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穿成死对头的小奶猫   作 者:十方海   姜阮生辰当晚被人推进了荷花池里。   一朝醒来,她竟成了死对头陆晏――养的猫!   更令人惊讶是,与她见面必掐的陆晏抱着她的尸首悲痛欲绝。   姜阮:“……喵呜!”   这是什么情况?!   后来,姜阮看着陆晏为了娶“她”,沦为整个长安城的笑柄。   看着他为了帮她报仇,不惜开罪自己的皇帝舅舅,与皇权为敌。   无以为报的姜阮,不得不揣着一颗最正经不过的心,顶着一张娇憨可爱的脸,豁出脸皮,在陆晏跟前卖最天真无辜的萌,捏腿垂肩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她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做一只猫,直到有一天一脚踏空,从屋顶掉进了陆晏的浴桶里变回了人……   从此,陆晏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他托着她的下巴暗示:“看了我的身子就是我陆晏的人!”   承受了一只猫不该承受的压力的姜・本猫・阮:“……?!”   嘤嘤嘤,我不是,我没有,你冤枉人!不,冤枉猫!   后来,府吏时常看到陆大人养的小奶猫一不高兴就踩他的脸。   而脾气向来不好的陆大人则一脸宠溺的哄:“乖阮阮,晚上再变一次,夫君给你烤小鱼干!”   架空历史,非常空,考据党慎入。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穿越时空 甜甜文 萌宠   搜索关键字:主角:姜阮,陆晏 ┃ 配角: ┃ 其它:魂穿   一句话简介:震惊,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立意: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第1章 她竟然变成猫了!(修改)……   雨下了一夜都未停歇。   姜阮觉得自己在冰冷的雨夜里疯狂奔跑了一夜。   她从未觉得自己可以如此灵巧的奔跑,从忠义侯府后花园的那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上,顺着连绵不绝积了雨水的青砖屋顶之上,一路随着这副身体的本能地,没有方向,没有尽头,仿佛这样才能够活着……   这种漫无目的的奔跑一直到她“砰”一声剧烈撞击在坚硬如铁的城墙上,身子轻盈的在半空旋转一圈,之后重重砸落在湿漉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溅起一大滩水花,接下来犹如车裂一般的痛楚席卷四肢百骸。   她呻/吟着摊开酸痛无比的四肢,再也动弹不得,任由自己泡在这冰冷的浅水沟里。   这时头顶上的天空突然“轰隆轰隆”响起一阵雷声,仿佛是老天在怒吼一般,吓得她浑身颤粟不已,却无处可依,拼命往墙角缩去。   她缩在墙角茫然看着屋檐下密集的雨幕,失魂落魄道:“假的,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姜阮想起今夜府中的人正在她所住院子的暖阁为她庆生,是那样的热闹。   她在熏着暖香,金玉做堂,最是暖和的屋子里,披着也不知是谁送与自己的没有半点杂色的墨狐袄子,醉醺醺瘫坐在采薇的怀里,托腮看着平日里与家中交好的贵客们在宴席上推盏交觥,心中高兴的跟。   那个女人如同平常一样,一脸慈爱的模样,同她说:“在家里,只要吾儿想要的,一切皆可得。”   她当时还心中欢喜,强撑着醉意敬了酒回去,家里弟弟妹妹们一个个的举盏相她庆贺:只愿大姐姐一生顺遂,万事如意才好。   这时,年迈的祖母一直蹙着眉看着长叹一声,犹如一瓢冷水朝她泼来。   她心中不耐,转过头来与其他人饮酒。   只是酒吃的多了,她难免有些不适,起身去了净室。   一阵冷风吹来,姜阮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抬眸一看,哪还有金玉铺就,暖香袭人的屋子,周遭只有脏乱不堪的垃圾。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她一直敬爱有加的继母伸手将她推入池塘,任凭她如何呼救也不肯来救自己。   不,她要回家告诉祖母,马上!   她正要跑,突然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紧接着是紊乱的脚步声朝她走来,连忙躲进一个被遗弃在街角的破烂箩筐后,屏息看着远处,只隐约见几人站在旁边屋檐下躲雨。   “这样好的日子,居然出来捉一只猫,真是晦气!”有个嗓门高的嚷道。   “谁说不是呢,昨儿大姑娘生辰礼,偌大的听溪园内亮如白昼,尤其是南面的暖阁,远远的还能听见丝竹之声,不知多热闹。原本我还想着多去前院帮忙招待贵客领些赏钱,谁知到了晚上,吴管事一副死了娘的表情出来说有贵人丢了贵重东西,还硬说给一只白猫叼走了,这不扯淡吗!”有一个声音尖细些的接话,从怀里拿出火折吹了半天才着。   火光在漆黑的夜里形成一个浅浅的光晕微微摇曳,使人心中在冰冷的雨夜多了一些暖意,躲在暗处的姜阮借着微弱的火光看那二人穿着,似是家中二等仆人,心想猜测家中出了何事。   她怎不知席间有哪个贵人丢了东西,兴许是前院的客人,且不知是多贵重的东西,竟值得他们竟冒着宵禁的危险出来。   这时最开始说话的那人冷哼一声抱怨道:“就是,上头一张嘴,咱们底下跑断腿,偌大的长安城,去找一只白猫,岂不是大海捞针,还说是那猫生的体雪白,唯有额上有一处红,这模样,莫不是成精了?”   “走吧走吧,说是捉住足有二两白银,且不论死活。对了,说起额头带红,我倒是见过这样一只白猫,只不过,那猫的主人可不是好惹的,你若见着了,可千万注意,别为了二两银子丢了性命。”   姜阮觉得自己好像也见过这样一只猫,究竟在哪儿见过呢?   这时,雨停了,那人收起火折子放进怀里,所有人又重新没入黑暗,只听见衣裳摩擦,鞋子踩水的声音,在空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说罢,一行人又急冲冲冲朝着南边去了。   待那些人走后,姜阮仍然愣在原地,身子也不知是不是冷的,颤粟得更厉害,好似有什么东西叫嚣着要从“砰砰”直跳,如战鼓一般的心里冲出来。   她疲乏的不知在那儿坐了多久,直到天微微透出光,正要离开,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以为是那些人去而复返,赶紧从箩筐后走了出来,正要开口询问,只听一声带着喜色的声说话。   “快看,这儿有一只!”   姜阮心里一惊,还未来得及看清来人,只见其中一个挥着棍子便朝自己的脑袋打来。   “放肆!”她厉声呵斥道。   随即,她一脸惊慌的想要捂住自己的嘴,然后入眼的满是泥泞的毛茸茸的爪子,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呆呆愣在原地看着爪子,一脸的难以置信。   当然,假如有人能从一只猫脸上看出表情的话。   眼前的人仍傻傻举着棍子看着她,吓得她来不及多想拔腿就跑。   愣在原地的二人见那只通体雪白皮毛,额头带了一指甲盖大小红点,眼珠乌黑异常漂亮的小白猫“倏地”一下逃窜出去。   其中一个高些的怒道:“你方才怎么突然就停住了,差一点,咱们就抓住它了!”   还高举着棍子生的有些憨厚的少年,似有些不可思议的喃喃道:“表哥,我方才听见它好像骂我了,你说,莫不是成精了?”   那人打了个冷颤,左右环顾一圈,随即呵斥道:“别胡说,还不快追!”   此时,雨水已完全停歇,偌大的长安城里里外外被昨夜的雨水里里外外洗刷了一遍,透着湿气,就连墙角处的青苔,也格外翠绿。   可平日里最是喜欢雨后清新天气的她再无心欣赏这一切,只觉得今日的城墙格外的高,仿佛望不到尽头一般。   姜阮躲在墙角颤抖着用手,不,是用爪子难以置信的用力撕扯着身上湿漉漉的皮毛,只见大把的白色皮毛被扯下来,心里疼的想要哭喊出声,却只能发出呜咽声。   “表哥快看,那只白猫在这!”   姜阮猛地抬头,模糊记得眼前之人好像是她院里赵妈的儿子赵久,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几步上前问道:“你们可是来寻我的?”   可她才一开口,从自己口中传来的,不过是几句软糯带着急切的猫叫声。   往日里对她恭敬万分看都不敢看她的赵久指着她露出喜色,“小十,快点!”   他说着挥着棍子朝她打来,带起的风拂过她的皮毛,引起一阵颤粟。   她来不及伤春悲秋,猛地向前跃起,又开始狂奔起来。   赵久与小十连忙撒开网,两人一人一边,将她堵在角落。   “你看着,我来抓!”   赵久俯身,一脸喜色伸手去抓她。   眼见着已经触摸到她的身子,姜阮顿觉恶心,迅速伸手出去,不曾想藏在肉垫里尖锐的手掌自动伸展出来,划过赵久粗砺的皮肉,瞬间见了血。   赵久大叫一声,哪里还有谨小慎微的模样,怒骂,“奶奶的,居然敢抓老子,看我不拨了你的皮!”   身后的人紧追不舍,脚步声越来越近,姜阮心里着急,便更加没了方向,竟跑进了一条没有出路的宽广巷子,只见两扇雕栏玉砌的朱红色大门紧闭。   她见后面如同疯狂一样追来的二人,顾不得礼仪上前拍门,可如今没了手掌,只有厚厚小小一团肉垫以及伸出来的利爪,叩门声也极其微弱,敲得她手疼了也无人开门。   可赵久与那少年此刻喘着粗气,骂骂咧咧,一脸狰狞的正站在身后看着自己冷笑。   “你这只破猫,跑的倒是真快!”   “放肆!我是忠义侯府的大姑娘姜阮,尔等竟敢伤我!”姜阮见自己敲门根本无用,冷冷看着赵久,开口呵斥,浑然忘机了此刻自己不过是一只猫。   赵久一愣,见眼前浑身湿漉漉脏兮兮的白猫如同人一样站立,冷冷看着他露出爪牙,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模样,心里头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害怕,一时竟止步不前。   小十见自家表哥发愣,一脸疑惑,“表哥,你怎么了?”   赵久回过神来,干咳一声来掩饰自己竟然差点被一只猫吓住的尴尬,推了他一把,“楞着干嘛,它值二两银子呢!”   小十赶紧与他一人拉着网的一头,再次迅速朝眼前的猫儿扑了过去。   姜阮一个跳跃,飞身从小十顶上越过,却不曾想被赵久拉住后腿,眼见着就要被他掷在地上,她伸出爪子在他手上狠狠抓了一道,又跳回门前。   “它奶奶的!”   赵久看了一眼被抓得血淋淋的手,连道“晦气”,吐了一口唾沫在上面,随便涂抹了一把,拎着棍子呲牙咧嘴朝它脑门挥去,想要取它性命。   姜阮此刻已经筋疲力尽,腿上的伤鲜血淋漓,眼见着棍子就要砸在脑门上,忍不住悲从心中来。   想不到她今日竟丧命在此,不仅如此,还是以一具猫身死去,曝尸于人前,成为野狗苍蝇口中之食。   不,她绝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   眼看着赵久挥舞着棍棒夹着劲风朝自己面门而来,姜阮心中不服,拱起背脊,龇出獠牙,伸出利爪,目光凶光,誓要与他二人拼死一战!   这时,她的身子突然腾空而起,只觉身子一暖,被人拥进了怀抱。   怀抱的主人温热的手指滑过她湿漉漉的背脊,引起一阵颤粟。   她正待发作,听见一道清冽中混合着秋日早晨的寒霜的声音,冷意中透着心疼。   “昨儿我寻了你一宿,怎弄得如此模样?” 第2章 姜家阿阮的死对头   姜阮闻言心里“咯噔”一下,不耐烦的挣脱他的手,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近在咫尺的熟悉的面庞一时愣住。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如今的模样特别滑稽,只见眼前原本还带着怒容眉目如画的精致面容,竟嗤笑一声,多情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伸出细白修长的手指在她的鼻子,不,猫鼻子上刮了一下,道:“怎么 ,出去疯玩一夜,竟不识得你家爹爹我了?”   姜阮又惊又怕的一颗心,见着他后浑然忘记自己变成猫的事儿,心道他果然还是如同从前一样讨厌,惯会在言语上占她便宜,正要呵斥他,一转头看见赵久二人此刻面色苍白看着他,微微一愣,眼尾扫过自己一身湿漉漉的毛发,瞬间偃旗息鼓。   她再一抬头,看着那张熟悉且讨厌的脸,不知为何,心里生出不知自己到底是做了何等孽来,竟以此貌见他,若是他知道自己如今处境,定要百般讥讽。   饶是姜阮性情平时如何稳重,遭遇了这样可怕的事情,心中悲痛眼泪不自觉的开始“吧嗒吧嗒”往下掉,顾不得身上脏兮兮的毛发,紧紧抓住他的前襟哽咽。   陆晏,你可还识得我?   我是姜家阿阮啊!   她哭的伤心,心道,不管往日如何不睦,如今好歹也是熟人,且是自幼的孽缘,如此一想,竟生出一丝亲昵来。   陆晏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他见怀中离家不过一晚,向来格外乖顺的猫儿不但一大早弄得狼狈不堪,满身血污,又大又圆墨如点漆的眼里竟含了一汪眼泪,嘴里也不断发出软糯委屈的猫叫声。   他的小瓜几时竟如同人一样会哭了?   他一时有些好奇,正想看的仔细些,谁知它竟好像是极度疲乏,眼睛一闭睡着了。   竟这样睡着了!   他忍不住莞尔,心都要化了,又见它满身的伤,冷冷扫了一眼面前手里拿着棍棒的人。   赵久早早在他出来之际,就慌忙抬头朝那足有一丈来高的门头看了一眼,吓得腿一软,知道此刻自己闯了大祸,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乖乖,怎么偏偏跑到这处,遇见这个混世魔王!   长安城谁人不知陆家三郎及其厌恶与别人亲近,如今却这样亲昵抱着这只脏兮兮的猫儿,说明必是是他所养。   若是他知道自己差点将他的宠物打死……   他顿时打了冷颤,不敢再想下去,连忙低下头去,眼睛盯着眼前那对做工精致,镶嵌了宝玉绣着祥云的鹿皮靴子以及白色雪锻制成的衣摆处,连喘气儿都轻了些。   “小的请陆小郎君安。”   眼前的人恍若未闻,自顾自的擦拭着那猫儿的伤口,只见他身上也不知价值几金的衣裳被它身上的血污染红,开出大多的花来,有些触目惊心。   赵久哪敢多言,心中只道自己是猪油蒙了心,冒着宵禁被捉的风险为了点钱冲撞到他跟前来了,紧张的手心都滑腻起来。   秋季雨后原本又湿又冷,他却脑门上渗出满满的汗水,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旁的小十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大抵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人物,一脸呆滞相,手足无措的站在那儿。   只见眼前身姿挺拔高挑的小郎君一身檀色圆领窄袖袍衫,应是未及冠,墨发只在头顶歪了一个髻,用玉簪束起,肤白若雪胜于女子,不笑时面若冰霜,笑起来时摄人心魂。   此刻他哪里顾得了那只捉回去能得二两银子的猫儿,只觉得那只污浊不堪的猫儿就这么蜷缩在眼前这位金尊玉贵的俊美郎君怀里,弄脏了他的衣裳,总想忍不住替他将猫儿丢到一边去。   他鬼使神差伸手出去,还未触及那位的衣袖,便被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浓眉大眼,个头到那公子肩膀的面目端方的少年走了出来,一脚踹在他肋骨下。   他“啊”一声趴到在地,疼的身子弓成虾米,卷缩在地半天没能爬起来。   这时眼前的人眼睛终于从小猫身上收回视线,不过冷冷看了他一眼,却让他忘了身上疼痛,只觉得此刻躺在地上万分丢人,越发无地自容,浑然忘记了自己的伤因何而来。   赵久生怕眼前的人一个不高兴再把自己这个傻表弟打死了,连忙跪下道:“小的表弟刚从乡下来不懂规矩,还请陆小郎君饶了他一条狗命,免得一早污了陆小郎君的眼。”   可陆晏垂下眼眸,细长洁白的手指划过自家小猫流血的小脑袋瓜子,眼里闪过一丝阴霾。   敢动他的东西,真是活腻味了。   怀里的小奶猫这时也不知做了什么恶梦,似乎很害怕似的,拼命往他怀里钻,爪子死死抓着他的前襟。   他轻轻拍了拍它的背,仿佛眼前根本就没有这两个人一般,抬脚转身就走,走之前看了一旁的小定,突然又笑了。   赵久被他笑的晃了神,心想传言也不尽实,这位陆家三郎分明神仙一般的样貌,并非胡作非为之人,以为自己逃过一切,松了一口气,不自觉跟着咧嘴笑起来。   却听他懒懒道:“阿定你待会儿下手轻些。”   陆晏倒不怕打死人,只是免得像上次一样下手重了,京兆伊姓钱的那老头找上门来絮叨,累的他被母亲嗦。   “明明是他们不经打!”陆小定瘪嘴不服气。   赵久见他主仆二人没头没尾一句话一时不明所以,待想明白后惊的冷汗淋漓,一时忘了求饶。   那少年已从抽出腰间不知涂了什么东西,看上去红的似血的的鞭子慢条斯理的走到身子抖如筛糠面无血色的赵久面前,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你放心,我向来听我家郎君的话,我家小主子身上受了几处伤,我便打回来多少下,必不多占你的便宜。”   他说着,高高举起鞭子用力抽在赵久与小十脸上。   只听“啪啪”几声鞭响,赵久与小十两人脸上身上顿时鲜血淋漓,惨叫连连,   而那少年打完收好鞭子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汗水,回过头来看自家少爷,“你瞧,他们真是太不经打了。”   他说着看了一眼躺在地上鲜血淋漓的二人,叹气一声,上去拎起他们的后领,“走吧。”   “去哪?”赵久忍痛哆嗦问道。   “京兆尹大牢。”   去了京兆尹大牢,岂还有命回来!   赵久哪里还顾得上疼,匍匐在地高呼,“陆小郎君饶命,我等也是奉命,竟不知它是您养的宝贝,还请您看在忠义侯府的面上饶了小人这次!”   才走几步的陆晏闻言转身过来,眯起眼来打量了一眼眼前正伏在青石板的二人,道:“你们是姜府的人?”   赵久见他又转身回了来,知道这便是有救了,忙不跌道: “对对对,咱们忠义侯姜与靖国公陆府一向关系好,还请小郎君饶了奴才贱命!”   “交好?”陆晏闻言看他一眼,竟真的点点头,似心情大好,“也是。”   赵久见似有转机,连忙点头哈腰扬脸谄媚道:“长公主殿下一向与咱们姜府老太君交好,且您同咱们府中大姑娘曾在书院一同读过书,自然是极好的关系。”   陆晏眼里的笑意越发的深,没有说话,看了一眼陆小定。   陆小定眼珠子骨碌一转,“既是侯府下人,不好好当差,这一大早的,跑这儿作甚?”   赵久面有踌躇,出来时府里管事早已吩咐过,此事关系重大,不可宣扬。   “我看你二人定是假冒的!”陆小定冷哼一声,竖眉瞪眼呵斥道。   “求小郎君明察,小人说的可都是千真万确,是,是昨夜府中发生大事儿,贵人丢了东西,据说是被一只通体雪白头唯独顶生了如同朱砂一样的猫叼走了。”   陆晏闻言抬眸冷冷看他一眼,赵久骇得连忙改口,“必是小人耳聋听错了,还请陆小郎君饶了小人贱命。”   陆晏面色稍霁,才淡淡道:“既是姜府的人,那便算了,若再有下次……”   “就是给小的天大的胆子,小的也不敢!”赵久见眼前不知因何心情大好的混世魔王算是放过他们了,举手向天发誓。   陆晏哪里会将他的誓言放在眼里,抱着早已伏在他怀里睡得安稳的猫儿便进了府。   他行至花园处停了下来,看着满园昨夜被风雨摧残过的花骨朵儿发呆,不知为何,心中不安的很。   陆小定忍不住问道:“主子可是有事?”   陆晏闻言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道:“你着人留意一下姜府的动向,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一个堂堂侯府竟然让仆从冒着宵禁的危险来捉一只猫,此事恐有古怪。”   “是。”陆小定正要走,又被他叫住。   只见陆晏白皙的耳尖闪过一丝红晕,道:“顺便打听打听,她,她最近可好……” 第3章 登徒子,不要脸(修改)……   赵久见那陆晏进了府,才惊觉自己背后都湿了,正准备要走,见一旁还在发愣的憨厚少年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背影瞧,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低声呵斥,“你不要命了,他也是你能瞧的?”   小十原本身上脸上疼痛难忍,方才见那位美貌郎君在强忍着没出声,此刻又被自家表哥打了一巴掌,只觉得才进府几日就被打成这样十分委屈,捂着后脑勺掉起眼泪来。   “长安城的人还有王法吗?”   赵久见那门早已关上,这才捂着伤口呲牙咧嘴白了他一眼,“王法?别说表哥没有教你,在这长安城内,从天上落下一块石头砸中十个人,其中有一大半不是大官便是皇亲国戚,这满城的皇亲国戚,官家老爷都是咱们的主子,主子们心情好,一把银子洒下来,足顶你在田里忙活半辈子,若是主子们不高兴,哼,咱们这条命都不知怎么没的,就连主子们养的畜生,也比咱们金贵!”   他说罢见眼前眼泪鼻涕的表弟一脸受了惊吓的样子,知他才从乡下来,哪里见过这阵仗,只得耐着性子道:“在长安城你遇着两人千万要绕道走。”   “谁?”   “一个,就是方才那个陆小郎君。”   “那陆小郎君到底是何人,如此厉害?”小十忍不住问道。   赵久一脸羡慕,“他啊,是除了皇子以外最受宠爱的天之骄子,也是个混起来连皇子都敢打的主!”   小十一脸震惊,乖乖,真是了不得!   “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赵久忍不住唏嘘一声,一脸的惋惜,“在咱们府里头,不过,兴许已经没了。”   他想起昨夜不小心听到的消息,想到那个昨夜之前生活在富贵窝里,如花骨朵一般才含苞绽放,灿若玫瑰的人物就这样香消玉殒,纵使她平日里如何的骄纵跋扈,也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没了?”小十惊诧道。   ……   陆晏抱着小猫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一大堆的丫鬟仆人连忙迎了过来,为首的两个穿红着绿生的俊俏的十五六岁的丫鬟见到主子怀中正睡的酣甜,身上如同在泥水里泡过的猫儿一脸惊诧,连忙伸手接了过来。   “小主子怎弄得如此狼狈?”   陆晏没有说话,伸手在猫儿脖子上摸了摸,昨夜他挂在那里的东西早已经空无一物。   陆小定忙道:“小主子受了伤,蓝蝶姐姐与绿茗姐姐记得待会儿小心些。”   她二人连忙点头,“那奴婢准备香汤给您还有小主子沐浴。”   陆晏点点头,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大步朝屋里走去。   姜阮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朦胧中有人将她放进了又香又暖的香汤之中,她先是舒服的叹喟一声,随即身上脑袋上被水一泡有些疼忍不住哼唧起来。   还好帮她洗澡的手柔弱无骨,动作极轻柔的替她拿捏几把,使得那疼痛减轻了些。她只觉得这手法极好,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蓝蝶与绿茗两人一个避开小主子的伤口小心翼翼帮它洗澡,一个如同往常帮它按摩,只见那张双眼紧闭眯成一条线的圆圆小脸上,竟是一副十分享受的表情,忍不住好笑。   “它今日竟然不挣扎,真是奇怪。”绿茗抬起它的前爪替它揉了揉,见它发出“咕噜”声,一脸惊奇。   蓝蝶不住点头,“确实如此,快点,主子那边估计已经就寝了。”   她说着将它从水里捞出,绿茗拿来一旁早已放置好的上好的丝绸替它一点点擦干净身上毛发的水,又替它烘干身体。   两人细致的给它伤口上了药包扎好,给它扑了香粉闻着它全身散发着淡淡香气才抱着它朝主子方向走去。   守在屋外的陆小定从她二人手中接过猫儿,低声道:“蓝蝶姐姐,它可伤的严重?”   蓝蝶摇头,“皮外伤,也不知昨夜它遇着何事,好像疲惫的很,今日我二人帮它洗澡,平日里总是要挣扎一番,今日竟连眼皮子都没抬过,还露出十分享受的表情。”   绿茗掩嘴一笑,“我瞧着,竟似个千金小姐,还不赶紧快快送去主子房中,替他暖被窝。”   蓝蝶一向谨慎,嗔她一眼,“不许瞎说,小心主子听见,你赶紧进去吧。”   陆小定推门而入,屋内静悄悄的,陆晏早已躺到床上,听见有声音,撑起眼皮子看他一眼,然后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陆小定动作轻柔的将猫儿放到他旁边,正要替它盖被子,只见它翻了个身,身子拉的极长,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腰间,做出一个美人横卧的姿势来,   他一愣,突然想起方才绿茗的话,竟也觉得此刻横卧在床的真如一姿态婀娜的女子一般。   他看了一眼正在酣睡的主子,连忙甩了甩头,心想自己真是疯了。他赶紧帮它盖好被子,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姜阮不知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只知一觉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一个十分荒诞的梦,梦中,她变成了一只猫,被人捕杀,四处逃窜,狼狈不堪,不仅如此,她还碰见了最是讨厌的那个人。   她闭着眼睛摸了摸身下柔软滑腻的蚕丝被,舒服的叹息一声,定是昨夜饮多了桂花酒,才至于做了那样可怕的梦。   啧啧,实在太可怕太真实了。   她现下还觉得自己身上酸痛难忍,仿佛是跑了很久很久一样,忍不住,伸了伸懒腰,懒懒道:“采薇……”   谁知一开口,她便听见一声软糯糯的猫叫声。   她一脸惊讶的捂住嘴巴,谁知哪还有平日里保养得宜的纤纤柔荑,只有毛茸茸软绵绵的两只前爪。   她大叫一声,在床上翻了个身,身子却轻盈的弹跳起来,然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蒙着被子,只露出几缕墨发在外面,与红色锦缎绣面里面塞了羽毛轻的如同一团云一样的被褥卷在一起。   “别吵……”他大抵是习以为常,连头都没有露,一把将姜阮捞进被窝里塞进了怀里。   姜阮从他怀里不停挣扎,谁知这个登徒子不要脸的很,竟将胳膊整个横在她的腰间,当然,如果她还有腰的话。   登徒子,不要脸,拿命来!   她怒不可遏,见挣扎不得,一口咬在那人手臂之上。   陆晏睡得正香,被她这么一咬,大叫一声,瞬间收回手臂,猛地掀开锦被,一脸惊讶看着浑身炸毛,龇牙咧嘴想要攻击自己小奶猫。   只好它头上绑着大大的蝴蝶结,眼睛又圆又亮,模样却较平日更加天真无邪,就是眼神有些狰狞,一副要吃了他的模样。   他原本愤怒的脸色瞬间平息下来,伸手想要将它揽过来,又重新躺了会去,睡意浓浓呢喃,“小瓜,别闹,昨夜等了你一晚,爹爹此刻困着呢。”   谁知他才一伸出手,平日里从不咬人温顺异常的的小猫伸手在他手臂上刮下一道血痕。他本就皮肤白,此刻手上多了两道血痕,其中一条还渗出了血珠子,格外的显眼。   这次陆晏彻底清醒,“噌”一下从床上坐起身,正要训斥它,一抬头便惊呆了。   只见方才还对着自己张牙舞爪的小猫已经跳下床去,如同醉酒一般跌跌撞撞的在宽阔的屋子里打转绕圈,最后停在那面穿衣镜前停了下来左顾右盼。   陆晏见它竟似美人对镜敛妆一般,着实有趣,伸了一个懒腰,心里的怒气消了大半,横躺下来,支着脑袋看着它在那儿手足舞蹈。   也不知它在镜中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嗷”一嗓子立起前爪扒拉着镜子。显示扬起前爪,将整张脸贴在镜子上眯着眼睛看了又看,紧接着又在身上摸了摸,最后竟双眼一闭,瘫倒在地,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陆晏忍不住笑出声来,往日里只觉得它十分的通人性,不曾想今日格外逗趣,从一旁的盒子里拿出些肉干,冲它伸手唤道:“小瓜,过来。”   谁知平日里闻着味儿便过来搭着他的手掌,在他手心吃东西的猫儿,在地上摆成一个大字,半晌没出声。   “小瓜?”   姜阮觉得自己要疯了。   她想起方才镜中那只头上身上绑了绷带,还特地细致的绑成蝴蝶结形状,通体雪白,唯有额头如同点了一粒朱砂红痣的猫儿,心里拔凉拔凉的。   若是搁在平日见着这漂亮可爱到极致的小毛团,就算知道是死对口养的,她也会忍不住要摸一摸,可如今自己魂魄附身在上面,只觉得惊犹如晴天霹雳打在自己脑袋上,只打得三魂七魄四处乱飞,不知去向,最后只余一缕幽魂,轻飘飘落在脑袋上。   不,是猫脑袋上了!   她,她,她变成猫了?   还是死对头陆晏养的宠物!   她撇了一眼衣衫不整,露出半个白皙胸膛,发丝凌乱风骚搭在胸前,正眉眼弯弯一脸宠溺看着自己的陆晏,随即捂着心脏嚎叫起来。   不不不,这绝对不是真的!   观音菩萨,玉皇大帝,你们一定是嫌我平日不够虔诚所以才跟阿阮开了个玩笑,我错了,求你们再重新劈一劈,把我劈回去成不成?   她四肢无力瘫倒在地,眼睛一热,竟啪嗒啪嗒掉起泪来,哭着哭着,突然想起陆晏还在跟前,自己这姿势实在不雅,赶紧坐起身,完了一转头,又瞧见镜中那只端坐在地,背脊挺得笔直的白色猫儿一本正经的模样着实可笑。   哎,人都做不成了,还在乎形象做什么!   她在地上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手爪里呜咽起来,从不怨天尤人的她忍不住质疑:她上辈子这是造了什么孽!   陆晏见着自家猫儿一会儿端坐起身,背脊挺得如同那个人一般,一会儿又瘫倒在地脸着地“喵喵”嚎叫好不凄凉,最后趴在地上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忍不住用手轻轻抚摸它小小的脑袋。   它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红的厉害,一脸倔强。   啧啧啧,更像了!   陆晏心中惊讶:不曾想先前并未看错,这只猫儿养着养着越发灵性,真的会哭!   他心中一软,懒腰将它抱起,低声哄道:“好了好了,不伤心了,爹爹待会儿命人做些好吃的给你。”   姜阮见眼前的陆晏一脸宠溺且怜惜的看着自己,不,确切的说是自己变成的猫的样子,心里又升起一些希冀,决定先将她二人的私人恩怨先放到一边。   她强打精神一跃起身,双爪搭在他胸前急道:“陆晏,我是姜家阿阮,你救救我!” 第4章 死对头陆晏养的宠物(修改……   空荡寂静的屋子里只有高高低低几声软糯糯的猫叫,哪有女子平日清丽婉转的声音。   眼前情景看在陆晏眼里,则是猫儿正向他撒娇,且十分嘴馋的模样,忍不住莞尔,抱着它走回榻上,从旁边矮几上搁着的一个一看就知十分贵重的玉罐子里,抓出一把在不知花费了多少功夫烘烤而成此刻正散发着香气的小鱼干递到它面前,轻声道:“别难过了,都给你。”   姜阮知道自己所求无望,收起了伤心,又重新回到两人私怨上面来。   她看着陆晏的手又往自己面前推了推,在心里哼道:“哪怕就算变成了一只猫,绝对不能丧失做人的尊严,岂可吃一只猫的粮食,且还是陆晏养的,啊呸,跟骂自己似的。”   谁知陆晏那厮竟不死心的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示意她赶紧吃。   那诱人的香味不时钻进她的鼻孔,口腔已经渗出津液。   姜阮心中挣扎,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小鱼干。   不,我不是猫,不能这样自甘堕落!尤其还是敌人的小鱼干!   她后退一步,谁知陆晏的手又向前一步,搁到她面前来。   她抬手正准备推开他,张嘴欲言,谁知那厮竟出其不意的将一块小鱼干塞进她嘴里。   她刚要吐出来,也不知是处于猫的本能还是那块鱼干做的太美味,还是味道太熟悉,竟情不自禁的咀嚼起来,没一会儿,就吃完了,忍不住又朝陆晏的手掌看了一眼。   陆晏好像十分了解她所想,手又重新搁在她眼皮子底下。   她看着那烤的焦黄香脆的小鱼干,忍不住口水横流,明明心里在拒绝,身体却本能的伸出舌头。   不,我不可以这样!   但是,好像真的很好吃!   要不,不管了,先吃再说?反正现在自己附身在猫身上他也不知道……   陆小定进来的时候,见自家少爷正坐在榻上,一脸宠溺的看着小主子正津津有味咀嚼着他手里的小鱼干。   只见它今日格外有趣,吃两口,抬头看着他家少爷“喵喵”叫几声,仿佛事在控诉什么,然后又低头吃两口,完了再叫几声。   他忍不住乐起来,“整个长安城怕是找不出第二只比小主子更可爱的小猫了。”   陆晏深以为然,见手里的小鱼干没了,见它仍眼巴巴看着自己,又重新抓了一把递到它面前,“吃完这些可不许再吃了。”   “小瓜如今几个月了?”   陆小定掰着手指道:“这个,小的记不大清了,好像三个月了吧,主子怎么问起这个?”   陆晏皱眉,猜测道:“我瞧它今日躁动不已,莫不是到了发情期?”   正在享受美味小鱼干的姜阮听了一耳朵,想起一些旧事心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陆晏一时有些犯愁,迟疑道:“我从前听人说,到了发情期的小猫格外额躁动不安,还喜欢到处撒尿。”   “这,我也不知,不过,若是真的,主子打算如何,是要我去找一只公的回来?”   陆晏皱眉。   他并没有打算养一窝猫的打算,且若是生了第一窝,以后岂不是要生个没完没了?   他思虑片刻,低头看了一眼吃的正欢的猫脑袋,“不若,去宫里找个有经验些的叫太医阉了吧。”   正在吃小鱼干的姜阮差点没呛死:“……”   她“嗷”一嗓子跳出一米远,一脸惊恐的看着陆晏,这厮不会是认真的吧。   还好陆晏也只是随便想想,并未说下去,朝它走过去,突然道:“阮阮。”   姜阮微微愣神,以为他认出自己,心里陡然生出希望,却见他已经起身,仿佛方才那两个字不过是自己听错了。   她本姓姜,单名一个阮,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她亲生母亲姓阮。在家中她是长女,弟弟妹妹们自然是称呼她“阿姐”,家里父亲与继母称呼她“阿阮”,唯独祖母与早逝的母亲唤她一句“阮阮”。   如今,那个女人已经不是她的母亲了,或许,从来都不是……   她已有许久未能听到如此亲昵的称呼,如今听到,一时之间百感交集,长叹一声,顿觉口中小鱼干不香了,抱着那只罐子不自觉地像平时一样背脊挺得笔直,端正坐在地上。   陆晏见突然变得她郁郁寡欢,不顾它眼神里的警告,揉了一把它的脑袋,将一整罐的小鱼干都塞到她怀里,起身去了外间。   早已侯在屋外头的蓝蝶绿茗领着一群服侍的丫鬟端着水盆衣物鱼贯而进,却并不上前,只是立在一旁。   陆小定随即上前替他净面洗漱,然后看着丫鬟手中托盘上放置的两套锦衣华服问道:“您今日穿哪一套?”   陆晏随意往左边一指,随即摊开双手,任由他替自己穿戴好衣裳。   待他替他系好腰带,又准备替他扣上扣子,谁知陆晏身量颇高,他只得踮起脚尖,却也扣了好几次也未能扣上。   旁边一排正值妙龄的丫鬟,掩嘴娇笑。   陆小定““倏地””涨红了脸,愤愤瞪了她们一眼。   这时个子高挑的蓝蝶站了出来,上前福了一福,“还是婢子来吧。”她说着朝陆晏伸出手来,谁知陆晏一把挡了回去,自己伸手对镜扣好,然后睨了众人一眼。   众婢子见自家郎君今日穿了一件赭红色圆领窄袖袍衫,更衬的身姿挺拔如松柏,且他因尚未及冠,墨发半束半垂于肩更衬的肤白似雪,面若好女。   此刻他眼神里分明是警告之色,眉眼处尽却显风流,饶是众人天天见着仍心神荡漾脸上染过一抹飞霞,却又怕他发怒慌忙低下头去。   陆晏收回视线,抬脚出去,走了没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瓜,只见它正傻傻抱着玉灌对窗而坐,无尽哀伤的模样。   还真是像极了她的模样,等哪天碰着,非笑话她不可!   他忍不住嘴角上扬,回头见众人脸红的更厉害了,又轻哼一声大步朝外走去,行至门口,他头也未回道:“以后屋内伺候的全部换成小厮即可。”   原本还沉浸在自家郎君美貌春心萌动的少女们,闻言脸迅速垮了下来,陆小定则朝她们做了个鬼脸赶紧跟了上去。   且说待屋内人散去之后,姜阮在吃了一罐鱼干饮了绿茗端来的清水与羊乳,吃饱喝足之后又睡了一觉醒来后看着屋外天色渐晚做了一个决定。   她绝不能再次坐以待毙,必须要回府中看一眼,无论如何,他都不敢相信那个女人好端端会推她落水,且要查一查到底发生何事,说不定还能回魂也不一定。   虽说此事过于惊世骇俗,可既然她的魂魄能够跑到猫身上,那必然能够再回到自己身体之内,只是不知那只猫的魂魄是否移到自己身上去。   她赶紧重新打起精神,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从只见陆晏屋子极为奢华,里面看似随意摆放的物件件都是珍品,就连地上铺就的地毯,也是由波斯国进宫,脚踩在地上柔软无比,犹如少女的滑嫩肌肤一般,据说一匹便价值千金。   她屋子里也有这样一匹铺在里面,平日里比起府中其他人已然是奢华无比,不曾想陆晏竟铺满整个屋子,可见奢靡。   不过,陆晏此人从小就招摇,吃穿用度尤精致过她们女子,如今屋里这样倒也正常,唯一让她没想到的屋子虽奢华却并不浮夸,与他平日里的做派倒不相同。   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正要走,又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那早已被婢子装满的小鱼干,心想这陆晏虽讨厌,鱼干倒真是好吃。   不如,带一些走?   她犹豫上前打开盖子,只觉酥脆焦香的气味儿扑面而来,忍不住口里生津,左右看了一眼,赶紧抓了一把出来。   谁知一摊开手,里面竟只有四五条小鱼干。   她十分泄气的将那些小鱼干塞进嘴里,看了看自己如今的手,左右环顾一下,见外间矮塌上放着一个布袋显得与屋中摆设素雅的摆设格格不入。   她赶紧跑过去将它挂在脖颈,重新捧着罐子小心翼翼倒进去。   待袋子装满之后,她满意的点点头,轻轻拍了拍胸口正要走,谁知装的太多,差点没绊倒。   她只得心痛倒了一些出来,重新将那口袋从腋下穿过绕了几圈才松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口袋,只见那布袋倒是用上好的雪缎制成,就是有些陈旧,且上面不知绣了什么东西歪歪扭扭。   “真丑!”她嫌弃的摇摇头,吃力的拖着布袋摇摇晃晃朝屋外走去,谁知才一出门口竟见到一双精致无比镶嵌了宝石,无比骚包的白色鹿皮靴子出现在自己面前。   陆晏目瞪口呆看着眼前头上顶着一只偌大的蝴蝶结的小白猫,只见它身上斜背着一只都快有身体一般大小不知装了什么鼓鼓囊囊的香囊,正举步维艰,摇摇晃晃要出门去,诧异道:“你这是做甚?”   他走上前褪去有些脏的靴子,随意丢在价值千金的地毯上,盘腿坐在它面前,戳了戳它的蝴蝶结,习惯性的伸手抬起它的下巴,恍然大悟一般,“我家小瓜这是要趁你爹爹我不在离家出走?” 第5章 有,有鬼(修改)   姜阮见偷人小鱼干被主人抓了个现行,一时有些讪讪,偷偷将口袋往身后不动声色的挪了一挪。   又见他如此轻佻浪荡的模样,心中气恼伸手向他挠去,只是这次陆晏早有准备,在她动手之前,迅速捏住她的后颈处将她提到自己面前来。   她挣扎不得,看着眼前放大的眉眼,叫道:“我才不是离家出走,我这是要家去!”   陆晏见自家小猫朝着自己张牙舞爪“喵喵”直叫,以为弄疼了它,将它放在地上,可手却没有松开。   他视线停留在它身后那个口袋,伸手拿过来一看,皱眉道:“这东西可不能给你带走。”   他说着将那口袋从小猫脖颈上取下来小心翼翼放好,完了戳了戳它的脑袋,躺在它身旁叹气:“你为何要走?”   姜阮在心里冷笑:不走,怎么,还真给你当猫养?想的倒美。   她见他身上有酒味,似有醉意,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悄悄绕过他旁边,正准备抬腿,谁知被他一把揽过摁在胸口。   “你要去哪儿,嗯?”陆晏半眯着眼看着她。   姜阮对上他一双仿佛想要将人吸进去的深邃眼眸,心里“咯噔”一下,正要挣扎,却见他竟伸手在她身上胡乱揉搓了两把,叹息,“外面天黑了,别乱跑,赶紧暖被窝去。”   姜阮脑子“轰地”一下炸开,只觉脸一下子热了起来,烧的厉害。   当然,如果她还有脸的话,陆晏定能够看的出来一个姑娘家怒中带羞的模样。   陆晏此刻看到的也只不过是那趴在地毯上的猫儿浑身炸毛,头上那点朱砂痣娇艳欲滴的模样,睁圆了眼睛看着自己。   它头顶的红点像极了一个人。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还是今日酒吃的多了,他竟然觉得好像是好像真的是她一脸羞愤的趴在自己胸口一般,忍不住又揉了一把。   只不过猫儿一直挣扎,翻了个身,他手一滑,探到它胸前绒毛之上,更觉柔软。   姜阮“嗷”一嗓子跃起,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陆晏见自己只不过是揉搓了一把自己爱猫肚子上柔软的皮毛,却摆出其一副誓死捍卫清白的样子颇为好笑,心中好奇,又忍不住在它柔软绒毛上搓了一把,只见那如同朱砂痣一样的毛发不仅更加红了,还根根竖立.   真是好玩!   他还要再揉,只见眼前小猫竟眼圈微红,竟似要哭的模样,只得恋恋不舍收回手来。   有灵性的猫确实可爱,就是动不动哭鼻子这个愁人的毛病不好。若是改日遇到那白须道人,自己得问问他这小瓜究竟是什么来历才行。   陆晏想的长远,却没有注意到姜阮此刻怒不可遏,厚且柔软的绯色肉垫早已伸出利爪,龇起獠牙,只待他再羞辱自己时伺机弄死他,谁知他却松开了自己又躺了回去。   姜阮见他闭上眼睛,伸手正欲掐他喉咙,眼见着将要触及他凸起的喉结处,听见他轻叹一声,声音难得的温柔,“你说,她昨夜生辰有没有收到我送的那件墨皮狐裘?”   姜阮一顿,愣愣看在他。   只见他双眼紧闭,睫毛纤长微微颤抖,脸上竟难得一见的闪过一抹羞涩,“听说她一向喜欢奢华之物,也不知可入得她的眼?”   她一时忘了生气,尖锐的爪牙瞬时收了回去,又换成软萌可爱的模样认认真真打量着他,心想,他,说的该不会是自己吧?   那件半点杂色都没有,便是重金也难买的墨皮狐裘竟是他送的?   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只见他比女子还要细腻白皙的脸庞上微微透出粉色,细密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鼻梁犹如刀削,平地拔地而起,而嘴唇红润微微扬起。   平心而论,哪怕她非常讨厌陆晏,却不得不承认,全长安城也找不出第二个皮相比他更好的男子来。   饶是她时常被人称作美貌冠绝长安城,一时也看呆了。   而他仍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喃喃道:“你说,她为何这么讨厌我?”   听到这话,姜阮这才回过神来,想起一些陈年旧事,轻哼一声。   此刻见他呼吸绵长,竟似睡着一般,蹑手蹑脚的绕过他,伸手轻轻将那只口袋扒拉过来,谁知那陆晏竟将那只口袋压了一个角,她撤了半天纹丝不动。   她想着那酥脆可口的小鱼干,尤不死心用力扯了一爪子,终于将那只口袋扯了出来,却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撞在他脑袋上。   她骇得心差点从口中吐出来,还好他睡的深沉,并未察觉。   她将那只口袋重新挂在脖子上,正准备要走,见他竟笑出声来。   她生怕他醒来又抓住她一阵揉搓,吓的赶紧将那只口袋从脖子上取下来丢到他肩膀一边,捂着胸口道:“还你,还你,我不要了!”   谁知他只是做梦,眼睛紧闭,丝毫没有醒来的样子。   她伸脚愤愤不平在他脸上踹了一脚,正欲走,却听见他闭眼轻声唤道:“阮阮……”   姜阮小小圆圆的脑袋如遭雷劈,目瞪口呆看了他一眼,这是第二次从他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若是第一次以为自己是听错了,这次,却是确确实实真真切切的。   她不知为何,吓得连口袋也来不及捡就落荒而逃,顺着院中那棵大榕树跃到飞檐重叠的屋檐之上一头扎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里。   姜阮出了陆府一路顺着大街往东北往家里跑去。一路上,她专挑屋檐上跑,生怕如同早上一般,被人四处追赶。   不过一天的世间,她俨然已经习惯这个身体,跳跃之间,再不像第一次出逃时时常踏空。   此刻天空升起一弯明月,只见连绵重叠的屋檐之上,一条白色身影在月下灵巧跳跃穿行,没一会儿便消失在一栋高门大户里。   姜阮仰头看着自家那高高的庭院,心里震惊于自己跑了这么久连气儿居然都没喘过,又为自己这么快习惯做猫而忧心。   不,她要变成人,绝对不要以一只猫这样活着。   或许做一只成日只睡觉吃小鱼干的猫儿没有什么不好,可她生来为人,已经习惯了做人的各种乐趣,又怎么甘心作为一个宠物活着。   更何况,她要为自己报仇!   ……   姜阮蹲在角落里全神贯注看着静静躺在灵床之上盖着白衾身影单薄的尸体,忍不住朝底下跪着的人翻了一个白眼。   灵堂上下面的人披麻戴孝,乌泱泱跪了一大片,还在咿咿呀呀的哭,一排排一行行,排列的就像是她祖母后院种的白菜。   而他们的眼泪,就像是寒秋季节打的霜,一遇到太阳就融化成露水,顺着白菜帮子流下来。   何其的相像啊!   白菜与寒霜无关,却因为旁的原因不得不为假惺惺的为其流眼泪。   她冷冷看着这一切,心想,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并不相通,自己生前是忠义侯府家表面上受尽宠爱的大姑娘,而他们不过是家中最低等的仆从,又怎会甘心替她流泪呢?   不过,这些事儿她生前并不知道,只看的见他们对着自己时侯笑得真切诚恳,阿谀奉承的一张最是恭敬的脸,又哪能像现在这样,两个圆溜溜的白菜头凑在一起,偶尔干嚎一嗓子,然后悄声议论着今日府里中午来了多少客人,有什么吃食,比起昨日的如何如何,直说的姜阮肚子咕噜咕噜作响,忍不住看了一眼灵前摆放着的饭菜瓜果,咽了一口口水。   这自己吃自己的供品,不算是有罪吧?   她趁着白菜们不注意,迅速捞了一块平日最爱吃的苹果过来,谁知如今自己的手实在是太小了,那苹果哪是她单手能捞的过来,竟直溜溜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一个圈儿,然后顺着阶地滚到了白菜们面前,吓得她赶紧隐到了白幡之后。   还好她身上够白,白菜们并未看见她。   她长长松了一口气,却见着底下的白菜们脸色惨白一片。   “都,都看到了吧?”方才还在议论昨晚猪蹄不够烂的一个嫩白菜颤抖着问,“方才无风起幡,还有苹果,自个儿滚下来了……”   “大,大姑娘莫怪,冤有头债,债有主,您做了鬼,可别看错人了!”另一个略微老些的迅速把那个苹果放回盘子里,还好苹果稳稳当当的没再掉下来。   她闻言略有喜伤感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惆怅不已   冤有头,债有,呵呵,如今她这副样子,还不如做鬼呢,至少做了鬼还能够亲手为自己报仇,杀了那恶妇。   思及此,她的眼里闪过一抹厉光,悄悄挥动挡在面前雪白无暇的白幡,底下的人见到了,颤抖的更厉害了,面面相觑。   明明这灵堂之中,明明无半点风浪,白幡却不断扬动,众人身上顿时起了大片的鸡皮疙瘩,跪在那儿连假哭都忘了。   “有,有鬼!”有棵长得略微平头整脸些的白菜扯了一嗓子。   正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群仆人簇拥着两个女子进来,其中一个年纪越大些的长相柔媚,保养得宜,头上簪了一朵小白花,一眼前上去,身段犹如弱柳扶风,眉眼看着,楚楚可怜,虽并不十分貌美,却是一副我见犹怜之态。   另外那个年纪越有十四五岁,与她容貌有七八分相似,拧着眉,看着年纪不大,心里还不怎么藏得住事儿,看来一眼灵堂上躺着的尸体,眼里满是厌恶,显得十分的刻薄。   姜阮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们,浑身没有发现,自己全身的毛发都站立起来。   那个年纪大些生的姜府的当家主母钱玉儿,也就是那个在她活着的时候,看似对她比对自己亲生女儿还要亲的继母。   而钱玉身旁个子矮些,便是钱氏的亲闺女,姜府二姑娘,钱氏口中,她的“好妹妹”姜婉。   杀人凶手!   她藏于柔软的肉垫之中的爪牙忍不住伸了出来,龇着獠牙,蓄势待发。   钱玉儿应是在外面听见了白菜们的议论,上前扫视了一圈灵堂,柔声道:“什么有鬼?”   众白菜们皆大气不敢出,唯有齐头整脸些的傻白菜见主母看起来十分的温柔,一脸惊恐道:“方才大姑娘显灵,供品从盘子上掉了下来!”   钱玉儿伸手扶了扶发髻,瞥了一眼身旁一个长人中,吊梢眼面相略显刻薄的中年妇人,她的心腹乳母刘妈。   刘妈快步走到那傻白菜面前,冷冷扫了一眼众人,又看向他,问道:“方才夫人没有听清楚,你说什么?”   那傻白菜当真没什么眼力劲,竟半点看不见旁人噤若寒蝉的样子,梗着脑袋一脸惊吓,“方才大姑娘显灵――!”   他话还未说完,那刘妈一个大嘴巴抡过去,呵斥道:“放你娘的屁!”   她用了十足的力气,那傻白菜脸脸上赫然出现一个手印,脸高高肿起,嘴角流血,伏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   姜阮在一旁冷笑:可怜这个傻白菜,如同她一样,没能够看出眼前的当家主母是一个面善心毒之人。那钱玉儿不过哄了她几年,她便掏出了自己的心窝子,甚至不惜与自己的祖母离了心。   她想起昔日种种,既恨自己的愚蠢,又恨她的阴毒,看着自己藏在肉垫内的利爪,眼里闪过一抹厉光。   钱玉儿这时走上前了,假惺惺的掏出帕子擦了擦根本就不存在的眼泪在,正要说话,姜阮瞅准了时机迅速从白幡后面窜出,带着十足的恨意张牙舞爪朝她扑了过去。 第6章 听说生辰那日溺在荷花池(……   “啊,猫!”钱氏大叫一声,哪里还顾不得平日端庄形象,连手带脚扑打着挂在头上的猫。   在场的人见到一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只通体雪白,唯有额头一点红色的白猫扑到当家主母身上,竟是红了眼睛,对着主母的脸又抓又咬,没一会儿,将她保养得宜的白嫩脸庞上抓出几道血痕,就连她身上雪白的孝服撕烂,露出里面大红色的齐胸襦裙来。   仆人们一脸惊呆,这女儿才去,当母亲的竟然穿成这样,哪怕是继女,这心也毒了点吧。   有好事的,顿时想起府中一些流言蜚语,说是当家主母看中前头主母,也就是大姑娘亲生母亲留下来的巨额嫁妆,已经哄着去跟老太君讨要了几次,老太君不肯,说是等大姑娘成亲才拿出来,两人已经闹了几次,老太君甚至都气病了。   昨日是大姑娘的生辰礼,竟然不明不白的溺毙在她旁边早已经废弃院子里的池子里,这个中门道,谁说的清呢。   “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将这畜生打死!”这时刘妈最先反应过来,赶紧从旁边拿起扫帚,朝那只猫扑了过去,其他人见状,也赶紧围了上去,可那白猫已经抓急了眼,吓得谁也不敢上前,生怕一不小心遭到了毒手。   众人嘴里叫着,谁也不敢上前,只能干着急,看着那只小猫将自家的主母的头发都抓散了,,远远多开的二姑娘姜婉,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就是不敢上前。   不多时,钱氏脸上身上单反是裸露出来的肌肤鲜血淋漓,披头散发满脸血痕,犹如疯妇一般模样甚是骇人。   那健壮的刘妈妈见状拿着旁边竖着的扫把朝那只小猫狠狠抽打过去,只听钱氏大叫一声,扑倒在地。   姜阮见人多势众,也不恋战,纵身一跃跳到墙头,迅速消失在众人眼前,远远的,还听见身后传来钱氏的哀嚎之声。   她捂着一张脸,指缝里全是血,扯着嗓子尖叫,浑然没有方才进来的端庄柔媚。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追上去打死作罢,不,要将它活捉了,然后扒了它的皮!”   ……   陆晏一早醒来便没有看见自己的爱猫,还以为它不知躲到哪里睡觉去了,谁知等到自己用完早饭,还不见它,正要亲自去找,公主府赵管事来报,说是长公主殿下让他得空过去一趟。   公主府就在靖国公府的隔壁,他阿耶靖国公陆俞与母亲感情极好,一向跟着母亲住在公主府邸。而他因时常看着两人在一起肉麻兮兮的恩爱模样受不了,自十五岁时便自己一人住在靖国公府,如今已有三年。   他饭后一人闲庭信步到达公主府后院时,只见院中一雍容华贵的女子正与身边侍女赏花。   她极为爱怜的低头嗅那花香,如花容颜竟比那竞相开放的牡丹花还要美上三分。   “给母亲请安。”   眼前之人便是本朝长公主殿下李瑶,虽已年近四十,可保养的与那二十出头的并无区别,甚至,更显风韵。   李回头一看,竟是自己的儿子站在远处看着她笑,嗔他一眼,“你这几日可忙的很,都好几日没来了。”   陆晏一脸无辜,“儿是怕碍了您跟阿耶的眼。”   “净瞎说,哪有当儿子的,开起父母玩笑的?”李佯怒,可自己先绷不住了笑了起来,拉着他回屋坐下。   “ 你那只爱猫呢?”李瑶见他竟没有带着猫来,有些稀奇。   “它这两日性子有些躁动,一大早不知哪儿去了,您今日怎么想起问它了? ”   李瑶没有答话,将面前准备好的点心递给他。   “昨日我进宫见到散心道长,他又问起你来,言语间提到那只猫儿,说你若是有事,便到宫里找他,他会待上十日。 ”   陆晏皱眉,“ 这道人看着倒是仙风道骨,却总胡说八道,每回见到他,他便劝儿修道,说什么儿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修仙奇材,下次母亲莫要理他。”   李瑶诧异,“竟有此事,吾儿将来是要成家立业之人,怎能随他修道,简直胡说八道! ”   陆晏点头,见她提及成家一事,心中想到一人,一时没有出声。   李见自家儿子情窦初开的模样,笑道:“那孩子如今才不过十五岁,就已经出落的明艳不可方物,外人都说她性子骄纵些,……”   “儿不在乎!”陆晏急道。   李瑶面色一凛,“你且听我说完!”   “但是我仔细瞧着是个讲理的,且举手投足之间颇有大家之风,只是,你幼时将人得罪狠了,也不知人小姑娘同不同意。”   陆晏微微皱眉,这倒也是,不过,只要母亲答应了去央求舅舅赐婚,等娶了过来,再好好与她赔不是也就好了。   他遂将自己心中的想法与母亲说了一遍,李听完,看着他但笑不语。   陆晏摸了摸鼻子,不自在道:“您这样看着我作甚?”   李看了一眼旁边正在煮茶的丹淑,笑道:“你看看,吾儿好算计。”   他面上一红,正要告辞,却见丹翠姑姑着急忙慌进来,见他也在,上前福了一福,“方才管事递了帖子过来。”   李瑶挑眉,“拿来我瞧瞧。”   丹翠从怀中拿出一白色的丧贴来。   李瑶皱眉,“这,这是哪家的?”   丹淑忍不住看了一眼陆晏,李瑶如何不明白,回过头来看着自家儿子道:“你且先回去,我明儿便送拜帖去忠义侯府给老太君探探口风。”   陆晏点头向他母亲告辞。   他才出公主府门口,便见一个穿着忠义侯府衣裳的仆从匆忙离去。   他心中好奇,想起方才丹翠姑姑欲言又止的模样,猜测莫非是忠义侯府有人离世不成?   待他回到陆府,正要派人去陆府看一看,却见阿定急冲冲走了进来,这样冷的天,竟是满头大汗。   “何事这么急?”   陆小定抹了一把汗,踌躇了一下,道:“主子,出大事了!”   “何事?”陆晏眼皮子跟着跳了一下。   “忠义侯府有人离世了。”   “可是,姜老太君?”   陆小定一脸沉重的摇摇头。   陆晏想起丹翠姑姑的异样,又见阿定此刻模样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强装镇定却没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已经开始颤抖。   “是,谁?快说!”   “主子,您千万保重身体,是,是姜家大姑娘,听说生辰那日溺毙在荷花池……”   陆晏只觉头晕眼花,差点跌倒。   陆小定连忙上前扶住身子有些摇晃的陆晏。   “我不信!”陆晏一把推开他向门外跑去。   陆小定连忙跟上,见自家主子急得连马都未骑,急得赶紧从马厩牵出两匹马追了上去。   “主子,惊雷!”陆小定见到陆晏如同疯了一样在街上奔跑,赶紧将手中缰绳扔到陆晏手里。   惊雷是西域宝马,陆晏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没一会儿将他远远甩在身后。   陆小定看着消失在街角惊起一地尘烟的主子,急得直跺脚,“这是要出大事!”   他也不追了,赶紧掉转马头朝公主府的方向去了。   这边且说陆晏骑着爱马惊雷,一路狂奔到忠义侯府。   他还未到正门处,远远看见忠义侯府早就挂满了白幡,就连门口守着的人身上也是披麻戴孝。   他眼前一晃,差点没从马上掉下来,一甩马鞭冲到大门台阶之上,吓得守门的仆从面容失色,跌倒在地。   那仆从见是陆晏,连忙从地上爬起请安道:“今日府中多有不便,还请陆小郎君明日再来。”   陆晏赤红着眼睛,冷声道:“开门。”   其他人一看他神色不对,赶紧叫人进去通红报信。陆晏见大门开了个缝,竟不管不顾的纵马直冲进去。   其余仆从当即吓傻了眼,待反应过来,追在后面哭喊,“陆小郎君不可如此啊。”   那边还在为自家女儿伤心的忠义侯姜易之早已收到消息,怒火中烧,心道这陆晏竟混账至此,半点没把侯府脸面放在眼里,一气之下,竟抽出旁边放置的一把宝剑带人怒气冲冲去了灵堂。   且说陆晏到了院子后,翻身下马,捉住一仆人问道:“她在哪?”   那人见他眼睛赤红一副癫狂要吃人的模样,哆嗦道:“谁?”   “你们大姑娘……姜阮!”   此刻这个名字自自己口中说出,陆晏觉得自己心如刀绞,生不如死。   那仆人见他眼睛又红了三分,犹如地狱跑出的艳鬼一般,骇得连忙引路过去,指着屋子里停放的尸体,“ 大姑娘的遗体――”   陆晏看着屋内外跪了满地披麻戴孝正哭泣的情景,乍听得“遗体”二字,一脚朝那仆从踹去,竟将他当场踹晕。   只见屋子里跪着的人一见惊诧的抬头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眼睛血红的美貌贵公子,一时之间忘了哭泣。   而此刻眼中只见得床塌之上躺着一以白衾覆盖严实,只有一纤弱轮廓的身形显现出来的人,忆起她昔日音容笑貌,喃喃道:“ 那不是她,绝不会是她……”   此刻屋外突然平地起风,狂风大作,将满目皆白的白幡吹的猎猎作响,屋子里点着的白烛忽明忽暗,随风摇曳。   陆晏死死盯着眼前被风吹起的白衾下面好似睡着了一般的绝世容颜,只觉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咙,“扑哧”一口鲜血喷在那如白雪一样洁白的布帛之上,开出了一朵鲜艳刺目的蔷薇花。 第7章 是谁允许你二人诋毁她名声……   一直躲在院中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上的姜阮,看见陆晏大闹灵堂竟不管不顾的在自己灵前对仆人动起手来,心中极为震怒。   从前她只知陆晏此人自幼被家中父母骄纵的不成样子,行事从来都是随心所欲,不顾旁人感受,却不曾想,他竟然肆意张狂到大闹自己灵堂的地步,心里这两日原本对他的那点儿改观尽数消失,顿时新愁旧恨涌上心头,怒不可遏。   这厮从来便是如此,欺负起人来向来是不竭余力,甚至,自己都死了还不放过。   她这两日东躲西藏,又累又饿,愤怒已然达到了极点,顿时冷笑练练:陆晏啊陆晏,怎么,你也是见着我死了,如今来看我笑话的吗!   辱人至此,天怒人怨!   随即她又觉得委屈,自己正值妙龄,却横死家中,就算是平日里与他不睦,也不能不不讲半点昔日同窗之谊来大闹她的灵堂,难不成自己上辈子挖了他家祖坟不成!   我跟你拼了!   她从树上纵身跳到自己的尸首旁边,张牙舞爪准备与他拼个你死我活,却不曾想方才还平静无风的院子突然狂风大作,就连尸首上的白衾也被飓风掀开。   她慌忙去遮掩,生怕别人见到她死了的模样,谁知遮掩不及,那白衾露出一角,恰巧露出她的脸来。   她呆呆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一时忘了动作。   只因她生性/爱美,虽这几日一直躲在此处,但一直都未敢揭开白衾,生怕看见一副容颜损坏的尸首来。   且她一直从尸首上闻到一股淡淡的不同于从前用过的异香,以为是祖母怕她尸首发出异味特地挑的香料。   如今看来,她虽死两三日,尸体竟面容栩栩如生,好似正在睡觉一样,尤其在眉心朱砂痣娇艳欲滴。   她如此想伸手朝自己鼻息处探去,可那毛发动也不动,半点生息也无。   她觉得好奇,仔细看了又看,却发现自己右拳紧握,闻到那异香正是这里传出,正待要查看,只见陆晏已走上前来,眼睛红的吓人,竟似看不见自家爱猫,看着尸首喃喃自语。   她正要仔细听,却见他突然呕出一口血来,喷洒的到处都是,连同她也未能幸免。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没动手这就吐血了,难不成是老天也看不过眼?   姜阮心道真是恶有恶报,却见陆晏突然上前将安睡在床上的自己扶起抱在怀里,哽咽道:“阮阮,我来迟了!”   姜阮当即愣在那儿,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这陆晏今日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她收起爪牙蹲坐在那儿,一眼不发的看着他,见他嘴角带血,面色苍白,发丝凌乱垂于额前,比起昨日那个翩翩贵公子,竟似变了个人一样。   姜阮记忆中的陆晏一直都是天子骄子,不可一世,最爱捉弄人,欺负人,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做事但凭自己高兴鲜衣怒马的少年,何曾露出过这种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神情来。   她思来想去,也没想通陆晏为何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举动来。   她又仔细盯着自己的尸首看了看,想到从前所看的一些奇闻录,心里有个一个大胆的猜测:难不成他竟有恋尸辟不成!   而这时紧随陆晏而来的姜易之已带人来势汹汹冲进院中,见陆晏正抱着姜阮尸首,随即拔剑指着背对着他的陆晏怒不可遏,“快将这辱人的混账东西给我绑了!”   底下的人正欲动手,只听院外有人大喝一声:“谁敢!”   只见闻讯赶来的李瑶站在院门口一进来就看见自己儿子口吐鲜血,急忙上前道了一句“阿晏”!   姜易之冷冷看了一眼李瑶,顾不得尊卑礼仪,看着身后仆从呵斥道:“都愣着干嘛,还不快动手!”   李瑶见到院中混乱的情景便已经猜出来是怎么回事,自己儿子大闹别人灵堂自知理亏,不欲与他争辩冷哼一声扭过脸去,看了左右,道:“还不快将阿晏带回家里。”   丹淑与丹翠连忙上前劝道:“小郎君快快同我一起家去。”   可此刻的陆晏一心沉浸在姜阮去世的悲伤之中,任她二人如何哄劝应也不应。   姜易之急得大手一挥,“还不快快将这不知礼义廉耻的小子拉走。”   李瑶本就是及其护短之人,方才一直忍着,见状,呵斥道:“谁敢动吾儿!”   那李瑶未出嫁一起以前,一直是当今陛下李谋的左右手,且手段较与中庸的李谋更先狠辣凌厉。   她出嫁后一直在府中相夫教子,来往的也都是后院女子,年份久了,眉眼处较之从前柔软许多,竟使姜易之一时忘了,二十年前李瑶在朝中叱咤风云时的模样。   如今见她一脸怒容,竟吓退一步,随即他想到此事原本就时自己占理,便是闹到御前也不怕,随即挺直了腰杆,冷笑道:“殿下难道是要以势压人,如此混世魔王,不拘在家中,大闹别人的灵堂是何道理?”   李瑶轻哼一声不说话,亲自上前掏出帕子一脸心疼替自己儿子擦去嘴角血迹,低声哄劝,“姜家姑娘已经去了,你莫要在这里胡闹,免得她不安心。”   一旁的姜阮深以为然,跟着点头:快将这混世魔王带走吧。   可陆晏却呆呆转过头看了自己母亲一眼,眼里的泪竟止不住的往下流,哽咽,“阿娘,阿娘,她,我不信……”   李瑶再也说不出口,转头掉下泪来,就连一旁的姜阮不知为何心也跟着疼了一下,呆呆看着悲痛欲绝的陆晏。   这时,带着面纱的钱氏领着姜婉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匆匆赶来,见着院中剑拔弩张的情形,眉头一皱,看着自家仆从,冷声道:“都下去吧!”   姜阮冷冷看着钱氏,心想,待会儿也不知她待会儿又会如何做戏。   想到这,她又看了一眼见到钱氏过来,一脸关切的父亲,心里刺痛不已。   只见他一脸关切问钱氏,“你脸上伤未好出来做什么?”   钱氏眼一红,转向灵床处,哽咽道:“我听说有人大闹阿阮的灵堂,哪里还坐得住,可怜我吾儿……”   众人见她哭了一会儿,又走到姜易之跟前柔声劝道:“夫君,如今阿阮已去,咱们又何必在她灵前闹起来,免得她走的不安心。”   姜易之一脸欣慰,“阿阮有你做她的继母,如此为她,地下有知,也无憾了!”   一旁的姜阮恨不得当场呕出来,随即冷冷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   她心里头甚至荒唐的想:自己的死,他是否也参与了?   一直未说话的姜婉儿向前向先是向众人行了一礼,随后看向陆晏,红着眼睛情真意切道:“陆哥哥,你有事好好说,先将我阿姐放下好不好?”   李瑶别有深意看了她与钱氏一眼,没有说话。   那钱氏一副浑然未觉的样子,也跟着上前劝陆晏,“陆小郎,还请赶紧将吾儿放下吧。”   陆晏看也未看她二人,仍是那副归然不动的模样,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抬过。   钱氏还要说话,才见一脸怒容的姜老太君由人搀扶着正站在门外,怒气冲冲看着她。   老太君一进院子先是见李瑶来了,竟不顾体面礼仪巍巍颤颤走到她面前去,握住她的手臂悲痛,“阿瑶,我对不住阿奴啊,没能护住她唯一的亲骨肉!”   姜阮看见头上带着黑色抹额,才不过几日,两鬓斑白似雪,走路巍巍颤颤的祖母,眼睛一热,落下泪来。   可怜祖母一心待她好,她猪油蒙了心,听了钱氏的话,去向她讨要母亲的嫁妆,三番五次与祖母起了争执,累得祖母对她失望透顶。如今她“死了”,也唯有祖母真心实意的为她伤心,可她看着人在跟前相见也不能相识。   悔不当初啊!   李瑶见才不过几日,从前保养得宜,如今一脸蜡黄看着憔悴不堪的姜老太君提起自己的孙女悲痛不已的模样,一时想起旧友,也忍不住哽咽,“不是您的错,是……”   后面的话她没能说出口,对于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事来讲,什么语言都是苍白的,更何况此刻自己的儿子还抱着姜阮的尸首不肯放手,一时心中愧疚。   那姜老太君哭了一会儿见到陆晏此刻仍抱着心爱的孙女,一脸疑惑,正要说话,就见钱氏站在一旁,气不打一处来。   钱氏见她来了,上前柔柔行了一礼,又转向陆晏接着哭喊道:“陆小郎君,算是妾身求你,你还不快快放下吾儿,免得我母亲伤心!”   姜老太君见此板起脸来冷哼一声,“你害死了我的阮阮,如今又来惺惺作态,还不赶紧滚出这个院子!”   姜易之还握着那把剑,哪里还顾得上陆晏,左右为难的看着自己母亲与娘子。   钱氏闻言扑到姜易之跟前,捏着帕子擦拭眼泪,怯怯看了一眼面目严厉的老太君,委屈哽咽道:“母亲不喜欢我,我是知道的,可府中谁人不知,我待阿阮如亲生骨肉,便是我亲生的婉儿与远儿也比不上,母亲怎可冤枉我!”   姜易之也忍不住替她解释,“母亲,都说了,阿阮是意外溺水,与阿玉有何关系,府中谁不知阿玉待阿阮好。”   这时,久久不言语的陆晏转头看了一眼姜老太君,俨然是不信钱氏的话,言语悲切道:“老太君,阮阮她,她是因何而死?”   可姜老太君此刻悲伤过度,又见自己没长眼睛的儿子如此护着毒妇钱氏,眼见着就要哭晕过去,哪里回答的了他的话。   一直跟在钱氏后面的姜婉,此时站出来哭道:“母亲您千方百计要替姐姐遮掩,可祖母口口声声说是母亲害了她,婉儿实在看不下去了,便是要将这实话说话替您讨个公道。”   钱氏回头一巴掌打在她脸上,指着她骂道:“不许胡说八道,你姐姐已经去了,岂可再败坏她的名声!”   姜婉柔嫩白皙的脸上立刻现了五个指印,她嚎嚎大哭道:“您就是打死我,我也要说,大姐姐分明是借着生辰与人私会,自己溺毙在溺毙在荷花池中!”   在场的人闻言无不震惊,尤其是李瑶,忍不住看了一眼陆晏。   我国虽民风开放,可才及笄的姑娘家与人私会,传出去也是不好听。   躲在树上的姜阮再也顾不得,纵身跳到钱氏面前,扒着她的衣裙狠狠:“你害了我不够,此刻又在旁人面前胡说八道什么,!”   钱氏见那只抓伤自己遍寻不得的白猫,此刻正抓着自己的裙子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吓得花容失色,尖声叫道:“还哪里来的畜生,来人,还不赶紧将它丢出去!”   众人见她脸上覆面的纱巾也掉了下来露出一张布满伤痕的脸,哪有方才的端庄柔美,又面目狰狞,如厉鬼一般,皆是一脸惊诧。   姜易之提着剑便要朝姜阮刺去,陆晏见状一把将姜阮抱在怀里,冷眼看着他:“谁敢伤它!”   姜易之恨得牙痒痒,又不敢真的跟他动起手来,只恶狠狠盯着他。   李瑶看了一眼左右,丹淑连忙上前从陆晏怀中抱过“嗷嗷”直叫躁动不已的小猫,向前行了一礼,道:“这是我们小郎君的心爱之物,还请您恕罪。”   钱氏心中恨极了那只猫,却不得不挤出一抹笑来,“既然是陆小郎君的,那,那算了。”   陆晏却没有她那么圆滑,血红着眼睛看着她,声音沙哑道:“是谁允许你二人在这里毁她名声!” 第8章 必是那奸夫送与我姐姐的信……   钱氏方才一直忍着,此刻居然被一个小辈如此训斥,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迅速拉了下来。   姜易之见陆晏竟如此放肆,丝毫不把他妻子放在眼里,正要发怒,只见一向乖巧的女儿姜婉站出来看似犹豫道:“阿姐死时还拿着那人的信物。”   陆晏冷冷看了她一眼,姜婉见他嘴角待血,眼神冷的可怕,打了一个寒颤,指了指姜阮的尸体,“那东西就在大姐姐的手里,咱们掰都掰不下来!”   众人闻言,望向被陆晏搂在怀里的姜阮,在见到她的样子后,皆大吃一惊。   只见死了两三日的姜阮,似雪的肌肤白里透红,嘴唇红润,海藻似的头发光泽柔顺,眉间一颗朱砂痣娇艳欲滴,尤其惹人注目。   大家的目光皆被她吸引住,一时竟忘记她是个死人,以为她不过是睡着,就连呼吸也放轻了些,生怕惊扰到她睡觉。   钱氏与姜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一丝震惊,尤其是姜婉,从前姜阮在世时,她便一直嫉妒姜阮美貌,如今死了,竟容光更胜从前。   她死死盯着姜阮的尸首,眼里闪过一丝怨毒,钱氏见自己女儿沉不住气,连忙过去悄悄拍了拍她的手。   姜婉连忙回神,掩去不甘,看了一眼此刻心思全都在姜阮身上的陆晏,面上却摆出一副凄然神情来。   “那日,阿姐生辰,席间吃多了酒,便说要去如厕,阿婉怕姐姐吃多了酒危险,便跟在后面,却见阿姐根本没有去如厕,竟是去了旁边的一处小花园,阿婉以为阿姐走错了路,正要提醒,却见一身形高挑的男子出现握住了阿姐的手,两人亲亲我我许久,那人更是将一枚泛着冷光的东西递给阿姐。”   说到这儿,她怯怯看了一眼大家,抹泪道:“阿婉本欲上前提醒阿姐,可阿姐向来在家中说一不二,阿婉生怕恼了阿姐,十分害怕,便先回去了,准备等阿姐回来再劝她,谁知过了许久,也不见阿姐回来,阿姐屋里的人去寻,竟不曾想……”   她说着,掩面而泣,情真意切。   一旁的姜阮从丹淑怀中挣扎出来,朝她扑去,“你撒谎!”   姜婉来不及闪躲,被她挠了一爪子,手上顿时出了一道血痕。   她吓得“啊”一声哭喊起来,扑到钱氏怀中,恶狠狠看着白猫,这次倒哭的情真意切。可那只爱猫是陆晏之物,她不好发作硬生生将“畜生”二字咽了回去,抱着钱氏嘤嘤哭了起来。   姜阮恶狠狠看着她,拼命去回忆那日之事,头痛欲裂。   她知道自己绝不可能平白无故去后花园看风景,尤其是池塘边。她屋里谁不知道,她向来惧水,从不靠近池塘湖边,便是看多了也是眼晕心悸。   对了,她屋里人呢?   采薇呢?   今日院中哭灵的,她无一认识,她们都去哪儿了?   采薇一向与自己形影不离,必然是知道实情。   她此刻口不能言,环望四周,却发现竟只得陆晏一人可依。   她迅速跑到陆晏身边,伸手去抓他的衣裳,急道:“陆晏,这不是真的!”   也不知陆晏是不是真的听到她的话,竟真的抬头看她一眼,随即喃喃道:“你也觉得他们胡说八道是不是?”   姜阮连忙点头,向自己的身体看去。   只见自己右手小小的手掌紧握成拳,她向前两步,谁知不小心跌道,直直扑到那手掌之上。   正在这时,她又闻到那股异香,忍不住低头在自己右手上嗅了嗅,发现自己手上皮肤竟然与平日不同,上面有些不正常的白。   她伸出爪子在自己手上擦了擦,谁知姜阮原本紧握的右手,竟在这时打开了,白皙的手心处赫然躺着一粒打磨的浑圆的青金石,那股异香正是从它身上穿来。   钱氏与姜婉一脸惊诧,她们不知使了多少手段,也未能将她的右手掰开,谁曾想,被那只可恶的白猫一随便揉了揉便开了。   姜婉想要上前,却又怕那猫儿再次扑来,指着姜阮的手道:“那个,那个就是那不知名的男子送给阿姐的信物。”   陆晏见到那粒圆珠微微一愣,从她手心拿来,却又发现她手上有些细微的伤痕,他眉头紧皱,轻轻用手擦了擦,只见姜阮干净白皙的手指上竟然有大大小小的伤痕,触目惊心,之所以一开始没看到,是因为上面敷了粉。   陆晏冷冷看着众人,平日多情妩媚的桃花眼里一片厉色,似要吃人一般,道:“是谁伤了她?”   姜易之这时也见到了,一脸诧异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女。   钱氏忙抹泪道:“我们本想证明阿阮清白,看看她手中究竟是何物,谁知怎么掰不开,却一不小心伤了她,是我对不起阿阮……”   一直未出声的李瑶自然是不信,冷笑道:“证明清白,我看倒未必,倒像是拼命往人身上泼涨水。”   钱氏这时望向自己的夫君,楚楚可怜道:“夫君,妾身平日里是怎么待阿阮的,你是看在眼里的,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最好的,纵使她平日里如何骄纵,欺负婉儿,妾身也是站在她这边的,她做了这样的事,妾身也是想着替她遮掩,不曾想落得个苛待正室嫡女的名声,妾身,妾身不如死了算了……”   她说着,竟真的朝旁边的柱子撞去。   姜易之哪里舍得,连忙上前将她抱住,“为夫自是信你,你一向善良,你对阿阮的好,我自是看在眼里,这天底下再也没有比你待继子女更好的了。”   钱氏眼泪流的更勤了,趴在姜易之怀里“呜呜”哭个不停。   李瑶想起这两年姜阮原本到了说亲的年纪,按道理,她生的好,才不过十几岁,俨然有了倾国倾城之貌,且人也聪慧,再加上当初其母留了许多的嫁妆,提亲的好人家应该趋之若鹜才是。   可后来不知怎得,长安城中便传出姜阮骄纵跋扈,在家中欺负弟妹苛待下人的闲言碎语来,可见这其中必是钱氏搞得古怪。   她行事向来磊落,最是见不得这种后院的腌H手段,心中对姜阮同情更甚,若是她还活着,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要促成自己幼子与其婚事,一来为了儿子,二来,也为了昔日旧友,姜阮的母亲。   只是如今人都去了,自己也不好管他人家务事,只得上前劝自己的儿子赶紧同自己回去。。   可陆晏却直勾勾的看着姜阮手中那粒青金石,一言不发。半晌,他小心翼翼从她手掌之中拿出那颗珠子,抬眸看着众人,声音沙哑道:“你们,是不是想知道,姜阮手中的东西是哪来的?”   姜婉道:“必是那奸夫与我阿姐的定情信物。”   一旁的丹翠也看出了些门道,嗤之以鼻,“无半点证据的事儿,姜二姑娘一口一个奸夫,怎么也是自己的亲姐姐,过了吧?”   姜婉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盯着自己瞧得李瑶,脸一红,低头不语。   陆晏这时却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里便流下来泪来。   他哽咽道:“我一向以为阮阮在家中过的极好,虽四五岁便没了亲生母亲,可传闻中忠义侯府的新夫人对待自己的一对继子女十分的好,是个良善之人,却不曾想,她在家中竟过的这么难。”   姜易之有些难堪,而做了亏心事的钱氏与姜婉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慌张,尤其是姜婉,爱慕陆晏已久,此刻见陆晏对一死去的人如此情深意重,怨毒更甚。   陆晏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这粒青金石是我陆晏的,她一向讨厌我,我怕她若是知道了知道是我的不肯要,又知道她一向喜欢猫儿,所以特地让小瓜记熟了路戴在脖子一路到了姜府。”   他说到这儿,低头温柔看着她,眼中的泪珠子一颗一颗掉在姜阮光洁的面庞。   “她不知我花了多长时间,将一块巴掌大的顽石头一点一滴的打磨成如今这个样子,她亦不知道,为了让小瓜顺利将东西送到她手里,我逼着小瓜在这段路上走了多少趟,又是如何在她生辰那日,在家中忐忑不安等了小瓜一整晚,只为第一时间知道可可有收到我的心意,她更加不知道的是,我喜欢了她那么多年……”   那么多那么多的喜欢还没来得及宣之于口,她就这样孤零零去了,他又怎忍心让她做个孤魂野鬼。   其他在场的人则除了一脸难堪的钱氏与满心妒意的姜婉无不动容,尤其是姜易之,心中一开始恨极了他,此刻见他对自己女儿情深意重,想起从前都不曾好好关心过这个前妻留下来的孩子,一时又羞又亏。   一旁的姜阮此刻却如同石化了一般,呆呆看着陆晏,随即泣不成声。   她从未想过,这时候站住来护住她的会是陆晏。   那个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与她同窗三年,一句好话也不曾说过的陆晏。   那个不可一世,欺负她,捉弄她比女子还要骄纵的陆晏。   那个总是骑在马上,冲她鄙夷大喊“喂,姜家阿阮,你真是个大笨蛋”的陆晏。   谁也不知她变成一只猫心里有多害怕,发现一向对自己爱护有加的钱氏,竟然是害死她的凶手,心里有多震惊伤心,见到祖母不能相识多么又有悲痛!   原来从前的一切都是假的,钱氏对她的好,姜婉对她的敬爱与情谊,统统都是假的。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作为一只猫活着,默默对着那具尸首的流泪,对着陆晏流泪,如同现在一样。   而此刻,她的死对头就这样抱着她的尸体告诉世人:“若她有奸夫,那我就是她的奸夫,至少,这算是我在这世上与她的联系。”   “母亲,”陆晏抬头看向眼睛红红的李瑶,凄然道:“儿这次是不是来的太晚了,儿子,好像还没有同她亲自说过,儿子一直都喜欢她,做梦都想要娶她为妻,托付中馈,生儿育女,白头到老……”   李瑶见着自己儿子神色不对,生怕他又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还未来得及阻止,却发现来不及了。   只见他起身解下身上的衣裳盖在姜阮单薄纤弱的尸体上,然后将她懒腰抱起,低头看着她美好而恬静的面庞,声音沙哑道:“可我,不能辱没了阮阮的名声,我陆晏要八抬大轿,娶她做我此生唯一的妻。” 第9章 跟哥哥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混世魔王,简直是混世魔王!陛下,您可要为某做主啊!”顶着鼻青脸一张脸,胳膊上还绑着绷带的姜易之,在当今圣上李谋面前痛哭流涕。   他至今一想起陆晏不但抢走了他女儿的遗体,他那个混账爹陆俞竟还把自己给打了,气的浑身浑身发抖。   当日,他见陆晏抱着女儿尸首便往外走,理智尽失,提着宝剑就朝陆晏刺去,谁知闻讯赶来的陆俞竟与他动手打了起来。   那陆俞是武将出身,功夫十分了得,岂是他这种自幼一心读书,学的不过是花架子的文弱书生可比,三两下将他摁倒在地,这也就算了,竟还对他下了狠手,可见陆晏这厮的混账劲儿与他那莽夫阿耶一脉相传,家学渊源,都不是好东西。   可怜他才刚刚丧女,就被人欺上门来,传出去他姜家颜面何在,往后他姜易之还如何在朝堂上立足。   如此奇耻大辱,若是不报,枉为人!   “陛下,若是此事不秉处理,严惩陆国公父子,以后某一家在长安城还如何能抬得起头!”   一旁的李瑶连连冷笑,“想不到此时此刻,姜侯爷想的竟是自己的颜面,而不是忧心自己的女儿是被人所害,还是真的溺毙在荷花池!”   李谋这时也一脸审视的看着姜易之,那个姜阮他见过几次,小小年纪精采绝艳,性格坚毅,是个世间少有的奇女子,想不到竟去了,忍不住心中惋惜。   姜易之怒道,“你一个外人,又岂知某府院后事,阿玉自嫁来某府中,对阿阮还有阿允视如己出,府中谁人不知,岂是你与你儿胡言乱语几句就能改变的。”   李瑶道:“本宫竟不知这天地下有真爱自己女儿的母亲硬是往自己孩子身上泼脏水的道理。”   “你――”   “本宫怎么了,难道说的不是真的,若是本宫那命苦的姐妹早早去了,兴许她的女儿如今还活得好好的。”   姜易之此刻头脑清醒些,不欲与她争辩,哭道:“陆晏不仅大闹某府山,又如此亵渎某女儿的尸首,陛下,您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谋一个头两个大,看了看还在抹眼泪的姜易之,又看了看始终一言不发,面色有些苍白的姐夫,只得道:“阿姐,这姜侯说的还是真的,阿晏真就闯出这么大祸来?”   李瑶知这事儿本就自己儿子理亏,解释的话才到嘴边,见姜易之那老匹夫恶狠狠道:“此子尚未及冠,如此胆大妄为,将来必是长安城一害!”   她本身是其护短之人,若不然也不会将陆晏养的无法无天,想起姜易之此人对原配的所作所为,如今在这儿竟扮起慈父来,心中不耻,冷哼一声,道:“吾儿确实闯了大祸,但是某些不要脸面,亡妻才去一年便娶了续弦,且半年后便诞下孩儿薄情寡义的男子要强的多!”   姜易之见被人揭了老底,又听她胡言乱语,老脸一时有些挂不住,瞬间脸皮涨的通红,“某……   原来,姜阮的母亲阮敏,小字阿奴,与李瑶自□□好。   彼时忠义侯府哪里有如今荣耀,不过是一表面光鲜的破落户,而阮敏却是不同,乃是出身陇西名门望族阮家独女,嫁给忠义侯府算是下嫁,成亲时,阮家相当于将整个阮家陪嫁给了忠义侯府,那姜易之也是得了岳父家的财力关系才得以发迹。   阮敏成亲不过五六年,身子便一直不好,等她生下幼子姜明允后不久便撒手人寰,留下不过四五岁的姜阮还有刚满一岁的幼弟姜明允。   谁知这姜易之原配去世不到一年,便娶了继室钱玉儿,不但如此,那继室竟不到半年就产下一女。   当时忠义侯府对外是早产,可长安城里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那婴儿身体康健,哪里有半点早产儿的不足之症,算着时间,两人必是婚前有了苟且,且那时阮敏那时还卧病在床。   一开始大家十分鄙夷忠义侯府这种行径,长安城但凡有头有脸些的贵族女眷都不与她家新夫人来往,尤其是昔日与阮敏交好的,即便是参加宴会见到了,也是冷嘲热讽,谁知那新夫人却是个有手段的,从不与人争辩,贯会做小伏低,时间久了,那些与她争执的反倒落得个没意思。   又过了几年,大家渐渐淡忘了此事,家中孩子大了,都一门心思在自己儿女身上,哪里管得了别人家闲事。   李瑶此刻见到姜易之这副模样,陈年旧事涌上心头,可怜姜阮才不过十五岁,花儿一样的年华便去了,那对母女便死命的往尸骨未寒的姜阮身上泼脏水,旁人不过说了几句,那钱氏便要死要活,而姜易之护的跟眼珠子似的。   怪不得民间常说,宁愿讨饭的娘也不要当官的爹,这昔日在家中,也不知姜阮与那幼弟过的何等艰险。   李瑶见姜易之不吭声,越想越替旧友不值,骂道:“可怜负心汉只眷那掺了毒的温柔乡,我那阿奴妹妹还不定是怎么去的!”   “你――”   “都别吵了,”李谋大吼一声,“朕的脑仁都疼了!”   殿下两人皆是一甩衣袖,冷哼一声,随即拱手道:“请陛下恕罪。”   姜易之见他真动了怒,面有讪讪,又要哭喊,只听他道:“来人,去把五皇子李域喊来,朕有事要交代。”   他说罢,揉了揉脑袋,看向自己的胞姐,“阿姐,阿晏此刻在何处?那姜家姑娘又在何处?”   ……   三日了,都已经足足三日了。   姜阮看着陆晏一直守在自己的尸首旁,不吃不喝,任谁规劝都不肯撒手。   感动过后,她将自己从认识陆晏开始,到现在,左思右想,也实在没能想出到底几时与陆晏有了这般情谊,竟让他不顾一切的娶一具尸体回去!   诚然,她觉得自己十分优秀,可陆晏认识她的时候,自己不过是一个十岁的黄毛丫头,就算再内秀,再好看,也不至于让陆晏如此昏头。   且陆晏那时已经十三岁,抛去性情不说,可是长安城中出了名的美少年。   她坐在那儿看着手心那颗散发着异香泛着冷光的青金石珠子,一时陷入了沉思。   ……   彼时姜阮正年少,不过十岁出头,长安城内刚刚兴起书院学派,而当今陛下在长公主李瑶的建议之下,倡导男女同学,并亲自题“广源”二字,作为书院名字。   她那时家中其实已设有西席,且是个非常的博学的女先生,就是有些过于正派严谨,将不过十岁大小的姜阮教的一板一眼,半点没有活泼女娃子的模样。   当时因姜阮两姐弟自幼丧母,弟弟姜明允被外祖家接去,唯有姜阮一直养在姜老太君膝下。她看着年纪小小便是美人坯子,却总是冷着一张脸的孙女愁的不行,便做主替姜阮报了名。   说是做主,实际上姜阮的事无巨细都是由她打理,姜易之甚少理会。   老太君的主要目的要让姜阮走出去转转多多结识一些闺中密友,性子活泼些,将来也好有个照应。   毕竟像他们这种出身人家的女子,读不读的了书,读到什么程度,反倒在于其次,多结识一些朋友才是真。   钱氏见姜阮去了,便说姜婉只比姐姐小了一岁,也想看着去见识见识。   姜老太君当时倒也没有反对,她一生正派,虽因为一些见不得光的原因厌恶钱氏,却并没有因此苛责钱氏所生的两女一子,只是没有像对姜阮那样疼爱到了骨子里。   只是,姜老太君想的多,生怕自己这个从小心思敏感孤僻的孙女多想,特地拉着她问了一遍。   对此,姜阮表示,都是一家姐妹,且都是去学习的,没什么关系。   她说的真心,那时她与姜婉,除了血缘关系之外,话都少说,可看在老太君眼里,则是她这孙女懂事的令人心疼。   就这样,到了广源书院开学之日,除非重大节日宴会从不外出的姜老太君,更是亲自把姜阮送了过去,并叮嘱她做学问倒是其次,多结识几个朋友才好,又将平日要用的一应事物,反复叮嘱了采薇许多遍,直到板正着一张巴掌大俏脸的姜阮一一应下再三保证知道了,才抹着泪回去。   当时教授姜阮四书五经的是一名年约四十许的学究,姓赵,命宁,字致远,,原来是翰林大学士,年轻时喜欢游玩山水,故比一般的学问大家多了许多洒脱之意。   且那赵院士认为她天资聪颖,心胸广阔,若为男子,必是栋梁之材,对她更是青睐有加。   姜阮非常喜欢听他的课,以至于更加刻苦学习,至于朋友,却不曾交一个。   来学院读书的,有如姜阮这般的,自然也就有那些不爱学习,被家里逼着过来的,而这当中的翘楚,便是陆晏。   姜阮至今都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陆晏时的情景。   当时正是春末夏初的时节,赵院士摇头晃脑讲了一上午的经义便觉得口渴了,书本一放,便叫这帮青葱学子们自行背书,背着手摇头晃脑便出去了。   姜阮当时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那窗口外面刚好正对着书院的花园处,午后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她托腮看着满园花红柳绿之色,听着室内传来的读书声伴着湖边柳树上传来的阵阵蝉鸣,竟破天荒的睡着了。   梦里,她梦见一只十分讨厌,毛茸茸的绿色小虫子,不时的用触角挠着她的鼻子,挠的她鼻子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一下子醒了过来。   她才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哪有什么毛毛虫,只见一穿着绯色圆领窄袖袍,肤白若雪,唇红齿白的少年倚在窗外,手里正拿着一朵豆绿牡丹花,笑盈盈的看着她,一双桃花眼里映着春日阳光,如同不远处的那汪湖水,水光潋滟,胜过满园春色。   姜阮一时有些看呆了,随即发现他便是那“毛毛虫”,不满的瞪他一眼。   少年看清楚她的模样,微微楞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十分骚包的将绑在马尾丝绦尾处,正垂在肩膀的一粒成色上佳的珍珠拿在手里把玩,笑道:“喂,瞌睡虫,跟哥哥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第10章 你该不会哭了吧   姜阮见他如此没礼貌,只冷冷瞥看了他一眼,不予理会,重新拿了一本书看了起来。   谁知那少年竟不可肯放过她,直接从她手中抽出书本,瞄准一丈开外的柳树扔了出去,完了还一脸无辜的看着姜阮,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姜阮从未见过如此顽劣之人,心中愕然,道:“你,还我!”   那少年这时站直了身子,看了一眼远在河岸青草处的道德经,一脸懊恼,道:“啊,丢那么远啊,这真是哥哥我的过错。”   “既然知道错了,那劳烦这位小郎帮我捡回来。”姜阮尚不知人心险恶,见他知错,好言相劝。   少年嫣红好看的唇微微勾起,凑到她跟前,一字一句道:“偏,不!”   姜阮:“……”   她上学已有半月之久,同窗皆是长安城中贵族子弟,年岁也都差不多,最小的如姜阮,十岁出头,最大的也就十四五岁,虽也有顽劣的,但是未有一人能及得上眼前这一个。   她见他穿着并不是书院里统一的衣裳,一身衣裳竟比女子还要花俏,尤其是垂在尾处那粒珍珠,招摇无比,心道不定是哪家偷偷跑进去书院的纨绔子弟。   她心想此刻书也丢了,捡回来兴许也是不能要了,要见他个子要比室内少年都要高出一个头来,一脸的轻狂恣意。   姜阮低头看了看自己弱小的拳头,又看了看眼前可恶的少年,本着祖母教她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准则,只冷冷扫了他一眼,不予理会,伸手便要关窗。   谁知那无赖少年竟一抬脚卡住了窗户,嬉皮笑道:“你若是叫一声哥哥,哥哥立马给你捡回来,以后还罩着你,如何?”   这时,室内读书的同窗们也都放下了手中的书本,皆坐到矮几上看热闹,有认识那窗外少年的笑道:“快看,陆晏又在欺负人了!”   姜阮闻言眉心一跳。   她入学半月之久,别家郎君姑娘的名字没记得几个,反倒是“陆晏”二字记得深刻。   并非是她有心要记,只因这个名字日日被此间的少年日日念叨,听得耳朵都已经磨出了茧子。   无非是陆家三郎陆晏上个月尾与侍郎家的嫡子当街打了一架,那侍郎家的郎君都快及冠了,却被他揍得鼻青脸肿。   陆晏这个月初又跑去张相爷家把他老人家养的金丝雀放出了牢笼,还美曰其名:鸟儿自是要自幼翱翔在天空的。   张相爷看着翱翔了不到半日便撞死在屋檐下的雀儿,一把岁数硬是追着他跑了几条街。   如此诸如此类的事,不知听了多少,便是她不想记得都难。   那陆晏竟也不否认,笑道:“胡说,我是见这小姑娘可爱,想逗她一逗!”   众人中与他相识的都放下手中课本围了上来与他说话。   尚书令的幼子上前道:“好你个陆晏,都开学多久了才来。”   陆晏倚窗笑道:“也不过才半月,你是知道我的,若是我来早了,那还是我陆晏的作风吗?”   有人羡慕道:“你是命好,换成我等,便是迟了几天家中大人便举着鞭子挥来。”   陆晏瞥他一眼,“要不,我们换个阿耶试试?也不难,只需要每日顶着日头练上三个时辰的射艺,那来不来书院都是小事。”   众人一听发出“唏嘘”之声,纷纷摇头,谁不知陆晏的父亲乃是从前的兵马大将军,娶了长公主之后便卸了兵权,被圣上封了靖国公。   这仗打不了了,靖国公就在家操练儿子,据说他操练起儿子来,就跟操练自己的新兵蛋子一般,那陆家前头两个儿子被他操练得,一及冠便丢进了军营里,美曰其名:历练。   三个时辰的射艺,啧啧,你听,这是人干的事吗?   这时,已经吃完茶进来的赵院士见课堂上闹哄哄的,敲了瞧戒尺,道:“快不快给我坐坐回去!”   众人一哄而散,赶紧坐回自己的位置,又摇头晃脑念起书来。   赵院士一见到仍站在外面的陆晏就一阵头疼,又见到自己心爱的学生正板着一张脸站那儿,皱眉,“陆晏,你怎么一来就欺负姜家阿阮。”   陆晏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眼前年纪小小,分明长得可爱,脸却摆的比他阿耶都要端正的小姑娘,拉长了声音道:“哦,姜家阿阮啊……”   至此,“姜家阿阮”这四个字,成了姜阮在广源书院最大的噩梦,伴随了她整整三年。   陆晏不顾赵院士铁青的脸色,从窗台上纵身一跃跳进了屋内,然后大摇大摆坐在姜阮的后面。   赵院士看他一眼,知道他是个浑不吝,惹不起,只当他不存在,拿起手中的课本,“今日,我们来讲论语……”   初时,姜阮并不觉得如何陆晏坐在自己身后如何,毕竟她整日除了读书便是写字,至于前后左右坐的无论是大司马家的小姐,还是赵相国家的孙儿,统统不在意。   一开始,他还算老实,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就算醒着,无非就是偶尔同旁边的人飞了纸团,扔几本书,姜阮虽不耐烦,但也能忍。   直到后来,每回夫子留完课业,他便如同鬼魅一般,在后面唤道:“姜家阿阮,姜家阿阮……”   姜阮并不想理会他,谁知他便一直喊一直喊,声音还越来越大,惹得所有同窗都转过头来看她。   姜阮脸一热,手中的毛笔在写的整整齐齐的课业上划下浓重的一笔,忍不住回头瞪他一眼。   每当这时,他便笑眯眯的看着她,“姜家阿阮,劳烦你帮我抄一抄今日的作业。”   姜阮转过头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接着埋头抄写,谁知他又开始叫魂儿似的在那儿“姜家阿阮,姜家阿阮”的叫。   姜阮对于陆晏奈何不得,每每见到他来上课,便在宣纸记上一笔,后头写着:陆晏不要来了,然后在上面画一个奇形怪状的狗头,也算是泄愤了。   好在陆晏并不常来上课,只不过,积攒一年下来,也有厚厚一叠。   这原本是她心中一些见不得光得秘密,藏得严严实实,不曾与任何人看见。谁知有一日她用完午饭回来,见一堆人围着她的座位,不知讨论些什么,而陆晏则端坐在自己得位置上,面色阴沉得厉害。   她连忙走了过去,只见座位之上,那一张张画着各种各样狗头,端端正正写着“陆晏别再来了”,“陆晏是个大混蛋”诸如此类的宣纸扑满了整张台面。   这时,一向与她并不怎样说话的姜婉却娇怯怯道:“姐姐,都是婉儿不好,方才见你东西乱了,想要帮你整理,这些东西却不知怎得掉了出来。”   姜阮看她一眼没有说话,这些东西,她一向藏得严实,也不知姜婉是怎样的不小心,她倒是好奇的很。   毕竟是做了这样的事儿,她心里虚,面上却仍是淡淡的,看也未看后面的陆晏,伸手一张张将那些宣纸叠放,夹进自己平日里画画装订的册子内。   谁知陆晏这时却捉住了她的手,拿过那些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似笑非笑看着她。   围观的少年们见他一脸阴沉,都十分同情的看着明明生的好看,小脸却总是面无表情的姜阮。   有人道:“陆晏,莫跟一个小孩计较,算了。”   “就是就是,小事一桩,你看人姜阮都快哭了。”   陆晏冷冷瞧他们一眼,“是吗?那不如我跟你计较如何?”   众人顿时不出声了,唯有姜婉在一旁红了眼睛,绞着手中帕子道:“陆晏哥哥,都是我姐姐不好,你就原谅他吧。”   不知为何,这声“哥哥”叫的陆晏十分的不舒服,他冷冷道:“我们很熟?”   姜婉的表情顿时僵在脸上,半晌没有说话。   陆晏看了一旁坐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的姜阮,垂着眼睫看似冷静无比,睫毛却扑闪的跟把小扇子的小姑娘突然就笑了。   他瞥了一眼手中的画,收到自己桌上,故作惊讶道:“姜家阿阮,你平日里看着挺笨的,这字倒写的挺好,不如以后替我抄写课业吧。”   姜阮这次没有出声,算是默认了。   于是姜阮自知理亏足足替他抄写了一年的课业,直抄到据赵院士说是要为广源书院举行第一季的秋季射猎大会,因为夫子们停了课没有课业才停了下来。   大唐开国□□是以马上夺天下,本朝也一向崇尚武道,故此广源书院沿袭了前朝教授的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赵院士觉得书院各个领域的夫子们勤勤恳恳教了学子们两年,是时候让家中大人来好好验收一下成果了。   对此,他在举行早会上洋洋洒洒口沫横飞的说了一个时辰,最后用一句特别糙的话做了总结:天冷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举行比赛之前,书院特地先举行了一个开幕式的游园会,为的就是先联络一下学子与家中大人之间的关系,以免将来考的特别差的,大人们打起来一时忍不住下了狠手。   游园会那一日,书院学子统一身着天青色书院院服,站在门口排列的整整齐齐,等着家中大人到来,上前行一个学生礼,以示自己如今学有所成,然后再将人领进去。   陆晏也罕见的穿上书院统一的服饰,无精打采的站在门口看着门口停放的一辆辆豪华马车,一脸的不耐。   姜阮替他抄写了半年的书,见着他恨不得躲到天边去,见他朝自己看来,赶紧扭过脸去,生怕被他瞧见。   谁知她一转脸,便瞧见自己的父亲与继母钱氏正拉着姜婉,一家人有说有笑,一时征住了。   在她面前一向不苟言笑的父亲此刻将姜婉搂在怀里笑得开怀,钱氏在一旁一脸温柔的看着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   她想起从懂事起,就跟弟弟养在祖母旁边,自己的身边围绕着的永远都是一脸慈祥慈祥的祖母与屋子里的丫鬟,父亲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冷漠的,不苟言笑的,没想到,他竟也有慈爱的一面。   她不知看了他们多久,可父亲从未回头看她一眼,明明今日日头并不晒,她却觉得刺眼的很。   “姜家阿阮,这里这么无聊,要不,我带你去玩吧。”   姜阮回过头来,只见陆晏正站在自己旁边,冷冷道:“我今日没有心情陪你说笑,你找别人吧。”   她说罢,翘首张望着那条今日车水马龙的大道,不知在等谁。   陆晏心道,说的好像你平常陪我说笑过一样,自己方才在一旁看了她许久,见她看都没看自己一眼,直勾勾盯着姜侯爷那边,一副要哭的可怜模样。   他惊讶道:“呀,你怎么眼睛红了,不会是哭了吧?” 第11章 你若输了,绣一个香囊给……   姜阮心中早已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若是次次见到都要哭,岂不哭死。谁知今日被他这么一说,突然觉得特别得委屈,眼睛一热,还未开口,竟真的掉下一粒泪来。   陆晏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道:“你,喂,你可别真的哭啊。”   姜阮吸吸鼻子,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哽咽道:“要你管!”   陆晏看着眼前生的粉雕玉琢,眼泪在眼圈打转,鼻头红红憋着嘴的小姑娘,心里没由来的一疼,正要替她擦眼泪,谁知耳朵一疼,竟是被人提了起来。   “好大的胆子,是谁――”陆晏气急,正要动手,一转头,便看见自己母亲正一脸严肃的瞪着他。   “陆晏,出息了,如今都欺负起小姑娘来了?”   “阿娘,我哪有欺负她,”陆晏见大庭广众之下被母亲扯耳朵,白皙的耳垂闪过一抹绯色,轻咳一声,“不信你问姜家阿阮。”   姜阮看着眼前生的倾国倾城,穿的比平日的陆晏还要招摇,气度雍容华贵的女子,知道她便是长公主李瑶,上前大方行了一礼,“姜阮见过殿下。”   李瑶亲自将她扶起,温柔道:“姜家阿阮?你可是忠义侯府家的大姑娘?”   姜阮点点头。   李瑶喜不自胜,“你母亲与我是昔日闺中密友,好孩子,不必拘礼,快抬起头给我看看。”   姜阮听话的抬起头,眼圈有些微红的眼睛亮晶晶的,全然没有平日的冷静自持,“您认识我的母亲?”   李瑶点头,她方才远远就看见姜阮了,只见小姑娘穿着统一的书院服饰,年纪不大,脊梁挺得笔直,端方的如同一个老学究一般,在人群中除了自己的儿子就属她格外的扎眼。   如今她近距离瞧着,眼前个头比同龄姑娘要高些的女娃娃竟是个美人坯子,肤白胜雪,杏眼明仁,尤其是眉间一颗朱砂痣,衬得她一张小脸竟似明珠璀璨,也不知长大了会是个什么模样。   她拉着姜阮小小的手感概道:“你与你的母亲生的有七八分相似,如今见着你就如同见着她一般,对了,今日游园,你阿耶可有来?”   姜阮闻言,下意识的朝湖边看了一眼,随即一脸落寞的挤出一抹笑,一脸希冀的看着她,“殿下方便跟我讲讲我母亲的事吗?”   李瑶朝湖边看了一眼,只见姜易之正拉着姜婉与钱氏有说有笑,全然不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心下便对姜易之夫妇厌弃了几分。   她正要说话,远远的姜老太君过来了。   “阮阮。”   姜阮见到祖母,露出一抹甜甜的笑,向李瑶施了一礼,连忙迎了上去。   “祖母,您怎么来了?”姜阮本以为祖母不来了,此刻见着她别提多高兴了。   姜老太君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儿子,心里隐隐生怒,面上却笑得慈祥,宠溺的弹了一下她的脑门,“阮阮的事儿对祖母来说便是天大的事儿,祖母又怎么能不来。”   姜阮仰头冲她笑得天真,丝毫没有看见不远处的陆晏此刻看呆了眼。   陆晏与姜阮一起读书已有两年光阴,从未见她如此笑过,眉目舒展,嘴角上扬,眼睛微微眯起,如同一只小狐狸一般。   他看的入了迷,不曾发现姜老太君已经到了跟前。   姜老太君正要向李瑶行礼,被她一把搀住。   李瑶笑道:“老太君您身体可还康健?”   姜老太君嫌一脸慈爱的看了一眼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孙女,朗声道:“殿下有心了,如今便是为了我这孙女,也是要长命百岁的。”   她说罢,看了一眼站在李瑶旁边的陆晏,问道:“这位可是殿下的幼子,如今,都这么高了,生的真好看。”   李瑶见自己儿子正在发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老太君称呼我一声阿瑶便可,阿宴,还不赶紧同长辈打个招呼。”   姜阮看了一眼陆晏,想着他平日贯会胡作非为,向来就不是个尊老爱幼的主。   书院讲经的刘夫子年岁大了,每每讲完后坐那儿打盹,不知被他拔了多少次胡子,吓得夫子后来只要见到他来上课,再不敢打盹,生怕自己所剩无几的胡须被他拔了去。   她一脸戒备的看着他,生怕他对祖母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   谁知那平日不把任何人放在心里的陆晏竟人模狗样向前行了一个晚辈礼,笑得异常乖巧,嘴巴也似抹了蜜一般。   “给老太君请安,愿老太君身体安康,福寿延年。”   这世上又有哪个老人家不喜欢听好话,且还是个眉目如画,芝林玉树的小郎君。   姜老太君自然也不例外,笑得合不拢嘴,拉过姜阮的手,道:“阮阮,快过来叫哥哥……”   姜阮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装模作样的陆晏,心道这厮竟然如此会做戏。   姜老太君见自己孙女不说话,生怕她失了礼被对方比下去,又道:“阮阮,这是你陆晏哥哥,你小的时候,他还抱过你哩。”   陆晏敛起表情,一本正经向姜阮拱手道:“阮妹妹好。”   姜阮:“……”   李瑶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心道这糟心的玩意儿,今日莫不是转了性了,又看了一眼紧抿着唇的姜阮,心下了然。   他必定是在书院欺负过人家小姑娘!   这时,姜老太君终于察觉到了自家孙女的一样,皱眉,“阮阮?”   姜阮按下自己心中的不满,不情不愿的挤出几个字。   “陆晏哥哥好。”   陆晏心花怒放,只觉周身顺畅,趁机摸了摸她海藻一样的青丝,从怀里掏出一粒浑圆的珍珠塞到她小小的手掌。   “阮妹妹乖,这是你陆晏哥哥送你的见面礼。”   姜阮:“……多谢。”   李瑶与姜老太君见小辈们处的很好,非常的满意。   尤其是李瑶,十分喜欢姜阮,从手腕取下一翠绿镯子递给姜老太君,“我今日来,不曾准备什么礼物,这算是我给阿阮的一点心意,您替她收着,将来给她添作妆奁。”   姜老太君眼色何等凌厉,一见便知凡品,正要推迟,李瑶又道:“我时常听赵院士说,阿阮书的极好,若是考科举,必定是个女状元,幼子顽劣,从不好好读书,往后,还要请阿阮多多督促他,如此,我也放心些。”   姜老太君听她夸的真心实意,心里自然是极高兴的,且若是帮了陆晏,往后她不在了,殿下必会多多照应孙女,连忙替还未来得及拒绝的姜阮应承下来,并拿出一块玉佩做了回礼,然后两人各自聊起自家孩子趣事,一时之间,竟把身边的孩子给忘了。   陆晏悄悄走到姜阮面前,举起手中的玉佩对着太阳照了半天,道:“你有没有觉得,他们把我们俩给卖了?”   姜阮忍不住看他一眼。   陆晏笑眯眯道:“难道你不觉得,方才那一幕就好像两家大人看上了对方的孩子,彼此之间交换信物下聘吗?”   姜阮微微眯起眼睛,抬手就要把手中的珍珠给扔了,谁知陆晏眼明手快,一般捉住她小小的手掌,道:“哎呀,忘了告诉你,皇帝舅舅他老人家甚是讨厌,每回见着我都非得送东西给我。你手里这颗,便是上个月南海进贡的珍珠,粒粒登记在册……”   姜阮脸上的冷静终于破了功,狠狠瞪了他一眼,咬牙道:“无聊!”   陆晏笑垮在脸上,转过头不再讲话。   这时,湖边的姜易之好似才看见姜阮这边似的,终于领着钱氏与姜婉走了过来向老太君行礼。   姜老太君见他来了这么久也没来看姜阮一眼,心道若不是自己,岂非她一个小姑娘孤零零的在外面站着,面上也没什么好脸色。   那钱氏浑身不在意的向李瑶打招呼,然后又对着冷着一张脸的陆晏一阵猛夸。   “来,婉儿,快来叫人。”   姜婉上前娇怯怯的向李瑶行了一礼。   李瑶见她身上半点没有姜阮大方得体的样子,像极了她母亲钱氏,只随口夸了她几句,顺手从头上取下一只金钗送她,只是她随便一件金钗,也是民间买不到的,钱氏顿时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姜婉道谢。   姜婉又对着陆晏甜甜笑道:“陆晏哥哥好。”   陆晏连敷衍她的心情都没有,看了一眼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姜阮,淡淡“嗯”了一声。   姜易之道:“方才婉儿同我说,这次书院核考综合她得了一个乙等,单门礼乐则是甲等。”   他说罢,低头宠溺的揉了揉姜婉的头,“我们婉儿最棒了。”   姜婉牵着他的手,一脸自豪,看了一眼对面沉默不语的姜阮,一脸天真道:“阿姐,阿耶说过几日要带我出游呢,要不,我同阿耶说,也带你一起去。”   姜阮什么也没说,伸手牵住了祖母的手。   姜老太君心里酸涩,原本不想在外人面前落了自家儿子的面子,此刻见小小的女娃娃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手心满是汗。   这世上若是自己再不站出来帮她,又还有谁真的疼她。   她看了一眼压根就没正眼瞧过姜阮的儿子,沉声道:“书院的赵院士方才同我讲,这次阮阮综合考试得了一个甲等,整个书院也不过才三个甲等。”   姜阮这时扬起了脸,眼神亮晶晶得看着自己的父亲。   姜易之扫了她一眼,淡淡道:“古语有云:女子无才便是德,学的再好,都是要嫁人的,更何况,骑射这些,考的再好,也不过是一些花架子,倒不如婉儿这般,在礼乐,琴棋,女红这些方面多下些功夫,人看着也娇憨可爱。”   钱氏在一旁应和,“夫君说的是。”   姜老太君在一旁气的发抖,可她不曾读过什么书,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陆晏见着姜阮眼里的光一点点淡下去,往前站了一步,李瑶一把拉住他,站出来道:“听闻姜侯爷自幼熟读四书五经,博学多才,本宫有一处不明,想请教一二。”   姜易之眉眼间颇为自豪,“请教万不可当,殿下请讲。”   李瑶道:“本宫想请教侯爷,本宫可是无德之人?”   姜易之顿了顿,道:“自然不是。”   “令爱可是?”   姜易之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姜阮,亦摇头。   陆晏朗声道:“《公祭祁夫人文》眉公曰:女子通文识字,而能明大义着,固为贤德,然不可多得,其他便喜看曲本小说,挑动邪心,甚至舞文弄法,做出五丑事,反倒不如不识字,守拙安分之为愈也。女子无才便有德也。既然我母亲与令爱都不是无德之人,姜侯爷又怎知女子无才便是德?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也不过是男子拿来约束女子的一种手段,今上特地开办广源书院,当初便说,男女同学,不可区别对待,此时侯爷却说出这样的话,岂不是与今上的本意背道而驰,还望姜侯爷慎言。”(1)   陆晏一番话说的姜易之冷汗淋漓,心道,长安城皆传此子不学无术,言语竟如此犀利,竟连陛下也搬了出来,此时此刻哪还敢说什么,忙道:“是老夫失言了,殿下莫怪。”   李瑶一脸欣慰的看向自己的儿子,“你几时学问做的这样好?”   陆晏冲姜阮常常作了一辑,“是阮妹妹平日教的好。”   姜易之见他故意下自己的脸面,又见自己这个大女儿如同他母亲一样,明明一句话不说,所有人都站到她那一边,冷哼道:“可即便如此,这女子终究没有男子力气大,舞刀弄枪,也不过是花架子而已。”   “父亲怎知阿阮不行?”这时,一直久未出声的姜阮颤声道:“您亲眼所见吗 ?”   姜易之的脸迅速沉了下来,一言不发。   姜阮吸了吸鼻子,“陆晏,你这一次射艺课考了甲等是吗?那不如射猎大会咱们比一比如何?”   众人皆一脸诧异的看向姜阮,只见她个子虽高却也才及陆晏肩膀,人又长得瘦弱,手腕子细的仿佛一捏就碎了。   姜老太君狠狠瞪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心疼道:“阮阮――”   “阿姐是疯了吗!陆晏哥哥的射艺课从来都是全书院第一,你上次也不过是乙等,若不是其他学的好,哪里来的甲等。”姜婉站出来道。   “陆晏哥哥,你千万莫要同阿姐计较。”   姜阮看也未看她,只看着陆晏,“若是我输了替你抄一年的课业。”   陆晏冷冷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姜易之,随即勾唇一笑,“好啊。”   姜阮道:“我要是赢了呢?”   “随你怎样。”陆晏答得干脆。   姜阮道:“若是我赢了,你就对着全书院的人连喊三声,陆晏是个大混蛋。”   “一言为定。”   “还有父亲您,咱们赌一把,若是女儿赢了,您就收回方才那句话。”   姜易之不得不重新审视了一下眼前这个年龄小,一向沉默寡言的女儿。   “若是你输了呢?”   “那女儿便按照您说的,放下手中所有书,回去好好做个待嫁的姑娘。”   她说罢,向众人行了一个礼,头也不回的向书院走去。   此刻夕阳西下,余晖将她有些瘦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走的并不快,可是却好像离所有人都很远。   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见着那孤寂的背影心里不知为何有些难受,竟不顾在场的人,冲那单薄的背影喊道:“你若是输了,我不要你替我抄课业,就绣一个香囊给我,不许丫鬟帮忙!” 第12章 你可别后悔   没有人认为姜阮会赢,无论是疼爱她的祖母,还是姜阮自己。   可当她听见父亲的偏心与轻视,姜婉的炫耀,那点子平常藏于内心深处的自尊心开始作祟,不停的在耳边告诉她:看吧姜阮,他就是瞧不上你,他从来都不喜欢你!   这种强烈的自尊心不但驱使着她主动挑起了比赛,更加驱使着她要赢陆晏的决心。   可她父亲说的也没错,她射艺学的再好,也不过是个花架子,单单论起体力臂力,十五岁的陆晏已经如同一个成年男子一般高大,能够轻而易举的举起练武场上重达五十公斤的石墩。   且陆晏本人是个胜负欲极强的人,她曾亲眼见过从来没个正形的陆晏是怎样一个人顶着毒日头在那儿枯燥单一的练习骑射,又是怎样练到虎口崩裂,鲜血淋漓的。   若是她真的赢了,那陆晏每日三个时辰的射艺岂不是一场笑话,亲自教导儿子的陆国公岂不沦为朝臣之间的笑柄:昔日让敌军闻风丧胆的堂堂的天下兵马大将军,尚了公主后变成了软脚虾,自己亲自教导的儿子连一个十二岁的女娃娃都比不过。   所以陆晏不会因为可怜她是一个女子让着她,更何况此事关系着陆家的颜面。   而她,想要的也是光明正大的赢,绝对不是这种辱人的相让。   她要向所有人证明,虽然她身为女子,也并不比男子差,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她要亲自砸回父亲的脸上。   顺便,也替自己光明正大报了私仇。   只是想赢何其难啊!   于是这种复杂的虚荣心,这种强大的自尊心驱使着她做了一件令所有人十分惊讶的事情。   “姜家阿阮,你要拜我为师,你简直是个讽子!”陆晏一脸惊讶的看着穿着圆领窄袖袍,头上绑着红色抹额以示决心的姜阮,“原来你不仅笨,还疯!”   为了达到目的,不惜败对手为师,这是正常人做的是吗?这难道不是傻瓜笨蛋疯子才会做的吗?   这又是一种多么可怕的想要必赢的执着精神!   姜阮也不同他废话,“你肯不肯?”   陆晏看了一眼她抹额上面绣得歪歪扭扭的字,道:“我若是不肯呢?”   姜阮也不废话,转身就走。   “喂,你怎么走了?”   “你不肯,我去找孙逸。”   孙逸是书院里除了陆晏以外射艺学的最好的人,他为人谦逊,乐善好施,必然肯帮她。   陆晏见她真的走了,急道:“G,姜家阿阮,你走什么,我又没说不教,你真是笨死了!”   姜阮回过头来看他,只见阳光底下眼前不可一世的少年背着手一脸孤傲的说道:“姜家阿阮,你真是太笨了,居然敢向我宣战!”   “谢谢你!”她突然道。   谢谢你那日站出来替我解围,才不至于让我那么难堪,无论如何,谢谢你,陆晏。   虽然,你还是那么讨厌。   陆晏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的转过脸去,轻咳一声,眉眼弯弯嘴角无法自抑的上扬,“你啊,真是笨死了……”   离射猎大会还有两个月的时间,陆晏替姜阮拟定了一个作战计划。   他围着姜阮转了一圈,看着她的白白嫩嫩的一张脸,又看了她的细胳膊细腿,一边看一边摇头,学着他阿耶的样子,老气横秋道:“你先扎一个时辰的马步来看看。”   姜阮什么也没说,当真像模像样扎起了马步。   书院里的射艺不过是为了陶冶学子们的情操,讲究的是形体姿态,怎么优雅好看怎么来,自然不会下狠手去□□这些娇生惯养的贵族子弟们,莫说一个时辰,便是年纪大些的少年,扎半个时辰,那也是叫苦连天。   而陆晏学的则不同,都是实打实的,他自幼扎马步惯了,并不觉得一个时辰有何不妥。   他原本是有意为难一下姜阮,让她知难而退,向自己告饶,毕竟,若真的比赛赢了她,也胜之不武。且他一开始也不是马步一扎就是一个时辰,凡事讲究个循环渐进。   可姜阮竟真得咬牙做了,非但做了,半句质疑的话也没有。   半个时辰下来,只见她汗如雨下,一张脸憋得通红,两股战战,东倒西歪。   陆晏不忍心道:“你若是受不住就算了,这才只是开始。”   可他低估了姜阮要赢的决心,硬是咬牙坚持,跌倒了爬起来接着来,一个时辰下来也不知跌倒了多少次,可一句求饶的话也不曾说过,到最后,连陆晏也认真起来,不敢再轻视她,一旦见她姿势不对,足有姜阮手腕粗细的棍子毫不留情的敲下去,看的一旁的采薇直掉眼泪,又不敢劝。   一个时辰的马步下来,姜阮身上挨了三四十下,时间一到不顾形象的躺在地上,腿肚子抽筋,手脚马软,半天没能够爬起来。   “起来。”陆晏心中不忍,面上却板起一张脸,“赶紧起来拉伸一下,否则明天早上起来有你受的。”   采薇连忙上前扶起自家姑娘,行至陆晏旁边,横了他一眼。   陆晏摸了摸鼻子,看了看不远处的天,只见此刻日落西山,道:“今天就先到这儿,明早卯时一刻来这儿等着我,当然,你若是还能起来的话,逾期不候。”   姜阮原本很不服气他的话,谁知到了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才一动弹,眼泪直接逼出眼眶。   采薇哽咽,“姑娘,算了吧,跟侯爷认个错,没什么大不了的。”   姜阮撑着起身,“扶我起来洗漱更衣。”   初秋本就寒冷,陆晏平日最懒起床,今日却天未亮就已经醒了,呆呆看着窗户上婆娑的树影发了一会儿呆,鬼使神差穿戴好就往操练场上去。   其实他并不确定姜阮今早能够起来,就是不知为何还是这么早过来了。   等到了操练场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起早了,山上雾气大的很,整个书院都笼罩在云雾之中,他看着空无一人阴森森的操练场暗骂自己这是鬼迷心窍了,简直是遭罪。   他冷的打了个喷嚏,正要回去,只见不远处的雾气中远远走来一个瘦弱的身影。身影近了,他才看到她头上都染上薄薄一层雾水,面若冰霜。   “姜家阿阮,你来的挺早啊。”   姜阮淡淡看了他一眼,“你更早。”   陆晏:“……”   他心道:“明明生的还不错,怎么就那么不可爱呢?”   姜阮并不知道他的想法,当然,就算是知道了也不会理会。   她走到一边不待他说主动扎起了马步。   陆晏道:“先别急,咱们先跑上几圈。”   他先是带着姜阮做了一下热身,然后领着她沿着偌大的操练场跑了五圈,一圈下来便是差不多一公里,好在平日书院有早操,倒也还好。   陆晏又让她扎一个时辰的马步,但凡是姜阮做的不好,他便拿着自己手里的棒子毫不留情的打过去。   姜阮从不叫苦,也不讨饶,反而真的将他当作师父一样看待,十分的听话乖顺。   当然,如果忽略掉她一张板的端方无比的小脸,她绝对称的上是个勤奋无比且十分聪慧一点即透的好徒弟。   陆晏瞬间就能够理解为何夫子们都喜欢她了。   他也……   扯远了!   接下来几天,陆晏都带着姜阮做一样的事,只不过每跑多一天便增加一圈,到最后,更是领着她在书院围着后山跑,至于扎马步,最后则固定在两个时辰,   除此之外,陆晏还特地捉了一只苍蝇给她,嘱咐她回去绑在床头,日日看上一个时辰。   姜阮从一开始的扎上半个时辰马步就抖如筛糠,到最后即便是陆晏偷袭,从后来冷不防踢过来一脚,都能归然不动,跑步更是从一开始的气喘如牛被陆晏远远甩在后面,到最后与他并驱跑完全程。   至于苍蝇……   好吧,还是一只苍蝇。   只是每每到了晚上,采薇替姜阮上药的时候,看着她身上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的淤青,一边哭一边骂陆晏,说他对待女子一点儿都不怜香惜玉,以后定是讨不到妻子。   姜阮趴在床上死死盯着床头那只都快干掉的苍蝇疼的直哼哼,她其实反倒觉得没什么,经过这样训练,她感觉自己的力气大了许多,人也更加精神了。   而且,苍蝇也越来越大了……   这期间姜婉抱着看姜阮笑话的心态来看过她几次,以为她定然是支持不住哭哭啼啼求饶,谁知她冷的就如同冰窖里的冰块似的,面无表情,反倒是一旁的陆晏整个人的眼神都黏在她身上,流露出钦佩与心疼。   她每次来,两个人操练的热火朝天,谁也不理她,反倒是讨了个没意思,暗地里气哭了好几次,便再也不去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一个月。   “陆晏,都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姜阮终于耐不住了。   这一个月,陆晏带着她不是跑步就是扎马步,除此之外,陆晏并没有教她别的,别说骑射,连马跟弓箭的边都没摸着。   赛马她从来不担心,只是这射箭……   她从不怀疑陆晏是在耍他,世家贵族少年们都有着各自的骄傲,没有人会在这种事上作弄别人,传出去会令人不齿。   陆晏围着她转了一圈,见她比一个月之前身体素质的身体素质不知强了多少,基本功还勉强及格,点点头,道:“接下来,你可别后悔。”   姜阮心道:“也不是第一次骑马射箭,有什么好后悔。”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陆晏的意思了。 第13章 阿晏,你几时学会怜香惜……   书院教习教导学子练习骑射时,考虑到他们年纪小,弓箭也都是特制的,以公斤计算,不过是十公斤,距离五十步开外。饶是如此,在书院都呆了两年了,许多人一场骑射下来,也觉得浑身散了架。   谁知陆晏一上场,便挑了一把重达二十公斤的弓,径直抽了一支箭羽,置于箭上,站在一百步开外,拉弓瞄准射箭一气呵成。   姜婉只觉得那只箭到了陆晏手里仿佛便成了他的一部分,甚至觉得自己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见“嗖”一声,那只箭矢离了弦,风驰电掣而过,正中靶心,若不是自己矜持,都要忍不住给他鼓掌了。   她终于理解为何每到了射课上,书院里总有那么多的人来围观陆晏射箭。   阳光下的少年身姿挺拔,动作犹如行云流水,简直令人叹为观止,漂亮!   姜阮目瞪口呆的看着靶心处如同主主人一样招摇不断颤抖的箭羽,半晌没有回过神。   “你,你一直都是用这样的弓吗?”   陆晏摇头,“那哪能啊。”   “哦。”   姜阮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   陆晏又缓缓道:“我用的是五十公斤的,这种小玩意儿不都是你们这些小孩儿拿来玩的。”   姜阮:“……国公大人一直都是这样锻炼你的吗?”   陆晏沉默了片刻,云淡风轻道:“日复一日,如今已有三千六百多日,从未间断。”   “十年,刮风下雨生病?”   陆晏点头,举起手中的棍子比划了一下,“比之还有粗的棍子,一个月至少断掉一根。”   姜阮惊掉了下巴,看了一眼今年不过十五岁的陆晏。   只见他扬起下巴得意笑道:“不过,他也只打了一年。”   “你第二年便如此厉害?”姜阮看着那如手腕粗的棍子,暗暗心惊,那这样莫说自己两个月,便是两年也……   哎,不是早知道吗?   陆晏摇头,“那倒不是,因为我学会了逃跑。”   姜阮:“……”   不过比赛时他们用的是十公斤的弓箭,距离不过五十步,她觉得自己还有希望!   陆晏从最基本的拉弓射箭开始教起,一开始,姜阮拿起弓都是一件及其困难的事儿,更别替陆晏口中的正确姿势了。   后来,等她能够拿起弓箭的时候,才发现,拉开二十公斤的弓箭对于小小的十二岁的她,何其困难!   “姿势不对,肩膀打开,再来!   “力度不对,再用点力,没吃饭吗?再来!”   “歪了,你眼睛长到脑袋后面去了吗,再来!”   再来,再来,再来……   陆晏是个严厉的师父,手把手的言传身教,无数个“再来”使得她从一开始拉不开弓,射不出箭,到后来的能够正常开工射箭,足足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可是要正中靶心,却是不能够。   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她心里越来越急躁,反倒陆晏耐心极佳,一点儿也没有不耐烦,只是这样下去,赢是不可能的了。   她心急之下,嘴里生了一圈燎泡,吃不下东西,整个人,瘦了一圈。   这期间,姜老太君来过一次,只看了一眼,哭着回去,当晚,将自己的儿子训的跟个孙子一样。   陆晏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倔强的人。   拉不开弓就不断的拉,只拉的她娇嫩的手掌心不知起了多少茧子,虎口处磨烂了皮,流了血,结了痂,然后重复的磨烂,流血,结痂……   有的时候,她旧的伤口还未好,别处又添了新的伤口,手上鲜血直流,甚至染红了弓弦,她就在站在那儿一边痛哭流涕,一边练,看得陆晏又心疼又好笑。   陆晏叫她休息两天,她也不肯,气的他在那儿大叫:“姜家阿阮,你笨死了,你真是个大笨蛋!”   整个书院的人也被姜阮这种简直执着入魔的精神吓到,分成两个流派:感情派与理智派。   感情派站姜阮赢。   理智派自然是陆晏   甚至整个长安城传的沸沸扬扬,竟私开了赌局:一百比一。   毫无疑问,陆晏是那个百。   仿佛他们觉得这才是毫无悬念的结局。   绝大多数的人都将赌注压在了陆晏身上,甚至有些一贯的赌徒,将全部身家都压了上去,企图一夜暴富,且自信满满,走路带风。   全长安的女子却大半将赌注压在了姜阮身上,尤其是平康坊的歌姬们,不为输赢,只为证明她那句:这天下并非女子无才便是德。   不仅如此,此事还惊动了今上,他亲自传口谕给广源书院:此处射猎大会所有花费皆有朝廷赞助,务必办的漂漂亮亮!   他还放了一句话:他必定亲自到场,来看看那个被他混蛋外甥欺负的小姑娘是个怎样的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   总之一句话,这件事儿闹大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暂且不表。   陆晏有很多次想要想要劝姜阮放弃,或者自己让一让她,就算是被阿耶打一顿也好,他一个男子,皮糙肉厚,最多不过是躺上十天半个月又生龙活虎。   她不一样。   至于为什么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因为对于她来说,被人尊重才是重要的,如果需要相让才能赢得比赛,那她何必这么辛苦。   她生的这么好看,只需要撒撒娇,叫他一声“陆晏哥哥”……   随即他觉得自己疯了赶紧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无论结果如何,她是一个可敬的对手。   陆晏的表兄李域,当今五皇子代表朝廷也来书院慰问了几次,每次来,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姜阮看,又心疼又觉得她可敬可爱,连骂陆晏不是东西。   陆晏不理他,只是托他从宫里找一些好的创伤药。   李域看着他,眼神十分奇怪,“阿宴,你几时学会怜香惜玉了?”   他不耐烦道:“你到底拿不拿?”   李域将目光投向不远处正在练箭的姜阮,他更加不耐烦了,催促他走,“不给算了,赶紧滚蛋!”   没过几天,李域让底下的人送来了一瓶香气四溢的药膏,说是可以祛除疤痕,恢复受损肌肤,使用后,肤色更胜从前,他特地从皇后处讨要来的。   临了,他问陆晏,“你拿什么还我?”   李晏当时并未理会这句话,满心想着赶紧将药给了姜阮。   到了晚上他拿着药膏徘徊在她的院子外,想要进去,却又觉得不好意思。   他在那儿转悠了半个时辰,看着窗户上映出的那一抹纤细的身影,思来想去,直到听见里面传来姜阮喊疼的声音,自言自语道:“陆晏啊陆晏,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这是怕她到时候伤口好不了,输了比赛反倒胜之不武,你才不是关心她!”   如此一想,陆晏安了心,大摇大摆的上前敲了门,还未待采薇开口说话,将那瓶药膏递给她,结结巴巴说了一遍功效,最后道:“你若是敢丢,我明日让阿定收拾你!”   他说完,风似的走了,直到跑回自己的院子,才捂着胸腔内似要跳出来的心脏大口喘息。   他这是疯了,一定是!   尚未反应过来的采薇一脸不解:“……这陆小郎君莫不是有什么毛病不成,宫里娘娘赐的药,寻找人求都求不来,为何要丢?”   可院子里早已空无一人,没人能回答她的话。   很快到了比赛那一日,一大早陆晏塞了一张精致小巧的弓塞到姜阮手里。 第14章 败家子陆有钱   如此一想,陆晏安了心,大摇大摆的上前敲了门,还未待采薇开口说话,将那瓶药膏递给她,结结巴巴说了一遍功效,最后道:“你若是敢丢,我明日让阿定收拾你!”   他说完,风似的走了,直到跑回自己的院子,才捂着胸腔内似要跳出来的心脏大口喘息。   他这是疯了,一定是!   尚未反应过来的采薇看着落荒而逃的陆晏一脸不解:“……这陆小郎君莫不是有什么毛病不成,宫里娘娘赐的药,寻找人求都求不来,为何要丢?”   ……   很快到了比赛那一日,一大早陆晏塞了一张精致小巧的弓塞到姜阮手里。   “这把弓名为麝月,是我阿娘幼时,外祖父特地为她打造的,如今她说用不着了,叫我赠与你了。”   “这,怎么使得?”姜阮看着手中名贵的弓讶然道。   这段时间她用惯了二十公斤的弓箭,如今再试拉这把十公斤的,心里忍不住乐了,果真如他所说,如同小孩玩儿的。   只是这弓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轻便小巧,柔韧度极好,尤其是弓弦做得极巧,她眼睛看多了书,有时候看东西并不那么清晰,其他弓弦颜色浅,拉弓时总有些不适,这跟弓弦竟是鲜艳夺目红色。   她非常喜欢!   她抚着弓身上镶嵌的各色闪闪发亮的宝石,尤其是中间一颗珍珠,足有龙眼一般大小,映着朝阳璀璨夺目,与其他宝石相映成辉。   啧啧,真是有钱!   只是无功不受禄,她怎好平白无故受人厚礼。   她正要拒绝,陆晏轻咳一声,道:“她喜欢你才送你的,绝对不是我送的!你若拒绝,亲自同她说。”   姜阮思前想后,感激道:“劳烦你替我谢谢殿下。”   等比赛完她再还回去就是了。她爱惜的抚摸着那弓弦,轻轻拉了一下,声音悦耳动听。   陆晏见状嘴角不自觉上扬,又从阿定手里拿过一个镶嵌了好些珍珠的箭筒递给她,“这是我送与你的,算是感谢你之前为我抄课业,同时,也是为了祝贺你出师了。”   不肖说,陆晏出手,绝非凡品。   姜阮也不扭捏,郑重向他行了一礼,诚恳道:“多谢师父。”   陆晏皱眉,“谁要做你师父,我有这么老吗?”   姜阮:“……”   陆晏又道:“你为何不打开看看?”   这段世间他尽心尽力帮自己,姜阮不想在这种小事上与他计较,便顺了他的意。   箭确实是好箭,毕竟,他们一家都是这么招摇。   只是这字……   她微微皱了皱眉头。   哎,糟践了这么好的东西。   陆晏看在眼里,急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姜阮看他一眼,只见她黑白分明的瞳仁迎着他一张急切的脸。   他轻咳一声,“我,我只是问问,若是有问题,可让府中匠人改良,免得箭失偏驳,伤了人。”   姜阮也十分认同他的说法,诚恳指着箭身上刻着的名字,认真道:“箭是好箭,就是这字,实在太丑了点儿。”   陆晏看着那张无比板正的脸,咬牙道:“我回头让他改改!”   “那姜阮就此别过,还请替我谢谢殿下。”   “要谢你自己谢,我为何要帮你谢自己的阿娘,多奇怪。”   姜阮想想是有些失礼,道:“那我亲自去道谢。”   陆晏:“……姜家阿阮,你真是笨死了!”   姜阮瞬间一张小脸冷了下来,他虽帮了自己,又送了东西,可也不能总这样骂人,正要走,谁知陆晏叫住了她。   “何事?”   陆晏看了一眼她头上绣字的抹额,道:“丑死了,如何能配得上这把弓箭!”   “你――”   姜阮还没说话,他迅速从她头上解下抹额藏进自己怀里,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条雪缎抹额替她戴上。   他看着那条白色抹额上镶嵌的粉色珍珠,满意的点点头,“如此才配。”   他说完,也不理一脸错愕的姜阮,转身走的飞快。   姜阮见他走了没几步,趔趄一下,朝地上踹了一脚,不一会儿消失在眼前。   “真是个败家子!”她忍不住咂舌,不愧是陛下最宠爱的外甥,饶是她出身侯府,这样的珍珠也不常见,陆晏却到手送人。   这人家里得有多少珍珠啊。   采薇不住点头,“就是,这多大的家业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干脆改名叫陆有钱得了。对了,姑娘你肚子还疼吗?”   姜阮摇头,“疼倒不是很痛,就是闷闷的,腰酸的很,兴许是最近累了,等比赛结束,你给我多揉揉。”   “嗯。”   陆晏这边走出没多远,陆小定忍不住道:“您都快把陛下赐的一匣子南海珍珠折腾完了,也没见人领情,还嫌弃您字丑!”   陆晏回头瞪他一眼,走了没两步,想起那张板的跟他阿耶一个样冷若冰霜的小脸回头踹了陆小定一脚,怒气冲冲朝着赛场去了。   陆小定欲哭无泪,我招谁惹谁了……   赛场上早已准备就绪,广源书院有了朝廷做后盾,布置的十分招摇。   赛场是设置在后山处一块平坦的空地,占地足有两亩。除却中间操练场上为了一圈的跑道,还有两边可容纳数百人的观赏台。   赵院士的夫人是个十分细致的人,特地将观赏台分成了四个部分,形成一个“田”字,上头都搭了遮阳避雨的棚,还在每个位置上都贴心放置了茶点零嘴与比赛时用的名牌,她还亲自示范了一下如何使用。   “田”字一号是主观赏台,由天子坐镇,两列是朝中大臣之位。   “田字”左边则是贵族理智派代表,大部分都是男子组成,他们钦佩姜阮的同时,更加看重陆晏赢。   “田字”右边则是感情派代表,大部分由女子组成,他们并大注重结果,更加注重姜阮提出的这一比赛理由。   而“田字”四号则是特殊的人群,来自民间,来自各个阶层,农工商,甚至,连平康坊的代表,名震长安的花魁娘子――金玉也来了,她戴着曳地帷幔,十分端正的坐在那儿,如一般大家闺秀更无两样。   众人对她十分好奇,尤其是年轻轻浮些的伸长了脖子去看,只是帷幔遮掩的严实,只隐约看见一风姿绰约的身影,并不真切。   各个区域前面则各自放置着长安城各大商行的牌子,则赵院士的夫人亲自拉的赞助,据说,这次得益最大的是主办方广源书院,通过这次比赛,赚足了经费……   众人则称其道:“这赵院士的夫人真乃是一奇女子也。”   啊,扯远了。   因为比赛关乎到民某些人的生死大事,书院特地留出了位置给说书先生,以便他们现场记录并进行实时播报。   赛事空前盛大,众人情绪也空前高涨,各个激动的看着赛场,等着比赛选手入场。   赵院士为了怕观众无聊,还特地找了陪跑的,至于是谁,额,不重要!   他见准备的差不多了,向陛下请示,李谋点头,随即锣鼓敲响。   “比赛开始,请选手们进场,接下来第一场:五公里障碍赛,选手们各骑一匹马,穿越障碍的同时,需要完成马上表演,谁也到达终点便算胜出,以锣声为号,注意,绝不可为了赢便对对方使诈,包括但不限于:打架,斗殴……总之要有比赛精神,比赛第二,同窗之间的友谊第一,下面有请选手们入场。”   观众们见他终于嗦完了,响起了雷阵雨般的掌声。   一身白雪的姜阮与红的耀眼的陆晏并排骑着各自的爱驹在万众瞩目下出场。   陆晏漫不经心看了一眼姜阮,道:“姜家阿阮,我是不会让着你的!”   姜阮扬起下巴,道:“我也是!此局我必赢你!” 第15章 似乎必输   赛场上的人见着比赛的两人竟聊了起来,尤其是陆家小郎君,笑得甜的跟摸了蜜一样。   这哪是来比赛的,倒像是来相亲的啊。   众人心中越发好奇好奇,各个身长了脖子看着那敲钟人,盼着比赛赶紧开始。   那敲钟人紧张又激动,只见沙漏的沙子一流完,手起锤落,一声清脆的响声响彻整个山谷。   “接下来请看:有朝廷赞助,圣人亲临的广源书院射猎大会第一季“金杯赛”终于拉来了序幕,姜阮与陆晏如脱了缰的野狗,啊,不是,脱了缰的野马冲上了跑道,两人气势如虹,锐不可当,在穿过跑道的同时,同时还在马上做起了高难度的动作,那么究竟是翩翩起舞身姿轻巧如飞燕的感情派姜阮会赢,还是风度翩翩身姿矫健的理智派陆晏会赢,我们拭目以待,接下来,是长安城安防宣导……”   两旁年轻人的观赏台发出常常的“唏嘘”声,恨不得将自己手中的牌子朝那正眉飞色舞解说比赛的青年砸过去。   在主观赏台上看的兴致勃勃的李谋问道:“这主讲的人是谁啊,真有意思。”   未待人作答,他又不住的点头,一脸自豪,“阿晏这孩子还是如此的扎眼,这姜家小姑娘也半点不差。”   一旁的陆俞看了一眼姜易之,道:“赢了小姑娘,岂非是胜之不武。”   赛场上,姜阮全神贯注的在马上表演着各种高难度动作,旋转,跳跃,倒立……然后再稳稳落在马背上,那马儿与她心灵相通,在她跃起时也跟着跳过重重障碍,落下时也稳稳落地,观赏台的人看的目瞪口呆,连连称奇,掌声连连。   李谋看的忍不住连连咂舌,连叫了他两声下巴惊掉了的姜易之,直到旁边人提醒姜易之才回过神来,连忙告罪。   李谋今日高兴,也不与他计较,笑道:“姜易之啊姜易之,你这可是养了一个好女儿啊,小小年纪,马术竟然如此精湛,气势上也半点输于我那外甥,假以时日,那还了得。”   姜易之赶紧起身谦虚了几句,李谋又认真看起比赛来。   被老母亲教训了几次的姜易之看着马上那个冷静无比,明明是个孩子,却总是板着一张脸的小小身影,心中产生了异样的情绪,心道:“或许母亲说的对,我真是太忽略她了……”   这边再看陆晏,他身姿不如女子轻巧,武艺却了得,时常在马背上做一些高危动作,有时跑着跑着竟不见了身影,竟在大家惊奇这时,他突然又从马腹钻出来,惹得年轻女子尖叫连连,矜持全部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不过,陆晏却觉得姜阮才是最令人惊奇的那一个,偶尔惊鸿一瞥,只见她踩在马背上翩翩起舞,身姿优美,如履平地,纤细的身体仿佛藏着无穷无尽的爆发力。   不得不说,她此刻板着脸的样子真是可爱啊!   随着解说员的解说,比赛已经到了尾声,领先在前面的自然是姜婉与陆晏,只见他们已经跨过重重障碍,只差最后一搏。   “……那么究竟是年纪小,爆发力强,翩若惊鸿的姜阮会赢,还是看上去一直稳操胜券,宛若游龙的陆晏会赢呢――”   万众瞩目。   “砰!”击鼓声响起。   “天哪,他们竟然是一同跨过去了,简直让人难以置信,他们竟然一起跨过去了!”   台上的人各个一脸激动,响起了暴风雨一般的掌声。   “姜阮!姜阮!姜阮!”感情派挥着手中的披帛喊道。   “陆晏!陆晏!陆晏!”理智派见手里没东西,恨不得脱了自己身上的衣裳,有奔放些的,更是直接跳起了舞。   比赛完累的气喘吁吁,脸蛋潮红的姜阮与陆晏则相互看了一眼对方,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艳之色。   李谋则一脸为难,这,这可怎么判?   赛场上的裁判看了有看,甚至趴在地上研究了半天,又同时邀请了观众台上的人投了票,还请双方派出代表争执了一番,最后统一决定:这一局姜阮赢得了半票。   因为虽然他们同时达到了重点,但是陆晏的马前蹄落地比姜阮的小马驹落地慢了须臾。   陆晏输的心服口服,姜阮则仍是板正无比的一张小脸,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那粒粉色的珍珠迎着阳光映着的一张小脸熠熠生辉。   第一场完美收官,第二场则是重中之重,场内的人激动无比,场外的人激动之余,则提心吊胆。   他们可是压了全副身家在陆晏身上啊!   “现在请双方选手休息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我们将拭目以待比赛最后的结果,那么接下来由我为大家介绍来自长安一品斋带来的美食……”   精神松弛下来的姜阮觉得自己很不对劲,肚子隐隐作痛,腰越发酸软,死咬着牙才没作声。   采薇吓了一大跳,“姑娘,你脸色特别不好,怎么了?”   姜阮摇摇头,“水呢,我口渴了。”   “你脸都白了!”采薇急道,连忙给她倒了一杯水,又替她垫好腰垫揉揉肚子。   姜阮就着她的手喝光了几杯热水才觉得好了些,靠垫上眯着眼睛假寐起来。   不远处额陆晏不时回头看她几眼,此刻场上乱糟糟,见她闭着眼睛也不知是不是在睡觉,眉头紧皱,脸色也不大好的样子。   莫不是方才她受伤了?   他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李域几次与他说话,都前言不搭后语,气的李域拂袖而去。   半个时辰的世间很快过去了。   “姑娘,你后面――”采薇一脸惊讶的看着起身后的姜阮身后星星点点的血迹,“你受伤了!”   姜阮拉起衣裳看了一眼,茫然道:“不知道啊,也没觉得疼,不要紧,等回去脱了衣裳你替我好好检查。” JSG   她说着,背好弓箭缓缓朝靶场去了。   不远处的陆晏此刻正与母亲说话,一回头,见姜阮已经过去了,正在试弓箭,也赶紧走了过去。   “那孩子……”李瑶见自己儿子方才一直心不在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姜阮身后星星点点好像是……   随即她又想到,姜阮已经到了年龄,不可能不知道,兴许是方才骑马受伤了,也不知伤的重不重,她命丹淑找些药粉与替换的衣裳,等比赛结束赶紧给她送去。   场上比赛已经开始了。   先后顺序以抽签为准,陆晏先来。   只见他气定神闲走到指定位置,试了一下弓弦,然后看了一眼此刻正全身贯注盯着比赛的姜阮。   台上的人各个瞪大了眼睛屏息看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精彩的瞬间。   陆晏射出第一箭的时候,姜阮就知道自己输了。   可是,明白是一回事,她还是想赢。   那么,就全力以赴吧!   只见陆晏先是闭上眼睛深呼吸,紧接着从箭筒中随意抽出一支置于弦上,拉弓,射箭,一气呵成,动作行云流水,无半点拖泥带水。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三箭齐发,箭箭直中靶心,尤其是最后一箭,直透靶心而过,射在百米之外的柳树之上,箭羽颤动的声音响彻整个寂静的赛场。   简直是叹为观止!   在场的人看着陆晏,各个激动的捂住了嘴巴。   这真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每个人都在心底都在尖叫,可却没人出声,都把目光投向了姜阮,一脸同情。   “到你了。”陆晏退出靶场,走到她面前道。   姜阮面无表情的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如陆晏一样做了准备,缓缓抽出了身后箭筒的箭。   她闭上眼睛,回顾着陆晏教过她的每一句口口诀,姿势,要点……   待她再次睁开眼睛时,耳边噪杂的声音散去,眼中一片清明,五十步开外的靶子再眼睛如同放大了一倍。   她看着那大如车轮的箭靶射出了第一箭,只听“倏地”一声,直中靶心。   漂亮!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姜阮,你这两个月的苍蝇没有白看!   紧接着,第二支射出,再次直中靶心,比之方才的第一箭深入了半分。   她轻轻摩挲着弓箭,自言自语道:“姜阮干的好!你这两个月的罪没有白受!”   至关重要的第三支…… 第16章 花孔雀陆晏   姜阮眯起眼睛朝插在杨柳树上那只箭看了一眼,若是要赢……   她缓缓从背后抽出一支箭,指甲轻轻刮过上面刻的歪歪扭扭的“姜阮”二字,深深吐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姜阮感觉自己身下一股热流涌出,肚子顿时一阵绞痛忍不住弯下了腰。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背后衣裳,只见方才星星点点的地方逐渐渗出血迹透过了衣裳。   这是,伤哪儿了?热流还在一阵一阵的用来,流那么多血……   她心里突然有些害怕,会不会突然死掉了?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弓箭,比赛还没有完……   在场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姜阮的异样,议论纷纷。   观赏台的钱氏若有所思的看着姜阮,然后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李瑶“倏地”从座位上站起,喃喃道:“那孩子不会真是……”   紧接着更多的女子从座位上站起,看着赛场那抹小小的身影。   有人眼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比如姜婉。   而更多的人则是心疼这个没了母亲的孩子,比如李瑶。   耳聪目明的陆晏听到议论声隐隐约约知晓了些什么,白皙的耳垂红了起来,又急又心疼道:“这个呆子,真是个傻子!”   而姜阮重新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箭靶子上,好像肚子不怎么疼了,热流也消散了,准备射出第三支箭,谁知突然被人从背后拥入怀里,很温暖……   一双温暖宽厚带着茧子的手掌覆盖住了她小小的拳头。   “你――”姜阮回头看见陆晏光洁的下巴,一脸惊讶,又见到所有人都站起来看着她,有些,莫名其妙……   “嘘,别说话,认真点。”陆晏在她耳边说道,呼出的热气撩拨着姜阮的耳朵。   姜阮有些痒痒,忍不住挣扎。   “别动!现在,什么也别想,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你陆晏哥哥是如何射箭的。”   他说着,握紧姜阮的手,直视着前方,姜阮觉得自己的手一松,只听“倏地”一声,手中的箭已经飞出去了。   姜阮目瞪口呆看着那只射出去的箭,果然是这样的结局啊。   她心服口服。   紧接着,观赛场上的人沉寂了片刻,随即响起了排山倒海的掌声。   男子们振臂高呼:“陆晏。”   女子们不甘示弱:“姜阮”   “陆晏!”   “姜阮。”   “……”   姜阮瞪大了眼睛:“……”   只是,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她想要推开陆晏,陆晏却牢牢抱住她,面红耳赤道:“你先别动!”   还好这时李瑶已经赶来过来,接下自己身上的墨狐斗篷披在了她身上,心疼道:“你这傻孩子,真是傻到家了,老太君难道都不曾同你讲过?”   姜阮仍是一脸茫然:“……殿下,发生了何事?”   这时,采薇不知从哪边冒了出来,莽撞道:“姑娘,我听他们说你来初潮了!”   李瑶:“……”   主子傻,丫鬟更傻!   姜阮想了半天,才记起自己院中大一些的丫鬟好像聊天时提过这个。   她后知后觉看了一眼陆晏身上沾染的鲜红血迹,脸“轰地”一下熟透了。   “我,我……”   其实这个真怪不得姜阮,姜老太君年世已高,抚养姜阮时便没了这东西,丫鬟们有也不会在主子面前提,再加上姜阮一直忙着用功念书,采薇比她还小,大家竟将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此刻陆晏转过脸去不看她,耳垂连着脖颈红透了。   两个人你红我红,如同两只煮熟的龙虾,李瑶看着一大一小两只虾,忍不住笑了起来。   十二岁的姜阮则在万众瞩目下迎来了自己的初潮,对此,她耿耿于怀了许多年:太丢人了!   当然,尴尬都是自己的,大家只记得比赛场上那漂亮的一箭。   远处的柳树干上,那只由陆晏与姜阮共同射出的箭,无比招摇的插在那儿,而原先由陆晏射出的那支箭从中间劈开,七零八落的躺在地上。   李谋十分的感慨,道:“真是后生可畏!两位卿家,你们都养出了好孩子,将来必为国之栋梁!”   只不过,台上看的尽兴,台下裁判这次又为难了:这又是一个令人难以分出胜负的比赛。   后来评审团研究了几个时辰,考虑了种种因素,甚至夸张到柳树的树龄……额,夸张了!   最后全部人投票决定,这一局为平局,两场并起来算是姜阮赢了半票。   陆晏与姜阮一战成名。   尤其是陆晏,如此骚气冲天的操作迷的长安城上至八十岁,下至八岁的女子都为之倾倒,大家浑然忘记了,他之前还是在长安城内到处闯祸,口口相传的“混世魔王”。   收拾妥当的姜阮举着今上亲自颁发给她,足有一尺来高,镶满宝石,无比浮夸的金杯站在台上,看着底下为她喝彩欢呼的人,心头燃起了热血,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众人。   台下的陆晏此时朝她看了过来,冲她得意的笑。   姜阮趁人不备朝他做了一个鬼脸,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时,姜易之从台上下来,缓缓站到她面前,看着她久久不语。   台上的欢呼声皆停了下来,各个看着他们议论纷纷,好似在说她们父女打赌的事儿。   姜阮看着自己父亲什么也没说,此时此刻她那些虚荣心与自尊心已经得到了满足。她想,她已经做到了,哪怕他不承认。   当然,若是忽略掉尴尬而令人不适的初潮就更加完美了。   姜易之沉默了片刻,十分生疏别扭的摸了摸她的头,道:“做的很好,往后切不可骄傲。”   姜阮什么也没说,十分矜持的点点头:“谨遵父亲教诲。”   可目光一直停留在姜阮脸上的陆晏,分明看见了她眼里的光彩一点点亮了起来,激动的白皙的耳垂都红了。   他真为她高兴。   虽然他非常不喜欢姜易之!   姜易之这时也回过头来看他:“陆小郎君教的极好,输的也很漂亮。”   言外之意:陆晏太招摇。   陆晏心想此时此刻若是不说点什么,一点儿都不符合他招摇的个性,也对不起姜易之的评价。   当然,他从未想到有一天被人比下去竟然一点儿都不难过,比自己赢了还要高兴。   他骄傲的像一只正在开屏的孔雀,挥舞着手中从姜阮头上撤下来的那条丑丑的抹额,看也不看姜易之,向众人朗声道:“哎呀,我也就是随便教一教,谁知她这么厉害,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姜易之:“……”   浮夸!张扬!孺子不可教也!   也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陆晏,愿赌服输。”   台下爆发出巨大的唏嘘声,齐齐呼道:“愿赌服输!愿赌服输!愿赌服输!”   “……”   陆晏举起了手,台下立刻安静了下来。   初秋天晴,艳阳正好。   姜阮看着金色细碎的阳光洒在少年干净的眼眸里,他仍是那副傲娇姿态,一步步从台下走到她面前来,看着她的眼睛亮的吓人。   他朝她做了一个口型,然后十分风骚的转向台下的人,用手做成喇叭状。   “陆晏是个大混蛋。”   “陆晏是个大混蛋。”   “陆晏是个大混蛋。”   “大混蛋……”   “蛋……”   少年人清脆明亮的声音穿透天际,在整个山谷回响,惹得底下年轻一辈的人在底下尖叫连连,就连老一辈的人忍不住激动起来,开始忆当年。   年轻真好!谁的年少不轻狂!谁的年少不张扬!   当然,也不是谁的年少都如姜阮一般,拼尽了全力,只为了赢得尊严!   属于十二岁小小姜阮的尊严。   也更加没有谁的年少,犹如陆晏一样,可以活得如此耀眼!那是苦读了很多年,自问小有所成的姜阮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的耀眼,要非得找出什么来,那就是他送的那些各个如龙眼一般大小的明珠:明珠璀璨,如日月星辰。   那一年,十二岁的姜阮看着在台上十五岁的陆晏,在心中完成了人生对自己第一次的和解,即便是后来她与陆晏之间发生了许多非常糟糕的事,这段热血的记忆却始终铭记于心。   她想,那个骄傲如孔雀的少年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当然,陆晏事后也不是没有付出代价的。   他在万众瞩目下十分骚包的输了比赛又出尽了风头,与陆俞一贯低调的理念背道而驰,一回府被他狠狠揍了一顿,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这期间,姜阮差人送了一个荷包过来,并写了一张字条给他。   两不相欠。   陆晏趴在床上看着字迹再端正不过的字条与绣得掺不忍睹的香囊,笑得跟个傻子一样,心道:“你欠我的可多了。”   来探望他的李域一把从他手里夺走,反复看了几遍,一脸不解道:“这香囊绣的如此之丑,造型就跟个破布袋子似的,你究竟在傻乐什么?还有那个抹额,啧啧,你如今这是什么审美!”   “你还我!”   只见方才还躺在床上,瘫若老狗的陆晏“倏地”从床上一跃而起抢了过来,然后十分爱惜的放进怀里,嘴角是难以自制的笑意,“你懂个屁!” 第17章 姜阮惆怅的都掉毛了!   情绪已经平复下来的姜阮,并不明白为何一个人的情感怎么可以像陆晏一样同陈年老酒一样浓烈,亦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这样喜欢着另外个人而不让人知晓,可是她此时此此地刻仍旧感激他。   本着这份感激,她觉得自己有义务开导陆晏,千万就这样守着一具毫无生气的尸首难过,逝者已逝啊,连她这个正主都已经面对了现实,更何况是旁人。   她思前想后,伸出试探的小爪爪,轻轻扯了扯陆晏的衣袖,谁知他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珠子都未动过。   她又赶紧跑到他面前,眨巴着一对又黑又亮的大眼睛,试图告诉他不必难过,可眨巴的眼睛都疼了,他还是没有半点反应。   难道是自己的模样不够可爱?   说起可爱这个词儿,姜阮觉得其实跟自己是不沾边的 。   她从前凡事循规蹈矩,一心只尊圣人礼仪,只想追随着孔圣人的脚步前行。   尤其是后来,当她得知圣上有了女子出仕的想法后,更加是废寝忘食,一心埋首案牍,只盼着圣上旨意一出,她好去考科举,一展心中抱负。   至于抱负是什么,她也搞不太清楚。   或许如祖母所说,她一生所求,不过是得到那人认可,至于为民请命除恶惩奸,只是一种说词。   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娃,脚下行得最多的一条路,是后院通往广源书院的那条平坦的大道。   什么是奸,什么是恶,什么是黎民,什么是百姓,她生而富贵,对此理解的不过是书上寥寥数语,又怎能有什么深刻的体会。   总之一句话,她从来没有做闺阁女子的乐趣,也不懂得她们的乐趣,有时候她看着家中兄弟姐妹在一旁嬉戏,旁人叫她参与进去,她也是不肯的。   不是不想去,是不会。   人人都道姜家阿阮惊才绝艳,可他们不知道,她实则是个十分无趣的人,若是从前与陆晏那场比赛时她还有着最后一点儿童真,那么后来的她,哪怕不过才十几岁,女孩子的天真烂漫可爱与她没有半点关系。   所以说陆晏到底喜欢她什么呢?这真是一个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她跑到镜子旁,看着自己如今的样子,心道,如今做了猫,反正谁也认不出来,又何必如从前一样拘着自己,死都死了,还讲究个甚!   如此一想,心中阔达了不少,又见陆晏如今为了自己要死要活的模样,她从来都不爱欠人,思来想去做了一个决定。   不若哄着他高兴些,也算是报了他为自己哭了一场的恩。   可怎么哄人高兴呢?   她想起从前祖母院中的一个丫鬟在院子狗洞旁捡了一只巴掌大的小狗,那狗儿也不知在外面遭了多少罪,见到人惯会抬手作揖,为了讨好人,十八般武艺像是样样精通一般,什么打坐作揖凫水跳火圈等等不在话下。   尤其是它惯会装可怜扮可爱,见你不高兴,便来添你的手心,抱你的小腿,直把你哄的心里无一处不妥帖,处处皆欢喜为止。   每每它仰着一张娇憨的脸过来蹭姜阮的手心时,连一向不爱笑的姜阮都被它逗得开怀,就连祖母都说,她有了鲜活气儿。   可是好景不长,那只小狗却不知怎么死了,害的她伤心了好些日子,再后来,祖母说要给她买一只金贵的来,姜阮没同意。   这世上,人分了贵贱,又何必付诸于动物身上。   再说了,就算重新买回来,它亦不是从前的它。   姜阮将那只狗儿的形态仔细想了一遍,无师自通一般,对着镜子扒拉了好久,努力摆出一个可爱搞笑的表情来。   她本以为自己动作僵硬,必然丑得很,奈何小奶猫本体异常可爱,明明呆板无趣的表情在她脸上尽是天真娇憨之态。   这真是与生俱来讨人欢喜得本领啊!   她看了一眼面色苍白,嘴唇干枯的陆晏,想起他今日滴水未进,赶紧跑到矮几之上小心翼翼倒了一杯水,只是她还不太习惯自己如今的手,一壶水倒了一半才倒满一杯水,整个案上洒满了水,形成一道蜿蜒水沟,“滴滴答答”流到地毯上去。   姜阮看着那杯水犯了难,围着杯子转了几圈,然后俯下身子一点点儿将那水杯推到他面前去,一路走一路洒水,到陆晏跟前的时候,已经只剩下底子里的一点水。   她拿着杯子顶在头上,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十分滑稽。   谁知她细小的胳膊都举累了,别说把陆晏逗笑,就连眼皮子都没抬过。   姜阮甚是不甘心,在屋子里迈着两条小短腿急得团团转,看着屋子里有什么物件可堪使用,可看了许久,屋子里的摆件于她而言实在太大了,她根本扛不起来,甚至差点将一个汝窑青花瓷瓶撞倒,害得她使足了吃奶的劲儿将如巨人一般的花瓶顶了回去。   等她好不容易将花瓶扶正,累的气喘吁吁,心想,这宠物讨生活也实在是不容易。   她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汗,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看见那个偌大的蝴蝶结,想起那日陆晏倒是喜欢她戴着蝴蝶结的造型,又将它戴在头上,在镜前照了又照。   她顶着这副造型,绕到陆晏跟前,伸出爪子挠了挠他,仍是无动于……   姜阮脑海里将那只狗最打动人心的样子想了又想,看了一眼陆晏宽厚的手掌,纠结起来。   这这这,有违圣人之道啊!   她忍不住抬眸看了一眼陆晏,此时此刻的陆晏如被人拿走了全部的精气神,脸庞是肉眼可见的憔悴,下巴上生出了青须。   她想起了从前那个如骄阳一样耀眼的少年,心中没有来的一阵难过,缓缓走过去将头埋进他的胸口,拼命蹭了蹭,呢喃道:“陆晏……”   陆晏这次终于有了知觉一般,看了她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声音沙哑异常。   “小瓜,你说,她想不想我去陪她?”   姜阮一听,那还得了!赶紧拼命的摇头,软糯糯的“喵喵喵”叫个不停,急得团团转。   人死如灯灭,她如何担得起陆晏的情深意重!   还好陆晏也只是那么一说,随即又缓缓道:“她年纪小,又未婚,若是我去了,这世上恐怕再也没人永永远远记得她了。”   姜阮心道,若是她还能够说话,一定要学他曾经的样子骂他一顿:“陆晏你这个傻瓜,真是笨啊!”   可惜此刻她口不能言,她只能默默的伸出手掌,长长叹了一口气,如同一个长辈一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躲在角落里伏在那儿惆怅。   李域来的时候,姜阮惆怅的都饿了。   “阿宴,你再消沉下去,你的猫都要自力更生了。”李域看着不停在屋里打转似乎要找东西吃,嘴里一直“喵喵”直叫的小奶猫的忍不住叹息。   姜阮在一旁抱着肚子不住点头,她如今已经不是人了,根本无法抑制猫的本能,饿起来心里烧的厉害,看谁都是块肉。   平日里照顾她的丫鬟们此刻被勒令不许来屋里,她只能满屋子的找东西吃,还好,陆晏平时对小瓜宠爱异常,外间矮塌边上放着一个专门放小鱼干的罐子。   姜阮如看见了救星一般,赶紧扑过去将那与她身体差不多大的罐子抱在怀里,嗅着那香酥气味兴奋的嗷嗷叫。   待她吃了些,垫了肚子,心里没有那么燥了就坐在一旁一边吃小鱼干,一边看着陆晏唉声叹气。   孔子老子孟子加一块,都没眼前的陆晏这样让她烦恼。   再这样下去,她不得赔陆晏一条命啊,虽说做猫不如做人,可老话不是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吗?   她心里越想越烦恼,忍不住挠了一把猫脸,薅下一些细碎的绒毛来。   啊,这猫还掉毛啊!   她更惆怅了……   不仅惆怅,她还困,这本体吃饱了就开始犯困,才吃饱喝足没多久眼皮子都快粘合在一起了。   不不不,她还不想睡,还没哄好人呢!   可排山倒海的睡意朝她袭来,上下眼皮子已经快要粘合在一起,她弓起身子挥舞着四肢想要与睡神作斗争,可任凭她如何挣扎,眼皮子如同上了糨糊一般彻底黏住了。   李域此刻正斟酌用词该如何劝导陆晏,一低头就见陆晏的那只心爱的小奶猫竟如同打醉拳一般东倒西歪。   他心里稀奇,一时竟忘了来意,忍不住蹲下来看了它一眼,眼珠子瞪的更大了。   只见它竟将软的跟团棉花似的身体拉的长长的,明明眼睛都闭上了,还挥着前爪趴在装于小鱼干的罐子上想立起来。   李域伸手想要帮它一下,突然,“哐当”一声,它竟栽倒倒在软绵绵的地毯上一动不动。   他吓了一跳,还以为小猫摔出什么好歹来,正要替它擦看,却听见它这时居然响起了轻微的鼾声。而且,它都睡着了,还不忘用爪子扒过旁边搁着的一张小毯子将自己裹了起来。   李域:“……”   天哪,这真的是只猫吗?   真的太可爱了吧!   想要! 第18章 试图抱陆晏大腿的姜阮!……   睡着的姜阮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下了好大的雨。   她看着自己躺在冰冷的池塘里,豆粒大小的雨滴砸在她娇嫩的面庞上,又湿又冷的水将她淹没。   水中的“她”顾不得疼,也顾不得身下那些散发出腥臭味的水,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求救,声音沙哑的呼喊着“救命”。   姜阮感同身受,忍着心中对那池塘的恐惧,想要将“自己”从水中救出,可是任凭她如何努力,都像是在打捞着“她”的影子,充满了无力感。   这时,她发现不远处的廊下站着一个一身墨色大氅看不清面容的人。   他冷冷的看着她,看着水中的少女在水中挣扎,看着她急促的呼救,既没有走,也没有上前来救她。   “救她……”姜阮朝他喊道。   可他就这儿站在廊下看着她,目光冷的如这秋末初冬的雨夜。   姜阮拼命朝他挥手,想要朝他跑去,可竟然发现自己突然躺在了冰凉刺骨的水里,头顶上方是无尽的黑夜,黑夜里落下的雨滴砸的她生疼。   她口鼻间皆是水,鼻子渐渐发涩,眼睛也越来越模糊,思想也越来越混乱。   “救我……”她不甘的用尽力气浮出水面,再次向他伸出手。   这一次,廊下的那个人缓缓向她走来,站在荷花池边看着她,终于朝她伸出了手。   只不过,是要夺取她性命的手!   她拼命拍打着那只犹如一条蛇一般,紧紧缠着自己脖颈的大手,睁大眼睛想将他看清楚些。   可雨实在太大了,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进她的眼睛里,根本无法看不清眼前只要再稍稍用力,就将她纤细脖颈扼断的高大男人!   他如同在玩弄一只小动物一般,并没有立刻使她毙命,而是慢慢的收紧,直到她再也不能呼吸。   不,我不想死!   她在雨水混合着荷花池水的冲刷下找回一丝理智奋力一搏,水葱似的指甲狠狠插进他的皮肉里,试图博得一线生机。   可他犹如一堵坚不可摧的山一样,任凭她如何使力,也未能撼动半分。   窒息感越来越重,姜阮手脚并用起来,踹向那个令人既厌恶又可怖的人来。   可她今日穿的实在太过华丽,层层叠叠的衣裳被雨水浸泡过重的令人抬不起腿脚,满头冰凉的珠翠拖累了她,使劲了力气也只是堪堪触摸到他的衣角。   他此刻如同玩够了一样,轻而易举的将她再次摁进了水里。   她再也动弹不得,一滴泪珠顺着眼角混合着雨水滑落,手无力的垂了下去。   突然,有一抹白色从那人身后一闪而过,跳上屋顶,发出凄厉的猫叫声。   她看着那抹白影,无声道:“救我……”   一直禁锢着她的人反倒是轻笑出声,也不知在嘲笑她方才的自不量力,还是嘲笑她死到临头的傻气。   居然对着一只不知从哪儿跑出来的猫儿求救!   这一次他使了力气,任凭她如何挣扎拍打,再也没能透出水面来……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的脑海里闪过一句话:长安的夜原来竟是这样的黑……   老天爷仿佛在惋惜花儿一般年纪的少女一点点消逝的生命力,天如同被撕了一个口子,瓢泼大雨倾泻而来,将不远处传来的丝竹乐声彻底掩盖住。   突然之间,电闪雷鸣,照亮了整个夜空,水中的少女陡然从水中抬起头来睁大了一对血红的眼睛。   梦中的姜阮猛地被吓醒,屋子里已经掌了灯,听着声音,屋外好像下起了大雨。   那晚的事她不知为何总也记不全,这几日零星想起来的片段,就是席间觉得不舒服,带着采薇出来走走,途中看见钱氏匆忙向听溪园那个废弃的小花园去。   她心中十分好奇便跟了上去,后来,她听见钱氏与人争执的声音。   言语中她好像听见了一些不该听的话,震惊极了,想要走,这个时候被钱氏发现了。   钱氏拉着她的手不停祈求她,再之后,钱氏趁她不备将她推入了荷花池。   如今想来,她还是不能明白钱氏为何会突然推她落水,毕竟,她都装了那么多年,眼看着,自己都要将母亲留下的嫁妆拿去给她了,而自己究竟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会大惊失色。   那一段记忆就如同缺失了一般,姜阮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对了,采薇去哪里了?   会不会也如同她一样遭遇不测!   还有那只白色的小奶猫……   她连忙跑到镜子前看了一眼,通体雪白,唯独头顶一点如同朱砂痣一样的圆点。   果然,一模一样啊!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陆晏。   他仍低垂着眼眸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将自己整个人都隐在昏黄的灯光里,仿佛身上带着无尽的悲痛。   那个隐在斗篷里的男人是谁?   陆晏,在这里面充当着什么角色……   她越想心里越不安,想要立刻回去姜府察看。   可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秋末初春的雨总是这样冰凉刺骨,她光是站在窗边,都已经寒毛竖气。   说起汗毛,她忍不住看了自己一身雪白的长毛,伸手一抓,又薅下来一把。   人生真是寂寞如这薅不完的绒毛啊……   这时,一旁脸色阴沉的李域捧着茶碗道:“阿晏,你难道就不想为她报仇吗?”   他已经劝了陆晏半天了,这期间,姑母来了两三回,眼睛都哭红了,两人从家国天下说到仁义孝道也未能劝得了他半分。   他不吃不喝不言不语,眼看着就要随姜家姑娘去了。   李域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顺着屋檐蜿蜒成一条小溪流的雨水,隐约中,好像还能听见外面忠义侯府的人叫嚷的声音。   他来的时候,姜易之已经领着家中一众仆人等在府门外,眼下天都黑了,他们还聚在门外叫嚣,让陆晏把尸首还回去。   此事儿在城内闹得沸沸扬扬,若不早些处理,恐怕日后姜陆两家结了死仇。   姜家如何李域一点儿也不在乎,他只是不想看见自己的好兄弟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这两年,姜易之不知怎么搭上了他小皇叔,两人走的极近,听说,两家正要结亲。   小皇叔又与阿晏一直不合,且小皇叔这两年得了他阿耶欢心,手握兵权,其中厉害,可想而知。   他其实哪里知道姜家姑娘究竟是溺毙还是被人所害,只是今日劝了半日也未能劝动他半分,只能胡说八道,专挑刺激他的话说。   他见陆晏终于有了些许反应,硬着头皮道:“如今看来,她那个继母摆明了是在污蔑她的名节,我泱泱大国虽民风开放,可女儿家的名节何其重要,死后还被人泼了脏水!”   姜阮敏锐的感觉到陆晏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意,甚至,觉得他在颤粟。   她叹息一声,悄悄走了过去靠在他身旁,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十分萎靡的样子。   李域又道:“你兀自躲在这里伤心,可知外面的人都在传,忠义侯府的大姑娘与人私会之际,溺毙在荷花池,简直是不知廉耻,活――”   陆晏眼睛血红的瞪着他。   李域立刻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了话锋,“你难道就由着外面那些人云亦云的猪朋狗彘之流,口出污言秽语来玷污姜阮的清白?”   陆晏的手指咯吱作响,一副要吃了让人的模样。   李域与他自幼要好,对于他喜欢姜阮这件事自然是知道的。   他想起前段时间,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陆晏羞羞答答的同他说想要向姜家提亲。   没想到才不过几日便发生了这样的事儿,可想而知他心中不知受了多大的打击。   那可是喜欢了数年,放在心尖上的人啊!   他心中也极喜欢姜阮的性情,十分惋惜的看了一眼床上静静躺着如同睡着了的女子,叹道:“若是她在,你觉得她会如何?”   萎靡的姜阮立刻来了精神,“倏地”走到李域跟前,仰头看着他,与陆晏异口同声道:“寻找证据,报仇!”   李域闻言,将此行目的说了出来。   “那咱们,先把姜阮的尸首还给姜家好不好?”   “休想!”   陆晏一想到姜阮手上的伤,恨不得提刀屠了姜家满门,此刻哪有有将尸体还回去的道理。   “阿宴,于情于理,你都得还回去!”   李域急了,“你这样,莫要说长公主府与你国公府为难,便是阿耶他也为难,你拿什么理由留住人家一个姑娘家的尸首,你别跟我说喜欢,喜欢就有用了?这世上你陆晏就算是再大,难不成能大的过礼法道义?”   “世间礼法与我相干!”陆晏怒吼。   他说完,又怕吓着床上的人,捂着她的耳朵,操着异常沙哑的声音哽咽道:“他们若真的待她好,那我,那我……”   半晌,他不知想起了什么,道:“我随你进宫见舅舅。”   “什么?”李域诧异道:“你想通了?”   陆晏点头,一脸决绝。   李域松了口气,眼珠子一转,将视线投向了他身旁的小奶猫,伸手戳了戳她的脑袋。   姜阮不耐烦理他,往旁边挪了挪。   李域看着眼前正搭在陆晏肩膀上,一副苦大仇深模样的小奶猫,只觉得心都化了,不合时宜道:“阿宴,你最近心情不好,要不我替你照顾小瓜吧。”   他说着,伸手戳了戳小猫的脑袋,直把姜阮心中的怒火给戳了出来,浑身炸毛,朝他龇牙咧嘴。   天呐,它生气的样子更讨人喜欢了!   李域又偷偷伸出了手,趁着陆晏不注意又戳了一下她的脑袋……   姜阮:“……喵呜!”   不都说当朝李域向来行事稳重,行事作风已有先祖之风,这是什么毛病!   眼见着他又伸手过来了,姜阮看了一眼陆晏,一咬牙转身抱着陆晏的大腿呜咽,仰头泪眼汪汪看着他,浑身颤粟,好不可怜。   陆晏终于看见她了,伸手将她抱到怀里,替她摸了一把眼睛,看向李域道:“走吧,我随你入宫。”   李域此刻正沉浸在小奶猫的可爱中,再次将罪恶的魔爪伸了过去,心不在焉道:“你进宫干嘛?还不赶紧将姜姑娘还回去。”   陆晏也不理他,将阿定叫了进来,眼里闪过一抹厉色,“你去,派人守着我这院子,若是有姜家的人来,直接乱棍打死!”   李域:“……”说好的想通了呢!   陆小定应和,随即一脸为难,“若是家主与殿下来……”   “你同我阿娘他们讲,若是我回来不见阮阮在家,即刻带人杀到姜家,不死不休!” 第19章 疯球了的陆晏   李域瞬间觉得自己前面的话白说了,嘴皮子都磨破了,他仍是这个态度,压不住火,怒道:“陆晏你是怎么回事,姜家姑娘都已经去了几日,你如今将她强留在这里,岂不是让她不能安息,快不快快将她尸首还给姜家人,好让她早些入土为安或是举行火……”   “入土为安?入土为安!”陆晏红着眼睛颤抖着双唇看他。   李域立刻收声,嗓子眼的话全部堵了回去,长叹一声蹲到姜阮身边,一大一小皆一脸同情得看着绝望的陆晏。   尤其是姜阮,心里的酸水都冒出来了,瞥着嘴都快哭了,将自己的小脑袋瓜子埋进手心里呜咽起来。   呜呜呜,这个陆晏,太能招人哭了!   陆晏捂着脸还在那儿呢喃,“我该如何要让她入土为安……”   他光是想想她一个人就这样埋在冰凉的底下就心疼的要命。   “还给人家你不肯,埋也不行,烧也不行,你打算怎么办!”李域心里难受,看着眼前这个自小一块长大,胜似亲手足的表弟,惆怅的偷摸了一把跟着主子趴在地上好似要死要活的小猫。   这小猫怎么跟个人似的,太招人疼了!   姜阮寒毛竖起,“倏地”一下跃起,恶狠狠瞪他一眼,觉得他们讨论的好像并不是尸首,仿佛是在一脸严肃的讨论“今晚这道排骨你是想蒸着吃烤着吃还是炖着吃”,顿时一阵恶寒。   一想到排骨,这么严肃且令人伤感的时刻,她摸着自己的肚子竟然可耻的饿了……   她饿不得,只得一边回头瞪李域,一边慢吞吞去扒拉鱼罐子里的小鱼干。   她见自己这样不是办法,万一办正事的时候突然饿了岂不影响大事,想起那个绣花口袋,赶紧偷偷拿出来装了小半袋小鱼干挂在脖子上,又慢吞吞蹲到了陆晏旁边。   对面的李域还在虎视眈眈的看着她,她赶紧捂着自己的小鱼干往陆晏腿上爬上去,换了个安全的地方蹲,也不讲究什么男女大防了。   毕竟,谁跟一只猫讲究啊!   她现在每天的日常就是给自己念经:我不是姜阮,我是猫,我是猫,我是猫……   仿佛她做了猫,再羞耻的事儿似乎也能够忍受了,毕竟,还没到陪/睡那一步……   她十分惆怅的掏出一把小鱼干,仰头长叹一声,然后从容不迫的放进了嘴巴……   一旁一直盯着猫的李域:“……”   他觉得自己真的太过分了!   这么伤感的时刻他居然被一直猫勾的心里痒痒,真是对不起自己的兄弟!   而一旁的陆晏还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丝毫没有注意到爱猫与兄弟之间的异样。   他该怎么办?   埋?自己不舍得,烧?更是心痛,可若是看着她就这样尸首腐烂……   那还不如杀了他!   如此一想,他宫里也不去了,犹如老僧入定,开始不吃不喝,几天下去,一张俊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瘦憔悴,眼窝子都凹陷下去,光洁的下巴生出了些许胡渣,看的李瑶心都碎了。   李域任务没完成,也不放心丢他一个人,也一直陪着,逮住机会就见缝插针的劝陆晏,其余空闲时候,就抓着姜阮玩耍,惹得姜阮暴躁不已,整天处于炸毛的状态,恨不得将这货一脚踢出去。   这期间,任凭李瑶如何哭劝,陆俞如何责骂,就连陆晏的哥哥们特地从军营里跑回来劝他都无济于事。   府门外,姜易之领着人见五皇子交涉几天未果,又见长安城内路过的人对他指指点点,实在忍无可忍,直接命仆人找来工具撞门。   陆府的人与公主府本就心中不爽快,这下更不乐意了,于是两方交上了手。   一开始,大家都还顾及着各自颜面,只是打嘴仗。   后来也不知谁也先动了手,直接干了起来,从早到晚,轮番上阵,引得城内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将靖国公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时候打的精彩的时候,竟还有人鼓掌叫好,有那阔绰些的,恨不得掏出口袋里的仨瓜俩子儿,权当是消遣,但是一看地上洒的到处都是的血迹,赶紧把手缩了回去,想想,还是小命要紧。   这当中有生意头脑些的,当街兜售起了瓜子花生等各种小零嘴。   更有甚者,见天寒地冻,大雪将至,还贴心的在边上搭起了帐篷,里面支起了小热锅子,卖一些热食儿汤饼,不仅供应围观群众,还有那些打累了的闻着味儿勾起馋虫,趁着空跑出来,看着冒着氤氲热气儿的大锅,冲老板高喊:“给我也来一碗,多放辣子!”   如此一番折腾,竟真有人靠着这场闹剧发了家,可见当时战况多么激烈。   总之,不出短短半月时间,这事儿传遍了整个长安,甚至连同周边的郡县都知晓了,公主府,靖国公府,以及忠义侯府三家权贵丢尽了颜面。   一时之间,谣言四起,有说是姜阮一闺阁女子私会外男,不知廉耻,死也不冤。   也有说是,姜府主先是捧杀继女,想哄着她得了原配嫁妆,谁知那姜家大姑娘自幼熟读圣贤书,岂能受她诓骗,那继母见哄骗不成,直接下了毒手。   众人口口相传,有好事者在脑子里补出了十分狗血的伦理大戏,传唱的绘声绘色,就跟当场见着了一样。   家大业大的平康坊内闻着味儿从嗅到了商机,哄着郁郁不得志的才子写了撩人泪珠子的话本子,将陆晏同姜阮写成了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苦命鸳鸯,而钱氏则是那棒打鸳鸯的恶毒继母,赶着时间排上了新曲儿大戏,特地请了花魁娘子金玉来唱。   戏票一出,不出半天就被一扫而空,平康坊掌事儿的见供不应求开始坐地起价,尤其是靠前的位置,一度炒到了天价,就这,场场座无虚席,戏票都卖到了年后。   而这场纷争的始作俑者陆晏,则再度坐实了“纨绔子弟,混世魔王”的坏名声。   神奇的是姜阮到最后居然成为了长安女子心里羡慕且同情的对象,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啊,这是后话,扯远了。   外面陆俞同姜易之打的热火朝天,府内,一向保养得宜的李瑶则急得眼角纹都生出来了。   自己的儿子咬死了不肯松口,不吃不喝,这样下去岂还有命。   她正一筹莫展之际,见床上已经死了快半月的姜阮竟栩栩如生,心里头有了主意,赶紧匆忙入宫。   于是很快,有人替陆晏解决了关于姜阮到底是“埋”还是“烧”这个问题。   发须全白的散心道人仔细查看了一下姜阮的尸首,又盯着她手里那枚散发着异香的青金石看了许久,道:“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古怪之事。”   “道长怎么说?”李瑶看了一眼犹自沉浸在痛苦里的儿子,手心起了汗,一旁的丹淑握紧了她的手。   “这姑娘遇刺那晚,可是雨夜,电闪雷鸣?”   “正是。”   “这姑娘虽气息全无,心里却还吊着一口气儿,恐怕是遇到了极大的机缘。这天地万物皆蕴含着无上的奥妙,这枚青金石便是做了载体媒介,不知将姑娘的魂魄引到哪里去了。”   陆晏终于有了反应,挣扎着起身走到他面前。   散心道人算的上是护国法师,曾三番几次劝他修行。   陆晏向来不信神佛,从来都觉得他满口胡言乱语,此刻如同捉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激动的语无伦次,“你是说,你是说,她,我,她还没死!她能活!”   散心道人点头,又道:“贫道早就说过,施主是有机缘之人,此姑娘活与不活,全在你,切记,这颗珠子莫要被人拿去了。”   陆晏仿佛终于完全活过来一般,抱着姜阮的尸首又哭有笑。   一旁的姜阮也震惊不已,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手里的小鱼干罐子“咚”一声砸在脚上都未觉得疼。   这世上竟有如此神奇之事,简直是闻所未闻。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如今的身体,心道,连自己的魂魄都能跑到猫身上来,还有什么不可能。   只是,也不知眼前这须发皆白,衣袂飘飘的道士能不能看出她其实是个人。   她赶紧跳到他面前拉着他的衣摆语无伦次手舞足蹈的比划了半天,可道长一直在那慢条斯理的捋着自己垂在胸前的胡须,只淡淡扫了她一眼。   陆晏上前抓着散心道长急道:“她几时能活?”   散心道长一脸高深莫测,“机缘是施主的机缘,至于能不能活,几时活,又如何能活,也要看这姑娘与施主之间有着怎样的联系,贫道一无所知。”   他说着,又飘飘然离去,做足了世外高人的姿态。   李域见那小白猫在屋子里如同烧了尾巴一样上蹿下跳,趁起不备,一把将它捞到怀里,亲自将人送了回去。   姜阮眼睁睁的看着散心道长坐了轿辇消失在眼前,气的差点没晕过去,狠狠挠了李域一爪子跑回来了屋子。   等李域追回去的时候,只见陆晏正命底下人收拾屋子。   李域见他又开始疯魔,想着如今陆府外面的情况,抚额道:“无论她能不能活,你与她无亲无故,又如何能留她在府中?”   陆晏裹了大氅就要出门,“走,我随你即刻进宫去。”   “你想做什么?”李域一脸警惕。   “去宫里请旨,赐婚!”   李域:“……”   他伸手给自己一巴掌:让你嘴碎!   一旁正裹着毯子围着炉火一边取暖,一边恨恨吃小鱼干的姜阮差点没噎死,看了一眼走路都有些摇晃的陆晏,心道:“……这,是失心疯了?”   不过,觉得他疯是一回事儿,想要替自己报仇又是一回事。   她赶紧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仰头看着他,“带我一起去。”   陆晏这一进宫,姜家的人必定在场,她要看看能不能从他们身上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陆晏见爱猫“喵喵”直叫,苦笑道:“我先去办正事,早些把你阿娘娶回家来,你这段时间好好在家呆着。”   姜阮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果然疯了啊!”   她迅速爬上他的肩头,死死搂住他的脖子不撒手,以示自己要跟着他去的决心。   她要亲自将害她之人一个个揪出来!   她想要知道,自己真心真意叫了几年的母亲,怎忍心害死自己!   她更想知道,她一向敬重有加的父亲在这里面究竟知道了多少……   她将自己眼里的泪意憋回去,拿湿漉漉的眼睛巴巴瞧着陆晏。   “带我去,求你……” 第20章 一直未归的金主陆晏   姜阮最终没有去成宫里。   屋外雨下的太大。   不吃不喝了几日的陆晏,出去的时候,尚且需要由人搀扶着才能走出门口,嘴里都还特地含了块参片提气,如何还顾及得了她。   她是猫啊,猫是闲暇逗乐子的宠物,人人都爱她的皮相,爱她的娇憨可爱,也仅仅而已。   她仰头望着屋檐下的雨帘,沉默了片刻,转身做了猫该做的事儿,裹着自己暖和的小毯子睡觉去了。   这次,一夜好梦。   梦里都是香喷喷的小鱼干,她十分满足的躺在小鱼干大山上吃小鱼干,从天黑吃到天亮,又从天亮吃到天黑,可小鱼干越吃越多,山越堆越高,她心想这样下去不行啊,一着急就醒了。   一睁眼,她发现自己还紧紧抱在胸前的小半袋鱼干,身上的小毯子早已不知去了哪里。   她轻叹了一口气,伸了伸懒腰,不,是将身体拉长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长度,然后扭扭筋骨朝里间走去。   陆晏将他自己的床铺挪到了外间的榻上,而他自己的软床重新收拾好,给了“自己”。   床上的“自己”仿佛还在安睡。   屋外天已经放晴,微弱的光线透过糊了窗纱的窗户上在她身上笼了亦一成淡淡饿暖光,鸦羽似的睫毛在她白皙娇嫩的脸上映下一片阴影。   她还是同从前一样,没有一点变化,就是睡着的时候面容恬静,比醒着的时候讨喜多了。   她缓缓爬上床,坐在那而托腮打量着,随即伸出手掌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她”海藻一般的墨发。   从前在家中,她每日除了读书写字,便是喜欢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让采薇给她梳头。   有时候祖母来了,她就趴在祖母的膝盖上,任由祖母已经不再光滑的手穿过她的青丝,轻轻按摩着她的头皮。   每当这个时候,她都觉得浑身舒畅,惬意无比,仿佛世间,再也没能比这更快活的事儿了。   此刻“她”睡得那样深沉,那样的安详,这些日子任外面如何腥风血雨,任陆晏如何拉着她哭,都未能唤醒她。   “你啊,还真是铁石心肠啊。”姜阮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脸颊,然后朝外面走去。   她掀开厚重的门帘,看着屋外虽然放晴,却格外萧瑟寒冷的冬景。   冬天到了,也不知她种了一院子的梨花结出花骨朵没有。   那是她与采薇挑了最粗壮的树苗一棵一棵种的。   采薇当时仰头冲她笑得香甜,“姑娘,采薇最喜欢吃梨了。”   “真傻,你要是喜欢,我差人去买,买一车回来给你,保证你以后见到梨酒再也不想吃了。”   “才不要,外面的梨才没有咱们自己种的香甜。”   姜阮仰头看着阴沉的天,心想:我的采薇去哪儿了,好想她。   蓝蝶进院的时候,看着主子养的那只小奶猫抱着怀里的小鱼干,裹着小毯子,坐在门槛上正看着院门发呆。   不知为何,她竟然从一只猫身上感受到了浓重的伤感,甚至,心里有些为她难过。   她弄了一些温柔的羊乳搁到它面前,揉了揉它的脑袋。   姜阮看了一眼眼前生的娇俏可人的丫鬟,心里面越发的想念采薇,低头蹭了蹭她的手心就着她的手将半碗羊乳喝了给干干净净。   “你是在等郎君吗?”蓝蝶问。   姜阮心想,算是吧。   陆晏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他,他是她的金主啊。   蓝蝶觉得自己猜对了,托腮叹道:“你说这世上为何有咱们郎君这么痴情的人呢?他要是喜欢我该多好……”   姜阮默默的从怀里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鱼干放进嘴里,心道:“他倒是喜欢我,那我不也死了吗?……”   那日的道士看着像个高人,她后来仔细想了想,自己比划了半天他都没看懂,说不定就是骗人的。   她恐怕,是再也不会醒了……   她突然变得丧气,趴在地上玩起了也不知从哪儿爬出来一群蚂蚁。   它们举着一点儿糕点碎屑,雄赳赳气昂昂排列着整齐的队伍从她眼前经过,其中有一只也不知怎么,被一个小黑点绊住了,停下来记得团团转。   姜阮好心的帮它移开,谁知那小蚂蚁吓得迅速的消失在她眼前,生怕跑的慢了眼前这个毛茸茸的生物把自己碾死。   姜阮忍不住笑了,蝼蚁尚且知道偷生,她作为金主的宠物,半个主子一样的待遇,还在这儿瞎惆怅什么。   她重新打起精神坐了起来,紧紧裹着小毯子坐在那儿等陆晏回来。   突然,头上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在了身上,她伸手一接,细碎的如同盐粒儿一样,细细飘落,然后落在干干净净的青石板上。   快要下雪了。   她就这么一直坐在门槛上,直到细碎洁白如盐粒儿的东西铺满了院子,陆晏还没回来。   这期间,蓝蝶怕她冷,将她抱回了屋子里,她又自个儿出来,蓝蝶没办法,只得在外面用软和的棉垫给她搭了个临时的窝。   姜阮就披着小毯子躲在自己的小窝里,饿了吃小鱼干,困了睡觉,固执的等陆晏。   她想等他回来提醒他采薇的事儿,兴许,她还在这个世上,只是不知在哪个角落受苦。   偶尔渴了,她“喵喵”叫两声,蓝蝶或是其他人就会端来新鲜的温热羊乳来,将她伺候的妥帖。   她心想,做猫也是不错,就是,陆晏还没有回来。   第二天,陆晏还没回来。   第三天,陆晏仍旧没有回来……   姜阮突然觉得很害怕,怕他就这样不回来了,怕他就这样不要自己了。   随即她在心里鄙视自己:姜阮啊姜阮,你是人啊,你怎么能这么想?   可是,陆晏他就还是没有回来!   终于,姜阮在门槛处吹了五天的冷风,看着屋外连绵了数日的大雪,冻得都快僵了,才将浑身是血的陆晏等回来。 第21章 只向陆晏一人卖萌谄媚的……   陆晏回来的那天,鳞次栉比的屋檐上覆盖着厚厚一层晶莹剔透的雪,院子的积雪也已经快要到蓝蝶膝盖了,却一直没有人打扫。   蓝蝶说,每年的初雪小郎君最是喜欢,总爱邀了五皇子在院子里温了梅子酒一同赏雪看梅花,先留着,指不定郎君回来要看呢。   姜阮看着此刻静静趴在虎皮厚褥子上的陆晏,只见他脸色苍白无半点血色,眼睛紧闭仿佛没了生息,唯独一双手宝贝似的抱着一团皱巴巴被血迹染红的黄色绢帛,证明他还活着。   他走的那日身上穿了一件雪白贡缎制成的狐裘大氅,眼下,那件大氅盖在他身上已经脏的不像话,上面的血迹还未干涸,上面开出一大朵一大朵的血花来。   院子那么白那么干净的积雪,上面先是留下一连串蜿蜒的血迹,之后被众人杂乱的脚印踩的脏乱不堪。   姜阮心里头不合时宜的闪过一个念头:他今年怕是赏不了初雪了,真是可惜。   屋檐下的长公主殿下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就连一向对待儿子严厉的陆国公眼里也红了。   她呆呆看着被众人小心安置在榻上,呻/吟出声的陆晏,声音有自己没有察觉的颤抖。   “陆晏,你哪里疼,我给你呼呼好不好?”   可惜,没有人能够听得懂猫的话,没有人去回答一只猫。   陆晏带着一身血回府后没多久,姜陆两家的闹剧终于结束,各自撤了自己的仆人。   陆府门口看热闹的百姓早已散了去,卖零嘴与卖锅子的商贩们也都收了摊各自家去。   曾经打架斗殴流血的地方已被陆府管家亲自带人清洗了数遍,就连门口那两个石狮子都洗的闪闪发光。   后来,姜阮听说,陆晏当日入宫后,陆俞为了儿子同姜易之在御前打了一架,陆姜两家已经将各自所剩无几的脸皮撕得粉碎。   一向夫妻和睦的李瑶与陆俞也不知为何吵一架,两人不欢而散。   而陆晏先是在宣德殿前的积雪里跪了五天五夜,然后今上着人打了他五十大板,才换来他手里被血染透的圣旨。   后来,姜阮还听说今上命钦天监挑了好日子,过了年陆家三郎陆晏将要迎娶姜家大姑娘。   只是,除了陆晏,没有人为这门亲事开心。   包括姜阮。   她在这些“听说”里一直守在陆晏跟前,想要等他醒了问问他:“身上还疼吗?想要问问他,为了一个死人值得吗?”   可陆晏回答不了她,他回来的当晚就发起了高烧,烧的满脸通红,胡言乱语。   天之骄子的床前守了满满当当的人,各个一脸凝重,就连手贱的李域都没了心思作弄她。   她被远远的挤在外面,看着宫里的太医不知来了多少拨,大批的名贵药材如流水一样送进屋子里来,就连今上也来坐了一会儿,看着床上不断“呓语”叫着“阮阮”的陆晏一脸阴沉,最后长叹一声走了。   这期间,他怀里紧紧抱着圣旨,任谁拽也不撒手。   一天,两天,三天……   最后,就连忠义侯姜府也勉为其难的送来了一棵千年人参,说是姜老太君特地给孙姑爷补身子的。   陆晏一直反复的烧,人少的时候,姜阮天天在他跟前守着,很安静的守着,连睡意都少了些,好像饿了也没那么烧心了。   因为陆晏已经在她心里挖出了一个大洞,比起烧心的饥饿,那里好像才更疼。   人多的时候,她就跑到“自己”跟前同“自己”唠叨,唠叨天气,唠叨祖母,唠叨采薇,唠叨太医院的太医真是一点儿用都没有,一个高烧治了好几天都没治好。   更多的是,她在唠叨陆晏。   “他烦死了你知道吗?他这么做图什么,那个白胡子老道一看就是殿下请来骗人的,大家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你说,他是不是傻?”   床上的“姜阮”回答不了她。   她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可以话这么多。   她缩在“自己”的颈窝,喃喃道:“姜阮,我很害怕。”   也不知是那些珍贵的汤药起了作用,还是姜老太君的那根人参起了作用,陆晏终于在床上躺了十天彻底退烧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守了几天眼都没敢合上,眼睛熬的血红的母亲,挤出一抹笑,苍白着一张脸,有气无力道:“阿娘,舅舅他没下狠手,儿子不疼,真的。”   李瑶还能说什么?   孩子就是上辈子来讨债的鬼!   李瑶最终什么也没说,抱着他泣不成声。   而后知后觉的姜阮仿佛脑子里绷紧的弦断了,抱着怀里皱巴巴的鱼干口袋一转身哭成了泪人。   陆晏,你才是这个世上最笨的大傻瓜。   大傻瓜陆晏终于看见了自己的爱猫,见她身上湿嗒嗒的,也不知去哪儿玩水去了,吃力的将她搂在怀里,将她脖子上挂着的口袋小心翼翼取下来,一本正经道:“不是爹爹小气,这是你阿娘幼时亲手做给爹爹的定情信物,你若是喜欢,我再让她们给你做。”   姜阮看着那丑的不能再丑的口袋,终于想起来为什么那么眼熟了,可不是十二岁时因比赛绣给他的。   骗子!   大骗子!   这个全天下最傻最傻最傻的骗子,真的太讨厌了!   都这个时候来他还在骗人,不,骗一只猫!   欺负她不会说话,不会争辩是不是!   “铁石心肠”的姜阮原本想要拍他肩膀的手最终落到了他的脸上,轻轻摸了摸他眼下的乌青,随即扑进他的怀里蹭了又蹭。   陆晏,你真的太讨厌了!   讨厌的陆晏一天天好了起来,也不知在宫里听了那老道士灌了什么迷魂汤,好了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李域从藏书阁带来了半马车的书,然后将自己关进了书房埋头苦读起来。   这期间,除了时常跑来的李域,府里的人,谁来也不见。   当然,姜阮是个例外。   她作为主人最受宠的猫,必然是要相伴左右。   当主人无聊的时候,她得赶紧伸出自己的小脑瓜子蹭蹭他的手心,然后十分乖巧的坐在那儿眨巴着大眼睛,用最无辜的眼神卖最天真的萌。   而这个待遇,也只要陆晏能享受,以至于,时不时陪着他们埋头案牍的李域眼馋的都红了。   这只猫儿什么都好,就是认生。   他从皇宫带了多少好看的好吃的给她,她也只是淡淡的扫过来一个眼神,一副十分傲娇的模样:嗯,小域子做的不错,本猫就为其难收下了。   他一个堂堂的皇子,任谁见了不是点头哈腰,往上赶着送东西,怎么到了一只猫儿这,就行不通了呢。   他不服气!   至于陆晏,从早到晚,不停翻阅着一本本律法古籍,以及各种关于前人编撰的各种关于查案的册子,甚至,连坊间流传的关于破案话本子都没有放过。   他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再也不是那个曾经同他一起在大街小巷毫无顾忌的穿行,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再也不是那个看谁不顺眼,打了就打了的陆家最任性的小郎君,脱了少年的鲜活稚嫩,蜕变成一个有了棱角,有了城府的美男子。   不仅如此,他成了民间“痴情”的代表,那些嘲笑了他一阵的人们,开始传唱他的痴情。   人们开始觉得认为,即便是“混世魔王,纨绔子弟”,心里面也有一个柔软的小角落,那里藏着最重要的人。   平康坊拍的戏拍了一出又一出,赚足了长安城内少男少女的眼泪与银子。   嗯,那些困于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苦命鸳鸯们,又开始坚定不移的坚守下去。   他们说,因为陆晏,又开始相信这世间的真心。   你瞧,他们就是这样的墙头草,说风也是他们,说雨也是他们,风雨一来两边倒。   而本应该是戏里面的主角,却在戏里面连个背景都没当成的小奶猫,此刻正迈着小短腿正“吭哧吭哧”的替“旦角”陆晏,捏肩捶背揉腿充当小暖炉,殷勤的不得了。   陆晏一抬手,她就赶紧将水杯往他跟前推了推,陆晏一凝眉,她就赶紧替他递上新的书,陆晏手指只要轻轻敲击案台,她就像模像样的去研磨,就是,往往墨还没有研好,小白猫身上脸上雪白的毛发染上了大朵的墨花,惹得人啼笑皆非。   李域看的叹为观止:天底下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只,比她更贴心更懂人心意更惹人怜爱的小猫了。   喜欢!   想要!   求抱抱!   他看着为了讨好主人,差点把十八般武艺都全部用上的小奶猫,眼馋的眼珠子都红了,瞬间觉得自己眼前从书坊偷偷买回来有关陆晏还有姜阮的香艳话本子索然无味,装作不经意的走过去,想要伸手摸摸她的小脑瓜子。   谁知,那个小猫鬼机灵的很,也坏的很,自己的手才刚伸过去,她就迅速窜到陆晏怀里,拿一对湿漉漉的眼瞧着陆晏,“喵喵喵”叫个不听,好不可怜。   陆晏这时候,总是赶紧放下手中的书抱着她好好哄一会儿,才将她哄好,见她又安静下来抱着脖子上挂着的新作的鱼干口袋吃的十分的满足。   有时,他伸手轻轻挠一挠小奶猫的柔软的肚皮,就着自己的手喂点羊乳给它,见它吃饱睡着了,便在桌子上找个角落给它裹得严严实实,照顾的十分妥帖。   若是阮阮也在就好了,她最喜欢小动物了,陆晏想着,又赶紧看起书来,一边看,一边做着笔记,拿着一只羊毫在宣纸上写写画画。   李域很不满!   李域很生气!   李域甚至诡异的觉得,自己好像在他们中间,有那么一点点儿多余……   李域看着从未像现在这般认真读过书的陆晏,叹气,“你说,它为什么只让你抱,只肯让你摸?”   假寐的姜阮:“……摸?”   这个词儿用的极为不恰当!   这个李域真是讨厌的很!   她低头看了一眼搭在腰间骨节分明的大手,闭眼开始念经:我是猫,我是猫,我是猫,我不是人……   陆晏一本正经道:“兴许是我比你长得好……”   李域不由自主的摸了一把自己的脸,道:“……你不发现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她吗?”   那个小小年纪,固执倔强的小人儿。   那个明明生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却很少在外面微笑的小脸。   她像极了书院里还有朝堂之上总是板着脸皱着眉的老学究,一副随时随地都要与你杠起来的模样。   他已经很少从陆晏的脸上看见从前的笑容了,曾经最是招摇不过的少年郎变得少言寡语,变得不苟言笑,变得仿若如同一块万年不能融化的冰坨子。   陆晏修长洁白的手指划过姜阮的耳朵,垂下眼睫道:“如今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或许,她曾经也如他这般,伤心过,绝望过,才会学会了用冷漠的面皮来遮掩心中的痛苦,那种日日夜夜,求而不得的痛苦。   只是,不知她所求的是什么,他亲自捧到她跟前来,然后同她说:“阮阮,你陆晏哥哥什么都给你,只要你想要。”   他再也不逗她哭了。   他要千般万般的对她好,放在心坎里疼。   只要她醒来!   只要,她还能醒……   不,她一定会醒!   李域叹气,不在纠结这个话题,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帖子放到他面前,道:“你说的那个自幼服侍她的丫头,我已经开始着人找了,这份名帖是当晚去姜府夜宴的宾客名单,你猜,我在里面看见了谁?”   “谁?”   “一个你最讨厌的人。” 第22章 人在浴桶袍,阮妹妹从天……   陆晏右手的羊毫“咔”一声短成两截,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姜阮感觉空气中的暖意骤然冷了几分,不知是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冲淡了些,还是因为陆晏身上的冷意。   她赶紧拿着自己的小毯子盖在他的他腿上,替他使劲儿揉了揉。   太医说,陆晏的腿在大雪里受了寒,得好好护着,不然疼起来要命。   她一边揉的卖力,一边打量着陆晏晦暗的神色,心道:李域说的是谁?   她只知道陆晏的混那是出了名的,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从不曾听说他有什么闻之色变的仇人。   李域透过窗户看着屋外院子开的正盛的绿梅,伸手摘下一朵放在鼻尖轻嗅,道:“听说,那晚就是他让姜家的人不惜冒着宵禁的危险去捉你的爱猫,难道你不觉得蹊跷吗?”   姜阮心里被勾的痒痒,眼神不时瞥向陆晏面前的帖子,将李域腹诽了一遍:说啊,你倒是说出来啊!   “阿晏,宫里的风向有些变了,我阿耶他,越来越器重他,现在底下的人都在悄悄议论,今上怕是想效仿前朝□□,易位给弟弟。”   李域苦笑,将手里的花朵碾碎,眼里闪过一抹厉色,“你那外人面前无比清高的好岳父,早已经攀了高枝儿,私底下与他议亲了,好像是姜家二姑娘姜婉,长安城里人人口赞称赞的光风霁月的君子,看来,也并不是咱们心目中无欲无求的模样啊。”   姜阮正捏着腿的爪子扎进了陆晏的肉里,陆晏吃痛,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眼里有了些许暖意。   议亲?议亲!自己死了尚不足百日,他的父亲已经开始开始替自己的妹妹议亲!   是谁,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   值得她那个清高的父亲竟然不顾体面,自己嫡女才死,便迫不及待的与人议亲!   就好像从前,自己的母亲前脚才刚去世,他后脚就娶了新的妻子……   光风霁月的君子……   姜阮“倏地”一下跃起,用厚厚的肉垫扒拉了一下那份名帖,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此事,恐怕不那么简单,我该回去了,你自己小心些,最近我忙的很,宫里……哎,你有事叫阿定递消息过来。”   李域拉开了房门,一股冷空气吹来,他紧了紧身上的大氅,面容严峻的走了出去。   李域走后,陆晏终于打开那本名册,拿出朱笔将其中一个名字圈了起来。   楚王李洵。   果然是他!   姜阮如坠冰窟。   居然是他。   楚王李洵,先帝的第九子,当今陛下最小的幼弟,天下读书人的典范,光风霁月的仕君子,所有长安城内待字闺中女子思慕的对象。   楚王李洵。   亦是她曾经亦师亦友,心中十分尊崇的师长。   生辰那日他居然也来了,那样温润如玉的翩翩浊世佳公子,居然是命人捕捉她的幕后黑手。   为的是什么?   那日,她根本不曾见过他。   姜阮忍不住有些瑟瑟发抖,怎么可能是他呢?   这当中,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只见陆晏拿着那份名单看了一会儿,眼里的暖意逐渐凝结成冰。   “阿定,进来。”   姜阮沉思了片刻,趁陆晏走神,从窗户溜了出去。   她必须要回府看看,这个家里,究竟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姜阮才出门,一阵冷风吹过来,冷的打了哆嗦。   她小小阿爪子一踏进松软的积雪里,便迅速收了回来。   身为一只宠物猫,在这种天气里出门,跟要命有什么区别!   她抖了一会儿,实在是寸步难行,赶紧跑回屋子将前几日蓝蝶做好的小衣裳往身上胡乱套了上去,又把整个头包裹了起来,才觉得暖和了点儿。   她临走前,跑到里间看了一眼“自己”,在心里默念:“等我回来,无论能不能活,我不能让无辜的陆晏再次犯险了。”   姜阮深深吸了一口气毫无犹豫的扎进厚厚的雪窝里,顺着旁边的花盆,朝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的天地之间跑去。   忠义侯府。   姜老太君看着跪着的人,气的浑身颤抖,捂着心口半天才缓过气儿。   “母亲,您消消气儿。”姜易之一脸的担忧。   “阮阮才走不过俩月,你竟然做出这起子不要脸的事儿来,这也就算了,居然还惦记着阮阮的嫁妆!滚,赶紧滚!”   “母亲――”   “滚!”姜老太君只觉得看他一眼都难受,将手里的暖水袋朝他砸去。   姜易之捂着头退了出去。   钱氏还守在门外,见他出来,头上还有些红肿,赶紧上前,贴心的将暖手的炉子塞到他手里,又拿帕子替他轻轻揉了揉,柔声道:“如何?”   姜易之一脸铁青,拼命抑制住自己的怒气,急冲冲往外走,“那个有辱门楣的东西在哪!”   钱氏眼里闪过一丝惊慌,赶紧跟了上去,面露哀戚,哽咽,“夫君,婉儿还小,是妾身没有教好她,你要出气,都出在我身上。”   姜易之见爱妻一张小脸雪白,眼睛微红,哪里还舍得训斥。   只是他一想起最近一连串糟心的事情,气的恨恨跺脚,“真是家门不幸,母亲那边,我会接着说和,你先把嫁妆备起来,越快越好,别到时候丢人现眼!”   他气的拂袖而去,走了没两步,只见一仆人冲冲来报。   谁知那仆人走的太急,脚下打滑,直直撞倒他跟前来。   姜易之正愁找不到出气的,一脚踹到他身上,呵斥道:“赶着投胎吗!”   那仆人疼的呲牙裂嘴,却不敢反驳,忙跪下道:“回家主,是,是咱们郎君回来了!”   姜易之眉心直跳,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后面的钱氏听了眼里闪过一抹厉色:该来的,都来了。   她眼珠子转了一圈,忙走上前摆出一副慈母相,“可是阿允从陇西回来了,还不快赶紧将人迎进来!”   “可,郎君他,他不是一人回来的。”   姜易之不以为然,“废话,一个世家子,自然不是一个人回来。”   那仆人还未说话,只听外面喧闹异常,好像有人打了起来,正要询问,只见一个与姜易之一般高矮,生的同姜阮有五分相似的俊美少年郎手持一把剑闯进来,血红着眼睛拿剑指着钱氏,操着变声期的公鸭嗓音道:“毒妇,你还我阿姐命来!”   这愤怒伤心到极致的少年,正是姜阮一母同袍,自小养在外祖家的弟弟姜明允。   一直躲在院子里榕树叉雪窝里头冻得手脚僵硬的姜阮,看着那怒不可遏的少年,模糊了眼睛。   “阿允……”   原本心里头还有些高兴长子终于肯回来的姜易之,见如今家中谁都敢下了自己的脸面,父不父,子不子,心中“倏地”一下被点起了怒火,大手一挥。   “都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将这个不敬嫡母的逆子给我捆起来!”   姜阮一听,心都提起来了,想要去救自己的弟弟,谁知才从雪窝里爬起来,只见树杈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惊动了院中的人。   “谁!”钱氏寻声抬头望去,见正是那只抓伤了自己的白猫。   她摸了摸如今须得涂上厚厚一层脂粉才能够见人的脸,恨得牙根痒痒,尖利的声音拔高而起。   “来人,还不将这畜生乱棍打死!”   姜阮哪儿还敢逗留,撒开爪子就跑,后面的人拿着棍子紧追不舍。   还好她这段时间被陆晏投喂的营养很足,跑的极快,那些人又上不得房顶,也奈何不得她。   钱氏在底下气的牙根痒痒,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眼前,犹不甘心,冲冲领人朝她跑去的方向追去。   姜阮在姜府七拐八拐,拐进了一间屋子后面,见身后无人,这才停了下来。   她歇了片刻,正要走,只听屋子里传来打砸瓷器的声音,心中好奇,偷偷在窗子上扣了一个小洞,只眼望了过去。   只见布置华丽的屋子里,地上到处都是瓷器碎片,一个穿着鹅黄色齐胸襦裙的妙龄少女正低头饮泣,一旁的丫鬟捧着一碗冒着氤氲热气儿,好像是汤羹一样的东西,正在小心翼翼的劝。   谁知那少女完全不领情,抬起脸,一把将那碗东西泼在她身上,那丫鬟烫的瞬间红了眼睛,哭也不敢哭,赶紧蹲下来收拾。   姜阮吓了一跳,那个细眉容长脸长相娇俏的少女不是姜婉还有谁。   从前她虽也任性,可也不远不像现在这般恶毒,竟责打自己身边的丫鬟。   她又仔细一想,从前自己识人不清,又真的了解过谁呢?   她觉得奇怪的是,没了她这个挡路石,姜婉如今便是姜府最大的姑娘,有谁能将她气成这样,竟哭的这么伤心。   不过,她并不关心,心里还惦记着弟弟,不欲久留,正准备走,只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脸怒容的钱氏走了进来。   姜婉一头扑进她怀里哭,钱氏脸上闪过一丝心疼,随即朝丫鬟摆了摆手。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早干嘛去了!”钱氏气不打一处来。   “阿娘,我该怎么办?我,我不喜欢他,我不想嫁!”   “不喜欢?不喜欢你跟他――”钱氏坐到一边去,眉头越拧越紧,“眼下你喜不喜欢重要吗?方才你阿耶去同你祖母说起这事儿,你祖母直接将他赶了出来。”   姜婉厉声道:“那个老不死的,她就是想看我死!”   钱氏瞪她一眼,“哼,还有更麻烦的,姜明允回来了,你阿娘方才差点被他砍死,你还在这儿哭!”   姜婉收了眼泪,赶紧抓着她上下察看,一脸紧张,“那阿娘可有受伤?”   钱氏见女儿对她总算关心,气顺了些,“眼下他回来了,又没证据,若是只是一时闹闹情绪也就罢了,若是真的查下去,咱们可就麻烦大了,还有你弟弟――”   “关弟弟什么事儿,弟弟才不过十岁。”   钱氏恨铁不成钢道:“他才是姜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子,若是回来继承了世子之位,阿娘辛苦筹谋十几年,到头来,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姜婉一脸惊慌,“不,阿娘我不要,女儿不要被人一直压在头上了,女儿才是这府里名正言顺的嫡出长女!”   钱氏抱着她低声安抚,“你放心,有阿娘护着你们,姜家的一切都是你弟弟的,至于那个早死的女人留下来的巨额嫁妆,都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屋顶上的姜阮听的浑身发抖,这世上,这世间,这世间竟然有如此恶毒的人,为了所谓的名利钱财,便可以随意要了人命!   她恨不得立刻跳进屋子将她们的心掏出来看一看,究竟是不是肉做的!   正在这时,姜婉竟然拉开了自己的衣裳,一脸嫌弃道:“阿娘,快藏不住了……”   姜阮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皮,一脸愕然。   陆国公府。   看了一日卷宗古籍的陆晏觉得十分疲乏,今日小瓜不在,没人替他揉腿,两条腿钻心似的疼。   他疼的冷汗都出来了,只得命阿定准备了药浴,打算泡上一泡,舒缓一下痛苦。   阿定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将浴桶准备好,还贴心的将门窗关好,生怕自家主子受了寒。   陆晏褪了衣裳躺进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药味儿的汤药里,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舒服的闭上眼睛假寐起来。   忠义侯府。   姜阮仿佛得了天大的秘密,一路不停的顺着连绵巍峨的屋顶往陆府跑去。   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念叨:阿允回来了,姜婉,怀孕了!   姜婉居然怀孕了!   她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自己脑子里炸开,一路念念叨叨跑到了陆晏的书房,可书房内空无一人。   姜阮急得团团转,去哪儿了,去哪儿了!   这时陆小定见主子找了半日的小奶猫终于回来了,喜道:“主子在卧房――”   对了,卧房!   “泡澡呢……”陆小定见自己见话都还没说完便跑了个没影的小猫,心道,不过,一只猫而已,就算是看见了也不打紧。   姜阮赶紧往卧房跑,可平日里为了自己方便出入,从不锁门的卧房此刻房门紧闭,就连窗子都关的死死的。   睡着了?   不行,等不了了,再晚了,阿允恐怕就麻烦了。   她心急如焚,顺着旁边的围墙爬上了屋顶,然后走到屋顶中间,吃力笨拙的揭开了一个足以容纳自己通过的小口。   这里是屋子房梁的位置,从这儿跳下去摔不死的。   她探着身子往里张望,只见一大片的白色雾气涌了上来,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失火了?   好像也不是,难道是陆晏在修仙?   书上说,修仙之人,身上会蒸出腾腾热气儿。   她眼珠子转来转去,根本看不清房梁的位置,头又往里伸了伸,谁知脚下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倏地”一脚踏空,直直朝那雾气砸了过去。   姜阮“嗷呜”一嗓子,在半空拼命挣扎,可最终没能敌得过自身的重量,只听“扑通”一声掉进热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还在假寐的陆晏一下惊醒,惊讶的看着水中不断扑腾,动作越来越大的“东西”,朝屋顶望了一眼。   这时,水里突然青光大胜,随即,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轰地”一声破水而出,满满一桶汤药,去了一半。 第23章 偷看了他洗澡,就是他陆……   若不是身上突然凉飕飕的, 陆晏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   他又仰头看了一眼房顶上的小口,后知后觉的看了一眼浑身上下湿透,雪白的脸庞上水珠子正顺着光洁的下巴往下滴水的少女。   只见她额间一颗朱砂痣娇艳欲滴,海藻似的头发湿嗒嗒的贴在身上, 表情错愕, 湿漉漉的眼神带着难以置信的迷惘, 天真又迷人。   随即, 他搭在桶上的手陡然收,眼神变得热烈起来。   阮阮!   他莫不是出现幻觉了?   不,他朝她伸了手过去……   脑子混成一滩浆糊的姜阮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久违了的身体,比得知姜婉怀孕还要惊讶百倍千倍万倍!   她她她,她变成人了, 修炼成精了!   啊呸,她本来就是人啊!   可她的高兴只维持了两秒,目光在未着一物的陆晏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嗷呜”一嗓子往外爬。   这时已经反应过来的陆晏浑然忘记了自己正在洗澡, 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颤声道:“阮阮,你――”   姜阮本能回头给了他一耳刮子, 迅速往外爬, 做猫做久了的好处那就是跑的快。   陆晏尚捂着脸的空挡,她已经迅速消失在他面前。   陆晏见人跑了,也不管是人是鬼是幻觉, 从桶里跳出来就追, 谁知他一抬腿,步子跨的有些大。   嗯嗯,凉飕飕的, 还有点儿疼,一不小心,扯着那什么了……   他手忙脚乱的去穿衣裳,激动的手脚发抖,全然没有这段日子里的半点冷静,嘴里不停念叨着“阮阮”二字。   他实在太紧张了,穿了好半天,才将内袍勉强穿好,赤着脚赶紧朝外间跑了出去。   可空旷的屋子并无半点女子的影子,或者说,连人来过的痕迹都没有。   陆晏只觉得一颗心都要从嗓子眼跑出来了,捂着心口那颗快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的心脏,把屋子里每个角落都找了一遍。   东边没有,西边没有,南边没有,北边没有。   屏风没有没有,案几底下没有,塌下也没有,甚至他连屋子里的花樽玉瓶也没放过。   任何犄角旮旯,眼睛所及之地,他都翻了一遍,甚至可笑的,将案上的书都抖了几遍。   没人,没人,根本没人!   绝望溢满胸膛,陆晏心里委屈的好像是被人撕开了口子,正在“呼呼”的露着风,疼的很,可抓不着,他无法为自己止疼。   屋子里一片狼藉,地毯上到处都是水渍,他身上的衣裳被身上的水渗透,贴在滚烫的皮肤上,筋骨尽显。   心里那么疼,那么疼,他无能为力,躺在地毯上,将整个人蜷缩在一起,一动也不动。   他摸着被打的脸……   对!   脸还是疼的,他方才确定是被打了,那么方才的,就不是幻觉!   只差一个地方没有找了。   他迅速从地上爬起,放轻了脚步往里间走去,只见白色的帐幔轻轻摇曳了。   “阮阮……”   他捂着胸口一步一步朝床榻走去,小心又谨慎。   那么短的一段距离,他仿佛走了半生。   他到了床前闭眼调息了片刻,随即,颤抖着手掀开了仿佛隔着生死的帐幔。   接下来,他的一颗火热的心,再次坠到了冰窟里去。   只见她静静的躺在那儿,一脸恬静的睡着,身上的衣服是蓝蝶今天早上刚替她换的,白色的,她最是喜欢。   方才掉进桶里的,穿着的分明是华丽的红衣裳,且泡了水,全都湿透了。   他实在不相信方才是一场幻觉,摸了摸自己的脸,上面还火辣辣的,疼的很。   “阮阮,方才,是你吗……”他低头,握住她的手,眼里闪过一丝伤痛。   姜阮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喉结上下不停滑动,眼尾泛红,好像随时随地都能哭出来的男人,心脏抽抽的疼,忍不住“喵喵”叫了两声。   陆晏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小奶猫正缩在角落,拿湿漉漉的眼神巴巴望着他,瑟瑟发抖,一副可怜相。   “小瓜,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他伸手将它捞了过来,却发现它浑身都湿透了,才靠近自己,雪白的毛发,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陆晏不可思议的看着它,一时忘记了方才的绝望难过,只觉得,自己养的猫越来越诡异了,居然,还会变色!   他掏出帕子擦了擦身上的水,只见上面好像还挂着一些草碎。   草碎!   好像是甘草……   他将它抱到跟前,不顾它拼死挣扎,嗅了嗅它身上的气味,居然带着很浓重的中药气味儿,同他泡澡时用的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姜阮被他抓在手里只想赶紧跑。   她不懂陆晏有了希望又看着希望破碎的那种绝望的心里历程。   她此刻心里又羞又惊。   羞的是,居然将不穿衣服的陆晏看了个遍,现在一靠近他,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就,就不可抑制的脸热!   惊的是,她掉进水里得那一刻居然变成人了!   不过,也只是维持了片刻,她才从水里出来没多久,尚未走出房门,又恢复了猫的样子。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要告诉陆晏吗?   这么匪夷所思的事儿,该怎么告诉他?   可告诉他,不等于变相告诉他,自己方才将他全身上下都看了一遍吗?   哦,陆晏兄,方才我回来的时候见门窗都锁了,只能走房顶,不巧,你正在洗澡了,真是打扰了,那我就先走了。   可,那是陆晏啊!   这世上除了祖母弟弟以外,对她最好的人啊。   最重要的是,陆晏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啊!   她真是羞于启齿!   不,不,不,装死好了!   她赶紧闭上眼睛碎碎念:我是猫我是猫我是猫,我不是人……   可念了好半天,发现脑子里全部都是方才在水里看到的情景,平日里藏在衣裳里看的见,看不见的。   能想象,不能想象的……她全都看的清清楚楚,甚至内心深处觉得陆晏的那什么……   嗯,挺好的,应该是挺好的,书上写的美男子该有的特征他都有。   书上没写的,她没法比较……   她今日本就冻了一天,在姜府还受了惊吓,此刻又承受了她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压力,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以及一些从未见过的东西,一时激动过头,竟晕了过去。   接二连三收到打击,心都要淌出血来的陆晏,还未来的及难过,只见身上颜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小瓜,“喵喵”两声,眼睛一翻,直挺挺倒在了床上。   陆晏:“……!!!”   他要找人来驱鬼吗   还是,先让宫里太医院院首胡太医开上两帖药给他治一治脑子?   ……   姜阮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子里掌了灯,亮堂的很。   她坐在那儿迷糊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自己光顾着自己的事儿,阿允还在府里扣着呢,钱氏如此恶毒,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来。   她赶紧爬起来想要找陆晏帮忙,谁知屋子里空无一人,陆晏都不知哪儿去了。   她正要出门,谁知这时候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身墨狐大氅面容清冷绝尘的陆晏提着灯笼站在门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迎着火光的黝黑的眼神看起来格外深邃,闪烁着两簇小火苗。   也不知怎,姜阮心里虚的很,总觉得他的眼神怪怪的,不似从前一般。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副美人出浴图来……   啊呀,这都什么时候了,姜阮你心里能不能干净一些!   她连忙上前如同往常一样,故技重施,先是抱着他的腿撒娇似的蹭了蹭,然后仰头摆上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瞧他。   谁知平日里这时总会蹲下来,将她搂在怀里安抚一会儿的却陆晏动也未动,修长洁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上的灯笼手柄,神色晦暗不明。   姜阮终于敏锐的感觉到他变了。   自己难不成失宠了?   还是,他洗澡的时候,脑子洗坏了……   啊,为何现在不管干什么她都能联想到洗澡这一块!   姜阮啊姜阮,枉你从前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孔子老子孟子都救不了你污秽的思想。   你的心实在太脏了!   心脏了的姜阮连忙甩了甩自己小小的脑瓜子,顺着他笔直修长的腿……   顺着他的腿迅速的爬到他的怀里,在他胸口蹭了又蹭,又委屈的“喵喵”叫了几声。   快站成一塑雕像的陆晏终于有了反应,将手里的灯笼递给门口的仆从,抱着她亲自用脚将门关上,将她抱起了屋子里,然后又默不作声的开始替她穿衣裳。   姜阮:“……”   她看着把自己小脑袋套进袖子里的陆晏,“喵喵”叫了两声。   这是要做什么?   但是此刻有求于人,她没有反抗。   可陆晏实在是太笨了,拿着小巧精致的衣裳连前后左右都分不清楚。   陆晏见自己穿了半天也没穿到正道上的衣裳放弃了,垂眸看着她也不说话。   姜阮终于松了口气,却见他又重新拿了一件自己的贴身内袍,从她的腋下绕过,将她的腹部全部包起来。   姜阮:“……”   今天好像哪儿哪儿都不对,但是她没时间深究,眼下,自己该如何告诉他阿允的事儿呢?   就是,闻着他内袍浓郁的属于他的温暖的气息,不可抑制的脸红了……   她想要挣脱,陆晏固住她的手,操着低沉的声音道:“别动!”   姜阮:“……”   她太难了!   宠物的人生到底还有没有尊严了!   不过,算了,说正事。   她左思右想,见矮几上放了笔墨纸砚,连忙跳了过去,抱起比她还高的笔在纸上奋笔疾书起来。   陆晏托腮看着一身柔软蓬松的绯色毛皮的小奶猫,看着“它”借着垫高的书,不停涂涂画画的。   只见“它”动一笔,西一笔,认真极了,可爱极了时不时摸一把不存在额头根本不存在的汗,累的气喘吁吁。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见“它”终于停笔,忍不住走了过去,拿起上面的纸一看,皱眉: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确切的说,这鬼画符的东西真的是字?   姜阮自然也看见了。   她颓废的抱着笔看着纸上一团一团的墨汁,心中升起浓浓的无力之感。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救不了阿允!   是她,害了阿允!   陆晏瞧着浑身沾染了墨汁,坐在那儿捂着小脸呜咽的小奶猫,心里没有来的心疼,上前将“它”抱在怀里,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道:“你是不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姜阮从陆晏怀里抬起头,抓着他的前襟在上面抹了一把泪,巴巴瞧着他,然后重重点点头。   是的,陆晏,请你帮我。   可陆晏什么都不知道,如何帮的了她?   她从陆晏怀里挣出来,又开始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三次不行……   那就接着再来!   她抱着一点儿都不听话的毛笔,在纸上涂涂画画了足有两个时辰,困得眼皮子都黏在一起了,可一想到阿允可能还在受苦,自己怎能安睡。   困得狠了,实在不行,就把自己的手爪子放进嘴巴狠狠咬一口,到最后,都把软绵绵的手爪子咬破了皮儿,把自己咬哭了……   陆晏一直坐在旁边看着“它”。   “它”写字的时候看着。   “它”咬爪子的时候看着。   “它”哭的抽抽嗒嗒的时候看着。   嗯,这时候看不下去了,只能伸出手替“它”擦去眼泪,然后拿出雪白的绷带帮“它”包扎。   “它”还不乐意,扭来扭去,“喵喵喵喵”叫个不停。   “它”真的还同从前一样固执,可撒娇耍痴的时候,把他的心都暖化了。   “它”啊“它”。   她啊她。   “它”究竟是不是“她”?   陆晏像是要确定,可又不是那么确定,眼神一直黏在“它”身上,试图找出一点点儿她的痕迹来。   而什么也没发觉的姜阮,看着被包成萝卜头一样的手爪子,心道这样哪里还写的了字啊,赶紧用牙齿去咬。   陆晏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塞进怀里,然后握着她另外那只完好的手,道:“我握着笔,你抱着我的手来写字好不好?”   姜阮心中豁然开朗,喜得差点跳起来,连忙重重点头。   果然,她轻轻推着陆晏的手在雪白的宣纸上划过,然后轻而易举留下一个“允”字。   她看着那并不怎样工整的字喜极而泣,从前写了那么多字都不觉得高兴,如今做了猫,方才知道,做人是多么的好,可以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即便不想说,不能说的时候,还可以写!   她小心翼翼的吹干纸上的字,将他捧到陆晏面前,一脸希冀的看着他。   陆晏打了一个哈欠,没有说话,直勾勾望着“它”。   他现在是那么的想要看着“它”,不想错过一丝半点。   不愧是他陆晏的人,无论什么样都可爱。   嗯,陆晏的人。   陆晏的人。   陆晏的人哪……   姜阮觉得今晚的陆晏实在是不对劲。   可具体哪儿不对,她也说不上来。   她见他没反应,连忙上前乖巧的蹭了蹭他的手心,软糯糯的“喵喵”叫了几声,以示讨好。   “姜明允?”   姜阮冲他鼓鼓掌,赶紧将案上的茶水推到他面前。   陆晏并不接那茶水,看着“它”又道:“你是想告诉我姜明允回来了?”   姜阮这次鼓掌鼓的更卖力了,又抱着那只笔,笨拙的把“允”字圈起来,然后画了几根柱子,又举着给他看。   陆晏见自己心里的猜测八九不离十,激动的手指忍不住发颤,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你是想说,姜明允受困,希望我去救他是吗?”   姜阮激动的“倏地”楼主他的脖子,蹭了又蹭,他竟全部猜出来了!   她“喵喵”叫了两声,扯了扯他的衣袖,指向姜府的方向。   陆晏看了她一会儿,起身道:“阿定,进来!”   他终于可以确定“它”就是“她”了,命运就是这样的神奇,兜兜转转,她同他仍旧在一起。   只是,“它”是什么时候变成“她”的,自己这些日子做的那些事儿,她都知道码?   陆晏偷偷瞧了她一眼,见她正抱着笔打瞌睡。   真是可爱啊,属于他的“秘密”。   他心中被莫大的欢喜填满,溢出嘴角,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随即,白皙的耳尖都红透了。   她好像今日,还偷看了自己洗澡来着。   嗯,他身骄肉贵,且又清白,她偷看了他,无论如何,就得负责。   这是陆晏的流氓理论。   流氓陆晏看着“扑通”一声趴在纸上睡得深沉的小奶猫,白皙的耳尖染上一片绯色,然后开始蔓延,那双冷了许久的眼里,又有了水光潋滟的桃色。   睡得正香的姜阮不知自己的身份已经在陆晏面前暴露,并且已经就着她掉进浴桶的事儿脑补出一出十分香艳的戏来。   当然,若是她知道了,一定会十分感慨:平康坊的掌事儿不请陆晏去写话本子排戏,真是可惜了!   她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   今日天气极好,屋外艳阳高照,只是这样的天,积雪融化,寒冷的很。   她一转头,就看见陆晏正趴在矮塌上睡觉,细碎的阳光打在他脸上,雪色的肌肤变得透明起来,他不知昨晚做了什么好梦,连睡着,都是带着笑。   姜阮突然觉得,他好像越来越好看了……   只是,好像有什么事儿忘了。   对了,阿允!   自己怎么睡着了!   她“倏地”从被窝跳起来,蹲到陆晏面前“喵喵”叫起来。   睡得正香的陆晏睁开了眼睛,先是茫然,随即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道:“还早,再睡会儿。”   姜阮赶紧跑到案上,拿起那张了“允”字的纸,高举到头顶举到他面前来。   陆晏慢悠悠将那张纸拿过一遍,道:“昨夜我已经让阿定去了你府上,你放心,阿允弟弟,他没事。”   姜阮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陆晏说无事,那一定会无事。   她跑回自己的睡塌,随即,咂摸出不对味儿来。   陆晏方才说的是什么?   是“你府上”。   你府上!   她暴露了!   他知道我看他洗澡了!   姜阮的背脊突然僵住,迅速将小被子盖过头顶。   不,我是猫,我是猫,我是猫……   呜呜呜,我只是一只拼命在主子面前讨生活的小猫啊,为什么要承受这种压力!   陆晏看着那被窝里小小的一团,替她掖好被角,心想,不承认也没关系,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陪着她。   他看了一眼外面晴好的天,心想,天气这么好,该去看看他的“岳父”了 。   用了早饭,心情极好的陆晏带着姜阮穿街过市,无比招摇的去了姜家看姜明允。   正如他所说,姜明允是阮家教养了十几年的一支独苗,发生这么大的事儿,怎可能让他一人回去,且有姜老太君护着,就算是姜易之,又能奈他何。   什么是世家,世家就是一棵生长了数百年枝繁叶茂的树,埋在土里面的根基已经根深蒂固,任风雨如何摇晃,它都屹立不倒,稳固的扎在那儿,你不解它之前,你畏惧它,你了解它之后,你更加畏惧它。   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位。   在世家面前,就连当朝陛下都得挂上嘴和善的笑容,拉一拉家常,更何况是靠着这棵树乘凉发迹的姜易之。   昨日姜易之才要绑人,世家那棵树的主干,阮家的老太公,姜阮的外公,以及阮家所有旁支,阮家最优秀的成年男子就这样旁若无人走进了才发迹不过十几年的小小的忠义侯府里。   他们凝重的神色,他们眼里的不屑与厌恶,正毫不掩饰的告诉姜易之:他们是来给自己的外孙女撑腰的。   姜易之嚣张的气焰在拄着拐杖,须发全白,眼里却闪着智慧之光的老人面前消失殆尽,不得不夹着尾巴上前,叫了一声“岳父”。   阮太公冷冷扫了一眼姜易之,没有说话。   姜易之脸涨成了猪肝色,冲底下的人挥挥手,“还不将世子松开!”   这是明晃晃的表态,阮家的人什么也没说,没做,姜易之就把世子之位捧到了姜明允面前,这让一旁的钱氏惊恐不已,夹着尾巴逃了。   你瞧,这就是世家的力量。   姜易之心里的屈辱积满了整个胸腔,这种屈辱在过了一夜之后,发酵的更加厉害。   这种屈辱直到听说陆晏来了,终于达到了顶点,彻底的爆发了。   “不见,让他滚!有多远滚多远!” 第24章 所有伤害她的人,都该下……   陆晏是谁   陆晏那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什么是“混世魔王”?   那就是到处胡闹, 专门挑别人讨厌的,厌恶的,别人的短处上撒欢放火,最不与你讲理的人。   哦, 他说要去你家里, 那是在通知你, 不是在同你商量。   更何况, 现在在姜易之的家里,做主的,也不是他姜易之。   阮老太公放下手中的茶碗,瞥了一眼火冒三丈的姜易之,清了清嗓子, 道:“那是我外孙女婿吧,请进来我想见一见。”   姜易之只得压下火气,赔上笑脸,道:“那是长安城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且他还抢走了阿阮――”   阮老太公重重放下了手中的茶碗,看了一眼坐在左手边脸色极为不好看的姜老太君。   姜老太君心中有愧,道:“刘妈, 你去将人好生请进来。”   一旁的姜易之藏在袖子里的手不可抑制的颤抖, 脸色变了又变。   不过,他好歹做了十几年的官,这点儿城府还是有的。   哼, 陆晏来了又如何, 他姜易之问心无愧!   于是,别人的“外孙女婿”就这样被好好请进了姜家的大门,请进了姜家议事的正厅, 请到了阮老太公与阮家子弟,以及心里一直憋着气恨不得挑了整个姜府,愤世嫉俗的少年姜明允面前。   姜易之见到人之后,明显征了一下。   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那个行事浮夸浮于表面,十足的纨绔壳子的陆晏,竟如同被打磨过的一块宝玉一般,浑身上下透着君子的雅态,明明穿的还是那么招摇,可气质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尚且是带着厌恶的去看待,更别提从未见过陆晏的阮家人。   那些与陆晏从未谋面的阮家人看到的就是一个芝林玉树,长相俊美十分有礼的好男儿。   他们不动声色打量着面前这个身着赭色圆领窄袖绣云纹,脚踏白色鹿皮靴风度翩翩的美少年。   只见他腰间玉带上镶嵌了一颗硕大的珍珠,旁边却挂了一个丑到极致,很难称之为香囊,与他浑身上下招摇的风格十分不匹配的口袋。   不仅如此,这个说是要来拜访“岳父”的招摇少年的肩头,还稳稳坐着一只小小的如成年男子的手一般大小,全身白雪,唯有头顶一撮如同朱砂痣一样颜色的小猫。   来长安城的时候,阮家已经将所有的情况都打探的清清楚楚,包括眼前这个对姜阮情深意重的少年纨绔。   他们惊讶于他丝毫不逊于姜明允姐弟的容貌,又折服于他周身的气度。   难不成,是情报有误?   陆晏坦然着接受着众人目光的洗礼,大大方方上前向在座的众人行了一个晚辈礼。   就连一向挑剔,眼光独到的阮老太公眼神里也透出满意之色:他外孙女的眼光比他女儿的好。   年纪尚小的姜明允急得上前围着他转了一圈,道:“你就是我姐夫?”   陆晏心里被他那声“姐夫”熨烫的十分妥帖,冲他露出长安纨绔最得体的笑容,然后从荷包里拿出一颗足够龙眼大小,色泽均匀的珍珠,塞到他手里,真诚道:“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这是姐夫给你准备的见面礼,你看看可喜欢?”   正蹲在陆晏肩头,紧张的抓着他衣领的姜阮:“……”   见人就送珍珠的陆有钱!   好吧,紧张都错付了……   不过,她发现,陆晏总能有这种令人放松的本事。   在座的人除了姜易之,没有人觉得陆晏在侮辱人,反而觉得他一副赤子心肠,原本怒气冲冲的少年郎不好意思的揉了揉后脑勺,点头,“喜欢喜欢,我阿姐也最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了。”   随即他又想起阿姐已经没了,眼一红,剜了他父亲一眼。   陆晏看着这章酷似姜阮的面孔,心道:“若是姜阮从小养在阮家,是不是也如眼前的姜明允一样,眼里有着最明朗的光。”   他心生向往,可随即又觉得,那样,就没他陆晏什么什么事儿了。   嗯,这真是一个令人难以抉择的问题……   不过,陆晏也只是想一想,伸手摸了摸他肩头的小奶猫。   阮老太公在他行完晚辈礼之后,亲自将他唤到跟前来,打量了片刻,道:“好孙女婿,是我外孙女儿没有福气。”   这一句话,如一记巴掌一样,打在姜易之脸上,格外响亮。   就连一向维护姜阮的姜老太君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她带着歉意道:“是老身没有照顾好阮阮,老身有愧于阮家。”   阮老太公敛了神色,转动着手里的核桃许久,沉声道:“的确是你的错!”   一直蹲在陆晏肩膀处的姜阮看着一脸病容,神情悲伤的姜老太君,又看了看阴沉着脸色的外祖父,左右为难。   都是最疼她的人,她不希望两方为了她起了争执。   逝者已逝。   逝者已逝啊……   即便有再多再多的恨,她愿意为了他们放下。   仿佛感知了她悲痛的陆晏,将她轻轻揽进怀里,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从口袋里拿了一个小鱼干放到她嘴边。   姜阮矜持了一会儿,实在没能抵挡住小鱼干的诱惑,一口咬过去,谁知竟咬到了陆晏的手指。   陆晏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指,低头露出宠溺的笑。   一直对陆晏好奇的姜明允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怀里的小奶猫,发出了与李域一样的想法。   好可爱啊!   姜易之见着自己的老母亲受辱,“蹭”一下起身,还未说话,阮家所有子弟齐刷刷看着他,就连自己的儿子,也都是站在阮家一边。   姜老太君示意他不要说话。   阮老太公扫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的问题,咱们待会儿再说。”   姜易之一脸阴沉的坐了回去,不动声色的将手里的茶碗捏碎了。   哼,他倒要看看,他们能说出什么来!   他姜易之做错了做错了什么!   他上的起天,下对的起地,对外对得起君主,对内他对这个家里付出了所有。   他一点儿错也没有。   阮老太公的声音声如洪钟,看着姜老太君道:“当初,阿奴去了,我说要带阮阮与阿允回阮家,是你,非要留了阮阮,说是膝下寂寞,且阮阮是你自幼养大舍不得,是与不是?”   姜老太君眼里逐渐渗出浑浊的泪,哽咽,“是我,都是我。”   “你当初是怎么与我保证的?你说,阮阮是你的命,无论如何,你都护她周全,是与不是?”   “我,我,我――”   阮老太公一脸悲戚,“我阿奴命不好,我认了,可我那外孙女,才刚刚及笄,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去了,你们可倒好,我听说,你们家的二姑娘,都要同出王殿下结亲了?”   姜老太君羞得无地自容。   姜易之见自己的母亲一把年纪竟还被人责辱,实在事忍无可忍,“倏地”站起,一脸铁青道:“岳父大人,此话有失偏驳,阿阮出事,我母亲比谁都伤心,至于阿婉的婚事,那是楚王亲自来求,小婿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侯爷,哪里敢说一个不字!”   阮老太公闻言,冷冷看着他,目光令人不寒而栗。   “侯爷说的好,那我且来问你,你嫁女的嫁妆,可是我那不孝女留给我苦命的外孙女与阿允的。”   姜易之一张脸涨成猪肝色。   阮老太公从位置上起身,不屑道:“钱财皆是小事,我阮家也不差那点儿钱,小门小户的女子眼皮子浅,拿了也就拿了。”   一直缩在角落里未出声的钱氏,只觉得他的语言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一样插进了自己的心里。   小门小户,小门小户!   她留了一寸长水葱似的指甲狠狠扣进肉里,眼里闪过一抹厉光,随即,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小门小户又如何,她倒是出身高贵,不也死了!   她那蠢笨如猪的女儿,不也乖乖叫了她三年的母亲!   小门小户?   等她的女儿风光嫁到楚王府,等她的女儿做了那九五至尊的后位,谁还敢笑话她小门小户!   她要让整个长安城所谓的贵女们都看看,她这个“小门小户”,是如何将他们一个个踩在脚底下的!   阮老太公接着道:“你当初,求娶阿奴的时候,说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姜易之嘴唇蠕动,半晌,才艰难道:“我姜易之此生只娶阿奴一人,绝不纳妾。”   时间太久,被尘封的记忆一点点被揭开,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名动天下,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在他面前一脸娇羞道:“我已经向阿耶拒绝了太子殿下的求婚,你,你,你还不快快向我阿耶提亲。”   他一脸激动的将她拥入怀中,指天发誓,“我姜易之此生只爱月奴一人,绝不纳妾,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我,我,我并无纳妾……”他喃喃道。   “你确实没有纳妾,你只不过是在我的阿奴去了半年娶了新的妻子。”阮老太公的眼里闪过一丝伤痛。   那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痛。   这世间,再也没有失孤令人更痛苦的事情,哪怕是决定着一个强大家族命运的阮老太公也不例外。   他抬头看着尚自喃喃自语的姜易之,眼里泛着光。   “当年,你祖上在太祖继位时因站错了对,被太祖不喜,虽未被革了爵位,却也举步维艰,在朝廷一官半职都捞不着。到了今上继位,虽不计前嫌,可你姜家穷的都要靠变卖祖产为生,偌大的侯府,穷的只剩下忠义侯府那块的牌匾。你当时,便是靠着你的这张嘴与皮相哄得我的阿奴神魂颠倒要嫁于你,我老来得女,哪里舍得她受苦,又见你虽穷,也不失为一个君子,便也同意了,你二人成婚时,我将京城所有产业作为阿奴的陪嫁送到你姜家,只盼着你能对她好,可你――”   他话锋一转,满眼恨意,“五年,不过五年,你靠着我阮家的产业,靠着我阮家的关系,一步步的从一个京兆伊做到了尚书令,好不风光。你官做的越来越顺,人越来越意气风发,回家的世间也越来越少,而我的阿奴,却越来越不好。我只当你是忙于官场应酬,直到,你趁着阿奴怀孕之际,带回一个陌生的女子,说是照顾她生产,却在她即将生产之时,撞破了你与那女子苟且,气的血崩而死!”   “我――”   “堂堂侯府,污秽不堪!”阮老太公手里把玩的核桃“啪”一声排在紫檀木的案上,碎成了齑末。   “还有你――”   他又看向姜老太君,厉声道:“你当时跪在我与阿奴母亲面前痛哭流涕,说是为了阿允与阿阮着想,切不可将此事捅出去,可怜当时阮阮已经五岁了,正是晓事的年纪,且阿奴孕前太医说这一胎怀的艰难,恐有性命之忧,我思虑再三,忍痛咽下了这口气,想要带他们姐弟回阮家,你当时,叩头保证,有你一天在,却不会让阮阮受半点委屈,可我才回陇西不久,便传来了你儿子与那贱人的婚事,我那发妻更是当场气的呕了血,养了半年才好,可我阮家说出去的话,算了,那便是算了,不与你姜府为难。后来,阮阮每年来陇西小住时,我借机想要将她留下,她却是不肯,说留你一人在家里,她不放心。”   姜老太君泣不成声,整个人都在颤抖。   “是我,都是我!阮阮怕我老婆子一个人寂寞,才一直留在长安陪着我,我知道,她一直想念阿允,也劝她去,可是她却说,阿允有那么多人疼,可祖母只有我一个……”   姜阮与陆晏就坐在那儿,听着他们将姜家那些肮脏的,见不得的人的往事儿一点点一件件,抠出来,掏干净,然后整整齐齐的曝晒在众人面前。   将姜家那人前表面风光,人后污秽不堪的一面,揭露在人前。   尤其是姜阮,听到那么多不堪入耳的真相,知道了那些血淋淋的事实,牙齿磨得咯吱作响。   而她的弟弟,红着眼眸看着钱氏,恨不得上前撕碎了她。   “今日,你就给个说法吧。”   “什么?”姜易之扶着桌子道。   阮老太公厌恶的瞥了一眼隐在角落处的钱氏,“你若交出杀害阮阮的真凶,咱们还是翁婿,你若是不肯,那我阮家必将倾尽全力,与你不死不休,哪怕是楚王出面,也在所不惜!”   钱氏一脸惊恐的看着姜易之,随即眼圈见红,哽咽道:“夫君……”   姜易之目光扫了一圈在坐阮家的人。   他发迹于阮家,却又恨阮家入骨。   没有人喜欢在别人一辈子面前抬不起头,这也是为何阿阮的母亲明明美貌大方,他却喜欢钱玉儿的原因。   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被崇拜,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温柔乡。   哪怕是渗了毒,毒的也不是他,至于旁人,旁人啊。   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不禁在心里问自己,她真的是溺毙的吗?真的是,阿玉做的吗?   他对上钱氏含泪的眼,瞬间有了决定。   事以至此,真相早已不重要。   阮家这是来践踏他的尊严来了!   他绝对不允许!   他也早已不是十几年前那个一穷二白空有爵位的穷书生。   他是忠义侯府的侯府,是朝堂上一呼百应的尚书令。   他何惧于阮家!   他姜易之问心无愧!   姜阮看着自己的祖母,看着自己的父亲,她在等着他们开口,她在想,他们会答应吗?   他们愿意查吗?   他们愿不愿意,给自己一个公道?   可祖母没有出声,她最最敬爱的祖母没有出声。   她在哭。   她在愧疚。   她在为早逝的可怜的孙女伤心。   可她,同时,也是姜易之的母亲。   至于她的父亲,那就更不用说了。   他还在自己死后,惦记着自己的嫁妆,要给她心爱的二女儿陪嫁,好让她这个皇子妃嫁的风风光光。   尽管他曾经说过,做人要堂堂正正,女孩子家闺阁名誉最为要紧。   清白,那是天一样大的东西。   可当与人有了苟且怀了孕的姜婉,他却并不是那么想,只想拼命的替她遮掩,只想将她风光嫁人,恨不得将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   她突然就明白了。   一个其实一直以来都明白,都清楚,都知道,可唯独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她的父亲不爱她。   同样,也不爱她的母亲,不爱她的弟弟。   他爱的,只是自己,或许,还有钱氏与她的儿女。   他们才是一家人!   她浑身颤粟。   她撕心裂肺。   她不能说,不能叫,不能发泄。   那种认知的痛楚在她心里不断的发酵发酵再发酵,然后形成一团巨大的“仇恨”,迅速的膨胀爆破。   她其实,根本放不下啊……   她抬眼看了一眼天空,今日天色好的很,太阳高悬,艳阳高照。   可她却觉得像极了那日被推进荷花池的冷,刺骨的寒冷,压得她透不过气儿了。   她冷得牙齿打颤。   她冷得――   被人抱紧了怀里,真暖和啊。   她拼命的往最暖和的地方钻去,拼命的往他不断跳动,火热的心脏处贴着。   真暖和啊。   陆晏。   陆晏……   陆晏,你可知,我真心真意叫了她三年的母亲,她却害死了我亲生的母亲……   你可知我那么努力,只为求得父亲的认可,可到头来,他的心里从来没有我。   你又可知,我的祖母。   我怕她一个人孤独,自己忍受着孤独,在空旷无人的屋子里思念着我的母亲与远方的弟弟。   也为了那求而不得的母爱,将仇人认作了母亲……   陆晏,陆晏,陆晏……   幸好我还有你,不幸之中的万幸……   陆晏只觉得心都碎了,紧紧的将她抱在怀里,眼睛热的厉害。   他不停的安抚着她,不顾旁人诧异的眼光,低声安慰着一只不断呜咽挣扎的小奶猫,直到怀里颤粟不已的小奶猫一点点安静下来。   直到,他感受到自己胸前湿了一大片。   直到她打着嗝儿静静睡了过去。   他终于放下心来,抱着她站起来,操着沙哑的嗓音打破了屋子里的寂静。   “那么,就由我来吧,这个状纸问我来递,以阮阮夫君的名义!”   所有伤害过她的人,都该下地狱! 第25章 想要再看姜阮变身的陆晏……   本朝规定, 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哪怕是知道外孙女冤死,也没办法替她击鼓鸣冤,原本并不抱任何希望, 准备使用非常手段的阮老太公, 听到陆晏的话愣住了。   不仅是他, 在场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凝聚在这个尚未及冠, 目光异常坚定的俊美少年身上,皆是一脸的震撼与难以置信。   任谁都看的出,陆晏当时拼死讨回来的圣旨不过是长公主求了今上的权宜之计,拿来哄儿子的,没有人当真。   他是什么身份, 本朝最尊贵的长公主的儿子,即便是真的是混世魔王又如何,京城的贵族们照样趋之若鹜。   更何况,他显然没有传说中那样的胡闹, 怎么看都是知书识礼,有情有义的好男儿。且他还生得如斯模样,说是貌比潘安也不为过。   娶姜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年仅十八的陆晏便成了一个鳏夫, 即便是将来想通了再娶,那也是继室。   继室是什么?   是永远比正妻矮一头的人。   与陆晏家世同样的人家,谁会把自己花儿一样的闺女嫁给他。   姜易之冷哼, 年轻人不知所谓, 凭一时义气。   他倒要看看,长公主肯不肯答应让他迎娶死去的女儿。   陆家会不会大开祠堂,大张旗鼓的将一个牌位迎进去。   就算长公主肯, 迂腐的陆俞难道肯?   笑话!   总之,他绝不相信,这天底下会放着好好的如花美眷不要,去娶一个冷冰冰的牌的傻子!   阮老太公盯着陆晏看了许久,直到陆晏再次重复了一遍,他才反应过来似的,拄着拐杖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屋外晴好的天。   良久,他回头重重拍了拍陆晏的肩膀,老怀安慰道:“阮阮的眼光比我那个傻女儿好大多了!”   这句话,说的实在太狠,姜易之只觉得自己耳朵脸火辣辣的疼,再也装不下去,脸直接黑了下来。   阮老太公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人,目光最后停留在姜明允身上,道:“阿允,你留在长安城内,我回去给阮阮准备嫁妆!”   “孙儿领命,您,您不去看看阿姐?”姜明允还小,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此刻视线都黏在陆晏身上。   这个姐夫,他实在太喜欢了!   阮老太公摇摇头,神情哀伤道:“我已经送走了我的女儿,不想再送她的女儿,你替祖父看看。顺便替我告诉你阿姐,就是天塌下来,有外祖父帮她撑着,下辈子,若有缘份,我还做她的祖父。”   他说完,也不待所有人反应,就拄着拐径直往外走去。   阮家的人皆起身向姜老太君请辞,谁也没看姜易之一眼。   姜易之每次看见阮家的人来,总觉得头上顶着一团永远散不去的乌云,现在见他们就这样走了,心里压着的那口气儿终于舒坦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不孝子,心想:吃里爬外的东西!   没关系,他还有阿远,那是他与阿玉的儿子。   他们亲自抚养的,最是孝顺听话明理。   他背着手冷冷看了一眼一直护着怀里的那只小猫的陆晏,嗤之以鼻:“玩物尚志!”   走在最后生的俊朗的中年男子是阮府管家,见自家的主子走了,从怀子掏出一本厚厚的手札,递给姜易之。   姜易之一脸疑惑,蹙眉问道:“这是何物?”   管家道:“这是当年我家家主给我们姑娘的嫁妆,原本我家姑娘去了,按理说,应该是要讨回来的。只是我家家主心疼外孙女才留了下来。家主说,如今忠义侯府家大业大,大抵是用不着了,就留给有需要的人。他老人家还听说今上正在修河道,打算将这笔钱捐了国库,替姑娘求个封号,现银我们就不要,侯爷只需要将田庄店铺以及一些登记在册的珠宝首饰还回来就好。”   他说罢告辞,经过钱氏时瞥了一眼她头上的一根八宝翡翠菊钗,又看了看她手腕上的通透的翠玉手镯,道:“夫人身上戴的这些,也是包括在内的。”   一直默默关注着一切的钱氏闻言摇摇欲坠,还未说话,又听他说:“家主原本这次替我们表姑娘准备了与姑娘一样多的嫁妆,不过瞧着家主这么喜欢孙姑爷,恐怕还要添上一倍不止呢。”   她心里嫉恨不已,凭什么自己努力钻营了半辈子,到头来,却还不是比不过人家一张嘴!   那管家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轻笑道:“哎呀真是没办法,这就是大家与小门小户的区别。家大业大有家大业大的烦恼,家主为此也很是头疼,家里要是多上几个像您一样时不时来打打秋风的亲戚就好了。夫人您说是不是?”   钱氏为了这些嫁妆与一些见不得光的理由,不仅害了姜阮,还撺掇着姜易之去讨要嫁妆为姜婉妆点门面。   阮家的人如今一来非但一番筹谋尽负东流,什么都没了,就连姜家的大半个家产都要往后掏出,此刻被他三言两语激得双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夫人!”旁边的丫鬟婆子见状,连忙将钱氏扶了下去。   姜易之此刻哪里还顾得了钱氏,强自镇定的打开那管家的手札。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他只觉得眼前漆黑一片,气血上涌,耳朵隆隆作响,若不是由身边的人扶着,差点儿栽倒在地。   当年姜阮的娘亲,光是白银便陪嫁了五十万两,更别提那些一直在增益的资产。   如田庄,店铺之流,折合白银有百万两之多,且另有四十八台压箱底的嫁妆,当时占了长安城四条主干大街,这当中,包括一些无法估价的古玩名画。   可想而知,阮家对这个女儿有多看重。   至今见证过当时盛况的人,想起来当年那场盛大的婚礼,无人不羡慕姜易之。   说他简直是娶了一个宝贝回家,不仅人生的貌美如花,温柔贤惠,家里更是滔天的富贵。   姜易之从前从不理家事,此刻看着手札,心痛无比,对陆晏又嫉又恨。   原本那些嫁妆一半充了公库,拿来给他作打点之用,剩下的一半都攥在姜老太君手里。   如今阮家不过是讨回剩下的,已经算是看在自己的外孙与孙女的份上,可即便是剩下的,那也是姜家大半的财产。   只是,这些姜阮并不知道,陆晏同样不知道。   姜阮不知道原来她那么有钱。   陆晏不知道,自己竟娶了一个财主回去。   世家啊,真是用金子推起来的一座跨不过去的大山啊。   有些人穷其一生,使劲了力气手段也未只是刮了一点儿皮下来,而有些人,才一抬脚,便到了山尖上。   那长相俊朗的管家看着此刻闹得鸡飞狗跳的姜家,在心里冷笑。   他总算是为她出了一口这口压了十几年的恶气。   随即,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心神暗淡,裹紧了身上青色大氅正准备离去。   经过陆晏身边时,他行了一个十分恭敬的礼,随即,昂首阔步出了姜府。   眼前的这个天之骄子还不知道,他即将拥有多大一笔财富。   而对于有情人来说,再多的钱财,也比不上一个温暖额怀抱。   此时此刻的陆晏心里面只有怀里面那只尚在酣睡的小奶猫,看也不看乱作一团的姜府,心情愉悦的回府去了。   嗯,姜阮的外祖父夸他了!   他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怀里小猫的耳朵,忍不住嘴角上扬。   “外祖父夸我了。”他轻声道。   那可是姜阮的外祖父啊。   他接下来可有的忙了。   他要娶妻了!   真好!   ……   “什么,你要成婚?”李瑶惊诧道。   诚如姜易之所想,当时那道圣旨不过是为了稳住陆晏,想着等时间冲淡悲伤,兴许陆晏就不那么执着了,到时候再寻个理由,取消这桩婚事即可。   “阿晏你先别急,你还年轻,兴许,你将来,会后悔。”   陆晏扭头看着廊下那把特地为某只小奶猫打造的小小摇椅,只见它的小主人正抱着小毯子看着屋外发呆。   她回来后忧郁的很,任他怎么哄都郁郁寡欢。   也不知她喜欢什么,待会儿,自己去找来讨她欢心好了。   听阿允弟弟说,好像是亮晶晶的东西。   嗯,究竟什么是亮晶晶的呢?   李瑶见自己的儿子看着窗外走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在瞧什么这么认真?”   陆晏觉得心里暖暖的,道:“怎么后悔呢?再也没有比这更令儿子高兴知足的事儿了。”   李瑶看着眼前因为姜阮的死,似乎完全变了个人的儿子,忧心不已。   诚然,她非常喜欢姜阮,也很同情她。   可再喜欢,再同情,也不可能让正当年少,人生才看看走了一小段路的陆晏,为她陪葬整个人生。   娶一个死人,意味着什么!   娶正妻,是要八抬大轿,堂堂正正开祠堂的的。   陆晏难道是要抱着死人走进陆家的祠堂吗?   就算她这一关能过,那俞郎呢?   上次为了圣旨,他已经非常生气了。   他觉得自己不该妇人之仁,应该直接告诉陆晏,那个散心道人,不过是替他们做了一场戏。   仅此而已。   “阿晏――”   “好了,阿娘,我还有事儿,先走了,等你与阿耶看好了日子,咱们再商量。”陆晏说着,急急忙忙去找所谓的“亮晶晶”的东西了。   姜阮自从出了姜家的门,便一直心情不佳。   她坐在门口的摇椅上,从早上一直坐到晚上。   这期间,陆晏一直不见人影。   她总是下意识的往外看,也不知看了多少次,直到院子里掌了灯,还不见人回来。   她心里有些慌,不会向上次一样被抬着回来吧?   她越想越慌,在院门口走来走去,不停的张望。   寒冬腊月的夜里冷的很,她实在受不了,就拿小毯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可饶如此,还是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陆晏裹着一声风霜才一进院,就看见一只如同毛毛虫一样得东西滚过来,然后围着他“喵喵”直叫。   好像不满他的晚归。   好像很着急他的晚归。   好像,很担心他的晚归……   陆晏心里美得开出一朵朵的梅花来,伸手将她捞回怀里,用身上的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等着急了?”他问,眼里的光都快溢出来了。   姜阮对上他含笑的眉眼,心里不知怎么就快速跳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紧接着,心越跳越快,“扑通扑通”的。   她觉得有些窒息的疼,连忙把脸扭过去,再也不敢看他。   陆晏并不知她的变化,抱着她赶紧进温暖如春的屋里,然后将房门关上,烛火全部熄灭,就连窗户都堵得严严实实。   黑暗中的姜阮看着隐在黑暗中,唯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男子,只见他神神秘秘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倒在了地上,然后往她面前推了推。   姜阮一脸讶然:“………”   她看着面前在黑暗中照出一个光圈的夜明珠以及一堆闪烁着莹润光泽的珍珠惊呆了。   他,他这,这是要干嘛?   陆晏见她没有反应,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   姜阮心想,他这怀里揣了一个百宝箱吗?   他,到底要干嘛!   很快,她就知道了。   只见陆晏小心翼翼的打开口袋,随即,从里面飞出好多好多的一闪一闪泛着绿光的小东西。   姜阮兴奋的看着将整个黑夜点亮的小东西,激动道:“萤火虫,是萤火虫!”   “喜欢吗?”陆晏低声问道。   他借着微弱的光,见自己的小奶猫追逐着飞在空中的点点亮光“喵喵”直叫,心里的花开的越来越满,越来越多,快要将他淹没了。   “欢喜吗?”他捂着“砰砰”直跳的心脏,呼吸微微有些急促,“我反正欢喜的很。”   姜阮闻言,只觉得如同星空一样美丽的黑夜突然变得安静。   她摊手躺在柔软的地毯上,在心里数着头上一闪一闪的萤火虫,脆弱微小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   而陆晏躺在她的旁边,近在咫尺的地方。   她甚至,能够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微微拂过自己身上的皮毛。   她心里明明排列整齐的数字有些溃不成军,七零八落,越数越乱,到最后,竟开始犯起困来。   她正半睡半醒间,好像有谁悄悄伸手过来,用灼热的小手指勾住她的小爪子,小心翼翼问道:“阮阮,再变一次给我瞧瞧好不好?” 第26章 哼,他就是馋我的身子!……   姜阮心里很慌。   姜阮很惆怅。   姜阮心里, 还有那么一丢丢的难过。   对,就是一丢丢……   她在这种既紧张,又焦虑,且还带着惆怅与伤心的复杂情绪里, 实在不知怎么应对陆晏的话, 赶紧闭上了眼睛装睡。   嗯, 她装了片刻就把自己成功的哄睡着了。   当晚, 许久不做梦的姜阮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与陆晏成亲了。   她穿着硕大的红色嫁衣,带着硕大的首饰,然后缩在硕大的盖头下面吃小鱼干,正吃的高兴之际, 突然,头上的盖头一把被人揭开。   她吓了一跳,抱着小坛子茫然的看着眼前围了一屋子的人,只见他们正对着自己指指点点。   “快看, 这里居然有一只小猫,天哪,她还穿着嫁衣, 嘻嘻嘻……”   “活了这么久,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世上有男子娶一只猫的,真是太可笑了,哈哈哈……”   “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大傻瓜, 你瞧, 他们还手牵手呢,太滑稽了……”   姜阮看着那一张张红口白牙,急得大哭,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是人,我是人!陆晏,你在哪儿!”   “我在这儿呢。”陆晏突然出现在她右边,可不正拉着她的手。   “陆晏,陆晏,陆晏,我,我害怕!”她委屈的“吧嗒吧嗒”开始掉眼泪,“你快告诉他们,我不是猫,我是人,快呀!”   陆晏伸手提她擦干眼泪,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阴恻恻道:“可是,你要先变成人啊!”   “我,我,我不会――”姜阮急得大叫,猛地惊醒。   她一睁开眼睛,便对上陆晏含笑的眼。   “早啊。”他道。   “喵喵?”姜阮松了一口气,是梦啊。   “你饿不饿?你看,这是我叫人新作的小鱼干,用晾干的鲜花放在炉子里与小鱼干放在一起烘烤而成,特别清香酥脆,你快尝尝!”   陆晏说着,赶紧拿了一根放到了姜阮嘴边,示意她赶紧吃。   姜阮原本想拒绝的,奈何那味儿直接将她肚子里的馋虫给勾出来了,一张嘴咬住了那根小鱼干,咀嚼了起来。   她边吃边不住的点头,实在太好吃了!   她吃完了,伸出小爪子轻轻蹭了蹭自己的嘴巴,然后眼巴巴的看着陆晏手里的小鱼干,“啊”的张开嘴,示意他赶紧接着放进来。   陆晏没有动作,又露出昨晚那种宠溺而带着期待的笑容眼巴巴的看着她,白皙的耳尖红的滴血。   姜阮盯着他瞧了片刻,想着昨晚的梦,突然就悟了。   他这是在讨好自己,包括昨晚的萤火虫!   她闭上嘴瞧了他一眼,瞬间觉得他手里的小鱼干也没那么香了。   陆晏见自家小猫一脸落寞低头坐在那儿,习惯性的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将一整坛子小鱼干推到她面前。   “你,怎么了?”他问。   姜阮不知为何会觉得不开心。   他提的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啊……   她在心里不停的告诉自己:陆晏对你那么好,在你最困难,最孤独,最无助的时候一直在帮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小气呢?   再说,谁愿意娶一个活死人回去呀。   陆晏没有做错,非但没有做错,反而做的极好,在这个世上,又有谁能够做到这一步呢。   他的亲生父亲尚且不顾她的死活,一个外人,情深至此,换成是她姜阮,能做到吗?   平心而论,她怕是做不到。   只是,他口口声声说的那些喜欢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情感,像昨晚的萤火虫一样吗?   那些一闪一闪,凭着自己微弱的光,努力照亮整个夜空的萤火虫,好像与陆晏又没什么可比性。   陆晏是太阳,是日月星辰,照亮了她晦暗的人生。   同样也是陆晏,让她知道,这世上除了骨肉血亲,可以如此真诚且毫无保留的对一个人好。   那她姜阮,又为何不能够满足一下别人。   知恩图报,难道不是她姜阮一向推崇的吗?   怎么真到了这种时刻,她就变得扭捏起来,就觉得格外艰难起来了呢?   姜阮啊姜阮,做人怎么能这么忘恩负义呢,那与你那个薄情寡恩的父亲有什么区别!   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她就是,不开心啊。   她低头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心脏,猫的心脏就连跳动,好像都是微弱的。   哎,她最终还是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压力。   是一种比撞见陆晏洗澡还要大的压力,真是让一只猫愁的慌……   陆晏见平日里总是透着精气神的小猫突然变得十分萎靡,抱着那一坛子小鱼干长吁短叹郁郁寡欢起来。   他,是说错了什么话吗?   这时,小猫好像做了什么决定一样,起身仰头看着他片刻,眼神里带着一丝迷惘,好像,还有那么一点点的难过。   “我――”他想要解释。   只见身上好似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忧伤的小奶猫,沉重的摇了摇头,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可怜巴巴“喵喵”两声,转身走到她自己的小窝里,拉开于她一般高矮的衣柜,拿出那些陆晏叫人给她做的精致无比的小衣裳,试着往身上套。   待穿好了衣裳,她又把一个蝴蝶结戴在头上照了照镜子,然后将平日里总是随身携带的小口袋穿过腋下,十分艰难的打了一个蝴蝶结,低着头,默不作声的缓缓向外走去,一步又一步,十分沉重。   走了没两步,她又回头哀怨的看了陆晏一眼,只把他看的心都酸了。   陆晏:“……”   我是做错了什么吗?   他见着自己的宝贝小猫低着头微微颤粟了片刻,然后头也不回的跳出了窗子。   跑了?   跑了!   我,我这个要求过分了?   我只是想看一眼,就一眼而已啊。   姜阮惆怅的顺着院子里的围墙爬上了屋顶,然后找了一个背风的位置,转头蹭了蹭自己身上柔软的皮毛,只把自己的眼圈都蹭红了。   她决定,再也不吃他给的那什么花香小鱼干了!   口味实在太差!   她想着昨晚做的梦,吸了吸鼻子,抽噎着从脖子上挂的口袋里拿出一把小鱼干塞进嘴里,大口大口的咀嚼。   陆晏在姜阮十分忧郁的走后,在屋子里转悠了一会儿,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究竟是哪儿出了错。   昨天他回来的时候,她还一脸欣喜的样子,看到萤火虫的时候,明明很高兴啊。   究竟,是哪里开始不对呢?   他在屋子里转悠了大半个时辰,还是没能够想明白,她怎么好端端就不高兴了呢?   难不成她不喜欢做人,只是喜欢做猫?   这,做猫,比做人愉快一些吗?   他将这段时间的事情连在一起仔细想了一遍,好像见她也一直都是猫的模样,除了碰见姜府的人,一直都十分安逸的样子。   困了就抱着小毯子躺在自己让人重新给她做的小小的软床上睡觉,渴了就喝点清水或是羊乳,无聊的时候就在屋子里玩珍珠,或是,看着院子里的天空发呆。   前段时间自己受伤了,她更是忙前忙后,端茶递水研磨,殷勤体贴的不得了,别提多暖心了。   好像,她真的从来没有排斥过做猫!   还有,他的小奶猫到底是几时从“小瓜”变成“她”的呢?   他转悠了半个时辰也没能理出个所以然来,而她,还没有回来。   还没有回来!   还有,她方才突然打扮这么好看干嘛!   陆晏后知后觉的追了出去,可屋里院外,哪还有那只小白猫的影子。   她,不会走了吧?   此刻正在屋檐上吹冷风的姜阮,伤心了一会儿,抹干净眼泪,开始想着要如何变回人。   总得饮水思源不是?   没有他陆晏,又哪里今天的姜阮!   上次是怎么变来着?   从屋顶上跳下去?   她伸头往下望了一眼,只见屋檐离地面足有两丈高,看着有些眼晕。   她赶紧起来,将屁股底下坐热的瓦片揭开,往下望了望。这次没有水雾,可以看的清清楚楚。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距离,沉默了。   上次她急着回来找陆晏救人,根本没有看清楚,脚一滑就下去了,此刻看着这足有一个陆晏,十个猫身体的距离,心想,万一就这么跳下去,会不会摔断腿?   也不知陆晏府上有没有现成的太医,待会儿,她疼起来的时候,总得有人上药吧……   就是,不知道,太医们能不能治疗小动物。   她伸手摸了摸头上的蝴蝶结与身上的小衣裳,心想,待会儿,若是自由落地,万一脸着地溅了血至少看着体面些吧……   她胡思乱想了一大堆,其实,就是不想跳。   她不怕疼,大不了在床上躺一段时间,再不济,这次就彻底成了真正的死人。   她更多的是,心里别扭!   那种难以名状,羞于启齿,抓心挠肝的别扭!   可是一想到满身是血被人抬回来发了几日高烧的陆晏,为她在姜府做主的陆晏,以及,给她捉萤火虫的陆晏……   她心一横,眼一闭,扎着脑袋抬脚就往里跳。   她本以为疼的很,谁知却被人摁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讨人厌的陆晏脸色冰冷的看着她,口里呼出的氤氲热气儿模糊了她的眼。   他朝那洞口看了一眼,脸都白了,眼里带着隐隐约约的怒气。   “你这是在做什么?”   若是他再来晚一步,是不是她就跳下去了!   这种时候还知道打扮一下自己,真的是!   姜阮心道,我还没不高兴,你凭什么不高兴!   她气得用力一口咬住他的手,用湿漉漉的眼自认为凶巴巴的瞪着他。   原本还很生气的陆晏突然长叹一声,替她抹去眼里的泪珠子,“你这是为了我要跳屋顶吗?”   姜阮送开口,心虚的看了一眼他手上小小的牙龈,才要开口,心里的委屈排山倒海而来,直接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紧紧抓住他的前襟,眼睛热的很。   陆晏见眼前这个眼泪拼命在又黑又亮的眼里打转,偏偏就不肯掉下来的小奶猫,又气又心疼,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做人的时候傻也就算了,做猫还这么傻,外头这么冷,着了风寒可怎么办?”   姜阮应景的打了个喷嚏。   陆晏掏出帕子替她擦干净脸,抱着她回了屋子。   姜阮折腾了一早上,早就冻得僵了,回去后在陆晏略带愧疚,十分殷勤周到的伺候着她吃饱喝足之后,回到了自己的小床,盖上又暖又软和的小毯子睡觉去了。   嗯,做猫,好像真挺好的呀。   这一次,她睡得深沉,一觉醒来,天都黑了。   她起身伸了一个懒腰,下意识的朝陆晏的床榻看去。   只见那里空无一人。   她正疑惑他去哪儿了,正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阵刺骨的冷风袭来,姜阮忍不住抖了抖。   只见一身风霜的陆晏回来了,肩上还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下雪了啊。   她连忙起身迎了上去,冲着他“喵喵”叫了两声,指了指外面。   陆晏点点头,伸手解下了身上华丽的大氅随意丢在地上。   姜阮看着他怀抱着一大堆东西进来,顿时心中警铃大作。   他这是不死心,又要来一次?   她警惕的看着他,越想越觉得是,心中有些黯然神伤。   终究他还是,在意的啊。   她瘪了瘪嘴,又觉得自己委屈了。   正在这时,陆晏将怀中的包袱放到一边,手背在身后,神秘兮兮道:“你猜,我带了什么过来?”   “喵喵喵……”姜阮趴在地上转过头不去看他。   哼,你就是馋我的身子,流氓陆晏……   陆晏见她不高兴了,赶紧将手中的东西拿出来捧到她面前,笑道:“惊不惊喜?意外意外?”   姜阮忍不住好奇,转头便看着他细白修长的手指,捏着两根泛着冷光的绣花银针,一时惊呆了!   他这是,要干嘛! 第27章 想要同一只猫拜堂的荒唐……   姜阮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 目光在那银针闪过,想象了一下那小针尖扎在身上的感觉,顿觉的自己的身上有些疼。   他不会是为了让我变成人,想扎我吧!   呜呜呜, 陆晏, 你放我一马, 你的恩德下辈子我做牛做马也报答你!   还好陆晏并没有这样的想法, 只是拿着针在她眼前晃了晃,然后拿出那个包袱推到她面前,道:“打开看看?”   姜阮见他收起了针,心里松了一口气,心想难道又是珠宝?   她伸出小爪子试探性的扒了扒, 出乎意料的是,包袱里面的东西软的很,轻的很。   她巴巴看着陆晏,“喵喵”两声。   陆晏眼里闪过一抹羞涩, 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动作轻柔的将那个不知打了多少个死结的包袱给解开了。   顿时,满室生香。   姜阮瞧着那里面的东西, 心里的惊讶比看见夜明珠萤火虫绣花针加起来还要多很多。   只见里面是裁成了一小块一小块衣样的布料, 看大小,好像正是她的尺寸。   衣料颜色红的鲜艳夺目,映着烛火流动着光泽, 上面绣着的凤凰随火光摇曳, 好似要飞出来似的。   这种布料姜阮是认识的,名字极为好听:“凤凰火”   据说是专门养在金丝楠木的蚕吐出来的丝织就的,然后用一种长在雪山上罕见的凤凰花的汁液染就, 不仅布料的柔韧度极佳,颜色可保百年不褪,还散发着独有的异香。   凤凰花不易得,这样的一匹布,价值半个城池,且还有价无市。   传说凤凰鸟对伴侣最是忠贞,用这样的布料做嫁衣,代表着永生永世与心爱的人不分离。   所以,每一个女子都妄想得到这样的一匹布,用来做自己新婚的嫁衣,以确保与自己的夫君永结同心,白头到老。   她阿娘留下的嫁妆里,也曾有这样一件这样的嫁衣。   可是她的阿娘,却所托非人。   可见,传言并不能当真。   陆晏目光灼灼的看着她,“这是我阿娘成婚时,我舅舅为她寻了整个大唐才得来这么一匹,当年做嫁衣用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说是留给我们三兄弟,谁最先成亲,就先给谁。”   他说罢,眼里闪过一抹羞涩,“不曾想,从前我事事都落在哥哥们后头,如今却比他们早成婚。”   姜阮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她看着裁剪的小小的布料,开始为自己白天的矫情愧疚。   她突然就明白了为何自己听到他要求自己变成人时的别扭。   她认为,他是见了自己能够变成人之后,才站出来说要娶她。   她其实明白,陆晏并不是那样的人,可她,心里就是不舒服。   更让她羞于启齿的是,她希望自己无论是人,还是猫,对陆晏来说,她就是她。   她只是姜家阿阮。   而且,她还有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她发现现在的自己在陆晏面前,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委屈,都开始无限放大。   从前的姜阮,即便是受了天大委屈,那也是咬碎了牙往下咽,绝不会在人前服输露怯。   可陆晏面前的姜阮,脆弱到,他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她便开始溃不成军。   她瞪大了眼睛告诉自己,姜阮,你不可以哭,你老是这样,若是有一天,物是人非了,你该怎么办!   陆晏不知她心里的想法,又拿出那两根绣花针,与她并排坐下,低头道:“我,我也不知能为你做些什么,我想,给我的新娘亲手做一件嫁衣。”   姜阮看着烛火下,白皙的耳尖一直红到脖颈,比鲜艳夺目的凤凰火还要红的陆晏,心道:“陆晏,这世上,再也找不出比你更大的傻瓜了,也再也找不到,离经叛道,娶一只猫做新娘的人,真不愧是混世魔王啊。”   她伸出爪子轻轻抚摸过滑嫩如婴儿肌肤一样的布料,然后从他手上拿过绣花针,蹭了蹭他的手心,冲他摇摇头。   陆晏,你对我的好,我心领了,可我不能保证,自己真的会变成人。   到此为止吧。   连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都不会一成不变,更何况,她是一只猫。   现在她看着娇憨可爱,撒娇卖萌耍痴讨他欢心,可漫长的岁月,谁又会真的喜欢一只猫一辈子。   她不相信,人的感情会是一辈子,一如她的父亲,当初娶她娘亲的时候,也曾有过那样的恩爱不移,情深似海。   我不信!   但是,我还是要谢谢你。   陆晏你将来会遇见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子,与她成亲,与她生儿育女。   你老了,会儿孙满堂,承欢膝下,安享晚年,而不是,用你最好的年华,去陪伴一只猫。   可没有谁能阻止陆晏,她也不能。   他从带来的阵线包里掏出丫鬟们准备好的缝衣服的工具,拿着那个细细小小的银针开始穿针引线,开始为他的“小新娘”缝制嫁衣。   白天的时候,他为姜阮写状纸,为她找证据,而晚上的时候,他就与姜阮并排坐在地毯上缝嫁衣。   那双曾经拿弓箭修长好看的手如今握着细细的绣花针,微微颤抖着将嫁衣的边角掖好,然后一针又一针将他的满腔无法诉说的爱意全部缝进去。   无法阻止他的姜阮偷偷将他的针藏起来,他也不恼,揉揉她的脑袋,将新制的鱼干放到她面前,去拿的新的针来。   她将他的布料藏起来,他便满世界的找,犄角旮旯,耗子洞都不放过,直到姜阮不下去,亲自叼到他面前来。   姜阮使尽了十八般武艺来来阻止他,在他面前比手画脚的告诉他。   陆晏,你真的很好,就到此为止吧。   可,完全没有用。   对她有求必应的陆晏在这件事上固执的可怕。   她看着他从一开始笨拙的穿针引线,扎的手指头全部肿成了萝卜头,到最后已经可以将阵脚缝的工整密集,完全看不出痕迹。   她看着他满是针孔的手指,心想,那么好看的手,真让人心疼啊。   这期间,李域来了陆晏在缝嫁衣,姜明允来了陆晏在缝嫁衣,李瑶来了,陆晏还在缝嫁衣。   天气缓和的时候,他带着姜阮在花园里晒着太阳缝嫁衣,天寒下雪的时候,他便在暖和的屋子与她依偎在一起缝嫁衣。   他们看着他手里好像永远停不下来的工作,看着他废了一大堆拿来做试验的布料,才将那些珍贵的“凤凰火”制成的一件件做工精巧的成品。   彷佛他是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事实上,陆晏觉得自己做的就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他在为自己的小小新娘缝嫁衣。   你瞧,陆晏做的是一件,多么了不起,又多么荒唐的大事。   可不幸的是大家看见的,好像只有“荒唐”。   “算了。”李域说:“都过去那么久了,阿晏,咱们算了。”   陆晏摇摇头,外人面前总是冷着脸越发成熟的男子,看着这些小小的衣裳,总是忍不住笑。   姜明允来了数次,每回陪他阿姐说完话逗完猫之后,总是红着眼睛说:“姐夫,算了,是我姐没有福气。”   陆晏笑,“不,恰巧是我的福气。”   他不想关心他的人担心,一脸郑重的告诉他们:那只小奶猫,实际上就是姜阮。   可他们不懂他的话。   他们觉得他疯了。   尤其是李瑶,悔得肠子都青了,哭着派人去请散心道长,可散心道长并不在宫里,说是远游去了。   她没法子,只得亲自跑去太医院拿了一些脑子的药给他吃。   陆晏看着黑糊糊的汤药哭笑不得,指着旁边旁边正抱着小毯子酣睡的小猫。   “阿娘,你瞧,她一直都在我身边呢。”   李瑶哭的更狠了,一句话不敢多说   这件令所有觉得荒唐的事儿,直到陆晏缝好了嫁衣,终于捅到了他父亲陆俞的面前。   他说:“阿耶,我已经命人挑好了日子,过了年二月十四,是个好日子,我要与阮阮成亲。”   陆俞是什么人,是曾经手握百万雄兵,纵横沙场的英雄。   他不允许自己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整日消沉,为了一个女人玩物尚志,沦为全长安的笑柄。   陆俞将他狠狠揍了一顿,命他跪祠堂。   “简直是荒谬!你平日如何胡闹,闹着要娶一个活死人也就算了,如今更加荒唐,你竟然要跟一只猫拜堂成亲,你,你――”   陆晏跪的笔直,咬牙也不喊疼,争辩道:“阮阮她活着,总有一天会醒!”   陆俞气得捂着心口气的一句话说不出来   陆晏的固执如同姜阮一样,陆俞不答应,让他跪祠堂他就跪。打他他也不反抗,就是一句话:圣旨都已经下来了,他要娶姜阮为妻,他要跟他的猫拜堂成亲。   他要大开陆家祠堂,光明正大的迎进去,将她的名字写在陆家的族谱上,将来生同穴,死同衾,生死相依永不分离。   这样,即便是她真活不成了,也不会成为孤魂野鬼。   李瑶一双温柔多情的桃花眼红肿的厉害,哭道:“她若是一辈子不醒呢?”   陆晏腰板挺得笔直,像极了姜阮曾经的样子。   “她若一辈子不醒,儿就陪她一辈子!”   她不会不醒的,就在自己身旁,一直从未离开过。   虽然,她可能永远只是一只猫。   李瑶蹲在他旁边抚着他年轻的脸道:“你还年轻,现在你觉得非如此不可的事情,等过个几年兴许就不一样了,一辈子那么长,往后你还是会碰到喜欢的人。”   陆晏红着眼睛哽咽,“儿子斗胆问一句,若是,若是父亲有一日遭遇不测,阿娘您还会再嫁吗?”   身为大唐最尊贵的长公主,莫说是再嫁,若不是陆俞曾位高权重,李瑶又对她情深意重,就是养几个面首又如何。   李瑶听了,愣了片刻,呆呆看着他片刻,眼神逐渐严厉,突然打了他一巴掌。   她眼中含泪,怒道:“混账!你怎可如此诅咒我的夫君!”   这样的话,她光是听听,便心如刀绞,这世上,唯有心爱之人不可取代,无论是年少,还是白头。   即便是亲生儿子,也说不得那个字!   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得咽下去。   陆晏凄然一笑,“阿娘,儿子也是一样的。”   他说完,郑重行了一个大礼,哽咽,“儿子从来没有求过您,如今,求您了。”   李瑶落泪,“你不曾求我,皆因我爱你疼你,凡是你多看两眼的,我便捧到你面前来,还生怕你不满意,罢了罢了,但愿你不后悔。”   “我只盼着阿阮能够醒来,与你和和美美才好,你这样为她要生要死,她总要知道的。”她擦干净眼泪,一脸决绝的走了出去。   为了儿子,她只能选择相信,荒唐的相信,那只猫身上便住着儿媳妇儿的灵魂,她的儿媳妇总有一天会醒来。   你听,这是多荒唐的事儿。   而这个时候,我们可爱的小姜阮去哪儿了呢?   她在很努力很努力的变成人,想尽一切办法。   为了不让陆晏成为大家眼中的疯子,为了不让他沦为全长安娶一只猫的笑柄,她真的尽力了。   有时,她在院子里,闭着眼睛对着自己默默念叨:魔法魔法变变变。   可一睁眼,什么都没变。   有时,她翻阅着道家书籍,将道德经,抱扑子内篇背了一遍又一遍,可嘴皮子都磨破了,还是猫的样子。   更多的时候,她无数次从屋檐上往下跳,那么高的距离,跳了一次又一次。   一开始,她笨拙的在房梁上晃来晃去,心惊胆战。   后来她十分熟练的往下跳跃,一点儿事没有。   再后来她摔得鼻青脸肿,摔得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因为她觉得,那日自己往下掉的时候,是意外 ,是没有技巧的,是猝不及防的,是紧张的,是应该……   自由落地的。   于是她勤奋的制作了数十次“意外”,直到全身每一块好地方,直到骨折了再也不能往下跳为止。   她沮丧的想,那场变化,彷佛不过是一场梦,她与陆晏两个人的梦。   她将全身的伤遮的严严实实,打着绷带,手爪子挂在胸前,一瘸一拐的跑到陆晏面前,向他炫耀自己的新造型,“陆晏,你瞧,绿茗姐姐如今蝴蝶结打得越来越好了。”   陆晏沉默,脸上阴沉得就好像快要下雨的天。   她默默坐在他旁边,碎碎念:“陆晏,对不起,我尽力了,可我,还是变不成人。”   可最终,她只是“喵喵”叫了两声,抓着陆晏的大手盖在自己头上,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呜咽不止。   陆晏看着姜阮肿的跟个萝卜头一样的小肉爪子,见她抽噎的直打嗝,被父亲狠狠揍了一顿都没有哭的男子,瞬间红了眼。   他想要抱抱她,又怕弄疼她,那只落下的手最终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嗤笑道:   “哎呀,姜家阿阮,你真是笨死了!”   可笑着笑着,他眼睛红的吓人,喉结不停滑动,再也说不出话来。   是谁说她自小聪慧的,分明又笨又傻。   能不能变得了人有什么关系,一只做他的小奶猫又有什么关系。   无论她是什么样子,她都是他的“姜家阿阮”啊!   他之所以想让她变成人,只是想亲口同她说一句:我喜欢你,很早很早之前……   不过现在想想,对着一只猫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伸手将她捞到怀里,看着她趴在自己怀里一副愧疚的模样,哽咽道:“我接下来的话,只说一次,但是,你一定要记住了。”   姜阮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别说记着他的话,就是陆晏叫她去上刀山下火海通通也不在话下。   “我家中有两个哥哥,早已经定好了亲,我的父母将来会儿孙绕膝,尽享天伦,安享晚年。”   “所以,你做一辈子的猫,我会一直陪着你。”   “因为陆晏的阿阮,在这世上,也只有陆晏而已啊。”   摔了无数次,身上都快散架,咬碎了银牙都没有掉眼泪的雪白小奶猫,伸出自己还未好全的小爪子捂着眼睛坐在他跟前,哭的伤心极了。   你瞧瞧,男人的嘴,都跟抹了蜜一样甜。   “陆晏的阿阮”,谁能抵挡住这句话。   陆晏心疼的揉揉她的小脑袋瓜子,去拉她捂眼的手。   可那个小傻瓜捂得紧紧的,死也不撒手。 第28章 那个人终于找到了!   很多很多年以后, 每每长安城有人提起陆晏与安乐郡主成亲时候的那场与众不同的的婚礼,仍是有人忍不住感叹。   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一来是因为,它是有史以来最荒唐的婚事,一个正当年少风华正茂的翩翩佳公子居然与一只小猫成婚。   当然, 对外的说辞是因为安乐郡主因病卧床长不醒, 所以便以猫代替成亲。   可有那些知情的, 心里明镜儿似的, 这安乐郡主因被她那恶毒的继母害了才长睡不醒。   这就相当于,陆晏娶的就是一个活死人,一个冷冰冰的牌位,   翻阅所有的书籍野史,也没有哪个王孙贵族这么干的, 所以,你说是不是前古人,后无来者。   二来是因为那场婚礼太盛大了,比十几年前忠义侯府与世家门阀阮家那场空前绝后的婚礼还要盛大, 红妆延绵了数十里,所到之处,满目皆红。   陆晏一跃成为整个长安城最有钱的贵族, 于是, 那些个先是嘲笑他的人看着那数以万计的嫁妆,又开始酸了。   什么,你说安乐郡主是谁?   陆晏娶的, 自然是姜家阿阮。   阮老太公从忠义侯府讨来的嫁妆全部捐给了国库, 替她讨了一个封号。   尽管是个虚衔,但是,她再也不是附属于忠义侯府的姜阮。   她是大唐的安乐郡主。   她将来会是陆晏的妻。   假如脱离血缘这一层关系, 她再也与姜家没有半点干系。   为了给姜阮解决出嫁时从哪里出门子的问题,李瑶特地求了自己的老王叔――为人最是正派,且一生未婚的老王爷李勉。   那老王爷一生最是嫉恶如仇,听闻姜阮的事儿,义愤填膺。   且他一直极为喜欢陆晏这个侄孙,觉得他虽看起来胡闹,却最是赤子心肠,大手一挥将姜阮直接记在他名下,这下,姜阮这个郡主更加名正言顺。   成亲那日,当陆晏抱着那只穿了火红嫁衣,大红的蝴蝶结取代了红盖头的通体雪白的小猫,打开陆家祠堂的大门,拜见陆家列祖列宗的时候,出乎意料的是,竟没有一个人笑话他们。   也许,是少年的赤忱心肠打动了在场的人。   也许是他怀里的那只异常乖巧可爱的小猫,像模像样的与他拜堂成亲的认真模样打动了他们。   甚至,有些感情充沛的人,在主婚人念祝词的时候,泪洒当场。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无论心爱的人变成什么模样,我们都恩爱不移。   陆晏亲身实践了这句话。   当然,这都是后话。   而此时此刻,手骨折还未好全的姜阮就穿着那身由新郎陆晏亲手缝制的嫁衣,在镜子面前比来比去,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看的嫁衣了。   尽管,它并不那么完美。   阵脚没有那么缜密,有些边边角角没有压好,新娘竟然是一只猫,缺了新娘的娇羞。   但是,她觉得自己美极了。   比任何时候都要美的多。   这世上,哪个新娘的喜服是由新郎缝制的呢?   没有!   只有她姜阮一个人。   只有陆晏的姜阮才拥有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嫁衣。   那些曾经在心里头闪过的患得患失的念头,统统消失的干干净净。   一辈子那么长,总是要经历各种各样的风雨,谁也不能保证谁会对谁一辈子好。   但是,因为这个人是陆晏,那么,她赌一次又如何。   更何况,她欠他的就算是赔上一条命都不够。   “喵喵?”   好看吗?   她看着他坐在地毯上,单手托腮,正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陆晏,心里头生出了一种叫“羞涩”的情绪。   陆晏轻咳一声,一脸矜持,“若是你喜欢,以后你的衣裳,都由我来代劳。”   姜阮红着脸点头。   当然,假如她是人的话。   但是,陆晏有他辨别的一套方法。   他的小奶猫只要害羞,皮毛便会变成淡淡的绯色。   他希望,她变色的时间越来越多,越来越久……   李瑶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自己的儿子,对着一只穿着那件,用有价无市的“凤凰火”制成的嫁衣的猫,眼里明明在笑,面上却矜持的跟个傻瓜一样,顿觉心中一窒,难受的很。   也许,应该说,是对着她的“儿媳妇”。   她都不知道,如今自己的儿子喜欢的到底是躺在床上睡得安详的姜阮,还是这只十分有灵性的猫。   或许,她也应该要像儿子一样,承认这只小猫便是姜阮。   她只是,暂时睡着了,终有一天会醒来。   她拿出帕子拼命压了压自己的眼角,将眼里的泪意憋回去,走进去笑道:“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陆晏连忙起身向母亲行了一礼 ,姜阮见到,也赶紧上前也像模像样的作了一辑,只把李瑶看的目瞪口呆。   她一言难尽的看着眼前这只娇憨可爱的小猫,想着难道以后在家中,或是出门宴客,自己都得叫人把“她”请出来,然后向大家介绍:“来,向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三儿媳妇。”   然后那只小猫,顶上顶着一个偌大的蝴蝶结,手里拿着当下最时兴的流云缠枝团扇半遮面,上面柔柔弱弱的“喵喵”两声,十分乖巧的坐在她这个婆婆的怀里,听着大家话家常吗?   李瑶一想到那个画面替儿子难过的不行,心里酸的还未开口,眼里便滑下一颗泪。   姜阮手足无措的站在那儿。   陆晏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奶猫一眼,将她托在手里,悄悄伸手钩住她的小指,迟疑道:“阿耶他可是答应了?”   还好李瑶这段时间已经给自己做了无数次的心里建设,赶紧掏出帕子压了压眼角,哽咽道:“他就算是不答应,你就听话了吗?”   陆晏沉默了,将姜阮的手钩的更紧些,随即想到,她骨折还没好,生怕一不小心自己手重再捏断了,赶紧松开了些。   李瑶这段时间已经见识了陆晏疯魔起来的样子,生怕他再做出什么离谱的事儿,哪里还敢再刺激他,赶紧挤出一抹笑转移了话题。   “府里已经开始为你们操办此事,离二月十四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还来得及,在此之前,咱们先好好的过个年。”   陆晏也觉得极好,两个月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这么多年都等了,何必急在一时。   “对了,从前我送给你的玉佩呢?”   陆晏一脸茫然,家里的玉器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什么玉佩?”   “就是那块用羊脂白玉雕刻的,比目鱼形状的玉佩,你找出来给我,我有用。”   陆晏看了一眼旁边的姜阮,支支吾吾说早就送人了。   李瑶难以置信,声音拔高:“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居然送人了,那可是陆家传了几十年的传家宝,你居然随便拿去送人了!”   “不是别人,是她。”陆晏连上闪过一抹红晕。   李瑶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傻儿子,道:“你什么都往外送,你怎能不把自己也送去!”   陆晏心想,那从前人家肯要才行。   李瑶叹气,“她生前――她从前知道你的心意吗?”   陆晏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一脸惊呆的姜阮,脸上闪过一抹红晕。   李瑶还有什么什么不明白的,道:“我想也是,那姑娘瞧着聪明,脑子却是一根筋,人也傻气的很。放眼整个长安,又有谁在半个长安的权贵面前来了葵水毫不在意,得了奖还笑的跟个傻子一样。你说你找了那么多借口送了她那么多东西,你祖父给我做的弓,你舅舅送你的足够买下半个城池的南海珍珠,你尽数给了她,还送的新奇,打着我的旗号,镶嵌在各种物件上面,让人只以为你陆晏有钱招摇,搞不好,她还以为你是个败家子。”   一旁面红耳赤的姜阮:“……”   这么羞耻的事儿!   不过她和采薇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比目鱼玉佩,好像陆晏是送过这么一块。   她想了想,趁着他们说话的空挡一路绕过所有人,悄悄的跑回忠义侯府,先是绕到自己院子的屋顶上,然后小心掀开屋顶的瓦进了屋子。   偌大的屋子空荡荡的,她看着屋子里每一样东西好像都没有动过,保持着原样。   她跳到自己平日埋头案牍的矮几上,摸着那熟悉的砚台,宣纸,毛笔,又跳到书架之上看着满满一架子的书,只见上面也未沾染半点尘埃。   这定是她祖母叫人做的。   她揉了揉有些酸的眼睛,径直走回屋子里间,扭了扭床头摆放着一樽玉瓶,只听“咔”的一声响,床底露出一个暗格,   她连忙跑过去用手摸了摸,摸到一个冰凉的匣子,然后轻轻将匣子拿了出来,抚摸着上面古朴的花纹按了中间的圆点一下,那匣子便弹开了。   只见昏暗的屋子内,半匣子的南海明珠散发出莹润的光芒。   她忍不住笑了,托陆晏的福,自己大抵是整个长安闺阁女子中最有钱的的那一个。   她小心翼翼将那些珍珠放进挂在脖子上的小小口袋里,不多不少,刚好装满。   她又从厚厚的一堆金银玉器里翻了翻,从最底层翻出一块碧绿的散发出荧荧绿光的小小玉佩来。   方才殿下说的那块便是这块了。   这是怎么得来得呢?   她仔细想了想,好像是她十四岁生辰时陆晏差人送来的。   她当时一眼就瞧出这块玉价值连城,自问同陆晏并没有这么好的交情,怎好一味收人东西,正准备拒绝,送玉佩的人表示:我家主子说这玩意儿家里多的是,是殿下知道姜姑娘生日让准备的,要是您不想要,就砸了吧。   他说完,还贴心的掏出了一个锤子递到姜阮面前。   姜阮很无奈,只得收下来,与祖母商议了许久,挑了一件既不是太贵重,又不会太失礼的东西还过去。   她当时在心里感叹,啧啧,不亏是皇亲国戚败家子,比不了!   如今看着这块玉,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将它小心放进了脖子的口袋里,正要走,听见门“吱呀”一声便开了,赶紧躲进了床底。   “阿娘,方才我明明见着那只猫过来了。”姜婉一边推门,一边朝屋子里探去。   只见此间比她住的要大上一倍的屋子空荡荡的,没有半点生息。   她不满的皱眉,“你瞧,她总是事事比我好。”   钱氏瞪了她一眼,“你与一个死人比什么!”   姜婉一听死人二字,只觉浑身冷飕飕,忍不住拉住她的胳膊,“阿娘,我,我怕。”   钱氏拍了拍她的手,拉着她往屋子里间走去。   她们转了一圈儿什么也没见着,姜婉越想越气,拿起一个物件就要砸,被钱氏一把抢过来。   “如今这家里的每一个物件都是咱们的,你砸她作甚,别没得又惹你祖母不高兴!”   “阿娘,你为何那么怕祖母,她一点儿都不喜欢你,连带着也不喜欢我。”   “婉儿,这世上的事儿要比你想的复杂,往后你成亲理家,越是不喜欢一个人,你就得对着她露出最得体的笑,她先不高兴了,旁人瞧见了,只会觉得是她无理取闹。”   姜婉瞪大了眼睛,“那,那岂不是很憋屈?”   “憋屈?”钱氏冷哼一声,“想想那人身后的一切,想想偌大的王府,想想这所有的一切都将是你的,不过是装一装样子,有什么难。”   姜婉似懂非懂得点点头。   钱氏叹气道:“若不是为了你,我又何必冒那么大的风险,你好好把这件事情捂严实了,过两天等着好好嫁人就是。”   “可,府中的嫁妆已经没有了,女儿的婚礼,必定很寒酸。”   钱氏眼里闪过一丝毒辣,“没了嫁妆,你身后还有侯府,楚王也必定不会薄待了你,更何况,你肚子里还装着一个筹码。”   “阿娘,万一他们真的找到了证据,那阿娘你――”   “闭嘴!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只需要把自己养的好好的,然后顺顺当当的做你的皇子妃,有楚王撑着,他们又能如何,婉儿,有些事,你不懂,也不需要懂,阿娘会好好护着你的,你阿耶也必定会好好护着咱们娘仨。”   躲在床底的姜阮听着外面没了声音,才悄悄爬了出来。   她最后扫了一眼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屋子,赶紧偷偷从窗户溜了出去。   经过祖母的院子时,姜阮透过窗户呆呆看着里面垂首拿着一个珊瑚串坐在那儿,才不过几个月好像是老了几十岁的老人家。   她蹲在那儿一动未动,大约在那儿蹲了一刻钟之久,直到冷的发抖才醒过神来,想起陆晏还在温暖如春的屋子里等着自己,最后看了一眼屋内,然后豪不留恋的走了。   陆府。   陆晏在书房正在看一卷秦简古籍,有些心不在焉。   方才他见自己的小猫悄悄出去了,以为她是不习惯同母亲聊天,谁知好一会儿了,都还没回来。   平日里自己在哪儿她都跟着,突然之间不见人,他便觉得心里空落落,书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才起身要找,这时听见窗子响起了轻轻的敲击声。   陆晏会心一笑,快步上前开窗。   果然,胸前挂了一大包东西的姜阮正蹲坐在窗台上,嘴里还衔着一支黄色的腊梅,见他开窗,拿湿漉漉的眼神眼巴巴瞧着他。   那一连串娇嫩的小黄花上面上压着的雪早已融化成晶莹的小水珠,晶莹剔透,还往下滴着水。   她见着陆晏出来,往前伸了伸小爪子。   “喵喵……”   陆晏,送你。   陆晏嘴角止不住的上扬,伸头过去用嘴衔住那支梅花,然后将他的小奶猫裹进自己厚厚的大氅里。   哦,你瞧,他的小猫身上雪白的皮毛又开始变色了。   真好看!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替她暖着冻得冰凉的身体,道:“去哪儿了?”   姜阮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带着松节香的气息,贴在他火热跳动的心脏处,吸吸鼻子,心想:我去与过去道别了呢。   正在这时屋外想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被人打扰了陆晏不悦蹙眉。   只见陆小定将一身寒气带进屋内,顾不得拍去身上的积雪,喜道:“主子,咱们要找的人,找到了!” 第29章 醋坛子打翻了的陆晏   陆晏派出的府中护卫与李域派去的金吾卫在长安城内外翻了几遍, 才找到姜阮的丫鬟采薇。   金吾卫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长安大街乞讨了几个月。   从前跟着尊贵的小姐,娇养得细皮嫩肉的丫头瘦脱了相,衣衫褴褛的挤在一堆乞丐里奄奄一息, 若不是他们及时赶到, 也不知被哪里来得一波流民给打死了。   李域看着坐在那儿吃茶, 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的陆晏, 道:“你要告诉她吗?”   陆晏摇摇头,“等人醒了再说吧,免得她担心,她现在看着挺好,但其实心思敏感的很, 若是人没了,必定要伤心一场。”   李域闻言心里有些糁得慌,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小瓜就是姜阮,不过怕再刺激他, 也不反驳,装模做样得应和。   “你说得是,不过据金吾卫来报, 那些流民不像是真正的流民, 倒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护卫。”   “这事儿,可能远比咱们想的复杂。”陆晏若有所思的点头,目光朝窗外看了一眼, 细白修长的手指伸手去戳她送的那支黄色娇嫩的花朵, 嘴角浮出一抹笑。   他的小猫,居然还学会送花了。   那他,可得投桃报李呀。   只是, 送她什么好呢?   金银珠宝送多了太俗,萤火虫已经送过了,还有什么玩意呢?   他想的入神,坐在对面的李域见他走神,十分不满,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我可听说,楚王府与忠义侯府,已经过完了明路,后日就要成亲了,若是在那之后,你再要抓钱氏,那就麻烦了,毕竟,那可是楚王妃的母亲,牵扯的可就大了。”   陆晏神色一凛,“那就赶在那之前先将人弄进京兆伊大牢,这个仇,我是一定要替她报的,状纸早已经写好了,证人也找到了,这么好的机会,千万不能错过了。”   李域深以为然,随即一脸疑惑,“说也奇怪,我就没见过哪家权贵这么着急嫁姑娘的,前后加起来才一个月,就要成亲,现在外面的人都在传,那姜侯爷见自己的大女儿死了,万贯家财没了大半,迫不及待的想要抱紧了楚王的大腿。而姜易之自从那日接到你亲自递过去的婚帖,则称身体抱恙,有半月都没有上朝了。”   他说完,想起自己陪着陆晏去送那婚帖那日,一向清高孤傲的姜易之看着帖子上面写着晋王之孙女,安乐郡主之类的词儿,一张老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如同被人一巴掌抽在了脸上的模样,忍不住乐了,“瞧瞧,你把人给气的”   陆晏不可置否,起身将手里的花找了个白色的玉瓶插了进去,又洒了几滴水在上面。   良久,他才道:“姜易之那人虽讨厌的很,可也不像如此急功近利之人,否则,也不会一路从一个京兆尹坐到尚书令,且他门生众多,朝中有一半的人都拜在他门下,算的上在文官里面一呼百应的人物,就算内里如何不堪,在外总是要脸的。”   “你是说,事有蹊跷?”李域面色凝重,似是想起了什么,“你还记得我上次与你说的事儿吗?阿耶如今越来越依赖楚王叔,许他自由出入宫里,如今朝堂上的政事都事事要与他商量,有时候,我要去宣德殿,还要在外面等,如今他两家结亲,楚王叔简直是如虎添翼。”   陆晏有些不解,“舅舅有五个儿子,并无嫡子,论起长幼,大表兄排第一,论起才能,舅舅最喜欢你,为何大家会觉得会是他?”   李域神色古怪,岔开了话题,“对了,你上次不是同我说,想要讨个官职,趁现在雪停了,不如择日不如撞日,走,我陪你一起。”   陆晏还未说话,便听见外面传来猫叫声,听声音,好像很陌生。   他以为是外来的野猫来犯,想着他家阮阮还在外面,生怕被欺负了,赶紧走到窗户去看。   只见摆在廊下的摇椅上,并排坐着两只猫。   其中一只略小些的,身上穿着狐裘制成的衣裳,头上顶着一个偌大的蝴蝶结,正伸爪垫着脚,轻轻摸着另外一个身穿盔甲的纯黑色长毛大猫的头,微微眯着眼睛,一脸的满足。   嗯,像极了他平时揉猫的样子。   陆晏脸色“刷”一下沉了下来。   李域一看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心中的恶趣味就来了,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眯眯道:“哦,近日天气怪冷的,在屋里实在无聊,便想找些小玩意来打发时间,殿内的人见近日长安城内都时兴养猫,便替我弄来这么一只,据说血统名贵的很,番邦小国进贡来的,怎么样,好看吧?可爱吧?比起你家小瓜,不算差吧?”   陆晏冷冷瞥了他一眼,从嘴里挤出一句话,“公的,还是母的?”   瞧着那个头,那坐姿,那个微微眯着眼睛欠揍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也不像母的!   李域瞧着他牙酸的模样,脸都快憋红了,轻咳一声,道:“哦,公的,叫将军――”   他话还没说完,身边的人已经消失在跟前,然后下一瞬间出现在了窗外廊下摇椅旁,一把将自己的猫捞进怀里,捂得严严实实,面色阴沉瞪着对面的“将军”。   李域:“……”   这,该不是真的醋了吧?   他不会是,真的把猫当成自己的娘子了吧?   那若是以后成亲后洞房……   李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随即赶紧清空脑子,心道,自己实在是太龌龊了!   屋外,方才惬意的晒着太阳的姜阮,正有一下没一下替乖巧伏在身旁那只威风凛凛的大猫顺毛,谁知正顺的惬意的时候,身子“倏地”一下腾空,被人搂进了怀里。   她仰头一脸不解的看着满脸写着“我不高兴”的陆晏,“喵喵?”   你怎么了?   发生乐何事?   陆晏看着那只穿着铠甲,身体比两个姜阮还要大上许多的黑猫,见它一脸享受的模样,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它不怀好意。   而那只黑猫见方才温柔体贴,替自己顺毛的小猫被人抱走了,好像觉得自己的领域被人侵犯了,十分不高兴的坐了起来,然后将自己拉成一个诡异的长条,随即拱起脊背,扒拉着手爪子,朝着虎视眈眈看着自己的陆晏“嗷”了一嗓子。   陆晏眼睛微微上扬,不屑的瞥了它一眼,然后轻轻揉了揉怀里的小猫,幽幽道:“它太丑了,我们不跟它玩。”   一开始还气势万丈,想要与陆晏一争高下的“将军”仿佛受到了暴击,瞬间一脸萎靡,含羞带怯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同类,然后俯下身子将头埋到爪子里呜咽两声。   姜阮:“……喵?”   她看着一脸无辜的将军,心都化了,浑身忘记了自己此刻是一只小母猫,想着方才它又圆又大的眼睛,油光水亮的毛发,柔滑的手感,心想哪里丑了,分明可爱的很。   好看!   想要!   她也想养一只!   陆晏见她眼巴巴瞧着自己,如何不了解她心中的想法,脸黑的更厉害了,轻哼一声,将她放在椅子上,转头就走。   走了没两步,他忍不住回头看,只见自家小猫又坐了回去,正“柔情蜜语”的哄着那只“伤心欲绝”的庞大黑猫。   那只黑猫真是不要脸的很,有心计的很,也无耻的很,见他望过去,挑衅的将自己的爪子伸向了他家小猫的脑袋!   陆晏眼看着自己的爱猫就要被一只破猫给玷污了,“倏地”一下折返回去,抢在黑猫下手前一把将自己的爱猫从魔爪中抢救了出来,忍无可忍道:“李域!”   一直在屋子里看热闹的李域憋着笑慢悠悠的走过来,然后装模作样的朝他怀中因为没有摸到猫,正眯着眼睛看也不想看陆晏一眼的小瓜作了一辑,“见过弟媳妇,弟媳妇这厢有礼了。”   姜阮:“……”   她鼓起的肚皮瞬间消了气儿,转头扒开陆晏的大氅躲了进去,再也不肯出来。   陆晏感受着胸口的温热,心情舒畅了些,白了李域一眼,“还不快把你那只丑死了的猫带走。”   李域走过去将接二连三受到暴击,羞愤欲死的“将军”抱起来,见它委屈的“喵喵”直叫,淡淡瞥了陆晏一眼,轻轻抚着它的脊背,道:“我们将军才不丑,哎呀,这是谁家的醋坛子又打翻了,也不知是酿了多少年的陈年老醋,简直是要酸死人了,将军,你说是不是?”   将军应景的“喵喵”两声,十分狗腿的往主人的怀里蹭。   躲在陆晏怀里听动静的姜阮敏锐的捕捉到了那个“又”字,动了动,一不小心,将他胸口交/衽的衣裳扒出了一个小洞,觉得十分好玩,伸手戳了戳。   陆晏身子一僵,按住她乱动的手爪子,随即瞪了李域一眼,“你胡说八道什么!”   李域见他色厉内荏的模样,决定替怀中还在可怜呜咽的“将军”报仇,故意大声道:“也不知是谁,那年见别人送了一个荷包出去,妒忌的牙根都快磨断了,每回见到我,都要将此事拿出来说一说,楞是在我耳边唠叨了一年,这可不是陈年老醋?”   陆晏:“……”   “阿定,送客!”   这时,悄悄探出头来的姜阮看着陆晏白皙的耳尖都快滴出血来,一脸的好奇。   李域说的是谁?   李域“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道:“看来今日你是入不了宫了,那我就先回去了,明日辰时我在宫里等你。”   他说着,故意抱着“将军”从陆晏身边走过,看了一眼一脸茫然的小猫,长叹一声,唱着小曲:“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1」   姜阮将这曲子反复咀嚼了几次,也没品出味来,但是,眼下有一件事,亟待解决。   陆晏,生气了! 第30章 不主动不拒绝的渣女阮!……   1.   姜阮实在想不通陆晏到底是在生她的期, 还是李域的气。   自李域走后,她便见陆晏一直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的坐在那儿抄抄写写,一句话也不同自己说。   平日里他手多的很,见到自己总是要忍不住揉揉脑袋, 摸摸爪子, 任自己如何不耐烦踩到他脸上, 都是乐呵呵的, 突然不搭理自己,怪让人不习惯的。   姜阮思来想去,那陆晏应该是生她的气。   她坐在炉火旁一边吃着小鱼干,一边偷偷打量着他垂眸不语的模样。   嗯,你还别说, 这人生起气来,与平日里大不相同,低眉顺眼的,别有一番滋味, 勾的人心里痒痒。   只是,他究竟为何生气呢?   是因为她摸了“将军”?   还是因为李域的话?   还有,李域说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别人送出去荷包, 气了一年”?   他难道是在说她吗?   可她不记得自己送了除陆晏以外的人荷包。   顶着猫脑袋的姜阮,这段时间被陆晏喂养的脑瓜子不那么灵光了,好像如今想起这么复杂的事儿, 总有些力不从心, 想破了自己的猫脑袋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哎。   她惆怅的捋了一把自己脑袋,才一松手,只见空气中飞舞着又细又软的毛发来。   你还别说, 这样摸一把,心情舒畅了不少。   她又捋了几次看着漫天飞舞的细毛,生怕自己把自己捋秃了,赶紧住手,将目光再次投向了都快一个时辰书都还没翻页的陆晏身上。   老实说,他们也算是认识了这么多年,这算是第二次见他同自己生气。   一时,她犯难了。   上次生气,他们可是直接绝交了啊!   那么这一次……   姜阮思来想去,决定放下身段哄一哄他。   她做久了猫,总觉得真实的自己身上早已被罩了一层厚厚的壳子,认为只要她还是只猫,羞耻心这种东西,在陆晏面前被削弱的接近于无……   只是,该如何哄好人,这倒是个难题。   更要紧的是,她不明白,他为何好端端生起气来。   她横跨在窗棂上一边眯着眼睛悠闲晒着太阳,一边上将方才发生的事儿事无巨细的想了一遍,终于,在反复想了十几遍,甚至连一点儿小细节都没放过的她……   悟了!   他是因为自己同李域带来的“将军”一起玩,不理他,醋了?   对,就是醋了!   啧啧啧,好好的一个俊美郎君,居然同一只猫醋了!   如此这样一想,姜阮好像发现了十分有趣的事儿,突然就不怎能想哄了,甚至,心里阴暗的想,一个人居然会因为一只猫醋了,那他能醋到什么程度的呢?   好想看!   一直坐到天都黑了的陆晏,都没看到往日最会献殷勤的小猫过来,反而一直拿着一只冷冰冰,阴恻恻的眼神打量着自己,心里就更加不高兴了。   他又将从前发生的事儿串在一起,思来想去,只觉得心中的火越来越旺,直烧的那不知酝酿了多久的醋滚烫起来。   但是,那醋烧的再旺,也灼不了人,只把自己全身上下,包括心肝脾肺肾都酸透了,从头发丝儿到呼吸出来的空气都带着浓烈的酸味。   这股强烈浓稠的酸味,直把陆晏给酸委屈了。   那只没有良心的小猫正悠哉悠哉躺在不远处的地毯上,垫着高高的软垫小枕头,翘着二郎腿吃着小鱼干,别提多自在了。   感情自己这气白生了!   在这干坐了半天,算是白坐了!   这醋……   她就不知道――过来哄一哄自己吗!   那只小猫好像终于发现他朝自己望过去,颇为心疼的从口袋里摸出半截干瘪的,卖相不那么好的鱼干朝他递过来。   果然是没良心!   小鱼干还是他做的!   哼!   哼哼!   哼哼哼!   姜阮见着那行走的“人形醋坛子”,“啪”一声将自己手中的书用力放到案上去,“蹭”地一下起身,走到她面前来,一双桃花眼染上了烛火的红色,闪着两簇小火苗,烧的越来越旺。   姜阮忍不住咽了口水,那什么,小鱼干吃多了,见了这“人形醋坛子”居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她不大好意思的收起了自己的腿,又重新摸出一条又大又漂亮的小鱼干递给陆晏,“喵喵?”   来一根?   谁知好看的“人形醋坛子”幽幽看了她一眼,眼里的水光映着那小火苗,晃来晃去,直把姜阮的心都给晃软了。   好像自己,过分了?   她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小鱼干,默不作声的看着他,想看看他到底干嘛。   “下次,不许再同那只丑不拉几的东西玩。”   “喵!”   果然,他是在吃那只猫的醋,呀,好可爱啊。   她十分狗腿的上前,抱着他的腿拼命点头,表明自己的态度。   “醋坛子”的脸色好了些,又道:”“还有其他的,错在哪儿了,你自己想。”   姜阮:“……喵喵?”   这,不是在为难一只猫吗?   可陆晏这次只是看着她不说话,等着她表态。   可等了半天,他见她完全没有半点反省自己的意思,极为幽怨的瞥了她一眼,然后又默不作声的出去了,留下十分凌乱的姜阮。   这,这就不能出个声?   隔靴搔痒似的,就没挠到对处,错在哪儿你倒是说啊,你不说,我怎么改!   荷包什么的,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倒是给句准话啊!   他不说也就算了,更过分的是,等到用晚饭的时候,他又拿那种眼神看了自己无数遍,直瞧得她心中忐忑难安,默默放下了自己的筷子,捂着自己半空的肚皮,然后自个儿蹲在角落吃小鱼干去了。   谁知他都把自己挤兑出去了,竟先生气了,狠狠用帕子抹了一把嘴,饭也不吃了,阴沉着一张脸又去看书。   陆小定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平日一天到晚恨不得将小主子揣在怀里的主子阴沉着一张脸坐在案前看书,而一向最是怕冷,巴不得时刻挂在主子身上的小猫躲得远远的,正抱着一个暖炉眯着眼睛假寐。   他觉得气氛实在不对头,为避免殃及池鱼,交代了主子安排的事情,赶紧退了出去。   直到睡觉,姜阮觉得“人形醋坛子”的酸味还没散尽,反而愈来愈酸。   早早就躺进暖暖的被窝里的她竖着耳朵听着“醋坛子”一会儿如同一只老鼠一样在柜子里翻来翻去,好像在找什么宝贝;一会儿又踩着软绵绵的地毯走来走去,不断发出发出细碎的声音;一会儿好不容易躺床上,又起来喝水的声音……   姜阮听着那悉悉索索的声音,心里燥的都快把脑袋上的毛给薅秃了,恨不得立刻爬起来一爪子踩到他脸上,威胁他老实点!   直到“醋坛子”再一次的躺回了床上,没再起来,她长长松了一口气,才把眼睛闭上,又听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唉声叹气的声音……   姜阮觉得那带着尾音儿的叹气声,都把自己肠子都勾起来了,瞬间觉得自己裂开了!   她再也躺不下去了,觉得他的酸味不但弥漫了整个屋子,甚至已经渗透到自己心窝子里去了。   他到底还能不能尊重一只猫了!   她“噌”一下掀开小毯子,正打算与他好好说道说道荷包的事儿,谁知一转头,折腾了快一天的醋坛子正脸朝着她的方向闭上眼睛睡着了。   姜阮:“……”   她起身蹲坐在他床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盯着他那张安静的睡颜,心里的膨胀的火气“哧”一下全部泄了出去,那些竖起来的如针孔一样细碎的毛躁给熨烫的服服帖帖。   美色误人!   只见他浓密如雅羽的睫毛在眼帘下投下一片阴影,饱满红润的唇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好看的幅度。   “人形醋坛子”真好看……   她伸出手爪子轻轻在上面按了一下,软软的,滑滑的……   姜阮情不自禁的伸头过去在他颈窝嗅了嗅,属于他身上好闻的松节香的温暖气味儿萦绕着她鼻尖,直透不过气来。   她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赶紧背过身将小毯子拉过头顶去。   小猫太紧张了,丝毫没有注意到,方才还睡得深沉得“人形醋坛子”突然睁开了眼睛,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哼,还算你有良心。   嗯,有良心的小猫因为睡前的那一眼,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全部都是甜甜软软如同陆晏的唇一样好吃的鱼干。   她在梦里吃了一夜,直到撑的吃不下去了,意犹未尽的伸了个懒腰,睁开了眼睛。   天光大亮,屋顶上厚厚的雪映着阳光投射在窗纱之上,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人形醋坛子”早已经穿戴整齐,要比往常的家常打扮郑重的多。   只见他头戴束发紫金冠,那冠上镶嵌了三颗龙眼大小的珍珠,身穿白色圆领云纹刺绣窄袖织锦袍,外披一件雪白无半点杂色的狐裘,长身鹤立在自己跟前,明明贵气逼人,面色却清冷绝尘,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   他见她醒了,仍是昨晚那张臭脸,淡淡看了她一眼,道:“醒了?吃完早饭,我带你入宫去。”   2.   姜阮这才想起,昨日他与李域越好了,辰时入宫。   只是,这个时辰还早,为何会挑这么个时间?   不过,她还是十分麻利的穿戴整齐,临走前,还特地装了满满一袋子的小鱼干挂在脖子上,打算路上吃。   一路上,陆晏一直没同姜阮说话,一直垂眸看着手里的卷宗,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阮十分的不习惯,不时偷偷打量他两眼,心想,他昨晚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又想起自己昨夜做的那些梦,总是忍不住将视线黏在他的唇上,一直快到宫门口,陆晏被她火热的目光盯得受不了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淡淡问道:“我嘴上有东西?”   姜阮看着那洁白修长的手指划过那饱满的红唇,只觉得面红耳赤,连忙转过头去,将自己埋进马车里特地为她带的小毯子里。   陆晏瞥了一眼她露出来的透着淡淡绯色的小尾巴,转过脸去,嘴角快裂到了耳根子上。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儿。   李域的贴身内侍长青早早侯在宫门外,见国公府的马车驶到宫门口,赶紧迎了上去。   “奴婢特地在此等候小郎君大驾。”   陆晏冲他点点头,放下了帘子,由着他驾着马车往内宫去了。   李域是今上最小的皇子,明年才成年,宫外头的府邸还正在建,眼下仍旧住在宫里。   长青道:“五皇子有点儿事儿要办,嘱咐奴婢先带您去陛下的宣德殿,他一会儿就到。”   陆晏也不甚在意,从前他时常入宫,有时候在宫里玩儿的晚了,住下也是有的,熟悉的很。   只是,他觉得今日的路线有些不对,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这好像不是去宣德殿的路。”   长青忙道:“去宣德殿的那条路积雪太厚,内侍们正在清扫,咱们先从关雎宫绕过去,也不迟的。”   陆晏若有所思的朝着前面不远处的岔路,有一条是拐向宣德殿的,另外一条,便是通向关雎宫的。   说来也奇怪,其他太妃全部都迁到最后面的寿康宫,唯独关雎宫里住着的并不是宫里的哪一位妃子,居然是惠皇太妃,也就是楚王李洵的生母。。   他见快要拐过那条道路的时候,有人正从关雎宫出来,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只见一抹身形高大的明黄影子从那儿出来,然后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去了。   “陛下今日早朝了吗?五皇子一大早去做什么了?”他按捺住自己的心惊,不动声色问。   长青有些迟疑,老实回道:“陛下今日并无朝会,主子的事儿,奴婢从来不敢问。”   陆晏放下帘子,看了一眼仍躲在毯子下面的小猫,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长青是个驾车的老手,没一会儿便绕到了通往宣德殿的殿外,然后停了下来。   “小郎君,到了。”   陆晏见小猫还在睡觉,外面天寒地冻,也不忍叫她一起去,便吩咐阿定看着些,自己先下了车。   李域已经在殿门外等着了,见他到了,将怀里的将军放到地上,远远的冲他挥手,“阿晏,这里。”   陆晏走近了,一言不发的打量着这个从小同自己玩在一起,对自己最好的表兄,半晌没有说话。   “怎么?不认识我了?做什么这样看着我?”李域似有些不自在,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最终,陆晏什么也没说。   正在这时,远远的一明黄轿辇从方才长青说的那条正在清扫积雪尚不能走的路过来了。   他二人赶紧往旁边站了站,向他请安。   “儿子给阿耶请安。”   “陆晏见过舅舅。”   近了,内侍总管刘有赶紧伸出胳膊将轿辇上的李谋,李谋借力起身,一脸喜色的上前拍了拍陆晏的肩,朗声道:“舅舅已经好长时间没见过你了,今日,怎么舍得入宫了?”   陆晏打量了一眼年近四十,身姿高大挺拔,无半点老态,,反而更加成熟,英姿勃发的舅舅,将自己心头混乱的念头压了下去,道:“阿晏今日来除了想看看舅舅,还有事相求。”   李谋点头,“走吧,殿里暖和,进去说。”   马车内的姜阮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只见马车里早就空无一人。   她赶紧掀开车帘,只见不远处正是宣德殿,恐怕陆晏已经进去。   她伸了伸懒腰,四处打量了一眼,见宣德殿拐角处有一套着金黄壳子四肢毛茸茸的活物在那儿扒来扒去。   姜阮看着那太阳一照,金闪闪的盔甲,眼神一亮:那不是将军还能是谁!   她赶紧兴冲冲下了马车朝它跑去,完全把陆晏的话抛诸于脑后。   将军正玩着一个黄金制成的小球,见自己的同类来了,赶紧迎了上去,围着它“喵喵”叫,还大方的将自己的小球推到姜阮面前去。   姜阮与它玩了一会儿球,累的气喘吁吁,蹲在殿门前,从挂在脖子上的口袋里抓了一把小鱼干放在它面前。   “喵喵喵。”   将军,给你吃。   将军谄媚的拿自己的尾巴轻轻扫过它的脸,蹲坐在那儿优雅的吃着自己面前散发着浓郁香味的小鱼干。   姜阮趁机伸手在它身上摸了好几把,直摸得自己通体顺畅,一脸满足,浑然忘记了自己是如何在陆晏跟前保证的。   她想起昨晚被陆晏冷战到现在,心里郁结,正愁找不到人说话,眼下见到同类了,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   “喵喵喵?”   “将军,你说,他怎么那么小气呢?我不就是摸了你几下,我又没摸李域,你说对不对?”   将军也不知到底听没听懂,不时点头,跟着应和,“喵喵喵。”   姜阮的心像似得道了抚慰,接着道:“你也觉得是吧,还有,你那个讨人厌的主子也不知说的到底是什么话,他非要让我检讨,可我都不知做错了什么,又该如何检讨?”   将军:“喵喵喵喵!”   姜阮:“你也觉得他不讲理是吧?对,就是不讲理!”   将军:“喵喵喵,喵喵喵喵……”   姜阮很惆怅,又摸了一把将军,与它并排蹲下,道:“也不能这么说,他其实,对我也很好的。”   将军瞥了她一眼,似有不屑,“喵喵喵喵喵!”   姜阮急了,“倏地”一下跳起身,又道:“你瞎说什么呢,我跟你说的着吗?你一只猫你能懂人的感情吗?你不知道,陆晏他,他,他不是你说的那样!”   李域出来的时候,看到就是陆晏的那只小猫围着自己的将军“喵喵”直叫,而一直在宫里横行霸道的将军被训的跟个孙子一样,将自己面前的小鱼干扒拉到一起,委屈巴巴的样子。   实在是太嚣张了,欺负猫都欺负到宫里来了!   不过,好像看来看去,他的将军果然不如她可爱。   明明他的将军毛更长更软滑,血统更纯粹,眼睛更大,最重要的是,将军会让他摸。   李域忍不住走了过去,居高临下看着一脸惆怅的雪白色小猫。   “你想不想知道,为何阿晏会不高兴?”   姜阮闻言吓了一跳,仰头看着廊下个子高矮与陆晏差不多,生的眉目俊朗的男子,不是李域是谁。   她心道,陆晏果然是招摇,往日他与陆晏在一起时,总是觉得李域的模样模糊的很,今日陆晏不在,再一看他,生的竟还不错。   “你若是肯让我摸一摸,我就告诉你好不好?”李域对那只戒备心慎重的小猫露出自以为最是亲切和善的笑容,循循善诱之。   他若是不摸上一爪子,这心里总是空落落一直惦记着。   谁知那只小猫原本好奇的小眼神里,瞬间切换成冷漠,不屑瞥了他一眼,从脖子上的口袋里,掏出一条小鱼干,默默啃了起来。   李域:“……”   好吧,他终于承认,这只小猫就是比他的将军可爱,因为将军的脸上永远不会出现她脸上这种,让你恨得牙痒痒却又更想揉它两把的表情。   他突然想起那年那个姜家阿阮与陆晏比赛时的,脸上就时常挂着这种表情,淡淡的,不屑一顾,好像眼里除了她自己的课业,天塌下来都与她无关的表情。   也就只有每每与陆晏在一起的时候,那严丝合缝的表情才会裂开,才会露出内里张牙舞爪的模样。   难不成,她真是姜阮?   这世上,真有这么不可思议的事儿?   他走过去蹲到她旁边,与她一起仰头看着远处开始飘落的雪花,道:“你还记得,前年年底的时候,你差人送了一个荷包给楚王叔吗?”   姜阮一脸茫然。   有这事?   她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李域不知想起了什么,“噗嗤”一声笑出来,心道:我也是疯了,堂堂一国皇子,竟然跟一只猫蹲着聊了起来。   “那日我从宫里下了学,实在无聊,便跑来书院找他玩儿。我与他逛到书院后面那一片的梧桐树林时,恰巧看到,你羞羞答答的将一个刺绣精致的香囊递给了楚王叔,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你脸红得厉害。当时你是没瞧见,陆晏气的脸色都变了,为这事儿,他足足盯了你与楚王叔一年,每回你与楚王叔说上一句话,或是看楚王叔一眼,眼珠子都冒火,几次见到你,想要问你,可你偏偏看都不看他。后来你更荒唐,居然替姜婉递了信给他,他当时欢喜的傻了,同我说,这分明是你的笔迹,定然是你写的,不好意思承认。他欢欢喜喜拿着信就去找你,恰巧你当时正与楚王叔说话,结果他一生气,与你起了争执,你可还记得?”   姜阮思来想去,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   当时,她遇到一些课业上的难题,恰巧遇到楚王又来书院找赵院士下棋,便多问了几句,结果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便看见陆晏怒气冲冲的站在前面,恶狠狠的叫道:“姜家阿阮,你过来!”   她只觉得他当时莫名其妙,又想到他私底下与自己的妹妹情投意合,总觉得要远着些才好。   正要走,谁知那厮竟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眼睛都气红了的样子,恶恨恨道:“想不到你是这种人,一边同我好,一边又――”   他说到这儿,剜了一眼李洵。   姜阮当时觉得他莫名其妙,又见他说自己同他好,引得书院的人都来围观,又气又羞,一把甩开他的手,呵斥道:“陆晏,你胡说八道什么!”   陆晏将信递到她手中,“你昨日还送了信说喜欢我,你,你,你气死我了――”   围观的人发出“唏嘘”声,就连她一直尊敬有加亦师亦友的李洵,也用耐人寻味的眼神看着她。   那时年纪还小的姜阮面皮子薄,见他竟堂而皇之的在这儿说这样的话,脸“倏地”一下红了,恼羞成怒,抢过他手中的信撕得粉碎一把砸到他脸上,冷着一张脸道:“陆晏,你莫不是疯了,我就是喜欢猫,喜欢狗,也不会喜欢你这个纨绔子!”   这句话对于十五六岁的少年,尤其是从来都是所求必有应的天子骄子来说,简直是脸上直接被人打了一巴掌。   陆晏拳头捏的咯吱作响,红着眼睛瞪着她,咬牙道:“姜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姜阮扫了一圈正在对他们指指点点的人,冷笑道:“我说我从不曾喜欢你。”   她说完,也不去看陆晏灰白的脸色,转头就走。   那是她第一次见陆晏生气,也就那么一次。   彼时,在姜阮心中,觉得天底下再也没有比陆晏更恶劣的少年了,那点儿在比赛时对他积攒的好感被他败得干干净净。   后来,陆晏倒是在书院堵过她几次,每回也不说话,就站在那儿盯盯看着自己,让人}得慌。   再后来,她快及笄了,钱氏说不易在留在书院,便在家中请了西席,也就再也没有回书院。   李域见她的模样,便知道她心中已经了然,忍不住“唏嘘”,道:“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那样的狠的话,若是对面换成个男子,恐怕早就被打的半残,他竟忍了下来,更可笑的是,他将那封被你撕碎的信一点点的捡起来,又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将那些碎片一点点儿拼好。明是你先送了信,明明是你先撩拨了人家,结果你转头走的干脆,非但如此,还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陆晏头上,就这,他都巴巴的跑去你府上找了你几次,每回怀揣着高兴,以及各种你认为会喜欢的小玩意儿,谁知回回都被你拒之门外,后来,还听你放出话来……”   3.   李域说到这儿,睨了她一眼,,你好像说‘我姜阮这辈子,就算是嫁不出去,铰了头发去庵里做姑子去,也绝不都会嫁你陆晏为妻!’,姜阮啊姜阮,我真是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女子比你心更狠了。”   姜阮心里头酸涩的厉害,已经不知道怎么形容陆晏才好。   陆晏做的那些事儿,她真的不知道。   至于那封信,根本就不是她的啊,那是姜婉央了她写的。   她明明记得署名根本就不是她,怎么会让陆晏认为是这样的呢?   还有,她回府之后,从来都不曾听过府中仆人来报,说是陆晏来过。   她其实当时骂了那话,等自己冷静下来,心里其实是有些后悔的,再怎样,他都帮过自己。   后来,她曾无意中同姜婉提过此事,姜婉自告奋勇的说:“我替阿姐递一封道歉信给陆小郎君吧。”   再后来怎么来着,好像是姜婉红着眼睛回来告诉她,说:“阿姐,那陆家小郎君说,与你没甚好说,他还说,将来就是娶猪娶狗,去做和尚,也绝不会娶你。”   姜阮当时听了心里其实还挺生气,不过是一封道歉信,怎么就扯到他陆晏娶猪娶狗的问题了?   她也怒道:“我姜阮这辈子,就算是嫁不出去,铰了头发去庵里做姑子去,也绝不都会嫁你陆晏为妻!”   如今想来,当中的误会,已经不是三言两语说的清楚,她心里突然就有些堵得慌,忍不住往殿内望去。   正在这时,殿门突然打开了,来的时候明明是一身雪白的陆晏,身穿红狐大氅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红狐灿若火焰,映得本就肤白若雪,眉目如画的陆晏形貌i丽,摄人心魄,连方才还眉目俊朗,气质高贵的李域瞬间被比了下去,又在姜阮的心里成了一团模糊的白色影子。   姜阮心想,从前莫不是眼瞎了,从前竟然一点儿都没发现他竟这么好看,不然,怎么舍得对处这样一张脸说出那样的话来?   陆晏一出来,便下意识的去寻找自己的爱猫。   只见平日本着不主动,不拒绝的小猫“倏地”一下跑过来,扯着他的衣摆初蹭了蹭去,亲昵的很。   他冷若冰霜的脸便有些绷不住了,俯身将她搂在怀里,转过头去,嘴角忍不住上扬,轻咳一声道:“你若喜欢这红狐裘,回头我裁了给你做衣裳。”   旁边站着的李域看着他身上那件他觊觎了许久,阿耶都没给他的大氅,又看了看还坐在那儿傻傻吃着小鱼干的“将军”,挤出一句话:“真是败家子!”   陆晏才不理他酸的不像话的抱怨,抱起自己的小猫正要走,远远的,看见一着黑色大氅,身形颀长的男子从越来越大的漫天风雪中撑着油纸伞徐徐行来。   陆晏微微眯眼,方才暖了些的面容如同渗了一层冰霜进去。   只见雪中男子气质出尘,温润如玉,近了才看见,他最近始终含笑,让人有一张如沐春风之感,任谁看了都要叹一声好一个光风霁月的君子!   姜阮见着从前最是尊敬的人,想起数日前,李域说的话,心中突然对他生出畏惧之感。   她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他的手,只见他一只手藏于袖中,另一只手握着伞骨。   那伞骨像是用什么玉器制成,颜色似雪,而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透着淡淡的粉色,尤其是他手上肤色,竟半点不输那伞骨。   她看着那手不知为何,只觉得心里寒津津,赶紧往陆晏的怀里钻去,用温暖的狐裘将自己遮挡的严丝合缝,一边紧张的伸出手爪子在陆晏胸前画圈圈,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李域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陆晏,只见他方才还冷若冰霜的脸如同融化了一般,明明这样冷的天,眉眼处竟带了暖意。   他上前向那人行了一礼,道:“阿域见过九王叔。”   一旁的陆晏不甘愿的行了一个小辈礼,“阿晏见过楚王。”   楚王李洵颔首,也不甚在意他的无礼,道:“按理,你该叫我一声小舅舅,许久都不见你了,最近可好?”   “甚好。”陆晏淡淡回了句。   李洵也不生气,涵养极好的冲他二人笑了笑,“我还有有事见陛下,就先进去了。”   殿内的李谋大抵是听见了,朗声道:“是阿洵吗?赶紧进来。”   陆晏与李域对视了一眼,从他眼中看见一抹苦笑。   “我就先回去了。”他说着,抱着自家爱猫迎着雪走向马车。   李域看着自个儿跟自个儿怄了一天气,然后自个儿又把自己哄好了,心情极好的抱着爱猫离去的兄弟,哭笑不得。   他伸手将吃完了小鱼干冲着已经走远了的小瓜依依不舍的将军捞进了怀里,学着陆晏的表情跟腔调。   “乖,你若是喜欢,回头给你烤小鱼干。”   他说完,赶紧甩了甩头,这么肉麻的话,陆晏是怎么能够这么自然说出来的。   他见一人一猫走远了,朝着宣德殿内看了一眼,面色阴沉下来,与平日在陆晏面前的李域判若两人。   或许,陆晏早已经忘了,李域除了是他的好兄弟之外,还是大唐的五皇子。   在宫里长大的皇子,没有一个不想坐上那个位置,没有人不想做这个泱泱大国的主子,他也是一样的。   半晌,他长叹了一声,心道:“阿晏,今日的事,对不起了。”   陆府。   陆晏回府后,心情要比昨晚好了许多,姜阮怀揣着对他不可告人的歉意越发的殷勤。   他在书房看书,她赶紧贴心的端茶递水揉肩捶腿,这一回,陆晏没有拒绝,十分的受用。   兴许是脆弱的心灵得道了充足的抚慰,他回房真就将那件艳丽到极致的火狐大氅给裁了,直看的姜阮心都滴出血来,就不能等以后吗,万一要是哪一天又变成人了呢!   这败家的玩意儿!   可陆晏这对她好方面从来都是不竭余力,几剪刀下去,把一件价值不知几何的狐裘就这样剪了。   糟糕的是,他居然还剪错了。   剪错了也就算了,他沉思了半晌,拿着尺子在姜阮身上比来比去,又开始动起手来。   而姜阮觉得陆晏剪碎狐裘的同时,顺便把自己的心脏剪得稀碎。   而坐在那儿看着一整件大氅被剪碎了一大半的陆晏,抱着剩下的那一般陷入了沉思:问题出哪儿了?   还好这时及时出现,来给姜阮送羊乳的绿茗看见了,并成功的拯救了剩下的狐裘。   她看着碎成一片片,满屋子都飞着纤细的毛发的屋子惊呆了,迟疑了片刻,道:“主子这是在做衣裳?”   陆晏点头,迟疑的拿着剪刀正准备对剩下那半块下手。   姜阮“蹭”一下跳过去,摁住他握剪刀的大手死命的摇头,“喵喵”直叫。   那么漂亮的小东西,全毁了!   陆晏,放过衣裳吧,它做错了什么!   陆晏蹙眉。   绿茗道:“那您打衣样了吗”   陆晏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上次做的嫁衣是绿茗等人已经裁好的衣片,只需要缝好就行了。   姜阮赶紧将剩下的狐裘吃力的扒拉到绿茗面前,示意她赶紧带走。   绿茗适时道:“不若,婢子先拿回去裁好衣样再给您送来?”   “如此也好。”陆晏起身,背着手慢悠悠的出了屋子。   姜阮看着他绯红的耳尖,忍不住乐了。   他这是,害羞了!   笑死人了。   她忍不住在地毯上打了个滚。   到了晚上,觉得自己在心爱之人的面前丢了面的陆晏含蓄极了,也不与姜阮胡闹了,一个人坐在案前那本书看。   姜阮裹着小毯子困得直达哈欠,见他捧着一本书看了半晌都没有翻页,实在扛不住了,跑过去从案下穿过,然后悄悄坐到了他怀里,在他胸前蹭了又蹭。   矜持又别扭的陆晏终于将书翻了一页,可心思完全不在书上。   姜阮半眯着眼睛伸出肉肉的小爪子趴在他胸前,蹭了又蹭,软糯的猫叫声一串连着一串,直把人的心都给叫化了。   “别闹。”他伸手将她的小爪子从胸前拿下来,却不小心被怀里的小猫扬起的下巴蹭到了脸上,只觉得被蹭的烧的厉害。   “下次,不许再把东西给别人了。”他道,然后将她软软的小身体搂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刮着她的耳朵。   姜阮痒的实在是受不了了,不明白为何哄了许久都没哄好的人突然就好了,仰头巴巴瞧着他。   “喵喵喵?”   陆晏许是听懂了她的意思,轻咳一声,低声道:“陆晏的小瓜哄不好,但是陆晏的阿阮可以。”   姜阮深深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句话意味深长的很。   你瞧瞧这说的什么话?   陆晏的小瓜与陆晏的阿阮,难道不都是她吗?   还是说,他这是在暗戳戳的向自己暗示什么? 第31章 替姜阮报仇的陆晏哥哥   姜阮心里头一直琢磨陆晏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还未能等她揣摩出个所以然来,在家里老实了许久的混世魔王陆晏,充分发挥了自己的长处,让大家再次对“混世魔王”这四个字进行了深刻的认知。   他特地挑了忠义侯府与楚王府结亲的日子将楚王妃的母亲, 忠义侯府的当家主母, 四品诰命夫人钱玉儿给抓了。   原本看似风景浪静的长安城里就像是被陆晏投放了一块巨石, 这块巨石瞬间惊起了波涛骇浪, 顿时将长安城里隐藏的那群,一向热衷于八卦热闹的群众们给炸出了水面,各个按捺住一颗期待着热闹的小心肝,时刻注意着长安城内任何一点儿的风起云涌。   不仅如此,这惊天骇浪先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从天而降扑到忠义侯府与楚王府的屋顶上, 将两家扑了措手不及,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包围了方圆数十里的地盘,一路扩散到皇宫去,直把正穿戴整齐, 乐呵呵准备去吃酒席的李谋给狠狠呛了一口,差点当场撅了过去。   等李谋反应过来的时候,想做出应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陆晏把该办的事儿办的妥妥当当, 应是一点儿错处都找不到, 最主要的是,谁也没有提前收到风声,包括姜阮。   大家都以为他再怎样也会等到年后二月十四日与姜阮成了亲才发作, 就连李瑶同陆俞都未有察觉到自己的儿子有这方面的打算。   尤其是钱玉儿, 算准了陆晏娶亲,才毫无慌张的做着她的当家主母,所有的心思都拿来给自家女儿打点亲事, 一门心思想着,等到木以成舟,她成了皇亲国戚,就算是陆晏想要发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谁也没想到最是招摇的混世魔王竟然那么沉得住气,不动声色的撒了一张大网,不但罩住了忠义侯府一家,还将圣上给罩了进去。   而罪魁祸首陆晏怎么说?   “哦,舅舅,我只是做一个京兆尹该做的事啊,舅舅您英明神武,必定不会追究的对吧。”   李谋嗓子眼的一口老血硬生生瞥了回去。   他说的没错啊,有人到京兆尹府击鼓鸣冤,有人到刑部递了状纸,且又有了人证,京兆尹协助刑部抓捕嫌疑犯,半点毛病都没有,挑不出一丁点儿的错。   非但没有错,若不是牵扯太广,李谋简直想要为他叫好,这事儿做的干净利落,那叫一个漂亮!   可问题是,这事儿偏偏就是牵扯太广,闹大了。   而陆晏这个京兆尹的官还是他昨日亲口封的,这把挥向忠义侯府的刀还是他亲自递到陆晏手里的,一想到这个,一个头两个大的李谋别提多怄心了。   就在前一日,他那个自小疼爱消沉了好一段时间都没进宫的外甥向他求了一个官职。   陆晏怎么说来着?   “嗯,也不用很大,就是一个普通的京兆尹而已。”   这事儿要是给长安城热心群众一听,必定要气的跳脚,“什么,还而已?你说你讨个京兆尹,就跟说今晚不如吃顿肉一样简单!”   可对于一个一国之君的李谋来说,这小小的京兆尹可不就是而已?   他陆晏是跑来问你要爵位了码   没有。   他陆晏是来问你要宰相了吗?   都没有!   他只是无比诚恳的向自己的舅舅表达了自己想要为国为民谋福祉的壮志雄心,以及对于未来养家糊口的前途规划。   在长安城热心群众眼里,甚至李谋眼里,已经疯魔了许久的外甥陆晏,不过上来提了一句:“家中世子爵位有大哥哥继承,而今外甥也是要成家的人了,所谓成家就要立业,就是得自立门户,需要养家糊口,舅舅不若给个小小的官职给外甥历练历练,也早早挣下一份俸禄,免得将来委屈了自己的娘子。”   这说的话,没毛病吧,简直是太合情合理了!   就算是娶一只猫,那猫也得需要钱养活不是?   更何况,那能是普通的猫吗?   那是当今天子的外甥媳妇儿。   所以,当陆晏轻飘飘提出:如今的京兆尹钱大人,兢兢业业了一辈子,还算是尽忠职守,不如往上升一升,等着荣誉退休,我想代替钱大人先到这个位置上历练历练的时候。   李谋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他不但答应了,还欢喜得很。   身为舅舅的李谋前一段时间才将人打了半死,心里正后悔心疼呢,如今,人家都知道上进了,自己的姐姐终于可以放心了,那可不就高兴了。   这一高兴,当即大笔一挥,将年近六十的京兆尹放到了一个油水还可以,适合每日只需点卯摸摸鱼的养老位置上去。   而且他不但给了官,还将那件自家亲儿子眼馋了许久的火狐裘都送给了他,并表示:缺什么就进宫,有舅舅在一天,必不会饿坏了你与你那媳妇儿。   陆晏高高兴兴谢恩,又道:“听说,小舅舅明日成婚了,我想明天就上任,替小舅舅提前清好街道,以保证迎亲的队伍,顺利通行,也算是外甥对小舅舅的一份心意,可以吗?”   李谋看着陆晏真挚的眼神,感叹他终于长大了,更欢喜了,调令即可下达:命京兆尹钱忠怀今晚立刻把地方给腾出来,晚一刻都不行!   把一向视陆晏为洪水猛兽,也不知给闯了多少祸的陆晏收拾烂摊子的钱大人感动的鼻涕横流。   他兢兢业业了一辈子,临了升个官,居然靠的还是他这个混世魔王。   接到调令,钱大人立刻将京兆尹府衙例外清扫了三遍不止,以便迎接新的京兆尹,并特地叮嘱属下,一定要以新来的京兆尹马首是瞻,千万不可搞什么下马威打官腔唱反调那一套。   那是谁啊,那是皇亲国戚,将来,指不定走到什么高度,现在抱好大腿,将来有什么福报也说不好呢。   比如他,都已经向长公主告了不下五十次的状,就这,陆晏都能不计前嫌,可见他是个胸襟开阔,能做大事的。   钱忠怀一番话直说的底下底层小吏的人热血沸腾,恨不得当晚就能见到陆大人,表表自己的衷心,将这跟粗壮的大腿给结结实实抱在怀里,指不定哪天就扶摇直上,直入青云。   于是,第二天陆晏穿着崭新的官服无比招摇的上任后,说是要去忠义侯府的时候,被钱大人洗脑了半夜的差役与整日游走在长安城内的不良人,竟是半点儿没有犹豫的实施了。   半点儿阻力也没受到的陆晏,就这样带着京兆府差役与从刑部借来的人把这件原本难于登天的事儿给轻巧的办了!   事后,整个京兆尹并罚一年的俸禄,众人还没来得及哭天喊娘,陆晏大手一挥,直接每人给了五十两白银,那可是三年的俸禄。   有那会拍马屁的,立刻站了出来,口沫横飞的将自己的衷心剖出来,直说的陆晏怀里的姜阮目瞪口呆,连连赞叹,原来,马屁竟然可以一唱三叹的拍。   而才上任就被罚了五年俸禄的陆晏美滋滋的抱着自家亲爱的小猫,则头一次觉得,原来做官,还可以这样有意思。   当然,这都是后话。   来来来,让我们过来看看,这段时间将混世魔王的皮藏起来,好好的在自家府邸成日只顾着逗猫读书,仿佛脱胎换骨一般的陆晏做了什么呢?   首先,陆晏先是将新官上任三把火贯彻到底。   这第一把火就是大义灭亲的火,直接烧到了自己的岳父府上。   不仅如此,他还专门挑了人家办婚礼时候恰巧出门子,新郎来迎亲的的时候放的火。   你瞧这个时间点卡的,他怎么就那么准呢?   这陆大人,故意的吧?   晚一会儿,这长安城的热心群众不就看不见这个热闹了吗?   婚礼搅黄了,人也抓进去京兆尹大牢了,早已经准备好的状纸也递了上去,就连证人都准备的妥妥当当。   陆晏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造成的影响已经存在了,这时候追究,什么都太迟了!   忠义侯姜易之一路哭到了御前,说是如果不追究这个魔头的责任,他必定联合御史台谏议大夫们联名上奏,要状告将长公主府与陆晏,以及京兆尹府以及刑部。   什么,这里面还有刑部的事?   哦,忘了介绍,刑部如今掌事儿的是李域,他亲自接了状纸,然后遣了差役从旁协助,一切听陆晏调令。   你瞧瞧,这裙带关系,啧啧,朝中有人好办事就是这个理儿。   这事儿,场面铺开了,事情闹大了,敲锣打鼓的都上了场,就能旦角登场了。   而旦角陆晏怎么说?   他轻描淡写道:“我不过就是去忠义侯府,将他那谋财害命的狠毒继母给抓了回去,此事儿人证物证俱在,本官何错之有?”   是的,您没错,可您千不该万不该,选在人忠义侯府与楚王府两家大婚的时候,将楚王妃的母亲给抓走了!   陆晏一脸恍然:“哦,是吗?那是本官失礼了,不过,按照大唐律法,尚未过玉蝶,上宗谱,那忠义侯府家的二姑娘还不算是王妃,本官只不过抓了个四品诰命而已,更何况,王子犯法,尚且要与庶民同罪!”   长安城的热心观众们:“……陆大人说的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一口气瞥在心口的李谋,看着那只穿了火狐大氅,雄赳赳气昂昂站在陆晏肩头,表情冷漠的小猫,郁结难梳的咬碎了牙,道:“查,给朕往死里查,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新任京兆伊陆晏就带着自己那还未过门,就已经奢靡无度的猫媳妇儿给朕滚到西北守边塞!”   ……   什么,想知道经过?   事情是这样的……   那日一大早,才与温暖的被窝斗争了一个时辰的姜阮刚挣扎从暖和的小被窝出来,屋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早已经就穿戴整齐正坐在那儿又不知在涂写什么的陆晏还未说话,陆小定已经闯了进来,激动道:“主子,醒了,人醒了!”   陆晏闻言,手中的笔在纸上划下重重的一笔,朝她瞧了一眼,便匆忙出去了。   没一会儿,陆晏便一脸沉重的回屋,一眼不发的替一脸茫然的姜阮穿好衣裳,并将连夜赶制的那件火狐裘制成的大氅将她捂得严严实实,又替她补充好了干粮,说要带她出门去。   姜阮被他阴沉得脸色吓到,当即不敢说话,任由他把自己拾掇好,揣在怀里带出了门。   陆晏一路上只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如今,我做了京兆尹,每日都要去衙门坐堂,你陪我一起去吧。   姜阮觉得陆晏上进了,难怪这段时间这么废寝忘食的埋首案牍,赶紧点点头,顺带着鼓鼓掌,朝他举起了大拇指。   第二件事,陆晏说的时候,将她举到了自己面前,,特别的慎重,道:“接下来,你一定不要走神,也不要打盹,好好的,睁大眼睛看好了,你陆晏哥哥,是如何替你报仇的。”   姜阮眨眨眼,满脑子里,只有“陆晏哥哥”四个字,略微娇羞的转过脸去,两只肥嘟嘟的肉爪子交织在一起缠来缠去,差点儿没打结了。   陆晏垂眸看了一眼故作镇定的小猫,原本严肃的一张俊脸破了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猫脑袋,一脸温柔,“而陆晏的姜阮什么也不需要做,免得这个肮脏的世界,脏了你的手。”   姜阮听着外面敲锣打鼓的挺热闹,掀开帘子一看,只见,大街上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从他们的马车旁经过,而一向霸道的陆晏,竟然好脾气的给人让了路。   姜阮:“……喵喵?”   陆晏神色凝重起来,道:“那是楚王的迎亲队伍,今日,忠义侯嫁姑娘。”   姜阮瞬间明了。   姜婉同楚王李洵今天成婚。   她这段时间总是刻意的避开姜家所有的事情,甚至,心中的那股戾气被陆晏软化的越来越淡。   有时候她会反过来想,如果没有这场灭顶之灾,自己永远都看不清楚身边的人到底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或许,这才是老天爷的用意,也是她识人不明的代价。   只是,往深了想,她还是想要变成人,因为她有陆晏啊。   因为有陆晏,她所有一切暗淡无光的东西,都被染上了新的耀眼的色彩。   而陆晏从来不在她面前说起姜家的事儿,有时候李域来了,他们两个在书房里说悄悄话。   她从来不去偷听。   因为她知道,陆晏不想让她知道,这世上,总有些人的心肠是黑的。   她那个面似菩萨,心如蛇蝎的继母。清高孤傲,却内心凉薄的父亲,看似怯弱胆小,实则最是胆大包天与人有了苟且的妹妹。   今日,陆晏竟亲自带她来观礼?   这倒不是陆晏的做派。   事实上,确实不是陆晏的做派。   陆晏的做派是什么,是领着京兆尹所有的差役与刑部小吏,将门前正热闹无比,喜庆无比,就连门前的石狮子都绑了红绸子,正欢欢喜喜办喜事的忠义侯府给围了起来。   姜阮踩在陆晏的肩膀,仰头看着忠义侯府的牌匾,心想,两个月前,这里满目皆白,两个月后,火红似海。   这便是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家,如今,好似找不到她半点的痕迹,被人抹杀的干干净净。   物是人非,大抵就是她此时此刻的想法。   陆晏背手站在那儿,扬起下巴,冷声道:“来人,将涉嫌杀人的嫌犯忠义侯府的当家主母给带回去!”   此话一出,瞬间在吃酒席的达官贵人,以及围观的长安城最是爱热闹的群众炸开了锅。   众人皆看着周身冷的如同冰霜一样,却偏偏让人挪不开眼,生的眉目如画的俊美郎君,眼里燃着熊熊八卦之火,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   “哟,这不就是陆家那个非要娶一具尸体做妻子的陆小郎君吗?”   “听说,他还要与一只猫拜堂成亲,就是他肩膀那只吗?”   “天哪,那只小猫真的好可爱啊。”   ……   早就看见陆晏的姜易之,铁青着脸上前,压着隐隐怒气,看着他身上的官府,道:“陆大人此话怎讲?”   陆晏慢条斯理的从怀里掏出刑部下发的逮捕令,瞥了他一眼:“本官接到忠义侯府姜家阿阮的贴身婢女采薇鸣冤,说是您府上当家主母亲手将他们姑娘亲手推进了荷花池里。”   莫说旁人,就连听陆晏的话看热闹的姜阮也惊呆了。   采薇竟然还活着?   自小便待在她身边的采薇还活着!   在场的人皆都向姜易之投向探究的眼神,早有传言说是钱氏捧杀继女不成,直接谋财害命,不曾想传言竟然是真的?   这时,浩浩荡荡的迎亲的楚王已经到了门口。   李洵穿着喜服坐在戴了红花的高头大马上,听着底下人交头接耳,眼里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神色,随即,他看着一言不发的看着陆晏,嘴角仍然含着一抹淡淡的笑,居高临下道:“阿晏,今日是小舅舅成亲的日子,这事儿,当中必然是有什么误会。”   姜易之忙道:“楚王说的是,想必陆大人是有什么误会。”   他说着,警告似的看了一眼陆晏,“今日是小女与楚王的婚事,即便是有什么,也要等到明日咱们到了陛下跟前好好说道说道才是。”   陆晏不说话,大手一挥,差役们手持锁链,直接冲进了迎来送往的忠义侯府,没一会儿便将穿着华丽,珠翠满头的钱玉儿给带出来了。   那钱玉儿一脸的难以置信,行至府外,看着姜易之眼圈一红,无语凝噎,“簌簌”落下泪来,   众人心里犯嘀咕,也不敢再轻易同情她。   毕竟,姜家大姑娘确实死了啊,说是溺毙在荷花池。   那姜家姑娘都已经满十五了,且见过的都知道,人生的高挑,又不是小娃娃,他姜家的荷花池也不是护城河,怎么会溺毙,这事儿,想想就让人觉得不对。   尤其是前段时间追了平康坊的戏曲一段时间的人,都知道了陆小郎君与姜家阿阮感人的故事,再看此刻活得好好的钱氏,心里不自觉就偏向了陆小郎君说的话。   姜易之见陆晏如此不顾他与楚王的颜面,大手一挥,怒道:“人都死了吗?都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将主母救下来!”   忠义侯府的府卫立刻上前,将京兆尹的人围了起来。   两拨人剑拔弩张,各不相让。   陆晏也不着急,一招手,人群里挤出一个身材瘦小,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道:“陆大人有何吩咐?”   陆晏道:“吴师爷,尚书令大人好像不是太懂唐律,劳烦你同尚书令大人背一遍,背错一个字,这个月的俸禄,我替你花了。”   吴师爷赶紧上前向姜易之行了一礼,目光巡视了一圈,真就当中朗声背诵起来。   他每背一句,姜易之的脸便黑上一分,到最后,他厉声问道:“是谁,往刑部投了状纸!”   陆晏用看傻子的表情看他一眼道:“侯爷岂非是明知故问,自然是我替我家夫人投的,不过你放心,我只负责投状纸,为了避嫌,绝对不会参与案件审理。”   姜易之简直要被他气死了,指着他,手颤的厉害,“你,那为何是你过来带人?”   “也不为什么?”陆晏敛去神色,冷笑:“我说了,一定会亲手将害她之手抓起来,怎么,京兆尹抓犯人也是常有的事儿,若是侯爷不服,那可向御史台或是向陛下递折子,只是,这人今日我是一定要带走的。”   “来人!”   他扫了一眼被锁起来,一脸狼狈的钱氏,厉声道:“还不赶紧请王妃的母亲,哦,我忘了,还未成亲呢,还不赶紧将姜夫人请进京兆尹天字第一号房住几天。”   钱氏腿一软,看着姜易之哭道:“夫君救我!”   姜易之气的干瞪眼,把目光投向坐在马上一直未言语的楚王,道:“贤婿,你一定要替你岳母做主啊。”   李洵正要说话,盛装的姜婉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跑出府来。   姜易之眼皮子一跳,还未开口将人拦住,只见身穿“凤凰火”嫁衣的姜婉竟不顾忠义侯府与楚王府的体面,当街追了出去。   “陆晏,你站住!”   陆晏回过头来看她,表情淡漠。   姜婉哭的稀里哗啦,狠狠剜了一眼他肩上的猫,哭道:“陆晏你放了我阿娘!”   陆晏没有说话。   姜阮看着她身上穿着阿娘的嫁衣,眼微微眯了起来。   姜婉只以为陆晏心软,提着曳地的裙摆跑过去,拉着他的衣袖哭道:“陆晏哥哥,你看在我的份上,放了我阿娘好不好?”   陆晏挣脱衣袖,道:“我为什么要看在你的份上?”   他说完也不理会姜婉抬脚便走。   姜婉哭倒在地,理智尽失,歇斯底里道:“我那么喜欢你,你为何从来都不肯回头看我一眼,如今你竟然选在我的婚礼上抓走了我阿娘,陆晏,我恨你!”   “婉儿,你胡说八道什么!”神色慌乱的钱氏看了一眼李洵呵斥道。   在场的人无不惊诧,皆将目光投向自始自终都坐在马上温润如玉不过,一直是天下读书人的典范,光风霁月的楚王李洵,只见他已经收起了脸上的笑,目光冷冷扫了一眼姜婉一眼。   哦,天冷了,未过门的楚王妃就是贴心,提前把帽子都做好了,颜色挑的极好,刚好是眼下时兴的绿色。   也有人看着瘫倒在地,哭的稀里哗啦当众示爱的姜婉,心道:“蠢成这样,真是生块叉烧都比她强。”   就是不知道生叉烧,此刻已经满脸绝望的钱氏是不是也这样想。   陆晏终于回过头冷冷来看着姜婉。   姜府的人有面色难看的看着姜婉。   长安城里所有人都站在那儿看着姜婉。   就连,姜婉前来迎亲的夫君李洵也一脸凝重的看着她,轻轻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不知在想什么。   陆晏伸手摸了摸肩膀上有些躁动不安的小猫,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你们害死她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想过她才不过十五岁,刚好是及笄的大日子。她一心一意的想同你们好,可你们惦记着她的钱也就算了,临了――”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姜家的人,声音冷的如屋檐下那根倒挂着的冰棱一样寒冷尖锐,一字一句道:“你们还心如蛇蝎的惦记着她的命!” 第32章 天底下怎么会有陆晏这样……   陆晏的话如果一根针, 就这样扎进了而每一个人的心里,方才还在摇摆不定的围观群众,瞬间全部倒向了陆晏。   从前仿佛对忠义侯府死了原配才过半年娶了继氏集体失忆的人们,再一次将那些被尘封, 发酵了不知多少年的记忆, 如同一坛子陈年臭豆腐一样, 散发着恶臭的陈年往事给扒了出来。   “对啊, 才去了半年就娶了,啧啧,男人啊!”   “谁说不是呢,听说啊,原配死的时候, 姜侯爷还在同那不知廉耻的女人在房里苟且呢……”   “呀,不会吧,那姜侯爷,看着也不像那种人啊!”   “……这叫金玉其外, 败絮其中,心肝啊,指不定全都黑了!”   “……”   他们悄声议论着这位在外人面前总是摆着一副慈母心肠的继母, 眼神里毫不掩饰的鄙夷如同一把尖锐的刀子插进了钱氏的身上, 插进了姜婉的身上,更多的是,插进了这个罪魁祸首姜易之的身上。   有那些最是讲究体面前来参加的权贵们纷纷告辞, 原本迎来送往十分热闹的忠义侯府瞬间变得冷清起来, 只剩下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围观群众,以及,始终一言不发的楚王李洵。   而再次将脸皮子放在地上不知磨搓了多少次, 早已经磨得血肉模糊的姜易之,脸色铁青,浑身颤粟,却讲不出一句话来。   他听着那些细碎的如同针扎一样的语言,心道:“我错了吗?我不过是娶了自己喜欢的女人,我也不过是,犯全天下男人皆会犯的错,对,全天下!”   可这全天下的男人似乎并不包括陆晏这一个,他淡淡扫了一眼姜易之,只这么一眼,让他感受到了道德上的压力。   姜易之恨恨盯着面色清冷,对这世间法度丝毫没有半点畏惧之心的陆晏,目光扫过他肩膀上那只如同人一样正襟危坐,面目严肃的小猫,在心里冷笑:“他陆晏有种,他陆晏不一样,可那也只是少年人不知所谓的天真,等他到了我这一步,选择都是一样的,权力,地位,金钱,美色,每一样都能够迷惑一个人的眼,做出的选择,永远都是最有利于自己的那一个,这世上,谁又真的是干净的呢,圣上,楚王,五皇子,那么多的人,都一样!”   思及此,他又觉得自己有了底气,咬牙道:“本官绝不会善罢甘休!”   可是姜易之同时也忘记了,陆晏跟他不一样,人的本质,本就不同。   陆晏淡淡瞧了他一眼,大手一挥,将面如死灰,羞愤不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钱氏押走了。   姜阮看着冬日里暖阳下气质越发内敛的陆晏,想起了昔年在赛场上阳光下如同开屏的花孔雀一样,意气风发,招摇似火的少年。   如今的他,已经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棱角正不断的从心里滋生出来,给他好看的皮囊造就了一副新的盔甲,难如登天的事儿,在他手里好像永远都这么轻而易举的解决了。   他不动声色的将所有的事情都处理的好好的,没有争吵,没有抗争,没有别人自以为是感天动地的画面,自己一个人默不作声的做好这一切,就好像只不过是做了一件及其寻常的事儿。   任凭旁人如何的咬牙切齿,恨他入骨,却也挑不出一点错来,而且还句句在理,每一句都能够扎到你的心窝去。   姜阮忍不住想,这天底下怎么会有陆晏这样的人呢?   他要是真心哄你,能把你哄到自己把自己卖了,得了钱欢欢喜喜放到他手里,还担心他钱够不够花。   陆晏啊陆晏,属于姜阮的陆晏,真是让人自豪呢。   “陆晏哥哥,”她瞧着他的侧脸,瞧着他冰冷的眉眼,坚毅的鼻梁,紧抿的唇,觉得简直是无一不完美,无一不让人动心。   姜阮努力像他靠的更近些,自言自语,“这一句陆晏哥哥是不是叫的太晚了呢?”   “陆晏哥哥,陆晏哥哥,陆晏哥哥,陆晏哥哥……”   她揉了揉眼,在心里喊了一千句一万句“陆晏哥哥”。   那些错过的时光里,她的陆晏哥哥还有多少好处是她没有见过的   那么鲜明的,能够让人刻苦铭心骄傲到骨子里的少年,属于姜阮的陆晏哥哥。   她在心里想,也不知有生之年,陆晏还能不能听她亲口喊一声“陆晏哥哥。”   真是可惜,不能在活着的时候知晓他赤诚如火的心意。   姜阮觉得十分遗憾。   若是变成人就好了,她想。   变成人她就可以将这份美好的不像话的东西切实的揽在怀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是人,她是猫,那么的不相配。   这场被陆晏挑起的闹剧,以最完美的姿态收场。   钱玉儿被关在了京兆尹府衙的大牢里走完了这个过场,陆晏原本是想将那心如蛇蝎的妇人直接送入刑部大牢,毕竟,那才是她该呆的地儿。   后来,姜易之再三阻挠,才将人先关在了京兆尹府衙大牢,陆晏特地派了两倍的人看管,只待刑部排了日子开堂审案。   而当日最无辜的李洵则调转马头带着迎亲队伍又回了府,将在新婚宴会上哭喊着喜欢别人的姜婉给丢在了原地。   陆晏心情大好的回宫复了命,自然是被李谋狠狠臭骂了一顿。   他也不在意,派人告诉李域若是得空赶紧将采薇从刑部送回他家去,他家的小猫哭着要见人。   李域看着面前满满一堆的卷宗,怒道:“这么会使唤人,他自己不会来吗!”   来送信的京兆尹差役,自认为已经快抱上陆大人大腿的关小六吓得脖子一缩,眼珠子转了一圈,重复了新上任,火烧的正旺的陆大人的话,道:“我们大人说了,他原本想要带着他家小猫想亲自来的,奈何他家小猫实在太难过了,哭的衣裳都湿了,得先回去换衣裳。”   李域:“……”   ……   回府后,陆晏觉得从前虽也贴心,但是总显得有些没心没肺的小猫,今日如同换了一颗心一样就。   她跟个粘人的小妖精似的,时时刻刻跟着他,炽热的眼神黏在身上,只要一看不见他的人,就开始哼哼唧唧,害的他只得勉为其难的先放下手中的事儿,赶紧将她捞在怀里哄了又哄,直到把她哄睡着了为止。   苦命的李域做好了手中的事儿,趁着有空赶紧将那个自进了刑部眼泪就没停过,哭着喊着要去找自家姑娘的爱哭包领着出了刑部大门。   冬日里的艳阳高悬在万里无云的晴空,这段时日光顾着逃命的采薇沐浴在暖阳里,看着外面大街熙熙攘攘的人群,才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她已经都好久没有好好看看长安城的大街了。   她目不暇接的看着街道两旁的铺子,有隔着帘子都散发着浓郁花香,从前时常光临的胭脂铺。   有摆放着各种干果零食,闻起来让人口水生津的干果铺   还有,她从前最爱与自家姑娘逛的水果铺子。   那么多的铺子集合在长安城内最是宽广的朱雀大街上,她一边跟在李域后面走,一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李域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只见也不知受了多少苦,从前长得白白嫩嫩一看就是好福气的小丫头,如今顶着一张面黄肌肉的小脸,眼睛都快哭没了,还不忘看着那一排排正开门迎客的小铺子。   李域叹气一声,道:“你若是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采薇揉了揉眼,哽咽:“五皇子能否借采薇一些钱,只要一点点就好。”   李域不知她要什么,但是他一个皇子身上怎么会有钱,只得看了一眼身后的护卫。   护卫李安忙从荷包里掏出一些散碎银子递了过去。   采薇拿了银子,心里高兴,终于止了眼泪,“劳烦五皇子先在这里等我一会儿,采薇去去就来。”   她说着,胡乱擦干脸上的泪痕朝旁边的一家水果铺子跑去。   李域背手看着她,忍不住乐了,心道,也不知这从前总是跟在姜阮后面,脑子总是缺根弦的小丫头这段时日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身子单薄的小丫头很快就回来了,怀里鼓鼓囊囊,也不知买了什么。   李域忍不住往她怀里瞧了一眼,好奇的很。   只见那笨丫头将剩下的钱全部还给了那护卫,肿着一双杏眼,认真对李域道:“等我见了我家姑娘――”   说到这儿,她哽住了,眼泪刷刷往下流,捂着嘴道:“等我见了我家姑爷,领了月钱再还给你。”   李域原本想说就这么一个铜板不用了,再说也不是他的,谁知一对上又含了一泡眼泪的爱哭鬼,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淡淡点了点头。   等到他将人领到陆府之后,陆晏与已经哭完了的姜阮,正立在府门外好像专门在等他们一样。   果然,坐在陆晏怀里的姜阮一见到采薇,“倏地”一下窜起来,然后迅速跑到采薇脚边转来转去,“喵喵”直叫。   采薇,是我,是我!   可犹自为自家姑娘伤心的采薇哪里认得出她,只是见到一只生的漂亮到极致,打扮得十分可爱得小猫围着她叫的正欢。   她弯腰将它抱起,想起从前姑娘也养了一只小狗,也是如它一样可爱,哭得更欢了。   姜阮心里疼的厉害,抱着她的脖子呜咽起来。   她的傻采薇还在,真好。   陆晏走到李域身旁,道:“今日的事情,还是要多谢你,不知舅舅会不会对你……”   李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陆大人做的滴水不漏,我也只不过是担了自己的职责,他哪里能对我怎样。只不过,就怕楚王叔这边儿,你闹了他的婚礼,人家新娘子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你剖白,阿晏啊阿晏,看不出来啊。”   陆晏迅速看了一眼,还死死抱着采薇的脖子不撒手的小猫,轻咳一声,低声道:“我从未有那种心思,数月前宫宴,她就找过我一次,我已经拒绝过她了,没想到她竟然……”   “哎呀,想不到楚王叔这么没有眼光,找了一个这么愚不可及的王妃,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谁知道呢,现在人已经抓了,要尽快审案才是,免得夜长梦多,节外生枝。”   李域点头。   陆晏正要说话,只见还抱着他的小猫,哭得伤心的采薇上前向他行了一礼,哽咽,“姑爷,我想见见我家姑娘。”   陆晏被她这一声“姑爷”叫的十分受用,忍不住瞥了一眼正死死扒着采薇,明显一愣,随即转过脸不去看他的小猫,忍不住乐了。   李域也抬腿正要进去,陆晏瞥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今日很忙?”   李域:“……其实也不是那么忙,我进去讨一杯茶吃难道不行?”   显然,陆晏不信他的话,但是没道理不让他进去。   李域跟在后面,忍不住往那小丫头怀里又瞧了一眼。   好吧,他承认自己实在无聊,竟然非常想要知道都这种时候还不忘买吃的小笨丫头,到底是买了什么好吃的……   采薇一路由陆晏领着去了自己的卧房,这期间,姜阮又回到了陆晏的怀里,神情蔫蔫儿的看着他,玩着自己的手指默不作声。   她该告诉采薇自己其实还没死,已经变成猫了吗?   就连她的亲弟弟都不信,李域算是半信半疑,那采薇呢?   她们是生活在一起最久的人,尽管有陆晏,,可她,还是想有人记得自己是谁。   哎……   她再一次感慨:若是变回人就好了。   她长叹一声,摸了一把小鱼干打发时间。   陆晏揉了揉她的脑袋,示意她安心。   采薇才进屋子,顺着陆晏的目光看了一眼里面,眼泪又开始泛滥。   姜阮看的心都碎了,这丫头还跟从前一样爱哭,把她的眼泪都要招出来了。   陆晏感觉到胸前湿了一大片,看着已经进去的采薇,叹道:“你莫难过,她总还好好的活着是不是?”   姜阮赶紧点头,从他身上跳下来也跟着跑进去了。   只见采薇进了里屋看着床上睡颜恬静的自家姑娘,强忍着眼泪,坐在那儿,如同从前一样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   她无非是说自己这种时间都去干嘛去了,又做了什么事儿,有谁欺负她了等等诸如此类的话。   她说完了,吸吸鼻子道:“姑娘,你别怨我,不是采薇独自逃命去了,他们都说你死了,采薇想留着命给你报仇。”   姜阮则伏在采薇的膝盖上一边听,一边心疼的瞧着她胳膊上脖子上,以及脸上的伤痕,猜测一向最是胆小的采薇是如何熬过这段日子的。   临了,采薇唠叨的差不多了,从怀里掏出问李域借钱买的东西,努力用帕子擦的干干净净,放到“姜阮”的手边,擦干眼泪,哽咽道:“姑娘,怕是以后再也吃不到咱们亲手在院子里种的梨了,方才路过咱们常光顾的水果铺子的时候,想着你最爱吃他们家的梨,就给你买了一个。”   一旁的李域看着那只卖相也就那样的梨,目瞪口呆,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真是个笨丫头,果然够笨的。   你瞧,有些人天生富贵,心中却贪得无厌,沟壑难填。   而有些人的心眼就那么一点儿大,只装的下一个普普通通的梨,却又好像承载了满满当当快要溢出来的温暖。   而被暖了心的姜阮,则抱着那只梨再次哭的稀里哗啦,连陆晏眼睛也跟着有些热。   等到大家心情平复下来的时候,陆晏问道:“那晚,为何楚王会出现在你府上?还有,为何他要用你府上的人冒着宵禁的危险去捉一只猫?”   这个问题,姜阮自然也想知道,不仅将热切的目光投向了采薇。 第33章 挨板子的钱氏   采薇一脸茫然, 那晚她一直待在听溪园内,并没有到过前厅,至于来的什么宾客,自然是一无所知。   据采薇所说, 她家姑娘生辰那晚吃醉了酒想要透透气。   行至花园时, 突然下雨了, 姑娘觉得有些冷, 便遣了她回去拿暖手炉,等到她拿好东西出来的时候,姑娘已经不见了。   她心中惊慌,赶紧去找,谁知花园里找了一圈, 也未见到人。   她初时以为是姑娘先回去了,谁知回去寻了一圈都没见到人,只得又跑去花园。   当时雨下的越来越大,她模糊听见旁边废弃的荷花池有什么重物落水的声音, 心中“咯噔”一下,赶紧跑过去查看。   她才到门口,只见钱氏正站在大雨之中, 一脸阴森的看着在水中不断挣扎的姑娘。   她吓得赶紧叫人, 谁知才一开口,被人从后面一棍子敲晕,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人活埋了。   “若不是那日雨大, 将那新挖的土坑冲散, 我也是活不成了。”采薇红着眼睛道:“我逃出来后赶紧往府里赶才到门口,便听见有人议论,说是我家姑娘溺毙在荷花池中。”   她说到这儿, 眼泪又开始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家姑娘最是惧水,从不肯靠近池塘,所以那个荷花池才废弃的,又怎么可能溺毙在荷花池,我虽没亲眼瞧见她动手,但是一定是那个毒妇做的!她已经哄了我家姑娘好几次去老太君那儿讨要嫁妆,说是家里入不敷出,姑娘很为难,因为这事儿已经与老太君起了龃龉。”   “后来呢?”李域问道。   “后来我本想去找姜老太君,可是还没等我靠近府里,发现侯府的护卫全部都换了新的面孔,姑娘院子里的人也被打发走了。家里全部那个黑心的女人当家,姜老太君又不出门,等来等去,也没找到什么机会,又无处可去便靠一边靠乞讨为生,一边打探消息。直到您大闹忠义侯府的事儿传的沸沸扬扬,说要娶我们姑娘,心想要去找您,这时也不知从哪儿跑来一群人要杀我,我到处东躲西藏光顾着逃命去了,若不是你们及时赶来,采薇这条命也没了!”   她说着,跪倒在陆晏与李域面前,泣不成声,“姑爷,你一定要替我们姑娘报仇,我们姑娘实在是太可怜了,死的太冤了,那个恶毒的女人平常总是哄着我家姑娘也就算了,没想到竟然这么歹毒!”   姜阮蹲在那儿一直默默听着,心里堆起浓浓的恨意。   采薇说的这些,与她能够想起来的差不多。   那日她站在廊下等采薇,忽然看见有人穿着斗篷的人影往旁边的荷花池去了。   那荷花池早已废弃,平日并无人去那儿,她心中好奇,便跟了上去,发现穿斗篷的正是钱氏,另一个隐在黑暗里看不清楚脸,只记得个子极高,应是个男子。   她不记得到底听见了什么,只是知道是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上前质问。   钱氏显得十分慌张,后退两步,突然趔趄了一下。   她在雨幕中看着姜阮皱着眉头一脸痛苦,“吾儿快来扶我一把,我再与你慢慢解释。”   姜阮迟疑了一下,想起她平日对自己的慈爱,见此刻又下着大雨,忍不住上前扶她,却被她反手推进荷花池内。   后来的事情,她就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那晚的雨下得很大,电闪雷鸣间,有一只雪白的猫从自己的眼前闪过。   再后来,她的魂魄便依附在那只猫身上。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为何钱氏会与他私会?   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   她越想越头痛,只觉得心被狠狠揪了起来,忍不住龇出尖牙,牙齿打颤,浑身的皮毛竖起起来,捂住自己的耳朵,念着自己从前的愚蠢。   陆晏见自家小猫牙齿打颤,皮毛竖起,浑身颤粟,嘴里发出凄厉的嚎叫声,心疼的眼睛都红了,将她紧紧抱进怀里,不停的轻抚她的背脊安抚,直到她一颗躁动不安的心安定下来,泪眼汪汪看着他点点头,扎进他的怀里,疲惫不堪的睡了过去。   采薇一脸惊奇的看着小猫的异常,连哭都忘了。   她想起这段时间听见的传言,哽咽,“姑爷真的要同一只猫儿拜堂成亲吗?”   陆晏郑重点头,轻轻抚摸着怀中睡得一点儿都不安稳的小猫,“若我说,她便是你家姑娘你信不信?”   采薇一脸惊讶,随即眼睛红的厉害,心想姑爷果然如传言一般,对姑娘情深意重的都疯魔了,又见那猫儿头顶一点红,与她家姑娘头顶上的朱砂痣极为相似,心里生出了亲切感,也将它当成了自己的姑娘,哽咽:“那我可以抱抱我家姑娘吗?”   李域看着这个快被眼泪淹没,实在想不通她这么蠢是怎么活下来的,一阵头疼,忍不住问道:“你家姑娘她为何如此惧水?”   采薇伸手轻轻安抚着陆晏怀中小猫的背脊,看向陆晏道:“此事说来却是与姑爷有关,姑爷可还记得幼时你曾落水的事儿,自那以后,我家姑娘一见到池塘便头晕恶心,打死也是不肯靠近的。”   采薇说的事儿,陆晏自然记得。   他小的时候有一次参加宫里也不知那个妃子的生辰宴,被李域带着在宫里玩,却不小心滑落湖里。   那个湖很偏僻,平日里守着的宫人本就少,呼救了半天也没来救他。   眼见着自己就要沉入水底,陆晏绝望的以为自己就这样被淹死了,谁知道,这时候不知道从哪儿走出来一个小姑娘,见他落水,捡了一根棍子去捞他。   谁知,她没将他救上来,反倒被他拉了下去,两人差点儿没一块淹死,还好,一直找不到陆晏的李域过来了,赶紧叫人将他二人救了上来。   陆晏至今记得,那个子只到自己胸口长相精致的小女孩冻的嘴角发青,浑身颤抖,却不哭不闹的模样。   只可惜,那时候他年纪小,连名字都忘记问了。   后来他在书院见到姜阮第一眼的时候,认出她就是那个小姑娘,只是,她完全不记得他,甚至,很讨厌自己的样子。   他每每见到她板正着一张脸的样子,便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个落水时救她的模样。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得喜欢一个人,是要放在心上哄,见她不理人,总是想要引起她的注意,却不曾想,将她得罪了个干干净净。   他看着怀已经睡过去仅仅抓着自己衣襟,微微颤抖的小猫,仿佛又看见了那个被救上来后,一个人披着衣裳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如今兜兜转转一大圈,他才发现,原来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陆晏的阿阮,早已经就是陆晏的救命恩人。   ……   钱氏被捕后的第二日,姜易之联合御史台上了折子,想要悄悄将案子私底下就完美解决的李谋,没想到的是,这事儿在长安城热心群众的传播下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不得不慎重对待。   于是,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继母杀害原配嫡女”案连一天都未拖延,第二日便移交大理寺。   头上顶着巨大压力的大理寺卿孙文海看着这牵连甚广的案子,心道这烫手的山芋不能砸在自己手里啊,赶紧连夜写了一大页的奏疏,絮絮叨叨扯了一大堆废话,末了才见重点:大理寺请求联合刑部以及御史台三司会审,并由京兆尹府尹陆晏从旁协理。   反正,能拖下水的,他一个不拉全都拖下水了。   直看得火冒三丈的李谋,朱笔一挥:准了,但是,若不是办不好此案,他这个无用的大理寺赶紧把位置腾出来,哪来的滚哪去!   得到批复的孙文海诚惶诚恐,连夜将审案的大堂布置好,恨不得将自己的位置换成一张矮墩坐到角落去。   开堂那一天,姜阮早早的醒来蹲在陆晏的床头等着他起床,见他一睁开眼睛,赶紧贴心的将他的官袍推到他面前来。   陆晏自从知道自己的小猫就是姜阮之后,屋子里的事儿慢慢的都是由自己动手。他看着一脸期待看着自己,恨不得替自己更衣的小猫,伸手揉揉她的小脑袋,也不逗她,赶紧起身穿衣裳。   末了,姜阮自告奋勇的想要帮他系脖颈间的带子,想要就此对我们英明神武的陆大人献献殷勤。   陆晏伸手将她托起,由着她趴在自己肩膀上吭哧吭哧挥舞着小爪子努力了半天也未能打出一个蝴蝶结来。   末了,姜阮十分沮丧的伏在他肩膀,半晌没有抬起头来。   陆晏感受到她散发出来的哀伤,将她抱下来,笑:“没有关系的。”   姜阮心里难过的不行,突然想到若是以后他们真的成亲了,别人都是温香软玉,而陆晏成日对着的只有一只什么都做不了只会吃饱了睡觉的猫。   呜呜呜,她的陆晏哥哥实在太可怜了。   她突然什么心情都没了,从他怀里跳出来,掀开被子又重新躺了回去,将自己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   陆晏看着那微微颤动的被子,只觉得心都碎了,连忙低声哄她,“你陆晏哥哥又不是娶使唤丫头,是想要娶回来放在心坎上疼的妻子。”   他不说还好,他话音才刚落,被子里的小猫抖得更厉害了。   陆晏只得将她连同小被子一起抱起来,哄了好半天才将人从被窝里给拉出来。   小猫才瞧他一眼,心里更难受了,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啪嗒啪嗒的又开始掉眼泪,   最后,陆晏实在不知该如何哄她,只是紧紧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将身上才刚穿好的衣裳打湿。   姜阮哭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今天是审案的日子,赶紧从他怀里出来,眼巴巴的瞧着他,眼里全部都是歉意。   陆晏正要安慰她,只见那只小猫突然皮毛开始变色,突然凑近他的脸颊舔了一下,然后迅速将自己平日出门要带的口袋挂在脖子上,看也不看蹲在门口等他。   陆晏捂着被她舔过的灼热的地方,看着一身雪白皮毛透着淡淡绯色的小猫,只见她身后毛茸茸的小尾巴摇来摇去,只觉得心都化了。   采薇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自家姑爷笑得跟个傻子一样,而那只小猫正蹲在门口玩手爪子。   她惊道:“姑娘竟然变色了!”   她话音刚落,她家“姑娘”的颜色更深了……   陆晏心情大好,连轿子也不坐了,十分骚包的带着自己的宝贝小猫,自陆府出发,围着朱雀大街一直饶了小半个长安城招摇过市。   长安城的人看着新官上任穿着绯色官袍,黑色皂底靴的玉面郎君陆大人脸上尽是春风得意之色,就连他肩上那只可爱的如白雪团子跟个小人一样似的小猫都雄赳赳气昂昂的,坐在原本个子极高的陆晏肩头,一副睥睨众生的模样。   有那年轻一些,成日里溜鸡逗狗的纨绔子弟见到,看了一眼手里不知花了多少钱得来的名贵品种,顿时觉比着陆大人失了格调,忍不住心里羡慕起来。   而此时,整个长安城的人,上至贵族圈下至走卒贩夫,各个翘首以盼,等着这个案子的结果,前脚见着陆大人带着自己的爱猫进了大理寺,后脚便里三层外三层的将大理寺围了起来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大理寺卿孙文海与御史大夫徐寿早已经在堂上候着,他们看着刑部尚书――当朝的五皇子李域,协同才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已经在长安城出尽了各种风头的陆家小郎君。   哦,不,现在应该是陆大人有说有笑走了进来,赶紧起身将上首的位置让出来,谁也不愿意坐到中间那个位置上去。   陆晏与李域自然推让,说是自己不过是协理。   尤其是招摇的陆大人,怀里揣着一只雪白的可爱小猫,笑得跟只老狐狸一样,道:“今日的案子虽是我告的,但是两位大人千万不要有压力,一定要秉公办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千万不能为了我陆某人徇私枉法。”   孙文海想起这两日,姜家的人莫说去牢里探望,就是往牢里送点东西给钱氏,都被他特地派了一位熟读《唐律》的师爷给堵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觉得自己明明官职比人家大,气势上却矮比人家了半截,也不得不客气的说上一句,“陆大人说笑了,自该如此。”   谁知这位才新上任不过几日,就开始在长安城四处点火的京兆尹,笑得越发的诚恳,睨了他与旁边的徐寿一眼,垂下眼睫轻抚着怀里的猫儿,道:“在两位大人面前,某哪里敢说笑。待会儿,两位大人该上夹棍的时候上夹棍,该打板子的时候打板子,切不可因为她是我那未过门的妻子的继母而心慈手软!”   孙文海:“……”   我还是闭嘴吧。   一旁一直未有言语人前一向稳重的李域看了一眼一直未言语,神情颇为严肃的徐寿,开了口,“两位大人是我朝的中流砥柱,一定要拿出平日审犯人雷厉风行来,切不可因为我等在场而拘束了。”   那御史台徐寿本是姜易之的门生,早已与姜易之私底下通过气儿,这下被他二人这么轻飘飘的说出来,心虚的背后濡湿了一片。   那孙文海又与徐寿又针对谁是主审推让了一会儿,最终这场由大理寺为主导的案子,由孙文海坐在了主审上首的位置上,扫了一眼堂下,面目严肃,一拍惊堂木,大声喝道:“带罪犯姜钱氏上堂!”   好戏正式开场。   这边才开场,那边忠义侯府的主子穿着正二品朝服,面色极其难看的姜易之来了。   陇西阮家的人派的代表姜明允也带人来了,甚至连楚王都派底下的人来了。   姜明允自然是站在陆晏这一边,姜易之与楚王的人则连成一气,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子,紧紧盯着左上方一直慢条斯理吃着茶,好似胜券在握的陆晏身上。   大唐之外的长安城热心群众们,比较不能够理解的是楚王,这位当日被还未过门便贴心的送上一顶绿帽子,最是光风霁月的君子,也不知抱着什么心态,又是怎么将绿帽子捂得严严实实站在了忠义侯府这一边。   众人忍不住在心里叹息:这真是令人费解的一件事。   大家都在传,这从前都说楚王从前是个不近女色的,这年纪到了娶亲也就罢了,可这姜家二姑娘论样貌才学,比着艳冠长安城的姜家大姑娘那可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就算是在整个贵族圈里也不出挑,究竟是使了什么法子,都当众做了如此丢人现眼的事儿,还能够使楚王不计前嫌。   一时之间,大家看待楚李洵的眼神,就好像他脑袋上的冠带之上坐着一只带着光圈儿的绿壳王八,带着钦佩与同情。   可唯有李域心里跟明镜似的,楚王看重的不过是姜易之站在文官里的分量。   大唐在马背上夺得天下,自太/祖建国后,慢慢的便觉得武是建国之本,可文是治国之本,所以,建国后期稳定后便大肆科举,选举有能之士。   这要进庙堂做官的,都是要先讲究替自己找个恩师,以保将来入仕后官运亨通,有人提点。   这姜易之管家宅的本事一般,可在挑选门生这一块却眼光独到,如今朝中文官中有一半他的门生,身居高位,而其中外放的则不计其数,算的上是桃李满天下之人。   这楚王本就受读书人爱戴,娶了姜婉,相当于将姜易之背后经营了数十年,根深蒂固的势力不废吹灰之力便收纳囊中,绝不算是亏本的买卖。   可姜易之没想到的是,哪怕是自己亲自在这儿作镇,堂审才一开始,钱玉儿就先狠狠吃了一顿板子,哭喊的凄厉声音响彻了整个大理寺。 第34章 姜阮那些藏在背后不为人……   那钱玉儿在又臭又冷的牢里虽住了两日, 可觉得自己是堂堂的四品诰命,忠义侯府的当家主母,未来楚王妃的母亲,且今日她的靠山也都来了, 谅他们绝对不敢动真格, 拒不配合, 问什么都不肯开口, 只拿着一双秋水含情的眼不时望着自己的夫君,泪眼涟涟。   那姜易之见才不过两日便消瘦了一圈,眼眶微红,无语凝噎的娇妻,恨不得立刻上前替她解了枷锁, 哪里还顾得上这是什么案子。   在场的人看着他俩黏黏糊糊,只觉得牙都酸倒了,尤其主审孙文海头皮发麻,却又无可奈何看向李域同陆晏。   陆晏看上去一副完全不着急的样子, 低声宠溺的哄着怀中那只,冷眼瞧着姜易之与钱玉儿,精神有些萎靡不振的小猫。   就在众人无措, 不知这个案子该如何审理的时候, 只听陆晏长叹一声,将那只已经闭着眼睛似是对姜易之与钱玉儿没眼看的小猫托在掌心,道:“真是麻烦啊。”   他这一开口, 众人将目光皆投向他, 原本的主审孙文海,硬着头皮问道:“陆大人这是何意?”   陆晏凝眉,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 “我家这小猫自打一进了这大堂,便郁郁寡欢,也不知这大堂之上多了什么碍眼的东西,你说是不是?”   孙文海:“……”   陆晏见他不说话,摇摇头,朗声道:““京兆尹差役关小六可在?”   一直暗戳戳使劲抱大腿的关小六从京兆尹的队伍里慌忙滚了出来,扶着歪掉的帽子,道:“大人,您尽管吩咐,小六立刻去办!”   陆晏十分满意,道:“你去,把吴师爷叫过来。”   众人不明所以,那关小六得了令,拔腿就跑,半刻钟的功夫,便将气喘吁吁的吴师爷给带到了堂下。   陆晏颇为赞许的看了一眼关小六,“做的极好,以后,就跟着我吧。”   他说完,也不理会兴奋的一脸通红的关小六,看向吴师爷,道:“我家小瓜今日心情不大好,你来背上一段《大唐律》,就公堂之上审理案件时犯人法则吧。”   那吴师爷气儿都没喘匀,赶紧朗声开始背诵:“公堂之上,藐视公堂拒不配合者,仗刑二十……”   那师爷洋洋背了一大段,竟是一字不差,陆晏冷冷扫了一眼孙文海,道:“孙大人觉得如何?”   孙文海瞧了一眼一脸铁青的姜易之,战战兢兢道:“背的极好,一字不差。”   陆晏点头,瞬间变了颜色,厉声道:“即使如此,罪妇姜钱氏,涉嫌谋害原配嫡女,认证俱在,拒不招供,该当何罪!”   钱玉儿心头一跳,还未开口,只见陆晏已经将面前的一根竹简丢了出去,“罪妇姜钱氏,公然藐视公堂,着立刻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姜易之眼皮子一跳,倏地一下站了出来,恶狠狠道:“你敢!”   陆晏冷笑,“本官有何不敢,怎么,姜大人难道只在意继氏,而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女儿究竟是怎么死的吗?”   他话音刚落,早就不耐烦的围观群众开始对着姜易之指指点点。   “瞧瞧,这可是亲爹啊,啧啧,老话说得好,宁要逃犯的娘,不要当官的爹……”   “这继母也忒狠毒了,打,赶紧打!”   “就是就是!”   “……”   姜易之看着围观的群众全部倒向陆晏这一边,又听他如是说,如鲠在喉,却半句反驳不得,一张脸涨的通红。   陆晏也不看他,再次喝道:“还不将这藐视公堂的罪妇先重打二十大板!”   紧接着,便有衙役上场,直接一夹棍将钱玉儿打倒在地,她还未来得及将那句“夫君”叫出口,便被打的大声尖叫起来,引得外面一众人等,拍手叫好。   而这个罪魁祸首自然是一直坐在那儿一边哄猫一边吃茶,看起来别提多惬意的陆晏则一脸无辜,“大家都看着我做什么,这难道不是审案的正常程序吗?孙大人,徐大人,您说是吗?”   陆晏说的是没错,可是以往,那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案子,但凡官家女眷,除非家里犯了大罪的,谁也真的会动起真格的,那不是直接将板子打在了姜易之的脸上。   可陆晏不与你讲究这些,摆明了就是要钱氏死。   接下来,只要钱氏有半点不配合,陆晏就一言不发的盯着孙文海,直盯的他如坐针毡。   陆晏也不与他为难,但凡是钱氏有不合规矩的地方,便让吴师爷在那儿一字一句的背《唐律》,惹得原本想和稀泥的孙文海与一直想要偏帮钱氏的徐寿半点办法没有,只能干瞪眼。   姜易之坐在那儿看着自己在家里温柔体贴,娇滴滴的娘子如今哭天抢地,狼狈不堪,却半点法子没有,怒气冲冲的出了大理寺。   钱氏自然是据不肯招供,陆晏将早已经整理好那日出现在忠义侯府的名单交上去,并且将那晚在停溪园出现过的仆人丫鬟全部一个个提了上来,尤其是钱氏身边的刘妈妈与贴身丫鬟云环儿,轮番的审,从早到晚。   起初那些人自然是帮着主家咬死了不肯认,皆是喊冤不止。   陆晏也不着急,不慌不忙的将那些人的家眷给弄出来,集中放到一个地方,特地找了各大酒楼专业说书的,要他们务必将《大唐律》用最浅显明了的方式说给那些家眷听,给他们普及一下律法常识,告诉他们,若是拒不承认,日后查出真相,必定数罪并罚。   那说书先生就是靠着一张嘴吃饭,是何等的好口才,一唱三叹,口沫横飞硬生生将原本枯燥的杀人刑法配合着钱氏所犯之罪,以及身边之人的包庇罪应该受到的刑罚说的活灵活现,如同那些人亲眼所见一般,只觉得板子是打在了自己身上,刀是砍在了自己脖子上,吓得浑身发抖。   而我们十分贴心的陆大人见他们各个吓白了脸,告诉家眷们:主子犯罪,罪不及仆从。并且他已经替伺候钱氏的那些人求了旨意,只要她们肯老实交代,官府会将他们的卖身契还给他们。   一连数日,陆大人好吃好喝的招待着,这期间,除了吃喝拉撒,说书先生从早到晚,见缝插针的说,有时候,你蹲个茅房,他都给你来上一段。   到最后,那些家眷们实在受不了了,哭着喊着求着那些在钱氏身边的当差的莫要在抵抗了,陆大人实在太狠了,这精神上,着实受不了了!   于是不出五天,那些原本咬死了不松口,对钱氏忠心耿耿的仆从,经不住自己家里人见天的洗脑哭闹,一个个全部将钱氏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吐了出来。   尤其是钱玉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说出去的话,简直是骇人听闻。   “主母一开始不知打哪听说了府上原配主母留了巨额的嫁妆给大姑娘,便开始寻了机会接近大姑娘哄着她,想要将嫁妆讨过来给我们家二姑娘。”   “后来主母自得知了姜老太君手里攥着大姑娘的嫁妆,时常以家里开支过度,入不敷出为由,哄着大姑娘向老太君讨要自己的嫁妆,听说大姑娘为此,私底下还与老太君争执了几次,具体是什么,咱们做下人的也不知道主子们的事儿。”   “大姑娘快及笄后,想要与大姑娘结亲的高门大户踏破了门槛,主母觉得大姑娘把亲生的二姑娘比了下去,心里不舒服,便时常借着大姑娘的由头体罚下人。表面上说都是为了大姑娘好,实际上到处差我们这些人散播谣言,说是大姑娘如何的骄纵跋扈,苛责下人,惹得府中人每次见到大姑娘恨不得绕道走。渐渐地,就连那些提亲的便再也没有上过门。实际上,大姑娘连自己的院子都很少出,整日闷在屋里读书写字,从来都没有打骂过下人,对此一无所知,后来好像知道了什么,但不知为何,名声被败个干净的大姑娘并没有深究。”   “后来,奴婢听主母与二姑娘讲,那晚,是她把大姑娘推进了荷花池,说是她挡了路,可具体是为什么,奴婢也不知道……”   “……”   这些话直说的钱氏龇目欲裂,血红着眼睛哪里还有半点镇定的样子,朝曾伺候自己的下人扑过去,歇斯底里叫道:“贱人胡说八道什么!谁允许你们这些贱人红口白牙的污蔑我!”   那些人有的未来得及闪躲,被她尖利的指甲抓的血肉模糊,叫着躲到一边去,边哭边磕头,“奴婢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在场所有人听闻这些一条条,一桩桩用心极其险恶的事儿,皆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那伏在地上如同疯妇一样的女人,恨不得上去把这个恶毒无比的继母给撕碎了。   而原本还一直想要为爱妻开解的姜易之听着这一条条由钱氏身边的人所说的话,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钱氏见他如此,连忙扑过去抱着他的衣袍哭喊,“夫君,妾身对阿阮如何,你是知道的啊,再说了,我若是真如此对她,她怎会为我向母亲讨要嫁妆,夫君,他们都在污蔑我,你快,快救我啊!”   还未等姜易之说话,姜老太君这时也出现在公堂之上,沉声道:“那么老身说的呢,也是污蔑你吗!”   在场所有的人接看向这个面色沉重,白发苍苍,行路有些微微颤颤的老夫人,就连一直躺在陆晏怀里一动不动假寐的姜阮,也抬起了头。   陆晏看了一眼身后的陆小定,陆小定赶紧搬了一把椅子上前。   姜老太君也不客气,扶着手中的拐杖缓缓坐下,厌恶的看了一眼如同疯妇一样,披头散发的女人,道:“大家,是不是很想知道,这个女人这么恶毒,为何我的孙女却那么相信她?”   这个问题,莫说别人,就连陆晏同李域都一直想不通,他们眼中的姜阮一直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实在是没什么理由会如此相信一个继母。   姜阮看着自己的祖母愣了片刻,钻进了陆晏的大氅里,可外面的声音,却一直往她的耳朵里钻。   姜老太君楷了楷眼角,道:“眼下,人都没了,也就没什么不好说的。大家可还记得三年前,广源书院我那要强的孙女与陆家小郎君,也就是陆大人的那场比赛吗?”   在场的好多人当时都是见过的,至今还都记得当年那场精彩无比的比赛,那个赛场上耀眼无比的少年,与那个年仅十二岁,却向大家证明了这世上并不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璀璨夺目的小姑娘。   “终生难忘,”陆晏伸手去摸躲在大氅里的小猫,抠了抠她的耳朵,被她不耐烦的甩开,眼底荡起笑意,“再也没有比那场比赛更加令人深刻的啦。”   姜老太君点头,“那既然记得,应该知道,当然,我那十二岁的孙女,在众目睽睽之下来了葵/水之事,就是那时,这毒妇借机示好,煮了一碗红糖姜水给我那孙女。说出来,大家可能不信,我那个自出生起什么没见过的孙女,就这么被一碗红糖水给哄住了,与她交了心,一心一意的对她好……”   “那傻孩子事事出头拔尖要强努力,不过是想她的父亲多看她两眼,且自从圣人说要举办女子科考制度,便一门心思埋在一堆书里。长这么大见过最大的坏人,不过是家里后院为了些材米油盐争吵的仆妇们。她又如何知道,那女人心如蛇蝎,做下的事情如此龌龊。这些腌H的事我又能够如何告诉她,说你的父亲背着你的母亲苟且,气的你母亲早产,身子亏损的厉害才撒手人寰!”   “都怪我,当初要不是我不舍得她,叫她外祖家带走了她,如今她便同阿允一样,活得自在,到了年龄便找一门好亲事,以她的相貌与才情,又有哪个男子不待她好。”   “老身实在是后悔,没能够早一点将这深宅后院最龌龊的一面告诉我那单纯的孙女,更加后悔,没能够在第一时间站出来维护她,悔不当初啊……”   在场的人无不动容,皆在心中心疼那个小姑娘,看向钱玉儿与姜易之的眼里充满了鄙夷与厌恶!   姜老太君说完擦干眼泪,瞥了一眼地上的钱氏,眼里闪过一抹浓浓的厌恶,抄起手中的拐杖狠狠打在钱氏的额头上。   那钱氏的额头立刻破了个洞,鲜血直流,伏在地上骂骂咧咧,与大街上骂街的泼妇无半点不同,彻底没有了贵妇的样子。   姜老太君又拿着那只拐杖狠狠敲在姜易之身上,厉声道:“你看清楚了吗?姜易之,你是我的儿子,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要问你,这些年,你的心是瞎了吗?放着好好的原配与嫡女不管,娶了个这么个恶心人的东西回来!”   姜易之躲也未躲,硬生生受了,面色极其难看。   那姜老太君说完,由身边的人搀扶着走到陆晏面前,哽咽道:“改天,我想去陆大人府上看一下我的孙女儿,可以吗?”   陆晏感受到自己胸前前襟已经濡湿了一片,想了想,点点头,“随时恭候老夫人大驾。”   姜老太君走后,姜易之深深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披头散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妻子,转身出了大理寺,后来,再也没有出现在大理寺的公堂之上。   只是,令所有人觉得奇怪的是,忠义侯府的姜婉,竟在这个时候,被一顶小轿送入了楚王府,虽说也是嫁,却极其的不体面,简直是丢尽了颜面。   而姜阮则在心中猜测,兴许是姜婉的肚子已经藏不住了。   而钱氏则在所有供词的面前拒不承认,不过,她此时说与不说,也不重要了。   证据确凿,她只需要在师爷填写的证词上画押即可。   只是,让姜阮心中疑惑的是,那天晚上,出现在后花园的男人到底是谁,真是让人想不通。   而令陆晏也有想不明白的事儿。他将名单上的人一个个查了一遍,都没什么问题,只有楚王李洵最是可疑。   当他找到李洵的时候,李洵好像早就知道他的来意,只是淡淡道:“那晚我丢了一块玉佩,见着一只猫儿叼走了,真是不巧,竟然是阿晏你的小猫,阿晏,真是对不住了,差点伤了它。”   陆晏自然是不肯相信,但是却也找不到证据这件事儿与他有关。   而这时姜阮,却表示想要去看一眼钱氏。   于是,是夜,陆晏带着她到了刑部大牢。   只见冰冷的刑部的大牢里,里面燃着冰冷的蜡烛,将昏暗阴森的牢房照的十分亮堂。   一身囚衣 ,披头散发缩在墙角身上血迹已经乌黑的钱玉儿,已经与普通的罪犯无疑,脏乱不堪,浑身散发着恶臭   “这期间,可有人来看过她?”陆晏问道。   牢头忙道:“听您的吩咐,没有阻止旁人探监,咱们都仔细留意着,可只有姜家二姑娘来过。”   陆晏点头,看来是找不到那个人了。   姜阮坐在陆晏的肩膀处,冷冷看着眼前双眼紧闭,半死不活的女人,心里头浮现出从十二岁到十五岁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来。   她曾经那么的尊重她,捧出了自己的一副心肠将她认作自己的母亲。   五岁便失去母亲的姜阮,其实并不懂得,亲生母亲是怎样的一种温情。   她只知道,钱氏靠近的时候,自己是贪恋那种掺了毒液的温暖的。   姜阮想,她不是不知道钱氏与自己讲“你父亲在朝中需要打点,公中如今别放亏空了许多钱,忠义侯府表面看着风光,实际上,是个空壳子”的用意   她也不是不知道,事后发现钱是故意严惩下人的用心。   她只是太想要一个母亲了。   就像是,她曾经远远的旁观着,钱氏对姜婉姐弟是那样的温柔关心。   她心想,钱氏要的那些不过是一些用不着的东西而已,给她也没关系。   只要她对自己好就行了。   可最终,她想要的太多了,姜阮觉得自己给不起了。   姜阮此时此刻看着钱氏,突然连仇恨都变得索然无味。   这样沟壑难填的人,到最后,一无所有。   她伸手轻轻拉了拉陆晏的衣袖,指了指带来的食盒。   陆晏会意,亲自动手打开了那食盒,只见里面并无摆放任何酒菜,不过是一碗还冒着热气儿的红糖姜水。   陆晏将那晚红糖姜水推到钱玉儿面前,道:“她托我带给你的。这碗红糖姜水,是我亲自替她煮的,拿来还给你。”   原本不愿搭理他的钱玉儿睁开了浑浊的眼睛。   她瞧了一眼还荡着水波,红的有些发黑,散发着辛辣甜腻的糖水,半晌,突然笑了。   她如同疯妇一样笑了半天,直到笑出了眼泪才停下来。   她拿眼斜睨着陆晏,嗤笑道:“你说她是不是很蠢,我不过是在她来葵水的时候,将我家婉儿的红糖水分了一碗给她,她就感动的不得了,任我差遣,听话的如同一条狗一样!真是蠢货,同她的娘亲一样蠢!夫君把我领回去说是妹妹,那个听着大肚子的女人也信了,还真的拿我当妹妹一般,像她们这么蠢的人,根本就不配得到一切,是老天不长眼,凭什么我这么努力,到头来,却比不过一个出身!”   陆晏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她,眼里闪过一抹厉色。   这时,肩膀的猫儿蹭了蹭他的脸,冲他摇摇头,朝他伸出了毛绒绒的小手。   陆晏,不要为了无谓的人脏了你的手。   陆晏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露出了宠溺的笑意。   姜阮握紧了陆晏宽大温暖的手掌。   她想,她已经拥有的最好的东西,比那些冰冷的金钱更重要的东西。   陆晏一脸温柔的看着自家可爱的小猫,“我们回去吧。”   姜阮点点头,从他肩膀上爬下去钻进了他的大氅里。   牢房里,真冷啊,还是他的怀里最暖和。   而见到这副情景的钱玉儿,则指着他尖叫,“疯子,你们这些疯子!”   陆晏抱着自家猫儿转身就走,不去理会她如同疯子一样的尖叫怒骂。   走了没两步,他突然回过头来看她,冷笑道:“对了,忘了告诉你,姜易之已经亲自向陛下递了折子,说是已经将你休了。他在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痛哭流涕,说自己家门不幸,因为自己的一时大意,导致嫡女被你这恶妇毒害。你的夫君,已经放弃你了。”   钱氏一脸惊恐,“你胡说八道,定是你见我不肯招供,才来唬我!”   陆晏这次再也没有回头,大步出了这藏污纳垢的刑部牢房。   而钱玉儿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心中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眼,将那晚红糖水狠狠摔在地上,尖锐的声音响彻了整个牢房:“愚蠢,你简直是愚蠢,你以为这样就打倒我了吗?休想!你以为我不知你在骗我?我才不信,我才不信!”   可空荡荡的牢房里,回答她的只有地上被糖水的甜味引来的老鼠。   就在大家都在期待着案件后续的发展,甚至有些过度关心该案件的进度,等着钱氏几时伏诛的长安城热心群众们,联名要求京兆尹陆大人,将该案件的进展程度以连载的方式,刊写在长安城内有关时事的《圣元杂报》之上。   当然,最好是每日张贴在城门口上,以供大家了解案情,这时刑部大牢出事了。   钱玉儿死了。   她没有死在公正的审判台,却被人毒死在了大牢里。   算计了半辈子的钱玉儿,死的时候,身上也只有一块不知生了多少跳蚤虫卵虱子,布满了陈年污垢硬如铁块的被子。   而整个长安城的人则议论纷纷:乖乖,究竟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竟冒着杀头的危险,跑去刑部大纲杀人? 第35章 寂寞的陆大人   刑部大牢守卫森严, 尤其是犯了死罪的囚犯,更是严加看守。   刑狱司言,当晚并无特别的人来看过钱玉儿,等到他们发现的时候, 钱玉儿的尸体都僵硬了, 是死于普通的老鼠药。   这件原本证据确凿, 就差结案的案件, 变得扑簌迷离起来。   至于姜家,姜阮没想到的是,平日里瞧着对钱氏情深意重的父亲,竟然第一时间撇得干干净净,只派了底下的人替钱氏收了尸体。   听说, 只是随便买了块墓地将她草草葬了。   钱氏虽罪有应得,可她那个父亲也没好到哪儿去。   果然,天下男子多薄幸。   还好,她的陆晏不一样。   而不一样的陆晏, 则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将她阿娘的那件嫁衣给讨了回来。   她抱着那件红如火焰,华丽无双的嫁衣, 看着一脸矜持的陆晏感动的不得了, 恨不能以身相许。   额,人跟猫……   还是算了!   而一心想要查证的陆晏,在钱氏被毒死的第二天就被李谋召进了宫里, 说是既然钱氏已经死了, 这事儿就到此为止。   陆晏不服气,还要再说,李谋面色阴沉, 道:“阿洵已经将姜家二女儿的名字上了玉蝶,钱氏再怎样也是楚王妃的生母,人既然已经死了,怎样死的也就无所谓了。你也已经替姜家大姑娘报了仇,回头,我让老王叔直接将姜家大姑娘早下记在名下,你过了年好好成亲。你这两日在家中好好休息,若是觉得不喜欢做京兆尹,那便去礼部,轻松些。”   陆晏垂着眼睫不语。   李谋叹气道:“你还年轻,有些事儿,差不多就行了,你为姜家姑娘所作的一切,够多了。”   “舅舅,觉得真相不重要吗?”   李谋沉默了一会儿,道:“阿洵说,姜家的二姑娘怀了他的孩子,这事儿,快要藏不住了,阿晏,别让舅舅为难。”   半晌,陆晏向他行了一礼,道:“阿晏知道了。”   他出了皇宫,想着舅舅提起李洵时的那种口气,也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总觉得他偏袒楚王,都偏袒的有些过了。   他突然想起那日早上见他居然从皇太妃的宫里出来,隐隐约约有了些许猜测,心中掀起了惊天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命阿定驾车直奔长公主府。   行至门口,陆小定停了马车,道:“主子,到了。”   陆晏的心此时已经平复了下来,他沉默了半晌,道:“掉头回去吧。”   在家中等了陆晏半日的姜阮,见着他面色极为难看的进了屋子,还未说话,就见他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然后脱下身上的官服挂在架子上,一直坐在那儿目不转睛的看着,好似那那制作华丽的绯色圆领袍上藏着什么秘密一样。   姜阮不知他在宫里发生了何事儿,只是觉得他今日格外的不同,上前蹭了蹭他的手心,仰头看着他,一脸的担心。   陆晏想要笑,确实是笑不出来,低声道:“舅舅不肯往下查了。”   姜阮心中了然,此事牵扯甚广,且人都已经死了,就算是再往下查,无非是将那些藏在暗地里的污秽暴晒再阳光底下,连同着楚王府的脸面也不好看。   她冲他摇摇头,“喵喵”叫了两声,依偎在他身旁。   她心想钱氏已死,再追究下去,为难的只能是陆晏。   那就,到此为止吧,大家都好。   陆晏,够了,真的。   陆晏却觉得心中堵了一口石头似的憋闷的很,叫人送了一壶酒进来,自斟自饮。   姜阮急得团团转,拉着他的袖子又是冲他撒娇,又是冲他生气,可他却越饮越多,直到一张雪白的脸颊上染上两坨胭脂红,桃花眼里时光潋滟,直晃的姜阮也好似醉了一样。   她见他实在伤怀,心里不舒服,便抱着舍命陪君子的态度,坐在他旁边,豪迈的端起他的杯子一饮而尽。   酒才入口,一股子浓烈辛辣的味道直冲天灵感,辛辣火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到五脏六腑,如同有人在里面放了一把火一样,姜阮眼睛一直,“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她分明见陆晏吃起酒来,如同饮水一般,竟不曾想到这酒与她平日吃的那些花酿完全不同,才一杯下去,便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陆晏见自家小猫一杯酒下去,如同被人踩了尾巴一样,猛地从地毯上跳起来捂着嘴巴“嗷嗷”直叫,眼泪汪汪的看着自己。   他吓得酒醒了大半,赶紧找来温水拼命的给她灌下去,直到把一壶水给她灌下去才好了些。   姜阮虽饮了许多水,又如厕了几次,可那酒劲实在太大,看什么都眼花,拉着罪魁祸首在那儿哼哼唧唧了一下午。   陆晏见那只小猫窝在自己怀里,半伸着舌头,耷拉着脑袋,时不时幽怨的瞥他一眼,也不知是不是饮了酒的缘故,只觉得趴在自己怀里的并不是一只小奶猫,而是那个吃醉了酒,时不时睨他一眼的明艳少女。   他心里被勾的七荤八素,总觉得有一股火散不出去,揽着她躺在地上,迷离的眼神飘向那挂的整齐没有半点褶皱的官服,狠狠揉了一把她拼命在自己肩膀拱来拱去的小脑袋,喃喃道:“你说,什么是官呢?”   姜阮陪他一起躺在那儿,比划了好半天,撑着他的手起身,摇摇晃晃的爬到那架子上将那顶官帽戴在了头上,伸着舌头抱着架子晃来晃去,直把陆晏的小心肝差点晃出来,赶紧上前将她抱下来。   姜阮紧紧护着头上的官帽,打了一个酒嗝,然后呆呆的又掉出舌头来。   呜呜呜,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舌头了!   陆晏愣了片刻,随即拊掌哈哈哈大笑起来,道:“你说的对。”   头昏脑胀,看什么都重影的姜阮“喵喵”两声,“我说什么了呢?”   她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她迷迷糊糊的看着眼前那张好看的不能再好看的脸,睡意朦胧眼尾如同长了钩子一样的桃花眼,心道:“就是,美色与酒一样,有些上头……”   ……   原本一切算是尘埃落定,只是不知为何,钱氏死后没多久,姜阮再一次做了那个梦。   梦里,那只大手拼命的捂住她的嘴将她往水里压,而她拼死挣扎,却怎么也都看不见他的脸。   雨下的那样大,那个人的手那样白,那样冰冷。   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就在绝望挣扎中,突然有一种温暖的手将她从水里捞了出来。   她终于得以喘息,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儿睁开了眼睛。   只见连大氅都未解下来的陆晏正将她抱进怀里,不停安抚她。   姜阮好一阵儿才缓过来,紧紧抓着他的衣衫再也不肯松手。   陆晏“嗤笑”,“我还未沐浴更衣呢。”   姜阮扭扭捏捏,慢吞吞的从他身上爬下来,哀怨的看了一眼陆晏。   她不知该如何告诉陆晏,自己怕的很,就好像自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中行走,随时会有厉鬼野兽一样的东西突然从迷雾中跑出来将她吞入腹中。   她怕极了!   陆晏含笑不语,见着那只小猫儿拉着他的衣角在那儿扭来扭去,都快把自己扭成一条麻花了。   他见她蔫蔫的样子,伸手将她塞进了自己的被窝里面,道:“今日去了一趟刑部大牢,身上实在脏的很,我很快的。”   只见那只小猫哼哼唧唧的将被子拉过了头顶,在被子里滚来滚去。   陆晏只得赶紧迅速的去沐浴,生怕他的小猫等急了。   等他洗去一天的疲惫再次回到卧房的时候,那只说好了要等她的小猫早已经压着被子睡着了。   陆晏掀开被子,将她捞进自己怀里,也不知那小猫感受到了人的体温,赶紧紧紧的搂着他的脖子,将小小的猫脑袋紧贴着他。   陆晏觉得脸痒的很,拉着她的手想要将她拉下来,谁知她又开始哼哼唧唧的撒娇,非但如此,还晃着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胸膛。   他刚沐浴完,身上的衣衫本就单薄,此刻被她蓬茸的尾巴扫的又痒又麻,却又挠不着。   可那只小猫也不知受了什么惊吓,怕的很,就是不撒手,恨不得转进他的衣裳里面。   陆晏睁开眼睛看着漆黑的夜,感受到胸口那团温热轻颤的小东西,心里头不知为何,生出了寂寞。   寂寞了一整夜的陆大人,第二天一大早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脸哀怨的看着夜里睡相极差,早上起来精神奕奕的小猫。   尚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小猫见他吃饭都蔫蔫的,以为他是因为钱氏的事儿郁结难抒,指手画脚的比划:算了。   一句“算了”又把陆晏的一颗心脏给勾了回来,他又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为自家小猫鞍前马后,将她收拾的妥投当当。   而他自己又重新将那套折放的整整齐齐的官府穿到身上,由着那只小猫花费了一刻钟的时间去给他绑好肩上的结,然后掐着点儿带着小猫儿去府衙应卯去了。   他想,既然都做了,那么无论如何也要走下去,毕竟,他也是要养家的人了。   那只需要被养的小猫,则乐呵呵的坐在他肩上,打量着长安城热闹的早晨,不时发出“喵喵喵”的惊叹声。   而每日跟着陆晏去府衙的姜阮,则觉得这副猫的身体便利极了,可以想去哪里去哪里,不必受任何的约束,这世间一切的有关于女子的道德法度,仿佛都不复存在。   没想到人可以活的这么自在,她想。   日子一天一天过的飞快,偶尔,她也会听见有关姜家的事儿。   比如,钱氏死了之后,她的那位父亲,也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位据说是长相与她阿娘相似的女子,扮起了戏曲里痴情男子,缅怀原配,后悔没能早点对自己的女儿好。   再比如,有人见过楚王家的那位王妃,分明才过门一个月,肚子却都有了……   姜阮也曾见过姜府新来的姨娘,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笑起来很温柔的女子。   可她觉得,与她阿娘半点也不相似。   临近年关的时候,长公主殿下叫陆晏将她一起带去了公主府,说是要商议过年的事儿。   她心中忐忑,生怕长公主看着她又在那儿吧嗒吧嗒掉眼泪,别别捏捏不想去。   陆晏道:“你迟早都是她儿媳妇儿,躲不掉的啊。”   姜阮知道他说的没错,可心里还是有些怕。   陆晏只得道:“你若是觉得不适,就扯一扯我的衣袖,咱们立马回来好不好?”   姜阮点头,与他从连接长公主府的那道门走了过去。   李瑶平日里没事,最大的爱好就是伺弄花草,此刻,她正坐在暖阁侍弄她新培育的花种。   她见他二人来了,赶紧让丹淑上了茶,还特地给姜阮拿了一个软垫坐。   姜阮目不斜视的看着自己眼前的花茶,连吃东西都小声了些,生怕一个不小心,再把她招哭了。   谁知李瑶见她正襟危坐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来,道:“你瞧瞧你媳妇儿,怎么跟你那个榆木脑袋的爹一个样?”   “谁榆木脑袋?”她话音刚落,只见身姿挺拔的英俊男人背着手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陆晏的父亲陆俞。   陆晏忙站了起来,“见过阿耶。”   姜阮后知后觉的跟着起身,看着他也不知自己该不该行礼,若是做了,再把他给吓着怎么办。   好在陆俞只是一脸严肃的点点头,看着陆晏,道:“你近日也不多来瞧你母亲?为人子,要懂得时时尽孝道!”   陆晏嗅了嗅空气中浓郁的香味,眼睛瞟向他身后,低头掩去眼中狡黠,朗声道:“儿子知道了。”   陆俞这才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将目光投向了姜阮。   姜阮紧张的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正要去拉陆晏的袖子,只听陆俞道:“还有你,也一样!”   她愣了一下,毛茸茸的手爪子收了回来,揉了揉眼睛。   你瞧,陆晏的家里人都疯了,居然真的将一只猫当儿媳妇儿。   陆晏伸手握住她的手,冲她眨眨眼。   陆俞也不理他们,径直走到爱妻跟前,将藏在背后的鲜花献宝似的拿出来,微笑道:“为夫方才路过后花园时,见这花格外与众不同,阿瑶可还喜欢?”   李瑶看着陆俞手中那捧她花了不知多少心血才培育的孤品牡丹,眼前一阵眩晕。   还好陆晏心里早有准备,眼明手快,连忙伸手扶了一把。   “阿瑶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陆俞吓得手中的花全部掉在地上,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小心放到一旁的矮塌之上。   李瑶心疼的被他踩碎在地上的花,只觉得心口疼的厉害。   “阿瑶莫要伤心,为夫这就去为你重新摘来观赏。”   李瑶此刻缓过神来,看了一眼地上被碾碎的花骨朵,心疼的眼睛都要红了,正欲发火,一抬眼便看见自家夫君越发成熟俊美的脸庞,以及他藏不住的深情与温柔,顿时气消了大半。   她为避免心爱的花朵遭受摧残,一把抓住他的手,忙道:“俞郎莫要麻烦,待会儿你陪我直接去赏花就是。   姜阮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想不到一向严肃的陆国公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陆晏抱着她悄悄退了出去,走到花园处,他看着冬日里盛开的寒梅,道:“我阿娘为人最是风雅,可阿耶出身不好,半点不懂,可阿娘从来都不拆穿她,我有一次实在看不下去了,便问她,你为何不告诉他呢,你猜阿娘怎么说?”   姜阮:“……喵喵?”   她不懂。   陆晏掐了一朵梅花替她簪在耳朵上,笑道:“她说,一开始都没说,后来,又何必说出来,若是他知道了,岂不是知道之前都是错的,该多伤心。”   他说完,将小猫拖到面前,目光灼灼的瞧着她,“阮阮你说呢? 第36章 偷看妖精打架的陆晏…………   姜阮看着那张俊脸, 小心肝不受控制的再次“扑通扑通”跳动了起来。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看不见,摸不着,心痒难耐,羞得很……   她瞧着他好看的眉眼, 心想, 也许只有陆晏这样恩爱不移的父母, 才能够养出陆晏这样的儿子, 无所畏惧,看似胡作非为,可心里面却装着满满当当的爱,将她捂得热热的,害的她舍不得离开他片刻。   这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儿, 才不过短短数月,她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离开他,一想到若是哪一天需要自己需要独自生活,心里就抽搐的疼, 那种痛楚,大抵好像是鱼儿脱离了赖以生存的水,要枯竭而死的痛楚。   她紧抓着他的前襟, 蹭了又蹭, 又拿着一堆湿漉漉的眼,巴巴的望着他,以示自己的情意。   呜呜呜, 陆晏, 我生是你的猫,死是你的死猫,你可不能不要我!   陆晏笑了, 眼睛完成月牙,轻轻弹了弹她的脑袋,柔声道:“你啊你,都快变成粘人精了。”   姜阮迅速将方才的感动中抽离出来,非常不满的咬住他的手指头,用自己尖利的牙齿在上面磨了磨,拼命睁大眼睛瞪他。   可看在陆晏的眼里,则是他的小猫一脸天真的看着自己,就连被她含在口里的手指都是酥酥麻麻的,知道她定是舍不得咬自己,笑得更开心了。   他道:“今日天气好,再过两日就是小年了,咱们出去走走办年货好不好?就我们两个。”   原本还想接着多生一会儿气的姜阮,赶紧松口,忙不迭地点头。   其实,像他们这种人家,每逢年节,都会有专门的人出来采买,哪里需要自己动手。   但是姜阮非常喜欢年节的时候,大家上那种混合着年味,带着暖阳混合着各种甜腻的果子食物的复杂味道。   每每闻着,她心里面总是觉得高兴,一种说不出道不明,难以名状的愉悦。   从前在家中时,她也经常带着采薇偷偷的溜出门去,换了胡服在街上瞎逛,买一些过年的炮竹烟花之类的小玩意儿回去,然后在自己的院子点着玩儿。   她这个人,喜欢的东西不多,烟花便是其中一种,火树银花一样的灿烂,尽管短暂,却是最耀眼的存在。   陆晏见她兴致勃勃,赶紧抱着她一起回了府换了衣裳才出门去。   临走前,他还特地带了满满一口袋的散碎银子。   姜阮看着那满满当当,实际上加起来不过百两的银子,心想,他如今都知道勤俭持家了,没有往外面一口袋一口袋的拿珍珠,甚好。   陆晏见自家小猫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手里的钱袋子瞧,只以为她觉得自己带的钱少了,赶紧从匣子里摸出了两张面额五百两的银票   姜阮:“……”   陆晏见今日天气明媚,替她披了一件薄一些的大氅,带了一个与衣裳颜色配套的蝴蝶结挂在头上,然后十分满意的带着她大摇大摆出了门,一路朝着最是热闹的东街去了。   因马上除夕了,大多数人都已经置办好了年货,大街上的人已经不如前几日多了,可还是人群涌动,到处都是店铺伙计沿街吆喝的声音,处处透着烟火气儿。   东街临街的铺子大多数卖的都是吃食儿,各大铺子都将自己屯的年货满满当当的坚果油糕之类的东西摆出来。   一整条街都弥漫着那种油香味,引得姜阮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了,拼命从他怀里掏出脑袋嗅着味道,一副很陶醉的样子。   陆晏见她喜欢便每样东西都买了些,挂到她的脖子上给她解馋。   两人从东大街一直逛到西大街,但凡是怀里小猫多看上两眼的东西,陆晏便赶紧掏了银子,还没走出半条街,手里都已经挂满了东西,只得找店家直接送回了靖国公府邸。   姜阮坐在他怀里,一路吃个不停,到最后,陆晏实在看不下去了,忙摁住她还要往嘴里塞东西的手,道:“莫要再吃了,待会儿撑着了。”   姜阮不乐意,“喵喵”两声,又要去掏牛肉干。   他叹道:“你才出来一会儿,都快要重了一斤了,这样下去,晚上定是会闹肚子。”   姜阮摸着自己圆滚滚毛茸茸的肚皮:“……喵喵喵!”   才没有,你骗人!   正在两人为还要不要吃下去这个问题争执的时候,远远地,陆晏听见有人叫自己。   他一回头,见李域正朝他招手。   “你今日怎有空出来?”陆晏稀奇,这个时候,宫里必然忙碌的很。   “出来买两本书,走,一起去看看,” 李域说着,看了一眼他身后,“今日怎么不见你家娘子的那个笨丫头?”   姜阮淡淡瞥了他一眼,心道:“你才笨。”   可惜,李域并不能够体会到来自猫的凝视,忍住了想要揉她的手,硬是拉着陆晏去了西街的东斋阁。   姜阮好久没有出来买书了,见着满满当当的书顿时来了精神,指着那些书“喵喵”直叫。   陆晏无奈,只得把她放下来,叮嘱她小心些。   可是小猫太小了,迈着两条小短腿扒来扒去,又使劲往上跳,也只是堪堪够得着最底下那一层的书,但是又不乐意让他抱着。   读书人的事儿,这被人抱在怀里,像什么样子!   现在整个长安城的人谁不知道陆家的小郎君,如今的京兆尹大人,心尖上的是从前的姜大姑娘,如今的安乐郡主。   而这只猫按照陆大人的说法,就是他未婚妻变的,谁也不敢因为她是一只猫怠慢了,见她够不着,赶紧将店里最新印刷的一些书籍搬到她面前,又贴心的摆放了一些吃食以供她消遣。   谁知那只猫也不客气,竟真的像模像样挑了一本书坐在那儿看了起来,引得经过的人连连惊叹。   李域站在那儿看着头顶蝴蝶结,像模像样的坐在那儿如同指点江山一般,让店里的伙计替她取下来查看的猫,简直是叹为观止,用手肘碰了一下陆晏,“瞧她那样。”   陆晏不理他,一脸宠溺的看着那只小猫,桃花眼里含了笑意,波光潋滟,勾的前来买书的小姐娘子们心肝乱颤,偷偷拿眼瞧着跟前,玉面郎君似的京兆尹陆大人与也不知哪家的贵公子,羞红了脸。   “陆大人,能否请您替奴拿一本书?奴够不着。”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上前红着脸上前,羞羞答答行了一礼。   李域立在那儿但笑不语,看好戏似的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小猫。   原本正在看书的姜阮朝陆晏处瞥了一眼,正巧见到一个样貌俏丽的小娘子含羞带怯的瞧着陆晏,眼里跟带了钩子似的。   她顿觉手里的书不香了,噌的一下起身,迅速跑来陆晏跟前,伸手撒娇要抱抱,然后坐在陆晏怀里,虎视眈眈的看着那小娘子,再一次发出了猫的凝视。   陆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道:“我家夫人不乐意,姑娘还是请伙计代劳。”   那小娘子被陆大人怀里头顶着蝴蝶结,天真娇憨,又可爱漂亮的小白猫看的心里发怵,想起陆大人传说中的猫娘子,赶紧收回视线朝陆晏与李域福了一福,赶紧提着裙裾走了。   姜阮见那小娘子走了,从陆晏怀里下来,慢悠悠的走回了自己刚才坐的地方,临了,还不忘警告似的淡淡瞥了一眼陆晏一眼。   李域看着嘴角一直含着一抹笑意,也不知在乐呵什么的陆晏,再一次表示叹服!   这小猫瞧着年纪不大,还挺护食儿。   他趁那只小猫没注意,将方才伙计早已准备好给他的书,拿出其中一本塞进了陆晏的怀里,神神秘秘道:“刚刚出来的珍藏本,你瞧瞧。”   陆晏以为是什么,掀开没有字的书皮子一看,脑子“噌”一下炸了,“啪”一声合上,声音压得很低,“你莫不是疯了!”   李域眼里皆是笑意,幸灾乐祸看着他,“说的好像你跟没看过似的,从前,不还是你带给我的……”   陆晏心道:“从前能跟现在一样吗!”   他正要拒绝,姜阮这时已经挑好了东西,慢悠悠的走过来仰头看着他晃着尾巴,一脸探究的看着他与李域。   陆晏做贼心虚,连忙弯腰将她抱在怀里,问道:“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小猫用一种阴恻恻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打转,总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诡异的很。   李域一见着面前好像长大了些,更加可爱圆润的小猫又露出那副睥睨一切的表情,暗戳戳磨了磨自己的手爪子,想要揉她一把。   陆晏睨了他一眼。   他只得悻悻收回手,向他二人告辞,回宫找自己的将军去了。   李域走后,陆晏松了一口气,道:“可逛累了?”   姜阮点点头,只觉得他怀里不知揣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好像一本书。   她心道,也不知他藏了什么好书,也不拿出来一同观看。   莫不是又是书坊里流传的那些话本子,她见他的书架上搁了几本,都是李域来时带的,好像是说,在宫里呆的实在烦闷,靠着这些书换一口仙气儿活着。   如此一想,她更加笃定,心里起了好奇心,也不知他这次又收了什么书藏得这么严实。   穷书生与小狐仙?   公主与侠客?   还是妖精与道士?   她越想越好奇,回屋后围着他团团转,等着他拿出来看一眼。   可这次他完全没有拿出来的意思,自回来后,便兴冲冲的拉着她在院子里种梨树,杏树,桃树……   总之,偌大的院子,原本种的梅花树全部被他叫人移植到了花园去,种上了满满当当的果子树。   等折腾完院子,他指着那一排排小树苗,仿佛是看见了梨花,杏花,桃花竞相开放的场景,道:“等来年春天,我与你在这树下赏花下棋,岂不美哉?”   JSG   姜阮“喵喵”两声,以示“极好”。   她应和完,眼神又忍不住被他怀里的东西勾去,心想:他为何不拿出来呢?   等到用完晚饭的时候,他还揣着那本书,就连沐浴的时候,都没舍得取下来。   原本,不过是一本书的事儿,因为陆晏的遮掩,将姜阮的好新奇吊了个十足。   等到她沐浴完,与他并排坐在地毯上围着炉子火烤烘干身上皮毛的时候,他竟然还揣在怀里!   这究竟是什么宝贝!   姜阮瞧瞧伸出手爪子想要将书勾出来,谁知才勾出一个书角,便他发现了!   陆晏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忙摁住她的手,结结巴巴道:“你,你做什么?”   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的姜阮好奇心终于达到了顶点,猛地扑到他怀里,用脑袋在他胸前蹭来蹭去,“喵喵”直叫,手爪子在他身上挠来挠去,直挠的怕痒的陆晏在柔软的地毯上抱着她滚来滚去,哈哈大笑。   谁知他玩的太开心,一不小心,那本书从怀里掉了出来。   陆晏心里一慌,还未来得及阻止,得意洋洋的小猫已经将他护在怀里的书坐在屁股底下,然后趴在那书上,任他如何扯都不肯松手,到最后,大有一副“你再抢我就哭”的架势。   陆晏只得喃喃的收回手,低着头不说话,白皙的耳尖都快滴出血来了。   姜阮见自己得逞了,得意洋洋的冲他摇了摇日益蓬松的尾巴。   他眼尾余光瞥了一眼那只十分得瑟的小猫,只觉得她如今都学坏了,轻咳一声,装作不在意的哄道:“不过是一些妖精打架的图册,画工虽也精致,但是比不得名家手笔。你若是喜欢,明日我去阿娘处,将她珍藏的几幅墨宝拿来与你瞧瞧,你先将它还来可好?”   姜阮微微眯起眼睛,见他十分可疑,白皙的面庞染上一抹红晕,紧紧抱着怀里的书,围着他转了转,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   “喵喵喵……”   好像,也没有饮酒啊。   陆晏见她防贼似的防着自己,想趁她不注意,将书抢回来,谁知,她就跟知道了似的,一下子跳出老远,然后装模作样的蹲坐在地上,搓了搓手爪子,想要掀开了那什么都没有写的书皮子。   “别――”他还未来得及阻止,烛火下,如同从前读书时一样认真的小猫,已经掀开了书皮子。   陆晏:“……”   空气仿佛凝固了下来,点了银碳的火盆烧的愈来愈旺,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整个屋子也愈来愈热了。   只瞧了一眼的小猫,只觉得本就燥热的屋子如同被人放了一把火一样,且那火直接烧到了她日渐蓬松浓密的皮毛之上,将自己狠狠灼了一遍,从内而外的烧了起来。   她自以为是面不改色的合上了那本书,然后十分镇定的轻轻推到了陆晏面前。   嗯,妖精打架,这词儿果然用的极好。   陆晏见着方才害兴高采烈的猫儿,顿时萎了,“喵喵”叫了两声,表示已阅,然后默不作声,低着头回了自己的睡塌。   当然,假如忽略掉她身上那原本雪白的皮毛变成极艳的绯色的话。   真的看不出有何异样。   他见那只小猫走后,想要将那本书丢到火盆里,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又默默揣进了怀里。   而看了不该看得,作为一只猫,向来睡眠质量最好的姜阮,头一次失了眠,在自己的软榻上怎么也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数次,忍不住转过身偷偷去看不远处已经歇下的陆晏。   今夜明月当晚,皎洁的月光透过纱窗洒在不远处薄被搭在总喜欢面对着她侧睡的陆晏身上。   她见他睡得深沉,蹑手蹑脚的跳下床的挪到他跟前,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当然,身为一只猫,她走路本就没什么声音。   睡着的陆晏呼吸绵长,睡得深沉。   姜阮伸出手爪摸着他软软滑滑,嫣红的唇,鬼使神差的想到那日在梦里软糯香甜的小鱼干,心道:“也不知道尝上去是什么味道?”   她捂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小心肝,在心里默念:我是猫,我是猫,我是猫……   如此一想,她便觉得心安理得,伸出舌头在那上面迅速舔了一下。   也不知是不是舔的太快,她觉得自己没咂摸出味儿来,有些不甘心,见他并无半点察觉,又靠近了些,又朝着那软软滑滑的地方去了。   谁知她才舔了两口,好死不死,明明睡得深沉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原本应该熟睡得陆晏用一种幽深的眼神瞧着她。 第37章 禽兽不如的姜阮!   姜阮活了十几年, 将所能经历过最尴尬的事儿都想了一遍,思来想去,也就那么两三件。   第一件事,她在半个长安城的人们面前, 众目睽睽之下, 来了葵/水, 湿透了衣裳, 如今每每想起,都尴尬的想扣手指头。   第二件事,就是惊慌失措之下不知为何突然变回了人,掉进了陆晏的浴桶里,将他看了个遍, 额,至今难忘……   而这第三件事,则是趁着现在这个夜黑风高的夜晚,她怀揣着不可告人的心思, 舔了陆晏几嘴。   假如她真是一只猫,那么也不过舔了主人几下,无伤大雅。   可问题是, 她只是裹了一身猫皮囊的人, 还是个正值妙龄的女子,这样的行为,无疑是她姜阮贪图陆晏的美色与□□, 趁人睡着, 做出了此等禽兽的行为。   她再一次在心里默念起了心经:我是猫,我是猫,我是猫, 我是猫……   可这次,她足足在心里默念了几十遍,半点用都没有,整颗心都快提起来了,才一睁开眼睛,便对上他目光灼灼的眼神,   现在这种时候,她好像,说什么都多余吧。   姜阮站在那儿与他对视了片刻,然后很快找到了一只猫的觉悟,故作镇定的伸手拍了拍陆晏结实的肩膀,然后十分体贴的将他腰间的被子拉过他的头顶蒙上了他的头。   最后,她面不改色的慢悠悠挪回自己的小窝,默不作声的将被子拉过头顶干起了常干的勾当――装睡。   装着装着,那只窃玉偷香的小猫儿在紧张与尴尬中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藏在被中的陆晏猛地掀开被子,仿佛溺水了一般,大口的呼吸。   他看着不远处将自己的脑袋快扭成麻花,睡得香甜,一点儿都不负责任的小猫,轻轻摩挲着自己被她舔过的唇,口干舌燥的厉害。   他瞧瞧掀开被子的一角,偷偷往自己身下看了一眼,惆怅的平躺着看着头顶上方的帐蛮,一直到天微微透出光才睡着。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日头透过窗子照进屋子里,刺的他略微有些红肿的眼睛有些难受。   他下意识的朝自家小猫的床榻看去,随即“噌”的一下起身,赤脚大步走过去,看着连床塌都搬走了,空空如也的位置大惊失色。   “来人!”   陆小定赶紧进来,见主子眼下乌青,一脸阴沉的看着小主子曾睡过的地儿,眉心一跳,“主子何事?”   “她呢?”   “谁?”   陆小定下意识的问,随即反应过来,忙道:“一大早,小主子便拉着采薇替自己搬床铺,此刻已经搬过去了。”   陆晏盯着一对黑眼圈,毛躁的揉了揉头发,忍不住憋屈:我在这儿想了一夜,她可倒好,好好睡了一夜,一大早半点儿没个交代便跑了!   他越想心里越烦躁,心火烧得旺盛,竟随意披了一件大氅,快步走了出去。   “主子,鞋!”   陆晏并不知采薇住在哪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儿也没见到人,正要发火,只见陆小定拎着一对鞋子赶紧替他穿上,道:“方才我见到小主子正在花园里与将军晒太阳。”   陆晏想起那个穿着一身黄金甲,身子肥硕的黑猫,扶额道:“五皇子又来了?他怎么天天来!”   陆小定:“……”   好像没有吧。   还未待他说话,陆晏已经消失陆小定跟前,一路奔着花园去了。   花园里,姜阮正与将军并排蹲坐在采薇专门给她俩搬来的矮榻上晒太阳。   马上就是春天了,如今的天气越发的好,暖阳晒在她日渐圆润,皮毛越发修长的身体上,别提多惬意了。   姜阮微微眯着眼,一脸享受的用自己的手爪子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将军越发圆润的脑瓜子。   “你说我该怎样做,才能当作什么事儿都没发生呢?将军?”   将军又圆又亮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挂在脖子上的口袋。   “喵……”   姜阮摸出一把搁到它面前,自己也想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越发圆润的肚子,又默默放了回去,伸出柔软的爪子轻轻梳理着身上雪白柔软的毛皮。   “我怎么就那么把持不住自己,做了猫,就好像,羞耻心就没了一样,哎,将军,我该怎么办?”   姜阮见将军根本不搭理她,只顾着吃小鱼干。   人类的情感那么复杂,哪是它一直宠物猫能够理解的呢。   姜阮不满,哼它一声,“你就知道吃!”   她越想心里越乱,又见将军吃的极香,也忍不住拿了一根狠狠嚼了一口。   突然,她觉得头顶上的阳光被遮了个干净,凉飕飕的。   她还以为是天气转阴,谁知才一抬头,只见昨晚的受害者正站在她跟前,身上披着雪色大氅,发丝凌乱,如玉似的脸庞上,挂着一对匀称的黑眼圈,桃花眼里一片红血丝。   姜阮的眼神在他嫣红饱满的唇上扫过,心里又开始“扑通扑通”跳起来,下意识的离将军远了些,低着头一言不发。   此时此刻,披着猫皮囊的她在深深的忏悔:他定是昨晚没睡好觉,都怪我!   陆晏看着那只小猫见自己来了,赶紧将她的头拼命的埋到肚皮里,两只手爪子抱在头上看也不敢看他。   陆晏又气又好笑,将她一把捞进怀里,佯怒:“你不是答应不跟这丑东西一块玩了吗?”   姜阮低头不语,心里慌得厉害,好像如今一靠近他,鼻尖全是他的气息,连呼吸都困难。   “为何搬走?”他低声问,修长的手指划过她的背脊,引起一连串的颤粟,随即,皮毛开始从雪白到绯红,颜色越发的深。   陆晏嘴角止不住得上扬。   犹自未觉得姜阮心道:“再这样下去,我怕我会控制不住我自己!嗷呜!”   陆晏还要说,远远的,瞧见李域正往这边走。   近了,李域一脸惊讶,“你这是做贼去了?”   他说完,瞥了一眼他怀里仍抱着自己脑袋的那只小白猫,不知想起了什么,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   陆晏自小与他玩在一起,知道他脑子里此刻定是装了一些不干净的画面,瞪他一眼道:“你一个皇子,大过年的,怎么成天往别人家跑?”   李域连呼冤枉,说是年节了,今上赐了一大堆的东西送到长公主府上,他刚好有事儿,不过过来跑个腿,完了,又捡着几样贵重些的物件与他说了。   末了,他露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道:“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儿,是关于你的,想不想听?”   陆晏见他一副故弄玄虚的模样,生怕他又拿出一本春宫图来给自家小猫瞧见了,只得将怀里的小猫先放到榻上。   朝旁边走远了几步,又觉得旁边那只身穿黄金甲的将军着实碍眼,两步迈过去,将它拎起放到一边去,才觉得周身舒畅。   而自知心中有愧的姜阮敢怒不敢言,将自己整个人团成一个球形,在那儿滚来滚去。   李域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悄声道:“我怎么觉得你俩今日怪的很?”   陆晏颇为幽怨的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滚来滚去的小雪球,将昨天回来发生的事儿事无巨细与他说了一遍,直听的李域连连乍舌,一脸同情。   “话说,你是怎么想的?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陆晏叹气,“不然呢,我能对一只猫做什么……”   李域颇为赞许的点头,随即道:“对了,我今日来,就是想与你说说这事儿,散心道长入宫来了,过两日阖宫夜宴,你可同他聊聊,看一下有无什么办法。”   陆晏一脸沉思,没有说话。   “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你不愿?还是说,她愿意一辈子做一只猫?阿晏,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一辈子那么长,你日日见着心爱的人在面前晃来晃去,难道,就一点儿没别的想法?”   陆晏将目光投向了滚累了,优雅的坐在那儿,将自己雪白蓬松毛的尾巴搭在自己跟前,眯着眼睛假寐的雪白团子。   如何不愿,他做梦都想,这世上有谁不想与自己喜欢的人厮守一生。   只是,若是将来她只能做一只猫,一想到自己千方百计的想要她变成人,介意她是一只猫,又如何能活的像这般自在。   如上次一般,他不过提了一句,她便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他的小猫被人伤透了心,敏感的很,以她的脾性,若是知道自己想要她变成人,定然是怕拖累自己,趁自己不注意,自行离去。   若是这样,光是想想,他心里都疼的很。   比起失去她,就像现在这样陪着她,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沉默了额半晌,道:“再说吧,无事,你就先回去吧,我困得很,先回去睡一觉。”   李域点头,正要走,又听见他咬牙切齿。   “还有,下次不许把你的猫带来!”   李域走后,陆晏上前将他的小白团子捞进怀里回屋去了。   临到门口,小白团子从他怀里跳下来,表示想要回自己的住处。   陆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小爪子将她往回拉。   谁知那只小白团子倔的很,死死扒着门不松手,拼命冲他眨眼睛装可怜。   陆晏只得松了手,然后看着她,默不作声。   姜阮见着他那个模样,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刮子:叫你禽兽不如!   陆晏不动,她也不动,两人站在门口进行了长时间的拉锯战,气氛一时有些低糜。   尤其是陆晏,看着尤为伤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姜阮的腿都麻了,咬咬牙转身要走,谁知才一抬腿,听见后面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   那声音幽深且长,带着浓浓的哀怨,只把姜阮迈出去的小短腿给叹了回来。   只见他低眉垂眼,叹道:“你一大早连床铺都搬走了,往后,咱们成亲了,你也如此吗?”   姜阮忙“喵喵喵”叫了两声。   不是这样的,我就是怕自己再对你做出什么事儿来!   陆晏垂着头不说话,姜阮磨蹭到他跟前,拉了拉他的衣角以示安慰,然后,转身要走。   陆晏见自己都这样了,她还如此狠心,快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不顾她的挣扎,大步进了屋子关了门,抱着她直接睡到了自己塌上。   “你把床铺搬走了也好,往后,同我一起睡吧。”   姜阮忙从身上摸了一把,暗戳戳使劲薅下来几根雪白的毛发捧到他面前,以示自己掉毛,不合适!   陆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将她摁进怀里。   姜阮贴着他的心脏处,一动也未敢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都要睡着了,只听见他低声在她耳边道:“你昨天夜里亲我了……”   姜阮瞬间清醒:“……”   “喵喵喵!”   我没有!   “你亲了!”   “喵喵喵喵喵喵喵!”   你看错了,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舔了一口。   是舔!   “你,就是亲我了!”   姜阮:“……”   她沉默了,就算是我亲你了,又如何,陆晏,我不过是一只猫啊。   而且,她狭隘的认为,陆晏就是欺负她一只猫不会说话……   谁知方才还咄咄逼人的陆晏将她摁在胸口,声音里透着委屈,“你亲了就跑,你还想分房睡,你果然是一只薄情寡义的猫……” 第38章 陆晏,救我!   薄情寡义的猫・本猫・阮的内心十分忐忑。   她不由自主想到那些妖精打架的册子, 心里头有一万个乱七八糟的想法飞过,有些惶然不知所措。   她心里面开始有意识得幻想着若自己此刻是个人,与陆晏这样亲密……   呜呜呜,不行了, 她要疯了!   这, 已经超出了一只猫的认知!   于是, 姜阮白日里再见着陆晏, 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的浮现在一副美人出浴的图来:那蒸腾水雾之下,那张俊美雪白的面孔因着水汽而透出的绯色,被水雾熏染的桃花眼里像是荡着水波,以及那晶莹剔透的露珠滑过的地方 ……   她自己脑子“轰”一下炸的厉害,接下来好几天都无法直视陆晏, 也不再与他玩闹,成日里跑到花园里晒太阳,对着不远处小小池子里养着的几只小乌龟叹气,直叹的那乌龟都不敢露头了。   陆晏因时常见不着她, 便带着她最喜欢的小鱼干出来花园里找她,见她见天的也不知在愁什么,心里也跟着烦躁起来, 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将她当作腰间的挂件, 时时刻刻挂在身上,好随时看着。   如此一来,姜阮就更加难受了, 白天倒也罢了, 大不了,就把自己当成一个主人的挂件,好歹也算是起到了作为一只宠物该有的作用。   可到了晚上, 每每陆晏沐浴完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这种复杂的情绪就开始不断加深。   她恨不得缩成一个小圆球,将自己的存在降低到最小,可即便如此,听到他绵长的呼吸,心里还是会想入非非……   她不禁在心中万分后悔,早知道,那日她就不让采薇搬床铺了,这下可好,日日将自己的心肝放在铁板上来回的煎,还不给翻面的那种。   她心里苦啊!   姜阮思来想去,这样不是办法,又趁他不注意,偷偷叫采薇把床铺挪回来。   谁知他一见到床脸黑的厉害,转身趁她外出散步的时候,将好端端的,也不知镶嵌了多少颗珍珠宝石,专门为她做的床榻给丢了出去!   他嘴上说的可好听了:你日渐大了,那张床太小,也不甚结实,我叫人重新做了来,你且耐心等待便是。   姜阮心想,我信你个鬼。   那张小床分明比她要大上好几倍,且当时是选了最好的檀香木制成,工匠们不仅将小床做的精致华丽,且牢固的就是陆晏坐上去都没事,更何况是她。   但是她作为一只力气小,个头小,就连声音都小点的猫,打也打不过,说也……   说又不会说,还能怎么办!   嘤嘤嘤,陆晏这个坏人!   她这种复杂而又羞怯荒唐的心情,一直保持到除夕那一日。   这天一大早,陆晏久不回家的两个哥哥们也都从京郊军营赶了回来过除夕,大家准备一起参加除夕夜的夜阖宫夜宴。   得知这个消息,还未来得及消化的姜阮便被哥哥们回家,心情极好的陆晏给抱到了他们跟前去了,要是都是一家人,怎么着也得见见。   正襟危坐在陆晏怀里的姜阮,内心十分不安的看着眼前正在淡定的吃茶,与陆晏说话的陆家大哥陆霖,以及他的二哥名陆攸,心里别提多不安了。   她只见二人脾性像极了其父亲陆国公,长相虽也风神俊朗,可是不苟言笑的样子却十分吓人。   姜阮实在有些坐立难安,扯了扯正与哥哥们兴奋的说着做了京兆尹之后发生的各种趣事儿的陆晏,想要走。   陆晏终于见到了她的小动作,低头冲她一笑,然后揉了揉她的脑袋,将她介绍给自己的两位哥哥。   “大哥,二哥,这是阮阮。”   姜阮瞬间肌肉崩的很紧,十分紧张的看着他二人向自己投来的目光。   还好陆晏的两位哥哥不愧是从军营里出来见过大风大浪的,见到她也只是略微颔首,甚至从头到尾表情都没有变过,不仅如此,竟然每个人都还给她准备了见面礼。   陆家大哥哥送了一把古朴的匕首,说是前两年去了一趟漠北,从一个老牧民手里买来的,看着不怎么样,却削铁如泥。   陆家二哥哥,则送了一把小巧可爱的弓弩给她,一脸严肃道:“弟妹,一定要放好了,可不要随便拿出来玩,免得误伤了自己。”   姜阮见着二位哥哥送的礼,十分感动,眼皮子跳了跳,心想,也不知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用的上!   不过,她真的很喜欢。   陆家哥哥,果然不一样,不愧是军营里练过的,这么惊世骇俗的事儿,竟不觉得荒诞!   “喵喵喵!”她颇为矜持的向他们道谢,扶着陆晏的胳膊羞羞答答行了一个礼。   然后,她见着两位自始自终都未变过脸色的两个陆家哥哥,赶紧灌了几口茶,起身告辞。   行至门口的时候,一向持重的陆家大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还好陆家二哥哥眼疾手快,忙伸手扶住了他,两人相互搀扶着离开了院子。   姜阮睁大眼睛看着陆晏,眼里流露出伤感。   陆晏揉揉她的脑袋,将她抱紧怀里,道:“他们只是还未习惯,慢慢就好了。”   姜阮心想,真的会好吗?太难为别人了……   陆晏见自家小猫又是那副十分忧郁的坐在那儿看着窗外,赶紧上前柔情蜜语的哄,谁知那只小猫怎么哄都不见好,他只得使出杀手锏,在她身上挠痒痒。   姜阮终于忍不住“喵喵”叫了起来,上传下跳的躲开他的手。   陆晏一个翻身扑过去,将他的小猫摁在胸口,哈哈大笑,“抓到你了!”   姜阮看着那张笑脸,心里的郁结一扫而空,小脑瓜子在他颈窝蹭了又噌,“喵喵”撒娇。   陆晏心都化了,心里头忍不住想起了李域的话,心想,若是身为人的她对他做出这样亲昵的动作……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总是面目清冷绝尘的女子将头埋进自己的颈窝,在他的心口蹭来蹭去,细长胳膊环着他的腰……   他瞬间觉得心里头的那股邪火又起来了,赶紧坐了起来,重重吐了口气,不敢再想下去。   ……   李瑶来的时候,陆晏已经平息了自己心中的燥意,而姜阮玩累了,则抱着自己的小被子睡着了。   李瑶看了一眼面色有些不大正常的儿子,心中疑惑,却也没说什么,与他聊起了今晚夜宴的事儿。   她道:“她今晚去吗?”   陆晏忙收敛心神,郑重点头,“自然要去。”   李瑶瞥了一眼里面已经沉睡了数月的女子,又看了一眼那只趴在不远处睡姿诡异的“儿媳妇儿”,最终什么也没说的走了。   到了天黑时,她又来了,姜阮这时已经醒来。   李瑶将夜宴上女眷该注意的事项一一同她说。   姜阮乖巧懂事的蹲坐在那儿,将她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听了进去比从前读书时还要认真,生怕若是记错了,给他们一家丢人。   她其实心里觉得荒诞极了,长公主殿下竟然真的跟一直猫如此认真的讨论着,见了谁该露出温和的笑,见了谁该不说话,只需要点头,越矜持越好……   你瞧瞧,她说的多自然,仿佛这是这普通不过的一件事儿。   女人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很难收的住,等到李瑶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一抬头对上自家“三媳妇儿”天真懵懂的一张脸,卡在嗓子眼儿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只得道:“算了,到时候,你跟着我就行。”   陆晏有些担心。   李瑶瞥了他一眼,道:“你既娶了她,那就得明白,这种事儿往后就少不了,你总不能次次都将她挂在身上吧。”   陆晏还要说,姜阮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冲李瑶拼命点点头,以示知道了。   她想,陆晏都可以不顾旁人的目光,将自己这样大大方方的带出去,那她一只猫,还顾及什么脸面呢。   兴许大家看着看着就习惯了……   晚上出发的时候,姜阮仍旧跟陆晏一个马车。   马车内,陆晏看着被自家娘亲打扮的花里胡哨的小猫,身上摸了摸她身上穿着一件小小的狐裘制成的衣裳,以及脖子上的璎珞项圈,还有头顶上蝴蝶结中间镶嵌的一颗硕大的珍珠,“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阿娘,这是把她压箱底的宝贝给你戴上了?”   姜阮伸手摸了摸脖子上也不知用什么玉制成的项圈,“喵喵”两声。   是长公主说,这叫输人,阿不,输猫不输阵!   陆晏伸手摸了摸那颗比龙眼还要大上一倍的珍珠,见她蝴蝶结有些歪了,“重吗?”   姜阮赶紧点点头,趴在他怀里蹭了蹭,又趴在他颈窝嗅了嗅。   也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他身上味道很好闻,比诱人的小鱼干还要好吃的味道,总是忍不住靠近。   陆晏被她蹭的有些痒痒,赶紧将她从怀里抱出来,“要是进去后累了,你偷偷跑来找我,我把你藏在大氅里睡觉,知道吗?”   小猫听话的点点头,仰头看着他。   陆晏瞧着那眼神,仿佛又瞧见了,那个眼神单纯,面容清冷的少女,就这么仰视着自己,有些……   怦然心动!   姜阮见陆晏又是那副失神的模样,心里的怜惜大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晏回过神来看她,随即,蹙眉,向她靠近了些。   姜阮眼见着那张脸越来越近,他勾人的桃花眼里那只花里胡哨的小白猫的身影越来越大,心一横,紧张害羞的闭上了眼。   谁知等了许久,也没能等来陆晏的下一步动作。   她忍不住将眼睛撑开了一条缝,偷偷瞧他。   谁知陆晏正看着她眼眸里尽是笑意,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道:“你这小脑袋里,整日在想些什么?”   姜阮见自己会错了意,羞得趴在地上,将自己的脑袋埋进肚皮上,全身的皮毛都红透了。   陆晏伸手将她抱在怀里,温柔的替她扶正脑袋上的蝴蝶结,又替她紧了紧身上的衣裳,“到了。”   阖宫夜宴是在太液池的华清殿举行的。   陆晏一家人到的时候,那里早已灯火通明,本朝的皇亲国戚们,以及满朝三品以上的文武大臣,各自携带着自己的家眷坐在早已排好的位置上。   众人见到长公主到了,除了一些老王爷皆起身向她请安。   陆晏与父亲还有哥哥们往左边位置上走去,而李瑶则抱着姜阮往右边下首第一的位置上走去。   姜阮忍不住朝她父亲处看了一眼,今日他自己一个人来,谁也没带。   正在这时,李谋带着后妃们也从华清殿后头走了进来,只听环佩叮当,带起一阵香风进了暖意熏人的大殿,满室生香。   除了皇后娘娘坐在陛下身旁,其他人皆按照品阶依次坐下,最旁边得,则是几个皇太妃。   姜阮如今是猫,并不用手这么大的规矩,且她个子又小,缩在李瑶旁边别人也留意不到,忍不住向上首看去。   只见陛下与后妃们由身后跟着得侍婢取下身上各自的外披,入眼一片姹紫嫣红,唯有一抹素色身影最为显眼。   众人赶紧起身行礼,高呼万岁。   李谋今日看上去十分高兴,说了几句他”君臣同乐的场面话,正式开席。   她又忍不住朝那抹素色身影看去,只见楚王李洵正低头与她说话,眉眼间很是恭敬。   姜阮忍不住好奇,多看了两眼,那妃子刚好这时抬起头来。   她见到那张脸,忍不住愣住了。   “那个是云皇太妃,楚王的生母。”李瑶低声说道,言语间有些不大自然。   云皇太妃名云光,曾经名闻天下的第一美人,果然是名不虚传。   今生在位二十年,并不贪恋女色,除了皇后,所纳妃嫔并不多,今晚能来到这宴会上的,除了太妃们,其他的也都是在后宫排得上号,比较受宠爱的,共有十余名之多。   那个云皇太妃坐在最下首偏僻处,穿着一件素色齐胸襦裙,杏眼桃腮,云鬓堆积,肤色似雪,秀眉微蹙,尽得风情。   放眼过去,一片姹紫嫣红之中,竟比着云皇太妃一人失了颜色。   姜阮向皇后看去,只见今日这么热闹的日子,殿中暖意慎重,每个人吃了酒,脸上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唯有皇后一人面色过于苍白,看起来身体并不好的样子。   果然,才开席没多久,皇后娘娘便推说身体累了,先回去了。   更有意思的是圣上,放着身旁的妃嫔不理,不时的找云皇太妃说话。   她下意识的多看了几眼,总觉得不对的很,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忍不住看向陆晏。   陆晏正垂眸听着旁边的李域低声说话,也不知是不是知道她正瞧过去,也向她望来,两人四目相接,竟在热闹的宴席上,生出浓浓情意来。   姜阮赶紧有些不好意思的收回眼神,一转头,装上了对面的楚王李洵。   他似也看到了她,把玩着手中的杯子,看似在同旁边人说笑,可姜阮瞧得分明,那眼里分明没有半点笑意。   姜阮瞧着他把玩杯子,那只过于白皙的手让她觉得原本暖意熏人的大殿刺骨冰冷,忍不住往李瑶旁边挪了挪。   “你可是冷?”   李瑶瞧着身旁方才还好好的小猫,一直在哆嗦,看了一眼旁边的丹淑。   丹淑会意,连忙拿了一个手炉放进她怀里。   姜阮将那只精致的手炉放在怀里才感觉好了些,十分感动的看着李瑶。   李瑶被她又黑又亮的猫眼睛这么看着,有些不自在,赶紧饮了一杯酒下去。   姜阮倒也没在意,想起从前在书院时,最是喜欢同楚王说话。   他满腹诗书,人一点儿王爷架子都没有,有时候还经常去给她们讲学,整个书院的人,不知多喜欢他,各个视他为师长,怎如今做了猫,见到他本能害怕的很。   不仅如此,圣上奇怪,妃子们奇怪,太妃们也奇怪,哪哪都透着奇怪,就连长公主殿下,也都往今上与太妃处瞧了几眼,一脸沉重的样子。   而更奇怪的是,从前最是爱热闹的姜婉竟然都没有来。   按道理来说,她如今已经是楚王妃,哪怕是出嫁时不太好看,这种场合,也不应该不来。   姜阮坐了一会儿,实在想不通就不想了,自顾自的饮了一些香甜的酒,偷偷从自己藏在大氅下面的口袋里,摸出一把小鱼干来。   满席珍馐与陆晏亲自烤的小鱼干相比,还是鱼干好吃,她想。   宴会进行到一半,歌舞鼓乐声不断,酒吃的微醺的贵族与大臣们都放开了些,更有甚者,直接伴着乐声跳起舞来,觥筹交错之间,宾客尽欢,就连姜阮都忍不住跟着节奏打起了拍子,心情愉悦的很。   一直担心姜阮的陆晏不时的向这边投来视线,见她微微眯起眼睛,歪着脑袋靠在他阿娘身上,一副很惬意的模样,心里高兴,也就放下心。   姜阮坐着坐着,只觉得腹中有些涨,便想去如厕,才刚起身,李瑶想要与她一起去,却因吃多了酒,又跌坐回去。   她忙表示自己也可以,离了席,随着丹淑出去了。   殿外面这时已经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珠子砸在洗得干净的青石板地上溅起一大片的水花。   姜阮如厕完觉得自己无聊,便顺着廊下散起步来,才走了没几步,瞧见一金灿灿的影子闪过,喜道:“将军!”   她追着那抹影子出去,七拐八拐,等到停下来的时候,谁知转来转去竟然迷了路,发觉自己已经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姜阮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瞧着巍峨连绵的宫殿一时不知自己现在到此在哪个位置。   此刻屋外天寒地冻,雨幕密集,雨点在地上敲击出比殿内更响亮的乐章。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连忙顺着旁边那株足有两人抱的大树上爬了上去,终于在西南方向看见了那光亮最盛的地方。   她心里一喜,正要下去,借着微弱的灯光,远远的看见一个裹着红狐,个子高挑身姿曼妙的女子像这边走过来。   姜阮吓得赶紧收回了腿,正想着从树的背面绕过去,谁知又有一人紧紧跟着那女子追了过来。   “云光,你等等朕,朕知道错了,莫要再生气了!”   雨水不断透过树下砸在她的身上,冰凉的雨水像是要透过她身上的大氅,直接透进身体里去,姜阮惊讶的看着那个身形高大挺拔的明黄身影,吓得捂紧了自己的嘴巴。   那明黄身影终于追上了那我见犹怜的女子,竟不顾她的挣扎直接将她抵在湿漉漉的树干上。   紧接着,树干摇曳,气息微喘,嘤咛不断。   姜阮只觉得晃得厉害,紧紧的抱紧树干,大气儿不敢出的贴着湿漉漉的树干。   这是碰见别人“妖精打架”了?   幸好树底下的人并没有“打”太久,那明黄影子终于意识到雨势越来越大,将那女子打横抱起,匆匆进了旁边的宫殿。   姜阮待人走远了,才从树上下来,也顾不得雨水全部打在自己身上,大口大口的喘息。   方才那两个的行径,简直是匪夷所思,骇人听闻,完全打破了她对礼义廉耻的认知。   她该怎么办,要立刻回去告诉陆晏吗?   突然,姜阮头顶上方才还如密密麻麻的豆子一般砸在身上生疼的雨水停了下来。   她猛地抬头去看,只见一身身披墨色大氅,身材颀长的男子站在阴影里,手持一把青色的油纸伞撑在她头顶。   雨点密集的黑夜里,他的脸隐在黑暗中看的并不大真切,唯有一双雪白如玉的手尤为瞩目,让人过目不忘。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声音也如珠玉落盘一样好听,微微叹息一声。   “你也看见了是吗?”   姜阮见着那手,只觉遍体生寒,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她想起了自己被杀的那个雨夜,想起了这段时日重复做着的那个梦,想起了那只白到极致,捂着自己的口鼻,冰凉刺骨的手。   陆晏,你在哪儿?   快来!   救我!   她正欲转身跑,谁知那个人突然像前迈了一步,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就在这时,天上突然劈下一阵惊雷,混合着几道赤焰闪电。   电闪雷鸣之间,姜阮仿佛终于看清了及笄那个雨夜隐在斗篷里的脸。 第39章 濒死的小猫   宴会之上, 酒至正酣。   此刻大殿中央舞的是胡旋舞,蒙面的舞姬们穿着裸露腰肢儿,缀满铃铛的舞衣,脚上手上皆是铃铛作响, 伴随着越来越急切的鼓声, 旋转跳跃, 纤细柔软的腰肢儿晃得大殿之中人的心都已经跟着提起来了。   陆晏却有些心不在焉。   丹淑姑姑带着他家小猫已经出去好久了, 还不见回来,他心里不知为何,不安的很,不时朝阿娘处看去。   李瑶有所察觉,心道, 自己这儿子实在是痴傻,连同人家出去更衣如厕都不放心,只得向他点头示意,一切安好。   陆晏宽下心来, 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手里的杯子,打量着大殿之中坐着的人。   上首的舅舅早已不时何时离场, 后妃们也全都走完了, 剩下的全部都是吃多了酒,面色被大殿之内的热气儿熏得两腮染上酡红的皇亲国戚与大臣们。   他看着平日上朝时,端方严肃的大人们如此放浪形骸, 暗觉好笑, 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岳父”大人。   只见数月之前,还在朝中一呼百应,春风得意的忠义侯尚书令大人, 如今看起来憔悴不堪,今日这么热闹的场合,他竟一直低头饮酒,也不与人说话,落寞的很。   正在这时,只见久久未归的丹淑姑姑终于回来了,陆晏下意识的往她怀里看,只见自家小猫并未跟在身边。   只见丹淑姑姑表情有些凝重,俯身下去,不知与阿娘说来什么,就连阿娘脸色也跟着凝重起来,朝他望来,眼神有些不安。   陆晏收紧了手里的杯子,顿时酒醒了大半,倏地一下站起身。   “阿晏,你怎么了?”一旁有些醉了的李域瞥他一眼,眼神有些迷离。   陆晏摇头,朝李洵的位置处看了一眼,此刻那里空无一人。   他赶紧起身向殿外走去。   殿外此刻还在下着雨,屋檐下的雨水顺着琉璃瓦呼啦啦的往外倒,屋外阴冷的天气与温暖的室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走的急,竟一时忘记穿大氅了,冷的打了一个喷嚏。   这时李瑶已经走了出来,见他穿的单薄,埋怨了几句,忙叫人取了大氅给他披上。   “她呢?”他急道。   丹淑一脸着急,“方才带着姑娘去如厕,谁知一转头,人就不见了,奴婢已经找了一圈,都没见着。”   她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凄厉的猫叫声响彻整个漆黑的夜空。   陆晏顿时面色大变,竟连伞也没撑,就冲进了雨里。   “阿晏!”李瑶急得大叫,可此刻哪里叫的住人,转头吩咐丹淑,“快,通知金吾卫去找,怕是要出大事!”   凄厉的猫叫声在冰冷的雨夜里显得格外的凄楚。   陆晏顺着那断断续续猫叫声,毫无章法的疾步向东边跑去。   眼下已经接近子时,又是雨夜,微弱的灯光竟似连路也看不清。   冰凉刺骨的雨水已经将他整个人淋得湿透,他的一颗心全然被方才那声音骇住,也不知是冻得,还是吓得,忍不住颤粟起来。   他东拐西拐也不知拐向了哪里,只见不远处一棵足有两人抱的树底下有个黑色高大的身影闪过,厉声道:“谁!”   可那身影闪的太快,他都还没看清,人已经消失在眼前。   陆晏正要去追,只听这时天上“轰隆隆”响雷,紧接着漆黑幽深的夜空,亮起几道闪电,将寒冷阴森的雨夜照的亮如白昼。   只见积满雨水的青石板上,那只被鲜血染红了雪白皮毛的小猫,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   陆晏的眼睛刹那间血红一片,整个心像是被人揉碎了一般,惊慌失措的上前,将那只全身湿透,软的像是被人捏碎了骨头的小猫抱在怀里,她身上的雨水混合着鲜血滴滴答答的往下掉,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裳。   他眼睛模糊的厉害,颤抖着手放在她的鼻尖,见她还有些微弱的气息,眼里大颗大颗炽热的眼泪砸在那只小猫的身上。   匆匆赶来的李瑶见着自己的儿子跪在地上,手里捧着那只猫,面色苍白,来见她来了,看着她嘴唇颤抖的厉害,竟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离他不到一步的距离,散落着自己今日给那只小猫穿戴的所有东西。   她向来护短,且又爱屋及乌,虽觉得儿子的话极其荒唐,可内心深处还是将那只小猫看成了儿媳妇的,此刻见她浑身是血,生死不明,心里竟也跟着疼起来,眼里闪过一抹厉色,“都愣着干嘛,还不去请胡院首过来!”   原本好好的宴会因为陆家的猫被人下了毒手,引起了恐慌,就连李谋也惊动了   方才还酒意正浓的人全部聚集在一个空置的没有烧炭的宫殿里,各个冻得直哆嗦,可谁也不敢出声。   胡院首已经开始给那只小猫治伤,据说,凶手极其残忍,小猫身上的肋骨断了几根,好像是被人直接踩断的。脖子一圈淤青,若不是陆晏及时赶到,可能直接被掐死了。   胡院首还说,那下手之人,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慢慢的一点点折磨那只小猫,手段之暴虐,莫说是一只小猫,就算是换成人,也是极其痛苦。   浑身湿透的陆晏听的目龇欲裂,眼睛血红一片,目光扫过在场的人,眼里杀意尽现,平日里看着玉面郎君一样的人物,此刻如同水里捞出来的厉鬼一样可怕。   众人噤若寒蝉,生怕他发起疯来,殃及池鱼。   李谋这时也匆匆来了,且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居然是跟楚王一起出现在大家面前。   陆晏见到李洵,立刻冲了过去,一脚将人踹倒在地。也不知是使了多大的力气,李洵竟半晌没从地上爬起来,“噗”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李谋蓦然变了脸色,呵斥道:“都愣着干嘛,还不将他拉开!”   左右护卫连忙上前拉住还要动手,如同疯了一样发出嘶吼声的陆晏。   陆晏一把将他们甩开,又朝李洵扑了上去。   李洵仰头看着他,伸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眼里露出戏谑,嘴上却道:“阿晏,你为何要打小舅舅?”   陆晏哪里与他废话,还要动手,李谋怒不可遏,怒道:“陆俞,你教的好儿子!”   这时陆俞上前,与陆霖,陆攸还有一脸阴沉的李域,上前将疯了似的陆晏紧紧拉住,劝他冷静些。   李谋眉心直跳,“都来告诉朕,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家阿阮被不知哪个心狠手辣的畜生施虐,被人发现在废弃的兰芳殿那棵大树下,” 李瑶说这话时瞥了一眼被人扶起的李洵,“阿晏一时心急,误伤了九弟,还请九弟看在阿姐的份上莫怪。”   李谋听到“兰芳殿”几个字,眼里有些不自然,轻咳一声,“不过是一只猫,从前阿晏不懂事跟着疯也就算了,怎么阿姐也跟着疯起来!”   众人见到圣上与长公主起了争执,各个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里。   圣上一向非常敬重自己的长姐,眼下这话说的便是有些重了,长公主面上有些挂不住,转过头紧抿着唇不说话。   皇家辛密之事本就多的很,有些事儿大家心知肚明,可是说出来就不一样了,说不定上头的人哪天想起来觉得自己失了颜面,就吃不了兜着走,皆不敢再听,各个战战兢兢纷纷告罪请辞。   待人走后,李谋见到面色不大好的阿姐,心里头想起从前做皇子时阿姐处处维护自己的样子,话语柔和了些,“阿洵并未去过那里,一直在关雎宫与云皇太妃在一起。”   此话一出,李瑶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她这个弟弟,什么都好,却偏偏在这件事上栽了跟头,思及此,她看向李洵得目光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厌恶。   李洵垂眸不语,眼神逐渐冰冷,起身告辞。   这时,一直死死盯着李洵离去的陆晏开了口,声音异常嘶哑,“那舅舅又是如何得知的呢?为何要与楚王一起过来?”   “阿晏,慎言!”李瑶呵斥。   李谋脸色迅速冷了下来,饶是他再喜欢陆晏,可有些事儿摆在台面上说出来,那就是在打他的脸。   他冷冷看了一眼陆晏,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走了没两步,他语气前所未有的冰冷,“夜深了,阿姐不适合再留在宫里了,早些回去吧。”   正在这时,胡院首从里面出来,上前向李瑶行了一礼,“这猫儿伤了骨头,虽并未伤及内里,可对于一只猫来说,俨然是重伤,能不能熬的过去,也要看她自己。”   陆晏一听,赶紧冲进里面,看着床榻上全身被白色的绷带包扎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侧躺在床上微弱喘息的小猫,心如刀绞。   他颤抖的实在太厉害,解了好几次才将身上湿漉漉的衣裳脱下来,换下旁边早已备好的干衣裳,然后小心翼翼将她抱在怀里,哽咽不能言,良久,才道:“我带你回家去。” 第40章 她在哭喊:“好疼啊!”……   陆晏自宫里回来后, 一直彻夜守着那只奄奄一息的小猫。   如同胡院首所说,虽并未伤及五脏六腑,可是那种骨头碎裂的疼痛,并不是一只小猫能够承受住的。   他看着她被包裹在雪白的绷带中, 时不时疼的发出微弱的, 嘶哑的惨叫。   他看着她小小的身体, 疼的蜷缩在一起, 眼睛有时睁得圆圆的,茫然的看着这个世界,然后再迅速的合上眼睛。   那叫声仿佛是一件带了倒钩的利器,钻进陆晏的心里,将他的心脏搅碎, 疼的他窒息,疼的他无可奈何。   他恨不能替她痛,恨不能代她去死,恨不能将那个伤了她的人碎尸万断。   可他, 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只小猫,孤零零的痛苦着, 一如从前, 她曾经死的时候,一个人孤零零的泡在那冰凉的水里。   甚至,他都不敢伸手去触碰她, 任何的触动, 此时此刻对她来说,都是致命的。   从皇宫到陆府的那段路,他都是冒着雨将她裹在大氅里, 裹在温暖的怀里,一步步从皇宫走回来的,即便如此,她仍是叫了一路。   那样漫长的雨夜,任何轻微的颠簸,都好像是要了她的命一般。   他甚至后悔而怨念的想,若是时时刻刻将她带在身边就好了,这样,今晚,她就不会受这样重的伤,甚至,会……   他甚至,不敢想那个字,太疼了,实在太疼了!   陆府所有的人都站在陆晏的屋子里,看着他面色惨白,唇上都咬破了,捧着一盆干净的热水站在那只小猫的床头一动不动。   他们谁也不知要上去如何劝说他,仿佛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的。   尤其是李瑶,肠子都悔青了,若是她早一些发现,或许那只小猫肯本不会遭受这些。   她已经派人去了皇宫请了散心道人过来,或许,他会有办法救一救那只小猫。   若是那只小猫真的死了,岂不是要了她儿子的命!   她实在是不忍见到他那副仿佛丢了魂儿的样子,站在廊下徘徊,焦急的等人回来。   还好,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   “散心道人呢?”她见丹淑只有一个人回来,身上湿了大半,可紧紧护着怀里,“他可是不愿意来?”   丹淑哆嗦着上前顾不上行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散心道人说他来了也无用,只是给了这瓶药丸,说是可保性命!”   李瑶哪里还敢耽搁,赶紧拿了那粒药丸给了自己的儿子,又转述了散心道人的话。   陆晏那张已经看不出表情的脸,看了李瑶一眼,颤抖着接过那碧绿小瓶 ,倒了好几次,才将那墨黑颜色,散发着浓郁苦涩药香得药丸倒出来,想要将那粒药丸给他的小猫吃了。   谁知他才一碰到她,她便疼的又开始叫,凄厉的叫声叫的在场的每个人都落了泪。   尤其是丹淑,心里愧疚的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在地上哭道:“都是奴婢的错,还请殿下责罚!”   李瑶还未开口,沉默了一晚上的陆晏终于开了口。   “你们都回去吧。”   李瑶还要说话,陆俞冲她摇了摇头。   原本拥挤的屋子一下子空了下来,陆晏平复了一下心神,将那粒药丸融在水里,一点一点的用勺子小心翼翼的灌倒她嘴里。   每灌一次,她便叫一声,到最后,再也没有力气叫了,整个身子都在抖动。   陆晏的心都在滴血,喂完她吃药,整个人如同水里捞出来一般,颓废的坐在她的塌前,将头搁在榻上与她面对面,滚烫的泪水一滴滴从眼眶里滑落下来,喉咙疼痛不已,拳头捏的“咯吱”作响。   “对不起,我又一次没能保护好你。”   可那只小猫什么也听不见,回应他的只有她微弱的呼吸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散心道人的药起了作用,他的小猫终于不再痛苦呻/吟,沉沉睡了过去。   陆晏却连眼睛都不敢闭,一直在她塌前坐着,守着她,看着她,陪着她,仿佛这样,她身上的疼就能减轻些,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够觉得自己还能活着。   他陪着她熬过了第一日。她仍在沉睡,偶而醒来,就着陆晏的勺子吃两口水,然后闭上眼睛痛苦的叫两声。   他陪着她熬过了第二日,仿佛她身上的伤口愈合了不少,但是双眼仍然紧闭,只是声音不再那么凄楚。   到了第三日,终于,她睁开了眼睛,茫然看了陆晏一眼,“喵喵”两声看着他,眼神暗淡无光,好似不认识的样子。   而衣带不解照顾了她三日的陆晏,在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心里欢喜,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直接倒了下去。   ……   姜阮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被人捏碎了。   那样冰凉刺骨的手,如同蛇一样覆在她的身上,使得她忍不住作呕。   她仿佛回到了生辰得那个大雨瓢泼的夜晚,在那个废弃的荷花池旁边,在她躺在冰凉刺骨散发着腥臭的池水里。   突然之间,电闪雷鸣,照亮了整个夜空,她陡然从水中抬起头来睁开眼睛。   这一次,她终于将眼前男人的模样照的清清楚楚。   那是一张天下读书人心中君子的脸。   立时芝林玉树,笑如郎月入怀,端的上一副神仙似的好样貌。   是他!   她心里遽痛无比,眼泪瞬间盈满眼眶。   居然是他要害我!   那人显然已经发现自己被发现了,微微眯起眼睛,整个手覆上她美丽的面孔,慢慢地,她再次沉入水中,手脚不再动弹,广袖之下露出的一节鲜嫩如白藕似地手臂就这样无力搁在一片荷叶之上。   这一次,她再也没有浮出水面。   一条鲜活地生命就这样嘎然而止,全无声息。   “真是不小心呢……”他喃喃道。   一旁候着的人赶紧撑伞上前,低声问道:“您何必要自己亲自动手?”   “别人总是要脏了她,”他一脸怜惜看着水中的女子,“接下来的事情你知道该怎么办。”   “是,属下一定办的妥当,必不让别人疑心到您头上!”   他满意的点头,转身正要走,只见一只雪白的猫“倏地”一下从他面前闪过,迅速消失在昏黄灯光下有些阴森的后花园里。   他凝眉,眼里闪过一丝困惑,回头走向浮在荷花池里悄无声息的女子,只见她还穿着一身华服,白玉似的面庞在夜里泛着冷光,搁在胸前的手不知何时被什么利爪抓过,露出一道血痕,仿佛是一块世间罕有的白璧,偏偏被人损坏一般。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张冠绝整个长安的美丽面容,替她阖上眼睛,轻叹一声:“真是可惜了,从此世间便少了这样一个一颦一笑之间皆是灵动的女子。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低声道:“派人去把全城的猫搜罗出来,汤之。”   姜阮蹲坐在墙头,冷冷看着这一切,眼里滑下一滴泪来,向最黑的夜跑去。   画面一转,姜阮蹲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撑着油纸伞从黑暗中走出来,然后弯腰将自己抱起来。   他明明在笑,眼里却一丝温度也没有,伸出手指将她的手拉出来,道:“你说他们是不是很恶心?”   姜阮看着那张像是熟悉,更多的是陌生的一张脸,身上的汗毛一根根的竖起,牙齿忍不住打颤。   “也许阿晏说的对,你就是姜阮,不然,一只猫,怎么懂得去偷看别人呢?是不是,阿阮?”   姜阮感受到他冰凉的如同蛇一样一样冰凉的手指划过自己的脊椎,挣扎着想要从他手里逃跑。   可惜,她实在太弱小了,弱小到,他只是轻轻扭动了一下她纤细的前肢,她便听到了骨骼断裂的声音。   好疼啊!   “我原本还是很喜欢你的,可你,为什么总是要撞破我最在意的事儿呢?你真是跟阿晏一样讨厌呢……”   他说着,伸手将她的肋骨捏断了一根。   啊!   陆晏,救我!   好疼啊!   好疼啊!   全身的骨头仿佛被碾碎了一样疼,哪怕脱离了肉疼,灵魂都在颤抖的疼痛!   陆晏,你在哪儿?   好疼啊!   ……   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的陆晏醒来的第一件事,不顾别人的劝阻就是看他的小猫。   好在那只小猫已经醒转,身上的伤似乎真的好了很多,虽还不能动,可是终于不再发出痛苦凄厉的叫声。   只是,陆晏觉得她眼神淡漠,仿佛再也没了从前看着自己的光彩。   陆晏站在那儿看了她许久,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赶紧去开门,叫外面的人送了水来洗漱。   谁知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他一转头回来,塌上的那只小猫竟然不见了踪影。   陆晏好不容易放回去的心又被提了起来,赶紧在屋子的各个角落寻找,可是全部能找的地方全部找了一遍,连猫的影子都没有。   去哪儿了?   她会是去哪儿了?   正在这时,他听到一些微弱的声音,好似,是在叫“疼”。   可屋子里,除了他再无旁人,且他已经嘱咐过,任何人都不得靠近自己的卧房。   能够说话的,发出声音的,好像只有一个地方。   陆晏止不住的颤抖,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他床的位置,那里躺着他最爱的人,一个好久都不曾醒来的人。   他觉得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像上次一样,她从天而降出现在他的浴桶里,可最终,也不过是一只猫的样子。   陆晏的脚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步的往里面走去,每走一步,好像那个叫“疼”的声音就更近了些。   直到,他走到床前,直到他透过那白日的纱幔,看着里面影影绰绰的身影似乎动了动。   陆晏喉结上下滑动的厉害,心口处因为跳动的太快疼的绞在一起,捂着疼痛的胸口,眼睛红的吓人,伸手想要掀来仿佛隔着同时间一样漫长的帐幔。   “疼,好疼啊,救我……”   他闭上眼,将帐幔猛地掀开。   再睁眼时,入眼的是失踪了的白色小猫正伏在身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的少女肩头沉睡。   而原本正在沉睡的少女一脸潮红,不知何时露在外面白皙的手紧握成拳,在空中抓着虚无的东西,一脸痛苦的叫着“好疼啊”……   陆晏定定看着床上的女子,片刻,泪流满面。 第41章 陆晏哥哥,我的陆晏哥哥……   沉睡了数月的姜阮醒了。   她好像好了, 又好像没有好。   她苏醒后便开始高烧不退,整个人都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什么都不记得,只是不间断的叫疼。   陆晏不知她哪里疼, 什么也顾不得连夜请了胡太医进府为她医治。   胡太医对此十分的惊诧, 这世上真有人死而复生, 或者说, 是进入假死状态后的复生。   他从医数十年都没有遇到过这么稀奇的事情,更加奇怪的是,她身上半点伤痕都没有,却又好像浑身是伤,竟然疼得高热不退。   他将她的脉象把了一遍又一遍, 实在找不出什么病症来,只得开了退烧以及止疼的药来,可吃下去,好像什么用都没有。   陆晏整夜整夜的守着她, 想要替她擦拭额头,手里拿着毛巾却无从下手,只要触碰到她, 她便大叫不止,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的眼眶滑落,颤粟着,嘶叫着, 手里不断向空中抓着什么, 仿佛只有那里才有依靠一样。   他不知所措的看着她,才活过来的心如同放在了火上煎烤,茫然的看着床上那个将身体蜷缩在一起, 脆弱的,好像随时随地都会羽化而去的少女,只见她双眼紧闭,在那儿不断呓语。   “好疼啊,救我,快,救救我……”   陆晏无法想象她的疼,身上却冷的厉害,止不住的跟在她一起颤抖。   他想起,从前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为了想要赢自己,每日扎三个时辰的马步,每日跑五公里,每天对着箭靶练习射箭,直练的血肉模糊,疼的很厉害的时候,鼻子眼泪横流,却从来没有叫过疼。   一次也没有。   可她如今明明身上一点儿伤口都没有,却不停的喊疼,仿佛那种疼痛是灵魂招到了重创,那种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袭击着她,击倒了她。   可他,最终无能为力……   他伸手抓住她不断挣扎的手,不住哽咽,“哪里疼?哪里疼?”   可床上的少女无法回答他,双手好像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使劲了全身的力气,将他宽大温暖的手掌抓在手里,仿佛只有这样,身上的疼痛才会有所缓解,才会安稳一些。   陆晏就这么任她抓着,任由她的尖利的指甲毫无知觉的扎进他的皮肉,鲜红的血顺着他如雪的皮肤流下来,一滴一滴的躺在床上。   他却丝毫不觉得疼,甚至,觉得欣慰,只有这样,也只能这样才能陪着她一起疼,才能感受到她到底有多疼,才能够自以为是的稍稍缓解她的疼。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陆家的人得知姜阮已经醒来,都来看她,可谁知看见的也不过是看上去像是苏醒了,陷入昏迷的少女,如同那只蜷缩在床角的猫一样,没甚区别。   他们看着那曾经面容姣好的少女,疼的大汗淋漓,疼的眉头紧皱,疼的咬碎了银牙,疼的咬破了嘴唇,顺着嘴角流血。   他们心疼她,同时,他们更心疼自己的血肉骨亲陆晏。   只见陆晏的手上手腕处满是血痕,曾经白皙的如同瓷器一样的皮肤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甚至有些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可谁也没有开口劝,因为他们心里都知道,谁也劝不住。   李瑶看着自己的儿子鲜血淋漓的,最终忍不住扑倒在陆俞的怀里嚎嚎大哭起来。   而一直不敢靠近的采薇,听着自家姑娘的惨叫声,在外面磕破了额头,祈求老天爷将所有的痛楚转嫁到她身上来。   可,无济于事。   姜阮高烧了三日,退烧药灌了一碗又一碗,止疼药吃下去许多,可半点儿用处都没有。   最后就连胡太医也束手无措,因为姜阮身上半点伤痕都没有,他实在无从下手。   他曾想过替她针灸,可才碰到她,她便挣扎起来,死死抓着陆晏的手叫疼,到最后,陆晏拒绝了他。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陆晏又去找了散心道人。   “道长,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   散心道人看着数月以前,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顽劣少年,才不过短短半年的时间,如同脱胎换骨一般,磨砺成了一个男人,一个哪怕看着憔悴不堪,却难掩锋芒的男人。   可散心道人,也无能为力。   这世间的事儿,总有些事情,是人的能力所不能及的。   没有人能够帮她。   除了她自己。   就连陆晏也不能。   “那就请道长,把这种疼转嫁到我身上,让我代替她疼。”陆晏绝望了,若是这样一直疼下去,岂不是生不如死。   散心道人想了想,拿了一瓶药丸递给他,道:“这仙灵草可以止疼,她的魂魄离体太久,又遭受到了重创,解决她疼的办法,就是让她以猫的身体养伤,直至痊愈。但是,这个时间要多久,谁也不知道,且她往后一生,或许就是这样的状态,这期间的变数,无人可知。”   末了,散心道人叹息:“这是个很难的抉择,你想她变成人,她就得这样疼,你若不想她疼,你就得接受她做一只猫。”   陆晏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笑的悲凉,“这有何难,她已经做了那么久的猫,就算是做一辈子的猫,她还是她,那就够了。”   他再不敢奢求她变成人,如果做人那么痛苦,那就做一只吃饱了就睡,人生再也没有痛苦,没有烦恼的猫吧。   陆晏走后,散心道人身旁的小童忍不住问:“师父,那姜家的姑娘,往后会怎样?”   散心道人捋了捋长及胸口的白须,道:“世间的机缘,谁知道呢,这是个玄学问题。”   “玄学?”   “玄学。”   如散心道人所说,姜阮吃了药,灵魂彷佛被安定下来,再不会叫痛,陷入了沉睡。   而那只受伤严重的小猫,抬起眼皮子瞧了陆晏一眼,也跟着沉睡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姜阮一天差不多有十一个时辰都在沉睡,而小瓜,则时时刻刻的窝在她的肩头。   陆晏有时候分不清她到底几时是猫,几时是人,因为无论是猫,还是人,她的精神都是萎靡不振,再也不似从前那样活泼,也不再回应他。   这期间,姜家的老太君来过一次,她坐在那儿看着床上静静躺着的人,如同从前一样,伸出干枯的手,一点点的替她梳着头发头发,什么也不说,只是掉眼泪。   姜明允也得了消息,马不停蹄的从陇西赶来,站在床头看着他不知吃了多少苦的姐姐,堂堂八尺男儿,哭成了泪人。   陆晏安慰他们,“她很好,活着就很好。”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半个月之久,半个月后,姜阮再次醒来后,已经清醒了许多,只是,她不许任何人靠近。   除了采薇与小瓜,只要有人靠近她十步之内,她开始捂着头尖叫,撕扯着自己身上的衣裳,直抓出血来。   陆晏怕她受刺激,便不再许人探望她,就连他自己,也只是远远的站在离她刚好十步的距离,默默看着她。   当然,她每日清醒的时间,也不过只有一个时辰,更多的是像从前一样,毫无知觉的与小瓜睡觉。   她睡着的时候,他便守在她的床头看着她,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而她醒着的时候,陆晏则每天坐在距离她十步以外的地方,只是拿本书坐在那儿看,或者挑一些从前她爱看的书念给她听。   每当这种时候,她便安静下来,抱膝坐在床上,一对如小鹿一般纯净的眼睛里带着茫然,盯着他看。   庆幸的是,她就算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却从不排斥他以这样的方式待在她身边。   ……   才平静没多久的长安城,再一次因为姜阮的苏醒炸开了锅。   一开始,大家是都在议论才洗心革面没多久的陆大人,不知为何将光风霁月的楚王爷给打了,御史台第二天将将京兆尹陆晏给掺了,说陆晏以下犯上,目无尊长,简直不配为官。   更有甚者,将长公主联合陆俞一并参了,理由是教子无方。   这些折子在李谋的案前堆的满满当当,可全部被压着没理。   而民间的人私底下猜测,那楚王爷好歹是陆大人的舅舅,且还是个当朝王爷,究竟是做了什么,才使得做京兆尹做的还不错的陆大人动了手呢。   当然,舆论更多的是偏向楚王,毕竟,谁不知道楚王是个君子。   这个世上,并不是所有的读书人都能被人称上一声“君子”,而君子,自然是不会错的。   可人们还未研究出所以然来,直到更加骇人的消息传来:那个姜家大姑娘死而复生了。   这么惊世骇俗的事儿,简直是闻所未闻。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关注点都从陆晏为何打楚王这件事上面,移到了姜阮死而复生的这件事上,大家都在说,定然是姜家大姑娘死的太冤,阎王爷不肯收,特地将他放回来报仇雪恨来了。   而更多的是,他们在讨论,先前那只猫儿到底是不是姜家姑娘变的,到底是哪个黑心肠的人,用这么残忍的手段去去伤害一只可怜的小猫。   此事儿,传的沸沸扬扬,原本一直认为楚王无辜的人,心里则开始慢慢的生疑,此事,到底是不是楚王做的?   那楚王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大家的心开始有些摇摆:君子,真的不会有错吗?   皇宫,关雎宫。   云皇太妃蹙着眉头一直看着端坐在一旁,正慢条斯理吃着茶的李洵,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洵终于放下了杯子,放下了手里的茶盏,含笑看她,“母妃为何这样看着我?”   云皇太妃看了一下左右,贴身宫女立刻遣散了大殿之内所有的人。   “那只猫,是你做的吗?”她抚着胸口,眼里闪过一丝难堪,“你到了兰芳殿对不对?”   李洵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模样,可瞧着她的眼里却没了半分笑意,“是我做的如何,不是我做的又如何?”   云皇太妃噌地起身,如同受了惊吓得小兔子一般,瞬间眼眶红了,哽咽,“洵儿,你为何要与一只畜生过不去?”   李洵握着茶盏的手突然收紧,抬眸瞧了一眼,自己什么都还没说泪珠子就已经在眼圈里打转的女子。   她已经年过三十,可无论是脸上,还是眼神,永远是这样一副娇怯怯,不谙世事的模样,且又生的这样一副倾城倾国的相貌,任何男人见了,话还未出口,心就跟着软了三分。   呵,真是讽刺!   他再起身时,手心摊开,那个杯子早已成了齑粉,他吹一口气儿,便散在空气中,什么也没有了。   “洵儿,你这是疯了吗!”   李洵转过头来看她,勾起嘴角冷笑,“疯子与疯子所生的,自然也是疯子!”   他说完,不顾身后一脸受了惊吓眼见着就要晕倒的人,大步走了出去。   屋外的雨已经停了,可天还是阴沉沉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方的天,只觉得皇宫里的天,都是脏的。   李洵又想了那只在自己手心里不断挣扎的小猫,拉起手腕袖子,只见上面有一道两寸多长的疤痕,在白如瓷器的皮肤上显得有些狰狞。   他一向最厌恶那些通体雪白的动物,比如那只全身雪白的猫,看似无辜美丽高贵且惹人喜爱的模样,不经意间露出的爪牙即便要不了你的命,也足以让你疼上半天。   又或者,如一只单纯无辜的小白兔披着这样雪白干净的一张皮,却做着这世间最恶心的事儿。   他们当真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吗?   这个世上,没有永远不被知道的秘密。   这个世上,也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而知道了他秘密的人,都得死。   无论是姜阮,还是以此要挟他的钱玉儿,抑或是陆晏……   若是天下人皆知道了那个肮脏不堪的秘密,那他就走到那个最高的位置上,屠尽所有知道秘密的人。   “王爷,咱们回府吗?府里管家来报,王妃已经派人催了好几次。”他身旁的侍从问道。   “王妃?”李洵好似对这个称呼还不大习惯,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跟了自己快十年,相貌生的英俊,偏偏被脸上自眼角到下巴一道狰狞的疤痕破坏美感的侍卫,突然笑了。   “既然是本王的王妃,且又有了身孕,你交代下去,可一定得对她好一些。”   这才是一个君子该做的事儿,哪怕是婚前如此不检点的王妃,都该大度的接纳。   ……   陆府。   对外面的传言一无所知的陆晏,每天都在家中陪着日渐好转的姜阮。   尽管,她拒绝他的靠近,甚至,也不记得他,那段快乐而又悲伤的日子,仿佛成了他一个人的回忆。   庆幸的是,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久,从一开始的一个时辰,到后来的两个时辰,不仅如此,她能够记得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小瓜的身体也慢慢的在康复,它身上被折断的骨头奇迹般的愈合了,也不知是不是灵魂产生了共鸣,它大部分只肯待在姜阮的身边。   陆晏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年后,天气越来越好,他特地让人做了一辆轮椅,叫采薇将她推到院子里晒太阳。   他们一起种在院子里的梨树,桃树,全部结出了嫩芽,陆晏不念书给她听的时候,便亲自动手替那些抽了新芽的树修剪树枝,希望到时候开出的花朵漂亮些,结出的果实更加额香甜可口。   而姜阮这时总是眯着眼睛看着树下俊美的郎君,见他拿着一把镶嵌了各种宝石,十分招摇的剪刀,偷偷问采薇,“他是不是很败家?”   采薇想起了从前,点点头,“他是这个世上最败家的人。”   姜阮深以为然,轻轻替怀中大部分都在睡觉,身上的毛发越来越蓬松的猫儿顺毛,又问道:“我认识他吗?”   “他是谁?我瞧着,眼熟的很。”   采薇回回听了,皆红了眼睛,哽咽道:“姑娘,那是这个世上待你最好的人。”   姜阮仰头问她,“比祖母,阿允他们还要待我好吗?”   “比这个世上所有待你好的人加起来还要好。”   姜阮若有所思,“那他叫什么名字?”   采薇哭的泣不成声,“他叫陆晏,今年十九岁,尚未及冠,无字。”   以上这些问题,姜阮几乎每天都要重复问一遍。   采薇的答案也从来不变。   而永远站在距离她十步以外的陆晏,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个从前总是板着一张脸不爱笑的少女,眼睛总是沉静的少女,如今眼神里更多的是茫然,小鹿一样纯净的眼神里,亮晶晶的,带着对这个世界的好奇。   而且,她变得特别爱笑。   天气好了她会笑,树枝抽出嫩芽,长出了枝叶,开出了花骨朵,她会惊喜的笑,甚至有时候,她看着小瓜吃着香喷喷的小鱼干,见左右无人,自己也会偷偷尝上一口的时候,也会笑。   她笑的时候,总是微微眯着眼睛,眉眼弯成月亮,透着一股狡黠劲儿。   陆晏这时总是跟着她笑起来。   虽然大多数,他并不知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他只是瞧着她心里觉得欢喜。   有时候姜阮瞧见他的时候,也会远远的会同他说一句话,“你是谁?你为何要住在我家里?”   仿佛只有一天记忆的姜阮,以为这是她的听溪园,尽管,它们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陆晏总是说:“我是你请来的先生。”   姜阮这时总是微微眯着眼睛,眼里似闪过一抹羞涩,趁他不注意的时候问采薇,“现在的先生都生的这般好看吗?”   采薇拼命点头,眼睛红红的。   姜阮信以为真,于是,他再读书时,她听的可认真了,有时,还会问上几句。   陆晏总是很认真的回答她,有时候,实在答不上来的,找个借口出去,转头赶紧派阿定去宫里问李域。   李域得空的时候,也会来他府上瞧一眼。   那个总是喜欢坐在偌大的院子里晒太阳,眼神明亮干净,膝盖上盖了一张狐裘毯子的明艳少女,身上虽穿着最简单的素衣,粉黛未施,海藻一样的青丝随意的披在身后,却将满园开得万千灼灼的桃花,玉骨冰肌一样的梨花统统比了下去。   “她记得你了吗?”他问。   陆晏摇头,看向她的目光柔和的像是要溢出来。   “你的婚期快要到了,到时候,你准备如何同她说?”   陆晏又摇头。   李域便什么不再问。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两个月,彼时,春暖花开,院子里栽种的桃花梨花全部都开了。   粉红的桃花混合着洁白如玉的梨花,风一吹,漫天的花瓣在院子里飞舞。   坐在姜阮坐在廊下看着不远处其中一颗开的极盛的桃花树下,那个身着赭色圆领窄袖袍,额头戴了一个二龙戏珠抹额,正提着一把小锄头努力的替树松土,身上满满都是落花,美的不似凡人的俊美郎君,脑子里突然如走马观花一般闪过一个个清晰的画面。   阳光正好的时候,一身白衣眉目如画的郎君与一只小白猫蹲在树下,指着那颗树道:“等春暖花开的时候,咱们就成亲可好?”   那只小猫微微眯起眼睛,蹲坐在他面前,优雅的梳理着身上雪白的皮毛,“喵喵”的应和。   漆黑的夜里,满屋子的萤火虫如同星星一样一闪一闪的空中飞舞,有人瞧瞧钩住了她的手指,颤声问道:“你可不可以再变一次?”   而那只小猫捂着因跳动的太用力而有些疼痛的心脏悄悄转过了身。   寒冷冬夜的晚上,等下那个一脸认真的男子披着厚厚的大氅与她围坐在炉子旁,宽大温暖的手指捏着那根细小的绣花针,笨拙着缝着那红似血的嫁衣,冷不丁的,手上被扎出血珠子,疼的皱眉。   而那只小猫围着他团团转,却无可奈何。   他伸手揉着她的脑袋,笑道:“哎呀,这世上,还有谁比我们家阮阮更幸福的新娘,连嫁衣都是新郎做的呢。”   万众瞩目下,那个犹如天神一般,穿着绯红的官袍,玉面郎君一样的男子,肩上坐着一直正襟危坐的小白猫,与他一同看着围观的人,面无表情,一字一句道:“你们不仅想要她的钱,还要她的命……”   瓢泼大雨里,那里男人跪坐在地上,将浑身是血瘫软似泥的小猫,小心翼翼的搂在怀里,灼热的泪水一滴又一滴的砸在她的脸上……   ……   那么那么清晰的画面涌入她的脑海,姜阮的心疼的都要纠起来了。   他为何要这样傻!   那个傻子!   松土的陆晏似是感知到了什么,回头看她,只见廊下那个沐浴在阳光下的明艳少女,不知为何,默默的看着他哭,眼眶里的泪水不停打转,白皙小巧的鼻头都哭红了   他急得朝她走去,可距离十步的距离停了下来。   他不敢靠近,他怕她疼,站在那儿焦急的看着她,眼里的痛楚都要溢出来了。   “你,可是哪里不好,你莫哭,我,我去找采薇!”   姜阮拼命摇头,眼里的泪珠子止不住的往下掉,那些苦涩的,咸咸的眼泪顺着眼角划过脸庞,流到嘴巴里。   她朝他伸出手,如同失语一般,无声的喊道:“陆晏哥哥……”   她想起来了,眼前这个天底下最好看最好看的男子,那是她的陆晏哥哥,世上待她最好的陆晏哥哥。   陆晏踌躇着,一步步地,试探性地,缓缓地向她走近,直到捉住了她冰凉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尖叫。   这一次,她没有让他滚开。   这一次,她将他的手贴在满是泪水的脸上,仰头看着他,泪水仿佛如同决堤一样的往下淌着,嘴唇颤抖着,不停的重复着那四个字。   这次,陆晏终于听清楚了。   陆晏的姜阮,紧紧的抓着陆晏的手,泣不成声的叫着:“陆晏哥哥,我的陆晏哥哥……”   陆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他一遍遍替她擦着泪水,一遍遍的亲吻她满是泪水的脸颊:“陆晏哥哥一直都在,一直,一直,一直都陪在姜家阿阮的身边……”   陆晏的姜阮,终于记起了她的陆晏哥哥,真好。 第42章 你到底几时与我成亲,你……   姜阮清醒的时候, 原本定在二月十四的婚期早已经过去了。   说好的要办喜事的陆府半点儿动静都没有,大家都在猜测,陆大人这个亲到底还成不成了!   瑞王爷已经将姜家姑娘的名字上了玉蝶,就连带着巨额嫁妆来的阮家人, 千里迢迢都赶来了, 一直住在京城别苑里等着。   听说, 阮家的人简直是爱极了这个有担当, 重情重义的表姑爷,尤其是阮老太公,备的嫁妆远远超过了当年给自家女儿的那一份。   那些做陆家生意的人都说这两家人什么都准备好了,这亲事怎么还不赶紧操办起来啊,说不定年底都可以抱白白胖胖的小娃娃了。   大家心里比陆晏还要急啊, 抓心挠肝的!   心急之余,人们蹲在墙根底下晒着太阳的时候,有人提出了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陆大人到底要跟谁成亲呢?   毕竟,陆大人的想法总是超越凡俗, 非寻常人能够理解。   比如从前安乐郡主昏迷不醒的时候,他说那只猫就是她,要娶她, 人们当他疯了。   再比如现在, 沉睡了数月的安乐郡主醒了,也许他并不是同一个人成亲,还是要娶一只猫也说不呢。   也不知谁嗤笑一句:“这不是废话吗?从前说是猫, 如今安乐郡主已经醒了, 那必然是人啊!”   但是,总有些人心里总觉得也许是猫也说不定呢,这陆大人做的事儿, 能是一般人猜的出来的吗?   这事儿,也不知怎么就传开了,于是,刚过完年还没上工,闲的蛋疼的长安人私底下开起了赌局,赌起了陆大人成亲到底跟谁成亲。   一开始,也不知是哪个地头的小乞丐拿出了自己珍藏的一小包花生米,说是要赌陆大人同猫成亲,后来,也不知怎么赌注竟真金白银的压了起来。   甚至赔的比例被人叫到一百比一。   这个“一百”自然是陆大人跟人成亲,一自然是“猫”。   就是幕后庄家倒不知道是谁。   绝大多数的人嘲笑,这赌跟猫成亲的,是出生的时候,他老娘一不小心把脑子忘肚子了!   缺了脑子的小乞丐心里头也悔啊,想要讨回自己的花生米,被人直接打了出去。   这样一个总是让人捉摸不透的陆晏,因着这场赌局,慢慢的竟成了风靡了长安城的人,成了长安城上至八十岁,下至三岁的女性心里最想嫁的男人。   也许是因为他的痴情,也许是因为本身的优秀。   痴情自不必说,陆大人排第一,连第二的人都不配排上去。   至于优秀,陆大人家世有目共睹,且做京兆尹做的极好。   这皮相嘛,放眼整个长安城,再有找不出第二个来,若说从前他只是皮相俊美略有些青涩的少年郎,那现在则是谪仙一般的玉面郎君,举手投足只见散发着摄人心魂的魅力。   大家仿佛集体失忆了一般,全然忘记了从前在长安城里整日纵马胡闹,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只记得眼前这个哪怕微微弯一下嘴角,就轻而易举获取了长安城上至八十岁,下至三岁女子的芳心的陆大人。   人们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被他吸引住:陆大人出门了,陆大人去衙门应卯了,陆大人又去哪个水果点心铺子买了什么零嘴。   甚至,陆大人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穿了什么颜色的靴子,腰间挂了什么样的挂件,都成了长安城一些年轻少年们争相模仿的对象,女子们挑选夫婿的标准。   更别提,陆大人的肩头总是坐着那只通体雪白,唯有眉心一点红,漂亮的不像话的小猫。   一时之间,长安城养猫的风尚达到了顶峰。   如今,你要是不养只毛团,你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见面的第一句话从“今日您吃了吗?”变成“哇,你怀里这只小猫好可爱啊,某(奴)摸一摸可好?”   只不过,眼下大家谈论的更多的是,陆大人的未婚妻。   尤其是有那些追了平康坊连场戏,陆大人的忠实拥护者,对那个扮相极美,平康坊的花魁娘子金玉所扮演的安乐郡主产生了好奇心。   陆大人要娶一只猫的时候,她们不能去跟一只猫比较,会觉得有失身份,当然,更多的是嫉妒,一个活生生的人嫉妒一只猫说出来实在是一件十分丢脸的事儿。   可陆大人心尖上的人醒了,大家心中开始有了比较的对象。   她们实在无法想象这世上居然还有比花魁娘子金玉扮成的安乐郡主还要美的人。   毕竟,有些人是见过姜家大姑娘,诚然,她长得极好看,但是私心认为,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再怎么好看,也是失了一些味道。   她们坚决不承认,自己心中就是嫉妒那样的人,也无法想象这世上什么样的女子能够站在陆晏身旁而不会觉得自惭形秽。   她们不信!   这世上也总有些人好奇心严重到连命都不要的人,时常在靖国公府的墙头底下蹲着,试图寻找一些蛛丝马迹,想要偷偷看一眼从不出门的安乐郡主。   那个堵了一包花生米的乞丐也总是想看一眼,有一天蹲在陆家墙根底下晒太阳的时候,听见了墙内有一串银铃般的声音,犹如天籁一般。   那天籁般的笑声将他的心都勾了起来,赶紧跑去怂恿几个跟他一起赌了陆大人会娶一只猫的同行,大着胆子架起了人梯,摇摇晃晃攀上墙头,偷偷朝里瞧了一眼。   只见阳春三月的暖春季节里,院子里白的梨花,粉的桃花,粉白的杏花竞相开放,美的不似人间。   而其中一棵桃花竞相开放灼灼桃花树之下,坐着一个怀里卧着一只通体白雪,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蓬松尾巴小猫的妙龄少女,正歪着脑袋睡觉,并未束发,海藻一般的青丝散在身后,阳光下白的近似于透明,巴掌大的脸庞上额间一颗红痣映着阳光熠熠生辉。   而她的旁边,坐着一手持书卷一手垫在她的后脑勺的的白衣墨发的俊美玉面郎君,不是陆大人还有谁?   一阵风吹过,漫天的花瓣洒在两人身上,犹如一副画卷一样,画卷里面的二人与猫,如同神仙眷侣一般,羡煞世人。   那少女似是听到些许声音,突然就睁开了眼睛朝他们看了过来。   人梯轰然倒塌,最上面的小乞丐仰坐在地上,眼前仿佛都是那对如小鹿一般纯净无比的眼神,心灵犹如遭受到了洗涤一般,只觉得天底下再也没有这样圣洁的光芒。   众乞丐们见他不知为何泪流满面,问道:“小九,咱们是不是输了?”   小乞丐不说话,只是哭。   众人见到小乞丐哭的鼻涕横流,在漆黑的脸上划出一道道的痕迹,有些于心不忍,“小九,你是不是心疼你那包花生米,哥几个改天去讨两文钱给你买一包。”   小乞丐什么也没说,从地上爬起来,嗷嗷大哭着走了。   很多年以后,有个走南闯北的富商见人就言:“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这辈子见过仙女呢,要不是仙女,我还在混着呢。”   旁人都当他疯了,讥笑道:“那你说说,仙女长什么模样?”   那富商心生向往:“很美,有着这世上最干净的眼神,干净的让人不忍心让她知道这世上一切肮脏的东西,干净的让人觉得自己都不配瞧她。”   “那是仙女给你了你银子发家?”   富商笑得腼腆,“当然不是,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靠着一包花生米赢得了五百两银子,发了家……”   当然,这是后话。   两府里为这场婚事早就做好了准备,只待主子们一声令下,大家也好筹备起来。   可他们等来等去,主子们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从前新娘子不大好他们也能理解,如今新娘子都好了,可还能没能接到风声说到底几时可以成亲。   底下的人想知道,身为主子的陆俞与李瑶也都很想知道,自家的傻儿子盼了这么久,这人终于好了,反倒是不提了。   还有陆家的两个哥哥们,身在军营心在家,遣了身边的随从往回跑了好几趟,问自己的弟弟到底何时成亲。   就连李域都往陆府跑来几趟,每回来带来许多名贵的药材说是要给姜阮补身体,然后恨铁不成钢的看着陆晏:“阿晏,你到底还在等什么!”   莫说他陆家的自家人,就连好热闹的长安热心群众们也都伸长了脖子等着呢,听说阮家的人早已经将嫁妆备好了,就等着当事人点头了。   他们实在不明白,这个陆大人到底在矫情个啥,从前要死要活的娶一只猫,说是它就是姜家姑娘。   如今姜家姑娘好了,他反倒不着急了,也不是涮人玩吗?   全长安的人都在替陆晏一个人着急,唯独当事儿好像一点儿不着急的样子。   “姐夫,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着急啊?”姜明允与陆晏站在廊下看着不远处正在树下晒太阳的阿姐,忍不住催促。   他实在想不通,对自己阿姐情深似海,就连她做猫都不在意的人,怎么现在反而犹豫不决了。   不过他说这话,真的是冤枉陆晏了。   开什么玩笑,天底下没有比他更着急的人了好吗?   只是,他着急有什么用,新娘子不是不着急吗……   自从姜阮记起所有东西后,除了当天拉着他哭了一场之后,再也没有做猫时粘着他的样子,当天晚上就将他从卧房里赶了出来,大义凛然道:“如此这般不好,有位圣人之道。”   陆晏当时心里就:“……”   他心想,从前你整日里往我怀里钻,躺在我腿上撒娇,又是捶腿,又是捏肩,夜里还偷偷亲我的时候,那时候你怎么就不讲究一下圣人之道了。   可当时他看着那张分明生的明艳,却一本正经的脸这话实在说不出口,只得乖乖的让人收拾了一间客房搬了出去。   但是这话,他哪能跟姜明允说,只得道:“你阿姐才刚好,不着急。”   守在一旁的陆小定看了一眼言不由衷的主子,心想:我信了你个鬼。   主子当天从自己房里搬出来住进客房的时候,接连着几个晚上都不睡觉,在那儿唉声叹气的,这也就算了,还非要拉着他聊天,东拉西扯,三句话不离姜家姑娘,说来说去,反复一句话。   “你说,她是不是变回人就,就后悔了”   姜明允见陆晏眉头不展,眼下一圈乌青,十三四岁的俊美少年,板起了与自家姐姐的一张脸,故作老成道:“姐夫你放心,我们阮家只认你一个,阿姐她无论如何,都是要对你负责的。”   陆晏:“……”   姜明允见他不说话,心里觉得自己猜对了,毕竟,他自己的姐姐自己了解的很,从小就是个不解风情的。   他伸手拍了拍自家姐夫的肩膀,朝树下的人走去。   陆晏不知他两人说了些什么,只见着树下正给小瓜抓痒痒的少女一脸温柔,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两人说到高兴的时候,他的小猫,不,是他的阮阮伸手摸了摸,方才还说要跟他统一战线的姜明允的头,只见他笑得跟只被顺了毛的小狐狸一样,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两颗洁白的小虎。   陆晏心里头莫名的酸,瞧着那只细细软软白白的手指,总觉得那只手不该去摸别人的人,哪怕是弟弟也不行。   他心里头也不大舒服,装作若无其事的上前,道:“外面天凉,不若回屋去?”   那两张相似的脸同时瞧了他一眼,十分默契的摇摇头。   陆晏的心里更加酸了,心里斟酌着说什么好,小狐狸姜明允终于起身告辞,说是改天再来。   陆晏心里头的酸意下去了些,矜持的点头,正要将人送了出去,他的阮阮拉着小狐狸的手,柔声道:“阿允,你小心些。”   陆晏死死盯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清了清嗓子。   还好小狐狸急得很,松开了手,终于要走了 。   陆晏亲自将人送出了门口,门口牵马的人赶紧迎了上去。   姜明允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的坐在那匹白色的高头大马,冲陆晏神秘一笑,“姐夫,方才我已经跟阿姐说了。”   陆晏一颗心被提了起来,面上不动声色道:“那你阿姐她,可有说什么?”   姜明允这时已经掉转马头,冲他扬扬手,“男子汉大丈夫,自己问!”   陆晏瞧着那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街角的少年,忍不住笑了。   “她会说什么呢?”   他怀揣着这个念头,急得脚下如同生了风一样往里赶,可等他回来的时候,树下的少女却已经睡着了。   陆晏原本想将她抱回去,又见今日外面天气的好,回屋拿了一张狐裘给她盖上,然后坐在那儿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她。   她歪着头睡得很熟,就连呼吸都是轻轻缓缓,密如鸦羽一样德睫毛在下眼帘出投下一片阴影,背后的青丝倾散下来。   陆晏忍不住伸出手指描摹了一下她的轮廓,眼里溢出浓浓的情思与笑意。   好像成不成亲的,也就那样,能够每日离她这么近,已经是一件极其幸福的事儿。   他一颗火热跳动的心见到她安静的睡颜慢慢安定了下来,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依靠在她旁边看起书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见不远处的外墙有什么响声,睡着的人突然惊醒,一脸茫然。   陆晏看着院子里收到惊吓的未婚妻,眉头紧锁,冷冷扫了一眼墙头,吩咐阿定出去看一眼。   近日总有些奇奇怪怪的人爬他们家的墙头,看来,得让人加强巡逻才是。   姜阮茫然了片刻,逐渐清醒,看着眼前蹙眉的男子,懊恼不跌,“糟糕,又睡了过去,这次,我睡了多久?”   陆晏蹲在她面前,将她的手护在手心呵了一口气,仰头看她,“没有多久,一个时辰而已。”   眼前的少女眼神里流露出哀伤。   她最近时常坐着坐着就睡着了,一天醒来的时间加起来好像就只有两个时辰。   有时候,姜阮觉得,自己每一天的生命都定格在这两个时辰里。   而其他的时间她在做一只猫,而且大都数都在睡觉的小猫。   她心里头实在愁得慌。   方才阿允问她,“阿姐,你还在等什么?为何不成亲?”   可在姜阮心里,也不知这场婚事,到底该不该,自己这未知的生命,又能够陪他走多远?   “陆晏,你为何待我这样好?”她绞着手指瞧了一眼眼前身上头上满是落红的高大男子,隐隐约约,好像又闻到了他身上好闻的竹节香气,忍不住想要靠近。   陆晏好看的桃花眼目光灼灼看着她,“你岂非是明知故问?”   一句“明知故问”,道尽了所有的情意。   姜阮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热,垂下眼睫把玩着腰间的那块鱼形玉佩。   那是陆晏曾送她的传家宝。   她心里面的答案呼之欲出。   谁知陆晏却轻叹一声。   姜阮忍不住抬起眼睫一脸不解的看着他,不明白好端端他为何叹气。   陆晏悄悄去勾她的小指,目光幽幽看着她。   “某人前些日子还叫我陆晏哥哥……”   姜阮:“……”   她面上倒是镇定的很,眼睛却盯着他的怀里看,总觉得那个熟悉的地方勾着自己去撒娇打滚,蹭蹭脑袋。   从前做猫的时候,身上那是罩了一层皮的,且她试了各种办法都不能够变成人,到后来自己都不相信有朝一日还能做人,所以才肆无忌惮的为所欲为。   但是如今做了人,那层皮就好像被扒了下来,羞耻心又回来了,使得她每回想起自己对陆晏做的那些事情,恨不得在地上挖个地缝将自己埋进去。   她能怎么办?   就像现在,她除了装,也别无他法。   陆晏又瞧见她板起了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生怕她恼了,赶紧转移话题,“方才,阿允弟弟同你说什么这么高兴?”   眼前的少女白皙的脸庞闪过一抹可疑的红晕,眼神有些闪躲:“也没什么,他就是小孩子心性,有些着急,说什么回去准备嫁妆去了。”   陆晏一言不发的看着她,心里都快被自己挠出了小窟窿,这叫没什么?这叫没什么!   那你到底几时与我成亲?   你不会是后悔了!   但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十分矜持的伸手掐了一朵桃花,淡淡瞥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两人一个比一个不着急,但是总有人要比他们着急。   才姜阮醒来时就一直在旁边的采薇实在看不下去了,心想全长安的人都在等着呢,这俩人到底要墨迹到什么时候,姑爷不是挺聪明的吗?难道就看不出姑娘的心意?   她瞧了一眼两人,忍不住跳出来道:“姑爷,我们家姑娘的意思是问你,到底几时与她成亲,你是不是后悔了!” 第43章 你别不承认了,你就是喜……   “采薇她一向爱胡说, 你千万不要信她,我没有这样想!”姜阮急道,佯装镇定,偷偷瞪了采薇一眼。   采薇冲她做了一个鬼脸, 跑了。   原本心花怒放的陆晏满心欢喜被她一句话浇了个透心凉, 心里有些疼, 征在那儿片刻, 看着那低垂着眼眸,玩着自己耳朵手指,眼睫毛颤的跟要飞走的蝴蝶一样的少女,心里不知想起了什么,冲院子里的人摆了摆手。   姜阮尚不知人已经走光了, 只觉得两道炽热的目光一直停在自己身上,饶是她惯会装模作样也实在装不下去了,轻咳一声,不自在的将十指交缠在一起, 头也未抬道:“采薇,好冷,推我回去吧。”   她话音刚落, 只见头上阴影闪过, 瞬间身子腾空被人抱起。   “你――”她惊呼一声,吓得连忙环住他的脖颈,才一抬头就见紧抿着唇不说话一脸阴沉的陆晏, 瞬间收了声。   姜阮很少见到他露出这种表情, 毕竟他对着自己的时候,很少生气。   她一时之间有些紧张,知道定然是方才那句话惹了他, 但是,总不能立刻顺着采薇的话,说:“是啊是啊,赶紧娶我吧……”   这这这,这真的是太羞耻了!   “你,你快放下我,推我回去便可。”她连忙道,恨不得立刻睡过去,回到猫身上,然后将自己藏起来。   “你太瘦了,要多吃些才行。”   陆晏垂眸看着眼神有些慌乱,但是仍是板着一张脸装模作样的少女,想要笑,忍不住了,抱着她大步朝着自己的卧房走去。   姜阮急了,见一路走去都有人瞧,轻咳一声,道:“你,你快放我下来!”   “我是谁?”陆晏挑眉看她,若是再这样顺着她下去,猴年马月才能成亲?   相处这段日子,他要是还看不出她惯会装模作样扮老成,那算是白与她好一场了。   陆晏治不了她,可陆晏哥哥多的是办法治她。   他已经等了那么久,一颗心都已经被她死死攥在手心里了,前端日子早已被折磨的疯魔了,眼下做起君子来,倒显得端方了。   他思来想去,还是纨绔更适合自己。   哼,这君子谁爱做谁做,反正不是他陆晏!   他现在只想娶媳妇儿!   姜阮见他扬起下巴,根本不听自己的话,大步往卧房方向去,丝毫不顾及廊下,或是院中的仆从们,羞得躲无可躲,暗恼还不如做只猫,这样脸皮什么的还要它做什么,直接钻进他怀里躲一躲岂不是更好?   但是仔细一想,从前哪怕是挂在他身上,都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儿。   她伸手抓住他的前襟,低声威胁,“陆晏你,你快放我下来,我,我生气了,我真生气了!”   抱着她的男子终于停下来了,手却没有松,弯起嘴角,一脸无辜道:“你生啊,不用管我,等你什么时候想起该管我叫什么的时候,我自然就放你下来。”   姜阮:“……”   不要脸!   这段时间他变化实在太大,对自己太好,千依百顺的,自己倒是忘了他的劣根性。   她还未权衡出到底该不该喊一声“陆晏哥哥”哄他放手,谁知两人已经走到房门口。   陆晏一脚将门踹开,屋子里的暖意混合着香气扑面而来。   姜阮挣扎着想要下来,谁知他力气大,抱的紧,根本无法挣脱。   陆晏也不知使了什么方法,竟不用手直接将脚上的靴子脱了出来,摔到一边去,然后又用脚勾住门关的严严实实。   姜阮急了,“你,你□□关门作甚?”   陆晏睨了她一眼,“咱们从前睡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你可没问过我这句话。”   姜阮:“……我,我从前与现在,又不同,你,你快放下我!”   你抱着一只猫进房间,跟你抱着大活人进房间,它能是一个性质吗?   陆晏恍然大悟一般,“你说的对。”   “是吧,陆晏,你,你快将我放下来,这样,有违圣人之道,于理不合!”姜阮见他听劝,重重吐了口气,   “圣人之道?某只小猫从前偷看我洗澡的时候,可从来不讲究这些!”   陆晏终于将怀中脸“倏地”一下染上一层绯色的女子放到了塌上,手撑在她两边,目光灼灼的俯视着她,“那只小猫夜里总是偷偷蹲在我床前,蹲着我瞧,亲我的时候,怎么不讲究于理不合了?”   姜阮见着他越来越近的脸,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低声辩解,“我没有……”   呜呜呜,快把我变成猫吧,我不想做人了!   陆晏心里憋了太久,那些曾经无数个夜晚被那只小猫盯出来,心里的躁动与所有加起来的求而不得嘶哑了他的声音。   他往前挪了一步,盯着她嫣红的唇,目光有些幽深,“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叫我什么?”   “陆晏兄――”   姜阮话音刚落,只觉得软软滑滑的东西迅速的在自己唇上滑过,眼睛蓦地睁大,不可思议盯着耳尖都快滴出血来,眼尾微微有些泛红的男子。   “你――”   他使坏似的又迅速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喉结滑动,声音沙哑,“你不肯叫我陆晏哥哥,是不是就是想要亲你?”   “我――”姜阮脑子有些模糊,见他贴的那么近,鼻尖萦绕的全部都是属于他的气息,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甚至连看都不敢看他,撑着手往后退了一步,“我,我没有!”   谁知他整个人欺了上来,鼻尖贴着她的鼻尖,柔软且冰冷的唇滑过她的脸颊,低声道:“我知道阮阮早就觊觎我的美色,来,给你亲。”   姜阮怎么可能亲他,连忙伸手抵住他越贴越近的心口,还未说话,被他扣住后脑勺,整个人贴了上来。   她感受到唇上贴过来的柔软,以及他逐渐收紧的手,脑袋“轰”一声炸了,连魂儿都飘了出去。   仿佛天底下所有的男子对此事都无师自通一般,陆晏起初只是生涩而懵懂的试探,后来撬开了她的唇,引着她,勾着她,带着她一起沉沦在彼此的初吻里。   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本与心爱的女子亲吻是这样一件扣人心弦的事儿,逐渐的加深了这个吻,直到怀中女子呼吸困难才松开她。   才被松开的姜阮羞得伸手将旁边的被子拉过头顶去,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再不肯露出头来。   陆晏看着床上犹如一条毛毛虫的女子,摸着自己有些微肿的唇在那儿傻笑,伸手轻轻去拉她被子,谁知她拽的死死的。   “你,你生气了?”   他悄悄躺到她旁边,伸手在她腰间戳了戳,赖皮道:“谁让你不管我叫陆晏哥哥的……”   塌上的毛毛虫不说话,往里面滚了滚。   陆晏又往里面挪了挪,将那只硕大的毛毛虫圈在怀里,蹭了蹭,“都是你的错,都是你不好。”   姜阮:“……”   我做错了什么?   他又道:“你若是早些喊一声陆晏哥哥,那我……”   姜阮暗自懊恼,早些喊不就没事了,何必与他争一时之气。   谁知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露出来的头发,道:“那我就早一些光明正大的亲你!”   无赖,不要脸!   姜阮心里想着,手却不由自主的抚上自己有些微微发麻的唇,忍不住伸舌头舔了一下。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陆晏的气息,甜甜的,与那日她偷偷去舔他的感觉一样。   其实,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她忍不住在床上滚了滚,试图将心中腾起的燥热滚下去。   真是太羞耻了!   她犹自抱着被子在那儿滚来滚去,脑子里乱成一团,想的也是乱七八糟的,竟因为这一个吻,联想到了自己与陆晏大婚的场面,甚至,洞房……   她实在想的太多,捂着脑袋不敢再想下去,心里头懊恼的很,自己这思想实在是越来越脏了……   陆晏见她突然不动了,被子上方露出一个角,偷偷从那里掀出一个口   只见被子里黑漆漆的,那只小傻猫正捂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大抵是有光透了进去,她连忙去拉被子,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不要脸的陆晏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灵活劲儿,已经钻进了被子里,死死抱着她不撒手。   “你,出去!”姜阮用力去掰他的手,用脚去踹他。   谁知他身形颀长,手长腿长,直接将她的腿夹起来,将她圈进怀里,在她颈窝蹭了蹭,声音透着委屈,“你是不是一好,就嫌弃我了……”   姜阮的心一下就软下来,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黑暗的空间里只听见两人的呼吸声与心跳声 。   良久,姜阮轻叹了一声,“若不是你,我早已经是一捧黄土,陆晏,你对我的好,我就算是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   陆晏心里一窒,更加委屈了,吸了吸鼻子,“你是因为我对你好,才留在这里的吗?”   “当然不是,我――”   “那你是喜欢我?”   “我――”   “你喜欢我。”陆晏言之凿凿,收紧了手,将怀里纤细娇小的少女搂的更紧些,语言肯定,“你就是喜欢我。”   姜阮不说话。   她觉得在不要脸与自恋方面,实在不是陆晏的对手。   陆晏见她不说话,使命的在她颈窝蹭,呼出的热气儿差点把姜阮点燃了,不停的重复,“你喜欢我,你就是喜欢我。”   “……嗯。”   这样的人,她怎么可能不喜欢,简直是太喜欢了。   他说的其实也没有错,她的确觊觎他。   只是,这话,怎好说出来!   陆晏心花怒放,一把掀开闷热的杯子,将她扳过来,桃花眼目光灼灼瞧着她,“姜家阿阮,你肯定第一眼见我面的时候就看上我了,是不是?”   姜阮:“……没有!”   这个真没有!   谁知眼前随着年龄大了,越发不要脸的男子恢复了少年的无赖,一脸笃定,“你别不承认,我早就看出来了!”   姜阮:“……”   陆晏见她不说话,勾着她的腰将她拉到自己面前来,眼里的情意都快溢出来了。   “你,你又想做什么?”   陆晏盯着眼前少女微微肿起嫣红水润的唇,突然就有些渴,离了近了些,声音低沉:“方才头一次,我觉得自己表现的不好,须得多练几次才好。”   姜阮头一次听见这种流氓理论,还未躲开他,已经被他圈在怀里,又亲了上去。   “我们成亲吧。”事后,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陆不要脸嘴角上扬,“免得你夜里惦记我都惦记的睡不着。”   姜阮没忍住,白了他一眼,已经不想与他争辩了。   反正,无论说什么都是他很对的样子。   她想起他的赖皮样子,又忍不住笑起来,“好,几时?”   “就明天!”他支撑着脑袋看着她,笑得风流,“不过――”   “不过什么?”   “方才我觉得还是不熟,咱们再试一遍!”   这下,连圣人都无法压抑住的怒气,最终战胜了自幼教养极好的姜阮。   她趁人不备,一脚将暗戳戳憋着坏的男子踹了下去。   “……滚!” 第44章 你真是还和以前一样笨啊……   为避免夜长梦多, 想要快点将媳妇儿娶回家任性妄为的陆・不要脸・晏被自家小猫揣下塌之后,真就跑去同自己的母亲说出自己明日便要成亲的混账话来。   李瑶看着眼前满面春风得意,一扫前些日子一脸阴霾的傻儿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道:“什么, 你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陆晏赶紧上前十分殷勤的替她捏肩捶腿, “阿娘, 我方才找人算了一下日子,明日最好,就明日。”   李瑶算是明白了,自己没听错,是她这儿子傻了。   她一把将陆晏推开, 气笑了,“你莫不是疯了,寻常百姓成亲还将就挑个日子,简单筹备一下也得十天半个月, 更何况咱们公侯之家,虽府里成亲的东西早就备下了,可哪里说成亲就成亲的, 莫说别的, 单单帖子派送都得两三天。”   “这不是有您吗?这世上还有阿娘您办不到的事儿吗?”   李瑶虽是知道他油腔滑调,但是见他如今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心里还是十分高兴, 只是这一日就要成亲, 万万是不成的。   “明儿肯定是办不成的,日子前些日子就已经瞧过,三天后是个好日子, 你再怎么着急,也得等上三日。”   陆晏拉长了声音,“三日啊,那么久……”   李瑶伸手戳了指他太阳穴,笑道:“怎么,那么久的日子都等了,如今终于把人都等到了,还差这三日。”   陆晏唏嘘不已,“正是因为等了这么久,所以才一刻都不相等了。”   他已经再也不想等了,只想将她娶回家来,好好藏在屋里,再也不让旁人伤害到他陆晏的妻子。   “你啊你,再把人家姑娘给吓着,”李瑶踌躇了片刻,“不过,这事儿,你可得入宫去告诉一声你舅舅,你成亲可是大日子,须得知会一声。”   一提起舅舅,方才还跟自己嬉皮笑脸的陆晏脸瞬间冷了下来,垂眸不语。   他一想到那日在宫里发生的事儿,想到他的小猫浑身是血的躺在雨水里奄奄一息的模样,恨不得立刻杀了李洵,又见皇帝舅舅如此偏袒他,心中不快,不愿意提起此事。   这个仇,他早晚是要报的!   知子莫若母,李瑶如何不知他在想什么,看了一眼旁边的丹淑,丹淑立刻屏退左右,推出暖阁,将门关上。   “阿晏,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李瑶想起那日他说的话,隐约有了猜测。   陆晏紧抿着唇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李瑶神色一凛,“你素日从来不关心宫里的事儿,除了同阿域关系好,经常与他玩在一起,别的表兄弟,你是从不搭理的,是如何知道的?”   陆晏没有说话。   她气的拍桌子,“可是阿域告诉你的?这个阿域,为何要将这种龌龊的事儿说与你听!”   世人皆道皇宫是天底下最富丽堂皇的地方,可他们不知道,这看似光鲜亮丽的皇城里头,也是天底下最能藏污纳垢的地方。   她自小生在宫里,见到的太多,所以,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也如她一样,知道那些不干净的事儿。   这个阿域,真的是!   陆晏这时抬眸看她,“不关阿域的事儿,是我一早去宫里自己瞧见。”   他顿了顿,似是有些难以启齿,“瞧见舅舅一大早从关雎宫里出来,阿娘,舅舅他,他与云皇太妃,还有楚王,真的是舅舅……”   “阿晏你从不是一个一大早会去皇宫的人,定是阿域故意将你叫了你,想让你亲眼瞧见这件丑事。你阿娘我虽不在朝中,可却不聋,朝中早有传言,说是今上想要效仿前朝太祖,将皇位传给贤明远播,最受天下读书人推崇的楚王,阿域,他是想要你看清楚,这个世上并不是你所看见的那样干净,他的阿耶,之所以有了私心,不过是因为,李洵与他是一样的。”   “这件事,果然是真的,舅舅他,当真――”   尽管陆晏心中早有猜测,可仍然是难以置信。   他模糊记得,祖父还在的时候,最是喜爱这个比自己才大了不过两三岁的小舅舅,整日都将他带在身边,不曾想,真相居然是这样的。   李瑶眼里闪过一丝难堪,“云皇太妃待字闺中的时候便与你舅舅认识,当时你舅舅十分喜欢她,想将她讨回来王妃,可云皇太妃的母家哪里看的上一个母家没有任何势力,并非太子人选的皇子,那时你祖父还年轻,云家想着与其选一个没有定数的皇子,不如自己的女儿亲自生养一个,便直接将她送入宫中做了妃子,你祖父,他,并没有拒绝。”   当时云皇太妃被人誉为天下第一美人,这样的美人,试问哪个男人不心动,他的父亲是一个拥有无数后宫的天子,完全没有拒绝的道理,更何况,当时只是皇子,早已野心勃勃的李谋知道以后什么也没说。   陆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李瑶叹息,“阿域这是将自己的心思摆明了在你面前,你如何想?”   陆晏冷声道:“他们的事情与我何干,我只想要为我自己的妻子报仇!”   “阿晏!”   “阿娘,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上次我当众打了他,您觉得如果真的由他继承了皇位,会放过儿子吗?”   李瑶没有说话。   良久,她似有些难以启齿:“阿域他实在想的太多,你舅舅再怎么喜欢云皇太妃,也不可能立他的儿子,若不然,当初云皇太妃进宫的时候,他早已不顾不顾一切站到你祖父面前将自己的心意说出来。阿晏,你不懂,这世间男子,并非各个如你父亲,或是如你一般,他们想要的东西实在太多,在意的东西更加的多,权力,地位,心爱的女人,以及,他们那些拿来自欺欺人的脸面。”   ……   自陆晏走后,姜阮又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她起身坐在那儿茫然的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与窗外的圆月,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孤寂来。   从前醒来,陆晏总是在身边,更多的时候,自己直接就躺在他怀里睡着了,如今自己一个人,倒觉得不习惯的很。   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这才多久,她却生出了一种“要不就做猫”的念头来。   毕竟,做猫可不用考虑脸面的事儿,也不用像现在这样,起床了,肚子饿了,还得考虑得要吃饭,得端庄,得持重。   呜呜呜,好累啊。   她伸手摸了摸正在睡觉的小瓜,趴在它耳边悄声道:“你说,他在干嘛?”   “他该不会真是去同殿下说明日要成亲吧?”   “哎呀,你说,他怎么能这样,显得我很迫切似得。”   小瓜被她烦的睁开眼睛“喵喵”两声。   姜阮见它醒了立刻来了精神,趴在床上与它面对面,“你也觉得他太急了是不是?”   小瓜:“喵喵……”   姜阮还要说话,这时,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是我。”   姜阮一听是陆晏的声音,立刻从床上起来,跑到镜子面前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见那上面放着一盒口脂,心想定是采薇放上去的。   她往门外瞧了一眼,只见上面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来,有些不大好意思,悄悄对着镜子用手指涂抹了一点点,揽镜自照,觉得气色好了不少,然后赶紧拿了一本书坐到书案前,才道:“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晏披星戴月提着东西从屋外进来,然后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丢给身后的陆小定,关上了门。   姜阮的视线在他身后的门上绕了一圈,面无表情道:“这么晚了,你有事吗?”   谁知他也不说话,径自将手中的东西放到一旁的食案上,然后坐了她面前。   姜阮见他这样更加不自在了,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也不敢再看他,连忙将手中的书翻了一页,紧紧盯着自己手中的书本,“我正在看书,一会儿打算睡了,你要是有事,要不,明日再来吧。”   陆晏瞧着她背脊挺得笔直,小脸一本正经,“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将她手中的书拿过来,目光灼灼的看着她,“书拿倒了。”   姜阮:“……我,我这,还没来得及看!”   陆晏看着灯光下墨发垂于胸前,眉目如画,嘴唇格外嫣红水润,眼睫毛颤得厉害的少女,强忍住笑意,向前靠近了些。   姜阮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的厉害,见他越靠越近,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放了,想要起来,却被他一把拉了回去。   他顺势躺在了她腿上,抬眸看她,眼里皆是笑意,低声道:“有没有想我?”   “没有!”   “我不信,”陆晏把玩着她的头发,“让我猜猜看,你定然是一醒来就开始想我,觉得自己若是只猫就好了,可以时时刻刻赖在我身上,藏在我怀里,对不对?”   姜阮吓了一跳,连忙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眯着眼睛睡觉的小瓜,心道:“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头枕在她腿上的男子突然长叹一声。   “可我,有时候希望你做一只猫,有时候又不希望你做一只猫。”   “为什么?”她一时忘了他的无赖,低下头看着他忍不住问。   陆晏被她垂下来的发丝弄得脸有些痒,抬手替她拢到耳后去,眼里的深情能够溺死人,“想你做一只猫,是因为陆晏想要将他的姜家阿阮时时刻刻揣在怀里,待在身边,这样,想她的时候,就可以随时随地的见着……”   姜阮只觉得整个人都烧了起来,瞬间面红耳赤,这个人怎么说起这种话来一点儿都不害臊。   还未待她臊完,陆晏坐起身,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你怎么不问问我,既然那么想你,为何不想你做猫。”   她拍掉他的手,乜他一眼,伸手学着他的样子去捏他的鼻子,问道:“为什么?”   谁知她话音刚落,手还未来得及松开,眼前的陆晏顺势俯身过去堵住了她的唇。   姜阮:“你,唔……”   可早已经有预谋的男子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话全部堵了回去,在她饱满香甜的唇上辗转留恋,直到她动手掐了他的腰才恋恋不舍的松开了她。   姜阮怒气冲冲的看着他,眼里的火都要喷出来了。   得逞后的陆晏嘴角上扬,桃花眼里皆是笑意,又趁其不备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伸手捏了捏她小巧可爱的鼻子,“你真是还和以前一样笨啊,因为你做猫的时候,我不可以像现在这样亲你啊。”   “你――”姜阮又气又羞,拿书就要打他。   “好了,我知道错了,你别动,”陆晏一把将她圈在怀里,盯着她的唇,替她抹去唇角晕染开来的口脂,眼恍然大悟,“你该不会是,趁你陆晏哥哥方才来的时候,特地涂了口脂吧?” 第45章 她再也不敢笑话陆晏了,……   姜阮僵了片刻, 默不作声的从他怀里爬出来,然后走过去将门拉开,头低到了胸口,道:“立刻, 马上, 从这里请!”   她恨不得马上变成小瓜, 扑过去咬他一口, 但是鉴于此刻自己的形象,忍不住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陆晏这种人!   啊啊啊啊啊啊,气死人了!   果然,她就不该和他好!   犹自坐在地毯上托腮看着她的陆晏,见她恼羞成怒, 连忙上前讨饶,拉着她的手甩来甩去,“我知道错了,阮阮你别赶我走。”   “哼!”姜阮决计不再理他, 也不再上他的当,指着房门面无表情,“夜深了, 你快些回去, 我累了,要睡觉。”   “外面冷,”陆晏弯腰将头搁在她的肩上, 拉着她的手哼哼唧唧的撒娇, “我真知道错了,你别赶我走,好阮阮, 好阮阮,好阮阮……”   姜阮瞥他一眼,背着手道:“错在哪儿了?”   陆晏爱死了她装模作样假正经的表情,轻笑一声,“错在,不该嘲笑我家阮阮女为悦己者容,错在,我家阮阮太美,陆晏哥哥一时未能把持住,错在……”   姜阮:“你――”   他眼珠子一转,趁她发怒之前,不顾她的挣扎,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来,迅速的将门关上。   姜阮见他越发的胡闹,低声呵斥,“你,你快要我下来,陆晏,我,我生气了!”   陆晏充耳不闻,抱着她大步走到食案旁才将她放下来,然后将食案上的食盒推到她面前来,将里面还冒着热气儿的饭菜摆到她面前,“吃饭,吃完饭我就走。”   姜阮睡了一下午肚子本就有些饿了,采薇说是去厨房叫人送些吃食,还没过来,此刻闻到桌子上摆放的吃食,忍不住咽了口水。   好像,都是她喜欢吃的菜。   但是,眼前的人实在太危险了。   算了,她在等等。   采薇很快就回来了。   陆晏见她不时瞥向桌子,可就是不肯动筷子,挑眉,“你不会是在等采薇吧?”   姜阮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不逗她了,伸手将筷子递到她手里,将米饭放到她面前,笑道:“你别等了,方才我来的时候告诉她,可以去管家那里领两个月的月钱,她便将手里的食盒递给我,欢欢喜喜领月钱去了。”   姜阮:“……她为何要从你这儿领月钱? ”   这个没出息的丫头!   不过,好像自己真的很久都没有给她钱了。   是她的过失。   陆晏夹了一块火腿递到她嘴边,“你吃了,我便告诉你。”   姜阮犹豫别片刻,闻着那萦绕在鼻尖的香味儿,越发觉得饥肠辘辘,瞥了他一眼,觉得他还算老实,将火腿吃了下去。   陆晏果然说话算话,“起初她是不肯的,后来我同她说,你欠了别人的钱,这欠钱不还可不是个好习惯。”   “欠钱?”姜阮惊呆了,忘了食不言的规矩,“她怎么可能欠钱?谁的钱?多不多?”   陆晏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嘴边,示意她吃。   姜阮连忙自己夹了放到口中,示意他自己会吃,谁知他举着筷子的手不肯收回去。   她只得张口吃了进去,然后迅速的吃完自己的饭,放下筷子,眼巴巴瞧着他,示意他赶紧说。   好在陆晏这次没有捉弄她,慢条斯理的吃完饭,然后递她倒了杯茶,才道:“她欠了五皇子的钱,前两日阿域来的时候,瞧见她便提了一嘴,她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又知道你刚醒来,没钱,挺着急。”   “然后呢?”   “然后啊,我同她说,我的钱,就是你的钱,”陆晏说到这儿,掏出帕子替她擦擦嘴,目光灼灼看着她,“我告诉她,你家姑娘既然是我的人了,月钱在管家那儿领即可。”   姜阮脸不可自抑的热了起来,被他灼热的目光看的实在是不自在,专过脸去,“她到底欠了五皇子多少钱?我,我替她还。”   自己那儿还有许多珍珠,若是换成银子,应该能有不少钱,只是她觉得奇怪,采薇除了吃,并无别的嗜好,怎么会这样呢?等她回来,自己可得好好问问她,别被骗了。   “确实挺多的。”   姜阮见他一脸凝重,忍不住问:“那到底多少银子?”   陆晏伸手替她将额前的发丝拨到一边,一本正经道:“好像是一文钱。”   姜阮:“……”   陆晏坐在那儿瞧着她板起一张小脸,感觉从前空下来的一颗心被填的满满当当,心里的欢喜与满足都快要溢出来了。   这世上,还有同自己两情相悦的人这样坐在一起吃饭,更让人值得高兴的事儿吗?   “阮阮,我真是高兴,”陆晏伸手握住她的手,“你不晓得我这样与你坐着一边说话,一边吃饭有多高兴。”   姜阮放下了手中想要丢过去的东西,看了一眼对面耳尖有点红,又有些腼腆的男子。   她想,自己也是一样的。   真高兴,他们还可以一起胡闹。   真高兴,他们还可以这样面对面的吃一顿饭。   真高兴,她真就成了陆晏的姜家阿阮。   “你,你不许再欺负我。”她低声道。   “嗯,不欺负你了,陆晏哥哥会一辈子对你好。”陆晏与她并排坐在那儿,悄悄握着她的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采薇回来了。   姜阮连忙松开他的手,起身送客,“你,该回去了。”   陆晏知道天色实在太晚,真的不适合久留,再留下去,他觉得自己今晚就走不了了。   虽然他没关系,但是谁让他的阮阮害羞呢。   还有几日他们就要做夫妻了,到时候 ,他们再也不分开了。   “阿娘说,明日实在太急了,将日子排在了三日后。”陆晏走到她旁边,趁采薇与外面的阿定说话,又忍不住将她的手握住。   “我,我不急。”姜阮难得没有挣脱,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急!”陆晏伸手在她顺滑的头发上揉了一把,“我回去了,你早些休息,明日一早,阿允弟弟可能要过来。”   “嗯。”   说是要走,他拉着她的手站在门口,腻腻歪歪就是不舍得走。   阿定见风太大,赶紧将大氅递了过来。   陆晏穿上,垂眸看着眼神有些慌乱的少女,往前站了一步,示意她帮自己系好。   门外的采薇与阿定见状,连忙转过头接着讨论着今日的天气。   姜阮见他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只得上前目不斜视的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大氅,特别仔细的替他扣好扣子,系好带子。   她想起从前自己作为一只猫,总是很乐意想要帮他做这些,却什么做不好,如今能做了,可不好意思的很。   眼前的陆晏一双桃花眼里皆是笑意,里面映着灯光,映着摇曳的火苗,映着眼前低头不语,粉白的脖颈上,仿佛在冬夜里染上一层月色,皎洁透明的少女,恋恋不舍道:“我,真的要回去了。”   “嗯。”   “明早一醒来,我陪你一起用早饭。”   “嗯。”   “要不,你送我回房?”   “嗯,啊?”   还未等姜阮反应过来,陆晏伸手拉住她紧张得交缠在一起的手,看着尽管掌了灯,可还是有些昏暗的夜,“那你送我回去吧,我害怕。”   姜阮抬头看见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男子,忍不住乐了。   她知道他这不过是托词,可好像自己也想与他多待一会儿。   陆晏生怕她后悔,拉着她就往前走,走了没两步,回头瞥了一眼提着灯笼正要跟上的阿定。   阿定识趣的拐了一个弯去了别处。   陆晏见姜阮身上单薄的很,连忙撩开大氅将她藏了进去,紧紧握住她比自己小许多,柔软的手掌,嘴角不住上扬。   姜阮脸有些热,任由他握着手没有挣扎,两人挨得紧紧的,散步似的朝着陆晏住的院子去。   其实陆晏住的并不远,就在隔壁院子里,走过去大约半炷香的功夫。   平日里起床后总是见不到姜阮的陆晏觉得这条路特别的长,今日与她两个人缓缓而行,却觉得这条路短的很。   一路上,姜阮也不知陆晏是不是使坏,紧紧握着她的手往比较黑的地方走。   她紧张的手心都出汗了,总觉得白日里开的娇艳无比的花丛里会突然跳出来一个什么怪物来,有些害怕,忍不住与他贴的很近。   黑夜里的陆晏忍不住嘴角上扬,将她握的更紧些。   两个人十分默契的没有说话,将脚步放的很慢,借着昏黄的灯光穿过一个小花园,穿过两个亭子,眼见着就要到他的院子里了。   陆晏突然停了下来,指了指旁边一个凉亭,低声道:“不如,咱们去那儿赏一会儿月,我再送你回去好不好?”   气氛实在太诡异了,姜阮心中有些后悔,想要现在就回去。   陆晏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姜阮觉得自己奇怪的很,明明白日里还觉得他特别胡闹,想要打他骂他,可此时此刻见他静静不说话的样子,又觉得心虚的很。   仿佛,又回到了她做一只猫的日子里,无论他去哪里,都将自己藏在怀里,或是坐在他的肩头。   她时常趁他做事的时候,或是他坐在书房看书时,躲在他的怀里瞧着他的下巴发呆。   她当时为他这副认真的模样着迷,认为那时的陆晏真是好看啊,在心里想象着若是变成人与他相处的每一个小场景。   可如今真就这样与他待着,反而心里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全部消失的干干净净,竟是连多看他两眼都不敢。   姜阮悄悄抬起头想要再瞧他一眼,此时陆晏刚好朝她看来。   四目相对,她心动加快,轻咳一声赶紧松开他的手。   谁知他却握的紧紧的,指了指旁边,“再陪我坐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姜阮没有说话,任由他拉着自己往旁边掌了一盏灯的亭子走去。   夜色静谧,仿佛世间只有他二人在行走。   “陆晏哥哥,”她脱口而出,捂着跳的过快的心脏,闭着眼睛再次重复了一次,声如蚊蝇,“陆晏哥哥。”   身旁的人停了下来,抓着她的手更紧了,微微有些颤抖。   昏暗中面色如玉的男子转过头来瞧她,一对眼睛亮的吓人。   “你方才叫我什么?”   姜阮的勇气瞬间泄了底,心跳的厉害,想要松开他的手,却怎么都甩不掉。   那只手仿佛是黏上了她,那对漆黑的眼一直盯着她瞧,直瞧得她不敢抬起头来。   夜真得太静太黑,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砰砰响”的心跳。   黑得就连彼此的脸好像都很模糊,又好像深刻清晰的刻在心里面。   “再叫一遍,我很喜欢听。”他低声道,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早已经没了白日的痞气,藏着满满的情思。   可这样的陆晏才让姜阮害怕。   总觉得一不小心,自己就跌进了他的陷阱里,再也爬不起来了。   就像是现在一样。   她连忙后退一步,重重吐了一口气,“就,就送你到这儿,不用送我,我回去了。”   眼前的男子却逼近了一步,用手上的大氅将她裹的更紧些,委屈的,拉长了声音的喊她的名字。   直喊的她腿脚发软,再也走不动道,任由他环住自己。   他们亲密的拥抱。   他将她的头贴在自己的心口处。   “你听到了吗?它在为你跳动,每一次见到你,它都在为你跳动。”他颤声道:“你知道我心中有多欢喜?那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欢喜……”   姜阮轻轻的环住他的腰,没有说话。   “再叫我一句。”他炽热的呼吸撩过她的耳朵,“阮阮,再叫我一句。”   姜阮忍不住有些颤粟,黑夜掩去了她的慌张,壮了她的胆子,藏去了她的羞耻心。   她想起了无数个黑夜里,自己借着皎洁的月光蹲在他床头,伸出手指描摹着他好看的眉眼,他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异常好看的唇,以及坚毅的下巴。   她曾那样心动。   仿佛现在又回到了那样的夜。   她是陆晏精心呵护的小猫。   她是陆晏的姜家阿阮。   她是他即将过门的妻子。,   她藏在他温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   她缓缓抬起头,想要如同从前撒娇的每一次,将两条胳膊圈住他的脖颈,在他的胸前前蹭了蹭。   只是,这一次,她需要踮起脚尖。   她是属于陆晏的姜家阿阮。   她贴在他耳边,悄声道:“陆晏哥哥,陆晏哥哥,陆晏哥哥……”   陆晏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沸腾了,“陆晏哥哥”这四个字仿佛有一种魔力一般,填补了他年少时候所有关于姜家阿阮的幻想。   第一次为她心动。   第一次为她生气。   第一次为她吃醋。   甚至,第一次因为她……   那么多那么多的第一次,在被耳边这个温热的声音叫出来的时候,他激动的搂着她,喘息着,将她抵在身后的柱子,捧着她的脸一遍又一遍的亲吻着她的额头,她的眼睛,然后寻着她的唇,恨不得将她吞入腹中。   他吻的动情,怀中的女子如一只小猫一样攀附着他,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发出与月色一样撩人心弦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生怕自己失控的陆晏抽回一丝理智,紧紧抱着她,急促的喘息,   姜阮心跳的实在太厉害,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再不敢抬起头来。   好像,头好晕。   眼前的夜越发的黑。   她环着陆晏的手无力的滑了下来,眼睛突然就无法自控的闭上了。   姜阮意识陷入黑暗前,心里还在想:她再也不敢笑话陆晏了,这次可是她自己主动。   不远处,李瑶只觉得脸热的很,原本与夫君打算来同儿子商量婚事的,不曾想,见到自己儿子生猛的把人家一个若不惊风的小姑娘抵在身后冰凉的柱子上亲。   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回房,真是太不知道怜香惜玉了!   她看了一眼身旁面色晦暗不明的夫君,低声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太不知道分寸了,你待会儿得好好同阿晏说一下,可不能老是欺负人家小姑娘。”   陆俞幽幽看她一眼,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你从前不也是这样的吗?总是得了机会就跑来军营缠着我,动手动脚,我不愿意,你还气得哭红了眼睛。”   李瑶:“……”   她嗔他一眼,伸手在他腰间拧了一把,正要说话,听见不远处的陆晏惊慌失措的声音。   “阮阮你怎么了!” 第46章 她想做陆晏的女人   姜阮在三天后的某一个还是春光明媚的时辰醒来。   她同陆晏的婚事再一次的推迟了, 从三日后延长到七日后,甚至她觉得若是有可能,也许会一直延期下去。   彼时春日已至,院子里最后那几株开的娇艳的花朵, 也终于褪去了鲜艳的颜色, 结出了生涩的果子, 从刚冒出的新芽, 再到一个花生米大小的果实,好像也不过几日的时间。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就如同每一次突然睡着变成猫的时候,好像没有什么不同,又好像觉得每个人很不同。   这种不同体现在在一些细枝末节之处。   比如, 采薇从前总是喜欢将她推到院子晒太阳时,在最先开放的那几株生长的枝繁叶茂的梨花树下打转,用不同颜色的帕子将那几个新开出的果包起来,美曰其名说是保护, 这样子开出的果子就不担心被虫子鸟儿吃掉了。   不仅如此,她还挨个给它们起了名字,划分归属:姑娘的梨, 采薇的梨, 姑爷的梨,姜明允的梨,甚至居然还有她那个“一文钱”债主李域的梨, 尽管那个总是排在最后, 而且最小最丑……   采薇以往对这种阿定从来总是嗤之以鼻的游戏乐不此彼,可自从她晕倒后再次醒来后,便再也没有玩过, 总是寸步不离的守在姜阮身边,任由她怎样劝她去玩她都不肯。   且她的理由很不高明:姑娘,梨子最是胆小,总是给人家指,是长不大的。   平日里最是忙碌的阿允来靖国公府来的更加频繁了,将婚事的每一个细节都说与姜阮听,大大小小的事儿都喜欢同她商量着办。   比如,阿姐你喜欢什么样的婚礼?   比如,阿姐你想不想见什么人?   再比如,他说着说着突然将她的手贴在脸上,眼圈微红:阿姐,咱们回陇西吧,咱们回茗园,那里种了好多好多的芍药,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一定很好看。   每每如此,姜阮总是产生一种冲动,若是没有陆晏,她一定毫不犹豫的带着采薇同阿允一起回去。   只是,她有了陆晏,便是哪里也不想去了。   但是她答应阿允,等来年,她一定带着陆晏回陇西。   还有长公主殿下,也来了几次,拉着她说了许多的话,最爱重复的一句便是:阿阮,你是我们陆家的儿媳妇,你放心,那些坏人谁也欺负不了你,有阿娘护着你。   姜阮感动的稀里哗啦,抱着她哭的眼睛都肿了。   她何德何能,能得到这么多人对她的好,给予的那么多的爱。   她又何苦矫情,觉得自己孤独。   她只是更多的,是害怕,害怕有一日醒来,一切都化为乌有,所以她总在无人的时候拉着采薇问:“你同我说实话,我,我怎么了?是不是要死了?”   采薇征了片刻,随即故作惊讶道:“姑娘这是在说什么傻话,你自然很好阿,这几日宫里的胡太医不是来过几次,说你身体好得很,只需等着美美的做个新嫁娘,姑娘,你都不知道,全长安的人都羡慕你呢。”   她说的诚恳,姜阮差点都信了。   事实上,她更愿意自欺欺人的骗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   这些人当中,唯有陆晏好似什么也没有变,还是口头上喜欢欺负她,见她生气了,便厚着脸皮来哄,嘴上永远像抹了蜜一样甜,每每说得她面红耳赤,不好意思的很。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陆晏,这种喜欢滋生悄然转换为浓浓的爱意,这种爱意在心里滋生出欲望,使得她每次见到他时,总是忍不住脸红心跳,时刻与他在一起。   可就在这种带着欲望的情感在心中滋生的时候,陆晏反倒觉得君子起来。   他还是一如从前一样喜欢她,对她好,只是不再动不动就对着她做一些羞羞的事儿,对待她的态度就好像是对着一尊易碎的瓷娃娃一样,任何时候,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都变得带着某种圣洁的仪式。   有时候他眼里分明是炽热的爱意,可最终化作的不过是一个淡淡的亲吻,落在她的额头,无比的圣洁。   姜阮偶尔也会看着那张脸失了神,在左右无人的时候,去勾他宽厚的手掌,红着耳尖低着头,轻声唤他,“陆晏哥哥……”   这分明是缠绵的烫人的情意,可陆晏却再没有向上次一样,将她拥在怀里亲吻。   姜阮觉得才不过几日的时光居然滋生出了寂寞,或许,是因为,他们恐怕没有所谓的“来日放长,细水长流……”   所有与岁月静好有关的词语,突然变得与她毫无关系,她心里的羞耻心已经单薄到回到做猫的那种状态。   世上的人总是如此,得不到时,总是时时刻刻的想要珍惜,想要攥在手心,等知道自己有大把时光可以挥霍的时候,又会变得一本正经。   姜阮就是这种人。   她以为与陆晏还有很多很多的细水长流时,矫情的不能再矫情,正经的不能再正经,害羞的不能再害羞。   可当她觉得或许自己都没有明天时,她变得迫不及待,她渴望成为陆晏的妻,渴望陆晏炽热的吻落在自己唇上,那种热烈的想要将自己点燃的吻从今往后,只属于一个叫姜阮的女人。   成为陆晏的女人。   更多的时候,她在醒来的时间里,揣摩陆晏风平浪静的皮囊下藏的是什么。   他会不会猜想,她是不是真的要死了呢?   若是自己要死了,那这个亲还该不该成呢?   可陆晏都愿意娶一只猫,自己若是矫情的同他说一句“陆晏哥哥,算了吧”,会不会不太好?   不不不,姜阮光是想想就前所未有的害怕,她不想去做这样伟大的女子。   她动了心,留了情,见不得陆晏与别的女子好,听不得陆晏有一日与别人成亲该如何是好。   就算是死,她也想死之前做他的新娘,这是她的私心。   她从前对待任何事都没有这么强烈的占有欲,可在陆晏这件事上,竟然抱着飞蛾扑灭的决绝。   将来的陆晏她不知道,她只想拥有现在的陆晏,长长久久,能多一年就多一年,能多一个时辰就都一个时辰,哪怕一个时辰也没有,她至少离开这个世上的时候,完完整整做一次他的新娘子,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只是,可恨了这几日的春情无限,可惜了这几日醒来后的花好月圆,可怜的是,也不知陆晏在往后一个人孤独的时候,想起这几日的欢情,心里会不会疼。   姜阮不敢想,只要心思一动,眼里的泪就漫了出来,以至于每次醒来后她见着陆晏,都得克制好久。   成亲的前一日,她与陆晏吃完晚饭,二人在府里散步消食,一直到夜幕降临,两人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陆府里面的一处湖泊处。   陆晏知道她惧水,牵着她准备回去,姜阮不肯。   明日就要成亲了,大家担心她体力不支,已经决定了由那只猫代替她去瑞王府家,然后再由陆晏去将她迎娶回来。   陛下当晚也会出席,届时她只需要由陆晏带着出来走个过场就好。   陆晏说的轻松,故意臊她,“你啊,就老老实实的等着洞房就行,你瞧,这天底下,还有比你更轻松的新娘子吗?”   “没有,这天底下恐怕再也没有比我幸运的新娘子了,谢谢你。”   她说的真心实意,兴许是知道自己将来的命运,也不知会在哪一个时刻会突然睡着后再也不会醒来,姜阮的胆子大了许多,将自己柔软细白的手掌就那样塞进他的怀里,依偎着他,心想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如何,今晚自己再与他多呆一会儿。   如果这个时候陆晏转过头吻她,她心想自己也不会拒绝。   可陆晏没有。   她心里有些落寞。   此刻天色已晚,整个陆府里挂满的红灯笼早已经点了起来,一眼望去,竟如火海一般。   火海的那一边是山。   山色浓郁,树林朦胧,影影绰绰,别有一番精致。   姜阮看着湖中心蜿蜒的桥两旁挂满了红灯笼,映着波光粼粼的湖荡来荡去,问道:“站在湖中心是不是可以看见山那边去?听说,那里的枫叶秋天的时候特别的美,是吗?”   陆晏替她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将她揽得更紧些,侧过来亲吻她的额头,“你若是喜欢,等来年秋天我带你去看看。”   姜阮喉咙一哽,紧紧盯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怕自己一开口就要哭。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要同他说,更多的是很想问他:陆晏哥哥,我们还有来年吗?我是不是快死了?   前些日子醒来后,她以为自己一日的生命是两个时辰,虽然唏嘘不已,觉得短暂,但是,总还是有的。   这两个有限的时辰内,她可以陪着陆晏一起用饭,一起下棋,一起品茗,一起有空的时候出去街   走走,或是,如同寻常家夫妻一样,偶尔,她烧一些拿手菜给他吃。   虽然她还什么都不会,但是,采薇做菜最是好吃,她可以跟着学。   又或者,等她再长大些,她替他生一个小娃娃,不拘男女。   这时候陆晏会告诉她,“无论你生什么,我都喜欢,若是女儿就更好了,像你。”   她想象着这种简单而又平凡的日子,想象着春天与他去郊外踏青,夏天与他在府里的湖里种上满湖的莲藕,这样秋季的时候就可以在湖中行舟采莲子挖莲藕,秋天来临之前,她要带着他去陇西,去自己所住的茗园,那里的芍药开的可漂亮了。   等到冬天来了,他们哪儿也没去,在暖和的屋子,裹着大氅,依偎在一起坐在地毯上看书也好,下棋也好,说说话也好。   只要有陆晏在,怎样都好。   她憧憬着各种美好的不像话的日子,陆晏不能缺席的日子。   假如,她刻意忽略掉卧房内被取走的沙漏;假如,她忽略掉采薇时常背着她偷偷哭;假如,她装作不知道,自己醒来的时间好像越来越短,从两个时辰,变成一个半时辰,再到一个时辰,或者,连时间都来不及想的话。   可是,她看着眼前的陆晏最终没有问出来。   她指着那最远处看不见光亮,一片阴影的地方,依靠在他温暖的怀里,环着他结实的腰身,轻声道:“陆晏哥哥,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然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陆晏眼睛红的厉害,喉咙哽涩,心脏仿佛被人紧紧攥在手里。   “陆晏哥哥,明日咱们就要成亲了,你高不高兴?”姜阮扬起一张小脸问他,鼻头有些红。   陆晏点头,平复了好久才将自己一颗支离破碎,却又满腔爱意的心拼接在一起,将自己眼里的酸意抑制下去,然后低头亲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屋外风大,咱们回去吧。”   姜阮摇头,看着眼前在昏黄灯火下更加动人得眉眼,她大着胆子踮起脚尖捧着他的脸,在他紧抿的薄唇印下一吻,低垂着眉眼羞涩不已。   “陆晏哥哥,其实,你每次这样待我的时候,我心里也是欢喜的。”   这么动情的告白,原本应该雀跃,应该兴奋,应该激动,应该立刻回吻她的陆晏,心却好像跌进了低估里。   他紧紧的抱着她,喉咙攒动,心里好像被人挖出了一个大洞,那里正呼呼进着风,疼的很。   这世上也并非所有的事情他都无所畏惧,这世上总有些事情是他无能为力,最终,所有在心里暗潮涌动的情丝也不过是化为眼角的一滴泪,悄无声息的滑落。   他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看着不远处的灯火,平息了好久,才将哽住得到喉咙给顺下去,声音略微有些低沉嘶哑。   “天气太凉了,我送你回去。”   姜阮仰头冲他笑,“那陆晏哥哥背我回去可好?”   “好啊。”   陆晏笑了,松开她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蹲到她面前,道:“陆晏哥哥背你一辈子。”   姜阮趴在他宽厚的背,抹去眼睛里的泪,故作轻松,“那若是以后陆晏哥哥老了怎么办,还背得动我吗?”   陆晏起身,背微微倾斜,将她整个人牢牢固定在背上,回头看她一眼,只见她将脸埋在自己的颈窝,人已经睡了过去,眼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   他轻轻蹭了蹭她的脸,低声道:“等陆晏哥哥老了,便拄着拐杖背着你。” 第47章 二更   长安城觉得陆大人的婚礼, 恐怕是本朝贵族里面最任性的一场婚礼。   延期了一次又一次,直延期到大家最是爱看热闹的人丧失了耐心,以为这场婚礼再也不会举行。   以至于,当成亲这日毫无预兆来临的时候, 一时之间, 人仰马翻的, 街上的人奔走相告, 全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等待着这场传闻中的盛世。   如大家所期待的那样,陆府的亲事远比人们想象中那样热闹,奢华,甚至, 是特别的,区别于他们所见过的任何一场婚礼。   热闹奢华自不必说,人们光是看见阮家为这个死而复生的孙女所准备的嫁妆,铺满了东西两条大街的时候便已经是震撼无比。   至于说特别, 是人们发现自己一夜醒来,原本头一天晚上就被清理的干干净净的街道,挂门了红绸, 摆满了红地毯, 地上两旁沾着露水的鲜花。。   各色的鲜花扎成一束束,就连地毯上都铺满了花瓣,散发着的浓郁的花香味, 席卷了长安城上空, 让人们对这场如梦如幻的婚礼产生了极高的期待。   十里红妆,鲜花着锦,不外乎如此。   红绸虽多, 但是有钱可买,人们稀奇这冬末出春,最早的柳叶才抽出嫩芽的时候,哪里来的开的这么娇妍的花朵。   有那些好奇不怕死的趁人不备的时候,从地上偷偷捡起一朵放在手里观看,发现这些沾了露水,散发着浓郁的花香的,竟然不是真的鲜花,竟然是丝帛制成,藏着上等的香粉。   天哪,这铺满了整个长安,得是多大的手笔。   到了这日,天微微亮,众人怀着激动的心情聚集在靖国公府的街道两边,掐算着时辰,一直等到穿着大红的喜服,越发衬得面如冠玉的新郎官陆晏带着陆府的迎亲队伍出了门,沿着这条花街一路朝着瑞王府去了。   大家仿佛忘了之前打赌一事,只盼着陆大人好好将人娶回来,赶紧拜堂成亲,了了大家心里的一桩事,免得日夜惦念着,比自己成亲还要激动紧张。   等到陆大人的迎亲队伍一路敲敲打打到了瑞王府的时候,大家耐着性子听着喜娘扯着响亮的嗓门念完了所有规矩之后,翘首期盼着新娘出来的时候。   当然,他们见到一脸喜气的陆晏,更加笃定了当日去赌陆晏会娶一只猫的人脑子里绝对是进了水,谁也不会猜到,原本应该在瑞王府待嫁的姜阮才刚刚醒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床前围了一圈的人,心里觉得十分的歉意。   这么大喜的日子,她连累大家跟着一起失了颜面。   她环顾一周,竟是见着祖母也在这群人当中,看着她醒来,由人搀扶着走到跟前,颤声道:“阮阮,祖母来送你出嫁。”   姜阮见着那张慈爱的面容,想起从前种种,一时之间,心里感慨万千,眼睛酸涩,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流下两行泪来。   姜老太君连忙上前替她擦干净,哽咽,“今日是你大婚的日子,可不许哭,祖母给你梳头。”   姜阮最终什么也没说,重重点点头,看着她笑了。   过去的既然都已经过去,又何必纠结于那些不好的事情,而忽略掉祖母对自己那些真心实意的好来。   姜老太君扶着她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明眸皓齿,明艳不可方物的少女,拿起台上的梳子,道:“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   姜阮看着镜子里两鬓斑白,数次哽咽的祖母,想到偌大的忠义侯府不过时她一个人,心里疼的厉害。   可人总要为自己活一次,在那么有限的时间里,她的心里面只装得下一个陆晏而已。   对她最好的陆晏。   李瑶见她一副要哭的样子,连忙上前劝说几句,又将自己那套嫁衣给她换了上去。   姜阮自己母亲的那一套嫁衣早已收进了箱笼里留作纪念,没想到自己今日竟然能够穿着她的。   李瑶道:“我与你父亲相爱数十年,希望你将来也能够与阿晏一样,和和美美的。”   姜阮十分感动,正要应她,只觉得一阵困意来袭,眼皮子打架,实在没能够撑住,陷入了黑暗里。   ……   瑞王府,围观群众伸长了脖子等着新娘子上花轿。   可时,他们左灯右等,也没见到有新娘子出来,反倒是一个长的白嫩喜气的丫鬟抱着一只穿着火红嫁衣的小猫出来了。   一时之间,大家都傻了眼:这陆大人,竟然真要跟一只猫拜堂成亲不成?   饶是他们拿这件事打了赌,做了趣事,仍然是不敢相信,惊得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这边反观新郎官陆大人,竟然神色如常,从丫鬟怀里接过那只小猫,小心体贴的将那只小猫抱进花轿中。   就在陆晏方才帘子的时候,那只小猫突然抓住了他的手,睁大了一对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神情无线哀伤。   就在那一刹那,陆晏突然明白了,眼前的,是他的小猫。   他觉得眼睛热的很,一想到这场婚礼,至少她还是亲自出席了,哪怕不是本人,可只要是她,总是圆了这样一场梦。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用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乖,什么都不要怕,我带你回家。”   众人见着方才还一脸沉稳的陆大人突然对着自己的新娘子笑了,眼里的爱意都溢出来了,再去瞧那只猫,只见它竟如人一样端坐在花轿之上,由着喜娘放下了帘子。   也不知是不是眼花,有些人竟觉得自己从那只小猫的眼里看到了星星点点的泪意。   陆晏迎了新娘,又在吹吹打打的热闹之中原路返回,不过,跟着的人发现他们并不是回陆府,而是绕去了陆家的宗族祠堂。   陆家的人全部已经侯在祠堂内,新郎新娘到了之后,拜了陆家的列祖列宗,将姜阮的名字一笔一划写进了陆家的族谱里,与陆晏的名字并排在一起。   陆晏。   姜阮。   他们何其相配。   众人见着那只通晓礼仪的小猫,与陆晏竟然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错觉,这种错觉让人觉得,仿佛眼前拜堂成亲的,是一个穿着这世上最美的嫁衣,盛装打扮的明艳不可方物的少女。   也不知是不是在场的陆家人面目过于严峻,还是那只穿着小小嫁衣的小猫太过于认真,有些感性的竟当场啜泣起来。   也许,她们是为了感念这世上有这么美好的感情,抑或是,自己所托非良人,嫁的竟不如一只猫儿。   总之,人们见证了这场荒唐而又带着凄美的婚礼,竟无一人来嘲笑一只这世上最是体贴人意的小猫与这世上愿意娶一只猫最新娘的最是情深的男子。   总归是羡慕的啊。   而此时此刻眼里只有彼此的姜阮看着眼前始终眼里带着笑意的陆晏,心里满满当当的皆是成亲的喜悦。   她就这样毫无避讳的,用彼此才会懂得的深情凝视着对方,就连羞涩浅了些。   大家都沉浸在这茶馆婚礼所带来的震撼,丝毫没有注意到,回去的路上街道两旁的茶楼上,有一些总是那么与大家不同的目光。   也许,是姜易之那种带着些许愧疚的眼神。   也许是姜婉那种带着怨毒而不甘的疯狂的眼神。   她手上留的水葱似的指甲狠狠插进侍女的手上,恶狠狠道:“到头来,我竟然还不如一只猫!”   那侍女忍着疼,哽咽,“王妃,您一点儿也不比他们差,您还有世子,有王爷,太医不是说了吗?您这胎必然是世子,他再不好,也越不过王爷去。”   姜婉似是找到了唯一可以慰的东西,轻轻抚着肚子,眼里流露出一丝爱意,喃喃道:“对,对,我还有世子……”   而藏得最深的那处高楼之上,楚王李洵看着坐在马背上意气风发的陆晏,又看了一眼上了花轿的那只穿着小小礼服,十分漂亮的猫,嘴角含笑,但是眼里却半点笑意都没有   “你说,为什么一个人总是活的像一道光一样,任意妄为,无所畏忌呢?”   他真是讨厌眼前这个人。   他看着骑着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背脊挺得笔直,春风满面的陆晏,哪怕他的新娘不过是一只猫,可也无法阻挡他眼神里所藏着的浓浓爱意。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陆晏一样,让他产生深深的嫉妒,明明都是处于皇权之中,他眼里好像永远都藏着净土,他的心里,手里,甚至爱着的人,都是那样干净,干净的让人嫉妒。   无论是攀附权贵的姜易之,还是得不到心中所爱,便用一些腌H手段的姜婉,抑或是,为了皇位,就连兄弟也会利用的李域。   他们每个人心里都带着欲望,都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这样的人让他觉得安心。   可眼前的人却如此的讨厌,仿佛,他们生而光明,他们不似他一样,从一出生,就是肮脏的,污秽的。   李洵轻轻摩挲着手上的扳指,弯起嘴角,道:“你说,毁掉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身旁的侍卫面无表情,沉默片刻,道:“那就将他天上打入谷底,让他在充满泥泞肮脏的道路上滚爬,让他看到世上最肮脏污秽的东西,让他再也不能够爬起来,”   李洵盯着那马背上的人,笑了,这次,就连眼底也带着一些炽热的,疯狂的笑意。   他转过头来,伸手轻抚侍卫脸上狰狞的疤痕,笑得温柔,“你错了,对于有些来说,毁掉一个人,就是毁掉他最在意的东西,这样,他才会痛苦,才会堕落,才会,变得与你我一样不堪……”   可一切的污秽与肮脏姜阮与陆晏都看不见。   他们正忙着成亲呢。   姜阮正襟危坐在花轿之上,就这样被陆晏满心欢喜的迎回了府里,然后在众人的见证下拜了堂成了亲。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然后他们听着天底下最好听的贺词不过是:百年好合。   是的,这个词儿用的极好。   百年好合。   无论生死,最终总是要“合”在一起。   敬酒的时候,李瑶看着那只猫儿与自己的儿子并排在一起,原本抑制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哭成了一个泪人。   她可怜自己的儿子,可怜自己的儿媳妇儿,可是最终,谁也无能为力。   向来最众人面前最是威严的陆俞伸手握住了自己妻子的手,声音也有些嘶哑,“你们,要好好的,别让我与你母亲担心。”   姜阮心想,我们一定要好好的,只要时光允许,只要我还可以。   拜堂成亲之后,按照惯例,众人将她二人送入了洞房。   临去前,姜明允站了出来,伸手握了握她的手,眼睛红的跟兔子一样。   姜阮伸出前爪轻轻拍拍他的手,想要告诉他:“阿允,今日的婚礼我很欢喜。”   可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蹭蹭他的手,然后回头握住了那根红绸布。   一行人行至新房后,陆晏拒绝了所有人,亲自将那只小猫抱在怀里抱进了房里。   他轻轻将它搁在床上,然后伸手轻轻抚摸着床上正在熟睡的新娘,俯身在她嘴角印下一吻,然后揉了揉小猫的脑袋,低声道:“等我回来。”   姜阮拼命点头,示意自己一定等他回来。   陆晏起身去了前厅应酬,临行前,他又备了一些吃的才出门去。   等到他终于恋恋不舍的走了,姜阮整个人瘫软在床上,埋在“自己”的肩头,希望自己赶紧睡去。   她今日不过才醒了一小会儿,希望至少,今晚的洞房花烛夜,陆晏回来的时候,还能看见自己。   这样,便足够了。   ……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等到陆晏再次回来的时候,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摇曳的红。   他带着微微的酒意,一步步朝着里屋走去,走近了些,发床上的帐幔早已放了下来。   他的心跳突然就有些快,闭着眼睛想象等着自己的会是谁?   还未等他睁开眼,床上的窗幔突然被撩开,露出一张笑靥如花的脸来。   陆晏看着那张笑脸忍不住笑了。   他的新娘子正穿着世上最美的嫁衣等着他归来。   “几时醒的?”   “刚刚。”   姜阮伸出一只手递给他,定定瞧他,然后稍微一使力,陆晏便顺势过去将她搂在怀里。   姜阮趴在他胸前蹭了蹭,竟是连头也不想抬起。   若是一直做猫,不曾得到过什么也就罢了,可偏偏她做回了人,与他甜甜蜜蜜的在一起,欢欢喜喜做了她的新娘,到最后,与他成亲的不过是一只猫。   好在,她还能在今晚陪着他。   新婚之夜啊,总是值得人期待。   她从他怀里扬起头,略有些不好意思,“陆晏哥哥,我今晚好不好看?”   陆晏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再也没有比我的阮阮更好看的新娘了。”   他说着,竟松开她站起来了。   姜阮不知他要做什么,见他只出去了一会儿,便回来了,然后将自己的头发的冠帽取下来,剪下一小撮来,放进那个姜阮从前缝制的口袋里,那里早已放置着一小撮姜阮的青丝。   姜阮傻傻的看着他做这些,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觉得鼻子酸涩的厉害。   陆晏将小口袋好好的收在枕头下面,轻轻揉了揉她柔滑的发丝,轻声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姜阮愣了片刻,扑在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呜咽不止。   陆晏你这个笨蛋,与一只猫做夫妻也就罢了,还谈什么恩爱! 第48章 死的不体面的姜易之   笨蛋陆晏对自己的小娇妻可满意的很, 哄了许久,才将今晚格外好看,哭哭啼啼的新娘子哄好。   曾几何时,那张总是板着的小脸如今对着他就像是冰川融化一般, 水一样的温柔小意, 光是看上一眼他心都化了。   他伸手替她将头上那些珠钗一样样取下来放到旁边, 替她轻轻揉着太阳穴, “今日累了吧”   姜阮抽抽嗒嗒的看着他,哽咽,“过了今日,全长安的人都要笑你,你, 后不后悔?”   陆晏沉思片刻,替她解了头发,看着眼前乌发雪肤红唇眼泪汪汪的小小少女,居然真的点点头, “确实是后悔。”   姜阮一听,嘴一撇,立刻就要哭出来了。   瞧瞧, 他们才成亲, 这说的是什么话。   陆晏连忙上前将她抱在怀里,说的认真,“骗你的, 只是后悔没有早些娶你, 若是你早些嫁给我,该多好。”   姜阮将他宽大温暖的手掌贴在脸上,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哽咽,“你就是傻。”   陆晏替她揩去眼泪,“好了好了,别哭了,再哭下去可就不好看了,你饿不饿,我叫人做些吃的给你。”   “不要。”她怕他走了,紧紧拉着他。   这么重要特殊的日子,她只想要与他多呆片刻,谁也不知道,下次自己是否还能够醒来,还能够这样抱着他。   她见他身上还穿着喜服,想到了今晚可是洞房花烛之夜,心里的羞涩慢慢的溢出来,十分羞耻的在心里想,大婚之夜,得做点什么吧,哪怕是没有以后,至少,能圆满一次。   为了陆晏,只要这个人是陆晏,她性命都可以交付出去,更别提只是洞房花烛之夜。   虽然她并不懂得那些羞于启齿的事儿,但是成婚前几夜,长公主是找了年长些的姑姑来教过她的。   她当时满面娇羞,可句句话都记在心里,如读书时一样认真。   姜阮思及此,瞧着今日摇曳的烛火与陆晏的眉眼一样,格外的动人。   她在动人的烛火里轻轻推了推他,低声道:“你为何不去沐浴?”   “想多陪你聊一会儿。”   姜阮遂低垂着眉眼不敢看他,玩着自己的手指,“我已经沐浴过了。”   她这话其实暗示的很明显,可她的陆晏哥哥却没有说话,目光灼灼的瞧着她。   姜阮实在受不了他这么灼热撩人的目光,臊的满脸通红躺到了床上不说话。   陆晏褪去外衫与她并排躺下将她搂在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累不累?”   “不累,倒是你酒气重的很,可是饮多了酒?”   “嗯,”陆晏闭着眼睛,亲了一下她的脸颊,嘴角上扬,“实在太高兴了,就多饮了两杯。”   姜阮将被子悄悄拉过头顶,然后别别扭扭的将小小的自己藏在陆晏温暖的怀抱里,手放在他的腰间,用兴许只有她才能听到的声音,悄声道:“我,我其实,都准备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紧张的连手指都卷缩在一起,脸热的厉害,忍不住将陆晏搂得更紧些。   可今晚的陆晏却格外的不解风情,她都已经做到了这个份上,他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紧紧抱着她。   姜阮心中泄气,趴在他怀里,伸手环住他结实的腰身,与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心里想着也不知明天早上起来要不要去给公公婆婆敬茶,谁知,聊着聊着,她便觉得意识模糊的厉害,拼命睁大眼睛,想要再清醒的看陆晏一眼,心中遗憾的想:还没有洞房呢……   后来的很长时间姜阮一直对大婚当晚的事儿耿耿于怀,觉得总是有那么一些遗憾,可惜的是,不管再怎么遗憾,那唯一仅有的一次机会,就这么错过了。   而她那时候立志要做全长安最恭敬温婉的二媳妇的宏愿也并没有实现,毕竟,一只猫就算是再表现自己,总归还是有难度的。   不过,所有人都没有怪她,他们仿佛是知道了会变成这样,甚至连惊讶都没有,只是一如既往的对她好。   尤其是陆晏。   陆晏第二天醒来,看着自己的新娘又成了一只猫,十分沮丧的坐在那儿看着他,操着微微有些嘶哑的声音,道:“没有关系的。”   可不管是真的没关系,还是假的没关系,姜阮只能“喵喵”叫的回应他。   她其实一直幻想着自己也许一天的时间内还能够再变回人,无论是一个时辰,还是一刻钟,能够抱一抱陆晏也好。   只可惜,这一次,她坐在树下晒着太阳,从天黑等到天亮,再也没有变过。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她一个人的时候,想尽了各种办法,可再也便不回去了。   而她的身体,则又长眠于她与陆晏大婚的床上,如同从前一样。   可惜的是,她的心却再也无法像从从前一样平静了。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与陆晏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去衙门应卯,一起外出散步。   日子嘛,不都这样。   她除了不能做人,也是一个十分贴心的妻子啊。   每天早上起来,会很努力的学会替陆晏系好扣子将他送出门去,会欢天喜地的坐在门槛处等着陆晏回府,也会指挥者采薇做各种各样的吃食,然后十分矜持的在腰间帮个围裙,以示自己是个好妻子。   春末夏初的季节,她将树上结的最大最红嘴甜的那几颗桃子捧到陆晏的案旁,听着他在那儿说着衙门有趣的事儿,说到高兴的时候,眼睛就跟带了光似的,勾的自己心神荡漾,忍不住跑过去替他捏捏肩捶捶腿,别提多殷勤了。   陆晏是幸福的吧?   她问自己。   应该是的。   但是也有时候,她并不是那么肯定。   比如,她与陆晏外出的时候,见到大街之上,有些夫妻牵着自己的孩子经过的时候,心里也会偷偷的想,若是她是个人,成亲了这么久,指不定,就做了母亲呢。   若是她做了母亲,一定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母亲。   姜阮就是这样,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看哪哪儿都是春光,看哪儿哪儿都是乐土。   因为有陆晏,所以她的世界既干净又单纯。   成了亲的陆晏越发的沉稳,除了在姜阮与母亲面前还是从前的模样,对着其他人,敛起了所有的心思,一张好看的脸上如同戴了面具一般。   不仅如此,他成婚后没多久,从京兆尹府尹成了御史台言官。   也不知是李谋对于那晚斥责阿姐一家人心中愧疚,还是为了别的,再一次的允了他的请求。   好在陆晏上任之后,尽忠职守,循规蹈矩,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这种不显山露水的变化逐渐在每个人的心里淡漠,大家仿佛忘记了除夕除夕那晚,陆晏打了楚王的事儿,就连当事人也友好相处,压根看不出两人起个龃龉。   某次下了早朝,李域与他站在那儿目送着李洵的背影,忍不住道:“阿晏,你变了,变得越发隐忍,你居然能够对着楚王叔那张脸笑得出来。”   陆晏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们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毕竟,暴风雨来临之前,哪怕是极端的黑夜,也是平静的。   这种平静藏在陆晏的脸上,任谁也看不见,他每次看见楚王时,内里是如何的波涛汹涌,是如何的愤怒,又是如何的渴望替他无辜可怜饿妻子报仇雪恨。   她本可以很好的生活在这个世上,而不是如今一般,变成一只猫,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郁郁寡欢。   她以为他不知道,伪装的极好,可是,他什么都懂。   这种极端的心情,使得他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做着一个御史大夫该做的事儿,就连李谋都忍不住称赞他。   “阿晏,你何苦这样辛苦。”   陆晏看着那抹远去的背影,道:“我只是更想要他的命。”   李域看着那对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转移话题,“你如何看待如今的时局?”   如今朝堂之上看着风平浪静,可是每个人心里清楚,底下暗潮涌动,总有些人在底下暗戳戳的使着劲儿想要动乱这个平静的湖面。   这两拨势力逐渐的在底下拉锯,慢慢的便分成两拨。   一拨,自然是拥护李域为太子的朝中新拔起的势力,这一拨人,几乎全部都是从寒门提拔上来的,他们心里憋着劲儿的想要改革,想要给已经逐渐腐朽的王朝注入新鲜的血液,他们势必要做出选择。   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想要获得更多,那就得冒着风险选好自己的棋子,站好自己的立场,什么都不做,中庸也不见得是好事。   另一拨则是拥护李洵的,以由他的老丈人姜易之提出的以贤德立天下,他们觉得前朝也有这样的例子,□□夺得天下后并没有传给自己的儿子,而是传给了更加贤德的弟弟,所以,楚王会是极好的东宫人选。   至于真伪,谁知道呢?   天下是李家的天下,任由真相内里如何,没有人真的在乎。   盛世底下的污秽不堪,更让人心惊胆战。   盛世的表象迷惑的是众人的眼,放眼九州,谁不诚一句:瞧这万国来朝的泱泱大国,盛世之下,可掩盖一切肮脏。   至于李洵的身世,没人会在乎。   只是大家奇怪的是李谋的态度,他从前最是偏爱李洵,可偏偏在立储这一块没有表明出自己的立场。   于是,底下的大臣心中忐忑了,亮着一对似乎能看透世事的眼,打量着时局,揣摩着君心,揣摩着局势,揣摩着该怎样在这样的动荡之中表面保持中立,内力暗戳戳的网上使劲。   陆晏与李域也会想。   李域想的是自己越发憔悴的父亲,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中宫无子,其他的皇兄们早已封王割地,并不留在长安城,远离了权力的中心。   朝中的人早已默许了他与楚王的立场,可自己的父亲迟迟没有表态。   他在等什么?   陆晏则想的更多的是,该在这样的局势中,如果找出一个最合理合规的理由,将李洵的真面目彻底的暴露于人前。   谁做太子都可以,而他想要的只有李洵的命。   每日在家里安稳度日的姜阮对这些一无所知,她只知道,陆晏越来越忙,李域进府的频率越来越高,诚然,他们很多事并不避讳自己,可是,绝大多数,他们在她面前讨论的也不过是一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儿。   比如,夏季马上就要来临,南方某一个郡县必须要做好堤坝防汛的准备,以免汛期将至时,暴雨过后,冲破堤坝,届时百姓们流离失所,必定会引起动荡。   又比如,朝中某个大臣某天上朝时也不知是不是把脑子忘在家里了,居然公然斥责皇帝与皇太妃过于亲密,导致流言蜚语,为保陛下与先皇清誉,立刻将皇太妃送去守皇陵。   稳坐龙椅,向来对着朝臣们最是和气的李谋面色难看到了极点,不过,他当时并没有发作。   可这位大臣却在五日后被人发现死在家中,且死状极为恐怖,硬生生被人拔了舌头,鲜血流的到处都是。   刑部查了几天,说是他家中进了贼,兴许是碰上了,那贼人动了杀机。   刑部的敷衍任谁都看得出,长安城乃是天子脚下,到了晚上宵禁,武侯们躲在暗处纠察,哪里会有飞贼,若真的有,京兆尹就不用做了。   可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案子,也只能到这了!   陆晏做久了官,对这样的事情越见越多,提起那位大人时,语气十分的平淡,谈不上同情或是气愤。   他甚至心里阴暗的想,这样的事情越多,李洵留下的把柄越多,收集到的罪证也越多,到时候,扳倒李洵的赢面才会更大。   只是,他心里还是难安,让阿定找了个由头,往那个死的不明不白的大人家里送了一笔钱。   姜阮却在听的胆战心惊,缩在陆晏怀里瑟瑟发抖,用手挠了挠他,“喵喵”直叫。   陆晏神情严肃,伸手替她顺了顺身上越发蓬松的皮毛,“你的仇人。”   姜阮了然,居然是他,她还以为是陛下。   陆晏就是这样,什么都不瞒她。   他大抵是觉得这个话题实在是太过血腥,转而看向正将一堆收集来的乱七八糟有关李洵的书信收集起来的李域。   “你如今往我府中来的越发频繁了。”   李域闻言放下手中的东西放下来,不由自主朝屋外看了一眼。   现下已经是夏季,院子里的书上挂满了果实,那个欠了他“十文钱”,白皙的脸颊晒得红彤彤,越发圆润的笨丫头正在认真的替桃子包上帕子。   真是够无聊的,他想。   不过,他似乎闻到了桃子的香味,忍不住笑了,转过头来正要说话,谁知陆晏哪里还有空理他,正与自己的猫娘子讨论着今日中午吃什么的话题。   那只小猫看似在认真的听,实则霸道的很,陆晏每说一道菜,她先是眯着眼睛沉思,继而点头,随即摇头,最后一脸惆怅,仿佛是在说:“哎呀,真是麻烦,我都不知道要吃什么,都听你的。”   陆晏不厌其烦的说着那些菜的好处,然后最终替她做了决定,然后她就开始不乐意了,转过头去不看他,轻轻晃着蓬松的尾巴。   李域心想,这只小猫越发矫情了,哪里还有从前高冷的样子,看着她带着蝴蝶结的圆润可爱的脑瓜子,一身油光水亮的皮毛,手心开始发痒,总是忍不住想要揉一把。   当然,他只是单纯觉得她可爱而已,没有任何的想法。   谁知他才刚刚抬起手,陆晏冷冷瞥了他一眼,看向门外,“你该回去了。”   李域:“……”   现如今的兄弟越发小气了,连饭都不愿意管了!   那只小猫抬起下巴,十分不屑的看他一眼,仿佛将他那点小心思看的清清楚楚,连看人都是拿鼻孔看的。   李域觉得心里很是挫败,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转身正要走,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一脸凝重,“听说,楚王妃前几日生了世子,正准备要摆满月酒呢。”   陆晏瞬间了然。   皇室最看重的就是子嗣,李域才刚刚成年封了王,连正妃都还没有,这个时候,李洵得了儿子,或许在旁人看来并无不妥,可是作为具有储位之争,且与陛下有着血缘关系,这就有些微妙了。   “正妃的人选定了吗?”陆晏问道。   这个时候,李谋给自己刚刚成年的皇子指的正妃,从另一种角度来看,也是争储的一种赢面。   姜阮也忍不住转过头来看他,好奇心重的很。   李域的那点儿小心思,她又不瞎,不可能不知道。   李域被她近似于透明熠熠发光如同黑曜石一样,透着熊熊八卦之火的眼珠子,给看的仿佛是半点隐私都没,忍不住心里烦躁,道:“是刘太尉家的嫡女。”   陆晏居然点点头,“是门好亲事。”   李域心中突然郁结,冲他们挥挥手,“回去了。”   姜阮忍不住看了一眼窗外,仍在吭哧吭哧绑手帕的采薇。   她说夏天的虫子太多了,到时候桃子都不好看了,现在一天到晚闲着没事做,就开始折腾这些果子。   也不知她是不是绑完了,自己在那儿傻乐。   陆晏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可要帮她找个好一点儿的人家?”   姜阮顿时来了精神,蹭了蹭她的手心,拼命点头,“喵喵”直叫。   她想,家世一般即可,人品一定要好,最重要的是,要一心一意的对采薇好,不能够朝秦暮楚。   陆晏已经完全能够理解她表达的意思,忍不住笑了,“我知道了,总之,一定不会亏了她就是了。”   姜阮知道他这样说就一定办的到,可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想到这,她又忍不住往外头看了一眼,只见方才说要走的李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采薇面前。   她顿时警铃大作,“倏地”一下从陆晏怀里跃起,跳到了窗前,露出脑袋瞧瞧的偷看。   屋外。   李域看着额头上香汗淋漓的采薇,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采薇吓了一跳,见是他,赶紧后退一步中规中矩的行了一礼。   也不知是不是夏季炎热,李域的心中更加烦躁了,冲她摆摆手,“都说了多少次,不必拘礼,我看见你见着你家姑爷也没那么多礼。”   采薇觉得他说这话奇怪的很,自己家的姑爷跟一个外人,能一样吗?   不过,她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既然是聪明人,自然不会讲这些小心思表露出来,赶紧顺着他的话道:“奴婢知道了。”   李域瞥她一眼,“你欠我的钱几时还?”   “奴婢,上个月不是刚还过了吗?”   “上个月是上个月的事儿,九出十三归你懂不懂,这谁借债,不出点利息?虽然本王不缺钱,但是,总是要让你知道,这天底下没有白借的钱。”   采薇傻眼了。   这前面的一句话她倒是没听懂,后面那句利息她倒是明白了。   她伸手捂住荷包,一脸警惕的看着他,“那您觉得,还要还多少?”   李域看着她犹如割肉一样的表情,心里的郁闷突然就好了不少,朝她伸出手,“本王瞧你也是个老实人,这样吧,每个月初一还是十四文钱,逐月累加,如何?”   采薇松了一口气,心想,不过是十几文钱,赶紧从荷包里扣了出来放到他手上。   李域看着手心里还带着热度的铜板,漫不经心瞥了她一眼,“你下次可别忘了。”   躲在窗子后面的姜阮气的压根痒痒,这个李域,忒不要脸了!   采薇哪里懂得他那么多弯弯绕的心思,恐怕连逐月累加四个字都不懂。   她见人走了,围着采薇团团转。   采薇见今日日头大的很,只以为自家姑娘热了,赶紧俯身将她抱在怀里神秘兮兮的掏出自己的荷包,“姑娘,我还有许多钱,你别担心。”   姜阮忍不住挠头,这怎么从前就没发现她这么傻。   陆晏这时探出头来,从采薇手上接过一脸欲卒的小猫,忍不住笑了。   “姑爷,什么叫九出十三归?”   “比如,你借了他十个铜板,他给你九个,但是你将来要还的时候,需要还十四个。”   采薇忙不迭点头,“原来如此,倒也不是很多。”   陆晏终于理解到自家娘子的焦虑了,思虑片刻,道:“你方才还要答应他逐月递加?”   采薇终于有了危机,“什么意思?”   陆晏斟酌了一下,道:“意思就是你这个月还他十四文钱,下个月就是二十八,再下个月就是五十六,一百一十二……”   采薇:“……”   她还没听完眼睛就红了。   这个李域,忒不是东西了!   姜阮当即决定,要立刻为采薇找一个好的夫婿,整日的在陆晏眼皮底下晃来晃去,督促着他赶紧找一些合适的人选来。   陆晏保证,一定会尽快办妥此事。   姜阮心中十分安慰,琢磨了一下,又琢磨出不对来,陆晏怎么会知道这些?   她同陆晏不友好的那些年,他这个长安城纨绔中的翘楚,有名的混世魔王,究竟在长安城整日做了些什么呢?   姜阮心中好奇的很。   不过,还未等她琢磨出所以然来,平静了许久的长安城又发生了一些动荡了。   忠义侯姜易之死了,死在自己家中,且他别人发现的时候,死的及其的不体面。 第49章 你想不想抱一下他?……   一向清高自持的忠义侯姜易之居然死于马上风, 且是服用五石散之后,纵欲过度而死。   据说,被人发现的时候,他赤身裸体的趴在在那个不大出门, 生的美貌温柔笑意的妾室肚皮上, 而那个妾室当晚就撞柱身亡了。   姜府的人对外说是殉情, 可有人看见, 那妾室一张草席被人从姜府的后门抬了出去,走到半路,尸体掉了出来,分明是七窍流血的样子,哪里像是殉情, 分明是被人毒死的。   只是这年头,谁会为了一个区区妾室出头,她怎么死的,没人在乎, 人们更喜闻乐见的是姜易之如何的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这件事的真相,光是想想,都香艳无比。   这种极为不体面的死法一时之间在长安城内都炸开了锅, 传的沸沸扬扬。   那些普通老百姓们平日里见着这些衣冠楚楚的读书人, 眼里都是带着敬仰的,以为他们跟自己不一样,吸风饮露, 高高在上, 内力内外的清高,不曾想居然死的如此难看。   若单单的只是纵欲过度也就算了,居然服食五石散。   要知道朝廷三令五申, 无论石百姓还是官员,服食五石散是要蹲大狱的,这姜易之堂堂的忠义侯居然玩这个,且这东西的来源,也很值得令人深究。   不出几日,有谣言传出,当晚服食了五石散的姜易之,夜御数女,荒唐至极。   众人又想起去年忠义侯府闹的沸沸扬扬的继母杀妻案,也不知谁起了头,说钱氏就是姜易之用老鼠药毒死的。   大家茶余饭后,皆在感慨,那钱氏好歹也给他生了一对子女,他为了自己的名声竟狠毒至此。   传言如洪水,势不可挡,,且传的绘声绘色,一时之间,人们看待那些个往日里最是清高与姜易之来往甚密的人眼神里透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这有时候这看着是个读书人,人人交口称赞的君子,不想底下的皮这么的不堪入目。   靖国公陆府。   而得知姜易之死讯的姜阮一整晚没睡觉。   陆晏瞧着她精神不济的样子,道:“你可是要去看看,若是……”   姜阮摇摇头。   她不想去。   对于她父亲的死,若是不难过肯定是假的,若是很难过,她一想起早死的母亲以及自己如今的处境,就觉得自己但凡有一些心软就对不起母亲对不起自己。   她想了一整夜都在想自己到底要不要去看一眼姜易之,到最后,还是觉得不去了。   生前已经没了父女缘分,身后又何必跑过去假惺惺的掉两滴眼泪。   陆晏也不勉强她,亲自去了一趟姜府吊唁,只见一年前还是热闹异常的姜府一年之后凋零的厉害,就连操办葬礼的都是一些生面孔。   他本身是极讨厌姜易之,来走一趟,也不过是为了自家小猫,随意看了一眼,放下礼金变走了。   他回去时,姜阮早早的迎在院子门口,见到他回来,疾步上前爬到他怀里,然后一声不吭的依偎在他怀里。   陆晏见她没有问,自然什么也都没说,挑着几件无关痛痒的事儿说与她听。   可她消沉的厉害,有些心不在焉。   姜明允这期间倒是来了两趟,与她一起蹲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累累硕果发了一下午的呆。   临走前,他道:“祖母已经找了我好几次,阿姐,我是不会回去的,这个世子爱做谁做,我是阮家的人,从今以后,我也只是阮家的人。”   姜阮颇为惆怅的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她对于自己弟弟所做的这个决定并无异议,她并也不希望自己的弟弟来趟这趟浑水,这看似富贵的地方,在她心里脏的很,一点儿比不上自由自在的阮家,人活得自在些就好,何必贪恋那些虚名。   姜明允走后,姜阮一个人在廊下的榻上一直蹲着,一直蹲到陆晏从衙门回来,才蔫蔫的从榻上跳下来朝他跑去。   陆晏伸手将她揽在怀里,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丧礼的事儿,姜家那边的人已经安排妥妥当当,他虽服食五石散,可人也去了,陛下没有追究。”   姜阮不说话,将头埋进他的怀里。   陆晏知道她心里不痛快,自言自语似的将忠义侯府办丧事的细节说了一遍给她听。   姜易之死后,各房旁支边的人上赶着便来了,这种时候,谁出来露的脸越多自然得到的好处也越多。   姜明允已经在葬礼上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自己以后不会再回姜家,而姜家幼子还小,哪里撑得起一个家,那些人可着劲的在姜家折腾,生怕自己少做了什么,少得了好处,好好的一个葬礼办的不伦不类。   而死了儿子,再一次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欲绝的姜老太君将自己还有姜家最小的儿子关在了自己的院子里,由着他们可劲儿的折腾。   而早早嫁人的姜婉,现在的楚王府,也只不过来姜家看了一趟,便再也没有出过面。   楚王府对外说是王妃早产诞下麟儿身体虚弱不宜出门,怕是红白喜事混在一起冲撞了,可明眼人一看,心里跟明镜似的,那楚王府过门的时候,肚子都快遮不住了,哪里来的早产,现在这样,不过是想撇清关系而已,众人都在背后议论,这钱氏从前也是如此,生的女儿也是如此,怕是家学渊源。   才风光了十几年的忠义侯府,再次的倒了下去,只是这一次,人丁单薄,且死的格外难看的忠义侯府想要再起来,那可就难了。   想来人生再世,任他生平如何的风光无量,死后却时半点由不得自己,尤其时姜易之这种,自以为清高无比,死后却以最最难堪的方式,亦不知他泉下有知,会不会气的从棺材里跳出来。   姜阮听着陆晏很客观的说完这一切,又是在家抑郁了两三天,被陆晏绞尽了脑汁儿哄了好些天,然后又开开心心的拉着采薇,命府里的下人往府里那个偌大的湖种植莲藕去了。   于是,每日踩着夕阳的尾巴回家的陆晏,再回到院子的时候,就看不见眼巴巴的在廊下等着他的小猫,而是得先绕过半个陆府一路直奔湖边,看着那只小猫蹲在湖边欣赏自己新栽种的荷叶,一脸的心满意足。   陆晏这时便觉得忙碌了一天的疲惫烟消云散,走上前与她一起坐在湖边,吹着晚风欣赏着波光荡漾金色闪闪的湖水。   他觉得很幸福,由衷得这样认为。   尽管,偶尔他也会想象着与自己并排坐在这儿的是那个笑起来一脸狡黠,不笑时一本正经的少女,可以拥抱在怀里的实实在在的人。   姜阮又何尝不这样想呢,成婚的半年来,她趁着陆晏不在的时候,试用了各种办法,包括但不限于,跳水,跳树,跳房梁,可最终都无济于事。   在试验了九十九次,且被陆晏当场抓住她从房梁上往下跳的姜阮,看着那张彻底黑掉的脸,吓得瑟瑟发抖,举着爪子对天发誓:我再也不敢了!   可陆晏并没有原谅她,一直到晚上睡觉前都不跟她说话,冷着一张脸坐在案前也不知看什么书,偏偏就是不看她。   姜阮自知理亏,使足了力气去讨好他,见他不睡觉,赶紧跑到他怀里撒娇耍痴,把脸上的猫都快蹭秃噜皮了,才换来他一句话:“若是下次再这样,就再也不理你了。”   姜阮躺在他怀里哼哼唧唧的滚来滚去,抓着他的手替自己挠痒痒,心想:你才舍不得呢。   ……   这世上总有人欢喜有人忧。   楚王府。   才生产完不久的姜婉头上还带着坐月子的红色抹额,坐在窗户旁的矮塌上,拼命的往嘴里灌酒,神情落寞。   “王妃,您别饮那么多酒,伤身子。”她的陪嫁侍女云岚见她眼神都开始涣散了,忍不住上前劝道。   姜婉神情呆滞的将手中的酒杯倒满,然后浇在地上,眼里的泪一滴一滴往下掉,自言自语道:“他小的时候,最是疼我,只要是我喜欢的,他都拿给我。”   云岚知道他说的是谁,劝道:“侯爷在天之灵,会知道您的孝顺。”   姜婉抬眼看她,良久,疯疯癫癫的笑起来,眼泪簌簌往下掉。   “孝顺?那个春娘的家人有没有将尸体领回去?”   云岚慌忙看了一下左右,“早就领回去了,这事儿处理的干干净净,必不会查到咱们头上来。”   姜婉又倒满了一杯酒,洒在地上,眼里流露出伤痛,自言自语道:“阿娘,我也算是为你报仇了。”   云岚见她醉的实在厉害,生怕她再饮下去说漏了嘴,忙道:“王妃,若是王爷待会儿来了,瞧见您这样不好。”   “王爷?”姜婉似是才想起这个人一样,笑了,“自我们成亲以后,他一次都没宿在我房里,外人都道楚王李洵是光风霁月,为人最是正派,是个君子,成亲之前,从不近女色,可这成了亲,若不是有了孩子,我还以为……”   云岚见她越说越离谱,忙道:“王爷虽然不常来看您,可您成亲来,咱们王府里一个侍寝的都没有,说明王爷心里还是有您的,您现在又有了世子,往后好着呢。”   姜婉听她如是说,似是看见了自己的锦绣未来,忙道:“快去,快去,去把世子抱过来给我,咱们去瞧瞧王爷!”   “王妃,您醉了,还是先睡一会儿,咱们再去可好?”   姜婉猛地起身甩了她一巴掌,有些站立不稳,呵斥道:“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教我做事,还不快去!”   云岚眼泪在眼珠子打转,连忙跑去将才刚满月的小婴儿抱了过来。   姜婉看见襁褓里长的白白嫩嫩,五官端正,睡得正香的小婴儿,脸色终于和缓了些,接过来抱在怀里轻轻摇了摇,低声道:“小宝乖啊,阿娘这就抱你去见见你的阿耶。”   她说着,抱着小婴儿往外走,云岚见她走路不稳,连忙跟上去扶着,生怕她一不小心将孩子摔在地上,到时候,这个院子所有人的命都不够抵。   姜婉一行人抱着孩子带着乳母大中午的浩浩荡荡去了李洵的书房,行至门口,正要进去,只见面前横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来。   她醉的有些厉害,微微眯起眼睛仰头看着如同石雕一样守在门口的侍卫,仔细看了看,那侍卫脸上有一道疤痕自眼角开始一直到下巴,将他原本端正英俊的面容分割成两部分,十分的骇人。   “让开!”姜婉睨了他一眼,“我要见王爷。”   那侍卫背脊听的笔直一板一眼道:“王爷此时正在见客,不便见人。”   “我是王妃!”   “王妃也不行。”   他面无表情,语气半点起伏也没,放在平日,姜婉根本不与他硬碰硬,可今日饮了酒,猪油蒙了心,想起自己几次来找李洵,都被他挡在门外,新仇旧恨积在一起,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你这个卑贱的丑八怪,就凭你也敢拦我!”   侍卫的脸上尖锐的指甲在他脸上留下了深深的一道划痕,立刻见了血,可他纹丝不动,甚至连表情都没变过。   “还不快滚!”姜婉今日铁了心要进去。   那侍卫一板一眼的重复,“王爷此时正在见客,不便见人。”   姜婉还要动手,这时乳娘抱着的小婴儿突然大哭了起来。   侍卫眼神动了动。   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李洵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看着眼前眼神飘忽,形如疯妇一样的姜婉,也不生气,道:“王妃可是饮多了?”   姜婉见人出来,正要说话,只见他已转向那个疤脸侍卫,皱眉,“脸可疼?”   姜婉顿时觉得自己被当众打了脸面,眼里的火都烧起来了。   “王爷,您已经好久没看过小宝了,他都满月了,还都没有名字呢。”   李洵淡淡扫了一眼仍然在哭泣的小婴儿,又看向那侍卫,“阿行,你想不想抱抱他?”   侍卫低下头,“属下不敢。”   李洵看了一眼乳母,乳母赶紧将孩子抱上前给他看。   李洵伸手接过,然后递到侍卫手里,两人一脸好奇的看着小婴儿,只见红色锦缎包裹下的嫩藕一样的小婴儿止住了哭啼,伸出肥嫩嫩的小手不停的在空气中抓着东西。   那侍卫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指给他,那小婴儿见自己终于抓住了东西,眨着干净纯真的眼睛,竟“咯咯”笑起来。   而面上还带着血,形容可怖的侍卫,神色微动,眼里竟似带着笑意的。   立在一旁的姜婉被他眼里的笑意刺得打了个冷战,酒瞬间醒了大半,看着他俩一高一低的站在那儿围着自己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儿子,背脊起了一阵凉意,头皮都麻了起来。 第50章 两更合二为一   姜易之死后, 朝中原本势均力敌的两方势力仿佛失去了平衡,一直按部就班的陆晏在某一天早朝的时候,将酝酿了许久的箭头指向了李洵阵营里的某一位大臣。   他参奏的是一件极小的事儿,不过是这位大臣私生活不检点, 成日里流连花街柳巷。   这事儿, 可大可小, 毕竟自古文人骚客, 又有几个不上青楼。   这些原本都是一些私人小事,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可陆晏不知怎么就把这件事放到了台面上来讲,朝堂之上,那个平素看着十分端方的大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可面对着陆晏提供的证据,一个字儿也辩驳不出。   一开始,大家不过认为这是一件小事儿,毕竟言官职责在此, 并不在于有人故意针对谁的嫌疑,直到,陆晏将那位大臣有服食五石散的习惯说了出来, 众人的眼神变得十分微妙。   这事儿, 可就不是一件小事了。   这次,就连李谋也沉默了。   姜易之的事儿没处理,是因为逝者已逝, 再追究就显得他这个皇帝刻薄寡恩。   可活着的人若是不追究, 那么之前颁布的政令就成了废纸一张,那么他这个天子的颜面何在,又何以服众。   可若是真的治罪, 那就不只罚俸这么简单,根据律令,那是要罢官坐牢的。   李谋很为难,希望陆晏在这件事上不要死抓着不放。   可陆晏早已不是初入官时,他说一句话就能罢手的人 。   这事儿,他咬死了不放。   李谋无法,权衡利弊只能照章办事。   起初,大家以为只不过陆晏一时拽住了那位大人的把柄,直到他开始一个个的将楚王所培养出来的心腹一个个拉下水的时候,众人才领悟过来:陆晏的目的,不过是楚王而已。   朝堂上的陆晏就像一把利刃,尖锐而又准确的插进每一个的心脏,一时之间,楚王阵营的人开始人人自危,做久了官,谁手里没点不干不净的事儿。   陆晏既然将矛头指向楚王这边,那楚王那边的人自然也是一样,可是奈不住人家准备的太充足了,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落网了好多人,且还都是一些无伤大雅,但是又不得不查办的小事儿。   两方暗地里的较量,就这样摆到了桌面上来,关于立储的话题提上了日程。   大家伸长了脖子等着李谋表态。   可出乎意料的是,对待事情向来干脆的天子唯独在这件事儿上没有表态。   而失了几个心腹大患的李洵很快培植了新的势力,看上去还是同从前一样。   而陆晏在朝堂之上,语言尖锐刻薄,丝毫的不留情面,可下了朝,两人皮笑肉不笑的舅舅外甥你来我往,倒是看起来和睦的很。   他越来越像一个官,也越来越懂得为官之道。   可知道的越多,他心里觉得越恶心。   还好,他心里尚有一方净土。   任外面闹得如何翻天覆地,靖国公府的大门一关,里面一片岁月静好。   姜阮夏天种植的荷叶莲藕,到了秋天,全部到了收获的季节。   她一时兴起,邀请了隔壁的长公主一起在湖边举办了一个小小宴会。   第一次接受儿媳妇儿邀请的李瑶自然是高高兴兴的出席,不仅如此,还邀请了平日里总在一起赏花举办茶话会的小姐妹一起。   姜阮觉得受宠若惊,迈着自己的四条小短腿指挥着最是能懂她心意的采薇,将整个湖中心那个凉亭布置的妥妥当当,四周围还贴心的挂了挡风的帘子,又提前了解了来人的口味习惯,给每个人准备了相应的点心茶水。   陆晏见自家小猫兴致好的很,也不知从哪个乡下的庄子里弄来几篓膏蟹肥的流油的大闸蟹来,说是给她摆席面。   姜阮看着那各个比她手掌还要大,张牙舞爪的螃蟹,兴奋的嗷嗷叫,更是挑了一只在院子里追着玩,结果被那只爬行的飞快的螃蟹钳住了尾巴,嗷嗷的哭,看的陆晏既心疼又好笑。   从螃蟹手中救回一条尾巴的姜阮又将重心放在了宴会之上,宴会排在下午,彼时天气晴好,晴空万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湖上荷叶接天莲叶,随风荡漾,映着波光粼粼的湖水,景色美不胜收。   不仅如此,姜阮还安排了长相娇俏的小丫头在湖上行舟采莲,颇有一番情致。   李瑶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领着贵妇们入席,赏湖景,饮酒吃螃蟹,好不得意。   仪态穿着打扮谈吐样样得体的贵妇们,看着周围布置的最是雅致不过,尤其是那一盆来的花团锦簇,颜色各异的菊花,更是讨了李瑶的欢心,连连称赞她办的好。   姜阮在心里暗戳戳的想,自己离全长安最优秀的儿媳妇儿越来越近了。   大家一开始是陆晏那个死而复生,对外都穿成了小仙女的儿媳妇操办的,谁知人都到了茶都吃了半盏,也没见他家小媳妇出来见客,直到见到了眼前这只穿着可爱,手里摇着一把当下最是流行的革丝刺绣团扇,十分矜持的端坐在椅子上的小猫很是震惊的。   呦,这不是陆晏那只代替新娘成婚的儿媳妇儿吗?   那她家那个正经儿媳妇儿哪里去了?   直到李瑶十分自然的向大家介绍,“哦,来认识一下,这是我家的老幺家媳妇儿,大家认识一下。”   众人的脸色变了变,冲那只一脸认真冲她们行了个礼的小猫点点头。   那只小猫儿竟真的认认真真支起前爪向她们福了一幅。   大家一边饮宴赏景,一边偷偷瞧着她像模像样的摇着手中的扇子,由着身旁的小丫鬟拿着蟹八件替她拨了壳吃相优雅的小猫惊呆极了。   啧啧啧,真是了不得了,这是陆晏家的小媳妇儿成了精,还是陆晏家的小猫成了精?   姜阮知道她们偷偷打量自己,吃的不动声色,摆足了一个贵女该有的款儿。   李瑶见着自家儿媳妇儿一点儿也不怯场,心想往后这事儿多的很,得习惯啊,也都一副自在模样。   那些人见主人家都不在意,再刻意下去反倒失了体面,再加上这只小猫准备的东西实在太合自己的胃口,慢慢也都自在起来。   众人由一开始原对于一旁坐着一个姿态优雅,眯着眼睛摇着团扇的小猫觉得实在诡异的很,可后来聊开了以后,见着那只小猫总是能够体察人心意似的,缺点什么,立刻摇着扇子指着身后那个生的一脸好福气,白嫩讨喜的小丫头补上点什么,别提多贴心了。   再加上你无论说点什么,那只小猫总是适时的做出应对的表情,或是点头,或是惊讶,或是欣喜鼓掌,或是一脸悲痛。   天哪,简直再也找不到比她更贴心更会捧场的小猫了。   一时之间,大家都对她喜欢的不得了,想起家中那个要是让她陪着坐一会儿,简直跟要了命一样的儿媳妇儿,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临到散席的时候,各个说下次若是再有这样的聚会,无比要叫上她们,也都各自定了时间,邀请李瑶与姜阮去她们府上做客。   大家似乎都忘记了她是一只小猫似的,姜阮这个东道主做的十分满意,心里想着,原来日子竟然还可以这样过,高兴得很,觉得自己也算是给陆晏做了贤内助。   李瑶从一开始的担心到最后真心实意的欢喜,等到晚上陆晏回来的时候,拉着他的手,将他媳妇儿来回夸了几遍。   姜阮在一旁露出别别扭扭不胜娇羞的模样,陆晏目光似水的看着她,笑得温柔。   当晚,陆晏的小媳妇儿在房里上窜下跳,将她今日所作的事儿活灵活现的演示了一遍,在外面糟心了一天的陆晏看着她简直是暖到了心坎上,躺在地上笑得直打滚。   原本想给累了一天的儿媳妇儿送些点心的时候,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自家的傻儿子的笑声,混合着气急败坏的猫叫声,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矗立在门口一动未动。   她想起临走前,一个与她最是交心的姐妹说的话。   “她若是个人就好了,真是太招人疼爱了。”   丹淑见着自家殿下眼神,知道她心里难受。   “殿下?”   李瑶回过神来,心想这么晚了还是别进去的好,又原路折了回去。   她回到房里,陆俞正在看兵书,见她那副模样,便知道她在想什么,赶紧放下手中的书,上前好言相劝哄了了一会儿,她才笑了。   “你不去想就行了,儿子好的很。”   李瑶揉揉眼,心想,说的也对,不去想就行,她还是陆家的好儿媳妇儿。   一只猫怎么了,总好过那些看着像个人,实则是披着人皮的畜生强的多。   而什么都不知道的好儿媳妇儿姜阮,躺在陆晏有些硬的肚皮上装死,听着他有一下没一下的聊着朝中的事儿,末了,他伸手在她软软的肚皮上抹了一把,在她发脾气前松开,轻声道:“你再等等,等我给你报仇。”   姜阮翻了个身,将头埋进他的肩膀里不说话。   总会有这么一天的,她想。   这世上没有她的陆晏哥哥做不到的事儿。   ……   宫里。   朝堂之上立储的声音越来越大,李谋很是烦躁。   烦躁之余,他又想到自从除夕夜伤了阿姐的心,她如今进宫的次数是越来越少了。   人年纪大了,总是喜欢怀念从前的事儿,于是就想找个由头缓和一下关系,顺便,好让她管一下陆晏这个越发胡闹的外甥,不要为了一只无关紧要的猫上了亲戚之间的和气。   他思来想去,开始着人准备八月十五的赏月宴,心想宴会上自己主动示好,这事儿指不定也就过去了,再加上李域已经不小了,是时候给他指一门婚事了。   上次说的谁家来的,他可得好好的挑选。   他其他的儿子们早早封王就去了封地,嫁出去的公主们倒是都有了自家的孩子,可总觉得隔了一层,若是李域有了世子就好了。   这样他以后也放心了。   宫里的人最是会体察上意,赶在八月十五中秋节前夕,将这件事儿办的妥妥当当,就等着贵人们临场。   八月十五中秋夜宴当晚,准备妥当的陆晏看着坐在窗前仰头看着天空中那轮弯月,神情有些凝重的小猫,一脸担忧,道:“你若是害怕,今晚我们就不去了。”   姜阮摇头,从窗子上跳下来,顺着桌子跳到他怀里,稳稳当当的坐着,冲他一脸郑重的点点头。   她要去,她要亲自去看看那个要了自己命的人。   她要让他知道,即便是命运不济,即便她差不多死了两次,可命运给了她一线生机,她还是好端端的出现在他面前。   她的存在就是要时刻提醒他,自己究竟知道了他的什么秘密。   他那么害怕自己的秘密被人知道,才是世上最胆小的人。   陆晏低头用额头蹭了蹭她的小脑瓜子,笑得宠溺。   反正只要他家小猫要的,他什么都可以做,也什么都不怕做。   陆晏一家到场的时候,宴席上早已坐了满满当当的人,一眼望去,姹紫嫣红,多了许多脸生的贵女。   陆晏忍不住瞧了一眼不远处坐在上首的李域。   他正低着头饮酒,神情淡漠的很,却在抬头时,切换上一副笑脸来。   姜阮也瞧见了,轻哼一声。   这个虚伪的男人。   还是她家陆晏哥哥好。   哼哼。   她又想起了前些日子托陆晏替采薇找婆家的事儿,也不知办好了没。   她久不出门,看着宴会之上好多面孔都脸生的很,正偷偷左顾右盼,远远的瞧见一行人过来了。   她看着为首的那个始终嘴角含笑,身着蟒袍身形高大,瞧着温润如玉的男子,瞳孔骤然缩小,全身的猫战栗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楚王李洵。   她恨不得立刻上前扒了他虚伪的那张皮,让人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一副怎样的黑心肠。   陆晏这时也看见了。   他不着痕迹的将自家小猫贴在胸口,不停替她顺着背脊的皮毛,安抚她的情绪。   “你若是不适,我立刻带你走。”   怀中的小猫颤粟的厉害,他甚至听见了她牙齿打架的声音。   姜阮看着那人一步一步越走越近,记忆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夜里,心脏被人紧紧攥在手心,窒息的厉害。   李洵已经走到了跟前,旁边站着久不见人,也不知是不是气色不好,涂着厚厚脂粉的姜婉,身后跟着抱着小世子的乳母还有丫鬟。   在场的气氛一时有些紧张。   席间正在饮酒或是相互之间交谈的众人的目光忍不住投向他们,就连上首的李域也敛去了脸上挂着的假笑,一脸沉静。   平日里装的跟个大尾巴狼一样的陆晏感受着怀中猫儿的颤抖,微微眯起了眼睛,往日伪装起来的好脾气全部没了。   “阿晏,你来了。”李洵并未看见他怀里的小猫,笑得温和。   陆晏没有说话。   众人的眼神都有些微妙,昨日上朝时,陆大人对着楚王还笑和风暖煦,今日这是怎么了?   难道两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的事儿?   这两人说也奇怪,明明是舅舅大过外甥,可这楚王真是太谦和了,对着这一向没礼貌的外甥倒是脾气好的很。   姜阮深深吸了几口气,强忍着心中的冷意,挣扎的从陆晏怀里露出头来。   李洵看见了。   姜婉也看见了那只猫。   在场所有的人都看见了。   大家心中了然,这说来说去就是为了这只猫。   当日,陆晏可是八抬大轿将这只猫娶了回去,说的是代替安乐郡主拜堂成亲,可成亲了那么久,大家可是一次也没见过她出来,真是稀奇的很。   姜阮不知道现场的人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她冷冷的看着眼前的李洵,爪子紧紧的抓着陆晏的手。   李洵脸上永远不变的笑意终于开始褪去,露出一张阴沉的脸来。   他广袖下的手紧握成拳,眼里凝结成冰,冷冷的看着陆晏怀里拿只探出头来雪白的小猫。   他仿佛从她的眼里看见了嘲讽讥笑。   她什么都知道。   她在笑自己。   李洵觉得自己仿佛一只在大庭广众之下穿着戏服扮作梁小丑的猴子,被人用那种毫无掩饰的如同眼前猫儿眼里的嘲讽一样的笑来。   他气的发疯。   他想要杀人!   众人看着方才还好好的,从来都是见人三分笑,待人最是谦和楚王如同变了一个人一样,双目赤红,一脸的阴骘,都吓了一跳。   尤其是离他最近的姜婉,吓得下意识的离他远些,生怕他身上的寒意伤了自己。   姜阮一言不发的看着他。   陆晏满眼恨意的看着他。   不远处的李瑶很是担心,忍不住站了起来,陆俞拉着她的手,冲她摇摇头。   李洵心中滔天的怒意眼见着就要爆发出来,突然这时,有人伸手拉了他一把。   李洵一脸怒容的回头。   一脸疤痕的侍卫面色平静的看着他,微微摇摇头。   不过瞬间,他整个人身上的阴郁彻底散去,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一言不发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陆晏也抱着自家的小猫坐了回去。   宴会上又热闹起来。   仿佛刚才的事儿不曾发生过一样。   可目睹了一切的姜婉心中再难平静下来。   她全部都看见了。   她看见了陆晏怀里的那只猫儿露出的那种类似于自己那个早死的姐姐一样的神情。   她看见了陆晏眼里流露出的真就当那只猫做妻子一样的爱意。   她也看见了,一向在众人眼里光风霁月的君子,自己从来都是带着笑的夫君是如何的显现在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滔天怒意。   她更是看见了那个丑陋的侍卫不过是轻轻拉了他的衣裳一下,他便立刻将自己的怒意瞬间敛去的样子。   宴席上歌舞升平,她心中惶惶,什么也没看进去。   离她不远处的云皇太妃叫了她几次,她都没有听见。   某一种细思极恐的猜测在姜婉心中蔓延,她想起那日醉酒去闹李洵的书房后,当天是怎么回去的都不知道   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一向对她与孩子过于寡淡的李洵突然就热情了起来一样,时常让乳母抱了孩子去他院子里,并且给他取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璋。   听底下的人说,原本小世子的名字陛下想取来着,可是被李洵婉拒了,他说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想亲自给他取。   任谁看,李洵都是一个疼爱妻儿的好丈夫,可姜婉每每看着他一脸温柔的逗弄小婴儿的时候,便想起那日午后阳光下,他与那个丑陋的侍卫一起哄孩子的情景来,越发的不安。   尤其是小孩越来越大,五官逐渐张开,小小年纪,一脸的英气,既不像姜婉,也不像眉眼温润如玉的李洵,倒像是……   姜婉甚至不敢想下去,最可怕的是,李洵越发的喜爱那孩子,像是从未发现似的。   她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愈演愈烈,以至于,在今日的宴席上频频失态,到最后,就连她的婆母太皇贵妃也皱起了眉头,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人将她带到了偏殿。   “王妃可是身体有恙,这怎么,看着气色不是太好?”   姜婉看着眼前生的美貌,看着也就比自己大上几岁的太妃,心想:她一个寡妇倒是气色好好得很,粉面桃腮杨柳身段,竟比她一个新妇看着还要容光焕发。   云皇太妃见她又开始神情恍惚的走神,一口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也不大好斥责她,见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叫人将世子抱到自己得寝殿之内休息,留下人看着。   姜婉见她走了,坐在那儿倚靠在榻上得靠垫假寐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得听见小娃娃的哭声,她一下子惊醒,赶紧本能得往里屋走去。   她的璋儿果然醒了,小身体壮壮的,挥舞手臂哇哇大叫,白白嫩嫩的一张小脸都哭红了。   姜婉心中一软,赶紧弯腰将他抱了起来,轻轻摇了摇。   小娃娃应是梦里惊着了,哄了一会儿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姜婉看着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张口的小嘴巴,又白又嫩的小脸蛋,心里软的一塌糊涂,脑子就跟突然清醒了一样,只觉得怀中的小娃娃无一处不像自己,之前的那些定是吃多了酒臆想出来的。   她面露微笑,将自己的孩儿轻轻放到床上,轻轻拉过被子,却不小心用力过猛,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她见左右无人,赶紧伸手去捡地上的东西,在看到上面秀的图样,彻底的愣住了。   那是一件又薄又软的寝衣,上面绣着张牙舞爪的龙纹。   能在寝衣上秀龙纹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   她手一抖,那件轻薄的衣服从手中滑落。   屋外这时响起了脚步声。   她吓得赶紧将那件衣裳捡起来卷进了被子里,然后将自己的儿子用力掐醒,装着哄儿子的模样,赶紧抱着孩子从里面出来了。   她的婆母回来了。   身后跟着她的夫君。   殿内吵闹的声音使得她皱起了眉头,不过,她是个脾气软和的人,一脸心疼的从姜婉手里接过孩子,低声哄着。   姜婉的手都在颤抖,深深瞧了一眼眼前散发着成熟风韵的婆母,在心中与其他的宫妃比了一下,竟觉得她眉眼处无一处不透着春情。   她的的心里突然好像就明白了,背后濡湿一大片,就连额头上都渗出了汗水。   云皇太妃见她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心中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冲她摆摆手,一脸的嫌弃,“你先抱着世子在外面,我与阿洵说两句话。”   李洵这时淡淡看了她一眼。   姜婉想起每次与他来这里,他好像都是这副模样。   非但没了平日的温和,眼神冷的吓人,总透着一股子疯狂。   她又发楞了。   云岚见状连忙上前将魂不守舍的主子扶了出去。   云皇太妃听着声音,蹙眉,“她这是怎么了,看着精神不大正常的样子?”   她话音才落,屋外传来了姜婉的呕吐声。   云皇太妃眼神一亮,“她可是有了?”   李洵若有所思。   云皇太妃见他又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想到方才宴席上陆晏对其母亲极尽呵护照顾的模样,心里有些酸,但是她又无可奈何,只觉得头一时有些疼。   李洵见着她那副弱不经风的样子,心里似乎有什么触动,想要说些什么,这时,殿外来报:“陛下来了。”   云皇太妃眼蓦地睁开,美目流转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有些慌乱,“阿洵……”   李洵眼里闪过一丝阴骘,垂下眼眸告退。   行至殿外的时候,与李谋打了个照面,他脸上又换上了平日李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给皇兄请安。”   李谋嘴角含笑,“来瞧你母亲”   李洵点头,行礼告退,行至殿外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自己的母亲已经出来了,脸上早已换了另外一副模样。   那是一个女人对着心爱的男人生气嗔怪的模样。   他喉咙攒动,握紧了手中的拳头,大步朝殿外走去。   果然,殿外面的空气干净多了。 第51章 晋江首发   宴会上。   坐在陆晏怀里的姜阮经过方才与李洵那场看似并无硝烟, 实则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才堆积出来的勇气的战争,在坐到位置上的时候,就已经泄的干干净净。   她摆出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瘫软在陆晏的怀里, 拉着他宽大的衣袖将自己的挡住, 在那儿哼哼唧唧的撒娇。   陆晏知道她方才定然是害怕极了, 也无心应付宴席, 低头只顾着安抚自己的小猫,面上时不时露出宠溺的笑容。   他对面本就坐着今日明则赴宴,实则是为新封的宁王李域相亲的贵女们,看着对面那个穿着赭红色圆领广绣衣袍的玉面郎君,被他一张清冷绝尘的脸上, 偶尔露出的笑意晃了眼。   大家各个屏住了呼吸,一时忘记了今日自己家中人将自己安排在这儿的来意,尤其是一个身穿紫衣,眉眼上扬, 长相有些英气的女子,只顾着往她这边瞧,手里的酒一时不察撒了出来, 沾湿了新作的衣衫。   陆晏倒是什么都没察觉, 可惬意躺在他怀里,玩着陆晏手指的姜阮将对面姿色各异,豆蔻年华, 各个娇嫩的如同一朵花一样的贵女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她心想, 都怪她的陆晏哥哥长得越来越招人,还没怎么着,就将人家小姑娘的心思勾了过来, 心里别别扭扭的不乐意,将自己身上的小衣裳与陆晏的袖子一起绑了个结,吭吭哧哧的从他怀里露出头,端正了坐姿,仪态万千的坐在陆晏怀里,向对面的人发出了猫的凝视。   她自认为自己的眼神十分专注,也非常的犀利,看着偶尔看来一眼,水亮的眼神里透着一抹娇羞,染红了白嫩的双颊的贵女们,充满了高冷。   可贵女们瞧着那只带了蝴蝶结,眼睛微微眯成一条线,圆圆的小脑瓜子分外可爱的小猫儿,心里痒痒的很,纵向伸手过去揉揉她的小脑袋,看着她竟掩嘴笑了起来。   姜阮心中疑惑:怎么回事儿,是自己的表情不够犀利冷淡吗?这怎么娇羞的更厉害了!   她在心里痛心疾首,面上眼睛眯的更厉害了,一脸的警告。   哼,这总是盯着人家的夫君是怎么一回事儿,再说了,不是说好了给李域相亲吗?这目光微妙太赤裸了些。   她忍不住瞧了一眼不远处的李域,只见他今日一改往常穿的素淡,身上的蟒袍将他沉得越发英俊挺拔,如今越发的像一个王爷。   只是,他今日看起来郁闷至极,一味的埋头饮酒,他上方不远处的皇后已经对他频频侧目,可他恍若未闻。   今日的宴会,真是处处透着古怪啊。   她收回视线,又回到了对面的贵女们,眯着眼睛瞧着她们,怎么看,怎么都是对陆晏虎视眈眈。   陆晏原本还在与旁边的母亲说话,一回头,瞧见自家小猫背脊挺得笔直,一副像是要捍卫疆土的模样十分有意思,轻轻右手指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看什么呢?”   姜阮回过头来看他那张招蜂引蝶的脸,恨不得那块布遮起来,但是这大庭广众给之下,若是真这样做了,旁人还以为她一只小猫疯的厉害,思来想去,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郁闷呢的很,又躺回了他怀里,打不起精神。   她这副模样,看在陆晏的眼里,则以为是宴会实在无聊,累极了的样子,可是这宴会才开始没多久,且今晚赐婚的事儿还没开始,不能够就这样走了,便道:“你若是累了,我先让阿定将你送回去?”   姜阮瞥了一眼对面视线就没离开过陆晏的紫衣女子,心想:我若是离开了,岂不是给了别人可趁之机?   她赶紧摇摇头,眼睛眨巴眨巴,又抱着陆晏蹭了又蹭,挥舞着自己手爪子,来了一个仰卧起坐,恨不得起身打一套拳,以示自己精神的很。   陆晏嘴角的笑意越发的深,水光潋滟的桃花眼里的光都要溢出来了。   这天下怕是再也没有比他的小猫更加可爱的女子了。   姜阮看着他的笑容,心神荡漾,一下子将对面娇嫩的花朵们忘得干干净净,低声喵喵喵叫个不停。   好在,宴会上这时正表演胡旋舞,钟鼓声急迫,姑娘们腰间得铃铛伴着鼓乐之声叮叮当当想个不停,谁也没听到。   姜阮躺在那儿两只毛茸茸的前爪握着陆晏骨节分明的手指,觉得自己同陆晏与宴席上的人像是隔出来一个小世界,就连对面的紫色花朵也被舞娘们飞速旋转的衣裙给盖了过去。   她心中患得患失的感觉瞬间被陆晏垂下的眼神以及他递过来的手指给治愈了,美滋滋的。   李洵与姜婉这时在这即将进入高/潮的舞蹈中悄然落了座。   姜婉面色惨白,看着比上座的皇后娘娘还要差。   而李洵到看出什么来,坐下之后与身旁的人推盏交觥,与方才来时那个冷意森然一脸怒气的男子无半点相同。   很快,一曲歌舞结束,李谋也回来了。   姜婉忍不住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只见他身后空无一人,她那个美艳动人的婆母并没有跟着来。   这时,李洵转过头来看她一眼,嘴角分明在笑,可眼里却无半点笑意。   她打了个冷颤,想要走,可才站起来,猛地被人扯了一把衣袖拉倒,一下子跌倒在位置上,将面前的酒壶撞倒,然后那些酒顺着食案,全部流到她的衣裙之上,冰凉一片。   她惊慌失措的看向李洵。   李洵已经松开了拉她袖子的手,从一旁的侍女手里接过一个帕子,慢条斯理的擦干净手,执杯在手,漫不经心的打着转,睨了她一眼。   “宴会还没结束,王妃这是要去哪儿?”   姜婉看着他冰凉刺骨的眼神,只觉得犹如一条毒蛇一样爬到了自己的脚步,而自己如同被施了法一样半点动弹不得,由着他滑腻冰凉的游过自己脚面,然后昂着头朝自己吐着信子。   她看到那个眼神,不知怎的想到了失身的那个晚上。   事情发生在后妃李才人女儿的百日宴上。   她作为忠义侯府的嫡女与姜阮同母亲一起来了宴会,当时陆晏也在。   席间。   她频繁的朝着陆晏看去,可是,陆晏看也未看她一眼,眼里完全都是特地选了个角落位置的姜阮。   从前一起读书的时候她就知道陆晏喜欢她那个总是冷着一张脸,只知道埋头读书的阿姐,就算是自己从中作梗了那么多次,他还是不死心。   就像现在这样,她总是默默的看着他,而他的眼里从来都是她。   她心生恨意,多吃了几杯酒,见着陆晏离场的时候也跟了去,说是想要跟他去旁边亮着光的亭子说两句话。   陆晏皱着眉头正要开口拒绝,她便拿自己的姐姐做了幌子。   果然,他便跟着她去了。   她红着脸,向黑夜与美酒借了胆子,紧张的大胆向他诉说自己心中的爱意。   她说的那样情真意切,眼泪都出来了,可他是怎么说的?   “若是我从前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真的很抱歉,我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是不是阿姐?”她明知故问。   陆晏毫不犹豫的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羞涩。   姜婉心里气的发疯,忍着手抖,倒了两杯酒递给他,面上流着泪,挤出笑来,“陆晏哥哥,今日你陪我饮了这杯酒,也算是全了我这些年的感情。”   陆晏兴许是见她哭的可怜,真就没有犹豫的饮下了那杯酒。   她心里是窃喜的。   她早就知道今日会进宫,早就知道陆晏也会来,提前在那亭子偷偷备了酒,偷偷的买了那种药,算着时间,算着亭子旁边就是一个空下来的大殿,心里想着只要她跟陆晏生米煮成熟饭,凭着她父亲的名声,是一定要将她嫁出去的。   脸面是什么东西,她只想要嫁给他!   她也知道他的软肋是什么,只要自己以姐姐的名义,他一定会上当。   就在她以为自己得逞的时候,李洵出现了。   他将陆晏叫了出去,不知说了什么,然后,陆晏就走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躺在床上,身下疼的厉害,而李洵则坐在桌子旁,淡淡扫了她一眼。   “本王会负责的。”   一句话,她如堕冰窟。   等到她收拾好回了席跟着众人失魂落魄回到家时,见着面色十分不好看的姜阮,忍着伤心惊惧,问:“你方才可有见到陆晏哥哥?”   姜阮皱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情绪,道:“我没见到,你提他作甚,他那个人,坏的很,你还是远着些!”   她当时见着她提起陆晏一脸嫌弃的表情,恨不得上前撕烂她的脸,以解自己的心头只恨,解自己今日所受到的屈辱。   凭什么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她就这样弃如敝履!   她到底哪里不如她了?   她不过就是比自己长得好看些而已。   姜婉在心里恨了许久,可却从来没有怀疑过李洵的话。   可如今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李洵与她说的话,加起来不过十句,就算是药效发作,也可以找太医来,反正丢脸的,也不过是忠义侯府的颜面。   起初她还以为他是好色之徒,或是喜欢自己已久,才趁机对着自己做了那种事,可成亲快一年了,别说两人睡在一起,他连碰她一下都没有。   比如方才拉她那一下,他都没有触及到她的手,脸上毫无掩饰,一脸嫌恶的模样刺伤了她的眼。   究竟有什么不对?   她心里那种想要作呕的感觉又来了,感觉转过头干呕几声。   云岚见自己的主子今日三番五次干呕,以为她吃坏了什么东西,赶紧递了杯茶过去。   姜婉端着茶正要饮,一转眼,便瞧见了坐在对面的陆晏,以及他怀里那只雪白的,正抓着他的袖子懒洋洋的摇着尾巴的小猫。   只见那只小猫凶的很,两只伸的长长的腿不时踹一脚陆晏的脸。   而脾气向来不好,从来对着她就没笑过的陆晏眼睛都快弯成了月牙,眼里的光都快溢出来了。   他们脸上的幸福那样刺眼!   姜婉心里滔天的恨意压过了刚才的恐惧,占据了上风。   都是他,自己才变成这样的!   还有那只猫,他说的对,就是她那个贱人姐姐变的!   凭什么他们过的那么好,而自己却要过这样的日子!   对,都是他们不好!   她将手中的杯子用力拍在地上,尖锐的瓷器扎破了她的手,鲜红的血迅速的晕染开来。   云岚大惊,赶紧上前掏出帕子提她包扎。   旁边的李洵眼睛里露出玩味的笑意。   姜婉偷偷将那块碎片藏在了袖子里,重新坐了回去。   而不远处,正找到了新的游戏,趁着陆晏不备,便朝他伸出自己的姜阮无影脚的姜阮・本阮,与正哄着媳妇儿高兴的陆晏陆大人,丝毫无没有注意到,有一对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不放! 第52章 晋江首发   酒至正酣, 宴会快结束的时候,李域好像才想起来正题似的,屏退歌姬乐师,开始拉家常似的说起李域的婚事。   姜阮往身后的采薇看了一眼。   只见她低眉顺眼的站在陆晏左边, 双颊微红, 看着规规矩矩站着, 可她知道, 此时此刻,采薇定然是又在走神。   饮了酒的李谋右手摩梭着龙椅,姿态十分随意,一脸温和的扫了一眼殿中所有的人,特地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阿姐李瑶。   “不知阿姐对阿域的婚事怎么看?”   李瑶知道他是因着除夕的事儿给自己台阶下, 心里虽有些觉得自己这个弟弟糊涂的厉害,可毕竟是自己从小一块长大一母同胞的弟弟,怎么着,感情都还是很深厚的。   且她早已经从陆晏那里得了消息, 知道今日来的贵女虽多,明着是说给李域挑选,但是实际李谋早就看上了刘太尉家的嫡女, 私底下早已经通过气儿了, 这时候,自然是要顺着他的话。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平日里最擅长钻研,且为了东宫之位, 不惜把自己儿子也拉到皇宫这摊淤泥里的侄儿。   他今日奇怪的很, 平日里最会左右逢源,竟今日谁都没有打理,看着有些郁郁寡欢。   李瑶心中一时有些好奇, 猜测他可是对这门婚事不满,还是为了别的。   李域每一次来府里找陆晏的时候,都会送一份拜帖给她,意思不言而喻。   可李瑶觉得他做这些十分多余,,别人不了解自己的弟弟,她是非常了解的。   就算李谋再喜欢云皇太妃,再喜欢李洵,他都不可能立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弟弟。   若是李洵真做了东宫,那些个似是而非的流言必定愈演愈烈,身为一个帝王,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都格外的在意自己的名声,毕竟,谁不想做个千古明君。   可是她懂,云皇太妃不懂,她以为她爱的男人,是可以为她们母子遮风挡雨的。   那些拥护李洵的大臣也不懂,他们以为,李洵无论是才学,还是贤明,以及于陛下那些微妙的关系,都应该是东宫的最佳人选。   毕竟,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陛下宠爱自己的儿子,能够超过宠爱这个幼弟的,他们为了权势迷了眼睛,各个冲昏了头。   就连李域也不懂,他从小到大得到的那些微薄可怜的父爱,以及早早去世的母亲,还有他那些背后母家毫无势力的根基,使得他心中没有安全感。   尽管他很优秀,但是他并不相信自己的优秀足以让自己这个败坏了纲常伦理的父亲,会把皇位传给他一样。   就好像是,他比着李洵这位王叔,其实并不差什么,两人之间的差距就好像是一个默默无闻不被宠爱的小孩与一个自幼享尽宠爱的骄子相比较,差的不过是那些身为父母所能够给予的爱。   因为云皇太妃,无论是自己的阿耶在世,还是自己这位弟弟,都对那个自幼什么都有的李洵竭尽爱怜。   尽管,那个小孩宠爱的背后,藏着那样肮脏的东西。   或许,后宫能懂的只有皇后,她在李域背后给他提供了足以抗争的条件,使得他有了底气站出来争取东宫之位。   毕竟,无论皇后受不受宠,她母家的势力在那儿摆着。   所以,这场滑稽的储位之争,在她的眼里原本就是一场笑话。   只是,这些场笑话里面,让她最好奇的是李洵的想法。   自己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如此聪慧的一个人,不可能不知道李谋的想法,那么,他想要的又是什么呢?想要做的究竟是什么?   这才是她最担心的地方。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上首与弟弟少时结发的皇后如同从前一样,她还是同从前一样,脸色总是不大好的样子,脸颊削瘦,眼角甚至有了鱼尾纹,头上的金冠戴在头上似乎都能压弯了她纤细的脖颈。   可她的眼神看向众人,是那样的冰冷,完全没有李谋严重的的柔和,明明比李域小上四五岁,却看起来一般大小,与那个与她同龄,却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美貌多情的云皇太妃完全没有可比性。   她应该是恨的吧?   “阿姐?”李谋见自己的姐姐没有出声,忍不住又喊了一句。   李瑶回过神来,目光转了一圈儿,看了一眼对面姹紫嫣红,鲜艳娇嫩的花朵们,目光在模样较为出挑的紫色花朵上停了一下,然后对着最中间那个着娇嫩的鹅黄颜色的花朵,模样十分端庄,看得出是个门风严谨之家教养出来的。   “本宫瞧着,这刘家姑娘知书达理,温柔端庄,堪为王妃人选,阿域你说呢?”   对面的鹅黄小姑娘果然她想象的一样,十分的端庄大方,听到她的褒奖,虽然羞涩,但是举止优雅的起来向李瑶行礼,言语缓慢,十分谦虚,眼神却十分坚定。   会是个很好的太子妃人选。   李谋冲自己的姐姐笑了笑,脸颊的染了酒意,道:“朕正有此意,阿域你觉得如何?”   底下的人开始坐不住了,尤其是李洵的党羽,心里慌乱的厉害。   陛下这是在表态了吗?   他们为何事先没有接到任何风声。   他竟然将刘太尉家的嫡女许配给了宁王李域做王妃。   且不说那女子品貌如何让,要知道刘太尉齐礼乃是出自于大族,背后站着整个世家,在这个时候,一向对楚王一向宽厚的李域做出自于的举动,实在是值得玩味。   刘太傅在朝中并没有站队,可此时此刻听到陛下的话,面上却并没有任何异常,可见,他们是早已通过气儿的。   有些胆子小些的,背后濡湿了一片,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自己效忠的主子。   楚王李洵却还是那副模样,面上含笑,仿佛,早就知道了一样。   李域正在发呆。   他看着对面正不知神游何处,都快站成一块塑像,白嫩讨喜的小丫鬟走神。   他想,这么笨的人,也不知道成日里在想些什么。   “宁王,陛下正问你话呢?”   直到旁边的人轻轻推了他,出言提醒,他才猛地站了站了起来,顿了顿,一时没有说话。   李谋有些不满,忍不住看了一眼远处的李洵。   平心而论,他最是喜欢他。   可是有些事情,总是不那么见的光,所以,他才迟迟不肯立储,也不想那么快伤了心爱女人的心。   可储君之位空悬已久,若是再这样空下去,恐国本动摇,可瞧着今晚李域心不在焉的样子,他心里还是觉得不舒服。   他心中不快,面色也就不那么好看,冷冷道:“阿域可是对你姑母的眼光不满?”   陆晏这时看了一眼李域。   陆晏怀里的姜阮也将目光投向了他,心想,这个陛下真是会推卸责任,明明就是他自己选的人,怎么就跟婆母扯上了关系呢。   她为婆母报不平。   哼哼!   李域垂下眼眸,从席上大步走了出来,敛去了眼里所有的神色,朗声道:“儿臣非常满意,多谢阿耶赐婚。”   李谋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见着今日的事儿终于圆满结束,想要起身,饮的多了,一时站立有些不稳。   一旁的皇后伸手扶了他一把,面色冰冷,“陛下小心些。”   李谋今日心情好,倒也没在意,起身向殿下走来,行至李瑶面前时,笑道:“阿姐,这段时日,你好久不来宫里了,都没有人陪我说话下棋了。”   他一脸感概,十分的真诚。   李瑶心中叹息,终归,还是自己的弟弟。   于是两人算是和好如初。   李谋仿佛回到了自己年少时,笑得心满意足,“阿姐什么时候都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之一。”   李瑶感触颇多,眼睛微微有些涩。   只见眼前容光焕发的帝王,冲席上的人挥挥手,“朕有些累了,就先回了,你们接着畅饮,别太拘束了。”   众人赶紧起身恭送。   李谋满意的点点头,大步朝殿外走去,身边的贴身老太监,生怕他跌倒了,步步紧随。   而他才刚跨出大殿,才刚刚坐下来的李洵,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可至始至终,他都在笑,永远是一副谦和君子的模样。   可她身旁的姜婉却瞧个清清楚楚,他眼里并没有半点笑意。   众人虽见陛下走了,且又听到这样的消息,各个心怀鬼胎,哪里还有心思玩耍,各个转身交头接耳,或是同情,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不时的投向楚王李洵。   当然,更多的则是恭喜宁王跟刘太尉。   姜阮瞧着笑都些勉强的李域不时的看向身后的采薇,可采薇至始至终都没有看他,偷偷玩下腰同她说话。   “姑娘,你瞧刘太尉家的嫡姑娘生的真是温柔。”   陆晏也听见了,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同情李域,伸手握住了自家小媳妇儿的小爪子。   姜阮心想,本身就不是一路人,那李域就是只千年老狐狸,采薇跟着他,以她的身份能讨得什么好,到时候,骨头渣子都能被人吃干净了。   她心里同时松了一口气,索性采薇对他无半点想法,只是每回看到李域的时候,都十分肉疼的捂紧了自己的荷包。   姜阮这段时日以来为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又忍不住朝对面的贵女们看了一眼,又见到了那个紫衣贵女投过来的眼神,好像听婆母好像说过,那是上将军之女,上阵杀过敌的。   姜阮对她杀没杀过敌倒是不感兴趣,她在意的是,她都已经盯着陆晏看了一晚上了,眼睛就不能休息会儿吗!   思及此,她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雪白的身体,颓然有些颓废。   她大抵是太没有存在感了,才让别的人起了觊觎陆晏的心思。   她在这种患得患失中,心不在焉的听着别人结束了宴会,大家相互告辞,开始往外走。   陆晏见她今晚一直发呆走神,一边往外走,一边玩着她的耳朵,低声道:“你可是因为害怕?”   姜阮心想,就算我现在醋了,他也定然瞧不出来。   她有些气闷,甩开他的手,趴在他的胳膊上,忍不住向后面那群走的比较慢的花朵儿们看去。   其他的花朵都已经走了,只有瞧了一晚上陆晏的紫色花朵同李域家未来的鹅黄花朵儿,两人一高一矮走在后面,两人似乎熟悉的很,十分的热络。   她有些羡慕,从前做人的时候,日日宅在家中,倒是没什么特别好关系的闺中密友,有什么小秘密,不过是说与后来总是试图与她好的姜婉还有陪着自己长大的采薇。   正在这时,那个高个子,瘦身条,看起来十分英气的紫色花朵又朝陆晏看过来了。   还笑了!   她在笑什么?   她是瞧见我一直在看她了吗?   那我岂不是很丢人?   不不不,分明是她先偷看我的夫君,绝对不是我故意盯着她瞧得。   姜阮忍不住眯起了眼睛,手爪子紧张得抓紧了陆晏的手。   陆晏本来正在同身旁一晚上不大高兴的李域闲聊,突然吃痛,忍不住皱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露出正朝着自己背后瞧,小脑袋,紧张的背脊都弓起来的小猫。   “你――”他正要询问,突然有两个人叫住了他。   “晏哥!”   “姐夫!” 第53章 晏哥   姜阮后来每回想起这一年的中秋佳节时, 心想,那大抵是她过的最混乱,最糟糕的中秋节。   美酒佳肴有多美味她没印象,月亮有多圆, 她也想不起来, 甚至后来动手打架的时候, 她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打起来的。   她唯一印在心里的就是, 那晚的架打的十分凶残,陆晏的血流了一地,染红了她的眼睛与地上的青石地砖。   她当时好象只见着一红一紫两道的影子在眼前晃过,陆晏迅速捂住了她的眼睛,然后听到他闷哼一声, 紧接着,想起了女人的尖叫声。   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入眼的便是陆晏那双被不知什么尖锐的利器划过,皮肉外翻, 露出白骨,鲜血淋漓,白皙修长好看的手, 以及手握瓷器被人踹倒在地, 身上沾了血迹一脸怨毒的姜婉。   姜阮的眼睛,迅速被血染红了。   陆晏哥哥!   也许是陆晏手上身上鲜红的血迹刺激了她,那些积攒了许久, 压在心里许久的悲愤彻底冲昏了她的头脑。   她眼前模糊的厉害, 自己如同疯了一样扑向那个凶手,不断地挥舞着手爪子,狠狠的挥向那个, 自小到大总是在自己炫耀着父亲宠爱,总是喜欢让自己在人前出丑,做错了事情,只会让自己背黑锅的妹妹。   所谓的妹妹。   你为何要伤害我的陆晏哥哥!   你们为什么总是不肯放过我!   你们要了我的命,害我做了只猫,如今,你们连猫也不想让我做了!   我做错了什么?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好恨!   恨不得立刻要了她的命,将自己尖锐的指甲插进她的喉咙,让她火热的血液,来填满自己心中的窟窿!   在场的人见着陆晏怀里那只漂亮可爱的小白猫,不知何时扑到楚王妃身上,龇着獠牙,一口咬在她的脖颈之上。   瞬间楚王妃的脖颈就见了血,吓得跌倒在地,尖叫出声。   周围的人谁也不敢上前,因为那只小猫如同疯了一样,挥舞着染了月光尖利的爪牙,一下又一下抓在楚王妃的身上,脸上,一声比一声高昂且凄厉的猫叫声响彻了皇宫寂静的夜空。   “来人,快来人啊,啊!”楚王妃惊恐尖叫,在地上滚来滚去,没一会儿头上的珠钗散落一地,发丝完全散开,形如疯妇。   可大家谁也没有同情她。   方才在场的人看的分明,楚王妃方才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无缘无故朝着陆晏扑过来,手持尖锐的瓷器朝着那只灵动可爱的小猫的眼睛刺去,若不是陆大人眼疾手快,那只小猫的那对漂亮如黑曜石一样的眼睛恐怕已经没有了。   那只猫再怎样也算是陆大人明面上的妻子,她竟明目张胆,且无缘无故的扑上去想要人家的命。   这楚王妃真的是心肠歹毒的很!   只见方才受了伤也只是微微皱眉的陆大人,慌忙上前用自己未受伤的右手,将那只身上白色的皮毛都染了血,形状癫狂的小猫搂在怀里,低声安抚着,心疼的眼睛都红了。   那只小猫挣扎了一会儿,大抵是清醒了过来,也许是怕伤到他,顿时停止了挣动,扑在他怀里,头埋在他的胸口,手爪子紧紧抓着他的前襟,呜咽不止。   “好了好了,你别怕,我一点儿事儿都没有……”陆晏只觉得心都碎了,怀里的小猫颤粟的厉害,胸前濡湿了一大片。   姜阮哭了好久才从他胸口抬起眼睛,转过身子去看他鲜血淋漓的手,只见那些浓郁的散发着铁锈腥气的血液顺着他的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铺就的青石板上。   她颤抖着手爪子,想要摸一摸他的伤口,可又怕自己的毛发飞入他的伤口里。   “陆晏哥哥……”   为什么她们总是不肯放过我?   我究竟,做了什么令她们讨厌的事情??   我真的,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姜阮绝望悲观的想,若不是她,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陆晏的手,也不会变成这样。   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仿佛扎在了她的心里,比起她曾经受过的伤,害要疼上百倍千倍。   她甚至,都不能够亲手为他包扎那些伤口,连碰都不敢一下。   因为她是一只猫。   就因为是一只猫,她需要被陆晏时刻护着,才不至于,像方才那样,死在他们手里。   因为自己是一只猫,看见心爱的人受伤,碰也不能碰,说也不能说,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她是一只猫,所以,人生的许多事,她终将无能为力。   今晚本是中秋月圆夜,好象她的人生一点儿也没有圆满。   她曾经想要拼命忘记自己是一只猫,披着猫皮,干着人的事儿,去讨所有人的欢心,想要证明,陆晏跟她在一起,可以过的很好很幸福。   可今晚发生的一切,无不提醒着她:姜阮,你什么都做不了,你不过是一只猫。   他为你赔上了整个人生,你却不能够为他遮风挡雨,甚至,他所承受的所有伤害,全部都是来自于你,甚至将来,他可能跟会因为你承受更多的伤害,更大的压力。   是猫啊……   是猫啊!   姜阮从未由哪一日,像今晚这样,心里充满了恨意。   恨那些害她的人,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也恨自己,是那样贪恋着陆晏的爱,舍不得放弃。   她惶然看着周遭晃动的人影,看着众人奔走相告,去请早已经走远了的长公主与楚王,看着提着药箱冲忙赶来为陆晏包扎伤口的伤口的太医。   然后,她看着那个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面前的紫色花朵,十分霸气的,一脚踹在捂着脸在地上尖叫的姜婉,一脸嫌恶的说道:“晏哥从来不打女人,但是我沈靖就不同了,就爱欺负女人!”   原来她叫沈靖啊。   你瞧,多好看的花朵,多好听的名字,那一脚也潇洒的很,直踹的姜婉连自己被抓花的脸都顾不得了,捂着肚子呻/吟,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半天没有爬起来。   她又回过神,一直瞧着陆晏那只被包扎的如同粽子一样的手,眼睛疼的很,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沉默着。   陆晏虽受了伤,可看着自家小猫身上的哀伤浓的都要化不开了,知道她心里定然十分伤心愧疚,故意皱眉,装作很疼的样子,将那只手搁到她面前,“疼,你赶紧吹一吹,看能不能止疼?”   果然,那只小猫收回心伤,连忙小心翼翼扶着他没有受伤的手腕,认真的,鼓着塞大口大口的吹气。   可吹了一小会儿,那只小猫垂下头,身子微微颤抖。   陆晏眼睛一红,转过脸去。   片刻,他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周围大气儿都不敢出的人,目光停留在匆匆赶来的父亲母亲,以及楚王身上。   长公主见着自己的儿子儿媳身上到处都是血迹,心都提起来了,快步走到儿子面前,看着他的右手以及他怀里身上被鲜血染红的小猫,失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陆晏瞥了一眼地上的姜婉,冷冷看着楚王,道:“方才楚王妃手持利器,谋害我的妻子。”   长公主向来爱子心切,且爱屋及乌,闻言狠狠剜了一眼已经被侍女扶起,披头散发,裸露出来的皮肤满是抓痕咬痕的楚王妃,恨不得亲手上前捅她两刀,以解心头只恨。   楚王冷冷看了一眼姜婉,道:“此事,我一定会给阿姐一个交代。”   “如此最好!”   李瑶知道今日中秋佳节,这个时候李谋必然已经歇下来,若是再闹僵起来,谁都无法心安,只得将心中的怒气咽了下去。   此事若是没有得到解决,她这次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这一个个的,竟然都敢欺负到她头上来了。   众人连忙告辞,皆不敢再看。   李洵着人带走了姜婉,走之前,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李域,道:“本王还未来得及恭喜阿域。”   李域没有说话。   他也不在意,目光在陆晏怀里扫过,然后迅速待人离开了。   待他走后,陆晏紧握成拳的右手松了下来。   今日的事儿,他且先记着,反正总有一听都要讨回来了!   现在,他只想赶紧回去好好的安抚怀中的小猫。   今日的事儿对她刺激太大了,仿佛收到了天大的打击一般,神情蔫蔫的。   他从未见过她这个模样,心疼之余,心里竟然有那么一丝丝窃喜:他的小猫,竟然已经在意到他到这种地步。   李瑶见着自己的儿子傻傻看着怀里闭着眼睛的小猫笑,一阵头疼,越想越气,心道,伤成了这个样子,到底再高兴什么?   她都快要心疼死了!   “手还疼不疼?”一向不爱说话的陆俞难得说了句关心的话。   陆晏摇摇头,“无事。”   陆俞点点头,将自己还要说话的妻子拉走了。   陆晏也准备回去,一转头,看着有个人站在前面看着自己正咧着嘴笑,仔细一看,像是方才踹了姜婉一脚的人。   他想了想,自己并不认识她,遂不予理会,抬脚绕过她就走。   沈靖见他竟然对自己熟视无睹,脸上的笑容耷拉起来,连忙追上去。   “晏哥,你不记得我了?”   原本正在假寐的姜阮倏地一下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跟了过来,一脸急切的沈靖。   晏哥……   这句“晏哥”不轻不重的扎在她的心里,却又烫的她不上不下,灼热的很。   从前她的心眼很大,可以就这样作为一只猫,积极向上的活着,可以容下许许多多的人和事。   同时,她的心眼也很小,小到,那一亩三分地,只能容下陆晏一人,连他半点的踌躇,都看不得,听不得。   可经过了今晚这样的事情,姜阮那针尖一般大小的心里,仿佛被拉开了一道小口子,呼呼进着风,酸的很,也无力的很,再次闭上了眼睛。 第54章 我是来加入这个大家庭的……   陆晏仔细看了一眼面前精神奕奕, 眼里满是喜悦的姑娘,将自己认识的人当中过滤了一遍,也未能认出来她到底是谁。   他这近二十年的年岁里,认识的狐朋狗友一大堆, 可女子除了他家小猫, 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哪家的姑娘, 更别提熟悉到上来管他叫哥的。   全天下的姑娘对于他来说, 无非分两种。   一个是姜阮,他时时刻刻放在心坎里喜欢的人。   另外一种,是除了姜阮以外的所有女人,这种对他来说,莫说记着, 兴许模样都从未看清过。   他遂心中有些不耐,想要走,可眼前的姑娘又挑了出来,急道:“咱们从前一直一起玩儿的, 你忘了!”   她说完,抬手看了一眼身上的广袖罗裙,一拍脑门, 浑然没有方才大殿之上的端庄, 向他行了一个男子礼,“晏哥,沈家阿和有礼了。”   陆晏怀里的姜阮又忍不住抬起来头, 竖起了耳朵。   她情绪来的快, 去的也快,见眼前的沈靖热热闹闹的介绍自己,就是不肯走, 又听她说了别的名字,忍不住挑开眼皮子睨了她一眼。   沈靖这时也瞧见她了,连忙又十分郑重的行了一礼,“沈和见过嫂子。”   姜阮:“……喵?”   这句“嫂子”莫名顺耳,她打起精神看了她一眼。   沈靖扬眉,一脸真诚,又道:“嫂子方才实在是威猛无比,不过是晏哥瞧上的人!”   陆晏这时脑子转了一圈终于想起来她是谁了!   这不就是少年时,一起玩耍的沈家将军的幼子吗?   居然是个女子!   那时候,他时常与其他一些长安城人眼里的纨绔们一起吃酒玩耍,有一些处的关系还不错,比如眼前是这个沈家三子沈和,为人最是豪爽,酒量极好,一起玩的人当中,陆晏好像就没见过他醉过。   当时年少轻狂,不去书院的时候,陆晏时常带着一群人骑马游街,或是打架闹事,将整个长安城霍霍个遍,其他人提起他们来,恨得咬牙切齿。   那时的沈和别看个子生的瘦瘦小小,可是打起架来一点儿不比旁人弱,十分凶狠,且一条马鞭使得出神入化,得了沈将军真传。   陆晏还十分欣赏他,还带着他一起爬过书院的墙头,指着最爱在后山一棵参天大树下读书的姜阮,十分自豪的说道:“瞧见了没,那是你嫂嫂。”   当时他怎么说来着,“嫂子长得真好看。”   只是后来两人发生了一些不那么愉快的事儿,陆晏将他打了一顿,两人就远了,再后来,听说沈将军一家都去了极北之地的边塞守城去了,好些年都没见过。   沈靖倒是不怎么在意,见他终于想起来了,不好意思的挠挠后脑勺,“害,当时贪玩,又觉得女子身份不方便,我便借了我家幼弟的身份出来玩,后来又随着我阿耶去边关守城去了,刚回来。”   沈晏此刻想起来,曾经竟是将一女子揍了一顿,有些尴尬。   他想起了那些旧事,如今见到她的身份,突然就明白了她当时一些不合时宜的行为,更加尴尬了。   不过,今日不是叙旧的时候,他也没那个心情,再说了,若是她是个男的还好,大不了请她吃顿酒,这事儿也就过去了,可是个女子,就哪儿哪儿都不对了。   沈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是瞧着陆晏一副急着走的样子,十分识趣,“今晚嫂子受了惊,那我就不打扰了,就先走了,明日再去你府上拜访,晏哥请。”   她说完,竟真的走了。   姜阮冷眼旁观了一会儿,瞧着她离去的潇洒背影,见陆晏神色有异,又被那句“晏哥”刺的耳朵痒的很,想起她脸上笑容坦荡,洁白的牙齿晃的人眼睛疼,又闭上眼睛装死去了。   回府之后,洗漱完毕,她看着坐在案边又开始忙活的陆晏,想要劝他休息一会儿,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其实,她很想问一问,那个沈靖到底是谁,与他有什么关系,为何陆晏听她提起旧事时,脸色古怪,可目光停留在他受伤的手上,最终只是默默坐在旁边陪着他熬夜。   陆晏似乎也没有要说的打算,一直翻阅各种卷宗,执笔在上面涂涂写写,一脸凝重。   姜阮见他笔墨没了,赶紧打起精神想要替他磨墨,谁知才刚动手,陆晏皱眉,伸出那只完好的手将她抱了下来,道:“你今日累了,躺着就好,什么也别做。”   若换成平时,姜阮必定要向他显示一下自己那使不完的精神劲,如有必要,翻个跟头也不在话下。   可今日她并没有逆他的意思,听他的话乖巧的窝在他怀里,心想:你瞧,他如今连这个也不需要我了。   陆晏并不知她的想法,只以为她今日吓着了,伸手轻轻替她顺着身上的皮毛,道:“男人大丈夫,这点儿小伤真不算什么,而且他们错的越多,咱们才好报仇是不是?”   姜阮“喵喵”应了两声,心里却完全不这样想。   若是报仇需要以陆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那么,她一点儿也不想报仇,抑或是,她悄悄的潜入楚王府中,亲手了结了他不是更好?   对阿,为什么她以前就没想到这个?   陆晏见怀中的猫儿突然坐起来,以为她是听着报仇的事儿振奋了,将那些厚厚一沓卷宗递到她面前,道:“你瞧这些,都是这些年来他纵容手底下的人贪墨银子,草菅人命的罪证,很快,我们就可以亲手将他送入牢里,你且再等等。”   姜阮瞧着那卷宗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心想,若是真有这么容易的话,他必定早就去做了,皇帝那么宠爱云皇太妃与楚王,想要扳倒他,就相当于将云皇太妃一并给扳倒了。   她从前在家中时,也时常听到祖母偶尔提过,中宫是陛下的结发妻子,可是成年数十年,从未听说过后宫有喜,得了子嗣的,不过是一些位份低微的妃嫔。   兴许他年轻的时候,也曾为了自己的感情动过心,想要立李洵为东宫,才不许中宫有子嗣,毕竟,中宫嫡子即位,最是名正言顺不过。   皇帝爱云皇太妃爱到不顾伦理纲常,就连中宫都无所出,如今想来,这其中厉害,又有谁知呢。   今日在宴会上,陛下明面上看着是偏向了李域,也不过是人年纪大了,早已没了年轻时不顾一切的热血冲动,考虑更多的是自己的颜面,可即便如此,也不代表,陛下心里对云皇太妃感情淡了,或许因为今晚的事儿愧疚,更加宠爱也不一定。   她不知今晚怎么想到这么多的事情,忍不住看了一眼陆晏,心想,他如今年轻,为了自己做出各种荒唐的事儿来,可哪一天老了之后,会不会如同陛下一样呢?   随即她在心里懊恼,她怎么可以这样想陆晏,哪怕是有一天他真的会变,可如今的感情都是切切实实的。   他的好,他的爱,他的一切一切都是真的!   即便是有一天,人的感情会随着时间而消失,那么,陆晏带给她的这么美好纯真的东西,她永远也不会忘记。   她伸手露出尖利的指甲,心想,改天磨一磨,兴许,像今日这般,自己再稍微用些力,这些尖锐的指甲,就能够直接插进他们的喉咙,顷刻之间,便要了他们的命!   姜阮随即被自己心中的想法吓了一大跳,如今,她心中也有了杀人的念头!   陆晏看着她每次受伤的时候,是不是也如同她现在这般,恨不得,立刻要了对方的性命。   那么如果,自己行刺失败,被对方要了性命,他该有多伤心。   得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才是,她想起了那个沈靖,她说明日来拜访,真的会来吗?   “想什么呢?”陆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瓜子。   姜阮摇摇头,看着他那只受了伤的手,伸手想要摸一摸,可最终怕自己伤了他,收了回去。   楚王府。   李洵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冷冷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姜婉,只见纵横交错的疤痕布满了她的脸上,脖颈上,鲜血已经凝固,形容非常可怖。   李洵瞧了一眼她脖间那个血淋淋的牙洞,心想若是在往上移动半寸,恐怕直接咬断了她的动脉,早就流血而亡   “没想到那只小猫,也会有这么牙尖嘴利的时候,看来,有些人为了心爱的人,可以连命都不要。”   姜婉抬头看了他一眼,越看越觉得眼前的人简直就是魔鬼。   李洵并不理会她眼里□□裸的厌恶,弯起嘴角,“那么我的王妃,今日这么一闹,是为了谁?”   姜婉不说话,也不知是不是血流得太多,口渴的厉害,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看向他手中的茶盏。   她自己的人生糟糕透顶,如今做了这样的事情,也不知等着她的会是什么,现在,她只想吃一口茶,解解渴。   她动手之前就已经想过会这样,只是她没想到的是,那只可恶的猫出手竟然如此狠辣 ,伤了自己的脸。   一些到这个,她便觉得自己的脸又痒又疼,忍不住伸手出来,想要摸一摸,可一看手背,皮肉外翻,更加骇人。   都是那只该死的猫!   她真后悔没有弄死它!   若是她再出手快一点,兴许已经将它的眼睛刺破了,若是再靠近一些,那块尖锐的沾了血的碎瓷片兴许已经插入它的喉咙了,那些火热的血喷洒出来的时候,一定很刺激。   真是可惜了。   李洵起身替她倒了一杯茶水递到她面前,没有说话。   姜婉仿佛是渴了几日的模样,端过来不顾形象的仰头一饮而尽。   “还要?”他心情似乎很好。   她点点头。   李洵又给她倒了一杯,递到了她手中。   姜婉饮完才觉得解了渴,抬眼瞧他,“不知王爷要如何处置我?”   李洵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怨毒的光,忍不住笑了。   姜婉讨厌他脸上的笑,想起在关雎宫看到的一切,心中恶心,想着他也不干净的很,又何必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胆子跟着大了,问道:“你笑什么”   李洵摇摇头,“你是我的王妃,世子的母亲,我为何要处置你?”   姜婉一点儿也不相信,看着他,实在忍不住,将心里藏了许久的话问了出来。   “你既然,不喜欢我,为何要与我成婚,你究竟图什么?”   李洵这时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弯腰俯视着她,似是要将她打量的更清楚些。   姜婉被他身上骇人的气息吓得后退一步。   “本王总是要娶王妃的,若是娶了旁人,免不得要辜负旁人,本王实在于心不忍,可你,又蠢又恶毒,连一向最是疼爱你的父亲,你都能算计,最是适合这王妃之位。”   “你――”姜婉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牙齿打颤,“外人都道,你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且从不耽于女色,传言,果然都是假的,你,这个卑鄙小人,与你的母亲,你们,呕――”   她猛地伏在地上,再次呕吐起来,可是只是一些酸水,什么也没有。   李洵眼中的光凝结成冰,如同掺了毒一样,手捏的咯吱作响。   姜婉抹去嘴角残余的口水,眼里迸出泪水,指着他道:“你既然如此厌恶我,为何,为何要真的与我生孩子?”   可眼前如同毒蛇一样的男子闻言,却好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竟笑了起来。   姜婉不由自主想起了这些时日以来某些猜想。   只见他上前一步,成亲以来,唯一一次,与她靠的最近的地方。   那个魔鬼,轻轻在她耳边道:“那句不近女色是真的,那晚,你真的看清楚是我了吗?”   “啊!”姜婉猛地跃起,红着眼睛向他扑来,“疯子,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可她连李洵的衣角都没有碰到,只觉得肚子一疼,扑到在地,猛地呕出一口黑色的血来,嗓子又干又痒,竟是一句话也不能在再说出口。   李洵轻轻弹了弹身上的血迹,看着捂着喉咙,大口的血不断从嘴里涌出来,一脸惊恐的女人,再次笑了。   “你放心,你的儿子,我会好好养的,我会将这世间最好的一切给他,包括――皇位!”   靖国公府。   姜阮看着眼前由着管家引进院子,一身男装打扮,笑得一脸灿烂的沈靖,心道:“她说h是今日来,果然还是来了。”   且她来的不早不晚,好像算准了陆晏今日休沐一样。   陆晏倒是没有与她叙旧的打算,站在原地有些尴尬的看着她,正想要赶人,姜阮摇了摇头,伸手握着他的指尖,眼神湿漉漉的看着他。   她想要留沈靖下来。   她想要看看沈靖到底想要做什么。   陆晏只得道:“我有事出去,你若是想要留在这儿,陪你嫂子聊几句。”   沈靖点头,“晏哥我一定会好好陪嫂子的。”   姜阮不动声色的看着她,只见她见陆晏走了,好似松了一口气似的,又对着姜阮露出了那种十分友好且真诚的笑容。   姜阮不知道她想要干嘛,如果是为了陆晏而来,为何陆晏走了,她不跟着走,随便找个借口出了陆府大门,想要干什么不行?   可沈靖没有,竟真的陪着她坐在了廊下的榻上,从怀里掏出一包散发着浓郁香味的东西,献宝似的搁到她面前,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是一些肉感干,上面还撒了芝麻。   “嫂子你瞧,这是我从边塞带回来的牛肉干,我阿娘亲自做的,可香了。”   姜阮伸手拿了一根放在嘴里咀嚼了几下,真觉得挺好吃的,忍不住又拿了一根。   采薇在一边看的很着急,她记得眼前这个一身紫衣看着英姿飒飒的男子,就是昨天打了姜婉那个姑娘。   这不明白着人家觊觎姑爷找上门来了吗?   这怎么,还吃上了?不仅如此,还让她去准备茶水。   她别别扭扭不想去,生怕眼前这个一看就是习过武的人趁她不在,对着她家姑娘下毒手。   可姑娘轻轻拉了拉她,若是自己再不去,那岂不是让自家姑娘在她面前失了面子,犹豫再三,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姜阮见采薇走后,明显放松了不少的沈靖,猜想着眼前的这个人,曾经到底与陆晏有着怎样的过往,猜想着她怎么就这么自然的与一只猫坐着聊天,猜想着她到底想要干嘛,要与自己说些什么。   事实上,那天沈靖直到走,什么也没有干嘛,话也是真的多,陪她坐在院子里,东拉西扯着长安城内的事儿,谈着她跟陆晏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更多的是她在塞外边疆守城的事儿。   “嫂子,你都不知道,你的故事,都传到我们边塞去了,多少姑娘都哭死了。”   “嫂子我跟你说,那些戎狄人可坏了,一到冬天就来抢那些边界小城镇村民的财物还有,我就骑着我的红果,带着手底下的兵,上去跟他们干起来了,手起刀落,一个西瓜打大的脑袋就开瓢了!”   “嫂子,那里的冻梨可好吃了,可惜我回来的时候是夏天,不能带,要不,我准给你带一些……”   姜阮蹲坐在那儿认真听了一上午,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见她自己说到高兴的时候,比手画脚,恨不得带她一块去感受一下。   “嫂子我跟你说,边疆下雪可美了,万里河山如同一条雪龙一样漂亮,不像长安城,今日下雪,明日就铲干净了。”   今日阳光好的很,那些暖洋洋的光洒在姜阮的身上暖暖的,她看着阳光下这个今日没有敷粉,脸上皮肤也没有长安城的贵女白皙,甚至鼻子上还长着几粒雀斑,穿着利落的男装的沈靖脸上,总觉得连通她脸上的雀斑都活了起来。   她真是鲜活。   姜阮居然觉得莫名的喜欢她。   后来,一连几日,沈靖来府里玩的时候,她都没有拒绝。   陆晏却很担心。   他觉得沈靖来找自家小猫太过于频繁了。   采薇愁眉苦脸的说,“这可怎么办,自从中秋过后,姑娘时常在湖边一坐就是一下午,什么也不说,吃东西也是蔫蔫的,看着,精神实在不好,就是那个沈姑娘来的时候,精神还好点,姑爷你说,到底赶不赶她走好?”   陆晏陷入了沉思。   他想着这个人曾经装男人装的自己竟然一点儿都没发现,可见心机之深,又想起自己曾经打她的理由,心中更加烦躁了,回府写了一封信叫阿定送了出去。   他倒是要看看,这个沈靖到底想要做什么,来他府中,是不是还揣着从前的心思。   晚上睡觉前,他看着最近郁郁寡欢,没事儿,就盯着他那只受伤的手看的小猫,道:“那个沈靖是不是影响你休息了,下次,别让她进来了。”   姜阮摇头。   她想要多考察考察这个鲜活的姑娘,心想,若是有一天自己不在了,有她陪着陆晏,总有一天,凭着她的热络劲儿,一定会暖了陆晏的心。   陆晏见她固执,便由着她去了。   睡着前,他迷迷糊糊的想:或许她只是需要一个朋友。   事实上,姜阮确实觉得自己需要一个朋友,一个像沈靖这样的朋友。   她喜欢看着沈靖自己跟前眉飞色舞的说着关于边塞的每一件事儿,冰窟里数不尽的鱼,各种各样的冰糖葫芦,广阔无垠的天地之间,自由奔放的生命。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觉得自己也亲眼见着了这些东西似的,心里由衷的高兴。   当然,有时候,她也会偷偷的想,沈靖究竟哪一天会同她讲:“嫂子,我是来加入你们这个大家庭的,你高兴吗?”   可是沈靖一直没有。   她往靖国公府跑的越发的频繁,一个月有半个月时间都会来找她玩,陪她聊天,而且每回总是喜欢去湖边,并不喜欢呆在她的院子里。   姜阮觉得她很奇怪,若是想见陆晏,为什么不去她院子里,那样见着,会更方便。   这么优秀的姑娘,觊觎她的陆晏哥哥,她也不是不可以。   而且她来的次数越多,姜阮觉得自己越看不透她。   直到有一日,沈靖来了之后,陪着她坐在湖边闲聊了一会儿,当然,说是闲聊,大部分都是她自言自语,然后旁边的采薇捡着知道的替她回答,她或是摇头或是点头的附和。   她在一阵自言自语完之后,突然露出一副女儿家的娇态,双颊闪过一抹红晕,扭着自己的手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姜阮心中顿时紧张起来,终于要来了吗?   她是要同自己说,自己是要来加入这个大家庭的吗?   她以为自己已经给自己做了足够的心里准备,可是真到了这一天,眼睛还是酸的厉害。   她突然就不想听了,直起身子拔腿就想要跑。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沈靖一把将她摁在腋下,低声道:“嫂子,我问你个事儿……” 第55章 两更合一   姜阮被沈靖勒在腋下有些哆嗦, 甚至,开始后悔从前一直与她交好。   她从不擅长拒绝别人,尤其眼前这个看起来豁达大气的女子是自己替陆晏打算好的,选定好的, 无论是性情, 还是模样都是极出色。   这本就是她自己一手促成的事儿, 怎么能到了这个节骨眼儿就后悔了呢!   只是她真的, 实在太舍不得她的陆晏哥哥。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像陆晏这样的爱着她的男子。   她正不知所措之时,不远处昂首阔步走来了一个人,近了一看,来人身上穿着青色圆领窄袖袍, 黑色牛皮靴,身形高大,面容风神俊朗,见到不远处的姜阮, 十分矜持的颔首。   “弟妹。”   此人正是陆晏的二哥陆攸,如今在军营里做中郎将,平日里住在军营里, 只有休沐时才回家来。   姜阮每回见了陆家两位哥哥都十分的紧张, 见今日并不是休沐之日,他居然回来了,想要行礼, 又把吓到他, 只是十分尊敬的向他点点头,以示友好。   方才还勒着她脖子的沈靖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她,不过瞬间便出现在了十分拘谨的陆家二哥哥面前, 手足无措的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随即抱拳,“陆二哥哥好。”   平日总是不苟言笑的陆攸见到她楞了片刻,然后露出一副如同见了鬼一样的表情,结结巴巴道:“是,是你?”   而这段时日看着大大咧咧的沈靖露出一副腼腆中透着几分激动的表情,这下手更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歪头捏着自己的耳尖,脸颊通红,眼睛亮的吓人。   “没想到,没想到,陆二哥哥,还,还记得我,我我真高兴!”   她话音才刚落,陆二哥哥面色白了两分,忍不住后退两步。   一旁的姜阮瞧得十分仔细,沈靖是真高兴,但是陆二哥哥面上也是真害怕,只见他连忙向沈靖作揖,“某,某还有事,先,先走了!”   姜阮见他话音刚落,招呼都不同她打,一阵风似的走了。   她心想,陆家两位哥哥最是稳重,上一次出现这副模样,还是自己头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这其中也不知究竟有什么隐情。   不过,她并未想太久,最是藏不住话的沈靖一脸失望的走到她面前蹲下,抬起她的手爪子,道:“嫂子你说,他为何每次见到我,总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姜阮还未说话,她又兀自摸着自己的脸颊道:“还是他觉得我很丑?”   姜阮赶紧摇摇头,“喵喵”叫了几声。   “你很好看,真的!”   她说的是实话,沈靖虽然没有长安贵女的柔美,但是,她相貌生的不俗,尤其是眉眼,微微上扬,也许是行军打仗的缘故,不笑时,比男子还要凌厉。   可她笑起来的时候,有着长安贵女们没有的鲜活与洒脱,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番风流姿态。   同时,姜阮觉得她也最是好哄,看见自己点头,顿时一扫方才眉宇的萎靡,来了精神,搓着手有些不大好意思,“嫂嫂,我方才就是想问你,陆二哥哥定亲了没?可有中意的女子?”   姜阮瞧着她的模样,想起她经常哼唱边疆的老老少少唱的那句歌谣,怎么唱来着,“她的眼睛圆又亮,只看见她的情郎在眼前啊”,眼前的沈靖可方才不就这个模样,那乌溜溜的黑眼珠子,都快黏在陆二二哥身上了。   她瞬间就悟了:原来她陪我聊了那么久,是醉翁之济不在酒啊。   她的的确确是想要加入这个大家庭,只不过,她看上的对象根本就不是她的陆晏哥哥,而是陆晏的二哥哥。   难怪,她每回来,都是挑着陆晏不在的时候,且很少问起陆晏的事儿,总是不经意的问起府中两位哥哥。   从前她只以为沈靖是个行军打仗的将军,喜欢打听军营的事儿,没想到她竟怀揣着这样的心思。   那为何陆晏每回瞧见她,神色总是很诡异。   若不是每回见到陆晏露出这副模样,她也不会怀疑沈靖喜欢过陆晏哥哥,而陆晏哥哥因为害怕她知道,才不喜欢她来府里的。   尽管她并不明白为什么,可是这段日子心中压了许久的大石头好像瞬间就被人拿走了,就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姜阮轻松之余,又觉得自己费劲心思的撮合着沈靖与陆晏,一边拿刀戳着自己的小心肝,日夜寝食难安,一边给自己包好伤口,开着大门乐呵呵的将沈靖迎进门,并总是有意无意的替他俩留下独处的空间,想着将来就算自己不在了,也算是对陆晏的一种补偿。   只是没想到,她心窝子都快戳成马蜂窝了,沈靖心里惦记着竟然是别的男子。   姜阮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终究是错付了!   她怒了!   既然两人根本没有什么关系,陆晏从前自然与她并没有什么深入的过往,为何总是露出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来!   她牙齿磨得咯吱作响,恨不得立刻冲到陆晏面前去,问一问他,这到底是何道理?   沈靖见自己不过就问了一句陆攸有无成亲,眼前平日里最是温和的小猫龇牙咧嘴,一脸狰狞的模样,吓得赶紧告辞,灰溜溜的跑了。   她走后,姜阮心里翻江倒海了一会儿,蹲坐在那儿看着湖对面的山上火红的枫叶,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颗躁动不安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此刻夕阳西下,像个巨大的火球一样,落在枫叶树林里,像是随时随地,点燃美丽的枫叶林。   她想,秋天这么美,枫叶那么美,夕阳那么美,自己还是想多活几年。   而且,行刺楚王,也不是那么顺利的事儿,要不,她再等等,万一,陆晏真的有办法呢?   你瞧对面的枫叶多美,她的陆晏哥哥可是答应过她,等山上枫叶红了的时候,他就带自己去看枫叶的。   她越想越觉得,这段时间自己就是着了魔,被那日疯魔的姜婉吓到了,才会生出这么荒唐的心思。   她怎么能把陆晏哥哥让给旁人呢,若是陆晏哥哥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儿,心想:当初成亲的时候,说了要与他百年好合的,婚礼上的誓言怎能不作数呢,而且她还与陆晏结了发,将来无论如何,是要“生同衾死同穴”的,这若是将来哪一天多了一个总是挤得慌。   她从前听人说,这世间是有轮回的,轮回的路上有一座奈何桥,奈何桥的入口,有一个叫孟婆的鬼魅,专门负责熬孟婆汤,说是人若是饮下,能洗去今生的记忆,来生干干净净的再入轮回之路。   若是以后她的陆晏哥哥先去了,那……   随即她自我否认摇摇头,不,一定会先是她,若是她先去了,便在奈何桥等陆晏,来生他们再做夫妻,她一定倾尽所有对他好。   她想的入神,丝毫没有注意到陆晏不知道何时出现在她旁边,看着自己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又是点头的小猫,道:“我就知道这狗东西死性不改,觊觎我二哥哥已久,果然如此。”   他为了证据自己心中的猜测,特地写了一封信送去军营给他二哥哥,说是家中有急事,请他务必回来一趟,果然,他方才一直远远瞧着,那个狗东西一见到他二哥哥,眼睛都直了。   姜阮仰头看着那张眉目如画的面皮,之前心中的郁结与方才的愤怒瞬间烟消云散,立刻摆出了一副求知欲极强的面孔,睁着一对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她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了。   陆晏蹲下在与她并排坐在湖边,将她的手爪子放在手心,看着夕阳,絮絮叨叨,将那些陈年往事娓娓道来。   沈靖,不,确切的应该说是沈和。   他当时跟现在模样差不多,就是个子比现在矮些,瞧着稚嫩些。   陆晏的那些朋友,就数他年纪小,个头矮,一开始都有些瞧不上他,不愿意带着他一起玩儿,可后来与他吃了几次酒,发现他个头虽小,可酒量极好,眉宇之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吃了酒,吹起牛来,无人能及,身上还有一股“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气概。   男人嘛,而且还是半大的男人,不就是一开始不服气,干趴下管你叫哥的物种。   时间一长,大家慢慢发现他人瞧着个头不大,可武艺一点儿也不差,除了陆晏,简直就是打遍长安无敌手。   以至于,一块玩儿的,后来都对他十分服气,管沈和叫哥,而沈和总喜欢管陆晏叫一声晏哥。   当时在陆晏看来,沈靖是所有人里面心眼最少最实诚的那一个,一笑起来,甚至有些憨傻。   当然,那是陆晏一开始的想法。   他至今想起来后面发生的事儿,都有些捶胸顿足的后悔,心想若不是现在突然发现他竟然是个女子,最一开始见面早就拳头硬了,上去将他狠狠揍一顿。   “你不知,我从未怀疑过他是个女子,旁人也是,他举手投足之间与普通少年并无无两样,甚至,还要潇洒俊朗,你如今瞧着他每日找你玩的时候一副傻兮兮笑呵呵的模样,当年打起架来,狠的跟头狼崽子一样。”   有些话他没好意思说,有人曾将他误以为是女子,可一起的沈和,却是从来没有过的。   那么多人当中,沈和对他是最热络的,时常跟在他后面晏哥长晏哥短的叫,日子长了,陆晏见他人不错,也与他走的最近,到后来,大家慢慢大了,懂事了,聚的时间少了,可他们俩一直是所有朋友里处的最长久,也是关系最好的一个。   好到什么程度呢,沈和没事的时候,就爱往陆晏家里跑,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是可以自由出入忠义侯府与长公主府,而且每次去,从不空手,带着各种小玩意儿献给长公主,什么边疆传说中能够招魂的骨风铃,能够美容养颜的雪莲,等等长安见不着的各种有趣的玩意儿。   长公主原本最是不喜欢陆晏的那些狐朋狗友,却唯独对他最是喜爱,每回见到他,都要夸上一句,这沈家的郎君,实在是太懂事儿,太讨人喜欢了。   陆晏觉得自家娘亲喜欢,也很高兴,甚至有时候李域来的时候,也喜欢叫他去家中做客玩耍。   那时候,陆晏的大哥已经进了军营,陆家的二哥哥还在家中,四人便时常聚在一起,或是饮酒,或是下棋,或是比箭,日子倒也惬意的很。   姜阮听的认真,陆晏说的时候,她的脑海里浮现在四个正年少义气的锦衣华服的俊美少年郎,是何等的恣意,忍不住心生向往。   她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陆晏,期待着他接着说下去。   陆晏托腮看着她,心想,后来是什么时候闹翻的呢?   好像是重阳节的时候,沈和不知从哪儿弄了几坛好酒来了,说是重阳佳节,何不带上好酒,去登高望远,感受一下文人骚客诗作文章中的畅快。   陆晏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特地将他二哥哥叫了来。   陆攸那日本不想出门,可架不住沈和太热情,且又一直拿那坛据说是不知埋了多少年的女儿哄,拉着大家一起去了郊外的苍梧山,找了一个风景极佳,视野十分开阔,可以一览半个长安城的凉亭,叫仆从摆好了酒菜一同赏景饮酒。   酒是真的好,如同沈和所说,确实是埋了十几年的女儿红,也不知是哪家姑娘的出嫁酒,竟然舍得拿出来。   也不知几人在那儿坐了多长时间,只记得沈和带的那几坛酒全部空了,三人醉的狠了,一时困意来袭,直接趴在亭子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晏被尿意憋醒,抬起眼皮子正要说话,看到眼前的情景,差点没把魂儿给吓没了!   “你猜我看到了什么?”陆晏幽幽问道。   姜阮眼中八卦的小火苗扑闪的极为厉害,求知欲膨胀的厉害。   陆晏仿佛眼前又浮现了当年那一幕,忍不住扶额。   他当时一抬头便看见沈和正一眼不眨的看着他的二哥哥,那平日十分张扬的眉眼里面藏着溺死人的温柔,哪是男子之间看待朋友的眼神,分明就是看喜欢的人才会露出的眼神。   陆晏起初还以为是自己饮多了酒,想太多了,谁知这时脸颊坨着红晕的沈和,居然迅速的在他二哥哥脸上亲了一下。   陆晏虽然混,可是在感情这一块纯的很,除了看过朋友之间传阅的几本春宫图,其余的根本一无所知,吓得尿意憋了回去,觉得自己“咔擦”一声,当场就裂开了。   他“倏地”站了起来,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沈和,见他二哥哥仍在睡觉,提着他的领子,犹如老鹰捉小鸡一样,将他拎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去,。   沈和当时羞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道:“晏哥你别误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陆晏眼睛气得血红,心道:“亲都亲了,还说不是我想得那样,若是今日我不在,我二哥哥岂不是糟了毒手!”   他遂又觉得若不是自己交友不慎,一时失察,岂有让外人可趁之机,玷污了他清清白白的二哥哥,哪里还听的了他半句话,当即将人狠狠揍了一顿,若不是惊醒了陆攸,陆晏担心他知道自己刚刚被一个男人亲了受不了,这才收了手,都不知把人打成什么样了。   事后,他将沈和每回来家中的细节都仔细想了一遍,发现他每回来的时候,他的二哥哥刚好都在家,就算是不在家,沈和总是找借口坐在这个湖边等,嘴上说是从陆晏家里这个位置看对面的枫叶最是好看。   当然,每个季节的借口都不一样。   春天看湖水,夏天听蛙鸣,秋天看枫叶,冬天看落雪。   一年四季,各有各的景,还不带重样的。   他嘴上说的还极好听,“晏哥,放眼整个长安城,你家院子里的这个湖的景致最是美,每一季,都有每一季的好处。”   陆晏这才陡然醒悟,沈和之所以喜欢坐在这儿,不就是因为要去他二哥哥所住的地方,这里是必经之地。   他想看的自然也不是什么风景,而是人。   他又想起每回只要他二哥哥在场,沈和总是显得特别的拘谨,与平时大大咧咧的行径判若两人。   而且他每次给大家送礼物的时候,哪次不是都是先把别人的送完,才装作不经意的拿出二哥哥最喜欢的小玩意儿,十分随意道:“我也就是在路上碰巧看见的,觉得很别致,陆二哥哥若是不嫌弃,就收着吧,可千万别嫌弃小弟眼光不好。”   如今想来,他每回送他二哥哥的东西,比起送他们的,无一不精致,无一不名贵。   可怜他当时年少,愣是半点没瞧出来,压根就没想过看着最是天真没心眼的少年,套路最是深。   “喵喵喵?”姜阮激动的叫。   后来呢?   沈靖不亏是她看上的女子,厉害啊!   而且瞧着方才陆二哥哥那个模样,不像是一无所知,肯定有后来。   陆晏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至今有些义愤填膺道:“后来,那个狗东西见我与他绝交,也不敢上门了,竟然背着我将我二哥哥约了出去,说是有要紧事相告。二哥哥不疑有他,便答应了。我知道后当时再三阻拦,可二哥哥为人最是讲究诚信,认为他既然应了人,无论如何,一定要赴约的。我不敢说出真相,又不放心,没奈何,只得偷偷跟在后面,心想只要他敢说,我就打死他作数。到了之后,我生怕离得太近被发现,躲在远处,隐约好像说什么对二哥哥一见钟情,如何如何,这还不要紧,他说着说着,十分得激动,竟然伸手解扣子要脱衣裳。我一看,这还了得,那沈和你不晓得,个子虽小,可力气大得很,我二哥哥为人最是老实,万一再被他赖上了,气的我咬牙切齿,什么也顾不得,拿着剑就冲了过去。那狗东西见我不出来了,吓得脸都白了,我见他还要胡言乱语,挥着剑就砍上去了,他大抵是见形势不对,骑马就跑,若不是跑的快,指不定被我捅出一血窟窿,命溅当场了。可饶是如此,我二哥哥被他吓得病了好些时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理我,并严令禁止我往府里带人!”   “喵喵喵!”   姜阮听的激动的手爪子都不知道要往哪儿放了,原地转了几个圈,手爪子在青石板上扒拉出几道白色的印记。   我的天哪,这可真是太刺激了!   若是沈和是个男子,做出这样的事儿也就算了,自古好男风者也不是没有,可偏偏沈靖是个女子,这就很让人难以想象了。   她自由循规蹈矩惯了,这样大胆的追求一个男子,简直是闻所未闻。   难怪方才陆二哥哥见到她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不曾想居然是这个原因。   这个沈和,她真是太喜欢了!   她忍不住“嗷”一嗓子,恨不能立刻出门将沈靖叫回来,想知道当时她到底对陆二哥哥说了什么,又为何当场脱衣裳!   呜呜呜,这该死的好奇心!   陆晏见着自家惆怅了许多时日的小猫兴奋的追着尾巴打转,恨不得当场在地上滚几圈,轻哼一声,“你可别乱打鬼主意,她心意多的很。你不知,她当时装了将近一年的女子,我都没能瞧出来,这段时日,我见她时常拉着你一块蹲在这个湖边,就知道她死性不改,我二哥哥老实的很,可不是她的对手!”   姜阮见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心想必定是当年对年少的他的打击太大了,使得他如今都忘记了沈靖是个地地道道的女子。   不过沈靖若是穿着男装走在大街上,她也不一定分辨的出,况且当年年少,身板稚嫩,瞧不出来,也很正常。   如今她回来了,肯定是放不下陆二哥哥,而且陆二哥哥年纪也不小了,莫说成亲了,就连亲事都未有一桩。   这各种缘由,谁知道呢。   姜阮满脑子都在猜想当年沈靖到底与陆二哥哥说了什么,恨不得立刻奔赴将军府与沈靖见上一面,听她好好说说关于当年的事儿。   陆晏见她兴奋的都过了头,转身就要跑,一把拉住她的后爪,急道:“你可别去!”   姜阮挣扎不得,仰头见他紧抿着唇,一脸严肃,知道他定然是不肯的,且瞧他那个样子,往后必不肯再让沈靖上门来。   事实上,他猜的也没错,陆晏就是这么想的。   他这段时日一直不肯将这些话说出来,就是因为无论怎么看,沈靖都是当年那个耍了他们一群人一年多的男子,心里实在没办法将他看作女子。   在他眼里,自家的小猫乖的很,单纯的很,就跟当年他二哥哥一样,至于沈和,不,是沈靖,就是个大尾巴狼,若不是这几日他怕将人关在门外伤了自家小猫本就脆弱敏感的心,才不会让他进来。   平日在自家府里也就算了,他还能叫采薇跟阿定盯着点儿,如今他家小猫看这模样是要往大灰狼嘴巴里送这,可还得了!   哼,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姜阮思来想去,只得怀柔,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抱着他的衣摆扭来扭去,掐着嗓子,软糯糯的猫叫声一声接着一声,都快把陆晏的心都叫化了。   陆晏有些迟疑,可一想到当年沈靖的那副嘴脸,心肠立刻硬上两分,不为所动。   他心想:你瞧我家小猫如此的天真,若是离开了府里,被他三言两语骗了可如何是好。   小猫见他固执的很,乌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搭在他身上一脸诚恳的伸手求抱抱。   陆晏犹豫了片刻,俯身将她抱了起来,道:“他那个人诡计多端的很,你不要同他来往,若是无聊,我明日带你出去玩好不好,你瞧对面的枫叶多美,咱们明日去看枫叶好不好?”   小猫不说话,怯怯低下头,将自己柔软的手爪子扭成了麻花,然后,又抬眼淡淡瞥了一眼陆晏没有言语。   陆晏觉得自己的心都不轻不重的挠了一爪子,有些酸痒。   他犹自挣扎,“他真的坏的很……”   小猫这次也不抬头了,低着头坐在他怀里,手也不扣了,单手托腮,一言不发,身上又散发着前些日子的郁郁之气。   “好好好,那若是她下次再过来,我不拦着,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方才还惆怅不已的小猫一下子跃起来,搂着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在他颈窝蹭来蹭去,激动的“喵喵”直叫。   陆晏觉得心里被挠破的伤口立刻愈合了,伸手揉了她一把,嘴角止不住的上扬,“真是拿你没办法!” 第56章 晋江首发   第二天天灰蒙蒙亮, 第一早姜阮起了个早,打着哈欠惺忪着眼,将今日见着爱妻特地送他上朝,一直含笑的陆大人亲自送出了家门。   笑容满面的陆大人依依不舍的将怀里还裹着小毯子, 眼皮子半合半开的爱妻递给了站在那儿一直揉眼睛的采薇, 心疼的嘱咐, “下次莫要起那么早。”   姜阮这时打了一个哈欠, 算是应了他的话。   陆晏更心疼了,还要再说,早早侯在轿子旁边的阿定,忍不住提醒,“主子, 再不走,您就迟到了。”   陆晏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又一脸温柔看向爱妻,替她收紧脖子上的小毯子, 顺了顺皮毛,“等我。”   采薇的困劲瞬间没了,牙齿酸的厉害, 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姑爷可怜, 以她对自家姑娘的了解,今日起那么早,那肯定是别有所图啊。   果然, 上一刻还困得随时随地都能睡去的姜阮, 支起眼皮子看着陆晏的轿子消失在转角处后,困劲儿不知怎么就没了,倏地一下从采薇怀里跳下来, 兴冲冲的跑回府里,精神奕奕穿戴好,拿着毛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装好让采薇送去了沈将军府邸。   采薇:“……”   姜阮心中阴霾尽散,一门心思想要听故事,给自己略微有些枯燥的日子添些乐趣,此刻巴不得沈靖立刻出现在她面前。   昨晚陆晏下午虽答应了她,可临睡前就后悔了,说是想来想去,沈靖这个善于伪装的大尾巴狼都居心叵测的很。   “你想啊,早不回,晚不回,偏偏选在咱家那既老实又憨厚,半点儿心眼都没有的二哥哥,即将要与那个谁谁谁相看时突然跑回来了,这不是亦有所图是什么!”   姜阮躺在被窝里一边听他说,一边想,他说的那是陆二哥哥吗?   她分明记得陆二哥哥风神俊朗且成熟稳重,任谁看了都是一位风度偏偏的俊郎君,若不是常年的待在军营,恐怕早就不知将哪位贵女的心都勾走了,说不定现在娃娃都有了。   再说了,沈靖图的不就是他二哥哥吗?这时候不回来,难不成,等人成亲的时候回来抢亲不成?   可见人的心都是偏的。   她突然想起,在自己眼里,弟弟也是既天真又可爱,每回看着他出门,总担心他被人骗了去。   直到有一次,她撞见自己容易被人诱骗的弟弟是如何的当街英雄救美,三两句话哄得人小姑娘娇羞不已的弟弟,这才惊觉,她该担心的,是整个陇西的豆蔻少女们。   就如同陆晏现在这般,他眼睛里的二哥哥与她眼里的二哥哥品性实在相差甚远,甚至,她隐约觉得,自己该担心的是沈靖才对。   可是她未与他争辩,想起自己这段时日总想着替他寻个下家,心里有愧,所以,无论陆晏说什么,她都点头应和。   姜阮叫人送了信,又让采薇准备了瓜果零食茶水,能想到的零食摆了满满一桌子,敲着手指按耐住心中多的焦灼坐在廊下等。   可一个时辰都过去了,派去的人都还没回来,她急得不得了,一会儿跳下塌来在那儿独自徘徊,一会儿跳上院子里陆晏特地为她做的秋千上单手握着绳子直起身子荡来荡去,活跃的跟只猴子一样。   采薇看的头晕眼花,劝也劝不住,眼见着自家姑娘都要上树爬墙了,忍不住道:“姑娘,歇会儿吧。”   姜阮也想啊,可昨日听了那样精彩的故事,若不是自己矜持,再加上陆晏拦着,恨不得只身一人跑去沈将军府与沈靖同塌共眠,好好的与她深入探讨一下当年的漫漫追夫之路。   当然,这事儿,她也只敢在心里偷偷的臆想,说出来多不好意思啊。   万一,沈靖恼羞成怒,再也不来了,那她就没有朋友了。   无论如何,沈靖是她的第一个朋友,她希望,她们永远是朋友。   也不知是不是沈靖感受到了她迫切的心情,在她迈着小短腿,不顾采薇的阻拦,即将爬上墙头跳上房梁登高望远的时候,沈靖终于姗姗来迟了。   她才进远门,看见这段时日瞧起来总是郁郁寡欢的漂亮小猫精神奕奕,正吭哧吭哧的挥着小爪子,不顾那长相讨喜的小丫头的阻拦,支起前爪,半条腿都已经快要跨上去了。   “嫂子,你这是,要做什么?”她几步跑到廊下,伸手接住,一脸惊慌,“别,别想不开啊!”   她不说还好,一开口姜阮一瞧,可把人盼来了,一激动,手爪子一滑,整个人,不,是正只猫往下掉。   采薇连忙飞奔过去,可是来不及了,还好沈靖眼疾手快轻功好,轻轻一跃,将她接住了。   姜阮被她潇洒的身姿迷倒,忍不住朝她竖大拇指,然后十分殷勤的指着廊下备好的一切,借着采薇的嘴,问起了最在意的事情。   沈靖便在她二人期盼的眼神下,将自己那些荒唐的过去说了出来。   她说的,其实与陆晏说的,大致上都差不多。   当时,被陆晏发现以后,她将陆攸约出来,特地在里面穿了女子的裙衫,就是想要告诉他,自己女子的身份。   沈靖至今想起来那一日的情景都后悔不迭,唏嘘不已。   “都怪我,话都没说清楚,就开始脱衣服,谁知道腰带才刚解开,晏哥就拿着一把剑咬牙切齿冲了过来,二话不说,就直接朝我砍了过来,我一看,这不行啊,得跑啊,不然以晏哥那个人如此护短的脾性,定然是觉得我玷污了他清清白白的二哥哥,就算不要了我的命,若是断手断脚可还了得。”   姜阮心想,她这话倒是说的对,陆晏一家子都护短,尤其是她的婆母与陆晏,向来都是帮亲不帮理。   她摩挲着手掌,默默的将案上摆着的坚果往沈靖面前推了推,以示歉意。   沈靖倒不在意,抬头冲她一笑,略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一旁的采薇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姜阮顿时端正身姿,默默看着她,眼里充满了求知。   沈靖却一脸的尴尬,脸颊飞过一抹红晕,手指头捏的咔咔作响,一时没有言语。   姜阮闻声看了一眼她的手,只见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的平整,颜色及其好看,就是,虎口处有一处疤痕较为明显,将一只原本清秀好看的手趁的有些狰狞。   沈靖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伸手在她面前比划了一下,笑道:“从前打仗伤的,不比你们的手,又白又嫩,我瞧了都喜欢的很。”   姜阮伸出了自己的手爪子,放在她手旁边,学着她的样子翻了个面,“喵喵”叫了两声。   你瞧,我的小爪子,昨晚刚被陆晏哥哥拉着剪去留了好些天,打磨的尖锐锋利的指甲,也没有她们的手白嫩,好看吗?   沈靖愣了愣,又黑又亮的眼睛突然有些红。   她家行伍出身,没什么根基,在别的贵族眼里就是个暴发户,从小跟长安城与那些金枝玉叶的贵女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除了刘太尉家的玉如,没人愿意跟她玩,不曾想她待自己这样友好。   “嫂子……”   沈靖不知该怎么向眼前漂亮的小猫表达佩服与喜欢。   她是见过姜阮曾经的模样,正因如此,才觉得,这样的一个女子,本来有繁花似锦的人生,却在最好的年纪,做了一只猫,换成是沈靖,哪怕陆二哥哥对她再好,都无法填补她心中的绝望。   可她从姜阮的心中,只是看到了善良。   那些无法言说,却又让你真切感受到的善意。   她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就是我做的事儿被我阿耶知道以后,觉得我没出息,又把我打了一顿,连伤都没养好,直接将我带到了边塞,这一去,就是三年。这三年来,我一直为当年的事儿耿耿于怀,觉得无论他喜不喜欢我,至少我得让他知道,我是个女子。”   姜阮听了想起自己的父亲,心中瞬间对沈靖充满了同情,在心中脑部了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模样,伸手拍了拍沈靖的肩膀。   采薇觉得很感动,哽咽,“沈将军怎么能够下狠手打一个女子,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错。”   沈靖觉得自己得到了安慰,执起手中的茶杯一饮而尽,感慨道:“他觉得,要是换成他,指不定娃娃都有了,而我居然被人打成了这份德行,气不过,但是他又害怕长公主,只能柿子捡软的捏,揍自己的闺女。我后来想想,我阿耶说的对,我确实是没有出息,你瞧,他如今见到我,都如同见了鬼一样,哎!”   姜阮与采薇:“……”   这是什么样的阿耶,她非常想要见识一下,居然可以这样教女儿!   沈靖倒是觉得没什么不妥,仰头叹气了数声,又吃了两杯茶,唏嘘不已,“我听说,他要议亲了,就是,觉得有些遗憾,我阿耶说,我如今老大不小了,是时候成婚了,我就是有些不甘心,想回来看一看。”   姜阮心中有些难过,这世上,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   沈靖仿佛早就知道了结局一般,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嫂子,回京城这些日子,很高兴认识你,若是有机会,来鹿城找我,我到时候一定带你好好领略一下边塞风光。”   “喵喵?”   你要走?   “我明日要回鹿城了,这一去,恐怕就不常回来了。”沈靖有些感伤,这事儿,该到此为止了。   她得去守护她的鹿城,守护供养她,爱戴她的百姓。   姜阮拉住了她的衣角,仰头望着她。   沈靖蹲下来,眼睛也有红,挤出一抹笑,“我就是不甘心,没能亲口问一句,从前一起玩儿的时候,他有没有喜欢过我,不过我知道,定然是没有的。”   她说罢,终于觉得自己该走了,明日要出发,今日要准备的东西有很多。   临走时,她道:“嫂子,再见亦有时,离别却不必相送。”   姜阮没有留她。   若是留下来亦是心伤,又是何必,再说了,她也不是陆二哥哥,无论做什么,只会徒留伤感。   沈靖走后,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想起前些日子的热闹,总觉得今日的孤独有些不那么合时宜。   她是真喜欢沈靖。   从前往后,恐怕再也没有沈靖这样的人出现在她面前,一颦一笑,都是那么的鲜活,与长安城略微有些奢靡却又沉静的气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采薇过来收拾东西,有些感伤,“沈姑娘真是可怜,我方才送沈姑娘的时候瞧见陆将军还在湖边远远看了我们一眼,我提醒了沈姑娘,可是沈姑娘说,我若是此刻回头,恐怕,就再也不出不了长安了,然后,她就真的没有回头。”   姜阮跟着点头,突然眼睛一亮,来了精神。   她别的做不了,但是可以替沈靖问一句,若是好听的话,就告诉她,若是不好听,就算了。   可是她不能说话,又怕吓着人,便指手画脚阿同采薇讲了一通,待采薇终于理解了她的意思,眼见着中午都快到了,两人冲冲忙忙的往陆攸所在的院子里赶。   还好陆攸还在,并没有回军营。   他见到姜阮主仆二人,面露差异,“弟妹可是有事?”   姜阮瞧了一眼采薇,采薇会意,便将沈靖的身份以及她的心意颠三倒四说了一遍。   可陆攸低垂着眼眸没有说话。   姜阮等了很长时间,直到晌午到了,陆二哥哥院中的人来询问是否开饭的时候,她才惊觉,自己待的时间够久了,连忙告辞。   陆攸大抵是没有招待猫的经验,也不留她,将她送出了门。   姜阮觉得很失落。   她同时心里觉得很抱歉,没有帮得了沈靖。   这种失落的心情,一直到陆晏回来。   今日心里一直想着自家媳妇儿,早早办好了差,赶在太阳落山前就往回家赶的陆晏,才到院门口,就看见了蹲坐在院子里正晃着尾巴,一脸忧伤的小猫。   ? 第57章 一更   陆晏觉得自家小猫在难过。   毕竟若是换在平时, 他才到院子门口,她就迎上前来,趁着晚饭前的一会儿空挡,坐在自己的怀里, 拉着他讲一讲在外面发生的各种趣事。   可今日自己回来, 她却眼皮子都不愿意抬, 神色蔫蔫, 神色中透着几分寂寞,看着怪找人疼。   陆晏将采薇叫到一边询问。   采薇小声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与他说了一遍,末了,忍不住抱怨,“陆将军真是的, 这喜不喜欢,不就一句话的事儿,他怎么就不说呢,害的我们姑娘这心里不上不下的, 想要给沈姑娘带个话,都不知如何带”   陆晏睨了她一眼,“不许说我二哥哥坏话。”   采薇:“……”   她说了啥?   沈姑娘说的对, 姑爷忒护短了, 看来,他是不会帮沈姑娘了,不跟着落井下石, 那已经是看着自家姑娘的面了。   姜阮这时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夫君回来了, 默默看了他一眼,冲他无精打采的挥挥手爪子,然后缓缓地下头, 一步一步垂头丧气向房屋走去。   陆晏觉得她每一步都踩到自己心坎上,想要询问一二,但是一想到沈靖从前欺骗他们的嘴脸,就很难开的了口。   他若是主动询问,少不得要将他二哥哥的行为拿出来分析一二,万一要是分析出什么火花来,那还得了?   不行,坚决不行,自己绝不能再动摇下去!   姜阮倒也没有为难他,期间再没有拉着他询问二哥哥的事儿。   可是,她就是看起来不大高兴,吃饭的时候也是,平日里能吃下满满一碗的量,今日也不过是随便吃了几口便默默的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嘴巴,一声不吭的跳下软垫离了席,一个人独自坐在窗子看着屋外的夜空发呆。   陆晏偷偷瞥了她一眼,只见她神情落寞的很,顿时饭也吃不下去了 ,放下手中碗筷漱了口,然后拿着一张小毯子披到她身上。   她回头淡淡的看他一眼,接着欣赏今晚似乎并不那么皎洁的月光,还有漫天的闪闪星辰。   他心想,她若是此刻拉一拉他的袖子,再撒撒娇,指不定自己就心软了。   可她偏不。   她就在那儿一直惆怅。   看月光的时候惆怅,看星星的时候惆怅,沐浴完之后,回到床上接着唉声叹气的惆怅。   光是惆怅也就算了,还时不时拿着湿漉漉的眼神瞧一眼,被她惆怅的一晚上都有些坐立难安的陆晏,只把他瞧得一颗心肝乱颤,捧着卷宗一个字也没能看下去。   不行,实在忍不住了!   他将手中的卷宗放在案上,大步走过去,将那只惆怅的趴在那儿半天都没动静的小猫一把抱在怀里,哄道:“好好好,你想要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   上一刻惆怅的生无可恋的小猫顿时来了精神,伸出毛茸茸的手爪子捧起他的脸,啪唧在脸颊上亲了一口,兴奋的眼睛都快放光了。   陆晏阴恻恻的在心里想:那个沈靖果然不是个好东西,才不过几日,将他家从前既单纯又可爱的小猫都给教坏了,瞧瞧,现在想要什么光是摆摆姿态,他就忍不住心疼的要命,恨不得将心都掏不出来给她。   哼,都怪他当时打轻了!   姜阮却不知他心中想法,抱着他蹭了又蹭,高兴的很。   她原本想着若是问陆晏,恐怕他会为难,所以一直忍着没说,可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没想到她家陆晏哥哥竟然提出主动告知,真的是太贴心了。   陆晏瞧着自家小猫乐成这样,叹了一口气,让采薇重新弄了一些温热的羊乳过来。   她晚饭都没有吃,此刻不知饿成什么样了。   采薇搁下羊乳,临走之前看了一眼正哄着自家姑娘吃东西的姑爷,心里高兴的很。   姑娘才成亲不过数月,御夫之道竟然无师自通,高啊。   姜阮就着陆晏的手将那碗羊乳喝的干干净净,然后扒出沈靖送给她的那包肉干小心翼翼的摊开,眼神热烈的看着陆晏。   陆晏一言难尽的看来一眼那上面撒了芝麻的牛肉干,总觉得有种上当受骗,将自家二哥哥转头给卖了的感觉。   可他已经上了贼船,此刻若是再想下去,恐怕眼前心情好的不得了的小猫,必定会立刻翻脸不认人,丢了船桨,将他推入水中。   他想起今日在朝堂之上,沈大将军说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回边塞守鹿城,以他二哥哥的性格,现下即便闲聊几句,也改变不了什么。   如此一想,他心宽了不少,道:“那你与我说说,今日,你去的时候,二哥哥可曾说过什么话?”   姜阮认真想了想,陆二哥哥比起陆晏来,简直就是个闷葫芦,她进去以后,就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弟妹请喝茶”,一句是“那我就不留弟妹了”。   可她要怎么跟陆晏说呢,正准备叫采薇,陆晏忙拉住她,道:“他肯定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跟你说是不是?”   姜阮连忙点点头,真不愧是亲兄弟。了解的真透彻。   “那他可曾做什么?”   姜阮仔细回忆了一下,将案上的空茶杯捧在手里,然后低着头,也不喝,就一直在那里转来转去转来转去,转的陆晏头都晕了,忍不住笑了,从她手中夺过茶杯,放在案上。   姜阮有些不解。   陆晏打了个哈欠,道:“我懂了,你放心,你想要知道的事情,明日一早,二哥哥自然会告诉你,他不是个没有交代的人。”   姜阮有些云里雾里。   陆晏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的懂,可是组合在一起,意思她就不明白了。   他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陆二哥哥明日一定会过来的,再说了明日几时过来,万一沈靖都走了,她去哪儿找人啊。   陆晏大抵是真的累了,将她拦腰抱起躺到床上,闭着眼睛用脚将被子勾过来,将他二人紧紧盖住,睡意浓浓,“我困了……”   原本还要挣扎的姜阮看着近在咫尺,略显疲态的俊美脸庞,静了下来。   这段时日,他百日忙着朝中之事,又要花费心思去收集证据扳倒楚王,回到家还要挖空心思哄她高兴,着实辛苦的很。   她突然觉得心里有些疼,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过呢?   她将自己的手爪子从陆晏的怀里挣脱出来,认真反复的看了看。   她如今这个样子,还能为他做什么呢?   至少,别再添乱了吧。   陆晏睁开眼皮子看她一眼,随即又合了上去,伸手将她捞进怀里,嘟哝道:“阮阮,困,睡吧……”   姜阮连忙闭上眼睛,生怕再惊醒了他。   陆晏哥哥,睡吧,但愿你有个好梦。   第二天一大早,睡梦中的姜阮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敲门。   她努力睁开眼睛,身侧的陆晏还在睡觉,灰蒙蒙的光透过糊了窗纱的窗子,屋子里还是黑的。   今日陆晏休沐,这么早,谁啊?   屋外,又适时响起了敲门声。   “主子,方才二将军差人送了东西过来,说是给夫人的。”   夫人?   姜阮脑子一下清醒,小心翼翼掀开被子的一角钻了出来,然后迅速的上前开了门。   陆小定脸上有些惊讶,连忙低下头去,将手中的物件低了过去。   姜阮接过,是一个男子用的口袋,她有些不解,一脸疑惑的看着陆小定。   陆小定道:“二将军走之前说,这是他的答案,请夫人代为转告。”   姜阮关了门,几步跑回里间,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里面装着一串花纹十分古朴特别的银铃铛。   她拿起来轻轻晃了晃,响起一阵悦耳的声音。   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床上的陆晏伸手摸了摸,没有摸到堪比暖炉的小猫,睁开眼睛一看,只见不远处的案上,坐着一团黑蒙蒙的影子。   “阮阮?”   姜阮叼着那串铃铛跑到他面前去,替他将滑到肩膀的杯子往上拉了拉,“喵喵”叫了两声。   她的陆晏哥哥真是料事如神,陆二哥哥果然是来了,只是,这个叫什么答案,谁看的懂啊。   陆晏揉了揉眼睛,瞥了一眼那串铃铛,声音软软带着睡意,“这个东西我并不曾见过。”   姜阮被他的声音勾的心旌有些荡漾,仿佛觉得铃铛的事儿也没那么要紧了,借着外面逐渐透进来,越来越亮的晨曦之光朝他看了一眼。   只见他身上的白色亵衣有些敞开,露出一段雪白的锁骨来,柔顺的青丝散落在脸上,将一张脸遮了个七七八八,恰到好处的露出纤细浓密,微微颤动的眼睫毛,以及嫣红的唇。   姜阮的心思不知为何就有那么一点儿活跃,总想要对他做点什么,但是一看自己身上雪白的毛,又觉得这个想法十分的危险。   她要真是做点什么,总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猥琐。   也不知道,陆晏有没有什么想法,他也老大不小了,这些日子,她独自一个人在家时,将他背地里藏着的一些不可告人的书籍看了一遍,心想,他应该是有想法的吧。   陆晏这时候坐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看样子准备起床。   姜阮的目光在他筋骨尽显的结实腰身打了个转,连忙收回眼神,跳下床去,一不小心自己将自己扳了一下,腿脚开始有些不利索。   她往前挪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陆晏,只见他已经下了床,将身上那件穿的略微有些皱吧的衣裳脱下来,拿起昨夜前就已经放置好的新的来。   她心道:“我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总是忍不住往不该看的地方看?”   姜阮仔细想了想,认为大抵是平日自己醒来的时候,陆晏早早就穿好了衣裳,并不曾见过这样的春景,所以乍一看,心思活泛的很。   若她还是人,恐怕,两人早已洞房,说不定,娃娃都有了吧。   她偷偷捂着一只眼睛,装作若无其事的走到他前面,伸出爪子拨弄着那只银色古朴的小铃铛,眼神迅速的在陆晏结实的腹肌上扫过。   陆晏上衣才刚脱下来,总觉得有一道灼热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低头一看,只见自家小猫正蹲在自己面前晃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的玩着铃铛,见他望过去,赶紧低下头。   她看上去好像不是那么开心的样子。   陆晏身上内衫还未来得及扣扣子,忍不住蹲了下去,伸手戳了戳她的下巴,“你怎么了?”   姜阮闻着他身上特有的那股淡淡的若有似无得气息,忍不住屏息,连忙往后挪了挪,拼命的摇头。   然后,她惊恐的看着自己身上雪白的毛发开始一点点儿的变成绯色,起初,还比较淡,随知陆晏又往她跟前挪了一步,他身上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都看见了!   不过半刻钟,她已经变成了一个绯色的毛团,尴尬的直抠手指头,低着头,弓着脊梁,慢慢的从陆晏跟前爬了出去,好容易爬出属于他的气息范畴,连忙大口大口的吐气,支开窗子跳了出去。   陆晏:“……”   他后知后觉的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随即想到了什么,心中的火倏地一下被点燃,烧了起来,耳尖都红的滴出血来。   他手忙脚乱的穿好衣裳,将案上的凉茶灌了几口,又赶紧从平日里坐的书案的暗格里掏出一本书来。   金刚经。   他凝神静气,闭着眼睛将那本金刚经默默背了两遍,才觉得心中燃烧的心火逐渐熄灭,变成了一个火种,被灰烬掩埋起来。   陆晏重重松了一口气,睁开眼睛,这时屋外已经天光大亮,明媚的阳光透进窗户洒进来,将屋子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起身开窗,一阵风拂面而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混合着浓郁的桂花香气,沁人心脾。   那只逃跑的小猫正坐在不远处的桂花树上荡着腿,脚踝上还缠着那串小铃铛。   那铃铛随风扬起,响起一连串空灵好听的声音,一直响到了陆晏的心里去。   小猫似是发现有人看她,忍不住转过头,怯怯的眼神瞧过来,然后脑袋低到了肚皮去。   陆晏才刚刚被金刚经压住的心火,噌的一下从灰烬里窜出一尺多高的火苗子,这下,烧的更旺了。 第58章 二更   陆晏心里陡然滋生出无尽的欲望。   那些一直被暗藏在心底, 刻意压制的,一不小心就会将他焚灭的人类最原始的欲望。   他想起从前洞房花烛夜时,那只小猫搂着他贴的紧紧的,身上的香味顺着鼻尖绕到心里去, 只把他这辈子所能够生出的一切花花肠子给勾了出来。   她趴在他怀里, 细白的手指缠着他的发丝, 低垂着眉眼, 羞羞答答的说:“我准备好了。”   她的意思他都明白。   可陆晏想都不敢想。   他知道她不久后的一天会随时随地都会变成一只猫,知道她这么做,不过是想要报答自己付出的也许永远都求而不得的感情。   可陆晏害怕。   他是一个凡人,凡人皆有七情六欲,有了第一次, 往后就会惦记着,惦记久了,难免心生怨言。   这些,是人的劣根性, 他陆晏也是俗人一个,生怕自己也会变成这样,   所以, 他从一开始, 就不敢试,这样,他就可以一直守着她, 清心寡欲的守着她, 哪怕是一次两次起了心思,他也会靠着暗格里藏着的那本金刚经来静自己的心。   可偏偏那只小猫一大早对着他起了别样的心思,这让他, 有些害怕。   他在那儿吹了好一会儿风,才觉得心火淡了些,嗓子微微有些嘶哑,“听说,沈靖的军队卯时就要出发了,你不是要向她转达二哥哥的心意,再不去,就赶不及了。”   果然,树上的小猫一听,装作若无其事的抬起头,将那串铃铛伸手捞回来,顺着树枝晃啊晃,然后一跃跳出两米开外的地方,手脚并用的往屋里挪。   陆晏被她可爱无比的动作逗笑了,心里的火终于熄灭了,重重舒了一口气。   两人洗漱完毕,姜阮看着他今日不着官服,穿的格外招摇,抹额上缀了硕大的珍珠,熠熠生辉。   她仰头瞧着那张美貌无双的脸,心里头的遗憾堆的满满当当,想要靠近,又觉得自己心思实在龌龊。   陆晏见自家小猫磨磨蹭蹭,知道她在想什么,可若是他也在意,两人以后都不知如何处了,只得以“再不走就来不及”为由头,一把将她塞进怀里,一路快马加鞭往城门外赶去。   现下时辰尚早,路上行人不多,姜阮贴着陆晏的心口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偷偷探出脑袋向外看去,只看见路两旁飞速后退的花草树木,还有耳边呜呜带过的风声。   她迎文眯着眼,扒着他的衣领,看着他坚挺的下巴,总觉得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越来越多,诡异的很,遂不敢再看,赶紧将头缩回去。   陆晏往鼓鼓囊囊的怀里看了一眼,伸手将身上的大氅裹紧些,用力一甩马鞭,只向前奔去。   大概行了约有十里远,终于瞧见一只长长的队伍,顺着官道井然有序的前行,最前面高高竖起的旗帜上,写着一个个大大的“沈”字。   跟在队伍尾巴,几个背着几口锅的伙夫忍不住打量着策马而来,浑身上下透着矜贵的俊美郎君,只见他放慢了速度跟着他们,冷着一张脸也不说话。   瞧这样子是来寻人的,队伍里有侦擦兵,早就将这边的消息通到最前面去了。   这时候,有那眼尖的看着小郎君的怀里竟然钻出一只穿着衣裳,四肢雪白的猫儿来,只见那只猫顺着小郎君的胳膊爬到他的肩头,威风凛凛的向远处眺望,有模有样,别提多可爱了。   士兵们走了一路十分乏味,悄悄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真是太可爱了,像个小人一样!”   “就是就是……”   “……”   站在陆晏肩头的姜阮早已习惯了别人的目光,她眼尖,老远的便看见一身戎装,面目严肃的沈靖朝着他们过来了,兴奋的朝沈靖挥手,别提多高兴了。   沈靖这时已经瞧见姜阮与陆晏,原本严肃的面容露出灿烂的笑容,惹得方才还十分严谨的队伍以为那后面的美貌郎君是来寻她的,各个拉长了声音,“噫”一声,挤眉弄眼的看着自己不辨雌雄的将军。   沈靖顿时板起脸,冲他们挥挥手,举起手中红缨枪,“全军加速前进!”   士兵们立刻敛起脸上嬉笑的表情,喊着口号开始小跑。   姜阮看着这样训练有素的队伍,对沈靖心中羡慕不已,心里生出若是自己此刻是个人,必定要与沈靖一样,穿上那身映着阳光金灿灿的戎装,铁马兵戈,奔跑在自由的土地上,保家卫国。   “晏哥,嫂子,你们怎么来了?都说了,不必相送。”沈靖近了,冲姜阮挥挥手,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上几颗雀斑都跟着雀跃起来。   陆晏心想,我可不是来送你的,一低头对上一脸警告的小猫,只得矜持的点点头。   姜阮知道沈靖急着赶路,也不废话,从脖子上取下那个口袋递过去。   沈靖接了,一脸疑惑。   可姜阮又不能说话,只得眨巴着眼睛去瞧一旁面无表情的陆晏。   陆晏无奈,只得道:“是我二哥哥给你的,具体是什么意思,你自己猜。”   沈靖一听是陆攸,高兴的跟什么一样,连忙打开一看,只见里面装着一串银色小铃铛,顿时笑容僵在脸上,一时没有言语。   姜阮望向陆晏,可陆晏这次真的不知道,他二哥哥一向心思最是深沉,有什么事儿都藏在心里,况且这东西他也没见过。   沈靖这时已经回过神来,将那东西塞进怀里,勉强挤出一抹笑来,冲他二人抱拳,“二位的情意,沈靖铭记在心,有朝一日,必将报答,时辰不早了,咱们,就此别过!”   陆晏难得的向她回了一男子礼。   姜蒜阮心中不舍,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沈靖调转马头就走,临走前,伸手握了握姜阮的手掌,然后头也不回的策马追赶前面的队伍。   姜阮看着她身后扬起漫天的尘埃,身影逐渐变成一个原点,最后彻底消失在眼前,心里有些莫名的感伤。   陆晏伸手将她抱进怀里,道:“外面风大,咱们回去吧。”   沈靖走后,姜阮一直在想那串铃铛,究竟代表了什么意思,也不知是不是那日的风沙太大,她总觉得沈靖冲她挥手的时候,眼睛红了。   这事儿她还没想明白,很快的,陆家大哥哥很快就要成亲了。   陆大哥哥其实年纪也不小了,又是靖国公世子,这时候成亲,已经算是很晚了。   听说,他是因为世子妃为家中祖父守了三年的孝,而路大哥哥一直喜欢这位未过门的妻子,才一直未成亲的。   如今孝期已满,两家觉得实在不能再拖了,赶紧开始操办两人的婚事,赶在十月份,将亲事办的妥妥当当。   陆家的男儿,皆是长情的人,当然,除了闷葫芦陆攸,沈靖走后,他仿佛从来不认识那个人一般,连问都不曾问过一句。   姜阮有时候碰见他,忍不住在心里想,也不知道他心里中意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据说上次相看的不是很满意,也就没了下文。   她甚至想到,若是以后陆二哥哥真的有了成亲的对象,那自己,到底要不要告诉沈靖呢?   若是说了,以沈靖的性情,万一回来抢亲可如何是好!   可若是不说,沈靖将来回长安若是看见陆二哥哥同别的女子在一起,该有多伤心,会不会怨她不够朋友?   她因为此时愁的不得了。   可令她发愁的,可远远不止这一件事。   陆家大哥哥成亲后没多久,早早定好了亲事的李域,也将婚事提上了日程。   钦天监选好了日子,觉得十二月二十是个极好的好日子。   李域的府邸早早的就建好了,王爷成婚,是件大事,且说不定还是未来的储君,司礼监从陛下下旨赐婚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   这期间,李域倒是往陆国公府跑了两趟,每来一次,姜阮都提心吊胆,生怕他会提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要求,催促着陆晏替采薇准备相亲的花名册。   直到陆晏将早就准备好的花名册拿出来,她的一颗心才放下来,可是姜阮挑来挑去,都没有挑到什么合适的。   她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拿着厚厚的册子给采薇自己挑。   采薇乍一看,吓了一大跳,随即红着脸忸扭捏捏的表示,只要姑娘挑的,她都可以,她没别的要求,就是不能离姑娘太远。   姜阮看着厚厚的花名册发呆,一时之间也不知按照什么标准来挑选。   在她眼里,世上的男子都得像陆晏一样好才行。   相貌好,家世好,且对妻子一心一意,情深意重。   可天底下,又能有几个陆晏呢?   采薇见姑娘愁的不行,道:“实在不行,就在陆府随便挑一个,反正左右都是姑娘的管家娘子,别人也不能欺负了我去。”   姜阮于是看待府里的人,总是多了几分严厉,总觉得他们各个不简单,采薇的脑瓜子又简单的很,怎么看怎么不放心,可若是找个很她一样的,两夫妻脑子都简单,往后哪天她不在了,那可怎么办。   最后,还是采薇看不下去了,想了又想,表示:实在不行,她看着小定也不错,凑合一下,也能过,反正都在姑娘的眼皮子底下,量他也不敢欺负自己。   她打算的挺好,陆小定却不同意。   他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趁着她人不在,跟自家主子讲:“她这不是害我吗?府里但凡有眼睛的,谁看不出来宁王爷每回来府里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若是娶了她,那不是当着宁王爷的面把一根针往人家眼睛里插,以后还能有我的好吗!”   陆晏晚上就把陆小定给卖了,将他的话转述给自家忙着做红娘的小妻子。   一语惊醒梦中人,姜阮顿时明白为何陆晏别的事情总是处理的干净利落,唯独在采薇的亲事上一直没个准信。   这放眼整个长安,谁娶了采薇,可不就是往李域眼皮子上插针吗?   她遂将那本花名册撕的干干净净,叫陆晏写了信给弟弟,叫他在陇西留意。   长安城是不行了,若是李域做了皇帝,谁知道将来会不会干出跟他老子一样荒唐的事儿。   采薇倒是安乐的很,见一直忙着给自己找婆家的姑娘突然就没动静了,心宽了不少,成日里乐呵呵。   姜阮有时候见她在那傻乐,心里总是忍不住想要问一问,她到底,知不知道李域喜欢她?   抑或是,她喜欢李域吗?   若是她也有些喜欢,自己这样做,会不会太过于自作主张了?   她觉得自己身为一只猫,想的实在有些多了,头疼的很。   而且,这只是其中的一件事,还有更严重的事儿,她有些难以启齿   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能够同陆晏毫无杂念的待在一个屋子里头了。   两人好像就是从沈靖离开的那一日开始,气氛一直有些怪怪的。   比如,陆晏不再随意抱着她揉来揉去,也不会睡觉的时候将她抱在怀里。   比如,他再也没有在她的面前换过衣裳,什么时候,都裹得严严实实。   再比如,她近日看书的时候,觉得书架上莫名多了许多佛经,有一次早上醒来,她还瞧见,陆晏在那儿碎碎念。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姜阮觉得,他念佛经的时候,满面肃穆,倒是真有些得道高僧的意思。   她瞧着那些佛经,心里莫名的难受,一时找不到人说话,想着要不去隔壁新嫂嫂的院子坐一坐,顺便看看别的新婚夫妇是怎么相处的。   应该不会吓到她吧?   她心里还没想好,腿就已经自己过去了,才到院门口,就瞧见大哥哥大嫂嫂正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里散步。   她正犹豫要不要打招呼,谁知一向在外最是稳重的陆家大哥哥竟然突然低头在新婚妻子的脸上亲了一下。   姜阮当即愣住了。   然后,她看着满面娇羞的大嫂嫂身后在大哥哥的腰间拧了一把,一向严肃的大哥哥竟然嬉笑着讨饶,然后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然后两人进了房。   姜阮落荒而逃。   她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关了许久,终于明白了。   就连如此稳重的大哥哥成了亲都这样,陆晏这可不是为了她这只猫学着当一个和尚。   然后她哭了。   替陆晏哭,替自己哭。   她想,我的陆晏哥哥怎么就那么可怜呢?   我怎么就这么惨呢?   她哭起来一发不可收拾,谁也劝不住,将所有人赶了出去。   陆晏那日回来的很晚,天都黑了。   他只见房门紧锁,屋里也没掌灯,模糊的只听见小猫呜咽的声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赶紧推门一看,自家的小猫,趴在他收藏的那推佛经上,啪嗒啪嗒的掉眼泪,衣裳都打湿了。   大抵是见陆晏回来了,她抬起眼睛看着他,眼泪掉的更凶了。   陆晏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他什么也没说,默默的替她擦干净眼泪,收拾完书,然后轻轻揉着她的脑袋,道:“宫里出大事了。” 第59章 晋江首发(改)……   姜阮擦干净眼泪, 看着一脸沉重的陆晏,问道:“出了何事?”   陆晏叹息,“舅舅今天早朝的时候,突然晕倒, 至今未醒, 阿娘已经去宫里侍疾了。”   姜阮敏锐的捕捉到了他语气中不同往日的情绪, 他已经好久不曾称呼陛下为“舅舅”了。   这说明, 李谋并不是简单的晕倒这么简单。   陆晏捉住她的手,似乎有些脆弱,“他才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虽在有些方面有些糊涂, 但是,他自幼疼我,我自从做了官,便处处与他作对, 他虽每回都十分生气,却从来,都不曾真的罚过我。”   姜阮伸手想要安慰他, 却口不能言, 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陆晏伤感了一会儿,起身将屋里所有的灯点亮, 看着亮堂的屋子, 心里似乎好受些了,将今日发生的事儿仔仔细细的说给她听。   李谋在今日早朝的时候,毫无征兆晕倒后, 前朝后宫早已经乱作一团。   太医们经过反复查验,也只是得出一个结论:陛下身体并无异常,兴许是最近劳累过度而致,说不定休息两日就好了。   这话说出来,简直是杀头的罪过。   一国之君,昏睡在床,还得出一个指不定哪天就好起来结论来,不是找死是什么!   可太医们也是束手无策,针灸理疗试了一遍,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陛下就是没有苏醒的痕迹。   后宫的人彻底慌了神,一向病弱简出的皇后这时却成了大家的主心骨,带着后妃们去宫里设置的佛坛去祈福焚经,只希望陛下能够早日醒来。   李瑶同李域等人看着昏迷不醒的李谋心急如焚,将从前太医院最是有经验,已经退休的院首也给找了来。   李院首年事已高,须发全白,可医术却愈发的精湛,他仔细替李谋从头到脚查验了一遍,又将他近三个月内的膳食名录乃至进入后宫的次数都看了一遍之后,避开了大臣后,面色变得有些难堪。   “陛下恐怕是中了一种叫做千日醉的毒,老臣昔年曾见过一次,也是这种症状,这种毒素,无色无味,而且,中毒的人,并没有什么异常,平日里完全看不出来,只有当毒素积累到一定程度,才会陷入昏迷。昏迷之后,若是及时得不到解药,也会脑部受损,人也变得痴傻。”   姜阮听的心惊胆战,一个九五至尊,在后宫竟然中了这种毒,可见下毒的人,心机之深沉。   陆晏似乎觉得有些冷,难得的将她抱进怀里,低声道:“这毒,非亲近之人,根本下不了,皇后娘娘已经将所有后妃都关了起来,并命宫里的内侍总管开始彻查。”   还有一些事情,他有些难以启齿,舅舅病倒之后,后妃们倒还算平静,尤其是皇后,也只是震惊,可云皇太妃竟然完全不顾他祖父颜面,从关雎宫里跑出来,扑到舅舅身上,哭的眼睛都肿了,一口一个檀郎的叫,只把皇后娘娘叫的面色煞白,一口气差点没提起来,将人立刻拉出了寝宫。   场面一度尴尬,就连一向处惊不变的李洵面色都惨白的厉害,将他母亲强行带回了关雎宫。   “你觉得,是谁下的毒?”   姜阮沉默,能这样悄无声息下了三年毒的人,又岂是这么容易找出来的。   她抬头望了陆晏一眼,只见他正看着窗外发呆,似早知道谁是凶手。   也许,他们心中猜测的是同一个人。   亲近的人有许多,可能够完全信任却又不设防的,恐怕也只有自己最爱的枕边人。   可是,她又觉得,李谋待云皇贵妃是那样的好,无论如何,云皇太妃也不像是会下毒的人。   陆晏回过神来,见眼前眼睛红红,皮毛还湿漉漉的小猫一脸沉思的表情,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接着道:“中秋节过后,舅舅便有意立阿域为储君,据说是云皇太妃不知为何,跑去宣德殿与舅舅关起门来大吵了一架,立储这么大了事儿,后来就不了了之。”   姜阮瞬间了然。   李谋与云皇太妃有私,这事儿,在宫里恐怕是公开的秘密。   陛下一向待楚王亲厚,尤其是前些年,许他论政,早已经超出了一个帝王对亲王的待遇,看上去简直是将他当作储君一样培养。   想必云皇太妃心里,也早已经作如此想,以为自己的儿子早晚都是储君。   却不曾想,自己不顾伦理纲常一心爱慕着的男子,大抵是更爱重自己的江山,与身后的名声,根本就不曾想过立这个并不被伦理纲常认可的儿子。   只是,羽翼早已丰满的楚王,又岂会听之任之。   可姜阮不明白的是,储位之争早已经开始,若是李域真的即位,他们母子二人恐怕很难容于世。   难道,对他们母子来说,不是更应该希望李谋长命百岁,这样,才能够保全自身。   那么,这个毒到底是谁下的,真的很难说的清楚。   陆晏忙碌了一日,心里交瘁,在那儿坐了一会儿,竟然坐在案边合上了眼。   姜阮瞧着他睫毛微颤,梦里也不平静,下巴都冒出些许胡渣心疼的要命,想要叫他去床上睡又不忍心。扶他过去,更是没有那个体力,环顾一圈,跑回床上,使出吃奶的力气,将床上那床薄被子给拖了下来,垫到陆晏的背后。   陆晏似乎找到了支柱,往后一倒,抱着被子舒服的睡了过去。   姜阮待把气儿喘匀了,又迈着小短腿从一旁足够陆晏高的柜子里,小心翼翼拉出一条毯子,替他严严实实的掖好被角,然后累的摊开四肢趴在陆晏旁边,看着陆晏睡得香甜,呼吸绵长的模样,心里却十分的满足。   她轻轻的用手爪的肉垫描摹着陆晏好看的眉眼,心里不断的涌现出甜蜜的感觉,能够为自己心爱的男人做一些事情,真的是令人高兴啊。   这时,屋外阴沉沉的天空霹火两道闪电,照亮了整个夜空,紧接着平地响起两记惊雷,片刻哗啦啦的大雨,倾盆而至。   姜阮看了一眼正在睡觉的陆晏,顾不得疲惫赶紧跳跃过去关窗户,谁知雨太大了,雨水溅了她一脸,冰冷刺骨的雨水激得她打了一个激灵。   她瞧了一眼屋外天空犹如被人倾盆泼下来的雨水,心道:“要变天了啊。”   姜阮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盖的严严实实的陆晏,用力将支撑窗棂的棍子抽出来,将一切风雨关在了门外。   外面一切噪杂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了。   屋子里面又静了下来,成了一方净土。   姜阮飞快的将自己身上湿掉的衣裳脱了下来,然后钻进被窝,顺势钻进陆晏的怀里,发出一声叹喟。   还是两个人睡在一起暖和啊。   她趴在陆晏的怀里默默数着手爪子,方才那些沉重的话题一下子变得烟消云散,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十月初九,还有四日便是是陆晏的生辰。   男子二十加冠取字,也不知他是不是早就取好了。   到时候,自己要送他什么礼物才好呢?   想着想着,她有些困了。   半睡半醒间,屋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姜阮猛地睁开眼睛。   陆晏这时也醒了,眼神还有些茫然。   敲门声再次响起。   平日里,谁都不曾这样急切的敲过门。   姜阮心里“咯噔”一下,果然,陆晏一脸严肃,道:“何事?”   屋外是陆小定,他似是松了一口气,急道:“主子,出大事了,家主和殿下请您和夫人立刻过去一趟。”   陆晏与她对视一眼,起身从旁边替她拿了干净的衣裳,替她穿戴好赶紧出了门。   屋外大雨倾盆,等到陆晏抱着姜阮赶过去的时候,肩上衣裳都湿了些许。   姜阮看着他打湿的肩膀,心疼的用手拍了拍。   陆晏冲她笑了笑,表示无事。   李瑶夫妇早就已经在议事的暖阁等着,她见陆晏衣裳湿了,连忙叫丹淑取了干净的来,掏出帕子替他擦干净。   姜阮看着自己的手爪子,心想,这本该是我做的事情,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如今瞧着这情形,自己反倒成了拖累。   这时候,陆家大哥哥夫妻二人,以及连衣裳都还没有来得及穿着戎装身姿挺拔的陆二哥哥也到了。   陆家人丁简单,除了一些宁川老家的旁支,全部在这儿了。   李瑶见人到齐了,将宫里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说到弟弟李谋时,数次哽咽。   一旁的陆俞紧紧握住她的手,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是她精神最大的支柱,也给了她最大的安慰。   在李瑶说到楚王李询不知从哪里变出一道,说是陛下早有察觉,有人要害他,早早的备下若是遭遇不测,由楚王监国的圣旨来。   他凭着这道圣旨一个时辰前已经将宁王李域被囚禁在王府里,且派了重兵将整个楚王府团团围住,说是李域涉嫌下毒谋害天子。   在场的人哗然。   这简直是欲加之罪。   陆晏道:“朝中之人难道就没有质疑,怎么好端端的变出这样一道圣旨来?”   李瑶气的发抖,画憋在嗓子眼,就是出不来。   陆俞连忙将手中的热茶递到她手里,道:“圣旨却是真的。”   上面的印章,除了天子,无人可触及。   姜阮等人觉得不可思议。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场猝不及防的意外,却不想,早就有预谋,或者应该是说,从下毒的那一刻开始,李洵兴许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他在意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李谋为他所做的,除储君之位以外的任何筹谋,他要的是这天下!   他这是要谋反!   可如果李谋昏迷不醒,他圣旨在手,往日里李谋又对他如此宠爱,众人只得唯命是从。   李瑶吃了热茶,终于顺了气,恨得牙齿痒痒,“你舅舅待他从来都是尽心尽力,哪怕是中了毒,我都不曾怀疑过他,没想到他狼子野心,竟然做出了这等阴毒之事。”   陆晏与父亲以及两位哥哥垂眸不语,眼下的情况,必须要做出对策,不能够坐以待毙,否则,就是一场死局。   良久,陆晏开了口,道:“父亲母亲大哥哥,你们走吧,我跟二哥哥留下。”   长安是不能留了,他拿李域开刀,接下来,便是长公主府。   若想要顺利即位,而不被人诟病,长公主的认可,便是最后的证明。   陆攸点头,他也正有此意。   陆家大哥哥一脸凝重,道:“阿晏你在胡说什么,要走,也是你们走,我是这个家的长子,且又是世子,是最应该留下来的人,你们趁现在还来得及,即刻离开长安。”   一直未说话的陆家新嫂嫂偷偷伸出手握住自己的夫君,轻轻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睛红的吓人。   姜阮瞧着她,心中明了大半。   她这是有了身孕。   这个新生命的到来,仿佛冲淡了屋子里的哀伤,给大家带来了新的希冀。   在场的人心中无不喜悦,尤其是陆大哥哥,紧紧握着娇羞妻子的手激动的不知所以,就连李瑶也忍不住落了泪。   嫂嫂有了身孕,大哥哥更得走了,陆晏再次肯定了自己的说法。   可尽管如此,陆家大哥哥却执意不肯,“阿柔有了身孕,往后恐要辛苦母亲了,事到如今,别再犹豫了。”   姜阮看着新嫂嫂泪珠子顺着光洁的脸颊往下流,却不一句话不曾说过,只是紧紧握住自己夫君的手。   她突然感动的有些想哭。   为了她肚子里未知的新生,也为了家族生死存亡面前,舍弃的情爱。   李瑶站出来反对。   “你现在不仅仅是陆家未来的家主,你还是阿柔的夫君,我未来孙儿的父亲。”   陆家大哥哥十分为难的看了一眼自己新婚燕尔的妻子,还要再说,可陆家其他人全部反对,一致认为他必须走。   只要陆家的家主在,子嗣在,陆家就不会倒!   陆晏看了一眼坐在他旁边一言不发的小猫,坚定道:“陆家的未来,全部握在你手里了,你带着父亲母亲嫂嫂回宁川老家,我与二哥哥留在长安,一来,我是言官,楚王这个节骨眼也不敢动我,且二哥哥一向在军中,从未涉及到朝堂之事,反倒是安全些,二来,你们不在长安城,我们也少了后顾之忧,现在朝廷乱作一团,眼下他恐怕也顾不得你们。”   好不容易劝好了陆家大哥哥,李瑶又不肯。   她觉得李谋还在皇宫,生死未明,她怎可一走了之。   陆晏起身握着母亲颤抖的手,道:“舅舅跟阿域也交给二哥哥同我,母亲,你放心!”   李瑶还要说话,陆俞双手搁在她肩上,长叹一声:“阿瑶,孩子们都大了,让他们做决定吧!”   李瑶与陆家大哥最终同意了这个决定。   事不迟疑,李瑶命所有人开始准备,连夜出发。   姜阮与陆晏站在屋檐下隔着雨幕看着府中的人穿着蓑衣奔走收拾,偌大的府邸,仿佛一瞬间空了一样。   她心想,也不知道陆家的奔走,这里面可有自己的关系,心里面多多少少的有些难受。   陆晏弯腰将她抱在怀里,替她梳理身上沾了雨水有些凌乱的毛发,道:“自古朝代更迭,总是要有无数鲜血尸骨铺就而成,我阿娘身份摆在那儿,今日一事,除非是阿域平安登上储君之位,否则,在所难免。”   姜阮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亲昵的蹭了蹭。   她总觉得,陆晏是在安慰她。   陆晏由她搂着脖颈,低声细语说着宁川老家的事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姜阮都将陆晏的宁川老家一年四季景色了解的差不多之时,陆小定来报,殿下已经准备妥当,即刻就要出发。   陆晏点头,一脸不舍的将自己小猫塞进怀里,搓了又搓,直把姜阮搓炸毛了,才红着眼睛道:“你在宁川老家等我,我到时一定赶回去同你们过除夕。”   姜阮这才知道,难怪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自己,这是早就替自己安排的明明白白了。   这时李瑶过来了,像是早就知道了他的决定。   陆晏将她递到李瑶手里,郑重道:“母亲,我将她交付给你了,往你无论如何,保全她。”   姜阮坐在李瑶怀里,瞧着这像是雨中托孤的场面,眼睛红的厉害。   这怎么回事,今日戏方唱罢就要分道扬镳,从此天各一方了?等着十年二十年后,你功成名就敲敲打打来寻我不成?   她眼睛死死盯着陆晏,一句话也不说。   也说不了。   陆晏喉咙攒动,眼尾泛红,发丝沾了雨水贴在格外显得格外冷清的面容上。   他将从前她最爱挂在脖子上的布袋又挂回了她的脖颈,笑的异常难看。   “等你把小鱼干吃完,我就去找你。”   你瞧瞧,果然是戏唱罢,便散场,俊美无双的郎君交代完,自以为成全了爱人,十分洒脱的转身就散。   姜阮看着被雨幕隔出来模糊的身形颀长,背脊挺的笔直,却十分落寞的背影,学着沈靖教她的骂人的话:陆晏,你说的都是屁话,这包小鱼干,我半刻钟就吃完了,你是打算半刻钟后回来,还是希望我学着戏文里的姑娘,将小鱼干藏起来,一根一根数着过日子等你回来?   你个大骗子!   你这次自作主张的安排的一点儿也不好,我非常不喜欢,   她抹了一把眼睛,咬着牙,从李瑶的怀里跳出来,奔向那个逐渐消失在雨幕里的男人,近了,猛地蹿到他身上,扒着他的衣襟,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之上,只咬的口中冒出了咸腥,直咬的他将她被雨水打湿的身体紧紧的抱在怀里。   她躲在他怀里呜咽:“陆晏,你这个混蛋,成亲的时候说好了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离,凭什么现在将我抛的远远的,我不同意!” 第60章 二更和一(大修)……   姜阮最终留在了长安城, 与陆晏一起面对这往后未知的风雨。   陆晏既心疼她的傻气,又感动于她对自己的情深,一时之间,心头积了千言万语, 可最终也只是化作带着责备的话语。   “这么大的雨, 你傻不傻?”   姜阮死死抓着他的衣襟瑟瑟发抖, 在他被咬破的肩头蹭了又蹭, 直蹭的满脸血迹。   她想:我若是真的就这样走了,那我才是真的傻。   陆晏如何不知她的心思,生怕她着了凉,赶紧抱着她匆忙回了府。   回府的第一件事,他就是让人送了浸泡了驱寒药草的热水, 将她整个人,不,是整只猫泡浸泡载热水里。   他一手捉住她的手掌,一边又不断的加热水保持水温, 生怕她身上沾了这秋末冬初的雨水,着了凉。   姜阮半浮在满是药材的水面上,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像一锅汤, 而正在炖汤的陆晏自始自终都是眉头紧皱, 一脸阴沉的用手撩着热水试水温。   姜阮觉得自己差不多入味儿了,想要出来,又被他一把摁了回去。   “这药浴驱寒, 你多泡泡。”   她有些害怕这样的陆晏。   她知道他不高兴了。   可是, 他怎么能够就这样将自己丢开独自面对眼前的困境呢。   若是只能共富贵,不能共患难,那么陆晏的姜阮又怎配的上为了她差点赌上身家性命的陆晏。   思及此, 她觉得自己腰板瞬间就挺直了些,伸出湿漉漉的手掌握住他的手,身体在水里荡来荡去,荡起一汪涟漪,讨好的神情挂在脸上,不时的躲进水里吹泡泡给他看。   陆晏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绷不住了,睨了她一眼,轻哼一声,“装模作样,牙尖嘴利。”   姜阮立刻呲牙,将自己咬了陆晏肩膀锁骨处的那两个尖尖的牙齿露出来给他看,然后嫉妒谄媚的蹭了蹭他湿漉漉的手心。   “喵喵喵……”   陆晏想要再板着脸,确是不能够,长叹一声,拿起旁边柔软的布帛将她整个人从水里捞出来,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抱着她坐到早已经备好的碳炉旁,替她缓缓烘干身上的皮毛。   姜阮抽出空挡伸出手爪子扒开他的衣襟处看,只见他被咬得雪白如玉的肌肤上,两个清晰的牙印还冒着血珠子,分外惹人怜爱。   姜阮看着那嫣红的血珠子,偷偷比划了一下若是再咬上一口,说不定刚好就形成了一朵四瓣梅花,也不知留在这雪肤上是怎么的风景,顿时忘了方才也不知是谁看着陆晏白色的亵衣上渗出的血迹心疼的眼泪都掉出来了,将那衣襟拉开了些,有些蠢蠢欲动。   陆晏只觉得有两道炽热的目光胶着在自己身上,侧头一看,只见那小猫露出那两颗尖利的牙齿,看着那两个血红的小点,眼露凶光。   他轻轻弹了一下她小小圆圆的脑瓜子,惊诧道:“你想要做什么?饿了?想吃我的肉?”   姜阮连忙回过神,不经意的往他内衫处瞥了一眼,只觉得内里的风景,像是高洁雪山上点了傲然的红梅,无一处不好看,无一处不诱人。   她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拼命摇头,以示自己只是心疼,十分愧疚自己方才咬了他一口。   陆晏伸手摸了摸那个给她咬了的地方,觉得还真的有些疼,让陆小定找了一些药膏送进来。   他撩开衣衫正要涂药,小猫立刻自告奋勇的举手,一把抢过药膏。   陆晏以为她是心中愧疚,压根没想过自己的小猫心里头揣着不可告人的小心思,一点点的解开他的衣裳,然后口干舌燥的盯着那两个小红点点。   嗯,其实是四个……   她见陆晏低垂着眼睫,睫毛微颤,眉头微微皱起,再看他露出的一般香肩与那截微微突出的雪白的锁骨,总觉得自己就好像强迫美人的禽兽,心思哪里还在药膏之上。   人人都道美人误人,可见,这美色,在于一个“美”字,无关乎男女。   陆晏尚不知她心中藏着的心思,见她格外乖顺,就是总爱试图拼命的往他怀里钻,扒着他的非要给他涂药,也不在意,以为是有些冷,将她搂紧了些,用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的滑过她身上浓密的皮毛,道:“往后,怕是再也没有这么太平的日子了。”   姜阮却志不在此,一心只有眼前雪白的景,妖冶到极致的红,涂着涂着,将药涂到了不该涂的地方,一下子将正在沉思的陆晏给惊了回来。   他一把捉住她的手,耳尖红的滴出血来,有些微微的喘息,睫毛颤抖的厉害。   湿冷的空气也不知是被炭火烤的干燥,弥漫着二人之间涌动的小小的暧昧,一时之间,令人有些心悸。   心悸的姜阮见被当场抓包,羞愧难当,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若是此刻逃了,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只得强撑着,伸出另外一只手,中规中矩的替他涂着药膏,摆出一脸天真无辜的神情:陆晏哥哥,我正在涂药,你抓着我的手做什么?   陆晏瞧着她的模样,怎么瞧怎么觉得方才是自己的心思太过于龌龊,心里方才被她撩拨的丝丝麻麻的痒意散了去。   心道她现如今不过是一只猫,而且是一个姑娘家,怎么会借机故意沾自己的便宜,摸他令人难以启齿的地方。。   对,就是这样!   陆晏讪讪收回手,越想越觉得是自己长期以来欲求不满,她简简单单一个动作,自己便起了别样的心思。   姜阮瞧他这副禁欲纯情的模样重重松了口气,暗骂自己鬼迷心窍,明明什么也做不了,何必这样动他,岂不是叫他难受?   又这样坐了一会儿,空气中那些令人脸热的气息终于散了去,姜阮转过头去嗅他指尖残余的药草香气,想起他方才说的“安稳”话题,心想:只要能同你在一起,平安时是安稳,乱世时,亦是安稳。   陆晏手指痒痒,忍不住抬起她的下巴,对上她乌溜溜的眼珠子,眼神里带着探究,总觉得她今日怪异的很,似有所图。   可小猫脸上还是一副最是天真无辜的表情,怯怯的软糯乖巧的叫上几声在,最是可爱不过。   他突然就有些后悔,今天为何要将她托付出去,如今想来,若是小猫真的走了,他自己孤身一人在这偌大的府邸,要如何支撑下去。   他压根旧没注意,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的小猫,眼神在他微微敞开的领口之内打转,试图将那里面的风景勾出来。   如此一想,她忍不住再次得寸进尺往陆晏怀里若有似无的蹭了蹭,以示自己只是想要同他在一起。   是的,一直在一起。   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绝对不是因为他该死的美色,她发誓!   ――   如陆晏所说,那晚之后的长安城,便再也没有了宁静。   李洵第二日一大早便派人来长公主府来请李瑶,说是陛下此刻昏迷不醒,宁王狼子野心意图谋害陛下,眼下后宫乱作一团,还需长公主即可入宫,共商大事。   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姜阮瞧着那趾高气昂的宦官嘴脸,恨不得上去挠他一爪子。   陆晏自是找好了各种托词,说是母亲伤心过度,身体抱恙,不宜见客。   那白脸宦官捏着兰花指,道:“若是长公主殿下身体不好,国公大人随我进宫,也是一样的。”   陆晏轻轻弹了弹袖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冷冷扫了他一眼,“我父亲见到我母亲病了,一难过,也跟着倒下了。”   他自幼养成的威仪,只这么一眼,看的那白脸官宦腿一软,差点没给他跪了。   白脸宦官擦着头上的汗,知道他是在胡说八道,却又无可奈何。   一连数日,宫里来了不同的宦官,还带着太医,说是来请长公主殿下。   而躲在屏风后面的“长公主”殿下,任谁来了,都是一句话:不见。   后来,李洵直接让最白开始来的白脸宦官带着羽林卫威风凛凛将陆府围了起来,说是陛下并重,务必要见长公主殿下。   陆晏算着日子,家中等人已经差不多到了宁川老家,这才慢悠悠道:“真是不巧,昨夜我祖父托梦给我母亲,说是天上什么都好,就是缺了一样东西,需要我母亲立刻去取,昨夜,刚离了家。”   那狐假虎威的白脸宦官原本想说你祖父能大的过陛下?话到嘴边,才想到陆晏的祖父乃是高祖皇帝,可不就是大过陛下,脸上堆起难看的笑,“这长安什么没有,何须这么麻烦?”   陆晏笑道:“可是不巧,长安什么都有,却偏偏缺了我宁城老家的醋。”   那白脸宦官带着羽林卫们灰溜溜的滚回了皇宫。   一直待在宫里的李洵这才知道,长公主早已经不在长安,竟是举家跑了,现在大费周章的追赶,已经无用了,况且朝中此刻乱作一团,他也无暇顾及,便由着他们去了,只是派人盯着长公主府与靖国公府。   陆晏像是从来没有看见过家门口多了一些小商小贩,过着如同从前一样的日子,偶尔休沐的时候,便带着自家的小猫出街逛一逛。   可姜阮知道,关上门以后的陆府,远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李域从前养的一些暗卫派上了用场,用着李洵想不到的法子从宁王府递出了一张小纸条给陆晏。   明哲保身。   短短四个字,也算是全了陆晏为他所作的一切,全了他们自幼的兄弟情谊。   陆晏看着那张纸条上最是熟悉不过的笔迹,坐在那儿沉默了许久,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   姜阮看着他隐在烛火里晦暗不明的神色,眼见着那张纸条被火舌吞并就要烧到他衣裳都没有反映过来。   她连忙扑过去将那火苗扑灭,可自己却被那余热烫了一下,手爪子上的毛发烧了几根,疼得她抱着爪子只抽冷气。   陆晏赶紧拿了凉水,将她的手爪子泡在冰凉的水里,好一会儿,她才觉得那股灼痛逐渐消散。   他心疼的皱眉,“你下次莫要这么傻!”   姜阮心想,若是换成我,你岂不是也一样。   她了一眼窗外夜空悬挂着的皎洁的月色,心道:都这个时候了,想要明哲保身,恐怕已经晚了。   大厦将倾,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更何况,以陆晏的脾气,如何的肯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她说得对,陆晏自是不肯的。   他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里,穿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斗篷,揣着姜阮,躲过巡城的武侯,来到了宁王府外面的围墙,趁着守卫的士兵换班的时候跳了进去。   李域像是早早的得了消息,赶紧将他带进了屋子里,然后轻轻扭了扭书架上的摆件,现出了一个暗室。   进了暗室,姜阮从陆晏的大氅探出脑袋跳了出来,李域冲她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李域才被囚禁不过月余,瘦了一大圈,但是姜阮却觉得他整个人散发着自己从前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一种内敛,稳重透着杀伐之气的王者气息。   她想,这应该才是真正的李域,他眼神里的野心勃勃,在陆晏的面前彻底袒露无遗。   也许普天之下,若是有一人值得他相信,那便只有陆晏。   他二人见面之后,也不废话,分析着如今朝堂上如今的情形。   姜阮坐在一边听,偶尔笨拙的替他们添一些茶,其余的时间,便是瞧着面容严峻的陆晏发呆。   大约二人谈了两个时辰才结束,陆晏重新将那件黑色斗篷穿在身上,正要走,李域叫住了他。   “阿耶他,如今好些了吗?”   陆晏回头望了他一眼,眼神闪过一丝伤痛,道:“阿娘临走之前,李太医曾悄悄同她说过,已经过了这么些日子,即便是找到千日醉的解药,舅舅也回天乏力,阿域,我们终究是无能为力。”   李域眼睛有些红,嘴唇微微颤抖,最终,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将陆晏二人送了出去。   自那次以后,陆晏与李域总是在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宫廷最是忙碌的那两日偷偷在宁王府的那间密室内见面,筹划着将来要做的事儿。   姜阮旁的倒不是很在意,只是觉得,陆晏越来越瘦,婆母等人才走两个月,他脸颊削瘦,宽大的衣袍穿在身上,都带了仙气儿。   有好几次,她想开口劝他莫要去了,可是每回到了那个时候,又忍不住替他收拾好,冒着也不知被抓到后会有什么样的风险隐在黑夜里与李域会面。   有一天,他回来后突然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怕是等不及了。”   姜阮不明白到底是什么等不及了,她只知道,陆晏瘦的厉害,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手爪子一模,都是骨头。   她心疼得要命,只得让采薇炖了各种参汤给他补一补,可是陆晏没吃回来多少肉,反倒是把她养的胖胖的,身上的皮毛越发的柔软漂亮。   就这样,陆晏在自家小猫美日明晃晃的担忧与心疼的目光里,迎来了他的二十岁生生辰。   若是放在从前,陆家三子陆三郎的二十岁弱冠之礼必定成为长安城的一大盛事,可今时已不同往日,他并没有什么心情过生辰。   不过陆家的管家还是将早些时候准备的东西将府里准备的热热闹闹,长公主也从宁川老家寄来了生辰礼物与书信,在心中再三嘱咐,切不可因为他们不在,而亏待了自己。   姜阮捏着婆母信中对她的再三嘱托,看着府里头到处张灯结彩,又见着屋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生辰礼物,心里面犯了嘀咕。   这头一次给自家夫君过生日,她也不知送些什么好。   且陆晏从小打大,什么稀罕物件没有,又什么没见过,思来想去,决定跟采薇学做面。   她想要亲手给陆晏做一碗长寿面。   可这事儿说起来简单的很,揉面,搓面,擀面,煮面,每一道工序她都懂,可是每一道工序她都不会。   若是换成从前,凭着她坚韧不拔的毅力,简直是小事一桩,可如今靠着她的样子,简直比登天还要难。   她跟着采薇在面粉里折腾了一天,身上沾满了面粉,稍稍动一动,面粉如同雪花一样簌簌往下掉,到最后,手爪子被面粉糊住了,也没能够做成一个面团。   姜阮觉得很是挫败。   她想要去找陆晏玩一会儿,可是他忙得很,一早起来将自己关在书房。   她想起,昨晚李域派暗卫送来了生辰礼物,那看着质朴无华的檀香木制成的盒子里,放着一精铁制成的半块虎符。   陆晏看着那块虎符,告诉她,那是他父亲做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虎符,凭着它,可以号令三军,后来兵权上交的时候,他父亲也将虎符一并交了。   可先帝,也就是他的祖父像是预见了这样的未来,只是收了半块,另外半块,仍然在他父亲手里,说是将来如果皇权有变,他一定要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如今李域的这一块,便是先帝手中的那一块,原本是在他舅舅的手里,李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给弄了来。   只要他父亲的虎符与这一块结合,那么,他们便拥有了号召天下的力量。   姜阮惊诧,他们这是准备谋反!   陆晏面色十分沉重,告诉她这一步,非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能走。   若是激得李洵发了狂,不顾一切与他们鱼死网破,那么,到最后,这看似清河海晏的盛世,最后一定会变成尸山血海会满目苍夷,莫说盛世不在,老百姓怕是再也不能够安稳度日。   李域将这块虎符送来,便是将这个选择权交到了陆晏手里。   姜阮知道后在心里暗骂,这个狗东西,他倒是会算计,这不就是拿捏着陆晏与李洵的私仇,来逼他做决定吗?   陆晏大抵是知道了她心中的想法,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示意她冷静下来。   姜阮呲牙看着他,伸手去抓那丑不拉几的东西。   陆晏任由她叼着那块不知道多重要的虎符给丢到窗外去。   姜阮丢了之后,又有些后悔,默不作声的坐到了他旁边,将自己的爪子搭载他手背上。   这个时候,李域想要自救,人之常情,他这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托付到了陆晏的手里。   陆晏道:“阮阮,你想报仇吗?”   姜阮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想自己是想报仇的,若不是李洵,自己又怎会落得如此模样,可是若是为了报仇,拿整个江山百姓做赌注,代价实在太沉重了。   他们看似拥有天时地利人和,可同样的,天时地利人和面前挡着一座叫做“百姓”的高山大海。   她摇摇头。   算了,我命该如此。   陆晏伸手将她抱在怀里,闪过一丝伤痛。   “你莫要怪李域,他想要这个江山,想要替舅舅报仇雪恨,他之所以将虎符给我,是与你一样不忍心,为了自己一己私欲,置百姓而不顾。”   姜阮叹息,她都懂,她只是不甘心。   但是李洵,若是真的是个好皇帝,那么,就算了。   陆晏其实比她更不甘心。   他不只是想要替自己心爱的女子报仇,同样的,这块虎符里还装着李域的身家性命。   他怀揣着这种复杂的心情,对于自己的生辰,根本就没什么心思,一直忙到到天黑,才想起自家小猫说要给自己过生日的事儿,赶紧从书房出来。   今夜星河灿烂,遍布整个夜空。   她的小猫也不知在昏黄的院子里坐了多久,见他出门来,立刻跑上前。   夜里露重,小猫的头上都有些湿漉漉,星光之下,有些亮晶晶。   他一脸心疼的俯下身将她抱起来,用袖子替她擦了又擦,才将脑袋上的露水擦干净。   “有什么,直接进来找我就好了,何必在这里等。”   小猫龇牙,指了指满天星河。   我在看星星呢,你瞧,今晚的星辰河汉,特别的灿烂,像是在为你庆祝生辰呢。   陆晏与她一起仰头看了一会儿星星,这时采薇提着食盒过来了。   姜阮见差不多了,连忙指挥寿星拿着食盒指了指他们的卧房。   陆晏一推开屋子,入眼的是被清空的地上摆满的数不清的红烛,风一吹,欢快的摇曳。   姜阮喜滋滋的看着那些红烛,那一团团的光交错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光圈,别提多好看了。   她在这些美丽的烛火里,以为会看到陆晏一脸感动的模样,谁知他看着那烛火沉默了片刻,拉起她的手,仔细查看了一遍,见她手上并无什么明显的烫伤,这才松了口气。   “以后千万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儿,万一,把自己的毛,点着了怎么办?”   原本正在等着被夸的姜阮:“……”   她瞧着那张脸,牙根都痒了,盯着他的喉结看了一小会儿,寻思着从哪儿开个口好。   这时抱着她的男人开始笑。   姜阮恶狠狠的看着他在那笑得眼睛都完成了小月牙,心里突然就软得一塌糊涂,跳起来搂着他的脖子装作要咬他。   哼哼,坏人!   谁知陆晏也不拦着,竟真的由着她闹,她盯着他凸起的喉结,鬼使神差咬了一口。   说是咬,实际上,也不过是舌尖在那儿滑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陆晏不由自主的轻喘一声……   她身子一僵,啪嗒从陆晏身上掉了下来,摔到了地上,越来越蓬松的尾巴不经意的扫过一点点火星子,“辍币簧发出一股焦臭。   她“嗷”一嗓子跳起来,惊散了屋子里的暧昧。   陆晏连忙将她抱起来察看,还好,只是烧掉了几根毛发。   他耳尖仍然有些红,低垂着眉眼敛去了眼里的春光,替她轻轻揉着那一小截尾巴,声音里像是藏了炽热的火焰。   “我今晚很高兴。”   姜阮蹭了蹭他的手心。   生辰快乐,我的夫君。   她羞羞答答的拉着他到食案旁,将食盒还热着的面推到他面前。   陆晏瞧着自家虽未能够开口同他说一句生辰快乐的小猫,心想,她虽什么也没有说自己的情意,却处处都透着自己的情意。   “你做的?”他拿着筷子看着那碗金黄的面,食指大动。   姜阮有些心虚的点头。   应该算是吧。   毕竟是我挑的面,我挑的鸡蛋,我掀开的盖子……   嗯,就是我做的,谁让采薇是我的人呢。   陆晏眼里的笑意溢出来,是不是她做的,又有什么要紧呢?   他正要动筷子,小猫突然摁住了他的手,然后双手握在一起放在胸前,闭着眼睛念念有词,然后,示意他这么做。   许愿啊。   二十岁的大人陆晏抬眸望了一眼漫天星光的夜空,又看了一眼正睁大了眼睛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小猫。   他无比诚心的在心里祈祷:愿吾与吾妻,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   李洵的党羽在自家的主子成功上位之后,原本以为接下来他是要走上最上面那个位置的,谁知他们左等右等,也没没能等来李洵想要上位的意图,只是以摄政王的名义,协理朝政。   拥护李洵的大臣们认为如今陛下还昏迷不醒,这样的决定是最好的,倒是显出李洵这个人耐得住,性子沉稳,他们没有看错人。   此时此刻,他们对于如今被圈禁起来,怕是再也不能东山再起的宁王一党充满了优越感,在朝堂之上,多番挤兑,以报从前被他们多次打压的仇。   只是旁人倒也罢了,他们对陆晏反倒是不敢做出什么来了,只因他背后还站着站着长公主殿下与靖国公府。   只要他们不倒,陆晏也就不会倒,谁也不敢保准,从前能够扶持幼弟即位的李瑶还藏着什么后手,且陆俞虽早已经将兵权交了上去,可当初,大唐有大半的军队,都是以被人称作陆家军为荣,可见他在军中地位,远远胜过了当时的帝王。   这个节骨眼,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要等到李洵即位,一切尘埃落定,再回来收拾他也不迟。   更何况,谁人不知他与宁王一向交好,若是这个时候,他站出来为宁王说情,出了什么岔子,就理所应当了。   众人等着他为被圈禁起来的宁王说情,好到时候再将他拉下马,毕竟,谁不知道他二人于公于私,一向交好。   可陆晏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对于李洵做摄政王这一事,竟然没有半点异议   众人打量着他每日平静的上朝下朝,与从前无任何区别,丝毫不见任何的慌乱,十分沉得住气。   可谁知等着等着,倒是他们自己先慌了。   次年一月,元宵节刚过,李洵竟然提出:陛下久病未愈,国不可一日无君,要让自己的儿子做东宫。   大家一时傻眼了,这是什么意思,楚王年纪轻轻的,为何要将一个一岁左右的奶娃娃放到那个位置上去,意义何在。   一日早朝,李洵再次提出了这件事。   从前与他一个阵营的王司徒站了出来,道:“如今世子年纪尚轻,恐不能够胜任,还请摄政王从长计议。”   他话说完,上首总是面带微笑的李洵淡淡扫了一眼底下站着的人,目光停留在陆晏的身上。   “卿以为如何?”   陆晏站出来道:“臣附议。”   李洵眼神玩味的看着其他人,然后低头摩挲着手上的扳指,又问:“其他人可有不同意见?”   殿下大臣这时皆呼:“臣等附议司徒大人。”   李洵这时抬起头,敛起了脸上的笑意,慢条斯理道:“王司徒蛊惑朝臣,结党营私,致使朝中风气乌烟瘴气,如今竟然听不到任何异言,来人,立刻将王司徒杖杀与殿前,以儆效尤。”   众人一听,皆是哗然。   一直在储位之争中保持中立的瑞老爷微微颤颤站出来,还未开口,只听李洵冷笑一声:“怎么,瑞王叔是想与王司徒一样吗?”   他说着,挥了挥手,外面守卫的羽林郎立刻进来将一脸难以置信的王司徒拖了出去,没一会儿传来了年迈的王司徒凄厉的惨叫声。   大堂之上,陆晏冷冷看着嘴角含笑的李洵,广袖下的手捏的咯吱作响。   李洵这时也瞧见了,眼神玩味的看着他,一副你能耐我何的模样。   一旁的瑞王爷见他面色不对,连忙拉了他一把,陆晏这才回过神来,将满腔的怒意隐了回去。   于是,次日,朝中一些逐渐看清楚形势,惯会趋炎附势的官员递上了折子,请求立楚王世子为东宫。   不出两个月,那个只有岁余,尚不能坐稳的小娃娃坐在他的怀里,与他一起听政,而朝堂之上给,单反有人朝中有人提出异议,从前那个出了名的温润如玉的君子,竟如同疯了一样,随意的将人拖出去杖毙。   他像是露出了爪牙的毒蛇,吐着信子,审视着朝堂上的官员,只要他们稍微对他有异心,他便将对方拆骨剥皮,吞入腹中。   朝中人心惶惶,各个口不敢言。   宣德殿门口的阶梯上不知沾了多少大臣的血,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   而陆晏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却无能为力。   姜阮见他每回放衙回来,便将自己关在书房之内,死死盯着案上那块虎符,心中像是着了魔一样。 第61章 修文   同年九月, 边塞玉门关鹿城有戎狄军队来犯,沈将军请求朝廷派兵支援,李洵竟然随手一指,将从未有过行军打仗的中郎将陆攸封了大将军派去了鹿城。   这也就算了, 关键是朝廷只给陆攸五万兵马, 而对方这次足足带了二十万兵马。   同年十一月, 李域的未来岳父刘太尉因多次弹劾摄政王专权而招贬谪, 当场被罢官,脱去官帽朝服。   神情傲然的刘太尉着雪白内衫,从低眉顺眼立在朝堂之下,自始自终未发一言的陆晏走过,冷冷瞥了他一眼, 眼里充满了不屑。   同年十二月,除夕之夜,太原郡守快马加鞭送来了急报,太原出现了罕见大雪, 不知压塌了多少百姓的屋子,死了多少无辜百姓,请求朝廷立刻赈灾。   正在饮宴的李洵随意看了一眼, 将折子丢到一旁, 继续饮酒作乐,并让钦天监夜观天象,说是他梦里梦见了神仙, 要建一座迎仙台。   这时从前拥护李洵的大臣彻底的开始慌了, 他们发现,自己拥护的君主,怎么看, 想要的,都不是那个无数人渴求的帝王之尊,而是要颠覆这个王朝。   次年三月初九,姜阮看着陆晏与李域进行了最后一次的见面,并立刻写了一封信,信里装着那块虎符,交给了李域私底下养的所有暗卫,让他们分为五批,分别去往宁城。   他们决定背水一战。   就在做好这一切,陆晏与李域做好了最后的道别,前脚才从陆府出来,后脚就碰见了身上还穿着绣龙朝服的李洵,抱着一脸娇憨,正吃着手指头的的东宫太子站在了他面前。   他身后跟着高举火把的数百名羽林郎,将漆黑的夜空都点亮了。   李洵瞧着身上穿着连帽斗篷,长身鹤立面容冷峻的男人,只见他早已脱了昔年的少年稚气,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但凡自己同那个姜家姑娘说上两句话,便冲着他张牙舞爪的少年郎。   他心中觉得莫名的快意,你瞧,任他平生如何的肆意张狂,到最后,心里有了惦记牵挂,就有了软肋,便再也飞不起来了。   李洵,认为自己是没有软肋的,这就是他比陆晏强的地方。   他伸手将太子含在口中的手指头拉了出来,替他擦去口水,睨了一眼陆晏,“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去哪儿?”   陆晏下意识的伸手挡在胸前,道:“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怎么,摄政王这都要管?”   李洵不以为意,将怀中的娃娃递给身旁的疤脸侍卫,然后掏出帕子慢条斯理的擦干净手指,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蠕动的东西,附在他耳边道:“从小到大,你为何总是不肯叫我一声舅舅呢?”   陆晏睨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是吗?”   只一句话,李洵便变了脸,牙齿恨得牙痒痒。   “来人,御史大夫陆晏夜会罪犯五皇子李域,意图谋反,即可关进大牢!”   他说完,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道:“本王说的不对,是五皇子李域意图谋反,证据确凿,立刻抄家,关键大牢!”   折磨一个人,哪里比得上折磨他的亲人,爱人来的有意思。   陆晏看着火光中的那张疯狂的面容,恨得压根痒痒,一把抓住他的前襟,将他拎了起来。   他咬牙问道:“你做这些,究竟图什么?”   李洵看着他那张气急败坏的脸,乐不可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图什么?   什么也不图。   他就是觉得自己一个人活在地狱里实在太寂寞了,想找些人作伴。   一直躲在陆晏怀里的姜阮生怕他激怒了眼前的疯子,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冷静下来。   陆晏终于抽回了神智,收回了手,看着举着火把闯入宁王府的羽林郎,眼睛翻红,掌心被扣出血来。   李洵像是心里得到了极大的安慰,终于不再理他,抱着太子离开了宁王府。   次日,蛰伏了近三年的陆晏开始联合朝中,早就不满李洵肆意杀人,不顾民生疾苦的大臣不断的谏议,以宁王无辜为由,不断的上奏,要求摄政王撤掉宁王府的守兵,重审此案,以还宁王清白,也让真正的凶手绳之于法。   这本就是个死局,人人都知道谁是凶手,可人人无法逮捕凶手。   可有些事情,总是需要去做。   这些像是无用的,徒劳的,写在奏折上,一笔一画,如同雪花片一样飞向宣德殿,摄政王的案头,然后被他一把大火付诸东流。   次年三月,摄政王以御史大夫陆晏多次藐视朝堂为犯了谋逆之罪的楚王谋反,将他革职查办,并流放极北之地三千里。   圣旨传来的时候,陆晏正与姜阮蹲在院子里。   彼时阳光正好,他身上穿着家常的月白色罩衫,头发随便披散在身后,用坠了一颗珍珠的丝带绑了,拿着一把小铲子,给一颗长势并不那么好的桃树培土   姜阮不时抬头瞧他一眼,总想替他将那颗阳光下十分耀眼,不断滑落在他耳际的珍珠拨到后面去,可珍珠没弄过去,反倒弄的他脸上头上都是土。   他也不恼,抬头冲她笑。   待到宦官念完了圣旨,仔细的打量着这个曾经以纨绔骄纵出名的天子骄子,只见那相貌还是一等一的出挑,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招摇,可通身的气度,却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天子骄子骨子里仿佛长出了任何的磨难都折断不了的傲骨,哪怕是这种时候也是临危不惧,让人心生佩服。   他听完圣旨,说了一句“有劳了”,然后接着与那只养的愈发漂亮的白猫培土。   那宦官从未见人对着圣旨如此不敬,如此大胆,想要说两句,可抬眼看一眼偌大的陆府,还有隔壁长公主府院子里头伸过来的碧绿的枝叶,想着即便是陆晏遭了难,那也不是他一个宦官能说嘴的,最后恭恭敬敬的回宫复命去了。   宦官走后,陆晏伸手替小猫擦赶紧脸上的土,笑道:“这次,你还要跟着去吗?”   小猫像是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头也不抬的点点头。   天涯海角,她都是要跟着去的。   良久,陆晏脸上的笑容消散,朝着刑部大牢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道:“阿域他会没事的。”   流放是不许带仆从家属,可是姜阮不算,她不过是一只宠物猫,且自古以来,谁也没有规定,这受罚的犯人不许带宠物的。   况且,眼下长公主府没有倒,靖国公府没有倒,谁也不敢与他为难。   出行那日,姜阮与哭的眼睛红肿的采薇道了别,然后看着院子里最是熟悉的一草一木,掐指一算,她与陆晏成亲已经有四载,再加上幼时一同读书的时光,人生的大半时间,竟是与他一同度过,不胜感慨。   她看了一眼眼睛红红的陆小定,眼神询问陆晏去了哪儿,陆小定指了指祠堂位置。   姜阮一路走过去,看着偌大的陆府,眼睛跟着湿了。   她尚且如此不舍,更何况自幼生于斯,长于斯的陆晏呢。   她前两日查了一下地图,极北之地三千里,那是整个国最为偏远,也最为苦寒的地方,凭着他跟陆晏两条腿,能不能活着走到那儿,也是未知数。   此去一别,恐怕再难回来。   她边走边洒泪两行,来到陆家祠堂,只见陆晏手举着香,正闭着眼口中默默有词的念叨着“望祖宗保佑陆家,一切顺遂,阿域平安无事”的话。   她站在足有自己站起时一般高大的门槛,望着摆满了神主牌位的祠堂,想起有一年家祭时,陆晏对着陆家的列祖列宗,一脸虔诚的念叨:吾娶吾妻阮阮,是为吾一生之幸也,望陆家祖宗庇佑她身体可康健,我与她岁岁长安,陆家不肖子孙陆家三郎陆晏敬上。   姜阮此时此刻瞧着万千摇曳的排排烛火前,芝兰玉树的伟岸身影,在心里默念:“陆家列祖列宗在上,姜阮此生能为三郎妻,乃是百世修来的福气,万望祖宗庇佑,他能够平安归来……”   长安城的人皆传,世人都道陆家第三子夫妻恩爱异常,只是,他成亲数载,从未有人见过他家那位跟个小仙女似的夫人出过陆府大门,只是时常见到,陆大人平日出门,肩头总是坐着一只神情傲然,却又漂亮非常的雪白色长尾猫。   后来,也不知是谁起了头,某一天街头巷尾开始传唱着一首歌谣:陆家子,陆三郎,字清河,二十有三,娶了一只猫变的美娇娘。前为京兆尹,后为御史郎,削官被流放,此去无疆。   ――   所谓流放,则是将罪犯放逐到边远地区的一种刑罚,很多人熬不住,还未到目的地,就已经死在途中,被流放的人,大多都客死他乡。   陆晏的流放也同旁人并无不同,唯一好的就是曾经在长安城中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做了官,竟然积下了好人缘,负责押送陆晏的关小六,是曾经陆晏做京兆尹时的衙役,一路上对他颇为照顾。   陆晏后来发奋读书之后,学识渊博,每到一个地方,总能将当地编撰的县志中好玩的地方一一解说给姜阮还有关小六听,沿途一点儿也不寂寞。   姜阮有时候见着陆晏指着那些巍峨青绿的山山水水,用通俗易懂的话语同关小六讲解那些个文人骚客留下的诗句,甚至生出一种念头:陆晏这哪儿是在流放啊,更像是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带着爱妻游山玩水,欣赏着沿途的风景,顺带着,普及一下流传下来的神鬼山怪故事。   他有时候说着说着,甚至会感慨一句“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古人诚不欺我”的话语来。   姜阮甚至觉得,若是有足够的时间,他估计都要编纂一部《陆晏游记》来。   这样的陆晏当真是让人越来越爱,她冷眼瞧着沿途路过的女子,总是盯着陆晏那张瞬间红了的脸,心生嫉妒,恨不得立刻拿着帏帽,将他的脸遮起来。   于是,下次补给路过热闹的城镇,她暗戳戳的挑了一定长及脚踝的帏帽抓在手里,而向来买东西都不看价格的陆晏给钱的时候,压根都没有注意这顶帽子。   等到上路的时候,她装作不经意的拿出来想要待在陆晏的头上,却被他以“天气这么热,我带着这个作甚”的理由给拒绝了。   姜阮很是气闷,总觉得自己有理由怀疑,陆晏一定时察觉到了自己这种有些狭隘的小心思,故意不戴的。   直到后来他们行路到一半的时候,居然遇到一个女扮男装打扮的美貌女子,竟然当街调戏陆晏,气的她齿牙咧嘴,恨不得上去与那勾引别人家夫君的女子痛快的打一架。   陆晏看着旁人不过是问个路,肩头上那个正襟危坐的小猫立刻伸出了尖利的手爪子,眯着眼睛看着对方,硬是要将那个携带了一路丑到极致,颜色也极为古怪的帽子往他头上套,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买这个东西,是个自己遮脸带的。   他顿时心花怒放,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这只也不知在醋里面浸泡了多久的小猫可爱,主动将那个丑的不得了的帽子戴到了头上,将自己的盛世美颜遮盖了起来。   对面那个有意与陆晏搭讪的女子还要说话,只见眼前生的如同谪仙一般,气度非凡的男子竟然对着一只猫露出宠溺的笑,然后竟看也不看她扬长而去。   开什么玩笑,她可是这方圆百里最美的女子,旁人想要同她说话,那都是要排着对的,几时被这样冷待过,十分不甘心的跟在后面。   姜阮见着那个以为旁人看不出她是女子的人,竟然当街“哥哥长”“哥哥短”的叫起来,正要发火,陆晏却先一步开了口。   他冷冰冰道:“姑娘,我是有家世的人,还请自重。”   那女子见被人戳穿了身份,羞得面红耳赤,恨恨跺脚离去。   姜阮积攒了好些天的火气,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   只是,她认为,若是陆晏早一些听她的,将那帽子戴上去,又怎么如此招蜂引蝶,一路上鼻孔朝天,硬是忍着不搭理他。   陆晏心里喜滋滋,从此那顶丑不拉几的帏帽除非吃饭,再也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脑袋,足足哄了有半个月的时间,才将醋劲消散的小猫给哄好。   一直跟着的关小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怎么瞧怎么都觉得那只猫都是个披着毛皮的女子,从前他们为了哄陆大人高兴,陆大人说小猫是他妻子,他们就管小猫叫一声夫人,可心里总还是觉得陆大人是有些疯的,可经过这一路的朝夕相处,他心底竟然十分笃定,眼前的这只猫,就是人变的。   哎呀妈呀,回去可有的吹了,这也太吓人了,这不就是话本子传说的人妖恋吗?   只是狐狸精他见多了,就是猫精,却是头一次见,你还别说,陆大人的这一只,真是越看越漂亮,就是不知道夜里会不会变成美娇娘,给陆大人暖被窝。   姜阮记得出发的时候,院子里的桃花夭夭,等他们一路玩玩闹闹到达极北边界界碑的时候,已经是满目皆黄。   陆晏伸手摸了摸被风雨侵蚀,腐朽不堪的界碑,道:“再往北一百公里的地方,就是我哥哥打仗的鹿城了。”   姜阮这才想起,鹿城,那是沈靖管辖的地方,也不知如今他们怎样了。   陆二哥哥已经去了鹿城近两年有余,每月往长安送一封家书,向来不爱说话的他,书信延续了他一向的风格,只有四个字:一切平安。   “陆大人,小的,就只能送您到这里了。”关小六一路与他们走来,竟然十分的不舍。   陆晏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偷偷夹带出来的银票塞到了他手里,“辛苦你了。”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却是最难,他落魄至此,还有人如此待他,心里十分感激。   关小六眼睛有些红,不肯收。   “大人,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您自己留着。”   陆晏一本正经道:“昔日我任京兆尹,你们对我忠心耿耿,今又对我夫妇二人颇多照顾,某如今别的没有,也唯有这些最是不值钱的银票来回报你。”   关小六看着眼前虽落难,一身布衣打扮,通身气度丝毫不减,气质越发内敛的贵公子,从内心觉得的佩服。   他不再扭捏,双手接过银票,与他二人告别,临走之际,他道:“陆大人,别人都道你是长安城最大的纨绔,可小的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官好多了,你心里有百姓。”   姜阮看着面色似有动容,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的陆晏,轻轻蹭了蹭他的面颊。   待到关小六的身影在这一望无际的田野里变成一个点的时候,他们才回过神来,两人相似一笑,看了一眼那块界碑上的两个字:平安。   原来这个地方竟然有一个这么好听的名字。   希望他们以后,平平安安。   ――   平安镇算是鹿城周边的小镇,民风淳朴,夜不闭户。   陆晏去了当地的户籍地报道后,拿着怀里能够藏得一点点钱在平安镇郊外的一处破旧的小宅子。   宅子一进一出,十分的简单,姜阮同陆晏收拾了一下,倒也觉得不错。   只是从前仆人成群,万事无需自己动手的陆晏,从今往后什么都得自己动手做。   起初,他什么都不会,烧火,煮饭,洗衣服,这些看似简单的事情,足足学了一个月才学会简单的煮粥,就这样,煮十次,至少有三次是糊掉的。   姜阮看着那双手曾经拿来握弓箭的手,心疼的不行,可是她一只猫,什么都做不了,只会在他煮饭的时候,帮忙添添柴。   饶是如此,陆晏也从未抱怨过半句,时常带着她一起去旁边那个十分漂亮的湖里钓鱼来改善一下他们清贫的生活来改善一下伙食。   这样清贫的日子,因为有陆晏,仿佛也变得不再难熬。   而且他现在不用做官了,时间多的很,除了关在屋子里写一些信件寄出去外,最喜欢的就是背着自制的弓箭带着姜阮去山里逛一逛。   偶尔,他拿着打来的猎物去镇上换取生活用品的时候,也会听到一些关于朝廷的事情。   他们离开长安不过短短大半年的时间,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比如,陛下尚未醒来,摄政王把持朝纲,却一点儿都不在乎百姓疾苦,大肆修建所谓的修仙台,增加税收,民不聊生。   再比如,沈大将军与那个陆家的陆二郎因为意见不合,已经打了好几架,那陆将军仗着自己是长公主的儿子,十分的嚣张,在军中横行霸道,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沈将军要求朝廷重新派遣援兵与能够打仗的将领并及时的补充粮草,可送出去的信件,石沉大海。   朝廷像是疯了一样,任由着北狄国的那些贼人来犯,压根不予理会。   百姓们骂摄政王,骂陆攸,一提起他们,皆恨得牙痒痒。   陆晏听的面色发白,手上的青筋都爆出来。   “我二哥哥,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阮阮,你且再等一等。”   姜阮轻轻拍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慰。   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二哥哥人品贵重,自然不会是这样的人。   她虽不知陆晏在筹谋什么大事,也许跟那些频繁寄出去的信件有关,可她就是愿意相信,陆晏绝对不会放任李洵这样下去,也一定会想尽办法救李域。   更何况,陆晏发生这样的事儿,远在宁川老家的陆家人却迟迟没有动静,这说明,他们之间已经有了某种默契。   而事情到来之前,他们只需要耐心等待。   如此过了一个多月冬天来临之前,却发生了别的十分棘手的事情。   陆晏因为没了往日在家中一天到晚点着的银炭,曾经被冻伤的腿到了夜里疼痛难忍。   姜阮夜里听着他痛苦的低吟,将整个身体蜷缩在他腿间,试图用自己身上的皮毛来替他取暖。   她听着屋外呼啸的风声,从前用来点缀人生的皑皑白雪,在这个时刻成了催命的符。 第62章 晋江首发(60章61章……   睡到半夜被冻醒的陆晏伸手摸不到自己的爱猫, 吓得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一看,那只小猫紧紧抱着他的腿,就连尾巴都替他遮的严严实实, 睁着一对黑亮的眼睛看着屋外飘着的鹅毛大雪瑟瑟发抖。   她见陆晏醒了, 以为他是冻得受不了, 赶紧上前钻进他的怀里, 将他抱的更紧些。   陆晏抱着她重新躺回床上,拉开身上的棉衣将她裹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他们在那样寒冷的夜里,相互依偎在一起取暖。   尽管姜阮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替陆晏取暖,可一向养尊处优的他在大雪来的第二日晚上发起了高热, 浑身烫的吓人。   姜阮手足无措的看着面色潮红,不断呓语的陆晏,将屋角用来过冬,储备的干柴拢在一起, 然后用两只不太灵活的手爪子使劲了力气,磨破了肉垫才将柴火点燃。   如同冰窖一样的屋子终于有了一些温度,她打开用来煮水的罐子, 里面的水也早已用完了, 而陆晏的唇干裂出血。   姜阮将所有能用的被褥衣服全部盖在陆晏的身上,准备出去弄些水来煮些米汤给陆晏。   她才一推开门,只见屋外天地之间大雪茫茫, 积雪足有一尺来厚, 一眼望去,十里之外,渺无人烟。   她眼眶一下子湿了, 如今的情景,自己该如何救的陆晏性命?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陆晏,将那个陶罐用绳子绑在身上,在不远处最为干净的地方用雪填满后,赶紧往回拉。   仅仅是做完这些,回到屋子里的姜阮已经冻僵了,在火堆旁做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自己活过来。   她又学着陆晏平时做的那样,将陶罐架在火堆上烧热想要先给陆晏喝一点儿热水,平时看着陆晏做起来那么简单的事情,对于姜阮来说,竟如登天一样的难。   她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掌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拼命的呼气,还是止不了疼。   床上的陆晏看上去并不是那么好。   他脸上越来越红,那么高大的人冷的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姜阮看着心都快碎了。   她拉着陆晏的手贴在自己暖和的肚子上,眼里的泪珠子一颗一颗的往下掉,长期以来保持的十分良好的心态在这一刻被打击得粉碎。   尽管陆晏说这些事情与她无关,可若不是为了替她报仇,也许他就不会去参合这些皇家的事儿,长公主殿下向来明哲保身,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参与这些党争。   是她,拖累了陆晏。   他本可以有更好的锦绣人生,如今为了她,都成了什么样了?   金尊玉贵拿来下棋抚琴握弓箭的手,如今糙成了什么样?   她还要连累陆晏到几时,这样的感情算什么呢?   她几乎是想嚎嚎大哭一场,可眼下,陆晏还在病着,就算是哭是死,也要等陆晏好了以后。   她擦干眼泪,重新回到火堆旁,焦急等待着那些雪水化水烧开,然后忍着疼,小心翼翼的握着被火烤的火热的手柄,将水倒在杯子里,放凉又倒了一些在盆子里浸湿了帕子,替陆晏敷着额头。   她不断的换着帕子,也不知是不是陆晏好了些,那双曾经藏了整个星河的漂亮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定定看着她:“你别哭……”   姜阮轻轻蹭着塌火热的额头,道:“好好好,我不哭,你快点好。”   可冰冷的屋子里,也只有几声凄凉的猫叫声。   到了后半夜,原本喝了米汤好些了的陆晏突然变得越来越滚烫,无论姜阮怎么做,他都在那打冷颤,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姜阮一颗心支离破碎,蹲在他身旁把能做的都做了,也无济于事。   到最后,她病急乱投医,想起从前在话本子上看过的雪地降温取暖的故事,连忙将门拉开一条缝,身形灵活的钻出去,跳进比她站起来还要高的雪堆里,咬着牙等着自己身上的温度降到最低,然后哆嗦着迈着冻僵的腿走回屋子里钻进陆晏的怀里,试图吸取他身上的热度。   她重复做着这样的动作,不敢停也不敢想,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她的陆晏哥哥不该这样客死他乡。   ……   远在宁城正在哄孙女的长公主李瑶,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心神不宁。   她想起了远在长安的陆晏夫妇,赶紧将孙女交给她阿娘,匆匆忙忙去姜阮住的卧房看一眼。   卧房的门还好好关着,她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想要走,觉得来都来了,还是进去看看自己这个长睡不醒的儿媳妇,谁知一进里间,朝榻上看了一眼,瞬时惊得魂飞魄散,晕了过去。   床上哪还有什么姜阮,只剩下那颗青色发出碧绿光泽,圆溜溜的石头。   ……   陆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落入了水中,无论如何挣扎,都浮不出水面。   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就在这时候,突然出现一个人,扶着他的手臂,堵住了他的唇,给他渡气,他才得以喘息。   他拼命的睁大眼睛,想要将眼前的人看清楚些,可面前犹如只是一团水雾,他看见的只有一个虚幻的影子。   可陆晏觉得自己知道她是谁。   正在这时,那个影子终于将他带出了水面,他大口大口的喘息,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这时,他再次睁开了眼睛,只见眼前蹲着一个身着湿漉漉的红衣,乌发雪肤红唇,虽眼睛哭得红肿,却依旧是这世上除了他娘亲以外最美丽的女子。   陆晏垂眸呆呆看着她一边哭,一边往自己的怀里钻,紧紧的抱着他的腰,与他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   也不知她是不是做惯了猫,忘记了自己眼下变成了人的模样,不说话,头抵在他的颈窝,喵喵喵的叫,分外的可爱。   触感是这样的真实,陆晏闭着眼睛觉得自己的脖颈湿了一大片,心想她眼里的泪就如同他方才见到的湖水,怎么都流不完,害得他一颗再次剧烈跳动的心肝为她都碎的七零八落。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生怕睁开眼睛她就消失了,却又不想错过她,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轻轻摩挲着她细腻光滑的肌肤,操着高烧过后沙哑异常的嗓音,颤抖着问她:“我这是在做梦吗?”   “陆晏哥哥……”她似乎很惊讶,呼出的热气儿搔弄着他的下巴,痒的很。   陆晏觉得她手也不老实的很,像只小猫一样在他额头,脸上,甚至是胸前摸来摸去。   他捉住她两只柔软的小手,拉至她的头顶,在她颈窝蹭了蹭,“别闹。”   小猫顿时不动了,缩在他怀里,让人觉得她娇怯怯的,惹人怜爱。   他至始至终不敢睁开眼睛,伸手摸着她光洁的脸,感受着真实的滑腻的触感,从眉眼一直滑落到她哭的嫣红的唇,低头吻去她脸颊的泪水,喃喃道:“是不是梦,我试一试就知道了。”   一旁的火堆还在燃烧,火热的温度像极了陆晏的一颗心,将他埋了多年的心火给彻底勾了出来,再一次的死灰复燃。   火焰太盛,陆晏心想,这一次佛祖亲自来了也没用。   他喘息着,迫切的,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第63章 这里疼,这里也疼,还有……   陆晏心中的火焰不知燃烧了多久, 直到怀中的女子狠狠一口咬在他肩上,哭哭啼啼叫疼的时候,他才蓦然清醒,打了个冷颤。   而此刻藏在被窝里, 与他贴的严丝合缝的娇小身躯, 滑腻柔软的肌肤, 带着女子特有的幽香气息, 无不预示着自己此时此刻作什么。   他倏地一下起身,惊出一身的汗,下意识的寻找自己的小猫,可入眼的是远处燃烧的差不多,冒着火星子的火堆, 以及火堆旁散落着女子火红的衣裙,肚兜……   陆晏的一颗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浑然不记得昨夜烧的昏迷,脑海里满是方才他与幻化成人的小猫抵死缠绵的情景, 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看了一眼此刻早已经躲在被窝里还在那儿抽抽嗒嗒的女子。   这时,被窝里的女子翻了个身, 腿不经意的蹭了他一下。   陆晏身子一僵, 赶紧往外面挪了挪,腰间的被子滑落。   他低头看了自己未着寸缕的身体一眼,只见那处还气势昂扬, 又觉得自己胸前背后疼的很,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全部都是一道道被指甲抓出来的红印子。   方才,不是梦?   那他的小猫又变回了人?   被窝里这个就是?   “阮阮?”他略带羞涩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 轻轻扯了一眼被角,生怕被窝里露出一张陌生的脸,若是如此,那他恨不得立刻死了作算。   被子里的人这时“嗯”了一声,转过身,悄悄的从被子探出一张双颊绯红的巴掌小脸,只见她眼角还挂着一滴泪,鼻子都哭红了,就连嘴唇也有些微微肿起,瞧了他一眼,立刻可又钻了回去。   真是他的小猫!   他又惊又喜,浑然忘了自己衣裳都没有穿,将被子里的人紧紧抱住,眼眶都热了。   “阮阮,我,我真的太高兴了……”   姜阮昨晚担惊受怕了一夜,生怕他有个三长两短,此刻见他醒来意识也清醒,被他激动的情绪一感染,习惯性像从前一样钻进他怀里,又摸又蹭,脑袋埋在他的胸口,环住他的腰,咿咿呀呀的哭,“你,昨天夜里身上烫得很,差点吓死我了,呜呜呜,陆晏哥哥,差点就吓死我了……”   陆晏被她灼热的眼泪烫的心口疼,不住的安抚她,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脊,可摸着摸着,心里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他的小猫如今变成了人,背脊上的肌肤光滑细腻,哪儿还有皮毛,顿时僵住,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方才那个旖旎的梦境,他将小猫压在狠狠欺负,差一点就……   那不是梦境,他们差一点就洞房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猫身上裹着的被子都已经滑落,入眼的是细腻的白,以及雪□□致上斑斑点点的红,好像都是昨夜自己造的孽,顿时脑子炸了,僵在那两只手不知往哪放,又见屋子里实在冷的很,赶紧将她掖好被角慌忙去生火。   小猫犹自伤心,未察觉出有什么不妥来,不肯放他走,还在拼命的往他怀里钻,恨不得像从前挂在他身上,委委屈屈的撒娇,“陆晏哥哥,你再也不要生病了,我害怕!”   她说完,扬起脸瞧他,却见陆晏耳尖都滴出血来,喉咙攒动的厉害,这才察觉出不妥,低头一看,入眼的是陆晏结实的胸膛,以及胸膛之上,一道道的血痕……   她楞了一下,随即想起这都是自己的杰作,脸烧的厉害,迅速将自己埋进了被窝。   呜呜呜,丢死人了。   姜阮躲在黑糊糊的被窝里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只觉得身上被陆晏方才啃得火辣辣的疼,忍不住偷偷的从被子里露出一个缝,看了一眼正背着他,裸着结实的背脊正在穿内袍的陆晏,羞得满面通红。   她昨晚在雪地里不知滚了多少次,冻得都有些神志不清了,才反应过来就被陆晏压在了身下,还未开口就被他堵了回去,且他不同于往日的冷静克制,简直是要将自己吞入腹中,吓得她动都不敢动,后来被他勾的意识也混乱的很,若不是最后实在太疼,指不定两人现在做什么。   她想起陆晏还病着哪里能做这些事,想要起身,又见衣裳还在远处,悄悄从被窝伸出一只手,冷的直哆嗦,捂住了被子往外面挪了挪。   只是那衣裳离她有些远,在陆晏的脚边,她从前仗着自己是一只猫,对陆晏为非作歹,但是她向来是有贼心没有贼胆,此刻也不好意思叫陆晏将她的衣裳肚兜丢过来,裹着被子像一只虫子一点点往前蠕动了,然后伸手去够。   眼见着她的手指差点就够着肚兜了,谁知一不小心从床上滚了下来,落到了陆晏的脚边。   正抬着一条腿穿裤子的陆晏:“……”   他耳尖红的滴血,迅速将另外一条腿放进裤子里,若无其事的将地上的毛毛虫抱到床上,低垂着眼睫,“你,你还好吗?”   若是知道是真的,他方才定不会那么莽撞,他还记得她方才哭的很凶,说疼……   这事儿,陆晏也没什么经验,不过他倒是不疼,只觉得被她咬过的地方酥酥麻麻,还觉得很喜欢……   他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藏在被子底下雪白的景,顿时气血有些上涌,忍不住瞧了她一眼。   她正低着头,鸦羽一样浓密的青丝散开来搭在被子上,方才裹得严实的被子不知怎么松开了些,露出了雪白的后颈以及肩上上再往下斑驳的红痕。   屋子里静的很,那堆刚刚被点燃的火堆逐渐火热驱走了屋子里的寒,陆晏看了一眼窗外,只见一缕光线透了进来,雪好像已经停了,看上去白茫茫一片。   他想,自己应该立刻走出去,给自己那颗疯魔了躁动不堪的心降降温。   他平静了一会儿,才将小腹处的燥热压了下去,赶紧从床上捡了一件外袍往身上套,却发现不知为何都有些湿哒哒,只得先生了火,将那些衣裳烤的暖暖的才往身上穿。   这期间,他始终觉得有一道视线盯在自己背上,害的他手抖得厉害,穿了好几次才将衣裳穿好。   他穿好后正要出去,瞧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红衣裳,想起她身上什么也没穿,生怕她着凉,按捺住自己一颗躁动不安的心,快速走到一箱子旁,想要替她找一件自己的先穿上。   姜阮躺在那儿听到他好象个翻箱倒柜找东西,悄悄拉开被子看了一眼,小声道:“你,找什么?”   陆晏看也不敢看她,在空空的箱子里摸了一把,“怎么衣裳都不见了?”   姜阮从身下摸了摸,昨天夜里拿来取暖的衣裳此刻全部垫在了身下,随便抓了几件从被窝里递给他。   陆晏赶紧接了,从里面翻出一件长袍来,放在火上烤了一会儿,觉得暖和了,想要递给她,手才伸出去,不经意的瞥了一眼地上的肚兜。   好像,也要穿这个的。   他红着脸捡了过来,用旁边的水洗干净上面的污渍,然后放在火上烤了许久,那贴身衣物本就沾了她的气息,被热气一熏,全部都是她身上那种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香气,只觉得小腹处燥热的厉害,只想找个出口发泄一下。   他立刻起身将那件秀了荷花的肚兜裹在长袍里放到了她身旁,“我烤好了,你先凑合穿一下。”   他说完,小心的将门拉开一条缝挤了出去。   乍一出门,冷气直往脖子里蹿,陆晏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站了好一会儿,才将那股子四处乱蹿的燥热给平复下去。   只见屋外冰天雪地,似是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突然见门前雪窝里有几个小洞,小洞旁边又有两个人性一样的轮廓,想起屋里地上湿漉漉的红衣,猜测定然是昨天夜里小猫见他高热不退,用了笨办法躺在雪地里将身上的体温降到最低,然后抱着他替他降温。   他的小猫真是傻得很。   陆晏心里一阵抽疼,随即又想到若非如此,或许她永远做不成人,一时之间,也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忧愁,又想着她为了自己都已经折腾了一夜,赶紧从远一些干净的地方装了慢慢一桶雪提回去化成水,打算一些拿来煮水煮粥,顺便拿给将她那套红色的衣裳洗干净,不然衣裳都没得穿。   他轻轻拉开门缝挤了进去,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将那些雪小心翼翼倒在水壶里。   床上的人一直都没有说话,静的很。   陆晏一个人坐在火堆旁觉得有些寂寞,想要同她说话,想了好半天,都不知说些什么好。   他要不要问她冷不冷?   若是她说冷了怎么办?   那自己要不要厚着脸皮上去替她暖暖被窝?毕竟两个人睡着要暖和些……   他们都已经是夫妻了,睡在床上多正常的一件事儿,况且这么冷的天,连他这么强壮的身体都病倒了,更何况她身娇体弱,若是发烧了怎么办?   若是发烧了……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他也替她暖一暖。   他绝对没有别的心思!   陆晏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一边暗暗鄙视自己如今年龄大了,脸皮倒不如从前,胆子也变得小的很,一边忍不住朝床上看了一眼,只见那裹着肚兜的长衫还静静的放置在那儿。   那红色的肚兜与那白色的长衫卷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他们昨夜的样子,又想到她早上在那儿喊疼,也不知是伤了哪里……   不管了!   他灌了一个汤婆子蹭一下起身,红着脸走过去,将那汤婆子放到她旁边。   “被窝里冷,你暖暖。”   背朝里的人没有说话。   陆晏又小声重复了一遍,还是没有回应。   他忍不住蹑手蹑脚的爬上床里面,只见她早已经闭眼睡着了。   陆晏坐在那儿傻傻看着她眼圈下一片青紫,知道她定是昨晚一夜没睡,轻轻伸手替她抚平微微蹙起的眉头,俯身在她额下印下一吻。   “睡吧,我的小猫。”   他起来倒了一些热水放在脸盆里,湿了帕子一点点想要替擦额头还有手心脚心,生怕她因为昨晚着了凉。   他从被窝里小心抽出她的手,只见她柔嫩的掌心到处都是破损的小伤口,看的他又是一阵心疼,连忙替她涂了一些从家里带来备用的外伤药膏。   这期间,小猫一直在睡觉,只是偶尔像从前一样,哼哼两声,乖的很。   做完这一切,他自己洗漱了一遍,淘了米放上去,又怕屋子太冷她着凉,时不时的起身添些柴火,然后坐在那儿看着她,心里不住的想:她这一次,是不是就不会再变成猫了?   应该不会了吧?   他心中有些害怕,每隔一会儿伸手摸摸被子里的人,困了也不敢睡,生怕一睁开眼睛她又变成了一只猫。   陆晏本就大病初愈,身上疲惫的很,坐了一会儿实在太累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同她一起睡。   他伸手悄悄掀开被窝,最终,停住了手,长叹一声,转头将已经煮好的粥放到一边儿去,加了几根特别大的柴,爬上床将她连同被子一起抱在怀里,心想,就算是这样,能够一直在一起就好。   早已经醒来,背对着陆晏的姜阮一直留意着他的动静,见他方才掀开被子,还以为他要一起睡觉,紧张的心都快跳出来了,谁知他在那儿唉声叹气,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搂着她。   姜阮想了又想,悄悄的转过了身,然后钻进了他温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紧张的发抖。   陆晏只觉得脑子“轰”一下炸了,方才所有的担忧与顾虑被炸成了碎片,飞的到处都是,再也拼不起来。   他一把将被子盖在二人身上,拉过了头顶。   黑暗中,他的小猫缓缓仰头看他,一双漂亮的眼眸亮的吓人。   “陆晏哥哥……”   “嗯?”   “你好些了吗?”   陆晏看着她,伸手替她拨开脸颊的发丝,哑着嗓音,“还有些疼。”   姜阮慌了,夜里他高热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吓得连忙抽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果然,陆晏头上烫的很,连带着呼出的气息,都特别烫人,仔细一看,眼睛就跟簇着小火苗似的。   她急得在他脸上摸来摸去,“你还有哪里不舒服赶紧告诉我,我现在能说能走,立刻起床去给你买药。”   陆晏见她细白的胳膊在自己眼前晃过,簇着小火苗的眼,目光灼灼的看着她,一把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声音委屈巴巴。   “这里疼。”   姜阮:“……”   她遂不敢再看他,想要抽回手,声音又软又绵:“你骗人……”   高热心口怎么会疼?   陆晏摁住她的手,握着它在身上被她咬过的地方游走,“不骗你,这里疼,这里也疼,还有这里。”   还未待一脸懵的小猫反应过来,他迅速的将她的手摁在身下,抬头在她耳尖咬啮了一下,轻喘一声,“这里最疼……” 第64章 二更和一   姜阮只觉得手心处滚烫, 动也不敢动,又想起从前他隐忍时在那儿默念佛经的模样,心疼得很,脸颊火辣辣的躲在他怀里, 任由他胡作非为。   陆晏得了默许, 在她手心蹭了蹭, 气势昂扬, 一个翻身,将他娇羞不已的小猫压在身下,吻住了她的唇。   他一路攻城略地,小猫溃不成军,丢兵曳甲, 无路可逃,眼见着小猫投了降,攀附着他软成了一滩春水,一口咬在了他肩上, 哼哼唧唧的哭,也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   陆晏听着声音,心神荡漾得厉害, 身上起了薄薄的汗, 温声细语哄着俘虏,蓄势待发,即将攻进城池之际, 床榻突然震动, 屋外似是响起千万雄浑铁甲兵踏雪奔腾而来,直逼屋舍,到处都是呼啸马鸣之声。   方才意乱情迷, 眼神涣散的俘虏立刻恢复了神智,满面通红的抵着他结实的胸膛,咬着唇,“屋外,好像,好像有人……”   可陆晏像是知道是谁,将她的手拉至头顶,与她十指紧扣,低头咬啮她的耳尖,“不理它,咱们继续。”   就算是今天天塌了,他也理不了这么多。   他脸皮厚倒是不所谓,姜阮听着那声音,心想一墙之外,不知来了多少人,哪里肯,眼见着争不过陆晏,拱起腿踢他,却不想他早有防备似的,一把握住她的脚踝,摩挲着她的脚心,一口咬在她的后颈处。   姜阮只觉得背脊一麻,忍不住轻吟一声。   陆晏在她耳边轻喘,“你别叫,我快忍不住了……”   姜阮吓得立刻咬住了唇,有些不知所措。   陆晏埋在她颈窝重重的呼气,两人皆是一动也不敢动,尤其是陆晏,到了这种时候,却被人打断,恨不得出去将那些人狠狠揍一顿。   屋外不知有谁喊了一嗓子,“屋里可有人?我们要进去了!”   陆晏冲屋外呵斥一声,“滚!”   屋外立刻没了动静。   姜阮吓得去摸衣裳,生怕外面的人闯进来。   陆晏知道今日怕是什么都做不了了,叹气一声,替她温柔抹去眼角的泪,然后用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俯身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放心,他们不敢进来,你若是困了,先睡会儿。”   他说完立刻起身穿衣服,哪里还有方才急色的样子。   姜阮躲在被窝里瞧了他一眼,只见他身上虽穿的是普通布衣,可身姿挺拔举手投足之间,端得上无尽风流。   陆晏似是有察觉,回头望了她一眼,眼神幽幽,似有控诉。   “等我。”   姜阮不由自主的点点头。   屋外的人似乎等不及了,又吆喝喊了两声。   陆晏只得收回旖旎心思,穿了件毛领斗篷,面目严肃的走出院门,仿佛外面迎接着他的是另一种人生。   昨夜虽下了一夜的雪,今日天却是晴好的天,陆晏一拉开院门,见到的就是院门前不远处三千金甲战士,站在天地之间,排列成行,迎着冬雪,生出凌冽的肃杀之气。   为首的三个人骑着高头大马,一身戎装,那银甲映着冬日里的光,散发出白色的光晕,宛若天神。   左边的那个生的极为漂亮的少年,中间的生的十分俊俏,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眉眼英气不辨雌雄,最右边的,也是他最熟悉的,看着身形高大,风神俊朗,成熟稳重,就是看着有些冷的二哥哥陆攸。   他们三人见到陆晏后皆喜不自胜,立刻翻身下马,向他走来。   陆晏像是等这一天等了许久,浑然忘记了方才好事被扰得不满,   大步迎了上去,冲三人抱拳。   “清河终于等到诸位了。”   中间的那个眉眼英气,鼻子上一粒雀斑如同主人的笑容一样,雀跃的快要飞起来了,向他拱手,“晏哥,你和嫂子受苦了!”   姜明允,不,现在是阮明允,他已经入了阮氏一族,成了阮家百年来最年轻的家主,只是性格还如同从前一样,上前抱了一把陆晏,颇为感慨。   “姐夫,好久不见!”   陆晏见他这么热情,正想要拍拍他的肩,表达一下长辈对晚辈的爱重,谁知那跳脱的少年已经松开他,大步向他身后的屋子走去,边走边道:“阿姐呢,我去看看我阿姐!”   陆晏想起被窝里什么也没穿的姜阮,惊得一把拉住他的后颈,将他拉了回来。   阮明允一脸不解的看着他,见他眼下乌青一片,下巴生出青须都未来得及刮干净,看着大病初愈十分憔悴的模样,只以为是自己来晚了,他姐姐出了事,急得眼睛都红了。   “我阿姐出事了?”   陆晏连忙摇头,不自在的轻咳一声,“你阿姐好的很,还在休息,你这么大了闯进去于理不合!”   阮明允松了一口气重重一拳打在他胸前,道:“害,我姐眼下是只猫,能有什么不方便的,姐夫,你怎么几年不见,变得这么讲究?”   陆晏还要说话,这时那不慎结实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从屋里走出一个红裙曳地,乌发雪肤红唇的女子。   众人呼吸皆是一窒,只觉得眼前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伫立在这天地白雪的矮屋瓦舍前,绝世而孤立,美的令这天地之间失了色。   陆晏瞧着她穿的这样单薄,立刻迎上去将身上的斗篷披在她身上,将她遮的严严实实。   姜阮想起方才他耍流氓的情景,面红耳赤,在众人瞧不见的地方,十分幽怨的瞪了他一眼。   可她这样在陆晏看起来,就是与他眉目传情,   他越瞧越欢喜,一对桃花眼里溢出潋滟的光来,心口扑通扑通的跳,恨不得像从前一样将她藏在怀里,妥帖安放。   只是如今她的小猫变成了人,十分的娇羞,定然是不愿意。。   两人腻歪起来,差点就把那还傻站着的三人都忘了。   “阿姐!”阮明允这时反应过来,似是难以置信,冲上前去。   姜阮见到阮明允后,面容回恢复了清冷,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才发现眼前这个与她有六七分相似的漂亮小郎君,是自己的弟弟,红着眼眶迎上去,泪珠子一颗一颗的往下掉,握住他的手,止不住哽咽,“阿允……”   阮明允自从上次姐姐变回猫之后,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够见到自己姐姐变成人的样子,激动的一把抱住她,跟着红了眼睛。   老天有眼,他的姐姐吃了那么苦,可最终,还是回来了。   两个人久别重逢,自是好一番热闹,说不尽的关怀,道不尽的思念,可站在一旁的陆晏感动过后,看着这个早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半大的少年,才不过两年未见,他个子都快与他一样高了,此刻这样抱着他的小猫,怎么瞧,怎么都觉得碍眼。   他立刻快步走过去,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的小猫从阮明允的怀里拉出来,紧紧护着。   “阮阮,快过来见见我二哥哥,还有,”他瞥了一眼英姿飒爽的沈靖,决定将私人恩怨放到一边去,接着道:“还有沈将军。”   姜阮两姐弟并无觉出不妥来,尤其是姜阮,这些年,因为沈靖的事儿,心里总觉得有个疙瘩。   不过她先是先走过去向陆家二哥哥行了一礼,陆二哥哥还是同从前一样,不爱说话,朝她颔首,“弟妹,这些年,辛苦你了。”   姜阮还未说话,一旁早已按耐不住的沈靖上前紧紧抱着她,颇为感慨道:“嫂子,你生的是真好看!我要是男的,为你死了都值得!”   陆晏打量着一身戎装的沈靖,心里颇为不是滋味,在他心里,她怎么看都是一个男人,有一种他家小猫才脱了狼窝,又掉进虎穴的感觉,恨不得即刻向前将她二人拉开。   可他瞧着小猫脸上的笑意,又觉得自己忒小心眼了点,只得将心里冒着泡的醋意压了回去。   故人就别重逢,自是喜不自胜。   此刻屋舍太小,也容不下那么多人,况且眼下也不是叙旧的时候,大家当下决定离开这里,直赴宁川与早已经聚集在那里的三军将士会合。   姜阮将陆晏的衣物收拾了一下,穿着沈靖给她的盔甲,与她各骑着一匹马并排走在最后面,前面不远处的三个男子凑在一起也不知说些什么。   “嫂子,你都不知,我们等着这一天,等了一年多。”沈靖颇为感概。   姜阮虽日日与陆晏在一起,可由于她语言不便利,陆晏又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两人并没有聊过太多这方面的事儿,只是从陆晏写信时透出的只言片语,了解到陆晏在筹谋大事儿,但是具体在筹谋什么,以及做了什么,其实并不清楚,眼下听沈靖如是说,来了兴趣,拉着她让她详细说说。   原来,自从宁王李域被抓以后,中郎将陆攸被任命为三品怀化将军去了北狄边界之后,陆晏就将手中的虎符送到了宁川老家父亲陆俞的手中,并私底下联合了沈靖的父亲四品忠武将军沈凉。   当时沈家军与北狄来犯的二十万大军交战,是陆晏写了无数封信,说服了自己的父亲陆俞动用了兵符调动了曾经对自己衷心耿耿的旧部,同时以阮家外孙女婿的向陇西阮家阮老太公求助,借了大批的粮饷给沈家军,以至于沈家军才击退了北狄大军,得以存活。   沈凉担心事迹败落,不停的向朝廷讨要拖欠的军饷,并特地放出消息,说是李洵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任命的,丝毫没有行军打仗经验的陆攸来带领沈家军,且陆家二郎陆攸仗着自己是长公主殿下之子,其人嚣张跋扈,刚愎自负,与打了一辈子仗的沈凉处处作对。   其实原本沈凉还想着,若是朝廷给了军饷,那他与陆晏合谋的事儿还要放一放,毕竟,对于军人来说,谁做皇帝都一样,可是,一旦谋反,牵扯的就不只是个人的前程,是手里握着是数十万大军与无辜百姓的性命。   可是没想到的是,朝廷以国库早已经空了为由,推三阻四,说是发不出军饷,让沈凉自己增加鹿城的税收,以充作军饷。   这也就罢了,没过多久,沈凉便收到摄政王居然耗费大量的金钱人力修建所谓的修仙台的消息,才发现,费劲力气走上那一心之下,万人之上,曾经享誉长安,天下读书人之首的仕君子李洵,内里简直是一条毒蛇,要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皇位权力,而是想要毁灭曾经鼎盛的王朝,心中悲凉,当场将圣旨给烧了,立刻回了信给陆晏,心中只写了四个字。   甘为差遣。   姜阮听着沈靖将这些一丝丝一缕缕,环环相扣的大事一一剖解,心想,这若是其中一个环节出了差池,或是阮家不肯借军饷,或是沈大将军不肯与之相谋,将他举报给李洵,以此作为升官发财的手段,那么,他们这些人,包括宁川陆家,陇西阮家,早已不知是何境地。   她心中对于陆晏的爱意更深,她的陆晏哥哥将每个人的心思揣摩的如此精准,不知不觉已经长成了一个如此有手段谋略,且胸怀天下的好男儿。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陆晏当时做这些的时候,是抱着赴死的决心,只是还好,他赌赢了,李洵才刚刚将整个王朝掌握在手里,暂时没有鱼死网破的打算,只是将他流放三千里。   眼下时机已经成熟,他们眼下只需要绕道回宁川与陆晏集合,杀回长安城,救出被囚禁的李域,捉了李洵,给在他的掌权之下受尽了苦楚的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为友人。   为家人。   为天下苍生!   姜阮听的热血沸腾,不住向前望去,只见中间那个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威武的男子刚好回过头来看她,两人四目相对,隔着老远,都生出浓浓情意来。   沈靖在一旁瞧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笑,“嫂子你是几时变回来人的?”   姜阮脱口道:“今日一早。”   沈靖想起早上听到屋子里传来的那声怒吼,再加上她从小便在军营里混日子,什么荤段子没听过,联想到陆晏刚出来时那个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拉着缰绳往她身边挪了挪,低声道:“那你们,睡了没?”   姜阮脸倏地一下红了,没想到沈靖居然问这个,与她在长安见到的那个总是觉得敛着性格的沈靖大相径庭,顿时手足无措。   沈靖一望她的表情便知,暗骂自己回到军营后将在长安学到的贵女姿态忘了个干干净净,怎么就忍不住说起了荤段子,赶紧转移话题,聊起了沿途的雪景。   姜阮重重松了口气,又朝前面的人瞧了一眼,忍不住好奇,“陆二哥哥在军中待了两年,你与他相处的如何,你有没有问他……”   沈靖眼神闪过一丝暗淡,随即笑道:“害,那都是年少轻狂的念头,且一直忙着打仗,哪有空想这个,不过,我近日又有了新欢,觉得还不错!”   “新欢?”姜阮惊讶,“什么新欢,你可是要成亲?”   沈靖连忙摇头,笑得眼睛完成了月牙,鼻尖的一颗麻雀都雀跃起来,“不不不,我们在军营里将新看上的称作新欢,没什么关系,哈哈哈……”   姜阮忍不住笑,“那你新欢是谁?”   沈靖将头偏过去指了一下前方右边的阮明允,一本正经的逗她,“我瞧着你弟弟不错,要不,把他给我吧。”   前方的阮明允这时回过头来,傻傻的冲着他阿姐笑。   姜阮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沈靖哈哈大笑起来,可前面的将士像是习惯了自家少将军这个德性,面不改色的赶路,而一直未有动静的陆攸这时朝后面看了一眼。   沈靖立刻止了笑,撇过头去与姜阮接着说话。   众人赶了一天的路才到了一个叫首阳的都城,便在当地扎营住宿,沈靖安顿好了军中将士,大家换了常服,决定带着姜阮等人去城里住一晚,顺便给陆晏接风洗尘,商议一下接下来的打算。   姜阮与陆晏没有异议,而且陆晏心里总是记挂着一些事儿,想要给办了,不然心里总是难安。   阮明允虽做了家主,可还是孩子心性,一听到要去吃酒,乐不可支,唯有陆攸面有难色。   沈靖瞧他一眼,直接翻身下马在前面带路。   姜阮总觉得他俩之间十分的古怪,忍不住看向最是了解陆二哥哥的陆晏。   可陆晏此刻心里哪还有旁人,赶了一天的路,见沈靖总是黏着她,自己又不好撇下二哥哥与她弟弟,心里头对她的思念早已经如同野草一样疯涨。   此刻见可恶的沈靖终于先走了,立刻上前牵住她的手,与她共乘一匹马,然后心满意足的将她搂在怀里,驾马跟了上去。   陆攸看了一眼身边漂亮的少年郎,只见他连忙翻身上马,大喊,“沈少将军等等我!”   他随即不再犹豫,也跟了上去。   众人一路朝着城内,然后在一家叫“极来”客栈前停了下来。   “就这儿吧。”众人翻身下马,门口眼尖的伙计立刻迎了上去。   客栈内掌柜的正低头算账,听声抬头,眼前一亮,只见五位或长或少,模样气度百里挑一的郎君走了进来,连忙迎了上去。   阮明允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道:“来五间上房,然后送些热水酒菜,全部送到其中一间房即可。”   他说完,瞧了一眼众人,“咱们就在屋子里吧,冷的很。”   众人点头,陆晏却道:“四间即可。”   其余四人皆看着他,尤其是沈靖的眼神,意味深长。   可陆晏面不改色,仿佛这是件最是平常不过的事儿。   掌柜的是个人精,目光在五人身上打了一个转,见其中一个面色清冷,生的乌发雪肤红唇漂亮到极致的少年郎,突然就悟了。   这位是个女子,说不定就是眼前这个身姿挺拔,气度非凡的青衫玉面郎君的娘子。   果然,那玉面郎君话音一落,方才还瞧着面色清冷的人,脸颊染上一抹绯色,立刻让人觉得这客栈蓬荜生辉。   这是仙女吧,他想。   “你再瞧,我挖了你的眼!”陆晏见他客栈老板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冷冷瞥了他一眼,将小猫遮得严严实实。   客栈老板吓得立刻收回眼神低着头,腿一软,连忙叫伙计将人迎上楼去,送了热水酒菜上楼。   其他人瞧着陆晏醋成这样,低头吃吃的笑,姜阮想要佯装镇定,却是怎么也抑制不住自己的脸一阵阵发烫,偷偷嗔了他一眼。   可陆晏这个流氓坏的很,拉着她迅速上了楼。   掌柜的见他们上了楼,忙不迭的擦着头上的汗,心道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世家贵族,这养出来的气度,一个眼神,差点没把他吓死。   大家沐浴之后,全部聚在了一间屋子,伙计们早已经摆好了酒菜,屋子里皆点着碳,与外面冰天雪地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姜阮瞧着屋子里因着刚刚沐浴完,面色皆有些潮红,却又意气风发的众人,只觉得积压在心口数年的石头被搬走了,再世为人,心中不胜欢喜。   陆晏又何尝不是,他看着身旁笑起来明艳不可方物的小猫,偷偷握住她的手,举起手中的酒杯,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喜气。   “为我们离别后的重逢,满饮此杯!”   沈靖允笑道:“为朋友!”   一向冷淡的陆攸似也被在场的气氛点燃,道:“为亲人!”   阮明允兴奋的很,立刻站起来,朗声道:“为天下苍生!”   众人被他单纯却又满腔热血的少年心性感动,皆道:“为天下苍生!”   陆晏执起酒杯一饮而尽,看了一眼一茶代酒,面色兴奋的有些潮红的女子,心道:“也为挚爱,至死不渝。”   一场冬日里的暖酒仿佛是将大家心中藏着的那个也曾经热血过的少年给激了出来,众人将往后如何行事做好安排后,各个不甘示弱的饮酒,越饮越上头。   这当中,阮明允才从自己家里出来,像是困在笼子里久了的鸟儿飞出了牢笼,放飞的厉害,尤其是见到姐姐如今好好的站在他面前,高兴的不得了,热情空前高涨,拉着最是能喝,性格也最是洒脱的沈靖行起了酒令。   姜阮倚在陆晏的肩头,看着眉飞色舞的弟弟与沈靖,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   陆晏伸手悄悄环住她的腰,低头与她咬耳朵,“他被保护的很好。”   “是呀,真好。”姜阮点头,浑然未发觉揽着她的男子也不知是不是饮酒的缘故,盯着她后颈处,眼神灼热的很。   他将她的手放在自己宽大的手掌,然后看着众人道:“时候不早了,明日一早还要出发,我有些累了,你们先聊,我先回去睡了。”   他说着,示意自家小猫跟着走。   阮明允方才还豪气万丈,酒没饮够,话没说畅快,想起从前他同陆晏一起在他家中吃酒时,他酒量不知有多好,每回非得把自己灌趴下,怎么今天酒才不过几盏,就要走,正要拦,沈靖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将他拉了回来,勒住他的脖子道:“你若是没饮够,来,你沈爷陪你!”   姜阮觉得眼前的场景有意思的很,也不肯回去。   她不走,陆晏自然也不会走,目光颇为幽怨的看了她一眼,又灌了两杯酒。   一旁原本屁股离了坐垫正要走的陆攸也不动声色坐了回去,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目光在阮明允脖子上的胳膊看了一眼,面色沉静,眸子却幽深如潭水。   沈靖犹自不觉,从地上抱了一坛酒,砰一声放在阮明允面前,替自己同他倒满酒,豪气万丈的端起酒杯,“干!”   阮明允眼睛一下子直了,噌的起身,学着这段日子里,与沈靖厮混在一起学的那些恶习,一条腿搭在凳子上,干了那碗酒,伸出手,“哥俩好啊,六六六啊。”   “螃蟹一啊,抓八个,两头尖尖那么大个,爬啊爬啊过山河……”   “你输了,喝喝喝!”   两人被屋里的暖意醺的酒虫上脑,毫无形象的在那行酒令,喝到最后,酒坛没了,又叫伙计送。   一旁的陆攸忍无可忍,一把抢过沈靖手中的酒坛子,压着怒气,咬牙道:“明日还要赶路,就到这儿吧。”   沈靖喝的正上头,闻言睨了他一眼,想起从前一腔热情扑在他身上,临了,他就连回绝自己都没有勇气,竟然让自己的弟弟弟妹来。   真不是个男人!   她又想起这一两年,两人虽在一起共事,他永远都是这副样子,冷的跟块冰一样,气不打一处来。   诚然,有时候她不得不佩服他行军打仗确实比她与她阿耶一根筋的厉害,军阀谋略也是一等一的好,可那又怎样,谁还没有一颗保家卫国的心啊。   她越想越生气,又见着眼前漂亮的少年目瞪口呆看着自己,认定自己丢尽了颜面,坛子一摔,冷哼一声,朝陆攸喷着酒气,“怎么陆将军这是瞧不起沈爷?要不,比比?”   哼,她沈靖的酒量是被她那个酒鬼老爹练出来的,在这一方面,她在长安纨绔界简直是难逢敌手,就连纨绔界的翘楚陆晏都不是对手,他陆攸一个贵族养出来,最是讲究礼仪风度,爱惜羽毛的仕君子,跟她比,哼!   她冷笑:“陆将军,你可别说沈爷欺负你,我一坛,你半坛,如何?”   陆攸抬眸看她一眼,“若是你输了呢?”   沈靖此刻还以为自己在军中与人拼酒,浑然忘记了姜阮在场,怒骂,“我日,你沈爷会输?”   姜阮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惊掉了。   陆晏不动声色将她搂得更紧些,与她咬耳朵:“你瞧见了吧,这才是她的本来面目,若不然,以我的眼力,怎么可能与她相处一年多,都没能看出她是个女子。”   姜阮忍不住笑了。   反正在她眼里,无论是收着性子的沈靖,还是这样豪迈的沈靖,她都喜欢的很。   陆晏一见她笑,眼睛就跟带了钩子一样,勾的心里痒痒,低声哄道:“这么夜了,咱们回去睡吧。”   “还没有分出胜负呢。”   “胜负已定。”   姜阮一脸惊讶,“你怎么知道,还没开始呢?你怎么就知道二哥哥输了?”   陆晏瞥了一眼对面自信满满,一脸狞笑的沈靖,轻哼,“谁说我二哥哥会输。”   姜阮见他神神秘秘,急道:“那你快告诉我,到底谁输谁赢。”   陆晏握着她的手,探到了自己的衣服内里,咬着耳朵告诉她,“你现在同我回房歇息,我就告诉你。”   姜阮低着头,想起今天早上的事儿,耳尖连着露出的白皙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小声道:“我,我还是自己在这儿看。”   陆晏饮了酒,充分发挥了自己不要脸的流氓属性,拉着她的手,一路向上,摁在自己滑腻的胸口,“你摸摸,我心跳的厉害,是不是又要生病了?”   姜阮:“……”   这个人,果真不要脸的很。   “阮阮,我困了。”   “你快摸摸我的额头,我热的很,说不定一会儿就要生病了……”   姜阮低头不语,觉得自己触手之处,滑腻的很,手心生了汗,紧张的握着手边的水杯,仰头一饮而尽。   谁知她灌下去的哪里是什么茶,竟是自己拿错了杯子,将陆晏杯中的酒饮了下去。   那酒烈的很,根本不是沈靖说的跟水一样,她只觉得腹中如同着了火一般,喉咙处也辣的很,呛的咳起来,头也晕晕乎乎,看什么都模糊的很。   原本还想耍流氓的陆晏吓了一大跳,见她眼神迷离的望着自己傻笑,然后向后歪去。   还好他眼疾手快,一把她抱起来,冲着眼前三个还在那儿螃蟹一,爪八个的三人,有些心虚道,道:“阮阮醉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对面三人喝急了眼,哪里还理得了他。   陆晏腿上生了风似的,抱着人就往离他们最远的那间屋子去了。   屋子里早早点了碳,暖意熏人,他先是将小猫放在床上,洗漱完毕正要脱衣裳睡觉,似是想起了什么,匆匆忙忙跑到楼下柜台要了两根红蜡烛回来点上,傻傻的看着那两根火苗正旺的红烛笑。   他怎么看,这两根怎么像是他们成亲时洞房用的那两根,虽然价值不能相提并论,可寓意都是一样的好。   今晚也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好的很。   一杯倒的姜阮觉得有些难受,迷迷糊糊好像有人拿着毛巾替她擦手擦脸擦脖子,服侍得她妥妥贴贴。   她舒服的叹谓,觉得口渴的厉害,撑开眼皮子看了一眼正拿着帕子替她擦脸的陆晏,口里嚷嚷着“陆晏哥哥我要喝水”。   然后,她的陆晏哥哥将她扶了起来,紧接着有什么软软的冰冰凉凉的靠过来,紧接着温热的茶水渡到了自己口中。   也不知渡了多少次,她才解了渴,以为自己还是一只猫,向从前一样搂着他的脖子头埋在在他胸口蹭了又蹭,找了个最舒服的睡姿挂在了他身上。   谁知他的陆晏哥哥一点儿也不贴心,她觉得自己已经不渴了,他又贴着唇过来,张口正要拒绝,一条带着竹盐气息的湿滑小蛇钻了进来追着她的舌尖跑。   姜阮东躲西藏,可那条小蛇坏的很,就是不放过她,也不知追着她咬了多久才放过她,然后滑到了她耳尖处,一遍遍轻轻叫她的名字。   姜阮尾椎处生出密密麻麻的痒意,忍不住轻哼出声。   陆晏连忙捂住她的嘴,悄声道:“隔壁有人,你别叫这么大声。”   醉酒了的小猫瞧着眼前她的陆晏哥哥生的真是好看,尤其是那对波光潋滟的眼眸,似是盛满了春光。   她伸手捧着他的脸,悄声道:“陆晏哥哥,你闭上眼睛,我亲亲你。”   她的陆晏哥哥果然听话的很,将眼里的春光隐了回去,只剩下浓密的微微颤抖的睫毛。   姜阮心满意足的在他脸上,唇上蜻蜓点水的亲,然后轻轻摩挲着他青须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啃了一口。   她的陆晏哥哥也不知是不是害羞了,喉咙攒动的厉害。   姜阮瞧着他不停滑动的喉结,细白的手指轻轻抵住它,随着它动来动去,有趣极了。   可她的陆晏哥哥不老实的很,动来动去的不给她碰,惹得她一生气就要去咬他。   哼,谁叫他这么不乖。   陆晏被醉酒后的小猫无意识的挑逗,一个激灵,差点没交自己立刻交待了出去。   他再也按耐不住,将她不老实的手拉到头顶,侧过头堵住她的唇,开疆扩土,攻城略地。   男人在某些方面像是具有无师自通的本领,也不知过了多久,掌握了技巧的陆晏彻底将身娇体软且生涩懵懂的女子点着了,变成了自己涕泪涟涟,咬着红唇不晓得在他身上施展了多少手段想要自救的俘虏。   俘虏犹自挣扎,想要求得一线生机,可陆晏早已蓄势待发,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岂有卸箭收弓的道理,况且他已经忍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此刻都到了这一步,再忍下去,他陆晏就不是个男人!   灯光摇曳,火光昏暗,陆晏低头看着那巴掌大的脸面色潮红的厉害,漆黑的眼里含着一汪春水的眼,眉梢脸颊染上了春情,只觉得自己的心肝都在轻颤,无赖的轻啄她的额头,她的脸颊,她的唇,咬啮着她的耳尖,闷哼一声,“现在,怕是想走走不了了,阮阮乖,陆晏哥哥一辈子对你好……”   陆晏诱着溃不成军的俘虏打开了城门,然后奋力一冲,闯入城内肆意掠夺,任意妄为。 第65章 晋江首发   鸳红浪翻滚, 客栈不甚结实的床榻吱吱呀呀响了半夜,屋里小猫似的声音,“哥哥长哥哥短”,也不知是求救还是撒娇的嘤嘤哭了许久, 惊醒了屋檐下两只燕子。   它们抖了抖羽翼, 跳到窝的边缘, 警惕的盯着那透着暖意的窗子, 直到屋里缠绵的声音与那吱呀的响声并停,窗子上映着的红烛熄灭,东方既白,才跳回了窝里交颈而卧。   陆晏小心翼翼将怀中哭哑了嗓子,疲惫的连眼皮子都懒得抬的小猫紧紧抱在怀里, 舔去她眼角的泪,又亲了亲她的眼睛,十分的满足。   他的人生终于求得圆满。   第二天一大早,阮明允在一个干净整洁的屋子里醒来, 坐在那儿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晚的事儿。   他虽贪玩,可也知道正事要紧, 连忙穿好衣裳洗漱好就往外跑。   他才出房门, 只见迎面走来的是沈靖与陆攸,立刻笑呵呵上去如昨晚一样上前一胳膊搭在沈靖脖子上,嬉笑道:“沈哥哥, 昨晚儿我都喝迷糊了, 是你把我弄回来的吧,你对我真好!”   沈靖瞧着他单薄,力气大的很, 挣了几次挣不开,呵呵呵的傻笑。   阮明允向来不懂得看人脸色,浑然没有见到旁边脸黑的吓人,面上有些青紫的陆攸,搭着沈靖的肩膀往前走,边走边打哈欠,“我阿姐呢,他们可起了?”   沈靖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正要说话,只见旁边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看上去神清气爽的陆晏笑着冲他们打招呼。   “大家都这么早啊。”   沈靖与陆攸面色一僵,眼神意味深长的往他身后瞧了一眼。   阮明允见阿姐没出来,疑惑道:“我阿姐还没起?”   陆晏轻咳一声,“让她先休息一会儿,咱们下去用完早饭我再叫她。”   阮明允不疑有他,拉着沈靖乐呵呵往楼下走,只想赶紧用完早饭,赶紧出发。   他现在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头,恨不得立刻单枪匹马杀回长安替他阿姐报仇雪恨。   从前他想要这么干,他祖父不允许,现在可是光明正大。   沈靖被他拖着行至陆晏旁边时,瞧了一眼他的脖子,只见洁白如玉的肌肤上,有好几道血痕。   她心道:“这两人昨晚折腾了一夜,也不知道身娇体软的嫂子还能不能从床上爬起来,真的太狗了!”   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后面的冰块脸,冷笑,“果然不愧是两兄弟,瞧着人模人样,下起手来,半点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咬牙暗道:“此仇不报,誓不为让人!”   陆晏等人用完早饭,姜阮还没下来,店里的伙计们已经将他们的马喂饱牵了出来。   陆晏道:“你们先走,我同阮阮随后就到。”   阮明允还要说话,被沈靖拉着胳膊走了。   陆晏给了银子叫那伙计买了新的木桶送了沐浴的香汤放在门口,然后亲自将那木桶推了进去。   他的小猫此刻睡得香甜,他试好了水温,小心翼翼将她抱起搁到了水里,然后也跟着进去托着她慢慢的拿帕子替她擦着身子。   她自幼养尊处优,身上的肌肤如同牛乳一般雪白滑腻,只是如今上面布满了痕迹,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陆晏擦着擦着,心里的火气又给勾了出来,只是不敢再造次。   姜阮做猫以来,被他伺候惯了,又疲惫的很,眼皮子都抬不起来,任由他替自己洗的干净,有时被他触碰到痛处或是敏感处,哼哼两声,只把陆晏哼哼的眼里火苗蹿了老高,不老实起来。   姜阮睡得迷迷糊糊,觉的耳朵痒的很,撑开眼睛瞥了一眼,只见陆晏又欲行不轨,顿时瞌睡虫跑的干干净净,抵住他,红着脸道:“你,你还来……”   她这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的厉害,喊出的声音半点力气也没,且眉眼如丝,倒像是带着钩子似的。   陆晏喉咙攒动的厉害,才将心中的燥热压了下去,哑着嗓音道:“你醒了。”   姜阮瞧了他染了情/欲的眼眸,顿时想起昨晚的事儿羞得满面通红。   他这个骗子,哼!   身后的人这时竟然噗嗤一声笑出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低沉,“阮阮,你不晓得我心中有多欢喜?”   姜阮心中一动,没有说话,她想,自己的心里也是欢喜的吧。   她的陆晏哥哥等了自己这么久,如今,她终于做了他真正的妻。   只是,他说话不算话,说好了马上就好,自己都哭着求了他了,他都没有停下来。   还说了以后都听自己的,现在都不停,还能指望以后吗……   陆晏这时突然将她抱了起来,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将衣裳拿来过来,柔声道:“莫要着凉了。”   姜阮被他瞧得脸颊发烫,低着头声如蚊蝇,“你,你转过去。”   陆晏原本想说,我什么没见过,可生怕说了他家小猫恼羞成怒,再不搭理自己,只得赶紧转过了身,听着身后传来的缓慢的细细簌簌的声音夹着几声抽气声。   陆晏听着急道:“你,你还好吧?”   “还,还好。”   姜阮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见屋外天光大亮,想起晚说是天一亮就出发,眼下众人肯定都在等自己了,忍着疼好容易将内衫穿好了,正要穿裤子,稍一抬腿,疼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陆晏见等了许久,她还未好,忍不住悄悄转过头来,只见她正咬着唇皱着眉头穿裤子,眼圈红的厉害。   他瞧着心都碎了,顾不得她生气,立刻回到床边,动作轻柔的替她穿好衣裳,然后一遍遍亲吻她的额头,说对不起。   他不说还好,一开口,姜阮心中便觉得委屈,眼眶泛出泪花不停的打转,浓密纤长的眼睫毛轻颤,扭过头不理他。   “陆晏哥哥错了,下次保证不这样了,阮阮,你别哭了,我心都疼了。”   姜阮哭的鼻头都红了,任由他替自己擦眼泪,然后才哑着声音道:“还不赶紧出发,若不然,待会儿都迟了。”   她说着从他怀里挣出来,想要起床,腿一软,差点跌倒,还好陆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腰,丝毫不费力气将她打横抱在怀里。   “你,你这是做什么,还不赶紧放下我,等会儿他们见到了像什么样子!”   陆晏低头蹭了蹭她的额头,眼里是浓稠的化不开的爱意,“你放心,我已经叫他们先行一步,咱们慢慢追上去。”   他说完,抱着她大步向外走。   姜阮瞧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想到昨晚他的模样,心里一阵悸动,面红耳赤,将头埋进他怀里。   陆晏嘴角止不住的上扬,此时此刻,觉得自己是这天底下最幸福的男子。   不,从今往后,一直都是。   他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永远都这样好。   沈靖等人出了客栈直奔郊外扎营之处与军队集合,她的副将早已经将训练有素的军队整肃完毕,整装出发,准备去宁川。   阮明允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身后官道之上并无人追上来,驾着马与沈靖并驾齐驱,道:“你方才在客栈拦着我作甚?你瞧,我阿姐他们都还没跟上来?”   沈靖在心里叹息,偌大的阮家,是怎么把一个继承人培养成这么傻兔子的?难道他就一点儿也没瞧出来,人家夫妻俩昨夜奋战了一宿吗?   不过这话,他怎好意思说出来,只得道:“你阿姐才刚刚变回来,身子不好,需要多休息,咱们先赶路,你姐夫心里有数,一定会尽快追上来的。”   阮明允这才将一颗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笑道:“昨晚多谢你了。”   沈靖瞅了他一眼,,“此话怎讲?”   “我昨晚都醉成那样了,你还不忘将我挪到一个干净的去处,对了,昨晚,你睡哪儿了?”   沈靖面色古怪,漫不经心看了阮明允旁边不远处的陆攸,含糊道:“还能睡哪儿,不就随便凑合了一晚。”   阮明允瞧着她眼下的乌青,不疑有它,伸手搭过她的脖子,将她拉近了些,“我与你十分投契,等到了长安,咱们再饮过。”   沈靖眯眼露出贝齿笑的灿烂,“怎么,瞧上你沈爷了?”   她在军中与将士们惯了,时常这样玩笑,可阮明允却当了真。   他瞧着眼前身着戎装,带着银色头盔,眉眼英气,背脊挺得笔直的年轻将军,只见她虽没有他阿姐生的那么美,也不如他见过的女子那样温婉可人,可怎么瞧,怎么鲜活,就连鼻尖上的一颗雀斑都恰到好处的好看。   “你要这么说,好像也是。”漂亮的少年郎咧嘴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晃得人眼疼。   陆攸的心被他眼神里的光给刺了一下,骑着马往他靠近了些,冷声道:“抓紧时间赶路吧。”   “驾!”   他起手中的马鞭重重抽在马屁股之上,那马儿吃痛,撒开蹄子往前跑。   阮明允与沈靖吃了一脸的灰,也都不甘示弱,驾着身下的千里良驹追了上去。   此刻才出发没多久的姜阮与陆晏两人才出了首阳城门,慢悠悠的转向去往宁川的官道。   两人原本早就出发了,只因姜阮身上疼的厉害,更别说骑马了,就被他这么抱在怀里,都还有些不舒服。   陆晏心中后悔万分,他头一次,没什么经验,且日日对着心爱的人什么都做不了,心里面早已经心火横生,好不容易才找了出口,自然急着往外泄出去。   只是,他食髓知味,有了第一次,难免就难以克制下去,尤其是他家小猫瞧着也是欢愉的很,就没顾得了后果,哪能想到他的小猫会疼成这样,骑着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在官道之上磨磨蹭蹭,也没驶出多少路。   姜阮眼见着太阳都出来了,心里也急得很,“若是此刻能够变成一只猫就好了,这样我藏在你怀里,倒也便利许多。”   陆晏幽幽瞧了她一眼,眼里后悔的小火苗忽闪的更厉害了。   姜阮心中一软,揽着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怀里。   陆晏将马停到一边,将她圈在怀里,在他家小猫的眼睛上,脸颊上,嘴角处亲了又亲,低声哄道:“都是陆晏哥哥不好,下次我一定――”   “你想下次?”原本温顺的小猫扬起脸,瞪大了眼睛瞧他。   陆晏:“……”   小猫控诉,“你骗人,你早上抹药的时候还说,以后都不碰我了。” 第66章 二更合一   陆晏一时语塞, 早上的话,自然是瞧着她眼泪汪汪,实在是心疼才脱口应下来的。   现在他只要一想起昨夜她捶打着自己叫着“陆晏哥哥饶了我吧”的模样心里悸动不已,心思又忍不住活泛起来。   果然这种事儿食髓知味以后, 他就时刻想着, 怎能说没有以后了呢……   不过, 眼下他知道她是真的不舒服, 自然哪里敢说还有下次,心想等她以后适应了自己就不会抗拒了,抱着怀里又香又软的小猫甜言蜜语说尽,在她脸上亲了又亲,就差指天发誓才将皱着一张小脸的小猫给哄好。   姜阮哪里能想到平日瞧着人越发稳重内敛, 且从不轻易承诺,若是承诺必定要去办好的男人心里藏着这等心思,见他一脸慎重的保证,整颗心都放下来了。   她昨夜本就休息不好, 此刻身上又疼又乏,没一会儿躲在他怀里睡着了。   陆晏生怕身上的盔甲太硬硌坏了她,特地换了常服, 用身上的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见着她睡得深沉,嘴角止不住的上扬,轻轻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才慢悠悠的赶路。   姜阮一路上睡得迷迷糊糊, 饿了陆晏就喂她吃些东西,困了就闭上眼睛睡觉,身上不舒服, 连眼皮子都懒得抬,偶尔眯一眼陆晏,只看的见他微微上翘的嘴角,有时,竟还能听见这一两年最是正经严肃的陆大人低低哼上两声曲子,心想:他究竟在高兴什么,难道就睡了一晚,值得这么高兴?真是呆的很,怎么从前就不见他这么傻,倒像是回到了从前在书院时见到的模样。   如此一想,她仿佛又见到了从前那个阳光下眉眼张扬,如同一只花孔雀一样的少年郎,在他胸前蹭了蹭,将他抱紧了些,嘴角也忍不住跟着翘了起来。   两人磨蹭了约有两天的功夫,姜阮才觉得不适感消失,赶紧催促着陆晏赶紧追赶沈靖等人,终于在两天后追上沈靖大军的队伍,且这时离宁川还有三两日的脚程。   会合以后,姜阮便要自己乘一匹马,不敢再与陆晏一起。陆晏自然是不乐意的很,拉着她私底下不知如何的撒娇耍痴,保证再三以后绝不会动手动脚,也未能动摇姜阮坚定的心,最后没有法子,只得与她分开,临走之前,一步三回头的看着她,眼神十分的幽怨。   姜阮差点就忍不住将他叫回来,只是在三军大军面前,如此扭捏儿女情长,总是有些不妥当,转过脸不去看他。   沈靖瞧着姜阮别别扭扭的样子,十分不解,按道理来说,他俩与新婚夫妻没什么两样,为何不愿意待在一起,她可是见过自己手下将领成亲之后,恨不得日日腻在一块将对方绑在裤腰带才好。   “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姜阮红着脸摇头,与她并驾齐驱在大军前面,加快了速度。   她哪里好意思同沈靖说,陆晏一路上不老实的很,说好了不碰她,可一路上因自己坐在他怀里的缘故,总是忍不住她身上摸来摸去,害的她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而且他眼瞧着自己这两日好了些,眼神都变了,若是再这样下去,到了宁川老家之后,她怕是连床都下不了。   如今自己已经不是一只猫了,若见了陆家的人还是像从前一样日日不是在廊下晒太阳睡觉,或是窝在陆晏怀里睡觉,总是觉得不太好。   姜阮不时回头瞧一眼跟在后面的陆晏,只见他自从骑了另外一匹马便不大高兴的样子,紧抿着唇冷着脸目光坚毅看着前方,似是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回头看他。   她遂有些气闷,一颗心七上八下,怪异的很,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要与他分开的也是你,眼下瞧着他不看你,不舒服的也是你,姜阮啊姜阮,你如今怎变得如此矫情。   她越想心里越难受,又见沈靖为了迁就她行路都慢了些,道:“不若咱们比一比如何?”   沈靖立刻来了兴致,咧嘴一笑,“嫂子你输了可不许哭!”   姜阮被她逗乐了,又往后面瞧了一眼马背上一身戎装背脊挺得笔直越发俊美风流的高大男人,一甩马鞭,大喝一声,“驾!”   跟在后边的陆晏瞧着那逐渐消失在眼前的小猫,一直装的冷漠无情的脸这时终于垮了下来,苦兮兮的,心里抓心挠肝的难受。   哼,狠心的小猫,看回了家自己怎么收拾她。   接下来一两日,众人缩短了在路上休息的时间,一路快马加鞭第二日一大早便到了宁川都城。   陆俞早已派了亲信守在城门,大军距离城门三十里的时候,李瑶等人得了消息,各个都欢喜的傻了。   距离他们一家离开长安城已经三年,这三年来,大家心中无不念着陆攸与陆晏夫妇。   尤其是李瑶,直到前几日才知道,陆晏居然一年前就已经被罢了官被流放到极北之地,心疼的都快碎了。   且她一向偏疼最是嘴甜会哄她高兴的幼子,原本觉得留他一人与什么都做不来了的猫儿媳妇在家中十分的不妥当,这也就罢了,居然流放这么大的事情都没人告诉她,气得她将陆俞赶去书房睡了些日子。   知道儿子们要回来,她这日日到了城门处等,今日一早,果然远远的便看见尘烟四起,一支有数千人的队伍向宁川行来并在距离十里的地方停下,之后几个年轻的军官英姿飒爽的策马直奔城门口。近了了一看,为首的正是陆攸与陆晏两兄弟。   李瑶激动不已,连忙与儿子儿媳奔下城楼迎了上去。   陆晏两兄弟这时已经到了城下,见着自己的父亲母亲哥哥嫂嫂立在城门口,立刻翻身下马,上前跪拜。   “不孝子陆攸拜见父亲母亲!”   “不孝子陆晏拜见父亲母亲!”   陆俞瞧着一别数年,英姿勃发的儿子们,老怀安慰,上前将他二人扶了起来,满意的点头:“辛苦了。”   像极了陆俞的陆家长子陆霖与两位兄弟抱住,拍了拍肩也是一脸感慨,“好样的!”   早已在旁边哭成了泪人的李瑶上前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泣不成声。   陆攸是个性情内敛之人,只是久别重逢,难免失态,眼睛一红,别过了头。   陆晏与母亲关系最是亲近,这些年最是挂念的也是她,如今见到,心里的激动难以言表。   众人瞧着眼前眉目俊朗身形高大的男人,一如多年前那个成日里惹是生非的少年一般,一把将自己瘦了憔悴了,也有些老了的母亲抱在怀里,红着眼睛撒娇,泪流满面。   “阿娘,儿子回来晚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吾儿长大了!”   在场许多人跟着红了眼睛,尤其是姜阮眼泪掉的最厉害,她虽与陆家的人相处了一年多,可无论是不苟言笑的公爹大人,还是明知道自己是只猫仍然毫无芥蒂的将自己看作儿媳妇的婆母,或是陆家的哥哥嫂嫂,都已经与陆晏一样,成了她生命中不可缺的一部分。   李瑶哭了一会儿,看着陆晏,一脸的愧疚,眼泪止不住的流,“阿晏,阿娘对不住你,你将阿阮交给我,可我,我把她弄不见了。”   数日前,长睡不醒的姜阮不治而和不翼而飞,任凭她带人翻遍了整个陆家都没找到。   她日夜难安,知道阿阮在他儿子心中地位有着怎样的地位,虽说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醒,可人完完整整的在,总是有个念想。   眼下人没了,她该如何给儿子一个交代!   陆晏这时松开了她,眼睛虽红的吓人,可笑得却跟傻子一样。   李瑶吓得立刻止住了哭声,只以为自己的儿子伤心过度,正要说话,谁知他将一个身着盔甲,个子到他肩膀的将士牵到众人面前,取下了他的头盔。   众人一瞧,皆是一愣,眼前的小将士分明是个女子,她虽穿着铠甲,却难掩风姿,明艳不可方物。   “阿娘,你瞧瞧这是谁?”   还未等李瑶回过神来,只见眼前女子面上一红,上前落落大方向陆家众人行了一礼,“姜阮见过公爹婆母,大哥哥还有大嫂嫂。”   ――   姜阮本以为大家对她变成人这件事,至少会揣测一番,说不定还要认为自己是个妖物,谁知陆家的人也不过是震惊之余,像从前接受一只猫做陆晏的妻子一样接受了她,尤其是李瑶,不晓得有多高兴。   在李瑶心里,自己的傻儿子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再也不像从前一样整日对着一只猫在那儿傻呵呵的笑,抱着姜阮哭的稀里哗啦,瞧着比陆晏当时见她变回人还要激动。   当晚,陆家的人为陆晏两兄弟以及沈靖同阮明允接风洗尘大摆筵席,邀来了陆晏各房的所有人。   陆家共有四房,陆晏家排第二,族中人丁兴旺,特地将席面分成了男女两桌。   值得一提的是,沈靖还未开口,直接被李瑶当成了好久不见的沈和,瞧见眼前几年未见,最是懂事嘴甜的少年一身戎装越发显得精神,就是个头没长上去,跟同袍陆攸站在一块,才到他下巴,不够威武。   不过她又觉得没有关系,他模样生的俊俏,性情也好,越瞧越喜欢,拉着他说是要给他介绍族中待嫁的姑娘。   陆晏瞧着母亲难得高兴,瞥了傻呵呵的沈靖没有解释,沈靖也觉得自己以后都是要回鹿城的,便什么都没说,唯有陆攸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   姜阮当天晚上,被四房之中最是有地位的婆母李瑶拉着在宴席之上,介绍给了陆家各房女眷亲戚。   “这便是我的三儿媳妇儿,阿阮。”   姜阮瞧着暖阁内坐着一屋子女眷,老少皆有,姹紫嫣红一片,好不热闹。   她家自幼人丁单薄,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亲戚女眷孩童,一时之间有些局促。   还好她身份摆在那儿,饶是陆家长辈,她也不过只需要点头示意,倒也不难,一圈下来,什么伯母婶娘嫂嫂妹妹,脖子都有些僵了。   陆家人只知道陆晏娶了当今的安乐郡主,拜堂时那只雪白漂亮颇通人性的猫至今记忆犹新,可人倒是头一次见到。   起初瞧着她生的实在貌若天仙,且不笑的时候,因着眉心那颗朱砂痣,显得人十分的冷艳,谁也不敢与她说话。   直到后来,二房嫡子陆霖最是调皮的女儿宴席一开始就坐在她怀里不肯下来,而这位瞧着有些冷的郡主,却没有半点儿不耐烦,温柔仔细的替她喂饭,瞧着性子极好,偶尔见她低头一笑,可爱的很,也都逐渐的与她聊了起来。   聊着聊着,众人觉得陆晏家的小娘子实在是不错,话不多,却知道的不少,无论你问她什么,她都能答得出来,并且无论谁与她说什么,她都拿着一双漂亮澄净的乌黑鎏金的眼睛十分认真的瞧着你,让你恨不得对她掏心掏肺,连家里藏私房钱的位置都告诉她。   于是大家看待李瑶的眼神里又饱含羡慕,你瞧瞧,人家儿子怎么那么会娶儿媳妇儿,前头大儿子娶的,不仅端庄大方,还温柔贤惠,十分的会持家。   后头三儿子娶的,不仅生的美,据说还很有钱,听说光是嫁妆,当时都铺满了整个长安城。而且你看看人家,看着自家婆母饮酒饮多了,立刻不动声色的放了一杯热茶亲自搁到手里去,比亲生女儿还要贴心。   席面上的人心里有些酸,不过仔细一想,他们这些人,也不过是因为陆俞才发了家,才过上了如今的好日子,若是换成从前,眼前的这几位,那都是飘在天上的人物,岂是她们能够够的着的,也就都释然了。   而且在这陆俞的媳妇儿也虽是长公主,这些年却半点儿架子都没有,时常得了好东西,也都拿来分开大家,如今的两房媳妇儿,也是知书达理,待人和气的很,于是这么一想,心里的酸气也就散了,又开始乐呵呵得相互之间敬酒,好不热闹。   姜阮瞧着这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听着她们说着家中趣事儿,彼此之间也都亲亲热热,偶尔有些小心思,也都挂在了脸上,三言两语化了去,心想她们的言谈举止教养虽比不上长安那些所谓的贵妇小姐们来的优雅,可待人却是一片热忱。   陆家家风,着实的好。   陆家的大嫂嫂见自家调皮的女儿一晚上都赖在弟媳怀里,有些歉意的伸出手抱她,“阿蛮快些下来,把小婶婶都累坏了。”   阿蛮不依,紧紧的抱着姜阮的脖子,奶声奶气道:“阿蛮不要,阿蛮喜欢小仙女神婶婶。”   姜阮也喜欢怀里这个每回婆母来信必提一次,说是同陆晏幼时一样调皮,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笑道:“嫂嫂我没事儿,阿蛮很乖,你同她们聊天饮酒就好了。”   陆家大嫂嫂温柔一笑,“辛苦弟妹了。”   小阿蛮又赖在她怀里一会儿,趴在她耳边小声道:“婶婶,阿蛮肚肚痛痛,嘘嘘。”   姜阮赶紧与陆家大嫂嫂交代了一句,抱着她就往外面走。   陆家嫂嫂生怕她一个年轻姑娘家不会照顾孩子,连忙叫乳母跟了出去。   一出暖阁,外头的的冷风迎面扑来,姜阮赶紧将怀里的小娃娃抱的紧些去了旁边的净室。   入了熏了檀香点了碳的净室,乳母连忙将阿蛮接了过来,忙道:“您先歇着,还是老奴来。”   姜阮原本也没什么经验,生怕弄不好,也不与她争,哄着阿蛮,道:“那婶婶就在外间等好不好?”   小阿蛮十分乖巧的点点头,由着乳母帮忙脱了裤子解决了小便,净了手,欢欢喜喜拉着姜阮往回走。   姜阮走到暖和门口,觉得想要在外面吹吹风,哄着小阿蛮进了屋,倚在门口听着屋里头的觥筹交错的声音,里面欢声娇语一片,热闹的很,她心里却没来由的感伤。   他们在宁川也不过停留一两日,紧接着便要直奔长安,接下来也不晓得这个看似平静,却摇摇欲坠的王朝会经历怎样的改变。   她突然就理解了这些年来,陆晏心中所思所忧所想,也理解了他为何没有在一开始被贬的时候就联系自己的父亲,足足等了一年多才决定杀回长安。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的书读的极好,夫子一提问,总是能够有着深刻独到的见解,可如今想来从前书本上学来的知识,远远不如陆晏思虑的深刻。   陆晏之所以在等,不过是想要给天下黎民百姓一线生机,若是能够以他跟李域的性命与鲜血,解了李洵心中的恨,使得他心中激起一点儿对这天下的怜悯之心,或许,谁做皇帝,真的不重要。   而一旦发生兵变,纵使他们站在正义的一方,到最后即便是赢了,可战火所到之处,哪里还有今日这般的良辰美景,花好月圆。   姜阮抬头瞧着漆黑的夜空中挂着的那弯上玄月,听着屋子里热闹,心想,也不知,这样的日子,这样平静的月夜,战火硝烟四起之时,要等多久才能够再见到。   她亦不知,这一路走去,她与陆晏这些人,能得太平到几时,一切都是未知之数。   她突然有些想他了。   姜阮站在廊下听着不远处男子行酒令的声音,踮起脚尖张望,也不知这个位置能不能瞧见他出来。   她正瞧得入神,触不及防,被人从背后抱进温暖的怀里。   姜阮闻着气味儿便知道他是谁,回头一看,只见他醉的有些氤氲的眼被廊下挂着的红灯笼照的似含了一汪湖水,波光潋滟,就连嘴角也被酒意染红,微微上扬。   “是不是在想我,嗯?”他环着她的腰,将头搁在她颈窝蹭了蹭,连鼻音都是软的,与平日大相径庭。   姜阮的心跳的有些快,心想他这样笑起来的样子,哪还像是平日稳重的陆大人,陆将军,活脱脱的就是一个风流纨绔,也不知自己不理他的那些年,他仗着自己的一张脸勾了多少人。   陆晏可不知她在想什么,只知道今日一日都不没怎么见着她,心里的思念疯长的太厉害,一点儿火星子撩过,滋一声就燃烧了起来。   他方才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才从自家一众叔伯兄弟轮番灌酒的攻势之下脱身出来,谁知才一进她这院子,便瞧着她正垫着脚尖往自己所在的院落看,顿时心花怒放。   可见他的小猫就是爱口是心非,定是想他想的紧。   他越想越高兴,拉着她的手便往外走。   姜阮急了,若是待会儿婆母找不到她人怎么办,不肯跟他走。   陆晏眯起眼睛凑到她跟前,低头迅速在她嘴角舔了一下,趁她发怒前迅速离开,勾唇睨了她一眼,拉着她的手背在身后:“你放心,他们找不到你,定然是知道你被自家夫君拉走了,难不成他们还要去我们房里找不成?”   姜阮见他醉酒后口无遮拦,一把掩住他的口,示意他莫要胡说。   陆晏也不挣脱,看着眼前瞪着自己的小猫,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他见她是不肯走了,趁其不注意,一把将她拉到旁边一处耳房,迅速的关上门,将她整个人抵在了门上。   屋子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静的也只听见两人特地放轻的喘息声。   姜阮仰头见着他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心知他要使坏,紧张的瞧着他,示意他不要乱来。   这里离旁边的暖阁那么近,若是有人进来见到,她以后哪还有面目做人。   这个陆晏,真的是坏透了!   陆晏带着酒香的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姜阮耳侧,声音低沉嘶哑,“谁让我家小猫方才不肯跟我走的,原来,你喜欢这样啊……”   他话音刚落,将她的耳尖含在嘴里,一点点儿的咬啮。   姜阮腿一软差点没站稳,眼前的人一把托住她的腰,手垫在她身后,将她抵在门上,迅速亲了上去。   他吻的用力,门被撞出了声音,姜阮吓得魂儿都没了,去掐他的腰,谁知他一点儿也不怕疼。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声音,似是有人脏了衣裳,要去旁边净室换。   姜阮的心都要挑了出来,好在陆晏终于放过了她,只是紧紧将她抱在怀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声音终于消失了,姜阮的一颗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瞪了一眼始作俑者。   陆晏揽着她的腰,借着月色瞧见她气鼓鼓的一张小脸,有一下没一下在她脸上轻啄起来。   姜阮又去掐他,谁知她早有防备,拉着她的手放在身下,委屈巴巴的瞧着她。   姜阮羞红了脸,头搁在他胸前根本不敢看他。   两人静静在屋子里依偎了一会儿,好像有人出来寻陆晏,他这才依依不舍的松开她。   临走前,他在她耳侧轻咬了一口,低声道:“晚上等我回来。”   姜阮红着脸不说话。   她不出声,陆晏就不出去,眼前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姜阮推了推他。   “那你等不等我?”   良久,陆晏听着她小猫似的开口说了话,喜得迅速在她耳边亲了一下,这才开门出去。   不多时,姜阮听着陆晏在那儿与人说话,两人也不知说了什么,隐约听见他声音有些严肃,冲冲忙忙出了院子。   姜阮听着外面没有声音了,这才红着脸出去,在外面吹了一会儿风直到脸上热意散了去,才又回到暖和内。   宴会结束后,姜阮便回了陆晏从前住的屋子里等他,可等了许久都不见人回来。   她自己一人在床上滚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起身在偌大的屋子里转了一会儿,只见屋子里的摆设同靖国公府里的也没什么差别,就连左面空置的那面墙上,也挂着一张弓。   姜阮越瞧越眼熟,上前仔细看了看,认出正是从前陆晏送她的那把,她成亲时,将它带回了陆家,没想到长公主竟然将它带回了宁川来。   她一时高兴,拿着那张弓反复的看,只见最里侧上面还可刻着她的名字,歪歪扭扭的,丑的很。   犹记得当时她说这字丑,陆晏气的脸都变了,现在再瞧他一手字,写的端端正正,正气凛然。   她拿着那张弓想要等陆晏回来笑话他,谁知等了一夜,直到支撑不住睡了过去,陆晏也没有回来。   第二日一大早,她才从梦中醒来,一夜未归的陆晏已经穿好了衣裳。   她瞧着他一身戎装,面色十分严峻,哪里还有昨日放荡形骸的模样,立刻起身,道:“可是出了事,今日便要走?”   陆晏点头,见她衣衫单薄,上前将她揽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发丝,亲了亲她的脸颊,郑重道:“你上次怨我问都没问你,就将你安排妥当,这次,我问你,你是留在宁川城内与我阿娘一起,还是同我一起回长安?”   姜阮尚不知出了何事,环着他结实的腰身,摸着他身上冰凉尖锐的的铠甲,叹息道:“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陆晏笑了,低头在她嘴边亲吻,“我总是不死心,忍不住要问一句,阮阮,此去长安,危险重重,你若是留在宁川,即便是我们失败了,有我父兄在,你还能与母亲他们好好的。”   姜阮挣开他,径直穿好了衣裳,连同从前陆晏送给她的弓箭一起收拾了,见他仍愣在原地,走到他面前,一双眼睛红的跟只兔子一样,恨恨看着他。   陆晏知她生气,还要再说,可还未开口,她就卡开始掉眼泪,就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的小猫揉着眼睛,哽咽,“陆晏哥哥觉得若是你出事,我还能独活不成?””   陆晏感动的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伸手替她抹去眼角的泪。   “我只是希望,无论如何,你同阿娘他们好好的。”   姜阮吸了吸鼻子,踮起脚尖捧着他的脸去亲吻他。   两人不知吻了多久,分开时,陆晏埋在姜阮的肩头急促的喘息。   姜阮抱着他,轻轻摸着他的发丝,头一次觉得他脆弱的像个孩子。   良久,陆晏平复过来,抬起头看她,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漂亮的桃花眼里似含着一抹光,一脸郑重的保重,“你放心,有你在,此去长安,你陆晏哥哥绝不会失败!” 第67章 二章合一   天启二十三年冬十一月初九。   长公主李瑶公告天下:摄政王李洵在其位却不谋其政, 在位四载有余,陷害忠良,随意诛杀大臣,污蔑皇五子宁王李域谋杀天子, 将其抄家关押诏狱。且其在位期间, 为修建漂渺无迹的迎仙台, 不断敛财, 国有战事不闻,民有天灾弃而不顾,致使苛捐杂税加剧,百姓民不聊生,流离失所, 路有饿殍无数,其险恶用心可昭日月,其罪罄竹难书,天理难容, 天下黎民可唾之。   此告示一出,震惊朝野,朝野上下, 除却摄政王李洵, 人心惶惶,可鉴于他阴晴不定的性情,谁也不敢多嘴, 生怕一不小心多说了一句, 被他立刻拖出去杖毙,一时之间,竟各个心中窃喜, 希望陆晏赶紧领兵赶来,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同月十五,长公主李瑶与靖国公府陆俞之三子陆晏奉先帝之仁德,讨伐乱臣贼子李洵,携先帝所留的兵符以皇五子宁王李域的名号,以清君侧的名义,带领二十万大军杀回了长安城,救回天子以及皇五子宁王李域,以匡扶天下正义。   陆晏等人携大军自宁川出发,一路收复城池,这场原本预想中硝烟四起的战争,竟然出奇的顺利。   或许是李洵这几年来作恶实在太甚,天下黎民早已了反心,他所到之处,各个都城城主见到他手中所持的兵符竟然不战而降,打开城门,将其迎了进去,百姓们夹道欢迎,似是从这暗无天日之中终于迎来了一线曙光。   于百姓们而言,这天下姓什么不要紧,谁做皇帝也不要紧,他们只想有粟米果腹,麻衣敝身而已。   而这时恰巧出现的陆晏成了他们眼里的一线生机,救命稻草,恨不得牢牢抓在手里。   百姓们对于这个从天而降的玉面郎君以及他身后跟着的几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将领们爱到了心坎里,一时之间,天下无人不识陆家三子陆清河。   不出半月,陆晏的大军不费一兵一卒,连破东南向北连续二十九城,最后在距离长安大约有半月行程的曲江城停下来三五日稍作整顿。   从宁川至曲江这段时间,所到之处,陆将军治军严明,底下将士们未拿百姓一针一线,就连当地有贪官污吏,趁机作乱,祸害百姓者,也被陆将军一把宝剑斩杀于菜市口。   众人瞧着他的目光,仿佛他就是天降神君,专为普渡众生而来,无不欢喜,各个心中感叹,若天下为官者,皆如陆将军及其手下另外几位生的也是龙璋凤姿的人物,何愁没有盛世太平。   当然,人们讨论的更多的是英明神武的陆将军肩上正襟危坐的雪宝漂亮,眉心竟生了一颗朱砂痣的小猫。   但凡有见过者,无不称叹,这陆将军乃天人也,其养的宠物竟然也晓通人性,瞧着陆将军每回看着它眼里溢出来的笑意,竟然像看着自己的美娇娘一样。   乖乖,这可不得了。   那只雪白漂亮的“美娇娘”小猫不是别人,正是陆晏的爱妻姜阮。   他们出了宁川没多久,有一日早上姜醒来,发现自己又变回了猫,差点没把胳膊还搭在娇妻腰间的陆晏吓晕过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与心爱之人可以终生厮守,不曾想才不过月余,她竟然又变回了小猫,一时之间,想到这些日子的亲密,悲从心中起,眼睛都红了。   姜阮也很郁闷。   她也没想过自己怎么变来变去的都没个定数,好端端的,提前也没个征兆提醒自己。   后来她又仔细一想,好像是昨夜陆晏非要拉着她行周公之礼,一次不够没完没了的时候,自己在心里确实想着若是变成猫就好了。   谁会想到会真的变啊!   呜呜呜……   她瞧着陆晏那张脸,越想越难过,伏在他怀里吧嗒吧嗒的掉眼泪。   陆晏沉默了好半天,将她抱在怀里强忍着心痛将她哄好。   众人得知姜阮变成了猫,看着陆晏原本春风得意的一张脸垮的厉害,好几日都不见其笑过,吓得谁也不敢与他说话。   陆晏心里头的苦水如同积了一片汪洋大海,又不敢在心爱的小猫面前表露出来,本来变成猫这种事儿,最难受的自然是她本人,这时候,任何不好的情绪恐怕都能让敏感的小猫郁郁寡欢下去。   不过好在这段时间他正忙着收复城池,到了曲江之后,白日还要忙着且还要处理城中复杂内务,倒也不觉得难熬,可到了晚上睡觉前,从前抱在怀里又香又软的女子变成了一只猫,怎叫他心里不愁怅遗憾。   有时候,他心里的欲念起了头,看着被窝里酣睡的小猫,睁着眼睛一夜到天明,心中无不后悔的想,早知就不该碰她,往后这样漫长的夜该如何熬。   姜阮瞧着他日渐憔悴的一张脸,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莫说陆晏,就连她自己也觉得,抱着陆晏的腰躲在他怀里睡觉,要比一个人舒服的多。   虽然陆晏喜欢动手动脚,一到了晚上就喜欢欺负她……   她一想到那些夜,脸都止不住发热,心里赶紧将那日好端端又变成猫那日发生过的事情仔细想了又想,思来想去,好像每一次变幻都离不开水。   她似是有所悟,这天天黑之后,拉着陆晏指了指房里脸盆里的水,又在身上抓了几把。   “你要沐浴?”陆晏脱下头上的头盔放置在一旁,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替她顺着身上的皮毛,又将在曲江城里买的小鱼干喂给她。   这小鱼干虽不如昔日家中他亲手制作的好,拿来当个嚼头也算不错。   姜阮就着他的手,细致的将一条小鱼干吃完,然后又看了一眼那盆水,略有些娇羞的趴在他怀里。   陆晏瞧她虽然如今变成了猫,可日日能够带在身边,倒也是一种安慰。   他起身叫人送了热水进来,将身上的外袍脱下来,亲自帮她洗。   姜阮飘在水里一言不发的瞧着他,只见他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低垂着眉眼,手里拿着帕子一点点儿替她擦拭着身上的毛发,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心如止水神情漠然的模样。   她越瞧那张脸越喜欢,忍不住拉着他的手趴在了桶上,打量着他斜飞入鬓的眉,轻颤似蝶的睫毛,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就连他雪白光洁的额头之上,被热气儿熏染滴下的汗珠子都格外的诱人。   做了猫披着一张皮,就格外不要脸皮的姜阮瞧瞧的拉开了他的衣领,看着他肩膀处曾经被她尖利的牙齿咬出的两个血洞,那里早已经好了,只不过他皮肤雪白,上面还是有两个印记。   她伸出爪子轻轻的抚摸着那两个红印,心道:“只有我见过这衣衫内无上的风景,也只有我才知道,平日里在众人面前清冷禁欲,不苟言笑的陆大人动情起来,多让人招架不住……”   嘤嘤嘤,太羞耻了……   小猫心中又羞又喜,恨不得在那伤口上舔一舔,浑然没有见着帮她洗澡的男人眼里似着了火。   陆晏觉得,再也没有比他家小猫的更坏的女子了。   做人的时候,任凭他如何的明示暗示,都不肯与他好,每每变回猫,却对着他百般的撩拨,弄得他心痒难耐,瞧着那张娇憨可爱的猫脸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小猫正摸得开心,一抬头便对上他目光幽幽的眼神,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就连耳朵也跟着痒起来。   她在他手上蹭了蹭,抓着他的手替自己挠耳朵,一脸谄媚的晃着湿了水的尾巴,一不小心,甩的陆晏满身的水,害得他不得不脱了内衫。   小猫故作娇羞的蒙住了脸,却悄悄的张开手指缝,偷偷看他。   不穿上衣的陆晏结实的很,尤其是肚子上的腹肌,还滴着水,一路向下滑落,没入亵裤之内……   她再准备悄悄往下移一眼,被身体的主人抓个正着,将她从手里托了出来,替她轻轻挠着尾巴。   陆晏一脸的欲求不满,喉咙攒动,哑着嗓音,“平日里给你光明正大的瞧,你怎么都不肯,怎么,偷着瞧好看些?”   他自己说着说着,邪火四起,心里痒的难受,某处也疼的厉害,可瞧着那张猫脸,哎……   姜阮趴在桶边瞧着他眼里溢出来的水光,一时有些心疼,“喵喵”叫了两句,舔了舔他的手心,试图抚慰她陆晏哥哥受伤的心灵。   下次,就是他欺负自己,她也不敢胡说八道,说想变回猫了。   呜呜呜,这么冷的天,还是陆晏哥哥的怀里最暖和,好想变成人。   她心里的念头才飘过,只觉得耳朵同脊椎骨处痒的很,忍不住伸手去抓,抓着抓着,一低头瞧见自己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她这是又变回来了?   这么快!   她又低头一看,自己好像……   她立刻拿过旁边用来擦身子的干净布帛将自己遮盖起来,可为时已晚!   陆晏瞧着飘在水里的女子,只见她乌黑如瀑一样的发丝里左右支棱着雪白小巧的猫耳,猫尾在水里晃来晃去,正拿着雪白的布帛正左挡又遮,还不时拿着眼神湿漉漉羞怯怯瞧着他,眼里蹭一下着火了。   果然,他的小猫总是能给自己带来惊喜,嗯,还有刺激,光是这样瞧一眼,他气血上涌,某处气势昂扬,恨不得立刻将她吃干抹净了。   他一脚踏入水里,目光灼灼的瞧着她,俯下身子,抬起她的下巴,从她手里拿过布帛,声音嘶哑的厉害:“你不会,我来……”   屋外,断断续续的飘着洁白的雪花,屋内,春光四溢,一片旖旎。   年轻俊美将军小心克制的轻吻着坐在他身上的爱人。   这次,他一定不会将她吓坏,长夜漫漫,他们时间多的很。   事后,姜阮拖着疲乏的身子在被窝里躲了一天没出门。   直到第二日一大早,大军即将出发离城,她靠意念变回猫身,躲在始作俑者陆晏怀里。   沈靖等人瞧着前几日因着自家爱妻变回了猫,总是阴沉着一张脸,十分阴郁吓人的陆晏,今日春风满面,不时低头与怀里那只神情蔫蔫的小猫低语,嘴角止不住的往上翘。   这俩人,发生了什么?   陆晏不会禽兽到把一只猫怎么了吧?   沈靖越想越觉得心里渗的慌,不时的朝他看去。   陆晏似有察觉,知道大家也为怀里的小猫担心,便将她已经能够变回人的消息告诉了众人。   原本一直为阿姐忧心的阮明允一颗心又放回了肚子里,又乐呵呵开始赶路。   沈靖心道定是他昨晚对人家又是一顿折磨,啧啧,男人在这事儿上真是可怕,幸好她没成亲!   一路上少言寡语的陆攸见到她那副唏嘘不已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沈靖这时往后看了过来。   他立刻板起脸,驾着马向前走去。   陆晏又低头看了一眼被他藏在怀里正睡觉的小猫,心里的爱意都要溢出来了。   反正他是绝不会告诉大家,他的小猫不仅可以在人与猫之间自由转换,还可以变成顶着两只雪白的猫耳摇着蓬松长尾的样子。   他的小猫可真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妖精!   怀揣着这世上独一无二小猫的陆大将军,带领着这些以他马首是瞻的队伍再次踏上了征途。   这一次,他们将要直接挥军杀向长安城。   他目光坚毅的看着前方,短暂的军事生涯激起了他心中豪情千丈的热血之情。   在他心中,这是一场必胜的仗。   他们将无所畏惧,   他们所向披靡。   ……   是夜,皇宫。   李洵独自一人坐在所谓的迎仙台,周边散落着几只空酒瓶,曾经温润如玉的君子,此刻脸上早已不见往日始终挂在嘴边的笑,隐在夜里的面容,就连眼神都透着阴骛。   此高台足有十丈有余,方圆约有五丈,若是不走到边缘处,仿佛真的是与天际相接的平台。   他仰头失神看着夜空如洗的夜空,一伸手,似乎就触摸到了近在咫尺,零星的几颗星辰。   “这世上,真有神仙吗?”他喃喃道。   人人皆道妄图修得长生的摄政王,心里好似并不相信这世上真有神仙。   这时,有人自黑暗中走来,走到他身边,单膝跪地,拿走了他手中的酒壶。   “殿下,您饮多了,天气冷,咱们回去吧。”他低声道,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悦,脸上的疤痕,让他英俊的面孔在星辰之下也变得柔和,映得眼神似带了些许悲悯,   李洵从他手中抢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抬头看着夜空,眼神似夜色一样,闪着些许光芒,道:“阿行,你说我阿耶真的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在看着我们吗?那他知不知道,除了我,他们都背叛了他?”   跪着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将地上得酒瓶排好,道:“方才皇太妃以死相逼,闯入了陛下寝殿,属下无用,没能拦住。”   李洵闻言,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周身散发着冷意,将手中得酒杯掷到地上,发出得巨大的响声,打破了夜的宁静,大步向前走去。   我阿耶一生英武,到头来,也不过是被贱人所负。   他走了没两步,回头看侍卫,声音透着悲凉,“若这迎仙台真的能抵达天庭,我阿耶一定会怪我毁了他的王朝。”   他说完,再也没有回头。   太极宫寝宫之内,皇太妃正拿着帕子替床上足足睡了四载有余,却早已与死人无疑的李谋擦拭着脸庞。   “檀郎,他不许我来瞧你,你莫要怪我。”   她动作温柔的对待着自己心爱的男人,一如往昔,只是四年多来的煎熬早已使得曾经名满天下的美人眼里失了光彩,眼角生了皱纹哭的多了,就连眼睛也变得浑浊起来。   一脸阴骛的李洵进来的时候,带进来刺骨的冷风吹散了殿内的暖意,他的母亲正悉心照料着病榻之上的帝王,一副情深意重的模样。   他瞧着她那张年华不再的脸,瞧着她对着那具活死人的具体柔情款款,声泪俱下的模样,拳头捏的咯吱作响。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雨的夜,他刚陪着重病的阿耶用完饭,心情烦闷想要同母亲聊两句,谁知才到关雎宫,却不小心撞见昔日待他十分友善的皇兄,与最是敬爱的母亲赤/身裸体交缠在一起。   贱人!   这对贱人!   他们一个是阿耶最宠爱的女人,一个是刚刚立为储君最是信任的儿子,他们居然背叛了他!   事后,她竟然恬不知耻的向自己诉说与那个丝毫没有顾及天道人伦,礼义廉耻的奸夫的情意,不仅如此,还说自己便是那人的儿子。   他当时就吐了。   他的父亲曾是这鼎盛王朝的君主,的一生英明神武,将整个王朝的繁荣推到鼎盛,成了九州最强大的君王,四夷宾服,万邦来朝,八方来仪,是被载入史册可与高祖比肩的皇帝,而不是躺在这儿,一生昏聩无能,既没能管好前朝,也没能理好后宫的男人。   他为了皇位,抛弃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得了这天下,却又将成了继母的女人欺在身下,骗了她半辈子,许诺她的儿子做皇帝,到头来却为了自己的名声,将自己许下的诺言忘得一干二净。   他这么在意皇位,在意名声,那自己就统统毁掉它!   皇太妃似是才注意到自己的儿子,一对上他阴沉的脸忍不住打了一个冷,连哭都忘了。随即,她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男人,哭着上前跪在他面前,好不可怜。   “阿洵,把解药给阿娘好不好,阿娘求你了!”   李洵用力甩开她,低头看着她,咬牙道:“你觉得,就算我现在给他解药,他还能活?在我心里,他早该死了,也早该去向阿耶请罪,去忏悔他所犯下的十恶不赦的罪过!”   云皇太妃被儿子这么一甩,原本柔弱的身躯伏倒在地,发髻蓬松,好不狼狈。   她瞧着眼前如同毒蛇一样的亲生儿子,泣不成声,“你,你,你如何下的毒?”   李洵听到这个,似乎来了兴致,坐到一旁摩挲着自己左手上的扳指,嘴角露出讽刺的笑意,缓缓道:“他最爱喝你煮的茶,我便将药粉下在你专门拿来给他煮茶的茶具中,他若是少去,或是不去你宫里,自然安然无恙,可他――”   他陡然站起,恶狠狠的看着自己的母亲,“他日日都去,命该如此!”   “你,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他是你――”   “是什么!”李洵抽出旁边的剑,将泛着寒冷的利刃抵住床上的人,红着眼睛俯身看着早已背叛了他的母亲,咬牙道:“你若是再敢说半个字,我立刻要了他的命!”   这世上,他的父亲只有一个,那便是先帝惠文帝。   这个床上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男人与他何干!   云皇太妃瞧着他一脸厌恶的模样,原本还留下一丝希望的她此刻满脸绝望的瘫软在地,闭上眼,一行泪缓缓滑过脸庞。   李洵看着床上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胸膛起伏的厉害,握剑的手不住颤粟。   他只要轻轻一划,那些与自己一样肮脏的血液就会喷薄而出。   他要用他的血液,来洗干净自己身上的污秽。   只要轻轻一划……   “殿下莫要冲动!”侍卫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连你也想背叛我?”   “殿下!”侍卫立刻单膝跪下,“属下绝不会背叛您!”   “阿父――”不知何时出现在殿内,穿的单薄的太子红着眼睛站在不远处看着一脸阴郁的李洵哭。   四岁多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尚不知这世间污秽的一切,只见着自己的阿父拿着剑指着皇祖父,瞧着十分难过。   他快步跑过去,一把搂住他的脖颈,奶声奶气道:“阿父不难过,阿父有璋儿。”   李洵手里的剑被侍卫不动声色的抽走。   李洵抱着李璋大步走到外面坐下,一把将奶娃娃抱在膝上,拿着旁边碟子上的糕点糖果哄着他,轻声道:“对,阿父有璋儿,璋儿是这世上最干净,最好的孩子。”   空下来的寝殿内,云皇太妃起身回到床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玉瓶,伸手轻轻抚摸着李谋的一张脸,拔开盖子将瓶子里的东西一饮而尽,低头吻住他的唇,片刻,才松开,含着泪光,柔声道:“檀郎,我怕黑,黄泉路上,你等等我……”   无论世人怎么说,她这一生,所求的也不过是眼前一人。   既然不能同生,一起死,总是好的。   下辈子,愿她下辈子只是普通人家,备受宠爱的女儿,不需要为了父母族人谋前程,而把自己的幸福葬送掉。   而他也不再是帝王家为了走上那个至尊位置,百般筹谋,就连自己心爱的女人也舍得放弃的皇子。   来生,他只做她隔壁的书生,日日念书给一墙之隔,豆蔻年华的她听。   一如初见时,他初愈秋千架上的自己,惊得掉了手中的扇子,念的那句诗: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1)   李洵正哄着膝头幼儿,这时云皇贵妃的贴身婢女急冲冲的跑过来,道:“殿下,陛下与云皇太妃――”   李洵冷冷睨她一眼,“说!”   婢女吓得立刻伏在地上,哭道:“陛下与云皇太妃饮鸩毒一块儿去了!”   李洵手里的糖果应声而落。   李璋见到自己的阿父眼圈红的吓人,瘪着嘴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替他擦掉逐渐滑落的一滴眼泪,哽咽,“阿父不哭,璋儿疼,呜呜呜……”   李洵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红着眼睛看向始终站在他身侧,自幼陪着他的侍卫,喃喃道:“那个男人骗了她一辈子,到头来,她终究还是弃我于不顾……”   天启二十三年冬十二月五日,天子驾崩,溢号殇。   一国之君,溢号为殇,何其侮辱,不仅如此,摄政王李洵竟不顾前朝后宫的极力劝阻,一意孤行,为殇帝下了罪己诏。   李谋恐怕到死都没有想过,他的一生,年轻的时候,从一个最不得宠的皇子与同胞长姐相互扶持从诸位家世显赫的皇子之中厮杀出来,一步步走上了皇位,却为了一个女人,给自己埋下了人生最大的隐患,最最喜爱的儿子,将自己最在意的名声毁了个一干二净。   可怜这世上人死如灯灭,任你生平有滔天的权力地位,死后却终不过化为一捧黄土,什么也未能带走,就连身后名也做不得主。   也不知李洵当时所修建的迎仙台,可有助于他见着自己的父亲,诉一诉自己的罪过,求得宽恕。   大抵是不能抵达的,那些有无数的民脂民膏与鲜血躯体所搭建的修仙台,充满了罪恶,招不来神仙,引来的只有索命的冤魂。   天启二十三年冬十二月十日。   在距离长安最后一座城池,被李洵私养的禁卫军缠了数日的陆晏等人,终于杀出了一条血路,数十万大军,将整个皇城围的如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难飞过。   兵临城下那日,姜阮终于见到了自己的仇人李洵。   她正襟危坐在陆晏的肩头,眯着眼睛看着城口之上一身蟒袍,浑身却散发着阴骛气息的高大男子,突然就想起了从前在广源书院那个博学多才风趣健谈,下雨的时候,总是喜欢撑着一把油纸伞在书院后面那条林间小道散步,笑起来让人觉得让人如沐春风温润君子。   她曾经,多么尊崇这位师长,甚至,广源书院里,她记得的不只只有招摇如孔雀,眉眼张扬的美貌少年郎,还有这个笑起来温和的翩翩君子。   她不懂得他的仇恨,亦不知他做这一切究竟图什么,或许,他有他的苦衷,立场,理由。   但是她也不想知道。   人做错了事,就得为自己所犯下的责任负责,这世间的天理公道便是如此。   她如今见到他,心里不由自主会浮现出那个永远让她害怕的雨夜。也因此,她会在某一个雷雨交加的雨夜醒来,身上带着一种发作起来恨不得要死,深入骨髓的疼痛。   这辈子藏在她心中的,就只有这刻骨的仇恨了。   于公于私,他们就只剩下仇恨了。   城楼上的李洵一样打量着骑在马背上,腰背挺得笔直的陆晏,打量着他肩上的那只雪白漂亮的小猫。   他想,如果那一日自己没有撞见母亲与兄长的苟且,或许,他就不会变成今日这般,仍然是那个被父亲母亲疼爱,读书用功,被人称作天下读书人之首的君子李洵。   陆晏会个很好且讨他喜欢的外甥,他们年龄相当,亦会成为可以一起吃酒下棋,醉时畅谈天下事的朋友。   或许,他也会跟着陆晏学学做纨绔的样子,肆意在偌大的长安城,做人人眼中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姜家阿阮是个极好的女子,她一向尊敬自己,他虽不喜欢女子,可人生来,除了爱人,还可以有友情。   可人生没有如何。   他们一颗赤诚的心干净的让人嫉妒,每一次见到,都会令他越发的想起自己的不堪来,那种无论如何,血液里都洗不掉的肮脏。   尤其是当这种不堪,还被他们亲眼看见,亲耳听到的时候,让人恨不得立刻毁了他们。   他觉得自己就如同地府里爬出来肮脏不堪的恶鬼,专挑干净的灵魂下手,来聊以慰籍,求得解脱。   来吧,陆晏,姜阮,让我们进行最后的决战。   这一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第68章 晋江首发   很多年以后, 当时参与过“长安之变”那场战事的人提起那场战事的时候仍然记忆犹新。   那是平静安稳了百年的王朝所经历过的最大的一场内乱。   当时还是暂代天下兵马大元帅的陆晏带领着手下十数万大军,直接杀向了古老巍峨的皇城。   这场输赢仿佛没有任何悬念的战争不过进行了短短的几个时辰,那些养在太平盛世最是繁华都城的将领,又岂是一群曾在真正的战场上杀过敌如同狼群一样扑过来的人, 夜幕降临之时, 陆晏便领军杀上了城楼, 将手里那把锋利无比的宝剑搁在了摄政王李洵的脖颈之上。   擒贼擒王, 这一切,都结束了。   漫天燃烧的火焰,照亮亮了漆黑的寒夜,呼啸而来的北风,都带着浓重的血腥之气。   沈靖冷冷扫了一眼零星几个仍然拿着刀枪欲欲要抵抗的士兵, 高声道:“还不速速放下尔等手中的兵器,缴械不杀!”   又冻又饿又乏,浑身是血的士兵们头上冒着冷汗,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将目光投向了手持着滴血剑,怀里好似揣个物件的陆将军, 犹豫不决。   他们不认识这个如同尸山火海里爬出来胳膊上还插着一截断箭还镇定自若的年轻将军, 可是他们认识陆家三子,那个被街头传唱的前御史大夫陆三郎陆晏。   他不开口,谁也不肯放下手中的武器, 反正左右不过是个死。   陆晏这时回过头来扫了他们一眼, 重复了一遍沈靖的话。   果然,他话音刚落,剩下的士兵遂不再挣扎, 手中的兵器纷纷落在脚边,被旁边的队伍压了下去。   这场历时不过两个月的战争,在最后的残兵缴械投降后画上了圆满的句号,剩下的只是一些收尾事宜。   陆攸已经待人皇宫里查看情况,陆晏来的时候特地嘱咐过他们,一旦攻城成功,务必要找到李域。   阮明允则带着一些人开始处理战场,清理尸体与地上蜿蜒成一条小溪的血水。   城楼之上重新燃起了烽火,沈靖举着长矛抵在李洵的贴身侍卫胸口,那脸上有着一道骇人疤痕的侍卫恶狠狠看着他,几次想要挣脱,都被她用力底抵了回去,可他好像不怕死一样,挺着胸膛朝着沈靖走去,自杀式的攻击使得他的胸口染红了一大片。   她冷哼一声,“倒是个硬骨头!”   “阿行,算了!”李洵看了他一眼,很快的,他终于静了下来,捂着不断渗出鲜血的胸口,一言不发的看着自己的主子。   姜阮这时从陆晏的怀里探出头来,一双平日里看着娇憨可爱的眼睛此刻冷的如这寒夜。   陆晏一张染了血的雪白面庞看不出悲喜,俯身看着被他一脚踹到在地,嘴角流血,形状疯癫的李洵一言不发。   “怎么,不杀了我?”李洵抬头擦去嘴角的血迹,嫣红的嘴角弯起,“阿晏,阿域死了,死在了牢里,你舅舅也死了,你心爱的女人,你最好的兄弟,敬爱的舅舅,他们,全部被我害死了,你难道不想为他们报仇吗?”   他说着将陆晏手中的剑往前进了两寸,顿时,脖子上被划过一条血线,血珠子慢慢的从细微的伤口渗出来,顺着陆晏手中的剑尖,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动手啊,你还在等什么?你舅舅死的时候可惨了,赶紧的,动手啊。”   陆晏握剑的手曝出青筋,紧抿着唇,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映进了城口之上随风摇曳的火苗,里面似要喷出火来。   曾几何时,他恨不得亲自手刃眼前这个与他有杀妻之仇的男人,可如今真正将剑架在他颈上的时候,却又觉得,他可怜的很。   他到现在都想不通,眼前之人究竟图什么。   不过,错已铸成,如今再来探究缘由,怕是已经晚了!   无论他有多么伟大的理由,都抵消不了因为他死的这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不要用怜悯的目光看我!”李洵咬牙恨恨看着他,眼睛血红一片,“你这个胆小鬼,怎居然连亲手替他们报仇的勇气都没有!”   可没有人回答他的话,所有人看待他的目光,就如同看待一个疯子一般。   李洵环顾四周,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身上干净无比的白猫,只觉得它看待自己的眼神都充满了鄙夷。   他猛地上前,想要去抓那只猫。   这只猫,就是陆晏最大的软肋,只要他杀了她,只要他杀了她!   谁知他才往前走两步,那只猫突然纵身跃起,伸出利爪从他面门扑过,不过瞬间,他只觉得脖子一痛,伸手一摸,满手的鲜血。   姜阮收回爪子,见城楼之上只有沈靖,屈伸直立,在除了陆晏以外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之下变成了一个乌发雪肤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   她身上的红衣与墨发随风扬起,冷冷的看着满身鲜血的李洵,搽干净指甲上的血迹,道:“真遗憾,我还活着。”   李洵瞧着她愣神片刻,突然笑了,直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我就说,一向视你如命的阿晏怎能忍得住不杀我,哈哈哈,这世上竟然有如此无稽之事!”   在场的人不理他,,任由他在那儿疯笑。   不多时,陆攸手下的人回来了,急道:“属下等人翻遍了诏狱以及宁王府都没能找到宁王殿下!”   “本王已经说了,他已经死了,你偏不信――”   他话还未说完,陆晏一脚踹在他胸口,用剑抵着他的喉咙,眼里起了杀机,“我再问一遍,宁阿域呢”   “死了,自你被流放的第二日,本王就杀了他,本王说了,地狱空荡荡,本王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你们作陪,只是可惜了,你的这只猫,居然就活过来了!”他擦干净嘴角的血,毒蛇一样阴冷的眼神在姜阮身上游走,略带遗憾的笑。   这时,天空中飘起了雪,洋洋洒洒的雪花簌簌落下。   陆晏仰头看了一眼天空越来越大的雪,收回了手中的剑,低声道:“小舅舅,事到如今,收手吧。”   “来人,将罪臣李洵押回去。”   他说完,牵着自家小猫的手走了。   他一点儿也不相信眼前这个疯子说的话,他要亲自去找阿域。   李洵的笑僵在脸上,看着他那张脸,恍惚之间,又回到了幼年。   他那时不过六七岁,正在花园里看书,看的正入迷时,阿耶过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三四岁大小,一红一白,生的粉雕玉琢的娃娃。   那白衣裳的是皇兄最下的儿子阿域,那红色衣裳的他倒是头一次见,生的极其漂亮。   阿耶牵着他的手,宠溺的摸了摸他的头顶,指着他道:“这是你长姐家的老三,阿晏。”   “阿晏,这是你小舅舅。”   才不过三四岁大小的陆晏,神情竟然比宫里的皇子还要傲然,鼻孔朝天的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眼前这个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辈分却比自己高一截的人十分的不服气,可还是奶声奶气的上前叫了一句“小舅舅”。   后来两人私底下见面时,他总是忍不住逗他,“阿晏你为何不肯叫我一声小舅舅?”   再后来,李洵不只一次想,自己若他真是他的小舅舅就好了。   只是,可惜了。   李洵瞧着雪幕里他们逐渐远去的背影,心想,他这一生,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现在,是时候结束了!   他悄悄从腰间拔出那柄缠绕在腰际的软剑,隔断了身上的绳索,猛地向他们刺去,   “来吧,我们一起下地狱!”   陆晏瞧着被火光映在墙上长牙五爪扑过来的影子,一把将自家小猫抱在怀里,反手刺了回去,只听“扑“”一声,是利刃贯穿肉体的声音,紧接着,是兵器落在地上发出的沉闷声音。   被陆晏紧紧抱在怀里的姜阮一脸诧异的看着那个从来跟在李洵旁边,形影不离却从不爱说话的疤脸侍卫,也不知他何时挣脱了沈靖的束缚挡在了李洵的前头,两人皆被利剑穿胸而过,温热的液体顺着剑刃滴滴答答的掉在地上,很快形成一个漩涡。   李洵的下巴搁在那侍卫肩上,口中的血迹不断溢出,他紧紧的抱着那侍卫,似乎将他当成了一个支撑,眼睛却看着陆晏,喃喃道:“如此这样,真好,真好……”   他抬起手似乎还想要说什么,可最终垂下了眼睛,再也没了生息。   夜还是那样的凉,雪越来越大,立在原地一动未动的陆晏肩头没一会儿积了薄薄一成雪。   姜阮看着他垂落下去苍白如玉的手,以及他脚下那越来越多与白雪不断不断融合在一起的鲜血,眼睛热的厉害。   她的噩梦终于死了!   那个无数次午夜梦回,那双紧紧遏制住自己脖颈,冰凉无比的手,那双将自己全身的骨头一点点儿折断的罪恶之手,在这一刻,将永远的消失。   她闭着眼睛,滚烫的眼泪却止不住的溢出,不知是在哭自己终于大仇得报,亦是在哭从今往后的喜乐安宁。   她紧紧环着陆晏的腰,将头埋进他的怀里,身子微微颤粟,“陆晏哥哥……”   陆晏不停安抚着她的背,与她在这样寒冷的雪夜相拥。   “一切都结束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人,抱着怀里不断颤粟的小猫一步一步走下城楼去。   一切因他而始,一切因他而终。   战争过后地上的尸体与血迹很快被清理的干干净净,所有的尸首有主的皆被送回了本家,无论是站在谁的阵营,都没有收到牵连。   陆晏将这场战争所带来的严重后果降到了最低,他想,如何可以选择,谁也不愿意发生战乱。   那些所谓的“一将功成万骨枯,从龙之功,功在千秋社稷”在他看来,怎么都不比不过一世平安。   大雪连续下了三天三夜,厚厚的积雪将这世间的爱恨情仇掩盖的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陆晏始终不肯相信李域死了。   姜阮跟着他带人在宁王府,楚王府,以及皇宫统统搜了一遍,最终在皇宫里一处废弃的宫殿找到他。   他看上去瘦了些,但是整个人还好,并未受到太多的苦,只是也不知是不是被关得久了,话不如从前的多,整个人越发的成熟内敛。   两人久别重逢,激动的热泪盈眶,就连一大不喜欢李域的姜阮,也跟着红了眼睛。   她想,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宁王李域带着陆晏等人在修复整个摇摇欲坠的王朝。   确切的说,他已经不是宁王了,天启二十三年十二月三十,宁王李域继承大统成了新的天子,国号为昌。   李洵登基后得第一件事便是给先帝李谋改了封号,定国号为,命史官收回并且销毁了罪己诏书,重新修改了这一段历史。   至于从前的东宫,他们则对外宣称,死在了那场战乱之中尸骨无存,而史书上关于摄政王李洵则是罪有应得,被写成乱臣贼子,试图谋朝篡位,招后人唾骂,被载入史册之内以示警醒。   只是,史书之上,至始至终,提到他的都是先帝最小的儿子,少时聪慧,得先帝喜爱,成年后被封为楚王,后大逆不道,成了毒害天子的谋逆之臣,至于他曾被传的沸沸扬扬的身世之谜,也被压得弥补漏风,成为野史轶闻。   李域登基后的第二件事,自然是为这次从龙有功的进行封赏,他想了许久,还未想出该给这个将自己的身价性命都交付出去的好兄弟什么样的封赏才合适,陆晏却先一步找到了,并将那合二为一,沉重的如同两座大山一样压在心头的兵符交了上去。   “阿晏,你这是什么意思?”龙袍加身,早已没了当初被关起来的落魄,英姿勃发的帝王一脸不解的看着眼前这个世上唯一信任的人。   陆晏道:“臣大仇得报,如今只想好好的与阮阮过日子,至于这些,实在是不适合放在臣身上,还请陛下收回去。”   李域皱眉,“我说了,你我之间,永远不需要君臣之礼,而我的天下,只有交到你手上才放心。”   陆晏始终不肯接受,甚至连他提议的裂土封侯的封赏都拒绝了。   他这些日子以来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生在帝王家的人,与你千般好,万般好的时候,是同袍,是手足。   一旦你心里记挂着这个,真就将他们当成了可以直言不讳的手足朋友,那就大错特错。   彼时他年少,不懂这个理,可这些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儿,他心里才明白,陆家出不了一门双公的鼎盛,因为他母亲是先帝的同胞,沾了皇家的血脉,这本来就已经使得旁人不踏实,更何况,还手握重兵。   眼下他与李域还年轻,多的是兄弟义气,可也许有一天,他陆家满门的荣耀便会成为皇家的眼中钉肉中刺,在他心里难免不会想着,他陆晏能够扶他坐上皇位,也难保有一天不会起二心。   与皇家的人打交道,总是需要高瞻远瞩,防范于未然。   他陆晏一生所求不多,一愿与小猫长相思守,二愿父母家人平安康健,仅此而已。。   浮世大白,做一富贵闲人岂不快哉!   李域见他心意已决,知道这兵符,无论如何,他都是不肯收了。   他思虑良久,大步走到他身旁,在他胸口锤了一拳,一脸真诚,“阿晏,无论如何,你都是这辈子我最好的兄弟。”   陆晏吃痛,看了他好一会儿,笑了,如同从前一样拍怕拍他的肩膀,“好,我先回去了。”   可李域心里总觉得不安乐,“你不做这天下兵马大元帅也就罢了,你瞧着这朝中什么位置合适喜欢,我都许你。”   陆晏想了想,觉得做了那么久的官,还是做京兆尹的时候最开心,便提了,只是,这段时间太累了,他想要休息几个月再上任。   李域愣了片刻,不曾想他一个最是耐不住的性子,居然喜欢这么一个最是琐碎的职位,不过,他既已开了口,自然是允了。   反正若是以后他做的不开心,换成其他的也可。   陆晏与他终于商讨好了,心里记挂着家中已经好些日子都没有好好说过话的娇妻,赶紧向他告辞回家。   走了没两步,李域叫住了他,面又踌躇。   陆晏一脸疑惑的看着他。   良久,眼前年轻的帝王长叹一声,“阿晏,他,从来没有想要杀我。”   他,自然指的是李洵。   两人一时无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关于李洵这么多年的执念,他们仿佛多多少少了解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前尘往事皆如云烟,与之有关联的人全部都已经逝去,孰是孰非,又何必时刻记着。   他现在只想回去抱一抱自己的小猫,顺便告诉他,自己如今已经不是兵马大元帅了,没了俸禄,可得要人养着。   陆晏心里越想越高兴,回去的心也越发的急迫,出了皇宫骑着马儿,一路疾驰直奔府中。   到了门口,他翻身下马将手中的缰绳丢给门房,大步向府内跑去,一如很多年前,他心里想着她在家等着自己,那种急迫的,喜悦的心情。   他的小猫此刻在做什么呢?   或是吃茶?   或是侍弄院中那些已经结出花骨朵的桃树,杏树,梨树?   抑或是,还躺在床上睡懒觉?   无论她在做什么,于他而言,只要她在,往后的每一日,都值得期待。   二十四岁的陆晏如同多年轻的那个少年郎,不管不顾的往自己院子里跑,路上的仆人见到,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一脸茫然。   他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气喘吁吁的扶着院门看着廊下榻上正惬意晒着太阳,晃着尾巴的小猫眯着眼睛假寐的小猫,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小猫这似是并未发现他,看都不看他。   他重重吐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走上前,将她小心抱在怀里,低声道:“在想什么?”   小猫惊动,抖了抖耳朵,睨了他一眼,扶着腰不屑的扭过头搁在自己丰腴的肚皮上不理他。   哼,说话总是不算话的狗男人,她才不要同他讲话。   陆晏笑得跟个傻子一样,陪她一起坐在廊下,将脚上的靴子甩了出去,盘腿坐在榻上,道:“我现在不做将军了。”   小猫抬起眼皮子瞧了他一眼。   “嗯,以后没了俸禄,怕是没什么钱养家了。”   “喵喵?”   所以?   “阮阮,往后若是我没钱了,该怎么办?”陆晏突然躺了下来,强行的抱着小猫坐在他肚子上,捧着她娇憨可爱的小脸,笑意都快从眼里溢出来了。   小猫十分不耐的在他如玉似的俊脸上踩了一脚,从他手里挣脱出来,看傻子似的看着他。   傻子手枕在头下,看着碧空如洗的天空,笑道:“这靖国公府是大哥哥的,我们早晚都要搬出去的,到时候,你怕是我同我吃些苦头。”   小猫瞥了一眼眼前傻子头上玉冠上镶嵌的珍珠,随意丢在一旁的靴子上缀的宝石。   装,接着装!   傻子兀自在那儿唉声叹气,装模作样的令人心疼。   小猫实在看不下去了,回屋去了,不过片刻,嘴里叼着几张纸丢在了傻子的脸上。   傻子定睛一看,几张面额一千两的银票还有长安城内西街的几处钱庄。   呦,他倒是忘了,他娶了一个大靠山。   大靠山又卧在那儿接着晒太阳,临了,她还不忘瞥了一眼捏着银票弯着唇,正目光灼灼瞧着她的傻子。   “你养我啊。”傻子眼里的光都要溢出来了,伸出修长洁白的手指提她挠痒痒,殷勤体贴的不得了。   靠山嗤之以鼻,随即忍不住笑了,任由傻子将自己抱在怀里,揉搓着她的脑袋,开心的重复。   “你养不养我,说话啊,姜家阿阮,你到底养不养我?你该不会是现在开始嫌弃我了把……”   靠山使劲的甩甩头,一爪子踩在他脸上。   哎呀,烦死了,养养养,行了吧! 第69章 晋江首发   姜大靠山阮与陆晏在廊下晒着太阳玩闹了一会儿, 实在困倦的厉害,在他肩膀处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睡着了。   她这几日实在是累坏了,自攻城那晚回来后已经半月有余,她一直没闲着。   长公主早早的派人送了信还有宁川老家的特产, 说是他们今年不回来过除夕。   一来是因为路途遥远, 就算是即刻往回赶, 怕是出了十五也回不来, 二来是陆家大嫂嫂有了身孕,才一月有余,怕是动了胎气。   家中有添丁之喜,自然是以此为重,姜阮欣喜之余, 作为府中唯一的女主人,不得不肩负起了陆家的管家责任。加上她自己本身的嫁妆,包括什么田庄商铺之类的,也要来与她对账, 直忙的她两眼昏花。   她一边忙着处理靖国公府里面内的家事,一边还要挨个得见自己嫁妆里面那些田庄商铺的负责人,然后眼睁睁看着他们抬着一箱一箱的账本册子, 吓人的很。   好在外公给她的这些田庄铺子里的掌柜都是用了几十年, 各个都是衷心稳妥之人,没什么操心的,只需要对一下账本, 给底下忙了一年多的人发了年节赏银便可, 而且,又有着如今与陆小定成了婚的管家娘子采薇帮忙,倒也处理的妥妥当当。   采薇别的事情稀里糊涂傻里傻气, 可对于银子一事,格外的谨慎细心。   她有时候看着采薇与陆小定,总是忍不住想起从前陆小定说的话,谁若是娶了采薇,便是往李域眼里插刀子,没想到她与陆晏离家一年多,两人非但成亲了,连孩子满月了。   她高兴之余,忍不住问陆晏,从前李域是五皇子的时候,他都不肯,现在李域做了天子,他怎么胆子变的这样大。   陆晏思虑片刻,道:“当时不肯娶,无非是不够喜欢,若是喜欢的很了,这喜欢胜过了自己的身价性命,自然也就没甚么怕的了。”   姜阮觉得这话十分在理,只是有时候见到采薇与陆小定一起哄娃娃的场景,也会不由自主的猜测,李域见到会如何。   陆晏叫她大可放宽心,李域,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姜阮虽不信李域,可是她信陆晏哥哥,便将自己的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带着采薇与临时聘请的帐房先生几日下来将所有的账本对的七七八八。结算之后,她又给忙了一年多的人额外发多了几倍的年节奖赏,o大家好好过个年,大家见新东家不但人生的貌若天仙,人也出手阔绰,也都高高兴兴的领了赏回家去了。   姜阮这边处理了自己手底下的事儿,那边又得赶紧处理靖国公府的事务,主子们一年多未在家,家里一个主事的都没有,靖国公府同长公主府闭门一年多,如今她与陆晏回来了,自然得开门迎客,尤其陆家人救驾有功,陆府大门才一开,来送年节礼的人便络绎不绝。   再加上陆晏今时不同往日,成了新帝跟前最得宠的人,全长安的人谁不知昔日被贬的御史大夫摇身一变成了天下兵马大元帅,那可是从龙有功,新贵中的新贵,光是来送礼来陆府求见的人日日在门口排起了长龙,一时之间,门庭若市。   一连几日如此,陆晏两兄弟看的脑袋都疼了。陆攸还好,孤家寡人一个,见天的往外面跑,落得个清净。   陆晏家有娇妻,每日在朝中惦念的无不是回来见自家小猫,自然是烦不胜烦,最后贴了一告示出去:若是谁在往靖国公府里送礼,试图给靖国公以及长公主殿下抹黑,他陆晏必定要禀明陛下,从严处理。   告示一出,靖国公府的门口终于清净了,只是年节宫里来的赏赐需要过目后登记在册,家中亲戚过了年哪些需要送礼单的,哪些需要回礼的,谁家娶了新媳妇儿,谁家得了孙子孙女需要补礼等等,府里上下从早忙到晚,各个忙的脚不沾地。   姜阮从前是猫,什么不必做,每次只需要负责好好活着,现如今做了人,才发现,实在是太累了。   她初次学着管家,难免有些力不从心,不过好在府中做了几十年的吴管家实在是太能干了,她倒也没什么发挥的余地,饶是如此,一天下来也是累的很,到了晚上还未等陆晏回来,一沾枕头便睡着了,惹得陆晏十分心疼。   姜阮仔细在心里估量了一下,觉得自己一点儿也不比忧国忧民的陆晏过的轻松,两人一个忙外,一个忙内,尤其是陆晏早出晚归的,直到昨晚才算是真的见上一面,谁知被他拉着一番温存,累的她今日连眼皮子都不想抬,将所有的事情推到了下午。   临睡前她还在想,也不知吴管家待会儿又带多少账本册子要对。   陆晏原本还想与自家的小猫说上两句体己话,谁知一转头,就见着小猫脸搁在自己肩头睡得正香,生怕她着了凉,小心翼翼得将其抱回屋子里,也陪着她一起午睡。   姜阮躺了一会儿,也不知梦见什么,在那儿傻呵呵的笑,随即不多会儿又变成了人的模样。   陆晏瞧着她眼下一圈青黑,想着回来这段时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知道她这几日日日劳累,昨晚又被自己哄着欢好,定是力不从心累坏了,凑过去亲了亲她的唇角,心里打定主意还是要让她多休息,替她掖好被角,起身出了房门。   他正要去找管家,管家这时刚好有事来报。   陆晏瞧着他怀里厚厚一沓账册之类的东西,拿在手中翻了翻,看着上面密密麻妈的字眼睛都有些疼,道:“我母亲不在家,家里的事儿吴管家看着办就好,左右不过是照着从前的礼单送礼,今年府里的赏钱比着往年多发一倍,给府里辛苦了这么久的人乐呵乐呵。这些年,我母亲不在,你也辛苦了,去账房支二百两银子,好好的过了这个年。”   吴管家心里乐开了花,面上自然是推让几番才收下谢赏。   他正要走,又被主子叫住,只见主子蹙着眉头,道:“还有,不要事事都去问夫人,她年纪小,脸皮薄,且又大病初愈,岂能操劳这些,若是有要紧的,直接交给阿定,我来处理就好。”   吴管家哪里敢说不好,心道怪不得长安城内的人都传他家陆大人护妻,那是护到了心眼子里去,就连家事都不舍得她理。   他点点头,想着今日的事情被他这么一说好像也不是那么要紧,将手里那叠厚厚的需要核查的礼单子背到身后去,赶紧忙活去了。   陆晏觉得自己这样安排极好,想着先陪着小猫在家休息一个月,再去京兆府报道也不迟。   他瞧了一眼碧空如洗的天,又回屋躺到了床上,将那只睡觉极不老实的小猫抱到自己怀里,这才满意的合上了眼睛。   姜阮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趴在陆晏的怀里,一转头,屋外天都黑了,想起吴管家说今日下午说是要给她看账本的事儿,赶紧从暖和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谁知她才从被窝里直起腰,被不知何时醒来的陆晏又抱了回去,趴在了他胸口。   他抱着她的腰,眼里尽是笑意,手不老实的在她腰际游走,声音还带着些许睡意。   “大靠山,你要去哪儿?”   两人虽已经都“坦诚相见”不知多少次了,姜阮还是有些不习惯他这样瞧着自己,一把抓住他不老实的手,眼神不知飘向何处,将吴管家的事儿结结巴巴说了一遍。   陆晏瞧她害羞的样子,心痒难耐,抬头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道:“这些琐事以后吴管家会自己看着办,他是府里的老人了,精明的很,你就好好在家养着,等明日我带你出去转转。”   姜阮觉得不妥,道:“这怎么行,殿下与嫂嫂不在,我若是整日在家中偷懒,什么也不做,届时殿下回来,心里难免觉得我是个好吃懒做的。”   陆晏恍然大悟一般,笑道,“原来竟是这个道理,怪我考虑不周,只是,谁说你整日在家躲懒的?我瞧着你日日忙的很。”   “我从中午,一直睡到天黑,不是躲懒是什么?”姜阮挣扎着想要从他身上爬起来。   可她才一抬腿,被他紧紧夹住,顿时天旋地转,被他压在身下,与她十指紧扣,低头亲了上去。   姜阮哪里是他的对手,不多时被他亲的气喘吁吁,喘口气儿的功夫,将手挣了出来,紧紧捂住他的唇。   “你,你起来。”她势必是要起来的,睡了一天,肚子也有些饿了,若是此刻从了他,今晚怕是不用吃饭了。   陆晏岂是这么好打发的,在她身上蹭了蹭,专门挑她敏感的地方下手。   姜阮防不胜防,没一会儿,脸色绯红,眼神迷离,就连瞪他,都变得欲说还休,似在勾引。   陆晏也有些忍不住了,又怕她秋后算账,拉着她柔软小手一路向下,故意低声在她耳边喘息,“阮阮,陆晏哥哥想要……”   果然,姜阮哪里还是对手,只觉得那声音似要了她的命一般,手脚无力,心痒难耐,任由他四处点火,胡作非为。   等到陆晏心满意足的起身给她穿衣裳的时候,姜阮累的手指头都懒得动弹,心想,待会儿用完饭,我立刻变成猫,看他以后拿我怎么办!   好在陆大人得了便宜却不敢卖乖,十分殷勤的伺候着她用了晚膳,又再三许诺明日一早就给她烤她最爱吃的小鱼干,这才哄得小猫眉头舒展,轻哼一声,躲进了被窝里任由他搂着自己睡着了。   次日一早,姜阮闲来无事与陆晏两人一起给院子里新载的那几棵小桃树培土。   两人正念叨着从前结过果子的再过两三个月久开花了,到时候摘一些酿酒或是拿来烘烤小鱼干,远远的就听见阮明允的声音。   “阿姐,姐夫,你们可在?”   他话音才落,人已经到了院子里头。   姜阮转过头来看自己的弟弟,只见他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圆领箭袖袍,额间还带了二龙戏珠的抹额,整个人都神采奕奕。   阮明允没回陇西去,现在一直住在陆府,只是他性子野,一天到晚的见不着人。   姜阮见他手里还拎着东西,问道:“你要是要去看望沈将军?”   阮明允点点头,笑道:“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找她切磋切磋。”   姜阮起身洗干净手,道:“沈将军胳膊还没好,你别瞎胡闹,到时候再伤了人家。”   沈靖被流矢伤了胳膊在家养伤,她去瞧了几次,只见她半褪去衣裳露出的白嫩胳膊上,那道已经结了疤的伤痕显得特别狰狞,心里对她又是敬佩又是心疼。   只是她最近也忙着整理内务,也不能常去,只能托自己的弟弟多去去瞧瞧,阮明允乐意的很,一天到晚的往沈府跑。   陆晏这时也走了过来,掏出帕子替自家小猫擦干净手,替她将额前的发丝拢到耳后,也跟着点点头。   阮明允瞧着陆晏无比自然且细微的动作,面上似有所思,原来书上所说的琴瑟和鸣,情投意合竟然是这个道理。   他挥了挥手中的礼盒,道:“你们放心,我就是去看看她,切磋也不一定动武。”   陆晏正要说话,往院门口瞥了一眼,心中有了计较,眼珠一转,朗声道:“是吗?那不知你与沈将军切磋什么?”   他话音刚落,果然是他二哥哥走了进来,冲在场的人颔首,深邃的眼神在阮明允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将陆晏叫了出去。   阮明允瞧着一向冷冰冰的陆家二哥哥与姐夫出去了,低声问姜阮,“阿姐,我怎么觉得这个陆家二哥哥每回见到我都十分不高兴的样子,似……”   他皱眉,摸了摸耳朵,“好像有敌意,对,就是这种感觉!”   姜阮忙道:“陆家二哥哥一向如此,定是你多心了,对了,你几时回去,祖父都来了好几封信催你,你如今是沈家家主,岂能像从前一任性。”   阮明允拉着她的衣袖撒娇:“阿姐你就说我舍不得你,多陪你住些日子,再说了,朝廷这边还有事儿对接,我现下还走不了。”   姜阮露出无奈的笑,伸手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啊你,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反正,你有什么事儿快办了,祖父如今年纪大了,许多事儿力不从心。”   “我晓得了,阿姐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先走了。”   姜阮瞧了一眼院外,心想也不知陆二哥哥找陆晏什么事儿,犹豫片刻,点头,“那好,我同你一起去。”   她说罢,又将人准备了礼品,两姐弟这才出门去。   行至花园处,陆晏两兄弟正站在那儿看着满湖萧瑟的荷叶说话。   陆晏瞧自家小猫带了人,还拿了那么多东西,道:“可是要去沈将军府上?”   姜阮点头,“你可要一块去?”   陆晏笑了,走到她跟前牵着她的手,“你若是想我一块去,那我便一块去,左右我现在都需靠你养着,靠山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姜阮见陆二哥哥还在,平日总是不苟言笑的人,听着陆晏的话,眼里泛起了一抹笑意,更别提自己已经在那儿强忍着笑的弟弟,羞得满脸通红,气得一脚踩在他脚面上。   她其实并没有下狠手,陆晏却委屈巴巴的看着她,“娘子,我错了。”   她轻哼一声,转过身不理他,他却厚脸皮的粘过来,紧紧将她的手攥在手心,看了一眼阮明允,望着陆攸,道:“我们要同看望沈将军,二哥哥要不要一起去?”   其实这句话姜阮想问许久了。   只是陆二哥哥好像忙的很,府里碰着的时候并不多,且每每对上他那张冷冰冰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心想,或许二哥哥这么冷的性子,确实不适合性情十分洒脱的沈靖,思来想去,又见沈靖这期间也从未提过他,也就不了了之了。   如今她见陆晏开口问了他,也将目光投向了又恢复了一脸淡漠表情的陆二哥哥。 第70章 二更合一   陆攸仍然是那副淡漠的样子。他摇摇头, 然后说自己还有事,便先走了。   姜阮总觉得他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陆晏。   陆晏弯起嘴角, 牵起她的手向府外走去。   府门外陆小定早已准备好了马车, 阮明允觉得三个人挤的慌, 便骑马去了。   姜阮瞧着他昂首挺胸坐在马上冲自己笑, 心想他哪里是怕挤,就是想骑着马招摇过市,方才显出自己的英俊潇洒来。   她只得叮嘱他几句,莫要在闹市纵马,免得伤了旁人。   阮明允拉着缰绳调转马头, 然后冲她摆摆手,“我知道了阿姐,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他说罢, 便骑马走了,徒留姜阮一人在原地。   她觉得自己愁得慌,自家弟弟还这么孩子心性, 往后该如何担起偌大的阮家。   陆晏已经上了马车, 见自家小猫仍站在原地目送阮明允,心里有些酸,心道:她几时这样眼巴巴的这样看过自己?   哼, 待会儿一定好好收拾收拾她, 让她深刻认识到自己的夫君才是她该深切关心的人。   姜阮这时也回过头来,掀开帘子正要上去。谁知,她才一拉开车帘, 里面伸出一双手将她整个人拉了过去。她一时不稳,扑了个满怀,铺面而来的全部是他身上淡淡的兰花气息。   始作俑者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意,可揽着她腰的手却半分没有松开的意思。   “你,你做什么?”姜阮从他身上爬起来,瞪他一眼。   这个人脸皮越发的厚,哼,早知道方才就不答应他一块出来。   “我不是故意的。”陆晏一脸无辜的瞧着她,可眼里的笑意越发的深,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鼻子,将她一把抱在自己怀里,低头将她白皙的耳尖含在嘴里咬啮,然后心满意足的看着怀里方才还瞪着眼睛的小猫无力缩在他怀里,白皙的脸庞滴出血来,就连眉心的一点朱砂都娇艳欲滴。   他突然就有些后悔出门了,这样好的天气,若是待在院子里多好,那样他就将所有人都赶出去,然后将院门锁上与她这般那般,也不辜负了这大好时光。   如此一想,脑子里装的全是旖旎□□,他心里悸动的厉害,又俯身下去将她的耳尖含在口里□□。   “这是在马车上,你,你别胡来,!”姜阮被他舔得半边身子都酥麻起来,生怕他胡作非为,抵着他结实的胸膛挣扎出来。   “下次,不许用那样的眼光去看别的男人。”陆晏惩罚性的轻咬了她脖子一口。   姜阮吃痛,捂着被他牙齿咬的又痒又疼的地方,恶狠狠瞪他一眼,“他是我弟弟!”   “弟弟也不行,是男人都不行,你眼里只能看我一个。”他霸道的说道,将她放到在铺了厚厚一层褥子,将她的手拉至头顶,波光潋滟的多情眼眸直勾勾的盯着她瞧,直把姜阮一颗小鹿乱撞的心给勾了出来。   “你,你起来说话……”姜阮实在是受不住他这样看着自己,声音都软了下来,别过脸不敢看他。   他这张脸实在是太有杀伤力了,有时候明明做着不正经的事儿,说着不正经的词儿,可偏偏她就是生不起气来,回回给他得逞不说,事后她心里总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甚至,她偶尔想起他的放荡,脸就止不住的烧起来,羞得很……   陆晏瞧着自家小猫又开始害羞,原本只是闹着玩惩罚一下她,谁知先把自己的火给挑了起来,情不自禁的低下头含住她的唇辗转缠绵。   马车已经早已慢慢前行,也不知是不是驶进了街道,外面可以听见的声音越来越大。   行人来往走路的声音,沿街货郎的吆喝声,偶尔经过的马车踏过的马蹄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似是已经金进入了繁华街市之中。   马车内却是静悄悄。   姜阮的唇被霸道的陆晏含住,听力格外的敏感,总觉得有人就站在车窗外偷窥着他们,一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吓得她用力挣脱陆晏的束缚,想要坐起来。   可是她一个柔弱女子,虽说从前骑马射箭蹴鞠之类的也都有涉猎,可哪里敌得过上过战场杀过敌的陆晏力气大,被他牢牢固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似是得了趣味,紧紧扣着她的手指,火热的吻落在了敏感的耳根处,她一4时没忍住,竟轻吟一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的暧昧。   陆晏顿了顿,随即向她发起更大的攻势。   姜阮心急如焚,眼看着他眼里似起了火一般,手也在四处游走,所到之处,大有燎原之势。   她生怕他真就在马车上对自己做出什么来,一时忘记自己可以随时随地变成猫,忙哭着求饶,“呜呜呜,陆晏哥哥,你,你别闹了……”   陆晏担心自己一时忍不住当街做出什么来,见怀里的小猫眼圈都红了,生怕再闹下去她下次真的不理人,只得克制住自己的欲望,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在她脸上亲了又亲,然后在她耳边急促喘息,声音低哑的厉害,“明日我带你出去玩。”   那地方他常去,现在天寒地冻,根本没有人会往那里跑。   到时天地之间,只有他与小猫两人,他们可以坐在马车上看一整夜的星星,说一整夜的悄悄话,然后……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注意好,只是现在断然是不能说出来的,不然她明日定然是不肯同他出门去的。   姜阮并不知他心想打的坏主意,只希望他赶紧住手,哪里还听得见他说什么,满脑子都是外面噪杂的声音,忙不迭的点头,可怜巴巴的瞧着他。   陆晏瞧着她眼尾泛红,楚楚可怜的模样,真恨不得一口将她吞入腹中。   他有时候觉得人真的很奇怪,明明这样日夜相对,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她,恨不得就这样与她永远这样耳鬓厮磨。   他算着时间好像也快到沈靖家中了,只好调整呼吸坐起身来,又将她身上弄乱的衣裳整理好。   小猫仍气鼓鼓的瞧着他,眼睛里带着氤氲的热气儿,嘟着被他亲的有些微肿水润的嘴巴,惹人怜爱的很。   陆晏清咳一声,声音低哑的有些惑人,“你若是再这样瞧我,我待会儿怕是又忍不住了!”   他说着,目光扫过她白皙的脖颈,伸手替她将衣裳的领口裹紧些,道:“下次出门,不许穿这样的衣裳。”   姜阮因为方才的事儿生气,哼道:“我偏要穿!”   陆晏眼里笑意渐浓,紧紧抱着她,将她的手裹在手心,“那我就将你关在房里,日日夜夜都不让你出门……”   姜阮听着他故意在“日日夜夜”四个字咬重了语气,脸一下子热了,飞快瞥了他一眼,转过头去不理他。   他怎么说起这些话来如此的不要脸!   陆晏这时适可而止的与她聊起了别的话题。   “你想不想知道,我二哥哥到底是怎么想的?”   果然,一提起这个,方才打算这两天都不同他讲话的姜阮立刻被挑起了好奇心,又黑又亮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陆晏见她对别人的事儿倒是上心的很,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梁,将她环在怀里,问:“你知道我二哥哥夜里这几日去了哪里吗?”   姜阮一脸诧异,“二哥哥这几日晚上竟然不在府里?”   难怪她觉得好像都没见过他的人,可是夜里宵禁,他大半夜的能跑去哪儿?   陆晏瞧她一脸单纯,忍不住叹气,“你今日见到他的时候,难不成没发现他看阿允弟弟的眼神很有敌意吗?”   “你是说――”   姜阮恍然大悟,原来她弟弟并没有看错,只是,他为何白天不去,夜里往人家家里跑。   “你怎知他没去?”   姜阮眼睛都瞪大了,“他去了?”   陆晏道:“沈靖受伤回府后,当天他就去了,结果白日里吃了闭门羹,夜里偷偷跑去人家窗户地下吹冷风,一连好几日夜里子时才回来。。”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同你说的?”   “自然不是,他那个人自小就是这样,什么都藏在心里,喜欢,或是不喜欢,从来也不说。他的事儿,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只是,我看走了眼,他也不知什么时候对沈靖起了那样的心思,瞧着这样子,早晚要被沈靖那只狼崽子叼回了窝。”   姜阮瞥他一眼,心道,这人护短护到什么地步去了,这事儿,怎么说的好像他二哥哥是个柔弱女子,而沈靖是个恶霸似的。   两人说话间,赶车的马夫已经停了下来。   陆晏将马车内备好的大氅给她穿上,才牵着她下了马车。   阮明云早已经等在外头了,一见他俩,忙道:“你们怎么才过来?我都等老半天了。”   陆晏面不改色的扯谎,“路上人太多,你阿姐怕撞到人,不让走那么快。”   阮明允信以为真。   姜阮转过头来看他,他笑得一脸坦诚。   她觉得自己牙根都痒了,忍不住朝他翻了一个白眼,正要进去,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从眼前闪过。   姜阮松开陆晏的手,一时有些征住了。   那个人穿着一身旧不旧的月白色圆领窄袖袍,十二三岁的年纪,生的斯文俊秀,就是瘦的很。   姜阮见他拐进了旁边的一处药铺,递上一张药方,与那伙计的说了几句话,然后那伙计开始抓药。   她似是想起了一些旧事,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陆晏走到她旁边都没有察觉。   “在瞧什么?”   姜阮回过神来摇摇头,往事已矣,她早已经不是姜家的人,又何必再理。   从前是他们弃了自己,若不是陆晏,她恐怕早已经过了奈何桥投胎转世,又哪里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   而且,旁人不知道,她自己心里清楚的很,她如今,时人时猫,有时候仔细一想,她都不知自己到底算什么。   只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回去看一眼年迈的祖母。   她回来这段时间也打听过忠义侯府的事情,大家提起来,皆是一脸唏嘘。   自从忠义侯姜易之去世以后,姜家的旁支趁乱刮去了府中大半钱财。   原先旁人还看着前摄政王李洵与前太子的面上对姜家诸多照顾,可自从李洵伏诛之后,姜家大姑娘所嫁的陆晏又成了功劳最大那一个,有些想要攀高枝或是早就看姜家不顺眼的人谁不落井下石。   且姜家本就人丁单薄,偌大的府里只有姜老太君与姜家幼子姜明礼,姜明礼年纪尚小,尚不能袭爵位。姜老太君年老多病,不能操持家事,底下的人见着家中一个主事的也没有,渐渐的干起了欺主的勾当,将姜家所剩不多的产业搬了个精光,只剩下一些不值钱的田庄铺子,家中生计逐渐困难。   方才那个抓药的正是姜府未来的世子姜明礼,从前养尊处优的一个富贵少爷,如今就连抓个药都要亲自跑一趟,可见姜府如今的败落。   姜阮瞧着他提着药包走了,心想府中也不知是谁病了,不过她瞧着姜明礼虽有些瘦弱,瞧着精神尚可,可病的也就只有……   思及此,她心里有了一些担忧,有些难受。   陆晏也认出了姜明礼。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无论他的小猫做出什么决定来,他都支持她。   阮明允并不怎么认识自己这位面都没见过几次的弟弟,见着自己阿姐站在那儿发楞,忍不住喊了一句。   “怎么了,你们还不进去吗?”   姜阮回过头来看他,眉头紧皱,似面有踌躇。   陆晏叹息一声,望向那个一脸着急的漂亮少年,“你阿姐突然有事,你先去吧,代我们问候沈将军。”   阮明允不疑有他,急着进府找沈靖,点点头,随着早已侯在门外的管家进了府。   陆晏见他进去了,不待姜阮说话,牵着她的手去了对面药铺。   药铺伙计见着眼前二人眼睛一亮,尤其是见到眼前披着一绯色大氅,乌发雪肤,冷艳绝伦,微微蹙眉的女子,眼睛都直了。   陆晏冷冷睨了他一眼。   那伙计吓得腿一软,心道自己是鬼迷心窍了,长安城里这样的人物一看就是家世显赫,岂是他可以窥探的,光是望上一眼就是罪大恶极。   他连忙低下头,问道:“二位贵人可是有事?”   “方才那个小郎君买的是什么药?”   伙计有些迟疑,这属于客人隐私,一般是不能对外说的。   “可否告知是给什么人吃的?”姜阮也忍不住问。   伙计听着那焦急得声音,瞬间将店规抛到脑外,柔声道:“是姜家府里的老太君,人年纪大了,夜里着了风寒,有些咳嗽。”   “可严重?”   伙计摇摇头,“不严重,拿贵重的药材养一养就好了,只是他府上如今生计艰难,买不起好的。”   陆晏这时从袖子掏出一张银票递给他,“你将他需要的那些全部包好。”   姜阮十分感激的看着他。   她的陆晏哥哥什么都知道,她一句话不说,他就替她处理的妥妥当当。   陆晏瞧着小猫黑亮得瞳仁里映出自己的脸,又见她主动将自己的手握的紧紧的,很是受用,一手提着药,一手揽着她出了门。   那伙计见着那金童玉女一般般配的人物出了门,心里羡艳不已,好久没回过神来。   这投胎投的好,就是不一样,但愿下辈子他也生就一副好皮相,在富贵人家里当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闲人。   马车一路朝着姜府去。   到了门口,姜阮抬头看着从前风光无限的门楣,如今落魄不堪,就连朱门上的漆掉了都没人补,有些斑驳。   她与陆晏绕道去了侧门,那里也是一样,半点没有从前姜府鼎盛时期的样子,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门内仆妇门来回走动说话的声音。   门内静悄悄。   她有些紧张,不由自主的看向了陆晏。   陆晏上前扣了扣门环,大约等了半盏茶的功夫才有人开门,正是从前姜老太君身边的赵啊   她两鬓斑白,看着苍老了许多,一双眼睛好像也不太好的样子,眯着眼睛看了许久,才将眼前的姜阮认出来,激动的热泪盈眶。   “姑娘,你,你如今还肯回来瞧瞧老夫人,老夫人若是见到姑娘,不知该有多高兴,快,快进来。”   姜阮随着她进去,一路上听着她说着家里如今的境况,说着老夫人的病,更多的,是老夫人这些年来,心中对姜阮的愧疚。   临了到了门口,她哽咽,“姑娘,老夫人也不容易,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想着顾全这个,顾全那个,临了不想被歹人害了你。”   姜阮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   她看着院子里熟悉的一草一木,这里曾经是她生活过的地方,她在这个小院里哭过,笑过,伤心过,也快乐过。   当然,到最后,她也恨过。   可是如今回头看一看,她幼年时所经历的这一切,也不全是不好的东西,她的祖母对她的疼爱也是真真切切。   她不能总是记挂着那些不好的东西,而将从前那些美好的回忆统统从脑海里剔除掉。   人生在世,值得高兴的事儿放在心里暖着心肠,如祖母曾经对她的好;不值得记忆的,那些不堪的事儿则统统抛诸于脑后,如他那个自私自利的父亲,如她那个蛇蝎心肠的继母。   人总得学会放过自己,那样活着才快乐。   她抬头冲陆晏笑笑,“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出来。”   陆晏点点头,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发,柔声道:“不着急,今日日头好,我在外面坐着慢慢等你。”   姜阮大约进去了有半个时辰才出来。   她一出来,一直坐院子里的石桌前与人饮茶的陆晏立刻迎了上去,捧着她的脸仔细看了看,见他家小猫眼睛虽有些红,眼神却亮的很,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姜阮忍不住笑,“你这是做什么?”   陆晏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低声道:“我只是怕你难过,姜老太君还好吗?”   “很好,精神不错,与我说了许多话。”   姜阮用力吸了吸鼻子,觉得陆晏身上的味道好闻极了,不舍得挣脱,任由他抱着。   两人拥抱了片刻,姜阮一睁眼这才发现石桌旁还坐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大的自然是姜明礼,小的有四五岁大小,生的粉雕玉琢,十分的可爱。   姜明礼见她终于发现了他们,立刻起身行了一礼,操着变身期得公鸭嗓,道:“见过大姐姐,姐夫。”   姜阮瞧着他与从前一样,眼神澄明。   她想起从前在府中,他总是喜欢跑来同她一起玩,追在后面“大姐姐”得这样叫。   祖母方才告诉她,他与自己得母亲母亲还有姜婉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她说:“阮阮,明礼是个好孩子,他母亲做下的孽我全都告诉他了,我不希望将来有一天旁人拿着这些事儿来利用他。”   姜阮不知该不该信,她本来也没打算以后与姜府往来,只是偶尔来看一看祖母而已,其余的她不想理那么多。   若是眼前的少年真如祖母所说,是个善良的好孩子,那自然是好事,若是与他母亲一样,心肠歹毒,那也与她没有关系。   她冲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旁边三四岁大小的男孩,拿着一对生的又圆又亮的眼睛,十分好奇的看着他俩,奶声奶气道:“舅舅,他们为什么抱在一起啊?”   姜阮面皮一热,嗔了一眼依依不舍松开她的陆晏,似在控诉为何不告诉她院子里还有旁人。   陆晏一脸无辜,“你一出来就抱着我,我还没来得及说。”   她不理会他的强词夺理,正要说话,突然愣住了。   那个小娃娃居然管姜明礼叫舅舅!   那他是姜婉的孩子?   不是说前太子没了吗?   她一脸疑惑的看着陆晏。   陆晏点点头,证实了她的猜想。   “阿域他终究下不了手,稚子无辜。”   姜阮上前看着正好奇打量她的小娃娃,忍不住道:“我可以摸摸你吗?”   稚子无辜,这世上的每一个孩子都有着一副最是干净不过的心肠。   小娃娃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看着眼前这个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的姐姐,重重点点头。   他喜欢她。   姜阮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见他抿着唇一脸娇羞的样子,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感动。   她想,她这个外甥,倒是比他的父母讨人喜欢的多。   姜阮又待了一会儿,见天色不早了,起身告辞。   姜明礼将他们一路送到门外,似有话要说的样子。   姜阮问:“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姜明礼定定看着她,半大的少年,虽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眼神异常坚定。   “大姐姐,我带母亲与姐姐向你道歉,她们,她们做的那些事,祖母已经告诉我了,我,我知道已经晚了,可还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他说完,眼眶有些红,向她深深鞠了一躬才告辞回府。   姜阮瞧着少年挺得笔直的瘦弱背影,什么也没有说,与陆晏手牵手走了出去。   这世上有太多的事儿,原不原谅都不值得一说,原谅又如何,不原谅又如何呢,总归是回不去了。   活着的人或许还会有爱恨纠葛,可死去的人,只能被遗忘。   那些恨她的,害她的,根本不值得她言说“原谅”二字。   至于姜明礼的好坏,只能让时间来给出答案了。   姜府老太君的院子里。   一大一小的两个孩子坐在摇椅上,看着被朝霞染成了咸蛋皇一样颜色的天空发呆。   小小的稚童越看越觉得有些饿,揉着肚子问:“舅舅,姨娘是什么?”   姜明礼道:“就是你母亲的姐妹。”   可稚童自记事起就不曾见过自己的母亲,有些疑惑,“母亲是什么?”   “母亲啊……”姜明礼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喃喃道:“母亲是带你来这个世上的人。”   稚童似懂非懂得点点头,眼皮子有些打架,闭上眼睛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趴在他身上睡着了。   姜明礼一直抬头看着天,眼睛似被那绚丽夺目的朝霞刺痛了一般,逐渐的蓄满了泪水。   他伸手遮在眼睛上,默默的哭泣。   拿着半旧大氅的姜老太君扶着门框看着自己早慧董事的孙子哭的伤心,浑浊的眼里满是哀伤。   对于每个孩子来说,母亲本是这世上最大的庇护,因为有了她,我们的人生才有了归途。   可是,这世上,也并不是所有的人,都配为人母。总有一些人,如钱氏一般,贪得无厌,心肠恶毒,到头来一场空也就罢了,还倒是害了自己的儿女。 第71章 大结局   因着去了姜家一趟, 姜阮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搬开了,总觉得通体舒畅,晚上回去用晚膳的时候都多吃了一碗饭。   只是她这边高兴了,自家弟弟自打沈将军府上回来看上去却不那么好, 一连几日瞧着都有些打不起精神。   姜阮十分好奇, 多番询问, 可是他半句话不肯说, 成天愁眉苦脸的,一天到晚直愣愣蹲在她院子里看着她新栽的桃树唉声叹气,比平常见不到他人还要可怕。   她看在心里急在心里,这天便拉着陆晏将情况与他说了一遍,末了, 道:“阿允一向比较听你的话,说不定能问出什么来。”   陆晏原本心里还憋着劲儿想要带她出去玩,只是天公不作美,一连几日天气冷的很。后来他一想, 这个季节出去,确实不大好,便打消了念头, 又见她为了自家弟担忧, 十分殷勤的应下来。   为此,姜阮特地选了一个月色撩人的晚上,在暖阁内准备了酒菜开窗饮酒赏月。   阮明允原本心里苦闷, 见着自家姐姐姐夫精心为他准备的席面, 又想起自己被拒绝了,感动之余,话也就多了起来。   他三句话不离沈靖, 姜阮听着意思,也明白了七七八八。他这是真对沈靖动了心思,不过瞧着他这个样子,沈靖定然是拒绝了他。   “阿姐,你说,我到底哪里不好?”阮明允醉了酒,眼睛微红。   漂亮的少年总惹人怜惜,更何况还是自己的亲弟弟。她安慰了几句,陪着吃了几杯酒。   只是,阮明允酒饮的多了,被屋子里的暖意一醺,酒意便有些上头,雪白的脸庞红扑扑的,对着皎洁的月亮酸诗一首皆一首的伤春悲秋,只听得姜阮与陆晏两个牙根都酸了。   再加上姜阮本就不胜酒力,几杯酒下肚,整个人便有些晕晕乎乎,又被他酸的实在受不了了,求助似的看向了陆晏。   陆晏伸手瞧瞧握住她柔软的手指,见她眼神都有些迷离,侧身靠过去与她咬耳朵。   “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担心?”   姜阮低声道:“他这个人,瞧见稀罕的,新奇的人或物便喜欢,当时瞧着真情实意,可过了那股热活劲儿,便抛到脑后去。从前在祖父家时,有一位远房表妹来家中做客,他当时喜欢的不得了,甚至央着祖父去提亲。祖父自然时不肯,他为此闹了许久,颓废了好长时间。祖父以为他真伤心了,特地派人将那表妹祖上三代了解了一遍,觉得人家家世清白,性子也极好,心说他若是喜欢,娶了也便娶了,便去同他说了。你猜怎么着?”   陆晏瞧了对面正抱着酒坛子一脸伤怀的阮明允,笑:“怎么着?”   姜阮忍不住笑了,抬头瞧了一眼陆晏。   她脸颊染了酒意,有些红,看上去眼波流转,眼睛就跟带了钩子似的,直勾到陆晏心里去了。   他不动声色缠上她的手,又问了一句。   姜阮掩嘴在他耳边,忍着笑意,“他问祖父,什么表妹,祖父我这才多大,你就着急给我娶妻。气的祖父狠狠揍了他一顿。”   陆晏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这倒是符合阮明允的性子。   阮明允这边才干刚刚念完一首酸诗,就见自家姐姐姐夫相视一笑,情意绵绵。顿时满腹委屈,黑亮的眼睛一眼不发的看着他俩,只看的姜阮与陆晏心里有些发毛,坐直了身子。   陆晏赶紧替他夹菜,又配合着他说了几句,他才解了气,又在那问:“姐夫,你倒是说说,我到底是哪儿不好?”   陆晏忙道:“姐夫瞧你哪儿都好,她不喜欢你,定然是她的损失。”   姜阮这边实在是坐不下去了,推说自己累了,要先回房睡觉去了。临走前,陆晏捉住她的手,在她手心轻轻刮了一下,眼神不言而喻。   姜阮脸一热,才不理他,由丫鬟扶着回屋沐浴完便睡了。   她半夜睡得迷迷糊糊,口渴得厉害,嚷嚷着要水喝,被人扶了起来,然后将一茶杯搁到了她嘴边。   她就着杯子喝了水,靠在他怀里惺忪着眼睛看着他吃吃的笑。   “陆晏哥哥?”   她不知怎得,心中高兴得很,转过身紧紧抱着他的腰,埋在他胸前,深深吸了口气。   他应是刚沐浴完,身上还带着香味,混合着他身上的气息,好闻的很。   陆晏“嗯”了一声,伸出指尖替她擦去嘴角溢出来的茶水,然后将她圈在怀里,在她脸颊轻轻亲了亲,道:“阿允弟弟准备回陇西了。”   “嗯?”姜阮脑袋晕晕乎乎的,抬眼看了一眼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仰头啃了一口,呢喃:“这么快?如此也好。”   陆晏被她咬的心里痒痒,将她披散在背后的柔滑的青丝拨到一边儿去,拿捏着力道不轻不重的替她揉捏后颈处。   “他瞧着是真伤心,在那儿骂我二哥哥不是东西。”   姜阮听的迷迷糊糊,被他捏的十分舒服,又低低喊了一声;“陆晏哥哥……”   陆晏听着她猫似的呢喃声,很是受用,只觉得骨头都酥了,哪里还有心思与她说什么旁的事儿,低头去寻她的唇。   平日里总是十分拘谨羞涩的小猫,难得得没有抗拒,仰头回应他,甚至主动将他推到了床上,趴在他脖颈处蹭来蹭去,伸手解他的衣衫。   陆晏心痒难耐,克制着任由她在那儿无意识的点火,忍不住轻哼一声。   姜阮只觉得他鼻音诱人,柔软的手指在他不停攒动的喉结处摸了摸,然后滑到了旁边那处被她曾经咬过的地方,有一下没一下的搔弄。   陆晏哪里忍得住她这样撩拨,一把握住她的手,嗓音低沉,“你若是再摸,我便忍不住了……”   他话还未完,只觉得脖颈处被人舔了一口,湿湿滑滑的舌毫无章法的在他脖颈处游走,刺激的他小腹胀痛不已。   “陆晏哥哥,我喜欢你。”姜阮坐起身来,借着月色,一双染了酒意的眸子,似是含了一汪泉水,湿漉漉的十分诱人。   陆晏从未主动听过她诉说过自己的心意。他从前以为两个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一直相伴相守,即便是她什么都不说,可她的心意,他一直都知道。   可这句话真从她口中说出来时,他心里竟是难言的激动。   他伸手捧着她的脸,颤声道:“你方才说什么?”   姜阮低头去寻他冰凉的唇,学着他平日里撩拨自己一样咬啮着他的耳尖,与他十指紧扣。   “我喜欢陆晏哥哥,很喜欢,很喜欢。”   陆晏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翻身,将四处点火的小猫覆在身下,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姜阮第二天一大早是被人亲醒的。   手支着脑袋,赤/裸着胸膛陆晏正有一下没一下轻啄着她的眉眼,把玩着她的手指。   他见她醒了 ,笑得眉眼处尽显风流,低头附在她耳边低声道:“阮阮昨晚抓的我好疼……”   姜阮想起昨夜荒唐,羞得满面通红,转过头往被子里躲。   陆晏也同她一块钻到被子里,目光灼灼的看着她,灼人的厉害,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姜阮嗔他一眼背过身去,轻哼一声。   陆晏从背后抱住她,轻轻咬她的耳朵,“昨晚,分明是你主动,怨不得我……”   姜阮:“……”   这个臭流氓,还是赶紧叫他去做官赚些俸禄,免得一天到晚闲着没事做,精力太过于旺盛,日日在家折腾她!   “你还说,你喜欢我。”陆晏见她不回应,在她身后抵着她,哑声道:“那句喜欢我很喜欢听,阮阮在说一遍好不好?”   只是,这一次,恼羞成怒的小猫事后终于想起自己还能够变成猫,任凭他如何使坏,都不肯搭理他。   又过了没几日,沈靖来府中与姜阮道别,如陆晏所说,阮明允好像这次真就对沈靖上了心,见她走了,垂头丧气收拾收拾回陇西继承家业去了。   姜阮心想,他的喜欢来的快,去的也快,至于情深二字,从来与他没关系,长久不了。若是沈靖真与他好,那她才真的担心,怕他负了沈靖,到头来伤了旁人的心不说,再被性情直来直去的沈靖给打了,那才叫她忧心,见他老实回去,整个心也都放下了。   阮明允前脚才走,她后脚修书一封给自己的外祖父,说是他年纪也不小了,赶紧替他寻一门好亲事好收收他的心。   她原本以为沈靖的离开不过是一件小事,毕竟,沈靖的父亲是守边疆的大吏,除非留在长安成亲,不然迟早都要回去的。   只是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陆攸,这个从小到大最是循规蹈矩,行为端方的君子,竟然留书一封离家出走了。   至于去哪儿,答案当然是不言而喻。   姜阮震惊之余,给仍在宁川的婆母去了一封信,将陆二哥哥的情况说了一遍,当然,她说的极其婉转,只说陆攸去散心了。   谁知没过多久收到长公主的回信,信中依然是洋洋洒洒一大堆的琐事,以及对他们的关心,临了,她在信的最后问了一句:你确定你那木头一般的二哥哥不是跟人跑了?若是跟人跑了,我便在宁川替他放一挂鞭炮庆祝,左右他一把年纪,还有人肯要!   姜阮将信反复看了两遍,确定自己没看错,拿着信给陆晏,陆晏将她揽在怀里笑得前仰后合,道:“我二哥哥的婚事,早已经成了阿娘的一桩心事,你等着,二哥哥下次回来,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   姜阮听他提起孩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依偎在他怀里。   半晌,陆晏道:“阮阮,咱们生个孩子吧?”   姜阮转头瞧他,见他脸上柔情似水,一颗心肠也跟着软了。   她将头搁在他肩上,认真想了想,“只是到时候生了一只小猫可如何是好?”   陆晏吓了一跳,见她眉头紧皱,适时说道:“那你以后莫要总是变成猫,若是咱们才刚刚做过,你不高兴又变成猫……”   姜阮见他□□的说这个,臊得脸都红了,又想变成猫,一想到他说的话,也犹豫了。   不会真的生个猫娃娃吧?   她将陆晏这句话放在了心上,果然再闹脾气,也不敢随意变成猫吓唬陆晏了。   陆晏欢喜有余,见她愁眉苦脸的,心里也不舒服的很,哄了好几日,她就像是钻进了牛角尖,心里一直记挂着。   转眼过了三个月,经历了一场战乱的朝廷算是恢复了一半的元气,再加上得到以陇西阮家为首等世家的助力,很快的恢复了民生,沉寂了几年的长安城又重新活跃起来,总爱蹲在城墙根聊八卦嗑瓜子的人又多了起来,就连平康坊也出了心戏,这次排的是乱世豪情的戏码。   这一出便是昔日被革职流放的御史大夫陆大人摇身一变成了救苦救难的将军,与他青梅竹马的夫人安乐君主乱世中相知相守的故事。   当然,这一次陆将军那只小猫终于做了一会儿主角,成了为了报恩托生成姜家阿阮的猫仙,两人有着三生三世的情缘,在这乱世中上演了一场旷世绝恋。   这场人仙之恋被演绎的就跟真的一样,不知赚足了多少才子佳人的眼泪。   戏红遍了整个长安,就连戏文里的主角陆晏也带着他那位猫仙娘子包了一个雅间去听了一回。   他的猫仙娘子一边目不转睛的瞧着戏台子上的旦角,一边紧紧握着抓着他的手,眼泪从头到尾都没停过。   陆晏不得不将她抱进了怀里,一边替她抹着眼泪儿,一边趁机亲了亲脸蛋,摸了摸小手,然后悄声在她耳边道:“戏里都是骗人的,当不得真,你单单瞧瞧那个演猫仙的伶人就知道了。”   姜阮终于止住了眼泪,红着眼睛看着他,哽咽,“什么意思?”   陆晏低头附在她耳边道:“我家小猫夜里支着猫耳晃着尾巴的模样她可半点没有……”   姜阮似是想起了什么,顿时耳尖红的滴出血来,一边吸鼻子一边狠狠在他不老实的手臂上拧了一把。   哼,她发誓下次绝不与他一起来听戏。   陆晏咧着嘴求饶,趁人不备,瞧着那挂着泪儿的眼,嫣红水润的唇,欺身过去与她纠缠。   他想,那戏文里的猫仙子分明假的很,哪里有他怀里的这只那么香,那么软,那么甜……   嗯,就是泼辣了些,咬的他脖子疼的很。   另外一出,说的是至死不渝的花样年华的少女苦苦等着被奸佞困住的俊朗郎君,年轻娇嫩的豆蔻少女熬了三四年,终于等来了一朝脱困,登上天子之尊的真龙天子,迎来了凤冠霞帔,一朝飞上枝头,做了非灵泉不饮,非梧桐枝不栖的凤凰。   这戏里说的是已经官复原职刘太尉家曾与宁王李域定亲的那个嫡女,那个死心眼的小姑娘自从与李域有了婚约,便一心一意的等着自从李域,最终赢得了那个曾经心有所属的男人的心。   年轻的帝王忙完手里的事儿,终于选了良辰吉日迎娶自己的新后入宫。   钦天监的人极懂得揣摩上意,新帝登基,自然每一天都是好日子,于是众人在一起挑来挑去,挑中了八月十五中秋节这一日,解了老百姓的宵禁,意为举国同庆。   天子成亲是大事,李瑶身为长公主自然是要出席 ,于是一家人从宁川老家赶了回来,等回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七月初,陆家大嫂嫂还有两个月就生产了。   姜阮见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只觉得自己的母爱也跟着泛滥了,想要摸一摸,又有些害怕。   陆家大嫂嫂还是那副温柔贤惠的模样,眉眼比着从前也更加的柔和,见她好奇,轻轻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笑得一脸温柔。   姜阮摸着她的肚子,感受着她孕育的新生命,这时,突然肚子里的娃娃踢了她一脚,她惊呆了。   陆大嫂嫂掩嘴一笑,柔声道:“孩子喜欢你呢。”   下午,陆晏回来的时候,便是瞧见自家小猫蹲在廊下抱着自己的右手在那儿发呆,见他回来,连忙热情的迎了上去,替他取了头上的帽子,两人一块回了屋子。   陆晏觉得她有些不对劲,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姜阮伸出被小娃娃踢过的手放到他面前,眼神里闪着光,“白日,我去瞧大嫂嫂聊天,她肚子里的娃娃踢了我一下。”   她不知该怎样形容那种感觉,那一条鲜活的小生命,不轻不重的踢到了她心里,她感动的想哭。   “陆晏哥哥,你喜欢孩子吗?”   陆晏点头,将她的手握在手心,揽过她的肩膀,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吻,“自然喜欢,只是,你不怕了?”   姜阮抬眸看他,眼睫颤的厉害,“若,若真的是个猫娃娃,你会嫌弃吗?”   陆晏忍不住笑了,“就算是小猫,那也是我陆晏的亲骨肉,我猫妻都娶了,若生了猫娃娃,自然也正常。”   姜阮紧紧抱着他结实的腰身,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开始期盼着陆家大嫂嫂快点生娃娃。   李域大婚过后不久,一日,姜阮、陆晏、李瑶还有陆家大嫂嫂带着阿蛮一起在湖边凉亭里赏花。   彼时八月十五刚过,夏末秋初的季节,就连对面满上的枫叶似是连成了一片火红的海。   众人一边欣赏着对面的精致,一边闲话家常,日子倒也称的上是岁月静好,安然若素。   长公主李瑶抱着陆家最小的掌上明珠,一边摇着拨浪鼓,一边问陆晏:“你家二哥哥可来信了?”   陆晏摇头,正在剥刚从湖里□□的新鲜莲蓬。那莲蓬生的大个,他用手掰成两半,然后将里面洁白如玉的莲子剥出来,再去了里面的心,搁到精致的盘子里去。   只是,他剥得速度还没有小侄女吃的快,他手一直没停过,一个莲蓬剥完,盘子就已经空了。   陆晏伸手弹了一下生的粉雕玉琢的小侄女,道:“你吃得太快了,小叔叔都来不及剥。”   谁知阿蛮大人似的睨了他一眼,抱着李瑶得胳膊撒娇,“小叔叔骗人,他剥的莲子,分明都放到了小婶婶的碟子,给小婶婶三颗才给阿蛮一颗,阿蛮都数着呢。”   正在吃莲子的姜阮一愣,随即看着自己面前堆的满满一盘子莲子,又见婆母与大嫂嫂皆是一脸打趣的看着自己,脸一热,赶紧将自己面前的盘子推了出去,道:“他是剥来给大家吃的。”   陆晏却将那碟子放到了她面前,道:“你近日有些上火,府里的太医说了,要你多吃些莲子清热,你莫要惯着她,她啊,眼下已经被母亲惯的无法无天,很快就成了长安城第一女纨绔。”   阿蛮不服气的扬起尖尖的下巴。   陆大嫂嫂掩嘴笑,看向婆母,“母亲,你瞧瞧,跟小叔叔一比,倒显得夫君笨嘴拙舌的很。”   李瑶也忍不住笑了,道:“你俩几时有好消息?”   阿蛮仰头一脸天真的看着李瑶,“祖母,什么是好消息?”   李瑶道:“等你小婶婶的肚子里揣了一个小娃娃,便是好消息。”   阿蛮一听,眼神亮了亮,立刻从李瑶的膝头爬下来,扑到姜阮怀里摸了摸她结实平坦的小腹,一惊一乍,“真的吗?小婶婶的肚子也会有小娃娃吗?”   她说着,将桌上那蝶莲子小心端到姜阮面前,“那我不跟小娃娃抢吃的了,小婶婶赶紧多吃些,这样小娃娃长得才快。”   姜阮脸热的厉害,道:“还,还没有。”   “没关系的,小叔叔再努力努力就有了,祖母说,阿耶就是很努力,阿娘肚子才有小娃娃的。”   童言无忌。   李瑶闹了个大花脸。   那都是孙女这么大了,还非要跟着父母一块睡,她拿来哄人的话。   这下莫说姜阮,就连陆家大嫂嫂脸都红了,斥道:“莫要乱说话。”   阿蛮赶紧躲到祖母怀里,冲她娘亲做了一个鬼脸。   姜阮低着头开始默不作声的吃莲子。   陆晏瞧着她后颈处都红了,桌子底下紧紧握着她,趁人不备,低声在她耳边道:“夫君今晚便回去努力。”   他话音才落,对面的陆嫂嫂突然“哎哟”一声,紧接着,捂着肚子似是疼的厉害,脸煞白,颤声道:“母亲,媳妇儿,好像要生了。”   陆大嫂嫂是真的要生了,二胎不比头一胎,提前了足有半个月的时间。   好在府里早就准备好了一切,赶紧将人挪回了院子里。姜阮十分担心原本想跟着看一看,可李瑶说产房血腥气重,她不宜进去,只得回到了自己院子等。   姜阮与陆晏两人手拉着手坐在廊下的矮塌上。与他们隔了老远的院子不时传来几声痛苦尖锐的惨叫声,惊得琉璃瓦檐上的喜鹊扑棱着翅膀飞入万里高空。   姜阮心想,陆家大嫂嫂平日是多么温柔娴静的女子,府中上下都没见过她大声说过过,如今发出这样凄厉的惨叫,可见这生孩子的疼是侵入到骨髓去了。   她紧紧抓着陆晏的手,紧张的手心里全是汗,竖起耳朵听着那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想要转头去陆晏说几句话,缓解一下情绪,谁知一转头,就瞧见天不怕地不怕的陆晏一张脸惨白无比,额头上冒起了冷汗。   采薇进来的时候就连着自家姑娘姑爷依偎在一起,缩的跟两只鹌鹑一般,外面的惨叫响一声,他俩抖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府中生孩子的是他们。   也不知那断断续续的惨叫声持续了多长时间,姜阮坐在外面腿都麻了,起身活动了一下身子,不时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不时的翘首相望,心焦的很。   两人从中午坐到了晚上,连晚饭都没心情吃,直到一声凄厉尖锐的惨叫声划破夜空,紧接着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叫声,这一场属于母亲一个人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生了!陆晏哥哥,大嫂嫂她终于生了!”   姜阮听着那婴孩的啼叫声,激动的热泪盈眶,抱着陆晏的脖颈久久没有松开,不断溢出的眼泪流到了陆晏的脖颈里,一路流到了他心里去。   这是新生的力量。这世间从此以后便多了一条新的生命,他带着对这世界的敬畏,对母亲的敬爱,历尽千辛万苦从母亲的肚子里出来。   只是,姜阮从那以后,再也不敢轻易与陆晏说生孩子二字。   她敬畏所有伟大的母亲,可这样的疼痛让她不寒而栗。尤其是后来她抱着全身皱巴巴红彤彤的小娃娃,听见倚靠在床头,头上带着抹额,一脸憔悴的陆大嫂嫂有气无力的说已经比第一次生阿蛮快的时候,把她吓了个半死。   这让她想起了自己曾经被折断骨头的夜晚,那种全身骨头碎掉的感觉,虽然时间不长,可是,那短短的一瞬间,就足以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好在李瑶知道她身体有异,从来也没有催过。而陆晏自从那日之后,更是再也没提过孩子的事儿,与她同房的时间也少了许多,即便是同房后,亲手煮了汤药给她,说是她现在身子没养好,不宜有孕。   只有阿蛮找她玩的时候,喜欢贴在她肚子上问:“小婶婶,你肚子里几时有娃娃?”   姜阮心想:谁知道呢,顺其自然吧。   大约又过了一个月,突然有一天晚上,陆晏半夜从梦中大叫一声“阮阮”惊醒,吓得姜阮也跟着醒了。   她看着眼前做了噩梦满头大汗的男人,伸手替他抹去头上的大汗。   “你怎么了?”她惺忪着眼睛问,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谁知惊魂未定的男人突然将她抱住,十分脆弱的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喃喃道:“我们以后都不要孩子了。”   “为何?你不是很喜欢孩子?”姜阮睡意跑了大半,轻轻抚着他的背安抚他有些不安的情绪。   陆晏道:“我害怕。一想到大嫂嫂生孩子的场景,我就想到这疼若是在你身上,阮阮,光是想一想,我便心如刀绞。”   姜阮不知为何,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哽咽,“可是,旁人总说,人生要有孩子方能圆满,如今大哥哥家有了,将来二哥哥成婚了也会有。陆晏哥哥,你将来若是瞧着旁人的孩子,想起自己膝下寂寞,岂不难过?抑或是你出门在外,旁人都笑话你,如何是好?”   陆晏伸手替她抹去眼泪,亲吻她的嘴角,道:“姜家阿阮,你真是笨死了,旁人与我何干,我陆晏又岂是会在意旁人的眼光的人,我心中在意的,从来都只有你一个而已。”   姜阮伏在他怀里哭的稀里哗啦,“你真是讨厌,大半夜的招我起来哭。”   陆晏与她重新躺好,将她抱在怀里,任由她在自己怀里恸哭,如每一个她睡不着的夜晚一样,轻轻拍着她单薄削瘦的背。   他心想:你来这世上走一遭,本就吃尽了苦头,我只希望你如现在这般,无病无灾,高高兴兴的。人生短短几十年,能与你这样白头到老,已是人生一大幸事。   年年岁岁,暮暮朝朝,与卿白头,已是最难求的圆满。   如此这般,便是最好不过。   (正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