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穿回古代搞副业   作者: 尘埃云   简介:   穿越到古代的唐仲,成为一名世袭城门卫,瘦弱的小身板要撑起一个赤贫农家,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娃。   家里:没有余粮,没有存款,吃糠咽菜,每天只能混两顿水饱饭。   城门:同事排挤,上司不待见,还有老阴逼暗中搞事。   怎度?怎度?   何以解忧,唯有暴富!   搞副业,捞钱去!   #画图纸,搭档木匠造家具:   “市面上最时髦的折叠桌,走过路过别错过!”   #做营销,入股酒楼拉生意:   “大爷你好,有优惠券吗?会员卡了解一下!”   #造指甲钳,携手铁匠开拓市场:   “还有新款衣架打包发售,只要二十文钱!”   #租广告位,增加城门卫收入:   城门守正拉起唐仲的手,“从今以后,咱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建人民广场,打造清江县健身文化中心:   围观群众指着唐仲的背影,“看,就是这个人,带飞了县里的房价!”   什么?听说知县大人心存不满,想要给点颜色看看?   唐仲回过头,看着腰间日渐鼓起的荷包,还有身旁陆续结交的大佬。   不好意思,本人现在已经是:   唐・福兴大酒楼神秘二掌柜・指甲钳专利拥有者・扑克牌推广人・汉语拼音传播大使・驴动船发明家・火铳改良者・仲   ――――――――――――――   唐仲,从一贫如洗的城门卫,搞副业一步步发家致富,光大门楣,顺便带飞小县城经济。   从痞里痞气没有担当,步步成长,最终面对倭寇来袭,亦毫不畏惧。   立功后,钦差大臣专程送上锦旗,真诚发问:“唐老弟,你是如何攒下家产、提振家乡经济、抵御蛮族刀兵的?”   唐仲站在城门口,正拿着喇叭,组织进城的人排队站好,挨个核查身份。   “噢,那些哦,都是我的副业而已。”   唐仲其人:   *没有金手指,只有骚操作*   *逗比属性,穷山恶水出的刁民*   *日常不是被打脸,就是在被打脸的路上*   *穿越后,被社会教做人,步步成长*   【划重点:本文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经营类种田文,男主身上臭毛病不少】   【前期挣钱,后期打仗】   【砖花随意,若能看文开心,不胜荣幸】   内容标签:种田文 市井生活 成长 古代幻想   搜索关键字:主角:唐仲┃配角:村里的人,城里的人……┃其它:   一句话简介:何以解忧,唯有暴富   立意:自强不息,副业改命 第1章 现世报   大清早,胡大妈匆匆换上棉鞋,右手拎起小推车,左手麻利地握住了防盗门的把手。   今天早点买完菜,回来还要换身衣服,赶公交车跟老闺蜜们去市中心的公园拍照打卡呢!   家里的死老头子成天只知道钓鱼,吃完早饭就拾掇钓竿出门去了,也不知道帮忙搭把手,真是越老越没眼色。   跺了跺脚下的棉鞋,胡大妈看看墙上的挂钟,就剩一个小时了,姐妹聚会只怕是要迟到啊!   要是死老头子出门前把碗洗了,也不会搞得她现在慌里慌张。   想来想去,胡大妈越发来气,感觉胸口阵阵火焰升腾,猛地将小推车向后一踢,使劲将防盗门往外一推。   “嘭!”   “嗷!”   唐重正边爬楼梯边刷手机,低着头没注意旁边,脑袋像颗乒乓球似的,直接被门来了一拍子。   手机当场被打飞了出去,重重砸到墙角,人哀嚎一嗓子,下意识抱头倒地。   眼前断电般一黑,根本来不及反应怎么回事,只剩下头上钻心的刺痛,让唐重忍不住问候对方母亲。   靠!淦!操蛋!他只觉得脑子天旋地转,金星四溅,好半天有气进没气出。   “啊呀!这……这可怎么是好……我,我不知道……”   冬月的清晨,胡大妈风中凌乱了,站也不是蹲也不是,佝着身子,双手在棉袄的衣角上来回搓。刚才那夹核桃似的脆响,着实把她吓得不轻。   “G……小唐?怎么是你啊!”看清楚地上的倒霉蛋是唐重,胡大妈这才找回语言组织能力,赶紧蹲过去把人扶起来坐好。   还能是谁?特么就我住你家楼上!唐重捂着脑门,满肚子火气。   刚下夜班,累得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还没到家呢,却在家门口扑了街。这黑手下得,真特么又准又损。   偏偏这下黑手的老太太,不是别人,正是他现在的房东大妈。说起来,唐重已经拖欠她两个月房租了。   “我说胡阿姨,我不就是工作忙,忘了按时交房租吗?你不至于大清早埋伏在这里,对我痛下杀手吧!”   这……怎么就认定她是故意的了?胡大妈急得连连摆手,“没!没有!阿姨怎么能是那种人!”   “那这事你怎么解释?怎么我刚走到你家门口你就马上开门,还这么大劲?你明知道门是向外开的,使劲开门本身就是危险行为。这事就是警察来了,也得先调查你的伤人动机。”   怎么还要报警了?   胡大妈可经不起吓,惊得心脏差点漏跳一拍,连忙把从起床到开门,前前后后的事原原本本念叨了一遍,只差把老头子几个钓友的家谱背出来了。天地良心,她真是大大的冤枉。   但不管怎么解释,唐重仍旧不依不饶。   “警察的事可以晚点再说,医院总该马上去吧?我现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八成是被你打成脑震荡了!要是不赶紧找医生做检查,说不定一会儿就颅内大出血。我要是有什么好歹,你可跑不了!”   怎么又要验伤了?胡大妈看着瘫坐在地的唐重,再看看他额上耀眼的大乌包,又是情急又是心虚,真不知该怎么处理。   唐重脸上表情痛苦,心里却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正愁前两个月的房租没着落呢,胡大妈就自己送上门来,要是今天能发挥好点,说不定半年的房租都就有了。他虽不是故意上门碰瓷,但送上门的苦肉计,还就这么唱上了。   胡大妈拿不出个主意,只不住地来回跺脚,好半天终于找回一丝理智,抓救命稻草似的,从衣兜里掏出手机。   她试着联系自家老头子,那头没接,又拨通儿子的电话,对方说正开会呢,她没敢打扰默默挂了。   老太太这下绝望了,活了大半辈子,从没遇见这样的事啊!说她故意伤人,还要找警察,她怎么就成坏人了?   一时间茫然无措,感觉天都塌了。胡大妈平时在老头子面前,都是被哄的那个,她这朵娇花,可经不起社会的风吹雨打,又气又急,眼眶竟渐渐红了起来。   怎么还哭上了!   都说女孩一滴泪,天上一颗星,老大娘眼泪的攻击力,也不容小觑!   唐重确实是打算碰瓷敲竹杠,但这位胡大妈着实不经吓唬,这不还没谈到拿钱私了的正题嘛!他打心底知道,自己这事做得缺德,本来就没多少底气,胡大妈一滴眼泪落下来,他立马怂了。   想想还真是丢人啊!欺负谁不行,居然沦落到欺负老太太!   “哎呀,算了算了,就当我倒霉,以后多想着楼上有个我,开门注意点!”   说着,唐重撑着膝盖准备站起身,可脑袋里一阵眩晕,脚下一软,他踉跄两步,赶紧抓着旁边的楼梯扶手。   这回他可真没装。   “还能走路吗?”   “要不然,去医院看看吧!我去楼下找邻居帮把手。”胡大妈吸了吸鼻子,上前把人扶住。   嘿,都高抬贵手放你一马了,怎么还主动往刀口上撞?   唐重摆摆手,下意识去探额头的乌包,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用了,就是擦破点皮。”   胡大妈见对方确实不打算追究,思想包袱轻了,眼泪打住了,道理也想明白了。   她的脑筋来了个180度大转弯,改主意了。不管怎么说,祸是她闯的,不能坐视不管。   “要不先到屋里坐坐,如果还是难受,咱们就去医院。”   说着,胡大妈弯下腰来,帮忙拍去唐重身上的灰尘,又半拉半拽,将人带进家门,扶到沙发上坐下。   看着唐重脑门乌包上挂着的血丝,胡大妈翻出柜子里的碘伏,小心翼翼给他涂上。过了一会儿还是不放心,又找来消炎药,端了杯水送过来。   这下轮到唐重心里打鼓了。   苦情戏没演成,现在倒成了东郭先生与狼。而自己,可不就是那只挨千刀的狼崽子嘛。   唐重将两片头孢往嘴里一塞,接过水杯灌了进去。妈的,干坏事还是得靠天赋!   思想斗争间,胡大妈已经从外头捡回了唐重的手机,翻过来一看,屏幕已经碎成蜘蛛网了。   “赔,我赔给你。下午我家老头子回来,就让他拿出去修。要是修不好,就买个新的,保证还你个完好的手机。”   胡大妈说得恳切,唐重面上越发挂不住。显然,在碰瓷讹钱领域,他还不够脸厚心黑,完全承受不住良心的谴责。   “我没事了,先回去了!”   说着,唐重起身就往门口走去,他怕自己再不走,一会儿只能找地缝钻了。   “哎,再坐会儿呀小唐,锅里还煮着鸡蛋呢……”   #   楼顶原本开阔的平台上,突兀地立着两间板房,这是胡大妈家在楼顶的违章搭建,现在正打包租给唐重,一间卧室,一间厨房。   在老城区的老旧小区,这样的私搭乱建司空见惯,几乎没人来管。久而久之,也成了供租房人选择的房型之一。   零室两厅,方正户型,四面采光,奢享楼顶宽敞空地,饱览城市全景视野,尤其是房租,一个月才几百,还是月付。   除了没有电梯,上八楼全靠腿爬,除了夏暖冬凉,空调开着心疼不开肉痛,除了偶尔漏雨,私接电线时不时跳闸之外,简直没有别的缺点了!   唐重斜靠在床上,临走时胡大妈硬塞了两枚煮好的鸡蛋,说是剥了壳热敷,消肿很有用。   现下两个鸡蛋都已经凉了,他想着自己身上的一堆烂事,将鸡蛋在手中盘来盘去,然后顺手塞进嘴里。   现在的工作就是三班倒,上夜班是经常的事情。要换做一般人,一听上夜班估计早离职了,偏偏他坚持了下来。没别的,缺钱呗。   就在几个月前,公司说业绩不好要调薪,他们部门的所有人工资只发一半。美其名曰共度时艰,还不就是变着法子逼人离职。   他识相,宣布降薪当天,就投了十多份简历出去,可几个月过去了,一点水花都没见到。   眼看信用卡还款日就要到了,胡大妈的房租也拖了两个月,手里剩的这点钱,还完花呗、借呗、还呗什么乱七八糟的呗后,连这一期的信用卡分期都凑不够。   每天被催着还钱,就跟被鞭子抽打着推磨的老驴,真特么憋屈!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眼热别人来钱快,跟着去炒什么股。   等他急吼吼地贷着款纵身跃入股市,正赶上割韭菜的镰刀挥到头上。   真特么的,屎壳郎开公司,专业送死。   说到底,还是一个穷字惹的祸。事到如今,又能怎么办?只能撑过一天算一天,安慰自己说,这些年辛苦些,先想办法把欠的钱先还上,等无债一身轻时,重新换个有前途的行业。   初升的朝阳划过城市的天际线,将高楼的影子,投到每个匆忙的赶路人身上,也穿过板房的玻璃窗,照亮唐重半张脸庞。   唐重嫌晃眼,将头转到一旁,刚好看见立在床头的啤酒瓶。鸡蛋吃得口干,他顺手提起酒瓶,刚好里头还剩了大半。   黄汤下肚,酒入愁肠,脑袋晕乎乎的,真特么想一睡不醒,彻底甩开这个烂摊子。   不多时,没等到进入梦乡,一阵剧烈的心绞痛,将唐重从昏沉中唤醒。   他的胸膛上下起伏,却完全感受不到呼吸,想要努力撑起身体。但浑身上下软绵绵的,竟提不起半点力气。   唐重想要呼救,喉咙却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掐住,半个完整的字都喊不出来。   求生的意志让他的手不停乱抓,但因为没有力气,更像是无望的抽搐。   强烈的窒息感伴随心窝的刺痛,让他明确地感知自己正在走进死亡。   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呼救,甚至来不及重新睁开眼睛。   眼前的黑雾越来越浓,胸口的刺痛越来越剧烈,随着一声酒瓶碎裂的脆响,他再也没有力气,撑起这对沉重的眼皮……   作者有话要说:   码字码字,加油加油,先打一支鸡血,冲―― 第2章 诈尸了   深夜,清江县,东城门。   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城墙上的甬道中缓缓前行。   年轻男子一手举着灯笼,一手提着恭桶,走得很是吃力。身上本该泛起寒光的甲服,破旧泛黄,早已褪去大半金属光泽,只剩下宽大的甲壳,勉强包裹住孱弱的身躯。   冬月的夜晚冷得渗人,东城门外便是清江,阴冷的江风裹挟着湿气,将寒意渗进夜行人的骨子里。天上残月渐渐被云层遮蔽,明天看来又是一个阴雨天。   身上的甲衣和手上的恭桶,都太重了,但城墙上彻骨的冷风,却让他不得不加快脚步。   无奈,他只好将手中的灯笼立到女墙下,转身咬紧牙关,攒出全身的力气,双手提起一恭桶的秽物,蹒跚走进夜色深处……   他身后的城楼里,此时灯火通明。   旺盛的炭火在盆中劈啪作响,将围在桌边的一圈汉子映得红光满面。   正中间的中年汉子看上去年纪最大,身上火力却最是充沛,只见他将棉袄褪到腰间,上半身只剩一件敞着前襟的单衣,露出里头黑亮的排骨。   汉子粗粝的右手压着倒扣的粗瓷碗,中气十足地吼了声:“开!”   瓷碗揭开,露出碗下三枚骰子。   “四五六,顺子!”   “啊哈!这把回本了!”   “他娘的!又输了!”离炭火最近的汉子,比屋中的另外三人都要白出一截,他愤懑地将钱袋子往桌上一甩,从里倒出最后五十来个铜钱,再一摆手:“不来了!”   才一个时辰功夫,身上的半贯钱全输出去,本钱都没了,还玩个屁。   他放下卷到胳膊肘的袖子,伸手去拿挂在椅背上的皮袄,喃喃道:“他娘的,这些天就没赢过,真他娘撞邪了!”   “是不是流年不利呀?”赢钱的汉子一面往袖子里塞钱,一面对输钱的城门守正嬉皮笑脸。   摆弄瓷碗的中年汉子倒是识趣,赶紧帮守正找补面子:“哪有的事!胡头儿这几天是太累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回来大杀四方,咱们几个的钱袋子可要勒紧了!”   一旁两个愣头青这才会意,跟着连连称是。   这位输钱的主儿,正是城门守正胡秉义,是屋子里三个城门卫的头儿,平时称胡头儿。要是为了几个铜钱惹得顶头上司不高兴,实在不值当。   不过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毕竟一连好些天赌运不灵,难免不往偏门上琢磨。   胡头儿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认真琢磨,还真是,打从这个瘦皮猴过来接他死鬼老爹的班,自己就开始霉得起灰。玩骰子一直输钱不说,公事上也连着出纰漏。   就说今天吧,前一晚该那瘦皮猴守夜,结果人家直接睡着误了时辰,城门晚了两刻才开。   要在平时,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可偏偏今天一早,知县大人的老娘急着出城,说是要去城外的观音庙抢什么劳什子头香。   误了时辰没抢到头香,知县老娘指着知县大人的脑门,气急败坏地数落了半个时辰,转头胡头儿进了县衙,被知县大人指着脑门,气急败坏地数落了一个时辰。   他娘的,他上任至今,哪受过这鸟气!   倒霉东西,该不会真跟自己八字相克吧!   “那家伙,来了有半个月了吧!”   “胡头儿是说唐仲吗?”中年汉子将瓷碗推到一边,示意旁边两人把东西收起来,拢上棉袄,接着补充道:“已经待了两旬了,这些天正带他熟悉规矩呢。”   “就一个守城门的鸟差,每天屁点事儿,学了二十天还在熟悉规矩?学的哪门子鸟规矩!”   “毕竟年纪还小,才十七,平时无人管教,现下好些东西学得慢,也是正常的嘛。”   “没人管教,老子就替他爹好好管教管教!”   胡头儿站起身,抖落抖落皮袄,而后吐了口气,拍拍中年汉子的肩膀:“老张啊,不是我说你,你是这里头资历最老的城门卫,有什么事就吩咐年轻人去做,别什么事都替人兜着!”   说完,胡头儿转过脸,冲着剩下两个年轻的城门卫正色道:“守城门不是逛茶楼,手上的差事都给老子做精细些,平时多跟老张学学,要是再出今早这种事,老子扣光他一整年的饷钱!”   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外寒风不断,脱离了门闩的禁锢,房门被风猛然吹开,哐的一声砸到墙上。   炭火上的积灰和火星,立时被风吹得腾空而起,打着旋儿就往离火盆最近的胡头儿身上招呼。   胡头儿眼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新纳的皮袄,瞬间被火星燎出好几个黑疤。   屋内火热的空气瞬间被吹得四散逸去,源源不断的冷风从门洞往里灌。   胡头儿激出一后背的鸡皮疙瘩,心里更是如坠冰窟。他盯着门口的瘦小身影,使劲磨后槽牙。   “滚!滚到老子看不见的地方去!”   #   冬月的夜晚阴冷而漫长,天上没有半分星光,城中屋舍也没有半点光亮,唐仲蜷缩在城门边,怔怔地望着手边的灯笼。寒夜里,陪伴他的,唯有这一星半点光亮。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已经很努力地做事情,可仍旧做多错多,平白讨人嫌。   守正厌烦自己,三个城门卫嫌弃自己,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他又土又笨,根本不适合这里。   可是,不硬着头皮留下来,又能去哪里?若是待不下去,没有饷钱,家中的老小又该怎么过活?   想到这里,唐仲心头的委屈和为难,都一齐融进泪水,无声地滴落。   夜那么长,墨色无边,似乎永远没有尽头。身边没有炭火,身上的旧棉衣又过于单薄,唐仲冻得每根骨头都生疼。   火光熹微,灯笼里的蜡烛快要烧尽,唐仲伸手拢了拢,手指上遍布的冻疮,早已让每处关节都粗笨红肿,此时靠近烛火,竟然半分痒痛都感觉不到。   靠在角落里,似乎没有先前那么冷了。身边就是城门,他就守在这里,等到卯时一到,就立刻起身将城门打开。这一次,他不会再误时了,绝对不会。   只要表现得好一些,只要不再出错,他们就不会讨厌自己了吧?   就可以按时休沐了吧?再过几日,发了饷钱,等到休沐,他立马去求城中最好的郎中,到乡里给阿婆瞧病。   等到那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唐仲如此想着,便觉得周身的痛楚也不再难忍,可能身体也渐渐适应这样的寒冷了吧。   四肢的麻木寸寸蔓延,头脑也越发昏沉,唐仲只当是困意来袭。可他不想睡,只想等着天亮,做好自己的差事。   夜色渐深,他感觉身上的甲衣越来重,眼皮越来越沉。灯笼的火光在一阵闪烁之后,骤然熄灭,唐仲眼前的墨色,越来越浓……   #   卯时未到,天边才微微露出一线天光,清江县的东城门下,已经有几个等着开城门的人,他们都是准备出城收菜的商户。   运菜的板车和拉车的骡子,都停在几步之外,商户们三两聚在一起,高举着火把,彼此目光试探之后,却都迟迟不敢向前。   团团火光缓缓靠拢,最终汇聚到城门角落里,映照在一个披甲人的身上。   卯时越来越近,聚齐的人也越来越多。这些跑船的、行商的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通道中一时之间有了嘈杂之势。   终于,在一声粗砺的喝骂声后,人群鸦然,各自后退让出一段路。两个城门卫执着缨枪,阔步进来。   “这家伙,居然睡着了。”   “还是老张你高明呀,说要下来看看,不然真靠这瘦皮猴,肯定要误了时辰,到时候又得挨一顿训!”   说话间,一人用枪杆戳了戳地上人的大腿,见没有回应,又不耐烦地踢了踢对方的小腿。   “G!醒醒了瘦皮猴!该开城门了!”   见地上的人依旧无动无衷,面部被稍大的头盔遮挡,也不看清形容,年轻的城门卫蹲下身来,没好气地推了把对方的肩膀。   “还睡懒觉,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你!”   却不想,手指所及之处竟是一片冰冷,唐仲倚在墙壁的上半身应力倒下,头盔顺势滚落,露出一副惨白的面容。   年轻的城门卫吓得不轻,当即瘫倒在地,失声惊叫。站在后面的老张倒是镇定些,他立即喝住年轻城门卫,上前几步,将手中的灯笼往前一探。   暖黄的火光映在苍白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诡秘,瘦削的面庞上早已没有半分生气。   老张伸出手指,在唐仲鼻下探了探,眼中闪过一丝晦暗难辨的神色。   老张侧过头,朝身后的人吩咐道:“邓二虎,你速去通报胡头儿,说唐仲在城门边冻死了。”   年轻城门卫仍惊惶无措,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老张也懒得管他,自顾自地往外走。时辰到了,他得再叫个人下来开城门。   经过聚集的人群,老张漫不经心念叨:“哎,可怜呐,今年的冬天可真是冷啊,年纪轻轻就这么冻死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炸出几声惊呼,老张偏过头来,看到的是一双双瞪圆的眼睛。他不由得停下脚步,顺着众人的目光回头看去。   只见瘫坐在地的邓二虎浑身抖如筛糠,哆哆嗦嗦往后挪。而他对面的那具尸体,正双手撑地,一点点支起身子……   围观人群如惊弓之鸟,纷纷撒丫子四散退避。   “诈!诈尸了!” 第3章 拖油瓶   一个吓尿的兵,五官扭曲,濒临崩溃,一群惊呆的人,站如木桩,个个失魂。   唐重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欢迎场面。   他们个个都死死盯着自己,如同债主附身。唐重想朝他们挥手打个招呼,却觉得浑身酸麻,只好撑在地上缓一缓。   脑中此时亦是昏昏沉沉,眼前光影飞速转换,过电影似的闪过一个古代少年的短暂一生。   等到四肢的麻木稍许消解,灵台恢复清明,他终于意识到一个了不得的事情:   那个现代社会的穷光蛋唐重,因为企图碰瓷善良老太太,阴差阳错吃了头孢又喝酒,已经遭遇现世报直接嗝屁了。   现在的这副身体,是个虚岁十七的少年唐仲,一位生于古代的穷光蛋。   这么形容可能太草率,确切地说,唐家祖上好几辈儿,都是清一水的穷光蛋,一直到唐仲他爹这一代。   前些年,唐仲他爹被朝廷征去服徭役,派去修建海防工事,结果工事没修完,人就积劳成疾病死了。   后来闹倭乱,他爹修的海防派上用场,上头一高兴,给负责修海防的都记了一功。   等功劳一级级分下来,落到唐仲老爹头上的,就是个城门卫的差事,念在人已死,上头在前面又加了两个字,世袭城门卫。   虽说是个比芝麻粒还微末的差,但好歹是个能传辈儿的铁饭碗,保证老唐家世代有口饭吃。   今年,唐仲虚岁十七,正式顶了老爹的班,来清江县东城门就职。   有道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唐仲待的这座小庙里,就趴着好几只王八,初来乍到的二十天里,没少受欺负。面前这位两股战战、魂飞天外的哥们儿――邓二虎,就是其中一只。   据说麻雀胆小,受到惊吓容易肝胆俱裂,此时的邓二虎比起受惊的麻雀,也好不了多少。   他由衷不想目睹诈尸的场面,迫切希望远远躲开,奈何双腿发软两手无力,哆哆嗦嗦完全站不起来。   只见唐仲苍白的脸,缓缓转过来,正用阴气森森的眼睛盯着自己,邓二虎感觉自己像被厉鬼锁魂了一般,登时无法动弹。   “别!别过来!不是我害你的,不是我!”   邓二虎口中不断念叨求饶,可对方完全没有作罢的意思。只见一只乌青的鬼手缓缓伸出,直逼自己的面门抓来,邓二虎惊惧异常,口鼻一时有气进没气出,两眼一翻,直接昏倒在地。   唐仲:我不过是想让他搭把手,扶我起来而已。   前尘往事不可追,既然穿越那就穿了吧。反正他早就不想管自己欠下的一屁股烂账了。重回人世,还是这么年轻的少年郎,怎么说都不吃亏!   胸腔内的心脏再次有力跳动,温热的血液重新流经周身,唐仲的面上的苍白之色慢慢褪去,四肢的麻木也渐渐消失。约摸几分钟后,他扶着身后的墙壁,缓缓站了起来。   再世为人,初来乍到,有些兴奋。这副身躯已然苏醒过来,内心一个猛烈的念头正在跳动:   该上班了!   想来曾经的唐仲应是个工作狂,不迟到不早退,连上厕所都小跑那种,不像自己,一到上班就摸鱼躲清闲。不过,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这点职业操守他还是有的。   于是,唐仲转过身,对着一直在角落里探头探脑的老张勾勾手,示意他过来抬门闩。   要说古代人还真是实心眼,就清江县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内陆小城,还搞出一队城门卫来看门。   县里总共没几家有钱人,哪路山贼稀罕来打劫?就说这闩住城门的横木,用的是死沉死沉的老榆木,一个人根本抬不下来,完全没必要嘛!   就在唐仲叉着腰打量城门闩木的时候,老张已经忐忑地走到跟前,见他面色已与常人无异,老张不由得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可方才明明没有鼻息,怎么会……   “G,老张你愣着干嘛?快过来搭把手啊!”   这爽快的语气,熟络的态度,又哪里是之前那个唯唯诺诺、软弱可欺的唐仲。但大活人就站在面前,由不得他不相信。   老张搓了把脸,不可置信地凑了过去,卯上劲儿,又不可置信地跟唐重一起,将闩木抬了下来。   娘的,真撞邪了!   卯时许,清江县东城门终于开了,等在城内的人早已被唐仲吓得惊慌四散,只留下几辆空荡的板车和一头无主的黑骡子,倒是一直等在城门外的人,急匆匆扑了进来。   那人像是赶了很久的路,身上多处沾泥,脑门上结了满满的汗珠。   一进城们,他先是顿住左顾右看,而后一猛子扎过来,重重扑到唐仲身上。   “快回家看看吧!你阿婆,你阿婆她,没了!”   #   骡车行驶在蜿蜒的乡道上,颠来簸去,唐仲感觉身上的骨头都快被抖散架了。   驾车的何伯是他的同村,天不亮就被他拉着火急火燎地赶路,这头从城门口捡来的骡子,一路上没少挨鞭子。   城门那边倒是轻省,听说家中出了事,老张立马说要替他告假,让他即刻回去。只不过临行时老张的神情,怎么看怎么像是在送瘟神。   家这边,情况就棘手了。   唐仲他爹死后,唐仲他娘天天挺着肚子以泪抹面,伤心郁结,终是伤了胎气,在临盆时气竭人亡,好在肚里孩子命大,保了下来。   算上唐仲,唐家一共两个男娃两个女娃,平时都由唐家阿婆照料。   唐家阿婆身子骨也不好,从前的唐仲在家,还能分摊些活做,如今唐仲当差了,家里大小事情,都是阿婆顶着。   曾经的唐仲本想着,当了城门卫挣了饷钱,就能帮着家里少些负担,阿婆也能过得舒心些。可没成想,老人家还没能熬过这么冬天。   真是可怜的一家人呐!   如今的唐仲摇摇头,悲天悯人之外,俨然一副旁观者瞎掺和的心态。   此时的他还没意识到,家里一大两小三个拖油瓶,已经紧紧拴在他身上。   一路疾行,就在骡子快累到口吐白沫之时,骡车由乡道转入一条更为泥泞的小路,停在一户农舍院外。   稀稀拉拉的篱笆随意插在地上,勉强围成一个院子,正对面的三间土墙茅屋,互不嫌弃地勾搭在一起,共同诠释寒酸的真谛。   听到外面的动静,正中堂屋里钻出两个小叫花子,见到院门口的唐仲,两个小叫花子立马窜过来,吓得唐仲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   “二哥,二哥你回来了!”   “阿婆走了,以后我们怎么办呀二哥!”   也不顾唐仲满心的抗拒,两个小家伙就这么一左一右抱着他哭嚎,眼泪鼻涕全往身上招呼。   唐仲拍着两个孩子枯草般的头发,咬牙忍受着两张小脸在腰间胡蹭,好半天才等到他们消停下来。   一个八岁的弟弟,一个五岁的妹妹,两个孩子将唐仲引到堂屋。   屋子正中支起两根长凳,上面架着一块木板,唐家阿婆就这么躺在木板上,只在身上盖了一层薄薄的谷草。   没有寿衣,没有棺木,甚至连一盏长明灯都没有,这样操办后事,着实潦草。   “家里的存款呢?该花就得拿出来花呀!”唐仲把弟弟拉到一旁询问,这位八岁的男童,应当是家中几个小的里,口齿表达最清楚的。   “存款?什么存款?二哥说的可是家里剩余的钱粮?”小家伙摸摸脑袋,努力跟上现代人的思维。   “家中有丧可是一桩大事,就算没钱风光大葬,至少也要置办棺木纸钱才像话。你先把家里的钱拿出来应急,用完剩下的,到时候如数还你。”   “哦……”唐家老三摸着后脑勺点点头,领着唐仲来到东屋。   东屋的木床上,一个周岁大小的女娃正在躺着啃手,见到两个哥哥进来,立马挣扎着想要翻身。   但身上粽子似的棉袄着实太厚,她四脚朝天翻腾了半天,才将将翻过身来趴好。   这便是唐家一岁多的老幺,三号拖油瓶。   唐家老三见小妹要爬过来,熟练地伸过手去,将人重新推个肚皮朝天,又在垫床的谷草里翻找半天,终于扯出个缠着麻绳的灰布包。   唐仲将布包接到手上,松开捆绳,露出里面泛黑的银镯子和小半吊铜钱。   “嗯,还有呢?”唐仲像没收零花钱似的,顺手把镯子和铜钱往裤腰带上一拴。   唐家老三又绕到床后,扯出个麻袋,牵起麻袋口对自家兄长为难道:“还有这半袋粟米。”   “行!你跟妹妹们在家等着,我出去一趟!”唐仲掂掂腰上的银钱,大跨步出了房门,径直走向院外的骡车。   庄稼人到底是心疼牲口的,一大早拉着两个人卖命似的狂奔。   即便不是自家骡子,何伯看着也不忍心。见唐家地里没什么菜,何伯走到坡上,揪了一把蒿草回来,又从院外的井里打水上来,舀了半葫芦瓢,过来喂骡子。   见唐仲进去没多少功夫就出来了,何伯忙端着葫芦瓢过来。   “怎么了?要帮忙尽管说,别客气啊!”   “没事儿!”唐仲冲何伯抖了抖袖里的铜钱,一派轻松的模样,抬脚跳上骡车,扭着脖子四下寻鞭子。   “G,你让它歇会儿再走,有啥东西不好拿的,我帮你拿!”   “你可拿不动,只有骡车能拉。”说着,唐仲抄起鞭子就往骡背上招呼。   刚刚歇口气的黑骡子,气得将嘴里嚼的草喷得老远,撂开蹄子往前冲。   “干啥去呀?要不要搭把手?”   “不用麻烦啦!我去镇上,买口棺材就回来!”   看着唐仲挥手的背影,何伯深深皱起了眉头。 第4章 走后门   “出去出去!再不走,我可要放狗啦!”   说话间,店伙计将手里发黑的银圈向外一丢,银圈在青石板台阶上蹦了两蹦,顺着台阶骨碌碌滚落下去。   唐仲忙从房里追出来,腿刚刚迈出门槛,听见身后「嘭」一声,伙计将店门重重关上。   先前赶骡车时,唐仲才记起来,离家最近的凤关镇上,有户唐家的表亲,做的就是棺材营生。   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唐仲决定照顾自家亲戚的生意。   稍加打听,他便直接将骡车停在这家陈记棺材铺门口,而后施施然进到店里。   店伙计许是看他穿着破旧,招呼都打得没几分热情,唐仲倒浑不在意,自家亲戚的店铺,能包涵就尽量包涵。   在陈列的几口棺材里挑拣一番后,他选中了一口朱漆柏木的厚实棺材,抬手叫伙计过来谈价。   伙计抄着膀子斜眼瞧着,再度看看面前的人,确实是一股穷酸气息扑面而来。   伙计也不嗦,直接开价五两纹银,一分不少。唐仲嘿嘿直笑,攀上伙计的肩膀,强调老板是自己的表叔,大手一掏翻出腰包里的小半吊铜钱,要求优惠优惠。   “没钱便滚,少跟老子装蒜!”   “别这么死板嘛,你看,我这还有个银镯子,说不定是前头哪个朝代的古董,你瞧瞧。”   唐仲绷着笑脸,将镯子往伙计面前送了送。谁知伙计随便瞟了一眼,半分情面也不留,抓起镯子就往外丢。   凤关镇的路面上皆铺着黄土,刚下过一场雨,地上积了大大小小好些水塘。   唐仲在棺材铺门口的黄泥塘里摸了好半天,才捡回银镯子,拿袖子揩了揩上面的泥水,转身又跨上台阶去拍门。   “伙计大哥开开门呐,我真是你家掌柜的表侄子,不信请他出来瞧瞧!”   “大哥,我不买那么贵的棺材,你把店里最便宜的卖给我好不好?要是钱不够就先赊着,过些天就来还!我就在县里东城门上班,正经单位!公务员!”   “表叔,表叔你在家吗?我是唐仲,你的表侄子呀!你也不忍心看你舅母没有棺材下葬吧!”   磨了大半天嘴皮子,店门仍旧紧闭,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分明是老板的亲戚,怎么一点回寰余地都不给?伙计也太不近人情了!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唐仲倒不气馁,他相信,只要见到那位陈表叔,棺材的事就好办!   牵着骡车,他走过正街的一排铺面,转进后头的窄巷。骡车不方便通行,他便随意找了个木桩子拴好,独自钻进巷子。   陈记棺材铺就在正街的左起第五家,唐仲边走边数着门户,终于在一处青砖院墙外停了下来。   旁边几户人家,垒院墙的石头大大小小随意堆叠,一看就是山上刨来的。   相比之下,陈家的青砖墙显得气派多了。不仅砖块样式整齐划一,连院墙都高出旁人一大截。   不愧是家大业大的棺材店老板,连后门都如此气派。   门庭高大,主家心胸自然开阔。唐仲先在心里,对这个未曾谋面的表亲竖起大拇指,手刚摸到门环,便听见里头传来一老一少的声音。   “确实走了吗?你看清楚了?”   “不会有错,我亲眼瞧他牵着骡车,出镇子去了。”   说话的人正是方才的伙计,唐仲对他欠揍的声音非常熟悉,不由得由把耳朵往院门上贴了贴。   “掌柜的,那小子反复说是您的表侄子,是不是真的?”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他们唐家穷成那德行,谁跟他们攀亲戚谁倒霉!我早上听说唐家老太婆没了,便只留你在前面守着,瞧瞧,果真被我料到了吧,唐家人还真好意思上门要棺材!我的棺材,怎会拿给他们那种人用?”   “谁说不是呢!掌柜的您再多棺材,也架不住每天死亲戚呀!不过,咱院里不是还有两口蛀了虫的蹩脚货嘛,反正没人要,索性卖给他得了,我先前看他还揣了个银镯子呢!”   “呸,就是烂在院子里也不能给他,你不懂,穷酸亲戚一旦招惹上,以后就再难甩掉了!”   “啧啧,还是掌柜的有高见……”   说话间,一团黄黑的影子从院外飞进,重重地砸到陈掌柜的脸上。   “啊!”   “谁!”   陈掌柜摸着满是黄泥的左脸,疼得直叫唤,赶紧指着院子外头,让伙计出去看看。   小伙计开门左右瞧瞧,除了院墙边一堆叠起的石头,再没发现别的可疑事物。   唐仲躲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喘,等听见院门关上的声音,才从柴草堆里跳了出来。   一坨烂黄泥算客气的,要是下次遇上,他非掷块大石头过去不可!   一来二去,他算是明白了,自己身上揣的这几个子儿,想买口正经棺材是不可能了。   若是不用棺材,拿席子草草卷了尸身下葬,也太不厚道了!   在这副身子的记忆里,唐家阿婆是个很和善的老太太,一辈子操劳儿孙,没过一天好日子。身故后的白事,是孙儿们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不行,还得再想想办法!   低头琢磨间,唐仲没发现,窄巷口的青灰身影,已经注视他许久。   “骡子是你的?”   巷口的老头约摸五六十岁,须发皆已花白,稍显单薄的青灰短衣,让唐仲看着都替他觉得冷。   老头指了指窄巷边的一块空地,唐仲转过头,看见他的黑骡子已经挣脱了缰绳,正埋头啃地边上的一颗白菜。   “对不住,对不住!”   唐仲小跑过去,朝骡子屁 股狠狠来了一巴掌。骡子吃痛,嘶鸣着撂蹄子蹦Q开,边蹦边喷口水以示不满,黑屁 股上五指分明的黄泥掌印,尤为醒目。   唐仲后知后觉干笑两声,双手背在身后,将手里的泥往裤管上使劲蹭。   菩萨保佑,但愿老头刚刚啥都没看见。   “白菜是你家的吗?多少钱,我赔给你!”   唐仲把话题拉回来,一脸真诚地去摸腰上的铜钱。老头倒是不吭声了,只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一阵,末了才冷冷留下句:“跟我来。”   菜地对面是一处院子,从外头看,跟其他山石乱堆的院落没啥区别。   穿过院门,进到一处不大的院子,院里四处堆叠着各种木桩和切好的板材,只在中间留出一条刚好能过人的小路,显得尤为局促。   院中的木头堆里,一个打着赤膊的年轻汉子正埋头凿木,见唐仲进来,赤膊汉子斜过身瞟上一眼,又专心琢磨木头去了。   老头带着唐仲一路无言,绕到屋檐下,指着角落里一方物什淡淡开口:“运回去,好好安葬你家阿婆。”   反复确认过后,唐仲才看清楚,那用油布盖住的,竟是一方尚未涂漆的棺木。   这……   他一时没弄明白,脑子里飞快运转,想要在有限的记忆里找出些蛛丝马迹。想来想去,确实不记得唐家还有别的做棺材的亲戚。   “请问您是……”   “你不必认识我,我也不必认识你。”   老头态度依旧清冷,让人没有半分想要亲近的念头。   “这棺材是前几日才做出来的,本是一户行商的人家要用,结果对方嫌板子薄了,被东家退了回来。棺木还没上漆,但拿给普通人家用也已足够,我知你家中有丧,带回去吧。”   也不等唐仲作何反应,老头上前直接揭开油布,招手让院中的汉子过来帮忙,却不想身上一沉,手臂被身后的唐仲紧紧抱住。   唐仲像是看到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激动得眼睛都大了一圈:“您该不会是,我家阿婆年轻时的老相好吧!”   老头面如死灰,嘴角微抽。下次再看见可怜虫,坚决不捡进门了。   #   唐家阿婆的身后事,在何伯和其他邻居的帮忙张罗下,总算体面地完成了。   富贵无亲问三门,贫穷亲戚不往来。这几日,除了旁边两户邻居往来接济,家中没见到半个亲戚登门,嫌贫爱富,自古皆然。   唐仲坐在院中酸枣树下,抬手折了根枝条下来,漫不经心地一截截掰断,扔进面前的破药罐里。   在他正对面的堂屋门槛上,整整齐齐坐着两个大拖油瓶,一齐盯着他发呆。   而最小的拖油瓶,此时在跟东屋的门槛较劲,正琢磨着怎么蹬着小短腿爬出来。   小地方没有守孝三年的说法,尤其是城门卫这般末流的官差,胡头儿只批了一旬的丧假,让人带话回来,说别伤心过头,记得按时回去。   算上今天,唐仲的丧假剩下五日。家中里里外外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拾掇,唐仲打量了一圈,准备从菜园子开始收拾。   唐家的菜园子就在院子边上,唐家阿婆还在时,在里头种了些菜,而今地里早已生满野草,看不出具体长出了什么玩意儿。   唐仲从堂屋里取出锄头,朝半空中挥了几下,勉强结实能用。挽起袖子扎紧裤腰带,他扛起锄头跃出篱笆,甩开膀子开始翻地。   一开始还有些生疏,他迟疑片刻,隐隐觉察出手上缺些什么,想了想,往手上啐了口唾沫,来回搓搓。嗯,果真顺手多了!   看到自家哥哥开始忙活,两个小的自觉过来帮忙。八岁的弟弟也扛来锄头,配合着从园子另一头开始翻地,五岁的大妹则拿了根棍子跟在唐仲后头,把翻起的大土块敲碎。   想来以前唐家阿婆在世时,他们也是如此下地帮忙的吧。一老两小,当真难为他们了。   兄妹三人干了半晌,终于清理出一块白菜地,借着喝水的空档,坐在菜地边上歇息。   唐仲翘着二郎腿,正脱下鞋子抖落里头的土渣子,见弟弟唐叔递了个葫芦瓢过来,里头是这小子刚打上来的井水。   唐仲也不跟他客气,直接灌了几口进肚,甘甜爽冽,竟然没有想象中凉。   唐叔是个实心眼的孩子,等唐仲喝过水后,他才接过葫芦瓢,喝里面剩下的水。   “唐老三我问你,你总叫我二哥,那你大哥在哪?”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唐仲顺便跟弟弟套套近乎,顺便问起这段他不太清晰的记忆。   唐叔拿破袖口揩过嘴巴,露出诧异的神色。   “二哥你忘了,大哥前些年下河游泳,没能回来。”   “切,我怎么会忘,不过就是考考你忘了没有!”唐仲随口打个哈哈,继续探问:“那我再考考你,大哥叫什么?”   “我知道,叫唐伯!”   一旁的大妹抢着回答,她是个精力旺盛的,干了半天活依旧不觉得累,正蹲在菜地边,拿棍子戳耗子洞。   “那时你都没出生,怎么会知道?”   “我就是知道!”小姑娘滴溜溜跑过来,拿棍子指着两个哥哥:“你叫唐叔,二哥叫唐仲,大哥不就是唐伯嘛!”伯仲叔季,这个顺序她记得从前阿婆教过。   唐家人取名字还当真省事,唐仲暗自嘀咕,以后还是叫他唐老三吧,要是被哪个没文化的听见,自己管一个八岁小孩叫唐叔,像什么样!   “那你呢大丫?喜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唐仲一把攥住棍子的另一头,生怕小姑娘手下没个准头,误伤到他。   话说,整天大丫大丫叫着的,这生猛的丫头大名叫什么来着?   “不喜欢……”小姑娘嘟起嘴,“阿婆叫我大丫,叫小妹二丫,可顾大婶家的两个女娃,也叫大丫二丫。”   “敢情你连大名都没有啊?”   小丫头摇摇头,小嘴嘟得更高了。   “这还不好办吗?马上给你取个热乎的大名!”唐仲把大丫往身前带了带,瞥了眼棍子,又对上她小鹿般灵动的眼睛。   “从今以后,你就叫唐猛。”   小丫头怔了怔,又一溜烟惊叫着跑开。唐猛,唐猛,村里跟她一般大的女娃里,都没有叫这个的!真是个好名字!   “那二丫呢?”唐猛蹦Q到菜园子另一头,想起好东西也要给小妹留着,大声嚷着:“她的大名是啥?”   唐仲拾过棍子,一膀子往坡上丢出老远,想也不想张嘴就来:“叫唐彪,怎么样?”   身后的篱笆院里,裹成球似的女娃不知何时已经从东屋门槛里翻了出来,正四脚并用往院子外爬,忽然听见「唐彪」两字,女娃牙牙学语念叨出几个音,接着双腿蹬地,一屁蹲翻坐在地上,嗷嗷嗷哭嚎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唐仲:怎么样,我取的名字不错吧?   唐猛:好得很,一提名字就知道,我是村里的村霸。   唐彪:我再哭嚎一嗓子,你好好体会体会。   唐叔:取得甚好,下次不许了。 第5章 大采购   贱名字好养活,唐猛唐彪,希望村里调皮的小孩子听后闻风丧胆,在他到县里当差的时候,不敢轻易欺负两个小丫头。   不过这都是以后操心的事情,现在最紧要的,还是继续收拾这个家的里里外外。过几天他走后,家里三个小的可搞不定。   想到时间不多,唐仲没心思继续坐在菜园子边吹风,起身拍拍灰,端起锄头往院子里走。大妹唐猛也一骨碌跑进来,跟屁虫似的撵上来。   在墙根下放好锄头,唐仲又跟三个房间较上劲了,来来回回收拾家里的破烂。   半天功夫,清理出三五个土碗并几个缺角的锅子,能穿的衣服基本全穿在身上了,御寒的只有两床发黄旧棉被,兄妹四人两个房间分着睡。   唐仲叮叮当当好一阵忙活,走出来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急匆匆朝外头走去。   “二哥二哥,你要去哪儿?”唐猛屁颠屁颠,从屋子里追出来。   “去镇上,买些家用回来。”唐仲恨不得将家里的破烂全丢了,缺锅少碗,连起码的油盐酱醋都没有,日子还怎么过?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唐猛的小短腿捣腾得快,抢在前头冲到骡车跟前,抓着车板一个劲儿地蹦Q。   嘿,这小丫头,刚改完名字,气焰立马嚣张啊!   “不行,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帮唐老三搞卫生。”   又不是去游乐园,小妮子瞎亢奋个甚啊?   见小丫头嘟起嘴生闷气,唐仲俯下身来,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大妹的肩膀:“猛子,你如今是家里最年长的女人,要负责操持家务,撑起半边天啊!你若是走了,家里垃圾谁倒啊?”   五岁的唐猛哪里听得懂唐仲的歪理,两个小短腿在地上使劲跺,腾起的飞灰落在小脚上,将旧黑布鞋糊得越发灰白。   小丫头双手死死把着板车,脖子梗得老直,凤关镇,她说什么都要去!   “没事的二哥,家里有我呢,让她跟着去吧。”   唐叔不知何时站到院子边,语气甚是平静。   这几日观察下来,唐仲发现,两个妹妹都不是文静的主儿。   唐猛活泼好动,喜欢凑到处热闹,唐彪四肢发达,一不留神就翻出东屋,满院子乱爬。只有唐老三,性子沉稳懂事,经常默默帮忙分担家务,是个靠谱的。   见唐老三出来帮腔,唐仲不好再说什么,就当卖弟弟个面子。带上就带上吧,不过可别指望买零食!   他勉为其难地提溜起唐猛的后衣领,帮她爬上骡车。   唐老三过来将大妹扶着坐好,又对兄长嘱咐道:“二哥记得买些粟米,今早熬粥时,粟米已经不够了。”   “没问题,还有什么要带的?”   唐老三摇摇头,八岁的小伙子比妹妹们懂事很多。   “你们早去早回就好。”   唐仲冲小男子汉打了个ok的手势,跳上骡车,挥鞭上路。   等到骡车行出一段,他才记起什么似的,回头大声唤道:“G,唐老三,拿根绳把彪子栓床上,别一会儿又爬出来了!”   #   凤关镇是个大镇,邻着官道,经常有行商往来。即便不是逢场天,好些店铺仍开门做生意。   唐仲跳下车,走在前头牵着黑骡子。唐猛在板车上伸长脖子左顾右盼,好久没来镇上,小丫头相当兴奋,开心程度不亚于后世小朋友进游乐园。   “猛子,你说我们先买啥?”   家里多得是需要添置的,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唐猛两只耳朵正扇蚊子呢,哪里听得进他念叨,此时她的注意力,全被两边店铺里花花绿绿的陈列勾走了。   小丫头眨巴眨巴眼,指着左手边这间花里胡哨的店铺,一脸神往。   “那是什么呀?真好看!”   唐仲顺着看过去,抠着下巴略加思忖。嗯,家里确实应该添置一床新被面。   两人一拍即合,拴好骡子前后脚钻进布料铺里。不多时,兄妹俩笑嘻嘻地捧着一块绿底红花的棉布出来,宝贝似的拿铺子里的油布包了,端端正正放进板车。   唐仲才发现,在审美这件事上,自己和唐猛相当合拍。他看上的花色,唐猛都觉得很美,唐猛推荐的款式,他也觉得合适。   接下来,两人先后扎进碗碟铺、陈醋坊和桐油摊,等到天色向晚,人困骡乏,准备原路打道回府时,唐仲拍拍脑门,终于记起一件要命的大事:粟米还没买呢!   他解下绑在腰上的布包,打开一看,只剩下两枚铜钱。   “也没买啥值钱货,怎么就剩两文?”   唐猛看了眼身后小山似的碗碗罐罐,打了个呵欠。   唐仲记得,当时从唐老三手上接下的家当,一共是三百多文铜钱。   治丧的香烛纸钱是何伯帮着买的,只出了二十文,多的他说什么也不收。   算下来,今天出门身上至少揣了三百文钱。三百文钱啊!怎么就花没了?   他再度抖落抖落灰布包,确定里面没剩下啥,才将布包折起来揣进袖子,两手来回倒腾仅剩的两枚铜钱。   这副身躯的记忆里,从前的唐仲不管家里的银钱,更鲜少出来买东西,没有实战经验,他对这个时代铜钱的购买力充满误解。   兴奋了大半天的唐猛,此时也快电力耗尽了。她扯扯兄长的袖子,别别扭扭靠过来:“好饿,二哥,我想吃饭。”   他们家所在的凤山村,离凤关镇尚有一段距离。先前两人坐着骡车赶到镇上,正是中午时分,等东一家西一家地买完东西,已经接近傍晚。冬月里天黑得早,此时镇子上好些铺子都关门打烊了。   凤山村的人家基本不富裕,平日里一天只吃两顿饭。上午下地干活前,唐老三熬了一锅子粟米粥,兄妹四人呼哧呼哧分了喝了,现在这个时辰,早就过了他们的晚饭时间。   唐仲揉了揉同样干瘪的肚皮,给五岁的大妹打气道:“你是个坚强的女人,再坚持一下,等去前面买了粮米,咱们就回家去。”   夕阳西下,古道西风瘦骡子。唐仲拉着骡车,以及骡车上的唐猛,镇前镇后转了两圈,硬是没找到一家开门的粮店。   眼看天光越来越暗,唐仲心头着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索性在关门的粮店前一个劲叫门,粟米今天说什么都要买。   算是运气好,敲了两家,第三家粮店终于被他敲开了。店老板正吃晚饭呢,端着碗白米饭出来应门。   先前听得门外火急火燎,店老板以为来了好大一单生意,取下门板条一看,只见是个穿着破旧的瘦皮猴,再看清楚他摊在手心的两个铜钱后,店老板气得脸都绿了,直接将人扫地出门。   “死要饭的滚一边去!再敢来敲门有你好看!”   唐仲朝门上啐了口唾沫,娘的,没看到老子有钱吗?你才要饭,你们全家都要饭!   显然,那个曾经靠外卖度日的唐重,对这个时代的粮米价格,毫无概念。   “二哥,月亮都出来了。”唐猛有气无力地趴在板车上,又饿又困,她在心里默默念叨:下次再也不跟二哥出来了。   唐仲也好不到哪去,大半天没吃东西,他走得脚底发软,惆怅地两眼望天,干捱下去也不是办法。   可今天若是买不到粟米,明日他们一家四口,只能整整齐齐坐到院子边,张嘴喝风了。   日头已经落到山后头,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残红,大地寒风渐起,唐仲冷得打了个喷嚏,脑瓜子一凉,闪过一道灵光。   G?怎么把他给忘了?   主街后的窄巷口,唐仲走到一处院门前,深吸口气,叩响门环。   等了些许时间,门才吱呀一声拉开,里头的人见是唐仲,不由得皱起眉头。   “多谢老先生送的棺材,家里人用了都说好!”   门「砰」的一声关上。   唐仲连连喊呸,一紧张都不会好好说话了。他上回突如其来的认亲行为,搞得场面相当尴尬,估计老头的火气还没消吧!   “对不住!我的意思是,多谢老先生赠棺之恩!”唐仲再度厚起脸皮叩响门环,要是老头再不帮忙,就真没办法了。   “老先生,我们兄妹不是贪得无厌之人,只是天色不早,我俩遇上些小麻烦,冒昧来打扰。”   吱呀,门重新打开,老头板着脸探出身子,还是青灰短衣,还是那张冷脸。   他再度将唐仲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又抬眼望向后面板车上的小唐猛,沉着脸道:“进来吧。”   “我们就不进去打扰了,劳烦请问,您有没有相熟的粮店,我们想买些粟米,还请您出面帮我们叫叫门。”   唐仲转头想想,天都快黑了,这时候又没有路灯,太晚出门不大好,便补充道:“若是方便,我们拿钱直接买您家的粟米也成。”   说着,唐仲赶紧摸出袖管里的两枚铜钱,生怕对方会误以为他上门来要饭似的。   老头瞥了一眼,转身就往里走,只丢下句:“门带上。”   老头子人狠话不多,但先前仗义帮忙,可见是个十成十的热心肠。盛情邀请,岂有拒绝的道理。   唐仲在窄巷里寻了个避风的角落,把黑骡子拴好,又将板车上的物什一样一样搬到院门后头,这才牵上已经饿没了声的唐猛,再度进到木工小院中。   院子里的木材还是那样多,只几日不见,好像换了种摆法。   这是一处回字形的院落,院门正对的堂屋里,之前见过的赤膊汉子,如今穿好衣服正在吃饭,一碟腌白菜摆在桌子正中,旁边两碗白米粥热气腾腾。   唐猛凑过去砸吧砸吧嘴,抬头看了看自家兄长,两眼巴巴望着,见他无为所动,只好满心委屈地咽了咽口水。   唐仲抿着嘴唇,使劲压下肚里的馋虫:“既然你们在吃饭,那我待会儿再来打扰。”   “坐过来吃吧,这两碗粥是刚给你们盛的。”   老头子话才说完,唐猛立刻挣开兄长的手,一溜烟扑过去坐好。   “这,这怎么好意思!”唐猛嘴上客套,双腿相当诚实地往前走,立马挨着自家大妹坐下。   白米粥在前,他也顾不得人多,端起碗吨吨往肚里灌。等到大半碗米粥下肚,再斜眼去瞟一旁的唐猛,那丫头已经旁若无人地把腌白菜的碟子扯到面前,正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果然是亲兄妹,谁也没比谁客气。   粥足菜饱,兄妹俩齐齐打了饱嗝,后知后觉地向老头道谢。   唐仲倒没忘记他的任务,又一次摸出他的两枚铜钱,表示想要买些粟米。   老头懒得理睬,坐到一旁去理绑木头的篾条,身边的年轻汉子终于看不下去,推回唐仲的手。   “我说小子,一两银换两石大米,一两银子一千钱,两石大米是两百升,你用两个铜钱,只能换不足半升大米。   两升大米换三升粟米,你若要用两枚铜钱换粟米,则半升多些。且不说哪个粮店老板想做你这蝇头买卖,就问你,家中有几口人,这丁点粮食够你们吃一顿吗?”   唐仲听得瞠目结舌,看看手上的钱,又看看唐猛瘦削的小脸。   在他后世带来的认知里,铜钱不是挺值钱吗?米面啥的不是价挺贱的吗?看他的意思,家里铁定没米下锅了呗?   作者有话要说:   唐猛(卖萌状):哥哥,饿饿,饭饭――   唐仲(暴躁脸):闭嘴!忍着!没钱! 第6章 畅销款   吃过晚饭,头顶已是星月低垂。主人家提出留宿一晚,唐仲也不是个死心眼的,欣然接受,当场放弃连夜回家的念头。   老头看到唐仲的傻脸就来气,让年轻汉子腾出间客房,自己早早睡下了。年轻汉子给兄妹两人烧好了热水,又抱来两床厚棉被。   唐仲兄妹落脚的客房,先前是拿来堆放杂物的,年轻汉子方才拾掇许久,才堪堪整理出一张床,以及一张勉强放屁 股的圈椅。   其他地方,都堆摞起大大小小的木箱,或是木质家具的零件,像是板凳腿、床框子、桌面板之类的。   昏黄的油灯立在床边斗柜上,照明范跟后世的白炽灯简直没法比。   但有油灯用已经不错了,唐仲那个茅草土房的家里,太阳一落山就两眼一摸黑。   唐仲靠在椅背上,还在为今天草率的采购行为恼火。若是出门前,稍微了解下这个时代的粮价,若是一到镇上就买粮,而不是什么花棉布和酱醋油茶,也不至于连一粒粟米都没买到。   现下倒好,家里的积蓄,被他换成了一堆没用的东西。   深刻反思过后,唐仲胸中憋闷,更没心思睡觉了。回头看看床上,唐猛这小丫头已经摆了个大字,呼呼睡着。   唐仲抬手将唐猛的光脚丫子塞回被窝,又提了提被子,将四个角掖好。   小丫头也是辛苦,跟着出来跑了一天,什么零食都没捞着,还陪他挨饿受冻。后世五岁大的孩子,哪个不是在爹妈的蜜罐子泡大?   论起来,今天又是多亏了老头子。不然此刻他和唐猛,还不知道在哪吹冷风呢!老头的身份,也被他问到了。   先前收拾客房,唐仲看年轻汉子独自忙活,实在不好意思闲着,也进屋帮着搬东西。   两个大男人待在同一房中,时间久了难免气氛尴尬,唐仲找个话头,便随口说起窄巷另一头的陈记棺材铺。   “那姓陈的狗东西,全然不念亲情,竟然连面都不肯露就让伙计赶我走。我咒他以后,再也卖不出一口棺材!”   “别说得这么绝!”汉子打住他的话,“陈掌柜是我们的东家,你咒他棺材卖不出去,我跟我爹岂不是没饭吃了!”   唐仲赶紧捂住嘴巴,这玩意今天怎么老惹事呀!   惊讶之余,他更是不解,他的恩人和对头,隔着道德的鸿沟,怎么就搞到一起去了?   难得汉子耿直,别看干活时不说话,稍微混熟些后,简直是根直肠子,有啥说啥。   原来,父子俩姓高,本是从外地逃难来的,因有一门木工手艺,就在凤关镇慢慢安了家。但镇子上的木工活毕竟不多,想要顿顿吃饱饭还是够呛。   恰在这时,陈记棺材铺的老板找了过来,说可以帮他代工,挣些手艺钱,高家父子没想太多,就应下了。   两家合作多年,陈老板靠着高家父子扎实的手艺和自己广泛的人脉,棺材卖得风生水起,高家也每日订单不断,忙得脚不沾地。   比较两家的院子就能看出来,这些年赚到的钱,大头都被陈老板拿走了,高家父子挣的就是下力气的辛苦钱。   唐仲很是不忿,简直就是资本剥削打工人嘛!不公平!等冷静下来,转念想想,自己又算哪根葱,家里还穷得叮当响呢,还有闲心替别人鸣不平?   桌上油灯燃得劈啪作响,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想是灯芯回潮,唐仲被灯火晃得眼花,起身在房中左右找找,看能不能换根灯芯。   这时候的人家,油灯里用的大都是晒干的灯芯草。灯芯草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平时不常卖,要是遇上走街串巷叫卖的,一般人都会追上去买一大团备着。   唐仲今天在镇子里瞎逛时,就遇上个挑着灯芯草的卖货郎,好奇地跟上去看了好一阵。   墙上没挂着的,唐仲打开床头的矮柜,随手翻找。草没见着,倒是带出了一沓纸。   纸张已经年久发黄,原以为是什么引火的草纸,借着闪烁的灯火打开一看,却是一张张木工图纸。   纸上分明画着木床、木箱、木板车等一应木质物什,不过都是些寻常样式,没什么稀奇的。想来,应该是高家父子早年间,四处做木工时留下的。   唐仲重新将图纸卷起放好,关上柜门,转而去翻一旁的斗柜。   斗柜里杂七杂八的东西倒是多,炭笔、墨斗、凿子之类的,也都是木工的家伙什。   唐仲捻起一根炭笔,在手指间来回转了两圈,又回头望向放图纸的矮柜,一时之间,思绪涌动……   天光放亮,年轻汉子高樟前来敲门,正抬手,迎头就撞上唐仲开门。   “起啦?走,洗把脸吃饭去。”   高樟招呼一声,转头就要去忙棺材活,唐仲顶着一双熊猫眼出来,连声把人叫住。   “这是……”   高樟看着唐仲交到他手里的一沓纸,满眼茫然。   “这是我昨晚闲着无聊,画的一些图纸,里头是几件款式不太常见的家具。你们要是有兴趣,没事时可以拿出来看看。”   高樟爽快,朗声应下,反手就卷成筒儿往裤腰带上一塞。   “那行,你跟你妹子洗把脸吃饭去,粥在锅里自己盛,阿爹还在外头等着,我先忙去了!”   唐仲指了指他裤腰带上的图纸,哎了两声,到底还是没把话说明白。   傻汉子,那图纸上画的,可是后市销售火爆的折叠桌、折叠椅和旋转餐桌,你要是能把它们都做出来,还为姓陈的奸商打什么工?   #   兄妹俩驾着骡车回到家,进门不见半个人影。唐仲里里外外找了一圈,始终没看见唐老三和老幺的影子。   奇了怪了,一上午人跑哪去了?   唐仲放下高家父子送的大米,连骡车上的瓶瓶罐罐都没来得及卸,拔脚就往外走。   “二哥,你要去哪?”   “去找你哥你妹啊!是不是被大耗子拖走了!”   唐猛眨巴眨巴眼,一脸严肃道:“不会的,耗子洞已经被我堵上了,他们肯定在顾大婶家。”   顾大婶家就在唐家对面的田埂下头,从篱笆院出去,穿过一片高粱地,再下个土坎就到。   唐猛一进门,顾大婶家的大黄狗便跳了出来,对着小丫头一通摇尾巴。   下一刻,看见跟上来的唐仲后,大黄狗立马龇起牙,夹着尾巴全副戒备。   这时候的人家不兴拴狗,唐仲生怕被咬出个好歹,赶紧蹲着身子往后撤。一人一狗四目相对,都在打探对方的动机。   “小豆豆不许咬人,他是我二哥呀,以前常一起玩的,你不认识他了吗?”唐猛挡在前面,抬起小手去捂大黄狗的嘴。   “猛子别碰它,小心狂犬病!”   唐仲蹲身抓了把石子在手上,随时准备给大狗子来个突然袭击。唐猛倒是个不怕的,紧紧抱着狗脖子,不许它凶自家二哥。   听见动静的顾大婶从屋里探出身来,一看架势,赶紧抄起脚下的布鞋飞过来,将大黄狗轰得远远的,结束了人狗对峙的场面。   “怎么才回来啊?”顾大婶赤着一只脚出来,面上全是关切。   “是不是路上不顺利?你和大丫没事吧?”   唐仲捡起鞋子交回到她手上,正要开口问起自家弟弟和小妹,却被自家大妹抢了先。   小丫头昂起脖子从顾大婶身前经过,一脸得意地嘟囔道:“我才不叫大丫,我有大名,我叫唐猛!”   顾大婶穿鞋的手一滞,茫然望向唐仲,唐仲干笑两声,赶紧跟上妹子的脚步。   屋子里,唐叔正将手上的杂粮窝头一点点掰到碗里,听见外头唐猛的声音,忙起身迎出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唐猛小大人似的走在前头,张嘴就来:“我们没钱了,有两个人请我们吃白米粥,所以我们不回来。”   唐叔也茫然了,看向后面进屋的二哥,想问清楚怎么回事。   唐仲干咳两声打个哈哈,花光钱这种丢脸事情,要他怎么说出口啊?   看天色,差不多上午九十点的样子,正是凤山村人吃早饭的时辰,顾大婶从厨房又拿了两个杂粮窝头出来,递到唐仲和唐猛的手上。   “我家大丫二丫去坡上赶牛了,你们把她俩的窝头先吃了垫巴垫巴,厨房灶上还蒸着芋头,一会儿就好。”   说完,她又拿过唐老三手上掰了一小半的窝头,温声道:“我来喂,你先吃饭吧。”   顾大婶熟练地将窝头掰成小块,再倒了些热汤进去,拿勺子搅了搅,端着碗去喂正在床上玩手指头的唐家老幺。   先前阿婆的丧事,顾大婶就忙前忙后帮了不少,此刻又细心照料自家弟妹,唐仲心头有种说不出的酸楚。一个外人都能做到如此,自己这个兄长又情何以堪。   想想今后家里的处境,他手上的半块窝头实在吃不下去。唐仲在身上摸索一阵,起身走向里屋的顾大婶。   顾大婶正将唐彪抱在怀里喂汤水,看见他手上的银镯子与两枚铜钱,忙将碗勺放在一边。   “你这是做什么?”   “顾婶,这些天您帮了很多忙,我们无以为报,身上只有这点银钱,希望您能收下。我去县里不能回来的这些天,还请您时常去家里看看,替我看顾下弟妹,我在这里先谢过了。”   唐仲弯下腰去,作势要对顾大婶鞠一躬,道谢是真,请顾大婶关照弟妹也是真。   “你说的哪里话?我怎么当得起你行礼呀!”顾大婶放下唐彪,起身将人扶起来。   小仲虽说是她看着长大的,但现在怎么说也是官家的差人,对着她这个农妇行礼,像什么话!   “我认得,这镯子是你阿娘的嫁妆。快快收起来,别弄坏了!”   顾大婶从腰间扯出个布巾子,将唐仲手上的银镯子仔细包好,重新塞回到他手里,嘱咐道:“这是你们阿娘留下的东西,好好留着,切莫再拿出来了!从前,我跟你阿娘一直很要好,如今她不在了,我替她照看你们也是应该的,说谢就生分了。”   她将唐仲拉到凳子上坐下,回身端起碗勺:“说句不见外的话,小仲呀,你们兄妹的名字,还是我跟你娘一起想出来的呢。”   顾大婶抱起唐彪舒然一笑,堆叠起岁月艰辛的眼角上,满是慈爱与怜惜。   唐仲内心深处某个角落被倏然击中,前世的失意,夹杂着这副身躯记忆中的苦闷与委屈,他心中一时酸涩难忍。   久违的慈母温情,让两世为人的唐仲,在一瞬间卸下心防。这一刻,他只是小仲,只是一个奢求父母荫护的少年。   “二哥,你都这么大了,还哭鼻子噢?”   唐猛不知何时站到床边,正一脸嫌弃地盯着自家兄长遍布泪痕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唐仲:要你管!老子不要面子的吗! 第7章 人吓人   午后,唐仲将买回来的坛坛罐罐,搬了半大到顾大婶家,银钱她不肯收,日常家用总该留下吧。   起先顾大婶仍旧不要,但她一人,又怎么挡得住唐家三兄妹,最后也只好由着他们。   “从今起到下次休沐,就劳烦顾婶帮着看顾弟弟妹妹们了。”   唐仲郑重地向顾大婶作了一揖,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唐老三也能烧水做饭。   毕竟只是个八岁的孩子,有邻居顾大婶从旁照看着,他才能放心些。   “使不得使不得,怎么又行上礼了,实在担不起呀!”顾大婶扶起唐仲连连应承:“我也帮不上啥大忙,但总不至于叫他们饿着就是。听你的意思,今日就要当差去吗?”   唐仲点点头,要不是高家父子送的一包大米,他们家已然揭不开锅了,他再也没心思休假,只想赶紧回去当城门卫,早点送些银钱回来。   见兄长要走,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唐猛,立刻闹上别扭了。她凑过来死死抓着唐仲的袖口,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地嘟囔:“不要走,二哥我们回家吧,不要去当差。”   唐仲摸摸小丫头的脑袋,轻声宽慰:“猛子乖,二哥去几天就回来,到时候给你扯花布做新衣裳。”   “不要花布,不要衣裳,二哥不许走。”唐猛听不进去,一个劲儿地拽袖子,急得挤出两颗豆大的泪珠。   “二丫乖,一会儿跟着我家大丫二丫去玩,她们说坡上生了好多野菜,都可鲜可甜了!”   怎么又叫她二丫,都说了她有大名,叫唐猛!小丫头正伤心着呢,恍然听见顾大婶的称呼,又气上了,小脸很快涨得通红,别过头去硬是不吭声。   “二哥放心当差,我会照顾好两个妹妹的。”唐老三走过来,取下唐猛挂在兄长袖子上的小手,将她拉回身边。   唐仲拍拍小男子汉的肩膀,弟弟懂事的模样,让他这个做兄长的越发不忍。他在心中暗自发誓,去县里一定专心搞钱,早点回来接济家里。   左右没什么包裹行礼,穷苦人家当真两袖只有清风。唐仲牵来黑骡子,跳上板车,挥挥袖子朝大家告别。   回望一眼顾大婶和唐老三,以及唐猛的后脑勺后,他抓起鞭子,满载着赚钱的压力上路。   #   清江县东城门外,是一片广袤河滩,河风带着水汽刮在面上,冷得人直缩脖子。   小路沿着河滩,一路蜿蜒连到东城门,唐仲驾着骡车还没行到城门下,就看见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小哥,匆匆奔了过来。路上没有别人,看伙计的架势,分明就是冲自己来的。   他一边勒紧缰绳,一边在脑中飞快地寻找记忆,敢情唐仲在县城里,也没啥朋友啊!   不等伙计跑到跟前,唐仲先从车上跳下来,扯出个欢迎的笑脸。   哪知伙计扑过来气都没喘匀,先一把攥紧他的前襟,另一只手直接抢过黑骡子的缰绳。   “你,你这贼厮!守了几天,可算被我给逮到了!人赃俱获,走,跟我见官去!”   “诶诶诶,屎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说谁是贼?”   唐仲想要甩开伙计的手,奈何自己身板单薄,力道实在不够。   伙计压根不想听他分辩,直接开骂:“臭不要脸的东西,还敢偷骡子,不是贼又是什么!”   “要见官啊?走,一起去县衙,我要告你诽谤!诋毁我名誉!攀咬诬告!”   伙计盯着眼前的瘦皮猴,穿得跟个要饭的似的,还敢耍横?他揪着唐仲的襟子,抡起拳头准备教训一顿。   “哟呵,还想打人?来,朝脸上招呼!”唐仲比伙计矮一大截,但气势没丢下,踮起脚,梗着脖子把脸往上蹭。   “最好把我揍得鼻青脸肿,都不用去县衙,待会儿路过城门,我的兄弟们便会将你叉起来,胡头儿亲自拔刀拆了你的骨头!”   伙计手上一滞,常年在城里招呼生意,怎么会不知道东城门守正胡头儿的名号,连忙松开手。   “你是胡头儿的人?你是城门卫?”   唐仲将扯歪的衣领重新拉正,站直身板中气十足道:“不错,我就是胡头儿的得力爱将,新晋东城门守卫,唐仲!”   河风习习,吹得路旁蓑草沙沙响,黑骡子嘶鸣几声,朝唐仲的方向喷出几发口水。   “这,这里头定是有误会!”伙计赶紧弯下腰来,替唐仲捋好领子,态度前所未有的诚恳。   “差爷看得起这骡子,尽管拿去用,这是它的福气,也是我们小店的荣幸!胡头儿那边可不敢造次,差爷公务繁忙,小人不敢打扰。差爷想去哪呀?小人送您过去吧!”   得,翻脸比翻书还快。唐仲抬出胡头儿,不过是为了躲顿打,没想到还当真好用。仗势欺人的事就免了,各自该干嘛干嘛去吧!   他指指前头:“不用送了,就前头东城门,我走过便是。”   “那怎么成?快请上车,小人送差爷过去!”   伙计言笑晏晏,盛情款款,唐仲也不便再拒绝。牵上骡子,伙计恭敬地将唐仲送到城门下,临走时又是作揖又是赔笑脸,磨了好一阵,直到目送他踏着台阶登上城楼,才驾车离开。   这个时代没有楼房,城楼就算是县城中数一数二的高楼,站到城墙上,大半个县城尽收眼底。   除了正经当差吃皇粮的,平时没几个人能随便上来。虽说这副身躯有关于城楼的记忆,亲自上来走一遭,唐仲还是觉得挺神气。   城楼是城门卫们值夜的地方,一般时候,城门卫白天应该在城门下值岗,排查进出城的可疑人员。   不过现下正是冬月,城门口的冷风吹得呼啦作响。即便是白天,大家也在城楼上窝着。   唐仲在城墙上溜达片刻,观景的热情很快被寒风浇灭,两手圈在袖子里,一溜烟往城楼里跑。   其他两个城门卫临时得了差事,此时正提着灭虫的药粉,沿着城墙根一路撒,值守在城楼房间里的,只有邓二虎一人。   屋中炭火燃得旺,邓二虎抄着膀子耷拉在桌上,昏昏欲睡。   听见门开的声音,他赶紧支起腰杆坐好,眼睛慢半拍望过去。待看清楚来人后,邓二虎像活见鬼了一般,直接从板凳上弹起来。   “你,你怎么来了!”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唐仲刚刚穿越过来时,那个当众诈尸的凌晨。   旁人怎么说他不管,自己可是亲眼看见,唐仲是如何死得硬邦邦,又是如何厉鬼还魂般站起来的。   “别过来!我警告你,别过来,否则我不客气了!”   邓二虎比唐仲高出两个头,也生得壮实许多,此刻却被他吓得脸色刷白。   唐仲记得,之前当差,可没少受这傻大个欺负,什么往饭碗里掺沙子、半夜叫去倒恭桶、大冷天去河边替他洗鞋。现在良机难遇,他可不会错过。   唐仲故意关上门,缓步朝邓二虎靠近,边走边转脖子,将骨头挤得咔咔作响。   唐仲每靠近一分,邓二虎就后退一分,一直从外屋正中的方桌退到墙角。   隔着桌子,唐仲伸长脖子,将两手狠狠砸到桌面上,欠揍地勾起一边嘴角,邪魅狂狷。   “没想到吧?我虽身死,但老天不收,让我的魂魄暂时待在这副行尸走肉中,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邓二虎腿脚早就软了,身后退无可退,只能抵着墙壁使劲摇头。   “因为,从前对不起我的人里,我得挑一个带走。”   邓二虎头皮发麻六神无主,脑中阵阵晕眩,感觉随时可能魂飞天外。   “唐仲?”门口响起胡头儿的声音,邓二虎如遇大赦,三魂七魄瞬间归位。   “怎么今天回来?不是还有三四日假吗?”   这个时辰,正是胡头儿每日在家中睡完午觉,来城楼巡视的时候。   他推门进来,解下身上的披风,正要去拿门边窄案上的茶壶。   唐仲眼疾手快,已经先一步过来,提起茶壶往杯里斟满茶水,恭恭敬敬递过来。   “茶有些凉了,胡头儿先将就漱漱口,我们这就重新烧壶水泡上。”   胡秉义的眉毛挑得老高,奇了怪了,这瘦皮猴从前不是挺讨嫌的嘛,怎么几天不见,竟像是完全换个人。   “你他娘的,脑子是不是在那天早上冻坏了?”   唐仲倒不生气,只一脸诚恳地答道:“家中遭遇变故,这几天我想明白了很多道理,过去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胡头儿多多包涵。以后,只要胡头儿吩咐一声,小弟我刀上火海也敢闯!”   胡头儿是他的顶头上司,可得罪不起,要想在这里混得好,胡头儿必须要拿下。   上一世,唐仲可是个资深社畜,「端茶递水拍马屁,站队送礼表忠心」这套对付领导的组合拳,用在胡头儿身上正合适。   胡秉义不过三十出头,又是个粗犷耿直的性子,哪见识过后世的职场油条,一番说辞下来,还真以为唐仲唯他马首是瞻。   “胡头儿小心,他不对劲……”   邓二虎远远躲着唐仲,在屋里绕了个大圈,终于摸到胡秉义身边。   方才唐仲进门时,分明不是这样,绝对有问题!他必须提醒胡头儿,提防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   谁知才开口,唐仲就靠过来,把窄案下烧水的铜壶塞到他手上,用寒意彻骨的眼神盯着他道:“打水去。”   邓二虎本能地往后倒退,铜壶没接住,哐当掉在地上,壶盖子从门口飞出去老远。   他望向胡头儿,正要继续开口,孰料胡头儿盯着铜壶,暴躁劲立马上来了,挥手朝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愣着干嘛?还不去打水!这铜壶是我从家里带来的,要敢摔坏了,我扣光你这个月的饷钱!”   邓二虎心肝俱颤,捡起铜壶夺门而逃。   躲开也好,稍后若有机会,再向胡头儿禀告便是。   可等他打好水,提着铜壶慢慢吞吞回来时,房中又只剩了唐仲一人。   “胡头儿呢?他去哪了!”邓二虎抓着门框,全然不敢进来。   “什么胡头儿?你在说谁?”   屋里的唐仲背身站立,又恢复了之前阴森森的语气。   邓二虎吓得想赶紧开溜,奈何腿脚又开始不听使唤,定在原地一步都挪不动。   唐仲披散着头发,浑身怨气冲天地,一字一顿开始念叨:“当初处处针对我,欺负我,可有想到今日?牛头马面拘恶鬼,黑白无常引亡魂,在下面,我可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邓二虎背心发凉,只见唐仲佝偻着朝他转过身,缓缓抬起头,枯白的脸上毫无血色,眼底乌青口鼻俱黑,一双渗人的眼睛直勾勾盯过来。   “我是专程来带你走的,邓二虎……”   哐当一声脆响,铜壶再次落地。邓二虎吓得面无人色,抓着门框的手无力地松落,两眼一翻不省人事。   作者有话要说:   胡头儿:重新强调一次,铜壶是我从家里带来的,谁敢再摔,我扣光他的饷钱!   唐重:属下不敢。   老张:属下不敢。   赵力:属下不敢。   邓二虎:【对方已拒收你的消息】 第8章 优惠券   唐仲学着丧尸的样子,一路张牙舞爪摸过来,直到确定邓二虎是真的昏厥,才抹了把脸上的炭灰,赶紧把人捡进去。   先前穿越过来时,这小子就被当场吓晕,可见是个胆小怕鬼的,没想到今天反复吓唬他,还真成功了。   胡头儿眼下去城墙下面,检查撒药驱虫的成果了,临走时心情大好,吩咐说唐仲丧假没用完,剩下四天就算待在这里,也不用去值守城门。   瞧瞧,跟上司搞好关系,好处立竿见影。   唐仲把邓二虎拖到床上,又将炭火盆端到外头,收拾好头发,大摇大摆出门逛街去了。   清江县是座内陆小城,一横一竖两条主街,切豆腐似的将县城分成几块。   靠近东城门的一片,紧挨着市场,住的大都是普通百姓。西城门那边,则是不折不扣的富人区。   西城门外便是官道,常有商旅和达官贵人路过,都是不缺银子的有钱主儿,吃喝讲究。清江县里有些档次的酒楼客舍,都设在西边。   唐仲要找到福兴酒楼,就在饭馆扎堆的白马西街上。   见到唐仲进来,福兴酒楼的伙计六子眉头直跳。先前骡子的事情不是了结了吗?怎么还是找上门来了?   发憷归发憷,嘴上装作若无其事,依旧热情十足:“哟,差爷来啦?快请坐,想吃些什么呀?”   “我来找你们掌柜的。”   “好叻!您先坐着,我去后边儿叫他。”六子松口气,不是来找自己的就好,天大的事都让刘掌柜去顶着吧!   听说是那个顺手牵骡的城门卫来了,刘掌柜心道不妙,当差的不比普通百姓,不管职位大小,一律都是爷。   “哎呀,感谢差爷找回小店的骡子,方才还说什么时候登门道谢呢,没想到您先大驾光临了。六子,快看茶。”   别看刘掌柜胡子都一大把了,说起恭维话来,小嘴跟摸了蜜一般。   唐仲倒不跟他打太极,这次过来,他要聊的可是正经事。   “掌柜的客气,先前借用贵店黑骡子,不问自拿,实在说不过去。所以我这次过来,是想补救一二。”唐仲顿了顿,环视一圈,“冒昧请问掌柜的,贵店近来生意可好?”   素不相识上来就问收入,一般人嘴里哪有实话?刘掌柜干笑两声:“还不错,还不错。”   “我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忙,弥补之前的错处。若是掌柜的不方便透露,也罢,我这就去隔壁大颐门,将招揽生意法子授予他们。”唐仲说完,起身便走。   “G,别急着走!”刘掌柜手倒是快,拉过他的胳膊连连叹气。   其实生意好不好,又何须自己说,等到了吃饭的时辰,来酒楼门口打一眼,就能瞧得一清二楚。   他的福兴酒楼虽说开得早,但传到他这辈儿,生意越发难做。   论菜式豪华,比不过前头的大颐门和品雅居,人家不光菜式五花八门,还尽是山珍海鲜。   论便宜实惠,又比不过巷子里的小餐馆。虽说人家可能味道一般,但胜在价格低分量足,附近做活的汉子们,都喜欢去巷子里吃。   他想过走高端路线,弄些山珍海味来卖。可偏偏人脉不够,买不到新鲜的山货海产。   也想过降低价格,但一看店里的装修颇有档次,做活的汉子们连门槛都不愿迈进来。   哎,生意难做,将就混日子吧!要是哪天真撑不下去,大不了遣散厨子伙计,把酒楼盘出去,自己回乡种地!   掌柜的被戳到痛处,却不敢抱太多期待,小心翼翼问:“差爷有什么好办法?”   唐仲故意卖关子,重新坐正身板:“请取纸笔一用。”   “快,去柜台拿纸笔来!”   哗啦,一张宽大的素白宣纸在桌上铺开,刘掌柜亲自拿着墨,蘸了水在砚台里打着圈磨。等到墨色均匀化开,他又亲自将笔拿来蘸好,恭敬递到唐仲手上。   唐仲却不接,想起什么似的。   “差点忘了,还要一把剪刀。”   “快,去厨房拿剪刀!”   刘掌柜指了指后院,六子一溜烟冲了出去。   等到工具齐备,在掌柜伙计以及厨子的关注下,唐仲捞起袖子站起身,将面前的宣纸对齐边角一折再折,对折五次后又展开,顺着纸上的折痕,将宣纸剪成了一沓长条。   问过平时每桌客人的平均结账金额后,唐仲稍顿了顿,提笔疾书。   围观的三个人本来已经将好奇心提到嗓子眼了,下一刻看见唐仲拿烧火棍似的执笔手势,心中顿时凉了半截,再一看写出来狗刨似的几个大字,无不后悔刚才太过热情。   唐仲对身边三道嫌弃的目光一无所知,自信地在纸条上写下两行大字:福兴酒楼年末大酬宾,满十文减三文优惠券。   字写得丑倒不是最打紧的,等唐仲大手一挥写完后,刘掌柜指着第二行的优惠金额发愁道:“刚才不是跟差爷说了嘛,一般人来店里,一顿饭也就七八文,很少有人付超过十文,如此写出来,能有几个人用得上?”   “这你就不懂了,若是让他们自主消费,当然还是七八文的水平,可现在花七文钱就能吃到平时十文才能买到的饭菜,谁都会觉得占了便宜,不会替你省这几个钱的!”   唐仲拍拍胸脯,今天晚上这顿的营业额,包在他身上了。对于后世发达的营销手段,他相当有信心。   吩咐厨子回去备菜后,唐仲和刘掌柜,以及伙计六子,每人领了一叠优惠券到街上发。   六子还好,平时招呼惯了客人,在街上给人递优惠券时,还能简单解释下这是晚上便宜吃饭的凭证。   轮到刘掌柜就不行了,他给别人发优惠券时,只会冲着对方尴尬一笑,搞得好几个路人一头雾水,扔下优惠券掉头就走。   唐仲心道不行,得给他们来个优秀示范。   挣钱的重压之下,面子啥的根本不重要。唐仲直接走到西城门下人最多的地方,张嘴就来。   “G!走一走看一看了诶!福兴酒楼年末大酬宾,便宜吃大餐啦!这位大哥您拿着,晚上有空就过来啊,吃十文还能退三文。   哎,阿婆,拿着看看呀!什么?不认识上面的字啊?晚上不用做饭,拿着纸条跟家里人来福兴酒楼吃,便宜的很!”   看到唐仲如此卖力,伙计六子现学现卖,马上就把他的这套说辞捡了过去。刘掌柜也勉为其难抹开面子,跟在后头勉强有样学样。   很快,三人发光了优惠券,回到店里都一个劲往肚子里灌茶水。   “也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晚上他们是不是真的会来?”   刘掌柜惆怅地将空茶杯放到一边,今天他可豁出去了,发优惠券的时候,街上各家酒楼饭馆的伙计和掌柜,可都出来亲眼瞧着的,要是折腾一圈结果没客人过来,他的老脸还往哪放?   唐仲才没工夫回答无聊问题,他转过头去嘱咐六子:“今晚招呼客人要机灵着点,有些客人可能不太明白优惠券的意思,问起的时候,一定要耐心解释。对待客人定要周到有礼,哪怕有些疲惫,也不能让客人感觉怠慢。”   说完,他又拍怕刘掌柜的胳膊:“ 告诉厨子,一会儿上菜动作麻利些。要是人手不够,我可以去后厨打下手。切记,就算客人再多,每盘菜的分量必须足够。今天的客人很重要,不能让他们失望。否则,日后的生意只怕更加艰难!”   刘掌柜嘴上连连应承,但心里依旧打鼓,都快到晚饭时间了,店里仍旧一个客人都没见到,说这些又有啥用?   约莫一盏茶功夫后,两个衣着鲜亮的男子走到门口,紫衫男子生得俊秀,看看手上的优惠券,又看看店招牌,犹豫要不要进来。   他后头的青衫男子负手而立,风姿飘逸,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   唐仲眼疾腿快,麻溜蹿了过去。   “两位客官欢迎光临,快请进来吧!”   紫衫男子扬起手上的优惠券,一嘴外地口音:“听说只要拿着这张字据过来,吃饭就能少付钱,可是真的?”   “是的客官,在小店每消费十文铜钱,就能少付三文,要不要进来看看菜单?”   “如此说来,若是在福兴酒楼吃饭,付钱的时候就只需给七成咯?”   紫衫男子一边说着,一边回头去瞟后头的青衫男子,显然话是说给他听的。   “客官若有雅兴光顾,小店抹了零头,给二位客官算作七成也无妨!其实两位客官吃多少都无所谓,只要吃得舒心,就是我们福兴酒楼的荣幸!”   “还是你大方!不像有些人,连请客都缩手缩脚。”紫衫男子哼了一声,大跨步迈进门槛,后头的青衫男子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跟进来。   “好勒!二位贵客里面请!”唐仲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在前头将两人引到正对门口的位置坐下,六子立马过来招呼,一面斟茶一面流利地报菜名。   刘掌柜脸上的忧色扫除大半,看两人衣着打扮,应该是路过的富贵公子,不差钱的人。   他正要夸唐仲几句,门口又来人了,唐仲自觉过去招呼,完全拿自己不当外人。   没一会儿功夫,酒楼的八张桌子已经坐满,门口的几根板凳上,还坐着唐仲临时安排等位的人。   这些客人手上,都拿着标有数字的方形纸片,唐仲说里头只要一有空位,便会请对应数字的客人进去用餐。   好妥帖的安排,看着长长的等位队伍,和忙得前厅后厨来回跑的唐仲,刘掌柜一时忘了他的官差身份,竟想着啥时候将他招进店里来跑堂。   但得意片刻后,刘掌柜面对门口吵嚷的客人,又犯了难。   作者有话要说:   刘掌柜:都看到这里了,不如点个收藏吧!胡子拉碴老男人比心―― 第9章 开门红   “凭什么他们可以坐在凳子上等着,我们就必须离开?”   “对啊!是不是瞧不起我们从外地过来,欺负外地人是不是?”   “哎呀,我哪里敢有这意思?我是担心你们来得晚,会等很久,到时候后厨没菜了,不就白等了吗?所以才多了句嘴,说让你们回去,我明明再为你们考虑呀!”   刘掌柜苦口婆心,讲得白沫横飞,但几个汉子东一嘴西一句,完全听不进去。   “我的老天爷呀!我对天发誓,真没有瞧不起你们的意思!”   两桌客人买单,柜台里却不见刘掌柜,唐仲一路寻来,看到门口犹如骂群架的阵势,连忙凑过来。   几个汉子七嘴八舌地一通叫骂,他很快听明白,当即把刘掌柜拉到身后。   “大家听我说,优惠券不限于今晚,任何时候来都可以使用。无论各位什么时候想来福兴酒楼用餐,我们都竭诚欢迎!”   他这句话出来,几个汉子的火气立马降下来,虽还是吵吵嚷嚷,却只是抱怨刘掌柜态度不好,表示以后不想再看到他。   “我哪有态度不好?”刘掌柜委屈巴巴躲在唐仲身后,无语问苍天。   磨完嘴皮子,几人转身便要走。唐仲甩下句「稍等」,飞似的冲回店里,很快又冲出来,追上去将手里的橘子一人一个塞到他们手上。   “都怪我们,没料到今天会来如此多客人,没有提前做好准备。让几位白来一趟,实在不好意思!橘子拿着路上解解渴吧,下次过来,一定好好招待几位贵客!”   几个汉子本来抱怨排队人多,担心优惠券用不成,又遇上刘掌柜劝他们离开,一时气不过,情急之下便吵上了。   现在误会解开,见唐仲又是恭敬致歉,又是送果子吃,反倒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唐仲深刻践行后世的顾客至上理念,平时自己什么脾气不重要,只要有顾客在场,他一定是温柔周到彬彬有礼。开玩笑,谁会跟衣食父母过不去?   一路将他们送到白马街和青牛街交汇的十字路口,唐仲才折返回来,一进店,他感觉有一道火辣辣的目光打在脸上,侧过头看去,对上刘掌柜满是崇敬的老脸。   “不得了不得了!你是如何知晓他们心里真实想法的?难道会读心术不成?”   唐仲瞥了眼两边还在等位的客人,恨铁不成钢地薅过刘掌柜的肩膀。   “读心术先另说,你先去拿些零嘴吃食来,要快!”   这个时代的人们也时兴嗑瓜子,却不是葵花籽,而是更为常见的南瓜籽。刘掌柜从后厨拿来的零嘴,就是一大包炒好的南瓜籽。   唐仲接过来,拿着瓜子走到门口,给仍在坚持排队等位的客人每人抓了一大把。   身后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唐仲转过头去看,原来是先前第一桌的两位富贵公子。   “有什么可以为两位效劳的吗?”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眼前的小伙计虽然身量瘦小,倒是挺机灵讨喜,挺会招呼客人嘛。   “我们吃完了,准备回住处。幸好我们二人来得早,不然此刻,怕是只能乖乖坐着嗑瓜子。”紫衫男子看着心情大好,不再像是刚进店时闹别扭的样子。   唐仲抓了把瓜子过来,递到他面前,“现在嗑瓜子也不错,就当饭后磨磨牙。”   “我可不磨,你全给他吧。”紫杉男子用眼睛指指身后的青衫男子,“他是才个爱吃零嘴的。”   青衫男子无语地回瞥一眼,摆手表示:已经吃不下了。   唐仲放下瓜子,顺便做起餐后满意度调查:“请问两位客官吃得可好?对菜式是否满意?”   这次仍旧是紫杉男子抢先回答:“旁边这位杨公子我不知道,但你们酒楼的饭菜,还挺对我的胃口。以往每次路过清江县,都是在落脚的大颐门吃,你们这里的菜虽然比不上大颐门有排场,但胜在清爽自然,倒另有一番滋味。不过杨公子嘛,一向小气惯了,不知道哪道菜的价格合他口味。”   青衫男子面上有些挂不住,扯扯他的袖子偏过头小声嘀咕:“不是说好不生气了吗?”   见唐仲正盯着自己看,青衫男子故作镇定干咳两下,朗声道:“是挺便宜的,不过菜也不错。安柏兄,这顿饭花的两百八十七文钱,可都是我请的!”   “我又没吃那么多,也不知道是谁贪嘴,偏要喝镇店的桃花醉!”   紫杉男子说完,朝唐仲点头致意,袖子一甩出门去了。青衫男子二话不说赶紧追出去,隐约听着又是好一通解释。   唐仲一直微笑着站在门口,目送两人走远,抬脚跨进门槛,又被刘掌柜抓到柜台前。   “两百八十七文呐!”刘掌柜的脸简直朽木逢春,快笑开花了。   他抓着手里的算盘,努力压住激动的情绪,手附在唐仲耳上低声道:“一桌子值钱的菜,还有两瓶陈年桃花醉!那可是我爷爷辈儿传下来,一直没卖出去的酒!若是不抹零头、没有优惠券,就是四百一十六文,小半吊钱!开了这么久的店,还是第一回 遇上这么大手笔的客人!”   这才哪到哪?唐仲敷衍地竖起大拇指,对面前花枝乱颤的中年男人,送上礼貌性的鼓励:“好的,真棒,加油!”   直到临近戌时,东西城门即将关闭,清江县城里快要宵禁的时候,福兴酒楼才送走最后一桌客人。   伙计六子和跑堂的唐仲,都已经站得脚软,一直在后厨忙活的厨子,更是连膀子都抬不起来。三人都各自找了板凳仰头躺下,都眼巴巴望向柜台。   此时此刻,终于轮到刘掌柜展现业务能力了。只见他左手不断翻动账本,右手将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左右开弓,眼睛在账本的数目上来回扫视。   一番焦急的等待后,刘掌柜将账本一合,重新捋了把胡子,压低声音郑重宣布:“除去菜钱和柴火花销,我们这次一共赚了,一千二百七十六文!”   #   清江县只有东西两个城门,城墙以南北走向的青牛街为界,两个城门守卫队各分管一半。   沿着城墙撒驱虫药粉,是林知县头脑一热,临时派下的活,根本不是轻省的差事。   城里走半圈,再包着城外绕半圈,两个城门卫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才把这趟差事做完。   连睡过午觉,才慢慢悠悠过来检查工作的胡头儿,都累得一路上抱怨林知县闲得蛋疼,给他没事找事。   一路紧赶慢赶,三人终于在戌时前回来,胡头儿指挥老张和赵力去关城门,自己则拖着腿,骂骂咧咧往城楼上走。   此时城楼门窗紧闭,就连炭火都放在屋外燃尽了。胡秉义气不打一处来,又有人搞事是不是!   推门进去,外间无人,胡头儿提着油灯转到里间。   好哇!邓二虎这个狗东西,竟敢蒙着被子睡大觉!   胡头儿的火气噌地起来,他娘的,老子们在外头累死累活,你却躲着做春秋大梦!倒是谁才是这里的头儿?   “还不给老子爬起来!”胡头儿吼得中气十足,过去将被子一把掀开。   “兔崽子!不想干趁早滚蛋,别他娘的占着茅坑不拉屎!让你当班值守,不是让你躲着睡觉!”   邓二虎被吓醒,惊叫着从床上弹起来,瞪着死鱼眼口中念念有词:“我不走!我不走!别来找我!”   他娘的,做梦做魔怔了!胡头儿抓起手边的茶杯大手一扬,将半杯剩茶水全泼到邓二虎脸上。   “还不起来!”   邓二虎醒醒神,看清楚眼前的人,忙四脚并用爬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腰带:“救我!胡头儿救我!”   胡头儿自幼抗揍耐摔,崇尚勇武阳刚,最是见不得哭哭啼啼畏畏缩缩的男人,此刻见邓二虎扭捏的模样,恨不得大耳刮子招呼上去。   他一脸嫌弃,疾言厉色:“救你娘个头!再不收拾收拾爬下床,老子现在就拆了你的骨头!”   “唐仲回来了,他,他缠上我!他,他现在不是人呐!”   胡头儿一怔,没弄明白,而后搓着下巴上的胡茬,难得地转动脑筋。   今中午在家吃饭,夫人又数落他是榆木脑袋暴脾气,让他以后遇事别冲动,动手前要先往别的方面多想想。   方才泼茶水时没多想,这会儿他倒记起夫人的教诲了。   嗯,那就试着往其他方面多想想。   胡头儿杵着下巴,几乎是绞尽脑汁,等到他的目光扫过邓二虎松散的前襟,终于脑中一道灵光闪过,突然明白了什么。   老张和赵力还没回来,现在就是最恰当的时机,他收起先前暴躁的态度,在床沿上坐下,凑过头去低声开口,语气尽量柔和。   “现在没有旁人,你尽管放心,我绝对不会传扬出去。你是我的手下,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会替你做主,为你讨回公道!”   邓二虎如遇大赦,眼中水汽蒸腾。   望着对面涕泗横流的脸,胡头儿在心里暗自叹气,忽然将心比心地觉得,要一个七尺男儿亲口说出这样的事情,实在是难以启齿。也罢,那就让他来开口吧!   胡头儿深吸一口气,伸长脖子,将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他是不是,把你,睡了?”   作者有话要说:2022 啦,小可爱们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也要过得舒心,活得潇洒呀!   下面有请男主唐仲同学,上台表演个节目。   唐仲(90度鞠躬,拿起话筒。):啊啊啊,对所有的烦恼说Bye-Bye,对所有的快乐说Hi-Hi! 第10章 鸣天鼓   邓二虎万万没想到,如此腌H的字眼,竟从胡头儿嘴里冒出来,一时之间既震惊又羞愤,大嚷道:“胡说!我没有!怎么可能!”   胡头儿的脖子本就伸得老长,片刻之间没来得及收回来,邓二虎一嗓子嚎出来,他只觉得耳朵里阵阵轰鸣,忍不住一拳头挥过去,将邓二虎揍得老远。   里间的通铺一律床头朝外,床尾紧靠着墙壁,邓二虎的后背直接砸到墙上,痛得嗷一嗓子嚎出来。   情势逼人,他顾不上喊痛,挣扎着爬起来想要张嘴解释,胡头儿却没心思再听了。   “若下次敢对老子大呼小叫,老子不止扣光你的饷钱,还要扒了你的皮!”胡头儿双手捂着两只耳朵,撂下一句警告,气冲冲地走了。   邓二虎本就又惊又怕,再莫名其妙挨了拳头,他不甚清明的神志愈加混乱。   胡头儿走时一并带走了灯烛,火光褪去,屋中骤然黑寂一片。   他左右看看,感觉到屋中每个角落里,似乎都有双阴森森的眼睛正盯着自己,那藏在角落里的厉鬼,随时可能扑过来索命。   “别,别带我走,我不去!”邓二虎又开始不住念叨,他蜷起身子惊惶无措,哆哆嗦嗦重新钻回被子里。   老张和赵力关好城门后回到城楼里,正好撞见胡头儿怒气冲天地从里间出来。   “怎么了胡头儿?出什么事了?”   老张一如往常般过去关心,却见自家顶头上司只是一个劲儿地掏耳朵,完全不想理睬他。   觉察出不对劲,老张转到里间,看到裹着被子蹲在角落的邓二虎,浑身上下抖个没完,嘴里含糊地念叨一些只言片语,嘟嘟囔囔说得不太清楚,依稀能听见唐仲的名字。   下午撒驱虫药粉时,胡头儿就说起唐仲回来了,现在的情形,八成和姓唐的脱不开干系。   回想起当日唐仲诈尸的场景,老张仍历历在目。事后向胡头儿禀报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只说唐仲在城门下差点冻死,他们找过去时,正看见唐仲苏醒过来。   可是,他明明当场验看过,确实已经气绝身亡。那般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以及冻得僵硬的身体,他看得真切,绝不可能有错!   但之后,他确实眼睁睁看着唐仲一点点站起来,还跟他说话,甚至若无其事地一起开城门……   有古怪,里面一定有古怪!   “胡头儿,我想将那日唐仲在城门下的情形,重新禀告!”老张朝胡秉义郑重行礼,邓二虎的魔怔,必然与此有关。   胡头儿只是瞥了他一眼,摆摆手示意待会儿再说。   “情况紧急,不容拖延啊!”只怕下一个出事就是自己,老张根本不敢等下去。   “属下怀疑唐仲有问题,必须严加提防!那日凌晨时分……”   “啥地方?你要去啥地方?”   胡头儿歪着头张大嘴巴,仍一个劲地拍两只耳朵。现下他的脑瓜子里,像钻进了百十只蜜蜂似的,一直嗡嗡嗡吵个不停,老张也真是的,非要在这时候讲正事。   老张着急,直接提高嗓门:“属下是说唐仲,唐仲!”   “G!我在这儿呢!”   老张循着声音回头望去,看清楚门口的人后,吓得闭嘴退到胡头儿身后。   他来了!他果真来了!   唐仲在外头老远听到自己的名字,几步小跑过来,进门就看见胡头儿恨不得将耳朵撕下来的模样。   “让我来吧!”   唐仲掩上房门,将手里的油纸包放到桌上,边走边挽袖子,到胡头儿面前示意他坐下。   旁边全神戒备的老张他才没空搭理,这间屋子里,他只需要巴结上司就够了。   只见唐仲搓热双手,用掌心紧紧捂住胡头儿的耳朵,将食指中指和无名指附在脑后,按节奏逐次敲击。如此往复多次,前前后后折腾近半柱夫,唐仲才收回手。   “怎么样,听得清我说话吗?”   “嘿!真他娘神了!”胡头儿试着晃了晃脑袋,耳朵里嗡嗡声果然没有了!   他站起身,兴奋地一巴掌拍到唐仲肩头:“这是什么奇招,哪学来的?太他娘的管用了!”   唐仲差点被拍蹲下去,揉揉吃痛的肩膀,解释说不过是他们乡间的偏方罢了。   这鸣天鼓的法子,还是上辈子偶然撞见房东胡大妈用的。当时见她动作古怪,忍不住上去问了几句。   结果胡大妈以为遇见识货的,推荐说这是她常用的养生法子,不仅养肾固本,还能治耳鸣。   唐仲那时对老太太的动作嗤之以鼻,没想到现在竟然派上了用场。   想到上辈子,唐仲心中忍不住暗自嘀咕:胡大妈呀亲爱的胡大妈,你知不知道你的两粒消炎药,直接把我人送走了啊!   “这又是什么?”胡头儿指着桌上的油纸包发问。   唐仲回过神来,重新堆起笑脸。   “福兴酒楼的招牌熏鸭,我专门带回来给大家伙尝尝。”   说完,唐仲转头招呼退得老远的老张,以及一直坐在角落里,自顾自捏脚的赵力,都过来一起吃。   熏鸭是刘掌柜送的,留唐仲吃过晚饭后,刘掌柜欢喜劲儿还没释放完,说什么也要包一只熏鸭给他带回去。   自从唐仲一进门,老张就浑身不自在,方才他一直躲在后面看得真切。   如今的唐仲,哪里还是从前那个胆小拘谨,连说话都结结巴巴的乡巴佬?   不仅费尽心思讨好胡头儿,还很会来事地请大家吃东西。前前后后,分明判若两人。   或许,压根就不是同一个人!   “别愣着呀老张,过来吃熏鸭!”   唐仲指了指打开的油纸包,热情地朝他招手。当着胡头儿,老张面上不好说什么,干笑着应了两声,言不由衷地挪过去。   赵力倒是个坦荡的,他一贯大大咧咧,凡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之前唐仲被排挤,他没心思参与,也懒得管闲事,除了饷银,其他事皆与他无关。   唐仲请吃肉,他才懒得装客气,鞋都来不及穿,直接三两步迈到桌边,伸出方才抠脚的手,一爪子按到鸭脖子上。   虽说已经吃过晚饭,但在凤山村一连灌了好多天的粟米粥,唐仲的肚子里相当缺油水。福兴酒楼的熏鸭,他本来相当有兴趣。   看着赵力用抠过脚的爪子,正对熏鸭上下其手,唐仲吃肉的打算就此作罢,干咽口水,扯下一块鸭腿递到胡头儿面前:“福兴酒楼今天新熏出来的,尝尝吧!可香了!”   胡头儿直接将鸭腿塞进嘴里,看着面前的唐仲,真是前所未有的顺眼。以前竟有人说他们八字相克?真他娘的放屁!   胡头儿和赵力都在狼吞虎咽,唯独老张一人干坐在桌边,胡头儿瞥了一眼,满是油渍的手缓缓拍到老张后背上。   “邓二虎这狗东西,躲在屋里睡大觉,错过了去衙门公厨领馒头。幸好唐仲带了熏鸭过来,不然今晚上都没饭吃!G,老张,你再不吃晚上可真要饿肚子了啊!”   “我,我累了,没什么胃口,你们吃吧,不用管我。”老张尴尬笑笑,想到神志失常的邓二虎,怎么吃得下?他隐隐觉得,唐仲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这熏鸭,说不定有问题!   唐仲的一举一动,都被老张看在眼里。他发现,唐仲面上虽热络,一直帮着分鸭肉,张罗大家吃东西。其实,唐仲从头到尾一口肉都没有吃!果真有问题!   不多会儿功夫,肥硕的熏鸭只剩下一副骨架。胡头儿没好气地踢了脚赵力的腿肚子:“你他娘的饿死鬼投胎啊?又不是没吃过肉,抢什么?”   赵力挺起肚皮撑在板凳上,大大地打了个饱嗝。   “胡头儿你也不赖啊,吃的可不比谁少!”   城门卫平时的差事不多,尤其在晚上,很少遇见连夜出门需要验看令牌的情况。若一旦碰上,往往便是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相比起白天的懒怠,胡头儿到了夜里反而打起精神,值守到二更天才回家睡觉。其他城门卫会在二更后自行排班,留下两个人守夜。   之前唐仲初来乍到,连着二十天都被排了守夜的活儿,在第二天清早,又被支去开城门,搞得他每天睡不好觉,精神不振。   虽说那时总是邓二虎出面欺负他、逼他干活,但守夜排班的事情,一直是老张负责。   一老一少,没一个好东西。   不过这些事情,后面再去一条条算账吧,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搞钱!家里的三个拖油瓶,全指着他养活呢!   夜色更深,几个城门卫守着炭火空坐也是无聊,赵力拍拍肚子,提议干脆赌几把。   “不不不,今晚就不来了!”胡头儿赶紧拉住赵力的胳膊,说什么都不让拿骰子。   他这个月的零用早输光了,还不知怎么回去跟夫人交待呢!   再赌下去,他怕是要在赌桌上写欠条,如此没面子的事情,他可不做!   不赌,坚决不能堵!   唐仲抻个懒腰,打起精神:“摇骰子赌大小有什么好玩的?不如,咱们玩点新花样吧!”   作者有话要说:   胡头儿:小可爱动动手指加个收藏吧!壮汉比心,mua―― 第11章 扑克牌   一说有新玩意儿,两个汉子都把脑袋凑过来。玩不玩另说,先听听看嘛。   只见唐仲神秘兮兮,在案头和柜子里一阵翻腾,取了一沓纸过来。   官家用纸不同于市井百姓,纸张厚度和结实度都要好上许多。   唐仲拿指头捻了捻,质量不错,完全够用。他把桌上的油渍擦拭干净,将白纸铺张开来,仔细地沿着边角对折几次后,小心顺着折痕裁开。   胡头儿正拿起一张方片纸反复看,琢磨究竟是个什么玩法,又见唐仲拿了笔墨过来,在每张方纸片的左上角和右下角,都画上符号。   好一阵意林后,唐仲大功告成般拍手道:“搞定!我们来玩扑克牌吧!”   扑克牌?当真是闻所未闻!胡头儿和赵力茫然地对望一眼。   “不过是老家乡下的小游戏而已,看着复杂,但规矩简单,我们那边几岁的小童都会玩。”   一听黄毛小儿都能上手,胡头儿和赵力赶紧竖起耳朵。规则可得好好听清了,若是学不会,那便成光着腚推磨,转着圈丢人!   唐仲把手上的牌在桌上一一展开,摆成四列开始介绍。   “这里是一副牌,一共四种形状,分别是圆圈、方片、三角、月牙。每个形状下面,又各自有十三张牌,分别是从数字二到数字十,共九种数字牌,以及勾、匡、克、尖四种文字牌。另外,还有两张鬼牌,大鬼和小鬼。”   “形状牌、数字牌、文字牌、鬼牌……”   胡头儿两眼望天,嘴里来回念叨,手上掰着指头计算。究竟是哪个村的小孩会这样的游戏,光几种名称,都绕得他脑子发昏。   “没关系,听着复杂,其实玩几把就全明白了!”   唐仲一面将五十四张牌收回来洗好,一面安慰身边两个自信心备受打击的汉子。   以前他闲着无聊时,都会在电脑上玩几局斗地主,好久没有玩扑克牌,他早已迫不及待!   话说这个朝代的人,应该不明白「斗地主」的意思吧!唐仲将洗成一摞的扑克牌码到桌子正中,望着斜对面老张依满是警惕的脸,似笑非笑道:“现在,我教大家一种扑克牌的玩法,名字叫做斗恶鬼!”   在念到「恶鬼」两字时,唐仲故意加重语气,老张冷不丁打了个寒颤,面上更加紧绷了。   跟网上不同,线下实战斗地主,四个人也能组局。不过就是连顺子的时候少一张牌罢了。唐仲将需要减除的牌摘出来,继续解释规则。   “一会儿轮流拿牌,拿完之后,我们四个人中,有一个是恶鬼,剩下三个人需要抱团跟恶鬼斗。”   老张后背又是一凉,他本来不想参与玩牌,胡头儿硬要自己坐过来,他不好推辞。   感觉到唐仲有意无意总往这边看,老张头都不敢抬起来,默默伸手去拿牌。   看着这些鬼画符般莫名其妙的纸片,他感到深彻的不安。盯着一张画得歪七扭八的所谓鬼牌,细细看过之后,老张忽然瞪大双眼。   他明显感觉到,一股寒凉之意从手上的纸牌中涌出,正一点点渗进他的身体。   他恍然大悟,这根本不是什么乡野游戏,而是唐仲故意用来锁魂的符咒!   而先前神志失常的邓二虎,分明就是被唐仲用妖法锁住了心神!   “啊!”   老张惊叫着从板凳上跳起来,丢开手上的牌大叫:“不要啊!”   一边的唐仲正讲着斗恶鬼的规矩,刚好说到底下三张牌谁都可以抢,要了这一局就当恶鬼,其他人则携手对付他。   胡头儿努力转动不太聪明的脑筋,正听得有些头绪,突然被老张一嗓子嚎叫打断思路。   “你他娘的不要底牌就好好说,瞎嚷嚷什么!坐下!”   唐仲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帮腔道:“是啊老张,一把年纪别激动,容易高血压猝死的!快把牌捡起来,真正的游戏还没开始呢!”   胡头儿是个人菜瘾还大的,之前跟手下们玩骰子,一般是输多赢少。   城门卫们宽慰他,推说是运气不好,听得多了,胡头儿还当真以为自己输钱只是赌运不济。   新的游戏摆在眼前,岂有不玩之理?胡头儿的赌瘾又上来了,连连厉声催促老张坐好,他已经等不及要来玩一把了!   “顺子!”   “G?四张一样的,是不是叫炸弹?”   “我也有,鬼炸!”   试玩几个回合后,除了老张仍在神游天外,胡头儿和赵力都已经完全上手了。还别说,这个叫扑克的乡野游戏,真他娘的刺激!   “好啦!现在试玩结束,接下来要见真章了!”唐仲一面洗牌,一面吹响正式切磋的号角。牌桌之上无朋友,真刀真枪地过招才有意思。   胡头儿回过神来,摸了把空荡荡的钱袋子,哪还有钱玩?早输光了!他十指握拳干咳两声:“那啥,时候不早了,要不今天就散了吧!”   “别呀!”赵力和唐仲异口同声,坚决反对!   “没钱我借你!我那还有!”赵力急了,为了能继续玩牌,不惜戳破胡头儿的老脸。   “谁他娘的没钱!”胡头儿愤怒了,年纪轻轻不厚道,瞎说什么大实话。   唐仲明白过来,颇为同情地望着胡头儿,同是天涯沦落人,没钱不寒碜!   “才学会先不玩钱,咱们谁输了就往脸上粘纸条,可好?”   此话一出,胡头儿的火气立马散了,伸长脖子催促正在学洗牌的赵力:“动作麻利些!赶紧的,发牌发牌!”   清江县东城门上,冬夜依旧冷得渗人。江风刮过城墙,将白天残存的热度一扫而尽。空中满月破云而出,清冷的月辉洒遍临江小城的每个屋顶。   屋外寒风刺骨,室内则是一番火热景象。盆中炭火劈啪作响,应和着此起彼伏的叫牌声。   数个回合过去,四人的脑门上已经被贴了好些纸条,胡头儿更是被贴得快要看不清手上的牌了。   “哈!我赢了!你们三个快贴上!”胡头儿难得以一敌三扳回一局,激动地摇头晃脑。   数根白纸条随着脑袋一齐晃动,落在老张的眼里,越发觉得诡异。   无论胡头儿和赵力多么兴奋,他始终提防着唐仲,从未有片刻分心。能绷着情绪撑到此时此刻,他已快要精疲力竭。   “嘿!愣着干嘛?贴上啊!”胡头儿看不惯老张扭捏的样子,一晚上玩扑克都垮着批脸,甩脸子给谁看啊!   好不容易轮到他赢一局,处罚手段可不能糊弄过去!胡秉义抓起手边的白纸条,直接啐了一口唾沫上去:“磨磨蹭蹭的,来!老子给你贴上!”   由不得任何反抗,胡头儿抓过肩膀,将纸条结结实实贴在老张的鼻梁上!   “贴的啥呀?好像催命符!”唐仲故意指着老张的脸哈哈大笑,胡头儿和赵力对了一眼,跟着打趣:“我们几个,谁不像被贴了符的僵尸?”   三人笑得前合后仰,头上纸条跟着上下翻飞,唐仲如鬼似魅的笑,胡头儿莫名其妙的针对……   种种反常,已经让老张的情绪濒临崩溃。他越来越觉得,现下进行的根本不是什么游戏,而是一场前所未见的仪式。   对!祭祀仪式!   一张张符咒贴上他们的额头,等到额上被完全贴满,想必就是仪式完成的时刻!   他恍然大悟,抬头望向唐仲。只见他正在得意地狂笑,那过分瘦削的脸庞犹如复生的干尸。而那对弯起的眉眼中,正透出缕缕幽光。   祭祀!他们分明是等着被摄魂的祭品!   “快停下!不要!不要!”老张心中紧绷的弦轰然断裂,他再也受不了了,奋力撕去脸上所有的纸条,踢开凳子就往里间逃。   牌桌上三人看得目瞪口呆,一段沉默之后,胡头儿后知后觉地嘲讽道:“切,牌品不行!这才输多少!”   城门下响过二更梆子声,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只怕夫人又不给开门了。   胡头儿意犹未尽地取下脑门上的纸条,拍拍唐仲的肩膀,又朝赵力一挥手:“老子走了。”   丧假时日未完,唐仲今夜不用值夜。简单洗漱过后,他举着油灯走到里间。   此时的大通铺上,一左一右裹着两个被子堆,听见唐仲的脚步声,两个被子堆登时抖得更厉害了。   现在知道怕了?当初欺负他的时候干嘛去了?   唐仲秉着烛火来回踱步欣赏一番,心满意足地往他们中间一躺,扯过被子睡了。   今晚,他可要做个好梦。   #   朝阳穿过菱格窗,在唐仲脸上留下如棋盘纵横交错的影子。   他缓缓睁开眼睛,起身抻了个懒腰,身心舒畅,这是他在东城门上睡的第一个好觉。   左右两坨被子里的人已经不见了,他也懒得管两个做贼心虚的小人。   穿好衣裤理顺头发,他随手捡起外间桌上的冷馒头塞进嘴里,抬脚就往外走。   今日是难得的好天气,万里晴空碧蓝如洗,冬日暖阳普照大地。   天气虽好,可惜城墙下的景致有碍观瞻。东城门两边的城墙下,此时正躺着一水的叫花子。   他们四仰八叉地躺卧在地,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旁若无人地在身上逮跳蚤。   想想对面西城门,道路宽敞街边整洁,再看看自己门跟前,邋里邋遢不堪直视,档次差得不止一星半点!   唐仲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两手在大腿上抹了一把,走到乞丐们对面来回踱圈。   一个个分明手脚健全,却不去谋正当活计,宁愿乞食为生,教人看了实在不耻。   他们里头最小的,看上去只有八、九岁,混在一群老乞丐中间,也学着大人的模样袒露着肚皮。   年纪轻轻便沦落街头,风餐露宿,着实可怜!他的年岁,跟唐老三差不多吧!   “喂!瘦皮猴!警告你,别他娘的用这种眼神看老子!”小乞丐察觉到唐仲的目光,正歪着头瞪过来,一脸嚣张。 第12章 会员卡   没看出来,人虽不大脾气却不小。   唐仲走到他身前,正要蹲下,旁边两个中年乞丐立即支起身子戒备,目光里全是警告。   小乞丐勾勾嘴角,抬手示意无碍,两个中年乞丐这才重新靠回墙上,继续在身上搓泥丸。   “当差的,有屁快放!别挡着老子晒太阳!”   小乞丐一脸不耐烦,唐仲识相地蹲下身子,笑容可亲。   “小朋友,今年几岁啦?”   “呸!你他娘的才是小朋友,老于,老郑,把他给老子哄走!”   小乞丐一声令下,左右两个乞丐再次起身,抄起身后的棒子就朝唐仲挥来。   唐仲眼疾腿快,连蹦带跳向外跑。饶是这样,后背心还是被棒子狠狠地捶了两下。   十数步外便是城门,唐仲如遇大赦般冲将过去,看到城门外正在随机核查身份的赵力,终于恢复了底气。   回头见没有乞丐追来,唐仲凑到赵力身边,指指城墙下面那一坨人。   “他们是哪来的乞丐,怎么如此凶恶?”   赵力把手上的路引还给路过的行商,偏头示意放行,转而又指指另一个商旅打扮的路人,勾手示意他过来。   “你初来乍到,最好别去招惹他们,否则被缠上了,有你好果子吃。”   只听说过民不与官斗,还没见过哪里的官兵不敢跟叫花子斗的。   唐仲嗤了一鼻子,显然不信邪。   “你下来的时候,看到老张和二虎没?”   比起叫花子,赵力更关心搭档的事,他已经守在城门口许久了,现在非常想坐下休息,奈何一直没人来替。   唐仲摇头,心说爱去哪去哪,他才懒得关心。   “奇怪,老张今早跟我一起开的城门,怎么一转眼就找不见人了?”   赵力嘟囔两句,又放了一个推菜的大爷进城去,暂时没有排队进城的人了,他活动活动腿脚,回过头来望了一眼城墙。   “那个小孩,躺在几个乞丐中间那个,G,你别指啊!”   赵力赶紧拍回唐仲的手,身体转向一边假装若无其事。   “那小鬼叫阿水,是这里乞丐的头儿,你见到他最好绕着走。”   “什么?他是叫花子头儿?”   唐仲不可置信地又望了一眼,确实看到路过的乞丐都对这个阿水点头哈腰,难怪他一招手,旁边两个乞丐就疯狗似的扑过来。   “真是看不出来啊!”唐仲后知后觉地反手摸背,背心还隐隐作痛,方才确实太惊险了。   “是啊,听说当年胡头儿才来东城门就任,不小心得罪了阿水,被城里的乞丐追着拼命,吓得他一连三个月都必须有人护送回家。”   想到胡头儿壮硕的体格,再看看远处阿水娇小的个头,唐仲啧舌,实在难以想象,胡秉义这个大个子竟会被阿水收拾。   赵力看样子差不多二十来岁,中等身量,以前不爱搭理唐仲,吃过熏鸭打过扑克之后,倒是熟络了很多。唐仲倒是觉得小伙子还行,至少没存坏心思。   正搭在赵力肩头说话呢,唐仲晃眼看见街角有个胡子一大把的男人,正对他招手。   这不是刘掌柜嘛?   “这么早?有事找我?”唐仲抄着手走到跟前,他早就料到福兴酒楼刘掌柜会来找自己,只是来得比预计早太多了吧!   “哎呀我的差爷,今天怎么不过来了!”   刘掌柜满肚子说不出委屈,一把薅过唐仲的胳膊,不由分说拽着就往西走。   “时间紧急,咱们边走边说!”   今天一大早,刘掌柜推开店门一看,胡子差点气得歪了。   白马西街上的几家大酒楼,都开始学福兴酒楼发优惠券!   大大小小的伙计满街乱窜,逢人就递优惠券,西城门下更是恼火,好些伙计直接堵在城门口,进城的人脚还没走出城门通道,手上就已经被塞了四五张优惠券。   刘掌柜亲自跑到城门口,接了几张优惠券回来,打开一看,更是气得当场骂娘。   有的酒楼还算保守,依葫芦画瓢,也写着满十文减三文。有些酒楼可就下狠手了,搞什么满二十文减十文,直接对半砍,这不是直接跟他叫板吗?   这些个没脸没皮的!简直乱了套了!   明明是福兴酒楼的揽客绝招,一夜之间,满大街的酒楼都学了去,长此以往,他的福兴酒楼不就又回到了以前的老样子?   刘掌柜越想越急,赶紧跑到东城门来。无论如何也要请唐仲过来想想办法。   一路往西走,确实遇上越来越多的伙计在发优惠券,连吆喝的话术都是捡他昨天现成的。唐仲倒也没觉得奇怪,没有技术含量的东西,确实容易被人学去。   前面就是福兴酒楼,唐仲却越走越慢,他在思量,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出口。   “哎呀我的差爷,您倒是快些走啊!”   刘掌柜催得紧,看到唐仲面上的犹疑,他连连夸口道:“差爷,快帮帮我吧!只要帮我想出应对的法子,您要什么尽管提,就是想要天上的仙女,我都想法子给您弄来!”   “这可是你说的!”   唐仲精神一震,先前还担心他小气呢。既然都敢去拐带仙女,他这点小要求又算什么?唐仲三两步跨到前头,一个劲把刘掌柜往店里拽。   “走走走,咱们去店里详谈。”   关起店门,刘掌柜屏退伙计和厨子,确定没有第三个人在场后,唐仲开门见山,直接摆出条件:“如果想让我今后继续帮忙经营福兴酒楼,刘掌柜,你得将每个月店里净利润的三成,分予我。”   刘掌柜瞪大双眼,下巴上的胡子也跟着一跳,好家伙,胃口不小啊!   “如果刘掌柜不应允,也无大碍,我这就出去,今天的谈话就当从未发生,我也不会将此事告知他人。”   见刘掌柜仍在发愣,没有要应承的意思,唐仲直接站起身,朝他拱手告辞。   “哎呀!你急什么呀!还不能容我想想嘛!毕竟是一大笔银子啊!”刘掌柜连忙把人拽住,眉毛胡子都拧成了一团。   姓唐的真好意思开口,上来就要三成,还没有半点还价的余地!福兴酒楼可是他爷爷辈儿传下来的啊!   反过来想想,若没有唐仲,福兴酒楼便还是温温吞吞的老样子,说不定过几年真的关门大吉了。   哎,说来说去,还是怪自己经营无方,只能割肉求存。   刘掌柜咬咬牙,一拍大腿:“也罢,三成便三成吧!”   “成交!”   唐仲也兴奋地直拍大腿,没想到,进城不到一天,第一条财路就打通了!   “刘掌柜,你去取纸笔过来,咱们现在就来签合作协议。在上头写清楚我负责的范畴,以及每个月店里保底的营收,免得你吃亏。再有,我们还要签一份保密协议。”   刘掌柜似懂非懂地取来笔墨纸砚,合作协议啥的,他还能听明白,保密协议又是啥意思?   唐仲抓烧火棍似的抓起毛笔,酝酿一番后落笔。   “你也明白我的身份是官差,不便在外经商,写下保密协议,就是保证你不会将合作的事情告诉其他人。如若违约,你便要赔偿一笔天价数额的银两给我。”   环顾四周,唐仲顺嘴补充:“不要多的,就把福兴酒楼赔给我好了!”   刘掌柜心头一堵,话里话外总打酒楼的主意,他可不高兴了啊!但现下是他有求于人,有能怎样呢?   “放心,你是店里的杀手锏,我还担心你被别的酒楼挖墙脚呢!”刘掌柜微笑应承着,隐隐感觉心在滴血。   于是乎,约摸一炷香的功夫后,福兴酒楼店门重新打开,伙计六子抱着个宽大的木板走出来。   木板正面贴着红纸,纸上密密麻麻的好几排字,看得人眼睛都花了。   “六子,上面写得啥呀?你给我念念。”路过的阿婆拄着拐杖过来瞟了一眼,奈何好些字都不认识。   六子撑开嗓门,站到街中间直接吆喝:“福兴酒楼开业百年庆,注册会员永久享七折优惠咯!”   “老婆子我眼睛确实不行,但耳朵还听得清,你吼那么大声作甚?”   阿婆白了六子一眼,指着红纸中间一大段文字,“我问的是这里,究竟写的啥?”   唐仲刚好从店里出来,自然地接过话头解释道:“阿婆,只要您进去填写姓名和生辰,就是福兴酒楼的会员了,以后来酒楼吃饭,都可以打七折。”   “若是您在生辰那日过来,菜食一律五折,刘掌柜会送您一壶镇店之宝桃花醉,并亲自献歌一首,祝您生辰快乐。”   “还有呀,每次来店里吃饭都会产生积分,每攒满一百分,就能去柜台领一份奖品,若是不喜欢平时的奖品,您还可以攒着积分到年末使用。过年的前十天,酒楼会做一批腊猪蹄o,一千积分就能换一只腊猪蹄o回家!”   阿婆听得云里雾里,听到腊猪蹄膀时,终于抓住了重点。   “就是说,我现在进去写下名字和生辰,会有好多好处呗?”   “是的阿婆,您总结得相当精辟!”   还有这等好事?阿婆心潮涌动,手里的拐杖已经戳到店门口石阶上。   “赶紧的,扶我进去留个名字,还有,瘦皮猴我问你,帮家里人留名字也弄个啥会员,作数不?”   唐仲笑着将阿婆搀进去,“当然作数,我们允许代办会员卡。”   临近午时,福兴酒楼门前人越聚越多,刘掌柜看着门口板凳上坐着等位的客人,心头又踏实了。   要说还是唐仲会想办法,搞了个什么会员卡出来,同样都长了脑子,怎么自己从前就想不出这些好法子呢? 第13章 泼狗血   唐仲如今跟刘掌柜深度绑定,怎么说都是福兴酒楼的股东了。   但在明面上,他还是尽量保持距离,不能走得太近,免得有人怀疑他作为官差竟私下经商。   将会员制的细节向刘掌柜交待清楚后,唐仲决定早点回东城门去。   这个时辰,他们应该快去公厨领馒头了吧!得赶紧回去,免得没自己那份。   临近正午的白马街上,行人也多了起来。街道不算宽敞,经过一些路口时甚至摩肩接踵起来,恍惚间竟有些现代步行街的意味。   穿过白马街与青牛街交叉的十字路口,唐仲注意到前头同样匆匆赶路的背影。   敦实的身形,微秃的头顶,高高卷起的袖口里露出半截黝黑的膀子,怎么看都觉得像是何伯。   唐仲小跑两步跟上去,轻拍那人的肩膀。   “何伯,真的是你!”   “小仲!今天没去当差吗?”   唐仲欣喜地摇头,从村里出来仅一天,看到乡亲就觉得分外亲切。   何伯也是同样热情,黝黑的大手揽过他的肩头,“还没吃饭吧?走,带你搓一顿去!”   何伯已五十好几,身子骨一直硬朗。早年丧妻之后,他一直没有再娶,每每乡人问及,他都推说一个人轻省,懒得再找婆娘。   他膝下没有儿女,以前对唐家人很是照顾,唐家阿婆过身后,他更是替四个可怜虫操了不少心。   眼下唐仲虚岁十七,在这个时代已是成人的年纪。但在何伯眼中,依旧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钻进了白马街旁的小巷子里。   不同于主街上整齐宽敞的店面,小巷子里大多是矮仄的房屋。   为了挤占空间,小巷里的人把能用的地方都堆上的杂物,让人有种难言的窒息感。   脚下的窄道满是黄泥,这里的居民将洗菜洗脸的水,都随意往路上一泼,不管阴雨天还是放晴日,巷子里总是泥泞难行。   唐仲走在后头很是吃力,何伯却习惯了,几下钻进一间低矮的屋子,对里头的人招呼道:“今天有同乡一起吃,再加个菜!”   唐仲摸过来坐下,看着眼前昏暗的房间,还有里面正吃着饭的两桌客人,从外头真看不出来,这里竟然是间饭馆。   菜很快端了出来,一盘猪油萝卜片,几个杂面窝头,还有两碗粟米粥。   “来,吃,别客气!”   说着,何伯塞了个杂面窝头到唐仲手里,自己端起粟米粥,咕噜咕噜往肚里灌。   吃着饭顺便拉家常,唐仲问起家中三个小孩的情况。   “你走之后,顾家媳妇放心不下,把三个孩子都接到家里去了。今早我出来的时候,还看见你家二丫跟在顾家两个丫头后面,上山挖野菜哩。放心吧,顾家媳妇是个热心的,不会亏待他们。”   唐仲悬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心中对顾大婶的感念又多了一层。   “何伯,你来城里做什么?”   “我啊,做点散工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何伯夹起最后一片萝卜塞到嘴里,又用窝头将盘底的汤汁蘸了个干净,朝唐仲不好意思地嘿嘿直笑。   每年入冬,地里没有庄稼活干时,何伯都会来城里,做些散工换几个酒钱。   唐仲看着桌上吃得干干净净的饭菜,下意识去掏袖子,何伯挣得都是辛苦钱,这一顿无论如何该他请。   可手指触到空荡荡的袖兜时,才记起,如今他身上,连一个子都没有。   “G!你这是做什么!何伯在呢,哪有让你掏钱的道理!”   何伯瞄到他的小动作,大手一伸拦住唐仲的手臂,急忙从兜里掏出三枚铜钱放到桌上,作势要将唐仲往外推。   “你走你走,付钱不用你个小娃管。”   唐仲被推到门外,看着里头正跟店家讨价还价的敦厚身影,心中一时酸涩。   世道艰难,尤其是底层的小百姓,为了每日的衣食,就要付出数倍的劳苦。身处贫苦之中,还如此念及着他这个小辈,实在让唐仲心里难安。   何伯笑嘻嘻地跟店家打完招呼出来,拍着唐仲的胳膊往白马街上走。   方才的那顿饭,吃得他一肚子牢骚,左右也没拿唐仲当外人,索性跟他抱怨上了。   “你说这县城里,怎么什么都贵呀?当真不种庄稼,逮着根萝卜都当宝贝,不就是用猪油裹着炒了几下嘛。还以为三文就差不多了,你猜怎么着?后头硬是不肯少,找我要了一文补上!”   “要说城里当真怪事多,你看我们村背后的凤山上,柴禾多得都没人要。但若是挑来城里卖,就能换好些钱。   我每天早上挑一担柴去铁匠铺里,就能换八枚铜钱。小仲你说,柴禾都能卖出高价,炒出的菜能不贵嘛!”   何伯嘴里还在滔滔不绝地絮叨,见唐仲一直没搭话,转过头一看,小伙子垂着脑袋,一脸惆怅模样。   “小仲你怎么了?是不是方才没吃饱啊?”   “没事的何伯。”唐仲拿袖子搓搓鼻子,尽力压住情绪。   何伯早起给铁匠铺送柴禾,那么远的山路靠双脚挑过来,才挣八文钱,为了请自己吃饭,他就花去今天一半的辛苦钱。   如此待他,让他心中如何过意得去?   “何伯您先回去吧,明天来东城门等我,我拿些东西给您。”说完,唐仲挥挥袖子转身就走。   何伯挠挠日渐反光的头顶,现在年轻人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捉摸了。   福兴酒楼里,刘掌柜正忙着拨算盘,最后一拨等位的客人刚刚坐下,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计算午间营收。   抬眼看见唐仲过来,去而复返,刘掌柜以为他有什么重要事情忘了交待,赶紧迎过去。   “怎么了差爷?唷!鼻头怎么红了?”   唐仲望着刘掌柜一脸诚挚,猛吸了下鼻子。   “我有个不情之请。”   “没事,尽管开口,咱们谁跟谁啊!”   “能不能,先预支一旬的分红给我?”   刘掌柜眨巴眨巴眼,一把胡子在门口的风中凌乱。   呸!真好意思开口!   还没赚到几个子呢,就急着分钱了?现在的年轻人,果真猴急!   #   去匣子里拿钱的时候,刘掌柜一脸痛苦绝望,好像在逼他拿刀子割肉似的。但好在他做事还算仗义,大手一抓直接给了三两银子。   唐仲揣着银两走在路上,心情比今日的天气还要明媚。   他明天就去找何伯,把三两银子全让他带回去,一两给何伯买酒,剩下二两全充作生活费,交给顾大婶花。   如此一来,家中的事情他就真的可以放心了。   脚下的白马街是东西走向,连接着东西两座城门。来到这个时代许多天,唐仲还是第一次揣了如此多的银两,慢慢悠悠走在街上,感觉自己摇身一变也成了有钱人。   从未体会过这种有钱的感觉,真好,他走着不自觉地哼起了小曲。   行出一段路,远远能望见东城门的房顶时,唐仲注意到前头一个乞丐打扮的汉子,正直直朝他走来。   “你是唐仲吗?”   唐仲上下打量了几眼,觉得眼生,上午应该没在城楼下晒太阳吧?   “胡头儿有事在城楼等你,命你速速赶回去。”   乞丐说完就走,没有半点等他回答的意思。   唐仲哦了一声,捂着腰上的钱袋子朝东城门一通小跑。不是说胡头儿跟乞丐头子阿水不对付吗?现在都帮忙带话了,看来关系还可以嘛。   一鼓作气跑回城门,唐仲望了一眼长长的阶梯,叉着腰直喘气。   胡头儿却从城门通道里钻了出来,跟他点头打招呼。   “一上午跑哪去了?找了你好久!”   胡头儿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就往城楼上走。   “我跟你说,昨晚回去我都没睡好,尽是琢磨斗恶鬼去了!要不咱们上去再切磋几把?斗恶鬼两个人能不能玩?”   敢情着急忙慌叫他回来,就是为了打牌啊?唐仲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不敢说什么。   “两个人打不成,但我有个新的玩法。不仅两个人能玩,一个人左手和右手都能玩一天。”   “啥玩法,快教教我。”胡头儿的牌瘾着实大得惊人,赶紧把脑袋凑过来。   唐仲清了清嗓子,郑重吐出几个字:“金钩钓鱼。”   平日里,城楼的门一般是开着的。冷了烧炭火,热了脱衣裳,反正公家的炭火不要钱,没人会替林知县省着。但这会儿城楼门窗紧闭,唐仲觉得哪里怪怪的。   胡头儿一心只有打牌,完全不顾其他,上楼时一个劲催促他走快些。   终于上到城墙,胡头儿对他颇为嫌弃。   “平时学学我,也练练拳脚,男子汉大丈夫,太虚了可不行。”   说完,他自顾自走到前头,抬手推门。   “娘的,大白天关什么门呐!”   木门吱呀打开,随后又几声哐当脆响,像有东西倒在地上。   胡头儿正要抬脚迈进门槛,忽然一道刺眼的亮光从暗处射来,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就在胡头儿偏过头去的瞬间,头顶呼啦作响,平时用来洗脚的木盆不知被谁置于门上,顷刻间翻倒过来,鲜红的血水从头顶一泻而下,将胡头儿浇了个透心凉。   哐!木盆砸到胡头儿身上,复又坠落,在地上裂成三瓣。   此刻的他仿佛一头愤怒的野兽,一双充血的眼睛怒目圆瞪,下一刻似乎就要冲出来,将无辜路过的人撕碎。   “谁他娘的!出来!老子扒了你的皮!” 第14章 冷馒头   咆哮归咆哮,胡头儿站在门口鬼吼鬼叫一阵后,见没人跳出来,便很识相地进了屋,拿起不知道哪个倒霉蛋的毛巾,端起脸盆,匆匆打水洗脸去了。   门口的鲜血流了一大滩,扑面而来的腥臊气味相当冲鼻。   唐仲踮着脚小心踩过去,捏起鼻子近距离观察一番后,终于发现了漂在血泊上的小撮浮毛。   黑不溜秋的,倒像是,黑狗毛!   再抬起头看向屋内,那亮晃晃的东西被卡在椅子上,正对着门口,分明是一面铜镜。   这这这,又是黑狗血又是铜镜,在作法吗?   再想到大街上莫名出现,叫自己赶紧回去的乞丐,唐仲倒吸一口凉气,这明显就是冲他来的!   胡头儿只是误打误撞,分明是有人想把他当做恶鬼收了。   邓二虎,老张,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唐仲既后怕又生气,此前装鬼吓唬他们,不过是为当初受欺负的少年出口恶气。   好家伙,挨打不立正,竟然还敢还手?   如今的他,可不是曾经那个只会任人欺负的「新来的」。   上辈子吃头孢喝酒,死得弱智又憋屈。这一世,他带着后世的记忆,捡了天大的便宜,是要来挣大钱过好日子奔小康的!   他才不是好欺负的软蛋!   唐仲蹲在地上,将后槽牙磨得咯噔咯噔响,怒瞪的眼中明晦难辨,过于瘦削的脸庞青筋暴起,室外的阳光照到血泊,在唐仲的脸上映出一片诡异的血色,看上去阴森渗人。   屋外一阵OO@@的响动,非常轻微,但逃不过唐仲灵敏的耳朵。   他立刻循着声音的方位追了出去,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地里装神弄鬼。   人影在城楼背后一闪而过,唐仲拔腿便追,终于在追到城墙拐角处,看清了前面邓二虎的身影。   邓二虎跑得虽快,奈何城墙上没有遮挡,视野一览无余。在唐仲怒喝一声后,邓二虎慌不择路,一头扎进城墙马面。   所谓马面,是城墙上凸出向外的部分,三面皆被女墙包围,仅一面与城墙连接。   快步赶到的唐仲伸开双臂,将邓二虎堵在马面的平台上。   “不要过来!”邓二虎浑身抖如筛糠,像只受到惊吓的鸡仔,不住地往后退。   身后就是数丈高的城墙,唐仲担心,若是被逼急了,邓二虎可能真会跳下去。   “不要激动,有事好商量,你过来,我们回去慢慢说。”唐仲收回手臂,在胸前做了个禁止的手势。   谁知邓二虎激动的情绪根本无法稳定下来,拼命叫嚷着「别过来」,一面又伸手在怀里一个劲地掏着东西。   唐仲全神戒备,警惕地半蹲下身子,想着情况不对就随时开溜,天知道神经错乱的邓二虎还能搞出什么幺蛾子。   只见邓二虎终于摸到了什么,忽然得意地勾起嘴角,抓出怀里的东西朝唐仲抛去,口中大喊道:“受死吧!”   事发突然,根本来不及躲避,唐仲下意识抱头匍匐在地。   淦,还发个鸟的财,这下完蛋,只能接受命运的审判了!   沙沙沙……   一团白影飞了过来,落在唐仲身上,又弹得老远。他捂着脑袋抬起头来一看:   糯米!   这疯批,脑子真被吓出毛病了!   “邓二虎,给老子滚过来!快点!”胡头儿暴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刚洗过脸,身上还是一片血污,看着格外渗人。   邓二虎一看见胡头儿,打了个寒颤,缩在角落不敢动了。   胡头儿随手拾起墙边的砖块,举在手上作势就要砸过来。   “再不过来,信不信老子一砖头把你砸到城墙下去!快点!”   恶人自有恶人磨,此时唐仲脑子里闪过的就是这句话。   见邓二虎认怂,哆哆嗦嗦挪过来,他赶紧站起身。   “来,双手抱头,靠墙蹲下,对,就是这样。”唐仲指挥邓二虎过来蹲好,左右没个趁手的家伙,索性揭下裤腰带,将邓二虎捆了个结结实实。   回到城楼中,胡头儿从柜子里翻出件不知哪个倒霉蛋的旧棉袄,勉强裹在身上。   镇鬼的铜镜已经被他怼在脸上照着,拿了块布巾子擦鬓角的血迹。   “说,为什么谋害老子?是不是活腻了!”   跪在地上的邓二虎,像被捆鸡仔似的反钳着双臂,面上苦大仇深。   他抬眼看看胡头儿,又提防地盯着唐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胡头儿可没心思解读邓二虎的挤眉弄眼,将铜镜猛拍在桌上,一脚踹开桌腿,震得茶壶茶杯哐当碎响。   他大跨步迈到身前,直接拎起邓二虎的领子。   “最后一次机会,说,否则立马将你丢下去!”   “是,是唐仲!唐仲!”   胡头儿偏头望向唐仲,唐仲吓得赶紧摆手。   “唐仲他是厉鬼!他回来索命了!胡头儿,快用法器镇住他!那是我一早从鹤鸣山三清观请来的伏魔镜,快定住他!快唔唔唔……”   无知所谓,胡头儿听得气不打一处来,随手将擦过血的布巾子往他嘴里一塞,将人拖到角落里放着,免得杵在屋中间碍事。   唐仲端了杯茶水递过来,示意胡头儿消消气。   “该怎么处置他?”   胡头儿拿眼角的余光扫了眼,一脸嫌弃:“疯疯癫癫的,待会找个大夫过来扎几针试试,若是治不好,就叫他家里人领回去。反正上头有裁撤人手的意思,就让他收拾包袱滚蛋吧!”   不是正经公务员吗?官差还有下岗一说啊?   唐仲随口问了一嗓子,顺便在心里打了个颤。   “铁饭碗?像我这般后台硬,咳咳,我是说有本事,又是朝廷任命的城门守正,才是铁饭碗。城门卫嘛,都是官府出钱招来的,人手多了自然就该裁撤。”   看唐仲忧心的样子,胡头儿补充道:“不用担心,撤不到你头上,你是上头点名的世袭城门卫,跟我一样,铁饭碗。”   说完,胡头儿起身拍拍唐仲的肩膀,朝屋外走去。身上实在腌H邋遢,什么金钩钓鱼也没心情学了,溜号子回家洗澡去!   胡头儿一走,在角落里消停了片刻的邓二虎,又开始躁动了。   唐仲望着他警惕的眼神,得!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他立刻从他眼前消失便是。   递给胡头儿的茶水一口没喝,想着不能浪费,唐仲拿过来两口灌进肚子。放好茶杯,他注意到桌上盘子里的馒头。   应该是领来的午饭剩下的吧?想来应该是他的那份。   左右是白面做的,比中午何伯请的杂面窝头贵多了。虽说已经冷得硬邦邦,可不能浪费了不是?   抬脚出门,唐仲顺带手揣上了冷馒头,准备在怀里捂一会儿,等逛街走累了,揪着吃。   从阶梯上下来,城墙下的一排乞丐们,还在袒着肚皮晒太阳。   晒了大半天了,都不饿的吗?   正纳闷,唐仲身边不知何时凑过来一个老乞丐,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怀里露出半截的馒头。   嚯,眼力倒挺好,还以为你们这群搞行为艺术的,都是钢筋铁骨,不知道饿呢!   唐仲掏出怀里的馒头,拿在手上挥了挥。   “想吃不?”   老乞丐点头如捣蒜,看样子都饿得不行了。   唐仲伸手将馒头递过去,老乞丐拿在手上,倒不急着吃,先揪下一半揣进怀里,才将剩下的馒头大口往嘴里塞,边塞边往对面的小巷子里跑。   “慢点别噎着!没人抢你的!”唐仲啧啧两声,背起手朝白马街走去。   #   虽说东城门这边比起西城门,人文环境是差了些,但胜在生活气息浓郁。   说人话就是,买东西方便。   清江县唯一一处菜市场,就在西门,围绕着菜市场一圈,开着大大小小的铺子。市场外的街道上,经常有捏面人的、吹糖画的过来摆摊。   要是唐猛那丫头过来,不知该有多高兴。   想到家中的妹妹,唐仲心里一沉,下意识摸了把腰上的钱袋子。   先前捆邓二虎时,差点将钱袋子弄丢了,幸好城墙上平时没什么人敢来,他及时捡了回来。   正想着,唐仲拐进一条窄巷,往前走了几步,感觉是个死胡同,便准备往回走。一转身,正看见巷子尽头,正站着个小乞丐盯着自己。   他不就是早上让两个叫花子拿棒撵自己那个吗?叫什么来着?对了,阿水。   唐仲下意识拿衣角遮住钱袋子,干笑两声往前走。   “好巧啊!原来你住这里的。”   走出几步,唐仲感觉身后一凉,回头看去,已有两个中年乞丐站到他身后,截住了退路。   仔细认认,不就是早上拿棒子的两人嘛!   敢情是遇上打劫了!   唐仲索性把心一横,今天就是被揍个半死,也不能将银子交出来!   见阿水冷着脸步步靠近,唐仲决心继续装蒜,堆起笑脸:“请问,找我何事呀?方便的话,不如我们去酒楼谈?”   只见阿水面无表情,只是抬手一挥,一条麻袋当空罩下来,将唐仲兜头整个儿装了进去。   “别嚷嚷,否则立马将你乱棍打死!”外头的人厉声警告。   唐仲识相,赶紧认怂。   “别打!大哥,我保证不出声!” 第15章 草乌头   被装在麻袋里,完全不知道乞丐们准备把他扛到哪里,只感觉他们一直在小巷里绕来绕去,转得他头都晕了。   天旋地转一个倒栽葱后,头上的麻袋被揭开,唐仲抹了把脸上散落的头发,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一圈叫花子团团围住。   等适应过室内的光线,他环顾左右,四面都是残墙断瓦,此地许是城中哪处破败的院子。   “说!究竟谁指使你投毒?是不是姓胡的城门守正?”   阿水的声音在乞丐们背后响起,镇定中带着恨意。虽然音质稍显稚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唐仲正前方的乞丐们纷纷往两边退去,露出身后阿水冷峻的脸。   “我?投毒?你在说啥?”唐仲一头雾水,简直不知所云。   “还装蒜!老于老郑,把他带过来,看个清楚!”   身侧两个乞丐得令,立即像逮鸡仔一般,押着唐仲往前走。一众乞丐自觉退开,露出身后的谷草堆。   草堆上面,正平躺着一老一小两个乞丐。   唐仲被丢在地上,赶紧爬过去,反复辨认之后,终于认出,这不就是之前在城楼下拿了他馒头吃的老乞丐吗?   老乞丐身边还躺着个小娃,个头比唐猛还小上一截。   一老一小都面容痛苦地紧闭着眼睛,像是受过什么锥心的折磨。   “怎么回事?”唐仲头皮发麻,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   “还敢问怎么回事?他们吃了馒头后,就腹痛难忍恶心不止,现下已然中毒身亡。有人看见那馒头是你给的,分明就是你蓄意投毒!”   阿水的话让唐仲更懵了,张着嘴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见他装傻充愣,阿水越发气愤,咬牙发狠道:“来呀,将这个投毒的畜生封住嘴装进麻袋,当着他们爷孙的面乱棍打死!”   “是!”   众乞丐得令,即刻围拢过来,作势要将唐仲塞回麻袋。   唐仲感觉自己正在死亡边缘疯狂挣扎,他想要为自己辩解,却全然不知从何说起,只一个劲地反复叫嚷:“不是我,我没有!”   乞丐们个个瞪着忿恨的眼,抓起他的胳膊就往麻袋里塞,唐仲惊惶无措,慌忙中往后瞥了一眼。   “没死!他还有气!”   “放开我,你们看,老乞丐还没死!”   阿水侧头看去,只见老乞丐胸口的确微微起伏,他蹲身下去将手放在鼻下探了探,随即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指令。   乞丐们得令,抓起口袋的两个角一拽,唐仲抱着脑袋从里头骨碌碌滚出来。   菩萨保佑捡回条命,娘的,这帮叫花子下手太黑了!   唐仲惊魂未定,连大气都没喘匀,赶紧从地上爬过来。鬼知道老乞丐是被阎王退了货,还是回光返照,若是等下一口气提不上来彻底死了,那他也只能跟着赔上性命。   “快!请大夫去!”   坚决不能抵命,得救活老乞丐,让他醒过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乞丐们这下愣住了,纷纷望向阿水。   唐仲干着急,急忙嚷道:“去呀!请大夫救命啊!”   阿水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招呼老于过来:“去,想办法,好歹请个大夫回来。”   老于张张嘴欲言又止,蹲下身子凑到阿水耳边:“能想什么办法,我们又没有钱!”   “我有!我有钱!”关键时刻绝对不能掉链子,唐仲抢白,立刻掏出腰上钱袋子里的三两银子。   “快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过来!”   #   褚大夫,城中本心堂的坐堂大夫,医术在整个清江县首屈一指。   此时褚大夫刚施完针,正将银针一根根擦拭干净,装回随身的药匣中。   “怎么样了?”唐仲最为关切,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可别想活着走出去。   褚大夫有条不紊地收拾药匣,面无表情地摇头。   唐仲心里凉了半截,完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够!”   “什么不够?”阿水接过褚大夫的话头。   “银子不够!”   “他们中了草乌头的毒,好在所食不算多,呕吐时又将毒物吐出了大半,勉强保住性命。”   “老夫先开副方子,你们找个人带着银子随我回去抓药。明日老夫要过来再施一遍针,后面少说还得换四五副药,也不多收你们银子,就再准备二两吧!”   像是不会凫水的人,意外抓住了一根浮木,唐仲的命在一番扑腾后,总算是保住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抽了魂似的歪坐在稻草堆上。   褚大夫已经收拾完毕,背着药匣站起身,在乞丐堆里环顾一圈:“走吧,你们谁跟老夫回去交钱?”   一提到钱,乞丐们都偏过头去,阿水也若无其事地望向老乞丐,假装替他提了提盖在身上的旧毯子。   切!一个个的,装得还挺像!   唐仲自觉站起身来,这里除了他,全是混吃等死的无业游民,不指望他还能指望谁?   从破败的屋子里出来,唐仲这才看清楚,自己差点送命的地方原来是一处废弃的城隍庙。   城隍庙四周的空地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筐子,像是用来装秽物的,看上去污H不堪。   往前走,是一条堆满了杂物的窄巷。随地丢弃的烂菜叶、两边笼子里吵嚷的鸡鸭,将整条巷子搞得臭气熏天。   正常人根本不愿意到这些地方来,难怪乞丐们藏身于此,甚至打死人都不怕。   从窄巷里钻出来,斜前方就是菜市场的后门。唐仲终于找回了熟悉的感觉,整个人也放松许多。   “快些走,还有病人在等着呢!”褚大夫连声催促,唐仲赶紧跟上去。   褚大夫的本心堂就在青牛街上,位置很好找,清江县衙隔壁就是。   还没进门,唐仲就看见本心堂里等着的十来个病人。挤挤攘攘排在一起,谁也不怕被对方传染。   队伍的尾巴上,是两个官差打扮的汉子,鼻子里都塞着布巾。见到褚大夫进来,两个官差直接插到最前头,凑到褚大夫跟前。   “哎哟褚大夫,您可算回来了,都等您老半天了!”   “可不是嘛,我俩身上都担着差事呢!快帮我们瞧瞧,今天还急着出城呢!”   褚大夫放下药匣在桌案后坐下,却连眼皮都懒得抬,自顾自地挽着袖口冷冷道:“风寒罢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二位若怕耽误了差事,就赶紧打马出城去。若是想找老夫诊病,后边排队去!”   “这……我俩真有急事,等排上队,怕是城门都该关了!”   褚大夫摆手,示意两人退到旁边,让后面排队的病人上前来。   “两位官爷时间紧迫,何不去城中别家医馆药铺看看?”   没看出来,褚大夫这小老头儿还挺有个性,唐仲在这个时代,还是头一次见到跟官差说话如此横的主儿。   两个官差碰了钉子,却也不敢发难,哼过一鼻子后,纷纷甩着袖子出去了。   唐仲靠在门口,正要继续观摩褚大夫的风姿,忽然被他大手一指。   “门口那个,过来!拿着这张方子,去隔壁交钱拿药!”   当真连乞丐的钱都要挣?亏老子刚才还觉得你挺有种!   唐仲在心里将褚大夫叽哩哇啦埋怨了一遍,身体还是老老实实走上前去,从褚大夫手上接过药方。   隔壁是一间药房,房间中绝大部分空间都被一排排药柜占据,只在门口设了个等位的长板凳。   小药童听到有人进来,忙放下手上的活计,从比他还高的药柜后钻出来,接过唐仲的药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摊开小手。   “干嘛?”   “先给银子。”   小药童晃着头顶的两个揪揪,一本正经道。   “你知道这些药值多少钱嘛,就敢随便开口要银子?”   小药童一脸认真地翻过药方笺,指着左下角的两个小字道:“师傅写着呢,二两银子!先给银子,我再给你拿药!”   一老一小,都掉钱眼里了!   唐仲换出温柔的语气,嘿嘿笑着哄道:“小弟弟,我今天出来得急,身上忘了揣银子,你先把药捡好拿给我,我一会儿就回家将银子送来,好不好?”   “那你先回家取银子吧!药方先放在我这里。”   说着,药童将药方笺认真折起来,塞进袖子里,见门口又有人进来,他便不再理会唐仲,过去招呼别的病人了。   唐仲死皮赖脸地坐在板凳上,看着这个比唐猛大上一点点的小娃,正顺着梯子麻利地爬上爬下,举着小杆秤称药材,心里相当不是滋味。   想想一天的遭遇,实在是血亏。莫名其妙被人怀疑是投毒犯不说,连拿给何伯的三两银子都没了。现在,还要被一个小不点索要二两银子!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横竖就是不给了!   小药童忙活了好一阵,终于捡了个没人的空档,从药柜后跑出来。   “银子拿来了吗?”   小药童朝唐仲扬起小脸,忙得直喘气。   “额……我有个提议。小弟弟,你听说过欠条吗?”   小药童眨巴眨巴眼,师傅好像没教过这个。   “小弟弟,欠条就是给钱的凭据,跟银子的作用其实是一样的。无论谁拿着我签字的欠条,都能让我还银子。”   “今天先打个欠条给你,你把药捡给我,明日我领了饷银,就拿二两银子过来将欠条赎回,怎么样?我是城门上的官差,不会骗人的!”   小药童摸摸脑门,一时间确实难以抉择,忽然眼睛一亮,望向外头。   门口立即传来褚大夫六亲不认的冷漠声音:“没钱便滚!”   作者有话要说:   啦啦啦,又到周末啦!   祝大家周末愉快,睡到饱,吃到爽呀―― 第16章 中成药   还是第一回 遇见看病打欠条的!   褚大夫将唐仲从板凳上轰起来,拍拍小药童的脑袋:“做得很好,不给钱就不拿药,尤其是那些有饷银的官差,记住了吗?”   “是,师傅,徒儿记住了。”   小药童乖巧点头,两个小揪揪跟着前后晃荡。   忽悠小孩被当场抓包,唐仲面上一阵红白。但一屋子乞丐还等着他带药回去呢,干耗着也不是办法。   “那个……”   唐仲干咳两声,打破尴尬局面:“褚大夫,能不能打个商量?我也是路见不平,看两个乞丐可怜,帮他们请大夫看病。都说医者父母心,能不能行个方便,便宜些?”   褚大夫懒得理会他,牵起小药童的手,在门上挂了个休息的牌子。   “今日累了,不诊病了。走,师傅带你去后面接着认药草去。”   “别啊,褚大夫!您再考虑考虑吧!”   唐仲厚起脸皮追过去,跟着师徒俩钻出后门。   门后是师徒二人起居的院落,院子本来还算挺大。但里里外外晒满药材,几乎没有富余的空间。日头偏西,院子里药香温润,墙角下摆着一排药罐,被映得锃亮。   唐仲被药气一熏,脑中登时闪过个激灵。   他快步凑到师傅二人身前,拱了拱手。   “我有个法子,既能减少褚大夫每日的工作时间,减轻药童的工作强度,又不耽误本心堂医病挣钱。不知褚大夫,有没有兴趣听。”   褚大夫本就对唐仲官差的身份没多少好感,又撞见他哄骗徒儿未遂,恨不得立刻拿棒子将人撵走。   不过碍于清江县名医的身份,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好做此粗暴行为,他才勉强压着脾气,任由唐仲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   现下,他对唐仲的话充耳不闻,转身蹲在地上,教小药童识别手中两种药草。   唐仲心头恼火,天色不算早了,再拖下去,只怕阿水又要提着麻袋来抓他。也罢,即便是热脸贴冷屁 股,贴就贴吧!   唐仲清清嗓子,自顾自开讲。   “今日在药房中待了许久,无意间发现前来抓药的病人,大都患的是伤寒。其实也不奇怪,在我的家乡,每到换季,或是气温急剧变化,都会有好些人患伤寒,这些都有规律可寻。”   唐仲顿了顿,见褚大夫手上停了动作,心下稍定。   “在下留意到,药童抓的每剂伤寒药,其实大同小异,无非是根据每个病人体质差异,在个别药材上有所斟酌。”   “褚大夫,依在下愚见,何不全选取温和的药材,开一剂普遍适用的伤寒药方?病症轻的,一剂下去就能见效,病症重的,多吃几剂也能好得七七八八。”   褚大夫放下药草,颇为不屑地回头瞥了一眼。   “我又不是不懂……咳咳,老夫何尝不懂这些,无非是耍些滑头,问诊开方时捡现成偷懒罢了。你说如此便能减轻我们师徒的辛劳,简直荒谬!”   “褚大夫,我还没说完呢!这样一来,每到伤寒症高发的时节,比如眼下这些天,就可以提早备好药材,将药剂制出来。伤寒病人过来,不用排队问诊,也不用小药童依着每张方子捡药,直接拿提前制成的药片即可。”   “药片?”小药童皱起眉头,转头望向褚大夫:“师傅,药片是什么?”   褚大夫显然没听说过,捻了把长长的胡须,起身含糊答道:“不过是小儿把戏。”   小药童倒听得认真,很想试试唐仲口中的新法子,他扯着自家师傅的衣角,喃喃道:“他说的,好像有些道理,师傅,要不咱们试试吧!”   “歪理!”褚大夫胡子一甩,背过身去。   小药童生怕师傅生气,赶紧转到他身前宽慰:“不气不气,师傅说的才是对的!徒儿不试了!”   唐仲还是第一次遇上需要小孩哄的大人,师徒两人莫名其妙的对话,让他反倒插不上嘴。   褚大夫到底是个学医之人,对新的医病法子怎会没有兴趣,不过是碍于面子罢了。   看自家小徒儿误打误撞地给了个台阶,他也别端着了,看准时机就坡下驴。   “毕竟你年纪尚小,容易轻信一些人的花言巧语。也罢,既是你想做,师傅由着你便是,就当玩小娃娃过家家。”   摸不准褚大夫的古怪脾气,唐仲也弄不明白,这番话到底是说给小药童的,还是说给他听的。   不过看样子,是同意了?   “可是,我们还需要药方。”唐仲厚起脸皮,提了一嘴。   褚大夫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牵着小药童进屋去了。   这傲娇做派,当真难伺候!   唐仲抬眼望苍天,无力地摇头,没办法,谁让他拿不出二两银子呢!   不到一炷夫,小药童欢喜地从屋里跑出来,将手上的一沓纸拿给唐仲看。   唐仲前前后后翻看一遍,激动地差点一嗓子嚎出来。   纸张上面,全是褚大夫开好的药方,不止是伤寒症,还有失眠、胀气、腹泻等一些常见病症的方子,都一并开了出来。   姓褚的小老头嘴上不饶人,动作倒挺麻利嘛。   不一会儿功夫,小药童就已按方捡完药材,一一包好送到院子里来。   两人说干就干,将墙角的七个药罐子淘洗干净,装上药材通通放在炉子上熬煮。唐仲和小药童各自拿了把蒲扇,忙前忙后轮流掌火。   按照唐仲的说法,要先将药材放进锅里熬煮,等到药性差不多完全煮出来后,再将药渣过滤捞出,继续小火蒸腾出药汤中的水汽,直至熬成糊状的药膏。   最后将药膏刮出来压切成方片,再慢慢风干,便成了他所说的药片。   制药的步骤不难,但全程需要细心守着,尤其是将药汤小火煨煮浓缩的一步,必须时刻紧盯,以免将药熬糊了。   听见外头院子里叮叮咚咚的阵仗,褚大夫再也坐不住了,拿着本医书坐到屋檐下。   “师傅,您出来啦?”   褚大夫赶紧撇清关系:“房中光线不好而已。”   越是到后头,唐仲和小药童越不敢马虎。他们在每个药罐里都插了根筷子,从左到右依次搅动,忙得恨不能手脚并用。   “果真是小孩把戏。”褚大夫抬眼嗤了一鼻子,却早已没心思看手上的医书,借着书皮挡着脸,他的眼睛时不时总往院里的药罐子上瞟。   忙了半下午,直到夕阳被院墙完全挡住,第一批风寒药终于制了出来。   唐仲仔细将药膏盛到木板上,擀平后切成一粒粒药片,放在簸箩里拿到屋檐下风干。   小试牛刀,成果不错,两人大受振奋,趁着熹微的天光,又忙着做下一批药片去了。   装药片的簸箩就在数步之外,褚大夫坐在凳子上,感觉心里像被猫挠般难忍。   他漫不经心地关上医书,装作若无其事站起身。   在檐下来回踱上几步,又给手边的药钵换个位置,见无人注意,赶紧从簸箕里捻起一粒药片,自顾自回屋里去了。   点亮油灯,褚大夫仔细地将药片拿在指尖捻了捻,水汽未干透,有些黏手,又将药片放在鼻下细闻,药性倒保留得挺完整。   褚大夫嘴角稍弯,眉毛却微挑。   不愧是做官差的,果真会投机取巧!   #   已经过了城门落锁的时辰,白马街和青牛街都已宵禁,禁止百姓走动。   城隍庙中,乞丐们围坐在火堆旁,老于拿棍子将烤好的山栗子从灰里扒拉出来,顾不上烫捡到手上,左右手来回抖落一阵后,送到阿水面前。   “那小子还不拿药回来,该不会跑了吧?”   阿水捻起一颗山栗子,囫囵咬下半截,「呸」一声将壳吐出老远。   “他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今日不回来,明日咱们就去东城门堵他!”   “万一,他喊来官差对付我们?”乞丐堆里,一个年纪稍小的乞丐有些担心。   阿水还没表态,老于倒来了精神,支起身子拍胸脯道:“根本不必担心!你刚来,还了解我们的情况。”   “实话跟你说,就是清江县衙里的林知县,见到我们都要打道回府。别的不说,就论人手,清江县那些个虾兵蟹将全加起来,都没我们人多!是吧,阿水!”   门后的唐仲打了个寒噤,赶紧钻进城隍庙,笑嘻嘻跟乞丐们打招呼。   “哎呀,大家伙都在呢!宵禁了大街上不好走,一路抄小道过来的,七拐八绕地耽误了好些时间,来晚了!嘿嘿,来晚了!”   “药呢?”老于站起身走到门口,朝他摊开手板。   唐仲从袖子里掏出个纸包递过去,顺便不忘邀功:“就是这个玩意儿,耗了我一下午的心血,快给他们爷孙服上吧!”   老于打开一看,见里头只是一些黑色的方疙瘩,立马变了脸色。   “问你药呢?给我看泥丸子做什么!”   说完,老于将纸包往地上狠狠一扔,俨然还要踏上一只脚的架势。   “你个败家玩意儿!当真是不识货啊!”   唐仲赶紧抢先捡起来,恨铁不成钢地白了老于一眼。   “听好了!这可跟你们晒太阳时,在身上搓出的泥丸子不一样!这是中成药,半个时辰前刚做出来的!”   他径直走到火堆边,亲自将药包交到阿水手上。   “知道城隍庙简陋,不方便熬药,我特意在本心堂将药汤制成了药片。刚做出来还不太干,注意通风避光保存。别人我不放心,你收着吧,一会儿拿给他们爷孙喂上。”   唐仲提高音量,重点强调:“务必温水送药,饭前一炷香的时间服用,一日三次,一次两片。”   一语落地,城隍庙中鸦雀无声,只听得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阿水后知后觉张张嘴:他刚说啥玩意儿来着? 第17章 投毒者   这个时代的宵禁还是相当严格的,除了有紧急事务的官差,普通人大半夜在街上晃荡,被巡夜的官兵抓住了,起步价就是挨三十板子。   虽说唐仲也算官差,毕竟只是个末流角色,犯夜挨打多半是逃不了的。   从城隍庙出来后,多亏乞丐老郑带路,领着他在小巷中摸黑打转,成功绕过巡夜的官兵,一路摸到东城门。   “多谢老郑,回去路上多加小心!”   老郑颇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们比你们,更熟悉清江县城!”   看天色,差不多已是亥时,城楼上灯火通明。唐仲把身子隐进阶梯的阴影中,整理思绪,想想一会儿上去该怎么说。   今天的遭遇,着实惊险,不管是泼狗血还是毒馒头,若是差上一丁点,倒霉的都是自己。   装神弄鬼泼狗血安铜镜,显然是邓二虎的主意,那么馒头里的草乌头,又是谁下的黑手?   如今的邓二虎已然疯疯傻傻,对他是厉鬼一事深信不疑。既然他一早便去了三清观,寻的是对付厉鬼的手段,就不可能再用下毒这般,对付人的法子。   老张啊老张,不是你还能是谁!   想到这位老阴逼,唐仲气得一拳头锤在墙上,下一刻疼得自己牙齿一歪。   是了,今天一直没看到老张,鬼鬼祟祟定是有猫腻。   这个时辰,所有城门卫都回来了,胡头儿应该也在。只要当着胡头儿的面,跟老张对质一番,不信他不露出马脚!   往日喧闹的城楼,现下听不见吵闹声,唐仲隐隐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不管了,对质要紧。   夜风低声呜咽,将门窗吹得吱嘎作响。迈上最后几级台阶,他快步走近城楼。   推开门,外间亮着灯火,却没见到任何一个城门卫,就连下午一直押在角落里的邓二虎,都不知躲到了哪里。   “胡头儿!赵力!”   依旧没有回应。   奇了怪了!唐仲的心瞬间揪得老高,试探着抬脚迈进门槛。   「嗖」,耳边是一声划破空气的闷响,一根麻绳贴面飞过。   身后OO@@,唐仲还没来得及转过身,就被身后的人反钳住双手,死死按到墙上。   唐仲的身板本就瘦小,根本没有多少力道反抗,只能眼巴巴由着自己,被绳子从头到脚捆了个结实。   脑袋抵着墙使劲别过脸来,他这才看清楚身后的人。   “赵力?大晚上发什么神经!快松开!”   赵力可不管跟唐仲刚刚培养出的交情,毫不手软,只顾闷头打结。   “带进来!”胡头儿从里间走出,板着脸下令。   “胡头儿!什么意思啊胡头儿!”   唐仲的叫嚷无人理睬,甚至连挣扎都无济于事,他被直接拖进里间,按头跪倒在床边。   “说,为什么要下毒加害张金玉?”   胡头儿厉声质问,唐仲一头雾水。   “张金玉?龟孙子谁啊?定是有人陷害我!等等,是老张?”   “少他娘的装傻充楞!快说!”   “老张?我下毒?害他?”   恶人先告状!   好不容易捡条命回来对质,怎么倒成了下毒的了?   唐仲急得脖子上青筋暴起,大声叫嚷:“他在哪?让他滚出来对质!”   “好,就怕你敢做不敢认!”胡头儿拽着唐仲了领口,一把将人提起来,钳着下巴逼他看向大通铺上躺着的人。   “瞧瞧你干的好事!”   大通铺上,老张像个被掏空瓤的老倭瓜,没气没力地窝在被子里。   面上青灰一片,已然没有几分血色,眼睛虽勉强睁着,但力不从心,感觉随时可能白眼一翻厥过去。   见到唐仲的脸,老张回光返照一般,激动地胸口剧烈起伏。   “你,就是你!”   他嘴巴一张一合,吐出几个碎音,浑身哆哆嗦嗦,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简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唐仲万万没料到眼前的场面,脑中登时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还不是拜你所赐!老张中毒晕倒在里间,直到临近戌时关城门,才被我们发现。若非他命大,硬撑到大夫赶来,说不定已经气绝身亡了!”   胡头儿将唐仲的脸转向桌子,看向桌上的纸包。   “那是从你箱子里,翻出来的草乌头粉末。证据确凿,看你怎么抵赖!”   胡头儿手上发狠,将唐仲往身前一丢。手脚被捆着无法躲避,唐仲的胸口不偏不倚砸到床沿上,痛得他闷哼一声,滚落到床下。   事情来得蹊跷,完全打乱了之前的思路,草乌头,怎么又是草乌头!   “胡头儿,我今日午后一直在外,草乌头粉末必定是真正的凶手嫁祸栽赃!”   “是他!害!害我!”   唐仲越是辩解,老张越是竭力指认。   “对天发誓,今天我也差点吃了外间加了草乌头的馒头,若不是被两个乞丐误食,恐怕此刻早就没命了!”   情急之下,唐仲也顾不得用谦称,只想赶紧把事情说清楚。   “什么?竟还有这种事情!”   胡头儿大惊失色,稍作思考后,又厉声威胁道:“别指望耍滑头就能脱罪,谁能证明?”   “城中的所有叫花子,还有本心堂的褚大夫,都可以为作证!如果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死了下拔舌地狱。”   说完,唐仲挑衅地望向老张:“你敢发毒誓吗?敢吗!”   “你!你!”   老张气得有出气没进气,脸色比先前又差了几分。   胡头儿脑中的弦又紧绷上了。   此前老张指认唐仲,又从他装衣物的箱中翻出了草乌头,胡头儿便顺理成章地认为,凶手是唐仲。可眼下,唐仲似乎说得也有道理。   双方各执一词,都各证据。胡头儿思来想去好半天,当真理不出一点头绪!   干脆,算了!   胡头儿索性懒得管,他是个粗人,断案不是他的业务范畴,细致活计就该交给心思活络的人!   他掏出腰上的令牌,塞到赵力手上。   “领我的令,去县衙,把戚捕头请来!要快!”   #   “怎么这么晚叫我过来?有什么事自己拿主意就是,好歹东城门是你的地盘!”   听外间的声音,应该是戚捕头到了,话里话外都是没睡好的语气。   “怎么就你一个人来?”   “大晚上的,又不是多大的事,需要多少人手?今夜我当值,其他兄弟都回家睡了。好了赶紧的,让我进去看看,若是回去太晚,路上可要结霜了!”   说话间,一个身穿蓝底红边公服的差人走进来,边走边呵气搓手。   大致情况在路上就听说了,他也不废话,环顾一圈后开门见山:“不错!整整齐齐,东城门的人都在啊!来,都说说吧,左右凶手跑不出你们几个!”   唐仲这才看清,光线晦暗的角落里,邓二虎依旧被捆着,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   戚捕头随便一指大通铺上的老张:“你的情况最要命,说说吧,平时跟谁有仇?”   许是方才耗尽了力气,老张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几个完整的音,但眼睛仍死死盯着唐仲。   “行,明白了。”   戚捕头面上仍旧云淡风轻,又看向唐仲。   “到你了!听说下午也被人投毒了是吧?你怀疑谁啊?”   唐仲抓住机会辩白:“捕头大哥,别听恶人先告状!下毒的人就是老张!毒馒头是中午出现的,在此之前,我们所有人的行踪都很明了,只有他一早就不见踪影,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现在想来,定是躲起来做手脚去了!”   “哎呀有意思,互相投毒,还都没把对方毒死!”戚捕头抄起膀子嗤笑,仿佛站在街头看热闹一般。   胡头儿凑过来,对戚捕头的态度很是恼火。   “老戚,正经点!都是我手底下的人,东城门的事,你得放在心上!”   “放在心上呢!”戚捕头现在脑子里正瞌睡虫打架,要不是平日里跟胡头儿走得近,他才懒得过来一趟。   现下两人各执一词,一时半会也拎不清谁是谁非,戚捕头赶着回去睡觉,一拍脑门,想到个最合适的敷衍法子。   “以本捕头多年的经验,凶手就在他俩中间,不过细节问题,还得花时间慢慢推敲。这样吧,明日一早,我让手底下兄弟过来拿人!”   “什么意思!”   “放心,明天只要到了牢里,就是再硬的嘴也给他撬得开!外头天寒地冻的,我得赶紧回去,后头还有差事呢!今晚你先看管着,有什么事情明早再说!”   戚捕头边打呵欠边往外走,胡头儿留不住,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我没有!捕头大哥,我没有投毒,我有证人,他们都可以证明我是无辜的!捕头大哥你别走!”   任凭唐仲如何呼喊,戚捕头已然自顾自地出了门。在差门中混了许多年,他早已对喊冤的叫嚷声产生免疫,跟疑犯的冤屈相比,他更在意自己今晚能不能睡个好觉。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中灌进来,发出鬼魅般低沉的哀嚎。   唐仲蜷缩着靠在床边,望着桌上摇曳的灯芯出神。   看样子,明日一早他就会被捕快们带走,去见识这个时代的刑讯手段。   这叫什么事,分明没有做过的事情,不过堂不取证,就妄图屈打成招,还有公理可言吗?   他不由得想起此前顾大婶对他官差身份的敬畏,想到褚大夫对他官差身份的鄙夷,甚至是乞丐们言语中有意无意的嘲讽。   原来,清江县的所谓官差,行事竟是如此草率,不分黑白。   唐仲心中难掩悲凉,想要辩解,却又无可奈何。   自己空有一肚子后世的见闻又如何,在这个时代,依旧是万千底层百姓中的一个,依旧是强权之下一块微不足道的灰尘。   东城门上的五人各自沉默,一夜难眠。   当听见外间响起重重的敲门声,床上的老张和床下的唐仲,俱是一震!   陌生男人的声音在外间响起。   “有劳胡头儿开门,我们到了!” 第18章 替罪羊   听见外间的动静,唐仲本能地缩紧身子。   他看过电视剧中诸多动刑场面,那些触目惊心的刑具,断骨抽筋般的剧痛,无一不让他感到深彻的恐惧。   见到一队捕快进来,他像只绝望的羔羊,一个劲地往后退,头皮发麻汗毛直立,胸膛剧烈起伏,感觉一颗心就快要跳出来。   捕快步步逼近,他已然快要喘不过气。   下一刻,为首的捕快直接从他身上跨过,朝墙角的邓二虎走去。   邓二虎本就神色惶惶,被捕快押住,更是使出全身的力气拼命挣扎,眼看堵嘴的布巾子都快掉了。   捕快们也不是温柔角色,直接手刀往他脑后招呼,直接将邓二虎劈晕过去,扯着膀子拖了出来。   “怎么会是邓二虎?”   外间的胡头儿和赵力俱是一惊,望向捕快,示意他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胡头儿,借一步说话。”   为首的捕快将胡头儿带到城楼外,用手掩着嘴道:“我们刚得知,此人家中有个小弟,近日去隔壁鼓城县衙做了马夫。”   “那又如何?”   捕快左右看看确认再无旁人,凑过头,将声音压得更低。   “胡头儿可知,鼓城吴知县和咱们林知县向来不对付,吴知县昨天又到府台大人跟前,寻了林知县不少错处。”   “现在东城门出了投毒案,正是天赐良机。林知县刚好可以以此为由,做些文章,狠狠参他姓吴的一本!”   “可是,毕竟没有证据,证明邓二虎就是凶手啊?更何况,他现在神志有些不清醒,整日疑神疑鬼,说出来的话根本不足信。”   胡头儿心中一凛,毕竟是多年的下属,他不愿眼睁睁看着邓二虎蒙冤。   “证据本就不重要,只要我们都相信是他投毒,真凶便是他。”   胡头儿张嘴,还想要再说些什么,捕快看着众人正押解邓二虎从城楼出来,抬手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胡头儿,此事可关系到林知县。只有林知县坐得稳,咱们这些人才有前程,不是谁都像你们东城门姓唐的城门卫,有个世袭的差事。言尽于此,胡头儿留步,告辞!”   看着捕快们浩浩荡荡走远的背影,胡头儿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向自诩仗义耿直,眼里容不得沙子,才会对投毒一事如此重视。   可眼下,他坚持的是非,真的重要吗?   邓二虎既已被带走,唐仲没有理由再被捆着。   胡头儿吩咐赵力给他松绑,自己走到桌前,狠灌了几杯凉透的隔夜茶进肚。   见唐仲解除绳索,床上的老张支起身子,用沙哑的声音控诉:“抓错人了,分明是唐仲……”   “住口!”胡秉义过来厉声喝止。   “此事就此打住,不许再议!”   胡头儿扫了眼老张,又看看正在揉手腕的唐仲,眼角全是警告。   “以后不管去哪儿,见到谁,都要给老子咬死了,在东城门投毒的,就是邓二虎!你们两个,运气好逃过一劫,若是还敢手脚不干净,无论是谁,老子定要重惩!”   眼看就要卯时开城门了,手下的城门卫一个卧病在床,一个被捕快押走,一个丧假未完,连开城门的人手都凑不够。   “从今天起,你的丧假不休了,披甲上任吧。”   唐仲领命,颔首称是。   胡头儿烦闷得紧,没有心思再留在城楼里,连招呼都懒得打,直接转身出门去了。   唐仲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从墙上取下他的那副旧甲衣套在身上。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还当真说对了。   以后的每一天,他都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多留心眼才行。   #   天光逐渐放亮,进出城门的贩夫走卒渐渐多起来。   唐仲站在城门外,和赵力一左一右,检查可疑的生面孔,或是外地行商的路引。   上班是痛苦的,无论是后世,亦或是现在。   无奈现下身无分文,还有家要养。他定了定心神,告诉自己要快些挣够钱,才能赶快逃离东城门这个是非之地。   江面的白雾缓缓升高,蒸腾成笼罩在山间的流云。日头渐渐从清江对岸的群山后露出,点燃东方的天际。   大路上的雾气渐渐散去,唐仲远远望见,一个挑着柴禾的敦实身影,正从河岸边的路上快步行来。   “何伯,来得这么早?”唐仲迎过去,帮着何伯将肩上的担子卸下。   何伯扯出搭在肩头的毛巾,擦擦脸上的汗珠。他起得太早,又赶了许久的山路,外面的衣衫都被水汽浸透,脚下的棉鞋沾满露水和黄泥。   “早什么呀,这个时辰铁匠铺已经开始干活了,我得赶紧把今天的柴禾送过去。对了,你昨日不是说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唐仲局促地抓了抓衣角,本打算让何伯带回去的银两,全都拿去请褚大夫为乞丐爷孙医病,哪里还有多余的。   “不急……容我想想办法,要不中午,我去铁匠铺找你。”   何伯纳闷了,拿东西还需要想什么办法?不过眼下他也懒得多打听,东家已经上工了,他得赶快去铁匠铺。   重新搭上毛巾,换了个肩头挑起担子,何伯匆匆进城,直直朝青牛街的方向去了。   日头渐渐升高,进城的人少了许多,唐仲寻了个没人的空档,跟赵力打了个招呼,就匆匆往白马西街跑去。   虽说之前打定主意,要减少去福兴酒楼的次数。但相比起城楼,还是福兴酒楼更让他放心。   这会儿的酒楼刚刚开门,六子正忙着扫门前的台阶,柜前已然围了几个老头,正反反复复跟刘掌柜咨询会员卡的详情。   有外人在,不便多说,唐仲提了茶壶自觉在角落坐下,等刘掌柜天花乱坠地讲解一通,说动几个老头子纷纷登记后,才过来找唐仲要水喝。   “哟!今天来挺早啊!跟你说,光昨天来登记的会员就有……”   刘掌柜看到唐仲就止不住的欢喜,手上抓着会员册过来,想要跟他好好显摆显摆。   “咳咳,咱们可是签过保密协议的!”唐仲握拳抵在唇下干咳两声,再次确定店里没有旁人。   如此热络的样子,是个人都得怀疑他俩有猫腻!   刘掌柜在脑中过了一遍保密协议里,关于赔偿的条款,祖宗基业在上,万万不能赔出去。   他立即收起笑脸放回册子,笑不出来了。   “差爷,您吃点喝点啥呀?六子,端些点心给差爷尝尝。”   “行了行了,再演就过头了,我就是来借纸笔一用。人多眼杂,我去后院待着吧!”   刘掌柜心中再次欢腾起来,敢情又整出新玩意儿了?   一天就是一个新花样,白马西街的酒楼饭馆,哪家还有本事跟他竞争?   刘掌柜笑眯眯地将唐仲引到后院喝茶的桌椅前,又亲自拿袖子,将桌面的落叶拂了个干净。   可等他撸起袖子伺候好笔墨,看着唐仲画出来的奇怪物件后,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形如鸟喙的玩意儿是……”   “指甲钳,手脚指甲都能用。”唐仲瞟了一眼,埋头继续画。   刘掌柜暗自琢磨,以前自己都是顺嘴用牙齿咬的,到底还是唐仲讲究。   小心翼翼卷起来拿在手上,刘掌柜又捻起面前墨迹尚未干透的一张,用嘴吹了吹。   “画得好像是个弯钩,不知用处是……”   “那是衣架的钩子,下面安上木棍或者竹棍,用来挂衣裳。”   如今市面上的衣架,都是直接立在地上的木架子,形如屏风。   似这般弯钩小巧状的,当真没见过。刘掌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是没想象出如何使用。   末了,他又将白纸卷起,和方才的图纸一并握在手中。   唐仲一边画一边琢磨,努力回忆还有哪些日常生活的小物件,能在这个时代制出来。   不一会儿功夫,地上已经积起了好些画废的纸团。有的是工序复杂,难以制作,有些则是太过前卫,在这个时代完全派不上用场。   一阵绞尽脑汁的冥思苦想后,唐仲终于画出了好些适合的小物件,足足六七件,足够他们琢磨一阵子了。   “这是暗器吗?看着挺趁手。”   唐仲拿起最后一张图纸,用手扇了扇上面未完全干透的墨痕。   “夹子而已,专门用来夹核桃山栗子等坚果的壳。你面前那张画的是架子,直接挂在门后做置物架,不用再敲钉子。”   个顶个都是没见过的东西,要说他也活了四十来岁,论见识不比一般人少,怎么就没想到造出这些玩意儿呢?到底是年轻人的脑子好使。   刘掌柜只觉得大开眼界,还想继续翻看,却被唐仲一把抓过桌上的图纸,卷起塞进袖子。   “不是给我的?”   刘掌柜难掩失望,敢情刚才的积极劲儿,全白费了。   “这些东西福兴酒楼用不上,先前的营销活动力度还不错,足够让店里生意持续火爆一段时间。近几日东城门事多,我就暂时不过来了。”   唐仲说完,将刘掌柜握在手里的图纸一并抽去,快步往外走。   一听说好几日都不过来,刘掌柜可不依。能不能把生意做起来,彻底打垮对手,就看这些天的骚操作了,唐仲怎么能放心甩开手全让他来呢!   “使不得!你给我站住!”   刘掌柜一路追到前厅,坐在窗边的男人闻声抬起头,满脸惊喜。   “唐仲?你怎么在这儿!” 第19章 广告位   唐仲循着声音望过去,对上那人的脸,也是惊喜万分。   “高大哥!”   高樟起身过来,笑着拍了拍唐仲的肩膀,如同看到自家有出息的小弟。   “先前说你是城门卫,我和我爹都不信,如今看你穿上甲衣,果真精神多了!”   “快坐快坐!高大哥你怎么会在这儿?”   唐仲自觉在桌边坐下,又朝刘掌柜要了两盘佐茶小点,这会儿倒俨然没把自己当外人。   有客人在,刘掌柜不好说什么,琢磨着一会儿定要留下唐仲,让他把不在的几日,好好部署部署。   高樟掏出怀里的优惠券,“我本在街口等人,结果这家店的伙计给了这张字据,我便想着进来看看,喝壶茶水应该花不了多少钱。”   说着,高樟从钱袋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到唐仲手上。   “唐兄弟,多亏了你,我们父子做成了一笔大买卖!我们按照你画的图纸,造了两张桌子出来,一张可由方桌变成大圆桌,还有一张,是在圆桌上面安了层木板,可以旋转。”   “我们本想着做出来自家用,谁知昨日刚做好木工部分,正放在外头涂桐油,就被一个路过的行商看到,说要大批量买回去!”   “这不,今日我将赶制出的几张桌子运到城里,由他走水路带回去,说是给他们商会的人先看看。这是他给的定金,你收着。”   看着滔滔不绝的高樟,唐仲由衷替他们父子高兴。若是这笔买卖顺利做成,再渐渐发展壮大,高家过不久便会闯出一番成绩,何必再给别人辛苦打工?   面前的银锭子少说也有十两,可见买卖数额颇大。   他将银子推了回去,“这是你们辛苦做出来的,我不能收钱。当初高老头,哦不,我是说高伯,在我家中遭遇变故时慷慨援手,又在我们揭不开锅时施予粮米。你们父子的恩情,我就是再画多少图纸出来,也难以回报。”   善有善报,这才应该是世道的真理。   “那岂不成我们白占你的便宜?不行不行,银子你必须收下,若不是今日碰巧遇见,我们父子改日也会来城中寻你。”   “那有什么?眼下这些桌子,只是小试牛刀,等你和高伯正式立起自家招牌,我再画些家具出来,要是卖得出去,再来跟我分成就是。”   唐仲看着年纪不大,眼光倒是长远。自立招牌,是他们父子一直想做未能做到的事。   之前做棺材,受制于人,也不敢多做他想。现在有了唐仲的图纸,说不定拼上一年半载,真能立起高家的招牌。   高樟性子直,见唐仲坚持,也不再嗦。   “也罢,唐兄弟是做大生意的人,我也别婆婆妈妈的了。不过你可知,我跟我爹,给这些桌子起的什么名?”   唐仲灌了一口热茶进肚,顺嘴道:“叫什么?”   “唐门桌……”   #   唐门桌,以他命名的桌子!   唐仲将高樟送到渡口,转身往东城门走,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   先前投毒一事的阴霾,已然清扫一空,他第一次在这个时代收获成就感。即便是身份微末的小人物,也能在这个时代掀起一点水花。   前面就是东城门,他收敛好情绪,老老实实回去当值。   赵力见他过来,招手示意走快些。   “怎么了?看你的面色,是哪里不舒服吗?”   赵力板着脸,没好气道:“还能怎么了,饿的呗!”   “你小子一溜号就是大半天,现在都快过领午饭的时辰了。我是没力气走过去,老张连地都下不了,你快去公厨,把午饭领回来!”   公厨就在县衙的后院,紧挨着大牢。   左右都是给公家做饭,厨子们一锅煮着官差们的大锅饭,一锅熬着牢里犯人们的杂食烩。   在县衙里当差的小吏们,近水楼台先得月,往往一闻到公厨里飘出来的香味儿,就早早溜号子过来坐等。   而像城门卫这样在外头当差的,若是来晚了,很多时候连炒菜的汤水都蹭不上,只有没吃完的白面馒头在等着他们。   即便赶不上好的,光吃剩下的白面馒头和白米粥,还是强过普通百姓家许多倍。   今日唐仲算来得晚的,公厨外的院子里,当差的衙役们正从一篁竹子上折竹枝,用佩刀在桌上破开,捻起来充作牙签剔牙。   “也不知厨子吃了多少回扣,菜式当真一日不比一日。别的不说,就说今中午这顿,老子硬是在菜里扒拉了许久,才翻出点肉渣子。”   见到脸生的唐仲过来,一旁的衙役示意小声些。   “可怪不得厨子,你是不知道,昨日咱们林知县又被府台大人训了,说咱们县衙征不上赋税,伙食却铺张浪费。这不,今天的菜里连肉都不敢多放。”   “又是鼓城知县告的黑状吧?他们鼓城县又能好到哪里去,去年一场水灾下来,还不是淹了一大片田,赈灾的一摊烂账都没算明白呢,好意思说咱们?不吃几片肉,下午升堂都没力气举水火棍。”   “好了好了,谁叫咱们县衙收不上来赋税,没几个钱呢?要是县衙里正经有钱,咱们就是天天吃山珍海味,也没人敢去府台大人面前放屁。好了,别说了,回头被外人听见,又该惹是非了!”   厨子刚好从里头出来,将装着馒头和米粥的食盒递给唐仲。   刚才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什么吃回扣,什么菜里没肉,气得厨子直翻白眼。   “有力气没处使,就出去替衙门找银子,远比干坐着发牢骚强上百倍!”   “嚯!你个厨子,跟老子赌脾气是不是?你过来,看老子不捶断你的脊梁骨!”   “嫌吃得差?要不试试牢里的伙食啊!我看这些犯人都没你能放屁,吃饱了撑的!”   眼看衙役跟厨子,两边都卯上劲,就要撸袖子干上了。唐仲捂紧食盒,快步溜出院子,他可不想在这时候惹上是非。   公厨和铁匠铺都在青牛街上,唐仲顺道来到王记铁匠铺,将怀里的图纸交到何伯手上。   何伯一脸茫然,唐仲只说让转交给铁匠,若是能按照图纸做出来,往后不愁销路。   午后的气温逐渐回暖,城门两边又躺上了晒太阳的乞丐。   没有乞丐再来找麻烦,想来褚大夫医术了得,中毒的乞丐爷孙应该已无大碍。他可不敢去城隍庙或是本心堂,毕竟还欠着褚大夫二两银子呢!   这个节骨眼下,挣钱才是最要紧的事!   他心中有件筹谋许久的事,早就想动手做,只是一直瞻前顾后,迟迟没有行动。   如今一番风波后,唐仲反倒想明白了。   一直老老实实当城门卫,未必就能独善其身,不如大胆拼一把,早些挣到钱再说!   说干就干,唐仲从城楼上取来纸笔,大手挥就四个大字,黏上浆糊,往城墙贴告示的墙壁上一拍。   路过的小贩以为是新出的海捕文书,凑过来打了一眼。   “旺位招租?”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东城门有几个可以用来打广告的位置。若是哪家老板有需要,尽可以来跟我们承租。广告位置有限,价高者得哦!”   小贩只当唐仲在说胡话,什么旺位,什么广告,当真一句都听不懂!   不一会儿,又有人过来张望,唐仲仍是笑盈盈过去介绍。   一整个下午,旺位招租的告示被路过的人反复问及,唐仲都逐一解释。   但跟之前的小贩一样,大家都是疑惑而来,懵圈而去,闹不懂到底是要做什么。   同样看得一头雾水的,还有赵力。   唐仲喋喋不休地跟旁人念叨,他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却还是弄不明白,在墙上写几个字,就会有人心甘情愿掏钱吗?   “这是广告,广而告之,能在短时间内,让商家的知名度飞速蹿升。知名度打开了,生意自然好做。”   赵力还是糊里糊涂,“清江县城里,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商户,就算是新开张的,至多三日,城中所有百姓便都知道了,又何苦专程跑来东城门看告示呢?”   “话不能这么说,口耳相传的是口碑,是大家自然而然就知道的,广告传播是营销,是商户想让大家知道的。”   说完,唐仲又过去跟人解释广告位去了,赵力木然地抠抠脑门,说得跟绕口令似的,还不是一样,该知道的早晚都知道。   一整天过去,问的人挺多,但真正感兴趣的,却是一个都没有。   城门关上,回到城楼,唐仲拿起纸笔,又开始折腾起来。   许是因为邓二虎的事情,胡头儿一天都没有出现,甚至入夜了也不曾过来。也好,等事情办成了再跟他禀告便是。   老张依旧窝在大通铺上,没吃药没复诊,面上的气色已然恢复如常。只在有人经过里间时,他才装模作样咳嗽几声。   唐仲从一开始就认定是他下的毒,现下看到老张医学奇迹般迅速康复,完全懒得理睬。   老张的独角戏就由他唱下去吧!现下,他有更要紧的事情做,少了搅屎棍的掺和,正好方便他大展拳脚。   天光放亮,朝阳初升。   腊月的第一天,进出东城门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几日后便是腊八,十里八乡的人都赶在这几日,进城采买些过节的玩意儿。   倒是平时人流如织的西城门,随着官道上的商旅日渐减少,城门口往来的人一日少过一日。   在进入东城门的百姓当中,许多人都注意到,以往空空如也的城门通道中,不知何时贴上了一张大字告示。   跟通缉人犯的密密麻麻小字不同,这幅告示上就两排大字,跟柴火似的凑到一处,生怕别人看不见一般,个个都写得拳头大小。   “百年福兴酒楼,会员永享七折!”   有识文断字的热心汉子,一字一句念给旁边目不识丁的大爷大娘。   这可是从来没见过的稀奇事,小小的清江县城里,不到中午,福兴酒楼在城门口贴告示的事,就在百姓中传开了。   福星酒楼门前排队等位的人龙,跟一旁排队登记会员的队伍,都排到街上拉出老长。   刘掌柜忙前忙后地张罗,大中午嘴都快笑歪了。多亏他昨天拽着唐仲死活不让走,没想到居然想出这么个法子。   白马西街紧靠着西城门,街上的大酒楼,平日里主要做客商们的生意,如今客商们大都赶着回家过年,生意日渐冷清。   看着福兴酒楼门前的盛况,对面品雅居的掌柜,握紧了拳头。 第20章 拍卖会   遣了几个伙计出去稍加打听,福兴酒楼在东城门贴告示的事,一字不漏地钻进了品雅居掌柜的耳朵。   原来是花了几个钱,在背地里耍花招,还真以为姓刘的给哪路财神供了高香呢!   能花钱解决的事,就不叫事。   午时未过,品雅居的掌柜带着伙计,匆匆杀到了东城门。   “有劳差爷,可否求见胡头儿一面。”   赵力还在纳闷,该把人支到胡头儿家里,还是应该直说他不在。唐仲耳朵灵得很,赶紧从后头跳出来。   “是要询问广告位的事吗?跟我谈就行!”   广告位?想来就是福兴酒楼的告示吧!掌柜应了一声,随后被引到城门通道中。   唐仲指着福兴酒楼广告正对面,用白色虚线框出的位置道:“目前还剩这一处广告位,掌柜可否属意?”   还以为是何种大手笔,不过是城楼下,小孩涂鸦般的几个大字,写得跟狗刨似的。   想他品雅居中的墨宝,随便一副都价值百两,如此难登大雅之堂的玩意儿,当真配不上品雅居的高端品位。   品雅居掌柜崩住面上的表情,没有露出丝毫不悦。   “请问差爷,福兴酒楼出价几何?”   掌柜也是个老江湖了,就算诸多嫌弃,但在裸的生意经面前,这个广告位也是势在必得。   他并不急着出价,摸着石头过河,方是正道。   唐仲笑眯眯地伸出食指。   “一两银子?”掌柜身边的伙计率先猜测。   “不,是一个铜板。”   掌柜和伙计双双哑然,全然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一个铜板,真当生意是小孩子过家家吗?   “岂会这么少?”   “掌柜可听说过,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最勇于尝试的人,确实应当获得更多的实惠。况且广告位招租的告示,一早就贴出来了,只有福兴酒楼出价,自然该成全刘掌柜了。”   “既然如此,那小可出价二两银子,买下这个告示,哦不,广告位。”掌柜直接抬价,他可不像刘掌柜那般小家子气。   唐仲点点头,从腰后摸出一个小本和一支笔,当着品雅居掌柜的面,在已经风干的毛笔尖上舔了一舌头。   当真不堪入目,有辱斯文!品雅居掌柜浑身泛起一阵恶寒,身形一颤,身边伙计赶紧扶住。   “品雅居出价,二两银子。”   唐仲一面高声念叨,一面在纸上记下。   伙计护主心切,“你这是何意?”   “别急嘛!这个广告位已经有很多商户来问过了。为了公平起见,咱们实行拍卖制,在今日城门落锁前,所有商家均可出价,价高者得。”   没想到瘦皮猴似的城门卫,还会玩这一手。   品雅居掌柜气归气,可没想过跟生意过不去,他略作思忖,决定重新出价。   “方才情急,一时口误,品雅居出价,二十两银子。”   唐仲很配合地颔首,在本子上添了两笔。   “掌柜的不用急于一时,今下午任何时间,都可以过来重新出价。”   说完,唐仲指了指城楼斜对面的茶摊。   “若是掌柜得闲,想要时刻了解最新出价情形,可以坐在那边茶摊上等候。最终竞价成交之后,我会专程登门通知出价最高的商户。”   “最新出价情形?你的意思是说,我能得知现在出价最高的是谁?”   “当然!我们东城门,最是讲究公平、公正、公开。”   说着,唐仲在大拇指上舔了一嘴,往前头翻找了好几页。   掌柜身形又是一颤,当真是粗鄙无教,有辱斯文!   “呐,找到了!”   唐仲朝掌柜翻开本子,大方展示。   “是东升酒坊,出价四十五两银子!”   什么?酒坊?敢情不止是酒楼在竞争这处告示,其他行当的商户也掺和进来了?   不过东升酒坊,跟他的品雅居相比,又算个什么东西?东升酒坊酿的酒,从来不入他的眼,只能卖给寻常人家,他的店里,可多得是名家陈酿。   掌柜眼中扫过一丝不屑,自信满满道:“品雅居出价,八十两。”   他就不信了,岂会有人出价比他还高。   “好叻!品雅居,八十两!”   唐仲一面唱价,一面爽快地划去品雅居之前的报价。   他使劲压住企图疯狂上扬的嘴角,很想朝凤山村的方向呐喊:   看呐!你们哥我钓到金王八啦!   品雅居掌柜扫了一眼百步之外的茶摊,不过是平时供贩夫走卒们歇脚的破落棚子,也配让他这般风雅人士坐进去?   再看看早已等在里头的各家商户,都眼巴巴盯着城门,憨狗望月一般,当真是毫无格调!   掌柜背起手将袖子一甩,大跨步走远,估摸着差不多走出些距离时,他才转过身,朝后头的伙计吩咐道:“你去城门口守着,每隔半个时辰,回品雅居通报一次!”   #   城门落锁即是宵禁开始,为了不让各路商户在回去的路上犯夜挨板子,唐仲临时决定,将公布竞拍最终赢家的时间,提前一刻钟。   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城门口几乎没有进出的闲人。   拍卖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各家商户枯等了一下午,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吃,纷纷围拢过来。   他们中有人不差银子,势在必得。更多的人则是守着瞧热闹长见识,看看贴在城门口的一张纸,到底能卖出什么价。   为了以示公平,充分烘托仪式感,唐仲特地请来更夫报时。   更夫对着漏刻点燃一支香,端到东城门下,香燃尽,便是最终的揭晓时刻。   “请问差爷,现下哪家出价最高?”   唐仲对着墙上的火把,翻了翻手上的本子。   “韩记绸缎庄,出价九十二两!”   人群中一阵骚动,想不到老韩这些年生意做得上道呀!居然能一口气拿出九十多两银子。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汉从人群中钻出来,转身朝众人拱手:“承让,承让!”   还没公布最终花落谁家,单是眼下亮家底一般的竞价环节,就让韩掌柜觉得相当长脸。   “韩掌柜经商有方,在下佩服!”   “还是老韩宝刀不老,果真大手笔!”   在看热闹众人的花式吹捧下,韩掌柜感觉人生已然登上巅峰,没有什么比同行们的称颂,更让他有成就感。   “品雅居,一百两!”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纷纷回身看去,只见一身月白长衫的男子款款行来。   正是品雅居的掌柜。   品雅居的伙计赶紧凑过去,走到前头为当家的开路。   韩掌柜被夺了风头,吹胡子瞪眼又要举手报价,被身边的小厮拉了回来。   “再加下去,咱们账上就相当吃紧了。”   韩掌柜无奈,气得往地上狠啐了几口唾沫。   人群中又是一阵躁动,品雅居掌柜从人群中穿行而过,享受着众人或崇敬,或不忿的目光。   他向来以文人自居,面上兀自一派月朗风清,身上却实实在在穿着华贵的暗纹蜀绣,这可是他来之前,专程回家换上的。   盛装出席,势在必得!干看着吧土鳖们,认清楚谁才是财力最雄厚的老板!   品雅居掌柜手执一把折扇,过来朝唐仲有礼问道:“还需等待多久?”   他身上沉重的熏香,下午明明还没有。唐仲闻不惯,捏捏鼻子,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对不住,对不住。”唐仲盯了眼角落里的香炉,香还剩一小截,想来最多三五分钟便会燃尽。   “掌柜的请稍等,片刻功夫就好。”   唐仲不着痕迹地往前迈出几步,走出通道,终于透了口气。   “各位,请听我说几句。首先,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抽空来捧场,你们的积极踊跃参与,东城门上下倍感荣幸!”   唐仲起了个范儿,依着后世开大会的感觉,朝大家伙颔首致意。   此处应有掌声!   奈何各路掌柜们仍旧眼巴巴望着,等着他讲下一句。   也是,这时候的人还没有鼓掌的习惯。   唐仲干咳两声,继续道:“有几个问题,大家一直没有问及。但公平起见,还是跟大家通报一下。首先,城门口不会只设置两个广告位,后续还会依次增加。为了保护本次中标商家的利益,其他广告位,一个月之后再陆续开放。”   “再者,本次中标不代表广告位的永久归属,租用权仅限一年。一年之后,我们将重新竞拍。”   “最后,我们允许中标者中途撤下广告,但租金分文不退。谢谢大家!”   三条解释出来,人群中立刻炸开了锅。   “什么?花了这么多的银子,只能用一年,当真不划算呐!”   “可不是嘛,谁知道一年能不能多挣出一百两。若是挣不出来,白花花的银子不就打水漂了吗?”   “也就是才时兴的玩意儿有人捧,你们且看一个月后,谁还对广告位有兴趣?说不定到那时,后面出来的广告位,几两银子就能轻松拿下!”   好事者们添油加醋的议论,品雅居掌柜听得清清楚楚。他忍住怒气,额头上却已然青筋暴起。   好啊,最后关头给他留了一手,很好!   一百两是小数目吗?他虽不露声色,报价时心头还不是钝刀子割肉!   本以为是独一无二的位置,花一百两出出风头也值得,可现在……仅一年……   匹夫,竖子,他奶奶的熊!   “掌柜的,若是此刻反悔也行,我当即宣布方才的报价无效就是,只要不到最后一刻,都好说。”   唐仲见他脸色不好,主动过来打个商量。   当众反悔?都到这个份上了,故意让他颜面扫地吗?   “不必!”   品雅居掌柜面上仍强撑着,声音里却全是怒意。   “好吧……”时间所剩不多,他也不再多问。   唐仲回头望了眼香炉,香还剩一点红星,即刻就要燃尽。他深吸一口气,抓起品雅居掌柜的手臂高高举起,准备开口宣布最终中标人。   “大颐门,一百两并一文!”   “哐!”更夫落锤,在锣上重重一敲,正式成交!   所有人都傻了眼,齐齐望向人堆里,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伙计。   小伙计颇难为情地挠挠后脑勺,“我家掌柜说,定要在最后一刻报价,压过一文钱便可。”   品雅居掌柜的手臂,空荡荡地落了回来。   高高捧起,却当众摔了个灰头土脸!   好个大颐门,好个东城门,老子今晚的脸面,就因你们丢尽了! 第21章 薅羊毛   城门落锁后,唐仲正拿着毛笔,琢磨着给大颐门写幅广告语。要是他们没有准备,就拿自己的贴上去吧!   毕竟收了一百两银子,该有的配套服务还是得做好。   “嘭!”城楼大门被狠狠踹开,夜风裹着寒气一股脑涌进来,唐仲下意识往后一缩。   “唐仲!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胡头儿气急败坏地冲进来,要不是跟唐仲中间隔着张桌子,真恨不得抓着领子直接将人提溜起来。   一天不在,东城门就出了大事,若非夫人命他把碗洗了才准出门,他早就冲过来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手下。   见情形不妙,赵力很有眼色地躲进里间。他的处事之道,就是不掺和进任何是非。   唐仲深知赵力是个原则坚定的人。   永远坚定地和顶头上司站在一起。   此时不拿根绳子过来将自己捆了,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胡头儿您看,这是咱们东城门挣到的银子!”   说着,唐仲从身后端出个木托盘,上头盖着块红布。他撩盖头似的慢慢掀开红布,露出托盘上躺着的两锭分量扎实的银元宝,并两枚铜钱。   看着胡头儿的反应,他深刻感受了一把,什么叫见钱眼开。   方才还是冲天的火气,一见到实打实的钱,胡头儿这个经不起金钱考验的糙汉,旋即变了脸。   他已经手头拮据好些天了,此刻心中仿佛被柔风拂过,怒意也随风而逝。   “这里是一百两并两文,请胡头儿收着。”   两家酒楼的广告费,都在这里了。   胡头儿几乎不敢相信,半天才指着自己,“全都给我的?”   从家里过来之前,只听夫人身边的丫鬟说,东城门有个瘦弱的城门卫,在城门口大张旗鼓收敛钱财。   趁他不在,大肆搞事,相当猖狂!   只是没想到,竟挣到整整一百两!   他捧起两锭银子,拿在手上反复看端详,陶醉地一脸春光灿烂。   一年到头满打满算,他的饷钱才十几两,这是他不吃不喝七八年,才能攒下的钱呀!   别看胡头儿平时在东城门说一不二,手底下还有几号人差遣,真正论起来,却是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小吏,连朝廷的俸禄都不配拿。   他的饷钱,全从县衙的公账里出。公账上钱多,他便多得些,公账上钱少,他就得带领全家老小,一齐勒紧裤腰带。   今年上头查得严,县衙公账上的钱,被林知县拿去补了好几处亏空,已然所剩无几。   衙门发饷银实行双轨制,按月发月钱,年末再发一笔岁钱。   往年这个时候,岁钱早就发下来了。   到了今年,别说岁钱,就是月钱都已经拖欠了两月!   家中这两月的开销,都靠岳丈接济,惹得夫人明里暗里贬损他好几次,说他吃软饭。   他堂堂清江硬汉,怎能吃软饭!   “你是说,这笔银子都归我了?”   胡头儿再次确认,手上却紧紧抓着,一副死不撒手的态度。   唐仲怔了怔,“这是东城门的广告位收入,理当入东城门卫队的公账,全权交由胡头儿您分配!不过林知府那边,可能……”   他有些担忧,毕竟此事在清江县,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林知府早晚会差人来过询问,甚至是找个理由没收,得提前想出妥善的答复才行。   “知道了,知道了。”   胡头儿此时眼里全是银子,哪里顾得上动脑子。   唐仲看着他满心欢喜地将两锭元宝,揣进腰上的钱袋,深刻怀疑,到底有没有东城门卫队公账这个玩意儿。   #   第二天一早,领完早饭回来的赵力站到城墙上,搭目远望,脖子伸得老长。   “来了来了!”   他目力好,赶紧朝城楼里的人报信。   “几个?”   “一队人马!打头的是……林知县!”   “什么?他亲自来?”   城楼中的两人都是心中一惊。若非要紧事,平时哪见得到林知县亲自出马?   胡头儿一觉醒来,脑子终于清醒多了。他担心还没捂热的银子就这么飞了,赶紧提醒正在忙活的唐仲。   “一会儿可得好好回话,别出岔子。”   “不行,如果来的是林知县,先前的准备还不够!而且,恐怕需要胡头儿你亲自回话。”   “什么?我哪行啊?”   眼下县衙正是缺钱的时候,林知县明摆着过来抢钱,他哪挡得住?   林知县带着一队衙役,朝东城门浩浩荡荡杀过来。   东城门这边不如西城门富庶,还多有乞丐流民,他不常过来。   拾阶而上,登上城墙,抬头就看到胡秉义这小子带着城门卫们,恭恭敬敬站在阶梯尽头候着。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只见胡头儿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身后的三个城门卫立刻一齐拍手。   林知县以为是什么暗号,吓得赶紧往衙役身后靠。   稍等片刻,无事发生……   林知县定了定心神,重新负手而立,摆正架子。   “有百姓称,昨晚……”   “城墙上风太大,请知县大人移步到城楼中吧!”   胡头儿抢白,做了个请的手势,主动走到前头引路。   等后面的人差不多都跟上来了,胡头儿故意慢下脚步,在城楼门口杵着,就是不进去。   林知县正想催促走快些,一抬头,看到门框上面,烧火棍似的一排蹩脚大字:“恭迎知县林大人莅临东城楼指导工作!”   “这,这是何意?”   从没见过如此阵仗,林知县弄不清城门卫们葫芦里卖什么药,凭借为官多年的直觉,他提高警惕。   “知县大人政务繁忙,难得亲自视察指导工作,我们东城门上下倍受振奋,特此欢迎。”   古里古怪的腔调,唱得是哪一出?   算了,也别进屋了,省得搞出别的幺蛾子,就在门口长话短说。   林知县转过身,一水的衙役自觉在他身后排成一列,重整官威。   “本官接到百姓检举,说东城门有人私自冒充官府张贴告示,意图收敛钱财,可否属实啊?”   上来二话不说,先扣个罪名吓唬,逼其就范。这是林知县惯用的套路。   “都哑巴了吗?胡秉义答话!可有此事!”   若是在平时,胡头儿早就一个抱拳,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全说了。   但现在,为了尽可能保住腰间的一百两,他稳住了阵脚,按唐仲先前教的说辞回话。   “回大人,到底是哪个鸟人放的狗屁,属下要跟他当面对质!”   拐弯抹角骂谁呢!   林知县吃了个哑巴亏,气得甩袖子,“那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启禀大人,大人为治理清江县累死累活,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才换来城中百业兴旺,这些属下们最清楚不过。可是近些日子,竟有外地的无耻小人,说咱们清江县穷得鸟不拉屎,属下听了就来气!”   “于是,属下借东城门行人往来的便利,在城门口设立广告位。一来,让外地人都瞧瞧,咱们清江县在林大人的治理下,有的是财大气粗的商户。二来,二来是……”   二来是啥玩意儿?胡头儿脑子本就生得不精细,方才唐仲临时教了一大段话,他记了个囫囵,后面几句话,实在想不起来了。   “二来,还可将收入的五成充进县衙公账,补贴县衙日常开销。”   唐仲上前颔首抱拳,将未说完的话补上。   胡头儿:什么?竟五成?先前明明说只分一点点!   林知县:什么?才五成?将本官当叫花子打发吗?   两人齐齐望向唐仲,眼中均是不满。   唐仲倒是不慌,继续背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东城门之后还计划开出更多的广告位,发展其他创收的路子。眼下的百两银子,只是初步收入。”   “若是林知县认为五成不合适,或是觉得此番行径不妥,属下们立即撤下城门广告,将所得银两全数退回,并告诫城中所有商家,以后需低调行事,不要再让父母官为难。”   城门和县衙五五分账,谁也别觉得吃亏,这已是唐仲对林知县最大的让步。   宽大的官服广袖里,林知县的拳头都捏紧了。前半句是在画大饼,到了后半截,分明是不让吃饭就砸锅的意思!   “此人是哪冒出来的,去查查!”林知县侧过脸,对身后的衙役低声耳语。   “回大人,他叫唐仲,正是此前府台大人封的世袭城门卫。若是动他,恐怕传到府台大人耳朵里……”   “谁说本官要动他了!”   林知县咬牙切齿,狠狠瞪了衙役一眼,转过脸来,又换成一副亲和模样。   “唐仲是吧?本官有印象,清江县唯一的世袭城门卫!”   “府台大人识人善任,你果然胜任城门卫的差事。也罢,看在你们想替本官分忧,想为县衙做事的份上,检举一事,本官自会向百姓们说明。至于那个什么广告位,你们看着办吧。”   “大人英明!”   林知县借口衙门还有公务,即刻便要回去,刚走下阶梯,胡秉义破锣般的嗓子又在背后喊上了。   “欢送欢送,热烈欢送!”   哪学来荒腔走板的腔调?只怕是有病!   林知县浑身都不爽利,本以为凭胡秉义的榆木脑子,他可以轻松将东城门日后的银两进项都收过来,没想到碰了个软钉子。   姓唐这小子,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的态度,当真不好拿捏。想要从东城门多薅些羊毛,还得另做打算。   “轰!”   身后乍起几声异响,林知县又是虎躯一震,连带着将军肚都跟着抖了几抖。   循着声音回头看去,只见从东城门城墙上,垂下几条红布,均是数丈长,两尺来宽,上面还写满了字。   “清江是我家,人人爱护它!”   “按时纳粮,不做流氓!”   “多生孩子多交赋,人人走上幸福路!”   林知县一字一句看清上面的内容,添丁,纳粮,交赋,都是他平时最头痛的政绩考核难题。   三句口号,句句喊到他的心坎上。   这叫什么?刚碰了钉子,立马给颗糖吃?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卡文卡得厉害,写了删删了又写,谢谢小可爱们评论里的反馈,我要加油多多码字才行!抱拳!码字去啦――   对啦,祝大家周末愉快,忘掉不开心,动次打次嗨起来! 第22章 指甲钳   一些偏远乡村的百姓,若是没有顺路的车马,要临近中午才能赶到县城。   当他们走到东城门下,抬眼便看到城门通道里,新贴出的广告。   “大颐门,好品味!”   大颐门的伙计先前来东城门,将唐仲想出的五条广告词都带了回去,最终由大颐门掌柜挑出了这条。   一语双关,大俗大雅,唐仲也觉得不错。   在两处广告位旁边,还有一处题为「政务栏」的告示,上头密密麻麻好几排小字。   “快给念念,是不是出啥大事了?”   挑着担子的老伯有些日子没进城,生怕错过,来来回回看了好半天,奈何人老眼花,实在看不清楚上头写的啥。   出城的小贩好心凑过来,仰起脖子念:“腊月初一,林知县不畏严寒攀上城楼,亲自指导东城门卫队日常工作,对东城门广告位给予高度肯定!”   “没听明白,啥意思?”   小贩虽在县城里待了些年头,却也没见过类似的玩意儿,张嘴就来。   “字面意思呗!说林知县今早上爬了城楼,到城墙上转了一圈。”   老伯似懂非懂地点头,心头犯嘀咕:爬城楼就爬城楼,写出来做啥?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后世有个叫做「舆论」的东西,能以下督上,在很多方面派上大用处。   老伯头顶的城楼中,城门卫们正关起门来,琢磨如何瓜分到手的五十两银子。   胡头儿专程去了趟钱庄,将银元宝换成更方便的碎银子。   三人围坐在桌边开小会,里间的老张也没闲着,竖起耳朵听动静。   凭真心讲,实在很想将银子全部据为己有。但胡头儿冷静下来一琢磨,挣钱的功劳都是唐仲的。尤其是送走了林知县这个拦路打劫的顶头上司之后。   “唐仲,你决定吧,都听你!”   再想捂在怀里又怎样,毕竟银子不是自己挣来的。   眼热归眼热,别人吃肉,愿意分点汤出来,就已经很大方了。   看在平时自己待他也不怎么样的份上,估摸着唐仲若能分他二三两,就算是慷慨了吧!   “留下十两备用,剩下的平分。”   唐仲说得轻松,像是早就想好了一般,旋即又补充道:“老张一个铜钱都不给。”   里间的人胸口一滞,感觉又快要喘不上气了。   “平分?你不多拿些?”   连向来遇事不决装哑巴的赵力,都忍不住问了一嘴。   “咱们都分属东城门卫队,荣辱与共,有钱当然要平分。”   唐仲心里清楚,要想稳步赚钱,绝不能像之前一样后院失火,被人暗地里下黑手。   自打邓二虎坐冤狱之后,他就明白过来,在尚未普及法度,以人治代替法制的小县城中,要想自己安全度日,必须将自己和整个东城门卫队,拴成一个利益共同体。   主动抱团,才是末流小吏的生存之道。   当然了,老张必须除外。   “这……”胡头儿没想到唐仲会如此仗义,略微不好意思之余,更多的是意外来财的惊喜。   留下的十两备用金,暂存于胡头儿的钱袋子里。再算上牢里的邓二虎,撇开老张,每人分到手刚好十两。   胡头儿看着手上相当于一年月钱的银子,心潮澎湃。往日种种是非,无需再提,他大手揽过唐仲的肩头,激动道:“以后,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   估摸着这会儿何伯应该还没走,唐仲跟胡头儿告假,说是有点私事要出去。   胡头儿想都没想,立马准了。   换下甲衣,唐仲一路小跑着拐进青牛街,敲了敲王记铁匠铺的后门。   “小仲?你来得正好,快进来!”   何伯一脸兴奋,抓起他的手臂就往里拽,穿过后院,直接将他带进炉房。   与其说是房间,到更像是一间棚子,炉房只有三堵墙,朝南的一面大喇喇地空着,连门都不需要。   炉房是铁匠打制铁器的所在,墙边摆满了木柴和焦炭,还有各种敲打磨砺的工具。   最里头的烘炉里,炭火烧得很旺,让整个炉房相当暖和。   正在忙活的王铁匠,上身只有件单薄的衣衫,半袒着前襟,整个胸膛都露在外面。   唐仲瞧瞧人家胸前起伏的丘壑,又摸了把自己硌手的排骨,心下隐隐作痛。   “这是小仲,图纸就是他画的,有啥问题正好问他!小仲,他是我东家王铁匠,你就叫王伯吧!”   王铁匠放下手上的锤子,过来将唐仲上下打量一阵,连连感叹:“想不到,如此精妙的设计,竟是出自一个少年之手,后生可畏,当真后生可畏!”   “不敢当,王伯,有什么地方需要晚辈效劳吗?”   “看看,多有礼数的后生!”   王铁匠对面前这位极具创造天赋的年轻人很满意,才见第一面就对上了眼。   “你画的指甲钳,我终于打制出来了!稍等,我这就去搬出来!”   搬出来?   唐仲觉得哪里不对劲,还没琢磨过来,就看见王铁匠迈着沉重的步子,从对面的库房中出来。   他的手上,正捧着个铁家伙,足足有唐仲手臂长短。   “这是?指甲钳?”   好家伙!唐仲在脸上干搓了一把,实在没眼认。   “对啊!”   王铁匠难掩脸上的激动,宝贝似的将指甲钳搁到唐仲面前的木案上,震得案上锤子锉刀一阵晃荡。   “简直跟图纸上画的一模一样!”   何伯竖起大拇指,对东家的手艺给予高度肯定。   “小仲你年纪小可能不知道,你王伯,在十里八乡可是出了名的打铁高手。他打制出来的农具,扎实经用,绝对是一等一的好使,从来没有返工重做过!”   “老何你太抬举了!”   对何伯的称赞,王铁匠嘴上谦虚,心里却是很受用。对自己的手艺,他还是相当自信的。   图纸上的东西,跟他从前经手的农具都不一样。所以这次的活计,他相当重视,足足用了二十斤生铁,来来回回比照调整,终于做得像模像样。   “不过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玩意儿要叫指甲钳?”   王铁匠指了指他精心抛光的钳口,寒光闪烁,锐气逼人。巨型的钳口足足能容纳一双拳头,与其说是指甲钳,倒更像是断掌的刑具。   “你说,什么样的指甲,受得住这柄铁钳呢?”   唐仲无言以对,看着面前的大铁疙瘩,真不知该如何作答。   此刻的他相当后悔,画图时,怎么就忘了注明长宽尺寸呢!   “那……衣架钩子呢?也打制出来了吗?”   闷着不吭声也不是办法,唐仲灵机一动,把话题带偏。   要是上来就直说做错了,王铁匠的老脸还往哪放?衣架钩子简单,想来应该不会有太大差错。   “好了,那个好做,我不到一个时辰就打出来了!”   王铁匠指指唐仲身后的墙上,“呐,挂着呢!”   顺着手指方向回过头看去,唐仲心头又是一震。   与他目光齐平的墙上,正挂着一对大铁钩,每个都差不多两根手指宽。   用料扎实,分量十足,尤其是钩尖上泛起的寒光,叫人不敢逼视。   哪里是衣架钩子,分明是江湖上夺魂的利器。   何伯凑过来,笑嘻嘻道:“你当时跟我说,只要做出来就不愁销路。眼下东西都在这里了,你说说,我跟东家眼下该抬到哪里去卖?”   “这……”   唐仲硬着头皮,努力盘算着,要怎么说才能不戳碎,两个老伯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玻璃心。   “王伯,先前的图纸还在吧?”   “在的在的!”王铁匠侧过身,从角落的柜子里取出图纸,递到唐仲手上。   “请问有没有笔墨?”   “在屋里,我去拿!”   等到笔墨就位,王铁匠隔着木案,看着唐仲拿袖子挡着,在每张图纸上好一阵写写画画。   炉房中暖和,墨迹也干得快,书写完毕,唐仲将图纸收拢成一叠,重新交回王铁匠手上。   “王伯,我就加了一丁点东西上去,可能有些小调整,您先忙正事吧,这个有空再随便翻翻。我还有别的事,就不多打扰,先告辞了!”   说完,唐仲抱拳行礼,顺带手把何伯拉出炉房,急匆匆走到铁匠铺后门口才停下脚步。   “干嘛呀小仲,着急忙慌的?”   唐仲掏出怀里的布包,里头是些散碎银两。   广告位分的钱,他留了一两给自己,其他的打算交给何伯,请他带回去。   “这里是九两银子,都是我的饷钱。麻烦何伯带回去,其中七两交给顾大婶,充作家中三个弟妹的生活开支。还有二两,何伯您拿着,买些酒喝。”   “使不得使不得!”何伯连连摆手,硬是不收。   “我哪能要你的钱,你家里的弟妹都还小,多得是花钱的地方!”   唐仲心头像揣着七八只兔子,慌得一批。他的目光穿过何伯肩头,望向炉房,看见王铁匠正在打开图纸。   “别推辞了,我在城里能挣到钱!快些拿着,前些时日您帮了我们那么多,都还没来好好道谢!”   “你这娃娃,乡里乡亲说什么谢!帮忙带回去没问题,但我的那份,决不能收!”   远远看着,似乎王铁匠的脸色开始起了变化,唐仲不敢多待,将银两直接往何伯胸前一塞。   “快拿好!我有事,先走了!”   声音还没落地,唐仲的衣角已经飞出了门外。   何伯还想再说他两句,眼下却连人影都没了,只好将布包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管他的,反正那二两银子,坚决不收。   转身穿过院子,重新回到炉房,却见王铁匠双目无神,一脸沮丧的模样。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王铁匠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打击,指着案上的心血之作:“他的意思,哪里是小调整,分明是反工!重做!”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可爱们的鼓励,好开心呀,我使劲码字哒!   嘿作嘿作嘿作―― 第23章 危机感   东城门卫们人均有钱后,最明显的变化,当属胡头儿都敢不回家吃饭了。   这些天,每到午间和晚间饭点,胡头儿就带上两个属下,到白马西街下馆子。   “要不早上那顿也下馆子吧,省得我再往公厨跑。”   赵力打了个饱嗝,又啃了一口手上的卤鸭脖,这是席间剩下的,丢了怪可惜。   虽说已经饱了,但挤一挤,肚里总归还有位置。   胡头儿吃得挺起了肚腩,“现在不行,还得省省。等一个月后其他广告位租出去,咱们早上也吃大鱼大肉去!”   说着,胡头儿拍了把唐仲的胳膊,笑着望过去,“兄弟,你说是吧!”   有钱之后,唐仲在胡头儿心中的地位,直线上升。张口闭口称兄道弟,再也不是以前的瘦皮猴了。   唐仲也吃顶了,抓着扶手缓步走下店门口的阶梯。   胡头儿也真是的,请客也不知道节省些,照着酒楼的大菜就是一顿点。   唐仲肚子里的油水本就不够,对每一盘都把持不住,直到肚里撑得难受,才勉强放下筷子。   这些天,除了要排队的大颐门和福兴酒楼,他们三人几乎把白马西街上档次的酒楼,都吃了个遍。   趁此机会,唐仲也在留心,记下各家酒楼的菜色到底有何不同。   他先两人一步迈下阶梯,正要应答胡头儿方才的话,一转头,目光无意间瞟到百步之外的西城门。   西城门下,此时正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大家都伸长了脖子,望着城楼下的一则告示。   “奇怪,西城门若是出了公文告示,咱们东城门也该收到才是。”   胡头儿闻言也转过头去,确认道:“近日确实没有,是不是刚出的事?”   唐仲心中生出几分隐忧,扶着腰杆朝城楼下走去。   围观者虽多,到底胡头儿力气大,走在前面打头阵,大手一拨就推开前头的人,领着两个属下钻进了人堆。   抬起头,告示上最为醒目的四个大字,如一道晴空闪电,硬生生劈到三个人的头上。   “旺位招租!”   “呸!”赵力气得将嘴里嚼碎的鸭骨头,啐到告示上。   唐仲翻了个白眼,无声地问候了对方的全家。   胡头儿更是火大,不顾围观众人的劝阻,直接上前将告示撕下来,仰头怒喝:“李大宝你个狗东西,滚出来!”   #   西城楼上的布局,跟东城楼大同小异,外间同样是一套方桌凳,一张长书案。   “怎么如此大的火气,来来来,先坐下喝杯茶。”   西城门守正李大宝,小心赔上笑脸,斟满两杯茶水,端到胡头儿和唐仲面前。   一听说胡头儿骂骂咧咧找上门来,李大宝赶紧将他拉到城楼里,说要密谈。   胡头儿还没气糊涂,把唐仲一齐扯进门。   “喝你个头!老子现在喝凉水都塞牙,放屁都砸脚后跟!”   糙话难听,李大宝赶紧将门关上,一脸委屈,“胡头儿消消气,骂人别那么大声,城楼下还有几号弟兄呢,给小弟多少留点面子。”   胡头儿可不吃这一套,将手里捏成纸团的告示,往桌上一砸,“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他可没完!   展开告示,李大宝的眉头一阵猛跳。   “这……”   “装,接着装蒜!别说你不知情!”   李大宝犯了难,支支吾吾,半天没抖出句完整的话。   “可是林知县授意的?”   唐仲肚里还撑得慌,也不愿坐下,撑着腰杆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惹得两个城门守正,齐齐瞪大眼睛望过来。   胡头儿:“你说什么?”   李大宝:“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你们自己猜出来的。”   胡头儿气得大手在桌上一拍,震得茶杯茶壶叮当作响。   是了,李大宝怎会有胆子跟他叫板,必然是林知县!   好个林知县,倒会打算盘,嫌在东城门捞的好处少,就直接怂恿西城门抢生意!若是西城门也来租广告位,他们东城门哪里比得过?   想到这里,胡头儿又将目光对准李大宝。   “你老实讲,现在有几家商户,最高报价多少?”   李大宝叹了口气,自顾自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灌进肚。   “左右也没几个钱,胡头儿就别追问了。反正,我今日是得罪你了,改日一定登门道歉。但兄弟我在林知县那头,也没落下多少好处。”   唐仲琢磨话里的意思,故意道:“林知县答应分给西城门的,至少有四成吧?”   “呸,哪有那美事!就两成!还说欠的岁钱就从里面出!”   李大宝受不住激,一嗓子嚎出来后只觉失言,又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看他眉眼间仍有忧色,唐仲索性打破砂锅问到底。   “守正大人,是不是林知县还有别的交待,让您为难?”   “别问一句才说一句,磨磨唧唧像个软蛋!”胡头儿急不可耐,恨不得一巴掌把李大宝肚里的话,全拍出来。   李大宝紧抿嘴唇,在心头好一阵天人交战,终是抹不开跟胡头儿往日攒下的交情,实话实说。   “其实,也没别的部署,就是看着东城门做了什么,我们西城门照猫画虎学过来,反正依照那位的意思,东西城门都分属县衙管辖,大家吃的都是同一锅饭,不用分彼此。”   看胡头儿气得发狠,李大宝想要挽回些许交情,将脑袋凑得近些。   “那日他主动来东城门说起此事,小弟我完全找不到理由拒绝。你知道的,胡头儿,咱俩都是粗人,玩不过林知县的心眼。”   “你才粗人!起开!”   胡头儿一把撑在李大宝脸上,把人推开老远,又朝桌腿上狠踹了一脚,扯上唐仲拂袖而去。   #   “李大宝个不要脸的,当初他刚坐上西城门守正的位置,啥也不懂,又镇不住下面的城门卫,还是老子过去手把手教他。没想到,现在竟跟林知县尿到了同一个壶里!”   从西城门回来,胡头儿的火气还是没消,抄起膀子站在城门口,跟唐仲一通抱怨。   “其实,模仿者和竞争者迟早会出现,不是西城门,也会是别的地方,我们现在就得想出对策。”   “什么对策?要不我现在就去将李大宝狠揍一顿,最好三个月下不了床!就算林知县责罚下来,也要让清江县城里的人明白,老子的东城门不是好惹的!”   一言不合就诉诸拳头,是胡头儿解决问题的固定思路。   见唐仲一脸聊不下去的表情,胡头儿又急上了:“难道由着他们抢生意啊?兄弟你不是不知道,同样都是城门,他们一掺和进来,以后咱们东城门的广告位就租不起价了!”   是啊,同样的地段,自然抬不起价。唐仲默默念叨,忽然灵机一动。   “那就让西城门跟咱们没得比!”   胡头儿只当唐仲是气昏头了,如此不着边际的话,也说得出来。   且不说西城门紧邻着官道,除了年关前后,平时外地客商往来,人流如织。   再论繁华程度,西城门正对的白马西街上酒楼环伺。而他们面前的白马东街上,除了老旧的民房,只剩一个腌H吵闹的菜市场。   孰高孰低,还用说吗?   “胡头儿,往面前看。”   面前?面前只有一片无主空地而已。   当年迁户造城,民夫们将一部分河滩也纳进城墙之中。   随着西城门外的官道日渐繁华,后来的人们,都死命将房子往西边建。   东城门这边,许多年下来,也没见到几座新落成的屋舍。   唐仲所指的这片空地,与其说在城中,倒更像是城外荒滩的延伸。   空地上蒿草丛生,荆棘遍布,一到夏秋两季,层层草木之下蛇鼠横行。   隆冬时节蒿草枯败,随着这些天,从东城门进城百姓的增多,大片枯草被行人踩倒,陷进深深浅浅的泥坑里。   “你说这片荒地?”   一语道出,胡头儿自己先不信了。   唐仲却点点头,“若是我们能将荒地稍加收拾,吸引人气应该不难。”   吸引人气?一起来掏蛇蛋吗?   胡头儿只当唐仲在吹牛,摆摆手就要上城楼,却见唐仲朝他摊开手板心。   “先前的十两备用金,还请胡头儿批给我,用作整理荒地。属下保证,一定赶在年前,让荒地派上用场!”   胡头儿面上一沉,又一时半会儿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抠抠摸摸好久,才从钱袋里摸出几两碎银子。   唐仲拿在手上颠了颠,明显不够分量。   “不是该有十两吗?怎么才……”   “都吃多少天酒楼了,可不就剩下六两了嘛!”   胡头儿心里发虚,寻了个空档快步走上阶梯,独留唐仲在城门口的寒风中,思绪凌乱。   是说每回吃饭,胡头儿都抢着去结账,还以为是他大方请客。   敢情,吃的全是公款!   原本按照唐仲的想法,先平整出土地,从城外的山上移植些花木过来,再添置些石桌凳,挖个池塘,将荒地打造成一处景致,用来招揽人气。   但如今,资金少了四成,从山上运花木的想法,只怕要打水漂了。   他得重新规划,想出既管用又省钱的法子。   第二日天不亮,最早赶着黑骡车,出城运菜的福兴酒楼伙计六子,跟唐仲点头打过招呼。   唐仲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托着浆糊碗,似乎腾不出手。六子赶紧从车上跳下,过来帮忙。   “帮我拿着灯笼就行,举高些,G对,谢谢啊。”   见唐仲手里展开的告示有些新奇,既不像官府公文,也不是广告招租。   “这是啥?”   唐仲将碗底最后一点浆糊,均匀抹在纸背,踮起脚往墙上一贴,两只手反复拍打,一一按实。   转过头来,他对上六子求知般的眼神,隆重介绍道:“公开招标!” 第24章 招标会   经常进出东城门的人,都知道城门口惯有新鲜玩意儿出没,每次路过,都会特别留意城墙,或是通道两旁。   果不其然,今天较早一批进城的力夫中,有人看到城墙上新贴出的告示,与以往不大一样。   “公开招标,东城门卫队有偿雇佣一支施工队,要求该施工队既筑基夯土,又能承接简易木工,有意者,请联系东城门卫队详谈。”   这群力夫中,唯一识字的汉子逐字逐句念完,自己先懵了。   “大壮,施工队是啥意思?”同村人问道。   杨大壮挠挠后脑勺,“看字面,许是,做工的人?”   “那啥叫公开招标?”   杨大壮摇头,真不明白了,中午做活时问问其他帮工的,或许有人懂。   当真是新鲜事,在清江县,要建房子,得寻泥瓦匠,要置办家具,就得找木匠。还是第一回 听说,找什么施工队。   许多看告示的人跟杨大壮一样,逐字逐句反复琢磨过后,还是一头雾水。   但也有个别心思活络的,当即便找到唐仲,说自己虽不会做工,但能拉来木工和力夫,问这样算不算告示上说的施工队?   “当然算,能组织来工匠,你就成了包工头。到时候,你代表施工队来详谈便是。”   包工头?这又是啥劳什子?   对于前来咨询的有意者,唐仲都是统一答复:“三日后的巳时,到城门口准时参加招标会,会上直接敲定合作方。”   怪事年年有,东城门竟是一桩接一桩。   既是请人做工,要去到哪里,做什么工,给多少银钱,却一概不提。   神神秘秘,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招标告示贴出来,很快成了街头巷尾,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就连白马西街上的酒楼中,谈论招标会的,也比谈论西城门广告位的多。   三日后,还不到巳时,东城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堆人。   有从村里匆匆赶来的农夫,有县城里做其他营生的商户,有专程过来开眼界的青壮,也有不明就里抱着孩子瞎凑热闹的大娘。   “G,你听说没,西城门的两个广告位,昨天租成一百四十两银子。”   “平均一个广告位七十两,价格果然被拉低了不少!”   唐仲站在阶梯上,正用目光大致清点城门口的人数。   赵力抄起膀子,抱着缨枪靠在城墙上,懒懒地晒太阳,全然没有帮忙的念头。   “你可知,两个广告位被谁租下了?”   见唐仲忙着数人头,半天不搭腔,赵力也懒得卖关子:“就是上次那个,差点一百两拿下我们这边广告位的,品雅居掌柜。他一人硬是拍下了两个广告位,大大地出了回风头。”   “两个广告位?大手笔啊!”   唐仲心头一酸,如此不差钱的金王八,怎么就游到西城门去了!   “广告词呢?写的是什么?”他继续问道。   广告词?   赵力在脸上干搓了一把,努力回忆。记得好像是两句什么诗,还是挺拗口。一时半会儿,真记不起来。   “那我们城楼下的广告,你记得吗?”   赵力这下倒不犹豫了,张嘴就来:“大颐门,好品味。福兴酒楼,会员七折。”   唐仲得意地拍拍赵力的肩头,“看吧,广告传播效果这一块儿,我们还是拿捏得死死的。”   住在城东的刘大娘,在家闲得发慌,索性抱着孙儿出来晒太阳。   看东城门下聚集了好些人,像是出啥大事,刘大娘一溜烟小跑过来,不声不响地钻进人堆,竖起耳朵听周围汉子们的闲谈。   不多时,只见城墙阶梯上,一个瘦小的城门卫招呼一声,身边的汉子都齐刷刷登上台阶,朝城墙上走去。   她在清江城中待了好些年头,还始终没机会,爬到城墙上去瞧过叻!   想都不想,刘大娘三并两步,追上前头的汉子们,混在人堆里随大溜。   忽然,一柄缨枪横在面前,拿枪的城门卫板着脸,朝她厉声喝道:“招标大会,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刘大娘吓得脚跟发软,腿肚子差点转筋,夹上孙儿转身就逃。   赵力抖抖枪上的缨子,相比起往日一贯的冷眼旁观,今天,他终于找到几分参与感。   这个时代,民间还没有职业包工头。   但受到唐仲「包工头」理论的启发,好些有点人脉,想来掺一脚的生意人,都来到城墙上参加招标会。   看样子像是笔大买卖,若真谈到手,到时候再便宜招揽力夫和木匠便是。在中间当个二道贩子,岂不美哉!   也有些本就是做苦力的汉子,听了消息赶过来,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只当是找些活计做做。   人数不少,城楼中明显装不下,唐仲便将众人引到城墙的宽敞处,又抬了根板凳出来。   露天招标大会,就此开始。   唐仲站到板凳上,朝众人示意道:“开会啦!各位都静一静,先听我说。”   城墙上不拢音,唐仲的声音穿透力不够,人群中好些汉子没听见招呼,依旧埋头各自聊天。   “都给老子闭嘴!再吵吵,立刻轰走!”   胡头儿及时雨一般从城楼中出来,中气十足的大嗓门立刻镇住了场子。   他大踏步走到唐仲身边,抄起膀子跨立,看谁还敢当着他的面嚷嚷。   唐仲提起一口气,继续道:“各位中午好,清江县东城门首届工程招标大会,正式开始。会议议程相当简单,我将一一列出招标要求,不能达标的施工队,自行离开便是。”   下面一阵交头接耳后,没有异议,唐仲直接进入正题。   “第一,施工队里须有人会木工,不用特别精巧,要求自带工具,会刨木,能打磨就行。还要有足够数量的力夫,能筑基夯土,不怕吃苦。”   这些条件都是招标告示上列出的,众人早已知晓,说完之后,无人离场。   “好,下面是第二点。”   唐仲顿了顿,抬手指向城墙下的大片荒地,继续道:“这便是此次工程需要平整的土地,我们希望在二十日内整理干净并夯实地基,地面上还有些简易的木工活需要完成。”   众人顺着唐仲手指的方向,移步到女墙边。   往日经过东城门时,对这片荒地早就习以为常,谁也不曾多留意。   现在从城墙望下去,荒地一览无余。过于野蛮生长的荆棘,过于宽广的面积,当真硬骨头一块,不是寻常施工队能接手的。   几支人少的队伍,看过之后自觉无力招揽,互相打望几眼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一言不发,低头走出会场,快步跑下阶梯。   会场的人少了小部分,唐仲拿出他的杀手锏,试图稳住剩下的人。   “顺便透露一下,我手上有一份木工图纸,很有价值,如果能成功招标,我便会把图纸送给施工队。”   接下来,是最后一个要求,也是最让人头疼的。   唐仲清了清嗓子,“最后一项要求,最为苛刻,也最能表现各位的诚意。那就是,我们的预算,只有六两银子。”   说到价钱,唐仲不自觉心虚,连声音都小了一截。   “什么?多少钱?”   “才六两银子,没搞错吧!”   “如此大一片地,还要在二十天内夯实,光力夫少说都得找二十来个!二十个力夫,干一天少说要付两百文铜钱,二十天就是整四两银子!”   “可不是嘛!还要算上伙食,木料钱,请木匠的钱。别说在中间赚笔银子,不倒贴就菩萨保佑了!”   “难怪一开始捂着啥都不说,敢情是东城门,压根给不起银子!”   人群中炸开了锅,尤其是临时决定做包工头拉生意的,都七嘴八舌抱怨上了。   幸好招标会不在城楼中举行,不然此刻城楼的屋顶,只怕已被掀翻。   唐仲再次画大饼安抚道:“各位不要忘了,若是能中标,我将会把木工图纸奉上。上面的木工物什都很值钱,做出来不愁销路的!”   奈何大家都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仍自顾自地宣泄牢骚,都觉得被遛了一道。   “娘的!能做就做,不做就滚!吵吵什么!老子可不欠你们银子!”   胡头儿这个挪用公款的罪魁祸首,丝毫没觉得理亏,气势汹汹地吼了一嗓子,成功将参会人员撵走了七七八八。   眼看有意向的施工队,就要走完了,唐仲赶紧跳下板凳,快步走向角落里的一群汉子。   看样子,他们应该是相熟的力夫,正聚在一起,埋头商量。   其他施工队走的走,散的散,趁他们还没商量出统一的口径,唐仲赶紧凑过去,争取最后的希望。   “大哥们,认真考虑一下吧,我的图纸确实不错,能卖钱的!”   唐仲从一个正经的甲方,转瞬间变成推销小弟,赔着笑脸只求促成这单生意。   “是不是对最后的价格不太满意?”   他甚至想过,实在不行,涨一点价也可以,倒时候再死皮赖脸跟人打欠条,拖到年后下个广告位租金到位。   汉子们低声商讨一阵后,终于有了结果。   为首的杨大壮转过身来,抠了抠后脑勺,憨实道:“成,六两银子,我们干!”   作者有话要说:   唐仲:当甲方不容易啊! 第25章 施工队   唐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次确认:“六两银子,确定?”   “成……”   唐仲激动地拍了拍杨大壮的膀子,竖起大拇指,“好男人,有眼光!”   一阵查户口般的寒暄之后,唐仲终于摸清了这群汉子的底。   汉子们都姓杨,一行十二人,彼此之间沾亲带故,都是城外杨家村的农户。   近来地里没有庄稼活,他们便结伴进城,想找些下力气的散工,在年前多挣些银钱回去。   都是本分的庄稼汉,好些人不常进城,有些拘谨,第一次登上城墙开会,更是浑身不自在。   唐仲本想请大家一齐到城楼中,坐下来商议荒地改造的具体规划。   三催四请好半天,汉子们还是心里犯怵,总觉得城楼是官府的地盘,死活不愿进来。   最后,众人一致推选出在乡学混过一段日子,识得几个字的杨大壮,由他作为代表,跟城门卫交涉。   时间紧,任务重,钱还少,这些唐仲都清楚。   听到先前其他人的抱怨,他有些担忧:“你们只有十二个人,二十天时间能做完吗?”   杨大壮也是个憨直爽快的,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   “不晓得……”   “根据以往的经验,你稍微估计下呢?”   “以往没经验呐。”   唐仲:“嗯……”   行吧,虽然没谱,但胜在态度诚恳。   “木工活计呢?你们会做吗?”   “应该会……”   唐仲心里打了个咯噔,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什么叫应该会?   杨大壮实话实说:“我们里面不少人,都帮着村里修葺过房子。木工活计要是简单,应该没问题,要是稍微难些,估计够呛。”   唐仲深吸一口气,全凭天意吧!谁让他们没钱,请不起别的施工队呢?   按照他的设想,东城门前的空地,最多时能容纳千人活动,所以地基必须稳固。   依照清江县普遍的建房习惯,地基需往下挖六尺深。荒地上不需要建房,唐仲满打满算,估摸着基坑三尺便足够了。   即使如此,在面积宽大的荒地上掘地三尺深,也是一番不小的动作。   西城门在林知县的授意下,紧紧复制东城门的步伐,他们的下一批广告位出来的日子,跟东城门一样,也定在年后。   到时候两个城门同时拍卖,谁低价谁尴尬。   西城门本就比东城门占据优势,如果不提早打算,到时候丢人的必定是东城门。   李守正应该不会存有挑衅心思,想来,这应该是林知县,故意给他们的难堪。   下一批广告位年后招租,荒地的工程,必须赶在年前完工。   满打满算,只剩下二十天!   当天下午,还没到平时胡头儿午睡起床的时辰,杨家村的汉子们,就带上锄头铁锹,进城干活来了。   荒地废弃多年,除了大片蒿草,还有好些倒伏的荆棘。汉子们倒混不在意,挥起家伙事一头扎进去。   唐仲在城墙上,看着他们从下午一直干到日头落山,每个人都埋头做活,没有一句抱怨。   等到城门快要落锁时,荒地上已经垒起了大大小小数十个土堆。   第二天城门刚打开,杨家村的汉子们就已经扛着竹筐和扁担,早早候在外头。   “来得这么早?吃过饭了吗?”   杨大壮摆手,帮着唐仲将沉重的铁皮城门推开,“不碍事,一会儿到了中午,家里的婆娘自会送饭过来。”   说完,杨大壮招呼众人快些进城,将前一天垒起的浮土,铲到筐里运出城门倒掉。   在城中大部分人家还没起床的时辰,杨家村的汉子们,就已经热火朝天地干上了。   接下来的两天,汉子们仍是这般起早贪黑,不知疲倦地干活。   唐仲替他们粗略计算过,如此劳苦二十天下来,每人只能分得半贯钱,这还没算上饭食和之后的木材开销。   再想想他们几个城门卫,守着一座城门的便利,每人轻轻松松到手十两。   相较之下,普通农户挣钱的手段,也太辛苦了些。   唐仲心中有些不忍,咬咬牙,从自己的钱袋子里,忍痛摸出唯一的一两碎银子……   #   年关腊月,寒气侵人,但一上午活计做下来,还是连着打湿了里外几层衣裳。杨大壮索性光着上半身,甩开锄头,走到边上来喝水。   “大路上往来都是人,不嫌臊啊?”   话里责备,声音却满是温柔。杨大壮转过头,冲说话的女人嘿嘿一笑。   “你来啦?”   女人放下手中的提篮,将搭在箩筐提手上的素白褂子捡起来,递到自家男人身前。   “风凉,快穿上!”   “身上全是汗和土,腌H得很,这是你给我做的第一件衣裳,别弄脏了。”   唐仲从福兴酒楼过来,还没回到城楼,就一头撞上两口子光天化日眉来眼去的恩爱场面。   一时之间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见有人过来,女人颇难为情,埋头躲到杨大壮身后。   唐仲干咳一声,“那啥,这是我买来的几只熏鸭,你们中午吃饭的时候,打开尝尝!”   说完,他将怀里的几个油纸包往杨大壮手里一塞,抱歉道:“你们继续说悄悄话,我就不打扰了。”   “哦豁,新媳妇脸红咯!”旁边撑着锄头看热闹的汉子,趁机瞎起哄。   女人的脸涨得通红,将地上的旧棉衣往杨大壮身上一批,低头捂着脸跑开。   #   “一夯下去,嚯嘿,二夯来嘛,嘿作!遇山开山,嚯嘿,河架桥嘛,嘿作!”   汉子们打夯的声音,喊得震天响,常常引得路过的行人围观叫好。   这个时代没有机械工具,打地基全靠人力牵动石夯。   所谓石夯,便是形如磨盘的圆石,中间开凿出数个孔洞,并用结实的麻绳穿过系牢。   四个汉子一组,随着号子的节奏,齐齐拽动麻绳举起石夯,再卸力使之垂着落下,靠重量压实下面的土地。   按照清江县的夯土习惯,汉子们打的是灰土地基。   基坑挖好后,将白灰黄泥和河沙,按比例调和拌匀,再铺撒到坑中夯实。每夯好一层,还要在面上浇泼一层糯米浆,让夯土更加密实经用。   如此反复数次,直到三尺深的基坑完全被夯土覆盖,地面才算平整完成。   看着城楼下,肌肉健硕的汉子们孔武有力,胡头儿心痒,好几次都想下去,使使无处安放的一把子力气。   唐仲恰如其时凑过来,幽幽道:“其实还有一处地方,需要胡头儿做些奉献。”   胡头儿立马卷起袖子,说干就干:“兄弟尽管说!包在我身上!”   唐仲摊开手板,诚不我欺:“给施工队买肉打牙祭的钱,快不够了。”   “咳咳,突然想起来,赵力方才好像有急事找我,得赶紧看看去!”   望着胡头儿脚底抹油的抠搜背影,唐仲嘴上无声,心中万马奔腾。   #   几天过去,城墙下的地基已经初具雏形,唐仲卷起手上的规划图纸,收拾收拾准备出门。   此前一直怕见的人,终究是躲不过去了。   他专门绕道福兴酒楼,厚起脸皮要来一只熏鸭包上,又在路上买了袋蜜枣,一路忐忑行到本心堂门口。   跟此前排长队的场面不同,此时的本心堂诊室中,只有寥寥几个病人。   唐仲在外头徘徊良久,始终不敢面对,索性一转念,溜进了隔壁药房。   “咳咳,小弟弟?”   听到声响,小药童软乎乎的声音,从药柜后响起:“请问足下可是要拿些伤寒药片?”   “我不爱吃药。”唐仲故意逗弄小孩。   “不怕,药片不同于药汤,不苦的。我们有现成的伤寒药片,带回去温水服用即可。”   声音越来越近,人还没出来,两个小揪揪倒先从药柜上冒出来。   “咦?是你!你病了吗?”   见到唐仲,小药童颇为惊喜,小脑袋不自觉晃了晃。   “我好得很。”   唐仲勾勾手,蹲下身子,神秘兮兮地将纸袋递上前,“呐,给你的。”   他身上最后两个铜钱,终于在今天花完了。   “是蜜枣!”   “专程给你买的,别客气,随便吃!”   谁知小药童只干巴巴望了两眼,便将蜜枣袋推回去,一脸委屈。   “师傅说了,不许吃甜食。”   几岁的小孩子,吃甜食有什么问题?褚老头当真是古板。   再说,这可是他身上最后的钱买来的,一片心意,不吃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腿有些麻,唐仲换了只脚蹲着,抖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别听他的,小孩吃糖,天经地义!”   “真的吗?”小药童将信将疑,有些动心地往袋子里瞧一眼,咽了咽口水。   “放心吧,你不说,我不说,没人会知道!”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熟悉的冷漠声音:“谁说我不知!”   几乎跟上次一模一样,又是企图在小徒儿身上做手脚。   褚大夫气得狠狠瞪了唐仲一眼,走过来直接将整袋蜜枣没收,牵起小药童,回到药柜后头。   好死不死,又被撞上了!   唐仲干笑两声,起身时带着踉跄,找补似的,赶紧将怀里的油纸包捧出来。   “褚大夫,好久不见,这是晚辈专程带的熏鸭,福兴酒楼的招牌菜,您尝尝。”   褚大夫看都不看,“烟熏食物,不吃,拿走。”   唐仲呆立当场,尴尬地脚底搓灰。   是不是他们八字犯冲啊?怎么带着礼物上门,又戳到了褚老头的忌讳。   但专程来一趟,没道理空手而归。唐仲厚起脸皮,硬生生要跟他聊下去。   “近几日挺记挂乞丐爷孙俩的,不知……”   “已经痊愈,你还欠着二两诊金。”   唐仲:“嗯……”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唐仲心头堵得慌,完全不敢开口,杵在门口干站着吹冷风。   听见隔壁诊室有些动静,褚大夫重新从药柜后钻出来,经过时,余光嫌弃地在唐仲身上扫过。   “到底什么事,快说。”   唐仲喜出望外,连带着嗓音都跟着抖上两抖:“想请您亲自比划比划,禽兽戏的动作。”   褚大夫结结实实地朝他剜了一眼,磨着后槽牙发狠道:“竖子,那叫五禽戏!”   唐仲尴尬地头皮发凉:“嗯……”   作者有话要说:   褚大夫:总有人想教坏我徒弟! 第26章 揭幕式   离除夕还剩三天,地基基本完成,只剩下边缘部分的水沟,有待开凿。   汉子们回到村里,从自家后山上伐来木头,小山似的堆叠在城门口,等候唐仲的安排。   唐仲寻了个人少的角落,招呼大家围拢过来,从怀里掏出他这些天精心画好的图纸,神秘兮兮道:“这些宝贝,可不能外传,我现在正式交给你们,务必好好保存,以后准能卖出大价钱。”   离唐仲最近的汉子,听得心潮澎湃,还以为是什么致富密宝,可朝图纸上打望一眼后,只觉得有人在吹牛。   “就凭这根断了一截的秋千?还赚大钱?唬小孩的吧!”   唐仲倒不生气,只纠正道:“不是秋千,它叫漫步机。”   “那一高一矮,两根晾衣棍呢?”   “叫做高低杠。”   “缺了半截的车轱辘是……”   “滚筒跑步机。”   “这个我认识,是两个盘子。”   “那叫转盘,转胳膊的。”   汉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对着图纸上的东西一阵指指点点,都被唐仲一一纠正。   毕竟,这些后世制霸街角和公园的户外健身器材,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只能凭想象力瞎猜。   唐仲将图纸分发下去,这一次,他认真标记好各处部件的尺寸,绝不会出现上次铁匠铺的尴尬场面。   空地被中间的道路一分为二,左边的面积明显大上一圈,唐仲将其规划成健身区,右边的空地,是儿童区。   但两世为人,始终单身狗的唐仲,对儿童游乐器材的想象,只停留在自己童年的滑滑梯和跷跷板上。   所以清江县的小朋友,无缘深入体验后世小伙伴的玩具乐趣。   规划好器材区,空地剩余的面积还是足够大,漫步机和滑滑梯,还不足以丰富清江人民的饭后生活。   唐仲也曾想过引入广场舞,但一想到有人拿着锣鼓唢呐,在城楼下一整天动次打次,他就赶紧放弃了这个可怕的想法。   有声音的不行,那就换个无声的吧。   唐仲找到杨大壮,从怀里掏出本《五禽戏二十六式》。   这是他之前拼上脸面不要,从褚大夫手上借来的,用完还得还回去。   “把上面的图谱,依次刻在木板上,立在左右两边。”   杨大壮识得字,自然知道是好东西,点头小心翼翼收进怀里。   杨家村的汉子们心眼实在,看唐仲催得紧,便都加班加点地赶工,有时候忙上一天,连水都顾不得喝一口。   终于,在除夕的前一天早上,所有活计都已完工,正式交由唐仲检验。   之前蒿草遍布,荆棘丛生的荒地,如今拾掇一新。坚实的地面宽阔平整,和街道齐高,新做成的各式器材,都细致地打磨了圆角,泛出阵阵松柏木香。   唐仲背起手,绕场数圈,来来回回仔细检查,最后将目光落在健身挨训器材上。   见他招手叫人过去,汉子们你推我我推你,像被学堂的先生抽到功课一般,都不愿过去挨训。最终,还是杨大壮被人推出,硬着头皮走了过来。   “哪里没做对?能改我们立马就改,要是不能改的话,我今晚回去问问村里的木匠。”   唐仲指着漫步器的把手,“这里,把你们的名片刻上去吧!”   名片?又是啥新鲜物什?   杨大壮下意识去抠后脑勺,显然没听明白。   “所谓名片,就是你们施工队的联系方式,相当于小广告,刻在每件作品上。若是以后有人想找你们,看着名片,就能寻过去。”   杨大壮听得云里雾里,平白无故的,寻他们干啥?   “自然是找你们做东西。”   唐仲的脑子比杨大壮转得快,已经替他们想好了。   “就刻杨氏施工队承制,地址:清江县杨家村。”   杨大壮「哦」了一声,转身回去拿凿子,又听唐仲在身后补充道:“每个健身器材,还有对面的滑滑梯跷跷板,都刻上!”   #   花光了公款,东城门卫又恢复了一日三次,去公厨领馒头的生活。   不过今天上午,胡头儿亲自过来,一直在公厨门口守着,却不是为了等口吃食。   准确地说,他是来等人的。   公厨紧邻着县衙,站在公厨门口,刚好能穿过公堂侧面的窗户,瞥见堂上林知县的裤脚。   日上中天,只见那抖了一上午的二郎腿,终于落了地,胡头儿心知是过完堂,该午休了。   坐在公堂上的林知县,刚取下头顶的乌纱帽,靠在椅背上抻了个大大的懒腰,就看见胡秉义从外头小跑着进了院子。   “私闯县衙,惊扰公堂,该当何罪?”   戚捕头将刀柄抵在胡头儿胸前,将他挡在院中不许进去。   “当你娘的罪,让开,老子看到你们退堂了!”   戚捕头见没把人吓住,不甘心地往胡头儿腿上来了一脚,感觉踢到实处,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   “老子今天忙着呢,先不跟你计较,等有空了再来好好教训你!”   “跑什么,比划两招啊!”   胡头儿顾不得跟戚捕头纠缠,凭空威胁两句,赶紧钻进公堂。   到了年底,官府的案卷堆积如山。林知县平时惯爱拖延,眼看去年积下的官司还有十来桩,真想一推六二五,破罐破摔撂挑子不管了。   看到胡秉义跑进来,林知县以为又来了什么费脑子的差事,连带着脸色都难看几分。   “大中午的,不在东城门好好待着,玩忽职守,跑公堂来作甚!”   胡头儿上前抱拳,“请大人午后移步东城门,属下们有紧要事务,需请大人莅临指导。”   “有屁现在就放,本官下午也忙着呢,没工夫陪你们兜圈子。”   “是有关清江百姓民生的大事,关系到日后东城门的广告位收入,甚至是后续的创收项目,请大人午后务必过来。”   这一句拔调子的大场面话,明显是唐仲教的,凭胡头儿的脑子可想不出来。   百姓民生倒不打紧,左右不过交粮纳税出徭役,这些他平时都盯得紧,能出什么事?   林知县知道,这些时日东城门确实搞出了声势,听说是在平整土地。   左右不需要他批银子,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吧,他忙得没空理会。   不过,既然说跟广告位的银子有关,那倒不能不过问。   也罢,勉强受累走一趟吧!   #   “咚咚锵!咚咚锵!”   东城门口锣鼓喧天,数丈长的红布标语迎风招展。   胡头儿忍痛自掏腰包,抠出半吊钱,又心理不平衡地从赵力身上抢来一两银子。   斥重金,在城头装点了红绸子,又请来城中四支红白喜事吹打班,齐齐坐在城墙下,朝着西面一通敲打。   远远瞧见林知县的仪仗过来,胡头儿赶紧让吹打班再卖力些,连刚歇过口气的唢呐手们,都重新奏上了。   带上两个城门卫,胡头儿快步前去迎接。   午后的日头暖和,听见东城门这边敲敲打打,好些闲来无事的百姓,都从家里出来,凑到跟前看热闹。   知县的仪仗可不管那么多,直接鸣锣开道,将杵在跟前的百姓赶出老远。   林知县从仪仗后缓缓走出,看着眼前大变样的东城荒地,实实在在吃了一惊。   “这是要做什么?”   胡头儿上前抱拳行礼,却不知如何答话,转头去瞟身侧的唐仲。   “启禀大人,属下们感沐大人的恩德,特将此地开辟成百姓日常休闲健身的场所,今日工程完工交付,特请大人前来揭幕。”   揭墓?揭开谁的墓?   林知县闻所未闻,听着就觉得晦气。   “不必了,本官就是过来看看你们在搞什么名堂。既然土地平整完毕,百姓今后畅行无阻,本官也就放心了。公堂还有要事,本官……”   见林知县刚来就想脚底抹油开溜,唐仲赶紧拖住,朝众人宣布道:“吉时到,揭幕仪式正式开始!”   胡头儿也配合着过来推林知县的胳膊,“请大人移步。”   “走!看仪式去咯!”   混在人堆里的杨家村汉子们,都相当捧场,一个个跟着嚷嚷起哄,很快便煽动起百姓们的好奇心,纷纷聚拢过来,将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情势逼人,总不能让衙役们亮白刃强行冲出去吧?要是传到府台大人耳朵里,还不知被如何训斥呢。   明知东城门要搞事,却也无可奈何,林知县眼看不能退场,众目睽睽之下,勉强挺直身板,为顾全形象被迫就范。   “民意如此,本官便依你们所言。”   唐仲将林知县引到几步之外,一块盖着红布的木牌前,示意他抓着红布的一角。又转头招来胡秉义,示意抓住另一角。   “下面,有请林知县,胡守正,共同揭幕!三,二,一!大家鼓掌!”   起初,围观的百姓都是一脸茫然,只听见人堆里,有零星拍巴掌的声音。   渐渐地,始终没有断绝的掌声,像有生命力一般,越来越响,越传越近,如燎原的野火,随风蔓延。   围在里层的百姓们像是受到感召一般,也试探着抬起手臂,破天荒地跟着鼓掌。   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掌声里,胡头儿内心激荡,豪迈地将胳膊一抬,带动林知县一起,揭开木牌上的红布。   和煦暖阳下,木牌上新刻的七个大字,用红漆涂了,格外惹眼:   「清江县人民广场」。 第27章 限量款   天朗气清,微风不燥,大地在日头的照耀下,升腾起一层淡淡的暖意。许多人都除下外衫,在新落成的广场上晒太阳。   东城楼下,新立起的双杠上,一个芥紫的身影尤其醒目。   只见她双手握紧杆头,双脚在地上使劲一蹬,借力踏在支木上,腰间轻扭,旋即纵身跃上杠杆。   离地五尺高,她浑然不觉害怕,手撑着双杠,两只脚在空中得意地晃荡。   双杠四周围了好些人,方才虽有城门卫过来,大致教了每样健身器怎么使用。   但除了没有难度的漫步机、转盘和跑步机,其他几样器材都鲜少有人尝试。   都是街坊邻居,当众出洋相就难堪了。   因此,当有人动作利落地翻上双杠,人们都不禁赞叹。   双杠上的女子转过身,低垂的眼角盖不住眸中的神采。   刘大娘嘿嘿一笑,朝下面的街坊们自信挥手。孙儿在对面玩跷跷板,她终于能腾出手来,施展自小练就的爬树本领。   在她的带动下,很快又有第二个,第三个老大娘跃上双杠,衣袂翩翩,神采飞扬。   年岁增长的是经历,甩开家务和儿孙,谁还没一颗少女心。   广场后的城门通道里,胡头儿正帮忙举着砚台,看唐仲踩在板凳上,往政务栏里增加内容。   “腊月二十九,林知县与东城门守正胡秉义,共同为清江县人民广场揭幕,数百群众见证,共襄盛举。”   胡头儿来回琢磨唐仲写的这句话,逐渐回过味儿来。   “干嘛要请林知县来揭幕?建广场可全是我们东城门的功劳,他连一文铜钱都没给,凭什么还要在政务栏替他大肆宣扬?”   唐仲画下最后一个句点,从板凳上跳下来,又拿袖子拂去上面的脚印。   “别看现在政务栏上的内容,是我们辛苦做了添上去的,日后,等人人都知道城门下有个政务栏,林知县就会主动做出成绩,求我们写上去。”   说着,唐仲将板凳往肩上一扛,又腾出手接过胡头儿手上是砚台,自信道:“咱们就走着瞧吧!”   胡头儿正对着政务栏,盯着上面仅有的两条内容,只觉得唐仲在吹牛。   “对了胡头儿,我待会儿想请假,有些私事要处理。”唐仲走到通道拐角,又探了个脑袋回来。   “只管去你的,咱们谁跟谁!”   胡头儿朝他的方向挥挥手,示意他该干嘛干嘛去。他还要继续琢磨,这个平平无奇的政务栏,怎么就能在日后派上用场?   #   明日就是除夕,县城中的店铺,一般在除夕这天都不会开门,王记铁匠铺也不例外。   几项催得紧的活计,他已经提前赶工完成了,剩下的活,都等到年后再来做吧。   他拿铁钳退了烘炉里的炭火,又将炉房里的柴禾和焦炭都搬到院子里,关门歇业之前,他准备将里里外外打扫一遍。   扫帚在青石地面上刷出沙沙声响,伴随着几声轻柔的咚咚敲门声,在小院里回响。   家家户户都忙着准备过年,谁在这时候来打铁?   王铁匠将扫帚靠在墙边,手在裤管上摩挲几下,穿过院子前去应门。   后门打开,就看见一张清瘦的少年脸庞,正对他干笑。   “王伯,给您拜个早年了!”   王铁匠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些许不耐。   “你何伯他中午就回凤山村了,过年这些天都不会过来,要找他就回村里找吧。”   说完,王铁匠抬手就要掩门,唐仲赶紧伸出一只脚迈进门槛,“王伯,其实我是来找您的。”   顿了顿,唐仲稍微思考下措辞,复又小心翼翼道:“上次的事情,主要怪我,画图的时候没有标明尺寸,所以……”   哪壶不响偏提哪壶,王铁匠像是又被戳到心窝子,脸上一阵阴晴变换后,明显不想重提伤心事,自己打自己的脸。   “好了,以前的事情就别提了,指甲钳按照新的图纸,随便打了打,你看看,能行就行,不行找别人去!”   “嘿嘿,怎么会呢。”   唐仲赔上笑脸,整个人跨进门槛,跟着王铁匠往院子里走。   “就在里头,只做了三个,自己看吧。”   王铁匠往炉房里随手一指,自己却站在院中不愿进去,拿回墙边的扫帚,继续打扫院子。   唐仲悻悻走进去,心里很是忐忑。   王伯现在生气的态度,他完全理解。上次的失误,给老铁匠的打击还挺大,无异于在他骄傲了半辈子的自信心上,狠狠地浇了一盆凉水。   唐仲在来之前的路上就想好了,不管一会儿看到什么样的作品,他都要厚起脸皮往天上吹,务必要把王铁匠哄高兴!   炉房不大,盛放器物的木板就在屋子正中间。唐仲的目光在上头扫过,视线立刻落在木盘里三个银白的事物上,下巴不受控地往下掉了一格。   “王伯!”   唐仲像是只尾巴着火的公鸡,嚎着嗓子从屋里蹿出来。王铁匠紧紧捏住手上的扫把头,憋住一口气,全然不想转过头去。   “干嘛!”   他不耐烦地吼回去,声音中带着浓烈的戾气。但只有他自己才明白,这不过是在掩饰心里的不安。   跟铁器打了半辈子的交道,从来都是被人称赞,还是第一次在唐仲身上翻了船。不眠不休做出的东西,最终却落了个一塌糊涂,回炉重造!   一向相当自信的他,在唐仲这里,有种空有一身技艺却施展不开的苦闷。   眼下的三枚指甲钳,是他重新花了二十多天时间,精心打制出来的。   他简直不敢想,若是这次还说做得有问题,他会不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拳头,崩溃地上去锤人。   听见唐仲从炉房出来的脚步声,却半晌不见他继续开腔。王铁匠终于忍不住侧过身,用余光去瞟身后的少年人。   “说吧,到底怎么样,给个准信!”   唐仲将木盘推到跟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   “这哪是什么指甲钳!”   王铁匠握扫帚的手再度紧了紧,心中霜雪闭户,如坠冰窟。   “这简直,就是艺术品呐!”   盘中三枚小巧的手工指甲钳,被打磨地溜光噌亮,晃眼一瞧还以为是三件银器。   近距离逼视之下,更见王铁匠的细致工艺。   指甲钳通体不过成人两节手指长度。不仅按照图纸上的设计,一比一还原了每个零部件。更让人惊喜的是,在指甲钳的正反两面,都有精美的纹饰。   指甲钳的腹部,是流畅的水波,夹层中用来磨砺的部位,是密集的云纹,指甲钳背上的翻盖表面,还雕刻着一尾灵动的鲤鱼。   实在想象不到,在这个没有现代化机械标准生产的时代,手工打制出的铁器,竟能如此精美。   王铁匠被唐仲的大喘气,激得心脏差点漏跳一拍。   他转过身来,盯着一脸兴奋的唐仲,一直僵硬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   城西的福兴酒楼中,正按照唐仲先前规划的会员福利,进行年末积分兑换活动。   积分兑换奖品,都严格按照积分和礼品对应的条目,有据可依,避免扯皮。   临近年关时,来兑换积分的客人越来越多,刘掌柜干脆在门口立了块牌子,将积分兑换条目一一列出来,省得老是有人过来询问。   积分从少到多,每个阶段都能换不同的东西。一百积分能兑一张素棉布巾,五百积分是一对白瓷碗,七百积分可以换回一套茶具,一千积分则是一根腊猪蹄o。   成为会员后,在福兴酒楼每消费一文钱,就能积累一个积分。刘掌柜那儿有一本鱼鳞账,哪个会员积了多少分,记的一清二楚。   好些老顾客平时都攒着积分不用,只等到年跟前,攒满一千积分,好换一只腊猪蹄o回家。   离晚饭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刘掌柜和伙计六子,已经提前忙活上了。   刘掌柜拿着会员册,对照着客人出示的会员木卡上的信息,一一核销。六子则忙着将腊猪蹄o挨个用油纸包好,再系上喜庆的红麻绳。   自打人民广场开始动工,唐仲除了过来赊过两回熏鸭,就没再过来。   此刻见他走进店里,刘掌柜喜滋滋地朝他招手,当着排队客人们的面,只说:“差爷来啦!你看,店里多忙啊!”   唐仲自觉找位置坐下,端了壶茶水等着。   刘掌柜知道他是找自己有事,手上不觉加快了动作,连声催促六子也动作麻利些。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寻了个暂时没人排队的空档,刘掌柜摸过来,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每次唐仲过来,除了拿熏鸭,就是想到了招徕生意的妙招,若不是签了保密协议,刘掌柜真想找人给唐仲画幅画像,跟财神爷的雕像一起,摆在龛里一天三炷香供上。   “这次,是不是又有什么新安排呀?”   唐仲点点头,示意刘掌柜附耳过来,手捂在腮边交待好一阵。   看刘掌柜脸上渐渐浮起的疑云,唐仲拍了拍他的后背。   “去吧,若真有人来换,记得通知我!”   说完,唐仲避嫌似的,大踏步走出酒楼。   日暮时分,福兴酒楼中渐渐坐满客人,只见刘掌柜在堂中打了一圈招呼后,从门口取回积分兑换的牌子。执笔在兑换条目的最下方,新添上一行:   六千积分,兑换指甲钳一个,绝美限量款,先到先得。 第28章 小邋遢   指甲钳?   是个什么玩意儿?   福兴酒楼的会员制度,定出来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能在这段时间集满一千积分过来换腊猪蹄o的,都是县中家境比较殷实的人家。   但眼下六千积分的价格,着实太高了些。   要知道,一个积分便是对应一文铜钱,六千积分则是两个月的时间里,在福兴酒楼中开销了六两银子。   清江县不同于永宁府,少有出手阔绰的公子王孙,眼下大堂中客人虽多,只怕没人能换得起。   有那些个向来喜欢在外头充门面的,当即就问上了。   “到底是什么限量玩意儿,值得六千积分,先把东西拿出来瞧瞧,要是真不错,咱说不定会考虑考虑。”   刘掌柜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托在掌心,在那人眼前一晃而过,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伸长脖子。   仅仅片刻功夫,刘掌柜五指收拢。旋即将指甲钳揣回去,故意卖起关子。   “别说清江县了,就是放眼整个永宁府,都只有三枚。六千积分,还是折让后的价。”   “好贵,咱们一桌人的积分,加起来都不够。”   “刚刚近距离瞧见了,当真是个精巧玩意儿。”   “哎,也不知谁有这个财力,能换来一个,好让我们仔细瞧瞧。”   堂中客人七嘴八舌议论开了,从唐仲下午刚将指甲钳拿到手,到现在成为福兴酒楼中热议的话题,前后不过三四个时辰……   #   转眼便是除夕,一大早,唐仲借来福兴酒楼的黑骡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回凤山村的路上。   胡头儿过年有五天假,推己及人,也安排手下的城门卫在过年期间轮休。   首先获得两天假期的,便是唐仲。   差不多两个月前,他也是赶着黑骡车,身无分文地闯进了清江县城。   现在回家去,虽说不上衣锦还乡,至少也不再穷困潦倒。   骡车行驶过一个凸起的土丘,颠簸地剧烈了些,唐仲赶紧往后面的板车中望了一眼,确认上面的大包小包没被颠出去。   上午去福兴酒楼借骡车时,刘掌柜顺便给他分了这两旬的盈利分红。   去掉上次多拿的,以及时不时过来赊欠的熏鸭,一共是五两银子并三百六十文。   唐仲喜滋滋地捧着银子,当即就买了七只熏鸭,四包蜜枣,又去市场上转悠一圈,带上一堆肉食果脯。   车里堆得满满当当,赶着回家过个好年。   翻山越岭,进到凤山村的地界后,黑骡子渐渐识途,不用唐仲牵缰绳引导。   村道先从顾大婶家房后经过,唐仲吁停骡子,跳下车准备去接自家弟妹。   刚行出几步路,就看见顾大婶家的大黄狗,在院子边上朝他龇牙。   “顾婶,在家吗?”   “猛子!唐老三!出来把狗拴了!”   喊了几嗓子,却始终不见有人出来。   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唐仲可不敢在大黄狗的地盘上造次,速速坐回车上,脚底抹油先溜了。   骡车由村道转进一条更加逼仄的土路,两边的树丛向后移去,熟悉的农家小院出现在眼前。   唐仲将板车里的东西,一一搬进院子。卸下套骡子的绳子,黑骡子嘶鸣两声,喷着气踱步到一旁吃草去了。   唐仲从院里拿来葫芦瓢,又到院外的井里打起水,用瓢盛了端给黑骡子喝。   “二哥!”   女娃的声音从菜地旁的山坡上传来,一听就知道是唐猛。   唐仲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却没见到人影。   “二哥,我在这儿呢!看到我没有!”   唐仲虚起眼睛瞄了许久,直到看清密林深处晃荡的树枝,以及枝丫上灰扑扑的身影,吓得丢下葫芦瓢,赶紧朝坡上狂奔。   自家的大妹,此时正挂在树上,开心地招手。一双脚丫激动地在树枝上来回蹬踏,好弄出动静让哥哥看到自己。   “你给我下来!”   “好叻!”   小姑娘满心欢喜,立马下树。   “你慢着点,踩稳抓紧,G,小心点呐!”   唐猛爬得过高,让人看得心惊。唐仲气喘吁吁地赶来,顾不得调息,在树下伸开双臂,生怕唐猛一个倒栽葱扎下来。   等到唐猛下到他能够得着的位置,唐仲毫不客气,上去直接提起她的后领子,像提小狗崽子一样,从树枝上拽了下来。   “爬树多危险,下次不许了!”   自家哥哥厉声训斥,小姑娘却不以为然道:“我爬习惯了,不会有事的!”   唐仲:……   “哥……哥……”   正教训唐猛呢,一个软糯的声线,在附近响起,唐仲四下看去,一颗心再次高高悬起。   十步之外的树杈子上,唐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去了,正扑腾着想下来。   树杈颤颤巍巍,唐彪摇摇欲坠。   “我的小祖宗G!”   唐仲几乎是哀嚎着喊了一声,放下怀里的唐猛,伸手去接唐彪。   “哥……”小家伙看到哥哥过来,眼睛笑成月牙弯弯,手不去抓树枝,反倒朝唐仲伸过来。   “别!”   眼见自家小妹,如同棉球一般,从数尺高的枝上翻落下来,唐仲来不及思考,后腿蹬地一个飞扑过去,在地上划出一条长长的泥痕,堪堪将人护在怀中。   “哥哥……”   唐彪开心地咯咯直笑,软乎乎的小脸往唐仲怀里,亲昵地拱了拱。   “你还敢笑!刺激是吧?”   唐仲在小妹的鼻子上轻轻一点,从地上颤颤巍巍爬起来,又叫过唐猛。左手抱一个,右手拽一个,颇为艰难地从山坡上下来。   回到院子,唐仲重新打了盆水,挽起袖子,清洗小臂上的擦伤。   方才只顾着接住小妹,没注意地上有好些碎石。石头的棱角划破棉袄,在他的两只胳膊上留下好几条血痕。   简单清洗后,从柜子里翻出条还算干净的布巾子,勉强包扎着止血。   “二哥!这是什么呀!”   唐猛的声音从隔壁厨房传来,欢喜地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   唐仲刚收拾完踱步到门口,就看见这丫头正踮起脚,拆桌上的油纸包。   “哈!鸭子!”   唐仲倚在门上,饶有兴致地欣赏偷嘴场面。   浑身都是土灰的野丫头,正饿虎扑食地扒拉一只熏鸭。她头上的髻子早已散乱,歪歪地垮向耳边,小脸包上的两条红痕,还是刚刚下树时,不小心被树枝抽到的。   唐猛真是人如其名,下手猛烈,三两下就掰下一只鸭腿,正囫囵往嘴里塞。   再看看一旁的小的,刚学会走路没几天,腿上还没练出多少力道,正三步一踉跄地往姐姐身边走去。   见姐姐吃得满嘴流油,唐彪忍不住把着她的腿,伸手要吃的。   唐猛想都不想,直接掰下另一只鸭腿递下来。   唐彪小小的手也是软乎乎的,没有多少力气,一个没抓稳,鸭腿硬生生地落到地上,在灰里翻了个跟头。   唐彪才一岁多,浑然不觉得脏,蹲下身子就伸手去抓。   不料重心没稳住,小姑娘晃了两晃直接扑倒,人没哭,反倒两腿一弯蜷坐在地,把裹满了灰的鸭腿往嘴里送。   一只大手从天而降,赶在进嘴的最后关头,横空夺走了唐彪的鸭腿。   唐仲扶起唐彪,又在唐猛的脑门上轻轻一点,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都给我洗手去!”   没想到,家里的孩子在没有大人看管的时候,竟是这样过活的。   他自己平时已然不太讲究,但家里的两个是妹子呀,怎么能比他还邋遢!   桶里还剩些水,是刚才打上来没用完的。   唐仲看了看两个妹妹泛红的鼻头,叹了口气,重新去院外打了桶水提进厨房。   捡柴烧火,将水烧开。拿盆舀了热水,又兑些冷水进来,他伸手进去试了试温度,才将水盆端到阶沿上。   “都过来,洗手!”   唐猛跑得最快,三两步就冲到跟前,却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水面划拉一下,就嚷着表示自己洗好了。   “回来!”   唐仲揪住大妹的后领子,重新把人提到盆边,又从墙上取下根晒干的帕子,放进水中泡软。   他恨铁不成钢地抓起帕子,扳过唐猛的小脸细细擦拭,直到连耳朵后头都洗白净了,唐仲这才放开,换小的唐彪来。   “你们平时,不在顾大婶家乖乖待着,都这么漫山遍野地跑吗?”   唐猛点点头,完全没觉察出话里的担忧。   “当然了,这座山我都跑遍了!有时候,我跟大丫二丫去山上放牛,还有的时候,就带妹妹去坡上认野菜。”   “菜!”怀里正在擦脸的唐彪牙牙学语,偶尔应和上一两个音。   他又细问几句,但两个妹妹说得东一榔头西一锤,老是回答不到点上。他这才想起,家中唯一一个晓事的唐老三,还没见着人影呢!   唐仲放下唐彪,将一盆子污水端到院子边的水沟里倒了,转头望向坐在门槛上,继续啃鸭腿的唐猛。   “唐叔呢?跑哪去了?”   “应该在乡学吧。”   唐猛嘴里包着肉,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乡学?”唐仲再次确认。   “对呀,三哥这些天常去乡学,那些男娃坐在里头,他就蹲在墙外头,我偷偷跟去看过。”   是了,唐老三已经虚岁八岁,后世这个年纪的孩子,也该念小学了。   唐仲惆怅地放回盆子,坐回到阶沿上,心情复杂。   两个妹妹天真烂漫,对生活的贫苦还浑然不觉,唐老三更是过早懂事,却连书都读不上。后世这么大的孩子,哪个不是在家人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成长。   算起来,还是他这个做哥哥的不称职,才让家中三个小的过得如此狼狈。   唐仲深深叹过一口气,将一旁的唐彪抱到怀里,揉了揉她头顶茸茸的软毛。   唐家小院外,深灰的身影一闪而过。   躲到一丛灌木后,他背过身来,努力调整呼吸。   泛红的眼眶外,还有些许青乌,他的手指不小心触碰到,立即痛得嘶出声。 第29章 帮出头   听见院子外头有动静,唐仲朝门口瞥了一眼。   “唐老三,是你回来了吗?”   路边灌木丛后OO@@,唐仲又唤了几声,才看见唐叔从后面走出来。   “快过来,看哥都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   唐仲献宝似的招呼着,唐老三却只是匆匆应了两声,低头快步往屋里走。   “厨房里好多肉,有熏鸭,腊肉,还有蜜枣。你想吃哪一样啊?”   “G,别急着走,从外头回来都得先洗手!”   唐老三走得快,唐仲的手更快,等弟弟经过身边时,他赶紧拽住胳膊。   唐老三浑身颤栗,吃痛闷哼一声。   “怎么回事?”   唐仲赶紧将人带到身前,不由分说便拉起衣袖。   瘦长的胳膊上没挂着几两肉,倒是上面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看得人心惊。   “谁欺负你了!”   唐仲像只炸毛的公鸡,当即火冒三丈。   “没,没谁,我就是,刚刚不小心摔了一跤。”   见唐老三仍旧垂着脑袋,唐仲抬出做兄长的威严,几乎是命令的口吻:“抬起头来!”   唐老三无奈,缓缓抬起下巴。   红肿的眼眶,青乌的嘴角,以及手上的团团淤青,唐仲完全坐不住了。   “谁,乡学的人对不对?是先生还是学生!”   起先还一直支支吾吾的唐叔,听见乡学二字,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抿过嘴唇,艰难启齿道:“我没有被欺负,是跟人打架。”   “是吗?”唐仲仍旧不信,继续追问:“谁先动的手?”   “我先出的拳头。”   唐老三绷着脸,像是等待惩罚一般,硬着头皮准备接受哥哥的训斥。没想到,唐仲的脸却由阴转晴,还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   他长舒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弟弟的后背。   “嗯,不错,是我们唐家的好儿郎。”   唐老三惊讶不已,“二哥,不怪我打架吗?”   “怪你作甚?我走这些天,最怕的就是你们在家受人欺负。原以为你是最文弱的,没想到,现在都能主动找人打架了。不错,随我!”   唐仲此刻的护犊子行为,正被唐猛看在眼里。   小姑娘咬下鸭腿上最后一丁点肉,默默记下哥哥的教诲:被人收拾,不行;主动打架,可以!   先前烧的开水还没凉下来,唐仲拿盆子盛了,端出来给唐老三热敷。   他将热帕子拧干水,轻轻压在弟弟的胳膊上,温声宽慰:“没关系,男孩子小时候哪有不打架的,多打几次,就有经验了。”   见唐老三似懂非懂地点头,唐仲这才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你先挑的头,但最后是打赢了还是输了?”   唐老三愣住,复而缓缓埋下头。   “输了……”   “什么!”   唐仲气得将帕子往盆沿上一甩,整个人噌地站起身。   “也就是说,你还是被人欺负了!”   “不行,下午带我找他去!”   #   凤山村的乡学,离唐家不算太远,往凤关镇的方向行出二里多地就是。   村里跟唐老三差不多大的几个男娃,都进到乡学念书去了。   唐老三也想念书,却更明白家里的难处。为了不让哥哥操心,他便没有跟谁说起过自己的心思,只在这段时间,跟着同村的孩子,偷偷到乡学外头听课。   一开始,唐老三只是好奇,想听听学堂到底教些什么。但随着去的次数增多,他渐渐对先生授课的内容很感兴趣。   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乡学里两个大些的邻村孩子盯上了他,屡次三番故意捉弄,要么是往唐老三躲藏的墙后倒水,要么将他引到堆放书籍的小黑屋锁起来。   葛家兄弟两人不好好念书,把多余的心思,都用来琢磨怎么欺负唐老三。   今天上午,葛家兄弟又朝他发难,把打听到的关于唐老三的身世,当做趣闻挂在口上。   忍无可忍,他捏起拳头冲过去,跟两人扭打在一起。   可惜他年纪不大,人又瘦小,被葛家兄弟二对一狠狠教训了一顿,在胳膊上留下好几处淤青。   此刻的唐老三,站在葛家兄弟放学必经的路上。思绪被说话声打断,他抬眼望向小路尽头,果然看见两人过来了。   “哥,你看前头,是不是凤山村那个没人管教的野种?”   “就是他!走,抓住他!”   见两兄弟快步过来,唐老三赶紧往一旁的山坡上跑。   “还想跑?站住!”   葛家兄弟都比唐老三大几岁,个头高出一大截,腿脚也自然更麻利些。在一处草石掩映的石壁前,兄弟俩终于把人给堵住了。   身后的石壁像一面天然的墙,没有路能登上去。   见唐老三慌不择路,进退维谷,葛家兄弟的气焰更嚣张了。   “跑啊,还以为你多聪明呢!你倒是跑啊!”   “哥,别跟他废话。你说,是不是你去先生面前,告了我们的状?”   唐老三蹙起眉头:“什么状?”   “还装蒜,要不是你,先生怎么知道我们上午打架了?打不过就罢了,还去告状,真是孬种!”   “我没有!”唐老三被激得涨红了脸,壮着脖子分辨:“我没有告诉先生!再说,一对一的话,我未必就打不过你们!”   “嚯,好大的口气!我们就是喜欢以多欺少,怎么样?不服啊?你也可以去找帮手嘛!”   “哦,差点忘了,你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没人帮你!”   葛家兄弟言语无状,很快将唐老三激得发狠,额上青筋暴起,眼中怒意汹涌,紧捏拳头盯着对面的两人。   “哥,你看他,又想来单挑我们G?”   “来呀,看看一会儿,到底是谁趴在地上求饶!”   两人笑得更加得意,装模作样地绕着手腕,步步逼近。   唐老三像只红了眼的兔子,只身抵在石壁前,胸中忿然。   葛家兄弟两人四脚,迈过一丛车前草,齐齐踏上一堆摊平的落叶。   只听见噼里啪啦,一阵树枝断裂的声音,兄弟俩应声向下跌落,紧接着传来两声杀猪般的惊嚎。   唐仲从石壁顶上冒出个头来,朝唐老三竖起大拇指:方才的钓鱼技术很稳,一点都没穿帮。   唐老三悄悄偏过头,暗自揩去眼角的泪花,大口呼吸调整心绪。   唐仲绕了大圈过来,拿棕榈叶挡着脸,悄悄凑到坑前,看看下面的情况。   只见葛家兄弟没缺胳膊断腿,只是在坑底歪歪扭扭地挣扎,嘴里一个劲地叫骂。   土坑是唐仲现挖的,足足有一人半高,量这两个小子爬不出来。   坑底是一摊黄泥浆,唐仲刚活好的,还加了好些牛粪和鸡屎进去,正好杀杀葛家兄弟的嚣张气焰。   担心穿帮,唐仲只瞟了一眼,就赶紧缩回脖子,回来压低声音冲弟弟道:“怎么样?哥哥我给你出了一口恶气!咱们兄弟联手收拾他们俩,二对二,很公平。”   “嗯!”唐叔用力点头,看向哥哥的眼神,终于不再是之前强撑出的懂事,而多了几分,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依赖感。   唐仲心头触动,此时此刻,他终于有了做哥哥的样子。   “听着,以后要是又遇上势力悬殊的对手,千万不要正面硬刚。最好像我这样,从背后下手,悄悄偷袭……”   唐仲攀着弟弟的肩头,悉心传授他多年来的打架技巧。   末了,听着坑底的叫骂声渐渐平息,估摸着两个小子的精气神快耗尽了,他对唐老三安排道:“待会儿你走到坑边,装作非常吃惊的样子,「哎呀,你们怎么掉下去了?等着,我这就去找人来」,要装无辜,懂了吗?”   唐老三看着唐仲欠揍的嘴脸,不自觉地瘪嘴。   “这叫战术,晚些时候,咱们还要找人去他们村带话,现在先让他俩在坑里好好反省。记住,只要我们不露馅,就能成功迷惑……”   “坏蛋!我二哥回来收拾你们了,看你们还怎么欺负人!坏蛋!”   熟悉的女娃声音,从身后传来,唐仲慌忙回头,只见唐猛正捏着鼻子,举着手里的小石头往坑里砸,口中还念念有词。   她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唐猛气得两腮鼓鼓,扔完手上的小石头,又蹲身去捡。脚下地并不平坦,她起身时还带些踉跄。   “小祖宗G!”   唐仲生怕妹妹也栽进去,顾不得许多,赶紧过去把人抱走。   “我认得她!她是野种的妹子!”   “他是唐家在外头的哥哥!”   “好啊!一家子挖坑阴我们!姓唐的你们等着,只要我们出来,就让我爹娘伯父,过来收拾你们!”   唐仲抱着唐猛,埋头朝唐老三打手势:“快走!快!”   “有种别跑!”   “怂货!有本事拉我们上来单挑!”   在葛家兄弟的叫骂声中,兄妹三人风风火火朝坡下跑去……   #   害怕葛家人来找麻烦,唐家兄妹索性把所有的年货,都搬到顾大婶家。   运完最后一趟,兄妹三人齐齐坐在顾家小院的阶沿上,一个劲地喘气。   唐仲的衣袖磨损了大片,手臂上的布巾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露出里面一片擦伤。   唐叔两条胳膊也不自在,低低地垂在胸前。   边上的唐猛,倒是扬起小脸包上的两条红痕,颇为得意。   兄妹三人互相对望一眼,看着彼此的狼狈模样,不禁同时笑出声。   “在外头傻笑什么?快点进屋吃饭啦!大丫快去,叫大家都进来吃饭。”   顾大婶温柔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一起飘出的,还有饭菜温暖的味道。   夜幕缓缓落下,对面的山头上,不知谁家等不及守岁,抢先点燃了一支烟花。   火星飞升当空,灿然绽放,开出一朵绚烂的光华。   唐仲伸出手臂,揽过身边的弟妹,温声道:“走,吃年夜饭去!”   “饭去!”唐彪坐在脚边跟着学舌,仰起头朝自家哥哥姐姐暖呼呼地笑。   唐仲将小妹抱着,高高举起转圈圈。   小姑娘被逗得咯咯直笑,娇软的小奶音,在夜幕下的农家小院中,轻柔回荡。   作者有话要说:   本想把书里的过年时间跟三次元同步,奈何杨家村的汉子们干活太卖力,两章时间就把广场建好了。   今天是北方小年,提前跟大家拜年啦,祝大家新年快乐,2022虎虎生风,心想事成! 第30章 租房人   除夕夜,年夜饭吃完没多久,顾家后头村道上好一阵吵嚷,惊动附近几户口人家的狗子,此起彼伏狂吠。   顾大婶家后面,只有唐家一户。   估摸着口信送到,葛家人已经从坑里救出两个兔崽子,现在正兴师动众地上门讨说法。   唐仲悄悄打开房门,伸了个脑袋出来听动静。   借着星光,只见大黄正拖着长长的绳子,站到院子边上对着外头龇牙低吼。   “姓唐的是住这儿,没错啊!”   “那怎么不见人影?”   “大过年的,许是,走亲戚去了?”   “爹,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肯定算不了,老子要他们好看!”   吵嚷之中,还夹杂着葛家兄弟的声音。   唐仲心弦紧绷,赶紧缩回屋里,将门插好。   看来,今夜借宿顾大婶家的决定,相当明智。   顾大婶家的男人,服徭役还没回来,家中只有母女三人。   顾大婶便把大丫和二丫的床,让给了唐家兄弟。自己则领着四个女娃,在大床上对付一宿。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外头的犬吠声才渐渐平息。   唐老三已经熟睡,唐仲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星半点睡意都没有。   在此之前,是他想的太过简单,觉得只要弟妹们的温饱有着落,有顾大婶照看着,他就能安心在县城当城门卫。   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顾大婶平时要忙活地里的农活,还有里里外外的家务,本就分身乏术,唐猛和唐彪又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一不留神看着,就要撒开丫子满山跑。   看到两个妹妹野丫头般的模样,他实在放心不下。   再说,唐叔确实该进学堂了,耽误不得。   眼下,他们跟邻村的葛家结下梁子了,还得早做打算才是。   本想着,明天初一,带着家中的弟妹,还有顾家大丫二丫,一起去城里奢侈一把。   但今天发生的种种,他有了新的决定。   大年初一,顾大婶一大早就做好早饭。   白米粥,白面饼,腌腊拼盘,炒蒿菜,每人还有一碗芝麻馅汤圆。热腾腾的饭食摆满小桌,已然比平常丰盛许多。   唐猛揉着眼睛,晃晃悠悠趿着鞋子进堂屋,一看到满桌的饭食,登时来了精神。   “哇!又有熏鸭!”   说着,伸手就要去抓桌上的鸭腿。   啪!   唐仲刚好抓着一把筷子进门,抬手就在妹妹的手背上响亮地来了一下。   “都是五岁的大孩子了,不许偷嘴,等大家坐齐了再吃!”   “哼!”小姑娘这回被打得有些痛了,立马把嘴撅得老高,撇过脸去不理人。   早饭席间,一桌人说说笑笑,唐猛始终闷头吃饭,谁也不理。   唐仲铁了心要让唐猛改掉偷嘴的坏毛病,对她的小情绪假装视而不见,自顾自道:“一会儿我有事要进城一趟,你们谁想跟我一起去呀?”   话音刚落,大丫二丫立刻积极回应。   “我,我想去!”   “带上我!我要去看新修好的广场!”   “你们走了,今天谁放牛啊?”   顾大婶留自家两个孩子在家分担家务,然后拍了拍身边,一直埋着脑袋的唐猛,“小猛去吧!你不是最喜欢看热闹吗?”   唐猛狠咬了一口筷子,忿忿然仍不开腔。   “二哥,我想去看看。”唐老三一面给唐彪喂粥,一面表态。   “好,算你一个。”   “看看!”唐彪学着三哥的尾音,欢喜地在板凳上左摇右晃。   “好,也算你一个,还有其他人吗?”   唐仲故意看向唐猛,小姑娘彻底成了一个闷葫芦,气鼓鼓地将脑袋转向另一边。   #   唐仲甩着鞭子,赶着黑骡车到清江县城时,太阳还躲在云层里。   不过巳时许,东城门口的人民广场上,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小孩子们在儿童区排着长队玩滑梯,大人们则聚集在健身区,用漫步机甩腿,或是在单双杠上吊膀子。   城门对面的茶摊上,挂着两排大红灯笼,一派佳节喜庆氛围。   随着广场的落成,茶摊俨然成为黄金口岸,生意也是日渐火爆。   茶摊小二自然知道,自己乘的是东城门卫队的东风,对城门卫们也更加客气。   看见唐仲牵着骡车,在茶摊前停下俩,小二赶紧停下招呼客人,倒了两碗茶水,径直递到唐仲面前。   “哟,差爷今天休假,带家里人出来玩啊?累了吧,来,喝碗茶水歇歇脚。”   唐仲道了声谢,也不跟他客套,接过一碗递给唐老三,又将另一碗水给唐彪喂了些,自己将剩下的一饮而尽。   “对了小二哥,你可知道东城门附近哪里有租房子的?”   小二琢磨了片刻,确认道:“您是说,赁居?”   经过一晚的反复思考,唐仲已经决定,要将三个弟妹带在身边。   放任散养始终不是长久之计,思来想去,既然现在自己已经有稳定的收入来源,想来租个小院,将弟妹们管束在身边,应该不成问题。   街头巷尾的消息,常常会在茶摊里汇集,小二仔细回忆近段时间的新鲜事,好像还真有那么一桩。   “前些天,好像隔壁桂花巷有空院子想赁出去。”   “多谢!”   唐仲抱拳,将黑骡子暂时拴在茶摊后的空地上,叫上唐老三,抱着唐彪,步行往桂花巷走。   “二哥,我们要离开村子,搬到县城里吗?”   唐老三对唐仲突如其来的决定,有些意外。   “是啊。我准备送你进书院读书。”   “真的!”   唐老三第一反应是惊喜,但眸中的光亮只一闪而过。旋即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安。   “放心吧,二哥会替你安排好的,不会有人敢来惹你。”   “真的吗?”   “那当然,忘了葛家兄弟的下场了?”   唐老三挠挠脑袋,想起他们昨天下午仓皇逃跑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再看向唐仲时,眼神中却多了一分信赖。   桂花巷很快便到了,但找到小二所说的宅子后,唐仲才发现,这个时代信息传播的速度和准确度,很没有个准头。   “什么?赁居?这院子我都盘下来快个把月了!听说浆洗巷有空院子,你们去那边问问。”   唐仲:打扰了。   “你们来晚了,我的院子已经不打算赁了,去纱帽巷找找,兴许还有。”   唐仲:多谢。   “没有没有,大半年都没听说附近有空院子。什么,你问别处哪里有?这我哪知道,你们自己慢慢打听去呗!”   唐仲:……   在东城兜兜转转打听了一圈,折腾了一个多时辰,还是一无所获。   这个时代,没有现成的租赁平台和信息共享平台,想要及时了解社会资讯,只能撒开腿满街问。   临近午时,兄妹三人都又累又饿,准备去福兴酒楼用些饭食,下午再继续找房子。刚转到主街上,没走出多远就被人从旁叫住了。   “唐兄弟,又见面了!”   路中间赶着马车的男人,跳下车来,朝他热情挥手打招呼。   “高大哥?好久不见!”   “是啊,有日子不见了。他们是……你家中另外的弟妹吗?”   “正是,今天正好带他们出来转转。”   唐老三闻言,礼貌地朝高樟颔首致意,显得懂事有礼。   看了眼马车上高高摞起的木材,唐仲有些好奇:“怎么,初一不休息,还忙着运货吗?之前的订单,完成地怎么样了?”   高樟嘿嘿一笑,“不瞒你说,几天前又有客商来定了一批桌椅。水路毕竟比车马方便,清江县靠近码头,我跟我爹一合计,干脆把生意搬到县城里来。   我们在前头置了一处院子,趁着这些天客商们都在过年不做生意,赶紧把凤关镇上的木材运下来。”   “好啊,你们早该进城了!”   唐仲颇为激动,看着高家父子越来越好的近况,心中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差不多到了午饭时间,高樟请唐仲兄妹三人请到家中小坐,唐仲欣然接受。   东城的房子比西城便宜很多,高家父子自然而然将家宅置在东城。   从白马东街拐进青石巷,行出不到百步,便看见一处大门敞开的院落。   院子比凤关镇的那处大上一倍,但房屋依旧是正屋加东西厢房的格局。   堂屋被收拾出来,连着外头屋檐下的走廊,全部摆满了各式折叠、旋转桌椅。   晃眼一看,俨然工厂库房。   高家父子的木工事业,已然初具规模,唐仲心中也为之一振。   “高老头,啊不,我是问,高伯父呢?怎么进来半天没见着他人?”   “他还在凤关镇收拾屋子,下午才过来。你们饿了吧?要是不嫌弃的话,家里有现成的饭食,我进厨房热热?”   高樟顾不得卸下马车上的木材,先过来张罗唐仲兄妹们的伙食。   “怎么会嫌弃!”   唐仲放下怀里的唐彪,捋起袖子正要准备帮忙,目光穿过低矮的院墙,望向巷子对面的一处院落。   院子的外观和格局布置,跟凤山村的唐家小院很像,尤其是院子正中,都有一棵酸枣树。   不过落叶堆积,门窗紧闭,倒不像有人居住。   “高大哥,对面是……”   “噢,那是隔壁孙厨子家的小院子,听说准备赁出去。”   唐仲!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孙厨子就住在隔壁,唐仲顾不得吃饭,拖着高樟过去跟他一起叫门。   说明来由后,孙厨子听说唐仲对他的小院有兴趣,高兴地揣上钥匙,立马带人过去看房。   “不是跟你吹,这院子不临着白马街,住着清净。三个起居室加上堂屋厨房和柴房,每间都透气敞亮。”   “你们是乡里来的吧?知道人民广场吗?我这儿离人民广场就几步路,平时过去锻炼锻炼,方便的很!”   “诚心要的话,看在是高樟熟人的份上,肯定不会跟你乱喊价,你尽管放心好了。”   唐仲满意点头,恨不得马上立字据租下来,连语气都格外爽快。   “我要了,租金多少钱一个月?”   “租,租金?”孙厨子愣了半晌,仿佛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看看唐仲,又转身看看同行的高樟。   “这宅子不租啊?我是卖啊!” 第31章 走失了   “卖?多少钱?”   高樟倒是个爽利的,直接开口问价,想着若是小宅子便宜,自己便想法子凑些钱,先帮着唐仲买下就是。   “看在是你们家熟人的份上,一口价,八十两银子就成。”   “什么?我们家的宅子比这大多了,才六十五两,老孙啊,你这价格,都快赶上西城了!”   高樟说话耿直,从不喜欢拐弯抹角,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也不管会不会得罪人。   眼下,孙厨子被当众呛了一嘴,明显有些急眼了。   “你说得轻巧,也不看看行情!你那宅子,是人民广场建好之前买的,当然便宜。如今东城的屋宅价格,越是靠近广场就越贵。我这院子跟广场就隔着一条巷子,卖八十两已经算是便宜不少了!”   孙厨子说得来劲,缓过一口气,接着续上:“赶上西城算什么,西城有什么好的?有广场吗?有健身器材和小孩攀爬的玩意儿吗?我可听说了,这几天光是请当初建广场的杨家村汉子们,在自家后院建一两样健身器材,就得花百十文钱。我这处宅子可享着广场上现成的便利,八十两银子相当划算!”   没想到,自己主持修建的人民广场,还没正儿八经地派上该有的用场,倒先在房价上绊了他一跤。唐仲摇摇头,只得苦笑两声。   高樟原本估计,最多也就四十多两银子的价钱,自家两父子先凑凑,再问相熟的人借些,应当也能拼个七七八八。   加上唐仲自己的积蓄,想来买下这处小宅子应当不难,所以才直接问价。   却不想,孙厨子上来就一棍子把他的想法堵死。自家的家底大都在先前买房时花去了,没剩下多少,足足八十两,真教他一时没了办法。   “既然如此,那就不便再打扰了,高大哥,我们还是去看看别处吧!”   唐仲向孙厨子拱手告辞,身后的唐老三牵着妹妹,也跟着行礼。   “切,爱买不买!”孙厨子在心里嘀咕,他的宅子可是奇货可居,现在不买,就等着后悔去吧!   买卖讲价的套路,他见得多了,只要不主动搭理,就凭现在这个价钱,唐家两兄弟走出院子不到十步,必定会转身回来。   孙厨子哼了一鼻子,慢条斯理锁好门窗,再将钥匙别到腰上,再望向院外的几人,却连衣角都没寻到。   还……真走了!   来不及关上院门,孙厨子赶紧追出去。   “喂,真没胡乱喊价!你们不信出去随便打听打听,人民广场附近的宅子,多的是百两以上的,我这处真的算便宜了!”   等孙厨子赶上来时,几人已经行到青石巷口。   唐仲朝孙厨子婉拒道:“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们还是先去看看别处。”   孙厨子干瞪了唐仲两眼,没想到年纪轻轻,态度竟是这般死硬。   也罢!   孙厨子三两步冲到前头,拦住他们的去路。   “我岳丈家就在凤关镇附近,算起来,我们也是半个老乡。我就痛快点,七十五两银子,不能再少了!”   说完,孙厨子还不忘揉揉胸口,摆出一副忍痛割肉贱卖的痛心模样。   他只当唐仲是吊着胃口讲价,却不知,对方是真的没钱。   “还是不买了,请回吧。”   唐仲挤出笑脸,朝孙厨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又示意一旁的高樟,到前面的巷子再寻寻。   孙厨子这下急了,看唐仲铁板一块,索性过去把高樟扯到跟前来。   “到底多少钱才肯买,你倒是给我交个底呀!”   左右两边都是熟人,高樟也懒得隐瞒,有话直说。   “唐兄弟身上没那么多钱,买不起宅子。之前一直听说你要把小宅子赁出去,我才带他们过来瞧的。谁知道,你又突然变卦,改口说要卖了!”   话里话外,明显一股子埋怨他言而无信的意思。   孙厨子搓搓脑门,又看了看高樟板起的冷脸,生意黄了,怎么倒成他的不是了!   他气得直拍大腿,自己才不是什么重利无信的小人,买卖做不做得成先另说,现下可关乎他的名誉,必须掰扯清楚喽!   “哎呀!还不是没钱给闹的!家中好些天没有进项了,我想着,与其每月收百八十文钱,不够养活一家老小,还不如心一横把小宅子卖了,留着一大笔钱,也好撑到我找到合适的新东家。”   “新东家?你不是在品雅居做厨子吗?”   孙厨子一听到「品雅居」三个字,气得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吓得唐老三将唐彪赶紧从地上抱起来。   “年前就走了!娘的,说起来就来气!”   话赶话,既然说到这份上了,孙厨子也不在乎继续揭短,半诉苦半埋怨地说出被扫地出门的缘由,一口气下来,没少往外蹦脏字。   唐老三见势头不对,立马将唐彪抱远些。小妹正是牙牙学语的年岁,可不能把脏话学了去。   原来,品雅居掌柜花高价拿下西城门的广告位后,好生意仅仅持续了几天,很快又恢复到之前的经营水平。   但随着东城门前广场的建起,百姓们在东城门前逗留的时间日渐增加,连带着东城门两处广告位,也跟着频繁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   居高不下的曝光率,带来的是每天源源不断的客流。   反观西城门,随着官道上持续冷清,城门口越发没什么人逗留,城楼下的广告自然更少有人注意。   比起大颐门和福兴酒楼的火爆生意,可同样是拿下广告位的品雅居,却始终不见起色。   品雅居掌柜决计不认为这是自己的失误,坚持要把原因归咎到手下人的身上。   首先背锅被解雇的,就是掌勺孙厨子。   “娘的,明明就是掌柜的瞎跟风,学别人花大价钱去租什么广告位,白白浪费银子。现在却偏说我手艺不佳,留不住客人,直接坏了我在这一行里的名声!呸!老子当了十来年的厨子,还不懂怎么做菜!”   “眼看着东城的屋宅价格一天高过一天,要不是家里老老小小开支大,我又一时之间找不到肯用我的酒楼,谁想在这时候卖宅子?”   高樟面色颇为为难,叹了口气,拍拍孙厨子的膀子,对他的遭遇深感同情,却又爱莫能助。   倒是先前一直神情恹恹的唐仲,此刻却来了精神。   他立即凑个脑袋过来,低声试探道:“饭碗丢了再找就是,福兴酒楼,你想去吗?”   “当然想!谁不知道,现下城中生意最好的,就是福兴酒楼,连大颐门都比不上!”   孙厨子说着,旋即又摇头道:“不瞒你说,我前几日去店里问过,刘掌柜说不招厨子。我明白,凭我现在的名声,只怕……”   唐仲这位福兴酒楼的隐形二老板,此时心中暗自得意,面上却绷着道:“倒也未必,如果你的手艺着实不错,我再写封推荐信,去福兴酒楼应该不成问题。”   孙厨子眼中的火花被瞬间点燃,望向唐仲的眼神已然灼灼。   “那有何难!走,现在就去我家,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厨艺!再不露一手,还真要被人小瞧了去!”   #   日上中天,通往清江县城的乡道上,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听说城里多了个广场,扶老携幼去见世面的,也有先前没备齐年货,现在正提着大包小包从城里回乡的。   络绎往来的人中,夹杂着一个灰扑扑的瘦小身影,混在三三两两的人堆之间,任谁都没太留意,还以为是跟着自家大人一同进城的孩子。   唐猛已经走了一上午,汗水将额发紧紧粘住,清瘦的小脸上腾起两片红云。   左右两个髻子都歪歪斜斜垂到耳边,尤其是右边系头发的红绳,已然摇摇晃晃地挂在发梢。   她又热又累,外头套着的灰褂子半敞着,露出里面米蓝色的短袄。   虽说以前整日漫山遍野疯跑,却还是头一遭,独自走这么远的路。   早上看着两个哥哥和妹妹欢欢喜喜地出门,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之后顾大婶和大丫二丫也出门做活去了,她独自一人留在屋里,越想越觉得委屈。   默默挤出两朵泪花之后,唐猛先前的小情绪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   抬眼四顾,心中茫茫然。此刻的她,多想跟哥哥妹妹们待在一起。   来不及多想,唐猛一拍小脑袋,决定要进城去找他们。   去过乡学,也去过凤关镇,想来清江县城也不会太远。顺着人多的路走下去,应该就能走到吧?   不过,十几里的山路,还是远远超出了这个五岁小姑娘的想象。   跟着路上进城的乡民,她的脚程不快,一直到午后时分,才堪堪走到县城近郊。   前面的水声越来越大,应该马上就到河边了吧?   唐猛抿了抿发干的嘴唇,觉得又累又渴,凭着最后一股子余力,她快步登上面前的小土包,眼中终于露出一丝喜悦。   奔流不息的清江就在山坡下,小姑娘顾不得腿脚疲累,居高临下一股脑冲下坡去,拨开乡道旁高耸的芦苇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河滩,朝江边走去……   #   孙家堂屋的餐桌上,六大盘式样不同的菜肴,已经被席卷一空。   正中间的一罐子土鸡汤,只剩下汤底的大料,旁边清蒸鲈鱼的盘里,仅存一副空空的鱼骨架。其余四盘小菜,更是被吃干抹净,完全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食材。   唐老三尽力坐直身板,努力压抑住想要打嗝的冲动,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至于失态。   唐彪被喂了一肚子鸡汤和剔骨的鱼肉,也挺起尖尖的小肚子,正窝在圈椅里打瞌睡。   唐仲却是个不见外的,二两烧刀子下肚,只觉得灵台混沌,脚下已飘飘然。   此时的他,正跟孙大厨互相攀着膀子,兄长弟短地盘起了交情。   “孙大哥你就放心吧,找工作的事情尽管包在我身上,不就是福兴酒楼嘛,一句话的事儿!”   “唐老弟够意思,哥哥我也不是个扭捏的人,不就是个宅子嘛,尽管拿去住!咱们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弟兄,一家人不见外!”   看着两人搂抱在一起,还一个劲地碰杯灌酒,高樟无奈地摇摇头,默默将两人身后的酒坛子抱走。   ……   “二哥,醒醒,时候不早了。”   “唐兄弟,来,把解酒茶喝了。”   迷迷糊糊掀开眼皮,唐仲只觉得恍如隔世。仿佛前一刻,自己还在云端漫步。恍惚之间,身体又重新恢复沉重。   从榻上支起身子,环顾四周,房中陈设很是陌生,一时之间竟有种再次穿越的错觉。   “这是……”   “这里是孙家的卧房,先前你在堂屋喝吐了,我便将你扶到孙家客房,不曾想你又吐脏了客房的床铺,只好将你移到卧房的榻上,跟老孙睡在一起。”   高樟说着话,顺手将解酒茶递过来。   “你要是再吐下去,孙家可没合适的屋子给你用了。”   听上去还挺狼狈,唐仲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脑子里却全然不记得。   喝断片了……   稍作歇息,唐老三凑过来提醒道:“二哥,我们该回去了,天都要黑了。”   “嗯?”竟然睡了一下午吗?   唐仲从榻上翻身起来,穿上鞋子往床边望去,冷不防一个踉跄,幸好被身边的唐老三扶住。   日头果真快下山了,确实该回去。   “现在回凤山村,只怕走到半路就天黑了。要是不嫌弃,可以来我家中暂住一晚。”   “不了,家里还有个妹子呢,得早些回去才是。再说,我们有骡车,费不了多少时辰。”   说完,他转头看看榻上另一头,正呼噜打得震天响的孙厨子,“还请高大哥替我向孙大哥道谢,时候不早,我们先告辞了。”   看唐仲走路仍旧有些晃悠,高樟不太放心,一路将兄妹三人送到人民广场。   直到唐仲牵回茶摊后空地上的黑骡车,高樟又再次劝说:“你的酒劲没完全散去,还是明早再回去吧!我担心路上……”   唐仲大手一挥,带着些昏沉道:“别担心,你们这里,路上没人查酒驾!”   高樟?   唐仲招呼唐老三抱着唐彪上车,转过头来朝高樟自信挥手。   高樟只好嘱咐唐老三多盯着点自家兄长,路上驾车慢些,多把着点缰绳。   看着唐仲翻身上了骡车,高樟不经意往城门方向望了一眼。   只见一个农妇打扮的中年女人,也正望向这边。反复确认过几眼之后,农妇立即快步行过来。   高樟上前几步,想要问她可是有什么急事。   农妇却不看他,焦急地朝骡车径直走去。   “老天爷啊,终于让我找到你们了!你们看到妹妹没有?”   唐仲顿觉不安,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头脑更清醒些。   “顾婶,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顾大婶快要焦急到极点,看到三个孩子的脸,她几乎带着哭腔:“小猛她,走丢了!” 第32章 海捞针   “什么!”   平地起惊雷,唐仲只觉得头皮发紧,余下的酒劲立即散尽。   “究竟出了什么事?顾婶你别着急,慢慢说。”   唐仲将顾大婶扶到板车后坐下,帮她拍背顺气,唐叔也急忙凑过来。   哥俩的心,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中午从地里回来,就没瞧见小猛。都怪我当时没留意,只当她是去寻大丫二丫玩去了。”   顾大婶说起当时的情景,又急又悔,心头难受,拿袖子揩去眼角的泪痕。   “直到两个丫头下午回来,说起没见着小猛,我才开始忧心,出门去寻人。可是,村里村外都找遍了,始终没有下落,我又去问村上的几户人家,他们说,一早看见小猛沿着乡道,往县城方向去了!”   “我一路循着找过来,仍旧没有找到她。对不住,小仲,是我没有看好小猛,对不住,都怨我!”   说到后头,顾大婶声泪俱下,不住地抽噎。   唐仲脑中一个霹雳,顷刻之间生出种种不好的推想。   走失、意外、人牙子……每一种结局,都是他不敢接受的。   出门前,唐猛跟自己闹脾气,会不会……   这个念头只生出片刻,便被他立即打消掉。不会的,她不是那种钻牛角尖的孩子。这时候找人要紧,切不可胡思乱想,自乱阵脚!   唐老三心思敏捷,当即望向兄长:“天都快黑了,咱们该去哪里找?”   “走,报官去!”   听到唐仲的话,顾大婶抬起头来,“对!报官要紧!瞧我这脑子,只顾着瞎子摸象一通胡乱找,白白耽误了一下午的时间!”   “顾婶您先歇着,我们这就去县衙,求林知县和捕快们出去寻人!”   顾大婶走了十几里的山路,又一路担惊受怕,现在已然累得没剩多少气力。   唐仲拜托高樟带着顾大婶和小妹,赶骡车回高家暂作歇息,自己则跟唐老三一起,匆匆朝前跑去。   西沉的日头,将青牛街上一对石狮的影子拉得老长。石狮背后,是紧闭的朱红大门。   台阶上齐膝的门槛,一丈余高的门板,以及门上足足五道铜钉,无不张示着清江县衙的威严。   唐仲和唐叔一路从城东跑到县衙门口,来不及歇口气,冲上阶梯便拍门求助。   “差役大哥,快开门,我们家中有人走失了!”   “开门!我是东城门卫唐仲,有要事面见林知县!”   兄弟俩在门上拍打许久,里面始终没有回应。   唐仲往旁边瞥了一眼,视线落在墙角用支架竖起的一面鼓上。   也不管有冤没冤,他当即过去取下鼓槌,抡开膀子重重敲击上去。   咚!咚!咚!   城中许久未曾听到的鸣冤鼓声,在暮色下的街头响起。沉重的鼓点,引得几位过路人停下来驻足。   但与认知中,鸣冤鼓响府衙升堂的印象不同,阵阵鼓声之后,县衙大门仍旧紧闭,没有任何官差出来询问。   少顷,终于有过路人看不过眼,走到近前小心翼翼地开口:“过年林知县休沐,下面的差役压根不会老实值守,早就回家待着去了。你们若遇上要紧的事,还是快想想别的法子吧!”   别的法子?官府的存在,难道不该是百姓遇到难处时,最有力的后盾吗?   唐仲五指紧握,朝县衙大门上狠狠捶了一拳。   他愤然将手里的鼓槌丢到一边,抓过唐老三的胳膊,“走!去东城门!”   今日东城门下,是赵力和老张在值守。   虽说翻过年关已经算不得冬天,但春寒料峭,城门口风又大,若不是准备着关城门,两人此时应该还躲在城楼上烤火。   左右过年这些天,城里的大官小吏都在休沐,像城门卫这样守着城门离不开人的苦差,县里估计没几个。   能装模作样地待在城楼上,就算尽忠职守了。   老张此时正搓着手,催赵力赶紧把城门关了,好回城楼上接着烤火。远远看见唐仲过来,他赶紧闭上嘴,露怯地往后头挪步。   唐仲现下心急如焚,没多余的心思管别的事,径直走到赵力跟前。   “你今日守城门,有没有看到一个五岁的小女娃。穿着灰褂子,头上扎着两个髻子,大概齐我胸口这么高。对了,她应该是独自一人进的城!”   “这……”赵力在城楼上窝了一整天,也就开城门和关城门时下来走了两趟。天上的日头都没看上几眼,又哪里会看到什么小女娃。   赵力摇头,却还是想要尽力帮把手。   “出了什么事?”   “我家妹子走失,很有可能进城来了。她若是进城,必定会经过东城门。”   “别急,我这就跟你一起去找!”   见赵力要走,老张这才上前几步劝阻道:“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该关城门了,此时你要到哪里去?”   “反正胡头儿不在,晚半个时辰关门也没什么。我带他们去城外寻人,一会儿就回来!”   也不管老张后面又说了什么,赵力带上唐家兄弟,大步朝城外走去。   城门很快就要落锁,眼下是最后在城外寻人的机会。无论唐猛现在仍在城外的几率有多少,此刻都要尽力搜寻一遍才是。   三个人兵分三路,赵力向左,搜寻码头附近,唐老三向右,去往成片的农田方向,唐仲则沿着回村的乡道,沿路查看。   三人说好,无论是否有线索,都在半个时辰后回到东城门外汇合。   乡道正对着东方的天际,沉重的墨色已经快要将天幕染尽,只在身后的方向留下些许光亮。   日头落下,初春的夜寒不输严冬,刺骨的凉意重新席卷大地,带着潮气的河风吹打在脸上,让人不禁牙关发颤。   入夜在即,乡道上早已没有行人。唐仲留意着每一处沟坎坑洼,但愈往前走,心头愈加不安。   强烈的悔意萦绕心头,越聚越浓。   自己早上就不该管束她,更不该撇下她带着其他弟妹进城。   行为粗放怎么样?不守规矩又怎么样?只要大妹能平安无事地回来,以后无论她想做什么,自己都依着。   说她没有个女孩的样,自己又何尝是个称职的兄长?他是家中兄长,是三个弟妹唯一的倚仗,却一直没能尽到兄长的责任。   乡里人家,但凡能走路的娃娃,都开始学着帮家里分担家务了。   自己这些日子里,却尽是在杂务中奔忙,全然没为家中多考虑几分。   妹妹们满山乱跑,才记起教规矩,弟弟被人欺负,才想到该庇护家人。   唐仲啊唐仲,但凡此前多用些心思在弟妹们身上,都不至于变成今天这副局面。   但愿,妹妹如今就在某处等着自己,平安无恙。   唐仲在心头默念,下一刻,却瞪大双眼,疾步走向道旁的一丛芦苇。   身前干枯横折的苇叶上,正挂着一条红色的短绳。   ……   “你叫我们过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二哥,这是……大妹的头绳!”   三人重新聚在一处,以这丛芦苇为中心,再次四下寻找。   唐仲拨开芦苇丛,朝请江边找去,行出数十步后,在一处松软的沙地上,看到两枚小小的脚印。   让他更加不安的是,脚印指的方向,正是清江。   可偌大的河滩上,除了呜咽的江风和无垠的鹅卵石滩,已然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三个人沿着清江,上下河滩找寻了许久,直到头顶泛出星光,仍旧一无所获。   见唐仲面色凝重,唐叔开解道:“或许,或许她只是路过江边,现在已经进城了。”   如此最好,否则……   唐仲不敢再深想下去。   时候不早了,城门方向隐约有呼喊声传来。   拖着不关城门,若一时半刻没人留意,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但若是被巡夜官兵发现追究下来,处罚可不轻。   赵力不敢再拖下去,赶紧招呼唐家兄弟往回走。   城门口的老张早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远远看见巡夜官兵的灯笼往东边来了,忙叫城外的人回来。   三人前脚刚进来,老张后脚就迫不及待地把城门合上。   木质的转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响,唐仲的心头像是被捶了一记重拳。   “二哥,两枚脚印只能说明,大妹没有落到歹人手上,她是只身一人到的河边,我相信她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唐仲长长地吁了口气,将手放在弟弟的肩头上,眼中恢复起几分光华。   “你说得对,我也相信!”   老张与赵力配合着安好城门横木后,朝广场另一头望了一眼,慌道:“他们过来了!”   赵力不耐烦,“怕被连累就赶紧走!别一个劲地嚷!”   老张有些错愕,一向不喜欢掺和闲事的赵力,如今怎么也跟唐仲站到一头了?   眼看巡夜官兵就要过来,他可不想落个包庇犯夜的罪名,赶紧拿上缨枪,悄悄往城楼上跑去。   “接下来去哪里找,我们一起!”   唐仲谢过他的好意,却不想他再担上玩忽职守的风险。   “宵禁了,城门卫怎么能擅自离开?你赶紧回城楼去,今天的事,多谢了!”   “多个人就多一份力,你跟我客气什么?”   “天寒地冻,巡夜官兵走到东城门,顺便上楼烤火暖身,也是经常的事。别耽误了,快回去!”   话至于此,赵力也不好再坚持。   “那行,趁现在赶紧去窄巷里躲着。犯夜被抓住,最起码要挨三十板子,巡夜官兵对哪条巷子能藏人,可清楚的很,你们千万小心了!”   或许真应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赵力匆忙间的嘱咐,不经意间,却牵动起一缕模糊的记忆。   唐仲恍惚记起一句话,似乎是城中乞丐对他说过的。   “比起官差,他们更熟悉清江县城。”   犹如溺水之人,惶然无措间抓住一根浮木。即便不知何时能上岸,却至少抓住了新的生机。   唐仲打起精神,匆忙拱手告辞,带上唐老三,小跑着穿过人民广场,隐进茫茫夜色中……   #   东城市场背后的城隍庙中,已经点燃了篝火,乞丐们照旧围坐成一圈,彼此交头接耳低声聊天。   这些天过年,家家户户都有肉食,连带着乞丐们的伙食都跟着改善了不少。   有几个年纪大一些的,吃饱喝足后,正垂着脑袋在火旁打瞌睡。   外间突然响起的一阵吵闹声,让几个老头子的脑袋,默契地共同往下一沉,随后纷纷支起脖子,责问守在院子里的年轻乞丐。   “怎么回事!大晚上做事毛手毛脚的!”   “有两个脸生的家伙非要闯进来,还说是咱们头儿的熟人!”   “阿水不在,管他什么熟人,一律轰走!”   一旁本就觉少的乞丐,先前一直闲坐无聊,此刻立即来了兴趣。   “且慢,这年头的人,都上杆子跟有钱人打交道,主动跑来和咱们叫花子攀交情的,倒是少见。反正夜还长着呢,放进来瞧瞧嘛。”   在年轻叫花子的带领下,唐家兄弟迈进城隍庙的门槛。唐仲将弟弟护在身后,抬眼在屋中环顾一圈,却没有看到阿水。   不仅如此,就连此前有过接触的老郑和老于,都不见踪影。   正当他思量着怎么开口求助,倒有人先认出他来。   “没记错的话,你就是先前替齐家祖孙俩送过药片的官差吧?”   “您好眼力!”唐仲心头稍定,庆幸,有人还念着他的好。   他索性上前两步,双手紧握举至额前,复而躬身垂下,郑重拜礼道:“各位长者在上,小人家中妹妹在县城附近走失,还望相助。如若能找出舍妹的下落,小人定当感恩戴德,全力报答!”   谁知篝火旁的老乞丐们,却全然不是要施以援手的态度。   “别忙着行礼,我们这些老骨头可受不起。”   “就是!不要以为救活了齐家祖孙,就欠了你多少恩情。别忘了,他们的毒也是你们城门卫里有人下的。这个账,可得算清楚咯!”   “也别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我们什么也不图,什么也不缺!”   不管老乞丐们是闲来无事打趣,还是真的对他不满,唐仲此刻都顾不上了。   以前遇事,他总想着躲避,或是以利相诱。可如今事关自己的妹妹,情急之下,他来不及多想,紧咬牙关,直接屈膝而下,跪倒在一众乞丐面前。   什么穿越者,什么城门卫,他通通都不在乎。   他只想寻求帮助,快些找到唐猛。   见到兄长这般模样,唐叔也不由分说,跟着跪地不起。   “二哥说,清江县城里如今只有你们有法子找人,请帮帮我们吧!”   乞丐们也没有想到,兄弟俩上来就行此大礼。   往日里在城中行走,受多了官差们的气。所以才会对身为城门卫的唐仲不甚待见。   但看着兄弟俩接连在他们面前扑通扑通跪下,再落井下石说风凉话,就没必要了。   “小人恳求诸位长者相助,帮我们找寻妹妹,求你们了!”   唐仲朝地上重重拜伏,额头磕到石板上,再抬起头,已经见了红。   到底是男儿膝下有黄金,上跪天地下跪父母,平白无故受了唐家兄弟的大礼,终于有脸皮薄的乞丐受不住了。   “哎呀,不就是帮忙找个女娃嘛!老元,今天是你手底下的人负责出去乞食。走街串巷的,那么多双眼睛,总能有人看到些什么,你去问问嘛!”   “我……关我什么事!”   “这里就你能帮上忙,人家两兄弟的大礼,本就是给你叩的。再说了,要是那女娃正在城中,因为找得晚了有什么好歹,你可就落了一身罪过!”   先前还靠在柱子上打瞌睡的乞丐老元,被说得心烦,再对上唐家兄弟恳切的目光,终是坐不住了。   “真的是!大晚上的,什么事都来找我!”   埋怨归埋怨,老元到底从地上站起身,径直过来,嘴上仍是不耐烦的语气:“几时丢的,什么模样,说清楚咯!”   唐仲大喜过望,将前后细节简要陈述,连可能松散到只剩一边髻子的细节,都没有落下。   “行,在这儿等着!”说完,老元抓起自己的棍棒,朝外头走了。   等待的时间尤为磨人,兄弟俩眼睛直直望着门口,心情焦灼。   终于盼到老乞丐回来,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却足足像候了一夜半漫长。   老元迈进门槛,却不说话,唐家兄弟正要追上前询问,却见一个蓬头垢面,手里还捧着破碗的小乞丐,跟在后头进来。   那小家伙像是刚刚睡醒,一路都垂着脑袋。豁然看见屋中明亮的火光,不适地揉揉眼睛,重新睁开眼时,眸子里顿时迸出惊喜的神色。   “二哥三哥,你们怎么也讨饭来了!” 第33章 冤大头   上一刻,唐猛还浑然不觉,朝两个哥哥扬起笑脸。   转眼回到高家宅院,小姑娘已然瘪着嘴角,抵着墙角站好,老老实实挨训。   在城隍庙中谢过乞丐们,唐仲拽着唐猛的胳膊,一路从窄巷绕回高家,一进院子,就关起客房的门来训人。   疾言厉色间,唐仲终于品出了几分长兄如父的味道。   一番申斥下,好歹问出了唐猛今日出现在城隍庙的情由。   午后,在河边喝过水,唐猛进到东城门时,已经累得没有多少力气。   看见广场边城墙下,正瘫着一长排晒太阳的乞丐,她也学着样子过去坐下,靠墙歇息。   广场上成群的人,比赶集时的凤关镇还要多。   唐猛还是第一回 见到如此多人,清江县城又是头一次来,一时之间真不知道从何找起。   亏得她脑子好使,想着自己是从东城门进城,哥哥们回去时也必定会从这里经过。   她索性放宽了心,换到靠近城门的位置,拉长了腿脚晒太阳。   阴差阳错也好,涉世太浅也罢,唐猛自然不会知道,自家二哥此时正在醉酒,也不会理解,城门卫公然摸鱼是什么意思。   她就这么在城门口枯坐了一下午,直到傍晚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尽,仍旧没见到两个哥哥和妹妹的踪影。   眼看着身旁的乞丐,一个个收回肚皮,拾起棍棒起身走开,唐猛无所适从,不知道该不该在城门口继续等下去。   “你还不回家吗?”   一个比她稍大些的小乞丐,留意唐猛许久了,路过她面前时问了一句。   “我家太远,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唐猛说得实在,小乞丐却听岔了意思,再看看她头上松散的发髻,脸上花猫似的汗痕,还有浑身是灰的衣衫,似乎比他这个叫花子好不到哪里去。   想来跟他一样,也是个独自流落异乡的娃娃。   “跟我走吧,我们那里,有好多回不了家的人。”   “真的吗?”唐仲眨巴眨巴眼。   就这么,唐猛稀里糊涂地进了乞丐堆,晚饭时分,又领到新人任务,跟着几个小乞丐走街串巷地敲门乞食。   过年期间,家家户户都备了腌腊,几个小乞丐遇上几户发善心的人家,得了好些腌肉腊味。   唐猛分到一根腊排骨并两个腊肉包,美滋滋地塞进肚里,竟生出些乐不思蜀的感觉。   乞丐堆里讲究规矩等级,有身份有年资的乞丐,才能住进城隍庙。   像唐猛这样刚出道的新乞丐,跟几个行乞时日尚短的孩子一道,被安排在矮棚下落脚。   唐仲唐叔费尽千辛万苦找过来时,她正蜷在谷草堆里睡觉。   听完唐猛的讲述,唐仲气得快要七窍生烟,若不是顾大婶借梳洗的由头,进来拉走唐猛,唐仲非要再训她一个时辰不可!   #   唐猛突如其来惹出的乱子,打断了唐仲原有的规划。   等到事情重回正轨,譬如第二日到东城门值守,譬如抽空跟孙厨子补上租赁字据,再譬如拜托高樟帮把手搬家。   一应杂事一一落实下来,待到高家四兄妹在新置的小院里正经落下脚,已是元宵节后。   离开凤山村时,顾大婶把拳头大小的布包塞到唐老三怀里,叮嘱务必带给兄长。   唐仲打开一看,没曾想,包里竟是他先前送去了银两。原原本本九两碎银子,顾大婶一分都不曾用过。   他心头感念,却一时半会找不到机会,只好用心记下,日后定要想办法报答。   加上年前没用完的分红银子,现下唐仲手里拢共十四两,离八十两银子的买房钱,还差上一大截。   当日在孙厨子家喝醉了酒,他和孙厨子两人都借着酒劲吹了些牛皮,隐隐记得,孙厨子好像说了什么不要钱随便住之类的话。   不过论起来,酒后戏言怎么能较真,租赁宅子的字据上,最终定下了每月一百五十文钱的租金,并承诺半年之内若卖给唐仲,还是八十两的价钱。   唐仲也说话算话,当即写好推荐信,让孙厨子带着去福兴酒楼应聘。   孙厨子的手艺他尝过,丝毫没有问题,推荐到福兴酒楼,刚好弥补起原有厨子只擅长做清口小菜的短板。   想来好些天过去,孙厨子应该也上手了吧!   过完元宵,年就算是真正过完了。近几日,官道上的商队渐渐多了起来,此前生意不佳的酒楼客舍,又喘过了一口气。   快到午饭时辰,该到衙门公厨领饭食了,今天轮到唐仲去。   公款花完,东城门卫们又回到了顿顿吃公厨的生活,不过一想到几日后,新广告位就要招租,便觉得每一日都充满了盼头。   唐仲倒不觉得有什么,反正他现在一心存钱买宅子,公厨也挺好。赵力一向节俭惯了,也没什么意见。   倒是胡头儿,肚里一向离不得油水,这些天只好老老实实回家吃午饭。   路过青牛街和白马街的十字路口,唐仲不自觉多行出百十步,一路转到福兴酒楼跟前。他这个隐形二掌柜,也想时时关心店里生意如何。   只见一辆高蓬马车,正停在福兴酒楼门口,车上下来的两位富家公子,从旁看着很是熟悉。   对了!不就是酒楼第一天发优惠券时,遇见的贵公子嘛!好像一位姓杨,另一位被称作安柏。   如今两人都是一身月白长衫,与当日一青一紫的浓彩衣着相比,倒是低调了许多。   “咱们还是用过饭,继续赶路要紧。”   “不行,那枚指甲钳一定要拿到。他们不直接售卖,非要用积分换,我就在清江县城里小住几日,吃够了积分再走!”   “这次出门是有要事,还是别多耽误才好。”   “最多就两日,我就能凑够积分。你要是着急,那就不必等我了,自行上路就是!我又不是不识路!”   争执过后,一人甩了把袖子气冲冲进店,另一人在门口踟蹰片刻,终究拗不过,追了进去。   看来,他放在福兴酒楼的指甲钳,已经造势到位,过不了多久,第一枚指甲钳就要有新主人了!   广告位、福兴酒楼、铁匠铺,三个副业都在稳步推进,走势喜人!   唐仲喜滋滋地背起手,跨步往回走。   几乎是同一时刻,福兴酒楼斜对面的一扇窗户,正缓缓关上……   #   自从唐仲把家搬到青石巷,借着跟广场只隔了一条巷子的便利,他这些天一逮到空闲,就溜回家中看看弟妹们。   唐老三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但书院要等到春分前后才开课,唐仲便提前买了好些书本,让弟弟提前学着。   为了防止唐猛又没事乱跑,唐仲也给她买了本三字经,教过几遍之后,勒令她十日之内必须背熟。   上午第一波进城的人潮散去,城门口一时半会儿没什么人,唐仲把缨枪藏到城门后,快步穿过广场,准备回家搞突击检查。   “差爷!差爷,是我!”   巷尾的荫蔽处,冷不丁响起熟悉的声音,唐仲虚起眼睛扭头看去,辨认了半天,才看清是福兴酒楼的伙计。   “六子!鬼鬼祟祟躲着干嘛?”   洪亮的招呼声,吓得六子刚伸出一半的脑袋,立马缩了回去。   见情况不对,唐仲赶紧闭嘴,确认左右无人后,快步钻进巷子。   “出大事了!福兴酒楼上上下下,都被衙役绑走了!”   “什么!你快说清楚!”   六子一脸慌乱,连带着声音都不自觉打颤。   “今早我出城运菜,一回来就看见官差围了酒楼前后门,正在拿人。幸亏我躲得快,才没被他们看见一并绑走!”   六子缓过一口气,想到当时的情景,仍有后怕。   “我听见门口的官差,阴阳怪气地数落我们掌柜的,说什么饭食不干净。昨日店里的好些客人,回去之后都泻了肚子,有些年纪大点的,甚至都去请大夫了。”   “差爷,您说这……这怎么可能!我们店怎么样,您来那么多回了,还不清楚吗?我是没办法了,才壮着胆子找过来。   您也是官差,能不能去跟林大人说说情?我们福兴酒楼开了许多年了,别的不敢说,菜食绝对不可能有问题!”   两人说话的地方,离广场边的茶摊很近,常有吃茶的客人灌满一肚子水,躲到巷子里小解。   听到附近响起几声脚步,六子这个在逃伙计,立即化作惊弓之鸟,扭头便溜。   唐仲来不及细问更多详情,六子已经猫着腰窜出去老远。   福兴酒楼是刘掌柜的祖业,看得极重。若说酒楼菜食味道欠佳,他信,可说饭菜不干净,绝不可能。   这件事里里外外透着古怪,唐仲碍于身份,不便进到牢里探视,立即决定先回东城门,向胡头儿打听打听。   “你说福兴酒楼被县衙查封了?狗日的段牢头,这回又要发笔横财了!”   胡头儿说话时,手头整理着扑克牌,好些日子没玩牌了。他特地从柜子里翻出来,准备趁着这几天人齐,再凑一局斗恶鬼。   “什么意思?福兴酒楼出事,跟牢头有什么关系?”   胡头正将扑克牌,按花色一列列往桌上码,抽空瞥了眼唐仲。   “段牢头那狗脾气,衙门里没人不知道,只要关到他手下,要是家里不赶紧送银子买孝敬,就等着脱层皮吧!G?方片牌怎么少了一张?”   唐仲不解,他记得,按照律法,犯人只能在过堂时拒不配合,才可能受刑。   “一个看守牢狱的牢头,不能私下动刑吧?”   “这你就没见过了吧?不动刑也有的是办法!不给水,不放饭,或者选个发霉的牢室,只要进去了,有得是折磨人的手段。只要犯人家里还有个喘气的,都不会眼睁睁看人受苦。”   “那……那若是犯人本就冤枉呢?没有王法了吗?”唐仲一想到刘掌柜和孙厨子,以及酒楼里的其他人,被如此盘剥欺负,一时间更加着急。   “怎么?你跟福兴酒楼掌柜相熟啊?”   “没,没有!我只是,看不去,随口鸣不平而已。”唐仲稳了稳情绪,索性也坐下帮胡头儿理牌,好让自己看上去并不在意。   胡头儿倒渐渐来了兴致,平时只看到唐仲如何耍聪明,想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子,却不想,对公堂上下的门门道道,竟如此不通。   这个他懂!   今天,他也要耍一把聪明!   “我跟你说,你可别告诉旁人啊。”胡头儿放下手里的扑克牌,压低声音,神色已然跃跃欲试。   “段牢头跟林知县,穿得是同一条裤子,牢里犯人的孝敬,有一大半都进了林知县的口袋。清江县里的案子,从来没有当年就能审结的,知道为什么吗?”   胡头儿搓了把胡子,故意卖起关子。   唐仲顺着他的意思,推想道:“因为人都关在牢里,等着榨干了油水再审?”   “对!所以这一回逮到福兴酒楼,段牢头可要狠狠发笔横财了!”   怪不得,连案子都没破,就一大早把人先抓了,原来如此。   但那么多客人吃坏肚子,确有其事,应该做不得假。其中内情,还是要问过了刘掌柜或是孙厨子,才能知道。   事不宜迟,他得赶紧想办法。   “对了胡头儿,过几天新的广告位要招租了,我想去广场周围转转,琢磨一下招商事宜。”   “这可是要紧事!”胡头儿收起手里的扑克,转头拍着唐仲的肩膀正经嘱咐道:“近几日你就别管城门值守了,认真琢磨新广告位吧!这一回,咱们定要压过西城门一头!”   #   日头渐渐升高,一位妇人疾步走进青石巷,满面的愁容和泛红的眼泡,让一路遇上的几户熟人,都忍不住过来轻声劝慰。   她却不愿与邻人们多说,点头致意后,便匆匆进到自家院子。   院门刚合上,唐仲和孙家阿婆立即围过来。   “怎么样?见到全儿了吗?他好不好?有没有受欺负?”   孙大嫂将婆母搀到院里的矮凳上坐下,宽慰道:“放心吧母亲,我们的银两送得早,相公定会平安无事。”   “刘掌柜和其他厨子伙计呢?他们还好吗?”唐仲也显得很是急切。   “我去的时候,正遇上刘掌柜的家人,应该也是送银子去的。再加上你给的银子,他们应该暂时没事。”   唐仲心中稍定,挪开位置,请孙大嫂也在矮凳上坐下。   他压着嗓子,尽量让声音飘不进旁人的耳朵:“有没有找到机会,将话带给孙大哥?”   “我问他这一两日,店里可有什么异常。他起初说没有,等到我要走时,他才说起昨天一早,品雅居的伙计,把他之前惯用的剔骨刀送了过来,不知道这算不算。”   “剔骨刀?”   孙大嫂点头,解释说:“我家那口子,当时从品雅居走得急,好些家伙事没带上。品雅居还刀过来,应该是不想占便宜的意思。毕竟,那吴掌柜是个讲究人。”   讲究人?唐仲想起之前广告位拍卖时,跟吴掌柜打过的交道。   故作风雅是真,得体讲究倒未必。   “牢头可说过,何时过堂提审?”   孙大嫂将眉头蹙得更深,言及此处,只觉得孙家从此跌进了无底洞。   “我又是塞钱又是送果子,可段牢头始终不给个准话,想来……想来真如他们所说,相公他……只怕是要吃上几年牢饭了!”   忍了许久的委屈,终于积累到一处爆发。孙大嫂只觉得自己再也承受不住,双手捂着脸,低声痛哭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的评论都有在看,谢谢小可爱们对手残写手的包容。越来越觉得,写文这条路,我要学习和琢磨的地方,还有好多好多好多呀!   谢谢花时间指出文中问题的小可爱,让我能从别的角度,反思写文时的不足。   谢谢一直看文小可爱的陪伴,mua―― 第34章 望远镜   离开孙家,唐仲转头就去了趟本心堂。   褚大夫的医术在清江县中首屈一指,百姓们有个头疼脑热,首先想到的就是来本心堂拿药。   想来这么多人闹肚子,去本心堂问诊的应该不少。   在本心堂一直等到未时许,唐仲才从里头出来。果然如他来时所想,是有人做了手脚。   日头开始偏西,阳光从檐角的缝隙间斜斜洒下来,将福兴酒楼的招牌,完全隐没进房檐的阴影里。   唐仲站在酒楼前街道上,看着门上加盖着官府大印的封条,心中一时怅然。   身后两个买饼的妇人路过,顺着唐仲的目光,也偏过头去望向福兴酒楼。   “幸亏查封了,我家孩子现在身子还发虚呢!待会儿我就去那刘掌柜家门口,定要他们给个说法!”   “就是,官府办案拖拉,我们可得赶紧去讨公道!看他家平日里生意那么好,没想到竟是黑心买卖!我男人还是这店里的会员呢,回头就让他把那劳什子会员木牌扔了!”   两个妇人心头忿恨,一路咒骂着走远。   唐仲听得真切,心头越发不是滋味。   福兴酒楼的生意,是他与刘掌柜,以及店里伙计厨子,一步步做起来的。   想要立起一块招牌,非数日数月的经营不可。但若要摸黑一块招牌,只需几日功夫即刻。   绝不能由着官府拖沓办案,必须赶紧让事情水落石出!   沉吟片刻,唐仲转过巷子,来到酒楼的后门前。门上落了锁,同样贴着封条。   从门缝往里看去,能看到院里狼藉的桌椅杯盘,以及洞开的各处房门。   唐仲抬眼四顾,最终把目光停留在白马西街对面,一处高耸的阁楼上。   想来那里,能看清院中的情况。反复思虑过后,他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疾步回到青石巷,唐仲连气都没来得及喘匀,便找到高家父子:“哪里能买到琉璃?越通透越好!”   #   三日后的午间,戚捕头大摇大摆迈进品雅居的大门,立马被等在里面的胡头儿打着招呼叫过去。   “你个狗东西,怎么今天突然请吃饭,说,是不是打老子什么坏主意!”   “搞清楚,可不是我请客!我手底下城门卫唐仲,说要跟你当面道谢。”   “道什么谢?我跟他又没交情!”   “娘的,请你吃饭还这么多话!爱吃吃,不爱吃赶紧滚!”   说笑间,两人上到二楼,在窗边落座。   “见过戚捕头!”唐仲起身拱手行礼。   “久仰戚捕头威名,略备薄礼,不成敬意。”说着,唐仲将手里的木盒送上。   “看你说的,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见,这么客气干嘛?”戚捕头嘴里客套,但手上却很诚实地接过盒子。   侧过脸在胡头儿耳边嘀咕:“你手下人,还真懂事。”   棕色的长形木盒掀开盖子,露出里面包藏的礼物,四四方方的木质长筒,两头都是琉璃,却瞧不出到底什么用处。   “这是?”   “这是望远镜,供戚捕头在外查办案子时使用。”   胡头儿帮唐仲约戚捕头出来吃饭,只说是当面道谢,却不知道给他备了这么好的礼物。眼巴巴地看着稀奇玩意儿却不是自己的,心中不由得泛酸。   “他平时又不会认真办案,就是走个过场,那啥望远镜给他,简直浪费!”   戚捕头把眼睛怼到望远镜上,对着桌面左看右看,嘴上也不落下风。   “嘿!我怎么就不办案了!难不城县衙的案子,是你胡头儿破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个案子在大牢里一拖就是一两年,将现场用封条一封,啥都不管!等一两年后过堂,证据早没了,你们再一顿板子招呼上去,随便问个口供了事!”   “公堂上的事要你多嘴!林大人自有把握!”   唐仲赶紧打圆场:“这个小玩意儿,就算办案时用不上,平时拿在手里把玩,在高处瞧瞧城中的景致也是不错的!”   “原来是往外看,早说嘛,晃得我头都昏了!”   戚捕头立即起身走到窗边,举着单筒望远镜四处乱看。   不多时,他已找到窍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边看边发出惊呼。   “呀!桑树巷里的老戏台,东升酒坊里的酒缸子,全都瞧得一清二楚。当真是个好玩意儿!”   正值伙计端着木盘过来,往桌上一一布菜。   胡头儿见有外人在,不好发作,只狠狠地瞪着唐仲,小声道:“有这种好东西,怎么不先拿给我玩玩!”   “胡头儿别生气,这个是卖家初做的试验品,不太精致,等过几天,我送个更好的给你。”   伙计常满快速布好菜食,又替三个客官斟满茶水,提着空水壶转身下楼。   还没走出几步,却听见身后三个官差又说起话来。   “戚捕头可知,隔壁如归客栈上还有个更大的望远镜,就放置在他家楼顶的暖阁里。那个架得更高,看得也更远。听说,就连福兴酒楼后厨里的碗筷,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哐当,茶壶盖子落下,在地板上跌了个粉碎。   “对不住,对不住!惊扰到三位差爷了,小人这就收拾干净!”   伙计常满赶紧赔不是,蹲下身去将碎瓷片一一捡起,快步往楼下跑去。   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搅扰了兴致,胡头儿放下筷子,又望了一眼仍兴冲冲摆弄望远镜的戚捕快,气不打一处来。   “不是我说,这品雅居越来越没样子了,难怪生意冷清,连菜食都没以前像样了!”   戚捕头浑不在意:“你有所不知,之前的厨子得陇望蜀,听说嫌品雅居薪资低,捡高枝去别的酒楼了!”   “就你懂!赶紧把东西放下吃饭!”胡头儿不耐烦地推了正在出神的唐仲:“今天是你做东,说要当面向戚捕头致谢,礼都送了,还没说谢什么呢!”   “啊?”唐仲盯着楼梯口,这才收回视线。   本来就是用请客做幌子,故意做戏给品雅居伙计看。之前想好的道谢理由,是啥来着?   “那啥,感谢上回戚捕头高抬贵手,没将我抓走。”   戚捕头愣了片刻,放下望远镜缓缓坐回位置。   “原来是为了邓二虎啊。实不相瞒,他现在没事了,只是时疯时好,已经让家里人接回去了。”   #   午后时分,常满急匆匆地走进如归客栈,上到三楼暖阁。   果然有个更大些的望远镜,立在前头的暖阁中,下面还立起了架子。   店中客人正排着队,等着去望远镜前看稀奇。   肩膀上突然一沉,常满吓得腿肚子转筋,登时脚下发软。   “哈!吓到你了!来我们店里干啥?”   如归客栈的伙计过来攀过常满的肩头,两家店挨得近,两个伙计自然熟络些。   常满稳了稳心神,装作没事的样子。   “没,没干什么,听人说你们店里有个新玩意儿,过来看看,就看看。”   “哦,你说望远镜啊,那是我们掌柜六天前刚安上的。你还别说,自打有了这东西,外头好些人都知道了我们客栈,生意立马好上一大截!”   “六天前?”   常满心中一紧,岂不是四日前,自己去福兴酒楼时,很有可能被人瞧见了?   客栈伙计顾不得留意常满的神情,仍一个劲夸口炫耀:“你不知道,自从店里摆了望远镜,客人们就喜欢得不行,从早到晚都有人过来排队!”   从早到晚……常满心中又是一阵颤动。   排了约摸半个时辰,常满终于站到望远镜前面。   他忐忑不安地弯下腰,学着之前那些客人的模样,闭上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透过琉璃,穿过望远镜向外看去。   果然如他们所说,望远镜中的景物被放大了数倍,先前肉眼看不清的事物,现在清晰可辨,仿佛触手可及。   他转动望远镜,转向客栈近前的街巷,转向那处牵动他全部神经的院落。   石桌,窗户,窗户后的桌案,甚至是案上的瓶瓶罐罐,都一览无余……   怎么会这样!   看着常满快步下楼来,招呼都不打,又匆匆出门去,如归客栈伙计凑到自家掌柜面前,满脸疑惑。   “明明昨天下午才安好,为什么非要跟所有人说,望远镜是六天前买的?掌柜的,是不是有啥大事?”   掌柜正忙着拨算盘:“送望远镜那人不收一分银钱,就这么一个要求,我哪知道怎么回事。”   客栈伙计从肩头扯下帕子,装模作样地在掌柜身前的柜台上来回擦拭,用殷勤掩饰八卦。   “掌柜的快给我说说,是不是出啥事了?莫非你跟人串通,合伙做局呢?”   掌柜终于被磨地不耐烦,抬手赶人:“去去去,忙你的去,成天瞎打听!敢出去乱说一个字,定饶不了你!”   #   入夜,城中各处都熄了灯火,四下里漆黑一片。只有巡夜官兵手里的灯笼,如夜里的鬼魅,在空荡的街头摇晃。   品雅居临街的窗户微微打开,片刻后又轻轻合上。   很快,一个黑影从门后钻出,脚步轻快如同夜行的野猫,悄无声息地钻进窄巷,摸到一处院落门口。   门上贴着封条,门锁却不结实,他点燃手里的火折子,揭下一半封条,又用软铁签子在锁孔了来回绞动。   啪嗒,铁锁打开,他将锁头收进袖袋,推门进到院中。   厨房就在院边,他熟门熟路地摸进来,毫不犹豫拿起案板上的盐罐子,往随身的布袋里一塞,赶紧退了出去。   手到擒来,干净利落。以后任凭有谁作证,寻不到证据也是枉然。   重新穿过院子,面前是紧闭的院门。   记得方才进来时,并没有把门合上。   莫不是记错了?   来不及多想,他伸手推拉院门,又用肩头狠撞几下,却怎么也打不开了。   明明锁头还在袖子里,怎么门打不开了!   大事不妙,急得他额上青筋直跳。   不管是鬼打墙,还是有人捣乱,他现下都管不了了。后门不通,那就走前门!   慌慌张张穿过大堂,他急忙冲向角落的窗户。   他记得,边上有扇窗户半掩着,没有关上。   若不是大堂临街,有被大街上巡夜官兵发现的风险,他又何必走后门撬锁进来。   现在有人暗中搞鬼,他顾不了那么多,得赶紧离开!   福兴酒楼的窗户离地有些距离,需要踩在板凳上才能翻出去。他将手里的布袋子往腰上一系,抓起板凳就往窗边去。   但在手指触摸到长凳的一瞬间,他心头如同扯过一道闪电,只觉得完蛋了。   凳子上不知被人涂了什么东西,黏黏糊糊的,一抓上手就脱不下来。   他头皮发麻,手足无措,拿着长长的板凳,不知是该举着还是放下。   就在这时,一声罐子碎裂的声音,在外面的街头炸响。紧接着,旁边窄巷中立即有人大喊。   “抓贼了!”   贼?此情此景下,他不就是那个贼吗?   娘的!被算计了!   他直接在另一条板凳腿上一踢,哐当,板凳头重重撞到墙上。   “福兴酒楼里有动静,快!”   “什么人!不许动!否则我们不客气了!”   巡夜的官兵纷纷拔刀,闻声赶来。   灯笼的火光反射到刀面上,在酒楼外墙上映出道道金光。   只见一个身着墨色衣衫的男人,正骑坐在窗户台上,一脸惊恐无措。   让巡夜官兵们不解的是,那贼人手里托着一条长凳,生生卡在窗户上,却死死抓着不撒手。   这年头,偷蒙拐骗常有,但专程到酒楼里偷凳子的贼,着实少见!   #   “G!听说了没?昨天晚上巡防队抓了个笨贼,说是专门去福兴酒楼里偷板凳的!”   胡头儿嘴里叼着半块馒头,饶有兴致地说起听来的趣事,细节之处惟妙惟肖,好似他昨天晚上亲眼看到了一般。   他一早得知此事时,只当是天方夜谭,闻所未闻,来不及在家中吃饭,就兴冲冲地来城楼摆谈。   “只说是贼?没有审出别的?”   胡头儿觉得唐仲的问题很是好笑,“你见过咱们县里有一两天就告破的案子?自然是把人投进大牢里,让段牢头好生招呼着。不管大鱼还是小虾米,总归是要过油榨些汁水出来!”   唐仲心头一沉,只觉得这三日的心血,完全付之东流了。   先前他特地走了一趟本心堂,终于问出食客们相继出事的缘由。   跟他猜想的一样,不是福兴酒楼中饭食不干净,而是饭食中被有心人掺进了牵牛子。   人若误食了牵牛子,同样会出现腹泻呕吐的症状,很容易被误解为饭食不洁。   他左思右想,终于想出望远镜的法子。   走了好些门道,终于购得了几片通透的琉璃。这还是州府某个大人家里不小心打碎的琉璃瓶碎片。否则,以他们身上的几个子,可买不起一个像样的琉璃器物。   又和高家父子忙活了两日,做出一大一小两件望远镜。   为的就是混淆时间,引蛇出洞,让品雅居的人担心当日下毒被旁人看见,却又不能确定目击证人是谁,只好铤而走险,将投放了牵牛子的粗盐拿走,打碎证据链上的重要一环。   如今,真凶被擒获,罪证就在他身上。   原本以为,人证俱在,顺水人情做到这份上,衙门乐见其成,顺势了结福兴酒楼的案子才是。   谁曾想,这群不知满足的蠹虫,居然继续打着以权谋私的如意算盘,仍旧将案子压着不审。   父母官做到如此地步,当真该被百姓戳断脊梁骨!   赵力正好把一块馒头塞下肚,忙追问道:“什么鱼和虾米?好端端地说贼呢,怎么聊到吃食上去了?”   “你呀,平时别只顾着吃,没事多动动脑子!对了,一会儿穿戴整齐去城门口守着,这些天有重要的人进城。”   一直没开腔的老张悄悄冒头,小心发问:“什么人要来啊?”   自从他装病起,就眼睁睁的看着另外三人越走越近,还经常分银子、逛酒楼。   这些天,他们对自己越来越不在意,甚至经常自顾自聊天说笑,全当他不存在一般。   以前,唐仲才是那个被欺负的对象。不曾想,如今也轮到他尝到被孤立的滋味。   果真,他的话又被胡头儿有意无意地忽略,一直等到唐仲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问起同样的问题,胡头儿才煞有介事地回答。   “听说是外地来的一个富户,这两天要来咱们县里接儿子。不过,州府衙门的管事要亲自随队过来。”   “州府衙门的管事?什么富户这么大排场?士农工商,官差什么时候轮到给商人开路行方便了?”   胡头儿拿筷子头往赵力头上狠狠一敲:“快闭嘴吧!这话可不兴说!小心被外人听到说给知府大人,他老人家亲自过来打你板子!”   稍加威慑后,赵力老实禁声,胡头儿满意地继续说道:“先打招呼,你们不许出去到处乱传啊!”   “那富户姓杨,是做茶叶买卖的。听说他家小儿子本是去莱州游学,不知怎么的走到咱们县病倒了,家里人得了消息,备了车马来接人。咱们的知府大人,一直想争取杨家在永宁府开茶行。所以专程派了管事过来,以表重视。”   说完,胡头儿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过来,咂摸着胡子故作深沉。   赵力却没转过弯,“还真是禁不起摔打的富家公子哥,有个头疼脑热就接回家,要说堂堂知府大人也真是的,何必巴结一个卖茶的?管他在哪开茶行,总归要被官差管着!”   “不懂了吧?商人贩茶,每到一处都要花钱买引,每百斤茶叶引钱两百文,一年下来,光茶引一项就是千两甚至万两白银。各地州府衙门,可是抢着想招这位财神爷过去开茶行!”   杨姓富商,外地来的,刚好在这时候病了?   莫不是,那日在福兴酒楼门口看到的杨公子!   #   “差爷!请问打尖还是住店?”   大颐门外,伙计正朝唐仲礼貌招呼。   “住店,要最好的房间!”   “请差爷随我上楼!”   跟别处酒楼不同,大颐门的伙计挑选的都是一些斯文面孔,给人彬彬有礼,不事张扬的感觉。   想来,这便是高端酒楼的格调吧!   此前他来过很多次,每回都是跟城门卫们吃饭,只在一楼打转。这回上到二楼住宿区域,他才进一步感受到大颐门的高档次。   厚实羊绒毯,雕花菱格窗,楠木高脚桌案,还有走廊上五步一株的香草幽兰,无不彰显着雅致与品位。   当真如城门口的广告词一般,大颐门,好品味。   “这里几间就是店里最贵的房了?”   伙计颔首,“宫、商、角、徵、羽,五种房间中,宫字号房间最为清雅安静,不知差爷还没有没别的要求,小人可为差爷逐一介绍。”   “不必了,你下去吧!”   “嗯?”   趁伙计来不及反应,唐仲飞一般地冲到正对面的房间门前,使劲拍门。   “杨公子!我有要事相商!”   他记得,此前招呼他们的时候好像说起过,每回来清江县,都会住在大颐门。   希望这一回不要例外才好!   “差爷,您不能这般大肆叫嚷!快住手!”   大颐门是高端酒楼,除非配合官府公干。否则不会透露住店客人的半点信息。唐仲只是个城门卫,没有半点办案的职权,只能出此下策。   见里面无人应门,唐仲又跑到隔壁房间前。   “杨公子,你住在哪一间啊!”   “这里哪有什么杨公子,差爷若是再不住手,我就喊人了!”   唐仲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转而又去拍第三间。   “杨公子的病,不是闹肚子,而是被人下毒了!”   吱呀,走廊尽头的房门打开,月白的衣角一拂而过。   “让他进来吧。”   唐仲甩开胳膊上伙计的手,立即撒腿奔过去。   氤氲的药气在房间中弥散,几个小厮前后忙活,又是端热水又是投帕子。   杨r的眉头紧蹙,望着床上面色枯白的男子,面露忧色。   自打前日从福兴酒楼回来,齐安柏就呕吐不止,一病不起。   他先后找了三位大夫上门问诊,问过情由之后,都说是吃坏了肚子。   可两日过去,齐安柏的病情始终不见好,面色一日比一日憔悴。   只当是小地方庸医遍地,杨r前日遣小厮快马带信回去,只说是自己病了,要家里请名医过来瞧瞧。杨家着急,很快备好车马找好大夫,想着一并接公子回去。   脚步声止住,杨r望向门口的唐仲,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铁甲。   “我不管你是哪里的官差?方才说齐公子中毒了?可有法子救他?”   唐仲被面前的场面吓了一条,赶紧道:“快!去请青牛街本心堂的褚大夫!” 第35章 送瘟神   药草燃烧的烟雾,从香炉中缓缓升腾,化作屡屡游丝,萦绕在银针针头。   一只遒劲有力的大手,细细揉捻斟酌,随即撤去病人腹部的银针,将之一一收进袋中。   杨r守在床边,替齐安柏重新盖好被子。   数个时辰过去,他不敢有丝毫放松,眼下看着齐安柏额上渗出的粒粒汗珠,他心中更加焦急。   “褚大夫,怎么样了?”   褚大夫将银针包收拾进药匣,又取出三个纸包来。   “最紧要的关头已经过了,香炉别灭,再发一道汗,估计就能醒了。这里是药片,饭后温水送服,一天三次一次两片,记好别忘了。”   杨r终于松过一口气,赶紧起身行礼。   “多谢褚大夫,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褚大夫收拢药匣背在身侧,脸上却不见半分悦色。   所谓医者父母心,这些天他医治了城中大大小小数十位病人,却没有一个像齐公子这般凶险要命。   “醒来后务必跟他说,以后莫要这般贪嘴。此次遭殃的人多,一般却只是呕吐腹泻,他却差点毒侵肺腑!这是吃了多少!”   杨r想到齐安柏为了攒够积分换指甲钳,那一日在福兴酒楼中照单全点的豪放模样,不由得暗自追悔。   早知如此,他那时就该竭力劝阻,而不是赌气离开,留安柏独自承受痛苦。   见褚大夫要走,他赶紧招呼小厮过来。   “长福,快取银钱!褚大夫,诊金微薄不成敬意,改日必定登门重谢!来,我亲自送您出去!”   “公子留步,不必客气。”说着,褚大夫望了眼一直等在厅中的唐仲,回头道:“你们还有要事相商,不打扰了。”   杨r朝褚大夫拱手作别,转念回想起唐仲来时的话,不觉又眉头紧蹙。   他阔步行至桌前,问道:“你说齐公子是中毒?到底怎么回事?”   等了两个时辰,终于步入正题了。   唐仲揉揉坐疼的屁 股,压低嗓子:“公子可知,什么叫自己不行,还见不得别人好……”   #   次日傍晚,天色擦黑,眼看离戌时宵禁已经不足一个时辰,东城门下却是一派整肃场面。   为了不落个朝廷命官巴结富商的名头,林知县特地除下官服,换上一身宝蓝长衫,跟身后的县丞主簿们一道,缩着脖子望向城门外。   主簿提着灯笼凑到前头来:“大人,与其在城门口枯等,不如直接到江边码头上去,他们一下船就能看到,也显得咱们更有诚意不是?”   “你懂什么!杨家如今承着知府大人的情,可不会把恩情记到咱们头上!做些样子出来,给州府衙门的管事看看就行了!”   夜风乍起,将浸骨的凉意从洞开的城门口吹入城中。   林知县打了个寒颤,把脖子缩得更紧,继续道:“再说了,这时候去码头守着,是想冻死本官吗?”   “大人高瞻远瞩,果然思虑周全!”   城门下,唐仲和赵力穿戴整齐,正执着缨枪一左一右贴门而立,胡头儿则站在城门外头,充当t望。   “来了,来了!”   胡头儿裹紧皮袄,揣着手小跑到林知县跟前报信。   “来了!我瞧见灯笼过来了!”   “快快快!将茶水端出来,还有果子茶点,都拿出来!让轿夫们都准备着,随时候命!”   县丞一顿招呼,等在广场东侧的众人都打起精神,眼巴巴地望向城门口。   N嗒,N嗒……   马蹄铁打在砖石上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   林知县将脑袋从暖和的领子里,提前挤出笑脸相迎。   等到马蹄声在城门口响起,他抬头望去,瞧见的却不是高蓬马车,而是一队骑马疾行的汉子。   “各位远到是客,一路辛劳,本官略备茶水,为诸位……”   「接风洗尘」还没说出口,汉子们已经匆匆打马而去,好似全然没有看到他们一般。   “我方才的声音很小吗?”   县丞摇头:“大人声音浑厚,二里地外都听到了!”   主簿帮腔:“他们定是故意的!想不到知府大人看重的富户人家,竟是这般莽撞无理!简直不堪教化!”   左右哼哈二将一般抱怨之后,守在城门口的众人这才觉察到,州府衙门的管事,似乎并没有出现在刚才的马队里。   “来了,又来了!”   随后胡头儿的话音落下,一辆紫篷马车驶进城中,马车灯笼上写着「永宁」字样,明显是从永宁府的州府衙门来的。   “快,茶水端来!”   林知县重新堆起笑脸上前,身后还跟着捧了茶杯果盘的县丞和主簿。   “管事大人一路辛苦了,还请用些茶水点心,以解劳苦。”   马车的缰绳被骤然勒紧,马嘶鸣着将前蹄高高举起,吓得林知县向后连退数步。   窗帷掀开,里头的人声音中满是怒意:“林知县,瞧你办得好差事!”   咂摸着语气不对,林知县打发身后两人退下去,自己凑到马车跟前。   “下官愚昧,还望管事大人明示。”   “你做的事,都已经闹到知府大人耳朵里了,还要如何明示?”   “知府大人日前费了诸多心思,终于说动杨家明年来永宁府开茶行。这次我送他们过来,不过是顺水人情,保杨家人行路方便。你倒好!有人下毒谋害杨公子一行,你扣着店中诸人不审,投毒者被当街擒获,你又按下不管!”   “林知县啊林知县,你是当真昏聩,还是故意跟知府大人对着干!”   林知县听得眉头直跳,抵死不认:“定是哪个贱民胡诌,绝对没有的事!”   “没有?杨公子的信里可写得明明白白,今天同在船上,我都不好意思跟杨家人说话!林大人,若是杨家茶行的事因此黄了,知府大人怪罪下来,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是!下官定不负知县大人嘱托,明日一早就升堂审案!”   车里的管事大人气不打一处来,掀开车帘,拽着林知县的膀子就往马车上拉。   “磨蹭什么!现在就去县衙,连夜升堂!”   看着城门外许久没动静,估摸着再无人来了,戌时已过,胡头儿吩咐两个属下关城门。   一回头,却瞧见县丞和主簿等众人,正撒丫子沿着白马街往西跑,连带着后头的轿夫,都抬着轿子要命似的追。   “都怎么了?赶着去吃接风宴吗?”   唐仲和赵力合力抬起闩木,放置在城门后的铁架上,闻言也朝后头看去。   “只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   “我跟你们说,昨夜县衙里可热闹了,林知县被州府来的管事逼着审案。你们没看见,那脸色……”   “胡头儿昨夜跟我们打扑克到二更,不也没看到?是今早听戚捕头说的吧!”   “赵力!你如今的话越来越多,不会说就把嘴给老子闭上!”   刚开了城门,胡头儿就兴致勃勃地来东城楼,跟城门卫们一起吃大锅饭,顺便散播他刚听来的消息。   唐仲一夜都守在城门,没办法得知县衙的消息,赶紧追问:“怎么样?品雅居的伙计招供了没有?”   “嘿,你倒知道的挺多!那个叫常满的家伙,还没打板子呢,上来就招了,承认在福兴酒楼里下毒。”   胡头儿把手里的馒头揪了丢进粥里,拿筷子搅和搅和,张着嘴一股脑灌下肚,又伸手去抓下一个馒头。   “不过说来怪得很,还从没见过这么笨的贼,下毒就算了,居然回去偷东西。被抓住时,证物正好就在腰上拴着。要是清江县的案犯都这么蠢,戚捕头们一天到晚也太省事了!”   见胡头儿渐渐带偏了话题,唐仲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那福兴酒楼里的人呢?怎么处置的?”   “当堂释放呗!不然还留着继续吃牢饭啊?”   “就是,公厨的手艺越发潮了,菜里肉星都没几个,想来牢饭做得更不咋地。”   “老子看你是又想下馆子了!”   赵力和胡头儿继续互相打趣,唐仲却迫不及待想去福兴酒楼看看。   于是随便编了个借口,说要去广场周围转转,深度思考广告位招租的细节。   胡头儿把手里的馒头塞到他手上,“去,边吃边想!两日后就是招商大会,全看你的了!”   坐在桌边一直插不上话的老张,明白自己现在在东城门的处境。   若是不能跟唐仲缓和关系,只怕下回的广告分成,还是分不到他头上。   思来想去,看在银子的份上,他决定找机会跟唐仲套套近乎。   “胡头儿,我也下去瞧瞧,万一能帮上忙呢!”   胡头儿想都没想,直接回绝。   “不行!城门口得有人守着,你吃完了就赶紧守门去,别想着溜号子!”   老张恨恨地忍下一口气,胡头儿和赵力,明里暗里都偏心唐仲,把差事净往他头上推。   不就是看他之前跟唐仲起过冲突吗?如今上杆子拿他做人情!   重新拿上缨枪,老张不情不愿地走下阶梯。一晃眼,却看见唐仲已经穿过人民广场,正快步往西城方向走去……   #   白马西街的饭馆酒肆,基本上都已经开门迎客,唯独福兴酒楼依旧大门紧闭。   酒楼大堂中,先前的一片狼藉已经被收拾干净,众人围坐在一起,彼此脸上没有几分活气。   都是平头百姓,进一趟牢狱,经过一番折腾,均被吓得不轻。   尤其是刘掌柜,从昨晚被放回酒楼到现在,就没有一刻阖过眼。   伙计六子是今天早上听到消息,从外头溜回来的,相比之下,他倒是最有精神的那个。   “掌柜的,时候不早了,今天还开门吗?”   刘掌柜从发愣中回过神来,看着六子,半晌又转头望向其他人。   众人垂头不语,就连此前一向话多的孙厨子,都耷拉着脑袋,犹如一棵遭了霜的韭菜。   “还是别……”   “开!当然要开!”   洪亮的男声从背后传来,生生压下刘掌柜剩在喉头的半句话。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唐仲正掀开隔挡的门帘,进到大堂中。   “不好意思,看到你们没开正门,我就自作主张从后院进来了。”   六子数日前曾去找过唐仲帮忙,请他向知县大人说情。但具体帮没帮上,他却无从得知。   想来左右应该说过些好话吧?   他赶紧起身招呼:“差爷,您看,我们还没收拾妥当呢!要不您改日再来?”   “走吧,这几日都不必来了。”   刘掌柜也摆出一副赶客的态度,一来是不想让旁人觉得自己与唐仲过分熟络;   二来,此情此景下,实在难以振作,不知该跟他说什么。   唐仲却不管不顾,直接进来捡了个靠近刘掌柜的位置坐下,朝厨子点菜道:“来半只熏鸭,再炒两个小菜。”   众人没什么反应,唐仲再次催促,厨子这才低声嘟囔:“厨房没菜,差爷请便吧。”   “没菜就去买,跟帮厨一起,去别的酒楼,去东城市场,去城外。哪里有菜就去哪里买!”   接着,唐仲又望向六子和另一个小伙计,“去东升酒坊打半斤烧刀子来。”   “这……差爷,哪有一大早就喝酒吃肉的,要不……”   没等六子把话说完,唐仲一巴掌拍到桌面上,拿出县城里常见的差吏做派:“没听懂本差爷的话吗?赶紧去办!”   刘掌柜无奈,微微点头,众人才勉强打起精神,纷纷从后院出去。   该支开的都支开了,大堂中,只剩下三人。   唐仲过来,重新挨着孙厨子坐下,将手横过他的肩头:“好了,都过去了。下毒的常满被判了六年流刑,总算是善恶得报,你也该振作起来,免得让孙大嫂和伯母担心。”   “怎么会过去?”孙厨子像是被戳到痛处,情绪旋即激动起来。   “都怪我!定是吴掌柜看我前脚被扫地出门,后脚又进了福兴酒楼。所以心生怨恨,指使常满来下毒栽赃!怪我,都怪我!”   迟迟没开口的刘掌柜,终于忍不住了。   “不,他是冲我来的。以前品雅居和大颐门是城中最好的酒楼,如今品雅居生意冷清,我的福兴酒楼却取代了它的位置。他是要存心砸我的招牌,要论起来,还是怪我!”   半晌,两人又各自垂下头去,此起彼伏地叹气。   怎么越劝越忧郁了?   “好了,不管是冲谁来的,品雅居掌柜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抹黑福兴酒楼的名声,搞砸店里的生意。你们越是这样自怨自艾,就越正中他下怀!”   看孙厨子又不说话了,唐仲拍拍他的肩膀。   “孙大哥,你自己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只有打起精神,重新把生意做起来,才是对品雅居的有力回击。”   见孙厨子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生气,唐仲推说肚子饿,将他支到后厨生火烧水。   大堂中,终于只剩下唐仲和刘掌柜两人。   刘掌柜勉强直起腰杆,让自己看着精神一些,道:“劝慰的话就不必了,酒楼是我的祖业。无论如何,我都会撑下去,你放心吧。”   “我不是来安慰你的!”   刘掌柜?   唐仲:“我是来跟你商量,如何盛大开业,把排场和气氛都搞起来!”   刘掌柜摇头轻叹:“何必如此。”   “必须这么办!福兴酒楼被查一事人尽皆知,我们就是要敲敲打打,让所有人都知道,福兴酒楼行得端站得直,有的是底气和实力!”   #   四日后的巳时,一阵紧密的锣鼓在人民广场上响起。   住在近处的人家,纷纷从家里赶出来,快步跑到跟前瞧热闹。   只见广场正中,十数个汉子擎着赤色长龙,正卖力地舞动。   锣鸣阵阵,鼓点不断,很快吸引众多百姓围拢过来,拍着手叫好。   长龙追逐着彩珠,游走徘徊之后,旋即收尾盘踞。   “送瘟神!”   随着十来个汉子们齐声高呼,龙头中立刻洒出一大把红包。   围观的百姓可没见过这种「撒币」行为,都惊呼不已。   一个随阿婆过来看稀奇的小男孩,刚好捡到红包,打开来一看,里面果真装着两文铜钱。   “阿婆你看,真的有钱呢!”   阿婆望了眼正慢慢往西城去的舞龙队,又急又喜,连连把孙儿往前推。   “快!快跟上去捡红包啊!”   从人民广场往西,每行出数百步,赤龙都会高高盘起,撒一大把红包出来,然后引得众人连连惊呼。   等行到福兴酒楼门前时,还不等汉子们高呼,一看到赤龙盘踞,百姓们已经默契十足,齐齐欢呼:“送瘟神!”   锣鼓的节奏越发欢快,赤龙飞腾穿梭,在酒楼门前凌空一跃,红色的绸缎随之落下,露出酒楼崭新的招牌:“福兴大酒楼!”   刘掌柜站在新招牌下,朝前来的百姓们挥手致意。   百姓们捧场,他心中也多了底气,原本的那些担忧也暂时放到一边。   “各位,福兴酒楼褪茧新生,升级为福兴大酒楼。特辟二楼雅阁数间,还在大堂正中搭好了戏台,凡是今日赏光进店的客人,餐食酒水一律三折!诸位,请!”   咚咚锵!咚咚锵!   锣鼓队率先进门,径直走向大堂正中高起的戏台。   鼓点节奏一转,丝竹渐入,一曲《秦王破阵曲》无缝衔接。   门外百姓鱼贯而入,争相就坐。   二楼以前是伙计厨子们的房间,刘掌柜为他们另外租了院子,又将楼上收拾干净,粉刷一新,重新隔成雅阁,也能容纳好些人。   修整后酒楼位置增多,但即便是这样,在踊跃的食客面前,楼上楼下很快座无虚席。   刘掌柜站在门口,看着重新排队等位的人龙,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从生意鼎盛,到背负污名,再到重新崛起。前前后后不到十日,境遇已然各不相同。   斜对面二楼,半开的窗后,此时正立着一个男人。   刘掌柜合在袖中的双手紧了紧,复而直起腰身,朝对方投去从容的神情。   窗户骤然关上,当做无视。   刘掌柜嗤了一鼻子,送瘟神,送的就是品雅居吴掌柜这位瘟神! 第36章 同城牌   自从广场落成后,住在城东的刘大娘,养成了每日晨练的习惯,今天也不例外。   跟几个姐妹约好了时辰,她腿脚快,来得早了些。   此时的广场上,已经有好些晨练的人,像那些个健身器材,要更早点过来占位置,否则基本等不到空位。   刘大娘只睥了一眼,而后走到一块写着「鸟戏动作解析」的木牌前,学着画上的动作自顾自地开练。   动作看着简单,想要学到位却有些难度。她努力静下心来,可每每单足点地,张开双臂形如禽鸟展翅时,注意力就被城楼上的声响引开。   搞什么名堂,还让不让人好好练了!   看着一群汉子,正在城楼上来回忙活,估摸着一时半会也没个完。刘大娘索性抄起手来,看看他们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来,往左边一些,多了多了,回去一点,G对!”   唐仲站在城楼下,指挥几个汉子在城楼正面安装广告位。   之前的广告位在城门通道里,如今广场建好了,理应把广告的位置换到更显眼的地方。   为此,他专门请了胡头儿的款,特地找来工匠,做成一丈来长,两丈高的巨幅广告牌,拢共六块。   原先拍马屁的横幅标语,被全部撤下,换成六块广告牌,一一固定在城楼正面。   百姓只要来到广场,一眼就能瞧见。   除开大颐门和福兴大酒楼的广告,其他四块牌子上,都写着「虚位以待」四个大字。   牌子做得大,字自然也醒目,唐仲试过,站到青牛街的二楼上,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胡头儿背起手踱步过来,喜滋滋地视察一番,对城楼前的这番布置很是满意。   “好啊好啊,还是我们的广告牌做得体面,不像西城门那般抠抠搜搜小家子气,想来明日的广告招商会,十拿九稳了。”   还真是上天开眼,送了这么得力的属下来。   没想到,刚来的时候看着弱弱小小,一副脓包模样,现在却如此干练。东城门的诸多事情,都离不得他。   说起来,比起去年冬月,唐仲看着似乎长高了些,也结实了不少。   见他忙活完广告牌,又走到左侧的城墙下,指挥工匠们安装一块新牌子,胡头儿又自觉跟了上去。   这是一块足足有三丈长的木牌,上面像是走了许多遍桐油,摸上去滑不溜手。   不同于广告牌高高挂起,这块长牌打横安置在城墙下半截,正常身量的人抬手就能摸到。   “这是?”   唐仲卖关子一般,拿着浸了黑油漆的刷子,在木板最右侧上书四个大字。   胡头儿越看越糊涂:“清江同城?究竟什么意思?”   唐仲从怀里取出几张巴掌大小的纸片,递到胡头儿手上。   “这是我昨天搜罗来的一些消息,准备贴上去。”   胡头儿简直闻所未闻,粗粝的大手一一翻过纸片,搞不懂唱的又是哪一出。   纸片上,写着五花八门的东西,赁房子的,卖铺子的,招工的,寻人的……   简直风马牛不相及嘛。   搞不懂,把这些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消息搜罗到一处,究竟有什么用?   看出了胡头儿的疑惑,唐仲将小广告接回来,在背面涂了浆糊,一一往木牌上贴。   “您有所不知,在我老家,这样的牌子叫做同城平台,上面都是诸如此类的民生信息,人人都可以发布。信息五花八门,单看着不打眼,但只要归集到一处,还是能为城里的百姓提供很大的便利。”   胡头儿还是云里雾里:“给他们行方便干嘛?左右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再说了,等以后城中百姓形成习惯。但凡类似的事情,都先来清江同城的牌子前找上一圈,那么东城门前的人流量,就能更上一层。”   人气有了,广告位的收入水涨船高,这个道理胡头儿自然清楚。敢情绕了大圈,还是跟挣银子搭上了关系!   胡头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好小子,真有你的!”   “我也是之前租赁宅子处处碰壁,才想到了做同城牌。”   不错不错,有唐仲在,何愁自己的小金库里没钱?看来,长此以往,在家里的地位,也能稳步提高了!   胡头儿重新负手而立,满意点头,忽而又记起点事:“听说,你把家里的弟妹,都接进城里了?”   “正是,就住在广场边的青石巷。”   “你呀你呀,当真是心大,他们年纪那么小,怎么能离了大人?”   “不碍事的,隔壁两户邻居都相熟,偶尔帮忙看上几眼。”唐仲打个哈哈,总不能说,自己经常溜号子回家吧?   胡头儿略加思忖,索性替他决定道:“这样吧,以后每天中午,你跟我一样,都回家去一趟。就说是,我特准你回家午睡。”   “真的吗?”唐仲大喜过望。   “没事,咱俩谁跟谁!”   #   翌日,天公不作美,已经到了巳时,天上依旧飘着小雨。   即便如此,东城门下还是围拢了许多人。   城门卫们特地搭起油布棚子,为商户们遮挡雨水。   跟首次广告位招商不同,本次招商的事由,早在年前二十天就人尽皆知。   故而,许多商户许久之前,就把名报好了。   这次特别要求,必须店铺掌柜亲自到场,竞拍完成后直接立字据,以免有人反悔流拍。   不过,比起备好真金白银竞拍商户,现场来得更多的,是凑热闹的百姓。   从穿粗布麻衫,到丝绸锦缎的,形形色色的人围拢过来,举着高高低低的伞面,很快将棚子周围堵了个严实。   临时的遮雨棚下,是数排长条板凳,又用红绸条在四周围起,充作隔栏,以免百姓们太过热情,影响会场秩序。   两个城门卫守在外围,防止有人捣乱,胡头儿则擎着雨伞亲自压阵,在棚内棚外来回巡视。   拍卖会开始前,每个报名的商家,都领到了一块牌子,上头从一到三十依次标记数字,竞拍者依次按顺序在板凳上就坐。   一切准备妥当,唐仲走到前方的桌案后,颔首致意。   “感谢诸位前来捧场,下面,清江县东城门第二届广告位拍卖大会,正式开始!”   一记响锣落下,仪式感到位,商户们不由得攥紧手里的牌子。   “上次拍卖会略显仓促,这一次我们采用现场公开拍卖的方式,每一次是谁出价,价钱几何,大家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广告位底价五十两银子,各位每次举牌便是加价五两,最后价高者得。”   城门上挂着六块广告牌,从左到右编了号,最中间的三号位和四号位,是福兴大酒楼和大颐门,今天拍卖的是二号位和五号位。   规则介绍完毕,唐仲指着城门左侧二号广告位,道:“先从这块开始。底价五十两,有意者请举牌。”   各家掌柜们一阵交头接耳后,标着二十八号的牌子,率先缓缓举起。   唐仲专程从高家借来小木锤,在身前的桌案上轻轻一叩,高声唱价:“二十八号商家报价,五十五两!”   敢情是这么个意思!   好几个脑子不活络的掌柜,先前被一大通介绍搅和得头脑发昏。   眼下看见旁边有人打样之后,他们也慢慢开窍了。   堪堪捋顺规则的胭脂铺老板,生怕落了下风,拿着牌子站起来吆喝。   “我!我举牌子了!”   “谢谢这位掌柜积极参与,请坐。”   说罢,唐仲又在桌案上轻敲:“十五号商家报价,六十两!”   接下来,三号,七号,二十号……一个个牌子被高高举起,木锤声音接连不断。   一阵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密集出价之后,现场终于回归宁静。   唐仲的目光扫过对面的掌柜们,确定没有人再举牌。   “一百八十两一次,一百八十两二次,一百八十两三次!成交!”   木锤落下,紧接着是一声铜锣脆响。   核对过号码牌对应的商家之后,唐仲当众宣布:“二号广告位,由洪记成衣铺拍下,成交价白银一百八十两!”   围观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成衣铺洪掌柜理好衣衫,扶正头顶的网巾,起身走到红绸隔栏边,即使冒雨也要朝众人挥手致意。   有些个成衣铺的熟客,赶着热乎劲当即道贺:“洪掌柜实力雄厚,今日得了广告位,日后更要财源广进了!”   “哪里哪里,还得多多仰仗老主顾们才是!”   洪掌柜口头谦虚,脸上的喜色却是藏不住。在人群前头来回寒暄,好半天都不坐回去。纵然隔着如烟似雾的雨幕,都能远远感受到他高涨的精气神儿。   拍卖会场的板凳上,不乏洪掌柜的生意对头,见他这般N瑟,当即就嘀咕上了。   “不就是有外地的行商,也混在人群里吗?拿下个广告位而已,还以为自己露了多大的脸,真以为立马就能开拓市场,拿到外地订单似的?”   言者无意,听着有心,在旁听了一耳朵的东升酒坊掌柜,很快就抓住了话里的重点。   “你是说,外地的行商们,此时就混在人群里?”   “当然,不然你以为洪掌柜这老小子,干嘛拼家底似的报高价?就凭他?不过想在外来的行商面前展示财力,故意充门面,好让别人都来跟他订货罢了。”   “我说呢!”东升酒坊掌柜重新打起精神,将手里的牌子郑重握好。   大颐门和福兴酒楼,两个率先拍下东城门广告位的店,如今生意持续火爆。   现在,连经常从官道路过,只在西城门附近歇脚的外地行商,都被吸引过来看拍卖会了!   此时再不争一争,更待何时?   第二轮竞拍,他可不心慈手软了,拼上一把,势必拿下五号广告位!   ……   半个时辰后,拍卖会正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胡头儿小心翼翼地将两份字据护在胸前,生怕被雨水浸湿了字迹。   这是刚跟两家商户签好的,叫什么广告位租赁协议。想想上面的数额,他心里已然乐开了花。   两个广告位,一个拍成一百八十两,另一个成交价为一百九十五两,拢共便是足足三百七十五两白银!   乖乖!   他一年到头,月银加上岁银,不过才十来两银子。这一个多时辰的功夫,过手的银子,就相当于他吭哧吭哧苦干三十多年。   除去分给县衙的五成,他们东城门卫队,也能一举分得一百八十多两!比起上次分到的五十两,这一回,简直赚大发了!   #   忙完广告位的事务,差不多已经临近午时。   打过招呼后,唐仲举着雨伞走下城楼,穿过广场往青石巷行去。   家中三个小的,都是还需要大人照看的年纪。即便唐老三已经比同龄的孩子懂事许多。但要他每日操持家务,唐仲还是很不放心。   好在如今是住在县城里,只要手里有银钱,就不愁生计问题。   唐仲前后考察了多家饭店,来回挑选。   像何伯之前带他去的这种,只图便宜饭食口感不佳的,不要。   像大颐门和福兴大酒楼那种,生意火爆又惹眼的,也不要。   寻了一圈,终于在靠近青牛街的甜水巷里,找到一家主打家常小菜,又讲究卫生的蕙心饭馆。   唐仲跟老板谈妥,早饭要有鸡蛋,午饭晚饭要有肉食,每天三顿饭按时送到家中,满打满算下来,一个月八百文钱。   对于寻常小百姓来说,这个价格有些偏贵。但对于如今唐仲的收入来说,实在是实惠价。   脑子里想着事情,脚下不知不觉已经进到青石巷中。   闻到从各家人户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气,唐仲这才记起,还没来得及跟蕙心饭馆的老板说,以后每天中午要多送一份饭食过来。   总不能回到家里,看着三个小家伙吃饭,自己却干坐着喝西北风吧?   不行,得赶紧过去招呼一声,或者自己再端一份来,回家一起吃也成!   想到这里,唐仲立即转身,掉头往巷子外走。   “G?怎么刚碰见我就要躲啊?”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着竟有几分耳熟。   唐仲重新转过身,抬起雨伞,等看清楚来人的模样,他不觉咬紧了后槽牙…… 第37章 拼音表   青石巷的另一头,两个男人正朝他走来。   说话的是走在前头留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举着伞,一脸关切的表情。   后面的人小个子男人披着蓑衣,脸上也堆满讨好的笑意。   “小仲,回来啦!忙了一上午,累了吧!”   陈元宝倒也不拘束,一上来就拿起了亲友的范儿,好似自己跟唐家很熟络一般。   说话间,人已经到了跟前。   见唐仲冷着脸,他假装看不懂脸色,继续问候:“小仲,不记得我啦?我是你阿婆娘家表哥的大外甥,论起来,你还得喊我一声表叔呢!记得吗?”   阿婆过世还不到四个月,陈记棺材铺掌柜的脸,唐仲怎么会忘记?   当初阿婆过世,没有棺木下葬,陈元宝不仅躲着不出来,还让店伙计将他赶走。   这口恶气,他憋在心头还没消呢!   既然当初嫌弃穷亲戚,现在又吃错了什么药,居然上杆子攀关系来了?   唐仲觉得可笑,真是好大的脸!   “劳你老人家惦记,我还想多活几年,用不上你的棺材。不敢耽误你的大买卖,赶紧走吧!”   唐仲话里话外夹枪带棒,明显是在催陈元宝赶紧走。   奈何他这位表叔仍是端着笑脸,不但假意听不懂,还继续顺着杆子往上爬。   “不耽误不耽误,我是专门来看你的!咱们是亲戚,应该多走动走动,不然就生分了。”   说着,陈元宝招呼伙计王九上前,接过他怀里的两个油纸包,托在手里递上前来。   “这是专程从凤关镇酥香阁买来的点心,去晚了还买不到呢!快尝尝!”   “不必了!”   唐仲连眼皮都没掀一下,直接道:“都找上门来了,有话直说吧!”   陈元宝赔笑两声,将伸进雨中托着礼物的手,干巴巴地收回来。   “瞧你说的,我们是亲戚,常常走动是应该的!”   可真是上辈子倒了血霉,这辈子才跟他沾亲!唐仲不吃他虚头巴脑的一套,哼了一声,抬脚就要走。   “别别别!我一会儿就说完,不耽误功夫的!”   拐弯抹角半天,懒驴上磨似的,终于进入正题。   “哎呀,小仲如今可是出息了!我早就听说,凤山村出了个有本事的城门卫。不仅建广场,还做广告,让那些店铺的生意好得没边!小仲啊,你可真是给唐家,也给陈家挣脸呀!”   “少拍马屁,说重点!”唐仲握伞柄的手指攥得死紧,最后一点耐心眼看要被磨没了。   “是是是,小仲你知道,表叔我也是做生意的,要是能有个广告位,对日后的买卖也是大有裨益呀!我今天也看到了,城楼上还空着两个广告位呢!你看,能不能想想法子,给我的铺子也弄一个?”   嚯!敢情打的是广告位的主意!还真敢想!   前头掌柜说得眉飞色舞,身后的伙计王九,也跟着帮腔:“是呀,与其帮外人宣传,倒不如帮衬自家亲戚的生意,总归是一家人嘛!”   唐仲忍不住笑出声,确认道:“你是说,给那个棺材铺也弄个广告挂城楼上?”   “对!”陈元宝以为有谱,立即点头如捣蒜。   “总归是东城门的事,你如今又这么出息。听说城门守正很器重你,我想着,只要你跟他打个招呼,说这是家里的买卖,他也不好收高价不是?”   王九继续帮腔:“对啊,都是亲戚嘛!我们也不是不给银子,就是能不能看在您的面子上,少付一些。”   唐仲总算听明白了。   “想租广告位?还想绕过拍卖,直接拿内部价?是这意思吧?”   “对!还是小仲一说就透!”   “就是就是,我们就是这么盘算的!”   唐仲看着面前目光灼灼的两人,只觉得满脸都写着四个字:痴心妄想。   他两辈子加起来,都还没见识过这般势利眼的人物。   蹬鼻子上脸还浑然不觉,真不知脸皮是怎么修炼出来的。   “来,我告诉你们该怎么做。”   唐仲勾勾手,两人立马凑近附耳过来。   “出了青石巷,顺着白马街往西走,到十字路口往左,再行两百来步就是县衙。你们把刚刚的话,跟林知县重新说一遍,只要知县大人同意你走后门,我立即遵命。”   陈元宝干笑两声:“这……小仲说笑了,真是的,这会儿说正事呢,还跟表叔调皮。”   “东城门的广告费一半上缴县衙,只要县衙同意,棺材铺的广告爱挂哪就挂哪。”   “怎么……不是城门说了算啊?”   眼见两人黄粱梦碎,脸上双双浮起一阵惊诧,唐仲心头暗爽。   “有种去县衙,没种就哪凉快哪待着去!”   撂下句话,他心头也畅快多了,自顾自回院子去,徒留两人在冷雨里神思凌乱……   “掌柜的,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回去呗!”   王九不死心地回头望了一眼,刚才唐仲话里话外的数落劲儿,他可听得一清二楚。   要不是想求人办事,换平时他早骂回去了。   “什么东西!不就是个守门的,得意什么!我呸!”   王九朝着唐家宅子的方向咒骂几句,声音却不敢太大,权当过个嘴瘾。   等回过头来时,好巧不巧,他正好瞧见对面院子里熟人。   “那不是高老头子吗?”   方才在广场边的茶摊里,他们只打听了唐仲的住处,没想到高家父子也在青石巷。   “奇了怪了,他们居然门对门住着,该不会以前就认识吧?”   王九嘴里没个把门的,陈元宝却把这话听了进去。   广告位虽没了着落,高家父子的猫腻里,却说不定藏着新的机会。   “你说,他们父子俩在凤关镇待了那么多年,怎么突然就翅膀硬了,想着要另起作坊单干?做了那么多年棺材,说换就换。”   “掌柜的意思是?”   收起方才巴结唐仲时,哈巴狗般的嘴脸,陈元宝到底是个做了许多年生意的老油条,立即闻出了些门道来。   他顺了顺嘴边的两撇胡子,琢磨道:“会不会在这之前,高家父子就已经沾上唐仲的光了?”   ……   高家院子里,高老爷子正忙活着给最后几张桌子抛光,高樟则出门租马车去了,准备下午将这批桌椅运到码头。   担心雨水带起泥,弄脏了完工的桌椅,高家父子在屋檐下系了张宽大的油布,一直延伸到院子边。   油布下面,成套的折叠桌椅,依照四人位、八人位、十二人位依次列好。   “高老哥,好些日子没见了,原来你住在青石巷啊!”   听到声音,高老爷子把头从桌子后抬起。   看到老东家突然造访,有些意外,但他原本就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更何况手里又赶着工,便只是朝两人点头示意。   “院里乱,恐怕脏了陈掌柜的衣裳。”   “不妨事不妨事,我们进来随便看看,你忙你的就好!”   没等主人家邀请,陈掌柜自顾自推了院门进来,收了伞站在油布下,来回盯着周围成品的桌椅。   这批订单催得紧,下午就要装船发走,高老爷子手里忙活着,也懒得开口应付,索性继续埋头打磨支撑桌面折叠变换的支架。   陈元宝还是头一回看到高家的桌椅,甫看之下,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直到他注意到屋檐下,高老爷子的动作。   只见高老爷子每打磨好一处支架,便会将桌面的一角推回桌内。不一会儿功夫,原本一张大圆桌,竟变换成了四四方方的八仙桌。   当真是新鲜玩意儿!   下一刻,他也走到一张方桌前,学着高老爷子刚才的动作,在桌面下来回摸索。果然在隔板后面摸到一块弧形的桌面。   哗啦,在陈掌柜的拉动下,弧形桌面顺着滑道升出,竟和原本的四方桌面严丝合缝地并在一起。   之前高家父子说要去清江县城做家具,他还嗤之以鼻,觉得桌椅价贱,卖不出多少钱。   没想到,他们做的竟是这样精巧的桌椅!   王九也好奇地凑过来,围着桌子来回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桌角烙刻的标记上。   “唐门桌?掌柜的,设计桌子的高人也姓唐!”   陈元宝恨不成器地在王九脑门上一敲,压底声音:“笨!小小的清江县里,哪有那么多高人!”   “难不成,这也是那姓唐的……可他年纪那么轻,这些桌椅样式我们都没见过,他怎么可能……”   “广场上那些健身器材,难道我们之前见过吗?还不是他弄出来的!”   王九这才转过弯来,重新望了眼对面的唐家小院。   “还是掌柜的有大智慧!”   #   此时的唐家屋宅里,正弥漫着饭菜的清香。   唐猛喜欢吃虾,正忙得不亦乐乎,才一会儿功夫,面前已经堆起小山似的虾壳。   看唐仲吃饭不专心,连筷子也没动几下,唐猛咬了咬牙,把手里刚剥好的虾仁放进他碗里。   “二哥吃吧,我都弄好了!”   “嗯?好。”   唐仲这才回过神,将虾仁夹进嘴里。   今天的饭菜分量不够四个人,唐叔想着自己少吃点,好让当差的哥哥和两个长身体的妹妹,都能吃饱些。   还没吃几口,他便停了筷子,拿勺子给唐彪喂鸡蛋羹。   “二哥,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没有……”   见唐老三和唐彪都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唐仲赶紧打个哈哈,糊弄道:“就是在路上遇到两只厚脸皮的苍蝇,围着我转圈飞,好半天才撵走。我在想,要是他们下回不知好歹,敢飞到家里来,该用什么法子赶走。”   “用拍子,我这就去拿!”   “不用,我就是打个比方而已!”   顾不得唐仲劝阻,唐猛已经从凳子上跳下来,匆匆去拿能为兄长分忧的家伙事。   唐仲没办法,随她去吧,只是嘱咐唐老三,若是遇见陌生人,千万别开院门。要是遇上紧急事情,自己不在,要向孙家和高家求助。   “二哥说的我都记下了。”   唐老三向来是个省心的,唐仲自然放心,但嘴角刚浮起的笑意还没传到眼角,他面上的表情又凝住了。   晃眼间,他才看见,唐猛座位的凳脚下面,正垫着两本书。   拿起来一看,一本《三字经》,一本《百家姓》,都是特地买来给她启蒙识字的。   竟然拿来垫凳子!   “找到了,找到了!”   唐猛在她和妹妹住的西屋里,好一阵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个竹编的苍蝇拍,喜滋滋地跑回来,送到兄长手上。   唐仲也不负她这一趟辛苦,抓起拍子头,先一棍子敲到唐彪的手板心上。   “不是说再也不打我了吗?怎么又挨手板?”   小姑娘委屈巴巴嘟起嘴,自己找来的棍子自己挨,她找谁说理去!   唐仲气不打一处来,命她背靠着墙壁站好,翻着手里的书质问道:“上面的字都认全了吗?就敢拿来垫椅子!过了年,已经六岁的人了,还是个文盲呢,就敢折腾书了!”   “上次给你留的作业,是十日内背熟《三字经》,后来我差事忙,反倒给忘了。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多天了,你把两本书都背给我听!”   东窗事发,唐猛如临大敌,手指在袖口来回绞,嘴里磕磕巴巴背了几段,明显过不了关。   唐仲现在总算是体会到了,后世辅导作业的家长们内心深处的痛。   眼看着二哥鼻子都快歪了,唐老三赶紧将他拉到一边。   “小猛她没进过学堂,要她二十几日内就背出《三字经》和《百家姓》,还是太难了。二哥,要不我这些天多给她念念,你过段时间再来检查?”   唐仲对这个理由可不认,唐老三不也没正经进学堂吗?怎么不用他教,也能把两本书背得滚瓜烂熟?   “二哥你忘了?之前村里有位先生来开过一个蒙学,我进去学过一段时间。后来,先生嫌村里孩子少,就停了蒙学,我没法子,后来才偷偷往乡学跑……”   也罢……   既然唐老三说情,就卖他个面子,谁让他是家里最懂事的孩子呢!   不过,冷静下来仔细琢磨,这个时代小孩启蒙的方式,一上来就背书认字,门槛确实有些高,尤其是对于唐猛这种玩性正盛的。   对了,自己上辈子,是怎么启蒙来着……   不到一炷香时间,两张宣纸被贴到墙上,差不多跟唐猛个头齐平的位置。   唐猛老老实实坐正,面前的桌上已经备好了宣纸和笔墨。   在凤山村时,她山上山下野惯了,不觉得日子辛苦。可一进城,天天将她关在家里不说,还非要背书认字。   她只觉得做个小孩真难,做个城里的小孩,更难!   抬头看着墙上歪歪扭扭蝌蚪似的东西,小姑娘只觉得脑子里更懵了。   唐仲拿着苍蝇拍,端起学堂先生的架子,不苟言笑,指着宣纸道:“这是拼音表,左边是二十三个声母,右边是二十四个韵母。今天先教你学四个声母,听好了,跟着我念,b-p-m-f。”   唐猛觉得别扭,却又不敢不学。兄长现在,可动不动就要打人手板的!   于是,她只好学着兄长的奇怪发音,跟着念:“b-p-m-f。”   来来回回教了三回,基本上纠正好发音后,唐仲开始布置作业。   “将这四个声母在纸上挨个抄写十遍,啊不,三十遍,边抄边念。明天中午,我要回来检查听写!”   唐猛眉头一皱,只觉得大事不妙,抓起手边的毛笔,埋头在纸上操练起来。   唐仲满意地点点头,感受到妹妹被作业支配的恐惧。   对嘛,这才是小文盲该有的态度!   #   天色渐渐暗下,城门落锁。   终于到了胡头儿最期待的时刻!   他早在今日下午,就已经去钱庄换好了碎银子,又将县衙的五成亲自送了过去。   眼下,就等着往自己口袋里分钱了!   “快,都进来,把门带上!”胡头儿催促最后进来的唐仲和赵力,分钱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老张倒是不用人催,早早就在桌边坐下。   东城门卫队四个人,刚好一人占一边。   胡头儿把一包散碎银子,直接摊在桌上,颇有些山大王分赃的气概。   “这里是一百八十七两银子并半贯铜钱,你们说,怎么分?”   包裹的布揭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在油灯下熠熠闪光,简直比天上的星斗还亮眼。   “以前怎么分,现在就怎么分呗!”赵力可等不及了,抓了块碎银子用门牙一磕,在上头留下两个整齐的牙印。   不错!比县衙这个月发的月银成色还好!   胡头儿狠狠地推了把赵力的肩头,把带牙印的碎银子从包里摘出来。   娘的,沾了口水的银子,他可不要!   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回正事:“你们有所不知,邓二虎已经从牢里放回家了,听说,他回去之后疯病犯得少了,经常也能下地干活。   眼下,他就算正式从东城门卫队除名了,之前分给他的银子,我已经托人送去他家里,这一次,就不用给他分了。”   见众人点头无异议,胡头儿直接拍板:“那就按老规矩,零头不算,整银平分!”   一直没说话的唐仲,适时从旁提醒:“要分成四份,别算错了。”   总共四个人,分四份当然是把他算在内!听见唐仲主动开口,应该是不再跟他计较的意思,老张嘴角隐隐向上牵动。但还是尽力控制表情,不让旁人看出他在偷着乐。   “那就是,每份四十六两银子。”   说着,胡头儿取出专程从钱庄借来的小称和剪刀,很快便将一堆碎银子在桌上分成四份,只余下三两并半贯零头放在布包里。   赵力领到了带着牙印的那一份,喜滋滋地揣进钱袋,到里间压箱底去了。   唐仲也将银子包好,塞到腰间,眼睛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坐在对面的老张。   只见老张等其他三人各自领了银钱,也伸出手来摸向仅剩的一堆碎银子。   唐仲眼疾手快,立即抢在前头,把银子直接抓进桌上的布包里,和里面的零头一起包好,推到胡头儿面前。   “这份是公款,老规矩,还是由胡头儿您揣着吧!”   胡头儿愣了片刻,看看左手边的唐仲,再瞧瞧右手边脸色难看的老张,很快便咂摸过味儿来,将布包往怀里一塞:“对对,差点给忘了!” 第38章 缺大德   唐仲自认为不是一个有胸襟的人,没办法对曾经摆过自己一道的人宽宏大度。   无论是对势利眼的表叔陈元宝,还是险些遭其毒手,现在龟缩起来练忍术的城门卫老张,他都还记着仇呢!   有道是宰相肚里才能撑船,他这个小小城门卫,只从曾经的苦日子里,学会要恩怨分明。   相较他们,高家父子,顾家母女,还有何伯,才是他应该珍视爱护的人。   今日城门下是赵力和他一起值守,左右眼下进出城门没什么人,搞定了广告位招商会后,想来近日应该没什么要紧的事。   趁怀里的银子还热乎,唐仲准备去给顾大婶母女和何伯,置办些东西。   将头盔摘下来用缨枪顶着,在一并藏进城门后的缝隙,唐仲过去拍了把赵力的肩膀:“我有点私事要办,若是有人问起,就说……”   “就说你有三急!”   他惯用的溜号子借口,赵力已经听得耳朵起茧了。   “去吧,只要城门口有人,胡头儿不会说什么的。你回来之前,我一直守着就是了。”   “好兄弟,够意思!”   唐仲学着胡头儿和戚捕头打招呼方式,拿肩头跟赵力来了个对撞,这才大步流星地走出城门通道。   赵力抿着嘴唇,一直没吭声,直到看着唐仲慢慢走远,才吃痛地伸手揉肩膀。   臭小子!身子骨越来越壮实了!   ……   穿过人民广场,转过数条小巷,走了约摸半盏茶的功夫,终于来到一处嘈杂的所在。   刺鼻又醒脑的气味,让人不用问路,都能顺利找过来。   这里是东城菜市场的牲畜区,六子曾说起过,福兴酒楼的黑骡车就是在此地买的。   想着何伯每日都要挑柴去铁匠铺,唐仲便准备买辆骡车或是驴车给他。这样,以后还能经常买东西捎给顾大嫂一家,一举两得。   穿过外头数排堆着鸡鸭笼子的地摊,里面是一排低矮的窝棚。   棚子前面围了木板,勉强住人,后头横着木棍,用来拦牲口。   唐仲溜达了一圈,很快就看中了一头个头高大的灰驴,过去找老板谈价。   “还是差爷识货,我这驴子出息着呢,不管推磨还是拉车,都是一把好手!也不跟您多要价,四两银子就成!”   “开什么玩笑!四两银子!”   福兴酒楼的黑骡子才二两呢!   唐仲只觉得被宰了,扭头便走。   但在问过其他几家驴子和骡马的价格后,他还是老老实实折返了回来。   老板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一直站在原地等着,一步都懒得挪。   “我说什么来着?真没乱喊价吧!最近的行情就这样!您不知道,最近沿海正闹倭寇呢,好些地方的驴子和马匹,都被征调运粮草去了。市场上能卖的驴子少了,价钱自然翻了翻!”   清江县并非靠海的城镇,顺着清江乘船去海边的闽州府,还得花上三日功夫。   况且,闽州也不是什么富庶地方,从来没听说有倭寇来过。   故而每回若不是个别商品的价格暴涨,清江县的百姓几乎感受不到倭乱带来的后果。   “饶半贯吧,四两确实太贵了些。”   “哎呀我的差爷,真的没法子了!实话跟您说吧,栏里的几头驴子,都是年前进的货,所以才卖四两银子。   您不知道,这些天永宁府那些个从外地赶来的灰驴,品相一般的都得卖到六两。看行情,驴价可还得涨呢!”   也罢,贵点就贵点吧,只要听话好用就行。   “四两就四两吧,再搭个板车,之后还得麻烦你把驴车赶到乡里去。总共就算五两银子吧,怎么样?”   “行!只要差爷以后多带朋友过来照顾生意,我这回就吃些亏吧!”   交易谈妥,唐仲又去隔壁菜市场买了好几袋大米精面,以及各式蔬果,满满当当堆了一车。   仔细跟驴车老板交代了何伯和顾大婶的住处后,唐仲这才爽快地付了银子,回东城门继续当班。   何伯和顾大婶,一直以来对他们兄妹四个都照顾有加,唐仲始终想要报答一二。   之前直接送银子,被两人原原本本地还了回来,现下的驴车和米面,都托人送到家门口,应该没法子拒绝了吧!   唐仲这一趟下来花了不少银子,心里却实打实高兴。   连看到广场边正迎面朝他走来的赵力时,脸上的笑意都没散去。   “怎么,还专程上前来迎我啊?”   “迎你娘个头!见你回来了,老子口渴得紧,去茶摊上喝一碗!”   说着,赵力又指了指后头,“对了,你表叔在城门口等了好久,说有家事跟你商量,快去吧!”   犹如艳阳高照的晴日里,突然刮起北风,唐仲这厢刚开出的心花,瞬间被吹落成一地红泥。   当真是阴魂不散!   目光穿过赵力的肩头朝前看去,城门通道口,挺着肚尖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那里,嘴边的八字胡随风飘动,活脱脱一条刚上岸的鲶鱼。   “小仲,你回来啦?”   看到唐仲过来,陈元宝和王九立即上前来。两人的目光交织成网,热切地打在唐仲脸上,像黏了蜘蛛丝般难受。   他不做理睬,冷着脸径直走过,从城门后取回头盔和缨枪,转身一看,两块狗皮膏药果然又贴了上来。   “到底想怎么样?不都跟你们说清楚了,想要走后门找林知县去!”   “别急嘛小仲,今日过来找你,不是为了广告位的事。”   陈元宝脸上带着几分晦暗不明的笑意,看得唐仲心里犹如猫抓。   “我说过,咱们是亲戚,多多来往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跟你说实话吧,高家父子走后,我那个棺材铺的生意大不如从前,就连老主顾都流失了不少。小仲呀,与其帮外人赚钱,倒不如帮表叔的生意想想法子!”   “我能想什么法子,你应该去跟县衙大牢的段牢头打好关系才是,每年牢里可要抬出来不少人!”   见唐仲扯起幌子打起太极,陈元宝索性也不绕弯子了。   “听说,高家沾了你的光,不但自立门户,还将桌椅都销到其他州府去了。小仲,看不出你还挺有生意头脑嘛!”   突然提起高家父子,是唐仲没有想到的。但他面上仍旧装出一副不知所谓的形容。   “你说住在青石巷的高家?不过是住得近的邻居而已,能沾什么光?”   陈元宝脸上浮起一丝得意,上前几步直接来到唐仲身侧。   鲶鱼胡须微微摆动,带出句直戳他心窝子的话:“表侄子,我若是一会儿去县衙,跟他们说你身为官差,却与人合伙经商,你觉得林知县会不会信?”   唐仲心中犹如打过一声旱雷。   姓陈的怎么会知道!   惊诧之余,他面上仍旧勉力绷着,故作轻松道:“好啊?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不过既然你说我们是亲戚,那我还得提前嘱咐你几句。民告官杖三十,你告我这个官差嘛,就算折中也得先挨十五水火棍。只要你身板结实,尽管去试。”   伙计王九被唐仲的话唬到,在后头扯了扯陈掌柜的胳膊肘。   不过今天的陈元宝,明显是有备而来,不像昨天几句话就能打发走的。   他甩了甩胳膊,示意王九别碍事,似笑非笑道:“贤侄不必担心,我会在诉状上写清楚,状告高家父子唆使官差经商。想来高家父子若真是无辜的,林知县自会查清楚。”   还当真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   高家父子怎么说也为他挣了十来年的银子,现在竟然不厚道地背后捅刀!   唐仲只觉得上辈子缺了大德,现世才会被姓陈的盯上。   “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陈元宝颇为自得地顺了顺右手边的八字胡:“我知道,小仲的脑子一向灵光。那就有劳你设计出几样好卖的物什,让表叔我不再为生意发愁就是了。”   唐仲咬了咬牙,违心应下:“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来城楼下拿图纸。”   “好,那就有劳贤侄了!”   #   一连两天,唐仲都无心其他事物,一门心思想着怎么过眼前这关。   如若遵从自己的想法,跟陈元宝死磕到底,那么高家父子和他自己,势必吃不了兜着走。   依着林知县和三班捕快们一贯的脾性,定是二话不说,先把人关到牢里压榨一番。   只怕他们三个人的身子骨,以及各自攒下的家底,都撑不了多久。   如若听从陈元宝的摆布,设计出能为他赚钱的东西来,眼下的难关倒是过了。但如此明摆着被人算计,他又怎么甘心?   况且,像姓陈的这般贪得无厌,尝到了一次甜头,势必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难道,自己要任凭被他一直拿捏下去吗?   伤脑筋!实在是伤脑筋!   “喂!喂!”   赵力的声音在耳边有如响锣。   “干嘛!”唐仲后知后觉地捂上耳朵,再晚上一步,只怕要耳鸣了。   “赶紧下去啊!胡头儿在城楼下喊呢!没听见啊?”   唐仲这才完全回过神来,今日老张休沐,该他和赵力值守城门。   借着上楼喝水的功夫,唐仲一直全神贯注想着事情,没注意已经在城楼上待了许久。   应该是胡头儿回来发现城门口没人,正在楼下骂娘吧!   “怎么不早点喊我!”   “嘿!我就不能也偷回懒?”   两个城门卫匆匆带上头盔,快步跑下城楼。   城门正中,此时正停着两辆高篷马车。唐仲认得,停在前头的,正是前几日林知县亲自迎接的那一辆。   两辆马车后头,还跟着数匹高头大马,一水儿家丁打扮的汉子坐在马上,显得颇有气派。   “其他人先去外头等着吧,堵在这里实在不像话。”   说话的正是杨r。   一声令下,只听得清脆的马蹄声嗒哒作响,除了杨r身侧的紫篷马车,其余骏马车驾都齐刷刷驶出城门。   见唐仲正从楼梯上下来,胡头儿赶紧跟他使眼色,示意要小心说话。   他实在搞不懂,怎么大名鼎鼎的杨家公子,临行前点名要见一个城门卫?   不过听说这位杨家公子来头不小,连知府大人都相当重视,想来若是能攀上些关系,说不定对日后升迁有所裨益。   想到这里,胡头儿便自觉往杨r身前凑了凑,指着正走上前来的唐仲道:“杨公子,这位便是唐仲。”   “我知道,想必胡大人还有公事要忙,在下就不打扰了。”   胡头儿吃了个软钉子,只好老老实实走开,跟赵力一起远远守着。   唐仲偏头看了眼等在城外的马队:“杨公子这是要走了吗?”   “正是,特地来东城门跟你辞行。”   说着,杨r转身拉开身后马车的帷帘,同小厮一并,将车中的齐安柏扶出来。   大病初愈的齐安柏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脸色仍旧有些苍白。   唐仲当时见识过齐公子被病痛折磨的憔悴模样,看他下车来,连忙劝阻:“城门口风大,有什么事情马车上说就好了。”   杨r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齐安柏身上。   “他非说要向褚大夫和你亲自道谢才行,我拗不过。”   “救命之恩,自然是要道谢的。”齐安柏双脚刚在地上站稳,便已拱手躬身,朝唐仲恭恭敬敬拜上一礼。   唐仲受宠若惊,一面回礼一面连称客气。   “若不是唐大人当日赶来大颐门,让人请来了褚大夫,只怕在下早已被庸医所误,如今更不知魂飞何处了。”   唐仲还是第一回 被叫做大人,有些不适应,对于齐公子的感激之意,更是觉得受之有愧。   毕竟当日他是为了救福兴酒楼,才去大颐门找杨r帮忙。   救人的是褚大夫,他充其量就是个报信的。   “齐公子言重了,当日在下不过是举手之劳,救命之恩实在不敢当。”   “我说有恩就有恩!”说着,齐公子从腰上解下一枚玉佩,伸手递过来。   “我们今日就要回去,不知何时还能再见到唐大人,这枚玉佩,还望收下。”   唐仲哪还好意思收贵重礼物,连连摆手不肯接。   杨r担心齐安柏在外面太久受了凉,不顾唐仲拒绝,将玉佩直接塞到他手上。   “收着吧,你是拗不过他的。安柏的叔父是做漕运的,跟好些码头都有交情。若是遇上为难的事,就拿着齐家的玉佩去码头,不论出钱还是出力,码头上都会卖齐家个面子!”   竟有这样的好事?   唐仲眸色一亮,道谢之后,立即将刻有齐字纹样的玉佩收好。   杨r不放心,催促着小厮将齐安柏扶回马车,自己则将唐仲拉到一边。   “你在大颐门曾对我说,往福兴酒楼饭菜中下毒,是品雅居的主意,此话可当真?”   唐仲点头,想到林知县只处置了伙计常满,品雅居掌柜却毫发无伤,不觉愤慨道:“我不清楚吴掌柜是何底细,居然能让知县大人从中包庇,或许收受了钱财,或许没那么简单。”   杨r眸色微沉,透出几分渗人的狠意,脱口而出的话不像是讲给唐仲,倒更像是自言自语。   “不论是何原因,只要找到流放的常满,就能查出线索。谋害安柏的凶手,我绝不放过!”   #   翌日,本该轮到赵力休沐,唐仲好说歹说跟他调了假,又专程回家换了一套干净衣衫,从西城门出城,朝码头走去。   原本从东城门到码头,步行不过才一盏茶的功夫。但绕道西城门,就要生生多走出四里路。   来往清江县的商旅,大多走的是官道,而码头上停靠的商船始终不多。   比如眼下,码头上一艘货船都没看见,只有五六艘乌篷渔船,系着长长的纤绳随波摇晃。   江边的渔民,习惯在夜里下网,等到第二天清早收网。最新鲜的河鲜,往往在刚开城门时,就被城中的大酒楼抢购一空。   眼下已是日上三竿,码头上的生意落幕,渔民们也早早将渔网晒在两边的围栏上,一个个赤着脚躺在船里睡回笼觉。   唐仲走上码头,看看手里的玉佩,又看看围绕在码头一圈的赤脚板,不禁开始琢磨,是不是齐公子把清江码头想得太高级了?   齐家在外地,混的是漕帮,但在小小的清江县,河边的只有渔帮。   出钱出力?只怕都悬。   咳咳,唐仲清了清嗓子:“请问,可有认识做漕帮齐家的?”   呼噜……呼噜――   唐仲深吸一口气,拔高了调门:“我是漕帮齐家的朋友,需要有人帮把手!”   呼噜……呼噜――   嘿!他就不信,今天还把人喊不醒了!   唐仲索性抬出吃奶的力气,几乎是撑着嗓门在吼:“齐家……”   不料这回他刚开口,就被人伸手从后塞了半块馒头到口中,生生堵住了全部的声音。   “小点声!该听见的早听见了,别打扰人睡觉!”   唐仲回过头,只看见身后正站着个精干的小老头,胳膊和腿上都扎着绑带,精神头十足。   不过,这人身上衣裳的材质,看上去与普通人的没多少分别,真的是个能出钱又能出力的帮手?   小老头塞进最后一口馒头,抖落抖落身上的馒头屑,将手在唐仲身前一摊:“玉佩!”   “是,这里!”   唐仲乖乖将玉佩双手奉上,一脸期待。   小老头将玉佩拿在手里仔细验看一番,又对着唐仲上上下下打量。   片刻后,只见他从背后摸出把狭长的匕首,平静开口:“说,要我帮你捅谁?”   唐仲双目圆瞪,藏在袖里的双手早已缩成一团…… 第39章 姜太公   “别别别……”唐仲干笑两声,一边婉拒一边微不可察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但凡能用脑子解决的事情,大可不必上升到动拳脚的高度。   况且,他还不知道这位老哥的底细,万一是个气性大的,一上来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他和家里三个小的,不得跟着搭进去啊?   “我们还是先聊会儿天,不着急动手啊!”   江风习习,芦苇簌簌,白刃的寒光在日头下是如此耀目,唐仲喉头上下翻动,咽了口唾沫。   “也罢……”   小老头腕上一翻,反手将匕首重新收回腰后,动作敏捷如风,甚至连眼睛都没瞟动一下。   唐仲忍不住担心,他哪天会不会收匕首时,戳到自己的后腰。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   几乎没有一点要和他商量的意思,小老头径直登上水边一艘篷船,唐仲则跟在后头,自觉在船尾的篷子里坐下。   长篙入水,轻舟如同一片苇叶,顺着江水漂流而下。   来到清江县城这么久,唐仲还是第一回 踏上河道,心中多少有些忐忑。   不多时,篷船离开清江县城外的宽阔水域,两岸河滩渐渐蜕变成起伏的山丘,水流也逐渐湍急起来。   “我们这是要去哪?”   “到了自然便知!”   水流滚滚,两岸的山势越发陡峭,篷船也越来越颠簸。   唐仲不安地抓着座下的横木,只觉得江面犹如翻滚的沸水。而自己就是正在上下翻滚的汤圆。   人在紧张情绪下,往往会觉得时间过得缓慢,此刻坐在乌篷渔船里的唐仲便是如此。   又过了许久,在转入一条分支水道后,小船逆流而上,终于在一处野渡停下。   唐仲感觉这趟航程,应足足有个把时辰。但下船登岸后抬头一看,日头竟仍未行至当空。   他的目光缓缓下落,依次扫过四周高耸的群峰,这才看清楚,自己正置身于一片山高林密的峡谷之中。   “到地方了吗?”   “到了自然便知!”   老头还是这句话,唐仲却越发紧张。   神神秘秘的,该不会上了贼船吧?   但事已至此,不继续跟下去,难道还有别的法子吗?   回去要走水路,他全然不会划船。   再说那位陈表叔,只怕今天下午就要来城门口找他了。   老头子动作利索,说话间已经快步走上近乎垂直的羊肠小路。唐仲手脚并用,赶紧跟上去。   约摸行了一炷香的功夫,曲折蜿蜒的山路尽头,终于出现了人烟。   没想到,在这处交通极为不便的峡谷中,居然还藏着一处村寨。   真有些世外桃源的意味。   “九爷!”   “回来了,九爷!”   两个汉子匆匆从村寨里出来,跟他们打照面时,都向老头子点头致意。   看不出来,还是个有身份的人物。   不过看这些人的样子,长得都挺和善,不像是什么水匪山贼,唐仲的心境也渐渐平复下来。   眼前的村寨看上去与别处并没什么不同,砖木结构的房子依山而建,谷中水汽充沛,家家屋顶上都生了不少青蕨。   就是空气里的味道有些不同,像是带着些海边的咸腥。   前面一户人家门口,摆了个巨大的磨盘,一老一少两妇人正忙着推磨磨豆浆,旁边的男人却只顾着倚在门上打瞌睡,全然不用帮忙。   当真是好命啊!   唐仲不由得羡慕了一把这位仁兄至高无上的家庭地位。   再环顾村中其他人家,似乎干活的大多是女人,偶尔有一两个男人走过。但都跟寨子门口遇到的两人一般,皆是行色匆匆。   男人们的衣着跟老头一样,也用绑带捆扎着袖口和裤腿,看着比寻常的农人干练许多。   唐仲只当是渔村里的另类穿衣习惯,也没多想,跟着老头进到一处房间。   “随便坐……”   老头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唐仲立即在方桌边捡了条板凳坐下。   屋中的陈设,和一般农户家里差不多,只是墙头挂着的镰刀等农具不甚光亮,像是已经许久不曾使用。   赶路多时,唐仲的喉头早就成了起壳的旱地,见老头端了一碗茶水过来,他起身连连称谢,把茶碗接到手里大口牛饮。   老头子一路又是撑船又是爬山,此刻竟丝毫不气喘,依旧是平静的语气:“你不是想知道我的底细吗?现在不妨告诉你,这个村子没有名字,甚至连县里都不知道。”   唐仲捧碗的手一滞,还来不及发问,只听见老头子对他说出了更加骇人的话。   “因为我们避世而居,贩运私盐。”   唐仲被呛得一口茶水喷出老远。   娘G!这可不兴说啊!   “你们,你们不是打渔的吗?”   老头子不置可否:“上半夜撒网,下半夜运盐,凌晨捕鱼。”   难怪河边的渔夫,还有村寨里的好些男人,都大白天犯困!   唐仲被吓得不轻,要知道贩卖私盐罪责不小,若是被官府抓住,可是要直接下狱的,开不得玩笑!   短暂的惊诧之后,唐仲才想起,眼下最该担心的,是自己的处境!   他抚住额头,用近乎幽怨的语气,道:“你跟我说这些干啥呀!”   从古至今,哪个私盐贩子不是藏着掖着的,这位九爷倒好,把自己的家底跟他露了个明明白白。   心里揣着对方的秘密,他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清江县城吗?   “我单九行走江湖,从来都是信义为先。齐家早年对我有恩,你既是齐家人的朋友,便是单某的座上宾,自然应该坦诚相待。齐家信得过你,我自然也信得过!”   单九爷说得耿直,一派走南闯北的洒脱劲儿,倒显得唐仲小家子气了。   既是如此,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把自己城门卫的身份如实相告,又将陈元宝逼他就范的始末说了个清楚。   单九爷不愧是闯江湖的,听完眼皮都没掀一下。   见唐仲拿着齐家的玉佩前来求助,还以为出了什么要命的大事。所以才将他带进村子,以防在城外遭遇不测。   却不曾想,只是被人讹上了而已。   这有什么好为难的?   今晚上就带人摸到凤关镇,将棺材店的老板和伙计一并捆了,直接运进寨子关起来就好。   若是实在不放心,改日走船贩盐时顺道带上,随便弄到哪个海边荒村扔了便是。   “不可不可!”唐仲听单九爷说完,立即阻止他这个危险的念头。   “贩卖私盐蹲大牢,还能推说是生活所迫。但如此绑架囚禁,还拐带人口,弄不好就要闹出人命。这么做,跟有什么区别?我家里还有三个小孩呢!”   单九爷:嗯?   唐仲自知失言,赶紧换了种解释:“我的意思是,犯不上为了眼前的难题,反而弄出更大的麻烦。陈元宝和王九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两只鸡,说抓走就抓走。若是留下线索,被官府追查到这里,你们不就都得被牵连进来?”   单九爷一向习惯了江湖事江湖了,跟他打交道的大都是江湖里漂的爷们儿,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谁,打不过跑去官府报案的。   既然唐仲身份特殊,还顾虑重重,不捆就不捆吧!   单九爷头回有了一种,英雄竟无用武之地的无奈,道:“按你的意思,该怎么做?”   唐仲叹过一口气:“他捏着我的把柄,我必须正经画出个东西给他交差。可我实在想不出,到底什么物什既能把他唬住,又实则百无一用。”   单九爷被说得有些迷惑:“为什么非要造无用的东西?”   “因为只有东西卖不出去,才能让陈元宝亏银子,我才能出口恶气!”   如此简单的道理,有什么好不明白的!   单九爷却不以为然:“既然这条路走不通,不如换个思路,让他得到的东西过于有用。”   “过于有用?”   “不错!陈元宝不过是一介商流,无权无势,一旦拥有了超越身份的事物,是福是祸,可就都由不得他自己了。你不是想给出口恶气吗?到时候,自会有人帮你出气!”   唐仲反复琢磨单九爷方才的话,好半天才回过味儿来。   老江湖,不愧是老江湖!   #   从码头回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舍近求远从西城门绕行到东城门下,唐仲远远瞧见,自己那位表叔,已经急吼吼地在城楼下来回踱步。   王九守在前头,早一步看见唐仲过来,立即招呼自家掌柜往他这边瞧。   “小仲你可来了!他们说你不在,我还担心你是不是身体不适。”   陈元宝装模作样地故作关心,唐仲只觉得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城门口人多眼杂,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都行,只要不耍滑头,高家父子和你们一家,都会平安无事。”   陈元宝此时此刻还不忘敲打一二,唐仲却懒得搭理,径直朝城门外走去。   三人出了城门便沿着河边一直往西,直到远离开进出城门的百姓,唐仲这才掏出怀里的宣纸。   “这上面画的东西,一个叫做马桶,一个叫做浴缸,你拿去着人打造吧。具体结构都画得一清二楚,以后别来烦我了!”   陈元宝急切地接到手中展开,细细端详。   王九也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凑在一旁来回瞧。   片刻之后,陈元宝的神色由喜转怒,放下图纸,气势汹汹朝唐仲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唐仲一脸无辜,“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你唬我是不是!这劳什子马桶,不就是在恭桶上面加了个水箱而已,每次如厕之后,需得重新挑水将水箱装满,谁会要这么个费事的玩意儿?”   “还有浴缸,不就是把木桶改长吗?这样一来,洗澡水岂不是凉得更快?谁会买!”   唐仲「哦」了一声,恍然大悟:“看来是我考虑不周!这样吧,你们明日下午再来,我重新想两个家用器物便是。”   “故意耍花样是不是?”   “怎么会……”   说话间,三人身后的码头逐渐嘈杂起来。   一艘货船正缓缓抛锚靠岸,几个汉子从船上跳下,踏着水花将纤绳固定在码头边的基桩上。   只见一位船老大模样的精干老头,从板快步下船,转身嘱咐身后抬箱子的两个水手脚下小心些。   但不知是箱子太沉,还是手脚太笨,两人行到板中央时,前头的汉子脚下不稳一个踉跄,身后的箱子直接重重磕在板上。   刹那间,箱身倾斜侧翻,箱盖应力打开,箱中的银白事物纷纷落水,惹得岸上船老大厉声叫骂。   “娘的!还不下水捡回来!老子这里可有数,每少一锭就抽你们十鞭!”   王九看得真切,忍不住扯了扯自家掌柜的胳膊肘:“我看见了,刚刚掉水里的是……”   “银子!”陈元宝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前头,又岂会没看见?   他眼睁睁地瞧着水手们纷纷下饺子似的跳进河中,将一个个拳头大小的银锭子从水里摸起来,一排排摆在码头上。   银子!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还从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银子!   陈元宝本就生了一双势利眼,见到如此巨额的银子横在眼前,犹如苍蝇嗅到腐臭,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前凑。   “什么人!离码头远点!”   船老大见有人过来,警觉地反手去摸身后的皮鞭。   “别!老哥哥,我也是做买卖营生的,咱们是一路人。”   船老大可不屑跟他套近乎,扯出家伙凌空抡了一记响鞭,当做警告。   陈元宝刚踏上码头的脚,被生生吓退回去。   “老哥哥,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请教一下,您是做什么营生的?说不定,咱们还是同行呢!”   唐仲看着这位表叔的痴心妄想症又犯了,不禁腹诽:“你个发死人财的,谁他娘跟你是同行!”   船老大许是被问得烦了,随口道:“运粮,别的事,劝你少打听!”   不一会儿功夫,水里的银子全被捞了上来。   一排摆二十来个,足足码了近十排。   陈元宝虽站得不算近,但看样子,那些都是五十两一锭的官银,粗略估算至少一万两!   银子被重新装箱,锁扣已坏,为防意外,箱子被麻绳重重捆住,确保里面的银子不会再被摔出来。   陈元宝仍杵在原地,盯着向他走来的一行人。   船老大目光狠戾,只瞪了一眼过来,他便自觉让路退到一边。   江边不知何时多了一辆白篷马车,就等在不远处。   眼见着船老大一行人,将满箱银子搬上马车扬长而去,陈元宝心里全然不是滋味。   唐仲恰如其时地走过来,在他耳边低声告诫:“劝你收起心思,别打他们的主意!”   “难道你知道他们是谁?”   陈元宝一时眼光大盛,两根胡须随风轻颤,仿佛此刻又重新见到了万两白银一般。   “没看出来吗?混道上的!挣的都是带血的银子!”   “怎么可能!我刚刚看得清清楚楚,里头都是官银!他们是跟官府做买卖的!”   唐仲故作轻松地改口道:“哦,那就是漕帮的。不过又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些连知县大人都不敢招惹的人物。”   陈元宝想起方才船老大确实说过运粮,不觉有些奇怪:“清江县何时有漕帮了?”   “这你都不知道?还说自己做生意人脉广呢!如今沿海闹倭寇正打仗,各个州府都在筹粮往海边运。漕帮本就是运粮起家的,这时候见到他们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陈元宝点点头:“漕运竟是这般暴利?”像是在发问,更是像是喃喃自语。   唐仲见他心火正旺,索性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去:“看在我们是亲戚的份上,我可要跟你说清楚。漕运贩粮之所以利润厚,是因为并非人人都能做,里头的关系复杂着呢!要是没有人领着入行,劝你趁早打消心思!”   明里劝他放弃,实则暗暗抛了个钩子出来。   被突如其来的财富冲昏头脑的人,往往听不进别人的劝告,只会捡自己想听的信息往脑子里塞。   眼下的陈元宝就是这样。   他果然顺势接过唐仲话里下的钩子,看着白篷马车缓缓驶进东城门,喃喃自语:“需要有人引荐入行才行……”   见他忙着编织黄粱梦,唐仲可不想陪着吹冷风。   “时候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凤关镇去吧,明日午时,来大颐门拿图纸。”   #   一场倒春寒,惹得城中四处阴风阵阵。   唐仲中午顺道回家换了件厚衣裳,又照例听写了唐猛前几日学的声母,才不疾不徐地朝大颐门走来。   已是午时过三刻,大颐门前却不见陈元宝和王九。   许是还得等上一会儿。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索性去福兴大酒楼门口,抓了把排队等位的南瓜子,坐在门槛上,听一耳朵戏词打发时间。   福兴大酒楼的戏台子上,轮番请各地的戏班过来表演,今日登台的正是中原来的名角儿。   一出《文王访贤》,正唱到姜太公出场。   “只见他头戴草帽圈手拿钓鱼竿,钓鱼竿拴着三尺线,刷拉拉撒在了水里边……”   唐仲磕着南瓜子,目光有意无意地望向斜对面的如归客栈。   客栈前头,正停着一辆白篷马车,理直气壮地占了一半的道。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过去,都很是惹眼。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如归客栈里匆匆走出一个汉子,朝他这边抬起手臂,伸出食指和中指。   旁的行人若无其事,唐仲却在心头暗叫了一声好。   这是他跟单九爷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   鱼儿咬钩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码字竟然来了感觉,码起来嗖嗖嗖――   终于能早一点发出来了,抹泪―― 第40章 驴动船   无巧不成书。   但若太过巧合,有人会起疑,有人却愿理解为天意。   财迷心窍的陈元宝,自然属于后者。   当他带着伙计王九,于午时等在大颐门前,正巧遇见一辆白篷马车从面前缓缓驶过,径直停在数十步之外的如归客栈门口。   “掌柜的,这不是昨天傍晚运银子的马车吗?”   “不错!”   陈元宝紧紧盯着前头,眼睛犹如被磁石吸附了一般。   老天有眼,又给了他一次见到船老大的机会,他定要好好把握!   会不会从此财运亨通,全看今天了!   几乎没有片刻犹疑,陈元宝小跑上前。   车厢中的船老大才掀开帷帘,一条粗实的胳膊已经殷勤地伸到面前,充作扶手。   “实在是巧,又遇见尊驾,小人扶您下车!”   船老大睥了一眼,勉强赏脸,手搭在陈元宝的胳膊上,踩着马凳下来。   “有心了……”   船老大不过是随口一句道谢,之后便快步走进客栈,几乎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   陈元宝却如沐春风一般,只觉得已经跟贵人搭上了线,巴巴跟在后头追了上去。   “还没请教尊驾贵姓。”   船老大穿过客栈大堂,脚步如风,丝毫不加理会。   倒是随从拴好马车后跟上来,行至陈元宝身边提点道:“我们都叫他九爷。”   此刻的陈元宝,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使出浑身解数,巴结这位九爷。   以便让他领着自己入伙漕运,从中分一杯羹。   想来九爷应当不常来清江县城,于是他拨了二两银子给王九,吩咐买些城中特产回来。   又扭头在如归客栈的柜台前,结清九爷一行人的房钱,再要了一壶上好的茶水,亲自端着送上楼去。   比起几日前在青石巷中,他对待唐仲的谄媚嘴脸,这一回,陈元宝明显要更上心得多。   看九爷走路的气势,还有对待自己的态度,明显就是在漕帮中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物。   不知道为什么,九爷越是不待见,他就越是急着想往上贴。   托着茶盘,他再次确认了房间门上的字号,正要敲门进去,只听见里间响起九爷的声音,言语之中竟满是忧虑。   “事出突然,手底下的人和船只,如今都在各条河道上忙着呢,一时半会儿根本不可能召集到一起!还是算了。”   “九爷,这可是百两黄金的买卖,只要把粮如期运到就成,到手的钱真的不要了吗?”   “那你说怎么办?银子昨日已经换成银票,命老二带去换成了两万石粮食。如今我们手上财力和人力都不足,除了放弃这笔单子,还能有别的什么办法?可惜了,远在清江县,一时找不到可以托付的人,来帮我们这个大忙!”   吱嘎……   来不及敲门,陈元宝已迫不及待地推门进来。   什么颜面和身份,眼下通通顾不上了。   他将茶盘往桌上一置,直接双膝跪地拜倒在单九面前,学着江湖人拜码头认大哥的那套动作,抱拳发愿:“小人陈元宝,愿替九爷分忧,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单九面上三分惊讶,三分为难,还有四分如释重负。转过头去,跟身后的随从快速交换了眼色。   #   直到福兴大酒楼前,排队的食客从头到尾换过两波,唐仲才等到陈元宝和王九,从如归客栈里出来。   “这儿呢!”   唐仲朝两人挥手,接着便掏出怀里的图纸。   “我又设计出了一款,只要踩按钮就能开盖的泔水桶。我想过了,每个泔水桶至少能卖五文钱。”   刚刚才聊完了价值百两黄金的生意,陈元宝哪里还对五文钱的买卖看得上眼。   他将唐仲递过来的图纸随手抓成一团,扔到脚边,几乎是以命令的口气,道:“去设计一艘货船,既要能装足够多的货,又不需要太多的水手划桨。我只给你一天时间!”   唐仲没见过陈元宝如此嚣张的态度,就算之前被他威胁就范时,这家伙面上至少绷着一层亲戚的伪善,言语之间还留着些客套。   眼下,妥妥的走狗嘴脸,生怕谁看不出他背后有人撑腰似的。   “造船啊?我不会。”   “不会就去学呀!去书里找,去问码头的船工!”后头的王九仗着声势,也冲他叫唤上了。   他俩是捡到了多大的肉骨头,狂成这样?   陈元宝也来了劲:“警告你,若是明日午时,画不出我要的船,你跟高家父子俩,可就不是吃官司进大狱那么简单了!”   陈元宝说得咬牙切齿,唐仲装得诚惶诚恐。   到底是格局所限,心里沉不住气,陈元宝自认为已经归帮入派,如今身份已有所不同,便摆出些恩威并施的派头,借机炫耀:“实不相瞒,我刚得了一桩百两黄金的买卖,只要你画出我想要的船,事成之后,自会赏你些银两。”   “百两黄金?那是笔什么买卖?”唐仲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其他的别妄想打听,你只要知道,在十五日内,我要交出十艘足够能装货又省人力的货船来。回去好好琢磨,表叔不会亏待你的。”   唐仲面上唯唯诺诺,心里实则早已在陈元宝头顶,踏上了一万只脚。   就N瑟吧,两只秋后的蚂蚱!   按照之前和单九爷商量好的计划,他们会先在码头公然露富,唐仲再从旁稍加引导,惹得陈元宝心驰神往。   之后又于如归客栈前制造偶遇,来一个请君入瓮。   最后再假托巨额生意之名,让陈元宝自愿咬钩,心甘情愿砸重金去造十艘运粮的货船。   至于前一日他们在码头看到的万两白银。不过是单九爷们行走江湖常见的把戏。   用土块捏成银锭的形状,烧制之后再涂上银漆,远远看着,和真的官银无异。   但若是走近一点,便能看到,这些银疙瘩的表面有如砖石,全是粗粝的坑洼。   所谓贪心不足蛇吞象,在诱人的财富面前,陈元宝只顾着闷头幻想,又怎么会注意到这些破绽?   #   早在计划形成之初,唐仲就已经参考过单九爷跑的私盐货船,提前构思好了他要设计的构造。   如今,他只需要将头脑里成形的设计画在纸上即可。   此事需保密,白天的东城楼显然不行,唐仲耐着性子,一直等到夜里。   和往常一样,四个人玩扑克一直到二更天,胡头儿照例得罪了牌神,输了银子之后,叽叽歪歪地回家去了。   自从邓二虎被带走后,东城门卫队的人手转不开,值夜人便由两个改成了一个。   唐仲自觉过来顶了他的班,道:“前两天跟你调了假,今天的夜班权当是添头,白送你了!”   “够仗义啊兄弟!”赵力像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个人情,打着哈欠回到里间,闷头倒下便睡。   夜深人静,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有节奏地从远处传来。   浓墨在砚台里丝丝晕开,随后浸润根根狼毫。   宣纸铺陈舒展,走笔流畅自如。   油灯芯子里燃着暖黄的火光,将纸上未干的水泽映出点点莹亮。   唐仲在草纸上反复列算式核对,确保每个部位的尺寸都标注无误。   虽说图纸是比照着现成的货船设计,但还是反复验算后才能放心。好在中学的三角函数和勾股定理,他还没完全还给数学老师。   比起以前画图纸,这一次他显得更加仔细。   严格来说,之前的图纸,都是将上辈子现代社会里的事物,在宣纸上原模原样画出来。   而现在,他是第一次画出自己改装的器物。   宣纸上货船的构造,大致还是依照单九爷那艘货船基本骨架。   但不同的是,唐仲取消了所有船桨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船底尾部,增加了现代船舶才有的螺旋桨。   为了将动力传送到尾部的螺旋桨,他在船舱中铺设了数个大小不一正齿轮和改变传动方向的伞齿轮。   而最终为整艘货轮提供动力的来源,则是安装在甲板上,形如磨盘的装置。   受到当日村寨中的大石磨启发,唐仲在甲板上设计安装磨盘状的起始。   行船前,只要将驴马赶上甲板,如同赶驴推磨一样给们套好上的索圈。   驴马推动磨杆,带动起始转动,层层齿轮依次传导,最终传动到螺旋桨上产生推力。   为了增加动力,唐仲在起始上设计了三个推杆,可由三头驴马同时工作。   如此一来,每艘船在行驶时,最少只需要一名掌舵的水手,和一名照看驴马的船工,即可运送一船粮食上路,大大节省了人员配置。   唐仲将列算式的草纸捏成团,随手塞进袖子,又把画好的图纸举着眼前,颇有成就感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坐在油灯旁凝视良久,他终于为亲手改进的货船,想到了一个别致而贴切的名字:   驴动船!   #   从码头往西走约二里地,有一处废弃的工棚,原是当年做渔船的作坊。   清江县水道不昌,已经许多年没出过像样的造船工,作坊便也荒废了下来。   陈元宝从十里八乡请来好些木匠,又占下这处旧作坊,开始没日没夜地赶工造船。   一开始,还有些路过买鱼的百姓,时不时进来打望几眼,也都不以为意。   直到五日后,第一艘造好的驴动船推出工棚,成功下水,才在岸边围观的人群中产生了轰动。   江边下水了怪船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在小小的清江县中不胫而走,连县衙里的官差,午间到公厨用饭时,都在谈论这件事。   “大人,您听说了吗?清江上有人,用驴子拉着船跑,还跑得贼快!”   主簿出城办事回来,专程向林知县复命。   前脚还没踩到书房的地砖,嘴里已经忍不住念叨起刚刚听来的奇闻。   林知县正撑着腮帮子翻账本,很是不耐烦道:“不过就是些奇技淫巧,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比起外头的新鲜事,显然手里的账务更为要紧。   下个月,永宁府新上任的同知大人,便要下到各县巡查,他得赶紧将县衙里的各项账务抹平。   听说这位大人此前在外地做官时,就颇有清名,只怕这一回的差事,不好应付。   刚送走个知府衙门的管事,又要来个同知,真当他的清江县是跑马场啊?赶着趟儿来!   怨气归怨气,摔几个杯子发泄一通后,还不得老老实实把账册找出来。   可恨这一团糟烂的账务,本就是东拉西扯勉强拼凑,完全不知从何下手。   总不至于,还真将贪墨的银钱吐出来吧?   “你来的正是时候!这一摊子劳心费神的玩意儿,本就是你的活,务必在同知大人来之前,将长短账都给本官做平!”   主簿脸上的笑意当场凝固:“这……这当真是高估下官的本事了。账上的数字好填,可库里的银子和仓里的粮,都实实在在见了底。”   “以前的查账官都是走走过场,可这位同知大人若真如传言所说,要来动真格的,势必会封库查验。到时候库门一开,我们现在的遮掩都成了徒劳。”   林知县本就脸色难看,听主簿一席话,抓起手边的茶盏,恨不得再砸到地上听个响。   主簿是个脑瓜灵光的,看这架势,一拍脑门,立时想出了个足以蒙混过关的点子。   “大人,或许解燃眉之急的法子,就在江面的驴动船上!”   “当真?”   林知县默默放下茶盏,示意主簿仔细说来……   #   很快,便到了陈元宝跟九爷约定好交付船舶的日子。   这些天,为了赶工期,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连腰前的肚尖都收回去了好几寸。   不过辛苦些也没什么,看着眼前完工的货船,他已经对即将到来的富裕生活满怀期待。   波涛浩渺的江面上,正并排停泊着十艘驴动船。   每艘船都是一丈余宽,三丈长,若是满载,能装下两百石粮食。   眼前的十艘驴动船,便是两千石的运力。   虽说比不上海轮的装载量,但放在江河里,已是足够出众。   况且,驴动船不需要太多船工,航行的速度还很快。除了初期的造船开支,后期航行几乎不需要投入太多成本。   为了能让十艘驴动船如期下水,让九爷相信他的实力,陈元宝这一回可是下足了血本。   别的不说,光每艘船配备的三头灰驴,就花了他足足二百一十两银子。   天杀的驴贩子,这个时候涨价,平时才二两的灰驴硬是要卖给他七两一头,还说什么前方打仗爱买不买。   娘的,等他发迹了,定要回来好好整治这些小贩。   十艘驴动船不是小工程,光是他前半辈子攒下的那些银钱远远不够。   有道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陈元宝索性将店里的棺材存货全部贱卖,又将凤山镇的铺子以及老家的屋宅,一齐作价典卖。   剩下的缺口,再向城中的钱庄高息举债,这才凑齐了木材款和数十位木匠的工钱。   至于一直为他打工的伙计王九,陈元宝也没照顾往日情面,早在典卖祖宅之前,就将他解雇撵走了。   等日后富甲一方,什么样的伙计找不到?   他看着眼前一字排开的驴动船,再瞧瞧身后,正在河滩上慢悠悠啃食草芽的三十头灰驴,心潮有如清江的波浪般不断翻涌。   只等将九爷的粮食装船运走,这单价值百两黄金的生意就算成了。   按照之前的约定,他将和九爷五五分成。   从此以后,他就算是正式被九爷提携加入漕帮运粮。   想到九爷那般豪横,动辄便是万两银子傍身,只要跟着他混,定能大富大贵!   未来的美好蓝图,已在陈元宝眼前徐徐展开,他不禁提前笑出声,抬眼望着东城门的方向,只等九爷的运粮人马过来。   不过,还没等到九爷那辆惹眼的白篷马车,更加醒目的捕快队伍却先一步到了。   “你就是陈元宝?”   戚捕头上下打量一番,语气一如既往地粗暴。   “正是,各位差爷有何公干?”   戚捕头才懒得跟他墨迹,朝后头的小捕快们一声招呼:“你们两个,把他给老子捆了带回县衙!再来几个人,将驴子和船都守好喽!”   陈元宝这只秋蚂蚱一蹦三尺高,挣扎着推开身上的绳子惊声叫嚷:“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罪!”   “你犯了什么罪,自有林知县说了算!”   “九爷!我是九爷的人!你们若是敢得罪我,等九爷知道了,定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戚捕头拿小指头掏了掏耳朵,见两个小捕快磨磨蹭蹭,还没将人制服,不由得来了火气。   他亲自过去,一个手刀砸到后颈子上,陈元宝登时四肢瘫软昏了过去。   “什么九爷八爷,老子是你戚爷!”   #   “不得了,不得了!林知县不知从哪弄了十艘怪船,命人开到漕河上帮着运军粮,现在总督大人论功行赏的公文都下来了!”   胡头儿刚从县衙回来,连水都来不及喝,就喘着粗气激动地宣布消息。   “赏了县衙不少银子吧?”赵力凑过来问了一嘴。   “你个没出息的,就知道银子,我告诉你,他这回只怕是要升官了!”   一直没说话的唐仲,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一回,竟然让林知县这个昏庸墨吏捞到了好处! 第41章 牢狱灾   嘉奖林知县公忠体国的文书,是从总督衙门直接签发,快马加鞭送到县衙的。   林知县捧着公文立在堂中,激动地两股战战,第一次有了种仕途无量的感觉。   将带信的特使送到驿馆,安顿住下,主簿立即赶回县衙,从偏门转进来,匆匆凑到林知县耳边。   “大人,那个陈元宝,该如何处置?”   林知县只觉得扫兴,不耐烦道:“不是已经关牢里了嘛,还要再如何处置?”   “大人说得是,可刚刚听特使说,在路上遇见了永宁府下来的同知大人。他们不日就要到了,若是看到牢里的陈元宝,只怕会多生事端。”   “也罢,那你去外头找个僻静的宅子,将他暂时单独关押,派人看着。”   “是,大人高明!”主簿不失时机地拍了一把马屁,快步退下安排人手去了。   县衙里的人有得忙,唐仲这边也没闲着。   陈元宝一事,多亏了单九爷帮忙,唐仲足足抱了五大坛好酒去码头,当做谢礼。   全是福兴大酒楼的镇店之宝桃花醉。   想到齐公子赠玉佩的恩情,唐仲又专程赶回酒楼一趟,将放在刘掌柜处的指甲钳包了两枚,托码头上的人专程送到齐安柏和杨r手上。   当日齐安柏因为想急于得到指甲钳,才意外食用了大量牵牛子,中毒昏迷命悬一线。   如今,他将指甲钳作为谢礼相赠,阴差阳错也算是成全了齐公子的心愿。   忙完这些人情往来,两日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正等着唐仲。   春分,正是县里最好的鸿鹄书院招生的日子。   这一天,唐仲早早便领着唐叔来到青牛街,加入了长长的入学队伍。   按照惯例,每年的春分,鸿鹄书院的先生便会在书院门口,一一考教报名学子的功课。   根据作答的优劣差异,学子会被分别编进甲乙丙丁各个班级。   要是通过这场入学小考,一举进入甲班,无异于后世的孩子,上小学进到重点学校的重点班,不光小孩受到莫大的肯定,就连家长脸上也跟着有光。   唐仲没什么经验,得知鸿鹄书院有入学考教这回事时,已经离春分不到两天。   这两天,他硬是去外头搜罗了好些书本回来,通通堆到了唐叔的床头。   但他心里也清楚,如此折腾只是临时抱佛脚,当天先生会临时起意问道什么,谁都不知道。   站在长长的队伍中间,唐仲偏过头,看了眼越来越近的书院大门,自己先深吸一口气。   转过头,对唐老三叮嘱道:“一会儿不管先生问起什么,都不要紧张,想清楚了再慢慢回答。”   唐老三点点头,神情却不似兄长那般如临大敌。   “放心吧二哥,我不紧张。”   队伍缓缓向前,唐仲这才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扯出一本《离骚》。   “来来来,再翻一遍,捡两句简单的来回念熟,若是先生问你读过什么诗,就正好背给他听!”   “不用了二哥。”   “你就听我的吧,背课文这事,我有经验!考试前看一遍,效果能管半个时辰!”   “不用了,我都会背。”唐老三伸出手臂,硬是把露出的半本书,重新塞回兄长怀里。   唐仲不可置信:“你几时背的,上头的字你都认不全呢!”   “就在你把拼音表和四个声完,又把家里的书都注上拼音之后,我平时闲着没事,就自己试着背书了。”   唐仲听得目瞪口呆,宛如一个差生,头一次遇上学霸分享自己的学习经验。   前段时间教小猛学拼音,原本是为了方便她启蒙。   没想到,已经认得好些字的唐叔,也对拼音很感兴趣,唐仲便将两人一起教了。   为了方便两兄妹活学活用,唐仲在东城门值守时,还特地带了书籍,一有空就在上头逐字逐句标注拼音。   这段时间下来,家里专程给几个孩子买的书,都被唐仲写满了拼音。   本来想着有了拼音,能帮助他们自行阅读,没事时在家多认几个字,省得跑到外面去玩让他担心。   没想到,唐老三竟然靠着拼音,把整首《离骚》都背了下来!   要知道,他当年读书时,只背节选段落,就觉得十分够呛了!   唐仲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弟弟,不疾不徐的态度,自觉上进的秉性,还有比同龄人更加早熟的头脑。   瞧这聪明的小脑瓜,将来必定有出息啊!   想到这里,唐仲眼中几乎要泛起老母亲般欣慰的热泪。   “下一位……”   书院门口的杂役扯着嗓子叫号,唐仲赶紧带着唐老三上前。   终于轮到他们了。   只见门口的书案后,立着一位长须长髯的白袍先生,侧身昂头,一派学究模样。   许是已经考教了太多小孩,现下已然乏累,唐老三过来时,他连眼皮都不曾掀起,自顾自地闭目沉吟道:“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   唐老三礼貌地拱手,顺着先生的话往下背:“融四岁,能让梨。弟于长,宜先知。”   这些都是《三字经》里的内容。   先生睥了一眼过来:“《千家文》看过吗?”   “回先生,看过。”   “以前还看过什么?”   “回先生,在家中还看了《千家诗》《孝经》《大学》和《中庸》。”   先生转过身来,脸上多少带了些惊喜的神色,问道:“那以你所见,何为大学呀?”   “回先生,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唐叔抿了抿嘴唇,“但说得是什么意思,学生现在还不太明白。”   “不错,不错!”先生捋了把腮边的长髯,笑得颇为欣慰。   “小小年纪已经开始主动涉猎大学,足见上进之心。来,自己将名字写下来。”   考教了一早上的学问,总算遇上个爱读书的,不像前头那几个顽童,一问三不知。   唐叔看着眼前宣纸上甲乙丙丁四个格子,举着毛笔,一时不知该把自己的名字往哪填。   “就甲班吧!以后跟着老夫读书习字,你可愿?”   唐仲站在一旁,顿觉面上容光焕发,赶紧催促唐老三朝先生作揖行礼。   甲班!   他家唐老三,入学就能进甲班!   唐仲真恨不得,像后世的家长们一样,回去逢人就炫耀一把自家的孩子!   “你看看人家!啥书都看,问啥都能答!再看看你!”   鸿鹄书院门前的角落里,一位妇人全程围观了唐老三的作答,不觉急火攻心,正在气急败坏地数落自家儿子。   小胖墩抵着墙角嘟囔嘴,却丝毫不理亏。   “要不是这几日没睡好,我怎么会答不上来!那些书本,我也早就看过!”   “还嘴硬!”   妇人气得在孩子胳膊上拧了一把:“现在管不了你了是不是!眼看要进书院了,你就天天推说睡不好,白日里拿起书就犯困,分明就是偷懒不用功!但凡你能上进些,也不至于分到丁班去!”   “就是睡不好,就是睡不好!”小胖墩吃痛,嗷一嗓子哭嚎出来。   “什么都不问,就只晓得揍我!你都不知道,每天隔壁院子里,总有个男的时不时念叨,大声喊着什么九爷什么船。每天夜里,都要被他吵醒好几次,根本睡不好!”   “隔壁院子早就没人住了,你少唬我!要真有人大喊大叫,我怎么没听见!”   “他又不是一直喊,再说了,你跟爹爹睡在东屋,隔得远,当然听不见!”   “还顶嘴是不是!明明就是不用功,还编谎话胡诌,看我今天不好好收拾你!”   妇人气得在脚下摸了一把,抓着鞋子的手高高举起,正要劈头朝小胖墩打下去,忽觉胳膊一紧,手臂被人抓住了。   “我教训自己的儿子,你少管闲事!”   唐仲脸上的得意劲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紧迫感。   “请问这位大嫂,你家住在哪条巷子?”   #   春日的下午暖阳和煦,许多人家都大喇喇地打开门窗,给屋子里换换气。   唯独红瓦巷尽头的一处院落中,虽住着人,却依旧门窗紧锁。   漆黑一片的房间里,陈元宝被紧捆着手脚丢在床上,嘴里还塞着一团抹布。   他蠕动着身子挪到床边,艰难地晃动身体,试探许久,好不容易用头蹭到了绑在床脚的红线。   红线颤动,门外随即传来几声铃铛的清响。   房门打开,一个便衣官差长长的影子投将进来,不耐烦道:“不是半个时辰前刚小解过吗?奉劝你一句,若敢折腾老子,可没你好果子吃!”   陈元宝披散着头发弓起身,嘴上被堵着,只能用鼻子发出哼哼的声音。   官差过来拽下他嘴里的抹布:“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求你放了我!”陈元宝凄声哀求,音色已然沙哑。   “只要放我出去,什么好处随你挑!我的家产全都是你的!”   “家产?你现在身无分文,家产卖得一干二净,能给什么好处?别痴人说梦了!”   “有!还有十艘驴动船!我立即写下字据,将驴动船全部转赠给你!只要你能放我出去!”   便衣官差只觉得好笑:“实话跟你说吧!你的那些船,早就被林知县献上去运军粮了,跟你一文钱关系都没有!你呀,还是早早认命吧!”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都是我的船!是我倾尽家产造出来的船!”   陈元宝声嘶力竭,凄厉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中回响。   便衣官差没了耐性,抓起手边的抹布,正要塞回陈元宝的嘴里,突然感觉后脑上阵阵刺痛,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官差身后,站着两个蒙面的汉子,只露了两只眼睛在外头,完全看不出身份。   陈元宝绝处逢生,忙伸长了脖子探问:“九爷!你们是九爷派来救我的吗?”   面前的汉子迅速挥刀,割开他手脚上的绳索,将背着的麻布包袱解下丢在身前,冷冷道:“不是想要拿回驴动船吗?去总督衙门申冤是你唯一的机会。这里是衣裳和银两,趁现在赶紧出城去!”   陈元宝垂下眼来,忿忿地握紧了拳头。   ……   酉时二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白马东街上乍响。   戚捕头带着两个捕快,急匆匆地赶到东城门下,将手里的通缉令往胡头儿手上一抛。   “快把通缉令贴在城头,严查出城的每一个人。一旦此人出现,立即堵上嘴捆了,押送县衙!”   胡头儿此刻正眯着眼睛,享受最后的夕阳晚照,半天没回过味来。   “怎么了?出啥大事了?”   “少打听!赶紧照我的话做!”   说完,戚捕头立即掉转马头,带着两个捕快打马朝西城门驶去。   “呸!敢跟老子这么说话!看老子哪天过去,好好松松你的皮!”   对着马蹄的扬尘一通叫骂后,胡头儿展开手里的通缉令,拿在手里仔细瞧。   嘶!好生眼熟!   尤其是嘴上两根长长的鲶鱼须,像是在哪见过?   “老张,去城楼上调些浆糊下来。”   胡头儿这边厢才给老张吩咐了差事,那边厢就看见唐仲提着个油纸包,正穿过人民广场朝城门口走来。   “又给老子带什么好吃的啦?”   胡头儿美滋滋地迎过去,顺便提前猛吸了一鼻子:“熏鸭!还是福兴大酒楼的熏鸭!”   “正是!今天反正我休沐,就顺道福兴大酒楼带了一只过来。”   唐仲说着,赶紧将油纸包递到胡头儿手上。   “好兄弟,休沐都不忘想着哥哥我!”胡头儿摸了把纸包,惊喜道:“还是热的呢!那可得赶紧吃,凉了就不香了!”   唐仲看着胡头儿着急忙慌跑上阶梯的背影,心中稍定,又转到城楼下,怂恿值守的赵力也赶紧上楼吃肉去。   “这……不太好吧!我走了城门口就没人了!”   “那有什么,我帮你守一会儿就是。那鸭子可是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身上还滋滋冒着油花呢!”   “是吗?”赵力咽了口唾沫,爽快地将缨枪交到他手上:“我去去就回!”   唐仲连连点头,走出城门,环顾了一圈遍布在广场上各自健身的百姓,索性将缨枪靠在墙边,自顾自到一旁踩漫步机去了。   不多时,一个樵夫打扮的男人,周身被蓑衣包裹地严严实实,正快步穿过城门。   他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具体什么模样,只有两根长长的胡须,在斗笠之外徐徐飘荡……   #   春风送暖,城门外头好几株野生的桃树,集中在这几日开了花。   唐仲立在城墙上,看着城外水势逐渐盛大的清江,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不知不觉,来到这个本不属于他的世界,已经小半年了。   从一开始半游戏半看戏的心态,到现在步步踏入其中,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在何时对周边的人和事,有了如此深刻的羁绊。   或许是福兴大酒楼蒙冤被封那日,或许是在顾大婶家过年那夜,又或许,自己对他们的在意,比他想象得更早……   “听说了吗?海边战事吃紧,连永宁府附近驻扎的军队,都被抽调去支援了。”   胡头儿过来,言语之中颇为惆怅,若是手指头上再夹根烟,沧桑的派头就更足了。   “不知战火还要烧到几时,该死的倭寇,他娘的!不如我们也跟上头请命,去支援前线吧!”   唐仲倒没他这般忧国忧民,他的心思光用来照顾身边的人,就已经不够分了,又哪里会将眼光投到清江县城之外。   “胡头儿高义,但我家中还有三个小孩呢!这些天,光忙着找看顾两个妹妹的老嬷嬷,都费了好些精神。要是我再离开清江县,家里三个娃只怕要闹上天!”   “也是!”胡头儿自嘲一般地笑出声来。   “都是拖家带口的人,哪能说走就走啊!”   “哟!在城墙上赏景呢!”   说话间,背后响起熟悉的声音,胡头儿不用看就知道,是戚捕头来了。   他正要转过身去挤兑几句,却见走上城墙的不止是戚捕头,身后还跟着一队捕快。   捕快们腰间扎着绳子和锁链,一看就不是串门子,而是来押人的。   胡头儿握紧拳头:“搞什么名堂!”   戚捕头面沉如水,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遵知县林大人的令,特来押东城门卫唐仲回去问话!”   胡头儿!   唐仲!   “问他娘的头!唐仲今天还要值守城门,去不了县衙!有话就让林知县自己过来问!”   戚捕头没心思跟他掰扯:“东城门卫唐仲,私下勾结商人,经营牟利,现在东窗事发,还不束手就擒随我回去!”   像是被人当头一棒劈中,唐仲脑中登时空白,全然不知该如何辩解。   或者说,他本就无从辩解。   铁链冰凉的触感落在手腕,激得唐仲指尖微微发颤。   即便心中千百般不愿,但这一场牢狱之灾,终究是躲不过了。   眼看着唐仲身披枷锁,被两个捕快押着走下阶梯,胡头儿心底涌起火气,捏着拳头快步上前。   “劝你别冲动!”戚捕头等到众人走远,才拦在胡头儿身前警告道:“证人此时就在县衙,言之凿凿,不会抓错!”   “证人?谁他娘是证人!”   戚捕头警惕地朝背后望了一眼,将声音压得更低:“看看你们东城门,今日少了谁!”   少了谁?   甩开戚捕头横在身前的手臂,胡秉义快步走下阶梯,目光刚好落在一脸诧异的赵力身上。   是老张!   老张今日没有当值!   作者有话要说:   啊,之前把县学的意思理解错了,还以为就是县里的学校。   今天才知道,县学是童试录取后进阶的地方,考进去的人要被称作秀才。   所以将之前出现的县学,通通改成书院啦! 第42章 可知罪   “东城门卫唐仲,你可知罪?”   林知县坐在太师椅上,将手中的杯盏往茶案边一磕,摆出父母官的威严。   唐仲双膝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抬起头来。   “不知大人要定小人何罪?”   他被捕快们一路押进县衙,受审的地方却不在公堂,而是县衙一处偏厅当中。   一进来,押解的捕快们通通关门退了出去,偏厅中只剩下林知县,和站在一旁的主簿。   事出反常必有妖,唐仲只觉得,他们应该还有其他打算。   “还装蒜!”   林知县一巴掌重重拍在茶案上,震得杯盏哐当作响。   主簿忙递眼色过去,示意他来说。   “听说你每旬,都要去福兴大酒楼一次。每次过去,要么关起门来与刘掌柜密谈,要么直接进入后院避人耳目。这些我们都有人证,你认不认?”   唐仲还不知,他们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便顺着主簿的话:“请问人证何在?可是亲眼见到,或是亲耳听到我和刘掌柜分银子?”   林知县:“唐仲!现在单独问话,是在给你机会,可不要不识好歹!”   “大人息怒,我来,我来……”主簿再次压下了林知县的火气,继续扮红脸。   只见他轻叹着踱步过来,在唐仲身侧缓缓蹲下。   一开口,便是惋惜的语气:“唐仲啊,你可是清江县,甚至是整个永宁府,唯一一个世袭城门卫。要知道,许多普通百姓即便打破了头,都争不到一个官府差役的位置。”   “而你,今年不过十八,就已经是东城门在册的差役了。这其中固然有你父亲的功劳,更多的却是上头的恩典,要珍惜才是!”   若是在以前,唐仲或许还会巴结衙门中人,想要蒙混过关。   但如今,见识过林知县如何压榨城中百姓之后,他对这群贪官蠹吏,发自心底的厌弃。   “小人愚笨,主簿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见暗示了许久始终不见起色,主簿哼了一鼻子,抖落袖子站起身来,索性把话说开。   “林知县念你有修建人民广场之功,又招租广告位为官府增加进项的份上,可以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只要你如实交代,到底跟城中哪些商户有来往!”   林知县脸上此时正浮出得意神色:“以你的能力,若说经商牟利只跟一家酒楼来往,本官是不信的!”   唐仲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两人打着从轻发落的幌子,只是想诱他说出其他商户,好以此为由搜刮民脂。   果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主簿继续苦口婆心:“人有高低贵贱,士农工商,自古皆然。你身为官差,又何必自甘末流,去维护那些低贱的商人?可别作践了自己的铁饭碗!”   正如主簿所说,生活在这个朝代的人,被阶级身份的框架牢牢焊死在各自的位置上。   读书入仕才是正道,买卖经营却是钻营逐利,自甘末流。   可是,有没有想过,这些商户也都是平头百姓,也是奉公守法的普通国民。   什么自甘末流,什么铁饭碗!要他为了自己,出卖刘掌柜,高家父子和王铁匠。   做不出来!   “没有商人想要与我勾结!”唐仲直起腰杆,朝前头的林知县肯定回话。   “不过是我以官差的身份,每到旬日便去福兴大酒楼恶意赊欠。店里的运菜骡车每日要从东城门经过,他们若是不给我好处,我便要仗着手头这点微末权力,强行扣下车驾,让他们这一天都无法开门做生意!”   “什么!”   林知县显然不信,有人居然将罪名揽到自己头上!   “本官劝你想清楚了再回话!”   唐仲直接略过林知县话里话外的警告,坚持道:“小人想得很清楚,句句都是实话。知县大人生财有道,我等自当上行下效,也得主动学会吃拿卡要不是?”   “放肆!”   原本放在案上的茶盏,此刻结结实实砸下来,在唐仲身侧摔成碎片。   “冥顽不灵!等到过堂审判时,看你是不是还像今日这般嘴硬!来人,带下去!”   门外的衙役听到吩咐,迅速进门,一左一右擒着唐仲的肩膀,将他押了下去。   好半天过去,主簿才观察着林知县稍缓的脸色,小心翼翼探问道:“是否要将福兴大酒楼一干人等,也拘到牢里?”   林知县揉着太阳穴,摆了摆袖子。   “明日同知大人就要到县里了,此事没找到由头,先暂且放一放。等应付了同知大人,本官可不管什么证言证词,拉到牢里去挨顿鞭子,通通都老实了!”   “那……等在外头姓张的城门卫,该怎么处置?”   本就气血上涌的林知县,听到这话太阳穴又在突突直跳。   听说查账的同知大人下来,他已经够忧心了。眼下,在通商的唐仲身上又没捞到油水,他更是烦闷不已。   一天到晚,怎么还有数不完的小事来请他定夺!   “你看着办!别让他这些天乱跑乱说就行!”   主簿点点头,琢磨着得在后院找个僻静的地方,把老张一并关几天才行。   “对了大人,据前头的弟兄回报,已经追到永宁府的地界了,还是没有陈元宝的踪影,是不是……”   “加派人手去找!”林知县只觉得额上青筋暴跳,习惯性想要去抓案上的茶杯往地上摔。   左右抓了个空,在看看门边一地的碎瓷片,更是火大。   “去!再派几队人马出去!无论死活,必须给本官抓回来!要是坏了本官升迁,要你们好看!”   “是是是!”主簿拱手,立马跑出门去。   #   县衙大牢就设在公厨旁边,唐仲之前每次来领饭食,都要从门口经过无数次。   不曾想,有朝一日,自己也会住进来。   穿过外间大门,牢里的光线瞬时暗了下来。   唐仲眼睛不适应,一时之间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任由两边的狱卒押着自己,往大牢的深处带去。   湿腐的气息中,夹杂着几分霉臭,越往里走越是浓重。   唐仲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下一刻身下踉跄,被人推搡着进到一间牢室中。   “就这了,进去!”   狱卒撤下他身上的锁链,关上牢门快步离去。   但凡是个正常人,一刻也不愿在这样幽暗潮湿的环境里多待。   等到眼睛适应过周围的环境,唐仲走到牢柱前,看着眼前的县牢,心中拂过一丝悲凉。   他身处的小牢室,靠着墙尚有一扇小窗通气。   而对面的大牢室中,不仅更加昏暗,而且每间牢室中拥挤逼仄,至少关押了十数人。   他们中,有头发花白的老者,也有稚气未脱的少年。   但跟想象中不同,这里并没有此起彼伏的喊冤声。   相反,整座县牢里,除了门口时不时传来的狱卒们说笑声,剩下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也是,有这样一位父母官只手遮天,喊冤又怎会比银子更有用?   渐渐冷静下来后,唐仲只觉得有些可笑。   说林知县爱财,自己又何尝不是?   若不是为了多挣些银钱,他又何必到处张罗副业,天天盘算着何时才能暴富?   但细细想来,林知县那些只顾敛财不顾道义的行径,自己还是学不来。   或许,这就是他能高坐大堂,而自己只能蹲牢下狱的区别吧!   估摸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几个字,在清江县算是放屁了!   之前在县衙偏厅中跪了太久,唐仲觉得膝盖仍在隐隐作痛,找了个干些的稻草堆坐下,将腿脚伸直,后脑勺靠在坚冷的砖墙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唐仲猛然惊醒,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隔着牢柱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腰间挂着钥匙的狱卒,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胡头儿,你怎么来了?”   唐仲又惊又喜,万万没有想到,第一个来牢里探望自己的人,竟然是胡秉义。   胡头儿板着脸,等到狱卒带完路回去,才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他一眼:“你小子,当真在外头勾结商人?”   见唐仲闷头不作答,他索性不提了。   “也罢,反正如今已经被关进来,什么由头也不重要了。”   说着,胡头儿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穿过牢柱递到唐仲手上。   “已经跟段牢头打过招呼,让他给你找个干净些的牢室。但保不齐手底下的狱卒会为难你。”   “我知道,你家里只有三个孩子,没法子替你打点关系。这里是些散碎银子,你揣在身上,若是遇到难缠的狱卒,就拿些出来打发他们。”   “这……”唐仲没有想过,胡头儿会替自己打点这么多,心中涌起酸涩,喉头发紧,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别婆婆妈妈的像个娘们!快收着!说好了,这些算你借的,出来之后,可都得从饷银里扣!”   胡头儿气势汹汹,可话音末尾,还是有些轻颤。   两人相顾无言,都不知此情此景下,还能说些什么。   半晌,到底是胡头儿不甘心:“他娘的,你平时脑子里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点子,就不能替自己想个逃脱牢笼的法子吗?”   逃脱牢笼?   强龙难压地头蛇,想要硬拼一块地域上的绝对权威势力,只会付出成倍的惨重代价。   他想过了,无论是单九爷,还是杨家和齐家人,都没有把握能救他出来。   如今,他并没有生命危险,贸然行动,只会害了旁人。   恍惚间,唐仲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摸向自己的袖袋。   紧接着,他掏出一个纸团,递到胡头儿手上。   “这是?”   “这是我设计驴动船时,列算式验算各部位尺寸的草稿。”   胡头儿只觉得自己的下巴都快被惊掉了。   “那驴……”   自己声音太大,他生生憋住一口气,压着嗓子重新开口:“前段时间,在城里闹得沸沸扬扬,又让林知县得到褒奖的驴动船,也是你他娘的弄出来的?”   唐仲苦笑道:“算是吧!”   #   一大早,清江县西城门口,林知县穿着熨烫板正的官服,立在城门正中。   在他身后,还站着衙门里的三班衙役,同样收拾得精神利落,端端正正地站成数排。   巳时许,马队引着一辆矮篷马车,出现在前方的官道上。   “来了!快!把东西端上来!”   林知县一声令下,身后的县丞和主簿纷纷端出茶水和点心,立在他左右两侧,翘首以待。   正向西城门驶来的马车中,小厮同样伸长了脖子。   此前听说了好些关于清江县的稀奇事,早就想来看看这座小城,究竟是什么模样。   小厮撩起帷帘一角,还没将城门看个仔细,就满脸疑惑地坐回位置上。   “前头来了好些人,像是在专程迎接大人。”   柳同知掀起眼皮,微微隆起的颧骨下,扯出一丝不屑。   “那又如何,不过是一群曲意逢迎的庸吏。传话出去,城门口不许停车,直接快马加鞭赶到驿馆去!”   小厮挠挠后脑勺:“难道就这样晾着他们?”   “晾着就晾着吧,林知县也该有些自知之明了!”   马车外,林知县正昂着头,已经提前就位抬起胳膊,只等柳同知大人的马车停下,他便亲自躬身行礼。   谁曾想,前头的马队越行越快,眼看下一刻就要穿过城门,竟丝毫没有要勒缰绳的意思。   说时迟那时快,林知县连忙躲闪开去,只觉得马鼻子里的热气,都已经喷到他脸上了。   马蹄嗒哒作响,整队人马从西城门下疾驰而去。   一时之间,西城门下尘土飞扬,咳声震天。   等到尘埃落定,林知县和城楼下的众人身上,都积了一层灰。   林知县忿忿地抖去身上的扬尘,望着东去的马队,狠狠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心头不住暗骂:“姓柳的,只等本官的调令下来,以后谁要向谁作揖行礼,还不一定呢!”   几乎是柳同知的车驾驶过西城门的同一时刻,远在数百里外的总督衙门前,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正脚步踉跄地扑倒在台阶上。   “哪来的要饭的,滚滚滚,一边待着去!”   守门的差役斥责几声,阶下的人却没了动静。   “怎么回事?该不会死在门口了吧!”   看不清男人的面色,差役从门后取来棍棒,想着用棍子试探一二,看看究竟是死是活。   就在棍子即将落在男人前胸的当口,一只满是泥污的手奋力抬起,死死抓住了棍子的另一头。   “总督大人!小民有要事,求见总督大人!”   #   林知县怎么也想不到,这位永宁府来的刘同知,比想象中更加难搞。   一行人才落脚到驿馆,连凳子都没焐热,就催着要县衙将历年的账本一一装箱,送过去查验。   林知县即便心底怨气丛生,却不敢直接违抗。只回话说县衙后院里,已经备好接风的酒菜,盛情邀请同知大人过来赏光。   不想派去驿馆的差役,被同知大人手底下的差官打了两板子赶回来,顺便带话催问,账本究竟什么时候送过去。   林知县只觉再次被打了脸,气得跳起来直捶桌子:“他娘的柳若存,当真不把本官放在眼里!”   “大人莫气,他这是在着急跟您抢时间呢!”   主簿将林知县扶回到太师椅上,继续道:“柳大人几次三番上门来催,不就是知道,能为难咱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吗?大人莫气,总督衙门的调令已经在路上了,只要再忍耐个把天,到时候一举升迁成柳同知的上司,看到底是谁整治谁!”   一语道醒梦中人,林知县回过味儿来,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通泰了。   “吩咐下去,这几日紧闭衙门。若有人来问,就说本官政务繁忙,亲自下乡巡视去了!”   差役得令退下,林知县缓缓起身走到门前,看着外头明媚的春日暖阳,不由得闭起眼来诚心祈求:“烦请天上的值日功曹,保佑总督衙门的特使,速速到来!速速到来!”   或许是林知县的一片升官痴心,打动了上苍。   一连两日的闭门苦等之后,第三日中午,手下差役来报,总督衙门的特使马队,已经在城外最近的驿站歇过脚,正打马朝清江县城赶来。   林知县犹如惊蛰后的虫子,好不容易捱过了严冬,终于可以爬上枝头,重新振作精神。   “来呀,打盆清水过来,本官要好好梳洗一番,出门恭迎调令!”   半个时辰后,紧闭的县衙大门轰然中开,穿戴一新的林知县走在前头,英姿勃发地跨过门槛,容光焕发。   “大人您瞧!来了!小的提前给您道喜了!”   “恭喜林大人升迁!”   身后的官吏次第迈出门槛,面上皆带着喜气,围绕在身边你一言我一语不住地道贺。   林知县早已笑得合不拢嘴,看着打头的特使勒缰下马,他拢了拢袖子,威风八面地走下台阶,行到特使面前。   姓柳的,你不是横吗?等宣布了调令,看谁把谁踩在脚底!   “清江知县林岳,接令!”   林知县扶了把头顶的乌纱,躬身向前摊开双手:“下官林岳,接总督大人调令。”   特使郑重摇头,纠正道:“林大人,这不是调令,而是革职令!”   “什?什么?”   “令,即日革去林岳清江知县一职,押送总督衙门查办,清江知县权值由永宁府同知柳若存代掌!”   特使挤出一个客气的微笑:“林岳,除下乌纱官袍,跟我们走吧!”   #   数个时辰后,清江县大牢中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听上去,像是来了一队人。   唐仲从昏睡中睁开眼,忽然发现,牢室外都是陌生面孔,其间还有一位面容冷峻,颧骨略高的大人。   他不认得这个时代的朝服,不过看样子,应该比知县的官阶更高一些。   只听得这位大人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竟然与几日前林知县审问时出奇相似:“东城门卫唐仲,你可知罪?” 第43章 展销会   县牢昏暗,白天和黑夜没有太大的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唐中身后的透气窗能照些许光线进来。   但在漫长的冷寂后,时间的概念渐渐变得模糊麻木。   唐仲已经提前感知到,所谓的牢底坐穿是什么滋味。   像是过了三天,又像是过了三个旬日那么久,大牢外间罕见地响起些许骚动。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伴着钥匙串碰撞的叮当声,越来越近……   “东城门卫唐仲,你可知罪?”   牢室外的大人如是说,言语中却没有半分威逼意味。   唐仲对外面的变故一无所知,起身看着眼前的陌生大人,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直到……对方从袖袋中,取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在唐仲面前展开。   这是,驴动船的草稿纸?   “本官乃永宁府同知,清江县的政务即日起由本官代掌。胡秉义已将你的事情大致讲述,你可有其他什么话说?”   唐仲心知,胡头儿既然将草稿纸交给他,必然觉得这位大人是个清廉正直的父母官。   来不及多想,他已屈膝请命道:“通商一事与旁人无关,是小人的私念作祟,请同知大人明察,切莫连累其他无辜的人。”   柳若存将纸张重新折好收起,示意唐仲起身回话。   “据我所知,你在清江县城做了好些城门卫职责之外的事。建广场是你,造驴动船是你,以官差之身经商牟利也是你。”   唐仲张张嘴,正想要再分辩几句,柳同知却没有半分责怪之意,继续道:“你的功劳实实在在,所犯过错也显而易见。本官便罚你半年的月银,小惩大诫,望你能将功折罪,以观后效。”   以观后效?   意思是,不用继续坐牢了?   唐仲出乎意料,赶紧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钻心的疼痛提醒他,现下不是自己的白日梦,而是真的要重获自由身。   大喜过望,他立即朝柳同知抱拳,道:“大人明断,小人保证,以后定当专心值守东城门,对县中其他事物,绝不再存多余的心思!”   “G,方才说的以观后效,可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   柳同知略作叹息,眉宇间隐隐有些许愁意:“本官要你以后无偿为县中各行各业谋划,弥补先前通商之罪。”   唐仲听得一头雾水。   柳大人却实在是个明白人。   “清江地界多山少地,只靠种植粮食根本无法养活县中百姓。衙门库银所剩无几,官仓更无余粮。这其中,纵然有前任知县贪赃舞弊之过,却也跟县里百业凋敝不无关系。本官还从未在别的地方,见过像清江这般数目众多的乞丐。”   “而你此前的诸多想法,或许对改善清江的困顿局面有所裨益。为一己之私牟利,是通商枉法,为清江十数万百姓牟利,则是一番功业。达则兼济天下,唐仲,你可明白?”   柳同知一席话并非闲谈,而是实实在在有所托付,唐仲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冥冥之中,肩头上像是又增添了些许分量。   等他在新的牢头手上办完出狱文书,回家安顿过弟妹,换洗干净之后来到东城门,唐仲这才听说,县衙中大部分差役已经被裁撤一新。   官员由朝廷任命,差役则大多是知县在任上招聘而来。   随着林岳被革职送往总督衙门,县丞和主簿这些有品阶的小官,都开始提心吊胆,随时担心被牵连查办。   而没有品阶的差役们,诸如段牢头和戚捕头,都各自领一顿板子,通通撵回家去了。   东西两个城门卫队,则因为牵涉不深,都得以全员保留。   这意味着,告密的老张也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唐仲站在城楼上,看着酷爱背后捅刀的老熟人,正穿过广场走来,心底不禁火气翻涌。   两次大难临头,都是拜他所赐。   老张登上阶梯,突然再次见到唐仲,也是万分诧异。   “你,你不是?”   “我不是应该承你的情,老老实实蹲在牢里,对吗?”   老张自觉失言,立即改口:“不不不,我是因为其他事被扣在县衙,我没有……”   胡头儿听见声音,从城楼中气势汹汹地出来。   “是你自己滚还是老子撵你走?”言简意赅,丝毫不给老张留一点余地。   老张只顾着赔笑,依旧装作不知情:“胡头儿,究竟发生了什么?真的是林知县将我扣留在县衙后院,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子平生最看不上出卖兄弟的人!你到底滚不滚?再不自觉,老子可要不客气了!”   胡头儿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老张自知告密败露,也没有必要再装下去。   前一刻奉承的笑意还凝固在眼角。转瞬之间,老张脸上已全是鄙夷的神情。   他伸手指着唐仲,眼睛却依旧望向胡头儿,心中积压已久的怨愤,顷刻间汹涌而出。   “好啊,你们都包庇他!东城门是这样,衙门里新来的那位也是这样。凭什么!凭什么你们都向着他,却唯独对我不公!”   “我来东城门的时日,比你们都久!要论资历,我比你们任何人的资历都深!他唐仲,不过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会些旁门左道的玩意儿罢了。说我出卖兄弟,你们又何曾把我当过自己人!”   老张喋喋不休,唐仲可不想再听他嗦下去:“自己人?自己人会往馒头里放草乌头?当时你虽针对我,却敢拿东城门所有人的命去赌,谁敢要你这样的自己人?你不自己走,是想被我们送到城隍庙交给乞丐们,还是让柳同知亲自审理?”   “什么?”   老张只顾着发泄不公,倒把自己干过的好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突然间被重新提起,他这才想起后怕。   差役纵毒若被查实,可不是被驱离城门卫那么简单,徒刑和流刑,至少都得选一样。   老张忿忿然闭上了嘴,满腹的不甘只能被生生咽了回去。   唐仲:“最后再奉劝你一句。”   老张:“什么?”   唐仲:“趁我没反悔前,赶紧滚!”   #   「达者兼济天下」,这是柳同知大人给唐仲定下的任务。   这几天,他在东城门下来回琢磨这六个字。   按照之前的思路,给个把商户出出主意,拉拉生意还行,可要他盘活整个清江县城的商业,当真不知该从哪下手。   虽说身边讨厌的人走完了,但肩头的压力,可一点没减少!   看看对面,同样执着缨枪站岗的赵力,唐仲忽然觉得,还是无知好啊!   懂得越少,越没烦恼。   “喂!你盯着我看什么!又不是我在叫你!”   “啊?”唐仲回过神来,顺着赵力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还真有人在旁边叫他。   此刻,伙计六子正扒在城墙根上,一个劲地冲他招手:“差爷,这儿呢,差爷!”   唐仲左右看看,确定没有别的差役路过,才应声过去。   “不是跟刘掌柜说过了吗?以后酒楼的生意就不参与了,我刚从牢里放出来呢!”   六子面露为难,手上却没闲着,薅着唐仲的胳膊,硬拉大姑娘上轿似的,一个劲把人往前拖:“不是我们要找您,实在是我们酒楼的事,只有您能摆平!”   唐仲也卯上了劲,跟六子推手拆招似的,硬是将手臂抽回来:“这有什么区别?”   六子心里着急,奈何唐仲不配合,一时半会儿把人带不过去,只好捡重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讲一遍。   这还得从前几日说起。   还在唐仲蹲大牢的那几天,陆陆续续有外地行商来到福兴大酒楼,打听指甲钳的事。   说是在永宁府和莱州府,小小的指甲钳已然引起轰动。   富家出身的齐安柏,本就是潇洒俊朗的翩翩公子,平日里的言行举止,往往牵动着城中少女们的心。   大病初愈后,他文弱清瘦的模样,更是惹人心忧。   偏在这时,齐公子腰间出现了一枚银亮的饰物,配上穗子,行走时跟玉佩一起随步摇曳,当真是与齐公子出众的模样和病弱的气质相得益彰。   城中少女们纷纷猜测,到底哪家心黑手狠的狐媚子,早早下手,送了这枚信物挂在齐家郎君的身上。   几日后,大家忽然惊觉,怎么茶商杨家的小公子,腰间也别着这么个银亮的玩意儿?   于是乎,不知男风为何物的纯情少女们,纷纷打消了定情信物的顾虑,只觉得那是什么新潮的配饰,开始争相打听何处能购得。   这便有了外地客商,今日来福兴大酒楼争抢指甲钳的事。   当时打制出来的三枚指甲钳,两枚送予齐安柏和杨r,最后一枚就躺在福兴大酒楼中,等着被人以六千积分兑换回去。   之前来问起的客人,刘掌柜都一视同仁,通通回复说拿积分兑换。许多天过去,倒也相安无事。   偏偏今日,突然冒出三个客人,都攒够了积分,非要兑换指甲钳,谁也不愿退让。   客人们在大堂中闹得不可开交,吵得连戏台上的锣鼓都压不住。   别无他法,刘掌柜只好让六子来东城门,拉唐仲过去帮忙解决。   唐仲琢磨过味儿来,先是同情了一把,齐杨两位公子死活不被人看做一对的尴尬,又若有所思地抠着脑门,道:“你先回去,我跟胡头儿打个招呼就过来。”   没想到,齐公子居然把广告打到外地,吸引了好些客商专程来清江县。   这倒是他此前不曾意料的。   眼下清江县人气见长,机会难得,柳大人交待的任务能不能完成,就看这一哆嗦了。   此时此刻,县城另一头的福兴大酒楼中,刘掌柜正被三个客商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要说法。   “这是我先看到的,该给我才是!”左手边的客商死死攥住刘掌柜的袖口。   “分明是我先凑够了积分,凭什么给你!”中间这位不遑多让,已经揪住了他的领子。   “放屁,明明我先你一步付过账,指甲钳该归我!”右边的兄台不落下风,毫不客气地薅紧他的裤腰带。   刘掌柜两手死死捂着指甲钳,被三个大汉禁锢在中间,看看左边,再瞧瞧右边,一脸为难还插不上嘴。   六千积分兑换指甲钳一枚的规则一直没变,三位客商前后脚收到消息,差不多时间从永宁府赶来,在酒楼里大吃大喝了这些天,又几乎是同时攒够了积分。   见其中一人率先结了账过来兑换指甲钳,另外两个立即坐不住,赶紧过来制止。   三人僵持不下互不相让,都对最后这枚指甲钳势在必得。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只有刘掌柜如同受委屈的小媳妇,被架在中间三头受气。   争执不下好半天后,终于有人问出那句最紧要的话:“刘掌柜你说,指甲钳究竟归谁!”   刘掌柜扭动身子,示意三位都放手,小心翼翼探问:“要不,再等等?”   “左右就一个指甲钳,我们三个里,你必须选一个给!有什么好等的!”   “当然是等我了。”   听见门口响起熟悉的声音,刘掌柜眼中几乎快要泛起感动的泪光,回头望去,只见刚才心中一直默念的名字,现下正站在门口的光影里,向他款步走来。   刘掌柜喉头不禁轻呼,奋力挣脱开周身的束缚,朝那处温暖的怀抱,一个猛子扎过去。   唐仲心道一声卧槽!赶紧侧身躲闪,堪堪避开胡子一大把的刘大爷。   随即转正身体,挡在三位客商面前,将刘掌柜护在身后。   “你谁呀!”   “让刘掌柜过来跟我们谈!”   唐仲却不躲闪,只将刘掌柜手里的指甲钳取下,往自己袖袋里一塞,对客商们抱拳道:“各位远来是客,何必为一点小事大动干戈。五日后来东城门人民广场,指甲钳的事自会迎刃而解。”   此话一出,不止是客商们,连他背后的刘掌柜,都一同傻了眼。   迎刃而解?   该不会是吹牛皮的吧!   #   接下来的几天里,住在酒楼客舍的外来客商渐渐发现,眼前的清江县,几乎所有人都忙活了起来。   先是第一日,只见那个姓唐的城门卫,领着一队的差役,挨家挨户进到沿街的店铺里,神神秘秘不知道在张罗什么东西。   第二日,街边店铺里的掌柜和伙计,明显忙碌了起来。有的甚至直接打烊,关起门来各自倒腾。   到了第三日和第四日,街头的情形就更奇怪了,时不时便能看见有人扛着大包小包,匆忙往东边运。   先前薅刘掌柜裤腰带的谢姓客商,此时正皱着眉头从外面回到客栈。   不过才过去四天功夫,城中又来了好些客商,几乎跟他们一样,都是冲着指甲钳来的。   不知他们从哪听到了消息,说是明日广场上有指甲钳出售,数量众多质量从优。这些人便像是闻到鱼腥的猫儿一般,急匆匆赶路来县城里等着。   如此多客商聚集过来,他这个消息灵通的,不就试了先机吗?   恼火!真叫人恼火!   他前脚才迈进门槛,客栈伙计后脚就小跑着迎过来,手里还捧着个什么东西。   “谢大官人,这是官府特地派人送来的。”   说着,伙计双手递上一张巴掌大小的方片纸张,看着质地比寻常宣纸还要硬,应该是将多层宣纸粘合在一起后,再裁剪而成的。   谢大官人将卡片接到手中,一眼瞧见上面红底黑墨的「入场券」三个大字,不禁纳闷:“这是什么玩意儿?”   “不瞒您说,这是明日东城门那边的入场凭证,每个外地的客商都可以领一张。”   谢大官人正要再询问其中详情,忽然看见几个汉子也进到大堂中。   都是永宁府来的熟面孔,一看就知道也是为了指甲钳!   来不及多想,他赶紧拽着伙计的胳膊把人拉到一边,压着嗓子命令道:“快,把你手上所有的入场券都给我!”   “这……”   “别嗦,赶紧给我!”   客栈伙计不明就里,只好照做。   谢大官人把伙计怀里的二十来张入场券搜罗了个干净,确保后头的人不会在领到,感觉已经先赢下一局似的,这才心满意足地上楼回房去。   伙计眼巴巴地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奇怪。那入场券柜台上还有厚厚一摞呢,收集这个干嘛?   终于,到了第五日。   谢大官人起了个大早,看着外头还没大亮的天色,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   大堂中除了正在忙活的伙计,没有别的客人,估摸着应该还没人起床,他心里更加有底了。   客栈伙计从一堆桌凳后抬起头,冲他热情地打招呼,谢大官人却全然无视,踩着风火轮似的急急忙忙跨出门槛。   “都被鬼撵上了吗?这一个个的。”   伙计看着门口嘟囔两句,埋头继续擦他的桌子。   伙计的话,谢大官人可没功夫听,他自我感觉良好地出了门,不多时就到了广场边。   虽说看着此前街上忙碌的模样,在脑中提前有过大致的想象。   但真正来到现场,亲眼目睹眼前盛大的景象,谢大官人还是被实实在在惊艳了一把。   原本肃穆的广场上,此时犹如过年一般,颇为喜庆地在各处挂上了红绸缎。   而在广场的正中间,一字长蛇地摆满了桌子,足足有七八排之多,浩浩荡荡占据了广场大半的空间。   远远看过去,俨然一个繁茂的成熟市集。   谢大官人自然知道,这些桌子都是城中店铺里搬来的,只是想不到,清江县城中竟有这么多商户!   在这处市集的最前头,临时插着两根竹竿,竿子上绷着大红的条幅,上书十个大字:   清江县特色商品展销会。   谢大官人感受到一种莫名的仪式感,不由得正了正前襟,从怀里摸出一张入场券,快步走到标有「入口」字样的路牌前。   路牌旁边,几天前见过面的那位唐姓官差,正微笑着朝他挥手。   “您好,欢迎来到清江县特色商品展销会,请顺着红绸带入场。”   谢大官人时刻记着自己前来的目的,赶紧问道:“指甲钳呢?不是说来了就能解决吗?”   唐仲却故意卖起关子:“请顺着红绸带往前走,自然能看到您想要的东西。谢大官人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但事已至此,见旁边还有衙门的差役来回巡逻控制秩序,撒泼胡闹似乎也不可取。   往前望了一眼,他这才发现,眼前的红绸带不光是用来营造气氛。   绸带将眼前的会场团团围住,构成一个单向前进的通道,只有顺着指引的方向走,一个不落地逛完每一家商户,才能从出口处出来。   也罢,那就暂且观望,看他们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谢大官人收起入场券,暂时忍下心中不悦,快步入场。   第一排的商家,大都是卖香料布匹的,他向来对这些胭脂颜色没什么兴趣,任凭两边商户怎么招呼,他都目不斜视,快步走过。   第二排也不外如是,女人家喜欢的物什罢了,无甚稀奇。   当他闷头走到第三排时,脂粉的香味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强烈的酒香,他实在忍不住,渐渐慢下脚步。   眼前这一排商户,几乎全是买酒的。   每张桌子上都陈列着几坛酒水,桌前还立着木牌,写明了各家商户的名号。   谢大官人是个好酒之人,闻着气味就知道味道不俗。   刚刚偏头看了一眼,就听见一旁的伙计招呼道:“客官,这是刚从地窖里起出的陈年黄酒,来来来,免费品一小杯,劲儿够足!”   谢大官人抿抿嘴唇,腹内酒虫大作,意念稍动,哪里还有招架的余地?   随手端起一杯,抿唇嘬进嘴里,浓郁醇厚的滋味顺着喉头流进肚皮,猛烈的后返劲猝不及防给他来了个三花聚顶。   “好酒!”   “客官要不看看我家,全是新酿的果酒,开胃爽口!”   谢大官人意犹未尽地咂巴咂巴嘴,神情已经止不住开始向往:“是吗?什么果子酿的啊?”   ……   不得不说,铁打的汉子也挡不住试吃吃喝的魅力。   在第三排喝了一肚子的酒水,又在第四排试吃了不少腌腊肉食,谢大官人已经开心得快要忘记自己是来干嘛的。   还好这时,他忽然瞥见前头好几个熟悉的身影,都在各自试吃东西。   他们现下不是该在如归客栈睡觉吗?   怎么都大清早出来参加展销会了!   一阵强烈的危机感席卷全身,将他半醉半醒的酒意吓跑大半。   指甲钳,要紧的是指甲钳!   谢大官人顺着红绸带疾行向前,从相熟的人身后经过时,更是注意轻手轻脚。终于在转到第七排时,他在一众农具摊里,找到了指甲钳的身影。   这是一处名为「王记铁匠铺」的摊位。   他一上来就异常惊喜,不光因为摊位上摆着一排样式各异的指甲钳,还有一些更为精美的东西,摆在桌子正中央显眼处,若是都打着穗子挂在腰上,绝不比指甲钳差。   天色渐渐大亮,东升的日头穿过城门口,将暖黄的光线洒落在一排排摊位上。   谢大官人伸手拿起桌上,最为闪耀的长条形器物,上面雕刻着迎客松和浮云,配合着现下温暖的日光,别有一番意境。   他拿在手中反复把玩,却终究不得要领,瞧不出究竟是何用处。   “请问掌柜,这是?”   “这是瑞士军刀,精钢锻造的,结实着呢!”   不光式样稀奇,连名字都听着怪异,谢大官人思索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道:“瑞士是啥?”   王铁匠仔细回忆,好像之前唐仲说过,这玩意儿是个地名。   “哎呀,你管他是哪?总之不在咱们县里。”   王铁匠看出对方不会使用,便拿起手边另一把瑞士军刀,打开来为他一一展示。   “瞧好了,这是刀片,这是剪刀,还有镊子,翘勾,改锥……”   看着一柄小小的铁器,在王铁匠手里反复变化,一张一合间,竟然十八般武艺尽显,赵大官人不由得连连称赞。   还要啥指甲钳?   这展销会上,哪处不是好东西! 第44章 唐头儿   天光越来越亮,广场上的人也越聚越多。   相比起姗姗来迟的看热闹的百姓,外地客商们不约而同早早进入会场,在数排摊位前流连忘返。   有些个客商消息得到的晚,前一天夜里宿在城郊驿馆,临到中午才匆匆打马进城。   听说进入展销会需要什么凭证,几个客商彼此面露难色,在入口处踟蹰不前。   “请问差爷,我等没有入场字据,该去何处置办?”   唐仲不知从哪薅来一个小马扎,才坐下去休息片刻,又站起身来招呼道:“没事!出示一下路引就行!”   客商们放下心来,纷纷掏出随身携带的路引文书:“原来是虚惊一场,方才听城门口的那位大官人说,必须要什么入场券,我等差点以为,此番要白跑一趟了。”   “入场券上写着展销会的时间和地点,以免有些客商误了时辰,没有也不打紧。”   唐仲一一核验过路引,请他们入场,再回头望向城门。   只见谢大官人正站在城门下,跟周围的人展示挂在腰间的瑞士军刀。   敢情是他在那儿胡说啊!   跟进入展销会的大多数客商一样,谢大官人起初是奔着指甲钳来的,没想到却被其他商品吸引了注意力。   在敲定了指甲钳和瑞士军刀的订单后,他又喜滋滋地定下了几坛好酒和一些腌鱼。   大老远来一趟,好东西得一并运回去。   眼下,谢大官人正雇了苦力在会场边搬货,先下手为强地把展销会上为数不多的现货,早一步拉回永宁府去,免得又被人捷足先登。   唐仲再将脑袋转向另一边,此时的会场内已经人声鼎沸,城中的客商们尽数入场,吆喝声此起彼伏。   前期规划这场展销会时,他就和差役们一道,挨家挨户敲门通知,并且一一查看过每家商户准备展出的货品。   对于有实力的商家,比如生意一向很好的绸缎铺和布庄,唐仲建议他们展出几样经典畅销款,以有力的折扣,在外地客商面前打响招牌。   而对于竞争力稍显薄弱的商户,比如几家小本经营的酒坊和糕点房,他则帮忙想出一些新颖的营销概念。   诸如山泉酿酒,春花入馅,博个耳目一新的雅趣,也能吸引不少人气。   除此之外,唐仲还向各家商户推广了试吃、试喝、试用的概念,手把手将后世大商超的促销手段,搬到了这个时代。   不枉他这几天跑前跑后地张罗,眼下热闹的场面,总算对得起一番辛苦了。   “可以呀,兄弟!安排地有模有样!”   胡头儿闲来无事,在城楼上坐着冷清,索性转悠下来凑热闹。   “忙一早上了,给你拿的馒头也没吃,去去去,上楼吃些东西再说,这儿我替你看着!”   忙起来顾不上,现下听胡头儿一说,唐仲的肚子非常配合地「咕」了一声。   确实是饿了。   “有劳胡头儿了,我去去就来。”   “那有什么,咱们是兄弟!”胡秉义仗义地拍拍胸脯:“去你的吧!”   关键时刻,还是自己人靠谱……   唐仲快步上到城楼,拿起外间桌上的温茶水,吨吨吨灌了两杯进肚,又抓起盘子里剩下的一个冷馒头,揪成小块往嘴里塞。   外间的门和里间的窗户对开着,和暖的春风穿堂而过,也将广场上的嘈杂声一并带入屋中。   恍惚间,还真有种身处闹市的感觉。   可渐渐的,外间的声音变得有些怪异。嗡嗡声里,似乎开始夹杂着尖利的叫骂。   来不及把剩下半块馒头塞进肚,唐仲立即冲出门去。   站在城墙上的女儿墙边,他居高临下看得一清二楚。只见展销会五六排的空地处,此时已经围满了人,一男两女正拉拉扯扯,争吵不断。   仔细看看,中间那个汉子好像是……   胡头儿!   “不就是靠勾引男人抢生意嘛,还真以为你家果脯做得好啊?不要以为仗着有几分姿色,就能蹬鼻子上脸!”   开骂的是余记干果铺的老板娘余阿婆,六十上下的年纪,骂起人来一点也不服老。上午生意没卖出去几单,现下有的是使不完的劲。   铺子里平时生意还算不错,来到展销会上,却是如此潦草。在她看来,全是拜隔壁摊位上的崔娘子所赐。   这位小娘子好不要脸,为了吆喝自家那点蹩脚货,不惜用套哄男人的手段招揽生意。   一把娇滴滴软绵绵的嗓子,隔得老远就开始喊,生生把路过客商的魂都叫了过去。   “呸,老身最看不惯你这副装柔弱的腔调,做样子给谁看!”   说到气头上,余阿婆忍不住在对方身上拍了一把。   无独有偶,被骂的崔娘子看似柔弱委屈,却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余阿婆的手刚刚触到肩头,她便顺着力道自觉往前一扑,趴在地上立即哭得凄天惨地。   “打人啦!余婆子欺行霸市打人啦!有没有天理王法呀!”   看场子的胡头儿匆匆赶来,闯进围观的人堆,“谁在会场生事?都起开!”   看清楚是两个妇人的争执后,他没做多想,立即决定先把她们拉开,不要耽误其他人谈买卖。   见到胡头儿过来,趴在地上的崔娘子腾挪两步,一把抱住他的左腿,开始哭诉申冤。   “求差爷做主,民妇规规矩矩做生意,却平白遭人嫉恨,被这婆子欺负得好惨!”   胡头儿一介莽夫粗汉,哪料到崔娘子还能像个挂件似的傍在腿上,下意识急忙去推,手伸出去又觉得不妥,生怕惹出是非。   “快撒手!有事起来说,撒手!”身为有妇之夫,要是被自家夫人知道,回家可怎么交待!   余阿婆可不想由着崔娘子卖惨,跟着快走两步上前,不遑多让,也一把攥紧胡头儿的右边膀子:“她做生意的那些门道,老身清楚得很,就是闹到县衙也有理!身正不怕影子斜,老身倒要看你俩如何勾勾搭搭!”   胡头儿一脸错愕:“屎能乱吃话不能乱说!谁他娘的勾勾搭搭了?”   崔娘子抬起头来,哭得梨花带雨:“差爷,您瞧见了吧?民妇就是这么被她诋毁的,快把这老不死的押走吧!”   胡头儿咬牙切齿:“你他娘的也少说几句!”   等唐仲和巡逻的差役赶过来时,围观的圈子越来越大,整个会场上已经没几家商户在正经做生意,都伸长脖子看热闹。   “散了,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吵架啊!”   唐仲吼了两嗓子,但作用不大,便请差役们帮着疏散人群,自己则赶紧钻进人堆,解决根本问题。   “哟,又来一个!差爷你来得正好,快评评理,有人在展销会上勾引男人,是不是该撵出去?”   “余婆子胡说,分明就是你撒泼耍横!”   两个妇人没有要休战的意思,隔着胡秉义这堵人墙,依旧精力充沛,看样子还能再战三百个来回。   可怜胡头儿左右脱不开身,急得原地跺脚。   唐仲没功夫厘清孰是孰非,只想赶紧恢复会场秩序。于是上前几步,摆出正经官差的派头:“有必要告知两位,展销会参会规则第一条,若是恶意破坏交易秩序,影响会场氛围,将会被我们立即逐出会场,之后不再给予参展资格。”   “什么?明明是她先……”   “民妇冤枉啊,她污人清白……”   不等两人辩解,唐仲继续公事公办:“念你们是初犯,暂时不予驱离,若不及时悬崖勒马,继续惹是生非,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一番威胁下来,余阿婆和崔娘子吓得双双闭了嘴,手上也松了力道。   胡头儿如释重负一般,赶紧和两人拉开距离,躲到唐仲身后去了。   “娘的,比我家那只母老虎还难对付!”他劫后余生般拍胸口顺气,低声问起:“对了,那啥参会规则,写哪的?早知道我就提前背几条,也好吓吓她们。”   “我刚刚现编的,明天就写到牌子上立出来。”   胡头儿:……   不多时,围观者散开,会场上又渐渐响起吆喝和砍价声。   余阿婆和崔娘子相看两生厌地对视一眼,双双回到摊前。   碍于眼下的局面,两人嘴上不好再说什么,但在彼此心里,这事绝没完!   #   为期两日的展销会顺利结束,大部分商家都如愿与外地客商签下订单,为自家商品拓宽了销路。   唐仲像个等待先生检查功课的学生一般,正在县衙后院偏厅中,向柳同知复命。   这处偏厅,正是大半个月前,林知县审问他勾结商人的地方。   没想到,数日不见,厅中陈设已经大改。   先前两侧博古架上的珍玩,被撤换一空,换上了满满当当的书册。   正对大门的一套太师椅也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宽大的桌案,以及靠墙堆叠的数箱卷册。   此时的柳同知大人,正将头埋于桌案上的文山卷海中,仔细翻阅唐仲递上来的展销会总结。   “嗯,做得确实不错。”   柳大人一直仔细看到最末一行数据,才抬起头来,赞许道:“两天时间,就做成了四百一十五单生意,成交八千七百三十五两二钱,当真了得呀!”   唐仲也不谦虚,大方地接住柳同知的夸赞:“属下幸不辱命!以后每月初的头两日,都将举行展销会,长此以往稳扎稳打地做下去,清江的商业定会渐成气候。”   如此一来,他也算是完成了任务,对得起当日柳大人的狱中嘱托。   想到柳同知还有别的公事要忙,唐仲觉得既已交差,自己也不便多耽误,便告辞道:“属下在东城门还有差事,就先……”   “且慢!”   柳同知放下总结,又拿起手边另一本簿子,朝他递过来:“这是新上任的周捕头,登记的城中大大小小的冲突,你也瞧瞧。”   柳同知微微隆起的颧骨下,并未留住多少笑意,眉宇间反而有些许愁绪。   唐仲不免疑惑,自己身为城门卫,看别人捕头的工作簿子干嘛。   翻开的这一页上,一笔笔详细记录着,展销会期间,城中各处发生的五起斗殴事件。   有在河滩上私下约架的,有公然当街挥锄头对抗的,更有打不过闹到公堂上,要柳大人主持公道的。   直到他看到最后身份登记一栏,写着一水的「商人」二字,这才明白过来。   “敢情这些人,摆着展销会上的生意不做,竟然跑出去打架闹事?”   柳大人抬了抬眉毛不以为然,纠正道:“应该说,他们是太过在意会场上的生意,所以才打架闹事。”   唐仲把这话重新捋了一遍:“大人是说,我们设立展销会,让各家商户竞争更激烈了?”   “不错,周捕头回禀说,打架的双方都是生意同行。不是所有人都存着长远的眼光,有人着眼于眼前的升斗小利,为了一个客商,一单生意,便会对同行心怀敌意。”   柳同知顿了顿,眼中的担忧更浓:“以后展销会每月都会举办,若这样的苗头不加节制,恐怕会生出乱子。”   说起来,前日余阿婆和崔娘子的矛盾,并不是个例,这倒是唐仲从未考虑到的。   以前站在个人的角度,觉得同行是冤家这话没什么毛病。   但如今,站在柳大人管理者的立场来看,城中商人若不能彼此和衷共济,发展下去,所谓的商业景气,便会成为各自为营的拉锯战。   “看来,平时就要对商户们的经营情况加以关注,让他们减少内耗,把精力都放在正经事上。”   “不错,还要勤修德行,以免日后为富不仁。唐仲啊,难得你跟本官想到一处去了!既然你有此心,这件事情,便也交由你去办吧。若是缺人手,尽管来衙门要人。”   唐仲?   “好了,你方才不是说还有差事吗?赶紧忙去吧!”   看着柳同知又埋头下去,继续收拾前任林知县甩下的烂摊子,唐仲默默放回簿子,行礼退出偏厅。   室外的凉风拂过脑门,整个人都精神了一大截。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的那些话,似乎是柳大人拐弯抹角引导他说出来的!   这位柳若存大人,行事风格倒是应了名字里若存二字,「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割韭菜一茬接一茬,安排差事一个接一个。   自己忙得像陀螺,还不忘诓人干活。   遇上这样的父母官,百姓算是捡到宝了,可怜他这样的小官差,日后怕是要忙得跑断腿了!   G!   #   谷雨刚过,空气里已经有些夏日炎炎的意味。稍微做些活计,额头便要蒙上一层薄汗。   即便如此,也阻止不了清江县里大部分商户们赶订单的热情。   唯独白马西街上的酒楼客舍,由于没有参加展销会,依旧按部就班地打理日常生意。   刘掌柜慢条斯理地从家里出来,前脚刚迈进自家酒楼,后脚就有两个差役找上了门。   “请问是刘掌柜吗?耽误一些时间,麻烦填下这份问卷调查。”   说话的差役年纪尚轻,刚当差没几天,竹筒倒豆子似的一通讲完,刘掌柜直接懵了,木然接过两页纸,愣是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好在身后的那位似乎有些当差经验:“唐头儿不是说了吗?要先解释清楚原因,再让大家填问卷。”   “嘿嘿,一出衙门就给忘了!”   年轻差役抠抠后脑勺,转过头来,重新朝刘掌柜说道:“这是衙门派下来的活,想要了解各个商户目前生意上的困难,以及对之前展销会的看法。纸上有二十个问题,请掌柜的放心填写,这些都是匿名的。”   刘掌柜仍处于愣神状态。   调查问卷是什么玩意儿?简直闻所未闻。   虽说县里官差从上到下换了不少,可谁知道是不是换汤不换药,还是以前那副德行?   他可是蹲过大牢的,怕又莫名其妙摊上事,便抓住字里行间的机会本能地抵触:“我……我没参加展销会啊?这事跟我可没关系!”   说完,他赶紧将手里的纸张塞回去,急于甩掉麻烦。   年轻差役犹豫着往后望了一眼,看到搭档回予的鼓励眼神,重新壮起底气,组织语言道:“这是县衙特地为商户们着想,想要设身处地帮你们解决经营问题。酒楼确实不便参加展销会,难道后面也不加入清江商会吗?唐头儿说了,这些问题,都是为商会做准备的。”   刘掌柜敏锐地抓住了最后一句话里的重点:“你方才说的唐头儿……该不会是?”   “东城门的唐仲。”   #   清江县的各项事务,正在逐步走上正轨。但数百里之外的总督衙门,却仍在围着旧案打转。   总督大人低眉扶额,重新打量了一眼跪在面前的棺材商人:“这么说来,驴动船确实是你亲手设计的?”   “小人若有半句谎话,就教天打雷劈,不得善终!”陈元宝赌咒发誓,挺直腰杆信誓旦旦。   他已经在总督衙门中待了数日,一身的伤病早已痊愈,现下作为林岳一案的重要证人,被严加看管起来。   这几日,他不知从哪听说,总督大人正在寻找设计出驴动船的人。   想到林知县之前献船,差点如愿升官,若是自己认下发明的功劳,岂不是也能得到朝廷的重赏?   于是,陈元宝请看押的差役带话,再次求见总督大人。   总督大人稍作思忖,似乎正在打消最后的犹疑,半晌后,他站起身来,亲自将陈元宝扶起,语气也温和了不少:“没想到,陈掌柜竟还有如此技艺。”   “不过是微末伎俩,不值一提。”   陈元宝自以为就此蒙混过关,心头正在暗喜,只听见总督大人继续说道:“如此,那你便随他们走一趟吧!” 第45章 虎翼卫   如同挨家挨户搜集问卷调差的差役们所言,成立清江商会,正是唐仲想出的,解决商户们恶意竞争,相互内耗的法子。   眼下县里商户们之间竞争生意,就像后世上学时,班级里的学生比拼名次一样。   名次相近的学生相互比较,实属正常。目光短视的人,往往以为只要打压对方,自己便能上进一步。   殊不知,跳脱出班级,跳脱出所在地域,这样的行为只是徒劳无功,枉做小人。   而商会的存在,就是给商户们打开看向外面世界的窗户。用各项规则和种种激励措施,教他们用长远的眼光,去拓展更大的生意版图。   反复推敲商议过细节后,柳同知很大方地拨了银子,从县衙公账上出钱,在衙门隔壁赁下一户院落,作为清江商会的办公地点。   这是一处二进的院子,唐仲带着柳同知暂借给他的四个差役,将里里外外重新归置了一遍,准备在今日正式派上用场。   “唐头儿,桌椅都擦干净了,还有什么差事,尽管吩咐。”   刚当上差役没几天的蒋禾,也是拨给唐仲的四个差役之一。   小伙子只比唐仲小几个月,却是个实在的勤快小弟。刚刚将里外院子的桌椅板凳擦拭一新,脑门上的汗珠都没干,又笑嘻嘻地过来讨差事,干劲十足,浑然不觉得累。   唐仲左右看看,除了最后一步挂牌,其余的都收拾地差不多了。   其他三个差役,早已领了任务到街上去,请各家商户前来议事,估摸着很快就该有人来了。   “要不然,你帮我拿梯子过来吧!”   “好嘞!唐头儿!”   蒋禾一口一个「唐头儿」叫着,喊得唐仲心里很是受用。明明自己并没有升职务加月钱,只是暂时领着四个差役做事。但每次听到这个称呼,还是会有种做领导的错觉。   唐仲从屋中取出一块长长的牌匾,指挥蒋禾将梯子立在大门口的左侧墙壁上,自己脚步轻快地爬上梯子,一手扶着牌匾,一手抓着木锤往上钉钉子。   “G?这匾额该不会做错了吧?哪有竖着写的?”蒋禾扶着牌匾的末端,一脸不解。   “没错!”唐仲依旧抡起小锤猛敲,倒是一点也不迟疑。   “你有所不知,在我老家,那些个协会商会委员会,都是竖牌子。”   小差役偏过头,半信半疑地再次扫过匾额上,白底黑漆的字,「清江县商业协会」,连名字都如此奇怪。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最早一批接到通知的商户到了。   跟蒋禾一样,他们每个人进来时,也都对门口竖直悬挂的牌匾感觉纳闷。   但一进到院中,看到院子里里外外更多奇怪的陈设,方才的疑惑,立马被抛到脑后。   “你看那边门上,写着普法室,什么意思?”   “培训室是啥?仲裁室又是啥?”   “哎呀,谁知道呢!一会儿找机会打听打听。”   不多时,院子里就已站着不少人。   他们中许多人,在之前的展销会上赚到了不少银子。所以当唐仲派人请他们过来议事时,都爽快地答应了。   展销会上当众撕破脸的余阿婆和崔娘子,这回也来了。   两人隔着人堆互相打望,不约而同齐齐翻了个白眼。   估摸着差不多到齐了,各位掌柜们被请进一间挂着「会议室」牌子的厅中。   大厅里足足超两丈的长桌,以及桌边摆得满满当当的条凳,又让不少人啧啧声不断。   知道的是来议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村头的流水长席呢!   “各位快请坐吧!”唐仲站在长桌上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掌柜们配合地各自就近落座后,二十几双迷茫的眼风齐齐扫过来,唐仲不自觉抿了下嘴唇,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页。   还好提前备了稿子!   根据之前收集上来的问卷调查,唐仲对县中商户们日常经营的困境,有了全面的了解。   为此,他为商会针对性地设置了一系列的规章和激励措施,全部写进了手中的稿子里。   “尊敬的各位来宾,可爱的老板、老板娘们,欢迎参加清江县首轮商会动员会!本着万众一心,合作共赢的态度……”   县城中的大小商户有很多,唐仲分批次安排了他们开会的顺序,这次过来的,都是布匹、酿酒、以及干果小食类的掌柜们。   为了向大家解释清楚商会成立的目的和作用,唐仲很用心地写了足足十页稿子。   怎奈何,开会终究不比唱大戏,没什么精彩的念白和激昂的锣鼓,许多掌柜的听着听着,都不自觉开始打呵欠。   站在门口的差役蒋禾,看着在场昏昏欲睡的老老少少,再瞧瞧那头,仍在闷头念稿,已然白沫横飞的唐仲,不由得心生同情。   花了这么多功夫,却没几个人听得进去,又是何苦?   约摸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唐仲终于口干舌燥地念到最后一句:“综上所述,商会是个大家庭,希望大家都能破除成见,积极参与。好了,现在我来征求大家的意见,同意加入清江商业协会的,请举手!”   说完,唐仲终于如释重负地将稿子合上,抬起头来,看向参会的众人。   蒋禾摇头叹息,一脸旁观者清的无奈。   平心而论,唐头儿方才念的那些词句,什么义务律法宣讲,什么定期员工培训,什么从外头聘请高人讲课,还有什么去外省开设分店提供天使投资……   好些词句,他都是头一回听说,完全弄不懂什么意思。   而在座的各位掌柜们,方才没几个认真听,现下又怎么可能积极配合?   他默默偏过头去,不忍心看唐头儿下不来台的尴尬场面。   却听得咚咚数声,像是有人在不断叩击桌面。   好半天过去,蒋禾重新回过头来,不由得赶紧扶稳自己的下巴。   只见长桌上,正齐刷刷地举着二十多只手臂,掌柜们竟是全数同意,无人有异议。   怎么会……   难不成,他们真听懂了!   蒋禾看得抓耳挠腮,会场上的好几个掌柜,也正在交头接耳。   “G,你刚刚听没听,他到底说了啥啊?”坐在桌尾的酒坊掌柜,碰了下旁边人的肩头,用比蚊子稍大点的声音询问。   “悖我跟你一样,也眯了一觉,没注意听。”   “那你还让我跟着举手!岂不……”   「草率」二字还没出口,对方已然开始嫌他婆婆妈妈:“啧啧,你管他说啥呢!唐头儿之前又是建广场,又是开展销会,哪件不是好事?我还听说,福兴大酒楼之所以生意兴隆,就是托了唐头儿的福。嗦啥?跟着他混,准没错!”   #   接下来的几天里,唐仲陆续请来县中其他行业的掌柜们,又开了三场商会动员会。   跟第一场的情况差不多,除了极个别的商户仍在犹豫外,绝大多数人都爽快地举手同意,甚至会后都没提出过多疑问。   唐仲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时代的商户们。对于这种后世的商业组织,接受度竟然出奇地高。   虽然有一瞬间,他也怀疑过,是不是大家压根没听懂,只是跟风盲从?   不会,肯定不会的!   商会的框架基本搭好,接下来就是选举商会会长,以及设立商业纠纷仲裁会等具体事务了。   唐仲搓了把脸,看看外面就快行至中天的日头,差不多要到午时了。   反正杂事还多,一时半会儿也做不完,不如先回家吃过饭,下午再来接着忙活。   商会大门正对着本心堂,唐仲从走出院子,正好跟对面的褚大夫打了个照面。   唐仲抱拳作揖,算是打过招呼,褚大夫端着药钵遥遥颔首,当做回礼。   往前走,路过粮店,店老板热情打招呼:“唐头儿,吃饭了吗?”   “这就回家吃去!”   一旁干果铺的伙计听到声音,探出头来:“唐头儿忙完啦?来,拿包刚炒的栗子回去尝尝!”   “别别别……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谢了啊!”   「唐头儿」这个称呼,本来是四个帮忙的差役随口喊的,却不知何时传播开来,惹得满大街认识他的人,都跟着瞎喊。   等过些天忙完了商会的事,继续回东城门当差时,真不知胡头儿若是知道他的新称呼后,会不会亲切友好地在他屁 股上踹一脚。   唐仲一路往家走,沿路好些商户都主动跟他打招呼。   明显感觉到,自从换了父母官后,百姓们对待官差的态度,都热络了好多。   手里刚炒的栗子,散发出阵阵甜香,惹得他的肚子咕咕叫了几声。   估摸着蕙心饭馆的饭菜应该送到家了,唐仲加快脚步,转身钻进了一旁的窄巷中。   这是一条回家最近的路,唐仲这些天来商会做事,走得都是这条道。   但不知道为何,今天走进巷子里,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正是家家户户吃午饭的时辰,巷子里没有其他人,唐仲却总感觉,身后像是有什么东西跟着。   可每次回过头去看,却并没发现什么可疑。   或许是这些天太忙,没有睡好吧!   唐仲使劲搓了把脸,转过头来继续往前走。   眼看前面就是青石巷口了,忽然,他感觉后颈上一阵冰凉刺骨的寒意,像是有一根针,生生扎进皮肉之中。   几乎来不及呼救,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随即五感俱灭,昏死过去……   #   不知在黑暗中摸索了多久,一阵猛烈的摇晃之后,唐仲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堆胡乱叠放的麻袋,而自己也像麻袋一般,被丢在角落里。   脖子后隐隐的刺痛感,提醒他这并不是一场梦。   等到灵台完全恢复清明,外间哗哗的流水声,以及身下木板不断的摇晃,让他渐渐明白过来:   自己正在一艘船上。   更确切地说,他是被人强行掳到船上。   刺眼的日光陡然照射进来,唐仲一时适应不了,慌忙背过头去。   “你醒了?”推门进来的男人朗声问道。   等到眼睛渐渐习惯周围的光线,唐仲回过头来,只见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正站在面前,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狭长凌厉的凤眼中,已写有风霜。   “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   唐仲像只受惊的马驹,下意识往后缩身,对来人保持时刻警惕。   那男子倒不嗦,开门见山道:“我是程离,以后,你便跟着我做事罢。”   唐仲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念及自己如今身处船舱中,他立即想到了贩运私盐的单九爷,以及齐公子身后的漕帮。   发现自己身上没有被捆着绳索,或许,对方无意伤害自己?   或许是友非敌,赌一把了!   “到底是九爷派你来,还是漕帮?”   谁知,这位自称程离的男子只是笑笑,随即正色道:“江湖草莽,还不配驱使在下。吾乃朝廷钦点的虎翼卫统领,直接领受兵部尚书大人号令,算起来,我应该是兵部的人。”   唐仲刚刚恢复清明的灵台,被突如其来的一番话搅得云里雾里。   虎翼卫?兵部?   还是个大人物?   什么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都是哪跟哪啊?   听上去像是妄人妄语,可看着对方义正言辞的样子……难道,这些不找边际的话……是真的?   惊诧之余,他试图在脑海中组织好合适的语句。但脱口而出的话,还是被心中的强烈的错愕与震惊,击得结结巴巴:“可……可我只是个,守城门的,你,你们抓我干嘛?”   “我方才说过了,以后你跟着我做事。”   程离负手立在船舱中,倒是一派坦荡做派。   “放心,柳同知那里,自会有人通知他,你的家人,也会有人帮着照料,你只需要好好替朝廷效力就好。”   唐仲只觉得什么地方搞错了,他一个虚岁十八的县城城门卫,不懂半点兵法,又没有丁点武力,这什么兵部管的虎翼卫统领,掳走自己做什么?   直到……程离从怀中摸出一把瑞士军刀,在他的五指间快速旋转数周后,如数家珍道:“折叠桌椅,指甲钳,瑞士军刀,造这些东西,实在是太埋没你了。既然你能设计出驴动船,为什么不能为朝廷做出更有用的东西?以后,跟我们走吧!”   唐仲愣神片刻,下意识问道:“去哪?”   “好男儿自当战场杀敌,肃清倭乱!”   恰巧一个大浪涌来,船身猛烈颠簸,唐仲连忙抓紧身边的麻袋。   面对周遭突如其来的变故,以及程离大义凛然的说教,他一时分不清南北西东,只觉得脑子里更晕了……   作者有话要说:   嗯,我把错别字改了下―― 第46章 烽烟起   驶离清江县境,水域变得越发宽广。   江面上来往的船只多了起来,一艘货船夹杂其间顺流而下,任谁都没有多看几眼。   货船船头夹板上,程离负手而立,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码头,吩咐身边手下蒲广,一会儿停船靠岸,速速进城买些干粮回来。   “统领放心,户部的人怎么也想不到,咱们已经偷偷带走了唐仲。想必此刻,他们的人马刚进清江县城吧!”   不同于蒲广的得意模样,程离眉宇之间依旧带着忧色。   “我们虽偷偷掳走了人,但到闽州之前,还是不可大意。这里是齐总督管辖的地界,我们在他的地盘上抢了人,总归还得小心为上。”   程离转动拇指间的扳指,长长叹了一口气,希望接下来的路程,仍旧顺风顺水。   户部打得什么主意,他比谁都清楚。   自从知道驴动船一事后,户部的人立即四处着人打听设计者是谁,就是想着把这位工匠挖过来,希望能效仿武侯诸葛,造些诸如木牛流马一类的运粮车驾出来,亡羊补牢,以掩盖之前运粮不力的过失。   就连齐总督都胳膊肘往户部拐,凭着和户部好几位大人有旧交,硬是把一个小小知县革职查办的案子,都送到总督衙门亲自查办。   就是想要瞒着兵部这头,先一步查出设计者是谁。   程离对这些争功手段,从来没有兴趣,他只认定:好钢必须用在刀刃上。   战事当前,所有的人才,都必须效力于战场!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些安居内陆的人,哪里知道沿海倭患的苦。   好在,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户部的人虽抢在他前头,从总督衙门接走了人,到头来却发现,那个自称设计出驴动船的棺材商陈元宝,竟对于机关锁窍一问三不知,是个十足的废物。   这才给了他机会,通过排查陈元宝身边的人,终于从他曾经的伙计王九身上,挖出了唐仲这个宝,并抢先一步赶到清江城,将人带走。   如今前线战事焦灼,希望他和他的虎翼卫,能早日效力,跟将士们一起终结这场灾祸。   不多时,货船行到码头,船工们抛锚靠岸,在岸边码头上歇脚打尖,稍作休整。   见唐仲从货仓中出来,程离将手下蒲广带回来的一包东西,递了过来。   “你这身官差打扮太过惹眼,待会儿把它换上。眼下,我们还不方便暴露踪迹。”   唐仲接过布包打开,原来是一身寻常粗布衣衫。   眼前这位,自称是直属兵部尚书的虎翼卫统领大人,也是普通打扮,还一直藏踪掩尾地赶路。   看着不像正经军士,倒像是……特务……   要是虎翼卫跟锦衣卫差不多,也是做特务活儿的,那他可得说清楚,自己细胳膊细腿,这辈子绝不是当特务的料。   唐仲捧着叠好的衣裳,忽得皱起眉头,一副深有苦衷的模样:“程大人,不瞒您说,小人自幼身子骨就弱,以前在村里跟人打架,从来没赢过。方才在船舱里,也仔细反省过了,琢磨着这虎翼卫的差事,小人只怕是配不上。要不然,小人也在这儿下船,自己回去吧!”   程离却不想理会他的信口雌黄,直接问道:“你可知,什么是虎翼卫?”   唐仲听说过羽林卫、金吾卫、锦衣卫,再加上现在的虎翼卫,他一个远离京城的小县城门卫,哪里分得清谁是谁?   不等唐仲开口,程离继续说道:“战国时,六国攻秦,张仪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游说诸国,大破合纵联盟。三国时,吴蜀结盟,诸葛孔明设坛祭天借来东风,助吴军火烧连环战船。还有造出云梯、攻车、连弩这些神兵利器的工匠们,都是能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的能人异士。”   “尚书大人成立虎翼卫,正是想要效仿古人,借能人异士之力,助攻前方将士,为之如虎添翼。”   唐仲愣了片刻,如此正大光明的理由,他确实没有想到。   说着,程离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放到唐仲捧着的衣衫上。   “差点忘了把这个给你。从此以后,我们虎翼卫总共六人,你也是其中一员了!”   那是一枚刻着虎纹的玄色腰牌,不知用什么材质做的,在这样明晃晃的日头下,竟未反射出一丝光亮。   见程离正大喇喇地盯着自己,并未搭理自己的请辞要求,唐仲只得苦笑两声。   听说过强抢民女的,还没见过像他这样,被强行拉来当差的。   稍作休整后,货船继续顺流而下,一直赶路沿途不再停留,终于在第二日下午,进入闽州地界。   唐仲先前听单九爷说起过闽州,这里正是他们贩运私盐的起点站。   若是上天护佑,或许在前面码头能遇上九爷的运盐船队。   他们每回贩盐都成群结队,说不定仗着人多,自己能趁机逃回清江去。   想到这里,他心里倒生出几分希望来。   但出乎唐仲的意料,货船重新靠岸后,程离便带着手下蒲广和他,三人一齐登上事先准备在岸边的马车,远离码头而去。   听着蒲广那厮,拿着鞭子急促催马的吆喝声,再看看面前,正闭目养神若有所思的新上司,唐仲心里像被人猛塞了一大把黄连。   苦啊!   马车疾行许久,在日头还没完全落下前,终于在一户偏僻的农家院落前停下。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一条大道横在院边。   程离刚推开院门,立即便有四个人,从各自屋里快步出来,朝他揖礼。   “统领!”   “统领回来了!”   程离颔首致意,随即看向身后,朝众人引荐道:“这位便是唐仲,第六位虎翼卫!”   众人纷纷望过来,朝他揖礼问候,唐仲挤出笑脸,一一回礼。   面前的四个人,年纪最大的老头,须发已经花白,而年纪最轻的,竟是一位女娃,看着比他还要小上几岁。   此外,还有道士打扮的中年人,以及一个呆头呆脑,看着不大聪明的书生。   除了道士身着道袍,剩下三个人穿得也很普通,都是丢进人堆里再也找不出来那种。   唯有腰间的玄色虎纹腰牌,是唯一能证明身份的事物。   倒是不知,他们是何种「能人异士」。   几乎连寒暄的时间都没留,程离便望向那道士,没头没尾地问道:“彭道长,怎么样?”   道士倒是立即会意过来:“长庚耀目,玄武低伏,今夜北行,风雨无碍矣。”   “甚好,事不宜迟,这就动身吧!”   唐仲还没听明白,众人却已各自散开。   不一会儿,后院牵出数匹马来,在院外一字排开。   这是要……继续连夜赶路?   “会骑马吗?”一直跟程离身边的蒲广走过来,将灌满的水囊塞到他手上。   “没骑过,要不……”   “没关系,咱俩骑一匹!”蒲广没有挂腰牌,却比其他几个虎翼卫更加积极,让唐仲想要跟大部队分开走的想法,还没宣之于口,就直接没戏。   “我们这是要去哪?”   “去宁州!朝廷的主力军,就驻扎在那里!”   唐仲心底一个咯噔,没记错的话,跟大军对质近两月的倭寇的主力,也在那里!   正如道士所言,他们虽是赶夜路出门,却头顶满天星光,照得路面依稀可辨,竟也通达无阻。   跟蒲广挤在同一个马鞍里,唐仲有些憋屈,转过头去看向身后,只见那个闷头闷脑的书生,也跟他一样不会骑马,正和年纪最长的老头挤在一起。   这下,心里平衡多了。   队伍一路向北疾行,直到后半夜路过一处山神庙,行在队首的程离才下令勒马,进到庙中稍作歇整。   唐仲从未像今夜这般拼命似的赶过路,从马上下来时,已经被颠地两股战战。   看着跟自己一样,累得大腿发抖的书生,唐仲同病相怜地倍感亲切,进庙吃干粮时,也自觉挨着书生坐下。   “你说,咱们何必这么着急忙慌地赶路,磨刀不误砍柴工,还不如踏踏实实睡一觉再赶路,对吧!”   唐仲凭着难兄难弟的情谊,跟书生套近乎,说完还用肩头撞了下对方的臂膀。   书生只是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淡然道:“或许,你以为不过是睡了一觉,对于某些人来说,若是晚一刻,便是永远不能再睁开眼睛。”   书读傻了吧?简直驴唇不对马嘴。   唐仲只当是热脸贴上冷屁 股,讨了个没趣。   见同行的小姑娘正跟大家分干粮,他也自觉伸手抓了半块烤饼,揪成小块往嘴里塞。   肚里有了货,困意很快来袭,唐仲偏头靠在墙上,忍不住打起瞌睡。   “快起来,该走了!”   只觉得刚刚才闭上眼睛,就被人催醒。   唐仲已经在货船上连着赶了三天的水路,一直没有休息好,现在一下船,又是马车又是骑马,一刻不停地折腾。   吃不饱睡不好,就算是滩烂泥,现在也该颠成糊糊了吧!   这些虎翼卫,说起来归兵部尚书直接统管,日子过得还不如他在凤山村吃糠咽菜。   什么劳什子差事,全然没问过他是否愿意,就把他强行绑了过来。   “快!启程了!”程离见众人皆已经上马,唯独少了唐仲,便亲自过来催促道。   唐仲压了一肚子的火,现在终于忍不住了。   “什么破虎翼卫,我不干了!反正之前你们要我加入,也没问我的意见,现在我要退出,想来也不需要程统领批准吧!”   “你说什么?”程离眼风一凛。   唐仲坐在地上,实在是没力气起身,没好气道:“我说,我要回去当我的城门卫!虎翼卫的差事,干不了!”   “住口!”此时的程离眼中尽是狠厉之色。   “虎翼卫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不由分说,他直接将唐仲从地上一把提起,拽着他的后领子,把人拖出了庙门。   接下来,又是一天一夜的疾行赶路。   每两个时辰,程离便会下令勒马修整,给马匹喂写水草。   但每次歇息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又会被催着起身。   来来回回折腾,唐仲的骨架都要被颠散了。   捡了个茂盛的草丛,他伸长四肢平躺在地上,才勉强觉得能好好喘口气。   长时间死死攥住蒲广的腰带,他的手指已经酸涩难伸,膝盖被风吹打地生疼,胯骨更是酸痛地厉害。   真不知道,他的身板还能勉强撑多少时辰。   破晓的阳光划破树荫,从叶片缝隙间洒落在脸上。一声声鸟雀的叫声远远传来,打破了树林中的静谧。   唐仲眯起眼睛,头一回觉得清晨的鸟鸣也能如此烦人。   嘶,不对。   那分明是……乌鸦啼叫!   “统领!”   方才出去找水的蒲广,此时拿着空水囊回来。   他面色苍白而沉重,走到程离面前低声道:“整个村子,都没了。”   唐仲在旁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某处角落,像被深深刺痛一般。   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他错愕地站起身,跨过身前的荆棘丛,望向鸦鸣的方向。   海风带着潮意吹进树林,一同携卷而来的,还有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东方天际涌动着流云,被初升的日头染成血色,沉重地覆压在海天之间。霞光远远照射过来,为眼前的焦土,蒙上一层凄厉的残红。   前面的山坡下,是十数间倒塌的屋舍。被烈火吞噬烧灼过后,如今只剩下数根焦黑嶙峋的梁柱,倾斜着立在一片废墟之上,像亡人死前挣扎的手指,无力地质问着苍天。   焦土尘埃里,还掩埋着同样被烈火灼烧过的残躯。鸦群盘旋其上,不断发出刺耳的啼鸣。   村旁的海滩上,还晒着渔网,渔船也被长长的纤绳拉住,似乎正等着渔人们照例出海。   那里,本该是一处安宁的渔村。   唐仲胸膛剧烈起伏,手掌不知何时已经紧握成拳,贴在身侧不住地轻颤。   “这便是倭乱,你还是第一次看到吧。”程离走到身边,语气中的悲忿之意更深。   “他们跟清江县的百姓一样,都是寻常人家,每日结网捕鱼,劳作耕耘,所求不过三餐温饱,家人无虞罢了。   他们跟你一样,有家人,有邻里,有琐事的烦恼,也有对明日的期待。唯一不同的是,你的家乡没有海,没有这群禽兽不如的强盗……”   不知不觉,十指的指尖已深深嵌进掌心。唐仲从未有过这般心痛,更不曾品尝过如此浓烈的恨意。   眼前被荼毒的生命,是同胞,是同类,是跟他一样只想好好生活的普通人。   若没有倭乱,他们可能是养育女儿的顾婶,是砍樵帮工的何伯,是经营祖业的刘掌柜,是领命当差的胡头儿。   他们本可以跟清江县的人一样,过上各自平凡的生活。   他们做错了什么?   唐仲努力抑制住胸中升腾的火焰,低声开口,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走,动身赶路。”   少年转身跨过荆棘,快步没入树影斑驳中…… 第47章 探照灯   呼啸的海风穿过滩涂和树林,不断吹打着乱石中的蓑草,一列马队从石旁疾行而过,马蹄卷起的细沙,还未飘出多远,就被潮气重重压下。   奉旨平定倭寇的大军,在宁州城外安营扎寨,程离带着虎翼卫们在营门前下马,又经过层层通传,最终被传令的军士带路,在营中行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进到一处大帐中。   “末将程离,率虎翼卫前来,拜见袁将军!”   营榻上,身披玄甲的老将早已快步行来,将阶下诸人一一扶起。   “快快请起!两日前传信时,你们还在闽州,没想到这么快便到了,一路上辛苦了!”   “战事紧急,末将与众虎翼卫,不敢有片刻延误。”   袁老将军欣慰地拍了拍程离的肩膀,目光依次扫过跟在他身后的众人。   “诸位都是身负绝学的能人异士,此番不辞辛劳来到宁州大营,为平寇出谋划策,老夫在这里,先行谢过!”   说着,袁老将军求才若渴,当即礼贤下士,朝虎翼卫们躬身揖礼,唐仲随众人一道,立即回礼致意。   逐一认识过后,袁老将军便不再寒暄,直接将众人引到战事舆图前,详细讲述眼下与倭寇对峙的局面。   在唐仲从前的认知里,山有山匪,水有水匪,倭寇便是流窜于沿海作乱的海上盗匪。   官军强盛时,他们藏身于海上,伺机而动。   官军若有懈怠,他们便踏浪而来,抢掠沿海城池,之后再逃回海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在袁老将军的讲述里,这一回,情况有所不同。   近年来,海上崛起数名倭寇头目,他们彼此之间竞争角逐,最终合并为一只实力强大的倭寇大军。   如今,倭寇组建起数百艘战船,招纳数万贼人,实力足以正面对抗朝廷官军。   自打今年年初闹倭乱开始,倭寇已经袭扰了沿海十余座城市,被抢掠屠戮的渔村更是不计其数。   而每当朝廷大军赶到,倭寇们并不像以前那般望风而逃,而是立即整顿士卒,有组织地发起反攻。   数月交战下来,朝廷官军并未从倭寇手里讨到多少便宜。   不过,在半月前的交战中,袁老将军手下一名骁勇小将,在混战中一箭射死了倭寇头目的儿子,惹得这群盗匪盘踞宁州海域不去,扬言要报仇雪恨。   这才有了大军与倭寇,对峙宁州两月的局面。   “这群畜生四处屠城,欠下沿海百姓的血仇,又何止数万?不将贼寇挫骨扬灰,难以告慰枉死百姓与阵亡将士们的在天之灵!”   袁老将军说道痛处,将手中利剑往地上狠狠一插。寒光从剑锋中四射而出,在唐仲脸上映出数道碎芒。   #   “一路劳顿,你们就在这处营帐中稍作歇息吧!”   程离为队里唯一的女娃阿宁安排好住处后,又将其他虎翼卫引到一处帐前,刚要离开,却被书生叫住。   “统领,方才袁老将军说,营中近来总有小队倭寇半夜袭扰,我想问清楚每次倭寇来袭的大致人数和时间,看能不能推算出他们此举的意图。”   程离微微点头,面露肯定神色:“你心算过人,想必能看出常人难以察觉的蹊跷。走,随我回中军大帐。”   书生走后,其余三人陆续进帐,说是休息,却没有一个人能在这时候心安理得入睡。   最先坐不住的,是年纪最长,须发花白的老耿。   老耿是个善造兵器的工匠,经他巧手造出的刀枪剑戟,都锋利坚韧,削铁如泥。   进到帐中还未坐下,他便说想到了改良弓弩的法子,也要去找程离商量。   唐仲躺在床榻上,一连多日赶路的疲惫蔓延全身,他的手脚早已酸痛不已。但只要闭上眼睛,那处被倭寇屠戮的渔村,就会出现在眼前。   未熄的浓烟,烧毁的垣墙,还有乌鸦一声声的哀鸣,都在脑海中一遍遍重现。   不,他不能睡觉!   天色还早,来到前线,他得做些什么!   睁开眼睛,只见彭道长已经在对面的床榻上打坐入定。   唐仲心绪难平,却不好打扰对方,便也走出帐来,被海风一吹,头脑中反而好受些。   此次倭寇作乱,朝廷派遣身经百战的袁老将军挂帅出征,率领十万兵马坐镇宁州。   比起数万倭寇,官军人数上虽然占优,但棘手的时,十万大军中真正能打海仗的将士,并没有多少。   朝廷在数十年前就设下海禁,不但禁止海运贸易,就连绝大多数战船和造船的工坊也一并裁撤。   数十年前能打海仗的将士,如今老的老,退的退,也就剩下这位年过古稀的袁老将军,年轻时曾经有过登船作战的经验。   所剩不多的老旧战船匆匆下水,迎战船坚炮利的倭寇战船,自然占不了上风。   而新式战船正在重开的船坊中加紧打造,不知何时才能投入战场。   双方交锋数次后,朝廷的战船受损过半,已经无力驱逐海边的倭寇。   如今攻守转换,倭寇们盘踞在宁州海外东萝岛上,等待时机发起报复。   大军则在此地驻扎起十里长营,守住海岸边塞,随时准备迎战上岸的贼军。   而近些天,接连不断有小股倭寇袭扰营寨,似乎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唐仲在营中信步游走,不知不觉,已经走到营寨门口。   营寨四周,以数排木栅为墙,拱卫军营,而在营门口的左侧,还立起高高的哨楼以作警戒。营外巡逻的军士披甲执盾,随时防范可能来袭的敌人。   十里长营数十座营寨,便有数十座哨楼,数十队绕营巡逻的军士。   同样是守门人,唐仲在清江县东城门当城门卫时,一向懒散惯了,经常随便找个理由便溜号子,跟眼前的守卫们一比,他觉得有些汗颜。   许是带入自己城门卫的身份,唐仲对营门设防颇为上心,沿着木质楼梯拾阶而上,不知不觉便已登上了哨楼。   “什么人!”楼上站岗的哨兵见唐仲面生,警惕地拔出腰间佩剑,指向来人。   唐仲牵起腰牌:“虎翼卫唐仲,上来查看营防。”   哨兵认清牌上的虎纹,这才收剑入鞘,继续目视前方警戒敌情。   唐仲站在哨台上,这才注意到营外每隔数步,便立起高高的木架,架上放着承装柴火的铁盆。   “你们夜里,就靠这个照明,查看敌情吗?”唐仲偏头看向哨兵,指了指那排架子。   “当然,日落点燃,日出熄灭。”   “这样一盆柴火,能照多远?”   哨兵只觉得这人好生奇怪,平白无故爬上哨楼来,还尽问些无用的问题。   “二十步之内,若有敌情便能察觉!”   唐仲点头沉吟:“也就是说,照明半径只有十步远。”   「只有」两字,让哨兵不悦地瞪了他一眼。一直看着唐仲若有所思地走下哨楼,哨兵心里这才舒坦了一些。   唐仲快步回到帐中,彭道长还在榻上打坐,呆书生却已经回来,正拿着纸笔在桌案上计算数目。   “正好,借纸笔一用!”唐仲围坐过来,拿起砚台上另一支蘸了墨的毛笔,又从书生手下抽出两张宣纸,自顾自占了对面的桌角,开始写写画画起来。   书生在纸上推演计算,思索良久,却依旧未有所得。脑中发闷,他偏过头去揉按太阳穴,不经意间,目光划过唐仲正在书写的字迹。   那是在形如圆盘的图案上,标注的一圈又一圈怪异的符号。   在另外一张宣纸上,唐仲似乎正在进行某种演算。但跟一般人常用的筹算不同,他写出来的东西,倒更像是在――画符?   此时的唐仲正忙着用阿拉伯数字列竖式,自然不会想到,他潦草的字迹,在别人眼中与彭道长画的符字别无二致。   图纸差不多画完,又将标记的数字用汉字批注后,唐仲吹了吹纸上半干的墨迹,在书生满眼的疑惑里,起身走出营帐。   正午时分,老耿仍待在兵器库中,连饭都顾不上吃,正将一柄弓弩拆成碎片,然后加上他刚做成的零件,重新拼合。   骤然接到唐仲送来的图纸,他不由得愣了片刻。   “这是……斗笠?”老耿把图纸拿在手中转了一圈,好歹想出了一个最形似的物什。   唐仲重新把图纸转正,指着自己的杰作,不容诋毁道:“这是灯罩!”   灯罩?军营不比官家富户,平常点灯无需精致,要什么灯罩?   老耿没心思陪他胡闹,将图纸随手往旁边一丢:“我忙正事呢!找别人做去!”   “我这也是正事!”唐仲捡回图纸,用力往老耿身前的桌案上重重一拍:“事关巡防守卫,咱们最好今天下午就打制出来!”   老耿将信将疑的目光重新落在唐仲脸上。   “当真?”   #   天色擦黑,听到军士禀报,刚和众将商议完军情的袁老将军,快步走出中军大帐,朝住着虎翼卫的营寨走去。   还没走到营寨门口,袁老将军便看到前方哨楼上,有一束明亮的火光照射在地。   让他惊奇的是,那束火光不但比寻常火焰更加耀目,而且正在不断转变角度和方向,来回照射营门前五十步内的各个方位。   随着哨楼的光线看向营外,袁老将军又是一惊。   只见安放在营寨门口的一圈照明火盆中,有两处火盆的照亮距离异常地远。   跟哨楼上的火光一样,那两处火盆的光线也像是一只大手聚拢成一条狭长的光路,直直照射到五十步以外的地方。   若是营外的一圈火盆,都被如此改造,军营外夜间可视范围,将由之前的二十步,直接提升至百步之外。倭寇若夜里再来偷营,便会更早一步被发现。   “虎翼卫中果真有高人!”袁老将军激动地捋了把胡子,朝带路的军士催促道:“他们现在人在何处?快快带我过去!”   军营兵器库外,有一处烘炉和锤打台,原是用来修补战后磨损兵器的地方,现在正被老耿和唐仲占下,在此处叮叮当当锤制铁器。   “成了,你看看!”   老耿将手中,刚刚涂好一层银粉的铁质灯罩,交给唐仲验看。   下午打制出来的三块大灯罩,每个都足足有成人展开双臂那般长,用在营寨门口的火盆上,刚好合适。   而现在做成的这一块,大小仅一尺有余,被捶打成薄薄的一片,拿在手中也不觉得沉。   唐仲取下别在墙上的火把,将灯罩下端的铁环,拧在火把的手柄处固定住。   刹那之间,火把原本向四面八方漫射的光线,立即被灯罩聚拢收缩成一条平行的光路,同之前做出的三个大灯罩一样,足以照亮五十步之外的事物。   灯罩和火源的距离,经过唐仲和老耿的反复试验与推敲,终于找出一个合适的位置。   既不会太近,让火舌熏黑了银粉涂层,又不至于太远,影响照明的距离。   看着手里改造一新的火把,唐仲对现在的成果非常满意。   虽说比起后世的强力探照灯,无论是照明强度还是距离,他设计出的玩意儿都只能是个弟弟。但奈何他不会造灯泡,更引不来电。   不过话说回来,后世的那么多成熟技术,他却只会运用其中最为日常的少部分,也当真是可惜了穿越的身份。   “这……这又是何物啊?”   袁老将军一进门,恰巧看到唐仲正举着改造好的火把,高兴地忍不住击掌赞叹:“好好好!当真巧思!能否借我一观?”   “当然可以。”唐仲将火把递过去:“还请将军指点一二。”   说指点是客套,此时的袁老将军早已等不及地接过火把,举在手中细细端详。   “不错,若是巡夜士兵人手有此一物,必将助益良多!”   唐仲和老耿闻言,立即双双拱手揖礼道:“属下定当竭尽全力,加快打造!”   “G,今日辛苦了,明日再做也无妨!”袁老将军眼中满是认可,顺嘴道:“此物唤作何名?”   唐仲认真思考,他是参照电筒的照明原理制作的,可没有电,不如就叫……   “回将军,此乃火筒!” 第48章 手榴弹   之后的十来天里,老耿和唐仲带着军营中的铁匠们日夜赶工,将手持火筒和营门外的探照灯,给全军营寨都换了一遍。   等到忙完这一波,暑意已经越来越盛。   一连数天的烈日炙烤,半空里一丝云霞也没有,军中士气渐渐有些萎靡不振,甚至在白日里,都能见到许多军士脸上疲惫的神情。   唐仲每每看到,心中有些隐忧,却又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这一日,两人一如往常,早早来到兵器库。   老耿忙活完火筒的事情,终于可以腾出手来,继续组装之前没有装完的弓弩。   据他说,他耗费心血研制出的零件,能为弓弩增加更强的威力。   唐仲此时的注意力,正集中在角落里一排长长的青铜管上,对老耿滔滔不绝的话语,倒没有听进去几句。   兵器库中,刀枪剑戟存放了不少。但唯有这些青铜器物,看上去与众不同。   “这是什么?”唐仲蹲身过去,仔细拂去铜管上的灰尘。   “那是老旧的火铳,现在军营中使用的新式火铳,比这轻一些。”   火铳,岂不就是后世手枪的前身?   唐仲眼光大盛,看向仍在调试弓弩的老耿:“为什么放着火铳不琢磨,还继续研究弓弩这样的冷兵器?难道不知火铳的威力更大吗?”   可知火铳发展到后世,在战场上何等重要!   老耿的双眼依旧盯着弓弩上的瞄具,正在认真地调试准星,丝毫没被唐仲的一盆冷水影响。   “老夫跟兵器打交道的时候,你只怕连杀猪刀都没见过!火铳威力虽大,但就算是近些年的新款式,还是略显沉笨,机动性很差。”   说完,老耿扬起手里刚刚调试好的新弓弩,面露自豪道:“还是弓弩更加轻巧实用!”   唐仲想要再分辩几句,忽然听到外头号角大作。急促的脚步声穿插其间,像是又有倭寇来袭。   这样的偷营场面,来到宁州大营数日,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   不由分说,老耿端起手中的新弓弩,快步朝门口走去。唐仲回头看了眼地上的火铳,还是选择拿起一柄朴刀,紧跟其后。   此刻的军营中,各路兵马正在紧急集结,军士们由各自将领点兵,迅速出营迎敌。   唐仲和老耿连续穿过数个营寨,试图去到中军大帐附近,找其他虎翼卫汇合。   越往前行,进犯的倭寇数量越多,前方营门口,已经有几个倭寇冲破木栅,举着武士刀向他们冲杀过来。   唐仲咬紧牙关,死死握住刀柄,即使不会半点招式,也准备跟这群畜生决一死战。   倭寇们吱哇怪叫着逼近,唐仲只觉得已经到了生死关头,却只听耳边嗖嗖数声,五只利箭破风而出,几个冲杀过来的倭寇立即应声倒地。   唐仲偏过头去,见老耿正忙着从身侧的箭袋里,重新为弓弩填装箭矢。   “怎么样?我改良过的弓弩,能连续发射出五支箭!”   “快走!”唐仲一手提着朴刀,一手拽着老耿的胳膊,迅速离开。   又穿过一个营寨,终于看到程离正带着其余虎翼卫,正朝他们跑来。   “众虎翼卫听令!”程离快速命道:“此次倭寇大举来袭,情况紧急,你们随蒲广一道,先行向外撤离,等形式好转再行归来。”   不顾众人脸上的诧异,程离独自提着长剑,回身朝拼杀最激烈处赶去。   “我们为什么要撤离!我们也要跟倭寇决一死战!”   没想到,最先说出这样硬气之语的,竟是那呆书生。   随后,众人纷纷应和,都不愿做临阵退逃的缩头乌龟。   “统领已经下令,违令者,军法惩处!”蒲广不得不用更大的声音,才将众人的情绪压制下来。   “诸位,你们的制胜之道,不是武力而是脑子!统领耗费那么大力气把你们找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像个寻常小兵一样,只凭胆气冲锋陷阵的!”   众人相顾无言,唯有遵命撤离。半个时辰后,虎翼卫们撤到了营寨后的山坡上,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走了。   山下大营中的交战场面,在此一览无余。   只见远处的海域中,正停泊着数十艘巨型舰船。一支支满载倭寇的小舟,正从舰船处源源不断驶向海岸。   而那些刚刚下船的倭寇,则立即调整队形,由武士戴甲冲锋在前,布衣尾随其后,极速朝大营袭来。   消灭完偷袭入营的先头部队后,大营外的开阔处,我军将士们已经展开阵列。站在最前面的,就是唐仲方才问起的火铳队。   火铳队列队三排,每一排军士都拿着沉重的火铳。   第一排军士开火后,立即退至最后,迅速用长签从枪口处往枪管中填装弹药。   第二排军士立即补位,待一旁发令官指令下达后,再齐齐开火御敌。   渐渐地,填装弹药的繁琐步骤,以及开火的慢频次,被倭寇们凌厉的攻势击破。   冲杀在前的死士,趁两次开火之际亡命奔跑,用速度上的优势弥补了距离的劣势。   火铳队只得暂时退到一边,由身后的将士带领士兵发起突击。   我方大军由将领冲锋在前面,普通士兵五至七人为一组,列阵进行防御。奈何进犯倭寇数量太多,结成的队形很快就被冲散。   紧接着,中军大帐外的防守,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倭寇如蝗虫一般,源源不断从突破口涌入,叫喊着冲进营中。   唐仲和身边的虎翼卫们,都不安地捏紧了拳头。   而接下来战事的进展,却大大出乎意料。   随着数量越来越多的倭寇,长驱直入杀到中军大帐,只听见「轰」的一声巨响,刺目的火龙从帐中蹿出,似有数百坛火油爆燃炸裂。   大帐周围瞬时陷入一片火海,将先前冲杀进去的匪寇一一吞噬殆尽。   紧接着,军营四周响起号角声,无数埋伏在外的将士从四面八方涌现,向营垒中的倭寇形成合围之势。   一时之间,喊杀声声威震天,听得人心头为之一振,唐仲捏着拳头大叫了一声好。   经过数个时辰的厮杀,这一次上岸袭击的倭寇,半数或死或伤,剩余残部则逃回海上。   望着远处海域中,数十艘倭寇舰船快速驶离,程离愤恨地将长剑收入鞘中:“可惜我们战舰不利,让他们给逃了!”   “穷寇莫追。”袁老将军朝副将摆手,示意鸣金收兵。   “这支袭扰倭寇并非主力,小心中了诱敌深入之计。”   看着程离一脸失望神情,袁老将军拍了拍他的肩头:“这次多亏了你手下那名书生,推敲出他们偷营实则想要突袭中军大营的念头,咱们才能故作疲态,提前设局。这回虽是小胜,却也让军中士气大振!”   “可惜,来得不是主力,否则……”程离不甘心,仍执念于此。   “你呀,还是和当年一样做事率性冲动,犹如一柄利剑,锋芒太盛。”袁老将军看着这位昔日爱将,如长者般循循善诱,道:“做人做事,领兵打仗,都得记住兼顾四方。积蓄力量,毕其功于一役固然好。但战场局势变幻莫测,对峙之时,只有守住我方营垒,不断寻找敌寇薄弱之处,才是制胜关键。”   #   回到军营中,唐仲便一头扎进兵器库,开始琢磨地上的这一堆火铳。   如他在山上所见,现下火药的威力已经有相当的规模。但军士们给火铳填药上弹的方式,却丧失了轻型武器的机动与灵活。   见老耿仍在一旁擦拭他改装过的连发弓弩,唐仲走过来,开门见山道:“我想造一种介于连发弓弩和火铳之间的新武器,需要你帮把手!”   等唐仲画好图纸,交到老耿手上时。和上次造火筒一样,老耿脸上全是不明所以的表情。   “这便是你想出来的新武器?看模样,倒像颗火雷。”   “你也可以这样理解,但它真正的名字,叫做子弹!”   老耿听得一头雾水,唐仲则指着他画出来的截面图,一处一处解释道:“现在的火铳之所以威力不大,是因为每次装填弹药的步骤太过繁琐。若是能将士兵们装填的火药和铅弹,提前做成一体,那么在每次换弹时,就省事多了。”   “老耿你看,子弹分为两个部分,前端是弹头,后端是放置火药的弹壳。在弹壳底部的中间放置一个火石点,只要撞击火石,便能引燃弹壳内的火药,从而将前方的子弹头推射出去。”   老耿不愧是造了多年武器的高人,一点就透。   “所以,你方才说介于连发弓弩和火铳之间,就是想把子弹安装在连发弓弩上,每次扣动弓弩扳机时,子弹就能飞射出去。”   唐仲点头,语气也更为振奋:“不错,还需要你在弓弩前端,打制一根类似于火铳的长管,好让子弹顺着管道旋转射出。”   “明白了……”老耿感觉到了其间的难度,顺嘴道:“有图纸吗?”   这话可把唐仲问到了,他现在的这一丁点儿枪械知识,还是因为小时候玩玩具枪,粗略了解的。   记得那时候,和其他调皮的小男孩一样,他也喜欢玩一些扮演士兵打仗的过家家游戏。之后他又用零花钱,偷偷买了一柄玩具手枪回来。   玩具手枪里的子弹,是一颗颗圆形塑料小珠,那时候便有年长的孩子告诉他,真正的子弹并非这个形状。   于是长大后,每次电视和网络中出现子弹的图片和记载,他便会多留意一些。   只是没想到,童年的小小执念,居然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但对于枪支的具体构造和详细图纸,他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其他的部件,得靠咱们两个好好推敲琢磨了。”唐仲无奈道。   接下来的每一天,唐仲和老耿几乎吃住都在兵器库中,只为早日琢磨出,如何将火铳的威力,与连环弓弩的轻便结合到一起。   袁老将军听到此事后非常欣喜,传令军营中其他铁匠,必须尽力配合唐仲的调遣,尽快赶制出图纸中的子弹。   此后,兵器库中每天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一直要持续到后半夜。   营房离得近的士兵们,常常叫苦不迭,只好从军医处领来细软的棉花堵住耳朵,才能正常入眠。   一连二十多天过去,兵器库中再无新消息传出,军营中除了夜里睡觉仍要堵耳朵的十余个士兵,其他人几乎已经渐渐淡忘了此事。   午后,袁老将军带着两位副将,到营外巡视军情,路过演武场时,被一声声火药的炸响声吸引。   三人不约而同朝演武场的方向望去,只见场边,唐仲正持着一个形似弓弩状的器物,朝着远处的箭靶射击。   随着砰砰五声爆响,对面箭靶上立即多出数个坑洞,每一发都正中红心。   而让三位将军最为震惊的是,平时操练士兵,都是在百步之外搭弓射击箭靶。   而这一次,唐仲持着手里的新式武器,竟然直接站在两百步之外,甚至已经踏出靶场的边界。   究竟是何武器,真是大开眼界!   场外三个将军兴奋不已,场边的唐仲却依旧不满意。   这个时代的火药威力虽猛,弹壳内的火药每一次被点燃后,都会生起浓浓的白烟,呛得人嗓子生疼。每次开枪之后,巨大的爆鸣声和后坐力,对射击者都是重大考验。   比起后世成熟的手枪,他手里这柄下端是弓弩,上端是枪筒的混搭品,还是逊色了一大截。   不过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相较之前看到的火铳以及士兵常用的弓箭,手里的新枪还是大大提升了一个档次。   袁老将军正准备过去,仔细瞧瞧唐仲手上的新武器,忽然一声更为刺耳的爆鸣声传来。   他随着声音举目望去,只见演武场最里侧的荒地上,正由许多沙包叠起数个巨大的屏障。   老耿将手中的东西拉动过后,准确抛进层层沙包中,随后快步跑远,躲进一处低洼坑洞里。   紧接着,一声巨大的轰鸣响起,先前的沙包被掀翻上天,当空碎裂成数块后,化作黄沙纷纷落下。   其重大的威力和杀伤力,远不是火铳可比,倒更像是一门小型火炮。   当真奇人也!   袁老将军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走到唐仲身旁,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指着老耿的方向,问道:“那是在做什么?”   唐仲朝将军恭敬行礼,看向远处正在试验新品的老耿。   受到唐仲子弹原理的启发,老耿这些天竟然鬼使神差地琢磨出了一个后世才有的新武器。   捂着耳朵,等过新的一声爆鸣后,趁着短暂的间隙,唐仲立即回禀道:“回将军,是手榴弹!老耿自己琢磨出了手榴弹!” 第49章 翼行衣   算上虎翼卫来到宁州大营的时日,如今朝廷大军与倭寇对峙,已经三个多月有余。   中军大帐中,几乎每天都在商讨对敌之策。   唐仲过来时,袁老将军手里正拿着最新绘成的海图,与两个副将商议倭寇布防事宜。   通传之后,唐仲跟随传令兵进到帐中,单膝点地,将双手举过头顶,道:“禀将军,这是属下改良后的弩枪,特来献予将军。”   “你来了,快快请起!”   袁老将军暂时放下海图,亲自将唐仲扶起,迫不及待地将弩枪握在手里来回检视。   “好啊,好啊!比上次在演武场见到那支,还要精致许多!”   “将军好眼力,老耿特地在枪膛上增加了安全栓,防止子弹走火或卡壳。按照程统领的意思,老耿近几日正带着营中铁匠们,日夜赶制弩枪。”   看到袁老将军正眯着眼睛,饶有兴致地对着准星瞄准,身后两位副将也忍不住围拢过来,颇为艳羡地欣赏他新得的利器。   “精钢锻造,果然巧妙。”   “是啊,虎翼卫中人才济济,脑袋个个比咱们这些粗汉好使!”   副将的恭维唐仲不敢领受,连连摆手称过奖。   但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袁老将军放下手臂,回过身来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心思灵巧的年轻人,心念一动。   “跟我来……”   袁老将军拍过唐仲的肩头,将他带到桌案上的海图前:“你也看看,有没有什么想法。”   “这……属下对兵法一窍不通,恐怕……”军机大事,唐仲不敢贸然参与。   袁老将军却像是认准了他一般,鼓励道:“无妨,你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是否采纳,我们自会研判。”   如此,唐仲也不便再拒绝,躬下身来仔细看向桌案。   这是一张比先前挂着的地图,更为精细的海图,图上是一座形似箩筐的海岛,上面标注着城镇与海港。   还有一些别的标识,唐仲却认不出来了。   “此乃东箩岛的海图,是数位斥候拼死探查,绘制而成。”   随后,袁老将军又一一解释海岛上的地形,以及周围水域的情况。   如他所言,情况确实比较棘手。   东箩岛是一座孤悬海中的岛屿,三面皆是垂直崖壁。唯有面朝大洋一侧的海湾,地势较为平缓。从图上垂直看下去,海岛像一个面向东方大洋张开的箩筐。   而倭寇的主要战船,就停泊在东箩湾里。   “我军不善海战,唯有陆战具备优势,东箩岛虽离陆地不远,但四周环海,中间相隔的海峡更是暗流重重。天险如此,战船唯有行至东锣湾,才有机会靠岸登岛。”   “奈何倭寇船坚炮利,又对东箩湾严密布防,若是贸然出击,想来不等我们的战船靠近,倭寇就已严阵以待。若想奇袭东箩岛,除非飞过去……”   唐仲听得仔细,眸光一转,犹豫着想要开口。   一旁的袁老将军,早已将他的神色尽收眼中,道:“不必顾虑。”   “是!属下在想,或许,真有法子可以飞过去。”   副将闻言,只觉得异想天开。   “难道你还有法子,让军士们都长出翅膀不成?”   见其他三人面色板正,丝毫没有要开玩笑的意思,那副将自知失言,却更为震惊:“所言当真!”   唐仲朝袁老将军和两位副将躬身揖礼,道:“属下有个想法,但还需要进一步筹谋周全……”   #   “什么翼行衣?那是啥玩意儿?”   老耿眼睛瞪得像铜铃,似乎在听什么妄人妄语。   唐仲站在一旁,尽力解释道:“翼行衣就是翼装飞行的衣服,穿上之后,人便能像鸟儿和蝙蝠一样,借助翅翼在空中滑翔。”   说得轻巧,老耿却花了许久的功夫在脑海中想象。   沉默良久后,他才勉强从质疑和震惊中,一点点找回思绪来:“我这大半生,自以为见过的武器机关多不胜数。但你方才言及的物什,当真是闻所未闻!”   “没关系!我这就画个图纸给你,你便知道我在说什么。”   谁知,唐仲的手还没触碰到桌上的砚台,就被老耿抬臂挡了回去。   “唐仲,造这样的物什出来可并非儿戏!”   平常对新鲜事物兴致满满的老耿,现下却一反常态,甚至有些抵触意味。   “你不是不知道,我们每造一样器物出来,此前必须经过百次甚至千次的试验。刀枪剑戟倒无所谓,若是做失败了,无非回炉重造便是。可这样的一件衣服,只有穿在人身上,才能知道做成与否。若是失败,那折损的可是一条人命!”   老耿的话说到要害,唐仲如同醍醐灌顶。   是啊,纵然翼行衣是奇招,但试验的风险,却不容小觑。   “抱歉,是我想的不周。”唐仲的手臂缓缓落回身侧,冷静道:“既然如此,那便……”   “那便由我来试!”   「作罢」两字还未脱口,一句清冷的女声,已然从兵器库门口传来。   娇小的身量,轻巧的步伐,进门来的正是虎翼卫中唯一的那名女娃,阿宁。   倒不知她是何时站在门口的。   小姑娘看着不过十五六的年岁,眉眼之间却比同龄人更加成熟阴郁。   之前唐仲与她打过照面,不曾细看,如今见阿宁朝他与老耿款步行来,浑身散发出的清冷气质,倒教人不敢逼视。   自虎翼卫众人在闽州集结,唐仲还是第一次听到阿宁开口说话。原以为小姑娘只是内向怕生,却不想一开口,竟是如此冰霜袭人。   “你一个柔弱女娃,还是算了吧。”   老耿朝她连连摆手,还是觉得不妥。   阿宁却在三步之外停下,并没有靠得太近。   “柔弱女娃?”阿宁淡淡开口:“倒是头一回听人这样称呼。”   说话间,一只迷途的鸟雀误打误撞,从兵器库墙上的透气窗中钻了进来,扑腾着翅膀在房中四处乱飞,一时之间找不到回去的路。   只见阿宁纵身一跃,脚尖在垂直的墙壁上轻轻一点,身影腾空翻转,而后轻盈落下,好似一枚柳叶在风中打了个旋儿。   片刻功夫,阿宁已经站在原地,抬臂摊开手掌。   方才那只鸟雀立即从她掌心中飞出,奔着大门的方向扑腾而去。   嘶!   唐仲和老耿对视无言,双双倒吸一口凉气。   好利落的身手!   接下来的数天里,兵器库中又忙活了起来。   跟之前整日叮叮当当打铁的场面不同,这一次,唐仲特地请负责后勤的军士帮忙,在宁州城中采购了大量皮革。   猪皮,羊皮,牛皮,狼皮甚至是蛇皮。但凡市面上能够想办法弄来的皮革,都尽数采购回营,一一尝试比对。   经过反复的权衡与比较,最终选择了牢固的齐州黄牛皮,作为翼行衣的主要材质。   接下来,便是对翼行衣形状的确定。   唐仲上辈子在电视里,不止一次看到过翼装飞行的画面。但要将翼行衣的完整结构,原原本本地复制下来,几乎是不可能。   反复的回忆和与鸟雀蝙蝠的翅膀比对,唐仲在纸上画出了大致的结构,又跟老耿仔细推敲修改一番后,最终缝制成第一件翼行衣。   在翼行衣身后的背囊中,还装进了一个折好的降落伞,也是反复商榷后,用耐磨抗造的蜀地荆麻制成。   数天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只等待接下来的试验时刻……   初生的朝阳刚刚在海天一线处露头,立即在岸边的蓑草与荒石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鸟雀们纷纷离巢而出,鸣叫着盘桓周旋。崖边呼啸的海风,在此时渐渐止息,似乎也在凝神以待。   垂直耸立的崖壁之下,海浪不断拍打而来,激起层层白色碎浪。而在崖壁之上,阿宁正穿着新制成的翼行衣,静静注视着海面。   明明是生死重任,她却视为寻常,似乎在很久以前的岁月里,她便已在生死边缘趟过无数个来回。   “准备好了吗?”   良久,反倒是阿宁偏过头来,望向一同站在崖边唐仲和老耿,问出这句话。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进行过数次试验。但都是用木头扎成人形,捆绑在翼形衣上,从崖壁处丢下去。   最近几次试验中,木人都成功滑行了一段距离后,才没入海水中,想来已无大碍。   但这一回,是第一次用真人来试验,唐仲心里没底,临门一脚时,还是不由得大气退堂鼓:“要不然,我和老耿回去再多试几次,更稳妥一些。”   “对对!”老耿在旁帮腔:“还是稳妥为好。”   “不必了……”阿宁依旧冷淡回应,丝毫听不出一丁点紧张。   “拖延无益。”   深吸一口气,阿宁望了眼远处升出一半的赤红朝阳,紧接着提身轻跃,脚尖在崖壁前最后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使劲一蹬同时舒展双臂。   如同一只离巢的雨燕,张开双翼,朝崖下俯冲而去。   唐仲和老耿双双惊呼出声,眼睛紧紧捕捉她的身影,一齐往山崖下望去。   只见那道黑色的影子,极速向斜下方飞去。   时机不巧,崖下海风忽然涌动,将阿宁的身形吹得有些晃动。   唐仲此前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在心里狠狠揪了一把。   却只见崖下的阿宁凌空转身,立即有数条极细的绳索从腰间射出,绳索一头系着钩爪,刹那之间插进斜上方的崖壁之中。   被腰间的拉力一拽,阿宁顺势收起双臂,身体朝着崖壁方向急甩而去。   从上向下望,她整个人好似一只荡起的秋千,被数根绳索重新拉回到崖壁上。   看到阿宁平安无事,唐仲和老耿这才长舒一口气……   “双臂之间的尺寸小了一些,不足以承受我的重量。再有,翼装飞行跟风力息息相关,下次再试时,需等一个风更小的时机。”   阿宁从崖下登上来时,说的就是这样一番话。   冷静沉稳,干脆利落,对于自己方才的危险处境,却不置一言。   她发丝上还沾着水珠,手背也有一处明显的擦伤。但阿宁脸上的表情却和之前一样。   或者说,在任何情况下,她的神情永远是这般平静。仿佛刚刚惊险万分的试验,只是小姑娘去山坡上采了朵野花一般。   看着这个只比自己小几岁的姑娘,唐仲发自内心地佩服,更难以想象,她加入虎翼卫之前,究竟是何种身份。   能被选入虎翼卫,阿宁身上的本领,绝不在任何人之下。   #   又是一个多月的筹备,在这个看似寻常的夏日傍晚,彭道长凛然站于岸边,望着天际处越来越深的墨色,缓缓闭目。   未几,他的手指开始快速掐算,口中依稀念念有词。   而在他身后,是已身着铠甲的程离。   不多时,彭道长重新睁开双眼,回身朝程离禀道:“今夜戌时三刻东风起,子时二刻风止,浓云蔽月,不见繁星。”   “有劳道长。”程离颔首,快步走向营寨前,一众披坚执锐的将士。   “虎翼卫程离启禀主将,时辰已到!”   “好!”袁老将军神色坚毅,苦等多日,终于来到最终时刻。   “依计而行。”   “是!”身边副将领命,随后,一支先遣队从营中出发,迅速奔赴海边。   不多时,昏暗的海面上,一支船队迎风破浪,朝着东方更深邃的黑暗处,缓缓驶去。   时间一点一滴在刻漏中流逝,四下静得出奇,似乎只能听见胸膛中急促的心跳声。   唐仲现下所在之处,是最靠近东箩岛的一处悬崖绝壁。   崖下海潮依旧汹涌,妄图用不断拍崖的碎浪声,阻止凡人一切狂妄的念想。   阿宁却不以为意,只是时不时抬头望天,在心中估算时辰。   正如彭道长掐指推算的那般,戌时三刻起,从大洋深处袭来的东风越来越大,将翼行衣吹得猎猎作响。   但越接近子时,风势逐步减缓,等到子时二刻,崖下的呼啸声戛然而止,犹如听从号令一般。   一直站在崖边的阿宁回过头来,望向身后的唐仲。   唐仲眺望着正东方向,那处大海中唯一的影幢灯火,确认道:“出发!”   无月暗夜,阿宁身着翼行衣,从高耸的绝壁上抽身跃起,如同夜魅一般,快速将身形隐没进无边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要打仗了,要打仗了!   但是!   这个周末有点点事情,要出趟门子,等更新的小可爱别等啦,周一来更。   祝大家过个愉快的周末呀―― 第50章 捷报传   半个时辰前还呼啸不止的海风,此刻渐渐减弱,甚至接近于止息。   海面随之逐渐平静下来,犹如陷入沉睡的巨兽,就连海浪轻轻拍打沙滩的声音,都宛如浅浅的呼吸。   东箩湾中,一队倭寇正沿着海岸巡逻。   没有了风声,山顶处传来的嘈杂越发明显。那是位于山顶的东箩镇中,首领们正在饮酒作乐。   镇子里,有他们从沿海一路劫掠而来的女人和财宝,还有被扣押在各自家中,作为人质的东箩镇百姓。   镇里的屋子不够多,女人更不够分,只有首领们可以住在上面,而像他们这样的小卒子,则不配拥有如此待遇,平时大都挤在战船里。   走在前头的倭寇,多听了两耳朵,不由得伸下手去抓了把裤裆。   山上传来的叫喊声,足以让这些个破过荤的豺狼想入非非。   走在队列一旁的,是巡逻队的队长土肥原二郎。他也竖起耳朵来,想要努力捕捉更多的声响,好在脑海中臆想出足够细致的画面。   半晌,他摸了把梳着月代头的光溜头顶,猥琐地笑出了声。   但随着注意力在听觉上的集中,土肥原二郎渐渐发觉,还有一处声音正变得越来越明显。   咚咚,咚咚……   这声音并不来源于山上,而是从近在咫尺的海边传来。   随着海浪一声声拍打着沙滩与礁石,咚咚的闷声也随之一起一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敲击着停泊的战船。   土肥原二郎擎着火把,率队朝海边走去。   天上没有星月,借着火把的光线,他这才发现,海面上不知何时已经漂来了许多木桶。而他面前,正有一个木桶搁浅在沙滩上。   如同一只警觉的猎犬,土肥原二郎立即示意巡逻队员们围拢过去,查看究竟。   在他的示意下,身边的倭寇拔出武士刀,朝木桶狠狠刺去。   随着武士刀拔出,桶中墨黑的液体顺着刀口汩汩喷涌,那气味竟像是……   火油!   土肥原二郎下意识倒退两步,还没来得及呼喊出声,手下一名倭寇的火把已经靠拢过去。   一粒火星从火把上坠入火油,几乎是同一时间,墨黑的火油瞬时变成一注火舌,朝木桶中飞速蹿去。   “嘭!”   一声响彻海湾的巨响,数名倭寇被气浪推得老远,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地上。   海边的响声,让战船上的倭寇纷纷警惕起来。他们从船舱中跑到夹板上,如临大敌一般望向岸边。   但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差不多与此同时,一道黑影正朝东箩湾上空极速飞来。   借着岸边燃烧的火光,战船上的倭寇发现,海面上似乎漂浮着许多的木桶。   而随着视线慢慢往回收,他们这才惊觉,从浅海岸边一直延伸到停泊战船的深水区域,整个东锣湾里,不知何时已经漂满了数不清的木桶。   战船上的倭寇高呼警戒,但为时已晚。   空中的黑影此时正掠过他们头顶,数枚黑色的物什当空落下,在接触水面的瞬间炸裂开来,迸发出巨大的火花。   紧接着,木桶一个接一个地炸开,烈火从桶中一窜而起,又随火油漂浮于海面上,如同冥界不灭的业火,将平静的海面迅速点燃。   火势飞速扩大,火舌顺着船身攀援而上,一艘艘停泊在海湾中的倭寇战船,顷刻之间尽数投身入火海之中。   阿宁身着翼行衣,将身上携带的十枚火雷,准确无误地投进东箩湾中。   按照此前的计划,朝廷大军的先遣部队,将千余个灌满火油的木桶运到外海,等到风起时,在夜色的掩护下,木桶便随着海浪一起漂进东箩湾。   等到风声止息,便由她携带火雷翼行而来,带来这最为关键的火星。   在身后冲天火光的映衬下,阿宁墨色的身影,如同翱翔于海天之间的鸥鸟。   飞行出一段距离后,阿宁使劲拉扯腰间的绳索,背在身后的降落伞立即弹射而出,载着她缓缓落向海面。   身体接触到海水的同一时刻,阿宁快速除下翼行衣,身形立刻如同游鱼一般,轻盈地朝东方游弋而去……   伴随着熊熊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海湾中一时之间鬼哭狼嚎,倭寇惨叫丛生。   浓烟滚滚,火光漫天,犹如之前死于倭乱的无辜亡魂,此时借熊熊烈火回来索命一般。   烈火从海湾中间向两边迅速蔓延,侥幸停泊于两侧的倭寇,趁火势尚未席卷而来,有的大胆跃入海中,拼死朝岸上逃命,有的则立即解下悬挂于战船两侧的小舟。   他们亡命似的跳上小舟,也不顾身后迟来一步同伴的呼喊,抓着船桨拼命的往大洋深处划。   很快,火海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倭寇们面露喜色,自以为逃出生天之际,却万万没有想到,在前方更深的夜色之中,等待着他们的,正是严阵以待的朝廷战船。   数十艘朝廷战船列阵排开,早已等候在此。   伴着映红半边天际的火光,数艘小舟的剪影是如此明显。   只听得战船上一声令下,无数火铳的爆鸣声立即响起。数不清的子弹像雨点般射击过来,犹如死神再一次张开了手掌,将这些罪恶的灵魂拖进无底的深渊。   后边的倭寇见状,不敢再往东划行,立即反向逃窜回东箩岛上。   除了十数艘流窜于外海的战船,倭寇的主力战船绝大多数停泊于东箩湾中。   烈火熊熊燃烧不断,火光一直持续到卯时初,才缓缓熄灭。   当东方的天际处,微微亮起破晓的天光,朝廷战船中为首的主舰上,袁老将军立在船头,目视着前方的硝烟,奋力拔出鞘中长剑,声音振聋发聩:“众将听令,剿灭倭寇,除贼务尽!”   “剿灭倭寇!除贼务尽!剿灭倭寇!除贼务尽……”将士们来回呼喊着口号,字字在每个人心头回荡。   随着主舰率先破浪出征,其他战船纷纷紧跟其后,朝东箩岛进发。   战船上的倭寇被消灭大半,残余倭寇尽数逃回岛上。战船被毁,他们自知被困死于岛上。随即聚集起战力,与山上的倭寇汇聚到一处,做困兽之斗。   朝廷战船驶入东箩湾,率先划船登岛作战的先锋将士们,遇上的便是这群凶狠的亡命之徒。   见第一支小船载着朝廷官兵前来,即将登岛,倭寇们拔出武士刀,叫嚷着冲杀过来,想要趁将士们下船时立足不稳,攻其不备。   小船上的将士们丝毫不乱,为首的小将更是站起身来,拔出一颗手榴弹招呼过去。   随着一声巨大的爆鸣,啸叫奔来的倭寇们应声倒下。而紧随其后而来的倭寇们见此异状,立即停止奔跑,踟蹰不敢向前。   “开火!”   作为先锋的小将一声令下,将士们立即抬起手中的连发弩枪,瞄准了海滩上的倭寇开始射击。   一时之间,枪声尽发,仅仅片刻功夫,又有数十倭寇,横七竖八倒在海边。   首批登岛的将士们身上,都佩带着两柄最新的连发弩枪,数颗手榴弹,以及一大包子弹备用。   正从山上冲杀下来的倭寇,见到海滩上这般场景,立时被吓破了胆。喊杀声还没叫嚷出口,就奔命似的向后逃窜。   在朝廷官军巨大的火力优势下,他们的武士刀再锋利,也不堪一击。   倭寇们逃回山顶的东箩镇中,将木桩搭建起寨门紧紧闭上,各处出镇的路口也早已用木桩土石堵死。此时此刻,唯有固守城池,以镇中百姓的性命要挟,才能保住性命。   作为开路先锋的将士们,一路冲锋至山顶寨门前,确定将在外游荡的倭寇扫除干净之后,立即回身,撤下山坡。   半个时辰后,一支同样披坚执锐的特攻队快速行来。   他们身上穿着怪异,用布巾将头部整个罩住,又在眼睛处,用两块薄薄的琉璃覆盖。   这样一支特攻队伍,是战前特地为攻下东箩镇紧急挑选训练出的。   在东箩镇前集结完毕,为首的将领一个手势,众人立即沿着东箩镇的外围分散而去。   片刻之后,随着一声清澈哨响,无数颗手榴弹脱手而出,纷纷越墙飞入到镇中。   片刻后,镇中各处街道,接连响起爆炸声。但与一般手榴弹不同的是,此刻的爆炸没有火光和惨叫声,取而代之的是里面倭寇们此起彼伏的咳嗽。   东箩镇中,有数百名被倭寇掳掠而来的百姓,此事军中无人不知,唐仲也自然有所准备。   于是,他和老耿研制出这种新型的手榴弹。里面大大减少了火药的分量,反而掺了大量的胡椒粉和辣椒粉,就连铁皮外壳都换成了杀伤力更小的软木,以免使用时伤及镇中无辜百姓。   一时之间,东箩镇各处街道中白烟弥漫,倭寇们对此毫无防备,眼耳口鼻暴露在外,登时呛声大作。   尤其是在街头巷尾持刀警戒的倭寇们,很快眼泪鼻涕齐下,止不住地咳嗽。   对这种效果堪比后世催泪瓦斯的弹药,他们一时之间毫无招架之力。唯有闭上眼睛将头埋进衣服中,才勉强好受一些。   紧接着,又是一声哨响。   在浓浓白烟的掩护下,无数飞天爪从外射入高墙,紧紧抓住墙沿的砖石。   随后,特攻队员们从东箩镇两旁的街道中飞身而下,对着倒在近旁的倭寇们一顿招呼,肃清所到之处负隅顽抗的贼寇。   两个时辰后,日头渐渐行至中天,整个东箩岛都笼罩在夏末炙热的阳光下。   而和日头同样耀目的,还有山顶上发出的红色信号。   “胜了!”   立在船头的副将,率先看到那柱红色的烟雾,立即激动地朝主将禀报道:“将军,我们大胜了!” 第51章 喜还乡   崎岖蜿蜒的山道上,倭寇们被结结实实捆成了粽子,用长长的麻绳结成串,一个连一个走下山来。   而在海湾处的平坦沙滩上,已经有数百个缴械投降的倭寇,都被反钳着双手捆绑,整齐列队,等待被军士们一一清点,核实身份。   不多时,他们便会登船,被送回宁州大营严加看守起来。   但最终是牢底坐穿,还是为沿海枉死的百姓抵命,将等待朝廷的圣裁。   打扫战场的事务持续到傍晚,一直等到星月低垂,大部分战船才撤离东箩湾,而宁州大营中,犒赏三军的庆功宴已然拉开序幕。   听说前方大捷,宁州知府亲自押队,火急火燎地送了数十车美酒和酱肉过来。   营寨内,先行归来的军士们幕天席地,就着篝火围圈而坐,高举着酒碗干杯痛饮,得胜的喜悦,映在每个男子汉的脸上。   中军大帐中,激昂之情尤甚。众位将领早已依照军阶高低入座,面朝上首举起手中的酒樽。   袁老将军站在上首主位,此时难掩心中豪迈。   “对峙数月,一击则中,此战全仰仗诸位哿ν心!经此一役,沿海十余年内再无倭患。老夫已经拟好战报,快马加鞭呈送朝廷,为诸位请功!来,老夫敬各位一杯!干!”   一番慷慨陈词,帐内诸将无不心潮澎湃,齐声高呼「干」,纷纷揽樽一饮而尽。   虎翼卫众人就坐的长桌,设在主将座次下方,位次排在一众将领之前。   唐仲也随众人端起酒樽,昂着头吨吨吨往肚里灌。谁知这酒劲头实在是大,辣得他皱眉眯眼,半天才缓过气来。   “你若是喝不惯,不必勉强,慢慢饮便是。”   袁老将军的话从旁传来,唐仲才发现,老将军一直留意着这边,立即颔首致意。   “不必多礼,此战虎翼卫当居首功。来,老夫敬你们一杯!”   见袁老将军端着酒樽起身过来,程离与五名虎翼卫即刻站起身来。   “有筹算,有身手,还能感天时,造机括。为大军如虎添翼,果然当此威名!”   袁老将军笑着望过众人,目光最终落在唐仲的身上,继续道:“各位这些天辛苦了,朝廷不日便有封赏。不过在此之前,老夫也想聊表心意。你们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提。”   程离神情振奋,他跟袁老将军本是旧识,现在也懒得客气了:“将军,您贴身的那柄玄铁匕首,不知能否割爱?”   “你呀你,老夫就知道!”   说话间,袁老将军已经解下腰间匕首,赠与程离。随后又一一答允了众人图册、兵书、古籍等要求。唯有唐仲迟迟没有开口,拧着眉头欲言又止。   “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老夫只要办得到,都会应下。”   身旁的老耿刚要到了梦寐以求的墨家残卷,忍不住低声催促:“要什么宝贝赶紧说!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是啊,现在不说,可能以后没有更好的时机了!   “属下……”唐仲思虑在三,缓缓开口道:“属下无意去京城当差。如今离家已经三月有余,属下只想回到清江县,继续做我的城门卫,再不被打扰。”   一语道出,众人脸上无不惊讶,老耿使劲推了把他的后背,那意思是在问:“你没搞错吧?”   “妄言!”程离的眼风紧跟着扫过来:“若是放心不下家中弟妹,将他们接入京城便是!大丈夫立世,当以忠君报国为念!”   这番言语和当日在船上初见时一样,依旧强势有理,但唐仲却不太认同。   两世为人,唐仲一开始多少带了些置身事外的态度。可一步步走过来,是唐家弟妹让他与这个朝代建立了连接,是凤山村和清江县城的众人,让他有真实生活的感觉。   他已经不知道在何时,将唐家弟妹当做自己的家人,将清江这座小城,当做他无可替代的家。   在这座寻常县城里,有奔走于柴米油盐的街坊四邻,有按部就班值守城门的卫队,还有一位初来乍到的清官,和一群兢兢业业的差役兄弟们。   是这座小城的人间烟火气,让他有所眷恋,有所期待。他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却非常乐意继续成为清江县的一员。   至于战功和封赏,他本就是仗着后世成熟的科技,照葫芦画瓢而已,受之有愧。与其为他表功,倒不如厚恤伤亡的将士和遭殃的百姓。   重新组织好语言,唐仲继续道:“让统领大人失望了,属下来自偏远小村,终其一生只想安居一隅,未有宏愿。这是属下的心里话。”   “你!”程离不能理解,他自幼受到的教导,便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实在无法苟同。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袁老将军摆手制止:“方才说了,只要老夫办得到,都会应下。既然你想回乡去,过几日就安排车架,送你回去。”   唐总大喜过望,立即抱拳:“多谢将军!”   站在他身侧的程离此时胸膛起伏,心有不忿,却不再多言。   #   三日后,大军休整完毕,准备北行归京。   唐仲则收拾好行李坐在马车里,即将启程南下。   车前的马夫被人叫开,帷帘掀开,却是袁老将军身边的传令小兵。   “出来,将军要见你!”   唐仲疑惑着钻出马车,见到袁老将军来给自己送行,有些受宠若惊。   “不敢劳将军大驾,属下愧不敢当。”   袁老将军摆手,示意传令兵也退下,这才开口道:“老夫向来重诺,之前席间人多口杂,现在避开众人,只为问你一句,是否真心想要永世待在清江县城,不再为朝廷所用?”   唐仲先是一愣,而后坚定点头。   半晌,袁老将军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如此闲云野鹤,当真少见。唐仲啊,你自谦乡野出身,殊不知,身上却是魏晋君子之风。”   “将军过誉了,如此说来,您不怪我不再为兵部效力了?”   袁老将军捋了把胡须,看着面前这个心思活络,却又思想异于常人的后生,不由笑道:“少了你唐仲,兵部难道无人了?倒是你,想好怎么应付日后来找你的人了吗?”   ……   半个时辰后,大军启程开拔,唐仲乘坐马车,行驶在向南的官道上。   估摸着行上六日,便能到达永宁府的地界,再走上大半天的路程,就是清江县城。   身上揣着虎翼卫的腰牌,沿途住驿馆都很是方便,不需要再到衙门开具路引。   起先几天沿海边官道驾车,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后面转向驶入内陆,越是接近永宁府的地界,沿路来往的人马逐渐多了起来。   虽说过了立秋,早晚天气转凉,但正午赶路还是炎热。即便归乡心切,唐仲还是吩咐车夫,每日最热的两个时辰,都停车歇息,等避过这波最猛的日头再走。   今日他们落脚的地方,就是临近清江县地界的一处茶棚。估摸着翻过前面的山头,下午便能进清江县城。   这个时辰,茶摊里已经坐着好些人,唐仲一一看去,好多都是在上个驿站中打过照面的生意人。   茶摊里只有小二一人在忙活,唐仲正要抬手叫茶,却见面前的小方桌上,正摆着一张宣纸。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的,竟然是……菜单?   如此山野小店,当真是有些心思。   菜单上是些方便烫煮的速食,唐仲为他和马夫两人各点了一碗馄饨,赶路辛苦,吃些肉食好补充些气力。   茶摊小二应了声,当即端着托盘过来,给两人倒了茶水,又端了两碟像模像样的茶点过来,当做等餐的零嘴。   唐仲觉得很是新奇,山野小店待客礼数如此周全。与普通酒楼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二麻利地用竹篓捞起馄饨,往两只海碗里各倒了一半,快步端上桌来。   “客官您说笑了,眼下这般做生意,还不是从清江帮学来的。”   “清江帮?可是清江县里又多出了什么帮派?”   小二一听这话,便只当唐仲跟店里大多数客人一样,也是从外地来,去往清江做生意的。   “客官有所不知,清江县里的商户们,数月前成立了一个什么商业协会,外头都管他们叫清江帮。这帮人搞得有鼻子有眼儿的,从开店怎么接待客人,到如何出门谈生意,甚至是出了祸事怎么处理,都琢磨得细致着呢!”   “还别说,他们这一下来,县里好几户大酒家和绸缎庄,都在别的县里开了几家分店,挣上大钱了!”   说到重点处,小二偏过头来压低声音,像是终于遇到个能诉苦的对象,揪心道:“如今这条官道上,来往的客商里,十个便有八个是去清江县城的,他们的嘴都被城里的酒楼养刁了,正经饭食之前,若是不上些茶水和小菜先把嘴养着,一准要闹呢!”   唐仲不由得搓了把脸,没想到他才走了三个多月,清江商会就这么快支楞起来,甚至让周边区域的小店,都跟着内卷。   说话间,又有两架马车在茶摊前停下,小二截住话头,赶紧过去招呼。   日头稍小了一些,唐仲便迫不及待的爬上马车,他已经等不及想看看,清江县城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马嘶鸣一声,迈蹄朝前面的山头驶去。   但和唐仲预想的不一样,原本半个时辰的路途,他们足足行了两个多时辰,才快要行到西城门下。   此前雀跃的心情,就快要被消磨殆尽。   唐仲忍不住撩起帷帘,望了一眼前面排队进城的车马。   原来,伴随县城繁华而来的,是路上堵车啊!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一路陪伴看文,本文还有收尾的一丢丢,就要完结啦!   啊,提前激动一下――   晚安…… 第52章 最终章   马车缓缓向前,好半天才行出百步远。   唐仲只觉得,连路边出城散步的大爷,脚程都比他们快。   “一路上有劳了,不如我就在这里下车吧!”   谢过奉命护送的车夫,唐仲跳下马车,脚下不自觉开始小跑起来,从排着长龙的数个商队旁经过,快步前往西城门。   城门下,守正李大宝正和手下一起,核验进城商贩的路引。   明日又是展销会,已有许多外地行商提前赶来。   每到展销会前几日,城门口的工作量都会激增,外地商队排上几个时辰才能进城,早已不是稀奇事。   自从清江商会成立,县中各行商户们尝到了抱团发展、开拓外地市场的甜头后,越发觉得,唯有打铁自身硬才是正途。   在唐仲离开的三个月里,县里商户们都打起精神来琢磨生意,往往头一天才想出来的好点子,第二日在商会里集体讨论完善后,第三日就在县里能推广开来。   商户们抱团开卷,竞争力自然与日俱增,最明显的体现,就是每月一次的展销会,一次比一次火爆。   起初展销会吸引的,是途径官道的商队。而如今,已经有好些外省商队,专程慕名赶来。   清江县的商业一天天活泛起来,连带着日常的粮米菜蔬都跟着涨了价。   不过才短短三个月,县里几乎人人的腰包,都鼓了几分。   许多人都忍不住开始想象,若是长此以往发展下去,他们这座小县城,只怕早晚要超过永宁府,直追省城叻!   不过眼下的唐仲还不知道,因为自己的存在,清江县待兴的百业开了个好头。   此时他正快步向前,忙着回家。   见有人行色匆匆赶过来,李大宝拧起眉头正要申斥两句,等看清对方面容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唐仲!你回来了!”   唐仲朝李大宝点头致意,本想着打过招呼就走,不料被他一把拽紧了袖子。   “还真是你!你失踪之后,柳大人和胡头儿就差把清江县翻个底朝天,我也跟着在县城周边寻了好久。后来听说,你是被兵部的人带走的。怎么回事?他们抓你做什么去了?”   李大宝像是叩动了八卦扳机一样,竹筒倒豆子似的问长问短,唐仲琢磨着,以前跟他也没这般相熟啊?   还急着回家呢,他索性将这三个月的事情,挑重点随便说了几句,却已经足够对方连连啧舌。   末了,李大宝终于来了句:“这是大功一件啊!估摸着朝廷的封赏,不出一个月就能下来,提前给老弟你道喜了!”   “过奖过奖。”   对于西城门守正突如其来的套近乎,唐仲干笑两声当做道谢,抱拳补了个礼,赶紧溜了。   走出城门,正式踏上纵贯清江县城的白马街,唐仲抬眼就看见前方拉开的红色横幅。   横幅左右各自系在街道两边的二楼上,当空龙飞凤舞地写就七个大字:「欢迎来到清江县」。   字迹看着眼熟,倒像是……同知大人的墨宝!   连接两座城门的白马街上,从西往东望去,每隔一段就挂着这样的欢迎标语,衬得整条大街颇为喜庆,竟像过年一般。   还来不及纳闷,是何人借鉴了他之前在城楼拉横幅的点子,就听到又有人在冲他打招呼。   “差爷!真的是你!”   那是站在福兴大酒楼门口,正在招呼客人的伙计六子。   六子眼尖,老远便认出他来,顾不上身边的客人,立即凑到跟前。   不同于李大宝自来熟一般的热乎劲,六子过来,连捏带甩地检查过了他的胳膊腿脚,确认全须全尾后,才松了一口气。   “没受伤就好,你不知道,起初没消息的时候,我们都急得不行,刘掌柜都差点去总督衙门递状子!还好被柳大人及时拦了下来,说你领命去了宁州大营。”   六子眼中的担忧神色犹在,唐仲心里感念,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好了,这不是回来了嘛!赶紧忙去吧,我先回家报个平安,再来跟你们细讲!”   继续往前走,沿途遇上的店铺老板或是伙计。但凡认出唐仲的,都要惊喜地唤上一声:“唐头儿!回来啦!”   唐仲忙着来回点头应承,心里却着实欢喜。   这种实实在在被人关心、被人惦念的感觉,无比寻常,又是无比难得。   正偏过头,跟一旁布庄伙计打招呼,谁知经过十字路口没有留意,唐仲刚好跟迎面推来的板车撞了个满怀。   “小心,小心!哎呀我的萝卜!”   唐仲踉跄着扑到车上,板车堆满了各式杂货,刚好放在车顶的麻袋没有系紧,两大袋圆萝卜倾泻而出,滚得满街都是。   “你这人!怎么走路不看路啊!”推车的汉子苦大仇深,立即蹲身下来捡萝卜。   “对不住,对不住!”唐仲连连赔礼道歉,赶紧帮忙。   不过是寻常的小冲撞,但发生在白马街和青牛街交叉的十字路口处,两条道路本就缓慢的交通,立即雪上加霜。   行人倒也罢了,十字路口来往的驴车马队可就恼了火,不得不勒起缰绳原地停住。   眼看小冲突就要发展成大拥堵,不知从哪冒出了三个年轻的衙门官差,快速冲了过来。   一个帮着将板车推到路边,让出道路,另外两个兜起衣袍下摆,弓起身子帮忙捡拾。   三人分工明晰又动作麻利,全程一声不吭只顾做事,这副熟练的样子,像是早已习惯料理十字路口的堵车情形一般。   很快,堆在路口的萝卜被捡拾完毕,好些滚远不知所踪的,也被路过的百姓和周边的商贩,一一捡回来放到车上,道路重新恢复通畅。   唐仲被带离清江时,柳同知大人正在着手整顿县吏风气,却没想到,如今的差役和百姓,竟会相处地这般融洽。   想来政通人和,说的便是如今柳大人治下的清江县吧!   #   行到白马东街,转入青石巷,前面就是家,是那处让他牵挂的小院子。   经过一个夏天,酸枣树的枝丫越发茂盛,看着比从前大出一圈。   枣树下,先前雇来照看家中小孩的赵阿婆,正坐在板凳上纳鞋底。   说起来,已经欠了赵阿婆三个月的工钱了,没想到离家这些时日,赵阿婆还在继续照看家中小孩。   院子另一头,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架木秋千。而两岁的小妹唐彪,正坐在秋千上,手里把玩着赵阿婆的线团。   微风拂过,酸枣树叶沙沙作响。小姑娘眨巴着眼睛恍然抬起头,目光正好望过来。   “哥,哥。”   “你的哥哥这个时辰刚下学堂,还有一会儿才能回来呢!”赵阿婆慈爱地看着唐彪,试图纠正。   “谁说的?她明明还有个二哥呢!”   赵阿婆循着声音转过身来,惊地手上一抖,针线篮里的线轴骨碌碌滚落在地。   说话间,唐彪已经熟练地爬下秋千,迈着小碎步踉跄地凑过来。   “哥,哥。”   小姑娘仰起头来,小鹿般的眼睛化作月牙弯弯,柔柔地喊了一声。   唐仲只觉得,一路的辛劳都在妹妹的奶音里化掉了,赶紧将小妹抱在怀中,轻轻抚了把她的小脑袋。小姑娘软软地把头窝在哥哥肩膀上,开心地咯咯甜笑。   重新见到家人的感觉,真好。   旁边的赵阿婆站起身来,欢喜地直拍大腿,一激动,话就止不住地往外涌。   “当真是真人显灵了!前天才带孩子们,去鹤鸣山的三清观上了香。没想到,今天三清真人就把你给送回来了!”   唐仲听着哭笑不得,但赵阿婆的关照,他是实实在在感激:“我不在的这些时日,辛苦阿婆了!”   “辛苦啥?街里街坊,应该的!当初应下照顾唐家孩子的差事,就该尽心不是?再说了,柳大人还前前后后来过好几次,送了好些银子,老身可不敢大意!”   见唐仲仍盯着自己,赵阿婆面薄,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指着院里好些新得的物件,试图岔开话题:“瞧,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家里添了好些物什。院里的秋千和木马,是高木匠做的,阶沿上那排漂亮的锅盆,是王铁匠送的,还有厨房里好些卤味,都是福兴……”   “谢谢阿婆。”唐仲单手抱着小妹,腾出另一只手,俯下身来,给赵阿婆一个大大的拥抱。   赵阿婆登时收了话头,难为情地笑出声。   还是头一回,被别人家的儿孙抱住,唐家这孩子,莫非学的是沿海人家的行事做派?   倒是……怪可爱的。   #   唐家小院中久别重逢,正温情脉脉,小院外的一处歪脖子老榆树后,蒲广冷着脸,衣袂一闪而过。   奉命一路尾随而来,他需等时机成熟,下手将唐仲带回去。   忽然见,一道凌厉的掌风从后袭来,他本能地侧身躲闪,却不想,左右两边又各有一道暗器射来。   蒲广提身飞跃而起,试图避开,却不想刚好被等着树上的人得手,直接点中胸前要穴位,立时动弹不得。   “快走,否则要被唐家人发现了!”   领头人招呼一声,其他人会意,立即将蒲广带到更为偏僻的无名小巷中。   蒲广出师未捷,一肚子火气,朝绑他的人威胁道:“知道我是谁吗?就敢下手?”   不料,对方一开口,对他的底细门儿清。   “程离随军北上不方便脱身,索性派你来带唐仲回去,是也不是?”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领头人不由笑道:“我们一路化妆成商队,暗中护送唐仲到此,你猜我们是什么人?”   蒲广面色一滞,连带着说话都少了几分底气:“难道……是袁将军!”   “早就料到你们会有这手!”领头人敛起神色:“袁将军守诺,既然答应让唐仲返乡,又岂会只派出一辆马车?回去转告程统领,以后唐仲的事情,就不劳统领费心了!”   #   稍事歇息,唐仲进屋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看着孙厨子家外墙边的老榆树散落了一地叶子,有些纳闷。   今天的风明明不大啊?   回来始终没看见唐猛的影子,唐仲有些担心,随即便把这件细枝末节的小事抛在脑后。   唐叔在学堂未归,可唐猛又是去哪了?   “阿婆,小猛不在家看书,可知她跑哪去了?”   “她嘛……”   唐仲看着赵阿婆正兀自纠结,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心头不由得开始打颤。   这丫头向来是个有自己想法的,该不会趁他不在,出什么事了吧?   正要着急开口追问,只听到青石巷口,两个熟悉的声音遥遥传来。   “站住,你怀里藏了什么?”   说话的,正是三弟唐叔。   “嘿嘿,三哥你下学堂啦?”   随后响起的女娃声音,是大妹唐猛。   唐仲悬着的心总算揣回原位,索性走出院子,打算亲自去接两弟妹回家。   青石巷并不长,却在临近街口处拐了个弯,唐叔和唐猛自然没看到兄长过来,仍在继续方才的话题。   只听得呱呱两声,然后是唐老三开口:“小猛你说实话,是不是打算一会儿去找刘大成的麻烦?”   “那可不!他往你的书包里塞青蛙,我就找只大塞回去!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捉弄你!”   “我自会找他理论,倒是你,小姑娘家家的,几时学得这般野了?”   唐猛明显不服气:“哼!二哥以前就说了,在外头,不能被人欺负,得打回来!”   什么?   “我几时跟你说过!”   听墙角的唐仲再也稳不住了,大踏步站了出来,当场对质。   只见巷子口,唐老三和唐猛一高一矮站在一处。   唐老三挎着书包,依旧是整洁斯文的懂事模样,不过唐猛却截然不同。   头上两个发髻松垮垮地耷拉在耳后,浑身的衣裙也脏噗噗的,沾了不少灰。更恼火的是,小姑娘用麻布包了只,正紧紧搂在怀里。   方才一路走过来,他事先准备了好些想对两个弟妹说的话,有温情的,也有自责的。   但完全没有料到,再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   几乎是磨着后槽牙,唐仲气呼呼道:“唐老三先回去,小猛,你过来靠墙站好!”   #   清江县的日子过得很快,等到上头派的传旨内侍来到清江县,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了。   这日,特使当着清江县的大小官吏,在广场上朗声传旨。宣读嘉奖之辞时,众人尚能听明白,但后面内容,却着实难以理解。   只听内侍念道:“依照战前约定,造探照灯,价三千两,改装弩枪,价七千四百两,造翼行衣,价五千五百两,造,价四千七百两。宁州一战,国库给付白银,共二万零六百两。”   内侍合上圣旨,又指了指身后两个大铁皮箱,道:“唐仲,来清点数目吧!”   在柳同知和胡头儿双双诧异的眼神里,唐仲谢恩起身,喜滋滋地跑去数钱。   说起来,这一大笔银两,还是当日袁老将军为他筹谋来的。   “你要老夫助你归乡,却也不难,倒是你,想好怎么应付日后来找你的人了吗?”袁老将军捋着胡须,悠悠发问。   当时的唐仲一心想着回家,全然没想过这些问题,只能诚然摇头。   “你呀,即便要做闲云野鹤,也要想好应对之策才是。此战你功劳卓著,朝野上下不久便会知晓有你这号人物,就不怕会有第二个程离,再来清江绑你回去?”   唐仲凛然,下意识摸了把中过迷魂针的后脖颈:“还请将军指点!”   袁老将军压低声音,继续道:“索性,就让他们知道,想要你出谋划策,价格可不便宜。除非有泼天大事,否则,寻常官吏请不起你……”   唐仲收回思绪,看着面前装了满满两大箱的官银,真是难为袁老将军,凭空编了一张军火报价单出来,有零有整地为他送来一大笔钱。   日后,还有没有大人物来找他办事,暂且不用去想,现在摆在唐仲面前的,只有唯一一个难题:   这么多钱,他到底该怎么花?   秋日的暖阳划破云层,大喇喇地照在身上,像亲人的拥抱般温暖。   唐仲以前总想着如何搞副业挣更多钱,现在是时候开始琢磨,如何花钱的难题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鼓励和包容   废柴写手终于完结了,嗷嗷嗷――   爱你们,mua―― 第53章 番外一   像是睡了很久很久,唐仲被照在脸上刺眼的阳光叫醒,撑开沉重的眼皮。   奇怪,自己不是守在城门下吗?   这又是何处?   头顶上是白色的天花板,还吊着一个形状奇怪的灯笼,唐仲确信,自己绝对不曾到过这样的地方。   慌忙坐起身来,眼前陌生的事物,让他下一刻立即呆呆愣住。   面前的墙壁也是苍白一片,浑然不见一根柱头。而墙边的桌子上,林林总总堆放着好些杂乱的物什,他基本上都没见过。再看看身下的床榻,被褥过分蓬松,床板更是软得出奇。   莫不是?此处乃城中哪位大户人家的宅邸?   他向前探过身去,想要从桌上的蛛丝马迹中看出些名堂。   烧水壶、插线板、旧电脑……唐仲的目光在上面一一扫过,却全然不认得,唯有立在桌上的一面方镜,让他产生了兴趣。   此前,他只见过铜镜,还是第一次看到能映得这般清楚的镜子。   房间不算大,墙边桌上的物什,他伸手就能够到。   但在看向镜中自己的那一刻,唐仲吓得打了个冷颤。镜子里,出现的竟是另外一个男人的脸。   他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的眉眼口鼻,镜中的人影也同步照做,无声地提醒他改头换面的事实。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唐仲低声自问,这才发现,连声音都改变了。   还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阵刺耳的乐声在房中陡然乍响。唐仲犹如惊弓之鸟,将镜子慌忙丢到一旁,整个人嗖地蹿下床去。   慌乱间,赤脚板踩到地板上的一颗碎玻璃渣,刺痛从足底直入心扉,疼得他惊呼一声,又「咚」地重新跳回到床上。   出租屋二手席梦思床垫,经不起他这番跳动折腾,发出吱吱惨叫声,晃晃悠悠从床头弹出一个手机来。   唐仲这才意识到,此刻房间中刺耳的声音,正是那物什发出的。   而更骇人的是,那黑乎乎的东西面上,正有几排发光的符号在来回闪动。   手机的来电铃音旋律紧张急促,如同声声催命的鼓点,上面发光的符号不断闪耀,更像是驱鬼做法的符文!   唐仲只觉得自己被那乐声摄魂一般,浑身汗毛倒立,胸口心跳加速,脑海中更是方寸大乱。   几乎没有片刻迟疑,他立即跳下床去,又在门口对着门锁摇晃敲打半天,终于胡乱拧开反锁的把手,打开房门,夺命似的奔逃出去。   然而天不由人,唐仲自以为逃出生天,却没想到,更加惊恐骇人的事情还在后头。   出租屋外便是老小区宽敞的楼顶。   眼下日头正好,天空澄澈如洗,能见度好得出奇。从远处市中心的高楼大厦,到近处老城区车水马龙的街道,都能尽收眼底。   碧蓝的天幕下,形如群山的高楼、反光的玻璃幕墙、豆腐块一般的街区、还有明明没有驴马牵引却跑得奇快的车辆……   一切的一切,都大喇喇摆在眼前,肆无忌惮地冲击着唐仲的视觉和思维。   眼前的景象,已经不足以用「古怪」两个字来形容。   唐仲的双眼像死鱼一般呆滞圆睁,无声地张着嘴,全然忘记闭上。   疑惑、震撼、惊恐,各种强烈的情绪轮番涌来,刺激地他脑瓜都快炸了。眼前的所有事物,都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全然不知从何理解。   如此呆立半晌后,激烈的情绪退潮而去,只留下了无边无际的茫然。   这位来自古代的小城青年,在见识到二十一世纪现代社会的浮光掠影后,终于在心头,发出了曾困扰了无数哲人的灵魂三问: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啥?   哒,哒,哒……   楼梯方向有脚步声传来,唐仲偏过头去,看到一位穿着怪异的妇人,正用担忧的眼神望着他。   “胡阿姨……”   几乎没有经过脑子,更像是这副身体里本能的记忆,让他脱口而出叫出这样古怪的称呼。   随后,头脑深处某个角落像被唤醒,一段段陌生的记忆袭来,像燎原的野火一般,汹涌猛烈地侵入他的识海。   脑中极快地闪过这副身体此前经历的种种画面,巨大的信息量,让他两侧太阳穴不断刺痛。   唐仲痛苦地蹲下身去,紧紧捂出脑袋,徒劳地想要阻止这副身体的记忆冲击。   胡大妈趿着拖鞋快步赶过,方才在家里,听到楼顶动静挺大,又是跑跳又是摔门,她就担心是不是唐重这脑袋,今天早上真被她撞出了问题。   现在上来一看,果不其然,小伙子正疼得蹲地抱头。   胡大妈跟着蹲下来探头看去,见他额上的乌包已然泛出更多血丝,额头正渗出细汗,脸色更是惨白。   她不由得心头一紧:   该不会真有个好歹吧!   “不行!得赶紧跟阿姨去趟医院!”   胡大妈的声音,把唐重从一堆混乱的记忆中拉了出来。   他堪堪从灵台里找出一丝清明,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并不属于他的世界,将魂魄寄存在这副名为唐重的躯壳里。   社畜、租房、账单、分期……太多陌生的信息铺天盖地而来,他下意识排斥着不愿去细想。   说话间,胡大妈已经将他从地上扶起,作势就要往楼道口拉。   “不,我不去!”即便这副身体的记忆提醒他,胡大妈口中的医院,是大夫们医治伤病的地方。但唐重还是发自内心地排斥这个世界。   他想要变回本来的模样,想要回到清江县,回到凤山村那个贫苦却温暖的家里。   见唐重不配合,胡大妈只当他在赌气,心头歉疚,嘴上跟着说软话:“听话,要是发炎化脓留下疤痕,可就破相了。这么精神的小伙子,往后就不帅了!”   唐重心头一愣,重新看向身边的老妇人。   家乡的女子成婚早,眼前这位胡大妈的年岁,看着跟家中阿婆差不太多。   方才关切的言语,轻柔的声音,更是像极了他以前生病时,阿婆哄他吃药的情景。   若是阿婆在,也会这般劝慰吧?   “也罢,我同你去便是。”   胡大妈可算舒了半口气,可随后,面上又是一滞。   这孩子说话,怎么怪怪的?   #   用唐重的身份证在医院挂好号后,又在诊室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终于轮到他们。   见唐重坐在凳子上半天不开腔,胡大妈站在一旁替他着急,索性主动跟医生说清楚了今早受伤的始末。   医生仔细查看过他额上的乌青后,熟练地在电脑上开完单,平静道:“伤口有些化脓发炎,先去二楼打只消炎针,再按时吃药,注意休息。”   “好,好,谢谢医生。”   胡大妈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交完费,拽着唐重的胳膊就往注射室走。   这副身体的原主,此前生病了很少输液或是打针。唯有在幼年时还有些残存的记忆。   但眼下,这些记忆碎片混乱地堆积在唐重的识海,对于二十年前的模糊往事,唐重根本不愿主动回想。   故而,他被领进注射室时,还全然不知会发生什么。   “唐重,注射青霉素。”护士端着药盘过来,跟他核对信息,唐重依旧缄默不语,还是胡大妈替他应了声。   “好,先做个皮试。”护士让唐重把手臂伸到桌上,而后拿出注射器,吸取少量药水,手指轻推针管,针头处立即喷涌出一小股晶莹的水珠。   骨子里寒意涌起,像是这副身体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手臂往后缩,本能地打起退堂鼓。   “忍一忍,你这伤不打针会很麻烦。”护士轻声说着,唐重知道对方是好意。于是稳住心底的怯意,紧紧握起拳头。   在护士的手指触碰到手臂的一瞬,唐重不安地握紧了另一只手。   片刻后,针尖刺破皮肤的痛楚接踵到来,唐重咬紧牙关,闭上眼睛不去看。   他在心头反复为自己鼓劲:大丈夫死都不惧,又何必害怕小小银针。   “好了,在旁边坐二十分钟,一会儿我再叫你。”护士收起注射器,示意他皮试已经做完。   不想这个世界疗伤,竟是这般迅速。唐重讷讷地嗯了一声,立即褪下袖子,起身朝护士拱手揖礼:“有劳姑娘。”   护士?   胡大妈只当他脑子坏了,心头越发惆怅,赶紧把人拉到门外墙边的椅子上坐下。   深吸一口气,她两手紧握在胸口,状如祷告。   老天爷保佑,希望打了针,这孩子就能立马恢复正常吧!   二十分钟后,听到护士出来叫唐重的名字,胡大妈急忙把人拉起来,重新扶进注射室,在椅子上坐好。   不同于方才的情形,护士在检查过手臂后,直接端着药盘,在他身边蹲下。   方才皮试隔着桌子,尚且还好,现在跟护士的距离不足一步,唐重有些难为情,下意识往旁边退去。   护士放下药盘,手上熟练地敲破玻璃针剂瓶,见唐重还愣着迟迟不动,便提醒道:“坐近点吧,把裤子脱下来一些。”   “什么?”唐重似乎不敢相信他听到的话。   不可能!定是他听错了!   护士以为自己没说明白,继续耐心解释:“你打的是青霉素,注射位置是臀部,不脱下裤子,怎么打针啊?”   唐重!   如同五雷轰顶一般,唐重登时愣在当场,好似被利爪锁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前所未有的强烈羞耻感涌上心头,让他再也无法稳坐在凳子上,噌地一下站起身来。   护士被他突如其来的应激反应吓得退到一边,用手护住药盘。   守在旁边的胡大妈也纳了闷:“不就是打个针吗?没事的!你脸红什么呀?”   此话一出,唐重才惊觉,自己的脸上已如火烧火燎般炙热。   有伤风化,简直是有伤风化!   见注射室中众人都惊奇地望着他,唐重只觉这个世界如此开放的行事做派,他万难理解,更无法屈从!   顶着一张涨红的脸,他飞似的冲了出去…… 第54章 番外二   唐重胸腔中似有一团火焰在燃烧,这里的一切,都让他不安。   他想要逃离,逃离医院,逃离这个怪异的世界。   不管不顾,他闷着头一路往前,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毫无目的地胡走乱撞。   身体里的记忆,随着眼前场景的变换,不断提醒着他这个世界的生活规则:   红灯停绿灯行、过马路走斑马线、禁止随意翻越护栏……一条条陌生信息在脑中划过,搅扰得他心绪无法安宁。   而唐重本心里,依旧停留在古代的自我意识,却像只被困在牢笼中的山兽,禁锢在现代都市的条条框框中,竭力想要逃离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回到属于自己的领地。   等红灯的间隙,他站在街心安全岛中,看着身边川流不息的各色车辆,缓缓抬起头,从高楼筑起的摩天藩篱中,望向头顶仅余的四角天空。   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无助。   曾经,他在东城门当差,虽然不被胡守正待见,虽然遭到其他城门卫孤立,但他依然相信,只要踏踏实实做好手里的事情,总有一天,日久见人心,他们终会接纳自己。   那些日子虽然苦,却仍有盼头。每每想到家中的阿婆和三个弟妹,他便觉得只要忍一忍,就能继续撑下去。   但现在,茫然四顾,自己和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唐重就像是一匹走失的马驹,误闯进浩瀚无边的沙漠中。周围没有水草,没有他熟悉的马群,更没有办法回到曾经的草原。   他感到深彻的迷惘与无力。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唐重便这样一直游走。直到脚下的疲惫一点点拖慢步子,胸中的激烈情绪才累得消解几分。   涛涛水声依稀传来,他这才注意到,眼前的景致已与刚才有所不同。   从高楼林立的城市商业中心穿出,又经过数不清的写字楼和居民区,眼前终于天光放亮,豁然开朗。   恍然间,唐重已经不知不觉来到江边。   面前的牌子上正用笔画简单、却还能辨认的字体写着:「清江滨河公园」。   清江?眼前这条河,竟是清江!   像是从过去的故乡投射来一缕微光,唐重快步穿过街道,走向临江的围栏。   眼前,碧波翻涌的长河蜿蜒而过,像是一条柔软的丝帕,温柔搭在城市中间,隔开新旧两个城区。   唐重所站的位置属于新城,而一江之隔的对面,便是出租房所在的老城。   清江从北流淌而来,在途经这座城市时拐了个九十度大弯,为对面的老城区留下一片广袤的河滩,随后向东奔流而去。   从唐重的视角望去,刚好能够看清老城区的全貌。   恍惚之间,他依稀感觉到,对面的城区和他的家乡清江县,是何其相似。   相似的河流走向,相似的宽广河滩,甚至是相似的城市布局。   这世上,还能有几条清江?   难道这里,就是千百年后的清江县城?   江风习习吹过,一种莫可名状的熟悉,和物是人非的沧桑感,齐齐涌上心间。   下一刻,一个新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让他不由得身形轻颤。   有没有可能,自己在曾经的世界已经身故,灵魂穿越到千百年之后的故地,却再难回去?   是啊,江流滚滚,逝者如斯,又如何倒转?   刹那间,强烈的失落感来袭,让他不知如何面对。   无巧不成书,就在唐重愁绪难解的同时,在他身旁十米开外处,也临江站着一个失意汉。   那中年男子面容憔悴,怔怔地望向江面。但不同的是,他的身体已经站到护栏外,脚底半悬在砖沿上,紧靠两只手反握着栏杆。   正值工作日上午,江边散步的人不多,街上匆匆路过的行人和车辆,谁也没空往这边多看一眼。   只听到「砰」的落水声,巨大的水花飞溅而起,心灰意冷的中年男子跳入江中。   唐重的思绪被突然打断,随着声音看去,只见水中的人正随着浪涌起伏上下,拼命挣扎。   救人要紧!   几乎来不及思考,善良淳厚的秉性已经驱使唐重翻过护栏,纵身朝那男子的方向跃去。   冰凉的河水骤然侵入全身,激得牙关不住打颤,他却顾不得这些,奋力往前划水。   可能是濒死一刻,激发出人内心最深处的求生欲。   那男子一落入水中,自觉半只脚踏入鬼门关,却忍不住来回挣扎,立即后悔寻死了。   他在水里上下扑腾,面上全是惊慌神色,也不知道被呛了多少水,连连用破碎的字眼叫喊:“救!救!我!救我!”   生死一线之际,中年男子见到唐重游过来,立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两只手慌忙朝唐重胡乱抓去。   “别怕,莫要乱动。”   好在唐重知晓水中救人的要诀,此时并不慌乱,而是重新绕到男子身后,托住对方的头颈,让他放松身体漂在水面,而后奋力朝岸边游去。   入水前,唐重的身体已经很是疲惫,加之清江水流很急,等到他们重新游回岸边,两人已经从滨河公园被冲到下游河滩处。   岸边,两个钓鱼的大爷正在拉竿。   忙活了一上午,小鱼不断,这会儿终于钓起一尾大鱼。   刘大爷美滋滋地拿出手机,一面让钓友举着网兜,展示新钓的大鲤鱼,一面拍个短视频炫耀一把。   “G!给老铁们看看,清江里钓起大鱼了啊!大概8斤左右,红尾大鲤鱼了啊!喜欢钓鱼的老铁,记得点个关注!”   说着,刘大爷将手机缓缓拿远,准备从特写镜头切到全景。   猛然间,镜头中前方的河滩上出现两个黑影,竟是有人从江里爬起来!   男人的第六感告诉刘大爷,这个画面要是拍下来,点击量肯定比他钓到大鲤鱼还要高。   “看到没老铁们,河里出来两个人,咱过去问问啊!”   镜头随着步伐摇晃,一步步推近。   河滩上趴坐着两个人,年轻的那个累得气喘吁吁。而近处的中年男人,则像是呛了水,正在不住的咳嗽。   镜头一晃,直接怼到中年男人脸上,刘大爷的画外音响起:“究竟怎么回事?你俩怎么从河里爬上来了?”   中年男子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歉疚并着感激道:“一时想不开,是他,是他救了我!”   镜头再一转,对准到年轻男子的脸上,明显感觉到手机一晃,连画外音的调门都拔高了不少:“唐重!怎么是你!你见义勇为啦!”   镜头里的年轻男子安静地看过来,紧致的下颌线棱角分明,略带愁绪的眉眼如烟似雾。   只见他冷到发白的双唇微启,有些迟疑地望向镜头,淡淡道:“不足挂齿……”   随后画面一黑,视频戛然而止。   “嗷……救人的小哥,声音好温柔啊!”   “是呀!人帅心善,还很低调的样子,我喜欢!”   天色渐渐暗下来,公交车上,两个才下班的女孩刚刚坐到位置,就不约而同地拿出手机,讨论起今天下午被本地媒体争相转发的这条视频。   热心市民见义勇为,本就是难得的正能量社会新闻,刘大爷视频拍出来后,头脑灵活的媒体转载时,取了一个更有噱头的标题:“侧颜帅哥惊险救人,大叔冬日投河,内情竟是……”   而新闻的封面,就是唐重生得还不错的侧脸。   不过一下午的时间,这条不足五分钟的视频,几乎在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中先后响起。就连不玩短视频的人,都在本地晚间新闻里,看到了唐重的尊容。   此时的唐重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这座城市的新晋名人,正有无数少女粉和阿姨粉,在视频下亲切地称他为:唐宝。   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唐重从水里爬起来后,遇见的竟然是在河边钓鱼的房东刘大爷。   录完视频,担心两人穿着湿衣裳会生病,刘大爷便和钓友一人负责一个,分别将两人用小三轮载回家去。   回到出租屋换好衣服,唐重又被刘大爷叫下来,喝了一碗热乎乎的鱼汤,临走时还被塞了几包感冒颗粒。   天色越来越暗,脚下的城市却越发忙碌起来。   站在楼顶的天台上,唐重看着城市各处亮起灯火,就连拥挤的主干道,都被车灯长龙照亮。那样子,竟比家乡的元宵灯会还要璀璨。   纵然身体的记忆提醒他,那些高楼灯火和通街的汽车,在这个世界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但眼下亲自看见,他还是觉得震撼无比,难以想象。   看着楼下小区中庭里,下班的人纷纷归来,急匆匆地赶回家去,唐重不由得心头酸涩。   也不知道,在他离开后,家中阿婆的病情有没有好一点?三个弟弟妹妹,每天有没有吃饱饭?   出神之际,身后楼道中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唐重回过头,还没看到有人过来,就先听见胡大妈嘹亮的嗓音:“我也找了一个下午,没想到,他原来是去做好人好事了!哎呀,人就在上头!”   随后,一队男男女女从楼梯口出来,却没有一个是唐重面熟的。   打头的女生气息都没喘匀,就快步过来,一边拿出工作证,一边流利地自我介绍道:“唐先生您好,我是清宁市电视台的记者,可以耽误您几分钟,做个简短的采访吗?” 第55章 番外三   热心市民唐重见义勇为,已经是清宁市眼下最热的话题。   记者在楼顶简单采访,大致就是询问救人的感想,在哪儿工作,以及家庭情况如何。   其他的问题,他都是凭着这副身体的记忆,原模原样回答。   唯有问到家人时,唐重并没有依照记忆的提醒,说自己是孤儿,反而顺从本心诚实道:“在下的家乡在很远的地方,或许,此生都无法再回去。”   说话时,唐重的长睫轻翳,犹如脆弱的蝴蝶停留在眼眸上。   摄像大哥很会来事地将镜头推进,给唐重的眉眼切了个大特写,背后映着万家灯火,画面中漂泊青年的孤独感更浓烈了。   “谢谢唐先生!”记者忙着回去赶稿追热点,朝唐重匆匆致谢,又到摄像机前查看过素材后,满意地带着其他工作人员离开。   本以为这次采访,不过是他下河救人事件的尾声,却没想到,真正的热闹,才刚刚拉开序幕。   经过一夜的舆情发酵,第二天早上,清宁市电视台一档社会观察类栏目提档播出,当期主题就是唐重这段采访。   本就是当下热点人物,再加上后期煽情的旁白,以及画面剪辑加持。   唐重,这样一个孤身漂泊异乡,却又心怀阳光向往美好的清漂青年,直接打动了电视机前无数观众的心。   观众们搜遍了社交媒体,找不到唐重的账号,便纷纷打电话给电视台,要求跟进相关后续报道。   从外头回来后,唐重的手机几乎就没安静过,社交应用消息、短信音、电话铃声轮番响起。   身体的记忆让他知道如何使用手机,唐重便尝试着接了几通。   有公司打来,通知他由于连续翘班,被正式辞退。   有好久不联系的朋友,问他是不是红了就不认哥们儿了?   而更多的,是不知从哪得到他号码的狂热观众,在电话另一头激动告白。   唐重被弄得有些懵,从没料想过,这个世界的人,对待他这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竟能如此热情和疯狂。   他不太适应,更无法理解。   于是,在手机很快没电自动关机后,唐重便将它放进抽屉里,打算以后也不再使用。   “哎呀,不得了啊!”胡大妈刚买菜回来,连菜篮子都没顾得上放家门口,就匆匆上到楼顶来表功。   “听门卫说,一大早就赶走了七八个想闯进小区看你人!幸好我跟门卫熟,让他可得看紧些,别让那些人溜进来!”   唐重点头致谢,但还是有些不解道:“他们为什么要来看我?”   “当然是因为你红呗!”胡大妈只当是在开玩笑,忍不住在他手臂上拍了一把。   这孩子明知故问,还想着拿阿姨寻开心。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总觉得唐重比以前顺眼了很多,都变得更加有礼貌了。   咕咕……唐重的肚子被晃得叫了一声。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天一夜,除了鱼汤,他啥都没吃。   “哟!没吃早饭吧?”胡大妈看着他清瘦的脸颊,再想到此前电视里的画面,一时间爱心犹如黄河水泛滥。   不由分说,她已经拽着唐重的胳膊,朝楼梯口拉。   “走,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去!”   #   不等唐重吃完饭,胡大妈家房门上便响起敲门声。   这一回来的,是电视台另一档访谈栏目的编导。   听说要邀请他去电视台录制栏目,唐重有些抵触,婉拒道:“这里的许多东西,在下还不太明白,怕给大家添麻烦。”   “怎么会!只要唐老师肯答应,其他事情都包在我身上!”   编导诚意满满地拍了把胸脯,担心自己的话没分量,又看向一旁的胡大妈,企图多搬一位救兵过来:“阿姨,您肯定看过我们节目吧!”   胡大妈手里虽忙着织毛线,耳朵可听得真真的。   这年头,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平时跟老姐妹们出去拍照,她都不是最惹眼的那个,要是把上电视的机会给她,足够在姐妹面前炫耀好几年!   只可惜,电视台找的是唐重,又不是自己。   “哎!我看又有什么用?又不是来请我的!”只怕是胡大妈有心,电视台无梦。   编导心思活络,立马从她酸溜溜的话里听出了名堂,随即转变话头:“那就一起去呀!您作为唐老师的好邻居好房东,当然可以一并上节目!”   胡大妈!   下一刻,唐重面对的就不仅是编导的软磨硬泡,还有胡大妈的推波助澜:“阿姨都活大半辈子了,还从没上电视露过脸呢!就当阿姨求你了!只要你帮我这一回,以后想吃什么好吃的,尽管跟阿姨说!”   看着胡大妈恳切的眼神,本心纯善的唐重有些动摇。   重新思量了半晌后,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艰难道:“好吧,晚辈依您便是。”   #   两天后,到了跟编导约定好的日期。   胡大妈起了个大早精心打扮,冲天丸子头上扎着假发圈,脚下还特意穿了年轻时的红色高跟鞋。   反倒是唐重,黑色羽绒服配牛仔裤,浑身上下一点亮色都没有。   编导推门进到化妆间,看到唐重这身素到离谱的穿着,立即叫来服装师想办法。   不一会儿,服装师推来两个带轮的衣架子,上面满满当当全是男士衣服。   大致看过唐重的身材,服装师挑了几身想让他试,却只见唐重的眼睛,一直盯着角落里一套微微起皱的汉服。   “不好意思唐老师,那是别的栏目拿来的,还没熨烫呢。”   “不妨事,在下从前穿衣都不需要熨。”   “这……”服装师有些摸不着头脑,转而望向编导。   编导生怕唐重临时反悔,赶紧同意:“听唐老师的,喜欢就穿上试试!”   几分钟后,唐重从更衣室出来,化妆间里的众人几乎都倒抽一口气,目光落在唐重身上,半天错不开眼。   只见一袭白衣郎君,翩然扶风而来。   起初唐重穿着羽绒服,倒还没觉得有多特别,现在换上汉服,他骨子里的收敛性情,和举手投足的守礼仪态,让在场的人都差点以为,他就是从古画上跑出来的。   胡大妈也看得入神,没想到自家楼上,原来住了个这么精神的小伙。   接下来的节目录制非常顺利,唐重穿上汉服之后,整个人也变得自在许多。   主持人随机应变,以为唐重是汉服爱好者,便问了一些古代服饰的常识问题。   唐重不仅一一答了上来,还非常专业地讲解了许多古时民风民俗,直接将节目的质量推上了新的高度。   栏目播出后,立即在网络中引发了一次大规模讨论。紧接着,又陆续有省级电视台和网络文史节目,专程过来登门邀约。   对于这样一个对古代民风民俗信手拈来的人,各路媒体都如获至宝。   观众们也惊喜地发现,唐重犹如一个永远挖不尽的宝藏,他对古代社会的了解程度,甚至比许多专家还要深刻。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的名字已经多次出现在社交媒体热搜榜上。   许多网友都以为,唐重本人以及背后的团队,肯定是营销高手,热衷在各大媒体平台买热搜、博眼球。   而只有跟他打过交道的人才知道,这位唐老师,不仅言行举止像古人,甚至连手机都不用。   某天,两个银行的工作人员费尽辛苦找上门,跟唐重谈起信用卡违约的事情。   自从挣到一些钱后,唐重便托胡大妈帮忙,买下了她家对门的这一户,从楼顶的出租房搬了下来。   “唐先生您是名人,要是信用卡里的债务一直不还,对您的声誉也不好。再说,您现在也不是缺钱的人,对吧?”   唐重努力在脑海中搜寻一番记忆之后,才后知后觉点点头。   这些日子比较忙,他差点忘记,这副身体的原主人,还有一些债务没有了结。   将银行的工作人员们请进门后,他在一堆旧物里,翻出了早已没电的手机,等重新充电开机,他才查清楚信用卡里负债的金额。   “各位请稍坐片刻。”   说完,唐重转身进入卧室,一会儿吭哧吭哧拖了两个大木箱出来。   “这里面是在下近日攒的家底,应该足够抵债了。”   工作人员们凑过来,看着眼前不知从哪个二手市场淘来的雕花木箱,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鼓起勇气打开盖子,看清楚里面东西的一瞬间,两人实实在在傻了眼。   只见左边木箱中,满满全是百元大钞。但并没有百张一捆整理好,而是松散地堆叠在一起,鼓鼓囊囊堆了一大箱。   而右边木箱里,全是银晃晃的一元硬币,也扎扎实实地堆了大半箱。   “两位看差多少,直接拿去便是。”唐重诚恳说道。   工作人员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有苦难言。   这年头,用钞票的人本就少,更别说存一大箱子硬币的。   看样子,这回他们是碰到了硬茬,知道不能拒收人民币,便专门拿硬币来找麻烦。   工作人员极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但还是忍不住幽幽吐槽:“唐先生喜欢囤现金的习惯,还挺特别哈!”   唐重微笑颔首:“抱歉,在下不习惯使用手机,只好平时存着这些银票和银两,有劳二位了。”   工作人员无奈叹气:我们谢谢您叻!   作者有话要说:   正儿八经完结啦!   谢谢大家三个多月来的陪伴,么么哒!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