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穿成女配后我努力作死》作者:昔邀晓   文案:   李余穿越成了一本书中的炮灰女配。   她来时,女配已经因为陷害女主遭了皇帝厌烦,被皇帝下旨赐为和亲公主,还被禁足关在琅值钪校等待远嫁蛮荒之地。   书上,女配的结局非常惨,她先是因为接受不了要远嫁的事实,在宫里疯掉,后又在和亲路上被人玷污,最终被和亲对象欺凌至死。   李余:“… …我有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   一句话简介:但结果总是背道而驰   立意: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要积极面对   内容标签: 穿书 复仇虐渣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余 ┃ 配角: ┃ 其它: 第一章 可她想回家,无论如何都想回家……   琅值钅冢安庆公主李余已经整整两天没说过话了。   无论是负责看守的侍卫还是送吃食的宫女,都说安庆公主的疯病越来越厉害,再这么下去未必能熬到出嫁那天。   他们讨论的时候并未躲着李余,李余听了也没管,自顾自趴在窗户边,看似发呆,实则是在阅读那本只有她才能看到的小说。   小说全名《重生后我母仪天下》,简称《母仪天下》。   《母仪天下》这本书,光看文名就能猜出是女主重生后做出和上辈子不同的选择,从而避免重蹈覆辙,走向人生巅峰的故事。   事实也确实如此,《母仪天下》的女主名叫萧若雪,是相府千金,她上辈子嫁给三皇子,结果发现自己不过是个替身,最后被三皇子的真爱踩死在王府后院。   重来一世,萧若雪毅然决然嫁给了上辈子皇帝死后把持朝政只手遮天的摄政王――也就是《母仪天下》的男主林之宴,最后林之宴造反称帝,萧若雪也登上了皇后的宝座。   书中的安庆公主李余是个炮灰,在反派阵营里的戏份仅次于三皇子和三皇子的真爱。   萧若雪重生后过得非常风光,李余心生嫉妒,便三番四次设计坑害,结果非但没把萧若雪坑死,反而给自己折腾来一道赐婚圣旨,成了待嫁的和亲公主。   不仅如此,皇帝还下旨将她禁足在琅值钅冢直到她出嫁那天才许她出来。   李余被禁足的日子里,男主派人指使琅值畹墓女侍卫,让他们向李余透露边塞的环境是如何凄苦,还编造假话,说那些未开化的部族内有父子兄弟共用一妻的恶习,活生生把李余给吓疯了。   按说疯掉的公主不宜派去和亲,偏生这会儿男主的势力已经不小,隐瞒一个被禁足的公主疯掉的事情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为了不让皇帝看出端倪,男主还找了个和李余极其相似的替身,让替身在李余出嫁那天走完宫里的仪式,等公主的和亲队伍一出城,就立刻换上被绑手绑脚的疯公主李余。   这段剧情李余趴在窗户上来来回回看了许多遍,确定把内容都记住了,才接着翻动书页,继续看下去。   疯公主李余在和亲路上被送亲的将军玷污,抵达和亲部落后又因为疯病被各种欺凌。   最可怕的是,这一切都在男主的计划之中。男主故意让皇帝送去得了疯病且非完璧之身的和亲公主,就是要激怒此次和亲的部族,引发战争,好让缠绵病榻的皇帝把当时在京的风火军主帅遣去打仗,给他日后造反清除障碍。   全文一百万字,纵使李余除了吃喝拉撒什么都不干,也看了足足两天才看完。   “我眼睛没了。”终于把《母仪天下》给看完的李余一额头磕到窗框上。   就是她最颓废的大一时期,也没试过这样废寝忘食地看小说。   可除了把小说看完她也没别的办法,谁让她是刚穿越过来的,总得先把自己目前的情况给搞清楚。   看完小说后,李余开口,嗓音沙哑:“看完了,系统呢?”   把李余带到这个世界,还将《母仪天下》这本小说交给李余看的系统发出只有李余才能听到的声音:【恭喜宿主大人完成新手任务。】   恭喜你个锤子恭喜。   李余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不知道小说里那些穿越到古代的女主角都是怎么适应古代社会的,反正她不行,她要回家。   她穿越前还有两天就要发工资了,双十一被老板叫去加班加了整整一个月,双十一开始那晚她更是加班到凌晨才回家,要不是加班费支撑着,她早就见鬼去了,临到头告诉她要穿越,再也看不到手机短信提醒工资到账的那一天,简直像在她心头剜了一刀那样的疼。   而且现代还有她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以及因她加班落下的十月新番,和各种漫画小说电视剧。   总结下来就一句话――   她!要!回!家!   近乎实质化的怨念并未打动系统,系统恭喜完李余,继续道:【接下来将为您颁布主线任务……】   李余打断系统:“我要回家。”   系统当没听到:【主线任务的内容如原著所示,请宿主按原定剧情继续发展,待到小说全文完结,宿主进入死亡结局,即为任务完成】   李余面无表情,宛若一台没有感情的复读机:“我要回家。”   系统:【如果这就是宿主想要的任务奖励,那么该奖励将在任务结束后分发给宿主。】   李余差点没给气笑。   她在来这之前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更没有遭遇死亡,她的穿越不存在“从系统那白捡一条命”的亏欠,系统把她带到这里和绑架没什么区别,怎么还有脸拿“回家”给她当任务奖励。   但她都把系统的行为定义成“绑架”了,自然也不好二了吧唧地和绑匪叫嚣,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和地问系统:“你要走原剧情,让原主走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抓另一个世界的人来顶岗?”   【原主因意外死亡,无法继续进行剧情。】   “那你找别人可以吗?想要穿越到古代世界的人虽然不多但也绝对不少,你怎么就偏偏挑上我了呢?”   【资料显示宿主偏爱穿越题材的文学及影视作品。】   “我那是叶公好龙!你让我看女主穿越到古代各种苏爽甜可以,但你让我自己去穿越我一百个拒绝!是空调不够爽还是可乐不好喝!我疯了吗我!”   系统也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居然和它预料的完全不同,因此它也很苦恼:【可唯一的名额已经用掉了,后台无法进行更改。】   李余气到胸口疼,她缓了缓,向系统发出灵魂质问:“既然是唯一的名额,你们在挑人的时候就不能更走心谨慎一点吗……”   系统陷入沉默。   李余:“给个机会吧阿sir。”   系统表示:【从挑选宿主,到开启穿越,再到进行任务,一切都是程序设定,系统无法自行更改。】   李余不死心:“真的一点余地都没有?”   系统重复道:【从挑选宿主,到开启穿越,再到进行任务,一切都是程序设定,系统无法自行修改。】   李余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颓了。   这是在另一个世界,系统不送她回去,她还能怎么办?   李余盯着窗外的花花草草,没再说话。   系统也安静下来,直到宫女进来送吃的,李余吃完继续发呆,天黑睡觉,第二天醒来,系统依旧没吱声   李余躺在啵啵床上,问系统:“你怎么不催我做任务?”   系统:【还未到任务时间。】   李余心想也对,按照书中的剧情,疯公主李余还要在宫里待上几个月。   系统说的“任务时间”,恐怕就是她出嫁那天。   李余嘲讽道:“我要不配合,你是不是会给我个电击惩罚什么的?”   系统:【程序中并无预设的惩罚措施。】   李余对此感到惊奇,在她看过的系统文里,系统总是利用惩罚来威胁宿主进行任务,惩罚方式五花八门,目的就是让主角去完成任务,她遇到的这个系统居然没有惩罚措施?   “真的假的?”李余问。   系统给出官方解释:【系统管理局经历过多次由宿主主导的外部攻击,并进行过多次重建。重建后系统管理局总结得出经验,制定了相应的管理条例。目前的系统管理条例明确规定:任何系统都不能私自对宿主进行强制性的惩罚措施。】   李余:“……”   无论怎样,先感谢诸位穿越前辈。   经过一夜的平静,又有前辈们的事迹作为鼓励,李余稍稍振作起来,而且她从刚才的对话中发现,自己似乎不能把过去看文的经验直接往现在的情况上套,还是得多问。   没准能问出条回家的路。   前辈们连系统管理局都能干翻,她不过是想回个家,这不简单多了吗!   李余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她从床上坐起来,问系统:“除了走完剧情被人又煎又杀,我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获取任务奖励?”   【没有。】   李余又问:“那我要是没能完成任务,各种打脸逆袭抢女主戏份,最后寿终正寝,我会怎样?”   【宿主死后将会被送回原世界。】   “诶?”李余懵了:“你不是说‘被送回原世界’是任务奖励吗?”   【系统没说过这样的话,系统说的是:如果这就是宿主想要的任务奖励,那么该奖励将在任务结束后分发给宿主。】   李余呆愣半晌,终于明白系统在跟她玩文字游戏,无论任务成功失败,死后她都能回家,但她要是想把回家当成任务奖励,那也是可以的。   李余呐呐道:“你这系统心有点黑啊。”   要遇到个认命的,现在是不是已经被坑死了?   系统:【系统没有心脏。】   李余向它确认:“反正意思就是,无论任务成没成功,只要我死了,就能回家对吧?”   【是的。】   “那我现在就自杀。”李余说干就干,起身去找能用来自杀的工具。   系统:【提醒宿主大人,《母仪天下》这篇文发表于晋江文学城。】   李余没少在晋江看小说,因此对晋江网站并不陌生,但她不懂系统为什么要提醒她这个。   “所以?”   【晋江文学城不允许作品中出现自杀情节。】   李余到处翻找适合拿来当“三尺白绫”的布料,闻言嗤笑:“别搁那造谣我告诉你,人晋江官博都澄清了,是不允许出现:‘鼓励、美化、宣扬自杀的情节’。像殉国这类就不算,因为那是宣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精神。所以从客观角度来讲,我这也不算自杀,因为我的目的不是‘死’,我惜命得很,怕死第一名说的就是我,我要做的也不是自杀,是回家。”   虽然不觉得系统能和人类共情,但李余还是尝试着打起了感情牌:“你知道我大姐和我二哥有多不靠谱吗?你知道我爸妈当年因为生我交了多少罚款吗?他们现在连用手机定动车票都弄不明白,我不回去那就是不孝你懂吗?”   系统不知道是被她给打动了还是怎么的,反正就没再出声。   李余和系统在屋里唠了半天,外头的侍卫多少能听到点动静,但因为听不清内容,李余的自言自语落在他们耳朵中就成了安庆公主的疯病越发厉害的表现   李余没找到长布条,于是她把床上的被褥扒拉下来,用在某消防官博上学来的“床单连接结”把被子和褥子绑成长条,踩着椅子用力往房梁上甩。   等把被褥甩上去,李余又绑了个牢固的结,想都没想就把头往里面套。   ――动作慢了她怕自己会因为恐惧而犹豫。   因为哪怕知道接下来迎接她的不是死亡,而是回到生活的正轨上,她依旧全身心都在抗拒这样危险的行为。   可她想回家,无论如何都想回家。   李余闭上眼,踢开凳子的同时祈祷自己能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到时候她会从沙发上醒来,电视里播着爸妈每周六晚上都要看的相亲节目,桌上放着她闺蜜双十一给她下单买的赣南脐橙。哥哥在房间里和女朋友视频聊天,房间门没关所以能隐约听见他腻腻歪歪喊女朋友宝宝的声音,大姐给她发了一堆小外甥的视频,还用入木三分的凡尔赛笔法明怨暗秀,跟她分享小外甥今天又干了什么能把人可爱死的萌蠢之举……   然而凳子倒地的同时,空气中响起一阵布帛撕裂的声音,那声音将李余从幻想中拉扯回来,让李余就地摔了个狗吃屎。 第二章 李余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像条失……   如果说充作上吊绳的被褥断掉是意外,那在经历过投湖被湖中锦鲤托起,吞石头石头入口变成水,割手腕伤口一秒愈合结疤后,李余悟了。   ――系统有办法禁止她自杀。   难怪不吭声,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李余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像条失去理想的咸鱼。   沉寂多日的系统终于出现,对李余道:【宿主大人频繁做出异常举动,可能会引起皇帝的注意,让皇帝发现你已经疯了,导致主线任务宣告失败。】   李余冷笑:“你们这么牛逼,连石头都能变成水,还担心什么任务失败?”   系统:【宿主大人误会了,绝对禁止发生的只有“自杀”这一项,此外系统绝不会干涉宿主的任何行为,也没有多余的能源左右这个世界的发展】   李余:“我信你个鬼。”   系统:【系统无法说谎。】   李余没再理系统,继续躺尸。   期间有宫女来送吃的,送完就走,一句话都没说。   李余躺到下午,肚子饿了起来吃东西。   她倒不是没想过绝食,可她要敢选择绝食,都不用系统出手,那些看管她的宫女嬷嬷自己就会进来,把她五花大绑,然后往她嘴里硬灌米粥汤水之类的流食。   她试过一次就不试了,没用还遭罪,她是想回家,又不是真的有自虐倾向。   今天的午饭是一碗白菜汤,一碟葱花肉糜,还有一碗白米饭,这个配置对原主来说绝对是羞辱,但对曾经在外地工作不肯回家,最穷的时候一袋阳春面一瓶老干妈就能吃一个多月的李余来说,完全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李余吃完饭不想躺着,就走到了屋外。   她穿越时刚过双十一,是冬天,书里却是炎炎夏日,她捡起地上一根枯枝,一边无聊地甩动,一边漫无目的地瞎逛。   虽说是被禁足,但因为琅值詈艽蟮脑倒剩李余一点被人囚禁的感觉都没有。   她走着走着,走到一堵墙面前,站定了脚步。   如她所料,墙的另一边就是琅值钔猓一直站着能听见侍卫巡逻的脚步声。   皇宫,皇宫……   无论是小说还是电视剧,在描述皇宫时都会强调宫规森严,一个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李余的心思活络起来:既然不能自杀,那让别人来杀我不就行了。   ……   “闻帅……”   清思殿的屋顶上,身着朱红色衣袍的小少年扒拉着瓦檐,呼救的声音因恐惧而显得格外虚弱。   在距离小少年几步远的地方,闻鹫收回视线,如履平地一般踩着黛瓦走到小少年面前,伸手捞起小少年,随后走到屋檐边,一跃而下。   清思殿下头的宫女太监们吓得脸都白了,见闻鹫带着小少年平安落地,纷纷涌了上来,仔细查看少年有没有伤着哪里。   那些宫女太监们不约而同地避开了闻鹫,闻鹫轻而易举地从包围圈内退了出来。期间他还感觉到有谁抓住了他的衣袖,低头一看是少年的手,他微微停顿,接着继续迈开步伐,将自己的衣袖从少年手中抽走。   看闻鹫走得毫不留情,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热闹的林之宴快步跟上,揣着袖子问:“皇长孙怕是受了不小的惊吓,闻帅不留下多安慰几句?”   闻鹫脚步不停:“闻某嘴拙,不会安慰人。”   林之宴面上含笑:“闻帅谦虚了。”   谁人不知闻鹫除了擅长领兵打仗,肚子里的学问也不低,十三岁跟着他爹闻老元帅上战场杀敌,十八岁那年曾就前线军需问题和朝堂上的老狐狸们吵了一架,说是舌战群儒也不为过。   他这要叫“嘴拙”,旁人怕不都是哑巴。   所以“嘴拙”是假,“避嫌”才是真。   谁让太子已故,年幼的嫡皇长孙和他那些豺狼虎豹似的叔叔们一样,都有继承大统的资格呢。   林之宴还在琢磨要如何拉拢闻鹫,闻鹫却在回想刚刚从屋顶上往下看到的一幕。   他看到一个身穿红衣披头散发的女孩直挺挺地戳在一面墙前,看方向,应当是琅值睢   ……   李余清楚,想要作死,就得先从琅值畛鋈ァ   为此李余找了面墙,旁边有棵树,她多练习几次,就掌握了攀爬这棵树的基本技巧。   之后她又在树上蹲了三天,根据墙另一边传来的动静,摸清侍卫巡逻经过的时间。   最后就是做“铺垫”。   翻.墙出去之后,她要尽量拖延宫女发现她不见的时间,这样才能避免一逃出来就被抓回去的可能,她逃出来的时间越长,作死成功的概率就越大。   至于这个铺垫要怎么做,其实也简单――   她故意在琅值钅谡腋龅胤剑把自己藏了起来。   一开始送饭的宫女找不到她还很着急,生怕她跑了出去,甚至还叫来看守的侍卫一起找她,最后只花了不到十分钟,就在亭子下的草丛里发现了她。   可当李余第二次失踪,宫女就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惊慌,侍卫也不再乐意帮宫女找她,甚至还骂骂咧咧,说这个疯子尽会给他们找事。   第三次,宫女笃定她就在琅值钅冢只是藏了起来,于是在琅值钅诘茸牛果然把李余给等了回来。   第四次,宫女发现李余不见,放下吃的就走了,第二天看到李余还撇了撇嘴,白眼翻到天灵盖。   到此,李余的前期准备工作全部完成。   这天风和日丽,天朗气清,李余爬到树上坐着,等一队侍卫从墙下经过并走远,她立刻就踩上墙檐,翻了出去。   墙的另一头是一条长长的走道,两边都是朱红色的墙,因为没出来踩过点,接下来的每一步,李余都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觉。   期间系统还在她耳边吵:【请宿主原路返回琅值睿避免剧情出现偏差。】   李余压低了声音道:“闭嘴吧,到底是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认为我会去走剧情?”   系统:【完成主线任务可获得随意许愿的机会,哪怕你想坐拥亿万财富,系统也能为你完成心愿。】   “亿万?!”李余咋舌:“你们系统管理局哪来这么多钱?凭空变出来?不怕通货膨胀吗?”   系统:【管理局会通过挪用他人财产,为宿主大人提供这笔财富作为奖励。】   李余一个踉跄,差点没平地摔,她咬牙道:“求求你们系统局干点人事吧。”   李余没再管系统,她小心翼翼地躲开巡逻侍卫以及路过的宫女太监,跟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   她运气不错,从上午晃到下午,愣是没被人发现,最后终于找到一处像是林园一样的地方。   李余猜这里大概就是御花园,心想:不知道能不能撞见皇帝,到时候她抄起石头就冲上去,怎么也能算个“意图行刺”,死罪妥妥的。   李余正蹲在假山后边挑石头,背后突然有人大喝一声:“谁在那!”   李余惊了:这都能被发现?   “出来!”那人喊完话,李余听见一阵脚步声朝她所在的位置靠近。   李余在心中默念冷静,或许被发现的不是自己,这个时候乱动反而会暴露……   蹭地一下,一支箭落到了李余身边的地上,李余终于不再自欺欺人,起身拔腿就跑。   但因为蹲得太久把腿给蹲麻了,李余没跑几步就摔了个脸着地。   痛到流泪的李余多么希望那些侍卫能再朝她射一箭,最好是能把她一箭射死,可惜目力超强的侍卫一眼就认出了她身上的衣服,之后又确定她就是那位被皇帝下旨禁足的安庆公主,便将她送去皇后所在的凤仪宫,听候发落。   皇后绝对是整个后宫最讨厌李余的人,因为李余的生母萧贵妃曾是皇后的死对头,萧贵妃病逝以后,皇后就把自己对萧贵妃的厌恶转嫁到了李余身上。   得知李余公然违抗圣旨跑出琅值睿皇后心中别提有多高兴。   她甚至没从内殿出来看李余一眼,就让人去给皇帝传话,表面说李余是要送去和亲的公主,如何处置她不敢擅专,实际就是告状,让皇帝看看李余有多胆大妄为,竟敢抗旨不遵。   皇后宫里的嬷嬷奉命让李余在殿前跪着,等皇帝过来。   李余一个现代人哪里跪得惯,等嬷嬷一走,她立刻站起身,蹬跳甩腿――她的腿到现在都是麻的,小腿肚就跟有无数蚂蚁啃咬一样难受。   嬷嬷留了两个太监在殿外看着李余,他们见李余举止奇怪,其中一个立刻进去禀报皇后。   就在那个太监进去之后,外头又来一宫人,一边大喊着:“皇后娘娘不好了!”,一边跑进殿里。   没过多久,李余就看见一个雍容华贵的漂亮女子,被人搀扶着从殿里快步走出。   那女子头上戴着衔珠凤冠,绛色的衣服外还罩了件端庄大气的玄色大袖,出来时身后坠着一堆的宫女太监,看架势应该就是皇后。   李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虽然是书中虚构的人物,但毕竟是一国之母,容貌气度皆在常人之上。   皇后原本应该是要往外走的,看到李余后突然刹住脚步,苍白的脸上涌起怒极的红晕,吐出的字句若能化成刀片杀人,李余恐怕已经死去好几回了:“一定是你!一定是你放的火!!”   李余一脸懵逼:“啥情况?”   系统适时出现,为李余答疑解惑:【东宫着火了。】 第三章 安庆疯了。   系统一提醒,李余立马想起这段剧情她在书里看到过――   东宫目前是皇长孙的住所,因为太子早逝,皇帝心中悲痛,不想面对和太子长相相似的皇长孙,所以刻意将其冷落,导致皇长孙在宫里过得十分透明。   男主林之宴为了把年幼的皇长孙扶上皇位当傀儡,设计让皇长孙多次遇险,好叫皇帝注意到这个被他刻意遗忘的孩子,并通过卖惨把皇长孙的劣势转换成了优势。   书里特意提过,皇后身为继后,娘家虽然厉害,但她本身脑子不行,对不是她生的皇子公主连表面慈爱都不肯装。早逝的太子非她所出,太子的儿子皇长孙也和她没有血缘关系,按说她不至于因为东宫失火就失态成这样,偏偏她有个儿子,排行十三,和皇长孙差不多大。   东宫起火的时候,十三皇子正好就去了东宫找皇长孙“玩”,这才是皇后肝胆俱裂的真正原因。   皇后笃定是李余放的火,把李余一块带去了兵荒马乱的东宫。   一行人赶到时,东宫的火还在烧,听闻皇长孙与十三皇子还在里面,皇后不要命似的想往里走,被身边的嬷嬷合力拉住。   四周宫女太监侍卫打水灭火,人群往来冲撞,谁也顾不上谁,场面非常混乱。   李余这边没了人看管,她盯着大火问系统:“我现在进去救人,不算自杀吧?”   系统:【……】   你是想救人还是想回家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李余不仅没数,还觉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挤开人群便往火场里面冲。   她记得系统的“自杀禁止条例”,因此她疯狂催眠自己:我不是自杀我不是自杀我不是自杀,我是要救人我是要救人我是要救人。   可惜功力不够,冲进火海后她感觉不到丝毫热度,披散的长发和宽大的衣摆更没有半点要烧起来的迹象。   四周的一切对她而言就像是戴上了VR眼镜,明明置身其中,却没有半点实感。   系统劝她:【宿主大人,放弃吧。】   李余没听,继续往里面走。   耳边的呼喊与喧闹渐渐变成热浪翻涌的呼啸声,明亮的火光几乎刺瞎她的眼睛,可她没有闭上眼,反而为了进一步催眠自己,开始东张西望四处翻找,假装自己进来就是为了救人。   不曾想还真叫她找到了皇长孙与十三皇子――那两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孩就藏在靠墙的柜子里,傻乎乎地以为用柜门就能抵挡住熊熊燃烧的大火。   “皇姐!”   “姑姑!”   李余:“……”   如果没见到他们,李余能把“十三皇子”和“皇长孙”都当成纸片人,是死是活都和她没关系,可当这两个活生生的小孩出现在她面前,她没办法视而不见。   谁让她就是个普通人呢,她不能忍受这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也没法狠到为了回家而对两个小孩见死不救。   感受到灼热的瞬间,李余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决定。   ――先救人,说不定救人途中她能得偿所愿死一死。   李余把两个小孩从柜子里拉出来,带着他们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这个过程可比她进来那会儿艰难多了,极致的高温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睛,而且每一次呼吸都会吸进浓烟,难受到像是要把她的肺部给灼烂一般。   手边没有湿抹布,她只能压着两个孩子让他们弯下腰,避免吸入大量浓烟。   终于来到门口,外头聚集了比之前还要多的人,李余停下脚步,让两个孩子自己跑出去。   其中一个小孩跑到一半停下脚步,似乎是发现她没跟上,便转过头来找她。   李余不想给人小孩留下什么心理阴影,直接就转过了身。   也就在她转身的同时,身后有人大喊她的封号:“安庆!!”   也不知道是谁喊的,李余只当没听见,头也不回地走进火海。   因是“自杀行为”,热浪又一次离她而去,衣袖和头发上的星火瞬间冷却,吸进来的空气也不再灼热呛鼻,不过她并未遗憾,因为她能感受到自己现在的身体情况有多糟糕,指不定马上就要死了。就算死不成也没关系,古人迷信,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火海,结果却平安无事,皇帝肯定会把她当妖孽弄死。   不亏不亏。   李余正想着,突然一股力道从腰间传来,扯着她往后踉跄一步,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她被人扛在肩上带了出去。   身不由己的李余想要挣脱那人,奈何手脚发软无力,肚子还被对方的肩膀顶着,疼得她实在受不了,最后眼前一黑,晕死了过去。   ……   琅值钅冢太医在里间为昏迷不醒的李余看诊,皇帝李熙坐在外间,神态晦涩难明。   东宫起火,他比皇后到的要晚一些,原以为自己会因这场大火再次失去一个儿子和一个孙子,心中正觉悲恸,忽然看见两个孩子安然无恙地从滚滚浓烟中跑了出来。   皇后喜极而泣,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小十三身上,只有李熙发现皇长孙停下脚步,回头朝自己跑出来的方向望了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人。   李熙顺着那方向看去,发现涌出浓烟的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红衣长发披肩的女孩,正是被自己下旨禁足,不日便要远嫁的女儿安庆。   他喊了一声,可安庆却像是没听到一般,转身朝大火走去。   当时的他惊慌不已,来不及多想,等到安庆脱险,他才回过味来:安庆定是心中有恨,才会宁可以死违抗圣旨,也不愿远嫁和亲。   对此李熙多少是有些恼怒的,所以即便安庆被人救回,李熙也没马上来看她。   直到李熙信重的海公公从琅值畲回来一个消息,这才让李熙对安庆的感官发生变化――   安庆疯了。   他的女儿,即将出嫁的和亲公主,在宫里禁足后得了疯病,可他和皇后竟半点都不知情!   正值炎夏,李熙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窗外烈阳当空,隐约能听见棍子落在人身上的闷响。   过了许久,海公公微弯着腰快步入殿,身上虽是干干净净,但在行走间露出的鞋子上,赫然沾着一抹深色的血迹。   “陛下。”海公公止步于李熙跟前,细柔的嗓音顿挫分明,“审出来了,是掖庭令明全德。明全德先叫他们向安庆公主编造境外部族的不堪习俗,把公主生生给逼疯后,明全德又假传您的口谕,让他们对外隐瞒此事。”   海公公口中的“他们”,正是琅值畹墓女侍卫,他们以为隐瞒公主疯掉是李熙的意思,海公公定然知情,于是在海公公问责他们看管不利时,他们才会把“公主已疯,行事与常人不同”拿出来当托词,求海公公饶他们一命。   李熙气得脸色铁青,怒摔茶盏,把殿内伺候的宫人吓得齐齐跪地。   海公公打小在李熙身边伺候,见状非但不怕,反而有些担心:“陛下息怒,切莫气坏了身子。”   李熙如何听得进去,他对海公公道:“带人去拿明全德,你亲自去!”   海公公一愣,随即回神,领命而去。   没了海公公,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没多久,皇后也来了琅值睢   皇后听说李余疯掉的事情,原本还不信,以为这是李余逃避和亲的手段,后来又想起李余在凤仪宫外的奇怪作态,这才有了犹疑,特地前来一探究竟。   却不想这一来就撞到枪口上,被皇帝质问她是怎么管理的后宫,竟连安庆疯掉都不知道。   把一个疯掉的公主送去和亲那不叫和亲,叫羞辱挑衅!   且他再怎么厌弃安庆,安庆也是他的骨肉,有大祁给安庆做后盾,即便远嫁也不怕被人欺负,但若真将疯掉的安庆送去和亲,那就是生生把安庆往死路上推!   指使明全德之人,其心可诛。对此毫不知情的皇后,亦是难辞其咎。   还有东宫走水一事,也算皇后管理不当,这么数罪并罚下来,李熙直接夺了皇后的凤印,还罚她闭门思过,禁足凤仪宫。   这边皇后领了罚,那边太医们轮番给李余把完脉,共同商议定下诊断结果后,太医院院正来向皇帝禀报李余目前的身体情况。   李余虽然在火场里遛了一圈,但有“自杀禁止条例”在,她真正置身火海的时间只有把俩小孩从东宫带出来那短短的几十步路,除了吸入浓烟需喝药调养上一段时日,其他并无大碍。   真正有大碍的地方,反而与东宫那场火无关――李余不知什么时候吃了什么药,伤到根基,日后恐怕无法生育。   一个没有办法生育,并且得了疯病的和亲公主……皇帝怒到极致,反而平静下来。   事情到这一步,毫无疑问,定是朝中有人狼子野心,意图破坏朝廷与境外部族的谈和,在北境掀起战火,从中牟利。   且那人定是深得他信任之人,才能如此手眼通天,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将安庆弄疯。   李熙也是从腥风血雨中走过来的,论起疑心病他是比谁都重。   因而不过片刻,他便将往日信任的人纳入了怀疑范围之内。   随后海公公回来复命,说明全德自缢而亡,让李熙本就不好的心情变得愈发糟糕。   海公公想为李熙分忧,便提议道:“陛下可要叫东平侯来?”   东平侯林之宴,李熙的亲外甥,为人谦逊有礼,机智多谋,这几年没少为李熙分忧解难。   可这次提起东平侯,李熙却无半点要把人召来的意思,反而沉下声问:“安庆当初偷拿先太后的佛珠,可是为了陷害东平侯夫人?”   海公公心中一惊,知道李熙是怀疑起了东平侯,顿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的提议,生怕自己因此被拖累。   幸好李熙还记得,李余疯掉一事是海公公禀报给他的,可以说海公公是目前为止最没有嫌疑的人,是以皇帝非但不怀疑海公公,甚至还将此事全权交给了海公公来调查。 第四章 可以,这很小说。   李余醒来,先是遗憾自己没死成,然后才发现琅值罾锘涣艘慌人。   原本琅值钅诔了给她送饭的宫女,就只有她自己,现在琅值罾锬哪亩际侨耍她身边还跟了个属牛皮糖的嬷嬷,名叫桂兰。   李余不知道桂兰是皇帝特地安排来照顾她的人,只觉得有桂兰在,自己每天都要梳头化妆,顶一脑袋钗环配饰,没原来那么自在不说,还得喝大碗大碗的汤药,苦得她头昏脑涨。   桂兰的身材略微发福,样貌看着十分和善,她见李余不哭不闹,说话也条理清晰,虽疑心李余是装疯,却并未表露分毫。   直到这天,李余将药碗推开,说什么都不肯再喝。   桂兰哄道:“殿下听话,乖乖把汤药喝了,身子才能快些好起来。”   能跑能跳不会再咳嗽的李余:“我已经好了。”   桂兰心念微转,想试探李余,便告诉她:“殿下不知,您早些日子被歹人下药,伤了根基,若不好好调养,日后怕是再也无法生育了。”   李余愣住:“还有这种好事?”   桂兰被李余的回答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停顿片刻,接着问道:“殿下可是不愿去和亲?”   李余:“那当然。”   桂兰微笑着:“殿下不用怕,皇上已经下旨取消了您的婚约,所以您乖乖听话把药喝了,若能将身子调养好,日后未必不能受孕。”   李余把头摇成拨浪鼓:“你误会了,我不喝药不是为了不被送去和亲,而是我真心觉得不能生好点。”李余的声音渐渐变小,到最后近乎自言自语,“就这边的医疗技术,生孩子就是个死,虽然说这也是个寻死的法子,但未免太不负责任了。”   李余说完就跑,徒留桂兰原地捧着药碗,怀疑李余没疯的心开始产生动摇。   至于李余,她原本也想把自己伪装得像个古人,说话尽量避开现代词汇,可后来想想又觉得没有必要,她一心求死,要做的就是肆意妄为,最好可以冒犯到位高权重能把她弄死的人――比如皇帝。   所以她完全没必要费劲吧啦地伪装古人,古偶剧里女主是怎么犯蠢的,她就怎么犯蠢,没有女主光环在,她不信自己死不了。   李余甩掉桂兰,快步朝门口走去――墙是不能翻了,琅值钔獾拿恳欢虑较峦范颊咀攀涛溃她只能试试从门口突破。   门口的侍卫全是生面孔,衣服也和原来的不同。   原来的侍卫穿红色衣服,看着虽然有模有样,但和这些穿黑色衣服的侍卫一对比就能看出差距。   这些黑衣侍卫更加高大沉默,光站着就身姿挺拔,气势凌然。   李余推开门,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眼巴巴地问他们:“我能出去吗?”   没人回答李余。   李余试探性地伸出一只jio,结果绣花鞋才落地,那俩侍卫就蹭地一下拔出佩刀,吓得李余也蹭地一下缩回自己的脚。   “殿下。”身后,牛皮糖嬷嬷桂兰再度出现,对李余道:“皇上只收回了派您和亲的旨意,并未解除您的禁足令。”   李余仰天长叹:“我想也是。”   李余原地蹲下,透过微敞的门缝往外看,外头的风景也挺枯燥的,就是一条道,道路对面有一堵墙,也就墙上面有些看头,是一片明媚秀丽的湛蓝天空。   “今天天气不错。”李余突然道。   她说这话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无聊瞎感慨一下,因此很快就转移了话题,她问身后的桂兰:“有书不?我想看书。”   李余穿越前不仅爱看小说,任何带文字的东西,哪怕是洗发水包装瓶上的说明书她都喜欢在上厕所的时候拿来看一看。   才来半个月,就对琅值盍巳缰刚频墓鹄迹骸捌殿放了几册经书与乐谱,殿下若是想看,奴婢这就叫人替您去拿。”   李余:“乐谱就算了,经书拿来看看吧。”   说完,李余也不打算挪步,就这么原地蹲着。   桂兰吩咐人去拿书,还叫人搬了把中间雕刻莲花卉纹的绣墩来给李余坐。   李余起身接过书册,自然而然地向帮她拿书搬椅子的宫女道了声谢,态度和奶茶店里接过奶茶后向店员随口说“谢谢”的顾客没什么两样。   俩宫女膝盖一软,险些没当场跪下,幸好她们想起这位公主得了疯病,又想起桂兰嬷嬷的教诲,这才忍住没做出什么大惊小怪的反应,低着头安静退下。   李余到手的经书分别是《论语》和《孝经》。   李余翻开论语,入目是熟悉的字句,便知《母仪天下》的朝代背景虽然是不存在的架空历史,但基础应该是建立在作者的认知之上,即便作者没有特意在书中提及,但因为作者是个知道古代有四书五经的现代人,所以这个世界也有四书五经,甚至连文字和语言,也都是大部分现代人能看懂听懂的繁体以及普通话。   可以,这很小说。   李余坐在绣墩上看书,但因这书没标点符号,除了换行一个停顿都没有,许多字挤一块,看得李余两眼发直。   显然这本书的作者有好好上课,学过《师说》这篇文言文,知道古代最初没有标点符号,只有“句读”。   “句读”俗称“断句”,因为古代没有系统的书面符号,所以需要老师口述教学生断句,这样学生才不会因为弄错断句,误解书中的意思。   李余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她上学那会儿有点中二还有点叛逆,总想和老师作对,学完《师说》后从网上看到一张古籍的照片,发现在古籍断句的地方会有一个特别大的像是句号一样的红色圆圈,就拿那张照片去反驳老师,说古代有标点符号。   老师她……反手一个百度,告诉李余在北宋出现活字印刷术后,断句才从口述走向书面,以画圈作为断句,以画点作为句内停顿……等等,这个朝代没有活字印刷术?   李余有点好奇,又不敢问桂兰,生怕这个世界没有活字印刷,被她这么一问活字印刷就成了她发明的东西,到时候皇帝误以为她有价值,不让她死怎么办。   可李余又实在好奇得很,遂叫桂兰多给她弄几本书来,看能不能看出点什么。   书册到手后翻开一看,得,全是手写字,没半点参考价值。   李余郁闷地用书本扇风,扇着扇着,她发现门外有个小少年,不远不近地站着,一副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样子。   无聊的李余立刻就来了精神,她朝那小少年招手,说:“过来过来。”   小少年听话地走了过去,在门外站定,朝李余拱手行礼:“姑姑。”   小少年就是被李余救出火场的皇长孙――李文谦。   李余对这个角色印象深刻,因为这个孩子真的太倒霉了,五岁那年死了爹,因为和爹长得太像,被不愿再触及伤心事的爷爷无视,好不容易长到八岁,又被狼子野心的男主林之宴盯上。   林之宴为了让这孩子重新获得皇帝的注意,没少折腾。   又是让太监把他骗到屋顶上差点摔下来,又是放火烧东宫,完了还把帽子往其他皇子头上扣,让皇帝以为那些皇子连个八岁小孩都容不下。   李余还记得,林之宴设计火烧东宫的时候,特地把皇后的儿子小十三也给引到了东宫。   小十三和李文谦关系其实并不好,小十三说是去东宫找年纪差不多大的侄子玩,其实就是去欺负李文谦的,因为在皇后给小十三灌输的观念里,他是现存唯一的嫡皇子,是最该当太子,入主东宫的人,偏偏东宫被李文谦这个皇长孙占据,他不欺负李文谦欺负谁。   书中李文谦逃出东宫,小十三葬身火海,也是因为小十三藏柜子里不敢出来,逼着李文谦出去喊人进来救他,结果李文谦一逃出去就晕了,没来得及告诉外头的人小十三藏在某个柜子里,还等着他们去救。   小十三死后,皇后恨毒了幸存的李文谦,即便皇帝把李文谦放在身边带,皇后也没少找李文谦的麻烦。   至于罪魁祸首林之宴,这丫心比系统还脏,他害死小十三,除掉了皇帝唯一的嫡子,同时又屡次出手,帮李文谦躲过皇后的刁难,逐渐取得了李文谦的信任和依赖。   再后来,皇帝驾崩,传位李文谦。   幼主登基,林之宴没费什么功夫就把持了朝政。   至于李文谦最后的结局……看书名就知道了,《重生后我母仪天下》,女主想要母仪天下,男主可不就得当上皇帝。   男主当了皇帝,原本是皇帝的李文谦焉能有活路。   这孩子叫什么李文谦,改叫李惨惨吧,真是从小惨到大。   因这片面的怜悯,李余对李文谦的态度十分和蔼:“是来找姑姑玩的吗?”   李文谦道:“我是来向姑姑道谢的,多谢姑姑把我从火场里救出来。”   李余看小孩一板一眼呆呆木木的,忍不住逗他:“空手道谢?”   李文谦小脸涨得通红,可他实在拿不出谢礼,本来他日子过得就一般,东宫被烧,他那点东西自然也被大火付之一炬。   李余看够了小少年手足无措的样子,恶趣味得到满足,就捏捏小少年的脸,给了小少年一个台阶下:“那就用你的脸来做谢礼吧,手感不错,没事给我捏一捏,这事儿就算一笔勾销。” 第五章 李文谦惨,太惨了。   捉弄了李文谦又快乐了自己,李余转头问门边那两尊黑衣门神:“能让他进来吗?”   李余自己可以言行无忌,但她不想拖累无辜的人,比如本来就很惨的李文谦。   那两尊门神没动静,李余回身看向桂兰:“只说了禁足,不让我出去,没说不让别人进来吧?”   李余的行为也不算剑走偏锋,毕竟在后宫,新宠妃跑去被禁足冷宫的前任宠妃那炫耀挑衅不是什么新鲜事,用的也都是李余这套说辞。   得到允许后,李余把李文谦从门口带到凉亭里,问他:“会下棋吗?”   李文谦点头:“会一点。”   桂兰嬷嬷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刻叫人拿了棋盘棋子并茶水点心来。   李余倒是没像她看过的古言小说一样教李文谦下五子棋,因为李余会下围棋。   李余小的时候正好碰上两部围棋相关的动画大火,一部是《棋魂》,一部是《围棋少年》。   李余就跟她二哥看了《足球小将》非要跑去学足球一样,哭着闹着让她爸妈送她去学围棋,还买了把佐为同款的扇子天天拿着装逼。   结果因为实在没天赋,被一个晚自己半年加入围棋兴趣班的小妹妹吊打,最后哭着放弃了这项脑力运动。   多年过去,李余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再次执起棋子竟然是在另一个世界。   李余一边落子,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李文谦:“东宫被烧了,你现在住哪?”   李文谦愣了一下才道:“皇爷爷让我住到‘西山阁’,和还未出宫建府的叔叔们一块。”   唔?   李余意外,因为书中写的是东宫大火后,皇帝出于怜惜,将这个年幼丧父又被叔叔们视作眼中钉的孩子安置在了延英殿,就在皇帝寝殿紫宸殿的西边。   剧情突然发生变化,显然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林之宴若对此并不满意,日后怕是还会想办法继续折腾李文谦。   李文谦惨,太惨了。   没过多久,在棋盘上被李文谦吊打的李余收起了自己的同情。   她一脸麻木:“你这叫‘会一点’?”   李文谦很是为难,主要是他没想到,姑姑的棋居然下得这么烂。   李余:“果然我们还是下五子棋好了。”   李文谦:“姑姑是说连五子吗?”   李余:“……”   原来这篇文的设定是古代有五子棋啊。   李余和李文谦下了几盘五子棋,发现自己依旧被吊打,且吊打的姿势比下围棋还难看,遂又表示不下五子棋了,还是下围棋吧,方才那几局五子棋的输赢都不作数。   李文谦脸上终于露出了他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笑容:“姑姑耍赖。”   李余:“耍什么赖,本就只算围棋的输赢。”   受李余影响,李文谦彻底放松下来,他拿起茶点来吃,注意到桌边还放着几本书,就问李余:“姑姑看的都是什么书?”   想着多少得赢一把的李余全身心投入棋盘,因此回答地十分敷衍:“论语什么的吧,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哦。”李文谦落下一子后伸手拿了本书翻开,看上头的簪花小楷娟秀漂亮,又问:“这书是姑姑自己抄的?”   李余盯着棋盘,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光滑的棋子:“当然不是。”   说完,余光注意到桂兰嬷嬷不在,李余放下防备,问出了她先前一直好奇的问题:“你知道书是怎么印的吗?”   李文谦想了想,道:“工匠雕刻好文字,再刷上墨汁就能印到纸上去。”   很好,有印刷术,不知道是雕版印刷术还是活字印刷术,这俩出现的时间不一样,一个在唐朝,一个在宋朝。   李余落下一子,本以为能腾出空来缓一缓,却不想李文谦也跟着落了一子,转眼就又轮到了李余。   李余一边思索,一边问:“那你知道工匠是这么雕刻的吗?”   李文谦:“啊?”   李余不确定桂兰什么时候回来,又觉着李文谦不过是个小孩,说详细些也没什么,便道:“是把一整页要印刷的内容都雕刻在一块板上,还是在一个个小木方块上刻一个字,需要用到哪些字就拿哪些字出来摆到一块,凑成一页?”   李文谦哪里懂这些,他又不跟李余似的在现代上过初中,有老师替他把四大发明的演变和两种印刷术的区别一一列举,说考试要考。   甚至连他刚刚说的印刷过程,也是他从杂书上随便看来的,又怎么知道本朝在印刷方面的具体工艺是个什么情况。   但他想和李余继续聊下去,于是他就硬着头皮,挑了听起来可能是答案的选项:“自然是在小木块上刻字,需要了就拿出来拼成一整页。”   这样就算期间刻错了字,也不需要整版重刻,还能重复利用,拿去印不同的内容。   李余点了点头,再度确定这个世界的各种设定完全取决于作者对古代的认知,和真实的历史无关。   挺好的,李余想,这个世界越像一本书,她就越能克服恐惧,放开手脚去作死。   不一会儿,桂兰嬷嬷回来,李余没再和李文谦聊这个话题。   两人专心下棋,李余总算赢了一盘,没把脸丢到家。   李文谦迟些还要上课,便主动起身向李余告辞。   李余把人送到门口,恋恋不舍道:“有时间记得多来看看我啊。”   李文谦迟疑,李余就卖惨:“我被关在这里,好无聊的。”   李文谦年纪虽小,却深知孤独的滋味,也很久没同人这样相处过了,闻言忍不住答应李余:“只要我有时间,一定来看姑姑。”   “乖孩子。”李余抬手摸摸他的头,心想:李文谦还没住进延英殿,男主多半会继续把他往死里折腾,自己离他近些,说不定能像书中的小十三一样,被一波带走。   李余还在琢磨如何作死,不知道自己同李文谦的对话被藏在暗处的秋水营暗卫记下,整理成奏报送到了皇帝的桌案上。   东宫大火后,皇帝不仅在琅值畎才帕斯鹄迹还在李文谦和小十三身边安排了人,随身护卫,同时记录言行。   然而作为一国之君,皇帝不可能每天都有时间去了解李文谦和小十三做了什么,因此已有连续五日不曾看过秋水营呈上的奏报。   李余那边也是一样,皇帝只在李余醒来后的那几天,召桂兰来问过几句李余的日常。   比如李余刚醒来那会儿,她原是不肯喝药的,一副铁了心要去死的模样。   皇帝听后想起李余在火场中毅然决然的转身,认为李余即便是疯了,也在怨恨自己当初决定让她去和亲的事,不然怎么会一心寻死,分明就是想用死来让他难受。   于是皇帝一气之下撂了狠话,说:“她既然不肯喝药,那就不用再给她备了!”   话说完没多久,皇帝就后悔了,毕竟李余是他的亲生骨肉,又被奸人所骗,才会以为和亲之地如无间地狱。如今李余已疯,心中还存着对和亲的惊惧也是人之常情。   可碍于颜面,皇帝并未把自己的话收回。   之后又过了几天,李余因为没吃药身体不见好转,但也没有恶化。太医正觉得奇怪,李余又主动提出要喝药。   “我放弃了。”她是这么说的:“要么活要么死,半死不活最难受了。”   李余无意间给的台阶让皇帝心里舒坦不少,同时皇帝还有些感慨――   想他们李家人各个性子执拗,太子当初便是同他有了不同的政见,宁可跪在殿外淋雨也不肯低头,这才一病不起,离开人世。   太子的才能与心性都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不像其他皇子一般只会看他脸色,他也曾为太子有自己的主见,能独当一面而感到骄傲。可在付出惨烈的代价后,他又不免悔恨,觉得太子若能像李余一样知道认输服软该多好。   今日得知李文谦特地去和李余道谢,皇帝一边想:“文谦这孩子不仅长得像他父亲,性格也像,都是重情重义之人”,一边拿起了记录李文谦言行的奏报。   片刻后,皇帝脸上的怀念逐渐淡去,他头也不抬地吩咐道:“召工部尚书魏景入宫。” 第六章 【二更】“风火军主帅――闻鹫……   东宫大火后,系统再也没主动出过声。   每次都是李余先唤它:“系统?”   而每次系统都只会回她一句话――   【主线任务已彻底偏离,任务复原可能性为百分之十三,低于标准线,系统自动进入休眠模式。】   李余对此适应良好:“休眠就休眠吧,只要你能回我一句,让我知道你还在,我还能回家就行。”   第不知道多少次撞见李余“疯言疯语”的桂兰低眉顺目,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日子一天天过去,走不出琅值畹睦钣嗨湮藜瓶墒,但也还算心平气和,唯一糟糕的是太过无聊,她怕自己这样下去会自闭,于是准备弄套飞行棋,让自己和李文谦能在棋盘上有来有回,不至于每次都是她输。   李余记性好,还记得飞行棋棋盘长什么模样。   可在绘制的时候,李余遇上了一个难题――她没办法用毛笔在纸上画出粗细一致横平竖直的线。   为此她特地叫了个会用毛笔的宫女来帮她,但因口头描述不当,宫女画错了好几次,而且画出来的线也不够直。   李余想了想穿越小说里那些女主角的操作,叫宫女给她弄了根粗细适中的炭条来。   其实李余一直都不太懂,古时候有炭,为什么就是没出现硬笔,自己上手一试,李余明白了。   脏啊。   炭确实能在纸上留色,但颜色的附着能力太差,不像墨似的干了就不怕蹭,沾得李余手上哪哪都是,往纸上一摸就是一块黑手印。   而且炭还很脆,用的时候非常容易碎,碎屑崩到纸面上,轻轻一拂又是一块污迹。   可见现代的炭笔和古代的炭条根本不是一回事。   以炭作笔不行,李余又生一计――她曾在某宝的推送里相中一款蘸水笔,材料不是玻璃而是竹子,竹子一头弄得像钢笔一样尖锐,上面还有一个小洞,小洞和笔尖尖端之间有一道直直的凹槽。   李余买来后试过,蘸墨水确实能用,就是笔触有点涩,但看起很好制作。   无聊到发霉的李余叫桂兰给她弄来一根小拇指粗细的细竹和一把小刀,然后就坐在亭子里削了一个下午,笔尖的洞还是拿绣花针一点点钻出来的。   做出竹笔,李余又弄了把戒尺比着画,来来回回费了好几张纸才把棋盘给画出来。   桂兰端着一碟用井水湃过的甜瓜走进亭子,视线在竹笔上停留了一小会儿,随即收回视线,问李余画的是什么。   李余叉腰:“棋盘。”   棋子就不另做了,直接拿围棋的棋子代替,反正这棋只有她和李文谦玩,不需要其他颜色的棋子。   忙活一下午,李余把画好的纸棋盘用镇纸压着,放在亭子里晾干墨迹,自己则回屋吃晚饭。   东宫大火之后,李余的伙食得到了明显的改善。   但随之而来的浪费问题也让李余那颗勤俭节约的小心脏隐隐作痛。   为此她和桂兰磨了许久,终于把十几道菜减成了五道,并且每一道分量都不多,刚好够她一餐的量。   李余吃完晚饭,摸着肚子喃喃自语:“最近的饭菜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分量没变,但质量往上飞跃了好几个层次,光一道鸽子汤就叫李余唇齿留香,更别提另外的两道素菜和荤菜。   桂兰脸上带着笑,眼睛都不眨地说道:“听闻尚食局换了新司膳,许是新司膳把菜式换了吧。”   原来如此。   李余对皇宫不了解,桂兰怎么说她就怎么听了。   古代没有电灯,李余怕烛火不够亮看东西会弄坏眼睛,便早早睡下。   在她睡着后,她的那支竹笔和用竹笔画的棋盘都被送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试了试竹笔,一开始还不太习惯,等习惯了又觉得笔触滞涩,全然不像活字印刷术那般令他惊艳。   至于那张“纸棋盘”,皇帝甚至没拿起来好好看过。   皇帝嫌弃李余这次弄出的东西没用,让桂兰把竹笔和纸棋盘都给送了回去。   桂兰依言照做,却不知皇帝身边的暗卫看上了竹笔,在她把竹笔送回去后,又将竹笔偷走了。   第二天早上,刚睡醒的李余迷迷糊糊吃完早饭,还没来得及发现竹笔不见,就先被桂兰送来的棋桌给吓清醒了。   这棋桌乍一看上去和她平时跟李文谦下棋用的围棋棋桌没什么两样,但看桌面就会发现,上面刻的不是围棋棋盘,而是她昨天画出来的飞行棋棋盘。   李余整个人都傻了:“什么情况?”   直接在纸上下棋不好吗?照着她画的棋盘弄出个沉甸甸的棋桌做什么?飞行棋是这么高逼格的东西吗?   结果桂兰还以为她不满意,解释道:“皇长孙殿下说了今天会来找您下棋,奴婢担心时间不够,这才擅作主张,叫尚工局的人把半成的棋桌桌面刨掉,按照您的图纸重新刻绘棋盘纹路,殿下若是不喜欢,奴婢再去叫他们重新做,只是得花上些时日。”   李余的嗓音变得比竹笔的笔触还干涩:“不用重新做,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李余说着,伸手去摸桌面,发现虽然是连夜赶制出来的,但触感不错,打磨得非常光滑,看光泽还是打了蜡的。   李余无语凝噎,画出图纸第二天就能拿到手工打造的实物,这就是封建社会的统治阶级吗?   身为社会主义的接班人,李余的思想有被腐蚀到。   有了棋盘,棋子,还差一个骰子。   桂・哆啦A梦・兰又去替李余找了来。   等李余从棋桌的震撼中回过神,她那支竹笔已经被秋水营暗卫送回,因此李余从头到尾都没发现自己的竹笔曾经消失不见过一段时间。   ……   李文谦提前几天和李余说好,今天中午会过来找她。   然而李余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人,心底泛起阵阵不安。   她可没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和李文谦套近乎,不就是希望林之宴在折腾李文谦的时候,能捎带手把自己给弄死吗。   如今李文谦突然爽约,一定是遇到了林之宴为他设计的险境。   这么一想,李余顿时有些坐不住――怎么能不带上她呢!!   李余在门口来回踱步,恨不得立刻赶去李文谦身边,然而她几次想要出去,都被门口的黑衣门神给拦了回来。   “他从没迟到过,肯定出什么事了,你们不让我出去也行,好歹去个人找找吧。”   李余正对着桂兰着急跳脚,门外突然传来李文谦的声音:“姑姑。”   李余猛地转头,就见李文谦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衣服脏乱,头发上沾满尘土。   “姑姑。”李文谦又唤了一声,将呆愣的李余唤回了神。   “你怎么弄成这样?”回过神的李余想把李文谦从门外拉进来,结果才碰到他的手臂,就听见他倒抽一口冷气。   “受伤了?”李余挽起他的衣袖,发现他的手臂上有一大片淤青。   李余的高中体育老师曾经讲过,如果在课上遇到碰撞扭伤,二十四小时内冰敷,二十四小时后再热敷。   于是在桂兰去叫太医的时候,李余让人弄了些冰块过来,用帕子裹着敷到了李文谦的手臂上。   李余问李文谦:“到底怎么回事?”   李文谦低下头,整个人都散发着沮丧的气息:“早上上完课,叔叔们突然说要赛马,我说我不擅长骑马,可他们非要我去,结果我就、就从马上掉下来了。不过还好,有闻帅及时出手把我救下,没受什么重伤,不然我就没法来找你玩了。”   李余扶额:“都落马了你还想着玩,我就说你怎么也不换身衣服再来,你真是……傻不傻?”   被骂傻的李文谦非但不生气,反而还一脸傻笑,弄得李余有些担心李文谦是不是摔坏了脑袋。   很快太医赶到,李余怕李文谦身上还有别的伤,被衣服挡着看不出来,就让太医把李文谦的衣服脱了检查一遍。   期间李余退到屋外,就坐在廊下等候。   午后的阳光分外灼热,李余手里端着碗桂兰拿来给她解暑的酸梅汤,侧头问:“文谦说的闻帅是谁?”   桂兰道:“回殿下,是风火军主帅――闻鹫。”   果然是他。   书中林之宴利用李余挑起边境战火,就是要把此人从京城支走。   闻鹫出身将门,父亲爷爷乃至往上几辈都是武将。   但在几年前的渊河战役中,风火军遭遇埋伏死伤惨重,闻鹫的父亲、叔叔、二弟还有堂弟全部战死沙场,独剩闻鹫一人重伤幸存。   战败的消息传回京城,闻家生死皆在皇帝一念之间。   皇帝可以派别的人接手风火军,把这一战的过失全都扣到闻家人头上,让闻家成为千古罪人,也可以再给闻家一次机会,让闻鹫戴罪立功。   最终皇帝选择了后者,由此造就了《母仪天下》这本书中的武力天花板――风火军主帅闻鹫。   也因为皇帝曾经对闻家的宽容,闻鹫至死都没有加入主角阵营,皇帝在时闻鹫拥护皇帝,皇帝去后闻鹫听命于皇帝选择的继承人李文谦。   林之宴知道闻鹫会成为自己造反路上最大的阻碍,故而在设计李文谦时,把闻鹫也拉下了水。   每次李文谦遇险,林之宴都要保证闻鹫在场,一来能让闻鹫出手,保李文谦不死,二来是想留个伏笔,让皇帝对闻鹫起疑。   若闻鹫为他所用,他就想办法让闻鹫摆脱嫌疑,卖闻鹫一个人情,若闻鹫不能为他所用,他会借这个机会,在皇帝和闻鹫之间,埋下一颗名为怀疑的种子。   林之宴和闻鹫,一个是全文智力担当,野心勃勃觊觎皇位,一个是全文武力担当,头脑清醒且忠君爱国。   若非两人立场不同,这本书说是双男主也有人信。   另外,作者大概是怕闻鹫时髦值太高压过男主,给闻鹫设定的外貌并非是时下受众最广的“俊美”,也不是“比女人还要好看的男人”,而是“剑眉星目,英武不凡”,还着重强调了一下这个角色的健硕身材和小麦色皮肤。   不巧的是… …这正是李余最喜欢的类型。   李余还曾苦中作乐地想过,若能在回家前看一眼闻鹫的八块腹肌,也不枉她穿越一场。   结果桂兰又说:“上回东宫失火,也是闻帅及时赶到,才将殿下从火海中救了出来。”   李余愣了个猝不及防。   桂兰:“殿下?”   李余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仿佛还记得对方的肩膀抵在自己肚子上的力道。   “没事。”她说。   路粉转黑而已,能有多大事。 第七章 【改错字】“姑姑又耍赖。”……   先是东宫失火,再是李文谦落马,前后一联系,是个人都能觉出味来,更别说那些心眼多得跟蜂窝煤似的皇子们。   他们中有不少人怕被怀疑,顾不上等李文谦回西山阁,就马不停蹄地来了琅值睿向李文谦表达关怀,好撇清嫌疑,证明东宫失火以及李文谦落马都与他们无关,他们不敢有害小侄子的心,更不敢觊觎皇位。   一时间,琅值畲游从泄的热闹。   上辈子把女主萧若雪当成替身的三皇子来时,李余正在和李文谦下飞行棋。   七皇子刚离开不久,九皇子和十一皇子还在,这俩一个纨绔一个熊孩子,没有足够敏锐的政治嗅觉,完全是被他们的母妃给撵过来的,本想着装装样子,随便问一句就走,结果被飞行棋给吸引了注意力,坐下后就没起来过。   因此三皇子一来就听见他们俩如同赌桌上的赌徒,埋怨李余:“怎么就是抛不出六呢!皇姐你行不行啊,文谦都两枚棋子到终点了,你这还一个都没从起点出来呢。”   李余一眼横过去:“你行你来。”   老九半点不客气,他拿起骰子用双手拢进掌心,来回摇动后将骰子投到桌上,发亮的眼睛紧盯着转动的骰子,一瞬不瞬。   可惜这货的手气和李余一样臭,只投出了个二。   一旁的小十一很着急:“你们真没用,下轮我来抛。”   李余幽幽道:“人生三大错觉之一就是:我能行。”   李文谦看着联手的三人,陷入沉默――   还有人记得他才是他们中辈分年龄都最小的那个吗?   没人注意到三皇子的到来,还是桂兰低声提醒,亭子里的四个人才一起扭头,望向来人。   见是三皇子,当弟弟的老九和小十一,以及当侄子的李文谦都站起身,向三皇子打招呼――   “皇兄。”   “三叔。”   “一家人之间何须多礼。”三皇子迈进凉亭,立马有宫女搬来椅子。   小十一让出了自己这边的座位,跑去和老九挤一边。   等众人再度坐下,三皇子才问李文谦:“听闻你从马上摔下来了,可曾叫太医来看过?”   李文谦笑得腼腆:“看过了,并无大碍,多谢三叔挂心。”   三皇子有些意外,因为在他的印象中,李文谦性子孤僻胆子也小,并不是个爱笑的人,但他还是点点头,接着又转向李余,轻叹着唤道:“安庆。”   刚刚没和三皇子打招呼的李余不知道该怎么接茬。   李余对三皇子的印象全部来自书中,书里的三皇子平平无奇,非嫡非长,论皇帝的宠爱他比不过已故的太子和后期的李文谦,论才能也比不过太子的拥趸老五,就连让皇帝头疼的程度,也比不上不学无术的老九和小十一,但他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恋爱脑,以及一双有等于没有的眼睛。   上辈子,他把女主当成替身,等真爱回来,他又坚信真爱天真善良,即便有什么错也都是无心之失,只要女主心胸宽阔,两人定能和谐共处,于是就把全副身心都投入到对抗摄政王林之宴这件事上。   等女主被真爱害死,三皇子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早就把心给了女主,女主一死他的心也死了,什么林之宴,什么李家江山,统统都被他抛到脑后,毅然决然拔剑自刎,随女主而去。   女主重生后――也就是这辈子,不知道上辈子发生了什么的三皇子又因女主不愿嫁给他而把真爱抛到脑后,还坚信女主就是爱他的,并各种纠缠不休。   等女主嫁给林之宴,他才在悲痛欲绝中明白,他真正爱的人是女主,为此他还把曾经的真爱反过来当成女主的替身,视林之宴为仇敌,最后彻底黑化成《母仪天下》这本书里的终极反派。   反正就是个脑回路特别迷的兄弟。   李余对他感官微妙,就想离他远些。   三皇子见李余没什么反应,垂眸道:“你这样子,可还是在怨三哥不肯帮你?”   书中李余和三皇子关系不错,但因为李余陷害女主的缘故,皇帝下旨派李余和亲时,三皇子并没有为她说过一句话,兄妹之情相当塑料。   李余不知怎么回答他,李文谦就开口,同三皇子说道:“三叔误会了,姑姑她应该是不记得你,才会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话。”   “不记得我了?”三皇子讶异。   老九在一旁附和:“是啊皇兄,你都不知道,我刚来的时候六姐还问文谦我是谁,可把我给吓了一跳。我还想呢,不是说六姐得了疯病吗,我瞧着怎么像失魂症,居然连自家兄弟都给忘了。”   老九刚说完,就被身边的小十一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   三皇子倒是自然,仿佛老九说的不是疯病,而是风寒一般:“原来如此,也罢,忘了也好。你们方才在玩什么?”   小十一和老九一同看向李文谦,他们俩来得晚,所以并不知道这棋叫什么,也不知道这棋盘是李余画的,只当是李文谦怕李余无聊,特地从宫外弄来的小玩意儿。   李文谦:“这叫飞行棋,是姑姑叫人去做的。”   这下所有人都意外了,他们看向李余,李余懒得解释,只说:“我从书上看来的。”   书上看来的,难怪。   见三皇子感兴趣,李文谦复述了一遍李余告诉他的下棋规则。   三皇子听完,问:“为何有四个起点?”   李余:“哦,原本是可以四个人玩的,这不是没有四种颜色的棋子嘛,还有格子最好能画上和棋子对应的四种颜色,这样踩到相同颜色的格子,就能再跳一次……”   “能四个人玩?”老九惊呼,受围棋等双人棋影响,他下意识以为四个起点是一人分两个来用的,李余和李文谦没打算玩太长时间才只用了两个起点,哪里想到这棋还能四个人玩,他朝李余埋怨:“你怎么不早说?”   亏他还在旁边眼馋半天。   李余:“你又没问。”   老九懒得和李余嗦,直接弄了四块小玉石当自己的棋子。   小十一不甘示弱,从荷包里掏出四块小小的银元宝,摆到棋盘上。   “那就重来好了。”李余说着,伸手把李文谦已经抵达终点的两枚棋子给放回了起点。   李文谦:“……”   “姑姑又耍赖。”李文谦嘟囔一句,扭头问三皇子:“侄儿方才已经玩了许久,三叔可要来试试?”   三皇子打从心里觉得玩飞行棋靠的是运气,就和赌坊里摇骰子看大小一般不入流,便微笑着拒绝了李文谦,并在他们玩了一会儿后主动起身告辞离开。   “可算走了。”老九说。   小十一不如老九那么没分寸,但也不遑多让,张口就是宫里不让议论的禁忌话题:“他是不是还在打东平侯夫人的主意?”   这个“他”指的是谁,在场众人都明白,且反应不一。   李余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小十一,脸上写着大大的五个字:你怎么知道?!   但落众人眼中,就成了:我哥觊觎有夫之妇??   李文谦则是抛骰子的手抖了一下,正要提醒十一叔慎言,就听见他九叔接了句:“关你什么事,小孩子家家的别乱打听。”   小十一:“问问还不行吗?难道你不好奇?”   “怎么可能不好奇。”老九下意识把音量压低,像是怕被谁听到一般:“可要被人听见传了出去,惹父皇生气找到我们头上,不值当。”   李文谦之后轮到老九抛骰子,老九抛出个三,一手拍大腿一手捏玉石棋子,噔噔噔就走了三格,不多不少,正正好把自己的棋子送进终点。   要知道他方才可在终点那进出好几次了,点数不是掷多就是掷少,可把他急得够呛。   小十一想了想,觉得他九哥说的有道理,遂不再讨论这个话题,专心玩起了飞行棋。   四人就这么玩了一个下午,把后续来关怀慰问李文谦的皇子们都见了一遍。   期间李文谦曾想告辞,说下午还有骑射课,他不能迟到。   结果被老九和小十一联手摁下:“你都受伤了还上什么骑射课?”   李文谦举起受伤的手臂,表示:“只撞了一下,不碍事的。”   老九恨铁不成钢:“好不容易有借口不去上课,你怎么就不知道利用呢。”   像他和小十一,就准备拿探望侄子为借口,翘掉下午的课。   结果他们俩探伤的没去上课,受伤的反而去了,这像话吗?   小十一也说:“你出了这么大的事,父皇定要见你的,你现在去了校场也是白去,还不如在这好好等着。”   李文谦看向李余,征求李余的意见,李余心想:皇帝要是因为李文谦来她这,她岂不是就有机会“刺杀”皇帝了?   于是她也摁住李文谦,说:“留下。”   李文谦只能听他们的,乖乖在琅值畲着。   结果等到傍晚,皇帝并没有亲自来看望死里逃生的李文谦,而是让一个小太监过来,把李文谦带去紫宸殿。   李文谦走后,小十一继续背着人口无遮拦:“父皇是有多不喜欢文谦?怎么文谦坠马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见父皇着急?”   老九:“这话你有本事当着父皇或者文谦的面说。”   小十一轻嗤:“我又不是你,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在别人面前说,傻不傻。”   老九拍桌:“你说谁傻?你这是和兄长说话的态度吗?”   小十一:“你也就虚长我几岁,有什么好得意的。”   兄弟俩在李余面前吵了一通,不欢而散。   把人都送走,李余回屋吃晚饭,没吃几口就听宫女来报,说是九皇子去而复返,想跟她要飞行棋的棋盘图纸。   飞行棋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李余没怎么犹豫,干脆道:“给他吧。” 第八章 【二更】他喜欢姑姑可怜他的样……   夕阳西斜,洒落的余晖为朱红色的宫墙镀上一层橙黄色的暖光。   李文谦从琅值畛隼矗随一名年轻的小太监朝皇帝所在的紫宸宫走去。   奉命召李文谦觐见的这个小太监是皇帝心腹海公公的养子之一,名唤海溪。   海溪跟在李文谦身侧偏后的位置,态度恭敬,丝毫没因为皇帝对李文谦的不在意,而怠慢李文谦。   李文谦见状有些意外,不知是海公公教得好,还是说……皇帝其实并没有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不喜欢自己。   若是后者就好了,李文谦想,也不枉他次次顺水推舟,把自己置身于险境之中。   若不是也无妨,虽然没能借此让皇爷爷重新注意到他,也没让救过他的闻帅对他起恻隐之心,但至少,他遇见了和以前全然不同的安庆姑姑。   原来的安庆姑姑只在父亲在世时对他有过几分亲近,父亲去世后,有许多人来安慰过他,对他很是怜惜,但随着皇爷爷对他的态度逐渐冷淡,那些怜惜与亲近都弃他而去,安庆姑姑自然也不例外。   直到那日东宫大火,他哄骗年纪比他小,被皇后惯得又蠢又坏的十三叔躲到柜子里,他知道胆小又任性的十三叔一定会逼他出柜子,到外头找人进来救他,果然十三叔这么做了,还在他表达了不情愿后,推搡着要把他从柜子里赶出去。   他本打算出了东宫就装晕,让总是欺负他,还带着其他人一起欺负他的十三叔独自烧死在柜子里。   谁知柜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他看到了后来才知已经疯掉的安庆姑姑。   疯掉的姑姑和原来差别很大,一身红衣在火光的照耀下刺目得令人无法直视,向来堆满珠翠的乌发披散在肩头,脸上没有厚重黏腻的脂粉,只余一片素净,就这么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柜子里的他们,仿佛在看全然不认识的陌生人。   熟悉的人露出这样的表情,其实是有些可怕的,所以有那么一瞬间,李文谦甚至以为姑姑会反手将柜门关上,顺带上个锁把他们困死在柜子里。但姑姑没那么做,姑姑伸手把他和十三叔从柜子里拉出来,带着他们逃出了大火肆虐的东宫。   这么说或许不对,因为想要逃出火海的只有他和十三叔,只有他们俩慌张无措,脚步踉跄,姑姑跟在他们身后走得很稳很慢,慢得不像是在火海中,更像是在庭院里散步一般。   而他和十三叔打扰了她散步,所以她将他们赶了出去。   十三叔看到泣不成声的皇后,头也不回地扑了过去,哇哇大哭,而他则慢慢停下脚步,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   去找皇爷爷,和十三叔似的哭上一场?那太刻意了。   去找自己的母亲?她不在这。   李文谦的母亲――也就是前太子妃――自太子去世后便因悲伤过度失了神志,成日自言自语,行为作态仿佛太子还在世一般,如果有人告诉她太子已经不在人世,她便会尖叫砸东西。   皇帝怜悯她,将她安置在一处皇家别苑养病。   当时站在火场外的李文谦很茫然,他下意识回过头,有点惊讶又好像不怎么惊讶地发现姑姑还站在门里,并转身朝大火深处走去。   后来李文谦才知道,姑姑和他娘一样疯了。   他特地去和姑姑道谢,一是想装得像父亲给皇爷爷看,二是因为他太久没见过母亲了,母亲和姑姑都是疯子,他想看一下疯子是怎样过日子的,好想象一番母亲在别苑的生活。   结果这一去,就上了瘾。   他喜欢姑姑可怜他的样子,喜欢姑姑面无表情耍赖的样子,最喜欢的,大概就是今日没等到他,姑姑着急让人去找他的样子。   ――若娘亲还在宫里,一定也会这样待他的吧。   虽然早慧,但毕竟年幼的李文谦天真地想到。   来到紫宸殿外,李文谦踏上那一层层台阶,见到了门口等候的海公公。   海公公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虽然换了衣服收拾了仪容,但依旧难掩面上长途跋涉的疲惫。   海公公向李文谦恭敬行礼,并领着李文谦进入殿内。   殿内御座之上,皇帝正在翻阅奏折。   御座之下,跪着两个人。   那两人跪伏在地看不见面容,故而李文谦一开始并没有认出他们,直到他向皇帝行了礼,皇帝让他看看认不认识那两人,李文谦才发现,那两人一个是禁军副统领,一个是伺候他许多年的老太监。   “殿下、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老太监磕头求饶,额头上已经凝固的伤口再度破裂,流出血来。   李文谦被吓得不轻,他看向皇帝,睁大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与不安。   皇帝对上这张与太子极其相似的面庞,不由得心软了几分,对李文谦道:“他们便是害你落马之人。”   李文谦猛地转头看向那老太监,像是不敢相信,朝夕相处的人竟会这样对待自己。   皇帝当着李文谦的面下令把这两个人拖下去严刑拷问,接着又问李文谦:“你今日受了不小的惊吓,朕却一直等到空闲了才召你过来处理此事,你心中可有不满?”   李文谦嘴唇蠕动,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孙儿不敢。”   皇帝沉下脸:“是‘不敢’,不是‘不会’?”   李文谦跪伏在地,却没有说任何狡辩的话。   皇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道:“起来吧,你和你父亲,真是像极了。”   皇帝后悔把太子教得那样刚正不阿,可面对同样不善委婉的李文谦,他又忍不住感到欣赏。   作为臣子或儿孙,皇帝自然是希望他们越听话越好,可他绝不允许自己的继承人是个没有主见,只会想法子讨好他的人。   所以他非但没有因为李文谦的不懂事而感到生气,相反,李文谦的态度让他萌生了一个新想法――一个还需要反复考量,且暂时还不能明说的想法。   为了避免爷孙之间因方才的问题产生间隙,皇帝对李文谦道:“此二人联手对你的马匹下毒,又唆使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叔叔带你去赛马,背后定是受人指使。但要没什么意外,多半是因为你嫡皇长孙的身份挡了谁的路。   “于是朕便想在找出那人之前,先装出一副不在意你的模样,免得幕后之人杀心愈重。”   皇帝发现自己越说,李文谦的眉头就蹙得越紧,几乎把不赞同写在脸上,又问:“怎么,不愿意受这一时的委屈?”   李文谦摇了摇头,脸上满是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踌躇。   皇帝刚还欣赏他的坦诚,见他磨磨唧唧心里又升起些许不满:“说。”   李文谦硬着头皮道:“皇爷爷又不是第一天这般对待孙儿,孙儿早就习惯了,谈不上委屈。孙儿只是不明白,既然想要找出幕后之人,又知道那人是忌惮孙儿的身份,那为何不对孙儿好些,只要能引他再次出手,说不定就能把人抓出来。”   皇帝差点没被李文谦给气笑,也不知道自己方才怎么会觉得他胆子小。   若真的胆子小,又怎敢直言自己过去几年对他的冷淡?若是胆子小,又怎敢提出拿自身当诱饵?   皇帝反问他:“你不怕?”   李文谦低下头,说出的话语不像是义正辞严的保证,更像是发自内心的自言自语:“当然害怕,可孙儿更怕抓不到人,夜里睡觉都睡不安稳。”   太子逝世后,皇帝许久都没有过这样好气又好笑的情绪了。   原本一看到李文谦就会产生的锥心之痛在不经意间被怀念和欣赏所替代,说话间也忍不住带上几分面对其他儿孙时所没有的亲昵:“胡闹!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怎可因一时的惧怕,就让自己置身危险之中!”   李文谦知道过犹不及,便没再和皇帝反着来,乖乖地应了是。   皇帝也不吝啬,他将武功不错的海溪赐给李文谦,填上那老太监的空缺,同时也是安抚李文谦,让他别怕的意思。   李文谦才受了惊吓,得点赏赐也是正常,加之海溪并非海公公唯一的养子,又是海公公三个养子里面最低调无闻的那个,所以并未引起谁的注意。   也因此,宫中上下提到这日皇长孙落马一事,说的最多的便是闻帅明明救了皇长孙,皇帝却没赏赐他,以及皇帝临到傍晚才想起皇长孙,把人召去后没问几句,只将提议赛马的禁军副统领和皇长孙身边伺候的几个太监收押入狱,就把皇长孙匆匆打发走了。   可见这位皇长孙在皇帝面前,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份量。   ……   “你说,文谦那孩子是不是像极了霄毅。”李文谦落马一事在各种风言风语中过去将近半个月,皇帝突然问了海公公一句。   皇帝口中的霄毅,自然就是早逝的太子李霄毅。   那日过后没多久,禁军副统领便在牢狱中自尽身亡,老太监倒是招了,其后牵扯出一堆人来,但都是些明眼人一看就知是棋子的人物。   皇帝感到心惊的同时,又想起了李余被逼疯的事情,他总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他所不知道的联系。   皇帝思绪万千,突然就怀念起了太子,若太子还在,定然能为他分忧一二。   海公公笑着答道:“父子二人,样貌自然相似。”   皇帝:“你知我说的不是样貌。”   “这……”海公公一脸为难:“奴婢与皇长孙殿下少有来往,所以对殿下的性情……也不是特别了解。”   皇帝哼笑:“你倒是同闻鹫一样,打死不肯和党争扯上关系。”   海公公苦着脸:“陛下,您就饶了奴婢吧。”   皇帝也没为难海公公,他看今日清闲,便让海公公摆驾,去了泠嫔的望月阁。   泠嫔是早些年皇帝出巡时在蜀州收的女人,刚入宫那会,她还是宫里少有的冷性子,无论对谁都一样,哪怕是皇帝在她面前,也不见她热切几分。   偏偏皇帝就好这口新鲜,给人封号的时候还特地赐了个“泠”字。   但近来这一年,泠嫔突然转了性子,不仅温柔小意,还常与其他妃嫔来往。   皇帝到望月阁时就听见里头传来泠嫔与另外两位贵人的说笑声,听着和往日不同,像是在玩什么游戏。   听到太监通传陛下驾到,屋里三人连忙起身,整理好仪容向从门口进来的皇帝行礼问安。   皇帝摆手叫起,坐到了她们方才玩游戏的榻上,发现榻上摆的不是榻桌而是一张棋桌,桌面的棋盘色彩艳丽,还放着四种不同颜色的棋子与一颗骰子。   皇帝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这张棋盘图似曾相识,好像在哪见过。 第九章 【1.7号的更新】社会主义核……   皇帝一时间没想起自己到底在哪见过这棋盘,还是转过天,桂兰过来向他禀报,说李余换着各种花样想从琅值罾锍隼矗他才想起李余曾经画出过类似的纸棋盘。   不同的是,当时的纸棋盘上只有线条,没有如此丰富的色彩。   皇帝召来秋水营的指挥使,从指挥使那得知是老九把李余的棋带出了琅值睿如今飞行棋已在京中流行开来,莫说后宅妇人与闺阁小姐参加诗会雅集时爱玩,便是那些成日不着四六的纨绔子弟,也格外偏爱这项消遣。   诚然这里头有几分老九的缘故――皇子喜欢的玩物,自然比寻常世家子喜欢的东西更招人稀罕,是个人都会想跟风试一试,但也不能否认,这棋确实不像皇帝最开始以为的那样不值一提。   至少它做到了没有门槛,上手就会,且还不用策略,更不用深思熟虑步步为营,只看掷骰子时的运气。   也难怪能在京里掀起这么一阵潮流。   皇帝不由得扼腕:可惜这只是李余不务正业弄出来的消遣,若是别的什么正经物件就好了。   这么一想,皇帝突然记起当时和纸棋盘一块送到他这的,还有一支竹笔。   那竹笔同毛笔一样需要蘸墨,虽然样式小巧方便携带,但却笔触滞涩,还写不出毛笔的韵味,在他看来与鸡肋无异。   但他依稀记得,在他让桂兰把竹笔送回去后的第二天,秋水营指挥使来向他报备,说是秋水营的一个暗卫觉得竹笔有用,便仿造了几支一模一样的。   秋水营是皇帝私军,营内除了暗卫便是探子,对外行事隐秘,对内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向皇帝汇报,所以皇帝也没把这事放心上,如今又想起来,皇帝便问指挥使,那竹笔对他们而言怎么个有用法?说来听听。   指挥使一五一十细细道来:“陛下有所不知,秋水营的探子时常借用字条传递消息,竹笔小巧不起眼,平时可装作簪子插在发间,亦可藏于袖中,被发现也不会有人认为那是一支笔,扔到地上也不过是一支竹管,不会惹人注意。需要写字条的时候,拿出用瓶子装的墨汁就能使用,遇到危险也可做利器或暗器杀敌……”   说完竹笔的多种用法,指挥使还说:“臣见其便利,便叫人大批量仿造,如今整个秋水营已是人手一支竹笔。”   皇帝有些意外,同时发现,自己的看法显然是被自身的处境给限制了,所以才会在看到竹笔时,只想到拿竹笔写字顺不顺手,写出的字好不好看,没想过对其他人――例如秋水营的暗卫探子来说,这是一样非常方便的随身物件。   如此看来,他以后不能随随便便就觉得李余弄出来的东西不中用,换个角度,或换个人来看,说不定能发现特殊的用途。   如此甚好!   皇帝欣喜万分,半点不觉得李余能弄出这些东西有什么奇怪的。   因为早在李余透露出活字印刷术时,他就找太医问过了,其中一位太医从他祖上传下的医书里看到过类似的病症,说是一些人疯掉或是变得痴傻后,此长彼消,会展现出不同于寻常人的才能,有的是过目不忘,还有的仅凭目测就能精准报出一棵树有多高,一条河有多宽。   因此皇帝认为李余也是其中之一,而她不同于旁人的地方,就是她那令人惊叹的奇异想法。   皇帝问桂兰:“你方才说,安庆趁你们不注意,又爬墙上去了?”   在一旁安静等候的桂兰低下头:“回禀陛下,公主近来越发焦躁,已闹了有许多日,幸好有殿外看守的神武军在,及时把公主从墙上带了下来。”   皇帝沉吟片刻,道:“你去和安庆说……”   ……   “皇上说了,殿下您偷拿先太后的佛珠,设计陷害东平侯夫人,又在皇后举办的春日宴上着人引男宾入女席,污东平侯夫人的名声不成,反而让皇室因您蒙羞,这才被下令禁足。若真想出去,需得将功抵过才行。   桂兰跟李余转达皇帝的意思时,着急想要出去的李余正在烤肉解压。   小炉子放桌上高度正好,点起炭火再加一面铁丝拧成的网,就是架小巧的烧烤炉。   铁丝网上刷了薄薄一层油防沾,片好的肉佐上色泽浓郁的酱料,在高温下发出诱人的滋滋声响。   李余一手酱料刷,一手长筷子,闻言战术后仰:“将功抵过?我连出都出不去,怎么立功?还是他压根就没想让我出去,故意拿这话搪塞我的吧?”   桂兰:“……殿下慎言。”   桂兰这些日子待在李余身边,非常清楚李余有多口无遮拦,并发自内心觉得李余还是被拘在琅值畹暮茫放出去指不定惹出什么滔天大祸。   可她有皇命在身,只能照着皇帝的意思,一步步诱导李余:“奴婢看您做出的飞行棋就很是让人喜欢,不如再弄出个别的什么新鲜玩意儿,若能让皇上高兴,没准你就能出去了。”   李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对,封建社会,让皇帝高兴也是功劳,就跟惹皇帝生气会被砍头抄家一个道理   可她惹皇帝生气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反过来讨好皇帝呢。   但要不讨好皇帝,她就出不去,出不去琅值睿她又如何作死?   李余陷入了死循环中。   这时琅值畹墓女来报,说是李文谦和小十一来了。   那日下过飞行棋后,拿走棋盘图纸的老九再没往李余这儿跑过,倒是小十一,常和李文谦一块过来找她。   李文谦同小十一看李余在亭子里烤肉,表情很是一言难尽。   李文谦倒没说什么,就是顶着一张无奈的小脸跟小十一借了扇子,坐到李余身边替李余把呛人的烟给扇走。   小十一摇着头坐到一旁,很是不解地问李余:“你要吃什么让尚食局做不就好了,何必自己动手。”   李余把肉片翻了个个,说:“你懂什么,烤肉就是自己动手才有乐趣。”   小十一确实不懂,但这并不妨碍他蹭李余的烤肉吃。   李文谦看李余光顾着烤,肉都放在碗里没来得及吃,小十一还在一旁拿着碗筷催她,便对李余道:“姑姑,能让我也试试吗?”   李余把手中的长筷子和酱料刷递给他。   但怕小孩被油花溅着,李余时刻用视线关注,并细心提醒:“烤熟了吧?”   李文谦眼睛都不眨地说道:“还没呢,再烤一会儿。”   片刻后,李文谦的肉全烤糊了。   小十一笑他,还想把长筷与酱料刷拿去,说要给李文谦露一手。   李文谦不依:“十一叔,你再让我烤一次,我保证不会再烤糊了!”   李文谦越想再试一次,小十一就越要从他手中把刷子和长筷抢走。   李文谦没办法,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小十一撸起袖子烤肉,眼神很是幽怨,但在桌下,李文谦晃动的小腿怎么看怎么欢快。   小十一年纪大些,李余不用看着,就专心吃起了碗里的肉。   结果小十一性子急,往铁网上放太多肉片,左右顾不过来,和李文谦一样把肉给烤糊了。   遇到挫折的小十一正要摔下筷子罢工,就听见李文谦说:“十一叔也不会烤嘛,到我了到我了。”   小十一:“……想得美!吃你的去!”   小十一重整旗鼓,第二遍总算是把肉给烤好了。他得意洋洋地把肉分给李文谦和李余,让二人品尝他的杰作,顺带感叹一句:“自己动手确实别有一番趣味,可惜有火光,不然我也弄个小炉子到我母妃那,让我母妃也尝尝我的手艺,免得她总说我只会气她。”   小十一虽然熊,但对自己的生母――淑妃却是格外上心。   李余奇怪:“有火光怎么了?”   小十一顿了顿,想起李余什么都不记得了,道:“我母妃怕火。”   说完,亭子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能听见桂兰将解腻用的果盘子搁桌上的声音。   李余听了小十一的话才想起来,书中有提到过淑妃怕火这件事。   男主林之宴摄政后,准备把当了王爷的皇子们一个个铲除,不然就算弄死李文谦,皇位也落不到他一个外姓之人手上。   对付小十一的时候,林之宴就是从淑妃下手,利用淑妃怕火这点,挑拨小十一和小十一府中的谋士。   小十一是几个亲王中唯一对皇位没兴趣的人,府中谋士也是淑妃自顾自替他安排的,结果谋士为了给他争皇位,全然不顾淑妃安危,还说出:“太妃娘娘只是受了点惊吓,王爷若想成大事,自然得牺牲一二。”这样的屁话,气得小十一立马上奏自请回封地,好带淑妃远离京城这片漩涡。   结果在回封地的路上,小十一的车马遭遇山体滑坡,母子二人双双殒命。   林之宴自然没这么大的能耐左右老天爷,让小十一途经之地大雨连绵,但却可以在小十一和淑妃身边安插自己的人,让他们经过有危险的地段。   但是书中没说,淑妃为什么怕火。   李余好奇,便问了小十一。   许多人都不敢在小十一和淑妃面前提淑妃怕火的事情,小十一没那么细腻的心思,觉得这事没什么不能提的,直接道:“我母妃曾有个庶妹,当年同她一起入宫,被册封林贵人。后来林贵人没了,就如前阵子东宫走水一般被烧了宫殿,只是她没能像文谦和十三弟一样逃出来,被活活烧死在了寝殿内。”   李余正想:原来如此,淑妃的妹妹被火烧死,所以淑妃对火留下了阴影。   就听小十一说:“偏偏我母妃和林贵人关系不好。”   李余:……咦?   小十一:“林贵人死前,我母妃还曾同她起过争执,所以我母妃很怕林贵人记恨生前之事,死后会变成厉鬼回来找她。”   李余:……谢谢,已经脑补出五十六集《淑妃传》了。   小十一:“林贵人是被火烧死的,因此我母妃便觉得林贵人若回来,定然也带着火,后来我母妃常做噩梦,半夜惊醒亲眼见到那灯架子上燃着骇人的绿色鬼火。”   李余身处异世,本就没什么安全感,闻言心里发毛,张口就是:“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   小十一愕然道:“你在念什么?”   “我在……”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李余的话没说完,突然脑子灵光一闪,她怕那一闪跑太快抓不住,下意识将其说出了口:“焰色反应?” 第十章 李余怕死吗?至少在这个世界她……   小十一被李余没头没尾且意义不明的几句话给弄得起了一手臂鸡皮疙瘩,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想起李余的疯子人设。   夏风穿过凉亭,吹得小十一背脊发凉。   先前一直藏在心里,对李余是不是装疯的疑虑彻底消散,他现在相信,他的六皇姐安庆是真的疯了。   那疯子还问他:“你有没有想过,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吓唬淑妃?”   小十一愣住,过了会儿才回过神,呐呐道:“怎么没想过,可我母妃她、她确实是看到了绿火,这要怎么解释?”   小十一毕竟是宫里熊出了名的人物,有那么几分旁人拍马都赶不上的胆量,他说着说着,逐渐把对李余发疯的恐惧抛到脑后,并补充了一句:“我母妃不可能撒谎。”   确实不可能,出了人命的情况下还表现得如此惊惧,只会让人怀疑是淑妃害死了她妹妹,不然不会这般做贼心虚。   李文谦:“许是淑妃娘娘半夜太过困倦,看错了?”   小十一早就听腻了这样的说辞,他反驳道:“这又不是一次两次,总不能次次都看错吧。”   李余拿走小十一面前的长筷,将桌上最后一盘肉片一一摆放到铁网上:“或许她没有撒谎,也没有看错,就是有人在她睡觉的时候点燃了绿火呢?”   李文谦与小十一齐齐愣住,一旁的桂兰也诧异地望向李余。   “胡说什么呢。”小十一道:“这世上除了鬼火,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出现绿色的火焰。”   李余拿刷子给肉片刷上酱料,语气笃定:“不可能是鬼火。”   这也是李余在想起焰色反应后才想到的:晋江的作品按题材分频道,《母仪天下》这本书隶属古代言情频道,而不是奇幻言情频道。   即便现在多了她这个穿越而来的女配,那也是古代穿越频道,古代言情和古代穿越这两个频道是不允许出现灵异情节的,不然算蹿频,会被举报,就跟晋江的作品不能写自杀情节一个道理。   李余表现得很自信,然而小十一却觉得李余是犯了疯病在胡言乱语,故而有些迟疑,不敢全信。   李余也没勉强小十一,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她对小十一说:“你下回来的时候,能给我带壶酒吗?要最烈的。”   小十一:“酒?”   李余把烤好的肉分给小十一和李文谦,说道:“若是够烈,或许我能给你看看――绿色的火焰。”   ……   小十一和李文谦下午要上课,两人吃完烤肉就走了。   李余自己吃饱也不忘喂琅值畹挠悖捧着鱼食有一下没一下地朝湖里扔。   宫女在亭子里收拾残局,桂兰立在李余身旁,为李余打伞遮阳。   李余把手中的鱼食都扔完,顿了一会儿才问桂兰:“我若弄出绿火,证实淑妃所见与鬼神无关,而是有人故意吓她,算不算立功?能从这儿出去吗?”   桂兰:“奴婢不敢妄言。”   李余:“那你去问问皇帝?”   桂兰早早就发现了,她家公主像是不习惯称皇帝为“父皇”,即便她多次纠正,没过多久公主又会把称呼换回来。   桂兰无声地叹了口气,道:“奴婢这就去问问皇上的意思。”   李余高兴道:“加油,等你好消息。”   桂兰叫来一个宫女给李余打伞,自己转身出了琅值睢   实际上,要不是桂兰本身就是皇帝的人,一般嬷嬷还真没法像她似的,这么轻易就见到皇帝。寻常公主或妃嫔见她如此多半也能察觉出异样,偏偏李余对这个世界的宫廷规矩一知半解,桂兰发现这点后就没再藏着掩着,导致李余一直以为这是很普遍的正常现象。   桂兰回来后对李余道:“陛下说了,你若真能弄出绿火,便许你出琅值睿可在宫中自由行走,但不许踏出宫门。”   李余想想:“也行。”   左右李文谦也出不了宫,只要能让她出琅值睿时时跟着倒霉催的李文谦就行。   最重要的是,绿火仅仅只能证明宫里没闹鬼,并不会给皇帝带来可持续性的好处,不用怕皇帝因此对她另眼相待。   李余说完又吩咐桂兰:“帮我弄点硫酸铜……不对、硫酸铜在古代叫什么来着?”   李余没想到自己刚要借用现代科学的智慧就遇上了难题,卡壳半天终于问出句:“宫里有人炼丹不?”   古时候道士炼丹会用到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一个不小心还会炸炉,比如四大发明之一的□□就是炼丹时候意外捣腾出来的产物,李余寻思,说不定能找到现成的硫酸铜。   就算没有也没关系,既然有人能弄出绿火吓淑妃,那制作硫酸铜的材料一定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只看她能不能想法子弄出来。   若是她怎么也弄不出硫酸铜,或许她该考虑,所谓的绿火只是淑妃惊吓过度导致的幻觉。   桂兰闻言问李余:“殿下要找道士?”   李余摇头:“不是找道士,是找道士炼丹用的东西,看看其中有没有蓝色的石头或者粉末,如果没有,就把他们炼丹的材料全都拿来给我。”   出于安全考虑,李余的高中老师并未在课堂上进行过焰色反应实验,而是直接给学生们播放实验视频。   别的实验材料长什么样李余记不太清了,唯独硫酸铜,因为是独树一帜的蓝色,李余记得非常清楚。   之后的一切比李余想象的还要顺利。   桂兰亲自拿着腰牌去了三清殿。   三清殿是宫里唯一的道教建筑,里头住着几位比李文谦还要透明的道长,桂兰说明来意,那几位道长便给桂兰拿来了“曾青”。   李余也是东西到手才知道,硫酸铜在古代叫曾青,不需要进行化学反应来提取,因为它伴铜矿天然而生,还是一味中药药材。   如此简单就能获得硫酸铜,也难怪这么容易就被人发现其特性,拿来吓唬淑妃。   李余拿到曾青的同时,小十一也上完了下午的课。   小十一的伴读见小十一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忍不住询问:“殿下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我能有什么麻烦。”小十一确实不觉得麻烦,他只是在着急,想要快点出宫,去买京城最烈的酒。   他的性格不足以支撑他去深思熟虑,细究李余是不是在骗他,寻他开心。   反正李余说了,只要他肯带壶烈酒过去,就告诉他怎么弄出绿火。   那还有什么可想的,待会出宫去买壶烈酒,回来找李余不就成了,是真是假,马上就能一清二楚。   思想简单粗暴的小十一拉着伴读把京城上下跑了个遍,终于带着几坛子据说是最烈的酒,赶在宫门落钥前回了宫,往李余的琅值钭呷ァ   此时距离他和李余一块吃烤肉,只过去了仅仅一个下午。   天边日落似火,宫门巡卫换班落钥,皇城外响起一下又一下的街鼓声,昭示着全城宵禁的到来。   小十一在前往琅值畹穆飞嫌黾李文谦,他没怀疑李文谦是故意在那等他,捎带手就把李文谦也一块带上,去找李余。   “皇姐!你要的烈酒我带来了!”小十一来的风风火火,身后还跟着三个怀抱酒坛的小太监。   在吃晚饭的李余正要客套一下,问他们吃没吃,没吃坐下一块,结果被小十一打断:“酒给你,绿火呢?”   李余哑然,没想到小十一这么行动派,但还是起身道:“去外面吧,屋里太热了。”   大夏天的,又没有空调,即便摆了冰盆,一堆人挤屋里还是太热了。   依旧是那座四面透风的凉亭,小十一叫宫人把他带来的几种酒倒进杯里,一一摆到桌上,阔气道:“都在这儿了,你喝喝看行不行。”   李余要酒可不是拿来喝的,她侧身问桂・哆啦A梦・兰:“有点火的东西不?”   桂兰从袖中拿出一支火折子,轻轻吹出火光。   李余伸手去接火折子,然而桂兰并未松手,甚至劝道:“殿下千金之躯,有什么只管吩咐奴婢去做就好,何必亲自动手。”   李余怕死吗?至少在这个世界她是不怕的。   李余:“没事,给我吧。”   桂兰无法,只好把火折子交给李余,看着李余一手挽袖,一手拿着火折子,在盛满了酒液的杯子上依次停留。   李余看过的实验视频里用到了硫酸铜,以及浓度百分之九十五的酒精。   她不确定这个世界的酒度数是多少,能不能被点燃,只能赌一把,若是度数太低烧不起来,她……绝对不会弄出蒸馏酒和酒精。   身为穿越小说爱好者,李余不仅知道蒸馏和提纯酒的法子,还知道自己要是把这些法子拿出来,必然会因为蒸馏酒的口感,以及“酒精”对创口的消杀作用引来各方各面的欣赏。   ――这种套路小说都写烂了好吗,她才不会重蹈穿越前辈们的覆撤!   可惜李余运气不好,小十一带来的酒度数太低,全都烧不起来。   尴尬了。   李余幽幽地望向小十一,试图转移尴尬:“烧都烧不起来,这就是你说的‘烈酒’?”   小十一这才知道,李余跟他要酒不是为了喝,而是为了燃出绿火。   他一面觉得李余不可理喻,酒水也是水,怎么可能烧得起来,一面梗着脖子道:“这就是全京城最烈的酒!”   李余:“哦。”   小十一气疯了,幸好在小十一摔杯前,桂兰站出来说了一句:“奴婢记得,皇上曾赐给公主殿下一坛蜀州酒,不若拿来试试?”   李余:“蜀州酒?”   小十一对兄弟姐妹们的赏赐不放心上,也不知道父皇是不是真的曾赐过李余好酒,闻言只觉得还有一线希望,没有多想。   李文谦却是微微一愣,他望向桂兰转身去拿酒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深思。   片刻后,桂兰带回来一个小酒坛子。她将酒坛拆封,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果真是比小十一带来的酒都要浓郁些。   桂兰一边将清澈的酒液倒进琉璃盏中,一边解说道:“这酒是蜀州上贡的御酒,说是蜀州工匠用他们自己琢磨的法子蒸出来的,酒性极烈。”   蒸?蒸馏?蒸馏酒?   这个时代有蒸馏酒?   李余小心地用火折子靠近酒液,结果令人欣喜,明火一靠近,酒液表面腾地一下就燃起了焰火。   众人不由得后退半步,小十一更是睁大了眼睛,试图从这火中捕捉到他想要的绿色。   李余微微吸气,开始紧张起来。   要知道,哪怕是很简单的口腔上皮细胞观察实验,哪怕是在老师把材料都准备齐全的现代实验室里,依旧会有不少高中生哀嚎着没办法从显微镜里观察到细胞的模样。   更何况如今是在古代,她不确定用蜀州酒行不行,也不确定曾青是否能像硫酸铜一样,让火焰变成绿色。   若是不能……丢脸倒是其次,就怕丢了这次机会,出不了琅值睢   李余将用纸包着的曾青拿出来,打开。   她动作不快,主要是忐忑,但也不慢,怕显得心虚,却不知这样的速度在小十一和李文谦眼中,变成了胸有成竹的从容。   她把包着曾青的纸对折,悬在火焰上方,让纸里的蓝色粉末顺着折痕倾倒而下。   经过他们这么一番折腾,太阳早就落山了,有宫女拿来灯盏照明,却因桌上摆满了东西放不下,只能站在一旁手动捧着灯盏。   小十一没看清李余往琉璃盏里洒了什么,只见那东西落下后,琉璃盏中的橙色火焰边缘染上了一圈他期待已久的绿色。   小十一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   莫说小十一,李文谦和桂兰乃至掌灯的宫女都吓了一跳,那宫女不经事,手抖摔碎了照明的灯盏,使亭子里的光线变得昏暗,也衬得那张牙舞爪的焰火格外诡异刺眼。   随着倒进去的曾青越来越多,那抹绿色也越来越明显,直到最后将火焰中的橙色彻底取代。   预想中的翻车没有发生,李余暗暗舒出一口气,满脸淡定地朝着两人装逼道:“瞧,这不就变绿了。” 第十一章 就当是我对闻鹫芳心暗许爱慕……   李余并不知道,因为她离琉璃盏最近,所以她那张面无表情且还有些苍白的脸庞在鬼气森森的绿火映照下,显得有多渗人。   小十一听见李余的声音,将视线从绿火转移到李余脸上时看到这一幕,喉结滚动,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没人注意的李文谦则趁着光线昏暗,毫无顾忌地盯着李余,他眼底映着绿色的火光,兼之年纪小,眼黑的部分比眼白多,看着竟比李余还要吓人些。   桂兰最先回过神,她低声呵斥被吓到瑟瑟发抖的掌灯宫女,并迅速叫人在亭子里重新点上烛火,用暖橙色驱散了满亭的阴间氛围,然后才去问李余:“殿下,这绿火……该怎么熄灭?”   酒精灯是怎么灭的?反正不是用嘴吹。   李余想了想,道:“拿个空碗盖住,它自己就灭了。”   桂兰依言拿来空碗,将琉璃盏扣上。   绿火被隔绝,李文谦垂下眼帘,小十一也蓦然回神,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引得众人朝他看去,就见他胸口起伏不止,目眦欲裂,半晌才从口中挤出一句:“你方才,往酒里洒了什么?”   也不怪他如此愤怒,如他这般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母亲唠叨掉眼泪的人,知道自己母亲多年来的梦魇并非是思虑过多,而是有人恶意设计吓唬,不气疯就怪了。   “曾青。”李余心想小十一贵为皇子,多半不知道曾青是什么,遂又补充了一句:“一味药材,不难得。”   一旁的李文谦状似无意地添了句:“药材是不难得,但能烧起来的酒却非常见之物。”   不仅不常见,想要弄进宫也不容易。   小十一转身要走,李余叫住他:“等等!”   小十一回头看向李余,模样像极了一只暴怒的狮子,大有谁敢在这时候劝他息事宁人,他就咬死谁的架势。   结果李余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那坛蜀州酒,道:“把这个拿去。”   小十一顿住,回来拿走了那一小坛蜀州酒,压着戾气对李余道:“六姐以后有什么事,只管叫人来找我。”   就是欠了李余人情,日后一定会还的意思。   李余本就有事想和小十一打听,因此也没跟他客气:“好嘞。”   小十一拿着酒走了,李余转向李文谦:“晚饭吃了吗?”   李文谦摇了摇头,他从十一叔出宫后就一直在琅值罡浇等着偶遇十一叔,哪里有时间吃晚饭。   李余刚才没吃几口,还饿着,就邀李文谦留下和她一块吃了顿晚饭。   待月上中天,离开琅值畹睦钗那回西山阁,一直都没什么存在感的海溪走在他侧前方,提着灯笼为他照亮脚下的路。   李文谦虽贵为皇长孙,但因没有亲近的长辈照料,他身上很少戴花里胡哨的佩饰,腰间的香囊还是李余前阵子给他的,说是包了些草药在里面,能驱蚊。   李文谦单手握着香囊,没看脚下的地面,而是看着海溪,半晌才问出一句:“桂兰嬷嬷说,那坛蜀州酒是皇爷爷赐给姑姑的,你知道这事儿吗?”   李文谦这趟只带了海溪一个太监,一来是怕带的人太多,会被发现他是故意堵十一叔的路,二来,他想知道,海溪的主子到底是他,还是皇爷爷。   海溪没有让李文谦失望,他告诉李文谦:“奴婢不曾听闻此事,但奴婢知道,今年上贡的蜀州酒陛下只赐给了两个人,一个是出身蜀州的泠嫔,另一个是闻帅。”   李文谦握着香囊的手紧了紧,他明白了,桂兰是皇爷爷的人,皇爷爷仗着姑姑什么都不记得,假借旧日赏赐之名,给姑姑提供了她想要的烈酒。   李文谦无声地吐出一口长气,没有继续问下去。   海溪见状也不再多嘴,想着日后再慢慢表忠心也来得及。   如皇上对他养父海公公的信任,那也不是一天两天三言两语就建立起来的。   翌日,李余并没等来放她出琅值畹氖ブ迹她找桂兰要说法,桂兰说淑妃这事还在调查中,等尘埃落定,皇帝必会下旨解了她的禁足令。   桂兰说得肯定,李余只好耐心等着。   期间她通过李文谦的描述,得知自己这一手操作再次将原剧情改了个面目全非――   小十一不管不顾冲去皇帝那,要给淑妃讨回公道,皇帝顺水推舟下令彻查,最后得出的结果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幕后指使竟是泠嫔。   而泠嫔之所以这般费尽心机折磨淑妃,是因为她和淑妃的妹妹林贵人关系好,觉得是淑妃害死了林贵人,所以才想用这法子逼杀人凶手自己认罪。   皇帝问她可有淑妃害死林贵人的证据,她拿不出来,只说是自己的猜测。   还说若真有证据,她早就为林贵人报仇了,焉能让淑妃活到现在。   按说泠嫔初衷不坏,也没伤及谁的性命,偏偏她的做法牵涉了皇帝最厌恶的鬼神之说,皇帝翻脸无情,半点没有顾忌往昔对她的恩宠,直接降了她的位份,并将她打入冷宫。   李余听完沉默良久。   怎么说呢,这个泠嫔……是林之宴的人。   书中泠嫔会越来越得皇帝宠爱,给皇帝下毒,让皇帝缠绵病榻,来不及替李文谦安排好一切就驾崩。   泠嫔给皇帝下毒的法子也特别狠,饮食就别想了,无数双眼睛盯着,没人能在皇帝的吃食上动手脚,且因为海公公十项全能精通香道药理,在香料或衣物上下毒也是行不通的,因此泠嫔把毒下在了自己身上。   所以皇帝死后没多久,泠嫔也死了。   如今泠嫔出师未捷入冷宫,不能再以身下毒,皇帝也算暂时逃过一劫。   李余低声呢喃:“命硬还带传染的?”   书里李余死后就是皇帝死,这下可好,两人都巧妙地避开了原定的死亡结局。   李文谦知道李余又在说旁人听不懂的“疯话”了,可他非但不觉得怕,还挺喜欢听的。   淑妃一事尘埃落定,皇帝总算解了李余的禁足令。琅值钔獾暮谝旅派癖怀纷呤保李余非要皮那一下,在黑衣门神走前把人叫住,当着他们的面踏出琅值畹拇竺牛然后才解气地挥了挥手:“行了走吧。”   李余身后的桂兰抬起手,挡了挡唇边的笑意,桂兰身后的宫女则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黑衣门神众:“……”   这六公主虽没传闻中说的那般刁蛮任性恶毒狭隘,但……但怎么这么欠呢。   “姑姑!”   李余恢复自由的头一天,恰逢旬休的李文谦一听消息就来了。   他表面对此感到高兴,实际心里多少有些不安与排斥。   因为他还记得,姑姑之所以会叫他常来琅值睿是因为姑姑被禁足在琅值罾锞醯梦蘖摹   如今姑姑能出来了,会遇到更多的人,知道更多的事情,明白他李文谦在宫里就是个不受宠的透明皇长孙,没准要不了多久,就会像以前一样将他抛到脑后。   他不喜欢这样。   李文谦不自觉地将手搭到了腰间的香囊上,正思索该怎么办,李余突然就走到他身旁,弯腰揽住了他的肩膀,小小声道:“跟你商量件事儿。”   李文谦眼底浮现疑惑:“姑姑你说。”   李余:“你看啊,在这宫里我最熟的亲戚就是你了,所以你以后要去哪,能不能带上我?”   想要的东西就这么落进手里,李文谦很不习惯地愣了半晌才回过神,他张口想说“好”,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最后只能艰涩地“嗯”了一声。   李余没觉出半点不对,直起身看了看左右两条大道,问:“行,那你现在有空吗?先带我到处走走?”   李余想参观参观皇宫,上回她从琅值钔蹬艹隼矗光顾着躲开禁军巡卫,根本就没好好看过皇宫里的风景。   李文谦趁李余没看见,快速低头深呼吸了一下,再抬头,依旧是那个腼腆又正经的小少年:“好!”   李文谦应得痛快,却忘了自己也很少在宫里闲逛,熟悉的地方除了曾经的东宫和现在居住的西山阁,也就只有平日里上课的求索斋。   李文谦不想露怯,便暗示海溪带路。   海溪不声不响时存在感极弱,关键时刻却有用得很。他带着李余和李文谦,把宫里他们能去,离得不远且景致不错的几处都逛了一遍。   末了他怕李文谦和李余累着,又带两人到扶摇池附近的一处亭子里坐下歇脚。   桂兰让随行的几个宫女去拿吃的,自己执扇给李余扇风祛暑。   但李余嫌她扇扇的力道太轻太斯文,就把扇子拿来自己扇,顺带还调整角度,把身旁的李文谦也纳进风力范围内。她一边豪迈扇扇一边感叹:“这就是有钱人花一天都没法把自己家全逛遍的感受吗?爱了爱了。”   李余知道自己抛的现代梗会被他们当成疯话刻意无视,遂说完就转了话题问李文谦:“你平时能见着闻鹫吗?”   李文谦微愣:“闻帅?”   李余:“昂。”   李文谦想了想:“我出不了宫,一般也就闻帅进宫来讲学的时候能见着他。”   李余意外:“他还来给你们讲学?他不是武官吗?给你们讲什么?兵法?”   李文谦摇摇头:“他不讲那个,皇爷爷让他讲边境的事,说是让我们好好领会民生疾苦,莫要因为身处京城,就被眼前的繁华安逸给迷了眼。”   李余笑道:“居安思危,不愧是皇帝,挺有远见哈。”   李文谦注意到李余对皇帝的称呼,正觉奇怪,就听李余又来了一句:“那下回他给你们讲学,我能去听吗?”   林之宴每次设计李文谦,都会故意挑闻鹫在场的时候,那反过来讲,只要闻鹫和李文谦同框,发生危险的几率就很高。   李文谦:“啊?”   李余:“行不行嘛?”   李文谦傻了,求索斋历来都是皇子皇孙上课学学问的地方,还真没公主去过。   他一时间拿不定注意,好奇问李余:“姑姑怎么想要去听闻帅讲学?”   现代人思维的李余还没意识到问题所在,她说:“就是……想去呗。”   李文谦为难:“可你若去求索斋,还只听闻帅讲学,传出去,怕是会惹来一些不好听的风言风语。”   李余哑然,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古代,不是大学里没事就能跑别人教室蹭课的现代。   且她还是个女子,一个稍有不慎就能被毁了清誉的女子。   说起来,这也是她坚定不移要作死回家的原因,即便她现在已经摆脱了书中的剧情,不会再被送去和亲,也不会客死他乡,可她还是想要回家,越快越好。因为她不喜欢这个时代的氛围,不喜欢这个时代对女子的约束和苛刻,更不喜欢留下后几乎可以预见的未来。   在这个时代,女子嫁人是比饿了吃饭还要天经地义的事情,继续留下,她一定会被皇帝做主嫁出去。   李余不是不婚族,但她讨厌为了结婚而结婚。   且这个时代的男子,除了《母仪天下》的男主林之宴会因为作者安排只娶女主一个人以外,其他男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受环境熏陶把三妻四妾视作寻常的人。   李余作为一个听朋友被父母催婚说“女孩子不结婚就是不圆满”都会觉得恶心暴躁的90后,一个努力工作就是为了经济独立不依赖任何人的社畜。   她绝对接受不了这样的人生!   李余闭了闭眼,许是叛逆劲儿上来了,她嗤笑道:“让他们传,就当是我对闻鹫芳心暗许爱慕不已好了,左右毁的也是我的名声不是他的,怕什么。”   她要是把这点闲言碎语放在眼里,她名字倒过来写!   不远处,亲自领着闻鹫去见皇帝的海公公压低声音,唤道:“闻帅?”   闻鹫像是没听到李余的豪言壮语,垂眸道:“没事,走吧。” 第十二章 他是闻鹫。   李文谦劝不了李余。   不仅劝不了,还被李余软磨硬泡供出了课程表。   两天后,天还没亮,李余就被桂兰从床上给刨起来,跟摆弄木偶似的换上衣服,摁到梳妆台前梳妆打扮。   李余整个人懵懵懂懂,神魂还在周公那没回来,手脚因睡眠不足有些发凉,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也越发苍白。   桂兰给她倒了杯热茶,她捧在手里暖了半天手心才往嘴边送,直到浓郁的茶味在口腔里漫开,她才如梦初醒,低声喃喃道:   “造孽啊……”   大夏天本就昼长夜短,如今天还没亮,估摸着也就四、五点左右,她也就高三那会儿试过五点起床,可李文谦他们却要每天都这么早起来上课,不是造孽是什么?   还未全然清醒的李余显然是忘了,古人起得早睡得也早,并不都像她似的,无论多早睡都没办法早起。   桂兰替李余收拾好妆发衣着,又带着李余去桌前坐下吃早饭。   李余没胃口,蔫蔫道:“挑几样让我带去求索斋,饿了再吃,现在吃会吐。”   桂兰瞧李余确实难受,也不勉强,自己做主挑了几样再加热也不会影响口感的食物,装进食盒。   之后又等了没一会儿,宫女进来说皇长孙殿下到了,正在门外等着。   李余起身,拖着沉甸甸的步子往外走去。   “姑姑不舒服?”李文谦一如既往,丝毫没有因为早起而表现出半点不适,显然是已经习惯了。   李余心想不能在小孩面前丢人,就打起精神回了句:“没不舒服,走吧。”   李文谦看了眼李余身后的桂兰,见桂兰面上并无担忧之色,这才放下心,带着李余去了求索斋。   “求索”二字,应该是取自“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求索斋里好几间屋子,其中最大的那间便是他们的课室。   李文谦带着李余进去的时候,早就在的几位皇子与他们的伴读纷纷面露诧异。   其中年纪最大的八皇子更是直接询问李文谦:“你怎么把六姐带来了?”   李余在李文谦回答之前反问道:“我不能来吗?”   不曾言语的几位伴读皆是世家子,他们虽不曾见过李余,但都听闻过六公主安庆的恶名,闻言面面相觑,不明白她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地出现在皇子上学的课堂。   “我好像听到了六姐的声音?”小十一的声音自外头传来,他进课室一看,真是李余,惊了:“你怎么在这?”   李余:“闲着无聊,过来看看。”   小十一不理解:“父皇都把你从琅值罘懦隼戳耍还有什么可无聊的。”   要搁他,必然到处疯去了,怎么可能起大早来上课。   李余也没蠢到真把闻鹫的名字挂嘴边,她敷衍道:“你管这么多干嘛。”   两人说话间,海溪让人去多搬了一张桌椅来,就放在李文谦的桌椅旁边。   被忽视的伴读们看李余和他们眼中的混世魔王十一皇子闲聊,说话态度全然不似寻常宗室女一般得体讲究,甚至透出几分令人咋舌的亲近随意,当下便明白李余同十一皇子关系不错,若不想遭混世魔王惦记,这会儿最好是装哑巴瞎子,不对李余的存在发表任何意见。   至于八皇子,他虽比小十一年长,但却因母族不显,本身也不得皇帝喜爱,并不能同小十一相提并论,在场其他还未出宫建府的皇子就更不用说了。   李文谦安安静静地将一切收入眼底,松口气的同时又有些不甘心。   不甘心让他们闭嘴的是十一叔,而不是自己。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没分量了。   八皇子不敢得罪小十一,最晚来的老九敢,可惜他来的实在是太晚了,才刚坐下,给皇子们上课的先生便走了进来。   那先生见着李余,有些意外:“安庆公主为何在此?”   李余也很意外,因为根据李文谦所说,这第一堂课该是闻鹫来上才对,怎么突然就换了个人?   她一脸懵逼,正想顺势离开去补个觉,等闻鹫来了再说,结果桂兰先她一步上前,把先生请到课室外说了几句话,再回来,那先生就如同看不见李余一般,自顾自上起了课。   李余:“……”   行叭。   然而这位先生表面不说什么,心里大约还是不赞同让李余这么一个公主混在皇子堆里听课,故而每次视线扫过李余,先生的眉头都会皱上几分。   李余本还有些撑不住想打个盹,一察觉到这位先生的不满,她顿时就精神了。   都是皇帝生的,凭什么她不能在这里待着?   李余翻开书,拿出高三备考的状态,听起了课。   终于挨到下课,李余第一时间就是去问李文谦:“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小十一凑过来问。   李文谦怕李余告诉别人她是为了闻鹫而来,忙道:“来之前我同姑姑提过一嘴,说今早第一堂课是闻帅来上,怎的突然就换了个人?”   小十一也好奇,他叫自己的伴读去打听。   小十一的伴读是工部尚书之子,叫魏明。片刻后魏明回来,说闻帅和方才那位先生换了课,待会第二堂课才是闻帅来上。   他们聊着,老九也凑了过来,他和李余没什么矛盾,还从李余那拿走过飞行棋的棋盘图纸,所以他对李余的到来并不介意,凑过来纯粹是为了和小十一斗嘴,果然兄弟俩没聊几句就开始夹枪带棒,甚至攀比起来――   “笑话,我把功课扔湖里时还没你呢,到我这装什么样。”   “你以为就你敢?我不仅扔功课我还扔人,上回走那礼部侍郎你以为他为什么会走?”   “别以为就你赶走过人,礼部侍郎之前的国子监直讲可是我赶走的。”   “是,他前脚刚走,后脚你就被父皇罚去抄书了,我把求索斋的先生弄走可从未被罚过,只能说你确实没能耐。”   李文谦听得无语凝噎,才知道这两位叔叔的生活竟是如此丰富多彩。   李余在一旁憋笑,看他们仿佛在看初中时的自己,当时的她还不知道社会险恶,也不把老师挂嘴边的“你们学习不是为我学,而是为自己学”放心里,经常与同学进行类似的攀比,比谁成绩更差,比谁不交作业次数最多,比谁更能用行动来蔑视老师家长的管教……   就很叛逆。   老九和小十一还未分出胜负,课室后头突然传来一句:   “两位殿下当真觉得,你们所言是值得炫耀的事情?”   李余:“噗!”   扎心了。   李余跟着众人一块朝说话那人看去,脸上笑容微顿,慢慢被诧异所取代――   说话的人不是哪位突然涨了胆的皇子,也不是谁的伴读,而是一个身着朝服的男人。   男人有张英俊的容颜,且身量极高,李余目测至少有一米八八,虽然朝服尽量柔化了他满身的锐利与锋芒,可往那一杵,依旧能令人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震慑力。   男人一边说话,一边朝他们走来,同样被震慑的老九和小十一下意识让开路,让男人越过他们,走到了课室前面。   李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直到课室里的人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男人开口说话,李余才反应过来――   他是闻鹫。   李余面无表情地抬起手,用手背给脸颊降温,心想:但凡自己的高中老师里有个长这样的,自己还能考不上北大清华?   李余淡定地发着花痴,并以为自己短时间内没法从花痴状态中脱离,结果并没有。   闻鹫开口后不到十分钟,李余的花痴状态就消退了。   因为她发现,闻鹫和先前那位先生不同,根本不买这些皇子的账。   该说什么说什么,该提问提问,皇子们回答不好也不罚,左右领罚的都是伴读,所以他只用嘴说。   用最冷漠的语调和最简单的句式,开最大的嘲讽,比直接打他们板子还让他们难受。   李余梦回高中教室,一边觉得好笑,一边紧张地手心冒汗,生怕自己也会被点到。   “这嘴可真够毒的。”她微微侧头,小声问李文谦:“他平时上课也这样?”   话音刚落,淡淡的声音响起,点名道:“安庆公主?”   李余,笑容渐渐消失。 第十三章 闻鹫的轻拿轻放令李余受宠若……   李余穿越至今,有绝大部分时间都被困在琅值罾铩   除了想办法出去作死,偶尔闲来无事她也会进行一些脑内排练。   比如遇到皇帝,并不想杀人只想被赐死罪的自己是该安静等待,寻到好时机再出手行刺,还是上去就莽?是该装装样子就好,还是给皇帝留点伤?以及被侍卫阻止后她又该说些什么,才能把皇帝气的要她狗命。   又比如遇到《母仪天下》的男女主角,他们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自己,自己又要用什么样的态度和言语去对待他们,才能勾起他们对她这个炮灰的杀意。   又又比如,最糟糕的情况,自己要是怎么也死不了,到了年龄皇帝想给她指婚,好把她这个疯子彻底从皇宫里弄出去,她该怎么办?   李余想过很多很多,却怎么也没想过,自己会在求索斋,重温一遍上学那会儿开小差被老师抓住点名的恐惧。   照理来讲她都大学毕业这么多年了,不是仅凭本能就对老师充满敬畏的中小学生,也该明白即便闻鹫再怎么言辞犀利,也不能拿她如何,她不该感到害怕。   偏偏上过学的都曾被那种恐惧支配过,李余也不例外,陈年阴影哪里是长大后说摆脱就能摆脱掉的。   心生畏惧的李余愣愣地望向闻鹫。   恰逢日头高照,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课室,落在闻鹫身上。   也是太阳光这一照李余才发现,闻鹫那双猛禽般深沉锐利的眼眸并非是常见的黑色或深棕,而是很深很深的蓝色。   不奇怪,李余胡思乱想到,书中说了,闻鹫的母亲是岐族人,岐族人长得和中原人没太大区别,就是眼睛的颜色多是蓝色或绿色,头发几乎都是自然卷。   闻鹫虽然没遗传到他母亲的卷发,但遗传到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李余还记得,因为渊河战役中闻家男儿死的只剩闻鹫和远在京城的幼弟,所以一直都有人说闻鹫命硬,克死了自己的家人。   可书里没说,他是个这么毒舌的人啊!!   李余忐忑极了,等着闻鹫像方才对待那些皇子一般嘲讽自己,可让她没想到的是,闻鹫仅仅只是对她说了句:“莫要交头接耳。”   不痛不痒。   闻鹫的轻拿轻放令李余受宠若惊。   下课后闻鹫一走,李余就转头看向李文谦。   李文谦还记得李余先前问他的问题,答说:“闻帅平时不这样,大约是今天……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就能这么和我们说话吗?!”小十一也是在课上被闻鹫嘲讽过的人之一,若非闻鹫是当朝第一武将,他根本得罪不起,他早就掀桌子不干了。   老九倒是逃过一劫,忙不迭地过来奚落小十一,兄弟俩再一次爆发世纪大战。   李文谦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劝谁好,李余坐在桌前支着脑袋,心想自己为了作死,少不得要与闻鹫打交道,万一又遇到闻鹫心情不好的时候怎么办?她可不想体验小十一的遭遇。   李余想着,视线缓缓落到了和李文谦一起劝架的魏明以及老九的伴读身上,她灵光一动,有主意了。   桂兰端来热过的早点放到李余桌上,李余问她:“我能给自己挑个伴读吗?”   桂兰:“殿下的意思是?”   李余:“闻鹫是不是有个妹妹,叫闻素。”   ……   “听说你今日和卫卿换了课,还当面斥责了几位皇子?”   午后,皇帝听完秋水营的详细汇报,又想起几日前海公公同他说闻鹫在扶摇池边听到的李余说过的话,细细思量后召来闻鹫,向他询问今日在求索斋发生的事情。   闻鹫并未否认。   皇帝看着御座之下坦然承认却没多说一个字的闻鹫,眼底满是复杂,他道:“你虽不说,但朕知道,你是担心安庆见完你就走,传出话来不好听才这么做的。这件事,还有你以前做的那些,朕都知道。”   闻鹫意外,因为类似的事情他确实做过不少,但都没跟皇帝说过,毕竟皇帝曾力排众议保全过他闻家上下,打胜仗了倒还值得一说,举手之劳的小事还上赶着和皇帝邀功,他丢不起那个人。   其实皇帝的意外不比闻鹫少,若非前阵子李余被人弄疯,让他怀疑起身边的可信之人,特意派出秋水营探查,他都不知道闻鹫居然默默做过这么多事情。   皇帝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如年轻时候那般洞察秋毫,亏待了闻鹫,便道:“你回北境一事,朕准了,但得等你伤好之后。”   闻鹫没想到还能有这等发展,谢恩的时候,脑子里不由得闪过李余那张被他点名后愣住的脸。   傻乎乎的,他漫不经心地想。   ……   为了自己的小心脏,李余决定把闻鹫的妹妹闻素弄来当伴(人)读(质)。   桂兰将李余的诉求上报给皇帝,皇帝知道以李余如今的脾气定不会刁难闻素,还能给闻素镀一层“公主伴读”的金,便允了李余。但皇帝给李余提了要求,那就是以后每天都得和其他皇子一起去上课。   皇帝提的要求,李余没有说不的权利。知道日后每天都要天不亮就起床,李余险些没呕出血来。   最后她强行安慰自己:“倒也行,没准熬几次夜,早起几回,我就能猝死回家了。”才把自己的心态给调整回来。   第二天,李余再度经历惨无人道的早起,这次在门外等她的除了李文谦,还多了个闻素。   李余迈着虚浮的步子从琅值罾锍隼矗第一眼就看到了面容秀丽,身着鹅黄色衣裳的闻素。   李余啧啧称奇,闻鹫那么凶神恶煞的一个人,怎么妹妹就长得这么婉约秀气?   闻素并非头一回见李余,但听说过李余得了疯病前尘尽忘的事情,故而特意向李余重新做了自我介绍,十分体贴。   书中的闻素也是这样,斯斯文文柔柔弱弱,说什么都轻声细语,是个特别温婉的姑娘。   一行三人前往求索斋,因为皇帝的要求,李余老老实实在求索斋待了一天。   这期间李余没少跟闻素说话,但因为闻素太过温柔,李余对女孩子又格外地小心,不像对李文谦和小十一那样说话随意,所以这一整天下来,两人的关系还是有那么点生疏。   下午上完课,闻素出宫,李余回琅值睿李余走着走着停下脚步,想想还是觉得应该再主动点,不然人小姑娘不尴不尬地陪自己上课也太可怜了。   她转身朝宫门走去,想把闻素叫去自己的琅值钭一会儿,聊聊天,或许能拉近些关系。   结果还没走到宫门口,李余就追上了闻素,并发现闻素被几个召入宫的贵女给拦住了去路。   李余远远就听见那几个贵女看似关心,实则挖苦地对闻素阴阳怪气:“听闻六公主挑你做伴读,是因为闻帅昨日将几位皇子并六公主一道教训了,哎呀呀,若是六公主因此刁难你可怎么是好,你可一定要小心啊。”   “是得小心,上次赵家那姑娘惹了六公主不快,是不是被六公主叫人扇了巴掌?”   “你倒提醒我了,我姨母前阵子给我送了盒雪肤膏,说是用来消肿最好不过,闻姑娘若是不嫌弃,我回去就叫人给你送去。”   李余有些懵地停下了脚步。   昨日闻鹫讲完课她就回去睡回笼觉了,桂兰拦都拦不住,会传出些闲言碎语也正常,反正她不在意,但她没想到内容会和她最初预想的差这么多。   没人说她到求索斋是为了闻鹫――这不奇怪,因为突然换课,最先上课的不是闻鹫,她也不是只听了闻鹫的课就走,没什么好想歪的。但为什么说闻鹫得罪了她?她根本就没被闻鹫骂,被骂的是其他几位皇子,她只是被点了下名。   不过这样也好,日后她再接近闻鹫,旁人只会说她记仇,不会说她不知廉耻缠着闻鹫,能省去很多麻烦。   李余快速想通,再度迈开步子,准备去给闻素撑腰。   书中说了闻素是个说话从来没大声过的闺阁小姐,遇到这种场面一定很无措很委屈。   可她才靠近,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见闻素轻声细语且含着笑地骂了句:“管你们屁事。”   李余:“……”   妹妹你人设怎么崩了??? 第十四章 【改错字】还真是老牛吃嫩草……   闻素这一句“关你屁事”,放在就连挖苦都只敢阴阳怪气,深怕被人评价刻薄阴毒的贵女圈里,堪称石破天惊。   那几位似乎也是没想到闻素会用这么简单粗鄙的言辞来回应她们,先是呆滞,回过神后气得脸都青了。   其中一个嘴唇嚅动,愣是没说出话来,又不想输了面子,便朝闻素的方向迈了一步,闻素微微侧身,闻素身旁带路的宫女怕她们动起手,正要开口打圆场,就被身后传来的声音给打断――   “真热闹啊,聊什么呢?”   在场众人纷纷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就见她们方才还在议论的六公主李余朝着她们缓缓走来。   被闻素气坏了的几位贵女就跟见了鬼一样,手忙脚乱地向李余请安,还连忙解释道:“我们几个是奉命入宫陪皇贵妃娘娘赏花的,正巧遇见闻姑娘,便与她多说了几句。”   “是吗。”李余淡淡道:“看你们的架势,差点以为你们要打起来。”   “殿、殿下说笑了。”   李余看她们年纪不大,就没怎么为难她们:“不是说皇贵妃找你们吗?还不快去?”   “是是是,我们这就去。”几人忙不迭地向李余告退。   李余看了闻素一眼,见她低眉顺目一句告状的话都没说,突然开口把那几个准备开溜的叫住:“对了。”   那几个姑娘颤颤巍巍地回过身,小心翼翼道:“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李余:“你们刚刚说要送什么雪肤膏,不如给我也送一盒?”   方才说雪肤膏的那个膝盖一软,险些没给李余跪下。   李余:“不行吗?”   “当、当然行!”   李余挥挥手:“走吧。”   几人搀扶着走远,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恶人气焰。   “多谢殿下为民女出头。”闻素向李余道谢。   李余看着闻素,眼神十分复杂:“……嗯。”   闻素困惑:“殿下?”   李余缓缓地深吸一口气,“你……要不要去我那坐会儿?如果方便的话。”   闻素温柔地笑道:“自然是方便的。”   如果是在刚才之前,李余听到闻素说话的声音,一定会感慨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温柔,这么让人如沐春风的女孩子,现在她只想确定对方到底是不是书中的那个闻素。   系统能把书中的李余换成来自现代的她,那有没有可能,这世上不止她一个穿越者?   李余领着桂兰和闻素回了琅值睢   李余把桂兰打发去换茶,自己对着闻素问了句:“宫廷玉液酒?”   闻素愣了下:“什么?”   李余寻思这个梗可能太2G了,于是又换了一句:“奇变偶不变?”   闻素眨了眨眼,眼底满满都是困惑。   不是穿越者,难道是重生者?   李余又问:“你相信人有上辈子吗?”   闻素终于听懂了一句,她迟疑道:“大约是……有的吧。”   李余认真观察闻素的表情,大致确定对方既不是穿越者,也不是重生者。   如果是,那李余只能说对方这演技牛逼,不去考北影可惜了。   桂兰端着新换好的茶水进来,李余捧起茶盏,喝了口茶冷静了一下,问:“你刚才和她们说的话我听见了。”   同样喝了口茶的闻素差点呛住,她放下茶盏,脸上的温柔表情隐隐有些支撑不住。   李余一点都不体贴地追问:“你从哪学的那些话?”   闻素闭了闭眼,再睁开已经恢复常态:“殿下见笑,民女的父兄皆投身行伍,成日混在军中,言行之间多少有些不讲究,民女耳濡目染,就学了些来。”   原来如此。   李余接受了这个答案,心里多少有些遗憾:还以为能遇上个老乡呢。   不过闻素和书中的差异也提醒了李余一件事。   老九和小十一第一次来李余这下飞行棋的时候,小十一就曾八卦过女主萧若雪和三皇子。   当时她就觉得奇怪,书中没说三皇子觊觎萧若雪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怎么小十一会知道这件事?   后来小十一常往她这跑,她有心打听,小十一都顾左右而言其他,没告诉她。   她本想着帮了小十一一把,既能从琅值畛鋈ィ也能借机问问小十一,他是从哪得来的消息。结果刚从琅值畛隼刺高兴,她给忘了。   明天一定要找时间问问,顺便打听打听男女主角最近的动向,确定一下剧情发展到哪一步了,说不定能在剧情里找到比待在李文谦身边等死更加便捷的死法。   因为那句“关你屁事”,李余对闻素的态度不再那么生疏谨慎,一番交谈下来,虽不算推心置腹,但也没再像之前那样生疏。   其实李余完全可以不用在意闻素的感受,因为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来讲,她虽然利用了闻素,预防闻鹫哪天心情不好拿她开刀,但闻素也因她多了个“公主伴读”的头衔,有了和公主以及诸位皇子们一同听大儒或朝廷命官讲课的经历。   这个头衔和这段经历完全能抹去闻素没有正经女性长辈在身边教养的缺陷,因此她和闻素可以说是互不相欠。   可求索斋里就她们两个女学生,自己要是丢下她跑去和李文谦小十一聊天说笑,那她也太可怜了――就像高中那会儿上体育课的自己一样可怜。   李余高中毕业前有点胖,一米六的身高,体重却超过了一百二十斤,这让她变得有些自卑,对待陌生人会很慢热。但在学校体育课采取兴趣分班时,她报了个乒乓球班。   本意是想乒乓球不会像篮球排球或者健美操那样运动量大,这样因为肥胖总是出汗的她就不会上完课一身臭汗。   可她忘了,乒乓球需要两个人。   老师给她分的拍档是其他班的女生,对方和她一样是全班唯一一个选了乒乓球的女生,但对方见她不怎么说话,就跑去和同班的男生一组了,他们三个人嘻嘻哈哈轮流练习,李余没办法只能去找了面墙,自己跟自己打,一打就是一个学期。   当时的感受她这辈子都忘不了,导致她上了大学后心有余悸,经常跟同班女生选一样的选修课,唯恐被落单。   推己及人,她不想让闻素因她去体会同款的孤独和尴尬。   宫里不好留女眷过夜,宫门落钥之前,琅值畹墓女送闻素到宫门口。   闻府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闻素谢过那名宫女上了马车,在一声声街鼓中回到了自己家。   闻府也算高门大户,但自去岁闻老爷子逝世后,偌大一个闻家,便只剩下了闻鹫和他的弟弟妹妹。   闻素是全家唯一的女眷,也是目前执掌闻府中馈的人。   故而才一进门,便有管事和嬷嬷迎上前来,向她禀报府中各项事宜。   闻素熟练地应付着,在一大群人的前呼后拥下进了后院。   闻素院里的嬷嬷早就备好了更换的衣物,闻素进屋换衣服,管事只能在屋外的院里候着,嬷嬷则能站在屋里的外间,继续同闻素汇报需要她决定的事情。   闻素一一回了,等换好衣服出来,人已经少了一大半。   闻素院里的嬷嬷早就在廊下摆好了桌椅茶点以及等她过目的账册,她走到椅子上坐下,拿起一本账册,一心二用,一边看账,一边听那些管事轮流同她说话。   府里的事闻素早就处理惯了,现下会这般热闹,全因今天是她第一天入宫伴读,一整天不在府里,事务才会如此堆积。   等院里的人都散去,闻素喝了口茶,心想这样不行,原先她事事过问是觉得无聊,想拿家务事打发时间,如今她要入宫伴读,怎么也得把手中的权往下放些,不然迟早会累死。   正想着,一少年从院外进来,大声嚷嚷道:“二姐!忙完没?忙完一起吃饭。”   少年名叫闻奕,是闻鹫的幼弟。   闻奕个子不高,顶着一头全京城都少见的自然卷,深蓝色的眼眸因天色昏暗,看起来和黑色没什么两样。   与别家不同,他们家因为人少,格外喜欢聚一块吃饭。   闻素起身,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裙摆:“大哥没回来?”   闻奕年纪小,性子和声音都很活泼:“没见着,应该是去城外驻军营了吧,放心,就算今天不回来,他明天也肯定回来。”   闻素带着闻奕进屋:“明天?对了,明天他得去求索斋上课。”   说到求索斋,闻奕连忙问闻素:“二姐,你今天入宫感觉如何?外头都传六公主选你当伴读是因为大哥训了她,她要拿你出气呢。”   闻素:“……你能不那么雀跃吗?”   “有吗?”闻奕捂住嘴,心虚道:“我也是相信大哥,如果你真的会被欺负,大哥肯定不会让你入宫当什么伴读。”   饭菜被一一端上桌,闻素问闻奕:“你还听说什么了?”   闻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闻奕拿起筷子就是一通叨叨:“挺多的,说是六公主什么都忘了,还有说六公主疯的别具一格,平时看着跟没事儿人一样,突然就会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闻素想起今日去琅值睿李余对她说的那三句没头没尾的话,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是发病了。   “所以六公主到底怎样?有没有为难你?”闻奕问。   “没有。”闻素回忆了一下这一天的经历,斟酌着说道:“六公主像变了个人,变得挺好的。”   闻奕惊讶:“真的?那大哥干嘛训她?”   闻素:“我也奇怪,以六公主如今的性格,不会招惹大哥才对。”   闻奕别出心裁地来了句:“难道是大哥想要招惹她?”   闻素沉吟片刻,煞有介事道:“也不是没有可能,咱大哥今年都二十七八了,自幼在军中长大遇不到姑娘,后来……不提那个,如今孝期还有两年呢,房里连个伺候的都没有,天可怜见的。”   闻奕咬着筷子:“可也不能是六公主吧?说起来六公主是不是比大哥还小十岁?”   闻素:“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还真是老牛吃嫩草了。”   闻奕越说越起劲:“那就难怪了,老房子着火,可不得失了分寸,还故意欺负喜欢的姑娘,真行,这事儿我五岁起就不干了。”   姐弟俩趁着大哥不在胡乱编排下饭,正兴头上,门口突然传来两声轻叩。   两人转头望去,就见他们亲大哥站在门口,漠然地看着他们。 第十五章 【改错字】“你哥说话,还挺……   第二天一早,仍旧没能习惯早起的李余走出琅值睿遇见了脸色比她还差的闻素。   李余心底升起一阵悲愤:我就说了这个早起的时间它不科学,看看闻素,好好一姑娘都被摧残成什么样了!   同样的糟糕经历特别能拉近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李余上前去,哥俩好地拍了拍闻素的肩膀,想说什么多安慰安慰对方,结果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直男式关心:“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多喝点热水。”   闻素回想昨晚自己和闻奕的下场,面露苦笑:“谢殿下关心。”   李文谦从头到尾都没有插嘴,直到她们的交流告一段落,李文谦才回头从海溪捧着的书本里抽出一本来,递给李余:“这是昨天布置的功课,虽说是后天才交,但我已经做好了,姑姑要看看吗?”   昨晚对着功课,差点没把自己头挠秃的李余眼睛一亮:“要!”   闻素望向李文谦,正好李文谦也朝她看了过来,四目相对,敏锐的第六感让她从李文谦看自己的无害眼神中,察觉到了些许排斥。   闻素想了想,觉得应该是错觉,毕竟皇长孙殿下才八岁,区区一个八岁小孩能有什么坏心思。   抵达求索斋,李余又开始了她艰难的古代求学之旅,顶着窗外堪堪升起的朝阳,李余非常想趴桌上睡一觉,可那些来上课的先生表面没说什么,实际对她的存在格外介意,不是看到她就蹙眉黑脸,就是完全无视当她不存在,弄得李余格外不舒坦。   要强的李余憋着一口气听先生讲学,听不懂硬听,生生熬过了两堂课。   李余的早饭照例是在求索斋吃,她还很有分享精神地招呼闻素和李文谦来和她一块吃。   闻素和李余一样,起太早会没胃口,入宫前根本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正好饿了,就没推辞。李文谦倒是在来之前好好吃了顿早饭,可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饿得快,所以也跟着蹭了一顿。   李余一边吃早饭,一边想着什么时候去找小十一,问问男女主角的事情,想着想着,李余突然回想起来,书中的闻素也曾和女主有过接触。   时间是上元节那会儿,李余还没疯掉,也没被皇帝关进琅值睢   上元节解除宵禁,全京城彻夜狂欢,闻素带着弟弟出门赏花灯,险些被拥挤人群挤下桥,是女主萧若雪伸手拉她一把,救了她。   因此闻素和萧若雪的关系在前期还是不错的,后来李文谦登基,林之宴把持朝政,闻素和她哥一样记皇帝的恩,对林之宴的行为感到不满,便刻意同林之宴的妻子萧若雪疏远了关系。   文中写到这段的时候,着重描写了萧若雪对失去闻素这个朋友的遗憾,为此林之宴还好好地安慰了她一番。   目前剧情还没进行到那,闻素和萧若雪的关系应该还可以。   于是李余问闻素:“你和萧若雪,可有来往?”   话落,李文谦同闻素齐齐愣住。   李余陷害过萧若雪的事情可不是什么秘密,因此在别人眼里,她打听萧若雪这个行为本身就很耐人寻味,这也是先前小十一一直不肯把萧若雪和三皇子的八卦告诉李余的原因。   几息后,闻素回过神,应道:“有过书信往来,殿下怎么突然就问起东平侯夫人了?”   当然是为了招惹男女主角,好从男女主角那领便当啊――可惜这话不能说,李余尽量释放自己的善意,道:“不是说我曾陷害过她吗?所以就想找个机会,和她好好道个歉。”   李余这番话,放在过去绝对没有人会信,如今说给闻素和李文谦听,倒是有些可信度。   但是没必要。   李文谦偏心李余,不满道:“哪有当朝公主向侯夫人低头道歉的道理。”   李余笑笑:“那就再说吧,你们先和我讲讲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对她可真是太好奇了,偏偏谁都不肯和我提她。”   闻素略微权衡,最终决定挑些人尽皆知的事情来讲:“东平侯夫人出身相府……对了,她还是你的表姐。”   这个李余知道,李余的母妃萧贵妃和萧若雪的父亲萧丞相是兄妹。   也是因为有表姐妹这么一层关系在,书中的李余才会格外嫉妒萧若雪,觉得萧若雪区区一个相府千金,怎么能过得比自己还好。   闻素接着道:“皇上曾打算将她指给三皇子做正妃,后来不知怎么就嫁给了东平侯,两人去岁成亲,成亲前东平侯没少往相府送东西,每次出京回来都会带一大车土仪,许多都是京城没有的稀罕物件……婚后夫妻二人亦是琴瑟和鸣,坊间更有传闻,说是他们俩若闹起矛盾,每每都是东平侯先低的头。”   闻素毕竟是个少女,真实画风再怎么奇特,对自己未来的婚姻也是充满了向往的,因此她觉得像东平侯那样的男子就挺好,长得好看脾气也不错,不仅疼媳妇还专情。   像她哥就不行,平日里没什么事随意说话都能不经意间往人死穴上踩,生气起来就更绝了,语调有多寻常自然,说出的内容就有多戳人心窝,简直能把人活活戳死。   嫌弃自家大哥的闻素浑然忘了自己昨晚是怎么被戳到满地找头的,她对李余说道:“所以想要朝夕相对日子和美,还是得找说话温柔的。”   说话温柔?不该是性格温柔吗?   李余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还是给面子地应了一声:“嗯……”   闻素听出了李余的迟疑,想要拿自己大哥做反面典型隐晦地举几个例子,进一步论证自己这句话的正确性,结果抬头就看到了她哥站在不远处的窗户外面,一如昨晚那般看着她。   闻素被吓得打了个嗝。   李余见她打嗝,给她递了杯热茶水。   闻素颤着手接过,往嘴里灌时还在寻思:最近真是太邪门了,等旬休她定要去城内有名的几家道观挨个烧香,去去晦气。   窗外,耳力过人的闻鹫把闻素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大约是给自己妹妹面子,并未发作,而是如往常一般走进课室,开始上课。   这是李余第二次上闻鹫的课,第一次上课时,她被闻鹫的随机提问给吓到,全程战战兢兢。   这一次闻鹫没再点人,而是像李余来之前一样,和皇子们讲述北境的风土人情。   闻鹫的声音很沉稳,略带磁性,是李余听到后恨不得倒带重复听上三百回的音色。   使用的措词也很简单干练,不会让置身于炎炎夏日心浮气躁的他们觉得嗦厌烦。至于讲述的内容,那就更有意思了,他几乎什么都说,北境的人,北境的物,北境的政策,北境的官员,北境的天灾人祸,北境的一年四季,甚至是北境当地的黑话,说到哪是哪,都会提上那么一嘴。说到最后例行挑一场他经历过的战役来讲,从敌我双方的处境,前情后续,遇到过的问题和死伤,都会讲。   那是李余没有接触过的环境和事迹,李余一开始还听得入迷,后来渐渐困意上涌,便趴桌上睡着了。   事后李余想了想,觉得她能睡着的主要原因,除了起太早,更多的大概还是闻鹫不会像其他先生那样嫌弃自己课堂上有个女子,李余不用憋着气怕被人小瞧,放松了精神,所以才会睡着。   李余睡着后,闻素想伸手把李余晃醒,可就在同一时间,闻鹫朝他们这看了一眼。   闻鹫纯粹是余光察觉到李余睡着了,才会朝李余所在的方向看去,然而眼神并不能传递信息,所以闻素误会了她哥那一眼的意思,伸出的手也在半空中微微停顿,然后默默地,收了回来。   闻鹫:“……”   若是旁的人在他课上睡觉,哪怕是老九小十一,他都会直接过去把人叫醒,偏偏睡着的是李余。   闻鹫倒也不是真的像自己弟弟妹妹编排的那样,对小自己十岁的安庆公主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只是……   闻鹫不甚明显地啧了一声,转过身接着讲课,只当没看到李余在睡觉。   一旁默默观察的李文谦见状,也收起了把李余叫醒的想法。   无论课上睡多沉,一下课就自觉醒来的技能跟随李余一同穿越到了这个世界,闻鹫离开后,李余不用人叫就醒了过来,脑子昏昏沉沉,整个人都变得有些迟钝,只因对睡前听到的闻鹫的声音印象深刻,就没头没脑地来了句:“你哥说话,还挺温柔的。”   闻素悚然,过了片刻才回过神,心想这就是疯子的世界吗,真可怕。   然后不等她平复心情,她又想起了课前自己说过的话――   “所以想要朝夕相对日子和美,还是得找说话温柔的。”   说话……温柔……   闻素迟疑:公主殿下难道是在暗示什么? 第十六章 “‘我的锅’是什么意思?”……   李余只知道闻素是个被人逼急了能温温柔柔爆粗口的大家闺秀,并不知道大家闺秀的外衣底下还藏着一抹略带逗比的灵魂。   她起身走到窗户边,迎着毒辣的太阳光拍了拍自己的脸,好让自己从刚睡醒的迷茫中回过神来。   等她调整好状态,课室里的人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一上午就三堂课,之后得再过两个时辰才开始下午的课程。   两个时辰,也就是四个小时,李余昨天中午被李文谦带着和闻素一起熟悉求索斋的环境,就没回去,午饭都是在求索斋吃的,今天她邀了闻素、小十一以及李文谦一块去琅值畛晕绶梗说是让他们尝尝她新叫人弄的奶茶。   茶是李余从桂兰拿来的十几种茶叶里挑了好几天才挑出来的云州桃花茶。   这茶虽然带了花的名字,但却并非花茶,而是正经的叶茶,不过是与桃花一起闷制,让茶叶染上桃花的香气,所以才叫桃花茶。   奶用的是羊奶,煮的时候加杏仁去膻味,再倒入色泽浓郁的茶汤中熬煮,最后加上亿点糖,就算做好了。   小十一尝了口,嫌弃太甜,可最后先把奶茶喝完的是他,喝完又续了一杯的也是他。   吃饱喝足,李余让桂兰收拾俩房间出来给闻素和李文谦午睡,李文谦虽是男孩,但毕竟年纪小,不用顾什么男女之别,小十一就不好留她这歇息了,离开时李余送他,边走边问:“你之前说有什么事情都能找你,还算话吗?”   小十一:“当然算,小爷我从不食言。”   “那就好。”李余直截了当地问:“萧若雪和老三是怎么回事?你又是怎么知道他们俩的事情的?”   小十一猛地刹住脚步,一脸胃疼:“你问他们做什么?”   李余面无表情:“好奇。”   “我那会儿就不该在你面前提她。”小十一很懊悔,他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琅值畲竺牛又看了看李余,最后还是没做出拔腿就跑的丢脸举动,可他实在是不愿意跟李余提萧若雪,原因很简单:“告诉你可以,但你别又和以前一样,上赶着招惹人家。”   以前他们俩关系一般,李余招惹谁都和他无关,如今他还欠着李余人情,不是说几句话告诉李余几件事就能还清的,所以李余要再干蠢事,他肯定得费心去皇帝那给李余求情,想想就头疼。   李余心想:那不能够,我就是奔着“招惹主角者必死”的铁律去的。   嘴上说的却是:“答应你答应你,快说。”   小十一:“你让我想想啊,东平侯夫人原先差点就被指给三哥这事你知道吧?”   李余:“知道。”   小十一:“虽然最后嫁给了林之宴,可三哥心里依旧有她,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悖去过三哥府上见过他侧妃的都知道,因为那侧妃长得和东平侯夫人实在是太像了。”   李余微愣,书中确实有写三皇子反过来把真爱当成了女主的替身,但也只是借此表达了三皇子对女主的执念超乎寻常,并没有写此举让谁洞悉了三皇子的心思。   也就是说,书里的内容虽然真实,但记述并不全面,所以才会只写了闻素温柔的一面,没有写她私底下的真性情。   等一下,三皇子的真爱已经嫁进王府了?   夏天,又是三皇子的真爱嫁进王府之后……   李余一边疯狂回忆剧情,一边问:“那你最近可曾听到什么有关他们夫妻的消息?”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别拿那些人尽皆知的事情来糊弄我。”   李余今天早上就被闻素糊弄了一回,没能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李余对此并不意外,也不怪闻素,因为她清楚,即便她与闻素相处和谐,也不能否认她们俩只见过两次面。   若是为了一个伴读的身份,就将救命恩人的事情告诉曾经害过救命恩人的人,那就不是闻素了。   小十一冥思苦想,终于想出一件勉强沾边的事:“东平侯夫人的娘家姨母――孙夫人,前阵子带着女儿入京,目前暂住在萧府,几天前林之宴陪她回萧家小住,你猜怎么着?”   看过小说的李余根本不用猜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萧若雪命犯表妹,先头有个李余各种折腾,后面又来了个名叫孙兰芷的,想勾搭林之宴,入东平侯府做小,与她共侍一夫。   结果林之宴反手就把孙姑娘偷偷给自己递的情笺送去给了萧丞相的门生,那门生胆子也大,竟敢翻萧府的墙,还被人抓了个正着。   那门生不想被误会是宵小,只能拿出情笺来解释,羞得孙兰芷险些投湖。   但在旁人眼里,这件事中没有半点林之宴的影子,就连小十一也说:“估计是因为这事儿,萧丞相这几天脸色都不怎么好,还让孙夫人带着她女儿搬出了萧府。”   李余无心八卦,开始回想后面的剧情,后面……   后面皇帝去避暑山庄,带上了林之宴夫妇,还带上了李文谦,皇后痛失爱儿后对李文谦的第一次报复,就是在避暑山庄展开的。   如今十三皇子没事,皇后被禁足,但李文谦还没住进延英殿啊!只要确定闻鹫也去,林之宴说不定就会出手,让李文谦遇险。   小十一离开后,李余转身问桂兰:“避暑山庄算宫外吗?”   桂兰一愣,想起皇帝不日就将启程去避暑山庄,回道:“自然是算的。”   李余仰头望天:“那我要是想去避暑山庄,是不是还得弄出些什么东西来讨皇帝开心,好‘将功抵过’?”   桂兰听李余的说话态度便知,李余多半已经察觉出了皇帝的用意,遂沉默以对,免得说多错多。   李余确实是看出来了――皇帝想要从她身上压榨现代知识。   而且她还是刚刚才反应过来的,和林之宴比起来,她的反射弧宛若绕地球八圈那么长,别人都算计过她一轮了,她等第二轮差点上同样的当才反应过来。   脑子和脑子的差距未免也太大了些。   李余闷闷道:“你们看我弄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没想过我其实是夺了六公主躯壳的孤魂野鬼吗?”   桂兰压低了声音:“皇上最是不喜鬼神之说,还望殿下慎言。”   李余:“慎什么言,宁可杀错不能放过,就算他不信,难道他就不忌讳?暗搓搓找个由头把我烧了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听着李余的胡言乱语,桂兰依旧面不改色:“殿下,您只是疯了,太医说过,有些疯子确实会展现出超乎常人的才能,你也是其中之一。”   “……学者症候群都被你们给发现了,牛逼。”李余绝望地举双手投降,回寝殿睡午觉去了。   ……   下午有骑射课,负责教他们的人是禁军统领赵石岩。   赵石岩昨天就给李余上过骑射课,因此今天早有准备,特地把一大早入宫,被皇帝叫去直到刚刚才准备出宫的闻鹫给请了过来。   闻鹫可不好请,盖因赵统领曾是闻鹫父亲的旧部,才能把人给请来。   到了教场,闻鹫问赵统领什么事,赵统领大吐苦水:“还不是从昨天起就跟皇子们一起上课的安庆公主,闻帅你是不知道,我这辈子就没遇到过这么反骨的。你跟她说不能做什么,她就非要把你说的都给做一遍,也是她命大,不然早就被马踢断骨头了。”   “昨儿还只是站在马边上,今日她得上马,我怕她从马上掉下来,闻帅你上回接过皇长孙,所以我才请了你来,你看……”   闻鹫发自内心地问赵石岩:“你难道打算每次给她上骑射课都把我叫来?”   赵石岩当然不敢,也知道这不现实,可他暂时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出此下策。   闻鹫也不好眼睁睁看着自己父亲的旧部陷入困境,遂道:“你反过来教她。”   赵石岩没听明白:“反过来?”   闻鹫:“该怎么做,你就说不能这么做,把话都反着说。”   赵石岩将信将疑:“能行吗?她虽奇怪,但也不傻啊。”   闻鹫:“就是不傻才让你这么说。”   赵石岩没听懂。   闻鹫不太爱罗里吧嗦说一堆,因此只用了一句话来解释:“她不傻,心也不坏。”   不然当初也不会说出:“左右毁的也是我的名声不是他的,怕什么”这样的话。   在她眼里,别人是在自己前面的。   ……   李余确实不傻,从赵石岩叮嘱她骑马的时候不能与其他马匹离太远,她就听出了赵石岩是在说反话。   一时间她竟替赵石岩捏了把辛酸泪。   瞧瞧她都把人禁军统领逼成什么样了。   李余心软,只好老老实实骑马,不再作死瞎折腾。   等她能好好上马下马,骑着马儿在草场边缘慢慢踱步后,赵石岩便让李余自己适应,转去看其他皇子练习骑射。   李文谦也在那群皇子堆里,两人骑术相差太多,没法在一块练。   闻素也不在,她中午睡醒后就有些不太舒服,李余让桂兰亲自送她回家。   李余在现代没骑过马,如今体验了一把,多少有点兴奋。   她骑着马到处走,突然瞧见闻鹫,就想过去问问对方会不会跟着皇帝一块去避暑山庄。   这段书里没写到他,若他不去,林之宴必然不会对李文谦出手,那她也不必白费功夫讨好皇帝。   李余骑着马慢悠悠走到闻鹫面前,先客套了一下:“你怎么在这?来找闻素?”   闻鹫摇头:“赵统领怕你出事,自己会和前副统领携手黄泉,就求我留下帮他看着你。”   前副统领?谁?   李余慢半拍才想起来,禁军前副统领,因为撺掇皇子们赛马,导致李文谦落马受伤,被收监调查后死于狱中。   李余想起这事,再想想自己原先的打算,炎炎夏日里硬是吓出了一身冷汗――李文谦落马受点轻伤尚且如此,她若落马死了,赵统领岂不是必死无疑?   她差点就害死了一条人命。   李余用手背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像是在责怪自己怎么这么不谨慎:“我的锅,抱歉啊,险些害了人,还耽误你时间了。”   闻鹫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她:“‘我的锅’是什么意思?”   李余微愕。   穿越至今,人人都当李余是疯子,把李余说的令人费解的话当成疯话,所以从来没人问过她,那些现代词汇究竟是什么意思。头一回遇到和她要解释的,李余倍感新鲜,也没敷衍,仔细想了想,解释道:“就是‘我的错’的意思,有个词不是叫‘背黑锅’嘛,‘这个锅我背’,意思就是‘这个错我来承担’。” 第十七章 【改错字】真!他!妈!的!……   寒暄完毕,李余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就问:“你会去避暑山庄吗?”   闻鹫:“会去。”   完事儿。   李余喜欢这样干脆利落的交流。   她点点头:“那行,我……到处逛逛,你自便。”   说完,李余小心翼翼地拉动缰绳,继续围着草场骑马慢走。   马蹄声携着那抹身着朱红色武袍的倩影哒哒远去,闻鹫见她不会再作死,就去和赵石岩打了声招呼,离开皇宫。   闻鹫原先驻守北境,回京城表面上是述职,实际上是养伤,为了不让人知道大祁第一武将有伤在身,影响边境安稳,皇帝故意没让他闲着,把京城三大皇城军之一的神武军以及城外驻军扔到他手上,让他帮着调.教一番。   皇帝这么做只是为了装装样子,没想压榨有伤在身的闻鹫,偏偏闻鹫就是能带着一身伤痛,跟个没事人一样认认真真地帮着整训军队。   闻鹫出宫后骑马往城外去。   神武军毕竟是皇帝私军,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干涉过多,所以他接触最多的是城外的驻军。   “闻帅!”   才到驻军营门口,一身着青色武袍的青年男子便迎了上来。   男子虽穿着武袍,但因体格偏瘦,模样俊俏,看起来并不怎么像军营里的人,更像是马球场上挥舞月杖击球,引姑娘们瞩目的世家少年郎。   然而这位青年不仅从军,且还是风火军疾风营的军师――周寻。   闻鹫今日之所以会在宫里待这么久,就是因为周寻来了。   周寻抵京面圣述职,闻鹫作为风火军的元帅,自然会被皇帝一块叫去。   赵石岩找上他之前,他正准备和周寻一同出宫,后来他跟赵石岩去教场,便让周寻拿了他的腰牌,先来驻军营等他。   闻鹫下马,牵着缰绳和周寻一道往军营里走,怕待会到了主将营帐人多不好说话,周寻抓紧机会同闻鹫说了几句:“方才在宫里我就庆幸,幸好这次来的是我不是柏之,不然就他那脑子……啧。”   闻鹫笑出了声,过了会才道:“你回来早了。”   周寻问:“出什么事了?”   闻鹫笑意微敛:“原本要送去和亲的安庆公主疯了。”   周寻知道,若仅仅只是一个和亲公主被吓疯,闻鹫绝对不会单独拿出来说,其中必有内情。   果然闻鹫又说:“皇上和皇后半点不知情,还是安庆公主自己□□从琅值畛隼矗皇上才发现此事。”   周寻反应极快,迅速就摸清了其中的厉害关系,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和亲公主疯掉可不是什么小事,能瞒住皇上和皇后,就证明这背后是有人刻意为之。   所谓利高者疑,与北方部族的谈和若是失败,北境必将陷入战火,即时就算皇帝不肯,也只能将闻鹫放回北境领兵。   偏偏闻鹫一心想要回北境这事皇帝是知道的,如果皇帝因为这个怀疑到闻鹫头上……   闻鹫淡淡道:“幸而我在京城根基不深,没那个能耐把手伸进宫里,不然怕是没这么容易洗脱嫌疑。”   就更别提后来的因祸得福,让皇帝许诺等他伤好就放他回去了。   周寻听完闻鹫的话,回头再想他刚说的那句“你回来早了”顿时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你是怕陛下谨慎,专门派人去北境暗查?”   闻鹫:“嗯,若你再晚些日子来,多少能替他们兜着点。”   周寻笑笑:“怕什么,我们……”   “大哥!!”   周寻话没说完,就被身后传来的呼喊给打断。   闻鹫同周寻一齐转身,就见远处的军营门口,一个子不高的少年正朝他们拼命挥手。   “是阿奕?”周寻认识闻奕,但太久没见,有些认不太出来。   闻鹫应了一声,随手把缰绳扔给周寻,转朝军营门口走去。   军营门口的士兵原先还拦着闻奕不让进去,见闻奕一嗓子就把闻鹫喊了过来,惊觉这少年真像他说的那样是闻帅的弟弟,这才放行让他进去。   闻奕一路跑到闻鹫面前,扶着腰喘着气道:“二姐、二姐被人从宫里送回来,说是身子不适,可府里的大夫说、说二姐没有生病,是被人下了毒。不过大哥你放心,大夫说了毒性不烈,吃完药躺几天就好,可我还是觉得不太对,想着该来和你知会一声。”   周寻刚走近就听说闻鹫的妹妹在宫里被人下了毒,诧异地望向了闻鹫。   闻鹫眉头紧锁,蓦然回想起出宫之前,独自一人在草场边骑马的李余。   他来不及解释,抢过周寻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啪地就是一鞭子,驱马冲出了军营。   本就呼吸不畅的闻奕吸入马蹄扬起的尘土,差点没把肺给咳出来。   ……   闻鹫出宫后,李余又骑着马绕草场走了半圈。   起先是挺新鲜的,毕竟李余在现代就是个苦哈哈的打工人,为了加班费累死累活那种,根本不可能接触骑马这种怎么听怎么烧钱的体育活动。   后来李余就开始觉得累了,腰累,腿也累。   且她中午喝了一大杯奶茶,有点想上厕所,于是便按照赵石岩教的,从马上慢慢下来。   李余落到地上,不适的感觉比在马上还要明显,她招来代替桂兰跟着她的宫女,问宫女这边的茅房在哪。   宫女领她去了茅房,出来后亦是宫女带她回教场。   可走着走着,李余发现周围的环境有些陌生,不像是回教场的路。她停下脚步,想提醒那宫女是不是走错了,结果那宫女突然拔腿就跑,也不知道是怎么跑的,眨眼就没了踪影,比变魔术还神奇。   李余除了刚穿越过来那会儿,就没像现在这么懵逼过。   她迷茫地朝着宫女跑掉的方向走了几步,伸出的尔康手悬在空中,半天才放下。   环顾四周,皆是陌生的风景,她也不确定宫女到底是什么意图,只能朝着前方又走了一小段路。   李余绕过假山,发现前面是一条长廊,她顺着长廊一路前行,心里还想那宫女是不是谁派来捉弄她,好叫她回不了教场,被赵统领记过的。   当然她也不是没想过这背后是否有什么阴谋诡计,但她又不是妃嫔,她的生母萧贵妃也早就去世了,后宫那点争宠用的肮脏手段应该折腾不到她头上……吧。   李余心中揣揣,顺着长廊来到一处宫殿。   这一路她都没有遇到任何人,只能进宫殿看看,若是里头有个宫女太监什么的,也好叫他们带自己回教场。   结果还没等她找到入殿的正门,一处不起眼的小侧门就被人从里面打了开来,一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扯进屋内,力道之大,竟是直接将她掼到了地上。   “我!操!”   极具时代标志意义的二字词汇就这么从李余口中骂出。   李余一侧的肩膀都给摔麻了,可她没有迟疑,用手撑着地面就想起来。   也就在她艰难起身的同时,小侧门被人关上,还有些头昏眼花的李余甚至听到了对方慌忙给门上栓的声音。   李余晃着身子转向门口,就见门前站着一个略有些面善的男子。   那男子似乎很紧张,肩膀都是怂着的,呼吸也很重,他一步步朝李余走来,李余看了看四周,瞧见屋里有张床,顿时觉得想吐。   真!他!妈!的!够!了!   从穿越起就一直被李余积压在心里的恐慌与不满如一颗倒计时结束的炸弹,轰然炸开。   李余彻底暴走的表现形式不是大喊大叫也不是冲上去就和比自己高比自己壮的男人厮打。   而是静静地,静静地屏住了呼吸。   她微微低下头,眼睛却始终看着走向她的男人,这让她的眼神看起来特别凶狠,仿若一只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暴起咬人的野兽。   男人被李余的眼神吓到了,接着他想起李余是疯子,即便这些天和李余在一个课堂上课,李余的表现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但她就是疯子。   一个疯子记仇刚刚那一摔罢了,等他将疯子压住,弄得疯子欲/仙/欲/死人事不知,还有什么好怕的。   男人走到李余面前,他看李余一动不动,便更加笃定李余只是看起来吓人,实际很好摆弄。   他得意地笑了,紧张感让他口干舌燥,因此他笑了两声便停下,咽了口口水。   他抬起双手靠近李余,一边做这个举动,一边用压着激动的颤抖嗓音对李余说:“殿下不要怕,不会有事的……”   我确实不会有事――李余想说这句话,可她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还没失身就先失声了,可以的。   李余没法把想说的话说出口,只能把接下来的一句话在心里过一遍――   会有事的是你。   李余抬起五指并拢且微微拱起的双手,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拍到了男人的双耳上。   作为二十一世纪的网瘾少女,她看过的女子防身术视频不下三部。   许多招式都因为缺乏实战和练习给忘了,唯独这招她记得非常清楚――双峰贯耳。   关于这招,拍视频的人曾三申五令,绝对绝对绝对不要在日常生活中轻易使用,它甚至是没办法进行练习的一招,因为这招能让对方耳膜穿孔。   在早期还能用手掌打头的格斗比赛中,就有选手一巴掌打穿了对手的耳膜。   李余直到穿越前都没听说过有谁用这招对付过不法分子,万万没想到自己能有这个机会,亲自验证它的效果。   男人先是被李余给打蒙了,下一瞬才开始因疼痛而尖叫,甚至失去平衡倒在了地上。   “吵死了……”恢复声音的李余堪称冷血地走到一旁的灯架前,她举起灯架,用上头插蜡烛的尖端对准捂着耳朵满地打滚的男人,猛地刺了下去。   ……   屋外天空依旧晴好,丝毫不会因为谁做了什么,遭遇了什么而改变。   李余侧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背倚着柱子仰头望天,呆愣半晌才缓缓回神,侧头看向不远处大敞的屋门。   那个男人还在里面,不过已经没声了,也不知道死了没,李余没去确认,只扯了轻纱床帐拧成一股把人手脚绑起来,以防万一。   为了避免她手抖绑不牢,李余还从屋里顺了一对香箸捏在手里,用作防身。   不过……这么久没动静,就算之前没死,现在也流血流死了吧?   李余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香箸,迟钝地想到:   她这是……被卷入宫斗了?   小说里女主角遇见这种倒霉事不是洞察先机防范于未然,就是洞察先机反坑坏人一把,让始作俑者自食恶果,怎么到她这就得亲手杀人了呢。   她这都什么命啊?   李余扪心自问,然后得出了一个逻辑自洽的结果――她命不好,如果命好,她就不会被系统挑中,穿越来这个世界了。   李余愣愣地想着,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方才还跟遁入空门一样,浑身都散发着“了无生趣”四个大字的李余瞬间就如惊弓之鸟,猛地从美人靠上弹了起来。   待看清来的人里是桂兰领头,她又跟泄了气似的,蔫蔫地坐了回去,手中的香箸也跟着摔到了地上,撞击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闻鹫也来了,他毕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对血腥味极其敏感。   桂兰在李余面前停下的时候,他顺着气味走到了屋门前,看见屋里的惨状,眼底划过一丝意外。   有个太监跟着闻鹫走到门口,看清里头的情形,尖叫着摔倒在地。   这下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那扇门,桂兰见李余一脸疲惫什么话都不肯说,当即就走到了门那,并毫不意外地被惊退了半步。   她飞快回过神,疾步走到李余面前,蹲下后再度唤了一声:“殿下……”   李余终于应了:“回去吧。”   她低声道:“我有点困了,想回去再睡一觉。这一天天的,都快睡成猪了还是想睡,就尼玛离谱。”   桂兰愕然:“睡、睡觉?”   桂兰虽然不曾亲眼看见刚刚发生了什么,但从闻素被下毒、带走李余的宫女不知所踪,以及目前的情况来看,不难想象李余的遭遇,即便李余看起来并没有受到伤害,那也一定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可现在,受到惊吓的人不哭不闹,只说自己想要回去睡一觉???   李余紧紧交握自己颤抖的双手,恶声恶气道:“不然呢,蹲墙角玩自闭自欺欺人说‘不是我不是我人不是我杀的’吗?别想了,像这种垃圾,来一个我弄一个。” 第十八章 “他是我杀的。”   李余话说得狠,咬牙切齿那股劲儿搭配上屋里满身是血一滩烂泥似的男人,表达出的效果简直叫人头皮发麻。   闻鹫还站在门前,他侧头望向李余,看着那个沐浴在炎热日光中,却犹如置身寒冬一般浑身都在轻轻颤抖的女子。   若非她手抖的停不下来,嗓音也哑得吓人,闻鹫差点就信了她所表现出的无所畏惧。   然而事实是,她在怕,即便装得再怎么凶,再怎么狠都不能否认,她此刻仍旧沉溺在恐惧当中。   闻鹫和李余并不算熟,他第一次听说“安庆公主”这四个字,是在皇帝下旨让李余去和亲的时候,那时他还在北境,虽一心忠君,可还是对联姻谈和一事充满了抵触――   用大祁的财帛米粮和一个公主,去换打仗也能打来的一时安稳,不值。   可心眼堪比蜂窝煤的周寻劝他不要反对谈和,因为他的忠心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手握几十万大军,又被誉为大祁战神,身负累累军功,若他反对谈和,京中那些支持谈和的老狐狸说他之所以反对不是为了国家,而是为了北境战火不歇,以保证风火军的地位,那真是有十张嘴都说不清。   闻鹫当面应得好好的,转头就给京城去了封折子,差点没把周寻鼻子给气歪。   若非后来闻鹫重伤被皇帝召回京城,这事怕是还有得磨。   回京后,闻鹫知道谈和一事再无转圜的余地,心里多少有些窝火。   那日在屋顶上救皇长孙时,他见到琅值畹母咔侥谡咀乓缓煲屡子,猜到那便是要被送去和亲的安庆公主,便不由地将那一抹灼眼的红色记在了心里。   之后东宫大火,依旧是那抹红色,头也不回地走进火海,又被他亲自扛了出来。   到此为止,闻鹫对李余的印象仅仅只是可怜的、宁可被烧死也不愿被送去和亲的公主殿下。   直到那日碰巧听见李余同李文谦说的话,闻鹫脑海里关于李余的印象才瞬间变得丰满起来――   她原来还是一个很有脾气的姑娘。   这个“脾气”不是指娇蛮任性的大小姐脾气,而是指她性情坚毅不屈,不然也不会在知道自己的举动容易惹来流言蜚语的情况下,依旧不为所动,坚持自己的决定。   所以闻鹫很怀疑,这样的人,当真会因身处困境而去寻死吗?   可她主动走向火海是真,不用和亲后依旧在骑射课上做那些不要命的举动也是真,这一度让闻鹫弄不清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现在也是,他无法确定李余在怕什么。   也许是心有余悸,也可能是头一次杀人,无法接受自己亲手夺去他人性命的事实,又或者两样皆有。   ――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闻鹫眉头微蹙,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要探究李余惧怕的源头。   这明明和他毫无关系,就算确定了源头又如何,若是前者,自己不是李余的父兄,贸然安慰只会显得唐突。若是后者,就算他是李余的父兄他也没法安慰,因为他是杀敌无数的武将,早就对收割他人性命的举动习以为常,完全无法与李余共情。   闻鹫缓缓收回视线,决定不再管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但就在目光掠过的刹那间,他以百步穿杨都不嫌费事的目力,看到了李余手腕上的疤。   李余的武袍本就是窄袖的样式,若只是骑马,并不用佩戴护臂,因此袖口很轻易便随着李余曲臂的动作微微往上,露出了那一道颜色明显比周边皮肤要深很多的疤痕。   那疤痕既刺眼又丑陋,如无意外,必是为了寻死而划下的。   听闻皇上发现安庆公主已经疯掉之前,琅值罨姑挥泄鹄迹也没有伺候的宫女,所以她是在空空荡荡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宫殿里,拿利刃划开了自己的手腕,或许那日,她身上还穿着他曾在屋顶上见过的那一身红衣……   闻鹫凝视着屋里没有半点动静的男人,突然来了一句:“他还活着。”   李余听见闻鹫的话,原本只是轻颤的身躯猛地一震。   她转头看向闻鹫,却只看见闻鹫迈步踏进门内的身影。   李余没反应过来闻鹫进去做什么,即便反应过来了,按照她现代人的思维,也只会觉得闻鹫是进去救人的。   毕竟是一条人命,按照现代法律,弓虽女干未遂还构不成死罪。   可让李余没想到的是,屋里传来了两声吓人的闷响,听起来就像是又沉又重的肉.体被人猛地掼到墙上,接着又摔落在地的声音。   这下别说李余,便是周围的宫女太监们也跟着颤了颤。   不多时,闻鹫从里头出来,上身衣服齐整洁净一如方才,下身的衣摆却沾了血迹,看着像是……像是发现那男人还活着,进去补了一脚,且这一脚威力甚猛,直接把人踢到了墙上。   他还说:“这下死了。”   李余脸上堆满了错愕,好半天才接道:“听、听出来了。”   若那男人当真还剩一口气,闻鹫这一脚确实是能把人给踢死咯。   桂兰也是满脸的诧异,不明白闻鹫此举为何。   闻鹫像模像样地解释道:“他找人给我妹妹下毒,我不揍他,难道还请他喝酒吗?”   桂兰头疼。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若人还活着,至少能留着审讯,确定此事是他一人策划,还是有幕后主使。   然事已至此,桂兰也没太纠结,她轻声询问李余能不能站起来,需不需要传步撵。   李余摇了摇头。   她现在虽然没什么力气,但还是想自己慢慢走回去。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闻鹫的举动,李余慢慢从自己杀了人的混乱中脱离出来。   她本以为自己这样的状态至少得持续好长时间,甚至为此烙下阴影,一辈子无法摆脱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偏偏她的大脑就是信了闻鹫的邪,自动把满屏循环的“我杀人了”,切换成“原来我没杀人”。   这样的好处就是李余很快就从浑浑噩噩中抽离,大脑逐渐恢复正常的思考能力,并第一时间停下了脚步。   “殿下?”桂兰小心翼翼地唤道。   李余闭上眼,深呼吸三轮调整心情,告诉自己不要自作多情,可却还是忍不住转过身,丢下桂兰以及一众随行宫女,往刚刚过来的方向一路狂奔。   “殿下!”桂兰没想到,连忙追了上去。   但因李余穿着武袍行动方便,身着裙装的桂兰等人愣是没追上。   李余是回去找闻鹫的,这次她运气不错,跑到半路就遇见了比她晚走的闻鹫。   闻鹫见李余朝自己一路奔来,有些困惑地停下了脚步。   李余跑到闻鹫面前,也停下了脚步。   她气都没喘匀,就问闻鹫:“你是不是、是不是在骗我?”   闻鹫面不改色地反问她:“骗你什么?”   李余张了张嘴,又一次发不出声,但这次她很快就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挤着嗓子艰难道:“在你进去之前,他已经死了。”   说出这句话后,李余发紧的嗓子终于松开,于是接下来的话就变得顺畅了许多――   “他是我杀的。”   闻鹫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李余,过了一会儿,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叹了一口气:“收买宫婢,意图对公主殿下行不轨之事,论罪当诛。”   “就算你不杀他,他也活不了。”   “所以这不是你的……不是你的锅。”   他本想说“这不是你的错”,可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起了李余不久前教过自己的话,便用上了。   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李余遭遇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没哭,知道自己杀了人没哭,以为自己没杀人时也没哭,听到他这句现学现卖的话,先是忍不住笑了一声,接着眼泪就溢出了眼眶。   “谢谢……”   李余当初教闻鹫的时候也没想过,从旁人口中听到一句夹杂着网络用语的话,是件那么有冲击力的事情。她一只手用力抓住自己胸口的衣襟,低着头哑着嗓子跟闻鹫道了声谢。   谢他的谎言,也谢他的安慰,更谢他在她心态崩塌的时候,用她熟悉的用语,在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里,给了她些许心灵上的慰藉。   身后传来桂兰等人赶来的声音,李余擦了擦眼泪,低声对闻鹫道:“小心林之宴。”   闻鹫愣住。   李余转身跟桂兰她们回去,没走出几步又回头朝闻鹫道――   “我以后再多教你几句吧,你没事在我面前多用用,我肯定每天都祝你好人一生平安。” 第十九章 “有点心吗?要很甜的那种。……   李余回去后闷头睡了一个下午,期间断断续续做了好几个噩梦,直到傍晚才彻底醒来。   醒来后她睁着眼睛裹着薄被蜷缩在床上,因为刚刚睡醒有些冷,也因为白天睡觉晚上醒来导致感官有些混乱。   她任由自己发呆神游,等回过神再去想那些噩梦,便发现自己已经忘了噩梦的内容,只记得身处梦境时那满心的恐惧与绝望。   但再怎么恐惧和绝望,只要醒来,威力就会大打折扣,所以她目前情况良好,并没有因为噩梦造成二次心灵创伤。   她甚至还感到庆幸:若没有闻鹫那一手操作,自己定然还处在理智为负的浑浑噩噩中,做了噩梦醒来的反应怕是会比现在还要狼狈百倍。   感恩的心,感谢闻鹫。   “殿下醒了?”进来点烛火的宫女朝着床上的李余轻声唤道。   李余“嗯”了一声,没动。   宫女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将李余醒来的消息汇报给正在殿外的桂兰。   不多时,桂兰走进殿内,来到床边掀开薄纱床帐,问李余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   桂兰这么一说,李余才觉出饿来,她从床上爬起,让桂兰给自己弄点吃的。   桂兰见李余能睡能吃,一方面放下了心,另一方面又因李余从事情发生到现在的反应感到不可思议,不由得起了些许畏惧之心。   桂兰将床帐拢起挂好,同时对李余说道:“早些时候皇长孙殿下与十一皇子来了,知道您还在休息,便没久留,可要叫人去给他们带句话?”   “嗯。”李余披着薄被坐在床边,想了想道:“跟他们说我没事,让他们不用担心,明天求索斋见。”   桂兰转身去拿衣服的步子微微一顿,错愕道:“殿下明日还要去求索斋?”   李余神态懒散地问:“为什么不去?”   又不是缺胳膊断腿,况且那里人多,总比她一个人在琅值畲着要舒服。   桂兰拿来衣服给李余换上:“奴婢是担心……”   “担心什么?”李余问她:“担心别人因为今天的事情来羞辱我?说我不检点,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桂兰蹙眉:“他们不敢。”   至少当面是绝对不敢的。   李余:“那不就得了。”   李余换好衣服,同时饭菜也都备好了。   李余坐下吃饭,大约是考虑到她心情问题,这一餐的口味都比较清淡。李余边吃饭,边问一旁站着布菜的桂兰:“忘了问,你们之前是怎么发现我不见,又怎么找到我的?从头到尾和我详细说说”   桂兰没想到李余会自己主动提起这事,斟酌一番,回答道:“奴婢送闻姑娘回府,送到之后便回了宫,结果才到宫门口,就有宫女来报,说是殿内洒扫的宫女太监因口角冲突打了起来。奴婢因此回了琅值睿直到后来闻帅入宫来找奴婢,说是没在教场看到您,还说闻姑娘并非身体不适,而是被人下了毒,奴婢这才发现不妥。   “奴婢本想派人在宫里四处搜寻您的下落,还是闻帅提醒了奴婢,说这场将奴婢拖在琅值畹恼端定是有人刻意谋划,叫奴婢好好审问殿内的宫女太监,他则去教场,寻了九皇子。”   李余一口接一口地吃菜吃饭,闻言咬了咬筷子:“这事和老九有关?”   桂兰静默片刻,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道:“今日意图对您行不轨之事的,正是九皇子的伴读――孙翰林家的幼子。”   桂兰的迟疑是对的,她刚说完,李余就想起了那张略有些眼熟的脸,胃中翻涌,怎么压都压不住,把刚刚吃的全吐了。   李余吐完又干呕了一阵,连灌两大杯温水才堪堪把造反的胃给安抚好。   李余接过桂兰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待宫女捧着痰盂出去,屋里散了味,她才问桂兰:“有点心吗?要很甜的那种。”   桂兰整个人都傻了,不明白李余怎么还吃得下去。   可李余是真的饿,她下午先是骑马,后是抡灯架打人,再是情绪激动大起大落,样样都是体力活,耗能大到完事就躺下睡了,睡醒整个人跟一整天没吃饭一样,饿得前胸贴后背。   且她也不喜欢亏待自己,除了起太早确实吃不下,其他时候只要饿了,她都会好好吃饭。   小时候李余的爸妈没少因为这事儿嘲笑李余,说她再怎么闹脾气,哪怕前脚嚷嚷着要离家出走,后脚还是能板着一张小冷脸,坐桌边大口扒饭。   这次也不例外,而且李余学乖了,吃饱肚子到外头围着湖泊散步,确定消化得差不多,她才继续问桂兰:“老九真的和这事儿有关?”   一旁,亲自为李余掌灯的桂兰低声道:“奴婢不知,闻帅会去找九皇子,是因为他发现只有九皇子的伴读不在教场,所以本就是去碰运气的,九皇子当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闻帅询问,也只说那人半个时辰前就方便去了,一直不曾回来。”   “最后是奴婢这边找出了刻意制造争端的宫女,一番严刑后,才找到了殿下您。”   桂兰见李余沉默不语,还宽慰李余:“因不曾大张旗鼓地找,知道此事的并不算多,今日带去的宫女太监也都敲打过了,剩下当时还在教场,知道你不见踪影的诸位皇子与世家公子,他们不敢胡言乱语,殿下只管放心。”   李余倒不是在想这个,她在想,这事儿会不会和林之宴有关系。   不说老九有没有害她的动机,在知道那个男人是老九的伴读之前,她就想过这一切或许是林之宴的手笔,诚然自己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可她再怎么说也曾是坑害过萧若雪的人,本该受尽折磨客死他乡,结果就这么被放了出来,且还有继续蹦Q给萧若雪添堵的可能……林之宴能放过她就怪了。   所以她才会突然提醒闻鹫小心林之宴。   凭她一己之力或许不能拿林之宴怎么样,也斗不过智谋无双且把网都织进宫里的男主角,可要叫闻鹫从现在就开始警惕林之宴,说不定多少能改改《母仪天下》的结局。   李余越想越远,等回过神,她又一次来到了四面透风的亭子里。   李余在石凳上坐下,突然想起因她中毒的闻素,于是对桂兰吩咐道:“闻素是因为我才这么倒霉的,先让她在家好好休息吧,我这里有什么好东西没?给她送点过去。”   桂兰:“奴婢自作主张,已经叫人从库房里拿了上好的药材,赶在宫门落钥之前送过去了。”   “谢了,有个高情商的管家能这么省心我是没想到的。”说完,李余猜桂兰多半听不懂,就顺带翻译了一下:“你办事周到,让我省了不少心。”   谁知夸人的话才说完,被夸的那个就原地跪下了:“殿下愧不敢当,今日之事,皆因奴婢执掌不严,还请殿下责罚。”   李余头疼欲裂:“……罚罚罚,马上罚,你先起来。”   李余不至于在古代宣扬什么人人平等,看别人相互跪来跪去她也适应良好,就当自己是在古装戏的拍摄片场,但她是真不习惯别人跪自己或者自己跪别人。   她一边伸手拉桂兰起来,一边道:“我想想罚什么,扣工资吧,就是月俸,扣……两个月。”话落的同时,李余的社畜之魂隐隐作痛,但还是就这么定下了,免得桂兰不当回事,导致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也就封建社会能这么干,要搁现代,我老板如果敢一口气扣我两个月工资,我是一定要申请劳动仲裁的。”李余在说话的同时大量输出现代词汇,试图寻找下午闻鹫对自己说出网络用语时的感觉,可惜效果并不理想。   果然还是得别人和她说才有感觉吗。   李余正想着,外头突然来人,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那些人是来宣旨的。   李余是真不喜欢跪人,但不喜欢跪和死活不肯跪是两回事,所以她还是跪了。   索性这也不是第一回 ,上回皇帝传旨来解除李余的禁足令时,李余也跪了,主要是怕自己不跪,到手的解禁令飞了。   一回生二回熟,李余也没因为自己这点小毛病就叫宣旨太监为难。   李余听不懂圣旨上的大段文言文,还是桂兰在宣旨太监走后和她解释,她才知道皇帝给了她很多赏赐当安抚,可这些赏赐里面,唯独没有允许她出宫,让她跟着一块去避暑山庄这一条。   李余认命,反正皇帝都已经开始注意到她,想从她身上获得更多“发明”,那让皇帝赐死她这条路多半是行不通了,若她非要刺杀皇帝试一试,说不定会被皇帝囚禁起来,到时候就真的一点寻死的法子都没有了。   既然如此她还藏个什么劲儿,直接拿出来,争取死在避暑山庄不就行了。   李余下定决心,喃喃自语道:“让我想想是搞酒精还是搞□□,水泥的话,是不是得用火山灰?” 第二十章 李余为他鼓了鼓掌。   李余最后还是决定弄消毒酒精。   原因无他,方便。   正好下午睡太多,晚上不怎么困,李余就叫桂兰多点了几根蜡烛照明,坐在桌前用竹笔把酒精的制法和作用写了下来。   她写完才发现自己用的是简体,虽然她有好好学习怎么写繁体字,但她懒得再写一遍,索性叫桂兰提笔,自己在一旁念,让桂兰把她写的内容又誊抄了一遍。   制作消毒酒精,首先要蒸馏出烧酒,也就是之前用过的蜀州酒,在蜀州酒中加入适量的生石灰,再蒸馏一遍,就能获得无水酒精,其后按照三比七的比例,加入水和无水酒精,混合成浓度百分之七十左右的消毒酒精。   生石灰的制作工艺很简单,古代本来就有,所以不是问题,问题在于……   “这个法子的问题在于,我不知道要加多少生石灰,我看过的小说里都没写,也可能写了我没记住,反正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或者多试几次,总能试出适合的比例。”李余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没发现桂兰看她的眼神有多不可思议。   因为这个法子也太简单了,可就是这么简单的法子做出来的药酒,既能清理伤口,又能预防褥疮,还能退体热。   李余不知桂兰在想什么,还道:“你明天把这个送去给皇帝,问问能不能让我跟着一起去避暑山庄。”   桂兰低头应下,将写了字的纸吹干,仔细折叠拿小盒子装好,并在当天晚上李余睡着之后,把装了纸张的小盒子送到皇帝面前。   第二天中午,李余睡过了头。   以往哪怕她再怎么赖床,桂兰都会叫醒她,因为这是她自己吩咐的,她还千叮咛万嘱咐,说“无论第二天早上我有多不情愿,多凶,哪怕和你说我后悔了我还要睡,你都别听,就叫我起床,死都要把我从床上拖起来。”   故而每次李余赖床,桂兰都会坚定地叫她起床。   这次桂兰没叫她,她也不怪桂兰,只当是桂兰关心她,想让她多睡半天。   中午吃午饭时,李文谦和小十一来了,他们都不敢在李余面前提昨天的事情,一个和李余聊今天早上都上了那些课,上课的先生都讲了些什么,一个带了许多自己平日出宫时买的小玩意儿,说是最近功课重没时间玩,就送给李余了。   李余一边听李文谦讲,一边不客气地把小十一送的东西都给收下。   等吃完饭,李余问他们俩:“老九怎么样了?”   说起老九,李文谦和小十一的第一反应就是皱眉。   李余:“怎么的,真是他联合外人来坑我?”   “当然不是。”李文谦怕李余心寒,连忙道:“九叔还没这么糊涂。”   小十一很是不屑地嗤笑一声:“他那还不叫糊涂?”   李文谦:“十一叔!”   小十一:“行行行,我不插嘴,你说,小东西脾气越来越大,都敢和你叔大小声了。”   李文谦本就圆嫩的小脸因为生气撇嘴角,显得更圆了。   李余手痒捏了捏李文谦的小圆脸:“先不气先不气,说完了再气。”   李文谦简直被他们姐弟俩搞得没脾气,闷声道:“九叔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想害姑姑,我看着不像装的。但他在知道姑姑你的事情以后,就、就……”   李文谦越说声音越小,有些说不下去,小十一不耐烦,抢过话头:“就跑去紫宸殿给孙少康那畜生喊冤去了!”   孙少康便是孙翰林的幼子,老九的伴读,被李余弄死的那个男人。   小十一骂骂咧咧:“你说他脑子里装得都是些什么?平日里也不见他同孙少康有多亲近,怎么这会儿不帮自家姐姐,反倒帮起外人来了。父皇也被气得够呛,让他在殿外跪了一宿,今早召他进去回话,你猜怎么着?”   李余虽然不是真的安庆公主,但也是和老九一块下过棋上过课的,听到老九这么偏帮别人,心里多少有些膈应,但还是问了下去:“怎么着?”   “他承认孙少康错了,但孙少康已死,希望父皇不要追究孙家人。”   李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话有什么问题。   小十一还在那生气:“你说他怎么想的?不知道还以为孙家才是他外家呢,这么护着,还好父皇英明,没听他的,把孙翰林给贬了,不然怕是人人都以为我们天家公主好欺负。”   李余这才恍然:这里是古代,是一人出岔子,全家都有可能受牵连的古代,更别提他们孙家得罪的还是皇室,就算是为了维护皇室的尊严,也必须严罚。   李余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就感觉脚下有些莫名的发飘。   下午她同李文谦和小十一两人一同去了求索斋,这天下午是文课,不必去教场,李余盯着讲课的先生看了片刻,又环顾四周,察觉出些许不对劲来――   如今讲课的这位先生是去年的状元,目前还在翰林院当编纂,官儿不大,但挺傲气,平时看李余特别不顺眼,每次要叫谁起来背书问答,视线扫过李余时都会眉头紧皱,生怕李余看不出他反感自己课上有女子的态度。   但今天,这位先生看到李余只是脸色略微僵硬,随即转开视线,像是在强忍着,不让自己流露出排斥的情绪。   而且课室里人少了许多,年纪小的皇子察觉到她的视线,紧张地像是被闻鹫点了名一般,挺直了背脊。   下课后,先生收拾好书本匆匆离去,李余好奇地问李文谦:“今天怎么少了这么多人?”   李文谦不知道该怎么说,依旧是小十一心直口快,给李余解释道:“上午有几个嘴碎的,不敢对外说你的事儿,就来书斋里说,正巧撞见闻帅来上课,闻帅就把他们都给扔了出去。他们大约是觉得人多理不亏吧,所以都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结果后来连神武军都来了――神武军知道吧。”   李余不知道:“禁军?”   “禁军是禁军,神武军是神武军,哎呀,就是黑色衣服那些,禁军是红色衣服的!”小十一对着李余就是一顿科普。   李余终于想起来,自己被关琅值畹氖焙颍一开始的侍卫就是红色衣服的,后来她□□往外跑了一趟,回来就变成黑色衣服的侍卫来看守她了。   小十一接着道:“神武军奉父皇的命令,把那几个人赶出了皇宫,他们的父兄里面有在朝为官的,也都被父皇召去训斥了一通,父皇还下旨呢,说要选新的伴读把他们替了,让他们日后不用再入宫。”   小十一非常满意这样的结局,觉得很出气,要不是今早闻帅出手比他快,他早就动手打他们了,定把他们揍得满地找牙。   李余:“你……消息挺灵通啊。”   小十一:“那是!谁敢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就去父皇那告谁的黑状!”   熊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李余为他鼓了鼓掌。   不过这样就解释得通了,为什么先生会突然克制对她的厌恶,为什么年纪小的皇子会这么怕她。   还有为什么,中午听说了孙家的下场,她会觉得脚下发飘。   因为这说一不二,至高无上的皇权。   李余在心里感叹:这就是皇权的滋味,不用讲道理,也不用讲情面……   难怪这么多人都想当皇帝。   ……   紫宸殿。   皇帝刚刚同工部大臣确认完要多久才能弄出蜀州的蒸酒器具,又分拨了两个秋水营的暗卫到琅值畎抵谢の溃此刻正一个人坐在御座之上闭眼假寐。   海公公把送来的汤羹放到桌上,劝午饭都没吃的皇帝多少吃点,别因为九皇子的事而伤了自己的身体。   皇帝没动汤勺,半响后才叹道:“是朕看走眼了,还以为老九和十一一样,都是天□□玩,不卑不亢的,只要稍加培养未必不能成为储君人选。如今看来他都是听了贤妃的话,知道朕喜欢什么样的儿子,就装成了什么样。”   若非昨日之事让老九乱了分寸,也不至于就这么露出马脚。   一想到昨天的事,皇帝就忍不住冷笑:“怕伴读犯错被朕厌恶,索性为自己的伴读开脱,他心里可还有半分对安庆的姐弟之情!若不是贤妃赶来提醒他,他今早能这么快改口?改得倒是不错,谁人听了不觉得他仁慈重情,是个值得投靠效力的皇子。哼……朕原先只觉得他虽纨绔,但性子笨拙,干坏事干不利索,连说人坏话都不知道背着人说,也是个纯善的,如今看来不是笨,是演得不像!!”   皇帝越骂越气,气得手都抖了。   海公公连忙劝慰,又给皇帝按捏手掌,这才让皇帝慢慢缓过来。   皇帝一通发泄舒坦不少,他静默片刻,突然道:“拟旨,让老八和老九都出宫去住。”   海公公低头应诺,明白皇帝是彻底将九皇子放到了储君人选之外,让八皇子和他一块出宫建府,大约是皇帝作为父亲,为他保留的最后一点颜面了。   ……   闻素中毒不深,加上她本身体质就好,没过几天就恢复了健康,回来陪李余上课。   这天中午,李余吃了午饭,在亭子里赶功课。   李文谦想陪她一起,就说:“我等姑姑写完,写完我们下盘棋吧?”   李余拒绝:“想下棋到书斋再下,现在睡午觉去,缺觉会长不高的知道吗。”   李余原先没去过求索斋上课,不知道李文谦起这么早,还每天中午拉他下棋,现在知道了,怎么可能还让他和以前一样。   李文谦无法,只能乖乖去睡午觉,走的时候满脸不情愿,但能看出他心情不错。   闻素倒是想睡,可惜她几天没来上课,一堆功课要补,只能和李余一块奋斗。   桂兰正在指挥宫人收拾东西,为避暑山庄之行做准备,中间她还过来给李余和闻素各倒了杯奶茶。   李余端起奶茶就喝,抽空问了闻素一句:“对了,昨天有你哥的课,但他没来,是另一位先生上的,你知道是怎么了吗?”   闻素声音轻柔地答了句:“我大哥几日前就离京了,说是有差事要去办。”   李余懵了,并脱口而出道:“离京?!你哥不去避暑山庄?他不去那我去干嘛?”   闻素也懵了:您去避暑山庄原来是为了我大哥吗?!!   闻素好悬没把心里话给喊出来,她呐呐道:“去、去的,只是不随圣驾一同去,办完差不回京城,直接到避暑山庄。”   “哦,那没事了。”李余继续低头做作业。   徒留闻素捏着笔,满心凌乱――   我怕不是真要有个公主嫂嫂。 第二十一章 李余笑了,怎么人人都怕她……   按照《母仪天下》里的描述,今年夏天比以往都要热,虽说有冰盆解暑,宫里还有自雨亭、清凉殿等自带雨帘和人工风扇的建筑,但因皇帝身体不好,时常冷热交替容易生病,所以才打算搬去凉快些的避暑山庄住上一阵子。   为了方便处理政务,这趟行程将跟去不少人,大臣与后妃就不用说了,皇子们也去了好几个。   可让李余没想到的是,出发去避暑山庄那天,她得起的比平日上课还要早。   李余被桂兰叫醒后坐在床上,分不清自己是真的醒了,还是在做梦,她甚至怀疑自己根本没睡,只在床上眯一下就被叫醒了。   也幸好她在这个世界的身份足够尊贵,只需要被人摆弄着换好衣服跟着走就行。可即便是这样,她还是在睡眠不足的情况下干呕了好几次,整个人手脚冰凉,面色憔悴不堪。   等终于坐到马车里,她扒拉掉头上的钗环佩饰,裹着被子再度睡死过去。   光是从京城到避暑山庄的这一段路,李余就活活走了八天。   从第三天开始,李余习惯了马车的颠簸。   因为闻素无法同行留在京城,所以每天就只有李文谦会来她的马车上陪她下棋闲聊打发时间。   小十一偶尔也会来找她,但他坐不住,所以小十一经常都是骑着马从她的马车边路过,通过车窗给她塞点路上买来的点心或抓来的小动物,其他时间就和另外几位皇子到处顽去了。   临到避暑山庄前一天,李文谦怕李余一直下棋会腻,就说可以念书给李余听,李余把李文谦手里的书本拿走:“车都晃成这样了,不怕看坏眼睛啊。”   李文谦嘿嘿一笑,听话地打消了看书的念头。   李余掀起车窗帘子,正巧有两匹骏马从她的马车边跑过,两匹马上坐的还都是女子,一个身着蓝色武袍,一个穿着水红色裙衫,怕裙衫的宽袖子碍事,还用攀膊把袖子束了起来。   李余惊鸿一瞥,觉得这俩人长挺好看,就问李文谦:“知道她们是谁吗?”   李文谦分明看到了,却装作没看到:“什么?我没看见。”   李余信了他的话,可之后没过多久,那俩女子又一次经过李余的马车,这回李余确定李文谦看到了,李文谦没法撒谎,只好告诉李余:“蓝色衣服那个是五婶婶――轩王妃,红色衣服那个,是东平侯夫人。”   哦豁!   李余闻言立马把头探出车窗,想好好看看女主的模样,可惜俩人都骑马走远了,只能看见一个背影。   李余扼腕。   李文谦在一旁小心翼翼道:“姑姑?”   李余:“咋?”   李文谦:“你、你是不是听十一叔说什么了?”   李余没反应过来:“什么说什么了?”   李文谦纠结片刻,终于还是选择直说:“就是有关你和东平侯夫人的事。如果十一叔让你去找萧若雪的麻烦,你可千万别听十一叔的,他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李余笑了,怎么人人都怕她去招惹萧若雪?   不过……她确实是想找女主角的麻烦来着,但为了不让李文谦担心,她还是答应李文谦,保证自己不会乱来。   奈何李文谦就跟个小老头似的,不停和她念叨,她被念得头大,连忙转移话题,问李文谦:“这次去避暑山庄的还有谁啊?”   “挺多的。”李文谦想了想,朝中大臣他接触不到,自然不清楚,剩下的就是:“五叔,七叔,十姑姑,十三叔叔……今年来的公主就只有你和十姑姑呢。”   李余一边同李文谦聊天,一边看着窗外,等着女主角再一次经过,好仔细看看女主究竟长什么模样。   可惜她等了一天都没等到,第二天抵达避暑山庄,她被分去了宿云阁。   避暑山庄面积极大。   各种宫殿林园就不说了,光是用来观赏游玩的湖泊就有七处,东西各一片草场与树林,周边群山环绕,郁郁葱葱。   听闻皇帝若是过了夏天还没回京,秋天就能开放山林供他们围猎。   李余还惦记着昨天的女主角,为了能和女主角偶遇,她拉着李文谦在外头到处跑。   桂兰忙着安排人收拾行李,分.身乏术,只能把李余交给暗中的秋水营暗卫,并多叫了两个宫女跟上李余。   李余带着李文谦一路边玩边逛,最后穿过一扇随墙门,走到了一条小路上。   小路右边是一片小树林,左边有一堵墙,墙上开着梅花裂冰纹的石窗。   李余一开始没注意这些石窗,后来隐约听到什么声音,她才停下脚步,将视线投向石窗。   李文谦:“姑姑?”   李余竖起食指:“先别说话。”   她走到一扇石窗边,原本还若隐若现的声音顿时变得清晰了几分――   “… …父皇怎么能就这么放过她呢,还带她一块来这里,真是气死我了!”饱含不满的声音娇气稚嫩,应当是个少女。   “好了殿下,喝杯酸梅汤解解暑,该你掷骰子了。”这道声音稍微成熟些,说话间带着些许笑意,还挺好听的。   谁知那少女并不领情,任性道:“我不要喝酸梅汤,我要喝十一前阵喝的奶茶!”   “殿下上回不是说奶茶喝了睡不着吗?”   “住在这我能睡得着就怪了!你不知道,这里树多鸟多虫子也多,晚上虫子叫,天亮了鸟叫,根本没法睡!我前年就住这,住一天就跑去和父皇哭,父皇心疼我,让人把我挪到了宿云阁。我挺喜欢那的,可惜今年被那个谁占了去。”   “殿下,那是您的姐姐。”   “我才不把她当姐姐呢,你若是我姐姐该多好,不像她,太恶毒了。”   “可她毕竟是你的亲姐,害的是我也不是你,你不能这么说她。”   “哎呀知道了,若雪姐姐你就是心太好,才会险些被她算计。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不是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我这就去宿云阁,说我这比她那更好,骗她跟我换地方。”   若雪姐姐?   萧若雪!!   李余顿时就精神了。   回想李文谦昨天在马车上说的话,李余猜测那少女就是十公主。   接着她就听见萧若雪喊了一声:“殿下――”   十公主似乎是跑远了,之后的话也是喊出来的:“你别劝我了!你先回去,明儿到宿云阁找我就是!”   萧若雪叹了口气,接着一道年迈的声音响起:“夫人?咱们可是要回去?”   萧若雪默了片刻,再开口,声音不复与十公主说话时的温柔,带上了几分淡淡的凉:“先不回,跟去看看。”   “可万一……”   “怕什么,而且我也很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疯了。”   李余还想再听几句,但因为前方拐角的地方传来了脚步声,李余猜是十公主出来了,连忙拉着李文谦,低声招呼身后跟着的宫女太监,躲进了一旁的小树林里。   果然没一会儿,一个身穿橙黄色裙衫的少女带着一大群宫女从拐角处绕了出来,她双手提着裙摆,头上的钗环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直接就往李余来时的方向去了。   等十公主走远,李文谦正要说话,李余捂住他的嘴:“嘘――”   于是他们又安安静静地等了片刻,终于等到萧若雪带着一个嬷嬷并两个丫鬟,从拐角的地方走了出来。   这回李余总算是看清了萧若雪的样貌,该说真不愧是女主角吗,就是李余穿越之前,都没见过比她还漂亮的女明星。   等人都走了个干净,李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李文谦却没李余那么好心情,他担心道:“姑姑,我们迟些回去吧,任凭她怎么说,桂兰嬷嬷也不会在你不在的时候把宿云阁让出去,只要等她们走了就行。”   李余从小树林里出来,回身拉了李文谦一把:“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况且我又没做亏心事,干嘛要躲着她?”   李文谦觉得李余说的有道理,可他还是怕李余吃亏,便悄悄指使海溪去找小十一过来当救兵。   之后李文谦跟着李余一块回了宿云阁。   他们到时,十公主和萧若雪都被桂兰拦在门口,任由十公主怎么声色俱厉,桂兰都不肯退开半步让她们进去。   桂兰拦人的理由也很恰当:安庆公主不在,他们又是今天才刚到这,几大箱行李都没收拾完,里头根本就没有下脚的地方,胡乱放她们进去反而是怠慢了她们。   十公主:“少废话!赶紧给本公主让开!”   李余一想到能招惹女主角她就开心,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她从后面走近,问那十公主:“怎么这么凶,是来找我打架的吗?”   隔在李余和十公主之间的宫女们纷纷退开,十公主和萧若雪转身看向李余,并在看清李余时,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   “你……”十公主抬起手指着她,迟疑道:“你是安庆?”   李余穿越过来时,真正的安庆公主已经疯了,成天披头撒发,素面朝天,所以李余并不知道,她如今的模样和原来的安庆公主差别有多大。   没有艳丽到近乎厚重的妆容,也没有多到闪瞎人眼的华丽佩饰,李余的衣着打扮由桂兰一手安排,每一分每一寸都拿捏的恰到好处,从容贵气,浑然天生。   李余故意往十公主最讨厌的地方踩:“你该叫我姐姐。”   十公主瞬间就炸了:“我才不!”   李余淡淡“哦”了一声,缓缓从两人身边掠过,期间不忘侧过眼,近距离欣赏一波女主角的盛世美颜。   十公主看李余带着李文谦要进去,连忙喊道:“等等!”   李余没理她。   十公主上前几步:“我叫你等一下!!”   李余踏过门槛,头也没回道:“我可不知道你叫的是谁。”   “安庆!”   李余还是没理她,眼看着门就要关上,十公主想起自己来之前的打算,灵机一动,喊道:“六皇姐!”   李余这才施施然转过身,隔着微敞的门看她:“叫我干嘛?”   十公主在心里把李余骂了个狗血淋头,嘴上强压着怒火,对李余道:“听说你忘了许多事,那你一定不知道,这宿云阁不是什么好住处,正好我住在玉琴轩,那里不仅清静景致也好,看在……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我和你换。”   李余看了眼萧若雪,又看回十公主,原本还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突然绽出一抹笑来。   十公主以为她上当了,心里升起的得意盖过憋屈,正要得寸进尺,斥责桂兰不识好人心,让李余罚一罚这刁奴。   结果李余赶在她再次开口前,学着闻素之前气人的样子,笑着给她来了一套拒绝三连――   “不行,滚,哪凉快哪待去。” 第二十二章 李余心想:要走的人了,浪……   李余遥想穿越前,自己也曾是个讲文明懂礼貌,过年遇到亲戚家熊孩子串门搞事情,都能忍着不动手揍一顿的靠谱成年人。   一朝穿越,虽说是为了作死才刻意放肆,但不得不承认,怼天怼地的感觉是真不赖。   李余怼完十公主,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冲谁,带着笑极其挑衅地看了萧若雪一眼,然后才转身离开。   桂兰替她把门关好,将险些被气死的十公主隔绝在门外。   待门扉合拢,李余收起怎么看怎么反派的笑容,一边揉脸一边扭头问李文谦:“饿不饿?叫桂兰给我们做些吃的?”   李文谦乖顺地点了点头――他不希望姑姑和东平侯夫人起争端是怕姑姑吃亏,如今姑姑不仅全身而退,还下了十姑姑的面子,李文谦自然不会再说什么让姑姑别再找东平侯夫人麻烦的话,免得扫姑姑的兴。   勤劳能干的桂兰给他们俩弄了两碗八宝甜酪,还没等他们吃完,又有宫女来报,说十一皇子来了。   李余奇怪:“他来做什么?”   才想起自己叫人去搬救兵的李文谦,心虚道:“……是我找人叫他来的”   说话间,小十一从外头进来,顾不上怨李文谦让自己白跑一趟,对着李余高兴道:“六姐,听说你把老十气坏了?”   小十一和十公主同年出生,他们俩的母妃常拿他们俩邀宠,导致他们俩关系不好,从不和对方以姐弟相称,知道对方倒霉也是格外地高兴。   李余把之前偷听十公主说话的事情同小十一说了一遍,李闻谦又把十公主在李余这吃瘪的过程复述了一遍,小十一尤爱十公主被李余气疯那段,听得那叫一个乐不可支。   三人说说笑笑,在一块吃了顿晚饭才各自散去休息。   除了头一天的插曲,之后几天平静如常。   十公主不知怎的忍了下来,没再来找李余的麻烦,   至于李余,她如今虽不在宫里,但还是得和李文谦小十一等人去上课,只是上课的时间比原来要短些,不用天不亮就起床,也能有更多的时间在避暑山庄内到处闲逛游玩。   这样的生活和在宫里差别不大,就是住的地方比琅值钚×说悖能去的地方更多了,还不像在京城这么热。   李余来到避暑山庄的第六天,闻鹫终于来了。   过于高兴的李余在课上盯着闻鹫,硬是把闻大元帅看得背后发凉。   闻鹫想要叫李余别再看他,又觉得这样的训斥容易引起误会,最后只能咬牙,生生忍了一节课。   闻鹫出现后,李余愈发粘着李文谦,并在第一时间得知小十三找李文谦晚上去逛街市的消息。   李余一听就知道,小十三这趟大概率有去无回,因为他是皇后所生的嫡皇子,虽然年纪和李文谦一样小,但母族背景硬,所以林之宴放过谁都不会放过他。   李余猜测,林之宴多半是要故技重施,让李文谦遭遇险境的同时,除掉小十三。   李余当然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不仅不会,她还要抢小十三的戏份,替他去死一死。   为此李余特地跟李文谦商量:“晚上的街市我陪你逛,不管十三。”   李文谦喜出望外。他本就不喜欢十三叔,更别提十三叔还是用命令的口吻让他去的,一定是想把他当小厮来使唤,他才不想去。   但要是和姑姑一起去,李文谦一百个一千个愿意。   李文谦准备去回绝小十三,说自己同李余有约,谁知李余拦住了他:“这事儿先不和十三说。”   李文谦疑惑:“为什么啊?”   李余捏了捏李文谦的脸:“他是不是总欺负你?”   李文谦眸光微闪,过了会儿才底底地“嗯”了一声。   李余笑道:“这回,我帮你欺负他。”   李文谦不知道李余要做什么,但还是满怀期待地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可怜的小十三在山庄门口,被李余抢走了他的腰牌和这次出门用的两辆马车。   李余真就是明抢。   她先通过桂兰,用“水泥方子”跟皇帝换来了四个神武军侍卫,后又带着李文谦、李文谦身边的小太监海溪,以及神武军一块到山庄门口,把正在等待李文谦的小十三和小十三的侍卫制住,最后从小十三身上搜出腰牌,扯下带走。   李余这次出门就没打算过能活着回来,所以行事一点顾忌也没有。   可她的做法实在太狂太野,把除她以外的所有人都给震撼到了。   神武军凭着过硬的职业素养动手时,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并万分庆幸皇帝曾在临行前吩咐过他们,一切都听安庆公主的安排,也就是说无论安庆公主让他们做什么,只要不会危及皇帝,他们就不会因此受到责罚。   小十三的腰牌是皇帝特地给的,让他能自由出入山庄,没事可以到街市上玩一玩,放松放松心情,免得这孩子老因为皇后被禁足的事情而不高兴。   小十三的马车是皇贵妃安排的,皇后被禁足,皇帝就带了皇贵妃来避暑山庄打理内务,皇贵妃为了彰显气度,特地给小十三和李文谦弄了两辆舒适又华贵的马车。   李余和李文谦坐在小十三的马车里,凭着小十三的腰牌出了山庄,直奔街市。   路上,李文谦从震撼中回过神,想起李余那句“我帮你欺负他”,嘴角翘得高高的,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两人因为不同的原因,心情愉悦地来到了街市附近。   和京城不同,这边没有宵禁,因此一到晚上就会特别热闹,但也因为太过热闹马车无法继续前进,李余和李文谦只能从马车上下来,徒步而行。   马车停稳,李余正要下车时,海溪叫住她:“六殿下,您忘了戴幕篱。”   幕篱,就是那种帽檐四周都垂了轻纱的竹编帽。   离谱的是,这玩意儿的轻纱很长,长到李余膝盖位置,几乎把李余全身都给罩住了。   李余不太情愿地把幕篱戴上,牵着李文谦一块下了车。   “这里人多,抓紧我的手,别走丢了。”李余是这么说的。   李文谦依言抓紧了李余的手,大约也是第一次出来玩,兴奋得小脸通红。   灯火通明的大街上,除了吃的玩的,还开着几间成衣铺、金银铺和水粉铺,李余的视线一一扫过,发现就连典当行和书肆也都开着。   李余毕竟是小说爱好者,穿越至今从未有过机会好好观赏这个世界的话本,因此一看到书肆就有些走不动道。   李文谦善解人意,见状拉着李余往书肆那带,说自己想买几本书带回去。   李余求之不得,就和李文谦一块进了相对而言没这么多人的书肆   李余徜徉在书海的同时,避暑山庄内,和十公主一样被李余气疯的小十三跑去跟皇帝告状。   皇帝也被李余这一通土匪操作给震住了,可想想那个实际上是被李余弄死的孙少康,皇帝又觉得……不愧是她。   皇帝安抚了小十三几句,将人打发,随即又让海公公准备准备,他要到街市上看看,李余弄这么一出,真就是为了逛街,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   话本这类书籍,在宫里是决计没有的,避暑山庄也没有,所以这是李余第一次接触这个时代的话本,为了避免看不完心里难受不想死,李余特地挑了本薄的,坐在书肆里给看完了。   因为李文谦买了不少书,书肆老板也没计较李余的白.嫖行为。   待两人离开书肆,李余又带着李文谦去逛街,但凡李文谦多看几眼的,李余都掏钱给李文谦买下了。   李文谦一面觉得高兴,一面又感到莫名的不安。   他问李余:“你怎么都不给自己买?那把红漆小弓,你不是看了很久吗?”   李余心想:要走的人了,浪费这个钱做什么。   但她后来还是买了几样东西:有给小十一的玉坠子,有给桂兰的手镯,还有给闻素的白色小瓷马。   想到闻鹫和闻家那位不曾谋面的小弟,李余又买了同款的黑色瓷马与棕色瓷马。   李余把这些东西交给海溪拿着,让李文谦代自己转送给他们。   李文谦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小十一和闻家兄弟还好说,闻素和桂兰的东西,不应该是她自己送比较方便吗?   还有就是……姑姑买了这么多东西,唯独没有给她自己的。   李文谦抓紧了李余的手,正想着该怎么问她比较合适,突然李余就停下了脚步。   “姑姑?”李文谦心头一跳。   但因李余带着幕篱,李文谦根本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宛若做梦一般从口中吐出两个字――   “……老爸?”   “姑姑你在说什么?”   李文谦摇了摇李余的手,结果下一秒,回过神的李余疯了一般推开人群,甚至顾不上被撞掉在地的幕篱,拼了命地往某个方向挤。   ……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神武军统领穆启之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带领着手下将皇帝和海公公护在包围圈内。   除了他们神武军,还有乔装打扮的秋水营暗卫也混在人群中,以确保皇帝的安全。   皇帝此刻正朝着一家茶馆走去,街上人实在太多了,他打算找个人没那么多的地方先坐下。   但就在他走到茶馆门口的时候,周边人群突然开始推搡起来,显然是有谁在往他这靠近。   神武军们的反应比皇帝还快,每一个都如凶兽一般,蓄势待发。   但就在可疑之人从人群里挤出来,露出她的真面目时,几乎所有神武军都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收敛起了身上的杀气。   因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皇帝今晚出门要找的安庆公主。   安庆公主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奇怪,她在神武军的退让下蹿到了皇帝身边,一把拉住皇帝的衣袖,睁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皇帝的脸,眼眶泛红……   皇帝毕竟不是寻常人,他并未被李余奇怪的模样惊着,反而还有心思在那琢磨:不是说她什么都忘了,谁都认不出来吗?现下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她撒谎了?   皇帝觉得这里不安全,想开口叫李余先跟他进茶馆,结果话还没说出口,李余突然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还不小心踩到了海公公的脚。   “对、对不起。”李余下意识侧身道了声歉,话音出口的瞬间,眼泪没忍住盈满了眼眶。   她飞快地抬起手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又转头,看着皇帝的脸,磕磕绊绊道:“不好意思,我、我应该是……”   李余越说,表情越是难过,明明快要哭出来了,却还是勉强自己扯起嘴角保持对陌生人的礼貌,解释道:“应该是……认错人了。” 第二十三章 “那你孙子可比我侄子幸运……   要说这一趟穿越给李余带来了什么好处,大概就是她的自我调节能力越来越强了。   如果是在她杀孙少康之前遇到这么一位和她爸长得一模一样,走近一看立马就能发现区别的人,她大概会在心情大起大落之后,不顾路人的眼光,原地蹲着痛哭一场。   现在她没有,她就是憋不住湿了眼眶,顺带还没管理好面部表情,让自己露出了特别招人心疼的一面。   总的来说问题不大,把眼泪擦干,低下头缓一下情绪,就能调整回来――李余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很快她就收起了脆弱的模样,抬起头向被自己打扰的中年男人再次道歉:“对不住,那什么……告辞。”   谁知中年男人突然叫住她:“你等一下。”   李余不太想等,可对着这么一张脸,她实在很难说走就走。   倒不是不舍,而是习惯了,她要敢在她爸叫住她的时候不管不顾直接走人,事后肯定要花时间去哄她爸,谁让她爸就是这么玻璃心一人呢。   李余停下脚步,问:“还有事吗?”   李余也不知道自己这话哪里不对,反正中年男人的表情有这么一瞬间的怪异,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并问李余:“你方才把我错认成了谁?”   更不像了,李余心想,从小到大,就没听她爸用这样四平八稳充满威严的腔调同她过讲话。   但是不像也有不像的好,李余越发将眼前的人和自己亲爸区分开,说话声音也逐渐变得自然起来,她说:“我把你错认成我……”李余差点说成“我爸”,及时改口:“我爹了。”   李余没发现,她说完这话后,海公公与一众神武军看她的眼神有多诡异。   李余说完又要走,皇帝就没这么挽留过谁,还是海公公了解皇帝的想法,出声叫住了她:“姑娘可是同家人走散了?您这身打扮没人跟着,在外很危险,不如先随我家老爷一同入茶馆坐坐,让奴去给您买一顶幕篱,戴上再走?”   李余看了看人头攒动的街道,果然打消了折回去找人的念头,但也没有听对方的话,而是摇了摇头,说:“我和我侄子走散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我在这等等,应该很快就能等到他们过来找我。”   李余眼中的警惕非常真实,皇帝好气又好笑,却也没有就这么走开,他说:“那行,我陪你等,免得我一走你就被人给拐了。”   李余本想拒绝这几位陌生人的好意,可他们的顾虑不无道理。   来来往往的人群里,确实是有许多人都在看她。   像她这样衣着讲究穿金戴银的女子大街上不是没有,可大多都戴着幕篱,还被家仆丫鬟团团簇拥着,不像她似的抛头露面,且还只有自己一个人。   简直就像是在招呼拐子来拐她。   李余纠结半响,最后还是对皇帝说了声:“多谢。”   一行人在茶馆门口等着,不过片刻就等到了仓皇寻来的李文谦。   “姑姑!”李文谦是真的被李余给吓坏了,他再一次抓住李余的手,非常用力,生怕李余像刚刚那样挣脱跑掉,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李余安抚地拍了拍李文谦的手背:“不怕不怕。”   李文谦第一次冲李余发了脾气:“怎么可能不怕!人这么多!你要是走丢了怎么办!”   李余也纵着他:“是是是,吓着你了吧,下次不会了。”   李文谦对李余也就一句话的火气,一句话说完立马就怂了,生怕李余不高兴,直到听见李余哄他,他才壮着胆子哼哼唧唧:“没有下次了。”   李文谦眼里只有李余,还是海溪在他背后用手悄悄地捅了捅他的腰,他才发现一旁还站着另一个人。   个子不高的李文谦借着茶馆门口的灯笼看清那人的模样,惊了,正要开口,那人抢先出声问李余:“这就是你那侄子?”   李文谦由惊转懵,听见李余骄傲满满地回了那人一句:“嗯,可爱吧,我家的。”   古时候有“可爱”这个词,意思和“讨人喜欢”差不多。   那人笑道:“确实可爱。”   海公公也开口道:“相逢即是有缘,两位不如同我家老爷进去坐下喝杯茶?”   李余也不懂这管事对请他们喝茶是有什么执念,回绝道:“不了吧,我们……”   李文谦突然大喊一声:“姑姑!”   李余被吓得一抖:“怎么了又?”   李文谦,艰难道:“我、我走累了,我们进去,坐下歇歇吧。”   有被吹上天的神武军跟着,李余放松了警惕,不疑有他,被李文谦拉着进了茶馆,并莫名其妙地跟着那个长得跟她爸一模一样的男人上了二楼雅间,坐在了同一张桌上。   李余坐下后问了那中年男人一句:“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皇帝张口就来:“你管我叫‘木老爷’便可。”   李是国姓,附近又有皇帝的避暑山庄,说自己姓李太容易暴露身份,于是李余拿了自己的封号来用:“我姓安。”   李文谦听着这对父女俩给对方报假姓,整个人都有些凌乱。   他能看出皇帝是想对李余隐瞒自己的身份,原因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但他现在非常纠结,既不想违抗皇帝的意思,又不想李余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说错话受罚,因此左右为难,分外煎熬。   皇帝注意到了海溪放下的书,问:“你们是出来买书的?”   李余用手转着茶杯:“出来玩,路过书肆顺道买了几本。”   “哦?”皇帝表现出感兴趣的模样:“都买了些什么书?”   李文谦从海溪手上拿了书,递给皇帝:“就是游记一类的。”   皇帝翻开书页,因为眼神不大好,他还将书放远了些。   皇帝简单看了一下书上的内容,下意识训道:“你年纪小,还是应该把心思都放在先生布置的功课上,少看这些杂书……”   训到一半想起自己得装陌生人,便抬眸看向李余,发现李余正愣愣地望着他,像是从他身上见到了谁的影子一般。   这体验对皇帝来说不可谓不新鲜,于是他又问李余:“你方才说,你将我错认成了你爹?”   李文谦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个惊天动地。   李余一手递茶,一手给李文谦拍背顺气。   她并不觉得李文谦的反应有什么异常――身为公主,她把陌生人错认成皇帝老爹,李文谦不吃惊才奇怪。   等李文谦不咳了,李余才解释道:“我之前生过一场病,什么都忘了,只隐约记着点小时候的事情,所以才会把你认错。”   李余淡定撒谎,实际上是眼前这个男人,只有样貌和老花眼像她爸,别的什么都不像。   李余家境寻常,她爸也只是个寻常人,再怎么大男子主义也不会像眼前这位,通身气派,一看就是谁家说一不二的大老爷,独断专行惯了,言行举止乃至看人的眼神里都透着股李余并不怎么喜欢的高高在上,和李余的爸爸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   所以李余一靠近他,就确认了他不是自己亲爹。   李余的解释全是假话,但在在场众人听来,却很合乎情理。   得了疯病后谁都不记得的安庆公主只记得幼时记忆里的父皇――那会儿的皇帝肯定比现在年轻,和现在长相相似又多少有些不同,李余会以为自己认错了人那简直再合理不过。   皇帝因为李余只记得自己而满足了当父亲的虚荣心,面上带出笑来。   李余不由得奇怪:他这么高兴做什么?   感到怪异的李余移开视线,就这么好巧不巧,瞅见“木老爷”的一个家仆站在另一边煮茶的小桌前,先用银针将茶馆送来的茶点都扎了一遍,后又随机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李余收回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心里却有了一个不得了的猜测――   讲道理,寻常富商在外头吃东西会专门带个人试毒   李余不蠢,原先只是没往那方面想,如今得了启发,她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细细回想起因自己情绪波动太大而被忽视掉的其他细节。   比如“木老爷”身边那位管事说话腔调阴柔,和李文谦身边的小太监海溪特别像,又比如李文谦突然就说走累了要歇歇,还带着她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一块上了二楼雅间,再比如……   李余看了眼门口。   皇帝给她的神武军站在外头没进来,可之前无论去哪――除开她方才突然跑掉那次――神武军都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和李文谦,从未走远过,如今怎么就松懈下来,候在了门外?   李余心里有了结论,再听皇帝说:“你同你父亲倒是感情深厚。”   便忍不住怼了句:“还行吧,我和我娘感情更好。”   海公公心眼多,原还猜测李余是不是故意装出来讨皇帝开心,闻言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甚至为这傻姑娘找补了一句:“安姑娘是女儿家,女儿家自然是跟当娘的更亲近了。”   李余一想到皇帝装不认识自己,把自己当傻子来戏弄,心中的恼火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干脆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那不一定,没有谁跟谁好是理所当然的,还是要看谁更上心,我娘对我就是比我爹对我更上心。”   海公公找补不回来了,只能闭嘴。   皇帝还没心胸狭隘到跟自己女儿的生母斤斤计较,可他也不是对所有孩子都不上心,便道:“我有个儿子,我对他比对别的儿女要更好些,他若还在,定会觉得我是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   他若还在……这个“他”,是指已经去世的太子吗?   李余也不是没心的人,更何况皇帝和她爸长得一模一样……李余心底的火顿时就消了大半:“……节哀。”   皇帝:“都过去了,如今……”   皇帝看了眼李文谦,见那孩子因为自己提起太子而红了眼眶,轻笑道:“我还有个孙子呢,我对他,定会比任何人对他都要好。”   李文谦愣住,他隐约能明白皇帝的话是什么意思,也曾在心里期待过这一刻的到来,可当皇帝真的不再因为他长得像父亲而忽视他,许诺以后会对他好,他又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多么高兴。   李余也听明白了,她回想起书里的剧情,不能否认皇帝后期对李文谦是真的好,但开头对李文谦不闻不问的糟心态度也是真的,心底剩下那一小撮妖火跳跃闪烁,催着李余去戳皇帝的心窝子――   “那你孙子可比我侄子幸运多了。”   话落,屋内的气氛温度瞬间跌至零点,即便是说这话的李余都受气氛影响,起了一手臂鸡皮疙瘩。   一时间,没人再开口说话,李余战略性喝茶,假装自然。李文谦傻傻地看着李余,心底慢慢地,慢慢地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意。   像是腐坏已久的伤口,得到迟来的呵护只觉得麻木,突然被人一刀子剜去腐肉,虽然痛得鲜血淋漓,但也格外爽快。   皇帝终于沉下脸,问李余:“你侄子过得不好?”   李余放下茶杯:“那要看跟谁比了,我家比寻常人家要富贵些,再不得宠,总归是能吃饱穿暖的,但要……”   李余话没说完,就被李文谦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李余演戏演到底,被李文谦提醒后扭头看了眼屋外,像是忌惮屋外的神武军会把她的话转述给皇帝一般,轻啧一声:“算了,子不言父过,不提了。”   一句话就把皇帝过去几年对李文谦的态度归类成了皇帝曾经犯下的过错。   皇帝面沉如水,正要掀了马甲让李余把话说清楚,结果李余看了眼窗外,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我见到一熟人,先告辞了。”李余推了推李文谦的手臂,“走走走。”   李文谦不知所措地站起身,还没行礼告退,就被李余拉着出了雅间,徒留皇帝一脸错愕,半晌才回过神,被李余方才的话语和行为给活活气笑了。   海公公连忙给皇帝续了杯茶。   皇帝没心情细细品出,他一饮而尽,放下茶杯问海公公:“文谦这些年在宫里,当真不好过?”   海公公一向避嫌,不会在皇帝面前替任何皇子说话,其中也包括有皇位继承权的皇长孙。   可见皇帝脸上的表情,海公公不由得想起了皇帝幼时的境遇,与这几年的李文谦何其相似,便忍不住心软了一回,对皇帝说道:“陛下,就如公主所言,皇长孙殿下这些年的境遇是好是坏,得看同谁比。若要跟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穷苦人家比,自然是过得好的,可要跟得宠的皇子们比,根本没法比,更何况太子妃不在宫中,这宫里任何一位有母妃照料的皇子,恐怕都比皇长孙这些年过得要好。”   “皇后呢?”皇帝胸口起伏得厉害,也没问海公公为什么不早告诉自己,因为从一开始就是他不愿再听到有关那个孩子的消息,海公公当然是以他的意愿为最优先。   海公公没告诉皇帝就数皇后生的小十三最爱欺负李文谦,而是提醒皇帝:“陛下,整个求索斋,只有皇长孙殿下没有伴读。”   皇帝明白了,他闭了闭眼,许久后才发出一声长叹。   海公公走到皇帝身后,为皇帝捏肩放松,过了片刻,皇帝声音略有些疲惫地问他:“安庆刚刚看到谁了?”   海公公眼眸微转:“奴婢瞅着,像是闻帅。” 第二十四章 李余含恨咬牙:“两刻钟就……   一看到人群里的闻鹫, 李余便知自己猜对了――   小十三找李文谦出门,绝对是林之宴的安排。   林之宴简简单单一步棋,既能让李文谦置身险境惹来皇帝怜惜, 又能趁乱杀掉嫡皇子小十三,顺带手把所有嫌疑都推给不愿为他所用的闻鹫, 真是绝了。   李余一边感叹林之宴到底是什么脑子,一边拉着李文谦离开茶馆, 直奔闻鹫所在的位置。   海溪同那四个神武军侍卫紧紧地跟着他们俩, 生怕李余会带着李文谦一块跑丢。   李余跑到记忆中闻鹫所在的地方, 并未看到闻鹫的人,于是她又东张西望了一番, 终于在附近的一家木料铺子里发现了闻鹫的身影。   “好巧啊。”李余带着李文谦走进铺子,装模作样地跟闻鹫打了声招呼。   闻鹫站在空无一人的柜台前, 挺拔的身姿如一柄闪烁着寒芒的长刀, 锐利刚硬还带着血腥气,光是这么立着, 就叫人无法轻易挪开视线。   闻鹫循声望向李余,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随后便要抬手行礼, 被快步走近的李余给打断了――   李余把手搭到他的手臂上,把他抬起的手给摁了回去:“出门在外,不用这么讲究。”   话落,柜台后面突然站起来一个人,李余这才知道这家店的掌柜不是不在, 而是蹲在柜台后面找东西。   那掌柜一起来发现柜台前又多了几个人,正要询问李余想买些什么,就看到了李余搭着闻鹫手臂的姿势, 笑着问闻鹫:“这位可是尊夫人?”   李余缩回手:“不是。”   闻鹫则是好奇:“你见过梳姑娘发式的夫人?”   可惜语气太淡,怎么听怎么像嘲讽。   李余多少听出了点闻鹫话中的情绪,咬唇忍笑:这货真是无形之中就能把嘲讽开到极致。   掌柜原以为他们俩是订了婚约才会如此近亲,本想打趣几句,没想到踢了石板,只能连声道歉,讪笑着将刚刚找出来的小盒子递给闻鹫。   俩人身高差距有点大,李余看不见盒子里是什么,就问:“买什么呢?”   闻鹫稍微把手放低了点:“刻刀。”   李余想知道林之宴是怎么把闻鹫从山庄里弄出来的,遂追问道:“怎么突然想到出来买刻刀了?”   “原来那把不见了,只能自己再来买把新的。”闻鹫试了试手感,觉得可以,就掏银子付了钱。   李余明白了,林之宴找人偷了闻鹫的刻刀,让他不得不出来重新买一把。   能确定闻鹫会亲自出来买,可见林之宴很清楚,这把刻刀的作用对闻鹫来说很重要。   付了钱的闻鹫并未马上同李余告辞,而是和李余一起出了店铺。   远处的戏台子上不知何时来了唱戏的,许多人都涌了过去,让原本热闹的大街变得不再那么拥挤。   闻鹫见周围没什么人,便对李余说道:“日后在课堂上,不要盯着我看。”   下意识盯人的李余没有半分自觉,甚至反问闻鹫:“我有吗?”   闻鹫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李文谦,李余也跟着闻鹫一起看向李文谦。   乖乖巧巧当透明人的李文谦突然被两个人一起盯住,只能顶着压力硬着头皮,小心道:“姑姑,你在书斋看闻帅的模样,是有些吓人。”   李余倒吸一口气:“真的假的,我都没注意到。”   闻鹫见李余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放下心准备离开,结果李余拦住他:“你买了刻刀就回去?不和我们一块逛逛?”   闻鹫有些意外,但还是拒绝了李余:“不了。”   李余:“别啊,你和我们一道逛逛,我保证以后一定不会再盯着你。”   李余打得一手好算盘:人都死了怎么盯,你说是吧。   闻鹫很不给情面:“告辞。”   李余拉住他的衣袖,可惜两人的力气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李余硬是被闻鹫带着往前走了几步,最后没办法,只能开始威逼。   她压着声道:“公主的面子都不给吗?”   闻鹫淡淡道:“你说的,出门在外不用这么讲究。”   李余咬牙,最后还是决定祭出自己穿越后就掌握,并分外精通的一门绝学――撒谎。   “我就实话跟你说了吧。”李余扯了扯闻鹫的袖子,让他靠过来点。   闻鹫没动,李余只好自己踮起脚凑过去,用气音小声道:“我怀疑有人想要刺杀文谦……”   闻鹫眼睫微颤,稍微朝李余的方向低了低头。   李余见这招有用,立马道:“我不想就这么带文谦回去躲着,我想抓到那个刺客,但我又怕人没抓到反而害了文谦,有你在的话就不同了,你一定能保护好他,所以拜托拜托,陪我们再逛一会儿吧。”   闻鹫垂下眼帘,看着李余满是期待的小脸,确定其中并不蕴含别的什么,才颔首答应了李余。   但他也没全然跟着李余的思路走,他说:“三刻钟。”   李余:“什么三刻钟?”   闻鹫:“三刻钟后,若没有发生任何事,你和皇长孙都得跟我回去。”   李余瞪大了眼睛:“你自己走不就好了,干嘛非得拉上我们?”   闻鹫:“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不可能任由皇长孙殿下置身险境。”   李余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我不!”   三刻钟,也就是四十五分钟,一个小时都不到,万一什么都没发生呢,那她不白白准备这么久了。   闻鹫:“或者我现在就带你们回去,把你打晕带走,皇长孙自会跟上来。”   “你……”李余咬牙,把利弊权衡一番后,开始讨价还价:“半个时辰!”   闻鹫冷酷道:“两刻钟。”   李余睁大了眼睛:“一刻钟你都不给我?”   闻鹫:“望殿下明白,你说的如果是真的,我该立刻把你和皇长孙都带回去,而不是听你的话,拿皇长孙做饵。”   潜台词就是,李余刚才的话但凡有半点证据可以证明,他们现在恐怕已经被闻鹫给带回去了。   林之宴想要算计闻鹫,不过略施小计,李余想要利用闻鹫,硬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李余通过对比,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和林之宴的智商差距,含恨咬牙:“两刻钟就两刻钟……”   李余同闻鹫说话时声音很小,几步外的李文谦听不到,会点武功的海溪听不清,但神武军那四位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闻鹫知道他们能听见,转身后并未说什么,只同他们对视了一眼。   皇帝虽然把城外驻军和神武军都交给了闻鹫,但神武军的头头还是原先的神武军统领,加上闻鹫不怎么管神武军的事情,渐渐地就有了闻帅看不起神武军的谣言,导致神武军上下和闻鹫的关系一直都不太好。   关系不好归不好,大家的职业素养都是在那摆着的,不像禁军,禁军要遇到这事多半就开始琢磨怎么坑闻鹫出气了,神武军哪怕捏着鼻子给闻鹫做嫁衣,也会把李文谦保护好――闻鹫清楚这点,所以跟李余同行后,他并未站到李文谦那边,而是站到了李余身侧。   李文谦那边四个神武军够用了,李余……一心想死的人,可比被刺客盯上的还要危险。   李余知道自己弄巧成拙,但对这个“拙”的认知还不够深刻,因此她还在琢磨――   两刻钟,半个小时,该怎么在半个小时内,确保林之宴会动手?   李余焦急地想着,并未发现人群不那么拥挤后,明里暗里看她的人比之前更多了。   “姑姑!给你!”   李余心不在焉地被李文谦拉着走,直到李文谦往她手里塞了把红漆小弓,她才发现自己跟着李文谦回到了他们先前逛过的一家店,店里都是些给女孩或小孩玩的玩具,例如李余手中这把红漆描金的小弓,就比寻常的弓要轻巧许多,即便是没什么力气的小孩也能拉开。   李余摩挲弓身,问李文谦:“给我?”   “嗯。”李文谦说:“你给我买了好多东西,我也想给你买,喜欢吗?”   李余当然喜欢,如果不喜欢,先前路过这家店时,她也不会将这把弓拿在手里看那么久。   不过……   “我不会射箭,你买这个给我,是不是有点浪费了。”   李文谦巴巴地看着李余:“姑姑是不想要吗?”   李余:“我只是觉得……”   “姑娘何必辜负这孩子的一番心意。”突然有道陌生的声音从边上插进来,李余看去,发现是一油头粉面的书生。   李余一头雾水地看着男子,脸上写满了两个大字――你谁?   那书生向李余作了个揖,斯斯文文道:“在下柳清绪,敢问姑娘芳名。”   李余可不是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男没见过几个的深闺小姐,怎么看不出那书生眼里的轻佻与蔑视,正要把人轰走,一旁的闻鹫突然走过来挡在了她与那书生面前。   闻鹫耳力过人,所以早在这个叫柳清绪的书生靠近之前,就听到了他与友人的对话。   对话内容就是在议论李余,说李余抛头露面招摇过市,定是个浪荡不端的女子,还打赌多久能将李余骗上手。   因此他也没客气,直接道:“要么你自己滚,要么我扔你出去。”   闻鹫本就不是什么斯文人,只是气质冷些,才看起来像那么回事,要说对付这种下三滥,当然是怎么简单粗暴怎么来,加上他这一身战场上杀下来的锐气,那书生如何抵得住,连忙就软着腿跑了。   李余以为这只是例外,不曾想之后接二连三,又来了几个搭讪的,李余瞧闻鹫好用,就次次都让闻鹫去赶人。   闻鹫向来是个有耐心的人,这次却对李余说道:“跟我来。”   李余牵着李文谦,跟着闻鹫进了一家成衣铺。   闻鹫拿出钱同成衣铺的女掌柜说了几句话,不一会儿女掌柜就从里间拿出了一顶全新的幕篱。   李余后退半步:“能不戴吗?这玩意儿太闷了。”   闻鹫不容分说地将幕篱盖到李余头上:“只要戴上,就不会再有人过来找你搭话,你知道那些人在背后都是怎么议论你的吗?”   李余没想到:“他们还议论我了?”   闻鹫:“他们说你抛头露面,不是好人家的女子。”   李文谦暴怒:“他们怎么能这么说!”   闻鹫:“他们还说,如你这般的女子,他们随意哄两句,就能将你……”   李文谦笃定后面不是什么好话,冲着闻鹫嚷道:“你别说了!!”   就连那女掌柜也插了一句:“这位公子,旁人议论便罢了,你让她戴上幕篱就是,何必将那些肮脏话说给她听呢。”   闻鹫问李余:“我不告诉你,你肯把幕篱戴着吗?”   他们都觉得李余听了那些话会受不了,谁知李余啧了一声,想法与他们截然不同,说的比闻鹫还出格:“你告诉我我也不戴。真新鲜,那群人自己心思龌龊,还要我个什么都没做的无辜女子委屈自己戴不想戴的幕篱,反过来把他们阉了不行吗?”   女掌柜被李余这番话惊得捂住了嘴,甚至怀疑李余是不是被刚刚的话给刺激疯了。   李文谦也有些惊讶,但他年纪小,不像女掌柜似的,有些思想早已根深蒂固,因此轻易就被李余给说服了――   对啊!姑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因为他们说话难听就委屈自己!   闻鹫的想法是最复杂的,从很早以前起,他就习惯了把别人的议论当放屁,不然也不会敢就和亲一事与主和派正面硬刚,所以那些说李余的话他比谁都不在意,可他怕李余会在意,所以他特地带李余来买幕篱,想要借着这次机会提醒李余,免得李余不知收敛,日后听到更难听的,会被流言蜚语活活逼死――就像他娘一样。   可他没想到李余会这么说。   闻鹫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颤,垂下视线,正对上李余那双明媚的眼眸,眼底流光微漾,承载着满满的生机与叛逆。   满京城都说,萧相千金不愿嫁给三皇子,非要嫁给早年体弱多病的东平侯,是情之所至。也因为她感动了上苍,所以老天爷才会开眼,让东平侯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更夸赞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是个奇女子。   闻鹫也曾见过那位萧家出身的东平侯夫人,却觉得她与寻常后宅女子没什么区别,但也只把当时的落差感归咎于了解不深。   反而此刻在他面前的李余,一言一行都透着与此世间的格格不入,人人都说她疯了,可闻鹫却觉得,她才是真的“奇”。   闻鹫摘下李余头上的幕篱,塞进李余怀里:“买都买了,拿着。”   “拿着却不戴不是更奇怪。”李余反手就把幕篱递给了专业拎包人士海溪。   这么一番折腾,半个小时早就过去了,李余不想走,可面对闻鹫的打晕威胁,她根本没得选。   李余磨磨蹭蹭地跟在闻鹫身后,脑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路过之前闻鹫买刻刀的木料铺子,李余的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林之宴的安排是针对小十三和李文谦的,如果今天来的不是她而是小十三,小十三会怎么做?   小十三见到闻鹫,会去缠着闻鹫让他陪自己逛街吗?   必然是不可能的。   若小十三不去找闻鹫,闻鹫买完刻刀,就会回避暑山庄。   李余转头,朝回山庄的必经之路望去,就见在那条路的路边,有一座人群拥围的戏台子。   李余刚来的时候,戏台子还是空的,闻鹫进出木料铺子一会儿的功夫,就有戏班子过来唱戏了,小十三瞧见这么热闹的戏台,会不会过去看一眼?   若在这个时候,准备回山庄的闻鹫路过……   李余转头望向戏台,盯着戏台子上唱戏的角儿,怀疑他们就是林之宴安排的人,或许等她和李文谦一靠近,他们就会从水袖中抽出利刃,行刺杀之事。   李余觉得自己猜对了,因此越靠近戏台,她抓着李文谦的手就越紧。   戏台前看戏的人很多,多到几乎把半条街都给堵了。   李余想从人群里走,闻鹫偏要带着他们从人少的地方绕,就在李余想着怎么冲到戏台子前时,一声巨响轰然而至,原本还围在戏台周围的人猛地开始往外散,不少路过的人都不知道怎么了,但李余看的分明――戏台子塌了。   满心寻死的李余看见戏台上的人被掉落的顶棚砸烂脑袋,不由地睁大了眼睛。她想要偏向戏台的步伐也在周围人群的冲撞下,踉跄着偏移了路线,踏进了戏台对面的客栈里。   有那么一瞬间,李余分不清是没能回家的遗憾多一点,还是对林之宴不折手段牵连无辜的憎恶多一点。   人潮的拥挤让闻鹫海溪和神武军都不见了踪影,李文谦倒是还在,大概是因为之前她曾挣脱过李文谦的手,给李文谦留下了阴影,导致这孩子看形势不妙,一把抱住了她的腰,所以他们两人并未被冲散。   李余以为林之宴的杀招就是倒塌的戏台,虚耗了一晚上的期待被砸了个稀巴烂,又被无辜百姓死在自己面前的一幕所冲击,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李余瞥见一道寒光一掠而过,她行动快过脑子,抱着怀里的李文谦转了个身。   人群喧闹不休,但李余还是听到了利刃刺破衣服布料的声音,也感觉到了皮肉被人割开的剧痛。 第二十五章 【我穿越了一趟,刚刚回来……   不知道别人会不会有这样的体验, 李余经常会在睡醒之前,提前听到外界的声音,并根据外界的声音, 在脑海中编织出梦境。   李余梦到自己上了爸妈每周六都要看的相亲节目。   醒来后一看,自己躺在客厅的沙发上, 电视里主持人说话的声音与梦里一般无二。   她这是……回来了?   李余还有些恍惚,突然一条被子兜头盖到她脸上, 是她二哥从房间里出来, 给她扔了条被子:“感冒药涨价了, 你最好别给我感冒。”   李余的二哥是做医药的,对各种药品价格非常清楚。   李余平时最嫌弃她二哥这种别扭式的关心, 总要吐槽几句,这次她没说话, 乖乖把被子盖好, 深呼吸感受了一下熟悉的空气,准备改改以往的性格走走温情路线。   毕竟穿越过一次, 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怎么也得表现的比一般人要沧桑些。   三分钟后, 热到冒汗的李余把被子掀开坐起, 骂骂咧咧:“就深圳这个死活不入冬的天气,它给过我感冒的机会吗。”   二哥从厨房倒了杯热水出来,闻言翻了个白眼:“夏天都能感冒的人在说什么屁话。”   说的是李余高三那会儿学习压力太大,每个月生理期免疫力降低都要感冒一回的事。   李余把被子踢到沙发角落:“别吵,我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我了, 再吵小心我今天晚上鲨了你。”   二哥面无表情:“那真是吓死我了,麻烦你杀我之前把你们经理杀了先好吗?连着一个月加夜班,早班照常上, 怎么,把员工熬死是你们公司的企业文化?”   一提到工作,李余瞬间没了曾为穿越者的优越感,小声笔笔:“等我把工资拿了再说。”   打工人就是这么卑微。   二哥还想再和李余聊上几句,爸妈开口让他们俩别吵,孟老师说话的声音都听不清了。   二哥冲爸妈比了个OK,又朝李余抬了抬下巴以示挑衅,李余抬起手,送了他一个中指。   兄妹间正要展开第二轮友好交流,二哥房间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丢下李余快步赶回房间,接起视频通话的第一句就是:“宝宝到家了?”   声音渐小,二哥关上了自己的房间门。   李余倒回沙发上,心不在焉地陪爸妈看了一会电视,起身去洗澡睡觉。   大约是下班回来睡饱了,李余在床上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干脆拿起手机找人聊天,看能不能顺带分享一下自己的穿越经历。   李余首先找了她姐。   年年有余的余不是多余的余:【姐?有空不?】   过了好久她姐才回她:【你一条信息差点把我家小祖宗吵醒了你知道吗[微笑]】   接着又是一句:【没空,趁我儿子睡着了,我要煲剧,你自己玩去】   首战失利。   李余转而去找自己闺蜜:【“有空”和“绝交”,你选一个来回我】   闺蜜很快就回她了:【有瓜?[猹猹警觉.jpg]】   李余单刀直入:【我穿越了一趟,刚刚回来】   闺蜜瞬间兴致缺缺:【你等等,我去看看连续加班导致精神失常算不算工伤】   李余:【真穿了,你信我。】   为了表示认真,李余甚至加上了句号。   闺蜜:【那你说说你穿哪了?】   李余把自己穿书的事情说了一遍,顺带还说了那本书的剧情。   闺蜜回道:【你都穿书了,连女主剧本都没抢到你怎么好意思回来?】   李余被气笑,干脆发了条语音过去:“我特么又不是谁笔下的纸片人,穿个越非要走流程当女主角,我就是想回到我自己的世界不行吗?”   闺蜜:【托你的福,我因为一时不慎语音外放,成了地铁车厢里最闪耀的那颗星】   闺蜜:【周围人看我就像在看走火入魔的二傻子,不行了我顶不住,下一站我就下,等下班地铁】   李余差点没在床上笑抽过去,她抖着手给闺蜜发:【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在公众场合用手机外放,没素质是要付出代价的】   闺蜜:【你该挂号挂号,该吃药吃药,我们先绝交十个小时,明天早上见,敢迟到我掐死你[猪猪拔刀.jpg]】   李余这才想起自己穿越前和闺蜜约好了周末一块去看电影,问题是她穿越太久,早就忘了闺蜜当初约的是哪,翻聊天记录也找不到,发信息去问,结果对话框旁边冒出了个红色感叹号,显然是被日常拉黑了。   那就明天再问好了,李余想。   之后李余切到晋江,输入《重生后我母仪天下》搜索,书是搜到了,她想看的评论区却卡得不行,死活打不开。   李余索性把书又给看了一遍,一看看到凌晨两点,爸妈早就睡了,李余偷溜到阳台上抽烟。   李余会抽烟,大学时期放飞太过学的,但是没抽两天就戒了,因为她学抽烟的时候正好是冬天,每次抽烟都要跑宿舍走廊上蹲着,不巧李余的大学又是在北方城市上的,抽一支烟前后穿衣服脱衣服都要花上二十分钟,太麻烦,反正那会儿烟瘾不重,就给戒了。   李余在老妈养的盆栽前蹲下,从盆栽后面摸出一包蓝楼和一支打火机。   这俩东西都是她二哥的,跟早就回头是岸的她不同,她二哥是个老烟枪,目前正在女朋友和老爸的监督下戒烟,只能把烟藏在老妈的盆栽后面。   阳台风大,李余点了好几次才把烟给点上,才抽一口,一个人影从关了灯的客厅里走出来,吓得李余差点把吐出的烟给呛回去。   李余定了定神,发现来人不是她爸妈而是她二哥,顿时又放松下来背倚到了栏杆上,压着声音问:“你丫走路怎么都没声啊?”   二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反问:“你什么时候学的抽烟?”   李余:“管得着吗你。”   二哥难得没有和她杠,而是折回去找了两张小板凳:“来,坐下跟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刚刚就觉得你不对劲。”   李余经历过闺蜜那一遭,已经死心不打算把自己穿越的事情告诉别人了,怕太执着被人送精神病院去。   二哥借着外头的灯光,看清李余脸上满是对这个世界的失望,斟酌着问:“你失恋了?”   李余心梗:“你什么时候看我恋过?”   “有道理。”二哥拿过她手里那包烟,给自己也来了一根:“那你怎么回事,不能细说就简单说说。”   李余陷入沉默,任由手中的烟自己燃了一半,然后摁盆栽土里给灭了:“我……有点后悔。”   二哥没说话,甚至在李余掐烟的时候把嫌她浪费的话语给咽了回去。   李余:“一门心思想着回来,回来了才发现还有好多事情没做……”   李余不后悔回来,她后悔在书里的时候只想着自己,忘了给李文谦、小十一、闻家兄妹,以及和她爸长得一模一样的皇帝留下点什么。   原本她不是这样的,当她还在琅值睿身边没有桂兰,无法接触到书中任何一个角色的时候,她心里只有回家,哪怕她知道小说的全部剧情她也不想改变什么,因为书中的世界与她无关,她对闺蜜口中的“女主剧本”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如果非要改变,也只能是改掉安庆公主的命运,因为她不想经历那样悲惨的结局。   直到她真的回到这个世界,回到属于自己的家,躺在床上重温书中剧情,她才发现自己其实还有别的渴望――她不希望他们像书中写的那样死去,更不希望林之宴踩着他们的尸体,登上九五至尊的位置。   可惜一切都晚了。   她已经回家了,书里的世界与她再无瓜葛,她也改变不了什么。   李余叹息:“算了,就这样吧。”   她捡起已经灭了的烟蒂,问二哥:“这扔哪?别让爸看见我跟你说,不然我肯定说是你抽的。”   二哥骂道:“白眼狼,我就多余关心你。”   李余听二哥的,用打湿的纸巾把烟蒂包好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又坐回到了她哥拎来的小板凳上,低头用手机打开《母仪天下》这本书,想再刷一次评论区,看能不能把评论刷出来。   结果还是不行。   李余抱怨:“是我手机有问题还是晋江服务器又抽了?哥你手机借我一下。”   说话间她抬起头,发现原本还在抽第二支烟的二哥不见了,只剩下一张她二哥刚刚坐过的小板凳。   李余心里咯噔一下,缓缓从板凳上站了起来:“哥?”   没人应她,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再压着嗓子怕吵到爸妈,大喊了一声:“哥!!”   夹杂着惊慌的凄厉叫喊没能得来任何回应,李余跑进客厅,期间险些被那张小板凳给绊了一跤。   她一脚把小板凳踢开,跑去她爸妈的房间,结果发现不仅是她哥,她爸妈也不见了,所有房间开着门关着灯,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是出去了吗?”   李余还在那自欺欺人,她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就往玄关走,开门后,走廊上的感应灯没开也不管,一脚踏进黑暗之中。可那黑暗里根本没有地面,她就这么从门口摔了下来,被失重感惊得浑身一颤,醒了。   暖橙色的光透过窗柩落在金丝楠木的桌案上,淡淡的药香弥漫在屋内,隐约可闻窗外鸟儿清脆的鸣叫,与屏风外轻声细语的交谈。   “操……”   后脑勺与背后腰侧传来的痛楚让李余咬牙骂出了声,一屏风之隔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桂兰快步入内,掀开床帐,正对上李余迷茫而又无措的双眼。   桂兰一边叫宫女去传太医,一边走到床边按住李余想要起身的肩膀,轻声道:“殿下莫慌,只是些轻伤,已经没事了。”   轻伤?怎么会是轻伤?!   明明……   被短暂遗忘的记忆慢慢回笼,趴着的李余闭了闭眼,抬手往枕头上锤了一下。   可不就是轻伤吗,那刺客的匕首就要捅进来了,硬生生被赶来的闻鹫给拦住,要不是后来被人撞到墙上磕到脑袋,她甚至不会晕过去。   她就说嘛,她要真回去了肯定得抱着她爸妈痛哭一番,怎么可能这么平静。   还有他哥抽的不是蓝楼,是小熊猫,蓝楼是她大学那会儿抽的烟。   早该反应过来是梦的。   李余扭了下头,把脸埋进锦织的枕头里。   她想要一个人好好静一静,平复梦里梦外的落差感,可惜现实并没有满足她这点小小的愿望。   片刻后,太医赶了过来,给李余把完脉又看了看李余头上的肿包和腰后的伤,换了药方里的几味药,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之后才离开。   太医给李余看伤期间,李文谦闻讯赶来,就在外头等着,等太医走了他才进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眶红得像只兔子。   李余头疼欲裂:“你可千万别哭。”   李文谦深吸一口气,听话地忍着,还“嗯”了一声。   李余拿乖巧的小孩最没辙了,要是个熊孩子她还能理直气壮地把人给欺负走,遇上这种乖的,她只能想法子哄。   李余把人拉到床边上坐,问:“你没受什么伤吧?那会人太多了,都没怎么顾上你。”   李文谦终于还是没憋住掉了眼泪,不过他没发出声,而是用手把眼泪擦了,回答李余说:“我没事。”   李文谦想说有姑姑你护着,我怎么可能有事,但他怕说着说着会哭得更厉害,于是牢记姑姑让他别哭的话,只说了简简单单三个字。   乖得都让人心疼了。   李余抬手擦了擦他湿润的小脸,回忆起他在书中的结局。   书中的李文谦是被他娘亲手杀死的。   那时的李文谦长大了不少,十五……还是十六来着,书里说他手段越来越厉害,并在太傅的教导下开始忌惮摄政王林之宴,还联合已经黑化的三皇子削弱林之宴在朝堂上的势力。   林之宴承认李文谦的本事出乎他的意料,他不慌不忙蛰伏起来,直到同年秋天,李文谦生母的疯病突然有了好转。   眷恋生母的李文谦开始频繁往已是太后的太子妃那跑,最后一次去是冬至,曾长年沉溺在幻想中的太后容颜依旧,亲手给李文谦盛了一碗有毒的汤圆,毒死了李文谦。   李文谦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他娘骂他克死了他的父亲――曾经的先太子。   李余在梦里遗憾自己没给李文谦留下什么,如今梦醒,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李余不会因此放弃回家,但也不希望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   至少在离开之前,她想要改变些什么,比如李文谦的结局。   想要改变李文谦的结局,她就得先阻止另一件事情的发生。   李余突然问李文谦:“还记不记得之前东宫着火和你落马的事情?”   李文谦哽咽着点了点头:“嗯、嗯……”   李余:“那两次,包括这一次,闻鹫都在。”   李文谦愣愣地看向李余。   李余问他,压低的声音犹如蛊惑人心的恶魔低语:“你觉得会不会是他自导自演,让你遇到危险又来救你,好获得皇帝的赏识?”   李文谦还在懵:“是、是吗?”   李余:“不是。”   李文谦过于困惑,以至于打起了哭嗝。   李余拍了拍他的后背:“自己去倒杯热水喝。”   李文谦乖乖听话,走到桌边倒了杯热茶,喝下后终于不再打嗝,又回到了床边坐下。   李余告诉他:“闻鹫不是那样的人,他和你都被算计了,所以以后要有人这么跟你说,那个人一定不安好心,知道吗?”   李文谦点了点头。   李余稍稍放心,决定慢慢培养李文谦对闻鹫的信任。   因为书里,闻鹫就是被不信任他的李文谦给弄死的,闻鹫死后,风火军落到了林之宴手上,成了林之宴在李文谦死后跟三皇子抢皇位的重要砝码。   所以她得提醒这傻孩子,闻鹫这么忠心又好用的刀,可不能再给折了。 第二十六章 闻帅或许不是,但他好像是……   如果不是皇帝突然召走了李文谦, 李文谦恐怕得在李余这儿耗到天黑才会走。   离开前李余问了一嘴:“小十一呢?他怎么不来看看我?”   李文谦用食指挠了挠脸颊:“他也伤着呢。”   李余意外,还想再问,见来传召李文谦的公公面上带着些着急, 就没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 让李文谦快去见皇帝。   李文谦走后,李余问桂兰, 桂兰说昨晚小十一找其他皇子一块喝酒, 也不知道是怎么的, 喝着喝着就动起了手来,虽说只是些皮肉伤, 没什么大碍,不至于严重到没法来见李余的地步, 问题在于皇帝听说他们兄弟几个打架, 大发雷霆,把当时在场的皇子都给罚了。   就连不良于行的五皇子――拥有亲王头衔的轩王也没能逃过去。   李余琢磨, 这里头说不定就有林之宴的手笔,因为“突出李文谦的惨, 对比皇子们的无用”是林之宴把李文谦推上皇位的主要手段, 且事情还这么巧,就发生在昨天晚上,李余不觉得这是巧合。   这边李余开动自己的小脑袋瓜,去推测林之宴的路数,那边李文谦来到楠木殿, 见到了正在看奏折的皇帝。   李文谦行礼问安,皇帝叫起后给他赐了座。   御前赐座,这要传出去, 李文谦在众人眼中的地位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文谦知道这个时候装无知反而会让皇帝怀疑,故而面露犹疑,没有立刻过去坐下。   皇帝终于放下折子,看着李文谦,问:“为何不坐?”   李文谦抿了抿唇,道:“回皇爷爷,孙儿记得你曾说过,在抓到想要谋害孙儿的人之前,你会继续冷待孙儿。”   皇帝问他:“你怎么知道朕还没抓到人?”   李文谦确实不知道,他也是猜的:“孙儿身边的侍卫,比之前更多了。”   皇帝被亲儿子们气了一晚上的心情终于有所缓解,他说:“你是个聪明的。朕之前也确实同你说过,那些企图害你的人多半是觉得你的身份挡了他们的路,所以才会想要至你于死地。”   “但昨晚的事情之后,朕又有了别的想法。”   皇帝说到这里,看李文谦还站在原地,蹙眉道:“先去坐下。”   李文谦这才乖乖坐到了椅子上。   皇帝继续道:“你若得宠,那些人要害你还说的过去,可你被朕如此冷待,为何他们还是忌惮你?难道就不怕你因此入了朕的眼,弄巧成拙?又或者说,这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原本还低着头的李文谦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他抬头看向皇帝,想要解释什么,却被皇帝呵斥:“坐下!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李文谦从皇帝的训斥中听出了些许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那不是把李文谦看成一个可有可无的孙子会有的态度,更像是给李文谦定下了更高的要求,寄予了更高的期望,所以才会这般训导。   李文谦的心瞬间放下了大半:皇爷爷没有怀疑他。   于是他慢慢地坐了回去。   皇帝接着说道:“你几次遇险,都是闻鹫救了你,若你因此被朕重视,他既得了功劳,又得了你的信任,你说,这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李文谦小心翼翼道:“皇爷爷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闻帅安排的?”   皇帝:“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一个皇帝怎么会跟一个八岁小孩要看法,更况且李文谦没有忘记,姑姑身边的桂兰嬷嬷是皇爷爷的人,姑姑方才对自己说的话,多半也已经传达到了皇爷爷的耳朵里,所以李文谦猜,皇爷爷可能是在考较自己。   李文谦知道,自己不能回答得太好,会让皇帝觉得他城府太深,也不能回答得太差,会让皇帝觉得他资质愚钝,更不能全照着姑姑的想法去说,那是最糟糕的,皇帝会觉得他过于听信姑姑的话,没有自己的主见。   他得有属于他的,能让皇帝满意的答案。   李文谦想了想,开口道:“姑姑也觉得太巧了,但她和我说,闻帅不是那样的人。”   皇帝声音微沉:“你听她的?”   李文谦抿了抿唇,又继续说道:“闻帅虽然救过孙儿多次,但其实,孙儿并不喜欢他。”   皇帝有些意外。   李文谦:“孙儿曾被一个太监骗上屋顶,闻帅将孙儿带下来后,孙儿因为害怕抓住了他的衣袖,可他头也不回,问都不问一句就走了,所以、所以我不喜欢他,也觉得姑姑说的没错,他不是那种会算计的人,不然也不会这么讨人厌。”   李文谦的回答中,没有过分理智清晰的剖析,也没有只能看见表象的盲目,更没有一味听信自己依赖的长辈,他甚至没有因为自己对闻鹫的讨厌,就觉得闻鹫一定是个坏人,而是根据自己的遭遇和想法,结合两位长辈各自的说法,给出了自己的观点。   纯稚,明理,兼听,虽然还有些天真,但是个好苗子。   皇帝很满意,无论是对李文谦的答案,还是对李文谦本身。   李文谦走出楠木殿时,正好有夏风吹过,李文谦感觉背后有些发凉,便反手往后衣领里摸了摸,才发现自己背后早已出了一层薄汗。   真吓人,他收回手,把手上沾的汗往衣服上擦了擦。   但他不讨厌这种感觉,非但不讨厌,甚至会因此感到兴奋雀跃。   李文谦回头望了眼楠木殿――   姑姑说闻帅不是心思深沉,善于算计人心的阴诡之人。   闻帅或许不是,但他好像是。   李文谦离开后,皇帝对海公公下了道口谕:“传令回京,将文谦的住所从西山阁,换到延英殿。”   ……   李余伤在后脑勺和腰侧,估计是有些轻微的脑震荡,醒来后吐了几次,在床上躺了许多天才终于能下床。   皇帝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一听说李余能下床走动,立刻就叫人把她召去了楠木殿,等着欣赏李余发现自己就是她父皇时的惊讶表情。   李余不知道皇帝打的什么算盘,去的路上还在琢磨:她是装出惊讶的模样,还是反应平平,骗皇帝说李文谦早就把他的真实身份同自己说了呢。   现代人李余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处在皇帝的监视中,更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一旦做错,后面会引来多大的麻烦。   进楠木殿之前,李余终于做出决定――装来装去太麻烦,还是直接撒谎吧。   于是她就这么走进了楠木殿。   巧的是,在李余来之前,还有一个人也来了楠木殿,那就是因皇后被禁足,暂时执掌了凤印的皇贵妃。   皇贵妃的儿子排行老七,早些日子就已经出宫建府,还有了一个侧妃,之所以没有娶正妃,是因为皇贵妃眼界高,想要给自己儿子挑个样样都好的女子执掌后院。   她原先还是慢慢地挑,因为皇后在放不开手脚,如今拿了凤印,她给儿子挑媳妇的操作多了,生怕皇后什么时候出来将凤印拿回去,就很着急,想在那之前把儿子府里正妃的位置给敲定。   闻素第一天入宫伴读遇到的那几个小姑娘,说是进宫陪皇贵妃赏花,其实就是给皇贵妃过眼的,但因为她们讥讽闻素,直接被皇贵妃给否了,她们到了皇贵妃那,甚至都没见到皇贵妃本人,就被转手送出了宫。   皇贵妃这次来找皇帝,其实是打着送甜汤的幌子给自己儿子求情,好让前几日跟兄弟们动手打架的老七能参加她办的赏荷宴,跟她相中的几个姑娘见一见。   这时李余进了殿,看到一个陌生的美丽女人站在和自己老爸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身边,猛地刹住了脚步。   眼前这过于酸爽的画面让李余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个男人是皇帝,坐拥后宫佳!丽!三!千!的皇帝!   也就是说,不止现在站在殿里的这个女人,还有她之前见过一次的皇后,以及小十一和老九的生母,都是这个男人的大小老婆。   即便知道皇帝只是长得和她爸一模一样,跟她爸完全不是一个人,李余还是跟亲眼看到她爸背着她妈出轨一样,如遭雷劈,整个人都裂开了。   李余反应太大,落在皇帝眼里,就成了“安庆惊觉那晚误以为认错的‘木老爷’,其实就是自己的父皇”,受刺激太大,傻了。 第二十七章 皇帝给了李余“不跪”的特……   “安庆这是怎么了?”   李余裂了还没缝起来, 皇帝津津有味地欣赏着李余的反应,只有皇贵妃,担心这位得了疯病的六公主是要发病, 询问的话语中藏着小心警惕。   皇帝听见皇贵妃的话,笑着拍了拍皇贵妃那双白皙娇嫩涂着蔻丹的手, 正要将李余摆的乌龙说出来,不曾想话未出口, 原本还站着的李余突然就蹲下了。   李余拼命告诉自己眼前这个男人是皇帝, 不是她爸。   可惜收效甚微, 即便她拿双手用力搓眼,脑子里还是不断循环播放皇帝顶着自己亲爹的脸摸皇贵妃小手的一幕。   杀!了!她!吧!   李余在内心咆哮, 完全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承受眼前这一切。   皇帝见李余的反应比他想的还要激烈,更乐了。   皇贵妃不明所以:“陛下, 安庆到底怎么了?您又为何笑得如此开心, 臣妾一头雾水的,您就不能同臣妾说说吗?”   皇帝:“你不知道, 安庆她……”   皇帝刚说个开头,发现李余起身要往外走, 赶紧道:“不说了, 你给朕回来!”   李余一点都不想留下来听皇帝和他小老婆两个人情意绵绵的交流,但是门口的侍卫拦住了她,李余只能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皇帝以为是自己的举动伤了李余的自尊心,于是对皇贵妃道:“你先回去, 老七的事迟些再说。”   皇贵妃哪里等得及,可她完全不知道皇帝和李余之间是什么情况,怕没头没尾地误了皇帝的事情惹皇帝厌烦, 只好行礼退下。   皇贵妃经过门口时,李余还转了个身,背对着她。   等人走了,皇帝语含笑意道:“闹什么脾气,给朕过来。”   两人的情绪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李余贴着门,用头磕了磕门板,想把自己进来后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从脑子里磕出去。   皇帝耐心有限:“桂兰没教你怎么行礼问安吗?”   教了,发现李余将宫廷礼仪都给“忘”了之后,桂兰专门给李余上了补习课,来之前还特地给李余温习了一遍。   李余不爱跪,平时接个圣旨什么的应付应付也就罢了,经历过刚刚那一阵冲击,李余现在的叛逆值很高,原本“不想做但可以勉强自己做”的事情,在当下直接变成了“我不做”   所以李余没动。   皇帝敛起笑意,对李余道:“过来。”   李余虽然转身走到了皇帝面前,但是依旧没跪,她也没有闹脾气让皇帝来猜自己的想法,直接就对皇帝说:“我不想跪。”   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一出,候在殿里的宫女太监皆惊诧不已,胆子小点的腿已经软了。   皇帝眯起眼睛问她:“为什么不想跪?”   李余:“地硬,膝盖疼,不跪。”   皇帝正要发火,偏巧这时有人到了殿外,是工部尚书魏景。   魏景的情绪有些奇怪,看起来很激动,非要进殿,说有要事禀报。   小太监无法,只能硬着头皮通传,谁知魏景进去后不久,皇帝带着海公公匆匆离开了楠木殿,过了许久才回来。   皇帝离开时没带李余,让李余在殿里等着。   李余一个人在殿里慢慢冷静,等叛逆值下去后,李余惊觉自己就是个傻.逼。   书中的角色而已,只是脸长得一样,她有必要这么真情实感吗?!   李余怪自己不够理智,希望皇帝回来后别又一个不高兴把自己送回京城软禁。   可等皇帝回来,事情又朝着李余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起来――   皇帝给了李余“不跪”的特权。   李余不可思议地看向和皇帝一起回来的魏景,心说您是哪路菩萨?   结果李余发现,魏景也在用同样的眼神在看她。   李余想了想,脑门上突然亮起了一盏灯泡――   “水泥弄出来了?”   何止弄出来了,魏景多次尝试调整配比后,在山庄里铺了一条小道,那地面简直就像是铺了一大块完整的石头上去,即便下雨也不用怕会踩得满脚泥土,弄得地面坑坑洼洼,而且马车走上去也比寻常的路要更加平稳。   原来如此。   李余恍恍惚惚地出了楠木殿,瞧见闻鹫也没反应过来,直到闻鹫进了殿,她才停下脚步往回看。   送李余出来的海公公轻声道:“殿下?”   李余问海公公:“我能在这等闻鹫出来吗?我有事找他。”   海公公笑道:“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只是此处太阳大,殿下请随奴婢来,奴婢带您去偏殿坐着等。”   李余跟着去了,坐下后有宫女送来茶水和点心。   李余端起茶杯,带着温度的茶水灌入咽喉,稍微平复了她的心情。   突然被皇帝重视的感觉让她很不适应,甚至有点慌。   李余想了想,觉得这大概是因为,她从皇帝的重视和皇帝给予的特权中体会到了“快感”。   而且重视和特权来得太轻松了。   她没有付出任何努力,就是拿出了记忆里的东西,就能获得旁人努力大半辈子都不可能获得的一切。   她害怕自己会沉迷这个对她格外优待的世界,更害怕自己因此动摇,迷失初心。   李余正胡思乱想,外头突然传来了两个男人对话的声音――   “你跟着我做什么?”这道声音很浑厚。   “看看我们的神武军统领要去哪呀~”这道声音很轻浮。   “我又不是秋水营的人,我去哪与你何干?”   “哎呀不要这么凶嘛,你说你,每次闻帅来面圣你都要拉着个脸,不知道还以为闻帅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是不如你们秋水营的人高兴。”   “这话说的,那可是闻帅,除了禁军那群没出息的,哪个武将不曾憧憬过闻大元帅。”   “神武军不曾。”   “嘴硬什么,难道不是对闻大元帅仰慕已久,却发现人根本不理你们,这才由爱生恨……”   话音戛然而止,说话轻浮那人侧头望向偏殿的一扇窗户,就见李余趴在高高的窗户沿边,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们。   李余偷听被抓包,半点也不心虚,还一脸摩多摩多:“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八卦真是能平复人心底不安的利器,有什么顾虑和忧惧,都等她把瓜吃了先再说。   神武军统领回想方才被听去的话,整个人羞愤欲死,恨不得杀了身边秋水营那厮,可没等他动手,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我是不是该同你们神武军道声歉?”闻鹫的声音自他们身后响起。   闻鹫退出楠木殿后听说李余在偏殿等自己,特地找了过来。   闻鹫和开个窗都能被发现的李余不同,即便是走近了也不容易被他们察觉,因此把他们的话都听了个彻底。   神武军统领的脖子和脸涨得通红。   秋水营那位,捂着嘴别开脸:“……噗嗤!”   场面一度很精彩。   最后还是神武军统领语速飞快地向李余行礼告退,并带走秋水营那位,才终结了眼下这对他来说颇为尴尬的局面。   闻鹫走到李余趴着的窗户前,问:“殿下找我有事?”   快中午了,日头爬得极高,阳光落在闻鹫身后,像是打下了一片光幕,看起来非常温暖,也非常漂亮。   李余隔着窗户看着闻鹫,不久前还忐忑不安的心突然就定了下来。   “边走边说,等我。”李余关上窗从站着的椅子上下来,绕出偏殿走到闻鹫身边,和闻鹫一同往外走。   边走,李余边问闻鹫:“想问你那天晚上的刺客抓没抓到,我问了一圈,他们要么就说不知道,要么就让我别管这事,你说好笑不好笑,我是被刺客伤了的那个,却连刺客如何都问不得。”   闻鹫:“抓到了,还在审。”   李余遗憾:“这样啊。”   若是能审出些什么就好了,皇帝早点发现林之宴的野心把林之宴弄死,她也能专心作死回家追剧。   闻鹫看李余对自己态度如常,突然问:“你一心想死,我却让你死不成,你恨我吗?”   李余愕然:“你怎么知道的?”   闻鹫微微蹙眉:“真恨我?”   李余奇怪他怎么会这么想:“不是这个,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我想死的?”   闻鹫:“你有想过要瞒着谁吗?”   李余回忆了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笑出声:“也是。”   她寻死寻得光明正大,要不是人人都觉得她疯了,把她的异常行为都归结于“发病”,应该早就有人知道她有多想死了。   李余回到闻鹫刚才那个话题:“恨不至于,但要再多来几次就不一定了,希望你下回要再遇到这种情况,别来救我了。”   回家是李余的终极目标,虽然现在又多了一个小目标――改变书中剧情,但这并不妨碍她继续朝着终极目标进发。   闻鹫问她:“若我说不呢?”   李余:“别啊,我们俩其实不熟,而且你救得了一时又救不了一世,救了也是白救,不如放过彼此,让我去死。”   闻鹫:“不可能。”   李余气到叉腰:“你图什么?”   闻鹫听着李余活泼的声音,看着李余那张明明很少有表情,但就是让人觉得充满了鲜活气的小脸,认真想了想,答曰:“图个乐。”   李余一梗,随即深呼吸劝自己忍着点,大庭广众之下,两人走一块聊天已经很引人注目了,再动手动脚的,不好看。   李余:“我给你个机会,你认真回答我的问题,我好点对点说服你,真的,我之前没发现,现在觉得除了那见鬼的‘自杀禁止条例’,你就是我离开这儿的第二大阻碍你知道吗?”   闻鹫好奇:“什么禁止条例?”   “就是除了你以外另一个不许我寻死的东西,”李余催他:“快点,认真的。”   “你哪里看出我不认真?”闻鹫垂下眼帘,淡淡的语气似乎无论说什么,都会带上欠揍的嘲讽感:“我刚刚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不想你死,就为图个乐。”   夏风习习,吹起李余宽大的袖摆与披帛,也吹散了临近中午逐渐升温的热意。   李余垂下手,斯斯文文提起裙摆,飞起一脚就踢到了闻鹫的膝盖上。 第二十八章 #另一种意义上的作死#……   驱虫的香从熏炉中袅袅升起, 偶然一阵清风入屋,撞动珠帘发出清脆的声音。   李余坐在长桌前,捏着毛笔描红字。   生活毕竟不是小说, 小说可以略去枯燥乏味的日复一日,只把有趣又精彩的部分提炼出来写给读者们看, 生活却不可以,李余也做不到除了回家和对付林之宴以外什么都不干。   饭得吃, 觉得睡, 课得上, 功课得写,遇不到可以作死的机会也接触不到和男女主角有关的剧情, 那她只能在无聊的时候自己给自己找点事情来做,充实生活, 打发时间。   繁体字她基本都会写了, 前提是用竹笔写,毛笔不行, 所以还在练。   李余乐观地想,等把毛笔字练好, 她也不算白穿越一场, 至少是多掌握了一项技能。   李余练字的时候,李文谦就坐在对面做功课,他最近的功课越来越重,每日从书斋离开后还得去楠木殿报道。有关皇长孙得皇帝青眼的消息早就传开了,越来越关注外界信息的李余明白, 靠李文谦回家是不行了,还得另辟蹊径。   李余练了几大张红字,因为刚吃过午饭不久, 天气又太过宜人,所以她很快就困了。   她打了个呵欠,对李文谦道:“我困了,先睡会儿。”   李文谦还在奋笔疾书,也不知道听没听清,就“嗯”了一声。   李余放下笔,坐到窗户边的躺椅上,盖好薄被睡了个午觉。   李余的午觉睡得并不安稳,只因她那日从闻鹫口中得知刺客还没招供后,干了件不大不小的蠢事。   李余毕竟是受过网络小说熏陶的现代人,即便她再怎么努力告诫自己摆正心态,偶尔还是会用她习以为常的小说套路,来看待这个世界的事物――她想起小说里,主角都是如何用骇人听闻的审讯手段,在拿到供词的同时,也把陪着一块审讯的人给活活恶心吐了。   李余记性不错,书里那些吓人的手段她都还记得,但看小说是一回事,真将那些手段拿出来往活生生的人身上用,是另一回事,所以她最开始的打算,是当着刺客的面说说那些手段,若能把刺客吓怕了最好,若不能,再让审讯的人动手。   为了做出这个决定,李余纠结了很久,她告诉自己若能早早将林之宴弄死,书里很多人都能活下来,所以她的做法没问题,不用有心理负担。   下定决心后,李余又想尽办法,终于获得了去牢里看一看刺客的机会。   带她进去的还是个熟人,就是那天同神武军统领一块,说话语调特别轻浮的那个人,他叫白秋笛,是秋水营的副指挥使。   关押刺客的牢房在避暑山庄地下,李余踏着通往地牢的台阶一步步往下走,周身环境逐渐变得阴森恐怖起来,空气也变得愈发浑浊腥臭。   李余当时就有种预感,自己可能误会了什么。   刺客不招供恐怕不是因为审讯手段不够厉害,而是刺客本身特别能扛。   事实也确实如此,没有经历过道德教育的秋水营的审讯手段,半点不比现代人写小说构思出来的审讯手段要仁慈。   李余没能把他们弄吐,倒是自己,差点就吐了。   李余很庆幸自己想方设法要来会刺客的时候,没告诉任何人自己的打算,不然就贻笑大方了。   李余地牢游了一圈,出来后告诫自己不要再有任何小看古人的情绪滋生,除去现代人的记忆,她就是个普通人,没什么好得意的,更没资格以为自己能俯视众生。   李余木着脸痛定思痛,并不知道那些等着看她被吓晕的秋水营暗卫探子们有多意外,他们连赌局都开了,就赌李余进去后多久才晕,或者多久被吓到腿软需要人扶,再不济,怎么也得尖叫一声吧。   结果都没有,真是邪了门了,怎么会有比糙老爷们还能抗的公主?   而且因为李余什么都没干,就是进去逛了一圈,导致秋水营私底下纷纷在传,这位公主怕不是专门去看刺客有多凄惨的,看完后还不喜不悲,这心性,简直叫人背脊发凉。   李余不知道自己给秋水营留下了怎么样的逆天印象,自那之后多少会做些噩梦,梦到自己在地牢里看到的阴森画面。   李余从噩梦中醒来,脑袋有些隐隐作痛。   原本还在做功课的李文谦也睡着了,现正趴在桌上,身上也盖了薄被,大约是一直不声不响的海溪给他披上的。   李余猫儿似的伸了个懒腰舒缓发麻发凉的手脚,呆坐片刻后才起身,朝要出声的海溪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放轻脚步往门口走去。   “什么时候了?”李余回身合上门,问外头候着的宫女,宫女报了个时辰,李余换算一下,大概是下午三点半左右。   李余点点头,正想回屋,就见桂兰从大门口走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一个小木盒子。   桂兰走到李余面前,告诉李余:“皇贵妃那边来了人,给殿下您送来一支荷花样式的绒花簪,还带了话,说过几日要举办赏荷宴,请您去参加。”   李余点点头:“那就去吧。”   桂兰打开小盒,露出里面那支精美的绒花簪:“那这簪子……”   李余看了眼:“挺好看,到时候就戴这个去好了,省得还要挑半天。”   桂兰应下,随着李余一块回了屋内。   到赴宴那天,李文谦又被叫去楠木殿,独自一人赴宴的李余被桂兰好一通收拾,抵达举办赏荷宴的碧波池时,碧波池周边早已聚集了不少人。   李余有些恍惚:“哪来这么多人?”   皇帝来避暑山庄可以拖家带口,不代表大臣们也可以,所以她是真的很困惑,这些参加赏荷宴的姑娘夫人都是从哪冒出来的?   桂兰:“皇贵妃为了这次赏荷宴,特地传信回京城,让京城一些人家带了自家的女儿过来,这些日子就住在外头的小镇上,等过了赏荷宴就送回去。”   “真不容易啊。”早就听说皇贵妃要办赏荷宴,等了大半个月才等来邀请的李余说:“夏天都快过了才办上宴,还得专门从京城把赴宴的人提前拉过来。”   桂兰笑道:“谁说不是呢。”   李余自觉名声不好,应该没有姑娘会想和她接触,就去了离碧波池很远的观荷亭。   观荷亭离碧波池是真的远,之所以离得远还能看到碧波池里的荷花,皆因观荷亭不是建在平地上,而是在一处高坡上。   那高坡一侧为倾斜的石梯,另一侧像是被拦腰斩断一般,只剩下一面爬满了藤蔓植物的小峭壁。   观荷亭就在小峭壁正上方,倚着围栏往外望出去,就是被日头照得波光粼粼的碧波池。   李余望着美景发呆,突然有几个姑娘不知从哪找来,对着亭子里的李余行礼问安。   李余愣了愣,才问:“你们也来看风景?”   那几个姑娘应了是,李余也不好赶人,就让她们留下了。   小姑娘们一开始还挺拘束,发现李余性情大变,不像以前那样不好惹后,亭子里的气氛才渐渐热闹起来。   李余也是这会儿才意识到――她是公主,就算名声再坏,也总有头铁的人原意过来和她凑堆。   倒是现实。   李余侧坐在栏杆边,支着下巴听这群小姑娘们进退得当地说笑玩闹,心里感叹环境造就人。   她们这个年纪,放现代也就是群中学生,过年回老家面对亲戚,能乖乖打声招呼就不错了,都不指望她们能和亲戚聊得有来有回,又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胆识和社交手段。   李余想着想着开始走神,忽然注意到峭壁下头停了两个人。   观荷亭的峭壁只有五六米高,下面是一条小道,有人路过不算稀奇,问题是两个人里面,有一个虽然背对着李余,但李余依旧能认出那人是闻鹫。   另一个人坐在步撵上,模样正好被闻鹫的身形给挡住了。   李余猜那人是五皇子――轩王,书中的轩王不良于行,走到哪都需要坐步撵,如今步撵停放在地上,也没看见抬步撵的下人,大约是因为两人要单独说话,被暂时打发走了。   李余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闻鹫头上掉了片不起眼的粉色花瓣。   李余抬头,就见小道另一侧种着几课大树,树枝上没几片绿叶,但却开了许多粉色小花。   那些树树冠很大,有不少树枝越过小道上空,探到了距离观荷亭不远的位置,李余伸手就能够到。   李余伸手去碰那树枝,碰到后抓住,上下晃了晃。   粉色的花瓣随着摇晃开始往下掉,因为数量不多,落下了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更不会惹人抬头。   又有一片花瓣,悄无声息地落到了闻鹫头上。   哦豁。   李余开始小心地晃动树枝,看着花瓣不停落下。   每当有花瓣降落到闻鹫头上,她的愉悦值就会往上涨一分――她要悄悄地把闻鹫头上弄满粉色花瓣,让他去惊艳所有人。   其中有几片不慎落到闻鹫肩头,闻鹫抬手拂去,并未怎么在意。   李余摇秃一根树枝,就去摇另一根,观荷亭里其他姑娘注意到了李余的行为,有胆子大的凑到亭子边看了眼,捂着嘴缩回来,对其他姑娘小声道:“是闻大元帅。”   闻鹫作为风火军元帅,回京入城自然是风风光光,沿途的酒楼茶馆客栈里都聚着不少来看热闹的贵女,因此很容易就被认了出来。   姑娘们看向面无表情辣手摧花的李余,心想传闻果然是真的,安庆公主当真是讨厌极了闻帅。 第二十九章 【改错字】“你的脾气…………   在听不见闻鹫和轩王对话的地方, 萧若雪陪着轩王妃站在一颗树下,等轩王与闻鹫谈话结束。   和样貌精致出尘的萧若雪不同,轩王妃身姿挺拔, 眉眼间英气勃勃。   两人一边等候,一边闲聊,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与轩王一母同胞的四公主――尚鸣。   萧若雪略有些惆怅:“若非安庆公主疯了, 尚鸣公主也不会代她远嫁和亲……”   轩王妃半点没有身为王妃该有的矜持和优雅, 心直口快:“别提了, 为这事阿景都已经一个多月没睡好觉了,急得我想把尚鸣绑出京城去, 天高海阔,我就不信他们为了找个人和亲, 还能追到天涯海角去。”   萧若雪被逗的笑了一声, 随即又叹:“若安庆公主没疯就好了。”   轩王妃蹙了蹙眉:“她若没疯,尚鸣不用代她和亲, 对我们来说自然是好,可对安庆来说又何尝不是一场苦难, 都是被坑的苦命女子, 就算怪也怪不到她头上,要怪朝中的主和派,联什么姻,要联姻怎么不让那些大臣们自己去。”   萧若雪很是无奈,想说这是为了边境的安宁, 安庆和尚鸣都是公主,她们生来便享受寻常女子所无法拥有的一切,为国付出本就是她们的责任, 之所以不愿让尚鸣去,不过是因为尚鸣和他们关系好,人非草木,这才格外不舍。   可想想轩王妃的性子,萧若雪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她抬头望向远处的轩王与闻帅,不经意间一个抬眸,发现了小峭壁上的观荷亭,以及趴在栏杆边,伸手摇树枝的安庆公主。   今日的安庆公主妆容比上回见到的要艳丽许多,黛眉朱唇,香腮似雪,头戴荷花样式的绒花簪,身着颜色极重的织金齐胸襦裙,用力伸展开的手臂上还搭着一条葡萄紫色的披帛,一端垂下,在半空中微微晃动。   她似乎半点都不怕从亭子里掉出去,祸祸完了近处的枝条,为了抓住稍远一些的,几乎从栏杆边探出半个身子,吓得身旁的嬷嬷顾不上规矩,连忙将她拉了回来。   安庆公主虽被拉回到亭子里,可却依旧没有松开自己的手,她将远处的枝条也一并拉扯过来,继续往下抖落粉色花瓣。   轩王妃顺着萧若雪的视线看过去,很是不解地问了句:“你说她什么毛病?”   萧若雪没听明白:“什么?”   轩王妃道:“早先便听说她因闻帅在课堂上训她,记恨闻帅,特地把闻家姑娘召进宫当伴读,折磨得人闻家姑娘入宫第二天便身体不适。最近又听说她在楠木殿外巧遇闻帅,大庭广众之下踢了闻帅一脚,这些我都只当是夸大其词的流言,如今倒是亲眼见着一回――她往闻帅头上抖花瓣,你说这要是没人提醒闻帅,任由铁血铮铮的风火军大元帅顶着一脑门花瓣离开这,走到人群里……”   画面太美,轩王妃光是想想就觉得尴尬。   轩王妃双手环臂,发出合理质疑:“得疯病以前,她可着你一个人祸害,得疯病后,她又抓着闻帅不放,你说她是不是非得挑个人为难她心里才舒坦啊?”   萧若雪看着高处的安庆公主:“谁知道呢。”   小峭壁下,轩王对闻鹫道:“惊羽前些日子突然给我拿了瓶名叫‘酒精’的药酒来,说是擦了不容易长褥疮,正适合我。”   轩王双腿被废,不是坐着就是躺着,特别容易长褥疮。   闻鹫怕亲自送去会伤到轩王的自尊心,特地把酒精给了轩王妃,谁知轩王妃那张嘴比他还不中用。   闻鹫抽了抽嘴角,心想还不如他亲自给呢。   轩王:“惊羽不肯和我说这酒精是哪来的,但我知道那日正好是你到山庄的日子,听闻你先去了蜀州才来的这,蜀州盛产烈酒,你去蜀州,就是给我找这‘酒精’去的?”   知道轩王脑子灵泛,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去,闻鹫干脆坦白:“不是找来的,是安庆公主……”   闻鹫察觉到轩王蹙了蹙眉,继续道:“酒精的制作方子是安庆公主拿出来的,需要用到蜀州的蒸酒器具,那些器具蜀州独有,京城那边拿图纸仿造太慢,于是我向陛下请旨带了些人直接过去,先试着做出一批酒精来看看功效。”   闻鹫:“你也不用自作多情觉得我跑这一趟是为你,酒精的作用对前线战士来说很重要,早一天造出来,证实有用,就能早一天送去前线。”   轩王:“还是多谢你,父皇是决计想不到我需要这个的。”   闻鹫知道自己不会安慰人,贸然开口反而容易弄巧成拙,索性转移了话题:“安庆公主不仅给出了酒精方子,还叫我小心东平侯。”   轩王随口道:“她向来妒恨东平侯夫人,或许是想以此挑拨你与东平侯之间的关系吧,倒是比以前长进不少。”   闻鹫:“若不是挑拨呢?”   轩王意外:“你信她是真心劝告?”   闻鹫把李余说这话时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她不可能有心情算计东平侯夫人。”   轩王:“万一她觉得,孙少康是东平侯夫人安排的呢?”   轩王说完这句话,自己就愣住了。   东平侯夫人没那个能耐怂恿孙少康在宫里玷污公主,那东平侯呢?   他转回头,望向远处树下正在和他妻子交谈的东平侯夫人,静默片刻,才开口道:“你刚说完这事,我就怀疑这事和十一有关,无论孙少康得手与否,只要老九沉不住气,势必受到牵连,到那时候,十一就是最大的赢家,因为父皇就喜欢他们俩。”   “可是最近……”轩王的嗓子略微变得有些沙哑:“父皇重视起了文谦。”   所以孙少康这步棋,受益者又多了一个人。   文谦年纪小,不如十一那般有诸多护佑,若是他被人利用,那个人是东平侯的可能性有多大?   轩王不确定,因为他也是最近才知道,林之宴掌握了至少大半个朝堂。   闻鹫意外轩王会知道李文谦的事情:“我还以为你会一直不闻不问下去。”   轩王:“尚鸣要被送去和亲,你叫我如何不闻不问?”   闻鹫刺了句:“有用吗?自双腿被废后,你把自己关在府里多少年了,朝堂里还剩多少你的人?若是以前,你早就把事情摆平了吧,需要等到现在?”   轩王:“只是时间问题,我必不会让尚鸣被送去和亲。”   闻鹫:“劝你别把话说太满,做不到不仅丢人还丢姐姐。”   轩王哽住:“我当初就是太年轻,眼神不好才会选你做伴读。”   闻鹫心想反正都把人气着了,那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太子眼神也不好,打小就把你当儿子护着,结果他走了,你却管都不管他的亲儿子。”   闻鹫这话比方才那句还毒,直踩轩王死穴,可轩王却并不生气,因为闻鹫说的是事实,他没脸气,甚至现在提起李文谦,他心都是颤的。他一直以为闻鹫说李文谦过得不好,只是为了让他振作起来,可他对自己的双腿耿耿于怀,于是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导致局面变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他想了想,问闻鹫:“我现在重返朝廷,让文谦信我我会帮他,还来得及吗?”   闻鹫:“不知道,你们争储别扯上我。”   轩王明白闻鹫的坚持,便也不再多问,只说:“我会尽我所能去弥补他。”   粉色的花瓣在微风中打着旋落下,轩王话语微顿,眉眼间浓到散不开的阴郁略有些松动:“你的脾气……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   闻鹫:“想多了。”   说完,闻鹫转身,仰头朝小峭壁上的亭子看去。   他头上那些花瓣随着他仰头的动作尽数落下,有好几片掉进了后衣领中。   峭壁之上,李余还抓着一根半秃的树枝,她瞧见自己的成果尽数被毁,遗憾之情溢于言表。   但很快她就没心情遗憾了,因为闻鹫踩着峭壁跳了上来,一把握住她抓树枝那只手的手腕,将她从亭子里拉了出来。   亭子里其他姑娘被眼前这一幕惊着,爆发出一阵尖叫。   李余则是被彻底吓傻了,坠落的时候她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落地前被闻鹫托了一下腰,安稳落地,她才腿一软,干脆利落地跌坐到了地上。   她煞白着脸望了望自己原先所在的观荷亭,又仔细看了看那爬满藤蔓植物的小峭壁,虚着嗓子开始胡言乱语:“闻鹫我日你大爷,你考虑过牛顿的感受吗?你没有,你只考虑你自己……”   闻鹫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和后颈,掉进衣领里头的花瓣还好说,问题是有些花瓣卡进头发里了,他懒得一片片捏出来,索性背对着李余蹲下,说:“弄干净,不弄干净我就带你再跳一次。” 第三十章 【改错字】“就你有嘴,一天……   李余屈服于闻鹫的淫威之下, 给闻鹫捡起了花瓣。   她一边小鸡啄米似的捡走闻鹫头发上的花瓣,一边语无伦次地念:“再跳一次也不是不行,除非你最后不把我接住, 你要把我接住那就免了,死不成还得白白受惊吓……”   闻鹫打断李余的碎碎念:“你再拔我一根头发试试。”   李余:“是根白头发, 你什么年纪你心里没点数吗。”   闻鹫一听李余这话,想起了闻素和闻奕曾说他老牛吃嫩草的事, 险些被气笑:“是吗?拿来我看看。”   李余赶紧甩手, 把指间那根乌黑的发丝抖落到地上去:“被风吹走了。”   说完她还心虚地看了眼边上静静看着他们的轩王, 低声嘟囔:“不帮你拔就是了,头发而已, 拔一根又不会秃,除非……嘶――”   李余细思恐极, 盯着闻鹫那一头被全部梳起的长发, 仿佛要探究那藏在发冠之下的秘密:“你不会真的秃了吧?对、对不住啊,我不知道。”   闻鹫微微侧身:“我看你就是想再跳一次。”   李余闭嘴了, 不皮了。   李余捡完闻鹫头发上的花瓣,见后衣领里还夹了几片, 就把手指伸了进去。   曲起的指节带着微微的凉, 轻触到后颈温热的皮肤,如触电一般带起轻微的酥麻。   闻鹫没想让李余替自己把衣服里的花瓣也捡出来,意料之外的触碰让他下意识绷紧了身躯,过了好一会儿才放松下来。   他问李余,语气里藏着些许不自然:“你刚刚说的牛顿是谁?”   李余叹息:“一个总被气到掀棺材板的可怜人。”   轩王妃和萧若雪也看到了李余被闻鹫从亭子里拉出来, 坠落后两人安全落地的一幕。   萧若雪惊呆,想跟着轩王妃一起过去看看。   轩王妃怕李余见着萧若雪会想起以前的事情,继续追着萧若雪纠缠, 便让萧若雪在原地等着,自己带人过去看看究竟。   轩王妃靠近之前还在奇怪,闻帅蹲下做什么?但无论做什么,安庆被闻帅这么吓唬,一定气坏了,指不定怎么发脾气呢。靠近后,她才发现情况和她预想的有些出入――   闻鹫站起身,整了整衣摆,问李余:“不起来?”   李余死鸭子嘴硬:“这里……风景不错,我再坐会儿。”   闻鹫一语道破:“腿软起不来?”   李余撇了撇嘴,没好气道:“就你有嘴,一天到晚叭叭叭的。”   说话间,闻鹫弯下腰朝李余伸出了自己的手,李余也没拒绝,她把自己的手用力拍进闻鹫掌心,拉着闻鹫的手掌费力站了起来。   李余站起身后,桂兰也带着人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确定李余无恙,她气势汹汹地转向闻鹫:“闻……”   “哎呦!”李余突然大叫一声,同时弯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桂兰吓了一跳:“殿下?”   李余:“疼疼疼,先带我去找太医,快!”   桂兰惊疑不定:从高处落下怎么会肚子疼?   可李余叫得凄惨,桂兰没办法,只能先带着李余去附近找地方坐下,再叫太医过来。   李余转身的时候趁着桂兰没注意,用尽吃奶的力气在闻鹫的手上狠狠掐了一下,然后才松手离开。   闻鹫忍着笑甩了甩被掐疼的手,转头正对上轩王满是探究的视线。   闻鹫:“……”   轩王用陈述句说:“安庆变了许多。”   闻鹫沉默几息:“嗯。”   轩王:“你……”   闻鹫:“我还有事,先走了。”   李余和闻鹫先后脚离开,一旁围观的轩王妃看着闻鹫的背影,喃喃道:“我怎么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轩王没有正面解答妻子的疑惑,而是想起了以前:“小时候闻鹫还没被他爹带去战场,有次我俩凑一块嘀咕以后要娶什么样的姑娘。”   轩王垂下眼,眼睫打下阴影,遮盖住眼底倒映出的旧日时光,那时的他还是太子最疼爱的弟弟,闻鹫则是家中最会闹腾的大哥,成天带着他二弟和叔叔家的堂弟到处闯祸:“他说他想娶个比他还能闹腾的姑娘,这样闯了祸,两人能一块被爹娘罚跪祠堂。”   “我本以为那就是句孩童时候的戏言。”   轩王妃问他:“那你呢?你那会儿想娶什么样的姑娘?”   轩王眼睫轻颤,犹记那会儿年纪小不知羞,理直气壮地对闻鹫说:“我非惊羽不娶。”   轩王妃全名安惊羽,因为各种原因,她与轩王自小就认识。   当时的闻鹫和如今一样不会说话,他提醒轩王:“安姑娘比你高。”   “我又不是不长个了,再说,比我高又如何,我就是喜欢她,就是要娶她!”   年少无畏,满腔的喜欢纯粹而炙热,根本不会去顾外界的眼光和议论,只想跟心里的人永远在一起。   若是以前提到这事儿,轩王一定会告诉轩王妃自己曾经的回答,也算给夫妻间增添一些小情趣。   如今……   轩王淡淡道:“我先回去了。”   轩王妃有些失望,但还是应了声:“去吧,我答应了陪若雪去见皇贵妃,迟些再回去。”   轩王乘坐步撵离开,萧若雪见轩王妃还站在原地,就带着身边的嬷嬷丫鬟走了过去:“怎么不同轩王一起回去?”   轩王妃有些奇怪:“不是你说要我陪你去见皇贵妃吗?”   “你呀!”萧若雪一脸无奈:“我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你该多陪陪他,多顾忌着他的心情才对,你叫我怎么说你好。”   轩王妃呐呐道:“是吗……”   萧若雪扶额:“你就是太粗心,行了,我这不用你陪,快跟轩王一块回去,别让他一个人。”   轩王妃一直都是很有主见的人,唯独在轩王的事情上,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听萧若雪的,追上了刚离开不久的轩王。   ……   “殿下,您以后可不许这样了。”桂兰还在气李余骗她的事,“即便闻帅救过你两次,他也不能这样吓唬你,那地方多高啊,若是真摔伤了怎么办?”   李余被念得头大:“是是是,你说得对,下回见到他我们一定不能放过他,那什么有喝的吗?我渴了。”   桂兰见李余不听劝,只能把事情记到心里,等迟些再找皇帝告状。   桂兰叫宫女去拿茶水点心来,李余坐在石凳上,支着下巴回想书中轩王的结局。   轩王其实也挺惨的,书中说他和四公主尚鸣是龙凤胎,古代女子生产本就凶险,更何况是双胎。   他们还没被生出来,他们的生母便死了,当时皇帝不在京城,是太子生母懿仁皇后当机立断,叫医女剖腹取婴,这才救下了两个孩子的性命。   之后尚鸣和轩王便被养在懿仁皇后膝下。   当时才五岁的太子扬言自己讨厌所有弟弟,可又实在喜欢轩王这个怎么戳都不会哭的小团子,为了不打脸,他就说自己没将轩王当成弟弟,而是将轩王当成了儿子,把皇帝和懿仁皇后笑得肚子疼。   可太子确实是把轩王当成了儿子来疼,从不提防戒备,给予了自己全部的信任。   轩王也没有辜负太子,不仅一心忠于太子,且能力出众,是兄弟中第一个被封亲王位的皇子。   太子过世的时候,轩王在外公干,他得知消息连夜骑马赶回京城,却不想摔落悬崖九死一生,最后虽捡回一条命,但也废了一双腿。   双重的打击让轩王陷入自闭,也让轩王妃变了模样。   轩王最爱轩王妃的我行我素霸道强势,可自从他出事后,轩王妃待他一天比一天小心,还渐渐断了和友人的往来,也不再出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每天都在他身边陪着他。   轩王看着轩王妃因自己失去往昔的自由和光彩,觉得自己就是一座牢笼,一座困住轩王妃,将轩王妃磨蹉得面目全非的牢笼。   轩王无法忍受心爱之人因为自己变成这幅模样,于是他写了和离书,放轩王妃自由。   轩王妃不走,轩王便以死相逼。   轩王妃无奈离开后,一直想要除掉轩王的林之宴趁虚而入,一把火烧毁了整座轩王府,也烧死了双腿残疾无法从火海逃离的轩王。   李余对书中没遇到的人,都能抱着“他们是纸片人”的心态,不同情,不在意。   可一旦遇到真人,李余就很难再置身事外。   特别是回忆轩王这段剧情的时候,李余代入到她刚刚见过的,活生生的轩王夫妻身上,那感觉,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反正她都是要改结局的,这对夫妇的问题可比干掉林之宴要简单,只是她和轩王妃不熟,贸然插嘴他们夫妻间的事情,总觉得有些尴尬。   不如……先套套近乎?   李余准备回去就搞个轮椅,先和轩王妃打好关系,再和轩王妃分析一下轩王的心理,劝她多和轩王沟通,不用太过小心翼翼。   打定主意的李余茶也不喝了,准备回去找工匠做轮椅,可还没等她起身离开,李文谦身边伺候的海溪便找了过来,说李文谦在皇帝那病倒了,高烧昏迷,嘴里一直在喊姑姑。 第三十一章 【改口口】皇帝和李余守了……   李余到的时候, 宫女正拿酒精给李文谦擦身,进行物理降温。   皇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拉着李文谦的一只手, 脸色不太好看。   能好看就怪了,李文谦和太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皇帝看着重病在床的李文谦,简直就像是看到了因病去世的太子, 不断重温曾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 能保持冷静已是他身为君王努力克制的结果, 要想装作没事人一样,根本不可能。   李余来的路上就听海溪说了, 李文谦这病来得突然,太医们的诊断结果是李文谦这段时日太过劳累, 年纪小身体撑不住, 才会突然倒下。   李余走到床边发现自己没地方站,索性挽起袖子, 接手了宫女的活,用酒精给李文谦擦身。   李余也曾替自己姐姐照顾过小外甥, 因此手法也不算太笨拙, 她快速擦拭完李文谦的身体,替他把被子盖好。   “姑……姑姑……”   就像海溪说的那样,昏迷中的李文谦时不时就会呢喃一句“姑姑”,跟小孩子在嚎啕大哭的时候下意识喊妈情况差不多。   李余在床沿边坐下,低声哄道:“我在呢, 不要怕,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李余耐着性子重复回应,终于让不停呓语的李文谦安静了下来, 也让一旁心乱如麻的皇帝稍稍定下了心。   父女俩守着李文谦,谁都没和对方说话,皇帝是没心情,他现在只看得到李文谦,只想让李文谦快点醒来,快点好起来,心中的期盼与三年前太子病重时的焦急无缝连接,导致他有些分不清眼前躺着的究竟是李文谦还是太子。   李余是生气,气自己没能早点发现李文谦学习超负荷,也气.皇帝没分寸把李文谦弄成这幅模样。   父女俩就这么沉默着,不一会儿太医开的药煮好送进来,皇帝亲自动手扶起李文谦,李余则捧着药碗和汤勺,一勺一勺给李文谦喂下去。   当天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有来劝慰陛下的皇贵妃,也有来探望李文谦的诸位皇子,甚至连十公主也来问了一回。   这期间还出了段小插曲,皇贵妃是带着几位妃嫔一同来的,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皇帝保重龙体,偏其中有一位妃子抹着眼泪提到太子,说太子当初就是这么没的,如今又轮到了皇长孙,说罢便泣不成声,仿佛太子和李文谦都是她亲生的,现都已经死了那般。   皇帝本就乱了心神,分不太清此刻躺在床上的是因病昏迷的李文谦,还是早已去世的太子,又听到这么一番话,不由地被人带偏,心中涌起阵阵悲切,头也疼得厉害。   就在皇帝开始耳鸣的时候,一道瓷器被摔的炸裂声猛然响起,竟是李余拿起空药碗朝那妃子脚下的地面砸了过去。   本就憋着气的李余:“装你妈装!邀宠也给老娘看看时间场合!!再特么哭丧就给我滚出去!!”   在场的人都被李余吓了一跳。   心里想着安庆公主莫不是又犯疯病了,可她说的话不难理解,那被戳破心思的妃子也被吓得跪倒在地,泪流满面不停解释的模样比方才要真情实感得多。   李余没法在楠木殿赶人,皇帝却是可以的。   皇帝被李余方才的举止打断了情绪,回过神后视线重新聚焦,就见李文谦虽双眼紧闭,盖着被子的胸口却轻轻地起伏着,被他握在掌心的小手也格外滚烫……   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好。   皇帝望着李文谦的眼神有多慈祥,开口说出的话语就有多冰冷,一个御前失仪的罪名扣上去,不仅将那妃子轰出楠木殿,还将其遣送回了京城。   插曲过后,皇帝不再让人进殿问安,因此后头来的人纷纷止步于殿外。   十公主也被拦在外面,她不甘地跺了跺脚:“凭什么安庆能在里面待着,我却连进去看看都不行?”   随行的宫女嬷嬷不敢妄言,十公主也不敢拿这个问题去问殿门口守着的海公公,只能愤然离去。   皇帝和李余守了李文谦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李文谦醒来,见到了面容憔悴的皇帝和靠着床柱打盹的李余。   皇帝赶忙让海公公叫太医进来,李余被皇帝的声音惊醒,睡眼朦胧地伸手摸了摸李文谦的额头,随后又跑去倒了杯温水,喂李文谦喝下。   太医进殿看诊,说李文谦已无大碍,之后好好调养,就能恢复。   皇帝将李文谦留在楠木殿养病,李余困得浑身难受,见李文谦醒了,便放下心滚回宿云阁补觉   一觉睡醒已是下午,李余漱洗完吃了点东西去楠木殿,皇帝正在外殿见大臣,直接让海公公把李余领进了李文谦所在的内殿。   “姑姑。”躺在床上的李文谦看见李余,立马就朝李余伸出了手。   李余坐到床边牵住李文谦的手,转头叫住要退出去的海公公,问他:“皇、父皇他休息了吗?”   海公公见李余关心皇帝的身体,笑着回道:“殿下放心,早晨皇长孙喝了药睡着后,皇上就去休息了,睡到正午才醒的。”   那就行,这把年纪了还连轴转,不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吗。   海公公离开后,李余看向李文谦。   李文谦的脸还是红扑扑的,被子盖到下巴,大大的眼睛里带着莹润的水气,看起来特别可怜。   李余抬起另一只手,不客气地往他额头上弹了一下,训道:“以后累了就说,难受就哭,不高兴就闹,不许再勉强自己了,知道吗?”   李文谦被弹地“唔”了一声,从被子里伸出双手捂着额头哼哼唧唧:“知道了。”   李文谦因病在楠木殿住了好些天,期间虽然把体温降了下去,但却一直在发低烧,李余焦急,皇帝比李余更焦急。   太医那边试了许多法子,可病去如抽丝,就是需要时间慢慢养着,皇帝越等越焦虑,因为太子当初便是如此,生了病稍微好些,却怎么也好不彻底,最后突然就没了。   生怕历史重演的皇帝冲太医发了火,说出了治不好便让太医陪葬的经典语录。   李余当时正好也在,有点烦皇帝的医闹行为,就很不怕死地怼了句:“你和太医发火有什么用,真关心他平时就少给他这么大的压力,他才八岁,又不是十八,急什么嘛?”   殿内的太医和宫人都替这位公主殿下捏一把汗,生怕她火上浇油,惹得皇帝大怒。奇怪的是,皇帝并没有训她罚她,只轰了她进内殿陪皇长孙。   皇帝轰人的语气虽然严厉吓人,但不难看出,皇帝待这位公主的态度,和对待其他儿女的态度有明显的区别。   又过了几日,李文谦病愈,他的康复让皇帝彻底走出了太子病逝的阴霾。   此后皇帝没再让李文谦回他原来的地方居住,而是让他住进了偏殿。   李余怕皇帝又像之前那样过分严厉地要求李文谦,时不时就会来看看,发现皇帝确实是没再压榨小学生,她才放下心,不再随便往楠木殿跑。   不过偶尔,她还是会去楠木殿,找李文谦抄功课。   有次运气不好,抄功课被皇帝发现,让皇帝骂了个狗血淋头。   李余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被骂这么惨是什么时候了,加上是自己理亏,她也不敢辩驳,还被皇帝罚了三篇命题作文。   李余不会写,也不敢再叫李文谦帮自己,就拖着,硬拖。   大约是知道了李余被皇帝骂的消息,沉寂许久的十公主又一次冒头,在李余上完课离开书斋的路上,拦住了李余。   “我当你有多能耐呢,还不是惹了父皇厌弃。”十公主上来就是这么一句,弄得李余险些以为她们俩不是皇帝的女儿,而是皇帝的妃子,不然这台词怎么听着这么奇怪。   李余懒得和十公主吵,不耐烦道:“让开。”   十公主以为自己戳了李余的痛点,正要再接再厉,身后突然传来海公公的声音:“奴婢见过两位殿下。”   十公主被吓了一跳,转身发现海公公身边还带着神武军,正觉奇怪,就见那几个神武军上前拦住了想要逃跑的李余。   海公公对李余说:“奴婢奉命,来请安庆公主到楠木殿,把之前欠下的三篇策论补上。”   李余装傻:“什么策论,策什么论?有这回事吗?”   海公公微笑着,一副李余不走,他也不动的模样。   然而这会儿正是下课的时候,陆续有皇子从书斋里出来,李余丢不起那个人,只能认命,跟着海公公离开。   十公主身边的宫女见十公主脸色不对,上前劝慰:“殿下您看,皇上都被气的专门叫人来抓安庆公主了,这下安庆公主铁定没有好果子吃。”   十公主面沉如水,感觉自己就是个笑话:“你懂什么!你见过哪个公主、不!你见过哪个皇子,因为不写功课就被父皇派人抓去亲自盯着写的!”   十公主撕烂了自己的手帕,咬着牙恶狠狠道:“只有她!就只有她!为什么她疯了以后,父皇反而更加喜欢她了!”   李余并不知道自己也被人羡慕嫉妒恨了一把,被带着神武军的海公公押去了楠木殿。   皇帝早先便在楠木殿的外殿给李文谦安排了桌椅,曾经太子年幼时,皇帝也在紫宸殿为太子设置过桌椅,让太子没事待那,听听大臣们是如何禀报事务,皇帝又是如何去处理的。   如今皇帝又叫人在李文谦的座位旁加了一副桌椅,专门给李余。   把李余放到眼皮子底下,防着李文谦帮她也就算了,有大臣入殿见到李余感到意外,皇帝也不给她留脸,直接就说她是因为抄了侄子的功课才被叫来受罚的,把李余臊得满脸通红,险些把笔杆捏断。   李余绞尽脑汁地J文言文写策论,想快点写完快点跑,突然海公公入殿通报,说东平侯求见。   东平侯?男主?!!   还没见过男主的李余一个激灵,毛笔上的墨汁啪嗒一声落在宣纸上,污了字迹。 第三十二章 等他们离得远了,关系自然……   纸面被弄脏, 不得不重写的悲痛霎时间就盖过了初见男主的忐忑。   李余抽了张干净的纸,铺好后准备把之前已经写好的部分誊抄上去。   林之宴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书中曾用“俊美”来形容林之宴的样貌,以至于每次林之宴出场, 总有人会因他的容貌而出神或呆滞,书中女配因此对他一见倾心的桥段更是有四五次之多。   李余见识过女主的绝美容颜, 不敢再掉以轻心,所以并未第一时间去看林之宴, 而是低着头写字, 哪怕林之宴向她和李文谦行礼, 她也一副专心致志写作业的模样,完全不理林之宴。   皇帝和李文谦都以为她是被皇帝方才的操作给气着了, 并不感到奇怪。   林之宴则保持风度,向皇帝道明了来意。   等到林之宴同皇帝说完话行礼告退, 李余也誊抄完了先前的内容, 她装作不经意地抬起头,看向从她面前经过的林之宴, 一张不失男子气概的漂亮侧脸就这么映入她的眼帘。   李余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呆住,她甚至怀疑时间都变慢了, 不然为什么, 她能以慢动作的视角,看清林之宴微微侧过脸,透过那微微上挑的眼尾看向她的全过程。   那张漂亮的容颜对着李余露出了一抹无害又温柔的浅笑,那笑并未浮于表面,而是深入眼底, 友善至极。   李余愣愣地看着人离开,直到再也听不见林之宴的脚步声,她才猛地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   _操操操!!!这丫是人吗?面对被自己弄疯, 甚至打算找人弓虽女干的受害者,居然能露出这么纯善无害的笑容,这尼玛是怪物吧!!   李余被林之宴那一眼看得难受极了,感觉就像有条蛇,用冰冷粘稠的鳞片贴着她的脚踝皮肤滑过去了似的。   “姑姑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怎么脸都白了?”一旁的李文谦小声轻唤。   李余回过神,用左手按住不停轻颤的右手,压下心底对林之宴的恐惧,望向脸上满是担忧的李文谦。   李余突然想到:文谦这次生病,不会也和他有关吧?   ……   轩王在山庄内的住处名唤永恬居,本是最僻静清幽的一处所在,最近却因拆除门槛、添建斜坡等工程,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为此轩王不得不将会客的地点从室内挪到了室外一处宽敞的庭院里,免得被杂音烦扰。   “照你所说,林之宴所图不小。”   葡萄架下,闻鹫给自己和轩王各添了一杯茶水。   轩王还在适应李余叫人打造的轮椅,握惯了笔杆的双手搭在两侧的手推圈上,或直行,或转弯,或掉头:“目前还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轩王自闭多年,想要重新开始,自然需要时间去接收外界的信息。   这其中除了有关朝堂的局势变化,还有李文谦这些年的遭遇和经历。   但是除开头一年,李文谦刚刚丧父,作为嫡皇长孙成为满朝焦点以外,之后因为皇帝的漠视,他的存在感越来越弱,弱到近乎查无此人的地步,所以那段时间李文谦过得是什么日子,轩王根本无从打听。但根据最近李文谦接连遭遇的几起倒霉事件,轩王抽丝剥茧得出一个结论――   有人故意坑害李文谦,看似是要除去李文谦这个障碍,实则是将李文谦推到了皇帝面前。   问题是谁会这么做?   先懿仁皇后出自书香门第,其父为帝师,早些年便告老还乡了,倒是有几个兄弟入了朝,不是在国子监就是在礼部,不怎么通权术,但教书育人很有一套,说是桃李满天下也不为过。   先帝当初给皇帝选这门亲事,就是看中懿仁皇后娘家在读书人中的声望。   他们家就算有心帮衬李文谦,也绝对没那个谋略和能力。   至于太子妃的娘家,太子逝世后不久,他们家就突然没落了。   轩王算来算去,无论是动机还是能力,都只有林之宴有这个可能在背后推动这一切。   可惜他没有证据,一切仅凭他头脑推算,根本做不得准。   但他还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给了闻鹫听,让闻鹫多少能提防一下。   闻鹫与轩王自小一块长大,还年幼那会,闻鹫不是没有质疑过轩王的过分自信,然而一次又一次的事实证明轩王就是个头脑聪明到有些异于常人的存在,久而久之他也开始习惯去相信轩王那些看起来毫无依据,实际每次都准得吓人的推测。   闻鹫想起李文谦这次生病,问轩王:“这次皇长孙病重,难道也和林之宴有关?可他不是已经达到目的了吗?”   “不好说,”轩王推着轮椅来到刚砌成的斜坡前,想要凭自己的力气把轮椅推上去,可惜他宅了这许多年,力气早就不如当初,人也消瘦不少,根本上不去,只能作罢,“我去楠木殿探望时,曾同海公公打听过,父皇当初不愿见到文谦,是否真的是因为文谦长得太像皇兄。”   “海公公说――”轩王把轮椅推回到闻鹫身旁,低声道:“他说父皇曾有一段时间,看到文谦那张脸便会心悸,太医说这是心病,解不开,就只能躲着。”   闻鹫意外,皇帝因悲痛不愿见到和太子长相一样的皇长孙可以理解,但一见到就会心悸这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再跟你说件事”轩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我原先不愿去想,为何我的马会在半途突然失控,我躲这个答案,就跟父皇躲文谦一般,躲了整整三年。”   闻鹫没轩王那么逆天的头脑,但也不比寻常人笨,轩王这么一提点,他眸光一凛,口中吐出极为冰冷的三个字:“太子妃。”   轩王笑了一声:“太子妃的娘家怎么说也是世家大族,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我早就听说秋水营最擅暗杀之事,一夜之间血洗满门不在话下,我曾经不信,现在信了。”   太子信重轩王,不代表太子妃的娘家也对轩王毫无敌意,太子逝世后,轩王便是这朝中最占优势的皇子,太子妃的娘家会怀疑到他头上简直就是情理之中,即便不怀疑,他们也势必要为身为皇长孙的李文谦铲除轩王这么一个阻碍。   轩王虽然没死,但也被废了双腿,皇帝面对因此得益又像极了太子的李文谦,心情到底有多复杂,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即便时间抚平了伤痛,治好了心悸的毛病,也让皇帝重新接纳了李文谦这个合他心意的孙子,可皇帝心里是否还有疙瘩,谁也说不准。   直到李文谦这么一病,经历了一遭他父亲临终前曾经历过的一切,还活了下来,无论皇帝原先还存有多少芥蒂,如今多半都已烟消云散。   “你说……”你说有没有可能是文谦自己把自己弄病的?   轩王话说一半,觉得用成年人的恶毒心肠去揣测一个年幼丧父的八岁小孩实在太不是东西,故又咽了回去。   “闻帅!”正在外头指挥工匠拆除门槛的轩王妃走进庭院,朝闻鹫打了声招呼。   闻鹫也朝她点了点头:“轩王妃。”   轩王妃走到轩王身旁,拍了拍轩王坐着的轮椅,脸上的表情别提多高兴了:“安庆真厉害,能做出这么方便的椅子。我之前还说了些她不好的话,改天得去和她赔个不是才行。”   轩王妃为人磊落,不会因为自己做错了就假装事情没发生过,她还问闻鹫:“对了,她喜欢什么?我好按她的喜好去给她准备赔罪的礼物。”   闻鹫:“……为什么问我?”   轩王妃愣住,心里也觉得奇怪:对啊,她为什么要问闻鹫安庆喜欢什么?安庆是自己丈夫的妹妹,又不是闻鹫的妹妹。   轩王在一旁看着,有些想笑。   和他不同,他的妻子没有七拐八绕的复杂心思,之所以认为闻鹫和安庆两个人关系亲近,多半是出于直觉,她自己都没发现的直觉。   送闻鹫离开的时候,轩王妃不在,轩王问他:“你同安庆是怎么回事?”   不像上回那般措手不及,闻鹫早已准备好了答案:“安庆公主前尘尽忘,对我也不过是孩子心性,一时贪玩罢了。”   轩王语速缓慢,细品般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一时贪玩?”   闻鹫的语气越发冷淡:“不然呢?”   一个一心寻死的小混蛋,怎么可能有心思去想什么男女情爱,多半是懵懵懂懂,撩人心绪而不自知,等他们离得远了,关系自然就淡了。   轩王:“那不管她,你呢?”   闻鹫感到难以置信:“轩王府穷成这样了吗?逼得你轩王殿下亲自来赚媒人钱?”   轩王,微笑:“就算是把我气死了,你也得说。”   闻鹫知道,轩王是希望他身边能有个伴陪着。   闻鹫垂下眼帘,告诉轩王:“陛下许我年前回北境,闻素和闻奕我带不走,劳烦你们替我照顾一二。”   天气逐渐转凉,枯黄落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摩擦出沙沙声响。   听明白的轩王贴心地转移了话题:“去北境之前,少来我这。”   闻鹫:“不用你提醒。”   太子逝世,轩王断了双腿,闻家死得只剩老幼,那之后很少有人记得闻鹫曾是轩王伴读,轩王若要再入朝堂,替李文谦争夺皇位,最好是和闻鹫保持明面上的距离。 第三十三章 “好的轩王妃,知道了轩王……   李余三篇策论写了一天都没写完, 本以为过个夜就能翻篇,谁知皇帝和她杠上了,第二天又叫海公公去堵她, 把她押到了楠木殿。   李余无奈,只能拿起笔杆硬写, 写了足足三天才把三篇策论给磨出来。   李余计划交了作业就跑,此后再也不踏入这个鬼地方半步, 结果皇帝收了作业不放人, 还随手点了个来禀事的大臣, 让那大臣当面评价李余的小作文。   李余被彻底整蒙圈了:“什么仇什么怨这是?”   让专业人士改作业就算了,还当面?!   这一刻, 李余仿佛回到了大一,大一那年她因为放纵太过, 直到交期末大作业的前一天她才连夜糊了一份出来, 并在最后硬着头皮上台答辩。   虽然大臣顾忌皇帝的颜面没敢说什么令李余难堪的话,但李余清楚自己那三篇东西有多狗屁不通, 因此还是感到了无比的丢脸,并被激发起莫名的斗志――   不就是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吗, 学他丫的!   因李文谦这条路走不通, 一度想要退学,不去书斋上课的李余又重拾起了课本。   李余捂着千疮百孔的小心脏离开楠木殿,回到宿云阁,得知轩王妃来找她道谢,已经在里头等她有一会了。   李余有点紧张。   轩王妃和闻素不同, 书中有关她的戏份非常多,她跟萧若雪的关系也特别好,轩王死后, 悲痛欲绝的轩王妃从林之宴那得知轩王府的大火和秋水营有关,便把仇恨的矛头指向了秋水营的主人李文谦。   后来萧若雪有难,她还曾率旧日的轩王府兵去救人。   虽说对方现在是带着礼物来道谢的,可毕竟有原主试图坑害萧若雪的过往在,她对李余的态度究竟如何,李余还真拿不准。   李余来到待客的小茶室,就见茶室里坐着一位身穿蓝裙的女子,那女子面容成熟艳丽,站起身后,个头比李余高出不少。   李余仰着头目测了一下,这得……一米七八了吧?   上回在小峭壁下面离得远,这回离近了,李余才发现轩王妃这个身高好有压迫感。   不愧是书中能骑马扛枪,替女主千里奔袭的牛人。   李余默默拉开距离,走到轩王妃对面的位置坐下。   “轩王妃。”李余干巴巴地打了声招呼。   轩王妃重新坐下,对着李余道:“叫我五嫂或喊我闺名就行,不用这么见外。”   李余没忍住:“好的轩王妃,知道了轩王妃。”   轩王妃:“……你其实是闻帅的妹妹吧。”   俩人说话都这么欠,难怪她会下意识问闻鹫安庆喜欢什么。   轩王妃自以为找到了答案,也不再拘束,干脆把李余当成闻鹫来看待。   轩王妃与轩王自幼相识,和作为轩王伴读的闻鹫自然也是熟悉的,没几句话下来,李余就放松了精神。   看气氛还行,李余捧着茶盏,开始委婉试探:“我曾听闻嫂嫂爱穿男装,为何两次见面,嫂嫂穿的都是裙装?”   李余问得突然,轩王妃没来得及反应,险些就在李余面前提起了萧若雪。   轩王妃确实不爱裙装,觉得拘束,不方便,可萧若雪提议她多穿裙装,少往外跑,别让待在家的轩王产生不安和焦虑,那之后她便很少再穿男装和武袍。   轩王妃不愿李余记起萧若雪,便只说了一半的真话:“你五哥不爱出门,我若再穿着男装往外跑,他恐怕会不高兴。”   李余喝了口茶:“我反倒觉得,嫂嫂你为五哥改变这么多,他会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你,害得你没法像原来那样,去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   轩王妃蹙起双眉:“他从来没有拖累过我,是我自己愿意这么做的。”   李余:“可无论你有多心甘情愿,在他眼里,那都是他的错。”   自轩王废了双腿以后,轩王妃一遇上和轩王有关的事情就容易自乱阵脚,不然也不会这么听萧若雪的话。因此她无法分辨,究竟该按萧若雪说的,改变自己,还是按李余说的,保持原样。   李余想了想,光说没用,还是得实践:“不然这样,东边的草场和林子都开了,明天你陪我去打猎,带上我五哥,你就按照你原先的习惯来,看看我五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这不就结了吗。”   轩王妃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结果如何一目了然,于是当天回去后,她对轩王说了明天要陪李余去打猎的事情。   说时她还习惯性地用了征求意见的口吻,问可不可以。   正在窗边看信的轩王头也没抬,反应平淡:“知道了。”   轩王妃又添了句:“我想你也一块去。”   轩王微愣,过了会才收起手中的信件,说:“好。”   第二天天气不错,李余带上李文谦送她的那把红漆小弓,来到了山庄东边的草场。   和李余这种才刚学会骑马的菜鸡不同,轩王妃骑马就跟玩似的,不一会儿就跑了个来回,还从天上射了只雁下来。   轩王妃喜欢这样的恣意,整个人都舒坦得不行,气势仿若草原上的王者,潇洒霸气,直到回来望见轩王正痴痴地看着自己,才不自觉地红了脸,流露出几分难得的羞怯。   李余菜到连溜达都控制不好自己的马,直直从两人中间走过。   视线被阻断,轩王妃回过神,想起李余说过的话,心中泛起欣喜,对李余道:“安庆过来,我教你射大雁。”   李余一边和缰绳作斗争,一边拒绝:“不了不了,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呢,我可不敢。”   轩王妃没听懂,忆起曾有人告诉过她,安庆公主动不动就会说些旁人听不懂的疯话,便没放在心上,还拉过李余手中的缰绳,带着李余入了草场边的林子里。   为了让来打猎的贵人过瘾,林子里会放些专门饲养的肉兔,没什么警惕性还跑不快,很容易就能射中,非常适合用来练手。   李余听说那些兔子是专门饲养的,便兴致勃勃地拿起了自己背来的红漆小弓:“兔兔这么可爱,烤起来一定很好吃。”   轩王妃看见那把孩子用的弓,表情非常一言难尽,可见李余小胳膊小腿的,换上常弓估计也拉不开,便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孩子高兴就好。   “你怎么在这?!”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李余扭头,视线里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让她忍不住发出同样的疑问:“你怎么在这?”   十公主轻哼一声,一副生怕脏了眼的样子,调转马头带着随行的侍从从另一边走了。   李余见状还有些不太习惯,但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李余也就没在意。   殊不知十公主表面云淡风轻,实际心里要多膈应有多膈应。   不仅是因为看到了讨厌的人,也因为自己居然下意识不敢回嘴,就这么躲开了李余。   凭什么!   十公主心里有火,憋得她再没心思打猎,甚至去而复返,悄悄地跟在了李余身后。   今日来打猎的人不少,凑巧李余遇到了小十一,这俩人十公主都讨厌,偏偏他们还聊起了自己――   小十一:“你看到老十了吗?我要知道她也在,我肯定不来。”   李余:“至于吗,我刚遇到她了,也没听她说什么啊。”   “她那是怕你,”小十一嗤笑:“你最近总被父皇叫过去,她敢招惹你就怪了,欺善怕恶,胆小鬼。”   李余无语:“……我成‘恶’了可还行。”   小十一乱用成语露了怯,忙道:“那就欺软怕硬,怯大压小,反正她就那样。”   小十一和十公主有旧怨,因此说起话来格外不客气,十公主听见自己的心思被人这般戳破,气得牙都颤了。   怕?   谁怕她?!!   十公主被羞耻感与怒火冲昏头脑,想要证明自己根本不怕李余的她横过弓,往弦上搭了两支箭,将锐利的箭簇分别对准了李余和小十一,并在身边侍从阻拦之前,松手把箭射出……   ……   夕阳西下,回到山庄的闻鹫听说李余今日约了轩王妃去林场,却不慎在林场受了伤,便立马赶去永恬居找轩王。   他在书房等轩王等了许久,一听见书房外传来轮椅碾过地面的声响,马上就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轩王抬了抬手,等身后推轮椅的管事退下,他揣起袖子,好整以暇地看着闻鹫,问他:“你怎么来了”   闻鹫知道轩王是明知故问,但因着急想要知道李余的情况,他还是如轩王所愿,道明了来意:“安庆公主受伤了?”   轩王点了点头:“是受伤了。”   闻鹫明白自己不适合去过问李余现在的情况,因此只能来问轩王:“怎么伤的?伤得重不重?”   轩王仔仔细细地打量闻鹫,虽看不出闻鹫有多“惊慌失措”,但还是格外满意闻鹫现下的反应,于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问他:“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还有,我之前说过少来找我,你忘了?”   “还是说在你看来,安庆的伤势,比父皇会不会怀疑你参与党争更重要?” 第三十四章 【改错字】“惊羽,我们………   秋风萧瑟, 刚洗过澡身上还带着点湿气的轩王拢了拢外衣,等待着闻鹫的回答。   他这三个问题,每一问都充满了诱导性, 只要闻鹫敢答,他就有把握弄清闻鹫对安庆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奈何闻鹫根本不上套, 转而反问了一句:“轩王妃呢?”   胜券在握的轩王被问得眼神飘忽了一下。   “我听说她当时也在。”闻鹫转身看了看书房附近的布局:“我去找她?这个时间,她应该还没歇下吧?”   轩王妃不同寻常女子, 他们仨小时候待一块经常有种兄弟三人的错乱感, 轩王也知道闻鹫更多时候是把轩王妃当成男子, 所以并不会因为他们俩接触就吃醋,但这会儿真不行。   轩王被戳中软肋, 只能放下自己那些手段,向闻鹫坦言:“安庆和人打架的时候, 把自己弄伤了。”   闻鹫一愣:“她?和人打架?”   轩王:“没想到吧, 我也没想到。”   轩王骑不了马,就一直在草场那边等妻子和李余回来, 期间他推着轮椅到处闲逛,看看风景, 亦或趁着天气不错晒着太阳看会书, 就很惬意,半点没有因为被丢下而感到不适。   直到妻子带着李余回来,他才知道李余在林子里和十公主动了手。   “打架……真有她的。”闻鹫捏了捏隐隐作痛的眉心,想起自己这趟出去是办差去的,回来了还没跟皇帝汇报, 就对轩王道:“打扰了,我还有事在身,告辞。”   轩王愕然, 推着轮椅追了几步:“你不担心吗?就不多问几句?”   闻鹫果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问:“打赢了吗?”   轩王:“……”   轩王见闻鹫脸上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无奈道:“赢了,她把小十从马上扑下去,压住就是俩巴掌,一边打一边骂,把小十都给吓懵了。”   闻鹫一脸嫌弃地看着表述错误的轩王:“她这不叫打架,叫打人。”   轩王又一次被闻鹫气得哽住,闻鹫却来了兴致,问道:“她都骂什么了?”   轩王懒得伺候闻鹫,倒车要走:“自己找人问去。”   闻鹫上前一把按住轮椅扶手,让他把话说完。   轩王用力推了推手推圈,轮椅纹丝不动,心道:不气不气,谁让我当初眼瞎,非选他做伴读呢,现在打又打不过,这就是命,苦起来拦都拦不住。   轩王安抚好自己,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小十不知道发哪门子疯,突然拿箭射安庆和小十一,但是没射中,射树干上了。小十那一手双箭齐发是打小练的,还曾被父皇夸奖过,这次失了准头,多半是因为心慌手抖。”   “小十一气得险些就拿箭射回去,至于安庆……”轩王停了停,道:“她突然挥了马鞭,骑着马就朝小十冲了过去。惊羽当时在拦小十一,没拦住安庆,她一直以为安庆发疯最多就是说说旁人听不懂的话,没想到安庆能这么不要命。   “之后两人的马撞上,安庆把小十扑到在地,落地后滚了几圈蹭伤了手背,爬起来一边朝小十脸上扇巴掌,一边骂……   “骂小十毒,对自己的弟弟都能下死手,还骂小十废物,这么近都射不中。”   轩王一直看着闻鹫,发现闻鹫在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闭了闭眼。   轩王敏锐道:“你说她那后一句,是说的疯话,还是真的在遗憾小十没射中她?”   夕阳渐沉,还未点灯的廊下光线越发昏暗,闻鹫安静了小一会儿,突然道:“十公主这一箭要是射中了她,她大概能高兴死。”   轩王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你的意思是……她心存死志?”   若是如此,轩王大概能明白,闻鹫为什么会这么在意李余了。   闻鹫的母亲,也是自寻短见离开了人世……   闻鹫转身离开,走前最后又说了句:“再拜托你一件事,等我回了北境,你稍微看着她点,别真让她把自己弄死了。”   轩王看着闻鹫离开,等到下人来挂灯,他才推动轮椅,离开书房。   回到卧房门前,轩王突然顿了一下:不对,想要寻死的人何其之多,也没见闻鹫这么在意过谁,所以安庆对他而言,应该还是与旁人有所不同的。   就是不知道,这点“不同”是多是少。   轩王突然有点心累,深刻怀疑自己当初到底是挑了个伴读还是挑了个逆子,怎么婚姻大事都要帮着操心一把,生怕人没牵没挂突然就战死沙场了。   卧房的门从里面被人打开,身穿寝衣长发披肩的轩王妃奇怪地问他:“怎么不进来?”   轩王见到妻子,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嗯、嗯。”   轩王妃将他推进屋内,不再像过去三年那样小心翼翼,做什么都先询问他的意见,而是直接伸手摘了他刚束上的发冠,替他把还带着些水气的长发散开,用布一点点擦干。   轩王任她施为,僵硬而又乖巧的模样看得轩王妃心痒,低头往他唇上亲了一下。   关于轩王的心态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轻松,夫妻之间的氛围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奇怪,一切还要从两人刚回到永恬居说起。   十公主意图射杀手足,安庆撞马打人,这事不可能闹不到皇帝面前。   轩王妃作为旁观者,简单公正地交代了一下事情经过,就被皇帝允许离开了楠木殿。   她和轩王一起回到永恬居,走到屏风后面换衣服的时候,轩王突然对她说:“你骑马打猎的样子,看起来很开心。”   若是之前的轩王妃,一定会为了安抚轩王,说出“我和你在一起更开心”这样的话,但有了李余的提点,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如实回答:“当然开心,你呢?把你一个人放在那等我,是不是太无聊了?”   轩王看着屏风后面的轩王妃,摇了摇头:“不会,我也很开心。”   轩王妃纵马驰骋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   这三年来轩王妃不是没有骑过马,但都避着他,尽量不让他看见,免得他多心。   轩王垂下视线,在心里问自己:我到底还要自私多久?   得到答案的轩王朝轩王妃唤道:“惊羽,我们……和离吧。”   音落,整个房间一片死寂,轩王却只觉得解脱。   屏风后的安惊羽停下动作,许久才开口,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小时候想娶什么样的姑娘?”   轩王搭在手推圈上的手用力握紧。   安惊羽告诉他:“你说你要娶我的时候,我就在你们靠着的那棵树上,你们说什么,我一字不漏全听到了。”   “虽然那会儿我们都还小,但你从未改变过心意,就像你说的,即便长大了我比你高,你也还是娶了我。”屏风后的安惊羽声音渐渐沙哑:“这些年是我犯蠢了,早该想到的,你根本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又怎么可能觉得我如往常一样会伤了你的自尊心呢。”   轩王不愿再听下去,不愿听到安惊羽说自己是如何为了他而去改变的,他推动轮椅想要离开,屏风后突然传来安惊羽极为霸道的一句:“我让你走了吗?”   熟悉的语气让轩王下意识就停住了动作,安惊羽从屏风后面出来,换衣服换到一半的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因为身材太好,敞开的领口堪堪遮住要点,可她却半点都不觉得羞涩,一步步走向了轩王:“以前你打不过我,我不让你走你就走不了,把你堵在墙边,只要闻鹫不找过来,我想怎么欺负你就怎么欺负你,现在……”   安惊羽在轮椅旁停下,弯下腰把手摸到了轩王大腿上,在他耳边道:“你以为会有什么区别吗?”   轩王扭头看向安惊羽,却忘了两人现在离得有多近,唇瓣触上后,安惊羽的另一只手覆上轩王的后脑勺,不让他退开。   时隔三年,安惊羽久违地用上了自己最喜欢的节奏,强势到近乎伤人自尊,去搜刮那每一寸属于她的领土。   初秋的凉渐渐染上燥热,回过神,险些窒息的轩王仰着头,大口大口地汲取着新鲜空气。   轩王妃只给了他喘息的距离,并未退开,甚至还咬着他的唇骂了句――   “和离?惯的你。” 第三十五章 “你那轮椅还能做得再结实……   眼看着就快入冬, 皇帝终于决定回京,为年末大典和过年做准备。   同来时一样,李余半夜就被桂兰叫醒, 收拾齐整后又被塞进马车,开始补眠。   但又有许多地方, 变得和来时不太一样。   比如李余的马车和李文谦一块,被安排到了距离御驾很近的位置, 又比如李文谦没办法像来时那样, 总在她的马车上待着, 因为李文谦经常会被皇帝叫去,一走就是一个白天。   再比如――   “安庆!”   安惊羽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睡得迷迷糊糊的李余抱着软被掀开车窗帘子,被外头的明媚阳光照得眯起眼睛, 声音虚得像只无法适应白天的吸血鬼:“咋的……”   “还在睡呢。”身强体壮从来不会因为早起而感到不适的安惊羽表达了一下自己对寻常弱女子的惊讶, 然后把一袋点心扔进车窗,“阿景受不了马车颠簸没胃口吃早饭, 我就去附近城镇买了些他爱吃的,顺带给你也买了一些, 拿去吃。”   李余接住用油纸包裹的点心, 入手温热,应当是刚新鲜出炉的,还能隐约闻见甜甜的香气。   李余道过谢,目送安惊羽骑马离开后放下车窗帘子,窝回到被子里, 继续睡。   没过一会儿,外面又来一声:“六姐!!”   李余顿了几息,慢慢吞吞地爬起来, 掀起车窗帘子:“又咋的?”   “又?”骑在马上的小十一歪了歪头:“我刚来啊,姐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李余深呼吸,睡眠不足让她浑身发冷,胸口闷闷的,胃也在造反,不仅没胃口,甚至还被马车颠得想吐,可考虑到不能迁怒无辜的人,李余还是冷静下来,用尽了十二万分的耐心,问:“找我有事?”   “哦对!”小十一说:“我待会和七哥一块到前面的山林里摘柿子,你要去吗?”   李余摇头:“我不太会骑马,就不去了”   小十一压低了声音,怕被人听见:“怎么会,我觉得六姐你骑术很好啊,上回撞老十那一下可厉害了!”   李余:“……没感觉你在夸我。”   小十一:“真不去?”   李余:“不去,柿子树的树枝容易断,你们小心点别从树上摔下来。”   “记住啦。”小十一确定李余不去,双腿夹了夹马腹,加快马儿的速度跑远了。   李余放下车窗帘子,还没躺好,她的眼皮就猛地抽了两下。   果不其然,外头又传来一声:“六殿下?”   李余听是陌生的声音,就不太想动,同车的桂兰嬷嬷探身掀开车窗帘子,对外头骑着马的太监道:“四喜公公怎么来了?”   那四喜公公笑吟吟道:“安王殿下给我家娘娘打了几只鸽子炖汤喝,我家娘娘看鸽汤鲜美,就想请六殿下过去尝尝。”   自从李余和皇帝的关系越来越好,那些来找她套近乎的后宫妃嫔也越来越多。   桂兰看向李余,轻声道:“四喜公公是皇贵妃身边的人。”   安王就是皇贵妃的儿子老七――安郡王。   李余用被子捂住脸,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拒绝”两个字。   桂兰见状,替她委婉地回绝了四喜公公。   ――和来时的清寂不同,才刚启程回京,李余这边就总有人来找,非常热闹,导致李余根本没法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   “轩王妃最近真是越来越不成体统了。”东平侯府的马车里,萧若雪的嬷嬷一边给萧若雪捶肩,一边说道:“夫人您好心提醒她,总算是让她有了些王妃该有的模样,她倒好,不过是和安庆公主去打了次猎,就跟喝了迷魂汤似的,又开始成天穿着男装到处跑了,真是白费了夫人您的一番心意。”   萧若雪听着,并未发表任何意见。   上辈子她虽为三皇子的正妃,不曾过问太多朝堂之事,但她也曾听说过,摄政王林之宴遇到的最大阻碍就是轩王和轩王妃安惊羽。   轩王身有残疾,但不妨碍他诡计多端,轩王妃虽为女子,但却会带兵打仗,还硬生生把闻帅死后的风火军给抢了过来,给林之宴添了不少麻烦。   所以她从未想过与他们为敌,只一心想要将他们拉入林之宴麾下,可她怎么都没料到,半路会杀出来个安庆公主。   这段时日轩王妃很少再来找她,她有心挽回,便主动找到了轩王妃,向她表示可以想办法让皇帝改变主意,换十公主来代替尚鸣去和亲。   知道轩王妃是什么性子,萧若雪怕她拒绝,还提前给在京城的尚鸣公主去了信,告诉尚鸣:十公主在山庄闯了祸,皇帝虽将事情压了下去,但却没有放过意图杀害手足的十公主,不仅斥责了十公主的母妃,还准备回京就将十公主过继给宗室。   公主过继可没皇子过继那么好听,可见十公主是真的招了皇帝的厌烦,若尚鸣愿意,她可以找林之宴想办法,让十公主替她和亲。   萧若雪把去信京城的事情同轩王妃说了,这么一来轩王妃就无法拒绝萧若雪的好意,因为一旦她拒绝了,轩王和尚鸣必定会恨她。   萧若雪算盘打得好,自认为必将让轩王欠下他们人情,却不想轩王妃态度坚定,看她的眼神也变得有些陌生。   同时尚鸣公主也给她回了信,竟是和轩王妃一样,拒绝了她。   萧若雪简直不敢相信,她想去找轩王,想着轩王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姐姐被送去和亲,但是林之宴拦住了她。   萧若雪一想起这事儿就心里不舒服,她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罢了,人各有命,随他们去吧。”   反正她相信,以林之宴的本事,输的一定不会是他们。   ……   “安庆!我给你带了甜汤,你拿去趁热喝。”   安惊羽又来了,闭眼时间就没超过半小时的李余趴在窗户上,问安惊羽:“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拜托我?”   确实有事相求的安惊羽脸上扬起一抹大大的笑,接着从马上跃起,跳到了李余的马车车辕上。   安惊羽把自己那匹马的缰绳扔给赶马车的小太监,又把桂兰请到了马车外头坐着,然后才开口问李余:“你那轮椅还能做得再结实点吗?”   李余:“……就这?”   安惊羽:“就这。”   李余一巴掌拍到自己脑门上,后悔自己没早点看穿安惊羽的意图,不然早睡上好觉了。   她跟安惊羽提议:“你可以换成铁打的试试,不过那样会比较重,遇到台阶什么的不太好抬起来。”   安惊羽无所谓道:“没事,我早就往府里去信,给每个有台阶的地方都添建了坡道,至于在外,还是用木的就行。   李余愣了一会儿才听明白,安惊羽是要在家里用铁的轮椅,在外用木的。   李余迟疑道:“不是,在家有必要用这么结实的轮椅吗?”   安惊羽觉得李余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肯定不懂,便随口道:“就是在家才需要更结实的。”   李余怀疑自己困疯了,不然怎么会从安惊羽的话中隐约听出汽车引擎的声音。   送走安惊羽,李余身体困得要死,脑子却不知道为什么格外精神。   可能是困过头了,也可能是被扰了太多次清梦,不敢再睡了。   李余生无可恋地趴在车窗上,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憔悴。   她对着窗外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又把视线落到了自己的手背上。   那日她将十公主扑到在地,蹭伤了手背,如今手背上的伤已经好了,但还是留下了点痕迹。   她当时之所以这么干,除了生气,还有另一个原因,她突然想知道,当她内心满是怒火,系统是否能忽视掉她想要寻死的念头,让她钻个空子。   结果只成功了一点,之所以说是一点,那是因为在她抱着十公主在地上滚的时候,她以为她失败了,寻死的念头褪去,立刻她就擦伤了手背。   也就是说,系统的探测仅仅是针对她内心的想法,就像先前她替李文谦挡刀,那会儿她根本没反应过来,就是本能地保护小孩,这才让刀子扎了进来,所以只要她能让自己寻死的时候心里不想着“寻死”这件事,就能给自己造成伤害,从而死亡。   可具体要怎么做,她还没有头绪。   李余垂下手,继续呆呆地看着车窗外。   碰巧这时闻鹫骑马路过,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仿佛根本就没有看到李余一般。   但是李余看到他了,开口喊了声:“闻鹫――”   闻鹫原本打定主意,无论李余说什么他都会当做听不见。   可偏偏李余喊他的声音很奇怪,带着点鼻音,听起来就跟准备和爹妈告状的小孩似的,于是他在走开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就看到李余从车窗里探出头,眼巴巴地盯着他。   闻鹫没有退回去,但他停下了马。   车队不断前行,很快李余的马车就走到了闻鹫面前,闻鹫驱马慢行,语气平淡地问李余:“殿下找我什么事?”   “我想睡觉,可总有人来吵我。”李余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委屈死了。   闻鹫:“……去睡吧,不会有人来吵你了。”   困到理智濒临崩溃的李余莫名地信任闻鹫,听了闻鹫的话放下车窗帘子,并得偿所愿睡到了中午。   期间闻鹫骑着马跟在李余的马车旁,从早上跟到了中午,有人看见传出去,就说安庆公主越发嚣张跋扈,竟以闻家姑娘做要挟,把堂堂风火军大元帅当做侍卫来使唤。 第三十六章 “你们能不能挑一次不被我……   圣驾刚回京, 有关安庆公主刁难闻帅的传言便在京城内传开。   当事人李余毫不知情,还在上完课后把从山庄带回来的小瓷马送给了闻素。   “白色这个是你的,棕色这个是你弟的, 黑色这个给你哥。”李余越看越觉得小瓷马可爱,隐隐有些后悔没给自己也买一个。   “谢殿下。”闻素礼貌道谢, 分寸拿捏得当,只能从脸上的笑容看出她很喜欢这份礼物, 并没人知道她正在心里尖叫――   太!!好!!了!!!   鬼知道她前几天夜里撞见她大哥在自家花园子里, 拿着块巴掌大的木头刻东西的时候有多怵得慌, 因为她哥有个破毛病――心一烦就喜欢刻东西来平静心情。   所以每次她哥拿起刻刀,都意味着她哥心情不怎么好。   后来她跟闻奕一块去周寻那打听才知道, 陛下借口过年,延迟了她哥离京的时间。   “能留下过完年再走不是件好事吗?”闻奕不解。   周寻苦笑:“怕就怕等过完了年, 陛下又要找别的借口, 将元帅留在京城。”   若是周寻没猜错,这其中必然是出了什么意外, 导致皇帝突然改变了主意。   到底是什么意外,闻素不知道, 但她知道京城里那些有关他哥和李余的传言。   作为亲妹妹, 她清楚她哥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性格,哪怕有人用她做要挟,她哥也不可能就这么乖乖受着,所以旁人口中的所谓“强迫”,多半是她哥自愿的。   因此她有个大胆的想法, 她哥和安庆公主,说不定是两情相悦。   喜欢的姑娘给自己送东西,这不比大半夜坐花园里雕木头强?   闻素收好小瓷马, 一旁的桂兰来向李余禀报,说已经按照李余的吩咐,收集了不少鸭绒和鹅绒。   闻素奇怪:“殿下收集这些做什么?”   李余轻叹:“这不是要入冬了吗。”   李余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保暖措施有哪些,到时候又要每天早起上课,索性先弄件羽绒服给自己穿,免得遭罪。   她都想好了,到时候她一件,年纪小的李文谦一件,不得不和她一块上早课的闻素一件,剩下的羽绒她再给自己弄套羽绒被,完美。   知道李余要给自己准备冬衣,闻素颇有些感慨。   这些年家里没有女性长辈,所有事情都是她在管,要吃什么要用什么她也不必向谁请示,从来都是自己说了算,早就忘了有人帮着置备换季衣物的滋味。   因此面对李余的好意,闻素的心情实在是有些难以言表。   出宫后,她乘坐自家的马车回府,路上下起一阵秋雨,她心念微动,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   皇帝去避暑山庄之前,京城大街小巷各处的地面还都是被夯实的黄土,一下雨就满地泥泞,无论是行人奔走还是马车路过,都会溅起阵阵黄水。而今的地面被名为“水泥”的东西所覆盖,平整坚固,两侧还砌有水渠,可将水都引到附近的河里。   听说这水泥的方子,是安庆公主找出来的,此外还有能大大增加印刷效率的新印刷方式和酒精。   闻素打理的闻家产业里有两间书肆,所以她很清楚新的印刷方式究竟给广大学子们带来了多大的影响――印刷效率的提升让书籍产量增多,相对应的价格也大大降低,为安庆公主在读书人口中累积下了不少好名声,也让人渐渐不再提起她以前因为嫉妒东平侯夫人而干下的那些令皇室蒙羞的丑事。   酒精更是出现在了各大医馆的药架子上,原本只在蜀州才能喝上的蜀州酒也开始在京城贩卖流行。   可不知道为什么,安庆公主为难她哥的流言就是怎么都停不下来。   可能是因为这些流言打击范围不广,不曾牵扯到皇室颜面,也可能是因为闻鹫作为大元帅,名声太盛,太打眼。   但还好,相关的流言也不是一味地批判,更多的是在看热闹,安庆毕竟是公主,只要不是平白无故地害人,身为公主脾气差些好像也没什么。   马车在闻府大门口停下,闻素打伞入内,被迎上来的管事告知,她不在的时候宫里来了圣旨,说是让闻奕明日起去宫里给李文谦做伴读。   “隔壁魏家是一门三探花,咱们是一门三伴读,倒也别致。”闻素来到闻奕的院子,开口第一句话不是担忧,也不是高兴,而是这么一句感叹,听得闻奕屋里的丫鬟都忍不住笑了。   还在琢磨明天入宫要带什么的闻奕,震惊:“三伴读?大哥也给人当伴读去了?”   闻素在桌边坐下,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指尖轻点桌面:“你不知道?也是,那会儿还没你呢。”   “真的假的?”闻奕连收拾东西都顾不上了,赶忙把屋里的丫鬟撵出去,坐下问闻素:“哪位皇子这么可怜?”   闻素:“轩王。”   闻奕扳着手指头在那算:“大哥十三岁跟爹一块上的战场,他十三岁以前……确实还没我。”   闻奕好奇:“你说大哥给轩王当伴读的时候,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说话那么……”   闻奕在自己的词库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出个不算得罪人的词:“一言难尽。”   闻素想了想:“我那会儿年纪也不大,怎么记得住,不过应该不会吧,他要从小就这么说话,还不得被咱爹一天按三顿打。等等,”闻素想起来:“大哥小时候好像就是被爹爹一天按三顿打的,后来才打得少了。”   闻奕感到新奇:他大哥居然也有被人教训的时候。   同时也惊叹:不愧是他大哥,小时候被打得还多点,那不是证明他大哥小时候比现在还欠揍?   闻奕得出个结论:“要是没咱爹调.教,我们要面对的大哥岂不是比现在还要可怕?”   闻素愣住,跟弟弟逗乐说大哥坏话的心思慢慢淡去,她想沉下声说:哪啊,把大哥教成这样的才不是爹爹,是看不得我们闻家好的老天爷。   可还没等闻素调整出难过的心情,门口突然传来一句:“你们能不能挑一次不被我撞上?”   闻素愣愣地朝门口看去,发现闻鹫就站在门边。   他们刚刚说了什么来着?闻素回忆了一下,发现他们刚刚又说了大哥的坏话,还又一次被抓了个正着。   回过神的姐弟俩被吓得魂飞魄散。   闻鹫就在门口堵着,闻奕蹭地站起身往窗户边跑:“我我我我东西还没收拾好,对,我笔坏了,我去买支新的来,姐你和哥聊,我先走了。”   说着就要跳窗跑走,一只脚已经踩到了窗框上。   闻素追上去死命拉住他,绝不允许他一个人跑掉:“买什么买,家里又不是没有,就在库房我带你去找。哥你刚回来饿了吧,你先坐,我马上叫后厨给你弄些吃的来。”   闻鹫不紧不慢地迈过门槛,走到桌边坐下:“让你们走了吗,都给我回来。”   闻素和闻奕立马又从窗户边连滚带爬地回到了桌边,都不敢坐,就在桌边站着。   闻素反应快,刚站稳还没等闻鹫开口,立马掏出自己从李余那拿到的小瓷马,啪地一声放到桌上,跟她哥说:“哥你看,这是安庆公主送你的。”   黑色的小瓷马,半个巴掌大小,身圆腿短,憨态可掬,确实像是李余能送出手的东西。   闻鹫看着这樽小瓷马,想到那日他替李余守着马车,不让人来扰她睡觉,李余痛痛快快睡到中午,醒来后掀开车窗帘子,向他道谢。   那时正逢日头高照,明媚的阳光不似夏季那般毒辣,在凉凉的秋风中显得格外和煦。   沐浴在阳光下的李余双手扒着窗沿,大约是因为刚睡醒,披散的长发有些乱,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扬起了一抹满足而又坦率的笑容,就如当时的阳光一般,暖得他无所适从。   闻鹫回忆起当时的感受,莫名的滋味涌上心头,将他那一身吓人的冷气斩杀殆尽。   他现下的心情显然已经不适合用来训斥弟弟妹妹,索性放走了闻素,独独留下闻奕。   闻素得了赦令,毫不留情地丢下弟弟,迈着优雅矜持的步子走得非常干脆。   闻奕以为自己又要挨顿训,谁知闻鹫开口,竟是叮嘱他在宫里谨言慎行,莫要贪玩闯祸。虽然言辞间还是会带上些闻鹫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嘲讽,但总比他认认真真损人杀伤力要低。   本还蔫头蔫脑的闻奕顿时就精神了:“姐姐也在呢,她都能做好公主伴读,皇长孙还比我小几岁,不会有问题的。”   闻鹫:“不一样。”   闻奕不懂:“姐姐是公主伴读,我是皇长孙伴读,那不一样了?”   闻鹫反问他:“陛下明知我从不参与党争,也一向支持我的做法,为何会选你去给皇长孙做伴读?”   后知后觉的闻奕傻住了。   闻鹫看着自家傻弟弟,轻叹:“我不可能一直陪着你们,你们也该学会自己去看去听去想。”   闻鹫说的是“你们”,不是“你”。   窗外偷听的闻素颤了颤,默默压低了自己的身子。   闻鹫又叮嘱了闻奕几句,方才起身离开。   等闻鹫走了,闻素从窗户那探出头,和闻奕一块看向桌上那樽小瓷马,正寻思要不要把这瓷马供起来,闻鹫突然去而复返,吓得闻奕笔直站好,也吓得闻素立马又蹲回到了窗下。   “愣着干嘛?还不去吃饭?”闻鹫边说,边伸手拿走了桌上的小瓷马。   第二天,宫里传来消息,皇帝下旨,立嫡皇长孙李文谦为皇太孙,并于年末大典上进行册封,待来年东宫重建完毕,便入主东宫。 第三十七章 李文谦看着他的眼神渐渐冷……   知道李文谦被封为皇太孙的时候, 李余正窝在屋子里啃书。   既然决定要好好读书一雪前耻,那她就一定会投入精力去学,会不会学成之前就先死亡回家她不知道, 但只要她还在这个世界,她就一定会学下去, 不会让自己在楠木殿丢的脸,就这么白白地丢了。   桂兰嬷嬷过来告诉她李文谦被册封一事, 询问要不要备些贺礼送去延英殿, 李余点头:“去准备吧。”   可怜的孩子熬了三年终于熬出头, 是该好好恭喜。   桂兰退下后,李余转头望向窗户, 还记得自己刚到这个世界,花了两天时间, 趴那把系统给的《母仪天下》给看完了, 当时窗外那颗枝繁叶茂的大树,如今已掉光了叶子, 只剩光秃秃的枝丫。   李余正看得出神,李文谦突然从窗户那冒出来, 把李余吓得一愣。   李文谦和李余关系好, 这事儿琅值钌舷露贾道,况且李文谦现在已经是储君了,在确定李余方便见他的情况下让宫人们不吱声,自己悄悄进来躲窗户外面吓唬李余,并非难事。   “姑姑发什么呆呢?”李文谦成功吓到李余, 笑得见牙不见眼。   李余起身走到窗户前:“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啊。”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还是夏天,转眼就要入冬了。   李余伸手, 想把李文谦从窗户那抱进来,可惜她高估了自己的臂力,试了几次都没能把长胖不少的李文谦给抱起来,最后只能放弃,揉着手腕面无表情道:“你自己从门口绕进来吧。”   李文谦见李余没能把他抱进去,很是苦恼:早知道就少吃点了。   不过他也没从门口绕进来,而是手脚并用,爬起了窗户。   李文谦身后跟着的太监宫女们都虚扶着他,生怕他把自己给摔了。   李余看宫人们如此紧张,也不好袖手旁观,便在李文谦翻进来的时候搭了把手,还问:“海溪呢?”   李文谦身边跟着的人比原来多了一倍不止,但却没看见海溪。   李文谦道:“他还在延英殿,这两天好多人来见我,还带了贺礼,我觉得麻烦就把他留在那,自己跑出来了。”   李余听了也没训他胡闹,甚至来了句:“你提醒我了,我这边也准备了贺礼,你待会走的时候顺便带走,免得桂兰又要跑一趟。”   给李文谦送礼的那些人,即便是辈分比李文谦高的宗室,也都是礼数周全,就没谁会像李余这般,为了不让身边的嬷嬷多跑一趟,就让李文谦自己把贺礼给带回去的。   可李文谦却半点不在意,一口应下,开朗又随性的小模样和李余印象中那个腼腆的小孩判若两人。   李余看着这样的李文谦,越发清楚地意识到――这孩子如今已是储君了。   李文谦成了储君,那么接下来,林之宴的目标就是弄死皇帝,扶李文谦登基,好趁幼主根基不稳,把持朝政。   按照书中所写,林之宴弄死皇帝的先决条件之一就是确保闻鹫不在京城。   李余特地打听过,闻鹫本该在年前回北境,如今推迟到了年后,也就是说,他们至少可以过个安稳年。   等过了年,她就想办法跟着皇帝,努力当个替死鬼,替皇帝挡掉林之宴投来的杀招。若是能死在皇帝面前就再好不过了,临死前告上林之宴一状,这么一来哪怕没有证据,皇帝也会开始警惕林之宴,或者再乐观点,用她的命让皇帝狠下心,宁可杀错一千也不放过一个,直接弄死林之宴,那李余就能彻底安心,不留遗憾地离开这个世界。   李文谦不知道李余的想法,一边吃李余这儿的点心,一边和李余商量:“姑姑,我准备过几天去看我娘,你陪我一块去好不好?”   话音才落,李余就被茶水呛了个正着,咳嗽止都止不住。   开玩笑,书里的太子妃除了预谋要杀李文谦那段日子,其他时候就没给过李文谦好脸色,虽然李文谦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去看望他的母亲,但能拖一天是一天,小孩子忘性大,说不定拖着拖着就给忘了。   李余暂时想不到别的办法,只能先把这次的会面给搅黄了。   李文谦见李余呛到,伸手给李余拍背,帮李余顺气:“姑姑慢点喝。”   “嗯。”李余好不容易顺了气,清清嗓子,问:“什么时候去?”   李文谦:“明天!”   李余:“……不是说‘过几天’吗?”   李文谦晃着他那双够不着地的小腿,嘟囔道:“之后几天我都有事,就明天可以出宫。”   那就好,李余心想,只要让李文谦明天去不成,之后几天就不用愁了。   李余对李文谦说:“我明天有事,出不了宫。”   李文谦强压下心底的失望,正想说他自己去也行,李余又道:“可我真的挺想和你一块去探望你娘的,不如你把时间再往后推推,挑个我们都能去的时候一起去?”   李文谦眨了眨眼睛,点头应下:“好吧。”   李余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拈了片猫耳朵送到李文谦嘴边:“尝尝这个,我叫尚食局做的新点心。”   李文谦张嘴吃下,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察觉。   翌日,李余怕李文谦忍不住偷偷跑去找太子妃,特地赶到延英殿,借口询问功课,在延英殿待了许久才离开。   李文谦让海溪去送李余,待李余出了殿门,一个太监上前,边为李文谦沏茶,边道:“殿下,安庆公主昨日还说今天有事出不了宫,今儿又巴巴跑来您这待了大半天,显然昨日那套说辞是假,就为了不让您去见太子妃呢。”   李文谦闻言,看向那太监。   因为成了皇太孙,李文谦身边伺候的人一下子就多了许多,那太监是新来的,和海溪不同,他存在感特别强,年纪也比海溪要大,常常觉得海溪只比自己早来一些时日,不如他厉害聪明会拉帮结派,迟早会被他挤下去。   李文谦有心把他交给海溪练手,顺带还能给海溪树立树立威信,却没想到这玩意儿比自己想得要聪明些。   也是,要不聪明,怎么能得了机会到他这来。   李文谦仰着小脸,用一句:“姑姑为什么不想我去见我娘?”鼓励那太监继续说下去。   果然那太监脸上露出了笑容,说道:“奴婢瞧着,公主殿下许是怕您见了生母,就把她给忘了。”   李文谦也是这么猜的,但他并没有因此感到生气,反而有些开心――原来不止他会害怕失去姑姑,姑姑也会害怕失去他。   李文谦能原谅姑姑因此撒谎骗他,阻止他去见娘亲,甚至愿意为了让姑姑安心,以后都不再提这件事,反正他偷偷去皇家别苑见娘亲,不让姑姑知道不就行了。   李文谦道:“不会的,就算见了娘亲,我也不会把姑姑给忘了的。”   那太监一脸“我的殿下你怎么这么天真”的表情,对李文谦道:“即便殿下您这么说,公主她也未必会信啊。再说了,今时不同往日,人人都上赶着巴结您呢,安庆公主仗着早先的情分对您颐指气使,如今回过神,发现姑侄再亲也亲不过母子去,自然是会心慌的。”   这太监话术了得,若李文谦真如八岁稚童一般不谙世事,此刻多半已经被带偏了。   要说这太监倒也不是谁派来的钉子,纯粹就是心胸狭隘,因为李余昨日问起了海溪,仿佛李文谦身边只有海溪这么一个得用的太监一般,让他记恨上了李余,这不逮着机会,便忍不住在李文谦这上眼药,想要挑拨李文谦和李余之间的关系。   李文谦看着他的眼神渐渐冷了下去。   正好海溪送走李余回来,就听见李文谦开口,稚嫩的声音带着与其年龄不相符的冷漠:“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杖责三十。”   那太监整个人都傻了,虽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还是跪倒在地,即便被闻令而动的侍卫制住,依旧挣扎着磕头求饶。   李文谦坐着没动,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太监涕泗横流,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的样子像极了平时的李余,说出的话语既是说给那太监听,也是说给殿里伺候的其他宫人们听:“我能容忍你们在我面前卖弄聪明,但不能容忍你们挑拨我与姑姑之间的关系――都把这句话给我好好记住。”   那太监因李文谦的话愣住,随即又想挣脱侍卫爬到李文谦脚边为自己辩解。海溪及时出声,将人押了出去。   ……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天亮得也越来越晚。   但求索斋的上课时间不变,因此天还没亮,闻素和闻奕就已经入了宫。   因为李文谦会先去李余那,再去求索斋,所以姐弟俩一块朝着琅值钭呷ィ只是今日,他们比平时更早遇到了李文谦。   “闻姑娘。”李文谦同闻素打了声招呼。   闻素和闻奕停下行礼:“见过皇太孙殿下。”   李文谦单刀直入:“闻姑娘,我有事想拜托你。”   被全程忽视的闻奕:习惯了。   之后三人一起朝琅值钭呷ィ李文谦对闻素道明了来意:“姑姑最近没什么精神,我又没时间陪她解闷,你带她出宫玩玩吧。”   这对闻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当天闻素就和李余约好,过几天两人捎带上闻奕一块去道观上香。   李余还邀请了李文谦:“文谦去吗?”   李文谦闷闷道:“那天正好有事,去不了。”   李余安慰他:“没关系,我会多给你带些好吃的好玩的回来。”   李文谦点头:“好,那你可一定不能忘了。”   李余捏捏他的小脸:“当然不会。”   李余不知道,等到了她和闻素约好的那天,在她离宫后不到半个时辰,李文谦就带着人出宫,前往太子妃居住的皇家别苑。 第三十八章 “你知道父皇选了我来代替……   闻素约李余去的道观坐落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上。   那道观虽然地处偏僻环境清幽, 香火却是格外的旺盛。   李余没有摆公主的架子带上人马去清场,独享一座只为她服务的道观,而是换上寻常贵女的衣着打扮, 和闻素一块乘坐马车出了城。   同行的闻奕骑了匹马,跟侍卫一块走在马车前头。   每次李余掀起前面的车门帘子, 都能隐约听见闻奕和侍卫们天南地北闲聊瞎侃的说话声。   虽然基本都是闻奕在说,但要知道, 那些侍卫可都是神武军, 虽然换了一身行头, 人却还是那些人,按照李余的印象, 他们俱都是些干起活来就不爱说话的性子,也不知道闻奕是怎么撬开了他们的嘴, 让他们愿意时不时就应上一句。   同时李余还感到奇怪:“你弟话挺多的呀, 怎么在宫里都没听他开过口?”   何止是没开过口,简直就像是透明人一样的存在。   提到这事, 闻素也很头疼:“殿下有所不知,在他入宫前一天, 我大哥特地叮嘱他在宫里谨言慎行, 大约是语气太重吓着他了。而且……”   闻素微微一顿,稍加衡量后觉得应该没问题,便说道:“而且皇太孙殿下似乎不大喜欢他,弄得他越发战战兢兢,话都不敢多说。”   “文谦不喜欢他?”李余意外, 她仔细回想后发现,李文谦确实没怎么主动和闻奕说过话。   李余眼中的李文谦绝对是这个世上最可爱最讲道理的孩子,因此她觉得李文谦不会无缘无故去讨厌一个人, 闻奕也不像坏孩子,所以两个人之间或许是有什么误会,又或者李文谦不是不喜欢闻奕,而是……害羞?慢热?   李余戴着一副三千米厚的亲姑姑滤镜而不自知,还寻思下回上课要不要带着李文谦多去和闻奕交流,毕竟日子还长呢,两小孩总不能一直这么不冷不热的处着。   打定主意后,李余提醒闻素:“都出城了,你也别一口一个殿下,被人听见不好。”   闻素迟疑:“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国姓是不能用的,安庆两个字也很招眼,李余干脆道:“叫我阿余。”   闻素点头应下,之后适应了几次,才逐渐习惯这个陌生的称呼。   同车的桂兰听见李余就这么把自己的闺名诉之于口,嘴唇蠕动几下,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   道观在山上,需要走过一条长长的阶梯才能抵达,一行人下车后,桂兰询问李余要不要坐小轿子上去。   小轿子是人力抬的,山脚下有许多三大五粗的轿夫做这门营生,也有许多来上香的高门大户会选择坐小轿子上山。   李余调整了一下头上戴的幕篱:“走上去吧,就当强身健体了。”   说完又问闻素:“你能走吗?不能就坐轿子,先上去等我也行。”   闻素毕竟是将门女,身体又健康,只是长相看起来柔弱罢了,不至于连徒步爬山都做不到,因此她也选择和李余一块步行上山。   山道宽敞,除了往来的香客与道士,偶尔还能遇见挑着担子在石阶两侧卖东西的小贩。   坐着轿子往上走的贵女夫人也不少,像李余和闻素这般戴着幕篱,领着一群侍卫丫鬟却不坐小轿子的姑娘反而少见。   李余淡定自若地走着,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呼喊:“前面那两位姑娘!你们掉东西了!”   李余和闻素同时停步,朝身后望去,就见方才开口喊停她们的人正站在一卖板栗的小摊贩面前,喊住她们后先是把板栗的钱给小摊贩付了,然后才拿着刚买的板栗,走到她们面前。   那人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圆领长袍,作男子打扮,身边也就带了一个侍卫,但从对方的面容与身形不难看出,对方是个女子。   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子。   李余正想问对方她们掉了什么,身旁的闻素和桂兰先一步朝那人福身施礼,桂兰更是道了声:“四姑娘。”   四姑娘?什么人能被桂兰称作四姑娘?   李余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四公主?   书中只说轩王有个龙凤胎姐姐,封号尚鸣,除此之外就没有提到过别的。   女子见李余没啥反应,稀奇道:“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余点了点头:“嗯。”   “看来不是装的。”尚鸣说:“你若还记得以前的事,现下多半已经扭头走了。”   李余:“看来我们以前的关系很不好。”   尚鸣走到李余身边:“边走边说吧。”   山道虽宽,但她们一行人就这么堵在半路,还是挺容易招来怨言的。   李余同尚鸣一块朝山上的道观走去,期间尚鸣解答了她的疑惑:“你以前脾气不好,经常责罚下人,我看不过眼总要插手去管,所以你见到我就烦。”   “原来如此。对了,”李余好奇:“你方才是怎么认出我的?”   李余和闻素都带着幕篱,身边的嬷嬷宫女乃至侍卫都是李余穿越过来后才换上的,即便尚鸣认识原主,也没道理一下子就认出她来。   “这还不简单?”尚鸣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中泛起笑意:“但凡我见过一次的女子,即便是蒙住脸,我也能认出来。”   看李余不信,尚鸣还给她露了一手:“你身旁那位便是闻家姑娘对吧?我曾在齐南侯府的诗会上见过她。”   李余看向闻素,闻素应道:“是,我确实是在齐南侯府见过四姑娘一次。”   所以她能才认出尚鸣。   李余:“就一次?”   闻素想了想,确定道:“就一次。”   李余惊叹:“厉害啊,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尚鸣从未想过自家六妹妹还能有如此讨人喜欢的时候,便告诉她:“只要记住身形声音,走路方式,还有举手投足间的习惯和气韵,很简单就能认出来。”   李余记得她方才说的是“女子”,于是问:“男子也能这样认出来吗?”   尚鸣带着笑的脸顿时拉了下来,很是轻蔑道:“怎么可能,臭男人如何能有女子那般的仪态万千。”   李余隐隐觉得尚鸣这话有些不太对劲,偏巧她们已经走到了山道的尽头,看到了那座香火鼎盛的道观,只能暂且放下这个话题,进去走一趟流程先再说。   李余原还期盼能不能遇到一位厉害的道长,像小说里的高人一样一眼就看出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最好是能给她提供一下新的离开这个世界的办法。   可惜一圈下来,三清也拜了,香也上了,签也解了,钱财拿出不少,能看出李余乃世外妖孽的道士却一个都没有。   就很遗憾。   尚鸣全程陪着她们,直到看见李余没了兴致,她才提议带李余到茶室坐坐,说有些话想同她说。   闻素聪明,当即便说自己还要在道长这待一会,还让闻奕留下来陪自己,给两人留出了空间。   “闻姑娘当真是蕙质兰心,善解人意。”来到茶室,尚鸣也不说自己想跟李余说什么,先把闻素夸了一遍,还说:“早知道去求索斋就能体验一番红袖添香的滋味,我还没出宫那会儿就该在求索斋赖着不走,让父皇也允我入求索斋读书。”   尚鸣和轩王同岁,都是二十六,但却至今不曾婚配,不肯嫁人的公主老在宫里待着也不是个事儿,皇帝就在宫外给她建了座公主府,把她撵出宫住。   李余摘下幕篱:“你想和我说什么?”   尚鸣答非所问:“你如今的模样倒是比原先好看许多。”   光说不够,还朝李余的脸伸出了手,想要捏一捏。   李余躲开,作势要起身:“再不说我走了。”   “别别别。”尚鸣这才收敛了自己那副登徒子的做派,告诉李余:“想见你可不容易,父皇本就烦我不让我随便入宫,我还是费了不少功夫才打听到你今日会出宫来这。”   也就是说,她们在山道上遇见并非巧合,而是尚鸣刻意等待。   桂兰给两人沏好茶退出去,茶室的门轻轻合上,尚鸣才终于道明了来意:“你先前帮了十一,后又帮了阿景和惊羽,小侄子也是从遇着你开始就走好运,我就寻思,你说不定也能帮帮我。”   李余端杯喝茶:“先声明,我其实没什么能耐,你最好别对我抱太大期望。”   尚鸣笑道:“听你这么说,我反倒觉得自己找对人了。”   尚鸣问李余:“你知道父皇选了我来代替你去和亲吗?”   李余“噗”地一下,把才喝进口的茶全喷了,她顾不上擦嘴,瞪大眼睛满是惊讶地看着尚鸣:“你说什么?!!”   尚鸣赶紧拿出手帕给她擦嘴和衣服:“你果然不知道。”   “不是、”李余抢过帕子自己擦,边擦边问:“闻鹫不都要回北境去了吗?怎么还要人去和亲?”   尚鸣奇怪:“他回不回北境,和我要不要和亲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李余:“可是……”   “再说了。”尚鸣打断李余,轻声道:“即便过了年,他也未必能回去。”   李余愣住,她明白了,皇帝还是和书中一样,不想放闻鹫回去,所以要想保北境安宁,就必须将谈和进行下去。   可林之宴就等着闻鹫离京,若因为谈和成功闻鹫离不了京,林之宴就会像书里那样,弄死被送去和亲的公主,致使谈和失败,边境开战。   李余无法忍受书中的结局落到自己头上,也没办法看着别人代替自己去受苦,那会让她的良心备受煎熬。   她拍了拍额头:“等等啊,你让我想想,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可以继续和皇帝做交易,可皇帝不知道有林之宴从中作梗,和亲必然会失败,所以皇帝只会觉得她想保尚鸣是出于姐妹情谊,还会觉得用尚鸣和亲换边境安宁是件于国于民都有好处的事情,所以要想保住尚鸣,她需要拿出更多、更有用的东西和皇帝交换才行。   李余在心中列了个表格,抬眸发现尚鸣正单手支着下巴,定定地看着自己,不由得悚然一惊:“干嘛这么看着我?”   尚鸣感叹:“你真的变了好多啊。”   李余憋出一句:“哦。”   尚鸣笑了笑:“本来我只有这一件麻烦事想找你帮忙,看你这样,实在有些忍不住,想把我心里藏着的另一件事也拿出来和你说说。”   李余往后挪了挪屁股:“我不是特别想听。”   尚鸣自顾自道:“我原也一直想着,定要想法子留下,决不能被父皇送去和亲。直到不久前有人给我写了封信,信上说我们公主自出生就拥有寻常女子所没有的荣华富贵,因此为了边境太平去和亲是我们应尽的义务。你、我、小十,我们三个人中任何一个人被送去和亲那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该有怨言,也不必因为被送去的是另一个就感到愧疚。”   尚鸣轻叹:“我竟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   李余:“……”   问题在于,林之宴铁定会让这战打起来,你去了就是送死啊。   李余无法将答案说出口,可李余有预感,这个问题不解决,尚鸣心里留下心结还是次要的,就怕最后她这出了岔子,非要去和亲,那就白白给林之宴送人头了。   李余拿出自己在网上跟网友诡辩的功力,对尚鸣道:“我觉得这说法不对。”   尚鸣:“怎么说?”   李余:“皇室宗亲,哪个不是生来就享尽荣华富贵?又有多少至死都一事无成?干嘛非要让公主去尽义务?”   尚鸣:“但总有几个能成为国之栋梁,就像公主,也不是每一个公主都要去和亲。”   李余等的就是这一句:“可他们要想报效国家,可以入朝为官,可以带兵打仗,总归是建功立业凭本事去搏,即便战死沙场那也怨不得别人,怎么轮到公主,就只能被送去和亲呢。你若想要报效家国,不如试着如男子一般去谋个一官半职,那不也是为百姓谋福祉吗?”   尚鸣微愕,隐约间,她仿佛被李余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第三十九章 娘亲认得出他,娘亲就是想……   李文谦怕李余去而复返, 等确定李余已经出城,才出宫前往皇家别苑。   皇家别苑位于京城南郊,李文谦和李余一样选择微服出宫, 他的马车出宫后不久,便有探子将消息传到了东平侯府。   不巧的是东平侯林之宴正在私下接见一位朝中大臣, 探子没办法进入书房传递消息,只能在书房外等着。   不多时, 萧若雪提着点心朝书房走来, 见到那探子正在等候, 又见书房内林之宴在忙,便将探子叫过来, 询问发生了什么事,若是着急, 她可以找个借口把林之宴叫出来。   那探子深知林之宴对萧若雪的爱重, 早先还曾出过林之宴的手下怠慢萧若雪,被林之宴重罚的事情, 因此那探子也不敢隐瞒,告诉萧若雪皇太孙已经出宫, 应当是往南郊的皇家别苑去了。   “南郊?”萧若雪立刻便想起, 南郊的皇家别苑里关着皇太孙的生母――太子妃。   太子妃的年纪虽然比萧若雪大上不少,但在太子妃被指给太子以前,两家姑娘阶层相当,也算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因此多少有些来往。   但毕竟是重生之人, 上辈子的记忆早就盖过了幼时的点点滴滴,因此萧若雪对太子妃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个靠着儿子当上太后的疯女人恨毒了自己的皇帝儿子。   萧若雪也不知道太子妃对李文谦哪来这么大的仇恨,只知道太子妃疯起来根本不顾场合, 大声咒骂也就罢了,最过的一次还曾试图用簪子刺杀李文谦,幸好被人给拦了下来。   萧若雪回忆着上辈子的事情,又想起李文谦今年不过八岁,过了年也就九岁,正是懵懂天真的年纪,好不容易转了运被封为皇太孙,着急想要去见久别的娘亲,结果却被娘亲辱骂厌弃,心里定会难过万分。   她若是能在这个时候出现,细心温柔地为那孩子开解……   安庆公主不就是在皇太孙最失意的时候接近皇太孙,获得了皇太孙的信任吗。   想到这,萧若雪略微有些不甘。   她拥有上辈子的记忆,也知道李文谦最后能登上皇位,但因林之宴是摄政王,与李文谦立场相对,她怕自己和李文谦太亲近会惹林之宴忌惮,所以她在两人之间选择了林之宴。   最初的她哪里想过林之宴会对她动真情,不过是想抱紧林之宴这条大腿,远离三皇子,彻底摆脱上辈子的下场罢了。   如今林之宴对她用情至深,她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只希望自己也能帮林之宴一把,若能借此获得李文谦的信任,对林之宴来说也是件好事。   萧若雪将手上的点心交给丫鬟,着人备上马车与送人的礼物,装成是去探望太子妃的模样,朝南郊赶去。   她生怕自己会去晚,却不想反而还比李文谦要早到片刻。   李文谦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他又感到紧张与忐忑,出宫前备了好几车的东西还嫌不够,一路上看到什么都要停下来买,好给太子妃送去。   甚至到了山庄附近,他又怕从宫里带来给太子妃的冬衣棉被不够,还想再回城去多置备些。   可他也明白,这都是借口,于是他强压下心底的紧张,并未开口让马车回去。   李文谦内心除了紧张忐忑,其实还有期待,他甚至没有理所当然地拿李余来和自己娘亲作比较,也不会希望自己娘亲能像李余一样关心他爱护他,仅仅只要娘亲能因为看到他而开心,就能让李文谦心满意足。   马车在别苑门口停下,李文谦下车后发现旁边还停了另一辆马车。   那马车门帘被人从里面掀起,一容貌出众的夫人扶着丫鬟的手从车上下来,见到他后抬手曲膝,行礼道:“见过皇太孙殿下。”   李文谦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东平侯夫人,便问她为什么会在此处。   萧若雪拿出早就想好的说辞,告诉李文谦自己与太子妃曾是旧相识,太子妃移居别苑后,自己时常会来这里看她。   李文谦意外,却也没有多说什么,虽然对方比他来得早,但无论是从身份高低来讲,还是从他们与太子妃的关系来讲,都该是李文谦先去见太子妃,因此入内后两人便分道扬镳,一个被别苑的管事太监带着去见太子妃,另一个则被领去花厅等候。   那管事太监原就是东宫的人,见着李文谦内心很是激动,说话间更是好几次落下泪来。   李文谦见管事如此忠心,多少松了一口气,不怕自己娘亲在这里住着会受委屈。   管事太监告诉李文谦,太子妃虽然得了疯病,以为太子还活着,时常对着空空荡荡的地方讲话,但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不妥,只要顺着她的话说,当太子还在世,太子妃看起来就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只一点,决不能说太子已经死了这样的话,不然太子妃便会发病摔东西。   李文谦记下,并觉得自己娘亲的病症和李余的病症挺像,都是平日里看不出端倪,像正常人一般。   这么一想,李文谦越发安心,有和李余的相处经验在,他一定能和娘亲好好相处。   他来到花园,远远便看见太子妃坐在园子里绣衣衫,看颜色和样式,应当是给已经去世的太子绣的。   管事太监分外殷勤,期盼着太子妃见着李文谦,能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意料之外。   李文谦刚靠近太子妃,太子妃便若有所觉地抬起了头,那张清秀温婉的面容,与李文谦记忆中的母亲一模一样。   太子妃大约是想到了太子穿上新衣服时候的模样,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笑,可当看清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李文谦,太子妃脸上的笑容顿住了,她像是陷入了迷茫一般,蹙着双眉定定地看着李文谦,像是在奇怪――   眼前这个像极了丈夫的小孩是谁?   李文谦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怯生生地朝太子妃唤道:“娘……”   管事太监与太子妃身后的嬷嬷听到这声轻唤,感动地直抹眼泪,李文谦也等着,等着太子妃能像以前一样唤他“谦儿”。   可让他们都没想到的是,太子妃在这一声呼唤后慢慢睁大了眼睛,她瞪着李文谦看了几息,那眼神看得李文谦隐隐觉出不对来,紧接着太子妃站起身,连腿上的针线篮子掉地上也没管,一边快步扑向李文谦,一边嘶吼道:“都是你!!”   李文谦面对直直朝他冲来的太子妃,整个人都傻了,他不知道一切为什么会和他想的不一样,甚至没听清太子妃都喊了些什么,眼中只剩下太子妃那张狰狞的面孔,和那双浸满了仇恨的双眼。   太子妃没能碰到李文谦,因为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海溪捞过李文谦,带着李文谦躲开了来势汹汹的太子妃。   而使劲全身力气的太子妃也没因为扑空而摔到地上,藏在暗处的秋水营护卫如猎豹一般窜出来,用随身的长刀隔着刀鞘扶了太子妃一把。   秋水营虽行事隐秘,但有统一的服饰,不难认出,因而也没被他们误会成刺客。   等那管事太监和嬷嬷急急忙忙跑来将太子妃扶住后,那秋水营护卫又嗖地一下窜走了。   来无影去无踪,不愧是传说中的秋水营,可现下谁都没心情去惊叹秋水营的厉害,因为大家都不明白,太子妃为何会这般对待自己的亲儿子。   一直陪着太子妃的嬷嬷还不停同太子妃说:“娘娘,娘娘你看清楚,那是皇长孙殿下啊娘娘……”   然而她越是这么说,太子妃的情绪就越是激动,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太子妃是没认出李文谦的时候,太子妃挥舞着手臂恶狠狠地指了指呆在原地的李文谦,声嘶力竭地喊道:“来人!!把他!那这个孽种给我拖下去!掐死!把他给我掐死!!”   李文谦这回听清了,他手脚无力地靠着海溪,整个人颤了一下,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拼命往下掉。   娘亲认得出他,娘亲就是想他死……   为什么?   李文谦丧失了思考能力,满脑子都是“为什么”三个字。   这边的动静闹得太大,花厅那边等候的萧若雪不顾下人阻拦,硬是闯了过来。   她抱住呆滞的李文谦,给他擦眼泪,并轻声安抚他:“不怕不怕,我们离开这,不怕啊……”   海溪看了萧若雪一眼,随即垂下眼,并未阻拦,由着萧若雪将李文谦带离了花园。   去到花厅,萧若雪将李文谦按倒椅子上,又是给他倒热水,又是握住他冰凉的小手哈气轻搓,还不停地说话安慰他,告诉他太子妃方才的言行只是一时糊涂,并非出自真心。   李文谦呆呆的,过了许久才回过神,看向萧若雪。   “殿下可好些了?”   萧若雪满是担忧地问了一句。   不等李文谦做出反应,管事太监跑了来,仔细为李文谦查看,确定李文谦毫发无损,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李文谦哑着嗓子问管事:“我娘她……怎么样了?”   见李文谦并未因方才的事情恐惧太子妃,还知道关心太子妃,管事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太子妃无碍,回屋服下药,点上安神香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李文谦木木地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管事太监想要安慰李文谦,却不知该如何说起,这事他以前也没遇到过,根本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说是东平侯来了。   萧若雪道:“应当是来接我的。”   此处毕竟是太子妃养病的别苑,怎么也不可能让东平侯这么一个外男进来,萧若雪对李文谦道:“殿下,既然太子妃已经睡下,不如我们先回去,改日再来吧。”   李文谦呆坐片刻,然后才站起身,轻轻地“嗯”了一声。   萧若雪牵起李文谦的手,带着他一块朝门口走去。   目视前方的萧若雪没发现,被她牵着手的李文谦虽然没有扭头,但却转了下眼珠子,漆黑的眼瞳如一汪冷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门口的林之宴早就见到了提前出来的萧若雪的丫鬟,并从那丫鬟口中得知里头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看了看附近的环境,略一思量,蹲下身问年幼的皇太孙:“下官有些话想同殿下说,不知道殿下方不方便?”   李文谦看着林之宴,点了点头。   林之宴带着李文谦,顺着来时的路缓步而行,萧若雪和海溪以及马车则坠在后头,是正好听不见他们说话的距离。   “下官已听闻方才在别苑里发生的事情。”   李文谦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只是一时半会还没法定下心伪装自己,只能用冷淡的语气对林之宴道:“今日之事,还望东平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要传出去。”   林之宴唇角微勾:“殿下纯孝,下官定当守口如瓶。”   李文谦:“多谢。”   两人又走了一小段路,林之宴才问:“殿下可知,太子妃为何会如此憎恶殿下?”   李文谦眼皮一跳:“你知道?”   “下官也是略有耳闻,”东平侯压低了声音,说道:“太子逝世后不久,太子妃娘家――袁氏一族便没落了,原先的袁府一夜之间人去楼空,袁家在朝为官的子弟亦是不见了踪迹,连辞呈都没有,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提拔了旁人来顶替他们的位置。”   “有传言说,袁府被皇上下令灭了满门。”   李文谦停下了脚步。   林之宴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面对李文谦,道:“太子妃作为袁家女,知道的定然比外人要多一些,若传言为真,太子妃先是没了丈夫,后连自己的娘家也没了,也难怪会失了神志,一心想要回到太子逝世之前的日子。”   李文谦困惑:“她因此而憎恶我?”   可那时的李文谦,不才五岁吗?   林之宴垂下眼帘,本就不俗的面容因这一垂眼,显得愈发漂亮:“下官斗胆去调查了一番,发现袁家没落竟是与轩王有关。”   李文谦:“五叔?”   林之宴:“殿下可能不知道,轩王曾是除太子以外最被皇上所器重的皇子,不说您当时才五岁,即便您已及冠,又是嫡皇长孙,恐怕也无法与轩王争锋。可就在轩王因太子逝世而回京之时,轩王坠落悬崖断了双腿,彻底没有了和您竞争的可能。”   李文谦愣住,他心里有个猜想慢慢浮现,但他没说,在有心之人面前藏拙是他这三年来养出的本能。   因此林之宴并未看出李文谦其实已经联想到了答案,还继续引导着李文谦,告诉他:“若袁家为了殿下您去对轩王出手,导致皇上灭了袁家满门,您说太子妃会不会把自己爹娘的死,都算在您头上?”   是啊,若不是为了李文谦,袁家不会兵行险着,不会被灭门,太子妃也不会失去与她血脉相连的家人。   可他与太子妃,不也是血脉相连的亲母子吗?   李文谦低下头,小小的身子不住地颤抖着。   林之宴却像是没看到一样,继续道:“其实那会儿也有不少人猜测,太子殒命是否与轩王有关,如今轩王殿下重返朝堂,殿下还是要小心他为妙。”   林之宴全程都没有撒谎,他只是隐去了轩王和太子的关系不讲,顿时就把曾经亲如父子的一对兄弟描述成了能为皇位手足相残的宿敌,并把这虚构出来的仇恨从上一代延续到了李文谦头上。   李文谦抬起手,带着感激对林之宴行礼道:“多谢东平侯提醒。”   林之宴回了一礼:“殿下客气了。”   之后两人分别乘坐各自的马车回城,萧若雪有心和李文谦一道,把人送到宫门口,却不知为何李文谦的马车行得非常慢,像是不舍就这么离去似的。   盯着窗外的萧若雪推了推身旁的林之宴:“叫车夫慢些。”   林之宴抓住萧若雪的手,亲了亲她的手掌心,说:“不用。”   萧若雪闻言微愣,扭头看向林之宴:“为何?”   林之宴耐心地教她:“点到即止,太上赶着容易让人起疑。”   萧若雪没好气道:“他才八岁。”   林之宴也没把年幼的李文谦放在眼里,他担心的是李文谦背后的皇帝:“皇太孙身边的人定会把今日之事,告诉给皇帝听。”   萧若雪紧张:“那你同他说的话岂不是也会被皇帝知道?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林之宴把萧若雪揽进怀中,轻笑道:“听不到的,我看过了,那附近没有能让秋水营暗卫藏身的地方,他们武功再高也是凡人,离得远了自然就听不见了。就算他们能听见,我也不过是说了几句真话,皇上知道了也只会觉得我是忌惮轩王,朝堂之争,不会想到别的地方去。”   这个“别的地方”,自然就是指皇位之争。   且离间轩王与皇太孙对林之宴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步棋,值得冒险。   “那就好。”萧若雪放心地靠到林之宴怀里   林之宴捏了捏她的鼻子:“好什么,你以后可不许这么冲动了。”   萧若雪扭头挣开他的手,把脸往他怀里埋:“我也是想帮你嘛。”   两人轻声说着夫妻间的私房话,因为太过放心对方,也因为太不把一个八岁稚童放在眼里,他们谁都没有复盘萧若雪曾经对李文谦说过的话,因此他们错过了及时打补丁的机会。   李文谦的马车在小路上慢慢地走着,等到看不见东平侯府的马车,被李文谦偷偷谴回别苑的海溪骑着快马追了上来。   马车停下,海溪钻进马车后对李文谦道:“问了别苑的门房,他们说东平侯夫人是头一次来别苑看望太子妃。”   ――她果然撒谎了。   李文谦闭了闭眼,若是没有东平侯夫人,他差点就要以为这对夫妇出现在这里真的只是巧合。 第四十章 我上我也行――这是尚鸣如今……   轩王决定重返朝堂时, 皇帝还在避暑山庄。   起先有许多人都不怎么看好轩王的回归,毕竟轩王整整三年不曾干涉过朝政,昔日人脉用不用得上另说, 他本人的政治嗅觉是否还如曾经那般敏锐,手腕是否还如昔日那样出彩, 都还是未知数。   因此许多老狐狸明面上恭喜皇帝得一助力,恭喜轩王终于走出阴霾重整旗鼓, 又能为国为民建功立业, 还说什么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只管开口, 实际上都做好了准备,等着婉拒轩王可能提出的愚蠢建议或者要求。   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 轩王从头到尾都没有对他们寻求过任何帮助。   这并不是说轩王要做独行侠,而是每当有需要同僚帮忙的地方, 他总是能精准定位出确实愿意出手帮他的人, 而对那些不看好他的人,他也不会选择放弃, 而是在提都不提的情况下,直接设坑给他们跳。   回想轩王以往也不是这种行事风格, 那些不看好轩王的老狐狸们琢磨了一番, 觉得要么是轩王改换了作风,要么就是在和他们打招呼,给他们下马威。   很快,被坑怕的大臣们就只能放下心里那点小算盘,正视轩王的实力和手段, 而不是高高挂起看热闹,因为左右都是要被拉下水的,与其被人一脚踹下去, 呛得肚子里都是水,还不如自己捏着鼻子跳。   而且轩王也不是个不识好歹的,看你跳得漂亮了,还会给你递根杆子,只是这杆子会不会突然把你拉上他那艘贼船,不好说,真的不好说。   反正等到了皇帝回京,轩王已经在朝廷上凝聚起了一股不算小的势力。   最要命的是他还不用怕皇帝忌惮,因为他已经残了,根本就没有下场争夺皇位的可能,因此向轩王投出橄榄枝的皇子也是越来越多,一时间炙手可热。   但轩王没有忘记自己是为什么而走出自闭,走出轩王府的――他想要保下姐姐尚鸣,不让她被送去和亲。   轩王从朝堂和市井舆论下手,一点点为主战派争取有利条件,可他也清楚,他再努力也需要皇帝松口,但不知道为何,皇帝这次竟是铁了心要促成谈和。   且就在这关键的时候,姐姐尚鸣也开始犯糊涂,旁人或许看不出来,毕竟尚鸣嘴上从未说过自己愿意去和亲这样的话,但轩王与其一母同胞,龙凤胎,打从母妃肚子里就在一块,怎么可能看不出她的动摇。   轩王多番追问,终于从尚鸣口中得知,东平侯夫人给她写的信中,竟还有那么几句乱她心神的话语。   东平侯夫人给尚鸣写信,提出让小十代替她和亲的事情轩王知道,妻子和他说过,但他没想到东平侯夫人为了让尚鸣没有害了自己妹妹的罪恶感,居然还说了这样的话。   他知道得解开姐姐的心结,可任由他舌灿莲花,尚鸣嘴上说着听进去了,眼中却还是存着那么一抹对自己的怀疑,怀疑自己是否太过自私,只贪图享受权利,不愿付出相对应的代价和义务。   轩王看劝不动尚鸣,一气之下要了那封信,把信送到因过继给了宗室而被送出宫,成日浑浑噩噩胡乱发脾气打砸摔的小十手上。   林之宴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他暂时动不了他,难道还不能给他的夫人添堵吗。   眼看着大年三十越来越近,朝廷即将封印,一切都要等过了年开印再说,轩王心里就烦得紧。   然而就在他怀疑今年根本没法安心过除夕的时候,一切突然又有了转机。   先是尚鸣去找了趟安庆,回来后总是没事就往他府上跑,但凡他会客见人,尚鸣都要偷摸观察,不是趴窗户就是藏屏风后面,之后还扮成男子,借口他如今不方便到处走,非要给他跑腿,打着他的旗号把三省六部九寺五监都给逛了个遍,就连御史台和新组的东宫官署都没被她放过。   自然也有人察觉出了不对劲,但在知道那是先懿仁皇后一手养大,想不嫁人就能一直拖到二十六岁,来年便要被送去和亲的四公主后,那些人也就装瞎装聋,不去招惹这位姑奶奶。   等把各官署都逛了一遍,见识过官场多样性的尚鸣彻底打破了“女子不能为官”的固有观念,心底甚至升起一丝不甘――那些人精和老狐狸就不说了,部分草包和吃白饭的东西,真的很能激起她想取而代之的冲动。   我上我也行――这是尚鸣如今的想法。   轩王弄清来龙去脉后很是感叹,任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到还能从这个角度来说服尚鸣。   所以不是轩王的口才不如李余好,而是两人本身的观念就不同,别说轩王是男子,便是尚鸣一个女子,也从未想过这个时代只许男子参政从军是件多么不公平的事情。   但李余是从现代来的,在她那个时代,曾有无数为女性争取权益的先锋和勇士,她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享受着前辈们为她这一代女性抗争得来的环境和自由,要还跟古代人一样觉得女子不得干政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那她真就白在现代活了二十几年了。   尚鸣想开之后,皇帝那边也出现了松动。   之前轩王一直不懂,父皇究竟为什么这么执着非要促成谈和,他无法从目前的朝堂以及边境局势中找出非要谈和的理由,因此也一直无法对症下药。   可在近期,户部和工部频繁出现大动作,甚至在城外另辟了一处营地,调城外驻军把守,等闲不得擅自出入。   与此同时,皇帝那边也不再态度坚决,让他先前的准备工作发挥出了最大的作用。   轩王上下一联系,结合尚鸣去找李余的时间,以及李余疯后展现出的才能,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这大概都是李余的手笔。   于是轩王决定,入宫去找李余,向她道个谢。   正好安惊羽有空,轩王便找了她一块出门。   马车上,两人正商议送给各处的年礼礼单,一般别人府里,这种事情都是当家夫人独自决定的,轩王府里有什么事向来都是夫妻俩一块定,轩王自闭后安惊羽也曾自己硬着头皮筹备过,如今不用再硬撑,安惊羽想都不想,重新拉着轩王一块来商量。   聊着聊着,轩王的声音越来越低,安惊羽为了能听清,便不自觉地朝轩王倾身,两人的脸越靠越近。   近到一定程度,安惊羽察觉到什么,抬眸看了下轩王的眼睛,又看了一下轩王那还在小声说话的嘴唇。   意识到妻子已经发现了自己的意图,轩王也不再说话,马车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暧昧起来。   安惊羽用气音低声问他:“让你顶着一嘴的口脂在宫门口下车是不是不大好?”   在安惊羽面前的轩王半点不见在朝廷之上的儒雅斯文,不大高兴地小声嘀咕了一句:“擦了就是,有什么难的。”   面对向自己隐晦索吻的丈夫,安惊羽笑了笑,低头送去了他想要的一吻。   ……   东平侯夫妇别有用心,李文谦不打算相信他们。   但求证之后李文谦发现,林之宴所言不假,五叔的腿还真就和袁家有关。   如今五叔为了保下尚鸣姑姑重返朝堂,是敌是友,李文谦无法确定。   兼之尚鸣姑姑是代姑姑去和亲的,即便姑姑这些时日想出了不少东西来保尚鸣姑姑,五叔他能领情吗?   李文谦还在思索,但大体上,他还是倾向于警惕林之宴,就是不知道要不要提防轩王。   若是不防,轩王害他怎么办?若是防了,会不会人家根本没那个意思,反而弄巧成拙给自己白添一个敌人?   李文谦边思量,边一心二用写完了功课。   放下笔,海溪捧着一件厚墩墩的衣服进来,对李文谦道:“殿下,这是琅值钅潜咚屠吹模说是安庆殿下特地叫人收集鸭绒和鹅绒做的冬衣,穿上可暖和了。”   李文谦一听是李余叫人给他做的衣服,立马便起身来看,发现衣服和冬天的夹棉袄袍很像,但摸起来要轻很多,就是蓬蓬的,穿上后整个人能大一圈。   虽然大了一圈看起来有些奇怪,但确实很暖和,而且这是姑姑叫人给做的,他喜欢。   李文谦当下便要穿着新衣服去找李余,可等到了琅值畈胖李余跑凌寒园折早开的梅花去了。   于是李文谦又穿着厚墩墩的羽绒服,跑去了凌寒园。   他想给李余一个惊喜,于是把一大堆碍事的宫女太监都留在了凌寒园门口,只带了一个海溪进去找李余。   凌寒园不大,但因采用了园林的建筑风格,到处都是怪石与草木,亭台回廊间移步异景,给人一种空间非常大,景色多到目不暇接的错觉。   也因为凌寒园的独特设计,这地方非常不适合聊私密话题,因为你永远不知拐角那堆四季常青的花花草草后面是不是藏了个人在偷听。   而李余来这也不是为了和人密谋的,所以根本就没这方面的考虑,也不会想到能把入宫找她的轩王和收到羽绒服的李文谦都给招来。   轩王比李文谦早到,因此轩王同李余说话的时候,李文谦就站在不远处的一座怪石后头。   他裹着厚厚的衣服,听轩王向李余道谢,谢她帮了尚鸣。   李余也不好说自己帮忙是知道这次联姻谁去谁死,只能说尚鸣是代自己去的,这个忙自己当然得帮。   接着轩王又向李余问起了李文谦。   李文谦不知道轩王与太子曾经关系很好的事情,闻言有些意外,更让他意外的是,李余居然毫无防备地把他的事情同轩王说了。   轩王光听不够,还多次追问,期间甚至捎带了几句叮嘱和对李余的不满。   叮嘱多半都是对李文谦的关心,不满是不满李余对李文谦的过分溺爱,还拿太子曾经对自己的教育方式来举例,让李余多少学着点。   李余听得火大回了几句,兄妹俩居然一反刚才的和睦,就李文谦的教育问题吵得不可开交,若非安惊羽及时调停,他们一个残废一个菜鸡怕不是还得动起手打一架,谁打赢了听谁的。   李文谦在怪石后头站着,一脸放空,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两人虽没打起来,但李余的脾气还没下去,轩王又问李余,问她李文谦近来功课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不懂的。   李余很不配合:“你自己去问他。”   轩王沉默了。   他要敢去找李文谦,还用得着在这里和李余吵?   他冷硬道:“我原先一直想着自己,对他不闻不问,如今他靠自己得了储君之位,我又有什么脸上赶着去和他细数我与皇兄曾经的情谊,向他保证我绝对会帮他?日后再说吧,我也不奢望太多,只求无愧于皇兄曾经对我的偏爱与护佑。”   李余一听这话就想起书中他与太子的关系,想想自己一个穿越者都会同情李文谦的遭遇,轩王这个当叔叔的,和李文谦的爹关系又好,心中的悔恨一定比任何人都多,不由得心软,把李文谦近来功课上遇到的难题同轩王说了一遍。   轩王三两下就找出解答之法,托李余代为转达。   李余记完,想起什么,对轩王道:“对了,你帮我留意一下,别让他出宫去找太子妃。”   轩王和藏在石头后面的李文谦一起愣住。   轩王问:“你是担心太子妃发病伤了文谦?”   李余:“怕就怕比那还糟糕。”   轩王立刻便猜到,李余是怕太子妃知道袁家没落的真相,迁怒李文谦。   但其实李余不知道袁家的事情,她只是看了《母仪天下》,知道太子妃疯掉后格外憎恶李文谦。   还好轩王也没深究,而是再一次跟李余发生了分歧:“那就更该让他去了,让他断了对太子妃的念想,免得日后眷恋越深,反而容易受伤。”   李余想起书中李文谦的结局,明白轩王的做法是对的,可她不忍心:“文谦才多大,再等几年不行吗?”   “你不能总这么护着他,他若要做个闲散王爷便就罢了,可如今他是储君,一味溺爱能成什么事?”   安惊羽忍不住掀了轩王的老底:“我怎么记得太子在世的时候,对你也挺溺爱的,也没耽误你成才啊。”   轩王错愕,怀疑自己媳妇是不是去跟闻鹫偷师学怎么气他了。   那边还在争论,这边李文谦呆呆地想――   原来姑姑早就知道,原来姑姑阻止他去找娘亲,不是怕他有了娘亲就忘了她,而是怕他被娘亲伤了心。   从别苑回来后就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去回忆别苑一行的李文谦睁大眼睛,不想让自己哭出来,却还是没忍住掉了几滴眼泪   李文谦抹了抹眼睛,一副眼眶红红的模样,怎么看都不适合出现在他们面前,正准备悄悄离开,假装自己从没来过,突然听见安惊羽大大咧咧地问了李余一句:“对了,你和闻帅是怎么回事?”   正准备离开的李文谦顿住脚步,皱起了秀气的小眉头。 第四十一章 【改错字】李余声音闷闷的……   听到安惊羽的提问, 李余第一反应就是安惊羽在转移话题,想让他们俩别吵了。   因此毫无防备地回了句:“什么怎么回事?”   她能跟闻鹫有什么事?从山庄回来后他们两人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面了,闻鹫甚至都不到求索斋来上课, 她也问了闻素,似乎是有别的事情在忙, 并已经跟皇帝求了恩准,日后也都不会再来求索斋。   不然她也不会叫闻素替她转交瓷马。   安惊羽感到意外, 她的性格让她不会像寻常女子一般, 提起男女之情就羞涩躲避, 因此她能很直白地追问李余:“你们俩不是对对方有意思吗?”   这是尚鸣和她说的,尚鸣最近总往轩王府跑, 并对李余这个妹妹疯掉后的作所作为展现出了极为强烈的好奇,还向安惊羽询问她与李余有过哪些接触。   安惊羽随口便答了, 尚鸣听闻李余和闻鹫之间的相处, 很是不高兴地问安惊羽:“他们俩有一腿?”   安惊羽一下就被尚鸣给点醒了,惊觉这两人的相处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李余就不说了,闻鹫可是和他们从小一块长大的, 安惊羽把自己的记忆翻了个遍, 就没见闻鹫对哪个姑娘有过这般的态度。   “你是说……”李余当局者迷,被提醒后还试图否认:“怎么可能。”   安惊羽:“那你干嘛老捉弄他?”   李余无奈笑道:“因为他曾帮过我一回,又坏了我几次好事,我这才捉弄他的,并不是因为我喜欢他, 我又不是小屁孩,还用这么幼稚的手段去招惹自己喜欢的人,想什么呢。”   安惊羽有些遗憾:“真的吗?”   李余认真而郑重地点了点头:“真的。”   能不真吗, 她一门心思要回家,怎么可能在书里和人谈恋爱,别开玩笑了。   不过……安惊羽都误会了,闻鹫是不是也误会了?   李余想着要不要找闻鹫说清楚,可又觉得万一人没误会,自己上赶着解释不仅尴尬,还显得她自我意识特别过剩。   反正俩人现在也没什么机会见面,就这样吧。   李余简单思考后,选择放置处理。   怪石后头,李文谦听到李余的回答,悄悄地松了口气。   若谈和失败北境开战,闻帅定是要回北境去的,姑姑若是嫁给闻帅,多半会同闻帅一起到北境去。可他不想姑姑离开,不仅因为他舍不得,也因为边境乃寒苦之地,他不希望姑姑去那吃苦。   李文谦再一次转身准备离开,只是这次运气不好,撞上了去替李余拿篮子装花的桂兰。   桂兰向李文谦行礼,声音被李余和轩王夫妇听见了。   李余才知道李文谦在这么近的地方藏着,她上前几步想问李文谦是什么时候来的,却见李文谦双眼通红,明显是刚刚哭过:“怎么了这是?又被人欺负了?”   轩王正犹豫要不要上前,闻言顿时什么犹豫都没了:“又?”   他全然忘了自己原先是怎么教训李余,让李余不要过度溺爱李文谦的,沉下声问李文谦:“小十三又来找你了?”   轩王仔细打听过李文谦这三年来的生活,虽然能打听到的内容并不多,但却清楚知道小十三曾因皇后给他灌输的概念,觉得李文谦霸占了属于他的东宫,因此总是找李文谦的麻烦。   因此一说到李文谦被人欺负,轩王第一时间就想起了小十三。   虽然小十三和李文谦都是小孩,小十三还小一岁,可身份不同,一个是他最敬爱的兄长的儿子,一个是不怎么熟的便宜弟弟,在轩王眼里的分量自然也不一样。   他等着李文谦的回答,大有小十三要再敢欺负李文谦,他就去把便宜弟弟打一顿的架势。   李余见状,腹诽:这人是怎么有脸说我太过溺爱文谦的?   李文谦摇了摇头:“没有,没人欺负我。”   那为什么……   轩王聪明,立马想起他们方才说过的话,猜测李文谦或许是听到了   轩王突然紧张起来,怕李文谦追问太子妃之事,又想着若是能借此和李文谦拉近关系,是不是就能获得李文谦的信任?   那他是不是也能像兄长曾经照顾他一样,去照顾李文谦?   轩王不敢相信幸福会来的这么突然,可事实就是,李文谦真的听到了他们刚才的话,大约是没听懂太子妃那段,所以没有追问,只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小小声问他:“五叔,你是不是、是不是知道很多我爹爹事情?”   轩王喉咙干涩,声音沙哑地“嗯”了一声。   李文谦又一次湿了眼眶:“那、那你能、能不能和我说说他?”   轩王握住李文谦的手,强忍下哽咽,说:“好。”   叔侄俩联络感情,李余没有打扰,提着桂兰拿来的篮子去折花,安惊羽想了想,跟着李余一块去了。   今年的梅花比往年早开了半个月,李余听桂兰说皇帝过几日也会来赏花,便没打算多折,来来回回挑了大半天才挑了几枝。安惊羽跟在她身后,问出了她早就想问的一个问题:“文谦身上穿的是什么?”   李余:“羽绒服,我叫人给做的。”   安惊羽又回头看了眼:“是不是太大件了。”   “看着大件,其实轻着呢。”李余道。   这衣服可没少废她心思,按照尚衣局的速度,收集好羽绒第二天,尚衣局就按照她的要求给她送来了一件成品,结果就那一件,上上下下全是问题。   李余一一解决,故而拖到现在才送到李文谦手里。   最后的羽绒服不仅得先选洗去味挑出适合的絮料,还得在里头用上夏季制作纱衣的蝉翼纱,蝉翼纱用料极细,经纬纱之间空隙极密,能最大程度防止露绒,以及一件衣服填多少羽绒才能恰到好处,这些问题都是李余追着尚衣局一点点给解决的。   这衣服到底好不好安惊羽不知道,光听李余说过程不易,就很想给体弱的丈夫也弄一件。   日子一天天过去,自朝堂封印起,求索斋也开始放假,李余连着好几天睡到日晒三竿,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开始堕落。   到了除夕那天,宫里置办年宴和家宴,年宴和家宴是同一时间在不同地方分开举办的。   年宴上是皇室宗亲与百官,还有外藩使臣,家宴上则是后宫妃嫔,皇帝先带皇后一起出席年宴,之后才会去家宴上坐一坐。   李余身为公主,参加的自然是家宴。   穿越至今,她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么多后宫妃嫔齐聚一堂,也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并见识这群女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一开始还懵懵懂懂,随后反应过来,非常高兴自己不是其中的一员,不然绝对活不过三集。   那些女人对李余也没有半点敌意,不说萧贵妃已经去世,就说李余如今在皇帝和皇太孙面前的分量,就足以叫她们选择“亲近”而不是“敌视”。   许久之后皇帝来了,李余看到皇帝与自己的大小老婆说话,这些日子以来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建设直接稀碎。   妈的妈的妈的!!   她再也没办法直视她爸那张脸了!!   李余双手捂脸,非常痛苦。   皇帝注意到李余的举动,还很关心地问她:“安庆怎么了?”   李余声音闷闷的:“脑阔痛。”   皇帝没听懂,但看李余的动作,多少猜出是头痛的意思,李余的脑袋可是越来越金贵了,皇帝当即便要宣太医来给李余看看,李余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不用,可能是多喝了几杯的缘故,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话说到这份上,皇帝也没勉强,就让李余先回去休息。   李余求之不得,跑得要多快有多快。   然而出了宫殿,走在冷清且还下着小雪的宫道上,李余突然又觉得有些孤独。   大过年的,一个人孤零零待着未免太惨了。   李余刚才没有撒谎,她确实是喝了不少,可能是酒劲上头,李余开始想一出是一出,她问桂兰:“麟德殿在哪?”   年宴在麟德殿举办,今年李文谦是储君,因此也参加了年宴。   她想溜达去看看。   桂兰为李余指路,李余走到附近才发现麟德殿居然还是座二层的楼阁,要想上去瞧瞧必会惊动坐在一层的官员,故而在靠近后就停下了脚步。   算了,还是回去吧。   李余转身离开,却撞见了出来透气的闻鹫。   看清闻鹫的第一时间,李余突然就想起了那日安惊羽说过的话――   “你们俩不是对对方有意思吗?”   她是没有的,绝对没有,谈恋爱哪能有回家重要。   那闻鹫呢?闻鹫……对她有那方面的想法吗? 第四十二章 “我只是想要回家而已。”……   李余看到闻鹫, 闻鹫也看到了李余。   为了参加家宴,桂兰替李余好一番捣腾,不仅穿了一身色泽浓厚艳丽的织金裙衫, 肩头披着点缀金链的雪白狐裘,就连妆容发饰也极致华贵。   她身后除了打伞的桂兰, 还跟着许多宫女太监,身前还有宫女掌着精致的宫灯, 为她照亮脚下的路。   如今的安庆公主, 不仅得了皇帝的恩宠, 更与皇太孙以及如日中天的轩王交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和曾经他在清思殿屋顶上看到的那个披头散发的红衣女子,判若两人。   闻鹫抬起手, 行礼的话语还未出口, 李余就提着裙子,丢下身后的侍从风一般地跑到他面前, 对他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淡淡的酒香扑鼻而来,闻鹫抬眼, 终于发现李余脸上浮着两抹不太正常的红晕, 大概是喝醉了。   闻鹫听到自己问她:“什么问题?。”   李余被酒精冲昏了头脑,差点把“你是不是喜欢我”给问出了口。   还好身后的侍从跟了上来,他们的脚步声分开来听都不重,但合在一起就特别明显。   李余醉了也要面子,不想让人听见觉得她自作多情, 所以临时换了说出口的内容:“你怎么都不来求索斋上课了?”   为什么?因为想要躲你。   闻鹫把答案咽回去,看着李余那比平时要生动许多的面容,仗着她喝醉了, 糊弄道:“城外新建了一处营地,用来制作你所说的那些东西,营地由我负责监管,自然没空再去给你们上课。”   闻鹫的糊弄没有半点诚意,因为李余那些东西都是在尚鸣找过她之后,她才去跟皇帝说的,可闻鹫却是从山庄回来后就去皇帝那辞去了教书先生的职务。   时间根本对不上。   然而李余眯起眼想了想,愣是没发现不对。   为此她还很苦恼,本想旁敲侧击看看闻鹫是不是喜欢她,故意躲她,结果好像没什么用,还是得直接问吗?   李余纠结,怕问得太直接会让气氛变得尴尬。   就在李余迟疑的时候,闻鹫突然夸了李余一句:“你很厉害。”   李余:“啊?”   闻鹫:“你提出的那些东西,都非常了不得。”   为了保下尚鸣,李余拿出的都是有利于战争的东西,比如望远镜、火.药等。   李余“哦”了一声,低下头,不太高兴地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那不是我厉害,是人民群众的智慧,和我没关系。”   “‘人民群众的智慧’作何解?”闻鹫问。   李余突然又高兴了,所以她喜欢和闻鹫说话不是没道理的,闻鹫不会忽视她说的那些“疯话”,听不懂就会问她。   李余告诉他:“意思是,那些东西不是我的,也不是我研究出来的,我只是知道,然后出于一定的目的,告诉你们而已。”   李余的回答直白到可怕,不仅去掉了她异于常人的光环,甚至还坦诚地告诉闻鹫,就算她知道那些旁人所不知道的了不起的东西,她也不是个多么厉害的人物,她把那些东西拿出来,只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   同样的话,她在皇帝面前也说过,但是皇帝根本不在意,因为无论李余说的是真话还是疯话,对他而言都不重要,身为君王,他更在意李余拿出的东西能发挥多少效用。   闻鹫看着坦率的李余,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不对,她还是她,并没有因为衣着打扮的不同,而有所改变。   “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闻鹫说。   李余:“你问。”   闻鹫:“你为什么……”想死?   最后两个字,闻鹫并未发出声,仅仅只是做出了口型。   可即便如此,李余依旧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混混沌沌的大脑也挣脱出酒精的影响,清醒了几分。   她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宫女太监,着重盯着桂兰看了一会儿,确定他们没发现闻鹫说了什么,这才扭回头,拉着闻鹫朝外走。   走了几步她还回头朝桂兰等人呵道:“不许跟过来!”   桂兰无奈地放慢了脚步,想提醒自家公主殿下注意自己的名节,可人已经拉着闻帅跑远了。   不怪李余这么怕,如果是在之前,被人发现也就发现了,想死而已,她一个疯子想做什么都很正常。   问题是她与皇帝做了这么多次交易后,再暴露自己想死,皇帝一定!一定不会允许!   原先还只是不能指望皇帝杀她,现在还得防着皇帝不让她死,把她关起来保护,李余真的头都大了,可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尚鸣代替她去死,最后只能选择冒险,救下尚鸣,尽量不让皇帝知道她有寻死的念头。   因为太过纠结,她甚至开始羡慕林之宴,如果她能有林之宴的头脑就好了,一定能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李余把闻鹫拉到了麟德殿附近一处小湖旁,身后桂兰等人碍于李余的命令,虽然跟了过来,却也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地在那候着。湖对面还有好几个禁军站岗,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不至于两人聊完就传出什么不堪的流言。   李余知道这个距离他们不可能听见,但被这么多人盯着还是让她感到心虚,于是她压低了声音对闻鹫说:“你不能把这事告诉别人,任何人都不行。”   两人力气悬殊,闻鹫随时都能让李余放开自己,可他还是由着李余把自己拉到人迹罕至的小湖边,并应她要求,给出了她想要的承诺:“好,我不告诉别人。”   闻鹫这么配合,李余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拢紧狐裘,原地跺了跺脚,想着该怎么回答闻鹫他刚刚的问题。   说到底还是吃酒误事,若是没喝酒完全清醒的李余,得到承诺多半已经跑了,哪还会这么老实留下想答案。   闻鹫也没料到李余喝醉后这么实诚这么有问必答,看她跺脚还以为她冷,正想让她回去别冻着,就听李余突然来了句――   “我只是想要回家而已。”   闻鹫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李余是在回答他。   细碎的小雪无声落下,落到李余头上戴着的金钗上,迅速融成了水珠。   闻鹫问李余:“对你来说,那么做能够回家?”   李余点头:“嗯。”   闻鹫没说他信也没说他不信,而是接着问李余:“不回去不行吗?”   “可我想家了,而且……”李余低下头道:“我其实,挺怕这里的。”   闻鹫:“怕?”   李余抬起头,拧着眉不肯吃亏:“我都回答你这么多问题了,该我问了!”   闻鹫张了张嘴,想说“你先告诉我你怕什么”,可对上李余瞪着自己的双眼,还是选择了妥协:“你问。”   李余:“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李余说完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她应该再想想的,这个句式听起来真的好自恋。   闻鹫倒是没李余这么大反应,至少在表面上,他只是愣了愣,然后盯着李余陷入了沉默。   李余被闻鹫看得脸都红了,举手投降道:“我错了我错了,你当我没问,最好是能把刚刚的那句彻底从脑子里删掉,求求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问,都怪轩王妃,胡说八道害我胡思乱想。”   闻鹫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对李余道:“轩王殿下曾经误会我对你有情,是我没和他解释清楚。”   一句话,既否认了自己喜欢李余,也替尴尬的李余解了围。   李余呐呐道:“原、原来是这样啊。”   “那就好那就好。”李余长长地松了口气,没发现闻鹫侧过身躲开李余视线的脸色有多差。   当然她也察觉到了自己心里那点不起眼的失落,但李余并没有因此认为自己是喜欢闻鹫而不自知的,她只觉得那是虚荣心落空所导致的落差感,是非常正常的心理现象。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李余舒坦了,她跟闻鹫告辞,拖着愉快的步伐回了琅值睿漱洗后借着醉意沉沉睡去。   闻鹫回到麟德殿,等宴席散后骑马回府,跟在府里等他的闻素和闻奕一块守岁。   守岁也是个辛苦活,但还好兄弟姐妹三个都是能熬夜的体质,所以问题不大,闻素和闻奕甚至还挺开心,因为最近大哥一直在忙,甚至住到了城外营地,三个人已经很久没坐一块了聊天了。   直到他们俩聊着聊着,不经意间朝闻鹫那望了一眼,发现闻鹫左手拿了块巴掌大的木头,右手拿着刻刀在木头上轻轻地刨,守岁的快乐才戛然而止。 第四十三章 真是无处不在的男女主角。……   大年初一, 新一年的头一天。   这天早上,百官要朝拜皇帝,诰命要入宫向皇后请安。   也是因这祖宗礼法, 皇帝终于解了皇后的禁足令,并将凤印重新交回到她手上。   李余身为公主, 自然也是要去给自己的“嫡母”请安的。   她昨夜早早就回了琅值睿借着微醺的醉意一觉睡到桂兰叫她起床, 精神状态非常好, 梳洗打扮的时候, 桂兰还想像昨晚那样把李余朝华贵了扮,李余摆摆手, 说:“和平时一样就好,戴太多首饰脖子疼。”   桂兰见李余不喜欢昨晚那样的装扮, 只好把提前准备的整套红玛瑙金饰收起, 换了套简约又不失精致的头面   按说这宫里是有三位公主的,但是不知为何, 尚鸣入不了宫,小十又被过继了, 所以李余只能一个人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   经历过这几个月的禁足, 李余记忆中那个雍容华贵的皇后消瘦了不少,但眼睛很亮,大概是终于拿回凤印的缘故,整个人都神采奕奕。   然后那带着光的视线就落到了李余身上。   李余救了小十三,皇后并不感激, 她认为那是李余该做的,小十三乃嫡皇子,太子死后他就是宫里最有资格继位东宫的人, 未来储君身处险境,任何人为救他赴汤蹈火那都是理所当然的。   更何况皇后本就讨厌李余,还因李余被皇帝禁足了大半年,就连凤印也落到了她的敌人皇贵妃手上。   不仅如此,因为被禁足,她没办法好好为小十三谋划,导致李文谦抢先一步成了储君,新仇旧恨加一块,皇后焉能不记恨李余。   皇后恨不得立刻就对李余展开报复,可是今早,诰命夫人们给她请安后,她留下了她的母亲――齐国公家的老夫人。   老夫人太了解自己女儿了,因此她特地叮嘱皇后,说安庆公主正如日中天,万不可刁难于她   皇后很听老夫人的话,可她又忍不下这口气,所以她决定日后再慢慢算账,今日是大年初一,她不拿安庆开刀,但小小的为难总还是可以的吧。   皇后毕竟和先懿仁皇后不同,她是齐国公府出来的嫡姑娘,齐国公府底子硬,又曾有恩于还未登基前的皇帝,所以她向来不知道“收敛”两个字怎么写。   且东宫被烧加上待嫁的和亲公主疯掉两件事加一块,皇帝也只是将她禁足,她觉得自己还不至于怕一个小小的公主。   可她没想到,李余比她想得还要嚣张,过来和她请安,居然敢不跪。   “安庆。”皇后端坐上首:“身为子女,你该跪下向本宫请安才是。”   想快点完事儿快点走人的李余:“父皇说了,我可以不跪。”   李余不跪的特权是皇帝在山庄给的,皇后刚解禁足令,自然不知道这事。   皇后的心腹嬷嬷也没得到消息,不知李余说的是真是假。   若是以前,皇后才不管真假,直接叫人押着李余跪下,再扣上个不敬嫡母的罪名,罚她跪上两个时辰就完事儿了,但想想母亲的叮嘱,皇后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她叫嬷嬷去紫宸殿找海公公打听,确认李余确实可以不跪后,才咬牙容忍了李余的放肆,并拿出她准备好给李余添堵的后手。   诰命夫人请安后,她不仅留下了自己的母亲,还留下了萧丞相家的老夫人和夫人,论资排辈,这俩可是李余的外祖母和舅娘。   她一副好心帮她们团聚的模样,让嬷嬷把在暖阁等候的萧老夫人和萧夫人都请了来。   然后硬是让李余把这两位给带回了琅值睢   李余和萧家人不熟,唯一的记忆还是书里给的――安庆公主被皇帝封为和亲公主后,主和派的萧丞相非常大义凛然,称萧家女所生的公主能为大祁分忧,是他们萧家的福分。   萧老夫人虽然不舍外孙女远嫁,但也没因此和自己儿子生气,只掉了几滴眼泪,说这都是命。   萧夫人自不必说,李余是因为想害她女儿丢了皇室的脸才被皇帝扔去和亲,她不击掌称快那都是客气的了。   所以李余穿越至今都没主动去接触过萧家,如今皇后牵线,硬要李余和这两位见上一面,李余知道多半是有事等着她。   到了琅值睿老夫人开始哭,她又是高兴李余不用远嫁,又是心疼李余得了疯病前尘尽忘,好一番悲喜交加。   李余看不得老人家难受,正想是不是该放下书中剧情带来的偏见,突然萧夫人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李余眼皮一跳,就听那萧夫人说道:“谁说不是呢,无论如何,殿下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可怜我家若雪……”   萧夫人说着,又哭了起来。   李余大概明白这是出什么戏了,她没接茬,还故意岔开话题,叫桂兰再添一盘阿月浑子――也就是开心果。   没能把李余拉进氛围陷阱,萧夫人也不尴尬,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瞧我,殿下什么都忘了,一定也不记得若雪了,若雪是……”   李余咔嚓咔嚓嗑瓜子:“她是我表姐,早就有人和我说了,我又不是昨天刚失忆,这都大半年了吧,我俩有啥恩怨我也早都知道了。”   他们若真心疼李余,起先李余被禁足也就罢了,亲兄弟姐妹都避着她,也不指望萧家能来,后头她帮小十一破解绿火之谜,解了禁足令还能去求索斋上课,曾和萧贵妃不对付的皇后也被禁足了,他们还是没想过要联络李余,等到之后李余跟皇帝去山庄,一住好几个月,也没收到过萧家的只言片语。   现在想求李余帮萧若雪才巴巴出现,李余又不傻,才不会上当。   萧夫人表情微僵,老夫人在一旁道:“殿下可莫要听旁人挑拨,若雪与殿下情同姐妹,打小便常在一块玩儿,如此深厚的情谊旁人哪里晓得。”   萧夫人连忙帮腔:“是啊,那些外人知道什么,定是只和你说了去岁春日宴上的事情,殿下万不可因此和若雪生了嫌隙,伤了往日的姐妹情分啊。”   李余咬着瓜子笑了一声:“哦。”   萧夫人见李余死活不问萧若雪怎么了,只能主动道:“殿下帮帮若雪吧,她这些时日当真是难过极了。”   李余惊讶:“林之宴要跟她和离了?”   萧夫人哽住,老夫人道:“不是东平侯,是十公主……不对,该称她为衡阳郡主,衡阳郡主自过继到瑞王府后便性情大变,她本是最亲近若雪的,却不知为何,突然就开始处处为难若雪,但凡若雪出门到谁家去,她也一定会到场,各种言语讥讽也就罢了,玩马球时竟把马球往若雪身上砸,若非东平侯出手……殿下救救若雪吧,衡阳郡主这是不给若雪活路啊。”   李余比方才还惊,她可曾亲耳听十公主说过,想让萧若雪当她亲姐姐的,这是发生什么了转变这么大?   还有,十公主虽然被过继,成了衡阳郡主,但她还有个在宫里当妃子的娘,以及一个今年才十岁,排行十二的皇子弟弟,日后李文谦继位,那就是皇帝的叔叔,寻常人家被她刁难走投无路也就罢了,萧若雪是相府千金兼侯府夫人,不至于对付不了。   除非林之宴那边在谋划什么……   不等李余想出个所以然,老夫人便要起身给李余跪下:“求殿下看在老身的面子上,帮帮若雪那孩子吧。”   “哎呦卧槽。”李余眼看着一个老人家要给自己下跪,顿时一蹦三尺高,躲到了端着一碟阿月浑子进来的桂兰身后。   萧老夫人和萧夫人都看傻了,怎么都想不到李余疯掉以后会是会这样一幅脾性。   李余躲在桂兰身后,嚷嚷:“求我干嘛,林之宴厉害得很,我还担心小十遭他记恨被他搞死呢,实在不行你们去求老三呗,他不是喜欢萧若雪吗,非上赶着找我这个有旧仇的,谁给你们出的馊主意啊。”   萧老夫人没想到李余这么口无遮拦,不仅放言东平侯敢谋取皇室宗亲的性命,甚至点破了三皇子至今心悦萧若雪的事情,险些被气厥过去。   李余摇了摇头,心道自己果然没有女主命,看看别人女主多霸气,面对宅斗宫斗不是四两拨千斤就是笑里藏刀,完事还不落人话柄,那叫一个优雅。   轮到她就一地鸡毛,还差点把人老太太给气晕过去,她果然就不是那块料。   李余拍拍桂兰的肩膀:“叫太医给老夫人看看,一定得看看啊,别回家了又说是从我这气出病的,我去文谦那躲会儿,先走了。”   李余溜得飞快,桂兰留下收拾烂摊子,还赶忙叫了几个宫女太监跟上李余,免得出什么意外。   李余跑去延英殿,因有前车之鉴,延英殿上上下下都不敢怠慢李余,李余问李文谦在不在,他们不仅答了,还答得非常详细――   “殿下正在见东平侯。”   李余:“……”   真是无处不在的男女主角。   一小太监领李余进去等候,怕李余冷,又是倒热茶又是拿手炉,一刻都没歇过。   李余把人叫住,很是认真地问那小太监:“我要说我想偷偷进去听他们在聊些什么,你会让我过去吗?” 第四十四章 【改错字】林!之!宴!……   那小太监被李余给问住了, 大冷天的竟因不知所措急得额头冒汗。   李余也就这么一问,想也知道可能性不大,见他吓成这样, 便也不为难他:“没事没事,我不过去就是了。”   话落, 李文谦推门而入,李余意外, 看了看他身后, 确定只有海溪, 奇怪道:“林之宴呢?”   李文谦原地站住,满脸受伤地看着李余:“姑姑不是来找我, 是来找东平侯的?”   “哪啊,就是来找你的。”李余往边上挪了挪, 给李文谦腾出位置:“来, 坐。”   李文谦高高兴兴地跑过去坐下,见那小太监神色不对, 还问:“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李余:“我问他能不能放我过去偷听你和林之宴说话,吓到他了。”   李文谦点点头, 对那小太监道:“姑姑说着玩儿的, 下去吧。”   李余的坦率和李文谦的反应让那小太监如释重负,赶紧就退下了。   李文谦不爱在屋里留太多人,所以只剩一个海溪给他们斟茶倒水,冒着白色热气的茶水沏入茶杯中,李文谦小声提醒李余:“姑姑以后可别这么说话了, 万一被人讹传出去,说你以往之所以为难东平侯夫人,皆是因你心仪东平侯, 那可如何是好。”   李余端茶的手抖了抖,险些把茶水洒桌上,李余自认只要不连累旁人,不妨碍她回家,她就没什么理由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任凭桂兰怎么劝都不听,我行我素到极致。   不曾想还有比拖累旁人和无法回家更要命的事情――被人传和男主的绯闻。   李余光是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像是被一条巨蟒给缚住了一般,甚至不太能喘得上气来。   “我以后注意。”李余难得乖顺,这模样要是被桂兰看见,一定会来跟李文谦取经,学习怎么样才能让李余把劝告给听进耳朵里。   但她真的很好奇:“林之宴还在你这?”   李文谦摇头,用求夸奖的语气告诉李余:“我一听说姑姑你来找我,就懒得管东平侯,把他打发走了。”   李余哑然,没想到李文谦会因为自己而轻慢林之宴,可仔细想想又觉得没什么不对,李文谦是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林之宴再怎么位高权重那也是臣子,自然是李文谦想怎么打发就怎么打发。   再说另一边,林之宴被李文谦随意打发,面上不见丝毫怨愤与不满,就这么出了宫,乘马车回到侯府。   因十公主突然开始刁难萧若雪,今年过年萧若雪没有像往常一样外出走动,门口的侍卫也比平日要多许多,可即便如此,府中依然热闹,上门拜年的人络绎不绝,都是冲着林之宴来的。   林之宴耐心十足,一一接见。   没过多久,宫里的探子传出信来,说李余离开琅值畹氖焙颍萧老夫人安然无恙,林之宴这才神色微冷,淡淡道:“运气倒是不错”   同样得到消息的萧若雪寻了借口丢下上门拜访的诸位夫人,来找林之宴,安慰林之宴说:“没关系的,你是人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事事算无遗策。”   林之宴拥住萧若雪,叹道:“我是无妨,就是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萧若雪:“是我自己愿意的,怎么就委屈了。”   林之宴无法向萧若雪阐明自己此刻的感受。自小他便被笼罩在继母与父亲的阴影之下,为了摆脱阴影,他可以毫不留情地设计害死偏心的父亲和虎视眈眈的继母,只留下虽非同母,但被宠到不知世事的弟弟与他相依为命。   可原来他弟弟也是厌恶他的,甚至为了夺取侯位蛰伏数年暗中下毒谋害他的性命。   他顺着弟弟的意,在毒药的作用下缠绵病榻,想着把弟弟最后一丝价值利用完了再“好”起来,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次的伪装给他带来的最大的收获不是弟弟那谋划落空的绝望面孔,而是萧若雪。   他知道萧若雪嫁给他是为了摆脱优柔寡断且心有所属的三皇子,也想过萧若雪只是利用他,过门后根本不会管他死活,却不想堂堂相府千金,居然为他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挽起衣袖给他擦身换衣,怕他无聊还给他念书,没事就自言自语安慰他,甚至因下人怠慢而为他竖起身上的刺……   林之宴趁她睡着去见手下,表面对她不屑一顾,实际已经把她放进了心里,任由那固执而扭曲的妄念在心里生根发芽。   若不是急需让李余和李文谦之间的关系出现问题,他绝不会顺势而为让萧若雪吃这样的苦。   林之宴低头亲吻萧若雪的脖颈,萧若雪红着脸把他推开,嗔道:“别闹,外头还有人等着呢。”   林之宴面上露出不大高兴的表情,萧若雪打了两下他胸口,笑着走了。   宫里,李余正在提醒李文谦,小心皇后。   为了避免李文谦不把她的话放心上,她还把皇后将萧老夫人和萧夫人留下恶心她的事情同李文谦说了一遍。   叙述途中李余再一次产生困惑――   以萧若雪的身份,没道理会被十公主这么压着欺负。   萧家也就罢了,因为书中的萧家本身就挺自私的,心里眼里都是他们自己,全然不顾外嫁的萧家女。   萧若雪重生前想跟三皇子和离,萧家也是各种警告和阻拦,就怕萧若雪跟三皇子和离会害了萧家的名声,妨碍萧丞相的仕途。萧若雪重生后,为了嫁给林之宴不顾萧家,萧家也曾同萧若雪断过往来,还是后来林之宴养好身体,在朝堂上开始平步青云,萧家才和萧若雪重修了关系。   如今萧若雪有难,他们既想卖萧若雪一个好,又不想牵连萧家得罪皇室,因此让两个女人来求李余这个外孙女出手,李余一点都不奇怪。   可林之宴身为男主,就这么放着女主不管,这不合理,至少不符合一篇古言文该有的套路。   小说里女主角受委屈,要么当场打脸,要么就是有所图谋给谁设套,等着后期来个惊人的逆风翻盘,问题是他们要给谁设套?   李余还没想明白,琅值畹墓女就跑了来,告诉李余,萧老夫人中风了。   李余惊呆:“被我气的?”   “姑姑胡说什么!”李文谦第一次在李余面前展现出了他杀伐果决的一面:“姑姑到我这来的时候萧老夫人还好好的,隔着大老远要怎么把人气着?定是那萧老夫人忧心小辈,思虑过多才会至此,要怪也只能怪衡阳郡主,关姑姑什么事!”   那从琅值罾吹墓女也道:“皇太孙殿下说的是,桂兰嬷嬷也说了,萧老夫人原还好好的,是在公主殿下离开后出的事,怎么攀扯也攀扯不到公主您身上,反倒是您提前叫了太医,救了萧老夫人一命。”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男女主设套的对象可能就是自己,李余:“……听你们的。”   随后李文谦陪着李余一块去了琅值睿那个曾经依赖李余,走在李余身后的小男孩,如今走到了李余前头,不仅不需要李余多做什么辩解,一切的争议都被他给压了下去。   等到萧老夫人和萧夫人被送出宫,李文谦又去了趟紫宸殿,把整件事的经过都向皇帝一一交代清楚,彻底杜绝了“安庆公主把外祖母气中风”的流言出现的可能。   离开紫宸殿后,李文谦脸上并不见庆幸,神色阴沉得可怕。   因为在李余来之前,林之宴曾劝过他远离李余,不该让随时都有可能发疯的李余影响他如今得来不易的一切。   林之宴话术了得,若非李文谦早慧,近来又得了轩王指点,听到这样的话恐怕很难对林之宴起什么恶感,只会觉得林之宴是一心一意在为他着想。   且要不是李余任性,丢下萧老夫人跑来找他,李余恐怕就要成为把萧老夫人气中风的元凶。   一个把自己外祖母气中风的公主,她那外祖母还是当朝丞相的母亲――这事传出去,皇帝罚不罚她另说,世人定会给她扣上不孝的罪名,让她被人唾弃,这时李文谦再想起林之宴的忠告,就会猛然“惊醒”,觉得林之宴说得不错。   到时候他不仅会疏离李余,免得回到过去那无人问津的日子,更有可能因此觉得“东平侯的话有道理,得听”,一旦他养成习惯,他就是东平侯手里的棋子,任由东平侯摆布。   林!之!宴!   没有踏进陷阱的李文谦攥紧自己的双手,将林之宴列入了必须铲除的名单。   李余只知道自己阴差阳错逃过了林之宴的算计,并不知道自己成了李文谦和林之宴彻底对立的诱因。   她叫桂兰去留意萧府,得知萧老夫人中风没几天就好了,听得李余眉头紧皱:能把时间掐得这么准,又好得这么快,恐怕不是中风,是中毒了吧。   李余满心的疑虑还未消散,转头又收到了一封来自安王府的请帖。   安郡王――排行老七,皇贵妃的儿子――大婚,想请李余到王府赴宴。   安王妃是皇贵妃在避暑山庄选出来的,她早早便请皇帝下了旨赐婚,秋天一回京就过了定,准备在钦天监给出的吉日――正月里完婚。   皇子大婚,按照规制得到宫里走流程,各种叩拜,叩拜完了才能回自家王府,按规格摆酒席。   李余和安郡王没什么来往,但小十一和安郡王关系不错,知道李余也受了邀请,就让李余去给安郡王撑场子。   李余看那天正好是求索斋重新上课的日子,她还有些功课没做完,去参加宴席就能再拖一天,多一个晚上赶作业,于是就同意了。   当天到场辈分最大的女性是一位老王妃,按照辈分她还是皇帝的婶婶,因与皇贵妃娘家有亲,这才特地来赴宴。   另外,尚鸣也来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老王妃看到尚鸣很是不喜,尚鸣似乎也有自知之明,从头到尾就没到老王妃面前碍过眼。   李余觉得奇怪,但也没问,就是好奇:“过年怎么没见你入宫?”   李余大年初一去跟皇后请安的时候是一个人,真的太孤独了。   尚鸣奇怪地看了眼李余:“你不知道?哦对,你都忘了,难怪。”   李余挑了挑眉,这才依稀记起,尚鸣曾在道观初见时说过,她想见自己很不容易,因为皇帝烦她,不让她随便入宫。   尚鸣想起自己无法入宫的原因,先是笑了笑,然后用筷子给李余夹了块肉冻,说:“父皇下了令,若非他宣召,我是不能入宫的,至于原因……”   李余突然打了个冷颤,抬头发现那老王妃正皱着眉盯着尚鸣的筷子。   尚鸣也注意到了老王妃的视线,朝老王妃招了招手。   老王妃竟半点情面都不给,直接把头转开了。   尚鸣看着老王妃,叹道:“美人就是美人,哪怕上了年纪,依旧是常人无法企及的美。”   李余:“……”   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尚鸣:“刚刚说到哪了,我不能随意入宫的原因是吧,这还要从我被父皇勒令搬出皇宫说起。”   尚鸣靠近李余,用极低的声音在李余耳边说道:“我之所以被父皇从宫里轰出来,不是因为我年纪大了却不肯嫁人,而是因为我曾勾引过父皇后宫里的妃嫔。”   李余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故障,等反应过来,尚鸣已经拉开了距离,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道:“还好我是公主,我若是皇子,坟头草恐怕已有三丈高了。”   李余:“……”   好家伙,这位居然把她亲爹给绿了。 第四十五章 【改口口】稍微……有点心……   皇帝儿子不少, 除了中间夭折没排入齿序的那几个,从年纪最大已经病逝的太子到牙牙学语的小十九,足足有十六个皇子。   相比起来公主就少多了, 才三个,小十过继后就剩下两个。   大约是物以稀为贵的缘故, 三个公主一个比一个受宠,一个比一个不受约束, 也一个比一个任性。   原主安庆就不说了, 她就是因为太任性妄为, 运气又差撞上男主林之宴,活活把自己作死的。十公主年纪虽小, 但也和原来的安庆没差,自幼便不怕旁人说她凶悍, 练就了一手惊人的箭术, 还直言自己不要安庆这个姐姐,甚至敢一气之下射杀手足。   即便后来被过继给了宗室, 她也不曾改变自己的暴脾气,甚至变本加厉, 满京城追着反目成仇的萧若雪折腾, 大有把萧若雪折腾死才算出气的意思。   李余本以为尚鸣年纪最大,又是在被近乎神化的先懿仁皇后膝下养大的,会和她们不一样,如今看来是她想多了。   尚鸣才是她们中最牛逼的那个,起手就给自己皇帝亲爹扣了顶绿帽子, 怕是皇子里也挑不出比她胆子还大的。   李余满心感慨,低头吃了尚鸣给自己夹的那块肉冻。   这菜天气冷才能吃上,牙齿一咬就自然而然地化了, 透明的胶质里头还夹着细碎的瘦肉,口感味道都不错。   李余吃着吃着,突然想起:“那老王妃如此不待见你……”   尚鸣低声道:“他们家有个姑娘,前年去庙里上香的时候碰见贼人,被我给救了。不是我夸大其词,那小姑娘真是像极了老王妃年轻时候的模样,我便忍不住在送她回王府的路上逗了她几句,我当时穿着男装,就不小心逗得那小姑娘动了真心……后来老王妃找到我,要我穿女装去见他们家那小姑娘,把误会解释清楚。”   尚鸣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无端透出一股子渣女的气息:“老王妃的意思,我自然不会拒绝,可惜没什么用,气得老王妃至今不肯给我好脸色看。”   李余:“……求求你做个人吧。”   “我都和你说了,你呢?”尚鸣放下酒杯,杯中剩下不少的酒液微微晃动,水光潋滟。   李余:“我什么?”   “你和闻鹫啊。”尚鸣跟李余一样,喜欢直呼闻鹫的名字。   李余笑得从容而无奈:“你想多了。”   尚鸣没能从李余脸上看到羞涩的反应,很是意外,难道她也有看走眼的一天?不能吧。   尚鸣略有些贱得慌,知道李余和闻鹫可能有一腿的时候,她还有种家中小妹被野男人抢了的不爽,等她发现李余好像真没那意思,她又觉得不应该啊,闻鹫是她弟弟的伴读,和她也算熟悉,除了说话嘲讽些,应该没别的毛病吧。   尚鸣状似不经意道:“是吗?”   李余反应平淡,尚鸣不得不信:“也罢,就闻鹫那张嘴,不喜欢他反而是件好事,不然迟早被他气死。”   一直很淡定的李余突然蹙了蹙眉,想替闻鹫申辩一二,可又怕被尚鸣误会,只好把话忍了回去。   借着闻鹫的话题,尚鸣还提起了闻素:“不过闻家姑娘还是不错的,他们家的事情你知道吧?”   李余点头:“略知一二。”   自渊河一战,闻家除了闻鹫,便只剩下闻老爷子、闻鹫的娘、以及闻鹫的婶婶和闻素闻奕两个小孩。   之后没几年,闻鹫的婶婶改嫁,闻鹫的娘去世,京城闻家便只剩了一老两幼。   去年……不对,已经过了年,应该是前年,前年老爷子去世,闻家就只剩下闻鹫和闻素闻奕。   尚鸣说:“闻家姑娘虽然长了一副柔弱的模样,心性却最是坚毅,当初在齐南侯府,我撞见几个姑娘刻意刁难于她,都被她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她弟弟也被她和老爷子教得极好,见着谁话都多,性子也是难得的讨喜,一点都不像是经历过家破人亡的孩子。”   李余只从书中了解过闻家的事情,这样听人提起还是第一次。   说来,闻家每一个幸存下来的人都不容易,闻鹫的婶婶虽然已经改嫁,但也经历了一番丧夫丧子之痛。闻鹫的娘亲一定是彻底崩溃,撑不下去了才会选择自尽。闻老爷子早年丧妻,一大把年纪,两个儿子说没就没,白发人送黑发人。闻素和闻奕没了父母,只能和年迈的爷爷相依为命。   至今,“没有女性长辈教养”还是闻素的“缺点”之一,不然就凭她那名声赫赫的大元帅兄长,皇贵妃给安郡王选媳妇的名单上怎么可能没有她。   还有闻鹫,父亲叔叔和两个弟弟一同逝去,可他却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就要背负起整个闻家。   稍微……有点心疼。   李余垂下眼眸,喉间微微发涨,别说吞咽食物,就连咽口口水都会觉得疼,干脆放下筷子,不再进食。   李余和尚鸣同为公主,坐席不仅在一块,还比较靠前,特别引人瞩目。待到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席上的姑娘们也开始四处走动,不是去找人搭话,就是找要好的小姐妹去别处看风景玩游戏。   尚鸣特别招姑娘们喜欢,李余眼睁睁看着几个小姑娘因为尚鸣开始争风吃醋,上首老王妃的脸色也越来越差,索性起身离席,远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殿下可要试试投壶?”有在廊下玩投壶的姑娘,邀请李余一块。   李余摆摆手:“你们玩,不用管我。”   姑娘们嬉笑玩闹,李余坐在一旁,看腻了投壶就往外头的花园看去,忽然就见那随墙门外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李余问身后的桂兰:“你看到了吗?”   桂兰迟疑:“殿下看到什么了?”   李余:“小十。”   ……   避暑山庄一行,李矜不仅失去公主头衔,成了端王府的衡阳郡主,还被轩王用一封书信告知,一直以来安慰她开解她的萧若雪居然想让她代替尚鸣去和亲。   仔细对比字迹,确认那信就是萧若雪亲手所写的李矜恨不得杀上东平侯府,用弓箭把曾经视若亲姐的萧若雪射成刺猬。   然而上次拉弓射人造成的后果太过可怕,李矜拿起弓都会手抖,更别提用它杀人了。   于是李矜只能跟个苍蝇一样出现在萧若雪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用话语用行动无遮无拦地伤害萧若雪,企图让萧若雪知道她失去了谁,又得罪了谁。   若让李余知道李矜的想法,一定会惊叹这孩子真是蠢得一如既往,人设不崩。   因为她的行为非但不会让萧若雪难过后悔,反而还会让那些只能看见表象的人觉得她不占理,品行堪忧。事实也确实如此,例如今日安郡王大婚,李矜就没有收到安郡王府的请帖,但是萧若雪收到了。   就连同父异母的哥哥都对她避之不及,足以见她过去这段时日的所做作为有多失败。   但李矜还是出现在了安郡王府,她威胁一个来赴宴的姑娘,装作那姑娘的丫鬟混入安郡王府,势要让萧若雪付出代价。   可她哪里知道,失去利用价值的她已经上了林之宴的死亡名单。   且因为她让萧若雪吃的苦,林之宴决定让她死得足够凄惨。   李矜不知道危险的到来,尾随着萧若雪远离了人群,越走越偏僻也不怕,还觉得人少挺好,更方便自己教训萧若雪。   却不知那被她视作猎物的女子,其实是旁人为她精心安排的猎手。   李矜走快几步,按着萧若雪的肩膀让人转过了身。   可等那人回过身李矜才发现,对方虽然穿着和萧若雪一样的衣服,背影相似,但却不是萧若雪。   李矜吓得后退了半步,退开的那只脚后脚掌还未落地,那人便反客为主,抬手掐住了李矜的脖子。   李矜拼命挣扎,却无法撼动对方分毫,李矜不解极了,为何都是女子,对方的力气能比自己大这么多?   窒息感让李矜眼前发白,她试图掰开对方的手,然而用尽力气,也只是划伤了自己脖子上的皮肉。   她会死在这吗?   混乱的大脑里念头纷杂――   怎么可能,她可是公主,谁敢这般轻易要她性命……   不对,她已经不是公主了……   父皇不要她了……   绝望与悔恨涌上心头,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的时候,那陌生女子松开了手。   李矜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却倒霉地呛着嗓子,双手撑着地面咳了个撕心裂肺。   视野一下模糊一下清晰,撑着地面的手臂抖个不停,十指上还带着从自己脖子上抠下的皮肉,眼泪和口水一滴一滴落到石板地上,浸出点点深色。   李矜的胆子不是一天养大的,确定死不了之后,愤怒瞬间就吞掉了恐惧,她抬头,目眦欲裂地看向那个陌生女人,正要放狠话,意外发现女人身边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人,那人对女人说――   “你差点杀了她。”   女人像看一条臭虫似的看着李矜:“她本就死不足惜。”   “知道你气,可你就这么杀了她,反而便宜她了,还不如听主子的,将她偷偷带出京城卖掉。”   看着李矜那凶狠的目光渐渐被恐惧所充盈,女人勾起唇角,满是恶意道:“你说的对。”   不就是仗着出身,欺辱林夫人吗?等昔日公主一朝沦落为他乡娼.妓,看她还怎么嚣张!   后来的那个是林之宴的手下,行事谨慎又特别听林之宴的话,不然也不会及时出手,免得李矜被当场掐死。那个女人则是萧若雪在外救下的江湖女子,因萧若雪对她有恩,格外厌烦给萧若雪难堪的李矜,行事也比林之宴的手下要不可控,但还好,一切都还算顺利――本该是这样的。   突然两个神出鬼没的黑衣人从他们身后袭来,为了留活口,那俩黑衣人都没下死手。   林之宴的手下深藏不露功夫了得,他看形势不妙,拼着重伤逃走了,最后只抓住了那个假扮萧若雪的女人。   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被吓傻的李矜回过神,那女人已被制服。一个黑衣人跑去追林之宴的手下,另一个牢牢制住女人,防止她跑走。   李矜看着那黑衣人身上的衣服,意识到自己是被传说中的秋水营给救了。   可这里怎么会有秋水营的人?   “没、没事吧?”李余带着桂兰和几个宫女跑过来,累得气喘吁吁。   刚才隔着大老远,她就看见李矜被人掐着脖子扔到地上,还想着自己是不是来晚了一步,突然又冒出来俩人救了李矜,还是桂兰告诉她,她才知道那俩人是秋水营的暗卫。   李矜僵着脖子扭头看向李余,虽然讨厌李余,但在经历过刚才的濒死和险些就跌入炼狱的绝望无助后,那点厌恶已然烟消云散,她浑身虚软无力,站都站不起来,还是李余的宫女扶她,用手帕给她擦脸擦脖子,才让她勉强恢复了点人样。   制住女人的秋水营暗卫向李余请示,是否要先把人押回去,李余没想到那暗卫会问自己,弄得好像他是自己的手下一样,但李余还是点了点头:“带回去吧。”   秋水营暗卫把女人打晕带走,桂兰提醒李余:“殿下,这边过去就是男席,咱们赶紧回去,莫要让人撞见了。”   就李矜现下这身丫鬟装扮和这幅狼狈的模样,被人撞见可真不太好解释,若叫人误会是遭了男席那边的男子玷污,李矜的名声可就全完了。   这个时代,想要毁掉一个女人实在太过简单。   李余:“回去回去回去,现在就回去。”   可惜她们运气不好,刚走没几步,就听见有人说着话从男席那边朝她们过来。   李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好像听见他们说了“带你去见闻帅”这么一句话。   李矜腿软走得慢,桂兰对李余道:“殿下莫慌,奴婢带人去把他们拖住,您回去后就说弄脏了衣服,叫王府下人带您去更衣,再让衡阳郡主把我多给您带的衣服换上就行。”   李余点头:“行,你去吧。”   桂兰带了一个宫女去拖人,结果李余这边眼看着就要穿过月拱门走到女席那边,突然又听见有人一边说话,一边从月拱门另一头走过来的声音。   前后夹击啊……   李余让剩下的两个扶着李矜的宫女去把那几个人支开,支不开就拖住。   为了以防万一,李余还带着李矜找了堵墙,一旦那几个宫女没法把人支开,她就想办法带着李矜爬树翻.墙回去。   就是这墙有些高,感觉不太妙啊。   李余苦恼到磨牙,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你们做什么?”   李余猛地转过身,就看见闻鹫站在不远处的一颗腊梅旁,她惊道:“你怎么在这?”   闻鹫考虑到这里离女席太近,为了避免误会,还是详细地解释了一番――他指了指身旁的腊梅:“安王特地请了名家打理他府上的花草,我妹妹让我回去的时候给她随便带一支,什么花都行,我同安王说后,安王告诉我这里的腊梅开得最好,我就来了。”   闻鹫解释完,反过来问她们:“你们怎么在这?”   李余:“是不该在这,这不准备翻.墙回去了吗。”   闻鹫明白多半是出事了,看李余准备跑路,也不多问浪费她时间,甚至还很配合地当做没看见她们:“慢走不送。”   李余:“多谢。”   话落的下一瞬李余又反口道:“等等等等,还是送送吧,我们翻不过去。”   李余指向她们身旁那堵高墙。   闻鹫顿了一下,最后没有拒绝,走到了她们面前。   武功高强的闻鹫自然知道附近还有一个秋水营的暗卫藏着,便直接伸手,隔着衣袖抓住了李矜的手臂,用力把李矜扔到了墙的另一边。   李矜猝不及防,尖叫卡在嗓子眼里还没冲出口,就被飞身而来的秋水营暗卫给接住了。   三番四次被救,李矜看着那身着秋水营服饰的暗卫,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趾高气昂,只有她母妃才见过的依赖。   那暗卫被李矜看得头皮发麻,规规矩矩松开手,把李矜放到了地上。   李矜落地后还有些腿软,险些站不住,结果抬头就看到李余被闻鹫抱着从墙上跳下来,稳稳落地。   李矜眼中充满问号――   为什么就我是被扔过来的? 第四十六章 这就是当反派的感觉吗?快……   李余眼睁睁看着李矜被闻鹫扔过去, 来不及想闻鹫这是什么臂力,就见闻鹫朝自己伸手。   她立马后退几步,背贴着墙警告道:“你敢扔我一个试试。”   闻鹫愣住, 随即笑出了声。   李余不记得自己是不是从未见闻鹫笑过,只觉得闻鹫现下这一笑有毒, 笑得她心跳都加速了,脸也跟着开始发烫。   没等李余品出自己的反应有哪里不对, 闻鹫就走到了她跟前, 熟悉的气息一下子离得极近, 莫名的羞耻感让李余屏住了呼吸,仿佛只要这样就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下一瞬, 她被闻鹫抱起,闻鹫踩着一旁的大树借力, 一跃跃上了墙顶。   李余猝不及防, 下意识用手抱紧了闻鹫,直到闻鹫带着她从墙顶上跳下, 一直屏着气的她才想起要呼吸,这时再发现自己心跳过快, 便觉得都是惊吓的锅, 和闻鹫那一笑没半毛钱关系。   李余被闻鹫放下,双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发虚,她抓着闻鹫的手臂硬撑着站直,抬头发现闻鹫虽然恢复了平时那副淡漠的样子,可耳朵却有些红。   嗯, 耳朵红了。   李余突然有种扬眉吐气的自豪感,同时扼腕:李矜不在就好了,李矜要是不在, 她定要凑上去问问闻鹫,问他耳朵怎么红了,是不是刚才抱她的时候靠太近,害羞了。   想想就很有意思,真可惜。   李矜还没控诉闻鹫的区别对待,就撞上了李余满是嫌弃的眼神。   除了被过继,李矜从没这么委屈过,再想想方才发生的事情,眼看着就要哭出声,闻鹫突然望向她们身后。   李余发现闻鹫的视线走向不对劲,心头一跳,果然就听见她们身后传来一句――   “你们在这做什么?”   李余转身,就见尚鸣搂着一个姑娘,站在远处的廊下。   这地方偏僻,除了她们俩再没有其他人,因此那姑娘看见李余等人也是“呀”了一声,红着脸直往尚鸣怀里躲。   李余:“……”我才想问你们在做什么呢。   尚鸣抱着那姑娘低声哄了几句,同她约好不把所见所闻往外说,还承诺明天一定会去府上找她,那姑娘点点头,很听尚鸣的话,恋恋不舍地走了。   清完场,尚鸣提起碍事的裙摆,跨过长廊的围栏走到她们面前,随意扫了闻鹫和李余一眼,接着把重点放到了丫鬟打扮的李矜身上。   她一手扣住李矜的下巴,抬起后仔细看了看李矜脖子上的伤痕,叹道:“你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吗?跑你七哥府上玩儿这么野。”   李矜含着泪把尚鸣的手打开,嗓子哑得可怕:“我又不是你!”   李矜手上根本没什么力气,但尚鸣还是松开了手,并看向李余和闻鹫,继续进行大胆猜测:“她这是撞破了你俩私会,被你俩弄成这样的?”   李余侧头问闻鹫:“你回去之前,能先把她扔过去吗。”   闻鹫蹙眉:“不是很想靠近她。”   尚鸣听他们俩一唱一和,越发觉得他们俩有一腿。   但看在李矜站都站不稳的份上,尚鸣暂且放下了心中的探究欲,把李矜带去换衣服处理伤口。   李余正要跟上,没走几步突然停下,回头望向闻鹫,朝他挥了挥手:“谢啦!”   闻鹫微一颔首,目送李余离开后再度翻.墙,去摘园中那开得正好的腊梅。   闻鹫不懂赏花,随手摘了一支便准备离开,随即又觉得反正都摘了,不如再给李余也摘一支,就说摘多了,叫闻素带去给她。   闻鹫想着,转身看向那几棵腊梅树,来来回回走了几圈才挑好一支,伸手将其折下。   ……   安王府一间专门给来客换衣服的屋子里,李余和李矜先后把事情跟尚鸣阐述了一遍。   李矜换好李余的备用衣服,愤怒道:“一定是萧若雪!一定是她!她疯了吗?!我若真被……”李矜无法将那悲惨的下场诉之于口,咬牙道:“她就不怕父皇让整个东平侯府给我陪葬吗?!”   “你装扮成下人的模样跑过来,连老七都不知道你是在他府上被劫走的,你想让父皇怎么查?”李余冷冷地问她。   尚鸣的态度和李余差不多,一方面是愤怒东平侯怎么敢如此行事,另一方面又气李矜的愚蠢。   她毫不客气道:“一个人都不带就往外跑,你母妃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把你脑子留她肚子里了?”   李矜被两个姐姐一通怼,非常不解,明明她才是最惨的那个,为什么却得不到任何安慰。   她站起身:“你们凭什么这么说我!我现在去找七哥,把事情闹大,我就不信她萧若雪还能就这么离开安郡王府!”   没人拦她,但是尚鸣开口问了句:“安郡王今日大婚,你若任性搅了这场婚宴,你是不在宫中,你猜皇贵妃会不会拿你母妃出气?”   李矜猛地刹住脚步,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那我能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忍气吞声吗?”   尚鸣沉着脸:“没人让你忍气吞声,不是说那个假扮萧若雪的人已经被秋水营带走了吗,等过了这场婚宴,自会有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时候。”   说起被秋水营关押的囚犯,李余突然想起当初在避暑山庄地牢里看到的那几个刺客。   都过去这么久了,也不见林之宴被问罪,是那些刺客没招供吗?还是说……   李余背脊一寒,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忘了什么。   恰逢此时,桂兰回来了,她还带回来一罐药膏,以及一件领口缀着白色毛绒的斗篷。   桂兰叫宫女打了水来,先是清理好李矜脖子上的伤口,把药膏涂上,又将李矜那一头丫鬟的发式拆了重新梳。   桂兰向来周到,李余这边除了备用的衣服,备用的首饰和胭脂水粉也是有的,梳好头发后将首饰一一戴上,再用胭脂给惨白的脸色增添几分血气,没一会儿李矜就变回了她本该有的模样。   “围上这个,能挡一挡脖子上的伤口。”桂兰捧着斗篷说道。   尚鸣将李矜从椅子上拉起来,把斗篷给她围上。   绑斗篷系带的时候,尚鸣还对她说:“来都来了,就别浪费这次机会,即便你现在是郡主,那也是我们李家的女孩儿,总不能因区区一个侯夫人就堕了自己的名声。”   绑好系带,李余也站起身,随手抚了抚裙摆。   李矜看着自己的两个姐姐,呐呐地问:“你们要干嘛?”   尚鸣翻了个白眼:“真出息,刚刚不是还想砸老七的场子吗,这会儿怎么又开始紧张了?”   李余则是理所当然道:“既然是来赴宴的,当然是吃饱了再走。”   说着,两人一左一右,将李矜带出了屋子。   屋外阳光灿烂,李矜眯了眯眼,脚步被两个姐姐带着,走去了满是宾客的宴厅。   尚鸣和李余带着李矜出现的时候,宴厅里的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若是在今天之前,李矜发现自己的出现会造成如此影响,定会觉得快意,反正她不好过,别人也别想好过。然此刻站在尚鸣和李余之间,她却感到了极度的难堪,只想立马转身走人。   尚鸣抬手搭上李矜的肩膀,硬是把李矜带去了她与李余的坐席。   李矜想要叫尚鸣放开自己让自己离开,却被李余从背后捅了捅腰:“敢出声我就让闻鹫再扔你一次。”   李矜回忆起李余曾驱马撞自己的壮举,知道李余发起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只能愤然闭嘴。   三人依次落座,尚鸣对一旁伺候的王府侍女道:“再添一副碗筷。”   那侍女急匆匆拿了新碗筷来,之后李余和尚鸣又往李矜的碗里夹了不少东西,勒令她必须吃完。   李矜迫于淫.威不得不听话,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得那叫个生无可恋,只觉得两个姐姐是在伺机报复自己,却不知因李余和尚鸣的举动,那些明里暗里盯着李矜的视线都出现了变化,再不敢像先前那样用看笑话的眼神看李矜。   因为哪怕成了郡主,她也是皇室,除了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皇子弟弟,她还有两个关系不错的姐姐是公主。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喜宴不会被李矜影响的时候,一直被李矜针对,方才还在同老王妃说话的萧若雪主动走到了三人面前:“见过尚鸣公主、安庆公主、衡阳郡主。”   萧若雪摆出一副想要解决矛盾的模样,对着李矜不卑不亢道:“郡主近来一直不肯好好同我说话,今日借两位殿下的光,我想和郡主把话都说清楚:我不知道郡主为何会突然生我的气,我想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或许……”   “误会?”尚鸣打断萧若雪的话,她一手按住李矜的肩膀,旁边的李余也伸了只手出来捂住李矜的嘴,免得李矜一点就炸,被萧若雪牵着鼻子走。   尚鸣:“哪有什么误会,不就是你写给我,说小十更适合去和亲的那封信被小十看见了吗。”   尚鸣轻描淡写丢下一颗炸弹,在场众人看向萧若雪的眼神顿时变得奇怪起来。   可李余却半点都不敢放松警惕。   沉迷晋江的李余对网文套路那是太熟悉了,任凭主角遇到怎样的困难,那都是在为后期打脸的高光时刻做伏笔。但这个套路并非无法可解,因为作者都喜欢吊读者胃口,越是高光时刻,越是描写得细致,节奏也会慢下来,让读者们慢慢沉浸到主角视角,前奏越是憋屈,高.潮就越是痛快,因此只要打断那长长的读条,不让主角有翻盘打脸的机会,就能压制主角。   李余想办法打断读条,她怕自己表现不好弄巧成拙,甚至紧张地摸了摸李矜的头。   方才还觉得备受羞辱的李矜因尚鸣的话整个僵住,乖乖地被李余摸了一把脑袋。   萧若雪还想再为自己争辩几句,尚鸣抢白道:“行了,我的脾气不比小十好到哪去,赶紧走开,别到时候坏了我七弟的喜宴,还要我因你被皇贵妃责怪。   老王妃也不愿喜宴出差错,开口喊停了争端,让萧若雪莫要再争执下去。   还没开口的李余惊觉读条居然就这么被打断了。   李余猜和尚鸣在一块的自己一定像极了反派。   这就是当反派的感觉吗?快乐,真快乐。   这样的快乐不仅李余,李矜也感受到了,这比她开口嘲讽刁难萧若雪,人人都觉得萧若雪可怜要好上千倍百倍。   为此,她连胃口都好了不少,尚鸣和李余给她夹什么她就吃什么,即便是最讨厌的鱼肉,她也能混着其他菜一起给咽下去。   待喜宴结束,众人陆续乘上马车离开。   尚鸣和李余李矜一道,马车先去端王府,再去公主府,最后回宫。   路上尚鸣仗着车里没外人,又把李矜教育了一通,让她不仅得学聪明点,还得学学好,谁都不是瞎子,别老怀着一副恶毒心肠到外面丢人现眼。   因为被亲姐姐带飞了一次,李矜乖乖坐着把尚鸣的话给听完了,等马车在端王府门口停下,李矜下意识看向李余,像是在奇怪,尚鸣都说了这么多,为什么李余一句话都没有。   李余把李矜的反应看在眼里,乐了:“看我干嘛,听你四姐的。”   李矜听了这话,非但不觉得李余没用,反而有种李余比尚鸣更加深不可测的感觉。 第四十七章 【改错字】皇帝和林之宴,……   李矜就是墙头草, 谁对她好带她飞,让她痛快了,她就向着谁, 和当初萧若雪对她好,她就向着萧若雪一模一样。   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萧若雪知道她脾气差肚量小,所以不会教她做人, 也不会怼她, 说话从来温声细语, 亲近中虽然还带着点距离,但在李矜眼里却比那些只会一味讨好她的人要强。不像李余和尚鸣, 一个会直接吐槽她,另一个会在她的缺点上疯狂蹦迪, 摁着她的头让她把以前那些讨人嫌的破习惯破脾气给改了。   然而本性难移, 又怎会因为一顿饭就改变,李矜这也是刚吃了点甜头, 才会如此好脾气,乖乖容忍尚鸣和李余, 待这阵过了, 两个姐姐要再想嘴上不客气,李矜多半会不耐烦。   马车离开端王府,朝公主府驶去。   李余提了一嘴李矜那脾性,尚鸣嗤笑:“不耐烦就不耐烦,别说她现在是个郡主, 就算她还住在宫里,我要训她那也是天经地义,她敢给我发个脾气试试。”   李余想了想:“也对。”   半点不担心俩人会不会因此反目成仇。   毕竟尚鸣的出发点是好的, 就算李矜不懂,李矜的母妃也应该懂。李矜虽然过继给了端王府,但每个月都能入宫去见她母妃,怎么也是能坐上妃位的女人,再怎么宠女儿,吃了之前李矜企图射杀手足的亏,也应该意识到自己教育上的问题了。   皇室宗亲住的地方一般都不会离皇城太远,很快马车就到了公主府,下车时尚鸣还问李余:“要不要进来坐坐?”   李余听见街鼓声响,知宵禁将至,便拒绝了。   尚鸣:“你年岁也不小了,无论嫁人与否,都会有自己的公主府,可要姐姐我替你留意留意?”   一般皇子公主的府邸都是皇帝赐的,但要有自己喜欢又无主的宅子,提前和皇帝说了,皇帝也不会小气。   李余:“再说吧。”   能不能活到出宫建府还不一定呢,就不白操那心了。   李余乘着马车回宫,下车后直奔紫宸殿,想找皇帝问些事,却被紫宸殿的太监告知今日安郡王大婚,皇帝去了皇贵妃那。   李余看看天色,只能作罢,等明日再去找皇帝。   李余回到琅值睿洗澡后换上件单色没什么花纹的衣服,散着头发坐在桌前赶作业。   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像是墨义策论之类的已经难不倒李余了,李余唯一不太行的就是写诗作赋。   作为一个没接触过多少古代书生的现代人,又作为一个教书先生不是朝中官员就是当代大儒的公主,李余很容易就产生了一个错觉――写诗作赋是古人的天赋技能,他们每个人写起诗来都很牛逼,因此李余经常觉得自己写出来的诗句丢人现眼,却忘了那些能跨过长河岁月的作品自然都是从平凡中脱颖而出的瑰宝,那些大儒是专业人士,官员们更是闯过了科举的人才,李余按照经典和他们来要求自己,自然就容易自卑。   李余并不知道是自己要求太高,功课里头就剩一诗一赋,磨到开学都没作出来,还得借着安郡王大婚再拖出一天来赶作业。   桂兰为她研墨时问她:“殿下方才去找皇上,可是有什么要事?”   她一边咬笔杆,一边回道:“嗯,想问问先前在山庄那抓的刺客怎么样了,可有审出什么没。”   桂兰的视线朝紧闭的窗户看了看,告诉李余说:“奴婢听闻,那些刺客都死了。”   李余好险没把牙磕碎:“死了?!”   这是李余没想到的,李余在安郡王府的时候还想,会不会皇帝已经知道了林之宴的真面目,出于某些目的才按兵不动,如今看来是她想多了。   但那可是秋水营关押的犯人,竟就这么死了?   李余忽然想起,书中李文谦继任帝位后,也曾往自己母亲身边派过秋水营的暗卫,但林之宴还是接触到了太子妃,并在李文谦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蛊惑太子妃用毒害死了李文谦……   秋水营里有林之宴的人?   可惜书中并未说明李文谦派去的秋水营暗卫是谁,不然就能精准定位了。   李余心浮气躁,一个字也憋不出来,索性把笔一摔,不写了。   她踹掉鞋子,抱着膝盖缩进铺了软衾的椅子里,思考明天去找皇上,该说些什么,才能让皇帝因李矜这事对林之宴起疑心。   正想着,外头宫女来报,竟是海公公奉皇帝口谕,叫李余到紫宸殿去面圣。   桂兰嬷嬷赶忙替李余换好衣服梳好头发,因天冷风大,还给李余叫了步撵,免得耽误时间。   路上李余问海公公,皇帝找她什么事。   海公公隐晦道:“应当是与今日衡阳郡主出现在安郡王府一事有关。”   李余明白了,皇帝找她是想问李矜差点被人掳走的事情,这事儿因为尚鸣压着李矜,所以没闹开,海公公也不好明说。   李余抵达紫宸殿,殿内同平日有些许不同,不仅没有伺候的宫女太监,连禁军侍卫都没有,只在殿外有神武军站岗把守。   皇帝也没跟李余废话,直接就问了李余一些细节,大致上同秋水营报上来的差不多,只是偏重不同,秋水营的汇报更加客观也更加冰冷,李余则会描述李矜的狼狈与凄惨,言辞中带着对李矜的同情与恨铁不成钢。   李余还拿出早就想好的话,说:“小十是冲着萧若雪去的,动手的人也把自己假扮成了萧若雪,衣服发式俱都一模一样,定是早有预谋。敢如此对待皇室宗亲,他们夫妇俩肯定有问题。”   皇帝面上看不出情绪,像是还在思考什么,沉声道:“衡阳追着东平侯夫人为难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你如何能肯定今日之事是东平侯夫妇一手策划,而非旁人消息灵通,蓄意嫁祸。”   李余完全是上帝视角,知道林之宴的正面目和野心,自然而然就会想到林之宴,觉得这都是林之宴的手笔,不可能有其他人,因此理由也是脱口而出:“除了他还能有谁?”   御座之上的皇帝微微前倾上身,看着李余:“你为何如此笃定东平侯居心叵测?”   李余猛然回神,愣了几息才发觉皇帝刚刚是在试探自己。   李余不闪不避地望着皇帝,把今日之事在心里重新复盘了一遍,又回想了一下自己过往的言行,终于得出一个结论,并因这结论,声音发飘:“今日出手的秋水营,是父皇安排在我身边的人吗?”   不然为何她一到,秋水营的人便救了李矜,还问她如何处置那江湖女子。   皇帝静静地看着李余,没有回答。   李余咽了口口水,又问:“那是不是我平时说什么做什么,对林之宴有多大敌意,父皇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皇帝终于开口:“是。”   唯一留在殿内的海公公内心升起担忧,若是旁人,即便知道皇帝派人暗中监视,也不会敢有丝毫怨言,只会担心自己私下里的言行举止是否不够谨慎,惹皇帝不喜,但李余不会,她敢言敢怒,海公公怕她会因此心生不满,与皇帝离心。   果然,李余强忍怒火,咬着牙问:“秋水营那几个不都是男的吗?他们不会连我洗澡都看吧?!!”   海公公:“……”   李余生气的点和他想的不太一样,但又好像没什么毛病。   皇帝也做好了李余不满的打算,还想借着李余生气,理所当然地把人轰出宫去住,好方便他之后的安排,谁知李余的反应和他的想象有些出入,导致他原本设想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过了会儿才骂道:“胡说什么!”   秋水营的暗卫是他在李余险些出事后才派去李余那的,主要任务是保护李余,且还有桂兰把李余的一言一行汇报给他,他又如何会让一群暗卫占他女儿的便宜。   李余闻言稍稍放心:“还算你有个当爹的样,不然真的太丧病了。”   皇帝气得抡起桌上的砚台就朝李余砸了过去,因为本就没瞄准,所以李余站着不动也没砸中。   李余撇了撇嘴:“说回正题,既然你都知道,那我也不瞒你了,林之宴狼子野心,你小心他点,我被弄疯和文谦遇刺,都和他有关,你爱信不信。”   皇帝:“我为何不信?”   李余:“没证据啊。”   不然她能憋到现在。   皇帝:“谁说没有。”   李余:“嘎?”   皇帝也不知道李余为何如此瞧得起林之宴,他抬手向海公公示意,海公公朝皇帝应了是,走到李余身边,压着声告诉李余:“殿下您的事,是奴婢去查的,奴婢带人抄了与此事有关的前掖庭令――明全德在宫外的府邸,又亲自去了他的家乡,得知明全德在家乡的爹娘兄长早前就被人接去徐州,奴婢一路走访到徐州,却只在义庄找到他们三人的尸身。   “奴婢本以为线索会就这么断了,后来才知明全德还有一个妹妹,早年就被卖给了当地乡绅做小妾,因是用卖女儿的钱送二儿子入宫来当差,怕别人说闲话,对外只说是那个女儿溺水死了。   “奴婢辗转找到那乡绅的小妾,得知她与明全德曾有联系,并从明全德那拿到了一封信,说是要她好好留着。   “经奴婢仔细查证,那信出自尚宫局苏尚宫之手,信上苏尚宫授意明全德假传陛下口谕,隐瞒您得了疯病的事情。”   海公公为这事好一番奔波,李文谦因落马一事来见皇帝的时候,他才刚刚回京,故而脸上满是风尘仆仆的疲惫。   李余:“那个苏尚宫……”   海公公:“与东平侯私下有往来。”   李余:“那文谦遇刺你们又是怎么确定和林之宴有关的?”   海公公:“刺客死前就招了,这事儿就秋水营指挥使知道,刺客死于非命,指挥使大人猜是秋水营有内贼,便瞒下了此事。”   李余一脸恍惚地看向皇帝,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明白自己这只蝴蝶到底把《母仪天下》这本书改成了什么鬼样子。   以及,她还是自大了。   自大到仗着自己看过书,就以为自己比任何人都知道得多,却也不想想,书里宫斗高手宅斗高手政治家阴谋家一大堆,一旦打破了书中作者为主角赋予的光环和恰到好处的“运气”,总有人能凭借自己的实力发现林之宴的野心――   比如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坐拥整个江山的皇帝。   牛逼,太牛逼了。   李余嗓子干涩:“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还放任林之宴继续当他的侯爷,直接抓起来弄死不好吗?   “他的手太多,又伸得太长。”皇帝说,语气冷得掉渣:“总得一只只剁掉,才好收拾他。”   林之宴毕竟是他曾经信任过的人,和太子妃背后的袁家不同,林之宴几乎掌控了大半个朝堂,他若不想因林之宴把整个朝堂血洗一遍,在史书上留下什么不好的名声,就只能慢慢来,一点点拔除林之宴的党羽。   这也是皇帝纵容轩王和林之宴分庭抗礼,还一定要促成谈和的原因,他知道了林之宴的算盘,为了以防万一自然就不许闻鹫离京,同时又得保证边境的安宁。   可皇帝的做法并非一点风险也没有,比如今日,如果不是李余眼尖,李矜已经被林之宴的人带出京城了。   李余:“就不能,直接铲了他吗?”   不是不能,是皇帝不愿意。   皇帝考虑得比李余更多,侧重点也和李余不同,甚至还愿意冒险去赌,去牺牲。   李余急切道:“可今天发生的事情与他有关,不都打草惊蛇了吗,还有什么好慢慢来的?”   皇帝:“今日之事,他若要装作与他无关,只需一切如常,再暗中推出一个‘元凶’来顶罪便可,还不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李余手脚发凉,另一种意义上的无法直视皇帝那张和她爸一模一样的脸:这就是政治家的耐心吗?为了达到目的,连自己女儿受了天大的委屈都能暂时置之不理。   皇帝和林之宴,都好可怕。   李余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紫宸殿的,回去后她洗把脸就去睡了,反正不管怎样,今天既救下了李矜,又知道皇帝已经把林之宴当成了必须铲除的人,他们想怎么斗都和李余没关系,因为李余不擅长这个,想参与也不知道从那插手。   最重要的是――   她可以安心回(去)家(死)了。   ……   安郡王在大婚第二天,带着他的王妃入宫请安。   皇帝把安郡王留下训话,让安王妃自己先去向皇后以及皇贵妃请安。   皇帝想要先把林之宴的爪子砍掉的思路不能说是错的,因为宫里确实有不少林之宴的人,他们没办法经常联络林之宴,因此很多时候,林之宴都会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他们,让他们灵活调整计划实施的时间和场合,因此他们具有很强的自主能动性,一旦林之宴出事,他们也不会群龙无首,只会出于各种目的,去暗杀宫里的贵人,让林之宴就算是死,也能把大祁弄得一团乱。   在皇帝留下安郡王后,林之宴的人第一时间把消息传去了冷宫。   之后安郡王赶去凤仪宫,半路撞见了从冷宫偷跑出来的泠贵人。   那泠贵人就是曾经用绿火吓小十一母妃的泠嫔,她慌不择路撞进安郡王怀里,衣着虽朴素,头发也披散着没梳,但衬上泠贵人那张冷清如月的面庞,竟显出几分独特的惊艳之感。   四目相对,安郡王下意识扶了她一把。   泠贵人回头望了眼,接着推开他,跌跌撞撞地跑掉了。   有追来的太监和宫女慌忙向安郡王请安,安郡王知道他们是去追泠贵人的,回想起两人方才的接触,怕传到皇帝耳朵里惹皇帝不高兴,就为那几个宫女太监指明了泠贵人离去的方向。 第四十八章 【改错字】“上元安康。”……   李余临到第二天去了求索斋, 看见板着脸的教书先生,才想起自己睡前忘了写那一诗一赋。   李余痛苦扶额,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古代可没有不让体罚的说法, 功课没做是要被狠狠打手板的,但碍于身份问题, 基本都是伴读代受。   李余在现代都二十出头了,怎么着也不能让十七岁的闻素替自己挨手板。   只能闹了, 李余心想, 大不了落个不敬师长的名声, 反正她也不怕。   李余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想到教书先生压根就不罚她, 只叹着气让她把诗赋改成策论,文题不改, 写一篇明日交上来, 便算是把没做完的功课给补上了。   李余大感意外,还以为那先生是看在闻鹫的面子上, 不想让闻素挨罚,浑然不知在一众教书先生眼里, 自己早已不再是那个任性妄为, 非要混进皇子堆里读书的公主,而是一个非常有悟性,可惜没能投成男儿身的好学生。   这样的转变也不是一朝一夕就有的,最开始他们还只是畏惧,畏惧于皇帝对安庆公主的偏袒, 偏袒到不惜动用神武军,把说公主闲话的伴读扔出书斋,甚至下旨将伴读都换了一批的地步。   后来李余去了山庄, 因为被人当面批改作业,羞耻心爆炸开始认真学习,她的学习天赋以及不同于古人的观念才被逐渐展现出来。   李余习惯性按照穿越者的标准来衡量自己,总觉得自己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宫斗不会,宅斗不行,脑子也一般般,不怎么笨但也和特别聪明挨不上边,只有围观神仙打架的份,却不知自己对既定目标的坚持和执行能力,就是她最异于常人的地方。   不过半年时间,她所写的策论便从不堪卒读,到呆板匠气,再到游刃有余,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好,每当看她策论的先生准备给她定性的时候,她总能继续给人惊喜。   且因为她不擅长用漂亮的字句堆砌内容,她的行文间很少有京城文人最喜欢的花团锦簇,每一句都干脆利落到几乎锋利的地步,观念也非常敢为人先。   这让曾经跟去山庄的先生非常有成就感,因为李余就是那种最讨老师喜欢的学生,能从什么都不懂一路学到开窍,让老师觉得这个学生就是自己亲手从石头里打磨出来的美玉。   加上李余迄今为止拿出来的现代产物,先生们更是扼腕,觉着李余要是个男儿身,足可入仕为官建功立业,而作为先生的自己,也定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   可惜,真的太可惜了。   李余在诗词方面的高标准他们也是看在眼里的,并被他们赋予了别样的意义――   什么功课,她认为写得不好就是不好,绝不因要交功课,就把自己觉得不行的诗赋拿出来丢人,虽为女子,却有文人的倔强,铮铮傲骨,不外如是。   李余完全没想到这群读书人这么能脑补,利用中午和晚上的时间把策论给赶出来,避免了没做完作业,害伴读替自己挨手板的事情发生。   正月里,除了年节,还有个非常重要的日子――上元节。   京城一年到头,只有上元节以及上元节前后两天会解除宵禁,到时候整个京城都将变成一座不夜城,街头巷尾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楼上棚上架上挂满各式各样的花灯,箫鼓喧哗,笙歌不断,那会是比过年还要热闹的日子。   李余本想出宫去玩,见识见识古代的夜生活,然而上元节那天有百官宴,赴宴人员不仅包含文武百官,还有各地使臣,人数和质量都远超年宴,皇帝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居然捎带上了她。   举办宴会的地方名叫摘星楼,取自“手可摘星辰”,是扶摇宫里一座工字型的三层高楼,若说麟德殿是宫里最高级的宴会厅,那摘星楼就是全京城最高级的宴会场所,因为扶摇宫不在皇宫内,而在皇宫旁,皇帝可以选择乘坐车架,出宫前往,也可以通过夹城,在不扰民的情况下抵达扶摇宫。   李余是在场除了皇后和乐伎、宫人以外的第二个女人,从出现到落座,吸引了足够多的视线。   若非一旁的李文谦同她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她还真有些紧张。   “下回打死我也不来了。”李余抿了口酒,对着李文谦轻声抱怨。   李文谦比李余要淡定许多,大概是有了之前年宴的经验,即便有使臣向他敬酒,他也能轻松应对。   李文谦:“姑姑若是不习惯,可要到外边透透气?这里是三层,听说能看到很美的景色。”   很美的景色?李余心动,起身去了。   桂兰对这似乎很熟悉,带着李余绕到了摘星楼西南边,因为这边临着扶摇宫外的街巷,入目满是璀璨的灯火,还能看见热闹的花车打擂与一盏盏升起的孔明灯,李余被震撼得久久不能回神。   但她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什么呢……   李余想了想,终于想到,是烟花。   然而这个时代原先是没有火.药的,就连过年用的也不是鞭炮而是爆竹,也就是将竹子扔进火堆里,焚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虽然她把火.药的配方交给了皇帝,但要想演变出烟花,恐怕还需要时间。   别问她为什么不自己弄,因为她也不知道烟花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   李余吹着夜风,看着身前目之所及的热闹,听着身后宴厅里不断传来的舞乐,站在万家灯火与百官宴的交界点,忽然觉得有些冷,口也干,便叫桂兰去给自己拿壶酒来,既能解渴,又能取暖。   李余倚这围栏自斟自饮,虽然没能融进热闹里,却觉得待这比待里头要舒服许多。   “少喝点。”熟悉的声音伴着声乐传来,李余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她话音还没出口,唇角就先扬了起来:“不喝会冷。”   闻鹫走到李余身旁,李余侧目看他,就见一身朝服,落在本该穿着武袍披着铠甲的他身上,显得别有一番味道。   闻鹫无视李余的打量,看着那绚烂的风景,回答特别直男:“冷就进去。”   “才不要,”李余孩子气道:“里面太闷了,我就不该来的,出宫去玩不香吗,非要来这儿受罪。”   闻鹫一如既往地不懂就问:“香?”   李余笑着,眼底因醉意泛起些许湿润,眼角一抹淡淡的红:“好饭好菜的香。”   李余的解释特别接地气,因为这个梗本身就来自和饭菜有关的“真香定律”,若叫旁的世家子弟听了,他们一定很难理解,偏偏闻鹫在外行军打仗多年,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走,也曾遇到过粮食不足险些饿死的困境,知道饭菜的香味足以胜过所有胭脂水粉,因此李余这么一说,他立马就明白了。   闻鹫:“明天还有一天,来得及。”   上元节的热闹会持续三天,上元节前一天、上元节当天,以及上元节过后的那一天。   确实来得及。   李余:“说来,我每次都能在不经意的时候遇见你,明天出门去玩,我还能遇到你吗?”   闻鹫:“……应该不能了。”   李余:“啧。”   闻鹫想到明天,突然有些心虚,转移话题道:“而且,并非每次都是巧遇。”   李余一下子就精神了:“哦?”   闻鹫把视线落到李余身上:“我这次是专门来找你的”   李余忘了表情管理,笑得特别开心:“真的?找我干嘛”   闻鹫定定地看着李余,为了喜庆,李余穿了一身红衣,但是打扮却不如过年那会儿艳丽,反而带着些稚气,肩头披着的斗篷上有一圈雪白的毛边,衬得她越发娇俏可爱。   闻鹫启唇,对她说了句:“上元安康。”   李余微愣,随即笑开了颜,回道:“上元安康。”   夜风吹动李余发间的步摇,大约是方才喝下去的酒开始起作用,她忽然就不觉得冷了,甚至还有些热。   第二天李余才知道,皇帝早前就在朝堂上表示不会送尚鸣去和亲,并令闻鹫在上元节后离京,赶回北境,以防边境因谈和失败而发生动乱。   李余得知消息的时候,闻鹫已经不在京城内了。   按说李余该高兴的,闻鹫一走,林之宴必然会动手弑君,她只要上赶着替皇帝去死,就能回家。   可想想两人昨夜在摘星楼的对话,还有闻鹫那句模棱两可的“应该不能了”,李余就气不打一处来。   可要问她到底在气什么,她又答不上来,为了不让别人这么问她,她只好藏起自己的不快,不让人看出来。   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准备给皇帝当替死鬼的李余在上元节后不久,收到了皇帝的圣旨,说过段时间就是她的生日了,皇帝准备送她一座宫外的宅邸,让她搬出宫去住。   李余气得险些把圣旨撕了:搬出宫我还怎么跟着皇帝给他挡刀!!   不止李余气,李文谦也气,他何等聪明,从皇帝让李余出宫住,联系到皇帝上元节非要带李余出席百官宴,立马就能看出端倪,还跑去问皇帝:“皇爷爷是要利用姑姑做诱饵吗?”   林之宴的事情,皇帝一点点透露给了李文谦,并非常满意李文谦不会像李余那般,闹着要他把林之宴给收拾了。   遇事从容,不亏是他选定的储君。   皇帝:“不高兴?”   李文谦当然不高兴,但他还是和皇帝讲道理:“当初林之宴设计将我推到皇爷爷面前,我那会儿还以为是有人嫌我碍事,便提出以身做饵,诱出幕后主使,皇爷爷当时不是还教我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吗?如今为何又要把姑姑推到那危墙下。”   皇帝:“情况不一样。”   李文谦:“如何不一样?”   皇帝也没多解释,只说不一样,还让李文谦放心,因为他在李余身边安排了一定能保护她安全的人。   几天后,李余去自己未来的公主府参观,路上桂兰还在跟李余介绍公主府内的大小细节,以及公主府外都有哪些街道和人家。   李余兴致缺缺,用手挑起车窗帘子,百无聊赖地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突然李余问桂兰:“这闻府,是闻鹫家?”   桂兰朝车窗外看了眼,说正是。   之后马车又行了很长一段路,终于抵达新鲜出炉的安庆公主府。   李余好奇自己新家离闻鹫家有多远,又不想直接问桂兰让桂兰知道,索性叫桂兰拿张京城舆图来,她自己找。   京城舆图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手的东西,桂兰特地叫人回了趟宫去拿,等舆图拿过来,李余差不多已经把公主府给逛了一遍。   这宅子也不知道是怎么设计的,主院有棵大树,树旁就是堵墙,墙的另一边是别人家,于是李余就问:“能不能把树移了,不然没有安全感。”   桂兰一边把舆图递给李余,一边记下李余的要求,准备在李余生辰之前把这里改造成李余喜欢的模样。   李余接过舆图,盯着看了许久,突然发现,方才马车经过闻府后,虽然走了许久,但其实是因为道路不通,不得不绕过街道,拐了个大弯,到了隔壁街上,看似离得远,但实际两家正好背对着背,李余这主院翻.墙过去就是闻家。   李余合上舆图,抬头看向那亭亭如盖的大树,鬼使神差道:“不用移了,留着吧。” 第四十九章 太骇人了,不像是秋水营的……   李余逛完公主府, 摆驾回宫去了。   此时距离她生日还有小半个月,皇帝的意思是,让她在生日前就搬出宫。   为了不让李余觉得在外面住不习惯, 皇帝把原先琅值畹墓女太监都安排去了公主府,还给李余专门置备了看门守院的侍卫。   李余不愿意就这么和死亡擦肩而过, 所以她也曾跑去和皇帝商量,问能不能让她在宫里多住一阵子, 皇帝说什么都不让。   李余在“继续拿东西出来跟皇帝做交易”和“出宫就出宫, 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说不定外头回家的机会更多呢”两个想法之间来回横跳,最终还是决定――出宫!   但在生日之前, 李余绝不会提前搬出宫去,万一要错过了回家的机会, 她能后悔死。   李余回到宫中, 直奔延英殿去找李文谦,只求这段时间能离皇帝越近越好。   延英殿的李文谦很欢迎李余的到来, 若不是皇帝给他安排了太多事情,他甚至都想在李余出宫住前天天跟着李余, 李余到哪他到哪。   姑侄俩因为各自的原因达成一致, 几乎形影不离。   这天,李余跟着李文谦从皇帝那回来,正趴在延英殿的桌子上看书,桂兰来向她请示出宫后一应事务的安排。   因是在宫外过生日,又是才乔迁的新居, 桂兰便想邀些人来,把乔迁和庆生的宴席一块办,给新居添添人气。   李余干脆利落地否了, 搬出宫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还要她花时间办席面和人打交道,不存在的。   李文谦凑了过来:“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李余:“能有什么不好的。”   李文谦在外特别端得住,偏偏在李余面前永远像个孩子,鼓着脸嘟嘟囔囔:“久不住人的宅子,总得找些人来热闹热闹,这样才吉利嘛。”   李文谦这说法就和现代的“暖房”是一个意思,但比现代还讲究些,自皇帝给李余选好宅子起,李余那公主府就没有一天空过,怕得就是宅子里没人,会叫脏东西溜进去。   李余穿越前是不怕这些的,穿越后,古香古色的建筑白天看起来确实很美,晚上燃着灯也没啥,偏偏睡觉那会儿要把灯火灭去大半,瞬间就很有恐怖游戏的气氛。   她刚穿越过来那会,琅值罹退一个人,最开始几天真是被吓得不行,后来有了桂兰他们,依旧吓人。   因为桂兰会安排宫女给李余守夜,李余半夜醒来看见个人坐在床边,别提多可怕了,然而守夜的宫女是不能出去的,不然屋里留的灯烧起来怎么办。   李余巴不得那些灯把屋子点了将她烧死,可有东宫走水的先例摆着,桂兰在这件事上坚决不让步,李余又不好因此罚她,只能听她的,直到现在都没能习惯自己睡着时床边有人候着。   如今换了地方,主院后头就是闻府,她自己被烧死倒没什么,连累邻居就有点缺德了。   可要继续叫宫女守夜,她经不住吓啊,回头夜里想起李文谦说过的话,觉得那公主府人气不足藏了什么邪祟没被驱走,自己吓自己,估计又要睡不好觉。   李余稍微退了半步:“那把尚鸣五哥他们叫来?反正人多就行嘛,让成了家的几个兄弟把家眷也带上,应该就差不多了吧。”   李文谦想了想,到时候去的都是自家亲戚,不用拘礼,更不用分什么男席女席,那自己不就能和姑姑坐一桌了吗。   李文谦当下就赞成了李余的决定,还帮李余拟好了名单。   李余看都没看,直接把名单交给桂兰,让桂兰照着名单去下请帖。   小半个月的时间在忙忙碌碌中转瞬即逝,终于到了李余不得不出宫的那天,出宫后就没法再天天往宫里跑,去求索斋读书了。李余提前一天去给求索斋的先生们送了谢师礼,第二天按照规矩,她得一大早就先去皇帝那,然后再去找皇后,最后才能出宫,前往她的公主府。   皇帝看到李余,心里特别感慨。   历朝历代基本都是公主出嫁了才能有自己的公主府,轮到他可好,膝下三个女儿,最大的那个不提也罢,最小的那个犯错被他过继给了宗室。剩下最后一个,他本是想照着规矩来的,毕竟他也通过秋水营的暗卫,知道了李余和闻鹫之间的交集,若两人能尽早成婚,自然是再好不过。   偏偏出了林之宴这个岔子。   皇帝如今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为何之前几年,他会如此信任林之宴?   就因为林之宴是自己的外甥?   皇帝按下心中的郁闷,随意叮嘱李余几句,便放走了李余。   李余离了紫宸殿,转头朝凤仪宫去。   皇后不喜欢李余,又怎么会让李余走得如此轻松,只是她那点谋算,根本瞒不过桂兰,桂兰怕李余吃亏,就跟李余提了一嘴。   李余是真的不擅长应付这种事,她停下脚步,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望见凤仪宫门口候着的太监已经入内通报,她转身就朝宫门口走去。   “殿下?”桂兰错愕。   李余:“溜了溜了。”   桂兰在这宫里沉浮十数年,见过愚不可及的,也见过智多近妖的,就没见过李余这样的,任由你百般谋略,我自先跑为敬,古往今来也就她了。   可桂兰又能怎么办呢,还不是加快些脚步,免得凤仪宫那边反应过来,派人把她们追回去。   抵达宫门,乘上早就备好的马车,桂兰回头望了眼急匆匆赶来的凤仪宫的人,对赶车的太监道:“赶紧的,走了。”   那太监扬起缰绳,驱着马车离开了宫门。   回到车内的桂兰将马车门帘放下,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和李余一块做了什么,背靠着车壁忍不住笑出了声:“您下回可不能这样了。”   李余也笑:“下回再说呗。”   桂兰笑着摇了摇头,从未如此地放松过,她想,皇帝将她安排到安庆公主身边,若是没什么意外,她应当是要跟着公主,伺候一辈子了。   跟着这么一位主子,还不用再回宫里,挺好的。   ……   离了宫的马车一路行进,快到公主府的时候,突然闯出来一匹惊马,驾车的太监连忙停车,车后跟着的侍卫也上前来警戒。   那骑在马上的男子奋力拉扯缰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把惊马给控制住。   男子翻身下马,朝李余的马车行礼赔罪。李余掀开车门帘子看了眼,不甚在意道:“没伤着人就行。”   话落,那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马匹竟又突然失控,朝着李余的马车冲了过来。   李余睁大眼睛,看着那匹疯马扬起前蹄,就要踩到挡在马车前的侍卫身上,危机关头,一柄大刀不知从何而来,直直削下了马首,冲劲之大,竟把整匹马都往边上带了带。   被斩首的马匹挨着侍卫重重坠地,马血喷涌而出,即便李余飞快放下了门帘,依旧被弄得身上脸上都是血。   那试图上前拉马的男子就更不用说了,本是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微微仰着脖颈朝李余所在的方向露出自己最好看的侧脸,如今却被马血浇了满身,再好看的颜色也只剩血糊糊的一片。   毕竟是冲撞了公主的座驾,侍卫将人拿下扭送官府,后头备用的马车驶上前来,让李余换了辆干净的马车继续朝公主府进发。   李余抵达公主府,府内上下早就已经忙开了,都在准备中午宴请的事宜。   李余被桂兰拉去洗澡换衣服,期间不断有宫女拿着各处送来的贺礼与拜帖进屋,放到屋内的桌子上。   李余对人际往来不感兴趣,就想知道路上那出是怎么回事,太玄幻了。   李余还问桂兰:“出手那个,是秋水营的暗卫?”   桂兰迟疑,因为在她的印象中,秋水营行事非常低调,刚刚那马首削的,太骇人了,不像是秋水营的行事风格。   官府那边还得花时间审问,一时半会出不了结果,李余只能先顾着眼下。   临近中午,尚鸣是第一个登门的,之后陆陆续续,来的人越来越多,让李余始料不及的是,三皇子和李矜居然是前后脚进的门。   李余知道三皇子有多恋爱脑,所以一听见他跟李矜说起萧若雪,责备李矜前些日子不该那么任性妄为,处处为难萧若雪,李余就知道这俩定然会吵上一架。   果然,李矜想也不想就炸了,冲着三皇子道:“我任性妄为?是我任性妄为还是她萧若雪心肠歹毒?我为难她怎么了?明明是她恶有恶报!你到底是我兄长还是她萧若雪的兄长?”   书中三皇子对萧若雪就跟着了魔一样,如今人设不崩,听李矜辱骂萧若雪,竟丝毫不顾往日的兄妹情谊,拉下脸就往李矜痛点上踩――   “我确实不是你哥,你已被过继到端王府,区区一个宗室女,如何配做我妹妹。”   这话别说李矜,便是其他几个不喜欢李矜的皇子也有些听不下去。   被气到浑身颤抖的李矜:“你竟然为了一个毒妇……”   响亮的巴掌声打断了李矜的话语,被扇了一巴掌的李矜懵在原地,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晚了一步的尚鸣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并一脚踹向三皇子,直接就把三皇子踹倒在地。   “疯了吧你!”踹完人的尚鸣朝三皇子吼道:“即便过继小十也是在宫里长大的,你居然为了萧若雪动手打她!?”   小厮连忙将三皇子扶起,腹部剧痛的三皇子弯着腰捂着肚子,狼狈的模样和李余印象中的儒雅公子判若两人,面对尚鸣的控诉,他不服极了:“她出口伤人,咎由自取!”   坐在轮椅上的轩王淡淡道:“三哥倒是公正,既然小十辱骂东平侯夫人便要被你打,那她当初意图射杀安庆和十一,三哥莫不是要大义灭亲,手刃了她?”   轩王这话暗含嘲讽,毕竟安庆和小十一的情况可比萧若雪危险多了,怎么不见他三皇子替自家人出气,反而先替外人鸣起了不平。   李余还根据轩王的思路,进行了一下散发:“小十说萧若雪的坏话,你就打她,那我若要打萧若雪,老三你是不是要动手杀了我?”   李余说完还想:你最好是。   三皇子虽然没有应这话,但他瞪向李余,暗含警告的模样叫在场众人觉得他怕不是真的疯了。   气氛变得剑拔弩张,眼看着这场宴席还没开始就要泡汤,厅堂入口处传来李文谦的声音:“谁要杀谁?”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李文谦换去储君的衣着打扮,头戴珍珠小金冠,穿着一身海棠红色的圆领袍,肩披暗色狐裘,步入宴厅。   说来奇怪,明明他才是在场年纪最小的那个,说话行走间的气度却稳得令人无法忽视。   他走到李余身旁,漆黑的眸子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到三皇子身上,启唇道:“和孤说说?”   疼到脸色煞白脑袋发昏的三皇子瞪大眼睛盯着李文谦,明明知道不可能,但还是将那粉雕玉琢的小孩错认成了早已逝去的故人――   “太子……?” 第五十章 真的吗,我不信。   从三皇子喊的是“太子”而非“皇兄”就能看出来, 太子和弟弟们的关系是真的不好。   主要还是太子,他讨厌轩王以外的弟弟,不然他也不会在幼时说出自己疼轩王不是因为把轩王当弟弟, 而是把轩王当儿子这样的话,惹得皇帝开怀不已。长大后他虽有所收敛, 但还是让弟弟们清楚意识到,太子不仅是他们的皇兄, 更是这个国家的下一任掌权者, 他和他们是全然不同的存在。   甚至有时候遇到太子, 他们都会有种遇到父皇的紧张感。   皇子里头年纪越大的对此感触最深,所以他们也因李文谦与太子的相似而感到恍惚, 听见三皇子对李文谦喊出“太子”时,不由得和三皇子一块, 把李文谦当成了曾经的大哥。   原本太子在时, 他们自然不敢肖想什么,再有能耐也不过是当个闲散王爷罢了, 后来太子病逝,他们便心思活络起来, 哪怕皇帝封了李文谦当皇太孙, 他们也觉得李文谦年纪这么小,说不定哪天就长歪了性子惹了皇帝厌弃,故而不肯死心,依旧觊觎大位。   直到现下见到李文谦,他们那颗跃跃欲试的野心就如狂风中的烛火, 虚弱地摇曳着,下一瞬就会被熄灭。   或者说已经灭了。   他们有一个算一个,自小就活在太子的俯视之下, 他们对太子的敬畏旁人根本无法理解,所以谁也不会相信,他们会因为一个九岁小孩产生惧怕之心。   轩王将众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叹皇兄就是皇兄,即便不在了,也能凭着往日的行事,冥冥之中护佑文谦。   而李文谦,他不知道他那太子爹当年有多霸道嚣张,也因此没有发现,他光靠着那像极了他爹的样貌与气场,就足以镇压他这几个野心勃勃的叔叔们。   李文谦开口,提醒三皇子:“三叔是把孤错认成父亲了?”   三皇子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反应,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可要讨回面子已经没可能了,面对像极了太子的李文谦,一身狼狈的他根本无法端起作为叔叔的架子。   李文谦见三皇子嘴唇嚅动却说不出话,淡淡道:“看来尚鸣姑姑那一脚踢得不轻,不如三叔先回去,叫宫里御医来好好看看?”   李文谦用的明明是问句,说完却不等三皇子同意,直接叫了人送三皇子离开。   三皇子被人七手八脚地扶着,本想停在原地,随便说些什么都好,绝不让李文谦牵着他的鼻子走,仿佛这样就能突破心理障碍,拂去太子曾经留下的阴影。   可直到离开公主府,他始终没能对李文谦说出一个不字。   乘上离开的马车,他捂着肚子靠在车壁上,不知是肚子更疼了,还是自尊心裂了。   三皇子离开后,李文谦扭头看李余,全然没有方才的说一不二,看起来非常有孩子样:“我是不是来晚了?”   居然连自称都改了回来。   李余:“哪啊,都没开始呢。”   李余看向众人:“要不我们……先入座?”   二皇子看李文谦露出孩子模样,提着的心稍稍放下,招呼道:“是啊,都入座吧,别站着了。”   在场除了李文谦,年纪最小的就是小十和老九――十一和十一之后的皇子们都还住在宫里,要叫他们过来少不得叫上皇后的小十三,李文谦拟定名单的时候想到这一层,干脆宫里的皇子一个都不叫。   老九方才也被李文谦所展现出来的气场给震慑到了,之后看李文谦恢复孩童模样,不免心存侥幸,觉得他方才就是狐假虎威,一个九岁小孩懂什么,再说了,自己还是他叔叔呢。   当叔叔的怎么能被侄子吓到。   老九顿时就把他母妃叮嘱他的话给抛到了脑后,扯着吊儿郎当的嗓子,酸不拉几地说道:“说是这么说,可这座位怎么坐?是按照年龄辈分,还是按身份高低?”   要按年龄辈分,首座该是二皇子的,李文谦在末座,但要按身份高低,首座就该是李文谦的。   这就很尴尬了。   然而李余却随口说了句:“我是东道主,自然是我坐首座,剩下的就看着来呗,你们跟谁熟就和谁一块坐,免得话不投机,吃顿饭都尴尬。”   李余这一手是谁都没想到的,因为压根就没人这么坐过。   众人正面面相觑,李余已经走到位置上坐下了,李文谦跟着在李余身边坐下,理由非常简单:“我和姑姑最熟。”   轩王坐着轮椅,速度也不慢,因为这次宴席是能带家眷的,他把自己媳妇安惊羽带过来了,安惊羽知道自己丈夫现在就是个侄控,想也不想就把自己丈夫的轮椅推到了李文谦身边,并将多余的椅子给搬开了。   老九目瞪口呆,他望向二皇子,二皇子本就不是很强势的性格,又对李文谦方才的表现心有余悸,所以屈服地非常快:“这法子倒是新颖。”   说着就丢下老九,坐到了李余另一边,他没带家眷,所以是一个人落座。   七皇子安郡王是带了媳妇的,他在二皇子身边落座,尚鸣一看那安王妃长得好看,就跑安王妃身边坐去了。   小十捂着脸,很犹豫。   她一边觉得尚鸣方才帮了自己,这个时候不和尚鸣一块坐未免太白眼狼,一边又觉得尚鸣同安王妃搭讪的举动太糟心,根本不想凑过去。   她犹豫来犹豫去,没什么存在感的老八走到她身边,低声拜托她坐到安惊羽那。   小十很心动,但还是问老八:“我干嘛听你的。”   老八小声解释:“你若坐到五嫂身边,我跟九弟就是挨着四姐和你了。”   桌子是圆的,这么一圈坐下来,小十若坐到尚鸣身旁,那老八和老九中必然有一个要坐到安惊羽身边。   虽是叔嫂,但毕竟不如兄妹坐一块自在。   小十因老八话里暗藏的意思而雀跃,证明老八还是把自己当妹妹的,哪怕她已经被过继到了端王府。   但她性子差,明明很乐意坐过去,却还是在嘴里嘟囔,一副自己很勉强的模样:“老古板,好吧好吧,我就帮你这一回。”   说着,她坐到了安惊羽身边   李文谦吃着李余给他夹的蜜汁鸭舌,视线在不起眼的老八身上停留了片刻。   老八母族不显,皇帝也不怎么在意他,所以在皇子里头非常不起眼,甚至就连提早出宫建府也是受了老九拖累,李文谦本以为他像二皇子一般,会是个庸庸碌碌的,如今看来他有几分聪明,只是缺少施展的舞台。   李文谦不可能什么事都依赖轩王,等林之宴倒台,他需要别的势力制衡轩王,这么做不是因为他不信轩王,而是因为他明白,只有这样才能更加长久地维持他从父亲那继承下来的,和轩王之间的亲情。   朝堂之上他已经在着手准备了,老八若能拿来用,倒也便利。   吃过午饭,众人又在李余府上参观了一圈,随后二皇子率先告辞,接着是老八老九以及安王。   小十脸被打了还在疼,没心思继续待着,便也走了。   尚鸣是和轩王夫妇一块离开的,姐弟俩似乎还有别的事情要商量。   最后剩下李文谦,他一直在李余这待到宫里来人催他才离开,他满心不舍,因为李余在公主府上专门给他留了个院子,不是客院,就是给他的,还说他若在宫里待烦了,没事可以来公主府住几天。   李文谦特别喜欢那个院子。   李文谦离开后,李余去洗了个澡,洗完澡坐在窗户边,看着窗外很是迷茫。   无论是在宫里还是在山庄,她都是要上课的,因此一天里许多时间都花在了上课和写功课上头。   如今出了宫,不用上课,她该做些什么来打发死不了的时间呢,研究男女主角吗?   虽然有些膈应,但要能回家,也无不可。   李余找来桂兰,叫她派几个人去东平侯府门口盯着,记下进出都有哪些人,再派几个去打听萧若雪最近的动向,越详细越好。   桂兰应下,挑出适合的人选去做李余吩咐的事情。   ……   李余搬家后的第一晚,云深雾重,月亮都被藏到了云朵后头。   忽然,一只猫蹿上高墙,跳进了公主府中,跟在那猫身后隐藏自身踪迹的,是一穿着黑色武袍,身上带伤的青年。   那青年按着伤口在侍卫巡夜的公主府中到处乱窜,窜了许久才终于摸到主院。   大约是因为搬了家的缘故,李余半夜睡得并不熟,一点动静都能将她惊醒。   李余尽力忽视,偏偏窗外传来了树枝折断的声音,动静太大,李余睁开眼问那守夜的丫鬟:“怎么回事?”   她院里那棵树可粗壮得很,这得是多大的风才能把树枝给刮断?   “奴婢这就去看看。”丫鬟端起灯盏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   窗外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能被桂兰安排来守夜的丫鬟胆子都不小,她拿起灯往外照了照,实在没看到有什么异常的地方,正奇怪,突然就听见一声猫叫,便将窗户重新关上,并对床帐里头的李余说道:“殿下,是只猫。”   真的吗,我不信。   李余掀开床帐下床,趿着鞋走到窗户边。   她轻轻推开才刚关上的窗户,扑面而来的漆黑吓得她没有丝毫停顿,反手又把窗户给关上了。   是猫是猫,一定是猫,能把树枝都压断,没准还是只橘的。   李余回到床上,步子快得好像再晚一点,就会有只骷髅手从地底下钻出来,抓住她的脚一般。她甚至不敢回头看那丫鬟,拉拢床帐裹好被子,被子尾端还压到脚下,给自己上了个双重结界。   待找回安全感,李余才开始寻思要不要养只野猫,古代可没有狂犬疫苗,若猫运气不好感染狂犬病毒,突然发疯咬她一口,没有预料的她心里定然不会想着要死,自杀禁止条例就不会启动……   有了新思路的李余逼着自己缓缓睡去,丝毫不知一墙之隔的闻府,此刻有多热闹。   “果然是冲着安庆公主来的。”一神武军侍卫看着同僚将被打晕的青年捆起扛走,对墙下站着的男子说道:“长得还真不赖,连苦肉计都用上了,这是铁了心要当殿下的入幕之宾啊。”   厚厚的云层终于舍得把月亮放出来一会儿,月光洒落,那男子却站在高墙投下的阴影中,别说样貌,就连身形轮廓都看不清。   他背靠着墙,没回侍卫的话,满脑子都是方才的情景――   他把青年打晕扔过来这边,正要跳下墙的时候,窗户被人打开了。   他曾有过夜探敌营和林间潜伏的经验,忘了那丫鬟不懂武功,习惯性停下所有动作,免得自己被发现,随后猫叫响起,丫鬟关了窗户,他出于谨慎想等丫鬟离窗远些再跳下墙,谁知窗户再一次被打开,这次开窗的不是丫鬟,而是李余本人。   男子头一回因自己的目力而苦恼,居然能在那么微弱的灯光下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无论是李余那只着一件寝衣,单薄到仿佛风一吹就能被吹走的瘦弱身躯,还是那微敞领口露出的大片雪白……   男子往后一靠,用后脑勺轻轻磕了一下墙,心叹――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第五十一章 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   一大清早, 李余站在窗外那棵大树下,仰头盯着被折断后连着树皮挂在树上的树枝,眼底满满都是困惑――   这么粗的枝丫都能被压断, 这猫该有多重啊?   难道这个世界有缅因猫?   李余正琢磨,桂兰来和她说:“殿下, 闻家姑娘来了。”   李余收回视线:“请她去茶室吧,那里清静。”   皇帝让李余过生日之前搬出宫, 所以她硬生生拖到了生日前一天, 搬进来后的第二天――也就是今天, 是她的生日。   说来奇怪,原主安庆公主的生日居然和她是同一天, 她好奇去问系统,这是不是跟她穿越有关, 系统的回答是:【主线任务已彻底偏离, 任务复原可能性为百分之五,低于标准线, 系统自动进入休眠模式。】   果然指望不上它。   李余生日,自然有人来给她送礼物, 皇帝就不用说了, 她因为生理钟还没调回来,天刚亮就睁开了眼,正好撞上皇帝派人来,给她赐了一大堆东西。   据说从公主府选定后,门房那就没歇过, 礼物拜帖多得都能把人给淹了。   李余一度意外:“我人缘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我怎么不知道。”   桂兰不得不提醒李余,她可是唯一被皇帝带上过百官宴的公主, 自然今非昔比。   李余厌烦应酬,也不打算经营人脉,弄得像是要在这里扎根一样,就把邀约都给推了。只留下闻素昨日送来的拜帖,约了人今日来府上一聚,连着昨日的宴席,就当是好好庆祝过了。   李余迈步前往茶室,眼角余光掠过一抹不是很明显的暗红色,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眯起眼盯着树根处那一块无限接近于黑色的暗红看了一会儿――   这玩意儿,不会是血吧?   ……   “这是我给殿下准备的生辰贺礼。”僻静的茶室里,闻素哐哐哐往桌上放了三个盒子。   李余看着眼前大中小三个盒子,刚想说怎么这么多,随即反应过来,其中两个应该是闻奕和闻鹫的,怕传出去不好听,闻素干脆说三个都是她送的。   李余却不在意这些,随口道:“替我回句谢谢。”   说着就开始拆礼物。   小盒子里装的是一只木头雕刻的小马,样式和她之前送他们的瓷马一模一样,身圆腿短,可可爱爱。不同的是,瓷马身上的铃铛佩饰都是画上去的,这匹小木马身上挂着的铃铛佩饰,是直接用金子和宝石镶嵌上去的。   朴实无华中透着贵气,可以可以。   不大不小的那只盒子里装满了书,李余拿起几本,眼前一亮――全是话本子。   李余顿时认出,这礼物是闻素挑的。从山庄回来后,她无聊也会啃啃话本,话本这东西可不容易弄进宫,李余都是叫闻素给她带,为了防止自己沉迷,李余一个月只看两本,想来闻素是因此知道她喜欢话本,于是准备了这份礼物给她。   李余又是喜欢又是苦恼,觉得这一盒子话本简直就是她作死路上的一大阻碍。   没看完就死,她怕自己会舍不得。   李余盯着这一盒书,内心挣扎了许久,终于还是选择收下,大不了她快点看完,话本又能有什么错呢。   最后是最大的那个盒子,说是盒子也不正确,因为那礼物没拿盒子装着,李余之所以用“盒子”形容,是因为这份礼物本身就是一个“盒子”。   一个四四方方的百宝嵌妆奁盒。   所谓百宝嵌,就是采用螺钿工艺,在硬木家具上用翠玉、贝壳、宝石等物做镶嵌,拼出一副图案,起点缀美化的效果。   李余一眼就认出这是闻鹫送的礼物,因为在妆奁盒最顶端的盖子上,用宝石和贝壳拼出了一副李余非常熟悉的画,画上是一女子探出凉亭,伸手去够亭外的花枝。   女子头上带着荷花簪,伸出去够花枝的手臂上还悬着一条披帛,是用紫色玛瑙拼出来的。   这分明就是去年夏天,她在观荷亭上故意往闻鹫身上抖花的一幕。   真行,弄这图案,怕不是存心气她。   不过这妆奁确实不错,外面看上去是普普通通的妆奁,顶层盖子打开就能支起一面铜镜,正面两扇小门打开,里面是一大一小两个抽屉,但实际上妆奁底部和背面有足足五个暗格,开启的机关特别考脑力,可以拿来藏东西。   李余没什么想要藏的,就觉得那机关有意思,来来回回玩了许多遍。   李余一边捣腾妆奁,一边同闻素闲聊,聊着聊着,就聊起了萧若雪。   萧若雪曾在去年上元节拉住了险些被人挤下桥的闻素,于闻素有恩,之后同闻素也有来往,两个人关系虽然不算特别亲密,但也十分和睦。   闻素来当李余伴读的时候,萧若雪还特地给闻素传了信,问需不需要自己帮忙想法子,替她推了伴读这差事。   皇帝亲自下的旨,萧若雪要真能替她推了,那人情太大,闻素还不起,故回信表达了谢意,婉拒了萧若雪的帮助。   之后萧若雪又给她写信,说李余要是因为她们俩关系好就刻意刁难,自己一定会为她出头。   闻素回信道谢,不过那会她已经接触到李余,发现李余疯掉后性情大变,不像以前那样刁蛮任性,就没把萧若雪的话放在心上。   最近这段时间,萧若雪在她曾经如鱼得水的社交场上屡屡碰壁,时不时便会写信向闻素诉苦,闻素自然不会把萧若雪诉苦的内容告诉李余,只是好奇萧若雪到底遇上了什么难事。   闻素虽掌家,但毕竟还未出阁,很难与手腕更加灵活的夫人圈子接壤,多是在姑娘圈子里混着,那些姑娘看她与萧若雪交好,便不敢在她面前说萧若雪的坏话,导致她现在都不知道萧若雪做了什么。   李余一五一十告诉她,说到萧若雪曾写信给尚鸣,说可以替尚鸣想法子改换十公主去和亲的时候,闻素回想起萧若雪曾经说要替她推掉陛下钦点的伴读一职,忽然觉得这确实是萧若雪能说出来的话。   后来李余又说,尚鸣在安王的喜宴上当面戳穿了此事,闻素才明白萧若雪为何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谁人不知衡阳郡主还是十公主的时候,最喜欢粘着萧若雪,如今萧若雪一看衡阳郡主被过继,就想用她讨好尚鸣公主,如此手段,谁人不怕。   闻素是明白了,李余却有些困惑,因为她也是有黑历史的人,曾经在避暑山庄的时候,那些头铁的姑娘都能因为她是公主而来接近她,怎么轮到萧若雪,她们反而退却了,东平侯不是也很厉害吗,东平侯夫人没可能混得这么惨吧?   李余问闻素,闻素先是惊讶李余的直白,然后才道:“我也是偶尔听兄长说起,那东平侯虽然好好的,但同他交好的几位大臣却先后出了事。”   李余一惊:皇帝做这么明显的吗?   闻素小声道:“许是和轩王有关吧,轩王毕竟是皇子,有陛下偏袒,自然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凑到东平侯身边。”   哦,是拿了轩王和党派之争做挡箭牌。   两人正聊着,桂兰敲门进来,说是官府派了人来。   李余想起昨日惊马之事,问:“怎么说的?”   桂兰:“昨日骑马的男子姓何,是礼部何侍郎家的公子,他原本还说一切都是巧合,昨天傍晚的时候秋水营去把人接走,今早带回官府便一五一十全招了,说是觊觎公主,这才设计惊马冲撞。”   被秋水营接走后回来就全招了?   逛过一次秋水营审讯室的李余怀疑,他们是把那何公子带去参观审讯室了。   还有,什么叫觊觎公主?她看小说也只看过谁家姑娘为了嫁给皇子故意设计接近,怎么这事还有女版的?   李余作为现代人少见多怪,桂兰却淡定得很,就连一旁的闻素也劝她:“殿下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原先住在宫中,难以接近,如今离了宫,怕是会有越来越多的男子想方设法接近你,你可一定要小心,切莫让人给骗了。”   李余傻住,被皇帝带着出席百官宴的威力这么大的吗?   太魔幻了,她又不是男的……李余猛地刹住,对啊,她不是男的,所以那些男子反而会觉得她特别好骗?   而且――李余回想古言小说里那些女配为了男人的宠爱,用尽各种手段,甚至下药爬床,难道是女子天生下贱,喜欢用身体去搏男人的喜欢吗?   不,是因为时代背景的局限,鲜少有古代女子能让男人也做出这样的举动。   撇开小说不谈,看看历史上那些成婚后养面首的公主就知道了。   且她还没成婚,勾引到她就能成为驸马,一步登天,岂不比当公主养的面首要风光。   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波伏娃诚不欺我。   李余对闻素道:“谢谢,我记住了。”   闻素微笑着:“殿下不必客气。”   主要这话也不是她想起来说的,是大哥让她来提醒公主的。   大哥居然还有脸训她带着弟弟编排他和公主,明明自己都快成妒夫了,装什么装。 第五十二章 【后半章小修】“谁这么缺……   有了闻素的提醒, 李余留心去观察,发现和女人相比,男人耍起心机来也是不遑多让。   光偶遇的方式就五花八门, 有次她被李矜和端王妃邀去寺庙上香,从她出门到抵达寺庙再到上完香拜完佛, 期间足足遇到三个男的。   第一个出现在她前往寺庙的路上,那人的马丢了, 拦下她的马车后向她寻求帮助。   与她同车的李矜没察觉出丝毫的异样, 开口就骂:“哪来的窝囊废, 出个门连马都能骑丢,赶紧给我滚!”   车外随行的侍卫听了, 也不管眼前这位公子是谁家的少爷,直接上前把人拖开。   马车离开后, 男子还想追上来, 嘴里更是喊着:“殿下!”   李余远远听见,眉头蹙起:不知道的人听见, 还以为那男子被她玩弄后又被她始乱终弃了。   李矜也觉得那男子跟只苍蝇一样烦人,掀开车窗帘子探出头去看, 突然“咦”了一声, 怪道:“他怎么跪下了?”   男子自己也奇怪,怎么走着走着膝盖窝就被砸了一下,痛得他直接扑倒在地,手都磨破了。   他的小厮藏在暗处,见状连忙牵着马赶了过来。   第二个李余是在抵达寺庙后遇见的, 当时李余被端王妃拉着去上香,说是这座寺庙求姻缘最灵验,让李余也求一求, 李余推脱不过,只好学着旁人的样子拜了拜,装得倒是非常虔诚,但其实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端王妃异常热心,拉着上完香的李余往外走,说是在寺庙里逛逛,没准转头就佛祖显灵了。   李余被端王妃带着,才要迈出门槛,险些撞进一位公子怀里,真的是险些,因为那公子不知为何突然膝盖一软,直接就给李余跪下了,吓得李余连忙后退几步。   一旁的端王妃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嘴里还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李余:“……”   认识的?   端王妃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回头看见李余莫测的眼神,忙道:“他似乎是摔着了,我带他去找寺里的僧人看看。”   端王妃走后,李余通过李矜知道,那公子是端王妃的娘家侄子。   李余明白了,今天这出就是端王妃为撮合他俩安排的。   但是李矜不知道,李矜在这方面好像天生就缺根筋,还真以为今天出门就是为了来上香的。   第三个最为精彩,端王妃没回来,李余正和李矜在寺庙的湖边走呢,突然就有一名男子捂着头掉进了湖里,随后像是在湖中被解了衣服似的,起身后衣服都散开了,露出胸膛与腹肌,叫听见动静看向湖里的女香客们纷纷尖叫不已……   只是那人虽为男子,却长得极其好看,一些胆大的姑娘虽羞得满脸通红,拿手捂眼睛,但还是忍不住透过指缝去看那男子。   李余不想自恋,问题是男子从湖中站起身后,状似无意地朝她看了一眼,随后很是疏离淡漠地垂下了眼帘,冰冷出尘之感朝着李余扑面而来。   虽浑身湿透显出几分狼狈,但讲真,这男人挺好看的,出水芙蓉四个字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   李余一脸麻木:“这又是谁?”   李矜也不知道,傻傻地问:“昂,这谁啊?怎么掉水里了?”   有见多识广的路人说了:“像是大长公主府上的秦公子。”   大长公主便是皇帝的姑姑,但眼下住在京城的大长公主就一位,那位夫君死得早,也没再嫁,在自己的府上养了一堆面首。   这位年轻貌美身材好的秦公子应当也是其中之一。   李余忍不住鼓掌:专业面首都来了可还行。   大长公主又是咋想的,想和她通过共享面首,来拉近关系?   李余对李矜道:“回去吧,我累了。”   心累。   李矜没什么意见,就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那秦公子一眼。   李余把她的头掰回来:“你还小,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李矜一脸困惑:“什么有的没有?”   李余正思考要怎么说才不至于冲击到这位小姑娘,小姑娘就先开口冲击了她:“刚刚那男的好瘦啊,白得跟个女人似的,怕是一拳过去人就没了。”   李余:“……”   李余:“你不觉得他好看?”   李矜撇了撇嘴:“大男人脸长这么好看有什么用?”   李余哑然,突然想起来,书中很多人都会惊叹林之宴的美貌,就连喜欢女人的尚鸣也不例外,还叹息林之宴错投了男胎,唯独李矜,她从未对林之宴的外貌表达过任何的想法,也从没有因为林之宴长得好看,就想和萧若雪抢男人。   李余好奇:“那你喜欢长什么样的男人?”   李矜的丫鬟听见李余的问话,羞红了脸,一旁的桂兰想要阻止李余光天化日之下问这么不闺阁的问题,然而李矜半点不在意,直接回答了李余:“至少得能打吧。”   桂兰默默闭嘴,不再打扰这俩姐妹的对话。   “像上回救我的秋水营暗卫,怎么也得像他们那么厉害才行。”李矜说。   李余默然:衡量的标准不是外貌不是才能也不是品行,而是单纯的武力高低,这孩子是被萧若雪给弄出阴影了吗。   说到这个,李矜还和李余商量:“你身边不是有秋水营的暗卫吗,能不能分一个给我,让他教我武功?”   李余:“这也不是我说分就能分的吧。”   李矜略感失望:“这样啊……”   李余:“我替你问问父皇,他若同意,应当会直接派个暗卫给你。”   李矜:“好好好,你可千万别忘了!”   说话间,李余回头望了眼,就见那秦公子被人从湖里拉起来,湿透的衣料贴在他欣长的身躯上,阳光洒落,仿佛会发光一般。   突然,不知从哪飞出来一支箭,箭簇穿过秦公子背后湿漉漉的长发,箭尾的翎羽卡住了用缎带系住尾端的长发,快而狠地把他的头发带走了。   真的带走了,原来样貌姣好身材可人的秦公子竟是个秃子,脑袋上戴的头发也是假的。   围观的香客一片哗然,李余先是愣住,接着才笑出了声:“谁这么缺德啊。”   看出了秦公子头上戴的是假发,故意用箭把人的头发给射下来。   虽然缺德,但李余还是有点高兴的,看到这些个想要算计自己的人一个个倒霉,怎么能不高兴。   偶尔李余也会寻思,自己不出门总可以了吧,结果天下掉下一风筝,正正好落在她的院子里,险些砸到她新养的小猫。   通身漆黑的小猫以漂移的速度和姿态,飞奔进了李余怀里求安慰,李余院里的洒扫丫鬟则去捡起风筝。   不多时便有一位气度不凡的吴公子上门,说自己妹妹在附近河边放风筝,不小心刮断了线,把风筝掉进公主府里了。   风筝据说还是吴公子亲手做的,有钱都买不到,所以才非要拿回去不可。   桂兰将此事禀报给李余,李余拿起风筝看了看,发现这风筝制作还挺精致,就问桂兰:“我若就这么还回去,会惹上麻烦不?”   “麻烦不至于,但那吴公子家的妹妹定会在几日后登门道谢,殿下便是不见她也无妨的。”   “可人小姑娘又有什么错呢,”李余放下小猫崽,拿着手里的风筝走到墙边,“她若被我拒之门外,传出去旁人定会笑她不自量力,我若见她,她哥哥便可踩着她搭上我。”   桂兰听着李余的话,着实不懂李余为什么会这么仁慈,明明她是公主,是天家女,别说不给人面子,就是肆意践踏他们的尊严,也不会有人敢说什么。   更何况……   “吴家姑娘未必不乐意帮她兄长,殿下又何必想这么多呢?”   “是啊,”李余挽起袖子,扔纸飞机似的把风筝扔到了墙的另一边,因为风筝大,李余扔得非常用力,连吐出口的字也跟着重了几分:“何必呢!”   李余听着墙后风筝落地的声音,对桂兰道:“叫人去跟吴公子说,风筝并未落我府上,而是落到闻府去了。”   今日旬休,闻奕在家,能替他姐姐出来面见男客,那吴公子当面道了谢,就没有理由再叫他妹妹去找闻素道谢了。   公主府外等候的吴公子信以为真,虽然遗憾,但还是做戏做全套,绕路去了隔壁闻府要风筝。   路上吴公子还叫小厮回去传话给吴夫人,他那没用的庶妹定是故意没看准,把风筝落到闻府去的。   他虽未让自己母亲责罚妹妹,但听他这话便知,那可怜的小姑娘定然讨不了好。   吴公子来到闻府门口,闻府的门房才打开门,就有一颗球从里头飞出来,擦过门房的肩膀,直击吴公子脑门,把吴公子给击晕了过去。   吴公子的小厮连忙去扶,抬头就见门房让开了路,从门里走出来一手持扑棒的少年:“对不住,打捶丸呢,不小心打出来了。”   ……   李余烂桃花不断,为了避免麻烦,她开始能不出门就不出门,送来的请帖也都一一推了。   其中有一封请帖是皇后的娘家――齐国公府送来的,说是齐国公孙儿的满月酒。   李余本以为推了就算了,谁知皇后得到消息,气得险些把指甲给掐断。   皇后虽然不喜欢李余,但她很听娘家人的话,知道娘家人想让本家子弟做李余的驸马,便去找皇帝,想要以嫡母的身份给李余选个驸马。   皇帝自然不会同意,他有心让李余嫁给闻鹫,不仅是因为两人私下有过接触,情投意合,更因为闻鹫迟早要回北境,只留下闻鹫的弟弟妹妹,终究还是不能让他放心,李余嫁过去是双重保险。   皇后不知道皇帝的打算,只知道自己身为皇后,居然连一个公主的婚事都左右不了,心里难免憋闷。   后又得知李余推了自己娘家的请帖,火上浇油,自不肯就这么算了。   她在齐国公府举办满月酒那一天,叫人去求索斋把同样被她视作眼中钉的李文谦请到了凤仪宫。   李文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规规矩矩向皇后拱手行礼。   谁知皇后冷哼一声,居然让李文谦跪下。   皇后身为一国之母,李文谦虽是皇太孙,但也是小辈,跪她也无不可,便就跪了。   不曾想皇后叫他跪下后便没再叫起,还说他不敬长辈,话里话外,都是要罚他在凤仪宫长跪的意思。   海溪见形势不大妙,便想偷偷出去找皇帝报信,再不济,走到屋外去让藏在暗处无法入内的秋水阁暗卫知道李文谦出事了也行。   谁知他才要悄悄退出去,便被人拦了下来,在凤仪宫伺候的大太监皮笑肉不笑,问他要去哪。   皇后听到动静,便让人把海溪押过来,陪着李文谦一块跪,这一跪就跪了一个时辰,期间皇后倦了,还起身回内殿歇了一觉。   皇后觉得自己这一手同时敲打了李余和李文谦,很是不错,之后起身从内殿出来,又当着李文谦的面,叫身边的戚嬷嬷去给李余传话,让李余去齐国公府赴宴,她什么时候去,自己就什么时候让李文谦起来。   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李文谦把皇后的话收入耳中,漆黑的眼底浮现出难以遮掩的冰冷――   这个女人,竟拿他威胁姑姑。   公主府。   李余听皇后派来的戚嬷嬷把话说完,盯着戚嬷嬷看了一会儿,看得那原本还嚣张得意的戚嬷嬷寒毛直立。   “殿下要违抗皇后娘娘的懿旨不成?”   李余启唇,吐出两个字:“不敢。”   戚嬷嬷重展笑颜:“既然如此,殿下还不快些启程,皇太孙殿下可是在凤仪宫跪了一个时辰了,再拖下去,受罪的可是皇太孙殿下。”   “说的是。”李余站起身,道:“把她拿下。”   话落,几个侍卫快步入厅,将一脸错愕的戚嬷嬷压制住。   戚嬷嬷挣脱不开桎梏,便质问李余:“殿下这是何意!奴婢可是皇后娘娘派来的!!”   “知道。”李余迈步走向她,又与她擦肩而过:“不是要我去齐国公府赴宴吗?你不跟着,怎么知道我到底去没去?”   李余回过头,对戚嬷嬷笑着道:“所以,一块去嘛。”   戚嬷嬷看着李余那笑容堪称甜美的脸,听见李余说:“正好请帖我也退了,你是皇后身边的人,齐国公府的人应该认识你吧?” 第五十三章 #芝麻汤圆露馅了#   李余连出门赴宴的衣服都没换, 就乘上马车,带着戚嬷嬷前往齐国公府。   为了防止戚嬷嬷跑掉,桂兰带着另外两个体格健硕力气又大的婆子, 坐在后头的马车上,看着戚嬷嬷。   李余因此一个人坐在自己的马车里, 方才那甜美到令人心里发毛的笑意荡然无存,只剩冷冰冰的寒意。   李余很生气, 却不知道自己是在气谁。   气.皇后吗?   可她明明看过书, 知道书中小十三死后, 皇后便把幸存的李文谦视作害死她儿子的罪魁祸首,想尽办法机关算尽地要李文谦的性命, 哪怕当时李文谦被陛下器重,皇后依旧没有停止她的复仇, 也不管自己的娘家会不会因为自己的举动而受牵连。   如今小十三虽然没死, 但李文谦成了皇太孙,夺走了小十三作为嫡子继位东宫的可能, 按照皇后那为了儿子什么都不管,任性到令人发指的性格, 她焉能放过李文谦。   是李余心存侥幸, 觉得小十三没死,皇后的举止一定不会像书中那样鲁莽,当然最重要的是,作为一个现代人,李余太过喜欢“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一信条了。   她没办法像书中的古人一样, 为了自己的目的去算计别人伤害别人,她更习惯等事情发生了再去化解危机,所以她没采取任何措施, 害的李文谦被皇后罚跪了整整两个小时。   刚九岁的小孩,跪两个小时。   李余闭了闭眼,第一次羡慕林之宴的心狠手辣,若她能有林之宴半分凶残,李文谦就不会有今日这一遭。   马车在齐国公府停下,此时满月宴早已经开始,齐国公一家听说李余来了,都倍感意外。   齐国公府的老夫人一大把年纪,无法到门口亲迎,国公夫人分不开身,便让自己的两个儿媳去迎接。   可等把人迎了进来,齐国公夫人就发现那俩儿媳脸色不对,敏锐的她顿时打起精神,对那衣着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赴宴的李余说道:“殿下光临,怎么不提前派人来说一声。”   李余看了看四周,随口回道:“提前不了,我原本就不打算来。”   齐国公家的宴席,来的自然都是世家大族,哪个不是人精,闻言别说离得近的主桌,便是离的稍远些的那几张桌子,也都不免静了一静。   最热闹的几桌一安静,边上那几张桌子也都跟着安静了下来,她们听不见李余的话,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觉得这安静来得奇怪,不由得面面相觑,不敢再出声。   李余身处其中,感觉这一幕特别像高中那会儿,一到课间教室就吵得厉害,但偶尔,教室会突然安静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师来了。   李余的话太过不给面子,齐国公府和其他人家不同,他们自先帝起就一路走高,后来还站对了边,有从龙之功,家中还出了个皇后,一家上下早就养出了其他勋贵世家所没有的底气,哪怕李余是风头无两的公主,也不妨碍主座上的老夫人心中乏起不喜,杵着拐杖起身问道――   “恕老身愚钝,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李余提高音量,拿出半路就打好的腹稿:“皇后娘娘拿皇太孙威胁我,那孩子和我关系要好,皇后让他在凤仪宫跪了一个时辰,说我要是敢下你们齐国公府的面子,不来赴宴,她就让皇太孙继续在凤仪宫里跪着,直到我来吃这口满月酒为止,你说我能不来吗?”   李余这招同归于尽杀伤力巨大,虽然把皇室秘辛给翻到了台面上,传出去多多少少有损皇室颜面,但也把齐国公府架到了猛火上,若是处理不当,一家老小吃挂落那都是轻的,就怕连家中基业都无法可保。   那老夫人毕竟不是吃素的,闻言立刻就反应过来是自己女儿干蠢事了,马上便想出应对的法子,在微微沉默后叹着气道:“早就听闻殿下得了疯病,本还不信,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把李余的话归成了疯话,暗指李余所言皆为子虚乌有,只是一个疯子的呓语罢了。   老夫人还对李余身后的桂兰嬷嬷语重心长道:“殿下犯病,你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还不快些进宫叫太医来。”   那责备下人的作态情真意切极了,仿佛李余真是犯了病,急需太医看诊一般。   李余对待老幼向来没辙,方才看到那老夫人起得颤颤巍巍,还心软了几分,现在发现人根本就不需要同情,战斗力还极强,李余顿时就放心了,她甚至没和老夫人打自己不擅长的嘴仗,直接对桂兰道:“把人带上来。”   人,什么人?   不少宾客都伸长了脖子看,就见一位十分面善的嬷嬷,被俩婆子左右挟持着带了进来。   在场不少都是诰命夫人,过年那会儿刚进宫里拜见过皇后,如何认不出这是皇后身边最得用的戚嬷嬷。   戚嬷嬷方才被拘在宴厅外,听不见李余都说了什么,只觉得李余在公主府的模样吓人,直到看见老夫人才吃下定心丸,正想开口请安,就听见李余对她道:“我已经来赴宴了,还不赶紧回宫复命去?”   戚嬷嬷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就听老夫人拿拐杖往地上蹬:“娘娘让你出宫是做什么的,把话说清楚,莫要平白污了娘娘的名声。”   戚嬷嬷又不是傻的,自然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皇后拿李文谦威胁李余的事,但她也没想到李余能这么虎,当众就把皇后的所作所为给说了,只想着李余方才叫她回去复命那句话无遮无拦,定是故意为之,好显得皇后对不是自己生的儿女刻薄,老夫人还特意提点她,应该是要她解释李余让她“复命”的意思,给皇后开脱,于是她说:“皇后娘娘知道老夫人总念叨安庆公主,特命奴婢去请公主殿下来赴宴,这也是皇后娘娘的一番孝心。”   如果李余没说前面的话,戚嬷嬷这番开脱说出口,谁不夸皇后娘娘纯孝,偏偏李余前面说了一大串实话,再听戚嬷嬷的解释,就很耐人寻味了。   李余来闹本就不是为了结果,她只想让皇后的行为传出去,所以她也不管这事是否已经有了定论,对戚嬷嬷催道:“知道了知道了,赶紧回去复命,若叫文谦跪出什么……”毛病,我定不会放过你们。   李余话没说完,戚嬷嬷突然大喊一声,打断了李余的话:“殿下!”   戚嬷嬷被吓出一身冷汗,她怕李余冲动之下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立马便向李余和老夫人告辞,丝毫不知道那些不该说的话李余早就已经说完了,更不知道她故意打断李余说话的行为,恰恰好印证了李余所言非虚。   文谦,那不就是皇太孙的名讳吗。   戚嬷嬷匆匆忙告辞离开,李余开口对桂兰道:“我怕她走得慢,派人送她回宫。”   桂兰应下,让那俩身强体壮的婆子追上去,护送戚嬷嬷回宫。   有李余的人在,齐国公府的人不敢半路去截戚嬷嬷,只好暗中吩咐人入宫,去给皇后娘娘传信,并派人去男席传话。   李余:“既然事情了了,那我就走了,告辞。”   李余转身就走,齐国公府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硬拦,老夫人面色铁青,齐国公夫人与那俩年纪轻的少夫人更是摇摇欲坠,连站都险些站不稳。   因为她们知道,在场人太多了,这事封不住,定会传出去。   后宫本就不得干政,皇后还敢用一国储君来拿捏公主,要知道皇太孙可是先懿仁皇后的亲孙子,先懿仁皇后的娘家多是教书的,堪称桃李满天下,光是这读书人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能淹了他们齐国公府。   李余出了齐国公府,跟在戚嬷嬷后头入了宫。   宫门口,海公公早就在那候着了。   戚嬷嬷一到公主府,向李余说明来意,李余身边的秋水营暗卫就飞快赶回宫里,将皇后所为禀报给了皇帝。   “文谦现在在哪?”李余问海公公。   海公公还不知道李余炸了齐国公府的场子,他告诉李余:“殿下已经回延英殿了,陛下也在,只是……”   只是李文谦跪得太久,膝盖已经失去知觉,太医诊断后说能医好,就是日后一到冬天,必然会疼。   皇后许是罚惯了后宫妃嫔,忘了李文谦年纪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根本经不起这么磨蹉,又或者皇后就是故意的,毕竟轩王就是被废了双腿,才无缘大位。   李余险些气炸的同时,皇帝已经听暗卫说完了李余在齐国公府干下的事。   暗卫禀报时,皇帝就坐在床边,所以坐在啵啵床上的李文谦也听到了。   李文谦连忙拉住皇帝的衣袖,说道:“皇爷爷,姑姑是为了我才……”   “好了!”皇帝打断李文谦:“此事与你无关,朕自会决断,你只需要好好休养,听见了吗?”   李文谦双手抓紧被子,嘴唇紧抿着不愿应“是”,显然是不希望看到李余因此受罚。   皇帝现在正满肚子的火气,知道李余来了自己一定会骂她,也知道自己一旦开骂,李文谦一定会求饶。   他可不想就这么放过李余,索性起身离开,让李余见过李文谦,之后再去紫宸殿单独见他。   所以李余到延英殿的时候,皇帝已经不在了。   李余快步走到李文谦的床边坐下,仔细询问一旁的海溪,问他太医是怎么说的。   李文谦见李余和皇帝一样压着怒火,怯怯道:“姑姑。”   李余没看李文谦,她低头看着李文谦的膝盖,问:“皇后让你跪,你就跪?”   李文谦垂下了眼帘。   古代人注重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李文谦虽为储君,可皇后毕竟是长辈,是一国之后,她要罚李文谦,李文谦无法反抗在古人看来是理所当然的。   可李余却不这么想,李文谦气场全开的样子她又不是没看过,连三皇子都不放在眼里的他,真的没有一点办法,只能乖乖被皇后罚跪吗?   不确定延英殿内有没有秋水营的暗卫,李余面无表情地拉过李文谦的一只手,在他手心里写到――   “你是故意的吗?” 第五十四章 【一更】“反正我没哭。”……   感受到李余在自己手心写了什么, 李文谦身子一颤,猛地抬起了头,并拢起五指抓住了李余在自己掌心写字的手指, 另一只手也紧跟着搭上来,抓住了李余的手。   “姑姑我错了。”   装傻和认错, 李文谦果断选择后者。   本来他就不打算一直瞒着李余,让李余永远都认为他是个天真无知的孩子, 他想让李余知道, 自己已经长大, 变得很厉害,可以保护她了。   先前在公主府针对三皇子, 既是为李余出头,也为了让李余慢慢转变对他的固有印象。   可他是想让李余“慢慢”适应新的他, 而不是在他算计谁的时候, 突然看穿他的意图,觉得他小小年纪就心机深沉。   李余用没被抓住的那只手拍了拍李文谦的手背, 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要质问他的意思――若叫秋水营听出什么, 这事儿就真的没完了。   李余看了眼海溪, 李文谦会意,让海溪带着殿里伺候的宫人都退了出去,待门被合上,李余才低声问:“是为了我?”   李文谦摇头,同样很小声道:“一开始不是。”   一开始, 他仅仅只是为了自己,他知道皇后会将他视作十三叔的绊脚石,一定会想办法将他这颗石头搬开, 将十三叔捧上皇位,所以他想先下手为强。   为了不让皇爷爷怀疑自己,他不惜拿自己的身体做赌。   一个小孩或许会鲁莽,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但有轩王这么一个前车之鉴成天在面前晃悠,同样的伤害很容易就会让人望而却步,偏偏李文谦就是要利用这点摆脱自己的嫌疑,让皇帝彻底厌弃皇后。   后来知道皇后罚他跪是为了拿捏李余,他更加庆幸自己选择了这样的做法,还能顺带替李余出口气。   可他没想到李余会这么莽。   往日事情都发生在宫里,轻易就能遮掩过去,罚轻罚重,皇帝自有他的考量,这次李余把事情闹到宫外,无论是为了皇室的颜面,还是为了巩固皇位,皇帝都不可能再轻拿轻放。   李余没有李文谦想这么深,但她还是多少猜到了李文谦的“一开始不是”是什么意思。   这孩子以前没少被小十三欺负,自然也感受到了皇后的恶意,知道皇后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他继位大统,所以他在皇后之前先动手,不惜伤害自己,也要让皇后先落马。   ――他才九岁啊。   李余没觉得李文谦心机深沉可怕,她只闭了闭眼,心中那一腔无处安放的怒火终于找到了目标,对准了自己。   她总说自己不擅长这个不擅长那个,没有一点穿越者该有的品质,可她今天不就做得很好吗,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上齐国公府去闹,把皇后最大的依靠给拉下了水。   只要想做,她还是能做到的,可她早干嘛去了。   放着潜在的威胁不管,想着等对方出手了再说,逼得才九岁的李文谦用这样的法子,为自己搏前程。   李余深呼吸,极力忍耐,终于还是把火气给压了下去,只从唇齿间挤出一句:“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不许再用伤害自己的办法,去对付别人。   李文谦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副“姑姑说啥我听啥”的乖顺模样。   李余看他这般,心里越发不舒服,抬手掐他脸,掐完还是觉得难受,又用双手来回揉搓,搓得他脸颊通红才作罢。   李文谦任由李余施为,还在李余□□他小脸的时候,口齿不清地和李余说皇帝待会要见她,还告诉她皇帝已经很生气了,叮嘱她莫要再惹皇帝不高兴。   李余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自己非要把事情闹出去的举动确实给皇帝添堵了,所以态度很好,也没一到紫宸殿就问皇帝打算怎么处置皇后,由着皇帝发脾气。然而皇帝冲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看她低眉顺眼还越骂越起劲,李余就是泥捏的火气也上来了,更何况这一整天都没怎么消停过,李余本就烦得很,许久不曾涨过的叛逆值又开始疯涨。   待叛逆值突破临界点,李余终于忍不住,抬眸问他:“父皇就不准备夸夸我吗?”   “夸你?”皇帝不敢置信:“你还要朕夸你什么?”   李余深吸一口气,抬头挺胸一脸理直气壮:“父皇一味纵容皇后,把齐国公府捧得这么高,不就是盼着他们早点摔死吗,怎么父皇光顾着骂我,也不夸我一句?不过父皇应该也没想到吧,你这么做差点害文谦双腿被废,成为第二个轩王。”   皇帝正气头上,如何能容忍李余这般阴阳怪气地说自己不是。   哪怕皇帝确实有要诊治齐国公府的意思,此刻也容不得李余说李文谦今日所受的罪皆因皇帝平日对皇后的纵容而起。   一旁的海公公连忙给皇帝递上茶水,本意是想让皇帝喝口茶消消气,结果皇帝手掌拢上茶杯口,拿起茶杯就要往李余身上砸,可不知道是不是气糊涂了,那茶盏并没有落到李余身上,而是被皇帝用力掼到了桌上。   “陛下!”海公公惊呼,赶忙抬起皇帝的手。   带着热度的茶水泼到了皇帝的手上,茶盏也给磕碎开了,锋利的碎片划破了皇帝的掌心。   李余吓得忘了和皇帝吵,上前几步后想起什么,扭头跑到外头,冲外头候着的侍卫喊:“传太医!!”   皇帝见李余之前,把殿里伺候的宫女太监俱都遣走了,如今那些人又回到了殿里,一个个站在自己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太医给皇帝处理手上的伤口,完事儿还得涂烫伤的膏药,李余就在一旁看着,直到太医处理好皇帝的手,她才说了一句:“你往我身上砸就是了,折腾自己干嘛?”   最好是砸头,能把她砸死最好,这样她就能回家了。   皇帝本来还因这出平静不少,闻言气又上来,正想把李余这个不孝女也过继掉算了,结果才抬头,骂人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皇帝蹙起眉头,努力让自己语气再凶一点:“哭什么!”   李余别开脸,飞快地擦了擦眼睛和脸,否认道:“没哭,是你眼花了。”   皇帝差点没给气笑:“谁给你的胆子当面欺君?”   李余吸了吸鼻子,嘴硬:“反正我没哭。”   李余真不想哭,如果是其他人和她吵架气到自残,她只会觉得这人脑子有病病,问题是皇帝和她爸真的长得太像了,她爸要是在和她吵架的时候气到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她能当场哭出来,根本憋不到现在。   李余现在这幅模样,反倒比方才任由皇帝责骂还要让皇帝受用,皇帝也不骂她了,直接罚她回去抄书,没抄完不许踏出公主府半步。   李余听皇帝给的罚抄篇数,想说你怎么不直接禁足我一个月算了,但看见皇帝手上那白花花的纱布,李余又把话给咽回去,领着罚滚出了皇宫。   李余出宫的时候还遇见了轩王府的马车,轩王一听到消息立马赶了过来,撞见李余后第一时间询问李文谦的情况。   李余顶着刚在紫宸殿哭过,至今通红的眼眶,说道:“腿没事,就是以后下雨天冷什么的,膝盖会痛。”   李余本以为这结果该比轩王预想的要好,毕竟他自己就是个双腿残疾的,对比起来李文谦那真是好太多了,结果轩王比李余想象中的还要生气,甚至摸了摸李余的头,向李余保证自己绝对不会浪费她去齐国公府闹的那一场,定会让齐国公府付出代价。   李余:“……加油。”   他们俩一个要入宫,一个要出宫,正准备各自分头,李余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轩王道:“那什么,我被父皇罚了,近来恐怕出不了门,五哥若是有空,记得多带你媳妇来看看我。”   轩王不疑有他:“那是自然。”   然而轩王去了一次之后就不去了,说什么都不去了。   虽然自己不去,但他却很喜欢撺掇别人去,像他亲姐尚鸣,还有二皇子等都因他的怂恿,去公主府探望过李余。   而且他们也都和轩王一样,去一次就不敢再去了,转头还要怂恿其他兄弟姐妹过去。   八皇子向来透明,兄弟姐妹几个你推我我推你,都去过一遍之后终于想起他,就叫他也去一回。   老八和李余关系一般,奈何众人怂恿地太起劲,他又人微言轻不好回绝,只能登门拜访。   那日天朗气清,老八一进公主府,便有侍卫关上大门,开始站岗。   这时的老八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被公主府的下人一路引到花园,到了才发现在他之前,已经来了两位客人,分别是闻家的姑娘,以及衡阳郡主李矜。   按说三个姑娘凑一块待花园,怎么也该是扑蝶赏花,投壶下棋玩,结果一个两个手上都拿着笔,伏在案上奋笔疾书。   李余也在其中,她一手抱着团黑漆漆赖在她身上不走的小猫,一手执笔,写出的字已经初步具备了属于她自己的风格   李余抬头看到老八,脸上顿时扬起和蔼可亲的笑颜,用酒桌上劝酒的语气,对老八说道:“来啦?坐坐坐,别客气,怎么也得抄两篇再走。” 第五十五章 【二更】要不要来抄个书助……   轩王虽然没再往李余的公主府跑过, 但却在某一天清晨,派自己府上的人去了公主府。   李余当时才起的床,桂兰等她用了早饭, 才把轩王府那边递来的消息说给她听。   一是皇后被废了。   废后圣旨在李余被罚抄关禁闭的当天下午,就由海公公送去了凤仪宫。   二是齐国公府被抄了家。   这其中有不少轩王的手笔, 因为他和李文谦一样提防皇后和外戚,所以他未雨绸缪, 早早就收集了齐国公府这些年来贪赃枉法的罪证, 毕竟是世家大族, 尾大甩不掉,总有藏污纳垢的地方, 特别是在齐国公的祖籍地,齐国公的旁支亲属们表面端着高门大族的架子, 背地里鱼肉乡民的事没少干, 齐国公为了名声自然会帮着压一压,加之李余爆出他们家竟敢胆大妄为危害一国储君, 满朝文武根本没一个人敢替齐国公府说话。   自此,京城便没了那堪称世家之首的齐国公府。   李余一想到这其中有她的推动, 她就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李余摇了摇头, 不再去想。   调整好心情,李余熟门熟路地走到主院的墙边,踩着搭在墙上的梯.子,一手攥着裙摆,一手扶着长梯, 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墙头,她张望一番,大声问道:“人呢?”   墙的另一边是闻府的客院, 自从李余被罚抄禁足后,她就叫人在墙上搭了梯.子,每天骚扰闻素,拜托闻素翻.墙过来帮她抄书。   因是翻.墙,偶尔皇子们来了她也不用避开,反正外面的人不知道她在,皇子们也不敢到外头乱说,免得同时得罪李余和闻鹫。   李余三不五时便会送一份酬谢的礼物给闻素,而且每天都只让闻素帮着抄两篇,主要还是太无聊了,想找个人陪自己说说话。   不曾想闻素特别热心,每天都会帮她抄个五六篇,回去后还拉着闻奕一块帮她抄,弄得她都不好意思了。   这次爬梯.子,也是因为昨天傍晚的时候,宫里送来了宜州最新一批缭绫,李余想送一些给闻素和闻奕做夏衣。   自从李余往墙边搭了梯.子起,闻家客院外就备了下人随时候着,一听到李余的声音,立马就有闻府的丫鬟跑了来,向李余行礼后又向李余告罪,说闻府今日请了许多姑娘来起诗社,闻素作为东道脱不开身,恐怕没法陪李余抄书了。   李余眼睛一亮:“诗社?人多不?要不要来抄个书助助兴?”   丫鬟迟疑道:“奴婢、奴婢去问问?”   “你就放过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们吧。”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李余和那丫鬟同时望去,就见一女子大步走来,止步于墙下。   丫鬟认出这位是和诗社姑娘们一块登门的尚鸣公主,立刻便向其行礼问安。   尚鸣挥挥手:“这里交给我,你出去吧。”   丫鬟应诺离去,尚鸣环臂抱胸看着墙上的李余:“父皇让你抄书你就好好抄,老叫人帮你算怎么回事,字迹不同父皇又不是看不出来。”   李余:“我就不喜欢在家里待着,早点抄完早点解禁。”   “再说了,”李余拿出自己上学时期的经验之谈:“这么多份他又不能一一看过去,到时候把我亲手抄的放在上面,把你们帮我抄的放在下面不就得了。”   说着,李余又开始打尚鸣的主意:“对了四姐,你最近都好久没来我这了,过来玩玩?我这就把梯.子给你搬过去。”   尚鸣连连后退:“做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等我到了你那,你再把梯.子一收,我又得帮你抄书。”   被拆穿的李余:“四姐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我就是觉得咱俩现在一个在墙上一个在墙下,不好叙旧。”   尚鸣:“那你过来,反正我不过去。”   “过来就过来。”李余爬上墙头,不顾墙下丫鬟们的阻拦,把梯.子越过高墙搬到了闻家这边,然后又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尚鸣抽着嘴角看李余动作,等李余落地,她说:“父皇让你抄完书才能出府,你这算不算违抗圣命?”   李余理了理裙摆,头也不抬道:“只要不出这院子不被人看见,谁知道我翻.墙出府了?”   说话间,一团黑色蹿上李余院里那棵树,攀着树枝跳到墙上,接着又从墙上跳了下来,直扑李余怀里。   李余无可奈何地把那团黑色接住,嘴里还抱怨:“怎么能这么粘人。”   尚鸣定睛一看,发现是李余近来新养的那只黑猫,也说:“你这猫确实粘人。”   她就没见过谁家猫能这么粘人的。   李余也没见过,哪怕是在现代,微博上说的也是猫主子高贵冷艳,哪像她家这只,每次一有人来就往李余身上蹿,睡觉还非要跑李余床上,守夜丫鬟抓都抓不住,李余怕睡姿不好把猫压了,索性往床头安置了一个小篮子,小黑猫喜欢得紧,这才没再往李余被子里钻。   李余rua了把猫头,尚鸣看手感好像不错的样子,就伸出自己的手,也想rua一把。   结果还没靠近,黑猫就挣扎着从李余怀里跳了下来,逃似的跑进了客房。   尚鸣瞪大眼睛:“你这猫怎么回事?我就这么讨它嫌吗?”   李余一边朝客房走去,一边猜测:“是你衣服上熏香了吧。”   李余不爱在衣服上熏香,胭脂水粉也都是挑了没味道的来用,尚鸣就不同了,她不仅衣服熏香,还成天在脂粉堆里混,那味道人闻起来没啥,小猫咪闻起来可能会不太舒服。   尚鸣得知是气味的问题,稍稍得到了安慰,跟着李余进客房找猫。   闻素说过这处客院没住人,所以李余也没太注意,直接推开了客房的门。   尚鸣帮着李余一块找猫,李余找着找着就觉出不对来――这屋子不像是没人住。   虽然没多少私人用品,但在外间的桌上,李余看到了齐全的笔墨纸砚,以及几本书。   李余拿起来看了看,发现这几本书恰好是皇帝让她抄写的那几本。   李余扭头发现尚鸣入了里间,连忙跟了进去,这时的她不再像之前以为这里没人住那样无所谓到处乱翻,她四处张望,却没再去动屋里的东西。   走到床边,李余一眼就看到了那被放在床头的黑色小瓷马,整个愣住。   “会不会跑进柜子里了。”尚鸣不知道李余发现了什么,正要打开放衣服的柜子。   李余猛然回神,一个箭步冲过去,抬手一把按住柜门   尚鸣被李余的反应吓了一跳:“你干嘛?”   李余呐呐道:“我……”   “喵~”   细弱的猫叫及时出现救了李余,尚鸣循着猫叫声走到外间,就看到黑色的小猫正蹲在窗户边用爪子擦脸。   尚鸣怕自己过去再把猫给惊走,就朝里间喊道:“找到猫了,快来快来。”   把柜子打开看了眼的李余轻轻合上柜门,转身走到了外间,把小黑猫抱进怀里,不再让它乱跑   俩人出了屋,尚鸣催促李余赶紧爬梯.子回去,还叮嘱:“你好好抄书,在家多待几天也没什么,还能省去不少麻烦。”   尚鸣说的“麻烦”,自然是指那些上赶着来勾搭李余的公子哥们。   李余直接闹上齐国公府的举动固然吓人,但皇后被废牵连娘家,李余却只被罚抄书禁足,越发凸显出了李余在皇帝面前的分量,此后扑到李余面前的男人,怕是会越来越多。   说到这个,李余突然想起自己被禁足之前,每次出门遇到狂蜂浪蝶,似乎总有人会在暗中插一手。   比如那次同李矜和端王妃去寺庙上香,她险些撞进端王妃娘家侄子的怀里,结果对方腿一软突然就跪了,这才让她能及时躲开。   还有大长公主府上的秦公子,弄掉他假发的那一箭也不知道是谁射的,后来有传言说,是大长公主府上的其他面首争风吃醋,刻意弄了这么一出,好叫其在外丢脸,失了大长公主的宠爱。   听着倒是合情合理,可李余心里有了怀疑,自然会想要求证。   恰好尚鸣就是个消息灵通的,李余问尚鸣有关秦公子的事情,尚鸣挑眉:“你不会真看上那姓秦的了吧?”   李余:“就是突然想起来问问,好奇那一箭到底是谁射的。”   尚鸣:“反正和大长公主养的那些男人没关系,你想啊,大长公主找你与她共享欢乐,你年纪轻一看就好伺候,府上又没人,他们巴不得能沾秦公子的光,被你看上讨了去,如何会去妨碍那姓秦的。再说了……”   尚鸣凑到李余耳边,压低了声音:“你道那姓秦的为什么是个秃子?因为大长公主想让他在啵啵床上扮俊俏和尚,专门让他剃的,本就是为了床笫间的情趣,即便在外出了丑,也只会让大长公主更加怜惜他,何来厌弃一说。”   不是面首间的争风吃醋,那会是谁?秋水营吗?   可之前闻鹫把她从观荷亭上拉下来,也没见秋水营出手制止啊。   李余抱着猫登上梯.子,回头望了眼那客房,想起自己方才在衣柜里看见的某人的换洗衣服,心里忽然有了个非常大胆的猜想。   当天晚上,李余破天荒地让桂兰把屋里的灯都熄了,只为让守夜的丫鬟回去睡去。   桂兰见李余坚持,又没留灯着火的危险,就让守夜丫鬟住隔壁屋子,这样听到动静,就能过来伺候李余。   李余晚上抱着猫不睡觉,直到月上中天,她把猫放下,悄悄起身套上件外衫,摸黑走到窗户边,打开了窗户。   今夜万里无云,李余借着月光壮胆,悄悄爬出了窗户。   白日给她翻.墙用的梯.子还在墙边,李余把梯.子搬到树下,踩着梯.子小心翼翼地上了树,并寻了根粗壮的树枝踩上去,透过枝叶望向客院,并未看到照明用的灯火。   李余嗤笑一声:以为这样我就找不到你了吗。   李余松手,一只脚故意往后踩空。   这棵树可比墙头高多了,能摔死算她赚,要是自杀禁止条例起效果,她多半连脚都不会崴。   当然,不排除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耳边风声呼啸,似曾相识的力道突然出现托住了她的腰,带着她稳稳落地。   树下,月光被枝叶遮去了大半,李余想确认抱住自己的那个人的模样,只能抓着那人的衣服,凑近了去看。   李余并未察觉自己套上的外衫已经滑落到了臂弯,露出一身雪白又单薄的寝衣,还就这么把自己温热的身子往对方身上靠。   等看清了那人的面貌,李余很是阴阳怪气地来了句:“呦,这不是不・辞・而・别的闻大元帅嘛。” 第五十六章 “大半夜,你让一个男人到……   闻鹫一直住在李余隔壁的客院, 时常能听到李余的声音,所以当他发现李余和尚鸣聊着聊着就翻.墙过来的时候,他并不着急。   他觉得李余应该不会一时兴起跑进客房里, 所以他并未将屋里属于自己的东西收起来,只是他没想到, 李余不会,李余的猫会。   小猫用头顶开门进来的时候, 他正在替李余抄书。   知道他奉皇上的命令, 留在京中保护李余的妹妹会替他把抄好的部分拿去隔壁, 说是闻奕帮的忙,可这也就只能骗骗李余, 尚鸣认得他的字迹,所以小黑猫一进屋, 闻鹫便拿起那几张誊抄了内容的纸张, 跳出窗外。   小黑猫看见他跳窗,追赶猎物一般, 也跟着跑到窗户边,先是跳上椅子, 再跳上桌子, 最后一跃跃到窗口,跳了出去。   之后李余进屋,闻鹫怕她和尚鸣发现这间客院里住了人,赶在她们俩进里间的时候,将黑猫抓住放到了窗户边。   果然两人从里间出来, 抓住猫后就离开了客院。   闻鹫回到客房四处看了看,他不知道尚鸣和李余的观察能力怎么样,反正在他看来, 他这间屋子就差把“住了人”三个字用墨水写在墙上,因此他心底升起了不妙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当晚得到了验证。   李余轻手轻脚打开窗户的时候,躲在树上的闻鹫睁开了眼睛。   他就这么看着李余翻窗出来,搬梯.子,然后踩着梯.子慢慢爬上树。   他将呼吸放轻,整个人仿佛与大树融为一体,所以李余没发现,闻鹫就坐在主树干的另一边,李余环抱着主树干的手再多往下一截,就能摸到闻鹫的头顶。   今晚没什么云,夜风倒是很大,吹得枝叶飒飒作响。   突然李余笑了一声,掉下了树。   闻鹫很久没被谁吓到过了,等反应过来他已经从树上跃下,抱住了坠落的李余,而李余也在落地后第一时间抓住了他的衣服,凑近来看他是谁。   和没有武功目力寻常的李余不同,闻鹫能在昏暗的光线下把李余看得清清楚楚,然而李余凑近后,他反而有些看不清了,因为李余凑得太近,无论是属于她的气息,还是那隔着单薄衣料的柔软身躯,都叫闻鹫有些集中不了注意力。   接着,他听见李余对他说:“呦,这不是不・辞・而・别的闻大元帅嘛。”   “不辞而别”四个字咬得格外的重,深刻诠释了什么叫耿耿于怀。   闻鹫想解释,又觉得在那之前得先解决一个问题,于是他提醒李余:“太近了。”   李余满心都是终于抓到人的得意,直到闻鹫提醒她,她才意识到自己和闻鹫的距离有多不对劲,她连忙松手,抵着闻鹫的胸膛后退几步,却忘了树下有粗壮的树根在地面起伏,被绊后险些摔倒在地。   之所以说是“险些”,因为闻鹫又一次出手,扶住了她。   李余为自己的笨手笨脚涨红了脸,半晌憋出一句:“谢谢。”   闻鹫松开手,贴心地转移了话题,告诉李余:“秋水营还在内查,人手不够,陛下又担心你的安全,就叫我留下暗中保护。”   李余一边将外衫拉回肩头,一边顺着闻鹫的话问下去:“那北境呢,你不回去没关系吗?”   闻鹫:“轩王献计,挑动境外部族内乱,短时间内边境不会有问题,且我身边的一个军师回北境去了,他会不断传回假战报,好让林之宴以为我在北境。”   一听到“林之宴”三个字,李余顿时精神了:“所以你假装离京,主要就是为了蒙骗林之宴,让他露出马脚?”   闻鹫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故意的,非要补充一句:“还有保护你。”   李余一愣,随即想起寺庙之行,好笑道:“你的保护就是把人秦公子的假发给弄掉了?”   闻鹫,面不改色地开始甩锅:“是陛下吩咐,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蛊惑了你。”   如果秋水营的人在,肯定要为皇帝抱不平,明明皇帝只说了要保护安庆公主的安全,根本没有说要防止安庆公主沉迷男色,大元帅这是假公济私。   可李余信了,不然她实在想不出闻鹫有什么理由要这么针对那些来勾引她的男人。   李余还记得自己在客房里看到的那几本书,故意问闻鹫:“你弟帮忙抄的那几篇其实是你写的吧,我就说呢,闻奕小小年纪,笔锋怎么这么锐利,原来是你。”   说完李余就打了个喷嚏。   近来正是倒春寒的时候,大晚上难免有些冷,闻鹫巴不得能岔开李余的话题,便让李余回房间睡觉去。   李余正有此意,可她转头却发现屋内黑漆漆一片,全然不像是她平时睡觉的地方,更像是恐怖游戏里的里世界。   李余转身,一脸认真地问闻鹫:“你能先进去吗?”   闻鹫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谁知这还不是李余的全部要求,李余还说:“你进去坐坐,等我睡着了你再走。”   闻鹫一时失语,好一会儿才出声问道:“大半夜,你让一个男人到你房里去?”   李余撇了撇嘴:“你都在隔壁住这么久了,凭你的武功要想对我做什么还用等到现在?”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闻鹫还是在想要不要告诉李余,不要对他太放心。   结果李余又说:“再说了,我可是为了抓你才把守夜的丫鬟支走的,你就这么丢下我,害我一晚上担惊受怕睡不着觉,你的良心就不会痛吗?”   闻鹫:“……”   怎么还扯上良心了?   但因李余又打了一个喷嚏,闻鹫迫于无奈,还是进了李余的闺房,只是他没靠近李余的床,就坐在窗户边。   因为天气冷,李余床上挂的帐子很厚实,闻鹫也不用怕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他倚在窗口,从腰间掏出一把刻刀和一块小木头,想着刻点什么打发时间。   闻素和闻奕总觉得他一生气就削木头,但准确来说,他是在需要“平复心情”的时候才会削木头,只是心情坏的时候太多,才会让家里人误会他只有生气了才会这么做。   闻鹫削着木头,察觉到什么,抬眼望向李余的床,就看到李余微微拉开床帐,通过一条缝隙往外看。   闻鹫:“不是让你睡觉吗?”   李余:“睡睡睡,马上睡,我就看看你还在不在,万一你仗着我看不见,嫌麻烦直接跑了呢,你又不是没跑过。”   闻鹫默然,隐隐觉得他不辞而别的事,在李余那恐怕没这么容易翻篇。   李余借着月光看见了闻鹫手上的东西,想起他在山庄的时候还专门上街去买了刻刀,就问:“你会做木雕啊?手艺怎么样?”   闻鹫想说李余之前收到的生辰贺礼里头,那匹小木马就是他削的,然而话到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   因为这么一来他不好解释,为什么闻奕会拿他雕刻的小木马作为礼物送给李余。   总不好说是因为他觉得拿小木马做贺礼太轻,偏又想送给李余,就扔给了弟弟,弟弟嫌丢不起那个人,就想尽办法在上头加了各种金银珠宝吧。   所以闻鹫说:“还行。”   李余自动把“还行”理解成了“技艺精湛”,万分遗憾道:“可惜我画画不行,不然我一定求你给我削个老婆,好解我相思之情。”   李余以为古代没有“老婆”这个词,不知道自己这话,加上自己那喜欢女人的姐姐尚鸣,给闻鹫造成了多大的刺激。   闻鹫一个错手,险些把自己的指头给削了。   闻鹫突然安静,李余还以为对方是在思考“老婆”是什么意思,她解释道:“‘老婆’是妻子的意思。”   闻鹫,深呼吸:“……喜欢女人是你们皇室的家学渊源吗?”   李余:“误会,我老婆是男的。”   闻鹫:“……”   更难受了。   他生硬道:“我手艺一般,不会刻人。”   李余:“没事没事,他不是人。”   闻鹫:“?”   李余:“他是藕,哪吒。”   闻鹫哑然,他当然知道哪吒。   闻素和他家闻老爷子都信道,闻鹫小时候没少被老爷子带去道观,自然也知道这位中坛元帅,问题是:“他怎么就是你老婆了?”   李余搬出了来自现代的歪理:“只是一个说法而已,我喜欢他,所以就算他不认识我,只要我鼓起勇气说‘嗨’,他就是我老婆。”   “不过严格说来我喜欢的也不是他,只是别人创作出来的,具有他特征的衍生角色,哎呀该怎么和你解释呢,感觉就跟喜欢戏台上别人演出来的角色差不多吧。”李余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困倦道:“算了,明天再和你解释,我先睡了。”   李余放下床帐,盖好被子,顺应困意缓缓陷入梦乡。   窗户旁,心情大起大落的闻鹫想继续削木头平复心情,却发现刻刀刨出木屑带来的减压感荡然无存,索性收起刻刀和小木头,倚着窗框闭目养神。   习武之人五感敏锐,不止是目力,听力也很好,闻鹫听着床上李余轻轻的呼吸声,心情竟慢慢得以平复。直到李余的呼吸声彻底平稳,他睁开眼睛,心绪已不像先前那么混乱。   他翻窗出去,并将窗户关好。   屋外夜风早已停歇,夜色下万籁俱静,闻鹫把李余搬到树下的梯.子重新搬回到墙边,然后回头看了一眼。   鼓起勇气……   闻鹫自认有的不多,但勇气,他最是不缺。 第五十七章 “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   “阿谦叮嘱了, 这事不能让安庆公主知道,大哥你记得和姐姐说一声,别不小心在公主面前说漏嘴。”   天刚破晓, 彻夜未归的闻奕乖乖到客院,向自家大哥汇报他昨天下午出门都遭遇了什么。   昨日恰逢闻奕旬休, 闻素请了姑娘到家里起诗社,闻奕怕在家乱跑会冲撞了那些娇小姐, 就在自己院里缩了一个上午做功课, 下午实在挨不住, 吃了午饭就翻.墙出去玩去了。   怕姐姐发现他不在家会担心,闻奕还特地留了一封信。   然而出门后不久, 闻奕就看到换了寻常小厮衣服的海溪架着马车朝城门口驶去。   能让海溪驾车的,除了皇太孙还能有谁。   闻奕虽然是李文谦的伴读, 但其实两个人关系很一般, 就算有李余从中调和,李文谦也只有在李余面前会对他表现出几分和善, 李余一看不见,李文谦立马就能拉下脸, 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时要冷几分。   这么一来二去的, 闻奕心里也存了几分火气,不再用自己的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只配合李文谦在李余面前装一装,李余一看不见,他就跟李文谦一样, 扭头就走。   所以看到李文谦微服出宫,闻奕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与我无关。   但就在他准备转身的时候,他发现有两个形迹可疑之人, 在马车后头远远地跟着。   闻奕记得海溪是李文谦身边最得用的太监,若叫海溪亲自驾车,那马车里必然没有多余的侍从,堂堂皇太孙殿下,出宫连个侍卫都不带,能不能行啊。   闻奕毕竟是将门出身,骨子里就有这么一股刚硬与义气,直接就朝马车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跟在那俩形迹可疑之人后头出了城。   马车出城后一路到了皇家别苑,那俩可疑之人不见踪影,闻奕见李文谦进了别苑,再外头等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便耐不住性子跳上屋顶,悄悄溜进了别苑里。   “让他死!!”凄厉的女音突然响起,吓得闻奕险些从屋顶摔下去,虽然没摔成,但也踩碎了瓦檐,让秋水营的暗卫发现他,将他从屋顶上拎了下去。   闻奕这才知道李文谦不是没带侍卫,而是侍卫都藏在了暗处。   “早知道就不瞎操心了。”闻奕把自己跟来的原因如实交代,顺带还有些埋怨自己,吃饱了撑的多管什么闲事。   然而这次,李文谦并没有对他冷脸相待,甚至还说了声:“多谢。”   闻奕直起身板,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李文谦,直到李文谦蹙眉,他才连忙转了话题,问:“那、那两个跟着你的人……”   李文谦:“秋水营的人会去处理。”   “哦哦。”闻奕嘴快,遇到谁都能唠上百八十句,眼见着李文谦这座只对自己冷的小冰山有要消融的趋势,便得寸进尺,又问了一句:“方才那个声音是谁?好生吓人。”   李文谦淡淡道:“我娘。”   闻奕先是惊讶:“太子妃?”   然后才想起京中有关太子妃得了疯病,现居住在城郊别苑的传言。   “难怪。”他庆幸道:“还好是疯话,我还真以为要处死这里的谁呢。”   对皇室而言,让奴仆去死可从来不是什么骂人的气话,更多是命令。   李文谦没心情跟闻奕装,直接道:“她想处死的人是我。”   闻奕傻掉,好半天才回过神,呐呐道:“都是、都是疯话,你别太放在心上。”   “我若放在心上,便不会来了。”李文谦说。   虽然李余和轩王都不赞同他去见太子妃,可他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瞒着他们来城郊别苑,来面对期盼着自己去死的娘亲,只为哪天他的娘亲能清醒过来,好好地唤他一声“文谦”。   这也算是李文谦做出的,为数不多符合他年龄的举动,既任性又天真。   闻奕听了李文谦的话,突然觉得眼前这位皇太孙好像也没那么讨人厌。   至少他不曾厌弃过曾经生养他的娘,哪怕他娘得了疯病,嘶吼着叫他去死。   待别苑的管事太监过来,说太子妃吃了药已经睡下,李文谦才带着闻奕一块离开别苑。   走到别苑门口的时候,管事老太监欲言又止,李文谦:“有什么话,但讲无妨。”   老太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李文谦声泪俱下。   闻奕被吓得险些跳起来,然后慢慢的,惊吓变成了错愕。   老太监竟是冒死求李文谦别再来了,李文谦不来,就没有人会刺激太子妃,太子妃不受刺激,便不用再喝那汤药。   每次太子妃睡下后,李文谦便会离开,所以李文谦不知道,太子妃喝完汤药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精神不济,吃不下东西,而且那药喝多了会让人精神愈发萎靡。管事老太监自太子妃嫁入东宫起,便跟在太子妃身边伺候,主仆之间感情深厚,不愿再看到太子妃这么日渐衰弱下去。   更重要的是,李文谦每次来也体会不到什么母子之情,这对李文谦而言也是折磨,所以老太监冒着惹怒李文谦的风险,恳求李文谦,别再来别苑了。   便是闻奕这个旁观者,看到眼前的一幕都觉得难受,更别说李文谦本人。   但闻奕看向李文谦,却见李文谦面无表情地盯着老太监看了一会儿,脸上浮现一抹浅浅的笑,说道:“有你这样的忠仆在娘亲身边伺候,孤就放心了。”   跪伏在地的老太监猛然一颤,随即泣不成声,李文谦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闻奕连忙跟上,想要安慰李文谦,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闻奕先前是仗着自己武功好,徒步跟来的,回去自然是乘李文谦的马车。   只是马车里没人说话,气氛之糟糕,逼得闻奕直想跳车。   可惜闻奕没跳成,因为有刺客想赶在他们回城之前,截杀他们。   李文谦这次出门带了不少秋水营的暗卫,留下两个护马车回城,剩下的阻拦刺客。   海溪也进了马车,驾车的人改成了那俩秋水营暗卫。   马车行驶飞快,城外不像城内似的铺了水泥路,难免颠簸。海溪护着李文谦,闻奕则时刻注意外头,因此第一时间发现了不妥――马车变了方向,并非是往城门口去的。   驾车的秋水营暗卫,有问题。   闻奕怕驾车的秋水营暗卫听见,便在李文谦手上写字。   李文谦眸色一暗,视线投向马车门帘。   闻奕又写:一人一个,我俩从背后偷袭。   李文谦微愣,没想到闻奕会叫自己动手,而不是叫海溪,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免得迟了再生变异。   闻奕从左右两只靴子里轻轻抽出两把匕首――毕竟是习武的少年,看过不少打打杀杀的话本,总觉得从身上拔出短刃来很侠气,就学着悄悄藏了两把。   当然,入宫伴读的时候这两把匕首是必须放家里的,若带进宫被人发现,先死的只会是他。   闻奕把其中一把匕首交给李文谦,两人对视一眼,然后朝车门帘靠近。   闻奕危机时刻还是很靠谱的,他掀开车门帘子,一副根本看不懂路的模样,问那俩秋水营暗卫:“怎么还没到?”   接着不等那俩人反应,就给李文谦打了手势,李文谦便和他一同把匕首往那俩人后心刺去。   闻奕的运气是真的不好,那俩秋水营暗卫里头只有一个是真内贼,为了不惊动车里的人,也为了把马车驶离京城,内贼偷偷下手杀了坐在车前的另一个秋水营暗卫。   正好闻奕偷袭的就是已经死了的暗卫,李文谦负责的那个,是还活着的内贼。   内贼受袭后还有余力,反手够不到正后方的李文谦,就抓着侧后方的闻奕一块摔下了马车。   无人控制的马车顿时就失了方向,还是海溪及时抱住李文谦跳车,才没让李文谦跟着马车一块撞到树上。   等李文谦和海溪从地上缓过劲爬起来,闻奕已经把那重伤的内贼给弄死,为此他也受了伤。   海溪替闻奕简单处理好伤口,三人寻到附近一家高官名下的庄子,拿令牌让庄子里的家仆到城里报信,调禁军前来。   等待期间,庄子里的仆从不敢怠慢他们三人,好吃好喝能拿的都拿出来了,还要请一身狼狈的李文谦和闻奕去梳洗换衣。   李文谦直接拒了,闻奕也没那心思,只跟庄子上的人要了创伤药,重新包扎伤口。   嫌人多嘈杂,李文谦让海溪把人都劝退,并在外头守着。   一时间,厅里就只剩下李文谦和费劲上药的闻奕。   李文谦看闻奕单手不好包扎,就伸出手去帮他,还问:“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   闻奕一愣,下意识问:“为什么?”   李文谦熟练地替他包扎好伤口,说:“你和我都有过不算好的经历,可你和我完全不同,你越磊落正气,越显得我只会耍心机,所以我讨厌和你站一块,怕哪天姑姑觉得你比我好。”   闻奕想说至于吗,但想想太子妃对李文谦的态度,再想想安庆公主对李文谦的态度,突然有些明白李文谦为什么这么在意李余。可明白归明白,该抱怨的他还是想抱怨一句:“会耍心机有什么不好?我天天被我大哥和我姐姐敲着脑门骂蠢,我还巴不得自己能和你似的多长几个心眼呢。”   李文谦不置可否,只问:“你救了我,想要什么赏赐?”   闻奕:“赏赐不用,就是……”   闻奕压低声音,告诉李文谦:“你别看我大哥对轩王恭敬,一口一个殿下,一口一个轩王的,好几次轩王来找他,我听见他们说话说急眼了,大哥都是直接喊轩王名字的,听说这是因为,我哥曾经当过轩王的伴读。”   简单铺垫后,闻奕直接道:“我是你的伴读,我能直接叫你的名字吗?”   李文谦发现闻奕对自己的评价很中肯,确实是需要长几个心眼才行,但他想想,还是答应了闻奕,让闻奕可以在没人的时候直呼他的名字。   之后两人被禁军接回宫里,一番调查后宫门已经落钥,闻奕直接在宫里住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才从宫里回来。   闻奕跟闻鹫说的时候,把可以不说的内容都隐去,只挑了重点来说。   有关李文谦替他包扎和他闲聊那段,当然也不在“重点”范围之内,所以闻奕没说。   闻奕虽然没说,但闻鹫还是发现了异常,他问弟弟:“你叫殿下什么?”   闻奕口快:“阿谦……”他咬了咬舌头:“我是说,皇太孙殿下。”   闻鹫:“你比殿下大几岁,怎么就比他笨这么多。”   闻奕耷拉着脑袋:来了来了,大哥又开始嫌弃他蠢了。   闻奕做好要被他大哥嘲讽的心理准备,突然外头传来了一声特别响亮的叫喊――   “喂!人呢!”   闻奕一听声音就知道,又是隔壁的安庆公主。   院外候着的丫鬟连忙跑进客院,正要说话,踩着梯.子在墙上冒头的李余却开始挥手赶人:“不是找你,你先出去,待会无论听到什么都别过来。”   那丫鬟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地出去了。   丫鬟离开后,李余又叫了两声:“出来啊!人呢?”   闻奕正奇怪,不是叫他们家丫鬟,那是叫谁?   然后他就看见他大哥起身,走出了屋外。   闻奕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不是说大哥暗中保护的事情要瞒着安庆公主吗?   闻奕跟到门口,悄悄探出头来看,就见自家大哥走到墙下,问安庆公主:“做什么?”   安庆公主一点不见外,对他大哥说:“昨天太晚了没问,你什么时候在我身边,什么时候不在?给个时间,别像刚刚似的,我嗓子都喊哑了你还不出来。”   他大哥竟也不嫌公主的要求麻烦,说:“写下来给你。”   李余:“那你待会再写,吃早饭了吗?”   闻鹫没经验,听不出李余的言外之意,很直男地回了句:“吃过了。”   “吃过了?也对,你肯定起得比我早。”李余遗憾:“本来还想叫你一块陪我吃早餐的,一个人吃没意思,我不喜欢一个人坐在桌子前吃东西。”   李余高中那会儿过得不太好,没朋友,中午放学的时候回不了家,只能吃学校食堂,每次去都是形影单只,周围有多热闹,她就有多孤独,偏她那会还胖,就算满身孤寂也没有出尘的忧郁感,吸引不了任何人的目光,只会让人觉得她是座阴沉沉的小肉山,古古怪怪,对她越发远离。   桂兰她们顾着规矩,必不肯和李余一块,原先还有闻素和李文谦能陪一陪她,现在被禁了足,又不在宫里,居然连个饭友都找不到。   闻鹫醒悟的不算晚,他对李余道:“我陪你吃早饭。”   李余:“你不是吃过了吗?”   闻鹫眼睛都不眨一下:“刚刚打了套拳,早饿了,再吃一顿也无妨。”   李余喜上眉梢:“那还等什么,过来过来。”   看着闻鹫翻.墙进了公主府,闻奕从呆滞中缓缓回神,眼底满是苍凉:原来他大哥,是懂温情的。 第五十八章 ――确实是挺馋人的。……   “殿下这几天胃口不错。”   早晨, 桂兰站在李余身后给李余梳头,看似随口地说了这么一句。   本还有些犯困的李余一下子就精神了。   为了不让桂兰嗦,李余并未将闻鹫的事情告诉她, 只说自己饿极了,每餐都让厨房做许多吃的, 然后把院子里的人都清出去,再把闻鹫招呼来一块吃饭。   时间一长, 桂兰自然会有所察觉。   李余眼神闪烁:“还行吧, 也没吃很多。”   桂兰寻了借口, 将屋内伺候的丫鬟一一打发,随后凑到李余耳边, 低声道:“宫中有位姓钱的太医,是奴婢的旧识, 口风严信得过, 可要奴婢帮殿下请来,给殿下看看?”   李余一脸蒙圈:“啊?”   不过就是多吃了点东西, 怎么还要入宫去请太医?太夸张了吧,而且那些东西也不全是她吃的, 让太医看又能看出什么?   桂兰见李余一头雾水, 索性跟李余把话说开:“奴婢知道闻帅并未离京,也猜到您前几日不让人守夜,是为了见闻帅。”   李余惊了:“你知道?!”   铜镜映照出李余震惊的脸,她想转头,奈何头发还没梳好, 剩下一小半长发还在桂兰手里握着呢,硬转怕是要扯着头皮,只能对着面前的铜镜道:“不是, 你、你怎么知道的?你哪里得来的消息?”   桂兰一边梳着李余的头发,一边道:“陛下同我说的。”   “父皇?”李余越发迷糊:“父皇和你说这个做什么?他为什么光告诉你,不告诉我?”   李余问着问着,突然反应过来:“你也是父皇安排在我身边的人?”   桂兰松开了李余的头发,放下梳子,在李余身旁对着李余跪下。   李余连忙起身:“又来了又来了,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跪啊。”   桂兰并不起身,她对李余说:“奴婢自一开始,便奉皇上的命令来照顾殿下,同时也是帮着海公公,调查究竟是谁害的您,但更多时候,奴婢会将您的一言一行,如实禀告给皇上……”   桂兰将她做过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给了李余听。   李余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温热茶水流入口中,稍稍抚平李余的心情,她问:“既然如此,为何你又要将这一切告诉我,继续瞒着我,不是更加方便你行事吗?”   桂兰说:“随殿下出宫之前,皇上曾传召奴婢,同奴婢说,奴婢日后只有殿下您一个主子。”   李余心情复杂,但要说生气,其实也没多生气,就是好奇:“那你也没理由和我摊牌啊,万一我是‘一次不忠,百次不容’的性子,你不亏了。”   桂兰不懂什么叫“摊牌”,但能理解李余的意思,她说:“皇上既然说了殿下就是奴婢的主子,奴婢自当不能再有所隐瞒,更不该撒谎欺骗殿下。且若不将这些说清楚,奴婢便没办法告诉殿下,奴婢是从何得知闻帅的事情,也没办法劝殿下请太医来看看。”   话题又绕回了最初的原点――   “我为什么非要看太医?”   桂兰说的那叫个脸不红心不跳:“殿下那晚不让人守夜,独自见了闻帅,近来又嗜睡多食,奴婢便想着,殿下是不是有了身子。”   李余庆幸自己刚刚没喝第二口茶,不然一定会喷的满地都是。   好家伙,桂兰居然以为她那天晚上和闻鹫睡了,不仅睡了还中奖了。   讲道理啊,她的床上睡没睡过男人,是否进行过少儿不宜的运动,就你们那细致到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放过的整理方式,能看不出来?   还是桂兰觉得,她和闻鹫是在啵啵床上以外的地方进行了深入交流?   你们古人的思想未免太野了。   李余揉了揉太阳穴:“你先起来,我想想怎么和你解释。”   桂兰顺从地站起了身,还提醒李余:“殿下莫担心,只是召太医来看看,也未必会像奴婢猜的那样。”   李余简直要被气笑了:“看什么看,我怀不了你忘了吗?”   桂兰:“这要万一……”   李余:“没有万一,我根本就没碰过闻鹫一根手指头,就算我是能怀孕的身子我也怀不上,你们总不能让我有丝分裂吧。”   桂兰一脸担忧,生怕李余是害臊,不敢看大夫,又问:“那您最近总是犯困,吃得还多……”   李余:“犯困是因为不能出门光抄书太无聊了,就打打呵欠钓个鱼,你哪次见我真的睡过,吃得多是因为……”   李余突然没了底气,说道:“是因为我让闻鹫来陪我吃饭,多的那些都是他吃的,不是我。”   桂兰这才相信自己是误会了李余,并向李余告罪。   李余把梳到一半的头发弄散,直接道:“行了行了就这样吧,不梳了,你去把早饭拿来,我约了闻鹫一块吃早饭的。”   桂兰:“奴婢这就去。”   桂兰出去后,李余把头上那堆首饰一一摘下,随手扔到梳妆台上。   小黑猫不知道一大早跑哪野了,从窗外跳进来,落到窗边的榻上,接着又跳到地面,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李余脚边,蹭李余的裙摆。   李余捞起小猫,走到窗边坐下。   清晨的风吹起她披散肩头的长发,没有了精致的发饰做装扮,反倒让李余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感。   “殿下怎么不梳头。”闻鹫的声音从树上传来。   李余不知道闻鹫是什么时候来的,她不愿讲方才发生的事情,索性没说话,就这么低头撸猫,也不理闻鹫。   闻鹫其实早就来了,看李余还在梳妆,就在树上蹲着,没出声。   后来桂兰怀疑李余怀了孕,不仅李余被这个大胆的猜测惊到,就连闻鹫也有些意外。   所以他装作才来的样子,明知道李余是因为心烦,懒得梳头,却还是明知故问,免得李余尴尬。   说起来,他似乎总是这样。   害怕李余尴尬,所以除夕那晚,李余问他是不是喜欢她的时候,他说不是。   如今,又是害怕李余尴尬,所以假装什么都没听到,问李余为什么不梳头。   李余没心情不想说,他便连安慰的机会都没有。   说好的勇气呢?   闻鹫从树上跳下,走到窗边,捧起一缕李余垂出窗外,被风吹起的长发,对李余道――   “殿下千金之躯,有无子嗣都不影响殿下身份尊贵。”   李余一愣,抬头看向闻鹫:“你都听到了啊。”   清晨阳光明媚,打在闻鹫身上,李余看着他,说:“我没有因为这个不高兴,我只是……”   只是有些心慌。   知道桂兰曾把她的一言一行告诉皇帝的时候,她感觉还行,就是有点惊讶和意外,可能是桂兰曾经作为她和皇帝之间的传声筒的缘故,让她隐隐有过类似的预感,但桂兰怀疑她和闻鹫那晚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内心的感受那叫一个丰富,丰富到她根本分不清自己对此是什么态度。   这样也就罢了,她甚至还有些浮想联翩。   为什么?总不能是她真的馋闻鹫身子吧。   这么想着,李余落在闻鹫身上的视线又仔细了几分。   闻鹫的样貌就如同书中所描述的那样,和漂亮扯不上关系,是很容易让人腿软的,充满男子气概的英俊长相,身姿挺拔,穿什么都很有气场,犹如一把藏不了锋的利刃,锐利骇人。   而这气场显然不是天生就有的,而是长年待在边境战场上,浴血奋战,一点点浸染而来。   至于那束袖武袍下的身躯,那晚她贴近时感受过,健硕、结实……恰恰是李余喜欢的类型。   ――确实是挺馋人的。   李余别开视线,干咳了几声,看似埋怨,实则转移话题:“早饭怎么还没来,我快饿死了。”   话刚说完,桂兰便拎着食盒进来了。   闻鹫听出只有桂兰一个人的脚步声,便没躲。   于是桂兰一进来就看见李余抱着猫懒懒地趴在窗户边,闻鹫站在窗户外,手里还握着一缕李余的头发,衬着晨光,整个画面如诗如画。   桂兰心下揣揣,想着还是请钱太医来府中常住,以备不时之需的好。   桂兰朝两人行礼后便把食盒放到桌上,又将早饭从食盒里拿出来,一一摆好,然后便退了出去。   李余起身:“吃饭吃饭。”   闻鹫顺势松手,让李余那缕头发从自己手中滑走。   两人同桌吃饭也不是第一次了,哪怕有方才的插曲,气氛依旧和谐,时不时就会聊上两句有的没的。   像最开始一块吃饭的时候,李余就问过闻鹫,为什么皇帝会派他来保护自己,他这么厉害,应该去保护皇帝才对。   闻鹫告诉李余,说他毕竟不是秋水营的暗卫探子,不好擅自进出宫闱,而且――   “我厉害,所以来保护很重要的你,不也是理所当然吗?”   李余当时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拿出了水泥火.药望远镜那样的神器,在皇帝和闻鹫眼里,自然是很重要的人物。   全然不知闻鹫所说的“很重要”,仅仅是对他自己而言。   今天的早饭有李余爱吃的鸡汤面,李余一边嗦面,一边问闻鹫:“林之宴那边怎么样了。”   闻鹫:“昨日抵达蜀州,住进了州牧府里。”   李余:“真去啦,我还以为他会和你一样,表面离开,实际偷偷潜伏在京城里呢。”   为了方便剪除林之宴的党羽,皇帝给林之宴寻了个差事,将他支出了京城。   闻鹫:“自然是真的,林之宴身边和他府上都安排了人,没见有什么异样。”   李余又问:“萧若雪呢?”   皇帝和轩王眼里只有林之宴,李余和他们不同,更加在意萧若雪,因为李余知道,萧若雪才是这本书的主角。   闻鹫:“病了。”   李余不小心被汤汁呛到:“病了!?”   女主角病了,男主却在千里之外,这合理吗?这不合理,至少感情流的甜宠小说不可能这么写。   女主最需要男主的时候,男主必须得在!   李余:“你能不能找人去东平侯府看看?我怀疑有问题。”   李余的怀疑没有依据,但闻鹫还是找秋水营指挥使和自己一块去了趟东平侯府。   然后他们发现,那个卧病在床的东平侯夫人是假的。   又过了几天,皇家别苑传来消息,太子妃{了。   皇上派太医去查看,谁知这一查竟查出,太子妃死于天花。   为了防止天花疫病传入城内,皇帝下令,一把火烧了别苑。 第五十九章 “闻鹫,你和我说实话,你……   李余又一次, 深深感谢九年义务教育。   虽然不记得是几年级学的知识,但她确定自己学过有关传染病以及预防方案的知识,那三句考试要考的“控制传染源, 切断传播途径,保护易感人群”她更是至今都还记得。   以及最重要的, 预防天花的办法――种牛痘。   天花没有确实有效的治疗方法,只能预防, 李余还为此感到遗憾, 无法救助已经染病的人, 可对皇帝来说,光是种牛痘这一个预防的法子, 就足以叫他为之震撼。   李余毕竟生活在一个天花病毒已经灭绝的时代,她对天花的所有概念都来自于她爸妈手臂上那一个小小的, 接种牛痘疫苗时留下的疤痕, 以及书上有关传染病的知识。   如今又在禁足中,无法外出, 所以她不知道对这个时代的人而言,天花是多么恐怖的疾病, 也不知道病发后死状是多么的惨烈而骇人, 更不知道她这法子一旦被证实,她会成为怎样的存在。   为防万一,种牛痘的法子会先在死刑犯身上进行实验,李余听说后,考虑到时代的局限性, 还是选择了闭嘴。   李余曾经拿出来给皇帝,作为交换条件的酒精也派上了用场。   且因为蜀州酒在京城流行已有大半年,各家酒坊都有蒸酒的器具, 各家酒楼乐坊都储备了大量的蜀州酒,石灰也不难得,所以京城内并未出现酒精短缺的现象。   除了用酒精消毒杀菌,古人面对天花也有他们自己的应对方法,比如将病患隔离,又比如将病患的尸体以及他们用过的东西焚烧处理,实在不能烧的就放进沸水里煮上好一会儿,所以这类事项倒是不用李余来说。   李余倒也想过染病而亡,因为自杀禁止条例只会在她想要自杀的时候起效果,她不会每时每刻都想着要死,只要拿到病患的随身物品,她什么都不用干,睡一觉,就能在睡梦中染上天花。   可她是死了回家了,桂兰他们怎么办?   他们要是因李余染了病,那就是李余亲手害死了他们,即便他们运气好不染病,恐怕也难逃一死。   太子妃就是前车之鉴,太子妃染病死后,皇帝下旨焚烧别苑,那些在别苑与太子妃朝夕相处的宫女太监们也被一同封锁在别苑里,活活烧死。   按理来说只要烧掉太子妃的尸体,将里面的人关在别苑就好,只因皇帝恼怒他们竟让一个被困于别苑的皇室染上天花这样可怕的疾病,便将他们统统处死了。   她若和太子妃一样染了病,桂兰等人的下场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李余打消念头,和往常一样问桂兰:“文谦怎么样了?”   别苑出事后,李余才知道李文谦常常背着她去别苑看望太子妃。   最近的那一次,闻奕也去了。   因此延英殿同隔壁闻府都被封锁了起来,就连闻鹫也已经很久没来过李余这。   桂兰:“奴婢正想同殿下说,皇太孙殿下目前并无发病的症状,但是闻家……”   李余心头一跳:“闻奕染病了?”   桂兰点了点头:“昨晚开始发热,身上也出了疹子。”   李余站起身,想朝主院走去,却被桂兰快步拦下。   “殿下!奴婢已经收拾出了客院,殿下这几日,就先别回主院了吧。”   主院离闻府近,原先闻鹫保护李余,住在主院比较方便,如今闻奕染了天花,那和闻府仅一墙之隔的主院就不安全了。   李余:“隔着这么高一大堵墙,不会……”   “殿下!!”桂兰打断李余,跪倒在地,脸上满是哀求。   不仅是她,花园里伺候的其他下人也都纷纷跪地,向李余磕头哀求。   李余无法,只能妥协:“我不去就是了,你们起来吧。”   本来她去了也没用,她又没什么特效药,万一染病,还得阖府上下给她陪葬,这点道理她仔细想想就明白了。   可明白归明白,煎熬也是真的煎熬。   李余有过多次翻.墙的黑历史,桂兰为了防着她,不仅撤掉了主院的梯子,还让人在主院外把守,不让李余靠近。   李余知道桂兰是为自己好,所以也没说什么,只偶尔会爬上屋顶往闻家那边望一眼。   踏不出公主府的李余除了抄书爬屋顶,绞尽脑汁地想要如何利用现代知识控制疫情,剩下的时间全都用来收集外界的消息――   李文谦度过了潜伏期,没有染病。   城中许多百姓因病死去,还有许多百姓与世家子弟试图偷偷离京避难,被得到命令的守城卫抓住后杀于城门之下,以儆效尤。   此举铁血无情,非常容易让本就笼罩在疫病阴影下的百姓更加不安惶恐,为了防止城中百姓暴动,皇帝让口才好,说话接地气的高官轮流去城门口做演讲。   演讲大义就是不能让疫病传出去,危及大祁其他地方,还说皇室宗亲朝廷命官一个个都还在城里,最好的医官也在京城,一定能让疫情得以控制云云。   效果不错,主要是来演讲的官员得了皇帝授意,不会满口之乎者也,讲得都是大白话,非常通俗易懂。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城内物资渐渐不够,城内又起了新一轮的骚乱。   但毕竟是天子脚下,控制物价,要求世家大族拿出自家粮仓里的储备粮还是不难的,轩王知道尚鸣有心走仕途,便让尚鸣抓住这次机会,找皇帝要了个容易得罪百官,但却能得民心的差事,主持放粮,把各家粮仓都给洗劫了一遍。   要说这事交给尚鸣那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二皇子虽然身份年龄都合适,可惜过于磨叽,也不太敢和世家撕破脸皮,三皇子满心满眼都是萧若雪,一门心思想着给东平侯府那卧病在床的假萧若雪治病,根本派不上用场。排行老六的李余禁足中,老七安郡王也得了天花,老八没那根基,镇不住场子,老九道行不够容易被老狐狸们糊弄,老十和她之后的皇子们就不必说了,一个个年龄小又还没领差事,比老八更不如。   轩王倒是能出面,但他就是想把机会让给尚鸣,尚鸣是女子,世家大族最讲究规矩,忌讳女子干政,撕破脸皮便撕破脸皮,本就不指望他们能支持尚鸣,只要得了民心,尚鸣的仕途路能好走很多。   只是这个机会并不是尚鸣说拿就能拿到的,还要看尚鸣有没有那个胆子。   城中天花肆虐,她要到处上门讨粮,难免有染病的风险,所以能不能把握住这次机会,还要看她愿不愿意赌一把。   尚鸣的决定是:“赌!我信安庆!”   于是尚鸣在皇帝确认了种牛痘的效果后,主动提出做第一个接种牛痘的皇室,并顺利度过因牛痘导致的轻微的天花症状,只在接种的地方留下了一小块疤痕。   她带头接种后,又提出领差事,上各家去讨粮。   皇帝下一步准备强制全城接种牛痘,急需提高城中百姓对这一法子的信任,自然不会拒绝让尚鸣这么一块活招牌在外行走。   前后历时数月,一场本该带走全国无数人性命的疫病就这么被扼杀在了京城,预防天花的法子伴随着各种神乎其神的传言在外流行开来,大祁百姓对皇权的敬畏也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   残夏时节,聒噪的蝉鸣伴着毒辣的阳光,让企图补眠的李余根本无法入睡。   李余昨晚没睡好,因为她昨天搬回主院,并趁着夜色跑到了墙下。   桂兰没把梯.子搬回来,所以李余也没办法爬上梯.子去看隔壁的状况,只能在墙前伫立,呆呆地望着高墙,手中还捏着一支不过小拇指长短的哨子。   哨子是闻鹫很早之前给她削的,说是日后不用喊,直接吹哨子,他便会过来。   闻奕染病后,李余回不了主院,更不敢随便吹哨子,怕让闻鹫听见会担心。   后来闻奕的病是好了,闻府又有几个下人得了病,来来回回折腾了两个月。   如今闻府已经解封,李余想见他,又怕大半夜吹哨子会惊动被她赶去隔壁屋睡觉的守夜丫鬟,无奈只能在墙下站着,还一站就是大半天。   今夜怕是见不到他了,李余想着,离开的时候没注意脚下,被大树匍匐在地面的粗壮树根绊了一跤。   这次没有人来扶她,她扑倒在地,因为天热穿得单薄,膝盖和手掌一块被蹭破了皮。   “操。”李余小小声骂了一句,然后就听见墙那边传来闻鹫的声音:“殿下?”   才从地上爬起来的李余不敢置信地转过头,盯着那堵墙:“原来你在啊?”   闻鹫如实相告:“阿奕病好之后,我时常会到这边来。只是怕你染病,一直都不敢过这道墙。”   闻鹫的话似乎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李余也分辨不出来,只觉得听了耳朵痒痒的。   李余想多听几句:“那你刚刚怎么不出声?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在这,你武功这么高,肯定早就发现我了。”   闻鹫:“我在等殿下吹哨子。”   怎么说也是大半夜,就这么出现未免太过唐突。   李余气得直跺脚:“等个屁啊!直接过来找我不行吗!!害我白喂了半天蚊子!!”   “现在!过来!”特别凶。   闻鹫自然不会拒绝李余,可在跃上墙头后,他发现李余穿的比天冷那会儿还单薄,又默默地跳了回去。   夏天穿吊带出门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的李・现代人・余,一脸懵逼:“你干嘛?”   明明都上墙了,又跳回去是怎么回事。   闻鹫扶着墙:“有什么话,就这么说吧。”   李余一脸狐疑:“隔着墙?”   闻鹫:“隔着墙。”   李余沉默片刻,突然正色道:“闻鹫,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   闻鹫心头一跳。   李余:“你是不是在接种之前染了天花,留了一脸麻子不好意思见我。”   闻鹫:“……我就不该对你有任何期待。”   李余:“啥?”   闻鹫:“我说没有。”   李余双臂环胸:“我不信,除非你让我看看,放心,就算你成了麻子脸,我也不会嫌弃你的。”   闻鹫的无奈俱都化作了好笑,甚至还配合地回了句:“真的不嫌弃?”   李余:“真的真的,你快过来让我看看。”   闻鹫无声叹息,做好心理准备后又一次跳上高墙,一跃落到了李余面前。   他虽正对着李余,却刻意别开了脸,不往李余身上看。   偏李余是个缺心眼的,非要往闻鹫面前凑,还踮起脚用手捧住了闻鹫的脸颊,让闻鹫面向自己,道:“这不长得挺英俊的吗,跑什么呢?”   闻鹫被迫看着李余,突然想到:瘦了。   正经的想法还没维持一秒,尽力踮起脚的李余就站立不稳,跌进了闻鹫怀里。   李余连忙松开手,正要退开,却被闻鹫抬起的手臂环住了腰,又一次落到了闻鹫怀里。   和衣着单薄的李余不同,闻鹫穿得很整齐,手臂上套着束袖,束袖上镶着金属,凉凉的触感贴着李余的腰,激得她打了个颤。   李余顾不上叫闻鹫松开她,因为闻鹫低下了头,那张方才还被她捧着的英俊面庞,一下子离得极近。   闻鹫也是竭力克制了,他把速度放得很慢很慢,给足了李余推开他的时间,只要李余表露出一丁点不愿意,他就会松手,然后回去,绝不勉强李余。   可李余是怎么做的呢,她看着闻鹫的脸,呆呆地没有一点反应。   不对,反应还是有的,随着闻鹫越靠越近,她的视线落到了闻鹫的唇上,眼眸低垂,整一个予取予求的姿态。当闻鹫的唇离她就差那么一点的时候,她甚至还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就是没把闻鹫推开。   最过分的是在唇瓣轻触后,她凭借自己博览群书的丰富经验,率先启唇,用贝齿轻咬闻鹫的下唇,后又拿舌尖舔了舔她方才咬过的地方。 第六十章 她腰后怎么会有淤青?   后来发生的事情, 李余不太确定。   当时真的太晚了,她本身就困得要死,亲完还被闻鹫撵回去睡觉, 连个复盘巩固记忆的时间都没有,所以她不太确定――   在她主动咬了闻鹫之后, 闻鹫摁着她后脑勺,亲她亲到她几乎缺氧这段回忆, 到底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还是她睡着后脑补出来的梦境。   如果是梦境, 那感觉也太真实了,闻鹫唇齿间的热度比火还烫, 简直像是要把她活活烧死。如果是真实……就那几乎把她拆吃入腹的亲法,亲完还能把她松开, 催她回屋睡觉, 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所以应该是梦境……吧。   被蝉鸣吵得无法补眠的李余起身,往屋外走去。   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屋里有冰盆还好,走出屋外, 扑面的热浪像是要把人烤熟一般。   府中事务俱都交给桂兰在打理, 方才李余睡下前,桂兰就说了要去清点库房,统计各家送来的东西,所以不在李余身边,但她留下的丫鬟足够机灵, 不知从哪拿出一把伞,撑起后为李余遮阳。   李余并未让那丫鬟跟着自己,她伸手接过伞, 就让那丫鬟退了出去。   打着伞的李余顶着闷热的空气走到墙下,拿出系在手腕上的哨子,吹了一声。   吹完等待许久,才等到闻鹫出现在墙头,一跃落到自己面前。   身着武袍的男人身姿矫健的像一只猎豹,那双平时怎么看都是黑色的眼睛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出很深很暗的蓝色,就这么抬眼望向李余,看似冷硬如铁的眼底,是几乎能把人灼伤的渴望。   李余忍不住腿软了一下,抓着伞柄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因此发白,心下更是慌得一批。   昨晚后半段的记忆真的是梦吗?   她怎么觉得不太对。   而且就算后面闻鹫亲她是梦,前面她任由闻鹫凑过来,还主动咬了闻鹫的嘴唇总是真的。   李余错开闻鹫的视线,一边转动伞柄,一边找话题,试图把昨晚的事给掀过去:“怎么才来?”   “刚刚在靶场看阿奕射箭,离这有些远。”闻府满门武将,别人家都是各色林园景观,他家却是大面积的靶场教场,还有一个很大的草场在城外,没少被别人家借去举办马球赛。   说到闻奕,李余终于想起:“对了,昨晚忘了问……”   李余轻咬自己的舌头,怨自己嘴快哪壶不开提哪壶――为什么忘了问,还不是因为闻鹫一过来俩人就亲上,亲完李余就回房睡觉了。   李余清了清嗓子,接着道:“闻奕怎么样了?”   闻鹫并不知道李余昨晚被他给亲断了片,只看出李余不太自在,还以为李余是在害臊,便也不提昨晚,顺着李余的话说道:“他命大,得的是小天花,不仅没落下什么病根,身上脸上也没留疤。”   李余微愣:“什么是小天花?”   闻鹫也没问她,为什么连小天花都不知道,却能拿出种牛痘这样逆天的法子,只说:“小天花没有天花那么惊险,出疹少,掉痂后也不会留疤。”   那还真是命大。   回忆起闻奕卧病在床那段时日,闻鹫说道:“他生病的时候,壮起胆子和我提了个要求。”   李余好奇:“什么要求?”   当时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闻奕提的要求,一定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事情。   闻鹫:“他说这次若能活下来,他想和我一起去北境。”   李余讶异。   闻鹫接着道:“家里剩下的人不多,我原先一直觉得,把他和我妹妹留在京城,能一世安乐无忧地活着就好,他也知道我的顾虑,又怕我,所以从来不曾和我说他其实也想去北境,也想上战场。”   李余:“你答应他了吗?”   闻鹫颔首:“答应了,所以自他病好,我便一直在督促他习武、练骑射,免得他去了北境,丢我闻家的脸。”   反正经此一遭他也想明白了,天下没有什么绝对安全的地方,与其让闻奕在这安乐乡窝囊死,不如带他去他该去且想去的地方。   作为兄长,闻鹫能做的只有督促他习武。   李余:“那你……”   李余的伞越转越快:“那你什么时候回北境啊?”   闻鹫终于想起自己回了北境便见不到李余,轻声道:“大约……下个月。”   轩王搅动境外部族内乱的法子最多撑到下下个月,等到秋天边境城内粮食丰收,再大的怨恨也阻止不了境外部族拧成一股绳,来劫掠大祁的边境城,不然他们熬不过这个冬天。   本来皇帝也准备在秋天之前解决林之宴,好让闻鹫及时赶回去,谁能想到会有天花横插一脚。   所幸有李余在。   若是没有李余给出的预防天花的法子,疫情无法得到控制,闻鹫恐怕也无法离京,免得将天花带去边境。偏偏闻鹫在北境待太久,他的威望甚至凌驾于风火军之上,他若不回去,再有人传个谣说他因天花病死在京城,动摇军心,那边境防线可就危险了。   至于李余这边,皇帝借着天花疫病,将林之宴在朝中的党羽悉数铲除,只待林之宴回京便可将一切结束,到时候李余便也就安全了。   毕竟以皇帝对李余的重视,本就不会有人把她视作需要拔除的障碍,除非像林之宴那样意图篡位,不断为大祁皇室巩固天威的李余才会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下个月啊……”李余看着闻鹫,心情从未有过的复杂。   下个月闻鹫离开,之后自己怕是各种意义上的再也见不到他了。   就在这时,闻鹫听见有脚步声靠近,他跃上树,借着茂密的枝叶遮挡住了自己的身形。   “殿下!”先前替李余拿伞的丫鬟跑过来,说道:“皇太孙殿下来了。”   李余:“你先替我招待他,我换了衣服就过去。”   丫鬟领命离开,李余看向树上的闻鹫:“我走啦。”   闻鹫:“去吧。”   李余撑着伞回屋换衣服,结果没走两步就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李余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做出了“不舍”的姿态,心里一阵懊恼,赶忙加快脚步,小跑着回了屋。   树上的闻鹫将李余的反应尽收眼底,只觉得李余真的是,太可爱了。   ……   太子妃病逝后,皇帝下令烧了别苑和太子妃的尸身。   和后世提倡火葬不同,古代更多是土葬,即便知道是为了防止疫病扩散,李余还是担心李文谦会钻牛角尖。   因为书中李文谦对太子妃的感情近乎偏执,哪怕他成长到了林之宴都开始忌惮的地步,却依旧会对太子妃卸下所有防备,只为让太子妃能给他一点回应。   李余本以为有了她的干涉,又有提早走出自闭的轩王在李文谦身旁辅佐,李文谦对太子妃的感情能不像书中那么执着,不曾想李文谦竟背着她和轩王,常去别苑看望太子妃。   为此她特地找过李文谦,就怕他会与下令焚烧太子妃尸体的皇帝离心。   幸好,李文谦并没有怨恨皇帝。   后来李余打听了才知道,延英殿封锁那段期间,皇帝是如何的煎熬,确定李文谦不曾染病之后,皇帝又是如何喜极而泣,半点没有李余印象中的威严与高高在上,听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害怕失去孙子的爷爷。   李余换好衣服去见李文谦,发现厅里摆了许多东西,无奈道:“又是礼物?”   李文谦也很无奈。   自李余拿出种牛痘的法子后,许多百姓家中都供上了李余的长生位,氏族高官和皇室宗亲则认为李余得了疯病后有了大造化,离谱些的还说她在琅值钅诔辛讼扇酥傅悖但因凡人身躯承受不来,这才得了疯病,但又能拿出各种不同寻常的东西,造福天下。   为这,李余府上天天都能收到各家送来的东西,那些人也不求李余什么,只为让自己心安,感觉就跟拜佛上贡一样。   李余拒收也没用,因为她那些兄弟姐妹们都成了送礼的中间人,更扯的是连李文谦都无法幸免于难。   谁让李文谦年纪小呢,年纪大些的皇室宗亲舍了脸面,还是能求他一求的。   让下人把李文谦带来的礼物收拾走,李余问李文谦:“可曾去隔壁闻府看过?”   “去过了。”李文谦斟酌着问李余:“姑姑知道阿奕最迟下个月会和闻帅一同离京吗?”   李文谦和桂兰一样,早早便从皇帝那里得知闻鹫没走,天花爆发之前,李文谦好几次过来找李余,都有和闻鹫撞上。   李余:“嗯。”   李文谦看李余没有要和闻鹫一起去北境的意思,顿时就放心了。   他年纪虽小,眼神却不差,能看出来姑姑和闻鹫之间的关系不同于其他人,但那又如何,只要姑姑不离京,他总有办法再给姑姑挑个定居京城的好夫家。   之后两人又聊了些别的,李文谦无意间说道:“不知道姑姑有没有听说,最近民间都在传皇爷爷真龙护身,是当之无愧的天命所归。”   李余不甚在意,觉得这消息多半是皇帝放出去造势用的,直到李文谦说:“不然宫里也不会只出现小天花。”   李余愣住:“宫里出现的,都是小天花?”   李文谦:“嗯。”   李余:“那闻府呢,被闻奕感染的那几个闻府下人,得的也都是小天花?”   李文谦:“是啊,我去闻府的时候,闻奕还特地同我说了这事。”   李余原以为小天花和天花只是轻症和重症的区别,因人体质而异,如今看来,天花和小天花简直就像是症状相似但毒性不同的两种病毒。   李余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及时刹住了车。   李文谦:“姑姑想问什么直接问就是了。”   李余摇头:“没什么,刚刚只是张口忘词了而已。”   李文谦蹙眉:“姑姑别骗我。”   李余笑道:“真的没骗你,小小年纪别老疑神疑鬼,小心长白头发。”   李文谦姑且信了,但在李文谦走后,李余入了趟宫。   李余早就抄完了书,自然不用再被禁足。   她入宫后找了皇帝,在紫宸殿呆了许久才离开。   李余前脚出宫,后脚李文谦就去了紫宸殿,问皇帝李余找他到底什么事。   皇帝可不像李余那么心软,直接告诉李文谦:“她来问朕,太子妃得的是天花还是小天花。”   古代对病毒没有概念,只把天花和小天花用病情轻重来区分。   但李余听李文谦描述,总觉得天花和小天花是两种病毒,既然如此,只要确定太子妃得的是天花还是小天花,就能确定闻奕的病是否是在别苑染上的。   那日去别苑的大夫虽不幸染病,但却幸运地活了下来,他很确定,太子妃得的就是天花,而非小天花。   之前皇帝一直以为,太子妃是京城周边第一个得了天花的人,染给别苑下人之后,再由入城采买的别苑下人染给城中百姓,进而让天花疫病出现扩散,传至宫中。   宫中之所以都是小天花,皆因祖宗保佑。   如今听了李余的说法,他突然意识到,那病或许不是从别苑意外传进宫,而是有人专门将能染病的物品带进宫中,只为让宫里人染病,但那人没想到,小天花和天花并不相同。   跟随李文谦的闻奕就是在宫里染上了小天花,只是在那之前,闻奕恰好曾去过别苑,才会让他们误会闻奕是在别苑染的病。   “给朕仔仔细细地查!”皇帝一声令下,所有得过小天花的宫人,哪怕是已经病死的,都被查了个底朝天,但却一无所获。   直到李文谦想起:“七叔叔得的,好像也是小天花?”   当晚,一支神武军手持皇帝所赐的令牌,让本该落钥后就无法进出的宫门被打开。   马蹄声踏碎寂静的夜色,一路奔向安郡王府,声势之大,让安郡王府左右的邻居险些以为皇帝派人抄了他亲儿子的家。   事实上也差不多,安郡王府上上下下都被神武军翻了个遍,安郡王怎么说也是皇贵妃所出,虽因没有作为不像轩王似的受到皇帝器重,但也是天生尊贵的皇子,如何能受得了这番羞辱。   他冲神武军统领道:“你们最好是有搜出什么,若是没有,本王定要到父皇面前讨个公道!!”   神武军统领是出了名的黑脸神,除了皇帝和闻鹫,他这辈子就没怕过谁,即便被安郡王威胁,他也依旧冷着脸,看不出丝毫畏惧,甚至还有心思打量安郡王身上的装扮   京城宵禁拦得住百姓和寻常官员,却拦不住像安郡王这样的贵人。   所以神武军来之前,安郡王才刚刚从酒桌上下来,回到府中连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   神武军统领盯着安郡王腰间的一个香囊看了一会儿,突然抽刀,以及其精准的力道和角度,在不伤到安郡王的情况下,削开了那只香囊。   小小的香囊一分为二,一半还挂在安郡王腰间,还有一半掉落在地,里头塞着的东西也跟着散落开来。   几个神武军将照明的火把凑近,就看到那掉落在地的半个香囊里面塞满了脏兮兮的棉花,以及令人作呕的血痂。   ……   不知道皇帝有多风行雷烈的李余坐在浴桶里,准备把自己洗干净了再回床上睡觉。   她之所以怀疑这场疫病不是意外,主要还是因为书中并未出现天花这一传染病。   而且林之宴和萧若雪离京后,天花就爆发了,李余不信这是巧合。   若能查明这次天花疫病与林之宴有关,皇帝等不到林之宴回京,直接就会让林之宴死在回京的路上,她也能省点心。   泡完澡,李余从浴桶中站起来,正要拿棉巾擦身,给她递棉巾的丫鬟就惊呼了一声:“殿下,您腰后怎么有块淤青?”   淤青?   她腰后怎么会有淤青?   又没撞到,哪怕是昨晚闻鹫抱她,也没用力到会留淤青的地步……等等!   李余愣住,忽然想起,闻鹫最开始抱她的时候确实没怎么用力,但在不知道是梦还是现实的那段记忆里,闻鹫亲她的时候手上失了分寸,把她的腰给勒疼了。   也就是说,她咬了闻鹫之后那段被亲得晕晕乎乎的记忆……不是梦。 第六十一章 这是书中没有写的,也是李……   李余失眠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慌什么, 不就是被人亲了个七荤八素吗,但她就是睡不着,直挺挺躺在床上, 过了大半宿才闭上眼。   第二天李余毫不意外地睡过了头,准备入宫去协助皇帝调查时, 日头高照,已经是中午。   她才入宫就被李文谦告知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神武军从安郡王身上找到一个藏着血痂的香囊, 因安郡王得过小天花后, 府中能烧的都拿去烧了, 剩下不能烧的,则被彻底消毒, 例如那只香囊,也曾被放进沸水里煮过, 所以皇帝没办法再去抓个没种牛痘的死刑犯, 来验证香囊里头藏的是不是从小天花病人身上剥落下来的血痂。   但这并没有阻碍皇帝调查的脚步。   皇帝问安郡王这个香囊从何而来,饱受惊吓的安郡王一口咬定, 香囊是府中一名妾室亲手做给他的。   皇帝派人捉拿妾室,那妾室是一七品官员家中的庶女, 皇帝便连着妾室的家人一同下狱。   那妾室聪明, 虽然神武军统领劈开香囊的时候,她作为女眷被集中到了后院花园里,并不知道一个香囊为何能弄出这么大动静,但她明白此事定然非同小可,若不想连累自己娘家, 就不能点头认下,所以任凭审讯之人如何严刑拷打,她都不曾松口。   同时在紫宸殿, 殿内殿外处处都点着灯,亮如白昼,往来宫人一个个都比平时要更加小心谨慎,唯恐受到牵连。   安郡王在殿里跪着,期间他看皇帝面露疲色,还曾颤着嗓子想劝皇帝保重龙体,以求皇帝能顾念父子情分,结果话刚出口,就被皇帝抡起砚台砸了肩膀。   安郡王跪伏在地不敢出声,只有他那不停颤抖的身躯和发白冒冷汗的脸能体现出他此刻有多疼多怕。   就在这时,有谁不经通传就走进了紫宸殿。   那人走到安郡王身旁向皇帝行礼时,安郡王看到了一抹红色的衣服下摆,下摆上点缀着金色绣纹,一看便知是储君冕服,来人也只能是皇太孙――李文谦。   安郡王对李文谦的感官不可谓不复杂,他怀疑今晚之事是李文谦一手策划算计,又期盼着李文谦能帮帮他,同时他还很嫉妒,有个当皇贵妃的娘又如何,若得了储君之位,又与李余交好,还能有轩王辅佐的人是他,他绝不会沦落到眼下这个地步。   李文谦行礼后走上御阶,低声同皇帝说了什么,大约是劝皇帝先去歇息之类的话,安郡王听不清,但皇帝的反应是显而易见的――皇帝当真起身,去了内殿休息。   等皇帝的脚步声远去,李文谦又走到稍稍放松的安郡王面前蹲下,将跪伏在地的安郡王扶起,很是好心地说道:“七叔别怕,此事本就与你无关,你也是被人给利用了,皇爷爷一时气头上才会如此对你,等皇爷爷气消了就好了。”   安郡王闻言,没有半点松懈的意思,但还是感谢了李文谦的安慰。   没有皇帝的命令,安郡王出不了紫宸殿,连闻讯赶来跪在外头求见的皇贵妃也见不了。   夜晚从未有过的漫长,安郡王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恳求李文谦,让李文谦想办法叫他与皇贵妃见上一面。   李文谦一脸为难,挣扎许久才勉强同意,还多次提醒安郡王,见完皇贵妃快些回来,莫要叫皇帝发现。   安郡王没有让李文谦难做,到殿门口与皇贵妃说几句话就回来,重新跪下,等待皇帝睡醒后发落他。   但相比之前,安郡王的神态显然要安心不少,李文谦在他身后冷眼看着,并未多说什么。   叔侄二人就这么在紫宸殿待了一晚上,天快亮的时候,殿外的皇贵妃晕了过去,被人抬回了寝殿。   片刻后,皇贵妃的心腹嬷嬷借着送太医的机会出了寝宫,赶去侍卫所找到一名禁军侍卫,吩咐几句后又给了那侍卫一个小瓷瓶,然后才回到皇贵妃身边。   那侍卫在禁军统领赵石岩面前也是排的上号的人物,他趁天色还未大亮,去了关押泠贵人的冷宫,入内后悄悄溜到泠贵人床边,拿出嬷嬷给的小瓷瓶正要倒出里头的药丸,一路尾随的神武军终于出手,将其拿下。   天色大亮,罢了今日早朝的皇帝让李文谦回去歇息,等李文谦离去后,才让人把泠贵人押了上来。   之后发生的事情被死死压了下去,外头的人只知道安郡王被皇帝一道圣旨贬为庶民,圈禁府中。   李余听完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她怎么把泠贵人给忘了。   书中泠贵人受林之宴指使,用同归于尽的法子害死了皇帝。   现实里因为她的出现,泠贵人还没动手就被打入冷宫,但她还是林之宴手上的一枚棋子,听林之宴的话在宫内散播天花,简直再合理不过。   问题是泠贵人被困冷宫,想要大范围散播病毒,就只能依靠其他人。   而这个其他人也不是随便什么宫女太监就可以的。   那个人必须要有接近皇帝,接近后宫高阶妃嫔,以及接近李文谦的机会。   皇贵妃之子安郡王简直再适合不过。   至于她是怎么接近安郡王,又是怎么让安郡王心甘情愿带着那只香囊到处跑,病愈后宁可拿沸水煮了消毒,也不愿拿去烧掉,答案真的是……太明显了。   李余扶额长叹,一个尚鸣不够,还来一个安郡王,皇帝头顶怕是能跑马了吧。   李文谦看李余这模样,便知李余猜到了泠贵人的手段。   能猜到就好,李文谦想,他不愿姑姑的好奇心无法被满足,也不愿说些会让皇帝难堪的话语。   但有件事情,他还是能说的――   “姑姑可还记得,泠贵人出身蜀州?”   李余点点头:“记得,要不是她弄出绿火来吓淑妃,我也不会知道蜀州酒。”   李文谦道:“淑妃有一族兄,几年前在蜀州当差,恰逢那会皇爷爷出巡途径蜀州,淑妃同她庶妹林贵人一同伴驾,她族兄便想靠着淑妃举荐回京做官,淑妃拒了。   “淑妃的族兄因此记恨淑妃,正巧淑妃的妹妹与淑妃关系极差,不愿看淑妃独宠,便找淑妃的族兄搜罗当地美人,给皇帝敬献了如今的泠贵人。   “泠贵人入宫前已有婚约,为了让泠贵人妥协,淑妃的族兄将泠贵人的未婚夫下了狱,还拿泠贵人的家人做要挟,狱中森冷阴寒,泠贵人的未婚夫又是个体弱多病的,出狱后人就没了。   “泠贵人一直为此怀恨在心,当年烧死淑妃妹妹的那场大火就是她所为,用绿火吓唬淑妃也是因为迁怒。”   李文谦一一道来,李余听得目瞪口呆。   这是书中没有写的,也是李余所不知道的。   所以书中泠贵人听命于林之宴,不惜豁出性命也要让皇帝死,会不会是因为林之宴曾出谋划策,替她烧死了淑妃的妹妹,帮她为自己的未婚夫报了仇?   有可能,毕竟林之宴在宫里放火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李余问李文谦:“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李文谦视线游移,虽然心虚,但还是说了实话:“偷听来的。”   皇帝虽然让李文谦退下,但李文谦还是知道了殿内发生的一切,包括泠贵人向皇帝摊牌后,述说的有关自己的全部过往,以及她对皇帝的怨恨。   李余一惊,下意识看向窗外,生怕被秋水营的暗卫听见。   李文谦猜到李余在怕什么,道:“姑姑放心,秋水营暗卫早就被皇爷爷尽数停职,唯一信得过的秋水营指挥使正在逐一筛查秋水营内部,并挑选新的暗卫探子,等到重启,怕是连‘秋水营’这个名字都会被替换掉。”   “这样啊。”李余放松下来,回想起李文谦刚刚的话,又正色道:“文谦。”   她说:“你以后可得专情点,别跟你爷爷似的,因为自己是皇帝,就觉得是个女人都会因为能入宫而感到高兴。”   李文谦竟也不觉得李余的话有多大逆不道,朝李余点头道:“嗯,我会记住的。”   ……   泠贵人感念林之宴的恩情,并未在一开始就供出林之宴,甚至还想一死了之。   被拦下后,花了几天时间,泠贵人终于挨不住,吐出了林之宴的名字。   皇帝早就有所猜疑,派了人前往蜀州,“护送”林之宴回京,却不想林之宴在半路凭空消失。   皇帝下发林之宴的通缉令,并将东平侯府以及萧府一干人等,统统下狱。   至此,本该成为摄政王的男主角,成了全国通缉的罪犯。   于此同时,京中开始出现一些对李余不太友好的传言,暗搓搓质疑李余是占据了安庆公主身体的妖孽,不然怎么能拿出这么多不同寻常的东西。   但由于李余声望太高,类似的流言在京城根本成不了气候,胡乱说出来反而容易被愤怒的百姓群攻。   于是流言开始偏转,说京城突然出现天花,说不定是上天降下的惩罚,至于是对谁的惩罚,那当然是皇帝。   甚至就连皇帝做皇子时,宫中道士给皇帝写的命格批言也被人重新提起。   流言的转变看似与李余无关,实则是把李余放在了火架子上烤。   毕竟被抬高的是她,被贬低的是皇帝。   敏锐的轩王同李文谦先后登门,让李余近期不要出门也不要见客,送上门的礼物也统统拒了,免得遭人暗算。   极度渴望被人暗算的李余想着林之宴已解决,闻鹫也要回北境,自己回家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   天花一事也给她提了个醒,书中提及过的天灾以及京中那些流言蜚语,她或许可以结合起来,好好利用。   可当她悄悄给自己回家铺路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非常非常非常的心虚。   奇了怪了。李余困惑,天要下雨,她要回家,有什么好心虚的。   不就是作死么,她又不是没作过,怕什么?   李余强压下心底的忐忑,继续朝她早就定好的目标进发。 第六十二章 “去年除夕,你问我是不是……   李余的公主府内有一处湖泊, 水是从城中河那凿了水渠特地引进来的。   类似的水渠不少,毕竟李余这块住的都是皇室宗亲,谁家不弄个池潭湖泊, 谁家办雅集能没有流觞曲水,所以各家都有这么一条水渠, 自城中河引进府内,然后再通过水渠流出府外, 导回河中。   李余最近没事干, 就在自己府里钓鱼。   钓不上来就找帮手, 每次拿起鱼竿一坐就是一整天,最后又只留下一条送去厨房煮了, 剩下的尽数放回湖中。   桂兰为了增加李余钓上鱼的几率,特地从外头买了活鱼回来, 放进湖里哄李余开心, 李余钓过几次后嫌鱼多没意思,让人开了阻鱼游走的水下栅栏, 把鱼放出去不少。   除了钓鱼,李余偶尔还会出门踏青, 或去城中各处的寺庙道观上香。   因她如今的信仰值足够高, 一举一动都很引人注目,导致她去过的地方,总能在第二天引来一大批想要蹭“仙气”的信众。   如此过了小半个月,城中有关皇室的流言逐渐开始往最初的方向扭转。   说李余是妖孽,还说天花本就是她带来的。   但碍于李余确确实实拿出了克制天花的法子, 遏制了疫病的传播,这类诋毁李余的流言只在私下里出现,并没有人敢冒着引发众怒的风险, 在明面上议论李余的不是。   直到月底,李余邀请了各家千金到城外一座温泉庄子上玩,去到那的第二天晚上就下了一场暴雨,有不少姑娘亲眼目睹一道骇人的惊雷劈开夜空,落在了安庆公主居住的那间屋子顶端。   然而惊雷落下后,房屋安然无恙,连本该有的天火也不见踪影,仿佛李余就是那话本中修为强大的妖孽,能轻而易举抵抗天劫一般。   桂兰自然不会让不利于李余的传言传扬出去,奈何来的姑娘太多,又都是带了丫鬟嬷嬷来的,任凭她如何敲打约束亦或警告,还是让那晚的异象传了出去。   之后便如河岸决堤,所有同李余有关的不利言论席卷了整个京城。   有不少在城中河里捞鱼的百姓说自己曾抓到过腹中藏有布条的鱼,布条上面竟用红色丝线绣着“李女为妖”的字样。   还有一度迷信李余,每逢李余出门都要打听李余行踪,第二天跑到李余去过的地方蹭仙气的人说,他们曾在李余踏青的几个地点附近,发现爬满了虫蚁的石头,那些虫蚁在石头上聚集,形成了一个“祸”字。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如果说鱼腹中书和祸字都还只是引人生疑,那落在温泉庄子的天雷就成了引爆舆论的□□。   以上所有皆是李余一手策划,她个人能力有限,也知道皇帝定能查出端倪。   可那又如何呢。   皇帝长得再像她爸,也终究不是本人,皇帝就是皇帝,比起儿女,他还有更加重要的东西需要守护。   不然轩王和李文谦也不会因那些不利于她的流言而如此紧张。   而且这还不是李余准备的全部。   《母仪天下》这本书后半段讲得都是林之宴如何篡位,不像开头那样局限于东平侯府,视野一下子就放大到了朝堂与天下,所以李余知道后续发生的所有天灾人祸,只要她把那些事一一扣到自己头上,即便皇帝现在舍不得,日后也必会在民愤民怨的驱使下除掉她,以安天下。   李余这次是真的豁出去了。   为了防止皇帝阻止她,将她囚禁,她还在前往寺庙道观的时候准备了很多后手,确保能把脏水都泼到自己头上。   这天下午,闷热的天气让李余根本不想出门,可她还有一家道观没去,所以还是换了衣服,准备出府。   然而不等下人备好马车,皇帝就来了。   皇帝此番不是微服出宫,仪仗排场非常齐全,弄得早有准备的李余都跟着紧张起来。   皇帝黑着脸入府,才刚坐下,就对李余冷呵一声:“跪下!”   李余乖乖地跪下了。   之后皇帝半晌都没出声,李余纳闷,抬头看了眼,发现皇帝这次是真的气得不轻,竟被她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余也不着急,默默等着,终于等到皇帝开口,说:“鱼腹中的帛书,野外爬满了虫蚁的石头,还有温泉庄子那道惊雷……给朕说说,你都是怎么办到的。”   皇帝声音极冷,李余尝试装傻:“父皇在说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   皇帝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听不懂?!那鱼腹帛书用的是云缕纱罗!云州上来的贡品,整个京城除了宫里,只有你有!那些虫蚁爬过的石头你都碰过,那温泉庄子上的铁杵也是你叫人装上去的,事到如今你还敢在朕面前装不知道?!”   “安庆,是不是朕太纵着你了,才让你这般不知死活?!”   李余愣住,过了会才低声骂道:“那布看着普普通通,居然这么有来历吗?早知道我就去裁桂兰的旧衣服来用了。”   “李余!!”皇帝气得连封号都不叫了,直接叫李余的闺名。   李余打了个颤,举双手投降,并承认:“是我。”   鱼腹中书的灵感来源于中学语文书上的《陈涉世家》,那些帛书都是她悄悄绣了,借着钓鱼塞进鱼肚子里的。   虫蚁就更简单了,古代有个东西叫石蜜,其实就是甘蔗榨汁熬煮后凝固成的糖,融掉后兑点水,拿瓶子装着带到野外,找块顺眼的石头写上“祸”字就行,野外虫多,不怕没蚂蚁。   至于温泉庄子上的天雷,那就要多谢《母仪天下》这本书了。   按照书中的时间线,这个时候的皇帝已经被泠贵人拉着同归于尽,李文谦登基,林之宴摄政。   林之宴虽是皇帝的外甥,但毕竟不姓李,由他把持朝政,一些皇室宗亲心里难免不服。正好这个时候,城外一座隶属于皇室的温泉庄子被雷劈中引起火灾,那些皇室宗亲就开始编排,说这是祖宗不满外姓之人插手他们李家的江山,才会降下天罚。   李余本想利用这场火灾,后来又觉得打理温泉庄子的宫人无辜,就叫人弄出了避雷针,安放在她住的那间屋子顶上,还叫了许多人来见证,生怕惊雷劈不死她的一幕传不出去。   李余本以为她的承认会让皇帝怒火升级,因为她的价值在那摆着,皇帝不会希望她这般自寻死路。   可她没想到,皇帝的怒火非但没上去,反而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一下子就漏了,甚至还湿润了眼眶,缓了一会儿才咬牙道:“你怎可这般鲁莽!”   李余隐隐察觉到哪里不对,困惑道:“鲁莽?”   皇帝不问她为什么要作死,直接就说她鲁莽?怎么听着皇帝好像知道她想干嘛一样?   皇帝骂她:“你这不叫鲁莽叫什么!办法千千万,老五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偏你非要选择自污!谁教你的!?”   李余傻眼,发现这个剧情走向和她想的实在是差太多了。   什么对策?什么自污?   她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李余一头雾水,却被皇帝误以为是自己骂太狠,把李余给骂懵了。   皇帝既恼怒又不忍,最后丢下一句警告,叫她莫要再添乱之后,就离开了公主府。   李余被桂兰从地上扶起来,桂兰像是知道皇帝在说什么一般,对着李余劝道:“此事,确实是殿下您鲁莽了。”   李余木然地看向桂兰,试图寻求一个答案。   桂兰说:“皇上虽不喜那些道士曾经给他写的命格批言,但却依旧将那些道士留在了宫里,可见皇上不怕,也不信那些,殿下是关心则乱了。”   李余:“……”   命格批言,三清殿……李余想起来了。   当初造谣她不成后,流言的矛头指向了皇帝,说天花是皇帝为君失格降下的天罚,甚至还翻出了皇帝做皇子时,宫中道士给他写的命格批言。   批言说皇帝命中带煞,必将殃及国运。   先帝信道,甚至在宫里起了一座名为三清殿的道教建筑给他请来的道士们居住。   那些道士说皇帝命格不详,先帝深信不疑,对皇帝格外冷淡,让皇帝过得比曾经的李文谦还凄惨。   这段经历让皇帝有了自微末起便相互扶持,一路走到如今的海公公,也让皇帝变成了一位非常坚定的无神论者。   因此泠贵人当初用绿火吓淑妃,哪怕没有伤及淑妃性命,却还是因搬弄鬼神之说,导致皇帝厌恶非常,将她打入冷宫。也因此皇帝说什么都不信李余是借尸还魂的妖孽,只信太医所言,觉得她是学者症候群患者。   李余忘了这些,皇帝没有,所以皇帝以为,李余可劲儿作死,是为了让他摆脱见鬼的批言,免得动摇君权。   也是,谁会相信她这么做就是想死呢。   李余扶额,算了,误会就误会吧,等她后续作下去,皇帝再怎么不愿她死,也保不住她。   毕竟君权再大,也不能无视民意。   待民怨沸腾,所有人都觉得只有她死才能换天下太平,皇帝只能选择把她献祭掉。   李余想一个人静一静,思考接下来的布局,便回了主院,并让桂兰连同一众伺候的下人都退了出去。   李余一边思考,一边在屋里打转,突然一个转身,她看到了站在窗户边的闻鹫。   李余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来的?”李余问。   闻鹫背光而站,神色看不清晰:“听闻圣驾亲临,我担心你,就偷偷过来了。”   李余:“是、是吗。”   也就是说,方才发生的事情,闻鹫都看到且听到了。   那藏在李余心底的忐忑愈发强烈,感觉就像是作业没做,被老师叫去了办公室一样,发凉的双手无意识地握到了一块。   李余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闻鹫能和皇帝还有桂兰一样,误会她这么做是出于孝心,想要转移流言对皇帝的伤害。   结果闻鹫直接打破了她的妄想:“陛下误以为你这么做,是为了他。”   李余下意识想要撒谎,可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闻鹫面前表现得这么心虚,闻鹫又不是不知道她想死,于是她强忍着趋利避害的本能,对着闻鹫干巴巴道:“对啊,就……好尴尬啊,哈哈哈哈。”   李余一阵干笑。   她承认皇帝误会了她的用意,也就是说,李余承认她费尽周折不是为了皇帝,而是为了去死。   闻鹫静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就真的,这么不想活吗?”   李余望着闻鹫,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虚了。   那晚闻鹫抱她,她不仅没有躲开,还主动亲了闻鹫,她知道自己是被男色所惑,一时之间没把持住,但在闻鹫看来,她的举动,可能让闻鹫误会了什么。   一边撩人,一边又想着拍拍屁股走人,这确实是……有些过分了。   李余发现答案发现得太晚,闻鹫又站在她面前等着她的回答,她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去确认自己眼下的想法,仅凭着一直以来坚持想要回家的信念,应了声:“嗯。”   这一声出口后,李余突然就定下了心,她仿佛寻到了主心骨,接着对闻鹫道:“所以你以后别再……”   “我不会再拦着你了。”闻鹫打断李余的话,声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李余愣住,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因而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她像是潜意识里知道自己失语的原因和眼前这个男人有关,于是她转过身,背对着闻鹫,深呼吸后果然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挺好,谢谢啊。”   闻鹫没有回她,就在她以为闻鹫已经走了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闻鹫的声音:“去年除夕,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不等李余回想起那晚的具体情况,并作出回应,闻鹫便接着他自己的话,说:“是。”   李余像是被人往头上重重地锤了一下,脑袋嗡地一声就空了。   她呆愣了一会儿,像是CPU过热导致反应卡顿的机械,等她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向闻鹫时,窗前已然空空荡荡,只剩午后暖金色的阳光,静静地落在窗沿上。 第六十三章 怎么可能等他,我又不是望……   李余在原地呆立了许久, 并没有追上去。   虽然闻府就在隔壁,爬墙的梯.子也搬了回来,但李余不知道自己过去找闻鹫能说什么。   道歉?然后发好人卡?   或者再渣一点, 仗着闻鹫喜欢自己,把闻鹫睡了再回去?   做个人吧。   李余脚步虚浮, 游魂似的飘到床边,往床上一躺, 便不动了。   有那么一瞬间, 她仿佛回到了刚穿越哪会儿, 当时她还在琅值睿刚知道死了就能回家, 但是自杀禁止条例一直在阻碍她,挣扎无果的她躺在床上, 像条停止思考的咸鱼。   “系统在吗?”为了应景, 李余久违地呼唤起了系统。   系统的回答始终不变:【主线任务已彻底偏离,任务复原可能性为百分之一, 低于标准线,系统自动进入休眠模式。】   还是有地方变了的, 李余想:任务复原的可能性已经降到百分之一了。   李余问系统:“你能先从休眠模式里出来吗?我有问题想问你, 像你这么高科技,能不能探测出我现在的真实想法?”   【主线任务已彻底偏离,任务复原可能性为百分之一,低于标准线,系统自动进入休眠模式。】   李余看着床顶, 叹息:“如果我的经历也是一本书,你重复同一句话的行为会被读者吐槽水数字的。”   系统给不了李余答案,李余只能自己想。   李余没谈过恋爱, 也不确定自己对闻鹫到底是什么情况,她只知道自己脑子很乱,思绪万千,根本理不清。   方才在闻鹫面前承认自己就是想死,还让闻鹫别再阻止自己的时候,她虽然心虚,却不曾动摇,直到闻鹫说喜欢她。   闻鹫居然喜欢她!   李余在床上翻了个身,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李余高三那年学习太拼,整个人暴瘦了二十五斤。   瘦下来的李余没少在大学里被人表白,甚至有很用心的男生,先和她做朋友,跟她打好关系,然后才向她表达自己的心意,但李余还是很果断地拒绝了,因为对方高高瘦瘦,长得非常漂亮,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所以她确定,如果有关系不错的男性友人说喜欢她,而她又对对方没什么兴趣,那她一定会干脆利落地拒绝对方,绝不会因为交情或者心软,浪费两个人的时间。   因此当她发现自己拒绝不了闻鹫,她是真的慌。   李余抱紧被子,大概是想要逃避什么,天还没黑,就睡着了。   她一口气睡到傍晚,桂兰进屋叫她起床吃饭。   李余动作缓慢地爬起身,洗了把脸,吃了晚饭。   饭后李余又去花园里散步,最后吃饱喝足精神百倍的她不得不继续面对眼前的问题――闻鹫喜欢她,那她呢?   李余双手捂脸,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应该也是喜欢的。   所以,她要为闻鹫留下来吗?   系统说过,无论任务成功还是失败,她死后都能回家。   若闻鹫愿意同她携手余生,她对这个世界的恐惧好像也没原来那么强烈了,为闻鹫留下,在这个世界过完这辈子再回去,似乎也不像原本设想的那么让人难以接受……   李余想着想着,突然灵光一闪,整个人刷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系统进入了休眠模式,自杀禁止条例还在啊。   李余快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在一堆首饰里胡乱翻找。   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她又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了桌上。   桌上摆着几碟点心,李余把其中一叠点心倒到另一个碟子里,并把空出来的碟子用力摔到地上。   碟子被摔得四分五裂,一枚细小的碎片还溅到了李余的鞋面。   李余蹲下捡起一块趁手的,往自己曾经划过一次还留了疤的手腕上,狠狠地划了一道。   “唔!”李余痛到飙泪,拿碎片的另一只手更是因疼痛而颤抖,让手里捏着的碎片落到了地上。   她忍着疼,看着鲜血从伤口流出,滑过雪白的掌心,又顺着指尖落到地上,在地面溅起小小的血花。   整个过程中,伤口都没有愈合。   也就是说,她刚刚的行为没有触发自杀禁止条例。   小十拿箭射她的时候她就发现了,自杀禁止条例的启动条件很简单,只要她有想死的念头,条例就会用尽一切办法,阻止她死去。   如今她明明伤害了自己,条例却没有启动,那只有一个可能――她不想死,她想留下。   系统没能告诉李余的答案,自杀禁止条例告诉了李余。   但是李余开心不起来,因为一个新的选择题出现在了她面前――   她可以选择违背自己心里的意愿,抓紧机会回家,又或者选择顺应自己的内心,在这个世界过完这辈子再回去。   乍一听起来,这两个选择都很不错。   从穿越过来的那一天起,她无时无刻不想着回家,如今机会在她眼前,她马上就能抛下这里的一切,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   留下也挺好,她与闻鹫两情相悦,虽然她很迟钝,但幸好醒悟得不晚,只要她选择留下,去隔壁找闻鹫好好道歉,一定能把闻鹫哄回来。   等和闻鹫一起过完这辈子,她再回去属于她的世界,皆大欢喜。   但这其实是最理想的假设。   现实是,她要后悔了怎么办?   两个世界又不是两个城市,一旦离开,她就再也没有回来的可能,就算后悔,她也无法挽回。   反正她死后就能回家,之前是害怕独自一人面对这个与自己格格不入的世界,现在有闻鹫,她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适应,又何必这么着急。   可要是不回去,万一哪天,她不喜欢闻鹫了怎么办。   万一她不喜欢闻鹫,或者闻鹫不喜欢她,她毫无留恋想要死亡回家,自杀禁止条例一定会再一次阻止她,到时候书中的剧情可能已经走完了,她没有了对未来的预知,就无法像现下一般逼着皇帝弄死自己。   到那时,她会不会后悔?   李余发着愣,屋外的桂兰听见碟子碎裂的声音进来,瞧见李余满手是血,吓得连忙拿棉布捂住了李余的伤口。   李余任由桂兰带着坐到床边,等太医过来给她处理好伤口,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桂兰屏退左右,蹲在李余身前,问李余为何要拿碎瓷片划自己的手腕。   李余摇摇头,敷衍道:“发疯而已,不用太在意。”   得知是疯病发作,而非李余有心求死,桂兰松了一口气。   李余看着桂兰的模样,愈发想念起闻鹫。   闻鹫就不会信她的鬼话,因为闻鹫知道她想死,也因为闻鹫从来不把她当成疯子来看。   要去找他吗?   李余摸了摸没受伤那只手上系着的哨子,最终还是决定明天再说。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选择,不想再伤闻鹫一次。   然而在之后的几天里,李余始终没有去找过闻鹫,不仅是因为她拿不定注意,也因为她府上来的人实在太多了。   李文谦、轩王夫妇、尚鸣,还有李矜,一个个约好了似的轮流往她这跑。   往她这跑也就算了,李文谦、李矜以及尚鸣居然还在她这过夜。   尚鸣还多次拉她外出赴宴,说是免得外边的人越猜越离谱,真把她当妖魔鬼怪了。   李余推脱不掉,只能跟着尚鸣外出交际。   这天齐南侯府有喜宴,被带来赴宴的李余背着尚鸣偷偷早退,好巧不巧在侯府门口遇到了同样早退的三皇子。   两人见到对方,都是一愣。   李余听尚鸣说起过三皇子最近的动向。   东平侯府和萧家一同被皇帝下狱后,三皇子先是担心萧若雪,擅闯天牢被皇帝撸掉了他在朝中的职位,后来得知萧若雪和林之宴一块下落不明,他偷偷派人去找萧若雪的同时,还想方设法去救萧家人。   今日出现在这里,恐怕也不是为了吃齐南侯府家的喜酒,而是上门来求齐南侯的,因为齐南侯世子便在管理天牢的刑部当差。   和李余一样早退,恐怕是因为齐南侯世子不愿帮他的忙。   李余一边感慨三皇子对萧若雪真是一往情深,一边上马车准备离开,谁知三皇子竟叫住了她。   李余转身:“有事?”   三皇子其实不太想找李余,可他也清楚李余在皇帝面前的分量,便觉得李余若肯帮忙,一定能替他救出萧家人。   三皇子道明自己的想法,还拿萧家是李余外家做理由,让李余一定要到皇帝面前替萧家说几句话。   李余看着满脸急切的三皇子,突然道:“我听说,我们以前关系不错?”   李余说的这个我们,是指原主和三皇子。   三皇子回忆起曾经,很是唏嘘:“是啊,可自从你得了疯病,前尘尽忘后,我们兄妹二人便生疏了。”   “我确实是忘了不少事情,所以冒昧问一句,”李余提起裙摆,踩着小凳子走上马车,“我被禁足琅值畹氖焙颍你可曾像眼下这般,为我到处去求人?”   三皇子愣住。   李余钻进车内,掀起车窗帘子,又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替她做这么多?”   三皇子回过神,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略过了前一个问题,对着李余认真道:“因为她值得。”   抄到答案的李余放下车窗帘子:“走吧。”   车夫闻言挥动马鞭,驱车离开。   路上,李余不再纠结那些乱七八糟的假设和顾虑,直接套用三皇子的答案,简单粗暴地问自己:闻鹫值得吗?   ……   回到公主府,李余先去换了身衣服,然后才走到那棵大树旁,拿出哨子吹了一声。   响亮的哨声响彻天际,李余站在墙下,耐心地等着,终于,她听到了脚步声。   脚步声?   李余蹙眉,她从未听过闻鹫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下后,墙的另一边响起了闻素的声音:“可是殿下?”   李余心里一慌,急忙爬上梯.子,看着墙下的闻素,问她:“闻鹫呢?”   闻素不比李余淡定,她告诉李余:“我大哥带着我弟弟,几天前就离京了。”   李余呆住,因为闻鹫和她说过离京的日子,明明还有六天,怎么突然提前了?   李余追问:“几天前是什么时候?”   闻素报了个日期,正是闻鹫向李余表白后的第二天。   闻素依照自己的经验,对李余说:“大哥下次回来,恐怕要等很久,殿下您……您要等他吗?”   闻素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为了自家大哥,她还是壮起胆子厚着脸皮,询问李余。   李余静默半晌,语气不善道:“等他?怎么可能等他,我又不是望夫石。”   说完便踩着梯.子,从墙上下去。   闻素心里一沉,明白自家大哥怕是没戏了。   也对,公主千金之躯,想要什么样的驸马没有,何必找个年纪大自己这么多,说话还不好听的。   殊不知李余爬下梯.子之后,入宫去了趟求索斋,跟求索斋的先生索要闻鹫上课时用过的大祁舆图。   如果她没记错,闻鹫曾在那张舆图上标出过好几条从京城到北境的路线。 第六十四章 他就是再不情愿,也只能咬……   李余决定去北境找闻鹫, 但是在那之前,她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得先把自己藏在各家寺庙和道观里的小纸条拿回来。   李余怕皇帝会发现她的寻死意图,再度将她软禁, 因此曾多次前往京城内外的多家寺庙和道观,只为在那些地方留下一两张有关未来天灾人祸的小纸条。   那些小纸条最后都强调了一点, 就是以上种种皆因安庆公主所起,若要阻止灾难继续发生, 就得诛杀妖孽, 以还世间太平。   李余藏纸条之前还特地了解过各家寺庙道观的情况, 确保绝大多数纸条都能在上面的内容发生之前被人发现。   还有些灾祸发生在明年,李余把握不好纸条被人发现的时间, 索性就藏在了不容易被人看见的地方。   李余也不怕藏得太严实,没人能发现, 因为书中写到过, 今年年末会有一场地震,震源就在京城附近, 余震会殃及京城,虽不至于叫房屋倒塌, 但也少不了砸个牌位摔个佛像什么的, 到时候清理场地,大概率会把她藏着的纸条给打扫出来。   说不准还能叫人以为,这场地震是上天给予的启示。   李余算盘打得啪啪响,充分结合书中剧情以及当下的舆论导向,却怎么也想不到, 会半路杀出个闻鹫。   如今她只能捏着鼻子认栽,赶去把先前藏好的纸条都给收回来。   李余一家一家去收,全然不晓得李文谦知道她向求索斋讨要了闻鹫用过的大祁舆图后, 隐约猜到她可能是想去北境找闻鹫,赶忙出宫来找她,结果在公主府扑了个空。   李文谦询问了公主府的下人,得知李余去了距离不算远的感业寺,便入府等李余回来,谁知这一等就等了足足一个下午。   李文谦问李余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李余却说玉心观离得远,自然要花些时间。   李文谦感到奇怪:“不是说去感业寺吗?怎么又跑玉心观去了?”   那些寺庙道观都喜欢建在山上,修长长的阶梯,好显得不近凡尘,李余有心锻炼锻炼身体,选择徒步走上去,大半天下来险些没把腿走断,她捶着酸软的小腿,朝李文谦撒谎道:“是去还愿的,还没完呢,明天还得跑。你找我什么事?”   李文谦只能先放下心中的困惑,对李余道:“也没什么,就是听说姑姑专门入宫,拿走了闻帅用过的舆图,有些好奇姑姑拿舆图去做什么。”   李余:“世界这么大,我想出去走走”   李文谦试探着问:“去北境?”   李余:“……嗯。”   李文谦继续试探:“找闻帅?”   李余感到不可思议:“很明显吗?”   李文谦忙道:“我也是胡乱猜出来的,只是从这到北境路途遥远,一路上定然不太平,姑姑还是别去了吧。”   李余:“怕什么,我找父皇多要几个人不就行了。”   李文谦愣住,过了一会儿才道:“姑姑打算跟皇爷爷要人,和你一起去?”   李余:“不然呢?”   李文谦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还以为姑姑是想背着皇爷爷,偷偷去呢。”   李余摆了摆手:“不可能不可能,还偷偷去,想什么呢。”   像她这种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渣渣,也就只能在京城里活一活,多想不开才会随便带几个人偷偷往北境跑,半路死了还算好的,怕就怕沦落在外生不如死。   况且林之宴和萧若雪还下落不明,李余可不想给男女主角送人头。   所以她拿到舆图后就选定了一条未必能赶上闻鹫,哪怕轻车简行也得走上至少两个月,但足够安全的路线。   然后是随行人员的安排。   得有个会看地图能认路,对北境多少有点了解的向导,还得有个大夫,免得水土不服死在半路。为了预防可能出现的土匪盗贼,武功高强的侍卫也要多带几个,丫鬟不带,免得累赘,倒是可以带一个体魄强健的婆子,以防万一。   想要带这么多人出京,皇帝不可能不知道,索性去和皇帝协商,顺便从皇帝手上讨几个能用的人来,岂不美滋滋?   李文谦听了李余的打算,依旧不想让李余去北境,生怕李余去了北境就在那住下,如闻鹫一般隔个好些年才回来。   他尝试着劝了几句,见李余不为所动,便也就不再劝了――这事儿得由皇帝拍板,他大可以从皇帝那入手,免得坏了他和李余之间的关系。   李文谦打定主意,看似无奈地向李余妥协,并叮嘱李余多带些东西,需要什么只管说,他叫人送来。转头一出公主府,就寻思该怎样说服皇帝,确保皇帝不会允许李余出京。   入睡前,李文谦想起李余说她明天还要去还愿,总觉得不太对劲,便叫人天一亮去公主府,找他安排在公主府的下人打听,李余今天下午到底干嘛去了。   第二天,在求索斋上课的李文谦收到消息,李余昨天下午确实是去了感业寺和玉心观,不仅如此,她还去了普陀寺和了了庵。   这是求了什么,需要跑这么多地方还愿?   李文谦还记得李余曾经去过的寺庙和道观,便安排了人去剩下几家蹲着,暗中观察李余都干了什么。   中午,求索斋散学,下午不用上课的李文谦吃了午饭又睡了一觉,准备出发去紫宸殿听政学习。   路上他的人拿回来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说是他们发现安庆公主每到一家寺庙道观,都要从各处找出这样的纸条,撕碎后泡进茶水里。   因为安庆公主找出纸条后不会查看上面的内容,他们便斗胆,在安庆公主准备去的寺庙里提前找到一张,并拿空白的纸条顶替了过去。   李文谦接过纸条的时候,看似不经意地问了句:“可有人看过上面写了什么?”   海溪道:“殿下放心,他们只换了纸条,不曾打开看过里面的内容。”   李文谦不置可否,翻开纸条后扫了眼上面的文字,眉头蹙起。   上面写着七月十六摘星楼会发生地陷,还说这是受安庆公主的妖气影响,暗示长此以往,还将发生更多不好的事情,若要制止只能先将妖孽斩杀。   虽然刻意改变了字体,但李文谦还是能认出这是自家姑姑的字迹。   姑姑要做什么?   七月十六日,五天后。   李文谦问海溪:“这张纸条原先是藏在什么地方?”   海溪行事周全,自然有问过送纸条的人,因而对答如流:“这张纸条藏在无由寺大殿内的一个团蒲里。”   寺庙的团蒲不会每日都洗,若是下一次拆洗的时间正好在十六日之前……   李文谦:“派人去无由寺问问,他们下次拆洗团蒲是在什么时候。”   海溪领命而去,李文谦拿着纸条到了紫宸殿,挑了个没人注意的时候,学着李余的样子,将纸条撕碎泡进茶盏里,等纸屑被泡得稀烂,他才叫人换了盏茶。   下午的时候,海溪告诉李文谦,按照无由寺的习惯,明日便是拆洗团蒲的日子。   差一点。   李文谦不确定纸条上的内容是不是真的会实现,却还是松了口气。   因为这一插曲,李文谦并没有像原先计划的那样,去给李余使绊子,好让李余留在京城。   可即便是没有他插手,皇帝也没这么容易松口。   偶尔皇帝问起李文谦的意见,李文谦总是一脸为难,不帮李余说话,也没有支持皇帝的意思。   五天后,李文谦从一大早就开始等着,结果一整天都过去了,并未听说摘星楼有什么异样发生。   可李文谦总觉得不安,终于在深夜子时,李文谦被一声巨响吵醒,连忙遣了人去问,得知是摘星楼地陷,半座楼都榻了。   明明是天气逐渐转凉的初秋,李文谦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晚,李文谦彻夜未眠。   他当然不会以为李余能预知未来,只当李余是利用什么特殊手段,提前发现了摘星楼的情况。   可他没忘记纸条上写了什么,也没忘记李余藏了多少纸条,万一其他纸条上写着不一样但是更加令人心惊的内容,他不敢想象情况会变成什么样。   李余企图把自己逼上死路的举动叫他震惊,也叫他害怕。   他不明白,姑姑为何要这么做。   第二天早上,海溪同李文谦说起摘星楼地陷的具体情况,说着说着,不免提起快要重建好的东宫。   李文谦忽然想起姑姑将他和十三叔从大火中救出来的场景,当时姑姑打开他们藏身的柜门,表情并无欣喜,完全不像是专门进来救他们的样子。   还有救出他们之后,姑姑便转身走向火海。   难道从那时起到现在,姑姑从未放弃过寻死的念头?   李文谦又想起前些日子姑姑的手受伤了,手腕上裹着厚厚的纱布,结合姑姑刻意准备的纸条,还有那些对她不利的传闻,李文谦断定,她曾经是真的想死。   之所以说是“曾经”,因为姑姑最后还是把纸条给回收了。   她改变主意不想死了,因为她准备去找闻帅。   李文谦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当天,李余照例来让皇帝放她出京城,皇帝问李文谦的意见,李文谦一反常态,说道:“下个月不是要运送军饷到北境吗,不如提早出发,也好护送姑姑一同前去。”   皇帝意外:“朕以为你是最不愿意看安庆离京的人。”   李文谦当然不愿,可要是闻鹫能让李余打消寻死的念头,他就是再不情愿,也只能咬牙撮合这两人。   毕竟李余的手段太邪门了,要不是李余自己改变主意,他真没把握能在未来保住李余。   李文谦:“京中风言风语太多,与其处处防着,还不如让姑姑出去散散心,也好叫有心之人无处下手。若是怕谁说什么,皇爷爷可以给姑姑挂个闲差,免得旁人说姑姑是遭了您厌弃,被您赶出京城的。”   反正尚鸣早就踩着三皇子入了朝,再来一个头顶官衔远赴北境的公主,也没什么。   皇帝本就想放李余出去,只是没想好该怎么安排,如今听了李文谦的话,有心磨练他,便把这事交给了他。   几日后,安庆公主李余作为督运使,随押送军饷的军队一同,前往北境。   出发前李矜跑到李余府上,哭着赖着让李余带她一起去,还说自己会点武功,箭术又好,一定能保护李余。   李余直接叫人把李矜给扔了出去。   谁知从京城出发后,随行的婆子在装行李的大箱中发现了不知何时偷藏进来的李矜,那傻妞在箱子上开换气孔也不知道多开几个,竟因缺氧被活活憋晕了过去。   若不是同行的士兵听动静不对,叫婆子去打开箱子查看,李矜怕是已经被闷死了。   颠簸的马车里,李余支着下巴看着李矜:“我若是叫人送你回去……”   “大不了我再跑一次。”李矜很是倔强。   李余叹息,不明白了:“你到底想干嘛?”   李矜:“我就是想去北境。”   李余:“那不好玩。”   “我知道!”李矜顿了一下,说道:“父亲同我说过。”   父亲,不是父皇,李矜过继后,便是端王的女儿,她的父亲,自然是指端王。   李矜过继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像条疯狗似的,乱发脾气,还抓着萧若雪不放,看起来比李余更像个疯子。   她与端王府的王爷王妃关系也一般,不冷不淡。   可在安郡王大婚后,皇帝把端王叫去,将李矜险些被掳走一事同端王说了。   端王回去之后就罚了李矜,李矜不满,觉得端王又不是自己亲爹,凭什么管自己,结果被端王打了手板,哭得稀里哗啦。   那之后李矜和端王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端王开始管着李矜,李矜又不服管,时常闹得府里上下鸡飞狗跳。   后来李矜在李余那挨了三皇子一巴掌,端王知道后虽然没说什么,但是过了没几日,三皇子便来找李矜,李矜这才知道端王在朝上处处为难三皇子,替她好好出了一口恶气。   李矜同端王的关系因此得到缓和,端王妃想把娘家侄子推到李余面前,托毫不知情的李矜邀请李余一起去上香,也是在那个时候。   再后来,京城爆发天花,他们也算是一起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时光。   端王时常跟李矜说起北境,因为端王有两个儿子,老大在京城,老二在北境从军。   老二是偷偷去的北境,端王置气放了狠话,让老二有本事就别回来。   老二也是个倔脾气,不回来就不回来,这么多年居然连书信都没往家里捎一封,端王想要偷偷打听自己儿子的情况,还得拐弯抹角找别人帮忙。   李矜和李余说了一下原委,最后道:“所以我不是去玩的,我就是去叫那个混蛋写封信,让我带回去给父亲。”   李余捧着瓜子听得津津有味,还问:“他要是不肯写呢?”   李矜:“他要是不写,我就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写!”   倒还真是李矜能干出来的事儿。   李余咔嚓咔嚓嗑瓜子,也没再提送李矜回去的事,只让李矜自己先写封信回去,免得端王担心。   两个月后,李余一行终于抵达北境。 第六十五章 “闻帅可知这次是我督运?……   避风城有座北庭都护府, 原先住的是负责管辖北地十三州的大都护,但自先景文帝时期,北庭大都护勾结外贼, 致使北地沦陷近半,死伤无数后, 这北庭大都护的职位便算是在北地以及中央留下了阴影,被彻底废除。   现在护着北地十三州, 为大祁守卫北境防线的, 是赫赫有名威震四方的风火军。   李矜从一大早, 听说快要到避风城起,整个人都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 还总跟“前尘尽忘”的李余科普――最后一任北庭大都护叛国,北地十三州沦陷近半, 赫塔族率五万骑兵绕过肃州南下, 如一柄又快又利的剑,直冲皇都。   被十三州护在身后的安乐之地哪里抵抗得了刀口舔血的赫塔族, 所过之处无不被烧杀劫掠,哀鸿一片。   当时的大祁比较重文轻武, 即便是调度了临近州府的兵马, 数量上占据优势,依旧没人有把握能抵御得了来势汹汹的赫塔族。   有官员提议迁都避祸,景文帝宁死不允,尽显君王气节,最后是景文帝膝下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儿子主动请缨, 率领前来支援的军队,硬生生打退了赫塔族。   也是那位皇子将沦陷的北地一一收复,那皇子还在北地戍守几十年, 重编北庭军,由景文帝重新赐名,这才有了如今声势浩大的风火军。   “但我听父亲说,风火军内部也没多和睦,疾风营和烈火营分踞灵江东西,谁也看不惯谁,时常叫夹在中间的晋、曲、林三洲州牧叫苦不迭。”   李余缩在马车角落里,蜷成一团,声音听起来很是虚弱:“那不挺好的吗。”   虽为一体,却又相互牵制,只要闻鹫不犯糊涂,任何一边走了北庭大都护的老路,另一方都能立马渡江牵制。   难怪皇帝说什么都不想让闻鹫回北境,闻鹫能力虽强,镇守一方,还压得住风火军,但也因为他是风火军主帅,威胁太大,皇帝不得不忌惮。   可闻鹫对皇帝,明明是忠心耿耿。   李余有些为闻鹫叫屈,却也无法指责皇帝,毕竟人心隔肚皮,皇帝没看过《母仪天下》,闻鹫又长年待在北境,若仅凭一次开恩就傻愣愣地相信闻鹫会一心忠诚于他,反倒令人怀疑他是不是做皇帝的料。   不过在那之前……   李余抱紧了自己。   她还是先可怜可怜自己吧。   这一路不仅有军队护送,皇帝不想让李余掉了公主的排场,还给李余安排了会武功的侍女贴身照顾。   可即便如此,李余还是因为舟车劳顿病了两回。   李矜倒是有点底子,也因为水土不服上吐下泻过几次。   为这,原本能在一个半月内抵达的行程,硬生生拖了两个月,幸好他们提前一个月出发,不然真就耽误事了。   避风城作为边境城,为防止细作潜入,进出卡得非常严。   哪怕他们是押运军饷的队伍,也只能插队入城,该进行的检查一项都不能少。   只一点,先前从未有过公主做督运官,公主身份尊贵,又是女子,该如何检查公主的马车,就成了问题。   和李余同行的押运官办完了差事还是要回京城的,就想给李余卖个好,让避风城的守卫给李余特殊优待,直接放行。   李余倒是没什么,稍稍示意后,和李矜一块戴上幕篱,就从车上下来。   原本长至裙摆的幕篱被改成及腰的高度,白纱笼罩下的面貌看不分明,但露在白纱外的层叠裙摆与双鲤玉压裙,却是北地从未见过的精致与华贵。   倒不是说这里多么贫瘠,只是地区不同,崇尚流行的东西也不一样。   北地官家女喜欢的一匹上等骏马,运到京城可不比京城官家女特地去金楼打的一套头面便宜。   不过画风不同是真的招人瞩目,李余和李矜两个就像富人院子里娇养的牡丹,突兀地出现在荒郊野外,别说城门口等候入城的北地百姓,便是专门来接她们的官员,也忍不住朝她们多看了两眼。   李矜有些不太自在,李余倒是淡定,直接说:“按规矩办事就行。”   李余都发话了,押运官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   待马车检查完,李余和李矜回到车上,入了城内。   城中安排给他们的住处不是驿馆,而是曾经的北庭大都护府。   这地方没人想住,可要就这么拆了委实浪费,干脆留着招待京城来的官员,省得另外再准备高规格的驿馆。   如此不拘小节的安排,也就只有作风粗犷的北境能干得出来。   李余在都护府门前下了车,这次她依旧戴着幕篱。   李余在京城是不爱戴幕篱的,觉得麻烦,可自从入了北地,她想不戴都不行,因为北地的风实在是太狠了。   城内还好些,城外的风还夹着沙,跟刀似的,刮得她脸颊生疼。   分派好住处,随行来的侍女便给她收拾起了屋子。   李余不等她们收拾好,先洗了个澡,洗完直接就躺床上睡了。   期间侍女换床帐,愣是没把她吵醒,直到晚上该去出席接风宴,李余才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完全没有满血复原的意思,依旧是憔悴得不行。   给李余上妆的侍女准备多用些胭脂,好让李余脸上看起来有血色,结果被李余制止了。   “别别别,就往淡了画,憔悴点挺好的。”   方便她在闻鹫面前卖惨装可怜。   收拾完李余带上李矜去赴宴。   李余到这之前打听过,知道但凡有皇帝从京城派来的官员,只要有时间,闻鹫都会在接风宴上见一见,免得皇帝误以为他藐视君威。   到这后李余又确认了眼下的局势,知道那些境外部族已经被打跑了好几轮,受到重创,短期内不会再来,所以闻鹫完全能抽得开身,过来赴宴。   但是这次,闻鹫没来。   期待落空的李余问一旁的押运官:“闻帅可知这次是我督运?”   自然是知道的。   押运官头冒冷汗,心道小道消息诚不欺我,闻帅与安庆公主果真是关系不和,不然闻帅怎么会单单缺席这次的接风宴,明明以往有空都是会来的。   李余看押运官的表情就知道答案是什么,也不追问,只喝了口北地的酒,想着该怎么去找闻鹫。   机会很快就来了。   李矜要去找端王府的二少爷,自然得去他所在的林州营里找,听说那刚好有位疾风营的将领,李余借口不放心,跟她一块骑马,赶了两天的路,到了林州营。   入营后,李矜很快就见到了她想要见的人――李云岑。   李云岑和端王长得极像,不仅样貌像,脾气也像。最开始知道李矜是过继来的妹妹,态度也是不冷不淡,但听李矜说话格外霸道任性,李云岑的手就开始痒了。   可惜李矜是李云岑名义上的妹妹,而不是女儿,所以李云岑没法像端王似的打李矜手板,只能说话难听些粗鲁些,气得李矜拔剑和他打了起来。   李云岑军阶不低,跟着李云岑的下属见他与衡阳郡主动起手,吓得连忙看向一旁的李余,生怕郡主的亲姐姐因此动怒。   谁知亲姐姐从容地很,还感叹了一句:“嘴毒是你们北地军人的传统吗?”   下属:“啊?”   李余看那下属一脸憨厚,也不像是牙尖嘴利的,便换了个问题:“那位疾风营的将军在哪?我想问问他去哪能见到闻大元帅。”   下属越发蒙圈。   李余的话恰好被赶来看李云岑热闹的疾风营将领――顾柏之听见。   顾柏之作为闻鹫的亲信之一,自然是听说过李余的,可惜听说的渠道不太好,和许多人一样,他以为李余跟他们闻帅关系很差,还曾多次拿闻帅的妹妹来要挟闻帅。   闻帅明明在避风城,却不曾出席接风宴的事情他也听说了,愈发笃定眼前这位安庆公主不怀好意,不然元帅怎么会刻意躲着。   顾柏之想为自家元帅出口气,同她说道:“元帅早些时日便去了避风城,怎么殿下竟不知道吗?”   李余愣住,她还真不知道,没人和她说,她见闻鹫不曾出席接风宴,便以为闻鹫不在避风城。   如今看来不是不在,而是刻意躲着她,不仅躲着,还授意了避风城上下的官员隐瞒此事,不然她不会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顾柏之拍着后脑勺:“我记得元帅不日便要从避风城出发去青州,殿下要是想见元帅,那可得抓紧了,出营后走南边那条路,回去能快些。”   李余来不及多想,给李矜留下几个人,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往避风城赶去。   顾柏之说的那条路确实是近路,来时之所以不走,皆因哪路太过崎岖,用来赶路会比较危险。   “殿下。”随行的侍卫正要劝李余不要走那条危险的近路,话还没出口,李余已经调转马头,朝着来时那条虽然绕远,但足够安全的路走去。   开玩笑,错过这次还有下次,反正闻鹫又不会离开北地,但她的小命可只有一条,死了就只能回家了好吗。   李余走了几步又回头,指了其中两个侍卫,对他们说:“你们俩走南边,慢慢走不着急,注意安全,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出营后走了南边那条路。”   说着,李余还把李矜认哥哥时摘下的幕篱扔给他们,叫他们其中一个戴上,假装是她。   那俩侍卫领命而去,李余快马赶回避风城。   有了之前两个月的艰辛旅程做历练,短短几天的连续奔波竟没让李余感到辛苦不适,于是她来不及休息,直接找人询问,得知闻鹫先前果真在避风城,可前几日她离开后,闻鹫也带着人离开了。   扑空的李余喝了口茶,问眼前接待自己,却向自己隐瞒了闻鹫在避风城一事的官员:“你可知闻帅出城后去哪了?”   那官员当然是说自己不知道。   李余退一步问:“那你知道他出城,可是有什么急事要办?”   官员:“这、这下官如何能知道。”   李余放下茶盏,叹息:“还好我备了一手,只希望他没什么要紧事,不然怕是真哄不回来了。”   官员听不明白李余的话是什么意思,就听见李余对身边的侍女道:“出去请大夫,就说我回来路上贪快抄近路,不小心摔下了马。”   官员瞪大了眼睛:“什、什么?”   李余还补充了一句:“多请几个大夫,务必叫外头的人都知道,我摔得很惨,非常惨。”   吩咐完,李余又转向那官员,笑着道:“大人是专门来接待我的,想必没什么要紧事,就请大人在我这,多待几日了。” 第六十六章 我还不至于连这点担当都没……   李余不知道, 顾柏之说的一堆真话里,藏了一句假话――闻鹫没有要去青州。   本来顾柏之会在林州营,就是跟着闻鹫来的, 以往每逢闻鹫去见京城里来的官员,风火军中都会出一位或两位将领, 带兵挑上个不近不远的州军营待着,以防生变。   可见闻鹫忠诚归忠诚, 却也不是愚忠。   几日前李余离开避风城, 闻鹫紧随其后也出了避风城, 不同于李余的安全第一,闻鹫抄近路, 只花半天时间就到了林州营。   他本想把顾柏之一行带走,然后该干嘛干嘛去, 反正李余身边有皇帝派来的人跟着, 不会让李余为所欲为,等到了时间, 李余见不到他,自然就不会浪费时间留在北地。   可到了林州营后, 顾柏之和林州营的将领向他汇报, 说林州近来不太平,总有不明身份的队伍在城外流窜,不确定是不是境外部族的人。   闻鹫留下探查究竟,一拖就拖到了李余抵达林州营。   闻鹫有心躲着李余,却不曾言明原因, 他手下的人难免会有自己的猜想,觉得元帅同安庆公主关系恶劣,这才避而不见。   顾柏之就是其中最行动派的一个, 他撞见李余要找闻鹫,想也不想就决定让李余吃点苦头,顺带还能把李余从林州营支走,一举两得。   后来闻鹫问起,他也只说了一半的真话,并未说起自己还曾提议李余可以走近道。   毕竟那是近道又不是黄泉路,万一李余骑术高超,无惊无险地回了避风城,提前说出来岂不显得他自作聪明。   没过几天,林州异样查出眉目,一伙人正在营帐里说着话,忽然有避风城的消息来报,说是作为督运官的安庆公主在回避风城的路上坠了马。   这消息本是报给还在林州营跟李云岑不死不休的李矜的,顺带就报到了闻鹫面前。   营帐内静了一瞬,紧接着响起顾柏之的声音:“真摔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顾柏之,顾柏之本也不是个心眼多的,直接说道:“我就随口提了句,说抄近路能快一点……”   顾柏之的声音在闻鹫的注视下渐渐消弭,闻鹫站起身,冷冷道:“自去领罚。”   说完便出了营帐。   人高马大的顾柏之脸色煞白地问身边的人:“元帅真动怒了?”   周寻走过来,插话道:“蓄意谋害公主,元帅不当场劈了你就算不错了,知足吧。”   顾柏之还想为自己争辩:“可这事儿只要不传出去,谁又能……”   周寻在京城待过些时日,也听说过李余和闻鹫不合的传闻,打断他说:“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你别忘了,那些个酒精、望远镜,还有火.药都是谁的手笔。元帅若要在北地整治谁,还用得着你来替他?”   顾柏之哑然,明白自己这次怕是给元帅捅了娄子,想想还是决定在领罚前先随元帅跑一趟,免得公主把罪过都怪到元帅身上。   闻鹫出营后带人抄近路往避风城赶去。   因是边境,城中并不限制快马,城内百姓常年在风沙战乱中摸爬滚打,早都已经习惯了,反正城中道路够宽,轻易撞不到人。   闻鹫一路奔驰,最后在都护府门前停下马,无需通传,直接进去根本没人敢拦他。   快到李余居住的院子时,院外守着的侍卫拦了一下,闻鹫身后跟着的人立马上前,刀都不带出鞘,就制住了那些侍卫。   那些侍卫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手,遇见训练有素拿命换功名的北境士兵,竟毫无防抗之力,也是被震撼得不行。   闻鹫焦心李余的情况,径直入内,却不想才进院子,就停下了脚步。   只见那宽敞的庭院之中,李余正好端端地躺在竹子制的斜榻上,怀里抱着本书,闭着眼睛在凉凉的风中晒着太阳,边上还备了几碟点心和一壶热茶。   ……   李余是来哄人,不是来气人的,所以她早就遣了人去市集买鸡血,准备到时候往身上缠些纱布,再往纱布上弄点血,装装样子,免得闻鹫一看她安然无恙,气得掉头就走。   等她把闻鹫哄好了,再和闻鹫坦白自己并未受伤,闻鹫要是又生气,她就再哄一次。   问题是,她信了顾柏之的鬼话,真以为闻鹫去了青州。   她算过了,兵贵神速,短短几天闻鹫怕是已经走出很远的路,多少得花上些时日才能得到她摔下马的噩耗,而李矜就在林州营,得到消息的时间肯定比闻鹫早,回来得也会比闻鹫快,所以她可以等李矜回来了再开始装重伤。   可她万万没想到,闻鹫会比李矜先回避风城,还不经通报就闯进了都护府。   起初她只觉得有些吵,被扰了清梦,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扭头望向院门,就看到闻鹫站在那,沉着脸看着自己。   李余懵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当机立断拿出曾经在避暑山庄骗桂兰的演技,抱着头叫唤:“哎呀哎呀哎呀,我头好疼啊,大约是摔到的地方又疼了,大夫呢?快叫去大夫。”   一旁想将闻鹫赶出去的侍女们手足无措,也不知是该先把人赶出去,还是该先去请大夫。   原本焦急的闻鹫反而淡定了下来,他深深地看了李余一眼,转身便要离去。   李余余光瞄见闻鹫转身,顿时不装了,连忙从斜榻上起身,喊道:“闻鹫!”   院外候着的顾柏之等人皆被李余这中气十足地一嗓子给吓了一跳,随即就看到他们元帅脚步不停地走出来,丝毫没有要理会公主的意思。   李余昨晚走台阶的时候不小心扭了脚,如今脚踝还肿着,她怕自己追不上闻鹫,便拿出系在手腕上的哨子,吹了一声。   哨声响亮尖锐,竟比李余那声呼喊有用,让闻鹫停下了脚步。   然后顾柏之等人就看见,那位据说坠了马,生命垂危到处找大夫的安庆公主一瘸一拐地从院子里追了出来。   李余跑太快没刹住脚,眼看着就要撞到闻鹫后背上,闻鹫及时转过身,让李余撞进了他怀里。   李余这一下可撞得瓷实,鼻子都酸了,疼得她忘记自己理亏,抬手就往闻鹫胸口打,一边打一边骂:“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走这么快干嘛!干嘛!干嘛!”   闻鹫由着她打,还问她:“脚怎么了?”   闻鹫的声音和初见李余那会一模一样,疏离淡漠,李余听后想起如今的状况,停住动作,收回手,小小声道:“大概是咒自己咒的,不小心扭了。”   李余说完后,闻鹫没再接话。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李余不太习惯这样的闻鹫,她组织了一下措辞,正要打破沉默,闻鹫突然弯下腰,将她抱了起来。   李余双脚离地,吓得赶紧环住闻鹫的肩膀。   闻鹫抱着李余回院子,回过神的李余很是不可思议:原来扭个脚就能叫闻鹫心软吗?   早说啊!   李余看闻鹫走向斜榻,生怕闻鹫待会放下她就走,抓紧机会对闻鹫说:“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闻鹫脚步不停,只说:“让她们出去。”   她们?   李余缓了半拍才明白过来,闻鹫说的“她们”是指院子里的侍女。   李余让侍女们都出去,一时间院里只剩下了他们俩。   闻鹫把李余放到斜榻上坐着,自己在李余面前蹲下,伸手托起李余扭伤的那只脚的小腿,说道:“继续。”   李余点点头,正要继续道歉的话,突然反应过来:“你让她们出去,是不想我在她们面前丢脸?”   闻鹫垂着眼不看李余,另一只手将李余的鞋子脱下:“你是公主,且这是你我之间的私事,不需要外人围观。”   李余笑道:“没关系的,本来就是我的错,不小心玩弄了你的感情,若要道个歉还顾忌自己的脸面,那也太没诚意了,我还不至于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李余口中的“玩弄感情”四个字叫闻鹫的手顿了顿,他朝院子外头看了眼,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李余很是郑重地对闻鹫说了声:“对不起。”   说完院子里又是一静,握着李余脚踝的闻鹫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没了?”   李余飞快接上一句:“你愿意原谅我吗?”   闻鹫看李余真的就是来道个歉的,只能主动问她:“你还想死吗?”   李余定定地看着闻鹫,片刻后摇头,说:“不了。”   闻鹫低头去看李余肿成馒头的脚踝,又问:“怎么不擦药?”   李余:“这儿的药酒味太难闻了,我迟点拿热毛巾敷一下,它自己会好的。”   闻鹫:“药酒呢?”   李余满脸不情愿地朝自己房间指了指:“就放在里头的桌子上。”   闻鹫放下李余的脚,起身去拿药酒来给她擦上。   温热的手掌带着药酒覆上脚踝,李余瑟缩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闻鹫怕她把脚收回去,就用另一只手从下握住了她的脚掌。   李余双手撑在榻上,视线根本不知道往哪放好,索性说些什么来转移注意力。谁知她那破嘴不中用,磨蹭半天竟问出句:“你之前说的那什么,喜欢我的话,还作数吗?”   李余说完就咬了咬唇,却并未把话收回,等着闻鹫回她。   闻鹫眼都没抬:“我要说不作数呢。”   李余嘀咕:“那我试试能不能让你重新喜欢上我。”   为让药效散进去,闻鹫手上用了力:“不必”   李余疼得倒抽冷气,当即就要把自己的脚抽回来:“我要做什么你管不着!”   闻鹫抓紧了李余的脚掌,继续给她抹药,并无奈地解释道:“我是说,不必试,那些话还作数。”   李余动作一顿,随即卸了脚上的力道,愣愣地:“……哦。”   闻鹫继续擦药,李余抬头望天,总觉得不太真实,遂又低头看向闻鹫。   也不知道是环境的问题,还是衣着打扮的问题,在北地的闻鹫和在京城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在京城,闻鹫经常穿朝服,身上的气势也是刻意收敛过的,虽然收得不太好,但也仅仅是让人敬畏,不像眼下,回到北地的闻鹫换上了军服,满身都是火与血的气息,不仅叫人敬畏害怕,还让人不太敢直视。   李余想了想,撑在榻上的手稍微用了点力,身子前倾,用离榻的双手捧起闻鹫的脸,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李余本意是想有点实感,却不想这一啄,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在拉开距离的时候被闻鹫追上,还被他压在榻上好好重温了一番曾经被亲到缺氧的滋味。 第六十七章 当初在公主府,你胆子不是……   顾柏之从闻鹫转身接住李余开始, 就有些懵。   要说他们家元帅没有女人稀罕那绝对是假的,也就只有元帅家的妹妹,成天在来信里担忧大元帅的终身大事, 还老撺掇周寻帮她找嫂子,殊不知以元帅在北境的身份地位, 想要找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说到底,还是元帅自己不愿意。   一是家中长辈接连去世, 他得守孝, 二是他在北地掌权, 皇帝防他,成亲后妻儿多半会被皇帝找由头接去京城, 与其因此同皇帝起了嫌隙,消磨皇恩, 不如从一开始就杜绝这种可能, 还能让弟妹在京城过太平安生的日子。   第三,说不定元帅自己也怕, 毕竟他本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若没有长辈在上头压着, 又有了妻儿, 难免生出野心,让满门忠烈背上乱臣罪子的罪名。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周寻在一次酒后同顾柏之分析的,顾柏之可没那么细致的脑回路,他只觉得元帅不近女色, 甚至怀疑元帅在战场上的凶狠,都是平日里不碰女人憋出来的。   所以元帅居然愿意被女人投怀送抱,他是真的很意外。   更让他意外的是, 那个女人居然还是传闻中与元帅关系不和的安庆公主。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邪门了,他们元帅听说公主殿下扭了脚,竟将公主抱回院子里,很快院里伺候的侍女也都退了出来。   顾柏之转头去看守院子的侍卫,显然人侍卫也不知道他们家公主与闻大元帅是有一腿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可再惊讶又如何呢,对京城来的侍卫而言,他们这一行人里头身份最尊贵的就是公主,他们只需要听从公主的命令即可,公主不发话,他们便只能在外头守着。   而对顾柏之等北地将领而言,便是皇命都未必有闻鹫的话管用,即便闻鹫抱的是公主,进的是公主的院子又如何,那些侍卫要敢反抗,他们直接就能给镇压下去,更何况人侍卫也没动作。   顾柏之想了想,还是决定在外头守着,免得有谁不识趣,闯了进去。   却不想因此听见公主殿下向他们元帅道歉,说自己玩弄了元帅的感情。   顾柏之悚然一惊,一面迈开步子,又离那院子远了些,免得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一面在心里感叹,这就是天家的公主吗?了不得,他算是不敢再小看皇室了。   院子外顾柏之暗自惊叹,脑子里各种不着边际的猜测胡乱放飞,院子里李余好不容易推开闻鹫,靠着斜榻上的软枕调整呼吸,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因为氧气不足晕厥过去。   闻鹫被推开后,又顺着李余的脸颊亲到耳朵,一口含住李余的耳垂,将从李余唇上沾到的口脂都印到了那白嫩嫩的耳垂上。   李余想要喊停,又不愿因此显得自己怕了闻鹫,最后还是闻到了药酒味,发现闻鹫居然拿刚刚给她擦药的那只手按在她肩头,她才终于找到借口,哑着嗓子骂了闻鹫一句:“别把药酒弄得我身上都是,难闻死了。”   幕天席地的,闻鹫也知道自己做不了太过分的事,便从她身上起来:“这就去洗手。”   说完想起什么,又俯身在李余唇角亲了一口,安抚道:“不怕。”   李余无可遏制地红了脸,低着声硬气道:“我才没怕!”   不就是亲一下嘛,闻鹫一个古人都不觉得害臊,她一个现代人当然也适应良好!   李余若没有面红耳赤,身子止不住地轻颤,她这想法还是很符合逻辑的。   闻鹫进屋拿水洗了手回来,李余已经蹬掉另一只鞋,双膝曲起踩在榻上,双手环着大腿,看着乖乖巧巧动作自然,实则借此避免了闻鹫又一次将她压榻上的可能。   闻鹫挑眉:“当初在公主府,你胆子不是很大吗?”   闻鹫可忘不了,她当初是怎么主动往自己唇上咬的。   李余不服:“什么叫当初,我现在胆子也很大!”   闻鹫在空着的位置上坐下:“那你把腿伸直”   李余咽了口口水,开始顾左右而言其他:“你在北地这边有府邸吗?”   闻鹫见她实在有些怕,也就顺着她,转了话题:“有,做什么?”   李余:“我特意查过的,冬天路不好走,往年也不是没有押运官水土不服,一到北地就因病滞留,在北地待到开春才回京复命,所以我最多可以在这待到明年春天,你看我住哪能更方便见到你。”   闻鹫愣了愣:“你不留下?”   李余:“当然啊,我可是督运官,哪有办差办着办着就不回去复命的道理,本来尚鸣在朝中就不容易了,我可不能拖她的后退,让其他人借题发挥,说女子办事不靠谱。”   那你回去复命之后,还过来吗?   闻鹫想问,最后还是没问。   京城到北境路途遥远,李余抵达避风城当天,他就叫人找押运官打听过,知道李余在路上病了两回。当晚他还偷偷跑去李余房里,至今记得李余那会儿的脸色有多差。   闻鹫不忍心叫她再受一回这样的苦。   “那便去青州吧,”闻鹫说:“我家在青州有座宅邸,原先我父亲不住营地的时候,就会到那去住。”   李余:“好!”   当天李余便叫人去收拾了行李,第二天早上正要跟闻鹫一块出发去青州,就撞见李矜骑着马匆匆赶来。   李矜身后还跟着李余给她留下的侍卫,以及怕她赶路太急,步安庆公主后尘的李云岑。   李矜看李余安然无恙,很是吃惊:“不是说坠马了吗?”   李余睁着眼睛说瞎话:“啊对,坠马了,摔得可惨,得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呢,等养好怕是已经入冬了,下雪天路不好走,你是陪我养伤等明年开春再回去,还是我分几个人给你,护送你先回京?”   不等李矜回答,一旁的李云岑就迫不及待地抢答道:“她先回去。”   李矜:“我不!你信还没写呢!”   李云岑:“说了不写就是不写,你赶紧滚蛋!”   李矜知道这事李云岑说了不算,赶忙对李余道:“我留下!”   李余当然是向着李矜的:“行,那你就住这边,我去青州。”   李矜疑惑:“为什么要到青州去?”   李余继续胡扯:“青州有神医,我去疗伤。”   说完伸出手,一旁的闻神医稍一用力,就扶她上了马背。   随后闻鹫也上了马,对李云岑道:“安大人那边你去替我打声招呼,就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李云岑的视线在闻鹫和李余之间来回转了个圈,了悟地领了命:“是。”   青州离避风城也不算远,不坐马车的话,快马几天就能到。   李余如今也是被锻炼出来了,一路颠簸都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到了青州闻府之后,闻鹫二次利用李余的借口,说李余身体不适,免得青州官员动不动就过来烦李余。   青州闻府内的仆从都是闻家老人,因李余带了侍女过来,也不用额外再添人手。   府中老人本来还担心公主金贵,吃不惯北地的苦,把气都撒到他们元帅头上,后来看元帅把主院腾给公主殿下,每次得空回府都会先去主院,还时常同公主两人单独在屋子里待着,便也就明白了两人的关系,放下心来。   北边的冬天可比京城要冷多了。   李余怕生病,出门都会穿上从京城带来的羽绒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闻鹫怕她无聊,偏偏北地不像京城,买不到漂亮又有趣的消遣玩意儿,闻鹫索性拿了一支望远镜给她,后来又陆陆续续拿了不少军中的物件来,最近拿的是一把弓,没事就教她射箭,让她一个人在家也能自己练着玩。   李余无聊起来一天能射几百箭,硬是从最初的箭箭脱靶,练到如今百发百中,唯一的不足就是李余力气不够,拉不开太重的弓,射程也没法拉很远。   “这是鸣镝,”闻鹫拿起一支箭簇格外不同的箭,“箭簇上有孔,射出后会有声音,可指挥方向,亦可根据不同鸣镝的音色不同,传递消息,或者判定射箭人的身份。”   说着,闻鹫射了几箭,教李余如何分辨音色。   李余听着有意思,想要自己射一箭试试,被闻鹫刺了句:“手不疼了?”   李余顿时心虚。   她前阵子心血来潮想要挑战极限,在一天□□了一千多支箭,结果伤了手臂,好几天没法用力,被闻鹫狠训了一通。   李余虽然心虚,却没把手缩回来,她握着弓道:“已经好了,我就试一箭,一箭还不行吗。”   闻鹫对李余的撒娇向来没什么抵抗力,最终还是松口道:“就一箭。”   李余踮起脚在闻鹫脸上亲了一口,跑去射鸣镝玩。   说是只射一箭,结果李余硬是耍赖射了七箭,用音色不同的鸣镝凑了句“一闪一闪亮晶晶”。   晚上他们一块喝了热腾腾的羊肉汤,饭后闻鹫在矮桌前看刚送来的军报,李余就窝在他怀里看书。   因屋里用了炭盆,窗户稍微打开些,烛火被风吹得左右晃动。   不知何时,闻鹫把手探进了李余的衣服里。   得益于上辈子喜欢看小说这一爱好,李余阅览文字的速度很快,但这会儿却半天都没翻动一页,握着书本的双手轻轻颤着,像是要拿不稳一般,桌下没穿鞋的白嫩小脚无意识地绷紧了脚背,用力抵在那柔软的兽皮上。   屋外下起了小雪,从窗户吹进来的风也越来越大,吹得烛火胡乱抖动,最后终于撑不住,嗤地一下就灭了好几盏。   李余怕光线不好看书会近视,所以叫人在屋里点了不少的灯,此刻灭了其中几盏,屋内依旧是亮的。   李余放松下来,软软地靠进闻鹫怀里,顺带把书挡在了嘴上,微微湿润的眼睛看着前方虚空的一点,像是在出神。   闻鹫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吻,像是在鼓励她的进步。   天高皇帝远,这些时日说两人什么都没做那是假的,但因李余胆小,闻鹫总是循序渐进,所以两人还没到最后一步。   李余还在贤者时间,闻鹫也不打扰她,熟门熟路地从她袖中抽了条帕子出来擦手,然后继续看军报。   待看完军报,闻鹫朝李余轻声唤道:“夜深了,该歇息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李余的皮已经长厚了,不会动不动就脸红。   但她还是不太满意如今的情况,不想被闻鹫主导。   她可是现代人,就算没有实战经验,她看过的文和片难道都是假的吗,怎么能这么丢脸。   李余怒向胆边生,仰头看着闻鹫,说:“我之前就有个问题。”   闻鹫:“你问。”   李余坐起身,环着闻鹫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挑衅:“你不会是不行吧?”   闻鹫当即沉下脸:“试试?”   李余红着耳朵往死里撩:“是得试试,怎么也该在婚前先验验货,不然退不了怎么、卧槽!”   李余的话没说完,被闻鹫抱她起来的举动给打断了。   闻鹫将李余抱到床上,堪称粗暴地扯下了厚重的床帐。   然而他们还是没能得偿所愿,因为李余的衣服都没被扒干净,外头就来了急报。   第二天早上想起这事儿,李余都有点心疼连夜离开的闻鹫――   这车刹得也太狠了。 第六十八章 【一更】“想什么呢,这里……   “新运来那批火.药, 怕不是被你哥给吃了。”   周寻什么都好,脾气温和,脑子灵泛, 耐心也不错,跟遇事不会细想的顾柏之是绝佳搭档, 唯一的缺点就是一喝酒,什么话都敢往外胡咧咧。   被偷偷抓过来的闻奕蹲在他身边,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全然不知道周寻这话是什么意思。   此时距离闻鹫不得己连夜离开青州闻府, 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半个月前,境外部族像是得了高人指点, 井然有序地分散开来,如烦人的蝇虫一般不停侵扰各州边境城。   因那些外族人分散后数量不多, 各州营一派人清剿他们便四散而逃, 一时间竟抓他们不住。   虽然他们数量不多,不至于对各城造成威胁, 但因此出现的百姓伤亡却是实打实的,直叫各地防不胜防。   偏生晋州营和曲州营又出了昏招, 想要轮流借对方的兵马将那些烦人的蝇虫一网打尽, 却不知自己营中有人走漏了风声,在晋州营把兵马借出,只留下足以守城的兵力后,那些四散的蝇虫忽然聚集起来,险些将晋州攻破。   晋州营和曲州营如此行事也不全然是将领犯蠢, 主要还是这俩州所处的地理位置实在太过微妙,就在灵江附近,烈火营和疾风营每每出手, 完事儿总要起些内部摩擦。   晋、曲二州是哪边都得罪不起,这才想要自食其力一番,怎能想到会出这么大的差错。   就在众人商议该如何将那些蝇虫一网打尽之时,闻鹫直接下令全线压境,竟是不管散开后不好追捕的蝇虫,直接攻打他们背后的部族领地。   这下可把那些自以为找到法子针对北境的部族吓得够呛,就连四散的蝇虫也不顾上使恶心的招数,纷纷回兵支援,即便如此,各部族依旧是损失惨重。   闻鹫这一招釜底抽薪,效果奇佳,虽免不了被京城的老狐狸们当成把柄放在朝堂上指指点点,但至少北境这边是痛快了,以此还能给皇帝递个理由,削一削风火军的势头,扬一扬皇威,这对本就怕功高盖主的闻鹫来说也是好事。   可周寻多了解闻鹫啊,怎么看不出闻鹫这一手有多暴躁。   军中不让纵酒,大冬天喝几口暖暖身子却是可以的,周寻不仅喝了,还趁着此番人多,溜达去向来不对付的烈火营将领那,把被闻鹫扔去历练的闻奕揪了过来。   闻奕头上顶着大元帅弟弟的身份,闻鹫怕疾风营这边多是将门子弟,顾忌太多耽误了他,就把他扔去了烈火营。   烈火营的将领多是寒门出身,十足十的泥腿子,混不吝。寻常高门子弟去了烈火营,少不得吃一番苦头,偏闻奕天生就是混军营的料,硬是给他融了进去。   照闻奕自己的话来讲,他这辈子遇到过最难搞定的就是李文谦,其他都是小意思。   不等闻奕弄明白周寻为什么说他哥吃了火.药,烈火营的屠将军赶了过来,一副自家小崽子被坏人给盯上的模样,朝着周寻毫不客气道:“你他娘的想干嘛,拐我们这边的人,找打是不是?”   屠将军此番特地把闻奕带过来,就是想让闻奕瞧瞧烈火营和疾风营的差距,让闻奕明白明白,元帅把他放烈火营是多么正确的决定。   谁知疾风营的周寻这么不长眼,直接把闻奕带到外头讲小话。   周寻“嘘”了几声,还警惕地回头看了眼:“吵什么吵什么,谁跟你们似的动不动喊打喊杀,粗鄙!”   骂完人,周寻不顾挽起袖子气势汹汹的屠将军,小声跟闻奕打听:“我离京早,你跟我说说,元帅和安庆公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觉得元帅那一肚子火.药是安庆公主给喂的。”   那日都护府一行,周寻没去,虽然顾柏之把自己的所见所闻都和他说了,他却不信闻帅会被人玩弄感情,便把顾柏之的话当放屁。   后来元帅将安庆公主带去闻府,他也以为元帅是想要借此护下顾柏之,如今看来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   屠将军见有元帅的八卦可听,挽袖子的手顿了顿,随即和他们一块蹲下,问:“啥情况?元帅要娶公主?”   “没有。”闻奕澄清道:“就是安庆公主的公主府正好在我家隔壁,我哥在京城的时候,偶尔会翻.墙过去找她。”   闻奕毕竟年纪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这句澄清有越描越黑的嫌疑。   周寻还好些,毕竟是斯文人。   像屠将军这类粗人,直接把车开出八百里地,默认那安庆公主就是他们风火军的元帅夫人了。   闻奕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想起李文谦那张冷冰冰的小脸,赶忙解释:“我哥翻.墙就是去陪殿下吃饭,你们别瞎传,要传到京城,会坏了殿下名声的。”   屠将军嗤笑一声。   周寻也好笑地揉了揉闻奕的脑袋:“想什么呢,这里可是北地。”   别说是这么几句话了,便是元帅夜夜宿在公主帷帐中,只要他们不想,消息就传不回京城。   ……   年节将至,李余怕李云岑嫌弃李矜,就给李矜捎了封信,问她要不要到青州这边,和自己一块过年。   李余没收到回信,因为李云岑直接把李矜绑了过来。   真的是绑,李余上前给李矜松绑的时候,还问李云岑:“要不要留下一块过年?”   李云岑居然没拒绝,甚至来之前,他就已经和林州营的上峰告了假。   李余满脸稀奇。   她还以为李云岑是想要摆脱李矜才把李矜送过来,可既然愿意和李矜一块,兄妹俩为何不直接在避风城过年。   李云岑黑着一张脸,恨铁不成钢道:“再不过来,这死丫头就要跑别人家去了。”   李余:“别人家?”   李矜暴怒:“曲三哥好心教我武功,曲妹妹也是豪爽大方的,他们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才邀我去他们家过年,你凭什么不许我去?!”   李云岑也怒,不懂这糟心玩意儿怎么能那么蠢:“你孤零零一个人?他当我死的吗?”   兄妹俩又吵起来。   李余听得头大,便去问了随行的侍卫,才知李矜追着李云岑逼他给端王写信的时候,有一姓曲的将领带了自家三弟来教李矜武功。   李矜在京城的时候就求过李余,让李余帮她跟皇帝借个秋水营暗卫来当她的武师傅,后来秋水营出了内贼,这事便不了了之。   但李矜的习武之心未死,难得遇到个愿意主动指点她武功的,她自然是求之不得,不仅一口一个曲三哥,还连人曲家的小姑娘也一口一个妹妹的叫上了。   李余扶额。   这出她真是再眼熟不过了,当初萧若雪不也是这样,哄得李矜连亲姐姐都不要,还险些被卖了。   只是那曲三并非要卖李矜,多半是想让李矜进曲家的门,即便曲三不想,特意把曲三带来同李矜结识的曲将领也未必没有那个心思。   李余作为一个现代人,自然不会跟李矜强调什么门当户对,可她也不愿李矜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人牵着鼻子跑。   于是她分开李矜和李云岑,单独把李矜带到屋里,开门见山地问她:“你喜欢那姓曲的?”   李矜愣住,没有丝毫少女怀春的羞涩,只有满脸的懵逼:“什么?”   果然。   李余费心细细跟她掰扯,告诉她认姐姐认妹妹没什么,但要认个哥哥,你最后可能会认回来一个夫君。   李矜这才慌了,她对男女之事本就缺根筋,连端王妃利用她给娘家侄子牵线都看不出来,自然也没想过和自己认定的武师傅发展出一段男女之情。   李云岑蹲屋顶偷听,看李矜那死丫头总算是反应过来,这才摇头晃脑地下了屋顶――都姓李,李矜怎么就这么笨,还好过继到了他们端王府,要继续在宫里待着,怕是被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到了除夕那天,年夜饭桌上,李云岑不让李矜喝太多酒,李矜非要和李云岑反着来,最后活活把自己给灌醉了。   李云岑看着趴在桌上胡话不停的李矜,拿出一封信,递给了李余:“明日一早我便启程回林州营,劳请殿下帮我把这封信,交给阿矜。”   李余接过那封信,发现是李矜一直求而不得的李云岑的亲笔家书。   李矜就是为了这封家书来的北境,如今有了这封家书,李云岑走后,李矜便没有理由再缠着李云岑不放了。   李余将信交由侍女收好:“好说。”   “另外,”李云岑少有这般婆妈的时候,可一想到李矜有多好骗,他又实在忍不住:“阿矜一看就是被人从小娇惯大的,遇到事情也不知道多想想,我父亲治她可以,养她未必能养好,还有端王妃,端王妃出嫁前过得不好,出嫁后老想着帮衬娘家,好叫她娘家人高看她一眼。日后回了京城,恐怕还得劳烦殿下多照看阿矜,别让人欺负了去。”   李余自己就有过一段时间不肯称皇帝为“父皇”,所以她很敏锐地发现李云岑对端王和端王妃的称呼有所不同。   不过她也没有多问,只道:“放心,李矜也是我妹妹,她的事,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李云岑点点头,然后两人就没话说了,虽然都姓李,但毕竟不怎么熟,唯一的交集点也只有李矜那个熊孩子。   李余没话找话,问了他几个有关北境的问题。   李云岑乐得如此,便和李余大致科普了一番境外各大部族的恩怨情仇。   听着听着,李余忽然问出一句:“岐族呢?”   闻鹫的母亲便是岐族人,岐族人天生卷发,眼睛也多是蓝色或者绿色,闻鹫的眼睛颜色便是遗传自他的母亲。   李云岑一愣:“殿下不知道?”   李余稍微解释了一下自己“前尘尽忘”的黑历史。   李云岑同李余说道:“几年前的渊河一战,皆因岐族设伏,才使得风火军伤亡惨重,之后不久闻帅便亲自领兵,将岐族屠戮殆尽。” 第六十九章 【二更】没什么不一样,不……   闻鹫的母亲是自尽而亡。   ――想到这点, 李余忽然有些不太敢探究这背后的原因。   两人正因这个话题陷入沉默,下人便来报,说是闻鹫回府了。   李云岑考虑到安庆公主和元帅的关系, 不愿当电灯泡,于是起身, 非常不温柔地扛起了醉醺醺的李矜:“我送阿矜回房,明早还要赶路回去, 便不同你们一块守夜了。”   李云岑说完就跑, 闻鹫进来看见只有李余在, 便问:“怎么就你一个人?”   李余因为刚才的谈话还有些愣,声音发飘:“小十喝醉了, 李云岑明早还要回林州营,就都先去休息了。”   闻鹫听出不对劲, 盯着李余看了一会儿, 看得李余心虚起来:“干嘛?”   闻鹫轻叹:“说我坏话可以当面说,背着我说一般都会被我撞见。”   李余哽住, 一时无法反驳。   不对。   李余:“我们没说你坏话。”   闻鹫在李余身旁坐下:“那你怎么回事?看起来心不在焉的。”   有侍女端来新的碗筷,李余看了看她们, 拉住闻鹫的衣袖, 让他靠近自己,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想你了。”   闻鹫一愣,侧头看向李余,就见李余不好意思地别过了脸,不敢看他, 只有抓着他衣袖的手还紧紧拽着。   闻鹫默了几息,然后学着她方才的样子,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其实我也不是很饿, 你要特别想我,我们现在就回去‘休息’?”   李余听出了闻鹫的言外之意,一巴掌糊到他脸上:“闭嘴!吃饭!”   闻鹫被推开了也不恼,吃完饭又被李余轰去洗澡。   这次闻鹫就没那么听话了,他抱上李余,让李余陪自己一起洗。   李余挣脱不掉,穿着衣服被闻鹫扔进浴桶里。   想到可能会发生什么,李余无法抑制地红了脸,闻鹫倒是好整以暇,脱了衣服才进浴桶,浴桶里的水霎时间就满了出来,弄得地上都是。   按理来说,等闻鹫在浴桶内坐稳,水就不会再往外溢了才是,偏那浴桶里不消停,水往外洒了一波又一波,待闻鹫把洗好的李余抱回床上,浴桶里的水所剩无几,湿透的裙衫狼狈地挂在浴桶边沿,水面还一晃一晃地浮着从李余身上褪下的小衣。   厚实的床帐又一次被闻鹫放下,但李余的心态却和上回有了非常大的不同。   上回她是无知者无畏,后来也是真的心疼被迫刹车的闻鹫,不然方才也不会由着闻鹫将自己扔进浴桶,现在她是一点都不心疼闻鹫了,她只心疼她自己,并一个劲地往墙边靠,想要远离闻鹫,远离他给自己带来的,全然无法自持的感官体验。   “我困了,我要睡了。”她一边躲,一边通知闻鹫,声音里还残留着隐隐的哭腔。   闻鹫犹不知足,他将李余捞进怀里,认认真真地教她:“殿下怕是忘了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大过年的,不守夜怎么行。”   “你……”   李余现在根本无法直视闻鹫口中的“殿下”两个字,想要骂人,却又被堵住了嘴。   屋内暖意浓浓,杂乱的声响中偶尔能听到李余骂骂咧咧的声音,听起来不凶,反倒惹人怜爱得紧。屋外下了场雪,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了一宿,直到天亮才堪堪停下。   好好的大年初一,李余一觉睡到下午,整个人都像是被拆了一遍又装上,哪哪都酸,哪哪都累。   闻鹫倒是神清气爽,一大早便去前厅见上门拜年的客人,中午回主院哄着李余吃了一小碗粥,又抱着李余睡了会儿午觉。   李余醒来时,闻鹫已然睡醒,正衣着齐整地坐在床边穿鞋,准备去院里活动活动筋骨。   身上连件寝衣都没有的李余裹着被子忍着不适,抬起腿,一脚踩到了闻鹫背上。   可惜没什么力气,捶背都嫌力道不够,反而还把闻鹫给踩笑了。   李余使劲蹬了两下,哑着嗓子恶狠狠道:“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精神恋爱。”   闻鹫一如既往地不懂就问:“什么是精神恋爱?”   李余:“就是用心去交流,去爱对方,不碰彼此的身体,我觉得那才是纯粹的爱。”   闻鹫伸手抚上李余的脸颊,拇指指腹轻轻地碾了碾李余的唇瓣:“困就再睡一会儿,不说梦话。”   李余气得一口咬住闻鹫的手指,还拿牙齿左右磨了磨。   闻鹫还在那火上添油:“怎么一点力气都没有,你这样别说把我手指咬断,怕是连牙印都留不下。”   李余:“滚啊!!”   闻鹫心情愉悦地滚了。   李余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漱洗,换好衣服后闻鹫从外头进来,身后跟着端菜的侍女,让李余再吃点,免得饿肚子。   当天晚上李余把闻鹫撵去侧屋睡,半夜闻鹫偷偷溜回来,老老实实抱着李余又睡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李余在院里看书,昨天因宿醉难受了一整天的李矜过来找她,发现她屋里挂着好几把弓,便问:“我记得你箭术不怎么样,要我教你吗?”   李余淡定起身,拿下其中一把弓,又从一旁的箭袋中抽出一支箭,朝着窗外射了一箭,将树上挂着红缎带的树枝轻松射下。   李矜愣住:“你什么时候练的?”   李余装完逼,通体舒畅:“无聊的时候。”   赶走了精力充沛的李矜,李余继续看书,下午闻鹫回来,随口同她提了几句有关边境的事情。   李余听着,忽然想起李云岑同自己说的事,顿时又变得心不在焉起来。   闻鹫捏了捏李余的脸:“有事就说,别在心里憋着。”   李余摇头:“不是什么非说不可的事情。”   李余就是好奇,但她觉得没有必要因为自己的好奇,就去揭闻鹫的伤疤。   闻鹫:“真的?”   李余点头:“自然是真的。”   说完闻鹫就把李余抱了起来,朝床边走去,李余心下一惊,慌乱道:“大白天的你干嘛呢!”   闻鹫将她放到床上,坐在床边对她说:“我接下来要干嘛,你说了算。”   李余不懂:“什么意思?”   闻鹫:“你不愿说的那件事必然同我有关,不然你不会用刚刚那种眼神看着我。你有事不肯说,我心里害怕着急,找我媳妇求个安慰,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李余花了点时间理顺闻鹫话语中的逻辑,被气笑了:“你求安慰的方式还挺别致。”   闻鹫:“赶紧的。”   李余叹息,只能把那晚李云岑同她说的话,跟闻鹫复述了一遍。   闻鹫听后愣了一会儿,笑道:“就为这个?”   李余拿脚踹他:“什么叫就为这个!”   闻鹫抬手摸她的脸:“直接来问我不就好了,旁人提起这事我当然不爱听,可你心里有我,想要了解我,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我不也向你问了许多问题。”   李余:“不一样。”   闻鹫问的都是网络用语,她问的事情有关闻鹫的母亲。   闻鹫俯身,用自己的额头抵住李余的:“没什么不一样,不都是我们的过去吗。”   李余愣住,忽然想起,闻鹫没有把她当成过疯子。   李余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的声音:“闻鹫,你觉得……我是什么?”   闻鹫垂下眼:“不知道。”   李余喉咙干涩,眼睫颤个不停。   闻鹫察觉到了李余的不安,抬手拥住她,告诉她:“我娘是岐族人。”   闻鹫的声音平静而又清晰地在李余耳边响起:“但她从小便在我大祁境内长大,除了眼睛和头发,没有一处像是岐族人,甚至连岐族的话都不会说。   “她嫁给了我爹,之后便有了我,我二弟、阿素、阿奕。再后来……渊河一战,岐族设伏,朝中有人上了密折,拿我娘说事,污蔑我爹通敌叛国。皇上给了我闻家信任,我自是要灭了岐族,为我父亲报仇,也为闻家洗刷冤屈。”   若非闻鹫当初够狠,闻奕的蓝眼卷发多半会引起风火军内部的排斥。   “可我没想到,我保下了闻家,却没保下我娘。”闻鹫闭上眼,像是在回忆一般:“我在北境有多风光,我娘在京城过得就有多艰难。有人说是远在京城的她勾结了岐族,害死了我爹。还有人说我灭了岐族,她毕竟是岐族人,但凡有些血性,就不该留在害她灭族的闻家。”   “反正怎么说的都有,倒也不见得是多么嫉恶如仇,就是想聚在一块时,能有个人供他们辱骂罢了。   “我祖父多番劝慰,我那改嫁的婶婶也时常过来陪她说话,倒是我娘,怕连累我婶婶的名声,拒了好几次我婶婶的拜帖。   “后来她见有人因此欺辱阿奕,实在受不住,便走了。”   闻鹫把额头靠到李余肩膀上,轻声道:“我时常想,若我早点知道这些事,早点回京……”   李余抬手拥住闻鹫:“你没错,你娘也没错,错的是那些非要说三道四,指摘你娘亲不是的人。”   闻鹫顿了一会儿,慢慢收紧手臂抱紧李余,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知道李余会这么说,早在避暑山庄外的市集上,听李余质问为什么她要委屈自己戴幕篱,不能反过来把心思龌龊的男人给阉了起,他就知道李余一定会这么说。   闻鹫胸口沉甸甸的,满满的情绪无法宣泄,于是抬起头,吻上了李余的唇。   李余先是顾忌闻鹫的心情,任由他亲了一会儿,之后发现闻鹫的手不对劲,开始挣扎:“不行。”   闻鹫不得不停下,堂堂大元帅,声音听起来竟有些委屈:“宝贝儿,别折腾我了。”   被倒打一耙的李余,咬牙:“你特么说清楚,到底是谁!折!腾!谁!” 第七十章 太糟心了。   闻鹫虽然猜到李余来历不同寻常, 但因李余还没想好该怎么说,便没再把这个问题翻出来。   闻鹫也由着她,仿佛李余一辈子不说, 他便能一辈子不问。   冬去春来。   眼看着冰雪消融,离别在即, 李余也不再抗拒闻鹫的索求,哪怕事后回想起来, 总觉得自己意乱情迷的模样过于失态, 她也都强忍着羞耻, 好好珍惜这段分别前最后的时光。   闻鹫猜到李余的想法,偶尔李余想要歇了, 他就多求几次,诉一诉自己的不舍, 十次里面至少有八次能成, 也算是吃了个心满意足。   待到启程之日,闻鹫亲自率兵送了李余一大段路, 也算是历来押送军粮军饷里的独一份。   马车里,李矜啃着样式不怎么精致, 但味道还不错的北地点心, 对李余说:“我还以为你会留下呢。”   李矜迟钝,住在青州闻府的时候好几次跑去找李余,坏闻鹫的好事,闻鹫忍了她两次,第三次是在深夜, 闻鹫着实不想忍了,听到脚步声也不躲起来,更不告诉李余, 导致李矜一进来就撞见李余跨坐在闻鹫腿上,衣衫半褪,吓得她连滚带爬地跑了。   那之后李矜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李余同闻大元帅有染,还一直以为李余会为了闻鹫留在北境。   李余倒是想得开:“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若连一时的寂寞都挨不住,那还怎么一起走到最后。   不用押送军饷,李余一行轻松不少,不再像来时那般个个紧张戒备,行进路上遇到阻碍也不会再担忧不安,所以在途径同州,遇上泥石滑坡堵塞道路时,他们也没太放在心上,只当是前阵子下了几场春雨导致的意外。   询问过后,得知道路清理会比绕路要快两日,他们便寻了附近的驿馆暂时住下。   驿馆里还聚集着不少同样因为道路遇阻而在此歇脚的商旅游人,怕节外生枝,李余便让李矜和自己住一间屋子,免得李矜趁她不注意,偷跑出去给她惹麻烦。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李矜还没怎么的,李余反倒是病了,不仅高烧不退,还浑身乏力,整个人昏昏沉沉,脑子也运转缓慢,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大夫过来给李余看诊,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只能试着开了药,让李余先喝喝看。   李矜亲自带人到附近镇上去抓药,李余躺在床上,裹着厚厚的被子冷颤不停。   一般影视剧里经常会有这么一句台词――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李余从来是不信的,要真知道,还要医生干嘛。   但这次,或许是心理作用,又或许是她真的察觉到了什么,她总觉得自己不是生病,更像是被人下了药。   心跳声响得仿佛是在耳边跳动,李余挤出一丝清明,正要叫外头的侍女进来给自己倒杯水,忽然一道人影出现在她面前。   那人脸上挂着不正经的笑颜,李余视线重影,定了定睛才发现,眼前这人她认识,是曾见过几次,还带她下过避暑山庄地牢的秋水营副指挥使――白秋笛。   ……   “可算是好了,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有多担心。”   李矜坐在窗边,跟李余细数自己这些天的不容易。   床上的李余身着寝衣,面带病容,但精神显然比之前好了不少,她倚靠在床头,静静听着李矜同自己抱怨,时不时会应上两句,看起来非常有耐心的样子。   李矜虽然高兴李余病愈,但看着李余的模样,听着她说话的声音,总感觉像是有虫子在身上爬似的,恶心得慌。   难道她又开始讨厌李余了?   可李余也没做什么啊。   李矜正纠结,外头侍女敲了敲门,进来禀报说:“殿下,元帅来了。”   “嚯!这是听说你病了,特地赶过来的吧。”李矜对曾经撞见两人亲热的事情有阴影,当即便要起身开溜,免得又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辣眼睛。   结果她才起身,就听见李余嗔了她一句:“胡说什么呢。”   李矜愣住,回头望向李余,见李余红着脸带着笑地看着自己,心里那点不适的感觉越发厚重起来。   但她也没多想,出门撞见闻鹫,心不在焉地打了声招呼,便急忙忙走了。   李余正要叫侍女扶自己起身换衣,就见闻鹫竟毫不避讳地进了屋,连忙拉起被子挡在胸前,急道:“你这人真是,好歹等我先换了衣服再进来,被人知道了像什么样。”   闻鹫着急迈向床榻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一脸意外地看着李余。   床上的女人被闻鹫这么看着,心里有些忐忑,但她回想来这之前记下的种种,镇定地朝闻鹫道:“这里不是北地也不是你闻府,你不讲究我还要名声呢,还不出去!”   闻鹫回过神,慢慢抬起手,向床上的女人道:“是下官孟浪了。”   声音如常,仿佛被这么对待是理所当然地一般。   随后他转身离去,关上了房门。   床上的女人见闻鹫没有太大反应,知道自己这么做没错,顿时长舒一口气。   她原是东平侯安排,等李余远嫁和亲之时,代替李余在宫里走流程,避免被皇帝发现李余已疯的替身。   东平侯特地找人,将她调.教得如曾经的安庆公主一般无二,后来出了岔子,她本以为自己再无用处,却不想又被带到了北境。   东平侯原先是想叫她用她那张与安庆公主一模一样的脸,勾引闻大元帅,不曾想计划还未实施,便得到消息,说安庆公主要来北境。   东平侯临时叫停计划,那段时间她慌极了,生怕自己于东平侯无用,会被东平侯摒弃,还曾壮着胆子向东平侯提议,说即便安庆公主来了,原计划也未必不能一试。   毕竟她们长得一模一样,她不信论起才情,自己会输给得了疯病后连字都忘了怎么写的安庆公主。   可她刚说完,东平侯便笑了,那张俊美的脸笑起来当真是惑人心神,若非东平侯随即捏住了她的下巴,捏得她生疼,她恐怕一时半会都回不过神来。   东平侯对她说:“才情?你的才情是能做出水泥,还是能做出火.药?”   她哑口无言。   最后东平侯对她说:“押送军饷来时必定戒备森严,待回去就不会了,你好好准备,等她回京,便在路上将她取而代之,倒是比从闻鹫身上下功夫要容易。”   知道自己还有用,她高兴极了,之后送来的有关安庆公主的消息她都仔细看过。   可惜北境这边能安插的眼线实在有限,青州闻府更是混都混不进去,所以很多情况她只能自己摸索。   安庆公主虽与衡阳郡主有过过节,但如今已重修姐妹情谊,她参照东平侯夫人曾经对衡阳郡主的态度,想来只要和善纵容些,将她当成亲近的妹妹来溺爱便可。   至于闻帅,她根本没想过闻帅会折返来见她,只能临时想对策。她猜想京城会有安庆公主与闻帅不合的传闻,定是安庆公主性格跋扈的缘故。   也是,一个人再怎么疯也不可能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所以她决定按照曾经学的模样,来面对闻鹫。   即便她猜错了也没办法,她曾经接受的调.教实在太过苛刻,使她早已被教定了型,只能依照安庆公主原本的性子,在心上人面前也端着自己公主的架子,动辄任性发脾气。   屋内的假李余在侍女的伺候下换衣漱洗,闻鹫在屋外等了会儿,没等到李余唤他,心里有了结论,便问侍卫:“衡阳郡主呢?”。   侍卫:“禀元帅,衡阳郡主应该在楼下院子里。”   闻鹫下楼去找李矜,李矜见到他很是惊讶:“你怎么不在楼上陪我六姐?”   闻鹫看着李矜,心情非常差。   楼上那个绝对不是李余,这种情况下,他唯一能拜托的居然只有一看就不怎么聪明的衡阳郡主,真的是……   太糟心了。   ……   李余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人蒙住了眼睛,捆住了手。   她根据听到的声音和感受到的颠簸推测自己此刻应该是在一架马车上。   回想失去意识之前,她见到的那个人应该是白秋笛没错,白秋笛将她从驿馆带了出来?   他也是林之宴在秋水营安插的眼线?   李余思绪繁杂,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等马车停下,她被人抬了出去。   李余尽量放松身体,假装自己还没醒来,好探听消息,可惜直到被人扔到稻草堆上,她始终没听到任何有用的内容。   怎么办呢?   李余正想着,不远处突然传来了对话的声音――   “见过夫人。”   “安庆公主在里面?”   “是。”   “让我进去看看。”   李余一下子就听出,那被唤作夫人的,是萧若雪。   过了一会儿,李余听到开锁的声音,然后便是门板转动的声响。   萧若雪走进关押李余的柴房,一步一步走到李余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摘下李余的眼睛上蒙着的布条。   她以为李余还没醒,谁知摘下布条后,会对上一双睁着的眼睛,吓得原本蹲在地上的她跌坐在地。   “好久不见。”李余看着她,说:“东平侯夫人。”   萧若雪定了定神,也没从地上起来,而是就着跌坐的姿势靠近她,在她耳边小声道:“我问你,你是不是也有上辈子的记忆?” 第七十一章 一~闪~一~闪~亮~晶~……   李余一时间竟有些无语。   她反问萧若雪:“上辈子?”   萧若雪以为她在装傻, 便说:“别想骗我,你一定是,不然不可能会让一切都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萧若雪一边觉得李余必定和自己一样, 是重生之人,一边又怕猜错, 白白暴露了自身的秘密,挣扎拉扯之下, 说出的话语支离破碎, 想要表达自己的质疑, 却又不敢明说,全无半点底气。   李余听得发笑:“一定是什么?又把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你倒是说详细些啊,遮遮掩掩的谁听得明白?”   萧若雪抿唇, 越发觉得自己猜的没错。   她转身看了眼柴房门口, 又转回头,伸出双手掐住李余的脖子。   她动作干脆, 像是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决定,确定李余的身份后便要把李余掐死, 下手极其果决。   李余被捆着手, 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眼看着就要被掐死,柴房门口传来了一道格外温润好听的声音:“若雪。”   萧若雪吓得连忙把手松开,李余得救,脱力倒在稻草堆上, 努力呼吸时牵动咽喉,像是在吞刀子一般地疼,偏偏她又极度需要氧气, 再疼也得大口喘气,疼得她想要晕过去都不行。   李余这边难受得要死,那边林之宴踏进柴房,褪去了一身朝服的他此刻穿着一身风度翩翩的文士衣裳,看起来很是儒雅方端。   配上他那张脸,简直叫这间小小的破漏柴房蓬荜生辉。   “之宴。”萧若雪站起身,心虚地将手藏在身后。   林之宴走到萧若雪面前,不容拒绝地拉过萧若雪的手,将她那双纤纤玉手捧在手心,温柔道:“你要杀她同我说就是了,何必自己动手,弄得指甲都出血了。”   萧若雪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太过用力,把右手食指的指甲给劈了。   看林之宴还是一如既往地爱惜自己,萧若雪虽然高兴,却又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心里没着没落的,不像原先在京城,林之宴的每一次关心都能叫她极为满足。   “我没事,我……我只是想到她害我们沦落至此,一时气急……”萧若雪想要为自己方才的行为作出解释。   林之宴耐心地听着,然后对她说:“我知道,可她暂时还有用,等她没用了,我再叫人替你杀了她,可好?”   萧若雪看向地上的李余,虽然不甘心,却也还是答应了林之宴:“好。”   林之宴也看向李余,独属于萧若雪的满眼柔情渐渐淡去,仿佛除了萧若雪,再也没人值得他施舍半分仁慈。   “安庆公主,别来无恙。”他说。   李余这会儿已经缓过气来,她张口,明明不曾嘶喊过,嗓子却哑得不行:“跟你很熟吗?还别来无恙,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无恙了?”   林之宴笑了笑,意有所指道:“‘殿下’大病初愈,正准备回京复命,自然是无恙的。”   李余一时间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斜了林之宴一眼:“病愈回京?你耗费周折抓我过来,肯就这么放我回去?”   林之宴说得更明白了些:“‘殿下’如今正好好地同衡阳郡主一块,何须我放?”   李余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找人顶替了我的身份?”   林之宴笑着,眼底却是一片冷漠:“殿下聪慧。”   李余一点不谦虚:“居然被你夸聪明,那我一定是真的聪明了。”   林之宴也不与她多说,准备带着萧若雪离开柴房,去给萧若雪指尖那小小的伤口上药。   他俩才转过身,李余又问了林之宴一句:“你真觉得样子长得像,就能以假乱真吗?”   林之宴脚步一顿,回头看见李余正费力地从地上坐起来。   他慢悠悠道:“殿下如今的风采,莫说京城,便是整个大祁都难找出第二个如殿下这般的人物,旁人想学都未必能学得来。不过殿下放心,那假冒殿下的女子虽模仿不来殿下如今的脾性,却好好学过殿下曾经的模样,待回了京城,只说殿下恢复了往昔的记忆,旁人自然不会觉得奇怪。”   说完,林之宴带着萧若雪离开,柴房的门被重新关上。   李余坐起后背靠着墙,笑了一声。   恢复记忆――这个说法能骗得了任何人,就是骗不了闻鹫。   闻鹫清楚她的“疯病”和“失忆”都是托词,也猜到她的来历不同寻常。   就是不知道,闻鹫何时能得到这个消息,发现她被人掉了包。   ……   那日假李余换好衣服,便差人去把闻鹫叫了上来。   闻鹫知道,要想确认李余的下落,还得从那假货入手,便耐着性子上楼,同她说了几句话,随后便有预先吩咐过的风火军将领赶来请闻鹫回去,闻鹫留下叮嘱便离开了。   假李余怕露馅,乐得如此,也不敢做戏挽留。   之后又过了一日,他们启程,继续往京城的方向出发。   假李余按照自己的理解同李矜相处,夜宿客栈时怕李矜着凉,还特地叫人给李矜多备了一床被子。   李矜:“不用了,我今晚还是同你一块睡。”   假李余:“同我一块?”   李矜梗着脖子,任性道:“怎么,不行吗?”   假李余笑道:“当然可以。”   假李余以为这是李矜亲近她信任她的表达,却不想她应下后,李矜趁她不注意,对着她的后脑勺做了个呕吐的表情。   闻帅说的没错,这厮果然是假的,原先安庆要和她一间房,是怕她跑出去闹事惹麻烦,如今入了城,一条街外就是州府衙门,如此安全的地界,她要敢缠着安庆挤一张床,安庆定然不讲半点情面,直接叫人把她拎出屋子,就像当初毫不客气地把想要同去北境的她扔出公主府一般,才不会如眼下这么纵容她。   说来奇怪,眼前这假货对她如此纵容,比真的安庆对她好多了,可她就是觉得恶心,感觉像是面对曾经的萧若雪,浑身都不舒坦,反而像安庆和尚鸣,还有……还有李云岑那般对她不假辞色,动不动就骂她,她反而感到安心。   晚上,假李余让李矜睡里面,李矜不肯,说自己就是要睡外面。   假李余劝她:“你睡外面若不小心摔下来了怎么办?”   李矜不耐烦:“你怎么这么嗦,我就要睡外面不行吗?”   假李余怕李矜和自己闹掰,最后是还选择了纵容。   待到夜深,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假李余睁开眼,看了看身旁睡熟的李矜,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坐起身,从李矜身上跨过去,下了床。   夜晚的风很凉,假李余披上一件外衣,悄悄出门下楼,摸到了客栈后厨,在客栈后厨找到一位看火的老大爷,低声同他说了几句话,随后又回到房间,给自己倒了杯水来喝。   “你去哪了?”床上本该睡着的李矜突然掀开床帐,问她。   假李余被吓了一跳,幸好反应快,举了举杯子道:“屋里没水,我下楼找水去了。”   李矜撇了撇嘴:“大半夜还不睡觉,吵死了。”   假李余放下茶杯:“好了,这就睡行了吧,一定不会再吵到你了。”   李矜在被窝里扭了扭,想要跑别的房间去睡,可一想到闻鹫特地叮嘱自己看好这个假货,她只能忍着不适,继续与其同床共枕。   楼下,那看火的老大爷在后厨坐了一晚,临到天亮,客栈的厨子进来做早饭,他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佝偻着身子离开客栈。   他一路走回自己的住所,过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一个小年轻从老大爷的家里翻.墙出来,脚步飞快地去了一间胭脂铺子,进去就说要给自家娘子买一盒胭脂,提的要求还不少,被胭脂铺的掌柜迎上了二楼。   当天胭脂铺的掌柜又跑城外去上香,如此这般转了好几圈,消息才终于传到林之宴手中。   林之宴的藏身之所是一处僻静的庄园。   随着春风入院,寥落了一个冬天的院子渐渐染上绿意,李余坐在廊下,身旁是俩看守她的丫鬟。   那日萧若雪表面上答应林之宴,先留李余一条性命,可随后几天或间接或直接,多次令李余命悬一线,若非林之宴阻止,李余怕是早就回家去了。   林之宴对她曾经拿出的水泥火.药等物非常感兴趣,好奇她还能不能拿出更多不可思议的东西,留她性命也是为此。   只是萧若雪非要她死,对此林之宴也不生气,甚至为了让萧若雪心里舒坦,每次都是等李余奄奄一息才出现,导致李余脖子上的淤青才好,身上又添了几处别的伤。   后来萧若雪把柴房给弄塌了,李余被及时救出没给砸死,那之后林之宴便让两个会武功的丫鬟看着李余,还随便李余到处躲,把李余当成了老鼠供萧若雪戏耍。   李余无法,只能和萧若雪玩起了躲猫猫,且越躲越熟练,总算是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没让被砸伤的腿继续恶化下去。   腿伤虽然没好,但却不妨碍李余杵着拐杖在山庄里到处走动,摸清这庄园的布置。   李余倚着柱子,把这些天记下的山庄地形和侍卫巡逻路线回想了一遍,正复习着,李余忽然听见萧若雪的声音――   “为什么不能?你既然叫了人假冒她,那就更该杀了她不是吗!!”   李余猜出萧若雪口中的“她”多半是指自己,便竖起耳朵来偷听。   她听见林之宴劝道:“她还有用。”   “每次你都这么说,可你也不想想,她再有用也不会为我们所用,何不早早将她杀了,以除后顾之忧!”萧若雪越说越激动,最后甚至哭了起来。   林之宴哄她,好不容易才将她哄好,她又带着哭腔说了句:“之宴,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恶毒?”   林之宴笑道:“你这要算恶毒,那我便是罄竹难书了。”   “你别这么说自己。”萧若雪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哪怕要下无间地狱,你也陪着我?”林之宴问。   萧若雪:“都说了不要这么说自己。”   过了一会儿,萧若雪应道:“陪你,你去哪我都陪你。”   此处该配上点缠绵悱恻荡气回肠的BGM,李余心想。   可惜只有呼呼的风声和隐约的鸟叫,连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都没有,毕竟枝头还秃着,也就冒了点绿芽而已。   李余支着下巴,听着风声与鸟鸣,突然在心里哼了起来――   一~闪~一~闪~亮~晶~晶~   咦?   李余愣住,仔细聆听风中传来的细弱鸟鸣。   片刻后,林之宴牵着萧若雪出现在李余的视野里,萧若雪见到李余也是意外,看着李余的眼底满是杀意。   李余这会儿心情不错,也不躲着萧若雪,甚至挑衅了一句:“看我做什么,难不成想杀了我给你们夫妻俩助助兴?” 第七十二章 “上辈子害死你的人就是林……   李余这些天被萧若雪夫妻俩折磨, 心里攒了太多的怨气,无处排解。   原先她为了逃出去,不得不强忍, 如今发现闻鹫来了,她便像是找到了依仗, 开始压不住自己的脾气。   再回想林之宴过往做过的那些事,李余觉得, 仅仅让原本该成为摄政王的林之宴变成通缉犯哪里够呢, 他为一己私利害死这么多无辜人, 他应该在偿命之前,失去更多才对。   李余看向萧若雪, 她没发现,此刻她看萧若雪的眼神, 一点都不像个普通寻常的现代社畜。   恨不得把她杀之后快的萧若雪被她这么看着, 心头竟起了瑟缩之意,越发笃定自己同林之宴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皆是李余的错,李余必须死。   她正想着该如何在林之宴的眼皮子底下杀了李余, 李余又开口, 对萧若雪说了句:“你之前问了我一个问题,你要是还想知道答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问题?   萧若雪回忆了一下,意识到李余说的是她被绑来后,自己问的那句――“你是不是也有上辈子的记忆?”   萧若雪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连忙呵道:“住口!!”   萧若雪这一声呵止太过激动,她反应过来,忙对林之宴说:“之宴, 我……我有些话想同她私下里说,我保证不杀她,好不好?”   林之宴对爱妻有求必应,自然不会拒绝,且林之宴也好奇,萧若雪到底问了李余什么,李余又要回答什么,能让萧若雪如此慌张。   ――那个答案,会和萧若雪非要杀了李余有关吗?   林之宴垂下眼,安抚地拍了拍自己妻子的手,温柔道:“好。”   大约是怕李余伤害萧若雪,林之宴只是带着那两个会武功的丫鬟退到远处,并未彻底离开。   萧若雪不会武功,养在深闺也不曾接触过武夫,不知道习武之人耳力逆天,看林之宴站得远,立马便转向李余。   春风拂面,李余倚着柱子一脸悠哉,萧若雪看得牙痒,踩着重重的步子走到了李余面前。   萧若雪:“你想告诉我什么?”   李余:“我想告诉你,我和你想的不一样。”   萧若雪冷笑:“不一样?你若没有上辈子的记忆,早该被送去和亲了才对,焉能有命留在京城!”   在萧若雪上辈子的记忆里,安庆公主也曾被林之宴当成引发战争的棋子,送去境外和亲。   李余没打算说出自己是穿越者的事情,只说:“真的不一样,但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不然你想啊,上辈子出现过水泥和火.药吗?若真出现过,怎么你不知道,我却知道呢?”   萧若雪愣住,李余接着道:“说起来,你这么想杀我,当真是怨恨我害你们沦落至此,还是你怕林之宴从我口中得知你上辈子曾嫁给三皇子,重生一遭,知道林之宴会在日后成为摄政王把持朝政,这才转而嫁给了他?”   萧若雪被李余问得胆战心惊,顿时忘了追究李余的来历,只想要一刀了结了她,让她成为一具不能开口的死尸。   可惜萧若雪手上没刀,所以给了李余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你放心,”李余笑着说道:“我不会把你上辈子的事情说出去的。”   萧若雪咬着牙,话语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一般:“你以为我会信你吗?”   李余叹气:“你不信我我也没办法,要不这样,我告诉你一件事,你放过我一条命,如何?”   萧若雪拔下自己头上的金钗,握在手中:“不如何。”   李余才不管她想不想听,飞快道:“上辈子害死你的人就是林之宴。”   萧若雪愣住,脸上满是诧异。   很快她反应过来,摇头道:“不可能,上辈子我死的时候,你都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你怎么可能知道我是被谁害死的,你别想骗我!”   李余拍了拍大腿:“都说了我和你不一样,你是重生我是穿……算了不说这个,你要还不信,那我问你,你上辈子是被三皇子的侧妃,那个和你长得十分相似的尤姑娘逼死的,对吧?”   萧若雪一阵恍惚。   李余拿出反派该有的气场,佐上这些天跟个耗子似的被人撵着跑的怨气,对萧若雪道:“难道你就没有想过,那姓尤的出身小门小户,又是侧妃,哪来的胆子逼死相府千金,三皇子的正妃?你又知不知道,你死之后,三皇子悲痛欲绝,为你殉情?”   萧若雪傻愣愣地:“你说什么?”   李余编给她听:“林之宴想要皇位,所有皇子都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十三皇子被他设计烧死在东宫,十一皇子带着母妃离京时,也是被他着人从山上往下推巨石砸死的。他知三皇子对你用情至深,便利用尤姑娘逼死你,让三皇子为你殉情――萧若雪,上辈子害死你的不是别人,就是你如今的夫君林之宴。”   萧若雪手中的金钗掉落在地,发出叮当声响,十分悦耳好听。   李余说得嗓子有点干,可惜附近没茶水,只能先忍着。   她方才的话是胡诌的,因为书里根本就没说过萧若雪的死和林之宴有关,只说了三皇子为萧若雪殉情这段,李余利用这段剧情,在两段真话里面加了一段假话,试图让萧若雪相信林之宴是上辈子害死她的真凶。   反正真相无从查证,还能让林之宴失去他的女主角,多好。   萧若雪像是受了很重的打击,愣在原地久久不曾回神。   李余转头看了眼远处的林之宴,因为她对习武之人的耳力也不是那么了解,所以她不知道,林之宴通过那俩会武功的丫鬟转述,知道了她们对话的全部内容。   察觉到李余的视线,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林之宴看向李余,唇角勾起一抹僵硬的弧度,让李余}得慌。   李余连忙收回视线,听见萧若雪说:“上辈子是上辈子,这辈子是这辈子。这辈子、这辈子我已经嫁给他,是他的妻子,他爱重我珍惜我,绝不会再害我。”   这都挑拨不了?   李余摇头惊叹:“这就是传说中的神仙爱情吗,瑞思拜好吧,我果然就不是开嘴炮那块料,真的,服了服了。”   说话间,林之宴迈步朝她们走来,模样看着和之前没什么两样,还问萧若雪:“你脸色不大好,可是被她气着了?”   萧若雪快步走向林之宴,不顾李余在场,扑进了林之宴怀里。   林之宴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轻声安抚萧若雪,还带着萧若雪离开了此处。   李余看着两人离开,遗憾自己没能得逞。   不管了,先去找杯水喝,说那么一大堆没用的,都快把她渴死了。   李余杵着拐杖准备起身,结果那俩会武功的丫鬟将她摁了回去:“主人有令,不许你离开此处。”   李余眨了眨眼,说:“我渴了,我要去喝水。”   俩丫鬟中的一个去给李余拿了壶冷茶来,连茶杯都没有。   这般敷衍的对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李余也知道自己身为阶下囚,没办法要求太多,索性捧着茶壶,对着壶嘴喝了起来。   李余没法离开,实在无聊,就断断续续喝完了一整壶。   没过一会儿她又开始嚎:“我要如厕。”   那俩丫鬟得了命令,根本不让李余离开此处。   就在这时,林之宴回来了。   林之宴捡起萧若雪落下的金钗,开口第一句就是:“我后悔没有早点杀了你。”   林之宴不喜欢被欺骗,唯独这次,他宁可自己什么都没听到,继续被骗下去。   李余:“啊?”   林之宴自顾自说道:“不过没关系,这笔账我会讨回来的。”   他问李余:“你猜那假冒你的女子回了京,会把京城搅和成什么模样?”   李余默默坐直了身子:“你想让她把京城搅和成什么样?”   林之宴轻笑一声:“当然是越乱越好。你放心,待陛下驾崩,我会想办法,让你去见他最后一面。”   李余沉下脸。   林之宴却还带着笑,继续说道:“还有那皇太孙,我手上有一种毒药,食之能让人飘飘欲仙,可一旦发作起来便是痛不欲生,这毒无药可解,每次只有继续服毒才能暂时缓解痛苦,直到死去。待皇太孙中了毒,他每发作一次,我便带你去看他一次,直到你愿意拿你的各种奇思妙想来换毒药,你觉得怎么样?”   李余懵了一下,呢喃道:“操……毒品都弄出来了,林之宴,等你死后我一定拿你的骨灰铺路,让万人践踏。”   林之宴闻言不怒,反而笑得非常大声且愉悦,隐隐透出一股子疯癫:“在那之前,你与闻帅也该成亲了,待到洞房花烛夜,我让你在屋外听着自己的心上人与别的女子圆房如何?”   李余失语,若是在听到鸟鸣之前,她可能会被林之宴气得过度呼吸,如今她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困惑,不明白林之宴好端端的,怎么说疯就疯了,还疯得这么反人类。   “你……”李余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还没说什么,外头忽然闹了起来。   林之宴聪明,不过听个动静,再一联系李余今天格外硬气的态度,立刻明白自己计划败露,死也要拉李余垫背,握着金钗就扑向了李余。   然而下一刻,林之宴便被从屋檐上跳下的闻鹫一脚踹出大老远,落地后生生吐了口血。   那俩丫鬟从袖中滑出匕首,同时朝李余扑去,不等李余躲开,她们俩就被闻鹫给解决掉了。   李余杵着拐杖站起身,被闻鹫抱了个满怀。   闻鹫紧紧抱着李余,想着林之宴方才说的话,心里满是后怕。   他还以为林之宴只是有野心有手段,没想到还这么疯。   李余抬手拍了拍闻鹫的背,作为安抚,然后轻声唤了句:“闻鹫……”   闻鹫:“我在这。”   多么感人的久别重逢。   李余用额头往闻鹫胸口撞了两下,小小声道:“你先放开我,我想去趟茅厕。” 第七十三章 “替吾妻萧氏,备一条活路……   林之宴的山庄就在北地十三州内, 这是李余做梦都没想到的。   后来审讯白秋笛时,那丫半点没有大势已去的自觉,还笑着吐露他劫走李余时, 曾与骑马赶去驿馆的闻鹫擦肩而过,被闻鹫一脚踩断了腿骨。   闻鹫带来的兵马将山庄重重包围, 别说人,连只鸟想要飞出去, 都会被弓箭手射下。   除了林之宴和萧若雪, 山庄内的其他人都被集中到地势开阔的花园, 期间有会武功的下人想要反抗逃出去,被持刀的士兵就地处决。   闻鹫手下的风火军对看守战俘很有经验, 不仅在近处安排了站岗的队伍对人员进行控制,远处更是有弓箭手分区域盯着, 但凡有所异动, 直接一箭过去。   林之宴和萧若雪被分开看管。   李余解决了三急,被闻鹫拎去给随行军医做身体检查, 确认没中毒没生病,又看了腿上的伤。   等大夫重新给李余处理好伤口上完药, 李余才杵着拐杖, 去看萧若雪。   风火军冲进山庄的时候,萧若雪正在自己的院子里休息,李余的话给她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她嘴上说着“上辈子归上辈子,这辈子是这辈子”实际也就骗骗李余, 她心里根本就过不了那个槛。   一想到自己上辈子的死是如今的枕边人一手策划,她就觉得背脊发凉。   可她除了将两辈子分割开,她还能怎么办呢, 如今的她已经不是相府千金了,萧家满门入狱,东平侯府也被查抄殆尽,是林之宴将她带出京城,助她逃出生天,也是林之宴拿银子为她提供了和在京城一般无二的生活质量,如今的她,根本离不开林之宴。   萧若雪在啵啵床上辗转反侧,伺候她的丫鬟猛地推开房门,话都没说一句就被一箭射入后心而亡。   萧若雪被吓得一声惊叫,愣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想要出去,却发现屋外已经被身着铠甲的士兵包围,那些士兵不许她踏出屋门半步,她便只好退回屋内,将方才休息时卸下的钗环戴上,并披上了外袍,忐忑不安地等着林之宴回来,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安与怨念令她的思绪变得混乱起来,一个想法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三皇子曾为她殉情而死,若这一世她依旧嫁给了三皇子,过得再糟也不过是遇到些后宅妇人相互算计的手段,又怎会像眼下这般,被人拿着刀剑困在屋里……   李余站在窗外,从她的视角正好能看到萧若雪坐在梳妆台前,身子因恐惧微微弓起,手里紧紧捏着一支尖锐的发簪。   李余本是想来耀武扬威一番,好解解气的,如今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便扶着那姓闻的拐杖离开,改去找林之宴。   林之宴被关在茶室里,茶室出门后拐个弯,就是他方才被踹吐血的地方。   先前那丫鬟给李余捎来的冷茶,也是从这茶室里拿出来的。   和惴惴不安的萧若雪不同,刚吐过血的林之宴坐在茶室的团蒲上,用茶室里的火折子点了炉火给自己煮水泡茶,悠然自得,看不出半点受制于人的模样。   见林之宴如此,李余的心顿时便提了起来。   林之宴――《母仪天下》的男主角,作者钦定的智力天花板。   李余不敢小看他。   茶室里除了林之宴,还有一个李余不认识的陌生人。   那人看起来病恹恹的,脸色比刚刚吐过血的林之宴还差,眼下有很重的乌青色,样貌与周寻有几分相似。   那陌生人见李余同闻鹫出现在茶室门口,起身走出茶室,向他们俩拱手行礼:“元帅,殿下。”   “可有问出什么?”闻鹫问。   那人摇头:“这厮从头到尾只说过一句话,之后任凭我怎么诈他,他都一言不发。”   李余:“他说什么了?”   那人看向李余:“他说,他只同殿下说话,旁人问他什么,他都不会应。”   那人正想劝李余,莫要如了林之宴的意。   结果话还没出口,李余便先说了:“他还挺挑,不过我可不想和他说话,要不你直接把他拉去审讯得了,你们风火军里头有会审讯的不?”   那人闻言微滞,透着浅紫的唇勾起几分笑意:“在下不才,恰好会些审讯的法子。”   茶室里,给自己倒茶的林之宴手上一顿,听见李余催促外头那人赶紧动刑,不得不放下茶壶,开口道:“殿下还是三思的好,林某身子骨弱,方才还受了闻帅一脚,若没能熬过酷刑,死讯传出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李余朝茶室里探头:“天会塌吗?”   林之宴刚想说话,胸口突然堵住,用力提气,竟是不小心呛出一口血来。   闻鹫刚刚那一脚太重,怕是伤到了他的内里。   林之宴用帕子将血擦去,没擦干净,猩红色落在那薄薄的唇上,衬着他苍白漂亮的面容,宛若一只从地狱中爬出来的艳鬼。   又或者他就是鬼,因为他说了句不像人会说的话:“不知淮江被殿下的火.药炸决堤,大水淹没百亩农田,淹死无数百姓,对殿下来说算不算天塌了。”   闻鹫目光一凛,那自称会审讯的病秧子也在话语中染上几分寒意:“你就这么把你的后手说出来,不怕我们现在便传信去淮江,阻止你的人炸堤吗?”   林之宴笑盈盈道:“不愧是周觅周先生,早便听说你比你弟弟周寻要更加聪明,只因久病缠身随不了军,这才无法在军中任职,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闻鹫冷声道:“回答他。”   林之宴从善如流:“我不怕,因为类似的后手我还准备了不少。如何,殿下愿意与我好好谈谈吗?”   李余啧了一声,扶着闻鹫的手臂蹦进茶室,周觅紧随其后也想进来,却听见林之宴说:“要说这庄子有哪不如我意,便是这茶室太小,容不下太多的人。”   周觅停住脚步,看向闻鹫。   闻鹫颔首,周觅便退出去,并将茶室的门关上。   谁知林之宴还不满足,将目光放到了闻鹫身上。   李余不耐烦道:“爱说说不说拉倒,别想我和你单独共处一室,别忘了你方才是怎么拿着金钗想要置我于死地的。”   林之宴又是一笑:“殿下顾虑的对,那殿下打算如何让林某说出所有后手,免得涂炭生灵呢。”   “反正我不会放你走。”李余坚定道:“你必须死。”   不然日后别想有安生日子过。   林之宴垂下眼,看着手里的茶杯,道:“殿下放心,林某不准备逃了。”   李余:“谁信啊。”   林之宴:“殿下不信也是对的,因为那些‘后手’,确实是林某为自救备下的筹码,不过林某改变主意了,林某想用那些筹码,换殿下一个应允。”   李余心生警惕:“应允你什么?”   林之宴:“替吾妻萧氏,备一条活路。”   萧若雪?   李余心想,不愧是偏执男主生命里的一束光。   李余试探道:“那我现在就叫人放了她?”   “不行。”林之宴说:“若是如此简单,林某直接用筹码要挟,换取我们夫妻两条性命不好吗,又何须同殿下谈条件。殿下要想做成这笔交易,得按林某的方法去做才行。”   李余:我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之后的时间里,林之宴把放走萧若雪的步骤一步一步讲给李余听,还向李余保证,她每完成一步,自己就交一部分“筹码”出来,直到萧若雪彻底逃出生天。   李余并未立马应下,生怕中了林之宴的诡计,但也好好听着,同林之宴仔细掰扯每一个环节。   等林之宴说完他想要的安排,李余还在脑内复盘,闻鹫忽然问林之宴:“若她不肯丢下你独自逃走呢?”   林之宴脸上笑意愈深:“她若不愿走,还请殿下务必将林某与她葬在一块,哪怕殿下要拿林某的骨灰铺路,也一定要将她的骨灰与林某洒在同一条街上。”   李余麻了。   林之宴对萧若雪的感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离开茶室后,李余扶着闻鹫走到了她原先坐过的长廊下。   闻鹫吩咐在此等候的周觅:“他说他将炸堤的火.药藏在了燕州,你带人去,把该抓的都抓了,再将火.药……运去京城。”   周觅领命离开,闻鹫转向李余:“若他所言为真,你先口头答应他。”   李余点头:“嗯,虽然他要求这事不能让父皇知道,但我觉得还是和父皇说一下比较好,沟通多了才不容易产生误会嘛,免得他另有图谋,让父皇猜忌你。”   闻鹫:“好,听你的,而且有陛下插手,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早些把林之宴的‘筹码’都翻出来,也省的我们受制于他。”   两人站在廊下,想起不久前李余就是在这里和萧若雪单独叙话,闻鹫突然说道:“林之宴知道你和萧若雪说了什么。”   李余不敢置信:“站那么远都能听见?”   闻鹫:“习武之人的五感会较常人要灵敏许多,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听见林之宴让他那两个会武功的丫鬟转述了你们的对话。”   李余懵了。   林之宴听到了她和萧若雪的对话?   所以林之宴才会突然发疯,说后悔没杀了她,又想尽各种办法要折磨她?   李余带着林之宴知道萧若雪重生的前提去回想方才的种种,用读者的视角来解析林之宴的举动,忽然打了个冷颤。   林之宴刚刚说他改变了主意,要用自救的筹码换她一个应允。   “一个应允”,而不是“换萧若雪一条命”。   林之宴所求并非是要萧若雪活着,而是想让李余帮他排演一场好戏,在那场戏里,萧若雪需要抛弃林之宴,方可踏上一条活路。   所以她的嘴炮成功了,若非她那一番话被林之宴听见,林之宴后续可能还要继续折腾下去,将整个大祁折腾得支离破碎。   可她打碎了作者为林之宴安排的救赎,毁掉了那束照进林之宴生命里的光,所以林之宴放弃了对皇位的追求,甚至不想再活下去,只想求一个答案――他想知道,哪怕萧若雪当初是因为他会成为摄政王而选择嫁给他,那么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的相处,萧若雪对他是否产生过半点情谊,是否愿意与他同生共死。   若是萧若雪愿意,那么就算被挫骨扬灰,他也要把自己的骨灰和萧若雪的混一混,融为一体再也不分你我。   若是萧若雪不愿意……   李余想到林之宴的安排,原还觉得林之宴为了萧若雪真是煞费苦心,如今换个角度去想,李余只觉得毛骨悚然。   茶室里,沸腾的水不断溢出水壶,落到滚烫的炉炭上发出嘶嘶声响。   林之宴坐在桌前,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他那张美到惊人的脸上。   他遥望窗外飞过的雀鸟,轻声呢喃道:“说好了,要陪着我的啊。” 第七十四章 “我有你就够了,要别人干……   周觅率人前往燕州, 闻鹫则带着李余,追赶李矜一行。   哪怕算上上回从避风城到青州闻府,李余也没骑过这么快的马, 若非是与闻鹫同乘,李余简直怀疑自己会被甩飞出去。   随行还有一支风火军的轻骑, 他们将林之宴和萧若雪装进麻袋安置在马背上,全然当作货物来运, 丝毫没有因为他们耽误这一路的行程。   七天后, 李余终于到了李矜一行下榻的客栈。   闻鹫把马交给下属, 扶着腿伤还没好全的李余进了客栈。店小二忙迎上来,正要询问几位是打尖还是住店, 李余就看到从楼上下来一位头戴幕篱手持长弓与箭袋的姑娘,身形衣着都很眼熟, 便让闻鹫扶着自己绕过小二, 堵到了楼梯口。   那姑娘看清李余的脸,很是不耐烦地骂了一声:“让开!我想去哪就去哪, 你管不着!”   说话间,那姑娘已经走到了李余跟前, 正要伸手推开李余, 便被闻鹫抓住了手腕。   那姑娘顺着闻鹫的手看到闻鹫的脸,先是一顿,下一瞬又立马扭头看向李余,气焰不复原来那般嚣张,结巴道:“你、你是……”   话还没说完, 又有一位同样戴着幕篱的女子从二楼拐了出来,那女子提着裙摆,身后跟着好几个侍女, 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那女子口中唤着:“阿矜。”   李矜侧身朝女子望去,露出拦在她身前的李余。   女子看见李余,顿时刹住脚步,转身就要跑。   可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又是在二楼,能跑哪去呢?   所以闻鹫和李余都很淡定,唯独李矜忍了那假货一路,见状忙把箭袋扔给李余,抽箭拉弦,一箭射穿了那假货的肩膀,吓得客栈内尖叫声此起彼伏,还有人直接跑出客栈,找捕快报案去了。   李余夺过李矜手里的弓,朝李矜头上拍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做事情先过过脑?”   李矜委屈得不行:“我还不是怕她跑了!”   “跑?怎么跑?”李余问她。   李矜看向中箭后疼得扑倒在地,起都起不来的假货,还有那假货身旁一头雾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连她一支箭都拦不住的侍女,呐呐道:“好、好吧,我下次一定不冲动。”   李余才不信,她把箭袋和弓都塞回到李矜怀里:“待会要有官府的人来了,你去处理。”   说完越过李矜上楼,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那假货面前。   侍女们看看她,又看看假货,全然不知为何会有两个安庆公主出现在她们眼前,因此李余伸手去摘那假货的幕篱时,她们也没敢阻拦。   幕篱除去,看着假货那张脸,就连李余都不得不惊叹,实在是太像了。   李余在假货面前蹲下,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对一旁的侍女道:“把她带回房里,给她止血。”   话落,假货像是突然惊醒一般,尖叫道:“别听她的!她、她是假的,她只是长得和我一样,我才是真的!我才是……”   李余也不和她争辩,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侍女们不知所措,假货见侍女不再听她的话,又对上李余直勾勾的视线,最后还看到了李余身旁站立的闻鹫,终于还是装不下去,开始声泪俱下地向李余求饶:“殿下、殿下饶命啊殿下!民女只是、只是奉命行事,民女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殿下……”   李余反手就把幕篱盖回到了假货头上。   一旁的侍女总算明白发生了什么,谁又是真的安庆公主,无不胆战心惊,飞快地将那假冒公主的人从地上拉扯起来,押回到房间里去。   随后不久便有捕快赶来客栈,要捉拿光天化日之下射箭行凶之人。   李矜懒得跟人拖拉,直接亮明自己和李余的身份,招来当地官员亲自到客栈拜见。   那些个官员认不出闻鹫,见闻鹫跟在李余身旁,便以为闻鹫只是李余的侍卫。   官员们想要招待李余,李余却准备歇息一晚继续赶路回京,便给拒了。   然而客栈毕竟不是公主府,也不是闻府,即便一整家店包下来,依旧人多嘴杂,当天晚上闻鹫进李余的房间待了一宿,第二天官员们来给李余送行时,一个个身边都带了身强力壮的侍卫,说是献给李余,好护李余平安归京。   李余看着那几个人高马大的侍卫,默然无语。   一旁传来李矜火上浇油的偷笑声,李余转头,很是友好地问李矜:“你想要?那你收吧。”   李矜立马吞了笑声,疯狂摇头,免得李余当真给自己收一个“侍卫”来暖床。   李余再次拒绝那些官员们的“好意”,并跟他们讨要了两辆囚车,用来押送林之宴夫妇与假货。   考虑到林之宴夫妇的绝世容颜和假货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李余还叫人在囚车外罩了层布。   一行人再度出发,李矜悄悄掀起车窗帘子,瞄了一眼骑在马上的闻侍卫,问李余:“闻帅不回北境?”   李余想起闻鹫方才的脸色,心不在焉道:“他先护送我们回京城,说是等林之宴死了才能放心回北境。”   李矜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那他今晚是不是还和你一间屋?是的话,我们俩的屋子能不能……”李矜压低了声音,“能不能稍微离远点?有些动静实在不是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该听的。   李余解释:“他昨晚除了给我换药,什么都没做。”   准确来说,闻鹫这一路行来都不曾对李余做过什么。   闻鹫本就心疼李余来北境路上生的那两次病,又怎么会在赶路的时候故意折腾李余,最多就是怕她睡觉乱翻压到受伤的腿,会在晚上抱着她睡。   “这样啊……”李矜想了想,很是忐忑地问:“那今晚他会做什么吗?”   李余,面无表情:“要么你自己下车,要么我叫闻鹫把你扔下车。”   李矜想也不想,赶紧叫停马车,自觉下车骑马去了。   当天晚上,他们一行人因为着急赶路错过了最近的城镇,折回去又太过费事,索性在野外找了间破庙燃起篝火,准备就这么应付一宿。   半夜李余要去方便,找了侍女陪同,回来碰巧撞见被关在囚车里的假货掀起围在囚车外的布,朝闻鹫哀求。   哀求的话语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李余猜闻鹫根本没在听,但是闻鹫却没有走开,并一直盯着假货的脸。   李余感兴趣地停下了脚步,好奇之后会怎么发展。   假货见闻鹫不曾走开,还一直盯着自己的脸,心底升起希望,无论是表情还是声音,都越发惹人怜爱起来。   就这么过了一小会儿,闻鹫突然开口,问道:“你对你的容貌很有自信?”   出现了,闻鹫的嘲讽。   不过因为那假货长得和李余一样,所以听到闻鹫这句话,李余有种自己也遭受到攻击的错觉,并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穿越前穿越后李余都是同一张脸,她是真的觉得自己长得还可以,没早恋都是肥胖和宅的锅。   假货因为闻鹫的话陷入呆滞,随即又听到闻鹫问她:“就因为你和她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不然呢,李余这张脸虽然好看,但也不是林之宴那样的绝色,若非知道闻帅心悦安庆公主,假货也不会想着利用自己的脸拼一把。   结果闻鹫亲手敲碎了她的希望:“那你可知,光凭这一张脸,你就该死。”   闻鹫并非危言耸听,若那假货长得和皇帝一样,根本就活不到回京,更别说她已经冒充过皇室,论罪,已无活路可言。   没再理会万念俱灰的假货,闻鹫转身走向李余所在的位置――凭他的本事,自然能察觉到李余的存在。   李余把拐杖交给侍女,自己扶着闻鹫,走到马车边时,忍不住问:“我长得……很该死吗?”   闻鹫:“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余摇头:“不不不,我不知道,你仔细和我说说?”   闻鹫看了眼侍女,等侍女识相退开,他才借着马车车厢的遮挡,捧着李余的脸,往李余额上落了一吻:“殿下花容月貌,是下官心中最最漂亮的女子。”   李余十分受用,还要求道:“叫我阿余。”   倒也不是觉得“殿下”这个称呼不亲近,主要是闻鹫曾在一些特殊情况下,抱着不怀好意的念头这么唤过她,让她每次听到闻鹫这么称呼自己,都会联想到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   闻鹫又在李余耳朵上亲了一下:“阿余。”   李余抓住闻鹫的手臂,偏过头要去亲闻鹫的唇,结果被闻鹫给躲开了。   李余没想到闻鹫会躲,懵道:“你退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闻鹫也愣:“我没退。”   李余:“你躲了!”   闻鹫很是心虚地“嗯……”了一声。   李余十分介意地质问他:“为什么??”   闻鹫凑到李余耳边解释:“怕忍不住。”   荒郊野外的,连个热水都不好弄,要一个不小心擦枪走火了,他是没什么,就怕太委屈李余。   李余忘了每次回想自己在啵啵床上的表现都会感到无比羞耻,只觉得太久没做,自己也是想的,便红着耳朵表示自己也没这么娇气。   结果闻鹫还是不肯。   李余撇了撇嘴,嘟囔:“真没用。”   李余说这话的时候,马车上睡觉的李矜刚好醒了一下,又赶紧闭眼睡死过去。   第二天李矜回想昨夜听到的话,忍不住脑补了一大堆有的没的,比如闻帅外强中干,又比如李余欲求不满,遂一时脑抽,感叹了一句:“先前那几个侍卫,没收可惜了。”   李余:“啥?”   李矜自顾自安慰李余:“不过没关系,京城也有不少青年才俊,等闻帅回北境,你要再收几个也来得及。”   李余一脸懵逼:“是什么让你认为我有闻鹫一个还不够,还要再找几个的?”   话落,马车车壁被人从外面敲了几下。   李矜掀起马车帘子,正对上闻鹫冷漠的双眼,吓得打了个冷颤,赶紧叫停马车,自动自觉地下车骑马,免得被闻鹫扔下马车。   李矜下车后,闻鹫又看向李余,李余赶忙保证:“我有你就够了,要别人干嘛。”   闻鹫也没说他信不信,弄得李余有些忐忑,后来闻鹫再没提起此事,李余便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   他们一行不仅比原定多了不少人,还多了两辆囚车,可速度却比预计的要快许多。   在他们回到京城的前一天,周觅将燕州确实藏有火.药的消息送至京城,李余入城后就和闻鹫一块进了宫,很快皇帝又召来轩王与李文谦,一伙人在紫宸殿,一待就是大半天。 第七十五章 “若雪……”   李余回京后没几天, 她这一路险些被人冒名顶替的事情就传开了。   皇帝近来生了场小病,精力不济,便把林之宴一事全权交给了李文谦, 也有拿林之宴给李文谦做练刀石的意思。   李文谦最在意李余,自然是先派人引导坊间舆论, 随后便让轩王去审问假货,还让老八跑一趟, 去审那些还在路上, 还没押送至京的林之宴的党羽, 试图早些将林之宴备下的后手一一拔除。   就连闻鹫和他那支轻骑也被抓了壮丁,忙得脚不沾地。   李余也没闲着, 如果李文谦那边进展不顺利,她也只能依照林之宴的要求, 与他做交易, 免得无辜百姓遭殃。   在林之宴的谋划以及李余的推动下,待业在家的三皇子府上又有了动静。   “天牢?!”三皇子得知萧若雪被找回, 并同林之宴一块被关进天牢,恨不得立马赶去, 将萧若雪从那鬼地方接出来。   他府上原先也是有许多谋士的, 但自从他为了救萧家人,不顾谋士劝阻,被皇帝撤了在朝中的职位后,他府上的谋士便知他扶不起来,走了大半。   剩下的人里头也有指望他能早日清醒的, 此刻便劝他:“殿下,东平侯夫妇胆大妄为,先是散播天花, 后又寻人假冒安庆公主,如今便是街头小儿都知其二人罪该万死,殿下切莫再重蹈覆撤,惹皇上厌弃啊!”   三皇子闻言,驳斥道:“一切都是林之宴所为,若雪乃女流之辈,不过是嫁错了人才遭此祸端,本就无辜,难道你要本王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去死吗?”   那几位谋士也不敢单独说萧若雪的坏话,只能再三劝阻。   然而三皇子很坚定:“本王心意已决,这就入宫去求父皇开恩,你们若是觉得本王做得不对,自去就是,权当本王这里庙小,配不上几位的宏才大略。”   说完三皇子就出门,入宫去找皇帝,剩下几位谋士听了三皇子的诛心之言,除开其中两个贪图王府衣食无忧的生活,还是准备留下,其余的都准备收拾收拾离开王府,另谋出路。   他们中有几个关系不错,还一块商量起了离开后的打算。   有人准备回乡,还有人看上了去年年底刚入朝的八皇子,准备向八皇子府上递交干谒,推荐自己。   突然有一人道:“听说陈兄去了尚鸣公主府上?”   话落,众人皆是一静。   陈兄便是劝阻三皇子不成,待三皇子丢了官职后,愤而离去的谋士之一。   尚鸣公主踩着三皇子入仕那会儿,他们还曾嘲笑尚鸣公主一介女流不自量力,谁曾想她如今也成了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就连他们曾经的同僚也投入其门下,跟着水涨船高。   有人恶意揣测:“不过以色是人尔。”   还有人附和:“陈兄的样貌确实不错,人又年轻,我等自是羡慕不来的。”   正说着,先前那提起陈兄的人又道:“我怎么听说,尚鸣公主不喜男色,好女色?”   众人又是一静,再无话说,只得寻了借口,各自散去。   话分两头。   三皇子入宫去给萧若雪求情,被人拦下后硬生生在紫宸殿外跪了一天一夜,被进进出出的大臣官员们围观,终于在第二天早上被皇帝召见。   皇帝高居御座,看着底下站都站不起来,还一门心思求他放人的儿子,险些没给气炸。   皇帝不仅气他为了个有夫之妇如此豁得出去,也气他所作所为竟与林之宴推测的一模一样,简直就是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蠢物!   皇帝忍了又忍,终于忍住了没再拿东西砸人,并且问他:“你就如此钟情于那罪妇,非她不可?”   跪了一天一夜的三皇子顶着一张苍白如鬼的脸,带着皇帝无法理解的深情,虚弱道:“父皇不知,儿子时常觉得、觉得萧若雪就该是儿子的妻,是因为儿子辜负了她,这才不小心将她给弄丢了,儿子时常为此感到悔恨。   “如今她又遭了牢狱之灾,儿子不能坐视不理,只能恳请父皇饶萧若雪一命,儿子愿意用任何东西去换她。”   皇帝被三皇子的恋爱脑气得不轻,抡起刚喝过的药碗,砸到了三皇子面前:“好!很好!既然你如此情深义重,那朕便成全你!!”   皇帝一道圣旨,将书中本该成为亲王的三皇子钉死在了郡王位上,还赶他出京,让他滚去自己的封地。   偏生这封地还不是最初封三皇子郡王位时给他的宜州舒宁,而是并不怎么富庶,甚至称得上穷山恶水的望州岐下。   人人都道三皇子不得圣宠,江河日下,唯独三皇子自己庆幸不已,回府后也不好好休息,第二天一大早,便跟着皇帝派来的海公公一块去天牢接萧若雪。   天牢阴森昏暗,三皇子原先为了救萧家人也曾来过,如今再来,只觉得牢内又添了几分潮湿阴冷,愈发担心起萧若雪如今的情况。   萧若雪并未与林之宴关在一起。   之前她被装进麻袋,一路快马颠簸,被颠吐后常与秽物在一个袋子里,弄得自己身上脸上都是,恨不得一死了之。   后来李余跟李矜会合,她也和林之宴一块被移到了囚车里,虽然囚车四面漏风晚上极冷,但有林之宴给她的安慰和依靠,倒是比先前在麻袋里要好上千倍百倍。   可这些天她一个人待在牢房里,时常发呆,回想自己上辈子。   上辈子她嫁给三皇子,虽然因为尤侧妃的存在,她总要受些委屈,还被三皇子误会,但她从来没有受过牢狱之灾,也不曾被人如此折磨。   为什么重来一世,反倒越过越糟了起来?   萧若雪不断思考这个问题,又想起李余的话,难免会觉得――若不是林之宴算计,上辈子的自己定不会死,说不准日子长了,三皇子也会如这辈子一般,发现自己才是他愿意为之付出性命的真爱,那尤侧妃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比她早认识三皇子罢了。   越想,萧若雪越是觉得自己想的没错,全然忽视了自己刚嫁给林之宴那会儿,过得有多幸福。   等见到三皇子,得知自己能出去时,萧若雪没有一口拒绝,只问三皇子:“我出去了,之宴呢?”   三皇子很是难过地看着萧若雪:“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他?”   要在以前,萧若雪定会义正言辞地告诉对方,林之宴是自己的丈夫,自己当然要想着他,可如今萧若雪却有些慌,一句“他是我的丈夫”,底气不足,听起来不像是在提醒三皇子自己是有夫之妇,更像是在解释,解释自己不是不承三皇子的情,只是林之宴是她的丈夫,她不能不闻不问。   三皇子没觉出萧若雪的态度和以往的不假辞色有何差异,还在那劝萧若雪:“可你别忘了,要不是他,你又怎么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萧若雪无法反驳。   她的态度给了三皇子希望,三皇子握住萧若雪的手,对她道:“若雪,跟我走,我们一起离开京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会好好照顾你,就算、就算你心里还有林之宴,我也绝不会强迫你,好不好?”   萧若雪心动了。   离开京城,不会再有人认识她,也不会再有人知道她,她可以抹去这段不堪的过往,重新开始。   最重要的是,三皇子确实是真心待她,上辈子为她殉情而亡,这辈子还特地来救她出去……   可萧若雪不愿在三皇子面前做出抛弃枕边人的举动,所以她始终没有点头答应三皇子。   随后三皇子打晕了她。   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萧若雪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一墙之隔的牢房里,能清楚听到二人对话的林之宴倚靠在墙上,一言不发。   等他们彻底离开,狱卒过来将林之宴带回之前的牢房。   行走间,林之宴手脚上的镣铐相互碰撞响个不停,林之宴本人倒是安安静静,仿佛他只是趁夜换了个地方,如今又被换了回来,期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狱卒将牢房门锁紧,甩着一大串钥匙走远,静谧的牢房内才响起林之宴的声音――   “若雪……”   林之宴像是在心爱之人耳边轻声呢喃一般,极其温柔地唤出了爱妻的名字。   ……   萧若雪以为自己醒来便会在三皇子府上,被三皇子关着,细心照顾,直到离京。   可她没想到,自己是被人灌药灌醒的。   苦涩的药汁被毫不留情地灌入口中,呛着了也不曾停下,甚至有人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挣扎躲避,直到满满一碗汤药尽数入腹,才将她放开。   萧若雪趴着床沿一阵猛咳,咳完又是干呕,狼狈至极。   晚了一步得到消息的三皇子冲进来,将萧若雪揽入怀中,质问冷眼旁观的海公公:“你们给她喝了什么?!”   海公公笑吟吟道:“殿下容禀,这是罪臣林之宴曾逼迫安庆公主服下的绝子汤,皇上特地吩咐,给萧氏也赐一碗。”   三皇子同萧若雪齐齐愣住。   海公公接着道:“皇上还说了,罪妇萧氏不配生育皇室血脉,更不配入玉牒,因此在殿下离京之前,会为殿下挑选一位王妃……”   海公公的话没说完,便被三皇子打断:“我不娶!!”   海公公也不着急,施施然道:“好叫殿下知道,您若不娶王妃,皇上便不会放萧氏离京,娶或不娶,殿下可要三思啊。”   三皇子哽住,这时他才想起他手上的实权早就因萧若雪而被剥夺,如今除了任人摆布,他还能如何?   萧若雪不属于他时,他脑子里只有萧若雪,为了萧若雪可以不惜任何代价,可当萧若雪入他怀中,他四顾张望,看着自己一落千丈的境遇,竟有些迷茫。   就在这时,萧若雪开口,虚弱道:“殿下救命之恩,若雪铭记在心,只是若雪已嫁做人妇,在哪都是一样的,还请殿下莫要再为若雪付出了,若雪……若雪还不起。”   三皇子回过神,看向萧若雪,见她眼底黯淡无光,仿佛心被留在了天牢,留在了不日便要被处死的林之宴身上,心底的迷茫顿时一扫而空。   他对萧若雪说:“我做这一切,从来就没想过要你还。”   萧若雪微愣,缓缓抬眸,对上三皇子坚定的双眼。 第七十六章 正文完 “不是,你是我心里的人。”……   三皇子拖家带口离京那日, 李余跑上城墙,目送他们离去。   前几日三皇子迎娶正妃,同一时间, 林之宴被皇帝下令凌迟处死。   行刑之人是个老手,前后刮了三千多刀, 花了整整三天才让林之宴咽气。   消息传到三皇子府上,萧若雪当即就病了, 三皇子为了照顾她, 丢下还在婚房等他行却扇礼的新娘, 甚至连新娘三朝回门的时候,都守在萧若雪的床边, 寸步不离。   三皇子妃有多恨萧若雪,想也知道。   李余站在高处, 自臂弯垂下的披帛随风扬起。   因眼下正是出城游玩放风筝的大好时节, 从城墙上往下看,能看到不少出城的马车, 但李余还是一眼就找到了萧若雪乘坐的那辆,因为茫茫车海中, 许多人都有意无意地远离了三皇子府上的车马, 生怕靠得太近,沾染上晦气。   而三皇子就骑马跟在萧若雪的马车旁,随行护卫。   在萧若雪的马车前还有一辆马车,看起来要华贵不少,里头坐着的应该就是三皇子的正妃。   李余静静地看着马车远去, 心想萧若雪大概做梦都想不到,三皇子的正妃并不是皇帝给挑的,而是林之宴拿筹码做交换, 特地为她准备的雷家长女。   雷家长女虽也是出身世家,但因心胸狭隘小气善妒而闻名于京城闺秀圈。   还在闺秀圈里混迹的闻素告诉李余,那雷家长女曾因家中小妹穿了件和自己一样颜色的衣服出席诗会,便在流觞曲水时将自家小妹推到河里,只为让那小姑娘打湿衣裳,去换件和自己不同颜色的衣服。   此外,就连行刑的日子也都是林之宴自己挑的,像是看准了三皇子会因此丢下自己的正妻,为萧若雪的后半辈子铺垫了满满的恶意与苦难……   “跑这么高做什么?”闻鹫不知何时走到了李余身后。   “反正不是要跳下去。”李余转头问他:“特地跑来找我的?”   闻鹫:“我妹妹问我,说她若是不想嫁人,能不能招个入赘的夫婿。”   李余:“入赘?”   闻鹫点头:“嗯,意思是嫁人后也会住在闻府,问我她未来的嫂子介不介意,所以我来问问你。”   李余笑道:“只要她乐意,别说招婿,就是自梳都行,我有什么好介意的。再说了,我也不是管家那块料,她要愿意继续管家,我也有时间去兵部任个职,没事还能假公济私往北境跑跑。”   李余入朝倒是比尚鸣要轻松许多,且还有工部想跟兵部抢她,也算是炙手可热。   随后两人又在墙头闲聊了几句,聊着聊着,李余忽然安静下来,定定地看着闻鹫。   闻鹫牵起她的手:“干嘛这么看着我?”   李余深吸一口气,叹出:“我只是在想,这要是篇穿书文,原男女主角都这样了,也差不多该完结了吧。”   闻鹫快而精准地挑出了其中的陌生词汇:“什么叫穿书文?”   李余想了想,尽量缓慢而又简洁地向闻鹫解释:“‘书穿文’是话本的一种,这类话本的内容,就是‘看话本的人,进到了话本里’。”   李余也不知道自己说明白没。   闻鹫听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理解这段话的逻辑,又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内容,最后问道:“我也是话本里的人物吗?”   李余快速摇头:“不是,你是我心里的人。”   闻鹫笑出了声:“哪学来的情话?”   李余看了看左右没人,便拉起闻鹫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句句肺腑。”   闻鹫不是小说里的人物,现实也不是小说,至少对此刻的李余来说不是,所以也没有解决矛盾两情相悦就能宣告结局的说法,他们还得生活下去,未来也总会遇到新的难题,设立新的目标与期望。   甚至在未来,他们两个人的感情如林之宴萧若雪一般消磨殆尽恩断义绝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所以李余也就随口说说,顺带暗示一下闻鹫自己的来历,什么完结不完结的,人都没死呢,完什么结。   闻鹫对李余的情话很是受用,正想着等到晚上,再让她多说些,李余忽然问了句:“对了,你妹妹怎么知道她有嫂子了?你跟她说的?”   闻鹫摇头,唇边笑意不减:“没,她主动来问我的,问我是不是偷了谁家姑娘,又问那姑娘是不是她未来的嫂子。”   李余瞪大眼睛:“偷姑娘?什么情况?”   闻鹫:“你寝衣落我床底下,被收拾屋子的人发现了。家里大小事务都是她管,自然就传到了她耳朵里。”   李余怕公主府的下人收拾屋子太仔细,发现她床上养了个野男人,所以这段时日都是她去闻鹫那过夜,左右就隔着一堵墙,闻鹫抱她翻过去就行,连梯.子都不用,谁曾想自己竟把寝衣落闻鹫那,还被人妹妹给发现了。   “……操。”李余一手捂住通红的脸,一手猛捶闻鹫手臂:“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我就说怎么早上醒来身上套的是你的衣服,还得找个地方藏起来,原来我的衣服落你那了。”   闻鹫乖乖受着李余的拳头,嘴上怼了句:“还不是你自己踢的,我把床上翻遍了都找不到你的寝衣,只能先让你穿我的,不然我怎么抱你回去。”   李余捏着拳头,愤愤然:“今晚不去你那了。”   闻鹫也不挑:“我到你那也行。”   李余怒骂:“滚啊!”   李余骂完就跑,已经痊愈的腿脚特别利索,一阵风似的,与守在楼梯口的城门令擦肩而过。   那城门令一直守在楼梯口,看不见闻鹫拉李余手的小动作,也听不见这对有情人的窃窃私语,只听见李余那声气势如虹的“滚”,不由地缩了缩脖子,心叹:安庆公主与闻大元帅的关系,还真是和传言一样糟糕。   随后闻鹫也下了城墙,并将自己的马随手交给一位城门卫,拜托其在宵禁之前替他把马送回闻府。   李余的马车行驶在回公主府的路上,马车车身突然沉了沉。   赶车的车夫虽然是个新手,但也察觉出了不对劲,就是不敢问。   同车夫一块坐在车外的丫鬟倒是什么都没察觉到,只在马车车轮压到石子的时候,听见车内传来了一声呜咽,还以为李余因那一下颠簸撞到了哪。   丫鬟正要掀开门帘查看,却被李余从里头一把按住帘子,不让掀开。   “殿下?”   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李余的声音,带着些微的沙哑:“没事!行慢些就好。”   那车夫松了口气,果然放慢速度,生怕再出差错。   待马车在公主府停下,向来不喜欢戴幕篱的安庆公主居然戴了顶幕篱才下车,并一直戴到主院,把主院里的丫鬟都轰出去,才将幕篱从自己头上摘下。   就见那被遮在轻纱之下的面容上浮着两抹怎么看怎么不正常的红晕,唇上的口脂都被吃掉了,却红润依旧,眸底更是染着潋滟水光,眼角眉梢间满满的春意压都压不下去。   李余摔了幕篱滚去洗脸降温,直到表情不那么奇怪,才唤来桂兰,怒气冲冲道――   “弄些碎瓷片渣子,用水泥糊到墙顶上!”   桂兰无奈领命而去。   屋外,吃了点开胃小菜的闻鹫藏在树上,背靠着树干闭目养神,听见李余的吩咐也不过是勾了勾唇角。   午后的风拂面而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暖暖日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洒落在闻鹫身上,也照在了树下指挥工匠糊水泥的李余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闻鹫甚至觉得自己的人生是话本也无妨,若书者能在眼下这一刻停笔,就更好了。   【正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