的不欢而散,有些不自然地道:“来了啊,坐。”   谢予安看了眼厨房,悄咪咪从包里拿出那瓶酒,递到谢父跟前,“爸,给你买的,快藏起来,别让妈发现了。”   谢父眼睛一亮,忙不迭接过,揣着酒走进书房,好一会才出来。   收了礼物,他也不好再端着架子,脸色柔和了不少,看看俩人道:“你俩的事以后我不会过问了,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成。”   “谢谢爸。”   “谢谢......叔叔。”严清川道完谢,拿出画轴给男人,“叔叔,我听谢予安说你喜欢字画,这是我自己绘制的一副水墨画,一点薄礼,请您笑纳。”   谢父一听是她画的,很有兴趣地拿过来,展开画卷看后表情大为震撼,于是便有了接下来的十分钟谢父对严清川的一连发问,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学画画的,又问她拜在哪个老师门下,以及对现在国画各个派系的看法等等。   就连上了饭桌,谢父的嘴巴也没停过。   谢予安和谢母对视一眼后,都是无奈一笑。   “今天真是太高兴了,安安你陪爸爸喝两杯。”谢父情绪高涨地说完,又问谢母:“老婆,你看,今天是个好日子,喝两杯不过分吧。”   谢母白他一眼,然后才开金口:“行吧,看在孩子的份上准你喝两口,就两口啊。”   谢父笑得嘴都要咧到耳后根了,连忙去橱柜最下层翻出自己藏好的酒,这番举动又惹得谢母瞪他。   清酒入杯,谢予安正要举杯,严清川从她手里夺过杯子道:“叔叔,该我敬你才是。”   “哦?小严也会喝酒啊?那陪叔叔喝这一杯吧,不喝多了。”   谢予安想拦下严清川,可严清川却已是一杯酒下肚,她爸的酒可都是纯度很高的烈酒,以严清川的酒量来看,顶天了两杯。   于是严清川还要再举杯的时候,谢予安立马拦住她,“不喝了,不准喝了。”   谢父也说道:“别喝了,你的心意叔叔知道,吃菜,吃菜。”   一家人温馨的晚饭继续惊醒,饭桌上,是欢声笑语,客厅里,是电视机播放着热闹声音,而阳台外,是一家家平凡而又幸福的千家万户。   电视里切到了本市的新闻频道,主持人播报着今晚将有今年来肉眼可观的最大流星群。   谢予安来了兴致,扯扯严清川手臂,“要不要去看流星?”   严清川点点头,于是两人给谢父谢母打了招呼后,来到了顶楼的天台。   天台正中有一块凸起的平台,躺下两人正好,谢予安拉着严清川躺上去,看着月明星朗的夜空,四下是城市里各种繁杂的声音。   有马路上汽车飞速而过的呼啸声,楼下大排档风风火火的炒菜颠锅声,也要忽远忽近哪家人哄着啼哭婴儿的声音。   当然,还有此时此刻,这寂静无人的天台上,两人频率同步的心跳声。   要问谢予安怎么感受出来的,她觉得或许是第六感或者自己的听力在这一刻飞跃式的提升了。   她侧着身子,看着严清川侧脸的轮廓,看着她因为眨眼而扑闪的浓密睫毛,就能感受到彼时躺在自己身边的她的心跳。   “扑通――扑通――”。   一声又一声,规律而又富有节奏,可谢予安不喜欢这样沉稳的心跳,她喜欢看严清川因为她而心跳不稳的时候,于是她稍稍探起身子,一只手撑在台上,然后身子缓缓下伏,吻上了严清川的唇。   对方的唇瓣依旧是柔软而滚烫的,甚至品出一丝甘醇芬香的酒气。   酒不醉人,人自醉。   谢予安沉溺在这个夜色下缠绵的吻中,迷迷糊糊地这样想。   也不知亲了多久,严清川才推开她,目光有些恍然,“不是说......要看流星吗?”   谢予安还是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看她,“我觉得电视里骗我,我们都等这么久了,流星还没来。”   “再等等。”   谢予安问她,“你冷不冷啊?”   虽然现在是初夏的天,但夜晚的风还是有些凉人的。   “不冷。”严清川非但不觉得冷,甚至还有一些些热,或许是饮了酒的缘故,也或许是刚刚跟谢予安接了吻的缘故。   两人手拉着手继续平躺着,有一下没一下的闲聊,这样过了许久,夜空上也只有人造卫星闪烁,不见其它动静。   谢予安没了耐性,拉着严清川想走,“算了,回去吧,我怕你吹感冒了。”   严清川犹豫了一小会儿起身,“好吧。”   两人正要下楼,忽然天空划过一些什么,严清川比谢予安先反应过来,她连忙拉着谢予安跑到视野最好的平台上,指着天空从缓慢到快速坠落的流星群。   流星像是闪烁的钻石,撕破暗沉的夜,和星月相伴。   谢予安有些激动,“快许愿,快许愿。”   流星存在的时间很短,所以更显它的珍贵,严清川突然拉过谢予安,一只手按着她的后颈,按向自己。   两人的唇印在一切,谢予安看见严清川虔诚地闭眼,在璀璨的流星坠落下,许出了她的愿望。   “上天保佑。”   “我想和谢予安长久相守,永不分离。”   谢予安手颤抖着回抱住严清川,轻轻闭眼道:“好。”   (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