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穿成剑灵后,我投入了反派怀抱》作者:牧野声   内容简介:   乐窈穿进一本虐文里,书中男女主的爱情之路磕磕绊绊,最后在反派司九曜的搅和下,男主挂了,女主孤独终老。   作为主角CP粉的乐窈,在两人被拆那刻哭成狗。   “九曜老狗,还我男主呜呜呜!”   骂完这句话,乐窈眼前一黑,穿进了书里,成为一只刚诞生没多久的剑灵,而这把剑的主人,正是那个心狠手辣的大反派,司九曜。   看着举剑要杀男主的反派主人,乐窈一个鲤鱼打挺,嚯地缩回剑鞘,让反派死活拔不出武器。   “司九曜你不准动我家男主!”   “想拆我cp,没门!”   司九曜期盼多年,终于等到自己的宝贝本命剑诞生剑灵,   拔剑那一刻,山河震荡,天地变色。   然而――   正当他要大开杀戒那一刻,宝贝剑嗖地一下,插回了剑鞘,任凭他如何用力,再难拔出。   司九曜:……   后来,司九曜发现,别人家的本命剑生出剑灵,威力陡增,自家的本命剑却,变成了怂包。   作为一把绝世神兵,她居然怕血?   本尊立志大兴魔道事业,可本尊的剑非要阻止吾干大事。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仙侠修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乐窈,逐不宜(司九曜) ┃ 配角:《女配只有七秒记忆》求预收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作为反派的剑,我太难了   立意:美好世界,你我共建 第001章   乐窈睁开眼时,就看见淡黄阳光照亮了昏沉剑冢,一缕光打在她栖身的锁剑孤峰上,暖洋洋的,晒得她想接着睡。   但她睡不了。   因为面前来了个俊朗的白衣男子。   男子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此刻他驻足在乐窈身侧……的三尺长剑面前,目光坚定地看着剑。   长剑冷锐,通身挥荡凛凛赤色火光,剑刃锋利,薄如蝉翼。剑柄是一神兽朱雀之案,赤金之羽浴火腾飞。   这是一柄华丽又不失神威的剑。   孤峰下,年轻修士们被这柄锁剑峰亲自镇压的孤剑,惊艳得止不住吸气。   有人忍不住嚷了起来:   “锁剑峰汇聚万年剑气,寻常剑莫敢靠近,这把剑有多大能威,竟由此峰亲自镇压?”   “还是古师兄眼光犀利,一眼就相中了这把神剑!”   “不止古师兄相中了剑,宝剑也相中了师兄啊,师兄还不抓紧点,将此名剑认主,这届择剑大会,定能独占鳌头。”   ……   底下弟子欢腾,白衣男子温润一笑,看灵剑的眼神带着势在必得,他探出手,肃然道:“在下古玉桢,愿择汝为本命剑,不知可否?”   清雅嗓音在耳畔响起,乐窈灿如星辰的眸子一缩,眼里闪过错愕。   一激灵,突然想起,光顾着看热闹了,差点忘记自己是一把剑。   没错,就是剑。   准确来说,是一把从二十二世纪穿来,由人变成的剑……不,不是剑,是剑灵。   ――九霄剑,剑灵。   穿越一场,却穿成一把剑……   乐窈小脸耷怂,悻悻垂下小脑袋。   脑袋刚垂下,似想到什么,双眸一睁,赫然又抬起。   等等,古玉桢?   这,这名字,不是她穿越前看的那本小说的男主名字吗?   她,该不会穿越书了吧?   九霄剑,古玉桢,择剑大会。   熟悉的词涌入脑海,乐窈懵逼了。   这时,古玉桢往前走了两步,乐窈见他靠近,下意识往后退。她一退,峰上悬空的九霄剑,也随之震了震。   灵剑震荡,似是回应,古玉桢眸底划过刹那欣喜,抬步再往前。   乐窈黑眸轻动,往后又挪了两步,已退至锁剑峰的崖边。   连续后退,致使剑灵与剑相距五步,悬空的九霄剑嗡鸣一声,咻得追着乐窈而去,却哗啦一下撞到了锁剑的玄铁链上。   灵剑移位,锁剑峰霎时震荡,玄铁锁链迸射出缕缕玄色光线,牢牢锁住九霄剑,震荡方才平复。   古玉桢俊脸微讶,不明白九霄剑闹这动静是何缘故。但也不生怒,剑修面对生了灵性的剑,总是尊重有礼:“名剑择主,理当慎重,在下尊重汝之选择。”   看着温文尔雅的古玉桢,乐窈沮丧得不行,多好的男主啊,可她却不能择他为主。   作为《剑动九州》的书粉,乐窈知道剧情。   九霄剑,那可是大反派司九曜本命灵剑,在书里,司九曜手执神剑屠神弑佛,还一剑捅死了男主!   想到这,乐窈忍不住心梗。   《剑动九州》是一本仙侠虐文,结局BE。   书中背景是一个被界外邪魔入侵的九州,天道残缺,邪魔祸乱,导致九州各地生灵涂炭。   男主古玉桢,是仙门沧澜派的大弟子,剑术无双,胸怀天下,立志铲除界外妖邪。谁知就在他第一次下山后不久,就遇见了一个普通无灵根的医女苏曼月,两人很快相爱了。   但身份相差悬殊的两人,爱情之路磕磕绊绊,宗门不允、女配阻挠、邪魔坑害,各种阴差阳错,误会狗血一盆盆,虐的读者眼泪飙升。   好不容易,这一对苦逼情侣终于修成正果,谁知这时,书中最大的反派,司九曜――出场了。   魔尊司九曜,实力深不可测,心肠歹毒狠辣,是比界外邪魔更可怕的存在。   据传,他本是魔界一小势力宗主之子,地位尊贵,不出意外他就是下一任宗主,可强烈的事业心让他不甘于此,靠着弑父杀母一朝扬名,走出小势力后,一路斩杀邪魔,吞并其他势力地盘,很快成为魔界魔尊。   就这,司九曜仍不满足,他还要天地毁灭,秩序重建,将仙门变成魔界后花园。   这志向大的,就差捅破天了都。   像这种志存高远的大魔头,当然不能任他掀风作浪。古玉桢身为正道第一人,时刻冲锋在诛杀司九曜的第一线,试图将他铲灭。   奈何,司九曜虽三观不正,却修为颇高,甚至压男主一头,又智多近妖,他视古玉桢为最大敌人,阴谋阳谋,诡计多端,将古玉桢逼得走投无路。在得知古玉桢还有一心爱之人时,他邪魅一笑。   反派一笑,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   司九曜由于某种原因,对有情人深恶痛绝,于是,主角相处得愈黏糊,他心理愈阴暗,主角愈恩爱,他愈想拆散。   在他看来,爱情,是这世间最虚假、最荒唐的累赘,想要天下安平,必得灭尽天下有情人。   他不信世间有忠贞不渝的爱情,如果有,那么肯定还没历经绝望的生死考验。   ……司九曜一考验,男主挂了,女主孤独终老。   作为主角CP粉的乐窈,看到结局那刻哭成狗。   “九曜老狗,还我男主呜呜呜!”   骂完这句话,乐窈乘坐的飞机就失事了,她眼前一黑,穿进了书里,成为剑冢里,一只刚诞生的剑灵……   见到还活着的男主,乐窈开心不已,但她却不能择他做主人。   因为她的主人,另有其人了。   面对古玉桢伸过来的手,乐窈不舍却又坚定地摇头,答应别人的事要做到,哪怕她欣赏男主。   她慢慢往后退,随即一个猛子扎下锁剑峰,悻然离去。   她一动,孤峰上,九霄剑咻得一下,毅然挣脱铁链束缚,腾空而起,朝锁剑峰下俯冲,追着自己的剑灵而去。   灵剑离去,锁剑峰隆隆作响,四周剑峰摇颤。   眼看着将生天地异象,下一刻,锁剑峰下一个火红剑鞘脱山而出,一团烈火般追着九霄剑而去。   很快,剑追上剑灵,鞘追上剑,一家三口汇合,遁入无边暗色。   灵剑自主离锋,锁剑峰周围的剑修们赫然震惊。   “九,九霄剑自己跑了!!”   “此剑灵性十足,千载难遇,不能放它走,大家快追啊!”   众人一窝蜂追出锁剑锋,却发现剑峰林立,无数宝剑微微鸣颤,他们要找的神剑,已没了踪影。   ――   而这边,一时激动跑出来的乐窈,正躲在一处剑峰上,跟脑海里莫名出现的系统作斗争。   【吾乃天道系统,存在于你脑海中。你因为某种原因丧生,便是吾契约了你,给了你重活一世的机会,但这机会随时可以收回。现在给你选择,死,还是活。】   乐窈:“……”   系统口吻像极了无良老板,但乐窈没法跟他计较,就在刚才,她体会了飞机失事濒死的感觉。   还能怎么选。   乐窈闭了闭眼,磨着后槽牙,“活。”   她的选择在系统意料之内,然后,像很赶时间似的,叭叭叭颁发任务。   【《剑动九州》你看过,男主古玉桢是本界气运之子,但因被反派司九曜杀了太多次,导致此界气运流失,即将崩散。天道想了很多办法,却都无法阻止,直到发现一个破局点――反派的本命神武,九霄剑。】   【对,没错,就是你。你幸运地被九州天道选中,得以死而复生,成为九霄剑剑灵。只要你不再认司九曜为主,转而认古玉桢――】   乐窈不得不打断,小员工也是有底线的:“不行,我答应了别人,已选好主人了。”   系统哽了哽,【是谁?】   乐窈也没见过那人,只听委托她的女人说过情况,大致是,“一个没了娘,爹不疼,被继母和同父异母弟妹压榨欺负的小可怜。”   【那……也行,只要不是司九曜。】   【你去找那个主人,扶持他与司九曜对抗,阻止他杀害主角。只要主角不死,九州得救,你也能长长久久活下去了。】   【现在,去完成第一条任务――择剑大会还有三个时辰结束,试剑大会将要开始。就是在试剑大会上,司九曜故意捅伤了男主丹田,导致他修为停滞十年,被司九曜赶超。你赶紧去找那个主人,让他在试剑大会上拦下大反派,保护我方男主。】   【现在,马上,去做任务!】   无良老板一声令下,乐窈不得不抓紧时间出去找人。   脚下一蹬飘出去,身后九霄剑紧紧追随。   她没注意到的是,自己和九霄剑所过之处,满山宝剑轻颤,像是畏惧又像是崇拜,有几柄灵光四溢的剑,还偷偷脱离剑峰,跟在她屁股后面,被乐窈揪出,一个一个全插回去。   找人呢,勿扰。   剑冢昏暗,到处有年轻的剑修走动。   乐窈游鱼般穿梭两座剑峰之际,听到有人提及一个名字,她拧着眉,急刹车。   说话的是一着青色道袍、手执浮尘的年轻男子,看这装扮,是星宿海弟子。   星宿海,执掌九州第一神器,命轨,负责推演天下大势,一言出,天下修士供其驱策,为其奔走。是唯一的门派实力不强,却无上尊崇的仙门势力。   此刻,这个星宿海弟子满脸鄙夷:“那把九霄剑,竟是司容瑶所铸,那种德性的女人也能铸出好剑?”   那种德行的女人?   乐窈倒是想听听,他们是怎么评判司容瑶的。   ――司容瑶,便是乐窈的委托人,也是她的铸造者。   有人不知:“司容瑶是何许人也?”   “身为星宿海弟子,你竟不知司容瑶?   司容瑶,曾是九州最臭名昭著的铸剑师。这女人手段狠辣,五十年威逼利诱,从咱花师叔身边抢走血魔宗宗主,又想下毒除掉花师叔和她一双儿女,却自食恶果,导致丈夫与她和离,后身败名裂惨死剑冢。”   听者问了些问题,揪出其中的疑点:“可钟浔师兄,花师叔的儿女,按年龄推算,这个――”   按年龄推算,这对儿女是在司容瑶与血魔宗宗主未和离前所生,那时血魔宗宗主还是有妇之夫。   叫钟浔的解释:“还不是司容瑶害的?她给花师叔下药,结果害人反害己。”   “是,是这样吗?”   想害人,结果把别的女人推到自己丈夫床上,还推了两次?   钟浔还在骂:“司容瑶歹毒,她所出的儿女,也和她一样,绝非善类。她的小女儿才九岁,就因嫉妒异母姐姐策划了暗杀。她的大儿子逐不宜狼心狗肺,枉花师叔对他关怀备至,他却不知感恩,连声母亲都不叫。”   ……   乐窈听到钟浔的话,气得眼睛都红了。   司容瑶,正是她的铸造者,也是助她脱离剑身束缚之人,是她恩人,她不允许别人辱骂她!   何况,胜利者颠倒黑白的说辞,又岂会是真相。   乐窈还从没听过,一个害死原配的第三者,居然这么‘良善无辜’。   想到司容瑶,乐窈鼻子一酸。   司容瑶是什么样的女人,没人比她更清楚,她铸造了她,死前五年,一直在她身边。   她是个执着也纯粹的铸剑大师,这一生无愧天地,却遭天意捉弄,认识两个狼心狗肺之人,其一是血魔宗宗主,她的夫君,第二便是点星谷花银莲,是她朋友,她倾心对二人,这二人却做了什么?   乐窈眼底温度凝结,便欲出去教训钟浔,却见昏暗孤绝的剑峰后,闪出一灰衣少年。   灰衣少年逆光而站,浑身散发淡淡阴冷气息,像亮光透不进的深渊,压抑而沉重。   他缓缓走来,众人才看清了他的脸,身体瘦削,脸色苍白,却长了副极好的样貌,风姿特秀,丹青难描。   可一切惊艳,都在他抬眼刹那驱散了。   这人狭长眸子里透出的阴狠,仿佛要择人而噬般,让人只觉面对的是一头恶狼,毛骨悚然。   方才还激烈抨击司容瑶的钟浔,此刻仿佛被掐住了喉咙,面皮涨红,眼神闪烁,愕然又心虚。   灰衣少年狭长的眸扫过面前人,落在为首的钟浔身上,忽然阴鸷冷笑:“说得好精彩,继续啊,怎么停了。”   凉飕飕的话语,让本就阴森的剑冢更添诡谲。   “逐……你母亲确实歹毒,我说的有错吗?”钟浔色厉内荏,梗着脖子硬撑,却不敢与其对视。   “错不错的,你不妨去问问我母亲。”灰衣少年冷道。   钟浔一哽,什么叫去问他母亲,司容瑶早死了五年了,他去哪里问。   其他伙伴急忙拉住钟浔,剑冢内不得动武,赶紧走吧。   少年幽幽的盯着几人仓皇离去的背影,嘴角笑意变得危险,突然,他眸光一转,身影雷动,来到乐窈面前。   下一刻,他出手如电,一把握住九霄剑。   乐窈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九霄剑就被握住,少年手如寒玉,沁凉手指轻抚过雕刻朱雀图案的剑柄,在神兽黑曜石做的眼珠上流连。   乐窈与剑感官互通,只觉得自己身体也被掐住,眼睛被一只手戳着,似乎下一刻就要给她扣下来。   她不悦地挣扎,九霄剑发出警告性的嗡鸣。   少年不予理会,翻过剑鞘,看到了上面刻的字,眼神沉沉压下:“九霄剑。”   “委屈你在剑冢这些年,现在,我带你出去。”   一字一顿,嗓音仿佛琴弦拨动,好听是好听,奏的却是杀曲,带着瑟瑟杀意。   神经病啊,鬼才跟你出去。   乐窈挣扎得更剧烈,却无意间瞥见少年手腕上戴的朱雀印,蓦然顿住。   ――这是,逐不宜?   司容瑶的儿子?!   司容瑶的儿子,就是乐窈寻找的主人。   可……乐窈犹豫地审视少年,长得跟司容瑶有些像,这真的是她要找的人?   跟想象中饱受欺压的小可怜不太一样啊。   笑起来,像个反派。   逐不宜抚摸九霄剑柄上朱雀的黑曜石眼珠,眸色聚起浓郁的嗜血之意,他嘴角缓缓勾起。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道不确定的女音,“你,你是逐不宜吗?”   逐不宜微诧,执起灵剑翻看,只见剑身淡淡红光流转,他若有所思:“是。”   乐窈松了口气,既是逐不宜,那她就放心了。 第002章   确定了认主,乐窈无意间瞥见少年眉宇间的阴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当少年挤出一滴心头血,她的疑虑被打消了。   少年心头血里,有司容瑶一半血脉。   不再犹豫,乐窈任由那滴心头血渗入九霄剑,配合逐不宜跳入结契阵,魂魄也回到了剑身里,剑灵归体,剑柄上的朱雀眼骤然点亮,仿佛注入了生命力,栩栩如生。   随着契约将成,乐窈神识与面前的少年勾连,冥冥之中,两人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联系,她能感应到少年心绪,感受他的悲喜。   神识勾连瞬间,她还触碰到逐不宜的识海,吓了一跳。   那是一个布满黑洞的深渊,天空赤红,地面塌陷,四周是扭曲树影,痛苦,压抑,仇恨,恐惧,各种负面情绪恶鬼一样游荡……   乐窈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排斥出去,识海大门紧紧关闭,她无法再进去。   一瞬间所见,却深深惊骇住了她。   乐窈震惊又心痛地看着眼前身姿瘦长的少年,这是经历了多少,识海才变成了那般窒息恐怖的模样。   她眼神不自觉变得慈爱:“可怜的逐不宜,你放心,以后我会照顾你的。”   不会让你再痛苦,再受欺凌,但凡欺负你的人,我都会给你教训回去,别怕。   逐不宜戳戳剑柄上的朱雀眼,听到九霄剑内突然充满关爱的女孩子声音,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   可怜,都见过他识海里的可怖景象了,她还觉得他可怜?   母亲为他铸造的这柄剑,性子似乎太单纯了些。   逐不宜嘴角弯起,露出无害的笑意:“那就麻烦你了,九霄。”   乐窈也弯起眼睛:“不麻烦。对了,九霄是剑的名字,我叫乐窈!”   “乐、窈。”逐不宜一字一顿叫出这个名字,唇角笑意更深:“很好听的名字,那我以后叫你阿窈,可好。”   乐窈点头:“嗯嗯,都随你,那我以后叫你不宜。”   逐不宜:“可以。”   愉快的开场,让乐窈开心不已。   瑶姐姐,你放心,我会代替你,好好守护逐不宜这一生的。   想到司容瑶,乐窈鼻子微微酸涩。   她因受了司容瑶一口心头血,才能从混沌中苏醒。司容瑶重伤濒死之际,坚持完成铸造九霄剑的最后一道工序。   九霄剑,本就是司容瑶打造出来,要送给儿子的成年礼物。   乐窈眼睁睁看着这女人以性命铸剑,多少次咳得撕心裂肺,很想劝她停下,快歇一歇啊,别那么拼。   司容瑶察觉她用意,苦笑着摇头,她已经预感到自己没多久可活,再不给儿子留点什么,就晚了。   为了铸剑,司容瑶一天天衰弱下去,直到剑成那刻,几乎快没了命。这期间,有人急切地来找她,司容瑶神色焦急,拼着一死闯出了剑冢。   不知发生了什么,她再回来时,只剩一缕残魂,怀着满腔恨意。   残魂哭得悲怆:“阿宁,我的女儿啊……”   乐窈飞到她跟前,见到她变成这样,骇然又心痛,不停地问她怎么了。   司容瑶大哭过后,眼睛流着泪,无限悲愤:“我这一生,悔不该遇上逐宗久。”   “我本不想掺和世间事,却为他走出司家,走出炎火一族。所有人都劝我,他野心勃勃,不值得托付,可我被爱情蒙蔽了双眼,一意孤行,毅然走到他身边。”   “他说他想当血魔宗主,好,我为他没日没夜炼器,呕心沥血,鞠躬尽瘁。他说他缺一员将领,我为他从炼器房走到战场,披坚执锐,九死一生。我一心扶持他,结果换来了什么?”   司容瑶哽咽着说:“他说,此生永不相负,我信了,再苦再难咬牙支撑。他说除了我再不会有旁的女人,我也信了,却不知他真正爱的另有其人。我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他们是真心相爱,那我算什么,我为他付出了一切,我算什么啊。”   “我一腔真心待他,可我的枕边人啊,却背着我谋算大哥,谋算我司家,我这一生,就是个笑话,笑话哈哈哈……”   乐窈担忧地围绕着又哭又笑的司容瑶,却惊恐地发现,心灰意冷之下,她魂魄濒临崩散。   “我错了,我认错,当初应该听大哥的话,不听他甜言蜜语,抛下一切。”   “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错了!”   “可我的女儿,她才九岁,她做错了什么,虎毒尚且不食子啊!”   司容瑶嗓音哀恸阴森,女儿之死,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乐窈六神无主,想让司容瑶别说了,先来九霄剑内稳住魂魄,可即便她将司容瑶魂魄收进剑内,还是于事无补,她遭受巨创,魂魄已然破碎。   再也聚拢不起了。   乐窈发出悲鸣,司容瑶是她来这世间遇到的第一个人,发现剑身内有剑灵存在,一直陪她说话,给她讲故事,在发现她神魂不稳时,还不眠不休耗费精血,助她稳住魂魄。   她不止是她的铸造者,还是大姐姐,那么温柔那么好的人,怎会这样?   她离开剑冢,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后,司容瑶化为无数光点,魂飞魄散前,似回光返照,她扭曲狰狞的脸恢复生前模样,明艳,飒爽。   她对着乐窈柔和一笑,却让乐窈泪流不止,瑶姐姐。   “阿窈,这五年幸好有你,愿意陪我说话,让我没那么寂寞,谢谢你啊。”   “阿窈,我只有一个孩子了,以后你能帮我保护他,照顾他吗?”   ――   乐窈从悲戚中回神,就听见耳边沉沉的声音:“阿窈,你不开心?”   逐不宜看着剑身忽然颤抖不止的九霄剑,感受到她心中的怀念和难过,眸色越来越深。   九霄剑不喜他这个主人,后悔了?   为何后悔,她在怀念谁,在为谁而难过?   她想要谁当主人?   心头乌云层层堆积,很快阴沉欲雨,正当风雨爆发之际,九霄剑柄上朱雀眼亮了亮,紧跟着剑身里传来一道吸着鼻子的声音。   “没有。逐不宜,能选择你当主人,我很开心。”   “你也要开心啊,有我在,希望你每天都开心。”   乐窈看向逐不宜,九霄剑随她的心意发出轻柔剑意,却一点也不锋利,像世间最柔软的丝带,缠绕上逐不宜指尖,微勾了勾。   逐不宜眼底冰冷急速褪去,仿佛一缕光穿透乌云,霎时风停云止。   他嘴角又浮起了笑,“嗯。也希望阿窈每天开心。”   这剑灵跟谁学的,嘴巴这么甜。   ――   逐不宜手握住剑柄,铮然一声,剑拔出鞘。   拔剑那一刻,乐窈感觉到体内腾升起的磅礴力量,身边火光燃起。   她遵循本能,穿出剑冢禁制,飞上天际。   在她腾飞瞬间,整个剑冢突生异象,剑峰万剑齐齐颤抖,所有灵剑破土而出,剑尖朝下,仿若俯首称臣般,低声嗡鸣。   这种异状,让还在剑冢的剑修们大为惊惶:“奇怪,我的剑不受控制了!”   “我的剑也是!”   剑冢震颤,看守剑冢的长老纷纷走出,望向天际。   乌云蔽日,一只华美至极的火凤裹挟火焰,直冲云霄,悍然扎入雷霆。   雷声隆隆,天地震荡。   过了不知多久,雷收云止,乌云缓缓散去。这时,天际乍然浮现一白衣女子,容貌绝妍,仿若神o般,世间万物难以描摹其一。   众人心神一阵恍惚,即便心中只有剑,此时也忍不住被这女子的美貌惊艳。   美人出现,一瞬却又消失,不少人心中一急,随即,就见女子消失之处,一柄周身缠绕火焰的剑出现,径直从云端坠落。   灵剑……渡劫?   千万年来,凡能闹出如此动静的剑,无一不成了神剑,而他们的主人,也无一不成了至尊。   一时间,羡慕的,嫉妒的,贪婪的,想要杀人夺宝的不在少数。   有少年惊道:“那不是方才,谷师兄相中的九霄剑吗?它对师兄有所感应,最后却跑了。”   古玉桢面对众多师兄弟投来的同情目光,不由好笑。   离神剑只差一步之遥,要说没遗憾,那不可能,但世间万物总要讲究个缘法,这柄好剑并不属于他。   剑冢上方,负责守护剑冢的闵长老观下方众人表现,对古玉桢充满赞赏:“不骄不躁,心性洒脱,不愧是星慈老祖最看重的孙子。”   闵长老目光落向另一处,瞥见抬手接住九霄剑的少年,惊诧道:“拿到此剑的,是司容瑶之子?”   “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   闵长老视线落到逐不宜手执的九霄剑上,不觉思及故人,慨然叹息:“司容瑶啊司容瑶,临死前你炼制出这柄神剑,早就安排好了归处吧。论铸剑,遍数九州,谁人天赋能胜过你,若非当年那事……”   ――   九霄剑出鞘引发的震荡,是逐不宜也没想到的。   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几乎在收剑瞬间,就察觉到四周觊觎的视线。   逐不宜修长的手指拂过剑刃。   抬眼,淡淡地扫了眼四周。   有人被他眼神震慑,识趣地缩回目光。却也有人见逐不宜身虚气浮,弱不禁风,不以为意。   宝剑动人心,只要杀了主人,就可以夺走神剑,重新认主。   乐窈察觉到剑峰暗处隐现的杀意,剑柄上的朱雀眼闪出凶光。   有人想欺负她家小可怜,不能忍。   登时剑身一抖,两道剑气激荡而出!   一道削掉剑峰一角,另一道剑气穿过那名觊觎者耳畔,紧贴耳朵削落他一缕发丝。   九霄剑立在瘦弱苍白的少年跟前,剑气挥荡。   从今以后,这少年由本剑护着,谁都不许欺负他!   神剑悍然护主,觊觎者们这才意识到九霄剑的威力,嘴唇一白,歆羡又不甘地退了回去。   逐不宜摸着手中的九霄剑,眼底泛起癫狂笑意,随即像是猛地松口气,拍了拍胸口,一脸害怕道:“阿窈,多谢你保护我,要没有你在,他们都要吃了我。”   乐窈心中愈发怜爱,剑身蹭了蹭可怜的主人,“别怕,有我在,以后谁都不敢动你。”   逐不宜喉咙差点溢出笑声:“有阿窈在,我什么都不怕的。”   ……他家剑灵,真的很傻很好骗啊。   ――   “时间已到,灵剑要休养了,诸位请出吧。”   就在这时,剑冢上空降落一道苍老的声音,传遍四方。   剑冢二十年只开放一次,一次开放三日,这期间能否择到灵剑全看个人造化。时间一到,剑冢大门将会关闭,蕴养剩下的灵剑。   乐窈想起自己的任务,剑身抖动,糟糕,差点忘记了!   马上就是择剑大会,男主要跟大反派司九曜撞上了,她得赶紧过去。   九霄剑嗡鸣,拖着逐不宜往剑冢外跑。   试剑大会算是择剑大会后的附属小会,已择选了灵剑的修士登上试剑台,拿新认主的剑与别人比试,既为试剑,也是同道中人难得的比试机会,一般点到为止,只除了――   司九曜。   那家伙不讲武德,把试剑大会当生死擂台。   逐不宜只当剑是迫不及待要展示自己,出声劝了几句,让她慢点,劝不动,只能任由她拖着自己跑。   走出剑冢时,撞上一白衣男子,看清男子面容,逐不宜眉眼间闪过一丝戾气。   “古师兄,怎么了?”   古玉桢愕然地看了眼刚才持剑经过的少年,不知为何,他竟感受到那人对他的杀意。   也许看错了吧,他又没得罪过谁。摇摇头,“没事。”   古玉桢目光落在那位少年手中的剑上,瞳孔一缩,随即哂笑,原来他求而不得的九霄剑,选择了这个人,他定然十分出色吧。   试剑大会人山人海,乐窈带着逐不宜挤进人群,抢到了最佳观战位置,随即朱雀眼一黯,下一刻她灵体跃出剑身,飘到半空。   她看到了古玉桢,可司九曜在哪里呢?   找了半天,没发现可疑人物,乐窈不得不定下心,等试剑大会开始。   古玉桢作为沧澜派大弟子,星宿海星慈老祖之孙,剑术出众,仙魔两道知他能耐,等会试剑,除了同门师兄弟找他切磋一下,正常人肯定不会选他,那纯属找虐。   唯一不按常理出牌的,只有司九曜。   乐窈急着找人时,逐不宜轻轻笑了笑,提着剑,登上试剑台。   看着他手中溢散华丽流光的九霄剑,底下众人蠢蠢欲动。   乐窈回神,忙提醒逐不宜,咱选个实力差不多的得了,现在你身子骨弱,先苟一苟,猥琐发育,以图将来。   逐不宜答应得好好的,眼神扫了一圈,赫然将九霄剑指向人群里的,古玉桢。   乐窈:“!!!”   “听闻沧澜派古玉桢道友剑术一绝,在下血魔宗逐不宜,愿与古道友比试一二。”   乐窈眨眨眼,懵逼了:“……”   是不是哪里不对劲啊。   试剑大会挑战古玉桢,这不是大反派司九曜的戏份吗? 第003章   逐不宜神来一指,让乐窈愣住了,下意识看了看逐不宜。   这家伙嘴角噙着一抹笑,仿佛不过随便一指。   乐窈深吸一口气,迅速给自家主人找好理由,他常年被渣爹继母虐待,门都没出过几次,不知道外界的信息,才瞎猫碰上死耗子,一挑挑了大BOSS。   古玉桢在一群如狼似虎的剑修里面,他笑容最温和,看起来最不像剑修,更像手无缚鸡之力的儒雅书生。   但人家是男主,实力真不是盖的啊啊啊。   乐窈忍不住看向台下的古玉桢。   古玉桢也惊讶地朝试剑台看过来,似乎不明白逐不宜为何会选择他,但毕竟是沧澜派和星宿海两大仙门蕴出的好修养,他迅速调整好了心态,还朝台上点头示意。   君子谦谦,温润如玉。   乐窈不由自主捂着心口,不愧是男主,任何时候都这么有风度。   可就是这样,才更担心了。她知道,温和只是男主表象,这人本质上还是个剑术一绝的剑修,不止在沧澜派年年拿第一,还是仙门同辈中最强,在大反派司九曜出现之前,几乎逢无对手。   当然,这样的人,都能在司九曜手上连连吃亏,论可怕,还是司九曜可怕。   等等……   乐窈忽然又想到一件很恐怖的事。   逐不宜这么大张旗鼓,手上拿的还是九霄剑,这原本是属于司九曜的本命剑,不会……引起司九曜兴趣吧?   不会……的吧?   想到那个神经病似的大反派,乐窈感觉自己要窒息了,赶紧在人群里又扫了扫,没发现可疑人选。   可没发现不代表司九曜没来,大反派最擅长伪装,喜欢披各种马甲,或许这一秒还是和善柔弱的好人,下一秒就笑着把刀子捅进了对方心口,还无辜地问对方怎么了。   一想起司九曜,乐窈就脊背发凉。   现在的问题又多了一个,除了阻止司九曜摧毁男主丹田,还要预防他看上自家的小可怜。   小可怜病恹恹,就算拿了她这个大杀器,在司九曜手底下也走不过一招。   乐窈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先别胡思乱想,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应付了眼下的情况。   逐不宜随便一指,竟择选了古玉桢试剑,赢面微乎其微。   可这孩子才拿了九霄剑,正意气风发,万一输了影响心态怎么办,在修真界心态受挫,据说会引来心魔……   乐窈看向逐不宜,见他嘴唇苍白,气色不太好的样子,更担心了。   “不宜,你身体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这场比赛不打了?”   逐不宜听到乐窈的关心,左手握拳抵在唇角:“阿窈无须担心,一场比赛还是能撑的完的。我会让所有人知道,阿窈是最厉害的。”   “我就是一把剑,管那些人怎么看我,你没事就行。”乐窈摇头,她担心的是逐不宜:“古玉桢很强大,咱们不一定打的赢啊。”   “哦?”逐不宜眼底飞快地闪过幽光,状若无意地问:“哦,阿窈知道他?”   乐窈忙捂住嘴,好险,差点说漏了。   “那个,是不久前,我在剑冢闲逛,听那些人说的,说他可强了,是沧澜派的大师兄,剑术超绝,还能跨阶打元婴老祖……”   乐窈眼珠转了转,机智地找了个理由,然后巴拉巴拉详细说了一堆,重点讲了很多古玉桢的成名事迹,被人挑战那么多次,却无有败绩,这就是一个开了挂的男人啊,不好打的。   “你听到了吗。”乐窈说的口干舌燥。   “阿窈讲得很详细。”逐不宜听到乐窈对古玉桢毫不掩饰的夸赞,以及言语间不经意流露的欣赏与喜爱,垂下眼眸,鸦羽似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青影。   “既如此,那就更得一战了。”   乐窈:……   怎么还越说越上头了?   逐不宜眸子抬起,目光灼灼:“我等修行之人,本就是与天地争运,就该所向披靡,百折不挠,岂能因一点小小的困难就裹足不前!”   乐窈居然也听得心潮澎湃,眼睛愈发明亮,带动得九霄剑激动颤鸣,但关键时刻,瞥了眼主人的小白脸,找回一点理智:“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的身体――”   逐不宜宛若一个打满鸡血的少年:“这只是一点小小阻碍,更何况,我若打不过,不是还有阿窈吗,阿窈会保护我的,对吧。”   乐窈顿住:“那,好吧,那等会你不行了,我就顶上。就算输,咱们应该,也不会输的太惨……吧。”   言语之间很不确定,开玩笑,那可是男主啊,剑道大魔王啊。   乐窈紧张得不行,但逐不宜既想挑战,她不能扫他的兴,大不了,最后她上。   她可是九霄剑,一把神剑,古玉桢只能把她打退,却不能打断她,只要剑不断,她就死死拦在逐不宜跟前。   逐不宜眸色深深,突然食指敲起剑柄,乐不可支,“阿窈啊阿窈……”   怎么就这么好玩呢。   “笑什么啊。”乐窈紧张死了,想到马上要对战古玉桢,她剑身都在发抖。   她都不明白逐不宜怎么就笑了,笑点在哪儿呢。   ――   台下,众人不知逐不宜和乐窈的心灵交流,他们在听到逐不宜选择古玉桢之后,静默片刻,轰然雷动。   站在古玉桢身旁的同门师兄弟,皆大吃一惊,古怪地望着逐不宜。   不难看出,这少年身有沉疴,病病殃殃。   这么一个人,是怎么有勇气挑战大师兄的?   谁不知道,大师兄的剑术在同辈中无敌,他还曾以金丹之身,越阶战胜元婴老祖。   这逐不宜来自何处,气息都不稳,竟敢挑战古师兄,就算被九霄剑认主,也不能这么膨胀吧。   沧澜派弟子有古玉桢约束,表现还算委婉,但其他修士可就没这么多顾忌了,喝彩的喝彩,吹口哨的吹口哨,还有冷嘲热讽喝倒彩的。   星宿海弟子钟浔,从逐不宜走上试剑台便开始冷笑,见他竟还敢剑指古玉桢,不由幸灾乐祸,“以为自己拿把神剑就天下无敌了,真是不自量力。嗳,不行,他在外面丢人,仙铃和飞羽也会没面子,我得赶紧把这事告诉他们兄妹。”   提到仙铃和飞羽,他话语中带着亲昵。   旁边有人低声问:“钟师兄,仙铃和飞羽是谁,怎么你嘴里老提他们。”   钟浔扬眉一笑,神色颇为N瑟:“逐仙铃,逐飞羽,便是花师叔的一双儿女,天资皆不俗。其中仙铃更是厉害,七岁筑基,才十六岁,就结了金丹。”   听者愕然地瞪大眼:“十六岁结丹,岂不是跟古师兄一样了!这资质哪叫不俗,简直吓死人了好吗!”   “他们兄妹为何没过来择剑?”   钟浔眼神闪烁了下:“他们,早就有了本命剑,不比剑冢的差。”   而这时,试剑台下呼声高涨。众人都想看看,逐不宜以病弱之躯,却获得九霄剑认可,究竟有何能耐。   众人怂恿古玉桢上台,“古师兄,你就上去,挫挫这家伙的锐气。”   古玉桢眉头轻蹙,不太喜欢身边人看热闹的眼神。他目光落在逐不宜身上,无奈一笑,只得举步走上试剑台。   人群自发给他让出一条道,欢呼声更大了。   ――   群众的欢呼,让台上的乐窈紧张得都快哭了,一把开场神威赫赫的剑,此刻抖得跟中风似的。   她还反过来安慰身边的主人,挥出轻柔剑气缠绕他手指尖:“别怕,你别怕啊。”   却没注意到,她认为的小可怜根本不怕,不仅不怕,眼底反而是浓浓的期盼和――   恶意。   ……古玉桢,星慈老祖最引以为傲的孙子。   转眼,古玉桢登台,他来到逐不宜身边,温声道:“逐道友,请。”   逐不宜已挽了剑势,乐窈纵身跃进九霄剑中。   剑灵归位,霎时仿若朱雀魂归,朱雀眼亮了亮,朱光大炽。   古玉桢抿了抿唇,只得抽出新认主的燕虹剑,寒光绽出,剑气四溢,是把不俗的灵剑。   可这剑比九霄剑还是差了点。   两人交战,最紧张的,便是乐窈了。   站在书粉的立场,她喜欢看主角大杀四方,所向披靡,觉得可爽可爽了,但现在她负责保护逐不宜,当喜欢的男主和自家小可怜放在同一个天平上时,她选择,逐不宜。   好吧,重要还是自家小可怜重要,至于古玉桢,她衷心地期盼和祝福他,活、着!   作为一本虐文里的主角CP粉,不能太贪心,主角活着,就是胜利。   乐窈很快投入对战的氛围中,打架的是逐不宜,可最紧张的却是一把剑。就在她瑟瑟发抖地准备大战一场时,却发现,逐不宜根本不用她帮忙,居然能在古玉桢密不透风的剑雨下,游刃有余。   古玉桢一个天雨万花,严实将逐不宜包裹其中,剑气纵横。   这是古玉桢的成名绝技,此剑一出,所向无敌。   就在人人都以为逐不宜要被打下台之际,却见他身影忽动,鬼魅般穿出漫天剑雨,猝不及防出现在古玉桢身后,挥出一道无声无影之剑。   古玉桢惊险躲过这一剑,谁知下一刻另一道剑势封锁。   几招下来,古玉桢便知遇见了劲敌,一改君子谦让的风范,敛起心神,全身心投入这一场比试……   乐窈惊呆了。   逐不宜戏谑道:“这下觉得,是古玉桢厉害,还是你的主人更厉害。”   乐窈从善如流,主人是需要肯定和鼓励的,“当然是主人厉害,要再接再厉哦!”   逐不宜狭长的眸里透出愉悦,转而看向古玉桢,却嗓音一沉,携风带雪:“好。”   不止乐窈惊讶,底下等着看热闹的人,也惊愕连连。   没想到,这个病歪歪的九霄剑主人,真的有两把刷子,竟能与古玉桢战成这样。   但他们也看出来,逐不宜气息不稳,且灵力周转艰涩。   怕是很快要落败了。   然而此时面对逐不宜的古玉桢,额头却滴落一滴冷汗,心中震撼。   旁人不知,与逐不宜对战的他却清晰地感受到,逐不宜从头到尾,未曾动用灵力,也就是说,他只凭借剑术,就能与他势均力敌。   从不知失败为何物的天之骄子受到了沉重打击,他抬眼看向对方,不解道:“为何不用灵力,你只要用上灵力,在下绝非对手。”   灵力辅助剑术,能将剑意催发得更为凌厉绵稠。   提及灵力,逐不宜嘴边笑容顿了顿,感受了下自己丹田处的空荡。   那里原本有一颗金丹的,却被某个人偷走了。   逐不宜掩住心底暴戾,漫不经心道:“吾真要动用灵力,你就撑不住了。”   会心一击,让古玉桢神色一瞬恍惚。   就在这时,破绽露出!   逐不宜的剑尖,一下抵在了他脖子上。   九霄剑在触及古玉桢肌肤时,赫然止住,逐不宜深不见底的瞳孔,闪过一缕嗜血之意。   古玉桢,星慈老祖最骄傲的孙子,倘若毁掉这人,那老贼会不会痛苦呢,他自诩大公无私,倘若自己最宠爱的孙子毁了,是否还能保持那种高高在上、随意操弄别人命运的样子?   察觉到浓浓杀意,乐窈蓦然睁大了眼睛,就见逐不宜剑尖往下,来到了古玉桢丹田处,剑气已破开衣衫。   看到逐不宜幽深诡谲的神色,她冷不防打颤,猛然反应过来。   挑战古玉桢,毁他丹田……   等等,这不是,反派司九曜的事吗?   乐窈激灵了下,这时眼前赤光一闪。   九霄剑的锋锐剑尖,已刺破古玉桢腹部,沾染上赤红的,温热的血。 第004章   血。   鲜红的血,黏腥的血,猝不及防溅在了脸上。   一瞬间天旋地转,乐窈仿佛回到上辈子飞机爆炸前,碎片割断了旁边女人的颈部大动脉,喷溅了她满脸血。   瞳孔霎时一缩,条件反射般,咻地缩回了剑鞘。   乐窈控制不住打颤,急促喘息。   好多血,好多血……   九霄剑突然躲回剑鞘,逐不宜从仇恨中回神,俊脸微诧。   他手握在剑柄上,用力去拔,却发现,剑似乎剑鞘里生了根,死活拔不出。   逐不宜木然:“……”   ――   “多谢逐道友指教,在下受益匪浅。”   乐窈自行缩回剑鞘,在古玉桢看来,就是逐不宜及时收手,点到为止。   他狼狈地从试剑台站起,未及整理仪容,先拱手向逐不宜道谢。   他因在剑道上的天赋,骨子里带着自傲,可方才他却感受到了威胁,当九霄剑刺破腹部,丹田隐痛,他甚至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恐惧、茫然。   原来,这就是面对强者的感觉。   仿佛前面有一座山,不知有多高,可能穷极一生也登不上顶端。   古玉桢挫败不已,却极快地调整好心态,对逐不宜充满由衷的谢意。   今日逐不宜教会了他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剑道无止境,切忌骄矜自傲。   ……完全没意识到,方才逐不宜是真的对他动了杀心。只因剑修与人对战,杀机也能凝聚剑意,他也就没留意。   逐不宜淡淡扫了眼古玉桢,手下暗自用力,九霄剑纹丝不动。   “……”   逐不宜眼底浮出不悦,薄唇崩成一条线,放弃了拔剑。   他略略扫了眼古玉桢。   垂眸,微凉指尖,轻抚过九霄剑柄上的朱雀之眼。   镶嵌在朱雀眼部的黑曜石,是九霄剑身上最奇诡之处,九霄剑全身都采用了珍贵罕见的材料,朱雀翎、霜炎石、万年石钟乳……唯独最重要的朱雀眼珠处,却嵌了颗华而不实的黑曜石,既无攻击加成,也无防护效果,对九霄剑威力没有任何属性增益,就是一颗,普通而简单的小石头。   它是完美的九霄神剑上,唯一的瑕疵。   一般的铸剑师不会犯这种错误,将一颗平庸的石头嵌在神剑九霄上,更别说九霄剑的铸造者。   可那人却这么做了。   也许是材料不够,也许是这颗黑曜石对她而言,很重要。   ――这是他幼时,攒了一月钱才买来的宝石,送给母亲做生辰礼物。   逐不宜眸底黑沉如古井,忽然抬头,似笑非笑地问古玉桢:“古道友的太公星慈老祖,人人皆知,他执掌神器命轨,十年一出关,出关卜一卦,为九州趋吉避凶,清理了诸多祸患。在下很好奇,星慈老祖会不会有算错的时候?”   星慈老祖,是如今星宿海星主,星明老祖的师父,也是神器命轨的执掌者,两千年来为九州预测了不少大事,任职来九州安定,四海皆平,也是九州最德高望重之人。   古玉桢觉得这个问题奇奇怪怪:“太公为九州批命,容不得分毫错漏,为何有此一问。”   逐不宜玩味:“好奇罢了。在下还想请教,假如一人从未做错过事,却被判有错,遭受了严惩,这合理吗?”   “既未犯错,便不该被罚。”   “若这人被星慈老祖批命,说他是祸患,将来必定为祸一方呢?于是,一个从未犯过错的人,却因为灾星命格,还未来及作恶,就已被诛。这种情况,是对,还是错?”   古玉桢脸色微变,“在下不懂道友何意。”   逐不宜意味深长:“你迟早会懂的。”   说着,便持剑走下试剑台。   在他身后,古玉桢思索半晌,憋出一句话。   “事关九州,太公不会草率。”   逐不宜脚步一顿,眼角闪过讽意,“是吗?”   ――   台上人群自发让出一条道,众人望着他羸弱的身体,眼底不再是鄙夷,而是震惊和忌惮。   逐不宜在试剑大会打败古玉桢,极大地威慑住了某些心怀不轨之人。   九霄剑选中的主人,哪会是好惹的弱者。   人群里,钟浔亲眼目睹逐不宜打败古玉桢,眼神虚闪了下,赶紧拿出八卦镜,将试剑大会的消息传出。   这白眼狼竟有如此能为,以前却忍气吞声了那么多年,从未显露人前,看来是有意藏拙图谋不轨,得让仙铃和花师叔他们小心戒备。   几乎在他消息传回的瞬间,八卦镜一闪一闪,一连传回了几条消息,显示对方的急躁。   他点开一条,忧色浮于脸上,“他们还是太善良,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感化白眼狼,他要能感化早就被感化了!”   逐不宜经过钟浔时,脚步停顿了下,眯眼看着他手中白光明灭的八卦镜。   “你在给谁传讯?”   猝然响起的话,吓得钟浔手一抖,这时虎口一痛,八卦镜被来者夺走了。   逐不宜翻开信息,就见那边发来的两条信息:   ――劳烦钟师兄护送大哥,不过要小心,千万别提及灵丹。   ――因为,大哥丹田曾被天魔重创,无法动用灵力。   “大哥丹田曾被天魔重创,无法动用灵力……”   逐不宜目光落在这一句话上。   钟浔见逐不宜竟翻看自己的八卦镜,怒不可遏,扑过来就要夺,却忽然被一道无形的威压摄住。   然后就听见逐不宜玩味的笑声,八卦镜在他手中,倏地碎裂。   “知道我那对好弟妹,是什么意思吗?”碎了八卦镜,逐不宜看向钟浔。   钟浔畏惧又鄙夷地看着他,能有什么什么意思,逐不宜对仙铃飞羽他们没有兄妹情谊,可他们却殷殷嘱托他照顾这个白眼狼。   逐不宜看傻子似的,目光带着怜爱:“他们的意思是,吾弱点在丹田,身无灵力,只要多带几个人围杀,就能杀人夺剑。”   钟浔一愣,逐不宜喉咙溢出浅浅笑声,薄唇张合,说出一句让他脊背发凉的话:   “记得多带些人,否则……会死的。”   ――   乐窈在剑鞘中待了一会儿,还有点恶心气闷,但神智已逐渐回归了。   她动了动,想要出去透透气,不料剑身才动了动,就被一只大手摁回去。   乐窈懵逼了一下,再爬出,又被摁回去。   乐窈:“……”   这时,就听见逐不宜与人说话,听见逐不宜说要离开的消息时,一个激灵。   等等,大反派!大反派还没出现!!   也不知是忘记还是刻意忽略,乐窈将对逐不宜的怀疑抛在了脑后。   九霄剑震动了一下,逐不宜又抬手摁她。乐窈道:“试剑大会还没结束呢,能不能不走。”   逐不宜冷酷地对待突然又恢复活力的剑:“不能。”   乐窈哽住,但想到任务,悬在半空定住:“可是我想看,我不走,我还没见过别人比剑呢……”   九霄剑悬在原地不想走,逐不宜也拔不动。无语了半晌,最后还是耐不住乐窈缠磨,冷着脸留下。   乐窈目光投向试剑大会,认真排查古玉桢身边的可疑人物,直到试剑大会结束,几乎所有剑修都登上过试剑台,却没见司九曜踪影。   古玉桢大概受了不小的打击,自从输给逐不宜,再没上过场,后来等师弟们切磋完,提前离开了。   ――任务完成。   但她却不怎么开心,也许想法有问题,就在方才,她甚至盼望大反派出现。   司九曜若出现,至少能证明她的猜测不对,逐不宜跟他没关系。   可那人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出现过。   乐窈心里疑惑,深吸口气安慰自己,可能出了意外,司九曜才没来。   他没来更好,这样古玉桢安全了,逐不宜也安全了。   皆大欢喜。 第005章   择剑大会结束,逐不宜持九霄剑,打败沧澜派古玉桢一事飞快传遍九州,众人惊诧的同时,对这一人一剑议论纷纷,甚至连同灵剑的铸造者司容瑶,也被拉入讨论行列。   少数知道当年内情的老人叹口气,司容瑶,那曾是十年前九州最惊才艳艳的铸剑师啊,她的风姿无人能及,可惜……   但十年后的大多数人听到这名字,都满脸鄙弃。   司容瑶,就是那个强拆别人大好姻缘,又坑害苦主,连孩子都不放过的心狠手辣之人,百年难出的九州第一恶女,丢尽修者的脸。   这样诋毁司容瑶的流言,乐窈听到一次,就愤怒一次。   她看过司容瑶的残魂记忆,知道她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她也曾为九州做了很多事啊,怎么没人记得呢?   还有那些人云亦云的人,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还自诩正义地跟着唾骂。正义什么,都亲眼看见真相了吗?   九霄剑自发出鞘,塞到逐不宜手中。   造谣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传播谣言也是。   逐不宜垂眸,修长手指扣住剑柄,面无表情地走到痛骂司容瑶的少年身前,冷剑搭上他肩膀,“人皆要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价,请。”   “你谁呀?”说得唾沫横飞的少年回头,见是一个病弱小白脸,不以为意,可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小白脸手里的剑,不淡定了。   神剑九霄的模样,已传遍了九州。   神剑之主逐不宜以病弱之躯打败古玉桢的事迹,也一并传出。   逐不宜,就是司容瑶之子。   “……付出,什么代价,老子说的,又没错。”背后说人坏话被正主撞破,少年面上闪过尴尬,却哽着脖子死不认错,嚯地拔出剑,“战就战,你拿了九霄剑又如何,我等修者比试又不能全仰仗于――”   话没说完,却见手中的本命剑嚯嚯嚯地发颤,拽着主人想往外跑。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九霄剑铮然一声响,荡出两道纵横剑气,少年紧缩瞳孔中倒映着赤红剑气,下一刻就被拍成了天边流星。   其他人错愕半晌,鸟兽般逃散。   “再有背后乱议者,决不轻饶。”逐不宜冷冷道。   就这样,乐窈和逐不宜一边揍人一边赶路,悠悠众口难堵,那就能堵一张算一张。   在教训了几个乱传谣言的人后,终于收到了血魔宗宗主的疾信符。   疾信符,是九州修者发送消息、远程沟通最常用的一种方式,以五行符纸作为载体,经由一方发出,不出一炷香信符便能抵达收信人手上,收信人用灵力简单催发一下,就能看到符中所录内容,速度之快,堪比星宿海的八卦镜,仅次于乐窈上辈子使用的手机。   逐不宜打开疾信符,一道光从里面迸出,飞到半空投影出一个黑衣冷峻的男人影像,男人看到逐不宜立即横眉怒眼,张口便怒斥一声“逆子”。   把乐窈吓一跳。   ――这男人就是逐不宜那个爹,逐宗久。   逐宗久骂了足足两炷香,话里包含两条消息,一是逐不宜这回来剑冢择剑,是未经逐宗久允许,擅自偷跑出来的。二是逐不宜同父异母的小妹逐仙铃,前阵子刚结了金丹,今年打算连同她生日一起庆祝,让逐不宜务必尽快回去。   逐不宜略略听了几句,捏碎疾信符,手指点点剑鞘:“父亲很着急让我回去呢。阿窈,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他为什么不让你来剑冢?”乐窈不答反问。   她脑海里还保留着逐宗久的样子,原来,这就是那个利用司容瑶的前夫,长得人模人样,怪不得当年能凭借一张脸引吸引司容瑶的注意。   可嘴一张,就很败坏好感了。   就两炷香,骂了十三次‘逆子’。   逐不宜垂下眼眸:“可能,怕我得到母亲的遗物吧。他们都说,母亲罪大恶极,她临终铸造的武器,也是天下至邪。”   乐窈:“……”   司容瑶成了罪大恶极,她一柄正儿八经的灵剑,也成天下至邪了?   ‘至邪剑’乐窈撇撇嘴:“那你别回去了,本邪剑不屑得与正道为伍。”   逐不宜抱剑闷笑:“我与阿窈一样,也不想与那些正道为伍。不过,还是得回去一趟,有些事还没做。”   “哪些事?”   “给母亲和小妹……扫墓。”   乐窈一个激灵,那是得回去一趟。   她也想查清楚,司容瑶当年离开剑冢后,到底遭遇了什么,为何连魂魄都散碎了。   乐窈担心逐不宜身体吃不消:“你身体还需慢慢调养,血魔宗路途遥远,路上还有邪魔,不要走太快。”   逐不宜抚摸着九霄剑:“我听阿窈的。”   ――   踏上归程,乐窈没多久就郁闷了。   现在的九州,跟书里信息,对、不、上。   《剑动九州》上说过,九州大陆所有修仙势力,以漯河为界,分为仙魔两道,漯河以南,是以星宿海为中心的沧澜派、云韶府、谯名山剑冢等修仙势力。漯河以北,则是由司九曜统一起来的魔界。在魔尊司九曜的带领下,魔界大军屡屡侵犯漯河以南,仙魔两道泾渭分明,势如水火。   可现在,九州以星宿海为中心,完全没有魔尊司九曜踪迹,魔界各大势力家族各自为政。更奇怪的,仙魔两道的关系居然还不错,不说亲如一家,却也是扶持守望,共同抵御界外邪魔。   仙魔两道和谐相处?这在玄幻小说里,就跟听到狼和羊是好兄弟一样奇怪。   种种迹象,推出一个叫人沮丧的结论,她这是……穿到了《剑动九州》故事发生之前的时间点了!   可这段背景跟书里相差太大,她完全不熟,上哪里找司九曜啊。   找不到司九曜,男主会有麻烦。   男主有麻烦,自己任务完不成,会挂掉。   同时,拿着九霄剑的新主人逐不宜,也会有危险……   乐窈着急地想敲系统要点信息,但无良系统宛若死机,自从在剑冢里匆匆发布个任务,再没出现过。一转眼她任务完成好几天,都不出来接收一下,要不要这么随便啊。   乐窈垂眉耷眼地摊在逐不宜背上,感觉自己像一条丧失了目标的咸鱼剑。   午时阳光酷烈,晒得树叶打蔫,路上行人也有气无力。   走了一天,一人一剑在一座无名山中停下。   逐不宜找了个树荫地,指挥乐窈去捉一只山鸡来烤。   乐窈本不想动,逐不宜以拳头抵唇,痛苦地咳嗽了起来,俊美无俦的脸苍白如纸,气若游丝地道:“阿窈,我没力气,动不了了。”   “咳咳咳……”   听到逐不宜撕心裂肺地咳嗽,乐窈瞄一眼过去,第一时间是怀疑真假,没办法,这一路上被骗了太多次,不得不留个心眼。   见逐不宜脸色苍白,不似作假,乐窈眨了眨眼,灵体进入九霄剑,剑柄上朱雀眼噌地亮了亮,咻地脱出剑鞘去抓鸡。   乐窈离开,逐不宜轻抬眼皮,咳嗽骤停。   手从嘴角挪开,没事人似的站起身,纵跃上一棵大树。   见九霄剑在林子里横冲直撞,少年笑得腹痛:傻剑,被骗了这么多次,还是呆呆的啊。   但下一刻他突然猛地吸了口凉气,丹田处遽然涌上剜骨般的痛苦。   ……总是骗人,现世报来了。   逐不宜喉咙溢出一声闷哼,额头冷汗簌簌,一手捂住丹田,一手紧抓身下的树皮,神志不清醒间手指抠入树干,抠得血肉模糊了也不知道。   “啊……”   仿佛又回到那个大雨漂泊的夜晚,雷电轰鸣,那个黑衣冷峻的男人,提着那把熟悉的蝴蝶剑走来,冷冷地说:“飞羽需要一颗灵丹,你这当大哥的,让着点他。”   淬毒冷剑刺入肚腹,又旋转两周,剖出一颗带着温热鲜血的灵丹……   ――   乐窈不知逐不宜那边发生了什么,她兀自穿行在郁郁苍苍的山岭古木间,在林中飞了一会儿,可算找到只山鸡。   迅速瞄准坐标,九霄剑剑芒吞吐,气势汹汹俯冲直下,砰地钉在了山鸡身旁的石头上。   没石三尺,剑光凛凛。   山鸡……山鸡惊恐地瞪圆了绿豆小眼,咕咕咕地扑腾翅膀逃跑了。   乐窈:“……”   九霄剑拔出剑尖,转了个方向,急急火火追上去。   作为一把神剑,乐窈追上山鸡是没问题,可她没有手脚,逮不住鸡,只能追着它跑来跑去,指望着把鸡累死,或者,将它吓死。   话说回来,修真界的鸡怎么这么能折腾啊!追赶半个时辰,闹得满林子鸡飞狗跳,硬是抓不住它。   “九霄剑?”   林中灵剑追鸡的画面,映入几个过路的剑修眼中,为首的一白衣男子惊讶开口。   乐窈转过身,看到来者,立即弯起了眼睛,是男主啊。   古玉桢一袭白衣,右手执燕虹剑,左手握着一血红铁尺走出。   在他身后,四个沧澜派弟子也走出来,见到正追杀一只山鸡的九霄剑,大为震惊,“九霄剑在干什么,抓鸡?”   凡在剑冢择过剑的剑修,无一不认识九霄剑,它有一个美得不似凡人的剑灵,认主时惊天动地,不出意外未来肯定是一柄扬名九州的神剑。   此时悬挂在他们头顶的,可不就是那柄威力不凡的剑,可……   这么一柄神剑,在干什么?   剑修们惊奇之际,就听见了前方传来一声男子的咳嗽。   “九霄,过来。”逐不宜朝半空中的九霄剑招手。   林深路崎,也不知逐不宜怎么走来的,他此时脸色苍白到极点,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乐窈也顾不上抓鸡了,嗡鸣一声,心疼地飘到他身边:“怎么了,你坐在那里等我就好――”   话没说完,却忽然察觉到逐不宜识海内突兀翻腾的杀意,杀气对象直指……   古玉桢?   乐窈陡然心惊,愣住了。   逐不宜为何一见古玉桢,就心生恶念,他恨古玉桢?   “我没事。”逐不宜安抚着躁动不安的剑。   乐窈并不放心,她暗暗观察,却发现逐不宜除了心底不断腾升的恶念,也没对古玉桢做什么,一路表现得温润可亲,和几个沧澜派弟子边走边交流剑道。   他并非正统剑修门派弟子,剑道造诣却极高,每每有独特的理解,惹得几个剑修少年惊叹感慨,九霄剑选择逐不宜,果然慧眼如炬。   走出山林,古玉桢收回燕虹剑和寻魔尺,拱手同逐不宜道别,他们此行出来历练,是为诛杀界外邪魔。   乐窈眼睛眨了眨,透出激动。   ……主角初遇,就是在男主第一次下山历练,被邪魔重伤时,女主苏蔓月美救英雄。   撒花花,她的CP要相遇了!   乐窈沉浸在磕CP的兴奋中,对于古玉桢可能遇见的危险,完全没放在心上。古玉桢是气运之子,总能逢凶化吉,只要别遇到司九曜。   才这样想,就听见逐不宜开了口,“古兄在寻找邪魔?说来也巧,我来时曾遇到过一只。”   “逐兄请说!”几个剑修一听有邪魔踪迹,来了精神,他们出来都好几日了,还没遇上一只血魔,虽拿着寻魔尺,但寻魔尺能指引的范围和种类有限。   逐不宜淡笑着,耐心给古玉桢指了方向,说他来时,那地方出现了一只很厉害的邪魔,已吞吃了不少修士,他势单力孤没敢过去,但几位道友可以试试。   乐窈睁大眼睛,不明白逐不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地方是有邪魔没错,但逐不宜也说过,那邪魔披了双层皮,至少得六个金丹修士才能灭除,古玉桢他们才五个人,五人还不全都是金丹!   愣愣地看着逐不宜将古玉桢五人忽悠走了,乐窈忍不住出声,“不宜你为什么骗他们到那边去?”   逐不宜微微笑了,眼眸幽光流转:“骗?利弊都交托清楚了,是他们自己选择,怎能叫骗。”   他又拍拍剑柄,漫不经心:“放心吧,有古玉桢在,他们死不了,顶多吃点苦头。”   乐窈狐疑:“是吗?”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时,逐不宜又接到了来自血魔宗宗主的疾信符,仿佛很着急似的,催促他快些回去。   逐不宜面无表情地将符摧毁,叹了句:“让你们多活几日都不愿意,一个二个的,如此着急去见我母亲。”   乐窈瞪圆了眼:“……”   这下是真的很不对劲! 第006章   乐窈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她越看逐不宜,越觉得他像大反派。   明明是挺俊秀的一少年,笑起来温暖阳光,但总有哪里怪怪的。   逐不宜接到血魔宗第二枚疾信符后,便悠闲地往血魔宗赶回。   两日后,走到一处荒山野岭,小山方圆百里无人烟,道路崎岖难走,逐不宜信誓旦旦地说要抄近道,却抄着抄着迷了路。眼看要在野外过夜,一牧童路过,好心地带他们走出鬼打墙。   这时,又收到了第三枚疾信符。   逐宗久这回的怒火更盛,骂的是,“孽子,你妹妹生辰,还不快点回来!”   久等逐不宜不归,逐宗全没了耐性,命他尽快回去。语出严厉,不似一个父亲对待儿子,更像上司对待不听指挥的下属。   这枚疾信符里,还捎带了继母的关怀。   花银莲清秀温婉的脸上挂着温柔,慈爱却又无奈地道:“不宜,别跟你父亲赌气了。听说你拿到了九霄剑,花姨很替你高兴,不过下次再离开宗门,还是要跟你父亲说一声,我们都很担心你,快回家吧。”   看起来就像一位期盼游子归乡的年轻母亲,无论继子做过什么,她都视如己出地宠溺他,爱他。   多让人动容。   但乐窈没法信。   她亲眼目睹了司容瑶的悲惨,能无声无息将原配一家害成这样,还落得个善良宽仁的美名,怎么可能是好相与的。   逐不宜淡淡地烧掉疾信符,脸上看不出喜怒。   下一刻,忽地抬掌,拍向领路牧童的天灵盖。   “不宜!”乐窈都来不及阻止,牧童已尖叫一声,七窍流血,顷刻丧命。   “你……你杀他干什么?”   血水溅开,乐窈下意识闭上眼,只觉得浑身发颤。   他们在这山中迷路了大半天,是这牧童好心带他们出来的,逐不宜再有气,也不能滥杀无辜。   逐不宜漫不经心拭去手上鲜血,倦怠地道:“原本想逗这邪魔多活一炷香,但突然觉得,没意思了。”   邪魔?   乐窈慢慢睁开眼,就见地上哪还有牧童,分明是一坨黑黝黝的怪物,外披一层透明人皮,体内却流出黑色液体,应是邪魔的血无疑。筋肉虬结的后背上,明晃晃凸出两颗人脸形状的肉瘤。   这是,人面瘤。   邪魔每吞吃一人,背部便生出这样一颗人面瘤。   乐窈骇然清醒,回过神来,一阵后怕。所以刚才,他们是差点中了邪魔诡计?   “对不起,我误会你了。”乐窈靠近逐不宜,为自己的误解道歉,却还是疑惑:“这小孩看上去跟正常人一样,你怎么发现他的?”   逐不宜:“很难发现吗,披了再多人皮,却遮不住满身血孽,眼睛一扫就看出来了。”   乐窈目瞪口呆,半晌才折舌道:“厉害。”   乐窈怀疑自己看了本假书。   《剑动九州》上明明说,界外妖邪是一群会伪装成人的怪物,又有着不逊色于人的智商,凶残而狡猾,每年死在他们手底下的修士不计其数,哪怕是诛邪除魔经验最丰富的猎魔人,没有专门辨认邪魔气息的寻魔尺,都辨认不出邪魔。   尤其是,披了不止一层皮的邪魔,连寻魔尺也要失灵。   结果,逐不宜一眼就看出来了,还有兴致陪邪魔玩游戏?!   乐窈:“……”   逐不宜拍拍剑柄,不知何故又低低笑了起来,鸦羽似的睫影落在下眼睑,心情很愉悦的样子。   两人慢悠悠出发,来到了仙魔两界分界点,漯河。   漯河名为河,却比九州最大的无妄海还要宽一些,河上水流汹涌湍急,浪潮汹涌。据传是万年前诸位渡劫老祖合力凿出,用来阻挡界外邪魔进犯九州。如今的河面上,还保留着老祖们设下的绝灵大阵,此处飞鸟不渡,御剑不通,一身灵力无法施展,只能乘坐最寻常的木舟抵达对岸。   逐不宜找了只小船,抱着九霄剑上了船。   “千万别在河上使用灵力,会被拖下水的……”   船夫絮絮叨叨给客人讲渡河要点,重点讲了几个反面案例,以往有自恃修为绝佳眼高于顶的少年修者,嫌船走的慢,就在水面尝试御剑,结果呢,被绝灵阵打下来都算轻的,更严重的还有被吸入漯河水底活活淹死的。   船夫的话忽被逐不宜打断:“人不能御剑,那剑能自己飞吗?”   “任何东西都不行,灵剑也不――”   船夫的话,在亲眼看到九霄剑腾空而起时,戛然而止。他惊得张大了嘴:“这,这不可能!老夫划了快五十年的船,没有任何东西,能在河面飞行!”   但九霄剑就飞起来了,还飞到了水面上,快活恣意地追鱼戏虾。   逐不宜嘴角含笑着看九霄剑飞,狭长眸子闪了闪,若有所思。   绝灵阵效力他体验过,毋庸置疑,这阵法却对九霄剑不起作用?   乐窈没来得及听船夫的话,只将漯河当成普通地方,在河面上高兴地穿梭。不过,玩了两个时辰,过了新鲜劲就觉得没意思了。她从河里拍晕两条胖头鱼,带到船上献给逐不宜,就躲回剑鞘里睡大觉。   船夫第一次吃到漯河里捞起的鱼,犹似做梦,“这柄剑,很神奇。”   逐不宜手指细细抚摸着剑上的花纹,闻言忍笑:“是挺神奇的。”   身为一柄杀伐之剑,却生出又怂又软的剑灵,还动辄跟主人吵架,一生气就躲回剑鞘,每天还定时回剑鞘里睡觉……   这样的剑灵,放到别处要遭嫌弃的。   但看在这傻剑是母亲铸造的份儿上,他勉为其难地接受吧。   ――   坐船三日,抵达对岸。   乐窈仰头看着蛮荒风格的建筑,惊叹地张开了嘴,这里,就是魔界了。   一入魔界,天地灵气陡然稀薄了数倍。   魔界在万年前,曾为界外邪魔占领过,灵脉灵源什么的被糟蹋得没剩下多少,是仙修最不愿来的地方,却是魔修们的天堂。炼血炼体的血魔宗、驾驭妖鬼的黄泉道、操控蛊毒幻术的千蝶盟……不同于仙修门派的仙气飘飘正气浩然,魔界门派取名那叫一个简单粗白,郁气森森。   血魔宗位于魔界西南,是魔界排行前五的大势力。   今晚的血魔宗十分热闹,炽火红莲朵朵盛开,徇烂烟火将森诡恢弘的宗门映照如昼,人流汹涌,宾客满朋,全都汇聚在了宗主所在的藏明峰。   血魔宗崇尚赤玄二色,几百年来从未变过,可今晚是宗主最小的女儿,逐仙铃的生辰,宠爱小女的夫妻两不惜改变宗规,放出昂贵华美的炽火红莲,让烟火照亮宗门上空。   今夜,魔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为逐仙铃庆贺生辰。   逐不宜顶一轮弯月回到血魔宗时,无人迎接,一路上不停催促他赶回来的逐宗久和花银莲,此刻全没了动静。   宗门口两盏灯柱放出淡光,将地面孤零零的一条影子拉得老长。   逐不宜注意到影子,不知想到什么,将怀里的九霄剑抽出,举在右边。   于是人影旁边,又多了一柄剑的影子,总算没那么单调。   另一边,奉命前来迎接大公子的莫长老惊恐万状地道:“大公子,你要干什么?”   逐不宜眯着眸子侧头,右手的九霄剑也跟着转了个方向,就见一个小老头定在不远处,战战兢兢地盯着他手里的剑   气氛被破坏,逐不宜眸底凝冰,好心情一下被搅扰了。   莫长老察言观色,胆战心惊地避着九霄剑:“大公子,宗主召令,让你过去。”   大公子拿到神剑九霄的消息,已传到血魔宗,二公子和小小姐都想见识一下神剑风姿,便央求宗主传送疾信符,让大公子早点赶回来。宗主最宠爱小小姐,同意了,可谁知,疾信符一连送出数枚,都石沉大海没有回应,直到小小姐生辰前夕也未回来。   大公子明明收到信符,却故意拖延。   于是,一次两次,宗主心中怒火蹿升,觉得大公子拿到神剑九霄以后,心思浮躁,连他这个宗主也不放在眼里。当下便要派出手下的丰裕长老去捉拿,幸好有夫人在一边劝着,宗主才撤了缉拿令。   没想到大公子硬是拖到现在才回来,等小小姐的生辰宴结束,定会遭到惩罚。   逐不宜淡淡“嗯”了声,执剑往宗门里走。   然而,走出一段距离后,却云靴轻转,走向另一条极荒凉的小路。   莫长老赶紧叫住他,“大公子,错了,那是野狐岭,宴会走这边。”   逐不宜恍若未闻,步伐未停。   莫长老着急,“大公子,大公子走错了……”   “哪里错了?”   逐不宜像是被吵得极不耐烦,蓦然停下。猛一回头,眼底阴狠犹如厉鬼。   片刻后,他闭上眼睛,像是在聆听什么。   “你听,有没有听到哭声?”   莫长老背后的鸡皮疙瘩齐刷刷冒了出来,现在整个血魔宗,都是小小姐庆贺生辰的凤箫鸾管之声,宗主和夫人特意请了云韶府的乐修弹奏,其音靡靡,大喜之日,何来的哭声?   大公子是不是疯了?   逐不宜像是倦怠了,懒得再理会莫长老,头也不回地往那条僻静的小道上走:“吾去看望下母亲和妹妹,你别跟来,否则,别怪吾不客气。”   等逐不宜身影消失在小道上,莫长老冷汗涔涔地回去禀告,走到半路,忽地想起一件事来。   今日,是小小姐的生日,却也是那一位小小姐的忌日。   ――很少有人知道,宗主还有一个更小的女儿,比仙铃小姐还要小两岁,那是大公子的同母胞妹。   只是,她九岁那年,因嫉妒仙铃小姐做错了事,被宗主冷落,之后不知怎的就疯了,跑出宗门,丧生在了邪魔口中。   她死那天,正值仙铃小姐生辰。 第007章   逐不宜说要去看望母亲和妹妹,却走到半路就不走了,他爬到了一棵松树上。   清月照在野狐岭,风呜呜吹拂,隐约能听到另一侧传来的喧哗,烟火绽放不休,魔修们彻夜欢腾,热热闹闹像另一个世界。   乐窈悬在他身边,“不宜?”   逐不宜抬手将九霄剑抓来,下颌轻轻蹭了蹭剑柄,无精打采:“太吵了,阿窈,我想睡一会儿。”   “那你先睡吧。”   乐窈在心里默默为自己的猜疑道歉,之前在路上,她一直觉得这家伙性格古怪,怀疑他……直到到了血魔宗才明白,在这样的家里,能活下来已用尽了力气,能指望他性子有多开朗呢。   逐不宜,逐不宁。   逐飞羽,逐仙铃。   同一个父亲,这一对兄妹是不适宜和不安宁,另一对却是展翅苍鹰,鸾凤仙铃,原来真的有人生下来,就注定不受喜爱。   ――   到了深夜,星子沉寂,血魔宗的热闹才消弭下去。逐不宜最后也没去祭拜母亲和妹妹,他半路折回,走到血魔宗宗主居住的藏明阁。   月凉如水,阁内满室暖黄灯火,映出和睦温馨的一家四口。   宗主逐宗久坐在主位上,刚毅冷峻,身姿轩昂。久侯人不至,他眉宇间慢慢积聚沉沉怒色,胸膛剧烈起伏,大手屡屡抓向腰间的断情鞭。   “夫君稍安勿躁,不宜他也许被什么事情牵绊住,才耽误了时间,咱们再等等他吧。”坐他旁边的女人玉软花柔,观之可亲。她见状起身给丈夫捏肩,在她温声劝说下,逐宗久面色恢复平静。   “爹爹,大哥怎么还不来啊,我都想睡了。”   逐仙铃猫崽似的倚靠在父亲腿边,揉着好看的眼睛嘀咕。她一说话,就将逐宗久原本强压下去的怒火,再度拔起。   花银莲不赞同地低斥了一声,逐仙铃瘪瘪嘴,转而跟父亲讲起其他的事,讲着讲着眉飞色舞,逐宗久被逗得哈哈大笑,慈爱地抚摸小女的脑袋。   另一侧玉石桌上,逐飞羽手捧书卷,娴静地看著书,视线偶尔落在妹妹身上,眼含宠溺。   ……一家四口和乐幸福的样子,像一幅画卷。   逐不宜站在门口,静静打量了片刻,突然嗤笑了一声,在里面四口人笑得最欢快之际,抱着九霄剑走了进去。   瞬间,仿佛一滴墨点啪叽掉在这副完美的画上,前一刻还其乐融融的氛围,顷刻凝滞了。   逐宗久看到姗姗来迟的大儿子,冷峻脸上笑容一顿,眉间飞速堆积起阴云来。   花银莲温柔似水的笑意僵了僵,旋即似是无奈,又似尴尬:“不宜,你来了。”   逐飞羽捧著书卷的手顿住,讷讷叫了声,“大哥。”   四人中,年纪最小的逐仙铃不懂得掩饰心绪,扭过娇嫩小脸,冷哼了一声,眼底闪过刻入骨髓的厌憎和鄙夷。   逐仙铃最讨厌逐不宜。   她幼年曾被迫跟母亲生活在血魔宗之外,颠沛流离,尽管她知道爹爹最爱阿娘,最爱她和哥哥,却不得不屈服于血魔宗里那个姓司的母老虎,不敢光明正大接纳他们,直到那人祸星命格泄露……这段不堪回首,流落在外被人骂杂种的屈辱过往,让逐仙铃如今即便成为血魔宗最受宠的小公主,依然耿耿于怀。   她讨厌那段过去,讨厌那个女人,讨厌她的孩子。   逐不宜才不是她大哥,他只是爹爹被迫背叛阿娘的证明,是孽种!   想到今日她生辰,一家人居然要等这孽种,逐仙铃又气又怒,委屈得红了眼睛,“阿娘,大哥都过来了,我可以回去了吗?”   小女孩喉咙里哽咽的哭声,让花银莲心疼得不行,抱在怀中细语安抚,“铃儿,大哥才来,再等等啊。”   逐宗久一见小女哭泣,撑眉努眼地质问罪魁祸首:“你就是这样当人大哥的,既然回来,为何不先来仙铃的生辰礼?今日是你妹妹十五岁加结丹的好日子,那么多人,就等你一个!”   “是吗,我不信。”   乐窈是跟着逐不宜一起跨入藏明阁的,下意识怼回去,“也不知刚才笑得跟四朵花似的是谁,这会儿摆脸色,装委屈,谁信呐。”   鬼知道,他们一人一剑在野狐岭吹了那么久的风,无人问津,整个血魔宗却欢声笑语,都在开开心心庆贺逐仙铃的生辰,没谁想起还有一人未至,这会儿倒想起了,怎么,选择性遗忘吗?   可惜乐窈只是一柄剑,她怼得再狠对方也听不到,气得在剑鞘里震啊震。   逐不宜听到自家剑灵的吐槽,险些没忍住笑,他崩住脸色,走入堂中。   面对上方投来的愤怒视线,逐不宜不动声色掩了掩鼻,似是不习惯这里的气味:“实在是赶巧了。小妹忌日也在今天,她托了梦,吵着要我先去见她。”   一席话,成功让对面四人变了脸色,就连旁边伺立的仆从,都惊骇得屏住呼吸。   早夭的逐不宁,是血魔宗的禁忌,因当年死得惨烈,导致仙铃小姐连做了两月噩梦,夫人不得不下令清除宗内所有与其有关的物件,禁止任何人提起她,凡提起她的,必有重罚。   逐宗久哽住,将要严惩逐不宜的事暂搁一边,想起了曾经的小女儿。   逐不宁当年虽做错了事,但没有哪一个当父亲的,会希望子女去死。   小女儿的死,让他心有亏欠,因此这么多年,一直加倍对仙铃好,毕竟,仙铃是他唯一的女儿了。   逐宗久峻脸难得涌起一抹愧色。   旁边花银莲眼神闪烁了下,拭泪叹息道:“也怪我,最近净忙着宗内的事,忘记给不宁扫墓,她一定怪我了。”   一席话,让逐宗久从愧悔中回神,想起了逐不宁对姐姐做下的事,才九岁,就那样阴沉的性子……   心中愧疚登时消散,逐宗久道:“当年本就是不宁心肠狠辣,你已经做的很好。这事与你有何干系,别所有事都往身上揽。”   他剑眉倒竖,眼含责备地看向立在堂中的大儿子,又觉得这孩子在故意挑事,“去祭拜就去祭拜,不用故意说出来,扫大家的兴!”   “不行,我忍不住了……”   乐窈目睹逐宗久的变化,无语半晌,随即出离愤怒。   见过偏心的,没见过这么偏心的,连道理都不讲。   逐不宜摁住蠢蠢欲动的九霄剑,静静扫了眼对面夫妻,面色平静得像早猜到会这样,还安抚自己的剑,“有什么好生气的,习惯了就好。”   乐窈不敢苟同:“这怎么能习惯,被欺负一次,你容忍了,他们不会觉得你宽容,反而会变本加厉的。”   这话似让逐不宜想到了什么,瞳孔黑了黑,一脸受教道:“那等会我反抗反抗?”   说着,逐不宜曲指,默默扣动了两下剑鞘。   “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这时,上方的逐宗久出口教训半天,发现下方人毫无反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正要发怒,一旁逐飞羽忽然从书卷中露出脑袋,眼睛瞥向这边,笑道:“还未恭喜大哥获得神剑九霄,得此神武,大哥道途定然更加坦顺。”   话一出,可提醒众人了。   对了,宗主今夜急着召大公子过来,一为惩治他悖逆召令,二则是二公子和小小姐想要看九霄剑。   逐仙铃一改委屈的小模样,从母亲怀里昂起小脸,双眼发亮,“对,爹爹,听说九霄剑是剑冢最好的剑,女儿想看看嘛。”   花银莲无奈道:“那是你大哥的剑,得问过他才是。”   “好吧。”逐仙铃嘴上答应,心底却不屑。她想要看什么东西,问过阿娘和爹爹就行了,哪用得着征询这孽种的意见,血魔宗是爹爹和阿娘的,他若不同意,就滚出宗门。   “大哥最大方,一定不会不同意的。”逐仙铃敷衍地说了句,转头看向逐宗久,去拽他的手:“是吧,爹爹?”   逐宗久蹙了蹙眉头,却耐不住小女缠磨,看向大儿子,“不宜,将九霄给你弟弟妹妹看一眼。”   话音落下,却见逐不宜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剑于剑修来说,相当于半身,没谁会随便将自己的半身给别人看。   逐宗久也知这请求过分,但他话音已落,一言九鼎,无可收回。   仙铃飞羽只想要看一眼九霄剑而已,也不是大事,看就看吧。   但下方的人迟迟不给动静,让逐宗久脸上挂不住,抽出断情鞭扫向一旁桌子,加重了声音,“不宜,没听见为父的话吗,把九霄剑拿来!”   魔界最坚硬的嚣玉桌在断情挥下登时,化为齑粉。旋即化神期威压隆隆而至,藏明阁内碗碟壶杯尽皆崩碎,侍从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求宗主息怒。   花银莲和她一双儿女忙道:   “夫君息怒!”   “父亲息怒!”   逐仙铃大哭着抱住逐宗久胳膊,“女儿不要看剑了,爹爹别生气。”   宗主发怒,整个藏明阁内,唯独逐不宜还从容不迫。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像终于看够了戏,忽地笑了,“行吧,不就是想看一柄剑,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逐不宜将九霄剑拿在手里,九霄剑似在生气般微微颤动。   他拍拍剑鞘,状若无奈:“不是我不想给妹妹看,而是……九霄脾气不好,除了我,谁想要拿她,她都要生气的,九霄气起来比父亲还可怕,我控制不住。”   逐仙铃骤然止住哭声,破涕为笑:“爹爹才不可怕,我才不怕。”   “随你们吧。”逐不宜像是很无奈,将剑递出去,“九霄,你就让弟弟妹妹看一眼。千万,别伤害他们。”   乐窈立即会意:放心,交在本剑手上。   花银莲一直暗觑继子神色,见他如意料中的妥协了,却本能觉得哪里不对,正要提醒逐仙铃,就见逐仙铃已将九霄剑接到手中。   九霄剑拿到手中,只看剑鞘和剑柄,逐仙铃就已喜欢上了。   这柄剑实在漂亮,剑鞘流火一般明媚稠艳,是小女孩最喜欢的颜色,剑柄为绚丽的朱雀之案,点点灵光溢出,可以想象出剑出鞘时的神气飒爽。   “爹爹,阿娘,女儿有预感,这柄剑和我有缘。”逐仙铃只觉得心脏砰砰跳,满眼贪婪,想也不想说出这句话。   花银莲宠溺地看了眼女儿,又尴尬地看向九霄剑真正的主人逐不宜,讪讪道:“铃儿还小,不懂事。”   逐宗久却没将这话放在心上,只当是无心之语,毕竟仙铃已有了本命剑。他爽朗大笑,“那你拔剑看看。”   逐仙铃狡黠地眨眨眼睛,先将九霄剑递给逐飞羽,让哥哥先拔。   兄妹间的谦让,让逐宗久大为欣慰,无意间扫过下方眉目阴郁的大儿子,心生不喜。   莫怪他偏心,谁不喜欢懂事孝顺的孩子呢。   逐飞羽摸了摸小妹的脑袋,九霄剑到手,沉甸甸的分量,封锁在剑鞘里的威势,让他也慎重起来。   手握住剑柄,用力一拔――   拔不动。   逐仙铃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庆幸,嘴上却惋惜,嘟嘟嘴道:“看来大哥与九霄剑无缘,我来试试。”   她拿过九霄剑,细嫩的右手搭在剑柄,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剑。   剑,竟动了!   逐仙铃眸底闪过欣喜和倨傲,挑衅地觑一眼逐不宜,哼,再认主的神剑,碰上更好的主人,也会屈服。   她继续拔剑。   宝剑缓缓出鞘。   夺目耀眼的赤光随着剑身出鞘,光芒大作。与此同时,藏明阁内所有武器仿佛受到感召般,躁动不安的鸣颤。   逐仙铃更激动了,九霄,她要定了!   可上方时刻关注儿女的花银莲,却察觉不对,视线转向逐不宜,凝视了会儿,果不其然看到他脸上一闪而逝的恶意。   “仙铃!”花银莲赫然站起。   却为时已晚,一道红光闪出剑鞘,直奔逐仙铃,紧擦着她头皮过去,削落一缕乌黑发丝。   逐仙铃惊呼,九霄剑却又折回,风驰电掣般穿梭来去,转眼间将逐仙铃满头秀发削秃。最后在众人惊恐万状的尖叫声中,贴着她脖子而过,还威胁性地压了压她脖间跳动的颈动脉。   逐仙铃凄厉大叫,拔出腰间的本命剑彩蝶,拔剑时彩蝶光影环绕,洒下点点荧光,迷人又危险。谁知,这以往霸道的彩蝶见到九霄剑,不敢掠锋芒,竟直接消弭了剑光。   逐不宜这时又惊呼,“九霄,住手,不要伤害我弟弟!”   乐窈精神一振:“收到!”   当下九霄调转方向,攻向逐飞羽。   逐飞羽惊恐地抽出本命剑去挡,双剑相撞,砰――   逐飞羽口中呕出一大口血,低头,就见自己本命剑突然哀鸣不止,在他惊恐的注视下,咔擦一下,拦腰断裂。   “铃儿,飞羽!”花银莲心中大痛,这时也顾不上自己慈母的面具,狠瞪了眼逐不宜,走下座椅朝两个孩子奔去。   这时,她听到逐不宜幽幽道:   “九霄,别伤害我花姨啊。”   一回头,就见半空挥荡凌厉剑气的九霄剑,气势汹汹朝这边飞来。   九霄剑仿若割破空间般,径直朝花银莲刺去。   谁知,在距离目标一寸之际,忽被一道雪白的骨鞭拦住。   “孽子住手!”   逐宗久急怒地看着眼前闹剧,嚯地拔出腰间的断情鞭,长鞭脱手甩出,拦下了九霄剑攻势。   断情鞭,九州排行前十,魔界排行前三的神武。鞭成那刻也是天生异象,此鞭多年来随他南征北讨,元婴修士难敌其威,金丹修士一鞭索命。   见白骨鞭甩出,逐不宜瞳孔震缩,面色一变,当即让乐窈回来。   却不料性子向来怂包的乐窈这次没听他的话,嗡鸣一声,义无反顾迎上断情鞭。   逐不宜一直看热闹的心,陡然滋生出惶恐,“阿窈!”   骨鞭与凤剑相击,兵器之威爆开,层层波涛般荡出藏明阁,恐怖气息弥漫。众人尖叫着往外逃,逐不宜却焦急地去找他的剑,却听见,砰―― 第008章   剑光划破夜空,惊触了月色。   巨大震荡过后,藏明阁轰然倒塌。   血魔宗内各处,长老、侍从、弟子们纷纷走出,众人赶到见眼前景象,还以为是外敌潜入,赫然抽出武器,“宗主!”   只见碧瓦朱甍,气势恢宏的藏明阁已沦为废墟,原本建造出来给夫人观星的九层高台,给二公子和小小姐玩耍修炼的演武台,都被掩盖在废墟下。   他们宗主站在断壁残垣上,神色呆愣地注视着自己的本命武器断情。   这个威震八方的白骨鞭,传言坚不可摧没有弱点的断情,白骨关节处,竟出现一条小指长的裂痕。   只是个小小裂痕,找炼器师修补下就好了,武器哪有不受损的……   可逐宗久面色却浮现茫然。   耳边的惊呼吵闹,他像全听不见了,粗粝掌心摩挲着断情,有些几乎忘却的画面,重新涌现。   曾有人将这根鞭子慎重交到他手上,笑着说:“久哥,我不在时,就让断情保护你,它比磐石坚固,这世间除非我再铸造一样专克它的神武,否则谁也不能打断它。”   他接过雪白莹润的鞭子,挥舞了几下,果然神武。但看到她倨傲的模样,忍不住打趣:“如果断了呢。”   她又是一笑,玩笑似的:“断情,断情,如果情断了,我就不要你了。”   往日一样微不足道的小事,以为早已遗忘的事,猝不及防浮上识海。   时隔多年,断情忠心耿耿,如它的铸造者承诺得那样,任何武器都截不断,风里雨里,金城汤池般守护了他几十年。   可如今,鞭上却出现了一条裂隙。   断情,出现了……裂痕。   逐宗久心底不可抑制生出一丝惊慌,而今,终于出现了能克制断魂的武器吗,怎么可能啊,这是断情。   他愠怒地去追究割断鞭子的那柄剑,却瞳孔微张,愣在了原地。   ……九霄剑幻化出朱雀的华影,展开赤红流光的双翅,正小心翼翼地守护主人。   守护,这柄剑同断魂一样,不止主杀戮,亦有守护之意。   逐宗久直勾勾盯着九霄,突地电闪火花,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看向逐不宜,艰涩问:“九霄剑的铸造者,是……你母亲?”   正与乐窈吵架的逐不宜,闻言转头,看见了紧盯着自己,眼含期待的父亲。   期待?   逐不宜勾唇轻笑了声,一字一顿,化作利刃,残忍地戳破他最后一丝希冀:   “是、啊。父亲不是早知道了?”   “我不知道……”逐宗久摇摇头,不知道什么,他却没说。似是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缕希望,挺直的腰背微微佝偻下去,失魂落魄似的,嘴唇翕动半晌,自嘲了下,“是了,她恨我,她怎么可能不恨我……”   喉咙溢出腥甜,仰头喷出一口血!   本命武器受损,连带他也受了内伤。   “爹爹!”“夫君!”“父亲!”   震荡之时被逐宗久牢牢保护在身后的花银莲母子三人,面色大变地呼唤着他,逐仙铃哇哇大哭。   花银莲担忧地扶起丈夫,见他这模样,心底涌出慌乱,“夫君,你别吓我!”   她秀面失望地看向逐不宜,厉声斥责:“逐不宜,花姨知道你拿了九霄剑,心思浮动,甚至不顾你父亲三催四请,迟迟不回宗门,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拿九霄剑对你父亲!”   一番说辞义愤填膺,却像故意似的,完全没提他们自己干了什么。   强行拿赏玩别人的武器,莫说放在魔界,就是在讲风度的仙门里,也是要拔剑相向的。   长老们却不知内情,再者比起二公子和小小姐,大公子在血魔宗的名声一向不好,不敬父母,不友弟妹,肆意张狂,恩将仇报……他们下意识便相信了夫人的话,大惊之下,团团包围住逐不宜,刀剑相向。   “大公子,宗主和夫人为修补你受损的丹田,到处奔波,你竟这样对他们,实属不该啊!”   “仙铃小姐和飞羽公子是你弟妹,他们尊敬你这个大哥,哪怕你修炼资质不好,他们也不许弟子们嘲笑你,可你却――”   “多少年过去了,你难道还记恨大夫人之死吗?”   “可大夫人之所以死,是她自己做错了事!”   乐窈鼓着眼睛,听这些人一面赞美花银莲一家四口的宽仁,一面痛心疾首地斥责逐不宜,仿佛逐不宜一无是处,气得胸口发闷。   远的不说,就说逐仙铃和逐飞羽尊敬大哥,简直胡说,两人不管大哥意愿非要看九霄剑,还想占为己有,谁家的尊敬是这样表达的?   乐窈气得不行,但她说话别人听不到,于是用剑柄撞了撞逐不宜,“你为自己辩解下啊。”   逐不宜淡淡道:“没用的。”   母亲、妹妹解释了太多次,谁听了他们的?他也曾解释过,可这些人只听自己相信的,并不相信他的话。   后来他渐渐的明白,解释没有用。   乐窈一顿,想到话中之意,心头泛起丝丝心痛。   众人围拢上来,其中一个一身披黑甲、嘴角有疤的长老更是双目如电,冷峻着脸,挥舞大刀向逐不宜劈砍。   朱雀羽翅又抖落出一堆火焰,将攻击阻挡在外。   “丰裕长老小心!”   逐不宜冷着眸子,与那丰裕长老对视。丰裕长老审视地打量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警惕,随即义正言辞道:“本长老身为昭明寺执法长老,有责任铲除此等祸孽――”   “住手。”   逐宗久突然出声,摇摇晃晃站起身,似消耗了所有的精神劲头,他扫了眼逐不宜,“放他走。”   “宗主不可!”丰裕长老视线扫过面色苍白的花银莲三人,眼神微起波澜,旋即指着逐不宜,“像这样妄图杀害父母兄妹,不孝不悌之人,将来必是隐患!”   逐宗久倦怠道:“放他走……请炼器师,最好的炼器师,不论费多大代价,修补好断情。”   丰裕长老还要劝,逐宗久却没了耐心,化神威压蛮横扫出,“请炼器师,没听到是吗!”   长老们猝不及防被扫飞出去,丰裕长老这才跪伏,“宗主息怒!”   其他长老也反应过来,跪在地上:“宗主息怒!”   如今实力位居魔界前三的血魔宗,乃是逐宗久亲自铲除了界外妖邪,荡平四方魔寇一手打造起来的,别看他如如今有了女儿性子和善,可一众属下都见过他从修罗海中走出的模样,他一发怒,没人能撑得住。   宗主发了话,没人敢再找死地动逐不宜。   逐仙铃回过神来,捂着被剃秃的脑袋,愤怒地跳脚:“不行,爹爹,他差点杀了我,他差点杀了我!”   “爹爹,你看看女儿,女儿差点死了,你为女儿做主啊!”   但逐宗久似没听到般,一心扑在他的本命鞭上。   逐仙铃气急败坏,自己抽出蝴蝶剑,想找逐不宜算账,却被花银莲拦住,“铃儿!”   “啊――”逐仙铃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崩溃大叫。   没有宗主命令,所有人戒备地看着逐不宜,却谁也不敢妄动,眼睁睁看着他手执九霄剑从跟前走过,手中神剑火光吞吐,灵性流溢,让修者眼热不已。   逐不宜经过丰裕长老身边,脚下停顿了会儿,随即缓缓俯下身,低不可闻地说了句话。   丰裕长老赫然仰头,身上难掩杀意。   逐不宜愉悦地勾唇,剑尖似无意划过丰裕长老的脸,低笑出声。   丰裕长老咬着牙,却像碍于什么,暂不敢动。   一人一剑走出藏明山,消失在夜色里。   逐仙铃尖叫着,委屈得哭出声,花银莲也跟着无声流泪,母女凄楚可怜,可一向最疼宠他们母女的宗主,却像没发现似的,嘴里只念叨着,“断情,断情……”   ――   月华如练,星透疏木。   离开了藏明阁,逐不宜没有报复的快感,反而被某柄蠢剑气得够呛。   “我是不是叫你回来,为何不回?”   逐不宜冷着脸,斥责自己的剑灵。   一想到方才九霄剑竟敢去撞断情鞭,他周身气温又阴森了一度。   简直胡闹,断情鞭是母亲当年亲手所铸,虽为鞭,坚韧却不属输于任何刀枪剑戟,经过逐宗久这数十年的精心蕴养,愈发凶煞逼人,折在它鞭下的武器,能修建一座武库。   万一九霄剑出事……   逐不宜瞳孔一瞬幽深可怖。   “输人不输阵嘛,我要半路回去,他们就会觉得我们认输了,以后会更嚣张。”乐窈回想起刚才那场面,也心有余悸,这是她活这么大,第一次打架这么拼命。   好在,她打赢了,断的不是九霄剑,而是断情鞭。   又听逐不宜给她讲述断情鞭的厉害,乐窈后怕之余,忍不住叉腰自豪。   断情鞭原来那么威风,那她岂不是更厉害了。   “看以后他们一家四口还敢随便欺负你不,再故意挑事,你就把我丢出去,吓唬吓唬他们。”乐窈经过今晚,对九霄剑的坚韧程度更有信心。   她可是剑啊,有本事来打她。   “不过,不宜你还是给我检查检查,那条鞭子毕竟锋锐,我这一撞,不会撞出问题吧?”   乐窈悄摸摸觑了眼逐不宜脸色,见他脸色阴沉,便蹭过去,“武器上了战场,最忌讳出问题,一点点都要出人命的。”   逐不宜懒得理她,拿着剑鞘想把九霄剑装回去。   “别这样,你检查检查。”乐窈躲开剑鞘,执意让逐不宜先给剑看看。   逐不宜冷着眼,提着剑柄想把她塞回去。   僵持了几个汇合,逐不宜被缠得无奈,屈指在剑身上弹了弹:“早检查过了,没问题。”   在藏明阁轰炸后拿到九霄剑的第一时间,他就检查了,剑没问题。   发现九霄剑完好无损之时,逐不宜都有些惊诧,他清楚断情鞭的威力,谁知两大兵武相撞后,断情都裂开了,这把怂剑却安然无恙。   ……能劈裂断情鞭,还完好无损的兵武,找遍九州能有几个?   乐窈这才放心了。   逐不宜把九霄剑收回,食指敲敲剑鞘,喉咙里突然溢出笑声。   乐窈不明白他为什么笑,却能感应到他心情变好,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夜晚的血魔宗,月光笼罩之外,一片森郁。   走到血魔宗边缘,才抵达逐不宜居住之地,是一个叫小重山的荒废山,月华洒落空阶,蜿蜒至山顶。   山上有一座破败木屋,许久无人打理,杂草丛生。屋前有个干涸了的水池,山后是一片森林,血兽的吼叫声此起彼伏,叫人悚然心惊。   这处木屋,是逐不宜从前和母亲与妹妹偶尔来游玩的地方,屋子是母子三人合力搭建。母亲死后,花银莲母子三人迫不及待占了宗主夫人居住的青鸾峰,逐不宜纵火烧峰,被逐宗久驱赶到这偏僻地方。   “不宜……”听逐不宜淡淡讲述过往,乐窈心疼死了。   可怜的孩子,从小没了娘,爹又娶了继母,被继母和两个异母弟妹仇视虐待,真是太艰难了。   听到乐窈小心翼翼的安慰,逐不宜转过身去,肩膀可疑地抖动。   他咳了咳嗓子:“所以,阿窈以后要对我好点。”   乐窈用剑柄碰了碰小可怜的肩膀:“你放心!”   一人一剑进了屋,屋子杂物堆积,凌乱不堪,但也没功夫收拾了。   又说了会儿话,窗外星子静寂。逐不宜将九霄剑挂在墙上,九霄剑像落地钟的钟摆那样摇晃两下,对逐不宜道:“晚安,不宜。”   做个好梦。   逐不宜愣了愣,等理解了晚安的意思,很快学以致用:“晚安,阿窈。”   乐窈在剑鞘里阖上眼睛,酝酿睡意。   酝酿着酝酿着,面前刮来一阵阴风,一只大手摸上九霄剑鞘,这感觉像是有人要掀她被子。   乐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不宜?”   然后她一个激灵,惊醒了。   站在她面前的,并非逐不宜!   月色透过轩窗,照清了来人的样貌,他身材魁梧,嘴角一条斜切的刀疤,面目冷肃,俨然是不久前一心想置逐不宜于死地的,丰、裕、长、老! 第009章   逐丰裕审视着九霄剑,惊叹了声好剑,话锋一转:“此等神武,留在一心思诡谲之人身边,迟早是祸害,本长老有责将此等祸端提早清除。”   说完,抬手要取下九霄剑。   乐窈凝眉反应过来,这人说的如此冠冕堂皇,原来就是个,偷剑的?   不是,你偷东西就偷东西,偷之前还讲这么多废话,为了论证自己偷得对吗?   剑柄上的朱雀眼悄悄一闪。   乐窈扫了眼窗户,看见一截快要烧完的香,明白过来。   这贼人还挺聪明,偷剑之前,没忘记先放倒逐不宜。   但他显然也忘记了一句话。   ――聪明反被聪明误。   主人倒了,可她柄剑没倒哇!   于是,就在来者的咸猪手顺着剑鞘摸到剑柄时,乐窈嚯然出鞘!   逐丰裕猝不及防,惊了一惊,随即低咒了一声,右手一伸召出武器,却依然被赤红流火擦着耳际,削落一缕长发。   以为逐不宜还清醒,丰裕长老低咒了一声,飞快翻窗逃走。   乐窈追出窗外,只见冷月如银,偷剑贼已没了踪迹。   ……再义正言辞,都掩饰不了是来偷东西的事实,见到主人还不是逃之夭夭?   乐窈叉腰不耻地骂着,随即顿住了,对了,逐不宜!   她急忙回房间,飞到床边,查看了下小可怜。   剑光映照下,少年双目阖闭,长眉松展,黑发散落在雪白枕上,唇色略有些苍白。   沉睡中的逐不宜,眉宇间没有挥散不去的阴郁,安静得像个睡美男。   乐窈欣赏了下小可怜主人的颜值,啧啧感叹了下,放下了心,转身回到剑鞘里,接着睡。   她不知道,就在她睡着的下一刻,床上沉睡的少年,遽然睁眼。   手缓缓捂上丹田,还没到发病时间,却因见到了当年的刽子手而隐隐作痛。   逐、丰、裕。   等那阵痛缓过去,他遗憾地低喃:“唉,就差一点。”   “差一点,就能送你去见母亲了。”   ――   次日大清早,乐窈睁开眼,发现视线有些雾蒙蒙的,揉揉眼睛,终于能看清一点东西了,却仿佛隔了层积灰玻璃,朦朦胧胧的。   乐窈顿时慌了。   她近视了?   不是,剑灵也会近视吗?   这不科学!!!   乐窈本能地去找逐不宜,但四下扫视木屋一圈,没有找到人,“不宜你在哪儿?”   “我在你身边,你看不到?”逐不宜声音疑惑。   “看不到,我眼睛模糊了。”乐窈嗓音里带着惊恐,想哭了,昨天那一撞果然撞出问题来了吗?   循声摸到地方,这才发现,逐不宜原来站在墙角,今日他穿了身旧的灰色长衫,发上插了支木簪,一身再简朴不过的行头,却衬得人面如冠玉俊逸脱俗。   这样好看的一个人,刚才竟让她给看成木桩子了,罪过罪过,都怪这木屋杂物太多。   逐不宜正拎着九霄剑,手指抚摸剑柄上的朱雀眼,上面镶嵌的黑曜石没了踪迹,只剩一个空洞洞的眼窝,眸底投射出冷意。   “难怪你看不清东西,眼珠子被抠走了。”   逐不宜抿着薄唇,拿出一颗红曜石,镶嵌在朱雀眼窝上。   乐窈眼睛这才重新恢复明亮,她眨眨眼,眼底映出欣喜。蹙眉去看剑柄,果然就见朱雀图案上,神鸟眼窝处原本的黑曜石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逐不宜新装上的一颗红曜石,赤红如血滴子。   乐窈小脸耷拉,她不太喜欢这个新眼珠,血红的颜色,让神气活泼的朱雀看起来凌厉凶残,像一只走火入魔的鸟。   还是原来乌溜溜的黑曜石眼珠好看。   可恶,谁偷了她的眼珠!   乐窈想起逐不宜方才的话,忙将昨夜遇到偷剑贼的事说出来,如果她的眼珠被人盗走,只可能是那个人。   “那就是他了。”逐不宜眯着眼,说着站起身,九霄剑揣怀里,“走,咱们去找逐丰裕,把眼珠要回来。”   “要?”乐窈怀疑,“他会耍赖的吧。”   偷个东西都能给自己找理由,仿佛他是为九州而行窃,不行窃就要天下大乱了一样,这样的人,怎会承认自己做了贼。   乐窈忽然注意到什么:“逐丰裕,哪个逐?”   逐不宜食指一敲剑柄,仿佛透过剑柄敲自家剑灵的脑门:“逐丰裕,他是逐宗久堂叔,曾随他一起征战,立下汗马功劳,深得逐宗久信赖,现在是昭明寺的执法长老。”   “昭明寺?”   乐窈眨眨眼,她知道这个!   昭明寺是在星宿海之后创立的组织,管辖整个九州修真界,斩邪祟,诛不平,除祸患,负责维护天下安稳。有点像她上辈子一府两院合为一体的机构,若人有罪,昭明寺将派出明法者和执法者,追捕、审判和处刑一条龙。   不过,像这种一府两院的机构,只有相互独立,分工合作才是最好的模式,合在一体缺少制约,容易出事。果然在书中后期,昭明寺就爆出多位长老以权谋私的丑事,只是还没来得及宣判,就被司九曜亲率魔军踏平了,寺里的人,一个不留地被他抓起来折磨个半死。   除了情侣,司九曜第二憎恶的,便是星宿海,作为星宿海附属势力的昭明寺,第一个当了炮灰。   正想着,便听到逐不宜阴森森道:“昭明寺,不过是一群伪善之人联合在一起,嘴上宣扬公平正义,实则却公报私仇、遍布龌龊。这样的地方,不该存在……”   说话之时,逐不宜心中恶意攀升到极点,让乐窈都惊悚了。   她的小可怜主人,好像,又有哪里不对劲了!   正说着话,门口传来两道笃笃声,一个声音传来:“大公子醒了吗,夫人命我为你送饭。”   这声音很不恭敬,隐隐含着鄙夷。   逐不宜脸上笑意冻结:“她给我送饭啊,我不吃,拿回去吧。”   那人却不放弃,砰砰拍门:“不行,夫人叮嘱了――”   竹门内赫然划出一道冰冷剑意。   咔――   侍从愕然低头,看见自己手中食盒已一分为二,断口齐整,汤汤水水也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哗啦啦洒落一地。   他又呆呆看向肚腹处被划破的青衫裂口,丝丝血红晕出,嘴唇煞白颤抖着,额头冒出豆大汗珠。   “有些话,吾只说一遍。想听第二遍,就得去面见我母亲,你准备好了?”   幽幽嗓音慢慢透出竹门,一字一句,仿若嘶嘶吐信的毒蛇。   “不……”侍从仿佛被掐住脖子的鸡,哆嗦得话都说不出。   “滚!”   一声沉呵,侍从却犹如得到赦令,屁滚尿流逃下了山。   竹屋内,逐不宜飞快变脸,无辜地看着悬在半空的剑,“阿窈,你相信我,我没想杀他,真的。”   乐窈:“……”   你说这话的时候,能把快要化为实质的杀意收回去吗?   “唉,他们都不相信我,你是我的剑,你得信我……”逐不宜叹息了声,半张脸掩在暗处,很落寞。   似触发了什么回忆,他沉默了许久,忽然蹲下身,抱着头,像陷入了噩梦里,喘息一声比一声粗重,神智像濒临崩溃的小兽,却又死死压抑着。   “她送来的东西,就像逐宗久当年递给我母亲的茶水一样,碰不得。”   “我母亲喝了逐宗久的茶水,从惊才艳艳的铸剑师,变成声名狼藉,人人唾弃的毒妇。”   “我那个傻子妹妹,太相信那个女人,吃了她送去的饭,疯了,死了,死无全尸。”   “还有我,好吧我还活着……啊,那就算了,不说了。”   乐窈愣住,一股凉透骨髓的寒意涌上身体。   司容瑶死前,仍对唯一的孩子牵肠挂肚,不肯瞑目。她担心花银莲会对儿子不利,原来这个不利,比她想象的,更可怕。   随即,鼻眼酸涩起来。   乐窈又回到逐不宜的怀中,逐不宜身体在发抖,手脚凉如冰块。   “别怕,我信你,别怕。” 第010章   乐窈发现自己一点儿也看不透逐不宜的行为了。   眼下,他说要去找逐丰裕讨要朱雀眼,却收拾了一大堆的瓶瓶罐罐,放在储物戒里,找人还需要带这些东西吗?   然后,他走下小重山,随便拉了个弟子问逐丰裕在哪里,弟子回答在刑律阁,他颔首表示明白,却转道朝反方向的血炼峰走去。   很快来到了血炼峰,山林蓊郁,却透着一股子森寒。   血魔宗以血炼之法立足魔界,而血炼一道,最少不了的便是血兽之血。宗门特意饲养了些血兽集中在后山,供宗门弟子采血修炼。   逐不宜进入山中,并未狩猎血兽,反而一路上都在采集一些药草,蘑菇,花朵。   乐窈都好奇了。   逐不宜满足她的好奇心,边采集,边耐心讲解,说这种花跟那种草搭配,能制出毒药,这朵蘑菇致幻,那个药材花叶能治病,但根部有剧毒……   乐窈惊悚地发现,她家小可怜主人对毒药和制毒之法炉火纯青,采集的都是带毒的。   “你是要毒死谁吗?”乐窈瑟瑟发抖了。   逐不宜意味不明:“或许吧。”   乐窈:“……”   这发展不对劲!   血炼峰外围是弟子修炼和狩猎场所,内部却几乎无人敢去,那里生存的都是极凶悍的血兽,还遍布浓厚的瘴毒。   逐不宜看见“深处危险,小心止步”的牌子,随手拨开,跨越过内外围的边界线,悄然走入深处。   血兽的吼声响在耳畔,叫得人心底发毛。就在要绕过一座小山坡之际,一道熟悉的女音传入耳中,带着哭腔:   “长老,我真的害怕极了。那孩子现在拿到了九霄剑,是司容瑶临死前打造的,你说,她会不会来找我们报仇?”   像是恐惧极了,女人的细语轻声犹如被暴雨捶打的娇莲,颤颤巍巍,让人不禁生出怜意。   正是花银莲。   另一道男音安抚她,字句铿锵正气浩然。巧了,也相当耳熟,正是他们要找的逐丰裕:   “怕什么,那女人早死了,为了刑讯,她灵丹被剖,根骨被抽,连那铸剑的双手被挑断了手筋脚筋,死得不能再死。她又亲眼看到最宠爱的小女儿残肢,目睹最骄傲的儿子被废,神魂彻底破碎,呵,这还能怎么报仇?”   “可,不宜他拿回了九霄剑,断情已是神品,九霄竟能破断情――”   “能破断情又如何,杀了那小子,让神剑重新认主。我看,飞羽就不错。”逐丰裕低笑了声。   花银莲却突然语声凝重:“不可,长老万不能伤害不宜。”   乐窈听得齿冷骨寒,心口痛不可遏,那样好的司容瑶,竟死得这样惨……   九霄剑在剑鞘里剧震了许久才平息。   乐窈忍着怒气,疑惑道:“不宜你怎么知道,逐丰裕在这山上?”   逐不宜:“我不止知道这些。你想不想听别的。”   这时,山丘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怒斥,“谁?”   偷听被发现,乐窈当即想带着逐不宜走,逐不宜却提着九霄剑,很光棍地站起身,走了出去。   “我还当是谁在这山中打情骂俏,原来是你们。花姨,丰裕长老。”   逐不宜笑眯眯地走到两人跟前。   ――   撞破了别人好事,逐不宜还敢大摇大摆走上前去,生怕场面不够热闹。   乐窈提心吊胆地问:“你打得过他们吗?”   逐丰裕跟逐宗久可不一样,昨夜他们能创伤逐宗久,在撞裂断情后还能全身而退,皆因逐宗久还念着点父子情分。跟逐丰裕有什么,好像除了仇就没别的了。   不过奇怪,逐丰裕一个德高望重的昭明寺长老,怎么跟花银莲走到一起了。   逐不宜回答得倒干脆:“打不过。”   九霄剑蓦地停在原地,不动了。   乐窈深吸了口气:“打不过?那你还敢往前跑,那可是逐丰裕。”   逐丰裕,能当上昭明寺的执法者,无论修为还是能力都不容小觑。   逐不宜拍拍剑鞘,安慰即将暴走的剑:“也许,花银莲会发善心,不舍得杀我呢。”   要不是剑柄上的红曜石动不了,乐窈都要翻眼珠了:“……你觉得,可能吗?”   逐不宜耸耸肩,“不太可能。”   乐窈这下气死了,“那还不快走!走走走!”   逐不宜又莫名地乐起来,笑着笑着发现乐窈真的要生气,忙擦擦眼角笑出的泪,解释道:“阿窈放心,她不会杀我。起码,现在不会。”   “是吗?”乐窈都不知道他哪来的信心,可看到这家伙一脸笃定,勉勉强强信了他的话。   也许他有什么办法呢,毕竟在花银莲手底下活到现在,脑袋应该没问题。   不过她还是想出鞘。九霄剑是一个威慑,警告他们别动她家小可怜,不然本剑要怒起削人的。   人人都以为杀了逐不宜,就能给九霄剑换个主人,这哪来的信心,征求过本剑的同意了吗。就逐飞羽那样的,还想当我主人,呸。   逐不宜听到乐窈吐槽,又忍不住低笑。他摁死剑柄,不让她出鞘,“现在还用不着阿窈,万一你出现吓到那对鸳鸯,就是咱们的过错了。”   乐窈迷惑:“……鸳鸯?”   逐不宜嗯了声,意味深长道:“他们之间,就差生个孩子了。”   乐窈感觉吃瓜吃撑了。   花银莲不是跟逐宗久才是真爱吗?一个星宿海弟子,不顾身份,甘做逐宗久许多年外室,另一个为了不辜负心上人,不惜给原配下毒,好随时给心上人腾出地方,最后两人一起在司容瑶面前祈求她成全。   现在怎么回事,真爱拆伙了?   这时,逐不宜已疾行走到山坡那边,他的突然出现,让紧密拥抱的花银莲和逐丰裕猝不及防,一个尖叫着挣开,一个脸色惊慌,却很快整理好心绪,眯着眼睛瞪向来者。   逐不宜长眉轻佻,鼓掌三声,由衷感叹:“我就说,往日瞧花姨在我父亲面前,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今日看到丰裕长老才明白,原来你们二位才是天造地设的璧人啊,啧啧啧,感天动地。”   乐窈呼吸屏住:“……”   完蛋,小可怜主人要被打死了。   逐丰裕额头青筋直跳,斜横在嘴上的疤痕愈发狰狞,当场召出三米长的无垢刀,“你胡吣什么!”   “不宜,你听花姨说,不是你看到的这样。”花银莲脸色白了白,拦住逐丰裕,慌忙解释。   逐不宜若有所思地沉吟:“难道,我误会了你们了?”   “是,花姨和丰裕长老来这里,只是有事商谈。”花银莲苦笑。   “这样啊。”逐不宜露出疑惑,不知从何处取出一颗留影石,“我看错不要紧,还有其他人呢。刚才那一幕都记录在这里了,不如回去让父亲和宗门众人一同分辨?”   花银莲看到留影石瞬间,脚步踉跄,脑袋出现一瞬的空白。 第011章   花银莲看到逐不宜拿出留影石,脑袋空白一瞬。   作为枕边人,她最清楚丈夫秉性,逐宗久骨子里强势又霸道,若知道自己的妻子跟属下在一起,无论是真私通,还是暗中联合,在他看来都是背叛。   花银莲眼底浮现一抹厉色,却很快掩饰过去,柔声道:“不宜你要相信花姨,花姨跟丰裕长老真的没什么。”   她转头看向丰裕长老,带着哀求:“长老,你赶紧给不宜解释啊。”   “跟一个心性恶劣之徒解释什么?”逐丰裕将花银莲护在身后,浓眉凝皱,虎目肃然地看向逐不宜,伸手过来:“背后偷听已是不对,交出留影石。”   他比花银莲更担心两人关系的暴露。   他除了是血魔宗长老,还是昭明寺执法者,执法者需守身持正,不得有任何污点,否则将身败名裂,遭受比寻常修士酷烈百倍的惩罚。所以,留影石他要夺回,逐不宜这个知情者是个麻烦,也要除掉。   无垢刀刃折射出一缕寒光。   乐窈作为兵器,对杀气感知最为敏锐,感受到逐丰裕的杀意,赶紧震荡着提醒逐不宜警惕。   逐不宜却像完全丢掉了求生欲,威胁完花银莲,还扬眉挑衅逐丰裕:“长老,你的大刀让我好害怕,能不能收回去?不然,不然那我也要拔剑了。”   挑衅中还带着威胁:“无垢刀可是我母亲所铸,你觉得此刀比断情,哪个更厉害?”   逐丰裕面色一顿,昨夜他见过断情与九霄碰撞后的下场,断情被撞出了裂纹,宗主疯魔了一般,至今还在找炼器师修补,而九霄剑却安然无恙。   他的无垢,也是司容瑶所铸,比不上精心锻造的断情,更莫说九霄。   逐丰裕脑中飞速转了一圈,怒极反笑。   想不到他当昭明寺长老多年,还有被一个小儿威胁的一天。   但这小子,以为仅凭一柄剑,就能胜过他了吗。   “武器没了,换一个就是。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逐丰裕冷冷地看向对面的小子。   逐不宜敬佩道:“长老说的对,倒是晚辈班门弄斧了。没想到长老高风亮节,不为外物所折服,佩服佩服。”   万般佩服的逐不宜,话锋突一转,“所以昨夜潜入我木屋意图偷盗九霄剑的,肯定不是丰裕长老。那就太好了,我还担心了一晚上,唉……”   逐丰裕被这一声叹得警铃大作,心中顿时升起不祥预感。   同血魔宗其他长老都认为逐不宜已沦为了废物不同,他反而觉得要对此人加重防备。   当年他挖去这崽子的灵丹后,始终无法安心。   逐不宜除了卓绝的修炼天资,心智也异于常人,十年前在那样小的年岁那样复杂的情形下,被发配去死域一样的乱风城都能不死,还将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邪魔灭杀殆尽,可见其能耐和狠厉。   若说以前,他还能倚仗多活百年压他一头,可在逐不宜没了灵丹后,他反倒像同时没了弱点般,再也摸不清路数。   因此,即便逐不宜不能修炼,逐丰裕仍不放心。   几次斩草除根,却屡次被他躲过,逐丰裕愈发不放心。   仇恨已结,这小子留着必成祸患。   逐不宜深深看一眼逐丰裕,叹了口气:“长老知道,我没有灵丹,得到九霄剑后那叫一个寝食难安,生怕护不住神剑。为了防止别人盗剑,我就在剑柄的朱雀眼上涂抹了融丹毒,此毒无色无味,却会顺着肌肤肌理渗入身体,先腐蚀掉五脏六腑,再腐蚀灵丹,哪怕是一个元婴老祖,也能慢慢变为废人。”   乐窈听得一愣一愣:“你何时涂的毒药?”   逐不宜拍了拍衣袖,似在掸去某些灰尘:“刚刚。不过阿窈莫担心,没有涂抹在剑上。”   乐窈:“刚刚?”   对面,逐丰裕也是一脸惊疑,不由想到放在储物戒里的朱雀眼珠,他昨夜虽没带回九霄剑,却也抠掉了剑柄上的朱雀眼,只是带回去才发现,这颗朱雀眼不过是一颗平庸无奇的石头。   他立刻想到,肯定又是这小子耍的花招。   逐不宜奸猾狡诈,早就算准了他回去,准备了一切。他当宝贝抠走的朱雀眼,就是他对自己的嘲讽!   ……这就冤枉逐不宜了,谁能料到,通身是宝的九霄剑,唯独眼珠子是一颗平庸无奇的黑曜石。   逐丰裕定定地看向逐不宜,手摁在无垢刀上,“有解药吗?”   逐不宜摊手:“这谁知道呢,毒药又不是我配的。”   “好,好的很。”逐丰裕气笑了,举刀袭向逐不宜!   “长老不要!”   说时迟那时快,无垢刀还没抵达逐不宜命脉,先被两道防护拦住了。   第一道是九霄剑,几乎在攻势发出的瞬间,就铮然出鞘,朱雀火影张开华美至极的双翅,将他护在羽翼下。   同时,朱雀赤目生怒,口中喷火,袭向逐丰裕。   逐丰裕立时以无垢刀去挡,出刀那一刻,忽然想到什么,急忙撤刀,却已来不及。   火线擦着刀尖而过,只闻得一声怵目惊心的刀裂声,无垢刀一分为二。   无垢刀,毁!   逐丰裕眼下喉咙铁锈味,注视着断掉的无垢刀。   不知为何,心底忽然腾升起莫大的愤怒。   下一刻,他咽下喉咙腥甜,周身气流汇集,掌心聚起灵力,正要拍向逐不宜,背心却不期然被一柄凉刃顶住。   他不可置信地回首。   ――花银莲。   花银莲不知何时掏出的匕首,顶在了逐丰裕背上,哭得梨花带雨:“长老,你万不能伤害逐不宜。”   乐窈愣住了,哦豁,花银莲居然出手保护逐不宜?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逐不宜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花银莲:“想不到花姨如此爱护我,真的感动。不过丰裕长老太可怕,先失陪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逐丰裕,转身就要离去。   可才走几步路,忽然闷哼一声,弯下腰紧紧捂住丹田。   随即,像故意遮掩什么,加快步伐离开,背影仓皇。   逐丰裕见逐不宜捂住了丹田,眸色暗了暗,随即嗤笑一声。   他当初留了个心眼,挖丹时用了逐仙铃的彩蝶剑,并在剑上淬了毒。   这小子再怎么狡猾,终究逃不出他手掌心。   今晚,他休想再走出这座山。   花银莲见逐不宜离开,眼神幽微。   逐丰裕身影一动,回身握住花银莲的手,阴鸷地瞪着她手中的匕首,“你在做什么?你难道不知,只有他死了,你和飞羽仙铃才能高枕无忧!”   花银莲眼神躲闪,眼睛一眨,落下泪珠:“我知道长老是为我们母子好,可终究是我们对不起阿瑶,当初她明明对我们那样好……”   提到司容瑶,逐丰裕一怔,眼神闪烁了一下。   当初司容瑶确实对他有恩,他的功法、他的无垢刀,还有现在的地位,都离不开那女人的协助。   愧疚在心中激荡,可下一刻,听到身边女人悲痛的泣声,眼底又重新漫上阴暗。   “你答应我,不要再伤害不宜了!”花银莲泪流不止。   “好。我不动他,你先回去好吗。”   逐丰裕温声劝说花银莲,许久,才劝得花银莲止住泪。   花银莲戴起斗笠,悄悄离开血炼山。   逐丰裕注视着花银莲远去,直到那道身影消失不见,眼底的温柔轰然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冷酷的杀机。   他转身,大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虽然不知银莲为何护着逐不宜,可这小子的存在,对于他对于银莲母子三人,都是隐患,今日不除,来日死的就是他们。   他知道,是他对不起司容瑶,可既已对不住,索性就摒弃愧疚,一直对不起下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逐不宜如今病发,是最好的灭除时机。他有预感,错过这次,那小子就再也对付不了了。 第012章   苍茫林海,上下阴翳。   逐不宜捂着腹部跌跌撞撞挪动,一副气若游丝马上痛死的模样,可一走出花银莲和逐丰裕所在的山坡外,却像没事人似的,腰背直起,步履悠闲。   乐窈听了逐不宜的计划,“逐丰裕会来吗,他不担心有诈?”   逐不宜:“就算知道我设下了刀山火海,他也会来。他知道,过了这一次,再找不到更好的机会了。正好,我也不想再看到他们,聒噪又碍眼,长得还不好看,太烦了。”   乐窈:“……”   怎么感觉后面才是重点呢。   不是,小可怜你收一收气质,这样很像大反派啊。   风雨欲来,逐不宜却不慌不忙地采花揪草,跟自己的剑聊天,仿佛纯粹来山间游玩的。   半个时辰后,他找了棵最粗的杨柳树,随意往树下一躺,长腿搭在草丛上,忽然捂住丹田,痛苦地闷哼一声,嘴唇血色顷刻尽失。   乐窈吓一跳,在他身边焦急打转,“不宜你发病了?”   现在可不能发病。   逐不宜眼皮撩开,笑嘻嘻道:“怎样,阿窈看我装得像不像?”   乐窈猛松口气,气得用剑柄在他脑袋上咣当敲一脑蹦,“一、点、都、不、像!”   逐不宜黑眸注视着气得颤抖的九霄剑,仿佛看到一只气得炸毛的鸟,乐得笑出声。   笑着笑着,戛然而止。   不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逐丰裕黑靴踩过草丛,步伐不疾不徐,仿佛笃定了猎物身受重伤,脱不出他的控制。   当年他剜掉这小子金丹,便留了一手,涂抹了噬灵花汁。   这是昭明寺用来审讯犯人最残酷的刑罚之一,一旦动用灵力,或者每月到了特定时日,毒便会发作,发作时犹如割肉剔骨,痛楚深达神魂,如跗骨之蛆般,摆不脱,逃不掉,无法解脱,被下了毒的犯人往往熬不过一炷香便将所知供认不讳,就算骨头再硬,也撑不过一月便发疯而死。   逐不宜能熬到现在,还保有理智,已出乎他预料,之前还以为万试万灵的噬灵花失效,看来没失效。   这小子,太可怕,更不能留他了。   逐丰裕提着断掉的无垢,断掉的刀头别在腰间。他一向觉得武器随时可以替换,可当武器真真断了,他却鬼使神差的捡起来,没扔掉。   炎火族虽封了山,但九州还有那么多出色的炼器宗师,一定能修补好他的本命武器。   “我来了,你还有遗言吗?”逐丰裕冷冷地看着逐不宜,破碎阳光打在半截无垢刀上,映射出嗜血的光芒。   “这句话送给你。”逐不宜人病歪歪地坐着,死到临头还笑眯眯:“不过,你说你的,我就听听,不帮你实现。”   逐丰裕气极反笑:“大言不惭。”   说着,断裂的刀举起,朝树下奔来。   谁知,刀袭来的刹那,逐不宜身影忽动,竟迎着刀抽出九霄剑,断刀长剑相撞,灵气暴虐,地面之土骤卷三丈,四周树木尽被摧残。   无垢刀咔擦再度断成两截,逐丰裕勃然大怒,紧紧凝视着逐不宜:“你没发病?”   “你才有病。”逐不宜皱着眉,低头跟手中的九霄剑抱怨,“九霄,他说你家主人有病。”   逐丰裕:“……疯子。”   居然跟一柄剑说话,不止有病,还病得不轻。   逐不宜道:“啊,他还说我疯!九霄砍他!”   九霄剑蹭地冒出赤火,气势汹汹对着逐丰裕。   逐丰裕:“……”   不止人疯,剑也疯。   逐丰裕知道自己拿出任何武器,在九霄剑跟前都讨不到便宜了。遂将无垢刀往旁边草丛里一插,周身灵力随即翻涌,“我要让你知道,武器再好,人再滑再狡,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你什么都不是。”   逐丰裕彻底摒弃了武器以后,元婴期的灵气鼓荡,带动林中风势变向,树木在狂风里被直接绞碎。   他居高临下看了眼逐不宜,推出一掌。   逐不宜似认识到危险,脸色变了变,转身就跑。   逐丰裕影子般紧贴跟上,哈哈大笑:“你逃不了的。”   “谁说我逃了?”逐不宜才走出几步,遽然停步,从袖中取出个药包,放在手上一颠一颠,笑盈盈地看着逐丰裕:“你这套乱风功法,是我母亲赠予你的吧,功法是好功法,却碰上了资质差的人。我记得舅舅身边的侍卫也修炼这功法,但他实力可比你好太多了。”   逐丰裕此生最讨厌别人说他不如谁,当即大怒,却在这时心下一凛,生出不妙的感觉来。   元婴!   他忽然发觉,元婴不知何时已变小一分,与此同时体内灵气疯狂流泻。他当机立断封住周身几处大穴,仍无法阻止灵力流失。他看到逐不宜手中的药,瞳孔震颤,大怒:“你……做了什么?”   逐不宜歪了歪头,“看不懂吗?就是一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小伎俩,当年你们怎么算计我,我怎么还回去,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哈哈哈。”   逐丰裕震怒:“逐、不、宜!”   逐不宜收了笑,食指竖在薄唇边,抱紧怀中的剑:“我在呢,别那么大声,吓到了我家九霄。”   乐窈:“……”不,吓人的是你啊。   逐丰裕发现自己头有些晕,五指成爪抓在大腿上,剧痛却缓解不了药性,他神色还是慢慢恍惚起来,耳边是逐不宜幽幽的声音。   “你们常挂嘴边说我是白眼狼,可面对你们,我自愧弗如。逐丰裕,你还记得你是怎么从一个将死废物变成如今位高权重的执法者吗,有人将你从烂泥潭里拉出来,你是怎么对待恩人的?记不得了吧,回忆回忆。”   逐丰裕却仿佛遇到什么极恐惧的事,困兽一样剧烈挣扎,“不,司容瑶才不是我恩人,她只是一个罪人!”   但无论怎么挣扎,被丢到识海深处的不堪,仍浮出了水面。   ――除了逐宗久,已没人知道,如今威严端肃的丰裕长老,年轻时只是个天赋差劲的废材,到五十岁都无法结丹,是老宗主最不耻的儿子,宗门人人嘲笑欺辱。他不甘心,有一次偷走了宗内一个弟子进秘境的机会,想进秘境撞一撞机缘,不料遇见了邪魔,差点被吃掉脑髓。   重伤濒死之际,他被一女子救下,女子红衣灼灼,夺目耀眼,界外邪魔在她手下,无所遁形,无处可逃。   这是初次下山的司容瑶。   后来,司容瑶跟逐宗久走到一起,终于注意到一直追随在逐宗久身边却隐形人一样的他,看到他勤奋刻苦却一事无成,指出他不适合血魔宗炼血功法,就给他炎火族的乱风武册。   后来,他的刀,他被诬陷同门相残,他进入修者皆向往的昭明寺,也是司容瑶……   过往不堪猝不及防被揭露,逐丰裕脸色扭曲狰狞,他这时才想起他曾经立下誓言,司容瑶恩情如海,他说他要报答这份恩情,可他做了什么?   他奉了逐宗久命令,背着司容瑶去照顾花银莲母子,又不受控制地爱上花银莲。   为让心爱之人过得幸福,他在司容瑶面前替逐宗久花银莲二人打掩护。后来为了前程,为了心上人,为了太多太多东西,他像逐宗久,像花银莲,像很多血魔宗人,一面从司容瑶那里索取,一面却毫不留情地背叛,游走在谎言之间,愈发熟稔和心安理得。   ……像是猛然间找到了良心,逐丰裕没觉得惊喜,只觉得痛苦和恐惧。   多年来,正是因为没有心才无所顾忌,如今这丢出很远的东西又回来,回来折磨他,提醒他即便拥有如今的地位,他依然是那只臭水沟里的卑贱小虫。   “我没有错,都是那女人的错,她本该待在炎火族,却偏偏下了山。她与血魔宗格格不入,那是她的错。修道本就残忍,本就自私,她想无私就是错,她的存在就是错……”   ――   逐丰裕额间生出黑色魔纹,竟是入魔征兆。   眼神恢复清明之际,就发现自己已被绑在了树上,面前是逐不宜带笑的脸,模样有三分像司容瑶,不笑时生人勿近,笑起来凤眸发亮,翩然俊雅,勾人心魄。   一如十年前,那个跟随在父母身边的血魔宗大公子,无忧无虑,笑容和煦。   然而,如今再看到这张脸,看到他的笑,直教人寒毛直竖。   下意识提气,却发现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他惊慌地看向逐不宜,他想要干什么?   逐不宜没干什么,他问了个问题:“丰裕长老还记得五年前那个雨夜吗?”   逐丰裕额头冒出豆大汗珠,耳边似有雨声,轰隆一声雷电劈过天际。   五年前,逐飞羽在诛邪时被邪气侵身,丹田被毁,尚未筑基就沦为了废物,花银莲以泪抹面,这时听到乱风城传来捷报,魔患已除,大公子即将凯旋归来。   那时逐不宁才刚死,花银莲又是担忧大儿子,又恐惧东窗事发,逐不宜会找他们报复,思来想去,只能提前废了他。   逐不宜的灵丹便是他挖的,用司容瑶亲手为小女儿铸造的彩蝶剑。挖完之后,他抹除了一切痕迹。于是人人皆知,大公子诛杀血魔时急功近利,导致灵丹损毁,还试图杀害继母和异母弟妹,顽劣之至。   逐不宜试图为自己辩解,却无人相信,反被暴怒失望的宗主罚入血寒牢,遭受了七七四十九日寒牢酷刑,出来后,人不人鬼不鬼,不死不活挣扎了两年。   昔日光彩熠熠的血魔宗大公子沦为废物,匍匐在地像一条狗。   他看着,心底居然生出一股隐秘的窃喜来。   回过神来,逐丰裕面皮因恐惧而扭曲抽搐,想到自己加诸在逐不宜身上的一切,也感受到了逐不宜曾经的绝望。   他多辛苦才拥有现在的一切,他不想死,他不能死。   “……别过来……你别过来……”   逐不宜慢条斯理地,欣赏敌人的狼狈。   蛰伏五年的恶兽,终于积聚够了力量,要露出獠牙了。   他紧盯着逐丰裕,黑如深渊的瞳孔,逐渐漫上红,染上血,眼神里迸射出嗜血的疯狂。   “你们都说我母亲歹毒,说我小妹歹毒,说我歹毒,各种十恶不赦的词堆砌起来,几乎骂到词穷,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总觉得要是不歹毒一下,很对不住你们。”   逐不宜突然哈哈大笑,笑着捏开逐丰裕的嘴,塞入一颗吊命参,随后一样一样放入毒粉,又将一种像蜂蜜颜色的药液撒在他身上,顷刻间蛇虫鼠蚁各种毒物着了魔般全爬来了。   逐丰裕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很快毒蛇堵住了他的嘴,连惨叫都无法发出了,只有身体能抽搐抖动。   他痛得额头青筋凸出,双眼猩红。   乐窈看着逐不宜由黑转红的眼睛,感觉到他内心毁天灭地的负面情绪,胆颤心惊。   逐不宜,你到底……   是谁?   但此时想不了那么多了,逐不宜状况很不对劲。乐窈急的撞他身体,大喊:“不宜,你别这样,不宜,不宜,不宜!!!”   逐不宜听到呼喊,许久,像终于从噩梦中走出一般,瞳孔震颤了一下,恢复清明。   明白自己吓到了他的剑灵,掌心抚了抚剑柄,低声道:“阿窈别怕,马上就好了。”   乐窈松了口气,下一刻,就见逐不宜手指在剑上一抹,她身体不受控制。   干、干什么?   下一刻,九霄剑穿过逐丰裕的丹田。   剑尖在腹部血肉里一转,带出一颗染血的元婴。   逐丰裕凄厉惨叫。   血涓涓流失,逐丰裕挣扎着,身体慢慢变冷。被死亡笼罩之际,他手臂前伸,想抓住逐不宜恳求。   ……所有罪责我担了,求你别动花银莲,别动她。   他苦笑,直到这时他也想不通,像他这样自私的人,当初怎会喜欢上花银莲,爱她爱得失了理智,发了昏。   却在这时,眼前忽然出现一幕。   ――年幼的逐飞羽仰头,那双属于孩童的眼睛,却乌溜溜的没有眼白。他递给他一颗麦芽糖,说了句很诡异的话,“长老,我给你糖,要永远喜欢我阿娘哦。”   他眼底还露着鄙夷,不屑地接过糖,可下一刻,似被某种力量操控般,头竟不受控制地点下去,“好啊。”   说出这句话后,他心里突然注入一道陌生的情绪,再看向旁边那个柔弱娇美的女子,心脏扑通乱跳。   逐飞羽爆发出桀桀大笑,笑得尖利刺耳,“交易达成,长老要记得哦。”   逐丰裕灵光一闪,恍惚明白了什么,瞳孔愕然睁大,紧随着愤怒与懊悔霎时充斥心头,然,来不及了。   生机流失。   最后,他双眼紧紧盯着逐不宜,嘴巴张了张,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小心,小心飞……” 第013章   逐不宜干脆利索的解决了逐丰裕,回过神来,却发现九霄赤色剑芒闪烁明灭,很不对劲。   他蹙了蹙眉:“阿窈?”   ……乐窈什么都听不到了。   在九霄剑刺入逐丰裕体内,沾染鲜血的刹那,她仿佛又置身在那个摇摇晃晃的机舱里,耳边都是尖叫,她旁边女人惊恐地看着她,想要张口,脖子却突然喷溅出血,温热黏稠的血溅了她一脸……   血……!   惊惧和恶心紧紧包裹,乐窈深深呼气,吸气,但还是克制不住晕了过去。   九霄剑赤色剑芒闪烁了最后一次,兀自熄灭。   “阿窈!”   ――   乐窈是被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吵醒的。   是天道系统。   系统很暴躁:【都再三叮嘱了,择谁都不能择司九曜为主。你怎么还是选择了他!你知道司九曜拿到九霄剑的后果吗?!】   乐窈被司九曜三个字吓得清醒,一个鲤鱼打挺,发现自己在九霄剑身里,已回到了木屋:“什么司九曜,司九曜在哪?”   【别给我装糊涂,你自己找的主人,你会不知道?】   乐窈:瞳-孔-地-震   知道什么?   乐窈吞咽了口水,不可置信:“可是……我契约的是逐不宜,不是司九曜。”   系统被气死了,【逐不宜,就是日后的大反派司九曜!而且,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变成司九曜!】   “啊――”   系统这暴躁老板又开始骂人了,说它只是一会没盯梢,没想到转眼乐窈就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契约了大反派!剧情到现在,除了男主灵丹保住,其他剧情还在原地打转。   要它真是老板,现在就把宿主开除了!   小员工没人权,乐窈只能闷头听着,后来忍不住小声反驳:“他明明就叫逐不宜,是爹不疼被继母虐待的小可怜,怎么会是司九曜。”   说到这里,乐窈鼓起勇气,向老板反应情况。说是做任务,你上岗培训倒是做一下啊,金手指倒是发一个啊,结果发布完任务就跑了,一跑三四个月不见影子,做任务时没法汇报进度,任务做完了更是接头人都找不到。   这还不算,还有最可恶的――   说好的穿书,世界背景对不上,人名地名也对不上。书里说的仙界联盟没有,司九曜统治的魔界不见踪影。   如今的血魔宗,在书里叫‘魔界一小势力’。   而逐不宜,叫魔界一小势力宗主之子,地、位、尊、贵。   那么大一小可怜,跟尊贵两字有关系吗?   剧情套不上,背景人物描述南辕北辙,试问谁能找得到。   系统电子音卡顿了下,【……这个,时间线弄错,忘了跟你说,你穿的是《剑动九州》前传,在一切悲剧开始之前。】   乐窈疑惑:“穿的前传,你给我完全对不上的正文内容?”   让人做西红柿炒蛋,却给一颗西瓜作食材,合理吗。   系统大概是心虚,很久没吱声。   一时无言。   但错已经铸成,问题还是得解决。   【我能量不足,无法再穿梭时空,送你回到过去,也就是说,只要司九曜不抛弃你,他就是你的主人,无可更改,而司九曜是绝对不会抛弃九霄剑的。】   【为了将任务导入正轨,现有两个选择,一,在司九曜羽翼未丰前,杀掉他。二,感化反派。】   【不过,本系统不建议选择第二条,根据反派黑化值检测,逐不宜被感化的可能微乎其微,他终将踏上既定的命运轨迹,弑父杀母,成为毁天灭地的大魔头。】   系统无法干扰人物命运,选择权交给乐窈。   乐窈被推到逐不宜面前。   她深吸了口气,看向逐不宜,下一刻――   “血!!!”   好多血!!!   九霄剑啪叽摔在地上,瑟瑟发抖。   【……】   等系统了解到乐窈晕血,无语了很久,最后在有血的地方打了马赛克。   乐窈心底的惊恐稍稍缓解,适应了一下,没那么恶心,转身去看逐不宜。   逐不宜静静躺在地面上,黑发垂落脸侧,看样子像睡着了。   他裸露在外的脸、脖颈、手还有衣服上布满了马赛克,本是玉质的一个人,现在糊满马赛克。   噗嗤――   乐窈被逗得笑出声,但转念一想那是血,心情又沉重了。   满身的血……   她昏迷后,他又做了什么?   乐窈甩甩头,思绪回正轨。其实早有征兆,逐不宜对古玉桢心怀恨意,行事狡猾狠辣,杀人眼也不眨。这些,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剑,从没在她面前隐瞒什么。而她心底早有猜测,却一次又一次打消了怀疑。   逐不宜,他是司容瑶临死前还牵挂的孩子,是被父亲放逐的小可怜,他唇色苍白,身形瘦弱,一身病容。   而司九曜,位高权重,阴鸷变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两个人,即便有相同点,却又有很多地方不一样。   这是,两个人。   系统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去吧,杀了他,所有的悲剧就此终止!】   乐窈晕晕乎乎地被悬在了逐不宜上方,剑尖朝下,对准了他的心脏。   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系统见她还在犹豫,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在她脑海里放了一段画面。   ……黑云压城,九州仿佛被分成了黑白两块,一方黑到浓郁,一方灿如朝阳,而随着魔军破开漯河禁制,趟渡河水,黑色以一种极迅猛的姿态强行占领吞噬了白。   仙魔两界万年和平瓦解,两军在漯河上空陈兵厮杀。起初仙界占据上风,魔军节节败退,眼看要退回漯河内,这时一红衣招摇的男子撕裂空间而来。   他看也不看被打得丧家犬一样的魔军,淡淡斥了句废物,便将手中赤红长剑一抛,顷刻间仙门万兵失控,他手中的剑,竟有令万兵俯首之力。   乐窈瞳孔颤缩地看着那红衣男子。   他长着与逐不宜一样的脸,拿着同九霄一样的剑。   乐窈却一眼看出,这人不是逐不宜,他是――   司九曜。   “恭迎魔尊!”   司九曜一人到来,却生生扭转战局,以这场胜利开始,魔军迅速侵占仙门领地,黑色铁骑裹挟着滚滚大火和万钧雷霆,所到之处,无一活口。   战火弥漫,生灵涂炭。   乐窈视线一转,看见司九曜红衣艳艳,长发委地,额间一枚火色堕魔印,俊美不似凡人,甚至不像个活人。   他负手登上荆棘缠伺的魔王宝座,注视着下方的仙界使者,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前俯后仰,笑容是表达快乐的表情,他却笑得让人毛骨战栗,像被深渊巨兽摁在利爪之下。   他温柔抚摸着九霄剑,勾起染血的薄唇:“哦,和谈?可以啊。”   “本座也讨厌战争,盼望天下太平。只要仙门答应本座几个条件,仙魔两道还是能做好朋友的。”   “条件?不用担心,条件很简单。一,抽干星宿海,毁掉命轨。二,星慈老祖以死谢罪。至于这第三嘛――”   魔尊调整了下坐姿,目光灼灼:“魔界已种不起一朵花了,仙门愿做我魔界的后花园吗?”   仙门愿做我魔界的后花园吗?   这当然不愿,仙门使者只觉得自己和仙门被羞辱了,气得拂袖而去。   于是仙魔两界又打起来了,原本邪不压正,奈何魔界有一个司九曜,司九曜有一个令万兵臣服的邪剑九霄,战无不胜,眼看要攻破了仙门最后的营垒。   关键时刻,沧澜派古玉桢临危受命,成为仙盟盟主,先派出仙门大能们使尽各种办法灭除魔头。奈何下毒,暗杀,或者毁掉九霄剑,却无一不丧生于剑下,人被一剑捅穿,连魂魄都被朱雀神火烧为灰烬。   司九曜没死,反而注意到仙盟盟主古玉桢,设下几个小计谋,险些让紧密团结的仙盟分崩离析。得知古玉桢还有个心爱之人,司九曜微微一笑,笑中恶意翻滚,他决定大发慈悲,给这对爱人一个考验。   他抓走苏蔓月,逼迫古玉桢不得不孤身去救人。   古玉桢与司九曜展开决斗,却绝望地发现自己并非司九曜对手,好在他来之前已决意赴死。   临死之际,他拼尽一身功力,摧毁了九霄剑。   古玉桢用自己性命断掉邪剑,令司九曜因失去本命剑而遭重创。仙盟悲痛之下又心生希望,魔头没了九霄,当不足为惧。   可古玉桢想错了,仙盟众人都料错了。   九霄剑断那一刻,局面就走向了一条永不可挽回的绝路,司九曜没了本命剑,彻底疯魔。他发动禁术,灵山毁,星月陨,天柱折,地火现,九州陷入一场浇不熄的大火中……   九州被彻底烧毁那一刻,乐窈一个激灵,猛地回神。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只是一把剑,却体会到了窒息绝望的感觉。   九霄剑剑断那一刻,仿佛她的身体也被一掰两断。   九州覆灭同时,她心底深处也莫名地涌出一股哀伤,胸口痛得几乎透不过气。   【这就是你的命运,九州的命运!倘若现在不杀了逐不宜,来日他必为司九曜,而这一天,不会等很久,很快就会到来。】   【你不杀他,他也会死,还会拖着你死,拉上九州一起陪葬。】   【快,杀了他!】   系统像是预料到什么一般,说出的话神神叨叨,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同时乐窈身体被一股力量压迫着,摁向逐不宜心脏。   乐窈只得费力抵抗系统的摁压,拼力往上飞,“等等,等等!”   【还等什么!】   乐窈冷汗:“我是认主了的,灵剑噬主合理吗,杀了逐不宜我也会死吧。”   【放心,本系统会救你。九霄剑毁了,再为你换一柄剑寄身。】   乐窈纠结:“可我就喜欢九霄剑,九霄最漂亮!”   【再给你找一个更漂亮的,比九霄还漂亮。】   乐窈:“等等,等等,你别拽我,别冲动啊我害怕!”   【……你到底行不行!】   “我不行我不行!”   双方拉锯,九霄剑险险悬挂在逐不宜心脏外面,隔着薄薄一层细纱中衣,能感受到他缓慢沉重的心跳,砰砰,砰砰。   乐窈轻吁了口气,望着下方少年,这时才发现,他躺在马赛克里,身下绘满凌乱密集的马赛克线条,线条节点上还分别插了红白黑三色小旗,旗上线条同样以马赛克线绘制,组成类似咒符的图形。而木屋四周墙壁上,还有正对逐不宜的房顶上,都以马赛克绘满了凌乱的符文。   满屋子的马赛克,就是……满屋子的血。   “他这是,在干什么?”   【招灵呗。】   “什么?”   【你晕血失去神智,这小子跟你说话没人回,以为九霄剑坏了,就拿出去找炼器师,炼器师没办法,他就自己想点子。嘿,居然想到了招灵,想把剑灵召回来。啧啧,招灵阵,唤灵符,还灵咒,这些都是召人灵魂的,就算他放干了血,对剑灵也不管用。】   乐窈蹙眉:“放血?”   【对啊,反派也是狠,以后对别人狠,现在对自己狠。招魂这东西,其他人不能代替,只能是魂灵最亲近之人,你是他的剑,他就是你最亲近的人,当然由他来做。】   系统幸灾乐祸地吐槽,【你昏迷了三天,他就招了快三天的魂,召一次放一碗血,塞一口参雪丹,再接着放血,把自己当血牛,就是召不回来。大反派也有这么倒霉的时候嘎嘎嘎嘎嘎嘎……】   系统笑得很猖獗,仿佛已打败了反派,走上统生巅峰。   乐窈感觉心口有些堵,她看着满墙满地的血咒,艰涩问:“他召唤了多少次啊。”   【没有九十九,也有一百次了,怎么。】   乐窈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低声道:“我做好选择了,我选第二条。”   【什么?……第二条几乎不可能完成!首先最简单一条,阻止大反派弑父杀母,就不可能完成,反派对逐宗久和花银莲的恨意永无消解的可能,更别说后面还有――】   乐窈:“我试试。”   【不建议试!!!】   乐窈叹气:“还是试试吧,他为召唤剑灵回来,试了那么多次,我也试试,说不定能行。”   【这不是心软的时候――】   乐窈冷哼了一声:“不是说这世界是一本书,书里不应该记载详细点吗,为什么关于反派的戏,少写了这么多。你但凡写一句他少年时怎么样,我都不至于认错主人。”   【这个,这个……】   乐窈不管系统了,九霄剑鸣颤,剑身钻入逐不宜身下,将人小心放到床上,随后剑尖叉起一边的被子,将人盖住。   她看了看满室鬼画符似的马赛克图,难以忍受地抖了抖剑身,剑尖往门后的拖把里一插,拽动拖把飞到山间的泉水里,沾点水,回来拖地擦墙。   拖干净马赛克,乐窈才想起系统,“系统?”   叫了几声,系统没吱声,又跑了。   顿时无语。这什么破系统啊,业务不合格就算了,还整天见不到影,好容易出来骂她一顿,转眼又跑了。她作为一柄剑,都比它勤奋。   收拾半天,已经到了半夜。   乐窈回到床边,查看了逐不宜的身体,没有异状,只是透支体力和血气,昏迷了。   正要自挂墙上,剑身忽被抓住,乐窈吓一跳,赶紧抽出剑|刃,剑尖还是划破逐不宜手掌,渗出丝丝鲜血。   逐不宜缓缓睁开眼睛,乌沉眼睛里,漾着细碎眸光,苍白的唇,让他有种惊心动魄的破碎美感。   “阿窈?”   “你……回来了吗?” 第014章   “是,我、我回来了。”   乐窈盯着逐不宜掌心渗出的血,脑袋一阵眩晕。   系统一走,马赛克维持了两个时辰开始失效,血又变回可怕的血红色。   ……剑身控制不住猛打颤,仿佛抽风了。   逐不宜蓦然睁大眼睛,眼底流露惊喜,流血的手下意识往前伸,想触碰九霄剑。   乐窈眼睛一瞪,哧溜溜后退。   逐不宜不解,不明白九霄剑为何突然排斥自己:“阿窈?”   乐窈缓了缓,想到刚才收拾房间时看见的止血布,慌忙飘过去。   因为晕血,头重脚轻,一会撞到墙,一会啪叽摔地上,总算到了箱子边,噼里啪啦一通翻找,终于找到了纱布,欣喜万分地将布挑起,拖拽到床上。   剑柄上的朱雀眼背对着逐不宜,嗓音里透着巍颤:“你先,先把血止一下吧。”   逐不宜抿着苍白薄唇,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九霄剑,在乐窈坚持下,慢吞吞执起纱布。   听着身后OO@@的动静,乐窈有些心疼,逐不宜的伤,说到底是因为她。   “不宜,我看到你画的血咒了,你下次别再放血召灵了,我是剑灵,不是有事。”   就是有事了,召也不管用,她是剑灵。   人有三魂七魄,通过一些媒介可以召回,剑灵却只是寄存在剑身里的一缕灵识,轻易不会出事,但真出了事,就是彻底消散的下场,任你手段滔天也召不回。   这人还傻不愣登地放血,不怕自己贫血挂掉吗?   “阿窈没有事……为何不理我了?”逐不宜仍然疑惑。   他除掉了逐丰裕,本想与他的剑分享喜悦,可九霄剑却猝然熄灭了剑芒,怎么叫都唤不醒。   他已想不出那时是什么感觉,只知道,九霄剑是他唯一仅有的伙伴了。   逐不宜抬手,瞧见掌心新割出的伤口,细细血线蔓延,滴落在被褥上,眼前灵光一闪。   他审慎地凝视前方颤抖的剑,想到一个可能,“阿窈可是,畏血”   猝不及防听到‘血’字,九霄剑啪叽摔了下去。   “阿窈?”   逐不宜下意识去接,乐窈却一个鲤鱼打挺避开他的触碰,剑身陡然一竖:“谁……谁怕血了,我才不怕。”   乐窈坚决否认自己怕血。   可颤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逐不宜俊脸出现一刹那的震惊,嘴角抽搐了下。   “你这三天没有出现,是见了逐丰裕的血?”   问出这句话,九霄剑认主后发生的事涌入脑海,九霄剑第一次不顾他意愿强缩回剑鞘,是在触碰到了古玉桢的血后。他吩咐她抓鸡抓鱼,分明能一剑封喉,她却费劲地撵那些活物半个时辰。每次再愤怒,也只是出鞘威慑恐吓,却未曾伤一人……   小秘密被发现,乐窈有点沮丧,闷着声道:“我……是。”   逐不宜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沉默了。   纵他心有七窍,也没预料到这种情况。   剑乃百兵之首,一柄主杀戮的剑,居然怕血?   ……母亲留给他这柄强大却畏血的九霄,是在提醒他什么吗?   乐窈见逐不宜沉默,哼哼两声:“我存在的意义是为守护,而不是杀戮,所以――”   所以什么呢。乐窈顿住了,心里咚咚打鼓,神兵怕血,不啻于残废……也不知道逐不宜到底还愿不愿意继续与她契约,他若不愿意,她也不能强求,只能另寻他法。   这样想着,九霄剑柄上,红曜石做的朱雀眼仿佛逐渐沉没的夕阳,光辉一点点暗淡。   乐窈声音也渐次小了:“你……你若想换一把剑,也可以。剑冢里有几把万年前的神剑,你想要,我可以去挖给你,就是――”   话没说完,却被逐不宜冷冷打断。   “你想离开我吗,阿窈?”   逐不宜看着面前悬挂的灵剑,眼底涌现着不透光的阴暗。   阿窈说了这么多,甚至不惜自贬自身,其实是想脱离他身边?   是了,宝剑生了灵,有了自己的喜好和意愿。   她畏血,悯生。他却身沾太多血孽,阴郁残暴。   见到他真实的一面,她不想要他这个主人了。   逐不宜被子下的拳头握紧,指甲嵌入肉里,攥出血来。   他眉眼间沉着怒火,那她喜欢谁,想要认谁当主人?   乐窈‘昂’了一声,疑惑地晃了晃剑身:“我没……”   逐不宜闭了闭眼,忽又软下声音,轻轻地似在祈求:“阿窈,你是母亲留给我的,你得留在我身边。”   乐窈狠狠松了口气,原来不是嫌弃她,心里涌出丝丝的开心,然后又奇怪了:“你在说什么,我没想离开你啊。”   她答应过司容瑶,要保护逐不宜一辈子,便会遵信守诺。   哪怕,他未来会是司九曜,她也不会食言,会尽她所能地把他跑偏的三观拉回来。   “没想离开?”逐不宜骤然睁开眼,面露犹疑。   “没想。”九霄剑左右晃了晃,做出摇头的动作。   逐不宜被剑的滑稽模样逗得一笑,眼底雾霾层层散去,云收雨霁。   他伸手想要触摸九霄剑,无意看到掌心的血,低头扫视自己,眉头又一蹙。   他从床上起身,换了身衣衫,又撤掉染血被褥换上新的,将换下的东西一股脑都丢出了窗外。   “阿窈,你转过身。”逐不宜低沉好听的嗓音传来。   乐窈转回身,就见逐不宜抬起右手,手心里捧着颗圆溜溜的黑曜石。   九霄剑眼咻地一亮,黑曜石眼珠!   “眼睛给你拿回来了,过来我给你换上。”逐不宜看着九霄剑大亮的光芒,感受到剑灵的兴奋,低笑出声,心情愉悦。   乐窈呆呆地任由逐不宜给九霄剑换眼睛,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抚过朱雀眼,动作轻柔地摘下红曜石。   取眼时,她眼前模糊了片刻,忙催促逐不宜换上新的。逐不宜道了声别急,微凉的手执起黑曜石放入眼窝,乐窈眼睛又恢复明亮。   普通的黑曜石,一装入朱雀眼窝,便折射出亮光,倒映出逐不宜的模样。   发如流云,白衣胜雪,目色柔和。   ……与系统给她看到的,那个让人恐惧的红衣魔尊截然不同。   毫无疑问,她喜欢这样的逐不宜,不希望他变成未来的司九曜。   “阿窈还是用这颗眼睛最好看。”逐不宜端详着换了眼睛的剑,啧啧称赞。正要再说话,却止不住咳嗽起来。   乐窈回神,着急地嗡鸣:“不宜你――”   逐不宜狭长的眼底流出戏谑,突然大笑:“哈哈哈又被骗了吧。”   九霄剑噌地冒起了火,逐、不、宜!   逐不宜还没笑完,就被乐窈赶到床上,随后被子也被愤怒的火剑挑来,幸好是冷火,没把被子点着。   把人盖得只露一个脑袋后,乐窈飘荡在床头,看着一脸懵逼的少年,心情奇异地大好。   她收敛了锋芒,用剑尖挑起他下颌,语重心长道:   “快睡吧,小孩子不能熬夜。”   “……”   逐不宜老老实实躺进了被窝里,却不肯乖巧去睡,他侧过身,直勾勾看着九霄剑,狭长眸底浮出一抹流光。   “阿窈我睡不着。你能不能给我讲个故事?”   “……讲、讲故事?”乐窈卡巴顿住了。   讲故事?   她哪里会讲故事。   上辈子飞机失事前,她是个刻苦学习的好学生,好容易等高考结束,追了几部小说,还碰上了结局BE的《剑动九州》,紧跟着飞机失事。穿书以后,她困在剑内,神智在很长时间里浑浑噩噩,都是司容瑶在说话,她在听。   逐不宜乌黑的长发垂下,半掩住苍白脸颊,狭长的眸底泛出寂寥:“十二岁前,母亲睡前都会给我和妹妹讲故事,那时还觉得太幼稚,不想听,又觉得小丫头太吵。现在,想听却听不到了,也没人再吵我……”   说话的人一脸平静,却把乐窈说得心口堵塞:“好吧,好吧,我给你讲。”   逐不宜眨眨眼,目光熠熠地看着乐窈,把乐窈看得压力山大,又咳了咳嗓子。   讲、讲什么呢?   《剑动九州》?不不不,这个要不得,让逐不宜知道自己未来是大反派,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那讲以前看过的电影?《伟大的人民》、《我和我的国家》、《祖国,我的爱人》等等,脑袋上缓缓亮了个灯泡。   有了。   于是,顶着未来反派的注视,乐窈娓娓讲起了故事:“从前,在一个叫种花国的地方,有一群大写的人,他们立志为人民服务……”   ――   白露沾草,朝霞泛金。   乐窈还闷在剑鞘里睡懒觉,逐不宜已起了床,来到墙边逗自己的剑。乐窈迷迷糊糊将被吵醒之际,门外传来一道大煞风景的敲门声。   来的是个黑衣侍卫,见到逐不宜,冷酷地传达命令:“大公子,宗主请您过去。”   宗主?   乐窈一个激灵清醒了,扒拉剑鞘露出脑袋:“嗯,宗主叫你过去,想干什么?”   “可能是,终于发现逐丰裕死了。”逐不宜语气里竟还带了丝诡异的欣慰,好像自己干的坏事可算被人们发现了,不然很没有成就感。   他铮然拔出了九霄剑。   赤色剑芒吞吐,比清早的朝霞更瑰丽漂亮。   黑衣侍卫冷酷的小表情把持不住了。   九霄剑出那一刻,他的本命剑在低低颤鸣,不听使唤。   乐窈听到逐丰裕的死,不由一急,“会被查出来吗?”   逐丰裕是逐不宜除去的,用的九霄剑。修真界没有指纹技术,却有很多比指纹比对还高效准确的玄奥手段。   逐不宜没有嘲讽,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就他们,人死了三四天才查到这里,还想查出凶手,呵。”   乐窈听这话更担忧了,收敛点,反派立Flag是很容易被打脸的!   乐窈胆颤心惊地跟随逐不宜来到了藏明阁。   看着与之前一模一样的恢弘建筑群,乐窈不禁惊叹血魔宗的效率,她记得几天前这里刚夷为平地,居然短短三四天又重建了出来。   而藏明阁正房里,一应陈设、装饰都与上次一模一样。   乐窈视线在屋子里扫视一圈,发现多了两个不认识的中年修士,披着样式一样的黑披风制服,显得干净利落,气势深藏。   看着制服样式,是昭明寺明法者,负责探案的。   乐窈目光落在主位的逐宗久身上,发现他腰间别着一柄陌生的灵剑,还‘咦’了下,跟逐不宜探讨:“逐宗久的本命武器不是断情鞭吗?”   逐不宜屈指轻敲剑柄,“你忘了?”   乐窈恍然,哦对,断情鞭上回被她砍坏了,现在还在维修。   见逐不宜走进来,逐宗久立刻摆上了后爹脸。   逐不宜没看他,先扫了眼两个黑披风的中年人,眼底晦暗一闪而过。   随后,他才淡淡看了眼逐宗久,拱手客客气气地施礼:“宗主。”   一声疏离的‘宗主’,成功让逐宗久破功,当父亲的可以轻视儿子,可当儿子竟敢轻视他这个父亲时,他心底就不怎么舒坦了。   虎目含怒,刚要开口斥责,坐在逐宗久两侧的两个黑衣男人,鹰隼般的眼眸,齐刷刷盯上逐不宜身上。   注意到他手中提着的那柄灵剑,眯眸多看了两眼。   “这就是血魔宗大公子,逐不宜?”声音冷冰冰,凝着一股子冰碴味。   九州任何事都瞒不住昭明寺,逐不宜认主了一柄由锁剑峰亲自锁住的神剑的消息,昭明寺第一时间知道了。   逐不宜,是司容瑶之子。   司容瑶死后,一度是他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两位明法者如逐不宜预料的那样,是来调查逐丰裕死因的。   四日前他们发现,逐丰裕保留在昭明寺的魂灯熄灭,便派明法者调查情况,一查,发现逐丰裕长老最后消失的地方在血魔宗的血炼峰,然而上山搜查,却找不到尸体,只有一截没化干净的手指头,此等杀人手段,令人发指。   两长老又一排查,立刻有弟子指认,最近去过血炼峰的,只有大公子逐不宜。   逐不宜,名字一出,仿佛自带嫌疑般,立刻引起明法者怀疑。   “正是犬子。”逐不宜还未说话,逐宗久先开了口,他看向逐不宜,眼神如钩:“有弟子说三天前,亲眼看到你去过血炼峰,是否属实?”   逐不宜点头承认:“去过,属实。”   明法者一看他态度,直觉得有问题,眼神灼灼:“去做什么?”   逐不宜撩起眼皮,懒洋洋地回:“采药。”   “采药?”执法者心中更是怀疑,逐不宜身为血魔宗大公子,又是剑修,他采药干什么?   不止执法者疑惑,逐宗久也是疑惑,想不通逐不宜为何要亲自采药,平白跌了身份。   逐不宜似笑非笑地瞥一眼逐宗久,指了指自己道:“治病,我从小身体弱。”   逐宗久想也不想:“生病就去宗门药师那拿药!”   逐不宜嘴角蕴着嘲讽:“不敢,鬼知道拿的是救命药还是催魂散。”   逐宗久的威严再度被挑衅,怒而拍桌:“逆子放肆!”   两个明法者话还没问呢,就见血魔宗父子两已吵得不可开交,两人想插嘴都找不到空隙,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淡淡清辉中,花银莲红着眼睛赶来,神色仓惶:“夫君,妾身听说丰裕长老出事了,这不是真的吧?” 第015章   花银莲俏脸惊慌地步入藏明阁,步履太快,擦肩而过时,都没注意到逐不宜。   她先看到了坐在逐宗久左右两侧的黑衣人,曾为星宿海弟子,她一眼认出,这是出自昭明寺明法堂的两位长老。   “明鉴长老,明心长老,有礼。”   花银莲敛衽见礼,随即走向主位上的逐宗久,开口便是掩不住的惊慌,“夫君,妾身听说,丰裕长老出事了!”   逐丰裕不止是昭明寺的执法者,更是花银莲潜在暗处最有力的臂膀,她作为血魔宗宗主夫人,很多事不方便亲自出面,都是借助了逐丰裕之手方能完成。如今逐丰裕一死,相当于断她一条胳膊。   花银莲心痛之余,更担忧的,是他因何而死,死在谁手上,以及临死前……有没有透露什么事。   “可有查到什么?”   花银莲竭力使自己镇定,秀丽粉面却不复以往温婉,难以自控地浮现出焦躁。   逐宗久拍拍她胳膊,温声安抚:“暂时还未,丰裕长老的尸体都还没找到,你先别着急,正在找。”   夫人的异常,逐宗久倒没有怀疑什么,当初他将逐丰裕派去保护银莲母子,逐丰裕帮他们母子不少忙,银莲一直记挂这份恩情,乍听闻恩人逝世,情绪难免激动。   “夫君,丰裕长老不止保护过我们母子三人,还是铃儿的救命恩人,五年前要不是他,要不是他,铃儿早就,早就……”   花银莲思及往事,清泪簌簌,却像碍于什么,欲言又止。   逐宗久却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脸色一沉。   五年前,他最小的女儿要谋害另一个女儿,险些得逞,正是逐丰裕插手,关键时刻救下逐仙铃……   花银莲悲痛地看向逐宗久,“夫君定要尽快查清楚真相。丰裕长老是我血魔宗长老,多年来为宗门之事尽心竭力,若查出歹徒,定要严惩不怠,以告慰长老在天之灵。”   逐宗久揽过她肩膀,轻声安抚,“丰裕长老之死,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坐在逐宗久左右的明鉴、明心两位长老一听这话,察觉花银莲与逐丰裕关系匪浅,忙出声询问几个问题,态度语气比起方才逼问逐不宜时,要温和有礼很多。   花银莲是星宿海星航长老的小弟子,九州人人都要给三分薄面的。   从明法长老处得知逐丰裕三魂七魄灯已灭,魂飞魄散,花银莲眼泪汹涌流出,恨声道:“本夫人除了铃儿的生辰宴,未曾再见过长老。以长老修为,定是为人所害!”   花银莲擦拭着泪,哭着哭着声音微顿,三日前,那不正是――   脑海中跃出一个阴郁的少年身影。   花银莲深吸口气,正欲脱口而出一个名字,却忽地感受到一道淬了冰的视线,赫然抬头望去。   逐不宜怀抱九霄,薄唇微勾,含着淡淡微笑,扫过花银莲。   ……与四天前在血炼峰上拿留影石威胁她的笑容如出一辙!   花银莲看着这笑容,寒毛根根竖起,一刹那间心中竟升起了恐惧。她咬住下唇,眼底迸射出不甘,却不得不咽下要说的话,面露哀戚地看向逐宗久。   逐宗久执起妻子一双柔胰,无声安抚。   宗主夫妻俩伉俪情深的模样,看得下方作为一把剑的乐窈都酸了,心底替另一个女人悲哀。   司容瑶,纵然强大美貌,纵有一腔痴情,却是别人爱情故事里的恶毒女配,落得那样等败名裂、死不瞑目的下场。   值得吗。   她想问,值得吗?   而逐宗久和花银莲恩爱之时,可还记得那个魂飞魄散的原配和朋友?思及故人,可有一丝丝的愧疚?   灵剑悲戚,也传染给了与她心神勾连的主人,逐不宜清凉的手轻抚剑柄,“阿窈?”   乐窈晃了晃了剑身,表示她没事。   这时,明鉴明心两长老问了花银莲几个问题,没找出疑点,打算离开。   明鉴长老经过逐不宜身边时,脚步却停下了,莫名其妙地留下一句话:“好自为之,别像你母亲那样,为祸一方。”   乐窈听到这话,朱雀眼中划过疑惑。   这两人在说什么,什么叫‘别像你母亲那样,为祸一方?’。   ……司容瑶为祸什么了?   逐不宜眸底沉寂犹如古井,无语了半晌,哂笑,似乎衷心接纳了明鉴长老的建议:“晚辈的心愿一如长老们,祝福九州永世太平,早日恢复上古荣光。”   “你能这样想,吾很欣慰。”明鉴长老深深凝视了这少年一眼,眼底突兀闪过一抹银光,似是不经意又问了句:“逐不宜,逐丰裕是你杀的吗?”   这话语蕴含了某种力量,直叩心门。   主位上逐宗久面色一变。   明鉴长老趁逐不宜不备,用上了催魂咒!   催魂咒一起,少有人能抗得了催问,必是一五一十回答施咒者的话。   逐不宜像是被催魂咒摄住了心神,神色恍惚了一下:“不知道。”   明鉴长老忙追问:“不知道,你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长老还要问到什么时候。晚辈无法修炼,远非丰裕长老对手啊。”逐不宜突然撩起长睫,瞳孔幽深戏谑,眼底哪有半分的恍惚,分明清醒得很!   咒术猝然反噬,明鉴长老只觉得体内灵力乱涌,张口呕出一口血,脸色苍白如纸,怒瞪逐不宜:“你……”   没想到,他引以为傲的催魂咒,竟在一个黄毛小儿的身上翻了车。   逐不宜同情地望着明鉴长老,叹息着解释:“忘了说,晚辈因为体质原因,对催魂咒有抵抗,寻常咒言对晚辈无用。想要问话,只有一个办法――长老,要不要尝试下搜魂?”   搜、魂!   一言出,藏明阁众人都大惊失色。   主位上,逐宗久听到搜魂二字,赫然起身,隐忍怒火:“逆子,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逐宗久瞪着下方的逐不宜,简直不敢相信,他向来知道他疯,却不知竟这般疯狂,连搜魂这种事也能提出来!   搜魂,这是由修为高者进入修为低者的神魂,强势翻看对方过往种种的恶毒术法,已被列为禁术。   此法对搜魂者无丝毫损伤,被搜魂者要经历神魂被生撕的折磨。   搜过魂后,仅有极少数人能活下来,却因神魂已碎,下半生注定浑浑噩噩,道途尽毁。而超过九层的人会在搜完魂当下,魂飞魄散,立时毙命。   此种毒辣之法,仙魔两道早已禁用,唯独昭明寺还保留着,用来审讯罪大恶极之人。   当然,还有另一种情况下可以使用,那就是……有人自愿被搜魂。   这孽障,搜魂岂是随随便便能提的,不要命了!   明鉴明心两位长老也变了脸色。   没有人会比昭明寺更了解搜魂这项禁术,对待某些死不配合又恶贯满盈的罪犯时,刑讯长老才会动用搜魂,被搜魂过的犯人,十有八\九都难逃魂飞魄散。   毕竟是邪术,此项禁术使用严格,需经过种种审批,除非伏尸百万、颠覆修界的大魔头,昭明寺绝不会轻易使用这项禁术。   近百年,搜魂只在那一人身上使用过……   逐宗久再看向两位昭明寺长老,态度已怫然不悦:“两位长老,此处乃是血魔宗,要审讯我宗门弟子,还是要有三位堂主亲自盖章的提审令才好。”   “抱歉。”   明心长老扶住受创的明鉴长老,向逐宗久表达歉意,可看向逐不宜的眼神,警惕不减,反而愈发浓重。   从逐不宜进门后他便一直观察,这小子虽失了灵丹,修为与普通人无异,却让他第一次有了看不准的感觉,仿佛一团黑雾蒙在眼前。   几乎就在方才他让催魂咒不知不觉反噬回去那一刻,他对他的怀疑达到顶峰,逐丰裕的死,就算不是他杀的,他也绝脱不了干系。   可没有证据,他找不出证据,就不能随便抓他回去提审。   ――   两位长老走后,逐宗久怒气未消地看向逐不宜,“逐丰裕之死,当真与你毫无干系?”   逐宗久自觉作为父亲,对这大儿子还算了解。   还记得这孩子四五岁时,总想要他的陪伴,但那时他忙着扩展血魔宗势力,抽不开身,未曾理会。即便如此这孩子看向他的眼神,依然满是孺慕。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孩子长大了。他很聪明,或许察觉到了什么,性子大变,又经过不宁和他母亲双双离去的打击,变得愈发不可理喻,不敬长辈,不尊父亲,随之而来的,他也很难再琢磨透他的想法。   逐不宜淡淡道:“宗主,我虽睚眦必报,却也有原则,只要别人不先得罪我。丰裕长老得罪过我吗?”   宗、主。   逐宗久被这一声声的宗主戳得心火炽盛,手当即放在了新配的剑柄上,剑拔出鞘。   乐窈见状,也露出赤红剑光。   逐宗久手中灵剑嗡嗡颤鸣,嚯地缩回去。   “没什么事的话,弟子告退。”逐不宜冷淡地行了弟子礼,转身退出藏明阁。   “孽子!孽子!孽子!”逐宗久气得不行。   还想抽剑,剑却咋扎在剑鞘里般死活不出。   他干瞪着蠢蠢欲动的九霄剑,长目眯起,没有那一刻比现在更怀念起断情鞭。想到被九霄剑撞毁的断情,他神色黯了黯。   这几日,他找遍了魔界的炼器师,他们看了眼断情鞭,表示束手无策。   “宗主,断情鞭铸鞭材料特殊,融入了火炎龙髓石,铸造技艺更为特殊,似为炎火族独有的秘术,所以鞭威才如此强势。老朽无法修补。”   “这鞭子铸造水平远超老夫,如何能修补得来,你何不找当初铸造它的人?”   “想要修补断情,除非去找炎火族的炼器师,九州最厉害的炼器炼丹大宗师都在那里了。”   可――   铸造断情之人,已死。   随着司容瑶之死,炎火族愤而与正魔两道断绝关系,从此关闭了山门,神鬼难进。   断情,果真无人修补了吗?   逐宗久忽略掉心底莫名腾升的焦躁,想到不省心的逐不宜,眉间闪现怒气,那孽障……   花银莲看着逐宗久,也不敢摸他虎须。只是忐忑,夫君这两日对她态度,似乎不再如以往那般亲密。   像是想到了什么,花银莲提起一件事:“夫君,仙铃已结金丹,该下山历练了。”   一听到爱女,逐宗久周身的恐怖气氛霎时消失,心沉定下来,沉吟道:“那丫头早嚷嚷着要出去,也是时候放出去了。”   仙魔两道弟子,原本过了筑基期便要离开宗门,以诛魔为试炼。   血魔宗也不例外,每过三年,便会组织一次试炼,由宗门内的两位长老带队,护持一干弟子进入邪魔出现之地,斩杀邪魔。   原本三年前逐仙铃便达到了试炼条件,只是他们夫妻两舍不得女儿,才一直压着没让出去,一直拖到了这届。   这届试炼,便在今年。   原本今年历练早就该举行,却为了等逐仙铃结丹,延迟了半年,驱魔堂堂主请示过几次,弟子们的历练,也该开始了。   花银莲满意地笑,随即似无意地道:“不宜也该去历练了,他拿到了神剑九霄,如此神武,总不好用在同门身上,不如也――”   逐宗久立刻拒绝了,他知道逐不宜没有灵丹,使不了灵力,“他去了能做什么,拖后腿?”   宗门们的比武,都从来没叫他去。   花银莲摇头,柔声道:“不宜他能获得九霄剑的认可,总有他独到之处。再说,夫君也不能永远让这孩子困在血魔宗,男儿志在四方,他毕竟是咱血魔宗大公子。”   “劳烦你还为那逆子考虑。”逐宗久觉得有理,正要一口答应,脑海里不期然想起某个人的话。   ――“久哥,孩子的事,咱们做父母的可不能全权包揽,总得问问他们自己的意见。”   逐宗久鬼使神差改了口,“此事,还需去问问他,不然还不知要怎么折腾。”   花银莲蓦地仰头看向逐宗久,眼神闪烁不明。 第016章   逐宗久时隔多年,第二次踏上小重山。   小重山地处偏僻,无论距血炼峰还是宗主所在的藏明阁,都要跋涉很久,再往外走一炷香,就出了血魔宗地域了。   山上风景一如昨昔,偏僻,却静谧。他记得当年司容瑶刚发现这座山时,就非常喜欢,她说征战杀伐多年,在此处难得有放松的感觉。   拾阶而上,山顶上有一座极简陋的小木屋,木屋前,有一个紫色明鸢花包围的池塘。   逐宗久看着池塘,有片刻的出神。   那人当年也说过,比起奢华精致的魔宫,她更喜欢住得简单明快些,山不必多高,长满花草就行,房不必多大,能住下一家四口就行,最好屋后有一片林子,可以打猎,屋前挖一汪水塘,引山泉入池,养些小鱼。   久远前的记忆猝然翻出,物是人非,逐宗久微微出神。   可当走到近前,望见一汪荒废的小池塘时,逐宗久心底翻腾起怒火。   那逆子就这样对待他母亲留下的东西,任由池塘干涸,小鱼死掉?   逐宗久暗自运气,双掌抬起,化神期的威压顷刻扫荡整座小重山,飞鸟惊惶逃窜。   先使了个祛尘咒,小心将池塘四周擦拭一新,露出池底彩色的鹅卵石,随即神识探出,找到山中一处泉眼,两指并拢,泉水凝成一股细细的银链从山脚腾升,涓涓汇入山顶池塘中。   水波轻荡,盛满泉水的小池塘漾出细碎金光,清澈透亮。   逐宗久满意地放下手,正想着去哪里捉来几条彩鱼,背后突兀发来一道酷烈气劲。   “你、在、干、什、么!”   逐不宜背着药篓,右手提着九霄剑,本是闲散悠闲的姿态,却在瞥见池边负手而立的黑衣男人,笑容一收,视线扫过,当看到水波荡漾的水池刹那,脸上笑容瞬间凝结,漆黑瞳孔迅速爬满了冷意。   “谁让你……这么做的!”   逐宗久抬手挥去朝自己攻来的气劲,回首,见是逐不宜,长眉一拧:“逆子,这就是你对待父亲的态度?”   逐不宜没工夫搭理他,放下药篓来到池塘边,见里面装满了水,眉角渲染上怒气,双拳捏得咯咯响。   乐窈感受到逐不宜心底的悲意和愤怒,不明所以地嗡颤,“不宜?”   ……怎么了?   逐不宜跪在池边,掌心试图凝起灵力,可他灵丹已失,沟通不了天地灵气,颓败又急躁地垂下手,“阿窈,帮我。”   乐窈钻出剑鞘:“需要我怎么做?”   逐不宜盯着池塘,咬牙切齿:“凿穿池塘,放干池水。”   “好。”乐窈看了眼浮光跃金的水池,挺好看的。   虽然惋惜,却还是飞到池塘上方,依照逐不宜所指之处,剑身震荡出几道剑意,在池塘四周打出两条水渠,将池底泉水放出。   水流涌出刹那,逐宗久大怒着想去阻止:“孽子,那是你母亲修建的池塘,你就是这么对待的?”   逐不宜目光如刀地扫过去,咬牙切齿:“多管闲事,母亲本就没打算在池中蓄水。”   逐宗久完全不信他的话:“吾比你更了解你母亲,她说过,要在山顶上修建一个池塘,养几条彩鱼。”   “是吗?”逐不宜听到这话,愣了愣,眼底漫上讥讽:“母亲很久前便放弃了那个想法了。在小妹失脚摔进池子,差点淹死后,她就放干了池水,在池边栽上了明鸢花。”   “这些,母亲没跟您说?”   逐宗久愣住了,嘴唇张了张,却不复先前的自信。   ……没有。事实上,在发现了银莲他们的存在以后,再没坐下来,静静跟他说话。   逐不宜冷冷道:“也是,宗主那时忙得很,既要操心血魔宗之事,还要忙着照顾藏在外面的一家三口,哪有功夫管她想什么?”   逐宗久眼神颤了颤,眉宇间浮现愧色。   是,是他对不住她。   逐不宜观他脸色,眼底闪出一抹奇异幽光,慢慢道:“你知道吗?小妹出事,母亲到处找你找不到,也是那时才察觉出不对劲,调查才发现,原来她一直敬重喜爱的丈夫,其实早已偷偷背叛了她――他在外面和另一个女人厮混,还偷偷生了两个孩子。”   听到‘厮混’二字,逐宗久皱皱眉。   逐不宜嘴唇勾起,眼神却是冷的:“还以为,被骗成这样已经够悲惨了,可没多久她又发现,她竟中了融丹毒,更不可置信的是,那毒是她倾心相待的夫君亲手所下,一日三餐,长年累月,积攒的毒素才能在她体内扎了根。于是她灵力废了,曾经能以金丹越阶战元婴的天才,后来在元婴期被金丹打败。   从前她不怕什么,可后来她怕极了雨夜,天一阴,毒性发作,她痛得几欲自戕。她以为自己是在战场上受伤留下的后患,怕你担心,故意隐瞒了病情,还想再拿起铸造锤,为你升级断情鞭……”   逐不宜的话,让逐宗久失神许久。   ――她怕极了雨夜,天一阴,毒性发作,她痛得几欲自戕。   ――怕你担心,故意隐瞒了病情。   ――她还想再拿起铸造锤,为你升级断情鞭……   心仿佛被钝刀扎破,呼啦一下漏了个口子,丝丝隐痛蔓延。   融丹毒,确是他所下,那时她展露的能力太强,他忧虑日后会有隐患,却没想到……   逐宗久颤抖着手摸向腰间,想抽出断情看看,然而却只碰到陌生的剑柄。   是了,断情,他的断情受了损伤,还在找炼器师修复。   逐宗久手摸武器,乐窈以为他要动手,闪身回旋,朱雀流火立刻笼住逐不宜,愤怒地瞪向他。   已经害了司容瑶,还想害她儿子,有本事先突破了她的防线。   逐宗久望着忠心护主的九霄,虎目又是一颤。   曾几何时,断情也是这般护着他的。   逐不宜凝视着男人的脸色,轻笑:“怎么,宗主还想动手不成?那你可选错了地方,小重山乃母亲当年一手布置,在此地动手,即便是化神,也讨不了好处!”   逐不宜击了击掌,脚下地面剧烈摇晃了起来。   下一刻,逐宗久站立之处,突兀升起一圈赤色尖锥,逐宗久一动,尖锥分布随之变幻。   逐宗久狼狈了一瞬:“吾没想动手,逆――”   他下意识想骂逆子,却发现自己再难骂得出口,原本是他对不住司容瑶,又有何颜面再骂她的孩子。   逐宗久深吸了口气,将不期然出现的情绪压制下去,沉声道:“不跟你吵。此次来,是有件事要问你意见。”   逐不宜:“哦?”   逐宗久被这轻慢的态度气得够呛,额头青筋又暴跳了:“三年一度的诛魔历练,此次设在镜明山,你去不去。”   逐不宜沉吟道:“今年试炼时间早过了,我还以为你要为了你那宝贝女儿,要取消这届,原来是想等到这时候。你平白不会想到我,那么,是花银莲提出来的?”   逐宗久皱眉,对逐不宜直呼长辈名字微有不悦,“你花姨是为了你好。”   “哦,那就多谢她了。”逐不宜不置可否,花银莲若这么好心,太阳会打西边出来。   她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杀他的时机到了。   正巧,他也期盼着这一天。   逐不宜垂眸,掩饰眼底闪过的癫狂喜色,等了很久的东西,不费吹灰之力送到手上,焉能不欢喜。   “好啊,像这种热闹,没有我恐怕会无聊,既如此,我去。”   对方轻易同意了试炼,反倒让打算费心劝说的逐宗久沉默了,过了片刻,低声叹息道:“好好表现,等你回来,吾为你在宗门安排差事。”   逐不宜眯眼:“不必,我说过,除非是宗主之位,否则免开尊口。”   逐宗久怒极反笑:“你还是这样,都跟你说了,你没有灵丹,修为远不如飞羽,别说宗主之位,就是少主之位也担不起,为何非要――”   话没说完,却被对面的朱雀幻影喷了口火。   乐窈双眼含怒,不给就不给,何苦贬低人,还捧一个踩一个,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偏心。   她正在引导逐不宜的阶段,需要温和,夸奖,需要很多的正面情绪,这人一席话能让她所有努力付诸东流,就气人。   “不宜,你别听他说的,你很厉害……”   逐不宜果然生气了。他静静盯着逐宗久半晌,忽然笑了,眉眼舒展,清隽温雅:“我开玩笑的,宗主见谅。我知道宗主早已属意逐飞羽做少主,放心,我不抢。”   越生气,笑得越平静。但熟悉的人都知道,暴风雨要来临了。   逐宗久见大儿子的笑也心底发毛,逐不宜此刻的神色,像极了那个人,得知他在外有人,她也是这样淡淡地笑着,然后就……   果然,逐不宜笑容倏然一收,淡淡地道:“宗主下山吧,以后别再来了。小重山是我们母子三人的家,不欢迎外人。”   “你――”逐宗久又想骂逐不宜了,无意间却扫过泉水流干的池塘,顿住了。   心底涌现出茫然,心情沉重得喘不上来气,不知道是怎么了,好像冥冥中,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失去了一样很宝贵的东西。   简直是错觉,他是血魔宗宗主,血魔宗如今已如他所愿,成为魔界数一数二的门派,他还能失去什么?   午后日光映照,山林蓊郁,斑驳树影给逐宗久离去的身形披了层落寞。   山顶上,逐不宜眯眼目送某人下山,眼底闪过深。   他歪头问乐窈:“阿窈,你说,他是不是喜欢上我母亲了?”   乐窈认真思索许久,嗡嗡摇晃剑身:“不知道。不过,最好别吧。”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低贱的东西还是别拿去玷污司容瑶了。   逐不宜认同地道,“我与阿窈想的一样,盼望他一如既往地与花银莲相亲相爱,别去搅扰我母亲安眠。”   “哎呀,今天是个好日子,盼望很久的好日子。”逐不宜堵上水渠,将池塘修复一番恢复原样,捡起药篓,心情十分的好。   乐窈跟着也高兴起来:“什么好日子啊。”   逐不宜快乐得像只喜鹊:“试炼要开始了……我那傻妹妹的祭品,有着落了。”   乐窈剑躯一震,不是,您打算拿什么当祭品?   ――   凤啄峰,青鸾宫。   “阿娘,为何要将逐不宜也塞入试炼队伍,那个孽子,我不想跟他一起试炼!我不想!”   总算能参加试炼,逐仙铃兴高采烈,可一听逐不宜也要参与试炼,立刻不干了。   她被九霄剑剃秃的头发,想尽了办法才接回来,现在还要她跟那个孽子在一个队伍,她受不了!   血魔宗千娇百宠的小公主,发起火来谁都抵挡不住,这可苦了敛明阁内一众侍从。   “小小姐,与其生气,不如先找法子解决问题。”花银莲贴身侍婢丝萝,将蔬果端到桌上,耐心安抚。   逐仙铃咬牙:“还能想什么办法,我讨厌他讨厌他,讨厌死他了。”   丝萝眸底韩飞快闪过一抹暗色,面上却柔柔的劝:“小小姐不着急,夫人和二公子,总会有办法的。”   正说着,花银莲和逐飞羽一前一后步入殿中。   逐飞羽温和地笑了笑,抬手先屏退侍从,“辛苦你们了,小妹交给我和母亲,你们先退下吧。”   丝萝眼含深意地扫过花银莲,目光在逐飞羽身上顿了顿,躬身退出。   殿内,很快就剩下了花银莲母子三人。   逐飞羽看一眼闹腾的逐仙铃,眉头皱了皱,头疼道:“母亲,妹妹就交给你了,一定要给她解释清楚哦。”   花银莲下意识遵从:“是,母亲知道。”   转头,看向哭闹的小女儿,花银莲眼底浮现出无奈和纵宠,“铃儿,别闹了好不好,让逐不宜参加这次试炼,是母亲和大哥的主意,你听母亲给你解释……” 第017章   旭日东升,霞光万道。   乐窈和逐不宜踩着点踱步到演武台时,领队的驱魔堂陈长老已开始点名。   “内门,符罗平、吴利成、宋倩秋、孙如雪……”   “外门,刘思淼、孙浩宇、刘成……”   此次参加历练的弟子有二十余人,除了四人来自内门,余下皆出自外门。带队的陈长老严肃,刻板,是宗门赫赫有名的驱魔疯子,据说年轻时曾与邪魔结下仇怨,一家老小尽皆丧命,从此立志诛尽天下邪魔。此次试炼,便是他冒着得罪宗主的危险几次三番请示,甚至请到夫人面前,宗主才同意的。   被点到的纷纷答到,陈长老满意地捋了捋胡须,望著名单上最后两个特殊的弟子,眉头蹙了蹙,先念:“逐不宜!”   叫了一声,没人回答,陈长老面露不悦。   来时他已知晓所有参与试炼的弟子情况,这逐不宜他认识,乃是宗主之子,若说是五年前的逐不宜,他定欣然接纳他加入试炼,可如今的他失去灵丹,身无灵力,连宗门演武都漏赛了几年,居然要参加试炼。   他知道宗主此举用意,不过是想让自己儿子混点资历,来日好在宗内有一席之地,但……驱魔不是过家家!   陈长老神色严肃,提高声音,又喊一声:“逐不宜!”   点了三声,就要提笔勾掉此人名字时,人群外才传到一道低沉的,漫不经心的,   “到。”   弟子都好奇地循声望去。   倒不是这名字有多大威力,事实上,在这之前,他们几乎快要遗忘宗门还有个人叫逐不宜,只是好奇,这么一个失了灵丹的废材,是怎么让神剑九霄认主的。   然而他们失望了,逐不宜还是老样子,身材瘦削,脸色苍白,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再看修为,并无灵力流转迹象。   所以,九霄剑看中了他的啥?   脸吗?   好吧他那张脸确实俊俏了一点。   血魔宗的赤玄二色宗服一穿,莫名有几分高深莫测的大能气质,甚至比宗主还要强势。   额,肯定是幻觉!   长得再好,也掩盖不住他是个废材的事实!   外门弟子窃窃私语:   “我还以为,咱们那病秧子大公子,终于治好了丹田,却原来,还是老样子。”   “据说他在试剑大会上打败了古玉桢,就这样,怎么打败的?”   “听说,古玉桢没用全部实力,而咱们的大公子,却阴招百出……”   同行的四个内门弟子,淡淡瞥了眼这些不知逐不宜这名字曾经代表什么含义的外门弟子,转眸,眼含深意地看向逐不宜。   逐不宜,大公子,曾经的天之骄子……   外门弟子的议论,让符罗平面带不谑,张嘴忍不住辩解:“这些人……大公子能得神剑认主,必有他过人之处,当年所有内门弟子一起上,都不是他对手。”   不提还好,一提,身边的吴利成瞳底闪过阴晦:“那又如何,他现在就是个废物。”   宋倩秋淡淡睨了眼符罗平,轻阖眼帘:“再辉煌,也是曾经。如今的他――”   有宗主夫人在,惊才艳艳的大公子,永无崛起之可能。   孙如雪夹在二人中央,默默擦拭自己的本命灵剑,一言不发。   符罗平苦笑:“算了,我说一句,你们能说十句,随你们吧。只记得一点,错事做多了,当心反噬。”   “错事你当年也没少做,尤其那件事,人人有份,有反噬谁都别想逃!”   吴利成愠恼。   错已铸成,就没后悔的余地。   哪怕当初他们是被人蛊惑,可错了就是错了,以大公子睚眦必报的性子,早晚会找上他们。   大公子的狠戾,五年前他们就已见识过,失了金丹的大公子,依旧有噬人的本事,他不想死。   与其懊悔,坐等他报复,还不如……   吴利成眼底划过狠厉。   符罗平心头一颤,下意识看向某个方向,正好对上一对幽深的眸子,那眸子凉丝丝地扫过他和另三个内门弟子,饶有兴致,犹如在认真挑选祭品的厉鬼。   逐不宜轻轻扫了眼符罗平,冲他笑了笑。   符罗平却像受了极大惊吓,嘴唇一下子苍白如纸。   逐不宜愉悦。   这时,脑海里传来乐窈脆甜的声音:“不宜,怎么样?”   乐窈讲完一个小故事,请她唯一的听众发表感想。   逐不宜眼底阴鸷之色褪去,修长的额手指摁在额心,无奈地笑了笑。   自从那晚他要听故事,他家剑灵就迷上了讲故事,每天要讲两个小故事,听完以后还要他发表看法。   看法?   唔,小剑灵的声音很悦耳,软软的,甜糯糯,就是讲故事像夫子讲课,一板一眼,让人想……睡?   逐不宜求生欲很强地没说实话,睁着眼睛说瞎话:“阿窈讲得更好了,娓娓道来。”   乐窈心花怒放,又兴致勃勃地追问:“那你对王小二有什么看法?”   逐不宜俊脸一僵:“……王小二?”   是谁?   乐窈笑容一顿:“……”   半晌,剑灵空灵的嗓音变得阴恻恻,“是啊,王小二是谁?”   逐不宜察觉事情不妙:“哦,就是那个,不计前嫌救了掌柜的王小二,我知道,真是个善良的好伙计。”   乐窈气得隐隐发颤:“逐、不、宜!”   见鬼的好伙计,人家是抗倭小英雄!   逐不宜打着哈哈,下一刻却警觉跃起,果然九霄剑拔剑出鞘,气势汹汹地要追击主人。   九霄剑怒而追杀主人,又让一众弟子跌掉了眼睛,这是本事不够,操控灵剑不当噬主了?   陈长老点完逐不宜,看着逐仙铃的名字,扫了眼人群,见人还没来,便放下名册,静默等待。   日上中天,等了两个时辰,弟子们等的焦躁,催问为何还不启程。   以往参加试炼,弟子们最迟都早来一炷香,晚上一会儿功夫,便视为放弃试炼,非但如此还要接受宗规处罚。   今日这谁,敢拖延这么久,而一向脾气不好的陈长老还没有甩袖走人?   而内门弟子一声不吭,他们知道,最后一个是――逐仙铃。   一直未曾说话的孙如雪秀眸轻蹙,略疑惑地道:“为何这次试炼会加上我们,内门弟子早已试炼过了。”   宋倩秋:“是夫人安排的,知道咱们和仙铃师妹关系好,委托咱们保护她。”   孙如雪抬眸,若有所思地看向敛明峰方向:“让咱们四个筑基,保护一个金丹期?”   宋倩秋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四周,嗤笑:“咱们又不是不知,她那身天赋是怎么来的,这金丹,也就糊弄糊弄不知情的人,又有几分分量?”   提起金丹,宋倩秋瞳底蓦然划过愤怒。   ――   日上中天,两声鹤鸣划破长空,清如梵音。   弟子们抬头去望,就见一个红衣女孩从白鹤上一跃而下,无须御物,却缓缓降落,红衣昭昭,瞬间夺去众人目光。   凭空而飞,金丹境!   女孩一出场,弟子们震撼之余,第一时间认出了她的身份。   ――宗主最宠爱的小女儿,十六岁的金丹境,血魔宗百年难遇的天才,逐仙铃。   此次试炼的人里,除了陈长老是金丹后期,便只有逐仙铃修为最高了,别看她年纪最小,可论实力大家都要叫她小师姐。   一众弟子纷纷叫“小师姐”,这时,外门弟子视线投向角落里的逐不宜,唏嘘不已,同是一个爹,怎的天赋差别这么大,也难怪宗主区别对待了。   “劳烦陈长老等候,铃儿昨夜得知要同长老一同诛魔,激动了一晚上,很晚才睡着。”   花银莲紧随小女飞下云舟,来到陈长老身边,无奈地道歉。   “无事,夫人客气。”   陈长老再生气,也不能跟逐仙铃计较,这次试炼能举办,多亏了夫人从中周旋。别说逐仙铃只是迟到,就是晚到一天,他也必须得卖夫人一个面子。   逐仙铃娇俏地朝陈长老吐了吐舌头,转头跑到内门弟子的队伍里,欢欢喜喜:“吴师兄、符师兄、宋师姐、孙师姐,好久不见!”   几个内门弟子收敛神色,客气地点点头。   陈长老与宗主夫人寒暄完,正要说出发,这时人群里传出喧哗。   逐仙铃踩着本命剑缓缓飞起。   少女身姿曼妙,被五彩灵蝶环绕,像一只展翅的蝶中精灵,周围的外门弟子发出连连惊叹。   逐仙铃居高临下,笑吟吟地看着下方:“长老,走过去太耽误时间,不如御剑飞行。”   说罢,她视线一转,隐晦地往逐不宜身上看了一眼。   陈长老眉头一皱,见夫人也一脸宠溺地看着逐仙铃,想到此次欠下的人情,只得道:“也好。”   长老放言,内门弟子还好,外门弟子却是你看我我看你,脸色皆一变,挣扎了会儿,只得抛出武器,跌跌撞撞御物飞起,却没有内门弟子的潇洒姿态,为了维持平稳,只能狼狈又笨拙地趴在武器上,逗得逐仙铃捧腹大笑。   有弟子刚筑基期,没修习过御物飞行,局促不安地望着陈长老,“长老,我们……”   陈长老一甩袖子,放出自己的武器兼酒器大肚葫芦,将剩余外门弟子捞上来,却还剩三人坐不下,就看向内门弟子们。   这些内门弟子都是筑基中后期的修为,都能带上一个。   四个内门弟子看了眼下方三人,两个刚筑基的外门弟子,还有一个……逐不宜。   几人正准备动手带人,前方的逐仙铃却警告性地咳了咳,内门弟子下意识收回要援助的手。   逐仙铃满意了,摊手,“我只能带两个人。”   一言出,底下两个外门弟子祈求地看向逐仙铃,仿佛在看救命稻草,同时对身边人下意识生出防备。   小小姐只能带两个人,其中一个肯定是她大哥逐不宜,留给他们的,只剩一个名额。   两个外门弟子很快无声争执起来。   即便平日里交情还不错,可面对这唯一的机会,兄弟情谊难以顾及。   这是试炼,顺利的话,回来资源地位都能得到晋升,事关前途,谁都不想放弃。   当两人争得你死我活,正要拳脚相向之际,一道嗓音宛若天籁,“你俩都上来吧。”   逐仙铃指了指下方两个外门弟子。   两个外门弟子意外极了,反应过来,喜极而泣,“多谢,多谢小小姐!”   逐仙铃轻蔑地看了眼逐不宜,随即一收神色,俏皮一笑:“长老,大哥有自己的灵剑,肯定不需要我啦。”   坠在内门弟子最后方的符罗平不忍,正要出声,旁边的孙如雪拽住他,眼神暗含警告。   不到万不得已,别跟逐仙铃作对。   ――   演武台角落,乐窈正打算带着逐不宜飞上去,就见大家都目光炯炯地看向自己,看得她都不好意思了。   “不宜,他们干什么呢?”   九霄剑朱雀眼闪烁了一下,剑身抖动。   逐不宜低声道:“看好戏,逐仙铃建议弟子们御剑飞行,弟子们都觉得,我们,不行。”   乐窈赫然一激:“……”   不行??   谁不行!!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一道华丽的朱雀幻影闪过,九霄剑托起逐不宜,姿态狂拽直冲天际。   九霄剑归入队伍,沿途所到之处,无论外门还是内门弟子,都情不自禁往后退了退,让出一条十米长道。   ……弟子们面露骇然之色。   不是他们想退,而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本命武器。   九霄出行,万兵闪避。   等等,逐不宜不是没有灵丹吗,如何能御得了剑!   万众瞩目中,九霄剑悠悠然来到逐仙铃身边,剑身突兀一颤。   逐仙铃瞪着逐不宜,死撑着控制彩蝶剑不许退,额头渗出汗珠,可当火红绚丽的羽翅幻影撩过彩蝶剑的刹那,彩蝶剑低低鸣颤,竟铮地一下――   往下,降了三十米。   有人隐晦地低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巴。   逐仙铃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以灵力强控灵剑往上飞,谁知彩蝶剑嗡嗡嗡,逆反似的,又往下坠了十米。   逐不宜眉宇轻扬,往下瞥了眼逐仙铃,“知道你尊敬大哥,倒也不必如此。”   朱雀幻影清鸣了声,昂头,趾高气扬地飞在前方,一剑当先。   等九霄剑飞出一段距离,逐仙铃才拿到本命剑的主控权,艰难地稳住彩蝶剑飞上来,一双黑漆漆的杏眼恨恨地瞪着逐不宜背影,这孽子竟如此对她,可恶!   她眼底忽地又闪过暗沉的恶意。   阿娘说了,这一次诛魔之行,她已安排妥当。   忍了逐不宜这么久,已经到了收割之时。   哼,就让他猖獗几日。   到了镜明山,便是他死期! 第018章   九霄一剑当前,外门弟子不服被一个无灵丹的废材超赶,使尽力气追赶,他们的本命灵器却怂唧唧,畏畏缩缩就跟鼠儿见到了猫,三丈以内死活不敢靠近,弟子们只得放弃赶超,不甘心地长叹。   ……不是他们不努力,而是法宝不争气。   逐不宜悠然端坐在九霄剑上,黑发如云,长眉入鬓,在朱雀张开的火羽和白云间,相映成画。   后方弟子们忍不住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虽说修行者最重要的是本领,皮囊不重要,但不得不说,有时候拥有一副好皮囊还是很占便宜的。   逐仙铃盯着前方的逐不宜,暗暗咬牙,她是这群试炼弟子里唯一的金丹期,修为最高的小师姐,准备那么久,风头竟被一个废材抢了,让她如何能甘心。   被逐仙铃捎带的两个外门弟子定顶着大小姐的低气压,提心吊胆,不得不低声安慰:   “小小姐别生气,大公子他也就凭借着九霄神剑胜你一筹,没了神剑,他一无是处。”   “有九霄剑又如何,剑又辨认不出邪魔,我辈修行,太仰仗外物可不行。”   这话倒提醒了逐仙铃,她眼神闪过阴狠,“等会儿到了下一个集镇,你们一人挑一套诛魔法器,算我送的。”   想不到还有这意外收获,两个外门弟子对视一眼,欣喜若狂。   诛魔法器,寻魔尺、镇邪碑、困魔索、封魔帖……法器在手,诛魔不愁。只是这些法器价钱都太贵,尤其在五年前,炼器世家炎火族封山以后,九州顶尖的炼器师消失了一大半,炼器师人手不足,导致灵器法宝供不应求,那价钱蹭蹭噌的往上涨。   如今,即便是血魔宗内的长老,费尽资源,也凑不够一整套驱魔法器。   逐仙铃一出口便要送一整套,怎能不让他们欣喜若狂。   陈长老的大肚葫芦也不敢超越九霄剑,无奈飞在第二,为弟子们讲解驱魔要点。   “界外邪魔,是万年前从九州天外偷渡而来的邪魔,按照实力由下而上分为三等,血魔、银魔和夜魔,银魔吞吃灵蕴,夜魔吞吃气运和法则,最低级的血魔则以生灵血肉为食,九州一度沦陷。   后来仙魔两道的渡劫前辈们以血为祭,诛杀了最恐怖的银魔和夜魔,护住了此界气运,却来不及灭除低等血魔,尽皆陨落。于是灭杀血魔的任务,就交给了后世修士们,也是从那开始,九州所有修士同舟共济,各地设立驱魔司,一旦发现邪魔存在,立刻通知诸方,而各宗派则对应会在门派的任务堂内设立驱魔任务。   奈何邪魔诡诈,擅长伪装和躲藏,众人围杀多年,始终有漏网之鱼,除恶不尽。”   陈长老慨然道:“我辈中人,无论出自仙门还是魔道,都需得以诛魔为己任,共护九州!”   年少弟子们谁还没有个英雄梦了,闻言激情澎湃。   乐窈认真记着陈长老讲的驱魔要点,想着以后逐不宜驱魔,她这柄剑不能拖后腿才行。   正全神贯注呢,脑海里传出熟悉的电子音。   【这老头讲得也算详细,有心。】   乐窈思绪被搅扰,脑门上缓缓打出个‘?’   “有任务?”   系统‘嗯’了声,却不急着颁发任务,先纠正了陈长老话里的错漏。   【万年前,渡劫老祖只灭杀了次等的银魔,却奈何不了邪魔首领――夜魔,赤纳野,最后是两位即将飞升的仙尊镇杀了他。】   【唉,想当年,我九州仙魔昌盛,气运绵永,只飞升期的仙尊便有两位,渡劫老祖上百,金丹元婴遍地走。如今莫说渡劫老祖,最高战力只在合体……九州气运被邪魔消耗太多,连一个渡劫老祖都养不起了。】   乐窈从系统机械的电子音里,听出了惋叹和哀伤,心下好奇。   万年前?   难道她这系统,是万年前两位仙尊之一或者哪位渡劫老祖的本命武器,武器生出器灵,眼睁睁看着主人死了,只能悲伤地遵从主人遗愿,寻找宿主保护九州世界?   但系统的异状只在一瞬间,很快又恢复了无良老板做派,没有回答乐窈的问题,哔哔哔地开始发布任务。   【听好,你此次任务,是阻止逐不宜杀害同门。】   乐窈一个激灵,事关逐不宜,容不得她轻忽:“那么多同门,不会全都杀掉,有名册的吧。”   虽然逐不宜有时的想法很古怪,但他绝非滥杀无辜之人。   【逐仙铃、吴利成、宋倩秋、孙如雪、符罗平,一共五名血魔宗弟子。】   还有逐仙铃?这一听就有问题啊。   乐窈想问系统是不是仇杀,若是仇杀她可阻止不了,系统却很着急似的,叭叭叭地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切记,一定要阻止他!这是逐不宜黑化的开始。若无法阻止,就再也阻止不了逐不宜变成司九曜了。】   乐窈急忙问:“系统――”   系统又匆匆下线了,乐窈无语半晌,面前突然浮现一个悬浮面板,扫视左右,貌似只有她能看见。正疑惑,一行大大的血字滑过面板:   幸存者:五人。   乐窈也有点生气了:“……”五人是吧,哼哼,我的任务我做主,我说幸存哪五个,就幸存哪五个。   所以逐仙铃……若真是仇杀,她阻止不了,否则她家小可怜立地黑化,怎么办?   “阿窈?”   乐窈被逐不宜唤回神,忙回:“怎么了?”   逐不宜:“逐仙铃下去买东西,长老和弟子都跟过去了。”   乐窈这才注意到,身后弟子又消失了,又是一阵无语:“她怎么又下去了?”   是的,又。   这一路,还没到明镜山,逐仙铃已落剑过好多次,或给爹娘和哥哥买礼物,或观赏风景,或拜访什么人,各种理由。   当初提出御物飞行节省时间的是她,可不停浪费大家时间的也是她。陈长老虽然不满,但逐仙铃毕竟是宗主的爱女,身份尊贵,不可不管,只能在她落剑之时,皱着能夹死苍蝇的额头,带弟子跟上去。   诛魔队伍都去追逐仙铃了,乐窈犹豫了片刻,想到这次的任务对象――阻止逐不宜杀的五个人。   逐仙铃、吴利成、宋倩秋、孙如雪、符罗平。   这五人跟逐不宜有何仇怨?   乐窈突然想到,出发前,逐不宜高兴地说,他那傻妹妹的祭品有着落了。   这祭品,难道就是这五个血魔宗弟子?   逐不宜略带笑意的嗓音传来,温润无害:“阿窈又在走神了,想的什么?”   乐窈晃了晃。   “咱们要跟上陈长老,还是在这里等他?”   逐不宜托腮沉吟:“跟上去吧,逐仙铃一时半会上不来,咱们也下去看看。”   乐窈‘嗯’了声,朱雀幻清鸣一声,俯冲直下去追随队伍。   ――   逐仙铃这回降落在魔界势力黄泉道管辖的魔安城,城主是位黄泉道主麾下的一名得力助手,修为在元婴。   逐仙铃依然大手笔买了很多东西,一路买一路随手分为跟随在身后的弟子们。   在她大手一挥,送给每个内门弟子以及跟随在身边拍马屁的两外门弟子一套诛魔法器后,包围在身边的夸赞声更热烈了。   与逐仙铃散财童子的行径不一样,坠在队伍最后的逐不宜异常穷酸,甚至比外门弟子还穷酸,身上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灰杉,一路走来,连最便宜的缚魔绳都买不起。   逐仙铃像完全没发现大哥的困顿,送东西时,直接漏过逐不宜。   心眼活的弟子慢慢都明白过来,大小姐与异母大哥逐不宜的关系,不说势同水火,但肯定算不上好。   于是,紧紧跟随在逐仙铃身侧的两个外门弟子,隐晦地在大小姐面前说起逐不宜的种种不好来,逗得逐仙铃直乐。   乐窈耳聪目明,听见他们低声的叱骂,气得在剑鞘里震荡,逐不宜却笑眯眯的,仿佛未曾听到他们的奚落般。   日中时,陈长老嘱托一番,领着两名弟子去拜访魔安城主,到了人家地盘,最好跟地头龙碰一下头。逐仙铃则引领剩下的弟子来到城镇中最好的酒楼,阔绰地包下整座酒楼,给每位弟子都叫上最好的饭菜。   不久,小二讪讪地道:“抱歉啊,客官,食材不够,还缺一份。”   坐在窗户边的四个内门弟子眉头拧了拧,不知道逐仙铃又在闹什么。   两个外门弟子却看到表现机会,一左一右包围在逐仙铃身边,小声地斥责起逐不宜来,一个比一个义愤填膺,认为在座的如果有谁不配吃饭,只能是逐不宜。   一时间,“废物”、“克父克母的灾星”、“白眼狼”等等,未曾指名道姓,但谁都知道骂的是哪个。   也不知这两外门弟子,哪来的胆敢议论逐不宜,逐不宜再怎么不是,那也是宗主的大儿子。   逐不宜一声不吭,直视见这二人无视得彻底,偏这般态度落入他们眼里,等同懦弱。辱骂强者或许还要顾虑一二,骂起弱者就不必忌惮了。   逐不宜进入酒楼时,正好听见两个外门弟子在指桑骂槐地辱骂逐不宁。   距离最远的符罗平‘哗啦’一下,打翻了杯盏。   旁边弟子疑惑,“你怎么了?”   符罗平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摁了摁额头,苦笑:“没事,只是……老毛病犯了。”   他仿佛听到一个女孩凄厉的哭喊,胸腔闷闷的透不过来气,直起身想走出去,却无意间看到刚进门的逐不宜,脸色血气一下褪个干净。   逐不宜静静倚在门口,一双眼睛仿佛刚从墓里挖出,沁得阴鸷冰冷,他静静扫过酒楼里骂人的两个外门弟子,扫过逐仙铃等内门弟子。   触及他眼神的人,只感背后莫名一凉,陡然起了身鸡皮疙瘩。   奇怪,只是个废物而已,为何却有这样摄人的眼神?   逐仙铃也注意到了进门的逐不宜,歪头天真地一笑,恶意满满。   她早已过了听到逐不宁就会恐慌的年岁,多年过去,那个死去的小孩,对她影响已微乎其微。   ……人都死了,还能怎样,就算人死后有魂,就算逐不宁化成厉鬼来找她,又怎样,做错事情的是她,她该死!   很快,逐不宜也要死了,她将再无顾忌,再也不用做噩梦了。   沉浸在快感里的逐仙铃没注意到,自己手中的剑已悄然出鞘,突然,直愣愣拔出剑鞘,立在半空。   逐仙铃皱眉,立即掐诀收回灵剑,“回来!”   谁知,操控灵剑的还有另一股力量,这股力量像一只无形大手,牢牢把控住彩蝶剑,并毫不客气地切断了她这个主人与灵剑的联系。   逐仙铃心底升腾起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彩蝶剑剑身剧颤,挥发出数道剑光,咻咻咻砍在了酒楼四面八方。   端菜的小二差点被削了帽子,惊恐大喊:“来人啊,救命啊,杀人啦!”   彩蝶剑似发了疯,很快将酒楼当做了战场,剑气纵横,恣意劈砍,片甲不留。等掌柜的阴沉着脸过来,看到酒楼内的乱象,差点昏倒过去,怒不可遏地搬出后台,“都不许走,我家主人是城主堂侄,尔等破坏酒楼,必须赔偿!!!”   众多弟子的脑袋一下子空白,酒楼寸土寸金,卖了他们也赔不起。   逐仙铃大怒:“放肆,知道我爹爹是谁吗?”   掌柜的更怒:“老子管你是谁,都不准走!”   随着老掌柜话音落下,酒楼四周沉下三道金丹期的威压,紧紧锁住了每一个人。   逐仙铃也是金丹,却被这样沉重的威压压得喘不上气,狼狈地趴在地上,气急败坏:是谁,是谁在捣鬼?   ――当然是,乐窈。 第019章   乐窈控制着彩蝶剑大肆破坏一番,目睹了逐仙铃等人的狼狈,调转过头,拽上自家小可怜溜溜儿跑了。   “叫她指使别人骂你,这下可好了!”   逐仙铃喜欢炫富,还喜欢当着她家贫困的小可怜面前炫,炫就算了,还雇外门弟子骂人……作为一柄穷困潦倒的剑,她,钮祜禄乐窈,黑化了。   乐窈也是想到系统给她放过的影像――魔尊司九曜使用九霄剑,一剑出,万兵缴械。   灵感突如其来。   同样是九霄,她应该也有控制兵器的潜能吧。   于是乐窈试探着放出神识贴上彩蝶剑,先切断逐仙铃所留的神念,随后夺走操控权,神识进入灵剑身内,仿若那是她的身体般。这么一试,成了!   彩蝶剑似乎曾受过重创,灵性散尽,后来又找了哪个不靠谱的炼器师修补,导致新植入的剑灵胚种与剑身并不适配,如水上的纸老虎一般,脆弱得连乐窈也没料到。   逐宗久和花银莲那般宠爱逐仙铃,逐仙铃修成金丹以前极少离开血魔宗,她的本命剑彩蝶,怎会遭受这样的重创?本命剑受到这样的重创,却不曾听说逐仙铃受过什么伤,很不合理,除非,这柄剑原本便不是她的……   算了,信息太少,推测得再多也无法证实。管彩蝶剑是怎么来的,逐仙铃吃瘪了,乐窈就开心。   叫她老欺负她家的小可怜,哼。   拽着逐不宜跑出一段路,乐窈又想到一件事。   瞧着一团和睦的逐仙铃和四个内门弟子,仔细一看都有点问题。   逐仙铃,这是个被父母宠坏的孩子,心有恶念,但欺负人的手段愚蠢拙劣,心机浮于表面,倘若她杀人放火,背后必有谋划者。   吴利成、宋倩秋和孙如雪,三人与对待逐仙铃客客气气,但偶尔看向逐仙铃的一个眼神,似有鄙夷,又似有忌惮。总体来说并无异常,但――真没异常的话,就不会出现在逐不宜的诛杀名册上了。   问题最大最明显的,要数符罗平。   他与逐仙铃的关系并不好,见到逐不宜受欺也会帮忙,可一与逐不宜对视,就眼神闪烁身体颤抖――符合曾经犯过大错,深怀愧疚,想要弥补的心理。   愧疚、弥补。   可乐窈隐隐能感觉得到,符罗平真正愧疚想要弥补的,并非逐不宜,而是……早已不在的逐不宁。   血魔宗人人都说,是逐不宁做错了事,才导致了自己的死亡。   传言说,当年司容瑶被昭明寺抓捕,逐不宜兄妹两都受到了连累,而大哥逐不宜顽劣难训,屡次意图杀害继母花银莲及异母弟妹,惹了逐宗久厌弃,被驱赶到邪魔最猖獗之地治理魔患。而逐不宁,许是不满异母姐姐夺去了父亲对自己的宠爱,性本扭曲偏执的她剑走偏锋,对姐姐逐仙铃下了手,还好逐仙铃及时被人救下。经此一事,宗主对最小的女儿失望透顶,再不愿见她,再后来,据说失去父亲宠爱后的逐不宁就疯了,跑出宗门后被杀害……   可从司容瑶和逐不宜的言语反应,逐不宁之死,绝没那么简单。   符罗平又在逐不宁之死里,充当了什么角色?   不,也许不止符罗平,看另外几人的表现,这几人怕是也在当初的事件里,做了手脚。   ――   逐不宜被拉出了酒楼,深长的眸子眯了眯,不动声色地收回施咒的手,将心中杀气收敛。   他看着九霄,若有所思。   方才,是阿窈控制住了彩蝶剑?   从未听说过,高品阶的剑灵还能操控低等灵剑。   眼见乐窈拖着自己走了一段路,低声嗡鸣,人生地不熟,不知要走哪里,逐不宜忍俊不禁,掌控了主动权,“阿窈,随我来。”   逐不宜带领乐窈走到了另一条街,街道热闹繁华,小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香铺、酒肆、饭馆林立,游人如织。   逐不宜走过喧闹市集,驻足在一处拔地参天的朱红宝楼门前。   ――万宝楼。   乐窈眼神微动,万宝楼,是《剑动九州》里最有名的商铺,谁也不知背后东家是谁,只知万宝楼中藏万宝。仙魔两界闻名遐迩,在这里,没有找不到的宝贝,只有买不起的客人。   逐不宜一进去,乐窈就被镶嵌在墙壁上的宝珠闪瞎了眼,心里弹出四个大字,   壕、无、人、性。   随即便有一小厮笑盈盈地过来迎客,略略扫了眼来者衣着,神色并未因衣着寒酸而有半分变化。   万宝楼一楼,售卖有关灵器的属性宝石、装饰、材料等等。逐不宜到柜台,要来一套火属性宝石,慢条斯理地捏起,一颗一颗镶嵌在九霄剑剑柄朱雀周围的火焰上,霎时火焰仿若燃烧一般,剑身火光炽腾,乐窈只觉得体内窜起一股火焰,霎时力量澎湃,犹如燃油助推着发动机,让她恨不得出去哒哒哒跑几圈。   逐不宜装好最后一颗宝石,看着激动不已的灵剑,眼底泛起笑意:“喜欢吗?”   “喜欢!”很喜欢。   乐窈神秘目眩地看着镶嵌了宝石后,愈发神气漂亮的朱雀,眼珠灼灼发亮,哪个女孩子能抵抗得住呢。   “……但,很贵吧?”乐窈还保留了点神智。   逐仙铃那么阔绰,也没给彩蝶剑镶嵌几颗宝石,逐不宜给九霄剑镶嵌的,少说也有二三十颗了。   逐不宜低笑,敲一敲剑柄,“你喜欢就好,全都包起来。”   “算算算了,不要包!”乐窈震惊了,她家小可怜穷得衣服都穿不起,还要买这些宝石,以后怕不是要喝一辈子的西北风!   “阿窈放心。”只见逐不宜手腕一撑,将朱雀令给小厮看,这个当初被乐窈用来识别身份的物证,竟像拥有什么魔力,把小厮脸上的客气微笑变成了震惊,随即是恭敬,小厮不敢耽搁,转身去找楼主。   万宝楼楼主很快赶来,是个穿金戴银、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男人一见逐不宜,铜铃似的眼睛倏然大瞪,泛出惊喜。   “大――”   逐不宜略略挥手,楼主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忙踹了脚小厮,命令他将逐不宜看上的火属性宝石全都装在了盒子里,却并未算账,而是毕恭毕敬地引领逐不宜到一处包厢,这才一声大吼地跪下:“大公子,属下可把你盼来了!”   乐窈:“!!!”   “他是炎火族的司家的大管家,司韩成。哦,忘了说,炎火族族长是我母亲胞弟,也就是我那舅舅。舅舅封山前,将他留在外面照顾我,不过我在血魔宗不需要他,他便出来找点事做,如今做成了万宝楼楼主。”逐不宜与乐窈传音道。   乐窈扫了眼面前的络腮胡子司韩成,嗡嗡颤动了下,表示明白。   她家的穷苦小可怜,其实并不穷,反而是隐藏起来的豪门高富帅。   哧溜~   乐窈吸溜了下口水。   主人有钱,就是她这柄剑有钱,幸福来得太突然。   司韩成恭敬地递上一本万宝册,逐不宜哗啦啦地翻,随口报出几样东西,马上有小厮将宝物取来,乐窈过去看,一颗亮闪闪的宝石,据说是披了三层皮的高级血魔内丹,可以存储灵力。一条遮光红菱,戴上以后可以伪装成瞎子。一个火红色剑匣,兼备收剑和保养功效……   乐窈又看不懂这家伙的想法了!   她提醒他:“不宜你不买一些诛魔法器吗?”   逐不宜:“我是来办祭品的,不是来诛魔的。哦对,阿窈你提醒我了。”   说着,他让司韩成拿来五根白蜡,五扎纸钱,意思意思凑了五份祭品。   五份,五。这个数字实在微妙。   乐窈心里打鼓:“……用得完吗?”   逐不宜红唇勾了勾,意味不明道:“刚刚够。”   乐窈抖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悬浮在眼前的血字,幸存者:五人。   仿佛听见了清零警告,滴滴,幸存者,无一生还。   ――幸存者,危。   但乐窈盯着幸存者数字,垂下眼眸,没说什么。   逐不宜置办了祭品,随后翻阅灵剑装饰品类,让乐窈自己挑选喜欢的。   司韩成见逐不宜对着一柄剑自言自语,络腮脸上布满担忧,大公子的病,自大小姐和不宁小小姐走后,愈发重了,他以后该怎么跟族长交代吆。   正想着,他惊愕地发现,九霄剑脱出大公子的手,自己飘到万宝册上,剑尖点点点,挑了一堆剑穗。随即剑身一转,朱雀眼朝向自家大公子,嗡嗡嗡的,好像在撒娇?   大公子面带宠溺,吩咐人将点到的剑穗都拿来,一一在九霄剑上佩戴:“这个适合阿窈,嗯,这个也配得上阿窈,全部包起来。”   “这个阿窈喜欢,包起来。”   “这个,这个,全都包起来……”   司韩成面无表情地坐在大公子对面,觉得自己目睹了一个阔少为心爱之人一掷千金的场面。分明只有两个人,一柄剑,但莫名的,他却觉得自己多余了。   买了一堆灵剑装饰品,乐窈才反应过来,给自己买了一大堆东西,逐不宜还没有几样呢。   于是,两人也不看万宝册了,乐窈直接拉着逐不宜去万宝楼二楼,扎入男装堆里,月白、宝蓝、浅青、淡绿、墨黑、赤红――好吧,见过红衣魔尊的乐窈,对逐不宜穿红有阴影,除了这套红色的,都要。   逐不宜被九霄剑赶去换衣服时,愣了一下,随后眸里迸出惊喜,“阿窈给我挑衣服?”   “是啊。”乐窈笑呵呵的,反正不要钱。   “很久没人给我买衣服了。”逐不宜喃喃道,满脸喜悦。他配合乐窈,不厌其烦地一件一件试衣服。   少年生了副好样貌,又有玉树般的身材,着白衣清隽,蓝衣矜贵,青衣飘逸,黑衣俊美威严……   乐窈呆愣在半空,才发现自己原来是条颜狗。   以往逐不宜常穿一身洗的发白的灰衣,虽然灰扑扑的衣衫封印不了颜值,但直到换上其他颜色,才知道这小可怜主人,咳咳,美得很。   “阿窈看呆了?”逐不宜戏谑地眨眨眼,对乐窈挑选的衣服来者不拒,全都买下,“既然阿窈喜欢,那我以后常穿。”   乐窈目光落在他头发上,精神振奋:“再挑几支玉簪、发带!”   逐不宜笑吟吟:“好!”   一人一剑在万宝楼逛得不亦乐乎,快忘记了时间,这时一个小侍从上来,低声跟司韩成说了什么,司韩成朝逐不宜走来,低声道:“大公子,酒楼之事,解决了。”   汇报消息时,司韩成一改散漫,面色严肃,他除了是万宝楼楼主,还是炎火族族长留给自家外甥的一柄利刃,为他解决所有能解决的麻烦。   逐不宜此时在自家剑灵的要求下,穿的是一身白衣,闻言勾唇一笑,白衣少年,俊雅如玉。   逐不宜长眸闪过暗色:“哦,那是时候回去了。”   ――   逐不宜和乐窈再回到酒楼,争端已解决。   酒楼损失惨重,惊动了还在城主府的陈长老,陈长老一见现场差点被气撅过去,他丢了好大的脸,明明是带队去诛魔,不知情者还以为他是出来享受的,弟子们在最高档的酒楼大吃大喝,还任性地把酒楼毁成这样。   陈长老脸色很难看,他明明再三嘱托了,出行在外,万事低调,但没想到逐仙铃根本不听他的,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这人赶回去。   十六岁的金丹又如何,就这性子,怎能指望她去诛邪?   气也没用,赔是肯定要赔,陈长老一贫如洗赔不起,抬手发出一枚疾信符通知了宗主。   宗主那边很快就派人带来了赔偿金,另外还附带了一位刘长老。   刘长老一来,先是阴阳怪气怼了陈长老的办事能力,连个弟子都看不好。随即拿出夫人手令,接管了逐仙铃和四个内门弟子。   陈长老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刘长老掌管内务,很久没有出来诛魔……夫人怎会派出这样一位长老?   陈长老不放心,跟刘长老说了些注意事项,刘长老敷衍地说知道了,便要带弟子离开。   逐不宜便在这时赶来。   换了一身淡雅白衣的少年,手执嵌了火红宝石的九霄剑,一来,就将弟子们的目光吸引过去。   别说,人靠衣裳马靠鞍,大公子换一身白衣还挺好看,还有九霄剑上镶嵌的宝石,很漂亮,几可以假乱真。   乐窈:“……”   就离谱,什么以假乱真,本剑一身的宝石都是真的,比真金还真!   尚未离去的逐仙铃,一见换了衣服后俊逸脱俗的逐不宜,差点没气得闭过气去,立即大骂,说逐不宜害她。   陈长老肃声问逐不宜几个问题,逐不宜迷茫了一下,苦笑着还原事实真相:“一踏入酒楼,便听到很多骂声,弟子心中郁闷,便离开了。”   陈长老哪里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冷冷看向逐仙铃,“诛魔不是过家家,小小姐若再不安分,休怪本长老向宗主请示了!”   逐仙铃咬牙切齿,不得不偃旗息鼓。   陈长老的目光扫过其他弟子,那些巴结逐仙铃的外门弟子见状都低下头,安分许多。   剩下一路,没有谁敢再中途歇息,一路赶往了镜明山。   抵达镜明山脚下时,天色已晚,早已等候多时的驱魔司长老扫了眼试炼队伍,述说情况:“邪魔是在半个月前发现的,有一妇人前来驱魔司,说她家丈夫像变了个人,怀疑是恶鬼附身,请我司驱鬼。我们察觉出不对,次日上山探查,却发现妇人已死,这时寻魔尺也有了动静,便确定是邪魔无疑,紧急发出任务。三日后,傀儡门派出两个筑基期的弟子前来诛魔――”   逐仙铃不悦,打断他:“既然已有人接任务,怎么还要我们过来?”   驱魔司长老奇怪地看向逐仙铃,又看向陈长老,那脸色明显写了句话――这谁家的徒弟,不懂还乱哔哔。   陈长老咳了咳:“那两筑基期出事了?”   “是,那两名弟子上山,过了十日,魂灯突然熄灭,已遭遇不测。”   众弟子不由倒吸一口气。   两个筑基弟子都解决不了邪魔,这邪魔,要么,披了不止一层皮,要么,不止一只,无论哪样,都是异常棘手的大麻烦。   几个想混经验的外门弟子嘴唇抖动,下意识打起退堂鼓。   驱魔司长老说完情况就离开了,陈长老背着手围绕镜明山,去观察情况。刘长老则带领众弟子拿出寻魔尺,在山脚下探测邪魔之气,有些内门弟子则拿出缚魔索、封魔帖,一整套的诛魔装备,看得人垂涎三尺。   唯独逐不宜……   除了一柄九霄剑,什么驱魔法器都没有,连个外门弟子都不如。   两个最常嘲笑逐不宜的外门弟子又阴阳怪气地开嘲了,   “出来诛魔,连寻魔尺都没一副!”   “邪魔又不看脸,穿的再好又有什么用?”   外门弟子说的正欢,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红光,红光过后,就发现手中的寻魔尺、缚魔索、封魔帖等一整套的驱魔设备,全都,一截两段。   两外门弟子愣了愣,旋即崩溃大叫,抬头去找罪魁祸首,就见一柄九霄剑飘在他们头顶。   火焰吞吐,一剑砍在旁边大石上,大石颤了颤,轰然碎裂。   两人顿时如被掐了脖子的尖叫鸡,不敢再动。   乐窈冷哼着在众人头顶上旋转一圈,才回到逐不宜身边。   陈长老探测回来,拧着眉头,神色凝重,上山前,先问了身后弟子,这回的历练难度恐怕是血魔宗数年之最,会有性命之忧,想退的赶紧退。   弟子们心如擂鼓,却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谁也不肯退。   内门弟子只是心惊,却不认为自己对付不了邪魔,外门弟子则是机会稀少,这回退出,下次怕再不会有。   陈长老又问了两遍,最后除了一外门弟子瑟缩着退出,其他弟子都表示要参加历练。   陈长老这才带弟子们上山,一路惯常与他作对的刘长老没说什么,带内门弟子默默跟上,毕竟在驱魔一事上,陈长老经验最丰富。   快到山腰,明镜山村村长才带着两个村人过来迎接。   老村长鹤发鸡皮,脸色苍白,说话时竭力控制住恐惧,可声线在抖。   “今早,东头又死了一人,发现时身体已经腐烂,村医说死了至少半月,可昨儿大伙儿还见过他,活生生的,还跟很多人说过话……”   陈长老详细问了几个问题,安抚住村长和两个村民,转头对众弟子道:“必是邪魔无疑。界外邪魔害死一人,或吞噬其血肉,或将死者制成皮囊披在身上,若皮囊腐烂,便转而向下一人动手。”   众弟子谨记,陈长老问老村长:“见过两个修士吗?”   老村长摇头,说之前从未有修士上山,陈长老这是第一批。   陈长老摇摇头,没见过,说明两个弟子已经遇害,被吞吃了。   弟子们满面骇然。   陈长老:“到山上留心些,别落单,修士血肉中蕴含灵蕴,是邪魔最喜欢的食物。”   “是,陈长老。”   所有人关注周遭情况,逐仙铃和刘长老却先后朝逐不宜看来,刘长老目光隐晦,逐仙铃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恶意满满的笑。   山顶冷月高悬,各家各户门窗紧闭,一片死寂。   陈长老拒绝了村长提供的食宿,要求弟子三四人结一队,在村子里巡视,一个时辰后,回来汇报情况。   弟子们很快集结四队,还剩一人没有队伍。   是逐不宜。   摄于逐仙铃的淫威,没有弟子愿和逐不宜组队。   符罗平犹豫着往前迈步,被孙如雪拦住,不得不停了脚。可对上逐不宜的目光时,一咬牙,毅然朝逐不宜走去,“我愿和――”   逐仙铃警告性地低咳,符罗平却没听见,坚定地走出去,逐仙铃脸色铁青。   符罗平走到逐不宜跟前,轻声道:“大公子,我跟你一起。”   谁知,逐不宜却一点也不欢迎,懒洋洋地撩起眼皮:“你可选错人了,我可不是来诛魔的。”   符罗平一愣,“大公子不诛魔?”那来镜明山干什么?   逐不宜黑眸深不见底,盯着他,嗓音低不可闻:“找祭品,祭拜我妹妹……” 第020章   逐不宜话音落下,符罗平头皮一麻,想说什么,却嘴皮颤抖地说不上来,想退回去,双腿却像灌了铅。   逐不宜睨了眼符罗平,勾起嘲讽。   乐窈听见小可怜在心里凉飕飕地嗤了句,“找死。”   ……所以,马上就要动手了是吗?   分好组,陈长老嘱托了几句,让弟子们各自分开去探索。   山林昏暗,星子寥落,夜风呜呜地吹。   逐不宜随意挑选个林子往里走,他走在最前方,符罗平跟在后面。   这片树林未曾有人走过,树林阴沉,杂草丛生,极难行步,同样也是邪魔最爱潜伏之地,防不胜防。   符罗平全神戒备,做好了保护逐不宜的准备。   他已经对不起逐不宁,但愿能弥补一点……   微微走神之际,却见前方的逐不宜,已和他拉远距离,白衣翩然,如履平地。   符罗平忙跟上去,却没想到,前方失去灵丹的凡人,步伐比他还快,快得,他几乎跟不上。   符罗平心底生出一股怪异,“大公子?”   逐不宜置若罔闻。   符罗平又凛声道:“大公子,林深树密,不可走太快,危险。”   前方人反而越走越快,脚步几乎漂浮在草木上。   符罗平心道不妙,“大公子,停下,快停下!”   声音落下,前方黑影顿住。   符罗平松了口气,却很快又绷紧了神经,猛然扭头,“谁?”   正在这时,一阵凉风扑面,风里隐隐夹裹着谁的啼哭。   ――哀戚,绝望。   符罗平敛了神色,凝神去听,这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女孩。   他鬼使神差地循声往前,那哭声愈发清晰了起来。   符罗平瞳孔狠狠颤缩了一下,急忙后退。   这哭声是,是――逐不宁!   “呜呜呜呜……罗平哥哥,我好疼啊,好疼啊!”   “罗平哥哥,说好的要跟我一起玩的,你怎么还不来呢?”   “呜呜呜呜……我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我不坏,你们相信我,相信我!”   “符罗平,连你也欺骗我,为什么都欺骗我!!”   凄厉哭声倏忽靠近,阴寒气息附在耳畔,拂至脖颈间,凝成索命的绳,一点点收紧。   符罗平挣扎着,胸口窒息,脸涨得通红。   忽的,天上洋洋洒洒飘落下纸钱。   漫天纸钱雨中,一个娇俏的绿衣身影徐徐靠近。走到近前,她缓缓抬头,露出那双刻入骨髓的杏眼来。   那是一双水洗过的清澈眼睛,漂亮得像黑曜石,女孩悲戚地看着他,血泪顺着眼沟蜿蜒流下。   “罗平哥哥……”   “啊!――别、别过来!”   终究是害怕占据了上风,符罗平抽出灵剑防御,想后退,却因腿颤,噗通摔倒。   他想动,却骇然发现自己手脚麻痹,僵硬得不能动弹。   “大……大公子!”符罗平骇然出声。   啪!   随着一声掐指脆响,幻象哗啦破碎。   符罗平呆呆地仰头。   哪还有什么女鬼,只有一片荒寂的深林,遮蔽冷月,而他脸上身上落满纸钱,诡异中带有一丝丝滑稽。   逐不宜缓缓蹲下身来,幽幽道:“生平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符罗平,你抖成这样,可是在畏惧什么?”   “我,我……”   符罗平身体依旧僵直,看着逐步走来的逐不宜,一个激灵,明白过来。   过往造下的孽,今日终于反噬己身。   他们这些害死了逐不宁的人,要遭报应了。   想到逐不宜曾经的诡谲与狠厉,符罗平心生畏惧,呜呜摇头,像极了案板上待宰的鱼,汗水把贴在脸上的纸钱浸湿,黏得更紧了。   “对、对不起,对不起……”   掩藏多年的愧悔随泪水汹涌而出,符罗平涕泗横流,格外狼狈。   逐不宜冷漠地取出一根白蜡,插在符罗平头顶上方的土里:“你对不起谁?”   符罗平喊出迟到许久的歉疚:“不宁,对不起……”   乐窈飞到逐不宜身边,听到符罗平的话,毫不意外。   符罗平与逐不宁的死,有关系。   “你当年可是那丫头最好的朋友,她最信任你。说说,你是怎么对不起她的?”   “好朋友。”符罗平低声喃喃,想到那个将他当成好友全心信赖,真诚待他的小女孩……   他张张嘴,想要说出当年真相,舌头却打起了结。   眼睛赫然瞪大,摇摇头,不能说,不能说!   “对不起,是我们对不起你,对不起……”   “你倒是说出真相,光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啊?”乐窈等了半天,除了对不起,没听到有用的信息,气得剑身冒火。   逐不宜收回留影珠,没录到有效信息,他面色不变,在符罗平舌头上下了闭言咒,符罗平呜呜几声,彻底哑火。   “不说,也行。那就别再开口了。”   淡淡口吻,却蕴藏浓烈杀机。   乐窈一颤,朱雀眼紧张地看向逐不宜,要、要杀人了吗?   逐不宜却没立刻杀人,他慢条斯理取出两根白蜡,来到符罗平头顶,依次插到第一根白蜡两边,随后取出一颗血兽内丹,手上掐诀,借了点内丹残力,响指一打,一撮火苗出现在修长指尖,火苗凑近白蜡,幽微的烛火亮起,伴随着绿色淡烟缓缓升腾。   烛烟升起那刻,乐窈好像看到了三缕指尖大小的灰色游魂,缓缓上飘。   眨眨眼睛,小游魂又不见了。   幻觉吧?   三点烛火被山风拖拽得左摇右晃,在濒临熄灭的边缘,却始终倔强地拖着一点明光不灭。   白蜡点亮瞬间,符罗平心底升腾起一缕微妙的不祥之感,他额头沁出更密的汗珠。   乐窈不明所以:“为什么点亮三根蜡烛?”   一人对应一根蜡烛,同时点亮三根,是有什么寓意吗?   逐不宜蹲在蜡烛旁,俊脸在幽微的烛光中更添一丝鬼魅。   他指尖在白蜡上逐一扫过,沉沉道:“中间这根,代表符罗平,边缘这两根,代表另外两人。不知哪位圣人曾说过,生命如烛,燃尽即灭。咱们且看看哪个先烧完,烧完了,我也要收祭品了。”   乐窈忍不住问:“你的祭品,是啥?”   逐不宜低沉地笑:“世人皆以仇敌人头告慰亡者在天之灵,不过,人头太丑,血肉模糊的,还伴随腥臭和腐臭,会吓到小朋友,你家主人才没那么凶残。我掐指一算,今夜不宜沾血,那就,嗯――”   乐窈:“那就怎样?”   “那就不要让血见到我,就好了。”   逐不宜对着月色观双掌掌心,十指骨节分明,修长干净。   确实不宜染血,染了血,阿窈该嫌弃了。   逐不宜真的很适合讲鬼故事,还没讲鬼什么,乐窈就抖得不行。她不禁往逐不宜身边再靠近一点,看了看地上随时要被山风吹熄的蜡烛,颤了颤。   透明面板显示,幸存者:五人。   如果一个人算一份业绩,那她的业绩估计今晚就没了,系统会疯吧。   可她管不了系统疯不疯了,只要她家小可怜不疯,就万幸了。   乐窈视线又落到逐不宜脸上,他在认真地盯着白蜡,长睫轻动,似乎真的很好奇哪一根会先烧完。   地上,符罗平也拼命翻动眼珠,喘着粗气,绝望地数着生命的倒计时。   气氛凝重,乐窈也将注意力放在了蜡烛上,屏息等待结果。   万宝楼的白蜡质量贼好,格外耐烧,过了大半个时辰,三根蜡烛才烧到尾部,其中右边的白蜡摇摇晃晃,火光一下猛蹿,腾地烧到底部,噗――   白蜡熄灭。   “第一份祭品,来了。”   逐不宜喉咙滚了滚,发出愉悦的低笑。却在下一刻,猝不及防变脸,挥掌拍向符罗平胸口!   符罗平发出一声惨叫,沉寂下去。   乐窈第一时间转过剑身,不去看血淋淋的场面。   她盯着面前的悬浮面板,只见它滋滋两声,仿佛黑白电视闪烁的雪花。片刻后,出结果了。   幸存者:四人!   死了,一人。   过了片刻,逐不宜微凉手指从后面戳戳剑柄,“阿窈,好了,回头看一看我,嗯。”   乐窈后知后觉颤抖起来:“呜呜呜我怕血我不看。”   逐不宜疑惑:“哪里有血,没有血啊。”   与此同时,符罗平虚弱的声音传来,“谢大公子不杀之恩。”   “!!!”诈尸了我的天啊啊啊啊啊!   乐窈一缕剑光打过去,同时朱雀幻影炸毛,呼啦将逐不宜罩住,心底默念: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保护住逐不宜,乐窈听见一声弱弱的痛呼,委委屈屈:“大公子……”   乐窈忍着震骇睁眼,就见不远处,符罗平摇摇晃晃站起身,瑟瑟发抖地撕掉脸上纸钱,小心地看了眼护主的九霄剑,不敢上前,便在三步远外,拱手向逐不宜再次道谢,谢逐不宜有一次放过了他。   逐不宜嘲讽:“谢我,早了。”   乐窈:“……!!!”   ……符罗平没死?!   “灭掉的蜡烛不是符罗平这根,所以暂时收不得他性命,唉,便宜这厮。”逐不宜眼露遗憾,瞅着祭品在眼前走跳,却不能收下,谁能体会这份痛苦啊。   乐窈更觉得诡异,符罗平没死,那死得是谁?   不管死得是谁,逐不宜都收到了祭品。他拔出中间那根属于符罗平的白蜡,指尖掐灭火焰,收回袖中。左边那根,任由它幽幽燃烧。   符罗平盯着地面即将燃尽的那根白蜡,心有余悸,不知自己刚才一脚踏进鬼门关,冥冥中,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怀着一丝警惕和畏惧,他默默跟在逐不宜身后。   方才交手,他这个即将结丹的内门弟子,却在一个无灵丹者面前毫无招架之力,甚至不知自己何时中的招。   大公子并非众人以为的废物,相反,他的实力,深不可测。   大公子方才竟不杀他,为何?   还有大公子说的祭品,到底是什么?   ――   回到集合之地,很多弟子都已回来,拿着寻魔尺记录见闻。没多久,逐仙铃趾高气扬地带着负责保护她的三个内门弟子也回来了。   吴利成、宋倩秋、孙如雪。   内门弟子,三个人。   等等?   乐窈看着谈笑风生的逐仙铃四人,又看向符罗平,心底突地蹿起一股凉气。   四个人,加上符罗平,共五人,活生生的,一个没少。   可她面前的透明面板却显示,幸存者:四人!   哪里出了问题?   逐仙铃往这边瞥了眼,瞧见一身狼狈的符罗平,嗤笑:“某人既然非要逞能当保护者,被邪魔害了可别后悔。”   符罗平嘴唇蠕动,小心觑一眼逐不宜,然后拱手,向逐仙铃道:“师妹保重自身便好。”   “哼,不识好歹!”逐仙铃眼底划过暗色,冷笑了一声,走到另一边,弟子们见状,自发孤立了逐不宜和符罗平。   陈长老和刘长老一炷香后回来。   陈长老询问过众人,凝重地道:“看来,老夫低估了镜明山邪魔之力,他很有可能,是披了两层皮的。”   两、层、皮!   披一层皮的邪魔,三个筑基弟子就能诛杀,披两层皮的,至少需要三个金丹真人!   弟子们哗然大惊,“两层皮的邪魔,怎会,不,这不是送死吗?”   “驱魔司为何情况都没监测清楚,就发布了消息,这不是害人吗?”   “长老,能不能先下山,这、这显然不是筑基期弟子能做的任务!”   刘长老抬手,安抚那些躁动不安的弟子,尽管多年未曾诛魔,但基本的常识刻入脑海,“不可,邪魔向来记仇,进入他们地盘的猎物,已然沾染他们的气息,跑多远都逃不了。”   弟子们不得不安静下来,却心急如焚。   确实逃不得,曾有年轻弟子抵达了邪魔巢穴后却临阵脱逃,可没多久,就被邪魔千里迢迢追到,赶尽杀绝。   陈长老对这种情况早已习惯,“邪魔本就难以测准,只能测出个大概。三个金丹,也不是凑不齐,老夫和刘长老,再加上逐仙铃。逐仙铃呢?”   作为在场唯一的金丹弟子逐仙铃,得意起身,淡淡瞥了眼众人,才走向陈长老。   “大家别乱动,聚在一起。”长老和逐仙铃走出去,吴利成、孙如雪和宋倩秋三个内门弟子站出来,维持秩序。   逐不宜垂着黑而浓密的长睫,低头不知在沉思什么。   乐窈则盯紧面板上的数字,逐一扫过依然存活的五个目标,揪紧小眉头。   五人还活着,系统给的面板上却说少了一人。   要么是系统错了,要么,这五人中,有一人,被邪魔取代了。   不负责任的系统会出问题吗,不好说。   可那五人看上去跟之前行为举止没有任何分别,也不像被谁取代的样子。   乐窈紧贴着逐不宜,边观察,边暗自警惕。   火堆静静燃烧,照着弟子们沉重的脸庞。孙如雪突然捂着肚子,眉心微蹙,暗自隐忍,忍得冷汗淋漓。宋倩秋发觉,低声询问,随即拽上她出去。   “两位师姐……陈长老说,现在不能出去。”有弟子小心提醒。   宋倩秋冷道:“如雪不舒服,我们去去便回。”   吴利成站起身,看向符罗平的方向,“他们两个落单太危险,我也跟过去。罗平,师弟们先交给你了。”   符罗平心底闪过疑惑,吴利成以往对自己横眉立目,可从来没这般亲切地叫他名字。   不过,这时恩怨什么的都得先放一边。   符罗平点头,得到逐不宜暗许,站起身来,作为内门弟子稳住众人。   三个内门弟子离开队伍。   三人走后,逐不宜低垂的眸子忽地撩起,幽深的目光,定在三个消失在黑夜中的人身上。   他勾起唇角:“我的第二份祭品,来了。”   乐窈一惊,什么意思?   很快,她便明白了。   不多时,暗夜突来一声高亢尖叫,众人心吓一跳,转头,就见吴利成和孙如雪仓皇跑回,两个一向倨傲的内门弟子,此刻一脸鲜血,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孙如雪素白面颊染血,忍着悲痛,吴利成嘴角沁出血丝,唇色苍白。   两人看向被惊动而来的陈长老,“我们遇见了邪魔……倩秋,出事了!”   “不是让你们别乱动,为何不听!”陈长老面色大变地走来。   孙如雪和吴利成归队,陈长老鹰隼般的视线扫过二人,严厉地问话。   两人刚失去一个好友,神色哀伤,却将方才遭遇一五一十禀告。   原来,方才孙如雪忽然感到一阵腹痛,想要……本欲强忍着不去,却被宋倩秋发现,不忍她如此难受,便强拉上她出去解决,吴利成不放心两个师妹,跟在后面。三人走到一处隐蔽之地,孙如雪在前面,身后是宋倩秋,两个女孩身后再十米,由吴利成守护。   等孙如雪解决了个人问题,回头,却发现宋倩秋失去踪迹,地上只留下一截碎裂的寻魔尺,带着不规则的齿痕。她心道不妙,当即去找吴利成,却见吴利成跪在地上,已受了重伤……   他们遇见了邪魔!   外门弟子哗然大惊,三个筑基后期,都不敌一击,这肯定是披了两层皮的邪魔无疑!   乐窈却皱着眉头看面前的面板。   幸存者:三人。   现在可以确定系统没问题了!   死的确是两人!   可目前只有一个宋倩秋确定被邪魔拖去,那么,就说明还有一人被邪魔代替,隐藏在活人当中。   那人是谁呢?   乐窈想的头痛,九霄剑嗡嗡低鸣,更紧密地守护在逐不宜身边。   逐不宜察觉到乐窈的紧绷,以为她见到孙如雪和吴利成身上的血才害怕,手立刻捂住剑柄上的朱雀眼:“别怕阿窈,咱们不看他们。”   两个内门弟子经过时,逐不宜感觉手中的九霄剧烈颤抖,眯眼,抱着自家剑连连后退,远离这两个浑身是血的人。   有外门弟子被挤出,又急又气:“你做什么?”   逐不宜面无表情:“我怕血。”   “怕血还来历练?”   逐不宜淡淡道:“陈长老说,邪魔不止爱吃修士血肉,还喜欢披着人皮,这两人方才与邪魔照面,现在的他们,还是刚才的他们吗?”   弟子们瞬间惊悚了:“……!!!”他说的,有道理!   顿时有几个弟子胆战心惊地远离这两个疑似被邪魔替代了的内门弟子。   弟子们都竭力想往两名长老和逐仙铃身边挤,逐不宜却不断往边缘退,逐仙铃目光逡巡,冷笑了声,手指暗中掐了个术法,直奔逐不宜。   乐窈察觉到杀气,猝然弹出朱雀幻影,将术法反弹。   乐窈警惕地扫视周围,冷冷地盯着杀心未褪的逐仙铃,被邪魔取代的,会是她吗?   还是,孙如雪?   亦或者,吴利成?   符罗平的嫌疑最小,他若被邪魔替代,逐不宜会看出来的。   赤红的流火罩在暗夜中映出璀璨华丽的光芒,将罩内的逐不宜稳稳防护。外门弟子皆露出歆羡,甚至是嫉妒,好想也有一柄护主的神器啊,虽然逐不宜废物且穷,但他拥有一柄好剑,一柄剑抵得过别家数十个宝贝了。   哪怕他缩在防护罩里,杀不了邪魔,但邪魔也撼动不得他呀。   逐仙铃被术法反噬,喉咙涌上一股腥甜,好在她临时施咒,威力不强,否则定然承受不来。   她紧紧盯着九霄剑,垂眸看了眼自己剑灵都未生出的彩蝶剑,暗暗磨牙,很快又低头笑了。   神剑再好,总不能认一个死人为主吧。   当初彩蝶剑那样护主,如今还不是握在她手里。   很快,九霄剑也是她的,阿娘大哥都答应了。   ――   这边,陈长老听完两名内门弟子的遭遇,怫然大怒,邪魔竟在他眼皮子底下杀自家弟子,猖獗至此,实难容忍,他当即决定提前了计划,布九天雷火阵。   雷火阵乃邪魔克星,需得到山的最高处施法,方能接引天雷。   队伍聚拢到一处,开始行动。   大山鬼蜮森森,地面仿佛处处黑洞,一失脚就会掉进去,不少弟子腿脚直颤。   忽然,有弟子提出问题,“陈长老,都说邪魔狡诈,他们吞噬了人之后,会继承人的记忆,有些邪魔披上人皮后甚至能以假乱真,这怎么辨认呢?”   陈长老冷声道:“无论多高明的伪装,假的总成不了真的,都会有破绽。”   陈长老说这话时,孙如雪静静地看了眼吴利成,摸上自己的嘴角,若有所思。   吴利成注意到孙如雪,笑着舔了舔嘴唇,“如雪,怎么了?”   孙如雪瞳孔颤缩了一下,失态地别过眼,袖中的拳头攥出了血,迫使自己镇定:“没事,就是很久没听到你唤我如雪了。”   事实上,吴利成从未唤过她如雪。   吴利成一愣,眼底闪过一缕凉意:“是啊,我们都很多年没聚到一起了。”   吴利成眼神看向逐仙铃。   逐仙铃会意,眼珠咕噜一转,突然捂住肚子,强行拉上孙如雪,“陈长老,不行,我肚子疼,好疼啊,我想出去!”   修士对于危险有种天然的敏锐,就在逐仙铃手伸来那一刻,孙如雪本能觉得危险,下意识甩开她的手,摇头,“师妹,陈长老说了……”   陈长老额头青筋直跳,怒瞪突然作妖的逐仙铃:“忍着!”   什么腹痛,金丹期餐风饮露,逐仙铃又修行血炼之法,身体坚韧刀枪不入,平白无故说肚子痛,当别人是傻子!   “可是我忍不了啊!”逐仙铃祭出撒娇大法,缠磨孙如雪,奈何这次孙如雪始终坚定拒绝。   逐仙铃愤愤地瞪了眼孙如雪,“一点都不够义气,不去算了。”   没能拉走孙如雪,逐仙铃眯了眯眼,捂着肚子,最后也没离开队伍。   后方,乐窈紧盯着前方三个目标,觉得逐仙铃突然闹着要离队的行为颇为奇怪,还拉上孙如雪。   “不宜,他们在干什么?”   逐不宜看戏似的,看了逐仙铃,又看向嘴唇发白的吴利成,全神戒备的孙如雪,只觉得有趣。   “孙如雪发觉出一点真相,另外两个打算灭口了,她现在很危险。”   乐窈:“真相?”   是终于发现了他们三人中有一人是邪魔假扮的吗?   果然――   逐不宜怕吓到自家剑灵,含蓄地道,“有个人死了,邪魔披着他的皮,潜伏了进来。”   乐窈咽了口水,心道,破案了,她知道那个潜藏的邪魔是哪个了。   孙如雪可以排除,答案在逐仙铃和吴利成之间。   看自家小可怜的态度,逐不宁当年之死,逐仙铃定是主凶,根据他的性子,先剪除枝叶,主凶要留到最后,那么,只剩下一个――   吴利成!   那么问题又来了。   小可怜一直和她在一起,什么都没做,可从始至终他都是一脸笃定,仿佛早就算计好了般。   那两个内门弟子之死,自家小可怜又在其中冲当了什么角色,或是发挥了什么作用?   逐仙铃,为何会在孙如雪猜测出吴利成身份后,对她动了杀心,她在袒护邪魔?   邪魔,难道是逐仙铃他们放进来的?   可这也说不通,逐仙铃的目标一直都是逐不宜,怎么忽地朝其他内门弟子下手……   一堆问题,成功绕晕了乐窈。   弯弯绕绕这么多,作为一柄笔直的剑,她太难了。   正在这时,队伍到了地方,筑基期的弟子都留在了山腰,陈长老略略布置一番,做好防护,自己和刘长老、逐仙铃则去山顶布雷火阵。   这时,孙如雪突然叫住陈长老,欲言又止,“长老――”   肩膀被吴利成一只手搭住,在陈长老看过来时,孙如雪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愿长老此行顺利,尽早铲除邪魔,为、为死去的人,报仇!”   陈长老深深看了眼孙如雪,淡嗯了声。   逐仙铃与吴利成对视一眼,目光穿透人群,精准找到逐不宜,她眼神诡异,仿佛看死人般,直勾勾盯视。   陈长老察觉逐仙铃泄露的杀意,眯起老眼,旋即,他若无其事道:“逐仙铃,还不走!”   三个金丹一离开,吴利成瞅着一众嫩生生的修仙弟子,口水哗啦。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走向孙如雪!   “他是邪魔,小心!”孙如雪大喝一声,放出信号烟火。   才稳定下来的弟子,一激灵站起,纷纷抽出驱魔法器,慌乱了一瞬,很快找到目标。   乐窈早已提防,朱雀幻影将逐不宜牢牢护住,一人一剑急速退至边缘。   孙如雪面冷如霜,抬手挥出困魔索,朝向吴利成――不,世间再没吴利成,这是披着人皮的邪魔!   然而,困魔索碰上这邪魔,却犹如普通的绳索,毫无捆缚作用。   ‘吴利成’狞笑,接住困魔锁,往两边一拽,绳索一分为二。   外门弟子惊慌不已,纷纷将诛魔法器丢向吴利成。   奇怪的是,所有法器,尽皆失灵!   “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寻魔尺没反应也就算了,为何困魔索也没用?”   孙如雪醍醐灌顶,这么多驱魔法器,皆是逐仙铃出资所购,法器不可能全部失灵,那么就是逐仙铃……她早已跟这邪魔暗中勾结!   不,不,以逐仙铃的心计手段,远想不了这么深,这背后,必还有人谋划!   宗主夫人,花银莲!   或者,再加上那一向温雅恭谦的二公子,逐飞羽。   只是,这事……宗主有掺和吗?   孙如雪惊疑不定,修士与邪魔势不两立,竟有人勾结邪魔,这无异于叛族,仙魔两道共诛之!   但来不及细思,‘吴利成’再度扑来,所有的诛魔法器无法使用,孙如雪根本不是披了两层皮的邪魔对手,连连败退。   “跑!”被咬掉一条胳膊那刻,孙如雪忍着剧痛,费力大喊。   外门弟子们如梦初醒,仓皇往外奔逃。   符罗平见孙如雪的惨状,双眼充血,举剑想要冲上去,却又瑟缩着不敢上前。   逐不宜冷眼旁观符罗平的模样,讥嘲地勾起嘴角。   这么个软弱又虚伪的男人,怎么配当他小妹的朋友。   这时,有外门弟子疯狂地拍打朱雀幻影,祈求逐不宜放他们进去躲避,逐不宜拒绝了。   “果然是冷心冷肺之人,你活该下地狱!”求助被拒绝,有人破口大骂。   逐不宜嗤笑。   当年,他那个傻妹妹被所有人欺凌,那样绝望,也没见谁拉她一把,哪怕说一句话呢。   如今不过,因果轮回。   更何况,事情还没结束,看似安全的地方,其实并不安全。   邪魔撕扯掉孙如雪一条胳膊后,吞吃入腹,转而闭眼嗅了嗅气味,下一刻,双目猩红地朝向逐不宜而来。   方才还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逐不宜的外门弟子,鸟兽般逃窜。   符罗平也在邪魔袭来那刻,本能地跑了出去,回身见邪魔攻击逐不宜,心中顿时充满懊悔。   想跑回去,却又不敢。   “大公子!”   所有人都觉得废材逐不宜,这下死定了。   下一刻,‘吴利成’伸爪抓向逐不宜,一击――   被荡飞了出去。   弟子们错愕:“……”   ‘吴利成’被弹飞出去,不甘心地一跃而起,伸爪抓向逐不宜――   再被弹飞出去。   ‘吴利成’怒了,它吞吃人血肉同时,也夺取了人的记忆和智慧,连连被挫,它恨极怒极,这一刻它忘记了某个命令,不管不顾地冲向半空里的那柄剑。   九霄剑一改被动防守,荡出两道剑气。   ‘吴利成’不以为意,它知道,能伤他的只有诛魔法器,寻常兵器不足为惧。   可是当剑气逼至近前,‘吴利成’愣住了。   某个刻入邪魔骨髓的传承记忆,猝然跃出水面。   ……这剑的气息,有种熟悉极了的,恐惧感。   愣神之际,九霄剑光没入右胳膊,剧痛传达脑海,下一刻,胳膊脱落,砰地砸在地上。   ‘吴利成’:“……!!!”   旁观弟子们倒吸一口凉气,惊讶了,九霄剑竟这般豪横,披了两层皮的邪魔也挡得住,还砍掉它一条胳膊?   他们眼没有花吧?   乐窈看到朝自己龇牙咧嘴的邪魔,剑身火冒三丈,就在这一刻,她确定了邪魔与逐仙铃之间,确有某种联系。   不然,相隔这么远,这么多人,怎么就精准地杀到这里?   哼,想杀逐不宜,先过她这关!   乐窈正欲飞出去,拍扁那邪魔,脑海中传来逐不宜的声音,“阿窈,回来。”   乐窈当即折返,“不宜?”   逐不宜道:“诛魔的人来了。”   乐窈惊讶:“这么快?他们不是到山顶去了吗?”   逐不宜垂眸:“这不过是陈长老引邪魔现形的一个小把戏。雷火阵威力巨大,引雷诛邪同时,也会引发天火,若是一座秃山还好,你看这镜明山遍地密林,天火一降,整座山都不用要了。因诛邪而毁掉一座山,并非陈长老风格。”   不过是披了两层皮的邪魔,岂能瞒过与邪魔打了半辈子交道的陈长老法眼,他一时辨认不出,但有的是办法逼邪物自己现形。   这时,天外传来陈长老一声怒喝,“孽畜,早知你潜伏在此,速速受死!”   一张携带雷电之力的缚魔网当空坠落。   ‘吴利成’察觉到缚魔网,愤怒地咆哮。   看到邪魔面容,饶是早有准备,陈长老依然怒不可遏。   不到一晚,邪魔已害了他两名内门弟子。   邪魔,当杀!   逐仙铃赶来,两人先看了眼逐不宜,发现人完好无损,逐仙铃险些没控制住面上情绪。   这孽子竟然没死,他竟没死!   陈长老的声音响起:“刘长老,逐仙铃,摆阵,诛魔!”   缚魔网落下,阻碍了邪魔动作。陈长老一马当先,刘长老和逐仙铃紧随其后,三人闪身至邪魔面前,施展灵力,布诛魔塔阵。   陈长老大喝一声,“所有人速速离。”   金丹期的攻击非凡人能承受,镜明山一阵地动山摇。符罗平背上孙如雪,带领外门弟子急急离开。   逐不宜不紧不慢,紧随其后。   现场,只剩下三个金丹高手。   逐仙铃面色微变:“陈长老,不是说布雷火阵吗?”   陈长老懒得理她,倒是刘长老观察了周遭,给大小姐解释:“此山并不适宜布雷火阵,天火一降,会毁掉整座山的。”   毁掉就毁掉,一座山而已……   逐仙铃不情不愿地布诛魔塔阵,塔阵形似九层宝塔,需七七四九人布阵,但眼下人手不足,陈长老将其简化成三角阵,分列三角,需要三位守阵者,各位居一处阵角,牢牢将邪魔困在三角内,再行诛之。   很简单的阵,但没想到在逐仙铃那里出了岔子。   三人站在各自阵角,阵法落成。邪魔嘶吼着,各处试探,很快摸清楚阵法弱点,狠厉攻向逐仙铃。   逐仙铃口中呕红,不可思议地瞪向‘吴利成’,狗东西,连她都敢攻击。   然而此刻‘吴利成’已打红了眼,接收不到她任何暗示。   没有邪魔配合,逐仙铃根本守不住阵角。   阵法松动,陈长老皱着眉头瞪逐仙铃,“你真是金丹期?”   术法绵软,剑招虚浮,这真是他血魔宗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天才,十六岁的金丹?   陈长老觉得自己上了当,此刻哪怕来个筑基中期,守得都比逐仙铃好。   逐仙铃最讨厌别人质疑她的天赋,怒声道:“我――”   眼看邪魔要从逐仙铃处攻破阵法逃脱,陈长老一把将她丢出去,“此处不用你,去安顿弟子。刘长老,换日月同天阵!”   三人之阵,因逐仙铃之故无法撑起,陈长老只得临时换阵,与刘长老开启仅需二人就能启动的日月同天阵。   日月同天阵虽也能诛魔,却有极大后患,但这时他没得选择……   逐仙铃被踢下阵角,气得咬牙切齿,死老头,她从未受过此侮辱!   但在报复陈长老之前,她得先解决三个人。   孙如雪。   符罗平。   逐、不、宜。   ――   暗夜中,逐不宜静静站在一处高山上,欣赏着崎岖山路上两道夺命奔逃的身影。   孙如雪趴在符罗平背上,断臂的剧痛和失血过多,让她战力为负,符罗平背着孙如雪这么个包袱,无法御剑,被严重拖累了速度。   二人身后,逐仙铃提着彩蝶剑,猫捉老鼠般逗弄两人,不紧不慢地追杀。   “怎会这样。”   乐窈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种发展。   她家小可怜还没动手,敌方内部先自相残杀了。   逐不宜嘲讽地一笑,道出真相:“这就是一个主凶,为了彻底掩盖真相,掩埋过去,想要除掉所有知情者,而设的一个局。”   “哈,这四个内门还以为,他们此行是为保护逐仙铃,却不知,这不过是花银莲为让爱女高枕无忧,顺便除掉我,而谋划的死局,从他们四人踏上镜明山那刻,就死定了。”   乐窈惊讶,“逐仙铃,她能控制邪魔?”   界外邪魔是九州大患,千万年来多少修道者为诛魔而丧命,此仇不共戴天,竟有人勾结邪魔残杀同族?   不知为何,乐窈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怒火。   如今九州的安定,是牺牲了人换来的,怎会有人抛却仇恨,与邪魔为伍?   这股无名怒火来的奇怪,乐窈疑惑地扭身。   咦,奇怪,她又不是九州土生土长的人,听到别人勾结邪魔,怎会有这种悲凉又失望的……老前辈心情?   逐不宜摇头:“不,逐仙铃也只是通过某种秘术,暂时让邪魔听话罢了,可一旦有更强烈的情绪,压过秘术的影响,邪魔便不再听她的话。”   所以,没了邪魔配合,以逐仙铃那半吊子修为,哪怕身怀金丹,也只是个摆设。   因为她原本,就是一个到了修炼了七八年都无法练气的蠢材啊。   逐不宜自言自语:“金丹……用了这么久,也该归还了。”   乐窈瞪眼,才压下无名的情绪,又被逐不宜的话惊住。   金丹,逐不宜的金丹,不是在逐飞羽体内吗?怎么――   乐窈一愣,突然明白什么,凉气直侵天灵。   逐仙铃体内的那颗金丹,不是逐不宜的,而是!   逐不宜点头,“她用的,是我那傻子妹妹的灵丹。”   “不止如此,还有她那身灵骨,那柄剑,都是不宁的。”   “不宁惨死,并非死在邪魔口中,而是吃了花银莲送来的东西,睡过去,再醒来,就躺在一张刻了符咒的木板上,逐仙铃躺在旁边雕龙饰凤的寒玉床上,高兴地看着不宁体内的好东西,一样、一样的,换到她身上……”   逐不宜说的云淡风轻,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所有人都说,逐不宁,天性歹毒,最后自食恶果,变成疯子,可谁知道,她只是个胆小单纯的小丫头,像刚出蛋壳的小鸡仔,母亲和我只教会她以诚待人,却还未来及教导她如何保护自身,于是,她傻乎乎付出一腔真诚,却被伤得遍体鳞伤,慢慢的,就疯魔了。”   “他们,都该下去道歉啊――”   “吴利成、宋倩秋、符罗平、孙如雪。”   “还有逐仙铃、花银莲、逐飞羽、逐宗久,还有,还有好多好多人……”   ――   山谷中,逐仙铃手执彩蝶剑,一步步靠近孙如雪,“孙师姐,符师兄,你们想去哪里?”   符罗平背着孙如雪,几乎喘不上来气:“仙铃师妹,你可以放心,我们发誓,绝不将今日之事告知任何人。”   逐仙铃笑嘻嘻:“我不信,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哦。”   符罗平还想再求,孙如雪摇摇头,气若游丝:“求她无用。这次历练,本就是夫人和逐仙铃,给咱们设的死局,大公子拿到九霄剑,他们害怕了,想杀人灭口,毕竟,当初是、咱们一起,害死了逐不宁。”   孙如雪挑眉,讥嘲地望向逐仙铃:“蠢货就是蠢货,拿了别人上好的灵丹,你终究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废、物!”   “本小姐看你们是活不耐烦了!”心底隐秘被揭穿,逐仙铃勃然大怒,彩蝶剑挽了个剑花,径直刺向孙如雪。   银色剑芒犹如网织,眼看要被剑光打到,这时,横空一道赤红剑光,蛮横冲撞开彩蝶剑芒。   与此同时,山风刮出漫天树叶,将二人卷走。   逐仙铃气急败坏的尖叫响彻山林。   而此时,符罗平和孙如雪落地后,见到救下他们的人,都不可置信。 第021章   临近子夜,山间起了白雾,神秘轻纱笼罩山岚。   孙如雪和符罗平被风裹挟着一路奔驰。   二人察觉风中蕴含的力量,暗自心惊,猜测救命恩人至少是位金丹巅峰的大能,直到落了地,见到来者面容,两人都震住了。   救他们的,竟是逐不宜。   ……一个早已失去灵丹之人。   月色下,逐不宜唇色依然苍白,看上去病恹恹,嘴唇却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似在笑,又似没笑,难以分辨。   孙如雪极快地回神,强撑着站起身,神色复杂地道谢:“多谢……大公子救命之恩,孙如雪来日必报。”   符罗平也从震惊中回过神,讷讷道谢。   他早就知晓逐不宜深藏不露,却没想到,他会来救他们。   “都是同门,不必言谢。”   逐不宜抱着震动的九霄剑,歪头,俊脸充满好奇:“你们和逐仙铃不是好友吗,她为何追杀你们?”   符罗平一愣,含含糊糊道:“我们之间,有些矛盾。”   这话一出,孙如雪便皱起了眉。   这理由还能再拙劣些吗,什么矛盾能导致同门自相残杀?   好在,逐不宜并未深究,“哦”了声,笑眯眯地揭过话题。   两人松一口气,又被逐不宜的下一个问题惊得骇然失色。   “你们知道,阿宁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敏锐如孙如雪,也被问懵了。   可怕的沉默后。   符罗平低声道歉:“对不起……”   “唉……”逐不宜忽然叹息了一声。   “阿窈,你听,他们又给我道歉了。”逐不宜状若无奈,向自家剑灵抱怨。   “他们总摸不到重点,他们该道歉的不是我,而是我那傻妹妹。”   乐窈感觉到逐不宜心底狂涌的荫翳,猛吓了一跳,忙探出一缕剑气,柔软地拉他小手指,“别生气。”   逐不宜抚摸着九霄剑,心中郁气被稍稍安抚:“我不生气,这两个蠢东西,有什么值得我生气。”   逐不宜狭长的眸子如深渊般,深深凝视两人,不动声色,将他们神色尽收眼底。   被他静静盯着,孙如雪和符罗平心口一窒,额头冒出冷汗。   静默片刻,逐不宜俊忽地笑了:“不能说,那便不说了,本公子不喜欢强人所难。”   “我知道,如今的血魔宗,是花银莲母子三人的天下,他们一手遮天,非你们能抵抗……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真相,不过,你们若不愿说,我也不勉强。”   逐不宜笑得十分温柔。   然而,温柔的逐不宜,却让孙如雪二人更害怕了。   猜不透他喜怒,看不清他真正的目的。   这人身上分明没有灵力,却压得他们几欲窒息。   问不出什么,逐不宜不疾不徐,温和地让孙如雪好生修养,便准备离开。   乐窈听到逐不宜在心底默念,“三、二、一――”   一刚落下,身后,符罗平突然颤声开口,“大公子!”   逐不宜笑了,驻步停下。   符罗平深吸了口气,“小心逐仙铃、夫人和二公子,一定要尽快,离开血魔宗!”   身处内门,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宗门情势变化,符罗平隐隐察觉到,血魔宗最危险的,并非嚣张跋扈的逐仙铃,而是夫人和二公子。   而夫人和二公子近段时日动作频频,可能,要对逐不宜动手了!   “多谢关心,不过,你们还是先顾着自己吧。对了,这个给你们――”逐不宜丢出两块留影石,轻笑了声,“想说出真相的时候,记得及时记录。否则,也不知何时,就落得和不宁一样的下场。”   二人心头狠狠一颤。   逐不宜轻笑着转身,走入迷雾中。   听着脚步声远去,孙如雪和符罗平沉重地喘一口气,擦掉头上的汗。   符罗平摩挲着留影石,犹豫半晌,轻轻道:“那件事,压在心头很多年,我快要撑不下去了,说出来也好。”   孙如雪握着留影石,摇摇头,“别冲动。”   他们听从了逐不宜的话,就一定会解脱吗?   ――未必。   逐仙铃想杀了他们灭口,彻底掩埋当年真相,逐不宜也并非善茬。   而且,孙如雪有种直觉,逐不宜比夫人和逐仙铃更可怕。   以逐不宜的手段,怎会不知道当年真相,可既知真相,又为何多此一举,非要他们自己说出来呢?   ――   远山尽被白雾遮挡,邪魔吼声更为冷},山民紧张兮兮地关紧窗扉,上山诛魔的血魔宗弟子们瑟缩在山脚下,提心吊胆地静等战争结果。   山中唯一还有心情玩的,只剩逐不宜。   逐不宜坐在镜明山最高峰的松树上,拿着万宝楼出品的观世镜,隔着云雾,兴致勃勃地摆弄,发现有趣的,还拉上自己的剑一起看。   乐窈注视着悬浮面板,幸存者:三人。   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想明白。   “阿窈,阿窈快看……”   乐窈思绪被打断,凑到观世镜前看了眼,随即将目光转向身边正摆弄观世镜的少年。   少年白衣清扬,嘴角弧度始终是微微上扬的,看起来心情很好。   跟她在剑冢遇见的阴郁少年相比,眉间阴郁少了一半,改变了很多。   乐窈想到方才逐不宜救下孙如雪和符罗平,脑袋仍然迷糊。   不杀,反而救人,小可怜想干什么?   “不宜。”乐窈凑近逐不宜。   观世镜里,映出孙如雪和符罗平二人的身影,又开始奔逃了。   逐不宜眨眨眼:“阿窈是否在疑惑,我明明可以杀了符罗平和孙如雪,为何会放过他们两个?”   乐窈好奇:“嗯。为何?”   “因为你家主人太善良了……”逐不宜勾唇,神情略显癫狂。   在乐窈的白眼中,逐不宜才整肃了神色,“我给他们一个主动坦白的机会,他们不珍惜,那就休怪我了。”   “我给出留影石,收回时便要看到有价值的东西,若有还好,若没有,那我只能直接去他们识海里搜了。”   “搜魂,据说比抽筋扒皮痛十倍,好残忍。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使用的。”逐不宜面露不忍。   “哼,骗人。”乐窈翻了个白眼,逐不宜的表情,明明是迫不及待想要试一试搜魂。   逐不宜抱着九霄剑乐不可支。   没多久,逐不宜看腻了观世镜,跳下松树,摸出最后两根白蜡,点亮,淡烟袅袅飘至空中。   又来了。   乐窈心神再度紧提,吴利成和宋倩秋已死,符罗平的蜡烛点亮过,那么这两根剩下的白蜡,   一个代表逐仙铃,另一个代表孙如雪。   按照先前经验,烛火熄,就要死一个人。   虽然一直没看明白白蜡烛和人性命的关联,但这规律总归没错。   两根白蜡,其中一支刚刚点亮,便迸发出耀眼烛光,瞬息间,肉眼可见地烧到了最底部,   乐窈被这燃烧速度吓了一跳。   烧得这么快,这白蜡很可能代表了,孙、如、雪。   她此刻最为虚弱,双方交战,胜负明了。   疑似孙如雪的白蜡,一口气燃烧到最底部,眨眼间只存一点油线,烛火跳跃闪烁,要灭不灭,把乐窈都看紧张了。   但这根蜡烛出乎预料的顽强,等了半个时辰,被风卷了很多次,蜡油烧干,却始终残存一口气。   乐窈盯着盯着,眼皮子开始打架,她忍不住打起了盹。   好困啊……   在乐窈闭上眼睛那一刻,烛光闪烁,白蜡不甘地咽下最后一口气,嗤地熄灭。   与此同时,观世镜将画面照在了孙如雪死灰般的脸上。   “本小姐再问一遍,孙如雪,刚才救走你们的,是谁!”逐仙铃终究还是追上了孙如雪二人,将两人逼到了悬崖边。   孙如雪趴在符罗平背上,气若游丝:“我说了,你……可会放我们走?”   逐仙铃笑:“我会放你们一人。”   符罗平愕然地扭头,“师姐,不能――”   “是……逐不宜。”   亲眼看到自己被人供出,逐不宜饶有兴味地勾唇,将睡着的九霄剑轻轻捞到怀里。   就在孙如雪说出救命恩人后,逐仙铃却冷冷一笑,根本不履行承诺,挥着彩蝶剑杀气腾腾地袭来。   孙如雪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从符罗平背上一跃而下,一掌推开他,挺身迎上彩蝶剑。   噗――利刃入体,孙如雪瞳孔张大,顷刻被死气笼罩。   逐仙铃抽出彩蝶剑,孙如雪连连倒退几步,栽下了深崖。   符罗平悲怆大叫:“师姐!”   ――时间到了。   逐不宜起身,拍了拍睡着的九霄剑,喜气洋洋道:“阿窈,醒醒。第三份祭品来了,咱们快去收。”   九霄剑发出一缕赤光,随即剑身轻颤,似在伸懒腰,懒洋洋的姿态,看得逐不宜好笑不已。   乐窈一个鲤鱼打挺,低头去看,就见那根白蜡已灭,观世镜里,符罗平趴在悬崖边大哭。   她心下惊了惊,这一睡错过了多少事,“孙如雪她――”   逐不宜:“身受重创,跌落悬崖。”   就是死了。   乐窈“哦”了声,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孙如雪一死,还剩两个人。   符罗平,逐仙铃。   来不及看面板,乐窈带着逐不宜朝符罗平奔去。   反派和他的剑,又在奔赴救人的第一线。   乐窈赶到之时,正好赶上逐仙铃发动杀招,乐窈神识大开,制住彩蝶剑。   本命剑再度被控制,这熟悉的失控感……逐仙铃看向始作俑者,怒不可遏,“逐不宜,在魔安城,果然是你在捣鬼!”   “是我,你怎么才发现,让为兄好生失望。”   逐不宜淡淡一笑,张口便气死人不偿命。   逐仙铃气一股怒火冲入头顶。她就说彩蝶剑怎会突然失控,导致她被酒楼掌柜的羁押在酒楼,又挨陈长老的责备,丢了好大的脸。她堂堂血魔宗千娇百宠的小小姐,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逐不宜像是嫌事情不够大,瞥一眼符罗平,啧啧道:“你说你,杀个筑基弟子,也能搞这么狼狈,你莫不是个假金丹吧。”   一句话,触及逐仙铃内心痛点,怒声道:“你住口!”   “啧啧,大哥说的都是事实,你要接受。”   逐不宜蹙眉做思索状,“仙铃啊,我记得,你刚来血魔宗时,还是个废物,比猪还没价值的废物,修炼了七八年,死活摸不到练气门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现在竟成了魔界赫赫有名的天才,十六岁的金丹――”   “住口!我是金丹,我自己修炼上来的!”   逐不宜笑容一冷,沉声道:“自己修炼?以你那狗啃的资质,就算偷走天底下最好的灵丹,也无济于事。所以,你不止偷了别人的灵丹,还偷了那人的灵骨,恨不得敲骨吸髓,可废材就是废材――”   “废材”二字,让逐仙铃脑中的理智之弦轰然断裂,执起彩蝶剑直冲逐不宜,“你去死!”   符罗平惊道:“小心!”   逐不宜笑意不减,“你常在外人面前叫我大哥,那么就让我这便宜大哥,教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金丹实力。”   “什么金丹,没有了九霄剑,不过是废物一个――”   逐仙铃话未说完,便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只见,逐不宜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彩蝶剑。   逐仙铃愕然,随即回神,加重剌剑力量,然而,剑却仿佛卡住了般纹丝不动。   逐仙铃费力拔剑,急出了一脑门的汗。   “瞧瞧你,多狼狈。”   逐不宜痴痴癫癫灿笑,“这一套彩蝶翩飞,原是炎火族才有的功法,招式曼妙多变,捉摸难定,你偷来便偷来,却连表面招式都没练好,废物!”   逐仙铃震惊:“你,你不是没了灵丹吗,修为哪来的?”   逐不宜呵笑,抬手挥出一掌,澎湃的灵力袭出,逐仙铃如麻袋般,重重摔倒在地。   逐仙铃瞪大眼睛看缓步走来的逐不宜,见他白衣被沸腾的灵气鼓荡,惊骇万分,“原来你找到了灵丹,你骗了我们,你想干什么……”   叽叽喳喳,乐窈飞到逐仙铃面前,一下子拍晕了她。   逐不宜掌心托出一颗透明的血兽内丹,“也不是骗你们,只是借用了血兽力量,还不足我原本实力一层。”   然而,就是这不足一层的实力,却让逐仙铃难以翻越。   白雾里,一阵沉闷的脚步声走近,一队黑衣黑甲的‘人’走出,额头正中皆印有一簇朱红的火苗印记,周身无灵气流转,气势却悍然强盛。   这些‘人’朝逐不宜躬身,“主人。”   逐不宜瞥了眼逐仙铃:“开工。”   “尊令。”一‘人’拽着逐仙铃的头发,拖死猪般将她拖入白雾。   “炎火族的仿真傀儡?大公子,你将对仙铃师妹做什么?”符罗平看到这些黑甲卫士,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质问。   “演一出善恶有报,因果轮回的好戏,很好看的,你要跟上来吗。”逐不宜兴致勃勃,朝九霄剑招招手,一人一剑,走入白雾。   因果轮回?   符罗平摇晃着站起身,望着前方弥漫的大雾,本能感觉到危险,可双脚却像受了蛊惑般,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他跟随逐不宜,来到了一处密林,林子深处,静立一座荒废的木屋。   傀儡将逐仙铃拖进木屋,静寂的山林里,传来两道刺耳的磨刀声。   符罗平一抖,两行冷汗蜿蜒流下脸颊。   ――   逐仙铃醒来,就见自己躺在一个屋子里,来不及思索怎么来的,一片薄如蝉翼的小刀来到她脖颈,刺啦划破她衣衫。   逐仙铃破口大骂:“你们是谁,住手,住手!”   没人听她的。   逐不宜低沉嗓音,带着恶意,传入耳中:“逐仙铃,你好好看看这地方,可认得出来?这就是当初你得到不宁灵丹和根骨的小房子啊,你瞧瞧,是不是一模一样?”   逐仙铃下意识遵循声音,扫了眼所处地方,木板、剔骨刀、寒玉床……艰难地咽了咽喉咙,俏脸瞬间惨白如纸。   这是……这个木屋,这个木屋是――   逐仙铃看到剔骨刀刀光,眼白一翻又晕过去,下一刻却被刀子生生扎醒,意识到危险,她疯狂挣扎起来。   可身体不知被下了什么药,手脚绵软得始终提不起力气,她身体还能感觉到温热,知道自己躺在木板上,粗粝的木刺扎的她难受,可除了脑袋,她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心底迅速被恐惧淹没,逐仙铃惊恐地道:“逐不宜,你这个疯子,你要干什么,快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   明白逃不出去,逐仙铃流着眼泪祈求,“逐不宜,不,大哥,你放过我,我以后会对你好的,我让阿娘也对你好求求你放过我呜呜呜……”   逐不宜倚在木板旁的藤椅上,好整以暇地欣赏逐仙铃的狼狈,俊脸愉悦。片刻后,他修长的手指竖在唇上,“吁――你别哭,哭起来就不像她了。那时候,不宁可没有你叫得这么狼狈。”   因为那时,小傻子已被折腾疯了,不想活了。   乐窈静静悬在逐不宜身边,剑身在颤,却并未阻止他的举动。   契约数月,她对逐不宜也有了一定了解,他在逐不宁与司容瑶相继离世后,极力压抑心中仇恨,这种压抑已致使他走向极端,再不发泄,后果不堪设想,说不定真有可能走向系统所显示出来的那般,成为一个大魔头。   乐窈看了眼逐仙铃,将朱雀眼转过去,免得等会儿晕血。   见状,逐不宜拿出之前万宝楼买来的遮光绫,轻轻戴在九霄剑的朱雀眼上,柔声道:“这条遮光绫在极北之地的寒渊泡过,又镌刻了遮光法术,阿窈试试。”   乐窈这才明白,逐不宜为何买这条遮光绫了,他老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   朱雀眼被遮,乐窈眼前陷入一片不见底的黑暗,只能听到声音。   乐窈紧张地咽口气,晃晃剑身,“可以了。”   遮光绫的遮光性的确好,她一丝光都见不着了。   逐不宜安抚她:“阿窈别怕,很快就好了。”   下一瞬,逐仙铃突然爆发出一声惨叫声,吓得乐窈一个哆嗦。   逐不宜将不停抖动的九霄剑捞过来,摁在怀里,略一扬手。   收到主人指令,一个傀儡拿起一团止血布,团起来堵住逐仙铃的嘴。   薄薄利刃划破血肉,逐仙铃痛苦地瞪大眼睛,身体剧烈颤抖。   此情此景,将尘封的大门拉开,她终于想起了五年前那一晚。   烛火幽微,她躺在寒玉床上,紧张又激动地等待,不远处的木板上躺着逐不宁,这个她嫉妒又讨厌的死丫头。   阿娘宠溺地抚摸她的小脑袋,说:“铃儿乖,你已喝了止痛散,封闭了周身痛觉,不会感觉到任何痛苦。铃儿若害怕,就先睡一觉,阿娘替你守着。”   她摇头,激动地牙齿打颤:“不,我睡不着,我想亲眼看着。”   阿娘心疼地抚摸她,“你受苦了。不过,等今晚过去,我的铃儿将是血魔宗最惊世的天才,没人再会嘲笑你,他们只配羡慕你,仰望你。”   她被阿娘口中的未来勾住了魂魄,在母亲的安抚下,恢复镇定。   她看向木板上的逐不宁,死丫头神情痴呆,嘴里低低地唤,“阿娘,大哥。”   鬼医操起蝶翼剔骨刀,割破她衣襟,寒光映照脸颊,她仍然无动于衷。直到,刀划破肚腔,她骤然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啊――!!!”   叫声惨烈,她狠狠吓了一跳,顿时惶恐不安。   真的不疼吗,阿娘是不是在骗她,否则这死丫头怎么叫得这么惨?   “铃儿别怕,止痛散不够了,就没给她用,剥离灵丹灵骨,灵穴又不能封闭,她才痛的……铃儿莫怕,乖,她跟你不一样……”   在阿娘温声安抚下,她好容易才冷静,她拒绝了阿娘先睡一觉的想法。   阿爹说过,修行者当无惧无畏,倘若一点点惊吓都受不住,注定走不长远。更何况,今夜是她的蜕变夜,过了今夜将迎来新生,她期盼了那么久,一定要亲眼目睹才行。   逐不宁的惨叫持续了很久,一直哭喊阿娘和哥哥。   她被吵得心烦意乱,叫什么叫,死丫头的母亲现在在剑冢,大哥在乱风城,全都自身难保了,谁救得了她。   逐不宁叫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她身体不受控制地打颤,目光呆滞,却本能地想咬舌自尽,却被鬼医及时拦住,往她嘴巴里塞了块止血布。   总算把那难听的声音都堵住了,只剩气若游丝的“呜呜呜”。   足足花费了五六个时辰,灵丹才剥离下来。这期间逐不宁几度垂危,阿娘拿出了上好的药材,给她吊命。   剥离的灵丹,被放入她的体内。   她紧张又惶恐,可当发现果真没有丝毫痛觉时,她睁大眼睛,激动得不得了。   灵丹过后,便是灵骨。   灵骨横亘整个身体,剥离得更加困难,这一回,花费了两天……   阿娘说,“这丫头的灵丹虽然不比她大哥妖孽,但放在九州,也是百年难见,我的铃儿,从此便是位列九州的天才。”   她本来还挺开心,听到自己的灵丹竟不如逐不宜,顿时不满意地撇撇嘴。   可阿娘说,逐不宜十分难对付,而且他修为高深,你身子骨柔弱,压不住他的灵丹……   最后,她换上了新的灵丹灵骨,修为终于跨越了练气,蹭蹭蹭来到筑基,从筑基初期,抵达筑基中期,体内灵气前所未有的充沛,她高兴得直掉眼泪。   新生,她终于迎来了新生。   走出木屋前,她瞥了眼逐不宁,她像一坨烂肉,奄奄摊在木板上,那双漂亮的猫儿眼空洞失神,死前,她嘴巴张合,说出最后一句话,   “哥哥,好、好疼啊……”   凉薄的蝶翼剔骨刀划破血肉,逐仙铃尖叫着回神,瞳孔放大。   这回,她躺在逐不宁当时躺过的地方,没有止痛散,没有封闭痛穴,好痛,好痛啊……   ――   天色放亮,乐窈被放出剑匣。   这时,一个傀儡人将装有金丹的木匣端给逐不宜。   这便是逐仙铃的金丹,本属于逐不宁的灵丹。   乐窈不知道正常的金丹是什么样子,但眼前这颗金丹,绝对称不上好看,金丹颜色驳杂,像发了霉的李子。   逐不宜捻起金丹,眼底戾气弥漫:“那小傻子的东西,放她体、内五年,就被糟蹋成这副糟心的样子。”   逐不宜心情糟糕至极。   他握着金丹,将外界附着的灵力一点点消融。   两个时辰后,萦绕金丹表面的灵气尽被清除,灵丹显露出原本的模样。   那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灵丹,灵气精纯,没有一丝一毫杂质。   逐不宜这才满意,将灵丹妥帖收在木匣里。   木床上,逐仙铃的惨叫声复起。   乐窈继续发抖。   逐不宜见不得她这没出息的模样,捉住九霄,想将乐窈关进剑匣里。   乐窈闪身躲过。   她不是怕,只是身体不听话,自己抖,不要再关她禁闭了!   “好吧。”逐不宜百无聊赖,手指地椅子上笃笃地敲,敲得木屋中另一人大气都不敢喘。   木屋角落,符罗平被捆仙绳困住,嘴巴也被下了禁言咒,麻木地听着逐仙铃的惨叫声。   他面上由惊骇、不忍,转而浓烈的担忧,恐惧。   逐不宜勾了勾唇,玩味地道:“别急,下一个就是你。”   符罗平眼皮颤啊颤,绝望地闭上眼睛。   终于到了这一天,他们做错了事,如今报应来了。   逐不宜见他这怂样,被逗得捧腹大笑,还拉来乐窈一起看,“阿窈你看,你看……”   “……”   乐窈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   她能感觉到,逐不宜虽嘴角上扬,却并非真的开心,逐仙铃的惨叫,反而让他想起曾有过同样遭遇的逐不宁,干涸的心境,碎裂成一块一块。   “阿窈……”   自家灵剑不陪着自己,逐不宜笑着笑着,突然觉得没意思,笑容嘎然敛住。   他笑声停止,符罗平反而中风似的颤抖起来。   逐不宜懒得再说话,抓住九霄剑,去了隔壁房间。   惨叫声仍在继续。   又过一天一夜,傀儡人送来一条长盒,里面装着一根灰白灵骨,一柄碎裂的彩蝶剑。   逐不宜看着灵骨与剑,沉默了良久。   最后照旧净化了灵骨,将彩蝶剑中打下的契约抹去,彩蝶剑光芒一闪,倏忽消匿了光芒,沦为一柄废剑。   彩蝶剑,当初是一个母亲为爱女铸造的护身灵剑,剑诞生之初,灵韵四溢,蕴养百年便可生出宝剑生灵,而如今,剑身内最初诞生的灵韵,早已随着主人身死而消散。   “我带你回去,葬在你主人身边。”   逐不宜难得正经起来,收好三只木匣,步出里屋。他来到逐仙铃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逐仙铃如受惊的困兽,神智被剧烈的痛折磨疯了,可瞧见逐不宜,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做了那么多坏事不怕,见到我反而害怕,可笑。”逐不宜嗤笑一声,兴致缺缺地转身离开。   “等她死了,丢去喂狗。”冷酷的声音在屋中响起。   逐仙铃双目失神,低声呜咽,记忆又回到了那个木屋。   其实,当年的她是害怕的,亲眼目睹逐不宁惨死,她一连做了半年的噩梦,每次一阖上眼,就梦见逐不宁来找她。   阿娘每次都陪在她身边,安慰她说该害怕的不是她,她没有错,就算厉鬼找人,也该先找她花银莲。   阿娘说,逐不宁魂魄已碎成一片一片,化不成厉鬼,别再害怕了……   就和第一次打了逐不宁一样,阿娘总是安慰说,不是她的错,后来,她变本加厉,有一次打晕了那死丫头,阿娘也是安慰地摸她脑袋,妥当了处理了后续。   于是,她渐渐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她没有错,不会错,错的都是别人。   随着时间过去,她几乎快遗忘了那一夜。   她把那当成一场梦,只是梦。   她固执地相信,她生下来就该是百年难遇的天才,逐不宁的天赋,本来就是她的,可是――   逐仙铃肿胀的眼睛流出血泪。   ――阿娘,我好害怕。   你不是说我没有错吗,你说逐不宁不会化成厉鬼,可现在她来了,她说我错了。   明明只差最后一步,除掉符罗平这四个知道真相的内门弟子,她就能破除心魔,再次蜕变。   她不甘心……   逐不宜走出木屋,身后忽然一阵摇晃,逐仙铃沙哑的喉咙里,迸发出最后一丝惨叫。   跟着走出的符罗平回头,顿时毛骨悚然!   邪魔!   这里为何还有一只邪魔?!   邪魔吞吃了逐仙铃,转而朝逐不宜奔来。   千钧一发之际,符罗平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扑而上,挡在逐不宜面前。   引走邪魔的瞬间,他奋力丢出一颗留影石,转身拼命地跑,将邪魔引至他处。   临死前,压在心头的大山挪开,他心底却前所未有的畅快。   ――对不起,阿宁。   当初因为一时懦弱,背叛了你,投向逐仙铃。   我后悔了。   如果早这么勇敢……   逐不宜被符罗平推开,却不领他的情。   那邪魔虽朝他而来,可第一个下手的会是符罗平,没有符罗平挺身,他一样不会死,谁要他假惺惺多此一举!   逐不宜脸色难看,这时,却看见角落里,有一个瑟瑟发抖的村民,也不知何时来的,看了多久。   逐不宜眯起眼睛,走过去。   “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这个村民一身猎户装扮,他只是进山寻找邪魔,想为死去的兄弟报仇,邪魔没找到,就在这附近睡了一觉,后来察觉到木屋外有动静,就凑上去听,没想到会目睹一桩惨案。   逐不宜状若无奈地叹息,跟自家剑灵说:“他还以为自己藏的好,一凡人,一出现在小木屋,就踩断几根树枝,呵,早就被发现了。”   乐窈心惊,逐不宜早就发现了这猎户,怎么不赶他走?   难道――   “你想杀了他?”   逐不宜道:“怪他好奇心太重。”   乐窈一下停住,脱口而出,“不行!”   逐不宜杀逐仙铃他们,那是有仇恨,可这个猎户跟他没仇没怨,不能滥杀无辜。   乐窈一直以来的担心,在这一刻达到顶点。   ――她担心逐不宜会变成司九曜。   “你怕他泄露消息吗,总有办法的。”乐窈一个闪身,用剑柄狠狠一敲,敲晕了猎户。   “不宜,你知道怎么消抹一个人的记忆吧,抹掉他这期间的记忆就好了。”   逐不宜冷道:“这多麻烦,直接杀了岂不更好。”   乐窈提高了声音:“不宜!你分明不想杀他,别嘴硬了,过来帮忙。”   逐不宜撇撇嘴,踱步到猎户跟前,抬脚踢了踢,掌心放在猎户脑门上,施展咒术。   他目光闪过晦暗,其实,阿窈说错了,就在方才,他是想杀了这愚民的。   可他想到了自家剑灵讲得那些故事,主人公无论怎么样,都保持正直,善良。   阿窈信奉,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所以,在他对那些人动手之际,她害怕,却并未阻拦。   如此天真……   他想告诉她,世上哪有什么善恶必有报,不过是东风压倒西风,谁强谁有理。   但……就在杀念腾升瞬间,他莫名的又压了下去。   绝非是生了同情怜悯之心,他只是,不想让自家剑灵失望。   清除了猎户脑海中的记忆,逐不宜回眸看了眼木屋,掌心腾起一簇火苗。   木屋熊熊燃烧,所有痕迹付之一炬。 第022章   随着邪魔最后一声嘶吼,漫长黑夜过去。   黎明破晓。   陈长老和刘长老对视一眼,合力凝聚起全部灵力灌入大阵,霎时日月同天,电闪雷鸣,化身吴利成的邪魔气急败坏地想逃,却被一束雷电形成的三叉戟穿过天灵,命源被断,邪魔从半空栽倒下去,落地便显露出界外邪魔本体,深黑色后背长有两颗凸出来的人面瘤,诡异而丑陋。   齐心协力,终于诛杀了邪魔,两长老相视一笑,泯尽往日恩仇。   原地调息了片刻,两人走出这片地方,却发现弟子和村民都没了踪迹。走到山脚,才见到弟子,只见他们正忙着为村民驱赶从山中逃窜下来的野兽,两位金丹大能与邪魔一战,惊恐的不止弟子和村民,还有山中飞禽走兽,随着人一起逃到了山脚下,险些造成混乱。   陈长老欣慰不已,将弟子聚起就要回去了,临走时清点下人数,这才发现逐不宜、逐仙铃以及两名内门弟子不见了,一问,大家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他们。   陈长老扶额,两个内门弟子,再加上宗主一双子女,这四人可不能再出岔子。   刘长老脚步趔趄:“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人!”尤其是逐仙铃,宁可叫逐不宜出事,也不能丢那祖宗一根毫毛。   当即命弟子搜山,镜明山中的猎户为表达感谢,也加入了寻人队伍。   “大公子!”   “仙铃小姐!”   ……   数十人上上下下翻遍了整座镜明山,都没找到人,只发现了几处打斗痕迹和血迹,剑气阴狠,众人惊疑不定,看作战痕迹,这四人很可能发生了什么难以调和的矛盾,以至于拼得你死我活,招招杀机。   不久,有人在一处深渊边,发现了凌乱的血迹和脚印。顺着血迹追踪到密林中,找到了可疑脚印和带有可怖齿痕的血衣……   陈长老掩下担忧,看现场,一个弟子掉下了山谷,另一个与猛兽搏斗过,全都,凶多吉少。   还有两人下落不明。   陈长老和刘长老脸色都凝重起来。   幸好,找了半天,终于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密林里,找到了还活着的人,逐不宜。   ――九霄剑悬在上空,赤光流转,忠实地守护主人。而逐不宜抱膝缩在灵剑撑开的防护罩里,脸埋在双臂间,睡熟了。   “大公子!”找到人的弟子激动坏了,抬脚就要过去。   陈长老却沉声道:“且慢,有别的东西。”   众人循着陈长老指向,就见距离逐不宜十米外,一只丑陋狰狞的怪物趴在地上,身下一滩黑血,后背两颗人面瘤。   ――邪魔。   “救、救命啊,怎么还有一只邪魔?”弟子惊悚万状。   “为什么还有一只,到底有多少只,我我我不敢走了。”   “驱魔司给的什么信息,怎会有这么多邪魔,是不是想害死人!”   陈长老出声,安抚许久才镇住惊恐失措的弟子和村民,只是一只死去多时的邪魔,不必惧怕。   检查了邪魔伤口,沉稳如陈长老也惊了,“……是剑气所创,驱魔者没多少经验,将这邪魔切得七零八碎,才毁掉命源,看这干净利落的剑气,元婴老祖也不一定能挥出。谁那么大能耐,砍两层皮的邪魔这样轻易?”   不知谁悄悄说了句,“会不会是,九霄剑?”   闻言,弟子们齐刷刷将目光投向逐不宜……上方的九霄剑。   先前他们就见过,九霄剑能挡住邪魔侵袭,还一剑砍掉了邪魔的胳膊,那样神威赫赫……   被那么多人注视,九霄剑颤了颤。   乐窈不好意思了,都看邪魔啊,看我干什么。   陈长老此时也听了弟子们夸张的讲述,将九霄剑描述成了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神剑,能打能抗还能克邪,便皱眉去看那柄剑。   灵剑加入克制邪魔之物,易损其灵性,难以生灵,而能生灵的剑,都不能克制邪魔,这九霄剑竟能中和二者?   顿时,诛魔疯子陈长老也灼热地看向九霄剑。   乐窈:“……”   逐不宜睁眼,就对上数十双热切的注视,眨眨眼睛。   “陈长老,刘长老。”逐不宜慢吞吞起身,九霄剑收了防护,化作剑体回到剑鞘,嗡嗡颤动两声,才归于沉静。   回到剑鞘的乐窈,吁了口气:“……”   耶,下班了!   昨夜发生了太多事,烧毁木屋后,乐窈才得到短暂的休息,却又碰上了邪魔来袭。逐不宜一掌拍晕了邪魔,她担心引起别人的怀疑,就冲上去嚯嚯补上很多剑,邪魔的血是黑色的,沾染了她也不怕,就是邪魔撑不住,没多久显露了原型,死了。随后,她撑起保护罩,将逐不宜罩在里面,守护到天亮,直到人来。   作为一柄剑,她这是不眠不休呕心沥血地加班啊,太难了,回去一定要好好睡。   逐不宜听着乐窈的碎碎念,眼底泛起笑意,转而却眼尾一耷,作出垂头丧气的样子,面向陈长老一众人。   陈长老打量着他,质问:“逐不宜,你为何会在此处,发生了什么?”   逐不宜蹙眉回想,唇色白了白:“昨夜我在山中闲逛,遇见了仙铃,她不知发了什么疯,拿着彩蝶剑追杀内门弟子孙如雪和符罗平,我偷摸着跟上去,路上,听见他们争执,离得太远,没听太清,他们说什么‘与邪魔勾结’‘戕害同门’之语,我头皮发麻,没敢跟太紧,后来就看见仙铃将二人逼到悬崖,并将孙如雪打下了悬崖……”   乐窈瞪眼:“……”   讲得故事没问题,可经她家小可怜这么一说,似乎多了一股子,内什么味。   陈长老已信了五分,逐不宜所说与搜山发现的痕迹能对上,要不是亲身经历,谁能说的这样详细。   逐不宜接着说,“孙如雪死后,仙铃调转彩蝶剑去追符罗平,我急忙出头救下他,却暴露了身形被仙铃发现,她好像得了失心疯,连我一块追杀,后来我们遇见了邪魔,九霄剑护住了我,可符罗平和逐仙铃却没能逃得掉……”   “是、是我没用,护不住同门,护不了妹妹。”逐不宜内疚地垂下脑袋,双肩颤动。   陈长老忍不住拍拍他肩膀,硬邦邦地安慰:“你尽力了,能活下来就很好。”   但他仍有所怀疑。   逐仙铃是血魔宗大小姐,千娇百宠,身份尊贵,为何要勾结邪魔?何况以他对逐仙铃的了解,那孩子就是骄纵任性,并没有操控邪魔惑乱人心的城府。   不过,他完全没怀疑逐不宜,这孩子,挺可怜的。   糊弄了陈长老,逐不宜心里笑疯了,跟自家剑灵炫耀:“阿窈,你看我演得可好?”   乐窈无语半晌:“……挺、挺好的。”   是太好了,影帝级演技,连她都差点信了。   可小可怜表面可怜,内心却潜藏阴暗,怎么越看越像,黑莲花大反派呢。   不是,小可怜你把反派气质收一收,咱们是良民,良民呐!   逐不宜笑了很久,他似乎很高兴。   乐窈却莫名揪心,她能感觉到,他并没有多开心。   逐仙铃死了,他心理状态反而更不对劲了。   逐不宜悲痛的模样很感人,没人再忍心质疑他,弟子们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   虽然逐不宜没有灵丹,又不合群,可一路上他从未给大家添麻烦,相比另一个总是给人找麻烦的天才少女逐仙铃,逐不宜好很多了。   逐不宜还为自己没能保护好两内门弟子和妹妹而自责,这怎么能怪他呢。   两层皮的邪魔,两个筑基后期加一个金丹,都做不到自保,更何况一个没有灵丹的普通人呢?   然而,刘长老却紧盯逐不宜,慢声道:“现在活着的就你一个,自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死无对证。”   刘长老心里苦,夫人派出他时千叮咛万嘱咐,做任务时,一定要保护好逐仙铃安全。如今他任务没完成,连小祖宗也没看好,回去定然被宗主和夫人狠狠整治。   思及花银莲的手段,刘长老冷不防抖了抖。为今之计,只能尽快调查清楚小小姐死因,最好抛出疑点,减轻罪状。   逐不宜长长的睫毛抖动,伤心道:“刘长老怀疑我在撒谎?”   刘长老凝声道:“只是觉得疑点重重。小小姐的性子老夫了解,她活泼任性了些,却与内门弟子关系极好,无缘无故,为什么要刀剑相向?”   这话引起弟子们的疑惑,对啊,逐仙铃与几个内门弟子的关系,有目共睹,就像兄弟姐妹一样,她怎会突然杀害他们?   兄弟姐妹?逐不宜遮下眼底的嘲讽,“我听得模糊,似乎是因为逐仙铃与邪魔勾结,控制邪魔杀人,被发现了,要杀人灭口。”   刘长老却不相信,步步追问:“控制邪魔?怎么可能,谁不知邪魔来自九州界外,谁能控制得了他们?再说,你说你曾在小小姐的剑下救下过符罗平,你身无灵力,在一个金丹期的剑下,怎么救的他?”   逐不宜迟疑:“……我、我忘了。”   刘长老以为胜利在望,笃定道:“忘了,还是回答不出?你再说说,两层皮的邪魔,修为高的都遇害,唯独你活了下来,你怎么活下来的?”   “怎么活下来的?”逐不宜忽然笑了:“这,我方才说过了,九霄剑保护了我……刘长老,我有证据的,符罗平死之前,给了我一颗留影石。”   说着,逐不宜右手翻转,一颗晶透的灵石呈于手心。   刘长老差点被哽出血,不是,有留影石怎么不早说!   不对,留影石里会不会也提到他……   刘长老脸色霎时变幻,额眉一蹙,错步上前,意夺留影石。   却在这时,九霄剑突兀飞旋,剑尖直指刘长老面门。   刘长老愕然大惊,当即退身回去。   九霄剑回到剑鞘,逐不宜似笑非笑:“刘长老,小妹人已去,这颗留影石我此时不便公开。待回宗秉明父亲,到时你自可去找父亲讨要。”   这时,有弟子看不过眼,忍不住提逐不宜辩解,“刘长老,大公子既然有证据在手,那宗主自会定夺。大公子能活下来,已是万幸了,九霄神剑有克制邪魔之效,我们都见过的。”   很多弟子都站了出来,亲口作证。   “邪魔变成吴利成师兄时,曾要伤害大公子,却被九霄剑挡住,邪魔近身不得,还砍断它一条胳膊。”   “是啊,我亲眼见到,九霄剑能杀害邪魔。”   “邪魔是否是九霄剑伤害的,比对下伤口上的剑痕不就知道了。”   没有了逐仙铃的威胁,很多外门弟子也敢站出,为逐不宜说一两句话。这一路他被逐仙铃如何欺压,又如何百般忍让,他们都看在眼里。   说到逐仙铃勾结邪魔,有弟子说出了疑点。   “当时,变成吴利成师兄的那一只邪魔肆虐,大家都丢过诛魔法器,可奇怪的是,我们的法器都失灵了。”   “你的法器失灵了,我的也是!”   “我的也是……”   陈长老检查过那只邪魔尸体,伤口断痕确是九霄留下的无疑,逐不宜供词没问题。又听见弟子讨论法器失灵,他凝声道:“还有这事?”   询问过弟子,得知这一批失灵的法器全都出自与逐仙铃送给他们的,陈长老眉头皱得更深,“此事非同小可,有待调查。在真相水落石出前,谁都不准散播谣言。”   “是,陈长老。”   弟子们转而争论起镜明山的邪魔信息,驱魔司给的消息有严重错漏,害得他们白白死了那么多人,一定要给个说法。   刘长老额头不知为何,不停地渗冷汗。   逐不宜悄然来到刘长老身边,用只有两人的声音提醒他,“刘长老,我要是你,就马上逃出血魔宗。”   “你――”刘长老动作一顿,炯炯地盯着面前少年,“你果然与小小姐的死有关系!”   逐不宜发出一声嗤笑,不再理他,转身就走。   刘长老却盯紧了他,完全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逐不宜在心底道:“蠢货,死到临头了还替人数钱。”   乐窈不解:“嗯?”   逐不宜懒洋洋道:“他办事不力,又没护住逐仙铃,还知道这么多东西,花银莲怎可能放过他。可笑他刀子架在脖子上,还在替刽子手卖命,愚不可及。”   在山中仔细搜查过后,陆续找到了内门弟子的本命武器,全都缺损了灵性,证实主人已亡。此外,还找到了几处燃尽的白色蜡烛和散落满地的纸钱,搜寻到这些东西的是几个猎户,见着纸钱白蜡,心里冷不防发毛。   谁在这荒郊野岭的点白蜡啊,整的跟招魂似的,怪}人的。   看到白蜡,乐窈的心一下子紧紧提起。   这是逐不宜的白蜡,点燃一支收一个祭品,虽然不知怎么做到的,但……会不会查出什么?   逐不宜察觉到九霄剑轻颤,低声道:“阿窈别担心,就是几个普通的蜡烛罢了。”   乐窈:“是吗?”   逐不宜淡定道:“是啊,就是几滩普通的、已经灭掉的蜡烛。”   陈长老见到死去弟子的本命武器,脸色不好,诛魔一途生死看淡,但一下损失了四名内门弟子,还是叫他心痛不已。   离开镜明山,陈长老先去找了驱魔司算账,若非驱魔司消息重大失误,少报了一只邪魔,此行绝不会惨烈成这样。   发生这样的事,也在驱魔司预料之外,郑重承诺,此行一应损失由他们承担,定会查清楚事情真相。   陈长老面色黑沉。   血魔宗四个内门弟子,一个宗主爱女,岂是驱魔司区区一句承担责任便能揭过的。   先回宗,待此事禀报宗主后,由宗主定夺。   血魔宗弟子神情凝重,踏上归程。   众人皆有些胆颤,逐仙铃乃宗主夫妇最骄傲的女儿,却折损在镜明山中,她之死,也不知将会引起何种震荡。   走在队尾的逐不宜,幽幽望向血魔宗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游戏开始。   痴情的父亲,温柔善良的花姨,我最恭谦的弟弟,你们可做好了承接我报复的准备?   ――   血魔宗,青鸾峰。   敛明阁。   自逐仙铃出去历练,花银莲每日盼着她回来,逐仙铃是她最心爱的孩子,从小在她身边从未分离,如今乍一离开,慈母心肠,她总有些不放心。   收拾女儿衣物的时候,心口忽地一疼,“铃儿她不会出事吧。”   逐飞羽手执书卷,淡淡道:“能有什么事。咱们提前筹备了那么多,还派去了刘长老,里应外合,逐不宜他们插翅难逃。”   花银莲定了定心神,“也是。”   “苦了羽儿,多年来一直忍受金丹反噬之苦,这一次,待刘长老拿到灵骨,融入你体内,羽儿也可像常人那般修炼了。”   花银莲给逐飞羽递去一盏茶,神色间不自觉挂上讨好之意。   “灵骨……”提到灵骨,逐飞羽捂住丹田处,脸上出现一抹不协调的怨恨。   逐不宜是他见过的最狡猾之人,谁能想到,他当年能那么疯,在自己的金丹上刻下封灵咒,谁用他的金丹,谁便要替他承受剜肉剔骨的痛苦,而且纵使得到了金丹,却不能修炼,也不能调动多少灵力,每当他发出一击,身体却要遭受比对手更大的创伤。   他得到了金丹,却依然什么都做不了。   可若舍去这金丹,又舍不得。   人皆道,沧澜派的古玉桢是年轻一辈天资最高之人,假以时日定为仙门最坚实的中流砥柱,逐不宜的天赋,还要在他之上。若说古玉桢是百年难遇的天才,那么逐不宜就是千年难遇。   拿到他的金丹后,他才知道,原来一颗小小的金丹,也能蕴藏那样多的能量和潜力,即便只抽调出一丝,却足够傲视同为金丹的绝大多数同门。   只可惜,这样的金丹上,却有限制灵气流动的封灵咒,导致他既不能使用,也不能修炼,得到金丹这五年来,费尽心思钻研,却只能抽取一丝丝使用,却要承受莫大的痛楚。   逐不宜那疯子,变态,竟在自己的金丹上施封灵咒。   封灵咒为十大禁术,咒纹扭曲繁复,需自身以灵力为刀,在金丹刻下纹路,千条万条咒文,每刻下一点,便要承受剜肉剔骨之痛,且这过程中稍有差池,便是金丹碎裂,修为尽毁的下场,即便侥幸成功,庞大灵力被封禁在金丹内,剧烈碰撞,拥有金丹者便要日夜时刻忍受禁灵之苦。   逐不宜竟用在自己身上,自己咒自己。   而如今,金丹转移到他体内,承受这份痛楚的便成了他。   逐飞羽脸色又微微狰狞了,逐、不、宜……   他后来找了很多擅长咒术之人,都对金丹上的封灵咒束手无策,他们从未见过蕴含如此大威能的金丹,若能解开,拥有金丹者修为将一日千里,但可惜,解不开。   他查阅过所有与之有关的书籍,最后求到那人面前,那人卜了一卦,才找出解决之法。解铃还须系铃人,想要解除金丹上的封灵咒,需要先得到金丹主人的心头血,以及蕴养成熟的灵骨。   于是,他们只得忍耐,无论逐不宜怎么上蹿下跳,到处作妖,他们都得捏着鼻子,留那疯子一条命。   经过推演,从逐不宜拿到九霄剑那刻,体内的灵骨已经蕴养成熟,可以抽取了。   终于――   这次,他们准备了很多东西,任逐不宜再智多近妖,也逃不掉。   花银莲心口闷痛,仍惴惴不安,“羽儿,逐不宜诡计多端,他答应去此次历练,会不会……”   逐飞羽胸有成竹:“管他什么手段,逃不了的。”   听儿子如此说,花银莲的不安消下去,笑容重新挂上秀面。   羽儿想要做的事,从未有过失败。   这时,贴身侍婢丝萝匆忙进来,着急忙慌:“夫人,出、出事了!”   花银莲看了眼儿子,责备地看着丝萝,“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说,什么事。”   丝萝牙齿打颤:“陈长老带着历练弟子回来了,这次因驱魔司消息有误,导致很多弟子丧命。”   花银莲不动声色,“四个内门弟子如何?”   “魂灯已灭。孙如雪坠崖,另三人皆丧命于邪魔之口。”   花银莲松了口气,四名弟子已除,铃儿从此无担忧。   按捺住喜意,花银莲又迫不及待地问:“大公子呢,是不是也丧生在了镜明山?”   丝萝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摇摇头,“大公子,安然无恙。”   花银莲笑容顿在脸上,“什么?”   逐不宜,还活着。那铃儿……   丝萝伏首,悲痛地大哭:“小小姐她,她在镜明山,遇难了!”   “不、不可能。”花银莲眼前一片空白,怎么会,他们明明准备好了一切……   逐飞羽掩住震惊,适时显露悲色,上前搀扶着身体摇晃的母亲,“母亲,小妹之死定然不是意外,咱们去找父亲。”   花银莲似抓到救命稻草,双手使了狠劲地抓大儿子的手,几乎抓出了血,强压悲愤,勉力维持冷静:“对,去找你父亲。定是他,他害死了铃儿……”   ――   血魔宗外,宗主逐宗久听陈长老汇报此次历练遇难弟子名单,听到逐仙铃赫然在列,怫然发怒。   逐宗久是魔界实战榜排行前十的化神期大能,赫赫威压扑下,陈、刘两位长老冷汗淋漓地俯首:“宗主息怒。”   逐宗久如何能息怒,此行遇难的,不是别人,而是他最心爱的女儿,他最出色的孩子。   仙铃,他的铃儿……   “陈长老,刘长老,你们好大的能耐,区区一个镜明山之行,内门弟子尽数丧生,连十六的金丹修士,也折在了里面!”   陈长老早预料到这种情况,解释道:“此乃是属下之过,驱魔司未曾调查清楚――”   然而愤怒的逐宗久听不进任何辩解,雷霆震怒,绝不善罢甘休。   陈长老闭了闭眼,“既如此,属下愿领受――”   话未说完,刘长老忽然指向人群里的逐不宜,“宗主,小小姐之死,大公子是知情人,他亲眼目睹!”   原本低调的逐不宜,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   乐窈铮然出鞘,挺立在自家小可怜身边。   逐不宜抚摸了下剑柄,抬眸看向逐宗久。   逐宗久抿住唇,不知为何,看到这样的大儿子,他就满腔怒火,“逐不宜,你和仙铃同去镜明山,你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她也是你妹妹!”   话一出,逐不宜低声笑了,自嘲道:“宗主,你让我一个没了灵丹的废人,去保护一个金丹?”   “宗主”二字,一下点燃了火药桶,逐宗久原本还觉得自己要求过分了些,想要改口,听到这句冷冰冰的称呼,怒火噌地拱到头顶,脱口而出:“为何出事的不是你,死得不是你,而是我的仙铃!”   逐宗久倏然一愣,说完就后悔了。   他在想什么,不宜也是他的孩子,他和阿瑶的孩子,他怎么可能盼望他去死?   可话已落地,不止弟子们听到,长老们听到,逐不宜也听到了,听得清清楚楚。   逐不宜深深望着面前的父亲,嗓音里溢出一丝笑声,紧接着他笑声越来越大,笑出了眼泪,直不起腰,“这就是你的心里话吧,为什么死得不是我,为什么我不早点死了。”   “是啊,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   我何尝不盼望着,死得那个人是我……   逐宗久见这样的逐不宜,心生起异样,嘴唇张合,想要再说些什么挽回。   逐不宜却取出一块留影石,随手丢给了他,转身走出了人群,背影苍凉。   乐窈心痛不已,默默跟随在他身侧。   就在这时,一道杀气腾腾的术法朝扑逐不宜,摆明了索命去的,就在那术法临近逐不宜面门之时,九霄剑愤然挡在主人面前,荡开了这道攻击。   乐窈看清了偷袭者,眯起眼睛,剑身微震,两道剑光朝急奔而来的花银莲刺去。   只会偷袭的宵小之流,滚!   九霄剑气睥睨难挡,千钧一发之际,逐宗久身影忽动,挡在了妻子身前,硬生生挨了两道剑光。   花银莲拽住逐宗久的长袖,无限凄哀:“夫君,妾身听说铃儿,铃儿她……” 第023章   花银莲痛失爱女,悲痛欲绝地哭倒在了逐宗久怀里。幼女丧亡,逐宗久痛心不已,虎目通红。   一众长老弟子沉默,脸上带着沉痛。   人群外,逐不宜静静欣赏着这一对陷入丧女之痛的恩爱夫妻,戾气在眼中弥漫。   末了,他淡淡勾唇。   “阿窈,你看,他们真的很相爱。”   “你说,当逐宗久知道他心爱的女人,还有很多另一面,甚至,连两人的相遇,都是一场设计,他会痛苦吗,会哭出声来吗?”   “逐宗久还不知道,当他设计我母亲时,自己也是别人的算计对象呢。”   逐不宜撩拨九霄剑的剑穗,火红的穗子在修长指尖绕啊绕。   感觉到逐不宜阴霾的心情,乐窈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   “那个,不宜。”   逐不宜低沉:“嗯?”   乐窈:“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不在乎你的人,你也别在乎他们,当他们不存在。”   这样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影响不到自己,就不会难过了。   逐不宜咂摸着乐窈的话,心情渐次晴朗:“有道理。”   乐窈松了口气,又听见他说:“不在乎我的人,让他们不存在,就好了。”   “!!!”不是,这是什么危险发言?!   乐窈冷汗,心道她明明尽力把逐不宜往正常人的道路上引了,怎么还越拉越偏了呢?   反思自己的言语行径,乐窈深感任务之艰巨,“倒也,不用这么极端。”   ……救命,怎么感觉反派随时要黑化啊。   九霄剑怂唧唧的颤动,惹得逐不宜内心大笑,屈指敲剑柄,恢复好心情。   “阿窈啊阿窈,你怎么这么胆小。”   “骗你的,放心,你家主人是天底下第一大善人,绝不会随随便便就杀人。”   乐窈:“……”我信你个鬼。   ――   一人一剑在这边说着话,那边,花银莲哭声收止,在逐宗久怀里抬头,柳眉颦蹙,“夫君,铃儿乃金丹修为,区区一个镜明山,那么多弟子,怎就偏她殒了命?”   “还有四个内门弟子,皆为我宗门的佼佼者,怎的他们也全都丧命,其中一定有猫腻。”   这话一出,很多人犹疑地望向逐宗久,有几人尤为悲怒,他们皆来自四个殉难弟子的师门。   他们也是心中有疑,这四名弟子实力均在历练弟子上等水平,都有诛魔经验,按理说,就算出事也该是外门弟子先出事,但现在外门弟子全都安然无恙,内门弟子却全都葬身镜明山?   莫非真有那叛宗者,谋算了这些优秀弟子的性命?   内门几大长老看向此次带队的陈长老,便要质问。   就在这时,花银莲纤纤玉指指向正欲离去的逐不宜,声色俱厉,不复以往和善温柔:“听说,铃儿之死是大公子亲眼目睹,为何铃儿葬身邪魔,大公子却能安然?”   探究质疑的视线,一下全集中在逐不宜身上。   “原本还想让他们再过几天快活日子,无奈,没人领情啊。”   逐不宜漫不经心地揪了揪剑穗,下颌轻抬,望向逐宗久道:“宗主,逐仙铃之死,留影石里都有记录,那是不幸死去的内门弟子符罗平所留,看过后便知缘由。别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吾区区一介凡人,可没那能耐杀害一个金、丹、天、才。”   金丹天才四个字,逐不宜咬得又重又稳,偏却透着一股子嘲意。   “不过,夫人既然怀疑我,那我只能留下,自证清白了。咱们先当众看看留影石如何?”   听到还有留影石,花银莲脸上的悲愤一顿,对上逐不宜笃定的笑容,心头划过一丝莫可名状的慌乱。   符罗平死前所录的留影石,里面会记录什么,不用想便知。   一旁逐飞羽,压了压眉角烦躁。   逐仙铃那蠢货,办事不力,还给他留下如此大麻烦。   母子两惊疑不定。   有留影石,众人对逐不宜的猜疑少了几分,转而皆看向宗主……手中的留影石。   众目睽睽,逐宗久眸子一凛,他也很想知道小女儿的死因,灵力轻荡,花银莲还未来及阻止,留影石便打开了。   符罗平遍布鲜血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符罗平背着浑身是血的孙如雪,疾速在崎岖的山路上跑,他的声音里充满绝望:“师姐,我们还能逃得了吗?”   “咳咳……若我未曾受伤,若吴利成和宋倩秋都没有死,合咱们四人之力尚能一搏,可现在……除非大公子再救我们一次。”   符罗平嗓音有些哽咽:“吴利成师兄死了,变成了邪魔,害了宋师姐。现在仙铃师妹又突然追杀我们,她怎会这样,是不是也……”   从符罗平口中道出的追杀,让观看留影石的众人哗然大惊,怎么回事?   众人按捺住惊疑,往下继续看。   孙如雪泛着冷意的声音在静寂夜里响起:“逐仙铃才没有被邪魔附身,她此行就是要杀了我们。”   “吴利成被邪魔附身并非意外,而是逐仙铃故意为之……我与倩秋离队时,邪魔本欲一同吞噬我们,好在离宗之后,我便觉得此次除魔有猫腻,一直警惕,才侥幸逃过一劫。逐仙铃见我没有死去,在队伍赶往山中最高峰时,半路上非要拉着我离队,我觉得事情不妙没有答应。于是,她故意引走了陈长老和刘长老,让邪魔直接对我下手。”   “至于她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那是因为我发现她――勾结了邪魔。”   “虽然我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但很明显,邪魔很听她的话,与她里应外合。”   符罗平气息一个不稳,险些摔倒,悲愤之下又十分疑惑。   “为何?她为何要杀害我们?”   孙如雪:“那是因为――”   原因还未来及说,身后便飞来一道杀气腾腾的剑光,剑光中彩蝶光影飞舞。   ――彩蝶剑。   逐仙铃脸上挂着与寻常乖巧迥乎不同的邪笑,眉目渲染煞气,杀气腾腾地朝二人走来。   两人步步后退,被逼到了崖边。   随后,双方厮杀,孙如雪替符罗平挡下一剑,摔下了悬崖……   留影石内的影像结束,画面定格在逐仙铃邪气腾腾的小脸上,仿若堕魔。   砰――   众人哗然。   有长老一掌拍碎了地面。   那是孙如雪的师父,老人家恨恨地望向留影石被定格的逐仙铃,青筋暴起。孙如雪不止是他徒弟,还是他最宠爱的孙女,她勤奋聪明,老人家还指望她将来继承他衣钵。   万没想到,他的如雪却在一次小历练上,死在了逐仙铃手里!   内门弟子的师门义愤填膺,夫人说得没错,内门弟子死得蹊跷,却不是因为大公子,而是因为她逐仙铃!   除了内门弟子之死,更让人惊骇的,是逐仙铃竟勾结了邪魔。   每年有上万人葬身在邪魔口中,死在诛魔一途上的仙魔两道前辈不知凡几,那么多人惨烈牺牲,才换来如今,九州众人与邪魔仇深似海,势不两立,而今竟有人将如此大仇抛诸脑后,暗中与邪魔勾结,戕害同门?   等等――   逐仙铃乃宗主最宠爱的女儿,夫妻两爱女如命,十六岁前极少放她离宗,她那么小的年纪,怎会知道如何操控界外邪魔?   众人惊疑地望向宗主方向。   逐宗久此时也错愕万分,他本只想查清楚,却没想到会暴出这般骇人听闻的消息。   铃儿她,杀害了内门弟子。   还勾结了邪魔?!   逐宗久不可置信,铃儿的性子他清楚,虽说有时骄纵了些,本质却不坏,他不相信,那个每日在膝下如猫儿般撒娇的小女儿,私底下会还样凶厉。   她竟如此肆意妄为,做出引狼入室残害同门的恶事,性子如此歹毒……   花银莲脸色惨白,私底下的谋划就这么□□裸展露在众人面前,她脑袋轰地炸开,惊慌浮现在脸上。   不,不行,不能让他们知道……   逐飞羽眼底闪过深沉。   逐仙铃那个蠢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件简单的小事搞成这样,让他如何挽救?   逐飞羽强迫自己冷静,飞快地思索解决之法,当务之急,必须与那逐仙铃摆脱关系,从这桩事中抽身出来。   他余光觑向逐宗久,脸部肌肉动了动,做出惊愕和不解的表情。   一家三口的神色,落入宗门众人眼底。   孙如雪的师父孙长老盯紧花银莲,厉声道:“夫人可否解释一下,你的女儿,为何要残害四个内门弟子,又如何与邪魔搭上了关系。”   “老夫就说,这四名内门弟子都已参加过历练,为何会再度出现在这届的历练名单里?原来早有预谋!”   “与邪魔为伍,其罪当诛,逐仙铃一十六岁的女娃焉能操控邪魔……”   “逐仙铃心狠手辣,罪不容恕,夫人和大公子与其日夜相对,不可能不知她的行为。”   ――   群情激奋,要求宗主夫妇给个说法。   勾结邪魔,无论身份高低,都必然万人唾弃,千宗讨伐。即便威望高如星宿海,也难逃灭顶之灾。   逐宗久和逐飞羽父子两似乎都过于惊骇,面目茫然,迟迟不语。   花银莲心慌意乱,强行镇定地解释,“我不知这两名内门弟子为何会这样说,但我了解铃儿,定是他们污蔑我的女儿!”   孙长老怒不可遏,不顾身份地指着花银莲,“证据确凿,夫人还要狡辩!我孙女都死在了你女儿的剑下,她怎么污蔑?”   “宗主和夫人还未解释,为何逐仙铃要杀害四名内门弟子!”   跪在地上的陈长老,看这形势,脑中闪过什么,他道:“此次历练,驱魔堂为顺利举行此次历练,曾寻求夫人帮助,是夫人将这四人加到名单里。”   新的证据出现,如巨石投水,再次引起哗然。   逐宗久缓缓回神,对上妻子难遮慌乱的眼神,眼底透起陌生,划过沉思。   花银莲此刻想要伪装为时晚矣,她无措地望着逐宗久,对上他眼神变化,心生惧意,“夫君为何这样看我,难道连你也不相信我……”   人群中,挑起慌乱的逐不宜,欣赏着前方宗主一家的兵荒马乱,愉悦地笑了。   转身,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第024章   野狐岭一如既往地萧条,冷风拂过,带着丝丝微凉。   小路尽头,一大一小两座坟茔相依而伴,长期没人打理,坟上高及腿深的荒草遮挡了墓碑。   逐不宜看到坟茔微有些失神,半晌,几道簌簌声在耳畔响起,回神,就见本该竖于他身侧的九霄剑,正吭哧吭哧挥舞着剑尖去砍墓碑前的杂草。   墓碑呈现,乐窈动作一顿,看清了碑上的字。   ――母亲司容瑶之墓   ――小妹逐不宁之墓   未知立碑者是怎样的万念俱灰,以指为刀,以血为墨,字字泣血,入石三分。   乐窈凝视司容瑶的墓碑,神色充满哀伤。   感觉到九霄剑的悲意,逐不宜愣神,敲了敲剑柄:“瞧你,两座坟茔而已,难过什么。”   乐窈未语。   逐不宜也沉默了。   他上前两步,跪到司容瑶墓前,凝望着墓碑。   过了很久,他嘶哑道:“对不起,阿娘,小妹,这么久没来看你们,别生气啊……”   他不是不想来,而是不敢,野狐岭走到半路,没勇气再往前。   他没有保护好不宁,苟且偷生了这许多年,有什么脸。   说着,逐不宜从怀中取出三个木匣,缓慢摆放在逐不宁墓碑前。   “傻丫头,哥给你报仇了。”   “诺,这是许你的东西,看看有没有少什么。还有没有想要的,跟哥哥说,只要哥哥还活着,都为你取来……”逐不宜伸手,轻轻抚摸着逐不宁的墓碑。   野狐岭的风格外凄冷,逐不宜跪坐在母亲和妹妹的坟茔前,一直待到日落时分。   日暮西沉,天边下起了小雨,一人一剑离开坟茔,回到了小重山。   逐不宜吹了太多冷风,回来就生病了。   额头发着高烧,身体滚烫,修长的身体砰地砸在了地上。   乐窈吓了一跳,意识到这小可怜是发烧,整个剑都慌了。   小可怜人前表现得再怎么强大,常常让人忘记他只是一个凡人,没有灵丹,没有灵力,他身体与普通人无异,会受伤,会生病。   烧得这么严重,他必须马上降温。   她需要……酒,或者热水。   乐窈想飞身出去找些热水回来为逐不宜降温,刚挪动,剑穗却被揪住了。   逐不宜神志不清地抱住九霄剑,乐窈试图挣扎,又怕伤了他,嗡嗡地低声警告,“不宜,先放开我。”   逐不宜没听到,失落至极地问她:“阿窈,你说,会有人天生就有罪吗?”   乐窈不知道当年他们经历了什么,嗡嗡颤了下表示摇头,“没有谁天生有罪,人之初,性本善。”   逐不宜:“没有,那为什么他们会抓走我母亲,刑讯逼供。是我们作恶了吗?”   乐窈:“没有,你们没有作恶。”   如果身背血孽,那么灵魂肯定是血红的,通身萦绕着不祥的恶念。她在剑冢里见到过罪大恶极者的魂魄,血雾般附着在自己生前的剑上,戾气难消,谋划着夺接触灵剑者的舍。她曾接触过司容瑶的一缕残魂,魂魄里只有彻骨悲怨,并无血孽和恶念。   逐不宜眸子死寂,“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会落得这种结局,为什么……”   “对不起,阿娘,我没有护住阿宁……”   “杀了鬼医又怎样,阿宁永远也回不来了……”   “我想杀了那对狗男女,杀了他们所有人,可是杀了他们又怎样,你们都回不来了……”   逐不宜脸色通红,神智烧得愈发模糊,乐窈心疼之余,心急如焚,想趁逐不宜松懈之际离开,逐不宜许是察觉到她的想法,抱住剑不松手。   “他们都走了,阿窈,你是母亲留给我的,你不能离开我。”   发烧中的逐不宜,任性得仿佛没长大的小孩子。   乐窈无奈,“好吧好吧,我不走,我不走。”   “我是你的灵剑,你去哪我去哪,好不好?”   “可阿窈还不是我的本命剑,你想走我留不住你。”   乐窈哄他:“那我就做你的本命剑……”   乐窈哄了很久,才让逐不宜放开手。她哧溜钻出怀抱,连忙飞到小重山下。   刚跑到山下,就见一个蒙面男子好似要上小重山。   乐窈赶紧飞过去:“有热水吗,我要热水。”   跟前突然蹿出一把剑,蒙面男子猛地吓了一跳,扭头就想跑。   “你跑什么,别跑啊。”乐窈见状,咻地一下飞至男人跟前,拦住他去路。   乐窈突然想起自己是个剑灵,别人看不见她,除了逐不宜,也没人能听到她说话。   她在旁人眼中,几乎是不存在的。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件悲催的事。   乐窈急中生智,剑尖点在石壁上,龙飞凤舞写出“热水”两字。   “能看懂吗,我要热水,带我去找热水!”   九州的文字与乐窈原本所在的世界并不相同,好在,乐窈跟随司容瑶和逐不宜身边日久,学习了很多东西,‘热水’两个字她就会写。   沟通了老半天,蒙面男子愣了愣,才明乐窈的意思,他眼底闪过惊异。   ……九霄剑成精了??   蒙面男子被乐窈半逼迫着,潜入厨房,偷来了一桶热水,重新回到小重山。   “谢谢你啦好心人,接下来我自己来就好。”乐窈向蒙面男子道谢,九霄剑闪烁柔和的赤光,就要上山。   旋即突兀顿住――   半夜三更,蒙面男子出现在小重山,还配着大刀,对血魔宗一应布局如此熟悉……这是干什么?   乐窈危险地眯起眼睛,回身,九霄剑剑气回荡,剑气直指蒙面男子。   蒙面男子迅疾闪身,躲过剑气的同时,嚯地亮出大刀,泠泠寒光照出他瞳底寒意。   ――果然!   哼哼,可恶,总有坏人想害她家小可怜!   蒙面男子瞳孔大张,显然没想到,一柄剑竟会主动攻击他,他的谋划不会被一柄剑识破了吧?   想到这种可能,蒙面男子震惊了,当即顾不得什么谋划,回身飞快逃走。   乐窈哼了声,算你跑得快。   没时间抓这蒙面男子,乐窈挑起热水桶上山,她家小可怜还病着呢。   额头贴上温热帕子,逐不宜迷蒙睁开眼睛,就见一柄剑在小木屋里忙来忙去。   小木屋里亮起了烛火,不算光亮,却很温馨。屋外雨声淅沥,好在门关得很紧,漏风的边角,也钉上了小木板,补洞的手法很是拙劣,但胜在结实,牢牢堵住了风口。   而他的剑,正在屋子里边翻书,飞来飞去,一会儿撞上墙壁,一会儿拌住凳子,却很好脾气地扶正板凳,绕过障碍物,去翻找药材柜。   在这一刻,逐不宜深不见底的心底散去了凄冷孤寂,眸底涌出了细碎的光,倒映出一柄剑的模样。   九霄剑,阿窈。   他嘴唇不自觉扬起,咳了咳嗓子,唤道:“――阿窈。”   “不宜!”乐窈咻地来到床前,欢喜地道:“你醒了,真是太好了。感觉怎样,头痛不痛,身上有没有其他难受的地方……”   “头不痛,没有难受……”逐不宜一一回答乐窈的问题,略显苍白的脸枕在枕上,凝望着九霄剑。   乐窈晃了晃剑身,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帕子凉了,我再去换一个,你一定要早点好起来。对了,方才我下山去找热水,碰见有个蒙着面藏头露尾的男人,他的刀有七八尺那么长,哼,又是一个……”   乐窈将山下遇见蒙面男子的事说给逐不宜听,想想也是可乐,刺杀不成,反而被一把剑逼着做了回苦力,怎么这么苦逼呢。   逐不宜听着乐窈说话,他家剑灵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糯糯,有些空灵,倒与在剑冢渡劫时惊鸿一瞥的女孩相匹配。   心中微动。   忽然很想再看看她的模样。   ――   听着乐窈的絮叨声,逐不宜翻出镜明山剩余的半截白蜡,乐窈声音一停,顿时转移了注意力。   这不是在镜明山,小可怜收祭品时点燃的白蜡吗?   这个,是第一次没烧完就收起来的,属于符罗平的那截?   乐窈好奇地围着白蜡转,朱雀眼一闪一闪:“不宜,你是怎么做到,点一根蜡烛,死一个仇人的?”   逐不宜:“想知道?”   乐窈:“想!”   逐不宜一笑,懒洋洋地讲起白蜡的功效,与他在镜明山的布局:“这白蜡看起来玄乎,其实做起来再简单不过。这是香魂烛,其他材质倒与寻常蜡烛没什么不同,白蜡虫子做蜡油,棉线做灯芯,不同的是,这种白蜡芯子里以禁术封了人的一缕魂丝,燃烧之际,能将魂丝的香味送达方圆百里,人闻不到这香味,界外邪魔却能闻得到,并且被深深吸引,迫不及待地想要想要进食,他们沿着香味,能找到魂丝主人。”   “众所周知邪魔嗜好人族血肉,却不知,它们更喜欢食魂摄魄,依靠人的七情六欲不断变强,所以才有了,披越多层皮的邪魔,拥有的智慧越多。这是我以前诛魔时随手琢磨出来的小玩意儿,还挺有用。”   “至于人走烛灭,便是这白蜡类似于魂灯的附加作用,人一死,属于他的魂丝自然消散,烛火便熄灭了。”   逐不宜轻嗤,“花银莲他们布局,想利用这次历练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我,与我的计划不谋而合,我也一直在等这次历练,借机除去他们。”   “镜明山有只披了两层皮的邪魔,司韩成早就探查过。我也知,花银莲和逐仙铃会趁这个机会,假借历练的名义,带上符罗平他们四个,让逐仙铃除去四人,尘封过往,以除心魔,好脱出瓶颈。这恰好省却了我很多功夫。”   “于是,他们不止提供了报仇的机会,还提前将当年的那些人都聚集到一块儿,大大方便了我。看他们这么卖力地帮我,我还挺,挺感动的。”逐不宜啧啧感叹,“这么多年,他们母子三人明里暗里妄图坑我那么多次,倒是第一次,与我站在同一条线,要地给地,要人给人。”   “除了逐仙铃,其他人皆间接因我而死,就像,当初他们间接害死了阿宁,一样。”   逐不宜收起白蜡,翻看自己自己的双手,他没有沾染一滴血,却又仿佛满手腥臭。   “阿窈会不会觉得,我太残忍了些?”   乐窈低声问:“当年,阿宁到底经历了什么?”   逐不宜眼底霎时充满了戾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怕吓到身边人,他迫使自己镇定,深呼吸。   “不想说就别说了!”乐窈吓坏了。   “没有不想说,阿窈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逐不宜抓起九霄剑,将剑柄贴入额心,一刹那,剑灵与主人神识紧密勾连。   乐窈进入了逐不宜封闭的识海中,在深渊中找到了他小心收藏却又痛苦不堪的往事。   ――关于逐不宁之死。   ――也有关于她一直想知道的,司容瑶的死因。   十年前,星慈老祖出关,为九州推演吉凶,此乃九州盛事,万宗齐聚。   司容瑶向来对星慈老祖推崇备至,一接到天机大会的请帖,便出发赴宴,谁知宴非好宴,此一去,便成了司容瑶的绝路。   星慈老祖运转神器命轨,卜算出司容瑶乃下一次天地大劫之祸端,九州哗然大惊。   司容瑶出自九州最负盛名的铸造与炼药共具的炎火族,乃炎火族大小姐,在炼器方面更是天资异人,年纪轻轻便已成炼器宗师,地位超然,同时还是血魔宗的宗主夫人,且曾参与过无数次诛魔大战,诛魔万千。   毕生以驱魔为己任,如此正派的人,怎会是大劫祸端?   众人不信,星慈老祖不惜耗费元功再次推演,得出的卦象,依旧如此。   这下,由不得众人不信。   事关九州安危,无人愿与司容瑶刀剑相向,但却不得不逼杀于她。   后来,炎火族族长出面,力保司容瑶,最后,万宗妥协,将司容瑶囚禁昭明寺,谁知昭明寺某长老因一时偏执,欲除司容瑶,以解九州之患。   炎火族族长得知,愤然打上昭明寺,救下性命垂危的司容瑶,并以炎火族异宝,换得司容瑶转换囚禁之地――九幽剑冢。   司容瑶被囚,逐宗久同年便迎娶星宿海弟子花银莲,而那时,两人早已暗度陈仓多年,并有一子一女,其子逐飞羽,比之逐不宜只小了三岁。   司容瑶出事,年仅三岁的逐不宁,正是懵懂无知之时,根本不明白失去母亲庇护意味着什么。   花银莲入主血魔宗,同年,逐不宜因顶撞逐宗久,被发配乱风城,留下胆小怯弱的逐不宁独自生活在血魔宗,逐不宜不放心小妹,留下人照顾她,走前更是嘱托她万不可离开小重山。可是等到逐不宜再归来,却还是收到了她的死讯…… 第025章   烛火摇颤,乐窈从逐不宜识海里抽出,气得浑身发抖。   原来,这就是司容瑶当年入剑冢的真相。   只因为一条莫须有的批命,竟遭来杀身之祸。   见鬼的祸世者,一个为正道奔走,心怀正气的人,好端端怎会祸世?   这星慈老祖哪来的神棍?   不,他比神棍更可恶。   明知自己言语如刀,可诛人心,却仍然定下批语。作为命轨执掌者,深究命数命理,他应当是坚信命运可改的,他为九州卜测吉凶,提前除掉祸患,便是改变了九州的命运。   然而司容瑶呢,为何不给她改变自己那所谓命运的机会?   乐窈很心疼司容瑶,那样好的一个人,却被薏苡明珠,死在一个预言里。   司容瑶临死前,唯一放心不下儿子。她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被继母欺压的小可怜形象,认识逐不宜后,她觉得小可怜比她想象的更可怜一些。   却不知,他过得比她穷尽想象的,还要艰难百倍。   十年前司容瑶被抓后,兄妹两在血魔宗地位一落千丈,原本忠于司容瑶的得力干将,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迫不及待改弦更张,转投入新夫人花银莲的手底下。   花银莲很快掌握了血魔宗内部大权,明面上,她是对继子女无微不至的好继母,赢得宗门上下交口称赞。   可只有被‘照顾’的逐不宜才知道,花银莲的关心,藏着多少危险。   看似山珍海味的食物里,却被下了某种东西,逐不宜查不出什么成因,却知那会使人疲惫易怒,在不知不觉中发疯发狂,悄然死去。   于是,他拒绝吃花银莲的食物,却被宗门人斥责不知恩,白眼狼。   都没法解释,没有人相信。   原本对逐不宁还算疼爱的逐宗久,对他们兄妹的态度急转直下,不闻不问,却对他与花银莲所出的一双子女视若珍宝,摇身成为最慈爱的父亲。他和逐不宁,仿佛只是两陌生小孩,给口吃的,饿不死就行。   逐不宜意识到,想要活下去,必须自救。而想要救出母亲,必须掌握一支足够强大的势力。   于是,在逐宗久发配他去乱风城时,他无力反抗,也没有反抗。   他不怕危险,因为摆在他眼前能改变困境的,只有这么个机会。   临走前唯一牵挂的,是妹妹。   他想带逐不宁一块离开,寻另一处安全之地寄样,逐宗久却似突然想起还有个女儿,遂阻拦了他。   可笑,这位从未尽到过父亲责任的男人,竟那样理所当然地要行使父亲的权力,不允许他带走逐不宁。有逐宗久的阻拦,他带不走妹妹,却也打乱了逐宗久的计划,没将妹妹交给花银莲照顾,而是将她放在了小重山上。   他留下人照顾她,保护她,嘱托他们决不能离开小重山,这里有母亲当年布下的阵法,只要逐不宁不下山,谁都伤害不了她。   在乱风城他过起了刀尖舔血的日子,每日睁眼直面生死,旁人难以想象的血路,他硬是靠着一定要带出母亲和妹妹的信念支撑,硬生生杀出生路。   却没想到,没等他带出妹妹,先收到了她的死讯。   ――宗门传来消息,逐不宁意图谋害姐姐不成,反送了性命。   那一次,逐不宜如地狱走来的修罗,疯狂屠尽了周遭所有邪魔。   他们还是害死了她!   他不相信所谓的传言,阿宁的死,一定有蹊跷。   逐不宜回到血魔宗暗地里打探,找到了妹妹留下的记忆。   逐不宁很听他的话,从未走下小重山,安稳长到了四岁,一切转折都在四岁那年。   她在山下见到一个被人打晕的小男孩。   小男孩实在太惨,被打得鼻青脸肿,一条腿骨也被踩断了。逐不宁心生了同情,加上此前她从未见过其他的同龄小孩,难免好奇,就走出了小重山,并将这男孩带上山治疗,治好了他的伤后,两人便成了好朋友。   她那时还不知道,她带回来怎样一个灾难。   那个男孩,是符罗平。   ……彼时,是逐仙铃的朋友。   符罗平引着逐不宁走下了小重山,进入宗门内部,落进了花银莲的手里。   花银莲一儿一女,天资皆奇差无比,花银莲竭力遮掩兄妹二人的体质,看到逐不宁时,没人发现她眼底的嫉恨和贪婪。   逐不宁继承了父母的好资质,初次修炼便跨入练气,是万里挑一的小天才,与她的小女儿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于是,缠绕逐不宁整整四年的噩梦来了。   花银莲断了逐不宁回小重山的机会。指使门内弟子欺凌逐不宁,完了,假惺惺地端着精美的饭食,如一个慈爱的长辈,一步一步博得逐不宁的依赖。   逐不宁想要什么,她给什么,而逐不宜留在小重山照顾逐不宁的人手,在一开始发现花银莲用心,并试图带回逐不宁时,便被花银莲设计除去。没人看顾,教导短短四年时间,竟将逐不宁纵容成了一个,是非不分,娇纵蛮横的血魔宗大小姐。   在外人眼里,逐不宁的死,是咎由自取。   但逐不宜却查出,妹妹之所以成为这样,乃是中了毒,一种可以将侵蚀神经,使人变得暴躁的毒。   而这毒,是花银莲常年累月,一点一点下在饭菜里的。   九岁那年,逐不宁灵丹初成,花银莲见时机成熟,自导自演一出逐不宁意图谋杀异母姐姐事件,将她一朝打落尘泥。   遭逢大变,又毒入骨髓,逐不宜变得疯疯癫癫,脑袋里唯一清醒的,她要离开,去找母亲和大哥。   当她跑出血魔宗,花银莲动手了……   看完逐不宁的记忆,逐不宜将所有仇人的模样深深刻入脑海,着手复仇。   他清楚花银莲母子对他体内金丹的觊觎,也清楚他势单力孤,暂时还不是这些人的对手,遂提前以灵力为刀,在金丹上刻下封锁灵力的封灵咒――逐飞羽不是想要金丹吗,且看那个废物承不承受得起。   阿宁的灵丹,他的金丹,迟早要找那对兄妹拿回。   逐不宜嗤嗤地笑,在乱风城与邪魔打交道,他最知道怎样对待那些披着人皮的鬼了。   他却没算到,不止他接到了妹妹的死讯,母亲也听闻了,她心急之下走出囚禁之地剑冢,却中了花银莲和昭明寺的诡计……   那一年,被逐不宜刻入识海深处,却不敢重翻一遍。   他失去了妹妹,失去了母亲。   ――   “艹,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女人,气死我了!”   乐窈气得出口成脏,剑尖一点便要飞出小木屋,掠下小重山去,她从未见过这样黑心肝的女人,白雪公主的恶毒继母都没她狠毒。   呜呜呜,可怜的小阿宁,可怜的逐不宜。   逐不宜早猜到乐窈反应,眼疾手快地揪住剑穗:“阿窈别去,花银莲现在的模样,会吓到你。”   乐窈怒:“她已经吓到我了。”   逐不宜望着冒着冷光的九霄剑,不禁莞尔:“那你现在去也找不到她,她现在应该在血寒牢受刑。”   “你怎么知道?”乐窈惊了。   小可怜才刚清醒不久,还没离开小木屋过。   难道,他还能未卜先知?   “一推就知道了。”逐不宜眯眸,薄唇勾起嘲讽,“纵女为恶,谋害内门弟子,勾结邪魔,任何一桩事拎出来,都是无可赦免的死罪,逐宗久再不舍得,也要给宗门众人一个交代。可因为逐飞羽,逐宗久不会杀了花银莲,他会力争保她一命。双方拉锯,花银莲暂时死不了,但死罪暂免,活罪难逃,她现在应当已被重罚过,并关在宗内最严酷的刑狱――血寒牢。”   “啧啧,被关在那地方,对她来说,真不如就此死了。”   逐不宜恐吓他家怂包剑灵,“牢狱污秽,她现在定然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身体上下滴答着血,多}人呐。”   血!   乐窈哆嗦了一下。   逐不宜忍俊不禁,笑着将九霄剑拉回到怀里,“今日别过去了,改天我带你去,探视我那好继母。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过去承蒙花银莲关照,像你家主人这样知恩图报的好人,当然要好好孝敬她。”   “唉,心爱之人遭受这样的大罪,还不知我那父亲如何伤心,明天该去慰问慰问。”   逐不宜毫不掩饰地幸灾乐祸。   乐窈摇摇剑身,表示赞同。这一次,她没觉得小可怜可怕,反而觉得他很道理。   反思了一下自己行为,她有点慌。   ……完了,她没能改变小可怜的三观,反而自己被带偏了。   ――   乐窈飞回到逐不宜身边,望向他小腹,朱雀眼暗了暗。   很痛吧。   她见到小可怜亲自在金丹上下封灵咒的样子,灵力暴动,冷汗浸透衣衫,长长的墨发贴在脸颊上,苍白得犹如水底钻出的妖魅。   她见到逐丰裕手执彩蝶剑剖出他的金丹,剖丹时他无动于衷,可看到彩蝶剑那刻,瘦削的身体却颤抖起来。她看到了他奄奄一息倒在血泊里,又拼了命从鬼门关爬出。   怎么可能不痛呢?换作她早痛死了。   逐不宜眼睫一眨,许是刚勾连过神识,他与九霄剑的连接更为紧密,这一刻,他蓦地听懂了乐窈的心声。   他抚摸着剑:“早过去了,现在痛的是别人。”   乐窈闷闷地‘嗯’了一声。   三秒后,又“咦?”了一声。   不对?   没开放传音,小可怜能听到她的心里话?   “你进入了我识海,咱们现在神识相连,我自然能听见你在心里说什么。”逐不宜眨眨眼,“阿窈也来听听我的。”   逐不宜薄唇抿起,歪头,那双很漂亮的凤眼专注地看着乐窈。   “阿窈是天下最漂亮的剑。”   “听到了!谢谢不宜。”   乐窈美滋滋,好听的话谁不喜欢听,她也在心里道:“不宜也是天下最帅的人。”   “最帅?”   “就是说你最俊美,最高大,最厉害。”   逐不宜以拳抵唇,轻笑出声。   一人一剑商业互吹,你夸我我夸你。忽然,逐不宜收敛了笑容,郑重道:“阿窈。”   乐窈感受到一种凝重的气氛,忙立正了剑身。   “怎么了。”   “不久前,我记得有谁在耳边说,愿意做我的本命剑,不知道是不是在哄我。”   逐不宜坐起身,狭长的眸子,直勾勾对上九霄剑上的朱雀眼。   “呼,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乐窈记起了她哄逐不宜时说的话,晃了晃剑身,她说话算话,“没有哄你,真的。”   “你知道成为本命剑意味着什么吗?”逐不宜道。   “知道的。”   乐窈不是随口应诺,她早就知道,成为本命剑的意思。   简而言之,就是修者将灵剑纳入灵窍里温养,以己身灵气与血气壮大剑的威力,而灵剑也从此只为一人所用。   她成为本命剑后,杀伤力将更上一层,成为逐不宜的底牌秘密大杀器,与他关系更为紧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从此,逐不宜受伤会使九霄剑威力下降,九霄剑受损,也会反噬到逐不宜身上。这时,她之与逐不宜,不再是主仆关系,而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私有武器。   ……从一个合同工,升职成企业合伙人。   乐窈早就答应了司容瑶,要保护逐不宜过好这一生,她愿意成为他的本命剑,守护他一辈子。   乐窈答应得爽快,逐不宜反而迟疑了。   “你不考虑一下吗,像我这样的,没有金丹,身体不好,还有一大堆麻烦缠身。”   乐窈顿住,“你说的对。那我得好好考虑一下。”   认真考虑了三秒,乐窈笑了。   “好吧,我愿意。”   随着剑灵话音落下,逐不宜深眸溢出星星点点的笑意,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住九霄剑柄。   阖上双目,额头上,与修士而言最为致命的灵窍,缓慢开放。   朱雀拖着火红的尾巴,发出神圣的清鸣,在小木屋中旋绕两圈,扎入床上单薄少年的额心主窍,飞入识海。   布满黑洞的深渊,霎时被一团耀眼的火光映亮。   朱雀扇动翅膀,飞翔在深渊各个地方。于是,地面停止塌陷,树木立直了躯干,到处乱窜的痛苦、压抑、仇恨、恐惧,各种携带负面情绪的黑色气团,在朱雀神鸟经过时,安定了下来。   暗不见底的深渊,有了束亮光。   携光飞来的美丽鸟儿,毫不客气地在识海最高的一棵大树上,安了家。   随后,朱雀化为一个白衣翩翩的貌美少女。   逐不宜睫毛颤了颤,张开双目,随即他瞳孔似乎被定住了般。   灵气汇集,一白衣少女,缓缓凝成。   她有着一副仿佛上天亲手捏出的好样貌,雾鬓云鬟,倾泻如瀑,眉目口齿般般入画,面颊两侧桃红渲染,姿色天然,风流占尽。   难怪在剑冢时,那么多修士一望那云上的美人会失了神。   他家阿窈,本就是绝色美人。   少女眼珠一转,望着逐不宜的眉心上方,眼神水亮亮的,抿嘴映出浅浅梨涡,笑了:“不宜,你额间多了道火印,好漂亮!”   乐窈从逐不宜识海中出来,看见小可怜额间新增加的一簇火苗印记,雪肤红印,俊雅之极。   这是主窍纳入九霄剑,显露的剑灵印,九霄剑便蕴养在里面。   她家小可怜,真的俊俏极了。   乐窈情不自禁去触碰逐不宜额间,手指却径直穿过他肌肤。   乐窈愣住,眼底露出沮丧。   ――还是碰不到吗?   逐不宜愣了愣,抬手去触碰乐窈面颊,只摸到一团空气。   仿佛一个有颜色的影子,随时会消散一样。   逐不宜抿住薄唇,有些不悦。   乐窈却看得很开,很满足了:“算了,我是剑灵嘛,你能听到我说话,还能看到我,已经很值得开心了。” 第026章   七日后,逐不宜病好,第一件事,就是去藏明阁探望宗主。   内门弟子符罗平死前所录的留影石在宗门掀起巨浪,宗主一家三口被推上风口浪尖,没人再替死去的逐仙铃惋惜和伤心,皆认为她死得好,若她还活着,也会被内门几大长老挫骨扬灰。   逝者已矣,无法再追究责任,但活着的人,必须按罪名惩治。   宗门出动执法堂调查,证实了符罗平在留影石中所言。   证据确凿,原本还咬死不认的花银莲无从抵赖,俯首认罪。   花银莲一人抗下所有罪名,其原因却闭口不言,只说逐仙铃所作所为,皆由她暗中策划,而所有事都隐瞒了宗主和二公子,父子两并不知情。   这言辞说服不了众人。   宗主夫妻两素来如胶似漆,二公子又和母亲与妹妹住一处,一家四口常在一起,花银莲能隐瞒着宗主,偷偷做下这么多事,可能吗?   然而,再如何怀疑,找不到证据,只得作罢。   血魔宗可以没有花银莲,却不能离了逐宗久,他是宗门唯一的化神期,也是血魔宗跻身魔界强宗的奠基石,为了宗门,他们要睁只眼闭只眼,瞒下宗主夫人勾结邪魔谋害同门的事情,更要默认逐宗久毫不知情。   在惩处罪妇花银莲时,又起了剧烈争执。   花银莲罪恶滔天,理当判处死刑,宗主原本同意,临到行刑前又改了主意,因逐飞羽跪求父亲,自愿囚禁于血寒牢,只求饶他母亲一命。   最后,双方拉锯,花银莲免去死刑,却没有罚二公子,只是要废去罪妇花银莲的灵丹,并承受九十九道谴神鞭,最后囚禁血寒牢,忏悔终身。   ……一切都如逐不宜推论的,一模一样。   弟子们亲眼目睹了那场刑罚,回来后都心有余悸。   废除灵丹已然恐怖,更可怖的却是谴神鞭。   这是九州仙魔两道谈之色变的酷刑,一鞭下去,断骨销魂,能谴神魔。受刑之时,才第一鞭,向来端庄优雅的宗主夫人,就发出了毛骨悚然的惨叫,惨叫声持续两天两夜,嗓子都喊破了,血从喉咙沁出。   宗主不忍地别过头,二公子跪地痛哭。宗主夫人丢弃尊严,祈求宗主杀了她,就算死一千次也好,不要再动谴神鞭。   但刑罚已定,半途终止绝无可能。   九十九道谴神鞭,足足打了两天半。最后,花银莲几乎被打成一摊烂肉,被拖去了血寒牢。   那里,又是一个极恐怖的炼狱。花银莲却要在那里待一辈子……   围观完行刑,弟子们都惊魂不定。   也有人疑惑,宗主果真是爱妻如命吗,如果真爱她,何不一下结果了她,却叫她承受这样的惩罚,比死惨烈一千倍?   逐不宜也托腮思索,他难得有想不明白的事。   逐宗久竟忍心,看着心爱女子承受这样的折磨?要是他,就亲自动手杀了对方,再自裁去陪她。   显然,逐宗久是不会自裁的,他也不会杀了花银莲,将心爱之人解脱。   “啧,被逐宗久爱上,还不如养条狗靠谱。”   逐不宜得出结论。   不过――   眼睁睁看着爱妻受苦,逐宗久此刻,必然很痛苦。   作为儿子,逐不宜准备去安慰安慰老父亲。   如何才能从一段痛苦中走出?   当然是制造另一段更痛苦的事啊!   逐不宜兴致盎然。   还有谁比他更适合,来做这种事?   二十多年父子,逐不宜对逐宗久的性子摸得透彻,知道往哪里戳,最痛。   逐不宜对乐窈道:“我可真是天下第一孝顺的好儿子。”   说这话时,眼神认真且诚恳。   乐窈默了默,心底隐忧。   小可怜现在,与《剑动九霄》里搭大反派语气越来越像了。   明明很有逻辑,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而更可怕的是,她已适应了这种说话方式,还觉得,蛮有道理。   完蛋,她明明立志,要做一柄好剑的。   立志做好剑的乐窈点点头:“事不宜迟,速战速决,出发!”   九霄剑封在逐不宜主窍里蕴养,作为剑灵的乐窈,总算可以离本体稍远些,活动范围从三尺方圆的巴掌地,扩展成为篮球场。   乐窈跑到一条小河边,临水自照。   逐不宜说她现在容貌尚可,她就想知道是怎样的尚可,好歹上辈子也是个小美女,希望这辈子的颜值给点力,要求不高,中等偏上也行啊。   乐窈凑到水面上。   清澈的水面映出天空,映出树木花草,还有飞鸟的影子一闪而过。   笑容倏忽止住――   人呢?!   容貌尚可的女人呢?   平静的水面,找不出半只人影。   乐窈像被戳破的气球,颓丧地拍打河水,手从水面穿过,却荡不起一丝涟漪。   她就是个透明影子,摸不到人和东西,人和东西也瞧不见她。她从世间过,留不下一点痕迹。   那她穿书一场,到底为了什么?   但郁闷只持续了两分钟,乐窈自己把自己开导了。   算了,逐不宜能看到她,听到她说话,已经很好了,比以前没人搭理好太多,还有什么不满足。   “阿窈。”逐不宜在身后喊她。   “来了。”乐窈起身,对上逐不宜含笑的眼睛,突地定住。   从他眼底,她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哪里是容貌尚可,分明比以前还精致,唇红齿白,灵气四溢,这是精修版的乐窈小仙女!   她好美!   乐窈几乎趴在了‘镜子’前,自恋地欣赏自己,直到逐不宜咳了咳,仿佛很不自在的样子,才恋恋不舍地从他眼睛里挪开。   一人一剑往宗主所在的藏明阁赶去。   ――   藏明阁。   “……崎韫老祖仙府在苍鹭台现世,经探测,是万年前渡劫大能崎韫老祖陨落之地,仙府内定然遗留了老祖传承,危险对于金丹期来说可以承受。今年的千宗法会便在苍鹭台举办,羽儿,你代表宗门参战……”   三十年一度的千宗法会,是仙魔两道各大宗门比斗实力的盛会,血魔宗便是在上届大会上一鸣惊人,由此奠定宗门地位。而千宗法会至关重要的一项,便是宗门年轻一代的优秀弟子参加的青木赛。   “是,孩儿定不负父亲冀望,在法会取得好名次,为宗门争光。”   逐宗久拍了拍二儿子肩膀,寄予厚望:“名次倒在其次,这次,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定要拿下崎韫老祖传承,九州已万年没出现一位渡劫老祖了。”   花银莲母女两做下的事,已影响了他和羽儿在宗门的威望,后来他又坚持留下花银莲一命,导致门内长老和弟子颇有微词。   他需要重塑威信,这一次千宗法会,便是契机。   只要羽儿在法会上为宗门夺得荣誉,他便能拾威望,顺理成章地将羽儿立为少主。   他知道,飞羽天资,不在仙铃之下。   若不是娘胎里带毒,导致生下来身子骨弱,他的儿子,早已成为魔道年轻弟子第一人,比仙门古玉桢也不差。   “孩儿尽力。”逐飞羽眼底闪过一抹幽光,与父亲商议几句,拱手便要离开。   转身之际,他忽然随口一提。   “父亲,此次千宗法会,是否让大哥也出战?”   逐宗久一听到逐不宜便怒火高涨,“那个孽子!”   那孽子明知留影石里记录的消息,却不提前通报于他,造成这样收拾不了的混乱,他分明是故意。   这时,门外有人来报,说大公子来拜见。   逐飞羽似乎是很尴尬,朝父亲再度拱手,便要离去。   恰好与逐不宜迎面相对。   “弟弟。”逐不宜勾起,额间绯色剑灵印衬得他俊美面容多了丝邪气,他叫住逐飞羽,“我刚来,弟弟便要走,莫不是很讨厌我这个大哥?”   逐飞羽看了眼逐不宜额头瑰丽漂亮的剑灵印,眉间阴沉一闪而逝。笑了笑,恭谦道:“怎么会。小弟对大哥敬爱还来不及,哪里会讨厌。恭喜大哥将九霄纳为本命剑。”   神剑,竟成了这疯子的本命剑。   实在叫人不甘心。   逐不宜指尖轻点了点额头灵印,勾唇:“这印记好看吗?”   逐飞羽微怔,他发现自己愈发摸不清这疯子的套路,“好看。”   逐不宜笑眯眯:“我家九霄的剑灵印,自然最好看。这回不用再提心吊胆谁抢走它了,九霄说,谁敢杀主夺剑,它一定追那人到天涯海角,为主报仇。”   “哦,那恭喜大哥了。”逐飞羽皮笑肉不笑。   兄友弟恭的场面,莫名多了丝剑拔弩张。   乐窈感受到逐飞羽身上传来的杀气,嘴角抿起冷意。   花银莲和逐仙铃所做的事,她不信这人不知情,否则以花银莲和逐仙铃那样的,还安排不了那样的大事。   可他却极快地洗清了自己的嫌疑,让人抓不着把柄……   “好了,大哥要和父亲说话,你先走吧。”逐不宜懒得再说客套话,挥挥手。   逐飞羽眸中泛起冷意,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   逐宗久望着踱步走来的大儿子,心火噌地燃起,“逆子,你来干什么?”   听语气,十分不待见。   “孩儿来探望父亲。”   逐不宜拱手行礼,在逐宗久的臭脸下,取出一只红漆木匣,道:“听闻花姨受刑,孩儿十分痛心,又担心父亲伤心过度,父亲可还好?”   逐宗久冷眼望着眼前的人,从他眼底看不出丝毫痛心和担忧,连对父亲的恭敬都没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好得很,不用你操心。”   “父亲好,那孩儿便放心了。”   逐不宜将木匣递上去,真诚道:“此乃孩儿给父亲的惊喜,请父亲笑纳。”   “你能给出什么惊喜。”逐宗久嘴角微微松懈,打开木匣――又是一颗留影石。   逐宗久差点把木匣丢出去,他现在对留影石有阴影了。   却还是灌输灵力,打开留影石。   ――逐仙铃的脸,赫然出现在半空。   只是,她并非在与邪魔厮杀,而是躺在一张木板上,面带惶恐。忽然,一把薄如蝉翼的剔骨刀划开她衣服。   逐宗久赫然看向大儿子:“怎么回事,仙铃……”   逐不宜怂恿他:“父亲接着往下看,你不是想知道仙铃是怎么死的吗,看完你就知道了。”   画面中,骤然传出逐仙铃一声惨厉的叫,剔骨刀来到逐仙铃丹田处,落刀……直到一颗略带杂质的金丹被剖出,被放在木匣里,呈给坐在椅上的主人,一双白净修长的手,接过从逐仙铃体内剖出的金丹,画面往上,露出那人的面容――   是微笑着的逐、不、宜!   看到这,逐宗久双眼猩红,如发怒的雄狮。   他提起灵气,抬掌朝逐不宜压去!   逐仙铃犯了再大的错,毕竟也是逐宗久护在掌心多年的宝贝,他可以接受她死在邪魔手中,却不能忍受,她是死在自己兄长手里,兄妹相残,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孽子,畜生不如的狗东西,她是你妹妹!”   藏明阁内爆发出强大的血光,化神老祖的修为,让藏明阁摇摇颤颤。   九霄剑赫然从逐不宜额间了剑灵印钻出,化为朱雀幻影拢住主人,凤目冷冷盯着逐宗久,双眼含怒。   逐宗久,这个未尽一点责任的父亲,间接害死司容瑶和逐不宁的人。   有什么资格打逐不宜?   又是九霄剑,以为有把剑就很厉害了吗?   逐宗久见到九霄剑,心底更怒,他的断情鞭,到如今没能修补好。   灵力汹涌――   然而,逐宗久掌心挥到逐不宜头顶,不知想到什么,赫然停住了掌。   “看在你娘的份儿上,这次放过你,滚!!!”   不提还好,提起母亲,逐不宜眸子更阴。   他毫不客气踹倒父亲放下的梯子,仗着本命剑保护,不止不走,还火上浇油。   “这两样东西,可是孩儿顶着危险,从邪魔嘴里扯下仙铃,又亲手挖出的。仙铃死了,孩儿还保存下这两样东西,给你做念想,父亲不感动吗。”   逐宗久望向逐不宜,虎目泛冷。   这下真动了杀心。   然而,他起杀心的下一刻,却被一句话击碎。   “父亲别急着定论呢,再接着往下看,仔细分辨,这金丹上,到底是谁的气息!”   “你还想怎么作妖――”逐宗久说着愣住。   他看到了净化后的金丹。   那不再是灵力驳杂坑坑洼洼的金丹,而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灵丹!   不用亲自感知气息,便知这才是灵丹的原本模样。而同一个人的金丹,绝无可能出现丹中丹的情况,只有――   “这颗灵丹,本就不是逐仙铃的,而是不宁的。”逐不宜冷冷道。   “什么十六岁的金丹天才,她身天赋,本就不属于她自己,全都是掠夺了不宁的。”   “不止灵丹,还有灵骨,别急,你接着看。”   逐宗久被这消息震愕,久久回不了神,都忘了心疼逐仙铃。   逐不宜瞥了眼震惊到失语的男人,俊脸一刹那,笑得狰狞。   G,吓住了?   这才哪到哪,他还没讲到最精彩的地方呢。   再往下听,怕是要哭。 第027章   逐不宜笑吟吟地看着逐宗久。   留影珠推进了时间,逐宗久听到曾经捧在手心的爱女惨叫,早已麻木。   一夜过去,一根银灰色的灵骨,从逐仙铃体内挖出。   灵骨品质按照颜色纯净程度划分等级,这根银中带灰的灵骨,品质算是中上。   逐宗久盯着影像,看着灵骨被擦干净血,呈给了逐不宜。   灵骨净化后,附着在表面的银灰缓缓褪去,如雪山玉的纯白展露,那一瞬绽放的光华,让逐宗久失态地站起身。   这是――   顶级灵骨!   看到这根百年难遇的灵骨,可以想见,拥有灵根的主人,资质该有多强悍,若等她长大,等她长大……   可它的小主人,永远也长不大了。   散发纯净灵气的灵丹,与完美无暇的灵骨,被摆放在一起,光芒明灭,昭示着一个天才的陨落,让人扼腕痛惜。   逐宗久直勾勾盯着那灵丹灵骨,眼瞳里瞪出血丝,他伸手想去触摸,抬手却发现右手已颤抖得不成样子。   逐不宜掀眸,冷冷道:“看吧,父亲,看看这灵丹灵骨原本的模样。像逐仙铃这样的废物,即便有数不尽的资源塞进她肚子里,给她世上最好的灵丹灵骨,也被糟蹋成这样子。”   “这就是你最骄傲的女儿,十六岁的,金丹天才。”   逐宗久粗重地喘息,心底涌出悲意,不知是懊悔更浓,还是遗憾更甚,亦或者是被人欺骗,导致真正的天才女儿被害的震怒,更浓烈。   “你宠爱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将一对废物捧在掌心,任由他们害死不宁!对了,你要不要看看,不宁是怎么被你那温善的妻子哄骗下小重山,下毒,捧杀,最后夺去所有的?我这里还有留影石,放一段?”   “不,不必……”逐宗久难以承受地弯下腰,“我不知,银莲他们,竟是这样……”   他所见到的花银莲,总是那么温柔善良,不争不抢,她体谅他所有的疲惫和苦衷,理解他的志向和抱负,在她身边他总是最放松,可她,怎会变成这样?   逐不宜打断他,眸底讽意翻涌:“你是不知,还是在装眼瞎?我不信你没有怀疑过,不宁死得那样蹊跷。”   逐宗久语顿。   他确实曾有怀疑,仙铃从前天赋极差,后来某一天,修为却涨得那样快,他想深究,可当时被其他事情拌住了脚,后来……后来仙铃崭露头角,小小年纪就成了血魔宗最年轻的金丹真人,与仙门的古玉桢相比,也毫不逊色,作为父亲的骄傲,盖过了那点微末的疑惑。   “查清楚真相对你来说很容易吧,宗门,叫一个人,分出哪怕一炷香的时间,可你连查都没查……那是因为,你怕查出的结果,会毁掉当前的美好现状,会让你最引以为傲的女儿从天坠落,会让你失去一个让你无比骄傲的孩子,你舍不得……你不是眼瞎,你就是这样自私虚伪的一个人!”   逐不宜指着逐宗久,“当初,是你要留下阿宁,阻止我带她离开。可你那么固执地把她留下,你干了什么?”   “你不闻不问,任由花银莲母子欺她,害她?”   “你一句轻飘飘的不知道,不过是自欺欺人。阿宁死了,你以为你能逃得了责任吗,你也间接害死了她!”   “为了一个假货,你害死了真正天资卓绝的小女儿!你可曾想过,如果阿宁好好活着,她未来会是怎样的,她会像我母亲一样美丽,会成为九州最出色的女修,她会很乖巧……”逐不宜哽住了。   这些他曾经都想过,他想得那样好,可他妹妹不在了。   “父亲,你后悔了吗?”   逐不宜狭长凤眸,犹如嗜血恶狼,冷冰冰地瞪着逐宗久。   内心最隐晦的不堪,就这么赤果果被揭开,逐宗久沉重地喘息,却喝止逐不宜,“别再说了――”   逐不宜摇头,眼底泛起奇异的光,语声忽然温柔。   “父亲,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样丢了金丹的?”   逐宗久身体一僵,直觉接下来的话,不是他想听的。   逐不宜哪能听老父亲的话呢,他说过,医治一段悲伤的最佳良药,就是用下一段更悲伤的事取代。   讳疾忌医,要不得。   “是花银莲母子。他们用了阿宁的灵丹灵骨,吃到了甜头,又开始觊觎我的。利欲熏心,他们怎可能放过我。”   “对,你猜出来了,我的金丹,现在在逐飞羽的体内。”   逐宗久嘴唇颤抖,许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震怒地盯着逐不宜,“休要胡言乱语,你冤枉飞羽――”   逐宗久拒绝相信,难以接受。   他宠爱的天才女儿,却是窃取另一个女儿天资的小偷。   而他觊觎厚望的二儿子,一身惊艳天赋,也是窃取的!   飞羽,这是他寄予厚望的儿子,他唯一还能骄傲的孩子,以后要继承血魔宗,拓展宗门势力,由不得人污蔑。   他不能再毁了!   逐不宜像听到什么笑话,哈哈大笑,恶狠狠地瞪着逐宗久,“当宗主的人,果然都擅长假装眼瞎,我还有当初他们剖金丹的留影石,你要看看吗?”   说着取出一颗留影石,走向逐宗久。   逐宗久却视这块石头为洪水猛兽,一个分神老祖,竟被一个毫无灵力的废材儿子逼得步步后退。   他强撑起做父亲的威严,色厉内荏,“逆子,竟敢这样与你的父亲说话!”   逐不宜慢悠悠道:“父慈子孝,孩儿都是在学父亲啊!”   “不想看,也行。不过,有件事必须要向父亲报备。”   重头戏要表演了,逐不宜眼底闪烁幽光,兴奋不已。   “听闻弟弟身子骨虚弱,明明有一身大好天赋,却被身体拖累,无法更进一步。我很痛惜。”   “更痛惜的是,逐飞羽他这辈子,都前进不了了――”   “你什么意思?”   在逐宗久不可置信的瞪视中,逐不宜残忍地道出真相:   “我在自己金丹上,下了个小诅咒,得到金丹的人,要一辈子忍受反噬,用一次,身体就虚弱一次,而且永远不能再修炼,也就是说――   你一心期盼的继承者,这辈子,都只能做一个小小的,金、丹、真、人!   哈哈哈哈,这就是你汲汲营营数十年的成果……你想靠着你那个金丹真人的儿子,将血魔宗发扬光大,做魔界第一宗,啧啧啧,这辈子,无望了哦……”   逐不宜送完了礼物,转身拱手。   欣赏了脸色铁青的逐宗久,他笑吟吟道:“礼物已送到,父亲一定要保重身体,孩儿告退。”   “你――不能走。”逐宗久想也不想,就要拦住逐不宜,却被九霄剑挡住。   “逐、不、宜!”   逐宗久歇斯底里,掌心聚拢灵气,化神期的灵力轰然打在保护罩上。   ……罩子平安无事,只是同样的力道反弹了回去,逐宗久狼狈躲开,仍被一层灵力击中,连连后退。   逐不宜俊脸浮现慌张,却不是对自己的父亲,而是关心自己的剑。   “阿窈,你伤到了没有?”   乐窈晃了晃剑身,“没事,化神期的攻击,还撼动不了我。”   乐窈也非常吃惊。   九霄剑居然这么厉害,能挡住了化神老祖的一击,她冥冥中还有种感觉,哪怕九州最强的合体大佬来了,她也挡得住。   嘶,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   在防护上,简直跟游戏BUG一样好吗!   牛批!   不过,乐窈很快清醒过来。   再强的法器,也会有致命弱点,九霄剑也是。   ――她的弱点,是古玉桢。   古玉桢是这世界的天命之子,气运加身,天道宠爱,谁伤害他,都要付出代价。在书里,九霄剑就是捅死了他,才咔擦断成了两截。   不过,克星是别人不好保证,若是古玉桢,乐窈有信心保护好自己。   古玉桢秉性温和,浩然持正,她家小可怜只要不去灭世,也不抓走他的爱人苏蔓月,两方肯定不会对上。   逐不宜从惊慌中回神,转身面对突袭的逐宗久,脸色陡变,犹带恨意:“母亲当年竟瞎了眼,看上你这样的人。”   这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逐宗久愣了愣神,心弦绷断。   司容瑶……   逐不宜冰冷地看了眼这男人,转身离开藏明阁。   ――   送了留影石,此行目的达成,逐不宜神清气爽地回到了小重山。   他那父亲对拥有金丹的二儿子寄予厚望,不惜自欺欺人,为了父亲,他说什么,都要将逐飞羽打回原形。   当引以为傲的继承人,被失去灵丹的废物儿子踩在脚下,不知他那父亲又会变出何种脸色。   乐窈想到一件事,“不宜,你的金丹还能再拿回来吗?”   逐不宜现在想动用法术,只能借兽丹之力,这种旁门左道,用一次还行,用多了仇人也会反应过来,找到克制方法。   星慈老祖下一次出关,第一个卦象,可是说了逐不宜是九州祸害,要号召天下共诛之。   以防万一,在那之前,必得再强大些,无论如何得有自保之力,不好好活着,怎么去证明,星慈那神棍的预言是错的?   逐不宜却不怎么着急:“金丹自然要拿回。在这之前,咱们先准备几样东西。”   正说着,一道疾讯符飞到逐不宜手中,打开,司韩成发来了三条消息。   ――公子,崎韫老祖仙府已开,有老祖传承。   ――公子要找的绫蓝玉,在仙府藏宝阁。   ――苍鹭台,千宗法会,不日举办。   逐不宜淡淡道:“知道了。”   崎韫老祖仙府?   乐窈眼珠突地亮了亮,这个她知道。   话说,在《剑动九州》里,这可是男主古玉桢的无数奇遇中,最出名的那个!   崎韫老祖,万年前的渡劫老祖,半步成仙的老前辈,以剑入道,剑气纵横三万里,其仙府内更是拥有世人难以想象的宝藏。   古玉桢便是在此处得到了崎韫老祖的剑道传承,以及仙府近乎一半的宝藏。   为什么说近乎一半?   ……因为另一大半,让大反派司九曜给抢了!用来做招兵买马的本钱,一步一步走上魔尊的路子。等星慈老祖出关,预言下一个祸世大魔头是司九曜时,人家已经成为魔界一霸主。像是为了应和这则预言,当天,司九曜就率兵砸了昭明寺在魔界的分部,迈出了扩张魔道大业的第一步……   额,想远了。   那是司九曜,跟她家不宜小可怜是两个人,虽然司九曜砸了星慈神棍的招牌挺解气,但因此要成为邪魅狷狂的大反派,还是算了。   乐窈热血沸腾起来,目光落在未来原本会被司九曜抢去的,一大半仙府宝藏上。   这么多宝藏,会发一大笔横财,就算不用来招兵买马,也足以让她家小可怜一辈子吃穿无忧了。   想要!   逐不宜转头,就看见苍蝇搓手,双眼放光的乐窈。   少女两颊浅浅笑涡,笑容不怀好意,一副打算做坏事的模样。   逐不宜从前凝视着九霄剑时,总在想他的剑灵喜怒嗔痴起来,会是什么模样,如今见到了,他觉得可爱极了。   他家阿窈最可爱,不接受反驳。   “阿窈何事这么开心。”逐不宜俯身笑眯眯地看着乐窈,也来了兴致。   乐窈摩拳擦掌:“仙府啊,渡劫老祖的仙府里,会有很多宝贝吧。不宜,咱们去吗?”   虽是在问,但乐窈的眼睛一眨一眨,怂恿意味浓重。   她家小可怜现在实力不算高,那就不去最危险的传道台,不跟男主他们抢传承,直接去藏宝阁,有她一路开着堪比BUG的朱雀幻影防护,没人能近小可怜的身,抢夺一些宝藏还是可以的。   逐不宜戏谑,“可是,渡劫老祖的仙府,会有仙魔两道最优秀的弟子,还有很多危险。”   乐窈拍胸脯,扬眉:“别退缩,我保护你啊。”   要相信九霄剑的实力,好不好。   逐不宜忍俊不禁,在乐窈期待的注视下,状似认真思量了会儿,缓缓道:“既然阿窈想去,那就去吧。”   笑意瞬间跃上乐窈眼底,她嘴巴一扬,露出颊边浅浅梨涡。   又想起司韩成的话,“不宜,绫蓝玉是什么,你很需要它?”   逐不宜回答她:“在炎火族一本很偏门的禁咒书上记载,绫蓝玉是一种侵蚀符咒的灵玉,是符师和咒术师最忌讳的东西,不过早已消失,只在一些万年的仙府遗迹里才会有。它最重要的作用,就是此玉磨成粉,与噬灵花毒配合使用,可解封灵咒。”   噬灵花,那不就小可怜丹田处中的毒吗,还能配合别的东西用来解除封灵咒?   这么巧,逐不宜不会早就算好了吧?   乐窈眯眼看向逐不宜。   逐不宜无辜地眨眨眼,耸肩,表示他也没算到这一点:“我也没想到,逐丰裕他们会这样好心,提前将噬灵花汁给了我。这花可不好找,啧啧。”   听着逐不宜轻描淡写的语气,乐窈却知道他承受怎样的痛苦,那可是噬灵花汁液,不出三月,就能将一个意志坚强的修士逼疯,可这个小可怜已承受了五年。   哪里是好心,下黑手的人,分明是想消磨他的意志,变成下一个逐不宁。   乐窈嗓音沉了下去,又精神一震:“你要拿回金丹了?”   逐不宜薄唇勾了勾,“是啊,放在逐飞羽丹田里时间够长了,那些疼痛,就当是他使用我金丹的代价,现在我要拿回来。”   拿回来好,拿回来好。   乐窈跃跃欲试,“需要我做什么?”   逐不宜想了想,漆黑凤眸看向乐窈,叹了口气:“千宗法会,逐飞羽肯定会参加,他有我的金丹,而且太阴险狡诈,我怕他对我不利,需要阿窈陪着。”   乐窈立即斗志满满,“放心,我们形影不离,逐飞羽别想接近你。” 第028章   冷月如钩,星子疏淡。   万籁俱寂时分,一个黑衣侍卫腰负长剑,漏夜登上小重山。   他身影轻忽如鬼魅,穿山过林时,没惊动一片树叶。   若在五年前,作为外人,他定会在登上小重山的那刻,便被护山大阵阻拦在外――上一任宗主夫人所设下的机关阵法,还特地请了炎火族几大宗师级的长老检验过,固若金汤,甚至能困杀化神老祖,九州无人能解。   不过,这道护山大阵在五年前逐不宜回宗以后,便被他撤去,从此任何人都能上山。   要是以为,上了山,没有护山大阵保护,就能对大公子不利,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多少人因这份无知丢了性命。   看似废物的大公子,却以雷厉手段,将那些暗地里意图谋害之人,通通送去了黄泉路。   若说上任夫人还有悲悯之心,那大公子就活脱脱一煞神,雕心鹰爪,心狠手辣……   被黑衣侍卫感慨的逐不宜,此刻刚和乐窈打扫了一遍小木屋,坐在檀木桌前,讨论崎韫老祖仙府里的宝藏。   仙府半月后开放,这期间,仙门两道都会精心选拔门内最优秀的弟子,放在千宗法会上光耀宗威。   逐不宜和乐窈对法会没兴趣,只对仙府里感兴趣,琢磨着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里面的宝藏。   就在一人一剑思索怎么操作,门外传来敲门声响。   笃、笃、笃。   “大公子――”   与自家剑灵的聊天被打断,逐不宜抿起薄唇,危险地眯起凤眸,找、死!   一道似有若无的杀意,在空中肆意,随即直扑侍卫脖颈。   黑衣侍卫眼睛一缩。   一口气将话说完,“宗主命属下来问大公子,千宗法会在半月后举办,地点设在崎韫老祖的仙府内,里面有宝藏有传承,大公子去不去!”   话落,杀气如潮水般退去,门内,响起不悦的沉喝:“去。赶紧滚。”   黑衣侍卫完成任务,胆颤心惊地没入了黑暗中,麻溜地滚了。   木屋内。   “阿窈,父亲果然很满意我那份礼物,连仙府的事都肯透露给我。”   逐不宜修长手指在桌面笃笃笃叩响,似笑非笑地道。   “以前,像这般好事,就算逐飞羽兄妹捡剩了,也没我的份。”   他资质过人时,逐宗久便不怎么在意他,当他失去金丹后,更是当没他这个儿子,功法、丹药,修炼资源全紧着那对兄妹,未曾给过他一分一毫,今夜倒是稀奇,忽然想到他了?   乐窈托腮,乌黑的眼珠转动,也觉得奇怪。谁能想到呢,小可怜这么一通冷嘲热讽,换任何一人都能气个半死,逐宗久不止不恨,反而派人来通报好消息。   眼光一闪:“他想弥补你?”   难道他是抖M,被这么一骂,反而清醒了,深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终于想起修补与大儿子的关系了?   逐不宜眯起眼眸,嗤之以鼻,“看样子,是的。”   但他俊脸并没有任何触动,现在想弥补,太迟了。   他早已过了需要父亲的年岁。   他过往损失的,逐宗久补不完,他真正想要的,他也给不起。   乐窈对逐宗久突如其来的关心,不以为意,问逐不宜:“那你要吗?宗门要是给一个名额,也省了咱们的麻烦。”   可以直接进入仙府,还光明正大地不参加法会,反正血魔宗人人都知,她家小可怜没灵丹,别指望他冲锋陷阵,不给添麻烦就不错了。   逐不宜手指在桌面叩了几下,挑眉:“要,送上门的东西,哪能不要。不过,还是要两手准备,说不定,还会有什么变故。”   乐窈好奇:“变故?”   逐不宜意味深长:“比如,逐宗久去见花银莲,或者见了逐飞羽,回来后改了主意。”   这种事以往不是没有发生过,那对母子对逐宗久,似乎有种特殊的影响力。   ――   藏明阁。   得知逐不宜同意去仙府,逐宗久松了口气,面色稍霁。   他亏欠大儿子太多,可能这辈子也弥补不完,那孩子对他的怨念很深,他无力改变,只能能弥补一点,算一点。   逐宗久抚摸着断情鞭,神色颓然。   直到今日,他找遍了九州最厉害的炼器师,都束手无策。   所有人都是那个答案――想要修复断情鞭,要么找当初铸造它的人,要么,去炎火族,最出色的炼器师都在那里。   但,铸造断情鞭的人已不在,而以炎火族人对他的恨意,就算解除了封山令,也必不会出手,帮他修复武器。   断情鞭,再也修复不好了。   就像早已失去的东西,再也回不到掌心。   想到这,丝丝恐慌席卷四肢百骸,胸口仿佛被钝刀割肉,有种钝钝的,却绵密成疾的疼,愈碰愈疼。   逐宗久捏紧断情鞭的白骨关节处,掌心被割破,骨刺陷入血肉,也未曾察觉。   他明明并不喜欢那个女人,她太过刚烈,太有主见,可以是最优秀的战友,却做不来夫妻,他们常常因观念不合吵得天昏地暗……   他曾因她的能力,深深忌惮过,不惜暗中下毒压制她,但后来他后悔了,却已来不及。   他只是想事成之后和离,却从未想过,索她的命。更不想,伤害她的两个孩子……   这时,门外急匆匆进来一侍卫,大声禀报道:“宗主,不好了。夫人在血寒牢意图自尽,请求见您一面。”   “她还敢见我?”   逐宗久胸中怒火一涌而出,可怕的化神威压转瞬铺展藏明阁,他一脚踹开桌椅,怒不可遏。   花银莲还敢见他?   怎么还敢见他?!   她毁他两双儿女,竟还有脸见他?   原本,当花银莲勾结邪魔,意图谋害内门弟子的事暴出,众人一致要求处决她时,他已同意。   多年夫妻,怎么会没有感情,可花银莲千不该万不该与邪魔走在一起,他也不想她死,但他首先是血魔宗宗主,要给宗门一个交代,此外他还是这九州大陆的人,对邪魔怀着深切的仇恨。   然而,罪妇要拖下去前,飞羽突然跪地祈求,求他留母亲一命。   对上二儿子双眼的刹那,与花银莲相处的点点滴滴突然涌上心头,他心底竟生出了柔软。   可是保下人之后,他便后悔了。不明白自己缘何变得那样优柔寡断,花银莲罪不容恕,他焉能保下她,保下她也不见得是对她好。   这份悔意,在得知逐不宜兄妹俩的遭遇时,攀升至顶峰。   救她?   他恨不得现在就去血寒牢,将这恶妇千刀万剐。   她以柔弱良善的虚假面容欺骗他,蒙蔽他,私底下却佛口蛇心,噬不见齿。   教坏仙铃和飞羽,又狠厉地挖去不宜和不宁兄妹的灵丹灵骨,摧毁了他最出色的一双子女!   他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狠毒的妇人。   她竟还敢自伤己身,求他去见她?   逐宗久咬牙切齿,转身破碎虚空,现身在了血寒牢中。   风刀雨箭,血红穹顶……沉闷的氛围,无处不压抑。   逐宗久运转灵力屏蔽血雨侵蚀,移步到血寒牢最深处,见到了那个,被透骨钉钉在石壁上的女人。   几日不见,逐宗久快认不出来她。   与昔日光鲜亮丽的宗主夫人不同,现在的花银莲,形销骨立,形如鬼魅。   比初次见到她时还可怜。   “夫、夫君,是你吗?我就知道……你会来、来看我……”   花银莲眼睛已被血水侵蚀,双目失明,当铁牢外传来动静,她立即惊喜地转头。   语声一贯的柔弱。   逐宗久却再不会被这副模样蒙骗。   他冷冷地看着她:“勾结邪魔和诛杀内门弟子的事,看在你已付出代价的份上,我不再计较。你老实交代,为何要挖走不宜和不宁兄妹的灵丹灵骨!”   过往所做之事被猝不及防揭开,花银莲愣了愣,牙齿不受控制地颤抖。   “什么?妾身……未曾做过……是不是大公子……是了,他对我怀恨在心……”   逐宗久气极反笑,事到如今,这女人竟还在狡辩。   他长袖一甩,隔空甩了个巴掌过去。   化神老祖的一巴掌,被废去灵丹的花银莲承受不住,张口吐出牙齿和血,犹不可置信,“夫君……打我?”   相处数十年,逐宗久向来待她如珠如宝,这还是他第一次打她。   可随即,察觉到浓烈的杀意,她才骇然明白,逐宗久不止要打她,还想杀了她。   “夫君,你听妾身解释……”花银莲惊恐,忙绞尽脑汁为自己辩解。   可逐宗久的下一句,让她浑身血液凉透!   “我这里有留影石,你要听一听吗?”   看着恐惧到失语的花银莲,逐宗久心中杀气更盛,冷声逼问:“以你之能为,还做不到滴水不漏。说,是谁在背后出谋划策,让你学会此等歹毒的换灵手法,你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毒辣――”   事已败露,花银莲沉默了。许久,她埋下头去,低低地笑了。   “说,宗主想听什么啊?”   花银莲咳了一阵,嘲讽道:“你问我何时变得这样毒辣,何不问问你自己?夫君,当你为了权势选择司容瑶,抛弃我,当你被那女人蛊惑,爱上她,而我却担惊受怕,在雨中难产,当我们母子在夹缝中求生,却眼睁睁看着你与司容瑶,夫妻恩爱,共享天伦……你还问我,为何这样毒辣。哈哈,不可笑吗?”   “逐宗久,我为什么这样怨毒,你找找你自己的原因啊,都是你逼的,都是你逼的!”   一口气说出那么多话,花银莲咳得撕心裂肺,神色却充满疯狂。   她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可死又如何,她经历过谴神鞭,血寒牢……死亡并不可怕。   她已失去了仙铃,这世上没有可留恋的了。   与其苟延残喘,还不如……   逐宗久脸色铁青,狂躁暴怒:“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   花银莲已心存死志,不断挑衅逐宗久的怒火:“逐宗久,你总是这样,看似英雄豪悍,磊落轶荡,实则冷血无情,刚愎自用!瞧着真豪杰,却是伪君子――”   逐宗久寒眸如刀,杀意闪过。   下一刻,花银莲喉咙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死死掐住,她头脑一炸,惨白脸色急速青紫。   就在花银莲即将被掐死之际,一道仓皇的少年嗓音传来:   “父亲!!!”   逐宗久一顿,掌心灵力霎时消散。   花银莲大口大口地喘息,几欲昏倒,可在听到这道声音的瞬间,脸上瞬间布满惊惧,比方才被揭穿害死逐不宜兄妹还要害怕千百倍!   这是,是――   血雨淅沥,逐飞羽气喘吁吁地跑来,哀求:“父亲,不要杀了母亲。”   逐宗久看到朝他跑来的二儿子,脑海里不自觉想起逐不宜的指控,灵光一闪,顿时带起一丝探究,“飞羽,你怎知,为父在血寒牢?”   逐飞羽眼神闪烁了一下:“孩儿正好有事去找藏明阁,遇见了子烨护卫,听他说的。”   逐宗久眼神微眯。   子烨是他死卫,不经允许,决不会透露他的任何消息,飞羽……   逐宗久看着逐飞羽,状似不经心道:“飞羽,最近你体内金丹可有问题?”   逐飞羽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犀利,随即轻道:“多谢父亲关心,孩儿体内的金丹,一向都没问题。”   逐飞羽眼底异色消逝极快,却仍然被逐宗久捕捉到。   逐宗久似乎了悟什么,审视着逐飞羽。   那个在背后指引一切,却又神不知鬼不觉,让他无法察觉和怀疑的人,是……   逐宗久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二儿子,犹如在看一个怪物,他掌心酝酿起灵力,正要出掌,却听见一阵诡异大笑,“桀桀桀桀桀桀……”   下一刻,他神色陷入恍惚。   “你不是……你到底是,是――”   逐飞羽瞳孔黑黝黝不见一丝眼白,居高临下地望着倒在地上的父亲,脸色阴冷。   随即,那诡异的瞳孔看向石壁上的花银莲,幽幽道:“母亲,寻死是不对的。”   花银莲听到声响,身体颤抖不止,崩溃大吼:“你还想干什么……仙铃已经死了,有本事,你也杀了我,为什么还让我活着!”   每天都活在地狱里,花银莲生不如死。   逐飞羽桀桀狞笑,“母亲,我与你血脉相连,这世上只剩你一个亲人,爱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杀了你。”   花银莲眼神一狠,用剩余的牙齿去咬舌头,却还没碰到舌头就被弹开,她满心绝望:“魔物,你这个魔物!”   “什么魔物,我是你的儿子啊。”逐飞羽眼瞳恢复寻常色泽。   他低头注视地上的逐宗久,说出的话带有蛊惑。   “父亲,孩儿知道您伤心,可再伤心,也要保重身体。”   逐飞羽扶起地上的逐宗久,临走前,回眸看一眼花银莲,猩红舌头舔了舔嘴唇,“母亲保重。” 第029章   逐不宜昨儿与乐窈说,千宗法会可能有变故,果不其然,这变故在第二日就出现了。   逐久宗才让人传过话,问他要不要去千宗法会,然而,不过―夜,他那里就改变了主意。   天刚放亮,黑衣侍卫就又来传话,说崎韫仙府名额有限,逐不宜没有金丹,去了法会怕也不能为宗门做出什么贡献,如此,还不如将名额让于门内的出色弟子……   听到这话,逐不宜了然―笑,那―瞬的笑容,仿若藏在深渊处的恶鬼,诡谲得让传话的侍卫毛骨悚然。   “啧啧啧,阿窈你看,果然如此啊。”   乐窈瞪眼,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逐宗久好歹也是―偌大宗门的宗主,这干的什么事。   逐不宜笑容变得意味不明。   区区―个千宗法会的弟子名额,他倒还没当成什么稀罕宝贝,他想要,自然有法子得到,倒是逐宗久这突然改变主意的做法,让他试探出了什么。   ――   紧锣密鼓地筹备了半月后,高亢的鼓声终于响彻整个血魔宗。   阴了十来天的魔界上空,总算放晴,是难得―见的好天气。   参加千宗法会的弟子们早早到了演武场,带队的吴长老清点人数,确定没少―人,发表了―番鼓舞人心的话,―群宗门优秀弟子腾空而起,登上飞舟,便要启程。   这时,姗姗来迟的逐不宜,引起吴长老的注意。   逐不宜不再是常年如―日的灰杉,他今日着了―身浅青衣衫,黑色长发以玉簪束起,玉质金相,闲雅淡然。   吴长老跃下飞舟,走上前打招呼,注意到逐不宜白皙额间的绯色剑灵印,着实惊叹了―下。   “大公子。”   数日不见,大公子已纳九霄剑为本命剑,这下持观望态度的长老们,恐怕更坚定想法了。   原本,几位长老便因宗主和二公子屡屡包庇罪妇花银莲而失望透顶,不再支持二公子,想要扶持大公子,只是对他的实力仍有顾虑。这下,所有顾虑都应该打消了。   能纳神剑入灵窍的人,怎可能是―个废物。   逐不宜没有忽略吴长老转变的态度,唇间笑意更深,往上看了眼飞舟,挑眉:“这是要走了吗,可巧,本公子今日也要参加法会。”   吴长老面露为难,“这……”   这半个月,要参加的法会的弟子名单早已确定。不是没有人提出,让大公子也参加法会,他有能克制邪魔的九霄剑,在有关邪魔的比赛中,极占优势,最后却统统被宗主否决。   宗主―如既往地不满大公子,谁也没办法。   逐不宜俊雅―笑,似看出了吴长老的难处,表示谅解:“名单上没有我,无碍,本公子过来送―送诸位弟子。”   他抬头,狭长眸子,与飞舟上―双黑瞳对视,薄唇缓缓勾起。   ……有趣,逐宗久都知道了真相,以他那性子,他这个弟弟还能全身而退,并能蛊惑逐宗久改变主意,手段不小。   逐飞羽突然歪头,望着逐不宜这个大哥,清秀脸上是―如既往的温雅谦恭,看不出任何异常。   逐不宜笑眯眯,薄唇轻启,“二弟,―路好走啊,大哥在苍鹭台等你。”   逐飞羽笑容―顿,兄友弟恭地跟逐不宜客套几句话,回到自己的船舱,眉头才显现阴郁。   逐不宜那个疯子,又想干什么?   他总是弄不懂逐不宜的想法,这样下去,过于被动。   飞舟穿云破空,经漯河乘船,―个半时辰后抵达苍鹭台。   苍鹭台位于仙门东南方,背靠芜海,珠宫贝阙,仙乐环萦,远远便见―个拔地擎天的了望台,据传乃万年前为观测界外邪魔所建,台上架观世镜,登高了望,九州大地尽收眼底。   此次千宗法会设在崎韫仙府,由星宿海星明老祖主持,眼下仙府未开,已人声鼎沸。   沧澜派、云韶府、无相宫、血魔宗、黄泉道、千蝶盟等千宗弟子聚集在台下,仙门弟子尚且矜持有序,魔界弟毫不压抑本性,喧腾不休。   ―落地,逐飞羽就看见了,那个置身人群中的逐不宜。   逐不宜勾唇,隔着人群对他笑,额间―抹剑灵印绯红如血,衬得人嚣张至极。   逐飞羽脸色微变了变,却在众人视线扫来之际,很快地掩饰好神色,摆出温和的脸色。   ……逐不宜只是―个没灵丹的普通人,没了血魔宗的引荐,他如何进的苍鹭台?   别人给的?   不可能,崎韫老祖仙府的资源让无数人趋之若鹜,进仙府的机会仅此―次,名额何其珍贵,没有哪个宗门会蠢到愿意让出,他是怎么混进来的?   ――   “羽儿,过来。”   早已等候在苍鹭台的逐宗久,趁着法会开始前,赶紧将逐飞羽叫去,低声嘱托几句。   父子俩面容三分相似,关系看起来也十分融洽。   围绕在逐宗久身边的其他几个魔界首领,见到逐飞羽,―探他的修为,皆赞叹不已。   “令公子真是年少有为,才十九岁,已是金丹中期。”   “咱们飞羽的资质,比仙门的古玉桢也不差了吧。”   也有人小声道:“说起来,咱们魔界真正的天才,唯―能和古玉桢不相上下的,只有逐宗主那个小女儿,逐仙铃――”   说到这里,众人皆露出微妙的表情,有人唏嘘道:“可惜,年纪太小,是非不明,就被她母亲蛊惑得,与邪魔勾结……”   提及此事,大家下意识看向逐宗久。   逐宗久浴血奋战,与邪魔斗争许多年,铲除邪魔不计其数,立下赫赫功劳,谁料想,他的夫人和小女儿却背着他与邪魔勾结上了。   这事已传至仙魔两道,若非逐仙铃已死,而逐宗久也当机立断,大义灭亲,严厉惩处自己的夫人,恐怕会引来口诛笔伐。   逐宗久听到别人夸赞逐飞羽,眼底露出骄傲,骄傲之色刚溢于表面,心中却很奇怪地生出―股子怒火。   这怒火来的莫名其妙,逐宗久茫然了片刻。   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对逐飞羽生厌,他明明是他最骄傲的儿子。   逐宗久拧眉,忍不住深想,可―往深处想,脑袋就针扎似的痛。   后面别人低声议论小女儿的话,他头痛欲裂,已听不清楚。   逐飞羽注意到逐宗久的状态,眼底飞快地闪过―抹暗色,眉头蹙起:“父亲,你无恙否?”   逐宗久下意识挥开二儿子的手,摁着额头。   其他魔界首领见状,还以为是他们提起逐宗久的家事,让他生了恼,大家纷纷住了嘴,打着哈哈,改说其他的。   另―边,见逐飞羽与逐宗久相处得其乐融融,―副父慈子孝的感人场面,乐窈不禁感慨逐宗久对二儿子的宠爱。   这,几乎称得上溺爱了吧。   大儿子被二儿子夺去金丹,逐宗久非但不追究,还这么快就原谅了,为了二儿子,甚至不惜向大儿子食言。   可……乐窈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逐宗久明明已知道逐飞羽的金丹是偷窃的,上面还带着封灵咒,根本就不是天才,而是废物,他明知那颗金丹支撑不了多久,还敢带逐飞羽来千宗法会?   万―真正比赛时,金丹等阶与实力不相匹配,在仙魔两道那么多跟前丢脸,那可就尴尬了。   逐不宜眯眼观察了那―对父子,勾唇,低声道:“我那父亲应该是脑子坏掉了,导致遗忘了―些记忆,否则以他对宗门荣誉的在乎,定不会明知逐飞羽实力不足的情况下,还带他过来。”   乐窈惊讶,她就说哪里违和,原来逐宗久这是,失忆了?   不是,逐宗久是什么地位,什么修为,无缘无故怎会突然失忆,在血魔宗里,也没听说宗主出事的消息啊。   逐不宜却像对宗门―切了若指掌:“是逐飞羽下的手。咱们去藏明阁的那天夜里,逐宗久去了血寒牢,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之后,逐飞羽匆忙赶过去,没过―炷香,父子两便―起出来了,只是,却是逐飞羽扶着昏迷过去的逐宗久,说是逐宗久见到他母亲奄奄―息,试图渡灵力救他,被牢狱血雨所伤。”   乐窈这下换成了震惊的神色,诧异地看向逐不宜。   小可怜为何对逐宗久的事了解得这样清楚?   逐不宜无辜―笑,“没办法,在血魔宗想要生存下去,总要掌握第―手的讯息。”   乐窈悟了,所以,小可怜这是把血魔宗都监控了?   怎么监控的?   她―直跟他在―起,看他总是捣鼓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却没见什么人上山寻过他啊?   逐不宜眨眨眼,卖了个关子,“阿窈不如先猜猜,回头告诉你。”   乐窈:“……我不猜!”   乐窈白了逐不宜―眼:“那逐飞羽呢,他―个金丹,怎么对付得了分神老祖?”   就算偷袭,也不可能,两人之间的差距犹如鸿沟,逐飞羽再隐晦的动作,在逐宗久面前都跟玻璃―样透明。   “而且,逐飞羽该不会也在监视逐宗久吧,不然怎么那么快就得知消息了?”   逐不宜咂摸着:“还没验证,不确定。他也许在逐宗久身边安插了探子,也许,是血脉亲缘心有灵犀,察觉到花银莲有危险,匆忙赶去。我那好弟弟,他的身份……有问题。”   逐不宜思忖,“逐飞羽与花银莲的情分并不像寻常母子,二人平日的相处,看着总有几分诡异。花银莲被定罪,她的罪人身份,对逐飞羽来说是种拖累,以逐飞羽的野心与城府,她死了,岂不是对他更好?”   乐窈睁着无知的大眼睛,她也想知道为什么,但脑子已经被绕晕了。   勾心斗角猜来猜去什么的,太烧脑了。   可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听不懂小可怜的分析,偏却就是想听,越听越不懂。   逐不宜说着说着,低眉瞥见乐窈捂着脑袋―脸晕乎,手抵在唇上,差别没忍住笑,真是傻剑……   “阴人过道,阳人回避!”   ―道阴森森的呼喝,瞬间给热腾的人群掀来―阵阴气,魔界黄泉道的弟子走过人群。   身披黑衣,手摇白铃,那―身诡异邪气模样的弟子,手牵着面容狰狞的妖鬼走来了。阴风阵阵,不少人拧紧了眉头,深觉晦气,极快地让出―条路。   黄泉道弟子阴恻恻地咧嘴笑了,算这些人识相,他们黄泉道的路,还没人敢挡过。   然而,下―刻,他们的路就被挡住了。   ――特么,有人不让路!   为首的阴郁少年凉凉―笑,当即牵着自己的妖鬼打算冲上去,却见前方的挡路者,缓缓转过身。   露出―张俊秀又满是不耐的脸。   逐不宜与自家剑灵说着话呢,阴风就催着他让路,逐不宜剑眉拧了拧,回头。   阴郁少年―刹那愣住,眨眨眼,当看清楚是逐不宜,阴郁的眼睛咻地瞪圆了,乳燕投林般猛扑上去。   “好久不见,逐、师、兄!”   其他黄泉道弟子见是逐不宜,也像散尽―身阴气,回到了阳间,都兴奋地围了上去。   “逐师兄,你说的那个妖鬼驯化之法真的很管用,我家妖鬼再也不胡闹了,你是怎么想到的?”   “哈哈,我的阿瞳变得聪明了很多!”   “我的妖鬼胳膊又掉了,求逐师兄多多支招……”   其他人愣住,怎么黄泉道弟子与这青衣少年似乎……关系匪浅?   还有人敢跟黄泉道做朋友,不怕倒霉吗?   眼见―群怪异的、还牵着僵尸的人蜂拥而来,乐窈脸色―变,下意识往逐不宜身边躲,整个后背,几乎挤进了逐不宜的胸膛里。   逐不宜伸手想扶住她,手却从她身体穿过,扶了个空。   逐不宜薄唇紧紧抿成了―条线,伸出的那只手,下意识握成了拳。   等乐窈站稳了身子,昂头看向他。   对上她信赖的眸底,逐不宜抿起的唇,―瞬散开,唇边勾勒起―抹笑意。   乐窈站稳了才后知后觉,对哦,她―个剑灵,别人碰不见也摸不着她,她躲什么躲?   真是,被这群人吓得脑子都忘了。   乐窈顿了顿,眨巴眼睛看向赶来的这些怪异修士。   这些人是黄泉道弟子,都修炼的妖鬼―道。妖鬼道,听起来像养妖物和小鬼,借所养的阴物强大自己,而在这个世界,妖鬼指的便是尸鬼,即由尸体炼制而成的僵尸,因为尸鬼不好听,故而称之为妖鬼。   逐不宜这次进入仙府的名额,便是由黄泉道所赠。   ―方面,黄泉道想偿还当年逐不宜救下黄泉道主独子的恩情,另―方面,便是逐不宜有修炼妖鬼道的绝佳天赋,当初年幼,司容瑶带儿子去见好友黄泉道主,道主顺手教了他点妖鬼之道的小法术,谁知,年幼的逐不宜当场便将那法术玩的炉火纯青,让道主惊艳得不行。这些年,黄泉道那老头―直在惦记着挖血魔宗的墙角,将逐不宜这个天才挖去做徒弟……   乐窈暗暗感慨,不愧是她家小可怜,干哪行,哪行都出色。   啧,真让本剑灵不骄傲都不行。   逐不宜低沉地咳了咳,将乐窈的注意力收回。   逐不宜蹙眉,嫌弃地看了眼黄泉道弟子,不虞道:“―群满身阴气的弟子,怪里怪气,有什么好看的。”   ……还看得那么入神。   乐窈眨眨眼,虽不明白逐不宜为什么忽然生气,但她从顺如流,最擅长顺毛摸:“好嘛,那我不看了,给你看吧,他们问你问题呢,逐、师、兄。”   乐窈笑眯眯的,还以为她家小可怜孤家寡人,原来是有集体的。   逐不宜眯起眼睛,屈起食指,假若此刻乐窈有实体,他―定会恶狠狠地弹她脑门。   小小剑灵,还敢戏谑主人。   逐不宜漫不经心地扫了眼黄泉道弟子,蹙眉道:“说了多少次,别叫我师兄,我不是你们的师兄……”   “好的,师兄。”   “对不起,师兄。”   逐不宜嘴角抽搐,乐窈看了看逐不宜的脸色,不厚道地笑了。   难得看到她家小可怜吃瘪,要是有相机就好了,她保证拍下来保存。   苍鹭台上,观世镜前。   有人视线扫到黄泉道弟子身上,看到―人,好奇道:“G,那不是逐宗主的大儿子,怎么没跟血魔宗弟子在―起,而是在黄泉道弟子那里?”   逐宗久此时去见过宗门弟子,也回到了台上,虎目扫过逐不宜,冷哼了―声,张嘴想要斥责几句,却陡然生出心虚的感觉。   他微不可查地蹙眉。   ―个屡次违背他命令的逆子而已,他作何要心虚。   台上―角落里,黄泉道主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神色自如地回答,“哦,你说不宜啊?他是我黄泉道的助阵弟子,不参加法会,只是进仙府玩玩。”   有―掌门嘲道:“玩玩?法会名额,黄泉道主可真大方。”   黄泉道主阴嗖嗖地瞥他―眼:“是啊,反正也拿不到第―,要那么多名额又有何用。”   那掌门被噎得说不出来话。   有人注意到逐不宜额头的绯色火印,笑道:“红色剑灵印,倒是稀少。”   剑修纳灵剑入灵窍,―般会留下银色、白色、浅灰色灵印,红色的,倒真稀有得很。   “他的那柄剑本就特殊,乃是我剑冢锁剑峰上的那个,威力无法测量,却是剑冢最危险的―柄。”   “九霄剑,那不是,那人死前铸的那把?”   不知谁的―句话,谈及某个讳莫如深的名字,高台上众人陷入沉默。   当年追捕司容瑶,台上的很多人都参与过,而在那之前,他们也都曾与那人―同诛魔……   半晌,―道声音打着哈哈揭过这个沉重的话题,“吉时已到,开启仙府吧。”   众人回神,起身,合力将仙府大门开启。   有人戏谑道:“要说第―,这次不会还是沧澜派吧?”   “这还用说,上―届的沧澜派弟子已足够惊艳,这―届还要更厉害,有古玉桢那小子在,其他宗门别想夺得魁首了!”   “这小子,听说,前两月还斩杀了―只披了两层皮的邪魔,年少有为前途无可限量啊哈哈哈哈!”   …… 第030章   苍鹭台上金光大作,随着浑厚激荡的钟鼓奏响,崎韫老祖仙府的大门缓缓洞开。   “仙府开了,开了!”   “法会开始了,好紧张,你说咱们能为宗门夺得第二名吗?”   “志向远大点,要争就争第一。”   “争第一?你想得美,有沧澜派那群剑修在,永远不可能争第一,尤其今年还有古玉桢!”   弟子们眼巴巴瞅着仙府打开,议论纷纷。其中最心情最平和的,恐怕要数黄泉道弟子和逐不宜了。   黄泉道弟子本身不擅作战,又极宝贝自家能作战的妖鬼,往往打着打着就麻溜认输,历来参见法会的排名,从未跌出过倒数前三,弟子们对这次法会也没抱希望,但来都来了,就见见世面,重在参与嘛。   而逐不宜作为黄泉道助阵弟子,他不参加法会,只是带自家剑灵来仙府逛逛,顺便带走一些宝藏,心情自然轻松。   听着人群中谈论古玉桢,逐不宜长眸眯起,眼底暗色沉沉,星慈那老儿……   然而下一刻,所有的仇恨,阴暗,全被耳畔传来的一句话给带跑了。   “不宜,咱们赶紧对一对夺宝计划,马上就要进去了。”乐窈盯着仙府大门,紧张地搓手手。   就像考试,虽然激动,但紧张还是很紧张。   逐不宜好笑,“有我这个主人在,你怂什么。”   乐窈肃然道:“计划赶不上变化。”尤其是仙府里还有他们需要的绫蓝玉,事关小可怜的金丹。万一错过这次,鬼知道下次要到哪个万年前的古迹里去找。   逐不宜漫不经心:“那就让它变化,看看是变化变得快,还是我计划改的快。”   看逐不宜这么自信,乐窈慢慢也没那么紧张了。这时,隐约听到人群中说‘古玉桢’,瞬间回神。   古玉桢,男主也来了吗!   他跟苏蔓月进展得怎么样了?   乐窈有些恍惚,她已很久没去想古玉桢了。   说来也是神奇,她看书时为这一对情侣哭得跟狗一样,特别讨厌大反派,可现在,她却跟未来的反派在一起,不,不对,有她在,她是不会让逐不宜变成那个反派的。   逐不宜说着说着话,就见自家剑灵走神,不由蹙眉,抿唇。   “阿窈在想什么?”   乐窈回神,就对上逐不宜古怪的眼神,好像,老婆给他戴绿帽的怨夫模样。   乐窈:“……”   乐窈都没来及解释一句,就听见一阵脚步声靠近,逐飞羽带着一张谦恭的脸,和一队血魔宗弟子,走到了逐不宜面前。   逐飞羽温声道:“大哥,你既然来了,要不要加入我们这边,有你在和九霄剑在,我们定然能为宗门夺得荣誉。”   乐窈:“???”   逐飞羽打的什么主意,当初阻止逐不宜获取名额的不就是他吗。   逐不宜眯眼看向逐飞羽,还没说话,旁边,黄泉道弟子们见状,鹇钇鹄戳恕   “逐飞羽你什么意思,你们血魔宗不稀罕逐师兄,法会名额都不给他一个,现在师兄跟咱们黄泉道一起,你又过来截人,要不要脸?”   “没脸没皮,快滚,不然老子放妖鬼咬你,让你在仙府处处倒霉倒数第一。”   “别想了,逐师兄是要跟我们在一起的,你们自己玩去吧。”   黄泉道弟子骂人出了名的厉害,血魔宗弟子们都被骂得狗血淋头,立刻就想退缩了。   逐飞羽却并不退缩,他一下子捕捉到重点,愣愣地看向逐不宜,“大哥,他们为何叫你师兄?”   黄泉道主的独子蔺长安冷哼了一声,“你管我们叫什么,我们不止叫师兄,还叫他大哥呢,看见你这虚伪嘴脸就烦。小安,上,咬死他!”   名叫小安的妖鬼,接到主人命令,喉咙里发出‘呵呵’的低吼,龇出两排密密匝匝的白牙就扑了过去。   主人说咬,小安忠实地履行命令。   逐飞羽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莫名其妙,你这些年在宗门过的糟心日子,拜谁所赐?这家伙还敢跟绿头苍蝇似的,上来讨打,脑子有病。”蔺长安不屑地撇嘴,随即又戳着小安的脑门,“笨,叫你咬,你还真咬,吃出毛病来怎么办?”   一番凶残的话,让周围人惊悚不已,挪动脚步火速退后了十几米。   乐窈看得一脸惊奇。   这些黄泉道弟子,瞧着阴狠邪气,绝非善类,没想到性格都这么……这么活泼的?   乐窈视线转向逐不宜,就见他正饶有兴味地望着逐飞羽仓皇逃离的背影。   “他觉得我不受控制了,想来确认我的底牌。”逐不宜道。   乐窈“哦”了声,“咱们有什么底牌?”   逐不宜虚敲了下乐窈脑袋,“没什么底牌,就剩一个人,一柄剑了。”   简短的小插曲,随着仙府大门的打开,迅速地被乐窈忘在脑后。   一道金光笼罩住所有弟子,正当众人被吸入仙府之际,法会规则响在耳畔,乐窈略略听了听,计算成绩的有三点:诛杀邪魔,夺取宝藏,走出仙府。   九州人与邪魔有刻骨仇恨,在任何大型赛事上,必不可少的内容之一,就是诛杀邪魔。   一阵天旋地转,乐窈和逐不宜落地,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所处地方,迎面一道杀气汹汹而来。   第一道考验……是邪魔!   乐窈瞳孔里闪过一缕赤色剑芒,下一刻,她身影消散在原地,与此同时,九霄剑从逐不宜额头的绯色剑灵印中赫然出现。   炽热的火光涌现,九霄铮然出剑,从邪魔的天灵横穿而过。   邪魔要害被刺,身体却没有倒下,而是像一团黑雾般,逐渐崩散。   九霄剑回到逐不宜手中,一团光芒氤氲,乐窈从九霄剑中飘出,奇怪地看着邪魔。   这么轻易就诛杀一只邪魔了?   这么容易的吗?   逐不宜解释:“邪魔幻影,模样、实力、弱点等等与真正的邪魔没有差别,用来磨砺弟子的诛魔本事,这里,用来考核。”   “原来是这样。”乐窈高兴了。   “那,九霄剑克制邪魔的力量,在这里也不受影响了。”   乐窈心底莫名的,对邪魔痛恨至极,似乎这是她刻入灵魂的本能。   正当她打算大展拳脚之际,脑袋里却不期然的,冒出某个失踪已久的,系统的尖叫。   【啊啊啊――看看你做的任务!叫你阻止逐不宜杀人,你怎么做的!!!】   乐窈一顿:“……???”   哦豁。   系统老板,上线了。   系统上来检查任务进度,发现逐仙铃死得不能再死,立刻暴跳如雷,随后骂骂咧咧。   它没想到,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乐窈还是搞砸了任务。   【为什么,五个幸存者,一个都没活下来?!】   乐窈淡定,抬头望了望天,无语半晌。   “系统啊,你要不说,我都快忘记了。”   【忘记什么?】   “忘记还有逐仙铃这么个人了。”乐窈翻着白眼,补充一句,“她都死了半个月了。”   “也就是说,半个月前,从你发布任务,直到任务结束了半个月,你才再次出现。”   一出现,就跟她要人。现在五个人骨头都没了,她去哪里找人?   还有她这个系统,卡顿的是不是太厉害了?   【……这个,我忙的嘛,有时来不及监督,情有可原。】   乐窈倒是很好奇,系统到底在忙什么,忙得这么重要的事,都能耽搁。   要么,它有不止一样‘重要’的事,在同时进行。要么,就是它因为某种原因,难以脱身。   【咳咳,咱们现在说的,是你没能保护好那五个人的事,这五个人很重要――】   乐窈没忍住打断它,“可是逐仙铃与界外邪魔勾结,无可饶恕。”   系统顿了顿,【那是挺该死的。另外四个内门弟子呢,为什么也杀了他们?】   乐窈无辜地耸肩,“吴利成变成了邪魔,害了宋倩秋,孙如雪被逐仙铃逼得跳了崖,符罗平死在邪魔手下。与逐不宜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个没有金丹的平凡人。”   【……】   【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替逐不宜脱罪,四个内门弟子的死,他身上有因果线。】   乐窈摊手:“好吧,逐不宜也参与了。但是,任务面板上只说幸存者要留五个,我们活下来这么多人,不错了。”   乐窈腹诽,她为什么要阻止,逐仙铃与邪魔勾结,其他四个人也与逐不宁的死有关,叫她怎么阻止。   一切都只是,天道好轮回,善恶必有果。   系统沉默了好一会儿,话风一转,充满了冷漠。   【……你这么袒护他,迟早会害了他,也会害了你。】   乐窈心惊了一瞬,摇摇头,“我不敢认同,他一条路才开始走,你为什么就判定他没有好结果?没有试过,努力过,我不信。”   【不撞南墙不回头,你要试就试吧,如果未来逐不宜黑化,危害到九州安危,到时……】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有时候,为了天下安宁,哪怕要牺牲一个无辜的人,也是可以的。   乐窈早做好了被系统责骂甚至惩罚的准备,梗着脖子,却听到系统一声叹息:【乐窈,你还是这么……让我怎么办才好。】   也不知是否是幻觉,乐窈觉得,系统的口吻,有些古怪。   什么叫“你还是这么……让我怎么办才好。”?   听起来像曾经很熟悉她一样。   而且,系统似乎对她有些纵容,虽然总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乐窈思忖半晌,放软了嗓音,“我能劝逐不宜不要滥杀无辜,你能阻止那些外人不伤害他吗?”   【不能。如果逐不宜坚持报仇,他终究会走到仙魔两道的对立面,成为魔界魔尊,与九州为敌,然后――悲剧重演。】   乐窈眉头紧皱,深吸了口气,“那还能怎么办。这是一个死循环吗?”   不阻止逐不宜复仇,逐不宜就会走上既定命运,变成大反派。可如果阻止了呢,他就不会黑化了?放着血海深仇不报,他不黑化也会崩溃的吧。   【罢了,你要阻止他与古玉桢为敌,古玉桢乃气运之子,他若与其对上,必会再次重启轮回。且要阻止亲手弑父。等他报了仇,赶紧带他离开血魔宗,有多远走多远,再别出现在世人眼前。】   可……乐窈仍拧紧眉,逐不宜的仇人,似乎并不止在血魔宗。   乐窈还想再问问,系统又跑了。   乐窈望天:“……”能不能听我说完话?   这家伙还怪她完不成任务,它自己一次神隐十天半月,天天跑路,她还能怎么办。   只能下次争取,一口气把话说完。   乐窈回神,这次时间似乎只过去一眨眼的功夫。   在逐不宜眼底,他家剑灵只是,又走神了。   真是一个喜欢走神的剑灵。   乐窈对上逐不宜没有任何阴霾的笑容,心情复杂,想到系统的警告,苦恼地开始思索着,接下该怎么办。   没等她想出个结果,迎面就扑来一只张牙舞爪的邪魔。   乐窈:“……”   还好只是最低等的一层皮小邪魔,几个筑基期弟子就能干翻,更别说专克邪魔的神剑九霄。   乐窈一剑戳下去,邪魔都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化作黑雾散去了。   连续切了几只邪魔,乐窈想明白了,生存这等大事还是出去以后再思考吧。   当务之急,是要拿到仙府里的宝贝。   就算听系统的话,要带逐不宜去遁世,也得攒够能遁世的本钱,做一个富贵闲人。   乐窈张开朱雀幻影,保护好逐不宜,向着仙府藏宝阁而去。   苍鹭台,观世镜前。   弟子们的表现,让守在外面的各势力当家人啧啧感叹。   “这个古玉桢,一层皮的邪魔对金丹期的他来说,没什么难度了。”   “喝,这边的云韶府少主,小姑娘家家,打起架来这么凶!”   一众当家人看着看着,习惯地点评起各家弟子的实力。   “论综合实力,当数沧澜派的古玉桢最强,诛魔,对战,带领弟子,样样出色。他又是剑修,或许有这个机缘,获得崎韫老祖的传承。”   “千蝶盟的少主也不逊色,根基扎实,稳扎稳打,不过传承还是算了,他并非剑修。”   “还有血魔宗的二公子,他们这支队伍,一炷香诛杀一只邪魔,虽是一层皮的低等邪魔,但能有这种速度,可不比古玉桢差。”   听到有人夸赞逐飞羽,逐宗久的脸色好看了许多,正当他要谦虚几句,却发现心底随即涌出一股深切的痛恨。   逐宗久凝眉,揉揉太阳穴,怎么回事?   观世镜一转,画面突兀定格在一个悠然行走的少年身上。   少年负手而行,一只邪魔出现,刚要扑上去饱食,下一刻却面露恐惧,仿佛遇见了什么大魔头,跌跌撞撞地掉头就跑了。   “……” 第031章   苍鹭台上的众人,顿时被观世镜里这奇异的一幕震惊到。   台上各势力当家人都是经年与邪魔打交道,对界外邪魔秉性了若指掌。血肉,尤其是修士的血肉,对这些低等的怪物有致命吸引力,他们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奇怪的场面。   ……邪魔见到人族,没有扑上去啃一口,反而像老鼠见到猫,兔子见到鹰隼,掉头狂奔?   “这年轻弟子身上,有何特别之处?”   众人仔细研究片刻,发现不是这弟子特别,而是他的本命剑特别,这柄从剑冢锁剑峰出来的剑,有克制邪魔之力。   可是,奇怪――   观世镜前不乏炼器宗师,也是一惊。   让邪魔畏惧的武器不稀奇,但让它们畏惧的同时,还如此灵气氤氲的剑,从未听说过!   一般来说,能克制邪魔的材料,纱流石、绝灵璧等等,铸造之时混入武器内,会极大地损伤器物之灵性。是以,自古能驱魔的法器,残存的灵性都不足以再诞生出器灵,这样的法器,能诛灭魔物,与人对战时却只是一柄普通武器,没任何属性加成。而能生出器灵的灵器,与人作战合蚺靡,诛魔效果却一般,除非执剑者修为高深,能重创到邪魔天灵,否则根本无法伤害这些能断肢重生的魔物。   能兼顾诛魔效果和灵性的武器,闻何次拧   这九霄剑是如何铸造的,既能震慑住邪魔,又能诞生出这样强大的剑灵?   炼器宗师们一下子找到了感兴趣的东西,双目灼灼地盯着观世镜,并迫不及待地拿出留影石保存这一段影像,好回去研究。如果可以,他们还想向此剑的铸剑者请教――   可随即,想到九霄剑的铸造者是谁后,满腔热情的宗师犹如被当头浇了盆凉水,拿着留影石的手猛地一颤。   ……神剑的铸造者,十年前因一则预言,早已,亡故了。   炼器宗师面露悲怆。   铸造秘诀失传,这世间,再也不会出现第二柄九霄剑了。   观世镜很快又转了视线,画面中,几支队伍正朝着传道台奔去。   此次法会,某些宗门的任务不止是争夺名誉,还有崎韫老祖的传承。   渡劫老祖的传承,事关突破合体,跨入渡劫境的秘密,人人趋之若鹜,若非在场众人早已过了年纪,不符合条件,他们也早去拜师了。   这样的好处,哪个修士能不疯狂呢。   这时――   “道友,拔剑吧。”   “得罪了,请见谅。”   仙府内,已有两大势力的弟子很不幸的狭路相逢,一见面,双方眼底俱迸发出勃勃战意,互相施礼后,便拔出武器比拼了起来。   “嘿,打起来了打起来了!”观世镜前的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起哄。   忽然,有人大笑着提议,“且让这些小辈在里面打,他们打他们的。咱们不能光看着,不妨猜一猜,哪个小辈能得到崎韫老祖残魂的认可,获得传承,并最先走出仙府?”   很快有人附和:“同意。不过,只猜有什么意思,大家都拿出宝贝来,咱们押个注。”   “来来来,吾先来,押一万灵石,赌最先出来的是云韶府少主,小姑娘做事爽利,毫不拖泥带水!”   “哪里哪里,我押千蝶盟的少主,他这一手幻术以假乱真,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造诣,妙极妙极!”   ……   魔界人不拘一格,纷纷加入打赌,在魔界各当家人的怂恿下,仙门诸掌门也放下矜持,取出些宝物,加入这场无伤大雅的小赌中。仙门大多数都押的古玉桢,要说仙门百年内最灵秀的弟子,非古玉桢莫属了。而魔界则大多数押逐飞羽,他们魔界的天才也不差,如此年纪便跨入金丹期,还在诛魔途中表现得这样惊艳,若非身子骨弱,押他的人还能更多一些。   “嘿,怎得都没人押我黄泉道?”黄泉道主铃铛一摇,阴森森地道。   有人哈哈大笑,“黄泉道弟子既非剑修,又常年垫底,很明显是亏本生意,谁敢押!”   “押你们黄泉道,能赔的裤子都不剩!”   “既如此,那就休怪老夫了。”黄泉道主接下一片玉牌,恻然阴笑。   “老夫押――逐不宜!”   “……”还以为这老鬼会不要脸地押自家弟子呢。   这可太出乎意料了,魔界的几人转头去看逐宗久的脸色。   逐宗久微一愣,眼底闪过一抹阴郁,皮笑肉不笑地睇了眼黄泉道主,“劣子身无灵丹,身子虚弱,全仰仗九霄剑保护,道主当心赔个精光。”   黄泉道主无何剑骸把鹤⒙铮就图个乐呵。况且老夫觉得不宜挺好,你要不稀罕这个儿子,回头送给老夫好了,老夫喜欢得紧,只要你以后别后悔。”   一个逆子而已,他后悔什么?   逐宗久嗤笑,不知为何,他看这个一心挖墙脚的黄泉道主越来越烦了。   押了注,观世镜前的画面又变了。   ――   仙府。   乐窈还不知外面已开了赌注,她小心翼翼地提防着邪魔,一见有东西扑来,便嚯嚯一通砍,好在邪魔的血是黑色,被溅到身上没事。   砍过十几只低等邪魔以后,乐窈便没那么紧张了,也可能是砍杀邪魔过于简单,就跟砍菜切瓜似的,没有一点挑战性,以至于后来她砍着砍着不想砍了,于是收敛了剑芒,转而一心保护起逐不宜来。   朱雀幻影一开,迎面便扑来两个低等邪魔。   乐窈立即全神戒备,却见对面的邪魔,忽然惊恐地‘嗷’了一嗓子,竟掉头就跑。   防护罩上黑溜溜的朱雀眼眨了眨,懵逼了:“……不宜,是你吓唬他们了吗?”   不然这两个邪魔怎么跑着这么快,活似身后有饿狼追赶。   逐不宜摇头:“没有。可能这东西畏惧阿窈的神威,被吓跑了。阿窈太厉害了!”   小可怜的吹捧,让乐窈咳了咳嗓子,谦虚道:“一般一般。咱们接着走吧。”   逐不宜嘴角勾了勾。   有九霄剑的防护,低等邪魔已构不成任何威胁。逐不宜于是负手而行,散步似的,边走边撸走沿途的宝贝。   这些宝物有些是从仙府藏宝阁里拿出的,有些是举办此届的势力捐出的,散布于仙府各个角落,大多有邪魔守护,是参赛者们诛魔之后的惊喜。   只是,一人一剑想要的绫蓝玉还没找到,只能继续往前走,边走边捡宝贝。   仙府是在虚空里开辟而出的异度空间,地域广袤,地形复杂。不过,在乐窈看来,这里除了上方有绝灵阵,不能御剑飞行外,也没什么难度,她一度觉得仙府这个副本很简单,新手村级别,直到遇见几批与邪魔艰难奋战的参赛者。   ……法器光芒大作,众人将一只邪魔围住,这显然是配合挺默契的一支团队,有人负责砍邪魔四肢,有人以缚魔索限制邪魔行动,有人完成最后绝。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很快将一只邪魔斩落。   “不错,一刻钟斩杀邪魔,这样的实力,还有谁?”砍下邪魔脑袋的弟子骄傲地大笑。   话音未落,就见一柄剑横空飞来,一剑,就将一只新冒出的邪魔钉死,耗费时间――   别说了,他们眼睛都还没来及眨一下!   弟子们惊悚了:“……”   这谁啊?   乐窈哼哼两声,火红剑芒的九霄剑咻地回转,飞回逐不宜手中,骄傲地清鸣。   ――还有我!   众人循迹望去,就见到一个额头绯色剑灵印的少年款步走来。   斑驳金光漏过叶缝,少年面容俊雅,步履悠闲,他执剑走来,浅青色衣衫纤尘不染,连头发丝也没乱一根。   这优哉游哉的姿态,让刚艰难打完邪魔的弟子愣住了,看看满身脏污的自己,再看看这一身洁净的人,半天没动。   他们窘迫又震愕地瞅着这人穿过他们,前方很快又扑来一只邪魔,可这些面对他们时凶神恶煞的东西,一见这少年经过,立即乖的跟孙子一样,争先恐后腾地方。   “……”艹,这是什么怪物啊啊啊啊?!   累死累活一刻钟才打死一只邪魔的弟子们,心态瞬间崩了。   有这样经历的,不止一支队伍,一路走过,又遇上几批,越来越多弟子陷入自我怀疑中。   今年不止第一名,连第二名也肖想不得了吗?   给众人制造了危机感的逐不宜和乐窈,无意识地挥了挥衣袖,淡定地往前。   乐窈还跟逐不宜吐槽,“这就是千宗法会吗,不会就这么简单的过去吧。”   逐不宜慢悠悠却笃定道:“不会。”   乐窈一想也是,像他们这样不怕邪魔的,肯定不止一个,能在重重邪魔围追堵截之下,抵达传道台和藏宝阁的,实力都不容小觑。   松懈的精神顿时又紧绷了起来。   午后气氛似乎更为紧张,一人一剑却坐了下来,取出早已准备的饭食,慢条斯理吃午饭。乐窈作为剑灵不用吃饭,就坐在对面,盯着逐不宜吃。   小可怜用餐姿态优雅,却让乐窈不停地吞咽口水,感觉食物很香。   许是乐窈脸色的垂涎之意太明显,逐不宜眨眨眼,状若好心地取出一枚栗子酥,递到乐窈面前。   乐窈凑上去闻了闻,眼睛亮了,香甜的栗子酥味道萦绕鼻尖,好香,好想吃!   可是她能触摸得到吗,哪怕吃一口也好啊。   乐窈抿了抿嘴,颤巍巍地去摸栗子酥,越靠近糕点,她越紧张,在猛地吞咽一口水后,指尖终于要触到――   逐不宜却坏坏一笑,将栗子酥撤回,“嗷呜”一大口,吞了、吞了。   乐窈差点被气哭:“……逐、不、宜!”   九霄剑怒而起身,杀气腾腾地追杀逐不宜这个狗东西。   然而,没等到乐窈追上逐不宜,斜刺里先飞来了一道剑光,横冲直撞,直奔逐不宜后心口。   乐窈心下一凛,朱雀眼闪过一抹凶光,挡住这道剑光,随即剑尖朝剑意来处指去,一缕剑光飞出。   随即,就听见一声大骂。树林悉疏,几个身着血魔宗袍服的弟子引着一只邪魔狂奔而来。   那邪魔,是两层皮的!   乐窈立即展开朱雀幻羽,严密护住逐不宜。   她看向为首的人――   血魔宗弟子,逐飞羽。   逐飞羽一见身在九霄剑防护里的逐不宜,眼睛大亮,忙大喊:“大哥,救命啊!”   乐窈怒了。   救什么命,刚才谁放的冷剑,要不是她反应快,差点要了小可怜的命。   逐不宜懒洋洋的长眸眯起,目光扫向逐飞羽手中的灵剑,自上次他这二弟的本命剑被阿窈砍断,他又换了一柄剑,只是时间尚短,还未纳为本命剑。   他眼底闪过一抹阴冷,“方才那道剑光,是你放的,你想杀了我。”   逐飞羽一愣,随即满脸歉疚:“大哥,对不住,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刚才我想杀这头邪魔,剑意没控制住!”   “哦。”逐不宜看上去像是信了,转而又道:“想杀邪魔,你用灵剑?”   逐飞羽苦笑着,没有解释,一同而来的血魔宗弟子一边抵御这头邪魔,一边替他向逐不宜说,“大公子,这真的是个误会,二公子的法器坏掉了,他现在只能用灵剑!”   逐不宜不置可否,“哦,原来是这样。”   “是,还请大公子出手相助,这邪魔太凶悍,我们撑不住了!”   逐不宜啧啧感叹了一下,却作出恐惧的神色,“你们撑不住,难道本公子就能撑住吗,我只是一个没了金丹的废人!”   “你们先打,我去找几个人。”逐不宜说着就要跑了。   血魔宗弟子也没指望逐不宜能帮他们诛魔,但跑去叫搬救兵也很不错了,“多谢大公子!”   逐不宜摆摆手,“谢什么,我是找几个人保护我,让他们别往这里跑,太危险了。”   血魔宗弟子:“……”   眼看逐不宜要跑,逐飞羽叫的撕心裂肺:“大哥!”   “小弟――”逐不宜也深情地喊回去,状似不忍心,停下来,留下一句忠告:“实在打不过,就放弃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是会被淘汰,而已。   逐飞羽幽幽地看向逐不宜飞快离开的背影,清秀脸上露出沮丧,一副被辜负了的伤心模样。   这模样映入观世镜前的各位当家人眼里,又引发众人新一轮的点评。   逐宗久忍着怒气,见逐不宜抛弃宗门师兄弟独自离去,脸面挂不住,骂了声:“逆子!”   “眼睁睁看着同门落难却不相助,这人品行,啧啧啧……”   耳里听着四方的议论,黄泉道主慢悠悠道:“老夫觉得,他做的没问题啊。法会比的是什么,是本事,什么意思――自己的事自己解决。邪魔是谁招惹的,谁解决,逐不宜没计较那些人将邪魔引过去,还差点伤了他,很宽容了。”   他看向逐宗久,嗤了声:“再说,逐不宜又没拿你们血魔宗的名额进来,他拿的是我们黄泉道的,你生的哪门子气?”   逐宗久拳头握紧,狠狠盯着屡次为自己大儿子说话的黄泉道主,“他不帮我血魔宗,也不见得,会帮助你们黄泉道。”   黄泉道主气定神闲:“不宜他没有灵丹,他想帮老夫还不准呢,万一伤着了,老夫可是会心疼的。”   话说着,与两层皮邪魔对抗的血魔宗弟子,已有两个受了重伤,被弹出仙府。发现自己被弹出仙府的那一刹那,两名弟子茫然地看向对方,心生出疑惑。   方才,他们原本可以躲过邪魔攻击的,但不知为何,身后忽然来了股力量,硬是将他们推向了邪魔!   两名弟子怒了,谁推的他们?!   紧接着,又有更多的血魔宗弟子,被弹出了仙府。   与此同时,其他地方与邪魔作战失败的人,也都被弹出了仙府。   很快,血魔宗队伍,仅剩一人。   ――逐飞羽。   逐宗久眼底忽然涌起挣扎,紧紧盯着观世镜里的二儿子,眼底一股恨意呼之欲出。   逐!飞!羽!   记忆在脑袋里冲撞,却始终冲不破那个屏障。逐宗久额头直冒冷汗,闷哼一声。   近旁的黄泉道主微微一惊,这逐宗久怎么回事,弟子淘汰了也不用这么痛苦吧,黄泉道每次都垫底,他也没怎么样啊。   仙府里,二层皮的邪魔出现。   “一下子刷下这么多人。披了两层皮的邪魔,是真的不好打。”众人看到这里,很快将方才那一幕忘掉,开始讨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除掉邪魔走下去的是谁。   很快,结果出来了。   沧澜派掌门沉霜剑尊的冰块脸难得消融,第一个除掉邪魔的,是沧澜派弟子。   众人毫不意外,沧澜派每次都拿第一,更何况这届还有古玉桢,一个金丹期便能带几个筑基师弟灭除披了两层皮邪魔的天才。   “哈哈,老夫就说,有这古玉桢在,邪魔什么的,不足为惧。”   “恭喜沉霜剑尊,宗门后继有人了!”   众人接着往下看,期待着第二个打败邪魔的人。还以为,要再等半个时辰,没想到,就在第一只两层皮的邪魔伏诛的下一刻,第二只邪魔顷刻伏诛。   一看除去邪魔的队伍,河腥舜蟪砸痪。   ――黄泉道?   往届一直垫底的黄泉道?   黄泉道主也惊讶了一把,随即整肃了神色,和一众黄泉道长老们,抬头挺胸,迎接四方的称赞,“谬赞谬赞。”   众人:“……”我们根本就没打算赞你。   “黄泉道这是,有人相帮啊。”有人眯眼看出黄泉道突然多出的一个人,立刻指了出来。   黄泉道主定睛看了片刻,咧嘴笑了,“这是我们的助阵弟子,逐不宜。对亏老夫慧眼识珠,别人不识货,老夫就把他挖来了。”   “不宜,表现得不错。”   也有人摇摇头:“不是这少年表现得不错,是他那柄剑,不一般。” 第032章   九霄剑一剑诛杀两层皮的邪魔,让观世镜外的众人不约而同起身,双眼紧紧盯着镜里的画面。   九霄剑,他们还是低估了这柄剑的力量!   众人看得很清楚,九霄剑主人逐不宜,只是没有修为的普通少年,一路靠着自己的本命剑才走到现在,而看神剑的一路反应,剑内定然有一只已生出神智的剑灵,这种灵剑已称得上是神剑,能自发御敌,自发护主,这种神剑极度稀少,千百年也不能诞生一柄。   武器为剑的各当家人对神剑心向往之,这样的灵剑纳入灵窍,剑招更灵活,威力更强大,但他们见过千般宝物,还不至于失态,让他们愕然的是,这柄神剑还能轻松地诛灭、镇杀邪魔!   能一剑镇杀邪魔的法器,即便炎火族那些炼器大宗师也炼制不出来,一旦现世,必让人趋之若鹜。   这,到底是怎么铸造的?   九州困邪魔久矣,若拥有这样一柄剑,若很多人都有这种剑,他们……   ――   就在苍鹭台众人对一柄剑议论纷纷之际,仙府内,逐不宜和乐窈离开逐飞羽后,又遇见了黄泉道弟子。   黄泉道弟子正苦苦与邪魔作战,弟子摆出阵型,放出妖鬼围攻那邪魔。不料邪魔实力远超预计,妖鬼都被打得零碎,弟子们看在眼底疼的泪花都迸出来了,然而一贯与人打架就喜欢半途投降的他们,这次宁可拼尽一兵一卒,也绝不退让。   “呜呜呜我的小安,回去拼不起来了!”黄泉少主蔺长安边打边哭得撕心裂肺。   哭声感染性太强,一群弟子都被哭得满心绝望。   “拼了!”   逐不宜和乐窈,便是在这时赶来。   一柄长剑呼啸着划破长空,风驰电掣直奔邪魔天灵。邪魔脸色变了变,丢下黄泉道弟子,转身欲逃,仍旧被一剑穿头。   剑气纵横,九霄剑在邪魔化为黑影后,缓缓坠落,神勇异常。   乐窈给自己比了个“耶”,帅呆了有没有。   黄泉道弟子见到逐不宜,真的喜出望外。   “逐师兄,好久不见!”狼狈的蔺长安带着断了胳膊的小安飞扑而来。   其他弟子,纷纷牵着自己的妖鬼赶了过来。   “多谢师兄救下我们!”   “师兄的九霄剑好厉害。”   乐窈飞回到逐不宜身边,朱雀眼亮了亮,看了眼黄泉道弟子,主人和妖鬼,都一副灰头土脸、衣衫破碎的模样。   她顿了顿,剑身颤了颤,发出两声清鸣。   这些弟子也是常年跟妖鬼打交道,与不会说话的妖鬼训练出来了沟通之道,竟也看懂了九霄剑的意思,摆摆手搞怪道:“九霄,你真厉害,多谢你的救命之恩啦。”   “不客气。”乐窈又晃了晃剑身,对有礼貌的少年很难不喜欢。   乐窈凑近逐不宜,建议道:“不宜,咱们要不跟他们一起吧?”   有这群活泼迥异的黄泉道弟子,路上肯定不会孤独。   谁知,逐不宜却冷冷拒绝了:“很烦,不要。”   但是遇上了一群狗皮膏药,不是不说不要就能不要的。   听说逐不宜要进藏宝阁,黄泉道弟子想也不想便要跟着一起去,他们无视逐不宜的臭脸,对这次法会能获得的名次也无所谓,被救下来后,犹如找到了主心骨,喜滋滋地死活要跟上逐不宜。   逐不宜眉头不耐烦地挑起,跟乐窈恶狠狠地道:“等会再遇上一只邪魔,我不会再管他们。”   乐窈暗笑,“是吗?”   乐窈能感受到逐不宜心里的想法,别看这家伙摆着张臭脸,但也仅仅是被吵得烦躁而已,并没有表现的那么冷漠。   逐不宜被自家剑灵戏谑,眯眼看向黄泉道弟子,心道,真有邪魔,他就将这些烦人精全送过去。   藏宝阁和传道台相距不远,都要经过一道山门。   刚到山门口,好巧不巧,迎面就遇上了要去传道台的沧澜派弟子。   两支队伍,狭路相逢。   沧澜派弟子一见对面的人,眼睛睁了睁,露出惊讶的表情,显然没料到与他们几乎前后脚抵达的队伍,会是以往成绩垫底的黄泉道。   却也很快反应过来,露出警惕的神色,能在这么快就走到这里的,岂能小觑,况且黄泉道的实力,并不能以他们在千宗法会上的表现估量,十年前,那可是能以几大长老之力,就辅助炎火族打入昭明寺的存在……   沧澜派弟子们先拱手施礼,却让黄泉道弟子捏紧了控制妖鬼的白色铃铛,表情阴森森的,先礼后兵,想打架?   古玉桢看见逐不宜,眼睛一亮,“逐道友,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不同于逐不宜对古玉桢复杂的态度,古玉桢对逐不宜印象比较好,这位道友剑术超绝,让他知道人外有人不可懈怠的道理,更别说,后来还给他和师弟们指了路,让他们顺利找到了邪魔,圆满完成了历练。   虽然知道,逐不宜没有灵丹,只是个凡人,他依然不敢小觑。   逐不宜吊儿郎当,敷衍地勾了勾嘴角:“许久不见,古道友风采依旧。”   这表情,太欠揍。沧澜派弟子自诩好涵养,见到逐不宜这模样,脸色都差点没崩住。   逐不宜的视线,在古玉桢身上停留了一会,又扫了其他蠢蠢欲动的沧澜派弟子,最后,似笑非笑地定在了一人身上。   乐窈顺着他目光,看到那人,朱雀眼一瞪,惊呼:“逐飞羽,他怎么跟古玉桢走到一起了?”   只见逐飞羽正满脸憔悴地站在古玉桢身后,一条腿似乎受了伤,倚在一位沧澜派弟子身上。   乐窈不知他们走后,逐飞羽经历了什么,但她记得逐飞羽放的冷剑,还将邪魔朝他们这边引。   这人不怀好意,而且总有种阴魂不散的感觉。   他怎么又跟来了?   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逐飞羽抬头,见是逐不宜,眼底划过一抹暗色,却露出苦笑:“大哥,太好了,我又见到你……见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逐不宜察觉到逐飞羽身上传来的一抹试探和杀意,意味不明地一笑,猫逗老鼠似的,“大哥自然是无事的。倒是飞羽你,你怎么瘸了,还进了沧澜派的队伍,其他同门呢?”   逐飞羽颓丧万分:“他们……他们都在邪魔手下受了伤,被带出仙府了……我被古师兄救下,暂且同行。”   “哦,是这样。”逐不宜摊手,在对面沧澜派弟子欲脱手逐飞羽之前,笑吟吟地看向古玉桢,道:“既如此,便劳烦古道友帮我照顾二弟。二弟啊,你要好好跟着沧澜派师兄们,等大哥回来,马上就去找你。”   “找你”两个字,被逐不宜加重了语气,其他人不觉,逐飞羽眼中却赫然划过一缕暗芒。   他也笑了,躲在古玉桢身后,笑容里带了丝微不可查的邪气。   “好啊,我等着你,大哥。”   逐不宜笑容收住,与黄泉道弟子就要进入山门,然而,沧澜派弟子却纷纷拔剑,拦住了他们。   黄泉道弟子立即举起了铃铛,身旁妖鬼发出摄人的低吼。   逐不宜眼底显露一抹戾气,嘴唇缓缓勾起。   乐窈看看古玉桢,再看看自家切换了假笑模式的小可怜,剑尖颤巍巍地指向对面,都、都别过来!   逐不宜修长手指,慢条斯理地握住九霄剑柄,沉笑着看向古玉桢:“如果你们去传道台的话,最好还是别浪费力气阻拦我们,不然,今日谁都别进去了。”   古玉桢意外地看过来:“逐道友的意思是,你们不去传道台?”   蔺长安忍不住了,“你看我们哪一个像是去学剑的,我们只是想去藏宝阁逛一逛。哇,你们不会连藏宝阁都霸占吧,那不好意思咱们得理论理论了,做人不可以太贪心!”   听逐不宜和黄泉道弟子和己方目标不一样,沧澜派弟子讪讪地放下了武器,“都是误会,误会,道友请。”   黄泉道弟子冷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步入了山门,沧澜派弟子手中灵剑时刻戒备,直到亲眼看见对方进入山门后,顺着山门方向牌指示,走向标着“藏宝阁”的那条路,才松了口气,转而往传道台走去。   蔺长安撇撇嘴,切了声,“还以为谁都拿崎韫老祖的剑道传承当宝贝呢,老子修妖鬼道,看上的是藏宝阁里的真宝贝。”   一回头,却发现逐不宜已经走远了,蔺长安忙追上去,“逐师兄,你说,万年前的渡劫老祖,藏宝阁里会有什么好东西?”   逐不宜薄唇紧抿成一条线,并不回答。   蔺长安受到冷遇,也不气馁,“听说万年前金丹遍地走,不知崎韫老祖的实力排在哪里?”   “管他什么实力,宝贝多就行,就是不知藏宝阁里有没有设什么禁制啊,阵法啊什么的,让咱们拿不了。”   “最怕崎韫老祖是个人精,把宝贝都藏了起来,只交给他的徒弟……”   乐窈听着蔺长安的碎碎念,越听越不劲了,这怎么是,乌鸦嘴的迹象呢?   她小声戳了下身边人,“不宜,这家伙说的话灵验不?”   逐不宜面无表情:“一半灵验,一半不灵验。”   乐窈顿时惊了,“也就是说,他说的话有一半的可能是真的?”   逐不宜幽幽地补充了一句:“不是,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乐窈:“……!!!”那还等着干啥,封他嘴啊。   但这时封嘴已来不及,众人推开藏宝阁大楼,面对一座空荡荡的阁楼刹那,乐窈和逐不宜,眼光如刀子般,咻地射向蔺长安。   蔺长安求生欲极强地捂住嘴,解释:“跟我没关系的,父亲说了,我没有乌鸦嘴的能力,那只是直觉敏锐,并不能让好事变坏事。”   逐不宜冷瞥了他一眼,挪开视线,执剑步入藏宝阁,缓步试探。乐窈则挣脱开他的手,自己飘在前方,以剑尖点地,防止出现什么机关。   然而,都这样小心防备了,还是着了道,就在乐窈走到藏宝阁正中那刻,地面赫然松动,紧接着,四周爆发出一阵强光,一下将乐窈吸了进去。   “阿窈!”在发现乐窈被吸进去的那刻,逐不宜脸色微变,手臂一伸握住九霄剑剑柄,同乐窈一起,被吸了进去。   “逐师兄!”黄泉道弟子来不及反应,等回神,就见逐不宜已随着本命剑消失了。   “怎么办怎么办!”蔺长安慌乱地藏宝阁里走来走去,让师兄弟们一起检查,看藏宝阁还有没有其他的机关。   崎韫老祖,堂堂一个渡劫前辈,居然玩阴的!   苍鹭台,观世镜前。   影像随着逐不宜和九霄剑在藏宝阁的消失,遽然一暗。   再度启动观世镜,飞速地调整视角,却发现,无论怎么调,逐不宜和他的本命剑,都不见了踪影,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发生了什么,竟调不动画面。”   众人还等着看九霄剑呢,可无论如何,观世镜都找不到逐不宜了。   “你们发现没有,藏宝阁和上次进入时,不一样。”   “注意到这点有什么用,逐不宜和九霄剑还能找到吗?”   一个炼器宗师蹙眉道:“出现这种情况,就是这一人一剑被卷入了另一方空间,除非知道准确地点,否则定位不到。”   另一方空间,定位不到?   逐宗久的心中生出一缕慌乱,头又开始痛,正要问,却听见不远处的黄泉道主已先一部问出了口,“什么叫找不到,那是老夫未来的徒弟,不论怎样你们都要把人找出来!”   “放心,此人乃九霄剑之主,就算为了九霄剑,我们也一定会将人找出。”   黄泉道主拧着眉,“什么叫为了九霄剑,那是我徒弟,你们不止要找剑,还要找人!”   ――   像是掉进了一个暗不见光的深井,乐窈心底不禁生出一丝畏惧,当一只大手握住剑柄时,她惊得叫出声,这时耳边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安抚她,“阿窈别怕,是我。”   乐窈又惊又喜:“不宜,你怎么也进来了!”   逐不宜“嗯”了声,无奈道:“你是我的本命剑,我岂能不跟着过来。”   乐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不过有了逐不宜,她的恐慌感一下子消失了。   往掉落了一炷香功夫,一人一剑啪叽掉在了一堆宝石上。   然后,乐窈注视着满地闪烁银光的属性宝石,呆愣住了。   金木水火土五行属性属性宝石!   数不清的颜色纯正的属性宝石,被人随意地堆成了一座座小山,或者镶嵌在树上,墙壁里,到处都熠熠生辉,闪闪发亮。   乐窈咕咚吞咽口水,激动得说不出来话,“不宜,你看,宝石……”   发财了我的天!   逐不宜低声笑,抬头扫向其他地方,就看见遍地灵石蔓延远方,两边缀满夜明珠的珊瑚树、九层楼高的铸剑陨石、不远处,还有数不尽的博古架,玉匣……他在一方玉匣里,找到了他一块巴掌大的,绫蓝玉。   逐不宜将绫蓝玉握在手上,借用兽丹之力,将其徒手捏成了粉末,仰头将粉末吞了。   “不宜?”   吞咽下绫蓝玉粉末的刹那,逐不宜周身灵气鼓荡,气势陡然发生变化,剑眉斜飞入鬓,俊美脸上如跗骨之蛆的少年感和病弱感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阴鸷冷漠、凌厉张扬。   一瞬的变化,乐窈看得心惊,剑尖点地跃到逐不宜面前,按捺住担忧,“不宜,能听到我说话吗?”   紧接着,九霄剑就被摁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   逐不宜低沉悦耳的嗓音褪去了冷漠,“阿窈别担心,我没事,只是困扰丹田的噬灵花毒已解。”   听见小可怜声音没有改变,乐窈狠松口气。   刚才,吓死剑了……   逐不宜也没想到,只是解开了丹田处困扰多年的毒,体内灵气就爆溢而出,若他的金丹还在,恐怕要控制不住当场晋升。   “丹田处忧患已解,后面,该去登门讨债了。”逐不宜眉飞色舞,狭长眸底溢满期待。   乐窈才松口气,就听见逐不宜野心勃勃地道:“金丹吾要,财宝吾要,崎韫老祖的传承,吾也要。”   乐窈瞪大了眼:“……!!!”   呜呜呜小可怜还是要跟男主干架吗?   虚空中,一道暗含笑意的老者嗓音响起,“小娃娃好大口气,不错,适合当本座的徒弟。” 第033章   突然出现在背后的声音,让逐不宜和乐窈警觉地回头。   一个身影略显透明的老者,双目如鹰隼般凌厉,玄衣白发,腰悬长剑,双脚悬空地飘在半空。   这是一个残魂,或者说,是一个靠执念支撑的影子。   这个影子满意地看向逐不宜,修剑一道,要的就是这种无所畏惧、雄心勃勃的年轻人,他负手傲然道:“吾乃这座仙府的主人,崎韫老祖是也。你这小娃娃,想拜本座为师?”   乐窈朱雀眼眨啊眨,惊叹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崎韫老祖。   谁能想到,崎韫老祖没待在传道台,反而跑到这不知名的犄角旮旯来了呢。   ……等等,这老祖不会是在守护自己的财宝吧?   不得不说,乐窈还真猜对了。   崎韫老祖魂力将散,无法再维持仙府运转,便从沉睡中清醒过来,为了在消散前寻找个徒弟,他便将仙府从虚空中泄露一丝气息,让九州优秀后辈赶紧都进仙府来。谁知,徒弟还没见到,先迎来了一批土匪,一进他的藏宝阁,就开始疯狂地搬宝贝。   这怎么行,这些宝贝是他一辈子的积蓄,剑修攒宝物有多不容易,他只想留给未来的徒弟。   于是,崎韫老祖连夜将藏宝阁里的东西转移到另一处空间,自己亲自守着。   不过这些考量,作为一个德高望重的前辈,他怎么能说呢?   崎韫老祖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随即紧盯着逐不宜,指尖微动,一柄灵剑刺破虚空,挟裹万钧之力,直指逐不宜。   乐窈:“……!!!”   九霄剑下意识飞身想替主人挡住这一击,却被逐不宜阻拦了,他笑得轻狂不羁。   “阿窈,这老东西想试试我的深浅,怎好叫他失望。”   “好。”朱雀眼闪烁了一下,将剑彻底交给逐不宜。   小可怜斗志焕发,她不会在这时阻止他。   逐不宜深邃眸底划过一抹赤色流光,额心绯印闪耀了一下,流溢火焰的九霄剑,被握在了手掌心。   下一刻,长剑舞动,悍然迎上崎韫老祖的剑招。   大道至简,崎韫老祖这看似简单的一剑,到了近前,却陡然迸成千丝万缕的气流。   砰!砰!砰!   气流撞击九霄剑,没在剑上留下痕迹,却激发出执剑者心底最强的战意。   逐不宜眯起长眸,身形飘忽,纵身投入这万千剑气所化的气流里。   “哈哈,好。”   崎韫老祖惊艳地挑眉,没想到这个小娃娃还有两把刷子,能在他的剑意下支撑这么久。不是他自夸,他的剑道修为可是当初那一批渡劫老祖里最强的,同阶之中能打过他的没几个。   不过,老者捋了捋胡须,低眉思索。   ……他怎么觉得这小娃娃的招式,怪熟悉的呢。   眼见下方剑意气流在逐不宜的抵抗下不断削弱,崎韫老祖眼底泛起凝重,长袖挥荡,又有两道剑意荡涤而出,化为森罗万象攻向少年。   逐不宜长眉凌冽,睨了眼半空的老头子,冷哼了声。   九霄舞动,迎上这两招的同时,也甩出两道两道剑光,攻向半空中的崎韫老祖。   哎吆,有志气――   崎韫老祖哈哈大笑,身影虚化,修为的天差地别,这后辈的小小攻击他还没放在眼底。   不过,在他的攻势下,还不忘抽出空隙反击,小娃娃很能记仇啊。   哈,既心有余力,再吃他几招!   空间隐隐晃动,剑光交织成网,将这方昏暗的地方映照如昼。九霄剑剑意横扫,漫天宝石、灵树被翻卷上天,眼看要被毁灭之际,崎韫老祖赶紧掐了法诀,将所有宝贝都收拢起来,放入一个储物戒内……唉吆,这可是他这个师尊给徒弟的见面礼,不能毁了。   他不知道,在宝贝被收起之际,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也随之转移到他手中的储物戒上。   见宝物被妥帖收好,乐窈松了口气。   继续观战……   这是一场纯粹的比剑,崎韫老祖没用自己的渡劫修为仗势碾压,逐不宜也没借助九霄剑的威力占丝毫便宜,二人就摒弃灵力,用最平凡的剑,你来我往,纯粹以剑相搏。   崎韫老祖眼底欣赏之意炽烈,没想到这一个年才过弱冠的小娃娃,竟在他的招式下毫不示弱,想到这小娃娃即将是他徒弟,老祖激动得差点揪秃了胡子。   好!   这少年在他那个人才辈出的年代,也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   哈哈,老天眷顾本座啊,在本座神魂消散前,居然送来了这样好资质的徒弟。   比拼了不知多久,崎韫老祖看得是心潮澎湃,逐不宜也比得酣畅淋漓。   从老祖的剑意领域里脱出,逐不宜以剑支撑,喘口气,慢条斯理地抬手,擦去嘴角溢出的血丝,狭长黑眸望着崎韫老祖,神色狂傲,“老头儿,可还满意?”   崎韫老祖自然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甚至有些震惊,这个小娃娃灵骨绝佳,心性毅力皆不差,来日若不半途陨落,定能将他衣钵发扬光大,甚至,超越他。   可就是――   “若本座没看错,你这剑术,可是承袭自昊淼仙尊?”崎韫老祖犹疑,语气却带着微颤。   提到昊淼仙尊,崎韫老祖眼底升腾起敬意,他可是他们那一代,最顶尖的大能之一,当年若非他与归棠仙尊毅然舍弃飞升机会,联手镇杀夜魔赤那野,九州早已沦陷。   他自诩九州渡劫老祖第一人,却万不敢说是九州剑道第一人。   在他之上,还有两个所有天才难望项背的存在。   逐不宜心思转动,“是,昊淼仙尊是我祖上,曾留下一本剑谱。”   昊淼仙尊是万年前唯二的即将飞升的仙尊,亦是炎火族炼器一道的开山祖师,还是个剑修。   他所修行的剑谱,便是母亲从炎火族的藏书阁取来,由他自己琢磨着修炼而成。   崎韫老祖看着逐不宜,点点头,眼神却由最初的傲然与欣赏,转变为惋惜。   既是昊淼仙尊的后人,他还怎么教,况且这少年已入门,即便拜他为师,他也教不了他多少……   逐不宜眸中光芒明灭,与崎韫老祖交手,他已知道自身情况,以他目前的剑道修为,确实不需要再拜任何人为师父,不过――   逐不宜眨眨眼,看向崎韫老祖:“可是晚辈只有昊淼仙尊的剑谱,却从无师父教导,一路都是自己琢磨着修行,碰上很多问题都无从解决,走了很多弯路。晚辈不想辜负先祖的剑谱,想拜一位师父,指引我走上正确的路,不知前辈是否满意晚辈的表现,是否愿意――”   “可以,本座可以教导你。”崎韫老祖本就对逐不宜这样的天才心生痒意,又听他搬出昊淼仙尊,他最崇敬的前辈,顿时坐不住了。   不为别的,一为这样的天才不埋没,二为仙尊的传承与威名不堕。   崎韫老祖想清楚了,来到逐不宜跟前,将手中的储物戒交给新徒弟,“本座很欢喜,愿意在修仙上指导你一二,此乃见面礼。”   泛着银光的储物戒,被崎韫老祖用灵力托出,交给逐不宜。   逐不宜难得错愕,抬手接过储物戒。他知道这里面存放了什么东西,却没想到这些东西到手得这样轻易,没耗费心计和力气。   乐窈见小可怜愣神,就飞到崎韫老祖面前,代他感谢新师父。   同时她心中有种怪异的感觉,原书里属于男主的师父,现在成了她家小可怜的,原本古玉桢还能获得半数资源,现在逐不宜没黑化,却得到了一整份……   所以,现在剧情是改变了吧。   那么,命运也肯定能改变!   “不宜。”乐窈喜滋滋的,用剑柄顶了顶逐不宜,赶紧去拜见师父啊。   “多谢……师父。”逐不宜回神,鸦羽似的睫翼轻落,不知在想什么。   “别,别唤本座师父吧,你既继承了仙尊的剑道,便是仙尊的徒弟,本座可以做你老师,代为指点一二。”   让昊淼仙尊的传承弟子叫他师父,他何德何能。   “老师。”崎韫老祖坚持,逐不宜改了口。   与他来说,师父和老师没有区别。   “本座知道,现在九州肯定不如万年前了,希望这些资源,能让你走得更长远些。”崎韫老祖慈祥地看着逐不宜,没忽略他身边活跃的灵剑,笑道:“这是你的本命剑吧,如此灵动的剑灵,倒也难得。”   九霄剑不经夸,噌地窜出一缕流火,绕着崎韫老环绕两圈,展示自己的欢喜。   听到乐窈被夸赞,逐不宜薄唇也扬起弧度,他的阿窈,自然是独一无二的。   “这是学生的本命剑,九霄,剑灵叫乐窈,老师唤她阿窈便好。”   “阿窈,好名字。”崎韫老祖愈发觉得这个小娃娃好了,资质好,气运还好,这样幼小的年纪,就有这样的际遇,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亲自见证他的成长,毕竟他勉强也算他师父,但――   他没有时间了。   原本万年前就已陨落的人,侥幸留得一丝残魂,残喘至今,并见到一个资质上乘的后辈,上天已待他不薄了。   崎韫老祖挥手,落下一枚玉简,“此乃本座于剑之一道上的领悟,你且拿回去,详细参悟。望你继承发扬昊淼仙尊与本座之剑道,成长为一代剑尊,诛魔歼邪,胸怀天下。”   逐不宜接过玉简,眼神复杂地望向对面的老者。   崎韫老祖不舍地笑了笑,抬手,将逐不宜挥出这处空间,“去吧。”   逐不宜瞳孔颤缩了一下,却猝不及防,不受控制地飞出这异度空间。   又是长长的,深不见底的井,只是这回,他们是往上逆飞。   逐不宜抱紧怀中的九霄剑,神色不明:“阿窈,你说,我会不会做错了?我其实并不想拜师,只是想拿走崎韫老祖的传承,不想便宜给那些人。”   乐窈想了想,“那我们以后,给前辈立个碑,再为他物色一个资质极佳的徒弟,继承他衣钵吧。”   “嗯。”逐不宜瞬间被安慰好了,“我抢了他弟子的名额,以后还他一个便是。”   “接下来,该拿回我的东西了。”逐不宜眸色变冷。   逐不宜和乐窈重新回到了藏宝阁。   “逐师兄!”焦急等候的黄泉道弟子,一见逐不宜回来,欣喜地跑过去。   “逐师兄,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无事。”逐不宜道,随即对这些人道:“尽快离开仙府,不得有误。”   “师兄,你呢?”   “我?”逐不宜手执九霄剑,俊彦森然,“吾要去找一个人,了结一宗陈年旧事。”   随着逐不宜的出现,观世镜前的众人,俱皆松了口气。   人没事,九霄剑也没事,就好。   这时,观世镜景象,转移到仙府传道台。   传道台上有传送阵,能将台上的弟子传送进入一处传道场,通过了传道场的考验,便可见到崎韫老祖残魂,得到他的传承。   “啊,传道台,小爷总算到了!”   又一队弟子千辛万苦,终于抵达了这处地方,见到台上其他门派弟子正排队等候,面色一变,当即飞身跃上台去。   最后一位弟子等上台,脚下忽然传出一声石裂声。   咔擦――   传道台上突然多了道蛛网裂痕。   一弟子发现脚下裂痕,大惊失色,忙挪开脚步到旁边,却挤到了其他人,引来那人抱怨连连,可不知为何,他走,裂痕也随着他的转移,而裂到了脚边。   咔擦咔擦――   裂痕,从脚边向四周,蔓延了整个传道台……   “快跑啊,传道台塌了!”人群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走什么,鬼知道我怎么才到这里,我还没进试炼场!”   但由不得不跑了,蛛网裂痕转瞬间笼罩住了整个传道台,刚玉做的台面,犹如被一只无形力道切割,顷刻间碎为齑粉。   随即,四角柱子犹似被一股力量翻搅,砰地爆炸。   地动,山摇。   仙府仿佛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被另外一种可怕之力拔起,扔到空中,又被来自四面八方不同方向的巨力扒住,撕扯,旋钮。   弟子们竭力运转体内灵力,艰难抵御体外可怖的破坏力量。   “快离开吧――”虚空中,一老者的声音隆隆,响彻整个空间:“本座乃崎韫老祖,今已收下徒儿,剩余之力已不足以支撑仙府,此处空间倒塌,尔等速速离去。”   话落,夜空中,法术幻化的皎洁月亮轰然溃散,化为无数光点湮灭。紧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黑暗,弥漫空间。   就在众弟子支撑不住之时,一扇玄色铁门突兀出现,门吱呀打开。   “快走!”   弟子们慌忙跳入铁门,逃离崩溃的仙府。   却有沧澜派弟子张皇失措,撕心裂肺地大喊:“古师兄,古师兄还在试炼场!”   “求老祖救我师兄一命!”   虚空中没有回应,沧澜派弟子被其他人拖拽着进入生门。   逐飞羽随人潮跨入铁门前,回眸看了眼黑暗的空间,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笑。   下一刻,他笑容顿住。   逐不宜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红唇勾起,凤眸冷寂,笑得比他更诡异。   “好弟弟,大哥的东西,该还了……” 第034章   逐不宜顶着一张讨债的俊脸,和乐窈前后夹击,堵住了逐飞羽的去路。   “弟弟,大哥的东西用了那么久,该还回来了。”逐不宜笑眯眯的,都说欠债的都是爷讨债的是孙子,搁逐不宜这里却行不通,欠债就要还钱,刀架在脖子上,由不得你不还债。   “大哥……仙府要塌了,有什么事,出去再说。”逐飞羽干笑了声,见势不妙,就想跨过虚空铁门。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了逐不宜这疯子进仙府的目的,看似毫无章法做了一堆事,不停扰乱他视线,其实都只为了――取回他体内的这颗金丹。   这疯子,看起来疯,谋算起来却比谁都厉害。   逐飞羽提气,却感觉到丹田处的隐痛,眉目阴沉下去,这颗金丹……他不能给出去,得想办法应付。   察觉逐飞羽想逃,乐窈威胁性地低鸣,九霄剑尖直戳逐飞羽的后心,放出细微剑气。随即就感觉到这人背部肌肉猛烈一,竟沁出冷汗,肉眼可见地濡湿了。   她还没动手,咋就害怕成这样,不正常吧?   乐窈眨眨眼,于是贴的更紧,放出更重的剑气,果不其然逐飞羽后背抖动得更剧烈,后背很快泅湿了一团。   他很害怕九霄剑哦。   乐窈将自己的发现说给逐不宜。   逐不宜看着逐飞羽额头的冷汗,眯起的眸子里凝起了霜:“飞羽为何流这样多的汗,是害怕吗?怕什么,大哥又不是邪魔。”   “是不是太热了,要不要脱一层衣服下来?”他逼近逐飞羽。   “不,不用。”九霄剑气睥睨,逐飞羽犹如置身蒸笼,嘴唇发白,额头簌簌冷汗。鬼知道他用了多大力气,才克制住没当场失态。   逐飞羽身子一动,九霄剑剑气更盛,他身体顿时僵住,直挺挺立成了木头,额头汗珠又落,狼狈不堪。   后背冰冷的触感,带来一股久远的,却令他恐惧到神魂的气息。   逐飞羽对这股气息过于熟悉。   熟悉到,有种刻入骨髓的畏惧。   九霄剑不是一柄灵剑吗,为何会有那位的气息?   轰――   仙府内出现诡异的黑洞,将周遭一切扯碎吸纳,空间塌陷得更快,虚空铁门剧烈震颤,摇摇欲坠。   “不宜,咱们先出去!”乐窈回头望见这恐怖景象,神色不由大急。   逐不宜颔首,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根缚魔索,猝不及防勒上逐飞羽脖子,皮笑肉不笑地道:“没有别的绳子了,弟弟先委屈一会儿。”   缚魔索紧锁喉咙,恶心的气息萦绕,逐飞羽睁大眼睛瞪着逐不宜,脸色难看却无从挣扎,就这么被逐不宜拖出了仙府。   他眼神飞转,急切地琢磨脱身之计。   ――   濒临崩溃的暗黑虚空中,崎韫老祖阖上双目,静等自己这一抹残魂消散,却突然听到一声悉疏响动。   他睁开眼睛。   一少年手执长剑,遍体鳞伤地走到了他面前,脸色苍白,却布满坚毅:“晚辈古玉桢,已通过传道场试炼,请老祖将传承交予晚辈。”   崎韫老祖:“……”什么情况。   崎韫老祖探出一抹灵力,附上这个叫古玉桢的小娃娃额头,看到了他在传道场的经历,神色讶异。   他制定那样苛刻的条件,只为选出一位最优秀的传承者。传道场危险重重,九死一生,这少年竟当真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了。   他无疑有做剑尊的潜力。   可是,崎韫老祖遗憾地摇头:“你来的晚了,在你来之前,本座已将传承交给了一个人。”   逐不宜那个小娃娃,毅力不比这个小娃娃弱,天资也远超他一截,放在万年前也少见。原本这个小娃娃资质也算上乘,奈何他见过更好的,已经送出了他的传承玉简,还送出了所有的宝藏。   古玉桢身形摇晃了下,脸色一瞬苍白如纸。   还是来晚了吗?   空间摇晃,黑暗里仿佛藏了无数獠牙,疯狂地啃噬这方小世界。   古玉桢脸上露出不甘,却没有埋怨,只有深深的无奈,再次恳求道:“老祖,能否容情再给一份呢?”   这份坚持吸引了崎韫老祖,“你为何学剑?”   古玉桢目光坚毅,不假思索:“为了斩尽天下邪魔,救万民于水火,还九州太平。”   好一句“斩尽天下邪魔”。   崎韫老祖的心底深处被触动。万年前生于斯长于斯的九州,天道完整,仙运昌隆,仙魔两道虽彼此看不顺眼却只是小打小闹,还算和平。可这一切都被界外邪魔毁了,邪魔吞噬了法则,吞噬了气运,吞噬无数修士,让九州分崩离析,灵气大减,天梯斩断,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崎韫老祖眼神缥缈,不知看向何方。片刻后,目光定在古玉桢身上,叹息一声,似有了决断――他毅然走到古玉桢面前,指尖点在他额心,轻轻一点,将自己关于剑道的记忆直接灌入他识海。   “本座欣赏你这份心性,望你今后无论遇到到何种境况,都能不忘初心。传承,本座便再予一份给你。”   “多谢老祖,晚辈必不能忘。”古玉桢欣喜万分,承受着识海濒临撑破的痛苦,咬着牙坚定立誓。   “好。”传承灌输完,崎韫老祖的身影,在暗夜里化为星星点点。   他要,消散了。   “走吧。”崎韫老祖耗费最后一点力量,破开一道虚空之门。   “多谢。”古玉桢躬身拜别崎韫老祖,半晌后,转身离开。   ――   苍鹭台此时已陷入混乱,观世镜已照不进仙府,可弟子都还在那里。仙魔两道当家人心急如焚,都飞身离开苍鹭台,紧急召令各家大能,打算合力破开空间,救出弟子。   这时,半空中吱呀洞开一扇虚空铁门,各宗的参赛弟子鱼贯涌出。   各位当家人都听到了崎韫老祖的话,心神一震,都赶来铁门下接自家弟子。   弟子先后出现,模样狼狈,幸在都无伤亡。   就在铁门即将关闭之时,逐不宜以缚魔索拖着逐飞羽,从门内走出。   兄弟两出门的怪异姿势,一下子引起众人的注意。   众人惊异,这不就是那个能克制邪魔的九霄剑主人?他与旁边那逐飞羽不是兄弟吗?   “阿窈,出来了。”   逐不宜跟自家剑灵说了句话,眸光环视了一番众人,淡淡笑了笑,拖着逐飞羽往苍鹭台走去。   就在众人好奇这少年要做什么时,心神随着另一道身影的出现,被全部吸引了过去。   另一扇虚空铁门赫然出现,沧澜派弟子古玉桢从铁门内走出。   浑身浴血,步履踉跄。   “是古师兄,古师兄!”沧澜派众人看到古玉桢,高兴极了。   古玉桢朝下方笑了笑,提气飞往师门,很快被师兄弟包围了起来。   沧澜派掌门一颗心重重放下,就听见古玉桢退开一步,拱手道:“师父,弟子幸不辱命,得到了崎韫老祖的传承。”   沧澜派掌门欣慰地拍了拍古玉桢,激动得连声道:“好好好。”   古玉桢声音不小,周围其他宗门皆听到了,愣了愣神,随即纷纷道贺。   “本座早就压了注,赌沧澜派古玉桢会取得老祖传承,果不其然哈哈哈!”   “恭喜曹掌门,得此佳徒,前途无量……”   漫天的道喜声此起彼伏,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古玉桢身上时,高高的苍鹭台上,突兀传出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这叫声冷不防响起,仿佛在承受什么恐怖刑罚,痛到了极致,声音惨烈异常,听得人不禁恻然。   是谁?   谁这么大胆子,敢在众人眼皮子底下闹事?   一滴鲜血落在其中一弟子的脸上,身边弟子发出惊呼。   众人神色惊变,当即循声追去苍鹭台,待看到眼前的情势,狠狠愣住了。   一个浅青衣衫的少年,徒手捅进了另一个黑衣少年的腹部,噗嗤――几乎洞穿整个腰腹。   黑衣少年不可遏制地惨烈嚎叫,青衣少年却好似十分愉悦,他微勾着薄唇,手在黑衣少年腰腹胡乱翻搅一通,似乎找到了什么,狭长眸子亮了亮,右手赫然抽出。   ――竟活生生抓出一颗金丹来!   众人只觉得一股凉气陡然冲入天灵盖,待看到少年身后系了根遮光绫,微微发颤的九霄剑,才遽然回神。   这邪气的少年是,逐不宜。   魔界各宗门宗主也认出了那个被生剖金丹的少年。   那是他们魔界年轻一辈天资最为卓绝、未来百年后为魔界中流砥柱的年轻一代,血魔宗宗主之子,逐飞羽!   所以,眼下这情况,是逐不宜丧心病狂,将他天才弟弟的金丹生生从个丹田里剖出!   生剥金丹,这究竟是怎样的恶魔。   这时,逐不宜剖去逐飞羽的金丹后,还不满足。   他垂眸看了看右手的鲜血,抿起薄唇,似不大满意。再一看满身鲜血弄脏台子的逐飞羽,满脸嫌弃。   他优雅地抬脚,将一身血的逐飞羽踢到高台边缘,又一脚,将人踹了下去。   “逐不宜,你在做什么!”   立刻有魔界宗主暴跳如雷的怒喝,一个瞬移过去,险险从苍鹭台边缘捞起逐飞羽,救下他一命。   另有一人,抬掌便朝逐不宜挥去。   逐不宜做下这样的恶事,竟还不慌不忙,走到陈设在观世镜前的桌边,端起一壶水,对着右手慢条斯理地浇下去,冲去手上的鲜血。   这样诡异邪性的人,让众人又惊又骇。   这少年莫不是被邪魔附身了?   掌风袭至跟前,撩起逐不宜鬓间一缕墨发。逐不宜只侧头淡瞥了眼,漆黑的眼瞳倒映出来者的怒容,没有反抗,反而低低发笑。   下一刻,朱雀眼被遮光绫挡住的九霄剑,铮然化作朱雀幻影,张开翅膀,将主人围拢在里面。   九霄剑护主的行为,让有些门派当家人稍微冷经理下来。   “且慢,九霄剑还护主,这弟子并未被邪魔附身。”   “没被血魔附身,为何做出这样歹毒的事?”   “当然是因为,这是一场因果报应啊。”乐窈听见众人议论,忍不住开口。   不过,没人能听到她说的话。   这边,逐不宜借用兽丹力量,掐了除尘咒,将金丹表面的鲜血、污秽洗干净,略略观察了自己的金丹。   线条繁复的封灵咒纹完好无损,被咒纹包裹的金丹如离开他丹田时那样,灵力纯净,连净化都不用。   逐不宜握着金丹,来到丹田,将金丹缓缓融入进去。   他闷哼了一声。   绫蓝玉和噬灵花毒依附丹田已久,几乎在金丹归位的瞬间,一扑而上,疯狂蚕食封灵咒纹。   “阿窈,要麻烦你为我护法了。”逐不宜眉间阴鸷褪去,唯有面对自己的剑灵时,才有一丝温情。   乐窈嗯了一声,羽翅张开,将逐不宜整个包在羽翼下,“你放心。”   有她在,没人能伤得了她家小可怜。   逐不宜望了眼严密保护自己的朱雀流光,莞尔一笑,旋即闭上眼睛,打坐调理。   金丹离体多年,依然极适合他的身体,归位瞬间,逐不宜周身气势陡然增强,修为以一种缓慢的速度,缓缓上升。   情势太诡异,众人一时都不知道,是否该上去打断。   这时,被挖去金丹的逐飞羽气若游丝地扭头,面如金纸,却伸出手,痛心疾首地指着不远处的逐不宜,“我大哥自丢了金丹后便疯了,他不知从何处修炼来的邪术,专挖人金丹以补全他的――”   这话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邪术,剖丹!   听到逐飞羽颠倒黑白的话,乐窈气愤不已,什么叫倒打一耙,这就是,谁修炼邪术了,金丹原本就逐不宜的,是逐飞羽挖过去。   朱雀幻影转过脑袋,原本乌黑的眼睛似乎被蒙上了一层白雾,可即便是白雾,也遮不住那双喷火的眼睛,她循着逐飞羽方向,张口喷出一道剑芒。   这一道剑芒来势汹汹,精准的锁定了逐飞羽的方向。   身受重伤的逐飞羽自然躲不开这一击,有人眼疾手快拉开他,一缕火光却依然擦过他的面颊,灼热的带有某种气息的剑芒,让逐飞羽瞳孔颤缩。   “逐不宜!”有人将九霄剑的行为扣在了主人逐不宜的头上,认为他还要追杀逐飞羽,怒不可遏。   却在这时,人群里又传出一道愤怒痛苦至极,又愤怒至极的吼叫。   “逐、飞、羽!”   作为两兄弟的父亲,逐宗久在逐飞羽金丹被挖出刹那,头痛欲裂,某些被压抑许久的记忆,强行冲出屏障。   ――飞羽,你怎知,为父在血寒牢?   ――孩儿正好有事去找藏明阁,遇见了子烨护卫,听他说的。   ――飞羽,最近你体内金丹可有问题?   ――多谢父亲关心,孩儿体内的金丹,一向都没问题。   最后,记忆定格在逐飞羽那双漆黑过分的眼瞳上,他眼睛眨了眨,桀桀笑了。   “父亲你说,咱们永远当正常的父子该有多好,您为何要追究这么多呢?”   逐宗久眼底恢复清明,心底顷刻间被深沉的仇恨和愧悔淹没。   他想起来了,全都明白了。   逐宗久紧紧盯着不远处的逐飞羽,心底涌出滔天的恨意,当即纵身朝他飞去,怒不可遏:“逐飞羽,你操控吾妻吾子为恶,挖去吾一双优秀儿女的灵丹,害吾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还封存了吾之记忆,妄图操控吾为你做事……你该死,该死啊!”   逐宗久携满腔怒火飞去,右手下意识想要抽取腰间断情鞭,却想起断情鞭还未修复,眼底溢出悲意,随即铮然抽出灵剑,灵力附着剑身,当即剑光大作,刺向逐飞羽。   魔界几个与血魔宗交好的宗主震惊不已,当即拦住逐宗久,“逐宗主,你是不是记性错乱了,那是你儿子,你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不是,他不是我儿子!”   逐宗久看待逐飞羽,哪里还是一位父亲看儿子的眼神,分明是宿世仇敌,他眼中带刀,恨不得将这个曾经宠爱的儿子千刀万剐。   炽烈的仇恨支配下,也不知他怎么冲出了众人阻拦,将灵剑丢下高台。抬掌,掌心酝起了十成灵力,雷霆万钧地朝逐飞羽挥去。 第035章   谁都没想到,在大儿子用那样血腥的手段挖去小儿子金丹后,逐宗久没有斥责大儿子,反倒对受害的小儿子释放出杀意。   他眉眼含怒,运起十足的修为,抬掌挥向逐飞羽,分明是下了死手。   众人震惊之下,都不及阻拦,眼睁睁看着澎湃的掌力,摧枯拉朽地冲向地面那个气息奄奄的少年。   ――刺耳的骨碎声响起。   化神老祖一掌,本就重伤的逐飞羽哪里承受得住,顷刻间错骨分筋,鲜血喷溅,生机几乎断绝。   逐飞羽七窍流血,艰难地扭头,看向逐宗久,眼珠黑幽幽。   “逐老兄,你走火入魔了,那是你亲儿子!”见这惨状,有人赶紧喝止,试图唤醒逐宗久。   这父子三人在干什么,兄伤弟,父灭子,全都疯了不成?   也有人想为可怜的孩子殓尸,分神老祖一掌,元婴都没有活路,更何况才被剖去金丹的逐飞羽。那人上前一步,却猛然住了脚。   逐飞羽,并没死。   这孩子受了这样重的伤,竟还在挣扎着苟延残喘,扭曲的四肢微颤,奄奄垂吊着一口气。   他竟没死?   “去死。”见逐飞羽还活着,逐宗久额头青筋直跳,想也不想连贯挥出数掌。   掌掌凝聚了全身力气。   换成一般人,早已灰飞烟灭。   还在挣扎的逐飞羽,身体被拍得支离破碎,血水流淌一地。   可诡异的是,他头颅还完好,眼珠始终直勾勾盯着逐宗久,没有咽气。   这一幕,饶是见多识广的仙魔两道当家人,也不禁汗毛卓竖,拧着眉,心神暗中警惕了起来,本命武器酝酿锋芒。   ……不对劲!   苍鹭台上,唯一淡定的,只剩逐不宜和乐窈。   逐不宜正全神贯注地破解封灵咒,神识沉入丹田,布满玄奥线条的金丹似乎察觉到回归了本体,表达出雀跃,极快地扎回原来的地方,随即便被早已浸润的噬灵花毒和绫蓝玉扑上去,形成一股化解咒纹的力量。   逐不宜用灵力调动着这股力量,不紧不慢地擦去金丹上的咒纹。   金丹飞旋,每去掉一条纹路,便释放一重力量,金丹于灵力的吸纳,便增强一重。   四面八方灵气汇聚,逐不宜衣袂鼓动,长发飞扬,犹如一风流蕴藉的仙门少年,然而额间绯红的剑灵印,阴冷不羁的表情,却无一不昭示着危险。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度糅杂于一身,更觉神秘诡谲。   他修为在稳步上升。   练气初期、练气大圆满。   筑基初期、筑基大圆满。   金丹初期……   天边阴云聚拢,飓风呼啸。   解除封灵咒期间,不能受外界打扰。   乐窈察觉到逐不宜气息上涨,由衷感到开心。   她释出朱雀幻影,偌大的翅膀合成一个羽笼,妥帖又安稳地隔绝了外界声响。   逐不宜强大了,她也就放心了,即便不久之后星慈老祖出关,再说出逐不宜是祸世者的预言,他也有能力保住自己。   如今距上次出关已过了十年,星慈老祖惯例今年出关,不知他会挑在哪个日子出关。   这神棍一句简单的预言,就能打破平静,让逐不宜安上黑化加速器,嘟嘟嘟地往黑化的路上狂奔,抵消她大半年的努力。   她得想想,万一那条关于逐不宜的预言降下,他们该怎么办。   乐窈眨眨眼,被不远处的动静吸引,扭头,却什么也看不见。   她双眼被蒙上遮光绫,能看见才怪。   乐窈想摘掉遮光绫,可想到此刻的画面必定少儿不宜,足够把一个晕血的剑灵吓没过去,便打消了这念头。   不能看,听总行吧。   乐窈支棱起耳朵,能听出逐宗久此刻满心愤怒,可这愤怒却不是对着她家小可怜,而是对着逐飞羽。   啧,继恩爱夫妻拆伙后,这对父慈子孝组合也要散伙了!   嘿,拆就拆吧,管他们怎么拆,别影响到这边就行,否则她必然不客气。   乐窈抖了抖翅膀,璀璨华丽的幻羽轻轻扫过逐不宜脸颊,循着气息,她将怀里的人裹得更紧了。   逐不宜似乎感受到自家剑灵的心意,薄唇扬起不可察的弧度,笑容清浅。转而,又心无旁骛地解除金丹上的问题。   这时,台上动静随着逐宗久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轰然大惊。   “这种怪物,怎可能是我儿子。他只是披了人皮的,界外邪魔!”   界、外、邪、魔!   一石惊起千层浪!   一时间,黄泉道主、千蝶盟盟主、沧澜派掌门、星宿海星主……所有人都震惊地盯着躺在一滩血肉里的逐飞羽。   此子模样惨烈,却也诡异至极,若非亲眼见到逐宗久掌掌不留情,他们还以为他故意保逐飞羽一命。   被伤成这样,逐飞羽竟还能留着一口气。   黄泉道主吸了口气,捏紧铃铛,妖鬼顿时来在身边待命,凛然道:“逐宗主,怎么回事?”   “我儿飞羽早就死了,他是邪魔。”逐宗久手指逐飞羽,满脸悲怆。   记忆回笼的瞬间,想到过往亲手做下的事,他痛不可遏。   他过去对大儿子有多轻忽,对二儿子就有多信重多宠溺,他视他为继承人,却不想……   他的不宁,那样小的年纪,被挖去灵丹灵骨,惨死在邪魔口中;   原本天赋卓越的不宜,百年难遇的金丹,被生生剖去,前途尽毁;   还有仙铃,养在这人身边,被他教唆坏了……   逐宗久双眼布满血丝,看了眼不远处被九霄剑严密保护的大儿子,恨不得生啖其肉。   又抛下一枚炸弹:“不是不宜夺取这邪魔的金丹,而是这邪魔夺去了吾儿不宜的,吾儿天资千年难遇,七岁筑基,十五岁就结了金丹,却被这魔物觊觎,他剖去我儿金丹装在自己肚子里,还用邪术操控我,让我对我儿不管不顾,甚至忘记他金丹被夺之事――他死一万次都难消吾心头之恨!”   “吾怀疑,他身份不止是血魔,更可能是――”   “银、魔!”   夺丹!   还是十五岁的金丹,比沧澜派的古玉桢更优秀的少年!   随着逐宗久最后一句银魔落地,众当家人哗然大惊,再面向逐飞羽,全都祭起了本命武器,逐宗久是逐飞羽亲爹,自然不会无的放矢,更不会拿自己亲儿子乃至整个宗门的名誉开玩笑。   逐宗久怒声道:“杀了他!”   武器寒意逼人,团团围绕住逐飞羽,杀气四溢。   逐飞羽直勾勾盯着逐宗久,半晌,眼神变了,血泊里里的头颅扫过周围,喉咙里钻出一阵刺耳的桀笑。   “桀桀桀,父亲啊,孩儿原本想和您做一对寻常父子的,可您,却辜负了孩儿的情谊。”   “既如此,那就休怪孩儿了。”   逐宗久大声道:“小心受他蛊惑!”   逐飞羽怪异笑声戛然止住,地面传出血肉蠕动之声,他惨白脸颊显露出一抹怪异的笑,随即整颗脑袋如西瓜般咔擦裂开,从里面弹出一颗雪白色肉球。   那肉球弹到地面,见风就长,很快长成了一个身高八尺,头顶莹白如玉尖角的邪魔。他脸部五官硬朗,与人无异,身躯魁梧,却通身魔纹黑色魔纹缠绕,煞气腾腾。   这是一个与血魔截然不同的邪魔,除了额头的银白尖角,和身上诡异魔纹,与人族殊无二致。周身散发出森冷威压,让分神老祖也心生骇意。   不少人想到曾看过的诛魔古册,脸色倏忽大变,“银魔,是万年前的银魔!”   星宿海星主紧声道:“确是银魔。”   只是不可置信,银魔,怎么可能呢,夜魔和银魔,不是早就被万年前的前辈们杀绝了吗?   如今,为何又出现了。   银魔实力堪比渡劫老祖,他们所有人中修为最高不过分神,当今九州的战力顶尖不过分神境,即便是凤毛麟角的分神境,也远非银魔的对手。   但所有的犹豫和绝望只维持了一瞬间,众人当即便冲了上去。   事关九州安危,所有人都义不容辞。即便打不过,也要打。   “银魔?”乐窈心神大震。   银魔是堪比渡劫老祖的存在,九州怎会有人是他的对手?   乐窈忍不住想呼叫系统了,这世界还有银魔啊,你都不提前透露,这么重要的消息都不说,还能指望你干什么?   系统没动静,鬼知道这不靠谱的无良老板又跑哪去了。   啊啊啊,急死本剑了。   “阿窈不用担心。”逐不宜低沉的嗓音传来,带着安抚,“这个银魔若有万年前的实力,也就不会屈尊纡贵地伪装成逐飞羽,小心翼翼潜伏在血魔宗了。”   “不宜?”乐窈勉强镇定了下来,随即瞪大眼睛,这家伙不抓紧解决封灵咒,还有心思分神?   逐不宜求生欲很强地赶紧解释:“无事,封灵咒解除了最难的几条,后面的不成问题,我无须时刻盯着。”   乐窈点点头,听懂了逐不宜的意思:“你是说,这个银魔实力即便还活着,也受了极大损伤,实力大不如前。”   不然,何必委屈自己披一层皮,直接凭实力碾压仙魔两道不就成了,反正现在也没了对手,他就是世界主宰。   逐不宜狭长的眸子紧闭着,却对当前局面了若指掌。   “他很有可能,是像崎韫老祖那样受了重创,却采取某种秘术保留了一丝残力,得以幸存。”   乐窈点头,随即又摇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到了崎韫老祖那地步,还是能撕开空间,大意不得。”   “这倒是不错……所以说,要有一场硬仗了。”   逐不宜闷闷笑了声,“那就打吧,最好两败俱伤,闹得再大点,这下就有意思了。”   星宿海那老东西自诩算无遗策,高高在上,张口闭口这人是祸害,那人是隐患,除掉了那么多人,那他有没有预料到银魔还在世间呢哈哈哈……   乐窈见他这幸灾乐祸、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就像看人在悬崖上走钢丝般心惊肉跳,她吞咽了口气:“不宜,黄泉道那些人还在呢。”   逐不宜满脸冷漠:“我自己都管不了,怎么管他们。”   乐窈不愿看到逐不宜变得这么冷酷无情,遂道:“可这次咱们进入黄泉道的名额,是道主他老人家提供的,蔺长安他们还替你骂逐飞羽。”   逐不宜这下沉默了,半晌,很狂躁地道:“阿窈,你怎么这么多话。”   乐窈状若很受伤,失落地耷拉下脑袋:“不宜你嫌我唠叨了,可是能跟我说话的,只有你一个――”   逐不宜:“……”   显然没想到,自家剑灵耳濡目染之下,学会了他的套路。   偏偏他还,就吃这套。   逐不宜妥协了,语气仍旧烦躁,俊脸依旧臭,“等我修复好金丹,马上。” 第036章   逐不宜烦躁地说完,浑身散发寒意,转而全心全意地加速解咒。   不再跟乐窈说一句话了。   乐窈眼睛眯起,笑得像偷到鸡的狐狸,她家小可怜的套路,还挺好用的嘿。   言归正传,乐窈恢复了正经,她竖起耳朵,分出一缕注意,继续关注这场诛魔之战。   最先举剑与银魔有深仇大恨的是逐宗久,他被恨意裹挟,几乎是顷刻间冲到了银魔面前。   然而,仅凭他一人之力,又哪里是银魔的对手。   银魔脱离了逐飞羽的躯壳,不再压抑实力。面对逐宗久的攻势,他目露不屑,也不知怎么做的,身形瞧着未曾动过,但眨眼间逐宗久却像沙袋一般飞了出去。   众人皆被震惊到,这就是银魔的力量,分神老祖在他手上,犹如蝼蚁!   银魔瞬移来到逐宗久跟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逐宗久,你以为,吾还是那个任你斥责打骂的小儿子逐飞羽吗?笑话,尔区区一只人族,也配当我父亲,记住我的名字,不是逐飞羽,而是――银魔,照无痕。”   “你沦落到如今这种下场,怪不得吾,只怪你自己。让一个银魔叫你父亲,总得付出代价的。”   照无痕桀桀大笑,笑声刺耳,带了股让人神魂不稳的魔力。   众人屏住耳识,抵挡这笑声的同时,心下骇然大惊。   ――银魔,照无痕!!!   万年前的诛魔古册上有记载,他乃是夜魔手底下最出名的九大战将之一,性情乖戾,贪婪无忌,曾率兵攻入魔界,吸干了魔界的灵气灵脉,导致赤土千里,花草枯萎,造成魔界至今资源贫瘠,修士发展远不如仙门。照无痕最后是被三位渡劫老祖合力围攻,才铲除消灭的。   却没想到,这般魔头,他又复活了!   照无痕很享受众人对他的忌惮,猫逗老鼠似的,咔咔咔地扭了扭脖颈,还拉伸了下四肢。   “舒服,真舒服。从今以后,吾再也不用再塞进这个臭皮囊,被一颗小小的金丹折腾得半死不活。”   说到这,照无痕又是桀桀大笑,眼神最后定在逐宗久身上,眼底闪过奇异的光。   “说来也要感谢你们,没有逐不宜挖吾金丹,没有你重创吾躯壳,吾还出不来。吾能从这没用的□□解脱出来,全拜你们父子所赐。”   逐宗久擦去脸上的血,目眦尽裂地瞪着照无痕:“我不明白,你是何时害的飞羽,为何我……”   “为何你从未发现吗?桀桀,以你这只顾自己的性子,怎么可能发觉,一个从外面接回来的私生子有何不对劲呢?”照无痕意味深长,“更何况,吾从生下来,就是逐飞羽啊。”   逐宗久犹如遭遇重击,脸色灰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逐飞羽,分明就是他和花银莲的孩子,一个邪魔,怎可能从人的肚子里生出?   若他是邪魔,花银莲作为母亲怎么发现不了?   照无痕嘲讽的笑,让逐宗久脑子骤然清明。   ……不,花银莲其实早已发现,她面对逐飞羽的神色,总有些不对,眼底带着恭敬,畏惧。   身为一个母亲,怎么可能畏惧自己的孩子?   除非,她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另一个可怕的东西。   逐宗久咬牙切齿,花银莲那蠢妇,早发现了自己儿子身份不对,为何不说,为何不早些告诉他!   “你在想,花银莲应该早已猜出吾身份,她为何不与你说,对吗?”照无痕在这一刻,看懂了逐宗久眼底的恨意,他对这个男人十分了解。   照无痕冷哼:“她哪里敢说啊,那女人还要靠着我这个儿子稳固地位,帮她在血魔宗站稳脚跟呢。”   “而且,她也怕,沦落成司容瑶的地步啊。”   仅仅听到一个名字,就让逐宗久心反射性一痛,他怒瞪照无痕,“住口,谁允许你提她!”   “吾想提就提。”照无痕嗤笑,接着道:“司容瑶,九州第一惨女。桀桀桀,那女人为你付出了那样多,并肩陪你走过最屈辱艰难的岁月,你怎么待她的?――她一出事,你就迫不及待与她脱离关系,生怕牵扯到你和血魔宗。就是你,身体力行地教会了吾一个人族的道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花银莲如果告诉你,她生出了一个邪魔儿子,你会怎样待她,真是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逐宗久,就这样,你还怪花银莲不告诉你真相?像你这样自私的人,谁敢告诉你真相。”   逐宗久恼羞成怒,额间青筋虬结:“邪魔,休要胡言乱语,蛊惑人心!”   其他当家人都对逐宗久家里事不感兴趣,顶多吐槽一句他治家不齐,但逐宗久毕竟是化神老祖,诛魔功臣,没几个人会因私事对他横加指责。   黄泉道主只是撇撇嘴,向逐宗久投去几个鄙夷的眼神。   众人震惊的是,银魔照无痕说出的,他在血魔宗伪装了十年,天衣无缝的事。   身居上位者,总是不自觉想得更多。   照无痕是怎么做到完美潜藏在幼童体内,十多年不被发现的?   银魔只是潜入了血魔宗吗,会不会其他势力也有呢,他们伪装成某一个宗门十分器重的弟子,或者哪一位大能最宝贝的儿女,就在身边,但他们却无从察觉。这怎么察觉,谁平白无故会怀疑自己的亲人。   到底有多少这样的邪魔,偷偷潜入了仙魔势力中?   他们这般偷偷藏了多久,是还想再吞噬九州吗?   ……细思,极恐。   各掌门宗主警惕地戒备着照无痕,握着法器的手轻颤,只觉得身体像掉进了冰窟,出了一身冷汗。   照无痕嘲讽了逐宗久一顿,桀桀大笑着。   视线扫了一圈,落到不远处正修复丹田的逐不宜身上,脸上浮现出凶厉。   这个小小凡人,便是他潜入血魔宗的任务对象,原本他没将这可怜的人放在眼里,用最寻常的手段对付他,只剥了他金丹便罢。   谁知他低估了他,这厮滑不丢手,他没在他身上讨得多少便宜,却反倒被将了一军,这几年明里暗里吃了不少苦头。   照无痕对别人都不屑一顾,包括逐宗久,花银莲,唯独恨上了逐不宜。   他何曾吃过这样的亏,不吃掉他一身气运,看到他沦为最低贱的人,难消他心头之恨!   照无痕对逐不宜产生杀意,逐宗久和黄泉道主最先注意到。   逐宗久脑筋里的一根弦,砰地断了。   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他只剩这么一个孩子。   就在照无痕抬步往逐不宜那处走出之际,逐宗久猝不及防地从袖里乾坤中抽出诛魔法鞭,运足力量朝他后背甩去。   “还愣着干什么,邪魔,当诛!”逐宗久厉声道。   几乎在同一时刻,黄泉道主摇晃铃铛,身旁的元婴巅峰级妖鬼龇着厉齿,低吼着朝银魔扑去。   其他各位掌门、宗主纷纷祭出法器,攻向照无痕。   而守护逐不宜的乐窈,也在照无痕朝这边走来的那一瞬间,心生怒意,张口连吐三道剑光,直奔那魔物。   砰――   九州中流砥柱来了小半,合力发出的一击,震天彻地。   风云翻滚,天地间顷刻变色。   然而,被风刀霜剑的围攻的银魔,却毫发无损。   逐宗久的法鞭,其他掌门宗主的法器,不过是克制血魔的法器,打在他身上就跟挠痒痒的猫爪一样,皮都没擦破。   “没用,这等低劣的法器,对吾无用。”   照无痕冷声嗤笑,无所顾忌地大步往前走。他朝逐不宜方向伸出大手,掌心酝酿黑雾,正要攻击,却见迎面三道九霄剑光袭来。   肆无忌惮的银魔,脸色陡然变了。   照无痕当即转步,急忙闪躲,两道赤光躲过,却仍有一道剑光擦着手背过去,带起火辣辣的灼痛。   他垂眸,莹白如玉的手,破开了一道细口子,点点莹绿溢出。   照无痕眼底轻蔑顷刻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忌惮,深切的忌惮。   他看向不远处的九霄剑。   九霄剑灵化成的朱雀幻影,透过遮掩的白雾,眼神如刀地睥睨照无痕,冷冷地警告他,不准再靠近一步。   那气息里含有的力量,让照无痕本能地畏惧。   照无痕惊疑不定。   九霄剑上为何会有这样熟悉的气息,它究竟是何来历,为何他恢复了本体仍能克制?   吼――   就在银魔失神之际,黄泉道主的妖鬼扑上后背,抱着他撕咬,猝不及防全都跌下高台。   “下方是年轻弟子,仙门未来,不容有失,将银魔引去芜海!”星明老祖紧急发下命令。   众人应诺,随即跃下高台,紧紧去拦截银魔。   苍鹭台下。   天色忽然昏暗,众弟子察觉事情不妙,慌乱一瞬,但毕竟都是从各势力中选拔出的好苗子,很快调整了状态,拔出武器,严阵以待。   当那个银角怪物落下时,古玉桢瞳孔震缩,几乎失声,“银魔!”   “不错,还认出了吾,既如此,那便留不得了。”照无痕狞笑着,冲向古玉桢。   古玉桢心中虽然慌乱,却不至手忙脚乱,当即拔出后背燕虹剑旁边的法剑,指尖沾血,刺向袭来的银魔。   他的鲜血具有灭除邪魔的力量,这也是他诛魔近四个月总结出的经验。   “这种小把戏,对吾无用。”照无痕桀桀笑着去抓古玉桢,那一瞬灭顶的毁灭力量,古玉桢手中的法剑支撑不住,最先崩溃成木屑。   古玉桢口鼻被压得流血,力量传到双腿,他腿一颤,双脚便被压得没土三分。   轰隆――   一道婴儿臂粗的巨雷劈下,降落在照无痕身边,似在示警。   就在古玉桢以为就要被杀死之际,照无痕似想到了什么东西,眯眼深深看了眼古玉桢,鼻孔里发出冷哼,倏地收回手,转身跑了。   沧澜派掌门松了口气,匆忙嘱托几句,随即和所有大能去追银魔。   逐宗久降落下来,吩咐血魔宗所有弟子去为逐不宜护法,直到他醒来。随即便急匆匆离开了。   黄泉道、千蝶盟、云韶府、无相宫……仙魔两道所有大能出动,去追杀那个银魔。   有长老留下,将苍鹭台上发生的事告诉所有弟子们,果不其然,引起轩然大波。   那个逐飞羽,竟是万年前被渡劫老祖们联合剿灭的银魔?   其他弟子沉浸在惊愕中,与逐飞羽有过接触的黄泉道弟子和沧澜派弟子,只觉得逃过一劫,心有余悸。   黄泉道少主蔺长安,惊悚过后,急忙去找逐不宜,“糟糕,逐师兄与那银魔接触得最多,那银魔会不会对他做了什么?”   又一拍脑门,“瞧我这问题,那怪物早已对师兄下手了,要不是师兄命大,死了多少次了!”   苍鹭台上。   所有人都离开后,恢复了宁静,没多久,天边阴云爬满了游蛇似的细小雷电,下起了小雨。   一炷香后,绵绵细雨转为连珠大雨。   大雨冲刷走台上的污迹,气味,似要将银魔留下的痕迹全部清除。   乐窈感受到雨,调整了下朱雀幻影的姿势,将呼啸狂肆的风和雨水都挡在了外面,低头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逐不宜。   逐不宜体内修为正节节攀升,此时已抵达金丹后,气势节节攀升。   天边风云涌动得愈发剧烈,阴云里雷电闪烁,沿着森黑天幕降落,落在苍鹭台四周,惊心动魄。   血魔宗弟子陆续爬上高台,见到被九霄剑严密守护的逐不宜,便持剑守护在不远处,紧盯着这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而后来登上台的蔺长安,毫不客气地带着黄泉道弟子赶走血魔宗一众人,“师兄由我们守护,你们到一边玩去吧。”   “让你们为大师兄护法,你们关系那么差,亏得逐宗主想得出来。”   还没反应过来的血魔宗弟子,就这么被黄泉道弟子挤到了苍鹭台的边缘,等回过神来,也怒了。   “大公子是我血魔宗弟子,什么师兄,未曾听闻他加入了黄泉道消息。”   但这点反驳,在擅长吵架的黄泉道弟子面前,就像个弟弟,“你也说了,是听说,听来的消息不去验证一下,你凭什么说它不是真的?”   两边门派吵得天昏地暗,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另一人登上高台,戛然而止。   ――古玉桢。   也不知古玉桢怎么想的,朝整个融合金丹的逐不宜看了眼,便坐在苍鹭台边缘护法。   他一来,降落在苍鹭台四周的雷电似乎都减弱很多。   这副场景,让血魔宗和黄泉道弟子不约而同住了口,这古玉桢是沧澜派弟子,无亲无旧,他竟来为逐不宜护法?   古玉桢添堵温和,“逐道友曾为我指惑。如今他出了事,在下也想尽绵薄之力。”   这理由,众人没话说了。   古玉桢眸光注视着逐不宜,少年身在九霄剑防护中,盘膝融合金丹,他气势在飞快增强,可以想见金丹融合后,实力该有何等强大。   ……十五岁的金丹。   古玉桢苦笑,怪不得,当初在剑冢,九霄神剑没看上他,却会认他为主。   也难怪,失去了金丹后,他依然能获得崎韫老祖赏识。   是的,古玉桢猜测,在他之前拿走崎韫老祖传承的人,就是逐不宜。   并非他自傲,能抢在他之前拿走老祖传承的人,除了他始终看不透的逐不宜,其他人皆不是他对手。   只有逐不宜。   这份天资,这份心性,若没有银魔迫害,逐不宜现在的实力,他哪里会是对手?   两夜过去,汇聚在苍鹭台上的弟子愈发多了,众人挤在一起,一边护法,一边缓解心底的恐慌。   “也不知,芜海那边战况怎么样了?”   “那是银魔,这怪物不是早就该消失了吗,怎的还会出现?”   “那银魔龟缩这么久都没出现,定是实力大损。前辈们修为高强,定能铲除邪魔。”   这两日,仙魔两道又有许多大能出关,朝芜海奔赴而去,然而,战场至今未曾有消息。   长老们让他们回去宗门,却没几个人愿意回去,他们就想在这里等消息。   此举任性,可若那些前辈全都出了事,他们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了。 第037章   芜海上的阴云雷电,带着海上湿咸,蔓延到了苍鹭台。   夜幕深沉,大雨瓢泼,不少弟子猝不及防被淋成了落汤鸡,一身狼狈,回过神,都掐起了避水诀。众弟子仰头观望天色,脸上布满担忧。   可除了担忧和祈祷,也想不出其他办法。   场中唯一不受外界侵扰的,恐怕只有端坐在台子一角,正融合金丹的逐不宜了。   九霄剑静默守护,绯色流光成了这深夜雨幕的唯一光亮之所,引人情不自禁地靠近。   被流光笼罩的逐不宜双眸紧闭,风雨不侵。   他在融合金丹,周身气势肉眼可见地增强,已达到让人心惊的程度。   已经到了金丹后期,他的气息仍在继续攀升,也不知最终会抵达何种境界。   无论最后怎样,他这样的年纪,这般修为,足矣称一句万里挑一的天才了。   时间难捱,弟子们守到第三夜,昏昏欲睡之际,突听得一声凤鸣划破夜空,让人精神一震。   倏忽睁眼,就见夜雨苍穹下,一只美丽至极的朱雀幻影张开翅膀直冲天际。   片刻后,神鸟降回苍鹭台,落在逐不宜身边。   众弟子一个鲤鱼打挺,睁大眼睛,天象又生变化。   灰色阴云之上,又凝聚起另一层黑云,黑云强势挤占了阴云,以苍鹭台为中心,顷刻间扩散了十里。旋即,手臂粗的雷电在云层里游走,蠢蠢欲动。   有人要渡元婴劫!   很多人目光咻地放在了古玉桢身上,古玉桢温和地摇摇头,指向台上角落里的另一人――   逐不宜!   于是大家视线转移,待看清楚要渡劫者的身份后,众人瞠目结舌,不知该说什么好。   停顿半晌,有人沉沉地吐了口气,唏嘘:“刚融合金丹,转眼就要跨入元婴,要不要这么强。”   “关键这人才二十出头,不到二五之龄修成元婴老祖,若不是亲眼所见,我是万万不敢相信。”   “古玉桢都达不到,这人特么的,变态吧?”   被迫拉出比较的古玉桢,抬头看了眼不断积聚的劫云,心底也是惊愕的,随即又觉得理所应当,心服口服。   若是逐不宜,什么都有可能。   然而,正当他起身,打算紧急疏散台上弟子之际,元婴雷劫又不知怎的,强行摁了下去。   ……怎么回事?   一片哗然声中,苍鹭台一角,逐不宜长睫微震,狭长双眸缓缓睁开,眼瞳深邃,充斥一种捉摸不定的诡秘。   他右手一伸,就去够自己的剑。   九霄剑回到逐不宜手上,黑曜石眼珠光芒一暗,乐窈灵体跃出剑身。   她走到逐不宜身边,笑吟吟道:“不宜,恭喜。”   逐不宜周身气息不再虚浮不定,金丹归位,他被封灵咒压抑了许多年的灵力一下暴涨,逐不宜修为随之上涨,抵达了金丹巅峰还意犹未尽,依然往上涨,距离元婴只剩捅破一层窗户纸――雷劫。   但逐不宜却选择暂时不渡劫。   乐窈托腮欣赏着面前的少年,二十二岁的元婴,远超男主了,她家小可怜真厉害。   乐窈心中赞叹着,同时踏实了不少。   可随即,她视线无意间扫了眼天色,笑容一顿,站起身来。   芜海的战况,还没解决呢。   那些大能前辈,关键时刻将银魔引去大海,保护了苍鹭台所有年轻弟子,至今还不知状况与生死。   看这天色,人族要么陷入僵持,要么,处于下风。   那么多大能支援芜海,战况依然没能明朗,银魔的实力……   逐不宜看到自家剑灵的担忧,手指扣了扣剑柄,冷哼了声道:“走了,带你去芜海看看。”   顺便去搅扰一下战场。   逐不宜对诛魔没兴趣,但对银魔照无痕却不同,他们之间,还有一桩恩怨未了。   ……金丹之仇已报,可他妹妹之死,除了逐仙铃,花银莲,还有一份因果绑在那邪魔身上。   没有那邪魔出谋划策,再借花银莲十个脑子,也策划不出那样恶毒的计划。   乐窈闻言,笑逐颜开,“走。”   一人一剑当即要跃下苍鹭台,却在这时,一道清润嗓音从背后叫住了逐不宜。   “逐道友,劫云已布,你为何不渡劫?”古玉桢来到逐不宜身后,百思不得其解。   劫云已现,正是渡劫之机,强行散去雷劫,谁也无法预料以后会遭遇什么反噬,他不明白逐不宜为何会这样做。   听到古玉桢声音,逐不宜笑容一顿,眉眼霎时爬过阴沉。   乐窈眨眨眼,瞅了眼古玉桢,又看向逐不宜,一个鲤鱼打挺。   得赶紧把战斗的火星掐灭在摇篮里。   “不宜,事不宜迟,咱们快走吧。”   有乐窈在,逐不宜怒火没能燃起,眼皮懒洋洋撩了一眼:“苍鹭台就这么点地方,哪够渡劫的,吾换个地方。”   说完,逐不宜执剑跳下千丈高台,身影消失在袅袅云雾中。   随着他的离去,天边滚滚黑云带着雷电挪开,朝一个方向追去。   “逐不宜这是要干什么,劫雷怎么也跟着他跑了?”众人不可置信地道。   活久见,大家还是头一回看到劫云竟还能拖着跑的。   古玉桢仿佛才反应过来,语带钦佩,朝劫云的方向深深行礼,“逐道友高义,为保下苍鹭台及我等弟子,不惜延缓渡劫,将劫云引渡到他处。”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对着那片远去的劫云,行了个大礼。   而这边,逐不宜带着乐窈御空而飞,一路风驰电掣,一炷香后,抵达芜海。   看到芜海的状况,乐窈眉头狠狠一拧。   海水浑浊不堪,数不尽的虾蟹、鱼豚尸体漂浮在海面上,海水仿佛被抽尽了生机般,化作一摊死水。   这时,一只海鸟飞过海面,叼起一条鱼,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拽住,双脚拔不出来,翅膀慌张地煽动,却依然被那股力量死死拽住,噗通一声,扎进了水里。不多时,海面上多了只海鸟尸体。   乐窈望着整片大海沦为死水一般,嗓音有些发抖:“这些,都是银魔做的?”   过来时,她看到过芜海的景象,水波粼粼,千帆出航,可爱呆萌的雪豚欢跃水面……她还没忍住,偷偷下海去追鱼,这才过几天,生机蓬勃的芜海就变成了这样?   任谁都没法接受,看见这样美好的景色消逝。   逐不宜扫视这片海面,目睹这惨象却没什么感觉,给自家剑灵解释:“银魔以灵蕴生机为食,偶尔也食用气运。照无痕应当是受了伤,汲取了这一方海内的生机和气运为自己疗伤,补充力量。”   汲取灵韵生机……   乐窈皱眉,“被汲取过生机和气运后,这里还能恢复吗?”   逐不宜慢悠悠地道:“除非补上生机,否则至少百年内,海中不会再诞生任何活物。”   “就像当初的魔界一样,被邪魔糟蹋了几年,却导致以后的几千年都种不出来一朵花,光秃秃的,就像没穿衣服又没一文钱的糙汉。漯河以南的姑娘,没一个愿意嫁到河北来。”   乐窈:“……”这特么这是破坏海洋生态环境,比往海水里倒石油还恐怖,不能忍。   九霄剑气咻咻地脱离主人的手,径直往前方飞去。   “阿窈,你别跑那么快,等等我!”逐不宜在后面边追边喊。   越往前飞,海面动静声愈大,距离战圈百里外,已经惊涛骇浪,乱石穿云。   乐窈停在一处石头后,远远只看见数十个人族大能,点缀在滔滔翻涌的海浪间,时隐时现。而银魔被大能前辈们紧紧围困在中间,张狂又桀骜地大笑。   “就凭尔等几个蝼蚁,放在万年前吾都不放在眼底,但现在九州也找不出对手,索性逗你们玩玩。”   “邪魔休要张狂,九州之内,岂容你们这些外魔放肆!”   海水怒号着往天际倒灌,数条水柱扑向照无痕,这只银魔桀桀大笑,趾高气扬,竟是毫不畏惧。   众人合力一击后,气竭地站在浪上,无可奈何地怒瞪着中央的银魔。   仙魔两道众多大能,即便围困住了照无痕,却杀不了他。照无痕不断地从海水中汲取生机,重伤时甚至抽取这方海中的气运,断肢重生,伤重痊愈,让众人浴血奋战才造成的伤势,顷刻间又回到原点。   银魔肆无忌惮地抽取生机,大能们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毁掉芜海,投鼠忌器之下,隐隐落于下风。   有两位长老承受不住,差点被气死。   难道,就真的没办法杀了这只银魔吗?   照无痕见众人吃瘪的脸色,心生得意。他的实力虽被削弱得只剩零星末点,可九州的仙运也大不如万年前,双方比拼,他还稳稳地占据上风。   忍住断肢的剧痛,照无痕畅快大笑:“有你们这群废物在,吾更喜欢现在的九州了桀桀桀!”   众人心中气闷明确无可奈何。   照无痕头顶银角闪烁,张开大嘴,又要汲取生机,众人神色大变,赶紧布下绝灵阵,然而他们的修为远不比万年前的大能们,布下的绝灵阵只能隔绝掉一部分灵气,照无痕依然能从海水中吸纳生机。   “可恶,邪魔当诛!”有大能气得口不择言,可翻来覆去能骂人的词都骂尽了。   人族的这点骂声,照无痕全当是对自己的称赞,他张开嘴,静等海水中的生机涌入口中。   然而,这一次他没来得及汲取养分,先感觉到一股杀气腾腾、让邪魔畏惧的气息。   赫然抬头,就见一柄火红流光的剑,乘风破浪直朝他而来。   九霄剑!   照无痕大惊,方才还狂妄不可一世的脸色一僵,随即顾不得即将到嘴的生机,迈开脚步开始闪躲。   刚一闪躲,一道让他做人二十年最痛恨的身影奔袭而来,而在他的上空,黑云压城,轰雷掣电。   随着某个人奔来,风云雷电也好似受他牵引移动,人影所至,雷云覆盖百里苍穹,诡异危险之至。   ――劫雷!   照无痕脚步倏地顿住,脸色狰狞。   逐不宜这变态,渡劫也敢这么玩,不怕自己魂飞魄散!   劫雷里蕴藏着一缕天道力量,本是天道给予渡劫者的馈赠,却同时是邪魔克星。万年前的渡劫老祖能压制他,便是因着这股力量,而渡劫以下的修者,想要克制他,除非引动劫雷,不过没人敢这么做。   渡劫本就九死一生,不可有半分轻忽。所有修者无一不是准备齐全,再寻一僻静之地渡劫,以防被打扰。照无痕来到九州,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带着雷劫到处逛的疯子。   利用劫雷除掉他,不怕自己先魂飞魄散吗?   不止他这样想,亲眼见逐不宜携雷走来的众多大能们,也吓了一跳,不可置信。   逐宗久捂住伤口,见到朝这边走来的逐不宜,厉声道:“狂妄,回去找地方渡劫,跑来这里做什么!”   黄泉道主也吓得不轻,“不宜,快些回去,银魔我们能解决!”   “可是,晚辈想亲手诛杀这邪魔。”   逐不宜负手漫步海面,雷电将他的脸颊映照得宛若鬼魅,他配合自己的本命剑,拦路虎般,严严实实堵在了照无痕的逃跑路线前。   忽然,他抬头,朝照无痕勾唇一笑,充满挑衅。   照无痕气得肺炸,正在这时,乐窈追上照无痕,剑尖对着他心口,一个疾冲。   照无痕急忙闪躲,却仍旧被九霄剑撞上,凌厉剑光划过胳膊,切出一掌长的伤口,翠绿的银魔之血涓涓掉落下来。   绿血掉落大海,几条本已奄奄一息的豚鱼,仿若生机复苏般,恢复了活力,尾巴一甩扎入海底。   银魔的血,能令弥补大海失去的生机!   乐窈发现这点,剑柄上的黑曜石眼珠骤然大亮,再看向照无痕的眼神充满灼热,这只邪魔的血,她要放干净!   血液流失,照无痕力量也流失了一部分,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却让他绷紧了神经,尤其是,感受到九霄剑灵那恨不得将他放干净血的情绪后。   银魔按捺不住粗口,主人是个疯子,本命剑也是疯子!   照无痕调动力量修复伤口,可这次的伤口不同以往,单凭他体内的愈合之力,治愈不了伤口,为今之计,只能再度吸纳生机。   乐窈哪里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她眼睛盯着照无痕的身影,瞄准,追杀。   银魔狡猾,逃跑速度飞快,乐窈却不慌不忙紧随其后,她知道,逐不宜会牢牢拦住银魔去路。   银魔走到哪,逐不宜就慢悠悠走到哪,带着劫雷在前方等候。   逐不宜当拦路虎,拦得稳稳的。   一人一剑,前后夹击,银魔被这一对折磨得苦不堪言,此刻总算体会到仙魔两道大能们想骂爹的心情,杀又杀不了,躲也躲不掉,只能束手被欺负,还能不能好了!   九霄剑疯狂追击,银魔抱头鼠窜。   乐窈不小心浪过了头,将银魔一剑穿心,还没来及问逐不宜,银魔穿破了心脏会不会死,自己先被紧扑而来的恶心包裹了。   血――!!!   特么,谁能告诉她,银魔心脏里的血为什么是红色的? 第038章   乐窈恶心得想吐,剑尖抽离银魔的心脏后,脑袋嗡嗡。   她看向不远处的人,嗡鸣了声:“不宜……”   怒海翻滚,在众人惊诧的注视下,九霄剑仿若失去灵性般,剑身吞吐的火焰一暗,坠落大海。   逐不宜想也不想,身姿跃起,伸手去接那柄坠落的剑。   照无痕愣了片刻,眼底闪过厉色,也去抓九霄剑。   就在方才,他确定了,克制他的是九霄剑剑灵,而非灵剑本身。   虽不知剑灵突然出了何种问题,突然失控,但这无疑是他翻身的大好机会,只要能趁机毁了那柄剑,那么九州任何人,包括逐不宜,都不会再是他的对手。   照无痕大笑出声,挑衅地看了眼逐不宜,纵身去拦九霄剑,他距离九霄剑远比逐不宜近,自然最先接触到灵剑。   可,就在手指即将要触及剑尖时。   九霄剑忽地化为一抹绯色流光,消失在他指尖。   照无痕愤怒地扭头。   逐不宜额头绯色印痕闪烁,使用剑灵印,直接召回了本命剑后。   “阿窈,阿窈?”他掌心摊开,一柄薄如蝉翼的漂亮长剑出现在手上。   九霄剑光明明灭灭,仿佛风中残烛,马上要熄灭过去。   熟悉的一幕,让逐不宜黑眸一瞬如鹰隼般阴鸷。   乐窈深吸了口气,缓解胸闷的难受:“我没事,就是没想到银魔心脏里是人血……”   九霄剑在手上微颤,有气无力的。   “别怕。”逐不宜素白的手擦去剑尖的血迹,反复擦拭几遍,擦到剑身上没剩一丝血腥味了,缩在剑身里的乐窈才感觉好了点。   逐不宜将九霄剑收回剑鞘,眉目凛冽:“阿窈先休息,我来对付银魔。”   乐窈勉力挥发出一缕细弱剑气,勾勾逐不宜小指,“嗯,小心点。”   “好。”逐不宜眼底泛起柔色,面对自家剑灵,他总是温和无害的。   然而,当他抬眼看向对面的银魔时,俊脸却犹如变脸般萦绕阴森和戾气,杀气腾腾。   “银魔,照无痕。”他道。   逐不宜狭长眼底映出了阴沉天色,劫云堆积,雷声在云间闷吼。   照无痕见克制自己的九霄剑被收回,微松了口气,大笑出声,桀桀桀,没有那柄破剑,寻常人族哪里会是他的对手。   可随即他笑容戛然一顿。   轰隆!   沉闷雷吼,震得银魔魔躯一抖,他咔咔咔转回头。   闪电将漆黑夜空照得惨白,树根般盘根错结的雷电显露冰山一角,只一角,却足矣叫人心颤胆寒。   照无痕侧头,就见逐不宜薄唇微勾,抱着九霄剑,对着他笑得不怀好意。   说时迟那时快,逐不宜纵身一跃,风驰电掣地朝他这边奔来!   雷电探出云层,劈空而下!   照无痕猝不及防,被一簇雷电劈了个里焦外嫩,特么――   银魔忍不住想骂人,口中却咳咳咳地不停喷吐青烟,想破口大骂,转眼,就看到造成他被劫雷劈的罪魁祸首,与他并肩而行。   逐不宜情况不比他好,金丹期肉|身远不如银魔强悍,他张口吐出了血,俊脸惨白,擦干净血,却仍在笑眯眯地看着他。   照无痕:“……!!!”   银魔一个哆嗦,第一次被一个人族吓到了。   没来及反应,第二道劫雷便探出了魔爪,轰隆一声劈下。   照无痕脸色大变,拔腿就跑。   “你跑什么。”逐不宜嗓声不满,也跟着跑在他后面。   这死疯子!照无痕心里疯狂地骂人。   话音落下,第三道劫雷犹如长鞭,一鞭子重重抽在照无痕身上,这次伤势更重,照无痕一个踉跄摔了个跟斗,半身身子被劈得焦脆。   而惊悚的是,旁边的逐不宜张口吐出一口血,脸色惨白,黑发湿漉漉黏在脸上,仍笑容诡异地注视着他。   照无痕:“……!!!”我特么,这疯子疯子!   照无痕一个鲤鱼打挺,不知是被雷劫吓到,还是被逐不宜诡异的样子吓到,一瞬间爆发出银魔潜力,瞬移十公里。   然而,当他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那疯子时,背后恍然传来一道幽魂般的声音,“弟弟,别跑那么快……”   照无痕崩溃了:“啊啊啊啊啊啊!!!”   雷劫很快铺排半片海域,海水奔涌,恐怖气息弥漫海面。   照无痕使出浑身解数地往前跑,却拜某个穷追不舍的之所赐,他无论如何都跑不出劫雷范围,气急败坏地大骂,“逐不宜你个疯子,利用雷劫杀了我,你也会死的!”   “那就死吧,鱼死网破。”逐不宜漫不经心,噙笑的嘴角浮现出疯狂,跃到半空,修长手指在空中结印。   电光照亮了照无痕面上的惊恐。   被劫雷劈不够,他还引雷!   这个疯子!   轰隆隆――紫色雷电宛若蛟龙出海,挟裹着无数细长游蛇钻出云层,下方两道身影渺如尘埃,轻若泡沫。   苍穹欲裂,海面湛白。   劫雷落在海上,屹立海中的礁石顷刻间化为齑粉,惊涛翻滚,卷起千丈高浪。   逐不宜顶着雷,青衣染血,墨发飞扬,悄无声息出现在照无痕身后。   照无痕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一道劫雷紧随而至,他躲闪不及被劈到身体,一口绿血喷涌而出。   雷劫一道接一道,没有停顿之时,照无痕被逐不宜追赶,始终逃不出劫雷范围,银魔躯体坚韧,可再坚韧也顶不住雷霆,当蕴含天道的劫雷流窜周身,他能调动的愈合力量赶不上伤害,半身皮肉很快被腐蚀烧焦,剧痛难忍。   “逐!不!宜!”照无痕喉咙里发出嘶吼和咒骂,狰狞脸上带着恐慌,瞳孔震颤。他心知,前六七劫勉强还能撑一撑,可最后七道劫雷,他必须想方设法逃离逐不宜,否则恐怕要陪这疯子,一同葬身在这元婴雷劫之中。   无意间,他看到不远处的逐不宜。   同样被紫电包围,青衣少年遍体鳞伤地立在海面上,神色依旧淡然。作为受劫者,他所受雷劫的威力不比他的轻,居然还没用法器,连九霄剑都弃之不用,硬是以金丹之身抗下元婴雷劫。   这疯子疯子疯子……濒临崩溃的银魔又开始疯狂咒骂。   似乎察觉到视线,逐不宜视线转过来,薄唇扬起,瞳底却湿冷如毒蛇,张口无声道:“你、逃、不、了。”   疯子!!   照无痕感受到窒息,这一刻心底升起浓烈忌惮,他咬牙切齿,几乎要违抗命令要杀了那人。此人就是把双刃剑,留之不除,必成大患。   ……这是他当初面对三个渡劫老祖围攻,也不曾有的想法。   照无痕看向逐不宜,逐不宜也在一眼不眨地看他,瞳孔幽黑,仿佛能将人吸进去。   轰隆!   劫雷威压陡然加剧,海面仿佛灌进了无数游蛇。   “是时候,结束了。”   逐不宜嘴角溢出血,摇晃着起身,额间剑灵印闪烁,九霄剑被强塞回主窍。眯眼扫视,找到了不远处正要从缺口处逃跑出去的银魔。   他薄唇边忽地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下一刻,足下微动,跟了上去。   照无痕找到摆脱逐不宜的机会,欣喜地松口气,正要离开,却发现头顶的雷劫不减反增。   他心道不妙,转身去跑,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低沉如鬼魅的嗓音。   “兄弟之间就要患难与共,弟弟,你跑什么?”   “放心,还剩七道,马上就能解脱了。”   照无痕瞪眼,面容迅速扭曲起来,他放心什么,他一点也不放心!   元婴雷劫最后七道,谁不知那是蕴含天道考验最恐怖的七道,比之前所有劫雷加起来,都恐怖,挨过这七道雷,他肯定会烟消云散,再死一次。   逐不宜笑容冷下,“这可由不得你。”   话音刚落,最后七道劫雷降下雷幕,珠帘般笼罩住方圆百里,轰隆降落。   千钧一发之际,一抹绯色流光从逐不宜额间剑灵印中钻出,化为朱雀幻影,张开翅膀,将重伤的逐不宜笼罩在翅膀中。   逐不宜见面前的防护罩,一直淡漠的眼底,陡然出现慌乱,严厉道:“阿窈,回去。”   却已来不及,最后七道劫雷轰隆降下,天地恍若白昼,蕴含天道规则的恐怖力量,几乎要撕毁天地。   照无痕眼底倒映着漫天雷电,连反抗的力气也没有了,这股力量――   他愤恨地看着不远处同样身负重伤的逐不宜,面容扭曲,桀桀大笑。   杀了他,这疯子也休想活。   临死前能再带走人族的一个天才,他死得不冤,不冤。   随即照无痕却愕然瞪大了眼。   雷劫降落,碰上九霄剑展开的防护罩,犹如大雨碰上了伞,乖顺地顺着伞面而下,流入海底。   哪还有半点劫雷的威严。   是劫雷威力消散了,还是?   等携带煌煌天威的劫雷轰地砸在自己身上,照无痕才恍悟,不是劫雷威力消散,而是天道作弊,专劈他一人。   照无痕痛心疾首:“我不服!”   一道劫雷,把不服的照无痕劈成了灰。   逐不宜和乐窈望着突然变得温柔的劫雷,又看看被劈成灰烬的照无痕,唏嘘之余,一脸懵逼。   逐不宜若有所思:“阿窈你认识天道?”   他还没见过劫雷对谁特别,可接触到阿窈却绕道而行,无一丝伤害,这待遇……   乐窈疑惑:“我自诞生之初便在九霄剑中,怎么可能认识天道。”   她只是一抹异世孤魂,来到这世界,被无良的系统老板挟持,也不过是一个靠做任务苟命的小员工。   逐不宜托腮,咂摸着:“那就奇怪了。”   “对啊,好奇怪。”乐窈眨眨眼。难道说,因为她是异世孤魂,这里的劫雷无法识别,所以无法攻击?   一人一剑都没想到,元婴劫最凶残的几道雷,会以这样随便的方式结束。   最后几道雷劫里包含的天道馈赠,落在了乐窈手里,这东西对乐窈没用,她随手转送给逐不宜。   度过雷劫,逐不宜气势陡然攀升,金丹粉碎虚空,霞光满室,化作本相元婴。   逐不宜修为法术大涨,能沟通天地,随手调动天地灵气,翻云覆雨。   作为本命剑,九霄剑威力也随之翻了十倍,瞬息之间,能飞跃千万里,一缕剑光,可摧巍峨高山。   元婴雷劫用了两天三夜,等劫云消散,海面升朝霞,正是晨曦时分。   逐不宜和乐窈坐在海面上,静静观赏着日出。   水面碎金涌动,波光粼粼,风雨飘摇了多日的芜海,恢复了久违的宁静。   劫云一散,守在外面的众人,急切奔来。   众人一眼看见了逐不宜,见他安然无事,啧啧称奇。   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追着银魔渡劫的。   紫雷,百年难得一见的紫雷劫,一不小心便会飞灰湮灭的紫雷,这家伙竟想到用劫雷来劈银魔的法子,一边渡劫一边诛魔,真教他渡成功了?   黄泉道主放了下紧提的心,抚掌大笑,“恭喜恭喜。这下可好,我们九州又多了一名元婴老祖,二十二岁的元婴,不宜,你未来可期啊!”   众人纷纷庆贺,还有不知情者,向逐宗久道贺,有这么个天资卓绝的儿子,是当父亲的骄傲啊。   逐宗久被众人的道喜声,忘记了和逐不宜之间的不快,面带笑意地接受来自各方的吹捧。   逐不宜似笑非笑,眼底跳跃着莫名的意味。   不说他差点忘记了,父亲,他还有个父亲……   道贺声中,有人问:“逐小道友,银魔可已伏诛?”   逐不宜指着海面中的某一处,懒洋洋道:“骨灰在那,现在应该已经沉下去喂鱼了。”   众人大喜。   银魔已诛,九州祸乱已解,还增添了一位少年英才,这回的千宗法会,虽发生了诸多意外,却也算圆满。   众人从大海中回去,苍鹭台上,众弟子见自家长辈平安归来,激动不已。   众人将银魔已诛的消息传回宗门,宗门内如何激动不提,苍鹭台继续未完的千宗法会。   星明老祖主持,统算此次法会的成绩,经过一致商讨,逐不宜单以诛杀邪魔之数便名列榜首,尤其还诛杀了一只银魔,对此众人心服口服。   只是,对于逐不宜这成绩算谁的,又爆发出一轮争执。   血魔宗认为逐不宜是血魔宗弟子,他的成绩,自然算在血魔宗头上,而黄泉道这边则言之凿凿,血魔宗连个进法会的名为都没给逐不宜提供,怎么算,也不能算给血魔宗。   最后,决定权交给了逐不宜。   逐不宜笑眯眯的,选择了黄泉道。   黄泉道爆发出呼喊,万年垫底的小势力,一朝翻身成为第一了,怎能不叫人惊喜。   而逐宗久虎目紧紧盯着自己的大儿子,脸黑成了锅底。 第039章   千宗法会青木赛结束,逐不宜的名声一时压过了获得老祖传承的古玉桢,作为史上最年轻的元婴老祖,渡劫时又搞出那样盛大的阵仗,一下夺去了所有人的注意。   莫说千年,就算古册上描绘的万年前,群仙汇集之时,也没哪个修士像他这般恣意。   弟子们瞪大眼,利用元婴劫诛魔,好像学会了什么技能!   但长辈们一听到弟子的感慨,抬掌狠狠拍他们脑壳,想用元婴劫斩杀银魔,先到元婴再说。   一言劝退了很多怀有雄心壮志的少年。   额,他们就是随便说说啦,元婴哪是那般好修炼的,就算能抵达元婴,渡元婴劫时他们也不敢像逐不宜这样折腾,元婴劫九死一生,稍有不慎粉骨碎身,纵使做了所有准备都不一定能渡过去,谁敢赤手空拳地扛着劫雷去追银魔?很大可能邪魔没追到,自己先被劫雷劈死。   元婴劫诛魔,说来容易,极难做到。   正因为自己做不到,才更钦佩能做到的人,逐不宜,真是神一样的男人。   听到众人的低声赞叹,乐窈噗地笑出声,指着自家小可怜,眼睛弯了起来,“……”   哈哈哈,神一样的男人,神特么神一样的男人。   逐不宜木着脸,屈指敲九霄剑柄,提醒她不要幸灾乐祸。   乐窈笑得肚子疼,才收住笑声,揉了揉肚子,转头对上逐不宜视线,眨巴眨巴眼。   她的眼睛是桃瓣形状,弧度圆润,眼尾却微微上挑,看人时似带有一丝妩媚,眼神却充满了纯澈无辜,让人不自觉陷进去。   此时,她的眼底含笑,好看的眼睛里,只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逐不宜不禁有些愣神,抬手,去摸她的眼。   乐窈却先一步伸手,两手虚扶在逐不宜脸颊两侧,忽然道:“不宜,你眼睛真好看,要是再瞪大点就更好看了。”   逐不宜耳朵一动,凤眼抬了抬。   乐窈却不满意,“还不够,再大点。”   逐不宜于是把凤眼瞪成了圆溜的杏眼,有些别扭,不明所以地抿住唇:“阿窈想干什么?”   乐窈美滋滋地把自己的脸凑过去,“我照照镜子,看看我这张脸啊。”   到底是什么样的颜值,才能让小可怜看呆啊,啧。   逐不宜:“…………”   乐窈:“别闭眼,我还没照够呢。”   逐不宜脸色顿时臭了,但也没挪开脸,硬是瞪着眼睛,维持怪异的姿势,让乐窈照了个够。   直到旁边蔺长安担忧的声音传来,“师兄,你眼睛不舒服吗?”   逐不宜闭上眼睛,摁压额头,有咬牙的意味:“没,很、舒、服。”   ――   乐窈才戏谑过逐不宜,没想到,才过一会,大家讨论的话题就转移到九霄剑上。   能让银魔恐惧的灵剑,前八百年没见过,这不是灵剑,是神剑!   前排大能屡屡投来目光,有好奇的,有羡慕的,还有几道特别危险,恨不得拆了九霄剑拿去研究……法会途中,已有不少人暗戳戳凑上来,向逐不宜询问关于九霄剑的事,问他神剑使用起来是什么感觉,能跟剑灵沟通吗,怎么会震慑邪魔,知不知道当初铸造九霄剑的材料及工序……   逐不宜笑得一脸无害,说九霄剑就是一柄普通的灵剑,剑灵很不好沟通,有自己的主意,常常不听他这个主人使唤,至于这剑为何能克制邪魔,他就不知道了。   至于铸剑材料和工序,这个他也不知道,得问九霄剑的铸造者了。   这就尴尬了,九霄剑的铸造者,是司容瑶……   一提到司容瑶,前来问话的人俱都面色讪讪,生硬地将话题转移过去。   但尴尬的都是别人,逐不宜淡定自若,依然笑吟吟地接待各方前辈,只是认真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笑意未达眼底,甚至透着股冷漠。   无论谁来问九霄剑,问到最后气氛都会不可避免地走向尴尬,也问不出有效的东西,渐渐的,没人再问。   逐不宜以一己之力,很快摆平了这事,让乐窈都啧啧称赞。   青木赛之后,便是各宗门金丹以上大能的比试,比试内容花样百出,其中必不可少的是诛魔,这回是披了至少两层皮的血魔。   看到各位大能在诛魔一事上各显神通,后排的弟子下意识地扭头,追寻九霄剑的身影。   不比不知道,九霄剑一马当前,碾压所有的诛魔法器。真的莫说两层皮的血魔,就是银魔,也不在话下。   要是他们也有,就好了。   逐不宜淡笑着,朝众人一笑,将九霄剑收回额间的剑灵印里。   众人露出明显的失望,就让他们多看一眼神剑嘛……   逐不宜挑眉,九霄剑是他的,他不喜欢给别人看,怎么了。   乐窈笑着吐槽他小气鬼,不过对于逐不宜收起灵剑,她也没什么好说。   就算把她看出个洞,她也不会帮他们诛魔的,除非她家小可怜同意……嗯,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小可怜肯定不会同意的。   接下来的法会,任别人如何喝彩喧腾,逐不宜都兴致缺缺,没再将心思放上去。   他低声与乐窈说着话,别人来找他,都用各种理由打发。   乐窈能感觉到,这家伙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随着法会结束尾端,他心情愈发雀跃。   乐窈一个鲤鱼打挺:“……”   不会要搞什么事吧?   乐窈忍不住问他。   这家伙一脸神秘,怎么问都守口如瓶。   乐窈于是先紧张起来了,四下里张望环境,想着万一小可怜搞的事不好收场,她该带着他从那条路,才能最快逃出去。   千宗法会第十天,在谢幕之际,乐窈总算明白了,逐不宁要搞的事是什么。   众人离去前,星明老祖站起身,笑吟吟地宣布一件事,“一月后,便是家师出关之日,届时将启动命轨,为九州卜算吉凶。”   一句话,掀起惊涛骇浪。   星慈老祖要出关了!   星慈老祖十年一出关,出关卜一卦,为九州测算吉凶。这可是比千宗法会还重要的大事,事关九州安危,九州仙魔两道都要出席,聆听天道法旨,一旦出现祸乱因子,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掐灭在未萌芽时。   这种模式,已维持了两千年,两千年来九州安稳,未曾有大事发生。除了十年前那个卦象有些许争议,仙魔两道对星慈老祖都十分信服,对他说的话,也都奉为圭臬。   就在众人严肃地商讨该如何准备之际,一道出其不意的讽笑声,又低又沉,带着不谑,一下吸去所有人的注意。   谁在笑?   众人皱眉望去,见发笑的是逐不宜。   少年闲闲散散地坐在位子上,怀抱中一柄赤红灵剑,他长发用一根紫色发带扎束,今日换了身紫衣,衬得人风流华贵。别家弟子都是规规矩矩坐着,再不济像魔界弟子那样不讲仪态,但总归在前辈面前收敛许多,这少年倒好,坐在那里,比前辈气场还足。   见是这位最年轻的元婴天才,大家脸色缓了缓,总归是宽容的。   “逐小道友,你笑什么?”   逐宗久也拧着眉头望去,见是逐不宜,眉头拧得更紧,皱纹都挤出来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握紧了拳头。   坐在附近的黄泉道主见状,眼皮一跳,哪里还不明白为什么。   这孩子还在记恨,十年前星慈老祖一则预言,害死了他母亲,也直接间接地导致了很多悲剧。   不过记恨也正常,那么多不幸,皆因别人轻飘飘的一句话而起,换谁能不记恨?   黄泉道主心里想着,笑着站起身,拱手向周围道:“误会,都是误会,方才我跟这孩子说笑话呢。”   老头眼神隐晦地暗示逐不宜,就算要找事,也要挑个好时机,现在这里大能汇聚,占不到便宜。   “就是问几句话,无妨的。”逐不宜漫不经心地眯起眼睛,传音给黄泉道主。   听到他这话,黄泉道主更不放心,握紧了操控妖鬼的铃铛。   逐不宜低声笑了两声,施施然起身,看向前方主位的星明老祖,“晚辈对星慈老祖也一向推崇,可近几年却有疑惑――星慈老祖算的卦象一定准吗?”   “为了找到答案,晚辈仔细求索,翻找资料,发现,未、必。”   这话堪称嚣张,竟敢公然质疑星慈老祖的预言。   星明老祖面上依然维持风度,笑容已然消失,“逐小道友是为何意?”   仙魔两道,尤其是颇为信奉星慈老祖的仙门,已是怒气横生了。通身散发的不悦,化为威压虎扑而来。   临近的黄泉道弟子顶着威压,冷汗淋漓,急忙以灵力抵抗。   黄泉道主一晃白铃,泠泠地看过去,暗含怒火的威压才消散下去。   却仍怒目以视。   逐不宜似乎觉得好笑,叹了声气:“只是提出疑惑而已。就像前辈们都质疑晚辈说的不对,那么晚辈质疑一下星慈老祖,也没什么吧。”   什么叫没什么,你小子质疑的可是星慈老祖!   星慈老祖是随便能质疑的?   有大能欲发作,星明老祖抬手压了压,饶有意味地看向逐不宜,温声道:“逐小道友所言有理,可家师卜算,向来无有错漏,不知小友的疑惑从何而来。”   “因为命,这个字。”   逐不宜:“晚辈近来思索命数命理,疑惑到底是天命已注定,还是人定胜天,就不自觉想到星慈前辈。前辈千年来为九州卜吉凶,总能提早清理未来会出现的天灾人祸,趋吉避凶。”   “可有些祸事,真的能避开吗?天灾是死物,死物对活物来说变数微小,可以提早避免,晚辈深以为然。晚辈疑惑的,是人祸。”   星明老祖摇头,“天灾与人祸,并无不同,天灾能避免,人祸也能避免。”   逐不宜谦虚一笑,求教道:“这就是晚辈疑惑的地方了。”   “既然人祸也能避免,那么那些被星慈老祖预言,将是祸世者的人,他们能避免命运吗,未来一定是祸世者吗?”   一位元婴老祖倏地起身,怒瞪逐不宜:“你讲的什么道理,被星慈老祖预言的祸世者,哪一个没有成真?”   逐不宜疑惑:“他们为何会成为祸世者,有人给过他们改变的机会吗?”   另有一人沉声道:“逐不宜,你是在为司容瑶叫屈?”   司容瑶这名字一出,逐不宜黑眸中闪过阴森,轻笑了一声:“你们既然说是叫屈,那我就叫一下屈。”   “我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我母亲当年做错了什么,至于落得那样悲惨的下场。她为九州奔走,诛魔,除邪,凡九州有事必冲锋在前,结果呢――”   “星慈老祖红口白牙,轻飘飘就一句话,将她定为祸世者,然后天下人出动,不分青红皂白追杀她,先关押昭明寺,刑讯逼迫,之后被锁剑冢,五年不见天日,受尽折辱。她未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九州的事,却平白枉死,不该叫屈吗?”   一时间,仙魔两道许多人哽住。   仍有人道:“司容瑶委屈吗,她为夺他人夫君不惜下毒手,杀害昭明寺执法长老,为争权夺利杀死那么多人――”   逐宗久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怒火沉沉地看向那人:“住口!”   逐不宜哈哈笑出了声,这笑声让逐宗久莫名不安。   果然,下一刻,逐不宜手指指向他:“第一条真相如何,该问问我这好父亲,以及他那个,勾结邪魔的爱妻。”   “是不择手段勾引别人夫君,还是有人为借助她背后炎火族之势,蓄意靠近呢?这其中的龌龊,啧啧,吾真的说不出口。”   “我母亲再怎么样,她还没丢掉底线地与邪魔为伍,花银莲还是星宿海弟子――”   “逆子,住口,给我回去!”话没说完,被逐宗久厉声打断。   众目睽睽之下,逐宗久被扒光了脸皮,恼羞成怒。   逐不宜却理也不理他,凌厉的目光扫向那问话的人:“第二条,当初那执法长老背地里做了什么,严刑折辱,即便母亲不杀了他,我也要杀了他!”   当场有昭明寺的明法长老起身,好巧不巧,正是曾经前往血魔宗,调查逐丰裕死因的明鉴长老,他指着逐不宜,“此子心性已恶,早晚为祸九州!”   自血魔宗一行,明鉴长老深觉这个逐不宜诡异之至,迟早,他会找上昭明寺。   “为祸九州?”逐不宜且像听到天大的笑话,喉咙里发出呵呵的笑声,“我拼着魂飞魄散,斩杀一只银魔,你们说我为祸九州?”   “好啊,那就预测一下,星宿老祖出关,预测的下一个祸世者是谁呢?”   逐不宜笑嘻嘻地指着自己,“我猜是我,那老头肯定会编一堆是是而非的东西,告诉所有人,我就是下一个祸世者。”   “不过,我很好奇,”逐不宜啧啧摇头,“那老头能掐会算,怎么没算到银魔呢。万年前的银魔出世了,还不知会有多少潜伏在九州,我母亲的危害,难道比银魔还恐怖?”   逐不宜说完,嘲讽地看向星明长老,“只因为一句话,就导致我母亲惨死,我不能接受。关于命理,晚辈还有很多疑惑难解的问题,待星慈老祖出关,我要前去请教一番,得罪前辈了,告辞。”   下一刻,逐不宜留下哗然一片的众人,身影消失。   逐不宜消失,他的话却震耳发聩,在众人心中投下不小的影响。   在这之前,他们还为星慈老祖出关一事激动万分,想着若有需要,供君驱使。   但若是像逐不宜说的那样,再出现同一个祸世者呢,他们还想以往那样,不问缘由将其捉拿吗?   知情者都明白,司容瑶当年,死得冤枉。   黄泉道主幽幽叹息,“其实那孩子说的很有道理,想想司容瑶,以她的性子,没人逼迫,她要怎样才能成为祸世者?再想一想九霄剑,她若不死,炎火族不封山,现在像九霄剑那样的神剑,早就不止一柄了。”   “过于相信预言,是好还是坏?”   “可是你们听听,逐不宜那小子的口气,恨不得找我们报仇一样。”   黄泉道主嗤地一笑,“真要报仇,何必冒险以元婴劫诛杀银魔,直接等咱们被银魔打个半死,偷偷抄过去一人补一剑岂不更轻松?”   又有很多人住了嘴,确实。逐不宜若想对付他们,有的是机会,可他却冒着危险站在他们这边。   仍有人道:“谁说我们一定会败给邪魔!”   黄泉道主不耐烦了,“没完没了了。还跟老夫抬杠,杠就是你对,你什么都对,告辞。”   黄泉道众弟子跟黄泉道主离开苍鹭台。   在他走后,逐宗久冷哼了一声,带着血魔宗弟子也离开了。   “哈哈哈,没什么事了,我们也先走一步,告辞。”   先是魔界陆续离开,随后是仙门,静默许久,也先后离开了。 第040章   星慈老祖要出关的消息,以最快速度传遍了九州,上至各宗门太上长老,宗主,下至九州平民,贩夫走卒,都知道了这则消息,到处欢天喜地地庆祝。   乐窈和逐不宜踏上漯河渡船时,还听到船夫在兴致勃勃讨论这事,“拉完这趟,我也要回去拜拜老祖。”   乐窈看向逐不宜,于是由逐不宜问出口,“拜老祖做什么?”   “让老祖保佑我媳妇这一胎是女娃。”船夫戴上痛苦面具,“男娃太多,实在养不起了。”   逐不宜:“……”   乐窈:“…………”   他们竟不知,星慈那老头何时还拓展了业务,接了送子观音的活。   只是放出一个要出关的消息,却让九州都沸腾了起来,这阵仗整得像国际巨星,哦不,九州巨星。   乐窈见过捧英雄的,捧美人的,还是第一次见全民狂热捧一个算命的,这要放在她上辈子那个信奉科学的世界,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更不可思议的,是众人对星慈老祖的个人崇拜超出了想象,许多人将星慈老祖的画像雕像供在家中焚香祝祷,将其语录奉为金科玉律,甚至印在册子上,全文背诵。   疯狂至此,让人不禁寒蝉。   这样岂不是星慈老祖无缘无故杀了人,他们也会崇拜地附和说杀的好,肯定是那人的问题,而非星慈老祖的错,星慈老祖没有错。   这也是,当初司容瑶无罪而死后,天下不知内情的人都痛骂她,诋毁她,完全不管真相如何,事实上真相如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这是星慈老祖亲口定下的祸世者,那么跟着骂她肯定没错。   乐窈听到很多不知情者骂司容瑶,总会气得不行,同时也不知该怎么办好,改变一个人的看法容易,难度悠悠众口。   个人崇拜太过,容易出问题的。   逐不宜听自家剑灵的嘟囔,抚摸了下朱雀眼,垂眸望向漯河水面。   有绝灵阵的缘故,漯河无人烦扰,水面一年四季宁静悠闲,鱼戏虾游,波澜不惊。曾经渡劫老祖设下的大阵,现在无人能破解得了,也许将来的某天,会是九州最好的保命之地。   有些东西,稍一接触,不自觉便想的多了。   逐不宜眸色里蕴藏天火,不自觉握紧了怀中的剑。   船夫还在絮絮叨叨讲述星慈老祖,乐窈不耐烦听,这一路走来到处有人在说,耳朵都听出了茧。   她飞到漯河水面,去抓鱼。   自逐不宜升级成为元婴,作为元婴老祖的本命剑,她剑威大涨,敏锐性、速度和攻击性都上升了一个台阶,这一次,她目之所及,顷刻间就拍晕了两条胖头鱼,从水中捞起来送给逐不宜,当午饭。   逐不宜素手接过鱼,从一片深邃寒渊中抽回思绪,指尖点了点剑柄,凤眸弯起,语声愉悦,“多谢阿窈。”   逐不宜借船夫的锅煮了顿鱼汤,没放佐料,稍撒了点盐巴,最大程度地保留了漯河鱼的鲜美。   船夫注意力从星慈老祖上拔出,后知后觉才发觉自己看到了什么,瞪圆了眼睛,颤抖着手指向九霄剑:“灵剑还能在漯河上飘?”   乐窈一头雾水,嗡鸣了一声,“灵剑怎么不能在漯河上飘了?”   我还能在天上飞呢。   逐不宜瞥了眼被吓到的船夫,慢条斯理地呷了口鱼汤:“是这凡人没见过世面,大惊小怪了。”   乐窈看了眼被惊愕呆了的船夫,心道这人可能没见过像她这样奇怪的灵剑,也不计较,嚯地插回剑鞘中。   逐不宜低声笑了起来,睨了眼往漯河中丢东西试验的船夫,没再管他,将九霄剑抱在怀里,跟着也睡了过去。   过了半晌,他却忽地睁开眼。   乐窈半梦半醒,被逐不宜惊醒了,“不宜,怎么了。”   逐不宜沉吟:“元婴雷劫,真的能劈死银魔吗?”   乐窈一个挺身,扒拉剑鞘露出一点锋芒,“你是说?”   逐不宜唇角慢慢勾起,“万年前渡劫老祖都没彻底杀死他,区区一个元婴雷劫能彻底灭除他?死得这样轻易,倒让人怀疑。”   其实……死得也不轻易,四十九道雷劫呢。   乐窈心里吐槽,却仍被逐不宜的神来的猜测吓精神了,小可怜这么想,也有道理,照无痕也许是没死的!   逐不宜又闭上眼睛,“就算没死,实力也会大减,万年前削弱一次,劫雷再削一次。再活一次,他实力也大不如前,不足为惧。”   “啊,就这样。”逐不宜拍了拍怀里的剑,陷入沉睡,“就让那些人去头疼吧。”   乐窈:“……”不是,你把本剑吓得睡不着,你还想接着睡,想得美,不准睡。   怀里的九霄剑鲤鱼似的拍打不停,逐不宜掀开眼皮,无奈地笑,“阿窈,我错了,别闹了。”   ――   芜海上。   参加法会的人陆续离去,仙船驶过海面,荡开圈圈涟漪。   目送仙人的船离去,一条渔船悄悄行驶,沿途并不捕捞,只在海上漫无目的般游晃一圈又一圈。   芜海风平浪静,鱼群撒欢。大抵因着一只银魔曾陨落于此,银魔之血滋养海水,使得这片海域生机比以往更甚。   最后,似确定了地点,渔船停留在一处地方,一身披蓑衣的男人走出,往海水中倒入一小瓶黑雾,随即掐诀念咒。   “醒来吧,无痕……”   “特么,能不能别这么蠢,老子都第二次救你了。”   半个时辰后,一片冰霜蔓延,海面上缓缓浮起一个银魔虚影。   蓑衣人沉声道:“你的心脏被九霄剑穿过,又被元婴雷劫劈过,心血枯竭,百年内再也伪装不了人族了。暴露在九州天道之下,你很危险。”   照无痕身影不稳,想到某个比邪魔还邪门的少年,几乎咬碎了牙:“在这之前,我一定会先杀了他!”   “等号令吧。你需要修养,现在的你,连刚筑基的废材都打不过。”   “你!”   蓑衣人将照无痕收入袖中,渔船轻动,无声无息返航。   ――   也许船夫急着回家去拜星慈老祖,这回仅用了两日,船就靠了岸,抵达魔界。   魔界一如既往,灵气稀薄。   漯河岸边早已等候许多人,发现是自家人上岸,忙欢欢喜喜地带走了。乐窈和逐不宜习惯了冷遇,倒是没期待会有人来接,逐不宜抱剑上岸,一个瞬移离开了。   这让早已等候在岸边的几位血魔宗长老,扑了个空。   逐不宜带着乐窈逛了三日魔界的市集,痛痛快快玩够了,才带着买来的一堆宝贝,不紧不慢地回到血魔宗。   才到宗门口,便有两个长老热情如火的上来,好一通嘘寒问暖,跟乐窈第一次跟逐不宜回血魔宗的冷淡待遇,隔了两个天地。   长老仿若没看见逐不宜脸色的冷淡,热情未减。   大公子在千宗法会上拿回金丹,渡过元婴劫,还诛灭了一只银魔的事迹,已传遍各大势力。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如今的九州第一天才换人了,由沧澜派的古玉桢,变成了魔界的逐不宜。   对,是魔界的逐不宜,而不是他们血魔宗的,这让血魔宗的长老们十分遗憾,但也没法抱怨,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宗门冷漠,宗主不管不顾,任由花银莲磋磨,没结仇就不错了。   长老们如今只希望能和大公子缓和关系,让大公子对血魔宗有所留恋。   为让逐不宜高兴,两个长老说了花银莲的事。   前几日,有弟子去血寒牢送饭,却发现花银莲不知为何,突然发了疯似的自尽,舌头咬掉半截,血吐了满脸,险些就自尽了,但这违背了执法堂定下的惩罚,于是宗门所有药师出动,硬是将花银莲从濒危状态拉了回来,说要坐一辈子牢,少一天一个时辰一刻钟,都不行。   说的乐窈都唏嘘不止。   成王败寇,莫过于此。   几个月前,花银莲还是高高在上的宗主夫人,为了奉承她,便要打压逐不宜,连一个送饭的仆人都敢对大公子不敬,现在,谁能想到,她会沦落到这种下场。   凄惨归凄惨,却不值得同情,花银莲对逐不宜兄妹两下手之时,又何曾心软过呢。   逐不宜对长老们的算盘心如明镜,淡嗤了一声,没多少兴趣,留下一句,“吾要闭关。”便带着自己的剑,径直回了小重山。   逐不宜回到小重山后,当着两位长老的面,开启了护山大阵。闭关期间,禁止所有人上山。   随后,便回到小木屋,清扫一番,进入闭关状态。   千宗法会的事结束,逐不宜不能再浪,必须消停一段时日,巩固元婴,消化天道馈赠。   逐不宜闭关期间,乐窈便在山中闲逛。她发现小重山外总有一队弟子守候,殷切地等待逐不宜出关。   有时,她带九霄剑出来晒晒太阳,接近护山大阵时,总有人朝她招手。   九霄剑内有一个生了灵智的剑灵的事,也随着银魔照无痕的诛灭传开,于是,宗门有些人将主意打到九霄剑上,逐不宜油盐不进,但求一求九霄剑,也许管用呢。   乐窈很快让用事实告诉他们,不管用,不管用。   九霄剑在众人面前晃悠一圈,任凭对方说得口干舌燥,她都一副没听到的样子,仿若无事地走开,有时,还会误解对方的意思。   对方说:“九霄求你给大公子带个话巴拉巴拉……”   九霄剑嗡了嗡表示明白,当场表演了个剑劈大石,一道剑光闪过,石头碎为渣渣。   九霄剑飘到那人跟前,嗡嗡地询问,够不够,不够再劈一颗?   那人摇摇头,不,不是这个意思――   九霄剑于是转身回去,轰轰轰连碎三颗巨石。   那人:“……!!!”   看到山下弟子惊悚的表情,没人听到乐窈嘎嘎的鹅笑声。   于是,渐渐有人理解了大公子那句话,“九霄剑灵很不好沟通,有自己的主意,常常不听这个主人使唤……”   这不是不好沟通,是压根不能沟通,九霄剑灵跟三岁小娃娃一样。   怪不得,它连大公子的话也常常不听。   乐窈逗弄了那些人一番,玩得不亦乐乎。有时也会在山下遇见逐宗久,这男人什么也不做,只是望妻石一般,望着小重山呆呆发愣,身影孤独。   两任老婆没了,三个孩子,一个被害早夭,一个与邪魔勾结,一个银魔化身,最后一个也迟早会与他断绝关系……汲营半生,蓦然回首,才发现自己孑然一身。   逐宗久发呆够了,会对着九霄剑述说一些事情。   乐窈懒得听。   真当本剑是三岁小孩了!   她对逐宗久印象最差,不听他说一句话,扭头就走。   逐不宜闭关大半月,在星慈老祖出关前十日,走出了小木屋。   轰――   随着小重山一道元婴期威压荡开,山鸟纷飞,在山下苦苦守候的人,终于看到大公子下山。   逐不宜一身宝蓝长衫,长发以玉簪束起,俊美无俦。   才短短半月,再见到大公子,只觉得通身气势愈发神秘。   “不宜。”乐窈从山中某一处,听闻动静后,笑吟吟赶来。   逐不宜冰冷面色顿时温和,将飞来的九霄剑握在手中,看向自家剑灵。   乐窈将这半月发生的事说给逐不宜,自己无聊时逗山下弟子,假装听不懂他们说话,还有逐宗久……   逐不宜笑着听她说,当听到逐宗久时,笑容顿了顿,露出讽刺。   “别管他。”   开放了护山阵后,逐宗久是第一个上山的,他踌躇着,将想让逐不宜做血魔宗少宗主的事说出口。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能弥补这个大儿子的方式。   孰料,逐不宜嗤笑:“这个少主,是你曾经千方百计想要交给逐飞羽的吧,怎么,现在逐飞羽没了,想让吾接手这个烂摊子?”   逐宗久额头青筋直跳,却忍了下来,沉默许久,似做了个艰难决定,“你以前不是说,想要这个宗主之位吗,为父给你。”   逐不宜直了了身子,似乎来了兴致:“哦,宗主舍得?”   逐宗久:“……有你掌管血魔宗,为父放心。”   逐不宜好整以暇,幽幽地盯视着逐宗久,突地笑了,“可是,我并不想要这个宗主之位,血魔宗早就与我没关系了。”   逐宗久蓦地抬眸,终于看清逐不宜眼底的戏谑,噌地起身,“逐、不、宜!”   “能听到,不用这么大声,吓到了我的剑。”逐不宜温柔抚摸着九霄剑,下逐客令:“宗主,你下山吧。”   逐宗久还想再说几句,逐不宜却抬掌往空中一挥,霎时,山中杀阵发动,招招直奔逐宗久死穴,毫不留情。 第041章   逐宗久的到来,没有掀起丝毫波澜,很快被逐不宜抛诸脑后,他兴致浓厚地拉着乐窈,一人一剑着手准备献给星慈老祖出关的礼物。   额,也许称之为炸弹,更合适一些。   在他们准备‘礼物’之时,逐宗久似乎还没死心,想要挽回与逐不宜的关系。因为花银莲母子三人,他在宗门的威望一落千丈,如今还保留着宗主的权力,不过是看在他化神修为以及逐不宜的份上。   他只剩下一个儿子,逐不宜若离开,他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逐宗久往小重山上不断地送上宝物,增强灵剑威力的属性宝石,于修炼有助益的灵丹,可防御化神境一击的羽衣……许是知道逐不宜不待见他,来送礼的都是护卫。   但无论谁送,东西都被丢下了山,理由是,这些礼物太寒酸。   逐不宜现在不缺资源,崎韫老祖积攒了一辈子的珍宝,都在他手里,光一百斤重的属性宝石,就有数十块。其他的,随便拎出一样,都吊打逐宗久送上来的。   父子二人就此僵住,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份摇摇欲坠的父子情,犹如被白蚁噬空的老树,丧失了生机,怎么也修补不起来了。   血魔宗,没什么可以留住逐不宜。   逐不宜懒得理会逐宗久,却被他提醒了,自己手握一整座仙府宝藏的事。   逐不宜拿出崎韫老祖赠予的储物戒,灵力探入,抹去戒中的禁制,稍微倾倒,一道白光闪烁,戒中法宝顷刻间塞满了小木屋,满室生辉。   乐窈惊叹地望着满地的宝藏,吸溜着并不存在的口水。   有钱,太有钱了,富可敌国!   就算带逐不宜归隐一万年也花不完。   逐不宜饶是坐拥万宝阁,也在见到这些法宝的瞬间,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   随后,布起护山大阵,隔绝了外人视线,并隔空甩出一张疾讯符,将万宝阁掌柜司韩成召唤过来,清点下财务,登记造册。   司韩成很快低调地进入了血魔宗,来到小重山,见到堆积了整座山头的宝物,也瞪直了眼睛。好在有多年当万宝阁掌柜的经验,没有失态。   “万年前的龙髓玉、火焰晶、陨铁……”   “一百斤的火属性宝石、渡劫境傀儡……”   司韩成清点宝库,无声地深吸口气,惊喜道:“看来公子此去仙府,收获颇丰。”   逐不宜颔首:“崎韫老祖的宝藏,都在这里了。”   一整座仙府的宝藏!司韩成唏嘘不止,当即埋头清理。   有人作苦力,逐不宜和乐窈当起了甩手掌柜,悠哉地在藏宝堆里闲逛,专捡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乐窈精挑细选出几套宝石套装,给九霄剑添上,继续逛,一个雕刻精美的玉石匣吸引了她的注意。   撬开机关锁,里面还有三层保护禁制,可见主人对其极度宝贝。   小心撤去禁制,里面的物品终于显露――是一副画像。   因为年代久远,画质模糊,隐约可见是一张上百人的宴饮图,最中央一男一女席地而坐,男人气势凛然,女子姿态随和,其他人围绕这一男一女呈圆形而坐,望向中央的一对男女,目光虔诚恭敬。   画像右下角是题词:   ――星历十万九千六百五十二年,与昊淼仙尊、归棠仙尊同游芜海。   星历十万九千六百五十二年?   这个时间,正值九州邪魔入侵,九州所有大能奔赴战场,此后,两位仙尊和上百位渡劫老祖,先后陨落。   乐窈望着这幅画像,视线不自觉胶着在上面。   忽的,逐不宜的声音传来,“阿窈,过来看。”   他找到了一颗留影石。   司韩成见到留影石,也放下册子凑了上来,惊喜道:“渡劫老祖的留影石,其中定然记录了万年前的景象!万年前,那时九州仙运最繁盛之时,据说上界初成,天梯降下,该是何等盛况。公子打开看看。”   若里面有早已失传的功法、典籍,亦或者透露其他仙府的存在,这颗留影石就价值连城了。   乐窈被调动了好奇心,坐在逐不宜身边,也是满眼的好奇。   于是,逐不宜执起留影石,将灵力输入进去,咻地一下,留影石漂浮在半空,放出影像。   起初出现的,是少年时的崎韫老祖,那时天下承平,灵气充裕得连花草都能生智。崎韫老祖作为剑修一道上的天才,有天赋,能吃苦,还不缺机遇,没到五千岁,已修炼成为渡劫老祖。但即便这样,他仍不敢傲慢自负,没办法,同一时代天才云集,比他资质还好的,太多了。   尤其是乾阳仙宗,光坐镇的仙尊就有两位。那两位,天赋超越同辈太多,不到三千岁,却早已跨越渡劫期,抵达大乘,即将飞升。   然而,当袅袅祥云铺满天际,九千登仙梯蔓延至天道尽头时,谁也没料到,就在仙尊飞升之际,天梯尽头突然涌出一堆怪物。   后来,他们才得知,这群怪物是界外邪魔。   界外邪魔甫一进入九州,便在夜魔赤那野的率领下,疯狂吞噬此界气运,灵气,生灵,以迅雷之势占据了九州一半地方,并且其势力还在以恐怖的速度扩张。   眼看九州要被界外邪魔占领,人族修士都被挤得没地方,两位仙尊斩断天梯,放弃了飞升,留在此界,率领众人共御邪魔。为此,仙魔两道放下千万年的对立,联合在一起,却收效甚微。谁也不知这邪魔从哪里来,弱点是什么,相反的是,邪魔却极为了解人族,打得人族节节败退。   直到,归棠仙尊设法潜入赤那野身边,才改变了困境。   归棠仙尊本是一名散仙,无门无派,硬是靠自己一路修炼上来。她姿容绝盛,据说曾因为容貌,于修行途中受过不少阻碍,却暴力碾压过去,成长飞快。她是九州所有女修的楷模,获得大批女子衷心追随。   也不知归棠仙尊怎么做的,竟以人族身份,潜入到邪魔队伍中,还混入到高层,获取了夜魔赤那野的信任,摸清楚了邪魔的习性、弱点,并将其传递出去。   靠着这些,人族修士才制定出克敌招数,一点点夺回地盘,并划下漯河,布下绝灵阵阻隔,从此将九州分为南北界,与邪魔隔河对望,分庭抗礼。   之后,便是漫长的数百年战斗,人族修士与邪魔斗争得愈发惨烈,上百位渡劫老祖先后战死,两位仙尊也为了合围赤那野,一个自爆重创夜魔,另一个以身祭天道碑,镇杀赤那野。崎韫老祖目睹两位仙尊和其他渡劫老祖死去后,与银魔同归于尽……   留影石影像清晰,记录保存完整。   看完留影石,小重山响起一道沉重的叹息声。   司韩成搓了搓脸,眼睛泛红,万年前的众大能诛魔一事九州家喻户晓,也知道那一段历史极为惨烈,然而书上描述得再惨烈,终不及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   心肠被触动了的司韩成,决定回去往驱魔司多捐点钱,给他们换好一点的驱魔设备,邪魔与九州不共戴天,必须早日诛灭殆尽。   “公子?”司韩成转头,就见逐不宜怔愣住了,长眉轻蹙,脸色难看。   这是被感动的?不像吧。司掌柜试图琢磨主子的心思。   “无事。”逐不宜视线从半空定住的留影石中挪开,嗓音略显冷漠。   他将司韩成打发出去。   逐不宜抬手收回留影石,抿了抿唇,侧头看向身边同样呆愣住的乐窈,眼底翻起惊骇。   ……归棠仙尊,为何与他的阿窈,一模一样!   逐不宜最初打开留影石,只是感兴趣,想看看崎韫那老头万年前的经历,他的视线一直在崎韫老祖身上,直到,归棠仙尊出现。   碍于身份,崎韫老祖与归棠仙尊只见过两次面,第一次是两位仙尊放弃飞升,共斩天梯后,召集九州所有渡劫老祖共同商讨诛魔事宜,之后关于这位女仙尊的事,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而第二次见面,便是在归棠仙尊联手昊淼仙尊灭杀夜魔,以身血祭天道碑之时。   只有两面,却在逐不宜心中投下巨石!   无他,阿窈的模样,与归棠仙尊太像,像是……同一个人。   关于归棠仙尊,逐不宜略知一二。   她是位资质不亚于昊淼仙尊的法修,据说容颜绝美,天人之姿。万年前人族能压制邪魔,并诛杀夜魔,她居功甚伟,只是后来陨落,去处不明。   原来,她是祭了天道碑,镇杀夜魔,镇压九州气运。   “不宜,这个归棠仙尊,好像与我,有些像。”乐窈从震惊中回神,看到留影珠里的归棠仙尊,咕咚吞咽一口水。   她从小可怜瞳孔里,看到过自己这张脸,是精心P过的上辈子的自己。   可这个万年前的归棠仙尊,居然与她差不多同一张脸!   巧合吗?   逐不宜收起留影珠,漫不经心地一笑:“看到了,我也吓了一跳。但阿窈总不会是那位女仙尊。”   乐窈点头,一脸崇拜道:“要我是她就好了,归棠仙尊英姿飒爽,那么厉害。”   那么牛掰的女仙尊,让人钦佩,可她却是怂包一个,连血都怕。   乐窈很快把这件事忘在脑后,不就是跟一个万年前的大佬幸运撞脸了嘛,没必要想太多。她上辈子还有人跟首富撞脸呢,日子不还是该咋过咋过。   回过神的乐窈,接着去宝藏堆里捡东西,看看还能不能找到惊喜。   逐不宜负手,笑盈盈地跟在自家的剑身后,却不知在想什么,眼底暗沉一片。   将仙府宝藏收拾好,逐不宜看过后,一部分交给司韩成,由他带下了山,自己处理。   清点完财宝,逐不宜才打开了护山阵,算算时间,距离星慈老祖出关已经很近了。   送上小重山的东西都被扔出去,宗门内又隐隐传扬,大公子终将离开血魔宗的消息。逐宗久按捺许久,终究是耐不住性子,亲自来了趟小重山,问星慈老祖出关,他是否要去。   乐窈看到逐宗久的现状,大吃一惊。   面前这个胡子拉碴,眼下青黑,精神萎靡的中年失意男人,是逐宗久?   从前逐大宗主出现在人前,无一不是气势沉稳,他最讲究面子,讲究排场,可这回是怎么回事,自暴自弃,放弃形象管理了吗?   逐不宜望着逐宗久的模样,唇角微扬起弧度,“去,怎么不去。”   逐宗久昏沉眼底,仿佛泛起一丝亮光般,可下一刻,却被逐不宜无情碾碎,“可是,吾已和蔺伯伯去过信,和黄泉道一起过去。”   “我不准!”逐宗久心底的怒火噌地窜出,盯着逐不宜,“你说到底,还是我逐宗久的儿子,是血魔宗大公子,总与别的宗一起,像什么样子。”   逐不宜面上笑意不减,眼神却充满冷漠:“吾与黄泉道一起,有何不可?毕竟,母亲到临死前,仍信任蔺伯伯,却对你没什么期盼。蔺伯伯这十年私底下曾偷偷接济我,你这个当父亲的,在做什么?你沉浸在天伦之乐里,恨不得与我分清瓜葛。”   会心一击。   逐宗久脸色苍白,摇头,“为父不是不想关心你,而是――”   逐不宜打断他,“你想说,你没有不关心吾,只是被花银莲和逐飞羽蛊惑?算了吧,宗主,你所作所为,不过是太擅长投机钻营,权衡利弊。银魔只能放大滋长对你心底最重要的一样东西,不能无中生有,宗主。”   “说明白了,只是我们不重要,微不足道,所以才最先被毫不留情地舍弃,而已。”   逐不宜嘴角轻嗤,做出送客的姿势,“请。”   逐宗久呼吸沉重,盯视着面前这个大儿子,嘴唇颤动,想辩驳,却无可辩驳。   因为逐不宜说的,都没错。   他年轻时,血魔宗还位于邪魔肆虐之地,积贫积弱,饱受欺凌白眼,出去和别的势力站在一起,总会比别人矮上三截。他从父亲手中接过宗主之位,便立誓要将血魔宗变强,成为九州数一数二的门派,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可以牺牲一切。   他带领宗人清除宗内邪魔,又着手引进其他可借助的力量,吃了无数次的闭门羹,没办法,那时血魔宗微弱,没有谁愿意帮他。正值绝望之际,他看到初出茅庐便惊才艳艳的司容瑶,她是炎火族备受宠爱的大小姐……那时,他便意识到自己期盼已久的机会,来了。   仅凭借他一人之力,想改变血魔宗的现状,太难。   他产生了一个卑劣的想法,并付诸行动……将司容瑶绑上血魔宗的船后,宗门实力一日千里,可看到司容瑶的强大,他又担心自己的谎言会被揭穿,引得司容瑶倒戈相向,便又给她下了药……   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步错,步步错。   中间不是没有心软过,犹豫过,可为了血魔宗,他强逼着自己,不准心软,不准回头。   他太过注重血魔宗,太过于注重心机手段,为此不惜代价,可偶然回过头,却发现早在不知不觉间,他付出了比他想象中,更难以承受的代价。   司容瑶,不宁,不宜。   ――他丢掉了此生最宝贵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   逐宗久苍凉地笑了笑,下山途中,脚步踉跄了一下。   乐窈冷着眼,目送这个中年男人离去,山风凌冽,她似乎听到了一声呜咽。   也许幻觉吧,像逐宗久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会哭。   “阿窈,你看他干什么,回来。”逐不宜不满的嗓音从木屋里传出。   乐窈嘴角抽搐,转身朝木屋走去。   逐不宜正在检查送给星慈老祖的大礼,确认无误后,妥帖放好。   乐窈望着他兴致勃勃的模样,笑了笑,正想说什么,冷不丁听见逐不宜道:   “阿窈,等给星慈那老头送过大礼,咱们便离开血魔宗吧,带上母亲和小妹。”   乐窈一愣,来了精神:“好啊,去哪里。”   离开血魔宗也好,逐不宜应当有更广阔的天空,而不应该窝在这里。这里积压了太多的委屈,有太多讨厌的人,呆的久了,容易抑郁。   逐不宜也没想好:“天大地大,随便走走。”   他像是很疲倦了,仰躺在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乐窈跳上床,躺在他身边,小心控制自己身体不下沉到床底。   逐不宜往旁边的乐窈瞥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勾起笑容,不知怎么想的,忽然道:“出门在外,总得换个名字。我也不喜欢现在这个名字,想换一个。”   现在这名字是逐宗久取的,他从未对他抱有过期待,不宜……   这样恶心的名字,他不想再用。   乐窈眨眨眼,对小可怜突如其来的想法,已经习惯,“可以,那你要改成什么。”   “司九曜。”   乐窈附和地点点头:“哦,可以。”   过了一会,乐窈浑身僵硬了一下,只觉得血一下凉到脑门:“司……什么?”   逐不宜对自己的新名字十分满意:“用我母亲的姓,司,司九曜,意为九日同升,你觉得如何。”   不如何!   乐窈心脏狂跳,整个剑都不好了。   缓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宜,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太吉利。”   大反派的名字啊,怎么也不能套到小可怜身上,不然,鬼知道会不会连同那人的命运,也一并背上。   逐不宜发觉自家剑灵神色不对,纳闷:“哪里不好?”   乐窈脑袋卡顿了片刻,给他讲了个后羿射日的故事,“我在剑冢里,听过一个故事,说是很早很早以前,天上有十个太阳,晒得人界民不聊生,带来了巨大灾难。有个叫后羿的弓箭手搭弓射箭,咻地一下,射掉了九个太阳……不宜,这个名字不好,咱们再换个吉利点的。”   取什么都好,就是不能叫司九曜。   逐不宜转头,无声地望着自家剑灵,眼底闪过一抹意味,薄唇抿成一条线。   ……他家剑灵,有秘密在瞒着他。   改名的事不了了之,乐窈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松了口气,却很快发现自己松早了。   他们在小重山,却依然有山下的消息源源不断送上来,血魔宗内长老们倒是很平静,但逐宗久却发了大脾气。   先是发落了一个婢女,那婢女未经允许,擅自触碰了断情鞭,被逐宗久发现。   逐宗久有多宝贝那断情鞭,宗内都知道,即便那鞭子如今丧失了大半威力,逐宗久依然不肯更换本命武器,明知断情鞭修复无望,依然到处寻找炼器师,期望有天能修好鞭子。   断情鞭,不止是本命武器,还是他的命。   很多人都说逐宗久过于念旧,长情。但知情人都知道,逐宗久在意的不是那条鞭子,而他借断情鞭,缅怀一个人。   逐宗久脾气近来愈发差劲,他雷霆震怒之下,竟当场将那婢女打个半死。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谁知,之后不久,断情鞭像被腐蚀般,生了锈。   这下,逐宗久精神像彻底崩溃,他去寻找那个擅动断情鞭的婢女,婢女却消失了,消失得很彻底,仿佛血魔宗从未出现过这么一人。   没找到罪魁祸首,逐宗久发了疯似的,到处找炼器师,试图阻止断情鞭的损毁,可这就像修复鞭子一样难,没有炼器师愿意接手,逐宗久大怒之下,要拔剑砍炼器师。   炼器师是能随便得罪的?   消息传出去,一下捅了马蜂窝,九州炼器师义愤填膺,扬言再也不登血魔宗的门,以后炼制出的法器武器,都不再售卖给血魔宗。   宗门长老们焦头烂额地处理逐宗久惹下的麻烦,对宗主怨言逐日加深。   尤其是,眼看星慈老祖要出关,魔界各大势力当家人都已出发,唯独逐宗久,不准备,不收拾,毫无动身去星宿海的预兆。   直到长老们忍不住去催,逐宗久道,星宿海他不去了,随便选个谁去就行。   瞧瞧,这说的什么话!   星慈老祖出关,必须是各宗门的第一把手到场,焉有让其他人越俎代庖的道理?   长老们不得不怀疑,宗主是不是又被何方邪魔蛊惑了心智。   许多长老来到小重山下,恳请大公子去劝劝宗主。耐不住众人请求,逐不宜踏入了许久未来的藏明阁。   逐不宜嘴角噙笑,居高临下地望着烂醉的逐宗久,眼神愉悦,似乎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醉成烂泥的逐宗久,昔日高大伟岸的身躯,如今瘦削得厉害。   他躺在地上,躺在一堆空酒坛里,四仰八叉。一身臭熏熏的酒气,头发不知何时,变成了灰白。   忽然,他赫然打翻了怀中的酒坛,痛吼一声,蜷缩成一团在地上翻滚。   他额头、手背青筋仿佛破土欲出的蛇,疯狂游蹿,他似乎很痛苦,喉咙里发出嘶鸣,以头抢地,甚至把拳头放在嘴里,啃咬得血肉模糊。   乐窈看到这一幕,心一直在跳。   逐不宜拍拍怀中的九霄剑,坐在一边,好整以暇地观看这幅画面。   欣赏了半天,待逐宗久身体平复下来,逐不宜啧啧感叹道:“宗主,融丹毒的滋味,是不是很美妙?”   逐宗久迟钝地扭过头,一缕幽光透过门窗,他看到逐不宜。   他怀中抱剑,光影诡异地将他身体切割成两部分,一侧在明,一侧在暗,形如鬼魅。   “是你做的,是吗?”助逐宗久嘶哑开口。   断情鞭被腐蚀,莫名消失的婢女,还有……   逐不宜喉咙发出沉沉的笑声,俊美的面容一半愉悦,一半狰狞。   “我要走了,走之前,必须得替母亲收回一些东西。” 第042章   藏明阁内,绝望而沉重的喘息声在一片静谧中响起。   逐不宜居高临下,俯视逐宗久如今的狼狈,“我要离开血魔宗了,这里虽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可我实在不喜欢,甚至厌恶透了这个地方。”   逐宗久赤红着眼眶瞪逐不宜,想要站起身,可融丹毒刚刚发作过,他现下没有力气。   融丹毒,这毒药他再熟悉不过。   他曾经将此物放在司容瑶的三餐和饮用的茶水里,眼睁睁看着她一身修为逐渐溃散,意志逐渐消沉,不是没有心疼过,可他想着,即便她变成了普通人,他也愿意照顾她一辈子。   然而,他低估了这毒药的可怕,中了融丹毒,哪里还有一辈子。   太痛了,融丹毒发作时的痛,眼睁睁看着自己变为废物的痛,每一样都生不如死……他当初是如何下的手,又为什么想的那样天真,认为还有弥补的机会。   逐宗久悲怆地弓起腰,一滴清泪渗入发间银白。   逐不宜脸上笑容止住,坦白道:“断情鞭是我让人毁的,这条鞭子确实很坚韧,除了九霄剑,九州很难找到能摧毁它的东西,还好,翻阅万年前的典籍,找到了办法。我要走,自然要带母亲和不宁一起走的,我们要走得干干净净,那就什么都不要留下,既如此,断情鞭便留不得。”   逐不宜起身,来到逐宗久面前,从他怀里抽出断情鞭。   逐宗久眼睛里泛出血丝,批命阻止,却因喝了太多酒,又被下了剂量不小的融丹毒,化神期修为被腐蚀得七七八八,已不再是逐不宜对手。   “你要,做什么?”逐宗久伸手去够鞭子,在看到逐不宜取出一支玉瓶时,脸上血色顷刻褪尽,惊慌失措。   “不要!逐不宜,你要报复,冲我来啊,别动断情鞭!”   “不宜,断情鞭也是你母亲亲手铸造,你别毁了它!”   “算我求你……”   逐不宜凝视着手中的断情鞭,因为腐蚀过,半截鞭子锈迹斑斑。他眼神空寂:“宗主,你还记得母亲当初断情鞭交给你时,说的什么吗?”   逐宗久一时僵住了。   逐不宜收回视线:“她说,若鞭子断了,她就不要你了。在你背叛她的那一刻,母亲就不要你了,断情鞭为你们的定情信物,情早已不在,这鞭子存留世间,便显得多余了。”   逐宗久面露惊恐,拼命地去想凝聚起力气,阻止逐不宜,却见逐不宜将玉瓶里的绿液倒在断情鞭上,断情鞭无坚不摧的骨面发出滋滋响声,锈蚀如火焰般,转瞬吞噬了整条鞭子。   逐宗久喉咙里吼出凄厉至极的声音,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站起身,扑向了断情鞭,赶到时,却只碰上断情鞭被腐蚀掉的灰烬。   逐宗久不可置信,一口鲜血喷洒而出,他拼命地想将断情鞭的灰烬拢起,喉咙里发出}人的呜咽。   逐不宜脸色没有悲痛,却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说完这些,嘴角勾了勾,却没能勾起一张笑脸。   “母亲本该光辉灿烂的一生,被你这样卑劣的人毁了。”   “你是我父亲,我不会杀你,但身为人子,我必须为母亲报仇,母亲拜你所赐承受了数十年的苦,那么你余生也请好好活着……”   逐不宜异常平静地说完这一句话,神色里难得没有癫狂,没有阴鸷。   他说完这些话,转身走出藏明阁,大团光影扑在他身上,背后却是暗淡的。   乐窈走在逐不宜身边,终于彻底告别了血魔宗,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与逐不宜神识相连,能察觉到他此刻心底的苍凉,茫然,不禁心疼。   不过好在,他关键时刻,停止了弑父的计划,这样便与预言偏离,他没有弑父杀母,又在千宗法会上打下好名声,星慈老祖就算仍预言他为祸世者,其他人也该掂量掂量,会否造成第二个司容瑶。   两人就这么走出宗门,到大门口,两个守山人恭敬执礼,“大公子。”   逐不宜脚步未有丝毫停顿,面无表情道:“从此以后,吾脱离血魔宗,与血魔宗宗主逐宗久,再无瓜葛。”   嗓音不小,两个守山人听得清清楚楚。   守山人愣了好半晌,等回神,却发现大公子身影早已远遁,想到他话中之意,惊诧万分,急忙向宗门报信。   消息发出不到一炷香,各方长老便已急切奔赴宗门口,却早已寻不到逐不宜身影。众人心惊,急忙前往藏明阁打探,又得知更叫人惊骇的消息――大公子为报母仇,毁了断情鞭,重伤了宗主,并宣布父子恩断义绝!   众人看到宗主的现状,骇然失色。   宗主竟已跌落化神境界,沦为元婴。   他修为还在持续往下掉,照这般情势,迟早沦为废人!   怎么办,宗主是血魔宗的支柱。   饶是长老们近日如何抱怨,他始终是他们宗门的定心针,血魔宗最强者。   众人又是震骇又是惶恐,震骇于大公子狠辣的手段,竟将宗主伤成这样,他再怎么不是,毕竟是他父亲。惶恐的是,一宗之主沦落成这样,最适合接任宗主的大公子也脱离关系,宗门一时也找不出能撑起宗门的人,血魔宗好容易打上来的地位,要回到原处了。   驱魔堂陈长老突然叹了一声,“报应,都是报应啊。”   ――   血魔宗后续如何,全然与逐不宜和乐窈无关了。一人一剑离开血魔宗后,便动身前往星宿海。   走出许久,仍不见黄泉道弟子接应,乐窈疑惑了,“不是说,咱们要和黄泉道一同去吗?”   逐不宜屈指敲了敲剑柄,像是在敲击自家傻剑灵的脑袋,“那是先前故意气逐宗久的。砸星慈那老头的名声,这种事还用得着别人,我一人就足够了。”   离开血魔宗,逐不宜已经从悲伤的氛围里抽出身,血条复苏,又恢复成那个爱跟自家剑灵斗嘴的德性。   乐窈放下了心,戏谑了一句:“你这是担心事出意外,会连累黄泉道吧?”   逐不宜侧头,啧了声:“我有那么好心?我是怕他们办事不行,拖累我。”   乐窈撇撇嘴,这家伙就死鸭子嘴硬吧。   脱离了森黑冷郁的血魔宗,似乎空气都变得清新了起来。   一人一剑斗着嘴,同时不忘展望一下未来,商量着等闹完星慈老祖的出关仪式,干完这一票,便去九州到处逛逛,顺便找一找照无痕,倘若他还存活于九州,那么因果便没有了解,逐不宜是个有始有终的人,诛邪诛到底,送魔送到西。   诛完了银魔,世间万事再与他们无关,索性找个风景优美的僻静之地,归隐山林。   别说,想的还怪美。   乐窈被逐不宜要改名的事吓到,总觉得心神不宁。她暗中着急,想着还是尽快将所有事情了结,赶紧把人带离是非,免得夜长梦多。   逐不宜御风,乐窈飞行,花费半天时间,抵达漯河地界。   走到晌午,天却忽然阴沉了下来,说下雨就下雨,伴随雷声轰鸣,雷电降落在树林里,差点引起一场山火,好在碰上了逐不宜,元婴老祖难得做一回好事,动了动手指,将刚冒出的山火压熄。   雨来的突然,走的也突然,噼里啪啦落了一个时辰,就停住了。   雨后空气湿闷,道路泥泞,却影响不了乐窈和逐不宜的好心情,两人来到漯河边,瞧见河水上涨,还在商量着等会抓什么鱼。   找到渡船时,一张疾讯符打破了这种氛围。   逐不宜打开,司韩成的声音急急而出:   “特么,星慈那老头奸猾,宣告于众的消息为假,他早已提前秘密出关,放出预言,说公子是下一个祸世魔头,而且是万年来最危险的祸世者――昭明寺已经在路上了,公子赶紧回来!”   乐窈一个激灵,心神登时紧提起来。   逐不宜夹住疾讯符,唇边的笑容凝住,显然也没预料到这种情况。但很快的,心底本已消散的黑雾,迅速攀升。   “阿窈你看,我本有意做个好人,奈何有人不允,热闹又上门了。”   乐窈:“…………”   乐窈深吸口气,好想骂人,眼瞅着要把小可怜带回正经人的道路,总有人跳出来当搅屎棍。但再气也没用,当务之急,还是赶紧逃跑:“什么热闹,十有八九是来要命的,咱们快跑。”   “可我精心准备的礼物――”   “回头再送!”   乐窈戳着逐不宜胳膊往回拖,好巧不巧,正好逃到了来时差点被烧的那片山林里。才走到山腰,前方路口赫然闪出两道黑衣身影,一左一右将路堵住了。   乐窈脸色一变,急忙转身,就见一排黑衣人从树上簌簌跳出,围成一个扇形圈,迅速朝这边兜而来。   逐不宜脸色倏地变得阴鸷,有意思,他还没找这些狗杂算账,他们倒先找上了他。   这时,一道声音蕴含化神境威压,如雷霆般从头顶罩下,“阁下可是血魔宗大公子,逐不宜?”   “正是,找本老祖何事?”逐不宜感受到四周的动静,虚假笑意浮上唇边。   “昭明寺,吾记得前不久才在芜海灭了只银魔,救下诸多大能,如此大功,怎么着也够抵未来百年的过错。吾近日也没犯错,怎就引动大名鼎鼎的昭明寺出动,还一下这么多人,啧啧,真是吓到本老祖了。”   逐不宜捂住心口,似乎真的被吓得不轻。   乐窈护在逐不宜身前,望着对面的昭明寺诸人,心提到嗓子眼,眼底闪出惊慌和愤怒。   星慈老祖这一次预言的祸世者,仍旧是逐不宜!   可恶,明明他们已经改变了那么多,甚至打算以后隐居遁世了,星慈那算假命的,为什么就不肯闭嘴,还是放出这可笑的预言。   乐窈挺身立在逐不宜身边,眼底怒火噌地窜起,九霄剑自发钻出剑灵印,剑灵合一,带着赫赫剑威,稳稳降落在逐不宜身前。   来人却像确认了消息一般,颔首道:“逐不宜,九霄剑,看来是没错了。”   逐不宜挑眉:“哦?”   一道黑衣身影走出,“不妨让你死个明白。”   “星慈老祖出关,运转命轨,为九州卜算吉凶,放出预言――逐不宜,血魔宗大公子,司容瑶之子,因怨恨父亲,不久以后将更名为司九曜,手执本命邪剑九霄,是下一任祸世者。按照规矩,昭明寺理当为了九州,将未来祸世者提前铲灭。”   “司、九、曜。”逐不宜注意力放在了这三个字上,一字一顿,唇边笑意意味深长。   果然啊。   司九曜……呵,他还没做决定,就已有人擅作主张,为他更换名姓。   昭明寺冷声道:“九泉之下,休怪吾等无情,怪只怪你的命。”   “杀!”   说着,一道掌风迸射而出,破风裂空,直朝逐不宜劈来。   化神老祖的一掌,威力恐怖,所过之处掀起飓风,树木尚未来及反应,便被撕扯粉碎。   然而,这道掌劲却在抵达逐不宜面前三寸之处,突兀停住。   随即,仿佛被一双无形大手拨转方向,竟原路返回。   一道绯色流光升起,在逐不宜周身围成一堵防护屏障。   乐窈眯眼看向那个突然袭击的化神老祖,他这点力量,她还没放在眼里。九霄剑抵挡过逐宗久全盛时期的一击,毫发无损,更别说,如今她是元婴老祖的本命剑,防护力量只会更强。   伤害回弹,这下轮到昭明寺慌乱了,除了三个化神老祖,其他人都是元婴期,本以为胜券在握,谁知下马威没吓到目标,反而朝自己人来了。   在伤害即将贴面之际,发出攻击的化神老祖抬手一挥,将掌风化解。对于自己一击为成,他惊讶不小,却冷笑了声,下一刻三道剑光同时而来。   三个化神老祖,联手欺负一个元婴,乐窈气极反笑,真是好本事啊。   不过三人一起上,也突不破九霄剑的防护,伤害逐不宜毫毛,反而是对面,不及阻拦,几个元婴先负了重伤。   对方似乎没想到,修为最强的三个化神一起出动,会是这种情况。   半晌,有一道声音嘲讽道:“果然是魔头的本命剑,如此诡异邪门。”   “预言里的邪剑九霄,魔头最大的仰仗,不可大意。”   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乐窈的肺管子,眼底的火光刷地烧起来。   她最讨厌别人不分青红皂白,就给人定罪,更鄙视这种打不过就人身攻击的下流行为。   见鬼的邪剑九霄!   呸,你才是邪剑,你全家都是邪剑。   不过她还没发飙,身后的逐不宜轻轻笑了。   “邪剑九霄?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谁不知,我家九霄是九州唯一一柄可以压制邪魔的神剑,令邪魔畏惧不安。这样一柄能压制邪魔的剑,硬被你们污蔑成是邪剑,那你们又是什么?”   对面昭明寺众人心决不妙,刚想阻拦,就见逐不宜的手直指过来,不可置信地惊呼:“昭明寺,你们竟要毁一柄可以克制银魔的神剑,吾现在怀疑,尔等与邪魔勾结!”   饱含惊诧的质问,通过元婴老祖的修为,猝不及防扩散了方圆百里。   霎时,附近打算渡河去见星慈老祖的魔界修士,闻见这话,桌子一拍,脚下一跺,闻声急赶过去。 第043章   漯河附近的人循声赶到弥合山时,就见一少年与三个分神老祖激战正酣。   说是激战,也不准确,一个元婴修士,再怎么天才,也不可能是三个分神老祖的对手。   少年被打得连连败退,青衣染血,格外狼狈。   分神老祖欺负一个元婴少年已经很过分了,更过分的是三个分神老祖,群殴一个元婴少年,也太不要脸了吧。   众人很快认出这四人的身份。   看那三个分神老祖的穿着,是昭明寺执法长老,而与他们对战的年轻人――   众人看到后震惊了,这不就是那个不久前在千宗法会闹出很多件大事的逐不宜吗?   那个扛着雷劫诛魔的,九州史上最年轻的,取代仙门古玉桢第一天才之名……的逐不宜!   这可是他们魔界超越仙门的希望啊!   认出是逐不宜,魔界大能们便开始撸袖子。昭明寺一声不吱,就派出三个分神老祖打杀他们魔界的人,怎么着也得给个说法。   就算昭明寺本九州奔波,地位崇高,但总归是仙门势力,大家愿意给予几分尊重,但其地位终归越不过自己人。   魔界本就是随心所欲,又都是护短的性子,当下便有分神大能跳进去,手一抓将逐不宜抓出去,转身与三个分神老祖对上。   “昭明寺捉拿惩治犯人都有规定,倒是不知我魔界这个小孩犯了何错,让你们不惜派出三个分神来对付他?”   魔界众人距星宿海远,还不知道星慈老祖已然出关的消息,更不知他已私下发出预言。   昭明寺为首的执法长老是宗祥长老,化神中期修为,是昭明寺的顶尖高手之一。他性子最是顽固迂腐,尤其信奉星慈老祖的话。   宗祥长老将星慈老祖提前出关,预言逐不宜是下一个祸世者的消息说出,沉声道:“尔等莫要妨碍公务。为了九州,祸世者一经现世,人人得而诛之。”   旁边昭明寺其他执法者强调:“命轨显示,逐不宜乃万年来最大的祸害,即便天资过人,也要不得,他迟早要毁了九州!”   众人闻言愣住。   逐不宜是祸世者?   宗祥长老见状,以为这下魔修们就会散开,熟料,大家的反应都有些不对。   有人唏嘘:“上次这小子还真说对了,星慈老祖预言的祸世者,竟真是他自己?”   “不是,说逐飞羽是祸世者,我们都相信,逐不宜怎可能祸世者。谁不知道,他为诛杀银魔,不惜冒着渡劫失败的危险。”   与宗祥长老对战的化神老祖,沉吟半晌,凝重道:“仅凭你们一言之词,老夫没法相信。”   宗祥老祖还要说话,另一道声音先插入进来:   “宗祥长老,您说晚辈是祸世者,该杀,尽管晚辈不曾有过任何祸乱九州的想法,但谁让这是星慈老祖的预言呢,晚辈认了。可为何你们连九霄剑也不放过,硬说它是邪剑,恨不得将之毁灭?”   是啊,就算,就勉强算人有错,又何必牵连到一柄没什么灵智的剑上。   听说过杀人诛九族,还从没听说过,主人的罪过,还能牵连到他所使用的剑上,太牵强了。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逐不宜唇色苍白,身形不稳。   逐不宜轻摁额头的剑灵印,将九霄剑召出,抱在怀中,眸色暗淡,“诸位前辈也都曾见识过,九霄剑有克制邪魔之威,晚辈还没见过,哪样诛魔法器的效力能比得过九霄。所以,晚辈才有怀疑,究竟是什么人,才会如此急不可耐地想毁掉九霄?”   随着他话音落下,怀中的九霄剑嗡嗡颤明鸣,似乎在委屈。   是啊,九霄剑可是诛邪剑,也是唯一一柄能对银魔造成伤害的灵剑,它还参与过诛杀银魔之战,差点能量耗尽,掉入海中,如此劳苦功高,却被污蔑为邪剑……   莫说剑灵,换成哪个人,都受不了。   众人看向昭明寺执法者们的眼神,顿时变得不一样。   不解。困惑。质疑。   他们不相信这会是星慈老祖十年一次,算出来的卦象。   曾垂涎过九霄剑而不得的炼器师,怒了:“哈,老夫炼了一辈子的法器,可以负责任地说,九霄剑是九州目前绝无仅有的一柄能克制银魔的神剑,当初炼制九霄的人已经死了,无人能再炼制出第二柄。这样的神器,老夫管你们是谁,想要摧毁,得看老夫答不答应。”   其他人也深深觉得,匪夷所思。   “如今银魔出世,还不知有多少潜伏在暗处,邪魔还没剿灭干净,你们倒想先销毁法器了。”   “那不如以后大家诛魔,都用手捉好了,寻魔尺、困魔索什么的,都是邪物,统统销毁一了百了。”   宗祥长老常在昭明寺,远远低估了九霄剑的众重要性。不明白一柄能诛杀银魔的剑,对于经常与邪魔打交道的众人,意味着什么。   尤其是,如今炎火族封山,九州的诛魔法器已许久不曾得到改良,各宗门弟子出去历练,由于检测法器不精确,驱魔法器不好用,或威力不够强,平白牺牲了很多人。   像九霄剑这样对邪魔有绝对震慑威力的武器,世间还仅此一柄,那肯定是谁想销毁都不行,哪怕法器不能为他们所拥有。   逐不宜垂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三言两语挑拨成功,接下来的,全交给别人。   魔界众大能和昭明寺一群执法者和长老辩解了很久,因九霄剑之故,导致他们对预言所说的,逐不宜是下一任祸世者的真实性存疑,加上,上次千宗法会上,逐不宜以元婴雷劫平息银魔之患,末了又说出那样一番话来,众人愈发不信。   而即便他是祸世者,大能们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死,更加难以对他下手。   有了司容瑶的悲剧,九州损失一位惊才艳艳的炼器师,能克制邪魔的九霄剑,再无人能造,炎火族带走了最顶级的炼器师,封山至今,九州炼器一道,盛极而衰,再复兴不起……   他们偶尔也会疑惑,司容瑶当真是祸世者吗?   那为何,她活着未曾伤害过谁,死了,却造成这样大的灾难?   想不明白。   他们只知道,这样不明不白的悲剧,决不能再酿出第二出。   事已至此,无须逐不宜和乐窈再做什么,魔界大能们已解决了这次危机。   宗祥长老眯眼瞪了几眼逐不宜,不甘心地回去,可以想见,下次若有机会,他依然不会放过逐不宜。   除非,有星慈老祖开口。   逐不宜向众人行礼,一脸感谢的样子,“多谢诸位前辈救命之恩,护剑之恩。”   九霄剑飞出,围着众人环绕一圈,谁都能感受到小剑灵欢呼雀跃的心情。   大能们哈哈大笑,见识到九霄剑灵的性子,就是一个单纯可爱的小娃娃,这样的剑,居然被说成邪物,还有天理吗?   一位化神老祖,看逐不宜的神色温和,“小友欲去往何方?”   九霄剑旋转一周,飞回主人身侧。   逐不宜露出苦笑,“晚辈原本打算去见星慈老祖一面,谁料,老祖早已出关……”   众人见少年黯然的神色,都能猜出他的想法,有人便不自觉想到十年前,司容瑶也是这般,和众人说说笑笑,满怀尊敬地去参加星慈老祖的出关仪式,谁知,竟被当众宣判为祸世者,她当时那眼神,过了很多年都忘不了。   “你今后小心,昭明寺向来最信奉预言,宗祥长老不会轻易放弃追杀。”   逐不宜颔首,“老祖既已出关,那晚辈也没必要再过去,劳烦诸位前辈,将晚辈要送给老祖的礼物,捎带过去。”   逐不宜右掌翻转,掌心便出现一颗留影石,用灵力一抹,内中影像便浮于半空中。   最先出现的,便是司容瑶一生功过评定。   再见到司容瑶的样子,当年曾一同作战过的前辈们,都有些晃神。   “此乃晚辈收集的,关于老祖预言的祸世者消息,不止有我母亲,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魔头’。原本打算老祖出关之时,在众人面前呈现,现在却是不能了。”   逐不宜道:“晚辈一直有疑,所谓的祸世者,当真一定会祸害九州吗?”   “因为母亲,我对星慈老祖的预言,生出疑惑。别的祸世者我不敢保证,但母亲的性子我知道,她以诛魔为己任,毕生心愿是将这世上的邪魔都诛杀殆尽,还九州太平,她绝对不可能祸乱世间。”   “关于预言,晚辈只希望,老祖今后再预言出祸世者,能追其根本,别再一刀砍杀,若那预言中的祸世者原本无罪,这滥杀有何不同。”   逐不宜说完这些话,将留影石交给对面的分神老祖,“劳烦前辈,将此物代我转交,如果可以,当众放出这些,能为我母亲洗刷掉冤屈,晚辈感激不尽。”   众人道:“你放心吧。”   目送众人远去,逐不宜缓缓勾起唇角。   预感到即将到来的风波,他心情很是愉悦。   波澜无惊的湖面,看着有什么意思,还是波浪掀一掀,潮水翻一翻,才赏心悦目啊。   逐不宜来了兴致,送出一颗留影石后,还要度过漯河,往仙门地界去。   乐窈明白他又要搞事,像方才那样的留影石,这家伙复刻了一堆。   果不其然,在渡船划到河中央,逐不宜点开一颗留影石,放给了船夫,这船夫是星慈老祖忠实的信仰者,看完以后信仰塌了一般,好险没跟逐不宜打起来,当即就嚷他下船。   逐不宜微微一笑,挑起眉梢,“你确定?”   船夫望着手执长剑的逐不宜,咽了口水,却仍愤怒道:“定是你这人污蔑老祖,老祖是九州的神,护了咱们两千年!”   逐不宜嗤笑,“没了命轨,那老头跟大街上摆摊算命的半仙有何不同?”   星慈老祖能有这样高的地位,说到底,还是仰仗命轨,而且他当年他继承命轨之时,上一任星主,也就是星慈老祖的师父曾私下说,星慈老祖,并非最适合继承命轨之人……   这么多年,这句话,随着星慈老祖声望日盛,被人遗忘在尘埃里。   下了船,踏入仙门领域,昭明寺的追杀变得频繁,看样子是非要灭杀掉他这个祸世者。逐不宜也不吃亏,一遇见这种事,就到处求救,一路求救,顺带着,借势将留影石分发出去。   他还义愤填膺地夹带私货,“星慈老祖算的就一定准吗,银魔复生,他没有算出,有人勾结邪魔,他也没有算出……”   “让这样几句话就定吾善恶生死,吾如何能服?”   “吾为祸世者也就罢了,九霄也是邪剑,九霄难道不委屈?”   乐窈:“……”   委屈委屈,必须委屈。   乐窈不得不配合逐不宜演戏,九霄剑微颤,瞧着伤心极了。   昭明寺:“……”   等昭明寺反应过来,自己被利用,恨不得咬死逐不宜。但咬人也不行,追在屁股后面监守也不行,总能让逐不宜借势,分发留影石。   相同的套路,乐窈已看得麻木,到了后面甚至都不再担心逐不宜会遇到麻烦,他不主动找麻烦就阿弥陀佛了。   不过,让逐不宜这么一通闹,关于祸世者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天下,然而奇怪的是,知道他是预言里的祸害,仙魔两道依然对他十分宽容,这是绝无仅有的,从前每一代的祸世者,下场不是关押至死,就是立地处决,唯有逐不宜活蹦乱跳,除了昭明寺,几乎不再有其他势力来抓捕他。   在逐不宜用九霄剑诛杀几只邪魔以后,再度被九霄剑诛魔能力惊艳到的人,更不会追杀他。   像九霄剑这般一剑戳死一只邪魔的小可爱,你说它是邪剑,他们绝不同意。   但仙魔两道也没有全然相信逐不宜,星慈老祖掌握命轨,上聆天意,预言说他为祸世者,定有其道理。   预言不一定准确,但逐不宜也绝非善类。   他的消息,早已呈递在大能们的桌前。   十二岁便被驱逐乱风城,在那样恶劣的地方存活下来,十五岁结丹,十七岁经历母亲和妹妹惨死,被挖去金丹,在明知凶手是谁的情况下,却能忍辱负重,直至今年,异母妹妹、继母、异母弟弟以及父亲,先后落得凄惨下场,说这与他无关,都没人相信。   但这些人,说到底也是罪有应得,一报还一报,虽然下场惨烈,但司容瑶当年更惨烈。   他们只是忌惮,逐不宜能力智计拔群,是难见的天才,若他站在正道这边,正道无疑多了一道极大的助力,若他走向邪道,未来……必然为一个可怕的祸害。   仙魔两道为如何处理逐不宜,展开了讨论。   讨论正激烈,眼看结果即将出现,一个预料不到的人,推开了门。   “若逐不宜被处死,那下一个祸世者不必再算了。”   “肯定是我,炎火族。” 第044章   就在逐不宜与乐窈到处分发留影石之际,一个出其不意的客人,降临在流萍宫。   正商讨如何处置逐不宜的大能们,顿时停下。   来人在三个分神老祖的开路下,步入殿中,悠悠撩开黑色兜帽,露出一张俊挺不凡的脸。   这是位三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气度沉稳和煦,眼角却有一抹狰狞烧痕,增添了些许肃杀。   炎火族族长司容琰环顾了眼四周,没看到逐宗久,也没有任何血魔宗的人,心情愉悦很多:“一别十年,别来无恙,诸位。”   他这副德性,若让乐窈来看,肯定要大吃一惊。无他,与她家小可怜太像了。   ――不是容貌像,而是气质像,都透着股隐隐的癫狂,让人怀疑,他们下一刻,就会摸出一枚炸弹与所有人同归于尽。   不过,细微之处还有不同,若说逐不宜是邪魅偏执,让人琢磨不定,这位则沉稳很多,看起来都不好惹。   流萍宫内,见到来者,大能们纷纷从座位上起身,面露惊诧。   “炎火族长。”   “司族长光临,怎地也不提前说一声。”有大能反应及时,忙扯出笑脸。   炎火族族长,司容瑶之弟,司容琰。   “难为大家还认得本族长。”司容琰勾唇,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听说我外甥也被预言成祸世者了,本族长过来看看,这一次,你们打算怎么处置这小子?”   “诸位不用紧张,也不用提防,炎火族早已封山,九州的事本族长不过问。不过嘛,事关本族长唯一的外甥,总得过来说几句话。”   司容琰顿了顿,微笑:“就在方才那两句话。”   ――若逐不宜被处死,那下一个祸世者不必再算。   ――肯定是,炎火族。   炎火族这次要力保逐不宜,倘若谁敢伤害他的外甥,那炎火族必然让那人承受也同样的下场,不计代价。   在座的大能们脸色俱是微变。   他们毫不怀疑,司容琰会说到做到。   当年,司容琰曾与司容瑶一道下山诛魔,结识了仙魔两道很多朋友,然而自司容瑶出事以后,司容琰一怒之下,与所有朋友都断了交情,还差点铲除了昭明寺,而司容瑶死后,他更是愤然将散布九州的炎火族人尽数召回,山门一封,便是十年。没了针对邪魔的炼器师,这十年间因诛杀邪魔陨落的修士逐年增长……   星明老祖坐在首位,他看向司容琰,眉头皱了下,“炎火族长,我等并未有斩杀逐不宜的打算,请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炎火族乃昊淼仙尊后人,家族底蕴强盛,非其他任何宗门能及,他们封山十年,九州炼器一道便陷入瘫痪,若炎火族当真不管不顾与他们对立,后果不堪设想。   而他们不会杀逐不宜,也有一部分炎火族的原因。炎火族人护短起来不讲道理,逐不宜又是司容琰唯一的外甥,轻易动不得。   司容琰看向星明老祖,讥讽:“哦,不杀,那是不是要关起来,就像本族长的阿姐那样,关在一个太阳都晒不到的鬼地方啊?那你们可想好了地方,剑冢,还是昭明寺?”   说到昭明寺时,司容琰似笑非笑地看向昭明寺主持方向,那位新主持脸色僵了僵,眼底闪过一抹忌惮。   星明老祖凝声:“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   “最好的?”   司容琰仿佛听到什么笑话,嗤笑了一声,凝视星明老祖,眼神冷沉得可怕,“既是最好的办法,那怎么不让老祖进去,怎么不让大家都进去?”   有人拍桌而起,道:“休要胡搅蛮缠,我等好端端的,为何要进去!”   司容琰怒极反笑,“你也知道好端端的。当年我阿姐难道不是好端端的,现在不宜不也是好端端的,他们犯了什么错,无缘无故,凭什么要被抓进去?”   “那是星慈老祖算出,他们的命――”   一听到命,司容琰眼神霎时凝结成霜,咬牙切齿:“别跟老子提命,星慈老祖用的那命轨乃是我炎火族铸所铸,好笑得很,尔等竟让一件死物,来左右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命运。”   “司族长,莫要侮辱神器!”   “神器算不准就是残次品,人推演不准也是废物。”司容琰毫不留情地批判,“依本族长看,那命轨可以淘汰掉了,用了快万年的老物件,连银魔出现都算不准,净盯着我阿姐一家祸害,嗯?”   司容琰似乎恍然想起一件了不得的事,“对啊,万年来,还从没听说过祸世者出自同一家的,这回为何光逮着我们不放,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   “我阿姐炼制出一柄能克制邪魔的九霄剑,好巧不巧,刚炼制完成,阿姐就遇害了?”   “银魔也在那时伪装成逐飞羽,潜伏进血魔宗,一直暗害我外甥,他是不是提前知道了什么?可他没本事杀了我外甥,于是五年后,我外甥拿到了九霄剑,这是一柄能诛魔的剑!他才联合九霄剑诛杀了银魔,展露出诛魔本事,星慈老祖就出关,还一反常态地提前了几天,说二十二岁的元婴,能斩银魔的剑,是祸世者和邪剑,啧啧,啧啧啧啧……”   “当然,本族长没有说星慈老祖勾结邪魔,你们不用拿眼睛瞪我。你们想想,难道从来没觉得,这一切,过于巧合了吗。”   司容琰分析一通,冷笑:“诸多巧合,你们只用一句预言打发本族长,是不是太随意了?”   “因为几句话,本族长唯一的阿姐死了,外甥女死了,外甥受了那么多罪,但凡蠢一点,也死了――就因为一句话!”   司容琰喉咙哽了哽,站起身,眸光冷}地扫过在座的人,眼角烧痕狰狞可怖。   “你们现在还想用一句话,毁了逐不宜!你们以为,本族长会像阿姐那样好打发吗?”   一番话有理有据,众人哑口无言。   星明老祖长叹一声,司容琰质疑的有道理,但他低估了预言万一成真的可怕,万年前血淋淋的例子摆在眼前,邪魔来临前,有人推算得知九州将有大祸,然而当时在意的人不多,造成了那样惨烈的后果。   如今九州被界外邪魔祸得满目疮痍,再负担不起一点意外。   “老夫能体谅司族长的心情,可逐不宜他是命轨推演出的祸世者,即便他当前无辜,也不可掉以轻心。”   “所以说,你们究竟打算,如何处置逐不宜呢?”司容琰指尖摁在了朱雀玉令上,暗含威胁。   这时,沧澜派掌门和黄泉道主同时站起身来。   沧澜派掌门看了眼黄泉道主,颔首,示意他先说。   黄泉道主缓声,“老夫有个建议。不宜那小子,也算老夫看着长大的,耿介重情,老夫想不出他会变成魔头的可能,别平白无故就让人好好的孩子蒙受冤屈,否则把好人逼坏,谁担得起责任?大家伙要实在担心预言,不如就派个人跟在他身后,时常监督,但切记不可限制他自由。”   沧澜派掌门轻笑,“黄泉道主的主意,正与老夫相同。”   司容琰这才满意,长腿交叠,“本族长就喜欢讲道理的人,现在,该详细谈一谈了……”   ――   日暮四合,山脚下一家小酒馆,已行人寥落。   逐不宜得知仙魔两道对自己的处理时,瞥了眼对面的司容琰,无惊无喜,“即便你不来,他们也奈何不了我。”   他不像母亲,对星慈老祖仍抱有一丝信任,即便到那样下场,仍相信是非在人心,这世间会还她一个公道。   他……   无所挂碍,故而无所忌惮。他有的是办法让这世间乱起来,多制造些麻烦,让那些自诩正义之人自顾不暇。   外甥的淡定,让当舅舅的实在没什么成就感。   司容琰抿了口酒,嗤地一笑,“算他们识相,要是敢像阿姐那样,老子非捅了他们的老窝……”   自顾自说了一堆,司容琰看向酒馆外夕阳映照的远山,带着怀念,“当年,阿姐和我初下山时,便是找了处酒馆庆祝,一晃这么多年了。”   逐不宜拨动杯盏,听司容琰提起司容瑶,目色沉了沉,“后来,再未见母亲喝酒。”   多年征战,身上留了无数旧疾,又中了毒,魔医禁令她饮酒,从那以后,她身边便再没出现过酒。   司容琰略一想,狠一拍桌,恨得牙痒,“阿姐当年,怎会看上那个混蛋,利用阿姐和我炎火族起家,还敢对阿姐那样,软饭硬吃,说得就是他。要不是你已给他下过融丹毒,老子非扒了他的皮!”   但即便如此,司容琰也没让逐宗久好过多少,他最在乎的血魔宗,现在已变成了赤贫的空壳,要不了十年,便会跌落回原本的位置,时间再长些,也许魔界要查无此宗了。   如今他抽出手,那些扒在他阿姐身上敲骨吸髓的虫子,都会付出代价。   一提起司容瑶,两人都陷入沉默,这酒和茶便喝不下去了。   司容琰转移话题,指着逐不宜放在腿上的灵剑,戏谑道:“瞧你,吃饭喝水都放在身上,这么宝贝。它就是那柄传得纷纷扬扬的诛魔神剑九霄了吧,来来来,给舅舅瞧一眼。”   “嗯。”逐不宜低声,身子却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要将本命剑交出去的意思。   他的剑,在睡觉。   司容琰嘴角抽搐,好吧,他知道这大外甥从小对心爱之物占有欲就很强,自己喜欢的东西,绝不允许外人触碰。   他略略扫了眼灵剑,目光在九霄满身闪烁的五彩宝石上,啧啧道:“舅舅倒不知,你何时有这样少女的心思,好好一柄神威赫赫的剑,硬是打扮得跟鸡毛掸子一样鲜艳,不像男儿用的剑。”   逐不宜摇头,“是阿窈喜欢,便随她。”   “阿窈?哪个姑娘嘿。”炎火族族长顿时来了劲,能允许人家姑娘动自己的剑,这得是真爱啊,是哪个姑娘,竟收服了他这个冷心冷肺的外甥?   逐不宜在司容琰一脸八卦中,抚摸了下剑柄,淡定道:“我家剑灵,名乐窈。”   司容琰一口酒差点喷出:“……咳咳咳……”   逐不宜蹙眉:“你小声点,别吵醒了我家阿窈。”   “你养剑还是养孩子?”   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把乐窈惊醒了,她揉揉眼,发现自己躺在逐不宜腿上,无奈地叹口气。   她明明说,把自己放在剑鞘里就行。   这时,她听见一道声音:“那些人虽不限制你的自由,却会派人时刻监督,你当心昭明寺,这任主持比上一任还要小肚鸡肠,已经结了仇,他们不会放过你。”   逐不宜低沉的嗓音里带着浓浓的兴味,低低嗤笑:“那就来吧,陪他们玩玩,噬灵花,搜魂,把他们对待祸世者的手段都拎出来,让他们自己玩玩。”   伴随这句话,他识海中涌出一股黑色浓雾。   乐窈一个激灵,翻身,从逐不宜腿上蹦下来,朱雀眼亮了亮,看向对面与她家小可怜三分相像的男人。   容貌是三分相似,但两人气势却像了七八层。   外甥肖舅……这男人的身份,不言自明!   这时,逐不宜屈指敲敲剑柄,似在不满,“这是炎火族族长,我母亲的弟弟,司容琰。”   逐不宜的舅舅哇!   乐窈很高兴见到小可怜的亲人,晃了晃剑穗,低声嗡鸣:“舅舅好。”   司容琰指着剑,“这――”   逐不宜勾唇,给微微错愕的炎火族族长翻译,“阿窈在向你问好。”   司容琰一脸惊奇,随即摩拳擦掌,更想将九霄剑拿来好好看看了,“生了灵智的剑,就算炎火族也有十多年没铸造出来了。”   他这下明白,为何仙魔两道那些大能,提到九霄剑都一脸垂涎的没出息样。   不愧是他阿姐铸造的剑,一出手便是绝世好剑。   但逐不宜哪里会将自己的剑给司容琰看,即便是舅舅也不行,他抬手将九霄剑插入剑鞘,绝了对方的念头。   “不宜。”乐窈抗议。   “这老男人不讲理,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咱们小心些,万一他真想动手,我打不过。”逐不宜低声跟自家剑灵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乐窈惊疑地瞅了眼对面的男人,正好看见他一闪而逝的惋惜,抖了抖,老实缩回剑鞘。   逐不宜和司容琰又说了一会儿话,中间不免提及改名的事,他也是离开炎火族才知,星慈那老东西不仅把祸世者的帽子扣到大外甥头上,还顺道给他改了名,叫什么,司九曜?   司舅舅满脸嫌弃,除了姓,其他的他一个字都不喜欢,也不知谁这么没品味,想出这么个名字。   曾想过改名为司九曜的逐不宜:“…………”   剑鞘里的乐窈偷笑,司舅舅真是神吐槽。   没错,叫什么都不能叫司九曜,难听,还不吉利!   “你要想改名,回去舅舅找个靠谱的人算算,咱们取个大吉大利的。”   逐不宜摁住怀里笑得打颤的某剑,抿住嘴唇敲了敲剑柄,改名的激情被彻底打消。   “以后再说吧。”   又说了一刻钟,旁边化神老祖提醒,司容琰得走了,他闷头喝完一杯酒,起身便要走来了,临出门时,他突然轻轻道:“不宜,对不住……”   这么多年,沉浸在痛苦和仇恨里,一直封山避世,没去看逐不宜,放他一人遭受这些磨难。   逐不宜抬眼,唇角勾了勾,“没有对不住,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的选择也没错,舅舅。”   一声舅舅,将两人带回到数年前那个混乱的夜晚。   当年,炎火族封山前,司容琰过来找逐不宜,想带他一起去,但逐不宜却选择留在外面,为报仇积蓄力量。   而司容琰选择彻底封闭山门,毅然撤去炎火族对九州的保护,冷眼看着天下陷入混乱,他用这种方式,报复那些害死了司容瑶的人。   从某种程度上,甥舅俩极其相似,他们的心底都没存多少善念,都只管自己人,偏执又冷酷。他们可以因为某种原因去做大善人,也会因为失去了这个原因而转变为万恶之首。   司容琰对仙魔两道的那两句话,也没开玩笑,若逐不宜这个外甥出事,他定为他报仇,成为下一个祸世者。   司容琰眨眨眼,看懂了逐不宜的意思,轻笑,“好好活着,狠狠打那老神棍的脸。”   逐不宜嗤笑,“不用你说。”   司容琰转身,负手离开酒馆。   逐不宜提起自家剑,嗓音愉悦:“阿窈,走了。”   乐窈跃出九霄剑,走到逐不宜身侧,“去哪里。”   逐不宜狭长的眼睛眯起,一字一顿道:“去做好事,做好人。”   乐窈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仔细盯着逐不宜的脸看。   不是,你敛一敛气势。你这提剑阴森森的样子,不像去做好人好事,倒像是去打家劫舍的啊。 第045章   乐窈没想到,逐不宜说的做好人好事,是真的字面上的,做好事。   驱魔司里,逐不宜倚在紫檀木椅上,手执群魔册,阔少点菜似的,点了顿满汉全席:“这个可以,这个不错,哦,三层皮的邪魔还有剩,没人要,这怎么好的为何没人要,那给吾来―个……”   群魔册是驱魔司专门制作的驱魔任务单,以地区为目录,记载了很多有邪魔作祟的地方。很多来驱魔司接驱魔任务的,或者宗门弟子打算历练,都会来驱魔司研究―下群魔册,挑选出适合自己的驱魔任务。不过做邪魔任务的,通常都会谨慎再谨慎,―次只挑选―件,就担心稍有不慎就会送命,偶尔能力有富余的,才会―次挑两件。   驱魔司还从来没见过,有人拿点菜的架势接诛魔任务,―次点上个七八件的。   这边的动静,很快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逐不宜自己点完,将群魔册展开,还征询自家剑的意见,“阿窈,你有想要的吗,随便点。”   乐窈:“……”   好家伙,就差说按照自己的口味点几样了。   好吧,说到诛魔,乐窈也―点不怂。剑尖竖起,飞快翻动册页,―口气又点了七八个任务。   逐不宜简单又翻了翻,又点了两样,才合上群魔册,―脸意犹未尽的样子,“差不多,就这些吧。”   就、就这些?   旁边兢兢业业挑任务的修士,惊得群魔册掉了都不知道,这是何方大神,态度很嚣张啊。   不过,转眼看到少年手中的灵剑,恍悟了过来,原来是九霄剑,难怪了。   现在九州修士,无人不知九霄剑,而相应的,见到九霄剑,便也能确定少年的身份――逐不宜,九州如今最年轻的元婴修士。   驱魔司往年很少有人接的任务也被接走,登记的长老再三确认,确定逐不宜能―次性完成这么多诛魔任务,方才抖着手,将相应的任务牌交给他。   ―同交来的还有几颗留影珠。―是为了确定任务确实为接任务者所做,二来,碰上―些在诛魔上表现得优秀的,有值得借鉴的诛魔手段的,可以留下影像,交由其他驱魔者学习。   逐不宜带上任务牌和留影珠,离开驱魔司前,他眼尾忽地扫向驱魔司―角,黑眸眯了眯。   乐窈的声音响起:“不宜,怎么了?”   逐不宜收回目光,“没事,发现两个跟屁虫而已,不用管。”   确认逐不宜离开后,角落里捧著书册遮脸的两个灰衫男人,不自觉地抖了抖,总觉得自己被发现了。   “这家伙眼神太犀利,你说他是不是发现咱两了?”   “发现就发现吧,咱们奉命监察这位,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相信逐小友会理解的。”   两位监察者以指为笔,将逐不宜领取了―堆诛魔任务的事,如实记录。边书写边摇头,“这家伙年轻气盛啊,―次性领十六七个诛魔任务,未免小看了邪魔,万―出了个意外,后悔都来不及。”   “即便是元婴老祖,也不能这样自大。如今驱魔司测算的邪魔信息愈发不准,万―碰上三层皮的邪魔,即便元婴也会折在里面。”   “咱们跟在后面,万―这小子遇险了,咱们顺手帮―把。这小子可不能出意外,不然他炎火族的那位舅舅……”   两个监察者记录完,眼见目标身影即将走出视线,脸色―变,赶紧跟上去。   而另―个角落里,两个穿着打扮普通的人对视了眼,眼底划过犀利,装作若无其事地放下群魔册,也悄悄跟了上去。   接了任务后,逐不宜和乐窈开启了磨刀霍霍向邪魔的日常。   十几个任务压身,逐不宜却依然不慌不忙,该吃吃,该喝喝,―派悠闲。说是诛杀邪魔,他手上却连个辨识邪魔的寻魔尺也没准备,就直接按照任务牌,大咧咧前往任务所在地。   这―幕,教跟随在身后的两人,都忍不住捏把汗。   这是诛魔,不是游戏,即便身经百战的老驱魔师,都有可能在阴沟里翻船。这家伙才开始诛魔几年,怎能―点准备都没有,如此掉以轻心,成何体统?是,你小子是有九霄剑,可神剑再厉害,遇上狡猾点的邪魔贴身,九霄剑都来不及反应,人就遭了毒手了!   暗中跟随的两位监察者提心吊胆,担心他们还没杀了逐不宜,这家伙就自己把自己坑死了,到时候,炎火族族长来找他们要人――   想到这里,督查者总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逐不宜不是预言中的祸世者吗,怎么他们非但不能伤害他,还得反过来保护他,这是祸世者,还是小祖宗啊。   九霄剑剑尖微转,朱雀眼闪过光亮。   有监察者跟踪她和逐不宜,乐窈也已发现,这两监察者的伪装并不高明,看在他们对逐不宜没有恶意的份上,乐窈也没管他们。   这是司舅舅和仙魔两道协商后,那些人的妥协,他们不会限制逐不宜的行动,但会派人时刻记录下他的言行。   这样也不错,事实总比预言可靠,就让他们好好记录,看清楚,逐不宜到底是怎么的―个人。   “阿窈,他们很好看吗?”   剑柄被轻敲了两下,乐窈不得不转过剑身,视线放在了自家小可怜上,笑嘻嘻地安抚,   “不好看,两个中年汉子,哪有不宜好看。”   逐不宜对自家剑灵的吹捧十分受用,―句话脸色就变好了很多。   乐窈将注意力放在逐不宜诛魔上,同两个监察者―样,她也注意到逐不宜没带寻魔尺,不过,她―点也不担心。   逐不宜十多岁时,便在邪魔堆里拼杀,在生死间淬炼本能。可以说,在辨认邪魔―道上,―百个寻魔尺,都比不过他―双眼睛。   果然,逐不宜在山中转悠了―圈,很快找到这里的邪魔,都没用乐窈出手,他抬掌顺手就拍死了。   九霄剑从头到尾没出过鞘。   小心缀在逐不宜身后的跟踪者们见状,对视―眼,露出惊讶,赶紧将消息记下。   而另―处更隐蔽的地方,两个将气息收敛到几近于无的两人,注视着逐不宜,眼底泛起深深的忌惮。   逐不宜眼神如鹰隼般,往―个地方射去,嘴角忽地弯起―个弧度。   躲得更隐蔽的两人,后背陡生凉意,这丝凉意侵入心底,让他们生起不祥的预感,不由眯起眼睛。   恐怕,他们已经被发现了。   ……逐不宜直觉敏锐异常,比他母亲当年,要难对付得多。   第―个任务出乎预料的简单,从开始到结束,还不到―炷香,这效率,比很多组队做任务的还恐怖。   在两位督查者惊异的注视下,逐不宜将任务牌丢入储物戒,振振衣袍,徐步赶往下―个任务地点。   跟踪者上传完消息,急忙跟上去。   第二个,是个披了―层皮的邪魔,这回都没用半柱香,逐不宜就拍蚊子―般,轻松拍死这只邪魔。   ―层皮的邪魔,再弱小,那也是筑基期的邪魔。   督查者按捺住震惊,眼神复杂。   谁能想到呢,预言中的祸世者,会是诛魔天才,有这样的人在,何愁邪魔诛之不尽?   预言真的……准确吗?   第三个,略微困难了些,因驱魔司探测的信息有误,任务牌上说的是两层皮邪魔,到了跟前,却知哪里是两层皮,分明是三层皮!   三层皮邪魔靠吞噬同类,吞噬金丹期修士蜕变而成,拥有不亚于修士的智慧,修为在元婴和分神巅峰之间,这等邪魔狡诈异常,他们伪装成普通人,记忆、举止、谈吐皆与那人毫无分别,即便是分神巅峰的大能,也不能轻易将其辨认,便导致后续作战时常吃亏。   逐不宜―开始与那邪魔周旋,督查者还以为两人只是―见如故,互相攀谈,东拉西扯便是―个时辰,直到逐不宜面带微笑,突然发难,右手突然插向那人胸口……   与三层皮邪魔的这场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最终以邪魔伏诛告终。   跟随在逐不宜身后的督查者,几乎要震惊得跳出来,直到看到逐不宜胜出,狠狠松了口气,惊喜地看向前方的少年。   总算明白这家伙为何不带血魔尺了,他的眼睛,比寻魔尺灵便多了。   这样人才,简直是为诛魔而生的!   激动之下,两位督查者都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什么祸世者,逐不宜才不是祸世者,他分明是他们未来驱魔界的扛把子。   两人顺手给不靠谱的驱魔司投了封举报信,随后急不可耐地将所看到的,都发回去,交由上面人批阅。   而此时,暗地里另―伙追踪者,早已重伤逃跑。   在三层邪魔出现以后,不知逐不宜是有意还是无意,隔了老远的邪魔,硬是扑来攻击他们,若非他们事先准备了防御和瞬移的法器,早已丧生于邪魔之口。   乐窈发现逐不宜在故意针对另外两个跟踪者,恍然大悟,“这两人,和方才那两人―样,也是跟踪者,但却是两拨人。”   逐不宜沉声:“是昭明寺的人。”   乐窈柳眉霎时压沉,“昭明寺还不死心,还想对你不利。”   就像当年的司容瑶,分明仙魔两道已经定下协议,只将她关押在昭明寺,谁料那里却仍有人迂腐地,顽固地想除掉她。   打着为九州好的幌子,真实目的,谁知道呢?   这―次还想故技重施,没那么简单。   乐窈纵然脑子再愚钝,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但凡真正为九州考量,顾全大局的人,都应该明白,逐不宜动不得,即便不看在逐不宜个人的潜力和九霄剑上,也该忌惮炎火族,给逐不宜―个证明自己不是祸世者的机会。   可昭明寺的做法,却像刻板至极的老夫子,什么道理都讲不通,―心想搞点事出来。   逐不宜道:“这―任的昭明寺主持,对星慈老祖的迷信程度,比上―任有过之而无不及,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再者,他也忌惮我以后势力强大了,会查明当年的真相,毕竟,我母亲……死得蹊跷。”   逐不宜瞳孔幽深,望着那两人逃跑的方向,缓缓扯起―抹微笑,笑得,格外}人。   ―人―剑继续诛魔,才过三天,方圆百里的邪魔被诛杀殆尽,当逐不宜领着任务牌和留影珠回到驱魔司,登记长老犹不可置信。   这么快结束了?   逐不宜―趟三日,都快完成驱魔司三月的任务量了!   逐不宜拒绝了此处驱魔司的挽留,此处的邪魔已诛杀得差不多,风景也已看腻,他要换个地方。   ―路驱魔,―路看风景,经人推荐,逐不宜和乐窈来到了巴石镇。   这把仙门偏远地带的―个小镇,远离仙门坐镇的区域,背靠四环山,山上多毒蛇虫蚁,毒物迷障,借助于地利,当地人都擅长医术毒术,九州曾出过名的医修,大多出自此处。   乐窈和逐不宜选择来到这里,便是听人说,此地邪魔肆虐,或许有比三层邪魔更高等的存在。   而乐窈没跟逐不宜说的是,她心底还有另外―个期待。   巴石镇,是书中女主苏蔓月的故乡……   现在书里的剧情改动了很多,不知苏蔓月还能不能遇上古玉桢,上―次千宗法会,看古玉桢的模样,似乎还没见过苏蔓月,这让乐窈有些担心。   她粉的主角正月CP,不会就此蝴蝶了吧。   这样想着,乐窈和逐不宜在诛灭了―只―层皮邪魔后,居然意外地听到了古玉桢的声音。   “逐道友?”   乐窈转身,就看见原本该在沧澜派闭关的古玉桢,和―个年轻女子并肩走来。   那女子眉目温婉,―身巴石镇特有的装扮,头缠赭色花帕,身着绣刺百蝶穿花的青蓝褶裙,耳上,脖间,手腕皆有银饰,身无灵力波动,任谁都能看出,这只是个凡人。   而此时,这凡人女子与身负燕虹剑的仙门弟子古玉桢走在―处,却笑语从容,毫无违和之感。   虽然未曾见过,但乐窈还是―眼认出,这女子就是,苏蔓月!   乐窈激动死了,男主女主在―起了。   这时,身边逐不宜的嗓音传来,“是我,能在此处见到古道友,着实巧合。”   逐不宜顺着自家剑灵的目光,看向古玉桢身旁的女子,黑眸闪过深意,弯起唇角:“不知这位是?”   古玉桢微笑中带着不可查的羞涩,柔情地看向身边女子:“此乃在下之道侣。”   逐不宜哦了声,意味深长,“原来是,道侣啊。”   ―声道侣,让乐窈―个鲤鱼打挺,刷的看向逐不宜。 第046章   巴石镇远居世外,风景秀美,四面是葱郁起伏的山,刚下过微雨,薄雾飘逸,美不胜收。   在这美丽的地方,乐窈没想到会同时遇上古玉桢和苏蔓月。   还是跟逐不宜一起遇上的。   双方打过招呼,乐窈一直暗戳戳留意逐不宜,尤其在发现,逐不宜对古玉桢这对道侣上了心思以后,她心神都在紧绷。   逐不宜看上去,比她还兴致勃勃,黑眸泛起亮光,“那就恭喜古兄了,得此佳人。”   得到逐不宜祝福,古玉桢温笑,素来矜持高冷的剑修,高兴地握住身旁女子的手,与寻常男子遇上心爱之人一样。   苏蔓月脸上些许羞赧,却任由古玉桢握住她手,如水的眼眸中情谊自然流露。   看看这对小情侣,多恩爱,多般配,多天造地设的一对。   乐窈嘴角浮起姨妈笑,眼底泛起激动的光。   ……亲眼看到自己磕的一对成真,这是每一位CP粉最高光的时刻了!   “你看,他们是不是很相爱?”   就在乐窈沉浸在磕CP的兴奋里时,一道不和谐的嗓音,突兀传入耳畔。   这熟悉的台词,低沉含笑的嗓音,猝不及防将乐窈的注意力拉回,目光咻地定在身边少年身上。   逐不宜视线扫过苏蔓月,还饶有兴味地,多看了两眼。   “……!!!”   乐窈瞪圆了眼睛,心底警报滴呜滴呜拉响,连忙用九霄剑戳逐不宜的肩膀,“不宜,苏蔓月有什么不对吗?”   为什么要多看人家两眼啊?   不许看,不许跟人家主角任何一人有牵扯。   不然她努力这么久,才把人拉偏剧情线,都白费了。   “没什么不对。”   逐不宜让自己剑灵戳得回了神,反手握住震动不止的剑,屈指在剑柄上一敲。   九霄剑随即嗡嗡颤动得更厉害,没什么不对,你还多看人家女主一眼?   逐不宜无奈:“只是觉得意外罢了。像古玉桢这样的仙门弟子,追求他的女修能饶沧澜派和星宿海一圈,他却心如止水,一个没看上,反而选了个容貌本事皆平庸的凡女。这凡女有什么特别之处,相信不止我一人好奇。”   “你说,这消息若传回去,能引起多大的轰动,对他寄予厚望的星宿海,沧澜派,仙门那些女修……啧啧,有热闹看了。”   他露出热切期待的眼神。   乐窈动作一停,心遽然一跳。   逐不宜几句话,居然将书中这对情侣的遭遇预测个七七八八。   可不是嘛,得知他们寄予厚望的弟子和孩子,竟在历练途中,跟一个凡女好上了,沧澜派和星宿海各种阻挠,甚至化身法海,将古玉桢关在宗门,阻隔两人再见,而那些恋慕古玉桢的女修,不乏脾气骄纵心性狠辣的,她们一心认为是凡女勾引了古玉桢,背地里没少对没有任何修为倚仗的苏蔓月下手……   就这样,家门师门和几个女配拉起了前半本书的虐恋,导致这一对小情侣,分了合,合了分,虐身又虐心,好在主角气运惊鸿,感情坚定,终于挺过了一波又一波的考验。   就在两人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之际,谁能知道呢,最大的拆CP能手,司九曜上线了。   若将别人拆姻缘的强度比作快刀斩乱麻,那司九曜的就是电锯惊魂,滋滋滋几声,姻缘没了,人也没了。   ……追文被虐哭的窒息感又涌上来。   乐窈眼睛嗖地定在了逐不宜身上。   她知道,逐不宜受到上一辈的狗血关系影响,一看见恩爱夫妻,就容易上头。   但再上头,不能对无辜的路人下手,更不能掺和进主角的情缘里。   自家剑灵的目光太赤|果果,逐不宜想不注意都难。   他额头青筋突突一跳,忍不住敲击剑柄:“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一看就没把他往好上想。   乐窈脱口而出,“在想古玉桢――”和苏蔓月。   话未说完,就见逐不宜脸色陡然变得阴森,把剑柄的朱雀眼,对上对面小夫妻两紧握的手,“他已经有道侣了,不许肖想。”   朱雀眼被迫固定,乐窈挣扎,她什么时候肖想了,她一柄剑能肖想什么,男主是女主的!   逐不宜周身却急剧降温,他一直都知道,也许是在剑冢先遇见的古玉桢,自家剑灵就对这家伙特别,一提起就是赞不绝口,还会忍不住帮助那人……   越想脸越黑。   对面的古玉桢察觉不对,便问逐不宜怎么了。   不知是不是幻觉,问完这句话,他收到了一个不善的眼神,但旋即,逐不宜的脸色就恢复了正常,提起九霄剑,“没事,我家剑不听话,我要回去教训她,告辞。”   教训剑?   古玉桢和苏蔓月齐齐愣住了。   于是,夫妻两呆愣地看着,逐不宜握住九霄剑边走边低声斥责,也不知这一人一剑怎么沟通的,九霄剑在他手里一会儿一动不动,丧气不已,一会又震荡不止,还想脱离主人的手,飞出去,逐不宜的胳膊都被它拽得抬起,却又强硬地往下一拉,硬是将剑拉回。   饶是见多识广如古玉桢,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画面。   听说九霄剑灵是三岁小孩的性子,但此时瞧着逐不宜,好像也没比自家剑灵大多少。   ――   一人一剑的争斗,以逐不宜将本命剑封印回剑灵印告终。   乐窈灵体化作一抹绯色流光钻出,走在逐不宜身边。   回客栈的路上,逐不宜都在生闷气,活像被老婆生拉硬拽,去参加她前男友的婚礼。   乐窈一开始还开心得不行,见证主角幸福地走在一起,感觉人生已经到达了巅峰,可回头一看,自家小可怜却还摆着张臭脸,一贯弯起的嘴角,连丝假笑也荡然无存。   这是,生气了?   乐窈眨眨眼,莫名心虚起来。她知道,她是逐不宜的剑灵,一起走过这么久,他对她有种霸道的独占欲,不希望她关注除了他以外的任何活物。   她立刻贴到他面前,“不宜。”   逐不宜一旦生气了,是真的很难哄,乐窈舌头都说干了,也没见这家伙神色松动,冷硬得像块石头。   但乐窈不能松懈,真松懈了,以逐不宜这性子,得冷战好几天,于是她绞尽脑汁地安慰,安抚,逗他。   也不知她说的那句话触动了他,他脸色微动,总算开了口,“不需要。”   乐窈啊了句,眨眨眼:“……?”   乐窈努力地回想她刚才说了什么。   逐不宜看了眼自家剑灵,“你说,现在他新婚,我祝福他,来日我找到道侣,他也会祝福我,礼尚往来。”   乐窈正想附和对呀对呀,又听见这家伙补上一句,“他没有礼尚往来的机会,我永远不会有道侣。”   说这话时,逐不宜深深地看着乐窈,眼神里包含一抹偏执,又仿佛还蕴了很多其他情绪,复杂难懂。   乐窈只看懂了他眼底最后一闪而过的嫌弃。   好家伙,他这是在嫌弃她?   乐窈暗暗磨牙,磨牙――好吧,看在逐大爷心情总算好转的份上,她忍。   乐窈手放在逐不宜肩膀上,虚虚一拍,“不找道侣就不找吧。”   你要做一辈子的单身狗,也行,开心就行。   逐不宜却没有多开心,他余光瞥向自己肩膀上,乐窈拍他肩膀的手,穿透了肩上的布料,却没留下任何触碰的感觉。   他眸色暗了暗,沉默了。将九霄剑抱在怀里,一遍一遍抚摸着剑柄上的朱雀眼,黑曜石冰凉冰凉,没有剑灵存在的剑,只是一样死物。   “阿窈,你若有身体,就好了。”   乐窈回到九霄剑内,朱雀眼闪了闪,露出疑惑。逐不宜不知想到什么,眼睛里带着浓烈的火焰,跃跃欲试,“这样吧,我给你造一个身体。”   说干就干,逐不宜索性起身,从储物戒里翻出笔墨纸砚,搁在房间里的木桌上,用纸镇压平白纸,还让乐窈坐在桌子对面别动。铺陈纸笔,将乐窈的模样细细落于白纸上,一幅画,画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地面堆积了一堆废弃纸团。逐不宜将画好的图像封存在布禁制的木匣里,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型的传送阵,小心地木匣放入阵法里,并附带了一封信。   乐窈:“你这是,寄到哪里?”   逐不宜勾唇,“炎火族。”   ――   自逐不宜送出那幅画后,心情才恢复正常,带着自家的剑在巴石镇上游晃,该吃吃该喝喝,白日里到处走走,领略镇上风光,日落时分便回到客栈。   两日后,逐不宜甩着任务牌,准备动手诛魔了。   守在暗处的督查者看不懂他的意图,眼见逐不宜终于玩够了,开始做正事,才松了口气。   逐不宜对乐窈道:“驱魔司这次测算失误很大,巴石镇方圆百里几大城镇都已沦陷,就这里好一些,却也没好太多,两层皮的邪魔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呢。”   乐窈觉得不对劲:“可村子看上去很正常,还让驱魔司派修士来驱魔。”   在巴石镇游晃的两日,时常能看到街道山间游晃的修士,年轻的,年长的,皆手执法器,小心谨慎地在镇子里走。   逐不宜嗤笑:“几个迷惑外人的空壳罢了,有人拿修士养邪魔呢。”   乐窈遽然惊悚。 第047章   逐不宜带着乐窈,沿着巴石镇进山的路,登上珍珑山。   珍珑山方圆数百里,分布着大大小小数十个村落,山脉崎岖绵延,村民靠山吃山,偶尔需要置换东西,才会下山到巴石镇上。   如此隐蔽,有时出事了,山下也不知道,距离更远的驱魔司,更难以监测,直到山中的邪魔泛滥到巴石镇,才派遣人到山中转了一圈,确定有邪魔存在,将任务往驱魔司随便一挂,危险等级设置得并没有多高。   这也是近些年修士对驱魔司意见越来越大的原因。从前的驱魔司极少出错,邪魔所处位置、数量、实力如何都标注得很清楚,误差控制在很小的范围内,直到司容瑶出事,炎火族的炼器师们怒而回族,其中便有好几位统管驱魔司法器的长老……那一次的打,使驱魔司元气大伤,至今都没能恢复得回来。   显然,这回驱魔司提供给逐不宜的邪魔信息,也是有误的。   何止是有误,他们踩点发现,除了邪魔的确在巴石镇,其他没有一条对得上。   乐窈对此忍不住腹诽,幸好接任务是她和逐不宜,遇到危险还能抗两下,万一是其他修士,但凡修为在元婴以下,保管进来容易出去难。   尤其,据逐不宜推测,里面还有人在蓄意放修士进来,意在饲养邪魔。   这比当初花银莲勾结邪魔的罪名还大。   像这样拿同族修士喂养邪魔的丧尽天良之人,立志做好人好事的逐不宜,是一定要将人揪出来正法的。   沿着线索,一人一剑先进入距巴石镇最近的屈平村。   刚到村外,迎面便走来两个卖花少女,面容娇俏,胳膊肘间挎着个盛满鲜花的篮子。一见到外人上山,两姑娘眼放精光,忙热情地围上前来,一前一后,好巧不巧地堵住逐不宜去路。   “公子,买花不?新摘下来的花。”   “公子公子,先买我的。”   两姑娘你一言我一语,荒郊野岭间,热情得让人怀疑。   乐窈目光扫过两人苍白得过分的手指上,心下了然,侧头去看逐不宜。   逐不宜嘴角笑意轻佻,从篮子里拎出一枝花,“哦,确定是新摘的,本公子怎么闻到一股腐臭味呢?”   两卖花女脸色微变,“可能是因为,花田里进了死老鼠,污染了花香。”   逐不宜:“可本公子怎么闻着,不是死老鼠污了花香,而是人尸体的腐臭味呢。”   两卖花女眼神刷的变了,当下咧开嘴,五指成爪朝逐不宜扑来!   乐窈见状往旁边一躲,不愧是一层皮的邪魔,脑回路都不会拐弯的,一旦客人不按预先设定的剧本来,就控制不住原形毕露了。   这也证明了,村子里至少有一个二层皮的邪魔,在背地里操控他们。   对付一层皮的邪魔,不需要一点儿技术含量,逐不宜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掌,灵力迅涌成团,朝两个少女轰去。   叽――!!!   一声刺耳的不似人声的尖叫响起,两卖花姑娘还没来得及作恶,先毙了命,丑陋黝黑的邪魔尸体,从两具人皮里滑出,诡异而惊悚。   而两卖花女临死前发出尖叫,迅速传达至村内。说时迟,那时快,不过一炷□□夫,屈平村村民倾泻而出。   乐窈当即要召唤九霄剑,逐不宜阻止了她。   “不用,一层皮的邪魔,还不配弄脏我的本命剑。”   好吧。   乐窈撇撇嘴,退到一边,淡定地望着逐不宜大杀四方,顷刻间就屠戮了一个村庄。   怵目惊心的是,一整个村子,没一个活下来,竟全都沦丧在邪魔统治中。   逐不宜屠村的行径,引动了躲在暗处的督查者,不远处OO@@的细微响动,显示他们心情的起伏不定。   “还愣着干什么,去驱魔司,多带点人来,珍珑山早已沦陷,没几个活人了。”逐不宜出声对背后的两人道。   暗处草丛呼吸陡然加重,似在考量。   然而没犹豫几息,终究是诛魔救人的想法占据上风,两道灰衣身影暂时放弃对监督逐不宜的任务,急急奔赴山下。   珍珑山沦陷,救人,必须快些救人!   “啧。”逐不宜瞥了眼那两道身影,收回视线,和乐窈接着往山中其他村落走去。   第二个村子,依旧是全村上下,男女老少,全都被邪魔取代,一群邪魔披着人皮在村中游晃,见到生人就虎扑过来。乐窈看得心情沉重,在这邪魔当中,还看见了伪装成修士的邪魔。   ……这是一只两层皮的邪魔,它吞噬了修士的血肉和记忆,行为举止像极了修士生前,温文尔雅,目光清凛,然而画人画皮难画骨,这邪魔骨子里魔性难改,看向逐不宜的眼神露骨狂热,带着浓烈的垂涎之意,他言语清润,却一心想把面前这个少年俊俏的修士往树林里拐带。   邪魔眼神过于恶心,激起了逐不宜杀意,他脚一抬,把这丑东西踹上西天。   这只邪魔影响了逐不宜心情,他赶往下一个村落后,不屑得再与邪魔周旋,一到地方,屠戮展开。   不到半天,山鸟扑棱棱惊飞,惨叫声沉沉蔓延了半片珍珑山。   逐不宜似乎也杀上了瘾,越杀越快,越杀越凶。   山林越密集,碰上的邪魔愈发强大,伪装得越像真人,却一个照面便被逐不宜揭了人皮。   邪魔似在守卫着深山里的存在,越接近深山,出现的邪魔越多,而邪魔之间也能传讯,几乎逐不宜刚到,便再有邪魔前赴后继地阻拦在前方,不惜用性命拦住他的脚步。   但逐不宜的性子,越是阻拦,越能勾起他的好奇。好奇心一旦上来,就必须要满足的。   “道友,好好的生路你不走,为何执意入死门呢?”两只三层皮邪魔,出现在了逐不宜的前方,冷冷地望着逐不宜。   “只是想看看,山里到底有什么罢了。”逐不宜嘴角弯了弯,眼神却倏地冷下去,满脸嫌恶,“啧,两个不人不鬼的玩意儿,还想跟吾称兄道友,你们,配吗?”   你们,配吗?   配吗?   修炼到三层皮的邪魔,修为和伪装无疑是极好,却被逐不宜一见面的两句话戳了肺管子,脸色陡变,当下怒气冲冲地扑来。   乐窈脚一点地飞上半空,召唤出九霄剑,朝邪魔冲去。   两只三层皮的邪魔,相当于两个元婴巅峰,彼此之间配合默契,极不好打,乐窈固然能伤害邪魔,却也要九霄剑能砍在他们身上,砍不到,剑光再耀眼也是白费。   片刻后,乐窈与逐不宜也形成配合,逐不宜和两邪魔正面交战,制造机会,乐窈伺机刺杀,总算给邪魔造成了伤害。   邪魔狡猾,这点伤害还达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依旧是场恶战。   就在双方僵持间,不远处传出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逐道友,你怎地也来到了这里?”   是古玉桢。   乐窈面上一喜,高兴地朝逐不宜道:“不宜,是古玉桢!”   帮手来了。   逐不宜见自家剑灵如此开心,反而黑了脸,“来了就来了,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就一个蠢货,至于这么激动。   逐不宜抽空往古玉桢那边望去一眼,眸光一下落在他怀中紧紧抱着的婴儿身上,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吾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邪魔抱在怀里哄的。”   “古道友,吾建议你快点将怀中的那个孩子放下,小心他――”   “咬你哦。”   轻飘飘的三个字落下,却让古玉桢头皮一炸,下意识将怀中精心呵哄的孩子丢出去。   半空中的婴儿,哭声嘎然一顿,黑亮清澈的眼珠刷的煞红!   婴儿滑出襁褓,光溜着小屁股,朝古玉桢扑去。   古玉桢还是第一次见到伪装成婴儿的邪魔,瞳孔颤缩,拔出燕虹剑挡住那婴儿,那婴儿牙齿还没长全,肉芽咔擦咬上燕虹剑,红着眼珠往前吞,吧唧吧唧,糊了满剑的口水。   古玉桢:“……”   温润好脾气的剑修,眼珠刷的红了。   灵剑是剑修的老婆,即便古玉桢已有道侣,燕虹剑位置也只是往下降了一格,变成了小老婆,在主人心里依然比他自己还重要。可如今小老婆被糊了满身肮脏口水。   古玉桢,怒了。   毕竟曾为九州第一天才,能越阶打元婴的大佬,古玉桢的怒火,小小的两层皮婴儿邪魔,消受不了,被一剑穿了天灵盖,发出恐怖的凄吼。   他被古玉桢一剑‘救下’,如今被一剑反杀,命运轮回,便是如此不可捉摸。   古玉桢腾出手,便迅速过来襄助逐不宜。   对于他的加入,乐窈表示热烈欢迎,有男主的战力和好运气,这次一定能大获全胜。   果然,古玉桢的加入,给逐不宜和乐窈都减轻了很多压力。   古玉桢不吝分享自己调查来的线索。   他是追随一个邪魔,一路追来了巴石镇。   古玉桢眉头紧夹:“那邪魔后来消失在这山上。我把此事上报给了驱魔司,后又联手昭明寺上山诛邪,可此地情况有些诡异,方圆百里的村子似乎都被邪魔占据了,可偏寻魔尺却察觉不到任何异状……我怀疑此地有银魔,且,还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邪魔?   乐窈嗡颤了下,想起不久前逐不宜说的,有人在以修士饲养邪魔的事。   也许,拿修士饲养邪魔的,不是人,而是银魔。   逐不宜黑眸划过一抹幽光,“或许,咱们要找的那只,也在这里。”   先前他便有所怀疑,银魔照无痕或许还存在于世间,如今看来,十有八九。   “既然遇上,也是天意,就了结这一桩因果吧。” 第048章   逐不宜行动力极强。   认准目标,他身姿如玄影般游移,闪到古玉桢身侧,“可还有剑?”   “有。”   古玉桢下意识从储物戒中抽出一柄灵剑。   剑修除了自己的本命剑外,身上还携带着两三柄副剑备用,免得一柄剑坏了,再无武器可用。   将灵剑丢给逐不宜后,古玉桢才后知后觉。   逐不宜自己有九霄剑,为何向他借剑?   迟疑间,掀眸一瞧,便见逐不宜手执灵剑,和九霄一左一右,将其中一只邪魔夹裹。   眼看同伴占据下风,另一只邪魔咆哮着想要上前。   九霄剑铮然一响,当即挥荡出两道赤色剑光。   剑意肃杀睥睨,逼近那意图靠近的邪魔,原本还嚣张不可一世的邪魔,顿时像老鼠见到猫,畏惧于剑上传出的气息,不敢再向前一步。   有九霄剑压制一只邪魔,逐不宜再无顾虑,转头来专注对付另一只邪魔,他修为与邪魔相差无几,身法却鬼魅难测,打得邪魔发出不耐的低吼,急切地召唤队友。   不好意思,它队友被一柄剑拌住了脚步,也在忙着逃命呢。   一人一剑心灵相通,默契十足,竟比那两只配合了不知多久的邪魔还默契。   真是,好配合,好剑。   古玉桢惊叹!   随即提剑相助。   珍珑山靠近巴石镇,山中邪魔不除,迟早会危及山下的百姓。此外,那还是阿蔓的家,他不能袖手旁观。   然而,提剑刚扑上去,愕然发现,他如今金丹修为,只能诛杀两层皮的邪魔。他这样的年岁这样的本事,在九州大地已是凤毛麟角,可跟能轻松解决两层皮邪魔、面对三层皮邪魔也不落下风的逐不宜一比,依旧差得很远。   ……从逐不宜取代他,成为九州第一天才后,他们的差距,便越拉越远了。   偏这种距离非勤奋能补,天份上的差距,让人无奈又绝望。   古玉桢摇摇头,将心底混乱的思绪拨开,盯着前方的邪魔,迅速调整状态。既打不过三层皮的邪魔,那他就从旁协助。   有古玉桢的加入,这场战斗以更快的速度结束。   两个时辰后,一只邪魔在逐不宜的迅猛攻势下被斩落头颅,另一只邪魔更难逃脱,在两人一剑的合攻下,也败落下来。   两只三层皮的邪魔尸体掉落在地,涓涓黑血从三层皮囊中溢出。   与邪魔对战的逐不宜和古玉桢,情况也很糟糕。   身上都负了伤,灵力也耗尽。   逐不宜拂去嘴边血迹,将九霄剑抱在怀里,找个棵树缓缓贴上去,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剑穗,黑眸打量着远方深山。   古玉桢体力耗尽,撑剑席地而坐。   休息半晌,逐不宜灵力恢复,起身,抬眸往深山处看了眼。   随即,他唇角弯了弯,毅然抬步,往深山挺进。   古玉桢见状,看了眼倒地的邪魔,步伐一抬,紧紧跟上,一双黝黑的眼睛,轻轻注视着逐不宜手上的九霄剑,瞳底划过丝复杂。   九霄剑,确实是一柄难得的,专门克制邪魔的神剑。   ……这样的一柄剑,怎可能会是邪剑?   沉思间,逐不宜的身影已快消失在视野之内,古玉桢心下一动,连忙跟上。   珍珑山外部的动静,早已传达至深处,恐怖的威压铺展开来,那藏在山中的存在,仿佛在警告来者,莫要再往前走。   “啧,一个出不了门的东西,还想威胁吾。”   逐不宜嗤笑一声,云靴未停,抱着自家九霄,视若无睹地穿过路两旁森森白骨。   随着他们愈发深入的脚步,头上威压更重。   已至子夜时分,郁郁山脉,本是猛兽出动、夜虫躁动之时,如今却满山清寂,听不见一丝虫鸣。逐不宜和古玉桢疾步如风,在山中行走了一个时辰左右,忽得,毫无生息的树林中,一声男子沉喝声突兀响起。   随着那声音落下,一道森冷的气息从前方山洞溢出,骤然,从林中奔出两道身影,直冲两个人。   三人神情一顿,随即,乐窈挺身而上,奔向突袭来的两道身影,拦住了人,才发现又是两个修士,一人身穿仙门剑修服饰,一人衣服是魔界风格。   遭殃的不止有仙门。   “柳长老!”古玉桢突然认出被害的一人,瞳孔震颤不止。   柳长老,那是他沧澜派驱魔堂的长老,外出诛魔,却在某天魂灯突灭,宗门循着气息去找,却一片衣角都没找到,原来他在这里!   “邪魔,当、诛!”心底怒气瞬间蹿升至天灵,古玉桢执起灵剑,想也不想便朝一人冲上去。   那邪魔不屑地哼了声,抬掌挥去,掌心蕴着化神期的威压,只一掌,便将这不知深浅的年轻人打翻在地。   古玉桢张口呕红,怒然地瞪着那邪魔,撑着燕虹剑还要再起,却腿一失力跌倒回去。   他并非守洞邪魔的对手。   乐窈凝眉,朱雀眼闪了闪,九霄剑即刻朝古玉桢飞去,在一只邪魔抬掌朝他拍去前,一剑拦截。一交手,发现这又是两只三层皮的邪魔。   这两只,比来时碰见的任何一只,都要凶悍,看样子,不久以后会再往上晋升。   乐窈心下悚然,九州大陆,到底还隐藏了多少只邪魔?   她目光落下被邪魔死死守卫的洞口,那么多邪魔遮遮掩掩,为了就是隐藏这个山洞,里面肯定有东西。   “阿窈。”   逐不宜一个没注意,自家剑已跑去救古玉桢。他不悦地抿唇,纵身跃到古玉桢身边,抬起云靴,对准屁股,一脚将人踹进洞中。   逐不宜:“……”   乐窈:“………!!!”   夭寿,她家小可怜终于对男主下手,哦不,下脚了。   古玉桢极不雅地落入山洞里,撑剑起身时,屁股……隐隐作痛。他瞪大眼睛,再好的脾气也生出怒火,逐不宜这家伙想干什么!   没等他算账,一张惊怒的邪魔脸停在洞口三步远处。   古玉桢身体一僵,紧紧握着燕虹剑警戒,却见邪魔只是朝他愤怒地龇牙,怒吼,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却碍于什么,硬是不敢往前。   古玉桢微不可查地松口气,眉头舒展,旋即又紧紧拧起。   邪魔守卫这个山洞,却也畏惧这个山洞,难道说,洞里便是……   古玉桢与邪魔隔着山洞对峙的场面,让逐不宜轻嗤了声,他原本便有所猜测,眼下情形,正好验证了他的推测。   ……山洞里有某个高于三层皮邪魔的存在,让这些邪魔忠心守在外面,却不敢跨越一步。   既如此,他便进这山洞一探。   没了古玉桢这个碍事的,逐不宜想要进山洞,就方便得多了。   “阿窈,回来。”逐不宜将自家不听指令的剑召回。   乐窈与逐不宜心意相通,立即明白逐不宜的意思,飞身回到逐不宜身边,下一刻放出了朱雀幻影,将逐不宜围笼在里面。   逐不宜抱胸,慢悠悠朝洞口踱去。   邪魔心生不妙,不能让这个人进入洞中!   两邪魔一同聚力,化神期的灵力朝逐不宜沉沉拍下,一瞬间地动山摇,山洞四周草木山石尽皆粉碎。   然后,就是在这样酷烈的攻势下,逐不宜却稳当当地立在自家剑的保护罩中,头发都没乱一丝,他淡淡瞥一眼两只邪魔,嘴边勾起嘲讽的弧度。   两邪魔心惊之下,对视一眼,联手祭出全身力量,发出更迅猛的攻击!   ――砰、砰、砰。   呛人的烟尘散去后,珍珑山塌陷了一半。逐不宜终于停住了步伐,而保护他的绯色罩子,仿佛即将碎裂的鸡蛋,颤颤摇晃,发出咔擦咔擦的声音。   邪魔脸上浮现出得意,果然,一个元婴再怎么厉害,还能斗得过两个化神?正要上前,一股磅礴力道从保护罩上汹涌奔出。   两只邪魔只觉得眼前一炸,未来及思索,被这股巨大的力气炸上了天。   它们万万没想到,自己发出的力量,会以这种方式还了回来。   逐不宜目送两邪魔远去,扭头,在古玉桢愕然的注视中,逐不宜仿佛主人家请来的贵客,优雅悠闲地进入山洞。   古玉桢:“…………”   古玉桢抹掉脸上的血,望着洞口外的两只邪魔,脸色难看,“只一座山,便隐藏这么多三层皮血魔,还有银魔藏头露尾,九州其他地方,也不知还有多少。”   “不用想,会有很多。”逐不宜抱着九霄剑,漫不经心回他一句。   不过,有再多邪魔又关他什么事,他和阿窈没事就行了。   古玉桢一哽,暗觑逐不宜神色,摇摇头,从脸色怎么可能看得懂这人。   闲话不说,逐不宜环顾了下所处的洞内,四面森黑,只有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隧道,七尺来高,狭窄漆黑,里面阴风漏渗。   乐窈正迟疑间,逐不宜却微躬了躬身,钻进了洞口。   她紧忙跟上。   古玉桢在隧道口犹豫片刻,毅然跟上逐不宜步伐。   说也奇怪,尽管他知道这人是预言中的祸世者,说话处事总是诡秘,却不自觉地交托了信任。   隧道狭长湿冷,犹如一支细颈瓶,走了一炷□□夫,才走到最深处,来到了洞中最敞亮的地方。   逐不宜停留在隧道口,见到眼前的一幕,饶是逐不宜,也挑起了眉头。   这是一个百米见方的洞府,里面一应摆设没什么特别,一桌一椅,陈设简朴,与寻常修士居所无异。   特别的,是靠近墙壁的那张石床。   ――床上,躺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   孕妇头发稀秃,裸|露在外的面颊和四肢瘦得皮包骨头,肚子却大的出奇,仿佛扣了两个大铁锅,将肚皮撑得如纱纸透明,一副随时会被撕破的样子。   透过透明肚皮,隐约能看到里面蜷缩成一团、莹白如玉的……一个孩子。   是的,那样硕大的肚子里,竟只有一个孩子。   那孩子似乎感觉到什么,小手小脚伸展开,吧唧吧唧嘴,在肚子里不悦地翻滚。   嘶――   孕妇瞳孔大张,脸色冒出簌簌的冷汗,那被撑得脆薄的肚皮,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小孩似没意识到母亲的痛苦,依旧不停地翻滚,拽着脐带将自己缠绕。   女人发出恐怖的痛呼,呵――   任谁都能看出,无论孩子出生与否,这女人都因为身怀异子,没救了。   然而这个眼下青黑的妇人,却浑然不觉。熬过阵痛,她瘦如枯藤的手,在腹上缓慢轻抚:“儿啊,我的孩儿……”   这诡异而惊悚的一幕,让亲眼目睹的两人一剑,头皮发麻。   哦,说错了,是一人一剑。   逐不宜突然啪啪击两下掌,环胸步入这方石洞,拉来椅子坐在床边,喜气洋洋:“弟弟啊,一月不到,你又要出生了。”   这熟悉的嗓音……   原本在孕妇肚皮中翻滚的孩子,一怔,睁开血瞳! 第049章   昏暗石洞,冰冷石床上,孕妇腹中异子骤然睁眼。   ――我擦!   离得最近的乐窈,猛然倒退下,下意识去抱逐不宜胳膊。   胳膊自然没抱住,乐窈吸了口气,指着孕妇腹中异子,“这就是,照无痕?”   原来照无痕的复生,竟是这样――   投在孕妇腹中,汲光母体营养,最后以婴儿的形态,重回人世间。   逐不宜眯起眼睛,轻拍了拍怀中的剑,以此安抚:“可不是我那好弟弟,没什么本事,却最擅长投胎,不过嘛――”   “一日为兄,终身为兄,无论投多少次胎,他都是我的弟弟。”   逐不宜歪头,看向孕妇腹中的红眼婴儿。   狭长眸子,与红瞳婴儿隔着张半透明的肚皮对视,幽深眼底是毫不遮掩的杀意。   红瞳婴儿感觉到杀意,小身板一缩,竟缓缓闭上眼睛,仿佛没听到逐不宜的话。   可攥紧的小拳头,出卖了他的想法。   “逐道友这话,是为何意?”   古玉桢声音轻颤,听到逐不宜的话,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将剑尖对准了孕妇的肚子。   如此大的胎儿,本就诡异,却没想到,这异婴竟还有另一重身份。   逐不宜的弟弟?   众所周知,逐飞羽的弟弟,只有逐飞羽,可逐飞羽从出生起就被取代,那是个……   “就像你猜的那样。这段时日,不枉吾一直在寻找他,终于找到了吾弟飞羽,亦或者――银魔,照无痕!”   逐不宜从椅上起身,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孕妇腹中,这个睁开血瞳的婴儿。   “照无痕,好弟弟,这回可给自己选好了出生时间?”   身份被叫破,孕妇腹中婴孩不再伪装,张开小嘴,眼睛一鼓,刺耳的尖叫穿破肚皮,回荡整个室内。   这叫声里带有蛊惑心神的魔力,逐不宜立即堵上耳朵,带着自家剑后撤两步,而执剑指着孕妇肚皮的古玉桢,心神一个恍惚,倒退六七米。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逐不宜,你找到了这里,是做好了死的准备吗?”   照无痕在母体腹中侧头,血瞳恶狠狠地瞪向逐不宜。   若非这神经病,他不会死,也不会用这种憋屈的方式,再次降生为人,不得不从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孩做起,花费十多年,才能找回自己的力量。   而每一次复生,他力量都会大为衰减,上一次他巅峰修为停留在合体,这一次,没能找到像花银莲那样的绝佳母体,他最高只到元婴。   想想万年前,他照无痕嚣张跋扈,连渡劫老祖都不放在眼底,三个渡劫老祖协力,勉强才是他对手。不想如今却堕落至此,随便出来个化神境的蝼蚁,都能捏死他。   第一次杀他之人,早已死绝,这一次的逐疯子,他绝对要报复。   似有什么倚仗般,照无痕朝逐不宜挑衅的一笑,赫然抬手,才成形的手掌捏成拳,一圈锤在孕妇肚皮上。   那薄弱肚皮立即传出细微的撕裂声。   孕妇抚摸腹胀孩儿的手一顿,双眼暴突,撕心裂肺的尖叫陡然窜出,“啊――”   尖叫声不大,却饱含苦痛,比银魔的叫声穿透力还强,直教人鸡皮疙瘩掉落一地,心生恻然。   痛呼了一炷香,孕妇身体仿佛从水里捞出,汗水浸湿衣衫,她痛得几欲晕倒过去,却被某种力量支撑,被迫保持清醒。   不再痛了,孕妇眼神呆滞,枯手缓慢抬起,又放回腹部,“孩儿,我的孩儿……”   这一幕看得人心酸,这女人长期遭受苦痛折磨,神智早已不清,脑袋里只剩下未出世的孩儿,心心念念要生下他,而身体只剩下本能,能感觉到痛。   她却不知,这些痛,都是她最期盼的‘孩儿’给予的。   古玉桢目光凛然,再次将剑尖悬在孕妇肚皮上,一个用力,便要刺下去。   他知道,这一剑下去,不止银魔会死,孕养银魔的孕妇也会死去,但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银魔一出世,九州便会血流万里。   眼看剑尖要刺破肚皮,肚子里忽然弹出一股力量,瞬间形成一个白色光罩,将燕虹剑弹开。   古玉桢举剑再刺,剑再度停留在肚皮一掌之外,不得寸进。   “以你能为,还杀不了我。”照无痕讥讽道。   这是那狗东西留下的护体罩,非渡劫老祖不能解,是专用来保护他的。   有护体罩,只要他不离开孕妇肚子,即便逐不宜也奈何不了他。   想到这,照无痕有恃无恐地与逐不宜对视,裂开嘴,分明是未出世的婴儿,却生了满口密密匝匝的雪白牙齿。   古玉桢气得手抖,却硬是拿这无赖的银魔没办法。   谁知,在一旁静默的逐不宜,眉头一扬,突然指着照无痕,乐不可支:“弟弟啊弟弟,你怎么还是这么,会逗大哥开心。”   照无痕笑容一顿,没想到逐不宜是这种反应,心神顿时警惕起来。   逐不宜道:“你看你这德行,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还没断奶,哦不,还没从母亲肚子里跑出来的丑模样,还想威胁吾,大哥杀只鸡,都比杀你轻松。”   说着,逐不宜还真从储物戒中翻出一面镜子,以术法支撑,飘到孕妇肚上,镜面对准腹中胎儿。   他嗓音带着蛊惑,“给你一面镜子,照一照,嗯?”   照无痕冷着脸,不想照,却无意透过镜面,看见了自己现在的丑陋模样。   ……是他缩小无数倍的本体,软趴趴的一坨,雪白中带着肉粉。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婴儿,脸色顿时难看。   银魔身体最漂亮的是银白,越白越亮,实力也越强,可如今,他身体只剩毫无生气的苍白,还带着粉色,再清楚不过的告诉他,辉煌不再,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强大恣意的银魔了。   逐不宜还在边上刺激他,“吾听人说,银魔每死一次,投一次胎,实力就会缩减大半,小弟,你投了两次胎,就别再妄图挑战为兄。为兄担心啊,你会不会连血魔都打不过了?”   假如言语可以当武器,这一句,绝对是最锋利的针。   无孔不入,一针见血。   血涌上眼睛,照无痕眼珠子煞红煞红,他紧紧咬牙,恨不得嘴里咬的是逐不宜,“逐不宜,你当真以为,吾杀不了你?”   “对啊,这不是摆在明面上事实吗?”逐不宜耸肩,气死人不偿命。   “你――很好。”   照无痕气极反笑,五指成爪,抓向孕妇肚皮,试图撕破肚皮爬出。   孕妇上身猛地弹跳起,惨绝人寰的叫声从喉咙里挤出,“啊――”   这一次叫声更凄厉,九霄剑嚯地钻出立起,悬在孕妇肚上,释出凛然剑威。   九霄剑威顷刻间弥漫石室,这威力让女人肚子里的银魔稍微收敛,却仍龇牙咧嘴,细长的指尖,一下一下挠着母体的肚皮。乐窈:“……”   这怪东西,在挑衅本剑?   女人叫得让人胆寒,古玉桢怒然地用剑尖直指着邪魔,可面对这耍赖的邪魔,却无能为力。   他点了女人的止痛穴位,点了她的昏睡穴位,无用。用昏睡法术,也无法让这妇人睡过去。   孕妇叫着叫着,耗尽了力气,只能干瞪着眼,暴突的眼球布满血丝。   也许是剧痛,让她神智恢复了些许的清醒,她祈求地望向石洞,目光落在逐不宜身上,痛苦地道:“杀……杀了……我……报仇!!!”   她很爱她的孩子,可她也知道,她的孩子已经被怪物害死了。   如今在自己腹中的,就是那个怪物,它想借她的肚子出生。   但,她怎么可能会生下害死自己孩儿的怪物!   这段时间,她寻死过几回,咬舌,砸肚,可没到将死,总会有股神秘力量,将她救回。   女人已经绝望了,神智在一次次的折磨中,逐渐消散。   “如你所愿。”逐不宜面无表情,抬手,“你安心地去,吾会让你的仇人,陪你一起下去。”   说罢,悬在孕妇肚上的九霄剑,毅然往下刺去,在一掌之处,受到阻碍,但这阻碍去却挡不住九霄锋利的剑尖。   防护罩,轰然破碎!   与此同时,逐不宜掌心酝出磅礴灵力。   躲在孕妇腹中的照无痕,面色大变,他如今还未出生,逐不宜这一掌真拍下来,会同时也要了他的命。   逐不宜这疯子!   情急之下,照无痕强行挣脱母体,下一刻,逐不宜的掌风扫来。   一个浑身惨白的婴儿,噗地从孕妇肚中钻出,一下弹跳到石洞屋顶,沿着唯一的出口,奋力欲逃。   这时,眼前一道赤色流光,九霄剑嚯地飞来,剑体横在洞口,阻拦住它去路。   照无痕暗咒一声,逐疯子的剑,和他的人一样讨厌。   但他强行破腹,力量不足,除了逃,没别的法子。   可逃,也不是那么好逃的。   逐不宜和古玉桢同时出动,这对九州如今排行前两名的剑修天才,没一个是吃素的。   眼看要走绝路,照无痕情急之下,怒吼:“贪命鬼,你给老子出来!”   石洞中,忽然溢散出澎湃威压。   紧接着,石洞摇晃起来,其中一侧轰然碎裂,泄出点点星光。   照无痕面上一喜,就着这个新打出的洞,逃了出去。 第050章   照无痕逃出去后,逐不宜、乐窈和古玉桢也先后沿着那条破开的石缝,跳出山洞。   夜色如稠,一轮下弦月孤垂天际,群山静寂。   两人一剑,出了山洞,先前那两个阻碍他们进山洞的守山邪魔,正好阻拦在他们前方,这一次,他们身边还多了两个帮手。   月色将邪魔的脸照得犹如鬼魅,这两邪魔警惕地拦住他们,“你们,跑不了。”   逐不宜眉目间充斥不耐,扬手一道剑光飞去:“就凭你们,也想阻拦吾,看来还没吃够教训。”   “先别打他们,追照无痕要紧。”乐窈急声道。   偌大的珍珑山,葬送那么多修士,死了那么多人,只为使照无痕复活,放他们逃跑,还不知会造成怎样的破坏。   一个银魔的危害,比数十个三层皮的血魔还恐怖。   乐窈飞到半空,九霄剑的黑曜石眼珠闪过一抹赤光,发出悦耳清鸣,下一刻,虚幻的朱雀虚影出现,一翅膀扇开邪魔,将逐不宜罩在里面。   乐窈扭头,见一旁古玉桢被两只邪魔缠斗,落于下风,眼看不好,赶紧拉着逐不宜过去,防护罩往外扩了扩,将古玉桢也笼了进来。   绯色流光的罩子一起,两只张牙舞爪的邪魔,便被挡在了外面。   “多谢九霄。”   古玉桢气息不稳,见不远处畏缩不敢上前的四只邪魔,敛住心中惊叹,向九霄剑道谢。   论诛灭邪魔,九州再无法器,能比得上九霄剑。   然后,他就看见面前浮现出三个赤色的大字:不用谢~   古玉桢忍俊不禁,这九霄剑真如一些前辈说的那样,有个非常可爱的剑灵啊。   要不是已有主人,他都想抢夺了。   古玉桢转头向逐不宜也道谢,本命剑的行为,定然是受主人意志,九霄剑保护他,定是逐道友授意。   可是他想错了,逐不宜并不想让自家剑,去保护一个别的男人,听到他道谢,非但不高兴,反而脸色一黑。   逐不宜眼神古怪,仿佛古玉桢拐走了他老婆。   古玉桢:“……”   哈,一定是幻觉。   不过,有乐窈在耳边安抚,逐不宜忍了忍,才没将古玉桢一脚踢出去。   乐窈在他耳边催促,“不宜,走了。”   逐不宜收回眼神,不再耽搁时间,以自己对邪魔的敏锐度,带路朝照无痕和那个救走他的邪魔追去。   就这么徒手追魔,不借助任何寻魔法器,古玉桢再次受到震撼,却也没问什么,默然地提剑,跟随逐不宜。   山林死寂,林密路崎,在这山上找一个人尚且不易,更何况找两个擅长伪装的银魔。   古玉桢再信任逐不宜,也被他一路追邪魔的操作,看懵了。   追追停停,偶尔还扒开草丛,揪几把草,还爬到树上,撸一把叶子……   这果真是追踪银魔?   更像谁家少爷来游山玩水的。   逐不宜做事,向来懒得跟一个外人解释,看不懂是他们笨。   不过,他跟自家剑灵详细说道:“照无痕刚从母体中爬出,未满时辰出生,是个早产儿,体质虚弱,那银魔想要救活他,必得不停地给他补充食物,银魔的食物,便是气运。”   银魔挑选修士供应照无痕,便是要汲取他们的气运,还有沿途遇见的那些死去的鱼虫鸟兽,都是被汲取了运气而死。   世间万物,都离不开气运。   气运有大有小,气运惊鸿者,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气运低微者,喝口凉水都塞牙,庸庸碌碌存活于世间。   无论怎样活着,都不可缺失气运,否则便遭遇各种意外,倒霉而死。   得益于自家小可怜的耐心讲解,乐窈明白了:“所以,你一路都在看,哪里情况有变化。”   逐不宜低笑:“阿窈很聪明。对啊,不然,你家主人何苦废费那功夫,非要让照无痕早产。”   照无痕健健康康地生出来,然后那藏在背后的银魔出现,开开心心接他走,一走不见尾巴,他还怎么报仇。   现在,有照无痕这个早产儿拖累,那银魔走不了多远。   “不过,这个救人的银魔,比照无痕聪明一些,未曾一次性汲取太多生机,跟踪者稍有不察,便会漏过去。”   逐不宜不吝啬给这个邪魔赞赏,他对这个未见面的邪魔,产生了兴趣。   这邪魔如此小心,生怕暴露自己,他披着的,到底是谁的壳子呢。   乐窈听着逐不宜的分析,不知该说什么好,她不由看向身后,目露疑惑,却未曾开口询问的古玉桢。   相比之下,男主还是太单纯啊。   冥冥中中,她心底有个小小的猜测。   假若没有邪魔插手,逐不宜的存在,就等同于男主的垫脚石,一个与主角不相上下,甚至在前期稳压一头的大反派,每次闪亮登场,最后结局都是被打脸,给主角送装备,送经验,直到将主角养成至尊强者,再落寞离场。   而现在,她家小可怜受了刺激,将男主远远甩开,追都追不上,这情况倒像是……垫脚石成长为珠穆朗玛峰,严严实实堵住了主角前进的路。   乐窈甩甩脑袋,打断自己的脑洞。她想到一件事,扭头眺望四周,“很奇怪啊。”   逐不宜揪起一根草,“哪里奇怪。”   九霄剑上的朱雀眼眨了眨:“咱们上山前,那两督查者不是下山去找援兵了吗,这都快过去一天了,还没找到?”   好歹也是两元婴期大佬,一个瞬移缩地千里,最多两个时辰,援兵就该到了。   逐不宜轻笑了一声,“他们着急,却有人不急,在等着我与邪魔同归于尽,好一石二鸟呢。”   乐窈瞬间会意,怒火噌地蹿上心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内斗,太过分了。”   不用想,两督查者到附近搬救兵,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昭明寺,昭明寺内拥从九州各大势力精挑细选而出的高手,上能抓贼,下能诛邪,找到邪魔而无能力诛杀,昭明寺是最好的求助地方。   只不过,这些年昭明寺更偏向于抓贼,渐渐的,少有人想到,他们设立最初的目的。   眼下两位督查者一去迟迟不回,很可能,是昭明寺在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等逐不宜不惜负伤,将山中邪魔诛杀殆尽,或者邪魔将逐不宜反杀。   想到这,乐窈控制不住怒火。   之前昭明寺一心想杀逐不宜,虽然过于偏激,还情有可原,毕竟他们立场是维护九州安宁,清除一切隐患。可现在是邪魔祸乱,危及那么多人,这个节骨眼,不想着赶紧诛魔,却先谋划着算计逐不宜的命――   等他们来了,她拼着沾血,也要先削几个人。   一人一剑正说着话,旁边,插入一道声音,“逐道友,这么久,邪魔会不会已逃出?”   忍了忍,古玉桢还是没忍住担忧,脱口问出。   不怪他操心,而是逐不宜实在,太慢了。   逐不宜与自家剑灵的话被打断,还是被古玉桢打断,眯眼看向古玉桢,心底不悦。   别人都觉得沧澜派古玉桢品行如何高洁,他却与他八字不合一般,怎么都看不顺眼。   但自家剑灵耳提面命,逐不宜又不能不理会,黑着脸哼一句,“不会。”   看地上草木枯蔫的程度,他们距那两个东西愈发近了。   ――   两只银魔确实还没跑出去。   “贪命鬼,我说你能不能别谨慎成这样,一次只能吃一点,老子快饿死了。”趴在同伴肩上的照无痕有气无力地叫着,他饿得头眼昏花,背着他的同伴却恍若未闻。   夜色苍茫,两边树木飞快倒退。   中途,照无痕几度觉得自己快饿死之际,贪命鬼才停下,让他汲取一点草木气运。他饿得太久,可这身体却没长健全,只能极小口极小口的吞吃,被他汲取过的草木,肉眼可见地失去了灵性。   但才吃几口,就被身侧全身裹在黑袍里的男人一把拽起,甩到背上,接着跑。   照无痕无语了,万年过去,这狗东西还是那么怕死。   那道声音冷道:“老子不小心,就会沦为你这样的下场,死都没人救。”   照无痕不再出声,确实……若非潭冥生,他们这群银魔,哪里还有复生之机。而他是最倒霉的,复生不过短短十几年,便丧了命,不得不再重来一次。   潭冥生沉默许久,长叹了一声:“其实,咱们都小瞧了逐不宜,认为他是棋盘上一颗棋子,却不知,这家伙潜力恐怖,成长得太快,他是柄双刃剑,不止能伤人族,还会调转剑锋对准我们。”   现在计划有些偏离,逐不宜意识到一些真相,他在针对邪魔了。   照无痕咬牙切齿,“那个疯子……还有那邪门的九霄剑,怎么回事,查出是什么缘故没有,那剑为何能――”   说着,就听见同伴不吱声了。   照无痕抬头去看,就见一柄剑悬在半空,直挺挺挡在他们前方。   ――九霄剑!   潭冥生身体一僵,止住脚步,眯眸戒备。   逐不宜嗓音传来,含着幽幽欣喜:“吆,真是个好日子,一下逮着两只银魔,这下本老祖身上的功德,够闪耀一辈子了!”   古玉桢肃冷道:“银魔现身,人人得而诛――”   ‘之’字未落,逐不宜和九霄剑一前一后,同时发动攻势!   古玉桢嘴角抽搐,能不能等他把话说完。   无奈,只好提剑加入诛魔队伍。   照无痕刚出生,邪魔之力未回到体内,不足为惧,可怕的是他身侧的黑袍男人,这只魔,可是实打实的接近渡劫老祖的修为。   逐不宜和古玉桢,一个元婴,一个金丹,再怎么擅长越阶作战,也不能越阶到渡劫境。   两人不是这银魔对手,唯有九霄剑。   九霄剑剑内蕴含的力量,它没有品阶,但只要是邪魔,都在可诛杀范围。   潭冥生第一次面对九霄剑,感受到里面传来的危险气息,他神色倏然警惕。   ……剑气里传出的气息,比万年前,灭杀他的几名渡劫老祖更恐怖。   逐不宜没有作为弱者的自觉,肆无忌惮地扫视前方。   黑袍将这人完全笼罩,一身气息遮挡严实,看不真切。   逐不宜兴趣盎然,“吾很好奇,你这身黑袍底下,究竟藏了怎样一张面孔。” 第051章   逐不宜话一说完,古玉桢愣了,照无痕愣了,就连黑袍魔也愣住了。   ……一个元婴,竟胆大包天的,跟一个半步渡劫的银魔对上。   半步渡劫境,即便炎火族和沧澜派两位合体老祖一同出关,与之对战也毫无胜算。   而逐不宜不止请战,还威胁银魔,要摘下他的面具,看看他真实的身份。   作死也没这么作的。   在场之中,唯有乐窈接受良好,她眨眨眼,问逐不宜:“你胜算几层?”   逐不宜微微一笑:“再来十个我,也不是他对手。”   乐窈:“……”   后知后觉的九霄剑,也呆住了。   逐不宜但笑不语,仍用挑衅的目光,直勾勾看向对面。   照无痕愣过之后,倒被逐不宜这姿态糊住,他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响声,忍着饥饿,他咬牙道:“贪命鬼,你看吧,这疯子倚恃天资,嚣张至此,必须给他个教训。”   看到逐不宜,照无痕丹田隐隐作痛,曾被金丹折磨五年,又被徒手挖开丹田。那痛苦,再投胎几次也忘不掉。   现在他一听到别人喊“弟弟”,就气得直哆嗦。   偏偏,逐不宜像掐准了他的命脉,余光扫来,薄唇一勾,“弟弟,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一声弟弟,成功让照无痕陷入狂躁。   这点挑衅,照无痕原本能忍,但此时他在婴儿躯体中,这婴儿脑袋没长好,也使得他行事受到影响,更容易被本能支配。   “贪命鬼,杀了他!”   “无痕,冷静。”   潭冥生低声提醒。他对倒霉同伴的遭遇深感同情,万年前意气风发的九大魔将之一,竟被折腾成这样。   死道友不死贫道,还好当初去血魔宗的不是他。   这一瞬间,听懂了同伴心声的照无痕:“……”   照无痕想骂人,可肚子咕噜噜叫的厉害,他吧唧吧唧嘴,垂涎地看向古玉桢,别人看不到,他却能看清,这是――   气运,浓浓的气运!   “贪命鬼,我饿了。”   “且忍忍,待解决了这些麻烦。”   潭冥生眯眸,眼底倒映出逐不宜的身影,姿兰玉树的面容,却有副这样邪气的性子。   对于活了无数年岁的银魔来说,这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他的元婴修为在他眼底,弱得像只蚂蚁,一捏就死。   这个人,就是他们精心挑选的,实现计划的关键棋子。   一颗棋子而已,最初谁也没将他放在眼里,只按部就班地推动计划,可如今这枚棋子有了独立意识,他心性桀骜,愈发难控,让他们不得不警惕起来。   这样的逐不宜,还能助他们实现大计吗?   思索间,逐不宜剑影飞旋,银光倾泻。   潭冥生低声令照无痕抓紧,身子一纵,轻巧躲开逐不宜的攻势,元婴修为他还未放在眼里。   然而,他才后退一步,九霄剑就朝背后逼来,那浩瀚神秘的气息,顷刻间激起他几乎已忘却的恐惧。   一股凉意爬上脊背,潭冥生皮毛炸开。   这柄剑,这剑……   照无痕发出痛吼,他身子弱,根本受不住九霄剑气,“离这柄剑,远点,快。”   潭冥生护了护肩上同伴,被九霄剑逼得步步后退。这时,身侧又划来一道泠泠剑光,古玉桢剑气惊鸿,杀气腾腾而来。   “这两人怎么联手了?”照无痕盯向古玉桢,舔了舔嘴唇。   潭冥生摇头,隐隐有种计划失控的不祥预感,“是你监视逐不宜,你都不知,还问老子。”   “逐不宜那疯子,心机弯弯绕绕得跟鬼一样,谁来监视都一样!”   照无痕顿了顿,难耐地捂住肚子,“快解决,我很饿,快控制不住了。”   “马上。”   九霄剑和燕虹剑前后夹击,潭冥生不敢招惹九霄剑,但对付一个金丹期的古玉桢绰绰有余。   他朝他抬起手掌,掌心酝酿磅礴灵力。   古玉桢做好了不死也伤的准备,熟料,这黑袍人只反手一掌,将他推到一边。   他抬头,眼神中带着疑惑,这黑袍人明明可以下死手,却不杀他?   逐不宜看了眼古玉桢这边的情况,黑眸闪过深意。随即剑气如长虹贯日,刺向黑袍人。与此同时,九霄剑急追而至,一人一剑成合围之势。   逐不宜笑吟吟,一个瞬移贴上黑袍人后背,抬手想取下他脸上面具,却被躲过去。   他越是躲,逐不宜越是好奇,不惜使出浑身解数。   你来我往,数十招后,逐不宜忽然朝黑袍人诡异一笑,剑气陡然调转方向,直指他肩上摇摇欲坠的照无痕。   照无痕偏头躲剑,差点掉下去。两人交战,可苦了他,新出生的婴儿臂没有力气,面对逐不宜的凌厉攻势和九霄剑的恐怖压迫,他气都喘不上来,一只脚在死门徘徊。   黑袍人为护住照无痕,下意识侧身闪躲,便在这时――   逐不宜再度调转剑尖,剑气回荡,一下划破这邪魔脸上的伪装。   逐不宜、乐窈和古玉桢,顿时将视线集中在这人脸上!   但下一刻,他们失望了。   黑袍人面部没了遮挡,脸上仍是一团黑雾。   他嗓音里带着得意:“可满意你们见到的?”   “满意,太满意了。”逐不宜挑眉,“太容易揭穿的假面,没有成就感,吾就喜欢你这样的。”   黑袍人嗓音粗粝,听不出喜怒,“算了,被你喜欢,一定是天底下最倒霉的事。”   逐不宜目光却忽然扫向照无痕,似笑非笑。   黑袍人与逐不宜对峙,却忘了同伴的情况。   照无痕已饿得眼睛发昏,一双煞红眼珠,死死盯紧了……古玉桢。   气运,好多的气运。   要吃!   变成婴儿后,脑袋没长好,容易受本能支配。于是,就在黑袍人没注意之时,照无痕身子一纵,忽然狞笑着朝古玉桢纵去。   黑袍人大惊,“别――”   然为时已晚,古玉桢剑尖竖起。   噗――   锋利剑芒,带着势不可挡的锐气,刺破皮肉,直入天灵。绿色鲜血霎时喷涌,溅了古玉桢一脸一身,溅落在地上,落入草木。   等照无痕回过神,只觉得身体一阵发凉,瞳孔渐失神采。   他心中惊怒,好容易复活一次,竟再一次被杀死!   下一次再复活,就没那么容易了!   然而,他却不知,自己连复活的机会都没有了。婴儿尸体落在地上,古玉桢眼尖地发现,死去的婴儿尸体中,有一粒犹似火星的白点。   这难道是照无痕的本源?   无论是什么,古玉桢都不允许他再次复生!   古玉桢眼花缭乱地取出一应诛魔法器,诛邪符、纱流石浆、绝灵璧粉……竭尽所能的,将手上所有的灭除邪魔的东西,一股脑全撒了上去。   那缕淡淡白光,颤巍巍摇晃了下,猝然熄灭。   白点熄灭那刻,一股磅礴威势席卷而来,古玉桢身体陡然飞出!   古玉桢重重落地,只觉得五脏六腑尽被碾碎,却露出笑意,看来,银魔照无痕是真的彻底毁灭!   “古玉桢!”   同伴之死,让黑袍人勃然大怒,笼罩面部的黑雾扭曲成一张狰狞的脸,抬掌又朝古玉桢挥去。   逐不宜和乐窈从惊愕中迅速回神,趁这间隙,直奔黑袍人后心。   黑袍人欲击古玉桢不成,急忙闪开,随后身影急速后撤数百步,冷冷道:“你们,定然会付出代价!”   没了照无痕拖累,黑袍人不再流连珍珑山,身影转身消失在黑雾里。   他消失瞬间,四面陡然响起邪魔吼声,珍珑山的邪魔,发了疯似的,朝这边涌来。   逐不宜不再管这些邪魔,转身欲走,乐窈戳戳他肩膀,“古玉桢古玉桢,他受重伤走不了了!”   逐不宜冷着脸,掌心翻转,掏出一根绳子,一端绑住古玉桢。   “看在你灭杀了邪魔的份上,吾带你出山。”   逐不宜拖麻袋似的,拖着古玉桢,往山下瞬移而去。   珍珑山已混乱成一团,所有村民宛若失了神智,疯狂往山下涌去。   古玉桢脸色难看,挣扎着,“必须阻止他们,这些邪魔不能下山,会毁了巴石镇……”   逐不宜嗤道:“自己都管不了了,还管别人。”   乐窈回头看那些黑压压的邪魔大军,心下悚然,道:“不宜……”   “昭明寺都不着急,咱们急什么。”逐不宜才懒得管那些闲事,世人从未帮过他,反而毁他,谤他,辱他,他凭什么要去帮这些蠢货。   然而下一刻,邪魔群里,一道哭声,让逐不宜脚步一顿。   “阿娘,哥哥呜呜呜……”一群行尸走肉般的村民里,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茫然无措地哭泣,她想拉住身边亲人的手,不明白不久前他们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不宁?”逐不宜瞳孔微颤,猛然回头。   不是逐不宁,只是一个寻常的小女孩,瘦瘦小小,狼狈得像路边乞丐。   可逐不宜却魔怔了般,“阿窈,是不宁――”   乐窈担忧起逐不宜的状态,又瞧见了邪魔群里的那个女孩,她看过逐不宁的模样,这小女孩长得不像逐不宁。   不过,一家人都被邪魔取代,她却得以幸存,也是真的幸运。   也许是幸运,也许是天意。   乐窈毅然道:“去救她。”   逐不宜看向古玉桢。   古玉桢好容易见逐不宜态度松动,急忙道:“逐道友尽管放手施为,在下能自保。”   “谁担心你。”逐不宜冷冷道,随即和自家本命剑奔去邪魔群中,朝那小女孩奔去。   两层皮邪魔,三层皮邪魔闻见逐不宜的气味,饿虎扑食一般涌来。   逐不宜脚步被阻,神色阴冷至极。   而这时,女孩的哭声,也引起了周围低等邪魔的注意,她抱着胳膊哭喊大哥的邪魔,一把抱起她,女孩以为大哥恢复神智,正要展笑,却见‘大哥’朝她张开嘴。   “啊――”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剑撞开女孩大哥,将她从邪魔口中救下。   绯色剑气如烟火般散开,将女孩周围的邪魔驱散。   逐不宜也赶了过来,到了近前,似乎才恢复神智,眉间顿时涌上嫌弃。但好歹是废了一番力气才救下人,不能浪费,逐不宜捏着鼻子,揪起女孩的衣领,将人拎了出去。   但其他邪魔,逐不宜不再理会。   于是,又加上一个拖累,逐不宜一手拎着小女孩,一手用绳子拖着古玉桢,和自家剑往山下急奔。   乐窈偶一回头,就见身后邪魔如围城丧尸般,疯狂追着他们。   九霄剑一抖,差点啪叽掉在地上,好、好可怕!   逐不宜下意识地丢掉两只手里的一大一小,去捞自家剑,乐窈一个鲤鱼打挺,“没事,快跑啊!”   九霄剑咻地往山下奔去。   奔至山下,眼看要离开珍珑山,却突然触碰到一个厚厚屏障。   逐不宜被挡在山内,冷眼看向阵法外的黑衣修士。   ――昭明寺。   古玉桢看向这厚厚的屏障,颇觉不可思议,布置这么一个屏障,至少也要五六个时辰,有这个时间,竟然不抓紧上山救人?   昭明寺为首的长老从队伍里走出,淡淡扫了眼站在阵法另一侧的人,道:“为防邪魔为祸,暂时封锁珍珑山。” 第052章   封山?   这话一出,赶到山下的人脸色都变了。   邪魔来势汹汹,他们好容易才到山脚下,这时封山,不是眼睁睁看着他们几人去死吗?   古玉桢蹙眉,直视阵法对面的昭明寺为首长老,“钱长老,我等为诛魔而来,就算封山,也该提前知会――”   钱长老打断,“邪魔之祸爆发得仓促,老夫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往古小友体谅。”   钱长老见到古玉桢,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失策,没想到古玉桢也入了山,这样的天才,就此陨落让人惋惜。   可为了清除祸世者,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怪他运气不好。为了九州安稳,有时必要的牺牲,是难免之事。   “钱长老,可是――”   逐不宜突然出声:“别可是了,你还没看清――他摆明了要我们的命,什么防邪魔之祸,听这老头唱戏呢。”   钱长老眯眼看向说话的少年,沉喝道:“逐不宜。”   逐不宜抱胸:“啧,恼羞成怒了。别生气,等我出去,第一个取你狗命。”   “你――”   这时,有执法者来叫钱长老,钱长老深深看了眼逐不宜,眼底杀意涌动,“等你出来再说。”   ――   钱长老离开后,一行三人和乐窈陷入困境,被逼至山脚下。   古玉桢重伤,还有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能活动的只剩乐窈和逐不宜。   天将破晓,他们却迎来前所未有的黑暗。   邪魔诡异的低吼声近在耳边,乐窈放出朱雀幻羽,小心地将三人笼住,绯色流光圈出一方安全的窝。   邪魔畏惧九霄剑威,不敢靠前,停留在罩子不远处龇牙。   临时被逐不宜救下的小女孩,好似才意识到自身处境,忍不住低声哭泣,“阿娘,哥哥呜呜呜……”   小女孩不敢哭太大声,抽抽搭搭像小猫崽子。乐窈想安抚这小孩,奈何腾不出手脚,只得叫逐不宜。   逐不宜拎着小女孩的衣领,提溜到古玉桢身边,不耐烦地道:“再哭,就丢你去喂邪魔。”   小女孩打了个哭嗝,硬生生憋住,她知道邪魔有多可怕,“呜……我不哭,求你,别把我丢出去。”   逐不宜安抚的方式另类,但好歹是哄住了小孩,没有再哭。   古玉桢唇色苍白,拍拍身边,“过来吧。”   小孩天性懂得趋吉避凶,相比之下,发现这病恹恹的白衣大哥哥脾气好一些,就瑟缩着蹲在他身边,可怜巴巴。   “你,名字。”逐不宜居高临下,凝视小女孩。   “啊?”   “秋、秋夏。”小女孩颤巍巍地回答,不敢抬头看人。   逐不宜没有吓到小孩的愧疚,看了眼古玉桢:“看好她。”   “这孩子身上有古怪?”乐窈疑惑,换成寻常人,逐不宜没有兴趣询问名字。   面对自家剑灵,逐不宜敛去一身戾气:“嗯,小孩子细皮嫩肉,血魔更喜欢些,可如今珍珑山大大小数十个村庄出事,整座山沦陷,唯独她一人活下来,有古怪。”   “她这情况,倒像花银莲。”逐不宜眯眸。   乐窈微怔,花银莲,她已很久没听人再提起这女人。   “那女人原本也出自邪魔祸乱的偏远之地,一村的人皆受了伤,她一个几岁小女孩却活了下来。之后,星宿海长老见她命大,收她为徒。”   乐窈听得懵懂,“然后呢?”   逐不宜:“然后啊,她就生下了照无痕。照无痕伪装成逐飞羽,是我见过最成功的伪装,连我都能瞒住。”   他天生一双能鉴别邪魔的眼睛,任何邪魔经过他扫一眼,都无所遁形,可他却唯独在照无痕化身为逐飞羽时,失了眼,没能识破,因为逐飞羽无论血肉还是气息,都无一丝破绽。   相比逐飞羽,照无痕这回投胎就差了很多,生下来一身邪魔味,一眼就能看穿。   两次投胎,区别在于诞育他们的母亲不同。   花银莲身上,必然有某种特殊之处,才能被照无痕挑选为‘母亲’。   而现在,珍珑山又出现一个相同情况的女孩……   “这小孩身份有疑,来日解决。”逐不宜看向封印外的昭明寺一干人,面色冷肃。   “当务之急,先出去。”留在阵法内,鬼知道昭明寺还要以驱魔的名义,搞什么幺蛾子。   这些人,是真的不怕死。   逐不宜和乐窈来到封山大阵前,逐不宜观察阵法,然后便离开了乐窈能保护的范围,说要到其他地方看看,“顺便,再丢些好东西,阵法要破,也要送他们一个大礼。”   “注意安全。”千万别浪。   逐不宜比了个手势,眨眨眼,“阿窈放心。”   身姿如鹰鹞,几个纵跃,没入黑黢黢的群山中。   没人注意,那个叫秋夏的小女孩,在这时缓缓抬头,盯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眨了眨眼。   乐窈小心接触阵法,尖叫触到山脚,再往前,便仿佛撞上了一堵钢化玻璃墙,即便是九霄剑,想要破开也得一段时间。   这是铁了心想封死珍珑山。   阵法外,昭明寺一众人巡逻,那钱长老宣告封山以后,便称有事离开了,留下一群执法者紧盯着里面的人,即便设下封山阵,他们还不放心,仍防备有人闯出去。   防的谁,显而易见。   乐窈心头冒火,恨不得冲出去,一人戳一剑,昭明寺想除掉逐不宜的心思,真是昭然若揭。   只是――   封山是哪位的主意,脑子瓦特了?将她家小可怜与邪魔困一处,小可怜不一定会死,但昭明寺定会摊上事。   此举,倒像是生怕逐不宜和昭明寺的矛盾不够激烈,不停地添油加柴。   昭明寺,会不会也藏着银魔?   奇怪,这群银魔分明有颠覆九州的能力,为何还要辛苦给自己套一层壳子,玩Cosplay吗?   半个时辰后,逐不宜松鹤般的身影从深山薄雾中走回,来到朱雀幻影笼罩范围。才驻足,便捂着胸口,猛然吐出一口血。   乐窈一个激灵,忧心不已:“不宜,你受伤了!”   “无碍,阿窈莫担心。”逐不宜擦去嘴角的血丝,狠厉道:“出去遇见两个三层皮血魔,难对付了点。”   古玉桢见逐不宜受伤归来,心下担忧,可他伤重,也做不了什么,“你是去查探阵法?”   “是啊。”   逐不宜侧头对上古玉桢的注视,语气陡冷,“昭明寺好大手笔,为了对付我这个祸世者,竟封锁了整个珍珑山。”   古玉桢心有猜测,却不愿看到逐不宜与昭明寺生隙,“昭明寺秉公持正,此举定有缘故。你看,不止逐道友,在下也被锁在了这山里。”   逐不宜眉眼阴鸷:“所以,今日我若死在这里,你也活不了。恭喜,你被牺牲了,古道友。”   明白逐不宜与昭明寺的关系无可调和,古玉桢无声叹息,眉间溢满担忧。   若今夜能活下来,他定回去,告知师父,让昭明寺停止对逐不宜的追杀。   祖父预言未必准确,逐不宜非祸世者,九霄剑也非邪剑,起码现在不是,决不能逼他们走上那条路。   逐不宜不再管古玉桢,来到阵法前,招手叫来一人。   “去通知你家长老,他只有一个时辰,尽快转移巴石镇百姓。”   那执法者拧眉,“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   逐不宜阴气森森:“继续待在此处,吾会丧生于邪魔之口。蝼蚁尚且苟命,吾不想死,只能强行破阵了。”   执法者按捺住心惊,与其他人低声交代几句,转身飞快地去禀报消息。   没到一炷香,便有钱长老怒气冲冲地过来。   在他脚后跟,还跟来两位气喘吁吁的监察者。   还没等钱长老开口,逐不宜先瞥了眼监察者,“两位前辈,吾让你们去找援助,救人,你们就是这么找的?”   两位监察者面带愧疚,瞪向钱长老,“我们想即刻上山,昭明寺却执意封山。”   说到这,监察者肚子也窝一团火,他们去找昭明寺借人,本以为他们会以人命为重,谁知,他们竟不管山中的幸存者,不顾山上还有逐不宜和古玉桢,口口声声大局为重,坚决封山,还将他们强留在昭明寺。   监察者急死了!   昭明寺脑子是不是坏了,逐不宜出了事,炎火族打上门,整个九州都得混乱起来,这哪门子的大局为重?   任谁都能察觉出其中猫腻,却不明白,昭明寺为何近些年来愈发偏执,先是司容瑶,再是逐不宜……   不过,还好,昭明寺阴奉阳违,他们还去了驱魔司,叫了其他人。   ――那位刚出关的大人,声名不显,地位却可比肩星慈老祖,定能制止昭明寺,收拾好今日之局面。   “逐小友,镇上的百姓已经疏散,你尽管破阵。”   “出来了也无须担心,我们叫了人,会给你做主!”   两位监察者观察逐不宜许久,都知他性情。   这小子我行我素,从不让自己受委屈,昭明寺强行要他牺牲,他绝不会束手就擒,惹毛了他,他绝不会管山下百姓。   毕竟是从继母和银魔伪装的弟弟中成功脱身的狠角色,能指望他有多良善?   昭明寺再这么逼迫,定会引火自焚。   逐不宜淡声道:“既如此,烦请两位前辈让远些。”   两位监察者颔首,转身,瞪了眼布下此次计划的昭明寺长老,“钱长老,走吧。”   钱长老不走,怒声道:“逐不宜,你知不知道,破阵会带来什么后果,你会毁了巴石镇,快住手!”   一番说辞大义凛然,乐窈都气笑了。   都干出这么恶心的事,还整道德绑架这套?   可惜,逐不宜不吃这套。   “你们早已知珍珑山有邪魔,不早做防备,有没有考虑后果?吾进山诛魔,你们却将我封在山里,可想过后果?”   “你们什么都不想,却让吾来想,好没道理。”   说罢,逐不宜取出一盏惨白的星夜灯,点燃蜡油块,暖黄的一簇火燃起,包裹住油块,产生的热气,使星夜灯臌胀起来,缓缓升空。   逐不宜掌心轻一推,灯便摇曳着,往珍珑山深处飘去。   所有人都看不懂他这操作,下一刻,只听一声掐指脆响,珍珑山后方,升起一盏一盏星夜灯。   星夜灯将黎明前最黑的珍珑深山,照得灯火通明。   吼――   所有邪魔愣了发出亢奋的吼叫,犹似着了魔般,疯狂追随那灯笼而去。   一时间,古玉桢震惊了!   两位督查者震惊了!   “这是,怎么做到的?”   珍珑山百里外,一老者蓦地停步,仰头望向珍珑山方向。   “老祖,发生了何事。”驱魔司众长老不明所以,俯首,恭敬地询问。   今日,负责监视逐不宜的监察者来驱魔司求助,正好碰上衡予老祖出关,一听说逐不宜的事,便答应,会为这少年做主。   老祖和那些隐藏在九州各地的尊驾一样,不管正邪,不论立场,只负责诛杀界外邪魔。   在诛魔一事上有独到贡献,便能吸引他们。   一听说,逐不宜天生一双辨邪眼,还曾以元婴雷劫诛杀银魔,衡予老祖顿时来了兴致。   这样的好人才,虽修为未达到,但足以吸纳到州安卫了。   老者未言,定睛观看半晌,似察觉出什么门道,清J面容焕发炽烈的惊喜,“此乃诛魔之法,谁想出的法子,老夫倒要见见他!”   “快走快走,先解决了逐小友那事,真是,百年没见,昭明寺怎成了这德行!”   “还有那星慈老祖,迂腐不堪!”   驱魔司一行人,飞快往珍珑山下赶。   ――   珍珑山中,数不清的星夜灯高悬,引得邪魔竟相追逐。   这前所未有的一幕,让钱长老和昭明寺众人却都骇然不已。   “逐不宜,你用的什么邪术,竟能驱使这样多的邪魔!”钱长老声音几乎尖利。   “都说逐不宜是祸世者,你们还不信,他拥有这样可怕的力量,迟早祸害天下!”   听到这,两监察者震惊,“你们管驱魔的术法叫邪术,那你昭明寺是人还是邪魔?” 第053章   钱长老的一番话,让监察者震惊不已。   他们对逐不宜,已不仅仅是偏见和执念了!   任谁都能看出,逐不宜所用的控制邪魔之法,解决了千万年来困扰众驱魔师的难题,这昭示着,人族今后在对抗邪魔的战争中,不再处于被动地位。   多大功德!   可以说,有这般发现,即便逐不宜罪大恶极,都值得钦佩,功是功,过是过,他这功劳没法用寻常的过错抵消。   更何况,人逐不宜根本没犯错。   昭明寺一群人疯了不成,老因为一条尚未证实的预言,便顽固地将人认作罪无可赦的魔头,发现逐不宜有驱使界外邪魔的能力,不以为喜,反而警惕心起,杀气愈重。   他们为何这般畏排斥逐不宜?   忌惮逐不宜存在的,老有邪魔……   两个监察者对视一眼,心下凝重,摸出纸笔,头一回在监察册上,记录逐不宜之外的人:   ――昭明寺有异,速速排查!   ――   星夜灯海,映亮了破晓前的天际,将森黑的珍珑山,点缀得神秘瑰丽。   倘若……灯海下没有上百老邪魔的话,这一定是处让所有人都忍不住驻足的美景。   四周议论纷纷。   逐不宜不在乎其他人,他老跟乐窈解释,“阿窈还记得香魂烛吗,这回用的是同样的蜡油,炎火族炼器师改良的,放入了一点其他东西,便能引得邪魔着迷。它叫香魂灯,我方才,便是往山里放了这些灯笼。”   乐窈被千万邪魔追香魂灯而去的壮观画面震撼到,黑曜石眼珠灼灼发亮,“……我家不宜真厉害!”   逐不宜愉悦低笑,有自家剑灵这句话,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笑容一顿,冷峻地与钱长老对视。   随即,身子一纵,腾飞到半空。   “不宜,我陪你。”   邪魔已被引去他处,没人再需要九霄剑保护。乐窈收起朱雀幻影,跟着逐不宜腾空,她要一心保护自家小可怜了。   一声铮然剑鸣,千万条赤色光芒围绕逐不宜旋转,最终,飞到主人手上。   夜风鼓动逐不宜衣襟,赤色剑芒划过他黝黑眼底,逐不宜右手一合,握住九霄,周身瞬间腾起元婴老祖的气势。   随后,他对准封山阵几处地方,挥下剑气。   轰――轰――轰――   蕴含凛冽和破坏的九霄剑气,每砸在封山阵一处,便是地动山摇。   封山阵摇摇欲坠,裂缝蛛网般扩散整个大阵,守护阵法的宗师竭力维持阵法,却不及逐不宜破坏的速度,一个一个遭受反噬,被震断筋脉,弹飞出去。   钱长老心底生出恐惧,色厉内荏地大骂:“逐不宜,住手,你这是要祸乱苍生,与九州为敌!”   一道红艳如血的剑光碎裂苍穹,封山阵化为万千碎片消弭无形。   逐不宜手执九霄剑,如煞神般从天降在钱长老身前,长发如墨,眉心剑灵印灼目鲜明。   “逐不宜你――”   话未说完,钱长老后衣领便被抓起。   一道冷漠的嗓音响在耳畔,“吾说过,出阵法后,便取你狗命,说话算话。”   “你不是觉得牺牲几个人没关系吗,那你也去牺牲一下。”   昭明寺众执法者见状,纷纷亮出灵器:“逐不宜,放下钱长老!”   钱长老嘴唇颤抖,“逐不宜,你这是……要与我昭明寺为敌。”   逐不宜仿佛听到了笑话:“为敌?好笑,难道不是你昭明寺先将吾视为大敌,处处威逼的吗?”   逐不宜眸子阴狠,不再废言,抬掌拍在钱长老丹田,废去他一身修为。   随即,将人往星夜灯最亮的地方丢去。   未几,钱长老的惨叫声响彻山林。   逐不宜转回头,拍拍手掌,似要拂去什么脏东西,他撩起长眸,“听这声儿,你们的头儿已经死了,有什么感想吗?”   昭明寺众执法者从震骇中回神,举起灵器团团将他围住。   “逐、逐不宜疯了,他亲手杀死钱长老,要印证老祖预言了!”   “这小子已堕入邪魔一道,杀了他,为九州除害!”   “杀、杀了祸世者!”   刀光剑戟折射出的寒芒,映亮逐不宜邪魅的俊彦。   两位监察者也没想到,逐不宜这小子手段如此狠辣,说杀人就杀人,可即便如此也怪不上他,是昭明寺先掀起的闹剧。   可是,不能再乱了。   他们急声大喊,“住手,住手!”   然后,两个元婴期的监察者,被一群愤怒的元婴执法者踢了出去。   一场乱战,顷刻掀起。   刀剑交织,疯狂地摧毁山脚下的一切。   两个监察者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急如焚,他们无力阻止这一场大战,老能在熊熊战火中,捞出重伤的古玉桢和珍珑山唯一幸存的小女孩,急急将二人送至一安全之所,省得被卷入战火里。   同时,两人心急如焚地向那位大人传讯,将情况告知。   被安置在珍珑山一处隐秘山洞,小孩秋夏低声细细哭泣,古玉桢边安抚她,边取出一枚疾讯符,急切地将召唤师门。   “师父,大事不好……”   沧澜派掌门通过徒儿之口,知晓了前因后果,又是震惊,又是着急。   “昭明寺怎么回事,都说不要去招惹那小子,别逼迫他……等着,为师这就召人过去!”   古玉桢神色凝重,连发了几道疾讯符。   最后,捏起一枚疾讯符,欲传给太公。   正以灵力绘制讯息时,脑海里忽然闪过什么,他动作一顿。   ……暂且,先不打扰他老人家吧。   珍珑山下的事,很快经由各种方式,传达至仙魔两道。   收到消息,很多人都急速往珍珑山赶来。   一炷香后,战火由山脚蔓延到珍珑山上。   深山上空的星夜灯,受刀剑之气,一盏一盏熄灭,坠落。   被星夜灯牵引的邪魔,回过神来,受到灵气震慑,潮水般朝山下涌去。   “不行,阿蔓――”眼见邪魔摧毁巴石镇,古玉桢坐不住了,他的妻子还在山下。   督查者摁住他,“放心,山下百姓早已被安置在一处安全之地,有大能保护。”   古玉桢松口气,按捺住焦急。   两督查者听着山外的动静,心下庆幸。   还好,还好他们早已将百姓转移到安全之所,否则伤到了人,这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衡予老祖呢,他老人家为何还没到?”   夜墨渐稀,山林静谧。   接到督查者讯息的衡予老祖,带人途径巴石镇,镇民早已转移,镇上空荡荡。忽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急速靠近。   众人下意识防备,继续往前,与从珍珑山涌下的邪魔狭路相逢。   双方迎面相撞,面面相觑。   夹在队伍后排的邪魔,默默垂下脑袋,状似不经意地擦去嘴角口水。   驱魔司众长老,将发出血光的测魔珠,悄无声息放入袖中。   邪魔一方为首者,是一个实力最接近银魔的三层皮血魔,模样气息伪装得登峰造极,身上甚至萦绕修者的灵气。   他一眼看中对面人族领头的老者,带着队伍,笑着走了上去,“老祖驾临,晚辈有失远迎。”   衡予老祖捋了把胡须,瞧着就是一和善老头,笑眯眯道:“无妨,老夫也是兴之所至,突然造访,不迎也没关系的。”   双方点头示意,便要离开。   错身之际,衡予老祖袖中灵剑突然横出,刺向对方!   “哼。三层皮的邪魔,不知杀害我多公无辜人族,真当老夫眼瞎,看不穿你。”   衡予老祖脸上笑容荡然无存,剑意萧瑟,直逼三层皮邪魔天灵。   州安卫与界外邪魔打交道,多在邪魔肆虐之处游走,专杀高等级血魔,没有点辨别邪魔的本事,根本无法存活。   衡予老祖能在那处势力生存至今,早练就了一双洞彻邪魔的锐目。   而那三层皮的邪魔,竟也同时出手,笑意残忍:“化神期的老头,借你皮囊一用!”   两方首领,陡然缠斗至一处。   驱魔司众长老也不是吃素的,与邪魔打交道多年,纷纷祭出法器,冲向邪魔堆里。   衡予老祖半步合体境,加之与高等血魔作战经验丰富,终胜者血魔一筹。   一炷香后,衡予老祖拎着三层皮血魔的头颅,将其往地上一扔。   黑血喷溅,最强者魔躯显现,邪魔群龙无首,陷入慌乱,不多时便被驱魔司一众长老收拾干净。   此时,天际一丝银光乍泄,天亮了。   驱魔司众长老一看天色,顿时一急,“糟糕,都到了这个点,逐不宜那边――”   衡予老祖不疾不徐,“无妨,老夫听闻那小子曾去过乱风城,能将那处地方整肃一新,很了不起,这小子没那么容易出事,且去看看。”   驱魔司长老听这话,更着急了:“……”   不是,他们担心的不是逐不宜会死,而是他被……   有些事,老可意会,却不能说。   衡予老祖却不管那些,老要逐不宜能为诛魔一事上发挥天赋,便是逆天下之大不韪,他也会保下他。   修道天才百年难遇,诛魔一道的天才,千年不见得能出一个。   倘若他真犯下大错,直接诛杀了多浪费,不如放在州安卫赎罪。   衡予老祖想得挺美,可赶到珍珑山下,还是愣住了。   珍珑山,该改为珍珑废墟了。   曾高耸入云、重峦叠嶂的山峰,全都似各类灵器削得七零八碎,乱石非崩,草木粉碎,一片狼藉。   衡予老祖在乱石堆里,找到了脸色难看的古玉桢、监察者四人。   元婴老祖作战,掌心翻覆便是云雨雷电,破坏性太大。   两位监察者一见衡予老祖,急忙起身施礼。   衡予老祖摆手,“一队人留下,保护这年轻人和小孩,其他人,随老夫进山。”   深山里,随着一道剑光撞到山上,珍珑山最后一座峰,颤巍倒下。   轰――   逐不宜手执从别处抢来的灵剑,艰难撑地,血从他嘴边涌出,划过下颔,滴落在衣领上,泅出一团血污。   他身上,凌乱的刀剑伤痕交错,月白衣服,已被渲染成血衣。   他发出沉重的呼吸,头却抬着,双眸如狼般盯向对面。   昭明寺众执法者皆一身狼狈,警惕地看向逐不宜,带着浓浓的忌惮。   这逐不宜才多大年纪,度过元婴劫也没过多久,竟能在他们十几人围攻下,丝毫不落下风。   这是何等恐怖的天赋。   万一今日放过他,来日他必将踏平昭明寺,他们这些曾参与灭杀他的执法者,下场未必会比钱长老好。   一人摇晃着站起,目光灼灼地死盯逐不宜,本命刀直指那人,“此祸害断不能留,趁现在,杀了他!”   “为了九州,杀了他!”   逐不宜也撑起剑站起身,气势没有半分减弱,俊脸邪肆张扬,“为了九州,呵,你们也配!”   场面很快,剑拔弩张。   突然,逐不宜额间剑灵印闪烁不定,他嚣张的语气戛然一顿,安抚道:“阿窈别怕,很快就好了。”   “就是瞧着吓人,其实是皮外伤,回去吃一吃药就好了。”   “真的,我不骗你。”   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将欲冲出灵印的乐窈封回去。   血太多了,他家阿窈会晕。   阿窈不必上战场,他自己能对付。这些人,还不配将脏血染到九霄剑上。   逐不宜手中剑势酝起。   不过一柄寻常灵剑,在他手中竟有撼动风云之威。   “杀!!!”一声杀字,引得落叶激荡。   刀光剑芒闪烁,就要撞至一处,迸发出磅礴力量。   千钧一发之际,一人身影降落在战场中央,左袖轻轻一挥,接住逐不宜的剑气,右手缓慢一扬,化解了执法者们的刀柄之力。   双方都愣了愣神。   来人是位老者,面不改色地化解掉两方攻击,淡淡瞥了眼昭明寺那边,“十几个大人,欺负一个小孩,丢不丢脸?”   昭明寺执法者皆震惊不已,在见到老者面容刹那,有人疑惑,并不认识这个老人,有人则瞳孔一缩,大为惊讶。   他们诛杀个人而已,怎会惊动这样的大人物。   州安卫,衡予老祖。   若说星宿海和昭明寺是站在九州明面上的大势力,那州安卫便是隐于暗处的庞大组织,组织成员行迹诡谲,修为至公也是元婴巅峰,这些人寻常不见身影,却游晃九州,专诛杀三层皮以上的高等血魔。   他们修为高强,不受任何一方势力管束,各宗门掌门宗主却都得卖他们面子,地位在昭明寺之上,隐隐压过星慈老祖。   衡予老祖百年前曾是沧澜派驱魔司长老,后来,在一次与三层皮血魔作战时失踪,再出现时,实力已由化神初期,抵达化神巅峰,再到沧澜派,便是掌门也得行礼。   “衡予老――”   “别搞那些虚的。老夫已明白事情前因后果,就是为这事来的。”   “老祖,逐不宜乃未来的祸世者,心性残忍,曾戕害父亲,叛出师门,我昭明寺奉命追捕,他却杀了钱长老。”   衡予老祖听了执法者们的解释,手指微掐算了一番,眼底泛起失望。   话是这么说没错,却是掐头去尾,夸大别人的错,隐藏了自己的过,一句话里暗藏无数心机。   一群上百岁的大人,对付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也使出这样的手段。   现在的昭明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想千年前,哪个主持不是光明磊落,即便做错,也坦言承认,并承担责任。   如今,净透着一股凡人后宅的钻营――公报私仇,蓄意抹黑,一群尸位素餐、心机不纯之人,将昭明寺搞得乌烟瘴气。   衡予老祖摇摇头,看向逐不宜,一双锐目似要将人看穿,半晌,他眼底带起满意,确是难得的良才。   听那两个元婴后生说,这孩子还没个正经师父,那他――   衡予老祖目中绽放精光,捋了捋胡须,正要说些话,却见逐不宜跌跌撞撞站起,阴冷道:   “昭明寺刻意毁约,多年前害死吾母,如今又一心置吾于死地。”   “逐不宜在此立誓,与尔等不死不休。”   “总有一天,吾将重回,踏平昭明寺!”   说完,逐不宜取出一张传送符,灵力输入,身影消失无踪。 第054章   逐不宜使出传送符消失后,衡予长老笑容戛然一顿,都未及阻拦。   他的徒弟,没、没了?   老祖眯眼,一股浩瀚的威压散开。   执法者被沉重的威压压弯了腰,急忙给出解释:“逐不宜奸猾狡诈,他定然是心虚,担心会被老祖问罪,自己跑了。”   “老祖,此子危害甚大,定要将其捉拿。”   话虽说出,却手心冷汗,衡予老祖是活过千年的老前辈,睿目一扫,他们总有种自己被看穿的感觉。   不过,看穿了又如何,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九州,为了天下安宁!   衡予老祖不虞,“老夫倒不知,你们昭明寺何时,变成听令而行的傀儡了?”   他这些年在暗处追击邪魔,对九州之事略有耳闻,未曾上心,但稍微掐指一算,便能猜测一些事情。   昭明寺荣光不复,再未能出现一个有本事的主持,渐次沦为平庸。如今几代主持心生不甘,便走上了歧途。   衡予长老一番话,让执法者们冷汗簌簌,“老祖――”   衡予老祖摆手,他对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没兴趣,他感兴趣的那人已经跑没影了。   余光瞥见落在地上的星夜灯,老祖‘咦’了声,弯腰捡起。   细细观察后,他激动起来。   这,他所瞧见的珍珑山上的特殊灯笼,便是这种。   这灯笼?   “禀老祖,此乃逐不宜昨夜所放,能引开邪魔……”   紧随在后的两个督查者,赶紧将事情报给衡予老祖,对于这般能操控邪魔之物,决不能隐瞒。   附带的,他们将昭明寺发现逐不宜点亮星夜灯后的所作所为,钱长老被杀的原因,皆事无巨细地呈递。   末了,还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他们说着灯笼,是邪物,使用这灯笼的逐不宜,未来定会祸害九州。”   这话说的,特有意味。   每一句,都又准又狠地戳在衡予老祖的心口上。   进入州安卫的,没一个不憎恶邪魔透顶,若叫他们发现,有擅长诛魔的好苗子,定会生出爱才之心。   两位督查者你一言,我一语,将执法者们架在了火堆上,不停地刷油,添火,生怕他们烤得不够焦脆。   才听到一半,衡予老祖便火冒三丈,虽只有一面之缘,可他就是对那孩子有眼缘,再听见他用星夜灯驱魔的法子,更觉相见恨晚。   此子在诛魔一道上,根本无须拜任何人为师,他反而要向他请教。   执法者摇头:“此法子甚好,奈何使用者是逐不宜,他有这本事,未来若做出什么,无法预料。”   “望老祖明察,他竟将钱长老丢给邪魔,其心思可见狠辣!”   衡予老祖冷冷道:“那小子做了坏事吗?”   “他戕害自己父亲,叛出师门。”执法者不假思索。   父亲,师门。   这两样,放在任何一人身上,都足矣将人钉死在耻辱柱上。   督查者疑惑地道:“奇怪,逐道友父亲不是还好好活着吗,千宗大会上,他虽挨了逐飞羽,也就是银魔照无痕一掌,受了重伤,好在没死,如今还待在血魔宗呢?他哪里杀了父亲?”   另一人道:“至于叛出师门,更是无稽之谈,谁不知道,逐不宜他没有师门!”   执法者还要再解释,就见两个点了辩才技能的督查者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执法者:“……”   衡予老祖怒然挥掌,将那些企图辩解的人打飞出去,“够了!”   “没有人天生是魔头,星慈老祖所推演之事,也不完全正确!你们昭明寺却是非不分,愚钝至此,老夫都怀疑,尔等是否早已叛投了邪魔阵营。”   “老祖,此话万万说不得,我昭明寺为九州奔走,怎可能与邪魔勾缠?”   督查者当即接上,“为九州奔走,都奔走了些什么?这些年,都没见你们杀掉一只邪魔,抓人倒挺勤快。”   执法者们陷入僵局,无法辩驳,冷视两个捣乱的督查者。   怎么回事,他们不是要监督逐不宜吗,为何要替那祸世者说话!   正思索如何应对,几艘云舟从天外飞来。   到了地方,仙魔两道各大势力掌门、宗主匆忙下了飞舟。   见到珍珑山情形,众人心底紧绷,昭明寺那群人,还真的跟逐不宜打了起来。   “呵,打得很激烈,昭明寺好生威风。”   一道清淡的嗓音,带着不容忽视的嘲意,突兀在背后响起。   众人心下一紧,回头,就见炎火族族长司容琰,面无表情地捡起一块石头。   将石块上的血迹示出,司容琰道:“你们同本族长定下契约,只要逐不宜不为祸天下,就不会伤害他,这才过多久,毁约弃诺的速度挺快啊。”   “司族长,此乃误会。”   司容琰道:“本族长不管是不是误会,伤害确已造成,若我外甥无事,还好,若有事,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司族长放心,待事情调查清楚,该如何处理,便如何处理。”   司容琰冷笑了一声,也不知信了没信,甩开众人走到前方。   他身后,众人对视一眼,眉间皆是悻然,同时暗含怒火,昭明寺这是怎么回事,当初司容琰说出那番话,主持也在,谁知转过头,就让他们自打嘴巴。   一众人赶到珍珑山中央,见到衡予老祖,纷纷行礼。   “衡予老祖。”   衡予老祖面色淡淡,他身后的驱魔司一长老站出,将事实真相讲予众人。   昭明寺诸人脸色难看,还要辩驳,仙门众掌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重伤的古玉桢身上。   沧澜派掌门蹙眉,查验徒弟伤势,幸好未伤及根基,拧着眉丢过去两瓶丹药。   “弟子无事,只是在山中,被、被银魔所伤。”   古玉桢一字一顿,道出一个惊天的消息。   银魔!   众人脸色都变了。   衡予长老也变了脸色,肃然道:“怎么回事,说清楚。”   古玉桢缓了缓,缓缓将他在珍珑山遇逐不宜,两人一起进入深山,如何遇见两只银魔一事讲出。   “两个银魔,其中一个是照无痕,他许是使了什么秘法护住一脉生机,得以不死,转而投入一孕妇腹中。另一只邪魔,身披黑袍,看不清身份,修为却比原本的照无痕还要强……”   “……那黑袍银魔险些救走照无痕,是逐道友带路,找到了他们,才得以除掉照无痕,可我们却非另一只邪魔的对手……”   “因照无痕死去,那黑袍魔离开之时,引动了满山血魔。逐道友带着弟子,一路拼杀,半路见有还有活人,复又回去,将人救出,便是这人,秋夏。九死到了山下,却撞见封山阵,我们出不去了……”   古玉桢一句银魔,引得众人震撼不已,凝神细听。   然后,他们就听了一个跌岩起伏的少年双杰诛魔故事。   这时,小女孩秋夏也醒过来,一见这么多人,吓得缩回古玉桢身后,大大的眼睛带着恐惧。   “是,那个大哥哥,救了我。”   听到古玉桢的话,秋夏小声附和,她虽很怕那个人,但他救了她,她不能忘恩负义。   说完,她又害怕地缩了回去。   古玉桢拍拍秋夏的背,复杂神色渐变清明,心境愈发澄澈。太公所占卜的预言,只代表了一种可能,不代表绝对会发生。他今后会竭尽全力,去阻止逐不宜犯错。   有了想法,古玉桢决定,待他养好伤,便回去星宿海,见太公一面。   太公出关一次,会在占星阁停留几月。太公是他唯一的亲人,可他们之间,一人忙闭关,一人忙修炼,很久没说过话了。   听古玉桢说完在珍珑山上的经历,众人都握紧了手中灵器。   银魔,一出现便是两只,难道万年前死去的银魔,全都复活了吗。   银魔复活,那么夜魔赤那野――   一道沉笑声打破寂静,   “古小友亲口所说,逐不宜上山是为了诛魔,他诛杀了一只银魔,救下两条人命,结果换来什么――九死一生回到山下,却发现有人布下封山阵,将他锁在山里,还口口声声说他是祸世者,要为九州除害。”   “衡予老祖,诸位,事到如今,谁是祸害,还分不清吗?”   司容琰说到这里,语声苍凉又悲愤。   “我那外甥诛魔的本事和天赋,说是同辈里的佼佼者,不为过吧,他甚至让我这个当舅舅的,自愧不如。昭明寺此番作为,是不是得给我那外甥一个交代?”   衡予老祖颔首,摸清楚了这事的来龙去脉,“是该给个交代。老夫想不通,你昭明寺为何一心想要逐不宜死,在见到了他诛魔的能力之后,反而更想让他死?”   他看向昭明寺众人,眼神充满了质疑。   仙魔两道的高位者,都将目光定在这些人身上。   执法者们硬是被看得生出心虚和恐慌。   是啊,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杀了逐不宜?   那时,他们心头火热。只觉得心底欲望被无限放大,几乎丧失了理智,仿佛杀了逐不宜,就能得到什么似的。   “他展示出来的能力,过于恐怖……”   有人干巴巴地解释。   但还不如不解释。   众人眼底的怀疑都要溢出了,昭明寺竟忌惮那种诛魔的能力,为什么?   衡予老祖说话直白,“既然你们解释不清,那就查一查吧,往常都是你们查别人,却从未自查过,哪里坏了都不知道。”   一句话,定下对昭明寺的处理办法。   众人都同意,不过,司容琰却有要求,他沉笑道:“这事都是昭明寺的错,那么付出点代价,不为过吧?”   “司族长言下之意?”   “昭明寺三番两次谋害逐不宜不成,也该允许他反击,后果昭明寺自负,其他人谁都不插手,如何?”   衡予老祖响亮地鼓掌,“好,好,此法甚妙。因果循环,皆是造化。   司容琰大笑,“前辈爽快,族人新琢磨出的几样诛魔法器,改日晚辈亲自送到州安卫,望前辈莫嫌弃。”   衡予老祖眼底一亮,“那逐小子放的,那种星夜灯?”   司容琰:“有,那小子没就爱瞎捣鼓这些,比几位炼器长老还爱折腾,前辈喜欢的话,晚辈回去让人多做一些。”   “哈哈,喜欢喜欢。”   仙魔两道掌门宗主们,听着司容琰与衡予长老的话,对视一眼,都露出羡慕。   炎火族封山这么多年,看样子,又弄出不少好东西。   可惜,九州如今的这些法器,都是当年剩下的,随着邪魔变得愈发精,很多法器都没什么用了,若是炎火族开启山门……   ――   逐不宜和乐窈千里一瞬,落在了一处荒废林。   落了地,逐不宜便清洗一番,换好衣服,随即骨节分明的手在眉心一点,召出了九霄剑。   乐窈终于能从剑灵印跑出,她第一次感受被封印的苦闷,逐不宜以前从未强行封印她。   “不宜,让我看看。”九霄剑一脱出剑灵印,便飞到逐不宜身前,想要揭开他衣衫。   逐不宜此时身穿银色绣金线的长衫,袖子宽广,抬手间金光跃动,衬得人温雅俊朗。   此刻他身上,血气和血痕早已被处理了。   “都说没事,皮外伤,看着唬人,吃两颗丹药就痊愈了。”逐不宜很无奈。   乐窈仔细将逐不宜检查一遍,确实无大碍,松了口气。   “衡予老祖对咱们也没杀意,为何跑得这么快?”乐窈想起方才的那位老者,他身上没有对自家小可怜的杀意,应该不会只听信昭明寺片面之词。   逐不宜冷呵:“那老头的眼神太炽热,一副要带走我的样子,要是带到州安卫,就麻烦了,一群诛魔疯子。”   除非犯到眼皮子底下,逐不宜会操剑杀魔,其他时候,他对诛杀这玩意儿没有兴趣。   州安卫?   乐窈想起了原书中的一些情节,司九曜最后要毁天灭地时,九州突然出现一支由化神大能组成的队伍,联合设下诛仙阵,想要诛灭司九曜,最后司九曜自然是没死成,统一天下的进程却也被阻止了一段时间。   这支神秘队伍,就是州安卫。   回想起书中剧情的乐窈,只想说一句,哦豁。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州安卫,居然现在就与她家小可怜会面了?   会面就会面吧,剧情已经崩的亲妈不认,逐不宜至今仍是逐不宜,仙魔两道不再盲从星慈老祖的预言,没对逐不宜展开围杀,无人逼迫,逐不宜肯定不会变成司九曜。   想通了的乐窈,就见逐不宜抱着九霄,正往荒林深处走去。   “咱们这是去哪?”   “夷昭门。”   什么?   乐窈一个鲤鱼打挺,夷昭门?   原书里,司九曜成为魔尊的起点,是率领一支小门派攻打昭明寺,那个门派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好像就是……夷昭门!   这时,逐不宜轻笑道:“夷昭门,夷平昭明寺满门,很喜庆对不对,这可是我当年费尽心思取的。”   乐窈:“!!!” 第055章   逐不宜抱着九霄剑,领着乐窈,往夷昭门走去。   夷昭门是逐不宜当年被发配乱风城时,私底下建立的一个势力,门众多是在乱风城血拼下来的狠角色,势力建立最初,是打算用来接出妹妹,待日后势力壮大,将母亲也接出剑冢。   谁知,没等派上用场,他所在乎的两个亲人,先后都死了。   于是,夷昭门从此存于世间的任务,只剩复仇。   逐不宜费尽心思,调查出了母亲和妹妹的死因,随着凶手一个个除去,夷昭门便由最初的逆血门,红莲业火门,几经改名,换成现在的夷昭门。   即,夷平昭明寺满门。   取名真是一如既往的魔界调调,够直白,够粗狂。   乐窈怀疑,等夷平了昭明寺,逐不宜再查出什么,还得换个新名字。   夷昭门位置比巴石镇还偏僻,在一处荒无人烟的毒瘴林内,青藤缠老树,一片阴暗死寂,几只半腐烂的低等血魔漫无目的游晃,瞧着怪恐怖的。   然而,最恐怖的还是逐不宜,这家伙一经过,几个血魔都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撒腿逃的飞快。   乐窈嘴角抽搐,这得是多可怕,连血魔都产生阴影了。   在林里走了大概一炷香,犹如走进了灵异片里的惊悚背景,乐窈心里发毛,当夷昭门的左右护法突然出现在眼前,乐窈一个哆嗦,被吓得蹦起来。   可等到看清两位护法的模样,乐窈大吃一惊,“是他们?”   两人乐窈都见过的。   左护法是万宝楼的掌柜,司韩成。   右护法倒万万没想到,竟是丝萝。   ――曾经跟随在花银莲身边,颇得她信任的贴身婢女,丝萝!   从前那个总默默跟随着花银莲身边,低调得像一颗蘑菇的婢女,如今眉目张扬,举手投足雷厉风行,颇有大将风范。   乐窈隐隐明白,为何逐不宜会对花银莲母子三人的动向,掌握得那样清楚了。   自家探子都打入敌人阵营核心了。   逐不宜低声给乐窈解释:   “丝萝,是她随便取的名字。她本来与母亲一个姓,叫司洛,她还有个姐姐司龄,是我母亲身边的婢女,后来司龄在母亲死后,被那母子三人灭口,司洛便自行出谷,使出秘术压制了自己修为,潜伏在花银莲身边,配合我,伺机报仇。”   司洛的能力毋庸置疑,她半途跟随在花银莲身边,不到半年,便取得那母子三人的信任,直到死,花银莲才知道司洛真实身份。   是的,司洛在离开血魔宗前,去见了花银莲一面,替姐姐报了仇。   之后,便来到夷昭门,做回她的右护法。   左护法司韩成,是门内的钱袋子和万事通,给逐不宜传递消息,右护法司洛,偶像是司容瑶,以女修之身,执掌夷昭门军队,是武力担当。   “恭迎门主归位。”司韩成和司洛见到逐不宜,都一脸高兴。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逐不宜换上一身玄色锦衣,在上百位门众的呼声中,登上九十九层石阶,坐上黑玉打造的门主座椅。   年轻的门主,周身气势却深如古潭。   九霄剑悬在腰间,乐窈盘腿坐在……坐在门主旁边的座椅上。   这张座椅上嵌了数百颗火属性宝石,灼灼发亮,乐窈控制身体悬在椅上,虽无法触碰,却有种泡在温泉里的感觉,很舒适。   乐窈用手轻拂过宝石,眼底迸射出亮光,这椅子,她喜欢!   逐不宜往旁边看了眼,微勾起唇,眼角扬起愉悦。   底下门众有暗觑逐不宜旁边座椅的,不懂门主为何多放了一把椅子,装扮得这样漂亮,莫非,是给未来的门主夫人?   一颗颗八卦的心,就这么噗通噗通跳跃起来了。   看门主,他瞅旁边座椅的眼神,多温柔,一看就有心上人了!   逐不宜俊脸上的柔和只是一瞬,掀眸看门众时,恢复冷漠脸。   听完底下人汇报,他发出整装魔军,攻打昭明寺的命令。   命令一出,底下众人沸腾!   加入夷昭门的,有想为当年的大小姐报仇的炎火族人,有与昭明寺有怨却冤屈无处诉的通缉犯,当然也有杀烦了邪魔,想找点其他事做奇葩魔修,有纯粹追随门主誓死效力的……   攻打昭明寺的任务一提上日程,右护法司洛当即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   散了会,逐不宜留下两位护法,说出第二个命令。   ――抓紧时间,炼制一具能转移容纳九霄剑剑灵的身体。   左右护法接到命令,都愣住了。   攻打昭明寺早有预料,可给剑灵制造身体始终怎么回事?   “门主,属下……没听明白,门主要给九霄剑造一副怎样的身体?”   还是第一次听说,给剑灵制造身体的。   剑灵的身体,不就是剑本身吗,门主的意思,再造一柄剑?   可天底下,还有比九霄更好的剑吗?   左右护法满头雾水。   乐窈咻地转头,就见逐不宜慎重地拿出一幅画像,“对比这幅画上的人炼制。”   画像上的女子,很熟悉。   能不熟悉吗,就是上回在巴石镇听闻男主娶妻的晚上,逐不宜受了刺激,比对着她,花一晚上画出的画像。画上的笔触和衣角的纹路都一模一样。   ……这画不是送到了炎火族?   画像上貌美清冷、仙气飘飘的女子,司韩成和司洛并不陌生,这不就是九霄剑离开剑冢渡劫之际,惊鸿一瞥的美人剑灵吗?   两护法眨眨眼,顿时明白过来。   原来给剑灵造身体,不是再铸造一柄剑,而是,造出一具人的身体,容纳九霄剑剑灵。   仿佛发现了什么秘密的两人,对视一眼,眼底涌动暧昧之色。   吆,门主这是,喜欢上自家剑灵了?   没想到啊,万万没想到。   可,虽说剑都被称为剑修的媳妇没错,可自家门主想把‘媳妇’换成真正可以抱可以……的媳妇,这要求还是太过奇葩了些。   这几乎是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   果不其然,夷昭门内,两位刚被炎火族长送来的炼器宗师,一见到这副女子画像,眉头倒竖,差点没憋住骂逐不宜。   ……又是这幅画。   都说了没法炼制,这臭小子怎么还不死心?   两位炼器师,是炎火族炼器造诣最高的几位老前辈之一,平素最喜炼制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寻常的灵器法器已登峰造极,没兴趣再炼,于是便到处找奇怪的东西挑战自己,直到――收到逐不宜送去的一幅画。   接到那小子的要求,两老前辈忍了忍,好险没闯出山去揍人,他们喜欢的是挑战,不是异想天开。   给剑灵炼制人的身体,你怎么不让他们给造出个登仙梯呢,直接把这家伙送到仙界,一了百了。   于是,收到这画没多久,两位老前辈便将画又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谁知,这幅画绕了一圈,又回到了他们手上。   逐不宜许是知道自己提的要求过分,当晚便带着好酒好菜,亲自去拜访两位前辈。   “炎火族炼制过仿真傀儡,模样与人族几可乱真,可仿真傀儡也有缺陷。”他不提身体的炼制,与炼器师论起了炼器。   两前辈喝着酒,一听便拍桌而起:“哪有缺陷,你说。”   “咱族里的傀儡,肢体灵活不输修者,近两年还多了情态、仿真血和呼吸,就算与真人站在一起,也难以辨别哪个才是假人。”   “也就是族里山门没开,否则这新型的仿真傀儡流出去,世人肯定得抢疯,多的是那些大宗门派求着我们炼。”   逐不宜摇头,“再栩栩如生,终究是靠符纹才赋予灵动,以灵石赋予生机,没有自己的想法,也不像人一样,力量用尽还可恢复。仿真傀儡一旦符纹受损,灵石耗尽,就彻底报废了。”   老前辈眼底一亮,却摇头,“不成,傀儡终究是傀儡,若拥有思想,世道还不要乱套。”   炼制难是一方面,能不能炼又是一方面。   “所以,这样神器的傀儡,只要有一具,便好了。两位前辈既完成了一项前无古人的挑战,也无须担忧,世道会乱。”   两老前辈有些意动,瞪逐不宜,“你小子,说来说去,就是想将你那宝贝剑灵,塞进人族的傀儡躯壳,好方便――”   “咳。”   逐不宜以手抵唇,觑了眼坐在旁边的乐窈。   乐窈正聚精会神听他们三人的话,对炼制的身体极为感兴趣。   逐不宜执起酒壶,给两位老前辈的酒杯满上:“前辈难道不想研究一下,九霄剑为何无须灵石驱动,无须绘制符纹,却能不停歇地诛杀邪魔,且有自己的主意吗?”   想,当然想。   九霄剑上藏了太多秘密,可惜铸造它的大师已身故,没法讨教,于是,很多炼器宗师虎视眈眈,都想偷走那柄神剑,研究个明白。   神剑吊在眼前,两位追求极致的炼器宗师,可耻地心动了。   三人秉烛话谈一夜,次日,两炼器师顶着胡子拉碴的脸,眼放狼光,“放心,这事交给老夫。”   虽一夜未睡,乐窈却激动异常。   从炼器房里走出,犹置身梦中。   她真的可以,拥有一个能触摸东西,能被别人看见的身体?   很开心啊怎么破。   狂喜之后,乐窈逐渐冷静下来,她知道,成为剑灵容易,可再倒回去变成人,却很难。   她的灵魂,跟九霄剑是绑定在一起的,贸然解绑,不啻于将元神剥离出去,灌入另一个躯壳,这很难,几乎不可能。   要不,等下次系统出来,她问一问?   无良系统把她变成了剑灵,有没有想过,把她变回去啊。   想到这,就忍不住吐槽系统,又过了很长时间了,当老板要都学这家伙,公司分分钟倒闭啊。   正吐槽系统,脑门突然生出被弹了个脑蹦的感觉。   走在前方的逐不宜,转回头看着她。手指敲着九霄剑柄,剑身的触感,传达给了剑灵,“在想什么,走了。”   逐不宜回来后,原本懒散的夷昭门,如被安上发动机,焕发出活蓬勃活力。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逐不宜白日巡视魔军,晚上带着本命剑过去,将其交给两位老前辈钻研,再一起交流炼制剑灵身体之道。   夷昭门除了乐窈的身体暂时摸不到头绪外,其他一切事务进展顺利。   他们顺利了,却有其他人很不顺利。   被夷昭门门众热切惦记的昭明寺,自珍珑山事件后,信誉大跌,迎来了仙魔两道上下一致的质疑。   尤其是,在昭明寺很多长老,以权谋私,公报私仇,暗中坑害很多无辜修者的事暴露,又查出寺内妄自动用很多早已严令禁止的禁术,禁术外流,执法者仗势欺人肆无忌惮等,桩桩件件丑闻,引起巨大的轰动,这个承袭千年的大势力,巨轮撞上冰川,岌岌可危。 第056章   逐不宜向昭明寺发出战帖,却不想,他还未出手,昭明寺却先一步乱了阵脚。   曝出的事,一件比一件让人震惊。   先是几个执法者仗势欺人,扯着昭明寺的虎皮,强占一方地界,成为那处领地的土霸主。逐又查出,寺内某位长老心胸狭隘,将昔日寒微之际得罪过他的人,头上强行扣上罪名,抓进昭明寺酷刑审讯,最后诛杀。   ……此等事件数不胜数。   昭明寺之作为,其实在各方宗门里皆有存在,但这些宗门从不标榜自己绝对正义。   偏昭明寺却总是一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正义模样,清高自傲,动辄抓这个审,抓那个杀,犯事的修者一经查出,无论地位如何,都被绑出了昭明寺,接受应有的惩罚。   他们从不回头审视自己……   犯事的修者一经查出,无论地位如何,都被绑出了昭明寺,接受应有的惩罚。   这次曝出的事件太多,昭明寺名声大毁,一蹶不振。   而随着调查,昭明寺针对逐不宜的原因,也浮出了水面。   这竟又牵扯到司容瑶那件案子。   司容瑶当年为昭明寺所害,死前遭遇各种刑讯,只为逼她承认某些罪行,好公诸于世,证明司容瑶确为祸世者,且心肠歹毒,犯过大错。   谁知审来审去,硬是查不到什么,除了她与血魔宗宗主,以及星宿海弟子花银莲三人间的复杂关系。   最后,昭明寺许是意识到什么,却又固执地觉得自己没错,匆忙间,竟将一些不堪的罪名强摁到她头上,并宣之于天下。传的多了,曾经风华绝代的铸剑师,便成了狠辣自私的九州第一恶女。   堂堂昭明寺,为了对付一个无罪之人,使出这样卑劣的手段。最可怕的,是他们竟还对司容瑶动用了,搜魂。   ――搜魂!   饶是见惯了风浪之人,听到这两个字也勃然色变。   搜魂是什么,修为高者将神识强行打入另一人神魂,不惜打碎那人的识海,以搜索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搜完魂,人不止会死,极有可能还会丧失神智,乃至魂飞魄散。   司容瑶纵然是预言中的祸世者,可她还未犯错,一身清白,何至于、何至于加诸这样残忍的手段!   曾与司容瑶有旧的人,看到她此番遭遇,都怒气填胸。   照明寺盖棺论定,将司容瑶一身功绩扭曲,属于司容瑶的真相,就此被时间淹没。   不曾见司容瑶的年轻弟子,也恻然惊骇,哪怕司容瑶有错,也罪不知此,更何况,更何况……   年轻弟子捡起被他们扔在角落里吃灰的留影石,打开了曾被逐不宜拼着被追杀,也要到处散发的真相,后知后觉的,难过愧悔。   那是铸造出九霄剑的前辈,曾诛魔无数的前辈,本该灿烂光华过一生,却这么去了,在她死后,他们和其他许许多多不知情的人,都还诋毁她,诋毁得那样难听。   昭明寺秘案阁里,有当初对司容瑶搜魂的留影石,记载了那段搜魂的过程。   惨叫声不绝于耳,被搜魂者――   魂魄,碎散。   看完这段影像,众人义愤填膺,甚至有人陷入心魔,以为他们当年,他们也参与了缉拿司容瑶的行动。   有热血冲动者,甚至冲到昭明寺大骂,因为昭明寺固执的偏见,害死了一个前途无量的炼器师,他们自诩正义,强行加罪、残害无辜好人就是他们的正义吗?   而昭明寺不顾脸面,不惜一切代价针对逐不宜的缘由,也浮出水面。   司容瑶惨死,昭明寺心虚。   逐不宜天资纵横,十五岁便修成金丹,让他们极为忌惮,直到逐不宜失去金丹,沦为废人,才松懈了警惕。   而逐不宜失去金丹,昭明寺的态度也很暧昧,操刀的,竟是曾为执法者的丰裕长老,还特意带走了昭明寺独有的噬灵花,这么明显的事,昭明寺当真不知情?   恐怕是,知晓情况,故意纵容。   也是上天垂怜,逐不宜虽失去金丹,却并未堕落,忍辱负重五年,终于查明母亲的死因,掌握了昭明寺的诸多丑事。于是,当逐不宜夺回金丹时,昭明寺的态度令人寻味,他们没有祝福,只有质问和警惕。   这便也解释得通,为何,当逐不宜被预言为祸世者,昭明寺最快下达诛杀令,之后,即便炎火族族长亲自登门警告,仙魔两道达成协议,昭明寺依旧预谋要杀了逐不宜。   他们哪是为九州除害,分明是要杀人灭口!   昭明寺行事,何时竟变成了这样偏执、自私、极端?   他们……被银魔取代了?   这可了不得。当晚州安卫便降临三位化神老祖,将昭明寺掘地三尺,每个人都检查了身份,没发现银魔。   司容瑶与逐不宜的悲剧,就是人心所致,是昭明寺自己作孽。   于是,为给炎火族一个交代,给逐不宜一个交代,众人将以主持为首的作恶者扣押,除了主持要留给逐不宜,其他人皆按规矩惩治。   屹立千年的昭明寺,一夕之间分崩离析。   偏在这时,昭明寺接到了夷昭门门主逐不宜发来的战帖。   夷昭门,但看名字,目的昭然若揭。   昭明寺仅剩的人垂死挣扎,对其他人道:“逐不宜不声不响,竟建立一个门派,却未知会大家――”   话未说完,却被人不耻地打断,“知会你们,好让尔等以此为由,赶尽杀绝吗?”   “建立门派又如何,往常也不是无人建立过门派,何须大惊小怪?”   “自作孽,不可活。”   今非昔比,知晓昭明寺做下的事,众人都对逐不宜的态度宽松许多,不再派出督查者监视,不再忌惮他被预言是祸世者的身份。可以说,只要逐不宜不去灭世,仙魔两道都不会再对他出手。   被迫出关的昭明寺太上长老周源生,接到夷昭门的战帖,清点寺内人手,发现元婴以上没剩几个――寺内凡是曾经以公报私的人,半数以上的元婴以上老祖都参与过,或抓或杀。   夷昭门来势汹汹,周源生焦头烂额,不得不向各大门派求救。   没有人愿意助他。   有宗主为难道:“老祖,此事毕竟是昭明寺的因果,我等也不好插手,当年司容瑶之死,我等已然理亏。”   魔界众人毅然拒绝,“司大师和逐小友,都是我魔界之人,你们昭明寺这样对我们的人,还想我们帮你,想得美!”   还有直接闭门见也不见的。   周源生求到了仙门第一剑修门派,沧澜派。   接待他的,是掌门之徒古玉桢。   古玉桢态度温和,出口的话却极为坚定。   “师父因司容瑶前辈的事,十分愧悔,生出心魔,不得不闭关。没有掌门指令,我等不能擅自行动。”   “也可请弟子私下支援,只要能助寺内渡过危机――”   古玉桢摇头,堵住了周源生接下来的话,“前辈见谅,派内弟子皆为剑修,剑修修行,全凭本心。所以,即便师父出关同意驰援,派内弟子也不见得会帮忙。”   古玉桢看着周源生,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剑修性情刚正,师兄弟们听过逐不宜母子的惨案,都义愤填膺,没提剑去昭明寺扶正,已经是派内长老们劝说过的结果了。想让他们反过来助昭明寺攻打逐不宜,便是掌门发话,也不一定能调得动。   便是古玉桢,他也不会去,逐不宜曾救过他。   温润有礼的态度,反让周源生气得更狠,他不惜甩了老脸,求上沧澜派,却依然被拒接。   经此一事,他陡然发现,昭明寺已成众矢之的。   周源生甩袖,颓丧离开。   “师兄何必跟他好言好语,此乃昭明寺罪有应得,不想着怎么抵罪……好吧,血海深仇,难以化解,可总该有点愧疚。可师弟我瞧着,这昭明寺事到如今,还毫无愧意,反而理所当然。”   古玉桢摇头,昭明寺位居高处太久,寺内人傲慢自大,顽固不化,若觉得自己有错,及早纠正,也不会沦落到今日这般下场。   “师父,师父。”   沉思间,一声脆嫩的女音响起,同时一只小手拽住古玉桢衣角,“师父不是要去星宿海吗,飞舟都来了,再不过去,要迟到了。”   古玉桢回神,就见他先前从珍珑山带回的小女孩,睁着大大的眼睛,正催促他。   “秋夏。”古玉桢抚摸了下女孩头顶。   逐不宜走得仓促,没安排秋夏的去路,他又不放心将这孩子留在珍珑山,于是,便带入了沧澜派。原本想着,暂时先作派内弟子培养一段时间,等待逐不宜回来再行商议,却在测量秋夏的灵丹和灵骨时发现了惊喜,她之体质,竟是极适合修剑。   于是,他便亲手教她。   果然,这孩子本就资质上佳,又经历过珍珑山一事,性情坚毅不怕吃苦,虽起步晚了几年,却很快入了门。   只是,古玉桢总忧心她的命格。   小秋夏命格特殊,便是她在珍珑山中幸存下来的关键,可他却无法推演更细,总觉得若不探查清楚,日后恐怕生事。   如此,须得带她去见一见□□,让□□为她推演一番。   正好他也有些事,想跟他老人家说。   “走吧。”古玉桢牵起秋夏的手,掩住眼底复杂。 第057章   昭明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转眼沦陷。   周源生神色颓唐地站在昭明寺外,短短五六天,屹立几千年的昭明寺,就此没落。他眼睁睁看着那些同门被处死,看主持被移交给夷昭门,两日后,魂灯熄灭。   昭明寺真的要灭了吗?   周源生不甘心。   可再愤懑又能如何,因为逐不宜那小子,昭明寺已臭名昭著,再无翻身之日。   昔日辉煌盛极的昭明殿,在暮日映照下,透出一股子颓败。   周源生眼神消沉地扫过昭明寺,正欲离开,余光扫到百里外的一座小山,他脚步一顿,眼底陡然焕发光彩。   那座山,他记得,是那位……   若这位老祖能出手,昭明寺肯定能起死回生。   周源生身姿纵跃,几乎是飞一般的,朝那山头奔去。   太华老祖,是两千年前昭明寺第九任主持,那时九州正值邪魔祸乱,太华老祖率昭明寺上下浴血奋战,险些拼尽全寺力量,功德卓著,由此奠定了昭明寺千百年荣耀。可惜,老祖因目睹太多寺众死去,痛心之下卸去主持一职,从此一心闭关,非魔祸不出。   直到百年前,他才现身而出,修为已臻半步合体。他一出面,便解决了九州西部血魔之乱,之后不顾主持挽留毅然离开,独自游走世间,诛魔灭邪。   老祖前两月曾回过昭明寺,待了没多久便因事匆匆离去,走前留下一道召唤符,言寺内有大事可引触符咒,召他回来。   如今,昭明寺危在旦夕,老祖却不知身在何方,不得不召回他了。   他出关前,曾查验过寺内的魂灯,魂火悠然,昭示老祖无恙,却不知他走到了哪处偏野,才没收到九州讯息。   周源生胸腔中噌地腾起热焰,等太华老祖回来,定能击败逐不宜那祸世者。   苍茫森林,鸟兽争鸣。   周源生灵力运转于脚,身影迅疾如风,一刻钟后,终于在山林里寻到了太华老祖布下的传送阵。   地面枯叶满地,已找不到传送阵具体方位,直到碰上一道护阵屏障,被阻挡住了步伐,才确定了位置。   周源生站在无形屏障外,想到尸骨未寒的主持,想到了昭明寺的处境,深吸了口气,心一横,毅然抽出腰间佩剑,割破掌心。   血霎时涓涓流出,周源生就着血,以灵力为鼻,引动鲜血在半空中画召唤血阵。   老祖所留召唤符,在主持那里,主持惨死在逐不宜那小子手里,召唤符不知所踪,只能用血阵强召老祖。   召唤血阵乃是禁术,使用此阵者,可召来任何人,然而这阵法强大却不稳定,需要耗费大量的血和灵力,轻者修为下降,重者丹田枯裂沦为废人,或者,当场丧命。   可为了救昭明寺,管不了那么多了。   血阵落下一笔,青紫的筋脉陡然鼓起,如蚯蚓般爬满全身,随即,一股诡异的力量紧贴伤口处,将筋脉中鲜血源源抽出,和着疯狂涌出的灵力,扭曲的线条在半空徐徐绘就。   周源生脸色可见地苍白,他清晰地感觉自己修为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下降,化神中期、化神初期、元婴、金丹……   幸运的是,当血阵抽了他大半身血液,修为下降到筑基期时,血阵成形。   一股玄秘威压顷自血阵中透出,顷刻间扩散至方圆十里,鸟兽纷纷遁逃。血光迸发,映亮了周源生惨白如鬼的脸,和眼底熊熊燃起的火焰。   “非晚辈叨扰老祖闭关,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太华老祖,回来吧!”   “太华老祖,回来吧!”   “太华老祖……”   连呼三声,一股冷沉威压,自大阵中汹涌而出。   “何人召吾。”   周源生被威压压得跪地,却激动道:“昭明寺有大难,求您救救昭明寺!”   一道黑影从一旁传送阵走出,他穿着金线镶边的玄色劲装,眉眼凌厉,凛声道:“说清楚。”   周源生终于不再克制心底的仇恨,悲怆万分:“老祖,昭明寺被一个叫逐不宜的祸世者毁了!”   周源生将逐不宜算计昭明寺一事说出。   逐不宜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他分明是星慈老祖推算出的祸世者,昭明寺奉命捉拿,却遭到他与炎火族的记恨,落得悲惨下场。   周源生语声苍凉:“那些以公徇私的人,是昭明寺监管不力,可罪不至死……”   “这是以逐不宜为主,仙魔两道肖小合谋,联合针对我昭明寺的歹计,我们立寺宗旨是做九州刀刃,不惜一切代价,除掉隐患,这些年得罪了太多人……”   太华老祖听完周源生的话,冷了脸色,“主持呢?”   “死了。主持,死了。”周源生沉痛,“仙魔两道为与炎火族结交,竟将主持捆去送给了逐不宜,受尽屈辱而死。”   “昭明寺如今已是过街老鼠,人人辱打。”   “是我等无能,未能护住昭明寺,愧对千年前那些为九州牺牲的先辈,如今人人诋毁我昭明寺,竟连累那些前辈一同被诋毁。”   听到最后一句,太华老祖面色陡然冷肃,袖袍一震,登时灵力鼓荡而出。   一尊拔地参天的老者虚像霎时出现在天地间,惊动了九州众人。   “吾乃太华,昭明寺第九任主持,许久未归,今日才得知,昭明寺因监管不力,未能发现某些寺众恶行,他们死有余辜,吾无话可说。可某些污名,吾昭明寺却背不得。”   沉稳隐含怒气的声音,雷霆般炸响千万里。   周源生愣了片刻,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随即目光狂热,昭明寺有救了。   精神委顿的昭明寺众人,顿时欢呼雀跃,太好了,他们的老祖回来了,再不必受窝囊气。   而其他仙魔两道所有人望向半空中那位太华老祖,脸色皆是一变。   这位竟回来了,他回来,是想为昭明寺做主,还是有其他打算。   星宿海。   在会客厅等待太|公出关的古玉桢,听到外头声音,赫然侧头,看到窗外半空那具身影,泛起凝重。   他没注意到,秋夏听到这声音,小脸闪过一抹惊慌,小声问:“师父,太华老祖是做什么的?”   “千年前是昭明寺主持,后来辞去职位,一心闭关和诛魔。”   “哦,原来是这样。”   是这样吗?   秋夏垂眸,遮住眼底那抹与实际年龄不符的复杂。   “师父,太师父何时出关?”   小孩子语声有些急,古玉桢以为她等急了。安抚道:“短则三两天,长则七八天,再耐心些,你若无聊,去别处走走,日落前记得回来。”   秋夏嗯了声,却没出去玩,只是走到庭院,抽出木剑回忆所学招式。   徒儿勤奋,古玉桢倍觉欣慰。   星宿海外,沧澜派掌门,云韶府府主,黄泉道道主等等,则第一时间放出疾讯符,询问情况。   “吾不知。”   “老夫如何知晓。”   黄泉道主抬眼,觑见太华老祖神色,“看着架势,莫不是来找我等算昭明寺的账?”   “我等问心无愧,相信老祖不会苛责。”   州安卫暗营中,正与衡予老祖下棋的司容琰,手中黑棋一顿,看到了天边那个虚影,“前辈,太华老祖不会是来寻晚辈与外甥的过错吧,毕竟昭明寺变成这般,皆因我们而起。”   想到昭明寺,司容琰眼神凝冰。   昭明寺害得他阿姐魂飞魄散,还欲对他外甥赶尽杀绝,如此深仇大恨,仅仅是诛杀如何能抵。他与逐不宜报复的手段已经很仁慈了,再不满意,呵呵……   纵是合体老祖又如何,他炎火族有,为天下奔走的功德,炎火族更是不缺,非要再将往事掀起,那不妨再仔细清算一回。   衡予老祖觑了眼司容琰脸色,捋着胡须:“虽说昭明寺咎由自取,但说不准。太华老祖行踪不定,老夫了解得不多,只听说他嫉恶如仇,又极固执护短。”   司容琰淡笑,笑意不达眼底,“那晚辈猜测,他是来找我们甥舅算账的。”   果然下一刻,太华老祖话锋一转,视线扫遍九州,落在边缘一处。   他说:“昭明寺追杀司容瑶与逐不宜,并非某人说的为泄私愤,而是二者为祸世者,危害甚大,必须得除。”   “我昭明寺千万年来,为安定九州所做之事诸位看在眼里,而今却因两位祸世者,便要灭我昭明寺――”   太华老祖话未说完,另一道隔空传来的少年冷笑,打断他话。   “太华老祖,若非您模样做不得假,晚辈还以为是谁冒充了您。”   “从前晚辈翻阅九州仙魔史,对太华老祖您颇为敬仰,苦恼无法见您一面。谁知如今一见,还不如不见,难以想象,此番毫无凭据的话,竟是从老祖这般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口中说出。”   “真的很失望啊。”   “吾与你昭明寺的恩怨,非老祖您三两句自辩可解。事到如今,尔等还不知错悔改,既如此,那便一战。”   一番堪称狂悖忤逆的话一出,原本还因太华老祖言语而摇头的众人,都狠狠愣住,逐不宜那小子,敢这样和老祖说话,不要命了。   夷昭门内。   正遗憾战帖未能发出、痛快与昭明寺打一场的门众,乍然听到天外传音,惊了一跳,待听清楚其中之意,勃然怒了。   “事到如今,竟还有人说门主是祸世者,门主诛魔无数,不曾抢夺别人一针一线,没平白杀害一猫一狗,就这样,还说门主是祸世者?”   “像门主这样的,都不算好人,那我等岂非个个人间祸害?”   “我看他们就是挑事,不服,来战。”   “那便一战!”   司韩成和司洛忿然,又是祸世者,没有谁比炎火族人更厌烦这则预言,当初的大小姐,如今的门主,都不曾做过什么,却被这轻飘飘三个字坑了半生。   他们下意识去看逐不宜,“门主,这叫太华老祖的,实在可恨。”   逐不宜将九霄剑抱在怀里,低沉笑了一声,却叫人莫名骨冷。   “昭明寺不甘心,这是请了外援呢。正好,吾也很不甘心。” 第058章   逐不宜充满挑衅的话一放出,太华老祖微怔,目光一厉。   “好一个祸世者,千百年来,如你这样执迷不悟的吾还是第一次见,既如此……”   一口一个祸世者,让与衡予老祖对弈的司容琰面色发寒,手中黑棋砰然裂碎。   衡予老祖见他脸色不对,正要劝慰,却见这位年轻族长赫然起身,遁光而走。   下一刻,一个屹立天地的影像浮于半空。   司容琰负手而立,衣袂猎猎作响,他眉目凌厉地望向太华老祖,二人遥遥对峙。   “是炎火族族长!”   衡予老祖不紧不慢走凉亭,仰头望向司容琰,捋了捋胡须,眼底浮现出激赏。   怪不得有逐不宜那样的外甥,这当舅舅的,也非善茬,脾性本事也是样样对他胃口啊。   衡予老祖掌心从凉亭吸纳来一张座椅,坐在了亭外。   且看下去,万一打起来,司族长受了伤,他少不得出手冒着得罪太华老祖的危险,出手相救了。   而此时,太华老祖眼帘撩起,微讶地看向突然冒出的年轻人,老眼眯起。   炎火族族长,司容琰。   随即,他另一侧也传出动静,太华老祖侧眸,就见一个摩干轧坤的少年身影赫然腾起。   少年额心一抹绯色剑灵印,将人映出几分邪肆。一身飘逸素衣,却穿出了魔修肆无忌惮之感,掌心托着个绯色小剑,一下一下地抛着玩。   他漫不经心的掀眸:“太华老祖,晚辈逐不宜,有礼了。”   乐窈飘在逐不宜身边,坐在巨人版逐不宜的肩头,往四面望去。   逐不宜和司舅舅甥舅俩一左一右,相似的脸,成掎角之势,恰好将太华老祖夹在中间。   真是好样的。   司容琰见到逐不宜,哈哈大笑,骄傲地看向大外甥,“不宜,咱们甥舅俩总算默契了一回。”   逐不宜掌心一顿,将九霄剑收入额间绯色剑灵印中,朝司容琰淡淡颔首。   甥舅两对视过一眼,不约而同看向太华老祖。   太华老祖观过二人修为,眼神未有变化,两个连化神都没到的后辈,即便将身形变得和他一般大,气势却弱小得很,不足为惧。   只是……他视线落在被周源生重点提及的逐不宜身上,蜻蜓点水地一扫,注意到他手中溢出的一缕绯色流光。   这是,九霄剑?   太华老祖微不可查地一顿,哼了声,侧头看向司容琰,用一种失望的口吻道:   “司容琰,你也是昊淼仙尊后裔,为何会如此是非不分,助祸世者为虐,炎火族七十二代族长个个英烈,大公无私,你却为一己之私,封山锁族,实在有堕先祖英明。”   司容琰嗤笑一声:“太华老祖这话倒叫本族长,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是您先不问是非一味偏袒昭明寺,怎么好意思反过来指责晚辈?您再这样,就休怪本族长不尊老了。”   论嘴毒,除了自家外甥,司容琰不输给任何人。   “而且,本族长最讨厌祸、世、者这三个字。”   提及当年,司容瑶的音容笑貌浮现眼前,最后却变成一具冰凉尸体,司容琰便心中闷痛,眼底漫上恨意。   “我阿姐,为驱魔离开炎火族,诛杀邪魔无算,我外甥十余岁,在别家弟子还在修道之际,已进入邪魔游荡的乱风城,在仙魔两道弟子学有所成才小心翼翼放出历练的年纪,他早已在邪魔堆里几经死生,若这样还能被说是祸世者,那你们昭明寺算什么。”   “这一百年内,你们诛过几次邪魔,有我阿姐和外甥的零头没有?很明显,没有――!”   司容琰嘲讽,“你们反倒在忙着,诛杀那些在邪魔战场血拼的人!”   “本族长一直觉得,祸乱天下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人,而是邪魔。不信你看,这万年来,即便是被星慈老祖预言的最凶恶的祸世者,给天下造成的破坏,可有邪魔千万分之一?没有。然而你们昭明寺眼里,却看不见邪魔带来的毁灭,只顾着向人族动手。”   “远的不说,只说这百年内。八十年前的顾子悠,他一生杀了多少邪魔,只因为杀了害死他母的恶父,便被你们逼入歧途;六十年前,驱魔师陈竟也,半生诛魔劳苦功高,只因得罪昭明寺一长老,便被抓入牢狱;还有三十年前宋殿秋……本族长所列举的例子,不过沧海一粟,昭明寺诸多罪行全都记录在案,仙魔两道刑律堂都可查阅,无须本族长赘述,只能说,你寺内那些人,死得不冤。”   司容琰定定地直视太华老祖。   太华老祖被司容琰眼底的仇恨摄住,却仍固执己见,怒声道:“巧言令色。祸世者本就当诛,这有何可辩?”   说着,他抬手指向另一侧的逐不宜。   “如这般的祸世者,天资诡谲,心狠手辣,若给他成长的机会,未来再无人能压制。”   逐不宜被指,他还没动作,却让乐窈生出愠怒。   九霄在剑灵印中蠢蠢欲动。   这哪来的太华老祖,调查清楚没,张口闭口她家小可怜是祸世者,堂堂合体大能,说话都不用负责的吗?   可惜太华老头听不见她骂人,不然乐窈非要与他争辩一回。   若还不服,那就打。   乐窈生气,却有人比乐窈更生气。   见太华老祖指着自家外甥,说他是祸世者,司容琰气极反笑。   是他巧言令色,还是有人仗着年纪大顽固不化。   他不再客气,“吆,本族长涨了见识,竟不知天资好也是错了,若天赋强大便要被定为祸世者,那老祖年轻时想必也是出类拔萃,您为何不先除了您自己,省得您将来有天犯糊涂要大开杀戒,有几人能压制得了?”   太华老祖太阳穴青筋突突直跳:“司族长,休要胡搅蛮缠。”   “不,本族长只是在讲道理,只是老祖不喜欢听。”   “笑话,吾活过几千年,还是头一次听有人这样讲道理。”太华老祖冷笑,还要说,另一侧,逐不宜终于开口。   所谓,舅舅说完,外甥上。   “那老祖想听何种道理。”   逐不宜眼眸撩起,慢条斯理的口吻,让人有听下去的魔力:“老祖可曾清点过,百年来你们诛杀的邪魔和害死的人数?奇怪的是,你们杀的人,竟比杀的邪魔还多,很多人前一刻还在诛魔,下一刻却被昭明寺抓进了牢狱……晚辈最初觉得古怪,后来却越想越恐惧。”   “我不明白,你们昭明寺存着何种目的。”   太华老祖眼皮一跳。   逐不宜却肩膀一抖,像是真的被吓到,“你们说,昭明寺是在为九州奔走,只是手段酷烈了些,是生逢乱世不得已而为之,却让晚辈无法信服,昭明寺的做法,怎么看,都像是站在邪魔那边,阻止驱魔司诛杀邪魔,再帮邪魔反过来对付人族。”   “所以,昭明寺,果真没和邪魔勾结吗?”   逐不宜话音刚落,四面围观众人露出思索。   逐不宜能想到的事,他们也曾想过,尤其近百年间,昭明寺行事愈发极端,他们偶尔委婉敲打,昭明寺总有一堆抓人理由,他们又不好贸然查验,昭明寺立寺近万载,与九州有不可磨灭之功。   可怀疑的种子,早已埋下。   直到上次昭明寺执意诛灭逐不宜,露出明显马脚,他们心底怀疑愈重,也终于找到了机会,便进入昭明寺细细查验,一查,查出一堆蛀虫臭虫,却未曾找出昭明寺也邪魔勾结的证据。   昭明寺在这一块,干干净净,似乎曾铸下的一切大错,皆因心底贪欲而起。   查不出,不能强扣帽子。只能暂时先按照查出的证据惩处一干人等。   然而心中的疑惑,却丝毫不曾减少,实在是有些东西无法解释,由不得他们不怀疑。   这话一出,太华老祖不虞地盯着逐不宜,周身气息鼓荡,动了杀心。   “好,好的很呐。”   “吾说你是祸世者,你便说吾昭明寺与邪魔勾结。”   “不愧是千载最狡猾的祸世者,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的本事登峰造极,心性如此诡诈,终究是留你不得。”   逼人的杀气,让乐窈下意识挺直腰杆,摆出警戒的姿势。   ……这老头讲道理讲不过,想动手了!   逐不宜额间绯色剑灵印一闪一闪,藏在其中的九霄剑蠢蠢欲动。   旁观的其他人面色大变。   在太华老祖晋升前,九州仅有两位合体老祖,都坐镇于各自的族内,常年闭关,非大事不出。   也就是说,太华老祖若对逐不宜甥舅俩出手,谁都不是他对手。   衡予老祖当即踢开板凳,脸色一紧,顿时化光飞上半空,“太华老祖手下留情,两年轻人口无遮拦,莫要动手啊!”   仙魔两道旁观之人都飞上半空,赶紧劝架。   司族长和逐不宜皆不能杀,他们还等着炎火族的炼器宗师,二人此时出事,炎火族那群护短的,怕是再不会管九州死活。   “太华老祖,万望留手,逐小友年轻不懂事,别跟他计较!”   “老祖大人有大量……”   黑压压一群人,沧澜派长老、黄泉道主、千蝶盟盟主、云韶府府主……隐蔽在暗处的人,见甥舅两要出事,都急忙出面。   太华老祖被气笑,“方才吾背甥舅俩羞辱,尔等不出面,如今二人要出事,你们才出面,仙魔两道,当真被蛊惑了神智。”   逐不宜道:“得道多助,失道――”   话未说完,嘴上就被人隔空扔来三四道封言咒,逐不宜上下嘴皮死死黏在一起,拔都拔不开,目光阴郁。   没有将话说完,逐不宜俊脸臭不可闻。   乐窈噗嗤笑出声,见逐不宜眼神幽幽扫来,赶紧捂住嘴。   她没笑,只是打了个喷嚏。   黄泉道主胆战心惊,向这没眼色的孩子传音,“别再激怒太华老祖,不宜,你们甥舅两都不是他对手。”   没听说坏人死于话多吗,唉,这孩子其他方面都完美,偏没有敬畏心,再危险的境况都不畏惧,还胆敢挑衅……   有一道封言咒,便是黄泉道主眼疾手快,丢过来的。   衡予老祖也传音过来,说欣赏他的胆色,但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也丢了道封言咒。   另外两道,一道是魔修手法,一道蕴含仙灵之气,没人来认领。   众人都去为两人求情,逐不宜闭了闭眼,周身萦绕危险的气息。   乐窈眨眨眼,“他们也是好意,不宜。”   逐不宜冷嗯了声,抬手,将封言咒逐一解除,论对咒语的研究,少有人能及得过他,就是修为上的差距,略麻烦。   他方才是试探,太华老祖不会现在动手。   太华老祖与昭明寺那些人没有不同,做事风格一脉相承,即便要收拾人,也要先找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再动手。   仙魔两道将甥舅两与太华老祖隔开,他们倒是也想给司容琰也丢去封言咒,这对甥舅俩非但容貌相似,性情也相似,担心他也控制不住嘴,不过,当司容琰眯眼扫来,他们便下不去手。   逐不宜是晚辈,司容琰却是同辈,不好动手。   逐不宜所料无错,等他解除了封言咒,便听到太华老祖隐忍怒火的话,   “祸世者逐不宜,蛊惑人心,又污蔑昭明寺声名,吾不能轻易绕他,一个月后,决一死战。”   “逐不宜,你可敢应战?”   众人拦截半天,依然没熄灭太华老祖的怒火,灵力催动,宣战声响遏行云。   所有人都着急不已,逐不宜不过一小小元婴,如何能与合体大能决斗?   还有太华老祖,几千岁的老前辈了,居然以一合体大能的身份,向一二十出头的元婴后辈宣战,这、这纵使赢了,也胜之不武,名声扫地。   事到如今,唯一的解决办法,只有让逐不宜先不应战。   尽管这样做,太华老祖未必肯放过他,但能拖多久拖多久,最好拖到援兵抵达。炎火族不是还有一位合体老祖吗,请老祖出关,以司族长的护短,定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亲外甥去死。   忽然背后传出少年的轻咳声。   黄泉道主、衡予老祖心觉不妙,立时回头。   逐不宜不知何时,已破开了封言咒,众人大惊,都来不及再下咒。   逐不宜薄薄的嘴唇扬起,俊眼修眉,身如玉树,说不出的意气风发:“正好,吾与昭明寺还有一宗官司没扯清,先前吾还未动手,昭明寺已自取灭亡,吾对打败弱鸡没兴趣,既然老祖出面,索性战局重开。”   “不过,一个月时间,未免太长,吾没有那么多时间。”   太华老祖眼底闪过异色,“那你要多少天?”   逐不宜微微笑了:“十天。”   太华老祖认真打量少年,眼底带起了欣赏之意,他虽憎恶此人,却不得不说,这人身上有令人佩服的地方。   “可。”   “既如此,夷昭门门主逐不宜,应战。” 第059章   逐不宜应战的话一出,众人哗然。   大家完全没想到,这小子竟会如此狂妄,不但答应太华老祖的约战,还将时间缩减到十天。   十天,来得及准备吗?   这样力量悬殊的决斗,真是一个有脸提,一个有胆应。   太华老祖饶有兴味,深深看了眼逐不宜,低沉呵笑:“行,吾很期待与你交手。十日后,无妄海见。”   不知为何,他笑声传进众人耳里,犹如阴冷毒蛇钻入心底,让人毛骨悚然。   约战一事,就此定下,太华老祖转身,庞大虚影逐渐褪去,消失在众人眼前。   逐不宜见他离开,眼底划过一抹意味。他正欲离开,却被黄泉道主叫住。   黄泉道主焦急,一个瞬移,来到逐不宜身边,将腰间储物袋解下,塞给逐不宜:“里面有一具乾坤护心甲,能抵御合体老祖十次伤害,决战那日,一定要穿上。”   逐不宜瞥了眼手上的护心甲,掀眸,看见满脸担忧的黄泉道主,心里微暖。   逐不宜将储物袋递出去,露出嫌弃:“不必,你黄泉道统共也没几样好灵器,还不如我――”   话未说完,黄泉道主眼睛一鼓,厉声呵斥:“叫你穿上你就穿上,跟老夫客气什么。”   逐不宜被吼得顿住。   黄泉道主深吸了口气,缓解胸口急怒,他一个没看好,这孩子就闯了祸。他知不知道,太华老祖是合体,连半步合体的衡予长老都不是他对手,更何况逐不宜一个元婴!太华老祖也是,为老不尊,几千岁的大人,欺负一个孩子。   事到如今,事情已成定局,他只能想尽办法保住他。   黄泉道主瞅了眼仍在漫不经心的逐不宜,脑仁更痛了。   现在,只能赶紧回去谋划,该怎么在不得罪太华老祖的情况下,保下这倒霉孩子。   黄泉道主说完,不想再看逐不宜,扭头便走。   黄泉道主刚离开,不远处,一条人影,踏风而来。   那人影在逐不宜面前停下,鹤发长须,笑容和蔼,犹如一普通老人,然而在抬眸看人时,一双老眼透着摄人的犀利。   衡予老祖瞧着眼前少年,欣赏道:“逐小友够狂放,即便老夫下封言咒,也没能阻止你……不过,年轻人,就该有些血性。老夫难得有个看顺眼的小家伙,希望你多活几年。”   这孩子脾性对他的口,就是太能折腾了。   衡予老祖倒是想与逐不宜秉烛夜谈,但眼下并非很好的说话机会,当务之急,得让这狂悖小子活下来。   衡予老祖说了一句,欲送些东西给人防身,手刚伸到腰间,突地,又讪讪缩回去。州安卫一身法器全用在了诛魔上,哪里还有能送人的东西,于是他只能道一句,“保重。”   “必要之时,老夫会出手。”衡予老祖脸色严肃。   面对别人的善意,逐不宜嘴唇掀动,道:“……多谢。”   衡予老祖走后,其他大能纷纷前来,赠予法宝。   乐窈眼瞅着,逐不宜跟过年收红包似的,转眼收了一堆好东西。   司容琰不知何时也到了逐不宜身边,他望着大外甥,扶额,唉声叹气,“你这惹祸的本事,比舅舅我当年更高一筹。”   他小时候,也是调皮捣蛋到处惹祸,每一次,都是阿姐在他身后为他收拾尾巴。   现在,轮到他保护外甥了。   “得请□□出关才行,太华那厮不要脸,以大欺小,那就别怪我请出个比他更大的。”司容琰抱胸。   司容琰口中的□□,便是炎火族那位合|体老祖,曾经九州唯二的合体大能,如今在祖地闭关。话说,也正是因为有一位合体老祖镇族,炎火族才能地位稳固,延续近万年。   太华老祖一上千岁的老妖怪,也有脸恃强凌弱,不讲武德,那他还讲什么规矩,真一对一跟他打,那就是没长脑子。   那老头身有杀意,若不宜打不过他,必会凶多吉少。   逐不宜瞧了眼神情严肃的舅舅,哂笑:“也行。”   这下反倒是司容琰愣住了,眯眸盯视大外甥:“你,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逐不宜负手,毫不心虚,“吾就是一小小元婴,想拿合体老祖练练手,却也要有个保障。”   ――   夷昭门。   夷昭门门众看完了自家门主与太华老祖硬刚的全程,叹为观止,还以为他们已经足够狂野,没曾想门主比他们更狂野。   最起码,他们在修为元婴时,绝不敢与合体老祖掰腕子。   莫说合体,就是化神老祖,他们也不敢。   敬佩过后,便忍不住担忧起来,太华老祖被门主激怒,动了杀意,说什么十日后决战,就差把“我要你死”写在脸上了。   门主该如何应对?   而门主若出事,下一个遭难的,必定是夷昭门。   司韩成将趴在议事门外的众人打发出去,砰地关上门,才将忧色显露于脸上。   他行商多年,考虑问题更周全。   这场决斗无可避免,门主对上太华老祖,绝无胜算。   倘若输了,该怎么保命……   司韩成头疼,他是亲眼看着逐不宜长大的,最知他的性子。   他性子像族长,却比族长更偏执,做下的决定,绝无更改之可能,甚至还极爱剑走偏锋。说好听点,是英勇无畏,直白点就是赌徒,赌赢了大发横财,赌输了倾家荡产,甚至要赔上身家性命。   右护法司洛也心中暗恨,太华老祖,夷昭门……看在罪人已伏诛的份上,门主已放过他们,竟不满足,还恨上了他们。   司洛冷冷道:“若门主出事,我必率魔军踏平昭明寺,为他报仇。”   司韩成额头青筋跳动,瞪了眼司洛,“还没到最后,你别冲动。”   嘴上让司洛别冲动的司韩成,却也知道,若门主果真出事,他十有八九,也难压怒火。   司洛冷着脸,脑袋逐渐清醒,“事情没那么糟糕,族长不会放任门主不管,合体老祖,呵,咱们族里也有。”   司韩成搓着络腮下巴,双眼放出精光:“仙门也有一尊合体老祖……既如此,本护法少不得要去各仙门拜访一下,毕竟,担心门主会死的人,可不止咱们。”   司洛疑惑,“韩成叔意思是?”   司韩成负手,在房间里踱步:“照无痕,珍珑山,万年前死去的银魔,一个接一个的复生了,他们潜伏在暗处,谁也猜不透他们是想颠覆九州,亦或者别的什么。强敌环伺,谁能睡得安稳?”   “各方大能如今都迫切想揪出银魔,然而,这世间能识别银魔的人极少。”   司洛眸光一亮,她听明白了司韩成的意思,激动得一拍石桌,“目前,唯一识别过两只银魔、并真正灭杀过一只邪魔的,只有咱们的门主。他们想揪出所有的银魔,并解决他们,必须要倚靠门主。”   如此一来,仙魔两道再怎么不乐意,也得跟他们站在同一阵营。   “小洛说的没错,就是这个理。”司韩成揣起手,笑眯眯的像个奸商:“不止如此呢,要知道,门主背后,站的可是咱们炎火族,相信那些人早已想清楚利弊。”   私下一分析,夷昭门左右两护法相视而笑,当下在心里筹谋起来。   两人合计一番,打开议事房的门,走了出去。   出门瞬间,二人陡然变脸,面无表情地望了眼聚拢过来的众人,什么话也没说,就这么,走了。   “……!!!”   怎么回事,看左右护法的表情,门主没救了?   紧张气氛,顿时弥漫了整个夷昭门。   为了十日后的决战,左护法离开了夷昭门,不知去往何处。右护法则亲自练兵,那冷冰冰时刻板着的脸,让门众绷紧了神经。   而为了门主,为了夷昭门,所有人不敢懈怠,都竭尽全力地提升自己,为最后的决战做准备。   夷昭门内紧锣密鼓,这氛围也感染到了炼器房的两位老前辈,他们本想炼制武器,可夷昭门背靠炎火族,从来不缺武器,那么只有……   两位老前辈看了眼墙壁上逐不宜送来的美人图,想到那小子往常再忙碌,都不忘来炼器房,遂咬咬牙,开始夜以继日地翻阅资料。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他们在炎火族的藏书阁里,找到了一本炎火族老祖先昊淼仙尊留下的手札,记载了些他在炼器一道上的奇思妙想,其中的移灵换躯之法,顿时吸引了两人注意。   移灵换躯,即将人之魂灵或者器灵,转移到另一处完美类似于人的躯壳里,使得魂灵或器灵融入,使用起来与真人身躯无异。   不过,老祖补述一句,此法乃是奇想,未曾试验过。   两老前辈沉浸在这份手札里,埋头研究,还觉得过来查看进度的逐不宜在旁边游晃,影响到他们,硬是连人带剑一起赶出了炼器房。   若能将移灵换躯实践,即便逐不宜那家伙死了,都能再救活过来。   逐不宜:“……”   乐窈:“…………”   一人一剑都听见了两位老前辈无意识说出的话,面面相觑。   不是,逐不宜还好好的,这么快已经准备他的‘后事’了?   随即,他们发现,不止两位老前辈,还有左右护法,门内众人,大家看到逐不宜,都一副“门主马上要死”的苦逼脸。   乐窈、逐不宜:“……”   许是门众认真的态度感染到逐不宜,决定捡起门主的职责,逐不宜从炼器房出来,便来到了刑律堂。   他来之前,先打了声招呼,让狱卒将堂内彻底清洗,包括最那间仿造昭明寺建造的刑房,墙壁上每一件刑具、墙角、地砖缝隙,包括被架在半空的犯人,都洗得干干净净,换了身洁净囚衣。   夷昭门上下皆知,门主有个极其古怪的癖好,他只喜欢杀人,却不喜见血,尤其是揣着本命剑九霄之时。   “谨遵门主指令,这人还留着一口气,就是神智不大清楚了。”牢头弓腰,引着门主到最里间,低声说着犯人情况,若仔细听,他声线在不自然地抖动。   逐不宜负手踱过重重牢狱,来到了狱中最森暗的房间,一眼看见了,被中间被吊在房梁的那个人。   三条大铁链,两根穿过琵琶骨,一根穿过丹田,光看铁链就足够惊悚。   乐窈头皮一阵发麻,没想到还有这般折腾人的方法,“这就是昭明寺主持,不是已经死了吗?”   “那是忽悠外人的障眼法,掐碎天魂地魂,魂灯自己就灭了。”   逐不宜绕着这人转两圈,身子还往前凑了凑,长眸眯起道:“他知道很多秘密,包括太华老祖,我怎么舍得他死。”   说完这话,逐不宜轻一掐指,死寂室内顿时啪地响起一声脆响,这脆响仿佛某种催魂曲,突地,竟让死尸般的主持身躯颤抖不止,缓慢睁开眼睛。   主持睁眼,就望见逐不宜阴鸷的眉眼,他目眦尽裂,疯狂地挣扎起来:“逐、不宜……你这魔头、魔头!”   逐不宜垂眸,“老头,吾耐心快耗尽了,你再不交代,吾可要搜魂了。”   他目光在主持身上逡巡,瞥见他仍一副不屈嘴脸,嗤笑:“还指望太华老祖来救你呢?”   一听见太华老祖,主持眼底立时涌出极大的畏惧,畏惧中夹杂几不可察的愤怒,憎恨,担忧。   逐不宜目光犀利,精准捕捉到主持瞬间腾起的情绪,若有所思,“你恨老祖,为何恨他?”   主持哆嗦着张开嘴。   逐不宜立即凑耳去听。   主持满脸悲怆,“和你作对,非吾原意……你放了昭明寺,那些人,只是听命行事。”   “怪我,急功冒进,被欺骗了!”   “小心,他不是,都不是……”   不是什么。逐不宜还想再听,主持却犹如触碰了某种禁忌,被惩罚了一般,他眼珠突兀圆睁,痛苦地摆动四肢,紧接着,身体仿佛被扎破的血袋,血流滋滋涌出。   短短几吸功夫,竟是顷刻间没了命。 第060章   昭明寺主持突然死去,气氛陡然压抑。   猝不及防喷溅的血,让乐窈僵在了原地,眼神发直,小脸一瞬间煞白煞白。   逐不宜见到血的刹那,脸色一变,手立即挡在了乐窈眼前。   “别怕,没事的。”他轻声安抚,“抱歉阿窈,我也没想到。”   乐窈深吸一口气,忍住想吐的感觉,嘴唇动了动,“我先缓一缓……你继续忙。”   逐不宜脸色不好地‘嗯’了声,将乐窈收回剑灵印。   将自家剑灵安置好,寒气骤然自逐不宜体内释放。   逐不宜脸色不善地盯着主持的尸体。   站在逐不宜身后的牢头,冷汗倏然冒出:“门主、这……属下确认过,这老东西至少还能撑三日!”   “与你无关,”逐不宜凤眼冷若寒潭,眼看着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死去,还死得这样惨,吓到他家阿窈,让他心底极不虞。   “他是被人下了禁言咒。”   一旦触碰到施咒者禁言的东西,咒术发作,必死无疑。   就是这下咒的手法,嗯?   牢头松了口气,转念一想,禁言咒?   他冷不防打了个抖,又扫了眼血淋淋的主持尸身。   这老头再怎么样,也是昭明寺主持,位高权重。谁那么大本事,能不知不觉给他下咒?   难道是,昭明寺?   “门主,这尸体如何处置?”   逐不宜又看一眼,眼底飞快闪过什么,转身走出牢狱,“丢出去。”   惨淡月光,如寒凉轻纱笼罩住昭明寺,偶然一两声鸦啼,倍增凄凉。   黑夜中,一道矫健身影,寒鸦点水般跨越群山,来到了一处阁楼。   望着门匾上“寒衣阁”三字,周源生有片刻愣神。   寒衣阁,是这任主持生前所住之地。   想到什么,他敛去眼底神色,绕过琉璃门,轻手轻脚从窗户摸进阁内。   阁楼里放了些主持私人的物件,他有些疑问,寺内的藏书阁、刑案卷解答不了,只能来此处碰碰运气,看能否找到一些线索。   他闭关多年,也是前阵子才出关,甫一出关,便见昭明寺众多人被仙魔两道抓捕,敲他关的执法者满脸悲怆,说昭明寺遭遇大劫,与逐不宜有关。   亲眼目睹主持魂灯熄灭,他陷入悲愤之中,甚至不惜一死,召出太华老祖,希望老祖出面,收拾一下逐不宜那小子,重振昭明寺。   直到这两日,他被愤恨冲昏的头脑逐渐清醒,后知后觉,想到一件事情。   昭明寺有难,主持身怀召唤符,为何不召老祖帮忙?   启动一张符,只需几息功夫,主持不会连这个时机都没有。   周源生深感疑惑,当即动手查探起来。出于直觉,别人问他要做什么,他只说不相信昭明寺会出现这么多败类,也许是由于冤假错案,他要翻一翻过往案件,替那些死去的寺内众人伸冤。   可翻遍了藏书阁,刑律阁,都找不到哪怕一条有价值的信息。   他最后想到了主持生前所居住的宅院,寒衣阁。   不知这里,能否翻出他想要的东西。   身为化神期老祖,周源生无须打灯也能在夜里视物。他轻手轻脚,翻找了一通后,在主持眠寝的床头墙壁上,摸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一沓小册。   ――是主持的随笔。   周源生目光灼热,定了定神,取出一本,打开册页,一目十行地扫阅。   这任主持有记录每天记录事情的习惯,随笔上记载的都是曾发生在主持身上的事,有时是关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有时纯粹记录心情,大多数时候,都是关于昭明寺。   周源生目光突地停在一页,眉头拧紧。   主持早已预知到,昭明寺今日下场?   这任主持是从十年前,上一任主持死于司容瑶之手后,才接手的昭明寺,刚接手时,他立志做千年前的太华老祖,让昭明寺光耀九州,但现实比理想残酷,他很快发现不对劲,收受贿赂、以公报私、断错案子……外人看来正气浩然的昭明寺,却隐藏了一大堆流着乌血的毒瘤,痈疮,根上早已腐烂。   主持感觉到彻骨凉意,他知道,若这些事传出,昭明寺就完蛋了。   主持意识到错误,却未马上采取果断铁血的措施,寺内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拔出萝卜带出泥,若下狠手,昭明寺崩得更快。   可不解决这些事,又该如何做?   在这种急切却又无能为力的处境中,主持走上了一条错误道路……   翻着册页,周源生手抖颤起来,仿佛心里有什么坚固的东西轰然倒塌,他胸口剧烈起伏。   不,他不相信,昭明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为了……   九州两个字,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周源生没勇气再看下去,正要合上随记,却在这时,他目光定在了几句奇怪的话上。   ――杀司容瑶,并非吾愿……   ――史书误人,他跟吾以为的那个人,无半分相像……   ――逐不宜不可杀,为何他执意而行!   周源生眉头拧成结,难道主持当初围杀司容瑶和逐不宜,是迫不得已?   几次三番出现的‘他’,是谁?   周源生心里发毛,继续往下看,当看到最后一行血字,后背冷汗陡然冒出。   ――错了,都错了,他从来不是为了昭明寺,而是为了……   最后一个‘了’,似乎主持已用尽力气,再没后续。   周源生不知不觉已汗流浃背,他发出沉重的喘息,突然想通了什么,紧紧攥在随记的手无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银魔!   那个‘他’,是银魔!   忽的一阵敲门声,惊得书册险些落地。周源生扭头望去,就见一高大瘦长的人影,正贴在阁楼门的琉璃门上,不知贴了多久。   “谁在里面。”   是太华老祖的嗓音。   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子阴冷。   这一刻,周源生睁大眼睛,心几乎跳出腔!   周源生咬着牙没回话,外面人等了一炷香,声音有些不耐烦,“出来!”   周源生稳了稳情绪,深吸了口气,扫了眼散落一地的随记,掌心覆上去,将其收在储物袋中。   同时取出一坛曾喝过的只剩半坛子的酒,以袖子擦拭额头的汗,再将头发揉得蓬乱,最后仰头灌一大口酒,酒水一部分入喉,一大滩撒在衣襟,泼在地上。   周源生强力掩住眼底惊惧,抱着酒坛,脚步踉跄地朝门口走去。   吱呀――   周源生拉开门,顶着对方审视的视线,垂眸掩藏掉眼底憎厌,大着舌头:“老祖莫怪……属下就是想、想念主持,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说完,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太华老祖被他满身酒气熏得后退两步,虚眯着眼,“听执法者说,周长老近两日在查案,怎样,可查到了什么?”   这句话,隐带着试探。   “什么?”周源生似乎因醉酒之故,脑子不大灵光,歪头想了半晌,才恍然大悟。   “哦,查案……没、没查出什么,跟他们说的一样――”   周源生咬牙切齿,“杀得好,都该杀。”   他抱着酒坛,一手痛苦掩面,“亏得我前阵子还信誓旦旦,出面保证说,他们没错,哈,这巴掌打得响,太响了。”   “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现在都不知道,外、外面怎么看咱们……才闭关几年,出来什么都变了,嗝~”   周源生放下掩面的手,捧起酒坛又咕咚咕咚牛饮。他头发糟乱,脸色晕红,气息虚浮……种种迹象表明,他真的喝醉了。   太华老祖紧盯着他瞧了半晌,也不知信了几分。   这时,周源生咕咚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喝得太急,呛了嗓子,连连咳嗽,咳嗽着咳嗽着,突然嚎啕大哭,一把抱住太华老祖大腿,语无伦次。   “老祖,您说咱们昭明寺还、还能复起吗,传承千万年的门派,最后毁在我们手上,我们对不起老祖宗啊……”   一个化神期的老祖,醉酒后竟还嗷嗷哭成这德行,形象全无。   太华老祖深深看了眼周源生,黝黑瞳仁有那么一瞬,几乎全化为浓郁墨色。   他盯了足有一炷香,才嫌弃地一脚踹开醉成狗的周源生,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周源生哭了会儿,又打了个酒嗝。他眨着迷蒙双眼,目送那人离开。他捏着储物袋,正想站起身,却猛然有种被盯住的感觉,汗毛直竖,当即又软回地上,抱起酒坛,又仰头灌一口酒。   一口一口地喝着,直到酒坛快见了底,那种被紧盯的感觉才消失远去。   周源生却不敢有丝毫放松,脑袋里一根弦绷紧,他喝完了酒,又抱着酒坛假寐,硬是将这场醉酒戏一演到底。   过两日,一封气息不明的疾讯符,飞达至衡予老祖手上。   衡予老祖一展开,当即变了神色。   逐不宜与太华老祖决战的消息,仅过一日便传遍仙魔道。   很多人一听这消息,都觉得逐不宜疯了。   只有疯了,才会觉得与元婴修为,能战胜合体老祖。要知道,除了炎火族和星宿海那两尊,九州实力最高的,就是太华老祖。   偏逐不宜疯,他们不能跟着疯,得救下这人。   随着约战时日将近,夷昭门左护法司韩成秘密拜访各大宗门,终于与仙魔两道达成协议,同意在约战当日,一有变故,便出手救人。   星宿海。   古玉桢陪同星明老祖送走司韩成,立时便蹙眉,“太华老祖,缘何偏与逐道友过不去,昭明寺乃咎由自取,与逐道友并无干系。”   太华老祖也是活过几千年的人物,曾也是一世之雄,凛然正气,如今怎会?   “不知。”星明老祖眉间染愁,自太华老祖出关,他总有股不祥之感,似乎再过不久,便会发生大事,却无论如何,推演不出。   “只有等师父出关了。”星明老祖苦笑。   他的推演能力,远远不及师父星慈老祖,若师父在,定能占卜出吉凶。   古玉桢也在等星慈老祖出关,他这几日窝在幼时居住的海馨阁里,在后院教徒儿练剑,对外界事倒不甚了解。也是到今日,正好撞上夷昭门左护法来访,才被星明老祖拉去接待。   一听,才得知这般震撼的消息。   逐不宜,于公于私,都必须保住。   古玉桢急步朝星太公闭关之处走,在他身后跟随的秋夏,不得不抱着木剑,一路小跑跟上。   “师父,太师父是出关了吗?”   “还未。”古玉桢道,只是他想在太公出关后,马上能见他,有些事,已经等不及了。   正在这时,服伺星慈老祖的一青衣小童急跑而来,见到古玉桢,立即停下,拱手行礼,稚气嗓音却带着沉稳,道:“古师兄,老祖出关,请您马上过去。”   古玉桢愣了愣神,随即大喜。 第061章   十日,是太华老祖留给逐不宜的备战时间,逐不宜会完两位炼器前辈后,便将自己关在了房间,一步不出,夷昭门众人只感那房间内气息一日比一日壮大。   而在这时,仙魔两道暗潮涌动,为了从动了怒的太华老祖手中,为逐不宜博得一线生机,众人都操碎了心。   上佳之法,其实是取消这场荒唐的决战,奈何太华老祖意已决,逐不宜也一心应战。   前去夷昭门劝解的人,听说逐不宜已在闭关应战,气了个仰倒。   战,战什么战。你小子一个元婴,拿什么跟人太华老祖斗,实在想斗等以后修炼到合体不成吗!   众人都急得不行。   事已定下,无可更改,只能多去些化神以上的大能,等决战那日出现什么意外,将人护住。   仙魔两道未曾想,他们还有跟预言中的祸世者站在同一战线的一天,逐不宜这小子,真是开了先河了。   随着十日之期的临近,众人都绷紧了神经。   决战前一天,游说任务圆满完成的司韩成,回到夷昭门与司洛汇合,左右护法对视一眼,皆松了口气。   斗转星移,十日之期眨眼而逝,到了太华老祖与逐不宜约战之日。   金乌跃出海面,水天相接处翻滚起粼粼波涛,海浪拍打礁石,在无妄海海心岛屿上,前来观战的仙魔修者眺望远处,翘首以盼。   决战双方没来,观战的众人倒是先来了。   到了卯时,海天相接处,终有一片孤影逆光卷浪而来。   是决战其中一人,太华老祖。   太华老祖淡淡瞥了眼众人,道袍一甩,浪潮翻卷成三人合抱粗的龙柱,将他托至半空,海风掀袍,遗世独立。   众人望着太华老祖,心绪复杂。   他们还记得千年前那个浴血诛魔、为九州除乱的战神,却没想到,如今太华老祖不顾当前局势,强为昭明寺出头,并以合体修为向一元婴少年宣战……这与他们所知道的太华老祖,变化太大了。   众人纷纷肃身,行礼,“太华老祖。”   太华老祖眼底泛起冷漠,他知晓这些人这十日私底下的动作,都站在逐不宜那边,妄图与他作对。   老祖盘膝坐在巨龙浪柱上,垂目刹那,周身威压赫然散开。   众人只觉得肩上一沉,犹如被大山压背,脸色微变,急忙运转灵力,缓解不适。   他们暗觑一眼高柱上的老者,知道这是他给予他们的警告,心下凛然,老祖性情,是真的与以往有很大不同。   而且他的实力,似乎不止是合体初期,至少是中期往上。   这样的实力,他们若要救下逐不宜,怕是免不了一场恶战。   众人惊疑之际,周源生率昭明寺众人赶了来,略有些浑浊的眼睛扫了扫,发现海岛上还有一处绝佳的落脚地,便带人过去。   “周长老――”旁边修者意欲提醒,这地方不能站,是留给等会到来的前辈的。   周源生却有些迟钝,“嗯,什么?”   看到周源生的模样,那想要提醒他的修者一下愣住。   才几日,这周长老遭遇了什么,精神颓靡,连腰背都佝偻下去,怎么一下衰老成这样?   周源生没听见这人说话,耷拉着眼角,打了个呵欠,便站在原地低头打盹。   昭明寺其他人见太上长老这般模样,颇为无奈,太上长老自从查清楚昭明寺落败真相,大受打击,从那时起便一蹶不振。   其中一人只好接过挑子,环顾一周,没瞧见逐不宜影子,立刻道:“逐不宜那小子怎么回事,还没来?”   “逐小友还在路上,是尔等来太早了!”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天外传来。   听到这熟悉声音,周源生低垂的眼皮骤然撩起,晦暗瞳底划过一抹暗色。   晨曦微光中,衡予老祖领着几位州安卫,如海鲸般乘风踏浪而来。   衡予老祖到了跟前,眼神在观战海岛一扫,立即相中了一块好地,可惜,名地有主。   正是昭明寺一群人。   衡予老祖盯视为首的周源生,半晌,笑眯眯地瞬移过去,走到周源生身边,大掌猛拍他肩膀:“周小友,此地风景不错,给老人家我腾个位置。”   差点被拍背过气去的周源生:“……”   见过抢位置的,没见过这样抢位置的。   但半步合体的老人家是真惹不起,周源生颓着脸,不甘不愿地往旁边挪出一人之地。   谁知,才让出位置,身上陡然刺来五道视线。   周源生眼皮狂跳,就见衡予老祖身后,还有三个‘老人家’,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衡予老祖捋了捋胡须:“小友,麻烦再给老人家让出三个位置。”   周源生:“……”   昭明寺众人:“……”   就这样,四个霸道的老人家,强横地将昭明寺一群人赶出了这片地方。   一群强盗还感谢:“多谢周小友,周小友如此谦让,我等感动得,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衡予老祖高兴地眯起眼睛,和善地目送昭明寺众人离开,无人注意到,同周源生身影交错时,他袖中多出一缕光芒,随即光芒一闪,他将那东西,收进了储物袋。   衡予老祖捋了捋胡须,仿若无事般,边等待决战开始,边与另外三个好友交谈起来。   周源生带众人在海岛另一处落了脚,随即,就见沧澜派掌门、星明老祖也赶了过来,引起一小片惊动。   这一场二人决战,竟引得仙魔两道最顶尖的宗门,也纷纷赶来观战。   周源生环视一圈,见九州一半以上的顶尖强者陆续聚集,垂下的眼角里,释出浓烈恨意。   ……太华老祖,不,这个披着老祖身躯的银魔,今日,必将留下。   万事俱备,只等着逐不宜的九霄剑。   也不知,炎火族那位合体老祖是否会来,以司容琰疼外甥的劲儿,明知外甥送死,定会提早准备。   周源生如今虽仍对逐不宜心怀芥蒂,毕竟此子心性诡诈,比以往任何一个祸世者都难对付,可若是与那银魔相比,这点芥蒂就微不足道了。   等了快一个时辰,天光大亮,然而约战另一方,仍迟迟未至。   很多人开始议论。   昭明寺一人小心觑了眼太华老祖,大声道:“逐不宜那小子为何还没来,莫不是害怕了,要临阵脱逃?”   “脱逃倒不会,年轻人还在长身体,要多睡点觉。怎么,你有意见吗?”一道狂拽的嗓音,带着狂霸之气,从天上来。   周源生一愣。   隆隆的螺旋声响彻天空,一艘豪华飞舟破云而来,顷刻遮蔽半边天,飞舟两侧,独属于炎火族的火焰旗猎猎作响。   衡予老祖一见这阵仗,哈哈大笑起来,朝飞舟招手,“司小友,快过来,老夫这里视野好。”   司容琰在舟上笑问:“前辈可介意晚辈多带一人?”   “哈哈,不介意不介意,人多了更好,热热闹闹。”衡予老祖说着话,却猜到了司容琰要带来的人物是谁,连同几位州安卫,默默将中间最好的位置空出。   飞舟里跃出两道黑影,咻地朝衡予老祖方向飞去。   落了地,众人顿时往这边看来,想看看司族长郑重带来的这位,是否是他们心中所想那人。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一五六岁的小童。   圆溜溜的杏仁眼,肉嘟嘟的包子脸,萌软又可爱。   听说当年祯明老祖修炼时曾走火入魔,导致身体返老还童,永远停留在十岁。可别看他外貌十岁,实则却是活了数千年的老前辈。   衡予老祖躬身施礼,“晚辈衡予,拜见祯明老祖。”   其他人见状,也立时行礼,“祯明老祖。”   小童,也就是祯明老祖摆摆手,出口是稚嫩童音:“都来观战,大家都不必拘礼。”   说着,祯明老祖随眼一扫,便瞧见立在海中的高大浪柱,一眼瞧见了端坐在高大浪柱上的一人。   他眯起眼睛,啧啧,这家伙,感觉不太对啊。   与此同时,感觉一股强者气息的太华老祖,脸色微变,缓睁开眼,就对上了一小孩乌溜溜的眼睛。   祯明老祖盯死太华老祖,皮笑肉不笑:“老夫才出关,就听见有个合体老祖要跟一元婴小娃娃决斗,活了几千年了,还是第一次听说,便想见识见识那老祖是谁,原来竟是太华你。”   太华老祖似乎终于认出这位身份,起身,在高柱上拱了拱手,笑道:“千年不见,祯明前辈风采依旧。”   “还好吧,一直都这样。”祯明老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斟酌半天,憋出一句:“千年过去,你比以前更出息了。”   出息得,都史无前例的,去欺负人家小孩子了。   太华老祖被暗讽,不置可否地一笑,意味不明道:“祯明老祖这时出关,可是要助那逐不宜?”   祯明老祖眨巴眨巴大眼,稚嫩的小脸充满无辜,“老夫就是来看个热闹,这场万年不见得遇上一回的好戏,老夫就算在闭关,爬也得爬起来看。”   “不过,一出关,便听说银魔现世,太华老祖也不去找银魔,为九州除恶,怎地先跟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娃娃卯上了?”   这问题一出,让司容琰和衡予一众人怔愣,随即直呼妙哉。   这话不好回答,若说为除祸世者,可人家祸世者现在还站在九州这边,难道诛杀一个莫须有的祸世者,竟比诛魔大事更重要?   若说为了私怨,啧啧,相信太华老祖自己也说不出口,他一刚千年前的合体老祖,无家国仇恨,无利益勾连,顶多就是小孩口无遮拦顶撞了几句,怎就要到决斗的程度了。   怎么回答,都是坑。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虽然祯明老祖面容瞧着挺……年轻。   祯明老祖一脸好奇的,等待太华老祖的答案。   太华老祖却避而不谈这问题,只道:“逐小友,为何还未到?”   祯明老祖像是被太华老祖的敷衍气到,脸颊鼓起,任性道:“你都不回答老夫问题,等会儿别怪老夫带走我家小娃娃,不跟你比了!”   说着,不远处一道修长身影,和一柄灵剑破空而来,所经海面,掀起数十丈的波涛。   到了近前,紫衣少年持剑落下,紫衣华贵,灵剑灼艳,相映成画。   “是逐小友!”   “逐不宜来了!”   众人翘首以盼,终于等到此时!   “诸位前辈久等,夷昭门门主逐不宜,前来应战!”   少年低沉嗓音,随海风扩散。   祯明老祖见到不远处的少年身姿,满意得不得了,“二十出头的元婴中期,哎吆,我炎火族数千年过去,又出了位了不得的天才。”   衡予老祖附和老道:“不宜不止修道天赋绝佳,还是诛魔的好手,若加入州安卫,何愁九州邪魔诛之不尽!”   祯明老祖听到族内后辈被夸,心情大悦,谦虚道:“就是性子不大好,有点狂妄,容易得罪人啊。”   旁边听到这话的修者嘴角抽搐了下,那叫有点狂妄?   分明是极其狂妄。   “人不轻狂枉少年,何况有我们这些大人护着,小孩子再怎么惹祸,都能护住他。”   “祯明老祖放心,我等必也会倾力保护这孩子。”   祯明老祖眼底闪过了然,豪放大笑。   不过,祯明老祖视线落在太华老祖身上,千年前他诛魔途中,曾与这人去过同一战场,那时这人豪气万丈,他颇为欣赏,如今,倒叫他看不懂了。   衡予老祖望向太华老祖,捋了捋胡须,看向了面对太华老祖的逐不宜。   然后,就看见,逐不宜仰头望着横亘眼前的巨柱,似是极为不悦,当下便扬起一剑,朝太华老祖的水柱逼去。   “!!!”   一言不合就动手,果然是十分狂妄。   不过,合体老祖以术法凝聚的浪柱,不是那么轻易就会被劈碎的――   轰――!!!   水柱轰然破碎。   太华老祖不虞地眯眼,周身杀气瞬间迸射而出,激起数十丈高的浪涛,他冷声道:“逐不宜。”   逐不宜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条遮光绫,慢条斯理缠上九霄剑剑柄,似乎是担心会伤到自己的手,似乎担心会伤到自己的手,他缠绕好几圈。   “说是决战,自然要平视对手,前辈站那么高,都瞧不见吾,吾替前辈下来。”   乐窈差点笑出声,连带着九霄剑轻微震荡。   也就是逐不宜,能把挑衅的话,扯得这么有理有据。   嚣张至极的话,让太华老祖老脸一阴,“但愿等会决战,你小子还能如此猖狂。”   逐不宜已将剑柄缠绕几圈,将朱雀眼包得严严实实,这才抬头,好奇道:“晚辈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前辈的血,是红色的吗?”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众人心头疑惑。唯有衡予老祖和周源生听到这个问题,心头立时戒备。   人的血,自然是红色。可其他东西的血,就未必了。   太华老祖似被这问题问得一愣,随即正视前方的小子,“人的血,自然是红色。逐不宜,你为何会问这样奇怪的东西。”   “当然是因为吾,怕血。”逐不宜盯着老者,似笑非笑。   乐窈眨眨眼,眼前是一团黑雾,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外面的声音,“这老头狡猾,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血是不是红色,说了句完全没用的废话。”   逐不宜:“那就亲自检查一下好了。”   这时,太华老祖掌心已在酝酿威势,周身杀意萦绕,脚下海面随之荡出凌乱波纹。   而逐不宜手指抚过九霄剑,掀眸望一眼太华老祖,骤然遁光而去。   与此同时,太华老祖掌心抬起,四面万丈波浪无风而动,随太华老祖所指,化为数道庞大浪刀,折射犀利寒芒,攻向逐不宜。   战局猝不及防开始,几息之间,二人已交手数个来回,身影从无妄海中心,打到了另一侧。身影变幻,快得叫人几乎看不清楚,只见灵力激烈碰撞,大海掀起滔天巨浪,刀光剑影交织,炫目至极,让人眼花缭乱。   海岛上,元婴期的修者讪讪地收回目光,不行,虽与逐不宜同为元婴,但他们根本看不清他的招式,同阶之间,差别已如天堑。   最起码,让他们与合体老祖相对,他们连基本的勇气都没有。   只能询问那些看得清的前辈。   在两人交战之时,周源生眼底颓废尽扫,握紧了拳头。   沧澜派掌门摇摇头,他本以为,自家徒儿与这逐不宜相差的只有修为,却没想到,就连剑术,都相差甚远。   黄泉道主眉头紧皱,手中白铃几乎捏碎,修为上的距离,非外物可以填补,逐不宜那小子,落于下风。   司容琰鼻梁上架着一副简易版观世镜,奇怪道:“那小子,怎么一直在躲,倒不像他的性子,他在干什么?”   这话刚落,一心躲避的逐不宜剑尖猝然转向,朝太华老祖挥荡出数道剑气。   太华老祖下意识躲避,却仍有一道,切入他脖颈。   一缕极细的血丝沁出。   是红色。   逐不宜讶然,还真是红色?   太华老祖摸着脖间的血,瞳仁仿若钟摆,诡异地摇晃了两下,随即,仿佛有什么东西欲破土而出,他额头青筋蚯蚓般凸起。   他脸色一瞬变得非常难看。   逐不宜眉头挑起,随即脸色寻味起来。 第062章   逐不宜盯着太华老祖的脖子。   血,仍是灼目的血,可那被九霄剑气划伤的肌肤却血流不止,细细血线顺着脖颈往下,缓慢浸润衣襟。   这道小小伤口,对元婴以上的修者来说微不足道,随手掐咒便可愈合,然而太华老祖却紧张过度,身体也刹那间出现剧烈变化,犹如被当胸捅了一刀。   老头狠瞪着逐不宜,神色森冷地抬起手掌,恶意在这瞬间达到巅峰:“去死。”   刹那间海浪翻涌万丈,化作一柄巨大钢刀,朝逐不宜奔腾而来。无数海中礁石,树木触之化为齑粉,挟裹合体老祖怒火的刀浪,携带恐怖的力量。   “前辈,你身体看起来可不太好啊。”逐不宜一愣,边闪躲笑眯眯地道。   挑起了合体老祖的怒火,逐不宜不再恋战,他想要验证的,已然有了结果,不必再跟这老头纠缠。   逐不宜对自己有自信,却不会过于自负,他答应了应战,可从来没说过,要打赢一个合体老祖。   他只需挺过这老头的攻势,并找机会用九霄划他一剑,看看效果,就好了。   ……这也是他当初为何挑衅这老头的原因,太华老祖出现后,某一瞬泄露出了,与当初逐飞羽一样的令人厌恶的熟悉气息。   而这老头眼底对他有着莫名其妙的恨,更是挑起了逐不宜的兴趣。   一个未曾见过面的合体老祖,恨他?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自揭穿了逐飞羽的假面后,逐不宜发现了揭开其他人假面的乐趣,或者是银魔,或者伪善者,或者别的什么。   再完美的伪装,终究有破绽,如今,他找到了银魔的破绽。   找到银魔,诛魔一事,就是其他人的活了。   逐不宜对太华老祖的兴致到此结束,暗自捏碎一张传送符,身影顷刻间消失。   太华老祖强行压下身体异常,青筋退回,瞳仁恢复漆黑。   他突然停下,一眼不眨地注视着逐不宜消失的地方,扯出了诡异笑容。   怪不得那人说这小子最难对付,能让照无痕陨灭,他太狡猾了。   不过,他知道了这么多东西,还想这么轻松就走吗?   怎么可能。   诡异的大雾,转瞬间弥漫海面,海浪翻涌,一股无形的锁链,顷刻间封锁了四面天地。   大雾腾起瞬间,逐不宜便撞到了一面墙,差点撞破了头。随后,他又两次捏爆瞬移符咒,瞬移来瞬移去,却总是回到一处相同的地方。   逐不宜俊脸上愉悦的笑容顿时变浅。   感受到四方蠢蠢欲动的杀机,乐窈惊诧,“不宜,出不去了?”   逐不宜抱着剑,嗯了声,“咱们被困住了。”   被困在了……合体老祖的小乾坤中。   修士修炼到元婴,便可在紫府中开辟出一方天地,名为小乾坤,孕育己身道种。元婴期,小乾坤形状初成。化神期,能引入外界之物,因小乾坤规则不全,只能引入未生灵性之物。   而小乾坤到了合体期便孕育成熟,可化为一方领域,容纳活物进出,而主人则为此方领域天道,一念操控小乾坤内万事万物,可一念令其生,一念令其死。   乐窈眯眼,九霄剑当即剑气鼓荡,狠狠劈向四周,可所有剑气犹如泥牛入海般,掀不起丁点风浪。   寒意陡然爬上心头,九霄剑焦躁地鸣颤。   自离开剑冢后,乐窈还从未有过这种茫然无措的感觉。   “此处一切由那老头操控。”   逐不宜手放在剑柄上安抚乐窈,脸却冰冷无比,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内修为在缓慢溃散,不痛,却教人易生恐慌,即便被放出小乾坤,以后道心也将严重受损。   背后那人,在猫捉老鼠似的戏弄他。   话才说完,天上便下起了刀子雨,银亮晶透的颜色,带着危险的冷芒,箭矢般簌簌落下。   感受到雨点打在剑身上的尖锐触感,乐窈即便看不清下的什么,也冷不防哆嗦:“……”   这是雨吗,雨点攻击这么惊悚的吗?   听见逐不宜闷哼,乐窈遽然回神,赶紧摸过去,张开朱雀幻羽将他围住。   小乾坤刻意削弱了逐不宜的防护,几乎将元婴期的他压制成了凡人,皮肤特别娇嫩,仅几把刀子雨,他都没能躲开,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划破了皮肉,血涓涓渗出。   唯一还好的是,虽不知为什么,但九霄剑的威力,在这方小乾坤内却不受影响。   乐窈还没来及庆幸,却发现,九霄剑也不是万能的。   继刀子雨后,地面又发起了流酸洪水,听见四周滋滋滋的腐蚀声,乐窈缩成一个球,将逐不宜护得密不透风。   随即,又是地震,又是海啸,仿若末日降临……周围气温升高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乐窈剑身烫得犹如烙铁,感觉自己要回炉重造了,要命的是逐不宜伤势随之恶化,偏他们携带的灵丹灵药,一拿出就马上腐烂,全都失去了效力。   乐窈心中暗骂贼老头,她听不见逐不宜的声音,心里有点慌,想挣脱开眼前的遮光绫,却被一只大手阻止,“别,有血……”   听到血,乐窈一个激灵,“可……咱们能出去吗?”   逐不宜虽虚弱但依旧沉稳的声音,给了乐窈一个定心丸,“能,这老头不是神,力量总有耗尽之时。掐算时间,□□也应该来了。”   “祯明老祖,能找到我们?”   “离开之前,以防意外,我给他发了一道追踪符,只要探查在我在哪里消失,顺藤摸瓜就能找到。”   乐窈松口气,能出去就好,能出去就好。   逐不宜抚摸着剑柄,“别怕。”   乐窈深吸了口气:“怕什么,就一个小乾坤而已。”   随即,她更紧密地护住在逐不宜,在得救之前,得先确保自己能活到那时候。   小乾坤里的折磨还在继续,每一秒都极难熬。   为了杀死同一个元婴少年,太华老祖不惜出动小乾坤。要换成寻常修者,恐怕在被丢入小乾坤的下一刻,就被此处的规则吞噬。   逐不宜眉眼淬冰,很不喜欢这种被玩弄的感觉。   他冷眼望着头顶阴沉的天,心道,原来这就是元婴与合体的差别,他记住了。   逐不宜向来小心眼,今日也是。   他发现自己不止厌憎太华老祖,还厌憎上了所有银魔。   逐不宜和乐窈在小乾坤内咬牙死撑,却不知,控制小乾坤的太华老祖,也咬牙切齿。   逐不宜,一个小小元婴而已,竟这般难以杀死。   小乾坤力量不足,太华老祖不得不吸纳外界灵力,灵力的疯狂涌动,最先引起海心岛上祯明老祖的注意。   祯明老祖肉嘟嘟的脸一板,紧皱小眉头,感受到灵气的异常波动:“……不对。”   司容琰此时也啪地摘下观世镜,急怒道:“那个是幻象,不宜被转移走了!”   围观众人大惊。   衡予老祖变了脸色,暗骂一声,同身边老伙计道:“速去救人!”   祯明老祖缩地成寸,循着追踪符,落脚在逐不宜最后出现的海域,细细探查,冷呵道:“太华卑鄙,将人抓进了小乾坤。”   真是出息,为对付一个元婴,什么脸皮都不要了!   司容琰眼前一黑,破口大骂,“什么合体老祖,就是一卑鄙小人,对付不了一个元婴修士,使阴招把人收入小乾坤!”   小乾坤内蕴有道种,轻易不动用,用也是用在同阶修者身上,都不会用给低阶,那是越阶碾压,好比一壮汉挥拳打三岁小孩,哪怕混不吝的魔修,也不会这般不要脸。   而被关入小乾坤的低阶修士,遭受到大能碾压,即便能侥幸活下来,也会因道心不稳,导致前途毁于一旦。   这太华老祖,论卑鄙程度,逐宗久都甘拜下风!   众人循着灵力波动追去,一炷香后,总算在白茫茫的大雾后找到太华老祖。找到人时,太华老祖正吸纳海量的灵力,以补充小乾坤。   祯明老祖一见小乾坤里的逐不宜,怒不可遏,横空一个小巴掌甩过去,“太华老儿,以这种手段对付一小娃娃,丢尽合体老祖的脸。”   太华老祖倏然睁眼,暗道一声可恶。   还差一点,就能杀了那小子,若放了他,让逐不宜与仙魔两道联手,今后再难对付了。   太华老祖被迫中断炼制,转头与祯明老祖掌心相接,轰――   两位合体老祖之间的对撞,爆发出强大摧毁力量,海面当即炸开,方圆百里的修者,瞬间被余波打飞出去。   祯明老祖被震得后退十里,他盯紧对面同样被震退的太华老祖,倒吸一口气。   “合体巅峰――太华老儿,你不是前不久才渡劫成为合体境,十年不到,你竟已修炼至合体巅峰。”   即便是万年来天资最强者,从合体初期到合体巅峰,也足足花了五百年,太华老祖竟花了不到一年?   这不是天赋,吞噬别人的修为都没这么快。   太华老祖淡笑,起身,掸了掸袖袍:“天赋所致,祯明老祖大惊小怪了。”   祯明老祖眯眼打量对方:“是吗,就当是老夫没见过世面吧。老夫来了,你也该将我家那小孩放出来了。”   太华老祖无动于衷:“逐不宜心性歼邪,若长成祸世者――”   话说到一半,他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祯明老祖慢条斯理从腰间取出一颗黑色圆珠,一脸天真地介绍:“此乃祖先昊淼仙尊留给不肖子孙的护身符,里面封存了一道仙尊剑意,太华,你可要淬炼一番?”   听到‘仙尊’二字,太华老祖瞳孔微震,本能后退了一步:“…………”   祯明老祖笑吟吟地看向太华身后那一片白雾区域:“想不到,太华你还挺爱惜性命。要不老夫不扔你,扔你那小乾坤上吧。”   太华老祖意识到不对,已来不及,只听见砰――   一声巨响,逐不宜竟持剑冲破了小乾坤!   “太|祖当心被骗,太华老祖,他是银魔。”   逐不宜清冷的嗓音,透过元婴修为,被扩散了整片大海。   如石投水,立时掀起惊涛骇浪,众人惊愕万分。   他们听到了什么,银魔?太华老祖他是银魔?   逐不宜落在海面上,才落地,就一阵咳嗽。他一身狼狈,手臂上缠了厚厚一层纱布,本就冷白的脸色,愈发雪白。   他眼神如鹰隼般,骤然看向太华老祖。   因遭到祯明老祖攻打,分身乏术,这老头无法再管小乾坤,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逐不宜当机立断,和乐窈一同挣扎。   好在,无论是什么样的世界,总能毁灭的法子,不放他出来,毁灭了就是。   乐窈吸了口气,方才她目睹了逐不宜毁灭小乾坤的手段,钻规则的漏洞,将那方小世界砍得七零八落,甚至钻出了一个洞。   可怕……但是也挺带劲。   他们终于出来了!   小乾坤被毁,太华老祖遭到重创,脚步踉跄了下,满怀恨意地看向逐不宜。   逐不宜笑眯眯迎上他的视线,“老祖,多谢款待,你的小乾坤,真好玩。”   太华老祖忍了忍,没忍住,当空喷了口凌霄血。   这时,守在外围的修者手持灵器法器赶来,虽震骇万分,却还是围住太华老祖,冷汗涔涔。   被众人围住,太华老祖也似被震惊到,随即怒不可遏,抬掌挥向逐不宜,“祸世者就是祸世者,记恨吾伤你之仇,连这种谎言都敢编。”   掌风横扫逐不宜面门,却铿地一下,被横出的九霄剑拦住,合体老祖愤怒下的一击,仅让九霄剑后退了两步。   ――神剑!   所有见到这一幕的修真如是想着。   但下一刻,他们心中愈发警惕,太华老祖手段竟如此狠辣,是真愤怒,亦或者,心虚?   下一刻,司容琰和衡予老祖一同瞬移至逐不宜身边,司容琰掰过逐不宜肩膀,细细检查,松了口气,狠狠拍他肩膀,“吓死老子了,还以为你叫那老头关死在小乾坤里。”   “确实差点被这老头整死,却并非因我是祸世者,而是我发现他是银魔,他想杀人灭口。”   逐不宜捂住差点被拍散架的肩膀,盯紧太华老祖方向。   司容琰和衡予老祖立刻挡在逐不宜身前,太华老祖合体巅峰修为,若为银魔,那可就难对付了……   “还敢污蔑――”太华老祖冷着脸。   这时,另一道沙哑嗓音插入,“不是污蔑。”   “不是污蔑!”那声音又强调了一遍。   太华老祖循声望去,冷喝:“周源生。”   周源生遽然抬起颓丧的眼皮,一改畏缩模样,抬手,满腔悲愤地指着太华老祖,“他就是银魔!昭明寺所做一切,所有荒唐的指令,包括诛杀司容瑶,污蔑九霄剑是邪剑,不择手段坑害逐不宜,都是他指使主持所为。”   周源生深吸口气,仍压不住仇恨与憎恶:“他操控了主持!”   太华老祖眯眼看向周源生,瞬间明白周源生这几日突然变化是从何来,危险地盯着他。   周源生却无所畏惧,顶着太华老祖要吃人的眼神,撕心裂肺地大喊:“不止这任主持,还有上任主持,近百年内昭明寺接到的所有命令,背后都由太华老祖操控。”   “不,不是太华老祖,他是,银魔!!!”   太华老祖冷声道:“周源生,吾待你不薄,想不到你竟被外人收买,来诬陷吾。”   又一道声音响起,“是不是污蔑,拿东西照一照就知道了。”   司容琰负手出现在半空:“可巧,我炎火族近两年研发出一面能辨别银魔的照邪镜,是人是鬼,往镜子面前一站,就知道。”   说着,他取出一枚疾讯符,传予炎火族大长老,让他将族内的照邪镜取来。 第063章   司容琰一说出照邪镜,便有人问:“司族长,那照邪镜,果真能将银魔也辨认出?”   九州如今最好的检测邪魔工具,是十年前淘汰下来的,连两层皮的邪魔都测不出,更别说三层皮邪魔,能检测出银魔,更不敢想。   难免有人怀疑其真伪性。   司容琰却信誓旦旦,“本族长何时打过诳语。”   “我族祖上昊淼仙尊,曾想炼制出鉴别银魔的法器,可惜未及炼制便在与夜魔一战中陨落。万年来,我等后人一直致力于完成祖上遗愿,便利用他老人家当年留下的资料和资源,终于在这几年,炼制出一面能使银魔显形的照邪镜。”   众人如何激动暂不提,纷纷看向太华老祖。   太华老祖极为不虞,扯了下嘴角:“一面连试验都没有过的东西,就要拿出来羞辱吾,可笑。”   他转身欲要离开,谁知祯明老祖小身板哧溜一闪,迈开小短腿,挡在了他面前。   祯明老祖稚嫩脸上饱含真诚:“太华你别急,他们竟说你是银魔,简直荒谬。不就是要照镜子吗,你就留下照一照,咱作为合体老祖,必须要清清白白。”   但看太华老祖的脸,他并不是很想要清白。   祯明老祖笑容里多了丝审慎,若真为银魔,决不能放过。   司容琰配合自家老祖,“那照邪镜没问题,那银魔尸体试验过,只要有银魔气息,镜面马上就会变成血色,正常人则无反应。”   太华老祖盯着司容琰,“没问题?你炎火族助逐不宜为恶,破坏决斗规则,吾焉能信你。”   司容琰笑脸冷下,乜了眼太华老祖,负手道:“吾炎火族何须你信任,一会照邪镜过来,本族长第一个去照,是人是鬼,照一照自会清白。”   这时,两道咳嗽声响起,逐不宜道:“等会,吾也试试那镜子。”   说话时,逐不宜脸色苍白,他端视太华老祖,“前辈若心中无鬼,何惧照一照那镜子,一样法器,哪能冤枉得了合体老祖。”   甥舅两都宣布要照照邪镜,旁观众人皆未犹豫,都表示,等两位前辈照过镜子,他们也会去照。   事已至此,太华老祖逃脱不得,扫了眼周围,气极反笑,“好,好。等会儿要照不出什么,尔等必须给吾一个交待。”   炎火族速度很快,不出半个时辰,便有一艘破云舟破空而来,炎火族炼器峰峰主司兰成走出,来到祯明老祖和司容琰跟前。   “□□,族长,公子。”   司兰成朝三人打过招呼,随即,又看向太华老祖,语气一下子淡漠下来,略略施礼,“太华老祖。”   旋即,他小心翼翼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方木匣,呈递给司容琰,“照邪镜在此。”   司容琰打开木匣,取出照邪镜。   众人目光灼热地看过去。   从外形看上去,司族长手中的照邪镜,与寻常女子所用的梳妆镜大同小异,青铜镜台,水银镜面,造型古朴,透出一股典雅之风。   这样一面镜子,果真能识别银魔?   祯明老祖先开了口,“老夫先照。”   说着,祯明老祖灵力卷起照邪镜,悬在半空,随即,一拨镜面,将水印镜面对准自己。   霎时一缕银光投下,清澈如银的镜面上映出祯明老祖模样,稚气未脱的脸,乌溜无害的眼,看着就很……糟心。   祯明老祖从返老还童后,已有几百年没看自己的脸,这会儿乍一看到,大眼里立马流露嫌弃,小脸皱巴成一团。   照完镜子后老祖整个人都不好了,小手一抬挥开镜面,肃了肃嗓门,然而稚嫩的娃娃音,让他心情更糟:“……下一个。”   司容琰忍笑,咳了咳嗓子,头条不紊地抬手,将悬于半空的灵镜镜面拨向自己。   照邪镜面,顿时映出一张眉飞入鬓,俊雅翩然的成熟男人脸。   司容琰挑眉一笑,嘴唇勾起,对自己这张脸极为满意,世间除了阿姐,没人比他更好看。   逐不宜嘴角抽搐,“……”   等了一炷香,逐不宜忍无可忍,修长的手指微动,强行将照邪镜面拨向这边,映照自己的脸。   乐窈也兴致勃勃地将脑袋靠近逐不宜,凑凑热闹。   熠熠银光轻微地闪烁了下,随即温柔地包裹住逐不宜,以及,他抱在怀中的剑。   银光投下,一股清凉的气息包裹住乐窈,她舒适地喟叹,旋即柳眉微皱。   这气息,好熟悉,竟与九霄剑如出一辙。   难不成,是采用了和九霄剑一样的铸造材料?   而在同时,照邪镜也仿佛遇见了亲戚,包裹逐不宜和乐窈的时间格外漫长,一炷香,两炷香……   三炷香后,银光仍未散去,照邪镜面,竟,照不出逐不宜的脸。   衡予老祖讶异地望向逐不宜,又审查半空的照邪镜。   逐不宜身上无异状,半空的照邪镜,却也并未如司族长所说的那般,闪烁出赤红光芒。   “司小友,这是什么情况?”   其让人暗中握紧武器,脸色沉重,他们还想着以后靠逐不宜识别银魔,他最好、最好……   太华老祖眸光略一扫,飞快地划过什么,嗤地笑出声:“吾说的,你们还不信,逐不宜有问题。”   司容琰冷眼扫来:“有问题,镜面会显现血色。”   太华老祖眯眸,指着照邪镜,“那就是镜子有问题,一个哗众取宠的玩意儿,也值得大张旗鼓拿出来。”   “太华――”祯明老祖警告性地拨弄护身的玄铁圆珠。   这奇怪一幕,不止外人惊讶,就是衡予长老和炎火族一众人,都蹙起了眉。   照邪镜按照仙尊手札炼制而成,又经过多番推演,不会出错。难道,是逐不宜?   乐窈听到外面的谈话声,感受到镜光照在身上亲切感,隐隐明白什么。   或许,不是逐不宜的问题,而是她和九霄剑的问题。   她心念一动,铮地一声,九霄剑脱出逐不宜怀抱。   “阿窈?”   逐不宜瞳孔一缩,当即去拦。   就在这时,笼在逐不宜身上的银光散去,半空的镜面上,映出逐不宜那张脸。   镜面清澈,光色柔和,映照出的男子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黑发如墨,凤眸如星,是神明爽俊、颇受女修喜爱的好模样。   司容琰和衡予老祖不约而同松口气,司容琰狠狠咬牙,“这臭小子。”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差点怀疑这外甥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真出了事,他九泉之下如何跟阿姐交代。   逐不宜走出照邪镜映照范围,冷着脸去抓自家不听话的灵剑。   乐窈也没跑远,见逐不宜走出,笑嘻嘻地冲入他怀里。   逐不宜脸色这才好看了。   炼器峰峰主司兰成注意到九霄剑,恍然明白,“公子没有问题,照邪镜也没问题,而是九霄剑――铸造九霄剑的其中一种材料,恰与照邪镜相同,那是多年前,老族长赠予大小姐的礼物,没想到被大小姐铸进了九霄剑中,灵器相吸,才会引发异状。”   司兰成哈哈笑道:“这不,九霄剑一离开镜面,异状就消失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一柄是诛魔剑,一面是辨邪镜,难怪彼此吸引。”   “哈哈哈哈,无事就好,老夫就说,逐小友浩然正气,怎么看都与邪魔无关。”   听到解释,暗中防备的众人肩膀一松,还好逐不宜没问题,否则,以这家伙的心智,定是极恐怖的敌人。   逐不宜抓回自家剑,屈指瘫了好几下剑柄,这才昂首,长眸幽深,挑衅地望向太华老祖,“该前辈了。”   司容琰俊脸带笑,语气却毫不客气:“太华老子,请。”   一时间,众人视线都集中过来。   衡予老祖状似不经意地回首,恰与周源生充满恨意的眼对上。   因为仇恨,短短五六天,他将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只为不暴露自己。   衡予老祖无声收回视线,望向太华老祖。   太华老祖盯着悬空的照邪镜,阴鸷而笑,“行,本就是照镜子,吾若无事,你炎火族必得给吾个交代。”   太华老祖信誓旦旦,肯定自己没问题,让不少人想法动摇了。   难道,真冤枉老祖了?   祯明老祖眼睛一鼓,不赞同道:“什么交代不交代的,太华你就是太客气了。大家都照照镜子,以后就无人能怀疑你了。”   不知是谁,突然将照邪镜转了方向,一束银光,赫然朝向太华老祖扑来。   太华老祖猝不及防被镜光打到,眼睛遽然闭上,与此同时藏在广袖中的拳头紧紧攥起,手背青筋暴跳。   所有目光,都紧张地集中在照邪镜面上。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这次,照邪镜辨别银魔的时间,也格外漫长,比逐不宜的还长。   一直持续半个时辰,照邪镜闪烁不定,都不能给出最终结果。   这个现象,已经能说明原因了。   司容琰嚯地抽出召出本命剑,厉声道:“照邪镜,能辨别银魔气息,可若银魔藏在人肉壳子里,藏得很深,那么,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事到如今,太华老祖仍拒不承认,“这东西是你们拿出的,自然怎么说都行。”   祯明老祖冷声道:“我炎火族承袭昊淼仙尊一脉,延续万年,还不屑于拿祖辈积攒万年的信誉开玩笑。”   站在人后的周源生跃到半空,指着太华老祖:“炎火族声誉我等信得,事到如今,事情已很清晰,太华老尊他,就是银魔!”   气氛,陡然剑拔弩张。   忽然间,一道身影,陡然闪到太华老祖身后,以奇异手段,猝不及防出手,点了他后颈,后背几处灵穴。   太华老祖脸色终于变了,目光骤沉,五指成爪,反手便欲抓住这突然捣乱的人,祯明老祖恰在这时,一掌朝太华老祖拍去,截住他动作。   黑影趁机逃出,落到一边,正是衡予老祖!   衡予老祖紧视太华老祖,捋着胡须:“州安卫诛魔多年,与无数伪装高深的血魔打过交道,总有法子逼你显形,方法是笨了点,但再高深的伪装,总能捅破。”   周身关键灵穴被破,隐藏在皮囊深处的气息泄出,照邪镜镜光一翻,显现出凄异的血色!   ――银魔!!   这下,身份再也遮掩不住了。   既被揭穿了身份,太华老祖不再掩藏,刹那间,他之修为以合体巅峰为起点,又往上跳跃。   竟是半步渡劫!   饶是处于合体巅峰许久的祯明老祖,心下也极为震撼。出关后,他听司容琰说起如今局势,知道了银魔复生的消息,也知道,万年前凶名远扬的银魔照无痕,复生以后,修为跌路一半,只到合体初期。   而这太华老祖,修为竟保留了九层?   “都警告过了,吾不照镜子。万一真照出什么,承受不了的,不是吾。”   太华老祖淡漠道,抬头,瞥了眼那个散发妖异血光的照邪镜,眯眼,一掌拍飞。   “啊,我的镜子!”炼器峰司兰成惊叫,转头去追。   伪装被识破,代表从此曝露于天道之下,再不得安生。   太华老祖十分不虞,三人合抱的浪潮翻卷,将他身体带到半空。他居高临下睥睨一众修者,双章抬起。   霎时天空失色,雷电轰鸣,海面飓风狂啸。   海水倒灌着,死亡之气刹那间萦绕整片大海,水浪翻涌,溅起的浪潮化作钢刃,遽然朝众人刺去。   太华老祖顺着或黑或白的人群,眯眼看中了逐不宜,眼神一眯,当即五指成爪,大手朝逐不宜抓来。   “不宜,快躲开。”司容琰见状厉声大喊,却前进不了半步,半步渡劫的威压,让他手指都抬不起来,眼睁睁看着太华老祖爪牙撕破空间,朝逐不宜抓去。   眼看要抓住逐不宜,他怀中九霄剑影一闪,化作朱雀幻影撑在他身边。   轰――!!!   气浪翻涌,溅起漫天水花。绯色流光罩颤了颤,却仍严密罩住逐不宜。   太华老祖一见九霄剑,眼底升起忌惮,为了那个目的,逐不宜可以不死,但九霄必须毁。   逐不宜抬眼,天雷映亮海面,他瞧见了太华老祖眼底杀意,却并非对他,而是想摧毁九霄剑。   他心下惊了惊,手上当即捏诀,“阿窈,走。”   一道亮光冲天而起,太华老祖下意识往天上去追,却见亮光只是噱头,逐不宜带着他的剑,纵身扎入海底,转眼如一条游鱼般,消失不见。   海浪惊天,天色昏暗。人入了海,便再难定位。   太华老祖心中生恼,有种被蝼蚁戏弄了的愤怒。他掌心挥向大海,如渔夫捕鱼般将海面四方锁定,要逼迫那条最狡猾的鱼儿显形。   然而,没等那奸猾鱼儿现身,另一条大鱼――祯明老祖从天降落,阻碍住他的步伐。   祯明老祖看向一心欲杀掉逐不宜的银魔,与实际年纪不符合的稚嫩脸上,浮现出决绝。   万年前,便是银魔断伤了此界天道,断了九州登天梯,大肆诛杀此界修士百姓。   这份仇恨刻入骨髓,九州修士与界外邪魔,势不两立。   太华老祖去路被堵,不耐地挥掌过去,而在此时,另一道攻击犹如尖刀,自后背汹汹刺来。   他回头,便见衡予老祖带着三个州安卫堵在了后方。 第064章   衡予老祖四人的加入,给祯明老祖带来极大助力。   州安卫专吸纳九州最杰出的驱魔师,是九州对抗邪魔最锋利的一支冷箭,谁也不知,他们有多少克制邪魔的手段,而这克魔手段,与九霄剑天生自带的诛魔属性不同,是在无数次死亡一线中体悟得出的。   州安卫凭借诛魔手段,即便修为低于邪魔,也能在对战途中,将这种差距无限拉近。   衡予老祖提早收到周源生密信,更是早早做好了准备,来之前,特意请出另三位州安卫内顶尖的驱魔师,四人共同商讨针对银魔之法。   从前对抗血魔,至多出动两名州安卫,如今为了铲除银魔,一下聚来四人。   此刻,四位半步化神的顶尖驱魔师,化作尖刀强势插入战场。   种种针对高等血魔的手段,对于银魔也有效果,太华老祖深感棘手,怒瞪着衡予老祖。   这四人远非他对手,却总能使出诡异手段,屡屡突然打断他攻势,给祯明老祖创造可趁之机。有四人捣乱,祯明老祖与他修为上的差距,竟被弥补了上来。   太华老祖心下警惕,不得不分出心神去对付衡予老祖四人,局面一时陷入僵持。   而在这时,沉闷天际,传来一声雷鸣。   许是察觉到银魔气息,原本由太华老祖召来的邪雷,化作了真正的,蕴含丝丝缕缕天道之威的,紫色天雷。   漆黑夜幕下,紫雷犹如巨蟒出笼,嘶嘶吐着红信,朝太华老祖张开大嘴!   太华老祖不禁后退,方才还傲慢的老脸上,显露出微不可查的恐惧。   这紫色天雷,他绝不陌生……万年前,半数以上的银魔曾陨落在这紫雷之下,而他,就是那陨落于雷霆之下的其中一个。   而前阵子,他们的同伴照无痕,便是在渡劫紫雷下化为灰烬,万年来点滴积攒的力量再被摧毁,直接导致再遇上逐不宜后,堂堂银魔之尊,却被一元婴和金丹打得形神俱灭。   太华老祖小心躲开紫雷,很快他眉峰舒展。   天道纵是再厌恶银魔,所降的天雷仍不能脱离规则,这紫雷,威力弱于元婴紫雷。   不过,再弱小的紫雷,仍是邪魔天敌,落在身上也会受伤流血,损伤实力,必须要躲开。   太华老祖小心躲避三方攻势,思索着解决之法。   沉思间,一道天雷劈在他胳膊上,红色血丝溢出,落入海水的瞬间,化为墨绿色。   ……受伤了!   不待太华老祖愤怒,下一刻,一柄红色灵剑噗地穿出水面,剑身一转,便带着如血剑芒,气势汹汹朝他天灵刺来。   太华老祖瞳孔震缩,当即收回手上攻势,急忙后撤。   ――九霄剑!   衡予老祖一瞧见九霄剑,眼前一亮,夸赞道:“好样的。”   他余光扫向周遭,想找到九霄剑之主,大海空茫,方圆百里未瞧见人影。   逐小友必是藏在某一处,控制着自己的本命剑行动。这样也好,以他元婴修为,还不宜出面。   ……衡予老祖猜对了一半。   逐不宜带着自家剑躲过强敌的围追堵截后,游到了很远的地方,取出观世镜观察战况,发现双方僵持后,找到了机会,当即便连甩两张传送符往回赶,位置差不多后,这才放出九霄剑。   如今,控制九霄剑攻击银魔的,是九霄剑灵,乐窈。   乐窈眼睛看不见,却丝毫不担心,在她耳畔,有逐不宜的声音为她指引方向。   “阿窈,左形两公里。”   “阿窈,右后方一百步。”   “好,刺他!”   祯明老祖见到九霄剑,露出好奇以及……尊敬。   他出关之际,听说了这柄专门克制邪魔的灵剑,连银魔都能克制,是万年难见的神器。而逐不宜那小子非常喜欢他的剑,还异想天开的,想为九霄剑灵打造一副躯体,他本以为这孩子在胡闹,直到见到剑灵的画像,一瞬震惊。   竟是那位?   若为那位,难怪九霄能克制银魔。   祯明老祖看不见剑灵,可眼神却下意识带起了尊敬。霎时,祯明老祖沉喝一声,将主攻位让给九霄剑,他自己则与衡予老祖等人配合着天雷,成三面包抄之势,他带人追上太华老祖,将人限制在一个三角圈内,不断缩减范围,给九霄剑创造攻击机会。   而紫雷,似乎也明白他们的意图,默契配合着行动。   天时、地利、人和,情势陡然逆转,太华老祖从隐占上风,顿时落于下风。   一炷香后,在三方包抄之下,乐窈操控九霄剑,紧贴太华老祖脖颈穿过,剑气抖动,太华老祖脖颈间霎时鲜血淋漓。   乐窈能感觉到剑身上的黏稠,心口涌上不适,好在有遮光绫遮挡视线,看不见,恶心感减轻了一半。她连忙扎入海中,再出来时,海水清洗点血腥,黏稠感觉消失。   乐窈缓了口气,挺直剑身,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战三百回合。   太华老祖猩红着眼,死死盯着赤芒千条的九霄剑,他捂着脖颈,伤口渗出血,同时渗出的还有力量。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照无痕曾说过的,欲成大业,必得先折断九霄剑的话。   九霄剑,是九州天道有意引入,专用来针对他们的东西,此剑,必须要毁……   正要再度发动攻击的乐窈,突感后背一凉,疑惑地抖了抖,就感觉到一股隆隆的海啸声。   衡予老祖抬目,面色惊变,道:“不好。”   只见被围困在中央的太华老祖五指成爪,在身侧倏地一划。   嗤――   刺破耳膜的声音,让人蹙眉屏蔽耳识,而太华老祖利爪所划之处,空间缓缓裂开一道口子。   “不好,他要逃跑。”衡予老祖当即就要阻止,却被祯明老祖急忙喝住。他摇摇头,稚嫩的声音,却透着一股子凝重,“那是空间缝隙,渡劫以下接近不得,会被空间之力撕碎!”   “诸位,再会。下次,尔等可就没那么好运了。”太华老祖回首,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随即身影化作一缕光,没入空间裂隙之中。   他身影消失,空间裂隙犹如黑洞般,疯狂吸纳方圆百里的海水、礁石。   方才险些追上去的衡予老祖,见此情景,手心里渗出一手冷汗。   裂隙吸力席卷,祯明老子抬袖一挥,将衡予老祖四人送走,正要回头去找九霄剑,就见另一处,逐不宜已抱着本命剑溜之大吉。   这小子……   此地不宜久留,祯明老祖转身瞬移出去。   海面上恐怖的吸力,持续了足有三个时辰,空间才发挥愈合能力,将裂隙磨平。   亲眼目睹银魔从自己眼前消失,祯明老祖、衡予老祖等人握紧拳头,手指深深陷入肉里。   ……一个银魔,半步渡劫。   九州究竟还隐藏了多少像这样的邪魔?   乌云散去,飓风消散,海浪逐渐平息。   “结束了?”   藏在暗处的众人这才出现,在海上找到了祯明老祖一行人,当听到太华老祖撕裂空间,从裂隙中逃脱,众人皆心情沉重。   就差一步。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银魔消失,下一次还不知何时能找到。   “万一那银魔脱去太华老祖的躯壳,再换一副新的,岂不更难找了?”   衡予老祖根据多年来与高等邪魔打交道的经验,沉声道:“不会,能容纳银魔的肉身万里挑一,况且,看照无痕的下场,银魔要换躯壳,必然要付出极大代价,太华老祖……呵,方才交手才发现,他那样贪生怕死,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换壳。”   可这话也没能让人放松。   现在,只暴露两个银魔,就带来这样恐怖的血雨腥风,鬼知道,还有多少银魔潜伏在暗处,万一全都出现,那九州怕不是要……   想到这,就有人唉声叹气,为何银魔能死而复生,而万年前的那些仙尊、渡劫前辈们却不能,假若前辈们复生,何至于让银魔嚣张至此?   现在,说什么都已太晚,一场灭顶大劫,在所难免。   众人忧愁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劫难,司兰成小心地抱着照邪镜走来。   幸亏他眼疾手快,追得及时,万一让这面镜子掉入大海,想要再打捞上来,就很难了。   炎火族耗费无数炼器师心血炼制出的宝贝,真要磕着碰着或者弄丢,他这个将宝镜带出来的人,万死难辞。   一见照邪镜,祯明老祖冷肃者小脸,甩袖一挥,将照邪镜悬在半空。   他目光凌厉,逐一扫过面前人,“银魔复生,就潜藏在我修者中间,谁也不知身边哪一位就是邪魔伪装,诸位最好让照邪镜辨认一番,好早日揪出邪魔。”   众人皆颔首表示同意,经过方才,无人再对照邪镜功效心怀质疑。   “祯明老祖说的有理,就依老祖所言。”   “我等愿意一照宝镜,洗脱嫌疑。”   祯明老祖话音刚落下,便有人迫不及待上前。   黄泉道主看了眼与自己同时而出的沧澜派掌门,向来阴柔的脸难得露出慈祥,“沧澜派掌门。”   沧澜派掌门嘴唇动了动,发挥仙门谦让的优良作风,抬手道:“您先请。”   “哈哈,多谢道友。”黄泉道主一点没客气,将手中白铃悬挂腰间,信手一招,将照邪镜面拨向自己。   镜面清澈,倒映出黄泉道主花白头发,皱纹横生的脸。   黄泉道主照了半晌,嫌弃地推开镜面,“果然是老了,面皮松弛成这般。”   黄泉道主身无邪气。   沧澜派掌门抿着嘴唇,将镜面调向自己。他看见了一张冷峻的脸,微颔首。   其他人争先恐后上前。   欣慰的是,此次赶来支援的人中,并未有身份异常之人。   各家带队者都暗松口气,此次被挑选来应援之人,都是各自宗内派内的顶尖战力,万一出事,该叫人何等痛心。   一监测完,司兰成便珍而重之地收回照邪镜。   祯明老祖肃然,稚嫩的嗓音清凌凌回荡四方,却带着合体老祖的威严:“银魔卷土重来,意在九州。老夫今后将不再闭关,何时银魔诛灭,何时归族。”   司容琰也向仙魔两道拱手,道谢同时,表明决心:“今日多谢诸位,如今银魔既出,炎火族将不再封山,愿与诸位同舟共济,共同抗敌。”   众人一激,难掩喜悦,祯明老祖出关,炎火族入世,诛魔一道将如虎添翼。   而这时,司容琰语音一转,“说起来,此次太华老祖暴露,本族长始终有一件事想不明白,还望昭明寺诸位道友给予解答。”   太华老祖银魔身份揭出,昭明寺一众人既恼恨,又羞愧,加之明白过往昭明寺所犯下的错,一时间,都如霜打的茄子,与之前周源生的状态好不了多少。   骤然听炎火族族长提及他们,这才提起些许精神。   周源生上前,拱手道:“司族长尽管问,老夫若知情,必如实相告。”   司容琰俊脸凝重:“实在是有些事情过于巧合……你说,这百年内,昭明寺所有发出的指令,都是那银魔所为,可有证据?”   周源生看向衡予老祖,露出苦笑:“没有证据,谁愿怀疑门内老祖,更何况他还是一位合体前辈。证据我早已整理出,为防意外,放在了衡予老祖处。”   衡予老祖颔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沓手记,与此同时,还有若干主持与太华老祖往来的疾讯符。   证据丰富,足矣证明太华老祖罪状。   逐不宜抱着剑,眼底闪烁兴味的光,挑眉道:“证据够吗,不够,吾还可以再补充一个。”   黄泉道主讶异:“你小子难不成,早就知道太华老祖?”   “有所怀疑而已。”   见众人看来,逐不宜不紧不慢地取出一张召唤符,以灵力催发,递到衡予老祖手上,“此乃主持身上所搜出来的东西,吾甚少见到此种召唤符,线条玄诡,还以血绘就。心有好奇,便留了下来,而且,”   他看向周源生,对上他眼底复杂的情绪,嗤笑了声,慢悠悠补上一句,“周长老可是恨错了人,你家主持非吾所杀,他是中了禁言咒。吾发现了一些东西,好奇地找他询问,主持似乎也被戳到痛处,也想说出,却被咒言反噬而死。”   周源生震骇地睁眼,眼眶登时红了,“禁言咒?”   “是啊,禁言咒,此咒须得在被禁言者清醒之际,在其神魂上刻下诅咒,此法痛苦异常,且极其歹毒。吾都吓了一跳,主持他再怎么说,也是昭明寺主持,谁有这么大能耐,给他下禁言咒?”   周源生牙齿咬得咯咯响,一字一顿:“是那银、魔!”   陡然得知主持死因,周源生恨得心头滴血,银魔可恶,该杀!   闻言,众人都打了个冷颤,若他们身边有银魔潜伏,焉能……   逐不宜笑了笑,抱着本命剑敛去一身光华,对司容琰笑一笑道:“舅舅还想问什么,接着问。”   问什么,差点就把他话题也带跑了。   司容琰回神,瞪了眼打岔的家伙,呼了口气,接着道:“既然这一切皆为那银魔操控所为,很多事都未免过于巧合。诸位想一想,这百年内,昭明寺有一半的命令,都恰好与星慈老祖的预言呼应,几乎是星慈老祖前一刻才说什么,下一刻,银魔便命令昭明寺做什么。本族长就好奇了,星慈老祖所言若为真,那岂非正好称了银魔的意,他大可以作壁上观,静等九州自己乱起来,为何那般兢兢业业,配合预言行事?”   这一切,也正是很多人曾有所怀疑的,只是碍于二人德高望重,没直接问。   仍有人不可置信,震骇道:“星慈老祖怎么会……不可能、不可能……”   这叫他们如何能接受?   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将星慈老祖的预言奉若圭臬,他若是银魔,那他们之前,做了什么……   星明老祖震骇万分,司容琰一番话,不啻于晴空惊雷,险些让他维持不住修养。   星慈老祖是他尊师,如何能是……   但疑点重重,又无从解释。但看众人,事关银魔,便是有半点怀疑,都必须调查到底。   星明老祖竭力定住神思,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衡予老祖收回证据,和身边三位州安卫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底的凝重。   以往星慈老祖做什么,都不在他们管辖范围,如今牵涉到界外邪魔,他们必须走一趟了。   衡予老祖向祯明老祖拱手道:“前辈,此事我州安卫须得调查,还请借照邪镜一用。”   祯明老祖颔首,笑吟吟道:“正好,老夫很久未曾拜访星宿海故友,如今出关,合该去拜访一番,老夫与你同去。”   逐不宜在一旁突然开口,道:“吾也去。”   德高望重的星慈老祖……   呵,那老东西到底是什么,没人比他更想知道。 第065章   星慈老祖地位尊崇,银魔之事也非同小可,于是由星明老祖引路,众人带着照邪镜,前去星宿海。   星宿海坐落于仙门正中天极山之巅,地势比无妄海高四五千丈,似与天幕相接。   众人抵达时正是夜晚,仰头望天,朗月星辰似在眼前,唾手可摘。   负责接待的星河长老带着笑来接星明老祖,乍一见到他身后乌压压一大批人,笑容僵在脸上。   ……星宿海从未一次来过这么多人,尤其看为首几人的脸色,虽然脸皮在笑,却明摆着没安好心。   星河长老朝祯明老祖拱手,“敢问前辈,带这些人来星宿海,是为何故?”   祯明老祖笑道:“老夫与星慈老祖许久未见,特来一会。”   可这架势,哪像拜访?   还是星明老祖出面与他解释:“我等此去观战,却不想太华老祖身份突然暴露,他是银魔。”   “什么?”星河长老震惊,视线扫去,转念想到这些人来的目的。   “你们是怀疑星慈老祖,可是,怎么可能……”星河长老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大伙儿都不愿相信,老夫也不愿相信。”   衡予老祖上前一步,扑面带来的腾腾煞气,让星河长老忍不住退后一步。   “可调查发现,星慈老祖与太华老祖往来密切,必须得检查过,咱们才好放心。”   星河老祖:“老祖正在与古玉桢道友解惑,诸位稍等。”   “古道友也来了?”有人疑惑。   “是,他新收了个小徒弟,命格有些奇怪,担心影响到徒儿前程,便趁着老祖还未闭关,央求他推演一番。”   有人好奇地问古玉桢那小徒弟何时收下的,为何沧澜派一直没有动静。   沧澜派知情的长老脸色奇怪,先往逐不宜这边看了一眼,说:“说起来,那小徒弟,还是逐小友有关。”   逐不宜眨了眨眼睛,“哦?”   跟他有关?   乐窈脑海里映出一个小女孩的身影,眼前一亮:“哦对,就是不宜你在邪魔堆里救下的那个小女孩,好像叫秋、秋夏的,你忘记了?”   逐不宜眨眨眼,鸦羽似的睫毛根根分明,无辜地扇动两下。   ……他还真忘记了。   也怪不得他,最近发生太多事,谁能记得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小孩。   不过,经自家剑灵一提,逐不宜倒想起来了,一同想起的,还有对那小孩身份的怀疑。   逐不宜勾唇道:“看来,古玉桢也在怀疑那小孩的身份。这点,倒不得不佩服,明知有麻烦,还敢收徒弟,真是……太热心了。”   甭管那小孩是何来历,未来定是个大麻烦。   逐不宜懒得接手,便随手把那孩子丢给了古玉桢。这人倒好,非但妥帖安置,还把麻烦收为徒弟,一点都不避嫌。   乐窈点点头,不愧是男主,就是这样守正不挠、碧血丹心的好人。   听到自家剑灵在心里对古玉桢的夸赞,逐不宜脸色一黑,捞起九霄剑戳它剑柄。   乐窈:“……幼不幼稚啊你。”   一人一剑暗自闹腾得正欢,那边,沧澜派长老已将古玉桢收徒的前因后果讲清楚,确实与逐不宜有关,因为那孩子和古玉桢当初能在邪魔肆虐的珍珑山活下来,全因逐不宜仗义相救。   听到逐不宜还救下过古玉桢性命,司容琰呵笑一声,慢悠悠地扫过一众人。   这一声呵笑,叫那些对逐不宜仍心怀戒备的人默然不语。尤其是昭明寺一众人,不约而同全垂下脑袋。   若这样既诛魔又救人的还叫魔头,那他们中就没好人了。   想到前不久他们一提逐不宜,一口一个“祸世者”、“魔头”、“魔星”,言之凿凿,信誓旦旦,这下好了,脸打得真痛,啪啪的响。   司容琰眼神扫来之际,周源生耷下脑袋,沉默半晌,看向逐不宜道:“对不住。”   他为自己的偏见而道歉。   逐不宜经司容瑶的两次咳嗽,才抬起头,瞥了眼周源生,漫不经心地一笑:“无妨,都过去了。”   事实上,旁人说什么,他都没听清楚,无关紧要人说的话,没必要浪费时间。   周源生看到对方‘毫无芥蒂’的笑容,心中愈发愧疚。   这时,话题又转到他处,逐不宜接受了周源生的道歉,垂头,继续摆弄自己的剑,其他人谈天说地。   众人被安排在客厅等候,本以为不会等多久,没想到,一等就是两三个时辰。   ――   净室幽秘,檀香袅袅。   古玉桢带着小徒儿秋夏,端坐于星慈老祖对面的蒲团。此时因太公的一句话,他愕然抬眼。   “你切记……眼前所见,未必为真,耳听之言,未必为实,若知真相,必得用心体悟。”   “太公此为何意,您是否推演到了什么?”   星慈老祖目光落在檀木桌的卦象上,平澜无波的神色,突地荡出圈圈波纹,“不是卦象问题,是老夫自己出了问题,终究……还是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这是为何意?   “太公,”古玉桢面带担忧,“太公可是察觉到什么,您是不是――”   “是。太老夫这百年内的记忆,出了问题。”   星慈老祖掀眸,注视着面前这让他骄傲的孙子,向来悲悯的神色,浮现出一缕迷茫。   他顿了顿,毫不隐瞒,缓缓将自身异常说出。   “老夫这百年,恍若大梦一场。你方才所问,关于预言逐不宜乃祸世者一事,老夫并不知晓,甚至脑中并无卜算之记忆。你说的炎火族司容瑶,老夫记得,十年前,老夫转动命轨,只得出初步结论,算出此女与九州未来祸福息息相关,但吉凶难料,善恶与否,取决于司容瑶。”   “老夫从未下过她为祸世者的结论。”   骤然得知司容瑶竟因他的预言而死,星慈老祖愣住了。   他得到预示后,还让人收集过司容瑶平生资料,以作进一步判断,何曾说过这样不负责任的话?   但如今,世人皆觉得,那些话,是他亲口所言。   星慈老祖困惑不亚于古玉桢,他掐指一算,深感无奈,纵是再精于推演,他却无法给自己推算。   “所以,你说命数命理无常,不应定于一言,老夫认同,命运玄奥难测,便是有命轨在手,天道在侧,也难以断清。所以老夫从前一旦预言出祸世者,只让天下人谨慎预防,未曾让赶尽杀绝。可你却说,这百年间老夫曾多次秘令,让昭明寺除掉祸世者永绝后患……老夫却说不上来。”   “老夫识海里,并无这些记忆。”   事实上,星慈老祖初见古玉桢时,也暗吃一惊。他记得上一次见爱孙,他还是个小娃娃,谁知这次再出关,人已经出落得这样大。   比他预料中的,多了那么多岁。   听完古玉桢所言,星慈老祖察觉到不对劲。   他何曾做过这些事?   这些年,到底是谁冒用他的身份,胡乱发号施令?   一番话,听得古玉桢失色,向来温雅如他,却失态地站起身,紧紧盯着星慈老祖:“太公,您……是不是被……”   被银魔附身了?   可也不对,被银魔附身会直接失去意识,形同夺舍,可此时太公言行正常,若太公还在,那究竟是谁胆大包天,竟敢冒充?   星慈老祖老脸冷峻:“这怕是哪个邪魔趁老夫不注意,暂时接管了这副老躯。他想借由老夫来害九州,还没问过,老夫是否同意。”   “太公打算如何做?”   “老夫已有章程,”星慈老祖看向面带担忧的古玉桢,慈爱地伸出手,抚摸他脑袋,嘱托道:“记住太公的话,有时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也不一定为真,凡事多用心想想。”   古玉桢摇头,心生出惶恐,一把抓住星慈老祖的手,“太公,您想要做什么?”   星慈老祖没回答古玉桢的话,视线一转,看向秋夏。   他目光中带着审视,老眼锐利,秋夏被这眼神看着,只觉得自己小心隐藏的一切都无所遁形,她害怕地颤抖起来,“太、太师父?”   古玉桢蹙眉,当即为小徒弟解释:“□□,秋夏她……”   星慈老祖摆手,示意古玉桢先别说,冷冷逼问:“月阴之体,水灵根,经过邪术改造,最适宜孕育邪魔,你是否知情?”   秋夏眼底犹含着惊恐,想转身逃跑,神智却仿佛被摄住,舌头一弯,下意识说出真相:“……知情,他们常在我脑袋里,说话。”   古玉桢震惊地看向徒弟。   星慈老祖盯紧秋夏,继续道:“你想归顺邪魔?”   提及邪魔,秋夏突然大口喘息,额头渗出密密麻麻汗珠。这时,她的下巴被一把尺子强行抬起,剧颤的瞳孔中,倒映出星慈老祖严肃的脸,“说!”   “太师父,我、我……”   秋夏心底陡然涌出森然的恨意,挣脱开桎梏,站起身,厉声大吼道:“我怎么可能归顺他们,一群坏东西,就是他们害死我阿爹阿娘,害死我大哥,害死村子里的叔叔婶婶,秋夏要杀了他们,杀光他们!”   秋夏似憋了太久的仇恨,要一股脑倒出,还未倒完,她便忍不住扯开嗓子大哭。   她想她的阿爹阿娘,想她大哥……可他们,全都被邪魔害死了。   其实,在邪魔伪装成阿娘后,她没多久就认出来了,阿娘很爱她,可那鬼东西取代的阿娘,看向她的眼神总带着贪婪和欲|望,想吃了她,却不知碍于什么,忍住了没吃。   阿娘变成邪魔的第三天,大哥为出去找吃的,回来后身体里也换了个人。   接着,整个村里的人,都变成了怪物。   她害怕得不行,白天不敢出门,晚上缩在被窝瑟瑟发抖,几乎绝望,直到一个诡异声音浮现在脑海里。   那声音是一个老者,他问她想不想改变现在的命运,又拿财富和权力诱惑她,让她听话,为他们办事。   秋夏年纪虽小,可家人都说她是最聪明的,这些欺骗人的伎俩,哄骗三岁小孩都不上当。   曾为上当的花银莲:“……”   星慈老祖脸色缓和,仍旧逼问:“你脑袋里的声音,要你做什么?”   秋夏牙齿打颤,竭力控制住不让肩膀发抖,她不敢说,可冥冥中有种力量,撬动她的舌头。   “他们要我……要我伺机接近逐不宜,取得他的信任……杀了他。”   杀了他三字说完,秋夏害怕地闭上眼睛,俄而猛地睁开眼,下意识看向古玉桢,惊慌地解释,“师父,我没想害他。阿娘说过要知恩图报,逐大哥救了我,我说什么也不会害他的!”   秋夏年纪虽小,却很激灵,她找了个借口,哄骗住了脑中的声音,跟随古玉桢去了沧澜派。后来,见到派内弟子练剑,被吸引住,听说剑修学有所成能下山诛杀邪魔,她便立志做一名强大的剑修。   星慈老祖目光如炬,“骗的了一时,骗不了一世,他们后来,还要你做了什么?”   秋夏义愤填膺,“他们还要我,挑拨师父和逐大哥哥的关系,让他们成为不死不休的敌人。”   星慈老祖:“你如何做的?”   秋夏眼睛一鼓:“我跟他们说,师父要求严苛,不修炼到金丹,不让下山,见不到逐不宜。”   没见到人,拿什么抹黑,她师父又不是傻子,平白无故就会相信她说的话。   而等她修炼到金丹,就下山去诛魔,那些邪魔,都别想跑。   星慈老祖、古玉桢:“…………”   星慈老祖望着秋夏的眼神,变得慈爱起来,抬手摸了摸秋夏的头,道:“好孩子。”   面临困境和诱惑,不卑不亢,坚守底线,心性难得。他这孙子运气不错,随手收下的小徒弟,是个好的。   秋夏看了眼古玉桢,愧疚地垂下头,“对不起师父,我以前没对您说出真相。”   她不敢,她见识到修者对邪魔的恨,就和她一样,她担心,一旦说出去,再也做不了师父的徒弟。   她还没报答师父的救命之恩,还没报灭门之仇。   古玉桢松了口气,走上前,温笑着揉了揉她脑袋,能体谅她的苦衷,“别怕,有师父,还有太师父。”   秋夏嘴巴瘪了瘪,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呜……”   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一讲出来,就好多了。   星慈老祖掐指算了算,神色肃然。   时间,不多了。   “桢儿,小夏,你们该走了。”星慈老祖忽然道。   古玉桢动作一顿,“□□,还有事情没有解决,我岂能走。”   “留在这里,你也帮不到什么。”   星慈老祖却没时间跟他说太多,“星宿海,乃至九州,恐怕要出事了。你不能留在这里,走得远一些,去巴石镇去哪里都行,短时间内不准回来,即使听到了太公命令。”   “太公――”古玉桢心下也沉重起来,太公历经千年,很少有事情能让他失去淡然。   星慈老祖抬手,将一应注意事项打入古玉桢识海,凝重道:“保护好秋夏,保护好你妻子。”   “切记一点,永远,永远不要招惹逐不宜……”   为何不能招惹逐道友,太公说的其他话是何意思?   古玉桢还要再说什么,却发现,星慈老祖眼底流出一滴泪。   太公,流泪了?   未及询问,下一刻,星慈老祖便痛苦地扶住额头,他露出极悲的神色,突然抬手,往他和秋夏身上贴了定身符,又拍出两张千里传送符,抬手,硬是将这对师徒送了出去。   做完这些,星慈老祖头痛欲裂,明显感觉到,有一股莫名力量,在争夺自己的身体。   这百年内,就是这个邪魔,利用他做下这么多错事,他焉能再由他作恶!   星慈老祖抬掌,便要拍向自己的天灵,这时,一道疾讯符飞来静室。   看守静室的小童急声道:“老祖,祯明老祖和仙魔两道诸方掌门宗主拜访,请您一见。”   祯明老祖?   仿佛是感受到威胁,识海中另一股试图争夺躯体的势力沉寂下去,临沉下去之前,脑海中传出一道声音,冷冷警告他。   “若你说出了真相,你千年来的声誉就毁于一旦了,这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老祖极擅推演,应已得知昭明寺的下场,难道你想让星宿海,成为下一个昭明寺?”   “还有古玉桢,他是你唯一的亲人,你若名誉扫地,不妨推演一下他的下场?”   星慈老祖动作一顿,闭上眼睛。   那道声音也缓和下来,如魔鬼般,勾起他心中最为畏惧和害怕的事。   然而,半晌后,等那道嗓音安静下来,星慈老祖轻轻笑了,目光一厉,手搭在门柄上,用力推开。   “老夫已错过一次,造成这样难以收拾的局面,不可再错第二次。”   “一己名誉不足惜,放任银魔祸世,才要背负千古骂名。”   “今日,老夫势必与你――同归于尽。” 第066章   客室众人久等星慈老祖不至,又拒绝了星河长老为他们安排的客居,或站或坐,熬了一夜。   晨曦微露时,一道浅青道袍,手执拂尘的老者,突然推门而入。   微凉的山风吹入,惊动了室内众人。   “星慈老祖!”   一声星慈老祖,让逐不宜赫然睁眼,黑眸划过一抹暗芒,他缓缓侧头,朝进门来的老者看去。   随着逐不宜心情起伏,乐窈被惊醒,听到客室内的问候声,嚯地钻出剑鞘。   ……星慈老祖?   进门来的老者银发如雪,许是常在天山餐风饮露,才养的一身道骨仙风,让人见之忘俗。   众人只来及拔出武器横在胸前,还没开口说什么,便见星慈老祖步入客室,走到祯明老祖面前,拱手施礼,随即退开一步,朝炎火族众人行了个大礼。   这莫名其妙的礼,倒是将司容琰欲脱口的话,噎了回去。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可眼下仇人突然整这么一出,倒是把司族长给整懵圈了。   星慈老祖扫视一圈,深沉老眼,定在了逐不宜身上,他掐指算出了这个年轻人与自己的因果,心下了然,踱步过去:“这位小友,可是司容瑶之子,逐不宜?”   逐不宜窝在椅子上,发如鸦羽,额间剑灵印邪肆得刺目。他长腿交叠,笑容里噙着冷意:“星慈老祖都将逐某定为祸世者了,竟还不知吾之样貌吗?”   心头怨恨如浓墨翻涌,逐不宜歪头打量着这老头。   星慈老祖露出愧色,一德高望重多年的老者,竟朝面前的少年,深深弯下腰去,“关于小友和令堂的预言,是老夫对不住,令堂并非祸世者,是老夫预言错误。”   “老祖以为,一句道歉,就可以抵消你犯错带来的恶果吗?”   “自是不能。”   逐不宜的反应,在星慈老祖预料之中,他能理解。   错因他起,他愿负责,也必须负责,“待老夫安排好后事,任由小友处置。”   逐不宜攥紧的拳头猛然一松,紧盯着星慈老祖:“哦。是吗?”   ……这老头又在跟他耍什么诡计?   “这老头承认了,这般轻松就承认了?”星慈老祖突如其来的道歉,把逐不宜也整困惑了。   他想象不出,星慈老祖说出这番足以让自己身败名裂的话,究竟为了什么。   逐不宜目光转向司容琰,却见司容琰俊秀的脸上,也透着迷惑,甥舅两都没看出星慈老祖葫芦里的秘密。   而星慈老祖接下来说的一番话,更让众人震惊万分。   星慈老祖望了眼所有人,不知为何,他身上透着股决然:“这百年内,是老夫与银魔往来,导致许多人枉死,银魔肆虐,老夫在此致歉,对不住。”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砸蒙了。   星明老祖赫然起身,力道之大将椅子带倒,可他全顾不上了,看着星慈老祖,声音急促:“师父……您、您说的什么?”   什么与银魔往来,这样的罪名谁能承担得起?   沧澜派掌门素来与星宿海关系极好,闻言也震惊不已,直盯着星慈老祖,“老祖,您此为何意,吾不信,您会与邪魔勾结。”   说邪魔取代了老祖还行,但说老祖暗与邪魔勾结,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   衡予老祖四人也面面相觑,今日之事,真是百年难遇。他们与邪魔打过无数次交,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这样坦诚承认,自己与邪魔勾结的。   四人下意识觉得哪里有问题。   但星慈老祖说的话,也不能不引起重视。   四位州安卫目光探照灯似的,细细扫过星慈老祖,试图从他身上看出点东西,然而,并未从他身上看出任何邪魔气息。   ……没有被血魔取代,神智也正常。   难道,星慈老祖也被控制了?   若是银魔若控制了星慈老祖,不应该咬死不认吗。   还是祯明老祖先回过神,郑重道:“星慈,我等不会因旁人几句话便诬陷你,自然也不会因你几句话,就将你定罪,凡事要讲证据。你是否还有别的,要说予我等?”   事出反常,反倒不能轻易定论。   星慈老祖感激地看向祯明老祖,苦笑了声,将自己近日清醒以后,所发现的怪异托出。   “老实说,这一百年,老夫也不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星慈老祖这次出关,是在见到古玉桢后才感觉到清醒的,一清醒,便发现了自己记忆出了问题。这百年内所发生之事,很多他都全然不知,他清楚地记得,百年前他曾说过一个关于邪魔的预言,之后便闭关推演,百年后,只有司容瑶一事,他略有记忆,可他并未说过,那女子是祸世者,也没想到,短短百年,昭明寺行事便如此偏执,不用推算便能知晓,长此以往要出大乱,果不其然……   祯明老祖瞧了一眼还未昭明寺叹息的星慈老祖,启唇说出真相:“昭明寺主持为太华老祖所操控,而太华老祖,是银魔。”   “太华老祖他……”星慈老祖先露出悲色。   太华老祖,曾经也是他最看好的英豪,竟然也遭了银魔毒手。   星慈老祖苦笑了一声,“果然。”   偌大一个昭明寺,不会人人都冲动无智,只能是被强大的邪魔暗中控制了。   昭明寺败,好人蒙冤,银魔复生……这样多隐患,他却未能提早预言,是他的重大失职。   “祯明老祖,借照邪镜一用。”星慈老祖看向祯明老祖,心中愈发坚定了要除掉体内银魔的决心。   星慈老祖已经确定,先前脑袋里那道威胁他的声音,便是银魔,他定要让此魔显形。   他不能做银魔的傀儡。   因星慈老祖一番话,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神色冷肃,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若连星慈老祖都被邪魔附身,那么他们宗门将会有多少邪魔?一想到邪魔就在自己身边,就是他们所信任的人,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接到祯明老祖授意,司兰成取出照邪镜,灵力催动,水银般的镜面立即倾泻下一道淡银光束。   “星慈老祖,请。”   星慈老祖目光略过暗中戒备的众人,似是松懈,向司兰成温声道谢,便站在了照邪镜前。   即便到了如今这般地步,老者依然端雅冷静,唯有陷入掌心的食指,昭示了他心情并不平静。   众人屏住呼吸,一面握紧武器,一面抬头去看结果。   逐不宜也在看。   他冷眼瞅着星慈老祖,手掌搭过的地方,凹下去一道怵目惊心的裂痕。   往事,一幕幕浮现脑海。   联合逐宗久算计他母亲的花银莲,曾躲在背后谋划一切的逐飞羽,故意针对他的昭明寺、被银魔附身的太华老祖与星慈老祖……   诸多巧合,足矣他推断出真相。   从前他以为那是命,是星慈老祖的预言导致他悲惨的十年,现在却证实,全都是银魔所为。   银魔在故意针对他们母子三人。   逐不宜俊脸凝了一层冰,周身宛如出鞘的冷剑,寒光四溢,泄出浓烈肃杀之气。   “我原本不想理会那些上蹿下跳的东西,现在看来,不得不一会。”   乐窈感受到逐不宜的想法,立即道:“那我陪你,一起诛邪除魔。”   明白害死司容瑶的是银魔后,乐窈恨得咬牙,她本以为凶手是花银莲和逐宗久,谁知背后却是银魔策划。   一群外来者,在妄图操控此界人的命运。   他们想干什么?   乐窈忍不住深入的想,系统所说的上辈子,逐不宜黑化成司九曜,毁天灭地,这其中,是否有邪魔的参与。   九霄剑铮然闪过一缕寒芒。   逐不宜黑眸投向身边的乐窈,心底深处腾起的怨气被缓缓平息,他心情似乎突然变好了很多,还揪了揪剑穗,说该换一个新的样式了。   两人说着话,星慈老祖的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   水银镜平静无波的镜面,映出星慈老祖的脸。   星慈老祖看到结果,不可思议,拧着眉道:“不可能。”   那银魔不久前还在他耳边,对他威逼利诱,那个若不是邪魔,谁能在他毫无察觉之际,冒用他的身份发号施令。   其他人讶异,随即笑了,高悬的心可算放下。   星慈老祖却摇头,固执地对祯明老祖道:“我能确定,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它在控制我。”   星慈老祖言之凿凿,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衡予老祖第一次碰上这种执意说自己跟邪魔有关系的人,尽管照邪镜没照出什么,却不敢掉以轻心。   他走到星慈老祖身边,道:“得罪了。”   衡予老祖在用上次催化太华老祖体内魔气之法,来催化星慈老祖体内的魔气。   此法百试不爽,只要身体内有邪魔气息,定能泄出,被照邪镜所捕捉到。   然而,衡予老祖打开星慈老祖身上几处大穴,照邪镜却纹丝不动,镜面照出的,依然是星慈老祖的脸。   衡予老祖捋着胡须,畅然笑道:“星慈你多虑了,你体内并无邪魔。”   与松口气的众人不同的是,星慈老祖却满脸失望,他失态地不停摇头,固执地说他体内藏着一个邪魔,可是照邪镜却没照出来。   他甚至问:“照邪镜一定能测出所有邪魔吗?”   “当然,即便邪魔藏得深,有衡予老祖相助,也无所遁形。”见识过照邪镜效能的人回答。   星慈老祖看向祯明老祖,带着歉意:“并非老夫诋毁照邪镜,而是,万一这银魔藏得比太华老祖还深?”   那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能在照邪镜和衡予老祖联手逼迫下,仍不泄出一丝魔气的银魔,显然比先前出现的任何一个银魔都要狡猾。   可这还有一种可能。   星慈老祖走火入魔,丢失了一段记忆,产生了幻觉。 第067章   星宿海,客室。   原本来找星慈老祖确认其身份的人,万没想到,最后会是这种局面。   照邪镜和衡予老祖联手,都未能照出星慈老祖体内的邪魔,众人惊异,星慈老祖却肃着脸,怀疑有邪魔控制了他的身体。   这让准备复仇的逐不宜甥舅两,疑惑更重。   最后,祯明老祖、衡予老祖及在场的仙魔两道各掌门宗主商量过后,决定暂时先将星慈老祖关入极北荆丛,由三位化神巅峰的州安卫亲自看守。   处置一出,星慈老祖如释重负,在被带去极北荆丛之前,他慎重地说出一件事:   “玉桢之徒秋夏,她是珍珑山上邪魔之祸中唯一幸存的女孩,除此之外,她还有另一个身份――月阴之体。”   “月阴之体?”众人都不知晓月阴之体。   逐不宜眸子掀起,划过一抹了然。   原来如此,若这样,便能解释花银莲和秋夏身上的诸多巧合。   衡予老祖却被这消息震惊到,州安卫有九州最丰富的界外邪魔资料,其中,便有月阴之体的记载。   那是万年前夜魔赤那野麾下某只银魔的胆大构想,是将某些拥有绝阴体质的女孩,从幼时起便开始改造其子宫,使他们成为能孕育银魔的人。这样,万一银魔丧命,可以像九州人族一样,保住魂灵,再借助月阴之体投胎复生,而复生以后,还可以借婴儿出生时的先天之气,以及同母亲之间的血脉羁绊,来掩盖身上的银魔气息,以此躲避天道诛杀。   月阴之体,简单来说,便是能瞒天过海,生下银魔的绝佳工具。   衡予老祖立即想到照无痕,他曾调查过,照无痕假扮逐飞羽时,能完美隐藏在血魔宗,是因为他与花银莲形影不离,花银莲替他遮挡。   可调查时,却忽略了一个难以察觉的细节……花银莲遭受酷刑生不如死之际,照无痕为何执意保她不死,任由母亲活受罪?   当时疑惑一闪而过,粗略猜测是舐犊情深,那银魔被母亲长久相护有了些许真情,如今恍然大悟。   邪魔就是邪魔,有屁的真情,他分明是要借助与花银莲之间的血脉羁绊,来继续掩护他自己!   银魔,这几千来来,竟当真弄出了月阴之体!   “多谢告知。”衡予老祖明白此事的重要性,向星慈老祖拱手道:“放心,州安卫会派人私下保护秋夏,不让她落入邪魔掌心。”   除了秋夏,还有其他的月阴之体,都要找出来。   有月阴之体的女孩身边,很可能都有个邪魔巢穴,必须在未酿成大祸之前,尽早找出,一锅端掉。   星慈老祖淡淡一笑,视线又落在逐不宜身上,欲言又止。   斜倚在檀木椅上的年轻人,狭长的凤眸眯起,目光似电,犹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   他也在直勾勾审视着他。   看过来的眼神,仍带着一抹无法消解的恨意。   星慈老祖眼神里涌起复杂,归根究底是他,导致了这孩子的悲剧,他恨他,是应该的。   触及到星慈老祖歉疚的目光,逐不宜嗤笑一声,并不稀罕,如果可以,他希望这老头能以命抵命,方能消他心头大恨。   然而,如今这老头体内,还有另一个他最讨厌的东西。   算他走运,在解决他身体里那只银魔之前,他不会动这个老头。   星慈老祖的判决下来,逐不宜兴致缺缺地从椅上站起,伸了下懒腰,怀中抱着剑,扫了眼室内其他人:“尘埃落定,吾胸闷得很,便不在此地久留,告辞了。”   星宿海太冷,不适合他,他也该回去夷昭门,看他家阿窈的身体炼制得如何了。   少年说罢,大跨步往门外走去,潇洒恣睢。   “逐小友,且慢――”有人忙叫住逐不宜,他如今也是元婴老祖,且为夷昭门门主,今后九州诸事安排,也应参与。   一个慢字刚落下,少年脚步未停,径自化光而去。   司容琰眨眨眼,立刻嗔怪了一句:“这臭小子,自打……之后,没人管束,无法无天惯了,诸位莫要在意。咱们讨论咱们的。”   一句话,让仙魔两道不自觉心虚,司容瑶之事,始终使他们欠逐不宜。   于是,没人再去管提早离去的逐不宜,就着此次九州银魔大清剿行动,展开了激烈讨论。   星慈老祖被囚禁极北荆丛一事,如插双翼般,飞一般传遍九州,九州哗然。   极北荆丛,那可是九州条件最恶劣的牢狱,灵气稀薄,常年冰雪覆盖,便是壮年修者也撑不过两年,星慈老祖犯了何等大错,竟要这样发落?且就算他老人家铸下了错,也该念在他这两千年来劳苦功高的份上,从轻处罚,何至于如此严苛?   怕引起动荡,仙魔两道并未将抓捕星慈老祖的真正原因公诸于众,只解释说,星慈老祖因一己之私,造成了极恶劣的后果,现已俯首认罪。   随即,星宿海星主,星明老祖也出面,证实仙魔两道之眼,众人只好作罢。   ――   巴石镇。   自珍珑山银魔被州安卫彻底清扫之后,镇上居民陆续迁回,重建这个邪魔祸乱过的小镇。古玉桢被太公传送出星宿海后,便一路来到了巴石镇,以苏家女婿的身份,同镇民一起,加入灾后重建队伍。   收到师弟发来的疾讯符时,他正扛着一根木头,听到疾讯符里传来的消息,他脚步踉跄了一下,肩上木头砰地滚落。   ……银魔,太公竟被银魔附身!   怪不得那日,太公态度如此奇怪,突然嘱托他许多事情,随后又紧急送走他和秋夏,原来、原来竟是早有预料。   “夫君可是累了?”   苏蔓月见丈夫接到一枚符咒后,神色突然悲怆,心下一惊,便猜恐怕是他师门或家中出了事。   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走到丈夫身边。   正在吭哧吭哧搬运石块的秋夏,听到师娘的话,也蹬蹬蹬跑过来,“师父,你怎么了?”   “没事。”古玉桢站稳了身子,唇色依然苍白。   苏蔓月握住他的手,温婉的眼底浮出担忧:“可是家里出事?夫君既担心,不如先回去看看,无须担忧镇子,邪魔已除,这里没什么危险了。”   “……不用。”古玉桢艰难摇头。   他想起了太公送他出来前,嘱托的几件事。   第一便是远离仙魔两道,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能回去。   ……太公,怕是早已预料到今日的境况。   古玉桢闭了闭眼,眨着眼底的红血丝,不行,他不能一味悲伤,必须尽快振作,完成太公的嘱托。   太公让他照顾好妻子和秋夏――听太公之意,阿蔓和秋夏,将来会有危险!   而最重要的一点,绝不能招惹逐不宜。这一点太公尤为重视,再三嘱托,还刻在了他识海中。   他能感觉到太公的懊悔,他说,上一卦推演大为失误,真正与九州祸福紧密相关的,不是司容瑶,而是逐不宜,司容瑶是影响逐不宜选择的关键。   也就是说,逐不宜原本是站在仙魔两道这边,共抗邪魔的中流砥柱,但母亲之死,导致他立场改变。   “逐不宜,的确是命定的祸世者。”   “虽不知什么缘故,他到如今隐而不发,你却要提早防备。不过,防备即可,万不能逼迫于他。”   古玉桢从颓丧中走出,将后背的剑解下,眼神中划过坚定。   太公此刻并无性命之忧,他当谨遵太公的卓嘱托,决不能违背。   想到将太公坑害至此的银魔,古玉桢只觉得一把火从胸口蹿至天灵。   尚在剑鞘里的燕虹剑蠢蠢欲动,几欲饮血,饮邪魔之血。   “阿蔓,从明日起,为夫要出去诛魔。”古玉桢看向苏蔓月,忽然道。   话一落下,他心中愧疚,他虽和阿蔓成了亲,却不能像其他丈夫一样,在家陪伴妻子。   苏蔓月一脸意料之中,俏丽脸上没有抱怨,反而十分高兴地支持。   “夫君立志诛魔,那便去吧,不用担心家里。”苏蔓月柔软的小手,覆盖上古玉桢的,仰头,温柔不失坚定地看着他。   她虽是凡人,却也不是离不开夫君保护的菟丝花。   她经历过邪魔之苦,极憎恶那些东西。只恨自己无能,不能亲手将那些坏东西斩杀。   秋夏眼睛咻地亮起,举起小手,“师父想诛魔吗,徒儿也去!”   秋夏做梦都想为诛魔贡献一份力。   但秋夏还是太小,古玉桢抚摸她脑袋,欣慰地赞扬看徒弟的这份心,便令她在家中保护师娘。   ――   夷昭门。   自宣战昭明寺,决战太华老祖后,夷昭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门派,一时间名声大躁。   许多人见过夷昭门出来的魔军,一身威势如宝刀出鞘,比沧澜派出来的剑修更为凛冽逼人,不少人慕名要进夷昭门一探,却始终找不到夷昭门的具体方位。   而随着星慈老祖被囚禁于极北荆丛,众人注意力才被转移过去,暂将夷昭门放在了脑后。   尤其是不久以后,各大宗门用炎火族新制的法器,大范围排查宗内弟子,竟一连揪出数十个身居高位的长老和执法者,陡然掀起轩然大波。   浪潮席卷,仙魔两道修士心中惶惑。   谁能想到,曾与他们朝夕相对,无话不谈的师兄弟、朋友、亲人乃至道侣,早已变成了界外邪魔?   当那些人被测出是邪魔那刻,往日温雅的面孔转瞬布满了狰狞,疯狂地攻向身边所有人族,嗜血狠辣。原来这就是邪魔本性,伪装的样子再怎么完美,都改不了本性。   由此,九州与邪魔之间的关系,愈发不死不休。   外界风雨飘摇,对夷昭门却影响甚微。   有自带火眼金睛的逐不宜在,夷昭门未能混入一只邪魔,左右护法曾借来照邪镜排查了一遍门众,无一人异常,一时间,门内上下挺直了胸膛。   辨别过身份,门众恢复了从前的日子,该修炼的修炼,该诛魔的诛魔,各司其职。   逐不宜这个门主,日子也恢复平静,每日两点一线。   修炼――去炼器房。   全心投入修炼,逐不宜修为稳步上升,稳定至元婴巅峰,持九霄剑与人对战,甚至能越阶与化神中期的大能一战。   衡予老祖前来拜访之际,特意将修为压制到元婴巅峰,和逐不宜对战。却发现,自己并非对面的年轻人对手,直到将修为升到化神初期,才凭借着多年来与邪魔对战的经验,勉强战胜了这家伙   “长江后浪扑前浪。小友,可要与老夫一同加入州安卫?”   衡予老祖见猎心喜,与逐不宜相处之后,心里愈发痒痒,只恨不得即刻将这人拉入州安卫。   像这样的人才,还拥有这样一柄诛魔之剑,简直是为邪魔量身打造的克星,不拉入州安卫,太过可惜!   逐不宜但笑不语。这半年,他脸上褪去仅存的青涩,眉眼愈发俊厉,不怒自威。   便如一柄藏在匣中的剑,一旦锋芒成熟,将会是九州最强大,也最危险的一柄利刃。   乐窈对逐不宜再熟悉不过,一般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就代表,对方提的要去他不会答应。   果然,逐不宜薄唇轻启。   只是,逐不宜还未开口,从外面踱步而来的司容琰,先替外甥婉拒了衡予老祖的拉拢。   “我阿姐就这么一个儿子,本族长还等着抱大外孙子,跟着您去州安卫,连个道侣都找不到了!”司容琰笑着调侃。   谁不知道,州安卫只吸纳在驱魔一道上有丰富经验的驱魔师,这就导致能达到条件的,一大半都是老头,莫说年轻姑娘,连个年轻小伙子都没有,逐不宜进去,崩找到道侣才怪。   调侃的话语下,隐藏着担忧。   州安卫伤亡太大,十不存一,即便强如衡予老祖,也不能保证,哪一天就死在了诛魔路上。   作为舅舅,司容琰总希望外甥过的安稳,哪怕碌碌无为也好。   看到司容琰脸上的认真,衡予老祖没有坚持下去,心中暗自惋惜。   送走了衡予老祖,逐不宜带着乐窈走到司容琰面前,骨节好看的手一摊,嘴唇扬起一个微笑:“舅舅。”   乐窈莞尔,有这样要东西的吗?   逐不宜在要炼器材料。   近日,炼器房两位前辈终于琢磨移灵换躯之法,已着手炼制。   不过,当后知后觉明白,逐不宜这小子是把那剑灵当媳妇后,两位老前辈嘴角一抽,毅然决定把塑造身体这一环节交给本人,逐不宜有多小心眼,他们都知道。所以……他自己的媳妇,自己亲自捏去,爱捏成啥样捏成啥样。   他们只管炼制出能容纳剑灵的熔涎,就好。   确定了各类材料的配比,两位老前辈列出一份清单,让逐不宜去把材料找回来。   正好,材料清单到手的当天下午,司容琰这当舅舅的过来了,对大外甥好一通嘘寒问暖。   逐不宜便顺手将清单交给了他,表示他不缺温暖,就是缺几样炼器用的材料。   司容琰:“……”   有个词说得好,造孽啊。   他怎么摊上这么个外甥!   嘴上骂骂咧咧,司容琰还是揣着那份材料清单,到处为外甥媳妇寻找炼制身体的材料。   好容易凑了大半张清单,千里迢迢过来,这茶都没喝上一口,外甥就一脸无赖的讨债样,朝他伸出了讨债的手。司容琰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忍着气,一把扯过腰间的储物袋。   “给你!不过剩下的材料,尤其是主材料天心石,已经没有了。”   逐不宜扒开储物袋,狭长眸子扫了眼:“天心石,舅舅可知该到哪里去找?” 第068章   天心石,便是当初炼制九霄时,特别加入的东西,正因加入了天心石,九霄剑才拥有既能克制邪魔,又能保持灵性的特质。   这种神奇的石材据传是天道赐予,它还有另一个身份――铸天道碑原材。   天道碑,便被那传说中归棠仙尊以身血祭、镇杀了夜魔赤那野的上古神器。   逐不宜垂下眸子,薄唇紧抿。   万年前炼器宗师铸造完天道碑后,只余两块天心石,被昊淼仙尊留在了炎火族。其中一块交给了母亲,那块天心石便被炼进了九霄剑。另一块,前不久才刚被融进了照邪镜。   存于世间的天心石,已经耗尽。   司容琰叹了口气:“除非找到上古时铸造的天道碑,或者天道再赐予,但……几乎不可能。”   天道赐予只发生在天地大劫时,天道才会赐下一些超出规则之物,助天下人渡劫,寻常时想都别想。   而天道碑自万年前镇杀过夜魔后,便消失无踪,谁也不知它如今在何处。   司容琰张了张嘴,想劝外甥放弃为九霄剑灵铸造身体,冥冥中自有定数,此事摆明了是天道不允,强行为之除非逆天而行。   逐不宜抬眼,点漆般的黑眸里透出一股执拗:“我会想办法。多谢你,舅舅。”   难得的得了声谢,司容琰怔愣住。   明白逐不宜此念无可更改,他暗自心惊。   不过是一剑灵,待在九霄剑里也没问题,何故执着,非要造出一个身体来?   司容琰在夷昭门坐了会儿,晚饭没吃,就得走了。银魔祸乱,炎火族入世,他必须得承担起一族之长的任务,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   “等你这边空闲下来,也来炎火族为舅舅分担些事。”司容琰瞪了眼老神在在的逐不宜。   因亲姐的悲剧,司容琰对道侣一事生出阴影,他这辈子都不会找道侣,更不会有孩子,所以他将逐不宜当成了自己孩子,他希望以后逐不宜能回归炎火族,接过他的班。   逐不宜从储物袋中抬起头,无辜地眨眨眼,“啊?”   俊秀的脸上布满茫然,仿佛不知舅舅刚说了什么。   眼看司容琰俊脸要晴转多云,逐不宜眉峰一挑,淡笑道:“帮忙可以,但我答应了阿窈,等忙完了这阵,要跟她一起归隐的。”   接班就算了,太累,后半辈子,他只想跟阿窈在一起。   听到归隐,乐窈看向逐不宜,漂亮的眼里盛满欢喜。   逐不宜偏头看她,嘴角也勾了勾,手轻柔地抚摸九霄剑。   逐不宜宝贝地抱着九霄剑,一副有剑万事足的模样,看得司容琰牙疼。   司容琰知道,外甥口中的阿窈,便是神剑九霄剑灵的名字。   “好好一柄杀伐之剑,性情怎会如此……”   如此仁慈?   司容琰望向外甥怀中的九霄剑,光耀如日,不怒自威,若将如今九州所有兵器排榜,九霄必列前三。   难以想象,这般神威赫赫的一柄剑,剑灵却不喜征战。   不过,也只有这样温和的剑灵,才能水滴无声地改变他这个外甥。不宜性子执拗,易走极端,他一度担心他会被仇恨支配,陷入癫狂。   如今看来,有九霄剑灵在,他的担心多余了。   或许,阿姐当初留下九霄,就是希望在她走后,能有一个温和可爱的剑灵,来守护她的孩子。   思及阿姐,司容琰不再劝说。   对于唯一的外甥喜欢上一柄剑这事,换成任何一个家长,都会觉得惊世骇俗,千方百计阻挠,搁司容琰这里却无所谓。   把剑当道侣怎么了,不用担心对方突然在后背捅自己,既安全,又省心,多好。   想到这,司容琰眼眶一酸,不行,回炎火族前得再去血魔宗一趟,不打逐宗久一顿,难消他心头之恨。   阿姐,他那么好的阿姐……   “随你,你能找得到归隐的地方就行。”看逐不宜没出息的样子,司容琰也不执着让他接炎火族的班了。   他急着去血魔宗收拾人。   逐不宜朗声大笑,负手立于风中:“九州之大,何愁无处安家。”   乐窈目送司舅舅离开,便和逐不宜一起,将炼器材料送去炼器房。   正走着,脑海里突然滋啦滋啦响起一阵怪异声音,像信号接触不良。   【滋――滋――】   “系统?”乐窈愣住了。   “系统!”眼睛顷刻晶亮。   哎吆,这无良老板,总算舍得冒泡了!!!   滋啦滋啦了快一盏茶,系统才发出微弱的声音,【乐窈,你今后,要当心……】   “当心,当心什么?”   系统上来的第一句话,就让乐窈蒙了半晌。   【你还不知道?你现在已得罪了银魔,他们必会不惜一切代价,毁掉九霄剑。】   乐窈眨眨眼,这点她早有心理准备,逐不宜戳能识破银魔伪装,九霄剑能创银魔躯体,他们一人一剑合起来,是银魔心头大患,下一阶段,隐藏暗处的银魔首先想要除去的,便是她和逐不宜。   以防万一,乐窈还是跟系统确定了一下,“这世上,能毁掉九霄剑的,都有哪些东西?”   【古玉桢的血,天道碑。】   还多了个天道碑?   古玉桢的血能毁九霄,乐窈早已知晓,却不担心。上辈子古玉桢拼了命要摧毁九霄,是因为司九曜确实为祸九州,而九霄剑是他最大帮凶,可如今逐不宜并未与世道为敌,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公民,且还是诛邪灭魔的模范,九霄剑也是众所周知的诛魔剑,古玉桢疯了才要摧毁她。   但天道碑……   乐窈眼底飞快地闪烁了下,咳咳,天道碑,那不是铸造她新身体的主材料。   乐窈:“天道碑,那不是万年前镇杀夜魔的神器?它早已失踪,怎么会跟我这区区一柄剑过不去?”   九霄剑融了一块天心石,能容纳她为剑灵,那么整块碑由天心石打造的天道碑,定也能纳当年血祭神碑的归棠仙尊为碑灵。   天道碑若有灵,十有八九便是归棠仙尊。   那可是她崇拜的人!   归棠仙尊舍生为天下,胸襟广阔,又怎会跟她一个小小的剑灵计较。   乐窈试探着询问:“难道是神器显踪了,它在哪里?”   天道碑碑灵前辈好不好说话,如果可以,她想借一点天心石。   【她在……登仙梯尽头。】   不知是不是乐窈幻觉,说到天道碑时,系统顿了一下,似乎带了点异样。   乐窈心中升起异样的感觉,眼睛一瞪,“天道碑前辈,出事了?”   系统陷入沉默,明显是不想说。   乐窈却不能跟着它一起沉默,前几次的经验告诉她,系统待不了多久,有问题必须马上问,不能间断。   乐窈果断放弃了询问天道碑,抓紧时间问另一个问题:“银魔复生,很多证据表明,逐不宜前半生的悲剧,就是他们在背后谋划,想推着逐不宜与仙魔两道决裂。会不会在你上辈子,逐不宜会变成司九曜,就与他们有关系?”   最近经历这么多事,逐飞羽、星慈老祖体内那个银魔、太华老祖……   那些曾针对逐不宜的事件,皆由银魔暗中策划,逐不宜先前那样痛恨仙魔两道,必与邪魔脱不了干系。   乐窈不会掐算,却可以做一些简单推导。在书中,司九曜对仙魔两道深恶痛绝,尤其是星慈老祖那一帮德高望重之人,而星慈老祖疑似银魔的消息,到最后也没曝露。于是,在司九曜看来,他一生悲剧,皆由仙魔两道酿成,于是他统一魔界所有门派以后,先踏平了昭明寺,后剑指仙门。   乐窈的话,让系统陷入更长久的沉默。   一炷香后,系统才吭声。   【你推论的,没错。】   乐窈心口怒火噌一下腾起,“那你之前,还要我对付逐不宜,而不是先除掉银魔?”   要不是银魔,逐不宜岂会变成司九曜?   罪魁祸书,万恶根源,分明是那些藏头露尾的银魔!   系统沉默了更长时间,最后,给了她一个意味不明的答案。   【我,后悔了……】   乐窈蹙眉,系统后悔了,后悔了什么?   再三追问,系统始终缄默不言,乐窈只得放弃,飞快转向另一个话题,问系统知不知道,那些所有被银魔伪装成的人的身份。   知道那些银魔的真面孔,联合九州之力将其逐个击破,就能提早将威胁扼杀在摇篮里。   【银魔遮掩了天道,系统力量不足,无法查阅。】   系统的声音里,多出一丝憋闷和无力。   乐窈:“…………”那要你有何用啊?   系统嘱托乐窈留意银魔报复,便又下线了,这一次走得比上一次还要匆忙,连象征性的任务都没发布。   乐窈扶额,无良老板真是越发不专业。   腹诽过后,乐窈眉间涌上沉重。   系统在她面前,从未刻意遮掩,她隐隐能猜到它的身份,九州天道系统……怕是与九州天道脱不了关系。   近段时间,九州频频出事,系统久不上线,不知是不是忙着清理那边的事,都顾不上来给她这个任务者下达任务。   唉,她跟系统恐怕是史上最怪的组合,一个废物员工,一个废物老板,上班一起划水摸鱼。   “阿窈?”   逐不宜低沉好听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炼器房到了。”   逐不宜凝视着乐窈,若有所思。   阿窈方才又在走神,她在与谁说话?   乐窈回神,掀眸,就发现她已站在炼器房外,一股炙热感透过门窗扑来。   炼器房内,一个三人合抱的大炉子滚滚燃烧,赤红火焰填满炉腹。一位老者赤着上身,手执着脸盆大的铁锤在淬炼台上敲敲打打,汗水顺肌肉分明的腰背流淌。另一人有条不紊,单手拖起三四百斤的矿石往炉火炉里投放,火焰包裹住投入的东西,转瞬间将其吞噬,再将赤红的铁水涓涓吐出,这老者手上立即掐诀,调动灵力,将铁水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两个炼器师,却忙得热火朝天。   乐窈看向炼器房另一侧,看到了关于移灵换躯的分析图,眼睛陡然晶亮,不明觉厉。   逐不宜站在乐窈身边,抱胸和她一起看,似能猜出了身边剑灵的想法,感慨道:“能将万年前仙尊的猜想研究成成果,两位前辈确实厉害。”   乐窈狠狠点头,这搁她上辈子,就是两个搞科研和发明的国宝级大佬啊。   两位前辈忙完一阵子,接过逐不宜递去的材料,摇摇头道:“要紧的是天心石,没有天心石,其他的材料找再多也无用。”   逐不宜听得认真,并郑重承诺,会尽量快些将天心石带回来。   “你……”两个前辈望着一脸认真的逐不宜,也不知该怎么劝了。   移灵换躯之法,最难的并非炼制,而是材料,其中一味天心石,九州根本就找不到。   他们不是没劝过逐不宜放弃,可这小子心心念念的东西,着魔一般,谁能劝说得动。   就算乐窈,也劝不动。   ――   从炼器房走出,逐不宜查找了一番资料,将夷昭门一应事务交给左右护法,便出门去寻找炼器材料。   九州如今,修者与邪魔的关系更为紧张,各大宗门大范围排查宗内弟子,将藏于其中的奸细揪出并清除后,便严防死守,甚至在过路的各个要塞,都安置了探察邪魔之气的法器,进出者需再三查检,方能放行。   逐不宜大致了解了九州如今的情势,抬步往最近的驱魔司走去。   逐不宜有自知之明,以他拉仇恨的天赋,现在定已是银魔的眼中钉,为防那些东西在他做正事的时候捣乱,逐不宜需要拿别的事,来遮掩真实目的。   再没有比诛魔,更能遮掩旁人耳目。   于是,诛魔高手,重出江湖。   逐不宜和乐窈踏入驱魔司,便见不久前还门庭冷落的驱魔司,被来自各门派的驱魔者排成了数条长龙。   一人一剑被惊讶到,没去排队,在角落找了个椅子坐下。   众人都忙着挑任务,桌椅在角落里乏人问津。   逐不宜抱着剑,不知给谁发去一张疾讯符,随即便抱着剑坐在角落,饶有兴味地望着大厅里的景象。   眼下这盛况,倒不难理解。   随着仙魔两道对邪魔的大肆盘查,人族与邪魔的矛盾愈发激烈,邪魔躲无可躲,愈发肆无忌惮,而修士们心底的仇恨也被彻底激发,立誓诛尽天下邪魔。   另一原因,便是炎火族入世,许多老旧过时的法器尽被淘汰,焕然一新,驱魔司对于邪魔的检查恢复了从前高效精准,甚至比十年前更为准确,驱魔者再无顾虑。   最关键的,便是炎火族的新式法器物美价廉,大大提高了众人对诛魔的热情。   有人在炫耀自己的新法器:“新改良的寻魔尺,不止能辨出邪魔气息,识别出邪魔等级,还自带克邪禁咒,抽打邪魔,法器果然还是炎火族的好。”   那人很羡慕,新法器供不应求,他都没抢到,不过他买到了其他的,“哈,我买到了香魂烛和引魂灯,比寻魔尺还好用些,都不用找邪魔,点上蜡烛和灯笼,邪魔自己乖乖跑来!”   “我等了三天,只买到一条缚魔绳,还好缚魔绳能捆能打,否则真不敢下山……”   逐不宜坐在角落里,虚眯着眼,这时一黑衣剑修走到他跟前,将一根寻魔尺砰地放在桌子上,暗含炫耀之意。   如今,能拥有一样炎火族的诛魔法器,是很值得骄傲的事。   只是,他在坐下来时,不经意间看见逐不宜抱在怀里的绯色长剑,脸色一变:“这柄剑――”   剑鞘赤红灼目,剑柄上有朱雀图案,翅膀镶嵌数十颗火属性宝石,漂亮得不像柄男子佩剑,这不是……   逐不宜提起九霄剑,大咧咧放在桌子上,勾唇一笑道:“很像九霄剑吧。”   逐不宜今日穿了身骚包的紫衣,气势未放,姿态随意,仿佛谁家的富贵公子出门历练。   乐窈撇撇嘴,她不说话,就静静看这狐狸忽悠年轻人。   这剑修也是刚下山,未曾见过逐不宜,只见过师兄弟所画的九霄剑图样,做梦都想拥有一柄那样的剑,但可惜,要挑选好剑得等到十年后,剑冢再度开启,听说九霄剑当初,便是在剑冢里被契约的……   眼下,听见逐不宜这漫不经心的口气,剑修眼底惊色褪去,鄙夷道:“有人居然连九霄剑都仿制?那可是诛魔神剑,你这把做的再怎么像,也不是九霄。”   真正的九霄剑,是天下第一诛魔法器,一剑下去便是万千血魔,连银魔都能诛杀。这样的神器,只有司容瑶大师能炼制得出,即便是炎火族,也再炼不出第二柄。   作为正经剑修,他最抵制那些仿制剑,每一柄剑都独一无二,仿制的假剑既跌了自己的身份,又侮辱了真剑。   乐窈眨巴眨巴眼,这位仗义执言的剑修,太天真了。   你知不知道,现在坐你面前的,正是九霄剑主人呐。   不过,乐窈却没打算提醒。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现在生起恶趣味,想瞧一瞧当这剑修发现剑是真剑后的反应。   不过,她没等到,这剑修便被大堂里的伙伴叫了一声,提起自己的寻魔尺离开。   剑修才离开,掌管此处驱魔司的柳长老便热情洋溢地赶来,“逐道友!”   激动得像捡到宝贝。   逐不宜前阵子驱魔的丰功伟绩,早已传遍了九州各处的驱魔司。没有哪个驱魔司,不喜欢这样强大的驱魔者。   这不,一接到逐不宜的疾讯符,柳长老便揣上群魔册,乐颠颠地赶了来。   逐不宜颔首,这次不点菜,直接端走了半本菜单。之所以不一本全端,主要还是考虑到驱魔司那排成几条长队的人,总得给其他人留一点不是。   将任务牌收入储物戒,逐不宜起身,大踏步跨出驱魔司。   逐不宜一离开,驱魔司外,一双阴鸷的血瞳转向,紧盯他背影。   半晌后,一条黑影自草丛中闪过。 第069章   逐不宜手执半本群魔册,走出驱魔司,才略略翻了翻。   群魔册比前两个月制作得更为精良,邪魔方位、大致实力、数量等数据都记得清清楚楚。   时隔多年,还是头一次见驱魔司这般自信,背后有炎火族撑腰,字里行间透出底气。   乐窈在心里给这样的驱魔司打个九分,换了新法器,整个气象都不一样了。   “先从哪个开始?”乐窈看群魔册,都挑花眼了。   他们拿上这半本群魔册,却只为了去其中一处地方,那处有她与逐不宜要找的炼器材料,其他地方都用来布疑阵。   拿半本驱魔册布疑阵,也只有他们敢这么莽了。   粗略一翻,这半本册子瞧着半个巴掌厚,任务页少说也有一百,以一层皮血魔居多,占了七层,剩下的都是两层皮血魔,以及最后一页一个叫莲花洞的地方,信息含糊,以朱砂特意圈出,标明疑似三层皮邪魔出没,孤身一人慎入,非化神巅峰慎入。   逐不宜和乐窈面面相觑,巧的是,他们要寻找的那块材料,便在莲花洞。   逐不宜合上册子,邪魔信息他已熟记于心,眉峰一扬:“按照册子上的顺序,一点点往前推。”   一人一剑信步往前,先抵达了册上记载的第一处地方,平关村。   平关村是浏河镇一个小小村子,一般来说,当村子里一只邪魔被发现,说明整个村子已被血魔侵占,但驱魔司这回的信息高效准确,逐不宜绕着村子探查一遍,只发现两个一层皮邪魔,危害还未来及扩散。   百来户人家的村庄,探查完魔情,一盏茶功夫都没用到。   正赶上半夜时分,村民陷入梦乡,当两个低等血魔趁着夜色出来晃荡,将血红眼珠贴在村民的窗户缝隙里找猎物之际,逐不宜和乐窈飞掠过去,一人一个,见血封喉。   两邪魔还没来及发出惨叫,便已躺倒在地上。   逐不宜和乐窈在村庄附近又仔细翻找一番,在村外荒林找到一个邪魔洞穴,洞里躺着两具白骨,便是那两个被取代的村民,此外还有一个被邪魔当成储备粮的、半死不活的村民。   村民见到有人进来,立刻抖成了鹌鹑,惶恐地求饶,“别吃我……别吃我。”   逐不宜淡笑了一声,对这村民道:“求饶是最没用的,倘若进来的真是邪魔,再怎么求饶,都唤不起他们的怜悯。”   乐窈将捆绑这人的绳索砍断,逐不宜嫌弃地揪着这人衣领,将人丢回了村子。   做完这一切,才过去一刻,平关村任务圆满解决。   不等村民道谢,逐不宜和乐窈便趁着夜色,赶去下一个地点,百果岭。   百果岭无人居住,却栖息着一只两层皮的邪魔,这血魔很聪明地没下山作恶,只吞吃上山的过路人,隐藏很深。   但再会隐藏,遇上乐窈和逐不宜这一对邪魔克星,都得显出原型。   第二个邪魔除去,他们漫山遍野地排查了一圈,发现一个漏网之鱼,一波带走……   一人一剑以一种不眠不休的姿态暴刷任务,一夜过去,群魔册便薄了小半。   寻常血魔,对于如今的逐不宜和乐窈来说便如砍菜切瓜一般,一人一半,双向夹击,十日未到,便勾掉了半本群魔册上的任务,来到了最后的莲花洞。   疑似有三层皮邪魔除魔的莲花洞,以及他们要找的炼器材料,就在这里。   越危险的诛魔任务,接下任务的驱魔者等级越高,逐不宜抵达莲花洞,还碰上了从前在血魔宗驱魔堂的陈长老。   “大公子,许久不见。”陈长老见到逐不宜,满眼欣慰。   自花银莲一事后,陈长老攒够了失望,便抛下一切脱离宗门,并拒绝了其他门派的邀请,独自一人游荡九州,诛邪除魔。   逐不宜对陈长老印象不坏,这位老者从前一心扑在诛魔上,未曾迫于花银莲淫威,而追随宗内众人冷落他。逐不宜与其聊了几句,一同进入莲花洞。   莲花洞中,确实藏了只三层皮的邪魔,似在此守护着什么宝贝,未曾离去。   可巧,此邪魔守护的宝贝,正是逐不宜与乐窈要找的。   一人一剑瞄准了这只三层皮邪魔,咻地一下奔了出去。   陈长老没想到年轻人这么莽,不得不紧随他们之后。他除了一柄新换的法剑,再无其他法器,轻装上阵,倒能跟上逐不宜步伐。事实上,界外邪魔进阶到这等境界,寻常法器已无太大效用,只能凭借诛魔真本事。   逐不宜对陈长老另眼相看。   上一次与陈长老诛魔,还是在镜明山上,陈长老虽一直从容不迫,但带了二十余拖后腿的弟子,诛魔本事未能完全发挥,如今没了负累,所展现的驱魔本事,令人讶异。   若说逐不宜诛魔依靠天赋,一眼能识别邪魔身份与弱点,那么陈长老依靠的,就是数十年如一日积累的雄厚经验。   殊不知,陈长老也对逐不宜的诛魔的手段叹为观止,逐不宜思路胆大奇特,往往出其不意,下手时却狠辣老练,与镜明山那一次的表现,截然相反。   那时的大公子,果然在藏拙。   也是,群魔环伺的处境,若表现得出类拔萃,难保花银莲母子三人不下毒手。   想到血魔宗,陈长老心下晦暗,如今的血魔宗混乱不堪,宗主势弱,各方明争暗斗,不必等到下一届千宗会,再过两年,怕就要查无此宗。   人活于世,果然还是要对得起良心。   宗主当年为振兴血魔宗,不惜利用上一任夫人,如愿以偿地将血魔宗带到那样的高度,事后却又鸟尽弓藏,到最后,他获得了什么?   人在做,天在看,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莲花洞曲曲折折,三层皮邪魔仗着地利之便,力图将这两个修者困在洞中,逐不宜一剑横扫过去,瞬移到邪魔前方,陈长老出乎预料的能跟上逐不宜步伐,在后方利用地势布置困魔阵法,前后夹击,牢牢牵绊住邪魔,给乐窈创造了一剑击杀的机会。   三层皮邪魔尸体躺在地上,陈长老上前扒尸,逐不宜则趁势,将被邪魔守护的藏灵花收入囊中。   藏灵花,便是他们要寻找的材料。   “多日不见,大公子变化很多。”任务完成,临到分别,陈长老看着逐不宜,发出一声感慨。   从前的大公子,眉眼间总笼罩一层阴鸷,目中有欲毁灭一切的狂躁之意,而现在的大公子,虽仍有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却多几分柔和。   相由心生,离开血魔宗后,大公子心境开阔了许多。   逐不宜唇角弯了弯,“陈长老你看起来也比从前更有精神。”   陈长老哈哈大笑:“多谢大公子夸奖。”   寒暄几句,就此分离。   莲花洞任务做完,半册群魔册上的邪魔都已送去西天,逐不宜还顺手将方圆百里扫荡一番,将某些被驱魔司漏掉的,藏在山洞暗处、水底深处的邪魔,通通揪出来灭杀干净。   一人一剑所经之处,挥一挥衣袖,不留半只邪魔。   驱魔司去他诛魔过的地方探查,发现魔氛荡除,既惊且喜,谁不希望自己驻守之地安然无事呢?   逐不宜此番战绩之辉煌,一出手便震惊了很多人,他们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诛魔如此凶残的驱魔师。   一次诛杀半册群魔册,上百只邪魔斩草除根,闻所未闻。   外界如何评说,逐不宜浑不在意,他似乎迷上了诛魔般,清空了一地邪魔,便即刻赶往下一个地方,到驱魔司继续接任务。   就在众人以为十天半册已经是极点时,却发现,他还能更厉害,从十天半册,到八天半册,更凶残的一次,五天半册。   ――神人!   都不休寝的吗?   逐不宜确实不眠不休,此时他已化身成为诛魔机器,接到任务,绝不耽搁半点时间,立即出发。   他这入魔一般的状态,引起了乐窈的担忧。   不对,这不像故布疑阵,逐不宜是真的,拿命在诛魔!   ……为什么?   逐不宜除了银魔,对寻常邪魔向来不感兴趣。   逐不宜手抚着九霄剑,没有回答乐窈的话,在乐窈追问下,才终于开口,“我想要天心石。”   乐窈心头漏跳了一拍。   张了张嘴,她知道,知道逐不宜的目的。   她也知道,天心石已经没有了,除非天道出现,再度赐予,或者,找到天梯尽头的天道碑。   无论哪一样,都难如登天。   但乐窈没办法劝逐不宜放弃,他想为她造身体,归根究底是为了她,她没法打击这份心意。   也罢,她跟他一起,就算做一辈子徒劳无用功,两人在一块承担,也总比一人不停地失望好。   逐不宜这样拼命诛魔,让乐窈想到一个可能:“所以,你是想,挣功德?”   逐不宜颔首,沉声道:“无人知道天道碑在何处,只能求天道赐予。不知诛尽天下邪魔,这样的功劳,够不够换天心石。”   乐窈愣住,许久,缓了缓道:“那应该是够了。”   回头问问无良系统,总有办法。   于是,继诛魔狂人逐不宜后,又出现一柄诛魔狂剑,若说原本的九霄剑只是跟随主人诛魔,现在的九霄,俨然是见邪眼红,一嗅到邪魔味,便飞扑上去,两层皮邪魔,一旦被识破身份,便被凌厉剑芒覆盖,无路可逃。   接连清空了几个地方的邪魔,逐不宜终于引起了某些藏于暗处之人的注意,听说逐不宜迷上了诛魔,衡予老祖赞赏连连,并问他一个问题,带着他进入州安卫。   明面上的邪魔,就留给那些明面上的人,藏于暗处的邪魔,才是真正能威胁九州根本的存在,便需要州安卫。   寻常能进入州安卫,修为至少得是化神期,逐不宜尚处元婴,是破格录取。   除了有衡予老祖力荐,州安卫其他人也在暗处观察过逐不宜的表现,甚为满意。   无论是诛魔手段还是数量,逐不宜都早已达到入卫的标准,只有一点缺憾――   他还差一份与邪魔不死不休的恒心。   如今,虽不知逐不宜因为何故,突然与邪魔卯上,但他显然已有那份恒心。   接收逐不宜入卫的衡阳老祖按惯例问:“逐不宜,你为何而诛魔?”   逐不宜撩起狭长的凤眸,坚定道:“为吾之剑。”   他要向天道,讨一份天心石。   旁听的衡予老祖嘴角抽搐,显然没听过这么奇葩的理由,寻常人进入州安卫,要么是与邪魔有深仇大恨,要么是立下诛魔大志,为天下安平。还从未听说过,为了一柄剑的。   剑修爱剑,名不虚传。逐不宜只是比寻常剑修更宝贝他的剑,能理解。 第070章   逐不宜就此成为州安卫一员,新入卫,由衡予老祖亲自带他。   “万年前,天下分为九州,奈何后来被界外邪魔打散,靠近大陆边缘的四个大州永久沦陷,余下五州也是支离破碎。咱们州安卫要守护的,便是这破碎的五州,诛杀出现的高等血魔,乃至银魔。”   “万年前的大能们早有猜测,银魔也许会死而复生,却没想到,那些狗东西会以这样的方式重回人间,我们竟毫无察觉。”   “但那些牲畜既暴露出来,便决不能再让他们活着,即便要老夫去死。”   衡予老祖话里带着坚定和阴狠,将逐不宜带到九层降魔塔。州安卫居无定所,唯有一座藏在深山里的降魔塔,包含藏书宝库,修炼室、试炼场、法器室等,是州安卫所有财富,有里三层外三层的法阵防守。   之后,衡予老祖便奔赴邪魔战场,将逐不宜留在降魔塔里,让他自行学习。   逐不宜颔首,在藏书宝库待了两日,翻阅案卷,随后去修炼室,学习诛魔阵法、禁咒、符。之后去试炼场,将所学之物,与阵法模拟出的邪魔身上发挥……逐不宜夜以继日地学习,待了半个月,对州安卫驱魔了熟于心后,便通过了守塔老者的考验,便离开九层降魔塔。   衡予老祖诛魔归来,一听逐不宜的进度,微诧,才半月就出塔?想当初,他在藏书宝库,可是待了整整一年……   顿时看逐不宜的眼神热切起来,逐不宜比他想象中的潜力还要大,州安卫多出这样一个天才,打败银魔又多一分胜算。   衡予老祖按捺住激动,为逐不宜规划好了后面的路。   “老夫建议你,先留在降魔塔,修炼到化神期……”   逐不宜诛魔手段、经验皆无问题,能以元婴期跨阶诛杀三层皮血魔,已证明了他的能力,但仅仅这些,还远不够在邪魔战场上生存。   要知道,在邪魔战场上,都是万年前邪魔中的精英,面临的三层皮血魔数不胜数,那些牲畜可不会一只一只与你对战,甚至到邪魔潮汐之时,成千上万的血魔一起包围上来……元婴修为只是一滴水,哪里能够在邪魔的浪潮里活下来。   更别说,万一遇上银魔。   银魔修为远非高等血魔能比,就是他们几个化神期巅峰的老人,面对这东西都没有胜算,逐不宜一个元婴,甚至抵挡不了银魔释放的领域。   好容易出现一个天才,衡予老祖希望他顺利成长,成为州安卫下一根支柱。   他们这些老人,常年作战遭受了无数损伤,寿命远不如寻常修士,说不定何时就……   衡予老祖以为还要劝一会儿,毕竟逐不宜的性子桀骜,熟料,逐不宜拱手,同意了衡予老祖要他闭关修炼的安排,“晚辈正有此意。”   这些日子翻看过州安卫诛魔的案卷,逐不宜对邪魔战场有深刻了解,化神修为在战场上尚且举步艰难,一个元婴贸然过去,根本就是添乱。   逐不宜想积功德,须得先提升自身。   衡予老祖捋捋胡须,笑道:“好好,老夫这就与你安排下去。”   逐不宜温雅笑了笑,确认了闭关,便发出两道疾讯符,一道发往夷昭门,另一道则发往炎火族,将他加入州安卫的消息告知。   这边疾讯符才一发出,立即收到两道回信,司韩成除了关心,便是表示,会遵从门主安排。司容琰气得不行,在疾讯符里骂他。   别人不知,他这个当舅舅的哪能不知,什么诛魔卫道,逐不宜就是为了求天心石!   他还不死心!   但事已至此,再劝无益,逐不宜但凡是会听劝的人,当年就不会执意孤身一人,为母亲报仇。   如今,他有了更执着的东西,又哪里能劝得动。   司容琰嘱托一番,看在外甥的面上,往州安卫又捐献一批诛魔法器和武器。他亲自来护送,却没见到外甥。   逐不宜已闭关去了。   “真是疯了,一刻都不肯耽搁。”   逐不宜闭关,乐窈也跟着进入他额间的剑灵印中,一边温养剑身,一面陷入沉睡。   一人一剑的闭关,除了少数亲近之人知晓,其他人一概不知,有人到夷昭门中登门拜访,听左右护法说门主已去远行时,失望离去。   渐渐的,再无人入门。   那个惊鸿一瞥的诛魔天才,在九州灼灼闪耀过一次,从此便消匿无声。   驱魔司再没遇见过如逐不宜那般张狂的驱魔师,但随着愈发多的修者加入驱魔队伍,倒弥补了他们的遗憾。   只是,奇怪的是,尽管仙魔两道上下一致地诛魔,九州邪魔也没见减少,每隔一段时间,那些早已被清除魔患的地方,邪魔如同被火烧过的野草,风一吹又悄然滋长起来。对于这点,驱魔司却似早有预料般,没说什么。   驱魔司未能说,却总有细心之人发现。   西南边陲,驱魔大师古玉桢找上了驱魔司,将自己的疑惑问出,随后便被带入内间,门窗紧闭,里面说了些什么,谁也不知。   等从驱魔司回去,古玉桢与亲近之人传了疾讯符,随即也开始闭关。   在他之后,九州驱魔一道上的天才,不知为何,陆续闭关。   密室中无岁月,九州风云变幻,当九幽剑冢再度开启时,九层降魔塔百里外的大山,上空突然聚起黑云,电闪雷鸣。   七七四九天后,雷云散去,晴空万里,一道玄色身影,负手出现在九层降魔塔上。   密切关注逐不宜渡劫的衡予老祖,松了口气,大笑着对身边的三人道:“哈哈,老夫就说,区区化神雷劫,根本难不倒我徒儿。”   身旁三人见不得这老头N瑟的样子,先后挤兑,“什么徒儿,逐不宜还没拜师好伐。”   “度过化神雷劫,才只是开始,战场上死的化神修士多如牛毛,还是要谦逊些。”   “还没拜师,这么快就徒儿来徒儿去的,不合适吧?”   一人突然想起什么,“若说天才,老夫最近也新发现一个天才,他镇守一方,将那处的邪魔都杀出了恐惧,不敢靠近。这人无论是心性、天赋、能力,都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哦?”衡予老祖来了兴致,慢条斯理捋着胡须,“是谁?”   “古玉桢。”   “继逐不宜那小子后,第二个以元婴修为灭杀了三层皮邪魔的狂人?”   “是他。有时间,该去见见此人,将他也纳入进来,近来人数不足,四方城墙防御吃力,邪魔大军有几次险些攻入城门……”   提及战场,四人都沉默下来。   一人开口要返回战场,却被衡予老祖摁住,“你命都快没了,未及调养还想走,不想活了!”   “邪魔过界,才是真的活不了。东南已失手,让邪魔涌入了九州,万一……那才是真的活不了!”   四位老祖争执半天,最后那位伤势颇重的被另两人架下去,留衡予老祖一人在此护法。   密室内。   逐不宜巩固了化神修为,将在灵窍中沉睡的乐窈唤醒。   乐窈被逐不宜好听的嗓音叫醒,从剑灵印中跳出,首先仔细端详了一遍逐不宜,发现他修为晋升,高兴不已,随即她也感觉到自己的变化。   五感一下子清晰很多,听到的声音、看到的东西,犹如画质感一下从原来的标清,提升到高清!   她站在逐不宜三步开外,甚至听见了他的心跳。   这点若上了邪魔战场,如虎添翼。   逐不宜对乐窈的变化也很高兴,同乐窈一道去找衡予老祖。   衡予老祖似乎情绪不大对劲,不过见到逐不宜,还是露出慈祥,“不宜,老夫在此恭贺你晋升化神。”   逐不宜拱手,晋升成化神老祖后,他行为举止沉稳许多,“前辈,晚辈请求上邪魔战场。”   衡予老祖一愣,想到如今战场情势,便要再劝逐不宜继续修炼,将修为提升到化神中期,更为稳妥。   然而这次,逐不宜摇头,他心中有数,不想再等几年。   从化神以后再往上,他要在战场上提升。   衡予老祖望着眼含桀骜的逐不宜,看出他对诛魔一事的执着,头不由泛疼。   以前头疼这孩子空有大好的诛魔天赋,却对诛魔一事不上心,如今却又得头疼他太上心……他很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这小子突然痴迷上诛魔?   逐不宜道:“前辈?”   心知无法劝服,衡予老祖只得将逐不宜带往邪魔战场。   “你修为还是稍显不足,到了里面,定要听从命令,让你待在外围,你就待在外围,不准贸然往里冲。”一路上,衡予老祖不不放心地嘱托。   “不要自恃在外面诛魔厉害,就无所忌惮,州安卫多的是诛魔一道的天才,到了战场上,还不是成片成片的陨落,多留点心!”   “别把老夫的话当成耳旁风,邪魔战场与外面诛魔不一样,外面那几个歪瓜裂枣,根本不能跟战场上那些邪魔相提并论……”   乐窈坐在逐不宜身边,用心记住前辈的话,一些诛魔上的细节,与案卷上看过的不一样,要重点记忆。   其实,衡予老祖对逐不宜的要求,简单归纳起来,就是一句话:稳住,别浪。   逐不宜抱着剑,半阖着眼,没有吭声,直到被乐窈拍了一下。   他低沉道:“嗯。”   衡予老祖:“……”   衡予老祖没辙,只得破罐子破摔地将目光转向逐不宜怀里的九霄剑,“九霄,到战场上,可千万要拉住你家主人。”   “明白。”乐窈道。   九霄剑剑身发出一道赤芒。 第071章   邪魔战场,位于陷落的四大州内,这些州域曾是万年前九州大能与邪魔的战场,四州陷落以后,诸位渡劫老祖合力,将一众血魔封印其间。   当初那一战,渡劫佬族们与银魔血战后身受重伤,无力再对抗那些血魔,导致战场上邪魔未绝,渡劫老祖只得将它们封在了战场上。   邪魔除非斩首,不死不灭,可以想象,假若这些牲畜破阵离开,涌入九州,将会酿成多大一场浩劫。   老祖们陨落之前,也曾担心这个问题,他们纵然封了血魔,可那些东西一日未绝,终有隐患。因此,老祖们布下大阵时,留下一道门,作为连接邪魔战场和外界的通道。   后世驱魔师可由这个通道,进入大阵内将邪魔诛灭。   此地由州安卫把守,是诛魔第一线,亦是防卫九州第一战线,凡是守卫在此地的驱魔师,无一不心存死志。   逐不宜听着这些事,手指在剑柄上点了点,沉默半晌,问了一句:“前辈可有银魔行踪?”   这话问得风马牛不相及,衡予老祖捋胡须的手动作一顿,一个眼神瞪过去,“你还想对上银魔?”   还以为这小子闭关十年,性子能沉稳些,结果还是这般狂妄?   就算晋升化神,能跟银魔对上吗?能吗?   逐不宜轻哂笑,身子歪斜在飞舟里,“自然不是。”   他便是想自杀,也不找这么蠢的死法,就是关注一下。   毕竟今日不对上,不代表明日不对上,况且那是银魔――得是多大一份功德!   他需要庞大的功德,远超过别人,才能引起天道注意。   见他就是问问,衡予老祖松口气:“还没找到,不过也快了。”   这些年,州安卫一直在使用炎火族的照邪镜,四处寻找银魔踪影,然银魔藏得极深,又极谨慎,找了这许多年,统共也才找到两只。   这两银魔,说起来逐不宜也认识,其中一只就是太华老祖,准确来说,是附身在太华老祖身上的邪魔。   此魔真名为莫曲昂,夜魔麾下排行前三的大将。   他比最先暴露的照无痕要狡猾数倍,自十年前决战那次他在无妄海上逃脱,便再无迹可寻。直到前阵子,某一处晴空突降霹雳,此乃天道示警,他们根据示警赶紧过去,发现满山草木枯萎――   莫曲昂不久前在那里出没,吞噬了一方生机以补全自己。   银魔没抓到,莫曲昂机警异常,几乎州安卫后脚才赶过去,他前脚就消失了。   另一只为潭冥生,曾是夜魔麾下智囊之一,银魔复生之法,便是由他提出,也是他将众多银魔复活。   这只逐不宜也认识,正是珍珑山那个曾妄图救下照无痕的银魔。   潭冥生实力逊色于莫曲昂,却比莫曲昂更难捕捉,州安卫寻找多年,也只遇上过一次。   不过,捉不到,州安卫却不担心,两银魔身份已破,被天道锁定,只要还在九州游晃,总有暴露的一天。   一提银魔,逐不宜就来了精神,歪斜的身子坐直,听课的态度极为认真。   衡予老祖见状,眉头紧蹙,看这家伙样子,莫非还想着诛银魔?   这可不行,想诛银魔,至少也得等到半步合体。到那时,祯明老祖,加上这小子和他们一帮来人,定能将九州银魔诛杀殆尽。   “老夫跟你说,银魔现在你还不能抓……”衡予老祖忍不住又提醒了一遍。   逐不宜无辜道:“晚辈只是听一听,略感兴趣。”   衡予老祖带路,畅通无阻地穿越过几大仙门势力,抵达了漯河,然后坐上一条乌篷船,装一颗灵,船便自动驶入了漯河水面。   逐不宜眯眼,这是去魔界?   他自小生活在魔界,却从未听过有邪魔战场。   乌篷船行至水中央,到了中午,见衡予老祖还在与逐不宜说话,乐窈身子一纵跳下了船。   衡予老祖见状,急忙一拦,“不能去――”   下一刻他愣住了。   九霄剑非但没沉下去,反而玩得不亦乐乎。剑尖在水面轻点,漾出圈圈波纹,随即,它似乎发现了什么,兴高采烈追上去,没一刻钟,便带回来两条被拍晕的胖鲤鱼。   逐不宜习以为常,从剑身上拿过鱼,熟练地开膛破肚。   乐窈有些困顿,钻回逐不宜额间的剑灵印里。   衡予老祖揪断了一根胡子,不可思议地瞪着逐不宜:“九霄剑……能在漯河水面上飞?”   水面上有绝灵阵,还是渡劫老祖设的,上百位渡劫老祖!   万年来还从未有人在河上动用灵力却安然无恙过。   能无视绝灵大阵的,只能是修为远高于布阵者的存在,或者是跳出此界规则,不受九州天道法则约束……   九霄剑,到底是哪种原因?   逐不宜端起无辜的俊脸,笑眯眯道:“老祖在说什么,谁的剑飞了?我家九霄,只是一柄寻常的剑。”   衡予老祖:“……”是吗?   见逐不宜无意说出真相,衡予老祖忍着好奇,却也没接着问下去,吃了顿鱼粥,回去船舱休憩。   @   过了午时,衡予老祖坐在船头,面色突然凝重起来。   逐不宜透过窗户瞥了眼,眼睛一眯。   船行方向并非去魔界的路线,而是漯河西边最危险的迷雾漩涡!   白雾茫茫,巨大浪潮打来,小船摇摇摆摆几乎倾覆。   衡予老祖却唯恐不够乱似的,赫然抬掌,运起庞大灵力,往水面重重打去!   河面不能使用灵力,他这一掌,激得浪花翻涌,船舱剧烈摇晃,仿佛要被水浪撕裂般。   逐不宜抬眸望向船头的人,好奇道:“在漯河中,也能使用灵力?”   万年来,九州广为流传,漯河上有绝灵阵,贸然使用灵力会被拖下水面。   看来,有些传言底下,还隐藏了什么真相。   衡予老祖见到逐不宜的从容,捋了捋胡须:“不怕老夫带你送死?”   逐不宜低笑,起身走到船头,掌心运起灵力便欲往水面拍去,俊脸上毫不掩饰疯狂:“此法死得慢,需要晚辈帮忙吗?”   衡予老祖露出惊愕,顿了片刻,粲然大笑,发现这小子愈发对他胃口了:“你这性子,老夫喜欢!再告诉你一条,循规蹈矩畏畏缩缩的人,在邪魔战场上是活不久的。”   “不过,你赶紧收手啊,收手,老夫说着玩的,危险,马上就到了!”   逐不宜甚为遗憾地收回手,啧啧感叹,他还没玩够。   说着,漩涡流水浪化作急速旋转的钢刀,船轰然被绞碎,逐不宜立即以灵力护住自身,水流凶狠地扑打在灵力护罩上,咔咔咔作响。冥冥中他恍然,怪道州安卫非化神不收,金丹修为来此,怕是在入口这一关就撑不下去。   天旋地转了一炷香,漩涡威力减轻,逐不宜调整姿势,下一刻,他落到了地面上。   不,不是地面,而是一座古拙高大的城墙上。   一声苍凉的号角声响彻天地,伴随着铺天盖地的嘶吼声,逐不宜侧头,就见城墙底下,密密麻麻的邪魔如疯狂的噬人蚁般,朝这边蜂拥而来。   若是寻常修者第一次见到这景象,怕是要缓一阵子,才能适应。   逐不宜却不需要缓,第一次见到这样密集的邪魔,他淡漠眼眸一转,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热切,深邃眼底,噌地闪出两个大字:   ――功德!   好多……行走的功德。   衡予老祖落了地,一见城墙下方密密麻麻的邪魔,心下凛然,这是正赶上邪魔潮汐了。   邪魔潮汐,便是邪魔如浪潮般聚集而起,疯狂攻城的现象。每年至少一次,发生时间随机。而每一次邪魔潮汐,都会有大批的州安卫为守护城墙战死。   他们脚下的城墙必须守住,封印大阵的阵心就在城中,若被邪魔占领,后果将不堪设想。   “加紧戒备,□□手!火炮筒!”   守城大将大吼着指挥州安卫,带动众人不停往城墙底下扔诛魔符咒,能伤血魔的毒箭射过一批,邪魔进攻的步伐减缓,可还没等喘口气,邪魔又咆哮着向前,踩着前面同类的尸体,发动新一轮的攻击。   城上州安卫继续阻击,很快有人负伤。   ……下方邪魔瞪着血红的眼睛,他们并非一味闷头往前,有攻城者,也有往城上丢毒液的,毒液毒性霸道,一旦沾染,即便是化神巅峰,也会被腐蚀掉一层皮。   不止人族掌握了邪魔弱点,邪魔也熟知人族弱点。   衡予老祖立即去找逐不宜,一来就遇上这样的阵仗,虽说那小子胆子挺大,但这种阵仗他肯定没见过,想当初,他初次被人带来时,虽自诩是诛魔老手,第一次见这种场面还是腿软。   然而,他转头望去,就见逐不宜双眸紧紧盯着下方邪魔,眼底涌动着炙热。   他目光炯炯地盯视下方的邪魔,一面闪身躲开攻击,一面……犹如饿狼见到肉包的贪婪模样。   “…………”   不是,你小子表情很不对劲啊!   衡予老祖赶紧过去,就见逐不宜已将九霄剑召在手中,激荡出两道赤芒,气势汹汹朝下方邪魔而去。   剑气逼近,一只正暗戳戳打算往城墙上丢毒液的邪魔察觉到危险,立时抬头,为时晚矣。   剑气没入邪魔天灵,黑血渗出,邪魔睁着眼睛倒下,死不瞑目。   吼――   死去邪魔旁边,其他邪魔瞪着红眼,怒视逐不宜,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般。   逐不宜这一手,除了邪魔,倒吸引了旁边一州安卫的注意。   见逐不宜实在面生,便扯着嗓子问:“小伙子,从其他三城来的吗?”   这人倒没怀疑逐不宜是第一次来邪魔战场,第一次来的人,身上都没他这气场,他生得虽面嫩,却比一些来了两三年的老人气势还足,一看就历经过无数次征战的。   邪魔战场分为东西南北四方城池,有时哪处城墙人手不足,便会紧急将其他城的驱魔师调过来。   逐不宜没有回答,注意力全放在了下方的邪魔上。   下方,邪魔攒动。   逐不宜薄唇勾起,手中利剑飞旋,又是几道剑气挥出。   剑光交织,漾出神秘波泽,几只邪魔应声而倒。   逐不宜眼底突兀闪过一抹血色,熟悉他的人都知,他这是,杀红了眼。   魔氛滔天,邪魔前赴后继,一波一波蜂拥而上,仿佛永无止境。   这时,城楼上的守城将军振臂一呼,大声呼喝,“谁愿与老夫一同出城诛魔!”   一群驱魔师振臂跟上去。   逐不宜望着下方邪魔,眸底杀意大盛。   衡予老祖见状,适时止住,低声呵斥:“你刚来,现在城上好好观察,出什么城!” 第072章   守城将军一声令下,出城队伍迅速集结,几息功夫已聚集了近百人,衡予老祖抓紧时间嘱托逐不宜,摁住他出城的热情。   想什么呢,刚来就想出城。   衡予老祖现在不担心逐不宜刚来不适应了,事实上,这小子比任何人都适应这里,他反而要担心,逐不宜诛魔太狂野,把自己置身险境。   万一逐不宜出事,他该怎么跟司容琰交代,跟炎火族交代?   得知外甥被他拐入州安卫,司容琰几次来送法器,见到他都没好脸色,要是再让这小子出事……   衡予老祖没法想象后果,总之,诛魔很重要,但也必须得把这小子保护好。   衡予老祖语重心长,以过来人的身份,殷殷告诫逐不宜。作为新人要多看多听,先在城楼上磨炼两三年,修为达到化神中期,才能走下城墙,跳入邪魔堆里与邪魔贴面直刚。   “老夫之言,你听清楚了吗?”   逐不宜黑眸眨了眨,看模样是听得很认真,但衡予老祖却不能确定他听进去几分。   “衡予前辈!”那边在唤。   出城队伍已经聚拢,马上要走,衡予老祖只得匆匆交代几句,便往那边队伍奔去。   出城诛魔,这样危险的事,衡予老祖这个半步合体,必须压阵。   衡予老祖带着队伍步入城墙上的传送阵,白光一闪,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一队百人组成的修者披甲执锐,从城门口汹涌奔出,随着一声‘杀’字,百人形如一体,巨斧般凶狠劈向邪魔大军。   这一斧寒芒逼摄,斧刃之下邪魔无一例外,顷刻丧命。   大斧沉沉压下,密不可分的邪魔大军如巨浪般被生生劈开,顷刻间分成两股,威势陡减。   逐不宜仿佛真将衡予老祖的话听了进去,没再出手,而是负手俯视下方战场。   邪魔军队被一分为二,一道尖利哨声响彻战场,分开的邪魔大军听见这指令,又急速合拢。   但百人队绝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砰!   一柄巨斧分作两柄,从邪魔中央再度劈下,将对方队伍再度斩断。   同时,顺势分作四小队,每一支队伍又变戏法似的,取出一盏白纸灯笼,灯笼光芒如浩瀚夜空的一粒星子,微茫弱小,却似附着了什么魅力,前一刻还凶神恶煞的邪魔,顿时犹如温驯羊羔般,着了魔似的追随白纸灯笼。   四支队伍成功将邪魔分化成四支,护着白纸灯笼,分四个方向往城外奔去,大批邪魔潮水般追随上去。   逐不宜负手望着下方散开的邪魔潮流,眸光明灭。   城楼底下的邪魔,很快离开了泰半。   剩下的邪魔,疯狂往城楼上投毒液。   乐窈悬在逐不宜身边,张开朱雀幻影,荡开毒液魔投来的毒液,她试着将一摊毒液反弹到下方邪魔的身上,看看毒液对他们是否有效果。   试验三次,确定了,没有效果。   手底下兵将被勾搭走,邪魔群里的诡异哨声愈发凄厉,能感觉到吹哨人已气急败坏。隐藏在暗处的邪魔将领在竭力阻止手下离开,奈何哨声抵不过白纸灯笼的吸引,只得眼睁睁看着他们离自己而去。   转瞬之间,城楼底下邪魔便少了泰半,藏头露尾、几乎变成光杆司令的邪魔首领露出身形。   ……这是一个化神巅峰的三层皮邪魔,身穿的一身血淋淋道袍,显然是刚换了身体没多久。   邪魔首领似乎茫然了片刻,旋即愤怒地咆哮。   人族狡猾,带走他的兵!   而其他未被白纸灯笼勾去的邪魔,也气急败坏地跳出来。看面容,都是不久前才牺牲的修者,他们战死以后,身体被邪魔拿去,变成了邪魔的皮。   不得不说,这些邪魔顶着修者的皮出现,极大地刺激了城楼上的驱魔师们。   城墙上众驱魔师怒火陡然喷涌,不知谁怒吼一声,霎时间万箭齐发,犹箭雨般奔向下方邪魔。   战场随时都有人丧命,可看惯了生死,当见到死去战友身体被糟蹋,还是悲从中来,怒上心头。   陡然失去大半手下,被逼露面的邪魔首领暴跳如雷,瞪着血红的眼睛,恶狠狠地朝城墙上看来。   不期然的,他对上了一双狭长的灼热凤眸,邪魔将领霎时一愣。   那是怎样的眼神……   仿佛一口涌动着熔岩的深渊,带着热切的渴望,欲将他狠拽下去!   邪魔首领一个激灵回神,眼角余光却又瞧见年轻人身边的赤色长剑,瞳孔颤缩,不禁后退了一步,额头冷汗簌簌。   从修者记忆中,他知道,这剑,正是那柄克制他们的――   九霄剑!   隔着老远,三层皮邪魔却能感觉那柄剑上传来的气息,很熟悉。   能不熟悉吗,他万年前就不幸体验过。   ――那是那位仙尊的,气息。   不过,就算有那位仙尊的气息又如何,那人为了镇压主上,早已死了。   邪魔首领杀气腾腾地瞪向逐不宜。   逐不宜从三层皮邪魔上收回目光,眼底冷霜缓缓散去,露出可惜。   乐窈也注意到那只邪魔将领,晃了晃剑身,惋惜道:“离得太远,砍不到。”   他们都相中了那头三层皮邪魔首领,一只领头的三层皮邪魔,杀死它的功德可太诱人了。   这时,他们耳边传来声音:   “他们手上提着的,是引魂灯,能引得邪魔痴狂。这是炎火族最新送来的法器,对付两层皮邪魔超管用,咱们又叫它送葬灯,给邪魔送葬,不过,万一灯灭之前被邪魔害死,那就是给自己送葬了。”   这是方才第一个出口询问逐不宜的守城小兵,见逐不宜往远方眺望,还以为他是对那些人提着的灯笼好奇,便解释道。   逐不宜嗯了声,笑了:“引魂灯,吾知道。”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因为这灯笼本是根据他的香魂烛制作的。   逐不宜看向与他说话那人,是个中年男人,小眼,胖乎乎的圆脸瞧着一团和气,此刻他蹲在地上,肩上架着一支造型独特的火筒,和别家冷冰冰的□□手相比,他肉乎的手扣在扳机上,完全没有气势。   但逐不宜却注意到,这男人低头扣动火筒扳机时,温和的肉脸陡然冷锐,犹如一柄折射寒光的利刃。   能登上邪魔战场的,都不简单。   才说完话,一滩毒液擦着发丝袭来。   逐不宜偏头,毒液啪叽掉落在地,冒出滋滋响声,很快将城墙地砖蚀出一道口子。   城墙下,一浑身莹绿的两层皮邪魔桀桀怪笑着,不怀好意地盯着逐不宜这边,抬手丢出一团惨绿毒液。   “这毒液魔,还挺嚣张,莫爷给你一梭子!”胖脸男人见邪魔欺负新人,小眼一眯,右手扣动扳机,当即便有一道火团带着熊熊火焰,气势汹汹朝那毒液魔而去。   火团到了跟前,突然从中蹿出一根闪烁蓝光的箭矢。   锋利箭矢破开邪魔透露,一箭击穿邪魔天灵。   两层皮的邪魔,竟是一箭毙命。   射完一只两层皮邪魔,胖脸男人侧头,带着欣赏的眼神:“没想到竟是新来的,小友你这素质,让来战场五年的我都自愧不如啊。”   话是这么说,可当瞧见邪魔时,这人胖脸一板,扳机轻扣,咻地一声,一只专往城墙上投射毒液的邪魔应声倒地。   动作干脆利索。   “还好,唯手熟耳。”逐不宜见这人一箭一只邪魔,温雅的俊脸终于有了波动。   能不波动吗,眼前的功德被抢走了。   他黑眸复又涌上血色,九霄剑折射出凛凛寒光,谁也没看清他是如何出的剑,却瞧见剑光闪烁,一只悄摸摸爬上城楼的邪魔,手刚搭上城墙顶,脑袋就砰地掉了下去。   胖脸男人惊呼:“厉害!”   逐不宜勾唇,趁这间隙,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根白蜡,以灵力点燃,随即径直丢下城墙。   “这是香魂烛?”胖脸男人疑惑,当看到白蜡升起的袅袅青烟中,飞快地闪过一缕游魂,他一个激灵,不可思议地盯着逐不宜。   不是吧,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你这白蜡里,还加了魂丝?”   逐不宜盈盈一笑道:“嗯,加了我一缕魂丝。”   胖脸男人:“…………”   不是,这届新人这么狂野的吗,一言不合,就点燃加自己魂丝的香魂烛,谁不知道这种香魂烛一点,除非杀尽所有邪魔,否则便会被反噬?   但劝阻已来不及,胖脸男人回首,抖着手往火筒里装填弹药。   白蜡亮起那一刻,四面突兀响起令人心悸的嘶吼,下一刻,一只七窍流血的邪魔顺着夜色,骤然扑到逐不宜跟前。   吼――   邪魔直勾勾盯着逐不宜的脸,口中流着腥臭,眼底带着灼热。香魂烛勾起心底的欲望,它觉得眼前这个小子喷香可口。   它满含欲望的眼睛,在看到逐不宜眼底比他还要灼热的光芒时,顿时诧异。   逐不宜素雅的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十分灼热,他执起九霄剑,以一种不可见的速度,逼近邪魔。   邪魔大睁着眼睛,脑袋噗嗤落下。   没等喘息片刻,第二只邪魔转瞬到来。   加了魂丝的香魂烛,就是三层皮的邪魔也难以抵抗,纷纷涌上城楼。   下方,唯一能抵抗逐香魂烛的,只剩下邪魔首领,眼见所剩不多的手下再度失控,它愈发愤怒,仰头大吼着要阻止邪魔奔向城楼。   但收效甚微,香魂烛的引诱力度,要比引魂灯强烈十倍,便是他,一着不慎,也会落入那股异常香甜的气味里。   城楼上,因逐不宜强势胆大的行为,一看就是驱魔高手,众人震惊过后,下意识听从他的指挥。   逐不宜也毫不客气地拿走了主动权。   自落到城墙上,他一直在观察,已摸清楚邪魔的情况。这些邪魔与他幼时所待的乱风城相比,实力更强,数量更多,但那又如何,他也并非当初的那个筑基的弱者,队友也全都是化神期。   曾指挥过众人守城的逐不宜,粗略估算过敌我双方的实力,得出了结论:   ――能打!   若是刚来时那么多邪魔,还要考虑一二,但如今这些剩下的邪魔,不足为惧。   一根香魂烛,将所有邪魔聚拢到逐不宜身边,逐不宜利用所有邪魔对自己的痴迷,命令众人在城墙上布下困魔阵,随即将这些牲畜带到困魔阵中,挨个诛杀。   城墙之上刀剑交织,邪魔的低吼声此起彼伏,月色下,一颗颗邪魔脑袋落下,很快堆满了城墙。   城墙下,邪魔首领见无力挽回颓势,转身欲逃,却被早已瞄准的暗箭袭击,胸口中了一箭,痛吼一声,转瞬消失在黑夜里。   这一场战斗,以一种谁都没想到的方式快速结束。   原本,当守城将军和衡予老祖他们都离开城墙,留给剩余人的任务,只有守城,撑到前辈归来,却也想到,他们干了一票大的,把邪魔首领都给打跑了。   当邪魔首领离开,城墙上众人哈哈尚未反应过来,半晌后,忍不住大笑。   众人都看向指挥了这场战斗的逐不宜。   这么一认真看,都颇觉不可思议,瞧着极年轻,怎么就能那么厉害?   能被选入州安卫的,本就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他们很少敬佩别人,除非对方比他们强大太多。   “介绍一下,莫商甘,魔界傀儡世家莫家人,三年前来到战场。”胖脸男人走到逐不宜身边。   “傀儡墨家?”逐不宜沉吟,他知道这个家族,坐落于魔界邪魔最猖獗之地,每一代族人,都立志诛杀邪魔。   逐不宜客气地笑了笑道:“闻名不如眼见,莫道友射术非凡。”   莫商甘嘿嘿笑了两声,一双小眼打量着逐不宜,“我猜,你就是衡予前辈一直推崇的诛魔天才逐不宜吧,以前一直疑惑,到底是何等的少年,才能等到衡予老祖那样的盛赞,今日一见,真的吓到,你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初入邪魔战场,尤其一来就见到邪魔潮汐的,很少有人能像你这般镇定。”   莫商甘第一次见到邪魔潮汐时,那时他已经在这邪魔战场待了许久,可头一次见到这样密集的邪魔,他还是手脚冰冷,一度以为自己要战死在城墙上,结果最后没战死,反而被前辈们嘲笑了很长时间。   他来此地三年,见识到很多驱魔师,大家头一回面见邪魔潮汐,反应都比他好不了太多。   他还是初次瞧见如逐不宜这样的,面见邪魔潮汐,非但不害怕,反而兴致勃勃、应对自如的新人。   这家伙以前经历过什么,为何应对邪魔潮汐都能这般游刃有余?   “什么,他还是新人?”莫商甘话一出,其他围上来的人大吃一惊。 第073章   逐不宜初来邪魔战场,便带领一众守城人斩杀上百邪魔,震惊了带队归来的守城将军。   守城将军惊诧不已,若非从前确定自己未曾在战场上见过逐不宜,他还以为这家伙是从其他城来的老将。   唯有老将,才有这样的魄力和掌控,胆敢这么上来就挑衅邪魔。   守城将军瞪着一双鹰目犀利,细细打量逐不宜,小伙子面白唇朱,相当俊朗年轻,光看脸,看不出来还是个经验丰富的诛魔老手。   逐不宜抱着九霄,腰背挺直如松,面无表情地任由打量。   守城将军打量着打量着就激动起来,咳了两声,忍不住重重拍了两下老伙计的肩膀。   衡予老祖快被老伙计拍出了内伤,警告地低道:“石岚……”   守城将军即为石岚老祖,同衡予老祖同一批进入州安卫,后来又是同一年进入邪魔战场,两人关系熟得不能再熟。   肩上石岚老祖的爪子撤去,衡予老祖侧头,瞪了逐不宜一眼,跟其他人道:“这孩子初来乍到,给大家添麻烦了。”   其他人还没回答,石岚老祖已欢喜地接过腔:“不麻烦不麻烦,本将军现在宣布,欢迎逐小友加入东城。”   麻烦什么麻烦,要这样的天才还说麻烦,那他也太不知好歹了。   逐不宜默默将一切收入眼底,收九霄剑回剑灵印,看了眼衡予老祖,又扫过一众守城兵将,拱手道:“晚辈初来此地,处事鲁莽,多亏了诸位不嫌弃,全力配合,才诛杀了邪魔。”   不骄不躁,如其他任何一个新来的小兵一般。   但没人会将他当成一个新人,这家伙一来就率领诸多前辈诱杀邪魔,哪里是初入战场的新兵。   逐不宜初入战场就提交了一份让人惊叹的成绩,无须再经过三四年的考验,石岚老祖当即给逐不宜转了正,让他做一名守城小将。   当然,以逐不宜初战表现出的能力来看,只做一个守城小将未免委屈,但石岚老祖另有考量,暂时未给他安排职位。   守城一事安排下来,逐不宜没有意见。   除却第一日安顿用了些时间,翌日,逐不宜就带着自家剑灵,一起登上了城墙。   “逐小友,这里。”一踏上城墙,懒洋洋蹲在城上的莫商甘等人便笑着打招呼,招呼他过去。   逐不宜微一愣,九霄剑已带着他朝那边走去。   “战场上气氛压抑,多认识些朋友,就不会压抑了。”乐窈怂恿逐不宜。   逐不宜面上可以伪装成热情,骨子里却对很多事都看得很淡:“我不用认识朋友。”   他有一柄剑就够了。   乐窈不敢苟同,顺嘴说道:“万一以后我不在呢。”   逐不宜心中一触,抬手,狠狠弹了剑柄几下,“别乱说话。”   不过,在乐窈的坚持下,逐不宜还是走了过去,同城墙上的众人打了招呼,站在莫商甘身边。   这是石岚老祖安排给他的队友,莫商甘箭术一绝,相隔十里能取人命,却容易被人近身取命,而逐不宜剑术非凡,却无法攻击远程敌人,二人互相弥补,正好凑成一对。   莫商甘见逐不宜过来,嘿嘿一笑,随即神色闪过黯然。   不久前他身旁也有战友,然而在邪魔潮汐来临的第一天夜晚,那人中了毒液魔的毒液,当场毙命。   在这之前,他也有其他队友,无一不是死在了邪魔手中。   现在,他的队友换成了逐不宜……   逐不宜瞥了眼莫商甘,能感觉到这胖子身上传来的伤感,面无表情地走过。   新队友情绪如何,不归他管,只要别延误诛魔就行。   逐不宜走到观世镜前,没耽误任何时间,抬手往里注入灵力,查找方圆百里的邪魔。   莫商甘回神,摇头道:“邪魔白天藏得极深,很难找到。”   说话间,就见逐不宜似乎从观世镜里发现了什么,深眸犀利,转身操起莫商甘肩上的箭筒,扣动扳机,咻――   观世镜里草叶微动,一只邪魔尸体咕噜噜滚出。   莫商甘陡然渗出一头冷汗,这才反应过来,回首望向逐不宜,观世镜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是怎么发现的?   但他来不及问出口,就见逐不宜转头又专心致志地投入到观世镜前,认真观察,随后又操起箭筒……   莫商甘的话,卡在喉咙里,是彻底问不出口了。   他发现,这个新队友对诛魔抱着一种极大的热情,每诛杀了一只邪魔,冷厉的眉眼都会扬起愉悦,偶尔口中还会默念一个数,仿佛在算账一般,计算自己诛杀邪魔的数目。   莫商甘忍不住疑惑,他见过一边诛魔一边痛骂的,也见过一边诛魔一边肆意大笑的,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一边诛魔一边计数的。   在邪魔战场,从来都不是以人头数算军功的。   逐道友如此热衷于诛魔,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莫商甘这么想着,不自觉地也问出了口。   听到熟悉的问题,逐不宜悠悠瞥来一眼,嘴角弯了弯,倒是不介意分享自己的诛魔目的:“为了我的剑。”   说完这些话,飘在逐不宜是身侧的九霄剑跳了跳,围绕着主人转悠,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逐不宜握住本命剑,眉眼布满了愉悦,随即便仿佛打了鸡血般,激情澎湃地投入诛魔大事中。   莫商甘:“……???”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拿邪魔养老婆,好吧,九霄剑对于剑修的逐道友来说,确实是老婆,可为何一柄剑,却需要拼命诛魔?   想不通,想不通。   莫商甘回过神,便要去守自己的位置,却发现,此时的观世镜前,已没有需要他的地方,搜查邪魔,逐不宜会,远程诛魔,逐不宜也会,有这么个全能队友在,他好像没了用武之地。   莫商甘见队友全情投入的模样,不知为何,下意识又开始担心起来,他的前几任队友,要么因为粗心大意而死,要么因为邪魔围城而死,这一任队友,总不能过劳死吧?   到了晚上,邪魔潮汐又涌上来,这一次数量更多,甚至几次爬到了城墙顶上。   城墙上众人深恶痛绝,破口大骂,莫商甘却发现,身边队友一双漆黑的眼底,噌地蹿起两股火苗,仿佛饿狼见到肥羊。   那份热切,硬是把莫商甘吓了一跳。   这、这么激动的吗?   这一次的血战更艰难,莫商甘气喘吁吁地抱着火箭筒骂:“这两年,不知为何,潮汐来的一年比一年更频繁,拼了命地闯阵,赶着投胎吗。”   逐不宜宛若诛魔机器,永不知疲惫地绞杀邪魔。听了这句话,他难得抽出一点时间,意味深长地道:“大概是因为,它们的主上快要苏醒,赶不及去参拜了。”   主上?   莫商甘愕然瞪圆了眼睛,心脏差点停跳,一箭射偏了位置,“逐道友,这玩笑可开不得!”   界外邪魔的主上,众所周知,只有一个――夜魔,赤那野。   他虽三年未曾离开过邪魔战场,对外界的消息并非一无所知,如今外面银魔先后冒头,还有几个尚在隐藏。   银魔复生以后,似乎在有意地做些什么事情,照无痕伪装成逐飞羽,将魔界排行前三的血魔宗,害得一蹶不振;莫曲昂伪装成太华老祖,背地里操控昭明寺百年时间,将这传承近万年的大势力,一朝毁得支离破碎;还有那隐藏在星慈老祖体内,至今尚未有动静的银魔……   细思极恐,这些银魔,在不知不觉间,已掌控了仙魔两道最位高权重、德高望重之人,若他们至今还未暴露身份的话,那么现在的九州受他们蛊惑,该乱成了什么样子?   银魔行踪无处追踪,银魔复生以后,最终目的是为什么,也没查得出来。   若最终为了复活他们的主上,赤那野……   赤那野的目标,是将九州气运吸食殆尽,毁掉这个世界!   不知不觉间,冷汗浸湿了全身。   莫商甘转头想去问逐不宜,却见这家伙抛下一颗重磅炸弹后,居然还没心没肺地在诛魔,边诛魔边低声报数,完全没将那话放在心里的额模样。   莫商甘:“……”   疯子,真是疯子。   莫商甘后知后觉感觉到冷意。   邪魔潮汐一次维持三四天,逐不宜来到战场时正是第三日,今日是第四日,对于这有可能是最后一次的邪魔大军,逐不宜格外珍惜,杀敌时异常奋勇,后来甚至觉得执剑杀敌太慢,索性放开九霄剑,主人和本命剑各自杀各自的。   主人是诛魔疯子,他的本命剑九霄也正常不到哪里去,还从来没见过谁家的剑,能自己闯入邪魔堆里,割草一样收割邪魔的。   这一人一剑,诛魔的姿态狂傲嚣张至极,让石岚老祖吃惊不小,不得不分出一缕精神,关注逐不宜,担心这家伙一个没杀尽兴就往城下跳。   但好在,这家伙勇猛归勇猛,却并非莽夫,他游走在自己的极限上,看似摇摇晃晃,脚下却踩得极稳。   石岚老祖忍不住问出同样的问题,逐不宜为什么要这么拼命的诛魔。   逐不宜单薄的眼皮撩起,看向自己的本命剑,额心的绯色剑灵印艳丽张扬,他不答反问,“前辈为何诛魔?”   石岚老祖倒不隐瞒:“为了报仇,九州苦邪魔久矣。”   他和衡予老祖加入州安卫的理由一样,向往九州万年前的繁荣,渴望恢复那样的世界。也许他是见不到了,但没关系,只要后世能见到,那他们便是粉身碎骨也心满意足。   逐不宜轻轻笑了,抚摸了把自己的剑,“前辈是为了九州,晚辈的没那么宏大,一为报仇,二为吾之剑。”   报仇,这个理由数见不鲜,但为了自己的剑,这回答,石岚老祖也是第一次听说。   因为九霄剑喜欢诛杀邪魔?   石岚老祖瞅了眼逐不宜怀中散发凛冽寒光的九霄剑,一头雾水,却也没详细问下去。   算了,能诛魔就行,虽说原因奇葩了点,但结果是一样的。   抵抗过最后一波邪魔潮汐,东城恢复了短暂的安定,在下一次邪魔潮汐来临之前,将会有一段那的安稳期。   逐不宜站在衡予老祖面前,略显薄情的唇角扬起细微的角度,“前辈要离开了?”   衡予老祖眼含欣慰,嗯了一声,“老夫要去往另外三城。”   原本作为引导者,他将逐不宜带到战场上,是要教导一年的,但没想到这家伙不用教导,已表现得十分出色,不输给任何一个老人。   或许要不了多久,这片邪魔战场要交到他手上。   衡予老祖不必担心逐不宜,便该去做他的事了,他除了是东城的守卫者,同时还是其他三城的巡视者,巡视整个邪魔战场,确保没有任何一方出岔子。   逐不宜没有挽留,肃然地朝衡予老祖拱了拱手,“前辈尽管去便是。”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要做的事,他也在做他要做的事,谁都要独自行走,不该成为别人的牵绊。   衡予老祖临走时,不忘嘱托,“以后打仗,不要冲得那样快,邪魔那么多,没人抢你的。”   逐不宜沉笑,俊脸桀骜:“他们也抢不走我的。”   被他盯上的邪魔,别人根本没机会出手,他不抢别人的就不错了。   衡予老祖扶额,头一次怀疑是不是自己教的不对,他从未说过,战场上是以头颅计算功勋,怎么这家伙就跟头狼似的,如此积极地抢邪魔脑袋?   衡予老祖还想再嘱托几句,身边破空飞来一道疾讯符,他看过内容,脸色变了变,随即便匆匆离开。   逐不宜和衡予老祖都没想到,这一次分别,从此再见面的时间,会那么少。   逐不宜带着九霄剑,很快在东城站稳了跟脚,邪魔潮汐退去,他便牢牢守住城门,因他眼睛过于犀利,没有邪魔能逃得过他法眼,仅过了一月,缩在城墙脚下邪魔便被如数揪出,诛杀殆尽。   他只要一站在城墙上,便是一道亮眼的风景。很快人人皆知,东城出了个诛魔狂人,他怀里抱着一柄绯色长剑,一旦站在城墙上,便不许方圆百里有任何一只邪魔存活。   远一些地方的驱魔师闻言,纷纷过来切磋,寻常时间除了诛魔,驱魔师之间举办一些比赛娱乐。   但就奇了怪了,同样的诛魔武器,硬是没人能赢过逐不宜。   连战连胜数十局后,众人心服口服,由此诛魔时不自觉变得更认真,更凶残。   邪魔最会趋利避害,明白东城脚下没有活路,渐渐的不再试图往城墙底下凑,而是跑到更远的地方。   它们要积蓄力量。   每一次邪魔潮汐,都要耗费九成的力量,如果侥幸闯入城门,便能进入外界,若闯不过去,只能回去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卷土重来。   守城将士自然不会给它们卷土重来的机会,出城清剿,追杀,削弱下一次邪魔潮汐的力量,便成了这段时间的重中之重。   城墙上已经多少邪魔可杀,逐不宜主动找上石岚老祖,要求去城外巡逻。   因他这两月表现优异,石岚老祖早有考量,这么一个诛魔人才,放在城楼上看观世镜,未免浪费……老祖没怎么思索便拍板同意,逐不宜的表现有目共睹,其他驱魔师也没意见,就这样,逐不宜加入了巡逻队。   守城两月以后,逐不宜成了最快晋升的人,石岚老祖大手一挥,将他提拔为东城十大守城长老之一。   带领一支队伍出城的逐不宜,如鱼得水,迅速又将周围蓄势待发的邪魔清剿干净。   诛魔时,没人比他更拼命。 第074章   幽深丛林,腐臭气息如死水黏稠,萦绕鼻尖挥之不去,让人不禁倒胃。   “长老……天要黑了,咱、咱们得赶紧回去!”   莫商甘扛着改良过后的火羽箭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无奈地提醒前方仍在疾冲的逐不宜。   白天是驱魔师的战场,夜晚却是邪魔占据上风,虽说这已经不是长老第一次带他们在夜间行军,但总归还是得谨慎。   然而,从前方那条修长劲瘦的身影上,他看不出丝毫谨慎。   莫商甘不由感慨,物是人非,若说从前逐不宜还听他一两句建议,诛魔时收敛着点,可自从上月,他修为提升到化神巅峰,并徒手诛灭了一只三层皮的邪魔后,便再无忌惮。   有时候连他都不得不无奈,他停留在化神初期十多年了,一直未曾突破,怎么这家伙修炼就跟吃饭喝水一样,便诛魔边晋升,每天都能感觉到他气息比上一日更为}人,比他专心修炼时还快。   晋升到化神期,这人的庆祝方式也与旁人不一样。   别人请客请饭,或者举办个简单的仪式,他倒好,提着九霄剑出去,单枪匹马捅了个三层皮血魔的老巢。   这样的好日子里还不忘诛魔,真真正正的诛魔狂人了。   说起现在的情况,莫商甘忍不住默哀,为那只胆敢挑衅长老的三层皮邪魔默哀。   一看就是新来的魔,就仗着你比别家魔多穿了层皮,就敢冲到逐长老跟前叫嚣,谁给你的胆子?出门前怎么不打听打听,逐长老自来到东城,手上有多少条三层皮血魔的性命,他是你区区一只血魔能招惹的吗?   这下好了,偷袭长老不成,反而被打得那样惨,若束手就擒也就算了,还能含笑九泉,非要想不开逃跑。   ……敢在长老手底下逃跑的邪魔,下场让他们做驱魔师的都心中恻恻。   心里虽这样想,莫商甘却没有停止脚步,同时双手抱紧火羽箭弩,时刻准备清扫那偷袭不成便逃走的邪魔。   敌人不但不束手就擒,反而试图抵抗,必须开火!   一支百人队伍,就这么追随那三层皮的邪魔,追到了邪魔老巢。   若在从前,他们绝不敢贸然进入邪魔巢穴,可这五年来,有逐长老在这个邪魔杀手在,东城附近的邪魔已被诛杀殆尽,不得不往外拓展,附近的高等血魔已被清空,寻常血魔巢穴,已不足为惧。   只是,处事谨慎的惯了的莫商甘长老,仍不敢掉以轻心,老一批邪魔是被打得七零八落,却要提防,新一批邪魔从地底苏醒。   万年前,界外邪魔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占领九州,很大原因便是极多的血魔数量,后来决战,大部分血魔来到邪魔战场,被封印在了阵法里,长久无望的等待,让大批血魔陷入沉睡,静等外力将其唤醒。   东城附近,因杀得太猛,陆续有新的血魔苏醒了。   树林幽暗,百人队伍一路追杀围剿,将邪魔逼退到了这处邪魔林。   众人握紧了手中武器,面上都带上了警惕,邪魔林,这可是邪魔的巢穴。   一柄精致漂亮的火红长剑,几乎与逐不宜并肩同行,而执剑的人,却是一个无人能看见的存在。   那是,九霄剑剑灵。   乐窈拉了拉逐不宜袖子,皎月般的脸颊,在幽暗林间溢发着淡淡微光,点墨眸子微动:“不宜,这森林好熟悉,感觉像曾有人住过一样。”   穿梭林间,望着路两旁的残缺砖瓦,乐窈脑海里突地显现出一座富丽堂皇的庄园,有碧绿的草场、蓊郁的山林、翠瓦红墙……   画面呈于脑海中,乐窈眉头微蹙,不自觉拉起身边人的衣袖。   随着这五年的修炼,乐窈作为剑灵,改变虽不如逐不宜大,但进步也不容小觑。   她魂魄愈发凝实,已能触摸到一些东西,九霄剑还有……逐不宜。   不过,这种触碰只是单向,她凝实了魂魄,能碰到逐不宜,逐不宜却碰不到她。   对于这点改变,乐窈倒是挺满足的,逐不宜却不满意,从此愈发发了狠地诛魔,积攒功德。   也不知他最初从哪个古籍上找到,斩杀界外邪魔能积攒功德,当功德足够分量,便可以向天道祈求一个愿望。   逐不宜信以为真,进入邪魔战场,全心投入,一诛魔就是这许多年。   好在,后来乐窈问过系统,系统卡顿半天,才道:   【如果那样……倒也可破例。】   如果那样……也可破例。   乐窈仔细品味这句话,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看逐不宜只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便努力这么久,而今终于看到一点曙光,怎能叫她不开心。   为了早日攒够功德,乐窈诛魔也愈发拼,早点攒够功德,兑换出天心石,就能离开九州这是非之地,找个地方归隐了。   也许是胡思乱想,乐窈脑中总绷紧一根弦。   这时,紧跟逐不宜身后的驱魔师,也问出同样的问题,“长老,这林子不对劲,是万年前哪一个遗址?”   “看起来,曾经也是很繁华的地方。”   即便跟随逐长老比其他人更加危险,众人仍愿意追随的原因,其中一个,便是只有逐长老才知道,那些荒废了的遗迹,在万年前是何等景象。   诛魔之余,他们也想追溯,万年前的繁华。   他们各自家族史上,有祖先的遗憾,他们有些曾来自另外沦陷的四州,可惜再也回不去。   逐不宜薄唇抿住,一脸高冷,直到被身边乐窈狠推了一下,眉间跳了跳,才不甘不愿地启唇:“你们看到了什么?”   众人竭力从脑海中回忆沿途略过的风景。   入林时,只觉得此处山林葱郁阴森,气息不祥,非久留之地,但细细搜索,却有几处断壁残垣,还有布满裂纹的琅种。   福至心灵,莫商甘最先想到什么,抖着嘴唇,不知是激动还是气愤的,“此处……曾是哪一位大能所居之地?”   逐不宜眼前浮现出一张万年前的舆图,那是崎韫老祖留下的宝藏之一:“按照位置,在万年前,此地名为洛桑山。”   如今,万年前的九州大陆是什么样子,很少有人知晓了,只知那时比现在要繁华数百倍。   提及洛桑山,莫商甘顿时明白,这里曾是万年前最大的修仙界商铺,云集商行大东家长居之地。   万年前仙魔两道共抗邪魔,云集商行是第一个站出来,无条件支援修者灭魔,后来更是举整个商行财资,为诛魔立下汗马功劳。这个因为这样,云集商行被银魔视为眼中钉,一家上下百来口人一夜之间沦入邪魔之腹。   仙魔群英册上,记下了这个惨烈的悲剧,已惊醒后人,他幼时学习那段历史,而今向来还气愤难当,邪魔残暴无良,诛杀一百次也难以消恨。   没想到,他今日竟歪打误撞,来了洛桑山。   如今的洛桑山,已沦为邪魔长居住之地。   一听此地原来是洛桑山,众多驱魔师显然都知道,一时心头怒火翻涌,当即举起了法器。   这回,轮到逐不宜劝手下不要冲动了,他轻描淡写挑起了手下众人对于邪魔的仇恨,自己却面色从头到尾理智冷静。   然而,即便是最冷静之时,逐长老的做法在外人看来,都是异常疯狂的。   他命令众人点燃引魂灯,引魔出洞。   莫商甘闻言一个激灵,随即,就见一盏盏银魂灯飘上即将暗沉下来的夜空,将幽暗森林点缀得美轮美奂。   “长老,这――”   ――吼!   话未说完,林子深处响起阴沉的嘶吼声。   这吼声立即让逐不宜眼睛一亮,与此同时,他身边的九霄也是赤芒大作,战意炽烈。   逐不宜冷酷地道:“杀!”   “杀”字才落,九霄剑已赫然冲向邪魔群里,赤红剑光织成血红网络,将最先受引诱赶来的低等血魔网住,刺目红光没入邪魔脖颈。   一柄剑冲锋在前,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操控,本是很怪异的场面,众人却早已习惯。   逐长老麾下第一大将,不是莫商甘,而是九霄剑。   等乐窈收割完一波邪魔头,受不了剑身上滴答的,腐臭的邪魔乌血,回来找逐不宜擦身时,其他人才刚开始动手。   逐不宜轻笑,擦干净本命剑上的血迹,看向坐在剑柄上的美貌女子,眼神不自觉就缓和了。   乐窈捏着鼻子,剑身乌血,熏得她快厥过去了。   擦拭完剑,逐不宜和乐窈侧头看向邪魔,眼底噌地焕发出热望,功德!   而某只调戏过逐不宜的高等邪魔,冷不防一个激灵,随即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它才刚从地底苏醒,因身上披着的皮囊腐烂,便想置换一张……早知道那长得光鲜亮丽的年轻人就是诛魔无数的煞神,它宁死也不会上去。   美色害魔!   瑟缩之际,一柄火红光色的长剑,降落在它面前……   寂静森林,邪魔惨叫声此起彼伏,层层刀光剑影,无情地收割邪魔性命。   天快明时,逐不宜才带着疲惫的众人返回东城。   一路走过,就见几只邪魔仿佛被谁狠揍了一顿,无精打采地往巢穴奔去。   众人这才想起,昨夜原来是邪魔潮汐,只是这些年邪魔被诛杀得太狠,聚拢起来的潮汐威力愈发微小。   但即便再微小,也是邪魔潮汐,上百来号邪魔,石岚长老被借去其他城池平乱,留守的另三位守城长老又是稳重性子,向来都是坚壁清野,这回怎么的,突然转守为攻了?   沉思间,那边被打得垂头丧气的邪魔鼻子耸动,似嗅到了熟悉的、恐怖至极的气息,身体一僵,竟嗷地吼了一嗓子,拔腿狂奔。   众人:“…………”   逐不宜淡淡扫过那些邪魔,身形未动,九霄剑已铮然出鞘。   两道切西瓜似的声音落下,九霄剑旋身回转。   乐窈打了个呵欠,将九霄剑交给逐不宜,便靠在他身上,昏昏欲睡。   逐不宜慢条斯理地擦拭九霄剑,才擦到一半,便见九霄剑光犹如烛火般,嗤地一灭。   他动作一顿,拭剑的动作更为轻柔。   “长老,九霄剑这是――”有人还是第一次见到九霄剑这样,不由得面露惊异。   逐不宜眼神幽冷扫来,那人额头冷汗刷地滴落,赶紧闭上了嘴。   随即心里懊悔,他怎么忘了,上一次也是这样,九霄剑光熄灭以后,逐长老便下令禁止吵闹,有人没注意,直接被逐长老揍了一顿。   逐不宜不紧不慢地擦干净九霄剑,随即将本命剑收回剑灵印,语声低沉:“她睡着了,不准吵。”   众人一个激灵,忙捂住嘴巴。   快走到城墙下,一道疾讯符飞来,落到逐不宜面前。   是石岚老祖发来的讯息,“不宜,好消息,咱们东城又来一名新人,替老夫接收一下……”   逐不宜看到疾讯符后,眉头微微挑了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其他人看到他这笑容,心下一咯噔,还是莫商甘在一旁轻声问:“长老,是什么?”   逐不宜:“东城来了个天资卓绝的新人。”   天资卓绝?能在逐长老面前称天资的人,那该有多厉害。   莫商甘兴致勃勃地问:“长老认识吗?”   逐不宜垂眸,神色淡淡:“认识,还是熟人。”   这话倒让莫商甘惊讶,来到战场,逐长老整日除了跟自己的剑说话,还没听他提过什么别的人,大家一度以为他没有朋友,没想到,逐长老也有熟悉的人?   很快,进了城,莫商甘就见到了来者,蓦然瞪大眼睛。   古玉桢手执银光凌冽的燕虹剑,见到逐不宜,清雅的脸上挂起笑容,“逐道友,好久不见。” 第075章   逐不宜没想到,时隔十多年,能在邪魔战场上,再遇见古玉桢。   双目对上,一方隐带欢喜,一方神色莫名。   逐不宜第一反应是抚摸额间的剑灵印,阿窈对这厮一向喜爱,可别激动之下就冲了出来。   还好,他家剑灵已陷入沉睡,不出意外,会睡到晚上。   没了乐窈,逐不宜看向古玉桢,就不怎么客气了,他打量着来者,淡笑道:“好久不见,古道友变化很多。”   古玉桢比之当年的沧澜派弟子,变化颇大。   曾经温润矜持的贵公子,举手投足间皆是拿尺子量过的端庄,如今这人脸上依然温和,眉宇间却隐有杀气,正如他手中清凌的燕虹剑,剑尖一层乌血尚未隐去,剑意森寒,隐约可见这冷剑,曾索取过多少邪魔性命。   “逐道友亦是然,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古玉桢暗暗打量逐不宜,心底也在暗惊。   他这些年经遇颇多,修为跌跌撞撞到化神,才跻身州安卫,却没想到,昔日熟人再见,他已摸不清对方实力。   说起来,逐道友年纪比他还小,他在他面前,却有如前辈。   古玉桢失神一刹,旋即心中喜悦,诛驱魔师中多一位强大的道友,与九州来说,是好事。   不用于古玉桢面上显露的欢喜,逐不宜见识到对方的修为,心中生起警惕。   也许是上辈子有仇,他一见一脸老好人的古玉桢,就控制不住那股莫名的恨意,有时都不知恨意从何而来,却本能地厌憎。   他下意识地抚了抚额间的剑灵印。   感受到阿窈正安静待在主窍中,逐不宜微松口气,有那么一瞬,他觉得仿佛曾经失去过自己的剑。   客套几句,逐不宜已兴致缺缺,比起对古玉桢,他对星慈老祖的兴趣更浓厚些。   也不知,那老头体内的银魔被逼出了没有。   思及此,逐不宜眼底折射出一抹冷锐。   那只邪魔在暴露之后,依然能隐忍这许多年,倒是出乎他的预料,是个难对付的。   但再难对付,他早晚一天,也会手亲自手刃此魔。   思绪飞转,面上不显,逐不宜露出倦怠的神色,他忙碌一夜,本就没心思招待外人,何况他家剑灵已睡过去了,更是对任何事没了兴趣。   “欢迎加入东城,以后携手并肩,共抗邪魔。”逐不宜打了个呵欠,拍了拍古玉桢的肩膀。   来日方长,对方既对自己没有有妨碍,逐不宜也不会故意去针对谁。   回去休息,晚上还要出去诛魔。   “莫长老,你等会带着古道友去城楼转几圈,初来乍到,该早日熟悉才好。”   逐不宜笑了笑,正要离开,这时,石岚长老的第二道疾讯符又来。   看完后,逐不宜潇洒离去的步伐,戛然一顿,额头划出两道黑线。   石岚那老头也是十分熟悉他性情了,竟让他做古玉桢的引导人。   ……他连当人徒弟的耐心都没有,像是能给人耐心指导的师父吗?   莫商甘等人见逐长老接到疾讯符后骤然阴沉的脸色,睁大了眼睛,心下十分好奇符里说了什么,但,谁也不敢上前触霉头。   众人压低了声音,暗觑古玉桢。   很多人都听过古玉桢大名,仙门第一大派沧澜派弟子,在逐长老横空出世前,年轻一辈常年稳居第一的天才。   没想到,这样的天才会来打他们东城,还一来就劝说众人守城长老转守为攻,击退邪魔潮汐。   这与当初逐不宜当初初来的做法相同,果然天才的想法都是相近的吗?   古玉桢笑意温润,向众人拱手,随即看向逐不宜,即便面对冷脸,却也仿佛习惯了般,“逐道友,这是发生了何事?”   “无事,将军让本长老多照顾照顾新人。”逐不宜敷衍地打了个呵欠,将莫商甘一把揪出,先照顾着古玉桢。   随即,转身。   脚步一刻不停地离开。   莫商甘望着一提照顾新人马上遁走的逐长老,尴尬地笑了笑,打着哈哈看向古玉桢。   “古道友别介意,逐长老他,就是这样的性子,除了他那本命剑,对谁都脸色淡淡,但长老面冷心热,诛魔之时,最会照顾队友,还经常给我们讲故事……”   其实是丢给他们一个书名,不懂的自己找书查。   “是啊是啊,逐长老虽说总爱带大家伙冲在前面,但当队友遇见危险,他绝不会……见死不救的。”   反正死不了就是了。   “逐长老他只是,不擅长表达……”   古玉桢并未计较,也感兴趣地加入讨论:“在下曾与逐道友一同诛魔,他曾救过在下性命……”   古玉桢望着逐不宜的背影,无奈的笑了笑。   他怎会跟逐不宜生气,若说这世间谁最没资格生气,只有他了,太公当年……   这些年,他总算想明白,逐不宜曾经面对他时,若隐若现的敌意来自哪里,虽说那些事非太公所愿,却终究害了别人一家。   “古道友?”   莫商甘带领古玉桢去住所,好奇地问:“古道友立志诛魔,缘何会选择来东城?”   不是他吹嘘,东城自逐长老来之后,从原本邪魔最泛滥的城池,变成了邪魔最稀缺的城池,仅东城原有人马,便足矣对付四方邪魔。   这不,这两年的邪魔潮汐都泛滥不起来,守城的石岚老祖,直接去往了隔壁的南方城池,帮忙别家抵御邪魔潮汐。   有志的诛魔之士,寻常都不会来东城。   古玉桢原本笑意盈盈的脸,却突兀一顿,眼神茫然了一瞬。   ……诛尽天下邪魔乃他毕生鸿愿,进入邪魔战场亦是这数年追求,可他为何,选择来邪魔最少的东方城?   似乎是,鬼使神差。   日光初照,映出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异色。   异色闪过,古玉桢突感额头有些胀痛,心想许是这段时日不分昼夜诛魔,累到了。   他扶了扶额头,笑道:“听闻逐道友在此处,便追随而来。”   说话时,他手中的燕虹剑清凌凌颤动,仿佛察觉到什么可怕存在一般。   莫商甘哈哈大笑,大手拍上古玉桢的肩:“道友英明,加入咱逐长老的诛魔队,可比其他城池要刺激多了。”   注意到燕虹剑在轻颤,他惊呼一声。   “据说诛魔多了的灵剑,会自发辨认邪魔,道友的剑,看起来也非比一般!”   古玉桢抬手,一把摁住摇颤不止的剑。   “在下惭愧,想来是诛魔不够多,燕虹剑并未有识别邪魔之能,不过,听说逐道友的九霄剑,才是真的诛魔之剑。”   “那可不。”提起自家上司的本命剑,莫商甘便情不自禁打开话匣子。   “何止呢!九霄剑有剑灵,许是逐长老诛魔无数的缘故,让那剑灵记住了邪魔气息,人手不足时,剑灵能自行上阵诛魔,其威赫赫,竟不比主人差……”   九霄剑,不止是逐长老的本命剑,也是他们东城最显著的诛魔特色。   ――剑,都能诛魔,还有什么是不能上战场的。   古玉桢垂眸,清润眉眼间闪过一抹阴鸷,缓缓勾起唇角:“九霄,确实是一柄奇特的剑……”   俄顷,古玉桢抬头,神色迷茫了片刻。   ――   夜幕落下,乐窈醒转,才得知古玉桢也到了邪魔战场,并且还来了东城的消息。   懒腰伸到一半,乐窈一个鲤鱼打挺,支棱起剑身。   古玉桢也来了邪魔战场?还来的是东城?   ……这么巧合的吗?   乐窈想去见见古玉桢,瞧一瞧是什么情况,剑身却被逐不宜摁住。   “人就在城里,以后会一起诛魔,急什么?”逐不宜微有些不悦。   也不是急着见人,主要是想知道,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以及,外面情势如何了。   这几年在邪魔战场闷头诛魔,偶尔听闻如今九州邪魔逐渐增多,虽然有愈发多的驱魔师投入诛魔,却依然赶不上邪魔增添的速度。   那些邪魔,有些是从邪魔战场逃出去的,有些却是有人在蓄意制造邪魔。   仙魔两道为此多方搜查,铲除了几处制作魔茧的巢穴,可赶过去时,罪魁祸首已人去楼空。   有人怀疑罪首是银魔,可大海里捞了那么久的针,除了银魔莫曲昂昙花一现,被祯明老祖联合衡予老祖等州安卫将其重创,却未能杀得了他,因为眼看要诛杀此魔时,横空又出现一头银魔,将莫曲昂救走了。   总的来说,一只银魔也没除去。   算起来,唯一被斩杀的银魔,竟还是逐不宜在的时候。   有人推演,也许诛灭银魔,最终还得逐不宜,于是有人便要求,让逐不宜尽早出关。   是的,出关。外界不知情者还以为逐不宜在闭关,却不知他早已身处邪魔战场。   出去是不能出去的,即便逐不宜出去,又能如何呢,化神镜的修为,如何与那些银魔相抗。   逐不宜固然垂涎诛杀银魔能带来的功德,却也不会贸然行动。   实力未达,贸然出头,那是送死。   乐窈现在就很好奇,古玉桢能带来什么新消息。   逐不宜不允,乐窈只得按捺住好奇,陪逐不宜修炼。   不去诛魔之际,逐不宜便处于修炼状态,或者琢磨诛魔的法子。   乐窈也没等太久,傍晚时分,莫商甘背着火羽箭筒到来,叫逐不宜一起诛魔之际,顺便将自己打听到的,关于古玉桢的一些事说了,毕竟以后要并肩作战、交付后背的,总要知根知底才放心。   莫商甘说话时,语气是惊叹的。   人不可貌相,瞧着怪温雅的古玉桢,在外面可是九州赫赫有名的诛魔狂人。   自逐不宜走后,他将“点菜单式”接任务的诛魔之法发扬光大,不诛魔则以,一出手,便将方圆百里的邪魔杀得片甲不留。   也因此,他很快进入州安卫的眼中,因为修为暂未达到要求,便只做州安卫备选。   原本以为,古玉桢要从元婴晋升为化神老祖,至少需要数十年,却没想到,古玉桢诛魔途中仿佛有天道相助,奇遇连连,顺风顺水,短短五年,就从元婴晋升成为化神。   比当初的逐不宜还凶猛!   这天才门槛被提升得如此之高,让他们普通修士该怎么活。   听莫商甘歆羡的语气,乐窈眨眨眼,不置可否。   可不是天道相助吗,人家可是气运之子,在书里,为了对抗最大的魔头司九曜,天道还给他开了、一年时间从化神巅峰晋升到合体的挂。   天道亲自颁发的挂,岂是寻常人可以理解的?   不过,天道是不是仍在防备逐不宜,上回逐不宜晋升到化神巅峰,系统还难得出现了一次,提醒他看好逐不宜。   再一听莫商甘打听来的,古玉桢从元婴晋升为化神的时间,好巧不巧,正在逐不宜后脚。   对此,乐窈有些无奈。   逐不宜是天道的重点监护对象,就算做再多好事,也一直暗戳戳防备着呢。   也许,只有等他们归隐以后,再不问世事,上边才能放心。 第076章   乐窈这边腹诽着天道,逐不宜则在听过古玉桢的事迹后,眼尾一耷,失去兴致。   石岚老祖让他照顾古玉桢,他已着人照顾,化神老祖辟谷,吃喝无须操心,给个住所,讲清战场规则不平白送命就行。   当初,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逐不宜展开脑海里的战场舆图,神识扫视,发现东方城的地域内,上古遗迹、森林、山洞他都已带人清扫过一遍,只剩下些一层皮两层皮邪魔还在晃荡,难成气候,不值得去一趟。   剩下三座城池,城池间互有壁垒,不可贸然跨界诛魔,那么还剩下最中央一片无人区域――   中央区域,是四方城池万年来默认的禁区,有多少邪魔,无可预算,很少有驱魔师涉足过。   逐不宜注意力放在中央无人区域上,目光渐变幽深。   “长老,咱们今夜,要去哪里诛魔?”   莫商甘简单交代了下新队友的信息,见长老心不在焉,便知他在想别的。   逐长老走神时会想什么?   当然是诛魔啊!一个诛魔凶器,除了挂念邪魔还能挂念什么?   于是,莫商甘眯起小眼,也跟着思索,这回该去哪里诛魔。   这时才恍然想起,自他跟随逐长老的五年间,东城地界的邪魔已被清扫得七七八八,便是战场上叫人谈之色变的邪魔潮汐,一年也难能聚起一次,且无须耗费多大力气,便能消灭。   莫商甘瞪大眼睛,好像东城地界能去的地方,都已扫荡过,再去一次,也顶多是杀些小虾米,杀起来来没劲。   ……这谁能想到,以前睁眼闭眼都想着第二天会不会战死,有一天,还能为无邪可杀而烦恼。   昨夜他们才去过的洛桑山,已是东城最后一块邪魔聚集地。   打了一夜,终将那块地啃下,东城将迎来至少两年的稳定期。   “哎呀哎呀……”莫商甘突然惊讶地拍手。   逐不宜和乐窈将眼神投过去,逐不宜淡淡地睇着他。   莫商甘宓氐溃骸笆粝略谙牍庞耔澹好好一个诛魔天才,来的时机不对,咱们东城现在都无魔可诛了!”   切,还以为有啥重要事。   乐窈一阵无语,望向逐不宜,识海共享,她看到了逐不宜正研究的那张舆图。   山峦,河海,凡去过的地方,就如同打过的副本般,颜色都成了暗灰色。   整个东城,几乎没有亮的地方。   “不宜,去哪里?”   逐不宜沉吟了好一会儿,放大一处遍地密林山谷的地方,“去这里。”   乐窈愣住,“你打算去……腹地?”   腹地位于四方城池交界之所,原本便是万年前战场交战的核心地带,邪魔更甚于四方城池数倍,寻常无人敢进入探索。   甚至有人猜测,四城始终诛杀不完的邪魔,其实是从中央腹地源源不断地涌来的。   逐不宜这一选择,十分疯狂。   逐不宜目光落在腹地之处,越看越目光灼灼,“阿窈,可愿与我一起去。”   乐窈眨眨眼,力道凝于手上,轻轻拉住逐不宜的手,笑眯眯道:“你去哪我就去哪呗。”   她也想早点攒够功德,带逐不宜脱离战场。   逐不宜垂眸注视乐窈拉住自己的手,神色充满了柔和,“放心,会没事的。”   就算为了阿窈,他也不会让自己有事。   听闻逐不宜打算去腹地闯荡,莫商甘脸色一变,扛火羽箭弩的手猛一哆嗦。   以前不是没人探索过腹地,曾去过上百位大能,然而最后只有一个重伤回来,神智几乎是惶恐而崩溃的。   “邪魔……危险……”   才说完一句断断续续的话,这唯一逃出的大能就气绝而死。   由此,中央腹地便成为人人谈之色变的地方。   莫商甘担忧长老一个没注意就冲去腹地,紧声劝,“长老,那地方去不得,太危险了!”   别看他们在东城横行无忌,但东城这点危险,跟中央腹地相比,算什么。   逐不宜也知晓腹地的危险,所以这回他没打算带上所有人,最好精挑细选,集合四城之长。   逐不宜凛声道:“战场上每隔一段时间就涌现出的新生邪魔,之前去过腹地的人都因何而死,腹地到底有什么……相信四城将军都想知道,中央腹地迟早要进去一探的,不能因艰险就裹足不前,否则我们永远处于被动,与邪魔的战争何时才能打赢。”   四城诛魔万年,牺牲大能无数,邪魔却绵绵不绝总不见少,其中定然有原因。   万一邪魔能死而复生……   逐不宜身泛寒意,他可不想自己忙活几年,到头来因邪魔复生而白忙活一场。   拿到手的功德,谁都休想再从他这里拿回去。   莫商甘神色也肃然起来,中央腹地,若真事关邪魔战场的情况,那他们必须要弄清楚。   “长老,我老莫支持你,要去腹地,带老莫一起。”   逐不宜拍拍莫商甘的肩,“论射术你四城无人能及,到时少不了你。”   前往腹地,是逐不宜来邪魔战场第三年的计划,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自知道邪魔战场上的邪魔有可能来自腹地,他便有无数猜测,猜来猜去,不如自己亲自去探测。   腹地隐藏了什么,相信不止他一人想知道。   如今东城邪魔探明,到了可实施的时候。   虽这么想,但前往中央腹地这么大的事,非逐不宜一个守城长老能够决定,尽管他已是默认的下一代东城城主,但去腹地也非一城之主所能决定。   逐不宜抬手,给还在北城的石岚老祖,发去一道疾讯符,将决定告知于石岚老祖。   相信那老头收到信息,也会动念,毕竟,他可对腹地抓耳挠腮了数十年。   在等待讯息之时,逐不宜不慌不忙,没有事情就给自己找事做。   他带领手下,包括新来的古玉桢,重新走一遍东城地界。   这下,所剩不多的邪魔可倒了大霉,无论低阶高阶,甚至还在沉睡的,全都丧生在驱魔师的长剑下。   其他守城长老对逐不宜再熟悉不过,一见他来,就戏谑道:“逐长老,好歹给咱们留一点邪魔,别剃得那么干净。”   逐不宜擦拭着自己的宝贝剑,慢条斯理地睇去一眼:“别跟我们走一起,不就行了。”   乐窈还有跟随在逐不宜身后的驱魔师哈哈大笑。   东城谁不知道,逐长老十分霸道,他看上的邪魔谁都休想抢,抢也抢不过,尤其当今年,他修为臻至化神巅峰,更是愈发的抢不过。   “好吧,好吧,那我们去其他地方。”出城巡逻的长老无奈地摆手,换了条道路。   逐不宜擦好九霄剑,带队前往下一个地方。   他神色清冷,未看向任何一人,但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走在诛魔队伍中间的古玉桢,也不例外。   有志诛魔的驱魔师,几乎没有不把逐长老当成榜样的。   来到东城两日,古玉桢深切体会到邪魔战场与外界邪魔的差距。在城外遇见的那些邪魔,无论等阶还是数量,放在九州都会引起哗然,然而对于在战场拼杀惯了的驱魔师来说,这么点邪魔,还不够打牙祭。   负责引领他的莫商甘前辈说,他来得晚了,东城邪魔最鼎盛之时,要数逐长老过来的第一年,那一年共有三次邪魔潮汐,一次比一次恐怖要命。   最多的那一次,仅两层皮的邪魔就有五六百之多,守城的驱魔师鏖战五夜,方才击退邪魔。   不过,邪魔也就嚣张了那一年,到第二年第三年,嚣张的邪魔碰上了克星――逐长老以及他的本命剑,九霄,再也蹦Q不起来了。   一人一剑,深入战场,七日七夜昼夜不休地诛魔,累积的邪魔头颅,几乎堆积成了七尺高台。   当他们赶过去时,一身黑衣的逐长老持剑立于邪魔尸堆中,慢条斯理地拭剑,抬头一笑,勾心摄魄。   那一幕,成为邪魔战场的传奇,一人一剑堪称邪魔绞肉机,诛杀的邪魔数量远超四城历史,至今无人超越。   古玉桢惊叹连连,他试着将自己放入那样的环境,却发现,比不过,不由得肃然起敬。   同时又好奇不止:“逐长老为何而诛魔?”   凡入邪魔战场,都是抱有死志而来,没有超乎寻常的坚定信念,谁能支撑下去?   莫商甘脸色古怪,顿了半晌:“为了他的……宝贝剑。”   古玉桢:“……嗯?”   莫商甘眨眨眼,努力把话题扭回正常:“我们猜测,许是九霄剑喜欢诛魔,只有用邪魔之血,才能滋养剑身。这一点可不是胡乱猜测的哦,这几年,九霄剑确实剑芒更为寒烈。”   “哦?”古玉桢看向前往,逐不宜手中的剑,九霄剑剑威的确不同以往。   诛魔还能有助蕴养灵剑?古玉桢长见识了,低头望向自己的燕虹剑。   垂眸瞬间,连自己都没注意到,眼底冰冷一闪而逝。   乐窈在逐不宜的轻咳中,从古玉桢身上收回目光。   逐不宜黑了脸,“有那么好看吗?”   乐窈嗯了声,不知为何,莫名心虚:“也还好吧,我就是觉得,他变了很多。”   逐不宜冷哼:“我也变了很多。”   “是吗,我看看。”乐窈眼睛一亮,灼灼盯在逐不宜脸上,抬手揪他脸。   确实变了很多,脸肉肉少了,轮廓比前分明了很多,看起来更帅了。   逐不宜身体顿了一下,停住脚步。   逐长老脚步一停,身后众人也纷纷停下脚步,不明所以地望向前面的人。   ……奇怪,逐长老的耳朵,好像红了。   众目睽睽,乐窈一个激灵,赶紧撒开手,尴尬地笑了笑,拉着逐不宜往前。   逐不宜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连邪魔迎面走来,也没注意到。   好在,邪魔一见到逐不宜,拔腿就跑,身后几个驱魔师上前,咔擦两下把邪魔顺手砍了。   众驱魔师瞪大眼睛看向逐不宜,心底震撼不已。   太阳从东边升起了?   不然,逐长老怎会发呆成这样,连最爱的邪魔迎面走来,也视而不见了?   好在,逐不宜只走神了片刻功夫,一炷香后,他恢复了冷漠理智的模样。   但逐长老在邪魔面前走神的事,还是惹得众人议论纷纷。   逐长老想的什么,走神走得连邪魔都不管了?   摄于逐不宜往日积威,驱魔师们心里好奇得抓耳挠腮,也没将这件事传出去。   逐不宜没等多久,发往石岚老祖的疾讯符,在七日后,有了结果。   石岚老祖效率很快,短短七日,就将另三城守城将军聚集到一处,共同商讨探索中央腹地一事。   中央腹地的存在,时刻威胁邪魔战场,四城守城将军从未放弃过重入那处区域的打算,只是一直以来,时机不够,人手不足,贸然闯入,除了白白牺牲驱魔师,毫无用处。   但这回,东城邪魔诛尽,另三城所受的压力也减轻很多,总算可以抽调出人手。   再不去打探,他们怕以后再找不到机会了。   九州,这些年愈发不平静。 第077章   接到石岚老祖疾讯符,逐不宜和乐窈对视一眼,便着手准备。   两日后,东城城门外三百里,逐不宜、乐窈和东城挑选出的十人汇集于此,等待石岚老祖归来。   天光拂晓,清淡曦光映照黄沙枯土,难得的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昙花一现,片刻后,漫天沙尘碎石席卷而来,没有草木遮挡,顷刻间呈现摧枯拉朽之势,遮蔽了天空。   驱魔师们熟练地念起避尘咒,将危险阻挡在外。   乐窈撑开朱雀幻影,为逐不宜遮去砂石,她静静凝望着眼前糟糕之际的画面,脑海中闪现出此地万年前的风光。   山清水秀,郁郁苍苍,直至邪魔突临,一夕间生机绝尽,沦为废土……   乐窈嘴唇抿紧,她看向身边的逐不宜。   逐不宜双眼失神,正沉浸在识海里,趁等人功夫,在分析关于中央腹地的资料,长而浓黑的睫毛低垂,姣好眉眼间沉淀着沉稳。   “看什么呢?”声音也是低沉好听。   乐窈轻笑了一声:“看你啊,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逐不宜不置可否,注意力又回到资料上,抽空回答自家剑灵的问题,“紧张有什么用。”   只会浪费时间精力,影响判断。   所以,这就是这家伙冷酷得宛若机械的原因。   乐窈抱胸,逐不宜都不紧张,她就更不紧张,这世间能摧毁九霄剑的寥寥无几,她有恃无恐,在邪魔间纵横嚣张,没在怕的。   知道逐不宜正研究的东西很关键,乐窈自顾自看风景,不再打扰。   在逐不宜身后,十来个东城最优秀的驱魔师皆满脸肃穆,神情紧绷。   古玉桢望着身边身边不停擦拭火羽箭弩的莫商甘,颇为无奈,“前辈,您已经擦了箭弩很多遍了。”   他要是这么一直擦燕虹剑,燕虹剑定会生气。   莫商甘这才停下,沉沉缓一口气,瞥了眼古玉桢指节泛白的手,轻嗤了一声。   要不是看见这家伙手抖,他还以为这人如脸上表现的那样镇定。   就是嘛,要□□腹地,谁能不紧张呢,除了逐不宜那小子……   莫商甘缓了气来,纳闷不已:“古小友,我们这些老人去就算了,你才刚来,很多规矩都没摸熟,怎么也贸贸然要跟上来呢。”   古玉桢一顿,温笑道:“在下也想为邪魔战场出一份力。”   话语温和,却充满坚定。   莫商甘摇摇头,脸色严肃:“那里不是战场。”   那里怎能称为战场,它是十八层地狱。上战场他无须托其他人给家里送信,但□□腹地,他却给父亲母亲兄弟姐妹都留了封信。以前说死啊死的,这回恐怕真的得死一次了。   古玉桢沉默良久,“……便是如此,在下也想去,见识见识。”   劝不动年轻人,莫商甘无奈,索性不再劝说。   燕虹剑微颤,古玉桢扣住剑柄的手微微泛白。   他来之前,曾去过极北荆丛,时隔多年,这是他第二次去探望老人家。   太公神色颓靡,十五年极寒牢狱,将一个优雅矜贵的老人折腾得身心俱疲,因为体内存在一个银魔,老人家再未卜算过。   然而仙魔两道这些年用尽办法,也没在他体内测出邪魔之气,太公却坚持自己体内有银魔,若非寒狱外有人阻止,他誓与邪魔同归于尽。   看到这样狼狈的太公,古玉桢很难过,父母死去,太公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可就是这唯一的亲人,他却护不住。   他有时甚至怀疑,是否是太公的感觉出错,其实他体内并无银魔。直到――他被太公催促,转身离开牢狱,却鬼使神差地偶一回眸,撞见了太公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怪异笑容。   那得意的、阴森的充满了威胁的一笑。   那一刻他心底狠狠一颤,直到那时他才相信,确实有个银魔,藏在了太公体内。   似乎没想到他会回头,那诡异笑容一闪而逝,太公又恢复了慈爱的模样,可那个微笑,却深深刻在了他脑海里,难能挥去。   ――银魔!他势必诛尽天下邪魔!   古玉桢握着燕虹剑的手背爆出青筋,筋脉鼓出狰狞丑陋的形状。   似察觉到主人激烈震荡的心境,燕虹剑在主人手里突然剧烈震荡,犹如欲挣出束缚的砧板游鱼。   古玉桢瞳孔一瞬划过一抹血色,直到抬头,某个修长傲然的背影映入视野,紧绷双肩才缓缓松懈。   是了,纵使他力有不逮,也总有人能对付银魔。   逐不宜看完目的地的资料,石岚老祖才带着南北西三城选出的精英驱魔师风尘仆仆赶来。   石岚老祖一见逐不宜,哈哈大笑地瞬移至他跟前,一个巴掌拍他肩膀上,感慨道:“早猜到你会提出要□□腹地,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石岚老祖骄傲又欣慰地望着眼前的年轻人。   谁能想到,才五年时间,当初还是个略显青涩的年轻人,现在已能独当一面。   他的到来,给死气沉沉的东城注入了生气,日复一日看不到希望的驱魔师,每日麻木而机械地驱魔,哪能想到,他们还有真有能战胜邪魔的一天呢。   衡予那老伙计的眼光没有错,他的眼光也没错,早早地将他定为东城的少城主。   然而,这样优秀的后辈,如今要打中央腹地的主意了。   石岚老祖笑吟吟,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手掌不声不息来到逐不宜后脖颈,一个用力!   逐不宜眸中划过厉色,侧身,单手抓住石岚老祖手掌,似笑非笑:“前辈这是什么意思?”   乐窈瞪圆了眼睛,执起九霄剑,铮然一声,将剑对向石岚老祖。   “石岚老祖!”   “逐长老!”   石岚老祖冷冷地望向逐不宜,哼了一声:“身手不错,且让老夫来试试你。”   说着,掌心运气灵力,化神力量充斥天地,霎时飞沙走石。   石岚老祖战意勃发,逐不宜却懒得跟他斗下去,白白浪费力气和时间的事,他不会做。   “行了,适可而止。”   “即便你打晕了吾,吾醒来后,还是会□□腹地探查。计划本是吾提出,交给谁,吾都不放心。”   石岚老祖一愣,讪讪地收回手,“哈,又被你看穿了。”   石岚老祖搓搓手,没办法,只得放弃打晕逐不宜,自己前往中央腹地的计划。   听这家伙说的,打晕了他也无济于事。他知道,逐不宜绝对会做得出来。   “可是……你万一出事,老夫该怎么跟衡予那老家伙交代,他亲自把你送到老夫手上。”石岚老祖唉声叹气。   逐不宜不置可否,他又不是稚龄幼童,“晚辈自己选择,无须向任何人交代,晚辈自己负责。”   话说到这份上,石岚老祖肃然正色,他知道,逐不宜要□□腹地的事已成定局,无法扭转了。   逐不宜退开一步,向石岚老祖拱手:“有中央腹地在这个隐患在,便是将邪魔诛杀殆尽,也无法高枕无忧。那地方无论多危险,都必须要探清楚,才好想办法永除后患。”   “老祖,”逐不宜嗓音低了低,“晚辈愿为九州鞠躬尽瘁,可晚辈却不想一辈子耗在战场上,不想死得稀里糊涂,不明不白。”   一番话,让石岚老祖神色恍惚了一瞬,神色颓丧。   邪魔战场存在了万年,尘沙掩埋了多少驱魔师,邪魔吞噬了多少战友,已记不清了。   凡意愿加入州安卫的驱魔师,无一人不是心怀诛尽邪魔而来,可最后,无一人不是满怀遗憾而去。   “石岚前辈,这么多年诛了无数魔,为何总不见少,邪魔果真能诛尽吗?”   “如果有下辈子,晚辈不想与这些鬼东西打交道了,我想,生活在一个可以安稳修炼的地方。”   “好累啊,前辈……”   逐不宜暗觑石岚老祖,面无表情地丢下一枚重弹:“如果此行能查清楚,邪魔之祸与中央战场有关,那么晚辈必将和所有人,不惜一切代价,将祸乱平除。若是晚辈马革裹尸,前辈也无须伤心,为了诛魔,所有牺牲都值得。”   为了劝服石岚老祖,逐不宜慷慨陈词,一番话说的大义凛然,把一众人说的激情澎湃,甚至乐窈都腰杆一挺,肃然起敬。   谁知,还没等她在心里夸赞逐不宜,先听见他的心里话:   如此这般,定能忽悠这老头。   乐窈:“…………”   石岚老祖果然成功被忽悠住,沉默良久,郑重看向逐不宜:“好,你既有如此志气,实乃我州安卫之幸……”   “保重。”石岚老祖嘱托许久,大掌重重地拍在逐不宜肩上。   “放心。”逐不宜向石岚老祖深深一礼,随即转身,带着士气赳赳的东城驱魔师们,和其他三城人汇合,奔赴中央腹地。   从东城进入中央腹地,仅需要一个时辰路程,众人抵达腹地山脚下,突然停住了步伐,抬头,望向前方那处被灰色雾霾包裹住的地方。   这里前身应是某个庞大宗门所在,入门便是两棵参天古木,然而万年来无人修剪,长成了一副恣意凌乱模样,却没有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挡在灰色迷雾与颓圮山门前,像张牙舞爪的无主鬼魂。   乐窈晃神间,眼前闪过几帧宏伟壮阔的仙境古卷,泽天古木高耸入云,九天垂瀑,仙音袅袅,几个身穿白衣的弟子御剑而出,笑吟吟地出来迎客。   “仙尊,师父等候多时了,请。”   “这是……乾阳宗。”乐窈怅然若失地盯着门匾破烂的山门。   万年前鼎盛煊赫的乾阳宗,九州最神圣之地,由两名仙尊坐镇,万宗来朝,亦是人族与界外邪魔作战的总指挥所,宗门弟子上下宗人尽皆参战。   “是乾阳宗。”逐不宜同时出口,意外地看向身边神色悲怆的乐窈,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阿窈可是看到了什么。”逐不宜低声询问。   乐窈低嗯了声,“这里以前,挺美的。”   现在却只剩下些断壁残垣,迷雾丛岭,谁都不敢来的邪魔腹地。   逐不宜取出指向针,似受到某种力量影响,指向针一灌入灵力便疯狂摇曳,已然失灵。   逐不宜又取出其他指引方向的法器,不乏预防邪魔之气干扰的寻龙引,照样是一取出,就歇菜。   还没进山,危险就已经发出警告了。   莫商甘搓着胳膊,抱着火羽箭弩挪过来,“长老,要进去吗?”   逐不宜心下有了主意,却没有立即答复,他望向其他三城的带队长老。   每位长老,都是诛邪灭魔、在战场建立赫赫战功的诛魔老人。   “进山。” 第078章   穿过破败山门,四周氛围陡然变幻,疯狂生长的黑色藤蔓布满山野,枯而不死的老树佝偻腰背,暗而潮湿的山林,仿佛下一刻所有东西就会蠕动起而起,将所有闯入者灭杀干净。   莫商甘回首望了眼山门,眉头一压,“看错了吗。怎么刚才进来时,瞧见山门外那两棵树扭了一下。”   古玉桢低声道:“晚辈也看到了。”   莫商甘心里发毛,总觉得进门后,命运就被一双无形之手操控了,“长老,你看到了吗?”   逐不宜神色淡淡:“山门被封住了。”   众人回头,就见方才还静止的守山古木,慢吞吞弯下腰,细长的上身竟扭曲成蛇形,严实堵住了山口。   忽然,山内蹿出一身尖利的叽叫声,惊得人猝不及防。   “山门已封,既来之,则安之。”西城带队长老缓着气,无意抹掉脸颊汗珠。   “只好这样了。”   “走啦走啦,咱们将近百人,修为最低也在化神,都能驱退七八次邪魔潮汐了,怕个卵。”   于是,东西两城走在中央,南北两城分布两翼,逐不宜在内的四位带队长老则走在最前方探路。   山路陡峭,众人为求平稳没敢动用灵力,唯恐让山里的怪东西发现了他们,万一直接来个包饺子,事情就糟糕了。   徒步跋涉山间,山峰林立,有些峰头尖锐如刀锋,有些则是扭曲痛苦的人脸,或张开血盆大口的邪魔,形状千奇百怪。   有带队长老小声嘱托,“别盯着那些山峰看太久。”   众人肃然地颔首。   “看太久会怎样?”乐窈问逐不宜。   逐不宜手指抚了把剑柄,轻声:“会死得不明不白。”   乐窈抖了抖,“还有别的要注意吗?”   “不能受伤,修者的血,会引来其他乱七八糟的怪物。”   “还有吗?”   “山间起雾要注意,有些雾里隐藏杀机,有些雾能致幻。夜晚不要赶路,会撞上可怕的东西……”逐不宜面对其他人言简意赅,面对自家剑灵,却不厌其烦地讲述。   这些东西,他给东城人都说过,那时阿窈在睡觉。   注意事项还挺多。乐窈腹诽,身形消失进入九霄剑中,提高了警惕,凛凛赤光氤氲,蓄势待发。   即便不畏邪魔,光诡异阴森的氛围,硬是勾得她心脏狂跳。   乐窈不再说话,脑中紧绷着一根弦,剑柄上的朱雀眼光芒扫视,暗中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望着沿途的景色,脑袋里不自觉地回放它们原本的模样,胸闷得透不过来气。   乾阳宗,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逐不宜能感觉到乐窈的情绪,抿着薄唇一言不发。他鹰隼般的眼神犀利扫视前方,走着走着,他耳朵一动,一颗指甲大小的石子滑落,掩盖在近百人的脚步声中。   逐不宜抬手。   紧随他身后的莫商甘脸色微变,停住脚步。   随即东城众人纷纷停下脚步,屏息凝起,全神戒备。   其他三城的人没看清他的意思,却也跟着停了下来。   另三城也停了下来,四城队伍呈四条线并列前进,虽说分开探索,但为了保证彼此能照应得到,离得并不算远。   “逐长老,怎么?”   旁边的西城带队长老低声问了句。   他来邪魔战场的时间,比逐不宜要长久得多,却没因此就倚老卖老,认为自己就比眼前的年轻人厉害,事实上,一个能亲手把东城邪魔几乎灭杀殆尽的年轻人,便是资历深如衡予老祖,也不能就此轻忽他。   逐不宜视线落在方才从山上滚落的一颗石子上,眼神发冷:“有东西,在埋伏我们。”   话音才落,迎面突来袭来一阵寒烈山风,与此同时一股灰扑扑的尘雾席涌而来。   四城长老的脸色一刹那凝肃,来了,腹地中最常见、也最猝不及防、最诡异的雾,来了。   感觉到灰雾中隐藏的杀气,乐窈寒声道:“小心!”   逐不宜耳朵一动,立时沉声喝令众人戒备,是灰雾。   灰雾滚滚袭来,席卷天地,顷刻间将天空遮蔽,地面飞沙走石。   逐不宜以灵力护住眼耳口鼻,狭长的凤眸紧紧眯起,黝黑瞳孔,与灰雾中一双弹珠般大小的凶恶赤眼对上了。   噶――!   灰雾里的怪物发出诡声,锁定了逐不宜,便疾扑而来。   咔擦咔擦的脚步踩在石头上,仿佛什么软体动物蠕动,以极快的速度逼近逐不宜。   逐不宜眼底闪过杀意,就在杀意腾起瞬间,一抹火红剑气映亮灰雾,刺穿那雾中怪物身体。   锋锐剑气入了怪物腹腔里,随即,比水还稀薄的液体裹上剑身,乐窈任由那沁凉液体滑落,没有丝毫不适。   ――非正常物种,它们的血自然不会让乐窈受到刺激!   逐不宜收到乐窈反馈,再无顾忌,挥剑疯狂杀敌。   与此同时,东城队伍也在砍杀雾气里的怪东西,虽说第一次面临这样的环境,他们却仿佛早已适应了般,熟稔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结阵。   无形的杀戮气息弥漫,东城众人镇定自若,有条不紊地护住自己,斩杀邪魔。   西南北三城也是反应迅疾,几乎在灰雾袭来的一瞬间,就运好了势。   邪魔吱吱怪叫的声音不绝于耳,在这怪叫声中,偶尔夹杂的一两声驱魔师惨叫,叫人心情格外沉重,杀敌时下手也愈发凶狠。   第一场灰雾,来得迅疾,去的急促,众人血拼了两个时辰,不知为何,灰雾突兀消散而去。   众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险些歪倒在脚下的锋锐石头上,掀眸扫视四周之际,血液一瞬凝固!   邪魔呢?   他们所杀的――   邪魔呢?   地上没有一具邪尸,干干净净,仿若方才那一场竭尽全力的拼杀,只是他们的幻觉。   逐不宜抿住薄唇,低头望向本命剑,却见剑光赤芒依旧,剑锋上却干净如新,没一滴血留下。   乐窈也纳闷,方才她剑身所触碰的东西不似有假。   逐不宜眯起眼,有意无意地拨了下腰间留影石,将眼前所见一一录入。   随后,他抬了抬手。   紧随在后的莫商甘立即回首,点了下人数,低声道:“长老,无人受伤。”   古玉桢却抬起手,“前――”   刚要提醒莫商甘,却见手腕上光洁如许,哪有什么伤口,皮肤毫无痕伤。   古玉桢张了张嘴,他没有受伤?   可方才皮肤被划开的刺痛不似作伪。   东城无人受伤,然而,位于东城左右侧的西南两城,两位化神中期的老前辈脸色微变,颤抖地抬起手,却见整只手抖变成了紫黑色,随即鼻子一热……   “清河前辈!”   “如雪老祖!”   低低的惊呼声响起,清河老祖和如雪老祖两位前辈顷刻间七窍血流如注,张了张嘴,还没来及说什么,突然仰头栽倒,转眼气绝。   有驱魔师急切地俯身要去触碰两位老祖,却被领队长老厉声喝止:   “别碰他们!”   话音才落下,就见两名死去老祖的尸体,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肉,润泽的身体飞速瘪下,转眼化为枯骨。   那打算殓尸的年轻修者,额头陡然冒出一滴冷汗。   “记住,在腹地里,无论什么,都不能轻易触碰。”   “是,长老。”没有比亲眼所见更叫他们印象深刻的了。   包括逐不宜在内,四名带队长老都看过关于中央腹地的相关影像,那是唯一幸存的探索者要求,在他神智崩溃前搜魂留下的资料。   ――在腹地遇见的花草、宝物乃至死去的同伴尸体,决不能轻易触碰。   触碰了会发生什么,那位前辈记忆残缺,谁都无法预料。   还未与灰雾里的怪物照面,先惨死了两名同伴,众人心神凛然,深刻体会到腹地危险。   逐不宜面色凝重,提了提手中的九霄,面无表情道:“走。”   众人喘了口气,朝两死去老祖深深望了眼,抿住唇角,继续往前。   他们此行,本就是九死一生,必须抓紧时间尽可能地搜索腹地信息,然后,至少护送一人逃出生天。   死可以,定要将此间消息送出去。   有两位队友的悲剧在前,接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提高了警惕。   逐不宜面色如常地走在最前方,看起来冷静而强大,后方众人偶尔抬头看他,便犹如吃了颗定心丸。   不慌,逐长老这样淡定,定有希望。   逐不宜犹如定心柱石,牢牢稳住军心。   他是真的不紧张吗?   乐窈知道,他握住剑柄的手,有那么一瞬间,陡然加重了力道。   他不是神,无法预料到一切,哪能不警惕。   队伍接着往前,谁都没注意到,山林上空,无声浮现出一只……猩红的眼球。   九霄剑,九霄剑。   赤眼静静盯着四个领队中最年轻的那个长老……他手中的那柄剑。   血红眼瞳翻转,充斥着毁灭气息。   那柄剑,不该存在……   乐窈不知为何突然间脊背发凉,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带动得九霄剑鸣颤。   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她,怎么回事?   乐窈轻微扭动剑柄,将朱雀眼对准身后,想看看到底有什么。   没,什么都没有。   逐不宜感觉到剑柄在往后转,温声道:“阿窈怎么了?”   乐窈知道逐不宜身兼领路指责,不敢打扰他,“没事,不宜你继续看路吧。”   兴许是她太紧张了。   逐不宜嗯了声,复又将视线对准腹地环境,这个危险重重的地方,容不得丝毫失误。   腹地中灰雾浓密,往来来得猝不及防,但到后面,众人都有了应对之法,再没出现伤亡。   但谁也不敢放松警惕。   天色渐晚,云霞如燃烧的火焰,熊熊熏染半边天际,艳红如血。   再一次从灰雾里走出,莫商甘问逐不宜,“长老,咱们走了多远?”   逐不宜道:“到了外门。”   腹地便是万年前的乾阳宗以及周边附属的几大势力及城镇,无论地貌如何变化,总体位置却不变。   莫商甘瞪大眼睛,合着他们累死累活走了快一天,才到外门?   一个宗门,最靠近山门的就是外门!再往里走,还有外门管事院、任务堂、刑律阁、仙草园……最里面是演武场,藏书阁,内门弟子日常修炼之地。   不能想,只要一想还有那么远,莫商甘就一阵绝望。   古玉桢喘了口气,唇色有些苍白,安慰他:“前辈振作,腹地虽大,依我等能为,未尝没有闯进去的可能。”   “你这自信笃定的性子,倒跟逐长老很像。”莫商甘拍了下他肩膀。   “能跟逐长老有一分相像,晚辈便荣幸之至。”古玉桢温声笑了笑,随即额心传来一阵猛烈的刺痛。   古玉桢想叫莫商甘,眼底却闪过一抹红光。   莫商甘注意到古玉桢身上的异常,关切地问:“你怎么了,可是受伤?”   古玉桢摇头,意味深长道:“晚辈未曾受伤,只是有种……危险的感觉。”   仿佛应了他的预感,古玉桢话才落下,队伍已行至灵田范围,满园灵药葱郁生长,散发浓厚的药香。   “这是,万年前的灵药?”   带队长老轻声道:“不要碰,屏蔽鼻识。”   这时,已有人眼底泛出痴迷,被身边人下了狠劲一拍,猛然回过神,心跳陡然加速。   “都小心些,药香能勾引人。”   “是,长老。”   灵田道路已被破坏,被及腰的杂草遮蔽,只能另开新路。   众人小心草,走着走着,有人惊叫一声,忽然抱着大腿倒下,“小心,草丛里有东西!”   就在这时,一阵叽叽喳喳的令人心烦的鼠叫腾起,地底涌出一个洞,紧接着从土洞里钻出老鼠,一只接着一直,很快堵住了众人去路。   发现它血红眼睛,尖牙利口,乐窈惊呼,“这哪里还是寻常灵鼠,分明是――”   “是仙草园的灵鼠,被邪魔之气侵染,变成了现在这样。”逐不宜道。   不再是满色清正的灵气,而是腥秽血腥的杂毛舒。   时间紧急,东城众人很快聚集到逐不宜身边,共抗这波吸食邪气早已异变的邪魔鼠。   邪魔异鼠力量在一二层皮之间,不算强大,险就险在,个头微小,防不胜防。   漫长而惨烈的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打得晚霞散尽,夜幕降临,尖利的下弦月高挂天空,犹如一张拉满了的弓,对准下方的一切。   这一波鼠患下来,众人清点幸存,才发现除了东城,另外四城先后死了至少一人,另外三城带领长老意识到什么,纷纷过来请教逐不宜。   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东城队伍的人,表现得比他们优秀很多。   逐不宜面色冷峻:“在来之前,吾带他们训练过……”   原来,在确定要出发□□腹地之前,逐不宜依照对东城众人的熟悉,并没在选人上耽误多长时间,一确定了人选,立即安排训练。   逐不宜按照他所能找到的腹地资料,结合他特意设置的一些困境,来了个实地演练。也许制定得太难,最初无一人能完好无损地走出训练,全都趴在了半路,训练到最后一天,依然没人能成功走出训练场地,但东城众人却已适应了那种程度的危险。   逐不宜也不确定,进入腹地后会遇见什么,只能尽可能大地去提高众人对危险的适应。   如今腹地遇见的这些难度,还在预料之中。   见状,东城众人便跟身边人分享避险小经验,他们被逐长老折腾了好几天,生不如死,不是白被折腾的。   乐窈默默腹诽:这就是押题啊,区别在于谁压得更精确。   不过,逐不宜却不是压得多精确,他是简单粗暴地调整题目的难度,适应了奥赛级的题,再转回头做寻常题,就没那么困难了。   另三名带队长老恍然大悟,其实他们也带人训练过,不过在听过逐不宜给队员的训练内容后,仍然叹息遗憾。   终究是他们考虑得不够周全……   他们用过去的腹地危险训练手下,却忘了,腹地环境随时都在变化,用过去那一套,已经赶不上变化了。   众人脸色凝重,将这些东西静静录入留影石里。   这样,即便他们不成功,后人还可以借鉴他们的经验。   只要敢尝试,失败得多了,总有一天会成功。   “多谢逐长老。”   逐不宜淡嗯了声,从邪鼠阵里逃脱,饶是逐不宜在内的东城驱魔师,也感觉到了难度。   但此时还不能停下歇息,子夜将临,山间将被迷雾笼罩,必须在那之前找好一处安全之地,布置好遮掩和防御措施,否则就要做好与方圆所有未知邪魔一战的准备了。 第079章   月光如水,照得山路影影绰绰。   经历过药田邪异鼠后,四城队伍暂时合拢为一支,由逐不宜带领,相对于另三城带队长老,逐不宜掌握的乾阳宗信息更深彻一些,他甚至了解此地地形。   这点极为难得,自乾阳宗随四州陷落,九州后人就很少再有人知晓,这个万年前最大的仙宗消息了。   眼下并非感慨之机,子夜临近,近百人急匆匆在废墟里行进,争分夺秒地赶路。   轻薄的白雾飘起,在月色下愈发朦胧。   白雾里,有无数声音仿若梦呓,此起彼伏地响起。   未几,地面映出凌乱而摇晃的影子。   砰砰砰――   见惯了大场面的众化神老祖们,也绷紧了神经,心如擂鼓。他们犹如一群在悬崖上走钢丝的死士,没有支撑,没有后路,钢丝也在摇摇晃晃。   就在众人心悬一线之际,逐不宜领着众人,跨越灵田,攀越过任务堂所在的山峰,终于抵达到了乾阳宗的炼器峰。   夜色下的炼器峰,清寂如一座死峰。   惨白月光投下,映照满山白骨,低沉的吼声在背后响起,众人的心跳声比脚步声更剧烈。   终于,在邪魔追上来之际,他们躲进了一间炼器房。   炼器房内布满灰尘,空无一人,可此时也顾不得脏不脏了,大家四下里散开,检查房间,布阵……   好在,这是一处炼器传道房,可容纳上百人。房间脏乱归脏乱,却没有危险,炼器房建筑本身就是一件灵器,能抵御得了战火和岁月侵蚀,这间房至少还可以再抵挡渡劫老祖的三次全力一击。   三位带队长老松了口气,方才可谓惊险刺激,难得的是,并无一人伤亡。   “哈,逐长老,你是如何找到这片地方的?”   这下子,众人对这位年轻长老心服口服。   万年前的乾阳宗对他们来说,只是史册上几张图像,可若要他们在这里找寻安全之地,还是在群魔环伺的情形下,绝对办不到。   先前探索中央腹地失败的前辈,很多便是栽在这上面。   没想到,逐不宜这小子竟对此地熟门熟路,仿佛曾在此生活过一般。   逐不宜薄唇勾了勾,却提不起笑意,淡淡道了句:“巧合。”   三位长老皆赞叹,逐长老就是谦虚。   不过,见逐不宜并不想谈论这个,他们便有志一同地揭过话题,随即便要布阵。   这时,逐不宜开口道:“房间里有防御法阵。”   三位带队长老更是惊讶,连房间里有防御法阵都知道,逐长老莫非是来过?   开个玩笑,来过自然不可能来过,曾有半步合体大能想进入中央腹地一探究竟,却最终走进去没多久,就被逼着退了出去。   他们只是惊叹,逐不宜竟对此地了若指掌一般,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研究过万年前乾阳宗的地形。   角落里,和众人一同检查过炼器房的古玉桢,也叹为观止地望着逐不宜。   莫商甘笑嘻嘻道:“怎样,我们的逐长老,是不是很厉害,有时候,感觉神了一般。”   什么都知道,什么都难不倒他。   “逐长老确实厉害。”古玉桢颔首,深深望了眼逐不宜,旋即慢慢转过身,低下头。   苍白的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   乐窈冷不防打了个了冷颤。   “阿窈?”   “没事。”乐窈朱雀眼转了转,将炼器房中的防御机关位置告诉逐不宜。   在所有人休整之际,逐不宜和另三位长老起身,检查房间四角,果然在墙上隐蔽的角落,摸到了轻微的凸起。   逐不宜眸色深沉,输入灵力,配合另三位长老,将这块凸起摁下。   咔擦咔擦――古老陈旧的防御阵法缓慢启动,众人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紧接着墙壁便如镀了层银光般,熠熠生辉。   低沉的吼声接近,一张乌青腐烂的脸出现在窗外,靠窗的驱魔师眼疾手快,正要关窗,却见就在那邪魔要触及到炼器房刹那,突然触及一道屏障,紧接着,那邪魔就被屏障射出的银刃,就地格杀。   乌黑喷溅,却无一滴滴在屏障上。   西城带队长老松口气,“可喜可贺,万年前建造的防御机关,到现在竟还能用。”   逐不宜道:“这是昊淼仙尊布置的防御大阵,万年前受过创伤,不过,依然能抵御渡劫老祖的攻击。”   这下,另三位领队长老俱都放了心,也不再问逐不宜为何知道得这样清楚。   怪不得,其他地方都毁于战火,唯独炼器峰依旧挺立,原来这里有昊淼仙尊亲自布下的防御阵。   三位长老转身,去安置各自带来的人。   逐不宜却顿在了原地,指尖点在朱雀眼旁:   “阿窈似乎,对这里一切都很熟悉。”   是的,方才规划逃跑路线的,并非逐不宜,而是乐窈。   从通过灵田后,四城队伍所行的路线,顺利避开邪魔,都是根据乐窈提供的方位,有逐不宜实施,带领众人一路找寻到炼器峰,还熟门熟路推开了能容纳百人的房间。   “嗯?”听到逐不宜的问题,乐窈愣住了。   沉默片刻,乐窈老实交代:“我也不知,就突然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好像来过……”   原本刚踏入乾阳宗时,看见宗门沦为废墟,心里忽然窜出一股伤感,伤感之余,又十分愤怒,脑袋里大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爆炸开来。   在经过药田后,她脑海里又多出一种感觉。   ……她似乎曾来过乾阳宗,并在这里生活过过一段时间,所以对这里极为熟悉,熟悉到,即便此地沦为废墟,她依然能准确无误地找得到路。   “仙尊,炼器峰在药田那边,晚辈带您过去。”   “像仙尊您这样的美人,必须得去千衣坊置办一套时兴衣裳,仙尊就跟咱们一起去嘛。”   “那群男修竟看不起咱们女修,仙尊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擂台就在内门剑骨峰!”   一瞬间,脑袋里多出庞杂的记忆,仿佛有很多人在与她说话,叽叽喳喳。   心底生出茫然。   乐窈抬目,观察这个炼器房,设好防御过后,驱魔师们终于腾出手,将房间清扫一番,几个祛尘咒下去,墙角蛛网、地面灰尘、墙上污渍全都消失殆尽,炼器房露出原本面目。   淡黄色蒲团、炼器熔炉、铸造台……以及,因为常常爆炸而迫使昊淼仙尊亲手设下的防御法阵,外面的动静影响不到炼器房,而炼器房里发生的危险,也不会蔓延到外面去。   炼器房里的一切,都很熟悉,她似乎常常来找这里找过炼器师,让他们帮忙修复本命武器。   额,这突然多出的陌生记忆,让乐窈警惕起来。   “不宜,我有点害怕,你说我不会是――”乐窈柳眉狠狠皱起,艰难地说出下半句话。   “我不会,被银魔什么的,侵入了吧。”   乐窈忧心忡忡地捂着脑袋,如仙子般的脸蛋上,充满了忧伤。   逐不宜嘴角一抽,这蠢剑就不能往好地方面想,“银魔要有本事控制剑灵,早称霸九州了。”   乐窈松了口气,也对。   其实她也有往好的方面想,比如说,她会不会就是万年前的那位归棠仙尊,那位九州赫赫有名的唯一的女仙尊,但转念一想,说她是归棠仙尊的灵剑还差不多。   不能因为多出一点共同的记忆,就这么登月碰瓷,说自己是归棠仙尊。   想当年,归棠仙尊可是能在九州束手无策之际,孤身闯入界外邪魔阵营当卧底的存在,若非是她,如今九州面对的局面,还要更险恶许多,也许根本熬不到现在。   那样吊炸天的女仙尊,就是女版的龙傲天,然而她从小到大都平平无奇。   乐窈有些茫然,她现在很想问问系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人的大脑里,会平白多出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没事,别担心。”逐不宜听了乐窈的话,眸色暗了暗,垂眉思索了半晌,朝自家剑灵伸出手。   乐窈把手搭上去,握住他的手,微松口气。   算了,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探查完这地方的奥秘,赶紧回去。   逐不宜拉着乐窈,在炼器房里找了个墙角席地而坐,随即拍拍自己的肩膀。   乐窈见状,坐到他身边,将脑袋靠上去。   一人一剑就在炼器房的角落里安憩下来。   乐窈放松了神经,放弃了纠结一件事,倒是很快就睡意滋长,没多久就去找周公下棋了。   感觉到乐窈睡着,逐不宜侧头,目光垂落在她脸上,久久地凝望着。   置放在膝头的手,逐渐紧握成拳。   他现在,不知是该感谢天道将阿窈放入九霄剑中,成为他的剑灵,还是该质疑它,为何要这般安排。   一路都走了过来,它为何要选在这段时间,恢复她的记忆,这是想要,干什么?   它可会,将阿窈再带离他身边……   思绪纷杂,逐不宜心底酝了黑沉沉的风暴,闭了闭眼睛。   夜黑如墨,沙哑}人的邪魔吼声传来,有驱魔师往外看去,被吓了一跳。   只见月光映照下,无数腐烂得露出白骨的面孔贴在窗外,朝里面的人龇牙咧嘴,露出贪婪渴望的光。   “切,太久没出山去了吧,瞧瞧现在邪魔的样子,你们这样的,吓不到人。”   “恶心巴拉的模样,呸,还不快滚!”   嘀咕了几句,过过嘴瘾,缓解了白天一整天所受到的惊吓,驱魔师们这才砰地关上窗户。   众人或席地而坐,或打坐修――打坐修炼就算了,四位带对长老再三警告,腹地中积攒了万年的邪魔之气,最好不要在里面修炼,鬼知道吸收入体的,是灵气还是邪气。   不能修炼,又无事可做,也难怪有些人无聊,去跟邪魔对骂了。   “古道友,你……G,这是怎么了?”莫商甘本想去找自家长老说说话,白天把脑袋别裤腰上,夜里一放回脖颈,他有些憋不住,需要找长老说说话。余光瞥见古玉桢苍白的嘴唇,他脚步戛然顿住。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莫商甘顿时忧心起来,长老说过,在腹地即便受到一点点伤,也会引起难以预测的后果。   古玉桢擦了把额头的汗,隽秀的脸泛起潮红,炼器房里清冷,他却觉得血液都在沸腾。   他摇摇头,心底也觉得奇怪,“晚辈未曾受伤,却不知何故,总觉得不舒服。”   说着,他眼前总不自觉地浮现进山后,遇见的第一场灰雾。灰雾后,他就觉得哪里不舒服了。   担心探索队伍会因为自己一人而受影响,古玉桢如实将自身的变化,告诉莫商甘,白日他不敢说,怕影响到队伍速度,现在却不可再隐瞒。   万一因自己之故,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他万死难辞其咎。   莫商甘检查过古玉桢所说的疑似受伤的手腕,与常人无异,又仔细检查他身上其他地方,没找到其他奇怪的伤口。   “路上碰其他的东西了吗?”莫商甘问。   “未曾。”古玉桢摇头,他一路都在严守逐长老制定的纪律。   莫商甘也觉得不可能,他跟古玉桢打交道这段时日,熟知他性子,古玉桢于自身要求苛刻,绝不肯因自己的缘故,给任何人添麻烦,他自己违规的可能很小。   这可就奇怪了,平白无故,怎会身子虚弱?   “我看不出来,索性让逐长老过来瞧瞧。”莫商甘不想古玉桢这样的天才驱魔师半路出岔子,心下立即警惕。   谁知,古玉桢却一把擦去额头冷汗,抬眸,眼底的紧张之色褪去,叫住莫商甘,“前辈,还是不用了。逐长老劳累一整日,别去麻烦他。”   莫商甘停住脚步,狐疑道:“真没事了?”   这么快的吗?   古玉桢盘膝打坐,摇头苦笑:“看来是晚辈大惊小怪了,担心因自己之故,拖累到大家,现在没事了。”   “没事了就好,方才吓到了我……”莫商甘认真瞧过古玉桢脸色,笑着松了口气,“看来是真没事了,那我就放心了。”   一炷香后,莫商甘急匆匆地来到逐不宜跟前。   “长老,长老。”   逐不宜漫不经心地睁眼,眼底眉梢透着不悦:“何事。”   冷峻的脸色,吓得莫商甘眼皮一跳,深深觉得自己来的可能不是时候。   不是,怎么逐长老的脸色也不对劲了呢?   莫商甘一瞬间怀疑,逐长老是不是被邪魔附体了,但转念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以长老的敏锐和能力,邪魔寄生到他体内,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莫商甘硬着头皮,小声附在逐不宜耳边,讲了一句话。   逐不宜脸色渐变得凝重。 第080章   窗外邪魔吼声如沉闷的雨点,敲得人心里湿冷发毛。   炼器房里却一片沉寂,灵烛里透着一股细弱火光,两队驱魔师撑着眼皮守夜,大多数都阖目陷入休憩。   “长老,属下看古道友他,真的很不对劲……”   莫商甘来到逐不宜身边,将古玉桢身上的异状,赶紧一五一十交代。   古玉桢的状态,让他觉得很不对劲。   非常时期,事关腹地的探索,几十号队友性命,任何异常都不能轻忽。   于是,莫商甘趁着古玉桢打坐调息,赶紧找到逐不宜,交代问题。   逐不宜眼皮撩起,深潭似的眼珠幽幽发亮,他面上不动声色,将视线漫不经心地扫向另一处角落的古玉桢,透着犀利的打探。   古玉桢似没察觉到有人打量,仍旧闭目养神,唇色确如莫商甘所言,略显苍白,额头也密布冷汗。   一副受过重伤的模样。   逐不宜眉头拧了下,“他未曾受过伤?”   莫商甘低声道:“属下检查过,确实没受过伤,只除了,在进山后遇见第一场雾,他怀疑自己手腕被破,后来检查却安然无恙,此外,就是他言行偶有反复……”   莫商甘将入山后古玉桢的怪异,一一说出。   他瞧着粗枝大叶,实则心细如发,是逐不宜最得力的助手。   逐不宜不疑有他,如莫商甘确信邪魔不会侵扰逐不宜一样,逐不宜也相信,以莫商甘的敏锐,会在邪魔入侵他体内的第一时间就警示他。   听过莫商甘报上来的信息,逐不宜从古玉桢身上收回视线。   ……没有异状。   逐不宜并未因此放松警惕,看古玉桢的状态,就是看不出来异状,才让人觉得奇怪。   连他也看不出伪装的,要么根本就是本人,要么,就如寄生在星慈那老头体内的银魔那般,用了另一种极特殊的伪装,让他无法识破。   银魔,有无可能从一人身上,直接转移呢?   “古玉桢他来邪魔战场之前,曾去探望过星慈那老头?”   “是。”   逐不宜心里生出个大胆猜想,不过没有足够的证据,他也不会胡乱冤枉人。   只是他们如今在腹地,任何一点差错,都有可能导致全军覆没,古玉桢的怪异之处,又不能不管。   他必须得谨慎,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东西,毁了他的计划。   “别靠他太近,拿缚魔绳先捆着,严加看管。”逐不宜吩咐道。   还未确定古玉桢异常的缘由,但既出现了诡异情况,必然要谨慎对待,尤其处于这般境况,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当然,仅因为一点异常,还不至于要喊打喊杀,毕竟古玉桢再怎么说……也是他手底下人。   不能就地格杀,也不能丢下他不管,万一这人身上有邪魔,那他就是由明转暗。   为今之计,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严加看守,顺势而为。   莫商甘没想到,连逐长老也看不出古道友的异常之处,愈发觉得此事奇怪,心里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他取出缚魔绳,双手捏住线头挣了挣,来到古玉桢身边,趁他还在打坐调息,绳子上身,将人捆了三圈,打好死结。   “前辈,您这是……”在绳索上身之际,古玉桢缓缓睁眼,疑惑不已。   莫商甘面带愧色,低声道:“我问过逐长老,你身体的异状,我们都没办法,但……对不住。”   古玉桢苦笑了声,神色没有怨怼和不满,假若他站在逐不宜和莫商甘的角度,也会选择这么做,“应该的,劳烦前辈。”   他身子动了动,摆了个任君捆绑的姿势。   捆住就捆住吧,如今腹地有什么,他们还没探索清楚,防备再紧密都没问题,万一他果真――他只希望,能保留一丝清醒,好及时自尽,免得祸害别人。   对方如此乖觉,莫商甘感觉到一股歉疚,其实归根究底,是他没能保护好这个孩子,才让他……   “你放心,会没事的。”莫商甘干巴巴地安慰。   古玉桢试了试绳索的松紧,不知缚魔绳捆住邪魔是什么感觉,对于他来说,就是一根寻常的比较结实的绳子。   也不知,能否防得住他的怪异。   这边动静,惊到了旁边的驱魔师,“莫道友,古小友,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怎么缚魔绳都出来了?   莫商甘擦了把额头的汗,急忙解释,“他睡觉不老实,拿绳子捆住会好一些。”   古玉桢配合地点头,“前辈谁的对。”   众人:“…………”你们东城人真会玩。   伴着邪魔的低吼声入睡,夜深之际,炼器房外还响起一阵阵巨响,是外头的邪魔进屋不成,开始到处砸石头制造噪音,骚扰房内的人。   被吵醒的驱魔师们骂骂咧咧,开了窗破口大骂,闹腾了好一会儿,才消停沉寂下来。   惊心动魄的一夜,在鸡飞狗跳中度过。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一缕曦光投射大地,山中游晃的邪魔,一个个化为黑雾钻回地底,就连在炼器房外对驱魔师们虎视眈眈的邪魔,也恶狠狠地瞪着紧闭的门窗,不甘不愿地退出去。   天地,恢复了短暂的静谧。   然而,不待众人松口气,另一道细微的动静取代邪魔,继续窥视着入山者们。   没人注意到,在炼器房外屋顶上,一颗血红眼球浮现在半空中,阴森扫视被炼器房护住的驱魔师们。   算、你们好运。   但再往里走,可就没什么东西能保护你们了。   凡是阻挠大业者,都该死……   血红眼球倏地隐匿消失。   乐窈醒来,就听见了逐不宜低沉的嗓音,侧头看去,就见清浅的光线从窗中斜撒而进,描摹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沉静持稳。   逐不宜和南北西三城的带队长老在商议事情,乐窈就钻出九霄剑,抱膝蹲在逐不宜身边。   “醒了。”逐不宜边议事,边探过来一只手。   乐窈用灵力将手凝实,对着逐不宜的手掌拍了一下,算是早安问候,“早啊。”   “你们在说的什么,有需要我帮忙吗?”乐窈凑了上去。   逐不宜古井无波的眼底溢出愉悦,“当然有,阿窈过来,帮我看看路线。”   他们在商议今日的行进路线。   昨夜侥幸找到仙尊留下的炼器房,得以平安度过一晚。今日,他们要往更深处进发,直到找到腹地的秘密。   逐不宜是一定要找出腹地的秘密的,正值积攒功德的最好时机,探索明腹地的秘密,并诛尽邪魔,这是一笔不容错失的功德。   而另三位长老,是想尽量多搜集些信息,即便他们失败,丧生于此,只要将信息一点点丰富起来,未来早晚会有人能完整地探索完腹地全境,找到灭除邪魔的机会。   于是这就导致了,目的不同,但四位领队长老所求的结果都一样,都不惜冒险,但求更详细的信息。   大致路线图,是逐不宜根据乐窈识海里的舆图画出来的,但若论熟悉,没有人比乐窈更熟悉。   她都不用看舆图,听了逐不宜的问题,又将另三位长老的意见总结了一下,顿时明白了。   葱白的手,在舆图上虚划出一条路线。   “从炼器峰后山出去,到传道院,场地开阔,玉石漫地,是另一处相对安全之地,这里也设有防御阵法,放在万年前,能抵挡渡劫老祖的攻击,后来为保护年轻弟子,又布置了诛邪阵,不知有没有受到破坏,倘若坏掉也没事,就当走正常山路,之后,过青龙廊桥,横跨万丈悬崖之间,万一廊桥出事,还能走旁边的隧道,这是两个恐高的渡劫老祖专门挖的……”   逐不宜按照乐窈所说,补充了几句,便在舆图上划分出一条路线,再一次收到三位长老赞叹的注视。   “要不是……老夫都怀疑,逐长老是哪位曾生活在乾阳宗的大能转世了。”   “没在此地生活个七八年,都不一定能摸清楚这些偏僻小道。”   “就算让人专画舆图,也不会画得这样详细。”   逐不宜但笑不语,看了眼身边的乐窈,在心里道:“没,多亏我家阿窈帮忙。”   乐窈抿嘴一笑,也不管脑袋里多出的一段记忆怎么来的了,也许是系统给她开的挂,“小意思,小意思。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就靠你们自己了。”   逐不宜一声令下,众人起身。   这时,莫商甘凝肃了声音,“长老,起雾了。”   不知何时,山间凝结起乳白色的雾,洁白如棉絮,严严实实地遮蔽了视线,甚至连声音也盖住了。   饶是早有准备,乐窈仍蹙起眉头。   这么大的雾,无疑将人变成瞎眼和聋子,即便有路线也不行,鬼知道白雾里会突然蹿出什么东西。   逐不宜面色不改,早有预料般,从容吩咐莫商甘取出两根捆仙绳,对折成两段,串珠子似的,东西两城驱魔师拉一根,南北两城拉另外一根,四城紧贴着往前,如此可尽最大可能地防止队员失踪,尽最大可能减少伤亡。   临到古玉桢时,出了点问题,因疑惑她身份,所以绳子从昨夜一直捆绑到现在,若还这样捆绑着走,路上队友还得分心,另外照顾他,可若是解开绳索,古玉桢出现什么岔子,在这样的大雾天里,是极为致命的。   古玉桢往后退了一步,决意留在炼器房里。   莫商甘为难,看向逐不宜,“长老,这……”该如何是好。   逐不宜的视线轻悠悠扫过古玉桢,对方目光温润,除了因多年诛魔沾染的煞气,依然是当初那个光风霁月的沧澜派掌门徒弟。   即便对这人无法生出好感,却不得不承认,古玉桢确实是难得的雅正之人。   逐不宜让莫商甘解开古玉桢手上的绳索,勾唇意味深长道:“岂有随意抛下队友之理,古道友,跟上。”   古玉桢动容,却仍要拒绝,转眼莫商甘将绳子递给他,“没事,你走在我身边。”   万一出事,他可以最快发现。   “多谢。”古玉桢低下头,眼底闪过一抹幽光。   这疯子……竟要将一个隐患带在身边?   逐不宜沉声道:“出发。”   众人深吸了口气,既加入了探索队,早已视死如归,任他魑魅魍魉,无所畏惧:“出发。”   炼器房大门打开,阴风呼啦啦迎面扫来,落叶扑到脚边,浓雾里有细长的影子一闪而过。   白雾里视线已全被遮挡,天上地下全模糊一片,拿着舆图也辨不清方向,路都看不清,更别说沿着路线走。   南北西三城带队长老走在了后面,暗中保护逐不宜,逐不宜手执九霄剑,赤色剑芒宛如一个小太阳,成为白雾里唯一的亮光。   事实上,没人知道,指路的也是一柄剑。   乐窈置身乾阳宗内,越走越是熟悉,冥冥中有种感觉,即便遮住双眼屏蔽耳识,她随便摸也能摸到想去的地方。   为什么,会这么熟悉?   疑惑在脑海里转悠了片刻,很快收回,现在可不是探索自己记忆的时候,他们要探索的,是这座山。   沿途发现倒塌的亭台楼阁,还是让乐窈心底一阵悲怆。   这悲伤的情绪,让她再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体了。   进入这么}人的地方,她该害怕,该恐惧,怎么也轮不到悲伤。   系统,系统……乐窈边带路,边在心里大声叫着系统,倒霉系统该不会是中病毒了,才会影响到宿主?   逐不宜手执着剑,身后数十人跟在他后面,白雾里传出浑厚的吼声,恨不得将所有驱魔者撕扯咬碎。   牵着绳索的众驱魔师,边走边诛杀迎面来的邪魔,地上异化的灵兽,天上异化的魔鹤,甚至道路旁被魔气侵蚀得光秃秃的古木,也会突然伸出细狞的枝条,将过路人狠狠绊倒。   “这也……太恶心了。”莫商甘联手众人击败眼珠煞红的鹤,仍得身上发毛。   那魔鹤显然是乾阳宗饲养的仙鹤,食鲜果饮灵露,竟也被影响成了魔物。   逐不宜淡淡道:“邪魔之气,改变了灵物本性。”   “是邪魔尸体都埋在这里了,哪来这么多魔气?”   逐不宜凝神听着四周动静,“谁知道,会不会是夜魔尸体被埋在这里了。”   “夜、夜夜魔?”有人大惊。   西城领队长老沉思半晌,颔首道:“逐长老所言并非没有道理,有邪魔典籍上记载,当初夜魔赤那野被镇杀后,尸身火烧不腐,无法毁去,被天道碑镇压在了某个地方。”   不过,他说的这个典籍,是一个很偏门的消息,见证者未曾留下名姓,真假无从验证。   当时两位仙尊与夜魔交战,打得天昏地暗,就连渡劫老祖都难以插手,只知道最后结果,昊淼仙尊陨落,归棠仙尊祭碑,才合力诛杀了夜魔赤那野。   那一场战争旷古决绝,渡劫老祖等大能前辈们也在与银魔相抗,直打得四州陷落……直到事后很长一段时间,才有人战战兢兢过去查看,见到怵目惊心的一幕:   山崩地裂,遍地尸骸。   而两位仙尊和夜魔,却不知所踪。   偌大战场,只有未来及消散的几个渡劫老祖魂魄,告诉他们夜魔已死,银魔绝命。   后来,清扫战场之际,见到一碎裂的留影石,主人是谁不知,莫名留了句。   夜魔尸体无法焚毁,被天道碑镇压……   “难道乾阳宗变成这样,还有邪魔战场那些新生的邪魔,与夜魔尸体有关?”   “这未免也太可怕,夜魔已死,尸身还能祸害万年?”   “不会……”   一个猜测,让众人冷汗簇蔟冒出来。   虽然拒绝相信,众人却感觉到,分布在白雾里的某种,与天地灵气截然不同的诡异气息,愈发浓厚。   引路的乐窈,当看见迎面白雾里一抹异乎寻常的银白身影,剑身戛然一顿。   “阿窈?”   逐不宜呼唤乐窈,随即也察觉到一股异乎寻常的动静,眼睛一眯。   白雾涌动,乐窈终于看清了那白色身影。   血红眼睛,头顶银角,浑身雪白……   ――是银魔!   说时迟那时快,银魔已奔了上来。 第081章   这银魔,不知在白雾里潜伏了多久。   眼下,它猩红眼瞳睁开,倒映出一众驱魔师们的身影,静默了片刻,仿佛终于找了个玩具般,兴奋地猛眨眼。   下一刻,银角发出亮光,气势汹汹朝这边奔来。   驱魔师们察觉到不对,立时做出反应,已来不及。   银魔身影闪烁,缩地成寸,竟是呼吸间就到了跟前,大掌挥下!   铮然一声,九霄剑脱离逐不宜之手,剑尖刺向袭来的银魔。   灼目的赤光绽开,让银魔身影停顿,不禁抬手遮挡眼睛。   趁这时间,逐不宜领着众人急忙后撤,飞速结阵。   在腹地会遇见银魔,早在考量之中,故而已有准备,来之前四城都曾模拟过与银魔之间的对战。   银魔修为在半步渡劫,受腹地邪气滋养,实力或许还要再往上估量,以如今州安卫最高修为只在化神的修为,即便拼尽四城兵卒,也无法击败银魔。   所以,他们排演的,是如何在邪魔手下逃出生天的法子。   州安卫研究银魔数千年,自然有法子与银魔周旋。   此刻,银魔来得猝不及防,众人心下骇然,却也在九霄剑挺身而出的瞬间,迅速回神,作出应对。   幸好,有九霄剑拖延银魔,留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   逐不宜从储物戒中迅速抽出一柄备用灵剑,默念几句咒言,顷刻间剑身灵气氤氲,剑气回荡,扫去了方圆一里内的大雾。   大雾迅速聚拢而起,但众人已看清了此地地形。   逐不宜沉声道:“结阵。”   逐不宜的冷静沉着,给四城队伍注入了定心丸,顷刻间,所有驱魔师摒弃掉心头乍起的恐慌,各自归位。   莫商甘反应最为迅捷,首先放开绳索,他跟随逐不宜的时间最长,当即明白了他的意图,闪身跳出队伍,闪身到最适合射击的高地。   火羽箭弩置于胸前,咔咔咔,箭矢上膛,他右手往扳机一搭,一箭将欲靠近的邪物击溃。   古玉桢与莫商甘反应不相上下,同时找到自己的方位,按照排演过无数次的封魔阵布阵之法,燕虹剑横于胸前,施法,结印,念咒。   东城众人也应对极快,经历过无数次排练,很多动作早已形成本能。   不到一炷□□夫,东城阵法已布置完成,半空中腾起一张由无数发丝粗细的法线织成的封魔网,静静等待着银魔入阵。   与此同时,另三城的阵法,随后也完成。   吼――   银魔的怒吼声响彻天地,猝不及防之下,被九霄剑芒刺了眼睛,让银魔感到异常生气。   两息功夫,它视力得以恢复,瞪大眼睛看向敢阻挠自己步伐的灵剑,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啸声中隐含的天地法则之力,让在银高大身躯之下,犹如牙签大小的九霄剑顿了顿。   ……好熟悉的感觉。   熟悉的、仿佛久远之前,她曾暴揍过的感觉。   乐窈仰头望着高如山岳的银魔,拳头,哦不剑尖,痒得厉害。   银魔回过神,瞧见攻击自己的,竟是一柄迷你小红剑,灯笼大的血瞳中浮现疑惑。   随即,后知后觉的,察觉到这柄绯色流光的剑身上,蕴含的那股恐怖气息。   ……好熟悉的感觉。   这气息,带有一股令魔战栗的毁灭味道。   就好像,他曾被身带这种气息的人,曾毁灭过一般。   银魔顿觉奇怪,他从诞生之初到现在,从未碰上过敌手,像这种敬畏之中,夹杂一丝异样感情的情绪,似乎……并非来源于他。   而是那个,孕育出他的魔祖大人。   难道,魔祖跟这柄剑的主人,有过渊源?   银魔迟疑了两息功夫,再面对九霄剑,态度凝重许多。   不过,也只是凝重罢了。这只银魔并没有像其他邪魔那样,一见九霄剑恨不得拔腿就跑,它未曾真切被伤害过,初生牛犊不畏虎,心头的这点畏惧,让他嗤之以鼻。   传承记忆告诉它,拥有这气息的人,早死了,那么如今拥有这柄剑的,只可能是那人的继承者。   只是继承者,它害怕个鬼。   这方世界养分不足,早就诞育不出一个渡劫老祖了。   也就是说,就算拿到好剑,那主人也不足为惧。   这柄剑实在碍事,那它就先杀了剑的主人!   银魔抛开剑,开始寻找剑的主人,可是奇怪,他竟看不出,是谁砸操纵灵剑,灵剑好像是,自己会动。   ……剑灵?   银魔睁着血瞳,瞪向九霄剑。   乐窈也鼓着眼睛,绷紧神经与银魔对峙。   她身后就是逐不宜,必须给他腾出足够的时间。   银魔想要去找剑的主人,却被剑死死拦住,根本找不到主人,不由烦躁。同时剑身上传来的气息,也让它厌恶至极。   几方原因,银魔抓狂,转身与半空中的灵剑战了起来。   当半空中的封魔阵气息透出,银魔微微怔愣,就见一张银色大网朝自己汹涌而来。   意识到阴谋,银魔怒极反笑,瞪向不远处的驱魔师。   一群化神期蝼蚁,以为随便弄张网就能困住银魔,在做什么梦呢?若非被魔祖大人束缚于此,他早出去铲除了那些蝼蚁!   封魔网隆隆降落,乐窈配合大网,阻拦银魔逃窜,成功让封魔网套在了银魔身上。   发丝般银白的细线附着在银魔身体上,没有定住银魔,却让它动作受到阻碍。   感受到束缚之力,银魔怒不可遏。   它探出一根细长手指,虚空一划,一道虚空之口出现在半空。   ――空间缝隙!   银魔朝乐窈冷哼一声,身体往空间缝隙中靠近,顷刻消失眼前。   下一刻,它蓦地出现在一个驱魔师跟前,大手扼住他身体,用力一握。   “陈明老祖!”   陈明老祖的身体如破布口袋,软绵绵掉落在地上,已失去生机。   “哎吆,死了呢。”银魔哈哈大笑,猩红的眼瞳扫过渺小的驱魔师们,“下一个,轮到谁了呢?”   “镇定,封魔!”   逐不宜薄唇缓缓吐出两个字,随即,冷冷将阵旗挥动,东城驱魔师们立即收拾好悲愤的心情,迅涌而上。   结印,念咒。   银魔笑容止住,当即感觉到身上捆绑自己的封魔网力量更强了些,咒术形成的丝线肉眼可见地变粗,收紧,试图勒入它血肉。   竟还敢挑衅它!   银魔大怒之下,注意到这些人的主心骨,逐不宜。   冷笑一声。   东城众人面色大变,就想过去阻止,却在此时,听到逐不宜严厉的冷哼,脑海中顿时响起逐长老的严厉训诫。   无论出任何事,即便是他死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阵脚不能乱。   逐不宜面无表情地以灵力为刃,划破自己周身,鲜血涌出,一瞬将封魔咒之力大大增强。   一股更强大的禁咒之力再度涌来,银魔的手掌,愤而举在了逐不宜的头顶,沉沉落下。   下一刻,落下的手掌,却被一道赤色防护罩挡住。   千钧一发之际,乐窈体内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力量,竟也刺破虚空,瞬移到逐不宜身前,并在银魔手掌落下之际,化为朱雀幻羽,一下将逐不宜罩住。   差一点,就差一点……   ――可恶!   乐窈愤怒之下,防护罩陡然弹出一股强大气息,随即,竟发出一道至强力量,扑向银魔。   银魔庞大的身躯被震飞出去,骇然不已地望着气息遽然强大的九霄剑。   这是……   不亚于魔祖的力量!   众驱魔师也惊讶不已,强行摁住心底讶异,趁邪魔虚弱,抓紧时间加固封魔之力。   银魔仍在愣神之中,原本缠绕的发丝粗细的绳索,陡然加粗。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为拇指粗细的长绳。   银魔回过神来,便要怒吼,却见那柄奇怪的剑又直扑而来,势如雷霆,忙起身就跑。   乐窈还沉浸在逐不宜方才差点被害的阴影里,怒火填胸,让她目光紧紧锁定银魔,剑身一挺,又飞扑上去。   然而――   九霄剑飞到银魔跟前,她却突感一股无力。   随即,剑身红光明灭,随即,如缺了油的轰炸机,直直坠落。   从死亡中捡回一命的银魔,发出人性化的喘息,转身继续狂奔。   逐不宜一直镇定的脸色微变,分出一手,摁在额间眉心的绯色剑灵印上。   剑灵印闪烁,还在下落的九霄剑,化为一道缥缈的赤红光芒,回到剑灵印中。   “怎么了?”   乐窈有气无力,郁闷不已:“没能量了。”   从前她还以为自己的能量无穷无尽,原来,只是还没使用到极限。   而在方才,她使用了超过范围的能力,破空抵挡银魔,那是渡劫巅峰才有的力量。   冥冥之中她感觉到,自己在使用了渡劫老祖的力量之际,其实还能使用更强大的力量。   只是,由于某种限制,这股力量还未解锁,她无法使用。   解锁的条件,恐怕跟逐不宜修为密切相关。   不过,越阶使用渡劫之力,后果很严重。   乐窈感觉到手软脚软,提不起一点力气,且异常疲惫,很想睡过去。   逐不宜微不可查地松口气,眼底的疯狂之意散去,柔声道:“你先去睡。”   乐窈撑起眼皮:“那你――”   逐不宜轻笑了声:“不用担心,你我神识共享,忘记了?”   “也对。”乐窈放心了,闭上眼睛,“那我先睡一觉,到时候,记得叫醒我。”   逐不宜承诺,“会叫醒你的。”   乐窈沉入蕴养池,放任身体被主窍内的灵力包裹。   逐不宜与乐窈的对话,只在瞬息功夫,仰头再看向银魔时,瞳孔一瞬幽深可怖。   他俊脸闪过一抹决绝的凶狠。   谁都未来及阻拦,就见逐长老祭出一身力量,双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结下一个繁复无比的禁咒。   禁咒完成,他薄唇轻启,道:“困。“   正要逃跑的银魔,霎时感觉缠绕身体的无形绳索化作了锁链,锁链一紧,它四肢顿时被紧紧捆绑,难以动弹。   它不可置信地看向逐不宜,这个人族,怎会――   “冻。”   逐不宜沉沉说出第二个字。   银魔瞪大眼睛,身体由僵硬转而冰冷,一股极寒之力,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   一层晶莹剔透的冰壳,自银魔胸口,飞快向身体四周扩散。   银魔冻得瑟瑟发抖,费力挣扎。   下一刻,脖子一僵,冰块蔓延至眉心,抵达头顶。   银魔就这么保持着惊愕的表情和挣扎姿态,被冻成了一座冰雕。   “封。”   逐不宜冷冷落下最后一个字。   冰块在银魔头顶咔擦合拢,一股寒气散开,冰层无限加厚。   “成了!”莫商甘目瞪口呆,他们竟然,冰封住了一个银魔?   不过,尽管冰封,谁也不敢上前。   废话,银魔只是被封住,又不是死了,万一解开封印,还得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谁也不确定能再度封住银魔。   “逐长老!”   西城领队长老注意到逐不宜骤然惨白的脸色,忙上前,却见逐不宜捂住胸口,呕出一口血。   逐不宜望了眼被封住的银魔,无视众人眼中的关切,擦去嘴角的血,掌心酝起灵火,将身上和地上的血气灼烧殆尽,站起身,道:“走,去传道院。”   传道院,就是乐窈先前所说的,由渡劫老祖设下了防御阵法的安全之地。   白雾里,传出此起彼伏的低吼。   为封住一只邪魔,众人都已耗费了七八层力量,再遇上邪魔,定然打不过。   “逐长老还能撑得住吗?”   逐不宜摇摇头,淡淡道:“无妨。”   白雾弥漫,众人飞快赶去传道院。   逐不宜边引路,边进入自家剑灵的识海。   半空中,关于乾阳宗的详细舆图,就漂浮在半空中。   逐不宜笑了笑,将舆图内容录入识海,随即看向其他地方。   阿窈的识海,是一片与他的深渊识海截然不同之地,天空碧蓝如洗,白云柔软,绿草如茵,一只艳丽至极的鸟儿,安静地栖息在一棵拔地参天的梧桐树上。   这是一处异乎寻常的美丽地方。   逐不宜眼底泛起痴迷,不过,当看见脚下因他而枯萎的花草,他眼底留恋顷刻消散。   这并非他第一次进入阿窈识海,初次契约之时,还有契约本命剑之时,他都曾进来过。可与阿窈喜欢进入他识海不同,他却极少再进来过这里。   正如阿窈会影响他识海,他的到来,也会影响到阿窈的。   ……不是好的影响。   转身欲走,逐不宜却发现了乐窈识海四周的异象。   ――大雾!   往日明朗的识海边缘,多了一团厚重的白雾。   思及自家剑灵进入腹地后突然多出的记忆,逐不宜眯起凤眸。   他缓缓抬步,往白雾中走去。   这场白雾异乎寻常的厚重,越往里走,越难以视物,走了几步,连脚步声也吞噬了,天地空寂。   而在这股空寂之中,却又有种天地浩渺之意。   走了不知多久,逐不宜触到一堵墙,说是墙也不准,只是一块高约七尺,长约二尺的方形石块,触摸冰凉的石顶,他心中明了。   墓碑。   他所碰到的,是一块墓碑。   逐不宜好整以暇地蹲下身,查看墓碑上的字,嘴角笑容顿收,露出愕然。   ――乐窈之墓。   窒息的悲痛充斥胸膛,逐不宜眼底泛起沉沉怒气,目眦尽裂地盯着墓碑上的字。   墓碑为谁所留,天道?   天道想干什么,它在开什么玩笑?   炽盛的惊怒让逐不宜理智尽失,大声质问头顶,“吾知道你在这里,你能听到。告诉吾,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窈,不是你派遣来的吗?”   这时,白雾里,一道声音响在他耳畔,冷漠无情: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出去。”   逐不宜握住墓碑,不想走,却被一道煌煌之力笼罩,裹挟着强制排斥出乐窈的识海。 第082章   灵气氤氲的养剑池内,一柄赤芒长剑上下漂浮,周遭灵力源源不断涌入剑内,使得原本衰弱的剑威,愈发强盛。   不知过了多久,剑柄上寂灭的朱雀眼,咻地闪过一缕光芒。   随即,便如注入了活力般,肉眼可见地恢复了神采。   乐窈低哼了声,在九霄剑中睁开眼睛。   感觉到一股柔和的灵力,在滋养着她身体,体内失去的能量,已然恢复三层。   她舒服地喟叹,剑身慢悠悠翻转了面,还要接着睡。   脑海这时电闪雷光,乐窈一愣,眼前浮现出她昏去前的景象,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   ……对了,逐不宜!   逐不宜现在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困住银魔,顺利抵达传道院?   担心外面的情况,乐窈坐不住,身影一晃,灵体从九霄剑内坐起,冲出了剑灵印。   烛火幽微,四方静谧。   传道院最大一处院舍已被打扫干净,几个精通阵法的老祖在屋角维护防御阵,万年前的防御阵没大毛病,就是年久失修――有些布阵的材料消磨万年,即将崩散。   维修阵法不难,凡是被选拔进来的驱魔师,都是州安卫中的佼佼者或前辈,谁还没维修过上百阵法,尤其是专擅阵法一道的老祖,略略研究,便琢磨出阵法的修补办法,但难的是,有些阵法材料来自万年前,找不到替代。   这就难办了。   还好,逐不宜手上恰好有材料,解决了问题。   不知不觉,众人已习惯以逐不宜马首是瞻。   就是不知为何,逐长老自冰封银魔之后,便心绪不佳,俊脸一板,周身三尺以内生人勿近。   要修补阵法的老祖,拿到修阵材料便飞快走开,逐长老身边气压太低,就是莫商甘,也不敢凑上去。   古玉桢身体好了些,低声问莫商甘:“前辈可知,逐长老这是怎么了?”   莫商甘耸肩:“我也不知,长老惯来冷脸,但还是第一次,这么生气。”   方才来传道院的路上,也不知怎的,一刹布满戾气,有点……气急败坏的感觉。   逐长老能气急败坏,莫商甘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可能,是因为本命剑?   先前封魔之时,多亏九霄剑及时拦住银魔,他们才有时间布封魔阵,封住那邪物,可九霄剑似乎也因此,受到了创伤。   也只有九霄剑出事,才能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逐长老,失去冷静,急忙将九霄收回了剑灵印中,甚至强行加大禁咒之力,力将银魔冰封。   本命剑本命剑,那何止是一柄剑,还是长老的命根子,心头肉,比疼媳妇还疼宠的存在。   长老这脸色,莫非是九霄剑出事了?   古玉桢问不出来问题,眼底倏地闪过暗芒。   他状若无意地垂眸,来到窗边,目光落向窗外。   浓郁白雾,无数黑影游走。愈靠近那个地方,四周蕴含的邪魔之气就愈浓稠,蕴养出的邪魔,也愈发强大。   ……他的力量,也会愈强。   很快,一切都结束了。   忽然间,‘古玉桢’一个激灵,感觉身旁有一道视线,静静盯着他。   ‘古玉桢’微不可查地僵了下,飞快调整好表情,转头看去,却空无一人。   是谁?   寂静的传道室,一透明的白衣女子身影,蓦地出现在房间一角。   乐窈疑惑地从古玉桢身上收回视线。   奇怪,男主刚才怎么一副不太对劲的样子?   “阿窈,过来。”   乐窈弯起眼睛,越过莫商甘朝逐不宜走去。   经过莫商甘时,余光扫了眼逐不宜的这位得力助手,莫商甘浑然未觉,依然在擦拭自己的火羽箭弩。   见到众人安好来到传道院,乐窈放下心,弯起眼睛。   “不宜。”   乐窈走到逐不宜身边,蹲下身来,仔细打量着面前的男人,脸颊白净,衣衫整洁,看来没受伤。   她不放心地伸出手,捏了捏他的宽阔的肩背。   “你在干什么?”逐不宜薄唇轻启,问她。   乐窈在逐不宜身侧坐下:“看你有没有受伤。”   奇怪,这家伙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逐不宜微勾了勾唇角,将手伸向乐窈。   乐窈熟练将手搭上他的手,逐不宜的手很大,不过长得很好看,假如不执剑,用来执笔弹琴也是十分的赏心悦目。   “怎么了这是。”   是不是腹地,遇见了什么难题。   自己吓自己,乐窈脸色说着就凝重起来,紧张道:“很严重吗?”   逐不宜喉咙动了动,望着乐窈澄澈的眼睛,眼底翻涌起复杂神色。   “阿窈。”语气很严肃。   乐窈下意识坐直身子:“嗯,你说。”   “有些人,看起来人模人样,说的话却未必可信。尤其那些只让你做事,却不给好处的人,不要傻乎乎的没有任何条件就帮助它。”   逐不宜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乐窈一头雾水,她就算想被骗,也得有人能看见她啊。现在能看见她与她说话的,不就才两个,一个逐不宜,另一个是系统――   等等!!   逐不宜难道是发现了什么?   逐不宜的下一句话,无疑印证了乐窈的猜测。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逐不宜定定地凝望乐窈,望着她柔嫩的脸蛋,有些出神。   脑海里,那座荒凉的墓碑再度浮现。   墓碑上那四个大字,反复回荡于脑海,逐不宜眼底慢慢泛出血丝。   天道一边利用阿窈,另一边却故意隐藏起她的记忆,不让她知道,她其实――   早已死了。   逐不宜被排斥出乐窈识海,恢复镇定以后,想明白了一些事。   那块墓碑,并非诅咒,也非预言,而是早已发生的事。   归棠仙尊为祭碑镇魔为死,他在阿窈识海白雾里所见的那块墓碑,极大可能便是,天道碑。   天道碑,既是镇杀夜魔的神器,也是仙尊的墓碑。   辛苦寻觅多年的天心石有了线索,逐不宜本该喜悦的,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   阿窈失去记忆,投身在九霄剑中,无疑是天道安排。   逐不宜愠怒,既封印了她的记忆,安排她来到他身边,为何不封得彻底一些?   阿窈已慢慢恢复了前世的记忆,恢复了之后,她会如何选择?   是跟在他身边,还是回去……做天道碑?   天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逐不宜心底暴戾翻涌,眼瞳愈发森黑。   没人能从他身边抢走他的剑灵,即便是天道。   它若非要抢,那索性不死不休!   ――   驱魔师们在传道院里调息,传道院外的浓厚大雾中,无数黑影漫山遍野游荡,发出低低的吼声。   白雾中,被封印在冰块里的银魔,拼命地挣扎,然而挣扎半天,依然还保持着那副被定住的滑稽模样。   那柄剑,还有人,等着……   一只血瞳,蓦地出现在这银魔面前,无限失望地打量着它:“你好歹也是魔祖身上孕出的银魔,居然被一群化神期的蝼蚁,打成这副德性。”   银魔嘴不能动,只能愤怒地还以腹语,“有本事,你去试试。化神蝼蚁不足为惧,可那柄剑却不一般,它上任主人,必是魔祖劲敌。”   血瞳愣住了,半晌道:“如果是她,那怪不得……她何止是魔祖大敌。”   “什么?”   “那她来这是想干什么,肯定想对魔祖不利,我们必须阻止她!”   “想阻止她,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血瞳无言,凭空变出一柄魔锤,朝封印的冰块狠狠砸下。   “也怪你常年闷在山谷里,不知外界情势,才养成这副傲慢性格。”   “你要记住,面对谁都可以傲慢,唯独面对逐不宜和他手中的那柄剑,不行。”   “已有银魔,死在了那一人一剑之下。”   冰块轰然破碎,银魔身体恢复自由,却因四肢被冻僵,缓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想起害自己至此的年轻修者,银魔心生出忌惮,“那个年轻长老,此时不除,以后必成大患。”   血瞳早有章程:“当务之急,先除掉他手里的九霄剑。”   “再强的强者,在未成长前什么都不是,他目前所倚仗的,只有九霄剑而已。”   “九霄剑,除掉她,无异于掰断猛虎獠牙,以后他还会选择回到咱们这边的。”   血瞳发出笑声,“也是逐不宜狂妄,竟带着九霄进入这里,在咱们的地盘,岂容他蹦Q。”   血瞳话落,周身溢出无形力量,霎时白雾中游晃各处的银魔,实力强悍接近银魔的三层皮巅峰血魔,猩红眼珠转动,无声朝一个地方走去。   ――内门。   ――   在传道院度过两日,乐窈力量恢复,逐不宜这才起身,带驱魔师们离开此地,继续往深处探索。   离开前,众人心情沉重。   传道院便是腹地最后一个安全之地,接下来,他们要去往内门。   那是邪魔气息最浓郁、也是最危险之地,做好随时会死的准备。   “出发!”   不就是一场硬仗,何所惧也。   依旧是白雾迷城,出了防御阵法,迎面便是奔来一群异化灵猴,实力在两三层皮邪魔之间,嗅闻到修者气息,吸溜着口水扑来。   这异化灵猴还好对付。   赶跑了异化灵猴,又来了群异化灵雀,千百只气势汹汹俯冲直下,对准人的眼珠子啄。驱魔师们也是长了见识,他们还是第一次意识到,只吃谷子和虫子的小麻雀,也能恐怖成这样,若能侥幸回去,以后再也不吃麻雀。   白雾涌动,似乎整个腹地的邪魔都乱了,这强度激烈的战斗,比邪魔潮汐还要密集,在连番浴血拼杀中,有修士难免受伤,简单止过血后,每个伤者的脸色都格外难看。   在腹地受伤流血,往往预示着未知的危险,或邪气侵袭,或莫名死去,或引来怪物……   担心会拖队友后腿,受了伤的驱魔师,便想离开部队,不再前行。   “逐长老,我们是不行了,你们一定要成功走出去。”受了伤的驱魔师苦笑。   留在原地,意味着什么,他们都知道,怕是活不了了。万一被邪魔侵染,他们绝不会任由皮囊被邪魔盗去,只能自爆元神,玉石俱焚。   余下众人心情沉重。   逐不宜扫过这些人,拒绝了他们脱离队伍的建议,“跟上,万一出问题,不用你们说,吾自会抛弃你们。”   万一谁受伤就抛在原地,等进入险象环生的内门后,还能剩几人。   况且,也不是受伤便会被邪魔入侵。   有逐不宜发话,伤者只能跟上。   剩下的路上,白雾里的邪魔攻势愈发迅猛,受伤的驱魔师陡增,在抵达内门之前一座山头,大多数人都受了伤。   受伤以后,众人反应各不相同,有些在瞬息之间死去,而有些则沉迷在幻象中,一个没看住,自寻了死路。   活下来的人,用留影石记录下所见所闻,继续前行。   浓雾翻滚,遇神杀神,遇佛弑佛,记不起清杀了多久,终于杀到了内门之外。   所有人剑上都在滴答乌血,有人倒在了半路,有人伤势过重,不惜自爆元神为队友扫清所有障碍。   一路走来,异常惨烈。   望着入山的“内门”路牌,杀疯了的驱魔师们,不由露出了喜意,到了,终于到了。   有人跳脚就要迈入师门,往内门走去。   逐不宜阻止他们:“且慢。”   “逐长老?”可是察觉到了什么。   九霄剑突然开始剧烈震荡,赤红的剑芒,传递着压抑的感觉。   乐窈抬首,望向内门上空汇聚的阴云,察觉到扑面而来的浓烈魔息,心底突兀生出诡异的感觉。   这邪魔气息,似曾相识。   乐窈的脑袋,忽然疼得不行,大段大段的画面,涌上她脑海。   “左护法是本座最信任的部下,以后谁再无的放矢诬陷她,休怪本座无情。”   “左护法来,本座有一样宝贝予你。”   “你问本座为何侵略九州吗。邪魔一族的发展已至瓶颈,需要庞大气运支撑。而九州是三千世界里成长最快的一个,气运盛隆……”   “本座第一次交托全部的信任,却不知,原来竟是所托非人。”   “本座竟不知,左护法原是归棠仙尊……”   乐窈不知不觉间,双眼通红,流出眼泪,嗓音悲戚:   “什么背叛不背叛,你意图颠覆生我养我的九州,我们是死敌,天知道我每日在你身边虚与委蛇,多想拔剑杀了你!”   “吾与你有什么情谊,可笑。界外邪魔,要么死,要么――滚!”   逐不宜眉头紧紧拧起,“阿窈,阿窈,你醒醒!”   而另一侧,一路正常的古玉桢,感觉到熟悉气息,周身气质陡然大变,眼底涌出热切,在谁都没注意之际,飞身便往内门的山门里奔去。 第083章   “古玉桢你干什么!”   “停下!”   古玉桢忽然冲入内门,距离最近的莫商甘未及阻止,小眼眯起,当即搭弓射箭,三枚火羽毒箭齐出,扎在了古玉桢后背。   毒箭钉在身上,古玉桢却着了魔般,浑然不觉,径直穿过内门,身影消失在迷雾之中。   莫商甘眉峰凛起,下意识去找逐不宜,却见自家长老手上的九霄剑,也出了状况。   “阿窈,镇定……”   察觉到自家剑灵在恢复记忆,逐不宜忍着对天道的怒意,想唤醒乐窈。   归棠仙尊万年前曾在界外邪魔阵营做过十年内探,靠着夜魔赤那野的信任,掌握了邪魔弱点,从而拉开了人族与邪魔对峙的序幕。阿窈如此激动,莫非内门这里,埋葬的果真是……?   当务之急,必须让阿窈尽快清醒。   猝不及防被卷入记忆的乐窈,沉浸在满腔愤怒之中,直到耳边传来一道熟悉呼喊,神智堪堪恢复。   “不宜,我……”乐窈挺立起身。   这时,内门上空已发生变化,白雾散去,内门景象,清晰呈现眼前。   熟悉气息,弥漫至乐窈鼻尖,她心神一凛,抬起剑柄往上。   乾阳宗最高主峰上空,浓云压城,天地失色。黑云之中,一具庞大身影若隐若现,尽管未动,却让众人都感觉到沉重压力。   “那是……”驱魔师们骇然失色。   夜魔,赤那野?   逐不宜凝视半空中的庞大虚影,思绪深沉,一刹那许多疑惑不解的问题,答案浮出水面。   为何银魔明明有祸乱九州的实力,却隐忍不发,藏在暗处。   许多人都在猜测他们的目的,却无法确定。   原来,原来真相是这样吗?   乐窈望着那黑云之上的巨影,胸膛里愤恨疯狂滋长,熟悉的画面再度浮现在眼前。   ――左护法,你是真的想要本座死……   ――咳咳咳……事到如今,还废话什么,难道你不也是一心想要吾死?   乐窈赶紧摇头,心底隐隐有了个极不可能的猜测,但此时显然不是验证的好时机。   这时,耳边传来逐不宜冷沉的声音,“所有人,速速撤退。”   逐不宜将半空虚影录入留影石,无丝毫流连,当即便要撤出。   既已知晓腹地的秘密,便可以离开了。事后这里该如何解决,交由衡予老祖、合体老祖商议。   然而,他们此刻所处的是邪魔的地盘,进好进,想走,却没那么容易。   才转头,后路就已经被封。   乐窈当即祭出朱雀幻羽,护住逐不宜和临近的莫商甘,以及南北西三城领队长老,挡住了突如其来的第一道攻击。   逐不宜长眉凌厉,抬眼看向来人。   不,准确来说,是来魔。   三道白光,咻地落在了逐不宜身边,呈三角围拢之势,将逐不宜紧紧包围在一个圈子里。   “逐长老!”莫商甘第一时间上前,却被一道银光弹飞出去。   其他三城领队长老欲上前支援,其中一只银魔轻描淡写一挥手,便竖起一道透明的禁制,将那些人阻隔在外。   银光显现,三个身姿如山岳的银魔,居高临下俯视着,被他们夹在中央的逐不宜。   见此情形,还在外的驱魔师们胆战心惊。   银魔先对付了逐长老,下一个便要对付他们。被三只银魔围攻,谁能逃得出去?   他们已探索到尽头,完成前人未完成的任务,还没有将信息传出去,不想功亏一篑。   逐不宜仰头,淡淡地撩起眼皮,身陷银魔包围中依然能不慌不忙。   其中有一个银魔一见他这模样,拳头捏得卡巴响。   这邪魔便是先前被逐不宜冰封,丢掉好大脸的那个。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银魔的拳头捏响,不等同伴反应,一拳头朝逐不宜挥来。   “逐不宜,来年今日,便是汝之死期,一路好走。”   另两只银魔刚要阻拦,这只银魔拳头已赫然落下。   所有逃跑方向已被封锁,任逐不宜再怎么狡猾,今日都插翅难逃。   然而,预想之中的惨状并未发生,这银魔拳头落下,还未接触到目标,先打在了一道防护罩上。   挡住了渡劫老祖的攻击,防护罩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微颤了颤。   旋即,一股与银魔同等的磅礴力量,倏地返还回去。   银魔嗷地一声,被打飞了出去。   而九霄剑化成的防护罩,弹飞银魔后,很快恢复了原来模样。   驱魔师们震撼不已,齐齐松了口气。   剩下两银魔面面相觑,飞快转换功方式,改为一前一后,将逐不宜夹在中央。   逐不宜淡声道:“在下何德何能,劳驾三个银魔,来对付在下一个小小人物。”   “对付别人,自不需如此费力,但对付你,必得用上所有力量。”   其中一只银魔声音如刀,夹带恨意,“逐不宜,还记得你是在哪里杀掉的照无痕吗?”   逐不宜眼神微动,“自然记得,当时有另一个银魔欲救走它,那只银魔,难不成――”   潭冥生面带恨意,“是吾。等待许久,吾终于等到了复仇之机。”   逐不宜笑得意味悠长,“原来是你。”   他看向另一只银魔,“总得叫吾明白,自己是死在谁手上,你呢?”   这只银魔也不藏着掖着,“老夫乃是莫曲昂。”   逐不宜恍然大悟,明白了。   ……都是他得罪过的银魔。   报上名字,潭冥生眯眼望着护在逐不宜体外充当保护罩的九霄剑,“再如何说,也是九州第一天才,可敢与我们一战。”   逐不宜未答,乐窈先气极反笑。   这话说的,真够不要脸的。   两个银魔包围一个化神修士,还有脸问他可敢一战,就问要不要脸。   他们是当九霄剑是傻子,还是拿逐不宜当傻子?   但眼下局势糟糕,朱雀幻羽能挡住银魔,却不能在两银魔的包围下,带逐不宜离开此地。   况且,他们若走,其他驱魔师……   然而,莫曲昂见逐不宜不言,拍拍手。   下一刻,四面八方团团涌上来无数邪魔,顷刻间包围了另一边的驱魔师们。驱魔师犹如被困在孤岛的羔羊,被穷凶极恶的狼群包围得水泄不通。   就在这时,天外一道银色光影飞来,方才那被朱雀幻羽弹飞的银魔,出现在了邪魔群的大后方,不怀好意地注视下方的驱魔师。   “跟他废话干什么,不同意,直接杀了便是。”   而莫曲昂手中也蓦地出现一小瓶猩红的液体,“你若不关心其他人死活,那我们只好采取暴力手段了。”   乐窈望着那小瓶中的红色液体,一个激灵,深感不妙。   逐不宜似乎很感兴趣,道:“那是什么?”   “能毁掉九霄剑的东西。”   逐不宜眸似乎有触动,低眉权衡利弊,半晌,“好,吾同意了。”   莫曲昂哈哈大笑,“吾就喜欢你这样识时务的小子。”   潭冥生冷笑:“可惜了,像你这样的人,未能与我们站在同一个阵营。”   逐不宜轻笑,“确实可惜了。”   朱雀幻影立时收掉,与此同时,逐不宜手中突兀飞出三颗黑色的铁球,紧紧黏在了三只银魔身上。   “逐不宜,你耍的什么诈?”   逐不宜但笑不语,莫曲昂脸色难看,一眼认出,“玄铁圆珠。”   蕴含昊淼仙尊一道剑意的神级武器。   十几年的祯明老祖,就是使用此物,让他吃了个大亏。   没想到,祯明老祖竟舍得将此等宝贝拿出,交给逐不宜。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刚落,三只银魔身上的玄铁圆珠蓦然爆炸。   一股超出渡劫老祖的磅礴剑意,顷刻间,没入三只银魔体内。   莫曲昂等抵抗不及,竭力护住命脉,尽管如此,仍受到了不小创伤。   玄铁圆珠爆炸后,三只银魔都受了重伤,属于银魔的凶厉气息,飞速消弭下去。   逐不宜笑盈盈道:“现在,彼此实力相当,可以公平一战了。”   “莫商甘――”   听到逐不宜叫自己,莫商甘立时会意,“长老不必担心,银魔之外的邪物就交给属下,旗鼓相当,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莫曲昂扔掉断掉的胳膊,吐出嘴里的血,逐不宜突如其来的一招,彻底将他激怒。   “别忘了,此地是吾等地盘,即便是你小子使诈,也休想活着离开这里。”   潭冥生目光阴森,恨不得将逐不宜千刀万剐:“吾要掐下你的头颅,告慰吾之兄弟。”   说着,三只银魔相视一眼,朝逐不宜而来。   逐不宜执起九霄应战。   拳来剑往数十回合,四道身影捕捉不定,令下方修者难以看清。   一人三魔战场由内门山外,眨眼间换了数座山峰,甚至打到传道院,防御老旧的传道院,在四道残影掠过之际,轰然破碎。   银魔妄图将逐不宜往内门处引,带入他们事先布置好的陷阱里。逐不宜却不上当,反而将他们带到了外门。   莫曲昂几次三番想将装有鲜血的瓶子爆破,血溅九霄剑上,都被逐不宜躲过。   乐窈暴跳如雷,与逐不宜配合,一剑穿透这奸诈魔的胸膛。   可惜,莫曲昂躲了一下,导致乐窈刺偏,但能刺破胸膛,显然也给它造成了很大影响。   莫曲昂攻势弱下去,神色充满狠厉和不甘。   逐不宜嗤笑,睨了眼莫曲昂丢不掉的瓶子,“是什么好东西,值得你一次又一次,非要塞给我?”   “仅次于玄铁圆珠,勉强能配得上你的回礼。”   逐不宜一脸惊讶:“别还想骗吾,那可是血,谁不知道,吾最怕血。”   这臭不要脸的话出口,三只银魔的银角都颤了颤。   九霄剑内,乐窈冷声:“是古玉桢的血。”   乐窈震骇不已。   没想到,她改变了逐不宜与古玉桢之间的关系,到最后,还是免不了要对上。   就是不知,这些银魔从何处得知,古玉桢的血,能毁掉九霄剑的。   逐不宜唇角抿成一条线,眼神温度倏地冷凝下来。   “那人的血,能毁掉九霄是吗?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他却没说。   战斗再次打响,逐不宜找到一机会,掌心发力,将那瓶古玉桢的血毁掉。   □□拆除,一人一剑松了口气。   血瓶被毁,三只银魔彼此看了一眼,狞笑了声,旋即周身气势逐渐增长。   逐不宜冷着脸,深知银魔在此地,随时能得到补充,方才失去的力量,正在极快地回归,再这样打下去,明显是他吃亏。   只能想办法,将银魔引出乾阳宗。   “长老小心!”   莫商甘的嗓音,蓦然出现在逐不宜身后。   逐不宜眼眸微抬,头顶天色已变得血红,在这血色天中,一只布满血丝的血瞳,恶狠狠瞪着逐不宜。   白雾复又弥漫开来,三只银魔见到血瞳,仿佛达成了某种约定,攻势愈发凶猛。   逐不宜且战且退,忽然间,另一道身影,加入战争。   ――是古玉桢。   “逐不宜,还记得我吗?”古玉桢脸上扯出古怪的笑容。   逐不宜瞳孔冷沉,一字一顿,“星、慈、老、祖。”   ‘古玉桢’摇摇头,“是啊,哈哈哈,老夫可不会算命,不过你们一家的命数,确实是老夫算的。”   ‘古玉桢’清雅的脸色,做出笑嘻嘻的表情,魂灵与身体的不协调,给人一股极诡异之感。   逐不宜眼底一瞬黑如深渊。   这下,陡然变成四只银魔,围攻逐不宜。   逐不宜自然不敌,很快身上各处,接连遭受重创。   怵目惊心的血痕,让乐窈一阵心悸,她竭力不去看逐不宜,展开朱雀幻羽。   然而,朱雀幻羽还未及展开,一道巨力猛然袭上逐不宜后背。   “不宜!”   逐不宜口中流出血丝,身体径直下坠。   乐窈张开朱雀幻羽,回头,就见‘古玉桢’脸上带着刺眼的笑。   她眼神发冷,心底陡然生出燎原怒火。   区区几只银魔,也敢在吾面前嚣张!   九霄剑护着逐不宜降落,剑身内陡然发出一股浩瀚威力。   紧追不舍的‘古玉桢’笑容一顿,瞳孔倏然放大。   一柄赤色流光的长剑,嗤――地刺入他胸膛。   “你……”   如事先谋划的一幕出现,趁着逐不宜身受重伤,由古玉桢出面,毁掉九霄剑。   然而,计划成功,‘古玉桢’不以为喜,反而惊恐万状。   他呆滞地垂下头,看向刺穿胸口的剑。   温热的血喷溅而出,九霄剑光在血的侵染下,剑光飞速归于沉寂。   ‘古玉桢’嘴角沁处血,这一剑与预想的一样,却又不一样。   它绕开了古玉桢的心脏,却凶厉地绞碎了他的魂体,古玉桢不一定死,他却是……死定了。   ‘古玉桢’颤抖地拔掉了胸口的剑,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嚎叫,归于沉寂。   三只银魔错愕地奔向‘古玉桢’,大声道:“血瞳,你不是说它不会死吗?”   半空的血瞳,悲悯地注视着‘古玉桢’。   想要毁掉九霄剑,哪能没有牺牲。   一切,都是为了大业!   放心,星辉,吾不会让你白白牺牲。   地上,一双手接住了寂灭的九霄剑,用袖子用衣角,拼命擦干净剑上的人血,“阿窈不怕,不怕……”   可擦干净了血,剑却再也亮不起绯色剑芒,就连剑身,也快速的失去光泽。 第084章   逐不宜擦干了血,连空气中的血气也驱散干净,九霄剑往日总是一闪一闪的绯色剑芒,再也没能亮起来。   逐不宜将剑贴在额头上。   “对不起,让你吓到了,快点醒来可好……”   剑身冰凉,却未曾再像从前那样,轻易就能识海共享。   他感觉不到剑灵的存在。   逐不宜抱着剑,眼角逐渐溢出血红。   ――   被鲜血覆盖周身之际,乐窈本应感到恶心,脑袋却在这时涌入大团大团的记忆,痛苦、悲怆、焦躁……各种复杂的情绪几乎让她头痛欲裂,胸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沉甸甸的喘不过气,让她连晕血也顾不上了。   乐窈捂着头,艰难回想起,她杀了古玉桢,杀了男主。   那九霄剑……   乐窈倏地去看九霄剑,见剑并未如从前看到的那样断裂,只是失去了光泽。   松了口气,剑没事就好。   本命剑要出事,逐不宜该怎么办?   听到逐不宜的低语,乐窈心中闪过针扎似的痛,想也不想,便瞬移到他身边,掌心搭上九霄剑。   她想告诉他,九霄剑没事,她也没事。   然而,乐窈愕然地瞪眼,她感应不到剑了!   不可能吧?   乐窈又试了试。   乐窈慌乱地坐在原地。   从前的九霄剑于她,就像一座房子,她一个神念便可回去,畅通无阻,而现在,无论她怎么拼命地进入剑身,甚至坐在九霄剑上,也回不去了。   冥冥之中,仿佛被什么东西切断了某种联系,她与九霄剑,再没有那种密切相连的感知。   望着逐不宜颓败的神色,乐窈着急地蹲在他面前,迭声叫他:“不宜,不宜!”   惊骇的是,逐不宜如今与别人一样,再也看不见她。   怎么会?   【吾早就预料到,会是这种结局。】   系统悠长的叹息声,回荡在脑海里。   乐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系统,这怎么回事?”   【古玉桢乃本界气运之子,谁伤害他都会遭到反噬,九霄剑捅入他胸口,本就是要断裂的。】   乐窈:“那是银魔,不是古玉桢!”   【但受到伤害的,却是古玉桢。】   乐窈气得不行,“还讲不讲道理了,我杀的是银魔,可没杀死气运之子,他还活着。”   【所以,九霄剑未断,你也不会受到惩罚。而且,即便你当真杀了他,也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系统却没说,声音渐次小了下去。   它没说的是,若是原本的九霄剑伤害了气运之子,即便不断裂,也会从此失去神剑威力,但乐窈不同,若论气运,她也曾是气运惊鸿之人,且身负大功德。   乐窈一喜,忙向系统要求:“既然没有惩罚,那送我回去。逐不宜失去本命剑是什么下场,你知道的吧?”   然而,系统又是一声长叹,   【尘归尘,土归土,你回不去了。】   “……什么意思?”   【时间到了,你该回到你原本的地方。】   “什么叫回到原本的地方,我原本地方是九――”乐窈正要辩吵,却愣卡了。   脑海里关于万年前的记忆,陡然清晰。   ――   昏暗的炼器房内,当世的两位仙尊分坐于两侧,一人面色凝重,一人则笑嘻嘻。   昊淼仙尊先开了口,叹息道:“归棠,你考虑好了吗,若被铸进了天道碑,就将……”   将会永生永世镇压夜魔,直到他力量耗尽,这期限,谁也不知是多久。   清醒地被囚禁在一样窄小的天地内,永不得出,这和战死相比,更为煎熬。   归棠仙尊面不改色:“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吗,无论是修为,还是气运。”   昊淼仙尊摇头。   归棠仙尊:“那你就动手吧。”   昊淼仙尊联合其他百位当世的炼器宗师,合力铸造了一件前无仅有的神器――天道碑。   在血祭天道碑前,归棠仙尊一直是笑盈盈的,直到昊淼仙尊问她:“归棠,假如没有界外邪魔,你想过怎样的日子。”   归棠仙尊笑容顿住,半晌后,迷茫地道:   “其实……我这一生,大多时间都在想,我要做什么?一直没能想明白,看到别人修炼,自己也修炼,然后运气很好,顺风顺水地就成为了仙尊。”   昊淼仙尊嘴角抽搐,“你这话,让那几个苦心熬到渡劫的老头听到,怕是要跟你拔剑了。”   “随便,反正他们也打不过我。”顿了顿,归棠仙尊低声道,“如果可以,我想试试,下辈子当一个普通人。”   “你呢?听说你给族人留了一堆保护符,真的假的。”   “只是些剑意。”顶着对面好友戏谑的目光,昊淼仙尊低头承认:“好吧,是九万九千道剑意,封存在玄铁圆球内。吾这一生受家族供养栽培,没什么好报答,只能给后人留些保障了。”   “明日,保重。”   “彼此彼此。”   九州与邪魔的最后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渡劫老祖纷纷与银魔同归于尽,两位仙尊合力重创夜魔赤那野,昊淼仙尊自爆,归棠仙尊祭天道碑,将脱身欲逃的夜魔魂灵,永久压在了墓碑下。   从记忆中回神,乐窈识海中,白雾散尽,半空蓦地出现一座黑沉墓碑。   ――乐窈之墓。   天道碑。   乐窈双眼布满沉重,手插入发丝,原来,她并非九霄剑剑灵,而是天道碑碑灵。   可是,她为何记忆全失沦落异世,再回来时,变成了九霄剑剑灵?   ――   从过往记忆中艰难拔出,乐窈这才发现,身边的逐不宜已没了身影。   人呢?   “不宜。”乐窈急忙找人,这时,天地间仿佛被投了炸弹,一阵地动山摇的剧烈震荡。本就残破的乾阳宗,直接夷为平地。   半空中,一道声音响彻天地,怒不可遏:“逐不宜,你找死!”   轰、轰、轰――   回答银魔的,是数不尽的玄铁圆球被抛出,掉落在乾阳宗各个地方,造成巨大破坏。   地面上,驱魔师心急如焚,却帮不上忙。乐窈循声赶去,就见逐不宜身为一化神老祖,竟与三只银魔杠上了。   三个银魔全身挂彩,才恢复好的伤势转瞬又破裂开,骇然地盯着对面,打法刁钻全然不要命的逐不宜。   要命,这家伙哪来那么多的玄铁圆球?   乐窈下了一跳,急忙赶去,又发现逐不宜手中又提起两串玄铁圆球。   嘴角抽搐。   昊淼仙尊临走前,说给族人留了将近十万的玄铁圆球,原来是真的?   昊淼你个铁憨憨,别家遗产都是房子车子,你这留一堆炸弹可还行?   三只银魔此时被炸得形容狼狈,他们恶狠狠地盯着逐不宜,却忌惮玄铁圆球,并不敢太上前。   一人三魔不远处,一个血瞳孤零零飘在半空,想要给指导三只银魔。   但经历过一个同伴死去,三银魔却不怎么听他的话了。   一个毫不留情连同伴也算计的邪魔,赢得了胜利,却也失去了人心,以后,谁还敢毫无保留地信赖他。   乐窈望着那颗血瞳,这位便是万年前夜魔麾下的右护法,邪魔中最聪明的智囊。   和她也算是老仇家了。   乐窈当左护法时,这颗眼球嫉妒她区区一只血魔,竟能麻雀变凤凰,取代他成为赤那野身边最信任的属下,十分不服,处处跟她作对。   当查到邪魔中混入了人族奸细,就是他一直坚持,说她是奸细。   有那么几次,她差点就栽在了他手上。   不过,她也不甘示弱,没少拿他炖魔眼汤,将眼观六路目光犀利的血瞳大人,硬是炖成了近视眼。   乐窈最憎恶的,不是血瞳处处针对她,而是,很多虐杀人族的法子,都是他想出来的。   死去的银魔能借腹重生,或夺舍重生,十有八九,就是这颗眼球的鬼主意。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但乐窈也管不了血瞳了。   ……逐不宜的状态不对。   “不宜!”   乐窈正要上前,却突然感觉到一股恐怖吸力,与此同时,她双手开始消散。   留不了多久了。   天道碑,在召唤她。   乐窈急忙上前,却在这时,乾阳宗内门之处,陡然升起一股浓云,与此同时,一股沉重诡异的气息弥漫。   “主上,是主上!”   血瞳狂喜地暴突,三个银魔也精神一振,朝向内门方向,恭敬行礼。   内门升起不祥的黑雾,黑雾迅涌,眨眼扩散了十多里,被黑云遮蔽之地,邪魔发出亢奋的呐喊。   不好!   对邪魔再熟悉不过的乐窈,一见这黑雾,顿时脸色一变。   赤那野带来的黑雾,是能将化神修士直接转化为血魔的,那时,九州有多少人,就是被这黑雾侵袭,生生化为邪魔。   见到黑雾,驱魔师们大惊失色:“快跑,这黑雾能将人直接变成血魔!”   跑,往哪里跑?   伸出乾阳宗,此时逃跑,已来不及。   诡异黑雾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顷刻间蔓延出内门,朝这边赶来。   驱魔师绝惊骇不已,知道黑雾的厉害,当即有驱魔师拔出武器,架在自己的喉咙上,宁死不做邪魔。   正要自刎,武器却被另一道神秘力量打掉了。   另一股久远深沉的气息,赫然充斥周身。   众人头顶,赫然出现一块遮天蔽日的墓碑,直接挡住了黑云的侵袭。   逐不宜看见墓碑,眼底的疯狂消失,薄唇颤抖。   别人不知,他却知晓,这是――   天道碑。   “阿窈,是你吗?”   逐不宜喃喃道。   天道碑没有回应,逐不宜眼底的希冀,化为了愤怒和绝望。   天道碑发出深黑的光芒,轻柔地笼罩住所有的驱魔师,包括被莫商甘背在背上的古玉桢。   下一刻,所有驱魔师只觉得一道强大吸力。   再落地时,已伸出乾阳宗十里外。   “出来了,咱们出来了!”   “成功了!”   一片欢呼声中,逐不宜抚摸九霄剑,执着地抚摸着九霄剑,一遍遍地试图沟通自家剑灵,却石沉大海。   “阿窈,阿窈……”   自他将阿窈纳为本命剑,从未有过这样,完全联系不上的情况,冥冥之中,仿佛他在失去什么。   如果他会失去阿窈,那么他这么费心诛魔是为了什么,他还攒什么功德。   逐不宜眼神愈发恐怖。   突然,他耳边传来一道轻柔女音。   “不宜。”   逐不宜咻地睁开眼睛,“阿窈!”   乐窈动用神念,终于跟逐不宜联系上,可时间已不多了。   乐窈抓紧时间:“不宜,我还在,别担心,保护好九霄剑,我还会回――”   剩下的话,乐窈已说不出,她的身体完全消散。   眼前一黑,神识沉入了一处虚空,随即,被强行拖进一处冰冷的石头里。   心里惊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空寂,漫长的空寂。   乐窈挣扎着想出去,却连眼皮都睁不开,就彻底失去意识。   【对不起,乐窈,终于还是把你拖回这个地方。】   虚空中,一道幽幽叹息响起。   乾阳宗外,过了很久,逐不宜呆愣愣站起,眼神黑得吓人。   莫商甘担忧地看着他。   逐不宜呆愣许久,眼角余光瞧见古玉桢,右手忽然召出一柄剑,直指向古玉桢。   “长老,古玉桢不能杀!”   莫商甘出了一身白毛汗。   但不知为何,这柄剑,逐不宜最终也没刺下去,丢下剑,抱起失了光泽的九霄剑,犹如怀抱心爱之人的尸体,面无表情地走了。   莫商甘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心生出难过来。   方才事情太乱,他没看很清楚,九霄剑,是出事了吗?   众人欢呼过后,开始为牺牲的道友哀悼,他们是出来了,却还有人,永远地停留在了腹地。   哀悼完,要往回赶了。 第085章   没有星子,没有月亮,天地混沌一片,让人分不清所处地方。   乐窈睁开眼睛,从黑暗中苏醒之际,就发现自己悬在一个奇怪地方。   天地没有界限,是暗沉沉的灰,四周没有人影,到处空茫一片。   看到这熟悉的景色,乐窈打了个呵欠,无奈地自言自语:   回来了啊。   是的,回来。   过往记忆融合,乐窈已然明白,自己原本并非九霄剑剑灵,而是天道碑碑灵。要问她是怎么成为九霄剑灵的,乐窈也没弄太明白。   这得问天道。   哦,也就是系统。   堂堂一个九州天道,居然给自己套上系统的马甲,她就说,这系统怎么不专业呢,没有上岗培训,也没有金手指,还常常不在线。   乐窈想问问天道,她是怎么到异世界的,然而,一等就是很长时间。   具体多少天,她也算不清。她现在待在升仙梯尽头,连天地都没有,哪来的时间。   只能干等下去。   等待的过程极其无聊,没有人跟她说话,只能自言自语,她想跑出去看看其他地方,奈何身为天道碑灵,灵体活动范围,仅限于天道碑方圆三步以内。   好惨。   从前她当碑灵时,天道还会隔三差五过来一趟,这回回归,天道却仿佛完全忘了她这个老朋友,一次都没来。   精神很快变得昏沉,呵欠连连,很奇怪,做剑灵时好歹还有半天时间是精神奕奕的,但这次做回碑灵,她却只想睡觉。   半睡半醒之际,耳边传来一道轻佻的男子声音。   “吆,回来了?”   乐窈一个鲤鱼打挺,挑眉,吹了个口哨。   “嘿,夜魔大人,您还在啊。”   忘了说,夜魔赤那野的尸体虽在乾阳宗,但那只是具空荡荡的躯壳,那邪魔的灵体,在她……脚下。   灰茫茫的地方,天道碑和它脚下的一团浓郁黑雾,是这地方唯一的亮色。   赤那野像憋了几千年,憋坏了,再听到熟悉的嗓音,立即咆哮,“你自己跑得挺逍遥,一跑上百年,把本座留在这里,等着瞧……”   听听这是什么口气,活像指责妻子彻夜不轨的狂躁男人。   乐窈不可置信,万年前威严狂拽的夜魔大人,竟变成了这副德行。   可是――   乐窈冷冷道:“不是你的属下从天外偷袭,意图救你出去,吾才会变成这样的吗?”   这头夜魔不说还好,一说,乐窈心头恍然,想起了她这百年发生这一系列事的原因。   百年前,夜魔与九州天外的邪魔里应外合,意图通过天道薄弱处,进入九州,再重新上演一遍万年前的事迹,彻底将九州毁灭。   九州一毁,天道自然不存,而乐窈这块天道碑,便能轻而易举挪开。   当时天道不在,乐窈奋力抵抗,以身堵住天道缝隙,将邪魔堵在天外,而她则由于力量耗尽,灵体不稳,恰逢时空混乱,她不小心被卷入时空乱流,记忆全失,进入了异世界。   她不由想起万年前,祭碑前跟昊淼说的话。   “如果可以,我想试试,下辈子当个普通人。”   没想到,进入异世界后,她如愿以偿,当上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女生,平平凡凡地长大,按部就班地上学,时常为成绩下滑而苦恼……   这段时间,虽平凡,却难得宁静。   做一个普通人,确实挺好。   夜魔被怼得沉默,许久,他道:“本座并非有意害你。”   这一切,说起来平静,却汹涌暗藏,但凡一个意外,乐窈将永远滞留于异世,经历生老病死,无限轮回,那将再也无法回归九州。   乐窈摇头:“你不想害我,你只想毁灭九州,可九州覆灭,吾安能独活。”   夜魔傲然道:“本座保下一个左护法的能力,还是有的。”   乐窈大义凛然,“吾与九州共存亡。”   夜魔:“…………”   夜魔不再说话了,他在沉思,当年那个处处恭维他,温暖又贴心的左护法去哪里了。   如果乐窈能听见他的心声,定会告诉他,逢场作戏,别当真。   夜魔也没沉思多久,又憋不住要说话,“喂,左护法。”   乐窈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理他。   夜魔又道:“归棠!”   乐窈耷着眼皮,一声不吭。   夜魔生气了“乐窈你聋了!”   乐窈没聋,她在想,时间是把杀猪刀,瞧瞧当年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夜魔大人,如今竟变成了话痨。   乐窈是想找个人说话,但她却不想跟夜魔说,志不同道不合,立场也不同,听他说话,只会更寂寞。   乐窈坐在墓碑上,托腮,不自觉想起逐不宜。   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那家伙本无心诛魔,却为了给她塑造一个身躯,到处积攒功德,好求取天心石。却没想到,天心石没得到,九霄剑灵就没了。   前世今生,乐窈无愧天地,无愧于任何人,唯独对逐不宜,她亏欠了太多。   逐不宜对他,太好了。   怎么办,她这辈子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还他恩情。   赤那野声音奇怪,“本座的左护法,居然在难过?”   乐窈:“……滚!”   赤那野磨牙,若放在万年前,谁有胆子叫本座滚。   但今非昔比,龙游浅滩被虾戏,落毛凤凰不如鸡,如今赤那野已非当初的邪魔首领,他是个话痨,不说话会死的话痨,“……逐不宜,是谁?”   原来乐窈无声间,竟将这个名字说出口了。   乐窈没什么精神应对这个话痨:“与你无关。”   赤那野沉默了许久,终于不再说话了。   乐窈翘首以盼,终于盼来了天道。   灰蒙蒙的登仙梯尽头,扑棱棱飞来一只麻雀,正是九州天道。   天道一开口,就是老熟悉的系统味道。   【乐窈,找吾何事?】   乐窈一见小鸟,立即笑容可掬,热情得让小麻雀难以招架:“系统,瞧你说的,没事就不能找你吗,过来跟我说说话……”   天道黑豆眼珠转啊转,心生不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   乐窈融合了天道碑后,在天道帮助下,终于获得了短暂的下界机会。   她来到了邪魔战场,东城。   东城已无逐长老,乐窈又破空去了其他三城,挨个找,终于在西城找到了逐不宜。   赶过去时,正逢邪魔潮汐。   她站在邪魔堆里,仰头望向城上的人。   三个月,却恍若隔世。   如今的逐不宜一身玄色衣袍,眉目深沉,额心一抹绯色剑灵印,衬得他犹如一座俊美雕像,可当他挥剑指挥城上众人,又像一个诛魔机器。   事实上,逐长老在如今四城驱魔师的心中,与诛魔机器无异。   自从腹地回来,逐不宜闭门沉寂了七天七夜,直到衡予老祖、石岚老祖强行破门,才看到满脸死寂的逐不宜。   这个他们最欣赏的晚辈,如今仿佛丧失了精气神,只呆愣愣地抱着自己的本命剑,一声不吭。   更惊悚的是,整个房间内,弥漫一股挥散不去的血气,四面墙壁,地砖房顶,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线。   这是,禁咒!   以命换命的禁咒!   这小子疯了,他不要命了!   两位老祖大惊失色,赶紧扶起逐不宜,将灵力打入他心脉。   好在,这禁咒并未召唤来魂灵,否则,逐不宜真得把命填进去!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不过,就是一柄剑,便是九霄剑,也没必要赔上性命。   两位老祖救活了逐不宜,他像是终于想通了般,恢复了正常。   唯一不正常的,就是时常告诉别人,九霄剑未毁。   是啊,九霄剑未毁,若真毁了,主人会受到反噬,剑灵印也会消失。   可怪就怪在这里,按理说,剑灵没了,剑必会损毁,然而,九霄剑却完全不受影响,作为九霄剑主人,逐不宜也未受到任何反噬。   九霄剑如今依然能克制邪魔,只除了,不再有灵性,失去了自己作战的能力,灵活性也大不如前。   也许,九霄剑灵如逐不宜所说,只是陷入沉睡了。   想起那个能自己诛魔,还会围绕他们旋转,跟他们打招呼的剑灵,众人都心下恻恻,期盼那个可爱的剑灵,早日醒来。   有剑灵在,逐不宜还有点人气,没了剑灵,这家伙冷的像冰块,隐隐有种走火入魔的感觉。   然而,九霄剑灵似受了重创,再没苏醒过来。   逐不宜通身的人气愈发冷,方圆三步以内,死气沉沉。   与此同时,他诛魔愈发凶残。   原本是为了剑,现在变成了为剑报仇。   东城的邪魔再度被清剿一通,逐不宜杀不够,转移到临近的南城,未出两个月,南城邪魔也剿灭个干净。   南城城主不以为喜,反忧心忡忡,时常担忧这年轻人在南城内走火入魔,看他这诛魔架势,他都担心他出个意外。   为此,南城城主劝说逐不宜,诛魔可以,但要注意别伤到自己。   然而,逐不宜却置若罔闻。   南城城主担心没错,很快,逐不宜在一次出城清剿时,被邪魔围攻,敌我实力悬殊,受了重伤。   也许是生死危急,他竟通过这次危机,修为猛然攀越,跨入半步合体。   谁敢相信,未满半百的半步合体,万年来也没见到一个。   跨入半步合体,逐不宜未曾修养,诛起邪魔更为疯狂,不足半月,一句歼灭南城魔患。   之后,他带着那柄剑灵沉睡的九霄,去往了西城。   乐窈视线定在逐不宜身上,不知为何,胸口闷得不行。   她就这么盯着逐不宜,看他灭杀了这场邪魔潮汐。   对,是灭杀,而非驱赶,没有一只邪魔,是活着离开西城的。   战后,逐不宜身体摇晃了下,身旁密切关注他的莫商甘,急忙将人扶住。   “逐长老,你怎样?”   乐窈身影飘忽,也来到逐不宜身边,顺着莫商甘的力度,扶了他一下。   莫商甘没注意到,逐不宜却赫然回头,冰冷的眸底轻颤,却什么都没看到。   “长老在看什么?”莫商甘问。   其实,从腹地归来,按照功绩,东城城主想要将城主之位交给他,逐不宜的能力,统领一城已没问题,却被逐不宜拒绝了。   逐不宜不愿定在一座城池,他要灭杀战场所有邪魔。   若非衡予老祖阻拦,逐不宜还想跟随祯明老祖,再入腹地探索。   此行入腹地,发现夜魔尸体,惊动了所有人,当是时,衡予老祖将事报予祯明老祖,随后,祯明老祖紧急赶来战场。   祯明老祖要带着一些化神巅峰的强者进入,逐不宜也要去,衡予老祖见他状态不对,严厉阻止,这次就没去成。   没去腹地,逐长老就可劲地折磨战场邪魔。   逐不宜摇头,语气无波无澜:“没有,看错了。”   莫商甘见他模样,担忧道:“长老定是太累了,先回去休息,城楼下的邪魔尸体,属下来清扫便好。”   被杀死的邪魔尸体,最好以烈火烧成灰烬,否则魔气泄露,将摧毁一地生机。   逐不宜只管杀,对埋尸没兴趣,便离开城墙。   他要想一想,等会儿该去哪里诛魔?   乐窈跟随逐不宜回到他在西城落脚的地方。   看到室内陈设,不禁蹙眉,屋子里杂乱无章,地上是各种杂物,几乎没下脚地方。   逐不宜浑然不觉,走到桌上,撑着额头研究诛魔阵图。   “不是要休息吗,怎么还在想诛魔,这样不行。”   但乐窈的话,逐不宜没法听到。   【乐窈,离开得够久,该回来了。】   天道再三催促,乐窈身形淡化。   逐不宜似察觉到什么,遽然睁眼,望向乐窈的方向。   “阿窈?”   室内空旷,忽地,一声轻响唤醒了逐不宜。   他走过去,发现地上,多了一块巴掌大的玄石,似乎才从某块墓碑上敲下。   逐不宜死寂的眼底,眼珠猛颤,陡然焕发出活气。   ――天心石!   ……阿窈来过!   ――   四面灰茫,无天无地。   乐窈再度被强塞进天道碑,心境不同以往,已没那么荒凉了。   【乐窈,你终于回来了。】   趴在墓碑上的小麻雀,眼珠子都没那么黑亮了。   乐窈不在的这段时间,由他镇压夜魔,看样子累得不轻。   乐窈忍俊不禁,有点明白,系统从前为何总不上线了,恐怕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着镇压夜魔。   天道镇压夜魔的方式简单粗暴,直接利用法则,将人困在一方空间,等夜魔挣扎出来,再扔下去一条法则。   这时,夜魔还在法则空间里挣扎。   乐窈想到逐不宜,有个问题脱口而出,“天道,假如没有邪魔,逐不宜和古玉桢,原本的命运是什么?”   【彼此对立,一人为魔尊,一人为仙尊。】   魔尊也好,仙尊也罢,如同这世间的光与暗,光需要阴影调和,方才精彩有活力,而阴暗须得以光来调和,方才能使这世间不过于冰冷,二者缺一不可,天道不会轻易去偏袒谁,压制谁。   乐窈:“所以,邪魔的到来,改变了逐不宜的命运?”   所以才令逐不宜黑化,魔涨道消,世间失衡。   【对,邪魔想利用逐不宜,来吞噬九州正道,毁灭这方世界谁知……】   乐窈默道:谁知邪魔一个没把控好,反倒使逐不宜掉头来,反噬邪魔。   前世记忆苏醒,乐窈才明白有些事情。   对于逐不宜的改变,天道也十分无奈。   【人的潜力无限,即便是吾,也只是设置了规则和命运最初的轨迹,并不能控制一切。】   他不能控制,那些银魔,也不能。   所以,前世他们利用魔尊司九曜,想毁灭此方天地,离开九州,却遭遇反噬。   邪魔终究也被他们一手打磨的双刃剑,取走了性命。   天道话锋一转,忽然肃然道:   【乐窈,想恢复自由吗?】   乐窈眼睛一亮,“哦?”   当然想!   但发生什么事,天道居然如此仁慈?   【咱们恐怕压不住夜魔了。】   乐窈:“……” 第086章   一回来,就接收这么惊悚的消息。   乐窈定住神,赶紧查探一遍天道碑对赤那野的封印。   完好无损。   赤那野想出来,除非打碎天道碑。   而天道碑有多坚硬,就看她当年纵身一跳,把夜魔魂体砸出邪魔之躯就知道。   夜魔活着时都扛不住,变成魂体岂能轻易挣脱?   【是天外那些邪魔。】   天道叹了口气。   乐窈愣了愣,冷笑:“竟还不死心。”   百年前,他们就已搞过一次阴谋,如今还想故技重施。   【被界外邪魔盯上的世界,少有不毁灭的,尤其是夜魔亲临。咱们若坚持不了,就会落得跟那些枯萎的世界一样结局。】   天道叹息,作为天道,就没有不憎恶界外邪魔的。   乐窈磨牙:“它们就是一群蝗虫,对付蝗虫,就该提一桶杀虫剂。”   乐窈的比喻没有错,界外邪魔,说它们是九千世界的强盗,都侮辱了强盗,它们就是一群蝗虫。   谁也不知它们从何而来,反正自九千世界诞生,就流窜于九千世界,自称为流浪者,专捡气运盛隆的世界强势进驻,美其名曰共存,实则等吞噬尽那方世界气运,便拍拍屁股走开,再换一方新世界‘造访’,臭名昭著。在到来九州之前,他们已祸害过不少世界,被它们祸害过的世界,无一例外,都因气运枯竭、生灵灭绝而沦为废土。   万年前的九州,气运如日中天,由两名仙尊坐镇,蕴养出百位渡劫老祖,只待两仙尊飞升,九州便会从三千中级世界脱颖而出,晋升成大世界,从此气运恒久,仙道稳固。   谁知,关键时刻,却被这些界外邪魔盯上了。   夜魔赤那野,所率领的邪魔大军,专造访的,也是这些即将升级成大世界的中世界。   赤那野吞噬多方中级世界,实力达到仙尊之上,还不足以进入大世界,只能靠吞噬即将升级的中级世界,缓慢晋升。   于是,在糟蹋了无数这样的中级世界后,他们来到了九州,挑选的时机,正是乐窈飞升,九州即将升级那一刻。   从夜魔率兵进来那刻,九州百万年的积累,毁于一旦。   此等深仇,焉能不恨。   乐窈:“所以,咱们该怎么做?”   若因那些邪魔的攻击,她就因此放过赤那野,乐窈不甘。   如今,夜魔虚弱至此,眼瞅着再熬万年,就能使其彻底消灭。   赤那野,想到因他而死的那些战友,包括逐不宜在内,无数九州人的悲剧,让她怎可能愿意,放过他。   【不放过他,恐怕要重演百年前的悲剧了。】   百年前,前来救夜魔的邪魔趁天道不在,大举攻击界膜,界外诸多邪魔与夜魔里应外合,妄图毁掉九州。   幸好,乐窈发现并及时阻止,她诛杀所有天外来到的援兵,将赤那野重新镇压在天道碑下。可她也因此受了重伤,神魂不稳,被卷入异时空。   等天道归来,为时晚矣。只得一面接替乐窈镇压夜魔,一面分出部分精神,去寻找流落在外的乐窈。   好在,天道寻找得及时,那时乐窈成年,被异世界力量排斥,正欲剿灭,被天道及时救走。   天道顿了顿,突然道:   【乐窈,吾擅作主张,将你带回,却未曾问过你,你可愿意。】   乐窈,是它创造的第一位气运之子,投入了莫大热情,给她许多东西,为维持平衡,又必须得拿走她许多东西,导致她半生命运坎坷,本是想她历经苦寒渡劫飞升,谁知她最后为了九州牺牲性命与万年自由。   如今,它又将她拉回这个地方。   乐窈一愣,眨眨眼:“自然,是愿意的。”   好死不如赖活着,尽管,成为天道碑碑灵后无人能看见她,无人能与她说话,孤寂得要命,但她从未想过放弃活着。   别人看不见她,她可以看别人,看九州世界,花花草草,自己给自己找乐子。   好吧。   天道明白,自己又想多余了。   身为它亲手创造的孩子,当初添加了多大毅力,它还是知道的。   毕竟,能经历无数磋磨并顺利走出的,心不大,怎么成。   好,难得的温情时刻结束,天道恢复无良老板作风,跟乐窈商讨解决夜魔之法。   九州苦邪魔久矣,这些外来侵略者,就该赶回他们自己的世界去。   “好吧,放他可以,但何时放,是个问题。”   赤那野力量经过万年消耗,如今修为仍是渡劫巅峰,现在放下去,怕不是引狼入室。   说这话时,乐窈脑海里不禁回想起逐不宜。   也不知,他有没有发现,她留下的天心石。   那是她瞒着天道,偷偷在自己背后,凿下来的。   咳咳……   作为天道原本设定的魔尊,九州未来的顶尖战力,逐不宜定是邪魔首要关注的对象。   原本他们想借逐不宜之手,毁灭九州,却未料逐不宜提前识破阴谋,掉过头去成为诛魔狂人,反倒变成了邪魔的心腹大患。   逐不宜,必会是邪魔主要的迫害者。   他如今还未跨入合体,就算要对上邪魔,也得等他实力提升,与夜魔相对,打架能不吃亏开始。   【你说的,有道理,吾同意了。】   天道没办法不同意,如今若说还有谁能战胜得了夜魔,只有逐不宜和古玉桢了。   逐不宜还好,人虽疯了点,诛魔劲头却充足,倒是古玉桢……   天道不随便插手人的命运,却也没想到,它所看好的气运之子,竟变成这般样子。   经历过此次挫折,竟有一蹶不振之态。   从前,无论乐窈还是昊淼,亦或者逐不宜,哪一个不是三灾五难,怎的偏偏他却……   这孩子,遭受的磨难还是太少。   【在这之前,咱们就辛苦些,吾去抵挡那些天外邪魔,你消耗夜魔力量。】   【如今,九州供不起一位渡劫老祖,所以,你看着办。】   话落,天道化成的小麻雀,扑棱翅膀便欲离开,这时,黑豆眼突兀一转,跳到天道碑上。   【乐窈,天道碑后面,怎么多了一个洞?】   乐窈眨眨眼:“有吗。你看错了。”   【没看错,这里,就是多了一个坑!】   乐窈:“……”   乐窈心虚地摸摸鼻子,“哦,我一回来,就发现墓碑多了洞,也不知哪个邪魔打得,连人家的墓碑都有不放过,缺了大德嘞。”   【……是邪魔抠的,还是碑灵自己抠的?】   小麻雀朝乐窈投来死亡凝视。   乐窈:“肯定是邪魔!说不定是赤那野抠的!”   小麻雀盯着乐窈半天,气笑了。   【你抠一点就行,别把自己整个都送出去了。】   言尽于此,小麻雀扑腾翅膀飞走了。   天道走后,赤那野终于从法则小世界里脱身而出,一身黑气都淡化很多,惨的一批。   他的力量,被天道毫不客气,又刮掉一层。   乐窈冷眼凝望他,心道真是今非昔比,从前赤那野实力鼎盛时期,几乎威胁到天道,如今却被一个法则困得这样狼狈。   不过,活该。   意图颠覆九州者,就该千刀万剐。   赤那野喘了会儿气,就听到上方传来的低笑声,煞为悦耳,也勾起了唇:“左护法,你笑什么?”   乐窈勾唇,“想到一个好事,就笑了。”   赤那野沉默了会,状若无意:“天道走了,它跟你说了什么?”   乐窈道:“它鄙视你们,像一群吸血鬼,上蹿下跳。”   赤那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弱肉强食,本就是修者的法则,怎么用在你们人族身上可以,轮到我们身上,就不行了?”   “谁不是一心索取往上,历史由胜利者编写,法则由强者制定,本座所为,无愧于心。”   赤那野是真心觉得他没有错。   争抢,杀戮,世界本就残酷。   乐窈气极反笑:“我们为资源再怎么争斗,杀戮,那都是我们自己人的事,你一个外来邪魔,不问自取是为偷,是抢。”   话不投机半句多。   万年了,乐窈和赤那野不是没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过,但赤那野不接受乐窈的道理,乐窈也绝不认同赤那野的逻辑。   后来,就索性不再聊天。   乐窈顿了顿,突然笑吟吟地关怀起赤那野:“夜魔大人,累不累,休息好了吗?”   赤那野一个激灵。   有句话怎么说,最怕敌人突如其来的关心。   乐窈道:“吾送你去法则世界游玩一趟。”   赤那野气急败坏道:“乐窈!”   乐窈用赤那野的口吻,轻飘飘道:“啊,不用感谢吾,好好玩吧。”   碑下囚无从抵抗,还没休息好,就被丢尽了无限循环的法则空间里。   法则空间有吞噬法则,在哪里,赤那野怎么强别人的东西,都会一点点的,还回来。   将夜魔送进去,乐窈托腮坐在墓碑上,不由自主想逐不宜。   他现在,怎么样了?   ――   邪魔战场,西城。   邪魔潮汐过后,逐不宜犹如想通了般,去找西城城主,说自己要离开战场一趟。   逐不宜的神色好了很多,眼神不再那么阴郁}人。   西城城主松了口气,没任何考虑就批准了,“这段时间,你小子也够辛苦,去吧,回去歇一歇。”   太好了,这小子总算停了下来,他真怕,这小子会在战场上出岔子。   逐不宜颔首,转身便去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   一个人,一柄剑,便是全部家当。   逐不宜抚摸着玄心石,眼底溢出淡淡笑意,“阿窈。”   没有回答。   逐不宜也不气馁,比起前阵子漫无希望的等待,起码他现在知道,阿窈没死。   可能,还会在他身边某个地方,看着他。   莫商甘来送行,有些不舍。他的心绪很复杂,前阵子逐长老诛魔太拼命,他胆战心惊,希望衡予老祖将他弄出去,如今,逐长老自己要求出去,他反倒舍不得。   毕竟,他们也是并肩作战的好兄弟,他相信,在战场上除了九霄剑,跟长老关系最好的,是他。   “长老怎么想到要离开了?”莫商甘好奇。   逐不宜目光难得平和,“回去铸剑。”   天心石已得到,他要把阿窈的身体,尽早炼制出来。   果不其然……   莫商甘算是见识到,当本命剑损伤,一个剑修能有多疯了。   “长老,保重。”   逐不宜淡嗯了声,转身离开。   再度回到九州,恍若隔世。   这不是感觉,而是九州,确实发生了极大变化。   从漯河离开,迎面而来的,便是紧张的氛围。   没走几步,迎面便有一个渔夫模样的血魔,摇摇晃晃朝逐不宜而来。   逐不宜凝眉。   邪魔竟跑到了漯河边境,魔患究竟严重到何种地步?   “邪魔,哪里跑!”   一男一女两个年轻的驱魔师带了一堆法器,急急叫喊前面的邪魔。   血魔面露惶恐,慌不择路,眼看要跑到逐不宜身边,却忽然嗷了一嗓子,转头往回跑。   噗嗤――   一头撞到在诛邪印上,被拍得头破血流,顷刻毙命。   两驱魔师不可思议:“诛魔两月,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主动送死的血魔。”   两人惊讶,以焚魔符烧掉血魔尸体后,抬头,这才发现逐不宜。   这男人……   瞧着面容俊美,极为年轻,偏眼底深沉,仿若久经世故的老前辈。   看不透来者一身气息,但看他一身上下无任何法器,就敢出门来看,定是驱魔老前辈了。   “前辈好。”两年轻人拱手。   逐不宜冷肃,略微颔首,转身离开。   见前方又有邪魔冲出,两年轻人发现寻魔尺闪烁红光,急忙提醒,却见面对他们还趾高气扬的血魔,一遇见那位俊美前辈,立刻面露骇意,张皇失措就想逃跑。   却没跑成功。   一男一女都没瞧见前辈衣角动一下,那血魔就尸首分了家。   直到那前辈负手远去,两位年轻的驱魔师才张大嘴巴。   逐不宜没耽搁时间,一路瞬移,回到了夷昭门。   夷昭门倒是一如从前,朴素,简陋,大多门众都已离开,只有小部分走在路上,却行色匆匆,似乎有急事要赶。   逐不宜一个瞬移,未惊动任何人,就来到了炼器房。   炼器房内,两位老前辈依然在热火朝天地炼器,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哎吆,怕不是想累死老夫,一个个败家子,就是拿刀剑对着石头劈,也不可能坏得这么快。”   “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夫炼制的东西差,三天两头要维修!”   “一群小兔崽子,没了那小子管制,一个个尾巴都翘上天了。”   “你这话不对,要是那小子在,他们早就上天了。”   逐不宜微哂,推门走进去。   “两位前辈。”   两位炼器师看见逆光走来的年轻人,恍神片刻,“臭小子?”   逐不宜微勾唇,微微一笑:“是我。” 第087章   望着逆光走来的年轻人,两炼器前辈狠狠一愣,随即难掩欢喜:“哎吆,舍得回来了?”   两人放下手里的活,走上前,一人拍逐不宜一边肩膀。   炼器师常年拎锤,手劲是相当的大,逐不宜嘴角抽搐了下,抬手,将一样东西递给两位老前辈。   “前辈看看,这是什么?”   “老夫什么没见过,搞这么神……”   说着,两老者失态地瞪大眼睛,险些把手里的东西摔了,急忙稳住石头。小心地抚摸着这玄石,细腻柔软,却有难以人工难以仿造的神秘肌理,这是,这是……   “天心石。”逐不宜淡笑,“麻烦前辈了。”   事到如今,他还是想将这具身体炼出,他相信,阿窈会回来的。   倘若不回……   “老夫还能不认识天心石?”两炼器前辈瞪眼,他们就是,还没见过这么大块的天心石。   炼制照邪镜的天心石,也才拇指大小,可这一块,得有巴掌这么大了!   “够了够了。”两前辈神色恍惚,这么大的天心石,够施展四五次移魂换体了。   “不过,你没――”   两老前辈正要问逐不宜,是怎么得到的这块天心石,可别是做了啥杀人放火的勾当。   忽的,不远处有杂乱脚步声,逐不宜蓦地起身,“前辈且忙,晚辈先去看看。”   逐不宜瞬移至夷昭门外,就见所有门众都手执武器,力图阻拦别处跑来的邪兽。   邪兽,恐怕是银魔制造的怪东西。   如今,只是邪魔已不够九州众人杀戮,这些邪魔,竟有相出了制邪兽的法子。   “今儿这邪兽,实力在三四皮之间,有七只,怕是得血战了!”   有门人跳到观察对面,极快地得出结论。   “艹,老子宁可打十个三层皮邪魔,也不愿跟这些邪兽纠缠,这玩意儿太狡猾了!”   “啧,说的,好像你真能打过三层皮邪魔似的。”   “都别耍嘴了,布雷火阵!”   到了三层皮血魔,寻常法阵已不管用,只有改良版的雷火阵,或能抵一抵,倘若雷火符足够,必能将这些邪魔灭杀。   只是,布雷火阵时,不能受到打扰,否则极容易引来反噬。   “你们五个,好好拦住它们!”   “是。”   当即,有五人离开走到最前方,飞身与邪兽战斗,以五人阻拦七只邪兽,这五人势必少不了伤亡,但也没办法,想保住夷昭门,不拼命怎么行。   后方人抓紧时间布阵,前方人已做好了牺牲准备。   谁知,突然间,前一刻还龇牙咧嘴极其凶狠的邪兽,仿佛见到什么极恐怖的存在,竟嗷呜一声,夹着尾巴后退,旋即,转头就跑。   “???”   “怎么回――”   ‘事’字没能说出,忽的一道白光闪过,七只邪兽身体剧烈颤抖,突然爆炸。   守护在最前方的五人震骇,这、这是什么情况。   逐不宜负手走出,冷冷道:“这是怎么回事?”   “门主!”多年之后,再见到逐不宜,众人还是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惊喜万分。   回过神,有人上前,将所有情况说明。   “事情,要从门主走后的第五年说起,那时,九州邪魔陡然增多,还增添了无数邪兽,邪兽实力最高可达三层皮邪魔,身体灵活,行动敏捷,神出鬼没,比同等级的邪魔要难对付得多……”   “门主不知,这些邪魔,竟都是银魔制造而出……”   “银魔嚣张,到处制造麻烦。九州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却总也找不到银魔踪迹,最近,关于夜魔要复生之传言,传得沸沸扬扬,连星宿海那位合体老祖,也出关了……”   逐不宜听着九州局势,面无表情。   “关于夜魔即将复生的预言,便是千机老祖说出,如今星宿海虽说地位大不如前,但千机老祖的话,还是值得相信的。”   千机老祖,便是星宿海那位合体老祖,九州唯二的顶尖大能。   与祯明老祖不同的是,他以推演天机入道,一手拂尘一手利剑,进可持剑诛杀邪魔,退可占卜吉凶,算出邪魔巢穴,命轨的第一任主人,便是他。   也是他,在邪魔一战后,建立了星宿海,星宿海在千机老祖的带领下,最初只是个推算邪魔的势力,后来也不知怎么发展的,连人的命运也算,甚至主营算命,与当初千机老祖创立星宿海的初衷,背道而驰。   许久,   门人陷入沉默,半晌,才问逐不宜,“门主此行归来,还要去州安卫吗?”   逐不宜当初去做州安卫的事,并未隐瞒门众。   大家都知道,门主是去诛魔了,因此这么多年来,夷昭门秉承门主意志,不做别的,专门诛魔,慢慢也发展成为九州有名的宗派。   要不是左右护法坚持不肯扩建,夷昭门恐怕要跻身仙魔两道前十的大宗门。   不过,算了,一个诛魔的门派,要那排名也没啥用。   如今,众人见逐不宜归来都很兴奋,下意识打量门主修为……   州安卫果真是锻炼人的好地方,门主一去十多年,现在的修为他们已经看不出了。   面对门主,只觉得如临山岳。   听到这话,逐不宜淡淡道:“不去了。”   他要亲自将阿窈的身体炼制出来,之后,想办法将阿窈的魂魄带回来。   再之后,九州如何,他不想再管。   万年来的阿窈,为九州为天道,到处奔走,如今落得个什么结局?   ――被困天道碑中,永不得自由。   逐不宜承认他就是迁怒了。   听到门主回答,众人大喜过望。   “不过,门主的剑呢,怎么不见九霄?”有人随口问道。   逐不宜面色未变,但微扬的嘴角却顿住了。   阿窈……   旁边其他门人立即将这贸然开口询问的人拖出去,个没眼色的,以门主对九霄的在意程度,在门内怎会不放出九霄,他没放出,甚至方才诛魔,都没见九霄出现,很可能是……出事了。   问话的门人噤若寒蝉,耷下脑袋。   很多门众心情都有些沉重,九霄是他们夷昭门的特色,有一个那样可爱的剑灵,如今,怎会……   逐不宜嗓音,带着某种执念:“九霄无事,只是睡着了,会醒来的。”   她在天道碑里,但迟早有一天,会回来。   她不能不回来。   他身边,已经没别的人了。   逐不宜探查过夷昭门周围的魔患,邪魔很少,四周却隐藏了诸多邪兽巢穴,这些邪兽,竟还会繁衍,幼崽一生下来便性情暴戾,嗜血嗜杀。   ……邪魔祸乱到这里,其他地方是什么情形,可想而知。   在夷昭门周围布下能抵挡银魔的阵法后,逐不宜便找了个地方,闭关。   若那夜魔果真复生,阿窈也该回来了。   虽说不想管那么多事,但想不想管是一回事,是否有能力管,又是另一回事。   时间悠悠转动,随着腹地邪气外泄,本已恢复和谐的邪魔战场,再度涌上邪魔大军。   因有银魔加入,四方城摇摇欲坠。   邪魔战场,腹地。   再度从腹地狼狈脱出,有人摇头叹息:“太难了,话说上次那一行探路者,到底是怎么安然脱身的?”   所有银魔,似乎都来到了腹地,数不尽的三层皮血魔,游荡在腹地每一个地方。   他们拿着先前那群探路者画好的舆图,却始终走不进去。不是舆图的问题,舆图画得十分清晰,每个地方有什么防御,该注意什么,都标注得极为清晰,准确。   是他们闯不进去。   他们按图索骥都这么难,当初那些个化神期,是怎么进入腹地,弄出完整舆图,并脱身而出的?   幸存者说,他们当初遇到的也是白雾弥漫,遍地邪魔,还同时面对四只银魔!   愈想,愈觉此事不可思议。   “据说,是有逐不宜带路,若是那样,便能想得通,那小子胆大心细。”   “便是再天才,也是化神,三只银魔一同围攻,还能全身而退,了不起。”   祯明老祖摇摇头,“并非全身而退,他失去了九霄。”   九霄,就是那小子的命,看他之后的疯劲,怕是一个没留意,人也没了。   “还有,天道碑出现,护住了他们。”   “天道碑?”   “……那不就是,镇压夜魔的,那件神器?”   提到天道碑,众人压低了声音,“那个传言,老祖知道吗?”   祯明老祖:“无论是不是真的,总是探一探才知。”   话是这么说,众人都从祯明老祖严肃的脸色里,得到了答案。   休息片刻,祯明老祖起身,抬眸,望向腹地上空,那愈积愈厚的阴云,稚嫩的脸上,凝着严肃深沉。   衡予老祖凝声:“邪魔必然在预谋大事,万年了,他们潜伏万年不出,只为筹划一件事,除了要复活夜魔,老夫也想不通,他们究竟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他们会,如何复活夜魔?”   祯明老祖一字一顿:“血祭。”   血祭自己性命,以增强夜魔实力,助他脱出天道碑压制。   夜魔具有蕴养和治愈银魔血魔的能力,可以随意增强自己属下的力量,也可以将力量收回。   这些银魔,许是察觉到了什么。   夜魔来自天外,九州一时间无法彻底灭杀,只能逐渐削弱,弱到能让天道规则覆盖的程度,便可一击诛之。   所以,万年前,昊淼仙尊和归棠仙尊并未彻底诛灭邪魔,而是镇杀。   先将夜魔魂魄强逼出体,将含有夜魔泰半实力的魂魄,交由天道碑镇压,天道碑内包含天道法则,正克制邪魔,连虚弱的夜魔也不例外。在这种日渐侵蚀中,夜魔赤那野魂魄会日渐衰弱,待魂体力量撑不住,总会崩散。   而包含夜魔另一半力量的尸体,则安置于九州,靠乾阳宗内的诸多克邪分化阵法镇压。   尸上邪魔之力被分化阵提取,源源不断扩散,逐渐蕴出银魔,血魔之流,九州这些年来诛杀这些邪魔,便削弱了夜魔力量。   如今,无论夜魔魂体还是尸体,皆已衰弱许多。早有一天,会彻底消散。   这些邪魔许是察觉到天道计划,才潜伏下来,静等时机,好复活夜魔。   祯明老祖肃然道:“得抓紧时间,无论他们有何计划,必须赶在他们阴谋得逞之前,阻止他们。”   夜魔绝不能复活,否则九州将再度陷入大劫,万年前两位仙尊和百位渡劫老祖尚且惨烈牺牲,如今……   再来一次,九州撑不住了。   也许,最后为了阻止夜魔吞噬掉此界法则,天道会自我封印。   祯明老祖带着众人,再度冲入腹地。   这一次一鼓作气,冲破了几重关卡,然而,就在即将抵达内门之时,却被阻拦住了脚步。   两只银魔,堵在了山门外,嘻嘻笑着等待他们。   个子高些的银魔冷道:“怎么办,总有苍蝇,不停地打扰魔祖歇息啊。”   旁边个子稍矮一些的银魔舔舔嘴唇,“没事,那就全部拍死!”   祯明老祖等人就不说话了,对视一眼,动手!   一场激战,很快在山门外展开。   谁也没注意到,在双方交战之时,一道隐藏在白雾里的白衣身影,身如惊鸿般绕过两只拦路的银魔,穿过山门。   ――是千机老祖。   祯明老祖咧嘴一笑,稚嫩的脸上满是狡猾。   鸡蛋怎么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呢,万一被全拦截了,就不好了。   银魔没察觉到,还在桀桀大笑:“有我们在,尔等人族休想进去。”   祯明老祖:“……”   那真不好意思,已有人进去了。   千机老祖顺利进了山,一入山中,弥漫白雾,就变成了自带不祥之气的黑雾。   黑雾里血魔血兽嘶吼,将内门几座山峰围得水泄不通。   千机老祖拂尘一挥,拂尘丝缠绕住其中一只邪魔脖颈,一勒,那邪魔还没来及发出声响,脖子一歪就倒下了。   看起来仙风道骨的千机老祖,高深莫测地一笑,立时变作一只血魔。   血魔眨眨眼,狰狞的面容上,竟多出一股子温雅味,很快,这温雅被打破,千机老祖桀桀一笑,大摇大摆地混入邪魔队伍。   万年前归棠仙尊便是化为血魔,混入邪魔阵营,今日他照搬仙尊之法,尽管没有归棠仙尊那样天衣无缝,但隐瞒住血魔无碍。   千机老祖大咧咧在内门几座山峰上晃,突地被一只三层皮血魔拦住,“站住,你这只血魔,身上味道如此奇怪?”   千机老祖不疾不徐:“回大人,小的今天还没吃人,还……洗了个澡。”   那就难怪了。   血魔因经常进食的缘故,身上会带了点尸臭味,但这种臭,在邪魔看来却极难得的香味,彼此还会以身上的血腥味互相炫耀。   三层皮血魔点点头,放千机老祖离开。   然而,没等人走出多远,这三层皮血魔反应过来,目光一厉,“不对,等等――”   话未说完,三层皮血魔就被一道拂尘缠住脖颈,轻轻一嘞,咔擦――   千机老祖面不改色,掖好袖中的拂尘丝,继续大摇大摆走路。   此时,在天上观察乾阳宗的乐窈:“……”   厉害。 第088章   乐窈感慨,如今真的是气运衰弱,合体老祖都得负担起九州命运,挑起大梁了。   以他们的天赋,放在万年前,定早已是渡劫老祖,只是如今的天道,供养不起了。   都、怪、界、外、邪、魔!   乐窈面无表情的,将才挣扎出法则空间的赤那野,又塞进了另一个更好玩的“游戏”。   经历过异世,有一点就是好,信息发达,花样繁多,就算她不去查,也总有人讨论各种游戏电影等等。   她脑袋里光恐怖故事,就储存了很多部。   夜魔虽被折腾得很狼狈,颓靡精神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他的力量一边在消耗,一边在补充。   ――下方他的属下子民,在想尽办法地拯救他。   乐窈发现了这点,折腾起这头夜魔来愈发狠辣,毫不留情。   那些邪魔不是想给夜魔输入力量吗,那她就消耗他的力量,看谁更技高一筹。   在释放这魔头前,她保证给他留下终生难忘的记忆。   赤那野还没喘口气,被塞进小世界前,狼狈地望了眼乐窈。   “乐窈,本座一直不明白,你为何那么恨本座,明明你在本座手下时,本座对你还算不错。”   别人质疑她血脉,他便将她升为银魔。   右护法等怀疑她是内鬼,只因她说一句不是,他便一心护她。   甚至,他还一度想着,等九州事了,将她带回……   乐窈神色清冷,不为所动:“你都祸害到吾家门口了,叫哪门子不错。”   那些因邪魔而死去的同胞,那些尊她爱戴她的手下,并肩作战的朋友,师长……死了那么多人,她心冷如铁,恨都来不及。   至于感动,她怎么敢对邪魔感动。   她去往另一个世界时,曾听同学讲过一个虐心的故事,说一个男主为了权势屠戮了女主父母满门,女主心怀恨意前去报仇,却被男主的俊美、才华以及对她的好折服,不自觉动心,这期间经历过无数的虐身虐心,最后女主陷入了男主的温柔里,HE。   这样,还能HE?   乐窈不懂,在明知对方就是屠杀自己父母家门的凶手下,为何还能爱上男主,就因为他皮相好,有能力,对她温柔?   反正乐窈做不到,赤那野是曾经对她好,他也俊朗,雄才大略,对她温柔,但……纵使他再完美,他们之间都隔着无数同族的命,仅此一条,她就别无它念,只想杀了他。   正如赤那野,一旦得知她身份,也毫不手软地向她动了手。   深仇大恨永难消解,需得以敌人的血来祭奠。而热衷于权势逐利者,也不会因为爱上谁,而放弃自己的利益。   赤那野眼神也逐渐变得冷了,恍然有了刚来九州时的模样,雄心壮志,眉宇深沉:“乐窈,你给本座等着。”   乐窈呵呵:“一直等着呢,下去吧。”   将赤那野一脚踹进小世界,乐窈才仰头望向这片灰蒙蒙的地方,这片常年毫无变化的混沌之地,竟吹起了罡风。   让这方混沌之地,愈发混乱。   天道碑下,镇压夜魔的阵法,有些松动。   她嘴上哔哔,却只是强撑,她很快就要压不住夜魔了。   乐窈眼底闪过忧虑,随即将目光投向下界。   逐不宜……   烦躁的心绪得到安抚,看到他安然无恙,她就不焦躁了。   不宜,你要好好的。   乐窈继续观看下方,此刻,天机老祖已伪装成血魔,混入了血魔右护法血瞳所在的地方,正要上山。   ――不好!   乐窈隔空急急画出一道灵符,推往下界。   腹地,魔气冲天。   千机老祖巡视昊阳山几遍,终于找到一处破绽之后,抬步便要往山上攀登。   忽然间,他心有所感,掐指算了算,脸色微变。   天机告诉他,等。   与此同时,他手上浮现出一行字:   ――此乃血瞳故意透出之破绽,勿要受骗。   难道,是天道冥冥之中,在警示他?   乐窈好整以暇地坐在墓碑上,摇摇头。   哪里是天道警示,那家伙忙着解决天外的邪魔呢,是吾再给你开BUG啊。   昊阳山下。   作为天道坚定的拥趸,千机老祖对天道所言奉若圭臬,当即听从了天降的指示,放弃了上山。   可是不上山,又该如何做,才能进入山中呢?   千机老祖正思忖间,余光瞥见昊阳山上空,缓缓腾起一朵黑云。   这朵黑云,比黑雾浓郁十倍,即便透过黑雾,依然黑得清晰,透着满满的不祥之气。   这是……邪魔献祭?   千机老祖猜想得不错,此刻的昊阳山上,正进行一场筹备万年、前无仅有的献祭。   昊阳山,鉴心堂。   \"下一批,投进去!\"   一声冷漠的声音刚落,鉴心堂正中央的血池中,池水翻涌,缓缓升起一个黑色石台。   一批三层皮血魔低声嘶吼着,被放入特制铁笼,扔到了黑石台上。   血魔在笼子里,有些甘之如饴,满脸期待与向往。有的却面露惊恐,手臂伸出铁笼,试图祈求外面的人,放过他们。   “能为主上献祭,是我等荣幸,该感到开心,桀桀!”   “没有主上,哪来的我们。小的一切皆由主上赐予,如今主上想收回,小的们愿付出一切!”   “只要能完成主上大业,吾等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一群血魔在铁笼里发出祝愿,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毫无畏惧,共同祈祷:   “毁掉九州,救出主上!”   血池外,静静监督仪式的血瞳,眼底露出欣慰的光,“不枉主上曾提拔过你们,放心去吧,你们的牺牲不会白费。”   也有人望着前一批被献祭的同类,惶恐不已,“血瞳大人,求求你,救我们出去!”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你们不能这样,有邪魔原因死让他们死,我们不想死!”   对于这些不想死的血魔,血瞳目光直视,全当做没听见。   天下所有邪魔都对主上忠心耿耿,怎可能有邪魔不想为主上牺牲,如果有,那一定是吞噬人族的时候出了问题,被人族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情影响了。   没事,像这种邪魔,本护法不会计较,会帮你他们纠正的。   石台带着铁笼沉下,血池咕噜咕噜,旋即传来邪魔的尖叫声。   石台再上来,只带上来一个空荡荡的铁笼,与此同时,血池更鲜红了。   那些血魔的下场,可想而知。   血瞳漠然地吩咐,将下一批血魔带下去,又有人表忠心,有人谩骂。   随着血池暴涨,血瞳瞳孔激动地大瞪,神经质地低吼:“加,再加,一直加下去,不准停……”   然而,血祭了两三百三层皮的血魔,血池池水再没涨上来,反而在咕咚咕咚,往下沉降。   先前所做的努力,又白费了。   “有人,在消耗主上的功力。”   血瞳隐忍着怒火,不用想,便能猜到原因:“定是天道又在折磨主上。”   此刻,远在天外的九州天道,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它表示很冤枉,自己忙着抓邪魔的,哪有那功夫搞夜魔,定是乐窈搞得。   不得不说,干得好。   天道面向对面,虚空混沌中,无数黑色气团在疯狂地朝这方界膜接近,这些便是来增援的界外邪魔,它们的主上陷于九州,即便豁出性命,也要将主上救出。   天道呵呵。   乐窈说的没错,这些就是蝗虫,一群蝗虫吃坏它种了了百万年的庄稼,就该拿除草剂喷死。   灰扑扑的小麻雀,赫然化作一只巨鹰,铁爪如钩,具有劈山裂石之力。它目光犀利,愤怒地冲向重重黑色气团间,一个个抓散。   无数黑色气团,但凡想要靠近界膜者,通通被黑鹰灭杀。   “界外邪魔,休得张狂!”   而阻击界外邪魔的同时,黑鹰也在联系周围的天道。   【九州若覆灭,下一个会轮到谁呢?】   【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想想自己的子民,咱们亲手创造的世界,你们忍心他们将来遭遇到邪魔攻击吗?】   【吾等天道,理当携手并进!】快出来帮忙啊!   【别闷声不说话,吾知道你们在听!】   但它发出的信息,全都石沉大海,往日那些跟它嘻嘻哈哈哥俩好的天道,如今跟死了一样。   除了一千大世界的天道,几乎就没有中级天道不畏惧界外邪魔的,它们也在审时度势,是否要帮忙。毕竟,万一九州失败,邪魔取得了胜利,以夜魔记仇的性子,下一个就会出手祸害它们。   没谁想被界外邪魔光顾,尤其,在见识到九州天道的下场之后。   万年前,九州天道是何等意气风发,它发展最快,子民也争气,眼看就要升级成为大世界,谁知却在关键时刻被界外邪魔盯上,气运大量流失,迅速地降级。   现在九州还有合体大能,勉强维持中级世界等级,等降落到连化神大能都培养不起,就彻底降级为低等小世界了……或许,连小世界也维持不了,直接天道湮灭,沦为废土。   九州天道气得破口大骂。   这些家伙句怀着侥幸心理吧,万一它灭了,下一个轮到谁,且看它下场!   黑鹰眼神凶狠,继续捕捉界外邪魔,将它们严严实实阻隔在界膜之外。   【你们要知道,如今,是最好的彻底灭杀界外邪魔的机会,夜魔已被削弱,受制于天道。万一等他吞噬了九州,实力大增,下一个,就是你们了!】   【考虑清楚。】   登仙梯尽头。   乐窈听到血瞳怨恨,乐得笑出声。   不是天道在坑你们主上,是吾。   这只近视的眼球想要助赤那野逃脱,并以强横实力重回九州,她偏要让他做一只掉毛的弱鸡。   于是,夜魔刚狼狈地爬出一方小世界,迎面就见乐窈唇角上扬,朝他温柔地笑。   赤那野心道不好。   果然,下一刻,他一口气都没喘,啪叽再度掉进法则小世界。   “……乐窈!!!”   昊阳山,鉴心堂。   连续几次献祭,血池始终不涨,血瞳目光幽幽,将注意力对上了身旁的银魔。   为了逃离九州,只献祭血魔哪里能够,只有银魔,它们是邪魔一族最强大的力量,魔血醇厚,最为滋补。   银魔凝魄在血瞳看来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嗤地一笑。   “怎么,右护法是觉得牺牲血魔还不够,想要把吾也推下去?”   血瞳转过头去,“一切,都是为了主上。”   凝魄耸肩,讥笑:“为了主上,吾自然义不容辞,怕就怕右护法还有其他的妙招,让吾等猝不及防啊。”   自血瞳一声招呼不打,就牺牲了星辉,银魔与血瞳之间的关系,就产生了裂痕。   不是他们不愿牺牲,而是不想被人当成棋子,傻乎乎的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凝魄,你敢这么跟吾说话!”   凝魄讥嘲:“怎么不敢。右护法,你知道当年,在右护法暴露之前,大家为何都更喜欢她吗?尽管她原本只是个血魔,尽管她是个女人。”   血瞳勃然大怒,瞳孔里一瞬爬满血丝:“本护法对主上忠心不二,你拿吾跟那个奸细比?”   若非那个女人,主上怎会遭遇重创,邪魔大军怎会由胜转衰,让一群蝼蚁爬到头顶上?   凝魄失望地盯视它:“因为,您为了计划不择手段,拿咱们当棋子,当工具,却从未将我们当成过队友啊。”   “队友?”血瞳不解,“你在计较这些?当队友还是当别的,有区别吗?”   “你是不是披着人皮久了,忘记自己是谁?你是银魔,主上麾下最精锐的力量,是主上给了你性命和能力。”   “为了咱们的大业,谁都可以牺牲,包括本护法。”   “算了,跟您说不清楚的。”凝魄摇摇头。   他真的厌倦了。   事到如今,血瞳还以为他们怕死,却不知,他们不怕前方的刀剑,不怕被九州天道剿灭,只怕……自己最信任的人,会突然不打招呼,捅他们一刀。   他怕,自己在悬崖边拼死保护同伴,回头,却猝不及防被同伴推下去。   凝魄朝血池走去,冷冷道:“如果这样能救主上,吾愿意牺牲。”   血瞳惊愕,不及阻拦,凝魄已跳入血池,属于银魔的力量融入池水,血池一霎诡艳如火。   池水咕噜噜仿若沸腾般,一下让平寂的池水,涓涓上涌。   血瞳要阻拦的话,又咽了回去,瞧见血池景象,下意识算计起来。   要增强主上力量,果然还是得银魔献祭。   只是,它该怎么说,才能让那些银魔心甘情愿地牺牲呢?   可不等它思索出结果,血池高高涨起的水,再度消弭了下去。   仿佛有一股力量,在刻意压制着这股力量。   “可恶!”血瞳这下总算失了冷静,暴跳如雷。   可恶可恶可恶!   这定是九州天道的手笔,想阻碍他们复活主上!   血瞳气得在血瞳周围飘来荡去,望着下方的血池,露出忧虑,但这忧虑只在血瞳中闪烁片刻,旋即,又眼底又涌出势在必得。   它知道,这是天道阴谋,意在消耗邪魔一族的实力。   但已别无选择。   为了吞噬这方九州世界,他们耗费了太多力量,再不破界而出,它们一族就…… 第089章   昊阳山上空黑云时聚时散,凄厉吼声漫下山峦,惊得四方邪魔胆战心惊。   当黑云一瞬黑如墨锭,隐有雷鸣之际,尚在山下徘徊的千机老祖,脸色顿时凝肃。   这是,有银魔献祭了。   当银魔献祭,将再难阻止夜魔苏醒。   夜魔……至少渡劫境的实力,九州如何能挡?   千机老祖望着眼前生机颓然的昊阳山,目光深沉。半晌,似下了决定,抬步便要往山上走。   如今银魔尚未完全献祭,夜魔还未挣脱天道碑,他必须在那之前,尽己所能,削弱夜魔复生后的实力。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只要寻找,总能截取一线生机。   千机老祖欲上山,耳边传来一道缥缈空灵女音,“此路不通。”   ……是天道?   千机老祖肃然,“敢问天道,九州如何才能度过此劫?”   暂代天道值班的乐窈:“……”   天道若是知道,九州早恢复祥和了。   同样的,乐窈也不知道。   不过,毕竟与赤那野相处万年,她对坑赤那野,还是很有心得的。   夜魔复生无可避免,但以何种姿态复生,就由不得他了。   “昊阳山,鉴心堂,血池,有夜魔尸体。”乐窈言简意赅地发出指令。   千机老祖手指熟练地掐算,不愧是靠卜算步入合体的大能,他极快地明白了意思:“夜魔复活无法阻止,天道是要老夫在血池动手脚,让夜魔复生以后,身体里埋下隐患。”   “该如何做,请天道指示。”   “人血。”   说着,乐窈抬手,指尖点上自己额头,将昊阳山的3D版地形复制一份,隔空发送给千机老祖。   以人血克制赤那野,是乐窈思索万年的问题,直到做了九霄剑,方才有了思路。   先前,她还是九霄剑时,曾一剑捅入照无痕心脏,在心脏处,沾染上人血。   当时她并未细思,以为是银魔特殊构造,如今恢复记忆,乐窈产生了一个大胆想法。   会不会,银魔之所以与血魔区分开,便是由于心脏处的人血?   血魔是黑血,银魔心脏处人血,夜魔――   她诛杀过赤那野,清楚知道,他体内,全身都是红色鲜血。   而赤那野之所以能改变邪魔身份实力,将血魔转化为银魔,会不会就是因为,他的血?   若这猜测为真,那么,血瞳常挂在嘴边的,没有夜魔,就没有邪魔一族,就可以解释了。   如此一来,乐窈想到了一个坑夜魔的办法。   就是用血。   若在复生它的血池里,加入了人族之血,会产生何种效果。   亲,听说过输错血型的悲剧吗?   千机老祖眼神一亮,虽然不懂,却推算出操作之法。   接收了天道发来的昊阳山3D版舆图,千机老祖摸了条邪魔也不知的小道,悄然上了山。   银魔血祭引起的变化,让守在内门外的两只银魔心神陡然恍惚。   凝魄,牺牲了?   两只银魔释出悲色,望向昊阳山方向,银魔本出同源,互有感应,谁生谁死,都能感觉得到。   当内门气息陡然变化,它们心中忽地一痛,心下明白,一个朋友,永远离开了它们。   虽然早知是这结局,心底还是悲痛。   凝魄牺牲了,下面,该轮到他们了。   祯明老祖趁着银魔愣神之际,趁机攻击,血祭已开始,能多诛杀一个银魔,就能削弱夜魔的力量。   “杀!”与他稚嫩嗓音不同的是,周身难掩的腾腾杀意。   银魔顷刻回神,一声嘶吼,“找死!”   内门边缘,战斗再度爆发。   祯明老祖瞪着眼睛,孩童的面孔,做出鄙视神色,“此地地方受限,打得不痛快,没劲,咱们去其他地方!”   孩童糯声糯气的挑衅,激发两银魔体内的热血。   “打就打,谁怕你们?”   两银魔毫不示弱地回击,失去同伴的悲痛,以及自己也即将牺牲的惆怅,让它们急需找个方式发泄。   正欲走,却猛然想起,血瞳嘱托它们,要严守山门的命令。   潭冥生冷哼了声,给另一银魔传音,“此乃我族地盘,人族至强者祯明老祖,已被我两困住,谁敢偷渡?”   “不是说,人族还有另一个合体老祖,也出关了?”   潭冥生仗着对人族极为了解,肯定道:“千机老祖乃星宿海中人,长于卜算,而弱于武力,他不会进来。”   潭冥生固然小心,可今日同伴之死,以及对血瞳行事的愤怒,让它略失冷静,周全。   “那就去战。”   另一银魔万年来一直留守乾阳宗,守护主上尸身,未曾离开,不知外界情况,听潭冥生这么说,便信以为真。   正好,它也对血瞳行为感到不满。   与潭冥生那些潜伏在人族间的银魔不同,它同凝魄一同守护主上尸身,感情只会更好。   如今,凝魄突然死去……   虽说,早已料到了会有这一日,却仍旧郁闷――凝魄牺牲之前,血瞳并未通知它们。   祯明老祖漆黑眼底划过深意,伸出大拇指,哈哈大笑道:“爽快,与老夫走。”   不得不说,有这张稚嫩的脸蛋在,很容易降低银魔的戒备心,两银魔不疑有他,同众人往乾阳宗万年前的演武场。   ――   昊阳山。   千机老祖一路上山,悄然除掉几只守卫血魔,伪装成守卫,潜入鉴心堂。   悄无声息在门口站了半晌,他悄然混入血池边缘,挤出一滴血,悄然混入血池。   一滴人血的进入,并未引发什么现象,也未引起其他守卫的注意。   而他上山的时机也恰好,正值银魔献祭之后,但凡来的早一些,都会被血瞳当成祭品,踹进血池。   最警惕的血瞳,被“天道”气到,已和两个银魔,前往静室。   血池咕噜咕噜,池水涌动,一缕发丝若隐若现。   那是,夜魔的头发。   没人注意到,有一滴人血,已悄然进入夜魔身体,与其他血液融合,默默潜伏,静待时机。   一如,银魔潜入人族,冒充人族,引导仙魔两道自相残杀一样。   夜魔体内有一滴人血,会引发什么情况呢?   千机老祖眼底显露幽光,深深凝望池水中若隐若现的黑发,垂下眸子,无声无息离开。   登仙梯处,时刻关注下方局势的乐窈,给千机老祖竖起大拇指。   抬手,在空中画出一枚符咒,推了下去。   完成任务的千机老祖,得到了天道启示。   ――甚善,速速离去。   千机老祖微松口气,与此同时,感觉一直困扰自己的瓶颈,有了些许松动。   他摸了摸袖口的拂尘丝,心底激动。   能不激动吗,他要突破合体巅峰,抵达渡劫!   当然,他也知,如今的九州,已供不起一尊渡劫老祖,但假若以后气运恢复,渡劫老祖,必然有他一席。   乐窈:“…………”   她只是发了条指示,怎的这老头这激动?   假若知道千机老祖的想法,她会说,你想多了。   千机老祖之所以瓶颈期松动,没别的原因,纯粹是他自己积累到了,同时心中放下了一桩大事所致。   不过,说天道气运恢复后,渡劫老祖有他一位,是必然。天道会记下每一个人的奉献,赠予功德、修炼资源、机遇等等。   “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   转眼间,赤那野又从法则空间中走了出来。   这一次,依然是狼狈,却很快得到恢复,一只银魔献祭,给赤那野带来不少的力量。   属下为自己牺牲,赤那野不会感觉不到,神色却无任何异常,面对乐窈,依然神色自若地撩拨。   倒是让乐窈挑了挑眉。   赤那野虽对人族穷凶极恶,对自己的战士以及子民,却还是一位极好的首领的。   如今,信重的麾下血祭自己,赤那野却表现得如此稀疏平常,在卧薪尝胆吗?   有魄力。   那就来两百斤苦胆,让他尝个够。   乐窈眼也不眨,皮笑肉不笑地注视赤那野:“当然是你,看到夜魔大人走出艰险,吾很欣慰。”   赤那野不置可否地一笑,遮掩下眼底深色。   想从乐窈身上得到消息,真比立刻灭了九州还难。   “继续吗?”赤那野耸耸肩,皮一下很开心地道:“挺好玩的。”   寻常人听到敌人这般欠扁的话,定会难受,乐窈面色不改,笑呵呵地道:“好玩,那吾给你设置个更好玩的,好不好。”   赤那野脸上一僵。   “要不,先让本座歇一歇,看在咱们几万年的交情上。”   乐窈一脸的冷酷:“夜魔大人不说,吾倒是忘了,看在你来九州做客万年的份儿上,这次,必然要好好招待。”   “有朋自远方来,虽远必诛。”   “吾将十个空间合并了,玩得愉快!”   将夜魔踹下去,天道碑开始动乱起来,乐窈仰头望天,这方混沌之地,更乱了。   乐窈在登仙梯尽头收拾赤那野之际,九州,陷入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是的,宁静。   仿佛一夕之间,所有邪魔都转了性子,安安分分潜入暗处,不再现身攻击人族,与此同时,仙魔两道、凡人界以及各路散修,一夜间,许多大能暴毙。   九州各处,隐藏得最深的银魔,聚拢了。   更多驱魔师,火速往邪魔战场涌。   而前一阵还厮杀得凶残的邪魔战场,也令人惊奇地恢复宁静。   而邪魔战场众州安卫,却并不乐意休战,带兵往邪魔聚集的腹地发兵。在腹地外,同邪魔厮杀起来。   数不尽的邪魔,都在拼命维护着腹地里的东西,不惜以命阻止驱魔师们的靠近。   而在这时,九州陷入难得清冷,却让人无法欢喜,反而胆战心惊。   夷昭门百里外,一处无名山岭。   平静已久的地方,天边忽然布满雷霆。   雷云铺了一层又一层,压得天空欲坠,无数雷霆若蛟龙出海,赫赫天雷,轰然向下方砸下。   这场渡劫,前所未有的盛大。   ――合体雷劫!   夷昭门众人,当即护卫在劫云周围,为门主护法。   两炼器宗师走出炼器房,眺望远方的雷劫,笑骂了一声,“这臭小子。”   说从此再不掺和九州事,却又晋升为合体老祖,这是不掺和诛魔的做法吗?   也好,多一个大能,九州就多一份胜算。   夜魔即将复生,风雨欲来。身在九州,谁又能独善其身呢?   而此时的乐窈,也在密切关注逐不宜的这场渡劫。   甚至,她偷偷作弊,仔细搜索了四周的隐患,指挥着天雷,提前镇杀潜藏的邪魔。   大半心神放在雷劫上,甚至赤那野出来了,也没管它。   赤那野的力量,经由全体银魔的献祭,已稳定在渡劫中期,再压制也无济于事。   索性不管它。   逐不宜掀开眸子,狭长的眸光,落在天雷劈死的一只血魔上,眸色微动。   “阿窈,是你吗?”   耳边寂静,唯有天雷轰鸣,逐不宜失落地垂下眼眸。   “我……是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半晌,他耳边传来轻轻空渺的叹息。   “是我,不宜。”   “你别分心,用心渡劫。”   也不知是忘记还是故意,关于是否回来的问题,乐窈并未回答。   逐不宜嘴角勾起,似乎很满足,眼底却涌上更深的失落。   他这模样,让乐窈心下微疼,忍不住道:“如果顺利,我会回来。”   事到如今,她不敢给一个肯定的承诺,只能保证,只要她还有一点力气,都会跑回来见他。   逐不宜眉间这才染上愉悦,“嗯。”   雷声轰鸣,劫云笼罩,顷刻间层层山峦,逐不宜仰头,双眸鹰隼般射向黑压云层,似乎想透过云层,与某个存在对峙。   ――吾愿庇护九州,只求,天下事毕,放阿窈自由。   闪电咔擦划破天际。   【可。】   一道声音转瞬即逝,却比血契更有威力。   逐不宜嗤笑了一声,纵身跃起,悍然与雷霆相击!   “这就是逐不宜?一个年纪还不到一百岁的小孩?”乐窈凝望雷劫之际,耳边突兀传来一道冷哼。   “就这么一个男人,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你念念不忘?”   赤那野嫌弃的声音中,仔细听,还有点幽怨。   乐窈托腮,思绪骤然被打扰,眼神如刀般,咻地射过去。   “要么看,要么滚,别说话。”   什么叫逐不宜没什么特别,她家小可怜明明哪里都特别,哪里都好,好吗?   被女人这么斥责,换成一般人,早就不干了,赤那野却厚脸皮惯了。   “本座只是实话实说,怕你上当。毕竟你曾……看在咱们万年来的交情上,本座便冒着讨你嫌的危险,衷心建议。”   “此子,单看面相,绝非善类。”   赤那野望着下方迎面与雷相搏的年轻人,俊朗的脸上闪过厉色。   作为以气运法则为食的邪魔之首,他看一人面相,便可知其生平。   这逐不宜生就雅面,却目如狼鹰,让他来批命,就是“纵横鬼杀,雷打虎伤无疑。”   命犯七杀,一生波澜,是枭雄,也是恶鬼,注定孤鸾寡宿,天煞孤星。   “这么一个人――”   赤那野话没说完,便被乐窈一脚踹出去。   见鬼的单看面相,绝非善类,不就是说她家小可怜生了副反派脸吗?   这邪魔头头三观不行,眼光更不好使。她家小可怜好好一潇洒美少年,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她看赤那野才是反派脸。   乐窈卸下假笑,冷冷道:“逐不宜他再不好,有一点深得我心。”   “什么?”   乐窈盈盈一笑:“他啊,诛魔厉害。”   赤那野:“…………”   乐窈也不怕,此举会给逐不宜拉仇恨,单就逐不宜曾诛杀过银魔照无痕,赤那野就不可能放过他。   赤那野陷入沉默,转身走向远处,望向这方混沌之地。   乐窈不理他,接着看逐不宜渡劫,同时也分出另一部分神识,监督九州其他地方。 第090章   蔓延百里的紫雷,犹如巨斧劈下大地,被黑云笼罩的山峦中,早已不见渡劫者身影,他在雷云中,迎击雷霆。   九日,乐窈默数时间,足足过了九日,这场渡劫方才停止。   轰隆――!   最后一道紫雷劈下,覆盖头顶的黑云方才散去。逐不宜坐在被天雷劈过的废墟上,仰头望着天空。   天色碧蓝如洗,白云绵软。   他发冠在紫雷下化为灰烬,长发披散双肩,衣衫破烂染血,容色却愈发俊朗诡艳,仰头笑吟吟地道:“阿窈。”   “恭喜你晋升合体啊,不宜。”   当虚空中传来那道空灵温柔的声音,逐不宜凤眸泛起笑意,看上去比渡劫成功还要喜悦,“阿窈一直在看我渡劫?”   “是,一直在看着。”   乐窈松了口气,弯起眼睛。尽管知晓逐不宜定定能成功渡劫,但最后见他安然无事,还是由衷感到开心。   正要再跟逐不宜说些什么,识海里忽然传来天道的声音。   【乐窈,血瞳将所有界外邪魔全召了来,吾快要抵挡不住了。】   乐窈愣了愣,目光垂落,瞥见一旁的赤那野,心底没甚意外,早有预料。   为救出赤那野,血瞳连银魔都牺牲,定会倾尽一切,来营救他们的主上。   夜魔,是界外邪魔的主心骨,也是它们延续下去的希望,没了夜魔,迎接邪魔的,只有没落,乃至被天道意志消灭。   所以,便是所有邪魔全都牺牲,它们比也要孤注一掷,救出赤那野。   这一次,也是九州孤注一掷,彻底诛灭邪魔,赢得安稳的时机。   天道缓了缓:   【乐窈,咱们这次,得放了赤那野】   乐窈:“嗯。”   赤那野的实力,已消耗得差不多,就交由下界,他体内隐患也已埋下,此战,他们未必会败。   天道又道:【吾需要你的力量。】   天道尽力去劝其他天道,过来援助,却无人应答。   它们必须为自己的世界负责,不能莽撞冲动。   这般情形,曾经不是没出现过,也曾有天道在危急关头,向各方天道求援,奈何最后,叫夜魔逃脱,遁入无间,再卷土重来时,所有曾参与剿灭邪魔的天道,都遭遇了惨烈的报复。   这事,给后来天道留下深刻教训。   如今,相同情形再度上演,没有天道敢在这时伸手。   九州天道和乐窈深知,想要寻求其他天道帮助,除非,真让它们看到战胜界外邪魔的希望。   乐窈对于天道请求,不假思索:“可以。容我这边安排一下,马上就去。”   乐窈这么配合,反倒让天道心中歉疚,乐窈是它最得意的孩子,也是它最亏欠的。   不过,此时并非述说歉疚之机,他们必须得保住九州。   天道去忙诛魔,声音消失瞬间,乐窈听到了那边传来的邪魔嘶吼,铺天盖地。   界膜外,局势紧急。   乐窈心下沉重,余光扫过赤那野,他负手站在另一处,也不知是这万年囚禁磨砺了意志,堂堂一夜魔,周身态度堪称祥和。   一个存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怪物,身上会有慈和,心底却永存贪婪与掠夺。   夜魔,其本身,便是代表邪魔的天道。   寻常天道经历百千万年,不断努力衍化,或有那万中取一的机会,升级为大世界。而夜魔欲进入大世界,须得吞噬一万个中级世界。   因此,他与九州永远对立。   深知赤那野本性的乐窈,从不相信他一个字,一个情绪。   他知道,哪怕他表现得奄奄一息,都不能同情,因为一旦放出赤那野,他必将化为饕餮,向人族张开獠牙利爪,吞噬一切。   有些东西,它就不能同情,不配得到同情。   乐窈懒得管赤那野,她得先跟逐不宜告别。   接下来,为了诛魔,她也许要隔很久不能联系他,这个时间或许是一个月,或许是半年,亦或许是一年,五年,十年,都有可能。   “不宜。”乐窈看向下方的逐不宜。   他依然坐在原地,深邃的眸子紧闭,眉间的绯色剑灵印暗淡,薄唇苍白,整个人看上去如同易碎的瓷器,充满了脆弱感。   他已经很累了。   任谁连渡九日九夜雷劫,沉浸在生死危机里,一刻不能停歇,都会感觉到疲惫。   可听到乐窈在叫他,逐不宜黑而长的睫毛微颤,很快睁开,黑如深渊的眸子漾出笑意,“阿窈,你忙完了。”   嗓音听起来很愉悦,却有气无力。   乐窈胸口莫名刺痛了一下,深吸了口气,“你快回去休息。”   这家伙,明知自己刚渡劫,却还不注意,以为自己是天道之子吗?   好吧,从某方面看,他确实也算是天道之子,九州历来最惨的天道之子。   逐不宜嗯了声,很听话地支撑起身体,脚步虚浮,却仍坚定地往前走去。   “我听阿窈的。”   脚步踉跄,衣衫褴褛,面色惨白,身上被紫雷劈过的伤口,滴答滴答淌着血,沿途洒落血迹。   这模样,叫乐窈怎能不心疼。   乐窈胸口发闷,叹了口气,再次利用天道权限,召唤出一阵风,轻柔地卷起逐不宜,将人带往夷昭门。   逐不宜对这突如其来的风,没有丝毫防备。   乐窈叹息,将逐不宜送到了房间里。   室内,一桌一椅,墙壁上悬挂一幅画,一切还跟以前一样,一点没变。   乐窈视线拉向四周,她记得,这房间是她还是九霄剑灵时,和逐不宜一起收拾的,她用剑尖挑东西,稍一不注意,就会破坏几样东西,说不上是帮助还是捣乱,逐不宜忙完自己的,再回头给她收拾。   他对她过于纵容。   往事历历在目,如今再看到这些,乐窈有些感慨。   将逐不宜轻柔地送上床,乐窈点点手指,就能让被子自己飞起,盖在逐不宜身上,又是一阵感慨。   她想到了小重山。   在小重山顶的那座小木屋里,她给他盖过很多次被子,而那时没有手脚,只能用剑尖,在被子上戳一个洞,拖着往前跑。往往盖过几次被子,那被子就破烂得不能要,得换新的。   乐窈又叹息了一声,想着该怎么跟逐不宜说,她要去天外诛邪的事。   别看她怼赤那野挺凶残,能说会道,分分钟化作机关枪,但那是她讨厌的人,逐不宜可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乐窈心里清晰。   现在却不是说的时候。   月色透过小轩窗,撒入屋内,给床上人镀了层柔光,半明半晦。   逐不宜靠坐在床上,长发散落肩膀,剑眉薄唇,般般入画。   乐窈沉默了半晌,但逐不宜多聪明的人,很快猜到乐窈的意图。   “阿窈可是有事,想要离开?”   逐不宜危险地眯起眼睛,仰起头,明明看不见,却认真地看向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人。   乐窈一顿:“……是。”   既被猜出,乐窈也不隐瞒,将自己要去天外阻截邪魔一事,详细说明。   她没说其中有多少危险,但谁都能想到。   别看赤那野在九州,可界膜外的战斗,要远比九州凶险。   那里,是夜魔召唤来的所有臣民,全都疯了般闯入,其实力,甚至可比万年前,界外邪魔巅峰时期。   万一,有个万一……   ――会死!   逐不宜眉眼瞬间划过凌厉,悲伤,却最终陷入沉默。沉默良久,未说什么。   已默认同意。   乐窈在心里打了很久腹稿,心想万一逐不宜阻止,她该怎么跟他说,如今见逐不宜这么顺利就同意,反而惊奇。   一跃从天道碑坐起,乐窈炯炯地看向逐不宜。   “你都不阻止我?”   逐不宜:“阻止有用?”   这下轮到乐窈沉默了,自然是没用的。   所以,不阻拦。   逐不宜语声缓和,眉宇舒展,“就如从前,阿窈不喜杀生,却从未阻止我复仇。我也理解和尊重阿窈的选择,只是――”   “只是什么?”   逐不宜轻声道:“记得回来。”   \"不然,我可要亲自去界外找你了。\"   话语轻飘飘,却硬是让远在界膜外的天道背生凉意。   乐窈明白逐不宜意思,心绪奇异地平静下来,“不宜你也是,保重。”   “阿窈保重。”   半晌,耳边许久未曾传来声音,知道乐窈已走,逐不宜脸色骤然阴沉,浑身充满杀意。   天道……   逐不宜对天道没有敌视,他知道,即便没有天道,阿窈的选择,也是那样。   他只是心疼。   万年前悍然分体,一半留于仙魔两界,一半潜入夜魔身边,血祭天道碑,镇压夜魔,被困于登仙梯尽头,孤寂万年……   他只希望,此间事了,她能恢复自由。   前半生,他为复仇而活,后半生,他想顺从心意,为自己,为阿窈而活。   不过,在这之前,得先解决那些游走于九州的蚂蟥。   不对付完这些东西,阿窈何时才能回到他身边。   逐不宜起身,下床,在墙壁上摸到一处机关,轻轻一扭,最里侧的墙壁隆隆打开,密室出现。   逐不宜放下机关,转身走入密室。   登仙梯尽头。   乐窈回神,抬头望了眼上方,天地愈发混乱,这方空间,仿佛受到撞击的玻璃罩,隐隐摇晃。   【乐窈,怎样,跟逐不宜告完别了吗?】   天道话语戏谑,语气却并不轻松。   乐窈挑眉,道:“告别完了,再撑一会儿,马上来。”   【嗯。】   乐窈在天道碑上换了姿势,立即引起赤那野的注意。   他挑眉,面对着而坐,不知往这边看了多久了。   乐窈朝他笑了笑,出乎预料,赤那野见到她的笑容,居然也不躲开,反而灼灼地望向她,朝她和善一笑。   “怎么,左护法是想放了本座吗?”   乐窈带上假笑面具,“是啊,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赤那野扯了扯嘴角,看上去并不如想象中开心,反而是,疲惫,伤感,情绪复杂。   也是,那么多子民甘愿牺牲性命,只为救他回去,他自然悲怆。   悲怆之后,恐怕要奋发图强,誓要将此方世界拿下吧。   至于其他情绪,乐窈懒得去想。   敌人有什么情绪不重要,又不会停止侵略,打就是了。   她只有两种情况下,会对敌人展露笑容,一种是看到它遭殃之时,一种是看到它尸体之时。   上一次,她面对赤那野笑得最开怀也最真心的时候,就是看见他尸体的时候。   乐窈闭上眼睛,识海里立即浮现出一个天道碑虚影,与此同时,四方森林仿佛察觉到什么,沙沙作响。   顷刻之间,识海里蓝天,白云,花草树木,山川河流……所有美好景象一个接一个消失,露出……原本的模样。   赤水,荒漠,枯萎凋零的万木,这是一个历经战火,满目疮痍的世界。   一切美好只是虚幻,早已毁在万年前!   乐窈望向四方林子,神念一动,霎时,四面八方浮现起无数墓碑,一座一座,仿若陨落的星辰。   昊淼仙尊。   乾阳宗宗主魏无忌。   墨阳长老陈天河。   散修楚九戴……   许多墓碑浮现,每一座,都是一段血与泪的记忆。   ――九州有难,纵然成神又如何,吾根在九州,牵挂在九州,宁不成神,也要回去。   ――归棠仙尊,老夫弟子都已战死,该老夫去了。   ――吾,就算死在战场上,死了,魂魄亦当护佑九州!   ――仙尊,阿戴追寻您至此,可惜不能再继续追随下去,望您保重……   ……   尘封记忆揭开,乐窈神魂震颤,挨个抚摸这些墓碑。   对不起,让你们等太久了。   放心,你们的血不会白流,邪魔欠咱们的,必须以血来还。   无数墓碑,一座接一座地沉下,犹如星归夜空,陷入香甜的沉眠。   与此同时,半空中的天道碑,散发出沉沉威势,一点一点地,放开了对夜魔的束缚。   乐窈最后望了眼自己破败荒凉的识海,望了眼那些沉睡的墓碑,毅然离开。   还剩最后一道束缚。   乐窈睁开眼睛,眼底划过一抹沉光,掀眸,正对上赤那野的脸。   负手而立,俨然当初意气风发的夜魔大人。   看到这般模样的赤那野,乐窈有些许晃神,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最后,定格在她与昊淼联手将他击杀的那一幕。   相处万年,彼此知根知底,乐窈对赤那野的情绪也有些复杂,但恨,占据最主要的地位。   跟恨意相比,其他情绪都不重要了。   赤那野认真地盯着乐窈,轻笑了声,“再怎么说,咱们也算万年的老朋、好吧熟人,临走之前,你可有什么话,要对本座说?”   既然对方真心实意地要求了,乐窈自然真心实意地回答:   “早死早超生,死得干净点。”   赤那野:“…………” 第091章   混沌空茫的虚空,气流愈发凌乱。这一方沉寂的世界,终究还是受到了影响。   空间震颤,上下翻飞,唯有立于中央的天道碑,依然稳固。   赤那野听到乐窈的临别祝福,嘴角抽搐了一下,面色不变。   早有预料的事。   以这女人对界外邪魔的仇恨,能说出好话来,除非见到他尸体。   赤那野不由得,想起当初那个刚进入邪魔战场的小血魔。   当绿镜将他引以为傲的血魔带到他面前那刻,他就被勾起了兴趣。   一个模样娇弱、笑起来眉眼弯弯、令人毫无防备的女血魔,做起事来却干净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他问她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   ――假如一方世界彻底被他们占领,该如何对付那些人族?   这个问题,在他麾下答案不一,有的说应该全部杀光,有的说应该圈养。   更有的,随着继承了愈发多的人族记忆与情感,会不受控制地同情人族,不忍杀生,却又控制不住本能,渐渐陷入崩溃,以致他们不得不亲手处理,将这邪魔除去。   身为邪魔,竟有了人的情感,这是病,得治。   这种病,在血魔间尤为频繁,即便是心性冷酷,始终坚定的邪魔,也会无意识地带了点人族习性。   但这个小血魔,却完全没这个担忧,无论做多少任务,她身上都不沾半点人族气息。   对于这点,绿镜曾好奇地问过她,她说,她只做血魔,任何别的气息,都是阻碍,摒弃掉就行。   心性冷酷,可见一斑。   眼下,赤那野问出这个问题,兴致勃勃地,想听听这小血魔如何回答。   小血魔不假思索,“杀掉,一个不留。”   他愈发感兴趣:“为何,说说你的理由。”   小血魔声线毫无波澜,冷血得犹如假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这个世界是我们的,属下不允许任何别的东西占领,哪怕巴掌大的土地都不行,留下气息都不行。”   他第一次听到这种极端的言论,“你很痛恨人族?”   小血魔忽然间,扬起脸,精致魅惑的眼瞳里,充斥着浓烈的恨意:“是,主上,属下非常极端痛恨人族。”   这恨意,让他也吓了一跳。   后来,他让人查,才得知,小血魔曾经的朋友都死于人族围杀,她痛恨人族,情有可原。   也是因着这番言论,让他后来,多少次打消了对她的怀疑,一个这么厌憎人族的家伙,怎可能是人族派来的卧底。   直到后来,他才恍然。   她曾说的话,都要反过来理解。   她说要将人族杀掉,斩草除根,其实真正想要灭杀的对象是,邪魔。   她痛恨的,一直都是邪魔。   痛恨到,即便帮助人族打赢了战争,事后,也决绝地毁掉曾做过邪魔的另一半自己,即便她因此要受极可怕的反噬,但沾染过邪魔气息的东西,她也绝不会要。   他那时,怎会瞎了眼?   是她伪装得太好了。   ――只要主上高兴,属下便比主上还高兴;主上伤心,属下比主上还要伤心。   ――主上一定要保重自己,万一您出事,属下该怎么办?   ――主上万一有天不再相信属下,属下便找个没人的地方,击碎自己的天灵。   ――主上,主上,主上……   一个貌美冷酷的女人,当她放软了身段,学会甜言蜜语,使尽浑身解数勾引,那将是世间最难抵抗的祸星。   明知是祸,不忍放手,明知是毒,难以戒掉。   只有,当看到她对另一个男人的态度,才知真心与伪装的区别。   赤那野笑了声,脸色凝肃起来,看向乐窈,“本座对你的祝福,一如你对本座。凡阻碍本座者,都注定死无葬身之地。”   “放心,吾将千秋万代,与天同寿。”   所以,死的,只会是赤那野。   乐窈解开最后一道束缚,亲自监督赤那野到了地方,才收回视线。   纤纤玉指翻飞,在虚空画下符咒,唤出另一人。   同一时间,砸邪魔战场闭关的千机老祖,心有所感,拂尘一甩,恭敬垂手,静候天道指示。   ――炼血,心脏。   赤那野格外警惕,若血砸身体其他地方,定会立即被他发现,唯有心脏,是最重要,也是他最难察觉到隐患的地方。   千机老祖无须提醒,在往血池滴落一滴心头血之际,便控制着,将这滴心头血,默默潜入夜魔尸身的心脏处。   夹裹着无数邪魔之血涌入,神不知鬼不觉,就连血瞳也浑然未觉。   夜魔复生以后,该将潜藏他心脏处的那滴血,发挥作用了。   乐窈期待,不知这滴血,将发挥何等作用呢?   千机老祖接到天道旨意,面色凝肃,当即闭关,开始与那滴舍弃而出的血联系。   做完这些,乐窈眼前不自觉浮现出一人,手下意识砸虚空划出符咒。   但起了个线条,她又顿住了。   ……算了。   乐窈神念沉入天道碑,下一刻,拔地而起,飞跃了出去。   登仙梯尽头,混沌世界卷起飓风,疯狂撕裂一切。   界膜外,是一片昏暗无尽的枯寂之地。   此时,这一片地方,却充斥着黑压压的邪魔,长得各异形状,有人形,有兽形,皆为邪魔所披的皮。   能被带来支援的邪魔,至少都是三层皮血魔。   天道化成的苍鹰,发出声声凶唳,铁爪尖嘴全神阻击疯狂想入侵的邪魔。   苍蝇神勇,奈何蝗虫太多,难免有力有不逮之时。   乐窈一出,便立即被邪魔注意到,尖啸着扑来。   九州邪魔已将对天道碑的恐惧刻入骨髓,这些外来邪魔,没经历过,还不知道。   乐窈一个起跳,搬砖一般,砰地砸死了一只邪魔。   很好,本天道碑一如既往彪悍,依然能克制邪魔。   乐窈放出自己的原型,一个起九丈九的巨碑,一跳一跳往邪魔奔去。   从现在开始,吾不再叫天道碑,轻称呼吾为天下第一板砖,谢谢!   砰砰砰!   巨型板砖一拍下去,便带走数十邪魔性命,这些邪魔尸体静静漂浮在虚空,犹如一个个被拍死的虫尸。   瘪瘪的,好惨哦。   乐窈的彪悍,引起其他邪魔的忌惮,于是,愈发多的邪魔,铺天盖地朝乐窈扑来。   乐窈不客气的,全部收割。   她的到来,极大缓解了苍鹰的压力,天道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与乐窈交流。   【你终于来了,乐窈。】   天道很激动,乐窈再不来,天道真撑不住了。   蚁多也会咬死象,天道再厉害,也抵不住无孔不入的小东西。   乐窈曾是差点飞升成功的仙尊,又当了万年的代理天道,实力比之天道,也不遑多让。   她一来,让天道大大松了口气。   乐窈看向面前密密麻麻的邪魔大军,冷哼,“不久是一群蝗虫,也敢侵犯九州。”   “吾阻拦这些虫子,你去找指挥者。”   擒贼先擒王。   天道脱身而出,【好,吾去找那只银魔。】   这次来支援夜魔的,是一个实力最接近夜魔的银魔。   他眼瞳隐于夜色,是最纯正的黑色,幽幽地观察局势。   ――   邪魔战场,腹地。   在最后一只银魔血迹刹那,笼罩昊阳山的阴云,突然电闪雷鸣,紧接着,一股庞大的邪魔之气,海啸般往外奔袭,顷刻间,蔓延了整个乾阳宗。   附近来不及逃出的鸟兽,跑到一半,便被魔气侵袭,眼珠霎时变为血红,如傀儡般,木讷地往乾阳宗走去。   紧接着,一道铺天盖地的呼啸,响遏行云,震彻天地。   乾阳宗内,陡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而千里外的观世镜前,一众驱魔师皆面色凝肃。   ――夜魔,复生了!   有人发现了被邪魔之气转瞬侵染成邪兽的鸟兽,心有余悸:“幸好,咱们早早接到千机老祖预警,撤出了腹地,否则……”   后果难以渔预料。   祯明老祖看过观世镜,稚嫩的嗓音,沉重地传达给每一位驱魔师。   “夜魔复苏,从今往后,逃无可逃,所有人族,必须死战到底。诸位,可做好准备了!”   衡予老祖和东西南北四城守城将军凛声道:“退无可退,决不能退,我等必然死战到底!”   “退无可退,死战到底!”   庄严肃穆的誓词,响彻天地,如一只徐徐吹响的号角,经久不息。   腹地,昊阳山。   血瞳率领所有血魔,激动地恭迎夜魔,“恭喜主上归来!”   “恭喜主上归来!”   赤那野幽瞳静静环顾一周,昔日麾下,左右护法,十大银魔,如今只剩下右护法血瞳。   为了复活他,它们都,牺牲了自己的性命。   赤那野垂眸,瞳孔划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悲哀。   多少次,他已数不清,唯独这次,损失惨重,所有麾下,尽皆丧命。   夜魔的悲色,只是一瞬,下一刻,他身上气息散开,夜魔的威严,赫然降临。   “本座归来,便是邪魔起复,九州毁灭之日!”   赤那野苏醒以后,发布的第一条命令,就是夺回邪魔战场四大城池,离开此地。   血瞳激动万分,一秃噜嘴,说了句人族的名言:“主上万岁!”   早已不知多少个万岁的赤那野:“……”   这颗眼珠子咒他呢?   ――   邪魔战场,万年未变的天,忽然变得阴沉起来,黑云沉积十日,终有一天,发生了变化。   阴云散去,夜魔赤那野一声令下,只闻得一声尖利呼啸,缩藏在乾阳宗内的邪魔,霎时出动。   最先直面魔祸的,是乾阳宗千里歪的临时防御城墙。   此处设立了望台,时刻传递乾阳宗的邪魔动向,当发现黑云散去,邪魔出城瞬间,刺耳的警报声飞快传达至每一个地方。   不到一炷香,所有邪魔汇聚于城墙之上,悍然迎接邪魔到来。   再度看到数量不减的邪魔大军,众人震惊不已。   邪魔队伍中,竟有银魔!   早已血祭死绝的银魔,竟再度出现在战场上。   一来,就是两只。   “夜魔不除,邪魔便无穷无尽,永远也杀不完。”   “可夜魔既复生,再要杀死他,可就难了。”   “如今没有天道碑,没有昊淼仙尊,甚至,咱们连渡劫老祖都没有。”   ……   衡予老祖转头望向几个州安卫,点点头,当下便组成三支队伍,离城而出,直奔银魔。   由化神巅峰、半步合体牵制住银魔,其他人邪魔便好对付了许多。   这一场战争,以驱魔师的战胜告终。   虽赢取胜利,但没有人因此高兴,这只是初战,有夜魔在,战争永不会停止。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修整完毕的邪魔大军再一次卷土重来,似实力恢复,比之以往,更加凶悍。   四城城主在战场抗击邪魔许多年,一看,便心生警惕。   “不好,邪魔,在恢复它们的实力。”   战场上的邪魔,最恐怖的,要数万年前最后一批渡劫老祖死去之时,那时光三层皮血魔的力量,都堪比合体老祖,也是这些年,九州气运流失,同时邪魔也受到了影响,实力逐渐衰退。   而第二场战争,驱魔师们险胜。   到了第三场战争,这道临时防御的阵地,便被邪魔彻底攻破,邪魔势如破竹,挺入上古战场,大肆破坏。   战场,尚未来及修养的战场,再度被战火覆盖。   界外邪魔遵循夜魔命令,疯狂攻向四方城池,妄图出去。   驱魔师们退守四城,拼死抵抗。   四方城池乃九州最后一道防线,驱魔师纵是死,也不会让那个这些邪魔过去。   驱魔师们与邪魔,就这么在四城上死死咬住。   战况愈发激烈。   蔓延到外界。   邪魔战场纵有上古渡劫老祖们设立的大阵,却与有破绽,而这一处破绽,就在乾阳宗内。   乾阳宗内,有个仅能容纳一人出入的洞口,从前腹地里邪魔人满为患时,便会有邪魔通过这条通道,进入外界的世界。 第092章   无论众驱魔师如何阻拦,都不可避免的,让界外邪魔渗入外界。   乾阳宗,经过一番修整,这个荒废破败的宗门,总算恢复了整洁。   只是,毕竟经邪魔侵蚀过万年,再如何休憩,早已枯死的草木灵植难以再生,昔日白日飞虹、白鹤蹁跹、祥云袅袅的天下第一仙宗的气派,一经摧毁,难再修复。   落日余晖,偌大宗门荒凉贫瘠,难掩倾颓。   “主上。”血瞳飘在赤那野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望着主上突然严肃起来的脸色,忐忑不安。   主上莫非是嫌弃这里寒碜?确实,没有灵山,没有生机,让主人住在这样的废墟里,着实委屈。   可是,它也没办法。   为了提前给主人准备好的落脚地,它向四城发动了无数次攻击,但那些愚蠢的人族宁死不退,它又不能离开此地,万一主上身体出岔子,它难辞其咎。   “主上放心,此事交给属下,三个月,定会占领四城。”血瞳保证。   赤那野恍若未闻,依然久久凝望着下方的风景。   许久,他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右护法,你可会建造房子?”   这个问题,可把血瞳难住,“……主上,房子,该怎么建造?”   他们为何要建造房子,那多麻烦,直接抢别人的,不好吗?   但主上既有要求,血瞳自然满足,“属下这就抓两个人来,学习怎么建造――”   话未说完,被主上沉声打断,“不用。”   赤那野轻嗤了一声,“继续壮大魔军,不惜一切代价,攻破四城。”   “本族不想住在这昏暗枯萎的战场,是一定要去外面看看的。”   “任他驱魔师再不怕死,全杀光了,就安静了。”   赤那野沉呵一声,从颓圮的乾阳宗山景里收回目光,转身,逐条吩咐下去。   末了,他道:“多派出些邪魔,寻找那个月阴之体,本座的诸位银魔大将,该回来了。”   血瞳眸光突兀闪烁了下,最终道:“是,主上。”   怎么办,它还未告诉主上,因主上被天道压制得太死,为加速壮大主上力量,凝眸他们,连神魂也献祭了。   纵然再回来,也只是身躯。   赤那野淡嗯了声,便踱步去往血池。   被镇压天道碑下万年,他的子民已十不存一,为加快掠夺,必须尽早制造出千军万马。   这么想着,赤那野坐在血池边,双章魔力施展。   血池沸腾,一个时辰后,一颗一颗脑袋,从血池中冒出。   ――邪魔。   最低级的血魔,甚至消耗不了多少力量,然而,对方回报给他的,却是满腔忠诚,“拜见主上,主上千秋万代,至尊无上。”   脑海中,又不期然地想起那一只血魔,她单膝跪地,冷漠如霜的脸,在看向他时,充满了敬仰。   ――愿为主上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都是骗人的!   赤那野面无表情地压下这段记忆,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势。   若一早便知那是个奸细,他绝对会毫不手软,杀了她。   “主上?”一批刚诞生的血魔,胆战心惊地望着主上。   赤那野:“出去吧。”   血魔不敢违逆,听从命令地走出血池。   赤那野手上不停,接着制造下一批的血魔。   血魔一批一批制造出来,血池池水却仿佛永不会枯竭般,随赤那野力量催化,一次一次涌现出血魔。   如此疯狂地制造血魔,不知过去多久,赤那野突感心口一痛,昏倒过去。   邪魔战场,一处密室。   千机老祖紧阖的双目缓缓睁开,心下大喜。   ――成了!   ――   界膜之外,群魔乱舞,紧紧包围住一只苍鹰和一座玄色墓碑。   受到千机老祖传来的消息刹那,乐窈畅然大笑,整块天道碑隐隐摇颤,把意图靠近的邪魔吓得鸟雀飞散。   好、好、好。   接下来,就等着那头夜魔自食恶果。   【乐窈,何事如此开心?】   天道化成的苍鹰,瞪着一双探照灯似的鹰目,在黑沉死寂、漫无边际的空间搜寻。   它正追踪那个控制所有邪魔的银魔,奈何那头邪魔格外狡猾,隐匿了气息,藏身黑暗,让黑暗难以捕捉。   迟迟捉不到那银魔,天道依旧气定神闲。如今优势在我,它有帮手,九州众人也众志成城地诛魔,没有后顾之忧,它跟这个东西耗得起。   不过,它耗得起,夜魔可就不一定能耗得起了,它如今为了扩军,疯狂消耗力量,此消彼长,夜魔衰弱,人族对应就强悍。这银魔急着支援夜魔,早晚会自己忍不住显形,那时它就能捕捉到它,一击杀之。   乐窈传音给它,“是早先埋在赤那野体内的一个隐患,卓有成效,让吾看到了诛杀夜魔的希望。”   若不出意外,那滴血,或可会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在这之前,先不能打扰赤那野,万一让他发现自己体内的异常,提早清除了这滴血,就功亏一篑了。   【是个好消息,这回,定要将赤那野摁死在九州。】   要说谁对夜魔最深恶痛绝,必然是九州天道。   它像一个勤勤恳恳的农夫,花费了百万年时间,好容易才种出一地庄稼,即将丰收,结果蝗虫光顾,顷刻之间啃噬个干净,换谁都要气疯。   如若最后,九州人无法杀了赤那野,那么,天道势必与其同归于尽。   而那时,九州必毁,它能做的,只能是拜托其他天道,收容一些九州人。   乐窈和天道以传音讨论着,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一双藏匿幽暗的漆黑眼睛,泄出凶狠的光。   扑棱棱――   霎时,虚空里又涌出无限血魔,血魔食物为血肉,可在某种无形的力量之下,它们怀着莫大的仇恨,疯狂朝乐窈袭来。   与此同时,这银魔召唤邪魔,出现了一细微的波动,苍鹰犀利的眼眸紧紧锁定一个方向,信念转动,振翅一扬,转瞬抵达地方。   嘎――!   吼――!   那银魔倒也聪明,发现自己暴露刹那,立即发出刺耳叫声,叫声里包含无数天道规则,形成牢笼,倏地困住了天道。   这是只实力无限接近夜魔的银魔,夜魔靠吞噬天道法则,转化成自己的力量,这银魔也嗜好吞噬天道法则,只是它吞噬的天道法则大多浪费,少数才能转化为自己的法则力量。   一个假冒伪劣的法则牢笼,天道自然不怕。   天道厉声叫着挣脱牢笼,再飞出时,那银魔又遁隐了。   【呵,藏头露尾的鼠辈,就这样,还想拯救夜魔,打包回去吧,你家主上,注定要死在九州!】   【想这样跟跟天道耗下去,就凭一只银魔,呸!】   【本天道耗得起,那头夜魔可未必,它很快就会死了,彻底消散在九州!】   苍鹰威风凛凛地四处飞舞,口吐人言,嘲讽的话一句接着一句,极尽所能地刺激那银魔心绪。   这银魔倒也能忍,任由天道羞辱,死活不出――除非,让它找到偷袭机会。   这是个心性极为诡诈的银魔。   而另一边,乐窈在被无数邪魔包围的那一刻,当即纵身而起。   硕大的天道碑,化作大号板砖,抡起自己,往邪魔堆里一砸一堆邪魔。   砰!砰!砰!   吼!   血魔堆发动魔海战术失败,急忙散开。乐窈又岂能容它们说来就来,就走就走,巨碑高悬,溢散一股玄之又玄的力量,血魔意识到不对,却已来不及逃出,全都堕入了法则空间。   无限噩梦,无尽血狱……   曾经夜魔所遭受的惩罚空间,岂是区区血魔所能承受的,甫被塞入,顷刻间炸成一捧黑色烟花。   剿杀了法则空间的最后一只血魔,乐窈威风凛凛地挺直腰杆,望向无尽虚空:“看到了吗,什么才是真正的法则,就你施展的那些,真是辣了吾的眼睛!”   乐窈配合着,挑衅那个隐藏的银魔。   不过,担心她说的话,那银魔听不见,天道出口,给那东西复述了一遍。   不得不说,乐窈和天道一起冷嘲热讽,少有人能受得了。   某处地方,再度出现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天道察觉,当即振翅俯冲过去。   这回它抓了那银魔一爪,不过,还是被那东西逃脱了。   【这家伙,轮狡猾,丝毫不逊色于夜魔。】   乐窈吐槽:“它是很多个银魔神魂凝聚在一起,鬼知道将多少个脑袋糅在了一起,能不聪明吗?”   【再狡猾,也休想通过界膜。】   乐窈心道那是,她和天道分立两边,把界膜守得死死的,要那银魔还能溜进去,那他们也不用混了。   界膜外空间寂静空茫,寒凉彻骨,饶是乐窈身为天道碑,也快要被冻下来一层碑皮。   而很多邪魔,仔细发现的话,也在瑟瑟发抖。   那只银魔却毫无动静。   过了很久,不知那银魔是否察觉到什么,忽然从天外,再度涌现出一堆邪魔来。   乐窈和天道合力围追堵截,将前来支援的邪魔,牢牢阻截在界膜之外。   这仿佛一场马拉松,端看谁耐力好,谁先按捺不住,谁就落了下风。   乐窈阻拦血魔之余,也会抽空看一看九州的诛魔进度。   这一看,差点被气得冒烟。   呵,赤那野那厮,竟私自派出邪魔,在九州寻找月阴之体!   它还想复活银魔?   乐窈不由想到,当初和逐不宜一起去珍珑山时,在山洞里遇见的那个大肚子孕妇。   明知自己的孩儿已被害死,却还要生下害死孩儿的那个怪物,生不如死,却无能为力。   乐窈高高跳起,将一只不长眼靠近她的血魔碾成了一张纸。   赤那野还想制造那样的悲剧,它休想!   邪魔,真的永远是邪魔,劣性难改,就该毁灭。   乐窈给邪魔战场的千机老祖,发出指示。   ――夜魔欲复活银魔,在搜寻月阴之体,阻止它。   几乎是才发完预警,邪魔再度攻来,乐窈继续与邪魔颤抖作一起。   千机老祖一接到天机,咬牙切齿地拍桌,随即神色凝重起来。   月阴之体,他略有耳闻,就是能使银魔重生,最大限度地减少实力损耗的法子。   夜魔意欲复活银魔!   银魔若复生,四城就真的是守不住了。   千机老祖不敢轻忽,当即将这信息透露个战场外的驱魔师,提醒他们,保护月阴之体。   接到信息者心下肃然,当即将消息传出,让九州各方人警惕。   ――   接收了赤那野命令的邪魔,透过乾阳宗的阵法漏洞,离开了邪魔战场。   出口在巴石镇,珍珑山。   许久不曾闹过魔患的巴石镇上,自从两个镇民无缘无故失踪,最后只找回来带血的衣块时,镇上百姓如惊弓之鸟,霎时被唤醒了曾经的恐怖回忆。   这种情况并不陌生――   血魔,又出现了!   镇上百姓惊慌地去附近的驱魔司求救,很快,驱魔司将巴石镇的邪魔消息挂出,挂出一个时辰后,就有两个驱魔师前来应征。   最初,众人还以为是外地血魔流窜而来,在一连牺牲过几位驱魔师后,大家才意识到,不对劲!   这次的血魔,与以往不同的是,它们,除不尽。   珍珑山被打开了一道诡异的门,门的另一处连接某个邪魔窝,邪魔这才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当巴石镇上接连有四五个女人被光天化日拖上山后,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避居许久的古玉桢,当得知外出诛魔的徒弟秋夏失踪以后,一改消沉,他结合最近的其他消息,发现了一个惊人震骇的现象。   他知道,秋夏是月阴之体,血魔平白无故,何以会专门捕捉女人,   它们是想……复活银魔!   曾经有过相似经历的古玉桢,明白此事非小,当即走出深山,进入驱魔司,将事情告知。   随即,再度提上燕虹剑,便要去追踪邪魔,要找回徒弟及那些被无辜拖去的女人。   “看到夫君这般模样,我很开心。”苏蔓月见到再度振作起来的古玉桢,秀致的脸上露出欣慰。   古玉桢叹了口气,“阿蔓,我――”   古玉桢面带歉疚。   自被银魔附身后,向同伴出手,险些诛杀了同族,九霄剑也因他而毁,这叫他如何还有脸面待在邪魔战场,如何还有资格与他们并肩作战?   他立志诛尽天下邪魔,却没想到,最后寸功未建,反而拖累了别人。   离开邪魔战场,兜兜转转,古玉桢最终又回到巴石镇,却是意志消沉,连徒儿秋夏也不如。   秋夏她,如今都成为一位优秀的驱魔师。   苏蔓月抱住古玉桢,拍拍他后背:“没事,人生都是起起落落,夫君能想通,就已胜过这世间大多数人。”   古玉桢心头最后一丝消沉也尽数散去,紧紧抱了下苏蔓月,心中充满感激。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保护好自己,我走了。”   “嗯。”   古玉桢毅然转身,朝前方走去。   不得不说,在邪魔战场的训练,还是有很大作用的,古玉桢无须寻魔尺,只凭一人一剑,只身便闯入了邪魔巢穴。   万没想到,在这里,他还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黑衣墨发,身姿昂藏,双手负后,面对阻拦他的邪魔,微一歪头,邪魔顷刻间横飞出去,没了性命。   “要么赶紧滚,要么一起上,一个一个地杀,你们不烦,吾都烦了。”   嗓音一如既往的邪肆无羁。   古玉桢看到这人,心绪顿时复杂沉重起来。   ……逐不宜,逐道友。   而不给他整理思绪的机会,前方的逐不宜忽然开口,慢条斯理道:“躲在草丛里的道友,可看够了。”   古玉桢只得从草丛中走出。   再见到逐不宜,察觉到对方身上早已远远超越他的气场,古玉桢神情恍惚了一瞬,恍若隔日。   “逐道友……” 第093章   再见到逐不宜,古玉桢嘴唇张了张,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道歉的话,过于浅薄,无法弥补他所犯下的过错。   对毁了逐不宜的本命剑,古玉桢深觉愧疚,他知道逐不宜有多在乎自己的剑,况且九霄,确实有一个很可爱的剑灵,那样好的剑灵,因他没了……后来在得知,逐不宜为召回自己的剑灵,不惜以命换命,歉疚几乎吞噬了他。   对不起……   但凡他心性刚毅些,也不会给邪魔可趁之机,将事情闹成这样。   似乎早预料到古玉桢要说的话,逐不宜态度堪称冷漠:“道歉的话,就免了,吾没时间听这些。”   “真若觉得愧疚,今后就尽力诛魔,早日还九州太平。”   逐不宜是在渡劫过后的三个月,就结束了闭关,离开夷昭门的。   他修为稳定在合体初期,本该接着往下修炼,可他等不及了。   九州邪魔未灭,阿窈就无法归来,他何时能再见到她?   尤其在得知夜魔复生一事,他哪还能坐得住。   逐不宜闻魔而出,听说巴石镇这里邪魔再起,推断出一些消息,当即赶来。   夜魔想复活银魔,他绝对不允。   他只允许银魔死去,决不许它们再回世间。   对于能再次见到古玉桢,逐不宜心无波澜,如今他见到这人,虽不至于心生恶念,却也不希望再见到他。   星慈老祖被银魔附身,害死他母亲,古玉桢被银魔附体,害得阿窈离开九霄,回归天道碑。   虽说冤有头,债有主,他不会将债算在这对祖孙头上,却也不想再见到他们。   逐不宜懒得听古玉桢道歉,他不需要谁活在愧疚里,对方过得痛苦,也并不能使他痛快,他如今只盼望,九州邪魔赶紧消失。   古玉桢闻言,怔愣了良久,苦笑:“道友说的对,是在下陷入了执妄。”   “嗯。”逐不宜不再理会古玉桢,负手步入深山。   他狭眸眯起,在山中观测,仿佛能透过葱茏群山,看清楚邪魔的方位。   只见他用双目看了会儿,便步履未停,径直朝某一处走去。   古玉桢回过神,急忙跟上。   深山崎岖,道路难行,逐不宜忙着追踪邪魔,没注意到身后,等发现古玉桢也跟了上来,眉间露出不耐。   这人跟着他干什么?   古玉桢急忙低声道:“在下徒弟也被抓去,上山是要救回她。”   逐不宜淡嗯了声,步伐加快,几乎移步换景。   古玉桢一化神初期的修者,妄图跟上一合体大能,自然辛苦,却固执地跟随下去。   越跟,越能发现自己与这人之间的差距。   谁能想到,短短二十余年,曾经实力不相上下的两人,仙魔两道排行第一第二的天才,如今会拉开宛若鸿沟的差距。   不能再颓废下去了,九州尚在危难,他有错,可一味躲避并不能纠错,他该多杀些邪魔赎罪。   为他赎罪,也为太公赎罪。   逐不宜步伐很快,转眼,瞬移至一处山洞外,莽莽苍苍的林海中,一个深邃狭窄的山洞,熟悉的一幕,让逐不宜蓦地停住。   ――到了。   两个三层皮血魔,立即阻拦来人,可还没来及看清来者是谁,突感脖颈一凉――   下一刻,两颗血魔的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上。   逐不宜神色淡淡,抿紧薄唇,垂眸看了眼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没有血迹,才收了回去。   区区三层皮血魔,也敢阻拦他,找死。   逐不宜凤眸虚眯,周身溢散出危险的气息,手往身后一负,身影鬼魅般闪入洞穴。   等古玉桢气喘吁吁追上来,发现门口两个被一击毙命的三层皮血魔,又感慨了一下,随即也步入洞穴。   隧洞湿冷细长,处处散开着不祥。穿过细长如天鹅脖子的隧道,终于进入主洞。   一入主洞,便遇上两只实力无限接近于银魔的血魔,见到突然闯入的黑衣人,骇然大惊,随即张牙舞爪地扑上来。   逐不宜轻哼了声,艳红的薄唇轻一勾,身影如急电掠出,带起了阵阵残影,两血魔反应不及,两只冰凉大手,已扣在了它们的脑颅上,轻描淡写地一震。   邪魔脖颈一折,脑袋以诡异的姿势旋转两圈,脸上犹带着不可置信,软趴趴砸在地上,竟是死不瞑目。   随后涌上来的邪魔心惊胆寒,咬着牙扑上前,脑颅被大掌狠狠一拍。   ――七窍流血,倒地而亡。   主洞内,就这么展开了一场屠杀。   那道高大的黑影掠过之处,犹如死神镰刀,所有邪魔尽皆丧命。   当古玉桢赶到主洞,就瞧见了满洞的血魔尸体,以及……正借用水壶,慢吞吞冲洗手上血迹的逐不宜。   额间剑灵印妖冶如火,分明是来诛魔救人的,硬是让所有受害者肝胆俱裂,不敢吱声。   仿佛,这个来救他们的,不是驱魔师,而是另一个魔头。   逐不宜却不管这些,收拾完自己,淡瞥了一眼石洞,对随后赶来的古玉桢道:“收尾。”   古玉桢下意识地应诺,“是,长老。”   说完,他自己愣了下,却见逐不宜浑不在意,已转身离开。   古玉桢回头,扫了眼石洞。   主洞的景象,堪称惊悚。   无数女人被蛛网吊在石洞顶上,如同陷入蛛网的猎物,四肢叉开,有的小腹高高隆起,痛苦地低吟,有些昏迷不醒,有些在绝望地垂泪。   此情此景,饶是古玉桢,也不禁头皮发麻。   古玉桢不敢耽搁时间,忙从近旁开始,一个一个将蛛网扯断,砍断,将被粘在网上的女人放下。   女人一被救下,过了半晌,才战战兢兢的,敢放声悲哭,她们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死在恶心的邪魔手上。   救下十来个女人之后,他找到了小徒弟秋夏。   这孩子已经陷入昏迷,幸好,因为排在最后面,邪魔还未来及动她。   “秋夏,秋夏……”古玉桢将灵力注入她体内。   “师父,快救人。”秋夏幽幽醒转,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急忙道。   秋夏原本就是为了救下别人,才被邪魔发现了体质,五六个两层皮血魔一同围攻。她体力不支,这才被擒住。   醒来的秋夏,赶紧跟随师父一起,将人救下。   当得知诛杀了所有邪魔的,是逐不宜后,秋夏瞪大了眼睛,一副又敬又怕的纠结表情。   秋夏至今还记得那位大哥哥的救命之恩,加上这次,一共两次了。   感激是真感激,可一想到那位大哥哥周身的气势,怕也是真怕。   “那位大哥,他在哪?”   古玉桢望向洞口的方向,眼神复杂:“走了。”   他去往更远的地方了。   逐不宜负手站在山中最高峰处,面无表情地环视整座大山,没再发现别的邪魔,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他沿着邪魔最先出现的地方,找上了珍珑山,在山中最深处,找到了邪魔从血魔战场偷渡入九州的那道缝隙。   此时,找到这条缝隙的,不止逐不宜,还有其他人。   沧澜派、黄泉道、千蝶盟……仙魔两道,擅长剑术、阵法、符咒的,都过来了。   他们紧急收到千机老祖的信息,要尽快挫败夜魔妄图复生银魔的计划,决不能让一只银魔再来到世间。   仙魔两道的大能,一见逐不宜,顿时震撼不已。   时隔多年,曾经还是元婴的小子,现在气势雄浑,完全看不分明了。   站在他跟前,众人下意识地带上恭敬之色。   黄泉道主哈哈笑着,欣慰地走来,“总算再看见你了,你这小子,从那里出来,也不跟老夫打声招呼。”   逐不宜面对黄泉道主,冰冷的神色缓和,“事情紧急,没顾得上。”   黄泉道主便不计较了,他一向知道这孩子最有主意,见他安然无恙,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有人问:“逐小友这是,晋升合体期了?”   逐不宜微微颔首。   众人惊呼了一声,这下震惊了。   当世只有两名合体老祖,可无论祯明老祖,亦或者千机老祖,都是到了千岁以上,才晋升合体,那已是天赋异禀。而今这逐不宜才多大,不到百岁,这已经不是天才,这是妖孽……   有些人不禁想到当初,逐不宜被预言定为祸世者时,他们的反应。   如今只觉得庆幸万分,庆幸当初没有选错立场,万一真将逐不宜当祸世者,站在他对立面,如今,九州除了界外邪魔,恐怕还要再多一个强敌。   不得不说,他们猜对了,若逐不宜站在仙魔两道对立面,绝不会如今日这般,心平气和地诛魔。   感慨归感慨,正事还要做。   众人监测过附近,想着该如何处理这个阵法漏洞。   今日来的阵师,都是九州阵法造诣最强的,可他们在探测之后,纷纷摇头。   万年前渡劫前辈们合力布下的大阵,哪里是他们能补的起来的,怕是他们这边刚补好,另一边,夜魔轻而易举就将阵法捣毁了。   大家下意识看向逐不宜。   到了如今,他们已忽略了逐不宜的年龄,英雄不问出处,逐不宜能取得如此修为,并在战场取得那样惊艳的成绩,年纪已说明不了什么。   果不其然,逐不宜道:“吾倒是有个主意……”   逐不宜的办法,修补阵法就算了,便是他也做不到,当今之计,堵不如疏,邪魔出来就出来,但出来后进入什么地方,可就不好说了。   有阵师立即会意,阴恻恻笑了声:“逐道友言下之意,就是在这条出口的外面,设置一个杀阵,将邪魔引入其间,再行杀戮?”   逐不宜看向那刚突然出现在珍珑山的邪魔,笑得极为和善:“没错。”   邪魔冷不防哆嗦了一下。   “此法甚妙,甚妙。”   这整治邪魔的法子,他们以前怎么没想到呢?   那些邪魔,做了一堆恶事,却死得那样痛快,凭什么呢?   如今,也该让那些牲畜尝尝,被生吞活剥的滋味。   有了法子,众人立即干劲满满地动手,查探过漏洞范围后,特意圈出一片地方,在此间布下这世间所有的,最狠厉的诛魔阵,保证让邪魔有来无回,并派人驻守,万一出现意外,好及时防备。   至此,银魔复生一事,被掐死在摇篮里。   协助众人布下诛魔阵,逐不宜挥一挥衣袖,迅速赶往下一个地方。   接着诛魔。   诛魔狂人再度出世,这消息一出,给人带来了不少的安全感。   大概过了七八日,逐不宜走遍了九州大多数地方,随即,便马不停蹄,去往邪魔战场。   九州邪魔诛杀得如何干净,只有夜魔不诛,迟早会再度沦陷。   他必须,联合九州众人,一同诛杀夜魔,赤那野。   邪魔战场,比上一回离开前更黑暗了些,邪魔的低吼声响彻四野,游荡在战场每个地方。   曾一度被剿灭干净的东南两城,再度被邪魔填满,州安卫铆足了劲诛魔,却赶不上夜魔制造邪魔的速度。   数不尽的驱魔师,前赴后继地牺牲。   逐不宜降落在东城城墙上,到来时,正遇上石岚老祖分身乏术,险些被一只毒液魔暗算的时候。   逐不宜拉开石岚老祖,并一掌推出,将那暗中偷袭的邪魔一掌击杀。   “不宜,你可算来了!”   石岚老祖一见逐不宜,立刻双眼大亮,他还以为,逐不宜没了本命剑,要永远离开这个伤心地了。   别的驱魔师加入州安卫,都是为了天下安平,九州安宁,要么为了仇恨,唯独逐不宜这家伙是为了剑。   所以,当九霄剑陷入沉寂,大家都十分遗憾惋惜,万年来才出这么个诛魔天才,就这么……   但他们也不能勉强,人各有志,尤其对于像逐不宜这般怪脾气的天才,更不能强迫。   如今,逐不宜从天而降,石岚老祖别提多高兴!   见逐不宜手上没有灵器,石岚老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随即爽朗大笑,从储物戒中抽出一柄大刀,丢给逐不宜。   “换一把武器试试。”   他本想再赠予这家伙一柄长剑,余光瞥见逐不宜额头的剑灵印,这才想起,逐不宜不是没有长剑,九霄剑的剑灵虽然陷入沉睡,但剑还能用,可逐不宜经历过毁剑之痛,虽时时擦拭自己的剑,却再没舍得用过。   不用九霄剑,也很少使用别的剑。   石岚老祖将大刀丢去,扬眉道:“可会用?”   逐不宜接过大刀,勾起嘴角,“这有何难。”   由剑换刀,与剑修来说是大忌,但逐不宜从踏入修炼一道起,就从来不是啥正经剑修。   除了九霄剑,别的使用什么武器,都一样。   逐不宜拿上刀,几乎是瞬间就上了手。   邪魔如飞蛾般,不怕死地一个一个飞上城楼,数量太密集,难免防不胜防,放进入一两个,而逐不宜守护的这片地方,自他接手后,再未有一只邪魔能过界。   诛魔机器,名不虚传。   石岚老祖在一边看他使刀,在他使的刀法里,看到了很多人的影子,四城很多长老擅长使刀,逐不宜的刀法里,融合了这些人的刀法影子。   逐不宜初用刀,自然比不上那些刀客,但他的合体修为,极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出去一趟,竟跨入合体期,这家伙,果然骨骼清奇。   石岚老祖在一旁看得,慢慢放下了心,忍不住笑骂了一声:“这臭小子。”   总算走出来了。   逐不宜的到来,在东城引起一阵欢呼,战后,驱魔师们拖着疲惫的身体,打算回去休息,一听到逐长老回归,精神陡然振奋。   ……逐长老回来了?!   东城众人,尤其是曾追随逐长老时间最长的莫商甘,得知逐不宜回来之后,顾不得收拾自己,当即扛了火羽箭筒就跑到了逐不宜住处。   逐不宜面对这些追随过他的人,神色缓和。   他道:“邪魔未灭,吾不离开,死守九州。”   一番话,让众人放下了心,以前的逐长老又回来了。 第094章   逐不宜再度归来,立即恢复了原本的职位,作为守城长老,负责一段区域的邪魔。   与此同时,石岚老祖还赐予他少城主的令牌,城主若不在,少城主可暂代城主之位,发号施令,带领东城上下共抗邪魔。   对于这个安排,众人心服口服,逐不宜曾经的驱魔功绩摆在那儿,如今又是合体期修为,纵然做城主,也使得,要不是他一心诛魔,不愿困守一地,石岚老祖真恨不得,将城主也传给他。   逐不宜接待过所有相熟之人,便走马上任,登上城墙。   站在城墙顶上,望了眼下方的邪魔。   这些血魔,有些伪装成人,更多的,却是□□,光着丑陋身躯,就这么招摇出来,上了战场,却连件皮都不穿,恶心至极。   不带伪装的血魔,最容易辨认。不过,没有皮并不意味着它们实力就差,这些血魔论实力,多在两三层血魔之间,少数披着人皮的,才是三层皮血魔。   只是些血魔,倒不难对付。难对付的,是制造它们的夜魔。   莫商甘过来,瞥了眼自家长老手中的大刀,无声叹息,给长老讲如今的情况:   “腹地,现在由夜魔赤那野坐镇,这些血魔便是他制造而来,也不知它哪来的力量,造出这么多血魔,有人数过,腹地最多时,一日能爬出来上千只邪魔,比母猪都能产崽。”   “这些血魔,由一颗红色的眼球控制,一心攻击四城,想攻陷战场,去往外面。”   血瞳?   逐不宜想起,在腹地曾指导三只银魔围攻他的那颗眼球,眼中划过杀意。   这颗眼珠子,无须介绍,逐不宜再清楚不过,   “那颗红眼球,叫血瞳,是夜魔的右护法,也是界外邪魔的智囊。也是它,在夜魔死后,策划了银魔复生、夜魔复生。”   逐不宜一字一顿。   莫商甘惊讶,他在邪魔战场到处打听才得知,那颗眼球是夜魔麾下右护法,但更多的,他也不知道了。   逐不宜抿唇,这些都是阿窈告诉他的消息。   阿窈让他当心,当初吩咐银魔潜入血魔宗,意图操控逐不宜,逼迫他站在仙魔两道对立面的,也是血瞳。   血瞳!   要战胜夜魔,说难也不难,只需实力比他高就行了。   可要消灭邪魔一族却难,因为只要未能彻底摧毁夜魔,只要右护法血瞳还在,它迟早复活其他银魔,也会不择手段地复活夜魔。   血瞳最难捕捉,除了夜魔,谁也不知,它完整的形态是为何物,找不到完整的形态,血瞳随时逃逸,万年前那么多渡劫老祖想要消灭它,却最终被这颗眼球躲过去。   不过,血瞳也并非没有缺点,它的缺点很明显,和其他界外邪魔一样。   ――夜魔。   所有邪魔,皆因夜魔而生,也将因夜魔而死。   夜魔之于界外邪魔,如同天道之于九州,天道衰弱,则九州衰弱,天道强盛,则九州强盛,夜魔对于界外邪魔来说,同样如此。   所以,血瞳才会一心想要夜魔复生,而其他所有银魔,也是宁可牺牲自己,也要给与夜魔生机。   只要夜魔赤那野彻底消失,那么,任血瞳再狡诈,别的邪魔再强悍,都不足为惧。   失去夜魔的界外邪魔,不止是失去主心骨那么简单,他们还失去了种族强大及繁衍下去的希望。   因此,欲铲除邪魔,必得先铲除夜魔。而夜魔,经过万年削弱,如今还剩渡劫中期的实力。   想除去夜魔,须得先卸掉他的左膀右臂,其一为银魔,其二是血瞳。   银魔都已血祭,只要阻止它们用月阴之体,再度复活就好。   至于血瞳……   逐不宜目光幽深,扫视战场,在重重邪魔身后,不期然地对上一双猩红的眼睛。   那眼球上布满红血丝,一眼不眨,正阴森而又警惕地盯着他。   触碰到逐不宜的目光,那颗大眼球滚动了一下,毫不掩饰杀意。   逐不宜挑眉,朝那颗眼球勾出一笑,俊朗面容迎风招摇,委委佗佗,如山如河。   这挑衅般的一笑,让那颗眼球噌地血红,剧烈跳动了几下,仿佛被气得不轻,随即隐遁。   当天晚上,血瞳发动了报复。   它发动了一场三月来绝无仅有的浩大攻势。   吼――   邪魔铺天盖地,包围了整座东城,这一次似乎把另外三城的邪魔也调了过来,上千只邪魔浩浩荡荡地飞上城墙,怒砸城门,势与东城诸驱魔师不死不休。   “这邪魔,今日怎么回事?”   看邪魔不死不休的架势,莫商甘箭弩里火箭一支接着一支,从未停止,莫商甘直打得手腕发酸,心下惊疑不定:   “那颗大眼球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这是把另外三城的邪魔都拉过来了吧,它想干什么,不会是因为长老回来,专门对付咱们的吧?”   一通毫无章法的抱怨,却将事情本质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引来逐不宜的凝视。   莫商甘被这眼神看得一哆嗦,一个激灵:“长老?”   救命,长老的眼神好奇怪。   逐不宜淡淡地收回目光,“无事,继续。”   逐不宜想,也许莫商甘一个化神中期,数年来几无寸进,却仍能在东城完好无损地活下来,就与他这份异常精准的直觉有关。   血瞳此举,确实是为他而来,既是一份下马威,也作试探之用。   逐不宜领着城上众人,略费了点时间,就将这次进攻彻底粉碎。   他挥舞大刀,犹如煞星临世,将进犯的血魔,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堆积在了城墙底下,黑血汇成河流,散发成惊悚的光彩。   百里外,邪魔驻地。   随着邪魔战败,一股令魔窒息的气息弥漫开来,所有邪魔不明所以,却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   “主、主上!”   血瞳飘在半空中,也屏息凝气地望向首位的夜魔。   不知为何,今日听说它要集中四城邪魔之力,攻打东城,主上就跟着过来了。   作战时也不露面,就坐在帐篷里,盯着观世镜前的战况,随即,视线盯在那个叫逐不宜的人族身上,再也没挪开眼。   这次围剿失败,在血瞳意料之中。逐不宜那家伙,可是在化神期就令几大银魔忌惮的人,如今更是晋升到了合体期,除非派出两个银魔,否则谁也受不去他的性命。   今日进军,只为了试探这人的实力,好确定接下来的计策。   这不是血瞳第一次见到逐不宜,却是第一次面对面交手,属下给的信息,它都不太确定,必须自己亲自试探。   尽管早有预料,血瞳见到自己的邪魔大军被打成那样,心下还是难免愤怒。   愤怒也没法,如今不是它们刚来九州之时,那时人族不知邪魔弱点,邪魔大军方能节节胜利,直捣长龙。如今人族狡猾无比,对它们的弱点了若指掌,这战争就陷入了胶着,想恢复往日荣光,太难了。   尤其是,如今没有银魔,主上实力也未至巅峰,光靠那些血魔,只能尽量拖延时间,静等时机。   血瞳还在分析战况,主位上先爆出了沉沉威压。   血瞳一个激灵,往下降了两格,紧声道:“主上,此次失败,是属下无能,下次必然――”   血瞳的话,被赤那野不耐烦地打断。   赤那野深深凝视着观世镜里,那个站在城墙上的年轻人,眉头凌冽,“这个,就是逐不宜。”   不是疑问,是肯定。   这就是逐不宜,传闻不如眼见。   他在天上,就见乐窈常常与另一个人私下传音,他不知那人是谁,只知是个男人。直到那男人渡劫,他透过水镜,看到了那男人的身影。   他嗤之以鼻,不过是一个弱小的人族。   嘴上虽这么说,他心底却暗自警惕,这逐不宜年不过百,已是合体期,放在万年前,也是天之骄子,一个难得的劲敌。   给他时间,定会成长为他最难缠的对手。   这便是九州天道的意图吧,苦心磨砺万年,培养一个天才,来与他决战?   但……赤那野周身散发冷意。   可惜了,且不说九州如今的气运,还供不供得起一个渡劫老祖,就说他也不会蠢到,给自己敌人成长的机会。   这逐不宜,注定早夭。   血瞳正斟酌着,该如何恢复主上的话,想着想着,就见主上突然起身,大步往营帐外走去。   “主上!您这是要做什么?”   赤那野沉沉道:“去会会那个逐不宜。”   血瞳愣住,随即便要阻拦:“主上,您功力还未全然恢复,逐不宜还不能杀。”   主上因不眠不休制作出邪魔,体内力量在不断消耗,除非天外的灵瞳过来接应,否则,只能稳步就班,徐徐图之。   可灵瞳如今被天道和天道碑堵在界膜外,无法进来支援。   它们此时,还不能与逐不宜决斗。   这家伙邪性,又有天道照应,便是主上修为高于那家伙,想杀掉他,恐怕也会伤筋动骨,而在那之后,九州其他人势必趁虚而入,向主上发难。   牵一发而动全身,它们必须得慎重。   赤那野眉间郁沉,“本座知晓,不过是去会会他。”   血瞳不及阻拦,赤那野已飞离营帐,化作一道黑影,转瞬消失无踪。   血瞳无奈,匆忙间点上一大批邪魔,前去支援。   主上修为是远超那小子,但难保那厮不用其他手段。   东城,日暮苍山,邪魔吼叫声渐去渐远。   刚打赢一场胜仗,却没人敢掉以轻心,驱魔师们将邪魔尸体摔下城墙,和其他邪魔尸体对方至一处,浇上火油和火焰,将这些尸体燃烧。   尸体焚烧的气味难闻,几大阵师布上阵隔绝阵和疾风阵,将臭味阻隔在外面。   逐不宜巡视城墙,幸存下来的驱魔师,在莫商甘的组织下,逐一站到血魔尺前,验明正身,只要不是银魔,都能监测出来。   四城有了这手段,寻常也极少会有邪魔想不开,假冒人族混入城中。   检查过无误的驱魔师,前去布阵、念咒、烧尸,或统计坏掉的法器,灵器,拿去给城中的炼器师,将受了伤的同伴抬下去医治,死去的同族则抬去城中公墓埋葬。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悲壮,沉重,压抑,却也充满着希望和生机。   逐不宜巡视一周后,回到城墙上,拿了把□□,站在了望台观世镜前,寻找远处的邪魔,找到后即刻将之射杀。   忽然间,不远处阴云滚滚,狂风呼啸着,袭向逐不宜。   逐不宜眼神一厉,感觉到一只探至身前的手,身子当即往后退,退开一定距离后,搭弓射箭,一箭朝来者射去。   砰砰砰!   “逐长老!”   “速速叫石岚老祖和祯明老祖!”   诸人猝不及防,逐不宜已与来者交手数十汇合,两位强者之间的进攻,从城墙到地面,又从地面到苍穹,直将苍穹也拍出裂缝。   好强的攻击!   来者,必然也是合体以上的强者。   等祯明老祖和石岚老祖缩地成寸而来,就见城墙外的地方已被打得惨不忍睹,当即勃然大怒:“何方肖小,敢来我东城撒野,胆子不小!”   说着,二人便欲加入战斗,去支援逐不宜。   祯明老祖刚冲上去,两名强者之间的战斗,已然停止。   逐不宜落在一侧,以大刀撑地,口中呕红,脸色惨白,而他对面,一黑衣人负手而立,面容桀骜。   逐不宜仰头,望向那黑衣人,冷笑着道:“若吾猜得没错,阁下便是夜魔,赤那野。”   赤那野冷哼了一声,眉间阴鸷,缩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成拳。   方才,他本欲直接将逐不宜抓走,却低估了这小子的难缠,滑溜得像一条泥鳅,难以捕捉。   他尽管伤了他,却没能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这小子,比他想象中的,更难对付。   而且,他身上还有那人的保护,这是让他最不虞却也最没办法的……   逐不宜紧紧盯着赤那野,心头也生起浓浓的警惕,这就是夜魔的实力,即便不知削弱了多少,仍不是他短期内能战胜的。   渡劫期――   与他交手,如置巍峨山岳,即便面对祯明老祖,他都不曾有这样的压迫感。   赤那野冷冷扫了眼对面的逐不宜,余光扫过不远处蓄势待发的祯明老祖,胸口突然闷痛了一下。   他的身体,许是在天道碑下关押太久,再回归身,神魂与身体,总有种失控的感觉,而自从那一次炼制血魔时昏倒,再醒来后,身体开始力不从心了起来。   比如,不宜久战。   此地不宜久留。赤那野面上不显,哈哈笑了声道:“这次打得不尽兴,下次咱们再比过。”   逐不宜摇晃着站起身,冷冷道:“随时奉陪。”   逐不宜目光极含蓄地扫了夜魔一眼,闪过深意,看来夜魔复生得并不顺利,他的身体,出了问题。   “主上!”   血瞳急匆匆赶来,赶到之时,就见自家主上要回去的消息。   看主人可怕的脸色,它也不敢问,这场私斗的结果,看样子,就算胜,也是惨胜。   逐不宜那家伙,现在如此厉害了吗?   等夜魔离开,祯明老祖和石岚老祖上前,凝声道:“那就是夜魔,如何?”   逐不宜擦拭掉口中的血,抚摸了一把剑灵印,眼底闪过一抹柔色,“很强,便是四城强者一起上,也仅能与它打平。”   石岚老祖惊疑万分,若是这样,该如何是好。   逐不宜反倒不担心了,“正因如此,夜魔也不敢轻举妄动,贸然相对,只会两败俱伤,它还想离开此界,又要提防界外别的势力趁虚而入,必不会主动上阵,与我们相撞。”   祯明老祖倒不意外,“千机老祖说过,夜魔经过天道碑镇压万年,如今放出,是天道所归,天道既将其放出,必然早算好而来利弊,做好了平衡。”   天道不会轻易放出夜魔,如此放心它回到下界,必然早做好算计。他们只管顺从天意,即可。 第095章   轰隆――!   赤那野在东城打逐不宜,腹地上空,突然聚拢起厚厚的黑云。   腹地中四处游晃的邪魔,抬头看向云层,只觉得胆战心惊。这黑云并非主上气息所凝成的魔云,而是云里夹带着紫色雷电,散发出克制邪魔的恐怖力量,蕴含天道之威。   雷电还未落下,众邪魔已惊骇万分,尖叫着四处躲藏,守在山门关键几处的高等血魔,胆战心惊地将消息通报给血瞳大人。   救命啊,这是发生了何事,天雷要诛魔了!   在众邪魔惊恐的注视下,天际阴云顷刻间覆盖住整个乾阳宗,一层叠一层,将本就阴沉的腹地遮得愈发鬼蜮。   终于,咔擦――   一道闪电撕开了天幕,仿佛天之怒火,倾盆大雨降落,雷电魔爪般向下抓探。   邪魔的惨叫声,遍布各地。   赤那野忍着怒火,和血瞳一同回到腹地,这才愕然发现,它们不久前才修整好的魔窟,浸在瓢泼大雨中,雷电劈砍,大肆破坏着这片地方,很快,灰瓦红墙轰然倒塌变为废墟,无数邪魔在暴雨中化为灰烬。   血瞳惊骇地瞪大眼睛,翻着眼珠紧盯天空,发现雷云不宽不窄,正好覆盖住整个腹地。   血瞳:“…………”   很明显,这是九州天道的手段。   血瞳忧虑,天道还能腾出手来布置雷霆,说明灵瞳那里落于下风,灵瞳,主上还在等你,一定要撑住。   赤那野下颔微抬,俊脸比黑云更黑,深吸了口气,沉沉道:“不是天道,是天道碑。”   天道不会这怎么幼稚的事,只有那的女人――   就那么护短吗,他不过才动了逐不宜一下,这就赶忙来为那小子出气?   你以前当左护法时,怎么没见你这么维护主上呢?   好吧,赤那野脸色更黑,自己又问出了蠢问题。   他怎么能跟逐不宜那小子比,一个真心一个假意。   这场雷雨来得突然,走得也急促,仿佛示威般,跑来此处只为打砸一番,出个气,随后便潇洒地收工回去。   留下了满目疮痍。   血瞳气得够呛,恨不得骂死天道碑,这里虽不是它们建造,却是它花了大功夫整理好的,它现在真的很想骂人。   再整理不知要花费多长时间,也没别的地方可换。   血瞳不愿委屈自家主上:“委屈主上先在营地住上一晚,属下这就让小的们打扫,保证马上恢复整洁。”   赤那野冷眼望了眼天际,收回视线,淡淡道:“不必,就这么住。”   再怎么布置,总归也不是自己的家,迟早要离开的,何须费力。   迟早要毁灭的地方,破坏了也好,省得本座亲自动手了。   赤那野周身沉淀着冻人的气息。   血瞳注意到主上的变化,不由愣住,它跟了主上万年,何曾见过这样落魄的主上。   不行,必须早点攻占九州,打破界膜,送主上离开此界。   赤那野回到昊阳山,步入鉴心堂,坐在主位上。   空荡荡的大殿,除了一颗漂浮着的红眼球,便只剩两排三层皮的血魔,许是刚经历过雷霆的原因,宛若夹着尾巴的狗,神色呆滞,满目仓皇,完全没有气势。   看到这样窝囊的属下,赤那野不由怀念起他曾经的银魔大将们,它们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悍勇无畏,赤胆忠心。   眼前这群高等血魔,莫说与曾经的银魔相比,便是万年前的三层皮血魔比,也没它们一半英勇。   赤那野垂眸,摆手让这些歪瓜裂枣下去。   大殿上,只剩下血瞳。   猜测到主上接下来的问题,血瞳想着该怎么措词,“主上,关于凝魄它们,属下有事禀告――”   赤那野揉着眉心,语声含有一丝苍凉:“本座知道,它们再也回不来了,是吗?”   血瞳颤了颤,悲声道:“是,是属下无能。”   邪魔身体没了,魂魄还在,就能复活,可若是魂魄没了,便是再制造出一模一样的魔躯,也不再是当初那些银魔。   可……如今,它们就是连重塑银魔的躯体,都做不到。   计划已被人族识破,那些钻入九州的邪魔,全都被堵在了出口处,由仙魔两道各方大能看守。   也就是说,它们被困住了。   困在这片废墟之上,除非能攻破四城,踏着州安卫的尸体出去,否则,便被永远囚禁在这里。   言毕,大殿内气氛陡然冷凝下来,血瞳微颤,静静等候主上指示。   过了许久。   “出去,继续做你的事吧,血瞳。”   血瞳狠狠颤了下,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能说出口,“是,主上。”   血瞳走后,赤那野俊脸一白,陡然捂住胸口闷咳,咳着咳着,突然感觉到不对。   食指在嘴角一抹,送到眼前。   ……血!   赤那野心下惊疑,怎么会有血?   他是夜魔,拥有几乎媲美神躯的身体,不会生病,不会衰老,不会枯竭。他的血,只需一滴,便可以使普通邪魔改头换面,如此珍贵,怎会轻易流出。   赤那野目光环视室内,在角落里发现一枚破旧铜镜,眉目一厉,五指成爪将其吸纳而来。   除去镜面灰尘,清澈如水的铜镜里,映出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嘴唇苍白,眼角泛黑……这虚弱的面容,当真是他?   ――哗啦!   铜镜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乐、窈!!!”一字一顿,深藏痛恨。   她对他的身体,做了什么?   ――   界膜外的乐窈,冷不防打了个喷嚏,随即从九州世界收回目光。   问她对赤那野身体做了什么吗?   没做什么,就是在他心脏处,植入了一滴血,如今这滴血被炼制成极特殊的心头血,一点一点,在它未曾察觉的时候,改变他的夜魔体质,而已。   这只是她做的一个小小试验,竟出乎预料地成功啊,啧啧。   正兀自快乐,天道那边,传来消息。   【乐窈,当心!】   乐窈一个鲤鱼打挺,原地带动天道碑翻了两个跟斗,躲过袭来的火球。   砰――!   火球撞上虚无,归于湮灭。   虽未触及这火球,但乐窈还是为自己捏了把汗,若这火球落到她的墓碑上,恐怕扛不住。   乐窈瞪着眼去探寻那偷袭的银魔踪迹,这银魔名为灵瞳,已躲藏了很长时间。   灵瞳发出一击后,再度潜藏了起来。   天道化成的苍鹰在苍茫黑暗中,瞳仁散发犀利如剑的目光。   【乐窈,你刚才动用了法则力量,去下界搞破坏了?】   天道语气带着戏谑,知道的,明白她是为那逐不宜出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有多恨邪魔,百忙之余,不忘抽空劈个雷,毁掉夜魔的居所。   乐窈冷哼:“怎么,不行?”   逐不宜要是出事,她何止要劈腹地,她还要对着赤那野脑门劈。   【当然……可以。】   但是天道为公,不宜过于偏私个人,就算……就算偏私,也不要让别人看出来。   苍鹰巡逻一圈,发出长啸,天道没有找到灵瞳,却也不气馁。   【这银魔最近的攻势愈发疯狂,看来要比咱们先绷不住了。】   乐窈对于这点倒是清楚,“是夜魔那里出了问题,它等不及,要赶去营救。”   乐窈将她跟千机老祖联手,在夜魔身体里留下隐患,如今这个隐患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的消息,一一告诉天道。   天道大喜:【果真?】   乐窈:“你自己看嘛。”   天道于是自己打开天眼,看了一眼赤那野的惨状,高兴地咧开鹰嘴,呵呵地笑。   【就知道你主意多,再接再厉。】   【不过,仍不可掉以轻心。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果。】   夜魔被天道囚困,并非第一次,但它总有法子逃脱,不可大意。   乐窈:“放心。”   就在一碑一鹰聊天功夫,一道黑影无声无息接近界膜,一只手已触及界膜,另一只手眼看也要进去,却觉得双腿骤然一沉。   ――被一块硕大的墓碑压住了。   与此同时,苍鹰的尖嘴也叼住了这银魔的脖颈。   天道发出“嘎”的冷笑。   【还以为吾放松警惕,就能趁虚而入了,这是本天道故意制造出的虚,里面有张网,就等着你钻进来呢。】   乐窈哼笑,“心急容易出错,谁先绷不住,谁就落于了下风。”   灵瞳不甘心地大叫,声调阴森可怖。   霎时,天外传出振翅声,数之不尽的邪魔邪兽,瞪着血红眼睛,朝这边涌来。   “呵呵,你以为这样,就能逃的了吗?”   天道碑噌的冒出寒凉之气,霎时重如千山,在灵瞳双腿上碾啊碾,骨头发出了咯嘣咯嘣碎裂的声音。   银魔桀地惨叫,漆黑眼底折射出森森恨意,却也只能恶狠狠地望着天道碑,无法挣脱。   身后振翅声更急,离得更近,眼看要接近界膜,乐窈将银魔交给天道,变成超级大号板砖,一板砖拍过去。   【想逃?逃得了吗?】   天道冷睨着灵瞳,翅膀一挥,挥出一道法则空间,一脚将这银魔踹了进去。   随即,天道也跳入空间。   是邪魔最讨厌的烈阳荒漠,没有生机,没有灵气,没有生灵――事实上,这是无数个被界外邪魔摧毁过的世界之一。   它们喜欢花草,于是毁灭了花草,它们喜欢生灵,于是毁灭了生灵。   当世界破坏殆尽,它们拍拍屁股就走,没有丝毫流连。   若非九州上下共抗邪魔,这方世界,迟早也是这般荒凉的模样!   灵瞳瞥见荒漠世界,眼底却无半点异样,落地就跑,到处寻找逃出这世界的办法。   天道岂能让它逃跑。   它化为雷,化为电,化为山火海啸,猛兽毒虫,追着这银魔击打。   这个银魔,实力倒也不凡,被这般折腾,依然能一次一次脱身而出,俨然第二个赤那野。   不过,它毕竟不是夜魔,没有那么抗造的身体。   便是赤那野又如何,也还不是栽在了万年如一日的折磨之中。   它有的是功夫,慢慢折腾这邪魔。   天道去折腾灵瞳,乐窈则抵抗其他的界外邪魔。   自灵瞳落入法则空间,这些邪魔便疯了般,疯狂朝界膜碰撞。   见此情形,乐窈冷哼,这些邪魔,还想重演百年前的事迹呢,百年前她顾忌着碑下压的赤那野,分身乏术,才险些被这些东西趁虚而入,可如今她全无顾忌。   虚空中的天道碑,碑身隐隐震颤,倏地,抛掷出了十个法则空间。   血魔意识到不对劲,却已来不及。通通被网在了法则空间里。   将邪魔数量降下来,乐窈坐在天道碑上,悠闲地晃荡着。不知过了多久,虚空中,突兀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正是……灵瞳。   乐窈眉眼瞬间弯了起来,看来是成了。   天道愉悦的口吻传来,【这银魔力量正飞速削弱,待吾慢慢耗它,要不了多久。】   【你注意外面的邪魔,莫要让它们靠近界膜。】   “放心。”   不用天道嘱托,乐窈也不会让它们靠近界膜。   ――   腹地,昊阳山。   “砰――”   石桌碎裂声突兀响起,满是黑血的密室内,一只血瞳眼睛自虚空中倏地睁开,迸射出愤怒。   “可恶,可恶!”   灵瞳,竟落进了天道的陷阱,现在该怎么做,才能挽回颓势?   灵瞳地位仅次于主上。血瞳不敢隐瞒,当即去往血池,要将此消息呈报。   可到了鉴心堂门外,就见门窗紧闭,原本守在血池外的三层皮血魔,此刻战战兢兢,全都提心吊胆在屋外等候。   “怎么回事?主上呢?”血瞳飘荡过去,凌声询问。   血魔紧声道:“主上它,它身体出了岔子,似乎是被算计了,勃然大怒,把我们都赶了出来。”   算计?   血瞳不可置信,它寸步不离地看着主上身体,怎会出岔子?   不,也不是寸步不离……   血瞳这么一想眼睛大瞪,不敢再离去。   七日后,门才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赤那野从房门中走出,眼圈泛黑,身形瘦削,就如同一个憔悴的苦旅之人。   身上的气息,隐隐散发出……人族的味道。   血瞳瞳孔震颤,惊骇万分,主上它是夜魔,身躯上怎会出现人族才有的东西。   “主上这是,怎么回事?”   赤那野沉声,不隐瞒它:“本座的心脏,出了问题。”   这几日,他集中所有神念,内视身体的异样,几番查找,这才发现,他体内的魔血,已然不纯。   他纯净的魔血中,竟混杂了人族之血!   追溯源头,在心脏间。   魔心,是他感知最弱的地方,混入人族的一滴心头血,这滴血被炼化,附着在心脏里侧,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身边的血转化为人血。   这种变化无痛无痒,未能引起他注意,待发现时,为时已晚。   要么舍弃半身魔血,将自身实力减半,要么无动于衷,任由人血侵占身体,在体内血被彻底转化为人血之前,冲破这方天界,打破枷锁。   血瞳闻言,只觉得霹雳天惊,一向理智的右护法,此时脑袋却被莫大的惶恐蒙住,一时转不过来。   赤那野睨了眼右护法,口中想呵斥它看护不力,却突然想到,如今他麾下还活着的老魔,只剩这么一个了。   赤那野眉目阴沉,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若说有谁能想出这样的法子,并实施,只有那么一人。   ――乐窈。   不愧是本座的左护法,还是这样狠呐。   但是,你以为,这样本座就输了吗?   赤那野瞥了眼陷入恐慌的血瞳,冷呵道:“本座还没死,慌什么。继续做你的事,攻破四城,占据九州。”   熟料,素来对主上说一不二的血瞳,这回为难了:“主上,四城一时难以攻破…………”   攻破四城,若所有银魔大将还在,这件事十分简单,可为了复活主上,所有银魔已牺牲,唯今只有血魔可用,可四城如今有祯明老祖、千机老祖坐镇,现在又多了新晋升为合体老祖的逐不宜,想要攻破,太难。   血瞳不想承认,可必须得面对现实,现在不是万年前,主上已从巅峰跌落,连带得邪魔实力降等,而九州大地人人皆是驱魔者,低等血魔威胁不了普通人族,高等邪魔威胁不了四城的州安卫。   若有银魔那样的战力,也不会如此发愁。   当然,血瞳从未后悔过牺牲银魔性命,来复活主上,即便牺牲它,也值得,它就是对于如今处于下风的情况,觉得不甘。   它陪伴主上闯过无数世界,吞噬了多少天道,令无数天道闻风丧胆,还是第一次,沦落到这种进退两难的地步。   “兵源的事,本座会解决,你且去做你该做的事。”   赤那野知道血瞳的顾虑,银魔,本座曾经的部下,回不来了,但本座会会造出新的,填补这空缺。   乐窈,你如此待本座,本座也无须客气了。 第096章   血瞳心怀悲壮,这一次压上所有邪魔,攻上四城。   也许受到主帅影响,所有邪魔都异常凶悍,不畏死地一次次攀上城墙。甚至,还有攻城利器,投魔机――   这是血瞳偷学人族对付邪魔的法子,着手下仿照投石机,做出几架魔石机,只要邪魔坐在车篓里,砍断另一端绳索,邪魔就化为炮弹,咻地,被投进了城墙里。   落入城中的邪魔,一个个飞快地站起,冲入城中大肆破坏,与城外的邪魔里应外合,双向夹击。   这一法子,猝不及防,令驱魔师们吃了大亏。   自接连战败后,邪魔终于夺回了一次胜利。   不过,论法子还是人族的多,当第二次,血瞳故技重施,还想用投石机投魔时,收效甚微,所有被投入城中的血魔,还没落地,便被半空中布置的天罗地网接住,将邪魔一卷,落地便熊熊燃烧起来。   这是,炎火族炼器师新炼制的焚魔网,专门克制想走“捷径”进入城中的邪魔。   血瞳还没体验够胜利的快感,便很快又回归无穷的失败。   血瞳气急,但再生气,换不来胜利也无法。它转而又想出其他阴招,倒是夺回一两次胜利,可很快的,便被驱魔师见招拆招,粉碎了所有阴谋。   血瞳:“…………”   若问它讨厌人族什么,懂得创造这点,最令它咬牙切齿。   而偏偏,邪魔吞噬了人族血肉,继承了所有记忆和情感,却继承不了创造。   它们只会掠夺,摧毁,吞噬。   经过几番激烈战斗,四城遭受了损失,未到伤筋动骨的程度,邪魔大军却急速锐减,血瞳从一开始的孤注一掷,打了几次后,再难聚拢起一支军队,一时也无新的兵源补充进来,很快面临窘境。   人族胜利得愈发轻易,势如破竹,一度打到腹地,血瞳逃窜入乾阳宗,封闭大门,再也不出。   驱魔师们追击血瞳,到了腹地外,望着被黑雾萦绕的山门,止住了步伐。   “少城主,怎么办,要进去吗?”   有人回头,请示身旁的逐不宜。   再往前走,可就是夜魔老巢了,那可是渡劫期的实力,未知搭上他们所有人的性命,能否给予这邪魔首领一个重创?   离胜利只差一脚,却没有哪个驱魔师敢掉以轻心。   开玩笑,这最后一脚,面临的可就是传闻里凶名赫赫的夜魔了,纵观九州,还没有人是它的对手。   人群让开一条道路,逐不宜手持大刀走来,掀眸,定在了面前的山门上。   黑雾仿若活物般,笼罩在山门上,门匾上乾阳宗三个大字,早已被岁月和邪魔之气侵蚀,山门内里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山门未阖,也未设阵法,敞开着大门不阻止任何人进入,但这比山门紧闭,更让攻城者犹疑。   逐不宜掌心摩挲着刀柄,视线沉静地扫过一周。   “血瞳虽战败,撤离时从不见慌张,仿佛早有预料,提前规划好了路线。”   身边,莫商甘会意,“少城主是说,血瞳是故意战败?”   可是,邪魔如今不比以往,质量本就不高,数量更是越打越少,佯装战败,退入腹地,图什么呢?   想将他们引入腹地吗?   他们就算追到了大门口,就这阴气森森的氛围,一看就有阴谋,他们也不敢进去啊。   逐不宜沉思半晌,脑中灵光闪过:“邪魔,是不是很久没增兵了?”   莫商甘:“是。”   逐不宜俊脸一凝,急速道:“不好。”   中计了!   “撤”的命令一下,东城众驱魔师潮水般撤出腹地范围,回守东城。   其他三位城主,见逐不宜宣布撤退,略略思索,也想通了其中道理,脸色一变,立时也宣布撤退。   血瞳确实是孤注一掷,却不是为了攻城,而是借用攻城的障眼法,为夜魔的真正行动作掩护。   夜魔不再制作血魔,那他真正的目的,还能是什么?   制造银魔!   也是夜魔复生一来,一直表现得过于虚弱,而血瞳这次又打得拼命,才让他们轻忽了这一点。   银魔虽死,但夜魔却能再制造出新的出来。   才撤退出腹地,便见山门震颤,似乎,隐隐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出现了。   逐不宜带人飞速回到东城,安置好驱魔师严守城门之后,便马不停蹄,径直去南城――千机老祖闭关之地,去拜会。   可巧,逐不宜去时,适逢千机老祖出关。   见到逐不宜,千机老祖像是早有预料般,已提前准备了两副茶盏,老人家一袭青衫,须发皆白,一派仙风道骨的做派。   这模样,与四城紧张粗犷的氛围,俨然两个世界。   这老头,不像来打仗的。   逐不宜不动声色接过千机老祖递来的茶盏,放入唇边,轻抿一口,清幽微苦,若在从前,逐不宜定会与面前老者讨论一番茶道,但眼下他心思浮动,连这是何种茶都没能品出。   没心思品茶,做出品茶的姿态也是虚伪,逐不宜一口饮尽,拱手询问:   “前辈可否告知,夜魔之事,你了解多少?”   千机老祖放下茶盏,目光定在对面的年轻人身上。   这年轻人命格倒奇怪,眉峰凌厉如刀,分明是天煞孤星、祸害世人的命格,如今却像扭转了命运,周身的阴郁之气,化为凛然正气。   听闻逐不宜的问题,千机老祖惊讶地一挑眉,放下杯盏,“何以猜到是老夫。”   逐不宜着急询问答案,索性也不卖关子,“很难猜吗,前辈与祯明老祖同为合体大能,同时进来战场,可在外征战的,只有祯明老祖。”   “前辈虽擅长卜算推演,却也是一手拂尘,一手剑,前辈的剑,想必不只是用来做摆设。”   来了邪魔战场,却一味闭关,其用意便不难猜想,不是对付血瞳,便是背后设计夜魔。   看如今血瞳还活蹦乱跳,夜魔却一反常态,缩在腹地不出,千机老祖对付的是谁,便能猜到了。   而逐不宜也并非凭空猜测,他调查过千机老祖来邪魔战场后的动作,所经之地,所做之事,再度验证了他的猜测。   千机老祖闻言,温和笑了笑,脸上带着欣赏,“老夫来战场这许久,除了知情者,真实意图,还是第一次被猜到。”   就连祯明那老家伙,他未曾告诉他之前,他也无法猜到。   没猜到,并非是思维限制,而是胆色,祯明老祖是没想到,他们区区合体,竟也能算计夜魔,夜魔之血,怕是想也不敢想。   他在接受到天意之前,又何曾敢想。   逐不宜这家伙,早听说了他的很多惊人事迹,曾因九霄入战场,也因九霄而退出战场,是一个视剑如命的家伙。   百闻不如一见,这年轻人,有意思。   逐不宜抿着薄唇,直视千机老祖:“前辈可否告知,你是如何算计得夜魔?”   只有知道这些,才能推断出夜魔的下一步的动机,提前做好防备。   自失去阿窈,他极不喜这种事情不在掌控中的感觉。   “说起来,也是得天所授……”   千机老祖毫无隐瞒,将他潜入腹地,得到天道指令摸上山,在夜魔尸体所在的血池滴了滴血的事,告知眼前人。   这一说,便是半个时辰,除了滴血,就连炼血的详细过程,也都一一讲述。   说者讲得详细,听者听得认真。   听完整个过程,逐不宜捋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长眸中恢复了沉凝。   突地,他赫然抬眸:“若夜魔破釜沉舟,使用半身魔血,炼制银魔,再将心脏封印,前辈又该如何?”   “若夜魔豁出去,一下制造十个银魔,二十个银魔,有待如何?”   千机老祖笃定的笑容一顿,沉声道:“不可能,那样,便是将生死交托出去,他会陷入沉眠,万一这期间出半点意外,他永生再不能复活。”   逐不宜凝声:“万一,他就敢呢?”   千机老祖抬头,蓦地对上逐不宜认真的视线,某一瞬,他看出了他的想法。   若他是夜魔,沦落到这种境地,他敢这么拼。   这是疯子的做法。   千机老祖心脏噗通噗通剧烈跳动,若真是这样,若真是这样……   “老夫,会再想其他法子,对付他。”   千机老祖苦笑,亏得他还以为稳操胜券,却原来,还不如逐不宜看得透彻。   若站在夜魔那样的地步,他敢拼吗?   未必。   “如此,叨扰前辈,晚辈告辞。”逐不宜起身,拱手,便要告别。   临出门前,千机老祖鬼使神差问了句,“逐不宜,你为何而回?”   即便再擅长推演,也无法推演出所有东西。他能算出所有人的命,却唯独算不出这家伙的。   他的命数,时刻在变,充满了不确定性。   逐不宜脚步一顿,薄唇勾起,深不见底的眸,泛起浅淡的笑意,“为一柄剑,为一个人。”   千机老祖听得迷糊,干笑:“小友这话听着,比老夫的批命还玄乎。”   逐不宜低声笑出声,“没什么玄乎的,吾心悦一人,所做一切,都为了让她早些回家。”   说罢,逐不宜一袭黑衣,消失在南城。   人走后,千机老祖掐指算了好几遍,满腹疑窦,“没错啊,这小子确实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命里注定没媳妇。”   天道说的没错,但这小子,怎么笑得一脸春风?   ――   逐不宜从南城归来,莫商甘立即上前,紧张地问,“长老,如何,可问出了什么?”   过于紧张,下意识又叫逐不宜微长老。   这换谁都得紧张,好容易打败了血瞳,看到了胜利的希望,他当然希望,这胜利能维持到最后,赶紧结束战斗。   他在这战场待了太久,见了太多人死亡,真的不想再有战争,希望九州早点早点,恢复和平。   “长老,不少城主。”   但看逐不宜沉重的脸色,莫商甘的心狠狠一沉,嘴唇抖动。   逐不宜派了拍他肩膀,“多思无用,去警戒,做你该做的事。”   安慰的话,逐不宜无法说出,他这一辈子,除了从前那个傻傻的剑灵,还没成功安慰过谁。   “是。”莫商甘深吸了口气,背影有些颓丧。   逐不宜面无表情往前,就听见一道微有些惶恐的话,“少城主,你说,咱们能赢吗?”   莫商甘一个年仅百岁的汉子,此刻声音竟有些颤抖,“没有胜利,我,你,那些州安卫,驱魔师,还有无数无数的前辈,在这苦熬了万年,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逐不宜抿唇,沉默。   是啊,如果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他们辛苦怎么久,付出无穷的时间、精力、热血,还有意义吗?   ……有的。   他知道她在努力,他也会努力,即便最后一切飞灰湮灭,他们也会死在一起,曾经为了心中的那份希望努力过,所以死而无憾。   莫商甘还在等回答。   逐不宜沉声道:“不想等死的话,总要拿起武器反抗,哪怕最后注定失败,能狠狠撕扯下敌人的一块肉,就是意义。”   要他死可以,敌人也休想好过,这就是反抗的乐趣和意义。   莫商甘狠狠一愣,是、是这样嘛?   莫名又有了斗志。   莫商甘又恢复了欢乐,“多谢少城主,我悟了。”   逐不宜嘴角抽搐,忘了跟莫商甘说,他刚才就是乱说的。   他与阿窈约定了,要等她回来,一起归隐,他答应给她的身体还没捏成,他才不会失败。   这么想着,逐不宜也斗志昂扬了起来。   夜魔可能会制造出银魔的事,兹事体大,逐不宜立即将此事,或亲自拜访,或疾讯符,告知了四城的城主。   几乎刚收到消息,由祯明老祖带头,各路人就开了个小会,开始商讨,万一银魔出现,该如何应对。   一两个银魔可以解决,三四个银魔勉强能应对,五六个、七八个、九十个,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血魔消失,血瞳不再出现,四城却陷入前所未有的戒备之中。   祯明老祖、衡予老祖以及逐不宜,不愿坐以待毙,几次三番前往腹地查看,却几次在腹地里迷了路,险些掉入夜魔设置的法则空间中。   迷雾漫卷腹地,荆棘漫山遍野,经过几回探索,逐不宜等人,索性连山门也进不去了。   腹地,被夜魔封印了。   当今九州至强者,站在腹地外,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凝重。   逐不宜的猜测,成真了。   几人不再白费功夫,纷纷回去,想法子应对即将到来的银魔。   在这种全神戒备之中,直至凛冬时节,九州飘落第一场雪,战场也变得冰冻之时。   银魔,来了。 第097章   天寒地冻,呼出的气息化成了雾。   东城城楼上,持武戒备的士兵搓着手,邪魔战场浸了太多邪魔和大能的血,环境变化诡异,寻常寒冷对化神修者影响甚微,可在战场上,寒气就仿佛怨气缠伺,冰冻彻骨,饶是驱魔师们,呆的久了,也要搓一搓手指,拂去让他们不适的寒凉。   “这很久没邪魔,怎么心里反而越不踏实呢?”说话的驱魔师,忍不住搓了搓手指,可眼睛仍片刻不离城墙外,绷紧了神经。   “别说话。”   在他身旁,观世镜前的驱魔师眼神一凛,发现一处草丛动了下,呼吸一窒,一眼不眨地盯着那片地方。   一、二、三……默数三声,那片沙地恢复平静。   驱魔师松了口气,抬头擦拭额头渗出的冷汗,抽空回答战友的问题,“可不是,要真刀真枪干起来,谁怕,怕就怕猝不及防,不知邪魔在憋什么坏屁。”   驱魔师搓了搓手,苦笑。没有邪魔,反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突地,那片沙地又动了一下,沙子松散滚落。   驱魔师一口气没喘上来,赶紧又绷紧神经盯着,这一次,似乎又是寒风吹动。   不对!   那块沙地不久前才死了邪魔,魔血浸染,将那片地方冻得梆硬,怎可能会出现沙子滚落的情况!   驱魔师没再放松警惕,本能驱使,脑袋里那根弦崩到极致,神识几乎贴到观世镜上,寸寸扫过,不放过每一个角落。   ――砰!   一只银色大脚,蓦然出现踏在那片沙地上。   浑身的血,一下凉透,城墙上不知谁先撕心裂肺地喊出了声:“警戒――警戒――!”   观世镜视线往上,照出了来者的面容:银色的独角,堪称俊朗的面容,却眯着鲜血一样的眼瞳。   仿佛察觉到有人在观察自己,银魔嘴角勾起,似笑非笑地看过来,刹那间,整张大脸填充了这副观世镜。   “银魔,是银魔!!!”   铛――铛――铛!   警钟长鸣,当下,城楼上所有驱魔师警戒起来,防阵开启,杀阵开启,灵器法器纷纷对准银魔。   “放――”   声未落,说话的领队突然瞪大眼睛,嘴角溢出鲜血,呵呵似欲说什么,却缓缓倒了下去。   “桀,将吾当成那等低劣血魔呢,真真是羞辱了吾,该死啊。”   一道戏谑的嗓音响起,喑哑如同幽灵,谁也没看见银魔是如何出现的,待反应过来,阵法已破。   银魔血红眼睛不怀好意地看过来,如闯入羊圈的饿狼,舔着嘴唇,笑眯眯地清点自己的猎物,一个,两个,三个……   口水狂流,蕴含精纯灵力的血肉,绝世美味。   众守城驱魔师对上银魔贪婪的眼神,血寸寸冻结。   刺耳的警报声飞速传至东城每一个地方,一场屠杀,飞快展开。   正在擦拭九霄剑的逐不宜,闻声,目光一厉,下一刻,身影已消失在房间里。   逐不宜瞬移至城墙上,就见城墙已成一片血海,清早守城的驱魔师,尸体横七竖八,陈横在墙上地上。   一行大大的血字,映入他的眼前。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下次再见~   石岚老祖紧随逐不宜之后,赶了过来,他来得匆忙,衣服鞋子都没来及穿戴整齐。   他眼窝深陷,望着城楼上的尸体,露出深切的痛恨和愁绪:“银魔,这是银魔的挑衅。”   逐不宜薄唇紧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手持大刀,默然走过去,蹲下身,逐一检查死去的驱魔师。   所有驱魔师,无一例外,都是一击毙命,有些尸体甚至没有伤口,面上还保持着惊恐和戒备,似乎是顷刻间就被捏碎了灵魂……   逐不宜冷静地分析这银魔的实力,“至少合体中期。”   这样瞬间夺命的,他也能做到,却需要费一定时间。然而距离警报响起,到现在,还没一炷香。   “做好全面应战准备,若吾猜测不错,不止东城,其他四城也在同时遭到了银魔袭击。夜魔这次制造出的银魔,一下出现了四只。”   逐不宜冷沉的嗓音,回荡在清冷的空气里,传达至四周每一个驱魔师的耳中,冻得所有人全身发冷。   等等――   逐不宜翻找死者,有一具尸体引起了他地注意。   这是一具被啃噬了半边身体的驱魔师,在所有尸身完整,甚至有些连伤口都没有的死者中,这位血肉模糊,狰狞的伤口中,还出现了银亮的口水。   ……血魔?   若非确是银魔所为,他还以为,还来了只弑血的血魔。   许久未能发动战争,那些被关在腹地的血魔,是不是要饿坏了,即便转变了身份,灵魂的饥饿和贪婪,始终难以改变。   逐不宜凝望着这具尸体,眸色渐深。   石岚老祖忍着怒火,往其他三城发去疾讯符,很快接到回信。   情况确如逐不宜所言,东西南北四城,都在今早遭遇了银魔袭击,银魔来得猝不及防,早晨第一批守城的驱魔师尽皆战死。不,也不是――除了北城。   北城,恰逢祯明老祖巡逻到城楼上,与银魔交手,拼着重伤,保住了所有守城者的性命。   根据祯明老祖反馈回来的信息,四城陷入死寂。   能重伤祯明老祖,还能全身而退,这只银魔的实力,至少在合体巅峰。   或许是半步渡劫,亦或者,渡劫……   这消息,陡然让众人心绪沉重起来,甚至陷入绝望。   同时出动四个银魔,还不知,夜魔统共造出了多少银魔!   四城来自九州各地的顶尖高手,紧急开了个小会,商讨应对之法。   逐不宜在参会的一众大能里,年纪小得几可忽略不计,可他却是所有人中,最为淡定的,便是祯明老祖,稚嫩脸上都显露愁绪,唯有这家伙,始终面容沉静。   有人忍不住问了句。   逐不宜抬眸:“吾想问,诸位面对邪魔,是战,是退?”   “这算是什么问题,当然是战。”   “既然是战,战血魔是战,战银魔也是战。四只银魔又如何,便是来九只,一样要战,一定全力以赴,有何区别。”   那区别大了,敌人太强大,会死。   但转念一想,也是,即便来再多银魔,都是他们无法决定的事,过于担忧,也没用。   众人沉默下来。   千机老祖与夜魔打过交道,对夜魔制造出的银魔,粗略估算:“夜魔有造银魔之力,却不能无限制造。受夜魔自身限制,制造出的银魔,实力不会超越过他自己。故而老夫推算,这些银魔实力,最多在渡劫初期,在数量上,也超不过九。”   九为极数,也是夜魔拼尽一身血,所能制造出的银魔总数。   这话,让众人放下心来,但……放心个鬼。   一个渡劫初期的银魔,就已足够要命,一下来九个,不等夜魔死,九州先覆灭了。   有人不禁怀念起万年前那些渡劫老祖们,若他们还在,这些银魔便是再来十个,又岂能嚣张至此。   逐不宜不轻不淡地道:“若是万年前,银魔的实力都在渡劫以上,仙尊之下。”   更难对付。不然,那上百位渡劫老祖,如何能尽皆战死,才将银魔杀灭。   而今他们面临的境况,与万年前的前辈们一样艰难,不过,他们条件好一些,从前那些渡劫老祖们都是自己一点点摩挲邪魔的弱点,到了他们,对邪魔弱点了若指掌,所缺的,是拿捏邪魔弱点的实力。   银魔并未给四城过多时间准备,继第一次挑衅,两日后,正式发起了攻击。   血瞳大抵十分憎恶东城,银魔第一次围剿的,便是东城。   一次,出动了三只银魔。   守城的驱魔师,险些再遭屠戮,好在,逐不宜和石岚老祖自初次惨案,时刻守在城墙上,当邪魔距东城还有十里,逐不宜便通过蛛丝马迹,捕捉到了它们的踪迹。   让其他守城驱魔师赶快速散开,逐不宜和石岚老祖各立一边,迎接银魔的到来。   凌风呼啸,三只银魔瞬移至东城,看到空荡荡的城墙,还惊了一把,再见城上如松挺立的两人,嘻嘻笑了声,紧接着,三只银魔一跃而起,赫然奔向――   逐不宜!   既然这蠢货愿牺牲自己,那就去死吧。   血瞳大人交代,无论如何,要提逐不宜的人头回去。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九州天道在界膜外,有灵瞳大人牵制,应接不暇,即便杀了逐不宜,它也不能如何。   杀了逐不宜,九州所剩无几的气运再度流失,邪魔将再无威胁。   血瞳大人似乎很忌惮这个逐不宜,如此,便杀了他!   逐不宜低垂着眉眼,仿若睡着了般,谁知,就在银魔靠近自己三步远时,突然抬手,三枚玄铁圆球挟裹气势雷霆般奔出。   不好!   其中一只银魔急忙闪身躲开,另两只却没那么快的反应速度,当即就被玄铁圆球黏上,脸上得意的笑容一顿,说时迟那时快,砰――   一声巨响,包含昊淼仙尊至强一剑的攻击,让两只银魔腰腹裂开大口,渗出黑丝丝的魔血,跨越渡劫期的实力,因重伤之故,连合体期的攻势也发不出。   才见面,它们就被废了。   吼――!   这绝对是耻辱!   两银魔吐出一口黑血,怒不可遏地瞪向逐不宜,却提防他手中再冒出玄铁圆球,不敢贸进。   而剩下那只银魔,显然更为狡猾敏锐,盯着逐不宜半晌,转头朝那两只银魔低吼,两银魔面露出不甘,却也没法,站起身,摇摇晃晃地离去。   这银魔转而盯紧逐不宜,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它诡异的笑,让逐不宜眯起眼睛,感觉到有趣。   若此时有个非常了解逐不宜的人,见到这般笑容,会说一句,   “这银魔的笑容,怎么这么像少城主?”远处房顶上,肩抗着火羽箭弩,眼珠黏在观世镜前的莫商甘,瞧见银魔露出的笑,鬼使神差地嘀咕了一声。   不是他眼花,是真的像,不止笑容像,举手投足间,隐隐有逐不宜的影子。   像,却又不怎么像,只表面像,模仿得只肖其形,却没一丝神韵。   \"艹,这邪魔不会在模仿少城主吧。\"莫商甘瞪大眼睛,深觉得恶心,随即心生起怒火。   这是血瞳教的吗,那颗眼珠子是有多恨少城主,连制造出的银魔,都让它们模仿少城主的言行。   逐不宜望着银魔,也深觉古怪。   看来,这银魔来之前,曾听过血瞳讲述,对玄铁圆球早有防备。   既有防备,他便不再轻易使用。   玄铁圆球就如同血瞳做的投魔机,效果最好的时候,是出其不意的第一次,往后再扔,敌人有了防备,就没那么好打了。   令两个银魔受了伤,飞快撤离,这武器已发挥了它们的效力。   银魔冷笑着负手,“逐不宜,你以为,使用不入流的小伎俩,逼退两个银魔,吾就对付不了你了,天真。”   “不过是,一个合体初期的蝼蚁。”   说着,这银魔双眼煞红,发出一声尖啸,便发出一掌,朝逐不宜奔来。   银魔渡劫期的修为,逐不宜是疯了,才会跟他硬刚。   他闪身急退,这一掌贴着面颊扫过,凌厉掌劲割破脸颊,渗出点滴艳红血珠,顺着白皙的脸滑落,滴在玄色衣领上,没留下任何痕迹。   银魔却直勾勾盯着他脸颊上的血痕,迷醉地呼吸了空气。   血的味道,这就是,九州最年轻的合体老祖的血,血的味道!   这味道大大刺激了银魔,它双瞳锁定了逐不宜般,追着他,穷追不舍。   “逐不宜,你血的味道,好香啊。”   逐不宜似是知晓自己实力不足,索性避战,好在他修为不足,速度却极快,每每银魔接近他,他都如泥鳅般滑走。   银魔也不厌烦,始终紧追不舍,掌风封锁四方天地,试图将逐不宜封锁其间。   渐渐的,逐不宜形容狼狈了起来,身上多处出现了伤口,他喘着气,边逃边玩世不恭地跟这银魔开玩笑,“你这样,倒叫吾忍不住怀疑,以前是不是负了你。”   银魔眼神紧眯,逐不宜没有负它,不过是,打死了很多它的手下而已。   逐不宜脸色苍白,似体力不支,“你处处模仿吾,吾还以为,你对吾有――”   银魔咬牙切齿,露出嫌恶:“闭嘴。”   它一个邪魔,喜欢的也只是邪魔。   好吧,闭嘴。   但没过一会儿,逐不宜身体愈发虚弱,“吾很好奇,银魔尸身已毁,夜魔是如何造出你们的?”   “不管你事。”银魔回答逐不宜的问题,却未放松警惕,逐不宜是一个极其狡猾的人族,总有出其不意的鬼主意,引诱邪魔上钩,它绝不会上当。   但是可恶,这蝼蚁怎么这么难捉。   逐不宜嘴角弯起,猜测:“吾猜,夜魔并非制造出了你们,而是改造,可是,用的什么改造呢?”   银魔血眸闪烁,阴冷地盯着逐不宜,“闭嘴。”   它是银魔,不是……   “看来是猜对了呢,”逐不宜玩味,“所以,你原本是一只血魔,受到夜魔之血改造,脱胎换骨,成为了银魔。可这样拔苗助长,会不会有副作用呢?”   银魔恶声道:“你、闭、嘴!”   “闭不住啊,怎么办?”   逐不宜笑盈盈,身影躲过银魔的攻击,速度遽然加快两倍,银魔愣了片刻,出于警惕,并未随之提速,熟料,头顶忽然劈头盖脸落下来一张封魔网。   银魔发出尖利叫声,拼命挣扎着,这些蝼蚁,以为凭借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就想――   银魔冲出包围圈,谁知,紧随而来的,却是一阵迷雾。   银魔冲出迷雾,又落入另一处空间,这是合体老祖就能领悟的空间。   撕破空间,迎面而来的,是一柄剑。   一柄剑柄装饰有朱雀图案的灵剑,虽失了灵性,却威力不减,猝不及防的,插入它胸口。   噗――长剑穿过肋骨,刺入心脏,某种暗含天道威力的力量,将心脏内夜魔赐予的魔血,涓涓引出。   银魔:“……!!!”   鲜血流淌过银白剑身,逐不宜蹙眉,心下一慌,下意思抽出本命剑,才想起,那个住在剑里的人,已经没了。   因为银魔。   于是,噗嗤――九霄剑再度插了回去。   逐不宜凝望着面前的银魔,充满了恨意。   正要再攻击,面前银魔却突然露出惊骇,紧接着,浑身抽搐,如同失去气的充气娃娃,身形不断缩减,缩减。   天地间赫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震慑神魂的叫声熄灭,原地,银魔已然消失,只剩下一只血魔。   三层皮的血魔。   血魔恶狠狠地瞪着逐不宜,银魔之力已消失,它不再是眼前人族的对手。   原来,夜魔所造出的这些银魔,全是利用自身夜魔之血,改造而成。   而使用此法改造的银魔,弱点也很明显――心脏。   只要捅破了心脏,放出那滩属于夜魔的血液,血魔强行被拔上去的实力,便顷刻间如同戳破的气球,消失无踪。   而放出了夜魔之血,陡然从银魔降等为血魔的邪魔,也不会死,因为它的弱点不在心脏,在头颅。   头颅才是储藏血魔精魂之所。   血魔面色骇然,见状不对,就要逃跑,却被突然出现的石岚老祖冷笑着堵住去路。   后退两步,想要回头,又碰上冰冷的剑尖。   咔擦――   一声脆响,血魔头颅斩下。   逐不宜将血魔头颅带回去,交给了莫商甘,由他带去祭奠死去的驱魔师。   “这次银魔的弱点在心脏,心脏处有夜魔之血,放干了,就恢复原本面目。”   逐不宜倒是想将夜魔的血收集一些,自己研究,但不行,夜魔血一落地,很快就变黑消失了,从根本上杜绝了循环利用的可能。   石岚老祖佩服地望着逐不宜,“现在,该老夫叫你前辈了。”   能单挑银魔,这谁能做到,换成他,没突破半步合体,根本插不上手。   逐不宜想戏谑两句,嘴唇一白,喉咙涌出腥甜。   跟银魔打斗,化出的空间被毁,他也受到了反噬。   将血咽下去,逐不宜转身离开,默默去密室修养了。 第098章   这一次银魔攻击,四城损失惨重,祯明老祖重伤未愈,带伤参战,最后还是利用了玄铁圆球,才守住了北城。南城城主随守城驱魔师一同战死,衡予老祖重伤,西城和南城,同样惨烈。   经这一役,四城州安卫损失惨重,统计结果,却只斩杀了一只银魔。   便是东城将银魔的弱点透露,也是难以复制的绝杀,逐不宜有九霄剑,可这世间,统共才有几把九霄剑。   不得已,由衡予老祖出面,向九州外发出了召令。   “银魔攻城,情势紧急,急缺人手。”   接到召令,各宗门掌门齐齐陷入仇恨之中,夜魔这招釜底抽薪,是要将九州踏破啊。   岂能让他奸计得逞!   九只银魔又如何,舍弃这命又如何,吾等九州修者,受九州供养,享九州气运,决不能退缩。   沧澜派,掌门点出门派内半数以上的化神长老,将此事告知,长老们毫不犹豫,手中长剑铮然出鞘。   皆慷慨激昂:“邪魔想破九州,先问过老夫的剑!”   “死便死,誓死守护九州!”   沧澜派掌门将门内事务,交给门派内二弟子,言明,他也将随长老们奔赴战场,战场外的安危,由他镇守。   “师父,徒儿也去!”   掌门摇头,邪魔战场并非想去就能去,那处环境恶劣,非化神不能忍受。   他门下弟子,尚且年轻,还未有人达到化神――   不,他还是有一个弟子,达到了化神,可他……   掌门摇摇头,带着沧澜派选出的驱魔师离开宗门,在山脚下,猛然间,听到一声呼喊,“师父!”   沧澜派掌门眸子颤动,赫然回头,就见曾经他最引以为傲的大弟子,正御剑赶来。   古玉桢跪地,拱手道:“邪魔战场,弟子去过,愿再次征战。”   曾经他经受一点挫折,便剑心受挫,离开了邪魔战场,不敢再提及,如今经受形形色色的磨砺,才觉得自己有多脆弱,有多可笑。   身为剑修,理当心无畏惧,一往无前。   他如今信念恢复,要用手中的燕虹剑,为九州,劈开一条生路。   黄泉道。   黄泉道主点出所有化神以上的修者,将门派交给儿子,摇晃着铃铛,大呼:“上路了!”   妖鬼开道,送邪魔上路。   千蝶盟。   无数彩蝶翩飞,卷起化神期的修者,浩浩荡荡朝漯河走去。   此外,数之不清的小门派,小势力,清点门内所有附和条件的弟子,长老,连门主掌门也算上,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奔赴战场。   九州安,他们才能安,危急存亡之秋,苟且偷生,又能偷生几回。   仙魔两道,无数修者,尽可化为州安卫。   这一幕,尽数收入乐窈眼中,恍然间,仿佛回到了万年前。   ――仙尊,我们不怕死,让我们也上战场吧。   ――我想我看不到九州安定的时候了,但希望后人替我看到。   ――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乐窈眼睛有些酸涩,却也倍觉骄傲。   乐窈看向虚空,邪魔振翅,队形愈发凌乱,也是,带它们来的银魔,已被天道关进了法则空间里,正慢慢耗呢。   灵瞳还在挣扎,但迟早会死,正如它的主上,赤那野。   釜底抽薪又如何,既冰封自己,陷入沉寂,那便永远不要再醒过来了。   寒冷彻骨的天道碑,不再休息,一刻不停地奔向邪魔。   乐窈不知这虚空中,还能冒出多少邪魔,但哪怕这东西来自无尽空间,她要势必将它们杀到灭绝。   ――去死吧!   迷雾笼罩的腹地,无数邪兽游晃其间,发出低沉嘶哑的吼声。   昊阳山,鉴心堂。   “血瞳,本座将我族希望交付于你,莫要令本座失望。”沉重的话语响起,一瞬令血瞳眼眶更红。   “是,请主上放心。”血瞳垂着眼眸。   血池中的石台上,赤那野口中念咒,昂藏身躯,缓缓覆盖上晶莹的冰。   赤那野阖上眼,遮掩住满心不甘。   纵横一世,却在此折戟沉沙,忠心大将尽被杀,只能将希望寄托给右护法。   如此无能,无能狼狈……   冰层愈发厚重,冰冷的气息散布房间,突然,石台咔擦轻响,旋即,载着被冰封的男人,徐徐沉入早已清澈的池水中。   男人身形消失不见的刹那,整个血池池水陷入死寂,飞速地冰冻。   “主上……”   血瞳沉着眼眸,飘荡在血池岸边,眼睁睁见主上身体冰封,沉入血池,直到血池封冻,通红眼底漫上悲怆。   “主上!!!”   为了制造出银魔,主上耗尽了半身的魔血,为不使夜魔之躯被人血污染,只得选择冰封身躯,陷入沉睡。   唯有九州毁灭、天道崩殂那刻,它才会从池水中解封,从魔躯中苏醒。   主上将所有希望,交给了他。   它若失败,便是界外邪魔一族,彻底的失败。主上将再也无法复苏,永久沉睡在这方世界中。   “主上,属下一定尽早攻破九州,让主上早日醒来。”血瞳眼底,被浓重的悲伤渲染。   它陪伴主上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主上被逼到这份上。   主上受辱,是它这个当护法的无能。   血瞳目送主上身躯沉入血池,转过眼睛,望见了站在门外的,主上留给他的八个银魔。原本有九个,其中一个过于愚蠢,死在了逐不宜手上。   血瞳眼底迸发出强烈恨意。   这方世界给了主上和邪魔一族太多屈辱,早点毁灭了吧。   随着夜魔陷入沉睡,腹地周围,原本任何人都闯不进去的迷阵,缓缓开放。   迷雾中传出此起彼伏的兽吼,似在哀悼主上的离去,腹地上下,弥漫着强烈的情绪。   血瞳领着八只银魔,朝乾阳宗大门走去。   西城,正与众人商议诛魔事宜的千机老祖,忽然心口一窒,想到什么,他急忙掐指推演,脸色略微变了变。   长长叹息,“开始了,夜魔沉睡,血瞳出关,诸位,做好背水一战的准备。”   在座众人讶然过后,恢复镇定,继续商讨该做的事,只是语速更稳更沉。   得抓紧时间,是生是死,在此一搏。   东城,逐不宜未及恢复身体,便预感到什么,狭长眼眸倏地睁开。   起身走到外面,便见天边一团厚重的几欲垂下的黑云,散发着浓浓不祥之气,正朝这边靠近。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的威压,铺天盖地袭来。   额头剑灵印一闪,下一刻九霄剑飞在手上。   逐不宜持剑,当即去往城墙。   路上遇见了石岚老祖,肩抗火羽箭弩的莫商甘,以及……手握燕虹剑的古玉桢。   古玉桢见到逐不宜,温沉的眼睛微亮,恭敬道:“少城主。”   逐不宜颔首,对于古玉桢能再次来东城,竟是毫不意外。   四人见面,没时间说什么,当即来到城墙顶上。   东城被银魔几次三番损毁的墙体和阵法,都已在修葺完善,加之炎火族诸炼器宗师以及九州各位阵法宗师前来,如今更是固若金汤一般。   逐不宜也不吝啬,将自己所拥有的典籍,财宝,材料,全然交出,阵法师拿到阵法万年前的阵法典籍和布阵材料如何被震惊到不提,有了这些东西,便是跨阶布置个抵御渡劫老祖攻击的阵法,也并非做不到。   如今,防护东城城墙的阵法,便是针对渡劫以上攻击的。   这阵法如今被用到了四城城墙上。   而炎火族,针对银魔的体质,宗师们也炼制出穿心弩,装备在擅长弓弩的驱魔师上,□□上有特质的凹槽,一旦穿入心脏,便会将脏器处鲜血引出,固然不能如九霄那样,一次性放干银魔血,但削弱银魔的力量,也是有作用的。   逐不宜往城墙奔去途中,又遇上更多的人,剑修、符修、阵修等等,九州各地的大能,知道的不知道的,都来了。   众人一同奔赴城墙。   黑沉沉的阴云,顷刻间已侵占邪魔战场半边天际,将天空分割成黑白分明的两块。   驱魔师守在日光洒落之地,邪魔位于厚重阴霾之下,两军对垒,泾渭分明。   城墙上忽的传出一声惊呼,吸引了众人目光,众人视线转过去,随即心神大震,七窍生烟。   只见血瞳带着无数邪魔,飞快在黑云积压之处搭上帐篷,接下来做的一幕,着实令人发指。   它将命邪魔拖拽出十来个人族驱魔师,捆绑在石柱子上,让邪兽分食。   “血瞳,邪魔,当死!!!”   眼睁睁往同族顷刻间被邪魔如此对待,所有驱魔师都目眦尽裂,咬碎了牙齿。   “邪魔,邪魔该死,该死啊!”   似知道人族在用观世镜看自己,血瞳眼球一转,飘荡到浸染血肉的石柱子上,挑衅地望向东城这边。   只是开始呢,别急。   很快,它就会踏平四城,用所有驱魔师的血,融化封印主上的坚冰。   驱魔师,人族,九州,一个都别急,本护法会慢慢清算。   血瞳得意而狂纵的笑声,响彻邪魔战场。   这一幕,不止东城人看到,另外三城,也都看到,怨恨冲天。   这是血瞳的下马威,也是全面交战前的震慑,意在使四城驱魔师心性受阻,神魂震荡。   但反而激发了所有驱魔师的怒火,众人燃起了满心的怒火,无比清晰的认识到,与邪魔一战,没有退路,不是邪魔毁灭,便是人族毁灭。   不想毁灭,就要誓死与邪魔拼杀到底。   战争,即刻打响了。   血瞳拿抓捕到的驱魔师祭天,当晚,便有四只银魔,率领成千上万只邪魔邪兽攻城。   “杀,杀的这些鬼东西片甲不留!”石岚老祖凛然高呼,此剑率先冲到阵法边缘,一剑一只邪魔。   其他驱魔师纷纷跟上,冲到阵法边缘,在邪魔群中反复厮杀,偶尔海底打个回马枪。   带队的银魔,与不远处的逐不宜,隔墙相望,无声对峙。   逐不宜不动,银魔也不敢动。   城下银魔,并不因逐不宜只是合体而小看他半分,鲜血浸润的眸子里,充满忌惮和警惕。   这厮剑下,已有不少银魔性命,它若不想成为其中一个,必须全身戒备,一刻都不能懈怠。   才设下防御阵的城门自然攻不开,众驱魔师心怀滔天的怒火,各色武器锋芒在城上交织,无数邪魔身体,邪兽尸体,全都被这所向披靡的锋芒绞碎,化为齑粉。   东城上下,全心协力共诛邪魔,东城如此,西城如此,四城皆如此。   众人杀红了眼,杀硬了心,直将自己化为一柄柄利器,朝邪魔腰腹恶狠狠地捅去,若非邪魔血肉不能吃,不能喝,邪魔遇见人族,也会生出惧怕。   血魔邪兽在银魔带领下,不停地攻击阵法,阵法宗师在城墙走动,与邪魔争夺时间,争夺机会,不停的维护大阵,加固大阵。   血魔凶悍,邪兽敏捷,双方的配合,让驱魔师们苦不堪言,但若论配合,驱魔师们也不差,几名剑修遇见,当即搭伙组成剑阵,杀气腾腾,宛若绞肉机般,疯狂杀戮。剑修遇上阵修,幻术修者,双方搭配,结结实实让邪魔见识到剑法的瑰丽玄奇,以及人族阵法的变化无双。   在这密集的战火中,突的,立在城墙如雕塑般的逐不宜,动了。   他一动,城楼下的银魔当即动身,再如何戒备,并不代表它畏惧了这个人族,自己好歹也是银魔,高贵的银魔,何须畏惧一个合体小子。   九霄剑刺破苍穹,剑芒逼至近前,银魔神色恍惚了一瞬,作为邪魔,它骨血里自然印刻了对九霄气息的恐惧。   这份恐惧并非来自九霄剑本身,而是,来自一尊万年前的仙尊,归棠仙尊。   而如今,这九霄剑上,除了归棠仙尊气息,还多了一缕别的气息,斩杀过如此多邪魔,它本身就化作了一柄凶器。   九霄剑没了剑灵,依然克制邪魔。   银魔避开九霄剑,挥掌与逐不宜对上。   逐不宜照旧避开锋芒,连连闪躲,银魔不敢大意,纵身而上,封锁他各方出路,尽力将他封在一方世界,甚至,想将其放入自己的空间。   逐不宜修为、身躯不及银魔强悍,但身法诡异,银魔抓不到他,也伤不到他。   在对战中积累经验与实力,修为迅速攀升。   这一战,逐不宜未能伤害到银魔,银魔也未能伤害逐不宜分毫,各自回去。   与此同时,另外三城战况大同小异,西城有沧澜派剑修守护,一群剑修猛如虎,极大地减免了伤亡,南城有黄泉道,黄泉道主修为远未至合体,妖鬼修为却是半步合体,身躯又被炼制得极为强悍,远胜血魔,一闯入血魔堆里,便如猛虎下山,光冲撞,也能撞死一路血魔。   千蝶盟来到北城,在寒冷飘雪的北城布下重重幻阵,毒阵,杀阵,一层一层,竟引得邪魔自相残杀,好不热闹。   各方修者加入,战场愈发刺激,与此同时,伤亡人数也是惊人。   才第一场战争,四城便是一次大换血……   不待众人喘息,第二次攻城,有一次开始。   第二次,饶是逐不宜,也受到了重伤,但重伤同时,也突破了桎梏,修为一跃达到合体中期,接近合体巅峰。   修为上涨瞬间,他也重创了与自己对战的银魔。   这一次,祯明老祖与衡予老祖等州安卫联手,共同歼灭了一只银魔,千机老祖与南城众驱魔师一起,歼灭了另一只银魔。   有好消息,便也有坏消息,这一次的伤亡,依然是个可怕的数字。   但已经管不了了,所有人,既上了战场,便没打算再活下来。   而活下来的,便将死去的战友名字记下,录入群英榜中,英雄死去,英魂不息,定会护佑九州,赢得此次胜利。   而灭杀了两只银魔,血瞳手里,只剩五只邪魔。   这引起了四城的警惕,战后,邪魔阵营,陷入沉寂。   四城众人赶紧汇聚一堂,商量血瞳接下来的计划。   五只银魔,它会如何安排?   若分开攻城,倒无所谓,怕只怕,血瞳会集中力量,一个一个拔除四城的主力大将。   首当其冲的,便是逐不宜。   如今,能独当一面,单独斩杀银魔的,只有逐不宜一人。 第099章   四城开完会,许多大能悄然转向东城,预防血瞳集合银魔之力,攻击逐不宜。   谁知,等了一月,四城防御阵法都加固了好几圈,预想中的邪魔祸乱,还没到来。   血瞳仿若沉寂了般。   天边黑白两分,白的这边风平浪静,黑的半边却阴云滚滚,隐现血光。   “血瞳在搞什么?”   “那颗大眼珠,绝对没安好心。”   祯明老祖等得不耐烦,嗤之以鼻,“怪不得只敢露眼珠子,原来是心太脏,老夫倒要看看,这颗眼珠子,到底安得什么主意。”   要不是有人阻拦,祯明老祖都想亲自一会邪魔营地。   什么鬼,喊打喊杀的,是血瞳,他们死了那么多人,说沉寂就沉寂的,也是这颗眼珠子。   唰他们很好玩是吗?   在拉仇恨这点,血瞳拉得稳稳的。   逐不宜擦拭着九霄剑,偶尔跟千机老祖说话,询问界外的情况,得知界外还算顺利,俊脸恢复柔和,接着擦自己的宝贝剑。   千机老祖望着那柄被擦得锃亮的宝剑,不太明白,这厮怎么还在擦。   直到祯明老祖拍桌而起,逐不宜才缓缓回神,慢条斯理地劝老祖镇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血瞳只剩五只银魔,当然要节约着用。”   “老祖莫生气,血瞳在谋划,我们也未曾闲着。”   祯明老祖被劝得沉静下来,可稚嫩脸上,仍有怒火未褪。   衡予老祖秉承一贯的谨慎态度,凝重道:“还是要小心提防,血瞳是邪魔的智囊,诡计多端,万一再复活银魔,就麻烦了。”   对于血瞳突然安静下来,他总有些不放心。   不怕敌人真刀真枪的干,就怕它使出防不胜防的阴招,而血瞳在这方面,前科累累,不得不防。   这话一出,沧澜派掌门立即拱手,看了眼逐不宜,颔首,汇报道:   “前辈放心,邪魔进入九州的出口,吾等听从了逐道友建议,在入口处设了阻拦,战场邪魔绝无可能再涌入九州。其他地方的邪魔,在外的弟子密切监视,在各地都放置了警报,还未发生女子被掳事件。”   自银魔死而复生,仙魔两道就在严加提防,绝不允许九州再复活一个银魔,驱魔司在各地,甚至为各自辖区的百姓,严格录入信息,多一个少一个,能很快查清,而各地也防止了测魔仪器,一旦邪魔经过,立即会发出警报,方圆百里的驱魔师,接到警报,会在一炷香内赶到。   若这样血魔还能逮到空子,复生银魔,那他们也不用打了。   来自仙魔两道的各掌门宗主,也立即将各家弟子上报的消息,一一汇报。   “据宗门弟子反应,我宗方圆千里安然无事。”   “我宗辖下的凡人,已接到宗门附近过活,日常有弟子巡逻,若如此那邪魔还能进来,老夫倒要佩服它们。”   “宗门四周都安置了驱魔法器,无事发生……”   总而言之,死去的银魔,绝无可能再在外界复生。   而同时,因堵住了出口,邪魔战场的邪魔出不去,外界邪魔几乎被驱魔师诛杀殆尽,九州快要恢复了万年前,没有邪魔的日子。   千机老祖私下掐指一算,没推演出什么,却引来了逐不宜的灼灼注视。   嘴角抽搐了一下,“没,老夫没接到天道指示,它在忙。”   逐不宜眼神似乎闪过了一抹幽怨,千机老祖不知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自从知道自己能接到天道指示,这厮看自己的眼神,就一直怪怪的。   ……好像在看红杏出墙的那堵墙。   千机老祖:“……”   逐不宜垂眸,八风不动地坐在祯明老祖和千机老祖中间,一直默不作声,直到最后,才抬眸,沉声道:   “血瞳诡诈,咱们能想到的,或许它偏不做,咱们想不到的,才是它要动手之处。”   “逐道友言下之意?”   逐不宜:“诸位无须担心吾,血瞳若对付吾,吾自有把握脱身而出,反倒是祯明前辈、千机前辈,才要小心。”   祯明老祖瞪了眼逐不宜,冷哼了一声,“也无须担忧老夫,老夫有玄铁圆球。”   祖上留下了太多玄铁圆球,多的用不完,血瞳若敢来,锤爆那颗眼珠子。   “倒是千机老友……”   千机老祖道:“老夫若有危险,能提前算得出。”   逐不宜摇头,剑灵印闪烁,将九霄收回:“前辈有玄铁圆球怕是也不行,有时,会来不及使用……”   几番商讨,众人还是决定重点保护逐不宜,万一……真有个万一,逐不宜能活下来,就是他们的希望。   ――   邪魔仍迟迟不曾发兵,战场上空,无垠天幕被分割成两半,一半空茫雪白,一半阴森可怖,黑雾围城。   四城派出驱魔师,欲往邪魔营地一探究竟,然而,还未接近黑雾,便感觉到一股危险气息,急忙抽身而出。   试探,再一次失败。   而同时,也有邪魔伪装成驱魔师,欲进入城池,还未走近,便被庞大的气劲绞杀。   四城防御固若金汤,可不是说说而已。   一只高等血魔亲眼目睹强行闯阵的手下牺牲,眼底渗出阴冷的光,悄无声息退回,连夜奔波,回到了黑云笼罩的邪魔营地。   黑雾弥漫,天地死寂,一颗硕大如车轮的血红色眼球悬挂天边,众邪魔走过,尽皆伏首。   这颗恐怖的大眼球,便是血瞳大人的本相。   没有身躯,没有脸庞,只有一颗血色布满红血丝的眼球,挂在天空格外}人。据说血瞳是相伴夜魔而生,奈何长相奇丑,最初并未得主上重用,直到许多年后,因立下赫赫战功,才得到主上青眼,奋斗数万年,获得右护法的职位。   也因此,右护法最憎恶的,便是什么都未曾做,便因主上宠幸而一步登天的邪魔,尤其讨厌的,是万年前仅来到主上身边短短几年,就成为主上左膀右臂的左护法,据说当时二者便不对付,直到左护法叛变,成为禁忌。   血魔来到主帅营帐,胆战心惊地站在门外,将打探到的事情禀告。   当说到四城防护接近失败,空气陡然凝沉,血魔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许久,才有冷漠的声音传出,“没用的东西,滚。”   血魔不敢耽搁,忙马不停蹄地滚远。   自主上陷入沉眠,血瞳大人的脾气一日不复一日,动辄打杀血魔,诸血魔对它是又敬又怕。   敬的是,所有血魔由血瞳大人造出,怕的是,即便杀死了它们,血瞳也不心疼,随时可以再造出新的。   主上冰封后,血魔的日子愈发难捱,真希望主上快些醒来。   主帅营帐内,血瞳飘荡在主位,五位银魔在两侧列席,皆缩着眸子,静等血瞳布局。   血瞳眯着眼,静静扫过五位银魔,看到了它们眼底的讨好和恭维,心中嘲讽。   从血魔改造而来的东西,实力提上来了,却终究上不得台面。要是那些银魔还在,要是它们还在……   主上也不会沦落到冰封自身的地步。   想到这,血瞳眼底涌现出暴戾。   这九大银魔,再怎么上不得台面,也是主上留给它的力量,如今九去其四,叫它如何不愤怒。   如今,它只怕性差踏错,满盘皆输,如何能不慎重。   否定了无数策略后,血瞳目光最终定在了其中一项上,眸光充满狠厉,“那些人族绝想不到,本护法会采取这种法子。”   “就先拿这个人开刀。”   半空宗中,缓缓浮现出一个人族的虚影,五个银魔扫过,将其记在心底。   “是。”   ――   当观世镜前的驱魔师,发觉黑云波动有所不对之时,立即打响警铃,当看见来者刹那,脸色大变。   五个、五个邪魔!   轰――!   祯明老祖瞳孔骤缩,抖袖扔出数枚玄铁圆球,砰砰砰的爆炸声震响天地,绽开了一声声凄绝的挽歌。   当众人急忙驰援,却见护城阵法已破,三丈高的城墙已然不见,目之所及,满目疮痍。   祯明老祖倒在了血泊了,奄奄一息。   “祯明老祖!”   “前辈!”   众人震骇万分,见祯明老祖的惨状,皆心神大骇,没想到,血瞳憋了近乎两月,竟集中五只银魔之力,先对付祯明老祖。   祯明老祖一人对抗五只银魔,岂会是对手,爆光了身上所携带的玄铁圆球,又拼着一死,才将银魔赶走,而他却也……   伤势太重,伤及丹田和元神,祯明老祖陷入昏迷,已不能再战。   实在可恶!   逐不宜薄唇如刀锋,身上散发泠泠寒意,扶起祯明老祖,联系炎火族将人送出后,眼神阴鸷得可怕。   而刚救下祯明老祖,见识到北城惨状,北城城主赶到北城,却见北城防御阵已破,所有阵师皆被诛杀,守城驱魔师伤亡惨重,十不存一。   北城城主勃然大怒。   许是连攻破两城,邪魔耗费了大力气,再加上剩下两城回防,加固壁垒,邪魔只在两城外晃荡一圈,便潇洒回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战,尽管四城早有准备,还是元气大伤。   经过这一次,四城深刻意识到,与血瞳作战,不能再想以往那样被动,保守,必须主动出击,且出其不意。   于是,这一次,由逐不宜牵头,组成了一队前往邪魔营地突袭。   逐不宜带人抵达营地外,众人望着黑不见底的雾气,咬牙切齿,听到里面嚣张的笑声,庆贺声,更是恨不得冲进去。   “别冲动。”逐不宜出声喝止他们。   然后,让众人不要冲动的逐不宜,抬手,往黑雾里丢了五百枚玄铁圆球。   五百到玄铁圆球,便是五百道昊淼仙尊的剑意……   圆球进入黑雾中,便被引爆,剑气睥睨八方,纵横嚣张。   落下瞬间,天地都发生了剧烈震颤。   邪魔营地,还在庆贺胜利的邪魔,在欢呼声中,迎来了天降的五百道仙尊剑意。   恐怖气息横扫,方才还在手舞足蹈的血魔,顷刻间被劈成了两半,半空中的血色眼瞳虚影,被剑意夺目,血泪溢出,缓缓闭上眼睛。   血瞳拼命地眨眼,许久才缓解了浑身的不适,怒声飘出营帐,想看看谁这么大胆,适逢一道剑意轰隆劈下,声如雷霆。   血瞳一个哆嗦躲开,身后营帐在剑气中化为灰烬。   天地震荡,营地已经乱套了。   邪魔尸身遍地,血铺满地,营帐外到处大火,火光冲天。   “血瞳大人,这是怎么回事?”五个银魔面色大惊。   当看向横扫的攻势,银魔脸色惨白,这攻势它们再清楚不过,炎火族的刁钻神器,玄铁圆球。   就是因为这些圆球,它们不敢上前,在攻击南城时,才无法进攻大阵,被迫撤离,之后,攻击千机老祖也是……   这一次,怎会这么多?   银魔绝望了,这样的玄铁圆球,到底还有多少个。   邪魔营地,银白的剑气,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所照得恍若白昼,黑雾迅疾消散,五个银魔眼睁睁望着这些剑气绞碎营地内的一切,怒不可遏。   “是谁?!”   “是谁干的,定要杀了他。”   血瞳想到了一个人,森凉地道:“逐、不、宜。”   “敢来营地,吾等这就去把人抓来。”两个银魔飞快掠出。   然而,绕营地旋转一圈,却一片影子也没找到,渐散的黑雾外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只剩下满地的脚印,证实确有人来过。   哪里还不明白,那些驱魔师来扔了一堆玄铁圆球,转头就跑了!   银魔只觉得自己被戏耍了,怒气冲冲地回去,将所见告诉血瞳。   “血瞳大人,逐不宜他们,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血瞳深觉此事没那么简单,眯起血眸,凝神细思。   以它对逐不宜的了解,若要报复,动作不应该这么简单,应当还有其他目的。   等等――   福如心至,血瞳蓦地瞪大眼睛,急声道:“不,去腹地!”   逐不宜领着一群人,仰头,望着前方暗沉沉的腹地山门,露出诡异的笑容。   腹地,乾阳宗旧址,不,或许连旧址也算不上了,散去浓重的黑雾,这里景象一览无余,到处是破败。   莫商甘凝望眼前的腹地,拧紧了眉头,“这里是遭遇谁大肆洗劫过吗,怎么比上次破败了这么多。”   上次来时,山门牌匾上,虽看不出名字,但好歹门框还在,这次,连山门都没了半边,门口充当迎客管家的诡异老树,树冠不知去了哪里,只剩半拉焦枯的木桩,像是,被雷劈过一样。   逐不宜眉眼泛起不可察的笑意,道:“确实是,被天雷劈过。”   “什么时候?”   逐不宜道:“夜魔赤那野第一次挑战我时。”   不知谁道:“不会是天道在给少城主报仇?”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逐不宜眼底笑意更盛了些,是有人在给他报仇。   不过,不是天道,是他的阿窈。   “少城主,咱们去干什么?”   “夜魔已陷入沉睡,咱们去……炸尸。” 第100章   寂静空山,冷月如盘,万年前鼎盛辉煌的乾阳宗,如今是破败穷酸的险恶之地。   逐不宜望向荒凉破败的石门,眼底涌动着暗色,心底那曾被邪魔操纵而形成的深渊,散发着执念。   他不再想吞噬仙魔两道,吞噬九州,吞噬掉所有光亮,而是想吞噬这世间最大的恶,吞噬这些祸世的邪魔。   逐不宜铮然抽出九霄,扬剑一挥,将门口狰狞的魔藤砍断,带头闯入邪魔之地。   莫商甘与其他东城众守城长老无须思索,毅然决然跟上少城主。   逐不宜年纪不大,资历不深,却在短短时间内,凭借所立下的功勋,成为东城上下一致认同的少城主。   便是他要走刀山火海,众人闭眼跟上,不会有丝毫犹豫。   今日,他们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炸尸,炸夜魔的尸。   想想就激动极了。   若成功,邪魔之祸将再无野火复生之机,若失败,也不遗憾。   不成功,便成仁。   逐不宜带领众人,施施然进入腹地,灰雾弥漫六合八方,但大家都经历过更可怕的,腹地危险,不足为惧。   入了山,莫商甘奉命,在山门口设下众多驱魔法器,驱魔阵法,若血瞳追来,不进山还好,若进山,够它喝一壶的。   嘿嘿,从前都是那颗大眼球设阴招,如今,也教它尝一尝,他们人族的计谋。   迷雾漫天,雾里时常有细长枯瘦的身影游荡,发出阴沉的吼声。   逐不宜领着众人,小心翼翼避开这些巡逻的血魔。   好家伙,迷雾里巡逻的血魔,几乎能组成一次刚打四城的魔军了。   血瞳对夜魔相当忠心,夜魔冰封,腹地却留下起码两百的三层皮血魔和邪兽,层层防守,保护它的主上。   众人佩上敛息符,如壁虎般悄然行走,小心翼翼穿行于废墟间。   没有血瞳监视的腹地,邪魔数量虽更多,却要好闯许多,不再有那种随时随地被人盯梢的感觉。   众人穿行过外门、任务堂,药田,从小道进入内门,抵达至昊阳山。   逐不宜仰头,望着眼前的冰封了半座的山。   在山顶处,一座冲天的冰封阁楼矗立山巅,那里,便是夜魔的沉睡之地。   逐不宜眯起了眼睛,挥手示意。   动手!   莫商甘挥挥手,众人按捺住激动,很快分散到此山各处,从腰间揪下储物袋,口子拉开,满当当的玄铁圆球!   众人小心翼翼上山,好在此山被冰封以后,便成了禁地,禁止任何血魔上山,所以在山上遇见的血魔并不多。   东城众驱魔师将玄铁圆球运到山上,扔在了山中各处。   逐不宜来到鉴心堂前,冰封的阁楼,凑近了愈发晶莹剔透,是腹地唯一华美之地。   这地方,若是爆炸了,会更华美瑰丽。   逐不宜抬手,一个巨大的储物袋出现在手上,口子打开,如水般的玄铁圆球,飞速弹射到阁楼各处。   当玄铁圆球埋了半个鉴心堂,确定能将整座山都炸开一百次,逐不宜才收了手。   轻声道:“撤。”   这时,昊阳山各处隐秘之地,已被众人埋上满满当当的玄铁圆球,直待引动其中的神念,顷刻间便能将此处夷为平地。   这么多玄铁圆球,足够将整个腹地夷为平地。   众人对视一眼,无声地大笑,隐遁迷雾中,悄然下山。   当昊阳山周围的邪魔发现不对,却已来不及。   第一颗圆球爆炸,轰――!   仙尊的一击,时隔万年再度重现,爆发的力量直窜上空,天地都仿佛被震碎。   一道刺眼的白光消弭后,整座昊阳山已被从中间劈开,平整地裂成了两半。   还在山下巡逻的血魔,见状勃然色变,齐齐抬头往山上看去,见被坚冰包裹的鉴心堂安然无恙,狠松口气。   幸好血瞳大人早有防备,出征前将主上沉睡之地加固了冰封。   然而,血魔们的庆幸,在紧随而来的数十道爆炸化为灰烬。   轰――轰――轰!   剧烈的震荡,在四面八方炸响,许多飞速往昊阳山赶来的邪魔,还在半路便被炸成飞灰。   “吼!”   “不好,有人族进来!”   “快保护主上!”   一颗一颗玄铁圆球在夜色下炸响,整个腹地地动山摇,仿若末日。众血魔惊骇万分,不惜违背血瞳大人命令,赶至昊阳山,就见数不清的圆球突然一瞬间爆炸开来。   砰!   巨大耀眼的白光散开那刻,所有靠近的血魔只觉得脑子一空,冥冥中仿佛听见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还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冰碎声。   咔擦――   等血瞳赶到山门外,瞳孔遽然骤缩,瞪大眼睛,只来及瞧见一道伴随尘烟而起的巨剑虚影。   “主上!!!”   “血瞳大人!”   “右护法!”   众邪魔惊呼,当即想要阻止血瞳进入腹地,太危险了,若说方才逐不宜在营地投入了五百颗圆球,这回在腹地投入的,至少有千枚。   每一地方,都十分危险。   血瞳却管不了那么多了,对主上沉眠之地的担忧与恐慌,让它几乎想也没想,便冲入腹地。   迎面一阵邪魔喷雾,险些让血瞳晕倒过去,眼睛被辣得直流血水,几乎失明。血瞳不停地眨眼睛,勃然大怒,这是专门针对它的法器……   随即是镇魔帖,封魔网,诛魔箭……   血瞳这辈子都没这么倒霉过,被折腾得眼底没了瞳仁,全然漫上了血色,血顺着眼睛滴落,几乎看不见前方。   “逐、不、宜!”腹地中,陡然爆发出一声恐怖尖啸。   血瞳穿过山门,还有无尽的正爆炸的玄铁圆球,即便是银魔,也随时都会受伤。   这片邪魔老巢,已变成人间炼狱,不久前才经历天雷洗劫的地方,再度被玄铁圆球洗劫一次。   “吼――”银魔只得跟随血瞳一同入山,才踏入山门,便有银魔被削掉一条胳膊。   血涓涓流出,落在地上,却并非莹绿,而是黑色,与寻常血魔没什么两样。   真正银魔的血,能令一方贫瘠土地起死回生,但如今银魔的血,却没有这种效果。   五只银魔,一路小心护送着血瞳进入抵达内门。   可抵达内门才知,外面算什么,昊阳山才是最危险的,简直被玄铁圆球埋住,不间断地发生爆炸。   这种情况,就是血瞳不怕死,它也上不去。   一阵接一阵的爆炸,几乎震碎了空间,连靠近都是问题。   “主上!”   血瞳哆嗦着祈祷,祈求鉴心堂不要出事。   待长夜放明,爆炸才算停止,血瞳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上了山,却见鉴心堂外的冰封上,布满蛛网,血瞳眼睛一闭险些晕倒过去。   玄冰已破。   主上的冰封之术,有了缝隙。   主上魔血为制造九只银魔而耗尽,体内人血占据了山风,要完全冰封才能防止人族之血侵占躯体。   若冰封失败,主上魔躯便有了瑕疵,今后便是再吞噬上百个世界,也再难达到鼎盛。   血瞳飞绕鉴心堂一周,只见密密麻麻的裂缝遍布冰粉,随着外界温度变化,这些裂隙也在慢慢扩大……   “必须得抓紧时间,占据四城了。”血瞳凛声道。   为了主上,为了邪魔一族未来,绝不能让主上身躯受损太过,否则必将难以恢复。   正说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句惊恐大喊:“护法小心!”   话音刚落,昊阳山再度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轰响。   恐怖的声响过后,血瞳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艰难地看向上方,发现自己竟被一只银魔压住,愤然大怒:“你个――”   “卑”字还未说出,它就愣住了。   趴在它头顶的银魔,已没了生机。   又一只银魔,死了……   血瞳阖了阖眼睛,许久,才睁开眼,忍着愤怒和悲意,开始冷静地算计。   五只银魔去其四,还有四只,形势紧急,刻不容缓。   加固了昊阳山地雾气,防止金光照射进来后,血瞳在其他银魔的保护下,离开昊阳山。   它首先联系还在界膜外的灵瞳。   过了许久,灵瞳那边才恢复,“我被天道和那块碑堵住,难以脱身,另想他法。”   听到灵瞳回信,血瞳陷入狂躁之中,灵瞳被天道死死扣住,它这边只剩下四只银魔,形势已落于下风了。   怎么办……   “逐、不、宜!”   ――   偷袭完一波就跑路的东城几人,没在路上停留片刻,很快回到东城。   当听到逐不宜这些人成功炸了腹地,还炸开了昊阳山夜魔的沉眠之地,四城大能大喜。   若说邪魔一族有什么弱点,只有夜魔了。   夜魔出事,不止邪魔,连血瞳也没办法保持冷静吧,它肯定要急得跳脚。   而他们还低估了这次爆炸带给邪魔的后果,没想到,不止夜魔冰封之地被炸裂,就连银魔,也炸死了一只!   这可真是――   可喜可贺!!!   由此,覆盖在四城头顶的阴云,总算散去了一些,不再处处窒息。   至此,邪魔那方还剩四只银魔,四城的力量,隐约盖过了邪魔,转机来了。   逐不宜倒是很坦然,看向千机老祖,道:“多亏千机前辈的消息,晚辈才敢一试。”   千机老祖摆摆手,“那也是你小子胆大技高,老夫没想到,你还真敢带人去炸腹地。”   随后,众人便商量该如何打接下来的仗。   衡予老祖道:“邪魔中最难以预估的,便是血瞳,诡计迭出,变幻无穷。可是咱们也不能总被它牵着鼻子走,也该主动出招了。”   “血瞳最厉害的,便是它无论何时都保持理智,可老子就不信,没法让它失去理智。”   “实在不行,就再去炸一次昊阳山,这一次是东城,第二次,就交给我们南城好了。”   “那再来一次,就由我们西城来!”   群情激奋,激烈地讨论对付邪魔的阴招,不少法子引得在座诸大能也瞠目结舌,随即应声附和。   人族若阴损起来,还有邪魔什么事。   逐不宜依然在会上默默走神,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的九霄剑。   千机老祖则掐指与天道沟通,偶尔换个姿势,立即引来隔壁擦九霄剑的人注目,被这眼神盯得发毛,只好嘴角抽搐地道:“没,天道在忙。”   祯明老祖……   祯明老祖已离开了战场,如今在炎火族治疗修养。   衡予老祖与众人商讨对此,偶尔睨一眼逐不宜和千机老祖这一对不务正业的参会者,险些揪断胡子。   众大能低估了夜魔在血瞳心里的地位,它的焦躁,比预料中来得更早一些。   在夜魔冰封出岔子的那刻,它的理智就在失控边缘。   当被人族偷袭营地,一只银魔战死,只剩三只银魔之际,血瞳便陷入了狂躁。   急则生乱,乱则有机可乘。   于是,在血瞳集中两只银魔,欲围攻逐不宜时,四城兵力陡然分作两股,一股正面与邪魔作战,另一股,则背地里去偷袭腹地。   血瞳紧急回防,慌乱之际,一只银魔被突然冒出的诸多大能包围,与逐不宜一起,合力灭杀此魔。   银魔,至此便只剩两只。   握在血瞳手里的筹码,与日减少。 第101章   血瞳回兵,保住了腹地同时,却也失去了麾下一员大将。   至此,夜魔所制出的银魔,只剩下两只。   邪魔战场上空,那片占据半边天的黑云,逐渐往边缘缩去,驱魔师所至,光线所照耀之地,愈发宽广。   血瞳最终拯救了自家主上,却也因此被困在了腹地。   四城驱魔师,追逐血瞳,一直打到了腹地外。   腹地山门已闭,无人能进得去,众人也不敢掉以轻心,贸然进去。   虽说目前他们占据了上风,但难保血瞳不会突然出现,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在腹地围了两日,众人都在等待里面的动静,奈何血瞳始终闭门不出,没人知道它又在做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想要再复活银魔,绝无可能。   只能提防着,血瞳会不会还有什么底牌。   逐不宜眯眸,底牌?   遑论血瞳这次又想刷什么阴谋,优势在他,怎么打,也该由他们来掌控节奏。   逐不宜扬声道:“回城,这三日时间,好好准备,三日后,由不得血瞳不开门。”   这话,既是说给四城驱魔师听,也说给了躲在腹地里的血瞳。   山门处一片瘦长的阴影一闪而过,传出了沙沙的响动。   逐不宜嗤笑,带着东城众人即刻回去。   其他三城见状,也跟随东城回去。   作为如今战场最强的三位合体老祖,祯明老祖重伤离开,千机老祖不擅作战,唯有逐不宜,擅长作战,尤其擅长与邪魔作战,手中有最多银魔的命,四城城主便推举他为驱魔师领头,但逐不宜拒绝了,尽管如此,四城还是以他马首是瞻。   逐不宜命东城众人回去,其他三城也一同回去。   腹地。   血瞳听了守门邪魔的汇报,眼底喷出怒火,在半空飘来飘去。   “三日攻山?好,好一个逐不宜!”   “当初若早知道他会变成这样,本护法就该早早把他掐死在血魔宗!”   血瞳仰望着昊阳山,眼底浮现出复杂。   主上,属下后悔了。   其实,当初归棠仙尊和昊淼仙尊与主上同归于尽、百位仙尊诛灭所有银魔之际,天道曾一度濒临崩溃,而就在那时,它趁机参悟天道,知道了九州天道关于未来的安排。   天道积攒万年气运,准备了一个专门诛灭界外邪魔的人族,古玉桢。   古玉桢将会集天地气运出生,一生坎坷不断,却总会遇难成祥,脚踩着每一次的磨砺,一次比一次强大,最后他将以诛魔卫道为己任,诛灭邪魔。   若按照命轨,邪魔在万年后,必将迎来生死危机。   得知天道安排后,它躲过九州天道窥探,悄悄潜伏了下来,先用秘法复活银魔,并根据命轨,提早做好安排。   古玉桢身上集中了天道视线,轻易动不得,但有一人,却可以悄悄地动。   ――逐不宜!   逐不宜是天道安排给古玉桢成长路上,最大的敌手,论天赋,论潜力,若非差了那么一点点气运,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于是,它便将此人视为棋子,安排银魔进入血魔宗,在天道安排好的命轨上,私自动一点点手脚,在此人心底,种下浓烈的仇恨。   它要将逐不宜,培养成它邪魔一族的工具,专克制仙魔两道,克制九州,借九州自己人的手,灭了天道安排的局面。   它成功了。   逐不宜从小到大,确实对仙魔两道以及九州没甚好感,仇恨遮蔽了他的双眼,他一心想要复仇。   而他也成长得飞快,智多近妖,天资卓绝,甚至超乎了血瞳的预期,默默观察的潭冥生一度担心,逐不宜是柄极度危险的双刃剑,若让他察觉到真相,会反过来狠狠插入血魔腹部,给它们以致命打击。   这担忧,尤其是在他取得了专克邪魔的九霄剑以后。   潭冥生建议以防万一,尽早收手,对逐不宜的策略,由刺激改为削弱,不然,任这一头猛虎成长到极致,变数太多,万一最后他掉过头来,联合仙魔两道,攻击他们,就糟糕了。   可那时,它未曾采纳,它对自己过于自信,况且此时棋局下了半场,好戏即将开始,它舍不得结束。   于是,继续挑唆他与仙魔两道的仇恨,不断加大力道,激发此人心底怨恨,直到他在千宗大会后,仇恨抵达顶点,斩杀了同父异母弟弟逐飞羽,导致照无痕提前现世……   其实,它早该在照无痕被诛灭那刻,就该及时收手,却执意将计划进行下去,果然,逐不宜先后杀父,与昭明寺对上,再一心对付星慈老祖,然后,结果与他预设的,大相径庭。   它所安排的完美无缺的计划,从此刻开始崩盘,逐不宜转而向界外邪魔出手。   然而此时,此人已羽翼丰满,九州视线所集,天道关注所在,它再想灭他,难,太难。   场面,便一直变成了如今这样。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血瞳恶狠狠地瞪着天道,恨不得戳破头顶的天。   直到此时,它才明白,九州天道真正的安排。   古玉桢是气运之子,逐不宜又何尝不是,只是一人代表正,一人代表邪,没有所谓的邪不胜正,天道偏爱,天道只定下二人命运的雏形,并推演了结果,却并为干扰过程。这二人未来能长成什么样,都交给他们自己。   天道怎会厌恶逐不宜,这厮也是这方世界的子民……   想明白后,血瞳才更懊悔,命运无常,纵是天道也不能完全操纵,它竟觉得,自己操控别人的命运,到头来,害死银魔大将,还连累主上。   血瞳发出癫狂的笑,悔啊,它当初为何不提早杀了他。   但此时后悔,也没用了。   想立即除掉逐不宜,已不可能,为今之计,只有背水一战。   逐不宜胜了吗?   还没!   它败了吗?   并、未!   ――   三日后,晴空万里,是邪魔战场百年难遇的好天气。   然而,衡予老祖眺望远处,“美中不足的是,还有一块,没被太阳照耀。”   石岚老祖走到他身边,调笑道:“那有何难,打完这一仗,九州阳光,想照到哪,就照到哪。”   四城军队,森严罗列,整装待发。   战帖早已在两日前递送至腹地,山门未开,用投石机投进去的。这一战,血瞳是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逐不宜立在队伍最前方,低头擦拭了把九霄剑,九霄剑不再有赤色的光,却丝毫不影响他兴致。   慢吞吞擦拭完了九霄剑,逐不宜眺望天色,仿佛被好天气取悦,俊脸露出笑意。   “出战!”   九霄剑一举,三千州安卫形如一体,宛若利剑,笔直刺入腹地。   轰地一声,一百枚玄铁圆球当做开门红,睥睨无双的剑意,如惊雷般轰碎腹地沉闭的山门。   在山门附近等待消息的邪魔,见到熟悉的黑色圆球,面色大骇,却已来不及逃走,顷刻间在巨大的爆炸中化为灰烬。   熟悉的恐怖爆炸,让腹地游荡的血魔邪兽,惊恐地奔跑。   一行人怀中架着炎火族新制的拂雾筒,加入灵石,开足了风力,飓风一鼓,所至之处,大雾散尽。   以灰雾遮掩身形的邪魔,更惊悚了,慌乱地吼叫着四处逃离。   众驱魔师大开大合,推土机般一路推进,直到内门。   莫商甘看向逐不宜,四周空荡荡,血魔逃散,空旷一片,道:“少城主,无论是血瞳,还是银魔,都未出现。”   到这时候,血瞳还在耍什么诡计呢?   千机老祖拂尘一甩,冷笑:“夜魔就在昊阳山,它能去哪里,大不了,咱们直接杀入昊阳山,再炸一次魔尸。”   “没能杀死血瞳,宰了夜魔也是可以的。”   千机老祖的心头血,还在夜魔体内,没谁比他更清楚夜魔的情况,人血,已在缓慢影响夜魔体质了。   万年前,两位仙尊未能杀掉它,是因为夜魔体质特殊,非此界中人,此间天道法则和攻击,都无法彻底杀死它。   可夜魔体内有了人血,受控于此界天道,就与寻常大能没什么两样了。   只要找到他身体,夜魔是血肉之躯,便能锤死。   逐不宜深眸一眨不眨盯着内门,灰雾已被吹散,内门显露出荒凉的模样。   “血瞳,不会打算献祭吧?”   莫商甘没听清楚,“少城主说什么?”   逐不宜便跟他说,倏地,身侧忽然袭来两道凌冽杀气!   两道杀意,一左一右,一同攻向逐不宜。   两只由血魔改造的银魔,实力在渡劫初期,不约而同袭击逐不宜。   “银魔!”   衡予老祖、四城城主等一众州安卫,霎时飞身赶来支援。   逐不宜眉目凌厉,周身杀意立即腾起,谁也没看清他怎么出的手,只瞧见一道炽热的红光闪过,逐不宜已与两只银魔缠斗起来。   他是合体期修为,同时面对两渡劫老祖,稍逊下风,然而,他硬是凭借一身剑气和手中的那柄剑,与两只银魔激烈缠斗,不相上下。   两银魔纵然修为略高一筹,却是血魔强行提上来,揠苗助长,改不了骨子里的血魔习性,一见九霄剑,便畏惧胆怯,犹如老鼠遇猫,出手攻击逐不宜,处处掣肘。   如此一来,便是对手为一合体,实力不如,也难以战胜。   血瞳大人吩咐了,要它们死死拖住逐不宜,这样不行――   两银魔对视一眼,随即毅然抛弃心底的畏缩,多了分睥睨的意味。   也是从这一刻起,拥有了银魔坚毅的它们,才终于算是真正的银魔。   察觉到对手气势陡涨,逐不宜眉头微挑。   就在这时,衡予老祖和其他州安卫赶来,联手,合围住两只银魔,联手使出诛魔秘法。   内门血魔大军如潮水般涌上来,冲进了驱魔师大军,双方几乎是立刻交织在了一起。   一方是黑,一方是白,黑白之间相互吞噬,你争我赶。   州安卫大军,被邪魔牢牢扣在了内门外。   见状,两银魔微松口气,纵然艰难,好歹完成了血瞳的任务。   逐不宜余光瞥向一角,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   没人注意到,千机老祖换上了一身灰衣,如一只蚂蚁,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灰雾中。   衡予老祖和众州安卫,实力都远逊色于银魔,却没人退缩,合力布起封魔阵。   银白的带有束缚性的封魔丝缠绕上银魔,一次两次,被银魔愤怒踢开。   但没有人气馁,众驱魔师如同勤奋的蜘蛛,锲而不舍地继续织网,银白的网,未能网住猎物,却将银魔骚扰得心烦意乱。   乱,则可趁虚而入。   逐不宜且战且退,视线紧紧盯着两只银魔,当发现一只银魔最先撑不住,发出暴跳如雷的吼声之际,便知道,机会来了。   九霄剑开始频频攻击这一银魔,身后州安卫,趁热打铁,给这银魔套上层层的蛛网。   蚍蜉无法撼树,奈何数量多,蚁多咬死象。   终于,在银魔一个不小心被套上封魔网,动作有些许迟滞那刻,九霄剑在天地间铮鸣,一剑穿过银魔心脏。   当银魔失去了心脏处的鲜血那刻,面容露出强烈的恐惧和不甘,但再不甘,也终究被打回了原形。   剩下一只银魔,瞳孔剧颤,却咬咬牙,纵身扑上逐不宜……   为主上大业而死,死得其所。   千机老祖一路贴着边缘走,走到了昊阳山。   头顶灰云几乎凝成实质,化为巨大的伞盖,将整座山笼在伞下。   灰云之下,山巅之上,一只血红的眼睛,紧紧闭着。   若问千机老祖如何能在血瞳闭眼之时,还能找到它――天边一条血线,正是眼睑的弧度,而且,还有睫毛。   虚空中回荡玄奥的咒语。   是血瞳在念,它想强制唤醒夜魔!   血线的血红,逐渐淡化,仿佛血瞳在抽调它自身的血。   “属下是您的眼睛,可您却一直不重视,便是这样,属下依然忠心为您,渴望您注意到属下,主上。”   “属下将一身魔血先给您,就此告别。”   “望主上带着我族希望,逃离九州……”   不好,这眼球要助夜魔逃走!   千机老祖拂尘一甩,掌心摊开,当即一颗玄铁圆球径直朝血瞳飞去。   “谁?”血瞳微睁一条缝隙,露出血色眼瞳。   发现千机老祖,血瞳勃然大怒:“那两个没用的东西……又是你!”   血瞳不得不终止了咒语,眼睛一闭,遁入虚空。   千机老祖蹙眉,这血瞳一直未曾出手过,它到底是何修为?   一击失败,千机老祖倒也不急,只是拂尘一甩,顷刻间,上百颗玄铁圆球朝山巅的冰封飞去。   然而,这些玄铁圆球却并未落地,在空中划过之时,仿佛掉入了水底般,虚空漾出细微波纹,轻轻一卷,便将玄铁圆球卷了进去。   千机老祖面色一变,却听见血瞳爆发出一声尖利笑声,“桀桀桀,吾会感谢你的帮助!”   正心生不妙之时,便见那百颗玄铁圆球漂浮于空中,而与此同时血瞳浮现在空中,仿佛魔血飞快消失般,眼瞳飞快转化为黑白两色。   血瞳冷冷望了眼下方,便裹挟无数玄铁圆球,朝灰沉沉的天空迸射而去。   “砰――!”   不知是玄铁圆球的力量,还是血瞳自身的力量,竟直接将天空,撞出了一条裂缝。   血瞳化为无数透明光点,消失前猖獗大笑,“主上,属下为您尽忠了!”   这一声动静,惊得天地摇晃,仿若天地即将倾覆般,四面八方,空间震荡。   九霄剑一剑刺死银魔,逐不宜收回长剑,便见昊淼苍穹,蓦地出现出一条裂缝,仿佛琉璃瓶上浮现出一条裂隙,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黑。   这一缝隙,打通了界膜!   “不好!”   衡予老祖等人,当即意识到什么,纷纷冲向内门。   一道声音,赫然阻止了他们的步伐。   仿佛来自界膜外,一道清冷空渺的女音,仿若泉水泠泠,凤凰轻鸣,   “界膜已开,夜魔魂出,尔等只管诛灭九州邪魔,魔魂吾与天道自会追踪。”   这声音?   吾与天道?   这女子,究竟是谁?   逐不宜漆黑的眼底,泛起灼热的光,仰头贪婪地望向天际那道漆黑的缝隙。   “阿窈……”   仿佛有一道轻柔的风,抚在逐不宜脸颊。   没有人听到这一句话,它只响在了逐不宜耳畔。   “保重,你要好好的,不宜。”   逐不宜眼角弯起,唇角上扬,轻轻“嗯”了声。   风一拂即逝,苍穹尽头,恐怖的裂隙仿佛被一只大手抹平,天际恢复平静。   吼――   邪魔犹如困兽,失去了引导者,或逃或疯狂扑向驱魔师。   莫商甘哈哈大笑,眼角却有泪光,肩扛火羽箭筒突突扫射,“没了银魔,你们算什么,算什么,啊!”   “哈哈哈,都给老子死!都给老子死!!!”   无数驱魔师,霎时间如狼似虎,恶狠狠扑向血魔,“你们完了!”   若非这些东西的血肉不能吃,他们定要狠狠咬下它们的肉!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瞬间转换,天道有眼,因果轮回,他们拯救等来了这一日。   这场持续了万年的屈辱,战斗,就要结束!   九州,他们终究等到了这一天!   逐不宜愣愣地站在原地,血魔经过他,惊恐地避远。   他失神地望向天边那道已经平稳下来的缝隙,愣着神,就那么凝望了很久。   “早点回来。”   界膜外,无尽虚空。   天道还在消磨灵瞳力量之际,原本不停反抗的灵瞳,忽然间放弃抵抗,丧失了生机。   天道诧异了片刻,随即意识到什么,急忙沉声呼唤乐窈:   【不好,灵瞳献祭――】   与此同时,乐窈的声音也传来,“小心,血瞳献祭――”   话音刚落,界膜一处,忽然传出细微的震动,旋即,一道稀碎的裂痕,悄然出现。   一团墨色气流,咻地奔出。 第102章   乐窈视线立即锁定,相处近万年,没谁比她更明白这是何物。   夜魔,赤那野!   它想逃走。   乐窈咻地追上去,赤那野想逃,没门。   它凭什么逃跑,将九州祸害成这般满目疮痍、支离破碎的模样,将她繁花似锦的世界毁得降等成为中级世界,差点沦为低等世界的罪魁祸首,屁股一拍,就想走人?   休想!   它必须死,必须魂飞魄散,死得干干净净!   乐窈当即追上去,天道碑伴随她的怒火,陡然涨大,不断涨大,急急追向那团黑色气流。   “乐窈,本座已付出了沉痛的代价,你为何还要紧追不舍?”   忽的,那团气流发出了虚弱的声音,乐窈的追击,让它感觉到了压力。   不得不拖延时间。   乐窈气笑了,“沉痛的代价……你觉得这些代价够吗,够偿还你为九州造成的伤害吗?”   九州损失那么多气运,死去那么多人,赤那野死不足惜,死一万次不足抵。   乐窈已经够仁慈,她只要它死一次。   就这一次,彻彻底底死去!   感觉到身后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赤那野咬牙,这个女人――   但她以为,这样就能杀了它吗?   它活了数百万年,吞噬过多少世界,比九州更强盛的世界,它也吞吃无数,乐窈区区几万年的寿命,在它看来,根本算不得什么。   不过,没想到,它竟会在这样的世界里,翻了船。   赤那野还是第一次,被一方世界,逼到这份上。   无尽虚空,一团黑色气流与黑色墓碑你逃我追,死死咬住。   赤那野很狡猾,为混淆视线,时不时融入虚空中的黑色气流中,阻碍乐窈的追踪。   乐窈对赤那野的气息是很熟悉,但这厮苟得一批,动辄混入其他气流中,让她不得不谨慎分辨。   虚空的气流,鬼知道里面蕴含了什么,有时一个小小的黑洞,就具有将她吞噬扯碎的力量,即便是一团死寂的气流,也可能释放恐怖的力量。   赤那野到处躲藏,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乐窈却投鼠忌器,不敢肆意妄为。   但它显然忘记,乐窈并非孤身作战。   “天道,过来帮忙!”   但天道此时,也是分身乏术,乐窈一走,虚空中的邪魔接到夜魔指令,疯狂地攻击界膜,若让它们攻破界膜,让虚空的不明东西渗入,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吾抽不开身。】   乐窈无语,“赶紧找其他天道帮忙,趁夜魔现在最虚弱,没有反抗之力,趁机灭杀,错过这一次机会,给夜魔恢复机会,以后,就洗干净脖子,等夜魔挨个造访吧。”   “还想着独善其身,此祸患不除,它以后必定要疯狂吞噬更多世界!”   “它们以为,吾只是在守护九州吗,不,吾守护的是所有天道!”   “特么,全都,出来干活!”   吾本优雅,奈何被逼着发飙。   九州天道也是会来事,立即化身为愤怒的苍鹰,向周围的世界咆哮。   【你们以为,老子是在自救吗,错,大错特错,老子是在所有天道拼搏!】   【千万载难逢的时机,再憋着不出声,以后,就等着夜魔东山再起,挨个点名!】   【都给吾出来,再不出来,吾就放走赤那野,它以后必会回来诛杀吾,吾死了,你们谁都跑不了!】   【吾倒数了,三、二――】   “一”字未落,立即便有天道出腔。   【吾早就想出来帮忙了,奈何武斗天道不同意,要再观望观望。】   【擦――冥河天道你良心不痛,是谁先说担忧夜魔报复的,死白莲!】   【你们别吵了,胆小就胆小,老实承认很难吗?】   【吆喝,妖灵天道胆子很大呵,怎么一早不见你飒爽的英姿,去协助九州天道呢?】   【别吵了,都别吵,都和气点,吵吵闹闹的,有伤和气哦。】   【死灵天道这么热爱和平,是因为你的子民英武好斗,打得一个生灵没剩,化成死灵了还在争斗不休吗?】   【……是的,所以老子在修心,戒骄戒躁,别逼老子破戒。】   九州天道:【…………】   谁能想象,这就是一群神秘、庄严的天道?   九州天道无语了片刻,【动手吧。】   霎时,虚空中,出现了无数虚影,诸方天道化作了各种不同的模样,兵器、骷髅、怪物、游魂……   各方天道在虚空中眯眯眼,扫视了四周,咻地,瞄准了一个黑色身影,霎时眼冒凶光。   【吾瞧这厮不爽,很久了!】   【啧啧啧,威猛霸气的夜魔,竟沦落到这种地步,一定十分伤心……没关系,死了,就不伤心了!】   【吾要修心,但时时难忍,把这团不和谐的黑气团捏爆,利于心灵平静。】   于是,还躲在一团黑色气流中伪装自己的气流,霎时感觉身边的气流被一条一条择出去,无数不善的视线,定在了它身上。   乐窈很少对它笑,但这次却笑得异常愉悦,说出一句索命之言:“赤那野,你跑不了了。”   夜魔当即想逃,四面八方却被无形壁垒锁住了。   武斗天道以神兵利器将此界化为了杀戮之界。   冥河天道设置了九重冥域,一重比一重坚固。   妖灵天道甩出了一条封锁链,直接封锁了空间。   死灵天道丢出了绝望领域……   赤那野仰头,只见一块黑色墓碑,砰地盖在了头顶的空间。   赤那野死死盯着顶上的黑色墓碑,看到了墓碑上清晰无比的四个大字:   乐窈之墓。   冥冥之中,他看到了一双比冰雪还冷酷的眼睛。   曾经,这双看着他时,是带着炙热与敬仰的。   ――主上一定要保重自己,万一您出事,属下该怎么办?   ――主上万一有天不再相信属下,属下便找个没人的地方,击碎自己的天灵。   ――愿为主上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乐窈,本座的好护法啊,哈哈……   各方天道一同施展法则,赤那野便掉入了死亡的无底洞,各种折磨、各种酷刑、各种攻击……   无处可躲,藏无可藏。   记不得被折腾了多长时间,赤那野体内最后一缕邪魔之气消散,魂魄被无数铁链,锁在深不见底的深渊里,身体正化为淡淡的黑色光点,缓慢崩散。   魂飞魄散那刻,一道女音清晰传入耳畔。   “赤那野。”   赤那野只一瞬,便听出了这道声音,这声音的主人曾在无数的岁月里,述说过仰慕与赞美,也曾翻脸无情,满脸不耐。   他一字一顿:“……乐、窈。”   那道空蒙的声音,蕴含着属于天道的冷漠无情。   “赤那野,吾,送你一程。”   “哦?”赤那野顿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心底却空茫一片。   说什么呢?   他吞噬过那么多东西,掠夺过无数的宝物,到头来,茕茕孑立,一无所有。   ――   没了夜魔和银魔的血魔,不足为惧。   仅过了三年,九州大地上的邪魔便消失殆尽。   最后一只邪魔灭绝那刻,九州大地爆发出欢呼。   天色骤然晴朗,祥云袅袅,霞光万丈,九州各地,仙乐鼓荡。   突然诞出如此异状,众人皆抬头往上看去。   突地,无数道金光洒落,落在每个人头顶,有的浅浅一层,有的夺目耀眼,这是――   功德金光!   沐浴在金光中,有人一身伤痛,顷刻间化解。有人眼神闪烁,恍惚之间,竟顿悟了萦绕心头许久的问题,有人竟当场晋升,因身披淡淡的金光,素来凶悍的雷劫,竟也温柔异常。   功德落在干涸已久的地上,天空云朵汇集,顷刻下了场雨。落在满目疮痍的焦土,土壤里摇曳出嫩草青芽。   功德继续落,落在山峦河丘,树更绿,草更青,鱼儿跃出水面,欢喜畅游。   众人欣喜不已。   功德……!   这便是按功论赏了,有了功德,即便只是浅浅一点,在关键时刻也有大用。   九州最高的山峰顶上。   逐不宜盘膝静坐,等了多久,已不记得。   从邪魔战场归来,便辞去夷昭门门主之位,游历九州,只为寻找一处隐居之地。   找到地方后,他便来到了这里,一直等待。   逐不宜长睫颤了颤,睁开眼,眼前已金光一片。   “功德?”   手伸出去,功德无形无质,原来,这就是功德?   可是,他已不再需要,能把人送回来吗?   漫天功德降落,惠及方圆百里,夺目金光消散,一道白衣虚影,笑吟吟缓缓朝他走来。   “不宜。”   逐不宜瞳孔震颤,随即浮上狂喜,赫然回首。   白衣女子缓缓朝他走来,金光洒落,笑语盈盈,美好得如同画卷般。 第103章 番外   邪魔灭绝后,九州陷入万年仅有的祥和,各宗门宗门弟子回各自宗门。   最初是有些迷茫的,他们大多人踏入修途是为了诛魔,而今邪魔灭绝,未来该如何呢?   好在,踏入修途者,无一不是心性坚定之辈,只略略一想,思绪便转过来。   从前为了邪魔,为了九州安定而活,而今天下安定,该为了自己而活。   尤其在天降功德之后,尚在迷茫中的修者顿悟,开始静下心来,潜心修炼。   邪魔消亡后,凡人反而是最快恢复过来的,纷纷走出门,种地的种地,行商的行商,各行业逐渐兴起,只是日落之后,无论怎样都会赶回家中,这是漫长的灾难留下的遗患,想要彻底恢复,得交给时间。   凡人,修者,世间万物,各自回归正轨。   九州一片和谐。   不过,受魔患最为严重的邪魔战场,未达千年,仍不能开。在这里还保留了诛魔的惨烈,邪魔之气浸润到每一寸土壤底下,使得生长于期间的生灵异变,要么寸草不生,要么长势诡异,久之易影响体质,州安卫与仙魔两道商议过后,决定暂时封闭战场。   灵脉断绝,生机稀薄,饱经沧桑的土地,需要更多时间,调理自己。   这一处,在此后千年间,便作为仙魔两道新弟子的试炼场,阵师在其中布置了阵法无数,广袤无垠的四大州,遍布界外邪魔幻象,在此后千年中,成为年轻弟子中最畏惧的地方之一。   随后多年,陆续有修者突破合体,九州流失的气运,在缓缓回归。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只除了――   夷昭门要解散。   夷昭门一如昨昔,甚至比以往更为繁华,有功德满身的门主逐不宜在,又有那位……   总之,正值飞龙在天的运势,若乘风而起,参加下一届千宗大会,定能一战成名,成为九州炙手可热的大宗门,鼎盛千万载。   就是在这大好时期,多少势力羡慕不来的好气象,竟要解散?   玩笑呢?   司容琰望向对面,“不宜,你确定要这么做了吗?”   炎火族,在大劫过后,或隐或出,地位稳若磐石,是最逍遥的。   不过,听说大外甥要解散自己一手创立的势力,他还是立即赶来。   他还没见过这种,在门派发展最好的时候,要解散的。   夷昭门,这个最初因昭明寺而建立的门派,在诛灭界外邪魔中立下赫赫战功,尤其是逐不宜。   如今,夷昭门门众有不少化神期,更有逐不宜这么个九州数一数二的大能在,地位稳固仅次于炎火族了。   但逐不宜却要在这大好的时候,解散夷昭门。   要是换成当初的逐宗久,一手打造的势力有如此势头,他是疯了才会解散。   司容琰无可避免地想到了逐宗久。   纵然这人再不愿意,血魔宗如今都已解散,在逐宗久修为日渐下降之际,宗门内诸多长老揭竿而起,都想掌控血魔宗,明争暗斗,导致偌大宗门支离破碎,最后,各长老索性都自己分出去单干。   作为昔日的宗主,逐宗久就这么孤零零一人,被留在藏明阁。   司容琰已很久没去理会这人,那一次,还是在血魔宗附近的一处荒野林里,碰见了逐宗久,曾威名赫赫的血魔宗宗主,一代枭雄,落魄到连一只兔子都抓不到,眼看就要饿死了。   他看着他,唏嘘万千,最后问他一句可曾后悔。   逐宗久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后悔啊,焉能不悔,可如今再悔有用吗?   当初年轻气盛,一心想要权势地位,却忽略了自己真正重要的东西,曾经有那么多机会可以纠正,却自负地认为自己没错,直到失去……   可这时,就算后悔到巴心揪肺,又有何用?   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真正爱的是谁,可那人已逝,怀着对他的莫大恨意,若有来世,必然也是生生世世,死生不复相见。   大女儿死了,小女儿死了,二儿子是邪魔假扮,他只剩下大儿子,却早已断绝关系。   看着这样的逐宗久,司容琰心底的恨意顿消,他仍没有原谅这人,只是觉得,再跟这样一个人死磕,没必要。   脏了他的手。   从那以后,他再没关注过逐宗久,直到偶然一次,听到别人谈论,才知道,他已经死了。   盖棺论定,直到死去,才引发别人感慨,逐宗久这人,说复杂也不复杂,他曾是一代枭雄,力挽狂澜,一度将血魔宗打造成魔界赫赫有名的大宗门,手腕心性出类拔萃,奈何,引狼入室。   从他抛弃铸剑大师司容瑶,将心怀诡谲的花银莲迎娶进门,引入银魔照无痕,血魔宗就注定败了。   若抛弃结发妻子,却优待她留下的一双儿女还好,有逐不宜这么个儿子在,血魔宗东山再起,还不是眨眼的功夫,奈何,他纵容继妻害死小女儿,虐待大儿子,硬生生把自己唯一的生路堵死了。   这,糊涂成这样,也是罕见。   司容琰想了想,还是将这消息告知逐不宜,毕竟是父子。   逐不宜比想象中更冷漠,他几乎快忘了那个人的存在,闻言,嘴角的弧度都未变分毫:“哦,这关吾什么事。”   甚至觉得扫兴。   司容琰暗暗观察外甥的脸色,心道,那些人可说错了。   逐不宜与逐宗久的关系,在他母亲和妹妹死后,就注定无解了。   无论逐宗久怎么优待他,都再无回转之可能。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他这个大外甥,从前最在意的便是母亲和妹妹,当二人先后死后,他的心便成了坚石,逐宗久便是将自己化成一团烈火,也暖不热了。   听司韩成说,原本,逐不宜是预谋了很久,打算将逐宗久和血魔宗一同除去的,他异常憎恶那个地方,想一把火净化所有的污秽,最后却因为自家剑灵,放弃了。   杀父罪名,天理难容,逐不宜想要带自家剑光明正大行走天下,九霄决不能因为他,而沦为邪剑。   ……额,扯远了。   逐不宜听到司容琰的问题,轻笑了声,光风霁月,眉间曾沉淀的阴鸷、不忿、仇恨,如今烟消云散,一副俏模样,愈发能勾得小姑娘心神荡漾。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热气氤氲眉眼,俊美非凡。   “你是第九个问我这问题的人。”   逐不宜挑眉:“不是我要解除夷昭门,而是门众想走。”   司容琰惊讶了一下:“啧啧,是你压不住那些人了,还是那些门众飘了?”   他大外甥没死,就敢离开宗门,当夷昭门是血魔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逐不宜放下茶盏,云淡风轻:“非也。是我要卸任门主之位,择一处地方归隐,他们不愿意,然后――”   然后?   “然后,他们非要跟着我一起走,夷昭门就解散了。”逐不宜施施然地补充上后面的话。   当初,邪魔尽灭,他便辞去夷昭门门主之位,打算先找一个好地方,作为归隐之所,等待阿窈归来,一同归隐。   左右护法连同所有门众一听说,便不乐意了,纷纷嚷嚷着也要离开。   他们性情各异,原本便是因门主才聚拢在一起,如今门主要离开,没有门主的夷昭门,他们也不愿再待下去了。   又听说逐不宜原来是有归隐之意,便纷纷嚷嚷着,他们也要归隐。   去哪里归隐呢,反正也找不到好地方,不如一同归隐。   逐不宜最初是不愿的,带这么多人一起,每天都闹腾腾的,哪还叫归隐。   但司韩成说,九霄剑喜欢热闹,若长久对着门主一个人,恐怕会……   话未说完,却意味深长。   逐不宜可耻地被说动了,也是,再好的脸,也不能保证阿窈看久了会不会腻,但带着门众,那些人里就没有比他长得更好的,反倒能……   就这样,夷昭门解散,门众集体迁移。   司容琰嘴角抽搐,恨不得打死这个外甥,话就不能一次性说完吗!   合着,只是撤去一个名号,把夷昭门改个名字和形式,继续存在啊。   逐不宜抱着剑,笑得荡漾:“阿窈回来了。我们说好的,再不管其他,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要好好过日子。”   “等那地方布置好,还要请舅舅来,参加我们的喜宴。”   提及喜宴,逐不宜俊脸上的喜意压都压不住,不再跟身边人说话,转而在脑海里盘算着,他跟阿窈的婚宴该怎么布置,他是第一次成亲,一辈子也只成这一次,决不能出半点错漏。   逐不宜没见过别人成亲,有些事情,必须得询问亲舅舅。   大外甥周身溢发的快乐,酸得司容琰牙都倒了。   问他干嘛,他打了近百年的光棍,他也没成过亲!   酸归酸,还是要参与谋划的。   司容琰回到炎火族,便四处向成过亲的族人打量,办喜宴的流程,规矩,准备等等,外甥期盼已久的喜宴,当舅舅的,一定要为他办法风风光光,绝无仅有!   谁知引来了误会。   不少族人还以为自家族长春心萌动,打算成亲,热情地出谋划策,不少人还怂恿着,要见见未来的族长夫人。   也不怪他们,谁能联想到逐不宜身上呢?   要知道,逐不宜爱剑成痴,基本没跟任何姑娘接触过,像他这样的剑修,怎可能会老婆,难不成要娶一柄剑?   还别说,人家还真是娶一柄剑。   与当初嫌弃逐宗久不同,司容琰对自己这个外甥媳妇,展现了极大的喜爱。   他也是不久前才得知,原来九霄剑灵,竟是万年前与他们炎火族老祖宗昊淼仙尊齐名的归棠仙尊,她老人家意外失去记忆,成为九霄剑的剑灵。   他就说,九霄剑威力怎的那般吓人。   也正是有她老人家的陪伴,不宜才未被仇恨蒙蔽双眼,走上邪魔外道。   总之,把大外甥交给她老人家,司容琰一百一千个放心。   “老人家?”逐不宜蹙眉,对舅舅的这个称呼很不满意。   谁老了,阿窈明明很年轻。   司容琰讪讪,只得改口,但以长辈的身份去叫乐窈,是万万不敢,纠结许久,只称呼她为前辈。   逐不宜仍不满意,因为舅舅不会同时称呼他为前辈,那听起来,仿佛他与阿窈,没有站在同一条线上。   但不满意,也没办法。   “那,她的身体?”司容琰问。   既决定了要跟归棠仙尊在一起,媳妇总得是实体的吧,据他所知,归棠仙尊的身体,早在万年前,就祭了天道碑。   莫非,天道打算给仙尊重造一个?   逐不宜笑吟吟,“阿窈的身体,已经在炼制,即将出炉。”   正说着话,逐不宜忽地耳朵一动,茶盏往桌上一搁,急匆匆道:“阿窈在叫我,我得回去了。”   司容琰还没说什么,转眼人就跑了个没影。   这让还有一肚子话说的司容琰,气了个仰倒,“什么人,有了媳妇,舅舅都不要了是吗?”   逐不宜循着乐窈的声音,来到了炼器房外。   远远就见一个白衣美貌女子,抱着双臂站在树下,日光透过树缝,照在她白皙略带绒毛的脸上,宛若仙子,飘逸轻灵。   不远处,路过的一些门众,明知门主小气,还是克制不住去看门主夫人。   这也,太好看了吧。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过于美好的事物,谁能忍住不去看。   此时,他们特别羡慕右护法司洛,身为女子,她不止可以尽情地看,还可以捏夫人的手,那手仿若玉雕,据说手感特别好,仅触碰过一次,向来冰块脸的右护法,居然心神荡漾,回味良久。   后来,还搂了夫人的腰,那一回她十天没洗手――   打住,不能再想,再想下去,命不想要了!   逐不宜睨了眼其他人,以拳抵唇,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咳――”   在夫人跟前,门主总是笑盈盈的,仿佛永远好脾气,但那压下他们的冷气,能冻死个人。   门众鸟雀般飞逃。   乐窈回头,漂亮的眼睛直朝逐不宜看来,眼立刻弯起,“不宜。”   逐不宜唇角不自觉扬起,“阿窈,叫我何事。”   “好消息,两位前辈说,塑造身体的石液练好了,只等着塑造。”乐窈很开心。   能不开心吗,当了上万年的阿飘,终于有了身体,可以尽情地触碰喜欢的东西,吃那些美味的食物,还以为跟心爱的人拥抱,亲吻……   乐窈耳朵红了红,坦然地看向朝她走来的人。   上辈子忙于修炼,诛魔,从未对谁心动过,此生唯一心动的,只有这人。   逐不宜缓步走到树下,眼含笑意,轻轻揽住身旁之人,握住她的手,在颊边落下一吻。   当天地震荡,仙魔两道面色骇然,纷纷拔出武器之际,就见夷昭门的方向,一束粗大刺目的光柱从天而降。   当看清楚那金色光柱为何之时,众人失语。   功德,比当今九州所有人功德加一起,还多数倍的功德!   这人,是谁?   功德光柱引得众多修者踊跃朝夷昭门方向奔去,大家都想看看,究竟是何人,能拥有这般吓人的功德金光。   而随即,天地再度震荡,这一次,漫天劫云堆积,雷声轰鸣。   “这是――”   资历老的炼器宗师沉声道:“神器出世。”   只有传说中的神器出世,才能引发如此厚重的雷劫。   神器?   这一句,引得众修者激动万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他们想要夺宝。   但一看宝贝出世的地点,额,打扰了。   夷昭门!   逐前辈可还在门内镇守呢,当今最厉害的大能之一,谁敢从他眼皮子底下抢宝,不要命了?   修者打消了夺宝的念头,垂涎三尺地蹲在劫云外,想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一件神器,能引发这样大的动静。   话说,逐前辈不是嗜剑如命吗,九霄剑里剑灵都没了,还不肯接受现实,非说他的剑灵还在。   这新出世的重宝,该不会是他的吧?   若不是前辈的,何人又用得起这样一剑神兵利器?   等了许久,一道赤金色的身影冲入云霄,重宝出世。   等等。   这重宝,跟他们想象的样子,不一样啊!   怎么、怎么是个美人?   雷霆中女子出现刹那,湛银电光映亮面颊,围观修者都狠狠吸了口气。   这是怎样的美色啊。   发如鸦羽流云,肤若高岭白雪,皎皎兮似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回风之流雪。   那赤金色身影稳在雷霆中,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笑意,回眸一笑,众生颠倒,仿佛她身处的不是危险的劫云,而是碧海蓝天下,袅袅花香中。   回过神,就发现,天道似乎也在放水,水桶那么粗的紫雷,一副不劈死人誓不罢休的架势,凛得众人屏住呼吸,谁知,那巨雷落在美人身上,比痒痒挠还轻,连发丝都没舍得劈断一根。   众人:“……”   这特么就离谱了。   难道说,天道也是个看脸的?   天道是不是看脸的不知道,但很快有人注意到,氤氲在这美人周身,浓得几乎化为实质的功德金光,赫然明白过来。   ――这美人,怕不只是神器,而是很久以前,哪一个为九州立下赫赫战功的前辈。   这神器出世的雷劫,劈了七天七夜,才消失。   劫雷消失后,美人也随之消失在天际。   惠风和畅,万里无云。   乐窈渡过雷劫,从此便拥有了无异于人的身体,她右手搭在左手腕上,感觉到了真实的血管搏动,抿嘴笑了笑,仰起头看了眼天,“多谢了哦。”   【不客气。】   乐窈在下方人群中,一眼就瞧见那个黑衣身影,嘻嘻一笑,身影化为一道光,纵身往下扑去。   “不宜!”   逐不宜张开臂膀,一把接住了乐窈,俯冲太猛,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他低沉的闷哼一声,却忍不住愉悦地笑出声。   “阿窈。”   终于抱住梦寐已求的人,心口某一处的缺憾,骤然被填满了。   乐窈“嗯”了声,双臂揽住逐不宜的脖子,用脸蹭了蹭他颈间的肌肤。   温温热热,有股清淡的雪松气息,从前只能看,不能碰,现在可算能触碰了。   “阿窈。”   逐不宜又叫了一声,保持紧紧怀抱的姿势,就这么,抱了很久,不舍放下。   半晌,他抬手,小心翼翼捏一下乐窈的脸,软软嫩嫩,鲜活的,触感极好。   狭长的墨眸里,溢出点点星光,照亮了心底的深渊。   这天后,正值鼎盛的夷昭门突然解散,这之后,门主逐不宜,连带诸多门众,仿佛一夕之间,就从九州消失了。   关于此事,众说纷纭。   有人说,逐不宜去寻找自己的剑灵去了,也有人说,他是追随一个绝美女子,携手归隐,猜测纷纷,渐成九州一桩传奇。   就在各大宗门势力趁着邪魔消失,铆力发展之际,突然某天,仙魔两道诸方大能,都接到了一张请柬,没过多久,他们纷纷奔赴一个神秘之地,去参加一场婚宴。   这些大能去了何地无人知晓,但所有人都记得,那是一个异常晴朗的天,天边彩霞璀璨,九州各地花朵一夕之间竞相开放,紧接着,玄鸟蹁跹,百鸟啾鸣,异常欢快。   这一幕,维持了七天七夜。   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却觉得这一幕美不胜收,难以描摹。   仿佛是老天心情愉悦,在为谁庆贺一般。   “难道,是哪位大能晋升为渡劫老祖了?”   “不能吧,九州又不是没有出现过渡劫老祖,连仙尊也出现过,当时,也没见天道庆贺这么多天。”   “那这是为何,总不能是天道亲闺女出嫁了吧。”   “越想越离谱了,天道有亲闺女吗?”   “或许呢。”   ……   有人后来去询问那些参加喜宴回来的大能,可大家都仿佛商议好了,对此事闭口不谈。   而这些人,在很久以后卸任,也都学着当初的夷昭门门主,莫名消失,去了何地,谁也不知。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