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修仙》全集 作者:衣落成火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1、分家来人 初春时节,草长莺飞,正是一片大好时节。徐家村村外一片山明水净之地,如茵的草地上仰面躺着一个少年,双臂枕在脑后,姿态悠闲又惬意。 淡金色的阳光打在少年的脸上,温暖柔软,舒服得他眯起眼,安心地休憩着。 这一呆就是一个下午,傍晚时分,最后的光线也隐没在天边,少年才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坐起身来。 走到村口,迎面有个小厮打扮的男童小跑过来,快声道:“小少爷,分家来人了,吩咐小人出来寻您。” 少年皱一下眉头,旋即松开:“那就快些回去罢。” 小厮赶紧在前面引路,走过几条石板路,来到一幢大屋前。少年跟在小厮后面进了门,堂里已然有客坐着,是个穿长褂的中年人,双目神光闪烁,太阳穴处高高隆起,看来是个后天高手。 少年脚步一顿,下一刻已经赶紧走了进去:“听说来了客人,真是有失远迎。” 那中年人名唤徐成,是分家的一个得力的管事,今次被分家的老爷差来迎接这位小少爷,他是很不愿意的。 这可不是一趟好差事。 徐家村是什么地方?如徐家那样的大家族,宗家就先别说了,便是分家,在凤林那样的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地位。而这徐家村不过算得上分家在小地方上的一个庄子罢了,打发到这里来的人经年累月下来,倒也有些人口。 但凡是个有些得宠的少爷,便是个庶子,也难得被下放到这里。更何况这位小少爷来历着实不太好说,他其实并非现任分家老爷的儿子,而是前任老爷――现在这位老爷那病弱大哥的独生子。原本是嫡子的身份,却因为前任老爷的病逝而变得处境尴尬。后来没过多久,就干脆被送到这徐家村来,名义上是把整个庄子都赐给了他,其实也不过是衣食无忧罢了,未必就真正得了徐家村的主事权。 如果争气些,真有手段能镇得住庄子里的人,虽不至于有多大的出息,好歹也能做个土霸王。可这小少爷性子软和,既不责难下人,也没什么脾气。久而久之,亏得徐家家规森严,下人们虽做事面子上还过得去,实则心里却也不怎么瞧得起他。 徐成这一次来,自然是有件大事。不然他一个八级的后天武者,在外头后天境有数的人物,又怎么会来这么个满是土包子的地方! 不过毕竟主仆有别,徐成深得分家老爷器重,可他却是家生子晋的武者,能因着武者的威能震住人,可也不能忘了基本的规矩。主是主,仆是仆,便是如这位徐子青小少爷般被遗忘冷落者,徐成也要保持起码的礼貌。 他就站起身,仗着八级武者身份没有行礼,微微颔首:“小少爷,徐成奉分家老爷之命,来迎接您回去。” 徐子青一笑:“不知叔父唤我回去有何要事?” 徐成说道:“小少爷今年虚岁已有十三,我徐家无论嫡系分支的血脉,一旦到了这个年纪都要被送去宗家测试灵根。小少爷既是嫡脉子孙,自然也不例外。” 徐子青垂目,他自然是不愿离开徐家村的,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该来的还是得来,当下爽快答应:“何时启程?” 徐成见这小少爷性子并不骄纵,行止也一派大方,倒是多了两分赞赏:“若是少爷不介意,自是越早越好。不若明日一早就随我去罢。” 徐子青点点头:“便依你所言。” 当晚徐子青辗转反侧,是入不了眠。 他原本并非这世界中人,乃是与此间全然不同世界中一户大家的幺子。自幼备受宠爱长大,只可惜身子不好,活了一十八年,却只能在病床与窗边徘徊,便是想去楼下花园走几步赏赏花也是难得。 那世界的力量体系也与这世界大为不同,人的身体素质自然还是好的,可依靠更多的却是一种名为“科技”的东西。有这科技做底子,人类早在宇宙中窜了好几个来回,不过寿命短,最多也活不到两百岁。 这世界却是人汲取天地灵气,纳力量淬炼己身。或没得灵根,最多不过成就武者之躯,以武入道,达至武道先天便是头了。又或者身具灵根,有望仙缘,却和武者不同,只要当真能汲取灵气入那丹田,就不再是凡俗中人。 徐子青是投胎到他娘亲的肚子里来的,只晓得那该是个美丽的女子,却自打出生就从未见过。父亲倒是个温柔儒雅的男子,可惜身子不好,还未等徐子青开口能言,就逝去性命。他父亲分明是嫡长子,继承了分家也有几年,然而一旦死去,分家就落入了他嫡亲的弟弟手里。 叔父名为徐孟迁,有些心思,人也不坏。不过既有正室生了儿子在畔,又怎么能让嫡长孙留下?徐子青便只有被养着一途。如若不是他前世少喝了那一碗孟婆汤,恐怕早被身边嚼耳根子的养成了个纨绔性子,一生便也毁了。 徐子青自己其实没什么大志,上辈子缠绵病榻,今生能有个健康身子已在连呼好运。渐渐长大后,更是爱上这前世难见的山间美景,巴望着一辈子就呆在徐家村里,没料到到底还是要出来一趟。他如今只愿查不出有什么劳什子的灵根长在脑袋里,不然他非得留在宗家,日后怎么过活,就不好说了。 次日,一辆马车摇摇晃晃自徐家村驶出。因着徐子青一没学过武艺,二来也很少劳作,故而身体素质也好不到哪里。徐成正是料到这一点,来时是凭着八级武者的实力快马加鞭赶路而来,走的时候却弄了这么一辆马车。他自在前方驾车,让徐子青在车里睡着。两人也是日夜兼程,吃着干粮喝着溪水,徐成精力充沛,那拉车之马也不是普通的行脚马,都不觉疲惫,徐子青却是困了睡醒了便就着车窗看风景。倒也不觉得难熬。 三日后,就到了凤林城,徐家分家所在之处。 马车不在路上停靠,径直来到那徐府。正是深宅大院,里头密密层层许多房屋,宅门口还有两只石狮,不知是哪位能工巧匠妙手琢来,当真是威武雄壮,气势不凡。徐成跳下车,在朱红大门上扣环两声,便有一个小厮把门开了。 只听徐成道:“徐子青小少爷回来了,还不快过来扶小少爷下车!” 他这一声呵斥过后,门内便快步走出两名婢子,到马车前掀开帘子,伸臂垂首,要去扶主子少爷下车。 末了一支手臂搭在婢子的腕子上,那婢子禁不住一抬头,就见一张笑脸,虽有稚气尚存,眉目间已有俊雅温和之相,禁不住就是脸微红,呐呐不能语,只快些把人扶下便了。 徐子青下了车,道一声“劳烦”,也就放开手,自个站定。徐成有些焦急,连忙唤了这小少爷几声,才被徐子青赶紧跟上,一同入了主宅。 里头已有人报给分家老爷知道,徐孟迁出来见了徐子青一面,寒暄几句,徐子青也是叫了“叔父”答了话,而后便被下人带了他回房间。只闻得人已然集得齐了,只消休整数日,就该上路,前往宗家去了。 2、嫡长孙 次日一早,就有管家的婆子带了个两名小厮过来伺候。徐子青到底还有个前分家老爷嫡子的身份,到这大宅里来了,虽说实质上没什么地位,面儿上的事情也要做到。再者徐子青好歹也是身具徐家血脉,这等大家族里旁支无数,每一支的嫡系后人过去,往年里也出了不少有望仙缘的人。如果这时候怠慢了徐子青,一旦将来他被检查出来灵根,要捏死这么几个下人,那就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徐子青这些年自己做事惯了,前辈子却是一直被人伺候的。故而当小厮前来给他穿衣系袜时,他也是一派从容,毫无拘谨之相。看他这样大方,伺候的人自然更不敢小觑于他,恭恭敬敬地又伺候他洗漱了,才垂头退了出去。 那管家的婆子说道:“老爷在前厅备了饭,要子青少爷前去用早膳呢。” 徐子青温和地笑笑:“那就烦请带路了。” 前厅里摆着一张圆桌,主位上坐得自然是老爷徐孟迁,下首分别坐了有他的几个嫡子庶子,分家旁支来的儿郎们则是坐在另一个方桌上。 徐子青的位子是在嫡子之末、庶子之前,也算恰当,他秉承着惯常的低调,听徐孟迁说了几句话后,就低头用饭,并不和旁人搭话。他这个生面孔,大约老早就有人给他堂兄弟姐妹们说明了他的身份,也没什么人主动理他。 饭桌上却也不是全然安静的。因着都要去宗家了,若是想要好过些,总是得有些同伴,到时才好在宗家里扎根、把持一定的话语权。于是子青左边那些个嫡子嫡女自然是彼此极有礼貌地试探着,右边的庶子庶女们也在交谈,不过礼仪上却要差上一些。 一顿饭吃得气氛热络,到尾声时,徐孟迁轻轻咳嗽一声,众人纷纷罢筷,视线也落在了他的身上。这是要听他教导在宗家如何行事了。 果然徐孟迁开口道:“诸位都是我徐家的根基,三日后众人来齐,就要进入宗家,接受灵根查探。一旦查明是具有仙缘之人,便留在宗家,自有无数灵草灵药,仙诀法阵,让尔等尽情享用。”说到此处,他更声音一沉,“若是仙缘圆满,上界还有仙人下来。到时再得仙人提携、前往上界,便能有无尽的寿元,成仙成圣。这等造化,尔等皆有机会,可不要犯了什么事,因小失大,白白便宜了旁人!” 听他这样说来,众人面色都是一喜,身子也坐正了些。 徐孟迁捋一捋颔下长须,微微颔首:“尔等谨记,此番前往宗家,规矩极大。那些得了仙缘能留在宗家的,也要谨慎行事,万万不可与宗家的少爷小姐们生了龃龉。否则便是老爷我,也救不得你们。” 他这话多数便是对自家的几个孩子说的,那些分家的旁支固然在家中也被称一声“少爷”或者“小姐”,实则气性低,到了这分家里来,也都还算懂事,到了宗家,必然更不会随意招惹。而自家的孩子便是不同,尽管也教导了规矩,可多年来一直备受下人尊重,到了宗家定然有些不能适应,还有脾气大些的、冲动些的,一不小心就在宗家犯事,他可就鞭长莫及了。再者如徐孟迁这一脉,地位相等的分家族人少说也有上百,到了那宗家里,真真是算不了什么。 徐孟迁想了一想,又道:“去了宗家就要忘了自个是什么少爷小姐,对宗家的贵人要好生尊敬,便是那些得脸的管事侍女,也万万不能得罪。他那些也多数曾是有望仙缘之人,地位比不得宗家贵人,却比尔等要高多了。我这里准备也有几个下人,对宗家的规矩处事都算通晓。日后若尔等中有造化为宗家长老、家主收为弟子的,便将他们赐予,以防尔等做错了事,白白可惜了天资。” 至于那些个虽有灵根却仙缘浅薄的,在宗家自然就只能自己打拼了。 跟着又提了几个名字,讲了一些要点,甚至还说了一些宗家里头跟他们这一脉有些交情的人脉。 徐子青在底下默默听着,尽量都记在心中。他脑袋里长没长灵根自己也不知道,要是万一留下来,这些话他又没听进,到时候倒霉的也不过是自己罢了。 这一番教导足足有一个时辰,下人们上了茶,众人喝过后,才各自回到自个的院子里面。有些有心思的,也各自去延续那饭桌上的“交情”不提。 徐子青也回了他的院子里。这不过是个小院,在大宅里也不知有多少座,只因他有个前嫡子的身份,才能单独划上一个。至于由更远旁支来的姑娘小子们,就住在同一个院里,分给不同的房间。 这院中有一处篱笆围成了个小花坛,里面种着几株兰草芭蕉,大片蒲扇似的叶子垂下来,掩了一方宁静,看来也算雅致。芭蕉叶下有一把竹椅,一个脚榻,一个长腿的圆几。 徐子青心中一动,走过去坐在椅上,又伸直了长腿,将脚踩在榻上。半眯了眼,一面纳凉一面养神。虽是春日,近午的日头还是有些炎气过重。 有个小厮轻手轻脚过来,小声问道:“子青少爷,可要小的倒壶茶水来?” 徐子青朝他笑笑:“劳烦。” 小厮忙道:“小的不敢当。”便躬身下去,过不多时脚步声传来,茶水也斟了一杯放在徐子青手边。 徐子青拿来喝一口,确实唇齿留香,他又见小厮把着个茶壶侍立一旁不敢走,便挥挥手,说道:“把茶壶留下,你自去罢。不必伺候了。” 小厮便把茶壶放在圆几上,悄声退下。 徐子青这才舒了口气。他可不爱休息时有人在一旁盯着。 再喝两口茶,徐子青才觉得脖子似是被什么绳索勒住,忙侧个身,用手从颈子里掏出一个黑黝黝的玩意来。 只见此物色泽暗淡,不知是什么长条状的东西头衔着尾,圈成一个环状。只把那一颗头微微昂起,头顶犄角下藏了一颗珠。 这东西实在破旧,分量倒还是颇重。徐子青却认得,这头衔着尾的正是一条长龙,乍一看表相不好,仔细看去则威武非常。 此物徐子青原本是在野外睡觉被硌了身子寻到,后来觉着它形态古朴,又是他前世所在国家的图腾,故而留了下来,用紧实的绳索串了放在衣内。权作是一点思乡的念想。 把玩一阵,徐子青将它好好收在衣内,再悠悠闲闲地休憩。 正是眼皮子有些发紧时,门外忽然有脚步声走过,还有一阵嘈杂,让他一下清醒过来。 只听有人在说道:“这里面住的是什么人,就单独划了个院子!” 便有附和:“正是,子淑姐姐,这里的哥哥姐姐们咱们都一一拜会过,这个又是什么人?” 而后又有一把娇嫩的嗓子,带一些傲慢:“这里住的可不是我的兄弟姐妹。” 有人就好奇道:“那是谁人?” 就听那徐子淑哼一声,说道:“原先我大伯去世,留下来这一根独苗。本来是在庄子里住着的,我父亲心好,这番要前去宗家,还特意把他接来,让他单独住在这么个好去处!” 听她这般说了,旁人赶紧恭维:“徐老爷宅心仁厚,自与他人不同!” “正是!这是徐老爷心善,体恤兄长之子呢!” 也有人更进一步:“既是如此,里面住的客人该要感恩戴德才是!” 也有人嗤道:“这人性子肯定不好,不然分明有这样大的恩情,却也没出来与诸位嫡系的哥哥姐姐们多走动拜谢一番!” 这些声音不小,使徐子青听了个清清楚楚。他先是眉头微皱,随即又松开来。 子青初时在饭桌上,只觉得徐家到底是一个大家族,便是在分家里,也将子女教养得规规矩矩。没想到原来那仅是在徐孟迁面前,私下里说起闲话来也与那嚼舌根子的下人们一般无二。 其实若是寻常的人家,嫡长子去世又留有嫡长孙的,家业本来该有嫡长孙继承。徐子青便是这一个嫡长孙,只是当年年纪太小,不能操持家里,才被徐孟迁这嫡次子捡了便宜。在这有仙缘的人家,徐孟迁自然不能把嫡系的子孙灭口,养到长大也是理应,并不存在对徐子青有恩情之说。徐子青本身对徐孟迁并无恶感,也感念他好歹对他不错。只是要让徐子青对他感恩戴德……却是半点道理也无。 这些话很有些过分,不过也只是过分,徐孟迁继承这分家原没什么大错,也好好把他供养长大,他子女背地里耍耍嘴皮子,徐子青活了两辈子的人,难道还要特意去计较不成?不过那样性子的人,一旦憋不住了,总要惹祸,以后还要跟他们远着些才好。 他在里面没有动静,外头的人许是也觉得无趣。经过时说了这么几句话后,脚步声就也远了。徐子青打了个呵欠,干脆小憩起来。 3、宗家 除第一日要众人去认识一番外,后头几日就都随了客人。徐子青不乐意去前面麻烦,便深居简出,就是用饭,也是让小厮送进来。于是也不知晓还未来的那几人是什么时候来,又是跟谁在一起说了话、结成了伙伴。 果真三日过,这二十多个少年少女就被一个车队接走。分四五人坐一辆马车,被围在车队中间,前后压阵都是宗家派来的高手。徐子青不敢正面看,暗地里不经意瞥一眼,已然觉得和俗世的高手不同。听分家有见识的嫡子嫡女谈天说道,那都是“先天高手”。 这先天高手与后天高手可大为不同,虽只有一字之别,然则差距犹如天堑。后天高手共分十级,都是从炼皮、炼肉、炼筋、炼骨、炼血,再到皮肉不分、肉筋相融、筋骨互化、骨血相生、血皮如一……这样十级圆满,再辅助各种凡界顶级药草,或者几株必要的灵草,就能洗去身体里的浊气,顺利晋升先天。 而先天高手最为特殊的属性就是――飞行。 后天高手无论多么厉害,哪怕已经到了十级大圆满的程度,但是那一道关卡不过,不能飞,就是不能飞。 先天高手是武道巅峰了,再往上就无法突破,只是修炼的功法不同、积累的时间不同,而实力有所差别。 在寿数上,后天与先天也有差别。后天高手寿数最多两百,先天后能增百年寿命,达到三百之多。如果是普通的连武道修行都没有的人,那么安安分分的,加入没病没灾的话,一百五十岁也就到头了。 可想而知,那先天武者对于这些还没见过世面的毛孩子来说,是多么令人高山仰止的存在! 当然,如果等这些毛孩子们中间有那么几个能拥有灵根,成为有望仙缘的人……再来看先天武者的时候,大概又是另一番感受了。 赶路一共用了两日,期间先天高手们坠在车队两头,于空中徐徐飞行,姿态说不出的睥睨傲然。让车厢中若干徐氏子弟心生向往者有之,心生畏惧者有之,心生野心者亦有之。 因为此番一共来了有一十八名先天,因此震慑非常,并没有不长眼的人前来劫道。路途顺利,到第二日傍晚,众马齐齐发出一声长嘶,便是登临府,徐氏宗家所在之地。 到城门口,车队先停下来。因着天暗,城门已然关闭。 前面压头的一位先天束手站立,朗声道:“徐家凤林城分家的苗子到了,还请快开城门!” 他话音一落,就见那高高的城楼中飞出一个人来,竟然也是一位先天!他双目如炬,在车队前后一扫。徐子青和同车几位徐氏子弟恰探头出来看那城门,不想被那目光扫过,顿时通体发寒。先天高手的实力,果然非同一般! 只听那人大笑道:“今儿个是谁来叫门?” 先前那位先天抱拳:“原来今日是徐桥老哥轮值,肖含有礼。” 那徐桥也抱拳:“后生可畏,肖老弟年纪轻轻,已臻先天之境,才是让徐某叹服。” 肖含虽然傲气,对同为先天、且为徐家人的徐桥还是有些礼数的,便说道:“肖某要务在身,可不能让众仙长久候,改日再请老哥喝酒。” 徐桥神色一动:“正是,到时徐某定去好好与老弟痛饮。”跟着一挥手,“开城门!” 城门大开,众先天都落了地。在登临府内,有望仙缘者无数,他们可不敢在这里随意登空。 车队鱼贯而入,这时徐子青再看车外,就见到一路过去,都是青石板铺成的地面,显得极为庄重。道路宽阔,胜凤林城四五倍之多。两边各类商铺无数,许多行人走动时或悄然无声,或大刀阔斧,竟然都有武艺在身! 想一想凤林城,与登临府比较,真真只是个小地方罢了。 在登临府内,就在东边最好的一片土地上,徐氏宗家的大宅横碾过去,占据了半边天。 马车刚停下,众位徐氏子弟就被请下了车。这时众人才看清那徐家大门,它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成,足足有数十米之高、十数米之宽。这家门分明比城门也不差了! 两边还有侧门,因为这宗家不是那般好进的。除了已经被查出灵根之人以及往来贵客,寻常人等,都不能从大门进入。 而哪怕是进侧门,这些初来乍到的毛孩子们,也不能驱车而入。为表对宗族的尊敬,只能步行。 徐子青一边在心里感叹这些所谓“古代”豪门大户的规矩,一边不前不后地跟着人群一起走。进侧门后差不多有半个时辰,才走到一座巍峨的大殿前。 原来众人自从进入侧门起,就是入了徐氏外堂范围,这大殿就是外堂中最高地位的“观灵殿”。 整个宗家占地面积难以计数,却分为内堂和外堂。内堂乃是确定有灵根的徐氏子弟才能进入,里面所有身居要位的管事之人都是徐家人。不过侍女和负责各项杂事的不全在此列,是由依附徐家的小家族有仙缘人士或者散修担任。 外堂则是由没有仙缘的徐家人掌管,这些徐家人负责经营生意,也有以武入道,成就后天或者先天高手的。另外就是依附于徐家的众武者或者小家族没有仙缘的人士,负责对外堂的生意以及众人人身安全进行保护等等。 从侧门到大殿这段路上,有个笑容甜美的侍女特别为众子弟介绍外堂内堂的情况,虽然没有将那些严明的等级细说,不过众人联系一下之前徐孟迁讲解的宗家景况,心中有成算的都暗自谨慎,却也有一些被宗家恢弘景致迷了眼的,却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些。 观灵殿就是众徐氏子弟要检验灵根的所在。在此大殿中,有一个曾经徐氏老祖释放的五品法阵,要知世上法阵共分九品,徐家能拥有一个五品的法阵,足见底蕴深厚。 要维持法阵的运转,徐家要耗费一笔不为人知的巨大财富。但一旦法阵运转后,为拥有徐氏血脉的人检验灵根就不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了。而如果不是徐氏血脉的人……对法阵的消耗则会加倍。 进入大殿后,有一个中年男子阔步走出,正是负责每期接待前来检验灵根徐氏子弟的管事,在外堂颇有权势。 引众人前来的侍女功成身退,把人交到中年男子手中,就消失不见。这时众子弟才惊觉,那侍女竟也是一位高手! 这时一位长者在殿中发话:“众位子弟,来检验灵根!” 此人就是专司激活法阵的一位内堂长老,只在开启法阵时才会从内堂出来,地位尊崇。 众子弟抬头看去,只见这观灵殿巍峨无比,顶高数丈,有一轮黑月盘旋于阵盘之上,洒下点点黑光,玄奥无比。 众人看得目眩神迷,几乎神智都要被那法阵夺了去,后来听到内堂长老一声轻咳,才纷纷回过神来。 徐子青悄然后退一步,他从前活着的那个世界,从来不曾见到过这样神奇的东西,让他深为好奇,却也因法阵泄露出来的细微气息所摄。 那内堂长老见众子弟安静下来,随即转身,往那黑月中打入一道青光,顿时黑月大肆旋转,瞬间黑光犹如洪水倾泻,一下子布满阵盘,也在阵盘前方打出了一片黑色的光幕,隔出有两米见方的空间。 这时候,那内堂长老的气势似乎有些萎靡,而之前那位中年管事则接手了后续工作。 他先念道:“徐子岸,上前检测灵根。” 众子弟中立刻走出一个身材短粗的少年,是有些憨厚的面相。他有些戒惧地往前走了几步,在中年管事的示意下进入黑色光幕,紧张地闭上了眼。 徐子青认识这人,是徐孟迁的一个庶子,不过与他并没有什么交集。 那光幕微微一动,随即在少年头顶出现了一快头颅大小的白色光斑,但光斑却是纯白色,很平静,也没有后续反应。 中年管事摇摇头:“没有灵根,退下去那边吧。”他指了左边一片空地。 憨厚少年脸上略有失望,不过很快打起精神,走到空地之中。他的确没有灵根,但也没什么关系。等这一轮筛选完后,据说外堂还有数名长老客卿会来寻找能修习武道的弟子,如果能被看中,一样可以留在宗家。 然后中年管事又念道:“徐子淑,上前检测灵根。” 他话音一落,人群里便走出一位娇俏的少女,穿着的是鹅黄色的裙子,头上扎着两个丫髻,很是可人。 这少女就是曾经在徐子青院外跟人扯闲话的徐子淑,她看起来胆子不小,虽然还有些被宗家震撼的模样,却基本上恢复了往日的活泼,眼神也很是灵动。 她俏生生走到光幕中,满眼都是期待。 这回光幕的反应有所不同了。仍然是先出现了一个头大的白色光斑,然而下一刻,光斑颤动,上面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小指粗的彩色光柱。 仔细看去,光柱分为金、碧、褐三种颜色,其中碧色最为明亮,金褐两种颜色略逊之。 中年管事神色一动:“金、水、土三灵根,粗细相差近,资质中下。不错,去右边站着吧。” 得了这一句“不错”,徐子淑大喜,身姿欢快地往右边去了,神情间也带了些得意来。 紧接着,又检测了十多位子弟,其中出了两个五灵根,一个四灵根,资质都在下和下下,也去了徐子淑所站的圈子里。 然后,就轮到徐子青了。 4、资质 只见在那头大的光斑上,晃晃悠悠出现了一抹青光,极其清淡,仿佛是错觉一般,但认真看时,却又实实在在地就在那里。 中年管事见状,有些犹疑不定,随即看向内堂长老。那内堂长老沉吟片刻,说道:“下下。” 徐子青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是回去无望了。想到之前所见到的各色光柱,越是资质出众,那颜色越是明亮,他这样只有轻烟一般的微光,确实远有不及。 只是如今非但要留下,而且资质也为最下一等,之后可说真是前途未卜了。 暗自叹了口气,既来之则安之,徐子青也不再多想。 剩下还有四五人也检验过灵根,其中有一个也是四灵根,不过一粗三细,资质也是中下。 因而这一次从凤林城而来的徐氏分家子弟二十三人中,共有六人身具灵根,是相当不错了。尤其是还有徐子淑与四灵根的徐子千,两人都是中下资质,在分家的血脉中,更是少见。 没有灵根的十多名子弟被另一位侍女带领出去,到外堂敬武阁去谋武者的青睐,还是不中者,就要安排住下一晚,明日清晨遣回各自家中。 徐子青与另外五人跟随内堂长老走出观灵殿,进入后方一片广阔的土地中。内堂长老隔空一个呼哨,高空中便倏然降下一头猛禽。 只见它红顶白羽,身长一丈,双翼打开后犹如一片轻云,昂首一声鸣叫,叫声嘹亮,声破长空,神骏异常。看外形,这鸟本是一头仙鹤的模样,然而却与普通仙鹤不同,那一对尖锐长喙,竟然是耀目的金色。 徐子淑小女儿心态,见到此鸟,不由一声轻呼:“好漂亮的白鹤!” 内堂长老并不以为忤,捻须一笑道:“此乃金喙仙鹤,能日行千万里。整个登州,唯有我徐家财力丰富,才能豢养此等灵禽。” 金喙仙鹤非同寻常,不仅飞行速度极快,载人时也极其平稳。而且性情相对温驯,只是每年要食用一颗灵珠,因此寻常人家是养不起的。便是豪富如徐家,一共也不过养了十只而已。 那仙鹤落地后,在内堂长老的呼哨声中缓缓伏下。内堂长老手一抬,徐子青等人便觉得立足不稳,身形晃动间,已然坐在了仙鹤背上。再一声哨响,仙鹤腾空而起,直入云端。 耳边风声猎猎,身边云气缭绕,观灵殿早已没入足下。徐子青低头俯视,只见地面与仙鹤相距百丈,却并不再拔高了。 大约过了有半刻光景,仙鹤飘然而落,一双钢爪抓住草皮,稳稳地停住。 内堂长老骤然跃下,身形飘飘不带一丝烟火气味。因为有了之前的经验,徐子青等六人这回便是自己下来,大多是慢慢爬下,徐子青也不例外。唯独徐子淑跳了下来,落地后双膝微屈,降低了缓冲力,正好站稳。 内堂长老由此多看了徐子淑一眼,徐子淑也不害怕,与那长老对视,俏皮地一笑。内堂长老眼中也带了笑意,看来对徐子淑印象极好。自然这也与徐子淑本身相貌占便宜、且资质不低有关,若是个资质下下等的在内堂长老面前作秀,自然是要被斥责为“心思浮躁、不堪大用”的。 徐子青这时有心去观察周围的环境。只见前方是一片层叠院落,难以计数,每一个院落都比他曾经在分家所见识到的还要大上许多。更远处有无数良田、湖泊、花圃草地、各类园林,左边更是有一座孤峰,峰高千仞,周围云雾浩渺,让人不能看见山中景观,甚至看得久了,还有产生一种强烈的畏惧之感。 显然不是只有徐子青一人被那座孤峰吸引了注意力,其他几人也都满脸的惊骇,简直不能动弹。 内堂长老许是时常送有灵根的子弟进内堂的缘故,对众人的表现倒是见怪不怪,只用宽袖一舞,颇为自豪地说道:“那山名唤‘飞鹫山’,是我族优秀子弟潜修所在。不同的修为,在那座山中的洞府的高度也不同。你们现在才刚刚进入内堂,还不知修行的潜力如何,是没有资格上去的。” 飞鹫山如此气势磅礴,早让众人心生向往,如今听说不能上去,个个都显出一些失望的神色来。 徐子青也是一样表情,不过心里却产生了其他的想法。他总觉得,那座山并不是这样简单……这内堂长老的话中,还有些没说的事情。不过毕竟是一位长老,能来接待他们这几个毛孩子已然是屈尊纡贵,又怎么能奢求他介绍详尽呢?若要知晓,恐怕还要安顿下来以后再做打听。 稍稍给众子弟讲解了些内堂的分布,内堂长老将他们带到了一处偏殿中。这座偏殿也有一位内堂长老坐镇,现在出来迎接的,就是这“飞灵阁”的管事之一。 管事长得矮胖,见到内堂长老过来,笑容很是亲热:“张长老,您来分配新子弟的住处了?” 内堂长老对这管事可没有对新子弟客气,只点点头,说道:“一共六人。两个资质中下,一个资质为下,三个为下下。你先登记下来。” 管事赶紧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册子,上面标注了近十年的年份。他翻开册子,把徐子青六人的姓名和资质都写了上去,再拿出一块拇指长款的玉符,在每个名字上面都按了一下,才收起来。 众子弟看到玉符过处,他们的名字发出一点白光,都十分讶异,更加觉得宗家有仙缘之人的手段了得。 管事这时才笑道:“写好了。” 张长老把徐子淑与那个资质稍好的四灵根带上前,对管事说道:“这两人我会带去三院培养,资质为下的你把他带去四院,交给付清。剩下三个,就看情况给他们分配任务罢。” 管事把资质为下的四灵根拉到自己身边,对张长老连声道:“请张长老放心,这点小事,我一定办到。” 徐子青与另外两个五灵根就这样被留在了原地,管事直接将他们交给了后面出来的一个黄脸青年,自己却带着四灵根往那院落中走去。 剩下的三人都是资质下下,徐子青两世为人,心态又自然,因此还好些,只是在脸上故意显得紧张罢了。可另外两位不过是十多岁的小少年,见那管事态度变得如此冷漠,便觉得惧怕起来。而且前途一片莫测,惧怕之外,还有更多伤心。 那黄脸青年相貌虽不好看,出乎意料的是性子不错。他见几人面色都很难看,就一笑道:“不必太过担忧,你们初来乍到,任务并不会太过繁重的。” 就有一个小少年惊慌问道:“是、是什么任务?” 黄脸青年语气很是温和:“我先给你们介绍一下我们徐氏宗家内堂基本,然后再来仔细分说。我下面的话,你们可要认真听清楚了。” 三人自是连连点头。 原来的确是只要有灵根就有资格进入内堂,但这同样也是要分割三六九等的。最特殊的自然就是那一座飞鹫山,通常只有达到炼气三层以上的修士,才被允许进入山中修炼。而进门时资质为上等以上者,则可以破例进入。徐氏存在上万年,上等资质的人才总共不超过十例,可见上好的资质是何等难得! 除却飞鹫山之外,就有若干院落,可供他人修行。 东边主院中,院落又分为四等。其中第一等被称之为“一院”,入门后中上资质的子弟可以进入其中修炼,门内提供的灵药、功法、自由、长老的指点等资源,都在其他众院之上。“二院”次之,中等资质的子弟可入,各方面资源略逊一院一筹。以此类推,三院是中下资质子弟可入,四院是下等资质子弟可入。 而下下等资质的子弟,他们只能住在南院,和仆人混居。也能够学习一些功法,却只是最浅显的,身份也低人一等,虽然名义上不被称为仆从,但实际地位上却是差不多的。 这些子弟或者每月领取任务完成交换,胜在能自己把握;或者长期在一个地方做杂务,领取的资源都是固定的,胜在稳定,只是恐怕难以被人想起;又或者压下自尊选择去伺候一些能进入东边主院的子弟――如果从他们指缝中漏出一点东西学了,机遇好的话,说不定可以提高自己的实力到炼气三层以上,再得到某个长老的青眼,就能成为内堂管事了,也算是混出头来。 如果说资质好的子弟是宗家养着,那么资质下下等的子弟就是要自己养着自己。 不过别看资质好的那些子弟现在风光,他们的压力也是很大的。修士进入炼气期后,寿命会增加到两百岁,可如果在这两百年间不能筑基的话,到头来寿元一尽,也不过是死亡罢了。 徐氏宗族为了长久发展下去,也有一个规定,就是东边主院中人,只要五十岁以内能够通过炼气三层,就能进入飞鹫山潜修。但是当众子弟到了一百五十岁时,炼气五层以下的将转为高等管事,身份等同于平调;在炼气八层以下、五层以上的,转为内堂长老,为宗家效命;而炼气八层以上筑基以下的,转为太上长老,一边作为震慑其他家族的强者为家族偶尔出力,一边也要继续为突破筑基而进行努力。 基本上如果到了年纪还没突破的,身上背负的俗务一多,就更加难以进展。因而谁也不希望转成管事长老什么的,都想多得到一些资源,好加紧修炼。所以,那些子弟之间的竞争,也是非常激烈的。 现在摆在三个下下等资质的新子弟面前,也就有这么三条路。 黄脸青年笑笑,问他们:“你们的选择是?” 5、杂役 他话音一落,另两个下下资质的子弟已然先行开口:“徐子留、徐子棋愿去伺候众位东边院子的贵人,烦请管事帮忙安排。” 黄脸青年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口中却是答应道:“无妨,我这里有一把签条,上书正需要仆人的众子弟名讳,你等自行抽取罢。” 那两个子弟欣喜若狂,连忙捧着黄脸青年递来的一个木筒,到一边仔细挑选签条去了。 黄脸青年才又看向徐子青:“这位子弟方才没有说话,想是有别的选择。” 徐子青低下头,诚惶诚恐道:“徐子青本事不济,愿去做一些杂务,为宗族分忧……” 唉,这个更是没有进取心。黄脸青年只好递过去一本黄皮册子,说道:“这里面记述的正是我宗家需人做杂务的所在,你自己去选一项罢。” 徐子青道过谢,拿去认真翻看起来。 为何黄脸青年如此惋惜?实在是因为宗家给下下资质子弟的三种选择,都是有讲究的。 其中有一方面固然是因着内堂要人打理、自家人更加可靠,另一方面,也是看这些下下资质的人,是否能从旁的方面,补充资质的不足。 第一项选择便是最考验人的,自行领取任务,看起来虽说艰难,实则每一项任务都从许多处磨砺人,一旦在这期间凭借自身努力熬过来,便是资质差些,也有很多因为心志坚定而在五十岁前突破炼气三层。到时候会被直接送入飞鹫山,得到长老指点和灵药洗涤身心。再往后仙缘平顺,也大有可能。 第二项是伺候人的,可伺候人的活计,哪里有这么容易?更何况若是分到脾性不好的人手里……日子更不好过。选择这任务的子弟,是有进取心者与贪利者一半一半。若是前者的话,能忍辱负重的到后来未尝不能成功,可忍不得的淘汰也快。宗家定不会为区区资质差的向资质好的讨公道。后者多数能过得不差,可这些人将心思都用在如何讨好上,又怎么能够认真修行? 再者忍辱负重成功了的,念及过往难免心中有所怨愤,对宗族的忠心度也低。贪利者本身就是墙头草,也不会惹人喜欢。 因此做了这第二选择的,其实是宗家最不喜欢的一批人。 第三项是杂务,选择它的人,多半是胆子小、得过且过,也就是黄脸青年说的没有进取心。不过这种人成就极其有限,但偏偏宗族中,最值得相信的也是这批人,因为他们不敢脱离现状,人也老实,能为宗族多多奉献。所以宗家虽然惋惜他们浪费了那本来就微末的仙缘,但却也离不得这批人的存在。 黄脸青年没想多久,那边先挑的两人已经选好。黄脸青年问过他们选择的人后,就将去那些子弟具体住址的路线告诉两人。两人道过谢,便快步离开此处。 那边徐子青翻看黄皮册子,挑选得十分谨慎。 诚然徐子青正是一个随遇而安之人,但却并非是胆小懦弱。只是他早先对仙缘之事便没有念想,到了宗家以后又觉得内里诡谲万分,以他的性子,自然不愿意去趟这浑水。 徐子青进内堂时,已然对观望到此处有良田万顷,更有果园花园药园,风景甚是美妙。若是选了杂务,想必也有与其相关之事,他便选择其一,远远地去度日,应当与曾经在徐家村时没有太大不同。 果不其然,在翻过一遍黄皮册子后,徐子青找见了自己所想之事。有三件还算符合他的心意。 其一乃是在果园伺弄果木,需要每日浇水撒肥,除草除虫,修枝剪木……不过做同样事之人有数十个之多,都归一位洪管事管理。 其二是在灵田里做事,要犁地翻土,播种插秧,与徐子青曾见乡间种地没有太大不同。人数也是很多,都归一位赵管事管理。 其三则是在百草园做事,需要伺弄花草,精心打理,面面俱到。且做杂事的只有一人,归一位贺管事管理。 徐子青仔细对比三项杂务,终是选择了第三种。他前世困于房中,除了亲人轮流陪伴,就只有一些花草片刻不离,能被他照料一二。现在想来颇有亲切感,且百草园地点偏僻,实在很是合宜。 于是他便将册子翻到第八十七页,交予黄脸青年,说道:“徐子青愿去百草园做杂务。” 黄脸青年见了,也不多说,就直接告知了百草园所在。待徐子青道谢后离去,他的脸上才露出些复杂的神色来。 这百草园之事看来是好,可却是那贺老头的地盘儿。那老头性子古怪之极,之前也有好些子弟选了这看来不错的差事,却纷纷没待上几天就被老头逐了出来。也不知这回这一位,又能坚持多久? 黄脸青年的不看好,徐子青一无所知。他不过是按照青年指点,一路走了有半个时辰,才终于到了一处园子外面。 门没锁,只是徐子青向前走时,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了外面。而后里头骂骂咧咧走出一个人来,扯着嗓子骂道:“哪个蠢货在这里动我的禁制?用灵牌不会么!” 徐子青一窒,想起是自己不对。他在凡尘俗世里活惯了,还没有身处修士世界的自觉,故而忘记了,这看似没有锁的大门,实则防范无比严密。 于是便将之前黄脸青年给他的一块木牌拿起,小心地往前方虚空处送去。只见一片白芒闪过,他再尝试着走进,就没有了丝毫的阻碍。 才走了三五步,就见到迎面而来的一个老头儿。嘴里抽着旱烟,脚下踏着草鞋,身上的衣着也很是破旧,徐子青自打走进宗家来,便没见过这样不齐整的人物。他就是贺管事? 那老头儿见到徐子青,“吧嗒吧嗒”地抽了口烟,吐出来:“新来的杂役?” 是新来的子弟,做的的确是杂役的活儿,这般称呼倒也没错。徐子青见贺老头年纪大,自然更加恭敬容让,便微微躬身行礼,温言道:“徐子青见过管事。” 贺老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上下扫了徐子青一眼,说道:“到我这里做事可不轻松,若吃不了苦,莫怪我踢你出去。” 没否认这称呼,看来的确是那位贺管事了。徐子青快步跟上,他既然要在这里做,自当尽心尽力。再者若能与花草相伴,便是辛苦些,也是甘之如饴的。 越是往园中走,就越是能感觉到空气变得极其澄澈。徐子青忍不住深吸一口,便觉得异香扑鼻,整个肺腑都舒畅起来。 他当然不可能知道,在他如今投生的这个世界中,天地之间充盈的是一种名为“灵气”的东西,比曾经呼吸到的氧气更轻盈,甚至能洗涤身心。修士之所以能够修行,也全是倚靠着它。 这百草园其实就是药园,专为徐氏宗家培育灵草的,故而里面的灵气格外充足,他从外面骤然进来,自是享受不已。 园中的布置却不是和外面一样处处大气而不失精细,而是显得十分自然。一花一草、一土一石,全都没有刀削斧凿的痕迹。 只见走过一片土路,就见到一条清澈的水流直通远方。水流两边被矮小的石栏围了好些花圃似的小块灵田,每一处中,都有绿影朦胧、纤草萋萋。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能见到一排茅屋,前面的几间或垂挂着农物、或摆着工具、或放着晒药大簸箕的药架子,都有住人的痕迹。而唯独只有一间更小些的,在最外侧,外面却没什么东西。 走到那排茅屋前,贺老头烟管抬起,指了指最小的那间,说道:“你住那里面,床褥都有。” 徐子青点点头:“是。” 贺老头见他听话,转过身来:“我这里种的灵草,都不是你这种毛娃子能随便动的。”他说着晃悠悠地回到屋里,出来时,手中已经多了几本厚厚的大部头,甩手扔给了老实等待的徐子青,“把它们先看下来记牢。” 徐子青吃力地接过,他现在身子比前世好了不少,力气也不赖,可接过这些书来,才发现竟是意料之外的沉重。他还是点头:“我知道了,贺管事。” 稍稍低头看一眼页面,就见到最上面一本是《灵草图鉴》,想必是教导他辨认灵草的。在这百草园里做事,还真不能缺了它。那贺老头要求是严厉了些,可归根到底也是为他着想,徐子青自然是心怀感激的。 见他如此顺从,贺老头倒对徐子青高看了几分。他虽说是公认的古怪性子,可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之前来的那些子弟,在他们各自的分家也是眼高于顶的,见他平时穿着破旧,一照面就对他露出轻蔑之情。这已是心性不佳。而后再吩咐其先背熟灵草种类,又都是不情不愿,只想先要他教导法诀,如此惫懒不踏实做事之人,让他怎能不怒! 这新来的小子看着瘦瘦弱弱,连几本药书都不能接稳,可是不骄不躁,也愿意认真做事。在贺老头看来,就算是基本合格了。若日后观其所为皆是真心实意,他自然会传下法诀,到时候,新来的小子才能真正成为百草园的长驻“杂役”。 6、田家公子 时间一晃就是半月过,这日清晨,徐子青捧着一本厚厚的《药王秘籍》,走到一方平整的青石边,坐下来细细研读。 这是他读的第三本,前两本已经在这段时间里被他记了下来。幸亏他如今的记忆力不错,不然的话,那动辄上千页的大部头,还真未必能啃得下来。 贺老头早早就去照料灵草,留他一个人在这里苦读。徐子青也习惯了,一页页地翻过去,快速将灵草的习性、生长环境、外形、药性、以及其他诸多功效统统记下。反复默诵,牢记于心。 多日来,徐子青已经明白这位贺管事的行事方式。他看似不修边幅,但对灵草的热爱却是极其真挚,故而在徐子青来到百草园之后,便要他先学会辨识灵草,通晓灵草相关知识,并不教给他法诀。 徐子青性情安稳沉静,素来也喜爱花草,现下看到了这许多奇异的,本来就是见猎心喜,根本无需贺管事多言,就日夜抱着那几本厚重古籍不肯释手。其他什么仙缘、什么修行,统统都被抛到脑后去了。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徐子青恋恋不舍地放下书,舒展了一□子。 贺老头卯正起床,中间用一个时辰去伺弄灵草,徐子青在这时间里,就进行第一轮的古籍诵读。到辰时,徐子青要去做几样朝食,给贺老头送去,贺老头若是心情好,就指点他辨认几种灵草实物,他自然又要认真记下。 之后徐子青被赶回来,继续诵读,到午时准备午膳,过后清洗碗筷,做一个时辰洒扫,再诵读,准备晚膳,浆洗两人的衣物,继续诵读,直至贺老头亥时入睡,他便也睡了。 这般一日下来,总有六七个时辰都在背书,该是十分枯燥。不过徐子青兴致所在,倒不觉得无聊,反而津津有味,嫌一日时辰太少。 贺老头看在眼里,也是记在心里。 照例去做了朝食,是一锅混合了清香叶子的米粥,清新软糯,很能入口。徐子青装了两个竹筒,带上穿过小路,到了前头的药园中。 中间那条溪流依旧是淙淙流淌,水声叮咚,很是悦耳。徐子青来这里久了,也能观察到,原来这条溪流两边,地势高低并不相同。 贺老头给徐子青一番讲解,他才明白。原来各种灵草性子皆不相同,有些喜高,有些畏高;有些爱光,有些厌光;有些偏好湿润,有些却稀罕干燥。要能将灵草伺弄得舒服,就非得遂了它们的性子来,不然或是不成活,或是品相不好,久而久之,宗族的人便要来寻他们晦气了。 徐子青虚心听教,硬是死记下来。他也想了要做笔记,贺老头却不准许。想想也是,该学的东西还是要嚼得烂透了咽下去,才能够学以致用,不然到了真正动手的时候,还是会一塌糊涂。 左右时间还长,徐子青并不着急,就慢慢学着,等到什么时候贺老头觉得他可以上手,他再按贺老头要求去做就是了。 贺老头现在正蹲在一个花圃前,用手不住地摆弄什么。徐子青轻悄过去,无声地也蹲在他的旁边。 许多天来,徐子青知道,贺老头是不烦他这样跟着学的。 今儿个贺老头是在给金丝草除去伴生的杂草,只见他左手轻轻抚弄金丝草根部,极缓慢地将它拨到一边,右手则拿着一根细细的银针,轻轻在它露在土外与根部贴近处挑起一缕头发丝般细小的草茎来,手背一抖,让那草茎落在旁边的瓷碗中。 金丝草这种灵草,徐子青是认得的。这种草为多年草本,喜好多光,扎根于潮湿有水之处。《灵草图鉴》上有载,金丝草所在之处,百米之内必有水源。 这种灵草下种后,约百日可以长出第一片草叶,再百日有第二片,如此再三,到长出十片草叶后,草株便也有了一尺高,叶片亦不再增加。长出的草叶叶面中间有一根白丝,贯通整个叶片。之后年份越久,白丝也将蜕变为金丝。只是一株金丝草,未必十片草叶都能有那金丝,通常三叶金丝草最为常见,十叶金丝草便等同于传说中的物事了,等闲不能见到。 金丝草并不娇贵难长,本身却是珍稀灵草,你道为何?只因它自打冒出地皮后开始,往往就要引来伴生的褪金草。 褪金草一丝灵气也无,若不是跟金丝草伴生,根本就是惹不来任一个修士注目的杂草。可它既是金丝草伴生,还偏偏是金丝草的克星。 要知金丝草草叶乃是筑基丹所需药材之一,很是重要。可金丝草叶的形成,却要受到褪金草的扼制。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金丝草对那褪金草,可说是千依百顺,将自个的灵气养料全奉献出去,也只为让褪金草能郁郁生长。因而一旦褪金草出土,那原本已经在变为金丝的白丝,便又重新变了回去,再也不能形成新的金丝草叶了。 因此培育金丝草一个要务,就是时时观察它的根须之处,看是否有褪金草来作乱。一旦发现有冒出的苗头,就要以银针挑它出来扔了,才能让金丝草继续长出金丝叶片来。 贺老头动作娴熟,极快地挑了十数株褪金草去,徐子青看得如痴如醉,竟连前来此处的目的也忘记了。 待过了有半个时辰,贺老头干完了活,擦一擦额头汗水,才发觉自己身旁来了人。一转身,可不就是新来的杂役么。 徐子青也回过神,连忙致歉道:“对不住,贺管事,一时看得入神了。”说时将竹筒奉上,“这是晚辈熬煮的清粥,还请贺管事不要嫌弃。” 贺老头接过来,打开筒盖喝一口,说道:“你看了那么久,看明白什么没有?” 徐子青一笑:“晚辈无知,只看出贺管事您在去除褪金草。” 贺老头眼里划过一丝满意:“看来,你确实仔细看了那几本书。” 徐子青说道:“管事是为晚辈着想,晚辈自然要诚心对待。再者,那些书中所记浩如烟海,着实让人受益匪浅。” 贺老头一口把剩下的粥喝完,点点头:“今天午时前你就跟着我。” 徐子青大喜,这还是贺老头第一回主动要他跟随,也就是说,他是有心要教导他了?定定心,徐子青平静答应:“是,贺管事。” 有人指点与没人指点差距自然是很大的,贺老头学识渊博,对种种灵草如数家珍。哪怕是徐子青也同样熟知许多灵草特性,但却仍然会在贺老头伺弄的时候,有些转不过弯来。这就是经验不足的缘故。 贺老头也不是和从前一样只自己做、让徐子青自己看,而是会一边做事一边给他讲解要点,这样一个教一个学,时间过得飞快。 正在贺老头在为一株龙爪花培土时,忽然间皱了皱眉头,停下动作。 徐子青一怔:“贺管事?” 贺老头说道:“有几个拿牌子的人来了,你去招待一下。” 徐子青自然是答应着。 却听贺老头又道:“不必太客气,只管把人给我带来就是。” 徐子青不甚明白,只是按照贺老头的话,转身往外面走去。不过等他走到了药园门口,就立刻明白了。 就在进了药园的那片土路上,此时正站在几个气质不俗的男女。 其中最为亮眼的是一个紫衣女子,云髻高挽,身材修长,整个人都带着一种矜傲的味道。远远的徐子青看不清她的相貌,不过单看轮廓,想来也是极美的。 等走近些,徐子青看到女子身旁的另外三个男子,有一个衣着打扮也很是矜贵,眉眼间傲气与紫衣女子相仿,然而在对女子说话时,却显得亲切。应该身份与女子也是相若。另两个都穿着相似的黄衫,跟在两人身后,神情间很是巴结。 那几人见徐子青走近,其中一个黄衫男子喝道:“你这杂役,见到大小姐来此,怎么还敢如此慢慢吞吞!” 另一个黄衫男子也道:“这般怠慢,非要好好惩罚一番不可!” 徐子青听到前面那一番话,还觉得虽然不中听,可确是他也有不周到之处。然而听到后面一人说话,就难免皱了眉头。他初来乍到,没学过法诀,脚程不快,却也尽力快步走来了,怎么就开口要惩罚?这等作态,太过目中无人。 还没等徐子青回话,那个眉眼傲气的男子却先开口了:“紫棠妹妹,我日前得了一件下品法器,样子尚可,不如先送给妹妹把玩。”他说时在袖中摸了摸,掏出一条紫色长鞭,鞭节有九,每节长约一尺,嵌有紫色宝珠九粒,鞭身光华流转,看着就是好东西。 那名为“紫棠”的女子也神色微动,以她的眼力自然看出此鞭不俗,便接过来,说道:“田公子,若我没有看错,这鞭子怕已是下品法器巅峰,与中品法器相比,也只差一线了罢。” 那田公子笑道:“只要紫棠妹妹喜欢,莫说不过是下品法器巅峰,便是真是一件中品法器,我也情愿送与妹妹。” 徐紫棠带了点笑,把玩这九节鞭时,颇有喜爱之态:“它叫什么?” 田公子道:“此鞭名为‘紫华’,与妹妹相得益彰。”又笑道,“恰好这杂役得罪了妹妹,不如就拿他试鞭,也算小惩大诫?” 话一说完,几人的视线就齐齐落在了徐子青身上。 7、护短 听懂田公子的意思,徐子青眉头锁得更紧,随即苦笑。他还是太过天真了,本以为来这里做杂役,就是辛苦些罢了,却忘了自己在这宗家地位低微,任一个身份高点都能够拿他撒气。徐子青性情温和,从来不愿让人为难,可旁人却未必这样。 徐子青却是不知道,那田公子名为田亮,乃是罗天府田氏宗家家主之子,天生就是双灵根,灵根粗细相仿,资质中上,很是难得。 在田家,田亮更是被族人捧着长成,各种资源供给不断,如今才刚过了三十岁,却已然有了炼气五层的修为了,可谓天才!自然高傲无比。一个区区养草的仆从,要打要杀,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田氏与徐氏宗族地位相差无几,时常互有往来。这一次田亮便是奉家主之命,到徐氏给三日前刚刚筑基的徐紫枫公子送礼,见到了徐紫枫的亲妹徐紫棠,顿时惊为天人,以至于呆了好几日后,还不肯离去。 徐紫棠也是天之骄女,同样是双灵根的天才,她的灵根却是一粗一细,资质为上,与她的兄长仿佛。兄长徐紫枫今年刚过二十五,已然是筑基期的高手,这等不凡的修炼天赋,便是在整个昊天小世界中,亦能算作妖孽!他的亲生妹妹也不遑多让,分明才年过十八,却突破了炼气五层。单看修为似乎与田亮相当,但再看两人年纪,就知道田亮不如徐紫棠多矣。 田亮心系徐紫棠,自然在她面前收敛傲气,百般讨好,旁人可得不到这般对待。而徐紫棠对田亮虽说不耐,但因为他身为家主之子,也不得不给那位同样是筑基期的高手面子,偶尔敷衍一回。 这时听得田亮说起要拿这百草园的杂役出气,徐紫棠心中冷笑。百草园中的贺管事不止自身修为在练气九层,只说但凡他伺弄的灵草都能提高一个半个品相,就足以使宗族族长都让他三分。在这园子里,任凭是他们徐家多么显赫地位的天才,也不敢胡作非为。偏偏这个田亮拎不清,就敢让她对着贺管事手中的杂役下手。 贺管事眼界素来颇高,徐紫棠可是听说了,难得这一个杂役半月余还未被逐,定然是让他满意的。她要真拿此人试鞭,日后还能在贺管事这里拿到上好的灵草么?也不知那田家的家主,是如何生出了这么一个眼高于顶却愚蠢如斯的儿子! 再者,即便不是因着贺管事,她徐紫棠又需要田家的人来指点她做事么?她徐家的人,又怎能让一个田家之人说打便打! 徐紫棠对田亮评价更差几分,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此人还不曾引气,想来也是在得知消息后就立即赶来,惩戒就不必了。” 徐子青微微讶异,他原以为这顿鞭子吃定了,没想到,这女子倒不似那男子一般跋扈。 只见那田亮听得徐紫棠的言语,面色一变,随即笑道:“既然紫棠妹妹说了,就饶他这一遭罢。” 徐子青还未松一口气,就受到那田亮一记恶意的目光,他心知此事没完,只是不晓得田亮将要何为。摇了摇头,徐子青也有几分无奈,田亮虽品性不堪,可地位实力均远在他之上,要怎样拿捏于他,他也只能待事到临头时,再做计较了。 不过经此一事,徐子青突然有些顿悟,这徐氏宗家里,哪怕是极其偏僻的百草园,也成不了世外桃源。他想要平静度日……并不能轻易达成。 徐子青转过身,态度自然地在前方带路。 田亮看着他的背影,眼里又闪过一丝刻毒。 在徐子青看来,这田亮不过是没事找事,落在他的身上,也只是他自己倒霉。可在田亮这里,找徐子青的茬却是大有道理。 不过是一个卑贱的杂役,却让徐紫棠这位绝色美人另眼相待,这让百般讨好美人无果的田亮怎能不厌恶非常? 诚然,若是徐子青长相丑恶又是他说。偏偏他虽然衣着简陋、年纪也不算大,相貌却很是俊雅,加上举止从容,哪怕是听闻要被处罚,也不像寻常人一般痛哭求饶,让那田亮心里便怨毒起来。他只想到,我如此身份,你这杂役却敢不崇拜讨好,便是罪无可恕! 犹如芒刺在背,徐子青步调还是寻常。好在那田亮还有些理智,不曾在徐紫棠面前用修为威逼于他,但饶是如此,也让徐子青出了一身冷汗。 或许很快又或许很慢,终是到了那一片灵草田畦之上,徐子青抬目看过去,就见到了贺老头忙于劳作的身影。心绪也渐渐安稳几分。 徐子青道:“贺管事,人已然带到了。” 贺老头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说道:“你来盯着这龙爪花,两刻之内不能错眼。” 徐子青应声“是”,接过一根竹签,蹲下照做。 龙爪花培土后,两刻之内可能会引来食根虫,需得用竹签挑走。 徐紫棠并不贸然过去,见到贺老头吩咐徐子青,便安静立于一边等待。田亮是不知这一个糟老头儿有什么可尊重的,不过美人不动,他也就暂且忍耐。 贺老头交代完,才看向徐紫棠:“要什么?” 徐紫棠规规矩矩行了个修士晚辈见前辈的礼节,才说道:“晚辈的兄长徐紫枫几日前筑基成功,现下精气亏损,故而来求一株千稷草。” 千稷草生长于干旱之处,不开花,每株草有百枚叶片,长满后掉落,而后再度长满,十次之后,方为成熟。成熟的千稷草为补气丸的主药。 徐紫枫筑基时消耗大量的精气,若是打坐需要一年半载才能补回,这期间境界不稳。但若是能服下一粒补气丸,不出十日,就能将境界稳固。 千稷草采摘后,越是及早投入丹炉,炼制补气丸的成功率越高。徐紫枫如此天纵之姿,自然受到宗族看重,因此早早请了一位擅长炼丹的太上长老出手。徐紫棠与兄长感情甚笃,便亲自来求千稷草,等她回去,就可以开炉了。 贺老头哼了一声:“等着。” 徐紫棠毫无意见:“是,前辈。” 旁边的田亮有心为美人撑腰,奈何在他刚要出言呵斥时,美人已然先对他摇了摇头。徐紫棠也很是无奈,她原本是想要速战速决的,偏生在下山时遇见了到处晃悠堵她的田亮,不得不带着一起过来。虽然得了一件下品巅峰法器,可送她东西的难道还少了?如今只盼望能阻止这厮犯蠢,让她安安稳稳地拿到千稷草。 田亮见美人的注意力落到自己身上,便更是殷勤地与她说话。徐紫棠有一句没一句地随口应和,心思全在已然远去的贺老头身上。 那边徐子青安心地观察龙爪花,全然忽视了徐紫棠一行四人。倒不是心怀怨恨,只是他看护龙爪花的这一段时间,实在是分心不得。 贺老头料得果然不错,才刚过了一刻左右,就有一条漆黑的虫子自土中钻了出来。那虫身子大约有米粒粗、小指长,因颜色与龙爪花下所培灵土颜色相近,是很难发现的。 徐子青见到后,右手提着竹签迅速朝下一勾,而后手腕一转,那虫子就被挑在了竹签上挣扎。事不宜迟,他左手握着的竹筒立刻对准竹签盖过,食根虫就进入竹筒之中。 这虫子最害怕竹子的气味,进了筒中就立刻乖乖伏趴,一动也不动了。 食根虫第一条被捉住,紧接着又出来了三四条,徐子青如法炮制,手腕动作比先前还快了好几分,到底还是将它们都投入竹筒。最后一条时他险些被它钻进土里,幸而竹签戳中那虫的尾巴,才没有前功尽弃。 之后再没有虫子出来,徐子青擦擦额头薄汗,松了口气。 这时候,有声音从头顶响起:“眼力尚好,动作太慢。” 徐子青抬头一看,是贺老头,便笑了笑:“是。”他今生体力比前世好了不少,也没有病痛在身,可仍旧只是个普通人而已。早先读过许多药书,也知道如何处置一些灵草,然而毕竟是头回亲自捕捉食根虫,能做到地步,他自己也算满意了。 贺老头显然觉得他还有进步的余地,却没有与他多说。只道:“跟我一起过去见人。” 徐子青恭敬道:“是,贺管事。” 徐紫棠老远见到贺老头回来,但又在半路停在那个少年杂役身后。她心中有些着急,却不敢催促,只能等待。 后来贺老头带着少年杂役一起过来,她才略放下心来。 贺老头看着徐紫棠,指一下徐子青说道:“这是我百草园的杂役,你认得了。” 徐紫棠点点头:“晚辈明白。”这是在告诉她,之前在园门口的事情,贺老头都是知道的。同时贺老头的反应也让她知道,他对她的表现不算不满。 贺老头这才抬手,把一个盒子递了过去:“你要的东西。” 徐紫棠接过来,立时打开了它,待看清了灵草的模样,面上不由带了几分喜色,忍不住道:“多谢前辈!” 之前的放低姿态果然有用,这一株千稷草,比起她曾经见过的那些,品相都要好上许多! 8、问心 徐紫棠当下拿了灵草告辞而去,田亮见美人走了,自然是连连跟上,末了也没忘了丢给徐子青一个凌厉眼刀,徐子青垂下头,闭了过去。 后几日,徐子青照常记诵药书,不曾想这日晚膳后,他才记熟一本《神农草录》,就被贺老头叫到了一旁。 徐子青不解,这时辰,该是他们各自在房中休憩之时,不知为何被唤了过来。 却见贺老头抽了一袋子烟,问道:“你怎地不来求我?” 徐子青不很明白:“近日来,贺管事您对晚辈指点颇多,已是感激不尽……” 贺老头摆手:“并非是这个。那日你受到田家小子刁难,他恐怕还要找你麻烦,你还未有半点修为在身,竟不担忧性命么?你应明白,便是老头儿我,也不能时时护着你。” 徐子青才知道贺老头的意思。他想了想,说道:“晚辈确是担忧己身性命,也想要早些修习功法,有一技傍身。只是晚辈早已答应了管事,要先将手中几本药书记熟。人无信则不立,药书还未读完,晚辈怎能厚颜来找管事求那功法?” 贺老头盯着他的脸:“性命都没了,还要讲那劳什子的信誉?” 徐子青正色道:“若是事事皆能出尔反尔,晚辈也不过是个摇摆不定之人。虽说晚辈尚未修行,但也明白那是大艰大难之途,如若连心念都不能坚持,恐怕即使踏入仙途,也绝不能有所成就,更不能保得性命。” “好、好、好!”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贺老头脸上也难得带上些笑容来,“你能有此心,果然没有叫我看错人。”他说完,又问道,“你还有几本药书未看?” 徐子青答道:“便只剩下《昊天草纲》了。” 贺老头沉吟片刻,说道:“你先将这本草纲背熟,而后不计较何时,便来寻我。我传你功法。”又冷哼一声,“田亮此人你无需担忧,你只在我这里做一日杂役,他便奈何你不得。” 徐子青大喜过望,立时行了一个大礼:“多谢贺管事。” 这些时日以来徐子青没受到骚扰,自然不是那田亮放过了他,实在是因着他在徐家并无多少帮手。便是宗家有人有心巴结这个田家的公子,却不能拿到入百草园的灵牌,才叫他只好悻悻放手。恰在昨日,田家终是差人来接,田亮便是再不甘愿,也只得回去了。 到了田家后,田亮径直进了主屋,对那家主说道:“父亲,你为何这般急切要孩儿回来?那徐紫棠这几日正对孩儿有些软和,孩儿再呆上一段时间,岂不是手到擒来!” 原来徐紫棠得了贺老头的好处,有心给他面子,便抽了些工夫与田亮虚以委蛇,不让他去找徐子青麻烦。便是如此,态度也是不冷不热,不曾想却被田亮以为对他心仪,沾沾自喜起来。 那家主田塍闻言大喜:“亮儿,你所言当真?” 田亮颇有得色,说道:“父亲,你当孩儿是什么人了,若无把握,孩儿岂会如此对父亲说。” 田塍击掌大笑:“那徐紫棠乃是徐家近百年来最出众的女子,亮儿能将她娶过门,定能为我儿生下天资出众的孩儿来!”他高兴之余,不禁起身拍了拍田亮的肩膀,“为父这就准备彩礼,让大长老到徐家提亲去!” 田亮听到,也是十分喜悦,立时深深行礼:“孩儿多谢父亲!孩儿多谢父亲!” ? 徐子青到底记忆力不凡,没过几日,已然背熟了最后一本药书,当时便去寻了贺老头。贺老头用烟杆敲了敲脊背,让徐子青一一背来,果然无一遗漏。徐子青对贺老头也是钦佩,若说他只是将书上内容记熟了,那贺老头便是融会贯通,有时问出的问题,便是徐子青已然倒背如流,也要细细思索一番,才能答得上来。 一番对答后,贺老头神色缓和不少:“看来,你确是下了功夫,不错。” 徐子青松口气,笑道:“还要多谢贺管事悉心教导。” 贺老头对徐子青的功课满意了,便摊开手掌,霎时掌心出现一本泛黄的簿子:“此乃功法介绍,你应当先了解一二。” 徐子青接过来,却还是忍不住问道:“贺管事,这簿子怎地……” 贺老头哈哈一笑,他见这新收的杂役总是沉静稳重,现下突然显现出一点少年心性来,态度便更和蔼几分,一拍腰间,说道:“我这里有一个储物袋,与我心血相连,这本簿子我原本就放在其中,只消心念一动,便自然取了出来。” 徐子青一笑,心里很是为这些手段震撼。他前生所见识到的所谓“科技”,顶天了也不过是将物品压缩,在等体积空间里装入更多东西。却不像现在他见到那贺管事的腰间悬挂着的一个区区锦囊般简便。那锦囊外观看来精致无比的,谁能料想,它里面竟然别有空间? 再想一想日前遭遇,徐子青不由叹了口气。他原先只是想要依山傍水过此一生,如今见识到世界之大,又明白那仙路未知、神秘莫测,便也不由得生出一些野心。想要看山看水,想要与花草为伴,想要能健康长寿……如此种种,若没有实力在身,恐怕也不能活得长久。 徐子青不愿惹事,偏偏总有事要惹他。他从前总以为世上人皆是要讲道理,如今看来,讲道理的人固然是有,可如若遇上了不讲道理之人,他也要能有余力好生护住自己才是。 捧着那一本簿子,他朝贺管事点点头后,便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 簿子中所记,皆是修仙常识,也让这徐子青在懵懂了十数年后,总算知晓了自己是出生在一个什么地方。 宇宙之大、之广,有九千大世界,分上三千、中三千、下三千,每一个大世界又有无数小世界环绕,互通来往,彼此牵连。其中每一个小世界面积均为九九之数,大世界面积则为小世界的九九倍数,人数众多,浩如烟海。 徐子青如今所处世界便为昊天小世界,乃是中三千世界倾陨大世界附属。莫看徐氏宗家如此名门做派,但仅仅在东方各大洲中,便有田家、罗家、孟家和魏家,与其齐名。另有许多海外仙山大派,单单能有薄名者,便有数十之多。 这无数大小世界中,凡人都想修仙,然只有身具灵根者可行,若是仙缘深厚,则有望长生。而若要量仙缘深厚与否,一看气运,二看天资。气运者说虚无缥缈,等闲人算计不得,天资者说却十分明了。单灵根者仙缘最厚,五灵根者仙缘最薄。 踏入仙路后,成就多少也要看功法好坏与天资厚薄。功法亦有属性,与灵根属性相合则进境快,相悖则进境缓慢。 功法等级共有六种,为天、地、玄、黄、人,以及不入流,每一等又分为上、中、下三品。于昊天小世界中,没有师门的散修、亦或是世家各派中的底层弟子,所习往往为不入流功法,而被寄予厚望者,则修习人阶法门。黄阶的法门便已然很是难得,非天资纵横者不可学。而玄阶一出,则整个小世界修士趋之若鹜,争抢不休。至于天地二阶,从古至今,还不曾在小世界中见过…… 另有修士之间以灵石、灵珠易物,灵石与灵珠又有品级,法阵有品级,修士己身修为亦有品级……云云。 这一看便入了迷,徐子青废寝忘食,足足看了三天两夜,充了两眼的血丝,才将簿子中所载看完。 闭上书册,徐子青深吸一口气,心存敬畏。更加心生向往。 莫怪世人都想修仙、得仙缘者人人钦羡,实在是仙路浩渺,人立于其上,仰天而望,难免心醉神迷。故而求仙、问仙、寻仙、修仙。 看完这些,徐子青也是心潮澎湃,如今他始知天地之大,又明白己身之渺小。即便是他从前一心只在山野之地自在一生,此时也是豪情顿生。若是要与山水花草为伴,为何不踏遍九霄,览九天之山水、赏天下之花草?好容易脱开上一世沉疴多年的病躯,当真仅能活区区百年也就罢了,他分明有望长生,又怎么能甘心寿尽而死! “想明白了?”这时,一道嗓音自他耳膜中响起,直击入天灵,震荡心间。 徐子青悚然而惊:“贺管事?” 原来不知何时,贺老头来了又走,走了复来,这时正死死盯着他呢。 贺老头笑道:“小子,你看得入迷,可是明白了?” 徐子青缓缓摇头,复又缓缓点头:“虽说还未找到己身之道,却决心已定了。” 贺老头满意地吸了口烟:“我久久不教你功法,你可怨怪过我?” 徐子青说道:“贺管事为晚辈能将园中事做好煞费苦心,晚辈岂是那般不识好歹之人。” 贺老头吐出烟来,道:“不错,在我百草园中做事,连灵草也不能全认得,又能有什么用处!”而后话锋一转,“不过单单认得灵草,也不能上工。伺弄灵草,不止要了解灵草习性,还要身具灵气,才能在伺弄之时,不伤其根基。” 说完,他手掌再度摊开,这一回仍是一本书册,只有寥寥数页,而在那书册表皮,正写了三个蚊蚋小字。 9、《化草诀》 《化草诀》。 徐子青猛然一看,就觉得这三个字直直印入脑海,使得他往后一个趔趄,差点要栽倒下去。 贺老头哈哈笑道:“你这般看法很是耗费心神,不可取,不可取。” 徐子青赧然:“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刚刚只是去看那功法名称,就觉得头晕目眩了。” 贺老头说道:“这是自然。你莫看这只是一册薄书,也是曾经有大修为的能者所录,笔画之间自然带上了那大能的灵力。你还未曾引气,乍一见到,便会被这灵气震慑。”他谈及此处,又提醒道,“日后你若是有缘见到其他功法,也要切切小心,不得轻率行事。能力不够便贸然去修习高深功法,恐怕反而损伤己身。” “这一位大能书写时灵力温和,故而我敢给你这生手去看,可并非每一位大能都是好脾气的,若是你运气不好,遇到性情暴烈者所书功法,只一看那功法名称,便要被震伤了!” 徐子青受教,躬身行礼:“多谢贺管事指点,晚辈省得了。” 贺管事才摆摆手:“你拿去修习罢,其中自有引气的法门。你也莫要瞧不上它,这本《化草诀》虽说只是不入流,可也是其中较为出众的,又与我等伺弄灵草息息相关,许多年来,百草园中人皆是习它。你我的根脚到底是低了些,能学到它已属不易。你要是不满,日后修为上来了,自然可以再去寻觅其他功法。” 这也是欣赏徐子青做事踏实,贺管事才会殷殷教诲,想要让这徐子青能真正在百草园中立足,待他寿元终了,也能将园子传交于他。 再者,贺管事初时也的确学的是这本《化草诀》,待熟习之后,也有炼气五层的修为。那时他因灵草伺弄极好,破例得到家主赐下一本人级功法,只是不能随意授人,贺老头对徐子青说这一番话,也是希望能给他一些鼓励,让徐子青也能走上他的路子。 徐子青对贺管事也很是感激,这老头儿尽管严厉,但言语间对他帮助颇多。这让此世出生后便没有长辈在身侧教导的徐子青,对他生出了许多敬意。 贺老头吩咐完,就让徐子青自去修行,也没得工夫在这里久待。只说道:“若有疑难,先自己想着,实在困苦,再来问我。” 徐子青自然喏喏答“是”。 待贺老头离去,徐子青掩上门,盘膝坐到了竹床上。 他定定心,将书册第一页翻开。 打头就是一段话,任凭什么引气的功法,都是如此说。 “静坐云床,闭目观想,引天地灵气过灵根而入,直通丹田,以孕养之。” 徐子青深吸一口气,摆正姿态。双手仿书页图形自然掐成诀状,徐徐抬起,自然置放在两边膝头,随即阖眼,静心观想。 思维放空,将精力集中在双眼之间,很快脑中呈现一片空白,这便是入了定。再将想法集中在灵气之上,就能见到眼前无边漆黑之中,突兀出现五色光点,稀稀疏疏,在各处漂浮不定。 徐子青隐约知晓,这便是天地间五种属性的灵气,就有意要去捕捉。然而世间之事哪能如此简单?单是要分辨颜色已属不易,更何况还要一一尝试。 这也是他运气不好。早先测试灵根之时,其他数人是个什么属性的灵根,都被管事报将出来,偏在轮到他的时候,只提了一个“下下”,以至于徐子青全然不知自己的属性。 按理说在修习功法前,也能知道所学功法的属性。然而并不是所有功法都会给你说明,如同这不入流的功法,往往就是杂属性的――便就是说,任凭哪种灵根都能修习,然而到底吸收哪种灵气能修习得快,就全要靠你自己。 因此徐子青只好将每一粒光点都去撩拨一遍,看看哪一种对他稍加青睐了。 按照天地五行,他便从金色光点开始。徐子青有心与它有些联系,可那金色光点反而躲得更远,看来就不是了。随即是青色光点,这回顺畅多了,他才稍微召唤,那光点已经迫不及待冲来,直接从他眉心进入,滑下丹田。 徐子青心中一喜,知道自己好歹引那木属性的灵气是成功的。只是还有踟蹰,他要是不每种都试一遍,唯恐错过其他。于是再试蓝色光点、红色光点与褐色光点。这一试他才知道,原来除了那青色光点格外喜欢跟他,其他四种都一点不睬。 一时间他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自卑,颇有些怔然。 好在徐子青向来豁达,想着既然木气这样喜爱于他,他自然要同倍报之,于是从此放弃其他四气,专心吸收木气起来。 因为屏蔽了其他四气,徐子青眼中从此只看到青色光点。他见它们由稀稀拉拉的一粒两粒,到十多粒、上百粒,越聚越多,也被他吸收得越来越快。这让徐子青渐渐进入状态,整个心境都变得空灵平和。 灵气聚集在丹田之中,因为是木属,所以现出一种淡淡的柔和温暖,又蕴含着勃勃生机。 吸收灵气的过程是非常舒服的,整个人都好似被某个温柔的大掌不停抚慰,又像是有温润的水流在肉体中轻轻冲刷,享受得好似要呻吟出来。 徐子青从来没有感觉过这样的快感,这也让他更进一步地明白,为什么世人都想修仙……就算不提修炼有成之后的好处,单单是这份舒适的感觉,也足够让人流连。 这一入定就是七日七夜,徐子青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僵硬非常。 他稍微动一动,骨节就是一阵“噼里啪啦”,他想动一动,才刚抬起手臂,就觉得好像皮肤都皲裂了一样。 徐子青有些疑惑,睁开眼低头一看,顿时身体一僵。 可不就是皲裂了么! 他的手原本白净修长,如今却在表面覆上一层厚厚的黑色硬皮,好似数天没有洗澡所凝成的污垢,光是看一看,就觉得臭气熏鼻。 从前世到今生,徐子青自觉就从来没有这么脏过! 顾不得再感受一下入定后的余韵,也来不及欣喜自己的引气成功,徐子青快步下床,就出门去打水洗澡。刚出门,恰遇见今日收工回来的贺老头,再抬头一看,天色已然渐黑。 贺老头顿住脚步,看着徐子青,神色也有几分复杂。 他从未料到,他认下的这个小杂役,头回修习功法便能入定,而这一入定,便是七个日夜。 在这修仙之界,引气入体速度快慢与天资厚薄有极大的关联,入定时间亦是如此。徐子青资质下下,原本不该这样快就能入定,更莫说还确实做到了引气入体,初步排除体内的杂质。 这般快速,这般长久入定,在这昊天小世界中,也只传说有资质为上者曾经做到过。 难不成是检验灵根时法阵出了错处?贺老头原这样想着,但一转念,又觉得不然。如今唯一的可能,便是徐子青天生与这门功法极为相合,才能如此迅速上手。 心里大约有了想法,贺老头便不再往深处去想。他甘心在这里伺弄灵草,原本也是个不喜欢招惹麻烦的。但凭那法阵是不是错了,他收了这个杂役,便只管叫他安心做事就是。 于是看了徐子青一眼,喝道:“既然醒了,就快些去洗净了,没得难看。” 徐子青只以为自己身上脏污,让贺老头看了不悦,便笑了笑,赶紧去打水洁面洗身去了。却不曾看到贺老头落在他背后目光,一闪即过。 这一场热水澡洗得极是舒适,只是为了搓净身上的污垢颇费了一番工夫。徐子青从浴桶里施施然出来,拿布巾擦了身,再换上一件百草园中给杂役备下的褐色短打常服。他长发半干不湿,忽然心念一动,丹田里的些微灵气就在百骸中转了一圈。霎时发也全干了。 然而才做完这个,徐子青忽然脑袋一晕,不由得向后跌坐,喘了好一会儿气。跟着便觉得心悸,丹田里也是一阵翻腾,好似灵气有些震荡之感。 慢慢匀了气息,徐子青才苦笑道:“果然是不能随意妄动,才入定区区几日就想要运用灵气,还是太托大了些。” 他想一想又觉得不对劲,就把那一本《化草诀》再拿出来细看。 果不其然,那引气之后尚有下文。 原来引气入体这关过了,也不过是能够学会如何吸引天地灵气罢了。然而灵气入体还是灵气,需得要在丹田中积存再三。待丹田积满,再将灵气吸引而入,不断压缩。终于丹田中容无可容,就将由量变成质变,灵气化灵力,在丹田深处扎下一点灵力本源。而后再吸引灵气进来,将附着本源不断加厚,积存的也就一直是灵力了。当是时,炼气一层成。 换言之,徐子青如今仍然是在修士门槛前徘徊,等扎下灵源后,才算是成了一个真正的修士。 之后再来修炼,就是要打通任督二脉上五十二个穴窍,成就炼气二层。再每更进一层,都要打通两条经脉,穴窍数则是不定的。而且随功法不同,这打通经脉先后便不同,体内灵力循环也是不同。直至炼气九层,才有新的变化。 徐子青所习《化草诀》,就是要在打通任督二脉后,先冲击奇经八脉之阴维、阳维二脉。不过这也是在炼气二层之后的事了。 10、斗法 等将这功法大略看完,徐子青才晓得自己之前有多么侥幸。 要知未曾扎下灵源前,灵气在丹田中不过是暂时留存罢了。而这灵气看来再如何温驯,其实也与肉体格格不入,并未经过驯化。稍有不慎,他方才就要炸开丹田,修为尽丧。好在他也只是刚入定一回就折腾这个,才没有出事。下一回却是万万不可了。 松了口气,徐子青才有空查验自己的身体。他本来是个半大小子,毛也未长齐的年纪,身量自然也不高。但现下一番入定后,整个人似乎拔高寸许,而且肌肤白皙,莹润似有玉石光泽,比起原本少年的肌肤还要来得细腻。 根据《化草诀》上所载基础,他之前身体表面出现的泥垢乃是其内部杂质,随同灵气的进入而被排出。日后他再进行修行,杂质也会继续排出,直到筑基完成,才算是彻底“洁净”了。徐子青以为,这修炼以增长修为的过程,就是把自己里里外外都“洗干净”的过程。 修行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既然现在天色已晚,不能出去做事,还不如继续修炼一番。徐子青便又上床去,盘膝打坐入定了。 之后在贺老头的要求下,徐子青白日里跟随他去灵田里做事,一边听他教导,一边负责打打下手。晚上则回来修炼,努力吸收灵气填充丹田。日子倒也过得很快。徐子青很是享受,半点不觉无聊。 不过每天修炼时间只有那些不用做杂事的资质高超者的一半甚至更少,徐子青也知道自己的进度肯定要慢过同期许多,因此但只要有一刻空闲就勤练不缀,一段时间下来,也算是小有收获。 贺老头并不知道徐子青现下丹田填充得如何了,只是他教了功法,就算是尽了义务,真正教导徐子青的,还是伺弄灵草的功夫。他寿元已经过了一百七十,再不到三十载就会衰败,他必须培养出一个忠于徐家的继承人来。 而且正因为徐子青姓徐,他才越发没有保留。毕竟徐子青是上过族谱的,就算地位不高,对宗族也定然有着归属感。与徐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的徐子青虽然没有如贺老头所想真的对徐家有所眷恋,可对贺老头本人还是很尊敬的,也不排斥就这样在灵草园做一个与贺老头同样的、一边修仙一边与灵草为伴的杂役。 时光如水逝,转眼间已经过了两个月。 这一日,徐子青正半蹲在地上,伸手轻轻展平一片细长的灵草叶,空中忽然响起一声炸雷般的怒喝,直震得他脑中嗡嗡一响,险些就将草叶扯成两段。 “徐正天,你徐家欺人太甚!” 这声怒喝不知是何人所发,内中饱含灵力。不单是徐子青遭厄,整个徐家的年轻子弟,只要是在炼气七层以下的,都是面色惨白,一阵惶然。还有运气差正在入定的,也是猛地被这声呼喝震醒,喷出一口血来。 徐子青有百草园上方护持灵草的法阵保护,又有及时反应过来的贺老头抓住他手腕施以援手,所以只是吓了一跳而已。但紧跟着,天上炸雷突然响个不停,一声声不绝于耳,震得他是头晕眼花,不能自已。 却听贺老头在一旁疑道:“这是什么人在跟家主斗法?” 马上就听见另一道浑厚嗓音响彻天空:“田塍,我敬你是田家家主,让你三分许你出口气罢了,可不是害怕你。你却在这里不依不饶,真当我徐正天是好捏的柿子吗!” 田塍也毫不示弱地回道:“你落我的面皮,就手底下见真章罢!” 徐正天也道:“不知好歹,不知所谓!我徐家可不是你耀武扬威的地方!” 两人都是筑基期高手,斗起法来也是惊天动地。之前有田塍弄了雷声滚滚,之后徐正天就化作光芒道道,两人你来我往,正如两条怒龙翻江,使整个徐家上空的灵气都如同滚水一般沸腾开来。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不敢再妄自吸引灵气,若是一旦引来了二位高手的法术,那岂不是自讨苦吃、自己害了自己的性命! 徐子青仰起头,能看到两个细小的人影挟着呼啸的风雷对峙,方圆十里之内雷鸣电闪、飓风阵阵,恐怕就算是鸟儿,也不能飞上天空半步了。 “这……就是筑基期修士的威力吗……”他不由得喃喃说道。 贺老头也抬头看着那两人:“家主还顾忌着宗家之人,因此这场斗法乃是在千里之上的高空进行。你我在这里能看到那漫天法术霞光而不受其余波所震,就是因为家主的控制了。” 徐子青问道:“既然两位都是筑基期高手,不知哪一方能够得胜?” 贺老头也不避讳:“自然是家主更高一筹。即使是处于同一级别,也是有高下之分的。那田家的田塍与家主是同一时代之人,资质逊于家主,如今家主的修为进入筑基中期已然有二十年之久,那田塍却是前年才刚刚进入中期,家主的底蕴要厚于田塍,打斗起来,节奏也是控制在家主手中的。” 徐子青暗暗点头,看来的确是这么回事了。那田塍所愿是在徐家进行破坏,家主则是要保护徐家,两人到底还是纠缠着打到了不能波及徐家的地方,当然是家主努力的成果。 空中斗法还未完结,那田塍所修乃是弄雷的功法,弄得是漫天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家主徐正天则手挽风雷,举手投足之间灵气翻涌,生生将雷电控制在云层之中,没能漏下丝毫来。 这弄雷固然不简单,可能全然挡住雷就更加困难,徐正天的胜势不止是贺老头看得清楚,就连修为高些的徐氏子弟们,也都纷纷看了出来。 久持不下,田塍到底不是灵力无尽,渐渐已经露出衰颓之相,徐正天则游刃有余,猛然间双臂挥出一条火线,将田塍团团围住。田塍一个不小心,被火线打中胸口,也是“哇”一声吐口血出来,往外面倒栽出去,终于险险在落地前稳住! “徐正天,你……你好得很!”田塍憋住气,挥掌往地下一劈――就有一股绝强的压力自空中坠下,压得众炼气修士摇摇欲坠。 徐正天双目怒睁:“田塍匹夫,你敢!” 田塍哈哈大笑:“我田塍有何不敢?你就慢慢收拾烂摊子去罢!”说完足下风起,整个人向远方飞遁而去。 只留下一句猖狂话语――“今年开原之时,我田家定要尔等好看!” 徐正天来不及回应,那田塍十分恶毒,在离去之前,偏偏用了有十成的灵力,劈的是距离飞鹫山不远、毫无防护的东边主院。那里所住的都是极有潜力的修仙苗子,但现下皆没有自保之力,如何能在筑基期修士的全力下手中逃脱?若是折损,徐家在下一代定然要呈现出青黄不接之局! 无法,徐正天只得飞快自高空落下,哪怕是拼得自己挨上一下,也要阻止东边主院受损!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刻,飞鹫山中忽然飞出一道虚影,因着离得近,比徐正天更快赶到东边主院。 紧接着,就见一道剑光疾掠而出,狠狠斩在那犹若实质的攻击之上――轰然巨响! 只见剑光过处,田塍留下的那一击攻击尽皆溃散,刹那间化为无形。 徐正天到达之时,攻击余波已然全散了,这使他也松了一口气去。 “做得好。”他拍了拍来者的肩头,遂与那人一同重回飞鹫山了。 贺老头见到刚才情景,喟然一叹:“看来自今日起,徐家与田家是彻底撕破了脸皮。也不知到底两位家主是生了什么龃龉,竟让那田塍如此狂怒,以至于大打出手。” 徐子青自知这位长者并非发问他这个初来的杂役,不过是自语罢了。而他却还有疑问,不由得问出来:“贺管事,不知那位以剑光斩去田家主一击的乃是何人?好生厉害。” 贺老头笑道:“那人便是徐紫枫。” 徐紫枫?徐子青仔细回想,记起一个面向倨傲却不失理性的女子来,正是叫做徐紫棠的,据说她有一位嫡亲的兄长,就是徐紫枫。 那一日徐紫棠来百草园求一株千稷草,为的便是给那筑基成功的徐紫枫炼就一粒补气丸,补足精气。 看徐紫枫方才那一剑,剑光凛冽,便是徐子青这刚入修仙之道的菜鸟,也能瞧出他气息浑厚,没有半点波动不足之相。想必是已经帮补完了的。 他初初筑基,就能挡住那筑基中期的田塍一击,虽是对方灵力已然耗损许多,可徐紫枫挡得从容不迫,也足见不凡了! 一时之间,徐子青对那徐紫枫也生出一些钦佩之心来。 那贺老头见徐子青露出神往之色,不由笑了笑:“那徐紫枫确是我徐家五百年来天赋最为出众的子弟,又是嫡系,本已是地位颇高了。而他又道心坚定、修行极为刻苦,才在这二十五岁之际筑基,大大给我徐家长了脸。地位可谓在众长老之上。你若有心,可以他为镜,便是追赶不上,也能映照自身。” 11、挑拨 连日来,徐正天与田塍的斗法都在徐家上下流传。赞的自然是徐正天的修为高强,将田塍压得死死,骂得则是田塍蛮横无理,在徐家耀武扬威。 徐子青身在百草园中,但也听到往来取药之人说了不少。 近些时候,贺老头已然逐渐将一些简单的护持灵草之事交给他做,不外乎给固定的几种灵草或洒水或培土或除虫之类,却也让徐子青很是愉快。 这一日午后,贺老头回去睡觉,让徐子青来看园子。已然不需要背诵药书的徐子青便欣然而往,在园中来回巡视。 不多时,园外有人持灵牌进来,远远地传来不少细碎声响。 “紫罗姐姐,听说你已经突破炼气三层啦,那不是很快就能进入飞鹫山了么?可真是太厉害了!”一个清脆的少女嗓音传来。 徐子青略侧头,觉得有些耳熟,却并没有太在意。只是抽出一块方巾把手上的污泥擦擦,以免失礼于人。 另一个女音也传过来:“管事长老说了,再过几日就是我进祠堂的日子。到时将心血寄托于玉符中,日后我再出门,便能随时得到家族援手。”这把声线里带着股傲慢,“我被引进飞鹫山后,丹药资源要多出三院数倍,你对我很是悉心,我必然不会忘了你的那一份。” 之前的少女带着喜悦急急开口:“那小妹就多谢紫罗姐姐了!” 那名为紫罗的女子笑了几声,很是得意。 跟着少女又压低了嗓子,神秘地问道:“紫罗姐姐,你听说了没,那位田家主跟咱们的家主对上,竟然是因为一桩婚事。” 徐紫罗声音扬高一些:“婚事?” 少女低声道:“正是。传闻田家主是给他的嫡子田亮公子提亲来了,想要迎娶咱们飞鹫山上的徐紫棠姐姐,结果被家主一口回绝,才勃然大怒的。” 听到这里,徐紫罗似乎很是不悦:“连田公子都看不上,那徐紫棠还想要如何?真是装模作样!前些时候田公子陪她四处游玩,还送了她一件法器,她却如此不知足!” 少女似乎有些害怕徐紫罗的怒火,顿了一顿,才陪笑道:“紫罗姐姐说得是。要小妹来看,田公子配徐紫棠可是绰绰有余了,要说跟田公子最为般配的,还是紫罗姐姐!” 徐紫罗像是有些高兴了,语气缓和了些:“算你会说话。”又是一叹,“不过家主为了一个徐紫棠这般跟田家撕破脸皮,我与田公子也是有缘无分了……” 少女听得徐紫罗的话,又跟着叹了几口气,才故作不忿道:“徐紫棠只是仗着她有个好哥哥罢了,紫罗姐姐的资质可比她强得多!要小妹说,紫罗姐姐必定很快就能筑基,到时候就连家主也不能小瞧姐姐,那时跟田公子的缘分啊……” 徐紫罗才嗔道:“子淑妹妹,你真有一张巧嘴。” 两人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通话,因着已在百草园里,就全入了徐子青的耳朵。徐子青摇摇头,眼观鼻鼻观心,垂目走上田畦,只当做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徐子淑与徐紫罗两人正说得兴起,突然发现已然走了进来,就噤了声。徐紫罗见徐子青眼生,就问道:“你是新来的杂役?” 徐子青温和答道:“是,两位想要什么灵草?” 徐子淑很快就认出了徐子青,她向来看他不顺眼。因为徐子青的存在,他们那一家人都显得不是那么名正言顺。尤其是徐子青归家后还特别得了个小院子的事儿,尤其让她这素来被捧在掌心的嫡女不快。不过不管怎么说,徐子青也是大房的嫡子,她是二房之人,年纪也小上一些,长幼有序,只能背地里讽刺几句罢了。直到来了宗家,她是中下的资质,而徐子青才是个下下,单是起点,她已是胜过他许多,才让她的心情骤然松快几分。 而现在,她徐子淑早已巴上了能进入飞鹫山的贵人,可徐子青却只能在百草园做一个可怜的杂役,就更加让她快意了。 徐紫罗对徐子青的印象倒是不坏,也是这个道理,不管是修仙人还是凡俗人,面相好的在异性面前总是要占些便宜的。徐子青十来岁的年纪,还未长开,不过眉目温润,不骄不躁,便是徐紫罗倾心的是那田亮,也对他这副容貌有些欣赏。 徐子淑也很了解徐紫罗,但她可不能让徐子青攀上她,不然要是徐紫罗把他带走了,还不成为哽住她喉咙的利刺?于是就上前一步,冷声道:“紫罗姐姐是何等人物,你怎能态度这般怠慢?” 徐紫罗本来对徐子青有所好感,听到徐子淑这话,她的骄横之气也激发起来。却也是,她到这里来要灵草,这一个少年杂役,竟然并不显得谦卑,莫不是没把她放在眼里? 徐子青也不是庸人,他能感觉到徐子淑对他的敌意,倏然心中一动,想起曾经在徐氏分家小院的时候,在外头就有这么一把女声语出嘲讽,如今看来,就是徐子淑了。原想这只是个年幼的姑娘家,他两世为人,不当跟她一般见识。可如今都在宗家了,她却还是念念不忘要找他麻烦。尤其他之前听到了二女对话,知道那徐紫罗性情很是不好,徐子淑在她面前如此挑拨,可真不是一句“小女孩不懂事”就能揭过去了。 果然徐紫罗怒道:“你这杂役,敢这样看不起我吗!” 徐子青心中一叹,他这些日子接触人多了,见识到不讲理的也是不少,这情形下辩驳无用,不语最好。便后退一步道:“子青不敢。” 只是徐子青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徐紫罗并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之前他遇到的那些,最多的就是口头上说得难听撒气罢了,动手的并没有的。可这个徐紫罗却把徐子青的退让当做了默认,劈手就是一掌打来! “你这无礼的小子,非要给你点颜色瞧瞧不可!”徐紫罗呵斥中,用力也有三分。她倒是没想打死人,多少对这里的贺老头有几分忌惮,不过却要让徐子青好好吃一番苦头。 徐子青侧身躲避,可他不过是个连灵源都没扎下的菜鸟,怎么躲得开徐紫罗的雷霆一击?顿时肩头被打个正着。 一股灼热的力量自皮肤侵入,刺骨的疼痛。徐子青疼得脸色发白,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不过他到底自诩是个男子汉,即使实在痛得厉害,也没有想要蜷缩下去的念头,只是苦苦支撑罢了。 徐子淑见到徐子青狼狈模样,眼中光芒闪动。跟着她就挽住了徐紫罗的手臂,娇笑着说道:“紫罗姐姐好厉害!这一手灵力用得真是巧妙极了!” 徐紫罗一时冲动,打伤了徐子青后也不是没有半点悔意,尤其是想起了那性子孤僻乖戾的贺老头,就忍不住皱眉。不过这下听了徐子淑的恭维,又觉得不算什么。她反正就要上飞鹫山了,就算贺老头再不给她上好的灵草又如何?飞鹫山上资源大把,她也不差这个! 想到这里,她那一点悔意也全消了。只冷哼道:“我日后再来此处,若是还看见你如此鬼祟,就仔细你的性命!” 徐紫罗的性子也很古怪,先前看徐子青顺眼,就觉得他生得不错,如今不顺眼了,就觉得鬼鬼祟祟。 徐子青咬牙忍痛,并没有回答。他是和气,可不是任人欺凌。徐紫罗说到这个地步,难不成还要让他附和么! 徐紫罗见他这般不上道,才消去的怒火又迸发出来,举掌要再打他一次――正在此时,百草园外匆匆走进一个男子,飞快地挡住了徐紫罗的手臂。 “紫罗姑娘,请莫要动怒。”男子的长相并不很出众,但气息平和,却能让人心生好感。他挡住了徐紫罗这一次出手,又继续规劝,“这里毕竟是百草园,家主也是极看重的。” 徐紫罗一怔,这才慢慢放下了手,口中却道:“我不用你管。” 男子眸光黯了黯,也收回手,然后去扶住徐子青,打了一道灵力去他体内,这一回却是为了化解那些伤他的灵力。 徐子青只觉得一道温润气流抚平经脉,让他一瞬间刺痛全消。 “……多谢你了。”深吸了一口气,徐子青朝男子微微笑了笑。 男子也怔了一下,就也回了个浅笑,有些憨厚的模样:“不客气,原本也是我们不对。” 不对确实不对,却不是这男子,而是那徐紫罗。徐子青心里一片明了。但他也能看出这男子极在意徐紫罗,就不多言。 徐紫罗看男子作为,眼中划过一丝不屑,也不找徐子青拿灵草了,转身就带着徐子淑离去。徐子淑唇角带笑,今后若有机会,她还会时常带人来转上一转的。 二女离去,徐子青被男子搀扶着站稳了,便掸掸身上的泥土,一笑问道:“我是徐子青,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男子一笑,平凡的相貌也让人看得熨帖起来:“我叫庄惟,子青兄弟,很高兴认识你。” 12、秘境之说 庄惟如今二十五岁,长徐紫罗八岁,已经是炼气二层巅峰修为。这样的修为比起徐紫罗来差上一些,但是在整个宗家十岁后始终无法突破炼气三层的比比皆是,他也算不错了。 这个庄惟是依附于徐家的小家族中人,早徐紫罗几年进入宗家,不知怎么的似乎对徐紫罗一见钟情,初时就多有照顾,徐紫罗后来修炼速度快过庄惟,对他就生出轻鄙,而庄惟却还是百般相护,全不把她的态度放在心上。等到徐紫罗先他一步突破炼气三层,就更不把庄惟看在眼里,庄惟仍是毫不在意。 但凡是认识庄惟之人,都知道他对徐紫罗情有独钟了。庄惟的脾气好,为人也不错,徐紫罗却正是相反,她有几分姿色,性情则很是刁蛮,庄惟有许多朋友都为他不值,他也只是笑笑罢了。 徐子青并不知道庄惟与徐紫罗的纠葛,可对庄惟的感觉甚好。两人都是性格平和之人,在药园这里说了几句话后,也觉得意气相投。徐子青并不看低自己,庄惟也没有瞧不上徐子青的实力低微,这样不知不觉间,就聊了半个时辰之久。 后来还是徐子青反应过来,一看天色,对庄惟笑道:“庄兄,还未问你,你来这里是想要什么灵草?” 庄惟也回过神,一拍额道:“跟子青贤弟你聊得兴起,竟然忘记了。我原本是奉院主之命,来求十株红绫草的……”之后见到徐紫罗要对百草园中人出手,才先阻止下来。 徐子青了然,就笑道:“正好有红绫草成熟,我去给庄兄取来。” 庄惟憨然一笑:“如此就多谢子青贤弟了。” 红绫草是一种初级的灵草,摘取时只需要用带着灵力的刀具从地面平平切下即可,并不需要采药人本身的灵力。所以这样的简单灵草,就是徐子青自己也能够摘取。 徐子青去了那一片药圃里,昨日刚成熟了有二十多株的模样。他挑品相最好的十株切下,盛放在一个木盒里,小心地捧给了庄惟。 庄惟接过一看,果然色泽、叶脉都保存良好。他心知这是徐子青特意为他挑来,就再次道过谢,才快步离去。 因为这一次意外,徐子青便交了这一个朋友,晚上入定修炼时,似乎是哪里有所顿悟,丹田中的灵气飞快地压缩下去,最终发出一声爆鸣,量变化为质变,扎下了一点灵源。 从此,徐子青就有了炼气一层的修为! ? 贺老头上下打量徐子青,啧啧称奇:“好小子,这才三个月工夫,你便有了炼气一层的修为,果真是造化不小!” 徐子青怔一下,连忙说道:“是前辈教得好。” 贺老头摇头道:“你也不必自谦。与你一同入门的诸位子弟尚在不断汲取天地灵气,唯独你一个扎下灵源,足见你天赋不错。我却不知为何你会被评为资质‘下下’,如你这般短时间就修到炼气一层之人乃是下下之资,老头子我当年历经三年,岂不是连下下都不如么!” 徐子青自己也吓了一跳。他三月扎下灵源,以为旁人都比他快上许多,此时听贺老头这般说,才知道原来自己竟是最快的。 贺老头感叹一番,才正色道:“徐子青,你这样的资质,在我这里打杂却是埋没了。你若是想,我可以为你去同家主分说,将你调入东边主院里去。只是你当初被法阵评下的资质不行,恐怕要从四院开始。你若是能在那里势如破竹般突破炼气二层,想必直接调去一院也不难。” 徐子青听完,思忖片刻后,却摇了摇头:“不必了,贺管事。子青只想在这百草园里修炼,并不想去东边主院之中。” 贺老头奇怪道:“你真不想去?在我这里你没得资源,可去了主院,每月都有分配,更能服用丹药增进修为。老头儿我看你做事勤奋,修炼也刻苦,到了主院后未必不能出头。” 徐子青还是拒绝:“子青对灵草甚有兴趣,还请贺管事成全。” 见他态度如此坚决,贺老头才不再劝说。他有心要让徐子青奔一个好前程,但听到徐子青说道喜爱灵草、甘愿在百草园中自己修行的话来,心里却一边为他惋惜,一边又有些欢喜。他也是挚爱灵草之人,不然以他早早就有炼气九层的修为,怎么可能在这里伺弄灵草?早就去做一个太上长老享清福了!现在发现徐子青和他有了相同的爱好,不禁就由以前的三分顺眼,变成了七分顺眼。 于是他就笑道:“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替你瞒下此事。你且努力修炼,好生照料灵草。” 徐子青也露出笑容:“多谢贺管事,晚辈感激不尽。” 之后贺老头教导徐子青更加用心细致,徐子青也有感觉,自己似乎与这位古板乖戾的贺管事渐渐亲近起来。 近些日子以来,贺老头忽然停下来指点徐子青伺弄灵草之事,而是让他专心修炼,园子里的事情,也被贺老头一手处理。徐子青百思不得其解,但能长时间修炼也没有不好,故而就听从吩咐,一心一意打坐入定。 灵力的吸收仍然很顺畅,同时也很稳定。其他四属性灵气依然对徐子青全不理会,木气则对他很是亲睐。 任督二脉可以说是修真之始,打通起来也是相当困难。就算是有了功法来进行修习,但一天天用功却始终连一个穴窍都冲击不开,这种磨人的感受也是异常难受的。 不知不觉间又一个月过去,徐子青总算是打通了督脉上八个穴窍。其中头两个穴窍比较困难,难关攻克后,后六个就相对简单一些。 中间贺老头也过来询问过徐子青修炼进度,想了一想后,徐子青还是只报了三个穴窍。他倒不是有心要防备贺老头什么,只是他多少也知道,如果自己想要在百草园里安稳修炼,也不能做出头的椽子。贺老头确实看重他,但也忠心徐家,他若真的这般一路进步下去,即便是贺老头一直瞒着,一朝事发,只怕他们两人都落不得好处。徐子青想着,既然之前扎下灵源的速度被称“极快”,那么想必现在这速度也不会很慢。下意识的,他就谦逊起来。 果然,贺老头听说他一个月打通三个穴窍,很是惊讶,直说进步非凡。 徐子青听到,暗暗皱了眉,不知怎么的有了一种不安感,忙道:“头一个穴窍打通废了许多工夫,后两个就容易些,不过打通三个之后,在第四个穴窍上反而又滞碍起来。” 贺老头“哈哈”一笑:“修行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你在这里潜心修炼就是。日日苦功下去,总有获得回报的那天。” 徐子青躬身:“晚辈明白,多谢贺管事教诲。” 时光飞逝,转眼就是开原之时。 所谓开原,乃是开启一片荒野林原,亦算是一处小秘境。在这昊天小世界中,已然出现的共有三处小秘境,其中徐家与另外田家、罗家、孟家、魏家四大修真世家共同掌管这“林原秘境”,还有两处小秘境则掌握在海外仙山大派手中。 林原秘境开启时极有规律,每五年开启一次,内中有无数灵草异兽、山珍林宝,但凡是能进入其中者,多多少少都有所收获。 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进入这个秘境之中,必须有玉剑作为引导。五大修真世家家主手里各有一把玉剑,在进入前,能将进入众人笼罩在一层禁制之中,进入后禁制消失,就可以开始寻宝了。 只是既然是秘境,自然也有危险。这些年来能进入秘境者或是经由家主特别准许,或是资质不凡,或是其他缘由,总之人数不能超过百人。不然玉剑的效用便会产生差池,而多出的人也将不知被传送到哪里去了。 还有两日就要赶往秘境入口,徐子青到此时方知自己也有份进入。原来贺管事因徐子青对灵草伺弄极有兴趣,就想要带他亲自去野外见识一番,要说灵草生长繁多之处,秘境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家主徐正天听闻徐子青有望继承贺老头的衣钵长驻百草园,便应允了贺老头的请求。这便也是为何这段时日以来贺老头一直要徐子青长时间修炼的原因之一。秘境中虽然灵物众多,可瓜分者也不少,这样一来在秘境中也是有人对旁人动手的,只出来时推说不曾见或者被异兽杀之,便能安然无事。 贺老头虽然决心在秘境中好生保护徐子青,但旁人的保护毕竟是身外之物,他也希望徐子青本身实力能更强上几分,哪怕是不能退敌,好歹也能吊得住性命,也好撑到贺老头相救。 听得贺老头一番叙述,徐子青眼中一亮,心里跃跃欲试起来。因修仙而知天地广大,既然有机会能去秘境见识一番,他又如何能不动心呢?此番可真是被贺老头砸了一块大饼在头上了! 13、斑身妖蛇 晃眼就到了开原之日,徐正天率十数位太上长老并若干炼气□层之上的修为高深之辈,一同护持众将进入秘境的百名徐氏子弟,乘金喙仙鹤浩浩荡荡往极北之地而去。 那极北之地,便是林原秘境所在。 金喙仙鹤共有十头,此处乃是一次盛会,故而全部出动。徐子青身为资质下下的杂役,因贺老头之故方能前去,便只能居于末端,立在第十只仙鹤尾部、贺老头身旁。 身下云海翻腾,仙鹤周身鼓荡大风。徐子青朝前方望去,只见第一只仙鹤颈下站着那一位长身玉立的俊朗男子,紫衣猎猎,正是徐紫枫。他再往左右看去,庄惟却并无机会前来,徐紫棠徐紫罗也不曾去得。 徐子青颇有讶异,徐紫棠此女资质了得,又修为高超,为何却不见她来?不过一个转念,又有些明白。当日田塍在徐家与家主大打出手,已是撕破脸皮,若徐子淑打探不错,正是为了此女。倘使徐紫棠当真前来,入了那秘境之后会遭遇什么事故却不能得知,左右徐紫枫也是去了,若真瞧见好东西,只管给妹妹带回来就是。 他却不知,徐紫枫此番前去不止是为了妹妹与自己谋求利益,也有徐正天拜托的缘故。只因田家这一回在秘境里定然捣鬼,为牵制田塍,徐正天必然只能在秘境外盯着他,是故徐紫枫受了家主所托,要在秘境里为众资质出众的子弟保驾护航。 金喙仙鹤脚程极快,不多时已然到了秘境的入口。 众人只见茫茫云海间现出一方石碑,高数十丈,宽数十丈。上面金光闪动,瑞霞道道,当光芒收敛,碑上便显出五个孔洞,切口或有齿锯,或有凹陷,各个均不相同。 徐家来得并不算早,除正南石碑所在之位外,于东、西、北三个方位都有仙鹤盘桓云上,灵气滚滚,一派仙人气概。正是罗家、魏家与孟家。徐子青好奇心起,忍不住凑眼去看。就见到那三家之人衣着华彩,也是男俊女美,风姿不凡,不由心中暗赞。 此时五大世家已来其四,尚有田家未到。 只听罗家一位长须飘飘的老者说道:“吉时将到,我等需给田家发去一个传讯玉符。” 徐正天闭目不语,他与田塍早已势不两立,但凡是与他相干之事,勿论是什么,他都不愿去理会。 另两家家主却说道:“再等一炷香光景,若还不来,就要去催。” 于是就等了一炷香,终于得见远方鹤影。 那孟家的家主便一声冷哼:“嗬,田塍好大的派头!” 其余两家与田家并无过节,却也对田塍迟来之事有所不满。 田塍来到此处,立时往三家处拱手:“失礼失礼,我儿突破在即,使我这做老子的不得不为其护法,故而迟了。幸好吉时未晚,不然我田某人真不知该如何谢罪。” 他好歹是个筑基修士,既然已经谢罪,余下人等也不会不依不饶。徐子青瞧见,他身后站了个浑身灵光的男子,正是田亮。他既然不遮掩修为,便给如徐子青这等修为弱小者极大的压力。 恰在此时吉时到了,那五个漆黑孔洞爆射金光,四处摇摆。 只听孟家家主一声厉喝:“出剑!” 另四位家主便与他一同抬手,掌心一道白光迸射,直往那孔洞之一刺去! 眨眼间,玉剑对上孔洞,石碑上金光越发炽烈,但凡扫到谁人,都要有灼痛之感。贺老头祭出一件法器,将他与徐子青都罩在下头,也将金光尽皆遮挡在外。再看旁人也是纷纷祭出法器,异彩光芒吞吐,十分了得。 徐子青瞧得目不转睛,忽然石碑猛然暴增数倍,突然炸裂――便碎作五块,分别飞向五位家主手中。 石碑炸裂后,碑后虚空骤然出现一个黑点,随即变为漩涡,越发增大,产生了极大的风力。众家主一声厉喝:“咄!” 那五块石碑碎片上光芒大盛,形成了巨大的光罩,虚虚地悬浮在前方。那些个要进入秘境的修士、子弟纷纷使用妙法穿入罩中,徐子青无法可去,还在焦虑,就被贺老头拉住了胳膊,之后身子一轻,踩在了一处坚硬的所在。 徐子青睁眼一看,原来脚下正是那光罩的底部,说来奇怪,进入时分明没有感到阻碍,然而进来以后再去触摸光壁,就觉得硬实无比。还未等他多想,光罩又已浮起,直直地往那漩涡之中投去。 ? 一阵头晕目眩,像是遭受了无数的颠簸,终于停顿下来。徐子青才回过神,就见到那一个光罩在空中分崩离析,霎时间所有人都被抛了出去! 他一个小小炼气一层的修士,只得勉力运起所有灵力护住全身,却在落到地上时仍是痛得发慌。修士确是踏入仙路,然而徐子青却是最底层的一个,便是打通了若□窍,身子的强度也还有许多欠缺。 再一看周围,贺老头早不知被仍去了哪里,附近都是没人,身下则是一片软地,有许多茸茸细草,绿意盎然。 花气芬芳,鸟鸣婉转,边处有许多数丈高的古木,茎干虬结。远方又有数座峰头绵延,奇峻雄伟。深吸一口气,七窍中更是清新一片。 好浓烈的灵气!若这里便是秘境,秘境当真是美丽得很。 徐子青站起身,拍一拍衣摆上的尘土,往四处看去。不仅贺老头不在,其余人等也一个未见。难不成是失散了?或说出了什么意外? 思索再三也不能确定,徐子青慢慢寻路向前走去,手心却轻轻抚了抚袖口。原来贺老头虽觉在秘境中徐子青与自己在一处、定能照管好他,但也担忧或有意外,便将手头的符给了他四五张,权作护身之用。 在踏入仙路的修士手里,符素来都有大用。徐子青虽然还不能使用灵符,但炼气期修士通常所用的黄符、红符、绿符三种符里,绿符是颇难得的,贺老头却给了他一张,次一等的红符也有三张,仔细谨慎一些的话,也能使得。 因着秘境里灵气充裕,各种灵草也有不少,徐子青一路走过,一路辨认,发现颇有些认得,那些个灵草图鉴,毕竟没有白白背诵。可惜他手里没有器物,也不能将它们采集,只得不去动了。 眼前四下虽说无人,徐子青却仍是慎之又慎,秘境虽美,对他这孤身一人的炼气一层小修士而言,恐怕也是十分危险。 正想时,耳后忽然有一阵腥风传来,徐子青瞳孔一缩,旋身扑向旁边。果然就在他原本站立之处有一摊乌黑水迹滋滋作响,像是被泼了一捧硫酸,顿时腐蚀了大片。是什么东西?!徐子青倒吸一口凉气,慌忙又退了两步,目光也立刻朝周围快速探看起来。 跟着又有一团黑水喷来,徐子青再度朝右掠开,随即顺着黑水来处看去,就见到在一棵古木上,探出来的枯枝上正盘着一条儿臂粗的花蛇,鳞片斑斓,嘶嘶吐信。它见徐子青留意到它,又是张口吐出黑水,徐子青这时才知,那便是花蛇毒液,一旦被沾到半点在身上,就要和那被腐蚀了的草地一般了! 徐子青神色戒备,他如今体内灵力极少,穴窍也不过打通了几个,根本不会是这异蛇的对手。异蛇有些惫懒,侧头朝他看来,眼中有一丝轻鄙。徐子青又是一惊,这蛇竟像是有些灵智了,果然是秘境中物,绝不能小觑。 也不知异蛇到底有多少手段,徐子青手指探入袖中,捏住一张红符,准备一有不妥,就要激射而出!与异蛇对峙片刻,异蛇毫无动作。徐子青便缓步后退,手指却捏得更加紧了。 约莫退了有四五米,异蛇突然昂起身子,骤然向前探出! 徐子青刚要打出红符,却见那异蛇竟定住不动了,蛇口还张得极大,露出里面四颗极长的勾牙。 “二哥,你看我这一手定身术如何?”就听到一道少年清越嗓音响起,“它可是斑身妖蛇,看我捉来挖出它的内丹给二哥炼药!” 另一道嗓音有些成熟,带着宠溺:“五弟的定身术已有八分火候了。这斑身妖蛇约莫有百年道行,内丹正有可为,愚兄在此便谢过五弟这一份大礼。” 徐子青惊魂稍定,抬眼一看,见到有两人联袂而来。其中一人形貌年少,另一人身姿修长,都是脸生。 他刚欲道谢,就见少年颇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这人还留着作甚?我兄弟要杀蛇剖丹,你灵力低弱,还不速速离去!” 徐子青心知这两人是救了自己一命,便是并非刻意,也让他受惠。这少年言语虽不好听,不过他们与自己非亲非故,又是刚猎到妖物取得战利品的时候,他要当真留在这里,才是行为不当。便略躬身道了谢,立时转身离去。 只是经此一事,徐子青对这秘境戒慎之心更甚,一举一动也越发小心起来。 14、误入蛇窟 一路小心行走,徐子青可说是战战兢兢。他修行才不足一年、修为仅仅炼气一层而已,那条斑身妖蛇却有百年的道行,便是他手里有符,也戒惧不已。 这也不能怪徐子青忐忑,他前世十八岁早夭,一生困在病房方寸之地,今生才过十三载,又都是在那有如世外桃源般的小庄子里过活,心性只能算个少年。就算是因为年岁显得比同龄人稳重一些,也过不到哪里。之前那条妖蛇,更是他前所未见的凶物,怎能不怕?可后来遇着的那两名修士,看年纪不比他大上多少,杀那妖蛇竟只在反掌之间!如此看来,对他而言凶狠不已的妖蛇,在普通修士看来,能力却是颇为平常。 一面想着,他难免苦笑。果然他实力微弱,到了这秘境里,连那妖蛇都能轻易对付于它,前方还不知会遇到多少更加凶戾可怕的妖物了。 叹一口气,如今已经是跟贺管事失散,多想也没有用处,还是慢慢行走、躲避着些人罢。 于是徐子青只管找那林子稀疏、草地不深的地方试探前行,手里则扣了一张红符,有收敛气息的效用。只是持续时间太短,才仅能维持两个时辰而已。他现下还没遇到大难,便先防备着,若是遇见什么危及生命的大艰险,就可以立时将它祭出,逃一条小命。 就这样躲了一阵,徐子青就遇到了新的麻烦。 区区炼气修为,根本还不能辟谷,走了这么大半天的道路,即使好运没再遇见妖兽,却肚子饿了。 按了按已然有些发疼的小腹,徐子青苦笑一声,准备找些东西来吃。 好在这秘境中灵气丰沛,催生出不少植物来,虽不见得各个都是灵物,可但凡是果实之类,都生得个大饱满,颜色鲜亮。徐子青只需要查探一番四周有无危险,就可以摘下取用。 恰在前方一蓬草丛里,点缀着许多拇指大小的条形果实,徐子青快步走过去,先是打出一团灵力一个试探,见确实没有异象,才慢慢走过去。 到了草丛边,他又等了片刻,这才小心地以灵力卷下一颗果实,在地面上擦破。顿时有淡淡的果香传来,这气味颇有些熟悉。 徐子青仔细回想,灵光一动,他再用心观察那植物的叶片根茎,才记起《灵草图鉴》中有载,这竟然是珊瑚草。 照记载,珊瑚草仅是一种极普通的灵草,含有灵气量也极微弱。若是在俗世里,算得上是一种能快速止血的良药,但是在修士眼中,则十分无用。《灵草图鉴》原也是因其确实含有灵气才将它收录,多余的介绍也是没有。 对此时的徐子青而言,这珊瑚草还是有用的。它结出来的果实味甜无毒,并不如一些灵果能增长修为,但用来充饥,却是无妨。 既然没什么危险,徐子青就立刻动手,将果实全部摘下,用衣摆兜了起来。之后席地而坐,极快地开吃。因时间紧急,还要防备四周,徐子青只是略用手蹭了蹭表皮就囫囵塞进嘴里,反正秘境里少有灰尘,也不碍事。 不多时将果子吃了一空,饥肠辘辘的胃才略有饱足感,徐子青拍拍手,站起身继续往前方走去。 按进来前的说法,秘境开启共有三日,这三日里众修士尽可能多弄到一些好处,而时间一到,秘境就会将人全部弹出,封闭秘境。 这样对徐子青可算有利,他这点微末实力,要想安全跟其余人等会和何其艰难!但若是想方设法地在秘境中躲藏几日等待秘境封闭,倒是容易多了。 如此想着,徐子青就思忖要去找个山洞躲一躲,不过这秘境里隐藏着无数杀机,也不知妖兽们都在哪里栖息。深山碧水中必定潜伏不少,仍是要谨慎为上。 想好便做,徐子青只当这是一次单人徒步旅行,就找准一座看来不甚险峻的山峰,往那里去走。路上也看到一些能充饥的野果,自然是摘下许多,用找到的结实叶片包裹缠好,真是半点也不敢耽搁。 只是事情总不能尽如人意,就在徐子青攀到那峰上找寻洞穴之时,却遭遇了一头有小牛犊大小的虎兔! 这虎兔头顶一个“王”字,通体虎斑,口里也有利齿,身形虽然肥壮,却也有野兔跳跃的灵敏。它看来是个吃人的野兽,见到徐子青上得山来,就扑将过去,把他当做了猎物。 徐子青却没想到这秘境里的兔子也这般可怕,慌乱闪避时,衣袖与裤腿都被虎兔利爪撕破,险险就要擦到他的皮肤。无奈之下,他只好拍出一张红符,正是爆炎符。 只见红符浮在半空,下一瞬一团赤红火焰激射而出,直往虎兔身上打去!虎兔一惊,立刻跳了起来,却被这团火焰沾上边儿,火焰猛然爆开,“啪!”发出一声炸响! 那虎兔哀嚎不已,立刻翻滚在地上,火星却没有灭掉,转瞬之间,它已然被烧得皮开肉绽,彻底死去了! 徐子青没想到爆炎符威力如此之大,有些不忍。奈何此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即便虎兔死状再如何可怕,他却也只能如此。松了口气,他也没想去将虎兔的尸身拿来食用,只是照旧扣了一张符,快步往山上攀去。 遇见这只虎兔后,接下来却运道不错,没再碰上什么危险。徐子青在山腰处徘徊一番,却没找到洞穴,这让他不由得有些心灰。眼看天色将晚,让人免不了有些焦急,徐子青想了想,又往更高处爬去。 大约又细心寻找了半个时辰,总算是在右侧高约三尺的石崖上发现了一个洞窟,约莫只有一人多高,宽嘛,约莫也只能由一个身形瘦小的钻进去。徐子青已是欢喜非常,他如今才十三岁,正是身量矮小,于是找到一块垫脚的石头,用手扒住洞口,撑起身子钻到洞里。 进了洞,徐子青只觉得四周一片模糊,难以看清洞中之物。而因着此处在山阴之面,光亮更显暗淡。他没有多想,用手在洞壁上摸了摸,有些湿漉漉的,再在地面上摸一摸,也有些泥土痕迹。 这让徐子青有些不安,山中的洞穴,若是无主的还好,若是有妖兽居于其中……不过想到这洞里地方狭小,而外面天色已暗恐怕更加危险,他也只得冒一冒险了。 考虑好后,徐子青站起身,扶着洞壁往洞穴深处一步步走去。还好,洞里没有嗅到什么腥气,自然是没什么大型猛兽寄居的,而血味也没有,应该不曾有过猛兽在洞中进食。 洞窟从外头看来并不算宽大,不过倒是颇深,徐子青足足向前走了五六十米,才触碰到底。洞里没有岔路,统共只有这一条道路,也不是笔直,反而有几个弯拐,但此洞里的确安全。徐子青微微一笑,放心盘腿打坐。 他先前心思还有些不安,但渐渐也静下心来。他到底也是个随遇而安之人,又性情平和,虽不敢在此地冲击穴窍,可趁机多多吸收灵气,也是不碍的。 一夜到亮,寂然无声。 外头的光线亮了起来,洞穴里也有些光透进。徐子青睁开眼,眼中青芒闪动,正是木属灵力运转的迹象。 待灵力在体内运转十八小周天后,那些尚未打通的穴窍,也似乎有些软化起来。尽管离打通还早,却有一线曙光。 青芒终于收敛,露出徐子青一双黑白分明的温润眸子,他向四处一看,却有些讶然。原来就在他身子左侧之处,有一堆漆黑的物事,他昨夜自然看不清,现下这极暗的微光里,他倒能瞧见一点轮廓了。 到底是个少年人,他有些好奇地走过去,伸手要去触碰。却想了想,在即将碰到的刹那停下来。 也不知是否有毒…… 心里一个咯噔,这碰是不敢碰了,不过看倒是敢看的。徐子青干脆蹲下来打量,这才发现原来有鳞片反射黑光。 再仔细去看,才发现这堆物事竟呈现长条形状,而鳞片连着皮革,像是整个脱落下来的,这便让他有了一个猜测。 约莫是……蛇蜕皮。 之后又是咋舌,如此大片蛇皮,且蛇鳞足有半个拳头大小,试想一下,这蛇本体想必极为庞大。甚至说不准便是一只妖兽! 那这洞窟里,难不成是蛇窟! 徐子青大骇,他想起这洞穴细窄,甬道弯弯曲曲,顿时与脑中猜想一一印证。当下慌不迭站起身,拔腿就往洞外走去。 他或者运道好,昨夜妖蛇并未归来,可谁知它何时便会突然出现?真是不敢再有一刻耽搁,这洞穴是绝不能继续住下去的。 越是往外走,蛛丝马迹就越是多了起来。徐子青进来时靠着右方扶着石壁,故而没有瞧见,原来在左边地面上,零落地丢着许多枯骨。看那年月久远,怪道没有腥臭之气。 地面上蛇类爬行痕迹蜿蜒,边角处亦有些许鳞片散落,徐子青越走越急,竟到后来小跑起来,直冲到洞外去! 然而就在此时,忽然有一道浓烈腥气传来,同时沙石飞溅,而天空中,却突兀地刮起大风来。 15、鹰卵 轰轰轰―― 巨大的蛇尾拍打在地面上,整个山体顿时震荡起来。 徐子青脚下不稳,一个趔趄往后退去,慌乱中抓住后面山壁石缝里钻出的粗壮树枝,可仍然感觉颠簸。 空中远远地发出一声尖锐的鸟鸣,强风剧烈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徐子青感觉足下好似就要离地而起,连忙又加了把力气,定住身体,这才往上方看去。 只见一条数丈长的巨蟒在山间翻滚,鳞片如墨,长尾扭动扫摆,是打落了无数巨石、折断了无数巨木。空中有一对极大的神鹰,双翅展开足有四五丈长,一金一黑,都是鹰喙锋锐,钩爪似钢。 那二鹰一蟒正斗在一起,搅得是翻天覆地。 这巨蟒在地上爬动,二鹰则占据地利。它两个一左一右,展翼疾冲下来,一个用利爪抓扯蟒身,一个用鹰喙去啄蟒腹。不多时蟒身已是鲜血斑斑,巨蟒疼痛,“嘶嘶”不已。 眼看二鹰占尽上风,巨蟒却骤然扬起蛇尾,对准金鹰绞了过去,又仿佛从中间对折,蟒头一转咬向黑鹰。 金鹰身形灵活,并不曾被巨蟒咬住,而黑鹰却没留意巨蟒狡诈,被咬下一把黑羽。顿时叫声更加尖锐,急急飞到空中。 巨蟒得逞,却又被金鹰趁机啄穿腹部,险些被叼出胆囊去,它却突然大怒,张开蛇口,喷出一团黑雾。 黑雾想必就是剧毒,金鹰通体金羽,被沾上些微黑雾,霎时那处就蚀掉了一片。金鹰大惊,立时也冲天而起。 然而巨蟒与二鹰已是结下了死仇,自然不会就此作罢,它蓦地抖动身体,蟒躯颤抖不停,却刹那间缩小了一圈。 徐子青蓦然睁大双眼,却见那巨蟒背上忽生双翼,竟也拔地而起了! 此番双方都在空中,巨蟒摆一摆那蛇尾,略有些笨拙意味,二鹰见有机可趁,立时双双夹击而来。可巨蟒却转身甩尾,一下抽打在黑鹰身上! 黑鹰一声惨鸣,不由得松了一只爪子。 徐子青这才发觉,那爪中落下一物,极快下坠。金鹰竟弃了巨蟒,拍翅下降,似乎想要接住那物。不曾想金鹰速度到底没有那物下落之快,那物坠地后发出“啪”的一响,就碎裂开来,流出一滩黄白之物。 原来那是一枚鹰蛋,难怪金鹰如此焦虑。 只可惜没能抢救,金鹰大怒,与黑鹰快速聚在一起,狠狠地往巨蟒那里抓咬过去,那架势竟如拼命,便是巨蟒凶狠,也为其气势所摄。 巨蟒却也不肯认命,它催动刚生出的一对肉翅,也下狠心与二鹰纠缠。它方才瞧见金鹰痛失后裔,又见二鹰如此悍勇,便拼着受那铁爪一抓,扑向了黑鹰。 原来黑鹰爪中还有另一枚鹰蛋,却也是硕果仅存,巨蟒有心要以那为破绽,找准机会杀灭二鹰! 巨蟒也确实不凡,它当真咬住了黑鹰半边翅膀,蛇尾更是摆动起来,抽在黑鹰的右爪之上。黑鹰吃痛,右爪也是一松,金鹰叫声更加凄厉,发狠地啄瞎了一颗蛇目! 如此二鹰一蟒摆出同归于尽的姿态,各自发狠发凶,再不计较手段,只管攻击对手。不过是便是血肉横飞,飞羽纷纷而落…… 徐子青却看得眼花缭乱,又见一物自空中落下,想起方才二鹰痛苦,再忆起前生父母对他珍爱疼惜。他就上前几步,放出自个不多的灵力,去托住了鹰蛋下坠之势。而后快步小跑,堪堪将鹰蛋接住。 这才松了口气,徐子青将鹰蛋放入怀里的布兜中,小心护持。 空中对战也是到了激烈处,巨蟒已然鲜血横流,二鹰也狼狈重伤,后双方更加凶恶狠扑,终于金鹰抓开了巨蟒的腹部,却被巨蟒咬住喉咙。黑鹰要去相助金鹰,然而巨蟒猛然以长尾绞住黑鹰。三只凶兽齐齐落地,金鹰早已咽气,巨蟒也渐渐虚弱,而黑鹰命虽还在,却被蛇尾缠住在地上不断狠命拍打,终究也没了动静。这一场鹰蟒之战,到后来,还是以同归于尽为结局。 徐子青手掌护在胸口鹰蛋处,只觉得气血翻腾。之前这一战何其惨烈,不过短短几分钟罢了,已然没了三条兽命。 他有些微微喘气,才发觉原来刚刚他已是屏住了呼吸。 四周都是一片狼藉,土石草木都被三兽弄得零落分散,好些山壁给打得开裂了,好端端的奇骏山峰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徐子青看那巨蟒蛇鳞,想起方才在洞里见到那些,心里有些后怕。 这洞穴该就是此蟒居所,也不知何故让这蟒与那二鹰相斗,才让他捡了性命。不然若是巨蟒半夜而归,他给堵在洞里,就要葬身蟒腹了。 这三头禽兽都很是凶猛,也不知是否开了灵智、活了多少年、体内又有没有妖丹。不过这与徐子青无干,他擦了把汗,倒是没有想离开的意思了。 恰在此时,远方忽然出现几个人影,徐子青一惊,快速退到洞穴之中,又以一块山石遮掩了洞口,小心地自里面向外望去。 只见有一个蓝衣青年脚踏飞剑而来,正落在那三头禽兽的尸身前面,脸上颇有喜色。然而转瞬间又有几个人影降下,都是用了法器飞来,或是葫芦,或是玉尺、绸带,有男有女,俱是神采飞扬。 徐子青看不穿众人修为,但好歹也知道,既然能御器飞行,至少修为也在炼气五层以上。他若是冒出头去,恐怕都不够人一勺子烩的。那里面倒也有徐家之人,只是与徐子青并不相熟。他默默藏好,心知这些人等约莫都是因三头禽□战而来。 那三头禽兽尸身极为庞大,那些个炼气修士见到尸身,眼中都是一亮。 就有人说道:“这巨蟒修行怕不有三百年之久,其背生双翼,莫不是有上古应龙血统?” 其中黄衫少女语声婉转,神情淡漠:“此物乃是黑鳞玄蛇,身具上古化蛇血脉,远不是应龙那神物可比。道行确有三百年,若是再过个两百年来,就能生出一角,化为玄蛟。” 众人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原先提及应龙血统者,本来只是玩笑。不料想这区区一条妖蛇,竟当真有上古血脉!虽不是应龙,可化蛇亦是能弄大水的凶兽。若是等着黑鳞玄蛇有了千年道行,激发血脉,便可以觉醒蕴藏于血脉之中的化蛇神通,到时就连金丹修士,也要惧它三分! 于是众人再看向那蟒尸的目光,就更灼热了几分。 忽然有人又问道:“黑鳞玄蛇如此了得,那一对鹰儿又是何等异种?竟能与它同归于尽!” 其余人等也是想起来,都有疑问。看那二鹰一雌一雄,本没什么特别,可想它们对手乃是异种,便又觉不同寻常起来。 还是那黄衫少女走过去,打量一番,曼声说道:“雌鹰不过是修了五百年的普通黑鹰罢了,不过雄鹰也是异种,那通体金羽,只怕血脉中蕴有一丝大鹏血气。可惜血气极淡,几近于无,而金鹰道行才二百余年,因此不能是黑鳞玄蛇的对手。” 普通禽兽修行若是得法,百年就有妖丹藏于体内。这三只禽兽自然也都有妖丹,而这类妖兽之躯,尸身内外也尽皆是宝。众人齐齐发现了这几句兽尸,并不能独吞,可也都想要得些便宜。 徐子青数了一数,在场总共八人,其中田家、徐家、孟家都只得一人,罗家却有三人,魏家来了两人。若是凭借人数来分,自然要罗家占了大头。可若论修为,这些个都是各世家出众的子弟,修为多在炼气五六层之间,偏偏有一个孟家的修为已达炼气七层,便是方才与人介绍三头禽兽来历的黄衫少女,分法又该有些不同。 一时之间,众人也拿不定主意,议论纷纷互不相让,都不肯让旁人得了好处。 眼看就要拼斗一场争夺,这时众人却忽觉身上发凉,仿佛有一股寒意自四面八方侵袭而来,使人战栗不已。 好强大的灵压! 这、这难道是筑基修士! 在此等威势之下,众人都不敢动。却见天外一道流光急速飞来,就落在众人面前。人影突显,正是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气质挺拔,周身寒意凛然。 这人转过头来,只见他相貌俊朗,轮廓分明,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缕坚硬的冷意,让人不敢冒犯。 “见过徐前辈!”众修士见到此人,都是一齐行礼,极为恭敬。 徐子青也认出他来,他竟是徐紫枫! 徐紫枫身负长剑,通体灵光。便是只站在此处,就有那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他的目光在众修士身上扫了一眼,并未说话,只抬起手掌,打出了一个宝光流转的物事。 有修士认出来:“上品储物袋!” 除徐家那修士脸上带着喜意以外,余下众人都是失望至极。他们在此处争得如何凶狠,但在徐紫枫面前,却都不值一哂。顿时各个后悔不已。若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该争执,早早随意取下兽尸身上部分离去就是了。 果不其然,徐紫枫并不与人叙话,那储物袋在空中吞吐一瞬,三具禽兽尸身就被吸了进去,一点不剩。 其他修士也不敢有何意见,徐家修士已然站到了徐紫枫身后,而徐紫枫目光一凝,便往被山石遮掩的蛇窟看去。 “出来。”他冷声道。 16、辟谷丹 自方才起,众修士注意力便一直在徐紫枫与那三具兽尸身上,现下听得徐紫枫这一声厉喝,才发觉此处还有旁人存在,就都往那处看去。 只见那一方山石缓缓向右侧移开,露出一个一人高的窄小洞穴。洞里走出一个身着褐色短打的少年,看起来才十二三模样,相貌俊雅,气质也算从容温和。 那少年向众人微微欠身,恭声道:“徐子青见过徐前辈、众位公子、孟小姐。” 被诸多视线包围,他却并未胆怯,只是面色仍有些发白,修为也只在初入修行门槛之间。 徐紫枫看他一眼:“徐家人?” 徐子青垂目:“正是。晚辈是百草园杂役,此番随贺管事来此,不慎失散。昨晚本在洞中小住一夜,不曾想今日出来时见到蛇鹰相斗。晚辈修为不济,只好躲在洞里。适才晚辈惊魂甫定,未能及时出来见礼,还请诸位见谅。” 他这一番话老老实实地解释了缘由,有徐紫枫在这里问话,其余人等便想迁怒于他,也不好太过计较。于是各自揣着满腔失望懊恼,向徐紫枫知会过后,踏法器飞行离去。 徐紫枫神色冷淡,却对徐子青说道:“贺管事正在寻你,你随我去他那处罢。” 徐子青微笑:“那便有劳徐前辈了。” 因着要带上徐子青,亦有另一名徐氏族人跟随,徐紫枫此番没有使用化光之术。他将背上长剑取下,往空中一抛,便立了上去。而后朝徐子青一摆袖,徐子青便身不由己,同样落在了剑上。 那长剑“嗡嗡”一响,破空飞出。另一徐氏族人所用乃是一件葫芦法器,他也将其祭出,紧紧跟随徐紫枫飞剑而去。 徐子青踩在剑上,抬眼能见到徐紫枫背影,然而却好像是隔了颇远,伸手也不能触及。而脚下则十分平稳,那细细的剑身虽说窜得极快,却没有丝毫颠簸。下方早已离地千丈之远,徐子青低头一看,只见无数树木景物疾飞而过,根本就不能看得真切,只让人觉得胸中有一股豪气勃发,使人霎时襟怀开阔起来。 才过了半刻工夫,飞剑便斜穿而下,往地面落去。徐子青眼前一花,便觉得身体落到了实处,原来已经站稳了。 再看徐紫枫,他掐一个指诀,那飞剑便化作一道青光,径直飞入他的身后,正入鞘中。 好厉害!徐子青不由得心中暗赞,一面又想道,也不知自己何时能有此修为。 徐紫枫并未多话,他只把徐子青带到此处,便朝贺老头微微颔首,随即盘膝坐在树下,也不顾旁人看他目光何其艳羡,只顾着闭目打坐了。 此处乃是一个山谷,徐氏族人进来此地后,多是被那禁制抛在附近,不多时便聚拢来,合计之后如何打算。徐紫枫也来到此处,如今进入这林原秘境之中的修士,筑基以上不过两三人,他便是其中之一,实在担负着护卫众子弟的责任。 贺老头却不是被抛到此处,而是在较远外围。他亦是在旁处待了一夜,天亮后寻到这里,却没料想他看好的小杂役并未在此,再想到秘境之中危险重重,便当机立断,请徐紫枫出手寻他。 徐紫枫早听妹妹说起当日求灵草时这贺管事有相助之情,便应允下来。这才有他化光寻人之事,倒没想到这番出去竟也有所收获,虽对他而言那三头禽兽修为都低了些,可到底有上古一丝血脉,也算不凡了。而在那处恰见到贺老头要找之人,自然就顺手带了回来。 眼见徐子青毫发无伤,贺老头老脸上也露出难得笑意,问道:“小子,此番可多亏了紫枫公子。” 徐子青也笑道:“正是要感谢徐前辈。贺管事,晚辈无用,也劳您牵挂了。” 人既然好好的,贺老头也不是嗦之人,就擎着烟杆吸了口,吐出来:“秘境中灵气充沛,既然来了,便先修行一番,我与你护法就是。” 徐子青欠一欠身,依言席地而坐,冲击起穴窍来。 早先他打通了督脉上八个穴窍,又因在洞里一夜修行,而使穴窍微微松动。如今正好趁热打铁,只望能冲击第九个穴窍,让修为更进几分。 徐子青刚运转灵力,便只觉得天灵之处有灵气滚滚而下,在这露天之处修行,竟比在洞穴里吸引而来的木属灵气更多数倍。而秘境之中果然不凡,那灵气犹如长鲸吸水,直贯而入。 而后忽然间好似有什么障碍被不断灵力不断冲刷,终于豁然破开!顿时身体更轻盈两分,而那原本运转时十分涩塞的灵力,也像是顺畅了些许…… 一入定便是一个时辰,徐子青睁开眼,将胸中震惊都收敛起来。 这样短的时间里,他不止冲破了第九个穴窍,竟连第十个也是摇摇摆摆!在如此充裕的灵气之下,这穴窍之间的滞碍便如同纸糊一般,不多时就能有所功效。 若非明知不可能,徐子青都想要在秘境之中长居修行了! 贺老头见他收功,笑问:“小子,如何?” 徐子青赧然道:“秘境中灵气果然非比寻常,晚辈自觉有所进展。” 贺老头“哈哈”一笑:“你头回来到此地,自然不知。这秘境之地最为神秘不过,内里的灵气只怕比外界多十倍有余。故而但凡是进来秘境之人,便没得到什么奇遇,也是好处无尽!” 徐子青亦有所感,微笑附和:“晚辈能得此好处,还要多谢贺管事好意带我前来,晚辈感激万分。” 贺老头点了点头,不在这些话上多费唇舌,而是转了个话题,有两分肃穆,说道:“你在外头度了一夜,可长了什么见识?” 秘境开放只有三日而已,如今已然去了三分之一。他带徐子青进入这秘境之中,原本便是为了让他长一长见识,因而有此一问,也算考校。 徐子青略思忖,他之前为得保命,一路战战兢兢,其实没有细看,不过也并非全无所得。他背了那许多古籍,对许多灵草名称、特性等等早已烂熟于心,即便只是惊鸿一瞥,也能辨认出来。 他便整理一下,说道:“秘境之中,灵草众多。晚辈所见便有那龙爪花、千稷草、金丝草……此类百草园中便有。另有珊瑚草、芸豆草、毒蛇草……这等灵草之中最不起眼的鸡肋之物。而百草园中未有之物……晚辈只见到一种火蛇草,可惜年份不久,像是还未长成。” 贺老头眯眼细听,微微点头:“不错,于见识上,你底子不薄。” 徐子青道:“还要多谢贺管事栽培。” 两人正在这里说话,贺老头更将徐子青引到山谷之侧、有簇簇灵草生长之处,要他一一辨认、细述,以作指点。 还有若干徐氏族人却是不同,他们来此秘境并非单为吸取灵气而来,而是要来山珍奇宝。这些个灵草虽说品相多数不错,可一来他们不擅辨认,二来也并非那逆天珍品,因此还不在收取范围之内。 徐氏族人早在徐子青打坐之时便都四散离去,只每晚要在山谷中避难。一些子弟更是求了传讯玉符,一旦当真遇见危险,就会求助,自然有附近的徐氏族人前去援救于他。 徐紫枫却仍在打坐,看他这情状,像是对秘境中诸种宝物并无性质。 过了一阵,山谷中有名气的灵草都被徐子青辨认过去,他功底扎实,贺老头颇为满意。到了午时,徐子青已饥肠辘辘,贺老头神色缓和,把他带到一旁,递了一枚淡黄的丹药过去。 徐子青一怔:“贺管事,这是何物?”这般说着,却也知这老头儿不会害他,已然接了过来。 贺老头说道:“辟谷丹,可保你十五日不饥。” 徐子青闻言,也是一喜,就吃了下去。 辟谷丹此物,他也曾听闻。金丹期以下修士都要进食,且非要食用带灵气的食材不可。因此但凡是世家大派,便要栽种灵谷等饱腹之物。而这辟谷丹则是以几种普通灵草炼制而成,下品能饱腹半月,中品半年,上品一年,至于极品……则是传说中物,人服下后十年不知饥饿。 徐子青手中这枚,贺老头既说能维持十五日,自然就是下品了。 如今炼丹士极为罕见,徐家乃是大族,也不过只有十数人而已。炼出的丹药数额有限,也是定期发于门内优秀子弟。如徐子青这类最末等的,即便听闻,也是从未亲眼得见。 不过徐氏炼丹之术自古便与百草园不可分割,丹药品级与炼丹士技艺修为有关,与炉火丹鼎有关,亦与灵草品相有关。贺老头掌管百草园,他若想要什么丹药,当然也是不难的。 可炼丹士到底是很难提升品阶,多数也只能炼制出下品丹而已,徐氏家族中的炼丹士们,至多也只能炼制出中品丹罢了,且数量也是极少。 而徐紫枫之所以对贺老头如此客气,便跟他妹子为他带来的那株好品相千稷草、炼制出了中品补气丸有关。这些却是徐子青不知晓的了。 徐子青服下辟谷丹,顿时一股热流自喉头而下,汩汩带着一股清香。随后胃部发出一声满意的□,那热气盘亘于腹中,久久不去,使他身子也暖了起来。一时间,饥饿感全消。 这丹药果然非凡! 正满心惊奇,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贺老头与徐子青听见,都是往那里看去。 17、阵盘 原来是有五六名徐氏族人踏法器破空飞来,降落在地上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休。徐紫枫亦站在一侧,听那些人在说话。 有一个身穿绿裳的女子,面带不忿之色:“徐前辈,分明我徐家也寻到了那一处洞府,偏因他田家人多势众,就敢霸占,将我们都驱走了!” 另一名儒衫青年也说道:“正是他田家太过跋扈,若非只是我几个在那里探路,他哪敢如此!” 余下几人也是纷纷附和。 “我等心有不甘,就争辩几句,不想那姓田的小子竟然出手伤人,真是将我等的脸面都踩到地上了!”那绿裳女子气愤不已,一把将身旁那魁梧男子的臂膀拉过来,声线也更高了些:“徐前辈请看,成武大哥这手臂被斩成这般,当真是欺人太甚!” 徐紫枫看一眼徐成武,果然他臂膀被人狠斩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如若再用三分力,恐怕便会齐口断下。 儒衫青年恭敬行礼:“还请徐前辈为我等出头,杀一杀田家的骄横之气!” 徐紫枫略一沉吟,抬手弹了粒乳白丹药,直入徐成武口中:“先服下此丹,将手臂治好。” 徐成武也是飞鹫山上子弟,自然认得这能续经络肉白骨的生肌丹,当下打坐运功,不多时,就见那臂膀上创口迅速愈合,其中殷红血肉也立时生发,霎时连断裂的筋皮都续连起来。短短两息时间,皮肉表面已经是一片平滑,连半点疤痕也无了! 他立时满脸喜色,拜谢道:“多谢徐前辈赐药!” 徐紫枫一点头:“再说洞府之事。” 那绿裳女子与徐成武交好,见他无碍,也很是感激,方才的冲头怒意也消弭了些许,便略冷静下来,说道:“回禀徐前辈。今晨我与成武大哥、成汉大哥、成孺等几人出去寻访,秘境中宝物众多,自然有几分收获。那时我等正追着一头独角金犀时,竟发觉前方有灵力涌动,猜想或有不凡,便抛了金犀前去查探。果然见到山壁上有一洞府,灵光大作,十分惊人。” 她歇了一口气,续道:“我等自然想进去寻宝,没料想田氏有数十人一起行动,也来到了此处。虽是我等先了半脚,却因他们来人远胜我等,就将我等……余下之事,徐前辈也知道了。” 徐紫枫脸色冷了冷:“田涛可有来?” 绿裳女子很是憋忿:“那位田……前辈。”她极不情愿那般称呼,故而咬牙切齿,“也是来了的。不然以我等的修为,也不会惧他田家人多。” 徐成武一行确是徐家俊杰,一共六人,每一个修为都在炼气七层到炼气八层之间,极是了得。若不是遇到了筑基期的高手,断不会被逼迫到此。 徐紫枫又问:“伤徐成武者何人?” 绿裳女子回道:“乃是田亮。” 徐紫枫听到此人名讳,霎时爆出一团杀气:“是他?” 绿裳女子直面压力,不及防后退一步,已是脸色煞白,垂首道:“正是他。这厮原本只有炼气五层的修为,不知怎地提升到了炼气七层,与成武大哥也只相差一筹罢了。” 徐成武乃是当事之人,更有言语资格,便为她补充:“成碧所言不错,虽说田亮修为境界不稳,但当我想要抵挡时,却被一股大力压住,动弹不得。” 如此便了然了,定是田涛出手,让徐成武被田亮这处处不如他之人所害。倘若不是儒衫青年徐成孺离徐成武近,伸手拉了他一把,那手臂定然是保不住了。他们这般浅薄的修为,身上的部位一旦真被斩断,便有生肌丹,也是无可奈何。 这一番对话并未有太多遮掩,留下的徐氏子弟都能听闻。 那田氏之人如此卑鄙,徐子青也难免有些不齿。 贺老头见他眉宇之间有所义愤,对其心性肯定两分,又觉得这果然还是个小小少年,虽说行事还算有度,但许多事上仍是有所欠缺。 继而想起一事,便道:“你可还记得田亮?” 徐子青略一思忖,很是耳熟,忽然“啊”一声,想了起来。此人可不就是那田氏家主田塍之子、提婚被拒却使田徐两家撕破脸皮的罪魁祸首么!方才听徐紫枫等人一席话,似乎此人已因什么手段成了炼气高阶的修士。 想到此处,他难免露出一丝苦笑:“我自然是记得他,却只愿他莫要记得我。” 贺老头观他神情,便知所以:“田氏一族大多心胸狭隘,田亮田塍父子在徐家大失颜面,正卯足了劲儿要找我徐家的麻烦。你得罪了田亮,田塍固然因要操纵秘境钥匙之故不曾进来,可田亮却是躲不开的。”他面色有些严肃,说道,“这几日你莫要离我身边,以防小人毒手。” 徐子青感激不尽:“是,多谢贺管事。” 两人这边说完话时,徐紫枫那边也商讨尽了。 众还在谷中的徐氏族人,但凡是修为在炼气五层以上的,若是有意者,都受了徐紫枫的命令与他同去洞府寻宝,余下众人则就在谷中休息,若不惧危险,也可尽自出谷寻宝。 跟随在徐紫枫身后的徐氏族人总有三四十人,一同用法器腾云上天,可谓浩浩汤汤,声势极大。 贺老头抓住徐子青臂膀,与他纵身一跃,就上了一杆摇摇晃晃的巨型烟枪。那枪口还吐着烟雾。徐子青认出来,这便是贺老头平日里拿来吸烟之物,没料到竟然也是一件法器。 徐子青搭过徐紫枫的飞剑,那剑光着实快捷稳定,贺老头修为不差,祭出的法器与他心神相连,也是有模有样。稳当也是稳当,只是速度方面,确实也要略逊一筹。 无数法器光华在身侧流动,徐子青侧目四望,能见到许多衣袂飘飞的男女,各自或欣喜或兴奋,都很是快活。 不多时,众人来到一处四面环山的所在,中间抱着一个碧湖,波光粼粼煞是好看。而此处却来了许多人,穿着不同服饰,似有些摩擦,却也没人肯走,将这落脚地就占了三成了。待徐氏众族人随徐紫枫一同落地,这密密麻麻的脚印算起来,就把此处占了近半了。 徐子青抬头一看,那些个田氏之人,都守在半山腰一处洞府之前,与其颇有些距离,却牢牢把持着闯入关口。 罗、孟、魏三家人也都有人前来,好些绷不住面皮的,便有焦躁与抬头顾盼之举。想必他们来到此地时人少,此时却都传讯找了救兵了。 众田氏族人簇拥着一名颌下有须的中年男子,穿一件彩光澄澄的法衣,面目含笑,老神在在。不过他双眼形状略显细长,却有阴狠之相。 徐紫枫收起剑来,瞪目一望,就有一道剑气冲那人而去。 这剑气掀翻了好几个田氏族人,直达那中年男子身上,那人则挥起袍袖一挡,虽仍是被剑气吹起了胡须,却并未有后退之势。 此人便是田涛,年纪不过刚过五十,其人于四十岁之时筑基成功,如今虽仍是筑基初期,但这进入此境界的年月,却比徐紫枫要久得多了。 田涛再摆袖,将那几个被掀翻的族人带了起来,脸上微露不悦。 旁边有一个油头粉面的道装青年刚刚站起,惊魂甫定,颇有些慌张:“前辈,这徐紫枫好生厉害!听说他是一位剑修,这、这可怎么是好!” 田涛不悦之色更甚,叱道:“慌个什么?他不过一个刚刚筑基的小儿,便是剑修,又有什么作为!” 那道装青年连连哈腰点头:“是是,前辈威力自然远胜于他,不过小子无能,还请前辈照拂一二……” 田涛鼻子里哼了一声:“破阵之前,待我将他拿下,尔等不必担忧。” 旁边众田氏族人也纷纷道:“是、是,多谢前辈!还请前辈出手……” 徐紫枫目光湛然,身负长剑,照面给了田氏众人一点排头之后,便将视线落在洞口那几个阵师身上。 阵师,破阵之人也。 修士求仙问道,因功法不同而分属百家,而其中更有身负绝艺者。炼丹出众者为炼丹士,精研阵道者为阵师,另有擅画符者为符师、擅炼法器者为炼器师、或有其他技艺者为百工。其中更以炼丹士、炼器师最为难得,阵师倒是较为常见,不过佼佼者却是寥寥。 徐子青修为末流,如今老老实实跟在贺老头身侧,看那方徐家与田氏交涉。 他见那洞府门外有数人手持铁旗以及一块铁盘,在那里鬼鬼祟祟做些什么,不由好奇:“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贺老头瞧他一眼,为他解惑:“那铁旗乃是阵旗,铁盘乃是阵盘,这三五个看似鬼祟的闲人,却是田家精心养出来的阵师。他几个此时正在破解这洞府外面的护洞奇阵,只不知做得如何了。” 徐子青越发有了兴趣,却也有些不解:“我徐家没有阵师么?” 贺老头说道:“自然是有的,不过田氏占了先机,如今徐家后来,却不好直接张口。紫枫公子该是在等待余下三家到来,到时一齐开口,田家也推拒不得。” 他话音刚落,天边便当真又飘下了许多人来。 正是另三家援手到了! 18、破阵 那一众男女衣袂飘飘,翩然落下,手里的法器彩光流转,很是了不起的模样。当头一个女子容色娇艳,神情如雪,双臂上挽着两段红绫,上下翻飞,极是美丽。 这又是一个筑基期的高手,名叫孟宛衾,也有数十岁年纪了,不过因着修为高深,故而驻颜有术,仍是美貌端方。 那边田涛与徐紫枫也都是将视线掠去,三人目光微一接触,随即各自退开。 这几人气势相当,并没有一个能力压群雄。 如今是徐、孟、田三家各有一个筑基期的高手来了,另两家来人最高修为却只有炼气九层,在力量上就要被他们压过去的。 徐子青也略瞧了那些人一眼,只觉得各个身上都是灵光湛然,比之自己不知要强过多少倍,一时间有些黯然。不过转瞬却也想得开了,他自打踏入修仙之道且不足一年,却是在急个什么?之前修行也算是一片坦途,他也曾听得贺管事讲说自个的资质颇好,总是有功行圆满之日。 便只这般想了一下,把念头抛开去。 那三名筑基高手已在交涉了。 徐紫枫与孟宛衾都是晚来一步,被田涛占了先机,此时自然是连成一气,都要让自个的家族搀和一脚。 田涛当然不肯,却也不好立时撕破脸皮,强自压下心中不满,说道:“两位道友未免太不讲理,此地既是我田家发现,便该田家所有。你两人要在这里来占便宜,是什么道理?” 徐紫枫不喜多言,孟宛衾这女子则是八面玲珑,便巧笑道:“田道友说哪里话,天材地宝神仙洞府,有缘者皆能自取。我与徐道友虽说晚来一步,却也见到这一个洞天府邸,亦可说是有缘了。” 她说完,侧头看向徐紫枫,眉眼含笑:“徐道友,你说可是这个道理?”又看一眼并无筑基高手同来的罗魏两家,“诸位又以为如何?” 徐紫枫一颔首,自是肯定了孟宛衾的言辞,罗魏两家之人并徐孟家其余人等,都是齐声附和:“正是、正是,我等俱是有缘!” 便有田氏众人群起呵斥,却哪里比得上那四家人多?田涛孤掌难鸣,不得已强压下怒火。他虽知孟家那小娘皮也有筑基期的修为,原想逐个击破,先对付了徐家小子再说。不曾想她却来得这样快,才到此地,便与徐家小子勾搭一气!可真是气煞他也! 田涛脸皮涨得紫红,气道:“真是强词夺理!” 孟宛衾却一笑:“田道友也不必动气,我与徐道友并非不通情达理之人。田道友这是在破解洞府护洞阵法罢?既然已耗费这许多工夫,可见此阵殊不寻常,不如就要我等都出人一同做工,博采众长,也快些不是?至于洞府中究竟有何等宝贝,我等各凭本事就是。” 她这话一出,除田氏族人之外,众人自然又都说道:“孟前辈此言有理,我等合该如此。” 田涛发作不得,只好狠狠一甩袍袖:“便看你们有什么办法!哼!” 孟宛衾眼里闪过一丝自得,便向徐紫枫一摆手:“徐道友,请。” 徐紫枫眸光一闪:“请。” 二人各自下令,两家便各走出了五名阵师,加入到那些破阵之人中去。等两家阵师选好位置,另两家领头之人才分别选出自己族人,也加入到其中之去。 于是便有二三十人齐齐拿了阵盘阵旗在洞穴之外演练分解,田家刚来此处之时,便有人中了招数,险些身死,故而知道有阵。可阵是几等的法阵、内里有多少凶险,却是还不能弄清。 那三个筑基的修士对峙,便不是剑拔弩张,也是气氛僵硬。旁人见状,也明白但只要阵法破开,这三人就要率先闯洞,谁去得更快,谁就占了先机。 徐子青立在贺老头身旁,心里也有几分躁动。 此时乃是他生平所见最为急切紧张之时,而那三人也是他但见修为最是厉害高深之人,这等事情他无论如何也插不进手去,可便只是这样瞧瞧,也是颇觉焦急了。 只见有一名阵师自阵盘上打出一道白光,直落到洞府上去,那洞府敞口处就出现一片涟漪,似乎对这白光有些反应。 旁人各有几名阵师见状,也纷纷操起阵盘来,放出探测分解之术。然而除却那道白光之外,余下人等的术法皆没有用处,正如泥牛入海,是半点消息也无。 那发出白光的阵师正是田家中人,见状不由得露出几分得意,他又放了一道白光出去,果不其然,洞口处又生出些涟漪来。 三名筑基修士也时时注意着,田涛见自己的族人拔了头筹,自然是十分欢喜,不由得捻须长笑,大声道了三字:“好、好、好!你用心破阵,老夫自有奖赏!” 那田家阵师大喜过望,连忙道:“多谢前辈!晚辈定不负前辈所望!”话一说完,更提起十足干劲不提。 徐紫枫神色不变,眉心却微微拢起,而孟宛衾笑容则微微一僵,似有不悦之色。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不妙。 果不其然,那破阵的阵师卯足了气力,运起灵力越发用心起来。不多时,那洞口处透明涟漪波动更大,渐呈沸水翻滚之状。后来突然一声爆鸣――“啪!”便犹如琉璃盏碎,清脆却也尖锐。 不知是何人大声惊叫起来:“阵破了!阵破了!” 立刻便有田家之人呼喝道:“果真我田家的阵师最为厉害,尔等服是不服?” 又有人面露贪婪之色:“这护洞大阵要花费如此多人手才能破解,不知里头藏着何等珍贵宝物,真叫人钦羡不已。” 亦有人附和于他:“但只要从那些个天才前辈指缝里漏出几许,也足够我等受用了!” 众人议论纷纷,都是为破阵而喜。不过倒也只是说说,有筑基期的高人还未发话,哪个敢动? 却在他们说话之时,亦是大阵才破之刻,那三个对峙的人影便飞身而起,化作三道虚影,直扑洞中!余下之人见筑基修士动了,也不再嗦,各个祭起法器,争先恐后地往洞穴之中冲去。若前头有人阻碍,便是抬手就打,将人劈了下去,再抢先而上,那被打下去的若是伤势不重,就摸出一粒丹药服下,重又踏上法器。一时之间,哀嚎者有,咒骂者有,戏弄嘲讽者亦有。 眼见那洞口处积聚了无数修士,你前我后、匆匆忙忙。徐子青站在外围,看得是瞠目结舌。便是洞里有宝,这些个分明是仙风道骨、修为不凡之人,却怎么就露出了这般饿虎扑食的丑恶之态? 贺老头见他这般模样,还道是他在钦羡那些入洞夺宝之人。便很有些语重心长,与他说道:“小子,这里头的东西,可不是你我能够觊觎。你看那许多人争夺,老头儿我或可自保,不过毕竟寿元不多、精力将竭,若论争斗,却不会是那些人的对手。你修为更是微末,切记莫要好高骛远。须知便是你运道好、洞里宝物落入你手,你亦不能保全,反而容易惹来杀身之祸。” 徐子青微微一怔,继而明白此乃老人家误会了,可后来的忠告却甚是熨帖,使得他不由笑了笑:“多谢贺管事提点,晚辈省得。”又道,“晚辈对洞中宝物并无贪意,只是难得见到这等隐秘洞府,故而颇有些兴趣罢了。” 贺老头见他神色坦荡,的确并无贪婪之色,便微微露出一点笑来:“年少者有些好奇心却也无妨,如今我在你身旁,倒是无碍。你且记得,如若只是独身一人,见到此等情形便是有多远、走多远罢。” 徐子青忙又道:“是。” 才这一会过去,洞外之人都已然进去洞中,洞口却是没人了。 贺老头看一眼,说道:“现下你我落在最后,既然你不曾见过,我便带你去长一长见识。你立在我左面,聚集精神,老头儿我自然能将你护住。” 徐子青原本就很想见识,闻言自然大喜:“多谢前辈!” 贺老头才又放出巨型烟枪,将徐子青提溜上去,两人一起晃入洞中。 ? 这座洞府中洞壁圆滑无比、光可鉴人,几乎能映出人影来。洞顶是极高的,足有丈余,烟枪浮在半空,也算平稳。 四周无风,可见此洞乃是一个死洞,徐子青立在贺老头身侧,眼光却不敢四处乱看的。 洞里颇有些奇怪,竟然寂静无声,先头那些个进来的修士行动未免太快,他两个便是最后进来,也不见得一人也看不着的。 徐子青尚能觉察到怪异之处,贺老头阅历远胜于他,又怎会瞧不出来? 他便让烟枪略停了停,说道:“不对劲。” 徐子青皱眉想想,试探问道:“可是……幻阵?” 19、心魔 法阵者,以阵盘、阵旗为基,收纳灵力为己用,转化为万千景象。能困人、惑人、伤人、乃至杀人。 这幻阵,便是其中惑人阵法的一种。 阵法分为九品,一品最次,九品最强。在这昊天小世界里,徐家本宅就有一五品法阵,很是了得。如今在林原秘境里,这一处洞府外护山阵法据说乃是杀人阵法,故而非破开不能进洞。但此时洞中情景太过奇怪,若不是因幻阵将徐子青与贺老头两人五感蒙蔽,又怎么会是此种情况? 贺老头颔首:“大约就是幻阵。你小子倒是有几分见识。” 徐子青其实知道的也不太多,他在百草园中以辨识灵草、刻苦修炼度日,对于法阵这类物事,也只是在修炼时偶尔瞥见有关聚灵阵等增强灵气浓度的阵法时才略有所闻罢了。要说怎么破阵,他是完全不懂的。 贺老头年岁长,对法阵知道的自然比徐子青多。不过他毕竟也不是阵师,既然陷入了幻阵之中,也只能先凭修为硬耗一些工夫了。 徐子青抬眼问道:“贺管事,晚辈现下可能做些什么?” 贺老头闭目摇头:“你做不得什么,且让老头我想一想。” 徐子青答:“是。” 两人静坐一会,都在苦思冥想。 要破法阵,如若是阵师,可凭借阵盘阵旗等物事推衍法阵形成规律追本溯源,再徐徐破之。但若是外行人,就只有暴力破阵法,或是寻找阵眼两种法子了。 这洞府存在年代如此久远,也不知是什么强者大能开辟而出,贺老头区区炼气九层的修为,想要暴力破除阵法,想必并不容易。那么,就只能是寻找阵眼了。 贺老头沉吟片刻,说道:“你我虽推知此处是一个幻阵,可毕竟此时并无幻象显现,便也只是推测罢了。可如若激发此阵,又不知是何等阵法,却有些冒险。” 徐子青说道:“晚辈一切但凭前辈吩咐。” 贺老头既出此言,心里就已然是有了盘算。但凡是一个阵法,若不激发,便不能知其变化。所谓找寻阵眼,也需得亲身领略阵法威力,才能寻找破绽,发掘阵眼之所在。 心思既定,贺老头也不再犹豫。假使幻阵不发出幻象,他两个还不知要困个多久,倒不如拼上一拼了。 于是贺老头将徐子青往身侧又拉了拉,随即拈一个指诀,双指相并,霎时往山壁某处打出一道法诀。 “爆!”他厉声叱道。 顿时红光乍现,在山壁上打出一个爆鸣,然而那术法却犹如泥牛入海,被石壁吸了个干干净净。刹那间,四周景致一变,徐子青慌忙侧头,却发现贺老头已不在他身边了。 这是 怎么回事? 然而当他看清周围景象,瞳孔却不由得微微收缩起来。 此处,煞是眼熟。 打眼间,满目白色。 房间内部四四方方,前头摆着一张病床,铺着白色的床单,放着白色的枕头。床上躺着一个青年,体态修长,气质宁和。虽然相貌俊秀,却面色发白,颇有几分病容。 窗子封得死死,窗台上却摆着几盆绿幽幽的植株,点缀着或艳红或鹅黄的花骨朵,像是就要绽放,又仿佛含而不露。 徐子青只觉着自己变成了一抹虚影,恍恍惚惚,立于房间之中。 他记得,他活了一十八年,大多数时间都在这困在这病房里面,顶多在身子骨好些的时候能下楼走上几步,却始终虚弱无比,非得有人搀扶不可。 只是他为何会在这里呢? 徐子青恍然间猛地发觉,他竟然不记得自己是为什么到了这里,又是为什么变成这恍惚的虚影。他伸出手,手指竟从绿叶间穿过……他这莫不是变成了鬼魂,才会在生前最后弥留之地徘徊不定? 正在他苦思冥想之时,房门忽然被推开来,走进两个身材高大的男子。 两人长相都很是硬朗,左手那位作风利落,像是有军人之风。右手边那位却嘴角带笑,只是目光落在病床上人时,却与左手那位同样露出担忧之色。 徐子青听到两人正在说话。 左边那人说道:“听黄医生说,小弟这两天情况又变差了,阿沐,没有更高明的专家了吗?” 右边那人叹了口气:“大哥,小弟的病症专家们都说从没见过,没有病例在前,一切只能即时研究。我上月刚请来一个国际专家团队,但好像还没有进展。” 左边人又说:“小弟的身体等不得。” 右边人揉了揉额角:“这件事我都不敢告诉妈妈……爸爸说了,不管用多大的代价,都要尽可能留住小弟更久一点。” 左边人喉咙似乎有些哽住:“……这明明就不是小弟应该受的罪!”他捏了一下拳头,到底没敢捶到墙上,“该死的!” 两人穿上防护服,推开隔间的门,终于走到病床上的青年身边。 右边人深深呼吸,伸出手动了动,最终还是只给青年掖了掖被角。 “我不会放弃的。”他说道,“大哥,我绝对不会放弃的!” 左边人神情绷得很紧:“……嗯。” 两个人的交谈很快,他们的工作似乎也很繁忙。所以很快的,军人作风的大哥离开了,“阿沐”则留了下来,给青年擦汗翻身,所有事情,都不假他人之手。 到了晚上,大哥回来,阿沐离开,照顾青年的动作就又落在了大哥身上。 徐子青默默地看着,他很想过去跟大哥二哥说说话,但即使他焦急地张开口,却仍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呆了多久,他亲眼看到第二天来了一对面带愁容的慈祥夫妇,其中那位妇人好像有些羸弱,没过多久就因为太过激动而被她的丈夫带走。下午时候,又有一位美丽的女子前来探望。 病房里每天都有人在,但始终还是大哥二哥来得最多。不管白天还是黑夜,至少总会有一个人陪伴在始终没有醒过来的青年身边。 但是青年的气息还是渐渐地微弱了下去…… 徐子青走到病床边,对着青年的脸伸出手。 然后突地一股强劲的吸引力袭来,他这道虚影身不由己地被拉了过去,马上地,徐子青发现自己的呼吸也变得微弱起来,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 怎么回事? 徐子青努力想要动一下,可尽管他终于有了实体的感觉,却根本无法动弹。他浑身僵硬,思想与动作始终不能匹配。 他忽然间有些悟了。他这是……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了? 周围的所有声音都清晰地传进耳中,不再像是他做虚影时那样仿佛隔了一层玻璃,而这个时候,周围人的情感也全部通过他敏锐的五感传入他的内心。家人的担忧、焦虑、急切、痛苦……所有的情绪变成滔天巨浪,全部塞入了他的七窍之中!徐子青在这些惊涛骇浪中翻滚,他就像是被无数蛛丝缠住,越是挣扎,收缩越紧…… 徐子青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中也传来了巨大的情感。 后悔、不舍、留恋…… 我还想跟亲人多在一起一段时间……我想让那么不要那么难过……我不想离开,我想要一家人在一起,我想要妈妈的脸上没有眼泪,我想要大哥二哥不要这么辛苦,我想要让爸爸也为我而骄傲…… 不甘心……不甘心! 如果能多晒晒太阳就好了…… 如果能亲手碰一碰花儿就好了…… 如果能走得更远一些,亲眼见一见这个世界就好了…… 如果…… 他甚至有些恨意! 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瘫在床上的人是我? 为什么我要不断地输液不断地在身体上动刀却依然无法痊愈? 为什么小孩子都能做到的出去散散步我却才动了两下就气喘吁吁? 为什么只有我要受到这样的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都这么努力了,最后还是要失去自己的性命?! 好痛苦,好难受,好想……好想毁了这个世界! 我不能做的,所有人都不要做了!我一定要、一定要―― ……不对。 是心魔! 徐子青睁不开眼睛,心中却突然升起了巨大的恐慌。 这不应该是我的想法,这是心魔。 可心魔又是什么? 我的灵力呢?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应该已经可以走路了,我明明可以了! 我记得的,我记得的,我记得……什么? 我有灵力……对,我已经踏入了修仙之途……我、我进入了一个秘境……和我在一起的,是……是……我们一起进入了……哪里呢…… 徐子青双目猛然睁大。 我已经重生了,拥有完好健康的身体,我进入了徐家本家,跟随在贺管事身边学习伺弄灵草。现在,我们应该在林原秘境中的一处洞府之中! 贺管事他,激活了幻阵! 是了是了,一切都只是幻象而已。 其实只是被勾起了死前的心情与画面,并不是真的。他已经重新投胎转世,再也不是那个缠绵病榻的早死之人! 徐子青突然福至心灵,一瞬间沉重的身体再度轻盈起来,他甩了甩头,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落到地面了,而身体也正靠在冰凉的山壁上。 不远处光影重重,正是有人在打斗。 20、陷入幻阵 头前一个穿着紫衣、手擎长剑的男子,正是筑基期的强手徐紫枫,他身侧有一华服女子,容色娇艳,正是孟宛衾。如今两人联起手来,与一个颌下有须的中年男子战在一处,你来我往,灵光大作。 在此三人身后数米,密密实实立了许多青年男女,各个迷迷瞪瞪,手里的法器或被持在手里,或被挂在身上,都总都是暗淡无光,并没有祭出来的。 他们这数百人都一动不动,也不知在做些什么,竟然毫无反应,灵光也像是被遮蔽了,全无半点波澜。 这洞穴颇大,能容下这些个修士还有余裕。徐子青所站之处乃是边缘之地,并不在战火之中。他细细瞧着这些个修士,心里颇觉奇怪。他再看那三个斗得正酣的前辈高人,也发现另有不妥之处。 想数日前他曾在本家见到家主徐正天与田塍空中,那般浩大声势,便是他在百草园里也给震得心惊胆寒。可如今三名筑基高人打斗,却怎么远远不及那时?徐子青竟觉得,恐怕这一战比平日里所见炼气修士的比斗尚有不及! 奇怪,太奇怪了。 徐子青修为薄弱,也想不通因何如此,便不再想了。他再四处望望,去寻贺老头的踪迹。 犹记得幻阵激发之前,他还与贺老头站在一处,怎地如今却没瞧见了? 好在不多时,他便找见了贺老头的下落。原来这贺老头正盘腿坐在地上,而那杆烟枪早已恢复到未祭出前大小,落在他的身畔。 贺老头也是神色迷蒙,双目似闭非闭,一副昏昏然的模样。徐子青觉着不对头,赶紧小跑过去,用手推搡。 “贺管事,贺管事!”他急声唤道,“快些醒来!” 徐子青想起方才那些个修士的表现与自己苏醒前所见情景,心中突然有了推测。或者众人全都陷入了幻阵之中,才这般都迷迷糊糊、站立不动的。 想到贺老头或许是为幻阵摄了心神,徐子青运起灵力,打出了一个最是简单的法诀“清心咒”,将其拍在贺老头脸上。 这法诀等级虽低,却也咒如其名,有清心思、辟邪祟的微末作用。以徐子青此时的修为,也只能用出此等咒法了。 不过好在有用,贺老头脸上受了一记清心咒,霎时一个激灵,打个寒颤睁开眼来。这一刹脸上还有恐慌之色,在见到徐子青担忧面容时,便像是想起了什么,恢复如常。 贺老头可比徐子青要有见识得多了,他只望四周一扫,便知此时情形。他目光很是复杂,看了徐子青一眼,道:“小子,你心志倒很坚定,不错。” 徐子青赧然:“晚辈也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 其实这幻阵既然能困住这许多人来,怎会是轻易就能破除?徐子青之所以能脱身而出,不过是因着死过一回,生死间有所感应罢了。 他倒是因祸得福,前生因久病沉疴,即便是再如何宽慰自己,心里也不知积攒了多少不甘怨忿。他还当自个重生过来、并不在意,到幻境中方知原来已成心魔,寻常只沉在心海深处。如若他修为日久,道行更加高深,那时心魔作乱,恐怕就不易降服。幸而他于经此事得知心魔所在,挣脱开来,顿时心思比起往日又更通明许多。待来日继续修行,也不会被这不甘怨忿所扰了! 贺老头也不与他多说,如今情况紧急,他可是比徐子青明白。 想起方才,他先问道:“小子,你是如何将我唤醒?” 徐子青答道:“晚辈用了一个清心咒……” 贺老头便微微点头:“老头儿我去叫一叫其他人,你若还能放几个术法,便也去罢。”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只不过要先唤起我徐家之人,可知否?” 徐子青一愣,随即应声:“是,晚辈明白。” 这洞里好生古怪,自然是唤醒的人愈多愈好。可并非一家之人,不能齐心行事。他们乃是徐家的族人,必然要先为族里着想。 徐子青固然觉得略有不安,到底也知道亲疏有别,便听话照做了。 于是两人一同动手,都是把清心咒往那些个被迷惑的修士脸上拍去,这术法也果然有用,但凡是受了一记的,转瞬都醒了过来。但醒来之后,那些修士也纷纷明了此时情形,或是羞愧,或是恼怒,却亦是都去解救他人了。 那三名筑基修士仍打得是如火如荼,看来被蒙昧得不轻。贺老头眼见徐氏族人都要被叫醒了,略想一想,便闪身到了三人混战近前,把清心咒往徐紫枫身上打去!便是再有多少不对付,在这般诡谲情形下,也不能再让三位高人内耗了! 徐紫枫修为高深,不知因何原因所迷,才与另两人立时斗将起来。如今只稍给他些微点拨,就立刻清醒过来。 几乎就在下一瞬,徐紫枫长剑一荡,收身离开战团,脸上的神情很是难看。 只是此时他却也没工夫发怒,原来就在他清醒之时,洞顶忽然飘下无数七彩莹光,斑斑斓斓,星星点点,可说是美不胜收。 然而这美景之中,蕴藏的却是凛然杀机。 有那尚在迷瞪中的修士被这莹光沾上了一丝半点,霎时间皮肉发黑,竟然将血肉都腐蚀下去!余下之人见状大惊,但只要能动弹,都是齐齐旋身避开。饶是如此,还是有不慎中招者,顿时哀鸣惨嚎四下惊起。更有许多修士连忙祭起法器,法器上光华流转,放出护身灵光,这才堪堪隔开了那莹光。 徐子青也是惊骇,他可没有法器,该如何是好? 贺老头见势不对,早已祭出了烟枪,顿时灵光吞吐,护住他周身上下。他倒也算仔细,伸手将徐子青也拉了过来,两人一齐在烟枪灵光笼罩之下,这才没有与那些个修士遭受同等厄运。 徐子青并不认得这莹光,又见贺老头神色凝重,不由问道:“贺管事,敢问这是何物?” 贺老头摇了摇头:“我亦不知,不过想来紫枫公子是知道的。” 两人便将目光往徐紫枫身上看去。 徐紫枫退开之后,莹光便飘然坠下,他像是立刻认出了这玩意,当下发出两道剑气,“辍绷缴后,孟宛衾与田涛也醒了过来,当时也大惊失色。 三人招数齐出,一个周身剑光凛然,一个臂上红绫伸缩,另一个头上悬着一块玉璧,转瞬间他几个所在方圆五米之内,都不再有灵光落下。 徐紫枫气色还好些,孟宛衾和田涛见自家优秀族人被灵光笼罩,都是厉声叱喝,一起跃身出去,挨个儿地将族中子弟拍醒。到了此时此刻,三人便再没有争夺宝物的心思,一心只想要将族中子弟护持更多下来! 众徐家人反应不慢,早在莹光落下前,他们大多就已然醒转,虽是初时有几人反应慢了些、受了损伤,不过这时候都祭出法器,倒都没什么事了,这时正去“救醒”并无筑基高人护持的两家族人。不像另几家,如今正手忙脚乱也! 徐紫枫却并未帮忙,反而视线上移,在洞中细致搜寻。 眼见莹光很快便不奏效,另四家的族人也多数被唤醒来,洞中却也出现了旁的变化! 那洞顶之处,原本是一片灰色山石,再普通平常不过。在这时却突然裂开了几条口子,掀起了若干石皮来。 徐子青目光一凝,便立时看了过去! 众人都被这变幻的洞顶吸引,皆是不错眼地去看。那石皮也不让诸人失望,不但渐渐剥开更多,更变作了无数铜钱大小的碎皮块。简直就是在眨眼之间,洞顶那平坦之处就仿佛形成了密密麻麻的石鳞,且颜色灰暗,直让人毛骨悚然! 以诸位修士的眼光如何能看不出,这石鳞分明并非石皮裂开生成,而是遍布了整个洞顶的灰色蝴蝶! 这时候,有见多识广之人叫了出来:“是七彩幻蝶!” 徐紫枫等三名筑基者早知此物,却不管众人议论纷纷,只各自守卫在族中优秀子弟身侧,各出手段,对那些个灰色蝴蝶放出条条剑气、道道术法来! 徐子青见那些道破之人满面惊惶,便诧异问道:“贺管事,这七彩幻蝶又是何物?” 贺老头脸色很不好看:“乃是一种能制幻境的妖兽,极是棘手。” 徐子青略有些明白,不再多言,只看贺管事又放出一件奇异钩状法器,对着洞顶那无数蝴蝶猛然攻击! 众人无不奋力杀蝶,其中又以徐紫枫格外卖力、杀蝶最多。 他天资高绝,多年来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有此成就。可便饶是如此,也未曾吃过这样大的亏。之前刚入山洞,他就见洞中深处宝光重重,十分耀目。与他一同进来的两个对手齐齐争抢,他自然也要出手。 只是徐紫枫万万没有想到,这山洞根本不是藏有宝物的洞府,反而是七彩幻蝶的巢穴! 早在他们发现这山洞之时,便已然陷入了七彩幻蝶布下的幻境之中。那所谓的护山大阵,原本就是幻境的一个引子,待进去洞里,那七彩幻蝶的幻术又更深几层,让他们堕入瓮中。 因徐紫枫三人修为最高,七彩幻蝶的幻境便主要针对他们而来,故而只有他们三人见到的乃是心中所愿、大能遗宝。反而是未到筑基期的众位子弟,都是瞧见了内心深处不敢面对之景象,因此被迷。却有意志坚定如徐子青者,能从幻境中自主挣脱出来。 21、还恩 众修士固然出手凶狠,那些个七彩幻蝶却也并不好惹。如今这蝴蝶们再不同方才贴在石壁上一般任人宰杀,而是纷纷扑落下来,绕着修士飞舞盘旋。 徐子青与这些个修士相比,真可说是“手无‘扑蝶’之力”,只好站在烟枪之下,尽力观战,以求能学得一些皮毛,好在日后修行时揣摩。这般决定了,再来看这人蝶大战,就能沉心定神,之前那股害怕之意,也顿时消失一空。 忽然间他听得有人“啊”一声惨嚎,不由眉头皱起。 原来这七彩幻蝶并非普通蝴蝶,它口中自有两颗尖牙,但有谁不慎被它沾了身,便要被咬下一块肉来! 徐子青顺着那叫声看去,只见有一个黄衫少年臂膀上叮了一只灰蝶,他脸色抽搐不已,足见疼痛非常。 那少年伸手将灰蝶扯下,可惜却已被咬了个血肉模糊,那创口出突突冒出黑血,整个臂膀更有黑光笼罩,看似毒血就要顺之而上,侵入心脉了!到时恐怕再难得救。 不过在这情景之下,黄衫少年根本无法抽手疗伤,旁人也是艰难支撑,更莫说来援手一二。眼见他处境危险无比,徐子青不及多想,极力将自个仅有的些许灵力附着体表,便立时冲了出去,把那少年拉到烟枪下来! 徐子青也并非是莽撞自大之人,实在因为他认得这一个少年,绝不能见死不救。犹记得初入秘境之时,他遇上一条斑身妖蛇,几乎丧命,那时便正是这少年无意之中救他一命。徐子青受了他的恩惠,自当报答。 黄衫少年因毒血之故全身僵冷,本以为凶多吉少,不想给人拉住,踉跄到了个还算安全的所在。他一抬头,见到是个形貌陌生、且似比自己还要差上几岁的小小少年。 “多谢你救我。”黄衫少年也知好歹,可惜只说出这一句话便通体无力,再难以多蹦出几个字来。 徐子青见状,也有些着慌。他想了想,说道:“我看那灰蝶含有剧毒,你这条臂膀受伤,毒气恐怕……”他似回想起什么,又道,“这位公子,既然事已至此,不如断尾求生。我曾见一种色呈乳白的丹药,能生肌止血,有奇效。” 他见识不多,当时只见徐紫枫将这丹药送给徐成武,而徐成武原先臂膀几乎断裂,竟短短数息光景便恢复如初,十分神奇。此时这少年眼见将毒血攻心,徐子青想了起来,自然便要告知于他。 黄衫少年却很明白,他原先眼中已有些许混浊之意,如今却露出一丝清醒。他便挣扎着取出一柄匕首,极其锋锐,可见必是削铁如泥。不过却算不上法器,虽有点点灵光,也只是近乎法器罢了。 他的手一个不稳,匕首落在地上,口中则说道:“我如今动弹不得,要劳烦你斩断我的手臂、削去我臂膀上的皮肉了。” 徐子青一怔,他却没想到这笔事要落到他头上来。可黄衫少年确实冷汗涔涔,僵立不能动作,旁人又不得暇……徐子青咬一咬牙,捡起匕首来。 如今黄衫少年之事迫在眉睫,饶是徐子青从未见血,也顾不得了。 深吸一口气后,徐子青掌心运起灵力,抓住黄衫少年右手,挥起匕首用力一斩――“刷!” 那臂膀齐根落下,露出肩头森森白骨。黄衫少年痛得浑身抽搐,可力气却像是突然有了,抽了一根绸带绑住肩头,将血止住。 徐子青再仔细去看那根断臂,只见它已近全黑,唯在近肩处还有一些好肉。想来若再稍待片刻,毒气就要越过肩头,往脑中冲去了。 幸好、幸好。 黄衫少年吞服一粒丹药,面色好了许多,又看向徐子青:“多谢你了,若非你仗义相救,我已经没了命在。” “你已谢过了,不必如此多礼。”徐子青见他已不记得自己,也不言明。只微微一笑,匕首指了那断臂,“我这便帮你削去毒血毒肉?” 黄衫少年语声缓和:“如此……有劳。” 徐子青就拿住臂膀完好处,以匕首将已有腐臭的皮肉削下。这毒似并不侵入骨中,因此骨头仍是雪白,并无腐蚀之相。那边黄衫少年见到,也是松了口气。 不多时,臂膀上腐肉削完,只剩下一条完好无损的□手骨。 此时黄衫少年血也止住,伸手将手骨捡了起来,收入自己的储物袋中。而后他又摸出一个约莫只有小指大小的碧玉瓶,递给徐子青:“你救我性命,区区五粒辟谷丹,聊作谢意。” 徐子青一怔,却不准备收下。他原本就是还他的情分,怎能再收他的谢礼?便推拒道:“不过举手之劳,当不得这重礼。” 黄衫少年倒没想到徐子青竟是拒绝,他两个可不是同一家族之人,这等救命的恩情,莫说是几粒辟谷丹了,便是想要他一件法器也是使得。不曾想这小少年非但不挟恩图报,反倒推拒。他这是有更大所图,还是当真有此心胸? 徐子青颇是无奈,可这辟谷丹却收不得,只好说出前情:“公子或者不记得,在进入秘境的第一日,我险些为一条斑身妖蛇所伤,正是公子与令兄捉了那蛇,才让我侥幸活命。今日之事不过是报答当日之事,实在不必挂怀。” 黄衫少年这才恍然。他那日只为给兄长送上一份薄礼,对那险些葬身蛇口、灵力低弱之人自然是开口逐之,不曾想今时却有回报。既是如此,他就收了辟谷丹。左右是一个互不相欠罢了,倒是从此事中能窥得其人品,日后如若再有缘分,或可相交。 “如此便罢。”他就说道,“我乃魏家五郎,名叫魏情,不知你叫什么?” 徐子青也一拱手:“在下徐子青,徐氏百草园中的一介杂役罢了。” 听得徐子青身份,魏情不由讶然。他一打量徐子青穿着确是简陋,可他这几句话说来气度却很不错,并不像是个常年劳作的下贱之人。再加上这小少年能有名额进来林原秘境,怎会是那等身份?魏情也不以为这少年有何谎言必要,且便是谎言,也未免太甚了。 左思右想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魏情性子向来直爽,便不计较。来去便是这个人了,身份何如,倒没甚关系。 徐子青未见魏情眼中有鄙夷之色,不禁佩服魏氏家教。既称是魏氏五郎,应是嫡脉一系,他也曾见田氏嫡系田亮,若论人品,与此人相比真乃天地之别。 两人说到此处,也都不再多话,都是没得手段加入战局去的,便只能各自观看了。 且说徐子青与魏情这一番说话不过是个小小插曲,那方众修士与七彩幻蝶对战仍是激烈非常。 这些个修士逐渐熟悉了灰蝶的攻势来路,也有些上手,斗起来便也不再是落于下风,转而变得分庭抗礼起来。 只见徐紫枫旋身激剑,周身灰蝶簌簌而落,正如秋叶凋零,狂风扫地。孟宛衾与田涛更是势如疯狂,他两家族人损失足有二三十人之多,尽皆是族中的俊杰,让两人如何不痛悔难当! 转瞬灰蝶死伤大半,洞穴深处竟又有大团灰云飘出,只只蝴蝶头尾相连、缀成一片,竟是源源不断、层层不绝。 杀死一片却又来了更多,饶是那些修士已然抓住杀蝶之法,仍旧难免生出一些绝望心思来。灵力道行终有尽时,倘若丹田中灵力枯竭,恐怕这洞穴之中,便是埋骨之所了! 徐子青屏住呼吸,视线尽落在贺老头身上。他心知自个此时全靠这位管事护持,这柄烟枪虽然厉害,毕竟还要靠人操纵。如若贺老头出了什么岔子,徐子青必然也落不得丝毫好处。更何况这老者一直对他照拂有加,他心里也难免关怀。 好在贺管事寿元虽说将近,灵力还算绵长,他杀蝶时也并非搏命之态,而是以护住自身为主,于是到此时仍旧神气充盈。只是眉头紧锁,像是也在担忧如今洞中景况。 众修士如今都堕入了七彩幻蝶瓮中,可这蝴蝶分明并非凶残绝杀之物,为何都露出这般悍不畏死之态?是它们自个遇着麻烦,还是单单是阻拦这些个修士的足迹?若非必要,想来便是这等妖兽,也未必非要与这许多修士硬抗不可。 这天下聪明人总是不少,与灰蝶周旋许久后,也各自有些思索。 徐紫枫之前被妖兽算计,很不甘心,在杀了一阵灰蝶后,反倒是冷静下来,便又恢复了心思通明的状态。 这些个灰蝶再如何多如飘絮,却也不过都是子蝶。然而子蝶满布一洞,母蝶又去了哪里? 七彩幻蝶中头领到底只是母蝶,若能将其杀之,子蝶不攻自破。既然子蝶都盘旋于洞中,进来时又不曾遇着他物,那么母蝶的所在,必然是…… 徐紫枫旋身再度杀空了一片蝴蝶,纵身就往洞穴深处掠去! 22、灭妖夺宝 “徐前辈要去做什么?”便有眼见的瞅见徐紫枫身形,立时惊问道。 又有人灵机一动,跟着叫道:“徐前辈想是寻到破绽了,我等快随之而去,定能破这困局!” 顿时众人语声纷乱,杀蝶时更用了气力,但只要有些空当,便往洞穴深处随徐紫枫背影而去。那些个灰蝶竟也是跟着他们,顿时浩浩荡荡那一群修士、一片蝴蝶,都往里头去了。 七彩幻蝶看来确是在守着洞中之物,如今不再与旁的修士恋战,不多时便走空了。其余修士侥幸逃脱,自然也蹂身跟上。倒是贺老头没了那些灰蝶的束缚,停了下来,转身回到徐子青身畔。 贺老头见烟枪下并非只有徐子青一人,不由略皱眉头:“小子,这是哪个?” 魏情不待徐子青开口,先拱手道:“晚辈魏家五郎魏情,见过前辈。”他知这邋遢老头儿修为更胜自己数重,对自个有没好感,便不在这里讨嫌,告辞离去。 徐子青这才解释:“魏公子救过晚辈一命,方才他遭逢磨难,晚辈也不能袖手旁观。” 贺老头神色稍霁,他素来知道这徐子青心肠颇软,不过恰也是这般,足见他人品方正。虽说修仙之人中忘恩负义者甚多,不过魏家嫡系家教不错,也不必过分介意。便说道:“如此也罢。你与我往里面去。” 徐子青见贺老头并不责怪,心里欢喜,立时答道:“是。” 两人便也快速往洞穴深处飞掠。这洞里石道极长,且曲曲直直,十分狭窄。而越是往里头行去,地面上便落下了越多蝶尸,亦有道道法术痕迹。两边更有许多枯骨堆积,想来是从前为七彩幻蝶所害之人遗留,徐子青见到,心里便有些恻隐。可怜了这些修士,多年寻求升仙之道,却遭厄运,而死于非命。 不多时,路途渐宽,豁然开朗。然而视线之前灰蝶弥补,铺天盖地,很不寻常。众修士集结一堂,仍与灰蝶战个不休。 然则徐子青所注视的却并非那些个灰头土脸的修士,而是正与一物对峙的筑基者徐紫枫。 且说这洞穴比之外面那处还要大上几分,只是内里热气滚滚,蒸得人头晕目眩,几欲发昏。那些子蝶也像是讨到了什么便宜,气势大涨,撕咬起来格外卖力。 而洞穴格局也颇不平常,外头些犹如一个大肚儿的瓶子,山壁石穴尽皆都是圆弧之状,边边角角贴上无数蝶影。而里头些却有一个石台,很是广大,石台上更有一个石坛,坛中有土,土上长了一株植物,植物通体碧绿,如玉剔透,湛然有光。 而那植株上结了一枚果子,足有拳头大小,沉甸甸的要压弯了茎干。这果子上更有一种凛冽火气传来,带着沁人热香,真烫得人要给烧化了! 便是徐子青距离植株如此遥远,也能感觉到其上传来的浓郁灵力,为火属,品相极佳,看其形态,显然正要成熟。 徐子青更认得,此物名叫“赤炎果”,有提纯灵根之效。 又说何谓提纯? 须知这世上人如恒河沙数,数之不绝,而其中有灵根者,百不存一。而生得灵根之人,四、五杂灵根甚重,再往上三灵根双灵根……越是资质绝佳,越是稀少无比。而能被称之为天纵奇才的单灵根者,千年难得一见。 这赤炎果的功效,便是去芜存菁。 若打一个比方,假使有一尚未入门的修士,他乃是土火双灵根,那当他服下赤炎果后,就能将土灵根剥除,只留下那剩下的火灵根。霎时间,资质便由普通天才变作了绝世天才!而若有三灵根,也将剥除掉其中一条,剩下两条……由此可知,但只要是吃了这果子的,资质立刻上升一等,仙途也更加平坦,可谓神物! 只有一点,那服下此果的修士必然要是尚未扎下灵源之人,才有奇效。可这也无妨,只要这些个世家得到此果,带回族去,选择一个拥有多灵根含火灵根的稚子,莫说是造就一个双灵根的传人,便是单灵根,也未尝没有可能! 这般大的诱惑,让人怎能不趋之若鹜? 果不其然,这许多的修士,在嗅到那赤炎果热香之后,也纷纷露出了贪婪之色。 然而既是天地生成的异果,自然也有灵物保护。这赤炎果长在七彩幻蝶的巢穴里,也该是七彩幻蝶所有。 或有人说,七彩幻蝶主掌幻境,赤炎果乃是为修士所用,它又何苦这般死死把持,反倒是让子子孙孙死了好大一片? 其实此言差矣。 七彩幻蝶乃是妖兽,能做幻境,但本身属性却仍然属火。而它身上落下的鳞粉有腐蚀的作用,但带上的也是热毒。 若是母蝶吃下这赤炎果,固然没有什么提纯灵根的效果,可却能修为大涨,乃至更进一个阶位了。 因而徐紫枫所面对的庞然大物,就是七彩幻蝶之母蝶。它翅膀展开足有五六尺长,触角能伸缩,翅膀锋利有毒,尾上有毒钩。但平时很温顺,全靠子蝶保护。 可现在这一只母蝶,却显得很是狂躁。 那两条长长的触须以一种奇特的韵律上下摆动,划出道道声响,犹如长鞭破空,声势凌人。而它身后尾钩却朝上弯起,尖端乌黑,两片翅膀扇动时更传来甜香阵阵,显然毒性惊人。 这母蝶悬空浮在石台前方,将整个赤炎果掩蔽在后,两只复眼一瞬不瞬,带着腥冷的杀意,直视徐紫枫! 徐紫枫也不曾小看这只母蝶,他手擎长剑,剑尖有尺许长的白光吞吐,正是剑气凝形之兆。 忽然间,母蝶尾钩骤然翘起,突然拉伸,便如同一条甩鞭,挟着厉风倒往徐紫枫顶门刺来!如若突入,必然是脑浆迸碎! 徐紫枫却身形微晃,也不知如何躲闪了那毒钩,反手扬剑,剑气正与毒钩相交,霎时间发出“嗤”一声响!剑气短了一厘,而毒钩却给反震回去。那母蝶张口,发出无形音波,仿若实质。而徐紫枫更再度将长剑击出,“噌噌”几下后,那音波便不能有丝毫侵犯他身。 母蝶更显凶戾,眼见尾钩破损,竟扑身而下,要以蝶翼削去徐紫枫头颅。徐紫枫侧身避让,长剑更舞得风声雷动。 正此时,忽有人惊道:“快看母蝶腹部!” 就有人立刻一面抵挡子蝶,一面看去。果不其然,在母蝶尾部颤抖,竟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处钻出! 贺老头也是一惊:“母蝶产卵!” 徐子青问道:“贺管事,难道有什么不妥?” 贺老头便深吸口气,说道:“母蝶素来温驯,唯独在产卵之时变得性情暴烈。而如今它寻到这一株赤炎果,必是想将卵产于此物之上。到时子蝶破卵而出,以赤炎果为食,定然威力非常。此时想要从它口中夺取赤炎果,它如何忍得!” 徐子青听完,也颇觉担忧。 那母蝶毒性极强,便是他这修为不济之人,亦能看出徐紫枫长剑上剑气渐被侵蚀,点点缩短。若是再多过一会,剑气腐蚀殆尽,那一柄剑形法器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只是这徐子青瞧了出来,旁人又怎会瞧不出来? 徐紫枫身法虽说还算流畅,可剑气变短也是众所能见。如若他折损在这里,余下之人便更未必能在母蝶口下讨了好去。 便是孟宛衾先放下她护持的族人,红绫乱舞,扫出一片空当。而后那绫布骤然抽长,如同一条绳鞭,直直穿过徐紫枫身侧,打向母蝶复眼之处! 母蝶正与徐紫枫周旋,这时吃痛,双翅用力飞舞。顿时徐紫枫挨了一下,胸口也哽住了一口闷血。 徐紫枫被打退,倒也正好。他的剑气被毁损大半,恰可略作休整,也以免继续与母蝶胶着。孟宛衾却因伤了母蝶复眼,而被其暴怒之下困在当中,不得解脱。 她一面将红绫张扬在周身乱舞,激起道道灵力,一面却大声叱道:“田道友,还不快来相助!” 田涛自然不喜这女子将他颐指气使,可也明白并非争执之时。眼见徐紫枫正重新凝聚剑气,便纵身跃入,取出一柄灵光闪烁的法器,似锏非锏、似刀非刀,很是古怪。不过此物威力不凡,当他加入进去,孟宛衾霎时便能挪出手来,与田涛一远攻、一近战,牢牢地把母蝶笼罩在方圆之内。 徐紫枫重又凝出一道剑气,这回他像是下了狠心,竟将剑气激得有两寸长短,吞吐不定,剑势骇人。母蝶被三人围攻,才方有些胆怯之意,虽仍是暴怒交加,动作上却收敛不少,甚至竟有些畏缩之态。 这便是为母则强,为子嗣计可疯狂杀人,却也会在有性命之危时,因还未出生的后代而清醒过来。 只是母蝶便有畏惧,这三名筑基者可并非心慈手软之人。眼见母蝶示弱,三人更锐意进取,便一齐出手,孟宛衾红绫绑住母蝶双翼,田涛奇兵刺入母蝶心腹,徐紫枫剑气削去母蝶头颅。 可怜这母蝶一片慈母心,却在转瞬间性命不保。 母蝶一死,众子蝶纷纷落下,全都猝死在地。方才还那般惊险之相,竟在这疏忽间化为乌有。 众修士兀自愣住,那三名筑基者却同时出手,都往石台扑去。 徐紫枫脚踏长剑,剑气喷吐,速度最快,一把将赤炎果摘下,放入储物袋中。同时又一个急转,把另两名筑基者义愤之击全数躲过。 另两人慢了一步,故而失手,孟宛衾恨恨跺脚,田涛却眸光阴沉,他像四处望了一望,身上厉芒一闪,下一瞬,已然出现在徐家族人集聚的所在。而他的掌中,也正捏着一人的脖颈。 23、死亡 抓得了人质,田涛猖狂一笑,便喝道:“尔等若还想要他性命,便将赤炎果赠予老夫,老夫自当将他归还,不然……老夫可不担保他能毫发无伤!” 被他捏住脖颈之人年少俊雅,眉眼尚未长开,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当真是羸弱得很。他神情间略有一分惊惶,却并未慌乱,只是微微仰头避过,也无甚哀求之态。 只是田涛固然得意,可徐氏之人却是面面相觑,末了神情也显得有些古怪。 唯有一看来邋遢的老者开口求恳:“田前辈,稚子无辜,还望高抬贵手!” 见他不过是炼气九层的修为,田涛如何肯去理他,只看着徐紫枫,手里也捏得紧了些:“徐家小儿,你若再不交出灵物,我便拧断他的脖子,看你如何与徐正天交代!” 徐紫枫微微皱眉:“我为何要向家主交代?” 田涛阴狠笑道:“因你之故,使徐正天幼子夭亡,如何不要交代!” 徐紫枫目光在那少年身上扫了一扫,却不为所动:“此子乃是百草园一介杂役,并非家主幼子。田道友,你想岔了。” 原来这个被掐住的倒霉鬼,正是徐子青。 他好生生呆在贺老头身畔,为他所护持,更不敢去招惹那些个灰蝶,只警惕自身罢了。不曾想突遭横祸,无端给人掐脖子抓了过去,便是贺老头反应过来,却也没能拦住对方。 徐子青自然心中忐忑,但好在这洞中之人皆为五家修士,想来不会轻易丧命,便又并不惶恐。及至听得田涛口中之言,顿时哭笑不得。 他前世自然是身份贵重,也不乏有人想要拿他要挟父母兄长,可今生确确没什么地位,再拿来做个威胁,就是笑话了。 也不怪田涛误会,徐子青区区炼气一层的修为,若是身份寻常,断然不能有份进入这林原秘境之中。而诸家皆知徐氏家主徐正天有一个双灵根的嫡子,尚未成年,才刚踏入仙途一年有余,便是炼气一层的修为,实在天资卓绝。 徐子青这般模样,气度又极从容,岂不是就让人弄混了? 如今被徐紫枫戳破,徐子青啼笑皆非间,便担忧起自个的小命来。他观田氏族人素来骄横,那田亮不过炼气五层的修为,就能倚仗家世在旁人族中要鞭笞家人,这个田涛已是筑基修士,安知不会恼羞成怒,忿而将徐子青杀死? 可徐子青却不想死,便抬眼向贺老头投去几分求助之意,更暗暗运转体内灵力,若到最后关头,他也当奋力一搏。 田涛却并不相信。 他只想道,若这少年人并非身份尊贵,何德何能以如此微薄修为来到秘境?更莫说还有那炼气九层的老儿求情,想来同他关系匪浅。如此想来,便不是徐正天幼子,也未必没得用处。 徐子青是何等身份,众徐家人也并非全都知晓。不过他这些人俱皆是徐家的俊杰,家主幼子自是识得的。故而田涛所为,众人看来只哂笑罢了。 倒是贺老头很是焦急,转眼看向徐紫枫,便有些神色复杂。 徐紫枫已然筑基,其下之人皆为蝼蚁,他是看不上的。只是好歹记得贺老头两分人情,再加上这贺老头伺弄灵草的技艺很不一般,他未必全然不需倚仗,就给他一些面子。 登时开口道:“虽并非家主幼子,却也是我徐家后人,田道友不如就此罢手,也以免伤了两家情分。” 他语气甚是平淡,并没有多少真心在内。田氏家主田塍与徐氏徐正天早已撕破脸皮,如今便是面子上的虚应也没有多少。但以徐紫枫这一个同级的修士说出来,田涛若不是个浑人,多少也要顾忌些许。 贺老头则很是感激徐紫枫,要知徐子青在这些个人眼里可没什么分量,能得筑基期修士为他说一句话,已然是天大的恩惠了。 徐子青呼吸极细,他也盼田涛就此罢手,并不想为无谓之事去了性命。他心里有些感激徐紫枫与贺管事,可性命保全之前,一切也不过是虚话罢了。 田涛见徐紫枫发话,更以为得计。他便大笑一声,抓着徐子青竟往洞外而去。贺老头心忧这将来要接他手的小少年,顿时飞身跟上。徐紫枫见田涛不给面子,眉头一蹙,亦是乘剑光而去。余下人等面面相觑,尤其孟宛衾不知想了些什么,也跟着去了。 于是众修士各展手段,齐齐掠往洞外。这回来洞府寻找宝物不得,多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现下见徐田两家似有龃龉,加上那或是另有谋划者,总归都起了兴致了。 那田涛也未走远,只是担忧洞中狭窄、被人虎视眈眈之余且族人不及援手,便到那洞外宽敞之处,也好便宜行事。 不多时田氏众人都围在田涛身边,徐氏之人则与其面对而立,两边更有孟家、魏家与罗家三家围着旁观,可谓是十分热闹。 徐子青从来只想默默修行、积攒实力,不曾料到才来一趟秘境,便以这情形成了众人目光所聚。他现下也不知是何等感受,却因还未到绝路之时,尚算冷静。只不知其后此事当如何发展,唯有捏紧了拳头,以寻找可趁之机。 两方对峙,田涛捻须带笑,神色阴狠:“徐道友,老夫素来不爱说这废话。你也莫要与老夫拉甚交情、谈甚情分。”他说时一声冷笑,“便是家主得知老夫所为,想来也是欢喜的。” 徐紫枫面沉如水,他被驳了面子,便不迁怒在贺老头身上,对田涛却起了杀机。田家与徐家撕破脸皮,此人毕竟有筑基期修为,若不除去,必成徐家大患! 田涛却已将徐子青脖颈捏得更狠,张口道:“徐紫枫,你倒换是不换?” 徐子青被掐得脸色发青,呼吸也困难起来。他湿汗涔涔,暗自凝聚起全身灵力,在众人都注视徐紫枫时,悄然把剩下的爆炎符都捏在右手里,左手心也捏住了那张绿符,只等机会,就要祭出! 徐紫枫对田涛有了杀意,自然不肯搭话。他只站在这里拖延些许时间,实则却在凝聚灵力,要重新发出剑气来,直接斩杀此獠! 徐子青望向贺老头,贺老头亦是觉出不对,他也再度询问徐紫枫。只是徐紫枫抬起手摆了摆,便是没有了置喙余地。 贺老头心知必定不能拿赤炎果去交换徐子青,只因那赤炎果效用确切,但有了它,就可生造出一个单灵根的绝世天才来。对徐氏一族便是绝大的助力。可徐子青虽说现下看来不错,也是继承百草园的好人选,但他毕竟还未长成,是不值得花费如此大的代价的。 想到此处,贺老头一百多年忠心耿耿,如今对徐子青也只有爱莫能助了。 徐子青瞥见贺老头神情由急切到沉寂再到歉意,已知其选择,方才的些许希望,这时便化为了绝望。要想有他人相助,已是不能了。 徐子青闭了闭眼。既然已到末路,也只能…… 再说田涛笑了一阵,也觉察出徐紫枫身上气势,神色便凝重起来。就在此时,他只听得一声炸响正从他身上传来,虽并无痛感,却让他有些惊讶。便低头看去,见得有绿光闪动,原来被他钳制的那小少年竟使了一张遁光符,转瞬间移到了数丈之外! 可田涛堂堂筑基修士,哪里是这样好相与的?不过拿捏个区区炼气一层的小辈,居然失手被他逃了几步,可谓奇耻大辱!当时他便不再与徐紫枫计较,反手一抓,就有一道极强的吸引之力,将徐子青活活抓了回来! 徐紫枫眸光一冷,却得了个机会,立时擎剑,朝田涛处一劈――既是想要杀死此人,便不能妇人之仁! 田涛没料想徐紫枫于此时出手,真是惊怒交加。他也不及多做什么,只一掌拍碎了徐子青丹田,向后一掷,跟着便立即侧身,要躲开那森森剑气。徐紫枫趁热打铁,不给他片刻调息之机,又是连连三剑。田涛被逼得紧迫,不慎给撩到手臂,就是一道刻骨之伤。 两人都是火起,到了此时,已是生死相搏! 众修士都不曾看见,被田涛扔出去那人,是直直地落入了后面的湖泊之中。 再说徐子青未能逃脱,在给田涛吸引抓回时,便知晓到底是到了尽头。而后丹田被破,剧痛不已后更是被高高抛起,待落入水中,就是遍体生凉。 冰冷的湖水灌入口鼻,徐子青挣扎挥舞四肢,想要游动。可他从未学过游水,身上又受重伤,也只能任自己缓缓下沉,不多时,四面八方便都被水包围了…… 心里越来越冷,意识也渐渐模糊,徐子青还未放弃,但终究是沉了下去。 大概这一次,又是活不成了…… 这死亡的滋味,再没人比他更加明白。 24、丹田被废 浑浑噩噩中,脑中一片空白,不知今夕是何夕,也不知自己是何人、来自何方。唯独只在这一方天地中游荡,飘飘渺渺,只觉身子轻薄如纸,仿佛只有一道微风吹来,就要分散而去。 忽然间好像平地惊起一声炸雷,顿时灵机乍现,猛然醒悟。那虚无缥缈的身形也渐渐变得凝实,虽仍不沉重,却能脚踏实地了。 徐子青睁开双目,眼前是一片漆黑。 不见前路。 恍惚间,徐子青记起来,他此时该当是溺水了的,应沉在湖底,化为尸骸。却不知为何现下还有意识,这又是怎么回事? 而身子虚无,他以手触摸,却能摸到实物,只是泛着凉意。 略为思忖,徐子青以为,自己此时,或者不过是一介魂魄。既然连重生、修仙之事亦有,他死后有灵,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毕竟四周太过黑暗了,且没有半点声响,如若就这样呆在此处,恐怕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变得疯狂。 暗暗有了决定,徐子青迈开一步,踉踉跄跄地往前面走去。 没有光,不识路,一切只能凭靠直觉。徐子青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终于,在前面发现了一点白影。 这样黑暗之处,怎么会有白影?又怎么看得清白影? 心里正觉得奇怪,但转眼也是狂喜。勿论前面有些什么,也总比他一个人在这里孤孤单单不知岁月得好。 于是徐子青加快了步子,往那白影的方向而去。 大约是走了有上千步,白影愈加清晰,原来是一个石台,安在一片漆黑之中。而石台上端坐着一个人,垂目闭眼,长发委地。 那是个穿着白衣的男子,看不出他的年岁,却有一身极其骇人的气势。 他脊背挺直,眉目间似乎凝聚着万年不化的冰雪,无情无心,无忧无怖,无喜无怒,仿佛一柄寒剑,顶天立地,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这样的一个人,容颜如何已然不是重要的了,因为他周身被一团强烈的剑意包裹,使人觉得,他就是剑,剑就是他。而剑意之中又带着无边的杀意,哪怕只是稍正目瞧他一眼,就仿佛连神魂都要被冻住一般。 即便他与无数人站在一处,也永远不会被人忽视。人们总会第一眼看见他带来的冲天剑气,第二眼……就再也不敢看第二眼了。 徐子青走得近了,忽然站住。他已经明白,他之前所见到的白影,正是这穿着白衣的男子。 这个男人身上的剑气混合着杀意,太过可怕。徐子青曾经见过使剑者最强的,是已经筑基期的徐紫枫,也曾为他那阻拦同级修士法力的一剑惊艳。可在看到这个男子的时候,哪怕他一动不动,甚至连眉毛也没抬一下,那一剑的剑气,在他面前已经是暗淡无光。 就犹如萤火与皓月的差别。 这样的男子,便是同样身为男子的徐子青,也是欣赏不已。 他两世为人,前世也算是生于位高权重之家,就算缠绵病榻,见识也很不凡。可他仔细回想,竟不觉有任何人在气势上可与这白衣人争锋。 如果不是自己已经“死”了,徐子青是很想与此人结交的。 然而他转念一想,如果自己已然上了黄泉道,这白衣人或者也是同路之人?或许,他可以去问一问路。 徐子青便忍耐着刺骨的寒意,在四散的剑气中坦然行走,终于在不能更近前之处微微行了一礼:“在下徐子青,在此地迷路了。不知兄台能否告知在下去路?” 他的声音是少年清朗,又带着两世沉淀的柔和,很能引人好感。 白衣人似是听见了,长发在剑气中微微动了动,睁开了眼。 那双眼仿佛蕴含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杀意,在张开的刹那,猛然爆出了两团冰冷的金芒!但这一股意念却只是意念,并非针对徐子青而来。 因此,徐子青只是后退一步,就站稳了身体,唯独脸色有些发白。 白衣人却没有说话,他一摆袖,徐子青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霎时晕了过去。 同时耳边却突然听到了几声稚嫩的鸟鸣,周身的寒意褪去,唯独剩下一片暖融…… ? 且说徐子青被抛下湖去,岸上唯有两人面上变色。其中之一便是那贺老头,他悉心调|教徐子青久矣,却未料到原是好心将他带入秘境长长见识,反而让他折在这里,之前心血尽皆白费。他此番回去后还得再招收一个杂役,不过徐子青勤奋肯学,是珠玉在前,后头的来者……想起以前收到的那些,贺老头也只好摇头,惟愿徐氏宗祖保佑了。 而另一人便是魏情,他与徐子青也有些纠葛,先是斩杀斑身妖蛇不经意救了徐子青一命,后来则蒙受徐子青援手,保住了自个的性命。他两人本是两不相欠,可到底有这渊源。魏情再想起徐子青风仪,也难免觉得可惜。 只是这两人虽有救人之心,偏前头筑基修士正在对战,那剑光千条、气浪滚滚的,根本不能穿过其间,更是别提下水相救了。 倒是他身旁站着个身材修长的俊朗男子,先前见弟弟失了手臂,已是心疼不已,此时一看魏情神色动容,唯恐他哪里不快活了,便开口询问:“五弟,可是疼了?” 魏情一怔,随即摇头:“不过是断臂罢了,不值一提,回去接了就是。”他略想了想,将徐子青之事同他说了一遍,又道,“二哥,这徐子青品性不错,若能活着,日后说不得便有不凡。” 他的这个二哥与他同母所出,名叫魏崤,听得弟弟这样说,虽对徐子青并无印象,却也安慰道:“未必就没了,若是运道好,兴许能活。” 魏情一叹:“但愿如此。” 两人说完,都知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徐子青被破丹田,已是重伤,湖水寒凉,怎能活命?便是命大终于能被水冲上岸来,到时秘境想必也给关闭了,他那时毫无修为,在秘境里根本不能活下来,更莫说熬到下一次秘境开启了。 而徐子青浑浑噩噩,在水中不久,便不出众人所料,昏死过去。他一具身躯渐渐丧了生气,自然沉重,便慢慢下沉,要入了漆黑的湖底,化为一堆腐物。 只是旁人却不知道,湖下深处有一个漩涡,那处水流湍急,活物远远避之,不愿接近。而徐子青意识已丧,却被卷入,在那漩涡里盘旋数转后,猛然下坠! 原来那漩涡深处,湖水大多被卷了起来,不得下沉,就留出一个空当。而那空当又与一个石洞相连,徐子青便直直坠下,正掉在石洞外的斜道口。 这里也有积水,却是很浅,不过仍旧寒冷。徐子青在那里躺着泡了一会儿,不多时,眉上已然结霜。这般下去过不得多久,就要被冻死了。 然而上天垂怜,今日正是那漩涡一月一次随秘境法规降落的日子。就见滔天的水柱霎时下降,打在地面猛然激起,恰是灌入石洞,将徐子青整个冲进了石洞里!徐子青身不由己,被倒刷上坡,这极大的冲击力将其重重抛起,后来冲劲渐逝,徐子青被甩到空中,再狠狠落下,吐出了一口淤血! 正因这诸般遭遇,徐子青颈上一根红绳被甩了出来,衣襟里包着的那枚鹰卵也暴露出来。这口淤血吐得倒好,一些沾上了鹰卵,一些掉在了红绳吊着的戒指上,顿时光华大放。徐子青僵卧在地,半晌没有反应。 良久,鹰卵破开,鸟鸣啾啾,趴在那里的小小少年,也逐渐有了动静。 ? 徐子青被那白衣人一袖子扫了,正天旋地转时,却陡然五感恢复,他忽地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苏醒了。 眼珠子隔着眼皮转了转,徐子青朦朦胧胧还记得久睡之人不能突然张眼,就慢慢抬起酸软的手臂,遮在了眼睛上面。光线果然刺激得很,他忍耐许久,才一点点掀开眼皮,渐渐适应了此时的亮光。 等放下手臂,徐子青无力地又躺了一会儿,感觉周身就没有不疼痛的地方。努力半天,他总算是支着手臂,将自己一点点撑着坐起。 好在疼痛虽然依旧,却没有加剧,想必并没有哪里的骨头断了。可却不知他如今又在何处? 徐子青艰难地朝四处看看,只见自己是躺在一片芳草绿地,远处繁花似锦,更有许多树木林立。他吸一口气,正是满腔芬芳,这里的灵气竟然比秘境之中还要浓郁十倍不止!似乎只要每一呼吸,都有灵气滚滚而来,全然不需要吸引一般! 只是当灵气顺着灵根而入,却不能在丹田积存时,徐子青才恍然。 他的丹田已然被废,即便是灵根仍在,却也无法修行了……除非,有能重塑丹田的丹药,否则,万事皆休。 于此时的徐子青而言,自然是全无可能。 那一场修仙,竟好似一场幻梦。 25、上天玩弄 只是徐子青原本也不过炼气一层的修为而已,踏入仙途更不过区区数月,心理落差并不很大。 略低落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徐子青自重新轮回以来,初时只想要做一个田园山水翁,在徐家村里逍遥度日,过此一生。后来却被迫入了宗家,要走寻仙问道的大路。可待他要静心修仙、赏无尽美景时,却一朝被打回原形,回到了一切的起点。 不知是否被上天玩弄,才让遭受这般挫折。他原本下定了决心,立志修仙,可虽有决心,身体却不能为,或许也是命中注定。 虽这样想了,徐子青到底还是有些不甘,立地打坐,吸收起天地灵气来。 正如之前一样,灵气自天灵而入,透过灵根直行往丹田之处,可此处却犹如被打破的水缸,而灵气如水,一进入其中,便倾泻出来,全不能存。余下些许流入四肢百骸,堪堪散去了。 尝试着入定了许久,结果别无二致,徐子青便不再白费功夫。 “果然……”他喃喃开口,心中的失望不甘,到底是化为了淡淡的遗憾。 既然曾经是修仙之人,便该遵循天道。天道使他不能更进一步,他也该平心静气,重回自然。 收起打坐的姿态,徐子青很随意地仰面朝天,枕着手臂躺下来。 此时仿佛回到了在徐家村时,和风习习,倒也很是惬意,渐渐便有些睡意。 正享受草木清香时,忽然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扑腾来去,很是发痒。徐子青本待不去理会,不料它竟然“啾啾”地叫了起来,一连声的,好不闹人。 徐子青抬起眼,果然见到一只雏鸟,正十分欢脱地踩来踩去。 略想想,徐子青忆起来,他昏迷之时,似乎也听到了几声稚嫩鸟鸣,难道就是它么?微微地笑了笑,他摊开手掌,对雏鸟做出个和善的邀请。 雏鸟歪着头看他一会儿,蹦Q着跳上来,踩着他的掌心,对他又是一串儿鸣叫,很是悦耳。 徐子青被它闹得睡意全消,干脆又坐起来。那雏鸟往旁边跳跳,徐子青看过去,见到几片碎壳,他脑中灵光一闪,认了出来。 这岂不就是他在秘境里接住的鹰卵?原来已然孵化了么。 此番大难不死,徐子青见到曾在自个衣襟里呆过段时间的雏鹰,心中不由生起几分暖意。 他便把雏鹰托得近些,与它四目相对,轻声道:“原来是你。我先前没认出你来,你可是生我气了?” 雏鹰跳两下:“啾。” 徐子青笑道:“好罢,你的话我听不懂,就当你不气我了。” 雏鹰再歪头:“啾?” 徐子青略作沉思,又说道:“你我难得有这缘分,不如做个伴?你若允了,便做个表示,我也给你取一个名字。” 雏鹰似是懂了,一用力跳到徐子青肩头,往他颈窝里打了个滚。 徐子青颇觉有趣,就大笑道:“好好好,你跟我在一处,定不会叫你失望。”他想起此鹰父母,又见雏鹰此时方才长了一身极细的绒毛、只能隐隐看出黑色,便说道,“你母一身黑羽,你父则遍身生金,黑意深沉,金表华贵,你身为其子,不如就叫做‘重华’。而重华在我前世意为岁星,便是木星,我修行之气亦为木气,却已不能修行。你在我身边,以‘重华’为名,既是继承你父母,也算替我存了个念想。” 雏鹰两爪连踏,像是认可了。 徐子青便唤一声:“重华。” 雏鹰“啾”一声,便是回答。 因有雏鹰相伴,方才一些遗憾也散尽了,徐子青拍拍身子,才发觉体内暗伤已然尽皆好转。 这时他想起来,之前他不甘心也打了坐,灵气进入体内,不能聚集丹田,却将肉体滋养一遍。幸好灵根未损,天地间灵气若是混杂一处,就极暴烈,但经过灵根滤过,便温和起来。再加上他体性属木,木性温和,又为生生不息之气,才能在他体内转过一圈后,将全部内伤化去。 思及此处,徐子青心情颇好。 若有灵气时时滋润肉身,自然能活得无病无灾,虽不能修行,却也能一生康健。比起前世行动不得,已是得了天大的好处了。他实在无须更多贪念。 到此时,他已然彻底放开前事,微笑着用食指触了触颈窝里蜷着的雏鹰脑袋,大步向前方走去。 这里风景甚美,可却不知是秘境何处。徐子青见四下无人,非得好好探索一番,得知自己是如何到了此地的才好。 才走了几步,徐子青忽觉不对,他抬手一看,就见左手小指上套了枚戒指。这戒指沉甸甸的,不知是什么材质所制,然而色泽乌黑,莹然有光,一见便知其不是凡物。戒指形态为龙头衔龙尾,很是眼熟。 徐子青一惊,伸手去摸颈间,那处早已没有了绳索,他往边上一看,果不其然,那条红绳已经断裂,正落在草地上。 这是……何故? 徐子青很是不解,这戒指突兀间就套在了指头上,他试图将它取下,却纹丝不动,与小指是贴合得是紧紧密密、严丝合缝。不过这戒指样式古朴,光泽又正,与徐子青白皙的手指相配,倒也好看。 想不明白,他也便不再想了。这多数是个什么法器,因……他低头看见胸襟上有血,便忖道,约莫是因他受伤时血迹染上,才让它褪去朽面,露出金玉内里。是什么品级徐子青也不能确定,不过若要让法器堪凭使唤,往往众修士都要使法器滴血认主,再行祭炼,方才能使它用时圆转如意。 只可惜徐子青现在已落俗世,身上灵力已散,便残留了些许在血肉中,却也无法提取,更莫说来激活这法器了。 垂下手,徐子青继续前行。他五感仍是灵敏,似乎能听到不远处有水声轰轰。他坠湖后竟在这里醒来,必然与那湖脱不了关联。 他行走之时,便看到地上水痕湿湿漉漉,许多地方仍存有不少水迹,顿时更有把握,也加快了步子。 大约走了有两三百步,就见到绿草尽了,前方隐约有石岩出现。徐子青一愣,那石岩像是连着石洞,他分明是从湖底下去的,怎么会来到山中? 不过待他当真走到尽头,却知道自己料错了。 当前便是一道斜坡,极是长远,一直连通了一处石洞。那洞并不算高,却有一些积水在那处浅浅冲刷,而水汽沁凉,徐子青才站定,就能嗅到淡淡水腥。 方才那隆隆水声越发近了,像是有些回音,他沿斜坡慢慢走下,便想着,总是要一探究竟才好。 就下了坡,坡面颇滑,不算好走,徐子青仔仔细细,甚是顾惜自个的性命。待到坡下,就见此处蕴了一坛池水,水极浅,约莫只在脚踝处。他再往前趟过这水,便见着前方有些湿泥,泥土黑红,很是肥沃。 水声愈响,徐子青不禁抬头,就是瞠目结舌。 原来正在石洞外头,高高地悬着一个巨大水涡! 水涡倒挂,轮轮旋转,声似雷鸣,爆发如山! 这情景仿若天器降世,如斯震撼!而那水声,便是从水涡中汹涌而来! 自然造化何其瑰丽奇诡,徐子青在此领略,不由心旷神怡,神智亦为之所夺。良久,他慢慢回过味来,自个大约就在湖底,因缘际会,才能活命。到此他算断了出去的念头,上方声势如此浩大,以他如今这薄弱身躯,根本不能与洪流相抗。再想想洞中美景,有如神仙福地,若是在里头过活,也不算老天慢待了。 正想时,颈间却有些刺痛,竟是被雏鹰啄了两下,徐子青回神,侧头将它捧下,笑问道:“重华,又怎地了?” 雏鹰两翅拍拍,转身朝着石洞里头跳跃,很是焦急。 徐子青不忍拂它之意,就随它走了进去。左右这水涡虽然壮丽,却天天可看,倒不必拘于一时。 因着雏鹰急切,徐子青步伐也快了些。这一片绿茵如锦,看得他是心旷神怡。直到徐子青走到一片高及人腰的植株前时,雏鹰叫声方才停止。徐子青便也停了下来。 雏鹰快速跳落,在那植物根部之处,以双爪乱刨一气。那土被扒开,露出一条幼虫,非是如寻常在土中之虫的黑褐色,而是肥肥白白,很有憨态。 徐子青一怔,已是有些明白。 果然雏鹰俯下身去,一口将虫啄住,仰起头快速吞入腹中。 徐子青微微一笑,他自个进入秘境后便服食了辟谷丹,却忘了雏鹰刚破壳不久,是要吃东西的。原来它那般焦急,却是因为腹中饥饿了。 雏鹰连刨了三五条虫吃了,才于叶片上蹭了蹭尖喙,再翻身跳到了徐子青伸出的掌中。 徐子青忽然发现,这雏鹰身上的绒毛,居然肉眼可见地长长了些许! 26、破而后立 徐子青以手抚了抚雏鹰毛头,不由笑道:“你倒是长得快。” 雏鹰兀自腆了肚子,三两下又跳上他的颈窝蜷着。 徐子青这时蹲下来,细心去看那植株。想他曾也背诵灵草古籍数本,以为已算齐全。可这一株他却不认识,可见自然之物广博,非区区书本上所言能够囊括。 只是既然不认得,也不知是否有毒,他也便只做观赏罢了。 这植株通体淡青,叶片则澄碧如玉,枚枚通透,竟似脉络可见。而那根处被雏鹰刨开,被挖了虫儿出来,如今虫儿被吃,却让徐子青见到那根须,乃是一种鹅黄色,须长与人参相仿,则无疙瘩,因此也不知是否得用,有无药性。 看了一遍,徐子青便伸手捧起旁边的泥土,把那植株根须好好掩上。重华不过是为了吃虫儿而刨土,若因此使这植株枉死,就不妥了。 此后徐子青与雏鹰两个便在这一片洞天里住下,因这里温暖如春,倒不消搭建房子。于是徐子青便也享受了一把幕天席地的乐趣,白日里去陪雏鹰找虫儿吃吃,晚些则一人一鹰去洞外湖底赏那水涡,若是身子乏了,便打一打坐,以灵气滋养一番肉体,这般度日,倒也不觉难熬。 只是每逢夜晚徐子青入睡,便身不由己去了那一处黑暗幽深的所在,每逢踉跄前行,必然见到那白衣男子。 白衣人从不与徐子青搭话,初时还要徐子青开口问路,后来但只见了他,便是一拂袍袖,将徐子青送离。 这般日日如此,徐子青颇觉歉意,却不知该如何自控,欲向白衣人道谢,却从来只得与他照面、不得叙话,他想来这冷峻男子并不喜多言,便只记下这一份人情,感念于心,以图后报。 然而虽是如此,他仍不晓得那是何处,白衣人又是何等身份。他曾想那兴许便是黄泉路上一隅,可后来他知自个还活在世上,便无法猜测了。 不知不觉间,十数天匆匆而过,这一日,徐子青才要与往常一般去陪雏鹰用餐,不料腹中忽然“咕咕”叫起,他手掌往那处一按,立时觉得饥饿。 原来下品筑基丹期效已过,到今日,他也该重新进食了。 前些时日实在有些忘乎所以,徐子青沉淀心绪,低头朝雏鹰笑道:“重华,还是你先用饭,再陪我去,可好?” 雏鹰外头在他颊边轻啄:“啾。”便是答应了。 于是就还是再寻一株植物,使雏鹰吃虫,随后徐子青才往前走,寻结了果儿的树杈去。走了百余步,左方侧前有三五棵两尺高的矮木,枝头果实累累,几乎要把它的腰压弯。 徐子青停下步子,凑过去看,便见那果实颗粒浑圆,大小有如龙眼,色或青或红或紫,成串地掩在巴掌大的黄叶之下,发出淡淡清香。 他便用衣襟包了手,摘下一串紫的,凑在面前嗅了一嗅。香味极正,也不觉眩晕,该是能吃的?却不敢确信。 不过他在这洞天里不知要住到何年何月,就算心中猜疑,也不能这般饿死。思索再三,他便小心剥开其一,去了壳,放到口中略舔了舔。 味道着实醇厚,他又等了片刻,并无不适之感,这才将它吃下。才入口,只觉果肉香甜,入腹后化作一股热流,霎时便饿感全消。 徐子青心里一喜,才吃了一粒就有这等功效,若真是如此,可省了事了!因果壳较硬,他便又摘下几串,将外衣脱了,做成个包袱裹起来。 正要回转,突见雏鹰飞快振翅,扑棱棱竟往前头仆去!徐子青大惊,重华尚且年幼,如何能飞? 但雏鹰一路跌跌撞撞,任徐子青在后头呼喊也不肯停下,徐子青无计可施,加之心下担忧,也只得速速追上。 左右这些时日以来,除却那植株根部的虫儿,徐子青并未见还有其他活物,倒不以为危险。只是到底前方林子密了些,若重华丢了,岂不伤心! 只见雏鹰绕过两片树丛,又穿过一帘藤蔓,却到了一处幽静之地。那处灵气滚滚,比之旁的地方更盛数倍。只是局限于不过数米方圆,孕养出了一畦绿莹莹的旺地。 鼻腔里清气逼来,使人很是享受,而后那雏鹰跳到那畦上,拍着一处“啾啾”不停。 徐子青只以为雏鹰是嗅到了新虫儿的气味,不由笑道:“重华,你可是找见了什么好东西?” 雏鹰歪头看他,模样憨态可掬,甚是可爱。徐子青对它也是纵容,便依了他的心思,过去以手捧土,挖了起来。 此处土地湿润,在掌心一捻,若有泛红,土气很是清新,却带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腥,实在很是少见。 挖了一刻,不曾见到虫儿,倒挖出一块巴掌大的青色根茎。颜色饱满,形态水润,更有一段灵气内敛,看来像是很能解渴。 徐子青用布包它起来,透光一看,便见它一片澄青中粘着一个红点,就仔细辨认。忽然间,那红点扑面而来,正中眉心,徐子青只觉得脑袋像给大锤砸了一记,顿时轰然震响,倒头栽下。 雏鹰在一边急得“啾啾”不停,绕着徐子青飞来飞去,竟不能将他唤醒。那青色根茎犹如油脂入水,逐渐渗入徐子青体内,之后便见徐子青脸色乍青乍白,满身的衣衫尽皆碎裂,肌肤红胀,似有道道青气于皮下攒动,才让它消停下来。 而徐子青,此时确是到了极其凶险的时刻。 这一块青色物事,其实并非植物根茎,而是乙木之气的精华,称为“乙木之精”,生于乙木之气最为旺盛之地,万年能结一滴精华,而精华沉淀,又经无数年,才能凝成一厘胶质,如此厘厘相累,终成固态。 这一处洞天不知何人开辟,在五年一开的秘境之中,又在湖底漩涡之下,难有人能入其中。且洞天里多是矮木藤萝碧草,皆为乙木,故而乙木之气极盛,积年下来,便出精华。如今有这巴掌大小,还不晓得用了多少年月方能成就。 若是徐子青运道好,将乙木之精自然服下,便能以那生生不息的阴柔之气修复丹田,重回修真。然而他运道欠佳,却因为在这多年来的乙木之精上,竟还有一粒种子依附。 而这一粒种子,便是嗜血妖藤的种子。 说及嗜血妖藤,顾名思义,乃是九千世界中最为狂暴嗜血的藤状植株,极其罕见,传说非积血凶煞之地不能成活。当藤蔓长出,便以吸食各族血肉为生,或凡人、或修士、或仙人,但只要生就血肉者,一旦被其附上,皆不能逃脱,最是凶恶不过。 这一粒种子不知何人带来,竟与乙木之精相伴,长年累月,戾气渐小,反而并未生出芽来。如今徐子青凑得近了,妖藤种子嗅得人气,立时扑来,若非徐子青当即吸收乙木之精,使其有熟稔之感,恐怕早已被吸成一具人干! 然而到底是血戾之物,进得人身后,徐子青立时痛苦非常。那妖藤种子居然是想要寄生于他身上,永世不与乙木之精分离。 一时间妖藤种子要与徐子青精血融合,乙木之精则快速化于徐子青血肉经络,修补他破损丹田。这般上下相争又相合,以至于徐子青如置冰火两重天,时冷时热,剧疼难言! 到底乙木之精修复之力更高一筹,多年精华尽皆归了徐子青所有,转瞬间将丹田尽复。徐子青意识朦胧,本能中却要减缓痛苦,自然运行《化草诀》。乙木灵气疯狂涌入,自灵根下来,极速运转,使他顷刻间便重回炼气一层,继而借助这二者之力,不断打通穴窍,生生不息,轮转不绝…… 许久后,又有几条经脉畅通无阻,徐子青修为霎时水涨船高。那妖藤种子感受乙木之精如此活跃,便因心中亲近,渐渐安分下来。 又过良久,《化草诀》运转速度见缓,逐渐停止,而灵气仍在涌入,忽然间像是撞见什么滞碍,无数法诀声声贯耳,直入识海,撞击来去,振聋发聩! 丹田之处灵力形成漩涡,随这新生法诀快速旋转,灵力游走百骸,除却经脉未通处,便是处处畅通,灵活自如,后沉积于丹田,愈积愈厚,雄浑无比。 那妖藤种子原在徐子青眉心处停驻,此时忽然被那吸引之力拖拽而下,深入丹田,被卷在那漩涡之中,一点一点,磨了所剩戾气,与那漩涡融为一体。 终是驯服下来。 正当时,徐子青双目骤然一睁,口中:“咄!”大喝一声,便即醒来。 才刚清醒,徐子青已察觉周身变化,他只知如今身轻如燕,比之正修行时仍然松快几分。他低头一看,手中青色根茎已然消失,顿时若有所悟,立时盘膝下来,略微一探,果不其然丹田已复! 再入定查一查己身状况,徐子青却是诧异无比。 全身经脉二十,已是八条通达,这等景况……竟是昭明他已有炼气五层修为! 27、《万木种心大法》 丹田尽复原该欢喜,然而修为突兀大进,却反而让人惊惧了。 徐子青入定良久,将自个的身子内部反复查验,终是发觉,在丹田深处有一红点,与他方才昏睡前所见相似。及至以灵力相触后,却能从中察觉一股亲近之意。然而那物本身却给人极恶凶煞之感,使人心中难以安定。 然而下一刻,识海中却再度响起数段文字,极是清晰,徐子青待要细读,又觉得字字珠玑,深奥无比。 这固然是一篇法诀,为《万木种心大法》,前五章竟与《化草诀》一般无二,然而听到第六章时,徐子青像是骤然福至心灵,也不知为何,心中忽有所悟。 原来这心法乃是一位大能创就,修成后威力无比,几能翻天覆地。这等法外特殊之法,不在品级中,却有一个雅号,为“传奇功法”,每有一部出世,便要在九千世界里掀起腥风血雨。 后大能受功法所累,被身边亲近之人背叛,重伤遁逃,终是不能成活。大能恨极之下,以余生之力,耗尽精血,方将功法改头换面,隐藏于不入流的功法之中,便是《化草诀》了。 然而毕竟是毕生心血,大能自有传承之道,便立下规则,前五层乃是基础中的基础,到第六层时,才能真正触及功法精妙。 而若要修习这一部功法,要求也极难达到。 第一自然是需得将《化草诀》修行完满,且其间并不沾惹旁的功法,否则法力不纯,便无机缘。 第二便是要精心择取一粒种子,将其融入丹田,以其为根本。 这一要求,便与《万木种心大法》特性有关。 此法乃是将万木之种化入丹田,吸纳万木之气,催生万木之形,将万木收归己用。愈是修为高深,能容种子愈多,而驯服愈多种子,则修炼愈快,彼此双赢。 只是人是人,木是木,若要使人木合一,便有此功法相助也并非易事。因而要选一木为本,以此木为万木之首,号令群木。若无这一木相助,人便只是人,木便只是木,要想修得这一部功法,就是万万不能。 而最后一个要求,亦是最难。 这修习功法之人,需得是木属单灵根,如此吸取天地灵气才不驳杂。不然若有旁的灵气入体,便将被万木所斥,终有一日将走火入魔,自爆而亡! 故而非单木灵根者,也不能得到这后篇的法诀。 可《化草诀》既被划在不入流里,又怎会有单木灵根之绝顶天才修习? 如此三个限制下来,自然千难万难,多年来即便这《化草诀》多有流传,却无一人发现其真正奥秘。 徐子青能得此机遇,实是难得之极。 方到此时,徐子青才明了,自己被判为资质下下,必为错判。而他确为单木灵根,只是灵根极细,使得当时法阵反应微弱,才会如此。于百草园中修行如此之快,亦是因单灵根的缘故。 一一思绪完毕,徐子青松了口气,却有哭笑不得之感。 他原以为的命中注定不能修仙,竟又是老天将他耍了一把,如此反反复复,一时使他这般以为,一时要他那般以为,难不成真是在考验他修仙之心? 略想一想,也不无可能。 徐子青性子随遇而安,若是个普通的凡人,并无不妥,然而若走在仙途,难免失于平和。他没有少年锐气,以至于过分顺应自然,左也可右亦可,反倒成了动摇不定了。如今给这一折腾,将他心意打磨,便比从前坚定许多。 几经生死,徐子青得来的大路两条,欲为凡人,便要自毁灵根,退去后路,一生于俗世中度日,自万千俗世中,自寻一方自在;若欲为仙人、得永世逍遥,则前路漫漫、险阻万千,他当自此当散去一切动摇之念,心志成罡,百死不悔! 两条大路皆为徐子青所喜,该如何择取,不禁为难。 徐子青闭目入定,内视丹田。只见其中生机勃勃,有生气源源不断生发而出,使经脉如流,脉动如雷,五脏如岳,精气如雨,自成一片开朗小世界。这等景象,像是自身一切变化皆在掌中,非凡俗之人所能触碰。 静思良久,他双眼骤然一睁,两团青光蕴于目中,通体舒畅。 修仙! 绝境亦能逢生,可见上天应许,予他鼓励。既是如此,他徐子青也是铮铮男儿,自该顺应天道,修真入境,还有何惧! 心意已定,再不是如前时那般“顺其自然”,徐子青已是有所决意,从今日起,再无凡俗中人徐子青,而只有修士徐子青了。 除却修仙,再无他路。 这一番自问后,徐子青周身顿时生出一丝飘渺脱俗之意,再来看他,红尘俗气便已然尽数消逝了。 这时他侧过头去,见到在一旁守护自己的雏鹰,笑着一招手:“重华,过来。” 雏鹰黑豆似的眼中闪过一抹委屈,侧头“啾啾”叫个不住。 徐子青也知自己方才吓到了它,又见它不离不弃,更不在自己入定时相扰,对它喜爱便更多了几分。伸出一掌,等雏鹰跳将上来,就以手指抚它头顶,轻声说道:“重华莫恼,我如今又重归仙途,你该为我欢喜才是。” 似是被徐子青语声里安抚之意降住,雏鹰踩了两下爪子,身上的焦躁之气也消减下来。 徐子青又道:“不过既然我有此造化,日后再不能懈怠,当苦修不缀。你平日里腹饥便自去觅食玩耍,切莫惊扰于我。” 雏鹰神情亲昵,轻啄他手背,便为应允。 其实徐子青亦另有想法,他想道,既然重华父母皆为妖兽,其父金鹰更传说身具极微末的一丝大鹏血脉,重华理应也能修行。只是如今重华虽说灵动胜于普通禽兽,却不知是否开了灵智,而禽兽修道远难于修士,若要得到血脉传承,更绝非易事。 徐子青心中喜爱雏鹰,自然也让它一同修行,可惜非为同类,不能教他。便只愿自己修为早日提升,好寻路出去这林原秘境,为雏鹰寻求修炼之法。 交代了雏鹰若干事项,徐子青再度打坐入定起来。 因已有《万木种心大法》法诀,徐子青也不矫情,当即修习起来。 第六篇若能修成,修为自然升至炼气六层,不过此法除却打通穴窍之外,还多了要与那融入丹田中种子沟通之事。于是徐子青就将灵气汇成一股,缓缓探入丹田漩涡深处,轻轻地与那种子接近。 才一碰到,那种子并不排拒,更有些熟稔之感,徐子青心中一喜,就缓缓将意识融入灵力之中,去与种子意识相触。 然而刚刚触到,尽管那种子并未有丝毫动作,却有一道大力犹如巨石扑面砸来!徐子青被震得头脑发昏,恍惚间似乎魂魄离体,霎时被吸入到不知名的黑暗之处去了! 进入后,徐子青便觉熟悉,四处伸手不见五指,然而身体似凝实似虚幻,与他往日里恍若幻梦时一般无二。 他此番虽被种子那庞大意识震动,却因不是其故意而为,没有晕迷,因而看到他手指上一点微光,随即己身随之而动。便忽然明白,前些时日并非做梦,而是不知是什么缘故,在入睡后意识昏沉、被吸入了储物戒指中了。 如同从前一般,徐子青踉跄前行,不过这回路途像是近了不少,没过多久,便见到了白衣男子的身影。 他仍是如同一座冰雪之山,又如寒潭之剑,端坐与这一片虚无天地之间。 徐子青明了,他自个此时乃是魂魄之体,这气势冰冷无比的白衣男子,应也是魂魄之体。然而他躯壳在外,男子则无,若是他未猜错,男子是鬼,他却是魂。 想明之后,他心里感激之意更甚。 即便不曾修仙,徐子青也知人之魂不能长久离体,否则三魂七魄一散,人躯便成死躯,人魂变为孤魂。 白衣人性情孤冷,本该嫌他碍事,却能屡屡将他魂魄驱出戒指,使他魂魄归体,如此恩情,非普通人情可比,不啻于活命大恩! 想定,他安静立于一丈之外,于男子动手将他送出前突然开口:“公子屡施援手,徐子青感念在心,不知该如何报答。” 许是他话中感激之意流溢,那白衣人终是略抬眼,理会了他一次。 “不必。”白衣人之音极是冷冽,如冰玉相击,无情无波,“既已重修,当稳固魂魄,出去。”便又是扫袖而来。 徐子青只觉魂体被一韧物卷起,继而整个人犹如腾云驾雾,不断倒退。倏忽间往后栽了数千数万里,便眼前一亮,投身于躯壳之中! 之后身体一沉,转瞬醒转。 此时徐子青依然是盘膝而坐,还未及多思那白衣人所言,便神魂一阵激荡,无数来自于妖藤种子的意识碎片纷涌而来! 28、吾名云冽 这一入定,就是足足三天三夜。 待从这状态中醒过来时,徐子青缓缓地吁了口气,不知是喜是忧。 他此时已知自己撞了大运,将乙木之精尽皆吸收,从此合他所习心法灵根,自然是易于进展,而妖藤种子也因与其相伴多年而自发融入,并不需多做收服,也无被这嗜血的种子吞噬神智之忧患。 然而也因此使妖藤彻底成了他本命之木,从此妖藤损则他修为损,妖藤毁则他修为毁,除非他不再修仙,否则便需得想尽方法,使妖藤成熟,才能行其他事。 徐子青又知,除却这一株本命之木外,若要使功法圆满,还得有九株次木,为拱卫之木,其余木者便皆为从木。从木听次木调遣,而次木随本命之木委派,终究对徐子青百依百顺。 他如今忧虑的正是妖藤,只因丹田处已有反馈,妖藤种子认主,近日里便要萌发,而它若要生长,非吸食活食血肉不可! 嗜血妖藤,要想使它早日成熟得用,自然是以修士血肉饲养最好,次之则为有修为灵智之兽类血肉,再次便是凡人俗肉。可徐子青到底不是修邪魔道之人,怎能将人命视为草芥?便是妖兽之辈,除非凶狠食人之类,他亦不愿因一己之私而大肆杀戮。 由此便有些为难了。 良久,徐子青尚且不能想到两全其美之法,又回想起自储物戒中出来前那白衣人所言,顿时苦笑。 先莫想那妖藤种子萌发之事了,单说这魂魄不稳,就是个大问题。 于是叹了口气,如今,还是一项一项地做罢。 十日后―― 湖底洞天中不分昼夜,四处灵气氤氲,生气盎然。 于一片芳草地上盘膝坐着个穿着单衣的少年,他头顶有一道青色洪流直直灌入,而少年神色肃穆,淡淡青气环绕周身,颇有飘渺之相。 过了许久,少年蓦然睁眼,眼里青芒一闪,衬得他整个人气息空灵,随即青芒内敛,少年微微一笑,便显得亲切自然起来。 这少年正是徐子青,他因白衣人提点,为防再度因神魂不稳而导致魂魄离体,便不再入睡,反而干脆长期入定,淬炼肉身,打通穴窍,便逐步将神魂稳定下来,魂魄也不会再私自脱体而出了。 也因如此,徐子青已然可以使用储物戒,他现下很是清楚,他曾以为的虚无世界正是储物戒中空间,漆黑一片乃是因他不曾在里面装有什物。如今既然他魂魄稳固,再要与戒中人沟通,便无需亲自进去,只消将意识沉入,便已可行。 想到便做,徐子青面含微笑,意识已穿越戒中空间,直达白衣人所在那一个石台前。 “徐子青冒昧打扰了。”他语声温和,只望不会惹得白衣人厌烦。 白衣人不曾抬头,也未张目,仍是面如冰雪 徐子青见他并未呵斥驱逐自己,心里也有喜意,便又道:“在下来此,实有一事相询。”他顿了一顿,确信这人听着话去,才续道,“这一枚储物戒乃是在下幼时捡到,前段时日意外认在下为主。尊驾既寄身戒中,想必此物曾为尊驾所有。不知在下若将什物置于其中,可会对尊驾有所不便?” 白衣人才开口:“并无,你可用。” 徐子青松了口气,虽说储物戒于他确有大用,也已算作他掌中之物,然而他多方蒙受白衣人恩惠,并不愿违逆其意。只想着若白衣人不悦,左右不过是不能用罢了,他亦可再寻其他法子。如今倒是他多想了。 他笑意更深,又实在欣赏白衣人风姿气度,忍不住就想与他结交,便是人鬼殊途,也不在意。 再者两人也算相识数月,徐子青以为亦不算太过唐突,便为自己鼓一把气,问道:“从此以后,在下与尊驾也算是比邻而居,在下……在下还不知尊驾高姓大名?” 此言一出,徐子青便有些忐忑。 他又想起此君便是为鬼尚有如此气势,想来生前更是不凡。他两世为人,头一回这般想交一个朋友,哪怕自知与对方相差远矣,亦想要试上一试。 因着紧张,徐子青只觉时日漫长,难以揣度。 后终是听着那一句话来―― “吾名云冽。” ? 林原秘境五年一次开放,这不开放的时候,秘境便藏在一处虚无缥缈间,使人不得其门而入。 可这一切对于秘境之内的众生来说,却无丝毫影响。 这一日,分明不是开放之日,却有一个穿着短打的少年站在林间,他衣衫上尽是补丁,却对着一片灵气氤氲的碧草指点着,口中喃喃,似在叨念什么。 忽然间,他身后一股厉风扑来,腥气四起,竟是一头足有两人高的铁甲猛牛! 此牛十分凶狠,它双目满是贪婪兽性,择人而噬,是将这少年当做了饱腹之餐,四蹄奔腾,两根犄角寒芒肃肃,正对其后背猛然冲撞! 眼看少年猝不及防、就要被捅了个对穿,少年却转过身来,伸出一只手掌。 说时迟那时快,少年掌心以极快的速度生出一缕白芽,转瞬见拉伸变长,乃是一根细细的藤蔓。 这藤蔓通体雪白,有如上好的羊脂白玉,极是柔美。然而窜生速度却是极快,几乎只在呼吸间便到了那铁甲猛牛近前,相当自如地缠了上去。 要说这藤蔓不足小指粗,并无叶片生长,原该是极脆弱、一绷即断的,可那铁甲猛牛却像是碰上了什么可怖之物,当即四蹄连踏,拼命挣扎,口中也发出哀嚎不止。 少年见状,一声轻叹,别过头去。 只见那白藤在铁甲猛牛上连缠三转,紧得勒进肉里,而后白藤上忽然染上一抹薄红,渐渐薄红变为绯红,直至深红发亮,犹如血色。 若是细看,当能瞧见铁甲猛牛皮毛渗血,丝丝沿四蹄落在地面,形成几个小小血洼。那白藤却悄然伸出前端,在那血洼里轻轻一触,顿时尽皆吸了进去。 不过区区两三息工夫,铁甲猛牛便悄然干瘪,最终只剩下一副骨架,一张毛皮……待将铁甲猛牛吸成空壳,白藤前端扬起,整个蔓身徐徐收缩,逐渐变短,没入了少年手心。 此时少年才转过头来,过去将牛皮卷起来收了,骨架则并不管它。 这少年正是徐子青,如今离那日他魂魄稳固时起,又过了有半年之久。妖藤种子于五个月前萌发,出体之窍被徐子青引至右手掌心的劳宫穴中,生得是娇小玲珑,玉雪可爱。 徐子青观它形貌,倒也喜爱,只是苦恼如何喂食。加之雏鹰重华也长有一尺多长、该遂它狩杀本性,他终是有所决意,便以自身不弱之灵力,穿破湖底漩涡而上,在秘境里去捕捉猎物。 初时因雏鹰习练捕猎之技,故而时常抓捕尚无灵智的鼠兔之类,自己一只,予徐子青一只。徐子青便将妖藤幼芽生发于手心,抵在那些个小型猎物身上,幼芽便尽情吸食,一日一只足矣。 而后妖藤日渐生长,发出细藤,此藤需日食数十鼠兔之类方堪满意,然则如此一来,那两类活物便遭灭顶之灾,到底让人不忍。徐子青明了乃是鼠兔之躯内血气不足、灵力更少,若要妖藤当真饱足,还是非得妖兽血肉不可。 不过妖兽亦有灵智,徐子青并不愿滥杀,才想了一个法子。 以己身为诱,于秘境中行走,若引来捕杀猎食的妖兽,定是食人之类,杀之并不可惜。若不来扑杀他者,自不会陷入陷阱,正是一举两得。 如此想好,徐子青便不再为难,虽因妖藤吃相血腥而有些不适,可只要不去细看,倒也渐渐习惯了。 今日妖藤食完铁甲猛牛,自然钻回它主人丹田里消化去了,徐子青微一扬头,打了个呼哨,天上便有一阵破空声响传来,羽翅扑棱后,一个重物落在他的肩上。 当日不足手掌大小的雏鹰,如今已是两尺多长,爪如精钢,喙如铁钩,正是精神抖擞。它身披一身黑羽,而黑羽之上,又有一层金翎层层叠叠,仿若墨石上镀了金子,耀目非常。好一派威风凛凛,威武雄壮! 这雄鹰抓住徐子青肩头,虽有力道,则并不伤他皮肉,显然是与他亲近,一串动作犹如行云流水,是驾轻就熟。 徐子青眼中也闪过一丝宠爱,轻声问道:“重华,今日可吃饱了?” 雄鹰侧头一声低鸣,很是欢喜。 徐子青便也笑道:“今日事毕,你与我回去,仍要好生习练。” 雄鹰自又是点头应许。 两人便走到湖边,徐子青将雄鹰收入储物戒中,登时周身灵光转动,将湖水辟于身外一分处。他又极快划水,寻到漩涡一跃而下! 漩涡里旋转之力甚强,徐子青定住身躯,急速下落,终于安全落地,快步回到洞天之内。 才进得,他便将雄鹰放了出来,这鹰拍翅在空中一阵扑拍盘旋,踉踉跄跄的又让徐子青一阵好笑。他这般也是难为了重华,储物戒中不能放入活物,否则一时三刻,即窒息而死。总算徐子青速度颇快,才让这雄鹰只是憋得狠些,并无大碍。 过一会儿雄鹰一个振翅,飞到一株稍高的树杈上歇脚,徐子青微微笑过,重又入定起来。 29、对弈 转眼五年。 洞天里,树荫之下搭建了一个草棚,棚中有一个木制棋盘,上边纵横捭阖,摆了好大一片的两色棋子。 棋盘左边坐了个只着单衣的少年,约莫有十七八岁,气质如同玉石藏于溪中百般冲刷,温润圆融,不带半点棱角。他手里拈了一枚棋子,为淡色石子琢磨而成,正凝神思忖。 他对面坐着一个白衣男子,身形似有若无,气势却极锋利,正如一柄利剑冲天而起,然而神气却正,更有一股凛然杀意隐于其双目之中,又汇于棋局之上。 两人之间气氛平和,虽在手谈,却未有箭弩拔张之感,种种战局都在棋盘,并不僵持。 白衣男子微微阖目,静默不语。 单衣少年苦思良久,终是放下棋子,笑道:“云兄,我又输了。” 白衣人音色极冷:“你无杀意,而我有。” 单衣少年笑意不变:“云兄招式精妙,气魄锋锐,在下甘拜下风。” 白衣人抬眼,那棋盘上棋子便纷纷凭空而起,分作两股落在两个棋罐里:“还对弈否?” 单衣少年一摇头:“不了,重华想必等得饥了,妖藤也该捕猎进食,我出去一趟。” 白衣人神色冷肃:“妖兽伤人,当杀则杀,勿须怜悯。” 单衣少年笑叹:“是,云兄告诫,在下谨记于心。” 白衣人便不再说话,转瞬间身形消散无踪。 徐子青垂头,笑看左手小指上那储物戒,伸手抚了抚,站起身来。 在此隐居数年,徐子青除却修为大进、已有炼气七层外,最大的成就怕就是与戒中白衣人相熟了。 尤记那一日徐子青得知云冽名讳,自此便将他当做一个友人,恰湖底寂寞,少不了便去寻这友人说上两句。因云冽性情冷漠,徐子青并不时常打扰,然而云冽对他虽不亲近,似也并不反感,久而久之,便也应他几声。 之后徐子青方知云冽并非只得困于戒中,亦可现出身形。他偶尔兴致一来,便精心打磨棋盘棋子,邀云冽一同弈棋,十分逍遥。 如今与云冽熟悉起来,徐子青越发觉得云冽性情极好,能与他为友,实乃平生幸事。不过云冽杀性颇重,倒让徐子青有几分无奈。 与云冽告别,徐子青便同往日一般,自湖底逆漩涡而上。数年下来,徐子青练得一手好水技,倏忽间就上了岸去。 刚理了一下衣衫,他忽觉有些不对。 这秘境之中,似与往日大有不同…… 他掐指一算,原来又是五年一度林原秘境开启之日,怪道多了许多人气。徐子青放出雄鹰,一人一鹰都更加小心行事。他才炼气七层的修为,遇上了那些世家的优秀子弟,极可能不是对手。 走不多远,就听到人声。徐子青暗道,真是运气不佳,便藏身树后暗暗观察。 果然前方走来两个女子,都是长裙飘飘,容色动人。徐子青见到,心中一动,这回可是遇见了熟人。 原来左手边那位,身着一条紫色长襦裙,头上云鬓高挽,神情冷傲,正是那天之骄女徐紫棠。她身上灵光湛然,身姿脱俗,徐子青将灵力聚于双目,以灵识极快一扫。 炼气六层。 徐子青于百草园中打杂时,也听人说起过徐紫棠之事。都言道此女为一粗一细双灵根,资质同她兄长一般,皆为上等。徐子青本人是细单灵根,资质按理也是上等,不过上等与上等之间仍有差距,那单灵根便是再细,总也要强过双灵根。 不过徐紫棠进境也是极快了,他与她才五年不见,她已然晋了一层,可见修行刻苦。徐子青误食乙木之精,也才比她略多一层修为而已。 虽对此女颇为赞赏,徐子青却不愿现身徐紫棠面前。此女当年与他有数面之缘,而修士素来过目不忘,若是将他认出来,他便还要回去那徐氏宗家里,实在是非他所愿。 想到此,徐子青更是敛息屏气。因他在树后躲避,便能将己身之气与木气相融,不使人发觉,也是《万木种心大法》的奥妙之一。待他修行日久,还有更多妙法,可一一施展出来。 徐紫棠果然没有发觉,与她密友一同往前,全然不曾往树后多瞧一眼。 待两人走远,徐子青方现身出来。 这《遁木敛息诀》果然有用,只是他熟悉之日尚短,还要更加勤奋修习。至修得圆满时,即便遇见生死强敌,但只要有一草一木在,都能觅得一线生机。 秘境中人多,未免与人冲撞、惹来祸端,徐子青原该返回湖底洞天,几日后再出来。然而他心思却有一动,林原秘境五年一开,他若要出去,这回便是最好的时机。他原本便是徐氏之子,若要蒙混过关,兴许也有法子。 这般想定,徐子青抬步就走。 平日里不觉得,今时秘境里人多,才有所感。原来那些妖兽每逢开原之日,都先要躲藏于山谷石洞之中。往常争夺不休者也消停下来,更有那些凶暴嗜人之类隐匿于阴影之中,只待人来,便要大快朵颐。 虽秘境中多有珍贵之物,可每逢五年就任修士进入其中,未尝也不是给这些妖兽沾一沾修士血气。所谓天道平衡,不偏于人,亦不偏于兽。 如此想来,徐子青若有所悟。 正在顿悟时,忽然一股血腥之气传来,将他所思打断,方才那些许灵光,也转瞬消失了去。 徐子青还来不及惋惜,已然听得猛兽咆哮,亦有喝骂之声。难道有妖兽伤人?他不及多想,先运灵力飞掠而去。 喧闹声正在前方不足十丈处,是一个陡坡,下方围成谷地,另三面皆是环山,若是陷在其中,显然难以逃脱。徐子青将将停在坡顶,却没有贸然下去,而是同样站在一棵树边,低头去看。 谷地里正有三人,其中一名是一条壮年大汉,修为有炼气七层之多,面相有些眼熟。他将一个少年护在身后,一柄金色飞剑悬于面前,上下翻飞,正与另一赤色飞剑周旋,你来我往,铿铿锵锵,交鸣之声四起。 那赤色飞剑的主人是一位二十多岁的世家公子,穿的是灵丝织就的蓝色法衣,玉面薄唇,俊逸非常。然而此人眉眼间却带一种郁气,并非光风霁月之人。他身侧更趴着一头黄色猛虎,吊睛白额,身负一对肉翅,乃是他收服的妖宠,名为双翼飞虎。方才徐子青所听到的猛兽咆哮之声,便是它口中发来。 徐子青暗用灵识扫过,少年面相稚嫩,像只有十五六年纪,修为不弱,却只炼气四层罢了。这世家公子修为却有炼气六层,不过有这一只妖宠在侧,身上法器又是众多,反而在这里占尽上风。 只听这世家公子冷笑道:“徐成武,速速将徐子迢交出来与我杀了,本公子还能饶你一条狗命,不然今日你等便都喂了我的宝贝儿罢!” 他说时一抚虎头,那虎也昂头一啸,很有些威吓之意。 那大汉却怒道:“你田夔是个什么东西,老子一伸手就能捏死你,还敢在此大放厥词!” 那田夔语带讽刺:“若平时本公子与你狭路相逢,又无宝贝儿在身边,还让你三分,如今天时地利皆遂本公子之愿,你便再如何多逞口舌,也救不了徐子迢性命!” 徐成武一凛,知晓自己的意图被人看穿。 上一回入秘境时,因田家跋扈,他一手臂险些被斩,后幸有筑基高人赐下一枚生肌丹,才无大碍。只是这五年来一心要将手臂蕴养如昨,费了偌大工夫,修为并无多少进展。 那田夔却很不同,他本身亦同田亮一般,也是田塍之子,且勿论见识素养,都远胜田亮,年岁却还小上许多。上次不曾进来,只因正在闭关突破炼气六层之际,五年下来,修为已在炼气六层巅峰,再加上那一只妖宠,更是绝不好惹! 如今徐成武若是独自遇见田夔,并不惧他,只是还要护住徐子迢,便束手束脚了。他本想激田夔一激,田夔却极冷静,并不上当,让徐成武不禁心沉。 田夔不管徐成武如何去想,当即竖起二指,将指尖咬破,一声:“咄!” 那两滴艳红鲜血霎时扑上了赤色飞剑,发出“哧”地响声,便使剑身上更多一层血色,顿时热浪滚滚,扑面灼人! 徐成武大惊,以精血淬剑,剑威力定然要翻上一倍,他未尝想到田夔为除去徐子迢,竟如此狠辣。当时也顾不得其他,也咬破指尖淬于剑上,与田夔赤色飞剑相搏! 然而他速度到底是慢了一慢,那赤色飞剑又为火属,威力高于徐成武金属飞剑,且五行相克,更是压制于它。不多时,那金色飞剑便节节败退、左支右绌。 徐子青看了这半晌,心中也有决意,便伸出右掌,五指指尖簌簌窜起细细草茎,转瞬织成一张面具。他将其往脸上一抹,随即飞身而起,跳入战局之中。 30、救人 那徐成武正与田夔相斗,他因棋慢一招,一时被压得死死,偏生后面还护着一位修为不高的少年人,自然更难出头。因此心中愈发焦急,若是再这般苦撑下去,且不说他灵力消耗甚巨、不能及时弥补,恐有油尽灯枯之危。单说那一头还在虎视眈眈的嗜人妖宠,便足以使他万分忌惮了! 然而就在此时,忽然天降一人,落在徐成武面前。他脱不开手来防备,却已见来人抖手打出一蓬青光,直冲那田夔而去。 田夔没料想半路有人杀出,原在操纵飞剑,此时不由得被扰了步调,立时祭出一面小小圆盾,挡于面前。只听“笃笃笃”一串爆响,田夔扫眼去看,竟是一丛草刺,全打在那圆盾之上。 圆盾上灵光一闪,草刺簌簌落下。不过即便草刺并未伤到圆盾,但既能穿透圆盾防护,也实属不凡。田夔看向那戴了面具的来人,只觉他灵力虽然高强,但穿着简陋,不像是他们五大世家中人。不过这林原秘境非五家中人不得进入,此人身份该无疑虑才是。然而不知此人是哪一家的,却在此阻碍他。 他面色不变,只喝道:“我田家在此办事,闲杂人等还不速速退开!” 可来人却道:“你伤我徐家之人,我岂能袖手旁观?” 早在五年前徐田二家便是撕破了脸皮,如今竟似矛盾加剧,连表面平和也不能维持。在这秘境之中死无对证,田家与徐家,居然有你死我活之势。 徐子青虽于五年前已被徐氏抛弃,可到底欠徐家一份养育之恩。且那一次主凶实属田家,如今遇见田家要杀害徐家之人,便不论与徐家的血脉之情,也要报田氏险些杀身的仇恨。 田夔却眯起眼来,此次进入秘境的徐氏子弟,田家早已心中有数,这人他并不知晓,可见对方起意要隐瞒身份。只不知他是孟家、魏家还是罗家之人? 徐成武也正疑惑,他所想与田塍差不多少,不过既然有人相助,他自然不会寻根究底。 因徐子青横插一手,徐成武连连在飞剑上淬了几口精血,使其光华大涨,霎时也喷出一道道庚金之气,与田夔飞剑所放热气相撞,渐渐将方才差距缩短许多,一时不分轩轾起来。 田夔眼见徐成武就要咸鱼翻身,心中不悦,厉声道:“既然你不知好歹,本公子也不必客气了!”他一说完,在他灵虎头上拍了两拍,说一声,“去!” 就见那双翼飞虎长啸一声,扇动双翅往徐子青方向扑来! 徐成武立时大叫道:“小心!” 转瞬间,破空风声已在头顶,徐子青嗅到虎口腥气,再若有一刻迟疑,便将葬身虎腹之中! 徐子青少有临敌经验,好在数年来在秘境里也曾与妖兽周旋,此时倒也不慌。他抬手在右掌上一抹,便抽出一根似碧非碧、似青非青的木棍来,前端锋锐,而柱身浑圆,被他擎在手中。 只见徐子青一个弯腰,将整个人蹂于虎腹之下,另一手却将木棍上扬,锐处恰对虎腹挑起。若这灵虎当真扑了下来,便要被刨开肚腹,死于非命!那灵虎已有灵智,当即翅膀一扫,空中一滚,落在了数尺开外。 然而双翼飞虎到底凶猛,自主人下令之后,当即缠住徐子青,扑杀撕咬,直欲将他吞入腹中。徐子青因防备旁人,并未唤出嗜血妖藤,而是一心以其收服的从木化出武器,与灵虎对战。 既是飞虎,自能翔空,灵虎见久持不下,又唯恐主人怪罪,当时便飞了起来,跃至徐子青头顶,双爪猛然向下,就要将徐子青撕成碎片! 徐子青微微皱眉,足下青光闪烁,生出两枚蒲扇般巨大叶片,托了他的脚底,侧身躲过灵虎飞爪。 于是一人一虎便将战场摆在了半空,徐子青脚下叶片乃是以乙木之气催生的悬空草主叶,虽有浮空能力,时间却不能长,且并不算灵动,与灵虎天生双翼相比自然远远不如。由此徐子青也只得加快步调,以求速战速决。 到底还是不擅争战,徐子青与灵虎僵持,是你奈何不了我,我亦奈何不了你。双翼飞虎愈战愈勇,徐子青见它愈发凶戾,恐到后来神气为其所慑,立时收回木棍,双掌伸开,双臂一推,放出无数针叶。 针叶根根犹如钢针,又随徐子青心意运转自如,立时将双翼飞虎团团围住! “噗噗噗噗噗――”不过眨眼间,就将它活活扎成一个刺猬! 这双翼飞虎也并非好相与之物,一声虎吼后,当即周身火光一闪,针叶霎时化作烟尘。 灵虎烧化针叶,便再去寻那让它浑身刺痛之人,才察觉头上风起,刚欲振翼,就有一道凌厉之气自上而下,直直刺入它的脑中! 顿时剧痛无比,灵虎发出一阵惨嚎,虎目之中鲜血汩汩而下,遍体生红! 原来是徐子青效仿灵虎方才所为,以针叶将其扰乱,随即再度幻化利器,从上空突袭了!这飞虎一路挣扎一路下坠,哀吼不绝。 短短两息工夫,双翼飞虎渐渐没了气息,落在地上一个轰响,随即微微抽搐一瞬,便彻底死去了…… 徐成武大喜,连其飞剑上灵光都更亮几分。若无这妖宠虎视眈眈,区区一个炼气六层的田夔,还不能将他逼迫。 反观田夔,却是心中大恸。这灵虎与他一同长大,主宠情谊非同寻常。此番他特意将它带来,乃是为了让它多飨血食,没料到却让它送了性命。如此心中更是发狠,誓要将徐成武等人一并杀死,绞成肉酱以祭祀双翼飞虎英灵! 这般一方士气大振,另一方仇恨更深,越发斗得激烈起来。徐子青落地,将灵光收敛,再观一番战势,心知徐成武徐子迢两人没了危险,便不多做招呼,转身离去了。 徐成武欲要呼唤,但□不得,最终也只能作罢。 且说徐子青往另一头走去,面具却并未取下。他思索一番方才与灵虎之战,自觉颇有收获。 这数年来在秘境之中,徐子青虽并未收取次木,却为图自保,收了十数种可用从木。譬如足下催生的悬空草叶片,可使他在没有飞行法器之时短暂浮空;再譬如那掌中木棍,乃是一种千年钢木淬炼,硬度堪比上品法器,亦是炼器之材;又譬如针叶乃钢木之叶,草刺乃万华草之刺,亦皆为炼器良材。 方才一番使用,乃是徐子青与修士第一战,虽不算完美,倒也过得去。如此在心中将错漏处、败笔处、力有不逮处一一寻思,他方才满意。 自省过后,徐子青便分出一半意识,沉入储物戒中,呼唤友人。 云冽并未现身,只在戒中说道:“所择从木尚可,然则不够利落,当多作揣摩,更进一步。” 徐子青听得,微微一笑:“是,自听从云兄教诲。” 云冽虽为魂魄,对战之道却胜徐子青百倍不止。勿论选取从木,亦或是平日修习,徐子青都多蒙云冽指点,也因此除却单单增强修为之外,还能有如今这般自保之力。故而每逢与妖兽对战后,徐子青都要请云冽点评一番,云冽在戒中有所感知,且不吝教他,如此下来,徐子青对云冽越发钦佩尊重了。 两人说了几句话,徐子青便又往前走。 开原之日共有三天,他需得在这些时日里寻得出去秘境之法。左思右想后,他忆起当日进入秘境时,乃是有一个光罩穿破虚无,将众人送来。据说此罩以各家血脉辨认,以防有他人用易容之法,混淆其中。只可惜徐子青只得入而未曾与其同出,却不晓得众人又是怎样出去秘境。转念想来方法也该相差不大,他确是实打实徐家之人,想来并不难混。 思忖得了,徐子青仍是谨慎。他见徐田两家如此争锋,恐怕还有旁的波折,并不能掉以轻心。 正此时,方才去觅食的雄鹰归来,扑棱棱落在徐子青肩上。 许是血统作祟,重华鹰如今仍未成年,也未生长多少,形貌与五年前一般无二,然而灵智却越发明慧了。 云冽性情虽冷,学识却极渊博,便予此鹰一部妖兽炼体之法。重华鹰得之,苦修不缀,如今那钢爪铁喙之力能穿山裂石,极为厉害!而徐子青与其沟通,也早非先前那般揣测难明,他但只消对其做一个眼色,重华鹰便心领神会,默契非常。 重华鹰低头下来,任徐子青摸了摸它头顶,眼中颇有依赖之色。 徐子青则笑道:“吃饱了也莫要偷懒,再去飞一飞罢。” 重华鹰当即展翅,疾飞而上。 徐子青笑意不变,之前心中那一点沉重,也霎时消隐无踪了。 31、百损丸 接连两日,徐子青常见徐田两家之人互斗,或争夺灵物,或彼此挑衅,竟都是出手狠戾,一副你死我活的姿态,想来两家局势果真是僵到极处,再无回缓可能了。若是徐家先行出手,徐子青便由他们斗去,而若是田家首先找茬,他就免不了插手帮徐家一帮了,不过未免麻烦,他仍是戴着面具,除非修为在筑基以上,否则并不能看出他的真容。 幸甚,这些时候而来,徐子青不曾遇得筑基期人。筑基以下者,便是灵力浑厚他不能及,他也能躲避开去。 有惊无险,转眼到了第三日。 争斗愈加剧烈,那田氏子弟好生大胆,因着在秘境之中,非但徐家之人难逃其贪欲,便是其他三家,单单遇上田家人,也要被杀人夺宝,十分恶毒。 徐子青虽也救下数人,可亦有修为极高、他打他不过者,便只能见对方扬长而去了。一时之间,他颇觉疲惫。 秘境之中早已血腥遍地,比起往年都要残酷三分。徐子青才刚刚救了一名刚有炼气五层的徐氏子弟,此子胡搅蛮缠,非要看他真容不可。徐子青不胜其烦,干脆抛了他,使草遁之术飞快离去,一直来到边上一处山坳前。 此处甚为荒凉,灵草灵物皆难得见,因而甚少人来。再不过半日秘境便要重头关闭,徐子青只想在此歇息片刻,随后就去寻一个徐氏子弟聚集之处,隐蔽等待。若是待要出去,再随机应变就是。他想道,最不济也便是身份暴露,到时少不得假意应允,直等出去秘境,再寻个机会遁逃就是。 如此想了,徐子青便不再慌忙,安心打坐调息起来。 几日打斗,虽说穴窍仅仅打通一二罢了,收获却是颇多。因多方与人对战,于灵力运转、于术法转换皆更为熟习,再不如往日一人独练时那般生涩。不过嗜血妖藤三日未用血食,很是蠢蠢欲动一番,如今这妖藤已长出五条藤蔓,一旦使出,甚为招摇。它嗜血之性不改,可徐子青却不再是五年前的徐子青,他修为大进,对《万木种心大法》也更加熟练,尽管藤蔓更多,压制之力却比从前还要胜出几分,使它们能安分守己,不胡乱伤人。 嗜血妖藤乃上古异种,愈是成长,愈是厉害。此时尽管被徐子青压制至此,但筑基以下的修士都能尽它飨食了。筑基修士要与它过不去,它也能阻个一阻、拼上一拼。徐子青有此物傍身,虽是多了一项保命之能,可它毕竟太过凶猛,长久下来,亦不知是福是祸了! 沉心调息片刻,徐子青照旧将意识沉入丹田,与妖藤微弱意识相接。 果不其然,才不足片刻,那意识中便传来细细委屈之意,似如幼儿,十分可爱,而那意识中又有嗜血之心,使一点狠意急上心头,颇有一番冲击。 徐子青不慌不忙,慢慢传去一股安抚之念,那微弱意识先是欢喜,又闹起别扭,随即在安抚之念仔细缠绕之下,渐渐重又欢喜起来。这便是成了。 这般接触数年来也不知有多少回,初时徐子青还是懵懂,对不解之物有些许避讳警忌,可接触多了,他也知妖藤意识不过刚刚生出,正一片空白,所谓嗜食血肉俱是本能,实在无须太过戒备。且妖藤与徐子青已为共生,徐子青为主,妖藤为仆,徐子青便将妖藤之灵智当做婴孩,细心教导。如此这一人一藤之间,默契也磨合得越发好了起来。 安抚了妖藤,徐子青正待汲取天地灵气,循环奇经八脉、四肢百骸,将灵力多加淬炼,不料外界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使他留于体外的意识一动,随即醒了过来。他已然到了如此荒僻之地,不料竟还能遇见人来。 想一想,徐子青还是站起身,往那发声处走去。也罢,虽说他已然不愿多事,到底也算有缘。还是去瞧一瞧罢。 于是他便往西北方向走了数丈,那声音越发清晰起来,原来是一个男子语出猖狂,另有女子呵斥之声,似乎耳熟。 徐子青略停下步子,伸手拈出一枚芭蕉似的叶片,往周身一裹。顿时整个人影影绰绰,变得犹如化在风里一般。唯有细看,方能看出有一丝不妥。 也是凑巧,徐子青才走到一片树林边,就见那里空地上,有一黄裙女子,于身后拍向紫裳少女脊背。紫裳少女立时吐出一口血来,白着脸倒在数尺开外。 对面那男子生得有几分英俊,见状笑得越发狂妄,眉眼之间更有淫邪之意。 见及此,徐子青不知该笑该叹。 这三人之中,有两人他都是识得。其中被暗算的紫裳少女便是徐子青躲避唯恐不及的徐紫棠,狂妄男子则是多年不见的田氏田亮,而那黄裙女子,徐子青也略有印象,乃是三日前所见与徐紫棠亲近之密友。此女该也是徐家之人,却不知为何在徐紫棠背后暗施毒手! 可怜徐紫棠太过信任黄裙女子,身边并无其他修为高深者保护。倒也是,以她炼气六层、黄裙女子炼气七层的修为,在秘境里不说横着走,基本安全也是无虞。这田亮也不过炼气七层修为罢了,他拦在前头,徐紫棠并未如何在意,只是将后背暴露给黄裙女子,此女突然背叛,才让徐紫棠照面之下,便伤得如此严重! 徐子青见那二女之间气氛诡谲,想必纠葛复杂,有些犹豫。在这等情形之下,他并不知该是否该插上一手。 思忖一番,他便决心先稍待片刻,看事态发展再作计较。 只见那田亮极是嚣张,眼见徐紫棠受了重创,便击掌笑道:“紫芊姑娘好手段,田某在此多谢了!” 黄裙女子温婉一笑:“也是适逢其会。”又道,“你我不过互相利用,当不得田少族长这般多礼。” 徐紫棠被那一掌灵力打入体内,大肆破坏经脉,使她不能蓄力。她也倔强,强忍剧痛,转向那黄裙女子,怒声问道:“徐紫芊,我敬你是我未来嫂嫂,素来对你亲近,你却如此卑劣。平日里你与我交好,难道竟全是假的么?” 徐子青一怔,难怪徐紫棠如此信重徐紫芊,原来此女乃是徐紫枫未过门的妻子,过不多时,便该是一家人了。 徐紫芊与她四目相对,笑容却渐渐消失:“徐紫棠,我虽说就要成为徐紫枫的妻子,可在他心里,却只有你这一个妹妹最为重要,让我如何能够容忍!” 徐紫枫乃是如今徐氏子弟第一人,未曾筑基时便已然势不可挡,徐氏若要将此子牢牢把握,定然要在族中为他寻一个妻子。 而徐紫芊亦是同辈中出类拔萃的女子,同样上等的资质,只比徐紫枫略大一岁罢了。她平日里极为刻苦,出落得美貌动人,为人处世更是落落大方,若干同龄徐家女子中,她便拔得头筹,与徐紫枫定下婚约。 然则徐紫枫徐紫棠兄妹虽为天才,却自幼失怙,兄妹间感情极好。这徐紫芊看来宽容温柔,实则心胸不大,她早已对徐紫枫芳心暗许,自然便将徐紫棠百般看不顺眼了。 徐紫棠闻言,更是怒意盎然:“诡言巧辩!兄长爱护于我,乃是亲情使然,你既要嫁于我的兄长,于我自是长嫂。所谓‘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你不怜惜我便罢了,却以此借口行狠毒之事,实在配我兄长不上!” 徐紫芊秀目一冷:“姑且任你说嘴,左右你不能活着出去这秘境。到时我自有法子让紫枫信我,就不消你在此担忧了。”她说罢,往田亮那边看了一眼,道,“田公子,时辰不早,你尽可消受。” 田亮笑得是意得志满,看向徐紫棠时,再不掩饰眼中□:“徐紫棠,你自以为高人一等,不仅在徐氏宗家消遣本公子,竟还敢拒绝本公子的求亲,让本公子在父亲处大大丢脸。今日岂不还是落在了本公子的手中?快乖乖地给本公子把阴元交出来罢!” 他话音一落,掌中折扇一挥,便生生斩断了徐紫棠胸口裙带,露出她淡紫色的抹胸来。 徐紫棠大惊失色,她没料想这卑鄙小人对她竟有如此肮脏念头,慌忙调动体内灵力,想要反抗。然而到底经脉俱损,不知徐紫芊用了什么法子,让她全身都没有半点气力。 徐紫芊冷笑:“我借一掌之力,将百损丸化成粉末,打入你的体内。不出一时三刻,你所有经脉便要尽毁,就莫要再抱侥幸之念了。” 徐紫棠听得“百损丸”三字,顿时陷入了一片绝望之中。 这种丹药最是阴毒,它入了体内,她的经脉当真就要全废了……她狠狠看了徐紫芊一眼,又恨毒地看向田亮。 那田亮满面春风,抬手又是将折扇挥了两挥,而徐紫棠的内衫,也被他玩乐般地轻轻划开…… 32、淫恶者 徐紫棠羞愤欲死,气得是胸口起伏。那一抹酥白渐露,映入田亮眼中,让他登时是喉头干渴,口水连吞不止,更有那即将把天之骄女压在身下的快意!徐紫棠见状,如何还不明白?她晓得今日是逃不过去,恨不能自爆丹田,便是身殒,也绝不让这两人得逞!偏生百损丸效力实是太强,连累她竟连这一点心愿,都不能达成…… 却听徐紫芊淡淡说道:“田公子,夜长梦多,你还在这里玩耍作甚?快些动手罢!” 田亮也是忍耐不住,眼见就要扑上,那徐紫芊后退数步,竟像是要亲眼看着他如何糟践徐紫棠,真真蛇蝎心肠。 徐子青原还在犹豫,此时却不能再犹豫了。方才他听两人所说种种直令人发指,他怎能任徐紫棠清白为这奸邪之徒所毁?更莫说那田亮提起,要夺取徐紫棠阴元。这女子阴元被人强行夺取,既损寿元、又伤根基,自身的仙途也不长矣。 想到此,他当机立断,抬手放出一条青索,趁徐紫芊、田亮两人不备,就缠在徐紫棠腰上,将她一把拉来,安在身后。 徐紫棠绝处逢生,那两人则是猝不及防,一时怔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皆运起灵力,往青索来处看去。 两人只见到一个衣着简陋的少年修士,手持一柄似木非木、似金非金的棍状法器,正把徐紫棠护住。只是这少年脸上戴着面具,却不能让人看清楚样貌,唯独那一身从容静雅的气度,使人印象深刻。 眼见到嘴的鸭子飞走,田亮自然不悦,当即喝道:“哪来的野小子,也敢坏本公子的好事?快些将人交换与我,不然小命堪忧!” 徐紫芊自恃身份,并不怒骂,而是温言劝道:“公子修为虽然不错,我二人却也不差,若是动起手来,恐怕反而是公子……”语中有未竟之意,话锋却又一转,“不过是误会一场,不如公子就此离去,也以免伤了彼此和气。” 徐子青叹了口气:“我既来到这偏僻之处,原就是不愿多事。只是事在眼前,实不能视而不见。” 徐紫芊本就只是为防夜长梦多,见徐子青不识抬举,顿时也冷下脸来:“公子这是一定要与我二人作对?” 徐子青微微一笑:“当真抱歉。” 那田亮早已不耐烦:“紫芊姑娘,你跟这小子说什么废话?你我一起还怕他不成!”又道,“好小子,吃我一鼎!” 说完他打一个手诀,已有一方三足鼎从天而降,那威压极盛,犹如一座巨崖自天砸下,就要将徐子青镇压! 徐紫芊也恼了徐子青,抬手打出一块云帕,那帕子于空中突然增大百倍,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从下方横卷而去。 鼎如山压,网如横流,眼见就是八面封锁,徐子青一介少年,似就要被困在其中,被打砸而死了! 徐紫棠虽不知为何有人来救,却很是庆幸,此时见徐子青遇险,心中竟比他还要急切三分。若是徐子青落败,她也在所难逃。 她便连忙开口:“那鼎乃是中品法器,名为‘镇山鼎’,使出来有一山之力,极是厉害。云帕则为‘天罗地网帕’,亦为中品法器,能封锁四方八位,若被它堵住,便要将一身灵力泄入其中,再难动弹!这位公子,切切小心!” 徐子青闻言,也晓得是逃脱无门,劈手就打出一串青光。正是那绿莹莹的叶片犹如刀锋,灵光吞吐,在他两个周围环绕一圈,形成一个箍子,堪堪将那云帕抵住。 这云帕本是要卷住徐子青,却被顶在两尺开外,不得继续压缩,而徐子青头顶也窜出数条青索,正如弯弓向下弯曲,将将把镇山鼎扛住,不使它当真砸到头上去。 因两件法器都要细心操纵,徐紫芊与田亮虽是惊异徐子青仍有防御之力,却脱不开身,不能大下杀手。 徐紫芊恨得咬牙,不想徐紫棠运道如此之好,竟到这地步还有人来相救!她此时心中更有焦躁,若真让徐紫棠逃脱,她这妄图杀害她的祸首,莫说再嫁给徐紫枫了,恐怕就要被他一剑斩杀! 田亮也是不满,他觊觎徐紫棠久矣,好容易有这一个机会,谁知半路杀出这么个人来,着实令人生恨。 当即加了两分灵力,愤然道:“本公子倒要看看,你这小子能耗到几时!”又说,“紫芊姑娘莫要吝惜气力,你我两人对上一人,难道还能让他逃了不成!” 徐紫芊转念一想,也是这个道理。虽说他们三个修为相仿,可毕竟是呈二对一之局,就算是拼着损耗灵力,这新来的毛头小子也不能对手才是!如此按捺下心里不安,也更释出许多灵力来。 那方徐子青确是消耗极大。中品法器威势赫赫,极是不凡,他身处二人威逼之中,更是如陷囹圄,难以周转。好在青索与叶片俱是从木,与他心灵相通,倒比徐田二人少了些心神之耗。 于是他便还能与徐紫棠说话:“紫棠姑娘,不知你可有灵药解你之危?” 徐紫棠苦笑道:“并无。百损丸乃禁物,原本就极难炼制成功。解药便更是千难万难,我哪里会有。” 徐子青略为沉吟,这百损丸他知道一些,左右不过是以对经络有剧毒之物经烈火炼制,将毒性更趋剧烈迅猛,但只消入体,便以极凶狠的速度肆虐,以伤筋断脉,损人元气,毁人根基。归根到底,仍是将经脉的生机断绝,才有此表现。 这般想想,或有一法子可行。 他便说道:“紫棠姑娘,若你肯信我,便莫要抵抗。” 徐紫棠虽不信此人能解百损丸之毒,却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当即应许:“我自然信你。” 徐子青一笑,伸手捏住徐紫棠脉门,徐紫棠手腕一颤,却不曾退缩。 下一刻,便有一道温顺宽和的灵力顺脉门直入经脉,徐紫棠立有所感。那灵力犹如涓涓细流,并无半点霸道之意,而平和之中又有一种勃然生机,但凡所经之处,就有草木生发、春拂大地之感。 这、这是极精纯的乙木之气!此人究竟是何人?分明才炼气七层的修为,灵力居然如此生生不息、醇厚浩然。 徐紫棠立时有些惊疑不定,这一股气流毫无杂质,纯而又纯,乃是她前所未见。她自身也是个见多识广的天之骄女,又有妖孽般的兄长在前,可即便是他两兄妹,于修行时,除却主修的灵力属性之外,经脉中也难免有旁的五行之气掺杂其中,这就是因双灵根之故。饶是一粗一细,那细的灵根,也并非丝毫没有影响。待修行到更高层次之后,难免就要以各种法门将多余杂属剔除体外,故而灵根越纯,修行越快。 此人灵力如此纯净,难道是单灵根?可单灵根者已有千年不曾出现,若是当真哪一家有了这等天资纵横之人,她又岂会不知? 一时不及多想,乙木之气顺经脉毁损处细细流过,使其自动修补,逐渐唤醒其生机来……短短数息工夫,徐紫棠已觉得有所好转,原本沉淀在丹田之中不能调动的灵力再激起时,经脉也不再那般刺痛了。 徐子青见徐紫棠脸色好转,不由问道:“如何?” 徐紫棠心中略安稳几分,便道:“着实有效。” 徐子青就有一喜。乙木之气最是能够疗伤,他头回用来,难免忐忑,幸而有用。徐紫棠比他更为欢喜,她遭此大难,虽有人相救,然而失去灵力的修士便如无根浮萍,无处落脚。现下眼见灵力恢复有望,自然自觉有所依傍。 两人这一番举动落在了徐紫芊与田亮眼中,是极为刺眼。尤其徐紫芊,见徐子青捏住徐紫棠脉门,更是语带讽刺:“我倒说这位公子为何不走,原来是看中佳人,只是莫要救美不成反没了性命才好!” 徐紫棠素来高傲,听得此话,俏脸登时气得微红,说道:“你当谁都有你这般下作的心思。”这时她看清徐紫芊此人品性,自然不会再让她做她的大嫂,还要与她你死我活,言语上的来往,便不愿让她讨了好去,“也不知你是何时与田家贼子搭上,这等的‘自尊自爱’,我兄长果然不敢高攀。不如你自嫁了田亮,也成就你们一双两好的美姻缘!” 徐子青默然无语,这女子之间唇枪舌剑,当真比男子间打打杀杀更有硝烟。他是招惹不起,还是赶紧多予徐紫棠一些乙木之气,使她恢复战力给他帮手正经。 田亮见二女吵将起来,镇山鼎又不能压死对手,十分不耐,立时喝道:“吵嚷什么?时间不多,本公子还要拿她受用,哪有这工夫听尔等口舌之争!退下,看本公子出手!” 33、剑气杀人 徐紫芊应声后退,不过那云帕法器却未收回,仍是运足灵力不断压缩,企图将削掉那些莹绿叶片,将徐子青两人生擒活捉! 田亮喝退徐紫芊后,伸手在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瓷瓶,咬掉塞口,便将里头一粒丸药吞入腹中。随即他神色一变,额头上青筋隆起,脸色也涨得酡红,整个人气势就是一个暴涨,霎时间似乎修为也上升一层,有了炼气八层的修为! 威压变化,众人如何不能发觉?徐紫芊先是一喜,随即暗中生出两分防备。她与田亮为伍,不啻于与虎谋皮,原本两人修为相等,倒不妨事,现下这田亮修为突然暴增,对她却有了威胁。如此想了,她原先用的八分灵力,就逐渐减少到四五分了。 徐子青与徐紫棠两人却暗自心惊,尤其徐子青,身处风头浪尖之上,田亮气机一变,他是直面受压,头顶的镇山鼎更重十倍,将他放出的青木压得弯了又弯,几近极限! ……好重! 那镇山鼎越来越近,压力也越发强盛,徐子青只觉被无限逼迫,口鼻发烧,似要流出血来!过得半刻,便头昏眼花,脑中也变得木然浑噩、不能思索了! 这便是因法器太过强大,终于侵入了徐子青五感之中,若是再不想个法子,就只能落到“青木折、人了断”的结局。 再说徐紫棠再入绝境,是深深吸气以求冷静。她此时重伤在身,无法相助,但却不断运转体内灵力,直欲多修复几分力量。好在那无比精纯的乙木之气确实有效,循环三四圈后,暗伤已然好了大半。灵力恢复了有五成之多,然而再若要更进一步,却非是乙木之气可以奏效,需得回去请炼丹士来细细研究那百损丸,才能真正解毒、消除隐患。 徐子青越发难熬,他强撑意识,盘算已然融入丹田的若干主次从木,试图找出一个法子来顶上一顶。然而那镇山鼎威压笼罩下来,便是分出一丝心神也难,如何又能想出周到的法门?渐渐双目发胀,喉头泛出一股腥甜,而周身皮肤也因压力之故,变得有些开裂起来…… 忽然间,那头顶虽然强力如故,四周云帕威胁却少了几分。徐子青心思一动,强忍痛苦,抬手打出一条青索! 此举耗费了他九成的灵力,顿时将那云帕之围打开一个缺口,随即徐子青足踏一株碧草,以最后一点灵力使出木遁之术,终是勉强逃脱。他此时却来不及给带走徐紫棠,只来得及道一声:“快躲!”便脱力跌坐在数丈之外,喘息不止。 当是时,那镇山鼎赫然砸下,在地面发出轰然震响! 那方圆之地霎时龟裂,飞沙走石,几成巨坑。而徐紫棠因并未被镇山鼎视为必诛之人,倒是承受不大。待徐子青刚出口提醒,她便极快运力,逃脱出去。 两人再度聚到一处,徐紫棠伸手扶了徐子青一把,问道:“可还好么?” 徐子青深深吸气,道:“在下无碍。”刚说完,便迅速回复起灵力来。 那边云帕迸开,被徐紫芊收回抓在手里。田亮见镇山鼎不能奏效,登时大怒,立时将掌中折扇祭起,化作一柄长刀,开口念一个“疾”字,便劈头盖脸地斩将过来!这刀非同小可,看形貌略显轻薄,刀口却有如齿锯,更有乌光闪烁,腥气扑鼻,才嗅一嗅,便好似要百脉冻结、腐气入体了! 徐子青逃离镇山鼎,对这毒刀却并不怕。虽说它能应对修士之体,然而徐子青身具醇厚木气,这些毒物对他的用处却要远远逊于旁人。 他便张口喷出一口青气,青气中有数根草茎团团交织,变作一张半尺方圆的萝网,正迎上长刀,将其裹住!不多时,长刀乌光与萝网相触,萝网霎时变得乌黑,可那乌光也渐被吞食,寸寸消磨。 田亮颈边红筋暴跳,亦是张口一喷,便有一团炽热火气打在长刀之上,那刀骤然大了数倍,上头赤炎滚滚,转瞬间便将萝网烧了个干干净净! 徐子青摆手甩出七八萝网,层层阻拦,却仍是给那长刀以摧枯拉朽之势尽皆毁去!他虽已尽力,然而炼气八层到底不是炼气七层可比,如此下去,必败无疑。来不及多想,他双足再踏碧草,只待形势有半点不好,就要再度木遁而去。 因被扰了好事,田亮深恨徐子青,免不了将攻势全集中在他的身上,相比起来,徐紫棠便受得少了。 徐紫芊却没忘了她,收起云帕后,为恐徐紫棠翻身,抖手甩出一张绿符,此符乃是在爆炎红符上增进威力,虽仍是爆裂之用,范围与火力却都大上十倍。 徐紫棠亦是见多识广,她眼见符打来,却因伤势不得闪避,立时美目微眯,扬手打出一个火红的屏风,见风而涨,速速拉长。那绿符在屏风上爆炸开来,居然不能伤它半分,便是连响声也被吃了进去,一丝儿也不曾发出。 徐紫芊见状,杏眼圆睁:“五龙蚀火屏!家主竟将它给了你!” 徐紫棠冷冷一笑:“方才我被你暗算,不能运转灵力,故而无计可施。如今你还当我好欺负么!”便是她只剩下一半的力量,也足够徐紫芊消受了。 徐紫芊暗暗咬牙,忿忿扫了徐子青一眼。这番若非此人,她如何会落得如此被动之局!然而悔之晚矣,既是做下此事,已然不能回头,当下也顾不得还要让田亮羞辱徐紫棠,心知需得奋力杀了她,自己才可活命了。 于是不再藏掖,她招出一柄飞剑,细长如柳,湛绿如玉,乃是中品巅峰法器、日后要做其本命法器的。想到要使那一个招数,徐紫芊心里是一阵肉痛,当即咬破手指,狠狠在剑身上一涂―― 四周顿时生出水雾蒙蒙,癸水之气大增,在其中混入女子纯阴血气,便生出一种污秽之意,乃是污染法宝的最佳法门。只是如此一来,那承接之物也要损耗了,故而徐紫芊心疼不已。可惜此招威力太大,非中品法器之上不可承接,而云帕性柔、并不合适,否则她如何舍得! 此物一出,是腥气扑鼻,那水雾带了丝丝血色,犹如条条细蛇,自空中蜿蜒而来。甫一接近,那五龙蚀火屏上光华便黯淡两分,原本那大放的光彩立时如遭遇了什么克星,退避唯恐不及。 徐紫芊损了精血,面色正是惨白,可神情却是得意,她自以为此物能污法宝,徐紫棠便再有多少好法器护身,也奈何它不得。 徐紫棠见徐紫芊连这等招数都用出来,越发冷笑不已。这一招的确厉害,可却奈何她不得。 当是时,徐紫棠早已对徐紫芊不耐至极,她眼见徐子青那边难以为继,便不再多做耽搁,直接拈起一枚玉符,劈手打出去,道:“咄!” 那玉符霎时炸开,内中一道剑气激射而出!这剑气凌厉无比,就如一柄无形利剑,挟风雷之势呼啸而去! 剑气之速极快,眨眼间已到面前。徐紫芊只觉一股森冷之意自脚底而起,直卷全身,登时被剑气所摄,不能自已。 “啊――”只听一声惨叫,她整个人便被剑气活活洞穿头颅,双目大睁,死不瞑目! 那边徐子青正到危急之时,眼见那柄长刀直扑面门,他待发起木遁之术,就听徐紫棠一声大呼:“公子遁走!” 此言正合他意,徐子青身形一闪,已是消失不见。 刹那间,又一道匹练似的剑气袭来,犹如凄风冷雨,又似寒刀霜剑,直斩碎了那柄长刀,余势却并不减,径自刺向田亮心口。 田亮一惊,他已由药力催发,使修为大进,可面对这剑气之时,竟如同三岁稚儿,毫无防范之力! 他心中直欲破口大骂,实则开口不得,慌慌张张再祭出了镇山鼎,也只是堪堪阻挡一瞬,那剑光仍是将他打中,顿时斩了他一条臂膀!田亮还不及呼痛,再一道剑光飞来,这回他再不能有丝毫动作,身上一凉,就彻底被劈成了两截了! 整个过程不足一息,三道剑光之后,原先还力压两人的两个敌手,便全都没了性命。 徐紫棠放出三道剑气,精神绷得也是极紧,现下宽松下来,便跌坐在地,微微喘气。 徐子青认得这剑气,五年之前,他曾见徐紫枫一剑荡开筑基修士倾力一击,亦曾见他恶斗妖蝶,实在威力不凡。这三道剑气,正是徐紫枫所有。 想一想也是如此,徐紫枫与徐紫棠兄妹情深,他既肯任徐紫棠独自出行,若不做好万全准备,如何能允? 事实确如这般不假,徐紫棠不仅有绝佳防御的五龙蚀火屏这等近乎上品的中品巅峰法器,更有五枚玉符在手。每一枚玉符之中,皆有徐紫枫全力斩出的剑气一道,便是遇见筑基期的修士,只要释出,都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这般严密保护,若非错信徐紫芊,此番秘境之行,徐紫棠是绝无可能出事的。 这回经历一番狠斗、连杀两人,那五道剑气,便也只剩下两道了。 34 杀死徐田二人,徐紫棠面上那一抹狠意消失,略一定神,转身便朝徐子青走去,一边说道:“多谢公子援手,徐紫棠感激不尽。” 徐子青摇头道:“是你自除去这两个恶人,我并未帮上什么。” 徐紫棠却说道:“勿论是这玉符也好、那护身法器也罢,皆要有灵力激发,若非公子相助,我定然要折在这里。” 徐子青微微一笑,并不与她多作分辩:“既然姑娘无事,在下就告辞了。” 徐紫棠微讶,她原以为此人是认得她的来历,方才出手,可如今看来,却好像不是?当即说道:“公子莫急。”她一顿,又问,“不知公子是哪一家世兄,待我回去禀明兄长,也好登门致谢。”至于此人衣衫不整、颇为不雅之事,她却并不提起。 徐子青道:“姑娘不必如此,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徐紫棠到底是恩怨分明之人,此君亦只有炼气七层修为,虽说遁术神妙,又怎能确保安全无虞?可他却肯拔刀相助,即便他自言未曾帮上大忙,可徐紫棠确是认下了这救命之恩。 她见徐子青起意要走,当下微嗔道:“世兄不肯通名,可是瞧我不起?” 徐子青从来只知徐紫棠冷若冰霜,如今却怎么这般追根究底?无奈之下,他只得说道:“紫棠姑娘,在下亦是徐家之人,你勿须多问了。” 徐紫棠讶然:“族中与君修为相若的几位族兄我都认得,可……”她冷眼观之,那些族兄皆是心高气傲,此人却很是谦逊平和,正是毫无相似之处。只是此人若要说谎,亦不必拿徐氏人作筏子,可见应是有难言之隐。 既是恩人,又不愿暴露自身,徐紫棠也不愿太过勉强于人。便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多问。现下尚有不足一个时辰便要离开秘境,不如族兄与我一起,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徐子青见她不问,也不好再多推辞,便应允了。而后徐紫棠搜了那两具尸身,取了那两个的储物袋去。她自然也问过徐子青意愿,徐子青却是拒了。 两人并不再寻宝探秘,只一路走,一路间或交谈几句。徐子青五年未出,少不得旁敲侧击,询问些外界之事。徐紫棠虽疑惑此君为何如此不通事务,倒也愿给他解惑,以作些微回报。到后来她隐有猜测,却也只按捺心中,并不追问。 徐子青此时方知,这五年之间,当真是出了不少的大事。 先是因上一次的秘境之行,五个世家都损失了不少优秀子弟,出去后徐家因损失最少,而受到不少诟病。 这时候田氏向徐氏发起世家之战,不仅从各方产业上对徐氏下绊子,更出动了巡逻队,对徐氏在外出任务的众子弟进行灭杀。更在多方五家交流中与徐氏针锋相对。另外三家虽不喜田氏咄咄逼人,却也不曾偏帮徐家,反而在两家混战时偶尔伸手,捞了一些便宜。 原本徐田二家实力仿佛,然而田家突然用了一种丸药,名唤“促灵丹”。但凡是修为在炼气五层以上、筑基期以下的修士服下此丹,修为便能立时暴涨,少则一层,多则两层,若是炼气九层修士服下,更是短期内堪比筑基,着实厉害非常。要说有什么弊病,便是在两个时辰之后,丹药效果消失,随即修士将乏力三日,旁的不妥之处,却是没有的。 因有此丹药相助,田氏与徐氏相争时大占上风,其家子弟只要外出,身上必备此丹,长此以往,徐氏就损失了不少优秀子弟。 后来家主徐正天干脆发起田氏之人追杀令,因而在外两家人一旦相遇,都是厮杀不断。田氏有若干炼气九层的修士肆意杀戮徐氏之人,他这些人实力仅略逊筑基修士,寻常子弟如何能是他们对手?后徐氏无奈,除却留下一两人守护徐氏宗族之外,便让所有筑基修士倾巢出动,为潜力最大的数名优秀子弟保驾护航。 这般五年之间,两家可说是结下了死仇,数百年内恐怕是再无回寰可能了。 今时林原秘境再度开启,五家家主照旧要携手合作,近来田家太过嚣张,罗、孟、魏三家便齐施压力,约定三家之中但凡炼气九层以上子弟不得进入秘境,这才算是略略给了其他子弟些微保障。而如徐紫棠这般天才人物,众长老、家主更是将上好的法器赠予,为的便是保住他们的性命。 徐子青听到此处,方知为何他在秘境里不曾见到筑基修士,原来是因为如此。 徐紫棠说完这些,又叹道:“这秘境我五家掌控久矣,这一次还能进来,可田家野心昌盛,再这般张狂下去……五年之后,说不得便不会再送人进来了。” 徐子青心里暗自想道,此番非得要出去秘境不可,不然若明年当真这些子弟不来,他恐怕就要被困死在此处了。 两人说了一会,徐紫棠沿路而来,见到有徐氏宗族灵火于空中炸响,知晓这是在召唤同族,也不禁加快几分步伐。 不多时走到一处绿茵,已然能见十多件衣衫袂影,有几个甚是眼熟,徐子青认得,正是徐家之人。 徐紫棠冷了一张娇颜,与徐子青并肩站在偏处,那些个子弟素来知她性子,并不来搭话,却对徐子青频频侧目,像是不知其为何能与那冷美人攀上交情。有两个对徐紫棠心生爱慕者,更将妒忌目光投来,看得徐子青如芒刺在背,真是苦不堪言。徐紫棠却恍若不觉,仍是态度和缓,与徐子青谈说。 好容易又熬了大半个时辰,地面骤然一震,空中便显出五个门户来。那门户有十丈高、十丈宽,杵在空中犹如通天之门,极是震撼。 这等高大的门户,便是在秘境里任一个地方,恐怕都能清晰瞧见。 徐子青兀自震动不已,那门户却突然生出变化来。 只见五座大门齐齐爆射光芒,其中一道白光倏然飘落,生成一个巨大无比的光罩,将所有徐家人都网罗进去。而后光罩一个提起,就将众人全数卷了上去。 徐子青心中紧张不已,唯恐那光觉出不对。幸而不曾,那白光打在身上一片微热,并无痛楚,他便很是自然地随之腾空,飘然而上。 徐紫棠见状,心中也是放心几分。既然这罩子未有不妥之感,那这人为徐氏之人的身份,也确凿无疑了。 总共才过了约莫一两息工夫,光罩落地散去,众人都脚踏实地。眼前正是家主徐正天,刚刚收回玉剑。 此时五个世家之人壁垒分明,各自占据一个方位,田家与徐家遥遥相对,徐正天摆手道:“快些回去,莫要在此逗留,路上也须小心。” 众人齐声应道:“是。” 徐正天招呼徐紫棠到他近前问话,徐紫棠不好与徐子青多说,只道一声“失礼”,便立时过去。 而徐子青便悄然落在最后,渐与旁人拉开了距离。 这回因局势严峻,那些灵禽皆被派遣出去,给众筑基修士代步之用,故而众人乃是乘御风术而行。又因要节省灵力,并不借助法器,更离地面颇近。 此举恰应了徐子青的心思,他给自己用一个消隐之术,又躲了几个随护长老的注意,借助路上所遇一株巨木,无声隐匿。待前人走得远些,他便立时使木遁之术,往另一个方向急速而去。 后徐紫棠终于给徐正天说完秘境中事,徐正天也对其救命恩人颇有兴致,然而徐紫棠正要将徐子青引于家主面前,却再没见到其人身影了。 徐正天极是讶异:“他自离去,竟无人察觉?” 徐紫棠叹道:“那人遁术精妙,不知是从何处寻来。他助我一把,却遮了颜面,分明是我徐家之人,不晓得为何偏要如此。” 徐正天眼一沉,随即道:“既无恶意,且不去管他。只是日后若再见到此人,你可能将他认出?” 徐紫棠想了一想,道:“此人气息切近自然,很是好认。” 徐正天赞许点头:“如此便罢。” 且不说徐正天与徐紫棠怎生去想,徐子青总算脱离徐家,有惊无险,一路日夜兼程,正在数百里开外了。到确信无人可追,他才收了面上遮掩之物,微微露出个笑容来。 松了口气后,徐子青盘膝坐在树荫下,如今他也知行走危险,还是万事小心为妙。因而随时依傍树木,便能随时木遁而走。 坐定后,照旧将意识沉入储物戒中,不多时得了戒中人回应,徐子青在四周打下一个禁制,便见一个白衣人倏然出现于面前。 徐子青心情颇好,抬头便道:“云兄,请坐。” 云冽也自坐下,与徐子青相对:“方才种种,吾已尽数见到。” 徐子青微微一怔,笑道:“云兄以为如何?” 云冽神色冰冷:“你有善心,很好。”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淫人为恶者,背亲弃友者,皆该杀。” 徐子青难得听云冽赞许,有些欢喜:“既然云兄这般说了,想来我做得没错。” 云冽微微颔首:“只是你实力不济,还需苦修。” 徐子青知晓这位友人向来直言,并无不喜,反而应道:“正是。若非紫棠姑娘有压箱底的绝招在手,我这回也恐怕凶多吉少了。”救人反把自己搭了进去,便极为不智了。 而后云冽便将徐子青方才与人斗法错漏之处一一指出,要他日后谨戒,不可再犯。又道:“你有妖藤在手,防身应是无虞。不过此物煞气太重,你尚未寻得己身之道,若不万分警惕,恐动摇心性,堕入魔道。” 徐子青心中一悚,当即自省。嗜血妖藤的确好用,可毕竟自个修为还没跟上,虽说不忧其反噬,可若被煞气所迷,确有走偏大道之险。好在徐子青并非嗜血之人,若对手并无大恶,他亦不忍要妖藤食其精血,做这残忍之事。 云冽也知徐子青心性,故而只是约莫一提,使他有所提防罢了。 此事已过,徐子青回想秘境中最激烈一战,忆起那三道剑气,颇为心折,不由赞道:“紫枫公子将剑气寄托玉符之中,竟在呼吸间连斩二人,实在厉害极了!”说到此,他侧头看向这终年白衣的好友,询问道,“云兄想也见到,不知有何说头?” 只因这位友人之气魄浩瀚,实非他所见之人能及万一。故而他在云冽面前,并不称他人前辈。如今要问徐紫枫剑气如何,也有请云冽指点评价之意。 云冽略一沉吟,说道:“剑气之厚尚可,却有驳杂,还应千锤百炼,方算入门。” 徐子青讶然,徐紫枫剑气凌厉之极,他原以为便是上佳了,不曾想在友人眼中竟也不成,足见友人严厉。两人相交多年,云冽虽冷漠寡言,却从不说诳语,他既然说徐紫枫颇有不足,便定当是不足的。 他便笑道:“紫枫公子若要更进一步,该当何为?” 云冽冷言道:“不运灵力,日挥剑三万次,直至导正剑势,再说其他。” 徐子青不禁咋舌:“原来竟连剑势也不正么。” 云冽道:“若要习剑,连劈、刺、斩、抹都不能精准,何谈剑术。” 徐子青略一想,也是如此。勿论习剑抑或旁的法门,根基不牢,日后成就必然有限,在晓得错处后,自然该从基本处导正,方有未来可言。 秘境之事便到此为止。 徐子青朝空打个呼哨,重华鹰便骤然直下,落在他的肩头。 此鹰一直盘旋高空,不曾让徐紫棠等人察觉,幸而它因徐子青之血出壳,才能随其一起出得秘境。现下便要回归。 重华鹰与徐子青极是亲热,对云冽却很敬畏,不敢稍有放肆。它见云冽在旁,并不敢与徐子青摩羽蹭动,只低低叫了几声,权作撒娇了。 徐子青摸了摸它翎羽,见它一身玄墨披金很是光鲜,再一看自己,穿着的是自秘境里得来的一件长衫,并不算合身,因而数战过后,已是极为狼狈。不由一拍额:“多年在秘境之中,竟无合适衣物傍身,着实失礼。” 云冽默然。 徐子青不以为忤,笑道:“云兄,你看我去坊市置办一身衣裳可好?” 云冽身形一动,已入戒中:“理应如此。” 徐子青不由失笑。得友人这一句话,想来真是失礼了。他得出徐家,正如同脱了束缚,只是日后该当如何,还应有一个章程。如今便要先去一个坊市瞧瞧,再作计较。 说来这修士之地,平日易物皆以金玉,若是价值更高,则通用灵珠。徐子青身无长物,好在他曾在秘境之中摘取不少灵草,又有重华鹰与妖藤猎取妖兽之妖丹存放戒中,此时可先售出数株,来淘换可用之物。 再说坊市,或托庇于大门大派与世家等大势力名下,或是天长地久,众散修自聚集而成。不过前者有人庇护,后者便少有保障了。 话虽如此,徐子青之前从未出徐家之门,自然不知此为何处,更不晓得哪里是前往坊市的方向,因而朝重华鹰说道几句。重华鹰煞是听话,闻言振翅而起,转瞬间就飞到空中去了。 不多时,那鹰又疾飞回来,几声鹰嗥后,徐子青明了,便随它而走。 徐子青回想当初于百草园中通习此昊天小世界常理,得知此界地域广大,上古之时曾有大能者将偌大土地一分为二,东边诸大洲为修士所居,并有凡人混居,但此类地界中并无帝王将相,所有势力皆为修者占据。而南边亦有诸大洲,却是只有凡人,其不知世上还有东边这修真圣地,只晓得蝇营狗苟、争权夺利。 因此东边诸洲灵气充沛,而南边因无修士长居,且凡人气浊,却要逊上几分。只是东南之地虽分仙凡,却都有九个大洲,分别为溪洲、泸洲、衢洲、霞洲、蕲洲、禹洲、岚洲、樊洲、陵洲。其中东方称上洲,南方则称下。修士称上九洲凡人为凡俗人,称下九洲凡人则为南人。 徐氏宗家所在的登临府,便是在这上衢洲中,内有数家修者坊市,恰巧就有一家在百里之外,他如今正能过去。 重华鹰在空中带路,徐子青快步木遁而行,身形如风如烟,只作一片髑喙猓疏忽间便行了百里。前方便是坊市,内中修士众多,未免造成误会,徐子青即便衣冠不整,却也要驻足留步,以全了礼数。 这坊市与书中所言相若,众多店铺如“井”字状排列,而小些的铺位便要凌乱些,于店铺之间空处摆摊,其热闹之处,与凡俗人世也无差别。 往来者皆为修士,铺面之中却有些后天武者看店,这等人因无灵根,不得修仙,可到底也生于这上九洲内,多数亦有家族依靠。而小家族再依附大家族,为其外堂,便更知修士诸多了。 徐子青左右看了一眼,忽见一名大汉走上前来,抱拳为礼:“这位仙长可是头回来此?” 他微微一怔,便颔首道:“正是。” 徐子青此时眼里远非当年可比,再见到后天武者,自然是一眼就看出其内息修为。乃是后天九重,若按凡俗人分法,便是一名九级武者,外功很是不错。 只是虽说如此,武者在修士眼中到底只是略大的蝼蚁,其人功至先天便是极限,而先天武者力量只能抵修士炼气五六层修为,且再无进展可能,故而就是个刚入仙途的修士,也往往瞧他们不起。而武者见到修士,若非家仆,便要口称“晚辈”。 那九级武者眼中一喜,抬手请道:“仙长初来,不如由晚辈一尽心意,陪仙长走这一遭?” 徐子青回想十三岁那年初见后天武者,那人虽为仆从,见他也只是面子上恭敬,与此时境遇何止天差地别。 不过他见此人眼中有所希冀,并不为难他,只笑道:“那便劳烦。” 九级武者也是欢喜,他在此地接人待物已久,难得见着性情和悦的修仙之人,不由态度也越发亲近几分:“晚辈陈樘,不知仙长如何称呼?” 徐子青原要说“姓徐”,后想了一想,改道:“我姓云。”说出之后,就在心中暗向友人抱歉,要借了他的姓氏。 陈樘并不怀疑,直笑道:“云仙长,请随晚辈。”他便讲这坊市中事一一介绍分明,“此处都为小巷,横两条,竖五条,分为三区。左区乃是众仙长以物易物之处,不用金玉灵珠,可自行商议。中区是丹草药物、符咒法器铺面所在,内中有高人坐镇,防卫很是严密。而右区便是其余百工之人铺面,或有左、中两区不售不收之物,亦可去那处。” 果真有人言说与自行探查大不相同,若非有陈樘在此说明,要徐子青一人慢慢摸索,恐要耗费许多工夫。 略一想,徐子青便有决意:“我日前得了一株灵草,欲在此地售出,不知陈君可能荐一个好的去处?” 陈樘见他温和,颇有受宠若惊之感,当时便道:“秀草堂终日收购灵草,价钱也算公道。不如晚辈引云仙长前去?” 徐子青微微一笑:“正要烦劳。” 陈樘脸带红光,健步如飞,很快就将徐子青领到一处岔道。从此道进去,灵气登时浓郁许多,徐子青左右一望,便见到各铺面俱是整洁宽敞,里头或用玉板、或用玉盒、或用特殊禁制安置许多灵草。香气浓郁,沁人心脾。 这一条道上似都是收售灵草的草堂药堂丹堂,极显齐整。 那秀草堂便在当中的位置,头顶悬着一块金匾,上书店名三字,铁画银钩,笔锋犀利。而铺面大,地板乃青石铺成,更显洁净。 铺面里有两名女修,身上灵气浅薄,却都生得相貌清秀,体态纤浓合度。柜中则站了个颌下有须的掌柜,面相颇老,也是个有些修为的修士。 徐子青在外一望,就猜到此店必是有靠之店,想来信誉也该不坏。他就抬步走进去,那陈樘有幸,也跟了进去。 其中一名女修见有人来,便要迎客,虽见徐子青形貌落魄,但因瞧不出他的修为而不生半点鄙薄,甜笑而来:“客人请进,不知有何指教?”说话间,却是半点不曾招呼陈樘。 徐子青温和一笑:“我有一株灵草出售,不知此处可能收取?” 那女修并不惊讶,来此处的修士或是售出所得灵草,或是购买所需灵草,左右不过这两件事罢了。当即说道:“如此便请客人随我去见掌柜,请他老人家做一个品评,再来议价。” 徐子青笑道:“如此正好。”就随她走到柜台前,见了那相老的修士。 那老掌柜上下打量徐子青一眼,说道:“客人请。” 徐子青便假作在袖中拢拢,实则从储物戒中拿出一个叶包,内中便是一株灵草。因此叶素来不亲灵气,故而能将灵草灵性多留存数日,乃是保存普通灵草必备之物。 那老掌柜将叶包接过,伸手打开,顿时一股灵气迎面扑来,煞是新鲜,草气清香动人。他不禁眯起眼:“成熟千稷草,上品。” 其实以徐子青这等不入流的保管手段,虽有这叶片在,却仍是让灵气流失了几分。但这千稷草到底是秘境之物,便是到如今地步,亦不比曾经贺老头百草园中差。因而这老掌柜一见,就知不凡。 仔细瞧了又瞧,老掌柜眯眼道:“此物能值白玉十五斤。如何?” 徐子青说道:“掌柜买卖公道。” 如今修士之间易物,常以黄金、白玉、青玉最为寻常,其中黄金白玉价值相等,而青玉稍次,一斤白玉能兑十斤青玉。而灵珠价更高,一粒灵珠值百斤黄金。这一株千稷草品相极好,能换来十五斤白玉,确是不错了。 如此便说定了。 旁边女修随即伸手一招,那储物袋中就放出三块白玉砖,每块五斤,再精确齐整不过。徐子青也伸手招过,那玉砖就都收入他储物戒中。诸人只道他将储物袋藏于贴身之处,并无丝毫怀疑。 得了玉砖,徐子青不在店中多留,便招呼陈樘一声,两人走了出去。 陈樘见他并不离去,便问:“云仙长还欲何往?” 徐子青道:“我欲寻一件法衣蔽身。” 陈樘也知这位仙长所穿衣服不算合体,只是原以为这仙长特立独行,亦或是才与人斗法,方显狼狈。此时听徐子青这般直白说出,倒觉得这仙长确实极好相处,就爽快说道:“云仙长请往这边走,但凡普通法衣之类,通常并入百工之属,乃在右区。云仙长若寻不到心仪之物,便可去左区与中区碰一碰运气。左区或有仙长因修为大增亦或是属性不对,将法衣拿来与人交换。中区则偶尔有炼器师将法衣炼成有品级之法器,不过却要贵上数倍乃至数十数百倍了。” 徐子青一笑,就随他过去。自然还是先去了右区,徐子青只求能穿戴整齐,并不需法器之类。 右区之处,有三两家成衣铺面,须知若是家族中的公子小姐,修道资源皆由家族提供,这衣裳自不例外。是故唯有散修方要在坊市做衣,而散修之类闲钱不多,若有所需,更愿去求炼器师炼制一件刻录法阵之法衣,因此成衣铺自然极少。 陈樘引徐子青去那家口碑好的,铺主乃是一名女修,相貌不丑不美,修为在炼气四五层之间,也是不高不低。她铺子里并无帮手,统共就她一人,只听陈樘说此女手艺颇为不错,虽价钱略高些,却仍是物有所值。 进得铺面,那女修便笑问道:“客人要成衣?” 徐子青道:“正是。” 这铺面里并不与凡俗界般将绸缎成卷、放置于柜面上,而是设有禁制,将成衣样品悬挂其上,任人挑选。 女修听徐子青此言,又问:“敢问客人所需乃是五行之何属?” 修士修习功法,各依灵根属性挑选,所穿法衣自然也是同属方可。而普通法衣素来皆为天蚕吐丝所成,天蚕乃天生灵兽,亦分五行,为金蚕、木蚕、水蚕、火蚕、土蚕。百工之衣工寻幼蚕养之,驯其为灵宠,待其成熟,便可日日吐丝,足够制衣而用了。 徐子青便笑道:“我五行属木。” 女修明了,素手一挥,掌心便现出五个绣筒,只有拇指长短,粗细也不过如鸽蛋罢了。而后她念了个咒诀,那绣筒打开,吐出五件成衣悬于半空,各个丝料柔滑,分靛、青、翠三色,光华内敛,细致而不招摇。 徐子青一眼扫过,便选定那青色成衣,一指道:“便是它罢。姑娘予我三件,不知作价几何?” 女修再招手,当前绣筒尽数收起,另有三枚交予徐子青:“白玉五斤便可。” 徐子青便给她一块玉砖,到隔间换衣去了。 再出来时,只见他身着一件青色长衫,乍瞧去朴实无华,细看则另有沟壑。如此既不张扬,又显他气质温润,笑语平和,见之可亲。 女修见到他这般气度,也颇赞赏,笑道:“都说我等修士乃地上人仙,可平日里也少见当真如仙人脱俗者,如今见到公子,方知此言果真不错。” 徐子青便也一笑道:“姑娘的法衣才是巧夺天工,多谢了。” 两人说了两句,徐子青道别,就此出去。 陈樘方才不敢在二位修士交谈时插言,如今出来了,不禁赞道:“云仙长这般着衣,风华更盛了。” 徐子青则笑道:“你在这般夸我,我倒要害羞了。”竟是与他开了个顽笑。 难得见到如此亲和的修士,陈樘正欲再与他多亲近亲近,忽然他见到不远处有一人鬼鬼祟祟,在这巷口处打了一片华光来。 陈樘面色顿时一变,立时对徐子青道:“云仙长现下可还有事在这坊市?” 徐子青见这条巷中铺面也都气氛严肃,不由心中揣测。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尚要四处走走。” 陈樘叹口气,连声道:“您若并无要事,听晚辈一声劝告,还是莫要在这坊市里逗留为好。” 徐子青疑道:“这是为何?” 陈樘更是焦急,说道:“也罢,您若信得过晚辈,便与晚辈先出了这坊市,之后晚辈再为您解说如何?” 此人乃是久居坊市之人,他的劝说自然要听。徐子青便点了点头:“也好。” 陈樘当下毫不迟疑,引着徐子青飞快从小道而走,七拐八弯后,就自一个偏僻处离开坊市。两人往前匆匆赶路数里,到回头见不着坊市的影子,陈樘方才停了下来。 “晚辈让您见笑了。”他先致歉道。 徐子青安抚一笑:“无妨,到底发生何事,你不如先与我说说?” 陈樘颇有无奈,说道:“云仙长想必是一位散修……”他见徐子青颔首,放下心来,续道,“难怪您不晓得。我等上衢洲里坊市有十数家,多依附世家大族,这一家坊市,原本就是那五大世家之徐氏做了靠山。” 原来此处是徐氏的产业。徐子青不由暗自庆幸,之前不曾将真实名姓说出。 那陈樘又道:“近几年来,徐氏与田氏交恶,两家脸皮撕破,不能共存。约莫一年余前,这一家坊市里便时常有田氏族人前来作怪,可我等乃是武者,来此开铺子的仙长修为又不比来人,往往就吃了大亏。后徐氏便留下数名外堂之人,但有田氏主人来此,就有信发出,派遣徐氏宗族人前往此地,与田氏相抗……那之前大放华光者,便是给我等通风报信之人。” 他说到此一顿,诚恳道:“然而那些仙长既然斗在一处,我辈便是站得近些,也难免受到波及。云仙长您初次来此,不巧便撞上此事……晚辈斗胆,就请您先离开了。” 徐子青摆一摆手,温和说道:“此事确非我能插手,还要多谢你提醒。”他想了想,自袖中再摸出一个叶包,“如此我便不在此逗留。这也是我得来的灵草,今日劳你甚多,便予你做个报酬,以谢你体贴心意。” 陈樘接过叶包,略一嗅,已知其中灵草珍贵,待事情平息了再来售卖,想必能得个好价钱,甚至能换来不错的锻体丹药。当下越发感激起来:“云仙长如此厚意,晚辈……大恩不言谢。日后仙长若有何差遣之处,只消打个招呼,晚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徐子青对此人也颇有好感,便笑道:“哪里就这般言重了,你去罢,我也当离去了。” 陈樘再一抱拳,就转身大步而走。 徐子青见他走远,轻叹一声。 上衢洲原本便是徐田两大世家根基所在,所有好些的坊市恐怕都与他们脱不了干系。如今两家争斗不休,这一家既然已是连连被卷入其中,旁的坊市里恐怕也是乌烟瘴气,徐子青如今却不能去的。 这般想来,到底还是要跨洲而行。 上衢洲占地极广、范围极远,徐子青一路跋涉,终是到了边界之处。再往前便是大洋,洋面望之不尽,乃环绕九大洲之海域。 过此大洋,可达上禹洲、上岚洲、上蕲洲,端看人如何选择了。 徐子青临到此处,见洋面上飘一艘极大的灵船,足有数层楼高,又不知有几十丈长。重华鹰立在他的肩头,亦是歪头去看,很有憨态。 只见那灵船上禁制通明闪烁,毫光阵阵,有一名男修立在船头,出言说道:“此船去往上禹洲,来者欲要何往?” 徐子青本不知该去何处,只想着不掺和徐田两家之事。此处能达者三个大洲,皆与五大世家无涉,故而皆可去。如今既是去上禹洲之灵船尚在,不如就去罢。 想定了,他扬声问道:“敢问道友船资几何?” 那男修道:“若一径去上禹洲,要五斤白玉!” 可不算便宜。徐子青却应了:“如此请放开禁制,让在下上船。” 说完那禁制一闪,便露出能容一人进出的敞口。徐子青御风而起,径直上了船头。禁制于身后合拢,他微微一笑,将一块玉砖放入男修手中。 男修见他出手爽利,也有两分好脸色:“道友请。” 徐子青面带笑意,往四面微扫眼过,就见这船舷上只有三两修士,与男修衣着相若,想都是来待客之人。另有十多人身上威压隐隐,却与修士大不相同。他却也认得,都乃是先天武者。 男修指一名先天过来,要他引徐子青入舱。徐子青这才晓得,原来这些先天在灵船上,亦不过是做僮仆的活计。 这船船舱极为广阔,入内后灵气盎然,清新舒适。舱里又有数百房间,分列左右,互不相干。徐子青舱房乃在左侧,很是宽大。 那先天把他送入房内,恭声道:“晚辈刘盛,仙长若有吩咐,口呼晚辈之名即可。”他一瞧重华鹰,又道,“若仙长需旁的物什,但只要说出,晚辈亦能周转一二。” 晓得他是言道船里一应物事皆有的意思,徐子青便笑道:“我晓得了,你自去忙罢。” 刘盛就退下去,小心将门掩上,再过得几息工夫,送来一个漆木食盒,才再度离去。 徐子青见他不再进来,才有心打量。便见房中有一石床,床上有丝被软枕。右面有桌椅,左边有蒲团在地,一应陈设皆很是周到细致。修士在外本不重享受,身外之物亦没什么挂念,可能处处体贴若此,也未尝不使人心情舒畅。 那重华鹰跟随徐子青多年,往往餐风露宿,从不曾见得这般雅致的房间。见此时没得外人,便是扑棱棱好一阵乱飞,是看这也新奇、瞧那也新鲜。 末了飞了数转,终是落在了旁边支出的横架上,一双利爪将它钩住,左顾右盼,又以鹰喙去啄那架子,忙得不亦乐乎。 徐子青看它玩闹,只微微一笑,并不多言。方才刘盛已然提起,这灵船要半个时辰之后才将出海,之前他还需得静心等待。 略想了想,他便将意识沉入戒中,唤道:“云兄,可有暇否?” 此番良久不曾有丝毫回应,徐子青正自失望时,忽然觉出戒中异动,顿时心中一喜。 果不其然,下一瞬,房中便出现一名冷峻男子,白衣如雪,其气息之寒亦如冰雪。言道:“何事。” 35 徐子青并不惧他冰冷,只笑道:“我欲前往上禹洲,途中寂寞,便想邀云兄出来聚上一聚。之前因赶路之故,已有数日不曾与云兄相见,着实有些想念。” 云冽并不言语,却盘膝坐在床榻一侧。 徐子青笑意更甚,也坐在另侧,摆手招出棋盘棋子,置于两人之间:“不如手谈?” 云冽微微颔首:“尔先执子。” 徐子青也不与云冽客气,两人对弈时,因双方性子南辕北辙,故而徐子青几无胜局,却仍乐此不疲。于他而言,与云冽弈棋如与云冽交谈,只觉投机,不觉枯燥乏味。 云冽落子从不留情,不足一刻徐子青棋势已去大半,棋子七零八落,已是落败。徐子青笑语认输,云冽便任他收拾棋子,末了再行开局。 这般下了两盘,船身忽有晃动,外头刘盛声音传来:“仙长,灵船已动。” 徐子青应道:“晓得了。” 那刘盛便气息远去。 徐子青一边落子,一边叹道:“我头回乘这灵船,实是见猎心喜。可惜不能与云兄一道出去赏壮丽海景,当真遗憾。” 云冽黑子吃去徐子青数枚棋子,说道:“尔可独去。” 徐子青却是摇头:“再如何美妙景致,若只能独自欣赏,何谈趣味?” 云冽不语,待此局终了,才道:“我于戒中,亦可与尔同赏。” 徐子青十分欢喜,当即站起身来:“那便同去?” 云冽颔首道:“同去。” 约定了,云冽回到戒中,徐子青则开了房门,走出舱外。重华鹰急急跃起,于他身后拍翅跟上。 不多时,一人一鹰已到舱外,立于甲板之上。 灵船行走如风,细看之下,那船底竟未曾挨着洋面,反而略微浮空。整艘船都被那泛起毫光的护照包裹,虽不妨碍赏景,可也只是能看着罢了。若说及海风与海水腥咸之气,却是半点感觉不到的。 不过到底是占据整个小世界的巨大洋流,所谓各个大洲也只是这大洋中的较大陆地,论浩瀚广袤,皆不能与其相比。 才过得这片刻,灵船以行至洋流之中,水流湍急,船行却极平稳。这灵船更是一件灵器,凌驾于所有法器之上,方能在这大洋中乘风破浪,护卫一众修士平安航行。 徐子青所读书册中曾谈及,但凡通航诸洋流的灵船,实则都为九星海门所有。而这一门产业,也乃是九星海门旗下。 须知这浩渺洋流便称之为“九星海”,其中有一九星岛,正位于九大洲拱卫、洋流核心地带,占地之广堪比半个大洲。而九星海门便扎根于九星岛上,威势之大,可谓雄踞一方。 岛上修士无数,除却少数附属门派之外,其余皆为九星海门之人。九星海门因人手众多,不知多少年前便开通了九大洲之间的洋路,以灵船渡人,然而资费颇贵,故而无数资源涌入门中,使其成万年巨富,弟子皆以成其门人为豪。 这一块肥肉并非无其他大派想要染指,只可惜他们一无渡海灵器,二不能确保护持过海修士安全,吃不下这个产业来。 久而久之,到底被九星海门将洋路通航之事独揽。 徐子青立在船边,意识则沉入储物戒中,说道:“云兄,你可见着分踞甲板、船头、船尾这十多个修士?” 戒中人应了一声。 徐子青又道:“他这些人想来都是九星海门的弟子,却为何都这般姿态?” 戒中人道:“尔细看之。” 徐子青原也只是寻个话题与友人谈说,既然目的达到,便笑着细看过去。果不其然,那些修士纷纷将法诀打在护罩之上,使其牢固平稳,又有修士以法诀操控灵船,使它航行时方位不偏,不走迷途。 见得了,他又对友人说出所察之事,得了一句“不错”,又听友人道:“若要顺途,单只如此还不能够。” 徐子青讶然:“还要如何?”他微微一笑,“便要请云兄为我解惑了。” 云冽道:“这等修士,多具水属灵根,修水行法诀。九星海门之人所学似为《蹈海诀》,若研习精深,可顺抚海水,使海路畅通。” 友人学识渊博,徐子青早已明了,听他说得如此详尽,也只因两人言谈融洽而欢喜,并不以为异。 他便赞道:“这生意却不好做,九星海门能将之经营若此,实在难得。” 云冽不语,徐子青也不再扰他,两人一个在戒中,一个在戒外,都是静心赏那浩瀚海景,倒生出几分默契来。 行了有一个时辰,徐子青往后看时,已不能见上衢洲半点踪影,再往前看,亦是一片海水滔滔,左右四顾,尽皆茫茫。 这时灵船忽然颠簸,转瞬平稳。徐子青抬眼去瞧,原来前方掀起巨浪,浪头里冒出一颗狰狞蛟头,赤目黑角,择人欲噬。 原来这大洋之中有无数海兽妖兽盘踞,但有人经过,则翻起浪涛作怪,扑杀过往修士凡人。 且诸海兽皆寿元悠长,便没得上等法诀,修为亦能随岁月增长而逐步增强。这等兽类俱通灵智,尊妖王、拜头领,拉帮结伙;聚妖众、开妖洞,在海中称王称霸。亦有地盘分划之说。 自然也有些野生的妖兽,并不投靠海中霸主,只不知这一头妖蛟,究竟是哪一种了。 妖蛟探头弄浪,是试探也是威慑,它见到这一艘灵船,若起了心思要倒头来撞,恐怕也能闹上一闹。 徐子青观其周身妖力,看不出是有多少年的道行,只觉它一双兽瞳竖起,光芒逼射,使人心惊胆寒。可想而知,修为必定在他之上! 那几名操控灵船的修士却不着慌,他们先是打出一个法诀,使灵船暂停了停,随即有一名女修素手轻扬,掷出一张符纸,在空中迅速炸开,显出个九星连珠的奇异标识来。 只见妖蛟双目湛然有光,它扫过标识,随即长尾一摆而没,整条身子也沉入洋面下去了。 徐子青见之,啧啧称奇。他侧头一看,瞧见那刘盛肃立在他另侧较远之处,便抬手将他唤来。 刘盛自是快步而来,恭声开口:“仙长。” 徐子青便笑问:“我方才见妖蛟肆虐,可见着那九星连珠后,便潜了下去。你可知这是为何?” 刘盛明了,他在这灵船上也颇有些年月,自不是头回被人发问,当即答道:“仙长有所不知,但凡要横渡洋流之船只,皆免不了要受妖兽扑杀。九星海仙门掌控这一条通海之道,若要安稳,定不能少了与海底霸主沟通沟通。” 徐子青听得饶有兴致,追问:“你可说得细些。” 刘盛见他有这兴致,便也放开了说:“这九星海域中,有三位妖兽之主,两位灵兽之主,座下皆有无数兵将。据传闻,这五位深海霸主修为皆近乎金丹真人,乃是绝不可招惹的至强霸主。” 徐子青倒是知道,在这昊天小世界中,筑基修士便是极厉害的了,其上再有化元期修士,肯在此界中逗留者已是凤毛麟角,至于再往上者,却都情愿在大世界定居了。 妖兽灵兽之属,修为划分与修士并不相同。但有灵智之兽,分十二阶,每一级又有前期、中期、后期, 既然说到海洋霸主修为近乎金丹真人,想必便不比化元期圆满,也比化元期后期,若以其阶位划分,该也有四阶左右,果然是老怪物的级别。在这一界中,不说是全无敌手,那也是呼风唤雨了。 说及此处,徐子青又有疑惑。 观这通海之道,九星海门似与海洋霸主有所交易,可既然对方实力这般雄厚,为何还要如此通融? 刘盛看他神色,已心知肚明,当即解释:“仙门乃是海外大派,自开派之始便有化元期的高人坐镇,积年日久,从未断代,因而海中霸主多少给两分薄面。再则……”他顿一顿,脸上也带了层狂热之情,“再则仙门历代宗主都密传一件灵器,传闻乃是中品灵器,威力极大,有翻江覆海之能!若是那些个霸主不愿通融,二者撕破脸皮,也绝讨不了好去!” 他说到此处,声线压低:“仙长,这海底之中虽有五大霸主,可也不是铁板一块,若哪一方与仙门两败俱伤了,不就让他人捡了便宜么?倒不如允了此事,还可占到一些好处。” 不过这样一来,九星海门的航路多数时都安全无虞了,可其他门派势力却没那样大的面子。另有些穷困潦倒的散修一类,妄想自行出海的,运道好便无事,运道不好,就成了妖兽填肚子的蠹物了。 刘盛颇为健谈,所言想也是九星海门应允、彰显仙门威名之事,若是散修听得,难免不心驰神往,而其他大门大派的弟子闻说,也小看不得。 徐子青便听他说来,不知不觉中,已过了两个时辰有余。 此时天色近午,原本除却九星海门人与众先天外便无甚人来的甲板上,也陆续地走来了几个修士。 这一众修士从船舱里走出,左手边那人身高九尺有余,极为高大,身形亦是威武雄壮;而右手边的有三五人,分男女,相貌俱是不俗。 那三五男女言笑晏晏,彼此颇为熟悉,然而偶然瞥见那高大男修,却都是眼带轻蔑,不欲与他为伍般模样。 徐子青这边看得清楚,那高大男修生得十分丑陋,不仅头大如斗,头顶更无多少毛发,眼如铜铃,双耳之处并无耳廓、唯有耳孔。若是给凡俗人瞧见,恐怕要称他一声“妖怪”,便是修士看来,这等形貌也是殊异了些。 虽说修士并非人人俊逸貌美,然而一旦踏入仙途,便自有灵力环绕,颇显出尘之意。这般相貌太丑者,就有些格格不入起来。更何况此人不仅貌丑,修为更不过炼气二三层罢了,如何能让人瞧得起? 故而当他上得这甲板来,不仅其余修士与他离得远远,那些个先天也不肯前来招待。 徐子青见状,不由微微皱眉。但旋即一叹,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些修士生出排挤之意,却未行欺凌之举,也怪之不得。 他见这高大修士寻不到一处安稳落脚之地,到底还是心有不忍,便开口道:“这位道友,此处尚有余裕,可愿来此与在下小叙一番?” 那高大修士回头一看,露出个丑陋至极的笑容,却大步流星,往此处走来。 徐子青面带笑意,将身子向后移了移:“请。” 高大修士抱拳:“多谢。” 徐子青笑道:“萍水相逢也是有缘,不过区区方寸之地,何谈谢意。” 这高大修士挑起眉头,越发丑相:“阁下不嫌我貌丑?” 徐子青说道:“皮囊之物,无论美丑,皆为先天之赐也。而人之品性却不然,与人相交非看皮囊,观其气度品格罢了。” 高大修士便又笑了:“阁下好胸襟。我名章九,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徐子青一笑:“在下徐子青。” 两人交换了名姓,彼此也觉得熟络了几分,攀谈起来,各自都有一番计较。 这章九看来修为不济,气度却很不凡。若是寻常的修士,全然看不透徐子青修为之下,也该晓得是遇到了前辈,便不是唯唯诺诺讨好献媚,也要多些恭谨之意。偏他仍是神色自若,不仅不为其容颜哀怜,反而态度豪爽大方,使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而徐子青素来温和,与人说话时,勿论其人修为几何,总是十分亲和,并无给人居高临下之感。章九同他交谈,自也觉得如沐春风。 一来二去,竟然都觉得有些亲近。 章九见闻广博,徐子青多年来局限于山庄、秘境之中,许多传说事故他是闻所未闻,如今听此人说得绘声绘色,亦有身临其境之感。 两人说到酣处,章九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坛子陈酿‘百淬香’,又有两个灵气盎然、拇指大小的玲珑酒杯,斟满一个,递与徐子青:“此酒我存了久矣,今日难得遇上相契友人,不如共饮。” 徐子青从不曾饮酒,也颇有兴致,便接过来,放在鼻端下嗅了一嗅,赞道:“果然酒香甘醇,不错。” 章九大喇喇盘腿坐下,举杯道:“喝了?” 徐子青也坦然坐下,同样举杯:“喝了。” 两人相视一笑,齐齐仰脖饮尽。 清酒入口,先有一道醇香之气直逼喉间,既感丝丝辛辣,又觉甘美无比,回味悠长。徐子青抿了抿嘴,很是意犹未尽。 章九见状,哈哈一笑,提起酒壶又给他斟满:“再来!” 徐子青笑应:“来!” 这般你来我往,不多时,半坛子酒已然下肚。 徐子青脸带微红,侧头去看船外海景,只觉得海天浩渺一色,视线之外极其开阔,真使人胸怀大敞,便曾有什么烦恼之事,也在此时尽皆散在这烟波之中。 章九喝酒时话也不多,不过既见徐子青面上生晕,乍一看竟有几分珠玉生辉之感,便笑道:“徐兄弟,章某冒昧一问……你今年年岁几何?” 徐子青温和地笑:“略算算,虚岁也有十八。” 章九有些讶异,上下打量他一番:“徐兄弟当真天赋过人。” 徐子青却摇摇头:“总脱不去一个‘巧’字。” 点到为止,这修行之人,哪几个没有遇上什么奇遇的?就揭过这话不提。 章九也转头看了看那海,叹道:“可惜被关在这罩子里头,不然我使把力气,也能叉上几条好鱼。到时用火烤了,再佐以美酒,才是真正的爽快!” 徐子青试想一番,果然是极好,他就点头道:“确是如此,可惜了。”他再想想,又说,“不过海中事到底诡谲,这护罩也是为我等安全所设,只得如此了。” 说话时,就到了正午。 金丹真人以下,修士皆不能辟谷,便不是如凡俗人般一日三顿,却也是饿不得的。在这灵船之上,若要横渡两洲,往往所需两三日至五六日不等,这些个上了船的修士平日里若没备上辟谷丹等充饥之物,少不得就要靠灵船上的帮补。 故而每日三次定时,都有膳食提供予众修士。自然,也得是出资费的。 这才刚到时辰,便有数名先天向着自个接待的渡客招呼去了。 徐子青是刘盛接待的,这时便见他走了过来。倒是章九相貌丑恶、修为又低,故而并无先天肯来。 刘盛倒是有眼力的,他早见徐子青与章九一同喝酒、那是言谈甚欢,因此心中虽仍对章九有些看不起,却不会表现出来,反而开口就招呼了两人:“两位仙长,已是午时了,不知可有什么吩咐?” 徐子青笑了笑,他此时微醺,反应颇有些慢的:“……什么吩咐?” 那章九很是明白,就说道:“要上好的灵谷,再来十斤肉菜,价钱不必计较,只管算来就是。” 徐子青双目虽有些迷钝,意识仍是清醒,便要取玉砖出来:“章兄,我才喝了你的酒,不可如此……” 章九则大手一摆:“今日交了你这友人,我心中欢喜。你这般客套,莫不是没认我做一个朋友?”按理说他是高攀了徐子青,可他这般说来,却半点不让人生厌。 徐子青也不是斤斤计较之人,闻言也就笑开来:“也罢,就占章兄这些便宜。日后我再回请,可不许不来。” 章九哈哈大笑,自然是应了“好”。 只是两人心里都很是明白,虽然投契,毕竟只是萍水相逢,世界何其之大,仙途何其艰险。恐怕下了这灵船,他两个便再无相见之日了。 吃完这一顿饭,徐子青脑子里已然有些混沌。这酿来与修士喝的酒,这酒劲儿上来,修士也难以抵挡得住。徐子青两世皆是滴酒不沾,头回痛饮,自然醉了。 章九见他步履踉跄,收了东西,笑着要去搀他。 徐子青却不肯,定一定神,即便是头重脚轻,却也硬是走得稳了。 而章九见他执意如此,便只好不放心陪他到房门外,直至见他进了去,才放心离开。 房门掩上,徐子青一头栽倒在床,是仰面朝天,面色酡红,浑身酒香。 忽然间,一道白影突兀现身于床前,身形若隐若现。他先是朝门外瞧了一眼,随即冷眼看那床上醉醺醺的俊雅少年,默然不语。 徐子青神智蒙昧,却未睡着。他半梦半醒间瞥见一角白衣,便将眼睁开,带几分醉意唤道:“……云兄?” 白影立得近些,并不言语。 徐子青便轻轻笑了几声:“我今日识得一个新朋友,心中很是快活。”他侧过头,语中有些不解,“云兄?” 云冽才道:“此人对你并无恶意,可交。” 徐子青俊颜如玉,笑得越发轻快:“云兄说得是。”他偏头过来,似看着眼前虚影,“云兄可好饮酒?” 云冽道:“从不饮酒。” 徐子青略有失望,叹道:“若能与云兄共饮……”尾音渐没,并未言明。 云冽敛目,随即消失无踪。 一夜无梦。 次日,徐子青醒来,忆起昨夜与章九饮酒之事,想到而后不仅喝醉,还拉着戒中好友好一阵絮叨,又不由莞尔。 那好友乃是一位剑修,意念坚定,从不为外物所迷,可谓心如磐石。而酒能磨人心志,他自然是不喜的。 也不多想,徐子青便起身下床。他才发觉虽是醉酒醒来,却既不头痛欲裂,也不身子酸软,可见这修士饮用的酒水并无凡俗酒类劣病。 推开房门,酒气早已散去,徐子青神清气爽,出舱门再赏海景去也。 甲板上众先天依旧待命,那些掌船的九星海门弟子却换了人选,想来是头前那些歇息去了。毕竟此乃灵船,一日夜过,灵力该消耗极大才是。 徐子青站在船边,极目远眺,正是风平浪静。 “徐兄弟,昨夜睡得可好?”只听后头一阵爽朗笑声传来,旋即有人脚步分明,快步走来。 “章兄。”徐子青回头一笑,“美酒醉人,自然睡得极好。” 章九走到他身侧,笑道:“酒还有许多,若是徐兄弟喜欢,不如今日再痛饮一番?” 徐子青也不推拒:“也好,此酒甚好,直让人流连。” 章九满不在乎:“若是徐兄弟喜欢,我送你几坛就是。章某旁的没有,这酒却不少。今日换上一种‘仙人香’,管教你喝个痛快!” 这仙人香比百淬香烈些,入喉后嗓子火辣辣的,随即辣意变为甜香,一股热火冲头,便生出飘飘欲仙之感。 果然是号称仙人都要迷醉的好东西。 两人推杯换盏,喝过一遍。 章九虽仍笑得爽快,徐子青却觉出些不对来,难免有点不解。 他便开口询问:“章兄,你若有心事,或可与我说说。” 章九面带迟疑,而后在周身布下一个禁制,才说道:“徐兄弟,你我一见如故,我便也不瞒你。”他叹口气,“我从上衢洲到上禹洲去,乃是因上衢洲近年来那两个世家混战之事。我原有伤在身,又是散修,在那处实在不能安心下来。” 徐子青认真听他去说,并不插言。 章九便又道:“我素来量大,昨夜喝过后,你虽醉了,我倒还清醒得很,便在房里又自斟自酌起来。可却不曾想听到了旁边屋子里闹腾。” 徐子青心知,这便是说到了重要之处。只是在这灵船上说话,当都是下了禁制的,他怎能听得到? 章九见他疑惑,先说:“徐兄弟有所不知,我生来这副丑模样,耳力却是极好,寻常禁制不能挡住。”见徐子青并未露出异色,便续道,“那一番吵闹尽皆入了我耳,我才知晓,这些从不出屋之人,竟是那掀起头儿来的田大世家之人!” 徐子青瞳孔蓦地一缩,心跳也登时快了几分! 章九话语不断:“原来这田氏之人到上禹洲去,是为请雷火派一名长于用雷的化元期高人助阵,要将徐家杀得一个不剩!” 徐子青心中暗惊,面上却极力不显:“雷火派可是陆地三大宗派之首,田家与他们有这等交情?” 章九道:“若单是一个田家,最多不过是有些筑基期的修士,自然不被雷火派看在眼里。可关键是,他们勾结了……” 徐子青问:“勾结了什么?” 章九压低声线:“勾结了海兽!” 徐子青大惊,这八竿子打不上的干系,怎会扯上深海霸主? 章九见他如此震动,说得更快了些。 这时徐子青才知道,原来田家翻脸并非单为徐家不允婚之事,而是早有预谋、筹划多年。 早在田家田塍还未成家主时,不知怎地与深海中一位四阶妖兽结识,又因这妖兽识得了雷火派一位接近筑基期圆满的高手慕振海,彼此已有默契。而后田塍在田家多番运作,成了家主,便表面蛰伏起来,私下里仍与那一人一兽暗通款曲。 多年后,田塍地位稳固,那筑基圆满的高手突破,成为化元期的高人,海中四阶妖兽不服如今的几位霸主,也早已暗暗收买其余厉害妖兽,意图使它们为己所用。如今亦有小成。 如此三方再度沟通,便商量出一个章程来。 先是化元期那位从四阶妖兽手中得了不少深海中的好药材,制得能短时间提升修为的丹药,并将它交予田塍。 田塍想要吞掉其他家族,成为昊天小世界最大的修真世家并独占林原秘境;四阶妖兽允诺若能得到霸主之位,就将通海之道分出一条赠予雷火派;而已突破化元期的慕振海想要借这一条通海之道,换取在门内更高的地位,以得到绝大的好处。 这般一拍即合,当下田塍就开始寻找机会挑衅起来。 于是徐田两家之战由此而起,以双方如今这你死我活的争斗之态,都各自寻找外援,田塍请来慕振海,徐家却未必有这般好的运气了。 只不过此事事关重大,未免雷火派中与慕振海竞争之人察觉端倪,田塍左思右想,派心腹带上无数珍贵之物,去雷火派拜见慕振海,以私人名义请他赴生辰之宴。结果同去这几个田家人为争夺率先露脸的机会而闹了起来,才给章九听到,并于其言谈中将整件事推测了个七七八八。 徐子青听得是惊心动魄,他万没有想到整个徐家都在这些人算计之下,而很显然,此番田家去了雷火派,定然能马到功成,而徐家立时便有覆巢毁卵之祸! 想到此,他安能不知章九何故说起此事? 与章九相交时,徐子青并未遮掩自己名姓,章九但对徐氏有些了解,便能猜知徐子青身份。只是两人固然投缘,毕竟相识两天罢了,不好直说,因而就利用这机会,将他所知之事全数告知。 章九说完这个,见徐子青神色,心知他已明白自己用意,也不多问,再度给他斟酒,和他同饮起来。 徐子青心下游移不定,他与徐家纠葛实在复杂,说恨意不然,说当真有什么归属之感,却也不然。于是想了又想,仍是暂将此事抛开。 两人正饮酒时,灵船已至两洲中途,正在一个满是暗流的湍急之地。 此处素来都是难渡,那些九星海门的弟子当即高呼起来:“将进急流,诸位请自小心!” 说是小心,却并非要有什么千难万险的,而是要将身子固定在地,不然一不小心给灵船抛起,这面皮可就尽皆落下了。 章九与徐子青相视一笑,各自运起了灵力,将自个与船面紧紧相贴。此后若不是这灵船毁损,他两个应安然无恙。 这些九星海门弟子并非头回渡船,技艺很是纯熟。过着急流时,虽灵船难免要被水流冲得激荡,却不曾撞上暗礁,也不至于太过颠簸。 微微动荡后,急流便走了近半,前方有一处漩涡,四方水流汇聚,很是磨人。众弟子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只愿能顺利过去。 不料才近那水涡,突然被什么东西突兀一撞!灵船骤然打了个趔趄,船上人也是天旋地转,似有一道绝强灵力直冲而来,尽管被灵船挡了大半,还是造成了强大的震荡。 章九修为低,身子是猛然一晃,徐子青却定得住,忙伸手拉住他一条手臂,才使两人都稳当下来。 轰!轰轰―― 紧跟着,是一连串猛烈的冲撞! 灵船已然被迫挨上洋面,半个船身向后栽去,船头高高地翘起,前后颠动不停!护罩在此时忽然浮出了七彩华光,每受一次重击,那华光就越发明亮,漾起一圈圈犹如涟漪一般的波纹。 一时间,船舱里跑出了许多修士,各个都显露出惊惶之色。有些修为不高的更是立足不稳,这回可不是寻常的海浪颠簸,而是有什么东西在以灵力冲击,这灵力余波闯将过来,就将众修士弄了个七荤八素了! 徐子青带章九站起身,接连的冲撞让他也颇有些吃不消。那灵力震荡穿过护罩,即便不能伤人,却让他这些受影响的灵力紊乱,难以运转。 章九用力抓紧船栏,大声说道:“海兽异动!” 徐子青应声朝外看去,立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只见这一片湍流急旋之处,黑压压的海兽头颅自大小水涡中冒了出来,成群结队,很是密集。 仅这般粗略扫了一眼,那庞然大躯怕不有数百头,而以其威压来看,竟全都是妖兽,且修为不止一阶,更有许多二阶妖兽,作为领头者,悍然雄踞于前方洋面之下! 徐子青自个有了炼气七层的修为,也不算弱了,可归根到底也只抵得上二阶妖兽的实力罢了。若只有一两头,他或者无碍,但此处分明是远远不止,便是他性子豁达,也不免生出一丝戒惧之意来。 以他这些年来所见闻,还从不曾遇得如此情景……若非徐子青于生死关头徘徊过几次,恐怕也要和许多修士一般绝望了。 章九开口便道:“好家伙!这海底蛟族、鲨族、蟒族、鲸族、鱼龙族竟都出现了叛徒!” 徐子青听得,侧头看他:“章兄?” 章九双目炯炯:“我走过一些地方,也听说许多海兽之事。海中有无数族群,分归深海霸主麾下。不过许多族群虽为一族,却未必归顺同一个霸主,分支之间,另有不同。” 徐子青点了点头:“当是如此。” 章九修为虽低,也着实吃了苦头,此时却也不畏惧般,以手指了指那一群妖兽方向:“徐兄弟,你看。” 徐子青便看过去。 那章九又道:“若当真是归了不同霸主的海兽分支,若要出动,定是分作小队,兵士头领井然有序。可你观这些海兽,各自颜色斑驳,便是我认得的那赤魔蟒、火首蟒、铜睛蟒,血炎鲨、巨神鲨、钢岩鲨……这几种虽同为蟒类、鲨类,却都不是同一分支。如今它们这般一起窜了出来,足以见得。” 徐子青一想,也是如此。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难不成……” 章九爽快点头:“我也是这么猜着。既然雷火派想吃下这通海之道,必要有因。这些个海兽当就是要来阻了这一次……”他一顿,“想必日后定不止这一次。伤亡愈多,九星海门的脸面便被打得愈狠。果真是好算计啊!” 徐子青闻言,不禁暗叹。便是已然踏入仙途,到底还是不能放下贪欲之心。这些个势力博弈夺利起来,又不知要死伤多少旁的修士了。 正想时,灵船被撞得更加厉害,这一件灵器虽不会因此毁损,可那原本坚固的护罩却未必能撑得下去,更何况,灵船能否驾驭、护罩能否坚持,归根到底,也与那些操纵的九星海门弟子有关。 徐子青担忧得不错,这些妖兽打得就是这一个主意。护罩不断被撞击,原本就不堪重负,偏生因冲撞过于猛烈,使那些弟子渐渐都无法站稳。 操纵灵船可不是一件简单的活计,不仅得顺畅释出足够的灵力,还得准确打出无数法诀。但这般立足不稳,又要他们如何能做到? 九星海门弟子到底也是熟手,比起旁的东倒西歪的修士们可强了许多。尽管灵船摇摆颠簸,他们却仍能将脚底牢牢踏住船板,既不能每个都出得力气,却能两个扶住一个,使那被护起来的稳当之人掌舵。 因每逢出海,弟子都要日夜轮班,故而来得门人不少,这般应对起来,虽略显窘迫,倒也撑了下来。 可惜好景不长,只听“轰轰轰”连声巨响,巨大的浪花溅起,群兽也越发激动起来。好些鲸族潜入海底,竟以庞然之躯从下方向上顶撞,尤其厉害! 这还不止,忽然间又有怪声。 “嗤嗤嗤――” 徐子青只觉眼前一暗,原来有一团惨绿的汁水成片浇来,正打在他们这方的护罩上,霎时遮掩了不少视线,而灵船护罩也被这汁水腐蚀,冒起了漆黑的毒烟。或者并非幻觉,这毒汁连番冲击之后,护罩上的灵光,竟似黯淡了不少…… 只听章九说道:“是剧毒!” 凡俗中的毒药自然不能伤修士半分,可妖兽之毒却是不然。若有更厉害者,不止可将修士肉身化无,甚至能伤害修士神魂、将其整个溶为血水也未可知!更莫说有些毒物毁法宝、去灵光,无所不能。 此回他们遇着的剧毒,便是擅毒妖兽毒囊里不知存了多少年,酝酿出这样的神通。再如此下去,护罩也护不得几时了。 很快不止是章、徐两人这边,其余地方的护罩也皆被喷了剧毒,惊得一众修士慌张无比,再一见那虎视眈眈的无数海兽,简直都骇得魂飞天外了! 徐子青想了一想,脚下现出两片碧叶,将他缓缓托起。不多时,他便双足离地,悬在与地面不足半尺之处。既然是灵船不稳,且不去踩着它就是。 章九似并无这等手段,徐子青此法也带不得人,只好就浮在章九左近,以便随时护持于他。 另外些修士也瞧见徐子青做法,他们先前给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时反应过来,都是恍然大悟,纷纷效仿。不过御风术不能持久,因此极快的,灵船上就闪烁起无数缤纷彩光来! 这一刻,但只要身具法器者,不论平日里护得如何紧密,都将其放了出来,只为争夺那一线生机―― 36 饶是九星海门众子弟已然竭尽全力,到底寡不敌众,加之灵船颠乱、船客皆怨声载道,更是影响心神,使他们神气渐渐衰丧,气势也越发颓败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毒液连续不提地喷吐出来,护罩到底是不堪重负,“啪啪”两声顿时炸裂开来! “糟了!”徐子青顾不得其他,抓住章九手臂,又使一个御风术出来,极快地向后撤去,人也急速飞高了数丈。 果不其然,他才刚退后丈许,就有一道极高的浪头汹涌扑来,连连将好几个飞得低的修士卷入浪涛之中。而这浪涛里更藏着好几头凶猛的妖鲨,趁此机会立时咬住修士身躯,将他们活活拖进了海中…… 好恶兽!只见那些个一阶二阶的蛟蟒之类并不甘心,甩动长尾直入半空,有数丈高!猝不及防的、骇破了胆子的,尽皆都被众蛟蟒缠了腰,猛然给吞入巨口! 徐子青运起灵力,层层拔高,他此时可不敢有丝毫轻慢,不然一不小心,就将死无葬身之地了。 灵船已翻,海中霎时一片血腥。 众海兽齐齐翻涌上来,将那些堕海的修士或咬成两截,或直吞入腹,又或是彼此拉扯,将其分尸……林林总总,撕咬吞吃,化作一片红海。真真是骇人至极! 一时之间哀声惨嚎一片,那些九星海门的子弟踩着一条灵舟,半空而飞,却也有未及赶上者,同样被吃得干干净净。 就听一名弟子骂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海兽,敢与我九星海门作对,就不怕金睛海王大人问罪吗!” 又有人喝道:“你等犯上作乱,被海王大人发现,定要刨出尔等妖丹,将你们抽筋扒皮、千刀万剐而死!” 那些海兽却是毫不理会,各个亮出利齿,是大快朵颐。 有一沙哑声线突然响起:“死到临头,还如此狂妄!” 听得此言,尚存活的修士都不由看去,就见一条三首蛟盎然出水,身长十丈,头大如车,三颗蛟首分三处方向张望,那三张兽脸上,竟齐齐都是狰狞笑容。极通人性。 显然这话便是从它口中说出,然而众修士则齐齐变了面色。 一名九星海门弟子脸上惨白,惶然道:“三阶――” “竟然是三阶妖兽!” “它是三阶妖兽,黑背三首蛟!” 众所周知,但凡是兽类之属,无论妖兽灵兽,喉咙里都有一块横骨,横骨不化,便不能人语。然而若要炼化横骨,所需妖元庞大,至少也要有三阶的修为,方能达成。这三首蛟人语不算顺畅,想是刚炼化不久,可它的修为却是毋庸置疑。 便是海中霸主也不过四阶而已,三阶海兽着实也算一尊强者了!在场诸位修士连那众多的一阶二阶海兽都对付不了,何谈三阶海兽! 如今众修士已然满是绝望,徐子青以眼观之,心中盘算不定。 他此时虽离得远些,可毕竟是因着那海兽并非针对于他,才能保命。若是待会修士死得绝了,他恐怕也必死无疑。 想到此处,徐子青暗暗运转丹田灵力,以意识沉入其中,接触那一点嗜血妖藤种子。转瞬间,妖藤生出芽来,渐成藤蔓,自经络而上,直抵在掌心之内。只消徐子青心念一动,它便要生发而出,嗜血食肉! 徐子青此时也在心中考量,他身处海上,灵力并非无尽。固然这般立在空中暂能自保,可若是灵力耗尽了,后果不堪设想。他自然也想着趁此机会先往上禹洲方向逃去,只是这一块海域众海兽因吞食旁的修士而无暇顾他,可再远些还有数十数百头凶猛妖兽,他一旦飞了过去,岂不是正送入它们眼里? 左思右想,都是不妥当。一时之间,他竟觉得只有拼死一途了。 章九见徐子青沉默不语,便开口道:“徐兄弟,将章某松开罢。你已然尽力,快些逃了说不得还能保住这条性命,不然你我便皆要葬身于此。” 徐子青却摇头:“你请我喝了那许多好酒,只为了这个,我也不能弃你而去。” 他说得轻巧,两人却都心知肚明。 他们相识不深,可徐子青与章九颇为投缘,就将他认作了朋友。如今双双遭此磨难,他若是弃友而逃,岂不是禽兽不如! 章九说过一遍,也不再劝,只道:“也罢,徐兄弟且撑着,若当真熬不过了,你我一同下去杀它两个,也算够本了!” 徐子青听他说得豪气,也不小瞧他,只笑道:“正该如此。” 两人说定,再观战时胸中反而生出几分热血来。 那些个九星海门的弟子在空中连放了烟火,轰然震响,一幅巨大的九星连珠图闪烁于空中,既是示警,也是求救。 此法虽未必有用,可到底也将这些个海兽唬了一唬。 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那些烟火过后,百里开外有浪潮如排山倒海,掀起了巨浪滚滚。海浪足涌起数百丈之高,直若耸天极峰,铺天盖地,遮云蔽日。 浪中传来另声叱骂:“金睛海王有令,捉拿于此方海域作乱诸兽,若有抵抗,杀之无赦!” 随后便有无数巨鸣声起,悠远绵长,震破耳鼓。 众海兽密密麻麻,于浪头中探头摆尾,几近威武狂霸。 与方才那些个杂军不同,这些海兽队列齐整,放出声来如鸣金击鼓,有刀兵杀伐之气。众凶鲨、猛蛟、狂蟒、巨鲸、恶蟹等海兽结成洪流,声嚣气壮,震天撼海,势不可挡! 众海兽一涌而上,与先前那些个叛兽裹在一处。便是开了灵智的妖兽,到底也并未成人,自然更喜好肢体肉搏,利爪、獠牙、巨口、钢尾、肉触,但能使得,尽皆使来。撕扯啃咬,血肉横飞,这整片海域顿时化作修罗战场,道道血气与海水混在一处,化作重重血雾,四处弥散,是腥气扑鼻。 前头那些个叛兽也是悍勇扑杀,到底数量少了些,而后口中发出长鸣,呼朋引伴,海底竟又生出暗流,原来也有援兵潜藏,不甘示弱,绝不罢手! 于是乎这一场兽斗是惊心动魄,那些浮在海里的修士反倒给金睛海王麾下妖兽以口衔住,甩将出去。而九星海门那一艘岌岌可危的灵舟也被晾在一边,得回了一条性命! 此番可是柳暗花明,原来这海兽叛乱已被海中霸主察觉,如今将属下群兽派遣出来,诛杀叛逆,也救一救那些个可怜的修士。 虽说九星海门与海中妖兽关系微妙,但从古至今,修士与妖兽多是彼此防备,也彼此残杀,如今修士给妖兽救了性命,固然活了下来,心中恐怕也好过不得。 徐子青却是松了口气。他对妖兽倒无甚偏见,只要妖兽并不食人,他亦不至于对其斩尽杀绝。至于为妖兽所救之事,但能活下去,这又有何妨? 章九见状,张口便道:“徐兄弟,趁此良机,我两个快些走了。” 徐子青见下方血海蔓延,固有不忍,却也是点了点头:“这就去了,章兄,可要将我抓紧。” 章九应了声,就见徐子青足下叶片焕出一片绿光,之后便疏忽飘摇远去了。 ? 徐子青周身寒冷,汗毛骤然竖立,人也立时醒了过来。他才发觉自个趴在一片浅滩上,双腿还在海中,给水流冲刷,早已冻得麻木。而衣衫贴在身上,很是黏腻,更有些硌人之物附于体表,口中海水腥咸,真真是难受无比。 忽然一声鹰嗥,墨羽金翎的重华鹰。便是徐子青遭逢如此劫难,它仍是不离不弃,之间想必吃了不少苦头。 徐子青略一回想,已然记了起来。 原来他带章九以足下悬空草叶片相助,起意将余下海路横渡。不曾想才飞行不足千里,丹田里灵力已是快要耗尽。为省些气力,徐子青不得已浮得低些,可偏生途中多舛,不多时却遇上了海上异象“龙吸水”,那大风不停旋转,将两人卷了进去,之后过不得一刻,徐子青便神气耗尽,晕死过去。 不过如今既然趴在了浅滩之上,想来是无事了。徐子青还未及松口气,突然想起同行之人,当即坐起身,向四周望去。 恰在不远处的浅水里,静静浮着一个黑影,徐子青连忙疾行过去,却见那人身量矮小,并非九尺大汉。 虽心里有些失望,徐子青手下却动作不停,直将人翻转过来。这一见正面,便使他很是皱了眉。 这给泡在水里的人约莫才五尺长,衣衫破烂,背部有鞭痕,胸前、肩头都有刀伤,皮肉翻白,可说是惨不忍睹。 可令徐子青不悦的却不止如此,而是这不过是个孩童,看形貌不能超过十岁,却不知是何人下此狠手,将他伤到如此地步! 男童脸色惨白,鼻翼下呼吸趋近于无,若非心口还有些微热度,几乎要让人以为是个死人。 徐子青自然不能见死不救,慌忙捏住男童手腕,送了一股精纯的乙木之气过去。木气温和,有生生不息之力,能壮人生机。木气入体,便立时便行男童全身,以徐子青操纵之力,在他体内运转足有十八个大周天,方才渐渐停了下来。 此一番动作后,又让徐子青生出怒意。 这男童五脏衰败,经脉皆伤,更中了数种毒素沉积体内。加之在海中浸泡已久,寒气入体,能至此时还不断气,乃是胸中一股不甘之意强撑,只留了一□气罢了。若非遇得徐子青,恐怕再过一时半刻,就要彻底没了性命! 徐子青以乙木之气为男童攫取生机,却不能一蹴而就。男童暗伤太多,他若将他丢下不管,也只有死路一条。徐子青自然不是见死不救之人,更何况这孩童遭此大罪,于心何忍? 他便将孩童衣裳剥去,又自储物戒中取出一件长衫给他包起,才小心把人抱进了怀里。而后他极目远眺,在四周细细看过,都不曾见章九身影。想必是那大风将两人拆分异地,他不知章九究竟被卷向何方,亦只能心中祈愿其安然无恙了。不过若不遇上海兽,以修士之能,当也不会丧命罢! 叹了口气,徐子青按下心中担忧,也不再犹豫。他径直向前走去,如今当务之急,是找一处安静所在,细细给这孩童疗伤。 徐子青虽被巨浪卷走,如今体内灵力却已然自行回复过来,于是便乘御风之术,飘然前行。原本木遁乃是最快,这孩童却忍受不得,只能作罢。 于是很快行了十余里路,就见着一个不小的县镇,因与海滩接近,故而人流聚集,虽是凡俗人多些,修士却也不少。 镇中有数家客栈,多为凡俗人所用,唯有两家内设“雅居”,只接待修士。 因修士分仙道、魔道、鬼道、妖道以及众多左道特异之道,所以这两家客栈分踞县镇极南极北之处,一家接应如今最为势大的仙修之人,另一家则接待其余修士,也算互不干涉、减少纠纷之举了。 徐子青进得镇来,正是随风而落,镇中人也是见过世面,这时认出是一位修士,自然都诚惶诚恐,恭敬非常。 寻人问了路,他便直往“仙来居”而去,顾名思义,就是迎接仙修的客栈了。 这客栈修得极为清雅,犹如一处幽静的园子,内中花木丛生,却修剪得错落有致,又灵气盎然,着实使人心旷神怡。 才走进去,徐子青便见到一个俏媚女子袅娜而来,约莫是刚刚引气的修为,穿着却如同婢子,面上带着甜笑,很是可爱。 “前辈,快快请进。”那美婢眼波流转,极为动人,“不知您是要先用膳,还是,还是先去瞧一瞧雅居?” 徐子青温和笑道:“不必劳烦,我这尚有些急事,就带我去雅居罢。” 美婢眼波微扫,已见着徐子青怀中有人,立时整了整脸色,仍是柔声细语,却并不巧言与他搭话了:“那便请往这边走。”说罢便拧身而去。 徐子青心中颇有焦虑,当下也快步跟上,很快便见到前方绿茵掩映间露出一个屋角,正是个极雅致的单间儿。外头绕着一圈青碧碧的竹篱笆,显得十分清静。 美婢将人引进去,并不多话。 徐子青只挥袖让她走了,便立刻进屋,把怀里男童放在了榻上。 已然耗费不少时间,徐子青连忙握住他的脉门,探他内气。 幸甚,这孩童极是倔强,只给他一道乙木之气,他便催化了不少生机,体内百脉五脏皆有复苏之兆了。 略略放下心来,徐子青又送了两道灵力进去,只望这孩童意志坚定,能将其善用,修补己身。 做完这个,他才在一旁蒲团上坐下,一面调息,一面心下思忖起来。 徐子青两度为他延续生机,自然对其了解甚多。这孩童体内并无丝毫灵气,可见乃是一介凡俗人,而身上伤疤众多,既有经年累月而来,又有新伤,想必 曾经景况极是不好。 如今来看,这孩童定是能活了下来,可这活下来后,他却该如何将他安置? 正想时,面前忽然出现一道白影。 徐子青抬眼一看,心中欢喜:“云兄。” 云冽垂目,微微颔首,随即他却转身,看向床上之人:“龙气。” 徐子青惊了惊:“……龙气?” 云冽走到窗前,手指虚虚在那孩童额上一点,说道:“此子身具龙气,自灵窍中生发而出,直冲云天。你当设下禁制以蔽之。” 徐子青自知友人绝不会有害于他,立时先布了禁制,才说后话:“云兄,这龙气……人人都能瞧见么?” 云冽道:“你将灵力运于双目,自能看见。” 徐子青果然照做,他双目中青芒闪动,就见到那孩童眉心间蕴有一团金黄,隐隐化作一条飞龙模样,直冲上天。只是飞龙身形虚妄,并不凝实,虽摇头摆尾十分威武,却并不让人多么骇怕。 然而见到这龙气,便是徐子青素来随遇而安,也难免有些伤神了。 身具龙气者,承天命之子也。 但凡是眉心灵窍生发龙气者,皆是凡俗界中皇室之子,有龙气,示意奉天承运,便是有资格竞争皇位、成为天道于凡俗界代理之人。 而既然如此,那这男童身份便只有一个了。 他不仅是凡俗人,还是一个南人。 可既然是南人,为何却能出现在上九洲中? 这便让徐子青越发觉得棘手起来。 正在他犹疑不决时,云冽已然开口:“你若要带他行走,需封住他一身龙气。” 徐子青目光微微一亮:“如何能封,云兄可以教我?” 云冽伸出一只手掌,置于徐子青面前,五指如风,其势如电,极快地掐了一个手诀,道:“封灵诀。” 徐子青将这指诀牢牢记住,私下练过几遍,才虚虚做了出来:“云兄且看。” 云冽道:“不错。” 徐子青便朝他一笑,才去男童床边,对他眉心施法。待封灵诀使出,他再回头,欲与云冽说话,却已不见友人踪迹。 他禁不住又笑了笑,云冽难得主动现身,想来便只是为教他这一手封灵诀,果真古道热肠,实是极好的一个友人。 习惯了云冽神出鬼没,徐子青也不计较他突兀消失,只将意识沉入戒中,发现云冽仍是端坐石台,便抛开此事。 徐子青细观男童,他遍体鳞伤,短日恐不能醒来,他想了一想,将禁止反倒又牢固些,再将重华留在房里照管男童,才走出门去,将门紧紧掩上。 此时他身上只剩下一块玉砖,想必是不够资费的,而且他尚有些事情要做,还得去寻这附近的修士坊市。 徐子青沿石路而行,走不多远,又见一个美婢,与方才所见者不同,却也是娉娉婷婷,婀娜动人。 那美婢笑意盈盈,迎了过来:“前辈可是有什么吩咐?” 徐子青温和一笑,问道:“这位姑娘,此地可有坊市?” 美婢见他姿容俊雅,修为又高,不由颊生双晕,莺言软语道:“前辈若不嫌弃,晚辈引您过去罢。” 徐子青不解风月,只当是这仙人居待客周到,自是应道:“便劳烦姑娘。” 美婢在前领路,出得门去,左拐就有一条小巷,内设禁制,唯修士可过,凡俗人等,皆要被幻阵所迷,见不到真正入口。 对徐子青自然无碍,他既然已到此地,便向美婢说道:“多谢姑娘引路,我自去便可。” 美婢脸上微微一白,也不敢勾缠,只强笑道:“前辈请。” 徐子青微微一笑,头也不回,径直就往里走。 美婢恨恨跺脚,转身而去。 徐子青这厢全然不知已是错过了一场风月,他正在心里盘算,是拿出几株灵草售卖,才能得一个好价钱。又在想要此处不知可有他所想要的物事,能替他分忧解难。 这里的坊市比之徐子青于上衢洲所见要小上一些,中间巷道横二竖二,亦不如曾见的那个坊市般规划齐整,亦无人过来引路。 不过这与徐子青没什么干系,他只在就近铺面前询问能售卖灵草的所在,那铺面主人修为远不及徐子青,自然知无不言。徐子青便立时抬步去了。 此处唯有一家“知草阁”,地方不小,内里也很干净。进去后草香淡淡隽永,而掌管这阁子的,却是个彪形大汉。 徐子青扫眼过,这大汉约莫炼气三层修为,看似凶狠,通身却无什么煞气,只面貌怕人罢了。他便上前问道:“店家可收灵草?” 大汉见他有礼数,脸皮一阵抽动,似是想要笑上一笑,不想却越发显得狰狞了:“收的,前辈请尽管拿出。” 此人倒很直爽。徐子青拿出三个叶包,将它们放置柜台之上:“就是这些了,店家估价罢。” 那大汉伸手取过,拆叶包时很是小心,的确是内行人。徐子青见状,也放心许多,便由他去做。 只听大汉口中念念有词:“上品苍焰草十五株、上品飞星草八株、上品天蝎草三株……”他念完三个叶包中物,很是讶异,“前辈竟有如此收获,真了不得!” 徐子青温和笑笑:“价值几何?” 大汉又抽了抽脸皮,也是笑意满面:“苍焰草八斤白玉一株,十五株值一百二十斤;飞星草十斤白玉一株,八株值八十斤;天蝎草最为罕见,又是上品……”他沉吟道,“晚辈只能给出二十五斤白玉一株的价位。” 徐子青听得,暗暗点头,也算恰当。 大汉见他并无意见,很是高兴,立时算了出来:“一共二百七十五斤白玉。前辈可要兑换灵珠?” 徐子青略一思忖,点了点头:“便依店家所言。” 大汉见生意做成,将两颗灵珠并十五块五斤白玉砖奉上,便欢喜拿出玉盒,要将这些个灵草分类收好。一次能得到这许多上等品质的灵草,这等大宗的买卖可不常见。 正这时,突然走进来一个女子,自身修为不过刚炼气二层,身后却跟了两名修士,都在炼气七层左右。能使唤这般修为的修士给她做一个护卫,可见其身份不低。 徐子青刚要离去,并不欲多生是非,便往旁边退了两步,他见那女子在与店家说话,想来不会留心其他,才要往阁外走。 不料却被人叫住了:“兀那野修,你过来。” 徐子青脚步一顿,回转身来:“姑娘有事?” 那女子生得美艳,气势凌人,说道:“哪个耐烦要他与我讲解,你来说!” 原来她要来这店子里淘买些灵草,却看不上那大汉面相,见之生厌。后见徐子青容貌不错,一时任性,就要他来介绍。 徐子青微微皱眉,抬眼见那店家苦着个脸,又看到两名炼气七层的修士虎视眈眈,很警惕一般,暗暗叹了口气。 他便走过去:“姑娘想听我讲解什么?” 那女子秀眉一扬:“你倒是没有脾气。” 徐子青摇了摇头,并不接话,只道:“姑娘只将淘买之物说来,我且试试。”不过些许小事,他一个男子,无需为此百般计较。既然不过是要他讲解几样灵草,速速说了离去就是。 他既然态度如此,那女子一腔怒气也渐渐消去了些:“我要些能增补灵力的,你可有什么见解?” 徐子青略想了想,便道:“若是要与属性相合,金之属有金龙草,木之属有碧银根、水之属有飞霜果、火之属有丹阳草、土之属有六壬草,若不讲究属性,则有五行草、补仙草、攀古藤……皆有增补灵力的作用,不过若是炼就丹药,则效用更佳。” 听他熟练说完,女子眉目渐渐缓和,问向那大汉:“你这里有多少?” 大汉便急忙殷勤,给她详说。 徐子青见事情已完,转身欲走。 那女子见到,正要再度开口,却给身边的一名修士在耳边悄声说了几句。女子柳眉一竖:“炼气七层又如何,我怕他么?” 不过到底忍耐下来,不再去找徐子青麻烦。这才让徐子青顺利离去。 徐子青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他得了足够的资费,乃是有一件极重要的事情去做。便寻到不远处的多宝轩,要进去买一样物事。 多宝轩里很是宽敞,徐子青走了一遍,在那装满了符的柜台前停了住。 他到此处来,是要买传书玉剑。 众所周知,筑基期以上修士便能孕养出神识来,神识一出,方圆十里之内草木蚊蚋纤毫毕现,全无半点遗漏。亦能与人传音,倏忽之间便已到达。 然而筑基以下,若有事要与远处之人传话,用的便是这传书玉剑了。 这传书玉剑价位不低,若是上等品质,需得十斤白玉才能买到一柄。然而一旦用上,化元期以下修士皆不能将其拦截,又可在一刻之间穿行万里之遥,实乃极好的传书之物。 徐子青既已决定要用上它去,自然不会吝惜钱财,当下便买了两柄,又留下一柄备用,总共花费三十斤白玉,就将手里散玉耗去近半。 而后他拐去药柜,寻摸了一瓶“香芝露”,于凡俗人最有用处。若是论到凡俗界中,那是顶尖的神药,而若只是在修士眼里,不过是最普通且对自个无甚作用的凡药罢了。 此时徐子青将它买来,是为给房中男童。他身子里虽有木气可蕴养生机,到底并不能足够,还需要药力滋润一二。 现下该买的都买了,徐子青便不在此多做耽搁,快步往仙人居而去。 回到雅居,禁制尚在,男童果然如他所料,并未醒来。他查过男童身子里的境况,略放下心,取出了那两柄传书玉剑来。 思忖片刻后,徐子青先祭起第一柄,速速将田家、海兽、雷火派三家私下勾结之事说个明白,随即攫取一丝曾见过的徐正天之气息,念道:“去!”便将传书玉剑发了出去。 徐氏一族对徐子青有生养之恩,可当初秘境里将他抛下,已是断了这份恩情。然而宗家贺管事对徐子青又有教导之义,徐子青此时将此传书玉剑发出,也算是还了他的情义。除非时运不济,被化元期高人正好拦截,否则不出三刻,传书玉剑便能到徐正天之手,徐家便不能化解危难,也可提前做些准备了。 随后,徐子青又拿起第二柄传书玉剑,这一次,他却是传给章九。好在当时在灵船上,章九为与他说明那三方勾结之时,曾出手布下禁制,也便是因此,让徐子青认得了他的气息,才好在此时传书给他。 这一个传书里,徐子青并未有太多言语,不过是报个平安、表明自己对章九担忧之意,随后言道“有缘再把酒言欢”后,也就作罢了。 待与章九也传了书,徐子青是松了口气,当做的他此番都是做了,至于究竟结果如何,已不在徐子青心里。一切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 ? 三日后,徐子青自入定中醒来。 如今他修为在炼气七层,穴窍打通十二个,还差三十三个穴窍,就能突破炼气七层关卡,进入炼气八层。 可若当真要能做到,还欠许多功夫。这几日下来,他日夜修行不缀,也不过堪堪使一个穴窍动摇罢了。 正要继续打坐,忽然床上传来呓语之声。 徐子青心下微喜,难不成是那孩子醒了?便连忙起身去看。 这男童一直昏迷,期间也不曾发出半点声响。但他胸口起伏、面色也日渐红润,徐子青确知他是有所好转。可他竟然才区区三天就唤起了神智来,还是让徐子青讶异非常。可想而知,此子求生之意果真十分顽强。 走到床头,才一坐下,突然间男童一跃而起,就拔出裤腿上缠着的匕首狠狠往徐子青心口刺去! 徐子青听得风响,男童的动作在他眼中却是缓慢之极,他才伸出手,就恰捉到了男童持匕手腕,是不疾不徐,十分从容。 男童双目满是血丝,正如一双兽瞳,充斥凶戾恨意,即便是见着眼前人温和秀雅,也全是戒备,半点没有缓和。 徐子青知他想必是受了很多苦楚,也不与他计较,只和声道:“莫要大动,你体内旧伤未愈,切切小心。” 男童哑声道:“你是何人!” 徐子青目光柔和,也不计较他这喝问的语气,说道:“我是徐子青,见你晕迷在海滩边上,便将你带了来。你若不信,可自行查验自个身体境况。” 男童半信半疑,眼中凶狠略少了两分,却仍将匕首横于面前,连连退到床铺内里,才摸了摸他的受创肩头、双腿等处,发现虽不曾以布带缠裹,但皆已结疤,体内创痛也轻了大半,便又多信一分。 “你为何要救我?”男童警惕道。 徐子青微微一笑:“见到便救了,哪里有这许多理由。” 男童才慢慢挪动身体,往床铺下而去,才刚双足落地,立刻便往门外窜去:“既然如此,多谢你,我走了!” 徐子青手臂一展,将人直接拉了回来。 男童一个侧翻,呈现出一个进攻的姿势:“你果然是骗我的!” 徐子青摇头道:“我不曾骗你。只是你的确走不得。” 男童毫不相信,厉声道:“我为何走不得,说!你有何阴谋!” 这小子犹如惊弓之鸟,似稍一拨动便要飞走,如此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倒让徐子青心里生出一丝怜惜。 想他前世尽管病痛缠身,却也只是治疗时难过罢了,从不曾吃这样的苦头。而今生过得颇有波折,却总能化险为夷,也算顺当。可这一个小儿才这样大的年纪,竟已是遭逢大难,全然不敢对人有半点信赖了。着实可怜。 思及此,徐子青暗暗一叹,说道:“我并无阴谋。”他言语温柔,只是轻声问道,“你可还记得你晕迷前所在何处?” 男童心下狐疑:“不是下蕲州么?” 徐子青心道,果然如此。随即摇头:“此乃上蕲洲。” 莫说这男童,徐子青自坊市中得知此地竟非上禹洲、而是上蕲洲时,也很是惊异。他猜测是因“龙吸水”之故,大风将他吹来,而这男童,约莫也是如此。 那男童立时怒起:“你浑说什么?我下九洲之地素来只有下蕲州,哪里来的上蕲洲!” 徐子青温和一笑:“便是因此,我才叫你莫要出去。” 因男童情绪颇为激动,徐子青也不欲再多刺激于他。想了一想,摊开手掌,掌心簌簌窜出一株碧草,通体莹亮,叶片儿纤纤,剔透可爱。 男童双目蓦地张大。 徐子青对他招一招手:“若是不信,你可来碰它一碰。” 男童迟疑一会:“你若允我以匕首将你抵着……” 他说及此处,也自觉有些过分,却仍是倔强抬头,一瞬不瞬盯着徐子青面庞,就等他的下文。 徐子青便轻声道:“随你罢。” 男童这才疾步上前,将匕首顶在徐子青腰间,徐子青一动不动,男童眼里很快闪过一丝犹豫,手里握着的匕首,也略向外送了一分,并不会误伤徐子青。 徐子青眼里露出一抹笑意,将手掌放低些,送到男童眼前。 男童屏住呼吸,一根手指极快地碰了碰草叶,只觉得温温润润,草茎脉络间很是生动,比之寻常所见草木类更有生机。 这的确是真的! 可若是真的,这草又怎会自人掌中生出来? 到底还是个年幼的孩童,既被吸引,自然失了警惕。 徐子青不禁莞尔,袍袖一挥,男童霎时便觉天地倒转,倏忽间发觉自己已然坐在了床边。 这时候他越发明白此人当真并无恶意,不然他有这等妙力,又怎会将他一柄小小匕首放在眼里。 徐子青见男童眼中戒备渐褪,说道:“此草乃是一种野菜,可以充饥,你不如摘它下来,尝一尝味道。”他说完,先摘取一片,送进口中,再笑看男童。 男童颇有好奇,却绷着一张青涩俊脸,把住碧草微微用力。他便见那草根慢慢自人掌中起了出来,而人掌上却无丝毫伤痕,不由目瞪口呆。 “这、这是什么把戏?”他脱口惊道,又把碧草塞进嘴里吃了,只觉入口生津,甘香味美,腹中也生出一股暖暖热流,使得他原已饥肠辘辘的腹中顿时有些饱足,“竟真是能吃的!” 徐子青见他这般惊奇,倒觉得有了几分孩童模样,便道:“这可不是把戏,乃是术法。” 男童愣愣神:“什么术法?” 徐子青一笑,手心再生出同样一株碧草来,居然再做了一遍给这男童去看。 男童不解,却听得一声清嗥,头顶生风,有一雄峻神鹰自空中扑下,双翅扇动,刮脸得疼。这鹰实在凶猛,那利爪如钢,怕不有开金裂石之力! 他便立时躲开,却见那鹰直直飞来,鹰喙一啄,就生生把那碧草叼了出来。 徐子青见是重华,不由笑骂:“真是胡闹,怎么突然就来吓人!” 原来这鹰方才立在一旁横栏上,因男童初醒便只注意徐子青,并未发觉它的存在。这下子它这般突兀飞出,可不就将男童唬了一跳。 重华鹰讨好地嗥了两声,头一偏,把叼住那草丢到男童身边。 徐子青见状,失笑道:“重华对你很是喜欢,是与你送个见面礼呢!” 男童收起碧草,仍有些惊魂未定:“多谢。” 徐子青见他可爱,一时也起了顽心,拉住男童手臂,就带他使了个御风术,直直掠出房门,立在离地丈许的高处。晃了一圈后,再同他落地。 男童深深吸气,再转头看向徐子青,喉头微动,声线哽塞:“你、你是仙人?” 37 徐子青一怔,笑出声来:“我可不是仙人,不过是个修士罢了。”他见男童已然不再满怀警戒,就拉了他手,与他一同回到屋中。 他说道:“上古之时,有真正仙人以绝强力量将世界一分为二,共有上九洲、下九洲十八个大洲。且彼此对应,使修士与南人隔绝。” 男童渐被徐子青所说吸引,不由静心听了起来。 便又听到:“这之间有‘封天堑’阻隔,修士并不过去,南人也不能过来。你能来此……却不知为何。只猜测约莫与海上异象有关。” 男童怔怔然,便问:“你不是仙人,怎能飞上天去?难不成修士也能飞?你是修士,修士有许多么?比你厉害的可还有么?”这连串发问,当真急切。 徐子青见他激动若此,忙按他在床边坐下:“你且听我说就是,莫要挣动。” 男童此时对徐子青满心敬畏,只觉得此人便是仙人,真真是高不可攀,他需得打起百分恭敬才是。 徐子青温声笑笑,说道:“修士并非仙人,而是汲取天地灵气炼化、以增进己身修为的修道人,故而身具术法,便是如我方才与你演练那般罢了。至于飞行之术,乃是御风术,也没什么了不起。若说比我修为高者,自然比比皆是,我修行时日尚短,不过是个后辈,怎敢妄自尊大。” “能告知你的,我已尽数告知。修士能修行,乃是天择,你等身居下九洲,是无法踏入修行之道的。因此你若知晓太多,反为不美。” 他这说的绝非谎言,古籍上有载,当年大能辟开世界,原就将修士与诸有灵根者尽皆迁入上九洲。而下九洲因灵气更为薄弱,经年下来,天材地宝数量远逊上九洲,更极难孕养出有灵根之人。早先知晓修士存在者,也因岁月变迁消失历史长河,后来人便将修士当做了仙人,以为是传说罢了。 男童听徐子青耐心解释若此,终是冷静下来。他这时信了徐子青,思及此人实乃他救命恩人,便一拜下去,满面歉然:“小子东黎昭,方才对阁下多有无状,还望阁下原谅小子轻狂之罪。” 徐子青原本见这孩童遭逢大难,再加之其身份特殊,便能了解他多疑之性。如今见他如此知礼,更是眼光柔和,就忙将他拉了起来,笑道:“我怪你做什么。”又说,“你名唤东黎昭?” 东黎昭说道:“是。” 徐子青微微一笑:“你是南人,亦是皇族之人。” 东黎昭悚然一惊,连抬头,见他笑语平和,便垂目又道:“是。” 徐子青叹了口气,伸手抚摩他的头顶:“莫要担忧,我不过是见得你身具龙气,方才知晓。”他便将龙气之事说了,却见东黎昭面带惶然,知他是身处修士所在之地,正忐忑不安,又是安抚于他,“如今我已暂封了你的龙气,不必担忧。” 东黎昭才松了口气,露出一些感激之色:“多谢……” 徐子青忽然想起一人,笑意更浓:“说起此事,你却不该谢我,当谢另一人才是。” 东黎昭正满目不解,却见徐子青闭了闭眼,像是满心喜悦。之后他只觉通体骤冷,竟像是忽然置身于冰天雪地一般,寒意刺骨。 下一刻,他便瞧见了一个人。 或许那并非是人,虽宽袍广袖,白衣如雪,却身形虚妄,似有若无。 东黎昭才抬头打量,却见那人一眼扫过,霎时杀意彻骨,逼仄而来,他顿时汗毛倒竖,就犹如无数钢针入体,遍身刺痛,呼叫不得! 这仿佛只过一瞬,又似历经万年,东黎昭冷汗涔涔,竟觉有生以来从未有这般惧怕惊怖之感,每一瞬都如被杀气包裹,于生死间挣扎翻滚,不得解脱。 不过是被看了一眼罢了…… 徐子青见东黎昭双膝发软,眼见要跌到地上,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何事?不过既知友人在考验于他,也不去搀扶,只说道:“云兄,莫吓坏了昭儿。”他唤得这般亲切,又朝东黎昭温和一笑,“你年岁小我多矣,我便如此唤你,可好?” 东黎昭见徐子青笑容,真似劫后逢生,一时间只觉得如沐春风,对这救命恩人也越发亲近起来,不由说道:“先生如此唤我,自然是昭儿的福气。” 徐子青听他如此称呼,也是含笑受了,随即转头:“云兄,你看如何?” 云冽不再以威压逼人,便只是让人觉着冰冷孤高,倒不会让东黎昭那般痛苦了。他神色冷峻,毫不留情:“体质羸弱,不行。” 徐子青笑道:“昭儿身体还未痊愈,自是体质不佳。云兄也莫要太过严厉了。” 云冽看他一眼,却道:“你已决定了么。” 徐子青轻轻一叹:“是。”他瞧向东黎昭,问道,“不知云兄以为如何?” 云冽道:“亦可。” 徐子青便舒展了眉头:“既然云兄都这般说了,我也甚觉安心。”这时他转头看向东黎昭,说道,“虽是我为你封了龙气,此事却是有云兄提醒,封灵诀亦是云兄所教。你当向云兄道一声谢。” 东黎昭对云冽颇为戒惧,闻言心中一抖,随即定定神,上前一步,拜了下去:“东黎昭多谢云前辈相助之恩。” 云冽拂袖,东黎昭已然是身不由己,站起身来。再回过神,则觉得满室回暖,原来那人已消失了。 徐子青见东黎昭神色一动,像是松了口气,不觉失笑:“云兄乃是我此生挚友,虽素来严厉,却是外冷内热之人,你无需惧他。” 东黎昭已是十分敬重徐子青,当下肃然道:“昭儿明白。”又仰起头,“先生方才与云前辈所言……” 徐子青微微一笑:“无他,不过是我决意送你回去下蕲州罢了。” 东黎昭心中立时狂喜:“先生,你、你真好!”然而又是目光一黯,“可这未免太过麻烦先生,只怕会让先生为难罢……” 徐子青语带安抚:“并无为难之处,我既然救你,自然便要救你到底。倒是我见到你时,你伤重若此,缘由为何,你也要同我说说才是。” 东黎昭闻得此言,默然垂下头来:“先生对昭儿恩重如山,昭儿……便也不瞒先生了。” 说完此言,便将前事种种诸般道来。 原来下九洲中有两国并立,分踞两面,东南方之国便是承璜国,占有五个大洲,地广物博,百姓众多。国都便在下蕲州上。东黎昭是该国国主皇后次子,上有一位兄长,为东宫太子,名为东黎熙。 然而此代国主昏聩,宠幸一名民间女子,封为凰妃,隐隐与凤宫之主有并驾齐驱之势,而凰妃亦有一子,名为东黎彰。凰妃更有一位亲生兄长,手掌兵权,受封镇国大将军。故而虽说东黎熙有文人保举,也有东宫之位,但在镇国大将军兵权震慑之下,反而不得不退避三分,使得东宫太子与五皇子东黎彰于朝堂上势力可说是旗鼓相当,不分轩轾。 数月前国主猝然驾崩,并未留下遗旨。而东宫原该继位,可正在东黎熙与东黎彰博弈之时,镇国大将军突然发难。先是将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尽皆杀了,又杀死除两名嫡子与五皇子之外的所有皇子、公主,同时反抗大将军之文臣武将也被杀了干净,使承璜国霎时血流成河。 东黎熙、东黎昭兄弟二人原以为他两个也将必死无疑,却不曾想大将军倒戈先行杀死自己的亲侄儿东黎彰,反倒留下了他们的性命。随即凰妃、皇后亦死,后宫佳丽百余人,尽皆被此人屠杀! 听得此处,徐子青立时皱起眉头。掀起了这等腥风血雨,此人未免太过疯狂邪异了! 东黎昭提及皇后与诸位兄弟被杀之事后,也是面带痛苦仇恨之色。他正是双拳捏紧、指甲刺破了皮肉,浑身震颤不停。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来。 也不知这大将军是何时聚拢了这样庞大力量,远比从前众人以为多上数倍。屠朝戮宫之事给他做来,真如摧枯拉朽,便是东黎熙也毫无反抗之力。 后来东黎熙被囚禁东宫,东黎昭则被投入天牢,吃尽苦头。这满身鞭伤,皆是那是被狱卒刑求而来。 东黎昭在天牢里受尽屈辱,足足一月之后,才有人趁夜偷入,以替身将他换出,要将他送出海去,到邻国同盟处求助。然而他不过侥幸逃走数百里,就被后方追来的弓弩手数箭刺中。东黎昭眼见活不成,便自崖上跳入海中,后来不知怎地,就被卷到了上蕲洲来。 徐子青听完,只觉得这承璜国近来之事古怪异常。那镇国大将军屠杀皇子女、后宫众后妃以及支持正统的朝臣,照理说该是为了铲除异己,以便谋朝篡位,可他却偏偏留下了最正统的兄弟二人,实在是没有道理。 难不成他还有别的盘算? 再若换个方向推测,如若大将军是为“挟天子以令诸侯”而留下正统血脉,却只需留下年幼的东黎昭,已成气候的东黎熙就该除去才是。可这种情形之下,则不需要诛杀朝臣了。 左思右想,这位大将军的做法都实在是不能说通。 不过既然想不通,徐子青便也不想了,他只问道:“我虽说愿送你回去下蕲州,可那处情势如此严峻,你还愿回去么?” 38 东黎昭神色坚定:“自然要回去。我大哥还在宫里,不知受到什么折磨,我岂能在此地苟且偷生,置大哥于不顾?” 徐子青闻言,眼里露出一丝赞赏。诚然他不过是个稚儿,可到底是在皇城之中生长,总比普通南人要早慧些,也应早已知道做人的道理。如果弃血亲而去,他虽是不会苛责于他,却难免也会有些失望。 于是便笑道:“既然如此,我自会送你回去。”又将一个瓶儿递过去,“你外伤虽是差不多了,可内伤未愈,将此药服下,当能大好。” 东黎昭毫不犹豫,就将这瓶儿接过,一饮而尽。果真一道清流入腹,遍体舒泰,那些个暗伤、淤痕、隐约痛楚,都霎时消失一净。 “真是神药!”他不禁失声。 徐子青道:“你且在此休息片刻,只莫要出门。我就去做些准备,也好送你回去。” 东黎昭听闻他要离去,不自觉面上便有惶然之色,偏又强作无事,倒惹人心疼。 徐子青打一声呼哨,伸出前臂,任重华鹰落在他的手肘之上,递与东黎昭:“昭儿,我让重华陪伴于你,你且放心。” 东黎昭知徐子青明了他的心事,不由一赧:“劳先生为昭儿担忧了。” 徐子青笑道“无妨”,而重华则振翅而飞,落在东黎昭身畔,侧头看他,鹰嗥悠长。东黎昭见它神骏,面露欢喜,徐子青也是莞尔一笑,随即才走出门去。 他此番决定送东黎昭去下九洲,其实也并非单纯送他,而是要去那处避祸,也静心闭关一段时日。 因田家之事搅进来叛乱海兽与雷火派化元期高人,使得徐子青颇有不妙之感。他料想,若是此事处置不当,恐怕整个上九洲都将有被拖进浑水之厄。徐子青几经生死,很是惜命,实不愿因旁人野心而将自己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一旦搅起战事,他这等炼气七层的散修,既无宗门家族庇护,己身修为又不算拔尖,性命便如累卵,将有翻覆之危。 方才云冽与他所言之事,便是如此。徐子青原本还有些忐忑,可既然友人都言道此事尽可做得,他便踏实许多,亦无畏惧了。 要去下九洲,想必时日不少,他当多多筹备,以应万变。 如此想定,徐子青只管将资费用来。先是在知草阁里弄来一张配方,所书正是香芝露所需药材之物与调配之法,于修士而言甚是容易。因是凡药,那店家也不藏掖,徐子青并未花费几何,就已得之。 而后又买两支传书玉剑、几把得用草籽、符若干,还要几身法衣、一个蒲团,再寻摸些琐碎物事,一应物事淘买下来,徐子青只留了一颗灵珠、些许房资,旁的尽皆都花费了去。 准备停当,徐子青便回去雅居之中。 东黎昭正与重华鹰四目相对,四只眼珠都是乌溜溜的,颇有趣味。 如今约莫是有了可信之人在身畔相助,东黎昭便有了些小孩儿模样,不再如初初醒来时那般多疑仇恨了。 为防夜长梦多,徐子青当下便将账目缴清,带一人一鹰离去。途中重华鹰再度落在徐子青肩上,而徐子青却是牵了东黎昭的手,将他护在身边。 走在这路上,东黎昭很是好奇。他因知此处多修士,不由得便偶尔四处偷瞧一眼。 徐子青微微摇头,低声与他说道:“莫要失礼。” 东黎昭心中一凛,他被徐子青牵住,就觉得无比安稳,竟如此疏忽大意起来!当下极是惭愧:“昭儿知错了。” 徐子青温言道:“倒不是什么错处,不过修士性子多异,若以为你有轻蔑之意,恐怕要生出事端。你就要回去下九洲中,还是妥当些好。” 东黎昭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自然是连连点头。他亦见识到如云冽那般冰冷之人,晓得非是所有修士都并非如徐子青那般温和可亲,不过是方才一时激动,才有失态。现下冷静几分,就变得沉稳起来,颇有皇室子弟的气度了。 徐子青很是满意,与他走得更快了些。他们此时要去八百里外的极东之海,在那处再行五百里海路,便是封天堑所在。 到离这县镇颇远之处,徐子青将东黎昭拉得近些,随即双足离地,便是与他一同乘御风术前行。 东黎昭身在半空,低头一望,就见下头巨木如草,人如蚊蚋,当真是开阔之极。而向上望去,就见白云飘渺,云动如水,仍是赏心悦目,却又好似伸手可摘,不再有高不可攀之感了。 不过数息工夫,两人已到极东海边,正是一处乱石滩。此处礁石遍地,姿态诡奇,有海浪拍打而来,直跃而起,又击在石上,支离破碎。 徐子青寻块高些的岩石落脚,将东黎昭轻放身侧。重华鹰于半空盘旋,突然一声清嗥,便有通达畅怀之感。 东黎昭虽是皇子龙孙,平生其实头回出去皇城,更不曾见如此壮阔景象。如今极目远眺,是眨也不眨。 “先生,那封天堑是何物?”他看不出所以,便开口问道。 徐子青一笑:“此时尚不能见到,待你瞧见,就能明白。” 东黎昭闻言,便不再问,却因晓得故土就在海外而归心似箭。 徐子青也不拖延,当下就祭出一张绿符,名曰“金刚罩”,能有一个时辰的护体功效。他两个如今穿越此方海域,一路海风肆虐,徐子青身为炼气七层的修士,自然不会如何,可东黎昭不过区区孩童,恐怕就要吹坏了。故此徐子青弄来这一张上等符,便是要给他护身之用。 那绿符于半空爆出一团绿芒,而后光芒里现出一个斗大的云篆,金光闪闪,兜头便往东黎昭身上笼罩而来。 东黎昭身子一动,却被徐子青一声“莫躲闪”止住了本能,任凭它落在头上,霎时间一道热流遍布全身,就连皮肉也似乎坚硬了数分。 “此物好生神奇。”他不由赞道,“先生,它有何用处?” 徐子青笑道:“一个时辰以内,你当有金刚不坏之体。” 东黎昭双目一亮:“那如若我大哥麾下军士尽皆用上此物……”岂不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到时何愁斗不过那个佞臣! 徐子青闻言,抬手止住他后续言语,正色道:“我等是修士,或与天争命,或顺天而行,如若用了这符,自然无妨。可你为凡俗中人,若用这修士之物……固然众兵士确能刀枪不入、左右战局,却到底违背天道法则,你这始作俑者必将折损福祉,甚至遭受孽报。”他说及此处,与东黎昭四目相对,不令他有丝毫躲闪,“昭儿,南人寿数只有百岁,你但用一张符,便要折掉一段寿数,那兵士人数如此之多,你又有多少寿元可折?” 东黎昭满目惶然:“先生,先生也不能……” 徐子青眉目一缓,却是叹道:“你若只是一个普通南人,因家中亲人身患恶疾,要我赠你灵丹妙药、救他性命,这乃是小节,并无不可。然而你是皇族中人,所行之事乃是争夺皇权之大事,我等修道中人,便绝不能插手了。” 试想皇帝身具龙气,乃上天之子,此乃天道之家务事,众多修士哪里敢去沾惹半分?更何况如今承璜国中朝政几近翻覆,那镇国大将军一手遮天,已成改朝换代之势。勿论成与不成,皆在天道计算之中,修士或是顺天求大道,或是逆天夺长生,都在天道法则笼罩之下,如若干涉此道,一不小心,便是身死道消! 东黎昭闻说,自是再绝口不提了。 先生乃是他的恩人,他方才脱口而出想要他相助之意,其实已然有了悔意。只因先生虽是如此亲切温和、援手于他,他却不该得寸进尺。不过当真听到此事不可为,到底还是满心失望。 如若可行,若能阻止佞臣贼子,便是舍弃他这一生寿元,那又如何呢…… 徐子青觉出他此时颓丧,便拍了拍他的肩头:“昭儿,你忘了你那皇兄了么?” 东黎昭一惊,便打起精神:“是,昭儿明白,大哥还在等我。” 徐子青微微一笑:“你明白便好。”说完再拉住他的手臂,“你且抓稳,要去了。” 东黎昭眼光坚定:“是,先生。” 两人腾空而起,直向海面飘去。 海水滔滔,但进了海路,便觉四面茫茫,杳无人踪。那海浪犹如巨轮,轮辙倾轧,滚滚而来,若是前后相撞,便迸出无数水花,四射而去。 海涛声若雷鸣,震耳欲聋,一时仿若战鼓擂擂,叫人肝胆俱颤,是惊心动魄! 徐子青飞得极高,这才不曾被海面掀起的巨浪拍中,东黎昭被金刚罩护住全身,滴水不曾沾染其身,可却能瞧见浪涛如群山崇岭,排排推进的,也是动心骇目,唯恐一个不慎就要葬身海底! 海风凛冽,浪花遮眼,使得两人不能快速前行,然而即便如此,两人也已行进两百余里,行程近半,再过得片刻,想必就能到达封天堑所在之处。 忽然间,海浪动荡越发激烈,徐子青朝其推进处看去,顿时便怔了一怔。 而东黎昭瞳孔蓦地一缩,竟然有些呆滞。 原来就在约莫十余里外,海面之上升起巨大水涡,有百丈高,庞然无比!那水涡色泽深黑,卷起无数海流,在半空倒挂,形成那不断旋转的空中漩涡! 这水涡之下,有如龙尾般的水柱在海面钻动,盘旋不停,而那抽空了方圆数十丈海水的巨型海洞,正有如饕餮般不断将四周汇集的海水吞噬进去! 39 徐子青神色很是复杂,他曾在秘境湖底见过倒挂水涡,只是那湖底水涡与此时所见相比,何止天地之别!如此极烈震撼,倒与那“龙吸水”相似了。 不过这却不是“龙吸水”,只因它到底只是于那方圆之地游走,却并未如疾风一般,肆虐海上。 东黎昭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当即失声:“先生,这是何物!” 徐子青这时却已发觉,那等庞然大物,原来并非自然生成,乃是人为。 以他如今目力,早见到那巨大水涡周围浮着十多个彩色光点,正是法器激发后焕发出来的灵光。 法器无灵智,那踏着法器的,必然就是修士了。 徐子青心中生出一些犹疑,这水涡与众修士正拦在他两人直行之处,若是要绕路,怕不有几千海里之遥,他自个灵力难以支撑不说,金刚罩维持时间也是有限,便是能绕过去,东黎昭也不能受住。 但如若要继续前行……就要与那些个修士打照面了。 情势颇急,也不能多想,徐子青将东黎昭拉得近些,吩咐道:“前头有人,自现下起,你莫要张口说话。” 东黎昭神色一凛:“是,先生。” 他既然听话,徐子青也觉省心,当下一正神情,将人带来径直往前飞去。 越是行得近,看得也越发清楚。 那十多个修士里,有一女子被护在正中,足下踩两条彩练,一身红裙裙裾飘飘,很是美艳动人。 她身畔另有十二位男修,修为皆在炼气六层到炼气八层之间,每一个都踩着一柄飞剑,只有灵光颜色不同,显示出他这些人所修功法灵力属性不同。 待看清这些人等相貌,徐子青过目不忘,在这时便认了出来。 这女修修为极弱,不过区区炼气二层,正是他初到下蕲州、于知草阁中所遇那任性女子。她那时为寻摸增补灵力之灵草而去,该是要炼制丹药,难不成便是为了此处之事? 徐子青再看,那十二名男修飞剑所在之处自有章法,竟像是隐隐列出一个法阵轨迹,而女子身在阵眼之处,也是极为安全之处。徐子青见状,心里隐约有个想法。莫不是这浪涛之中有什么玄机? 但正因有此猜测,徐子青越发不能贸然上前。他先是放慢了身形,而后脚下碧叶托起,便立在离前方一丈多远的半空。 那些个修士布了法阵,自然对周围气息很是敏感,徐子青才来不久,就已然被他们觉察。 有一名男修冲其他人打了眼色,飘然来到徐子青前方:“你是何人,为何来此?” 徐子青微微笑道:“在下徐子青,是过路人,不知诸位可否行个方便。” 男修面带狐疑:“过路人?”他瞧一眼徐子青拉着的男童,问,“这又是谁个?” 徐子青道:“他是我新收的徒儿,与我一同上路。” 这修士与徐子青修为恰在仿佛,闻言也给他两分面子,只道:“我家小姐在前方办事,你绕路罢。” 徐子青苦笑:“实在事急,绕不得路……” 修士上下打量他一番,也未翻脸,说道:“你且等等,我去请示小姐。” 徐子青叹一口气,也只得等了。 才等不多时,竟有三四个修士护了女子前来,她微微昂头,很是傲慢:“我认得你。” 徐子青道:“于药堂里有一面之缘。” 女子哼了一声:“我在这里抓妖宠,你若不想绕路,便等着罢。”说着斜睨他一眼,“不过若是你惹了麻烦,让我等事不能成,就要唯你是问!” 徐子青皱了皱眉,却是点头道:“我自不会碍事,也请诸位动手快些。” 女子一挥手,招呼众修士拥她而去:“你只消盼着它早些出来,我定能将它手到擒来。” 徐子青一拱手,便把东黎昭带了退到远处。东黎昭见徐子青与人交涉,果真不敢开口,只觉得这修士之间关系也如凡俗界般根系盘错,需得切切小心。 两人退避之后,徐子青便往那水涡之处望去。他在坊市中不曾听得丝毫与此处有关的消息,想必这女子自有渠道,依他所想,多半并不是那县镇中人。来到县镇里,多半也就是为了要捉这一只妖宠罢。 正想时,那方情境已变。 只见水涡喷流旋转不止,于长尾处忽然蹦出一条两尺长的飞鱼来!它通体褐色,尾部、两翼皆为赤红,而那一双鱼目也似琥珀,艳红色泽转动,流光溢彩,极是美丽。 这飞鱼才冲出来,竟似并未发现任何不妥,于水涡底部自在畅游起来。 那些修士也不大动,只不断掐着手诀,而中间女子手持一柄阵旗,左右挥舞,竟是以修士为次旗,演练阵法变化! 徐子青仔细看去,不觉一笑。又是一个幻阵,因飞鱼被其迷惑,故而不知其实已陷入天罗地网之中,还当做海上无人呢! 那飞鱼拍动双翼,沿水涡向上盘旋,似玩得颇为愉快。待它去了最上端处,忽然猛然扎了进去,悬浮在水涡当中空处,张口吐出一粒珠子来。 这珠子光焰耀耀,却是颜色碧蓝,周围些许水纹环绕,灵光吞吐,瑰丽非常。 飞鱼口中吐气,那珠子便随之前后攒动,一呼一吸间,珠子像是被气流拉扯,伸缩时也变得极有韵律。而更令人奇异的则是那巨型水涡,它便像是因这珠子而生,珠子一动,它也跟着忽大忽小起来! “赢鱼腹中有珠,能弄大水……没错,就是它!”女子见状,顿时大喜,一张丽颜也越发显得娇艳,“你等快些动手,将它给我捉来!” 众修士应一声,齐齐动作,竟是全数从飞剑上漂浮起来。下一刻,那十二把飞剑一齐掉头,将剑尖对着赢鱼方向,飞射而去―― 赢鱼皮肉坚硬,法器难伤,唯独内丹出体时最为脆弱,与寻常鱼类相同。这些个修士便是以幻阵将其迷惑,任它吐出内丹,方才要一举动手! 当是时,众多飞剑迸发而出,一起把那水涡打了个对穿。水浪四溢,而赢鱼浮在水涡正中,此时方才发觉情势变化。 它自然想要立时收回内丹,然而飞剑穿透那滚滚巨浪,直从四面八方冲向赢鱼,未免被其所伤,它便只得振翅摆尾,才堪堪避过。 随即飞剑再度调头,听从众修士之令,结成简易剑阵,团团将赢鱼围住。一时间剑光重重,耀目生花,晃得人生生眼晕。那赢鱼虽是娇小,却也只能左冲右撞,竟是难以逃脱。 这前后算计极好,莫怪那女子有如斯自傲,直言能“手到擒来”。而今众修士见赢鱼狼狈,皆是十分欢喜。 然而他们却高兴得早了些。 只听赢鱼忽然发出一声尖叫,音波漾起圈圈波纹,如涟漪般四散开来。仅这一举,众修士便耳中发麻,神魂也僵住一瞬。 也正是这一瞬,赢鱼飞快跃起,它并未急于收回内丹,而是双目中红光暴起,打在内丹之上,使它碧蓝中透出一抹血红。随即海涛大作,那水涡忽地散了,猛然降落下来,竟卷起数百丈高的巨浪! 这般巨浪之下,便有剑阵又能如何? 十二个男修团团围住艳丽女子,要带她躲闪过去。然而一浪更高过一浪,每逢众修士飞得高些,那浪头也更高些。这便让原本就因操纵剑阵、幻阵而耗费许多灵力的众修士们,逐渐变得疲惫起来。 赢鱼立在浪峰之巅,鱼目森冷,居高临下俯视一众修士挣扎不休,那一粒内丹悬挂在它脑后,放射出百丈蓝光。 这等威势,竟似只当众修士如丑角取乐一般! 徐子青与东黎昭分明立在十丈开外,可那浪头却不管许多,虽是大半精神都耗在那些布阵修士身上,却也一些浪头席卷而来,要将他两个也吞没进去。 东黎昭脸色煞白,方才赢鱼叫声凄厉,徐子青并非首当其冲,还能忍受,他却不然。幸而徐子青立即反应过来,为他封闭双耳,不然再晚一刻,他恐怕就再也莫想听见了。由此更见修士修行途中诸多可怕之处,使这一个不足十岁的孩童越发敬畏惊惧起来,更觉出徐子青告诫种种如此恳切,实在让人感激不尽。 巨浪之下,哪怕只得些许余波侵袭,徐子青这炼气七层修为也仅能自保罢了。他眼见浪头先将一个修士拍打入水,跟着一浪接一浪重压下来,终是让那修士不能自救,被打压到深海之下去了。 那被护着的女子哪里还有方才傲慢之态?她玉容惨白,双手死死掐住身边一位男修,口中厉声叱道:“你们这不中用的蠢物,快送我回去!不然我非要父亲向你们问罪不可!” 这些男修失了飞剑,实力已然下降不少,而方才又耗费许多灵力保护女子,听得她这般喝骂,也不由得生出怒气来。 如今生死关头,不由得互相对视一眼,被女子抓住手臂的男子拖这个累赘,先是用力将她推开,而后说道:“我等如此资质,岂能甘心死在此处!” 另一人也有些心动:“如若我等自行逃生,倒有几分把握。” “正是,我亦有此想法。” “可宗主那里……” 又有人冷笑道:“左右在这大海之上,只说我等先让人送小姐回去了就是。” 众男修一齐看了眼方才被沉入海底的修士方向,都是心照不宣,笑了起来。 那女子被护卫推开,已是勃然大怒,刚要发火,可此时听得他们说了这几句话,登时眼中现出几分惧意,口中却不饶人:“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杂碎,竟敢如此对我!若是现下肯将功补过,我还能向父亲求一求情!” 以她那跋扈性子,能说出后半句话已然算是服软。可这些男修却不愿再忍耐下去。诚然女子之父很是可怕,但若是不扔下此女,他们这时便就要没命了。还哪里顾得了其他……当下都将女子弃下,分散到十多个方位急速逃离! 众修士逃得极快,都是使出了吃奶的气力,化作道道遁光,数度险被浪头吞没。不过到底是方向分散,赢鱼顾得了一头却顾不上另头,虽使得一浪赶过一浪、去追那些个胆敢算计它者,却仍是只卷住两三个,其余修士则都是捡回了一条性命,头也不回远遁而去。 女子足下仍有两条彩练,此时却显得尤为狼狈。她区区微末修为,一旦没了这护持的众位男修,登时就被数道水花扑在面上,使发鬓凌乱、衣衫浸湿,那一头长长秀发也尽皆黏在身上了。 她此时恨得是目眦俱裂,连声诅咒不停,然而那赢鱼走脱了数个仇人,怎肯还放过于她?当下就掀起滔天大浪,黑压压铺天盖地,倾轧而下! 女子惊慌失措,催动彩练直想逃走,然而修为太弱,彩练之速缓慢非常,远不能与巨浪相比……她四处寻找生路,骤然见到那正在浪中穿行的徐子青,当下大声呼救道:“我乃紫光宗宗主之女鄂娇然,你若救我,我必让父亲厚报于你!” 她声音这般尖锐,徐子青自是听到了。此女虽性子不佳,却并无罪过,怎能安心看她丧命?故而他并未犹豫,便有心去助她一把。 可惜前方浪急,他还要护着东黎昭,所以虽想快些过去,却总不能顺利。 那鄂娇然见徐子青往这边而来,原在狂喜,然而浪峰更快,直降而下,还未等她露出笑意来,就已被沉入海底了…… 徐子青身形一顿,还未及惋惜,下一刻,他的脸色微微发白,好似有一股极强的压力,正往他头顶压来。 他一抬头,就见到那浪峰之上的小巧赢鱼,正满眼杀意地看着自己! 数十座浪峰在前方犹如拔山,那赢鱼早已杀得兴起,即便徐子青并未动手,也将他视为那些个修士的同路人,要夺了他的性命去! 徐子青只僵了一瞬,当下掌中现出一枚蒲扇大的青翠叶片,直接交予东黎昭手中,快速道:“用它捂住口鼻,待会你恐怕不能呼吸,可勿论发生何事,你且安心等待,我自会让你出来。” 东黎昭也知情势紧急,也不废话,立时接过叶片,捂在面上:“若是昭儿太过累赘,先生只管离去,先生之心昭儿明白,绝不会对先生有半分怨恨!” 徐子青并未答应,只一挥手,东黎昭已然消失在他面前。他将他收入储物戒中,内中但凡活物进去,一时三刻就要窒息。徐子青只能寄望东黎昭将这时间熬过,他若能顺利逃脱,自然立时放他出来,如若不能逃脱……之后,怕是只能同死了。 待安排了东黎昭的去处,徐子青就摊开右掌,嗜血妖藤簌簌而出,转瞬间抽出近丈长的藤蔓,这亦是他能自如运用最长藤鞭,再多一尺,就要缠住自己了。 人要与海浪争锋,此时的徐子青绝然不成,为今之计,他也只能极力接近赢鱼,但只要让藤鞭些微触碰于它,便能马上立于不败之地! 足下绿光闪动,已是生出巨大叶片,稳稳将徐子青托在海风之中,使他尽管随之左摇右摆,却十分自然,绝不会轻易栽落下去。 下一瞬,赢鱼口中厉啸声起,海浪排山而下,冲撞时直冲云霄,奔腾壮阔,如万马齐啸。 徐子青高举藤鞭,顺次劈下,间或打碎一个浪头,人便从那间隙中直穿而过,猛然上行,再每逢怒涛如瀑飞坠,他就缩身蹲下,扬手将藤鞭自头顶狠甩过去,用那反震之力,又躲避开去。 如此再三,几度与浪头擦身而过,却是有惊无险,终究不曾当真给淹没下去。 赢鱼几番施法,却不奏效,忿而大怒,它双目红光更盛,将巨浪化作无数涡流,形成数十个倒挂水涡!这水涡个头要小过方才许多,却到处碰撞游走,但只要两个相撞,就化为一个,其中绞缠力更胜之前数倍,更激起澎湃飓风,刮起更高的浪潮来! 徐子青心念一动,左手已握紧灵珠,不断为他补充灵力,而右手藤鞭形成百条鞭影,见缝插针,犹如一条游鱼,在夹缝里狼狈躲闪。 他正似一叶扁舟,在狂风巨浪中飘零,又像无根浮萍,顺水漂流,但终有一日要被大海吞没! 此时乃是徐子青生死关头,他便有再多的灵力补给,可神魂高度专注之下,亦难免脑中刺痛,双眼发花。 可那赢鱼却高高在上,它那内丹大放光芒,而只要在这海上,便有无尽力量让它兴风作浪! 体力渐渐不支,灵珠中灵气也渐渐被抽了干净,徐子青强撑精神,可那水涡仍是连绵不断,才避开这个,却又将要撞上那个――徐子青深知,只消稍稍被其中一个碰上,他这一具肉身,便会立刻被绞成粉碎!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徐子青深深吸气,用力捏紧灵珠――“啪!” 灵珠破碎,徐子青丹田有如长鲸吸水,将灵珠内中灵气疯狂抽出,猛然灌入,使体内灵力飞速运转! 他望向赢鱼所在峰头,如今还剩下二三十丈――他当做最后一搏! 正在这十死无生之局时,忽然间,四周激起无数剑气,震荡不已。那冰冷杀意正似海啸,朝四面八方肆意蔓延开来―― 有一道白影出现在徐子青的身侧,白衣猎猎,墨发披垂,眉目间好似凝结了万年不化的冰雪。 是云冽。 40 若是平常时候,见好友自戒中出来,徐子青当与他静坐对弈,便只是说几句话、共赏美景,也是十分快活。 可这时云冽出来,却让徐子青大为焦虑。 他立即开口:“云兄,你快回戒中去!” 云冽却淡淡扫了他一眼,说道:“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无需拼命。尔且退下。” 徐子青只觉自己被无形之物向后推去,他身不由己后退两步,刚刚站稳,那原本酝酿出最后一击的灵力便尽数散入丹田,立时填满其中。 四肢百骸皆被灵力滋补,方才种种痛楚暗伤全数消失,然而他心里却生出了一丝急躁来。 “云兄,你――”徐子青张口呼唤,一点惧怕涌上心头,随即他大步前跨,仍是给那剑压所挡,全然不能进入那片森冷寒域之中!而几番冲撞都毫无作用,他原先那躁动之血,也冷却下来。 徐子青明知云冽气势惊人,生前恐怕非同寻常,可如今他只剩下一缕魂魄留存,却为他与这将死之人主动出头……这等深情厚谊无以为报,既云冽不愿让他一同出手,他便耐心等待罢。 勿论结局如何,徐子青必与云冽同生共死就是! 但下一刻,徐子青满腔激昂便悉数化为震撼。 那白衣虚影背脊挺直,有如一柄冲天绝剑,刚硬不折,坚不可摧! “辍―” 他周身剑气四溢,说不出有几百条、上千条,全都变作细长罡风,在空中划出道道白痕。 无数剑气包裹之中,云冽却是静止的。 海风剧烈,犹如龙卷,可他的头发丝儿到衣角,都没有半分飘动。 他的身边只有剑气,以及无穷无尽的杀机。 徐子青此时才知道一个人的杀意能有这般浓烈、凝练,他好友周身的剑气不需以飞剑催出,就这般自如四散,好似极微不足道的,又仿佛是他身体里的一部分。只要意念,就能驱动! 莫怪好友看不上紫枫公子。他脑中忽然生出这一个念头。 的确如此,徐紫枫剑气虽然凛冽,却非得附着于剑上,而那一柄剑上剑气只得数寸长短,哪里像他这好友一般轻描淡写,甚至那剑气已然流窜十里之外,带来仿若爆竹般连续不断的破空声响! 剑气过处,那数十水涡触之即碎,很快散作晶莹水花,没入海面。而赢鱼仍踞浪峰之巅,眼中血光闪烁,而对着下方那道白影时,却止不住生出一抹骇意。 无数浪头被剑气绞碎、侵蚀,都平静下来,赢鱼掀起更多浪峰,却根本挡不住那些剑气的肆虐,越是来得及,被击散得越快! 赢鱼目中惧怕之意越发明显,它奋力向上跳跃,想要避过那即将斩到它身上的剑气――它的确成功了,但来不及露出半点胜利喜悦时,就发觉自己已经不能动了。 那一道冰冷的剑意从下方而来,使它如同陷入冰天雪地,极寒彻骨。它无法动作,就连尾巴也不能摆一摆,仿佛化作了一尊僵硬的石像,陷入了无数杀意建立的剑之世界之中! 徐子青在旁观看了所有,如此动人心魂的手段,让他浑身战栗,几乎连头皮都发麻起来。 可他在赢鱼僵硬的瞬间,骤然反应过来,扬声打了个呼哨:“重华――” 一直徘徊在最高空寻觅时机的雄鹰倏然坠落,双爪坚硬如钢,狠狠地穿透了赢鱼的身体,鹰喙一啄,拔去它的双翼! 那一颗赢鱼内丹没了主人支撑,从高处直落而下,却正在白衣人面前时停止了势头。 随后,云冽踏着虚空步步而来,每走一步,他的剑气就收拢几分,而他四周的无边杀意,也如冰雪融化般,转瞬消散了去。 “收起来。”直到站在徐子青前方三步处,他才漠然开口。 那一颗滴溜溜转动的碧蓝色珠子,就悬浮在两人之间。 徐子青缓缓地呼吸,然后微微一笑:“我知道了,云兄。” 云冽身影化无,海面上变得一片平静。 那无数大小浪头、冰冷无尽的剑气,都消失了。 徐子青看着掌心中的珠子,轻轻一捏,珠子进入了储物戒中,而一个脸憋得通红的孩童出现在他的身畔。 重华鹰在两人头顶盘旋一圈,它已经将赢鱼尸身吃了个干干净净。 徐子青看着乖顺的海面,想起之前被吞噬的修士们,无声地叹了口气。 已经找不到了……他拉着东黎昭的手臂,带着他御风而去。 ? 封天堑前。 一阵清风拂过,半空里突然现出个身着青衫的少年人,他左手拉着一个男童,一同立在原地不动。 正是赶路而来的徐子青与东黎昭。 只见一阵淡金光芒闪动,东黎昭失声惊呼:“啊呀!” 徐子青说道:“时辰已到,金刚符已是没有用处了。” 此处海风并不激烈,两人又是停住不动,故而东黎昭也不过觉得有些发冷,却并未有多么难过。 徐子青自储物戒中取出一件长衫递去:“你重伤初愈,莫要染上风寒。” 东黎昭感激接了,穿在身上。到底是修士法衣,虽说疾行时功用不佳,静立时却能不畏寒暑。 穿得暖了,他便也看向前方,问道:“先生,此处便是封天堑么?” 徐子青道:“正是封天堑。” 东黎昭倒抽一口凉气:“竟是如此险恶之地,该如何才能过去!” 徐子青微微一怔,侧头问他:“你且说说,你见到了什么?” 东黎昭说道:“此处无数水柱冲天而起,足有千处之多。中间水流湍急,恶礁遍地,船不能行。” 徐子青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他看到的却与东黎昭不同。并未多说,他只并起二指,将灵力汇聚其上,对东黎昭双眼一抹,又道,“你此番又见着了什么?” 东黎昭目瞪口呆:“水柱、水柱都没了!” 的确如此,若说方才东黎昭所见乃海上极险凶域,此时看到的却是风平浪静,半点波浪也无。 徐子青这才笑道:“这里不过是个上古幻阵罢了,不知那位大能使了何等妙法,使其在此处绵延百万余年。幻阵不朽,但凡是身具灵力者来到此处,是无惊无险,一眼看穿。而若是尔等南人来到相对之处,却只能瞧见幻阵所显示的奇险景象了。” 但凡是修士,都能布下幻阵,然而若能让幻阵做出如此逼真景象、且无人能够破解,却绝非普通大能可以做到了。更莫说此处并无阵旗阵盘,也不知那是一个何等惊才绝艳之人,竟能以海水为媒,分割了整片海域、做出了如此大手笔的事来! 不过此间中事徐子青无意与东黎昭多说,他自个也不过是见之生感慨,从而猜测、从而憧憬向往罢了。 徐子青拉住东黎昭,在封天堑中缓慢穿行,这一段距离犹如黏腻油脂,每一动作都似有摸不着的隔膜阻碍。当最终穿过后,忽然身子一轻,就感受到另一种不同天地了。 东黎昭回头一看,此时他双目灵力已散,再看封天堑时,依然是一片恶海,待转过头看向前方,则是风平浪静。 “先生,我们已然到下九洲了吗?”他仰头看向徐子青,满眼皆是希冀。 徐子青温和一笑:“不过,已是下九洲了。” 下九洲灵气比上九洲很是微薄几分,不过大海乃是水气蒸腾之处,水属灵气很是浓厚,徐子青又是木属,故而感觉到差异并不太大。 他往前瞧了瞧,说道:“我要带你去了,此时我已没了金刚符,不过这边海域也不比上九洲凶狠,你且忍一忍罢。若是不成,以衣衫兜头罩住自个就是。” 东黎昭很是顺从,他便将多穿的那件衣裳自后撩起,裹住后脑面容,只留了一双眼睛在外。 而后徐子青半揽他的肩头,身影一晃,已在十数里外。 这一段海路很是顺利,总共才用了不足两刻,两人已到岸边。徐子青使一个障眼法,不让旁人见他两个自天而降,待落地后,才抽了个空子,现出身形来。 正与徐子青曾经所言相同,自上蕲洲过封天堑,所见第一个大洲便是下蕲州,而国都洪午城就在此地。 东黎昭侧身,见到他曾跌落海崖,顿时眼圈发红,只觉自己这是劫后逢生,定当要报仇雪恨才是! 徐子青轻拍他的肩头:“走罢,先去县里用饭,你虽吃了饱腹之物,到如今也该没有用了。” 东黎昭闻言一愣,顿时觉出肚肠蠕动,果真是饿得狠了。此时言语讷讷:“先生,我身上并无钱财……”于他看来,修士也如仙人般餐风饮露,而金银乃是俗物,徐子青手中也当没有才是。 徐子青笑道:“你且去寻个食肆,去自有法子。” 东黎昭极是信任徐子青,闻言就带头行步,这下九洲乃是凡人的地方,他料想先生定是不能熟悉,便有了些东道主的意识来。 才进去县中,东黎昭却吓了一跳。 只见两街人口萧条,摊贩店铺大多都不在的不在、关门的关门,路上也没有行人,更是人人闭户,便是鸡鸣狗吠之声,竟也听不到了。 数日前他来到此地,分明还繁华热闹得很,如今却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东黎昭的双拳捏紧,人呢?人都去哪里了? 不管目前朝堂上有多少变化,但这里的百姓都是承璜国的子民,可现下整个县城萧条成这样,他们……他们是不是凶多吉少了! 徐子青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将灵力聚集在双目之上,发现整个县城上空,都布满了死气。 这就说明,这里死了不少人。 可是……为什么? 东黎昭飞快地向前奔跑,没人、没人……还是没人! 他突然停住脚步,猛然向一家屋舍的大门推去―― “嘎吱……”门开了。 屋里的摆设很凌乱,但同样没有半个人存在。同样也不像是遭到了洗劫,因为乱是乱了,可能够看出并没有翻箱倒柜的迹象,也没有明显的缺了什么东西的情形。 徐子青足不沾地,跟了过来,他也同样见到了这里的情况,随之他看着东黎昭连续推开了四五家的门窗,里面都是大同小异。 就好像屋舍的主人很匆忙地离去……或者说,是被迫地离去了。 越发觉得不对劲,两人继续往县城中心走去。 渐渐地,徐子青嗅到了一丝奇异的味道,带着些烟火气的,但已经变得很淡了,却不能瞒过他的感官。 天上的重华鹰盘旋两圈,发出一声鹰嗥,往某个方向飞去。 “昭儿,往那边。”徐子青见东黎昭双目逐渐生出许多血丝,心有不忍,轻声提醒道,“跟着重华。” 东黎昭晃了晃神:“是,先生。” 两人就换了方向,朝左边的街道走去。 在走了几百步后,东黎昭再次停了下来。 这一次,他是呆住了。 原来这是一条被烧毁了的街道,再没有了往日的繁荣,房屋、铺面、摊位,全部化作一片焦灰。 在断壁残垣之中,横卧着不少还没有完全烧化的横梁,下面压着些灰白的粉末,风吹过时慢慢散开一些,仅剩的木头、锅盆,都变成了黑色。 徐子青的脸上,也露出了沉重的神情。 “那些是骨灰……”如今的他可以一眼就认出来,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分明就是尸体被烧之后的情形。 而这里这么多房屋,每间房屋里这样大量的粉末,都足以说明了一件事。 东黎昭已经颤抖着嗓音问出来:“先生,这里很多人被烧死了,是吗?” 徐子青轻声叹了口气:“是,很多人被驱赶着关在这条街的房子里,然后……” 然后这里被放了一把大火,连同街道和人都被毁灭了。 东黎昭狠狠地擦了把眼泪:“那□佞,他们屠了整个县城!先生,这是因为我吗?我跳崖还不够,就连我来过的地方,他们也不肯放过!” 固然徐子青向来温和,这时候,也同样忍不住动了火气:“昭儿,他们丧尽天良。” 东黎昭眼里再次带上了满满的恨意:“我要让那□贼死无葬身之地!” 徐子青看着这被仇恨占了满心的半大孩童,到底还是轻轻地抚了抚他的头。 再没有人提出要用饭,徐子青将东黎昭带上,顿时化作一缕清风,在障眼法的遮掩下,飞速往国都洪午城方向赶去。 大约一刻半后,洪午城到了。 这座城池占地极广,城外垒起高高的城墙,威武巍峨,兵士于城门上、城墙外列队把守,刀枪剑戟各般武器,都闪耀寒芒。 才到此处,顿时觉得一种属于皇族特有的壮阔威严之感。 徐子青落下地来,与东黎昭走到城墙侧面,使一个穿墙术,一齐进到里面。 城内气氛紧绷,过往行人不敢多说话、不敢大声喧闹,而往来巡逻的兵士也各个带着冷肃神情,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徐子青在东黎昭身上指了指,将他变化为另一个模样,说道:“昭儿,这幻化术只能有一个时辰作用,若要混进宫去,可要着紧些了。” 东黎昭眼中徐子青亦是变作普通青年,容貌气质都是平平,只有一双眼中目光仍是柔和,使他满是仇恨的心里生出一丝暖意:“是,先生。” 两人假作寻常百姓,慢慢往皇城方向走去。 约莫过了有半个时辰,总算是来到皇城侧面,皇城外把管更是森严,若要正经自大门进去,自是不能,仍然只得寻旁处而入。 徐子青立在外头,却没有先施穿墙术,反而倒抽一口凉气。 这皇城里好生诡异! 凡人或者只能瞧见这皇城宏伟,修士眼中却是另一番天地。 只见一条金色长龙盘踞皇城之上,却是伏龙之状,鳞片无光,龙须黯淡,虽无垂死之相,却隐隐现出颓气。 金龙双目半合,可偶然张目时,却放出两道耀眼金芒! 而更使人惊异的,是金龙略下方处,正有一条黑蛟昂头,它头上生出一支独角,通体墨色,光华灼人。这黑蛟形貌奇诡狰狞,气势凌人,长尾不断摆动,已然间或与龙尾缠在一处,整条身躯似都要渐渐攀到龙身上来! 暗暗叹了口气,徐子青心知,这金龙必定是那东宫太子东黎熙龙气显化所成,那黑蛟便是镇国大将军气运凝聚,黑蛟头上生角,乃是化龙之兆,而金龙伏卧,则是沉眠之相。如此看来,的确是大将军日渐势大,东宫太子式微。 只是龙气若为金龙,则说明此为龙子气魄宽宏,为明君圣主显征,可黑蛟……却是枭臣奸雄的征兆了。 现下时辰刚到傍晚,天色渐沉,若要进去皇城,未必不是个好时候。 也不多想,徐子青如今只愿寻到东黎熙,将东黎昭交予他手,便可功成身退,去寻一处僻静多木气的所在修行了。 皇城之中,众兵士分诸小队,每刻一次轮换,守卫十分严谨。 徐子青半揽东黎昭,随心一晃,便只有一缕清风拂过众兵士眼前,他两个却已然穿身而去了。 东黎昭沿途指路,说道:“先生,东宫便在东面最为瑰丽壮美之处。” 徐子青点头,带他轻身疾飞。 很快,两人又到了一处极华贵的大殿前,周围站满兵士,将整座宫殿团团围住,不使一人能从中进出。 徐子青带东黎昭极快闪入其中,走过外殿,又进了一条过道,见到数名宦人远远看守在外,心里不由存疑。 他两个晃过众宦人,到了那阴暗之处,再走得一段,便是太子寝殿了。 正此时,东黎昭忽然听到细细的人语声。 41 “大哥?”东黎昭先是一喜,随即又是担忧。皇兄如此被困在寝殿中,不知多日来是如何难熬。他便屏住呼吸,上前数步。 然而转瞬间,他却听得里头有另一人出声,顿时觉得很不对劲。 徐子青的脸色却是乍红乍白,东黎昭凡人耳力不佳,他则是听得一清二楚。 那里分明、分明…… 东黎昭存了警惕,小心在口中捻了捻,于窗纸上捅了个小孔,这下声音清晰了些,他也能听个明白。 “好宝贝儿,你这处当真销魂得紧,可想死我了!” “啊……嗯……唔你……啊!” “□,再夹紧些!真是叫人心痒……呼,若是旁人晓得你床上这般风景,怕要嫉妒老子的艳福无边!” 跟着便是接连不断的“噗噗”水声,那床摇得嘎吱响,更有若有似无的□声,伴着成年男子的粗喘与调笑,充斥了整个寝殿。 自窗孔看进去,便见到那赤条条的两人正于床榻上肉搏。 上头那个男子肤色黝黑,身形精壮,身下压着个相貌俊朗的修长青年。他胯|下紫黑色的玩意儿插在青年的臀|缝里,是甩开膀子卯足了劲儿,前后耸动,“啪啪”撞个不停! 青年脸上带着笑意,双腿圈在壮汉的腰上,双手搂着他的脖颈,满面潮红,双目微眯,似极享受一般。 东黎昭面色铁青,他哪里会认不出来,这壮汉便是镇国大将军,而他肆意侵犯、与他盘肠大战的青年,却是他一心惦念的大哥! 他那天潢贵胄的皇兄俊逸宽和,才华横溢,是最出色不过的储君,可他如今却在祸国仇人身下辗转□,忘乎所以! 这、这哪里还是他最尊敬爱戴的太子大哥! 东黎昭的牙咬得咯咯响,气得是头脑发胀,恨不能立刻冲进去质问太子: 你忘记杀母大仇了吗!你忘记他如何囚禁我们兄弟了吗!你忘记他要颠覆你的王朝了吗!你怎么能这样、这样的无耻…… 忍无可忍,东黎昭就要闯进屋里,手臂却被人拉住,回头一看,是那位一路护送他回来的俊雅修士。 “……先生。”他恨得咬牙切齿,“让先生看了笑话,我绝不能让皇兄这般、这般……”不知廉耻。最后四个字他吞入腹中,生生没有说出口。 徐子青轻叹一声,他已从方才窘迫之中挣脱出来,跟他低声说道:“昭儿,你仔细瞧瞧太子的双眼。” 东黎昭一愣,心里却陡然生出一股希望来,他连忙说道:“先生,您有没有法子能让昭儿瞧得更清楚?” 徐子青眼光柔和,并指在他眼睑上轻轻一抹。 东黎昭便觉得双目明亮,屋中之物于他眼中是纤毫毕现,他刻意忽略了那位镇国大将军,而将注意力都放在自家皇兄脸上。 果不其然,虽说东黎熙神情似有沉迷,那双眼也确是半张半合的暧昧模样,可仔细看去,却能见其中光华湛然,清醒无比,在偶尔落在那冲撞耸动的大汉身上时,更流溢出一丝冷意。 霎时间,东黎昭大大松了口气,紧跟着便是对那佞臣的浓浓恨意。 “那焦涂竟然这般折辱大哥,真该杀!”他愤然道。 徐子青抚了抚他的肩头:“且莫进去。” 东黎昭闷声开口:“是,先生。”他顿了顿,“我明白的。” 若是现下闯进去,打草惊蛇不说,更是让他大哥毫无脸面。堂堂来日里要承接天命、登基为天子的太子殿下,若是在这般情态下被宠爱的弟弟瞧见,恐怕要羞愤欲死。 便是为了东黎熙的颜面,已然冷静下来的东黎昭也绝不会再冲动了。 忍了忍,东黎昭拉住徐子青袖口,说道:“先生,我……不愿再看了。” 徐子青很是明白他的心情,便依他所言,与他一同再度隐匿于阴影之中。 屋中撞击与喘息声经久不停,足过了有两个多时辰,才云雨初歇。 不多时,里头传来衣衫簌簌之声,那镇国大将军已是衣着完好,自寝殿里推门而出,一派正经模样。 东黎昭就见一名宦人走上前来,谄媚笑道:“大将军,奴才已备好热水了,这就给太子殿下送进去么?” 那壮汉抹把脸:“去罢,莫吵醒了他。” 宦人连连称是,壮汉再摸一把头发,大步离去。 东黎昭眼中充血,盯着那正招呼送水进去的宦人,言语中尽是狠辣:“这些刁奴,本王要让他们全都给焦涂陪葬!” 徐子青虽略略皱眉,随即摇头微叹,却并未说话。 只听得里头有人问道:“太子殿下,可用膳否?” 那带着些许疲惫与冷漠的嗓音便响起来:“不必了。” 如今天色已然深黑,寝殿里水声也渐没了。宦人们齐齐退了出来,就剩了屋中冷寂一片。 东黎昭手指颤了颤,在徐子青相助下穿墙进去。 寝殿里,那床上帷幔罩下,内中有人平躺,一只瘦削的手不经意放在床沿,似乎能听着那人均匀的呼吸声。 东黎昭忍耐不住,悄无声息地快步上前,走到了床边。 下一瞬,床上人一跃而起,紧紧扼住他的脖颈:“什么人!” 东黎昭被迫昂头,虽是疼痛,他眼中却有些发热。大哥的身手仍是如此利落,全然不同他想象那般颓丧,可真是太好了。 东黎熙却已然瞧清楚来人模样,他猛然放手,嗓音却抖了抖,低声道:“是昭儿?” 东黎昭用力点头:“是昭儿……是昭儿回来了!” 东黎熙深深呼吸,嗓音更压低些:“你怎地进来的?好大的胆子,若是被捉住了可怎么好!” 东黎昭不欲皇兄担忧,立时笑道:“是先生送我进来,一路不曾被人发觉。” 东黎熙这才发觉,就在东黎昭身后,正安静站了个青衫少年。 看年纪不过十七八,相貌很是俊秀,气质又极温和,见之可亲。他心里还有些警惕,却不会扫了弟弟的面子,当下起身,拱手道:“多谢先生高义,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徐子青也正打量这位太子。 只见他生得长眉凤目,面容俊逸,而身姿挺拔,优雅有礼,自有一种磊落宽仁的气度。虽是方才被迫雌伏,却半点不显不堪屈辱之色。不愧是储君之选,果真让人赞赏。 他便微微一笑:“在下徐子青,山野之人罢了。” 东黎昭已急急说了出来:“大哥,先生是修仙之人,有大本事,亦是愚弟的救命恩人呢!” 东黎熙才听此言,便惊讶开口:“徐先生是一位修士?” 徐子青微怔,这太子却知世上尚有修士一类世外之人……他就点了点头:“正是。太子殿下所知甚多。” 东黎熙从容一笑:“自父皇久病沉疴,就把熙宣召榻前,将种种秘辛告知。故而熙知晓这世上非但有下九洲之说,亦有上九洲。不过上九洲乃世外之世,熙心驰神往,却并不知仙踪何在。”他说罢,看向东黎昭时眼带宠爱,“昭儿既能遇见徐先生,想必是误入了上九洲,却比熙有造化了。” 他不过只听了弟弟只言片语,就推出这许多事来,的确心思缜密,若得皇位,当能造福朝堂百姓。难怪龙气金黄,鳞甲须尾活灵活现,处处明晰。 徐子青也是恍然。虽九洲分上下已有无数年月,可到底并非未留半点痕迹,这等传承多年的大国能留下些传说密语,倒不无可能。 那太子说到此,深深作揖,恳切道:“昭儿逢难,熙还未谢徐先生救命之恩。” 徐子青温声道:“不过举手之劳罢了,昭儿也已谢过,你实不必如此。” 东黎熙却道:“昭儿是熙唯一的兄弟,若不略尽心意,熙心中绝不能安稳。”说罢做足礼数,方才直起了身子来。 徐子青感其心诚,只得受他一礼,心下对这太子却越发生出些好感来。不过人已送到,他亦不必久留,便说:“既然昭儿平安交予你手,我也该当离去了。” 东黎昭大惊:“先生要走?” 徐子青歉然一笑,朝代更替之事,实不是他能掺和,非走不可。 东黎熙知晓修士亦有忌讳,却因弟弟不舍,到底恳切说道:“徐先生若要离去,熙与昭儿自然不敢拦阻。只是今日天色已晚,还请徐先生小住一晚,明日再离去如何?” 徐子青仍要推辞,忽然心中一动,已然应了下来。 因要隐瞒外人,东黎昭与东黎熙同住,而徐子青却被安排在寝殿后厢房之中。那处很是寂静,又因不曾安排人来而无人打扰,还算合他心意。 徐子青便进了房里,留两兄弟一同私下叙话。 却说徐子青将房门掩上,又布下禁制,才将意识沉入储物戒中,呼唤道:“云兄,云兄。” 果不其然,不过转瞬工夫,那白衣男子便现身出来。 徐子青看向此人,微微笑道:“云兄,方才你要我留下,这是为何?” 原来就在他直欲离去时,戒中竟传来云冽嗓音,才让他答应留下。如今徐子青很是好奇,好友素来不挂心身外之事,亦寡言少语,怎会留意此事? 云冽略点头:“坐。” 徐子青讶异挑眉,难不成还一言难尽么?他便坐在桌前,静听友人说话。 圆桌对面,圆凳自动跳了出来,云冽也坐了下来,神色仍是冷峻:“承璜国此番险遭翻覆之事,有邪魔道中人作祟。你既修仙道,不可置之不理。” 徐子青眼皮一颤:“邪魔道?” 云冽颔首:“你且再观此朝气运。” 徐子青应言,双目里蕴出两团青色光芒,而后直直看向窗外,神情比傍晚观气时更谨慎十分。 云冽说道:“金龙莫看,只观黑蛟。” 徐子青便仔细瞧去,那黑蛟于夜色中更显张狂跋扈,此时蛟尾与龙尾纠缠,两具庞然身躯越发绞得紧了。 这般形态,竟像是……龙蛟交|媾。 想起方才于门外所见之事,徐子青不由一顿。 云冽冷然道:“观其目。” 徐子青心中一凛,有些赧然,再定一定神,去瞧那蛟目。只见它形似蛇目,瞳色暗金,而外面却泛着一圈血红,更有丝丝黑雾盘旋其上。乍一看并不清楚,细看时却格外诡异,使人心惊胆寒。 这情形,确是黑蛟为魔气所染之态。 徐子青虽是修仙,却知晓世上还有修魔、修妖、修鬼等数种修士,所择之道与他很不相同。 修妖道者混沌不分,修魔道者与修鬼道者则与仙道相对,一者为阴,一者为阳;一者为负,一者为正。众修道人并无好坏之分,皆在天道之下。 其中鬼修甚少,魔修与仙修就很是对立,经年下来,虽不至你死我活,却也相去不远矣。 然而勿论哪路修士,都须遵循天道规则,因此徐子青对皇朝中事退避三舍,亦讶异于有魔修掺杂其中。 除此之外,他仍有一事不解:“云兄,何为邪魔道?” 云冽淡然看他,冷言道来。 魔修者七情俱全,修一个随心所欲。除吸引天地灵气之外,功法多需煞气、阴气、血气、死气、秽气等负极之气,又多执着贪、嗔、痴,或嗜酒、嗜色、嗜杀,妄念不断。 而此中有正魔道与邪魔道之别。 若同修一本《阴阳和合大道》,修正魔道者风流而不下流,与人合欢你情我愿,绝不强求,双方更互有增益。而修邪魔道者则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将人作鼎炉肆意采补,杀身毁命。 故而修仙者或看修正魔道者不顺眼,却是眼不见为净,而对修邪魔道者,则是杀之而后快。 不过因魔道功法特殊,邪魔道远比正魔道更易修行,因此邪魔道中人,便远胜于正魔道中之人了。 徐子青听得出神,他从前只间或听说魔道与仙道乃是仇敌,却不知还有这些缘由,更有那许多细节之处。如今听说了,也心里若有所思。 待友人说完,他不由有些好奇:“这两者……云兄如何待之?” 云冽冷声道:“修正魔道者与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修邪魔道者见之则杀,若门派为恶,当尽诛之。” 他语气森冷,杀意浓郁几成实质,听得徐子青汗毛倒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知云兄……”杀了几人? 云冽已知其意,杀机未褪,直言道:“尽诛邪魔道为大恶者九百三十三人。” 徐子青咋舌,这等杀性,真使人毛骨悚然。不过他却并不惧他,反倒觉得云冽杀性虽重,却不妄杀,着实令人钦佩。 既然已明白因由,徐子青便说道:“云兄之意,是要我寻出那邪魔道之人,将他除去么?”思及之前与东黎昭所见屠城之事,想来与这邪魔道人必有关联,故而虽有不适,却未反驳,只是有所疑惑,“修士不得干涉人间朝堂大事,我又如何能够……” 莫说旁的,若是惹了天道憎恶,日后修行步步险阻不说,得罪狠了,更有天谴神雷降下,便是冤枉了。不过云冽绝不会加害于他,徐子青以为,当还有其他缘故才是。 果然云冽说道:“改朝换代之事,原本是凡俗中事。但既有魔道插手,仙道中人得见,便不得袖手旁观。” 原来凡俗人理凡俗事,而魔道修士趟这浑水,便失之平衡,仙道中人需得与之对立,将凡俗事变为修士之争。 云冽神色冰冷,继续言道:“行善功,得善果;行恶事,有孽报。邪魔道倒行逆施,你适逢其会,乃是天意。” 徐子青一怔:“若我不曾来此……”或是不曾遇着东黎昭,抑或遇着却不救他,此间事又该如何? 云冽冷然道:“天道规则有所依循,若不是你,自有他人。你既得遇,便是你之机缘。” 徐子青笑叹:“我明白了,谨遵云兄吩咐。” 是了,承璜国正宫所出二子,东宫东黎熙身具金黄龙气,乃是天运昌隆之相,而次子东黎昭心思醇厚、对兄长敬重非常,龙气也为金黄,便是天道为此朝留有后路,自东黎熙至东黎昭,福泽绵延。足见此朝分明气运浓厚,不该有如今这般气数将近、要改朝换代的模样。 且东黎熙神智清明,宽厚仁德,有明主之风,若是亡国之君,当不会如此。因而必定是有外祸乱朝,干扰天数。 此乃大孽。 徐子青为仙道中人,既要修行成仙,便得为天道办事才是。若是做得好了,说不得便有嘉奖,做得不好……天道欲以他之手惩戒作乱者,只消他尽力而为、莫唬弄上天,当不至于落个凄惨后果。 云冽观他神色,淡然道:“你已想得明白。” 徐子青点了点头:“是,我已想明白了。”又笑道,“多谢云兄指点。” 当晚,未免邪魔道中人觉出他体内灵力涌动,徐子青并不曾打坐修行,反而以凡人之态睡卧床上,休整一宿。 次日,东黎昭早早在外叩门:“先生,你可醒了么?” 徐子青睁眼,翻身而起,到前头打开门来,笑问:“你可来得早。” 东黎昭不由窘然。他一夜不曾好好入眠,唯恐先生离他而去。这时东方才刚发白,他便迫不及待,急急过来了。 东宫里伺候的宦人并未觉察,徐子青看他眼下青黑,微微一叹,放他进来:“莫要如此莽撞,且当心给人瞧见。” 东黎昭“哎”一声,进得屋来,关了门,说道:“我身量小,偷摸墙根而来的。此处也很是偏僻,若无要事,必不会给人发觉。” 徐子青见他如此依赖,目光不由一软。 42 东黎昭见徐子青并未生气,便带几分小孩儿气的:“先生莫要恼我。” 徐子青笑道:“恼你做什么?” 东黎昭心中欢喜,只是思及徐子青要走,又垂下眼来,很是不舍:“先生不可多留几日么,当真现下便要走了?” 徐子青叹道:“正要寻你去说此事,待你皇兄得闲,我亦有话要同他说。” 东黎昭深宫里长大,如何不知徐子青话中之意,当下快声道:“先生之意,是不走了么!” 徐子青却正色道:“云兄与我说了一件大事,正与你等承璜国有关。我倒是欲走,却恐怕走不得了。” 东黎昭一惊:“先生且待,我去寻我大哥!” 徐子青见他就要奔出,拉他一把,递一张符过去:“你自小心,此符可使人瞧不见你,只是不能出声,切切牢记。” 东黎昭应“是”,快步离去。 徐子青才将意识沉入储物戒中,询问道:“云兄,你可要与东黎熙相见?” 云冽嗓音冷冷传来:“不必。” 徐子青微微一笑,便不再扰他。 不多时,东黎昭匆匆而来,原来东黎熙那里被看得紧,他用符隐在屋外很等了一会,才见东黎熙将宦人驱逐在外。然而那刁奴却呼喝数人贴着把守,东黎昭并无进去时机。 徐子青略思忖,说道:“无妨,你只跟我去就是。”于是使了一个障眼法,引东黎昭同他一起进去东黎熙寝殿之内。 两人陡然现身,东黎熙吃了一惊,却反应极快,并不曾惊呼出声。 随即徐子青做一个禁制,就使外面人不能听得里面声音,又暗暗让重华悄然停在外面院中树巅,为众人把风。 徐子青才道:“现下说话,当不会引人注目。” 东黎熙松口气,见东黎昭神情,便有些猜测,笑道:“徐先生来此,可是有何指教么?” 徐子青点了点头:“你承璜国之事,我怕是要掺上一脚。” 东黎熙一怔:“徐先生改了主意,难道是我国有了不妥?”他自问也有几分观人之术,这位徐姓修士目光清明,确是心正神正,当为一心向往修行之人,若非必要,定不会有如此念头。 徐子青赞赏一笑:“你说得不错。”继而叹了一叹,“有邪魔道中人欲翻覆承璜国,我等仙道修士既然得知,便不能袖手。” 东黎熙心中一紧:“徐先生的意思是……” 徐子青微拂袖:“你兄弟二人且去窗边,我为你等开眼,以观皇城气运。” 东黎昭已试过术法,倒是不慌,东黎熙头回听说,加之方才所闻之事,是强行按捺,终于镇定下来。 瞧了两眼,也看清皇城上龙蛟纠缠之相,东黎熙心细如尘,对那淫靡之态是心知肚明。不过他尚不及羞赧,却又看清黑蛟眼中红芒,只觉它十分邪恶,让人见之而毛骨悚然。 东黎熙长东黎昭数岁,且为储君,自比他更晓事态严峻,当下说:“徐先生,那黑蛟很是不妥。” 徐子青便道:“黑蛟与金龙行那事,乃是采补金龙龙气,将太子气运转嫁己身,使黑蛟化龙。如今蛟生有一角,两爪四趾,另两爪却已有五趾,可见化龙之日不远矣。” 东黎熙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丝愤恨:“先生放心,熙既然已经知晓,自不会再让他得逞。” 徐子青又道:“不过黑蛟有魔气,而黑蛟乃焦涂气运所化,因此若非焦涂便是邪魔道修士,便只有一种可能。” 东黎昭急问:“先生,是什么?” 徐子青道:“附身。” 东黎熙惊道:“……附身?” 所谓附身,乃是因肉身重伤、元神受困而将元神祭出,附着另一人身上,以图行动自如。其间更以魔道法门滋补肉身,把肉身蕴养,到时再将元神收回,便能比伤前还要强上数分。 然而此法一来对被附身者害处颇大,二来这滋补的法门素来邪恶,因此十分令人不齿。 徐子青原本不知附身为何物,乃是云冽传音而来。可一旦知晓,亦觉不安。 他与两兄弟说明此事,东黎昭已是惊呼:“先生说过,下九洲之人不能修行,那、那……” 徐子青颔首:“那邪魔道人只有附身于焦涂身上,才能如此。” 东黎昭脸色难看:“若是这般,焦涂死了么?” 还未及徐子青回答,东黎熙忽然开口:“焦涂与我见面颇多,观他行为举止,与从前并无不同。” 徐子青微微一怔,这话中似有未竟之意。 东黎熙眼里情绪翻滚,说道:“十年前我便识得焦涂,那时他虽是凰妃兄长,却与我相交甚笃。待我受封储君,他便是我暗中的人手。” 焦涂与凰妃乃是异母兄妹,之间并无深厚情谊,反倒他们两人为多年好友。那些个明面退避之事,不过是为防备先皇猜忌而为。后来焦涂一朝反水,杀遍朝堂、又将东黎熙囚禁东宫,使东黎熙一度以为自己识人不明,被其表面蒙蔽。谁知而后凰妃与东黎彰也被其杀尽,若说焦涂有反叛之心,却并不登基,便让他生出许多不明来。故而他才与他虚以委蛇,暗地里也想要回复势力,重夺王位。 东黎熙手中有几分力量焦涂固然知晓,然而焦涂有多少势力,东黎熙也全然明白。东黎熙以为不过是水磨工夫,但只要焦涂不将他也杀了,他便总能暗暗谋划,东风再起。 可如今听这修士说来,其中之事远非他所想那般简单,更涉及世外诡谲之力,这便让东黎熙心绪繁杂起来。 此中之事因东黎昭年岁尚小、怕他走嘴,东黎熙不曾对他言明。待后来……他便更不会对他开口。 现下东黎昭听闻,惊得几欲跳起:“大哥,焦涂是你的人?” 东黎熙点了点头,眼中却有复杂之色:“当年是。” 然而不知他何时被人附身、此时可还是不是他了。如若不是,东黎熙与他相识多年,当不会认错。只是到底有邪魔道作祟,他却不知到底对方有几分手段、是否将他蒙蔽过去了。 徐子青见状,便说道:“气运之说与神魂、肉身皆有相关,邪魔修是上九洲人,若仅是谋夺焦涂肉身、抹除了焦涂神魂,并不能显化气运黑蛟,故而焦涂该还是活着的。” 只是焦涂活着,于他与邪魔修对上之事,却是大大不利。 他这话一说完,东黎熙目光闪动,却不知在想什么。 徐子青料想,既然东黎熙与焦涂曾为至交好友,又与其分享诸多隐秘,想必那时双方能以性命相托。而后生出诸般事来,东黎熙定当对焦涂有许多恨意,可如今得知焦涂实为旁人所控,该当又不能不为之担忧罢。 不过这却与徐子青没什么干系,他此时只想道,要对付焦涂,总要晓得他究竟有何目的。黑蛟与金龙□乃是为了化龙,可如若黑蛟化龙,于那邪魔修而言又有何用处呢?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可若是不能弄个明白,又唯恐将此事办不周全,使天道怪罪了。 思及此,徐子青便将所忧虑之事与东黎熙说了。 东黎熙想了一想,便道:“这些时日焦涂入夜必定到我寝殿里来,到时我见机打探一二就是。” 若论勾心斗角、套话夺权等事,徐子青这世外之人自然不会是他这些皇子龙孙的对手,交予东黎熙去办,倒比他自己去寻摸更妥当几分。 做下决定,徐子青并未带东黎昭离开。他要办下此事,必得与东黎熙时时商量,还是离得近些为好。 傍晚刚过,焦涂果然又来。 徐子青担忧为邪魔修察觉,早早将东黎昭以禁制圈住,自个则使了个木遁之术,将周身气机皆藏于一盆蕙兰中。 那焦涂进得门来,抬手就将东黎熙搂过,在他脸上胡乱亲了一通,又噙住他口唇翻搅够了,才笑道:“你今儿个倒乖顺。” 东黎熙看他笑面,却不言不语,脸上神色也是冷淡。 焦涂见状,讪讪放开手:“你这般看我作甚?”跟着腆脸上去再搂了住,还要亲他,“良辰苦短,莫要在这里浪费春宵。”他说时,将东黎熙手掌按在□,那物已然昂头探首,是硬得发疼了。 东黎熙勾起嘴角:“你来寻我,就只为做这淫事,当我是任你亵弄的玩意儿了罢。” 焦涂脸色数变,见东黎熙不为所动,便抓了抓头,说道:“我对你如何,你还不知么?怎会当你是件玩意儿!” 东黎熙冷哼一声:“说得倒好,做得却又是另一副嘴脸。” 焦涂有些急躁:“你今日是怎地了,为何与我说这?” 东黎熙只冷笑:“我不欲再与你做那事,你待如何!” 焦涂在屋中转了几圈,急得正如那热锅上的蚂蚁:“你也并非毫不爽快,作甚这般矫情起来!” 东黎熙与他针锋相对,笑得很是嘲讽:“你倒是爽快,不若给我压上一回?我堂堂储君,被迫雌伏,还要我谢你不成!” 他态度这般激烈,听得焦涂更是躁动:“你、你……” 东黎熙一面用言辞引那焦涂,一面却在观其神色。 他从前一心以为被焦涂背叛,恨到极处哪里还会有这般心情!可如今有了心情,却能瞧见焦涂眼里一抹担忧,让他越发对徐子青所言之事深信不疑,且也觉出这焦涂似有苦衷来。 焦涂却不知东黎熙心中所想,只满心忧虑。若要他再度逼迫东黎熙,他并不舍得,可这等性命攸关之事,他要如何与他言说? 东黎熙见状,语气软了一些,说道:“你我多年相交,乃是能同生共死的好兄弟。我恨你如此折辱与我,却一直忘了问上一句,你因何要这般待我?” 焦涂闻言一顿,先是重重叹了一声,随即看向东黎熙,目中神色难辨:“你既然一直不问,为何今日却问了……” 东黎熙定定看他:“勿论是何种因由,你总要给我一个痛快。” 那焦涂却苦笑道:“哪里有什么因由,不过是我心慕于你。若你成了君王,我只为臣子,便是兄弟情谊仍在,我却忍不得你三宫六院。到时我再想与你在一处,就越发千难万难了。” 东黎熙心中不啻于掀起了惊涛骇浪。 且不论真正缘由是否仅止如此,可东黎熙深知焦涂,却觉出他这番话语尽是实言。以往焦涂与他强行欢好,东黎熙只当做是焦涂色令智昏、起意要将他这太子压制,以满足其征服之感。而如今看来,即便黑蛟与金龙□的确只为化龙,但焦涂对东黎熙为所欲为,却有许多是真心所愿了。 焦涂对东黎熙,真有那一番痴念…… 东黎熙眸光沉沉,却开口责道:“只因如此,你便可以毁我江山,将我囚禁于寝殿之中么?你这等爱慕之意,未免太过无耻!” 焦涂终是没能忍住,眼中皆是痛楚,随即他闭了闭眼,面皮一阵抽搐。再睁眼时,已是带上狠辣之色:“成王败寇,何必说这废话!你乖乖与老子到床上去,张了你的腿,不然……哼,老子就卸了你的骨头!” 东黎熙心中一凛。就在方才,因他心思缜密,已然发觉焦涂眼里有一缕黑雾闪过,而如今他这般姿态,便叫他瞧出不同。 若当真是焦涂,除却床上调笑,绝不会这般言语侮辱,更不会出言威胁。 思及过往种种相处,东黎熙已有几分了然。 果真便是附身。 与此同时,隐匿于草木中的徐子青,也生出同样的想法。 与东黎熙不同,东黎熙能察觉,纯属因他思绪敏锐与对焦涂熟知。可徐子青却是立时觉出焦涂气息改变――就在东黎熙叱喝后,突然变得诡秘邪气起来。 东黎熙今晚很不配合,焦涂对他不肯用强,便被那邪魔修压制,要亲身上阵。徐子青隐隐也有所感,那焦涂似与邪魔修有些沟通,也并非对如今状况全然不知。 由此徐子青便有犹疑,倘若邪魔修要动东黎熙,却不晓得对他有多少害处。原本固然是想先探明情形,然而万一将东黎熙搭上,便是大大不值了。 正此时,邪魔修附着焦涂的身子,已然是大手一抓,要把东黎熙拉上床去。 徐子青心里一紧,还是决意动手。 不过下一刻,东黎熙却冷笑一声,一把匕首刺入心口! 邪魔修立时喝道:“你做什么?” 随即他便见到东黎熙脸色发白,匕首入肉处鲜血汩汩而下,转瞬就是重伤。 邪魔修顿时大怒:“来人,叫御医!” 东黎熙瘫软在地,眼里都是冷芒。 徐子青顿时倒抽一口凉气。这位太子当真果决,竟敢如此对自己下手!若是一个不慎,便有性命之忧! 邪魔修鼻息粗喘,气得脸色涨红,跟着他神色连变,用手将额头捂住,拂袖快步出门。 很快数名宦人进来,跟了个须发皆白的老儿,提了药箱,匆匆讲东黎熙扶到床上。跟着便是一阵手忙脚乱,徐子青无声叹息,而东黎昭是忍了又忍,才不曾急冲过去。 好容易那御医忙活完了,也下了诊断,言道要东黎熙静养一段时日,不能再动得狠了。宦人去给邪魔修说明原委,便只听得他发出恨恨之声,就大步远去了。 东黎熙面色苍白,虽未昏迷,却是满头细汗。 那御医不敢做什么激烈诊断,唯有让他含住参片吊命,给他拔出匕首来。而后再忙乎得伺候东黎熙躺下,才敢去配药云云。 见御医离去,东黎熙叱了一声:“都滚出去。” 为首的宦人自是不肯,要在床边守着,而东黎熙刻意连连喘气,像是气得发昏,才让他不得不也跟着出去了。 待室内总算是安静下来,徐子青布下禁制,才与东黎昭一同出现在那床前。 东黎昭双目发红,颤声道:“大哥,你怎么能对自个下这般狠手,要让我心疼死么!若是母后在天有灵,都会给你气坏了!” 东黎熙虚弱一笑,眼里有两分歉意,却全无悔意,说道:“昭儿,若我让他今日再度得逞,使气运黑蛟化龙,使我承璜国易主,才是真正的千古罪人。如今不过受点小伤,又算得什么?” 他不过一介凡人,怎知那邪魔修有甚其他手段?只有自伤其身,才能暂时逃过一劫。 东黎昭也知此事事关重大,可毕竟是相依为命的兄长,便是明白这道理,又岂能当真说服自己呢? 东黎熙见弟弟仍是满面不敢愧疚,不由看向那少年修士,说道:“想必徐先生也是赞同熙的。”只是这一看,却见徐子青似有发怔,忙轻声唤,“先生,先生?” 徐子青却是将意识沉入储物戒中,在与云冽说话。这时回过神来,便走过去,握住东黎熙手腕:“且不说旁的,我予你一道灵气,以引你体内生气,当能让你生机不绝。待我再配一剂药来,你喝下之后,便可无事了。” 东黎昭明白徐子青术法神妙,也见识那一味神药,当即喜道:“多谢先生!” 东黎熙也是因有修士在侧,加之极有胆识,才敢如此。现下听到此言,心头松了大半,也是一笑道:“多谢先生。” 此时徐子青想起方才与云冽所说之事,又往戒中唤道:“云兄,云兄,你亦见了这邪魔修,可有什么发现么?他究竟打了什么主意?” 43 云冽倒是留意着戒外之事,当即便有回答:“此人所习为《血魔大法》中‘血雾夺命归元篇’。” 徐子青面色微微一变。只听这功法名称,就觉一道血气扑面而来,很是诡异。 之后云冽便将此法来源用处详细说来。 “夺命归元者,乃是夺取他人的性命、掠去他人气运,待吸进其人精血,便能尽化为己身修为,而气运亦能补足自身气运,使道途坦顺。” 徐子青心中惊疑。 假使真如友人所言,这邪魔修乃是要将整个承璜国气运收归己有!一国气运何其庞大,何况此国正值鼎盛之时,若能得到,当能使其自身气运蒸腾、犹如华盖……到时若能逃脱天道诛杀,再有气运相护,定能成就魔道巨擘! 难怪天道要仙修与魔修相抗,左右不过是为了考校双方。天道虽要以仙修为刀,可也有道消魔涨之说。这邪魔道若当真在此劣势下能把仙修中人斗败,则魔意大盛,规则允许。天道也奈何不得。 徐子青再将焦涂之事来龙去脉梳理一遍。 这邪魔修以焦涂这下九洲枭臣气运化作黑蛟,再夺取龙气,待黑蛟变为黑龙,再斩杀东黎昭这也身具龙气之人,承璜国气运便尽归焦涂一人之手。 之后邪魔修再将焦涂吞食,就把焦涂气运转嫁己身,勿论是肉身还是元神皆能得到极大滋补,气运也必将鼎盛。 而这邪魔修用元神附身焦涂……一来是为着监视,二来想必也是为之后吞噬他精血做个准备。 现下那邪魔修的功法来源徐子青尽已知晓,最要戒备的则是邪魔修的修为。 他既已蕴养元神,修为至少也在化元期巅峰了。 若邪魔修原本就身受重创,被动附身养伤,这还要好上几分,即便他元神归体,也实力有限。可若他根本就是起心夺运而来,那么他元神一旦回归……化元期巅峰,已是昊天小世界的绝顶高手。 徐子青区区炼气七层修为,实抵不住他一口气吹的。 那边东黎熙与东黎昭见徐子青今日总是神情恍惚,颇觉奇怪。随即心中更有担忧,难不成那邪魔修如此厉害,才一见便让这位仙道修士也惧怕起来么?可如若连徐先生也奈何他不得,他们这些个凡人,岂不是只有任其拿捏了! 也莫怪两兄弟如此揣测,实是徐子青听着云冽所言,眉头渐锁,就让人生出了这种感觉来。 等了一会,东黎昭到底年幼,忍不住又开口唤道:“先生、先生!” 徐子青醒神,侧头看他:“昭儿?” 东黎昭略窘然,说道:“我看先生神思不属,可是有什么心事么?” 徐子青轻叹:“我方才是与云兄说话,谈及今日所见邪魔修,心有所感罢了。” 东黎熙忍耐痛楚,他与东黎昭秉烛夜谈,自然听过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云姓修士,亦知此人不愿与人多做接触,一应之事皆由这徐先生处置。他也不去追问,只猜到目前情势或不妙,才让徐先生有此愁绪。 便说:“事若有变,先生只管说来。我等若不知晓之间厉害,要做了什么让先生为难,岂不是更加不妥?” 徐子青闻言,也知是这么回事。略理了理思绪,就将云冽与他所言附身之法、以及他心中所忧全数说出。虽说这二人并非修士,可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以东黎熙聪慧,说不得能想出些由头来。 果然这太子并不让他失望,才略思忖片刻,便说道:“先生之意,一切关键都在那邪魔修肉身之上了?” 这话当真如石破天惊,使徐子青骤然醒悟! 确实如此,若单是元神,借助个凡人之躯有什么可怕?法术、修为尽皆不能带来,即便是带了少许来,那凡躯亦不能支撑。邪魔修欲借焦涂之身夺取一朝气运,气运未化龙之前,他当舍不得伤害于他。况且夺取凡人躯壳简单,磨合却难,他也不舍得换个凡躯来用! 故而只消不让他回去肉身,就算有更高修为,又能如何! 被东黎熙点醒,徐子青也略略展眉。 但事情还需从长计议,他要先晓得那邪魔修肉身何在才是。 几人商定,打探此事之人非徐子青莫属,旁人不通术法,恐怕无用。而要引出焦涂与其附身邪魔修,此事便要让东黎熙来做了。 如今让东黎熙先养好身子,才好叫焦涂上门。之后……免不得东黎熙要妥协一二,勾住焦涂,不使那邪魔修察觉焦涂府中之事了。 既有所决意,徐子青看向东黎熙,便有些歉然:“只是又对不住你了。”除却这要再度雌伏之事外,他还得小心行事,不可让黑蛟化龙……实在委屈之至。 东黎熙却豁达一笑:“先生说哪里话。承璜国于我东黎氏手中传承数代,万不能毁于熙之手,先生相助于熙,熙只有感激不尽。” 徐子青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说。 计策定下,三人略为心安,正要再商讨一些细节之处。不料外头突然有些喧杂,有风雷攒动之声,灵力波动,绝非凡人所为。 徐子青一愣,他却认出来,这分明是仙修中人的灵力,端正而有脱俗之意,并无魔修灵力那等狂霸阴邪之感。 可这承璜国分明就只该有他一个仙修,怎么突然多出了旁人来? 正想是否出去一看,寝殿之门却给人猛然轰开,大风汹涌,有一个少年袍袖滚滚,翩然出现在屋中。 他面相只得十五六岁年纪,生得唇红齿白,面如傅粉,俊美逼人。可一双眼眸里仿似能喷出火来,让人只觉他脾气暴烈,并不好相处。门外黑幕重重,星子遍布,更衬得他如仙人下凡一般! 少年身后有好些个宦人给弄得七歪八倒,连滚带爬的一地都是,帽子、衣物尽皆乱糟糟,极为狼狈。 只听他喝道:“你等南人再敢拦我,仔细你们的性命!”目光又四处一扫,“哪个是太子?出来!” 这少年闯得太快,徐子青只来得及将东黎昭送到墙边以禁制遮了,自个却横走一步,站在了东黎熙的床前。 东黎熙瞳孔蓦地一缩,随即支起半边身子,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本宫寝殿?” 少年昂然道:“区区南人,也敢在我面前拿大。我知你是东黎熙,你若还有几分礼数,当尊我‘宿仙长’!” 东黎熙一眼见到此人,便知他少年气盛,这年岁约莫与相貌并无差别。而他似也是一位修士,如此大喇喇闯将来,丝毫没有徐先生那般仙人气度,反倒像是凡俗界娇养的跋扈公子,如若修为高超,便是要让人头疼。 想到此,他眼光偷瞧徐子青,见他气定神闲,也放下心来,亦有心思与这少年周旋。当即拱手:“宿仙长恕罪,熙不知仙长前来,有失远迎。如今伤重在身,无法起身,实在过意不去。” 那宿姓少年鼻子里头“哼”一声,这时才发觉在床边上还站着个比自己大些的青衫少年,一派温雅和悦的模样,倒不算讨厌。 于是开口便道:“你也是修士,你怎地在这里?”又问,“我是散修盟宿忻,你叫什么名字?” 这般连珠炮似的发问,徐子青只微笑听完,说道:“宿道友可唤我徐子青。” 宿忻才进来,他已瞧出此人修为在炼气五层,虽是脾气难招架了些,但眼神还是清正,该并没有多大妨碍。 见徐子青态度这样平和,宿忻皱了皱眉,也小了声量,说道:“徐道友,我到这里斩妖除魔,乃是为了报仇雪恨,你可不要阻了我的道路。” 徐子青听了,又是疑惑。照道理,天道既然已经安排他来做那斩魔之刀,怎么这宿忻又来了?不过却笑道:“我亦是为除魔而来,不过宿道友若不嫌弃,不妨一同商议。” 宿忻脱口就出:“就凭你的修为……”还未说完,他上下打量了徐子青,忽然就有些哑然。 他虽说莽撞了些,却不是蠢物,单说他瞧不出徐子青修为,就知对方实力在自己之上了。一些瞧不起的言辞,自然不能再说出口。 到此宿忻就有些讪讪,压下了那嚣张气焰,不甚自在地开口道:“那个,徐前辈……” 徐子青微微好笑,便轻拂手:“你我年岁相去不远,互称道友即可。” 东黎熙在旁听着,目光微闪,已知那温和的徐先生修为胜过少年,心下微松。 只见少年如玉的脸颊上泛起一抹薄红,轻咳一声,说道:“那、那……徐道友……商量就商量吧。” 方才宿忻动静太大,恐怕会惊动邪魔修。他们若要说些什么,也得快些才行。 于是徐子青就先问了:“宿道友,你适才说起报仇雪恨……” 宿忻也是个没甚心机的,当下也不隐瞒,直接说道:“我来到此处,就是为追杀血魔。”他眼中闪过一丝恨意,“那厮五十年前在我上九洲兴风作浪,吸食去了许多英杰的血肉,用以滋补。而后被我散修盟太上长老打成重伤,肉身碎去九成,几乎只剩了骨架和些许皮肉。可惜却被他化作一团血雾,生生地逃了去。” 原来这邪魔修不知是何时得来了一部黄阶下品魔功,专司损人利己,自打修炼之后,魔功极高,能顷刻间使人变作一张人皮骨架,故而得一个名号唤作“血魔”,不过区区数年就晋升到化元后期。那时为防惹出宗门大派中隐居已久的老怪物出手,他尽寻散修吞噬,全不把散修盟放在眼里。可他却没有想到,散修盟底蕴并不低于大型宗门,内中更有一名太上长老,百余年前就晋升为金丹真人! 后来散修盟所庇护多人被其吸干,盟主大怒,请太上长老出山,以诛此獠! 然而血魔到底狡猾,他竟是留了一手。在最后一战中,太上长老原本能将他留下,却未防备血魔忽然自爆功力,以元神挟肉身遁逃! 不过经此一役,血魔再不能肆意作怪,而散修盟也不曾放过他的消息,数十年来一直寻找。 终于在几日前,有擅卜术的化元期长老耗费心血,算出血魔所在竟是下九洲中,才来商议,要派遣何人去往,将此魔彻底诛杀! 这宿忻年方十六,乃是双灵根资质,本已极受看重,加之他修为进展极快,乃是盟主弟子,也能接触些核心的东西。而后待他偷听了这一个消息,当下就私自跑了出来,要剪除血魔。 至于他一个小辈为何对血魔如此仇恨……却是因着血亲之仇。 五十年前血魔肆虐时,宿忻的祖父被血魔吸食,祖母因祖父以身相护勉强逃走,只留下一个遗腹子,就是宿忻之父。 可血魔血气到底入侵祖母之身,连带着宿忻之父也深受其害,一生修为不过区区炼气三层,寿元更是大大折损,三十余岁才生下宿忻。之后不过三五年,就过世了,剩下了宿忻一人。 尽管散修盟对麾下散修颇为照顾,宿忻这半大孩童,却也受了许多冷眼闲语。直到后来测出了上等资质、得拜盟主为师,日子才好过起来。 这般血仇,要宿忻如何能忘? 待宿忻这般一说,以东黎熙之智,霎时明了许多内中干系,亦推知许多有关上九洲事,心思连转。徐子青对那散修盟虽有些兴趣,可到底事到临头,还是尽管商讨一个章程为好。 徐子青先开了口:“宿道友,想来你也知晓,若要除掉血魔,需得先寻到他那具肉身才是。” 宿忻却道:“我本想直接杀将过去,听白长老算得血魔此时正附身凡人,想要动手,再没比这更好的时机了。”他想了一想,又问,“血魔肉身只剩不足一成的血肉,难不成已然滋补得了?”说时就是秀目含煞,“这些年没得踪迹,不晓得他又害了多少人!” 徐子青更有所感,他想的却是,既然血魔在上九洲销声匿迹,恐怕没得手几个修士。他若是滋补肉身,岂不是尽皆在下九洲南人身上……到此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东黎熙显然想得更快,脸色也极难看:“徐先生,我听昭儿说起那件火烧县城之事,先生以为可有蹊跷?” 徐子青面色肃然,点了点头:“我亦有所想。” 是了,原本听那焦涂在承璜国做尽血腥之事,便已觉他残虐非常,行事更是简单粗暴,颇有魔道中人狠辣作风。加之后来推知这是附身之术,便想到那邪魔修不过只要王朝气运,哪里会管后事如何!就越发觉得之前处处都是蛛丝马迹。 可现下想起来,血魔不敢在上九洲探头,而下九洲里要借助焦涂行事,也只对朝臣下了杀手,并不敢那般随意在百姓中弄出血腥。但他差人去追东黎昭,就正好以此为名吸食了整个县城中人,再一把火烧去,也颇像泄愤,便不会暴露邪魔修身份了。 徐子青深吸口气。 可怜那县城里少说有十万人口,全数被人当做口中飨食,就连全尸也不得一具。即便是体内灵气几近于无,但数量如此庞大,也能让血魔休养生息了! 东黎熙也有恨意:“焦涂从前征战,总要善待俘虏。却不知为何上次去边关剿除流寇,就将其尽皆杀死,老弱妇孺也全坑杀。想必也是血魔所为!” 那时他颇有不悦,与焦涂夜谈时,也是听他说到那众流寇全无一人无辜,便是家眷也都各个心狠手毒,这才去了疑虑。现下想来,只怕都是借口。血魔如此可恨,流寇倒也罢了,那些个枉死的百姓,却尽皆是他承璜国子民! 宿忻并不知两人所言为何,倒也并未插口。待东黎熙说完,才道:“你们是怎么个想法,说来听听。” 徐子青朝东黎熙点了点头,他知他又有念头。 果然东黎熙道:“原先说由我做引,使血魔上当。不过既然宿仙长来此,就有了更好的法子。”他身子正虚弱,面上却泛起一层微红,眼里也全是戾气,“宿仙长到来之事那些刁奴兵士也尽见了,现下不能进来,却会速速报给血魔知道。”便是怕极了不敢说,那般大的声响,血魔亦不会不知,必会尽快赶来。只可惜他要遮掩,不能用术法,却便宜他们几个在此商讨。 徐子青与宿忻皆是颔首:“你且继续说。” 东黎熙便又道:“宿仙长相貌外头人尽皆窥知,徐先生却不然。不如就干脆趁此机会,宿仙长先去拖住血魔,徐先生则去到焦涂府中,好生搜寻一番。” 他话一说完,宿忻先击掌道:“正是要跟血魔做过一场,我应下了!” 徐子青略一思忖,也觉不错,便道:“这法子颇好。”他再转向宿忻,温言说,“宿道友修为极好,不过那血魔老奸巨猾,还是当谨慎行事。若是有个万一……还是以己身性命为要。” 宿忻倒并非不知好歹,当即点头:“我晓得。” 徐子青便也一笑:“便分头行事?” 宿忻很是爽快:“分头行事!” 且说另一头,大将军府大门里飞速跨出一匹马来,撒开蹄子疾驰飞奔。这马很是神骏,通体如墨,如若细看,却能瞧出这并非是墨,而是马色红得几近于黑。 而马上跨坐这一个大汉,恐怕有近九尺长,很是剽悍雄壮。他此时脸色阴沉,那一双仿若黑雾沉沉的眼中,更是隐隐有一抹血色闪过。 44 到得皇城大门,有兵士呼道:“大将军!” 那血魔一摆手,策马疾奔而入,无一人胆敢阻拦。 这便极快地来到东宫前,迎面数个宦人护卫快步而来,有宦人恍惚嚷道:“大将军,有、有仙人来找晦气了!” 原来这些个宦人晚间正守着太子寝殿,却见有人自天边飞来,竟是丝毫不曾有换气般,就这般降下。那等飘逸脱俗之感,可不就是天人下凡么!当即就给唬了住了,唯恐是自己得罪上天,待现下见到血魔,才如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血魔双目泛红,心中暴戾。 眼见大事将成,先是东黎熙忽然宁死不从,而后又是见到皇城上有修仙之人灵力涌动,真真是倒霉之至! 他沉声道:“退出太子宫外,此间之事我来处理。” 血魔素来杀人不眨眼,积威甚重,众人不敢反驳,只得咽下了一肚子的疑问,纷纷退了出去。 又听血魔吩咐:“守住方圆十里,但有什么声响亦不许一人进来!” 众人应“是”,各自行动不提。 正要进去东宫,血魔忽觉胸口一阵刺痛,随即皮肤攒动,似乎有什么要探出头来。他深吸口气,喝道:“你乱动什么!” 血魔衣襟大敞,原来在心口那一处光滑皮肉上,正有一物凸起,约有人头大小,看着也似有口鼻,竟如人面。 这人面嗓音沙哑,与血魔口中发出声音一般无二:“太子正要休息,你莫要去找他麻烦。” 血魔怒道:“焦涂,你敢威胁老夫?” 人面道:“你若要夺取一朝气运,少不得要我配合。我也不求旁的,不过是心慕之人一条性命罢了,你若不愿,大可就抹了我的意识。” 血魔气得胸膛起伏,他数十年前那般威风,如今竟被一个区区南人如此要挟,当真是七窍生烟,偏生还得忍耐下去。也是血魔伤重太过,肉身早先损失大半,为能蕴养完全,非得每七日元神归体一次不可,若不是怕焦涂趁机自戕,他也勿须受他钳制。 好容易忍下来,血魔“哼”了一声,咬牙道:“你且放心就是。待气运夺来,老夫吸食了你这具肉身,东黎熙自然还做他的太子、皇帝,老夫对你等凡俗皇位毫无兴趣!” 原来血魔当初为躲避金丹真人,元神挟肉身遁逃到下九洲来,藏身于深山中休养生息。后观得诸国气运、形势,才选定了这一个承璜国、这一位焦涂大将军来行夺取气运之事。 焦涂手掌兵权,气运凝成巨蟒,对东宫金龙呈臣服之状。血魔寻得焦涂,施展那入梦之术,欲以钱权等物将其引诱,好待事成之后直接吞之。不想焦涂意志坚定,对东黎熙因爱慕而忠心耿耿,非但不贪钱权,亦不被其恐吓惊住,最后竟反而摸索到蛛丝马迹来。 血魔恼羞成怒,直接附身。焦涂知他魔性深重,恐怕逼急了鱼死网破、就要有害东黎熙,后来只得同他虚以委蛇,与他做了这一个交易,以保住东黎熙性命,也稍许克制血魔猖狂行为。 而后焦涂一面心喜终是有了与东黎熙亲近机会,一面痛心东黎熙眼中恨意,更还不能吐露实言。连日下来,十分煎熬。 如今眼见黑蛟即将化龙,焦涂心知自己时日无多,则越发约束血魔,定要让东黎熙安好无虞。血魔为防功亏一篑,对焦涂忍耐之心也多几分。 两人说了几句话来,焦涂□之马并不停步,便已走到院中。 只听一声叱喝:“魔头,纳命来!” 就有一道赤红剑光犹如血练,直劈而下! 血魔一拍□血马,整个后退数步,便见到一美貌少年手持红色长剑,自空中飘落,那身后有一轮圆月,月华如银、遍洒其身,更显他秀美绝伦! 这少年眼中含两分戾气,出手则绝不含糊,剑光纵横间热浪滚滚,竟似映红了他一身的宽袍大袖,也使他犹如浴火而来,霸道凌厉。 血魔却不惧这一个少年,他早已从灵力涌动中推知此人修为只有区区炼气五层,虽因年纪幼小而显得天资卓绝,可生死相斗之间,谁管他天资如何?不过是搏杀罢了。 因血魔元神附着焦涂,而焦涂肉身乃是凡躯,故而可以用上的修为也只是炼气四五层左右,可他对战经验却十分雄浑,境界更不知比宿忻高过几重,对他全然没有一丝惧意。 见了这宿忻如此嚣张,血魔便是讥讽一笑。只想道:老子是肉身正要滋补,恰来了这不知好歹的仙修小儿,倒可以塞一塞牙逢了。 于是也不多说,抬手就打出一层蓬蓬血雾。那雾极恶毒、极诡异,速度又快,眨眼间便扑上了那火红剑光,霎时将它们全数吞没! 宿忻剑眉一扬,也不慌张,居然张开口来,吐出一团碧蓝火光。 这火光好厉害,分明只有拳头大小,又无毕剥火声,然而只撞上那血雾,就把它们卷了进去。血雾给它一碰,内中便忽然发出许多惨叫声来,尖利阴森,仿若鬼哭,直听得人汗毛倒竖。然而任它再如何叫得厉害,也是活活给烧了个干净,再不能对赤色飞剑有丝毫损伤! 血魔见这一幕,眼光却沉下来:“……青焱宝火。” 宿忻爽脆一笑:“你这魔头还有些见识,认得少爷我的宝贝火儿!” 血魔眸色更深,心里怒意上涌。 他纵横上九洲也有多年,怎会不认得此火?这小儿多大点的岁数,就敢在这里对他出言不逊,真当他虎落平阳就能被他折辱么! 青焱宝火,在仙火榜上排名第四十七位,火焰极是精纯,尤其对那魔道的邪物有极大的克制力。 若是以血魔化元期巅峰的修为使出血雾来,此火或许莫可奈何,然而血魔以焦涂之身施展,就奈何它不得了。 不过若是以这一种仙火就想要让血魔束手无策,却是差了许多。 血魔双目厉光一闪,已然再度抬起手来! ? 徐子青作别东黎熙兄弟与宿忻三人,趁宿忻出去与血魔挑衅之时,极快使了个木遁之术,去往那焦涂府上。 大将军府并不易寻,走在这街道上竟是一丝魔气都未看到。这也难怪宿忻是径自来了东宫,而非直闯已成魔窟的大将军府。 徐子青也不着慌,他是先封了五识,随即将灵力遍及周身上下。木气乃生之气息,而魔气多为阴煞之气,故而木属修士往往对魔气格外敏锐。 才刚这般做了,徐子青体表就觉出一道细细尖锐刺痛之意,便是因触及魔气而起。他心中微微欢喜,就往魔气来处急速遁去。 果不其然,才刚过不足一息工夫,徐子青已然见到一座巍峨府邸。那气魄极是雄壮,魔气就从门内而来。 使了个隐身术,他直接穿墙而入,却不曾碰到什么禁制。想来那血魔也未料到竟有仙道中人来此下九洲里,才并未给府邸施加许多防范。 进得院中,徐子青也不看旁的,只顺着魔气来处直寻而去,是穿过许多院落长廊,才到了一座内宅中。 徐子青晃身而入,进到一间内室。 只见其中颇有男儿粗犷之气,墙上挂了一根长枪,旁边则架着一柄阔背刀,刀锋凛凛,霸气不凡。 此处乃是焦涂寝居之处,魔气竟从那床榻处传来。 徐子青也不犹豫,直接到榻前去看,就见竹枕上有一颗灵珠,有淡淡黑光自内里发出。再看他处,就再没那含有魔气之物了。徐子青将其拈起,便见里头还剩下几分灵力,想来是之前血魔拿它来吸收了其中灵气,却未吸完,先放置在此处,而灵珠也因此沾染上魔气。 未寻到血魔肉身,徐子青不由就有些许失望之意,然而宿忻在东宫阻拦血魔,也不知能撑上多久,他也要赶快搜寻才是。 徐子青又转念一想,血魔既将灵珠遗落于此,而焦涂之躯不能吸引灵气,想必那肉身必在不远之处,最有可能便是他造了一间密室,有法阵或其他手段能直通其中。不过要找到入口,倒是非得将室中所有物事都一一试过了。 只是这时间实在耗费不起。 徐子青就不多想,在戒中唤起好友来:“云兄,事态颇急,可否……”相助。 他话音未落,白衣人已现身出来,却把他求助之语全阻在口中。徐子青微微一笑,心道,云兄果真面冷心热,如此厚谊,日后定要多多回报才是。 修士筑基以下不过皆是初窥仙道门槛罢了,肉身虽说渐有脱俗之气,实则还不能全然脱离凡体。筑基期亦只是刚踏上那道门槛,化元期则不断蜕变,唯有金丹期后,体内蕴养那一粒金丹,才算真正脱离凡俗。而直到元婴期时,丹破成婴,重新塑体,肉身才当真再无半点杂质。 既然脱离凡体如此不易,筑基期与炼气期最大不同之处,便在于神识。 所谓炼气期修士不过是比凡人拉拔了一个层次,手段只局限于肉身。可筑基期却渐渐触摸魂魄,能以魂魄观世――即为神识。 筑基期修士神识可观方圆十里,徐子青炼气七层修为,自无神识,可云冽即便为一缕魂魄,以其气势看,却绝非炼气修士这般简单。 因此徐子青才想要向他求助,尽快搜索这一个大将军府邸。 云冽并未多言,只淡淡向四处扫了一眼,就抬手挥袖。 一缕金芒如刺,带着坚不可摧的意味直扑屋舍一角。只见那处一道黑光闪过,顿时洞开,现出个幽深的黑色洞窟来。 这洞窟现出,顿时魔气大盛,更有浓烈血腥之气,自里面直涌而出。 云冽先行跃入其中,徐子青亦是化作一团青光遁入。 两人才入其中,云冽再挥手去,洞窟便立即合上。 徐子青才发觉此处乃是个无底洞,他耳边风声大起,身形如叶,翩然落下。 想来这是血魔在地下挖出的魔窟,才一沾地,血腥之气越发浓郁,冲进鼻中直让人作呕。 徐子青只觉脚下黏湿,低头一看,就见地面染得鲜红,泥土里都浸着血,一踩便是一个脚印。他不禁皱起眉来,心里也生出一些不妙。 并不停步,他开口问道:“云兄,血魔肉身便在此处?” 云冽微微颔首:“前方。” 徐子青明了,快步跟在云冽身后,与他急速穿过这一条泥路。 两边都是石壁,上头泥土犹新,颜色亦是赤红,寸草不生。一路气味愈重,路途则并不长,两人很快就走到尽头。 下一刻,徐子青便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这是一处能容百人的巨大洞穴,中间挖了一个池子,数十尺见方,内中水流滚滚,打眼过去是刺目的红。 竟全都是血水! 而池子上方浮着一个血色葫芦,葫嘴上下颠动,里头吐出股股血流,倾倒而下,尽入池中。可即便如此,池中水却仍是不升不降,始终如初。 这池子中心有一个法阵,安着阵盘。那阵盘飘在血池池面,有磨盘大,上头盘膝坐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 男人身高约有八尺,说是极瘦,倒不如说是原本就只剩下骨架。那骨头上无数丝络交织――就如同被剥了皮的身子,红艳艳的很是可怖。 池子四周落下十多支血色阵旗,在血池水中漂浮不定,红光闪烁,光芒诡异。而这些血旗自池中牵引无数血线,形成一张密网,遍布整个血池上空,再密密麻麻交缠在男人身上,把血水尽皆送入他的体内。 毋庸置疑,这便是血魔正极力想要恢复的肉身! 云冽眼中泛出寒意,周身气息也越发冰冷起来:“人血。” 徐子青屏住呼吸,眼中既是不忍,又极愤怒。看到如今的景况,他如何还能不知?那葫芦里的血水,分明就是血魔搜集而来的南人之血! 说来话长,而两人自破除禁制到进入魔窟,总共也过不得一息光景。时候不多,此时亦不是愤怒之时。 徐子青只匆匆开口道:“云兄,恐怕要污了你寄居之地了。” 云冽道:“无妨。” 再不拖延,云冽扫眼看去,就有两道金色剑芒直飞而出,爆发出极烈的杀意,瞬间把禁制破开,直斩血葫芦! 同时徐子青亦是出手,他一拂袖,那血魔之躯就挣扎起来,似要飞起。那阵盘上牵引之力颇大,竟将它拖住不出,让徐子青难以收取。 云冽冷哼一声,周身环绕百条剑气,同时爆射而出! 轰轰轰―― 只眨眼间,阵旗、血葫芦全被绞成碎片,而徐子青再挥袖间,血魔肉身便立即倒飞而来,直入储物戒中。几乎下一瞬,血池也被炸得粉碎了! 终是将肉身寻到,云冽却并未回去储物戒中。 徐子青心知他是嫌弃血魔肉身污秽,并不多言,只说道:“云兄,你我一同去东宫罢?” 云冽身形微晃,已到前方:“走。” 风动间,青金两道遁光一闪而没。 ? 血魔与宿忻相对而立,宿忻放出青焱宝火,破了血魔放出的血雾,而血魔却不着慌,抬手掌心推出,极快地打了个法诀。 只听“嗡嗡嗡”一阵细微响动,忽然他周身现出两只拳头大小的血蜂。它们赤身黑翼,尾部蜂针足有尺长! 这血蜂一现身,就拍了拍翅膀。 霎时一道极强音波响起,宿忻措手不及,神魂为之一震,顿时失去了对青焱宝火的控制。就见一抹虚影闪过,血蜂已然出现在青焱宝火前方! 这青焱宝火顿时想遇着什么可怕的东西,连抖数下,不多时竟小了一圈。而血蜂却像是吸了什么补药,肉眼可见地圆润了许多。另一只血蜂,也来到前面。 宿忻美面含煞,曾经历了极危险的景况,才能得到这一种宝火,极是爱惜珍重。可如今不过一个照面,竟然就缩小了一半,让他如何不怒! 不过此时可不是置气之时,宿忻立刻发出一声呼喝,那青焱宝火便如蒙大赦般,飞快退了回去,被宿忻重新吞入口中。 宿忻冷眼看着血魔,赤色长剑身前飞舞,火光吞吐不定,正是随着主人的心思,再不断地发生变化。 血魔也是冷笑,却不招手把血蜂收回,而是再拈指诀,想要用它们冲锋一次。 然而还未出手,他忽然脸色一变。 有人动了他的禁制! 这回便是血魔大怒,他立时喝道:“仙道小儿,你有同伙么!” 宿忻一听,就知那边已然寻得线索,当下满眼轻蔑,说出另一句话来:“小爷对付你这蠢物,还要帮手?” 血魔骨节“格格”作响,已是气得狠了。他肉身藏在地下,唯有一道禁制守护。若是被人破开禁制,肉身便大为危险了!如今他再没了与宿忻纠缠的心思,催动血马,转身就要离去。 凡人身躯笨重,无法遁行或是御风,血魔自觉大大失策,竟只得骑血马赶路。他想到此处,又是咬牙切齿,但凡当年他那些个灵器法器有一个留存,便能护住他的元神脱体,回归肉身,可不比现下快得多了!偏偏……他如今若敢让元神出窍,这黄口稚儿怕是就能一把火烧了他的元神,岂不是就彻底没了命么! 宿忻也很是聪慧,他见血魔这般焦急,心知徐子青事已做成,不由大快,立时操纵飞剑劈下:“你往哪里逃!” 血魔心中愤恨,呸!哪个要逃? 可焦涂肉身脆弱,哪里能被飞剑斩中?无可奈何,他只得转身迎敌,心中却越发焦躁起来。 45 血魔心焦,动手时便难免失了章法,因而虽说出手越发狠辣,可宿忻此时心境胜他许多,竟也生生扛了下来,缠住血魔,让他没能走脱。 两人正斗得激烈,一边是黑气缭绕,一边是红光重重,互不相让,争胜夺强! 你看宿忻神情那般得意,实则他内心却越发冷静下来。与血魔相斗也有一阵,他是觉出这魔头心有所念,也是投鼠忌器,干脆开口笑他:“魔头,你那大将军的身子要坏了!” 血魔双目赤红,只觉额头青筋暴跳:“小儿!休要多话,当心祸从口出!” 他却没忍住探了探身子境况,一探之下,果然觉出这肉身里经脉已有些毁损,皮肉上也因灵力霸道而裂开数条血口。如若他还这般放纵使用,恐怕不多时,这具肉身就要崩毁,之前心血也将付诸东流。 血魔怒不可遏,偏生没得办法,怒吼道:“你这小儿,仙道魔道互不相干,为何偏来找我的麻烦?” 他不说还好,说了宿忻剑眉倒竖,是一股狠意自心底而起:“互不相干?血魔,你倒是记性不好,不过区区数十载,就将曾经犯下的累累血案尽数忘记了么!” 血魔一听,心中一凛。 到这时他还哪里不明白,这少年分明就是找他寻仇来了,再如何多说都是无用,反倒要被人小瞧。 血魔当即不再言语,心中却也生出一丝戾气来。想道,都言斩草除根,果然不假。今日绝不能放这小子离去,不然走了小的来老的,拖家带口都来找老夫晦气,岂不麻烦! 想及此处,血魔一招手,将两只血蜂召到面前,一手一只,捏作两团血水。 这血水落地变成血洼,升腾起来又成血雾,跟着便好像突然生出灵性,化作数条手指长的血蛇,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这法术还未完成,血魔狞笑一声,大叫道:“血雾夺命大法!” 就听得数声爆响,跟着此处血气更浓,四面八方竟有更多血雾自外而来,将这天上染红了一般,迅速投入虚幻血蛇体内,使它极快凝实起来。 宿忻一窒,他并不愚蠢,自然反应过来,双目直欲喷火:“你将那些个南人尽皆杀了!” 他到底年岁不大,即便自恃修士身份、看不上凡俗人等,但也并非心狠手辣之人。因而今夜来时虽给了那些宦人兵士们一些苦头吃吃,却不曾伤一条人命。现下他见这般情形,哪里不知是血魔将那些个把守东宫的护卫宦人们以法术杀死、取了他们的精血来喂着血蛇? “丧心病狂!”宿忻想起自身血仇,怒声骂道,“魔头该死,当千刀万剐,元神尽丧!” 血魔面上蒙一层薄薄血光,猖狂笑道:“我先吸食了你,再去吃了你的同伙,到时候你等去我肚子里……” 话音未落时,宿忻已是急性子擎剑斩来。 血魔一声嚎叫,血蛇蛇瞳闪烁,数百蛇躯亮出獠牙,齐齐朝宿忻扑去! ? 徐子青找到血魔肉身后,就立即跟随飘得极快的云冽,一同来到了太子东宫。 还未及走近,两人已然觉出不对来。 东宫上空两色光芒交织,该是宿忻与血魔正在缠斗。然而四处却一片寂静,只嗅到极浓烈的新鲜血腥气味。 心中暗觉不好,徐子青加快了步调,才落在了地面上,瞳孔便是一缩。 东宫门口,原本应有十数宦人、数百兵士把守,可现下却是躺倒了一地骨架,只留下一层人皮、一把挨着头皮的毛发、以及脱落了一地的衣裳。 那血魔,竟又滥杀无辜! 云冽周身寒意大盛,剑气纵横,“辍弊飨欤居然有割裂天空之势。 徐子青见状,反倒按捺下怒火来,快步走到好友身侧,说道:“云兄,此番你我携手除魔罢!” 云冽道:“必诛此魔。” 两人不再交谈,身形晃动,遁身而入。 一路白骨累累,干尸堆积,徐子青心中不忍,便目不斜视,直穿而过。 不多时,两人已到院中,正见到血魔与宿忻,一个跨在血马上,一个浮在半空里,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气氛里满是硝烟。 宿忻此时被逼得极狠,他不过炼气五层修为,天资再如何卓绝,亦不能与那老魔头相提并论。更何况那血蛇吸足了精血,各个凶狠毒辣,灵活无比,纠缠上去实在难以招架。 不得已,那一团青焱宝火也又给吐了出来,附在宿忻飞剑之上,使剑光大作,生出碧蓝火光足有一丈多长! 血蛇游走肆虐,却不能触碰那火,但只消挨上一挨,就是烟消云散。宿忻依靠飞剑,不断催动灵力,可惜血蛇太多,他为防其近身殚精竭虑,灵力消耗也是极大。眼见渐渐气力不支,宿忻便牙关张合,想要咬舌吐出一口精血,再度催发飞剑,不过恰在此时,他却见到有熟悉人形现身外侧,不由得也略松了口气。 徐子青来了! 此番宿忻自觉来了帮手,血魔也发觉来了陌生仙道修士,便是一凛。 方才因催生血蛇,分了心神,如今定心下来,他却忽然觉出不对。 是肉身! 血魔可算是目眦俱裂,他辛苦滋补肉身,可现下元神却与肉身失去联络,叫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的肉身被夺了! 知晓此事,血魔看向宿忻,对他生出无边恨意。 他这是中了声东击西之计了! 早在禁制被触时,他便该快快回去,偏生被人阻挠在此,使他几乎功亏一篑。如今非得杀了这几人,夺回肉身,才能做其他打算! 血魔也是心性坚定之辈,此时他不再挂怀焦涂肉身,再不压抑灵力,将元神挟来的力量全数释放! 肉身被夺,他性命危矣,哪里还顾得上夺取王朝气运?先过了这道难关再说罢!若是被灭了元神,再要焦涂这肉身,也是毫无用处了! 既然有所取舍,血魔双臂微张,手掌间便现出一面血旗,与徐子青二人于魔窟里所见有所类似,却看着不知是何种奇异之物所制,自外观瞧来是有若乌金,但想必要更加坚硬百倍。 那血旗沉甸甸,被血魔挥起,就如一柄长枪,十分威猛。而旗上血光弥漫,腥气扑鼻,更显得它凶戾无比。 再说徐子青见宿忻被血蛇逼迫,就在足下生出两枚碧叶,腾飞起来,要去与他援手。然而血魔动作却是更快,还未等他出手,已是祭出血旗,就连血蛇也生出许多变化。 只见血旗扬起,血蛇纷纷自宿忻身畔退回,之后便如同扑火飞蛾,争先恐后,尽皆投入血旗之中。 血旗血光大放,每吞入一条血蛇,就更明亮几分、也更腥臭几分,越发地显得邪异。血魔嘎嘎怪笑,不时喷出一道血气,也给血旗增加不少光华。 不过眨眼工夫,血旗已然被祭炼得邪气滚滚,而血魔将它一把抓起,就是狠狠一个摇动―― “刷!” 血旗动,内中喷出无数血雾,与方才血蛇出现前相比,更加浓烈数倍。这鲜艳血色愈来愈粘稠,不住往人口鼻里灌去,使人才一嗅到一星半点的气味,就直欲作呕,甚至神魂都要发晕起来。 只是这却并非最后,这一片血海似的血雾中,竟渐渐发出些奇异的怪声。 “咯吱……咔、咔!” “噼啪噼啪――” 徐子青在脸上抹了一把,顿时眼中青芒闪动,这才让他看清了血雾之中景况。 这时他才发觉,原来有无数披着血皮的骨架晃悠悠站起来,朝着那血旗一步一步走来。 这些骨架初时还有些迟缓,但很快徐子青就发觉,随着血雾的越发浓郁,骨架们的步子也越发快了,甚至动作也渐渐灵活。过不得多久,它们就变得敏捷而凶猛,竟是四肢着地,犹如猛兽一般急奔而来! 宿忻此时站得最高,他的眼里是两团碧蓝火光,也将下头的情景看得清楚。当下就失声呼出:“这是什么玩意儿?” 徐子青也不知此为何物,却也知道它极难对付,于是开口便道:“云兄,我去相助宿忻。”说罢足下碧叶一动,就带他往宿忻那处飞去。 却说徐子青足下生出碧叶后,周身乙木之气四散,焕发蒙蒙青光,竟如一盏青灯,在这血雾里漫游起来。 而血雾粘稠,原本缠得人动弹不得,不想一碰着青光便如流水散开,真真让人奇怪非常。 眼前遮挡之物一触即散,徐子青也不迟疑,快速飞到宿忻身侧,说道:“我来助你。” 宿忻见徐子青周身青芒,顿时大喜:“你是木属的修士?” 徐子青点了点头:“正是,怎地?” 宿忻笑道:“木性生机勃勃,你看那些个站起来的都是骨头架子,原先也都是给血魔杀了的,它之所以能动起来,约莫是血魔使出的术法所致。不过……” 徐子青也明白过来:“不过既然是死物,必有死气。” 宿忻也道:“而死气正为生气所克。” 怪道宿忻如此欢喜,那血雾骨尸这般诡异,归根到底却还是死气生发而成,有木属的修士在场,多多少少都能对其克制几分。 下头血魔显然也觉出来了,不过他却对这术法极有自信,便是有木属修士又如何?修为所限、经验所限,未必是他这些个尸魔的对手。 他只暗恨如今的修为有限,若是仍是那化元期巅峰的修为,哪里只会弄出这样低等的尸魔来! 不等两个少年修士反应,血魔张口打了个呼哨。 霎时尸魔们齐齐嚎叫,身后血皮颤动不休,浑身骨节更是咔吧作响。很快就有数根骨头自背脊突刺而出,连串响动,犹如爆竹。这一阵噼里啪啦后,骨头迅速粘合,竟变作了一双骨翼,一拍就飞到了空中来! 徐子青与宿忻正欲挥剑斩魔,就见数十只尸魔突然来到面前,那速度犹如极光,只一闪便露出森森獠牙来。 几乎是下意识反应,徐子青掌心现出千年钢木,劈面斩去―― “啪啪!” 这一具骨头架子竟就在这一斩之下碎了,一下子散落在地面上。 徐子青睁眼四顾,才发觉已然被尸魔包围,后方还有无数尸魔也冒出骨翼,争先恐后地直飞上来。 当下不再犹豫,举起千年钢木就是一通横劈竖斩! 白衣人影安静地浮在这一片深沉血雾中,周身数尺内无一只尸魔敢来进犯,他却是一动不动,似并无加入其中之意。 直到徐子青出手,他才几不可查地微微蹙眉。 宿忻手中长剑通红,上头则附着一层碧蓝,舞动时灼浪滚滚,每一挥剑必定激起长长火焰,凝聚不散。 他动作极其凌厉,剑光吞吐间自有章法,丝毫不乱。而这剑术似与其属性相合,但只要斩中一只尸魔,就让它化作一片焦灰! 两人先前还是并肩而战、各自为政,现下因着尸魔太多,反而渐渐挨在一起、背靠了背来。好在火气暴烈,木气平和,而后者又能促发前者,故而这般与尸魔交战,二人力量都显得颇为不凡。 尸魔源源不断,才斩落一只后者便又接上,不多时,灵力已然消耗一半,可尸魔却是前赴后继。再这般下去,恐怕就要被榨干灵力了。到时候尸魔再群扑而来,他两人也难逃魔手! 徐子青也是有些对战经验之人,见势不对,先道:“我来引开尸魔,你寻找时机,去扑杀血魔!” 宿忻自然并无异议,他也心知徐子青身怀木气,比其他来存活可能更大。当下答应:“我先撑得一刻,你给我辟出一条道路来,可行否?” 徐子青道:“可以一试。” 两人匆匆说定,宿忻身形一晃,就将长剑横扫,霎时把徐子青周身清空。 后面尸魔更要过来,徐子青却已抬起手臂,左手捏成拳状,再猛然打开一洒! 顿时无数绿色光点自他手心迸发而出,正如无数绿色浪花,又好似蓬蓬细雨,方圆三尺之处,皆被笼罩起来。 若是细看,能瞧见这分明不是光点,而是许多莹莹叶片,晶亮可爱。每一枚叶片上都带着极精纯的乙木之气,与扑面而来的血腥一个接触,血气就退避三舍。而若是有尸魔碰到叶片,便很快被贴个满满当当,乙木之气与死气此消彼长、互相消弭,终是死气褪去。尸魔立时无力支撑,重又化作骨头架子,自空中跌落下去,变作了粉粉碎碎。 宿忻喜道:“好招数!” 徐子青微微一笑,心中也稳当几分,再度洒出一片绿光。这回他是对着血魔方向,顺着那道路极力推出。这些莹绿叶片也很是听话,当即如涨潮般直直蔓延,所过之处死气全数散去。 宿忻也随之而动,他紧跟叶片之后,飞速前行,眼前血雾不断消散,他便不断向血魔接近! 十尺、八尺、三尺――血魔近在眼前! 且说血魔因焦涂肉身所限,是全神贯注地操纵血旗,不能有丝毫闪身。 这一种法术以血旗为眼,唤作“尸魔蚀骨大阵”,乃是一种七品法阵,十分阴毒。此阵切合《血魔大法》,勿论血魔修为几何,皆能引动被其吸食的尸骨。 当年金丹真人与血魔大战,便是因血魔招来无数被他所害的修士骨骸,化作厉害无比的尸魔之海,使他险些陷在其中,无法逃脱。 那阵法可比如今这个强不止百倍了,不止修士尸骨所化尸魔要胜过凡俗人尸骨所化许多倍去,更因血魔修为与现在是天渊之别,才能稍稍困住那真人。 不过到底金丹期乃是修士挣脱天道禁锢的第一步,散修盟的太上长老拼着受了点伤,扫荡了此阵。但还是使血魔趁机逃走…… 现下血魔是信心十足,即便如今这法阵不知低了多少级别去,可对手也不过是还未筑基的小儿,于他而言,可算不得什么! 然而他却不曾料到,就在尸魔已成、正慢慢要将两个少年修士磨死之时,大阵中的血雾忽然变薄了。 血魔眯起眼来,抬眼看去。 原来那个年纪略大的少年是个木属的修士,而且……仔细打量过后,血魔神色忽然一凛。 正如木气对死气有克制力,对魔气有强烈感知力,魔气和死气对木气也同样如此。以血魔的见识,竟发觉那木气无比纯净,竟似一丝杂质也无! 这不可能! 除非结成元婴,彻底脱胎换骨、重塑道体,才能使异种灵气入体后自动排出,否则这低级的修士,绝无可能做到如此! 不,或许还有一种情况―― 单灵根。 如果这少年是单灵根,那么即使修为很低,体内的灵力也是纯粹无比的。 做出了这样的推测后,血魔的眼底忽然生出了一丝贪婪。 单灵根是何等妖孽的资质,这类人即便修为不高,那身血肉中所蕴含的灵力也远超他人,如果吸食他一个,能抵得上同等修为的其他修士百人! 不知不觉地,血魔舔了舔唇。 真的很想吃啊…… 然而就在此时,血雾却越发变得淡了。他甚至能嗅到一种草木清香逐渐驱逐血腥,正不断地向这边逼来。 虽然那气息逼得不快,但毋庸置疑的,阵法里的血雾落在了下风! 血魔脸色一变,暂且压抑住贪念。 因为就在这时,一团灼热的火光极快砸来! 那火光里包裹着一个美貌少年,手擎长剑,剑上碧蓝光芒大作,竟是以一种一往无前、悍不畏死的姿态在与他拼斗! 血魔冷笑一声,不慌不忙,抓住血旗对那长剑狠狠砸去! “锵锵――” 金铁交鸣,宿忻长剑上碧蓝色火光四溅,却不能伤血旗分毫。 也不知那血旗是如何炼就,才这般短暂接触,竟就让那飞剑污黑数寸!幸而那青焱宝火亦是不凡,才一个流转,就将污黑尽皆化去了。 可饶是如此,宿忻仍旧不是对手。 血魔挥起血旗又是连番砸动―― “轰!轰!轰!轰!” 一记重过一记,一声响过一声! “轰轰――” 宿忻原本就在空中,虽是借了俯冲而来的力量,可毕竟连挨数下,很快就后继无力,最后两记连砸后,终于倒飞出去! 血魔打退宿忻,并未趁胜追击,而是将视线转移,挪到了高处正不断驱逐、斩杀尸魔的青衫少年身上。 他的目光里,贪婪之意再无丝毫掩饰。 46 徐子青将宿忻送至血魔面前,那些个尸魔们就又一涌而上,使他不得不快速挥动千年钢木,一面将它们劈碎,一面又洒出叶片,逼退部分尸魔,给自己赢得一线周转机会。 正斗得激烈,忽然间,他只觉两道极强烈的视线焦灼在自己身上,使他脊背上汗毛倒竖,从心底里生出一丝寒意来。 徐子青深吸口气,飞快打出两道青光,却趁此机会往那视线处看去。 果不其然正是血魔,他那目光贪欲极盛,在自个身上寸寸舔舐,竟好像饿极了似的,要活活把他吃下去。 徐子青不由一凛。 ……这是食欲。血魔对他产生了食欲! 不过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徐子青深吸口气,忽略这咄咄逼人的眼神,要继续斩杀尸魔。 恰这时,一道人影重重砸来,正是被血魔击飞的宿忻,眼见他就要落入尸魔群中,甚至那群尸魔已然全力扑来――徐子青急忙伸手,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将他扯到身前,同时一个重劈,把扑到面前的尸魔打碎! 宿忻失败了,血魔并不好对付,即使将他送了过去,却仍不是血魔对手。 徐子青来得及问:“宿道友,可还撑得住?” 就听那少年咬牙切齿道:“徐道友只管出手,小爷……我撑得住!” 宿忻被血魔击飞,是喉头腥甜,几乎要吐出血来。可如今这景况危急,哪里有他疗伤的时候?便只是勉力支持罢了。 他狠狠咽下这口哽血,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飞剑之上。那碧蓝之火霎时暴涨,原先已黯淡的火光霎时再又明亮起来。 宿忻也不顾浑身伤痛,只觉他被血魔如此打回,可谓大失颜面,如果再不找回面子,可就要让人瞧不起了! 一时心有不甘,一时少年意气,一时更有血海深仇,这林林总总加在一处,就让宿忻打起了精神,自怀中摸出一粒丹药吃了,再度拼杀起来! 徐子青周身青光环绕,乙木之气连绵放出,有无数青绿叶片于他四周形成数条绿练,圈圈缠绕,在无边血雾中透出一方清新绿意。 他也是想要速战速决,那边血魔虎视眈眈,虽因操纵大阵不能扑来,可到底借了大阵之力,故而比他们消耗可小得多了。可他们却要不断与尸魔相搏,便有再雄厚的灵力,也不能这般持续耗费。 血魔见徐子青与宿忻与血魔战斗酣畅,也瞧出了徐子青的心思,却是桀桀一声怪笑。他手中血旗挥了两挥,那尸魔齐齐动作,身速竟然又快了一倍! 宿忻被逼得手忙脚乱,不知不觉间竟给尸魔引得远了。可徐子青却比他更为麻烦,原来血魔一声令下,尸魔大半去围在了他的身畔! 无数骨爪飞快抓来,那些骨翼闪动间,更有浓稠血水飞溅而出,只碰着徐子青护身青光,就要把它污了一处,连续下来,青光寸寸污黑,几乎就要近身了! 徐子青一骇,挥起钢木斩下一片被污青光,然而他这一动作,就使他整个顿了一瞬。而那些个尸魔趁此机会,居然扑到他的面前! 眼见徐子青要被这森森骨爪抓住,忽然间,“辍绷缴,这几只尸魔颅骨被剑气洞穿,已是化作了灰烬。 是云冽的剑气! 徐子青心中一喜,侧头看去,果然不远处有飘渺虚影,虽给血魔遮掩大半,那坚不可摧的剑芒却化作长长白练,于他左近各处窜动。 才过了不足一息时间,围过来的百十只尸魔,就全数给剑气刺穿!彻底变成了尘土了…… 又欠了云兄一次救命之恩。徐子青微叹,心中却安稳起来。 他也并非愚钝之人,之前云冽一直不曾出手,想必是为了让他对战血魔,也增些对战的经验。现下他确实再无自保之力,他才出手将他救下,实在用心良苦。 徐子青自然不会不知好歹,既然危难去掉大半,当剑气再不袭来时,他也就重新动起手来。此时因方才经历了性命之危,再见这些个满身血水的尸魔,他便多出几分从容。 他这边冷静下来,血魔那方却恨得咬牙。既是大阵中事,他这操纵阵法之人,又如何会不知晓? 原先他还不曾发觉,现下却是见到了,那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天魂,竟身负如此霸道凌厉的剑气,更有杀意如剑锋,丝丝缕缕,每一分都要将人割裂一般! 这厮刚才不出手,现下却为何要多事!血魔怒从心起,只想道,不过一道魂魄也敢到这大阵中来,看他使出阵法,将他化作这大阵饵食! 他这般起了念头,血旗再挥出几个姿势,霎时阵法一变。 就在云冽左近之处,血雾抽了一空,形成一头血虎,足有一人多高,张开巨口,便朝云冽头颅咬去。 云冽并不动作,只发出一声冷哼。 这声冷哼便如暮鼓晨钟,轰然撞进血魔脑中,同时血虎发出一声惨嚎,霎时烟消云散。 失算了!血魔脸色剧变! 他到底是什么人! 血魔从未料到区区一缕天魂也有如此威力,便是寻常鬼修,在这阵法里也要受三分克制,可这天魂竟有如此本事? 当下他不敢再朝云冽出手,再想起方才那青衫少年将要失手时此人出手相救之事,更觉今日是凶多吉少…… 心念连转,血魔面色阴沉,暗地里拈了一个指诀。 如今,恐怕只有最后一个法子了。若是还不成……他恨意上涌,想道:若是还不成,就拉那两个年轻修士一起陪葬! 徐子青正斩杀几只尸魔,忽然心中一动。 他布下的禁制破了! 徐子青生出一股焦急,东黎熙东黎昭两兄弟正在屋中,他特意为他们布下了禁制,也是想要保护一二。 他原以为他与宿忻同血魔大战,血魔当□乏术,不能奈那两兄弟如何。不料血魔却有别的法子,竟不知怎地将禁制给破除了。 只是现下□乏术的乃是徐子青,他如今仅能自保罢了,哪里还能去护住那两兄弟! 徐子青再看一眼宿忻,见他已被逼退了一里开外,即便那处的尸魔稀疏些,却也有四五十只之多,亦是不能抽身相救。无奈之下,徐子青收起千年钢木,一条白色藤蔓簌簌从他掌心之中抽出。 嗜血妖藤,最是嗜食血肉,此处血气甚浓,它想必也能饱食一顿。 徐子青原因着这大阵中血水皆为南人所有,不愿要妖藤沾染,可如今为了尽快救人,也不得不为之了。 做下了决定,徐子青再不迟疑,他脸色微微肃然,抬手就将妖藤甩了出去! 果不其然,那白色妖藤只在空中划出一条淡淡虚影,那些浓稠血雾就立时汇聚成一条水流,飞快地朝它涌来。 不多时,徐子青周身方圆一丈之内,所有血雾尽被抽空,之前被血雾遮掩之物也全数显现出来。 而白色妖藤吸食血雾,极快化作红藤,吸得血雾越多,就越发红得发亮,自淡红至绯红,自绯红再到艳红,最后犹如红玉雕成,莹润可爱。细看时经络分明,宛如天然雕琢,更似有血水内中流动,灵光回转。 将近身处血雾吸食干净,妖藤却不甘休,它早已是饿得狠了,此时难得可以饱餐一顿,自然不肯罢手。 于是更远处血雾也化作血流,一道道游走而来,整座大阵便以肉眼看见之速极快崩毁,那些个耀武扬威、漫天乱舞的尸魔,也因没了大阵支撑,纷纷变回原型,坠落下来…… 不过短短数息,这阵法就给破除了。 正这时,徐子青听得一声闷哼,急忙转头,就见一双尸魔化作骨架倒在东黎熙、东黎昭兄弟二人面前,而东黎熙重伤在身,险些倒地,幸被东黎昭扶住。 见他二人无恙,徐子青也暗自松了口气。 好在及时,不曾让他们受到何种伤害。不然且不说这两兄弟与他也有了几分交情、他是绝不愿让两人丧命,单说这一次天道降下的道魔相争之事,他就要功败垂成了。 尸魔倒下,血魔却伸手一抓,要将两人吸到身边。 徐子青可不能容他如此,好容易将阵法破去,若是两兄弟再落入血魔之手,岂不是白费了工夫? 只是妖藤已食得兴起,他可不敢以此物去将人卷来,立时合掌,将妖藤收回体内。而后一个倾身,甩出数条青索,直缠住两人腰身。 那边宿忻因尸魔突然掉落,微微愣神,再见大阵中血雾全无,虽不知发生何事,却是极快飞转。他见徐子青与血魔争夺东黎兄弟,也是勾唇,喝道:“魔头,吃小爷一剑!” 血魔猝不及防,给宿忻一道剑光扫到,他缩身后退,臂上却仍是给划开一条血口,露出里头森森白骨,灼痛难忍。 他这一让,徐子青已是得手,青索一收,两兄弟就被拉到身边。他再一手拉着一个,一同落下地来。 血魔眼眶中双睛暴突,自知大势已去。 他原要以这两兄弟为质,可既然失手,便是不成了。 如今姑且不论那摸不着底细的天魂,就说这青衫少年手掌中那血色藤蔓,居然将他大阵中血雾全数吸走,也着实太过诡异!他是无可奈何…… 血魔沉下脸,如今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他手腕一抖,大阵虽破,血旗仍是重型兵器,就与那两个娃儿拼命罢! 已是背水一战,血魔咬破手指,在血马两侧一抹,顿时马背生出一双肉瘤,瘤破翼出,形成一对肉翅。 血魔在马上一拍,血马便立时撒开蹄子直冲出去! 徐子青见状,将东黎兄弟两个轻轻一抛,给宿忻接住,自个则举起千年钢木,正面迎战。 那血旗极重,加之有血马拍翅疾奔俯冲之势,使它更是威猛。徐子青双手握住钢木,用力与血旗相撞! “碰碰――” 闷响声起,千年钢木坚硬无比,然而徐子青力气却很不足,给血旗打得连连后退,双足在地上刮起两道深深沟痕。 宿忻将东黎兄弟放到一边,高声道:“徐道友,我来助你!” 便擎剑而来,与徐子青共同对敌。 这般两人一同招架血魔,宿忻剑术高徐子青不止一筹,且有徐子青为他掠阵,可说是意气风发。徐子青剑法不济,便细心瞧那宿忻出剑。 宿忻也确实天资不凡,虽说先前给血魔击飞了去,如今却是想出了法子。 剑者,无坚不摧;剑招者,唯快不破。 宿忻亦是双手举剑,双臂疾舞,将百招化为一招,取中血旗上一点,不断连击。一招之下,实则敲击百次,如此累积,就敲去血旗重势,卸去了它的力道。 “乒乒乒乒乒乒乒――” 清脆连击声不绝于耳,血魔招数霸道,而宿忻出剑轻快,后者长剑化作一团蓝影,把血旗狠狠挡住,绝不后退! 徐子青瞧得心潮澎湃,他便是深深吸气,调动双臂经络,肌肉一振至十振,十振化百振! 成了! 徐子青一个拧身,与宿忻成平行之势,与他同击血旗! 之前宿忻一人便堪堪抵住这血旗之力,如今二人齐齐出手,就成了双倍的力道。血魔只觉连续不断的大力涌来,他独木难支,双臂重若千钧,几乎无法举起!这手臂毕竟是凡人手臂,便是再如何竭尽全力,亦不能扛住这等攻势,连带着血魔胸口也越发沉闷起来。 “呕!”一口夹着些许碎裂肝脏的鲜血喷出,血魔双手颤动,策动血马,就要后退。 可宿忻却是不允,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意,下一剑便不是对着血魔,而是转向血马――“刷!” 一剑过后,马头飞起,鲜血四溅。 血马四蹄一软,倒地不起。 血魔旋身而起,落在地上,双目满是恨色。 他双臂已废,不能掐诀,这具肉身也是千疮百孔,更不敢元神出窍。种种迹象,皆言明他是穷途末路,再无回转可能。 现下他即便是想要拉一人同归于尽,也是不能! 然而徐子青与宿忻却仍是严阵以待,两人紧盯血魔,绝无半点疏忽。 正此时,血魔忽然拉开衣襟,露出光滑的胸膛来,是哈哈大笑:“老夫今日阴沟里翻船,落在你们两个娃儿手里。来吧!”他一拍胸口,“往老夫这里捅!” 血魔手掌所拍之处,光滑皮肉一阵抽出,接着便有一个凸起挣扎浮出,五官明晰,状若人脸。 东黎熙见到,脱口低呼:“焦涂……” 那人脸似是听见了,挣扎动弹,好像想要转头:“太子殿下!” 徐子青眼中闪过一抹不忍:“太子殿下,这便是焦涂么?” 东黎熙一点头:“……是。” 血魔脸带张狂:“老夫将焦涂魂魄寄托于此,与老夫元神亦有勾连,老夫此番必死,他焦涂便陪老夫一同魂飞魄散罢!” 他这番话一出口,场中便有几人变色。 徐子青心知血魔所言不假,他虽将焦涂魂魄留下,不过是为夺运罢了,自然会使出许多手段,使焦涂屈从于他。以东黎熙威胁为其一,魂魄与元神上勾连想必就是其二。 血魔身负血债累累,自是死有余辜,可焦涂身不由己,便是有私心为东黎熙、险些害这承璜国颠覆魔手,但他也毕竟是个凡人,无力之下唯有如此,也算情有可原。 因此焦涂身死倒也罢了,可若是要他魂飞魄散……焦涂何辜? 徐子青心下一叹,生出不忍。 因有不忍,就有迟疑,倒使那血魔瞧见,越发猖狂起来。他不过是死前挤兑两人,不曾想这修士竟当真在意一南人魂魄,岂不是好笑之极! 宿忻皱眉,说道:“徐道友,虽是对不住那凡人,可除魔要紧,你我实不可妇人之仁。” 徐子青何尝不知这道理,只是他侧头一看,就瞥见东黎熙脸色惨白,也不知伤痛几成,为焦涂之事沉痛亦有几成。 倒是血魔心口人面颤动,朗声笑道:“不过是魂飞魄散罢了,两位仙长,快动手罢!”只消除去这邪魔,承璜国再无所忧,他心慕之人……亦再无所忧。 既然身死,安知下世投生是人是畜?总归不是他焦涂!更何况他偷来一段这时日,能与心慕之人有肌肤之亲,已是心满意足,死而无憾! 宿忻大声道:“好!你这南人有几分血性,小爷必给你一个痛快!” 徐子青闭闭眼,也是点头:“只能如此。” 两人商定,一人击刺焦涂心腑,一人洞穿焦涂紫府、绞碎血魔元神,必不让血魔有丝毫逃脱之路! 徐子青手持千年铁木,因他修为更高,便由他来灭杀血魔元神。他与宿忻相视,就要动手。 这时白影乍现,立于徐子青身侧。 徐子青微怔:“云兄?” 宿忻方才激战,无暇他顾,不曾留意云冽,此时见到,一时惊诧:“这是?” 云冽并未答话,只冷淡说道:“他火气炽热,若击中魂魄,必然消散。你木气温和,由你出手,他魂魄或能留存。” 徐子青大喜:“云兄此言当真?” 云冽道:“或可一试,去罢。”再不言语。 宿忻满腹疑问,却知并非询问之机。这番改了两人动手位置,他也不愿轻易毁人魂魄,自是没得异议。 于是两人一上一下,分刺紫府、心腑。 宿忻长剑之上火光灿灿,轰然刺中焦涂眉心!顿时紫府洞穿,内中元神一声嚎叫,已被碧蓝之火焚烧殆尽! 徐子青同时出手,千年钢木直刺人面之处。 焦涂人面张了张口,而后便隐没在钢木之下,无声无息。 “若有来世……”此音有如蚊蚋,不知何人能够听清。 47 血魔已死,众人都是松了口气。 宿忻转身,开口就问:“徐道友,这位身形飘忽,似是非人,不知……” 他话未说完,身前白影一晃,脑中便顿时空白一瞬。 徐子青正不知如何答话,就见到好友晃身于宿忻身前,伸出一指轻点其眉心之间。而后再晃身,就回归储物戒中。 此时宿忻微微皱眉,眼中略有迷蒙,随即看一眼焦涂尸身,说道:“血魔已诛,总算是没白来这一遭。” 徐子青恍然。看这情形,宿忻分明已然忘却云冽所在。他便笑道:“多亏宿道友与我联手,不然恐怕难以成功。” 宿忻也有些得意:“徐道友修为高深,亦是让人甘拜下风。” 两人说了两句,徐子青便走到东黎兄弟面前。他见东黎熙目光怔然,口气不由一软:“太子殿下,邪魔已然伏诛,后事如何,还要你拿个主意。” 东黎熙缓缓将目光挪回,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重又是那举止端方、从容不迫的承璜国储君,说道:“熙得两位仙长相助,不胜感激,还请两位稍待,熙自备下酒宴,以款待仙师。” 徐子青暗自摇头,回头去看宿忻,问道:“宿道友,你看?” 宿忻本来是要皱眉,忽然眼光一转,又道:“就给这太子面子。徐道友,方才事态紧急,你我齐心诛魔,此时却可说说话,也互相认识一番。” 徐子青心中微叹,这宿忻性子直爽,脾气虽说暴烈了些,却并非心思诡谲之人,对他印象倒也不坏。只是现下宿忻按捺了脾气,也不知心里有了什么念头……总归都是麻烦。 不过盛情难却,他不能推拒,也只好点头道:“既然如此,宿道友,请?” 宿忻粲然一笑:“请!” 东黎熙见两人言谈罢了,就对东黎昭吩咐道:“昭儿,引两位仙长先去小坐片刻,待安顿好了,再来帮我。” 东黎昭原本心疼兄长伤势严重,但也明白事理,就说道:“是,昭儿去了。”便去引那两位修士,只想着,若能动作快些,当可尽快来相助兄长。 徐子青与宿忻随东黎昭去了,东黎熙却慢慢走到焦涂尸身前面,定定看他。 良久,他才轻声一笑:“焦大哥情谊,熙牢记于心。熙愚钝,竟从不知大哥心意,如今知晓,奈何……” 怔怔立了一会儿,东黎熙自腰上取出一把匕首,在院中那株顶天碧树下缓慢掘土,一下一下,不知过了多久,挖出一个土坑来。 而后他站起身,回到焦涂尸身之前。虽说焦涂死状惨烈,东黎熙却不嫌弃,伸手将他抱起。因有着力,心口伤处撕扯,竟是有噬心之痛,然而他恍若不觉,把焦涂尸首放置土坑之中。又是一捧一捧,将它填上。 待填好土坑,东黎昭已是回来,他见皇兄如此寂寥之态,不由心中担忧:“大哥,你……” 东黎熙怅然道:“他为我受苦良多,我分明知他秉性,却不生丝毫怀疑,反倒憎恨于他,真将他当做狼心贼子。” 东黎昭立时说道:“都是邪魔修作祟,大哥被蒙在鼓里,哪有什么错处!” 东黎熙淡笑摇头:“便有再多因由,我确是辜负于他。” 东黎昭闻言,也是一顿:“大哥,焦将军心甘情愿,若是在天有灵,必不愿见大哥如此……” 东黎熙笑了笑:“昭儿所言,我都明了。” 只是纵使再如何明了,也无法不记挂于心。 昔年种种,他与焦涂可称知己好友,原以为一个登基,另一个便可为他保国安疆,他们君臣一心,定能让承璜国富庶强大,百姓安居乐业。 不料如今这一场祸事后,便是物是人非…… 东黎昭也有些黯然。 他尽管在天牢里受了些苦楚,却更知焦涂为护住他兄弟性命,与那邪魔修周旋更为难熬。更何况如今承璜国是保住了,可焦涂却连一具全尸也不可得。 更是不知……东黎昭竟不敢想象,焦将军的魂魄,是否当真保住? 东黎熙面沉如水,去斩下一根树枝,削去树皮,做成个极简单的墓碑,语气亦是平静:“焦将军分明为我而死,我却不能为他正名……负了他待我的心意后,还要损他的名誉。他忠心耿耿,却只能做一个‘乱臣贼子’。” 仙魔之事,不能对国民详说,他们身为皇子,只得隐瞒。 将墓碑□那土坟,上书“东黎熙泣立”五字,再无其他。 东黎熙道:“昭儿,取我令牌,调动我东黎氏死士,将东宫内尸骨全数处置干净。对外则宣称……” 他闭上眼:“焦涂大逆不道,强行羁押太子,妄图谋朝篡位。然天道公正,此人……业已伏诛。” 东黎昭接过令牌,躬身道:“……臣弟领命。” ? 东黎熙设下酒席,招待两位修士。因还有国事繁忙,又需收拢人手,故而并未陪同。东黎昭年纪幼小,前来拜过后,便也离去。宿忻并不喜与南人多做接触,便是乐得如此。 酒席上,就只有宿忻与徐子青二人。 宿忻斟一杯酒,在唇边沾一沾,挑眉道:“凡酒就是凡酒,虽是辛辣,却无灵气,口感亦有不足。” 徐子青知他是开了话头,就笑道:“自然还是上九洲的酒水更好。” 宿忻容颜秀美,一口将酒饮尽,却是面色不变:“说得也是。”而后酒杯放下,进入了正题,“徐道友,你我联手对敌,我见道友修为高深,还未请教是哪个门派世家的子弟?”他想了一想,猜道,“道友姓徐,莫非是上衢洲的徐家子弟?” 徐子青一顿,摇头道:“在下不过是恰好姓徐,与上衢洲徐家并无瓜葛。” 宿忻见他面无异色,暗中思忖,说道:“徐道友乃是散修?” 徐子青笑道:“正是一介散人。以往藏身山野间修行,此番也是恰巧遇着昭儿,才遭逢此事。” 宿忻恍然大悟,跟着却有些不赞同:“徐道友,你已是世外之人,不该与南人如此牵扯。” 徐子青知他一番好意,也就点了点头:“我当日见昭儿一个孩童,却是遍体鳞伤,难免心生不忍……” 宿忻虽觉他未免太过仁善,倒也并无不喜,举了举杯:“徐道友日后多多留心就是了。且不说这个,既然徐道友亦是无门无派,我又与道友一见如故,不如随我去散修盟走上一遭?盟里皆是散修,我等守望相助,也不比那名门大派的子弟逊色多少!” 徐子青没料到宿忻竟是出言邀请,难免踌躇,他略沉吟,说道:“不瞒宿道友,在下听闻徐、田等五大世家近来生出嫌隙,恐怕要牵连数个大洲,本想在这下九洲里待一段时日,避开那等风波……” 宿忻听说,竟是捧腹大笑:“徐道友啊徐道友,你是有所不知。那五大世家虽是很有根基,但也波及不到我散修盟身上。”他说时凑得近些,一双美眸里灼灼有光,“徐道友,你可知我散修盟扎根何处?” 徐子青摇头:“还要请宿道友教我。” 宿忻眨了眨眼,却有些淘气模样:“在上泸州。” 徐子青略想了想,也笑了起来。 上泸州最是偏僻不过,与另八个大洲皆有不短的间距,可谓独立之洲。若是上衢洲等大洲搅起什么风雨,的确是沾惹不到那处。 不过徐子青仍是有些迟疑,如若与宿忻去了散修盟,岂不是又要受了束缚?便还是婉拒道:“在下自在惯了,恐怕行事不周……” 宿忻一听他这话,就知他的想法,大手一挥:“如你这般客气还叫行事不周,那小爷不成了混世魔王了?莫说这个!”他直说道,“我等做散修的,若不让散修盟庇护一二,便是平白被打杀了,也是活该!徐道友如此天资,任去了哪里都是要给人捧着的,想来也是不愿被拘住了,才不愿入那门派世家。可我散修盟与那些个名门大派的可不相同!” 徐子青见他说得兴起,也就谦和一笑:“如何不同?” 宿忻得意道:“我等散修入了散修盟里,分为两类。一类是挂名之人,这类散修若得了什么资源、却与自己属性不相合的,就可售卖于盟里,换取盟内贡献。而盟里亦有交易堂,可以贡献换取所需资源。这一类盟里最多,平日里也不需为我散修盟做事,唯独在盟里遭逢大难时施与援手即可。” 徐子青来了些性质,问道:“那另一类?” 宿忻这回便肃了神色:“另一类便是盟内核心之人,生死荣辱皆与散修盟相关,却是与名门大派相似了。” “此类修士往往是盟中人家眷、子孙、徒弟等与其有极深关系之人,又或者是经受对散修盟忠诚考验之人等等。这第二类的修士可领取盟内分发月例,一应要求亦与第一类修士大不相同。” 徐子青若有所思:“宿道友之意,在下可做这第一类?” 宿忻笑道:“正是如此。来去自由,又能得到些许庇护,岂非便宜?” 徐子青暗暗思忖,确实觉得很是不错。 宿忻见他意动,更是加了一把火:“徐道友,既然话已说到此处,我也不愿再来瞒你。我邀你去散修盟,也有我一点私心。” 徐子青一凛:“宿道友请说。” 宿忻道:“徐道友素来闲散,但想来也是知晓,你我所居这上九洲,听来了得,实则不过是万千小世界之其一罢了。以上更有九千大世界,十分令人神往。” 徐子青也越发慎重起来。这宿忻,似要告知他一些极隐秘之事。 果然宿忻说道:“但徐道友可知,每过十年,倾陨大世界中各大门派都要招收我等小世界中人为弟子?” 徐子青悚然而惊! 原来大世界与小世界之间并非全无沟通,每十年间,但有筑基以上修为者,可由升龙门进入倾陨大世界,任大世界各宗门挑选。若是有幸能被其收入门下,便是身价倍增,从此资源、灵气无数,更有名师指点。便真如鱼跃龙门般,从此与之前身份犹如天地之别。 只是这升龙门所在很是危险,寻常修士难以到达,而升龙门中又有罡风,若无宗门或是家族、势力等以法宝护持,送他们进入其中,恐怕抵挡不住罡风,反而送了性命;又或是狼狈不堪,即便成功进入大世界,却被那些个门派看不上,亦只能在大世界做一个散修。 还有三年,便是这一次十年之期到了。宿忻邀徐子青一同,是看中他如此年岁,修为已至炼气七层,可谓进展神速。而散修盟里同样有望筑基的修士,或是年岁大,或是资质逊色,方方面面综合起来,竟无一人胜过徐子青。 宿忻此人天资纵横,然而三年间要想筑基,却也并无全然把握,徐子青比他则多几分机会。宿忻便想,若自个能成功筑基自然是好,若他不成而徐子青成,则可让徐子青带他一起。 至于这说法,又是因着大世界给予的一些通融。 但凡是筑基期以上修士,可有一个名额带人同入升龙门,只是此人还需修士自己护持,若是丧命,需怪不得谁。 徐子青只消肯带上宿忻,散修盟自然会护住宿忻安全。 即便宿忻与徐子青都成功筑基了,也不算白费功夫。宿忻不过是给徐子青提供这一个消息、引他入散修盟罢了,能因此与徐子青交好,两人同去大世界,就算有了几分香火情,无论如何,都是有益无害。 待说完这些隐秘之事,宿忻眸光发亮,有如烈火,野心勃勃:“徐道友也勿须担忧,若是道友未能筑基,我亦可将这名额赠予道友。到时除非你我皆运道不好,不然总归都能前去大世界,到时天地之大,便是任凭你我遨游!” 到此时此刻,徐子青不得不承认,他被这宿忻所言彻底说服。 早先在百草园中他初时想要修仙,便是因天地之大,世界之广袤,如今有一条道路能直达通天,他为何不敢放手一搏? 修仙!修仙! 他早已下定决心,要走这一条奇诡瑰丽之路,大好机会摆在眼前,即便他徐子青心境再如何平和无波,亦不能拒绝这天大的诱惑。 深吸一口气后,徐子青睁眼,目光坚定:“宿道友,在下与你同去。” ? 次日,太子东宫前。 东黎熙穿一身玄色衮袍,头戴太子冠,端然肃立。他身侧东黎昭亦恢复皇子大半,虽说年纪幼小,却神色坚毅,已有几分磊落风度。 这一对兄弟俱是龙章凤姿,一身金黄龙气直冲云霄,尊贵逼人。 宿忻不欲与南人多做交谈,已走到前方,等徐子青与两人作别。 徐子青则先看向东黎昭,说道:“昭儿,此去今生不能再见,你需与你皇兄互相扶持,巩固江山。” 东黎昭眼中含有泪意,恭声说:“是,先生。昭儿明白。” 徐子青也有几分不舍,东黎昭小小年纪便遭遇磨难,让他很是怜惜:“你身为皇弟,要为皇兄分忧,也要好生照料自己。剑能护身,亦能杀人,云兄曾言,若每日能挥剑三千次,次次不偏不倚,便能使剑心端正,百邪不侵。” 东黎昭用力点头:“是,昭儿明白!昭儿谨遵先生吩咐!” 徐子青含笑,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随后,他看向东黎熙:“太子殿下,你心思慧敏,智计过人,此乃好处。然而也因如此,却也有坏处,使你思虑过甚,恐怕……”他想说“有损寿元”,却仍是委婉言道,“恐怕有些不妥。” 东黎熙身上已隐现帝王威仪,说话间仍是敬重:“先生所言,熙心中明了。先生此去,仙途悠远,还望先生保重自身。熙自当日夜祷祝,愿先生遇难成祥,一路顺遂安康。” 徐子青微微笑道:“太子殿下的心意,我愧领了。” 话到此处,再不必多言。 东黎兄弟对视一眼,都是齐齐躬身,施与大礼:“先生珍重!” 徐子青再仔细看两人一眼,轻叹道:“你二人也当珍重。后会无期。” 语罢转身而行,翩然来到宿忻身边。 宿忻抬手扔出一件法器,于空中化作一艘小舟,纵身而上。 徐子青略晃身,已然立于他的身侧。 空中飞禽发出一声嚎叫,利爪如钩,落在徐子青肩头。 而后小舟焕发彩光,凭空而起,转瞬消隐无踪。 ? 承璜国大将军焦涂叛乱,终为太子东黎熙所诛。 同年太子继位,自言为焦涂所伤,有碍子嗣,故不封后宫,而立皇弟东黎昭为皇太弟。 东黎熙在位十年,殚精竭虑,富国强民,使承璜国国力大盛,傲视诸国。 十年后,东黎熙寿元将终,于病床前传位东黎昭。 皇帝寝宫。 东黎熙躺在龙床,满头白发,枯瘦如柴。 多年来他为国事操劳,心思沉重,终于精血耗尽,油尽灯枯。 东黎昭坐在床边,握住兄长右手,双目发红:“皇兄。” 东黎熙从容一笑:“人皆有一死,昭儿,不必做女儿之态。” 东黎熙敛泪,颤声道:“是,昭儿明白。” 东黎熙说道:“这些年为兄所有学识皆传于你,你亦从不让我失望,将承璜国交予你手,为兄很是放心。”说到此处,他声音渐低,“要为承璜国绵延子嗣,昭儿必定要广纳后宫。而帝位孤独……即便如此,为兄仍然希望昭儿能寻到真心相待之人,能聊慰寂寞。” “莫要同为兄一般,失去方知情愫早生,奈何情深缘浅……空留遗憾……” 东黎昭哽咽答“是”。 而后便觉手上一松,东黎熙手掌已无力坠落。 “皇兄!”他失声叫道。 礼乐起,当代承璜国主东黎熙崩。 自此东黎昭继位,承璜国改元。 ? 灵舟上,徐子青意识沉入戒中,喃喃说道:“云兄,昨夜我终是手染人血。虽为血魔,亦是焦涂。” 云冽道:“焦涂不死,血魔不灭。” 徐子青叹道:“便是如此,心中仍是难安。” 云冽默然。 良久,云冽道:“焦涂魂魄尚存。” 徐子青释然一笑:“如此……也算心安。” 48 自下九洲过封天堑,灵舟一路飘摇,直往上泸州飞去。 宿忻操舟,并不分神,而徐子青静坐舟尾,阖目养神。 不过一日许,就已然见到远远洲影,想必再过不得多久,就能到达。 正这时,前方有数道彩光遁来,似有法器耀然闪烁,很快来到近前,就停在灵舟前方。 宿忻“啊”一声,说道:“糟了!” 徐子青回神,以为有什么不妥,当即起身,站在宿忻身畔:“宿道友,发生何事?” 宿忻讪然笑道:“……找来了。”又叹口气,“惨了。” 徐子青微微一愣,还未及反应,却发现人影一晃,身旁宿忻已被人拎住了耳朵,灵舟也落入另一人手中。 宿忻大失颜面,却不敢反抗,口中“唉唉”叫道:“师娘,师娘放手!” 徐子青提起的心放下来,原来是熟人,而非敌人。他转头一看,就见到乃是一名红裳女子,法衣上火光缠绕,又戴着红发钗红耳坠,腰间还盘着一条儿臂粗的赤色长蛇,嘶嘶吐信,很是骇人。 女子生得俏媚,一双杏眼中带着煞气,这姿态气势,竟与宿忻有五六分相似。 宿忻叫了一通,反而觉出耳朵被拧得更狠,顿时求饶:“师娘师娘,徒儿刚识得了新友人,莫要让人看了笑话!哎哎疼!好歹给徒儿留几分面子啊师娘喂!” 徐子青见他这般作态,倒是怔了一怔。自结识宿忻,他便是一副嚣张任性的做派,即便是后来对他有些尊重,也不曾露出这撒娇弄痴的模样来。现下骤然见到,实在让人好笑又讶异。 那女子许是觉得成了,手一松,唇一勾,柳眉亦是一挑:“回去再与你算账。”而后拧身,瞧着徐子青上下打量一眼,“道友好俊秀的品貌,怎么与我这不成器的徒儿做了朋友?” 徐子青从未见过这般爽利直率的女子,心里有几分好感,加之宿忻称她“师娘”,因而虽说对方修为只比他略高一层,他也是谦声道:“晚辈徐子青见过前辈。” 女子这时才是发觉,这少年年岁不大,修为却很了得,的确是良质美才。且又不盛气凌人,反而温和有礼,却是有些放心,面上也露出一抹艳丽笑容:“我霍彤便托大唤你一声子青,忻儿能与你做朋友,实乃他之幸事。还望你两个守望互助,日后各得锦绣前程。” 徐子青心中赞叹,这宿忻的师娘语气里分明是猜到了宿忻与他做出的打算,当真是聪慧非常。口中则温声道:“霍前辈谬赞,晚辈与宿道友一见如故,自然要互相扶持的。” 霍彤满意笑笑,才又朝宿忻发起火来:“你倒是胆儿肥了,敢做那等偷听之事,还敢去一人去寻血魔晦气,真真不知天高地厚。你可是血魔当初是何等心狠手辣的魔头?你这般萤火是的微末修为,若是一个不慎,小命可就没了!” 宿忻呐呐道:“血魔就剩了个元神,我才敢去……” 霍彤秀目一瞪:“还敢驳嘴!此番是你运道好,没捅出什么篓子,不然你让你师父师娘怎么是好?”更可气的是这小子偷听了还扯大谎,骗着盟中人说要闭关数日。若不是她几天来觉得不太对,硬是要自家夫君探了探他的行踪,恐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结果适才方知宿忻走了两三日了,她可不就心急火燎地赶了出来,直见他活蹦乱跳,一颗心才略放下来。 徐子青见霍彤如此气急败坏,哪里不知是她对宿忻担忧过甚?不止对霍彤好感更增,心中也生出一丝羡慕。 前世里兄长父母皆是那般疼爱于他,他死后不知该多么伤心难过。可惜如今他到了异世,便是将来有望仙途,亦再无与亲人相聚之日……至于今生父母,更是缘分浅薄。让他难免有些感叹。 宿忻却不服气,说道:“血魔已然伏诛,要说徒儿可算是立了大功!师娘非但不夸奖徒儿,反倒这般……”他小小声,“……凶神恶煞。” 霍彤一掌拍了他头:“胡说八道!”跟着像是听明白了,急切道,“你说你杀死血魔,此言当真?” 宿忻道:“十成十真!不信我说给你听么!”他侧头瞧一眼徐子青,像是询问。 徐子青笑点了点头。 宿忻这才把承璜国中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谈及斗法时,那是一丝儿不差,绘声绘色。 徐子青也时而颔首附和。他听宿忻说完,果然不曾提及云冽半分,便松了口气。他这位友人唯余魂魄,但又不似鬼修,不知是个什么存在。若是暴露出来,恐怕对他有害。 霍彤听得惊心动魄,待听完,见宿忻一脸兴奋模样,真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是何等见识,胜宿忻岂止十倍!自然听出其中多少危难。若非事事凑巧,又有徐子青早在那处、与他联手,他这徒儿真要白白丧命了! 她想到此处,是心头火起。 想当初她见了宿忻便很喜欢,故而将他带到夫君面前,让他做了他们夫妻的徒弟。因他两个膝下空虚,又见宿忻天资超卓,更是把他当做了亲生的孩儿,可谁知他竟然这般冲动狂妄,不过偷听了只言片语,就敢那样鲁莽行事! 幸而平安归来,不然他们夫妻白发人送黑发人,岂不是痛苦至极! 不过到底外人在场,她若要教训徒儿、与他将种种厉害仔细分说,便不好在此时此地。于是就嗔他一眼:“回去再收拾你!”而后朝那青衫少年说道,“一路多亏子青小友照顾我这不成器的徒儿,如今你想必也有些劳累,就与我一同回去散修盟。拙夫若晓得忻儿结交了这样的朋友,定然也极想见上一见了。” 徐子青原本就要先瞧一瞧散修盟景况,再谈入盟之事,闻言也是一笑:“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与霍彤同来的还有数名修士,有男有女,有长有幼,大约修为都在炼气七、八层左右。想来都与霍彤有交情,又或是盟内得力之人,才与她一同前来救人。 方才霍彤与宿忻说话之时,众修士并不插口,而以法器悬浮于灵舟两侧,如今见他两个说完了,就分别过来与徐子青认识一二,尽皆有几分热情模样。 徐子青极少与人交往,不过态度温和,也不因自身天资而狂妄自大,因此那些修士对他印象也颇不错。 这下一路说笑,不多时,徐子青已算是混得有些熟悉了。 上泸州本就相距不远,大约一个时辰后,灵舟在一处明山净水间停了下来。 此处依山傍水建立有许多宅院、大屋之类,全被收拢在一扇极高的大门内。门前立有一个石碑,上书“散修盟”三个大字。 霍彤玉臂清扬,那灵舟便即落下,在她操持下比宿忻手中更加顺从服帖。显然此物原也不是宿忻所有,而是霍彤之物。 下了灵舟,众修士站定。徐子青仰头去看,只见一道勃然压力自石碑上四漫开来,带有一股极强的劲气,竟都是从那囚禁笔画中迸射而出。 这石碑看来陈旧,也不知在此处留了多少年月,然而至今依然威势不散,足见当初立碑者威能浩大,实力不凡! 宿忻偷摸过来,见徐子青盯着石碑,就悄声同他说道:“徐道友,此乃散修盟立盟大能所书,与我散修盟有同样的年岁了。” 徐子青回神,赞道:“初代盟主必定有通天彻地之能!” 宿忻得意一笑:“那是自然。你入我盟中,必不让你后悔就是。” 徐子青笑而不语,伸手做了个“请带路”的手势。 到这大门前时,宿忻便自告奋勇要引徐子青于盟内走上一圈,霍彤虽明白他这是要逃避自家夫君责难,却到底心疼徒儿死里逃生,有意放过,要他先准备准备。何况中间所闻之事,她也要先去与夫君同诸长老说道说道。 待霍彤离开,那些个修士也分别与徐子青、宿忻两人作别跟随。宿忻回转头,见徐子青还是那般平静温和,再想起自个之前是如何与师娘求饶耍赖的,顿时便觉出几分尴尬来:“徐道友……” 徐子青微微一笑:“初来乍到,在下对此地很是陌生,还要劳烦宿道友指点一番了。” 他这般一如往常,宿忻也抛开去,笑道:“此乃我分内之事,谈不上指点。徐道友,请。” 徐子青也笑道:“请。” ? 入了散修盟大门,就见到一座古朴殿堂,共分三层。第一层有一块牌匾,上书“知事阁”,管理盟内一应事务,分配各管事、杂务等。 而侧边有一条石路,绕到后面就是一个七层塔,塔上写有“交易堂”三字,内中人来人往,看起来很是热闹。 宿忻引徐子青先入了知事阁,说道:“我引荐你在此处领一块牌子,就是我散修盟外盟中人了。” 徐子青点了点头:“外盟中人,想必就是宿道友所言第一类人?” 宿忻笑道:“正是,那身份牌便是凭证。” 徐子青明了。 两人进入知事阁,里面供奉了一张画像,是个仙风道骨的中年人,面皮白净,颌下有须,一双眼精光内蕴,气度不凡。 画像前有香案,旁边放着一筒敬贤香,香炉里青烟袅袅,颇有飘渺之意。 而旁边摆了一张檀木桌,有个管事模样的修士坐在后头,见有人来,就睁开了眼睛。 宿忻一见此人,就露出个有些高傲的笑来:“何长老,今儿个是你在这里管事?” 徐子青略看一眼,这位何长老修为只在炼气五层,堪堪与宿忻相同,而神气却不如宿忻来得清正,而略为混浊。似乎是寿元不久、且无心修行了。 那何长老见到宿忻,立时站起身来,面上笑容也带了两分讨好:“原来是少盟主,今日您怎么有暇到此处来?” 宿忻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要引荐一人到外盟中来,特寻你领一个牌子。你可有什么异议?” 何长老忙看向徐子青,先是赞道:“不愧是少盟主的友人,果真如少盟主一般天资卓绝,与我等庸碌之人大不相同!”而后又道,“散修盟素来欢迎所有散修前来加入,又与少盟主交好,我看这位……” 徐子青温和一笑:“在下徐子青。” 何长老接道:“我看这位徐公子,可领一枚一等令牌。” 宿忻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是何长老你办事牢靠,就一等令牌。” 何长老喜笑颜开,手掌一翻,掌心就现出一枚乌黑牌子。他又提起一支极细的硬毫笔,笔尖有银光闪烁,飞快在牌子上写下徐子青大名,随后手指一点,喃喃念诵,待银光收敛后,才吁口气,擦把汗道:“成了,徐公子请接令牌。” 徐子青双手接过,入手颇沉,又有些冰凉。 宿忻见到这枚令牌,也带了笑,催促道:“徐道友,领一等令牌的外盟人要给盟祖敬上三炷香。快些去罢!” 徐子青也晓得这是规矩,当下诚心点香敬献,又鞠了躬,才回转来,对何长老笑了笑:“劳烦长老。” 何长老连称“不敢”。 宿忻却伸手拉了徐子青袖子,快言道:“我引你去别处走走,来罢!” 徐子青身不由己,给他拉了出去。到外头,他才问:“宿道友,这令牌可是有什么说头?”单听了这一等二等的,就晓得里面必然有些门道。 宿忻道:“外盟令牌分为三等,一等令牌乃是外门最好的牌子,待遇也是最好。你这般出众天资,合该得一枚好的。” 徐子青笑道:“还要多谢宿道友斡旋。” 宿忻摆摆手:“说这个作甚?你修为高了,我也有好处嘛!” 他说得轻巧,徐子青却也有几分明白。但凡是哪个大势力里头,凭借贡献自然可以得上不同的待遇,徐子青初来乍到,便是资质再好,初时得了个二等就了不得了。这一等令牌,怕是得与盟里交往更深,才敢给他。 如今宿忻特意陪他前来,又是摆架子又是跟他热络的,才让那欲要献媚的何长老首先就拿出这一等令牌来,便是一份大大的人情。 徐子青也不是矫情之人,他心里认下这份人情,就不再多言谢意。 宿忻也是心知肚明,见状亦是欢喜。 随后他便带徐子青又走了几个地方,告知他盟内的规矩、行事方式,也陪他认门,给他讲解诸般事项。很是尽心尽力。 散修盟分内外,外盟散修类同客卿,来去随心,凭修为、贡献与入盟年月长短得不同令牌,居不同住所,得不同待遇。 而内盟则是散修盟核心,但凡是要在散修盟沾手诸事项者,哪怕便只是杂事,亦都是内盟中人。宿忻所认下的师尊乃是当代盟主,他自然被称之为少盟主,然而下一任的盟主,却未必是他。 散修盟以这知事阁为界限,往里头走有一条颇长的石阶,沿山石蜿蜒而上,便是前往内盟的通路。 知事阁左右两面皆为外盟,左侧是修士居,得三等令牌、二等令牌的客居修士皆可凭借令牌入住,亦有人数不等仆役伺候。右侧则灵气更加充沛,为得一等令牌的修士客居之处,唤作“高客居”,也与交易堂相近。 宿忻与徐子青将这几处尽皆说了,又道:“众散修间当无仇怨,若有龃龉,亦不可在盟内动手。”他想了一想,与他告诫,“徐道友性子软和,客居修士且有桀骜不驯之人,若是道友不欲与他纠缠,可寻知事长老调解。”他说到此处,又是眉毛一竖,“倘若在交易堂里遇着那不知好歹之人,你便尽管报小爷的名字!” 徐子青知他好意,便点头道:“在下明白。” 说了这些,宿忻便又引徐子青前去右侧高客居。 穿过交易堂那七层宝塔,就见一处内湖,上架一座石拱桥。周边风景明秀,灵气盎然,十分动人。 拱桥后是一座矮山,山上隐约有数角屋檐探出,互不相挨。三五妙树错落竖于诸屋舍旁,又有流水淙淙,鸟语花香。 果然是好山、好水、好景致! 宿忻引徐子青自石阶蜿蜒而上,说道:“我散修盟如今得一等令牌的不过三十余人,这山上的屋舍却有百间,无人入住的还颇有许多。徐道友,不知你愿住在何处?” 徐子青温声道:“清静些、人少些的地方即可。” 宿忻挑眉,他料到也是如此。想了想,先介绍道:“这山名为灵窍山,因山腹中蕴有灵窍而得名。这灵窍原是一道给人挖得断裂了的灵脉,只剩下一截,积年日久,形成了这个灵穴。里头的灵气四散而出,遍及整座灵窍山,屋舍灵窍近的,灵气越浓;远的,则相对疏淡。” 不过勿论是远的近的,总比旁的地方灵气更多了。 徐子青曾经看过杂书,内中亦有提起灵脉之说。谈及天地灵气积年累月会形成一条灵气脉络,而这条脉络凝成实质,就变成了灵脉。 灵脉之中出产灵石、灵珠,断脉若无人挖掘,便常会形成灵穴。而修士若能在灵穴中开辟一处洞府,修行起来可谓事半功倍。 且灵脉灵穴最大的好处,却在于其五行平衡。 不论修士修习的功法属性为何,吸收此处灵气后,都能自动凝成与同法同属之灵力,便无需想方设法排出不同属的杂质灵气了。 徐子青为单灵根,并无普通修士这等困扰,可如若在灵气浓郁处修行,吸收灵气时自然愈快,也是大有好处。 49 宿忻特意将灵窍之事说与徐子青听,便是有心要给他一处好的屋舍。徐子青自然不会不领情,便笑道:“就请宿道友安排罢。” 闻得此言,宿忻也是一乐,就一摆手:“我思来想去,倒有个地方不错,你随我来?” 徐子青道:“敢不从命。” 宿忻抬步就走,看着便是走得熟了的。这石阶颇有些弯弯绕绕,也少不得陡峭之处。不过于修士而言,尽皆算不得什么困难。 到山腰上,右侧延伸出一条更窄的石路,乃是呈盘旋状向上,连接了一片凸出的宽阔岩石。 宿忻踏上这石路,带头前行。 徐子青跟上,与他一同在路上绕了半圈儿,越是往里头走,越是觉得有几分阴凉,光线也颇暗了些。 他就往四周张望一眼,原来有两株极粗壮的树木自上方横斜穿出,扩着极大的蓬盖,能将顶头烈日布下的灼热光芒尽皆荫蔽。而那蓬盖大小,恰恰就把整块石岩都遮掩了住,自上方向下看,当只能瞧见一方绿荫;自下头往上看,却是连屋角也瞧不到,唯独能见着这大块山岩,光秃秃的像个倒扣的锅子。 一间朱红木、碧青瓦的屋子就在这两株巨木之下,瓦片与树叶颜色相仿,又多了几分掩蔽的作用。 屋舍很新,徐子青才踏上这山岩,就觉出一股清新木气扑鼻而来,沁人心脾。而此处灵气极为浓郁,甫一呼吸就是一道凉气入喉,五脏六腑都爽快起来。 徐子青略看了看,饶是他心境再如何平和,见到这一处修行宝地也不由得生出许多喜悦之情。这等充沛灵气,恐怕比起秘境湖底洞天之中,也差不了许多了! 宿忻虽说脾性大些,心思却不粗豪,自打领徐子青来到此地,他便用心打量了他的神情。此时自然见到徐子青目中满意之色,唇角也是扬起:“看来此处还算对了徐道友的心思?” 徐子青正色道:“此地极好,多谢了。” 宿忻眉目间神采飞扬:“你喜欢便好,屋舍外有宗祖布下的禁制,道友只消持此令牌,便能进入其中。不过一道令牌只能对上一间屋子,道友若是看定了,可就不能再换了。” 徐子青知他已是拿了极好的出来,自然不会贪婪不止,就笑道:“已是十分满足了。” 宿忻也笑起来:“如此我便不多打扰。”他说时送出一柄赤色玉剑,说道,“徐道友若是寻我,可使这玉剑传书。它内中有我一丝意识印记,自是能妥当送入我的手中。” 徐子青接过,先说道:“多谢。”又说,“之前与血魔一战,收获颇多,在下正要闭关几日。待出关后,在下恐怕要寻道友一同印证一二,也以免有所遗漏。” 他因好友云冽提醒,明了承璜国事中乃是天道借刀,事毕后,即便现下不显,修行时亦必有所得。宿忻虽是偷听盟中长老推算,以人力窥得天机,到底也介入此事,定然也能得到好处。 只是再天大的好处,也要及时消受,不然时机已过,就是枉然。 徐子青与宿忻相交不久,不好直言提醒,不过这般婉转说来,宿忻若愿与他印证,必然也会闭关静思,便不会错过了。 果然宿忻一拍额,笑道:“正是正是,难得遇上这样的敌手,不好生省思岂不是暴殄天物?我亦闭关,待出关后,与你相见!” 徐子青微微一笑:“宿道友,数日后再会。” 宿忻也拱手:“到时再会!”说罢转身御剑,直冲而下,已是迫不及待。 徐子青目送他离去,而后回转身,往那屋舍处行走。走不多远,便有一股无形推举之力袭来,止住了他的步子。 这想必就是禁制了,虽是柔和,但果然无法破除。 徐子青且不用令牌划动,将意识沉入储物戒中,却是问了好友:“云兄,你瞧一瞧这禁制,可能破除么?” 云冽并未现身,只抬起眼睑,就说道:“布下禁制之人修为在我之上。” 徐子青一怔。 他与云冽相识久矣,但有什么遭遇,云冽应对起来皆是毫无难处。长远下来,徐子青便有些“云兄无所不能”之感。如今听得云冽这般说,他便颇有讶异。 不过转瞬徐子青又是一笑。 云冽给人观感太过高深莫测,即便徐子青将他当做至交好友,却也是敬重非常,不敢多有造次。现下觉出这云兄也有力所不及之处,便反而在心中更生出几分亲近来。 他正如此想着,就听云冽又道:“此禁制并无恶意,有护持之用。” 这便是说,勿须担忧?徐子青弯起唇角,笑语晏晏:“多谢云兄,我这便进去了。”说完,他走上前,将手中令牌就禁制划下。 顿时一片彩光闪过,令牌上镀起一层薄膜,像是一个符,很快隐没在令牌之中。而后这令牌也仿佛多了一道极内敛的光华,变得霎时鲜活起来。 徐子青不由称奇,这散修盟果然底蕴非常,不愧是在这昊天小世界中盘踞已久的绝大散修势力。 往前走了两步,禁制在后方再度封合起来,徐子青再抬头打量,便可见到有淡淡的白雾缭绕于整块山岩之上,想必就是这屋舍所踞范围了。那白雾,该是禁制显化,他若在这里修行,当无人能够侵扰。 心中越发觉得满意,徐子青抬步进屋,见内中陈设颇为雅致,与从前在客栈里、灵船上所见相比都要胜过几分。 屋舍里除却外堂与寝舍外,另有一间静室,正是修行所用。静室内很是空旷,唯有地上摆着一个白□,看着便清净喜人。 徐子青四处看看,也并无所需添置之物,就暗自点了点头,决心就此闭关。 刚有决意,忽然令牌发出一抹波动,徐子青微微讶异,出门去看。 果然有人触动禁制,乃是一个小僮,一个妙龄少女。这小僮作侍童打扮,而少女装束也如婢子,尽皆十分恭敬。 见到徐子青出来,反倒是小僮上前一步:“徐仙长,青峰与妙月前来服侍。” 徐子青反应过来,这两人想必就是入住高客居、手持一等令牌的修士配备仆从,专为侍奉他衣食住行而来。他想了一想,并未推拒。 且不说前世里徐子青就有许多人贴身服务,今生在徐家也见识到许多仆婢,本就是习以为常。单说这二人既来到他这处,便已算是他的仆从,若是不要,旁人便会以为这两人获罪于他,恐怕要惩罚他们。徐子青虽并非定要人服侍之人,却也知晓仆婢生存不易,自然不会为难。干脆收下,也省心省事。 想及此处,徐子青微微一笑:“青峰打理我这院落,妙月做则安排食水洒扫。我这几日将要闭关,自会在静室外布下禁制,你二人切勿接近,以免受伤。” 散修盟中想必是担忧这些地位高些的外盟人以为他们安插人手,故而派遣而来的仆婢皆是武者,身体强健却绝非修士,自然万万不会伤到他们,更不能探听功法、秘密等事。 青峰妙月不曾料到这位新主人如此温和,都是心下一松,态度仍是服帖:“是,徐仙长。” 徐子青想了一想,又道:“我便去了,你二人可住耳房,自行安顿罢。”交代完了,他便径直回去静室之中。拼了几日不用食水,也要先将那一战多多回思。 ? 因徐子青其心性平和,故而每次入定都毫无阻碍,这一次也无例外。他刚盘膝坐在蒲团之上,默默运起《万木种心大法》第八篇,使灵力在体内汇聚,先绕任督二脉行小周天一十八次,再自此二脉起,往已打通的十二条经脉循环,行大周天三十六次。如此往复,做一百零八回,才算是初初暖身。 而后他再运行功法,头顶穴窍打开,引天地灵气不断灌入,由单灵根洗涤而下,直入丹田! 这一吸收天地灵气,徐子青霎时觉出了和以往的不同之处。 往日里灵气进入虽快,却也不曾如今日这样如洪流一般倾泻而下,十分骇人!那灵气滚滚而来,厚实无比,隐隐更有混沌之感。这些灵气才入丹田汇聚就立时由厚实化作无限生机,显现出木气特有的生气来。 徐子青只觉得浑身穴窍都仿佛享受得要发出□一般,正如被温水抚慰全身,甚至每一处经络、肌肉、骨骼,全都熨帖舒适无比。 果真是在灵窍附近,吸引而来的灵气皆为灵窍中散发而来的五行平衡之气,省却了木属灵根过滤天地灵气的工夫,立时进境也快了许多。 因着感觉这般舒畅,徐子青不仅运功更快,而灵气也灌入更加凶猛。可徐子青却全无不适之感,反而越发觉得欢愉起来。 灵气化作灵力,飞快地往堪堪打通了数个穴窍的经脉上冲去,这一回却畅通无阻,毫无滞碍地连续打通四五个穴窍!而灵力更不肯停止,竟继续向前,又往下一个穴窍奔涌而去! 徐子青也觉得甚是奇怪。 若是往常他遭遇这般情形,虽是欢喜,却也要略停一停,内视一番以防进展过速、损伤经脉。 可这回他却并无半点不妥之感,反而是理所当然,心境上也隐有超脱之意。 灵力一往无前,区区几息工夫又连续打通了七八个穴窍。正这时,徐子青脑中忽然浮现出若干画面来。 他仔细分辨,正是陷入血魔阵法、与血魔对战时种种情景,一帧一帧犹如画卷,清晰无比地展现眼前,纤毫毕现,记忆犹新。 徐子青心里渐渐生出一种领悟,他似乎从血魔的手法中,窥见了一种只有更高层次的修士才能触摸的东西。 这些东西玄而又玄,原本是他这个境界无论如何也无法触碰的,却在这个时候刻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即便一个是修魔,一个是修仙,但“道”的轨迹、天意捕捉、规则边缘等都有相通之处,徐子青在此时将它们记了下来,印入识海。即便是现下无法理解,可当他境界将到之时,这些刻录下来的东西就会给他莫大的帮助,让他能够更快地找到属于自己的道,亦或是巩固、坚定他自己的道。 让他更快地突破到更高的境界! “噗噗噗噗噗――” 连串的爆响,身体内部的经络极快地再度被打通数个穴窍,第十三条经脉通畅了! 灵力再顺着另一条进入,再度无畏向前,如摧枯拉朽一般,把穴窍挨个儿地穿刺过去。往日里牢不可破的穴窍们,在此时竟好似纸糊的一般,根本无法有半点抗拒之力,就立时全部被捅破了…… 还有三个穴窍……两个穴窍……一个穴窍! 第十四条经脉也被打通了! 徐子青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形成一个青色的气团。 身体中好像有某个关卡被撕开,整个身子也越发轻盈起来。 他的修为已经到达了炼气八层! 缓缓从入定中醒来,徐子青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双手。 因为刚刚有庞大的灵力在身体百骸中穿行,这手掌也显得格外润泽修长。 他如今已然明白,因为诛灭了血魔,天道的确给与了他极大的好处!在血魔一战中,天道也的确赋予了他与宿忻两人足够的幸运和优容。 徐子青闭目回想。 自踏上仙途来,他曾遭遇过一次心魔,便是因着七彩幻蝶之故,勾起他生死之间的绝望与对前世亲人的思念。 幸而那一次顺利渡过,有惊无险。 然而仙途之上,步步心魔,他怎能安枕无忧? 徐子青自身所知的另一心魔,便是他那传承于前世的心境桎梏。 他不杀人。 即便是徐子青曾在秘境里出手多次,却从未夺取半条人命。哪怕卑鄙无耻如田亮和徐紫芊,也是徐紫枫赠予徐紫棠的剑气所杀,而非徐子青动手。 徐子青不可能永远不动手,即使他一直不曾遇见非取人命不可的情况,但终有一日,他终会碰上难免沾上鲜血的时候。 可从不杀人性情温和的徐子青,在遭遇那情形时若是不能克服这桎梏、稍一手软岂不是就要了自己的性命? 徐子青不能每次都让好友云冽相救,如若总是如此软弱不堪,便是云冽不言,他亦会自惭形秽,不敢与友人相见了罢。 只是他虽知己身弱点所在何处,亦知这便是下一次心魔所在,偏偏不知该如何去除掉它,更加打磨心性。 这一次天意借刀,给徐子青的头一个好处,就是让他除掉了这个心魔。 血魔作恶多端,不除不足以告慰那丧命于他手中的无数南人修士。 这等至恶之人,便是仁善如徐子青,亦生出几分杀意来。 可在杀死血魔的同时,他亦杀死焦涂。 焦涂无辜,他却不能手软,徐子青不得已而为之,事后果然心中难安。 此时他却又得知,焦涂虽然身死,却魂魄无恙―― 连番起落,种种矛盾,大义与小节抉择,焦涂坦然赴死。 而虽然焦涂赴死,却又有无尽希望。 徐子青到底也是铮铮男儿,成全了焦涂,也成全了自己。将前事想得通透明了,便不再挂怀,因而成功渡过心魔。 以徐子青本性,从此他虽是仍不愿轻易出手夺人性命,却再也不会无法下杀手了。 除此之外,第二个好处便是因心魔除、心境升后,修为连连突破,竟直接到达炼气八层,可谓飞跃,足足省却他一年甚至数年苦修。 而还有第三个好处,便是与血魔这原本已化元期巅峰的修士对战时得来的经验,以及那些体悟。都是弥足珍贵。 这一次可说是收获累累,便是淡定冷静如徐子青,心中也难免泛起一丝涟漪。 不多时,他深吸一口气,安抚了这片刻的情绪,也压下了那缕喜悦。 不过到底徐子青还有几分少年心性,不免低声呼唤起来:“云兄,云兄。” 云冽应声而出,白衣委地,姿态冰冷:“何事。” 徐子青面上带笑,语声也有几分轻快:“此番修为大有进境,全是云兄指点之故。因而忍耐不住,想要对云兄说说。” 云冽眼一抬,已将徐子青变化尽皆收入眼底,说道:“不错。” 徐子青得云冽此言,越发欢喜:“云兄诸般恩德,子青感激不尽。” 言罢就将之前突破与心境变化等事全数说给云冽知晓,徐子青到异世久矣,最亲近之人莫过于这栖身于储物戒中的好友,勿论何事皆对他言无不尽,是为与其分享之意。 云冽并不插言,直到徐子青都说完了,才微微颔首:“你能破除心魔,吾心甚悦。” 徐子青笑意也越发浓郁起来。这还是头一次云冽明确表示愉悦,虽说并未能见到这好友露出笑面,却也让徐子青心满意足。 不过此言说完,云冽又道:“与血魔一战于你大有裨益,你应多做揣摩,不可轻忽。” 徐子青轻咳一声,也是收敛了神色,肃然道:“我省得了,云兄。” 而后云冽身形变淡,极快地又消失无踪。 徐子青也不再多想,当下再度入定,重新开启头顶穴窍,一边依功法运转灵力,一边细细回思与血魔对战中事。 一时间如痴如醉,不知时光飞逝。 50 五日后。 密闭的静室中,无数灵气挤压一处,将整个房间撑得密密实实,全无半点缝隙。然而在中间却形成一个漩涡,将周围灵气拧成一圈圈长绳,绕着这漩涡不断旋转,最终汇聚起来,往漩涡的中心直直灌入。 漩涡的中心,蒲团上,正坐着个面容俊雅的少年修士。 他双腿盘起,两手置于膝上,拈起一个奇怪的法诀。 这少年头顶穴窍之上,倒灌的灵气犹如一条长龙,争先恐后地飞扑而下,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的眉心青光隐隐,丹田处更是微微发热,若是有人细看,甚至整个身子都笼罩了一层蒙蒙淡光,仿佛被白雾包裹,有仙人飘渺脱俗之相。 良久,灵气忽然动得更快,少年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忽然间一声炸响! 少年四肢微颤,双目陡然睁开―― “呼――”他口中喷出一团青气,而后将其重新吸入腹中。 少年两眼中青芒内蕴,神色肃穆,终于他十指掐出数个法诀,才喝了一声,将周身气机全部收敛起来。 这时候的少年满身温润平和,一瞬间仿佛从仙界进入凡世,让人觉得亲近。 而他眼中、周身、丹田处的青光异象也都慢慢消失了。 “总算略有小成。”徐子青轻轻一笑。 他入定这些时日,全然沉浸在那血魔与他和宿忻的对战之中。无论是宿忻还是血魔,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被徐子青拆分了无数次,又重新推演了无数次。 这样不厌其烦地反复思考,徐子青不仅把宿忻出剑轨迹牢记于心,也终于看清楚血魔布阵手法。 徐子青自然不是要学那等残忍恶毒的邪魔道“尸魔蚀骨大阵”,而是从血魔布阵手法中,推衍出部分高阶修士的修炼之道。 血魔那时候借助的是焦涂的身躯,所以修为颇弱,然而境界却在。那般玄妙的手法,一旦沉溺进去,就是心醉神迷。 除此以外,徐子青也解决了一个隐患。 因为尸魔蚀骨大阵太过难缠,为了破阵,徐子青曾释放出嗜血妖藤来,吸尽了阵中血雾,大阵也因此而破。 然而这妖藤虽因乙木之精的关系顺利被徐子青降服,成为他号令万木之本,可到底天性桀骜嗜血,即便内心臣服,毕竟戾气太重,一个不慎,就要本能反噬。 徐子青修为还不足以压制妖藤,因而以往都不曾让它放开吸食血肉。这回事急从权,徐子青给妖藤解了禁,妖藤便卯足了劲儿饱餐一顿。 只是那阵中的血雾俱是人血汇聚变化而成,同时这些南人枉死,血中含有绝强的怨气、怒气、冤气以及恨意。 这些负面情绪对于血魔而言是增加大阵威力的上好养料,于妖藤而言也是美味佳品,可当徐子青入定之后,刚触碰妖藤、与它沟通,就被这些情绪倒卷而来,几乎要侵蚀了他的神智。 幸而徐子青生平没有太多贪恋,性情也温和仁善,所以道心还算坚定,乍一感应到这些负面情绪,他确是觉得有些冲击。不过很快就稳定下来,立时吸收天地灵气,运转《万木种心大法》安抚妖藤,使妖藤自本能中清醒,重新变得乖顺起来。 而后妖藤与徐子青联手,才慢慢化去了那些南人种种怨恨愤怒,也由此心境更加清透了。 徐子青有些庆幸,还好他是有心要稳固炼气八层修为,运行法门去主动触碰了妖藤。不然若是哪次他冲关入定之时妖藤意识突然忍耐不住、爆发起来,他不说是走火入魔,恐怕也要大大吃一些苦头了。 收了功法,徐子青站起身。 他站起时,整个室内灵气就仿佛失去了牵引,忽然散去了。 走出静室,徐子青挥手散去禁制,就看到外头隔出了一个小院。 院中青峰在做洒扫,而妙月则人如其名,有些巧妙心思。她以篱笆围出几个小小花圃,内中栽种了几株清香花木,也颇有些灵气盎然的模样。 徐子青刚现身,那两人已有所觉,纷纷停下手中之事,前来拜见。 妙月很是玲珑乖觉:“徐仙长,可要现在用饭?” 徐子青微微一怔,他确是腹中饥饿,原想予青峰一些金玉之物,前去购置食材回来。不曾想妙月却忽出此言。 青峰见状,急忙解释一番:“仙长乃是持有一等令牌的贵客,盟里却是心甘情愿招待,食宿之类,皆无需仙长亲自过问。” 原来在散修盟外盟中,领取了三等令牌的散修能有客居之地,领取二等令牌的散修多出仆婢伺候,而领取一等令牌的,除却这两者之外,连平日里的饭食也皆有散修盟里供给。 徐子青如今远远未达到辟谷的境界,自然在食之道上颇要有些开销,如今宿忻给他争取了一等令牌,倒是省事不少。想到此处,他对宿忻这看来任性的少年,也有了些许旁的观感。只觉得他虽鲁莽,亦不缺体贴细致之处。 于是他便一点头,笑道:“正腹饥,摆饭罢。” 妙月与青峰闻言,相视一笑,青峰立即去搬了一张石桌过来,双臂上筋肉暴突,显然力气不凡。而妙月则快步绕去侧屋,那处做起了一个小厨房。因不知新主人何时闭关出来,妙月等人早已做好饭食,时时温热保存,不敢有丝毫怠慢。 不多时,饭已摆上。 修士用饭皆以玉制器具盛放,食用之物也需得含有灵气。徐子青略扫一眼,就见桌面上摆了三个白玉盘,有两道素,一道荤。 素者为一盘灵瓜,一盘灵菜;荤者乃是兽腿肉,观其灵气,竟为一阶妖兽身上所取而来。主食则是一碗灵粮,内中灵米白细晶莹,灵气内蕴,颗颗分明。略一嗅,就觉得清香扑鼻。 徐子青不由感叹,这散修盟也算下了心思。 妙月偷眼打量新主人神色,唯恐伺候不周,要被逐下山去。想当初她被选为灵窍山婢子,多少姐妹羡慕不已,如今要是受了责难而被驱逐,还不知要落成个什么笑话呢! 徐子青却不知婢子心思,他只端起碗,慢条斯理地开始食用。 前世今生,他皆是大户人家的子孙,坐卧行止间都自有章法,一举一动均是优雅自然,不失半点风度。 妙月与青峰在旁见了,也心中暗赞,各自越发尊敬不提。 一时气氛静谧,徐子青用饭无声,不多时,用完了,才放下碗筷,任妙月将诸般器具都收拾了去。 徐子青便问:“这几日可有事来?” 青峰连忙说道:“回禀徐仙长,确是有人来寻访仙长。” 徐子青微怔:“何人?” 青峰恭声道:“是少盟主。” 也是因着如此,青峰与妙月侍奉徐子青时更加小心翼翼。他两个在散修盟日久,自然识得宿忻,亦知他是个极难缠、不好惹的人物,性子也相当高傲率性。可便是这么个人物,不止是亲自前来拜访徐子青,更听闻他闭关之后就立时离去,只嘱咐他两人要精心照料……如此一来,他们怎能不加倍妥帖仔细! 徐子青想了想:“宿道友何时来的?” 青峰道:“就在昨日。” 徐子青闻言,心里有些了然。 他闭关数日,宿忻修为略逊于他,出关之日也要早些。不过他倒是言而有信,说到做到,并不食言。 想到此,徐子青便取出赤色玉剑,一拍祭出。那玉剑化作一道赤色遁光,急速破空而去,转瞬消失眼前。 做完这个,他便坐在石凳上,安心等待宿忻前来。 果不其然,才过了不足半刻,那天边就生出一道火红云霞,犹如一颗流星,直直扑来。眨眼间已到近前,砸在地上,顿时化作宽袍大袖的美貌少年,顾盼神飞,风采奕奕。 少年收起飞剑,神色很是飞扬:“徐道友,你出关比我略晚一日,所得如何?” 徐子青微微一笑:“略突破一重关卡,我观道友,亦是大有所获。” 宿忻很是爽快,直接坐在徐子青对面。 徐子青微拂袖,那妙月青峰识得眼色,已是极快地奉上香茗。 宿忻端起喝了一口,笑道:“我同你一般,修为进了一层,如今是炼气六层的修为了。后头的穴窍亦是冲开数个,想要更进一步亦不远矣。” 他极为欢喜,面色红润,越发显得容色惊人。 徐子青只觉很是赏心悦目,便也一笑:“那便恭喜道友。” 宿忻却又道:“除此之外,我亦有些玄而又玄之感,却不知如何说出。” 徐子青想了想:“可是因血魔出手而生出的感悟?” 宿忻击掌:“正是,莫非徐道友也是?” 徐子青略点了点头:“血魔境界比你我高出数重,如今不懂也是理所当然。不如先将它记下,日后境界提升,再行领悟。” 宿忻也以为然。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那与血魔之战互相印证,你我互相增补。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香茗也不知换过几回,终是说得尽了。这番印证下来,两人只觉得彼此灵力更加凝实,也察出许多错漏处,比起之前自己领悟的轻浮之感,可算是踏实多了。 于是双双相视一笑,齐齐停了下来。 宿忻闭眼领悟了一会儿,再睁眼时,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奇异:“徐道友,此番我来寻你,除却要与你相护印证闭关所得外,其实还有一事。” 徐子青有些讶异:“何事?”又笑道,“宿道友尽管直言。” 宿忻轻咳一声:“是关于血魔肉身之事。” 徐子青愣住了。 只听宿忻又道:“于承璜国你我设下计谋,以‘声东击西’之计取得血魔肉身。”说到此处,他便有些赧然,“事毕后我一心想要邀道友来我散修盟,竟也将它忘了个干干净净。” “昨日出关,师父召见于我,询问我诛魔之事。我直言相告,为其提醒,方才想了起来。” 的确如此,何止宿忻不曾想到,便是徐子青,也是忘却了。 想那时他寻得血魔肉身,就收入了储物戒中,割断其与血魔联系,使血魔不能轻易召唤肉身、非得先将他除去才可。 而后便是与血魔大战,因战得激烈,绞碎血魔元神之后,他便是大大松了口气,心境也有松懈。再有宿忻邀他入散修盟之事,这般下来,居然就没忆起。 思及此处,徐子青面上又不由露出些许古怪之色。 寻得血魔肉身后,他那好友云冽嫌弃那肉身,宁愿行于戒外,也不肯进入储物戒中。可与血魔之战后,云冽点除宿忻部分记忆,就重又进入储物戒里……如今想来,莫不是那时云兄也忘了血魔肉身所在? 若当真如此…… 徐子青心中生出几分笑意,却按捺下来,暗中决意绝不会与云冽提起。 他正了正面色,说道:“血魔肉身仍在我手中,若是宿道友想见,我将它取出来就是。” 宿忻也是担忧徐子青将肉身遗失,如今听得还在,便是心下一宽:“倒不是我要瞧他,只是师父怕我扯谎,要亲眼一见,才肯信我。” 徐子青了然:“盟主忧心于你,理所当然。这肉身我便交予你,便算是我入盟之礼。” 宿忻听罢,大喜:“如此甚好,师父定然欢喜!” 徐子青也不多言,轻轻拂袖,就将那肉身放置于不远处的空地上来。 血魔肉身一出,顿时卷起了强烈的血腥之气。 同时整个山岩上都弥漫着让人心惊的窒息感,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仍然是枯干犹如骷髅,浑身筋络明显,血肉薄薄覆于骨架之上,就像是被剥了皮的尸体。 那张脸上七窍俨然,五官也全不成形,更是毫无毛发,使人一见心悸! 宿忻第一次见到血魔肉身,猝不及防之下是双目圆睁,随即捂住口鼻,几欲作呕。这等奇形怪状,未免也太过恶心…… 他也不愿多看,抬手打出一个储物袋,直接把血魔肉身收了进去。顿时周围气息一清,宿忻伸出两根手指,嫌恶地拈起储物袋上系着的丝带,再远远地将它扔在桌上。 徐子青见状,忍不住轻轻一笑。 宿忻回过神,见徐子青拿忍俊不禁的模样,也略为尴尬:“徐道友,见笑了。” 徐子青摇头笑道:“宿道友赤子心性。血魔肉身的确很是……在下初见时,亦觉难以忍受。” 宿忻听他此言,也觉得心里颇为熨帖。他素来不爱与人相交,与徐子青交往言谈时却是如沐春风,对他不由生出几分好感,于是便是直言:“徐道友,我和你相识几日,颇觉投缘,不知能否唤你一声‘子青兄’?” 徐子青也对宿忻这爱憎分明的性子很是欣赏,自然不会拒绝,就说道:“此乃在下的荣幸,宿道友请便。” 宿忻一摆手:“子青兄什么都好,就是为人太过谦逊守礼,对那些个旁人还有些必要,对我却无需如此。我唤你‘子青兄’,你又长我两岁,只管唤我‘贤弟’或是‘阿忻’便成。” 徐子青莞尔:“阿忻贤弟。” 两人又是相对一笑,均觉得心情不错。 宿忻同徐子青又坐了片刻,推座起身,说道:“子青兄,师父还等我将血魔肉身交予他瞧,我便先去了。” 徐子青也起身送客:“阿忻贤弟请便,为兄便不远送了。” 两人告别,宿忻身后飞剑直冲而出,他纵身一跃,已然双足踏于其上。而后再对徐子青一拱手,身形微动,飞剑已杳无踪影。 徐子青嘴角含笑,也是转身。 青峰妙月正恭敬侍立。 徐子青便吩咐道:“我要下山一趟,归期不定。你二人照管好屋舍就是。” 二人立时说道:“遵命。” 徐子青心念一动,便在足下生出两片碧叶,直往山下飘然落去。 ? 既已入了散修盟,自然要按照散修盟内规矩行事。 徐子青听宿忻提起,外盟中人皆是以己身不需的资源换取贡献,再以贡献换取己身所需资源,很是便利。 他回想自个出秘境来所遭遇诸事,越发觉得自己修为浅薄,还有许多不足之处。而他所修习的《万木种心大法》十分精妙,只是要求颇高。 徐子青估算一下,于秘境里他收妖藤为本命之木,亦有从木十数种,到底还是少了一些。妖藤虽说厉害,到底担忧其本能难以控制,不能时常使用,因此对战之时手段颇显不足。如今想想,次木太过重要,他不欲在炼气期时便将它择取,故而还需再多择几株从木,多多修炼。 他再盘算自个现下的身家。 因在秘境里呆了五年之久,湖底洞天中上好灵草更比湖外多上许多,他储物戒中如今存有的灵草只怕不下数千株,品相上佳的便有近千,略逊一筹的怕有二三千之多。 再有嗜血妖藤自生发之后便要吸收血食,徐子青每日带它去捕猎妖兽猛兽之类,所获妖兽内丹有七八百,各类兽皮则有一千五六。 如此算过,身家还算不菲。然而却不能全部拿出,徐子青略思忖过后,决意要先去交易堂走上一遭。 51 下山不远,就见到那七层宝塔矗立眼前。 宝塔上灵光隐隐,徐子青骤然生出一种感觉,那塔上似有修为高深的修士居住……随即他又放开去。这等交易重地,有高阶修士压阵也是理所当然,着实不必大惊小怪。 走到塔前,外头无人把守,只是进入时令牌发出一道微光,想来是验证身份的。徐子青也不慌张,就这般径直走了进去。 入内后顿时豁然开朗,与外头所见不同,塔中非常宽敞,虽是人来人往,却仍然不显拥挤。 徐子青抬眼四顾,仔细打量塔中情形。 就见到塔呈八角,每一个角处都有塔洞,却是密闭的。而塔洞前各坐着一个修士,大约都有炼气七八层的修为,即便是放在散修盟外那些个大世家大宗门里,也都是优秀的人才。 然而这些人才却都面带笑意,态度也算热络,乃是塔中一层的管事,专司这一层的交易之事。 徐子青略走近几步,便看得明白。 原来那高大塔洞上挂了一块绸布,上有密密麻麻蚊蚋小字,皆是照管这塔洞的管事所收资源,并有相应贡献标注其上,一目了然。 这塔洞管事面前则空无一物,却将所有人推拒于三步之外,可见此处必定设有禁制,且等闲修为之人都无法破除。 倒是很方便。徐子青想道。而后他便抬步,将这八个塔洞绸布上小字尽皆扫过,也在心中有数。 只是虽说看得清楚,他却并没有现下就将所有之物拿出的意思,反而转过身,再往宝塔第二层走去。 走上木梯,徐子青只觉得身上略多了一层薄薄的压力,他周身灵力一转,压力就尽皆消失了。 看起来,他这是走过了第二处禁制。 木梯不高,很快绕上了第二层,徐子青再抬目去看,见到的依然是八个塔洞,而每一个塔洞前,却是一间小铺。 有同样修为不弱的八名管事分别立于小铺之中,与人进行交易。 徐子青立刻明了,第一层是收购修士手中资源、换上流通贡献之处,而这第二层,就是在各小铺中内置已有资源,使修士以贡献自由交换所需资源的地方。 分类很明确,灵丹、法器符、功法、灵材灵草、食用之物、杂物等等,每一类都由一位管事负责,相当便利。 徐子青照旧都挨个儿看了一遍,同样在心中默默盘算。再上了第三层。 过木梯时,压力更增几分,不过对徐子青并无多大妨碍,仍是顺利通行。 到了这第三层的时候,霎时人就少了许多。 这一层塔楼虽说仍有八角塔洞,这塔洞里也依然坐着修士,可这些修士却并非管事之类,而是修为皆有炼气九层乃至炼气十层的高阶修士。 徐子青也算有几分眼力,即使不能全然判定这些修士修为究竟多深,却能从其威压看出,他们是极不好惹的。 而这些不好惹的修士的用处,则正是为了调节众散修盟修士之间矛盾。 除却塔洞之外,其余各处都有摆了许多蒲团,蒲团前铺了锦布,锦布上设了禁制,而禁制里头,便是一些法器、灵丹之物。 原来这一层里,是修士们自由交换资源之处。 因着有些资源修士们得来不易,觉着在第一层里换取贡献并不值得,就在这第三层摆下摊位,也好碰碰运气。 徐子青看到此处,亦不得不有些感慨。 这散修盟的交易堂,果真是面面俱到,让人挑不出一个错漏来。 走到此处也就够了。徐子青虽好奇三层以上是做的什么交易,不过倒也不必急于一时。他现下就是要先在这一层里瞧瞧,看是否有合用之物。 于是他顿住脚步,从左手边开始,逐一往摊位上瞧去。 修士摆摊自不会同凡俗人一般叫卖,更何况来此众人不过是要交换资源罢了,并非为图生计,自然更有几分高傲疏离。 因此每一摊位后面,那修士均是盘膝坐于蒲团之上,之后阖目养神,或有暗暗修行者,全然不会做出失礼之事。若是有人瞧中,就到他摊位前头轻叩禁制,禁制一动,布下禁制的修士自是醒转,便可商讨交易。 徐子青行路无声,先在第一个摊位前停下脚步。 这锦布之上,放置的有三五件法器,两个瓷瓶儿,以及一匣子灵珠。 法器品级不错,两件中品,一件下品和一件看似有些光芒黯淡、但隐隐又有威压显示的,若不是有些不妥当,恐怕要接近上品。 瓷瓶儿上却是写着“辟谷丹”三个小字,不过下品辟谷丹但在哪个坊市里都很常见,能拿得出手的……莫不是中品或是上品? 徐子青并不看那些法器,不过对辟谷丹和灵珠却有几分兴趣。只是不知这修士想要换取何物? 当下便往锦布一侧看去。 只见上头写着: 换取蛇信草,五百年分以上;簇元草,八百年分以上;梨枣花,七瓣以上,红黄二色。诸物均求中品以上,闲者勿动口。 徐子青看清了,心中略定。 若是求法器之物,他还当真没有,可若是求灵草,却是不难。 既然买卖可做,徐子青便伸手,轻扣了扣禁制。 那修士霎时睁开眼,里头精芒一闪而没:“道友想要何物?” 徐子青微微一笑:“不知这辟谷丹是何等品级?” 这修士穿一件蓝色长袍,发髻松松挽起,形象很是落拓,然而眸光还算清正,说道:“中品辟谷丹,一个瓶儿里有十粒。” 徐子青算一算,二十粒辟谷丹,便可使十年辟谷,很是有用。他想定了,就将手笼入袖中,待拿出时,掌中已多出一个密密实实的叶包来:“道友要蛇信草,我这里恰有两株,不知道友是否合意。” 落拓修士见徐子青态度大方,也不客气,弹指碎了禁制,就把叶包接过,打开一看――顿时灵气弥漫,一股辛辣之意在四周漂浮不定,聚气形成一道蛇信虚妄形影来。 “上品蛇信草?”他讶然出声,再低头嗅一嗅,“这年份,总有七百年了。” 徐子青笑道:“如何?”他戒中更有千年蛇信草,不过他一路行来亦见识了一些,晓得财不露白的道理,便折个中,取了年份最少的出来。 落拓修士大喜:“蛇信草很是难得,道友有如此珍品,我这两瓶辟谷丹,便都归了道友罢。”说完就将那两个瓷瓶儿一扫,直入徐子青手中。 徐子青将辟谷丹收起,见他交易时颇为实在,便又问:“这桩交易完了,我还有些簇元草,你可……” 落拓修士还未听完,已是神色激动:“道友还有簇元草?” 徐子青轻咳一声,又拿一个叶包出来:“不过只有一株。” 落拓修士急忙接过,打开一瞧,登时笑意满面:“果真是八百年簇元草,亦是上品。” 得了蛇信草已让他欢喜无限,簇元草比蛇信草更加稀少,可称得上是最为难得的几种灵草之一,更莫说是如此好的品相了,往往是抱着重金而不可得。 落拓修士原本并未抱什么希望,只是试上一试,在此摆了摊位。连日下来均是无人问津,他很是失望,可到底也是急需,便不得不在此守着,日复一日,是心焦非常。没料想今日这两种自个最需要的灵草皆遇上了,简直是喜出望外。 落拓修士唯恐徐子青收回簇元草,急忙说道:“道友想要何物,尽管说来。我这里数件法器,威力都很不凡,若是道友看中,便是当下用着试试也很无妨。” 徐子青听他快语说完,才摇头笑道:“我并非要那些法器,而是……”他将视线落在那匣子灵珠上,“道友以为这簇元草价值几何,便以灵珠兑换于我罢。” 听他这般说了,落拓修士倒是有些惊异起来。 簇元草何等珍贵之物,这面生的少年修士竟只要灵珠么? 他生出不解,不过见徐子青面目含笑,像是真心如此,也就按捺下来。左右他不过是要簇元草罢了,若是贸然问出口来,惹恼了卖主,可就大大不值。 当下他也干脆:“簇元草价值不菲,道友要以灵珠交换,便将这一匣子都拿去罢。除此以外,道友若是还有所求,也能说上一说,我若能办到,当无二话。” 落拓修士尽管落拓,倒不占人便宜。 徐子青只笑道:“一匣子灵珠足矣。”这等品性之人,虽是萍水相逢,但也可结一个善缘。 落拓修士愣了一下:“我名康文誉,敢问道友?” 徐子青也一笑:“在下徐子青。” 康文誉收了摊位,站起身来,拱手道:“徐道友的情谊,康某记下了。如今康某有急事离去,望来日还能与道友再会。” 徐子青也一拱手:“康道友再会。” 康文誉转身即走,全不拖泥带水。徐子青得了辟谷丹与灵珠,心中也很是满意。之后,他忽然想起一物,乃是他所迫求之物。 徐子青想了想,便继续往前走去。 方才徐子青与康文誉两人交易,看来隐蔽,实则哪里瞒得过这塔层的修士?更莫说徐子青拿出那两种灵草,更是让人侧目。 因而见徐子青还未离去,众修士的眼光就不免在他身上流连一二了。 徐子青略略发窘,随即就放开来,在诸多摊位上快速扫过。 以他来看,此处交换之物多是法器,其余之物却是不多。他走了颇有一会儿,才停在一个蒲团前面。 这个蒲团上,端坐的却是一个女子,素颜黄衫,气息恬淡。 她面前的摊位上,摆着的是十多个巴掌大的小袋子,上头灵光闪烁不定,光芒厚度也颇不相同。 徐子青所需,便是此物。 储物袋。 暗暗将手笼在袖中,徐子青轻轻摩挲储物戒,他不知此戒是何种品级,但既然能将魂魄收入其中,想来也很不凡。未免惹祸,徐子青以为他当少用此物为妙。 另一个,便是为了他那好友云冽。 当初迫不得已将血魔肉身收入储物戒里,云冽很是嫌弃,然而后来他进入其中,想必心中不快。 徐子青也是忘了那事,对云冽颇觉抱歉,但顾及云冽颜面,也不好再提,便想要从旁处略为弥补。故而若有这储物袋,不仅可以遮掩储物戒之事,日后再遇上同样情形,他便也无需让他的好友再受那等委屈了。 轻叹了口气,徐子青自知修为所限,不能对云冽有何助益,从来只是受云冽的恩惠。既然如此,他便用一用心,能让云冽在储物戒中能舒适自在些也好。 转瞬间已是思绪万千,徐子青面上却不显露,他轻叩禁制后,与那女子打了个照面:“这位道友,不知这些个储物袋作价几何?” 他并非有意相扰,而是女子摊面上并不曾写出所需之物,徐子青也只得先惊醒了她,再来相询。若是手中并无女子所需,他便要到下头两个塔层寻摸了。 女子睁眼,她容颜平凡,可这一双眼眸却如同星子,很是动人:“兽丹兽皮灵草法器,但只要是水属的修士可用的,都可拿出来与我瞧瞧。” 徐子青一怔,随即了然。 怪道女子不曾标明,原来是要收拢这些物事,很是繁杂,不便写清。而下头明码标价,确实不如在上头以物易物来得划算,也有些商讨的余地。 不过徐子青暗自察了一遍,却有些遗憾。 水属的物事往往在水流充裕之处较多,徐子青在秘境里溪边湖边虽然找到一些,到底不多,因此手头的也是极少。而水属妖兽更是极少现身岸上,秘境里也是凤毛麟角…… 搜寻一番后,徐子青摊开手,上头有一粒兽丹,数枚暗黑色的鳞片,再加上一个叶包,说道:“我这里只有一阶妖兽水兕兽丹及其少量肋鳞,这叶包里则是水熙草,两百年年份,上品,但数量不过三株。” 女子淡淡扫了一眼,说道:“我这里有上品储物袋一件,中品三件,下品十余件。你这些物事换不来上品,若要中品,可择其一;若要下品,可择其三。” 储物袋虽说算在法器之属,却与旁的法器不同,便是上品,亦只是牢固些、能装得多些罢了。炼制起来远比旁的上品法器容易。故而徐子青拿出这区区几件物事,也能换来中品储物袋。不过也是因着那水熙草品级颇高,不然恐怕就只能得一件下品储物袋罢了。 徐子青倒没想到能换取中品储物袋,自然是颇为愉悦,当下就要拿起那件青色绣竹的。 不料忽然有人围拢过来,张口便道:“这三件储物袋我兄弟几个都要了!一枚二阶铁角犀、两枚一阶水蟒兽丹,如何?”说罢一只手下来,已是那三件中品储物袋都卷了走。 徐子青手指一顿。 他自然能听出来,那三粒兽丹都为水属,尤其有一粒二阶兽丹,可是比一阶兽丹要难得多了。 果然那女子听得,也是微微变色,她再看向徐子青时,就有些为难。 按理说这交易到此,两人也算说定了,可到底徐子青还未拿到,后来者已先发制人,可要怎么为好? 徐子青抬眼,见到身后现出来三个修士,身上都带了些尘土,想是刚刚自外头寻摸资源归来。 不过待看清了这三人,徐子青心中却闪过一丝狐疑。 似乎……有些眼熟? 这三名修士穿着同样的紫色法衣,都是约莫二三十岁的模样,长相亦算英俊。其中有个相对粗犷些的急性子,先嚷嚷起来:“昨日我兄弟来寻你问价,便去了海上捕猎,好容易得来这几粒兽丹,你自然要先卖于我等!” 另一人也道:“正是如此,水姑娘,你可不能言而无信。” 女子面上现出两分无奈:“昨日你等确是问了,不过却未定下时候。今日有人要买,我自然不会推拒。” 她心中确是更为中意这三位旧客带来的兽丹,可她也收了新客的东西,只差最后一步罢了。她开门收购水属资源,要是出尔反尔,生意就做不成了。 徐子青听他们这般说话,心中便也明白了来龙去脉。 那边三个修士彼此相视一眼,晓得了此事还在于他们这两方买客互相交涉,就有一个上前一步,与徐子青打了个招呼:“这位道友。” 徐子青微微一笑:“道友有事,不妨直言。” 那修士说道:“我兄弟几个要出一趟远门,非中品储物袋不可。原先的储物袋也早已毁损,不知道友可否割爱……” 徐子青素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对方不曾想要以势相逼,他反正也只是拿来掩人耳目,自不会跟人过不去。便说道:“无妨,我不过装些小玩意儿,不妨事,就拿三个下品储物袋罢。” 三名修士都是一喜:“道友好胸襟,多谢了。” 那水姓女子也颇为满意,这等做法,双方她皆未得罪,自然是再好不过。 徐子青也不多言,拿了三件下品储物袋,转身就往楼梯口走去。 三名修士见徐子青离得远了,相貌粗犷些的就先开口:“二哥作甚对他那般客气?”他们三人两个炼气八层,一个炼气七层,怎地也不至于怕了那少年修士。 先前说话的修士却未回答,转而对身量最高的修士问道:“大哥,你可觉得此人眼熟?” 被称作“大哥”的点了点头:“的确眼熟。”他脸色一沉,“海上。” 相貌粗犷的也是想了起来,惊叫道:“啊!是他?” 52 原来这三人的确与徐子青有过一面之缘,且正是在那大海之上。 当初紫光宗宗主鄂娇然想要海中那拥有上古血脉的三阶妖兽赢鱼作为妖宠,特意带了十二名修为在炼气六层与炼气八层之间的修士前去捕捉,且特意准备一个禁锢法阵,可谓很有把握。 不料那赢鱼十分凶狠,在海上更是借助海水,以其天赋神通搅起万千巨浪,硬生生让那些修士奈何不得,留下了好几条性命。 有几个精乖修士不欲再伺候鄂娇然这跋扈任性的大小姐,就将她抛下,自顾逃命。只想着说道“小姐是给人先带走了,却不知为何没能回宗”,将此事推给那已然丧命的几位。 众修士想得虽好,却料错了宗主性情。 那些先逃回去的四五名修士依计回禀,却见宗主大怒,几掌下来,就把他们全部打死! 王俊、年泓智、阮元亮三人刚回宗门,那守门的一人曾受王俊恩惠,将宗主雷霆大怒之事告知,三人还哪里敢回去?自然是赶紧逃命去也。 因如今他几个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故而结为了异姓兄弟,年泓智为大哥,王俊次之,而阮元亮最小。王俊脑中颇有些智力,当下就建议前去投靠散修盟,那处离紫光宗所在极远,若是到了那处,虽说是从宗门弟子变作了散修,却也能逃过一劫。 此言一出自是无人有异议,于是他们三个便日夜兼程,急速往上泸州赶来。 因着法衣、储物袋以及若干法器皆是门内派发,为防有什么不妥,三人一路上就将其全数扔下,到了散修盟后,因修为不错均是领了二等令牌,可却是变得一贫如洗,之前所需的资源,也要重新收集了。 年泓智等人原以为这便可以安然而过了,可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在散修盟里遇见了那在海上路过的少年修士! 当时众人抛弃鄂娇然之事尽被此人看在眼里,他们本想着他不过炼气七层修为,自当死在赢鱼手中,可谁能想到他不仅没死,反而修为更进一层! 阮元亮认出徐子青,心里焦急:“大哥,二哥,这可怎么是好?” 王俊也是深深呼吸:“绝不能让他向宗主告密,否则我们兄弟性命危矣!” 年泓智目光深沉,里面终是闪过一丝狠意:“那就让他保密!” ? 徐子青得了三个储物袋,正往下一层走去,方才那三人他虽是眼熟,到底因海上浪花巨大、印象有些模糊,并没有认出来。这熟悉感一晃而过,他是没太多在意,却没想到那三人已然认出他来,还在暗暗算计。 他在交易堂里逛了这么久,对之后的事情已经有些打算。正好已经得到了储物袋,下面他也该再换取一些修行的资源,然后继续闭关了。 时间不多,他如果真的想要在三年之内突破筑基期,恐怕还要相当努力才行。 这样想完,徐子青先直接来到宝塔第一层,换取相应的贡献值。 他手里灵草的品相都太好了,之前出过风头,现下还是更低调一些为好。而兽丹就没问题了。 即使妖藤几年来嗜食了不少妖兽血肉,可兽丹的品阶多半也只不过是一阶二阶而已,三阶的不超过双十之数,四阶妖兽因为等同于筑基期修为,以妖藤如今的力量想要嗜食也是千难万难,故而只侥幸得了三颗而已。 徐子青这时的打算,就是出售一定数目的一阶兽丹与二阶兽丹――任谁也不能说一个散修手里头没有些积攒的东西不是? 他双手笼在袖中,暗自将许多兽丹分别放入两个不同的储物袋里。 到了第一层,徐子青径直走向一位管事,他之前留意到,此处专司收取各类兽丹。绸布上所书妖兽之名,他也全数记了下来。 到了那管事身前,恰有一人才从禁制里出来,徐子青与他擦身而过,走入禁制之中,盘膝坐在管事对面。 那管事是个看来和蔼的老者,见到徐子青,便出言道:“道友想要售出何物?” 徐子青温和笑笑:“我多年积蓄,却是不合用的,想在此出清。” 老者点了点头:“道友只管拿出来,老朽自当给你换做贡献。” 徐子青闻言,就将两个储物袋放置他的身前。 老者办事很是严谨,他先取过一只储物袋,闭目在其中探了探,双目中划过一丝光芒:“全是一阶兽丹?” 徐子青笑道:“正是,共有一百零三颗。” 老者应一声,阖目再探第二只储物袋:“二阶兽丹,有五十二颗。” 徐子青也点了点头:“确是这个数目。” 两人对答,后头亦有修士前来,很是好奇这交易为何如此隐蔽耗时,可惜老者并未将储物袋中之物出示,也无法打探。 徐子青颇为喜欢老者这举动,很是善意地笑了一笑:“请前辈出价罢。” 老者略思忖:“此处价目早定,算一算,一阶兽丹多是五十贡献一颗,你此中却有三颗乃是急求,价值翻倍……二阶兽丹五百贡献一颗,总数为三万一千三百贡献。” 徐子青也已算出,就将令牌递出。 老者竖起两指,指尖银光一闪,便在令牌上落下了一串数字:“道友收好,可凭此物于本堂换取合用贡献。” 徐子青笑笑取回,又收了两只已空空如也的储物袋,才站起身来。这些兽丹倒是让他换取了不少贡献,也该足够他换来修炼资源了。 因着目的明确,徐子青在第二层耗时并不多。他早已想好,丹药之类除却辟谷丹外,他并不换取。毕竟丹药中多少有些杂质,而他是单灵根,修行之速本就不慢,若是服食丹药来增进修为,反而不妥。 那么主要便是兑换一些种子、灵珠以及少数木属的功法等。他如今灵力进展虽快,可到底攻击手段有限,所习得的术法也极有限,实在需要恶补一场才是。 有足够贡献在手,徐子青此行十分顺利。 先是换了些常见灵木以及有特殊用处的藤蔓种子,而后得了百多粒灵珠和一些木属的术法窍门,不过花费也是甚大,足足用去了三万贡献,才将这些资源搜齐。之后他便只消服下辟谷丹,就能在静室里安心修行了。 徐子青做了决定,就是心无旁骛。他走出这七层塔,就要往高客居行去。 只是才走几步,忽然就见有一道人影倏忽出现于身前,很有几分急切。 徐子青认出来,这美貌惊人的少年,可不就是宿忻么! 不过才作别不久,他怎地又来寻他了? 宿忻见到徐子青,颇有几分气喘,脸上也带了笑意:“子青兄,总算是寻到你了!” 徐子青微讶:“阿忻贤弟为何这般匆忙?” 宿忻与他熟稔,对他很是亲切,过来便扯住他的袖子,说道:“我将血魔肉身交予师父,师父要见你。” 徐子青恍然。他虽不欲与这位盟主有太多接触,不过做师父的忧心徒弟,想要见他一见,也是理所当然。 他便笑道:“来此受了盟里许多优容,如今正好去拜会盟主,以表谢意。” 宿忻也是欢喜:“那你随我来,我寻你有些时候,师父想也等急了。” 徐子青微微一笑,任他拉扯而去。只觉得宿忻好恶分明,着实可爱。 宿忻心急,拉了徐子青跳上飞剑,两人于空中疾驰,直往内盟而去。 他两个走得快,徐子青并未注意到,有人已是瞧见了这一幕。 方才那三个异姓兄弟对徐子青有些盘算,很快便状若无事般暗暗跟随徐子青。徐子青到底不曾遇见太多人心诡谲之事,又一心寻摸资源,而未曾发觉。 现下宿忻带了徐子青走,还与他表现得这般热络,倒是让三人心中不安起来。 阮元亮年岁最小,心思也是最浅,满心焦灼全然露在脸上:“大哥,二哥,那人可是少盟主?” 年泓智与王俊皆是面色难看,年泓智道:“的确是他。” 王俊目光阴沉:“此人难不成原本就是散修盟中之人?不然因何与少盟主这般交好!” 才听两位哥哥说了这几句,阮元亮已是面如土色:“那、那可如何是好?难不成我等好容易逃出了宗门,反倒是送入了狼口么!” 年泓智抬手按住阮元亮两肩:“三弟莫急,不过是我等猜测罢了。只是如今我兄弟三人稍安勿躁,不得轻举妄动,以免……” 阮元亮得了安慰,心下稍定,连声道:“我听大哥的。” 王俊心里也有几分慌乱:“若是那徐子青真有这般靠山,我们……” 年泓智到底修行时日最长,亦是最为镇定,当即厉声道:“不可自乱阵脚!”他见两个弟弟略微平静,又缓声道,“徐子青年少,资质也是极佳。前次他修为不过炼气七层,如今却已突破,可见很是难惹。我等于修行方面必然比他不过,若要动手,亦不能拖延太久。” 见兄长说话时极有条理,王俊心性稍强,也能说出一些门道来:“大哥所言极是。徐子青与少盟主交好,我等不可轻举妄动,若要将他除去,需得寻到一个时机方可。” 阮元亮眼中一亮:“什么时机?” 王俊脑中灵光一转,计上心头:“之前我等与徐子青交涉,他如此轻易放手,可见性子温和仁善,涉世未深……” 年泓智腹中敞亮,也是笑道:“而这等人最是容易轻信,耳根也软,我等只消去与他亲近一番,再借机邀他一同出行做一个任务,他必然上当。” 阮元亮听得明白,亦是与两位哥哥一起,笑了起来。 他们与徐子青两番接触,足以窥见此人心性。不过即便明知这徐子青并非多嘴多舌之人,可安知日后他绝无改变? 故而还是死人最无风险。 ? 且说宿忻带了徐子青,御飞剑沿石阶蜿蜒而上,不多时就停在了一座山头前。 此山极为雄峻,山上奇石嶙峋,飞瀑倒挂,灵气盎然,一派无限生机。 徐子青才到此处,就觉一股清气扑面而来,霎时神清气爽,仿佛整个身心都为之洗涤,变得清透纯澈起来。 这山中必有灵脉! 宿忻勾唇一笑:“子青兄,你观此山如何?” 徐子青失笑,口中则言道:“极好。” 宿忻越发得意洋洋,扯了他的袖子,与他左右来回漂浮,将山中各种妙处均指引与他去看,得了徐子青赞誉,就是喜不自胜。 徐子青任他如此,目光也柔和几分。越是与宿忻相处,便越发觉出他心性纯正直白,让人十分喜欢。 两人逛了一会儿,颇有些流连忘返之意。 忽然山中发出一声冷哼,就有人声传来:“小子,要你去邀请客人,你倒贪顽起来!” 那声分明不大,却是直贯耳中。 宿忻口中“哎呀”一声,整个人便一趔趄,足下长剑也向下跌去。他手忙脚乱,慌慌打出法诀、使飞剑飞稳了,而后才直起身子,吁了口气,大声道:“华长老!你作甚这般吓我!” 那人中气十足:“你这惫懒的小子,没给吓掉飞剑真太可惜了!还不速速滚进来!” 宿忻嚷嚷:“张口无好言,催个什么?这就进来了!” 徐子青听两人打起嘴仗,颇觉有趣,便立在飞剑之上,任他两个你言我语。忽然有人咳嗽一声,两人便齐齐住嘴。 宿忻一顿,有些尴尬:“子青兄,让你见笑了。” 徐子青摇摇头,说道:“无妨,阿忻贤弟与长老如此亲厚,着实让人羡慕。” 宿忻撇嘴:“羡慕个什么,那老头儿顽固得很,臭脾气!”他却不知于外人眼中,他自个也是一个“臭脾气”。 说了两句,宿忻知内盟诸人已是等得久了,就不再停留,御使飞剑直冲入山。 山中有一幢大殿,颇为肃穆庄严,殿前写着“长老殿”三个大字,铁画银钩,气魄冲天。 好景象,好大气! 徐子青心中感叹,面上却并不显。 飞剑落在殿前,宿忻拉住徐子青,与他一同纵身跃下,而后就往前头带路,将人引进殿门。门前有几个修士打坐,见到宿忻前来,都是掀起眼皮看了看,便将人放了进去。 殿中塑了一尊巨像,非金非玉,不知是何种材质,却有一种极为威慑的气息自这雕像上四溢开来,威压久久不曾散去。 徐子青认得,这雕像便是散修盟盟祖,不过此处雕像气势又要强过那知事阁中画像气势百倍了。 宿忻停住步子,与那巨像躬身行礼。 徐子青也是照做,直起身时,便见宿忻笑眼看他,神色很是高兴。他便也笑了笑,随宿忻一同往侧门中走去。 大殿后有内殿,虽为内殿,实则也是静室,不过大了些,容人也多了些。 宿忻走到门口,整了整自个的法衣,脸色也是一正。徐子青见状,同样将衣衫理理。而后两人对视一笑,徐子青放宽心,抬步跟入。 才进殿,便有十多道浩瀚压力澎湃而来,犹如滔滔海浪,铺天盖地。 而徐子青便如同浪中小舟,身不由己,仿若一个不慎,就要给浪头掀翻,葬身海底! 这是高阶修士的威压,他们在震慑他――不,或者是考验他! 徐子青根本不能偷空侧头看看宿忻的情形,他只来得及放出自己全身的灵力,才勉强没有被这绝强的压力压弯脊梁! 深深地呼吸,徐子青知晓,他如今丹田处有一个气团在不断旋转,将外头的灵气也疯狂吸入,而后转化为灵力,再释放出来,进行抵抗! 不知过了多久,徐子青只觉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痛苦的□,皮肤好似要给这威压逼迫裂开,经脉也要迸炸……灵力运转之速越来越快,仿若要变成飞轮,已经渐渐逼近了他的极限! 渐渐地,疲惫感和疼痛感席卷全身,时间变得越发难熬起来,然而那些威压却仍如十多座高山,威严地悬挂在头顶,又如潮水一般,往他四肢百骸、五官七窍中密实侵入。 极限犹如钢丝,再如发丝,被越拉越细……徐子青感觉得到,他全身都冒出了涔涔冷汗,而额头上的汗珠更是好似连成了水练,冲流而下! 要……撑不住了! 喉头里干渴的感觉更重,呼吸困难,五脏六腑里刺痛到发热、几近滚烫,徐子青不曾见到,他的眼里,此时也充满了血丝。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已经没有办法思考任何―― 忽然间,压力松了。 徐子青身体骤然解脱,双腿一软,几乎就要瘫倒下来。然而下一刻,他的掌心却突兀地出现了一根极硬的木头,猛然抵在了地面上,撑住了他的身体! “咚!” 钢木与石板撞击的声响就如洪钟,狠狠地轰进了众人的耳中。 徐子青慢慢地调和气息,丹田中气流的旋转也逐渐缓和下来。 木气仿若涓涓细流,在转瞬间遍行全身,将他因强抗威压而造成的多次内伤尽皆安抚。很快,生机重回,人体内的小世界也极快地恢复正常。 徐子青这才听到外面的声音。 是宿忻在他耳边焦急地呼唤:“子青兄,子青兄?你没事罢?” 徐子青轻轻地呼吸,而后站起身,挺直了脊背:“阿忻贤弟,在下无事。” 53 这一个下马威可给得好。 徐子青面上笑意不改,心中着实庆幸,却也有一丝不悦。 他素来温和待人,言行间谦逊有礼。可对人尊重而躬身行礼,与被人强制弯腰,那可是大大不同。 徐子青两世为人,前世被家人千娇万宠,便是性子软和,也无人敢对他有丝毫不敬。今生他生于世族大家,为嫡子嫡孙,即使家业被人占去,下人也不敢有所怠慢。他曾做过杂役,却是真心爱惜灵木灵草而心甘情愿,一样从未折腰。 故而尽管他看来温雅、行事也从不与人为难,但到底骨子里也有一种蕴养血脉中的清贵傲气,并不显露于人前,而是加于自身,严于律己。 此番他给这许多修为远胜于他的高阶修士们施压,因是小辈,徐子青原可以借势弯腰行礼,避过一场。可他心中却突然生出不甘,不愿意为人勉强而为。 也正由于他这一次倔强,便有高阶修士觉着被驳了面子,使得他们更施力道,要把徐子青降服,也几乎要让双方尴尬起来。 徐子青转过身,微微行了一礼,温和说道:“见过诸位前辈。” 他扛过了那些威压,成功维护了自己的内敛傲气,而现下行礼,则是为尊重对方。 见到这温和俊雅的少年如此做派,即便是方才生出不满的几位长老,如今神色也缓和下来。同时,这殿中气氛也没了僵硬之感。 坐在居中蒲团上的中年男子捻须一笑,颔首道:“徐小友果然少年英才,劣徒能与你结交,也算是有所长进了。” 他话音一落,就有两个蒲团凭空出现于徐子青与宿忻身后。 徐子青落落大方,掀起下摆盘膝坐下,口中说道:“盟主谬赞了,阿忻贤弟乃真性情之人,与他结交,才是晚辈的荣幸。” 宿忻见徐子青虽说脸色微微泛白,精神却尚算不错,也略为放心,坐在他的左侧,有些不快地说道:“师父要我请子青兄前来,却怎么先欺负起人来?几日前与血魔之战中,子青兄数度救我性命,我正欢喜与他相交,师父你却不给我这兄弟的面子,未免不妥罢!” 那中年男子“哈哈”一笑:“不过是打个招呼罢了,徐小友意志坚韧,我们这些老东西见猎心喜,难免有些过头了,还要请小友见谅才是。” 他不以宿忻之言为忤,可见对他很是宠溺,两边各坐了有七八个修士,也都是面色平缓,亦是对中年男子所言毫无异议。足见宿忻在这散修盟里地位之高、又是如何受了众多长老的喜爱与看重。 不过众人态度这般客气,也与徐子青自身实力有关。 早先他们便听宿忻说及,这徐子青不过长宿忻两岁,却有了如此高深修为,资质实在不凡。众长老原以为宿忻有所夸大,却也存了试探一二的心思,因而才见徐子青进来,众人就各自释放了堪比炼气九层的威压出来,联合起来,一同逼向他去。 本想着徐子青能坚持数息工夫就很不错,未料到在这试探之中,徐子青竟有如此出色表现,就足以让众人对他高看几分了。 徐子青坐下后,也看向殿中众人。 踞于正中蒲团的中年男子,无疑便是散修盟盟主,他相貌清隽,目中内蕴精光。左右两侧坐着的便是诸位长老,有男有女,各有特色,且不说真诚与否,但看来都算和蔼。 这些修士每人身上都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却不再有逼迫之意。徐子青心知,此乃高阶修士自然散发出来的气息,他修为弱于众人,便是不被针对,亦会有所感知,实属平常之事。 不过这些四散的威压并不能使徐子青产生畏惧,他便猜测,许是因着修为更高者不曾现身的缘故。 徐子青猜测也是无错。 散修盟里自有规矩,但凡是修为上了化元期之人,便成太上长老,专心隐匿于灵山宝地修行,以图更近一步。除非有攸关散修盟生死大事,轻易不会出关。 因此如今在殿中的修士,最高修为不过筑基后期,但若是不曾筑基之人,也做不得这能在此内殿里议事的长老。 众长老与盟主也打量面前这青衫少年,都觉他神色清正,双目明澈,与人对视时毫无躲闪,可见坦坦荡荡,从不曾做过亏心之事。 他们宠爱宿忻,也皆知宿忻为人赤诚,平日里听宿忻称赞徐子青多了,不免担忧他为人所骗,才有这一次见面。 不过见了之后,亦试探过了,总算是放下心来。 而既然放心,再与徐子青说话时,自然也没什么防备忌惮之意了。 双方都揭过进门时那一点龃龉,气氛也渐渐融洽起来。 之后盟主开口道:“听忻儿说起小友与他一同对战血魔之事,着实惊险非常。小友对忻儿多有看顾,老夫为人师长,也要尽一点心意。” 他说完,手指极玄奥地划出数道轨迹。 顿时殿顶壁画上一只仙鹤忽然动了起来,双眸灵转,扑棱棱飞下。 它长腿轻点,长喙上衔着个木匣子,如同独舞般来到徐子青面前,将盒子放置,而后双翅一振,又回到了壁画之中。 此等术法,很是神妙。 徐子青虽明知约莫只是个障眼的法儿,却仍是被那指诀吸引,有些忘我起来。 匣子落地,“喀”一声轻响。 徐子青回神,笑着推辞道:“晚辈与阿忻贤弟已结为好友,所行之事均是顺心而为,岂能受这一份礼?还请前辈收回去罢。” 那盟主却笑道:“长者赐,不敢辞。这不过是区区薄礼罢了,小友不必介怀。” 宿忻见气氛颇好,也是连扯了扯徐子青的袖摆:“子青兄,师父给的东西,可是不要白不要,快些收起来!”他见徐子青仍有迟疑,干脆道,“难不成你我之间并肩作战的情谊,还比不过这一个匣子?” 徐子青听他这般说了,也就不再矫情,直接将匣子收入袖中:“如此,晚辈愧受了。” 宿忻乐道:“这才是好兄弟!” 那盟主亦觉得好笑:“忻儿还不曾这般护持过何人,可见真是与徐小友相交莫逆了。” 宿忻面皮一红,煞是好看:“我便认下这一位兄长又如何?” 此言一出,不止徐子青轻笑应“是”,众长老也都笑了起来。 一时和乐融融,之后盟主与诸长老再详细问起二人与血魔交战情形时,便如同彼此对谈,言笑晏晏,而无丝毫紧张之感。 说话间彼此正入佳境,忽然外头有灵力涌动,不多时流云生风,有红裳红裙的艳丽女修疾步而入,正如一团烈火扑来,打眼便是明媚的红。 原来是霍彤来了。 霍彤入得殿里,已是见到宿忻徐子青二人,她先是笑着招呼:“徐小友入盟数日,可有被谁人怠慢?” 徐子青起身道:“多谢前辈挂念,不曾被人怠慢。” 霍彤又是一笑,而后走到了她那盟主夫君左近,附耳传音。 那盟主眼中光芒微闪,神情却是不变。 徐子青见状,便不坐下,而欠身告辞:“盟主,霍前辈,以及诸位长老,晚辈忽然想起还有要事在身,便不多耽,恐怕要先行一步。” 众人哪里不知是他善解人意?之前对这青衫少年便有些欣赏,如今更多了几分好感。 盟主就说道:“既然如此,我等也不留你,就让宿忻送你下山罢。日后若是有暇,也不妨来这里耍耍。” 徐子青微微一笑,并未当真,只道:“多谢前辈厚谊,晚辈告辞。” 宿忻也看出师娘有事要与师父同众长老商量,也是起身,与徐子青一齐出去了。 因忙于修行,宿忻这回只把徐子青送回高客居,便就离去。 倒是青峰妙月见主子这样早就回来,心中很是喜悦。尤其妙月动手,急忙给徐子青准备饭食去了。 徐子青用过饭,转身又进了静室。 入定之前,他先将盟主赠予的匣子取出,把它打开来。 待开启了匣盖,徐子青却是怔了一怔。 原来匣中之物,却是整整齐齐十个瓷瓶。然而待拈起一个瓶儿一瞧,他却微微有些惊讶了。 上头写道:“兽灵丸”。 这兽灵丸顾名思义,就是予兽宠吃的丹药,能强壮兽宠体魄,使其不生疾病,免于饥饿。且这种丹药乃是以兽丹与灵草炼制而成,内中含有适于兽类吸收的五行之气,比兽宠吸收天地间的气息要快得多,能利用得也多。 只是兽灵丸很是难得,加之修士中有兽宠者少,故而交易堂里也很罕见。徐子青之前并未瞧到,不曾想现下却被人赠送了这许多瓶来。 不过不得不说,这些兽灵丸可算是送到了徐子青心坎里了。 重华跟随徐子青已有数年,徐子青修为始终不很足够,又多有是非,往往不能精心照料于它。重华便时时在高空疾飞,自行捕猎,总不给他增加一星半点的麻烦,让徐子青心中对它既是歉疚,又有怜惜。 原想着早日筑基,然后便去设法给重华搜寻一些灵丹妙药来,如今有了兽灵丸,伴着云冽赠予重华的那一部妖兽炼体之法,重华当能更进一步,早日化出妖丹来。 说来重华也是可惜了。 妖兽灵兽之属天生便有内丹,普通禽兽若是按部就班,却需得修炼百年才能化出内丹。而重华其父拥有一丝上古大鹏血脉,是天生妖兽;其母则是普通黑鹰修炼成妖,为后天妖兽。二鹰产下鹰卵,破壳而出的重华虽是天生异象,体内却并无内丹。 因此即使以炼体功法修炼几年,重华除却钢爪鹰喙更为锋利以外,也只是速度与五识略胜凡鹰罢了。还不能称之为妖兽。 凡鹰寿数短暂,徐子青自然不能舍得,而他日后修行日久,恐怕要前去许多凶险绝地,重华若是不能更进一步,岂能随他一起?可若是让重华留下――重华如此依赖徐子青,又如何能肯…… 为今之计,便是徐子青快快修行,多多搜集兽宠修炼资源,才能让重华进阶,使他们主宠两个,永不分开。 取出一个瓷瓶,徐子青很是欢喜,屈指打了个呼哨。 重华栖息于屋外树杈之上,闻声直扑飞入,徐子青打开禁制,伸出右臂,任它钢爪抓住,落在其上。 徐子青与重华亲昵,见它在自己臂上挨蹭,眼中不禁露出一丝促狭。他将瓷瓶在重华眼前一晃,问道:“重华,你猜这是何物?” 重华侧头鹰嗥,鹰喙一探,便将瓶塞啄开。顿时一股微苦之气发散,重华低头就要啄食,不料瓶儿一挪,却是扑了个空。 徐子青笑道:“可不能任你随意去吃。” 重华低低嗥叫,似在撒娇。 徐子青轻笑出声,倾出一粒,塞入鹰口:“馋嘴的重华,快些吃了运功去罢。” 重华鹰喙连动,鹰眼半合,像是享受非常。 徐子青头回给重华喂食兽灵丸,心里颇有几分紧张,见它吞下丹丸,便有些紧张地瞧着它,是一瞬不瞬,专注得很。 兽灵丸果然神妙,重华刚服食下去,就有变化。 只见它通身的黑羽忽然微微颤动,每一个翎毛上都泛起点点极细微的妖气,往四周不断扩散。 黑羽上那一层金翎忽然闪过一抹毫光,使得那色泽耀目生辉,一刹那间有如日光映照金玉,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美丽。 徐子青将灵力运于双目,眼中焕发出两团淡青色的光芒。 而后他便看到有一圈极淡的波纹环绕着重华,自尾羽到遍身翎羽,全都依次抚慰过去。让重华所有羽毛全都变得越发顺滑起来。 静室里渐渐溢满了妖气,飘忽不定,妖气的中心就是重华。 徐子青甚至能听到重华此时心腑搏动之声,一下一下,坚强有力。而那一圈妖气也随着这搏动而忽大忽小,最终全部没入翎毛之中。 这时候,重华睁开眼来,仰起头,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嗥。 它之前满身的光彩恢复如常,只是感觉与方才却颇有些不一样了。 徐子青心下微宽,脸上也带了笑意:“重华,感觉如何?” 重华睁开眼,鹰头连点。再看向徐子青手中瓶儿时,眼中也露出些许贪婪来。 徐子青知晓它这是为兽灵丸中力量所迷,当下正色警告;“重华,所谓修行,还是要依靠自身领悟才算正道。这兽灵丸虽好,却不能倚赖于它,只能当做辅助罢了。不然荒废了己身修为,便是本末倒置了。” 重华恋恋不舍,它虽通人性,可到底兽性难改。一粒兽灵丸服下,只怕要抵得过数月之功,兽性本能追逐强大力量,让它怎能轻易被说服? 徐子青心下也很明白,可毕竟此事非同小可,他却不能让重华因兽灵丸而懈怠下去,少不得要殷殷教导于它。 便又道:“重华莫要心急,我只有你这一只兽宠,自然不会分给旁人。这十瓶兽灵丸皆是为你所有,不过你每日仅能服下一粒,其余时候就要精心修炼云兄所授炼体功法,不可贪多。否则不止兽灵丸中药力要浪费不少,对你自个也是毫无益处。” 听到此处,重华悻悻转头,口中清嗥,便是应下,只是仍有不甘。 徐子青看得好笑,不由又道:“你若不肯听话,我可要请云兄来教导你了。” 重华听得明白,立时鹰目圆睁,凑头过去讨好挨蹭。 徐子青轻笑出声,摸了摸它那鹰头,说道:“我给你一个瓶儿,内有兽灵丸十粒,你将它拿了去,供你十日修行。”说完一顿,又道,“我此番信你,你可莫要辜负于我。” 重华连声答应,叼了瓶儿,振翅飞出静室而去。 室内便又清静下来,徐子青端坐蒲团之上,轻轻吁了口气。 正这时,他脑中忽然浮起霍彤与散修盟盟主传音的画面来。 徐子青百思不得其解,他心知那是霍彤有事要与盟主详说,他既是晚辈,又是外人,自然当退避而去。可如今为何却是念念不忘? 这着实很不寻常。 徐子青自问与霍彤只是一面之缘,对盟主等众人初时有些微龃龉,但很快便各自释然,应不会有什么让人惦念的不妥之处。 但修士直觉不能忽视,他此时明明应当镇定下来、专心修行,却为此而分心,恐怕是有什么预兆才是。 而修士若要有所预兆,多半是与他切身相关,方生出这般警觉。 可散修盟中的要事,又怎会与他有什么关联? 徐子青思忖良久,亦是想不出来。 不知不觉间,他却将意识沉入储物戒中,触碰到那端坐于石台上的白衣好友。 “何事。”直至这一声冰冷嗓音传来,才将徐子青自沉思中惊醒。 徐子青轻叹,本不愿烦劳云冽,没料想却是习以为常,到底惊扰到他。不过既然已是如此,他便将心中疑虑全数说与云冽,又道:“这征兆很是突然,我不能追本溯源,便有些不安。” 云冽道:“你心乱了。” 徐子青苦笑道:“我确是心乱如麻。” 云冽默然,随后道:“摒除杂念,入定修行。你今日强抗众修士威压,当有所受益,及时运功,或可更进一步。” 若是往日,徐子青听云冽这般教导,自然很是顺从。可此时却不知为何,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冲动来,不禁开口:“云兄,你……是何人?” 54 自打重修时起,徐子青便遇见这白衣魂魄,从此受其恩惠,感其恩德,对其崇慕敬佩,但有何事也皆要听一听他的意见,心中方能安稳。 徐子青在这世上孤零零只有一人,认得了这云冽后,便把他当做最为亲近之人,不止是视为好友,更是视为至亲,只盼望此后仙途中都能如此与他相伴,共赏天地美景,共入危途险境。 而正是因着将云冽看得无比重要,徐子青即便觉出他有诸般能耐,对其有无数好奇,也从不曾过问半分。唯恐一不当心勾起云冽伤心往事,又怕一旦说出,两人之间在不能如现今般和睦相处,生出什么变故来。 但在这时,他却脱口而出了。 许是由于头回领略那与修士相关征兆,使他心境难平,让他不再能如往日那般理智,积压下来的情绪,亦是如此喷薄而出。 只是说出之后,即使生出些许悔意,也是晚了。 云冽似也没料到徐子青忽然出此一问,微微抬目,神色冷然。 徐子青与他四目相对,不知怎地竟不想躲开。 云冽不语。 徐子青心中不安更甚。他见云冽不动如山,再看一眼他那无喜无怖的冰冷面容,实是猜不出他的想法,更有些担忧起来。他只想道,莫非云兄生气了? 气氛一时凝滞。 正待徐子青要支撑不住时,云冽却开口了。 他说道:“吾乃五陵仙门小竹峰首徒。” 徐子青一怔:“五陵仙门……这是云兄的门派么?” 云冽颔首。 徐子青见云冽似并无不悦,便试探又问:“那五陵仙门又在何处?” 云冽道:“倾陨大世界。” 徐子青恍然。原来云冽曾是大世界中人,难怪见闻如此广博。 想了一想,他好奇心起:“云兄的修为……” 云冽面色冷淡:“化元期后期巅峰。” ……好厉害! 徐子青记得,这小世界里,血魔原本修为便是化元后期,且能在这一方世界掀起腥风血雨,人人闻风丧胆。难怪云冽自听闻血魔时起,便从无半点畏惧之感。只是他又想起,在这散修盟里还有一位金丹真人。 “云兄,五陵仙门里可有金丹真人?” 云冽面沉如水:“吾之师门,唯金丹真人以上方可收徒。” 徐子青双唇微张,满心讶异已不能遮掩。 若是金丹真人方能收徒,那云冽师尊必然至少也是一位金丹真人。而云冽提及他乃是小竹峰首徒,便也是说,应还有其他峰头? 思及此处,徐子青不禁生出憧憬来。 在这昊天小世界里,至今唯独听闻散修盟有金丹真人,他所在那徐氏宗族里,最高不过有筑基修士,其他世家想必也不例外。至于那些大宗大派里,也少有金丹真人传说流传…… 可如今听云冽这般说法,那一个五陵仙门里,就不知有多少金丹真人! 难怪世人都想要跃上升龙门,进入大世界。 这小世界与大世界比起来,简直如同萤火与皓月一般,何止天差地别。而这小世界中人行事起来,许多时候又何尝不是坐井观天? 徐子青心中神往,看向云冽时,神情间也难免有些复杂之意。 若是化元期巅峰便有云兄这般风姿,不知金丹真人以上,又该是何等的威仪…… 云冽此时又道:“三年后升龙门重开,你若筑基,可入我五陵仙门。” 徐子青一震,瞳孔骤然一缩! “云兄之意,五陵仙门亦在升龙门前收徒?” 云冽微微颔首。 徐子青顿时狂喜! 若是能入五陵仙门,他岂不是与这好友从此便成了同一师门中人? 徐子青对云冽从前经历颇多兴致,只是诸般因由,不愿发问。便是现下心绪不定,仍旧谨慎。可若是进得仙门,再打听好友生前之事,必然就容易多了。 只不知云兄当年,有何等事迹?该当是轰轰烈烈,使人震撼景仰罢…… 因有这一个念想,徐子青方才不稳的心境忽然沉淀下来,那一点波澜,也尽皆消失了。 也是,勿论发生何事、与他又有什么关联,他总也是要修行为上。其余诸事,但凭他来又有何妨?也不过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想定了,徐子青便觉出道心又被打磨,心态也沉静通透许多。 云冽说道:“能时时自省,不错。” 徐子青点了点头:“又要多谢云兄指点。” 云冽道:“闭关,不必多言。” 徐子青微微一笑:“是,云兄。” 云冽重回储物戒,徐子青闭目入定。 这一回心境无波无澜,气息平和,很快就陷入一片空明之中。 ? 一年后。 灵窍山山腰屋舍外,有机灵小僮正收拾一片花圃,他身后有一妙龄女子,纤纤玉臂正舞动一柄沉重铁帚,在清扫山岩。 屋舍内有一静室,以禁制隔绝外界一切喧嚣。 而静室里,端坐着一名十八九岁的俊雅少年。 少年背脊挺直,静坐蒲团,而他周身覆盖一层薄薄青光,远观如同一片青色水膜,而若是近看,则像是无数气流聚拢,凝结而成。 为何说是气流? 原来在“水膜”内部,远不如乍看时那般平静,而是仿若有无数小蛇攒动,游走不休。这小蛇密密麻麻,头尾相衔,游得近了,就汇在一起,变作这“水膜”。只是仍然变化不定,时聚时分,却总也脱不开少年周身,终是安稳下来。也因而看着平滑了。 少年双目紧闭,神色平静。 忽然间,他竖起两指,对地面一点―― “嗖!” 只听得一声爆鸣,一道青芒自指尖激射而出,直打在地面上,便是一个手指粗细的小孔。 这小孔浑圆,创口也很光滑,仿佛不带一丝烟火气。然而它却能打穿地面,可见威力惊人! 少年睁眼,见到这小孔,神色微缓。 随即他运起灵力,再对地面点了两次,就有“嗤嗤”两响,之前那小孔附近,便又出现了两个小洞,大小、深浅都与方才那个没有不同。 少年见状,轻叹出声:“这木华指总算练了有几分火候。” 徐子青于交易堂买来许多木属的术法窍门,其中就有这一手很是普通的指诀,唤作《木华指》。 《木华指》共有三式,乃是最普通不过的木属攻击术法。只是将木气聚集,汇于指尖,而后迸发而出,就可以伤人。 虽说这功法品阶只在不入流中,故而可以轻易买到。但其攻击力还算不错,于散修而言,也算是颇好的功法了。 徐子青选了这法诀,也是如其他木属散修一般,想要为自个增加几分自保之力罢了。 方才那一指,乃是《木华指》第一式,叫做“入木三分”。是最为简单的一式,同时也是《木华指》精华所在。另外两式“木穿百步”与“木矢流星”不过是以第一式为基本生出的变招,一些小花巧而已。 木属修士凝聚木气不难,将其汇于指尖迸发而出也不难,难的却是要让这温和木气能够伤人。 徐子青初时修炼木华指,凝出的木气迸射出来,打在地面上竟是如清风拂过,了无痕迹。莫说是伤人了,恐怕连将人打疼都不能做到。 他连试多次,都是如此,颇为头疼了一阵。 起码用去好几日工夫,徐子青才慢慢领悟,他并非是做错了,而是不曾习得精髓。他凝聚木气时,释放的灵力太少,导致虽说将其凝结成型,却很松散,自然一触即散。 可要如何才能不那般松散? 这个倒是容易,只要多释放些灵力,压缩了一同迸出便可。 然而却有个新的难处,他释放灵力倒是容易,可若是要释放多些,用时也就久了些。这样花费几息时候才能放出一击,若当真与人对敌,岂不是太过迟缓! 之后徐子青好容易出招快了,劲道也强了,可打出之后原是要击中正东方位,结果却是一偏,反中东南之处,这般不佳的准头,真对战时恐怕打不中敌手,反倒是要伤着自身了! 故而徐子青终是明白,若要练好这一招术法,不止要释放足够木气,还要既快又准,才算是有所小成。 足足用了半年工夫,徐子青才将力道、速度、准头全数练好,如今他心念一动,手指一点,就能弹出青色罡芒,百尺之内,绝无虚发。 如此他总算是多了一点能拿出手的攻击手段了。 剩下半年里,徐子青不仅是不断熟习木华指第一式,也将那两式变招也狠狠揣摩操练,颇有些领悟,只是不如第一式纯熟罢了。而后再练了几个障眼法儿,又把几粒新种子融入丹田,以乙木之气促其生发,衍生出许多变化来。 而因着被十多修士威压逼迫,徐子青强行抗拒后,入定时竟发觉第十五条经脉、第十六条经脉上穴窍摇摇欲坠,都有松动。 此乃意外之喜,徐子青一面修炼小术法,一面积蓄灵力、逐个冲击穴窍,一年下来,也很有收获。现下只剩下不足十个穴窍,就能将这两条经脉也全数打通,之后,他就可以突破炼气九层了! 总而言之,此次闭关获益匪浅,徐子青不但修为大涨,连保命的手段也多出不少来。日后勿论是经历何种事情,心中都能有些底气。 练了半个时辰的木华指,徐子青突然灵机一动,不知怎地有些惫懒。 他定一定心,知晓这回闭关已是到头了,若要更进一步,就需得增强心境,才能水到渠成。故而便不再继续修行,而站起身来,走出静室。 刚走出门去,就听见一声清越鹰嗥,一个黑金虚影极快扑来,恰似一道流光,转瞬就到面前!徐子青不躲不闪,温和一笑,伸出右臂去,微微屈起。果不其然,下一霎手臂一沉,就被两只利爪抓住了。 这臂上之物乃是一只雄鹰,体型雄伟,有近三尺长。通体犹如黑羽犹如染墨,而黑羽之上覆着一层金翎,灿烂明亮,耀眼非常。 正是重华。 徐子青早先以十粒兽灵丸为诱,试探重华是否守信。重华不曾让他失望,之后他就将余下兽灵丸交予青峰小僮,又让妙月随同监管,将其每两日予重华一粒,才回去闭关。 现下他与重华也有一年未见,重华身量越发沉重,体态也更加威武雄壮,颇有几分空中霸主的气势了。 重华也很是想念徐子青,便显露出一些讨好献媚之意。 它侧头挨着徐子青手臂蹭了数下后,忽然振翅飞起,立于树梢。而后口一张,吐出一团无形之物,犹如一个气团,霎时打在不远处的矮树上。 “咔――” 只听得一声脆响,那分明有人腿粗的矮树,便霎时给从中打折了!只见那树冠倒地,枝叶断裂,只留下了一截凸凸的树桩。 徐子青微讶,随即眼角眉梢都带上一缕喜意。他冲重华招招手,重华立即飞来,抓住他伸出的手臂。 “重华,这可是你的天赋神通?”他便问道。 重华低嗥数声,似在回答。 徐子青更为讶异,他分明听到重华仍是嗥叫,可却仿佛能有几分明白它嗥声之意。像是在说,这确是小神通,不过只为天赋神通最为低阶的一类。 他不由得失声道:“重华,你可说方才施展的小神通了?” 重华鹰目圆睁,点了点头。 徐子青深吸一口气,心中的喜悦则更甚了。 重华可以喷出风来,也就是说它之天赋便与风相关。 须知上古有金翅大鹏鸟,乃是天生古妖兽,身形庞大,能扶摇而上九万里。其翼如垂天之云,振翅飞行时快若雷霆,倏忽间就能行百万里之遥!且其天赋,便是弄风! 重华之父有一丝大鹏血脉,修炼不过两百年,修为就高过重华修炼五百余年的母亲玄鹰。而重华生来体内没有兽丹,徐子青原以为它并未继承其父那大鹏之血。如今看来,并不是没能继承,而是时候未到,故而隐匿于血脉之中。 现在重华已然可以吐出风来,徐子青不免也生出一些期许。 若是重华继续修炼下去,是否终有一日……它能激发血脉中的大鹏之血?如果能够觉醒,就更能让重华享之不尽了! 心中激动之情翻滚,徐子青好容易按捺下来,定了定神,抚了抚重华鹰头,以示嘉许。 重华低低地叫,嗥声里很是欢悦。 一人一鹰亲昵了一会儿,徐子青转头,看向在他出来时便已肃立在侧的青峰妙月二人。说道:“闭关一年,你二人照料重华辛苦了。” 青峰妙月受宠若惊,纷纷垂头:“不敢当‘辛苦’二字!” 徐子青笑道:“你二人督促重华修炼,便将其中之事对我说说。” 青峰与妙月对视一眼,还是青峰上前一步,恭声禀报:“仙长吩咐我等照料重华大人,我二人不敢懈怠,便依照仙长所言,每隔一日,喂食灵丹……” 原来重华因爱重徐子青这主人,即便兽性本能大作,亦是克制了住,哪怕贪心兽灵丸,亦是顺从了两个仆婢的看管。不过它到底性情孤傲,除却徐子青外,就只有一个云冽让它敬畏惧怕,至于旁人,它却是正眼也不看上一看。 初时那十粒兽灵丸服用殆尽,重华周身已覆盖一层颇厚妖气,使它妖力大进,不止利爪与铁喙更加锋利坚硬,身体表面的翎羽也变得根根分明,乍一看,竟如刀片一般,犀利非常! 重华炼体不缀,不仅每日伏卧在粗壮树杈上修行,更会飞入山林之间,以山间岩石、土木修炼搏击之技,极为用心。 后来兽灵丸改为两日一枚,重华对兽灵丸的贪欲渐渐得以扼制,反而明白了徐子青教导它的诸多道理。 十瓶共百枚兽灵丸尽数耗尽后,便已是半年过去。期间重华身形逐步增大,更有一个收获,即已然可以自主吸收日月精华。 人者,若有天赐灵根,便能修行,乃是钟天地之灵秀而成,得天独厚,为天下万灵之首,亦为万灵嫉妒。 兽类屈居人下,也是嫉妒人类的万灵之一。 其分为三种:普通禽兽、妖兽与灵兽。 不过它们一旦开启灵智,却也有上天钟爱之处。也就是吸收日月精华了。 然而并不是任一头禽兽都知道如何吸收日月精华,那需要一种顿悟,也需要一种资质,更需要兽类于无边混沌中生出一点清醒、得到一点契机。 重华之前一直没能得到这个契机,就是因着它虽然开启灵智,体魄却仍是略强一些普通禽兽的缘故。更可惜的是,它偏偏还有那么一丝上古血脉。 而众所周知,有着上古血脉,就意味着潜力极强,可对于兽类而言,潜力越强,就越难真正沟通天地。 不能沟通天地,又要怎么吸收天地精华? 因此重华才这样缓慢,而它在这段时日里,终究是借助了兽灵丸,让自个勉强达到了那个境界。 所以后来这半年,尽管重华已然没有了兽灵丸,可它白日里在红日下练习捕猎,夜晚在明月底汲取月华,修行之速,竟然不比服食兽灵丸慢。 也正是有月华这等精髓相助,重华才能在短短时间里,觉醒了一门天赋小神通――这绝非偶然。 徐子青听青峰说完,微微一笑。 重华进境远在他预料之外,着实让他安慰。不过他也因此明了,之后这同一品阶的兽灵丸,恐怕对重华再没有用处了。 可若要重华长久陪伴,却不能忽视它的修炼……略为思忖,徐子青转过身去。 看来,是时候去交易堂第四层走一遭了。 55 交易堂是七层塔,前三层徐子青已然逛过,而四层以上,则与下面的三层别有不同。 第四层是一处专司发布任务、以便盟中修士历练或者赚取贡献的地方,修士一旦达到某个瓶颈或者生存所需的时候,就会来到此处。因而这里也是整座塔中最为宽阔的一层,为大能修士以法术扩充,能容纳千人之多。 第五层则是记录任务处,若是哪个修士想要得到某种资源,也能出得起大价钱,便可以到那处发布任务,以贡献悬赏。又或者哪个修士有不能战胜的仇人,亦可以发布任务,雇佣高阶修士相助。而一旦这任务为该层管事确定,就会在第四层中发布出来。可说第四层、第五层两个塔层是息息相关。 第六层为珍宝拍卖处,每年年末之日,散修盟将召办一次拍卖会,将珍奇之物在会上标价售出,由价高者得。 至于第七层……则如徐子青当初感应到的一般,坐镇一位化元期的强大修士,以震慑所有在塔中交易之人! 徐子青手头资源有限,五六层是去不了的,不过这第四层……于他而言倒是一个好去处了。也正好能让他检验一番这一年以来的修行功效。 他此时站在第四层门口,打眼间,见到许多修士或簇拥一起、或单独站在任务墙前、又或是匆匆而出。有欢喜的、有蹙眉的、亦有谨慎观望的,众生百态,竟能在此略为窥之。 这塔层里有八面任务墙,任务却给分为四等,为初阶任务、中阶任务、高阶任务以及难解任务。初阶任务占墙四面,中阶两面,高阶一面,难解也是一面。 对于并未筑基的修士而言,自然还是初阶、中阶任务接受得更多,高阶任务往往要集合一群帮手同去,而难解任务……若是并未筑基,还是莫要搀和为好。 如今徐子青就站在初阶任务墙处,慢慢观察这任务的难度、标价等等。 细看时,徐子青才发觉,这些任务也并非只局限于散修盟中修士发布。 比如在这第一面墙左侧靠上方,就有一个悬赏西山匪首头颅的任务,发布之人竟是西山下凌水县县长,所出资费便不局限于贡献,而是灵珠三粒。若是折合贡献,则有贡献三百。 这确是再容易不过的任务,因有盟中人查证,那匪首竟是个修为在炼气三层的修士,难怪凡人的任务可以进入这散修盟交易堂了。 徐子青还在观望,忽然间,那记录此项任务的绢布无声自燃。他霎时明白,是有人已完成了这一项任务。 可盟中之人显然不曾接手,不然那绢布将由白色换为紫色,而这任务却是去掉了……徐子青略思忖,也想通了。 大约这同一项任务非是只在散修盟交易堂里悬赏,于其他宗门或世家之中,应也有显示,才会如此。 回想当年在徐氏宗家时,徐子青在入百草园做杂役前,有一人曾询问他要择取三条路中的哪一条,那时候的第一条路,不就是完成家族派发的任务么?想必与这交易堂里的做法也有异曲同工之妙罢。 徐子青就不多想,视线后移,再观看其其他任务来。 这初级的任务极多,大部分都是凡人或修为低微的修士悬赏人头的,要找人代为报仇的也颇有一些,全都是要伤人性命的。另一些就是妖兽为患的,同样得杀身害命才行。 待将四面墙都看完,他心中也有些了然。 若是当真要寻什么物事,能被定为低阶任务的,必然不是难寻之物,往往都能在诸多坊市、交易处等地寻到,根本无需悬赏。故而也只有这般己身力所不能及的复仇除恶之事,才要请人相助。 正看时,徐子青忽见一个青年修士快步走来,“刷刷刷”在墙上扯下十多张绢布来,随后往怀里一揣,就往外面走去。 墙上被扯下绢布的空白之处,很快覆盖上一模一样的紫色绢布,便也是说,这十多个任务,全部被那青年修士给接了去! 徐子青不禁讶然,细细将这十多个任务都看了一遍,才恍然。 原来这些任务都是要除去一阶妖兽的,而十多个任务中妖兽出没的地方,却全都是上泸州东南面的一片地域里。青年修士本来便要去那一个方向,既然接一个任务是接,十个也是接,能力所及之下,为何不一次接了? 如此做来,果然省事。 低阶任务看完,徐子青并不想接此处的任务。 他如今已有炼气八层修为,此番出关乃是为了多为磨练,以为晋级而做准备,并不全然是为了贡献而来。因此他看了所有低阶的任务,对他都没有什么助益,自然不会采用。 而后他来到中阶任务那两面墙前。 这中阶任务中,也没什么悬赏珍奇植物的,道理大约与低阶任务的相通。因而此处的任务里,主要分为两类。 一类是悬赏杀人、剿灭妖兽的,另一类则是雇佣为护卫的。 此处被悬赏的人命,修为多半在炼气五层到炼气八层之间,其中做下伤天害理之事的魔头居多,也有因缘际会,由仙道修士一念之差堕入邪道的,从此不能回头,也被悬挂于任务榜上。 至于妖兽,则多为二阶。 而徐子青所看中的,却是被雇佣为护卫的任务。 只因这一类任务所面临的景况要比前两者困难,且也并不那般死板。 通常情况下,这一类任务都是世族子弟为历练而设,不仅有家族中的高手护持,更有雇佣而来的散修掠阵,使他们能增长见识,也性命无忧。 另外也有入某个险地去争夺某件珍奇之物的,这时被雇佣的护卫便只是要保住雇主的性命,而无需自身以命相搏了。 徐子青在中阶任务墙上细看半晌,终是选定了一个。 他就走上前,将那锦布揭了下来。 “三日之内,上泸州平澜郡王氏雇佣八名炼气七层以上修士,随同其宗族子弟进入陕堰岭历练,为期两日,佣金每人十颗灵珠为底,修为高者另有酬谢。” 散修盟在上泸州可谓势力最大,然而除却上泸州外,更有许多宗族林立。其中王氏一族也算颇有名气的一个中等世家,世世代代都能种植一种名为“双纹草”的灵草。并非旁人便种植不出,只是不知为何,这一个世家种植出来的双纹草就比其他的品相更佳,而且药效也更好。 而王氏一族也很识相,他虽说不投靠任一个大势力,却与散修盟很是交好,每五年种出的双纹草,都有五成缴纳与散修盟,另两成则给其余稍大些的势力献礼,做个人情,只有三成留给族中自用。因此多年下来,也能稳稳扎根。 至于为何这双纹草这般有名?便是因为它是筑基丹的一味主药。 但凡是修士修行到了炼气十层巅峰之时,就只剩下一道关卡,就能筑基成功,从此真正踏上修仙的门槛,也算是突破了第一个难题。 可这一道关卡可不是那么容易跨过去的,天下修士何其多也,单单是这筑基一关,就将修士刷去了九成九了――换言之,一千人中若有一人能够筑基,已算是极为了不得的几率。 而便是有望筑基之人,也并非全凭吸收吸收天地灵气就水到渠成的,多半,也是要借助外力。 天地灵气入了人体后,属性不合的那些就十分暴戾,平日里因为其量少还不会惹来什么大麻烦,可到筑基的时候,就要捣乱了。 除非是单灵根的修士,他们可以保证在吸收天地灵气时,除却与灵根属性相合的灵气外其余灵气都不进入,所以能凭借本身的力量进行筑基。至于其余双灵根乃至更杂的灵根,就非得使用筑基丹不可。 这筑基丹,不仅能在筑基时提供大量的纯净灵气,更是可以帮助修士在筑基时排出体内杂乱灵气,让修士顺利筑基。 同时,品质越高的筑基丹作用越强,对修士的用处也是越大。而如何才能得到品质更高的筑基丹?一是靠炼丹士的技艺,二是靠优质的丹炉丹火,三……就是靠丹方中各种灵草灵材的品质了。 双纹草是并根而生的两株灵草合称,一为金纹草,二为银纹草。若要品质高,非得两株灵草生得平衡不可。肥瘦、茎叶、饱满程度越是接近,品质就会越好。 王氏宗族出手的双纹草,金纹草与银纹草几乎没有误差,足见伺弄灵草之人技艺精湛,也使这王氏一族得以在众多世族中立足。 徐子青之所以选了这一宗任务,除却有历练的考量之外,还有一点,就是想要瞧一瞧王氏一族伺弄灵草的手段。 他曾经也是徐氏宗族百草园中杂役,最爱与灵草为伴,如今习得《万木种心大法》,就越发对草木一类大感兴趣。 《万木种心大法》能收容万木,其中不仅有以万木攻守的用处,还能催化万木,使修炼这功法之人不为修行灵材所苦。 譬如这双纹草,若是徐子青能得到它的种子,化入丹田,日后他修为精深了,就可以催生双纹草,为其所用。 徐子青做好决定,就没再往高阶任务与难解任务的墙前去看。自然,他也就没有瞧见在那难解任务之中,近年来增加的唯一的新任务。 “上衢洲徐氏宗族求援,事设世家之争,四阶海兽,化元期高手。倾全族资源悬赏高阶修士,长期以求。” 而书写了这任务的白色绢布,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经变成了紫色。 ? 到了第一层时,徐子青与一人擦肩而过,直接走出交易堂。他不曾留意这人的相貌,便也没发觉这人在见到徐子青时,脸色微微地变了一变。 此人走过之后,加快步伐,来到了第二层塔层。此处早有两人等待,其中一个见他上来,就说道:“小弟,你怎么这样慢?” 这人急忙说道:“我见到徐子青了!” 那最为年长之人立时开口:“元亮,你确信不曾看错?” 阮元亮就说道:“的确是他,便是化作了灰我也认得!” 王俊与年泓智对视一眼,也有些喜色。 自从那次他们兄弟三人定计要害徐子青后,就小心打探他的行踪。而后才知道原来徐子青因少盟主宿忻的缘故得了一等令牌,且已然闭关去了。 他们自然是不肯甘心,徐子青可谓是他三个心头之刺,若是不能拔出,恐怕对心境有碍,也别想顺利修行了。 因此三人轮换,连着三个月在灵窍山下等候,也不曾见到徐子青下山。 年泓智等人算是明白,这徐子青想必要闭关颇久,而他们也不能坐吃山空,才悻悻而去,预备再找时机。 时隔一年,阮元亮无意之间再遇徐子青,就让他们有些灰心的心境突然敞亮起来。 年泓智当机立断:“他并未在一二层徘徊,想必是去了三四层。二弟机敏,去三层打探一番,我与小弟则去第四塔层。只是务必小心,不可让人瞧出端倪。” 王俊与阮元亮都是应道:“大哥,我等明白。” 于是兄弟三人分头行事。 阮元亮性子冲动,不过人缘倒是不错,他与年泓智一同来到第四塔层,一边在某个任务墙面前似模似样地看那任务,一边则与人搭起话来。 年泓智很是沉稳,他知徐子青修为与他相仿,依照常理也是选择中阶任务可能性更大,加之他最近也曾到这层楼瞧过,对近来的任务都有些印象,于是便在中阶任务墙处仔细观察,回想有哪些任务是新被接了的,也好筛选。 过不多时,王俊匆匆上来,到年泓智身边与他说道:“大哥,第三塔层里并不曾有人见徐子青过去。” 年泓智暗暗点头:“那他必然就是到这一层接任务来了。也是,他似乎颇修行颇为上心,一闭关就是一年,以他那年纪来看,很是耐得住性子了。如今终于肯出关,想必是遇着了瓶颈,来这里接一个任务历练一番,亦很有可能。” 王俊也有如此想法。 很快阮元亮也走过来,他脸上带着喜色,似是收获颇丰:“大哥,二哥,我打探到了!” 年泓智与王俊都说:“快快道来!” 阮元亮便说道:“徐子青确是在此层里接了任务。我有一个熟人,言道有个青衫少年于低阶任务墙前耽了好大一会儿,正是初来者的做派,故而被人留意到了。而后这少年到中阶任务墙前站了片刻,就揭了一块绢布而走。”他想了想,指点左边那面墙,“我那熟人也没太在意,只略瞥见他约莫是取了这面墙右侧的绢布,具体是哪一块,却不能得知。” 年泓智大喜:“无妨,我却记得,这右侧被接下的任务,只有这一件乃是两日内新接下的,必然就是它了!” 王俊与阮元亮一听,也都欢喜起来。 年泓智所选中的,正是王氏子弟雇佣高阶修士的任务。 王俊便问:“大哥之意,我等该如何?” 年泓智道:“不如何,既然是去那陕堰岭,我等也去应征这护卫就是。到时只消随意找个难处将人引了去,自然能不着痕迹将他除掉。从此我兄弟三人就能安枕无忧。” 王俊与阮元亮皆是说道:“大哥高见,我等自愧不如!” 三人定计,年泓智也将那绢布揭下来,揣入怀中。之后他们就无需多做手脚,只要前去那平澜郡受王氏一族雇佣即可。 ? 平澜郡在散修盟西北方向五千里处,于修士而言,并不算多么遥远。 徐子青留了十多粒灵珠在储物袋里,其余身家仍是放在储物戒中。随后他便拈了一个御风诀,乘风飘然而去。 这御风术虽是难以持久,却很是方便,使将出来人化作一缕清风,很是轻快自然。不过一旦熟习,耗费灵力却是很少,如徐子青这等并无本命法器的修士,最是喜欢用它来赶路。 约莫过了有半日,平澜郡便到了。 徐子青落下脚来,立在一座看着很是繁华的城池前面。 此城名为崇永城,为王氏宗族根基所在,其主宅自是也在这崇永城里。徐子青来到此处,就要去主宅见王氏族人。 徐子青并不拖延,进城后便寻人问了王氏本家所在,当即动身前行。 王氏一族于崇永城里很有名气,众城民听闻徐子青要往王家而去,虽面上不敢多做打探,可私底下却都有些敬畏模样,不时偷眼看他一看。 徐子青倒并不觉不自在,只是快步而行,绕过几条长街,不多时,就见到一座占地极大的宅院,看着颇有豪门世家的气势。 门前有两名先天武者守着,见徐子青相貌俊雅,气质脱俗,认出他是位修士,已是迎了上来。 二人满脸带笑,恭声问道:“敢问这位仙长前来,所为何事?” 徐子青微微一笑:“我接了你家的任务,特意来此。” 那两个先天武者立时更加热络,连声道:“仙长快快请进,家主早已候着了!” 56 便有一位先天武者在前方引路,徐子青抬步跟上,自王家正门而入。 王宅中雕栏玉砌,比之下九洲皇宫也不差多少,不过到底是精于雕琢,徐子青回思他曾经的本家,便觉着这王氏要逊上徐氏不止一筹。 走过长廊水榭,就见到一座大宅。 先天武者讨好道:“此乃会客殿,家主于暖阁等候诸位仙长,绝不会怠慢了。” 徐子青微微笑道:“家主有心。” 先天武者见徐子青态度温和,也是心下一松。如他这等晋级先天不久之人,虽是在凡人界颇有些脸面,可在修士面前,却是不值一提。便是在这王宅前守门,也是花了好大代价求来的差事,不外乎就是为了多见一些修士,若是能巴结上一个,哪怕只有一点面子情呢,也能提一提他的地位了。 不过这差事虽好,却也并不好做。 修为弱而身份高的脾气不好,这些个先天即便是能伸手捏死他们,也得陪着笑脸好生伺候,可说十分憋屈。 修为弱而身份低的脾气是好了,可就算同他们交好,用处也不大。 至于修为高的……那脾气可就是百样儿了,还常有怪癖。可不论怎地总是对他们这些先天难有什么好脸色就是。 更多时候那是一言不合,就算不要人命,也要让他们吃些苦头。更甚者干脆出手废人修为――遇上这种情形的,也只能说是自个霉星高照、全无运道了。 这先天活了有一把年岁,见的人也多了,如今看这位青衫修士双目纯净,气息也是柔和,就晓得他必然年岁不大,而修为却显得很是莫测,足见其修为不弱。 能遇上这样的修士,那先天不由得暗暗欢喜,可见这回他运气不错。 想好了要巴结,先天武者越发殷勤起来,一面引着徐子青转弯、行路,一面给他说了不少王氏之事,也与他拉近拉近关系。 说着说着,自然就是说到了这一次任务相关,也便于向徐子青示好。 原来这王氏宗族里有一支主脉,乃是嫡脉,另外则有八个分支,乃是庶支。不过庶支虽说也住在主宅里,手中的权力却少,归根到底还是掌握在嫡脉的手中。 而这嫡脉的,便是家主一脉。 家主只娶了有一个妻子,却有十多个侍妾,共生下了两个嫡子,五个庶子。其中嫡长子已然三十多岁,资质、修为都很不弱,更是拜在了天雪门门下,如今是仙途远大,恐怕并不会接掌家族。那么资质差些的嫡次子,就成了家族默认的传人。 只是若要能做成家主,单纯只是嫡脉却是不成的,他们到底是修真世族,也要有修为压着,才能让底下之人顺服。 这嫡次子王英悟今年刚刚二十五,修为才突破炼气三层不久。这资质的确是比不上他的嫡长兄,不过跟其他人相比,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王氏当代家族王康德,为了让王英悟多些见识、长些阅历,也为了让他磨练磨练,便如同以往每一位家主一般,在突破了炼气三层的时候,高价雇佣高阶修士来保驾护航,带他出去历练一番。 说完这些,眼看就要到了暖阁,那先天武者悄声又道:“以往每回任务都是底价十颗灵珠,不过任务完成得好了,修为更高的修士……”他声音更小,“……曾得过家主赠予的上品双纹草。” 话音刚落,两人已然站在了暖阁门口。 徐子青冲那先天武者温和一笑:“多谢你。” 先天武者忙道:“晚辈不敢,晚辈不敢。前辈快快请进去罢。” 徐子青微微点头,就抬步而入。 暖阁里有张极大的软榻,上头坐了个身量敦实的男子,相貌虽是朴实,一双眼里却含着精光,看着腹中颇有几分计量。 旁边也有数张小榻,也都坐了人,看着都是年轻,长得与男子有几分相似,不过看着却要英俊得多了。 见到徐子青进来,暖阁中众人都是站起身。 那朴实男子一抱拳,先开口招呼:“不才王氏康德,敢问这位道友如何称呼?” 这便是在问来历了。 徐子青笑了笑,说道:“王家主不必客气,我乃散修盟外盟徐子青,接任务而来。” 那王康德听得散修盟三字,面上的笑意已是热情了几分:“原来道友是散修盟中人,也算是自家人了,方才王某未能亲自迎接,真是失礼。”他说到此处,又眼光一扫,说,“这几个都是王某劣子,不成什么气候,此番恐怕要劳烦道友看顾一二了。” 说到此处,他又呵斥:“还不去见过徐前辈?”这话却是提点小辈们的了。 那几个少年也是纷纷行礼。 为首的那个年纪最长,容貌气度、衣着装扮上也都要胜过其他几人一筹,自然就是嫡次子王英悟。 果不其然,这青年一开口,就说道:“晚辈王英悟,见过徐前辈。” 而后才是诸多庶子见礼,也都满是恭敬。 徐子青温和笑笑,受了礼,又与王康德说几句话,便被引到王英悟与王康德之间的榻上坐着。 此举无疑便是要让王英悟与徐子青搭上话,也争取博一个好感。徐子青并不计较,手里接了王康德亲奉的茶水,而后就安之若素,静坐不动。 那几个庶子看来不过跟宿忻差不多的年岁,甚至更小,因着被养在世家族里,也没得宿忻的见识和底气,故而好奇心重。他们虽是不敢明了去看,私下里却偷偷瞧了徐子青好几眼,似在疑虑他分明看着这般年少,为何却被父亲这般另眼相待?而王英悟年岁大些,人也似乎沉稳一些,他应是也有些惊讶,却掩饰得不错,也没有表露于外。 不多时,王英悟便主动试探了:“徐前辈如此年轻便修为高深,于散修盟里想必极受看重。”这世上谁人不爱被捧?他这般出口,勿论是否略显唐突,该也不会惹人厌烦的。 徐子青接触人少,可也不至于连被捧也听不出来。心中虽觉得有几分好笑,到底也是给了回应:“不过混口饭吃罢了。” 王英悟见他搭理,立时便有些鼓舞:“晚辈修为浅薄,却是看不出前辈深浅。前辈天资纵横,高深莫测,真使吾辈心向往之。” 说到此处,就露出憧憬神往之态。只是他面相大过徐子青,这般作态即便还算真心,却仍是让人有些忍俊不禁。 徐子青实是不太擅长与人这般应对,他素来内敛,平日里也不会卖弄口舌。这时给人一通马屁拍来,若是发怒不至于,若是欣然领受,却也觉得肉麻。他方才有些后悔,只觉得自个来得太早,竟是第一个来到此处应征的修士。真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正想着要如何接话,就听见外头有人声响起,似是另有修士前来了。 徐子青不由得松了口气,立时将视线投向门外,绕过了这一遭。 王英悟略有失望,不过也是看向门外,像是在观望来人。 这回走进来的是两名女子,身材都是婀娜,不过等形貌露出来,乍一见就让人吃了一惊。 修士因修行缘故,向来生得不错,便有容颜不佳的,往往有那脱俗的气质映衬,也显得有些秀丽。 可这两个女修进来,竟是丝毫不让人觉得好看。 并非是她们五官丑陋,相反两人皮肤白皙,肌理也显得细腻。只是一个左面一个右面,不知怎地被一柄利刃割破,入骨三分,生生把一张俏脸分作了两块,显得生硬无比。 若仅是如此倒还罢了,偏偏不知是哪个出的主意,把那没有毁去的半张脸上纹了奇怪的图案,色泽斑斓不说,更是看不出轮廓,只能瞧见诡异的色块,就把仅余的一分颜色,毁得是半点也不剩了。 徐子青不认得这两人,倒是很认得出她们的修为。竟然都在炼气七层! 不过只是不知她两个年龄几何,却是不好判断。 而王康德与王英悟见了这两人,则都是神情一变。 王康德还好些,不过是脸皮抽了一抽,王英悟却是逊色得多,面色已经发白了,额头上也似有冷汗。 徐子青见到这两父子这般情状,不由得心下好奇。 不知这一对女修究竟是何许人也,竟能使王氏父子如此失色? 他还在思忖,王康德却已是马上起身,这动作可比方才见徐子青时更加麻溜,简直是仿佛火烧了屁股,唯恐晚了一刻就要受皮肉之苦。 “鬼阴阳姑娘,王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说罢那是深深一礼。 那两个女修不知怎么身形微晃,已然进到屋内,一个伸左手,一个伸右手,都是捂嘴轻笑,齐齐发出声来,声线也是一般无二:“不敢当王家主的礼。” 徐子青越发讶异起来。 以他来看,这一对女修是看着貌丑了些,可行止间并无什么不妥之处,说话时也没有不当,很是和气的模样。怎么就让王康德这般如临大敌了? 王康德仍是诚惶诚恐,把那两个女修好生安顿,坐在了他自个的身旁。不说是让几个儿子跟她们套近乎了,简直是恨不能在他们之间挖出一条海沟来,千万莫要让他们碰上一星半点才好。 且不说旁人是否看出,就徐子青瞧来,是很不给那两个女修颜面,不由得暗暗皱眉。可两位女修却像是习以为常了似的,不时与王康德搭话,是落落大方,态度自如。反倒是王康德,越发显得如坐针毡。 徐子青越发不解,而王英悟脸色更白几分,是不敢朝那边瞧上一眼。 终是有些忍不住,徐子青侧头,与王英悟传音道:“王少主,不知那两位姑娘是何人?” 王英悟抬头,看着徐子青时,目光里很有些惊讶,险些脱口而出。随即还是按捺下来,用了普通的传音之法:“徐前辈不认得?” 徐子青微微摇头,露出些许询问之意。 王英悟忍耐着不显露异色,传音将那两个女修之事缓缓道来。 这时候,徐子青才知为何王氏父子对她们如临大敌。 其实那两个女修是一对亲生姐妹,相差不过一岁,原本都是个小家族的女儿,自幼生得貌美动人。 就在两人少女初长成时,修为也有了炼气二层,在小家族里,可算是极为罕见的资质了。因此越发让她们的家人看重,起意要与中等的世家联姻,以壮大家族,也为女儿们寻一个好的归宿,获得更多修行资源。 不想一夜之间,这小家族被魔修所灭,满门尽亡,而这对姐妹则被魔修掳走,从此陷入魔窟,成为魔修炉鼎,受尽苦楚。 这时众人方才知晓,原来这对姐妹竟是罕见的天阴之体。 天阴之体乃是女子中极为出色的体质,若是有水灵根,哪怕是三灵根四灵根的,修行速度也能堪比普通双灵根。而不管是不是水灵根,天阴之体都是做炉鼎的上好体质。 那魔修正是个专门搜集各类奇异体质女子修行的风流之人,偶然遇到这对姐妹,是见猎心喜,哪里肯放过这上等鼎炉?便连夜去灭杀她们全族,将人卷走。 炉鼎一说徐子青也有听闻,仙道魔道皆有此说。不外乎就是修行功法所致,行采阴补阳和采阳补阴之事。尤其以特殊体质的元阴与元阳为最佳。 而被采补的,便是炉鼎了。 仙道中人用炉鼎总有一套规矩,可若是魔道中人,可就是未必如此。 徐子青听王英悟说鬼阴阳两位姑娘之事,心中也有叹息。 言及此处,也只能说这是一对可怜的姑娘罢了。可事情却不止于此处。 这两姐妹因着貌美,才被卷走就给那魔修采补了,一点元阴化为乌有,偏生魔修俊美,又风流潇洒,姐妹俩不由得芳心暗许,又是仇恨,又有爱意。 正被这双重滋味煎熬着呢,可那花心魔修却再得了位绝色美人,不仅体质特殊,更是身娇体柔,远比姐妹俩更能讨得男人欢心。 魔修自然很快将姐妹俩抛了开去,更是将她们赠予属下,可谓狠心绝情。 姐妹俩心碎欲裂,仇恨便占了上风。未免再度遭受侮辱,不约而同以法器覆面,毁了自己的容貌。 魔修大怒,将两人送去做了苦役。 众所周知,这女人嘛,总是感情大于理智。爱则欲其生,恶则欲其死。 由爱转恨,再是寻常不过。 故而有这一股恨意支撑,姐妹俩非但是活了下来,更不知如何得了一对阴阳蛛认主,从此修为大进,翻身杀死魔修,捣毁了魔窟! 魔窟害人匪浅,姐妹俩救了不少苦命女子出来,送去安顿,自然也得了女子家人感激,因而名声大噪。 照理说,这乃是好名声,却不该为人惧怕的。 王英悟却又说道:“前辈有所不知,当年杀人的魔修已然筑基,很是强横,又挑着不大不小的家族出手,让人无可奈何。这一对姐妹当时分明只有炼气五层修为,能除掉魔修,岂是简单之辈!” 姐妹俩大的那个养了阳蛛,也是雄蛛,小的养了阴蛛,亦是雌蛛,将这一对妖兽阴阳蛛作为本命兽宠,更弃了从前的名姓,改名为鬼阳、鬼阴。 那阳蛛剧毒,毒性之烈可使筑基初期的修士在三息间浑身僵硬,当时鬼阳放出这阳蛛,狠狠地咬了魔修一口,之后才能手起刀落,把魔修杀死。 而鬼阳心性早已扭曲,竟是生生剥下了魔修面皮,挂在魔窟前招摇,这般心狠手辣,怎能不让人心生畏惧? 这也仍是罢了,左右不过是两个可怜女子,只要不多造杀孽,又有谁人会与她们过不去?可偏偏鬼阴却还有一只阴蛛。 阴蛛的性子更是诡谲,它倒并非剧毒,而能下咒。 鬼阴阳姐妹深恨男子负心薄幸,但只要见到有男修三妻四妾,哪怕是他一心想要开枝散叶、为家族绵延子嗣呢,也是看不过眼。 这时只消放阴蛛去给他咬上一口,之后男修与人同房后,在突破筑基期前,一生一世都不能再和他人同房了。哪怕是生出异心,都要被咒术攻心而死!而天下间,能突破筑基期的修士又有几个? 自鬼阴阳姐妹捣毁魔窟,就在这数个大洲之间很是掀起一番风浪。 她们不知从何处学来了极厉害的遁术,以自个的鲜血为引,那就是瞬息千里,不在筑基期修士遁法之下。 而那时两人寻到了无数家有妻妾的男修,阴蛛也是大逞威能,短短数日之间,咬了不下百人。 姐妹俩终是出了口恶气,在那些男修集结起来要寻她们晦气时遁逃而走。之后数年没得消息,再出来时,修为已突破至炼气七层,阴阳二蛛威力也越发了得。 此回两人依旧是看不惯负心薄幸之人,不过下手起来倒也有了分寸,只是她们平日里笑容满面,轻言细语,一言不合后,就要让阴蛛咬你一口。 天下男修众多,越是要壮大家族的子弟们,越是沾染女色,也越是容易给这鬼阴阳盯住。 如今王家不过是要让子弟历练一番,偏偏引来这一对毒妇,恰王康德亲生子嗣大部分在此,又多半都是没能耐筑基的……万一哪里惹恼了鬼阴阳姐妹,他们王家下一代的嫡脉,就别想枝繁叶茂了。 王英悟说完,面上戚戚,很是不安。 徐子青听了这姐妹之事,虽觉得她两个有些偏激,倒也不曾将其视为洪水猛兽。缘起二人受害,此后诸事,也是情有可原。倒是对王氏父子之心不甚赞同。 既是娶了妻子,自当一心一意,鬼阴阳姐妹以咒术胁迫人的确过分了些,可以家族为由背弃爱人,亦不是大丈夫所为! 想到此处,徐子青也没了和王英悟说话的意思。他现下只觉得那对姐妹很是率性,不过早年遭逢磨难,因此困于心魔,无法顿悟。若有一朝能放下前事,心境自然打磨通透,磨难亦将变作磨砺,筑基化元,大约都不在话下。 57 徐子青与王英悟说话,即便都是传音而为,神色间也难免露出一些端倪。那边王康德招待鬼阴阳姐妹,是焦头烂额,也不能阻止了她们留心这边。 于是忽然间一阵清风拂过,徐子青左右两侧便都出现一道倩影,各个笑吟吟说道:“公子在顽什么哪,可愿与我姐妹两个说一说?” 王英悟顿时脸色煞白,心中更是后悔不迭。早知这两个毒妇如此敏锐,便不该为与徐子青交好而说了那些话来。 徐子青也觉出有异。 这两个女修笑意虽盛,眼里却无喜悦,而右边那女修半张面上斑斓色彩闪烁,竟好似在她脸上游动一般。实在让人惊骇。 王英悟见到,更是慌乱,嘴唇颤动,真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子青却温和一笑,说道:“两位道友有礼。”又道,“并未说什么好顽的,不过是闲聊罢了。若是两位不介意,也可一起。” 鬼阴阳见徐子青这般态度,颇觉有趣,互相对视一眼,就都巧笑着,一个扯徐子青左臂,一个抱他的右膀,凑到了他的身边:“自然不介意,公子好生温柔,我姐妹俩真是欢喜。” 王英悟如蒙大赦,当时就站起身:“既、既然几位前辈一见如故,晚辈便不打扰,请、请坐这里罢!”说完立时闪身,把位子是让给了鬼阴阳去。 那边王康德一直留心着,见王英悟过去,也是松了口气。王氏父子见鬼阴阳缠上徐子青,虽说对他颇有歉意,却仍是放下心来。 鬼阳鬼阴双双就坐,侧头去与徐子青说话。 徐子青看到王英悟狼狈模样,有些好笑,而后收回视线,朝两姐妹善意点头。 姐妹俩越发觉得奇异,莫看她两个相貌年轻,实则已有四十余岁。闯出名头也有二十多年,女子也还罢了,却从不曾见到哪个男子对她们这般和善的,安能不怪? 鬼阴面皮上斑纹鼓动,娇声说道:“公子不怕我们吗?” 徐子青一怔:“怕什么?” 鬼阴纤纤素指抬了抬,指着自个的脸面,说道:“公子且看。” 徐子青就看过去。 只见那斑纹越发动得厉害,不多时伸出毛茸茸的手脚来,紧跟着整个身子也渐渐抬起,露出了那狰狞可怕的一只蜘蛛。 原来她们脸上的图案并非纹了上去,而是寄养着那一对阴阳蛛,才显得如此诡异骇人。 徐子青便又知晓了,果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不过他却笑道:“道友匠心独运,这兽宠看着吓人些,不过能与它形影不离,也是极好。” 鬼阴一听,再仔细看徐子青神情,见他双目清明,说话也很诚恳,并不似巧言令色之辈。可到底还是不信:“你与我坐得这样近,不怕我让它咬你一口么?” 徐子青听她这样发问,倒是有几分明白她的心思。便正色道:“你便让它咬我一口,于我也没什么妨碍。” 鬼阳脸上的甜笑淡去,是化作了冷笑:“你不过是诡言巧辩罢了,天下男儿皆薄幸,你如此作态,是想让我姐妹两个饶了你么?” 徐子青轻叹:“我若喜爱一个人,心心念念就只有他,咬是不咬,都只有他。天下间既然有那许多花心滥情之人,自然也有痴心钟情之人,你们姐妹也莫要……”他说到此处,却觉得交浅言深,便不再说下去,只一笑便罢,并不在意鬼阴脸上那择人欲噬的阴蛛。 鬼阴鬼阳原是来找麻烦的,也起意要咬这不知好歹的年轻人。如今见他这般说了,又像是真挚无比的,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想要信了这世上当真不是每个男子都薄情,但从前总总却也让她两个硬下心肠,不敢轻信。 此时她两个还哪里有心思去与徐子青说话?就坐在了一处,互相耳语起来。 徐子青觉着两姐妹有些可惜,不过毕竟不与她们熟识,并不主动与两人说话。 正这时,门外又来了人,是三个面生的修士,两男一女,年岁都颇大了。略一看,修为也在炼气七层。 这三人神情倨傲,自有王康德父子主动招呼,他们随意应付几句,也就找地方坐下来,根本不与徐子青等人说话,似是回避,也似是很瞧不起。 徐子青见状,也就不去让人厌烦,继续等着来人。 很快过了一个时辰,茶水也换了几遭,还未有其余人来。 王康德本来不急,可新来的三个修士却有些急躁,有个身形肥胖的先开口道:“王家主,我等来此,便是如此干耗着么?” 因着王康德修为也是炼气八层,那三人态度是傲慢些,却也有所克制。 王康德也是一位家主,而那三人也并非如鬼阴阳姐妹这般难惹的修士,他自不会低声下气,只是笑道:“总要把人数凑到把人,现下才只有六人,只得劳烦诸位等候了。若是几位实在等不得……” 言下之意已是不言自明。 身形肥胖的修士脸上涨得一红,随即也发现了这位家主修为,顿时反应过来。此处不是他曾去过的小家族,可不能作威作福。 徐子青见到,心下暗叹,只想道,何苦如此。 那三个修士见捞不到什么好处,都将态度收敛起来,胖修士尤其呐呐,很快低头喝茶,不发一言。 又过了一会儿,门打开,走进来三个男修,一个看着稳重,一个目光不定,一个气质略显鲁莽,修为也都在炼气七八层间。 他们三个走进来后,视线不经意在徐子青身上掠过,然后纷纷跟王康德打了招呼。 王康德满脸堆笑,与对之前三人的态度截然不同:“原来几位也是散修盟外盟中人,失迎失迎!”之后连忙又道,“方才也有诸位同盟之人来此,不知几位是否相熟……” 他还未说完,那个鲁莽些的已然吃惊似的开口:“是他?” 另两人看过去,也道:“确是认识的,就不劳烦家主招待。”言罢三人齐齐动步,就往徐子青那处走去。 鲁莽的那个先走几步,急匆匆就道:“好小子,一年前你帮了我们兄弟大忙,你还记得么?” 徐子青未料到他如此热情,也赶忙站起身来,拱手道:“几位是……” 三人对视一眼,年长那位就笑道:“一年前道友将储物袋转让给我兄弟三人,事后我几个出了个任务,收获颇丰,却是托了道友的福。” 徐子青这时也想起来,也是一笑:“原来如此,在下徐子青,也是外盟中人。” 三人便也介绍:“我等结为了异性兄弟,大哥年泓智,行二的是王俊,最小的是阮元亮。” 徐子青就与他三人寒暄几句。 都落座后,年泓智说道:“能在此处碰上,也算有缘。之后接了这任务,不如徐道友与我等一处走,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王俊也是笑道:“正是如此,道友年少有为,可不会瞧不起我兄弟罢?” 阮元亮则是嘿嘿笑,听两个哥哥的话。 他们都这般说了,徐子青也不好推拒。再则三兄弟如此热情相待,他也禁不住对他们生出几分好感,就微微一笑:“三位瞧得起在下,到时便互相搭把手罢。” 阮元亮见徐子青应下,是眼睛一亮,态度越发亲热起来,拉着徐子青是谈天说地,真如相见恨晚般。 倒是年泓智与王俊两个不做声,一边听那两人说话,唇边也带上一抹笑意来。 这徐子青,果然是极好亲近、极好说话的…… 这般相处一阵,年泓智与王俊而后也是加入其中,说话时不着痕迹地顺了徐子青的言辞去说,自然是很容易讨人喜欢。不多时几人间气氛就融洽起来。 徐子青心思纯善,又对这兄弟几个印象不深,哪里会想到他们却是包藏祸心的?只觉得来做这次任务能遇上这三兄弟,倒是觉得快活许多。 再等了半个时辰,并无人来,王康德就焚了一支香。同时各个宗族、散修盟里的任务墙上,都有绢布无声自燃起来。这便是任务取消了。 而后王康德便说道:“诸位道友皆是修为高深,虽是多了一人,王某却希望诸位都能留下,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但凡是来到此地的,都是想要接了这任务,原本多出一人有些迟疑,不过既然王康德如此说了,众人自然都不会有何异议。 便都说道:“如此甚好。” 王康德心下一宽,王氏一族能屹立到如今,与他们多代家主八面玲珑、不得罪人是分不开的。该强硬的时候是强硬,能容让的范围内,他们也往往都会容让。 于是又道:“王某共有四个儿子要加入此次历练,但只要不是重伤在身,诸位道友每人皆能有十颗灵珠资费。而若是此行安然无恙……王某还有重谢!” 但凡是知道这王家的,都晓得重谢乃是何物。 因而众修士也很是欢喜,均说道:“定不负家主重托!” 这便定下来。 除却王英悟这嫡次子同行外,还有三个庶子一同。这些庶子们可不如嫡子好运,嫡子得修为到了炼气三层才出行,而庶子却只要成年,就等着与嫡子修为上升,这时勿论他们修为多少,皆要随同。 王康德交代完了,王英悟带头,领庶子们再度向诸位修士行礼。然后便走出门去,站在那开阔院落之中。 因着有众多修士在后,王英悟也有心表现,当时从储物袋里取出来一柄如意,就手抛出去,口中念道:“起!” 那如意便升到半空,霎时放大数十倍,仿若一叶小舟。 王英悟深深吸气,纵身跃起,双脚一分,就是稳稳地落在了小舟之上。他站定后,衣袂飘飞,显得很是挺拔。 这时另外三个庶子也是跳了起来,他们修为更是浅薄,都在炼气一二层间,要到半空中去,就不如王英悟潇洒,也似乎困难几分。 待这四个王家子弟都落在了如意上,就轮到来护持的众位修士显手段了! 之前被王康德压制过的三个修士为了挽回颜面,现在是极力表现,很是匆忙地就各自拿出法器。 只见三把飞剑自他们身后脱鞘而出,“嗖”一声窜到了半空。 三个修士都是轻咳一声,很是正经地迈步而行。也算他们有些力量,为图那一份修士脱俗之气,竟都是双手背在身后,一步步踩着虚空走上去,才双足踩在飞剑之上。 王英悟等子弟见到,十分吃惊。 那胖修士哈哈大笑,女修捋了捋头发,而瘦些的则一抚长须,都很得意。 鬼阴阳姐妹也笑了起来,鬼阴抬起素手,在发髻上拈下一朵珠花,往空中一抛。那珠花顿时放出阵阵幽香,就如同真正的鲜花一般,看着鲜嫩可爱。只是却是大如磨盘,要比普通鲜花大上许多倍去。 两姐妹挽着手,裙裾飘飘,身形一晃间,就俏立花蕊之上。远远看去,瞧不清面貌,却使她们显得犹若凌波仙子,清艳无比。 年泓智三人看着徐子青,徐子青微微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三兄弟就不推脱,也显出自己的本事来。 只听一声清越鸣叫,铿锵声起,有一对刀剑交鸣,乍然扑到半空。 那刀色赤红,剑形如水,二者合一,却化作了一条蛟龙,盘旋而舞。 这刀为年泓智所有,剑是王俊的法器,皆是这一年间出任务时所得,因他两个修为更高,故而用了。 刀剑相交就能化出蛟龙虚影,只是耗费的灵力多些,威力却很巨大。现下他们使将出来,是显示自己的实力,也是博取徐子青的信任。 只见那蛟龙俯下身来,将头凑到了三兄弟的身前。到近处众人才发觉,这蛟龙并非实体,而是虚像。可饶是如此,也足见法器力量了。 年泓智与王俊施施然踩了上去,是意气风发。就将方才施术众人的风头都给压了下去。阮元亮一年里得了把品质略低的飞剑,与本身属性相合,也很是厉害。不过此时他却并未将其拿出,而是与两位兄长一起,也上了蛟龙的头顶。 王氏众人各个现出艳羡之色,就是王康德,也难免有几分惊叹。 年泓智并未使蛟龙抬头,他瞧向徐子青,笑道:“徐道友若不介意,与我等一起罢?” 徐子青笑了笑,却是摇头:“多谢几位道友美意,只是……”他已然听见了破空之声,是不能接受这一份盛情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一道黑影疾扑而下,狠狠地抓向徐子青! 年泓智惊呼:“小心!”却未动手。 在场众人也都惊异非常。 不料那黑影确是抓住了徐子青,却不曾伤害于他,反而低下头来,与他挨挨蹭蹭,很是亲热。 徐子青微微一笑,伸手抚了抚鹰头:“重华,你怎地下来了?” 这时众人方才知晓,原来并非袭击。 倒是年泓智与王俊几人,眼里闪过一丝可惜。 重华仰起头,冲着那蛟龙嗥叫数声。 徐子青这才明白,不由好笑:“你身子还小,怎能载我?” 重华却以铁爪抓住徐子青双肩,振动双翅,就将他带离了地面。 由此众人便见到一只神骏雄鹰展翼高飞,爪下抓着个眼带笑意的少年修士,正是青衫猎猎,容颜俊雅,显得格外温和从容。 便听到鬼阴说道:“原来你也有兽宠。” 徐子青心念微动,重华已带了他飞到众修士身畔,他则笑道:“重华虽是禽鸟,亦是我之家人。” 鬼阴伸手抚上脸颊上阴蛛寄身之处,勾了勾嘴角,却未出言嘲讽于他。 众修士皆到半空,已是临行之时。 王康德遥遥抱拳,出声道:“犬子尽托付诸位,请!” 众修士亦是各自应声,随即诸般法器大放光芒,倏忽间就化作道道彩练,往远处投去。 重华高高昂头,发出一声清啸,也带了徐子青疾飞而走。 之后王康德身后再飞出数道光芒,便是王家高阶修士随行。 ? 肩头有利爪抓紧,那利爪却是小心翼翼,不曾伤了他一星半点,徐子青身在高空,头一次不曾使用自己的灵力,往下看时,也有另一种悠然之感。 大地上万物生发,繁盛富饶,而在天上观之,却又觉终生渺小,俯瞰之时,心境格外壮阔。 徐子青深深呼吸,冷风扑面,长发亦随之飞舞,不时撩到前方。然而不知为何,反而让他觉出一种畅快,也生出一种勃发的气势来,让他神清气爽。 这不过是个小世界而已,却已然如此开阔…… 遥想数年前,他才刚刚踏入仙途,见那些已然炼气期的高阶修士使用法器、高空飞翔,曾那般心驰神往,见到诸般法术时,也曾下定决心苦修不缀。他那时更曾想过,要在百草园里精心种植灵草,而后就在徐氏扎根,积累修为…… 没料到才不多久,一次秘境之行里就使他被徐家抛弃,他却因祸得福,得了储物戒,认识了云兄,还有重华认主。 如今,他虽与散修盟有了些纠葛,毕竟仍算自由,身边再有一鸟一魂相伴,已无孤身处于异世的孤独之感。便是再遇到多少困难艰险,他也无所畏惧。 想到此处,不知不觉间,徐子青的周身现出一层极薄的青光,又很快地被吸纳进去,消失在人体内世界中。 因重华之举而临高空,因临高空而生体悟。 不过是数息时间里,徐子青的心境,再一次有了微薄的提升……从前或许有许多思绪几不可察、却缠绕心头,但在这个时候,已然被他全部抛开了。 58 陕堰岭在正西方向,年代久远,内中都是百年、千年的老树,枝繁叶茂,一片郁郁葱葱。这山脉呈好似一口堰,自上方看又极为狭窄,故而得名。 岭中幽深无比,有无数妖兽栖息,不过灵气也很旺盛,才总有修士进入其中,或者历练,或者寻获资源、猎杀妖兽等。 这一日过午,天边有数道彩光倏然而来,落在地上,现出十多个修士来。 正是徐子青一行人。 王英悟领了三个庶弟,恭恭敬敬地等在一边。 雇佣而来护持众子弟的修士共有九人,另有王家修士六人,修为均在炼气六、七层左右。 王家修士中有一位老者,名叫王兴,是一位深受王康德信赖的管事。见众人已然到了岭前,就走近一步,说道:“诸位道友,家主言明,入岭后分开而走。六人随同英悟少主,余下三位少爷则各有三人陪伴护持。” 他话音一落,王家修士中便走出两人,站到了王英悟身后,另三人则分别站到三个王家庶子身后。 王家人分好了,王兴也是去了王英悟身后,又道:“诸位道友也请……” 这九个雇佣而来的修士,就彼此对视起来。 不说旁的,自然是修为高的先说话。 因而在场有三个炼气八层的,便是年泓智,王俊与徐子青。既然修为最高,就得去护着身为最高的,恰人数也是正好,就无需多言。 年泓智便笑道:“徐道友,看来不消约定,我们也要搭一次伴儿了。” 徐子青也是一笑:“年道友,王道友,请罢。” 王俊则是回头,对阮元亮打了个手势。如今他们两个对一个,且毫无破绽,正是大好时机。 鬼阴阳姐妹“咯咯”娇笑,挑了个年纪最小的庶子,轻快走过去。吓得那庶子脸色发白,却是一句话也不敢说。 剩下那四人有三个是同来的,互相也有了解,亦是很快分出一个,与阮元亮搭伙。于是短短片刻,就已确定了下来。 然后互相道个别,众人就分了四个方向,往陕堰岭中行去。 徐子青走在左侧,与其余五人一同把王英悟围在中间。他们走的是右边的山道,沿着野草痕迹,随步向上攀爬。 道路两边山木掩映,奇石嶙峋,看着颇为怪异。 此处还是陕堰岭外围,并没有嗅到什么妖气,路面上也有一些野兽的蹄印、经过痕迹等,可看起来也是平常野物,不至于造成危险。 既然是王英悟历练,其实来护持的几个修士都只是看着些就好,除非王英悟遇着危及性命之事,不然也不必动手。否则,就失去了历练的意义。 王兴之所以跟在王英悟身边,也是有一个督促的作用。 王英悟自个也很是明白,初时就把那柄如意擎在了手里,也将体内的灵力放出,在体表附着了薄薄一层。他这般动作消耗不大,也能警惕四周。 王兴在旁见到,眼里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年泓智与王俊是站在同一边的,因徐子青正与另一人防备那侧,他们两个就私下里传音起来。 王俊说道:“大哥,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可见上天也有明示,使我等能得偿所愿。” 年泓智笑了笑:“我等在岭中有两日工夫,你我联手,这几人不足为惧。不过徐子青要死,王英悟则不可出事,否则牵扯到王家,却是个大麻烦。” 王俊道:“大哥放心,我晓得。来日里我等筑基之时,还需王家的双纹草,这一回的任务自然不能马虎。” 两人这般商议了一阵,决心还是见机行事。 岭中妖兽众多,只消惹恼那么其中一个,以徐子青的个性,必然不会独善其身,到时他们再将人引开……勿论如何去做,都是方便。 走了有小半个时辰,已是快到半山腰了,却仍是只见到几只山鸡野兔之类,有妖气的是一只也无。 众人先停了停步,王兴疑道:“莫不是入了哪个山大王的领地?” 妖兽之中,往往以本能分高下。 高阶妖兽对低阶妖兽有极大的威慑力与控制力,如果哪个高阶妖兽占据了某个山头,那么它所在的这座山里,除却它准许的以外,旁的妖兽都不能进入。而且越是离它所处之地近,越是没有其他妖兽出没。 这座山里要是真有强大的妖兽在,清空了其余妖兽也是大有可能。 一听说此处可能有能占山为王的妖兽在,王英悟顿时变了脸色:“这、这该如何是好?” 倒不是他胆小,只是他不过炼气三层的修为,便是再有勇气,又如何敢挑战那等强悍的妖兽?就算去了,也不过是给它口中添了道菜,纯属白白送命。 有一个王家修士也不由出口:“能在陕堰岭占据山头……” 另一人接道:“那山大王的修为应有四阶。” 四阶妖兽修为等同于筑基修士,而在场众人,修为最高也不过炼气八层。如若惹恼山大王,他们一个也逃不了! 徐子青也皱起了眉头,不过他并没有惊惶。曾经面对过化元期修为的血魔,也见识过海上妖兽铺天盖地的气势,他已然没那么容易被吓到。 而且目前的状况来看,便是被吓到了又能如何?是生是死,都在那妖兽一念之间。倒不如冷静下来,寻得一条生路。 想定了,徐子青便往旁边走了几步,俯身撕下一片草叶,而后又屈指一弹,打下一枚树叶接住。他方才就观察到,在这一座山上,这种草株与树木最是常见,他便可以利用它们,探听一些消息来。 只见他双手合拢,把草叶与树叶夹在掌心之间,相对揉搓。而后灵力运起,掌心里就泛起一层青光。徐子青再将手摊开,就见树叶与草叶化作粉末,被他轻轻一吹―― 粉末徐徐升空,四散开去,越飘越远。 徐子青合上眼,只觉得周围寂静无声,良久,他皱起的眉头松开了。 之后他便说道:“诸位道友,前方半里处,有妖兽匍匐。” 众人还未有神识,不然只消神识一扫,方圆十里纤毫毕现,就无需如此忐忑。此时听闻徐子青这般言说,顿时都看过来:“徐道友,此言当真?” 又有人问:“你如何知晓?” 徐子青笑道:“不过一个小窍门罢了。山中树木颇多,我修行木属功法,故而能有些用处。”又说,“既然前方有妖兽潜伏,想必此山或无妖兽称王?” 王兴说道:“如此说来,方才我等不曾察觉妖气,许是因为有妖兽狩猎,圈下这一方土地,使其它妖兽之类退避了。不知徐道友可知那妖兽是何阶位?” 徐子青定神再探,一触即回:“约莫是二阶妖兽,我等不必畏惧。” 二阶妖兽等同于炼气五层至七层的修士,只是不知这只妖兽修为是在二阶前期、中期还是后期,无法将其对上号来。 徐子青说完,年泓智则看向王兴,问道:“道友欲如何?” 王兴却不做主,而是看一眼王英悟:“此行老夫不过督促罢了,其中之事,还要少主亲自决定。” 王英悟听闻并非是四阶妖兽,便冷静下来:“既然晚辈前来历练,断无遇上难处就退避的道理。二阶妖兽虽说厉害,却未必能要了晚辈的性命,不如继续前行,也让晚辈见识一番。” 他这话说得有理,众人也不反对,更有王家修士露出跃跃欲试之色来。 但凡是这等历练任务里,若是被护持的子弟不能顺利猎杀妖兽,护持之人自然可以动手。而动手得来的妖兽尸身,也是尽归那人所有。 故而只要不害了历练子弟的性命,路上遇着什么猎物,护持之人也大可以出手,将其收用了。 如此就一同向山上走去,要寻那妖兽的晦气。 左右若不是妖兽吃人,便是人猎妖兽,并无侥幸之理。 年泓智与王俊也跟着众人前行,两人方才见到徐子青出手,心里各有打算。 王俊传音道:“那徐子青术法很是奇妙,大哥可能瞧出什么?” 年泓智也很是慎重:“他乃是木属修士,照理说攻击力并不强大。虽说术法敏锐,可修为也不过炼气八层而已。你我需谨慎行事,却不必过于忧虑,反而失了常心,误了事。” 王俊正色点了点头:“之后若是遇上难以对付的妖兽,先引徐子青多多出手,尽量消耗其灵力,以便你我下手。” 年泓智亦是应许:“就这样罢。” 徐子青毫无所觉,因着他不再施法,那些个草木粉末也就随风而去,不再给他做那探子了。 过了一刻,山路开阔起来,左右乱石与林木交错,蓬盖掩映,使人很难觉察其中动静。 忽然间,一道妖气扑面而来,顿时有腥风盈鼻。破空声响起,一条毛尾有如长鞭,狠狠地一个横扫―― 这一扫仿若重于千钧,若是砸实了,必然要筋肉尽断、骨碎腰折! 因要历练,王英悟走到最前方,这一下正是冲他而来。 当时情势危急,他躲闪不能,只得将如意祭起,口中叱道:“看打!” 那如意顿时化作一道乌光,夹着呼啸风声,迎着毛尾用力撞去! 59 长尾被如意乌光扫到,霎时倒退回去,而后一尊高过二丈的巨影突兀现身。 “轰轰――” 两根粗壮下肢重重落到地上,使地面发出沉闷的呻吟。 这时众人才发觉,原来这妖兽乃是一头铁皮巨猿,它双目赤红,通体黑灰,双臂极长,足足垂到膝盖以下。 而这巨猿身后更有一条成人大腿粗的长尾,就如同一柄重型兵器,只要被它擦到一丝儿,就会皮开肉绽,血流不止! 如意打回了那条长尾,却并未伤到它半分,反而惹毛了铁皮巨猿,让它不管不顾杵在前方,一双红眼里也尽是愤怒与贪婪。 王英悟一击过后,算是给他自个赢得了一点喘息之机,便立时后退数步,再抬手将如意收回。 方才已是他全力出手,竟不能伤到铁皮巨猿皮毛,实在泄气! 王英悟惊道:“这是什么妖兽?” 王兴见多识广,自然答道:“的确是二阶妖兽,名唤‘铁皮巨猿’,若要进阶,则皮毛转为金色。少主,你看它皮毛仍是黑灰,连一根金毛也无,可知其修为不过在二阶前期罢了,不足为虑。” 王英悟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如今低它两个层次,却未必不能一搏。” 王兴道:“既然如此,我等为少主掠阵。” 王英悟吸一口气,把如意擎在手里,再度跃入战局,与那铁皮巨猿对峙。 王家三名修士便向外散开,不挡住王英悟与铁皮巨猿相持。 年泓智则对徐子青说道:“徐道友,王少主到底与铁皮巨猿修为有些差距,你我还是做些防备为好。” 徐子青闻言,也觉有理:“年道友之意?” 年泓智道:“我与二弟招式以攻击居多,不过倒有一套阵旗,可布下迷雾之阵。若是铁皮巨猿有意逃脱,必然陷身其中。只是此阵却经不得冲撞,不知徐道友可有法子?” 徐子青想了一想,说道:“倒有个招数可用,它若冲撞起来,当可以阻上一阻。到时道友再行阵旗变化,应当便可无碍了。” 年泓智看一眼王俊,露出一抹笑来:“如此甚好。” 王俊得了暗示,当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七柄巴掌大的小旗,均是蓝底白纹,灵光灼灼。 年泓智抱拳:“我兄弟二人先去布阵,徐道友也请速速动手。” 徐子青应道:“两位道友请去。” 年泓智与王俊果然各自拿了几柄小旗,口中念念有词,不时往不同方位打出一柄。顿时小旗上冒出一层白雾,似有若无,乃是法阵布局成功、却又不曾激发之相。待将其布下,只消送些灵力进去,就可即刻生出用处来。 徐子青见他们兄弟卖力,自然也不会吝惜,王英悟安全有王家几名修士护持,他便不能让铁皮巨猿逃脱,以让王英悟多多历练。 他双掌合十,手指间青光莹莹,很快窜生出密密麻麻数十根藤蔓来。 这些藤蔓色泽碧绿,青翠可爱,徐子青心念转动,它们便根根伸长,渐渐交织成细密的大网。 而后这张碧网就地向后掀起,顿时向四面张了开来,四四方方,挂在法阵之前、铁皮巨猿退路之后。 紧跟着,徐子青掌心再度窜出藤蔓,又结了一张大网,挂于铁皮巨猿左面。之后右面亦挂了一张。 除却王英悟身后有条生路外,其余三方都有巨网挡路,更往后时有尚未激发的法阵虎视眈眈,算是将那铁皮巨猿围了个密不透风。 徐子青舒口气,微微拭去额头细汗。 即便他如今修为已算不错,可连续催生如此多的藤蔓、还要将其交织竖立起来,也很是费了一些力气。 年泓智与王俊不曾看漏,都是一笑,随即也立时将法阵布置下去,不过却不曾往里头送入多少灵力,自然也没有多少消耗。 再说王英悟,他此时与铁皮巨猿相对而立,如意一层乌光闪烁,吞吐不定,却颇有威势。 这柄如意唤作“八星如意”,为中品法器,形如灵芝,头部如云。那云头上刻有八颗奇星,每颗奇星都有一种用处,故而得名。 王英悟修为不济,只能催动三颗奇星罢了,却已然有了极大的威力。 第一星,意如精钢! 乌光包裹整柄如意,形成一道罡皮,之前它与铁皮巨猿长尾相击时,便也是这第一星的作用。 如今激发第一星,也是用做武器,直接与铁皮巨猿相抗。 铁皮巨猿早已怒气冲天,只见它鼻孔里喷出两条白气,低头俯视这弱小修士,两爪成拳,两臂抡起,用力向他一砸―― “砰砰!” 尘土飞扬,铁皮巨猿力气极大,这一击下来,竟将地面都砸出两个大坑! 王英悟反射跳起,足足后移半丈,才勉强躲过地震余波!他惊骇之极,见到这铁拳有如此威力,他哪里还敢用如意相抗!便是有罡皮护体,也不能与之对敌! 铁皮巨猿面孔上露出一丝狞笑,眼中兽性狠戾。它这一击之后,手臂并不抬起,而是忽然侧腰,双腿微曲,一手撑地,另一手用力甩出――“啪!” 那手臂像是突然暴涨数尺,眼看就要将王英悟打中!王英悟刚庆幸如意逃过一劫,此时却手忙脚乱,只得以法器换取生机,抖手再度将如意打出,正面对撞上巨猿铁拳。 “咔咔――” 便听到一声脆响,如意上罡皮裂开,其“云头”也裂开几条纹路,乃是因巨猿巨力所致。眼下已然不能再用猛力,否则云头一碎,法器也就废了。 王英悟逃过一劫,见到如意受到如此重创,正是心疼无比。 只是铁皮巨猿不好相与,他既然选了用它来历练一番,生命无忧之下,却是停不下来,这如意也仍是要用上一用。 使个御风术飘得高些,王英悟咬咬牙,激发了如意另一颗奇星。 第二星,意如烈火! 巨猿一身钢皮,钢皮属金,而火能克金,当可一用! 第二奇星上红光一闪,顿时一团火焰将如意包裹,使它霎时由乌黑变作通红,周围也立时变得灼热起来。 王英悟手持如意柄,再舍不得将其祭出,而是口中念叨数句,忽然一口灵力喷向如意,再将它高高举起―― “刷刷!” 一条火柱自云头中激射而出,直往铁皮巨猿身上扑去! 热浪滚滚,正中巨猿前胸。 铁皮巨猿霎时发出一声厉吼,直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 果然修为相差并不太大的情形之下,火能克金,绝无错处。 因被烈火烧灼,铁皮巨猿飞速倒退,双手在胸前连连拍打,很快将那烈火扑灭。这时它已退出数尺之远,不再恋战,想要转身奔逃。 这时年泓智出声喝道:“徐道友,请出手!” 徐子青也已然发觉铁皮巨猿所欲逃之意,当即抬起右臂,向左方轻轻一拂。 铁皮巨猿身后碧色巨网顿时听了指挥,很快前移,在后方硬是拦住了巨猿逃脱之路。它再想向左边逃去,左边亦有巨网横移,欲往右走,右面的巨网也飞扑过来。 这巨猿不能飞天,只能自地面寻求生门,三方被堵,唯有除去面前这炼气三层的修士小儿,才能遁逃…… 王英悟见铁皮巨猿惧火而走,又见它无处可逃,心中大喜。 若是能在此将巨猿留下,便是越了两级斗败敌手,不管是否有人掠阵,也算是历练中一大收获! 当时他就抓住良机,再度扬起了如意,云头喷火,直扑铁皮巨猿! 这道火浪更是惊人,冲过去时映出四周一片火红! 铁皮巨猿逃无可逃,脸上显出恨意。 它却并不愚笨,那庞然身躯竟是极为灵活地就地打了个滚,躲开火浪,使它冲向后方藤网。 “不好!”众人惊呼。 铁皮巨猿很是狡诈,明知火能克他,却将火引到藤网之上。只消火烧上藤网,不仅是它自个躲过这次,更借火之威势给它烧出一条去路来! 这二阶妖兽如此灵智,恐怕要走了它了! 年泓智也有些不悦,他布下法阵不过做个样子,本意不过是促使徐子青耗费灵力的。没料想巨猿这般奸猾,难不成真要激发法阵?这样一来,他也要耗费不少灵力,方才之计也就白费了。 可若是不激发法阵,岂不是明摆了告诉徐子青,他之前所言是虚?又难免打草惊蛇…… 他正犹豫时,王俊在旁却连忙提醒:“大哥,尚有许多机会,切勿意气用事!” 年泓智重重点头,便忍下不耐,决定出手,却见徐子青却微微含笑,并未有一丝不安之态。他心中一动,停下手来。 只见那火势熊熊,卷上藤网,霎时将它变作了一张火网。 藤网原该被烧成焦灰,不料这火是蔓延了整张巨网,却在一息之后火势减小,极快熄灭。 众人这才发觉,原来藤网之上晶莹透亮,却是湿湿润润,那火再如何大,却不能在这情形下将藤网点燃,只能悻悻消散了。 藤网未燃,于王英悟而言却是大喜。 徐子青再度竖起手指,使三张藤网呈包抄之势,彻底将铁皮巨猿绞在其中,使它动弹不得,巨力亦不能发出。 王英悟自然不会错过这一个机会,当即念道:“第三星,意如雷枪!” 那如意陡然变换形态,居然虚拟出一柄古朴长枪,雷光缠绕,用力刺去―― 就听得一声入肉声响,那长枪“辍贝┩妇拊程皮,直捅它的心腑! 60 巨猿心腑被一枪刺穿,口中溢出血来,顺流而下。 王英悟收手,长枪脱体而出,重新化作如意飞了回去,被他抓在手里。 之后血花迸溅,庞然身躯轰然倒地,扬起了一阵尘土飞灰。 铁皮巨猿双目圆睁,已是身死! 王英悟面上笑意大盛:“好家伙,真难杀!” 王兴等王家修士见状,也很是欣喜:“少主好身手!” 王英悟谦逊道:“若非徐前辈以藤网将它缚住,我亦不能将其杀之。” “王少主不可妄自菲薄,随机应变,能以炼气三层修为越级诛杀妖兽,实为不凡。我不过是适逢其会,略阻了阻罢了。”徐子青温和一笑,“再者之前也多亏了年道友提醒,又布下拦路法阵。便是我不出手,巨猿也不能逃脱。” 王英悟闻言,赶紧再向年泓智与王俊二人谢道:“多亏两位前辈想得周到。” 年泓智二人也是推脱:“徐道友出力更多。” 一时众修士之间都好生和气融洽,因王英悟出手诛杀此猿,巨猿尸身由他来分,问过了年泓智兄弟与徐子青,徐子青不居功,另两人心里有算计,便都纷纷推拒,故而整具尸身就都归了王英悟去。 这时还得将尸身处理一番。 铁皮巨猿身上最值钱的莫过于那一身铁皮与腹中妖丹,铁皮可做炼器之用,而妖丹用处更多,总有去处。 至于巨猿皮下血肉、筋骨,前者可食用,肉质还算鲜嫩,后者能泡酒、炼器、炼丹,均不能白白浪费。 这处理巨猿尸身之事,王英悟堂堂少主,自然颇不熟练,就有三位王家修士把手教他,也算历练之一。 很快做完,剖好的猿尸给王英悟收入储物袋中,就算大功告成。 同时徐子青化出的巨网皆变作青藤,落在了地上,另有年泓智兄弟两人收起阵旗,早在一侧等候。 收拾停当,王英悟精神极佳,他初试就能得手,颇有些意得志满,信心也强了许多,方才对战时那一点恐惧,更不知扔去了哪里:“诸位前辈,我们继续前行罢?” 众人都是含笑答应,王英悟此行顺利,他们也能多得一些资费花用。 铁皮巨猿一死,风中血腥之气也飘散出去。 山中众妖兽离得近的无不得悉,不过这陕堰岭时常有修士前来,妖兽们早已习以为常。只有些腹中饥饿或是好食人者各自盘算观望,以飨饥肠…… 一行中也多是常常与妖兽相搏之人,也颇明了妖兽习性,处理了那巨猿尸身,当时就快快离去。不然若有妖兽闻腥而来,恐怕又是一场大战。 于是众人再又前行,路上确是遇着了几头嗅着血腥前来捕猎的妖兽,不过修为都只在一阶左右,并不值得一提。 这一阶妖兽虽说开了灵智,实则愚笨非常,不然又怎会察觉不了那危险气息,偏偏来惹这些个修为更高的修士? 王英悟因方才刚胜了一头二阶铁皮巨猿,因此再看一阶妖兽时,这感觉便是大大不同。不但不有所畏惧,更是直迎而上。一阶妖兽力量与王英悟相当,这般激战下来,就将王英悟对战技巧狠狠磨练了一番。 如此下来,便到了天黑时分。 王兴在山腰处找了一片林木稍少的空地,将中间杂草以火烧了,就成了个四周环树的栖息之地。 陕堰岭妖兽盘踞,妖气极盛,尤其入夜之后,越发危险。亦有许多妖兽惯于昼伏夜出,于天幕遮掩下伺机捕猎。 众修士晓得要在这岭中待上两日,也并非没吃过苦头的,都很是洒脱,席地而坐。中间生起一个火堆,火光跳跃,也算是有几分明亮。 王英悟半日下来,共击杀六头一阶妖兽,一头二阶妖兽,可说收获颇丰。不过疲累也是明显,他到底修为有限,即便有八星如意相助,也消耗了不少灵力。 王兴早有准备,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瓶儿,递了过去:“少主今日耗费甚巨,未免伤了根基,还是服用一粒灵丹为好。” 王英悟自是快快接过,打开塞儿倾出一粒,就吞了进去。 之后他盘膝入定,周身灵气缭绕,显然已然在补充流失的灵力了。 王兴又取出一瓶,却是看向其他修士:“诸位今日也十分辛苦,不知是否需要……” 王俊听闻,暗暗不悦。想道,老东西当真多事! 以往遇着的雇主可不曾这般厚待,丹药之物均有修士自个准备。其实若是这回徐子青不曾接了这个任务,王兴这般去做,王俊也要赞一声王家厚道。可偏偏他们好容易耗了徐子青大半灵力、以为他这一晚上定然是补不回来的,结果却出了此事,怎不让他觉得晦气? 这回年泓智更加沉稳,低声道:“白日里你还提醒了我,怎么现下自己倒沉不住气了?” 王俊叹气:“我原以为时机并不难寻……哪里想到王家节外生枝。” 年泓智却道:“不过是下品补灵丹罢了,便是服下,对我等有几分用处?二弟,你可是想岔了。” 王俊眼一亮,立时反应过来。 补灵丹虽说可以使修士极快恢复灵力,却也有些限制。但凡是炼气五层以下的修士,皆只能服用下品补灵丹。若是不慎服用了中品、上品,恐怕有爆体之虞。 王兴既然是给王英悟准备的丹药,那品阶定然只在下品,而徐子青有炼气八层修为,等级相差太大,这等丹药便是让他服下了,也不会有太大用处。 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回过神的王俊声音更低:“只剩下明日一天时间,大哥,哪怕是冒几分险,也绝不能再拖延了。” 年泓智亦有这等想法,说道:“放心,我已有计策了。” 两人商量定了,也就不在意那边,反而先笑着说道:“道友有心了,还要多谢王家主慷慨。” 王兴见两人领情,也是欣喜,将瓶儿递过去,又看徐子青:“这位道友?” 徐子青也是一笑接过,却未吃下,只同另两人般倾出三粒,收起后说:“多谢王道友。” 众人只以为他要夜里入定时服用,并不曾想到他乃是单灵根之体,若是服用这杂质颇多的补灵丹,反而对他有害无利。 半日劳累,待王英悟以补灵丹恢复了灵力后,就取出铁皮巨猿肉来与众修士烤熟为食。这猿肉吃着口齿留香,滋味不俗,一行人竟足足用了两条猿腿,方才饱足。 之后便要守夜,除王英悟外另有六名修士,每二人一班,分作三轮,每一个时辰交换一次。轮班之人不得入定修行,需专心盯梢,以防夜里妖兽来袭,使人手足失措、防备不及。 徐子青等三个炼气八层的分别与一位炼气七层结伴,他就被分在第二班里。于是盯梢的盯梢,余下之人各自找了块干净地方,布下禁制专心回复灵力去了。 半夜时分,徐子青自然从入定中清醒过来。 白日他灵力消耗足有七成,这时候刚刚修行一个时辰,不过恢复了两成而已。 睁开眼,徐子青就见年泓智与一名王家修士冲他点头,回以颔首后,那两人就也盘膝入定,而火堆边,却有王兴已然在拨弄木材。 徐子青便走过去,坐于他的对面。 王兴便朝他笑了笑:“徐道友,体力恢复如何?” 徐子青笑道:“现下灵力恢复一半了,待到明日,该能有七八成罢。”他一顿,又道,“多谢王家主厚赠,不然恐怕不能这般快速。” 王兴略思忖:“道友可是一次将三粒全数服下?” 徐子青颔首:“正是。” 王兴想来也是如此,下品补灵丹一回多用几粒才能对高阶修士有些用处,而体内灵力越多,恢复起来也会越快了。 两人并不相熟,因而寥寥说了几句,就用心盯梢起来。 徐子青更是同白日般放出草木之灰,借风四散。 这乃是利用木属之物亲和之力,接触风中那似有若无的妖气,来反馈妖兽所处之地、妖兽群落情形,以便防备。 此术正是重华周身妖气日渐厚重以来,徐子青利用其修炼而来。其中更亦《万木种心大法》为根本,将《遁木敛息诀》诀窍融合,才能有这小术法。 别的用处倒是不大,不过却可以使草木灰顺风而遁,不被妖兽察觉,也能及时将妖兽妖气捕捉,回以徐子青知晓。 王兴也很是用心,他从怀中摸出几张符,以火点燃了抛将出去。 徐子青就见符化作数道黑影,争先恐后地奔跑出去,隐匿在月色下婆娑树影之中,转瞬消失不见。 两人都做好准备,就相视一笑,均觉对方术法不错。 而后就不再搭话,专心防备起来。 这防备果然并非多余,未过多久,草木灰已然将徐子青惊动。 原来有一群微末妖气乘月色为云层遮挡而来,竟是集成群伙,急速临近。 徐子青一动,就见好几个黑影飞奔而来,叽叽呱呱给王兴说了好大一通。 王兴面色不变,只看向对面的青衫少年:“徐道友,来了一群妖蜂,虽实力不济,到底数目众多,颇为麻烦。道友仍需恢复灵力,不如便交予老夫处理。” 徐子青微微一笑:“王道友请便。” 王兴就转过头去,正巧一团黑云挟“嗡嗡”声极快接近,他就撩开手,火红飞剑斩出一片火网,迎面冲去! 只听一阵簌簌之声,无数蜂尸落地,就解了这危局。 之后安然无事,一个时辰后徐子青将此事交接,再略一入定,就已是第二日清晨了。 61 王英悟一夜下来神采奕奕,又因昨日大展身手,故而想要再度往山岭深处而行。 王兴见少主兴起,且自恃人多势众,当不会有事,便是顺了他意,答允下来。此举更是合了年泓智与王俊心意,顿时一拍即合,定下深入山岭之事。 徐子青受人之托,仍是在旁掠阵,年泓智与王俊则暗暗留心四周。 沿山道一路向前,王英悟手持如意,满面光彩。他也是四处张望,却是在搜寻妖兽痕迹,以图再击杀几只,也再彰显一番功力。 不过许是这一座山上的妖兽皆晓得来了煞神,早已躲开,因此一行人走了有好几里路,居然也没见到妖兽身影。 王英悟自得意到沮丧,也不过用了大半个时辰而已。分明起意要好生大干一场,偏生给泼了冷水,让人如何不灰心丧气! 这便是因昨日太过顺利之故,以至于今日才刚受了些挫折,就有些经不住了。 王兴见状,深觉不妙。 所谓历练,可不单是力量上的,心境淬炼反而更为重要。身为家主,若是这般容易被外物所影响,可是大大不好。 他却也不能提醒,否则少主记忆不深,也无大用。 王英悟浑然不觉王兴正为他苦恼,到底他也不过是二十多岁的青年,如何能够那般毫无破绽?因兴奋而生得意,因得意而受磋磨,因磋磨而觉丧气,因丧气而有烦躁,俱是人之常情。 又行了半个时辰,山岭入得更深,妖兽足迹常在,踪影却无。 王英悟脸皮绷起,心情极是不悦,好在还能将气忍着,不曾脱口出来,让王兴有些担忧,却也有些欣慰。 突然间,年泓智走到徐子青身前,低声对他说道:“徐道友,王少主这般下去,此回历练可算毁了一半了。” 徐子青也瞧出了些,点了点头:“年道友以为如何是好?” 年泓智正是等他这一问,立时说道:“我欲与二弟一同去引些妖兽过来,徐道友你灵觉敏锐,便留在此处护持王少主如何?” 徐子青顿时明了:“年道友想要以此鼓励那少主一番。” 年泓智说道:“正是,不过到底山岭幽深,恐防有高阶妖兽,因而也不好一人前去。不知徐道友可觉有不妥之处?” 徐子青笑道:“年道友此举甚好,并无不妥。不过此事还要与王管事说说,待他应允了才好。” 年泓智见他如此赞同,心道,果然不出所料。便说:“自是如此。”言罢就转身去了王兴身畔,与他一阵耳语。 王兴一心为王英悟着想,虽是想要将少主心性好生打磨,却也知不可一蹴而就的道理。现下王英悟正濒临爆发,引些妖兽过来让他泻泻火气,想必能使他有所领悟。 当下就喜道:“道友厚谊,王家定感激不尽。” 年泓智得了王兴好感,再想到此去大有可为,不由自得。面上却是不显,只抱拳道:“如此我便与二弟去了,诸位且少待。” 王兴与众修士都说也抱拳道:“请!” 于是两兄弟御风而起,直往山林更深之处飘然飞去。 王兴与王英悟低声说及两兄弟去向,王英悟恍然,也就不再前行,原地稍作休息了。 且说年泓智与王俊飞了数里,极目远眺,四下里不住搜寻。 年泓智道:“原以为要找个时机受些小伤脱身,不料有此良机,真是天助我也!” 王俊则说:“大哥,仍是照着昨夜之计去做?” 他两个商定计策,是要在与妖兽对战中受点轻伤,借故追击那妖兽离去。而后再找头三阶妖兽幼崽盗走杀死,于其他战事中将其精血抹于徐子青身上,到时妖兽寻仇,他们二人便可假意相助徐子青,使王家众人先走。之后再如何磋磨徐子青,便是轻而易举之事。 不过此计虽然可行,到底还有疏漏之处,若是运气不佳,也难以成功。尤其他们身为护持之人,即便因着追杀妖兽,却也算是擅离职守,恐怕王家将有微词……但此时却很不同。非但得了王家之人感激,也更加天衣无缝。 只是时间不多,他们如今需得快些寻到一头三阶妖兽的幼崽才好。 年泓智就道:“正是。二弟,这一座山头没得,快些飞过去罢!” 两兄弟急速前行,掠过许多茂密林丛。 可运道不佳,竟然只见到一阶二阶妖兽互相捕杀,而三阶妖兽却是影子也无。 王俊急道:“大哥,这可如何是好?” 若是走得太远、回去太迟,只怕要说不清楚。 年泓智也是焦急,却不开口,直加速再往前方疾飞。 又过了山林,忽然觉出前方妖气大作,他立时一喜,随即心中又是一惊。 “二弟,且停下!”他快声开口,“此处你我可探查一番!” 王俊也是觉察到了,当时低呼:“好浓重的妖气!” 也不知将有多少妖兽在前,又集结成了多么大的群伙,竟然这般让人胆寒! 年泓智一把拉了王俊,两人收了御风术,落下地来。 他说道:“快拿两张敛息符来拍了。” 王俊果然照办,当即自怀中摸出两张符,往自个与年泓智身上各拍了一张。符消散,而两人周身不自觉溢出的些许灵气也皆收敛起来。 之后两人拨开林木藤蔓,慢慢向前方行去。 才走了不远,眼前就是豁然开朗,现出了一处山谷。 这山谷很是开阔,四面环山,有三面山崖较矮,崖壁上岩石缝里探头而出是无数枝干粗壮的野桃树,上头结了半红不白的野桃子,远远嗅着就有一股桃香。 另有一峰独立,高高拔起。 而这一座山峰显得十分陡峭,中间有一处山穴,里头汩汩流出水来,倒垂而下,形成一道飞瀑,落入下方一个水潭里。 这景致优美而有野趣,若是一处空谷,当引人流连忘返,恨不能潜居于此。 然而它却不是空谷。 在这山谷里妖气冲天,有一群巨猿或坐、或卧、或打斗、或嬉闹,显得很是喧哗,又有生气。 原来此处并非仙境,实则是一个妖境。 年泓智与王俊两人大气也不敢出,纷纷趴在草丛里,抬眼小心翼翼向下看去。 那一群巨猿各个体型高大,通体深灰,更有数头已有毛发由灰转金,显得妖焰汹汹,凶悍可怕。 竟然是整谷的铁皮巨猿! 年泓智倒抽一口凉气,与王俊四目相对,都觉运道不佳。 正这时,忽然一声长啸声起,声惊四处,山谷亦震动不休。 两人正自心惊,就见一头更加雄壮的巨猿自水潭里一冲而起,通体金毛,全无杂色。而形貌也更加狰狞,双目之中精光闪烁,猩红凶戾。 是三阶妖兽金刚巨猿! 也是二阶妖兽铁皮巨猿的进阶体。 金刚巨猿的气势远远胜过铁皮巨猿,而看它身上的气息,修为应该堪比炼气九层修士,甚至是接近炼气十层的。 可这并不是最让人惊恐的。 更加让人惧怕的是,金刚巨猿长啸之后,瀑布上方的一个洞穴里,传来了更加庞大的妖气应和!比金刚巨猿还要胜上数倍! 而比三阶妖兽更厉害的会是什么? 年泓智与王俊几乎不用猜测就能知晓,那就是这山谷的真正的主人。 堪比筑基修士的四阶妖兽,玄罡巨猿! 两个修士几乎要瘫倒在地了,这么多巨猿,如果一不小心惊动了它们,别说逃走了,只怕只会落到一个死无全尸的结局! 可这么多巨猿……他们的视线,慢慢地落在了山崖下的一处较矮的洞窟。 在那洞窟外面,有几头巨猿幼崽披着一身绒毛,抓着藤蔓摇荡玩耍。 年泓智的心里,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下一个念头。 偷走这巨猿幼崽……嫁祸给徐子青……到时候整个山谷的巨猿皆会将他视为敌人,徐子青必死! 王俊一惊:“大哥,你是要……” 年泓智眯起眼:“大好良机。” 王俊却犹豫起来:“可风险未免也太高了。” 年泓智低声道:“这些年来,我等遇着的危险之处难道少了?若是畏畏缩缩,如何除掉这眼中之钉!” 他们对徐子青耿耿于怀,起初乃是一时兴起,而后一年惦念下来,早已成了心魔。徐子青一日不除,他们就不能安心,也不能得到突破。 王俊默然:“依大哥之计,如何去做才好?” 年泓智念头一转:“你先回去,引几头一阶妖兽给那王家少主练手。我在此伺机而为,捉到了巨猿幼崽便来跟上。若是有人问起,只说我正为你殿后就是。” 王俊点点头,俯身慢慢后移,而后连连跑了一段,离得够远,才御风回去。这时他就寻了方才所见一阶二阶妖兽的所在之处,引来几头愚笨的,飞快地往王英悟等人栖息之处疾行。 而年泓智则转回头,也渐渐将身子向下方移去。 他气息收敛,轻声移动时并无巨猿窥见他的行踪。年泓智也算是常年在外行走惯了的,上山下山,均不费吹灰之力。 趴在一株高些的野桃树枝上,年泓智伸手摘了几个野桃子。 忽然间,山谷里一派轰轰声作响。 十数头巨猿于金刚巨猿带领之下,从另一面极快地攀登上去,立时消失在那座山上。 年泓智忽然明白过来,他们这是去猎食了。 那山洞里的玄罡巨猿却没动,是在修炼?正合他意。 年泓智再往下看,只有几头巨猿远远看护着幼崽们玩耍。不过才二阶巨猿罢了,资质有限,灵智也有限…… 找了个时机,年泓智突然丢了个野桃子下去,落在一头更加幼小的、独自在一旁蹬小腿儿的幼崽前方。 62 幼崽正自个忙活,忽然见到桃子轱辘辘滚动,就跳了过来。 这树上时常有野桃子熟透了落下地,巨猿们扫了一眼,都是没多在意。幼崽便一蹦一蹦地追着,好容易捡起来咬了吃,前头又掉下一颗。 如此追着追着,就去了一丛垂下来的树枝里头,撅着屁股扑腾。 年泓智看准机会,无声落下,直接将巨猿幼崽收入储物袋中,再极轻快地爬上树,急匆匆地就往来处飞奔而去。 得手了! 下头的巨猿全无所觉,年泓智逃之夭夭,干脆使了神行符,数息间已然跑出数里之遥。 隔了有一座山,他才停下来,将幼崽自储物袋中倒了出来。 这时候虽不算长,可储物袋里却是不能放入活物,那猿崽子给憋得满面通红,已然是断了一半气了。 年泓智将它制住,拎起飞剑就抹了它的脖子。顿时一股血喷出,猿崽子声都来不及发出,就丧了命去。 松了口气,年泓智就把猿崽子胸口剖开,挖出心来,又挤出心腑内精血,以一个小瓶儿装了,放进了储物袋里。随后一张爆炎符,把这幼小尸身炸了个七零八落。而后他又暗叹,可惜没得木属性的法器符之类,不然直接用它送猿崽子上路,此局便更为巧妙了。 做完这些,年泓智定下心,御风飞回。 ? 山谷里。 金刚巨猿率领一众族人扛着数头血淋淋的猎物归来,就地一扔,就是轰隆隆地一阵响动。 血腥味扑鼻,引得那些小崽子们忘了玩耍,都流着涎水飞扑而来。 十多头幼崽围着一匹双头野马,口爪并用,大飨血食。其余成年的巨猿却是等在一边,并不急于进食。 金刚巨猿看着崽子们,面上笑容很是狰狞。过了一会,它忽然脸色一变,喉咙里发出粗哑人声:“猿十九去了哪里?” 就有几头崽子抬起头来,嘶嘶喝喝一通。 金刚巨猿说道:“竟无一个瞧见么?” 众崽子又是点头。 金刚巨猿再问留守的铁皮巨猿,便听有两头说起树上落下了野桃子,猿十九跟着去捡,后来不曾见到它,也只以为它是独个儿躲起来顽去了。 山谷颇大,总有猿崽子四处跳跃躲藏,并非什么大事,可金刚巨猿心里却生出一丝不安来。 金刚巨猿如今已然修炼千年,在十年前刚得了这么一个独子,很是呵护宠爱。现下猿十九竟然消失,实在让它不能放心。 心中一动,它心境生出波澜,越发觉得不妙,立时开口:“带十个好手,跟我去寻!” 就有十头铁皮巨猿应声而出,跟着金刚巨猿一起,灵巧地攀上山崖,几个跳跃消失无踪。 金刚巨猿打头在前,顺着直觉一路前行。 翻越一个山头,它不安之感越发浓重,鼻端竟也嗅出一缕血气来。 这血气……分明含着它们巨猿族特有的气味! 加快了跳跃之速,金刚巨猿心中惊涛骇浪,恨不能多生出两条腿来! 血腥气越发清晰,它终是在一处山坡停下,血目一抬,顿时目眦俱裂! 就在不远处的草丛前,一具巨猿幼崽尸身四分五裂,鲜红色的猿血还未干涸,被挖出的心腑落在一边,正是死不瞑目。 它期盼了几百年的独子! 金刚巨猿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整个身躯犹如一块巨岩,狠狠地砸了过去。它落在那被炸开的尸身前,小心地捧起幼子的身躯,眼中红光大盛。 接下来,暴烈的妖气疯狂四溢:“该死的仙修!我要你为我儿偿命――” 在猿尸身上,有一丝极淡的、虽被符火气掩盖了属性却仍然可以分辨出来的,属于仙修的灵气。 ? 徐子青盘膝坐在草地上,陕堰岭中林木众多,木气也颇旺盛,他在此处便是不入定修行,周身也觉得舒适非常。 王英悟与几个王家仙修也聚在一处,各自留意四周景况。 年泓智与王俊兄弟两个离去已有半个时辰,去得实在是久了些。 不过王英悟因有所期待,等待之中便也少了几分急躁。 又过了有一刻左右,徐子青忽然睁眼:“来了!” 他放出的草木灰带回那两兄弟音讯,如今已有仙修灵力夹杂几股妖气归来,离此处已然不足半里。 王英悟立时起身,掌中微光闪动,已是握住了如意。 余下众修士也都纷纷做好准备,要给他掠阵。 徐子青又道:“来了五头一阶妖兽。” 王英悟听得,心中生出一股豪气:“但凭它们来!” 王兴见王英悟精神振作,也略放心,说道:“少主只管放手拼杀,我等定不让妖兽走脱!” 话音刚落,众修士已然见到王俊身影。只见他乘御清风,一面飞来,一面不时回头去看。 他身后有几头妖影行动颇快,也是甩开蹄子疾奔而来。 见到王英悟等人,王俊向侧面闪开,口中道:“王少主,快出手!” 王英悟立时抬手将如意砸出,第一星威力之下,立时就把最快的那头妖兽砸了个跟头! 余下修士立时包抄起来,把五头妖兽都围在当中。 王英悟对上一头,另四人则分别缠住一头,不使其逃走,也不让它们伤到那正对战的一人一兽。 徐子青对上的,乃是一头血麟豹,通体血色鳞甲,鬼气森森,身形极快! 不过于他而言却无难处,这血麟豹再如何迅捷,到底也只有一阶罢了,修为所限,它快,徐子青更快! 只见此处青影飘动,另有一道血影与之纠缠,扑掀抓咬,无所不用。然而青影一晃,便即闪过,全然不让其触碰分毫。 徐子青这里毫不费力,那边王英悟却斗得很是激烈。 王英悟正与一头赤牙狼相搏,那狼也是以身形快速见长,更有一口利齿,很是厉害。一人一狼修为也在伯仲之间,甚至那赤牙狼略胜一筹,不过王英悟也算颇有些经验,竟然不落下风。 只是这斗得时间,也就长了一些。 约莫又过了有两柱香,年泓智回来了。 王俊一见了他,立时扬声道:“大哥可回来了!” 年泓智则说:“幸而避过那群妖禽,那些畜生力量不大,脾气却大。” 这便是解释他为何不曾与王俊同时归来,众修士正缠着一头妖兽,都是游刃有余,此时有暇听年泓智如此说,各自点头明了。 年泓智假意四处看看,后来到徐子青身畔,一抬手把血麟豹掀了一把,笑道:“好家伙,个头不小!” 徐子青略停了停,也是一笑:“年道友辛苦了。” 年泓智便与他并肩而立,一同与血麟豹缠斗,一面说道:“不过是跑个腿儿罢了,有什么辛苦的!” 两人就说笑起来,那血麟豹灵智虽弱,直觉却强。它见徐子青与年泓智如此悠闲,心中生出愤怒,喉间嗬嗬两声,竟是动作更快几分! 年泓智像是踉跄一下,现出个破绽,正被血麟豹抓了一记,手臂上现出三条血痕。 徐子青一惊:“年道友!” 年泓智口中“嘶”一声:“这畜生!”又说,“方才躲避妖禽费了些力气,却给这畜生抓伤,当真丢人。” 徐子青还未说话,忽然侧面一头烈魔牛突突撞来。 又听王俊呼道:“大哥小心!” 年泓智一脚踢开血麟豹,而后手臂抓住烈魔牛牛角,一个翻越,到了那牛的身后,臂上创口血流也更急了些。 这时王俊跑了过来,快速缠住烈魔牛,歉然道:“徐道友,实在对不住。方才我见大哥受伤,一时不慎竟让它钻了空子……你无事罢?” 徐子青摇头道:“无事。” 虽说他并非躲不过那烈魔牛,不过年泓智如此相护,却让他有几分感激。 两人匆匆说了句话,就见那血麟豹在地上打了个滚,再次疾扑而来。徐子青正要拦他,忽然一柄飞剑自后方刺来,就将血麟豹捅了个对穿! 血水四溅,徐子青正面对着血麟豹,猝不及防之下,就给豹血溅了个正着。 徐子青一怔,便听年泓智说道:“这畜生伤了我,可不能就这般干休。我将它杀了,待会再去引一头旁的来就是。” 原来是他在后方将血麟豹击杀。 徐子青轻点了点头,血麟豹伤人,苦主起了杀心,他也是无话可说。之后他抬起袖摆抹了把脸,却未见到那年泓智正将个瓶儿收回储物袋中。 此时王俊与年泓智一个对视,都是勾起嘴角。 事已成大半了。 虽说血气难闻,徐子青心中不喜,倒也不会于此时更衣。他缠着的血麟豹已死,又见年泓智去相助王俊,无事之下,便靠一株巨木观看众修士出手,暗暗体悟一番。 不多时,王英悟终是杀死赤牙狼,而后与他相隔最近的王兴身子一闪,就把面前妖兽让与王英悟。 之后王英悟便对上那头妖兽,换第二星术法,再度与之相斗。 不知不觉又过了几刻,王英悟虽偶尔要服用一粒丹药相助,却是越战越勇,全无半点惧色。 王兴满心欣慰,所有注意力都在他少主身上。 就在这时,徐子青的目光凝重起来。 借助万木灵觉,他似乎隐隐察觉,有极大的危险正不断逼近。 而他的心猛然一跳,正是生出了警兆…… 63 轰隆轰隆…… 土地震颤,无数脚步声远远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徐子青不必探查,就立时转过身去,正是满腹震惊。 众王家修士反应极快,眼见有危险袭来,他们哪里还有心思慢慢任少主磨砺?都是齐齐举剑杀死了面前妖兽。王兴更是一个箭步上前,直接斩下了王英悟面前妖兽头颅,再将他拉到身后,牢牢保护。 很快地,王英悟就被三名王家修士护在中间,而王兴又道:“三位道友,速速起身,有危险!” 不消他说,徐子青与年泓智、王俊兄弟已然是严阵以待。 王俊与年泓智并肩站在一处,说道:“大哥,要小心。” 年泓智道:“且放心,你我便宜行事,待会逃走不难。” 若那些个修士是心惊不已,他们两个却颇为激动。这一场过去,心头大患便除,他们兄弟的心境也能更进一步了! 正此时,那脚步声已是近在眼前。 众人才见到,乃是一片黑灰健影,或上或下,齐齐奔跑而来。但凡是路上拦阻林木,皆被那双双长臂撕扯开来,有如摧枯拉朽一般。 灰影中有一道灿金之色,光华灼灼,奔走间山石呻吟,尽皆化为齑粉! 这金影身上爆发出惊天杀气,威压赫赫,还有那浓郁得仿佛实质的妖气,都使人触目惊心! 三阶妖兽,金刚巨猿! 王兴大惊:“怎会有猿群过来?” 难不成不过是杀了一头普通铁皮巨猿,就能引来猿群如此动作么! 妖兽族群庞大,寻常情况下若是在外死了一头,往往也并不引来族群报复。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除非那被杀妖兽潜力巨大、身份尊贵,否则定然不会如此。 之前杀死铁皮巨猿时,王兴观那巨猿资质、形貌皆很平常,自然没有当一回事。可现下见到如此多的巨猿,方才惊慌,不由暗暗自责,许是之前想错了,才引来这等麻烦。 他却不知非是他想错了,那铁皮巨猿的确普通,猿群更不会倾族之力为其复仇。而是他们王家雇来了几名心怀叵测之人,为报私仇害死了那族长之子。 才有此厄。 这金刚巨猿双目中红光如血,周身妖气狂乱,几近疯狂:“仙修――”它嘶叫道,“去死吧!” 铁皮巨猿踏着震天的步子,在金刚巨猿的指挥下狠狠踩来!那十多条长长的毛尾化作了无数鞭影,争先恐后地朝众修士扑去! “啪啪啪――” 土地被打出了条条裂痕,树木摧折,飞沙走石。 猿群的攻击好比惊涛骇浪,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与仇恨,毫无畏惧毫无犹豫! 如果只有一头铁皮巨猿,在场的修士都不会害怕,然而这却不是一头,而是十头甚至更多发了疯的猿群,在这样的攻击之下,如何能不心慌意乱? 众修士大惑不解,为何这金刚巨猿态度如此仇恨?可此时却不是寻求解惑的时机,铁皮巨猿们双臂抡起犹如车轮,已是滚滚轧来―― 徐子青掌心绿光一闪,千年钢木已在手心,正巧一条长尾横扫,他便以钢木承接,“锵锵”两声,撞得是手掌发麻。 年泓智与王俊一个握刀,一个拿剑,纷纷与猿群对战起来,王英悟此时全无之前的意气风发,正是脸色惨白,被守护在三名王家修士中间。 猿群攻势猛烈,王英悟恰是一个拖累,不多时,就有修为稍弱的王家修士给一头巨猿抓了起来,重重地砸在地上。之后两头巨猿齐齐踩踏,正中这修士胸口,一瞬间胸骨断裂,痛呕出一口鲜血! 另一头巨猿扑来,双手扭了那修士颈子,顿时一颗人头给它生生拧掉,高高举起龇牙耻笑不停。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鼻尖,徐子青自然也瞧见了那凶猛巨猿,眼中立时带上一丝不忍。可惜他自顾不暇,被三头巨猿包围,分身乏术,根本不能援手。 叹了口气,徐子青纵身腾空,而后竖起手指,对着那猖狂巨猿一指点去:“咄!” 那铁皮巨猿手里还拎着修士人头,却被一道青光正中眉心。霎时那处给木华指洞穿,巨猿也是手臂一颤,整个轰然倒下。 就此丧命! 木华指所需灵力不少,不能常用,不过那巨猿如此凶狠,不杀不足以告慰那死去修士之灵。 徐子青落下地来,擎起千年钢木,振臂与身前几头巨猿继续缠斗起来。 他硬下心肠,想着:云兄曾言道‘妖兽伤人,当杀则杀,勿须怜悯’,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妖兽与人仇深似海,这时已然是你死我活之局! 年泓智与王俊这时也用了颇多手段,他两个修为都在炼气八层,杀死修为更低的铁皮巨猿,并非难事。 此时并非他们出手良机,不过二人一面与巨猿相斗,一面又慢慢向徐子青那边移去。 王家修士总共三人,已死其一。余下那修为低些的修士更加小心谨慎,王兴也是眉头深锁,他这把老骨头在此丧命倒是无妨,可少主前途远大,如何能葬身于此! 只是,现下给猿群包围,该如何是好?他一面小心护住王英悟,一面四处寻找逃生之机,只是巨猿凶狠,每一头修为都与他近在仿佛,便是他这般努力,王英悟身上仍是伤处不少。 众人原已是左支右绌,可下一刻,更是雪上加霜! 那本在观望的金刚巨猿大喝一声,腾空而起,也落在了战局之中! 原来它方才并非留手,而是嗅其血脉所在,搜寻杀它幼子的元凶! 战况纷乱,可妖兽五感灵敏,又能以血缘追溯血缘,这般不多时下来,果然就在一名仙修身上发觉它幼子血味。 金刚巨猿霎时血气沸腾,仇恨满腔。 断吾血脉者―― 杀!杀!杀! 金刚巨猿盯住之人,无疑就是徐子青。 它双腿一蹬,就到了那青衫少年身前,与他正面相对。一双猿目戾气滚滚,大手一抓,就握住那少年手中钢木。 “仙修,纳命来!”它厉声喝道,一拳打出! 徐子青慌忙避退,他不知为何这巨猿对他如此浓重恶意,但却不能束手待毙。金刚巨猿力大无穷,单手就可抓住钢木,却毫发无伤,可见金皮之坚硬堪比法器,极为可怕。若是这一拳砸实他身,怕就直接命丧九泉了! 年泓智与王俊见状,都是暗暗心喜。 金刚巨猿果真将徐子青看作仇人,不枉费他们那般小心翼翼、算计多时。 那一拳上罡风刚劲,击出时更带有炽热妖气,仿若一颗火流星,奇快无比! 徐子青根本不能硬接,他足下生出两枚碧叶,急速转行,斜退近丈,险而又险地将其避过。 然而即便如此,那拳风所过之处,草叶尽皆焦黑,足见那拳妖性之烈! 年泓智见徐子青被那金刚巨猿盯紧,当即与王俊一同出力,手起刀落,将身前围着的两头铁皮巨猿头颅斩下。 因金刚巨猿和徐子青鏖战,余下众猿都是转而攻击其他修士,死了两头之后,又来两头,同样被年泓智与王俊杀死! 两人又飞快来到王英悟前方,他们因着修为最弱,反而引起围攻,竟有五头巨猿将他们包裹其中。王兴与另一王家修士都是身受重伤,王英悟手中如意大放光华,也不过能偶尔打退一头巨猿数步,想要跟上次那般击杀巨猿却是全无可能。 王兴是撑了一口气来护持王英悟,已然有些绝望,不料这时年泓智与王俊竟来援助,当即一阵狂喜。 年泓智道:“王少主安危最是重要,这几头巨猿还不能奈我们如何,王管事,你便带少主先走罢,我等殿后!” 王俊也道:“我几个稍后便来!” 说罢两人就把这五头妖兽引开,不使它们再纠缠王家修士。 王兴大喜过望,他不曾想到这几个雇佣而来的修士竟然肯如此援助。须知他们不过是来掠阵罢了,生死关头却不必那般仗义。便不由得大声道:“三位道友,王家谨记诸位恩德,请诸位稍后再来王家,必有厚报!” 说罢,他就一个闪身,把王英悟夹在腋下,和另一位修士极快离去了。 而后场中只余下了五头铁皮巨猿、一头金刚巨猿和三名仙修,各自交战。 铁皮巨猿到底修为不及,只是因数目较多,才让年泓智与王俊两个耗费一些工夫,不过等王家众修士远远离去后,两人就更能大展手脚,出手也越发狠辣! 只见王俊手持飞剑,身化一道金光,旋转而去,从一头巨猿钻心而过,使它胸口破开一个大洞,倒地不起。 而年泓智招数大开大合,只见他高举长刀,纵身劈斩――刀光落下,硬生生将一头巨猿劈开!肠肚横流,妖丹也是滚落出来。而后再一横扫,又把另一头巨猿横斩,把他砍成了两截! 最后便只剩下两头巨猿,见这兄弟两个如此凶悍,却不后退,反而激出了凶性。它们一头狠扑,另一头则高高跃起,两双重拳交错,拳速极快,使得两人面前几乎出现无数拳影! 那拳风无比犀利,然而等级之差不可违逆,更有两件极好的法器相助。两兄弟很能配合,一个是以长刀在面前舞得密不透风,另一个则弯腰下来,力斩双猿小腿。双猿小腿一断,立时嘶声痛吼,年泓智长刀一挥,就又连砍下两颗猿头! 此时十头铁皮巨猿均已死去,年泓智和王俊便齐齐扑向徐子青那边。 喊道:“徐道友,我来助你!” 徐子青正与金刚巨猿斗得激烈,金刚巨猿修为更胜于他,又性情暴戾,使他一时落在了下风。此时闻言,心下不由一宽,就应了一声:“多……” 一个“谢”字还未出口,他便觉身后刀风凌厉,竟带着杀气而来! 64 徐子青本能一躲,而后只听“扑嗤”一记入肉声响,顿时肋下一凉,又是一阵剧烈痛楚。 这时金刚巨猿拳风已到,徐子青顾不得疼痛,凌空一滚,硬是闪避开去。然而又有一剑自旁边刺来,他只得奋力打出一记木华指,正中那飞剑。 只听“锵”一声脆响,徐子青借助这一指之力,才勉强逃脱了多方夹攻。待落在一株巨木前面时,他捂住肋下,鲜血顺指缝而出,疼得冷汗涔涔。 他抬起头,见到正是年泓智与王俊分持刀剑,方才暗算了他。 徐子青心中一冷:“两位为何……” 还未说完,金刚巨猿却不等他问话,已是再度逼近。 此时这金刚巨猿手中突兀出现一条长棍,像是精铁铸就,上头乌光流转,煞气逼人。另一手则握着千年钢木,却是之前徐子青为躲过攻击,将它脱了手。 金刚巨猿认定徐子青便是仇人,也不管这些仙修内讧,扔了钢木,抬手就抡起长棍,对着徐子青兜头砸来! 徐子青仓皇躲开,右手一招,钢木重又回来,而后双臂奋力举起,正被长棍砸中! “乒乒乒乒――” 金刚巨猿何等力量,哪怕千年钢木并未折断,那山岳般的神力也将使徐子青不堪重负,双足逐渐下陷。 他有心想要避开,找出空隙与其相斗,可金刚巨猿气势惊人,棍势连绵不断,犹如暴风骤雨,将他裹得是水泄不通。 千年钢木虽说坚硬无比,到底不是全然不可摧折。如此急剧攻击之下,再过得一时半刻,钢木折断,徐子青也要变成棍下冤魂! 年泓智与王俊看得心头大快,金刚巨猿一心杀死徐子青,反倒不会注意他们。如今只要徐子青一死,他们就可坐收渔人之利。金刚巨猿修为堪比炼气九层又如何?与徐子青一战大耗力气,他们两个修为入了炼气八层久矣,也绝不畏惧。 王俊笑道:“徐子青,你已必死,也不妨让你做个明白鬼。” 年泓智也是如此想,言语中透出一丝得意:“我兄弟刻意接近于你,便是为了这一刻。” 徐子青于棍风中苦苦支撑,极力开口:“我与你等……无冤无仇……” 年泓智说道:“你不过是一时想不起。若是想起来,就是隐患。” 王俊也道:“斩草除根,方为上策。怪只怪你在海上见到我兄弟几人,又恰好能从赢鱼手上逃生!” 两人此言一出,徐子青双目圆睁,许多画面疏忽闪过。 他想起来了! 海上,赢鱼,没入海中的鄂娇然…… 他们是弃了鄂娇然逃走的十二名修士中人! 徐子青想起鄂娇然曾说她乃是紫光宗宗主之女,难不成这几人便是怕他前去告密,方才要下这杀手? 这等理由未免不可理喻! 当时海浪滔天,徐子青根本不曾将这些修士相貌看得太过清楚,故而之后几番接触,都没能想起。 如此情形之下,他如何会去告密?更何况他虽觉那些修士做得不对,毕竟也是数条人命,他又怎会忍心送他们去死? 可他无害人之心,人却有害他之意。 就因那一面之缘,居然能生出如此恶念! 即便徐子青性情素来温和仁善,却也不禁有了怒意。 话不投机半句多,徐子青不再理会那两人。 他从不知世上有如此擅于伪装之人,为了杀他竟如此千方百计。之前那般亲切热络,又是多次出手相助,原来就只是为了找准时机暗下杀手。如此虚情假意,着实让人作呕! 肋下鲜血不断涌出,徐子青双掌紧抓钢木,硬扛金刚巨猿连绵棍影。 才顶了片刻,他已肩臂酸软,更因失血过多而浑身冰冷起来。脑中昏昏然,原本还有些念头转过,可现下却是一片空白。 不行,绝不能昏迷! 徐子青一咬舌尖,疼痛更甚,才勉强唤起了些许清明。 如今的情形,若是有人能稍稍拉开金刚巨猿注意,他就能从棍下脱身……可他现下孤立无援,唯有重华在高空盘旋。若是他想,一个呼哨就能唤它下来相助。可重华修行日短,不仅尚未成熟,更还不曾凝成妖丹,便有一点天赋神通,却怎能是这恶兽对手! 还是莫要牵连了它,另想旁的法子…… 金刚巨猿恨怒交加,眼中只有这杀子凶手一人。 不过这仙修修为仅仅逊他半筹,一时之间,竟然无法立时除掉! 可怜它那还未长成的幼儿…… 想到此处,金刚巨猿心中大恸,将一条长棍挥舞更急,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要把这可恶仙修打得头崩骨裂! 砸!砸!砸! 徐子青被震得胸口疼痛,鲜血化作一条血线,自唇边极快溢出,使他青衫染血,狼狈不堪。 这时徐子青的心中却生出一种鼓噪之意,与他的怒意交杂,变作了强烈的求生之念!他分明不曾做过错事,却要受小人算计,叫他如何能够甘心! 他更生出一种念头,神智也似乎捕捉到一点灵光。 为何这金刚巨猿将他视为死敌?不会是因铁皮巨猿,不然昨日一夜不应那般安然……那么,又是什么道理? 徐子青又想,年泓智与王俊算计他,难不成就只有暗算一件事么?他们两个心胸如此狭窄,之前那般宽厚为王英悟着想,确是真心所为? 一时之间,他忽然产生了许多想法,转瞬间让他明了许多事来。 他想道,金刚巨猿这般激怒,定然……也与那两人有关! 可是有关又能如何?金刚巨猿怒意滔天,绝不会听他一介仙修说话。 如此……如此…… 正在此时,徐子青丹田之处突然生出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嗜血之感。 有什么东西在丹田里翻腾,有什么东西想要冒出头来! 脑中被一股从未有过的怒意充满,徐子青周身顿时散发出一种极为诡异的、让人惧怕的血煞之气。 这不是属于徐子青的气息,非但没有半点温和,更是那般使人惊怖的―― 徐子青沾满了鲜血的手掌上,忽然钻出了一点极小的嫩芽,随后嫩芽生发,迅速抽长,化作了茎叶完整的细长藤蔓,雪白如玉,晶莹可爱。 而这藤蔓见风而长得更长,才刚冒出头不久,竟已然顺着钢木盘旋直上,飞快地又缠住了那长棍,跟着陡然昂头,飞刺! 那藤蔓顶端直直没入了金刚巨猿心口,霎时间那相连之处染上了一点鲜红,又迅速地蔓延回来,飞快地延伸到藤蔓根部。 金刚巨猿双目圆睁,血红的猿目里精光与仇恨均是渐渐消退,而它那庞然身躯也逐渐僵立不动,棍子也“砰”一声,砸落到地上…… 年泓智与王俊正瞧得高兴,却不料骤然间出现如此变化。 他们只见到藤蔓自徐子青掌心探出,极快地开始钻进了金刚巨猿身体,而那巨猿本来威武健壮,此刻那饱满的肉身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来…… 那玩意在吸血! 这是什么奇异的东西! 年泓智与王俊心中一个“咯噔”,此时他们与徐子青已结下死仇,若是不能在此处将他弄死,来日便是他们兄弟死了! 徐子青资质超卓,原本高过他们多多,若是一样修行,他们必定不及。更何况他还有这怪诡之物,着实让人嫉妒不已。 事不宜迟,出手罢! 两人再不犹豫,趁徐子青神智仍然有些混沌时,他们飞身而出,一刀一剑,都直往徐子青头顶劈去! 这时候,两道极为清脆的嗓音响起。 “好生无耻!” “好生卑鄙!” 而后有两条透明绳索极快窜来,一条缠住刀,一条缠住剑,硬是阻拦了它们,不使其袭击徐子青。 年泓智与王俊回头一看,竟然是鬼阴阳姐妹到来。 王俊道:“鬼阴阳,你们何苦与我们过不去!” 年泓智也是脸色难看,到这重要关头,怎么这一对煞星却来了! 不过他也知不是得罪人的时候,极力忍气道:“只要两位不插手此事,过后我兄弟定有回报。” 鬼阴娇笑道:“天下男儿皆可恨,唯独你们要杀的这个还说得出几句人话,怎么能让他死在卑鄙小人的手里?” 鬼阳也是巧笑:“要我姐妹不插手也无妨,只消你给我的蛛儿咬上一口,我们就依你,如何?” 年泓智气急,谁不知雄蛛剧毒,怎么能任它去咬! 王俊也是无计可施,谁知那徐子青何时清醒?忽然间,远处又来一人,他心中一喜:“三弟!快去杀了徐子青!” 这回则是阮元亮来了。 原来王英悟离去之时,因是出谷之路,连连遇上几个庶子与其身边高手。鬼阴阳姐妹为先,听得王英悟所言心中一动,就一同寻来,而阮元亮在后,听得此事后自然知晓他两位兄弟之意,不放心之下亦是紧随而来。 故而两拨人一前一后,都是到了此处。 阮元亮听闻,当即纵身,扑向了徐子青。 鬼阴阳姐妹脸色一变,欲要前去相助,这回却被年泓智与王俊一人一边,以刀剑将她们两个拦住。 霎时情势反转,阮元亮也擎了他的飞剑,剑锋锐利,剑光凛冽,直刺徐子青心口! 65 忽然间,空中风声骤响,有一道淡青光芒急速而下,正打在飞剑上,“乒”一声砸得剑锋拐了个弯。 剑锋一颤,刺中的却是徐子青肩头,那处衣衫破裂,露出白皙皮肤,随后有立刻给鲜血染遍。 阮元亮一惊,抬头去看。 就见有一只半金半黑的雄鹰高高盘旋,它口一张,又吐出一个淡青气团,对准阮元亮急冲而来! 阮元亮立时躲闪,那气团砸在地上,就是一个拳头大的深坑。 好厉害的气团! 气团里有厉风之意,正是将风力压缩而成,乃是一项小神通。 徐子青不愿将重华拖下水来,可重华与他既有血契,自然是心意相通,又怎会觉察不到他陷身死地? 故而重华不顾安危,俯冲而下,这般救了他一条性命! 阮元亮叱道:“好畜生,受死罢!” 说罢抬手打出飞剑,那飞剑化作金芒,是冲天而起。 他也认得此乃徐子青兽宠,若是不将它除去,恐怕要是个大大的阻碍。不过他也看出这雄鹰看似厉害,实则妖气散乱,可见妖丹未成。既然连一阶妖兽都不算,再有什么天赋的神通又如何?也不过是纸糊的一般。 飞剑飞得极快,犹如一点金星,追着那雄鹰疾行不已。 重华拍动双翅,极力躲闪。每每都是险些给它擦到边儿,就要落下一根黑羽来。它尚未长成,翎羽也仍幼嫩,这般生生撕扯下来,如何不是疼痛非常! 阮元亮只想速战速决,他一心要徐子青性命,对其兽宠自是手下更不留情!他口中念诀,双指竖起,点住飞剑遥遥控制。那飞剑就飞得更快,剑上光芒大起,剑光飞纵,化作条条金练四面八方包抄而去。 这架势仿佛要织成一个牢笼,活活把那鹰抓入其中! 重华不愿丢下徐子青,故而不敢远远逃走,不多时就是左支右绌。它能吐出的风团也极有限,方才倾力两击,现下却再发不出了。 一时之间极为危急,终是给那金色剑网逐渐捕捉……一道金芒窜过,正中它右翅,重华立时发出一声痛嗥,身子也踉踉跄跄,像是马上要从空中坠下―― 徐子青深陷混沌之中,只觉得杀意自丹田而起,冲入脑海,叫嚣不已。 当杀则杀!当杀则杀! 杀!杀!杀! 无数“杀”字充斥脑中,他只觉杀念之中又生出许多食欲。 一种极其鲜美的气味流入鼻腔,顿时感受到强烈的清甜与甘美……不够……不够!想要吸得更多! “嗥嗥――”突然间,痛苦的低鸣传来,很是嘹亮,像是在他的心头狠狠刺了一下。 这是什么声音?那般痛楚……是谁? 是谁……如此熟悉亲密的…… 一点温热落在脸上,他忽然辨认出来。 是重华! 猛然间,满心杀意里现出一丝清明。 徐子青忽然觉出了不对。 这不是他的思想,不是他的心愿,他更没有这般强烈的食欲! 那么为何会如此? 一旦心思明净起来,灵智也重新回归,同时,剧烈的疼痛也回归了。 徐子青缓缓地睁眼,里面原本浑噩一片,现下却重新焕发出清醒的神采。 他现在嗅到了,他之前所渴望的,是血腥。 徐子青低头看去,掌心里窜出了细长的妖藤,正不住地吸食前方金刚巨猿的血肉,而旁边鬼阴阳姐妹与年泓智、王俊交战,看来是在相助于自己。 他这时反应过来,猛地抬头。 高空中,一道金芒对重华紧追不舍,重华翅膀受伤,热血滴滴答答落了下来,也因此唤醒了徐子青。 徐子青察觉到,重华坚持不了多久了,他定了定神,忍痛抬起手指:“去!” 一缕青光夹着破空风声,直直冲向半空,重重地打在了金色飞剑上! 那飞剑失了准头,重华见徐子青醒转,立时拖着重创之躯,蹒跚地飞向了密林深处。它现下已是累赘,迫切需要的,是为自己舔舐伤口。 徐子青见重华远去,略微放心。 这时他看向阮元亮时,心中忽然一动。 怒意再次冲入脑中,之前的清明也被蒙昧取代,金刚巨猿的身躯只剩下骨架,很快砸落下来。然而吸食了一通鲜血的妖藤,此时正是遍体红光,犹如红玉。 妖藤慢慢地绕过来,在徐子青身前摆动两下。 阮元亮见走了重华,再度操纵飞剑,就往徐子青处射去。 妖藤倏然弹起,正对着飞剑一甩,“啪”地打中! 剑上霎时就泛起了一层红光,立时栽了下去,落在地面,灵光黯淡。 显然这飞剑被血气污了,正是灵气大损。 阮元亮大惊,他再瞧徐子青,更是心惊胆寒。 原来这时候徐子青已然转过脸来,可周身气息却极为诡异,那厚厚的血腥味在他身边凝成了一片血雾,包裹着青衫人影,竟再看不出半分他身为木属修士的勃然生机! 若说之前的徐子青温柔俊雅,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这时的徐子青就一身浓烈杀意血气。他面上一片空白,就如同傀儡一般。 这简直就像是变作了两个人! 如今的徐子青,让阮元亮感觉恐惧。 他抬起手,想要从储物袋里再拿出一件法器来,才能使他略为安心些。 然而他还没有拿出,就见眼前白影一晃,跟着胸口一凉,又是一痛。 阮元亮低下头,就好似方才徐子青被人自后方偷袭时一般的感觉,他现下却是给人正面来了一记。 血红色的藤蔓穿透了他的身躯,正牢牢地攀附着他,也……吸食着他。 浑身的力量仿佛在这一刻被大量地抽出,阮元亮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生机在极快流失――就是顺着这刺进体内的藤蔓,飞速地被剥离。 灵力渐渐消失了……体力也渐渐消失……他能很清醒地感觉到这一切,可却全然无法动作,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而后,他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年泓智与王俊正与鬼阴阳姐妹对战,不过双方不是生死仇敌,各自都有留手,所以只是缠斗,而并非生死相搏。 就在年泓智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刚要下重手,却陡然生出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这样的感觉让他霎时回头,之后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 他对面的鬼阳见到,颇为好奇,也是侧头去看。 这一看,两人不自觉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只见一根血色藤蔓连接了徐子青的手掌与阮元亮的胸口,其中更不断有血水流动,贪婪不休。 藤蔓是在吸血,可那徐子青,竟像是已然没有了意识。 而阮元亮迅速变得枯瘦,仿佛所有精血都被吸尽,逐渐只剩下一具骷髅! 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血色藤蔓“啵”一声抽了出来,那前端的叶苞还带出了几点血珠,顺着蔓身缓缓滑下。 年泓智只觉得遍体生凉,他从未想到徐子青身体里居然寄生此物! 这藤蔓是徐子青控制的?不……更像是它控制着徐子青! 此时年泓智再看向徐子青的时候,就好似看着洪水猛兽一般 危险的直觉在他脑海里嗡嗡作响,他哪里还想着要徐子青的性命?快快逃走才是正道! 于是年泓智当即喊道:“二弟,我们走!”说完就扔出手中长刀。 王俊也见到了那恐怖的一幕,自然是晃一个破绽,甩出飞剑与年泓智的长刀相合,化作虚影蛟龙,纵身跃上。 年泓智身法也并不慢,同样高高跃起。 可那血色藤蔓的动作更快! 只见眼前红影晃动,两人才要踏上蛟头,那妖藤竟然已经窜到面前。 慌忙之下,年泓智不敢有半点皮肤触碰于它,就是再取出一柄乌金匕首,对着藤蔓狠狠削去! “锵!” 妖藤与乌金匕首相接,直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然而妖藤却丝毫无损,反倒是乌金匕首上泛起红光,也同之前那飞剑一般灵光黯淡下来。 年泓智却顾不得匕首被毁,只凭本身的力道,再算上平日里多次任务得来的技巧,就这般与妖藤相搏。 王俊见年泓智被妖藤缠住,有心要逃。他们几个原本就是因要逃离紫光宗宗主方才结为了异性兄弟,一年来多少有些感情,可这感情却仍是抵不过自个的性命。只是他的飞剑现下与年泓智长刀一同化作了蛟龙,他若要逃,便只能御风了。 一咬牙,王俊不愿再等,决心弃了虚影蛟龙。 他周身生风,眼看就要化入风中。 但更令人想象不到的是,妖藤又生出了新的变化。 就在王俊要逃的那瞬,血色妖藤的蔓身上一个叶苞突然裂开了―― 叶苞裂开,从中猛地窜出细白的藤蔓,飞快拉伸变长,竟是又生出了一根藤蔓分支! 那藤蔓窜起之速极快,眨眼间就追上王俊,自他颈部一捅而入! 王俊只觉得能听到血液流动的汩汩声,他看到那妖藤大口吸食自己的鲜血,雪白的蔓身由淡红到血红,迅速变化…… 他通体发凉,双眼也很快暗淡无光。 王俊身死,只剩下年泓智还在与妖藤顽抗。 将王俊也吸干后,新长出的藤蔓倏然摆了个大弯,从另一个方向朝年泓智包抄而去。 年泓智脱不出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妖藤越来越近,而后“刷”,将他捆得严严实实! 在意识消散前,他感觉到自己握着匕首的手指松开,先前那好似在逗耍他的血红藤蔓,也迫不及待地刺进了他的身体…… 66 之前还在恶意嘲弄徐子青、要将他赶尽杀绝的年泓智等人,是害人不成终害了自己,恶念生而遭报应,以至于连具尸身也留不下。因此大好仙途前程化为乌有,也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自妖藤与阮元亮相斗到将三人全数吸干,总共也不过是区区几息工夫罢了。鬼阴阳姐妹看得是目瞪口呆,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鲜活的三人转眼化作三具带了血皮的骷髅,砸在地面上骨头架子散开,松垮垮惊悚不已。 那两根血藤都拔了出来,悬浮着晃晃悠悠。 这时候两姐妹忽然觉得自己的气机被锁定,霎时间,强烈的危险感袭上心头。 难不成那妖藤要吸食她们? 鬼阴鬼阳开始有些后悔留下了。 她们的确有心要帮上那徐子青一把,却不曾想过要搭上自个的性命。两人立时戒备起来,面皮上的阴阳二蛛攒动,像是下一刻就要破皮而出! 两根血藤却没有立刻扑过来,它们似乎有些犹豫。 其中一根向前冒一冒,好像是要扑过来,可到底停留在半路,像是在挣扎着什么。另一根则好像颇为忍耐,一面前后伸缩不定,一面并不急于行动。 鬼阴阳姐妹相视一眼,警惕依旧,然而心中的怪异感则更甚了。 这两根妖藤,是怎么回事? 她们再看向那满身染血的青衫少年,见他仍是一动不动僵立着,不由得想道,难不成是被反噬了? 血藤既然是从徐子青手心里生出,想必就是他的手段,可这般可怕的手段,却并非轻易就能降服。 不过她们更加不曾料到的是,那般温和有礼的少年,又是木属性的仁善之人,居然会与这种妖异植株相伴,着实使人诧异。 如此吸食人血的招式,若是给那些个道貌岸然的见到了,可不会管他个性如何,定是要将他打入魔道去的。 正想着,两姐妹欲要以阳蛛阻上一阻,好尽快逃命。 下一刻,就见妖藤再也忍不住了似的,直窜上前―― 阳蛛立时自鬼阳面上脱出,极快地往妖藤那里疾扑! 然而妖藤却顿住了,不情不愿地、缓慢地缩了回去…… 这时,一道少年温润嗓音响起。 “多谢两位道友援手。” 两姐妹急忙看去,才发现是那青衫少年醒了,正一脸温和地看着她们。 “徐子青?”鬼阳唤道。 青衫少年微微一笑:“是我。” ? 徐子青生死危急之时,眼看将死,本能中唤起嗜血妖藤。 可也因之前他心境动摇,加之身受重伤,导致妖藤的嗜血之意与他本身怒意相合,竟使他一时之间被妖藤意识感染,将他本身的意识压制了下去。 筑基以下勿论妖兽修士,皆不能抵挡妖藤。那金刚巨猿再如何厉害,修为也不过堪比炼气九层的修士罢了,自然被妖藤轻而易举制住。 妖藤在承璜国刚刚飨食尽了兴,之后就又足足憋了一年,这一出来,就犹如脱了缰的野马,十分放肆。 它是极为痛快地吸食着三阶妖兽的精血,可偏偏又有几个不识相的打扰它的进食。更何况那几人杀意正冲它的母体而来,这嗜血妖藤就越发不悦起来。 杀意逼近,妖藤正要出头,徐子青却听到重华痛嗥,意识便是清醒了一瞬。 于是妖藤感知,按下不动。 而后徐子青为重华愤而出手,刚刚聚起的灵力用出,意识就再度被妖藤压制。 这回妖藤没了限制,当即将来犯者阮元亮吸食干净,随后再对上另两道带着恶意之人,便是年泓智与王俊。没费多大工夫,又把那两人也吸成了人干。 再之后,在场的“食物”,却还剩下两个。 妖藤有些犯难,这两个雌性血气浓烈,若是吸干了,也能解解饥渴。可她们却对母体毫无恶意,母体甚至对其心怀感激。 故而是吃,还是不吃? 因着母体沉睡,妖藤心存侥幸,到底没能按捺住满心贪欲,只想在母体醒来前将其吃了,到时木已成舟,母体顶多生一回气,它后头乖顺些就是。 没料到才刚起了这心思,母体竟然就醒了过来。 或者潜意识中也与妖藤意识有所沟通,嗜血妖藤开始吸食那三个卑鄙小人时,徐子青已是有些朦胧意识。虽说仍是被那股嗜血之意影响,却只是无法行动罢了,而并非毫无所觉。 那三人皆被食尽,徐子青意识也逐渐清醒,到妖藤妄想再吸食鬼阴阳姐妹时,他脑中一个激灵,不知如何使了把力气,就强行将妖藤压制下去! 故而眼见妖藤就要刺穿鬼阳,徐子青立时下令:“回来!” 妖藤尚在迟疑,摇摆不定。 徐子青眉头微皱。 妖藤察觉他生出不悦,这才委委屈屈,满不甘愿地缩了回来。 ? 徐子青看向鬼阴阳,心念一动,手中已然出现两个叶包,递向鬼阴阳姐妹:“两位道友援手之德,徐子青无以为报,唯日前得了两株灵草,或对两位有些用处。如今赠予两位道友,聊表谢意。” 他说完,将叶包微微打开,顿时强烈的灵气弥漫,还有一道悠远甜香,在四周缓缓萦绕。 鬼阴阳姐妹还未及回应,就嗅到这两株灵草气味,都是一惊:“千年青霜草!” 她们姐妹两个正是既为天阴之体、又有水灵根的极佳鼎炉体质,比起普通天阴之体更佳。而她们尽管曾被采补,可也因着有水灵根之故,仍然能够修行。 青霜草乃是难得一见的、极珍贵的水属灵草,若能得了它,勿论是炼成灵丹还是直接服下,都能淬炼杂质,使灵力更加精纯。 更莫说,这青霜草不止品相上乘,寿数更达千年之久! 鬼阴阳姐妹难掩震惊。 说来她们两个不过是顺手为之,便是不出手,徐子青有那等古怪妖藤在手,想必也不会丧命。 若是此时拿了这灵草,岂非是大大占了便宜?一时之间,不知是否接过。 徐子青却不这般想,之前种种何其凶险,那时他正被妖藤意识压制,稍一不慎,恐怕就会身死。 这两姐妹与他毫无交情,却肯在那时相助一把,就是难得的好意。 刚刚感受了年泓智等人那般算计,之后再看这声名不佳的鬼阴阳姐妹,感觉又有不同。这青霜草于徐子青而言并无用处,于鬼阴阳姐妹却是千载难逢,既然如此,他为何不将其赠予、作为回报? 见鬼阴阳姐妹犹豫,徐子青便说道:“两位不必推辞,若是不受,岂非显得我这条性命太过微贱了?”又是一笑,“如果两位是瞧不起此物,倒不妨与我说说,但我能作为的,也当尽力。” 鬼阴阳姐妹又是一个对视,彼此心里都有些念头转过。想道,徐子青此人果然心性淳厚,但凡人待他有些好处,他定然有所回报,而并非那等小肚鸡肠、贪心阴狠之辈。 两人也不再矫情,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若是当真不要,可不就真成了贪欲不足之辈了么!于是就接过来:“那就多谢你。” 鬼阴道:“徐道友伤势不轻,若不嫌弃,就与我姐妹一同出岭罢。” 鬼阳也是一笑:“还望徐道友莫要推辞。” 徐子青叹了口气,随即仰头看向远处,快速道:“非是我要拒绝两位好意,实是因那几人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让猿族将我视作生死大敌。金刚巨猿死得凄惨,恐怕现下……” 许是方才妖藤意识为主的缘故,他能感应到,此事还未完结。 果不其然,在他话音未落之前,远方山林中突然响起了极凶猛的咆哮! 那是猿啼! 鬼阴阳受了徐子青的青霜草,眼下却不肯如此离去,鬼阳道:“我的蛛儿或者有几分用处,徐道友你……” 徐子青却是立时打断:“还是分头逃命罢!两位道友盛情,徐子青谨记于心。” 这回他不待两姐妹回话,身形一晃,已是化入了这一片林木之中。 反应过来的鬼阴阳姐妹要去捕捉他的行迹,却哪里能捕捉得到?再仔细探查,也全然抓不到半点痕迹。 正此时,一阵狂风夹杂妖气奔涌而来,正是一头狂怒中的妖猿!那气势铺天盖地,竟使得万木折腰,而弱些的妖兽们也全数匍匐在地,全然不敢掠其锋芒! 鬼阴阳姐妹也是站立不住,都是大竦,再不去探寻徐子青,而是极快地使出她们的遁术,转瞬也消失无踪了。 两姐妹刚离去不足一息工夫,就有一头足有五丈高的巨大妖猿出现于此。 它头上顶着一根墨色独角,通体金色,没有半根杂毛。而这些毛发却是极短,紧紧贴了它的猿皮,就好似一块纯金铸就,浑然一体,坚不可摧! 四阶妖兽玄罡巨猿! 这妖猿双目猩红,周身散发的威压赫赫,几乎能够凝结成实质。 它第一眼就见到那只剩下血皮的金刚巨猿,快步过去,双臂将那骨架搂住,痛呼道:“我的孙儿――” 于玄罡巨猿而言,这头三阶金刚巨猿乃是能继它之后进阶为四阶妖兽的最优秀子孙,更是为它所认定的陕堰岭猿族族长,远比前途未明的幼崽猿十九更为重要。 故而幼崽出事,玄罡巨猿虽有感应,却不在意,任凭金刚巨猿带猿族前去声讨。可金刚巨猿出事时,它却大恸,情绪激烈下妖元四窜,险些走火入魔! 冲天的杀意狂暴而出,玄罡巨猿张口,将金刚巨猿尸身吸进腹中。 而后恨声道:“乖孙儿,爷爷定让那仙修为你偿命!” 玄罡巨猿眯起眼,鼻端抽了抽,仔细分辨气息后,就朝着一个方向疾奔而去。 那方向,正是徐子青遁走之处。 67 徐子青一面遁走,一面心中苦笑不已。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好容易对付了小的,马上又来了老的,实在是让人很吃不消。 如今徐子青也算是有几分见识之人,他遥遥感知,就晓得妖猿气势堪比筑基修士,这般来看,岂不就是四阶妖兽? 堂堂四阶妖兽来追击他一个小小炼气八层的修士,也真算是看得起他了…… 肩头与肋下伤处血原本已然堪堪止住,可是这一番动作下来,又是裂了开来。虽说是疼痛依旧,可徐子青当真是半分脾气也没有,唯独只能怨怪自个识人不明,才落到了如此险地。 这样想了,他便再加速运转体内灵力,也使他遁术越发快了起来。 逃、逃、逃! 徐子青满脑海就只有一个“逃”字,幸而正是在这陕堰岭中,也幸而这岭中无数巨木藤草,他的木遁之术才有这般效果。 不过他却也更加知道,那妖猿已是找到了他的方向,正毫不停歇地往这方向赶来! 如果被捉住……以他此时的景况,绝然不是妖猿之敌! 一定要先找个安全的所在疗伤! 徐子青打定了主意,然而他体内的灵力早已消耗大半了,如今这一番遁术用了,更是濒临枯竭。不由得就慢了一分。 他慢了一分,妖猿却是力量饱足,立时也就更将距离拉近了一分! 糟了―― 徐子青狠狠地咽下喉中哽血,心念一动,双手已是各抓了两颗灵珠。 此时他若要活命,就得与那妖猿拼一个消耗,看到底是他先受不住停下来,还是妖猿不能追到! 拼了! 徐子青将心念一分为二,一半维持着那木遁之术,另一半则飞快运转《万木种心大法》,将灵珠中的灵力迅速吸收,在经脉中疯狂运转,不断地滋补就快干涸的丹田! 此时他的精力高度集中,整个人变得无比清明。 疼痛与疲惫全数消失,只留下了无比冷静的神智和誓要逃出生天的决心。 徐子青素来是个慢性子,从未如今日这般焦急努力过,甚至什么都来不及想,只知道要借助这岭中的树木遁走,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两手中的灵珠不断地将灵力送出,就好似四条细细河流,自他的掌心向内灌入。但是在如此强度的吸收之下,过了不过半个时辰左右,四颗灵珠就全部被吸得干干净净。 而后“啪”一声,变作了粉末。 徐子青遁术不停,掌心里又多出四颗灵珠。 跟着不多时,四颗灵珠再度吸尽,重又换了四颗……如此反复,他能察觉到储物戒中的灵珠越来越少,而除了灵珠之外,能补充灵力的灵草他却是极多。 可是,在这时的情形下,他根本找不出半点空隙停下来吞食灵草…… 这样一个追一个逃,转眼竟然已经过了整整一日。 徐子青仍然不敢停下脚步,那妖猿也绝然不肯放过他! 天色晦暗。 妖猿与普通人一般,夜里均不能视物。可相比之下修士却是不同,自打踏入仙途以来,夜晚与白昼无异。 因天黑之故,徐子青比起妖猿来,就略略有了些微优势。 然而即便不能视物,妖猿的嗅觉却是极好,它仍旧能够嗅到来自于血脉的气息,就在前方不远处,就在那仙修的身上! 玄罡巨猿没有料到那修士竟如此能逃,再继续奔跑下去,显然就要追丢了!它便昂天长吼一声,双足一蹬,飞上天去! 若没有夜晚的遮蔽就能看出,这妖猿虽说腾空,却是因为脚下生出了一团黑风。这黑风就是它这类四阶之上妖兽特有的神通之一,用处与修士的御风术仿佛。 可它一旦上了天,就已是下了狠心,要速战速决。 玄罡巨猿毫不犹豫,张口就吐出一个钵大的气团!那气团犹如一枚巨弹,直直打向徐子青隐匿方向! 徐子青只觉得脑后风起,有极为危险之物破空飞来!他当时急急转向,硬生生躲开了! 那气团打在了他身侧不足一丈处,强烈的轰鸣干扰了徐子青的意识,那巨大的威力更是炸裂了土地,生生把他自一株巨木中炸了出来! 这可不是重华那还未成气候的小神通可比,此招正是妖猿一族特有的神通之一,亦是上古传下、血脉继承,带着浓烈庚金之意的绝杀法术! 徐子青只觉身子一轻,随即暴露于妖猿前方。 妖猿再度吐出气团,徐子青一个激灵,在空中灵巧翻身,眨眼间没入另一棵巨木中,气息再度消失…… “嗬――” 大怒之下,妖猿一把抓住了那棵巨木,拔起来重重甩开! “轰!” 震天的声响。 跟妖猿的急怒攻心不同,此时的徐子青,他的心中也有些不安了。 灵珠只剩下最后八颗了,如果用完,就算有夜色的庇护,妖猿同样可以轻易将他抓住,到时候,等待着他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怎么办? 徐子青感觉喉间异常干渴,丹田对灵力的贪求间接影响了他的身体,再这样下去,他恐怕就要撑不住了。 丹田中,法诀还在高速运转。 那些来自于灵珠的灵力根本来不及稳固,就已经通过丹田和经脉直接用了出去,化作了木遁的动力。 这样疯狂的行为,不止是损伤了经脉,更是让经脉中的穴窍也受到了极为强烈的撞击! 毫无章法的、强迫性地……一共只剩下六条经脉没能完全打通的徐子青,在灵力那么多次不顾后果的冲撞下,竟然豁然冲开了一条经脉! 紧跟着,另一条经脉上的穴窍摇摇欲坠……灵力继续冲刺,这条经脉也被彻底冲开!炼气九层成! 因为修为进境,无数灵气环绕着徐子青,天地间的灵气极快地倒灌而入,冲进了徐子青的丹田里,也修复着之前他受损的经脉。 肉身上的伤口在乙木之气的纵横下快速愈合,甚至很快就好了大半! 如果这是在一处安静的所在,徐子青会极度欣喜。 可并不是。 正在逃命的过程中进阶,这无疑是将自己再度暴露给了那头妖猿! 徐子青心中苦笑无比,他顾不得巩固自己的境界,强行结束了这大好地疗伤机会,拼着伤势未愈,再一次地隐匿了自己的气息。 果不其然,就在他刚刚遁走的刹那,原本他停留的地方就被气团打中,变成了一片焦土……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炼气八层和炼气九层用出的木遁之术大为不同。 如今的徐子青更快了,他现下丹田里灵力还算充盈,就将仅剩的灵珠收起,借助漆黑夜色,不断地变向遁走。 渐渐地,那妖猿被甩开一段距离。 徐子青得到了些微喘息的机会,然后他忽然想起来,妖猿目不能视,既然仍然能够找到他的踪迹,也许……是因为他身上带着的血腥气? 他之前受到重伤,青衫都被鲜血染透了…… 想到这里,他停了一瞬,并在同时将法衣除去。 而后他就不敢再稍作逗留,立时往另一个方向木遁而走。 没过多久,徐子青发觉玄罡巨猿的妖气和威压都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他心中忽然一喜。猜对了!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这其实也算是误打误撞。 徐子青身上这点血腥气,在木气的遮掩下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清晰。而真正造成妖猿紧追不舍的罪魁祸首,实则是年泓智击杀血麟豹时恶意弄到他身上的铁皮巨猿幼崽精血。妖猿利用血脉之间的牵系,才能对他如影随形。 略松了口气,但徐子青却仍然不敢停止。他接连又再度遁行了一个时辰,才找到了一个洞穴,飞快地钻了进去。 ? 洞穴里。 徐子青布下一个禁制,无力地靠在石壁上。 被人偷袭、重伤、失血、强行唤回意志、昼夜逃命、强行压制灵力运转……经历了这许多,如今的徐子青已然是筋疲力竭了。 另外,因着逃命太急,重华也跟他失散。 等着他的是要尽快恢复,然后去寻找重华、离开陕堰岭。 徐子青甚至不知道妖猿什么时候会寻到他。 用力揉了揉眉心,徐子青顺着石壁滑下,盘膝坐在了地面上。 还未入定,白衣的虚影忽然现身于他的面前。 是他许久不见的好友云冽。 若是平日里见到云冽,徐子青只有欣喜,可现下他却觉得无颜相对。 轻信于人以至于险些丧命,如此狼狈……一时之间,他竟不敢抬头与云冽对视。更不愿云冽为他失望不已。 然而云冽却开口了。 “徐子青。”他嗓音冰冷,亦是头一次唤了徐子青的名姓。 徐子青一怔,抬起头。 云冽神情不动,眼中无波,并无责怪、不悦之色。 徐子青端正神情,却仍是有些丧气:“云兄,我很惭愧。” 云冽敛目,一拂袖,也是坐了下来。 徐子青见云冽如此动作,反而觉得有些安心。随即,便是喃喃张口。 “云兄,我从不曾料到世上竟有那般无耻之人,仅是一面之缘、只为一个莫须有的猜测就要斩草除根,甚至行卑鄙欺骗之事――如此下作,人命与道理在他们眼中却价值几何?” 68 云冽不语。 徐子青又道:“有眼无珠,误信匪类,仔细想来,我竟是那般天真愚蠢,全未有防人之心。可更可恨却是,那三人分明那般该杀,妖藤将其吸食之后,我却全然不觉快慰,反而生出呕心嫌恶之感。”他顿了顿,也垂下眼,“妖藤习性,我早已知晓,可如今看来却仍是自以为是罢了。我……” 深吸一口气,他续道:“我却觉得,妖藤在我丹田之内,它之食人……就像是我在食人一般。” 静默。 云冽道:“心怀仁慈,敬畏天下生灵,并非是错。” 徐子青与云冽相交多年,自然能听出他言语中的未竟之意。于是便苦笑道:“只是不知防备,却是大大有错。” 云冽颔首:“既已知错,便当改之。” 徐子青收拾心情,正襟危坐:“请云兄教我。” 云冽却不如往日般给他指点,而是说道:“年泓智三人心怀恶意,我早知晓。” 徐子青一怔。 云兄早已知晓,却不出言提醒……只是他更清楚,云冽对他绝无恶意。自打转世重生,唯独这位好友与他相交最深,也对他最为看顾。若是云冽都不可信,他又当信谁? 他脑中念头一闪,忽而明白:“云兄想要我亲身经历一番,才能得了教训?” 是了,徐子青从来不是顽固不化之人。他深知自己因前世困于病房、今生又往往与世隔绝之故,以至于见识微薄,更心慈手软。如此性子生成,极难更改。 若是云冽出言教他,他固然可躲过一劫,也定然听从云冽教导,然而心知与行知不同,如果再次遭遇同等之事,他多半还会上当。而那时倘使有一个不慎,他怕就没命了。 徐子青虽受惠云冽颇多,却也不会厚颜事事企图倚靠于他。不然仙途悠长,便不被心魔所困,他总有一日也将陨落当场! 思及此处,徐子青又有些无奈。 云冽此举,的确有用。 虽说做法没什么不同,然而如今徐子青心中想法,却与往常大有区别。 就譬如,对那鬼阴阳姐妹两个。 从前的徐子青亦不会让姐妹俩陪他一同对抗玄罡巨猿,所思所想定然全是莫要拖累她们。勿论是否有这援手之德,皆是如此。 而如今的徐子青,虽说也有不愿拖累两姐妹的心思,却也还生出了旁的念头。 年泓智三人也几番出手相助于他,却是为了更加容易对他算计。 那这鬼阴阳姐妹,焉知不是如此? 徐子青叹了口气。 他分明晓得,能在他意识浑噩时为他拖住年泓智三人的鬼阴阳姐妹,对他所为多半都是好意,与那三人本质极为不同。 可晓得是一回事,心里仍是免不了生疑。 这般恶意揣测,哪怕乃是不自觉而为,徐子青也会有所愧意。 但却不会因愧意而有改变。 年泓智三人所行之事,对他到底打击太大,从而也使他见人心存三分疏离,再想回复以往的心境,怕是再也不能。 于徐子青心里,如今便只能对云冽与重华深信不疑。 徐子青轻叹:“云兄有心了。” 云冽神色冰冷:“修仙途中步步荆棘,其中以心魔为甚。你心性纯和而能少入歧途,然而不可矫枉过正,否则心魔缠身,便有殒命之忧。” 徐子青默默听其友人训示。 云冽又道:“正如年泓智三人,恶念起,心魔生,使其神智昏聩,故而对你穷追不舍,终至如此。” 徐子青再叹。 云冽对他的心思可谓洞若观火,他才因对年泓智三人失望透顶从而心志改变,他这好友竟已觉察,再度告诫于他。 于是徐子青默然不语,等待下文。 “待你筑基,自升龙门而入大世界,再入五陵仙门。之后所见、所闻、所历诸事均与此间殊异,道心不正则易为浮华遮眼,你当时时自省,方可独善其身,不被喧嚣污浊所累。” 此乃忠言,徐子青端正神色,认真应道:“是。” 大世界何其广大,不知是小世界多少倍之多。徐子青心知以自己现下蝼蚁般的身份,在这小世界里尚且处处受阻,若是去了大世界,恐怕要遭逢更多艰险,让他寸步难行。因此趁此良机,他那好友此回毫不援手,就是要给他重击,使他能切身领悟“世事艰险”的道理。 他更知好友并非让他自此时起便对人处处防备而无丝毫信任,若是如此,他见人则疑,便容易生出恶念、踏入歧途,从此与己身之道越行越远。到那时,年泓智等人今时下场便是他的来日。 只是知易行难,徐子青唯有牢记云冽告诫,好生揣摩。 终有一日他心境提升,便能超脱,做到“行善而有戒备,除恶而无松懈”,既能持身端正,亦有雷霆手段。 便如他所见云兄一般,虽有杀性,却无魔念。 云冽今日说得颇多,对徐子青也如当头棒喝,使他惊醒过来。 日后约莫还会遇到许多使人动摇甚至心生彷徨之事,不过徐子青自会端正言行、倾听内心,于繁多思绪中寻得最为重视那一缕,打磨道心,坚定不移。 见徐子青若有所思,云冽也不多言。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间气氛又仿若当日在秘境中一般,静谧而默契。 徐子青也没沉思太久,丹田中因强行压制灵力而未愈的伤势使他一痛,就将他的思绪唤醒。 想起那玄罡巨猿还在外头虎视眈眈,徐子青醒觉,此时没到安心的时候,还是要速速恢复灵力才是正道。 想定了,他心念一动,掌心里就出现了一株淡绿色的灵草。 这灵草才刚现出,就有一股极其浓郁的乙木之气在洞穴之中弥漫。 此草名为元木草,因湖底洞天积年累月凝结了乙木之精,故而其四周灵草受惠,也吸入了大量乙木之气,才孕育了这种灵草。 而后徐子青要出去秘境,加之身为木属修士,就摘了好些成熟的下来,收入了储物戒中。又因着这元木草对自己大用,徐子青平常需要花用时从未将其售出,现下果然便要用上。 元木草与普通的灵草不同,它的品质虽说远逊乙木之精,却是一种能为木属修士补充灵力的极佳灵草。若是拿来炼丹,在鼎炉与炼丹士都还过得去的情形下,就能轻易炼出极为出色的灵丹。尤其它性情平和,与大部分炼丹药材都毫不冲突,可谓炼丹士最为渴求的药材之一, 它固然效用非凡,单纯拿来补充灵力实在有些暴殄天物,可此时没有炼丹士,更无丹炉丹火,自然也只能被人“牛嚼牡丹”了。 徐子青深吸口气,将灵草吃下。 元木草刚刚入口,霎时化作了一道极强的乙木之气直入喉间,甘甜清香满盈唇齿。而灵液进了体内,立时流过四肢百骸,经脉上的暗伤与破损之处也随其流动而转瞬痊愈。 修复经脉之后,乙木之气仍有余裕,就此冲入丹田,为其带去强大生机。 不多时,丹田中隐痛全消,更有一股欣喜欢愉之意飞快扑来! 徐子青一惊,这是……妖藤的意识? 那是一缕极细的情绪,不同于以往的模糊与散乱,竟让他听出了清晰的意思。 妖藤是在呼唤。 “娘亲!” 听明白后,徐子青懵了。 没有得到徐子青的回应,妖藤再度传来的意识之内,就有着细细的委屈。 “娘亲……” 徐子青反应过来,他想起之前对战时妖藤化出的第二根藤蔓,便也是说,它也进阶了?难怪轻易就将他意识压制,原来是因着实力大增之故。 仔细想想,妖藤也的确应当进阶。 当初在承璜国,血魔以数百人精血布下大阵,妖藤将血雾尽皆吸收,已然是饱食一顿。而后在陕堰岭里吸食了三阶妖兽精血,再有那炼气七八层间的修士之血……或者还有曾经在秘境里几年间吸食许多妖兽血肉,算计下来,再多分出一根藤蔓也是理所当然。 幸而徐子青这回遭逢磨难,也进了一阶,否则当真就如云冽曾告诫过的一般,将被妖藤时常压制了。不过再一转念,若是没有这磨难,妖藤也不会进阶,便也不至于压制不住了……这般想来,又觉得因果相关,颇为有趣。 想定了,徐子青心中一宽。随即便是哭笑不得。 妖藤进阶后表意更是鲜明,与从前相比自然很是方便,可它那称呼,又实在让人难以承受。 “娘亲……” 连续呼唤没得回音,这一次呼唤中,就有了隐隐的焦躁。 徐子青立即回神,传去安抚之意。 其实妖藤尚算乖巧,自打入他丹田,就不曾有丝毫反噬之念。然而意识为其压制时,徐子青方知,妖藤虽不反噬,可到底性情乖戾,一旦意识由它主导,行事起来便毫无顾忌,更是嗜血无比。 只因这个,徐子青也要将它好好压制。 妖藤受了安抚,喜悦之情越发浓烈。 徐子青即便知它性情,心情也好了几分。 这嗜血妖藤年岁尚小,意识简单,如同稚儿,天真无邪…… 妖藤感觉到母体欢喜,又是雀跃起来:“娘亲,名,名!” 徐子青哑然,先是传去意识:“莫唤‘娘亲’。”又问,“你可是让我给你取一个名字?” 69 妖藤心思果然如徐子青所料一般简单易明,又如稚子般变化极快。徐子青说道“莫唤娘亲”时,它便是无比委屈,而待问它“可是要个名字”时,却又满含期待,十分可爱。 徐子青不禁一笑:“你想要个什么名字?” 这含义便有些复杂,妖藤再度传来意识,则是胡乱不堪,实在难以辨认。 思忖片刻,徐子青看向那白衣男子,笑道:“云兄,妖藤进阶,想要个名字。我想了又想,却是取不出来。不知云兄可否相助?” 云冽略沉吟:“嗜血妖藤戾气极重,取名之时需得压上一压……你可唤其为‘容瑾’。” “容”有宽和之意,而瑾则意为美玉。前者乃是对这妖藤期许,后者则赞其形貌瑰丽如玉。 徐子青暗暗琢磨,倒觉得很是不错。便笑了笑,将此名告诉妖藤知道。 妖藤越发欢欣:“谢……娘亲!” 用词简短,却是教而不改。 徐子青面色有些古怪,忽而转头,看向好友:“云兄,我……” 云冽道:“你可直言。” 徐子青轻咳一声:“妖藤唤我……”他颇有些说不出口,“唤我‘娘亲’,我百般教它,它却不听,这……” 云冽听得,则顿了顿。 徐子青讪然。 云冽开口:“妖藤原为种子,自被你纳入丹田后,以《万木种心大法》催生而出,可说乃是为你丹田孕育,自然将你视为母体。如今仍是幼小,能表意而不能明意。” 徐子青揉了揉眉心,很是无奈。 便也是说,如今的妖藤如同婴孩,能认得“娘亲”,简洁表意已是很不容易,若当真要它听懂……它却是不能听懂。而要想当真让它改了这称呼,就非得等它再度进阶、能明意时方可。 只是妖藤进阶岂是那般容易?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也罢,事已至此,徐子青也不是死死把纠结一处之人。不过一个称呼罢了,他若不提,也只有云兄知晓。且以云兄的性子,也不会嘲笑于他。 如今妖猿不知在哪处搜寻,也不知何时就要寻到自个,徐子青按下脑中诸般思绪,盘膝而坐,专心修行。 才刚刚突破了炼气九层,他还得好生巩固一番才好。 这一入定,又是两个时辰。 期间徐子青是一动不动,而云冽竟也不曾回到储物戒中。徐子青因有好友相伴,打坐起来也是安心许多。 午后。 同样阖目而坐的云冽,突然睁开了眼。 与此同时,徐子青似也有所觉,同样睁眼,看向云冽。 他能察觉出好友周身的气息改变,方才收敛的威压,也已是充满了整个洞穴。 “云兄?”徐子青有些疑惑。 云冽却站起身:“妖猿将至。” 徐子青骤然惊醒,心中顿时生出无数戒备,也是起身而立。 云冽神色不动,抬步而行:“随我来。” 徐子青也定了定神:“是。”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就遇着徐子青所布下禁制。 徐子青刚欲将其解开,却见一缕金芒后,云冽穿行而过,竟是丝毫不为其所阻。原来是以剑气将禁制打破,无声无息,更显不凡。 又走十多步,就到了洞外。 云冽道:“莫多话。” 徐子青又应声:“是。”他心中有些明白,又有些迟疑。不过到底是对云冽的信重占了上风,果然不多言语。 不足一息工夫,妖风大作,一片黑光自远处极快飞来。极强的威压同时而至,一尊极为高大的巨猿昂然站立于黑风之上,金光耀耀,声势赫赫! 正是那堪比筑基期修士的四阶妖兽玄罡巨猿! 徐子青被这强烈罡风激得脚步不稳,急忙后退几步,把住山壁。 他心中也有担忧,立时看向云冽。 云冽身影似有若无,然而处于这罡风之中却是安然若素、不动如山,便是发丝也不曾被吹起些微。任那妖风再如何暴烈,竟也不能将他撼动半分! 下一刻,妖猿口吐气团,直冲而来! 云冽抬眼,十多道剑气自周身而起,化作条条白痕,“辍倍去。气团才遇剑气,霎时便被割裂,七零八落,转瞬即散。 妖猿于空中大怒,昂头捶胸,张口连吐数个气团,犹如爆竹,接连而至!然而方才气团散而剑气未散,正面迎上,又是将其全部打碎,犹如戳破梦幻泡影,是声息俱无。 之后,无数剑气凝聚云冽周身,层层盘旋,仿若巨茧,又似飓风。 云冽于剑风中回头,双眼中爆出两团金芒,如同一柄巨剑,正是锋芒毕露!那剑压惊人,铺天盖地,直使人呼吸不能! “你且看。”他言道。 徐子青睁大了眼。 只见那剑风团团脱离,于半空化作一柄金色长剑。长剑破空而出,妖猿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就已被它生生穿过,整个炸成了齑粉! 好强! 徐子青瞠目,视线久久不能离开。 那白衣人影看似虚浮不已,可此时却显得如此锐利刚强,重如山岳! 徐子青目眩神迷,不知是为那绝强的剑压所震,还是为那快若闪电、烈如雷霆的一剑所惑…… 一时之间,他却觉得这好友背影变得那般陌生,就仿佛在两人之间划出一条极深的沟壑――他明了,这便是实力之差,是修为之差! 再回想一日夜来这妖猿如何逼迫自己、他又是如何拼命逃生才勉强捡回性命,徐子青只觉恍如隔世。 堪比筑基修士的玄罡巨猿,在云冽手中竟如土鸡瓦狗,如此不堪一击! 徐子青有些恍惚。 如果,他也有云兄这般修为…… 云冽收起气势,周身剑气也倏然消散,而后他转过身,缓步走来。 “徐子青。”他开口道,“去取兽丹。” 徐子青醒神,此时他再看云冽,见他这般肃然立在面前,便又觉得仍是那个云兄了。随即他就微微一笑:“是,云兄。” 走到洞外,徐子青见到地面滴溜溜滚动着一颗金色的珠子,大约有婴儿拳头大小,通体浑圆,妖气逼人。 这颗妖丹与他以往所见的兽丹都不相同,不仅色泽上更加毫无瑕疵,就连入手的触感都大不相同。与一阶二阶兽丹相比,便有如珍珠与鱼目,着实光彩夺目。 将妖丹收入储物戒中,徐子青再看看四周,难免咋舌。 以他如今的目力去寻找玄罡妖猿尸身,居然连个稍大些的肉块都无,可见那一剑之威何其浩瀚,才是其落到如此地步。 到此时,徐子青也略略明白云冽要他观其诛杀妖猿那一幕的用意。 云冽在向他展示大世界中的庞大力量,远远不是小世界中可比!这也是要告知于他,若想当真能掌握己身性命,便要坚定道心,时时紧迫起来。一山更有一山高,徐子青需得开阔眼界、放开心胸,而不能将心意局限于小处。否则,就将成为他人的脚下之石! 徐子青铭刻于心。 云冽此举,便在他心里埋下一颗种子,使他得知仙途无尽、而追求力量也无限的道理。 从捡到妖丹到慢步走回,再出现在云冽面前的徐子青,气质又有了一番新的变化。仍然俊雅亲切,但似乎眼中却多了些什么,而整个人也从之前毫无棱角任人拿捏的浮萍,变成了扎根于土壤深处的林木。 尽管还未曾长成参天巨树,却是根须牢固,不畏风霜! 云冽冲他微微点头,下一瞬,就已回去储物戒中。 徐子青则换了个方向,抬步快走。 妖猿已死,可重华踪影全无。重华右翼受伤,也不知现下情况如何,让他怎能不忧心? 顺着来时之路,徐子青小心洒出几把草木灰,而后循着于重华那一点相连的血气,仔细搜寻它的下落。 好在重华早已是他兽宠,故而只要未死,就不会当真失踪。不过饶是如此,在发觉两人牵系仍在时,徐子青仍是忍不住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重华还安然无恙…… 徐子青如今是“无伤一身轻”,身形一晃,已然是木遁而走。此回木遁便是毫无负担,眨眼间就遁出数里之遥。 几息后,他停在一株千年巨木下,此木极为古老,躯干也很是粗壮,恐怕要几人才能环抱。 徐子青抬起头,这巨木高不见顶,蓬盖如云,在方圆数丈之内投下厚厚树荫。 之后忽然一声鹰嗥声响起,很是喜悦,而徐子青却听出其中气息不继,想必是重华伤势严重,因而连飞下树来,也是不能。 心里担忧更甚,徐子青也顾不得其他,当即使了个御风术,就是飘摇而起。 绕树上行,很快见到几根粗壮树枝,想四面延展开去,形成分杈之势。树杈中有茂密叶片遮掩,重华气息与嗥声皆从内里传出。 徐子青伸手拨开枝叶,于那能躺卧的树杈上,见到了几乎是奄奄一息的雄鹰。 “重华!”他失声唤道,立时落在它的身侧,低头去看重华伤势。 重华趴伏于树枝之上,右翼给飞剑洞穿,创口颇大,流出许多血来,尽在那处干涸。其中筋肉也已有许多断裂,能飞到这里,只怕也是强行所致。 除右翼上伤口之外,它之翎羽也脱落许多,鸟爪与鹰喙均有伤势,其余部位亦有血痕……当真是遍体鳞伤。 许是终于等到了徐子青的缘故,重华大喜之下,气息也越发微弱起来。 眼看着,就要不成了…… 70 徐子青心中焦急无比。重华这一身重伤可说全是为救他而来,伤后他逃命这一日夜里,重华不止是无法疗伤,更加要忍受旁的妖兽袭击――那其余伤口便是佐证,能活到现在都殊为不易。 可多年来重华与他为伴,早已不是兽宠,而是家人。 家人濒死,徐子青五内俱焚。 他这里一阵慌乱,而重华气息越发微弱。 徐子青于兽宠之事所知不多,见识又很浅薄,根本不知该如何救下重华。而他虽有许多灵草,可除非那等天地灵物,不然妖兽即便食用,也于事无补。 可惜的是,林原小秘境虽好,里面的灵草亦是很多,但都并非天地灵物……不!也不能如此说。 徐子青想起来,湖底洞天里聚成乙木之精,乃是极为出名的极佳灵物。只是这灵物却已被徐子青吃下,融入了他的血肉之中…… 想到此处,徐子青忽然福至心灵。 的确,他吃了乙木之精,血肉中木力充沛,或者有用! 想到便做,徐子青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皙手腕,另一手则并指成刀,对着脉门轻轻一划。霎时划出一条三分长的血口,鲜血立刻汩汩涌出。 徐子青急忙抱过重华,掰开它鹰喙,使鲜红血线流入其中。 重华饮了这血,黯淡鹰目慢慢有了生气,而那原本已有些褪色的墨羽金翎,也逐渐焕发出淡淡的生机。 有用! 徐子青心中大喜,立时将手腕凑得更近,也轻轻按压脉门左近之处,使鲜血流出更多。 那血清香浓郁,然而不多时,却引来许多蠢蠢欲动之声。 徐子青警觉,侧头去看。 果然就在不远处的一根粗壮树枝枝头,安安静静地趴着一头通体漆黑的豹形妖兽。它微微咧嘴,口中獠牙寒光烁烁,而其周身妖气却收敛到极其微薄的地步,在这遍地妖兽的陕堰岭里,的确是难以察觉。 如若徐子青不是木属体质且此时并非与那巨木互相依存的话,也必然不能发觉了它。然而假设毕竟只是假设,在转头的刹那,徐子青已是觉察。 之后,枝叶簌簌轻响。 徐子青却狠下心肠,抬手打出一记木华指。青光“呼嗤”而过,直接洞穿那豹形妖兽眉心! 他能感觉到,更远处还有不少轻微的足蹄声,都是陕堰岭妖兽所有。或者它们等级只在一阶、二阶之间,可数目众多,若是扑来,他也要费一番手脚。 可此时重华正在紧要关头,徐子青只得施以雷霆手段,才能震慑众多妖兽,不给他惹来麻烦。 果不其然,那些妖兽见到了徐子青所为,都是默默隐藏,等待时机。 徐子青一面给重华喂食鲜血,一面打开右手掌心,放出了嗜血妖藤。 “容瑾,去吃罢。”他开口说道,语气里比起往日来,多了些谨慎,也多出一丝冷硬。 妖藤倏然窜出,两条雪白纤细的藤蔓直直垂下树梢,极快地刺进了那豹形妖兽的尸身之中!豹形妖兽肉眼可见地干瘪,很快只剩下一张血皮、一副骨架,饶是妖兽们素来血腥好战,亦不曾见过如此凶戾之物! 但只要被它沾上一点……有许多乖觉的,在见了这一幕后,都是悄然后退,撒开蹄子疯也似的立即逃离。 而灵智低下的一阶妖兽,倒是留下了不少。不过本能之下也知妖藤危险,不敢轻易扑来。故而一边贪婪嗅闻浓香血液,一边焦躁刨地,极不安稳。 妖藤极为敏锐,吸食干净豹形妖兽,又传来一道意念:“娘亲,那些,吃?” 徐子青双目青光湛湛,往那些妖兽藏身之处扫了扫,而后说道:“若是到这树下,就允你去吃。” 妖藤欢喜无限,两根藤蔓左摇右摆:“吃!吃!” 徐子青微微一笑,随后再度看向重华。 此时,重华的精气似乎已然恢复许多,其余撕裂伤口也都渐渐痊愈。 只是右翼上那最严重的一处,以及被扯落的翎羽,却仍是没有好转,不过是没继续恶化罢了。 好在重华的性命,暂且是无忧了。 徐子青松了口气,想要再给重华多喂一些试试。 之前腕子上划出的伤口已然有些愈合,他正要再割得深些,却听到苏醒过来的重华急促低嗥。 徐子青见它意识恢复,很是欣喜:“重华,你总算醒了!” 重华抬起左翼,拍向徐子青手腕,又是连串嗥叫。 徐子青一怔:“你不喝了?我的血对你有用。” 重华立时摇头,鹰目里也闪过焦急。 徐子青明白过来:“你是说,已经没用了么?” 重华又是点头。 徐子青有些失望。 重华此时精神颇为不错,它双足跳起,拍着翅膀就要飞下树去。 徐子青慌忙将它抓住:“重华,你现下可不能乱动!” 重华低鸣不停,仍是要往那下方而去。 徐子青有些反应过来,却不能任重华这般胡闹。他便搂着重华身躯,飞身落在了树下,也将重华放到了地上。 这时重华再度顿足,一跳一跳地来到了只剩骨骸的豹形妖兽前方。它伸出爪子,在血皮里掏掏抓抓,终是扒拉出一颗滚圆的青色珠子来。 这青色的珠子周围有淡淡风气萦绕,徐子青认得,这是一颗风属妖丹。 重华回头朝徐子青叫了两声,随即鹰喙一啄,叼起这风属妖丹昂头吞下。 风属妖丹刚刚入腹,重华立时很是舒适地歪了歪头。 它全身翎羽都自然拂动,好像有微风环绕它旋转不休……很快,微风消失,翎羽重归平静。 然而这个时候徐子青却发现,重华脱了毛的地方竟长出了些许绒毛,而右翼上那可怕的创口,也微微地收拢了一分。 原来吞噬同属妖丹对重华才能有用! 徐子青思忖,重华也为风属,其翼与翎羽皆与天赋有关,故而一旦受伤,非得慢慢自疗不可。若是想要借用外力,也得是风属的妖元,否则,还是没有用处。 弄清缘由,徐子青心下一宽。 重华要吞食风属妖丹还不容易?林原秘境里五年之久,妖藤吸食那许多妖兽,留下来的妖丹众多。其中风属妖丹亦不在少数。 对于重华,徐子青自然不会吝惜。他心念一动,手中已现出五颗拇指大小的风属妖丹来。 这五颗妖丹皆为一阶妖兽所有,且颗粒不大,他想着,如此重华吞服起来,也不至于哽于喉间…… 重华欢快鸣叫,昂头任由徐子青喂食。每吞食一颗,就要在徐子青手背蹭上一蹭,亲昵无比。 徐子青心情也颇为愉悦,之前诸事使他心力交瘁,好容易重华没事了,他自然也轻松许多。就细心给重华喂食。 重华每吞一颗妖丹,周身定然是要风流鼓荡,那翎毛一圈圈炸开来又收回去,实在是十分有趣。 徐子青唇边带笑,就将妖丹一粒粒喂进去,直至重华再无半点伤痕,才不再取出妖丹来。 此时重华再来挨挨蹭蹭,想要讨好。徐子青就笑着摇头:“不可贪多,焉知对你没有害处?” 他只想到,揠苗助长终是不好。做修士既然不能贪吃灵丹增补修为,这做妖兽的想必也是如此。 重华这回却未听话,反而悻悻低头,又哀哀地叫,眼里很有几分求恳之意。 它刚逃死难,徐子青如何忍心看它这般?只得叹口气,说道:“我去询问云兄,若他允了,我便允了。” 重华眼中有些惧色,缩了缩头,却仍是坚持。 徐子青心中称奇,便将意识沉入戒中,与好友说话。 过了一会,徐子青将意识收回。 他这时方才明白,原来妖兽与修士又有很大不同。 修士吸收天地之间与自身同属的灵气,然后在丹田里转化为灵力。因单灵根极少的缘故,导致体内灵力不纯,而丹药中也或多或少有些杂质。固然服食丹药往往对自身有助力,可若是服食过多,杂质沉积体内,到时候想要将其排出,就多了许多麻烦。更甚者,将影响进阶乃至影响筑基。 而妖兽却不然。 未入品阶的妖兽也好,入了品阶的妖兽也罢,吸收的均是天地灵气与日月精华,二者融合,就生成一种新的力量,称作妖元。 于妖兽而言,其身躯强横,且无需灵根,天生就会吐纳。吐纳间,同属之气便纳入腹中,不同属则吐出,加之日月精华纯净无比,因此体内并无杂质。 只是兽丹未成前吸纳灵气极少,到入了品阶之后,吸收日月精华也将数以倍计,凝结妖元亦如是。但饶是如此,妖兽进阶仍是很不容易,单靠这般按部就班下来,许多妖兽都难以忍耐。 再因妖兽生于莽野荒林,性情凶狠,往往本能占据上风,弱肉强食,十分好斗。厮杀之余便吞噬妖兽之妖丹,以提升本身的力量。而只要力量同属,就如同服食能量团般,与自身妖元绝无冲突。 因此并无多吃无益的说法,只消妖兽本身能够将那妖丹克化了,就只有利而无害。 听云冽将此事说明,徐子青才知重华心思。 既然重华一心想要多增力量,他自然不会不肯。之后便不计较,自储物戒中再取风属妖丹。 他只没忘了提醒:“若是不能克化了,重华可要及时停下才好。” 重华低头叼住一颗妖丹,连连点头不已。 71 又过一日,徐子青回到散修盟。 青峰妙月见公子归来,都是喜悦非常,立时准备了酒食,为徐子青接风。用过饭后,他让重华在外修行,而自己则进入密室。 盘膝坐在蒲团上,徐子青摊开左掌,掌心里有一包种子。 这种子分为两色,一色淡黄,一色乳白,分别为金纹草与银纹草种子。正是从王家得来。 昨日自从陕堰岭离开,徐子青便仍是去了王家一趟。出乎意料的,是鬼阴阳姐妹竟然还未离去,反倒是在王家等候于他。 见了徐子青归来,鬼阴阳姐妹才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言笑晏晏与他告别。她们两人一走,王家众人也是擦去一把冷汗。 之后王康德付了资费,也就陕堰岭之事与徐子青谈说一番。 原来他已从鬼阴阳姐妹口中得知年泓智三人对徐子青施与暗算之事,是连连致歉。王康德何等老谋深算之人,略一推敲便明白自家的嫡次子此回是做了那三人的幌子,若非第一日还算有些经历,这次历练恐怕就要白费!心中着实气愤不已。因此他便晓得徐子青无辜,心中却难免也生出怨忿之意。然而徐子青归来后,他竟发觉其修为莫测起来,哪里不知他是有了突破?这才放下了怨气。也才有了这一番歉意之语。 徐子青与王康德交谈,发觉他并不知妖藤之事,心中先暗暗松了一分。 而后王康德便以其受此事牵累、却仍护住王英悟为由,要送他一对双纹草。 徐子青自然不要那双纹草,转而欲求种子。 这种子并不难求,这些年来也并非没有旁的木属修士求取种子。王家为结善缘,从来慷慨相赠,然而这种子到了旁人手中,却种不出王家那般品相上好的双纹草来。故而王家也才能因这一门手艺于林立世家中屹立不倒。 徐子青又摊开右掌,那里亦是数粒不同颜色的种子,是徐子青路上自交易堂中买来,现下来看,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同。 他想了一想,就分别两手各托起一枚不同处而出的金纹草种子,默运灵力,将其分别送入两枚种子之中。 下一刻,种子便突兀生出变化来。 只见左边的种子与右边的一同萌芽,很快将根须埋入徐子青掌心,而翠色茎干簌簌伸长,不多时就有了尺许。 而后草茎不再生长,却往两侧生发叶片,而叶片粗细犹如手指,初时碧绿与草茎相同,后来却渐渐在中部染上一丝淡淡金纹,待颜色耀目如黄金,便是金纹草成熟了。 徐子青立时停下,不再输入灵力。 他往左右两边细细观看,还未瞧出有什么不同,两株金纹草根须竟全都萎靡下来,而整株灵草也就此枯死。 徐子青不禁怔了住。 他忽然想起双纹草之所以得名,乃是因着两株草为并根而生的缘故。如今想来,或者单单一株并不能成活,才会如此。 想定了,他便分别在两手中托起淡黄、乳白双色的一对种子,如法炮制。 这回金纹草银纹草极快生长起来,其速不慢于方才。徐子青更发觉两种灵草根须自打生出之后,就互相接近、彼此缠绕,很快密不可分。之后再往上生长时,两株灵草的茎叶也如同其根须一般,相护攀援,交缠双生…… 待其成熟,只见那金银两色纹路交相辉映,衬着绿如翡翠的茎叶,果真是灵气氤氲、精致美丽。 奇异的是,徐子青催生出来的这两株双纹草,金纹草与银纹草粗细形貌竟也都是仿佛,几乎并无差别。 徐子青细细思忖,并未觉着他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手法,若说有,便只是因着用出了《万木种心大法》,送出的是精纯的乙木之气,且送出的分量,也是一般无二。他原意是为了控制两手中灵草生长的环境,不曾想却是误打误撞了。 不过由此他便也知晓了,这两处弄来的双纹草种子上,的确并无区别。 松了口气,徐子青双掌微动,已然长成的两株双纹草便都浮了起来,他再心念一动,就给收进了储物戒中了。 他先将种子放到一边,默默地入定。 亏他还有炼气九层的修为,可催生不过几粒双纹草种子罢了,居然就消耗了三成灵力!足见这《万木种心大法》虽好,但却是修为越高越好,以徐子青如今这般的……还不能将其驱使得圆转如意。 不过想一想将来之事,徐子青也难免心中生出一些憧憬来。 可憧憬到底只是憧憬,若要让憧憬的成为现实,他还需要更为刻苦才行。于是毫不倦怠地连续运转功法,直到丹田内灵力再度丰裕,他才停了下来。 徐子青端正神色,先是选出两粒色泽饱满、颗粒圆润的双纹草种子,又将衣衫除去,露出已然有些青年挺拔姿态的身躯来。 然后,他便将两粒种子捧起,将其置于手心,双掌合十,迅速运转功法中《种心诀》,顿时通体发热,而妖藤所在之处,也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只见那掌心相接处,迅速地泛起一丝青芒,随后青芒逐渐增加,很快青光大盛,竟将两个手掌全部包裹起来! 徐子青猛然睁眼,眼中青光爆射,整个人都产生了一种玄妙的意味! 若是有人与他同处一室,当能见到他此时便如一尊碧玉雕,浑然天成,却也生人勿进…… 良久,徐子青才分开手掌。 这时候他掌心里的两粒种子却并未掉落出来,而是静静地悬浮在它的前面。 徐子青神情慎重,他右臂抬起,在面前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而后他轻轻开口:“双纹草,为吾之从木。”又是清叱道,“到我丹田里来!” 便有一道青光自徐子青丹田处直射而出,正中那两粒双纹草种子。 双纹草种子被青光拉扯,初时不很愿意,但这抵抗仅仅只持续了不足一息工夫,便立刻变得乖顺起来……青光卷住这两粒种子,飞速地缩回徐子青丹田之中。 徐子青慢慢吁了口气,周身青光大半消失,唯独腹部仍被这光芒笼罩。 他闭目入定,快速再度运转《种心诀》,感应丹田里新入的种子。果不其然,从前融洽温和的下丹田里,就有两处硌人的,就是双纹草了。 在人体内世界中,是妖藤的主场。 徐子青唤道:“容瑾。” 妖藤欢快冒头:“娘亲?” 徐子青一窒,随即吩咐:“我给你寻了两个帮手,你且去与它们说说话。” 妖藤自然也早已发现它称霸之处有了外人,当即说道:“听,娘亲!” 徐子青便微微一笑,柔声道:“容瑾很是乖巧。” 听了夸奖,妖藤越发欢喜,意识便立时往那双纹草意识上扑去。 毕竟是徐子青本命之木,又是有着嗜血妖性的邪异奇木,意识之庞大,气势之凶狠,皆不是双纹草可比。它才扑过去不多会儿,那双纹草意识就也化作了万千意识碎片中的一块,被嗜血妖藤牢牢地稳固在丹田中漂浮。 围绕着妖藤种子的所在――那亦是丹田核心。 终于收服双纹草种子,徐子青也有些放松。很快再度沉浸到修行之中。 从此修行无岁月,转眼间,又过了一年。 这一年里,徐子青虽不算闭关,却也是深居浅出,一月里难得下一次山。除却偶尔出来用饭外,就去了几次交易堂,购置些所需之物、又处置些无用之物罢了。无人相扰,也没小人算计,倒也还算安逸。 然而又过了半月后,却有人来访了。 青峰素来知晓这位主人性情温和,可不知为何自打主人这次回来让他多了几分敬畏。他原本便不敢有丝毫怠慢,如今却越发顺从起来,伺候得也越发周到。 若是以往有人来访,他即使地位微薄,亦得回绝访客,请他待主人出关后,再来拜访。但这一位却不一样,是非得通报不可。 宿忻,散修盟少盟主,从公说则因其地位极高,得罪不得;以私说则因他与主人乃是一对好友,曾一处论道,亦有多次来往。故而也不能拒绝。 所以,青峰只得站立于静室前,于禁制上触碰数下,低声而快速地询问徐子青:“徐仙长,少盟主来了。” 徐子青正于静室中入定,感知到自个布下的禁制被人以熟悉方式触动,再一听,就晓得了青峰为难之处。 他倒没怪罪青峰,毕竟他身不由己,而且以徐子青对宿忻的了解,也知道他若非真有事情,是绝然不会来打扰他修行的。 思及此,徐子青就立时起身,走了出去。 才到门口,忽然一道热气灼然而来,他不由一怔。难不成宿忻竟出手试探于他不成?可一转念,又觉有些不对。 那热气里有火性而无激烈之意,似乎只是徐子青因自身太过敏锐,方才有所觉察。 之后徐子青便抬头去看,这一看,却又是一愣。 只见一位俊美少年身穿火红法衣,周身火气缭绕,不止修为大增,整个人的气质更也与从前有了极大的不同。 他就这般站在此处,就好似站在一片火海之中,自身更如一团烈烈火浪,使人一见心惊! 而宿忻却是冲徐子青一笑,得意道:“子青兄,你看我可有什么不同?” 72 徐子青自然是察觉出他的不同之处。 他因陕堰岭之事而成功突破,这一年下来却只打通了两条经脉,还余下两条,才能达到炼气十层。以他这修行之速,已算是很快了。可宿忻分明当初修为比他逊上两层,现下却是快要追赶上来,已有了炼气八层的灵光。 徐子青为单灵根,尚且两年只突破一层罢了,宿忻却是两年进阶两次,若非有什么特殊际遇,便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之事。 而且…… 宿忻本身也给他一种极其微妙之感,似是周身萦绕灵气越发纯净,好似被淬炼过一般,使他本人显得格外英姿勃发。 徐子青温和一笑,点了点头:“阿忻贤弟的确变了不少,不过修为大进,值得好生恭贺一番。” 宿忻笑意更甚,却是过来,一把拉住徐子青袖子:“你时常闭关,同你见不到面,有好些事情不曾告知于你……我们还是坐下说罢。” 徐子青手臂微微一顿,却是没将宿忻推开。两年前他也曾被宿忻这般亲热拉扯过,那时他不觉如何,可如今却有些僵硬起来,险些失手去推。 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就顺着宿忻,给他拉到石凳上坐了,温声道:“正是要听你说说。” 宿忻坐下来,身姿气度都比往日里更加潇洒,而那飞扬神色,也比往日更加无忧无虑。 他一坐下,就是开门见山:“你可听说我散修盟内盟中人一年前接下一个难解任务?” 徐子青一怔:“不曾听过。”又道,“愿闻其详。” 宿忻一笑:“说来这任务与你倒有些牵系。”他说时眼带戏谑,颇有些打趣之意,“你姓徐,这雇主也是姓徐,说不得你数万年前便与他是一家之人。” 徐子青心中一个“咯噔”,他一年来心境均十分稳定,可听宿忻这话,却忽然想起了从前之事。 雇主姓徐……且发布的是个难解任务。 世人皆知若无筑基以上修为,去掺和难解任务便往往十死无生。 徐子青听得这两点,脑中也不由得生出些许猜测来。 不过他却不能对宿忻言明,只笑道:“莫顽笑,阿忻贤弟,快快说下去罢。” 宿忻见他有兴趣,自然是又开了口:“不知子青兄可听过上衢洲徐家?” 果然是他们!徐子青不动声色:“五大世家?” 宿忻点头笑道:“正是。上衢洲徐家与田家闹翻,田家不知怎地搭上了雷火派的化元期高人,听说还勾结海中的五阶妖兽,暗地里布下许多阴谋,皆是为将徐家吞并,壮大势力,而后再对付另几个世家,期望‘一家独大’,当真是野心大得很。”他接过妙月送来的香茗,喝一口,续道,“徐家可没有化元期的高人,后来幸而得人传讯,才能提前准备,花大价钱在各大宗门以及我散修盟都发布这任务,以图保住徐家根基。” 宗门大派内部派系盘根错节,本就不是最好的选择,且又要倾出许多高手方能做这任务,便都是迟疑不决。后来徐家家主徐正天不得已直接向散修盟求助,散修盟原不想接这烫手山芋,不过徐家却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好处,终使得散修盟盟主做主接下。 徐子青也很是好奇,散修盟容纳八方散修,原本就较为松散,更不会胡乱招惹麻烦。那徐正天到底是拿出了什么好处,才让盟主如此? 宿忻见徐子青并未遮掩的神色,越发得意洋洋:“师父是为了我。” 徐子青越发疑惑。 宿忻却不再卖关子:“徐正天送上了赤炎果。” 徐子青顿时一震,他如何能不知道这赤炎果! 此果与他更还有一段纠葛。想当初徐氏得到此果,田家田涛为将其夺取,使了卑鄙手段挟持徐子青。他是误认了徐子青的身份,使得徐家为顾大局,将徐子青抛弃,也让徐子青被田涛打碎丹田落入湖底,险些身死。 可说徐子青之所以会是如今这景况,一切都与那赤炎果分不开干系。 而这赤炎果,如今竟兜兜转转来到散修盟,再次被人在他耳边提起……真使徐子青不得不生出些感慨来。 想想于那幻境中,是徐子青先行醒来,才有贺老头叫醒众修士之举,也因而有徐家拔得头筹,得到赤炎果。后来徐家为赤炎果而放弃徐子青,则有徐子青为还徐家的恩情,给他们通风报信。可有了徐子青报信,徐家虽没了灭族之患,却又要送出赤炎果。 故而赤炎果因徐子青而得,又因徐子青而失,其中种种牵系纠葛,真不知如何能算得清。 在心中叹了口气,徐子青也不再多想。 不过若是此物,就不难知道散修盟为何接下徐家请托了。 也的确是为了宿忻,自然,也是为了散修盟。 散修盟少主宿忻身具一粗一细双灵根之事,不消多做打听就能得知。而粗的灵根恰为火灵根,只消宿忻服食赤炎果,就能洗去细灵根,当即变成单灵根的绝世天才!而宿忻与散修盟筋骨相连,他若有所成就,散修盟定然也声势大涨! 便只是因此,都大大值得! 更何况,宿忻还备受盟主与诸位长老疼爱,对这疼爱的小辈,他们自是愿意出手,成全他们多年来对宿忻呵护宠溺之心…… 宿忻见徐子青晃神,以为他并不如何清楚,便细心解释,毫无不耐之意。待说完了,他又摊开手掌,掌心一团碧蓝火焰,迅速变化为诸般形态,可见他对青焱宝火掌控之力,更胜从前数倍! “师父亲自率内盟中人,并请太上长老出关,解决此事,带回了赤炎果……”他说到此处,眼中满是孺慕敬爱,“……便让我立时服下,我闭关数月,原本停滞的修为霎时层层突破,才区区一年,就到了如今这境界了!” 既然宿忻能服用了赤炎果,便是说徐家危难已解。有散修盟太上长老出手,果真保住徐家并非难事。 思及此处,徐子青心下豁然开朗,心中一处滞碍松开,有灵力与经脉中流动不休,不知不觉间,竟又有数个半开穴窍彻底通畅。 此时徐子青方知,原来他从前总以为传讯之后就还尽徐家生养之恩,其实并非如此。他心底到底对徐家仍有挂念,亦有几分忧心其是否当真收到他之传讯、是否能躲过此劫。 如今宿忻带来这等消息,才终是让他放下来心头大石。此后,徐家当真便与他没什么关联了。 徐子青微微一笑,拱手便道:“恭喜阿忻贤弟,日后仙途定然一片坦荡。” 宿忻这些时日来也见了许多人,自是能瞧出徐子青乃是真心为贺喜,立时越发欢喜起来:“我便晓得你与旁人都不相同,我果然没认错你这兄长!”说到此处,他又是“嘿嘿”一笑,颇有些促狭,“我近来得了些好玩意儿,不如在此处借花献佛,也与子青兄分享分享。” 徐子青奇道:“是什么?” 宿忻的确是心情极好,竟是挤眉弄眼,自袖中摸出一个瓶儿,放到了桌上,推过去:“送你。” 徐子青就将那瓶儿打开,顿时一股极霸道的辛辣之意涌来,直冲他鼻腔,使他险些要打个喷嚏。 他再细看,就见里头乃是一种丹药,呈深红色,色泽如血一般浓郁。看着并无普通丹药那种淡淡灵光,反而使人感觉到有些粗糙,很是诡异。 宿忻看徐子青神色奇异,立时笑了起来:“这玩意叫做促灵丹,乃是自田家抄没而来。” 徐子青听到,心里顿时一惊。 促灵丹? 他也立时回想起来,当年在秘境中,就有田家之人田亮吞食一粒丹药,使修为迅速上涨,险些要了他的性命。而后在坊市里听闻那丹药之名,可不就是这促灵丹么!没想到宿忻竟将它拿来作耍,还弄到了自个的眼前。 此物虽是有些用处,看着也好似没什么不妥,然而徐子青到底还是觉得有些不安。只是不知宿忻是否为其所惑…… 好在之后宿忻又说了几句话,倒是让徐子青略略放下心来。 只听宿忻笑道:“这促灵丹是海兽弄出来的,能于两个时辰内将修为提升,也算是能逃命之物。”他就将徐子青早已熟悉的促灵丹功效说了一遍,又道,“可笑田家以为其当真没有后患,大多族人都时常服食。可我散修盟得来之后,便请炼丹士悉心查验,才发觉了其中不对之处。” 原来这促灵丹有一味原料乃是深海黑珊瑚虫,这种妖虫平日里最好腐食,养出了一肚子剧毒,虽不至于将人毒死,却能使人血液极快沸腾,而后炸裂开来。海兽把此虫捣烂,与另一味共生草简单炼制,就是这促灵丹。 修士服用此丹,看来毫无后患,实则服用越多,体内所积毒素越多,来日里说不得某天那共生草效用消失,就直接燃尽修士之血,使其丧命! 徐子青听后恍然,便接过这瓶儿,说道:“此物玩赏即可,却不能服用。阿忻贤弟,切切小心。” 宿忻见他言真意切,也收敛了玩笑之意,正色道:“你且放心,我自不会这般愚钝,你也要多多谨慎才好。” 两人又谈说一阵,宿忻忽又开口:“子青兄,我观你修为仍要胜我几分,至少也在炼气九层了罢?” 徐子青不知他所言何意,不过这却没什么好隐瞒的,便仍是点了点头:“确是在炼气九层。” 宿忻就喜道:“这可再好不过!” 徐子青奇道:“这又是为何?” 73 宿忻道:“为了升龙门大会。” ……升龙门大会? 徐子青摇摇头:“阿忻贤弟,你就直说罢。” 宿忻于是摸了摸鼻子,而后爽快直言:“不瞒子青兄,这升龙门大会,实为我们昊天小世界上九洲中众天才子弟的一次聚会,就是要互相交往一番,以结交几个朋友,来日守望互助。” 徐子青若有所思,这听起来,像是与进入大世界有关…… 果不其然,宿忻便又说了下去。 原来升龙门大会亦是十年一度,这时间嘛,就定在众筑基修士进入升龙门的前一年,也是十年一度升龙门事的第九年。 然而却不是任何修士都能参加这一次聚会,其中选拔又各有规矩,门门道道均是不少。 选拔规则算简单,也算复杂。 简单的是先要按年纪来刷掉一批,但凡是五十岁以上者,不可参加盛会;又按修为来刷掉一批,但凡是炼气九层以下者,不可参与盛会。筑基期修士也不可参与盛会。 这就去了大半修士,不过这也只是大前提罢了。 之后就是细则。 按照门派各有名额,名门大派自然多些,小门小派也就少些。毕竟时间有限,得让他们拿出最卓绝的弟子来。 按照大小世家也有名额,不过因着世家中到底不如门派弟子杰出者更多,甚至许多世家子弟皆是拜入门派,自然也不算在世家之内。故而只有上限而无下限。 之后便是按照各方势力又有名额,比如散修盟之类。而这名额,便要看势力有多大,势力中能排得上号的高手又有多少了。 至于其中有什么猫腻,便全看其各自周旋,升龙门大会举办之人并不深究。 然而除此之外,就有特例。 便是按灵根来算。 此种算法虽说也要占去一个名额,在修为上要求却放得更宽,只是年纪上有所规定。 有一粗一细双灵根者,年纪十三以上、二十五以下,修为炼气六层以上者,可直接参与此次盛会。 有单灵根者,只消年满十三,勿论修为如何,均可直入盛会。 不过为防有人暗下辣手,这两者需得有师长相伴才可。 徐子青听了许久,渐渐明白过来,只是他却有一事不知:“这升龙门大会,可是有什么妙处?” 宿忻眼含笑意,赞道:“子青兄果然敏锐。”便给他解释,“升龙门大会除却邀请众多有望进入升龙门之人彼此聚会之外,也还有另一个绝大的好处。” 那一个绝大的好处便是三阶灵脉。 只因升龙门下,有一个守门人,住在升龙门前的腾龙山脉上。 这一处腾龙山脉四周危机处处,极难到达,而山脉中有一座主峰,便是腾龙峰,内中含有一条三阶灵脉,能隐蔽整座腾龙峰。三阶灵脉所含灵气超过峰外百倍不止,甚至连昊天小世界三处小秘境也不能与之相比,可见其灵气之盛! 莫说是徐子青所居灵窍山中之灵窍了,便是长老殿所在那座山头里的小灵脉,也远远不及! 升龙门之会便是在腾龙峰上召开,由守门人亲自引领。 可莫要小看这守门人,传言他乃是倾陨大世界中人,且每十年便换新人,修为莫测,昊天小世界中人莫敢与之匹敌。 能得他引领进入腾龙峰,原本就是天大的面子。 而这聚会上,又有一件盛事,便是由守门人亲自择取杰出的人才,将其留在腾龙峰上修行一年,使其能在这期间筑基,顺利进入升龙门。 这择取之法,也有诸多方式。 其中灵根之限乃是首要,往往因灵根参加盛会的双灵根与单灵根者,就能直接留下,而无需其余考验。 可非是因此入会之人,就要受到守门人考验,或是使其互相比斗,或是旁的方式,最后也不过只留下二十人。 也是因这一条三阶灵脉之故,才使那许多世家大派、绝世天才都趋之若鹜。 宿忻未成就单火灵根之前,乃是一粗一细双灵根,与徐子青相遇时修为正在炼气五层,所谓筑基把握,不过是在两年内修为增进到炼气六层、好入升龙门大会罢了。以他这等资质,恰是满足以灵根进入盛会的条件,而后他再于剩下一年中,争取成功筑基。这才是他心中打算。 他邀请徐子青,实则也有怀疑徐子青乃是双灵根天才之故。不过他不知徐子青之灵根是一粗一细还是双粗,故而也寄望其能在两年间连连进境,达到炼气九层的修为。 如今徐子青并未让他失望,果然有了如此进境! 待宿忻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徐子青疑问尽去。 宿忻笑道:“既然你已然符合条件,我便可让师父为你留一个名额。以你这般年纪能有如此修为,任谁也说不出个不是来。” 名额珍贵,散修盟内亦有派系,自然也有争夺。 徐子青闻言,也有些感念宿忻心意。 他自最初就将种种厉害说得明白,如今也毫无隐瞒,就连盟内名额争夺中或有鬼祟之事也隐约暗示于徐子青,可见胸怀坦荡。便有算计之意,可却是明明白白,全不是藏奸之辈。而且徐子青经历诸事,也能瞧出宿忻对他确有真心,绝非虚情假意。如此之人,徐子青自然也会对他有些真心,即便再有心结,也会将他当一个友人看待。 徐子青笑敬了一杯茶水,说道:“以茶代酒,谢过阿忻贤弟了。” 宿忻“哈哈”一笑:“你我之间还说什么谢字?待入了大世界,你莫要假作不认得我便好。” 徐子青听完,不由莞尔。 大世界中不知有多少险恶,待身陷其中,恐怕还真得与宿忻守望互助了。 ? 三日后,徐子青果真收到玉剑传书,要到内盟里领取入会名额。 他自是欣然前往,到了内盟外,就见宿忻正在迎他。两人并肩而入,直去了长老殿里。 殿中盟主正端坐等候,于上次相见时一般,亦有众长老随同。 这回却并无人试探于徐子青,不过都以神识扫过,就已知其修为如何。 只听盟主笑道:“果然是炼气九层,徐小友当着是天资纵横,潜力无穷。” 听了这盛赞,徐子青也并未露出得意之色,只温和一笑:“盟主谬赞了。” 盟主眼中闪过一抹欣赏,却不再多为夸赞。他抬起手,就打出一道白光,道:“接下罢。” 徐子青早在他抬手之时,已做好准备,当即也是伸手一抓,将白光纳入手中。 白光散去,现出其中之物真貌。 乃是一件极为小巧的玉如意,形态犹如一株灵芝,十分精致。其头部雕刻有龙纹图案,玉柄修长,却隐现敞开之意,更有一种玄奥之感……极为微妙,却不可防治。 盟主说道:“此乃入会凭证,我散修盟一共也不过八柄罢了。你得其一,忻儿亦得了其一,不过因由不同,你二人手中凭证也有些差别。” 宿忻在旁笑了一笑,就凑趣将他之凭证送给徐子青看。 的确有所差别,虽说都是玉如意,不过他那如意却是翠色,晶莹剔透,别有一番轻灵意味。 若徐子青说出单灵根之事,他所持凭证便应与宿忻相同,只是他如今乃是一介散修,却是不好提起。不然他之身份来历,又要引人疑窦了。不过左右现下以自身修为也得到名额,其余之事,便步入待到腾龙峰上再说。 谢过盟主,徐子青便要告辞。 此回他进入这殿里并未受到试探,可他却能瞧见那些个长老面上并非都是欢喜。亦有几人现出不悦之色,想必也与名额有关。 徐子青也算有自知之明,便不在这里多耽,以免碍了人眼。 出殿后,徐子青又与宿忻告别。 升龙门大会还有半月便要召开,两人便约定到时再见,一同前往腾龙山脉。 ? 静室里,徐子青盘膝而坐,若有所思。 他细细回想宿忻对他所言,不禁对那守门人生出几分兴趣来。 十年一度升龙门开,守门人也十年一换……这是为保升龙门大会之公平,还是有旁的计较在内? 仙途艰险,如今的徐子青不得不遇事深思,以免再中小人伎俩,身死道消。 思忖许久,徐子青仍是得不到确切结果, 他毕竟所知甚少,即便推测,也是没什么依据,不过是白白瞎想一番。若要说有什么所得,便算是心中多做了些预想、准备。到时便是遇上了最坏的情形,他亦能保持本心,绝不动摇心境。 慢慢收拾了一遍心绪,徐子青抬起左手,瞧了瞧小指上的储物戒。 戒中有至交好友,见识广博,面冷心热……如若能询问于他,就算仍无消息,却也能让自己安心。 可是,问是不问? 多年以来,他已是打扰云兄太多。 徐子青素来也算善解人意,以他看来,好友云冽分明便是一心向道的修士,哪怕只剩下魂魄,意念亦如磐石,才会坚持生前之道,而不走鬼修之道。 再想想两人初见,云冽端坐石台,闭目不语,想必是在淬炼心境,或是自省己身。他若不去相扰,云冽定然八风不动,稳如泰山。可见云冽极为喜静。 再观其剑气,那般锋芒锐利、坚不可摧,也应是苦修不缀而来。但即便如此,在徐子青身受多方磨难、或是心境动摇时,云冽却不吝指点……此等恩情,徐子青自问粉身难报。 那如今不过是有了些许好奇揣测之心,他徐子青又怎能再厚颜倚赖于他? 74 叹了口气,徐子青到底还是决心不问了。 现下还不知升龙门大会中具体如何,便是未雨绸缪,也实在早了些。便只为一年后的穿越升龙门之事,难道他还能不去不成? 一切都待去了再说罢。 如此想定,徐子青也不再满怀纠结。 他如今就只等着半月之后了。 ? 十五日转瞬而过。 清晨,宿忻足踏赤色飞剑,宛若一道流光倏忽而至,落在了灵窍山外延而出的石崖之上。 红衣少年俊美非凡,雄姿英发,正是一派天之骄子的气势:“子青兄,快些出来!你可准备好了么?” 徐子青正从静室走出,见到宿忻,便是微微一笑:“阿忻贤弟可来得早。” 这些时日里徐子青也不曾白费。因着不知升龙门大会中具体情形如何,他便趁这半月工夫到交易堂里置办了不少物事。他必然是要留在腾龙峰上,之后便要孤注一掷、筑基而入大世界。之后多半便也不会再回来散修盟中。故而该做的准备,他需得细细想明方可。 因此如今的储物戒中,徐子青将许多非风属妖丹之外的兽丹和各种兽皮换来许多符、丹药、灵珠等物,一些他手头没有却可能有用的灵草与种子,也置下不少,这才略为安心。 宿忻见徐子青一身清爽,也知他很是重视此次,就笑道:“子青兄容光焕发,想必是胸有成竹了。” 徐子青神色温和:“总是要尽力才好。”他知宿忻性子急,又说,“阿忻贤弟稍待,我与青峰妙月交代一番再来。” 他此举为何宿忻也是心中有数,就哼了声,道:“子青兄还是这般仁善。”跟着就走到一边,梳理了心绪等待了。 青峰妙月原本就肃立在旁,闻得此言,都很是恭敬地跟了过去,站到徐子青身前,等候这主人的吩咐。 徐子青见两人拘谨,语气就又缓和几分,说道:“我今日奔赴升龙门大会,未必还会归来。你二人服侍我多日,很有苦劳,我便赠你二人一件物事,也算全了这段主仆之情。” 青峰妙月对视一眼,都是狂喜。 他们这些个做仆婢的自然也有消息渠道,自是早知这件大事。原想着主子如此天赋,必然是要远去大世界,到时他们两个在此伺候之人,便要会安排到其他修士那处。他们好容易得了个性情温和的好主子,而另一个修士是什么性情却不能知晓,心中担忧之下,当然是颇为不舍。 只是没料想这主子的好处还不止于此,以往他们伺候修士,能不被打骂磋磨已属幸事,哪里会和如今这般,竟要赠他们什物?能从修士指缝间漏出的东西,于他们武者而言,恐怕都是极珍贵的宝物了。 两人闻言,马上躬身:“多谢徐仙长赏赐!”说罢将两手过头,恭敬举起。 徐子青见状,也晓得他们诚惶诚恐,并不为难,只将袍袖一拂,就在东西放到了他们两人的手中。 青峰妙月都是觉着双手一沉,而后徐子青也不与他们多说,便只笑了一笑,就往宿忻那边走去。 宿忻早已等得不耐,见徐子青过来,拉了他的袖子,纵身一跃,两人就双双立在了飞剑上。再一瞬,飞剑破空而去。 此时青峰妙月才敢将双手拿下,看一看手中之物。 青峰手里乃是一支食指长的棍子,通体漆黑,乌光闪烁。而妙月手里则是一个瓷瓶儿,也是沉甸甸的。 两人相视一眼,青峰略犹豫,咬破手指,滴在棍上。鲜血沁入,那棍子立刻迎风而长,转眼间已是有一人多长。上书“天心棍”三字,足有两千斤重! 青峰受散修盟培养,本身又是九级武者,自然很有见识。这棍子乍看没什么,可上头却蕴着淡淡灵光,加之棍状圆润,寒光烁烁,又是如此沉重……其铸就材料,分明就是低阶修士也能使用的玄光铁! 在武者间,全由玄光铁打造的武器可谓万金难求,如今却在他的手上,真真是让他感激不已。 妙月也有见识,她见青峰如此欢欣,心中也生出些期待来,一咬牙,就将瓶塞儿拔下,顿时清香扑鼻。她仔细瞧那瓶中液体,小心地倾出一滴,入了掌心。 那液体一出,竟是浑圆状在她手里滚动,色泽犹如水银,整滴都是细如微尘的莹光流转。 妙月瞪大了眼,青峰已叫了出来:“银珠露水!” 但凡是武者修行,总是难免伤及体内经脉,使内伤淤积。若是能侥幸进入先天层次,或者可以痊愈,而若不能,就会损伤性命,且武道也难以进展。而女子经脉细弱,比之男性武者更加容易损伤。故而女武者死得多,当真有成就的却是极少。 可却有一种神药可拔除武者暗伤,毫无后患。便是这种银珠露水。但它到底太过难得,便是家中有先天的武者世家里也几乎没有此物,更莫说不过是跟人做仆婢的……大半修士都是眼高于顶,即使对他们而言弄到这露水不难,可又有谁愿意为仆婢去弄? 妙月深吸口气,眼圈儿已然有些泛红。 青峰也和她站在一处,两人此回不消多言,都已是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遥望徐子青与宿忻踏飞剑离去方向,倒头叩拜。 都言道:“恭祝徐仙长仙途顺遂,早日成仙成圣!” ? 若要前往腾龙山脉,路途遥远不说,近了之时也有许多艰难险阻。 因此赴会之时,往往都有师长相伴。尤其这次有宿忻这修为未够的,便是为了守门人的规矩,也需得有人陪同。 宿忻来约了徐子青,但并非只有两人一同上路,而是还要等候散修盟护送之人与同样得到名额的几个修士一起。 于是他们还是到内盟中那长老殿下,等待其余修士到来。 正这时,天边划过几道彩光,或带着凛然之气,或有玄奇之意,不多会已然都落在了地上。 乃是五六个年岁在五十以下、修为在炼气九层以上的天才修士。每一个身上灵光都极为招摇,所露出的威压也十分不凡。 徐子青瞧见,这些修士手中都各有法器,各个品相极佳,宝光灿灿。其相貌是男俊女美,灵气外溢,很是张扬。甚至有一人他竟不能看清对方修为,可见此人修为说不得更在炼气十层。 他这般打量众人,众人也纷纷打量于他。 这些得了名额的修士,无一不是众长老的弟子,灵根、天分或者要比宿忻差一些,可也都是上上之选。能参加此次升龙门大会,均为众望所归,毫无疑问。 然而徐子青却不同。 徐子青并非自小就入了散修盟不说,甚至只是个刚来两年的外盟人,众人既未听说他对散修盟有什么贡献,也不觉他有什么可值得信任之处。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也能得到那有限的名额之一。 着实让人诧异了。 而更令人奇怪的是,他们的师尊、众长老虽有不悦,却并未阻止此事,亦或是有所阻止而被盟主镇压下来……总之徐子青此人这些个骄子们是都听过数次,但所知又并不多。盟主、长老都对此人之事讳莫如深,就使他多出了许多神秘之感。让人不得不暗自猜测。 不过猜测是猜测,流露出来就不智了。 偌大的散修盟,能达到条件的修士未必没有更多,但选出来的却是这几人,可见他们是身负厚望、要当真去与一些英才俊杰结交,也不至于那般愚蠢失礼。 故而他们很快打量过徐子青之后,就朝他颔首为礼,算是打过了招呼。 在他们看来,徐子青看起来就只是个普通的温和少年,也没什么特殊之处,真不知为何盟里这般重视。 宿忻倒是一直陪在徐子青身侧,他自然也很清楚地瞧见了他这些师兄师姐们对徐子青的诸多看法。他就挑了挑眉,先对徐子青说道:“子青兄,这几位分别是胡长老的弟子冉星剑师兄、华长老的弟子惠飞章师兄、陈长老的弟子闵才哲师兄、秦长老的弟子童元思师兄、赵长老的弟子何景辉师兄和白长老的弟子卓涵雁师姐。其中卓涵雁师姐最为厉害,修为已至炼气十层,之后只差临门一脚,就能筑基了。” 徐子青晓得宿忻是在引他与众人结实,也很是承情,就笑道:“在下徐子青,见过诸位道友。” 他到底并非内门中人,师兄师姐是叫不得的。 宿忻又拉了徐子青袖子,朝这六名修士笑道:“众位师兄师姐,我年纪小,师尊也说了要你们多多照拂于我。不过我这兄弟年纪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几位也就顺手都照拂了罢?” 有一个童元思较为率性:“都是散修盟中人,若真是比我等年纪小,照顾照顾也无妨。不过我可只长你十二岁,不知徐道友?” 宿忻得意一笑:“我这子青兄长今年不过刚满二十,怎么样,可是比诸位都小?” 此言一出,众修士都是一惊,而后面面相觑。 若当真于二十岁便至炼气九层修为,那是何等天资?在场众人除新提纯了灵根的宿忻以外,其余等都在三十以上,岂止多了徐子青十年修行! 如果是因着如此,徐子青受盟主重视,也并非难以想象之事了…… 75 因着看到了徐子青的潜力,那些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子们再看向徐子青时,态度就越发收敛了一些,眼中也带上一点审视的意味。 不过无论如何,目前一行把人也算是有了初步的交集,亦是有了彼此均为同盟的共识。 之后,山头上迸发出两团遁光,直接在地上砸出了两个中年相貌的男子。 散修盟内盟七人齐齐拱手:“彭长老,吴长老。” 徐子青不知如何称呼,却也随之拱手招呼了。 两位长老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显得有几分严肃。 这两人与内盟七人都无师徒关系,也素来以铁面无私著称,故而一路上必然会严谨看护众天才,而不会有所偏颇。 见众人准备好,彭长老抬手,打出一道紫光。 光芒于半空突然爆发,变得尤其明亮。 光芒散去后,那处则显出一座车驾,通体紫色,并有各色法术、护罩光芒隐含以上,花纹与雕饰亦是尤为精致,显得华贵非常。 车驾钱有两头奇异兽类,形似马而头似羊,雪白无杂色,气息也很是平和。 这种兽类徐子青并未见过,不过却觉得与他时常所见妖兽不同。往日里所见妖兽各个凶悍非常,即便是不食人的,也总有一股嗜血狂暴之气。可这两头异兽不仅性情温顺,更无丝毫血气,让人只觉得其气息纯净。 略思忖,他便明白,这两头应是灵兽。 若说灵兽与妖兽的最大差别,那便是所有灵兽皆不食人,甚至有许多连血食也不享用、仅仅食素罢了。 且灵兽与修士之间关系也比妖兽与修士的关系好上许多,有史以来,便有很多灵兽与修士结为联盟之事,更有灵兽自愿为宗派看守山门,被其弟子敬为长辈、世代亲密的例子。 于徐子青看来,妖兽与灵兽之间的区别,恐怕就与他前世所见食肉动物与食草动物差不多。前者未必一定该杀,不过大部分却与人不睦;后者则备受喜爱。 念头转过,他又看向那空中马车。 只见马车里放出一道华光,车门因此而开。 就听吴长老语气死板:“时辰已到,上车。” 说罢他身形一晃,已然是坐在了左边灵兽的脊背之上。而彭长老朝众人点头示意后,也是一纵身,坐在了右边灵兽身上。 两人坐定,又冲众骄子招手。 众人就也各施手段,飞快浮空而起。 宿忻对徐子青说道:“子青兄,你我也该去了。” 徐子青点头而笑:“阿忻贤弟请。” 宿忻道:“请。” 话说完,他足下就生出一团碧蓝火焰,转瞬化为火云,托了他身子紧追而去。 徐子青则有所不同,他脚下窜出一枚宽大叶片。叶片也是托起徐子青,将他一路推向半空,下头一根翠绿茎干不过手腕粗,却显得坚韧无比,直把他送上。 那紫色车驾在下方看来很是小巧,车门更似只能有一人通过,可一旦接近,众人方知并非如此。 在离马车不足五尺处,徐子青就见那车门像是陡然增大数倍,恍若一张巨口,将前方七名修士全数吸了进去。而徐子青越是离得近,越发觉得自个仿佛化作无根浮萍,身不由己地也投身而入。 这一架马车,果然极为不凡! 徐子青只觉身形一晃,已然站立在马车之内。 马车里看起来可与外头不同,简直就如同一个房间一般。内设有数张奢华木椅,分为左右两侧,与车底相连,纹丝不动。 车顶有一粒极大的夜明珠,正焕发出明亮的光芒,而两排木椅中间更有几张小几,每一张小几上都有新鲜灵果,也有些香茗灵茶之类。给人感觉颇为舒适。 这些椅子上都坐了人,宿忻坐于左侧第三位,而第四位则是空着的,便是他给徐子青留下的位子。 徐子青也不计较许多,只走过去,就坐在宿忻右侧。 宿忻拿了颗淡黄的果子,塞到徐子青手里:“还有一段路途,吃个果子解解渴罢。” 徐子青笑着接过,咬了一口,便与宿忻交谈起来。其余修士也各有交好之人,不多时就也各自沟通了。 马车之速是极快的,徐子青偶然向外头瞥了一眼,就能见到白云如水流,急速滑过。下方景象极为渺小,又显得极为模糊,便是以他修士的眼力,往往也还尚未看得清楚,就已然消失在后方了。 总共过了有一个时辰左右,马车渐渐慢了下来。 这时宿忻正与徐子青言语拆招、互相印证,见状也是停了下来。 徐子青略一怔:“怎么?” 宿忻道:“我听闻要去那腾龙山脉,需得有半日光景。此时才过了这些时候,却是不该停下的。” 徐子青明了。既然不该停而停了,想必便是生出了什么事端罢。 果不其然,之后马车突兀一颤,像是有什么术法轰在了防护罩上,方才引起如此震动。 另六人也有所察觉,当即都是皱起了眉头。 有人拍案而起:“什么人敢来找我散修盟的麻烦!”说罢就要冲了出去,去找人麻烦。 却有一个剑眉星目的青年出口制止:“景辉师弟,莫要冲动。若是有什么不妥,两位长老当不会袖手旁观。” 何景辉脸色仍是涨红,声势却比方才小了些,说道:“星剑师兄,难道我们就在此处等着不成?” 又有闵才哲道:“两位长老修为都是极高,吴长老更是已然突破了化元期,若是外头的麻烦连他们都不能解决,我等出去,恐怕也是累赘。” 闵才哲这般说了,其余几人也有附和。 最后还是卓涵雁轻轻叩了叩扶手:“都管好自己,莫要生事。长老若有吩咐,再来行事不迟。” 她虽是女性,却是在众修士中修为最高,自然一开口就有威信。她如此发言,何景辉也冷静下来,有些赧然地抓了抓头发,便重新坐好。 卓涵雁却还看向宿忻,开口道:“宿忻师弟,你可有异议?” 无论是潜力还是身份,宿忻都比众人要高,即便是卓涵雁,也不能全然将他忽视。这却与众人此时修为多少无关了。 宿忻洒脱一笑:“我辈分小,自然一切都听师兄师姐的。” 卓涵雁视线再从徐子青身上掠过,却没再问了――他毕竟是外盟人,也不足以取信众人,即便给他几分尊重,这等大事,也只会将他晾在一边。 徐子青不以为意,微微一笑,便也安静等待。 马车持续震动着,不时就有轰击感自车壁上传来。 众修士神色都有些肃穆,尤其内盟中人,很是担忧外头的情形。 好在时间不算太久,约莫过了有近半个时辰,一切术法带来的效应都已消失。 而后马车里人影一晃,是吴长老走进门来。 卓涵雁起身道:“吴长老,不知外头发生何事?” 吴长老缓慢地将众人扫视一眼,眼里流露出一丝满意:“不过是有几个魔修上门,都已伏诛了,尔等不必忧心。” 魔修! 众骄子面面相觑,虽说他们也料想到是魔修来人,但当真确定这事实,却仍有些震撼。 其实这事并不奇怪,升龙门大会十年一度,可从不邀请魔修前来。故而众人也都知晓,实则升龙门守门人尽皆是大世界仙修中人。 只是到底也是一个进入大世界的机会,还有三阶灵脉可以享用,魔修却不能前往,岂不生恨? 因此几乎每一次升龙门大会之前,都有魔修心怀不甘,纠集群伙于路上伏击。尤其是修为已然筑基却对大世界不得其门而入者,或是寿元将尽而对那些能入三阶灵脉修行的骄子们心怀嫉妒者,更是疯狂无比。 此次马车经过一处山岭,便遇上了一众埋伏已久的魔修。且都是筑基修士,总共有十人之多。其中筑基初期三人,筑基中期五人,筑基后期两人。 这般多的筑基修士,在一些大门大派里也是极大的资本了,可却因为仇恨嫉妒而前来刺杀,足见魔修怨忿,不肯干休。 好在彭长老是筑基后期的高手,而吴长老化元初期修为也已稳固,这才能将对手全数解决。 不过尽管如此,彭长老也是受了伤,故而进来安抚一众天才弟子的,便是毫发无损、仅是真元消耗多些的吴长老了。 众骄子听吴长老说完事情始末,先是松了口气,而后才有后怕。幸而这回有化元期高手随行,否则…… 吴长老见众人面上有些发白,好歹都没失去冷静,就点点头:“我出去,你们安心,必不会有事。” 众人齐声应道:“吴长老辛苦。” 吴长老摆摆手,身形立时消失。 待他离开后,众骄子也不由得纷纷交谈起来。 饶是宿忻胆大张扬,也为魔修惊叹:“子青兄,这些个魔修好大手笔。” 徐子青点了点头,却是一叹:“既然已有如此修为,可见其天赋卓绝,为何要为那私欲所扰?若是能潜心修行,便是不能去大世界,想必也能有所成就。却在这里陨落,着实……” 宿忻听徐子青之言,倒忘了方才的惊惧不安,摇了摇头,不赞同道:“魔修穷凶极恶,子青兄可不要妄自同情。若是将来与其对上、心慈手软,丢的却要是自个的性命了。” 徐子青笑一笑:“我自是不会的。” 的确是不会的。 要还是以前,说不得还真会如宿忻所忧,可现下却不同了。 如今的徐子青的确惋惜那些魔修浪费天资,但惋惜,也不过只是惋惜罢了…… 76 之后路途便很顺遂,大约又过了有一个多时辰,马车稳稳漂浮于半空,却是再没有继续前行了的。 徐子青自车窗向外看去,就见到前方有一片巍峨山脉,连绵不绝,直没入那滚滚云层。山上有灵雾缭绕,使得山脉若隐若现,仿若当真有一头巨龙正在腾云驾雾一般。 这正是腾龙山脉,如此气势磅礴,果然名不虚传! 吴长老声音传来:“到了。” 众骄子便站起身,各自整理衣衫,可不能让守门人以为他们失礼。 徐子青也是从众而为,他身旁宿忻平日里直率,现下竟也是有些紧张的模样。 不多时,车门开了。 众人一齐来到车门前,竟然也不觉得拥挤。 一打眼,先见到彭长老与吴长老。 两位长老周身灵光收敛,居然好似虚空而立一般,着实使人讶异。除非功法特殊,以他们的修为也不应有这般力量。 然而下一刻众人便已发觉,原来两位长老并非是虚空而立。在他们足下,正踩着一片翻涌的云层。 彭长老道:“下来罢。” 吴长老也说:“踏这云层。” 众人恍然大悟,各自都是极为从容地纵身而下。 徐子青只觉脚下所踩之处丝毫没有云层绵软之感,反倒是坚实无比,犹如平地一般。不由得心中称奇。 这一片云层看着不大,看似是只能容两人站立。可诸位修士站上去,也全然不觉拥挤。它竟是不断向外延展,将所有人都容纳进去。 如此灵性,当真是非同小可。 并不止徐子青一人为之惊叹,其余众人面上也都有些异色。不过到底已然在这腾龙山脉前面,自是都纷纷收敛。 吴长老见众骄子都已下车,便回转身,打出一个法诀。 一道紫光直直拍在那奢华马车之上,马车便通体焕发彩光,而后迅速缩小,“嗖”一声,投入了吴长老的手心,就此不见。想是已被收了起来。 众骄子站定了,便向四处看看。 这一看才是发觉,原来此处不止他们脚下有云层悬浮,不远处还有几片云层,上头均有许多修士站立,亦同样有师长陪伴。众骄子打量他人,也被他人打量,倒是都不曾对话。 吴长老道:“稍安勿躁,还有人要来。” 听得此言,众骄子便也明白过来。 虽说此处有守门人相迎,可这守门人身份却比众人都要高上许多。他们这般陆续前来,总不能让那守门人一一恭迎罢?自然是待所有人都来齐了,那守门人才出来此处。将其一同引入山脉中去。 但凡是能来此处的天才,都不是蠢人。即便是有些来早了等得不耐烦的,亦只是神色难看了些,却都不敢口出抱怨。 又等了一阵,只见还有数架马车呼啸,更有灵禽、法宝载人而来,差不多有半个时辰之久,才渐渐没了人影。 酉正已到,恰是将要日落西山时,这也是最后的时限了。众人无需再等,同时那腾龙山脉,也霎时生出了变化来。 只见那崇山峻岭上茫茫白雾骤然聚拢,随后形成一道长长的云路,直直铺开。 而云路上正缓缓走来一人,以在场修士的眼力,竟也只能看见他身材颀长、气质飘渺,可他的相貌好却似也笼罩在一层云雾之中,让人看不清楚。 那人原本很远,但是就在众人一晃眼间,居然就已然到了近前。 正站在那云路的前端。 这时候,众人才看清了他的容颜。 原来是一个很英俊的青年,他双目深邃,犹如寒星,唇边含笑,却给人以高高在上之感。所有人见了他,都不由自主地自惭形秽。 “诸位来得很早。”青年开口了,嗓音里也带着某种无法说出的奇特韵律。然后他一拂袖,众人脚下的云层就动了。 它们仿佛被什么命令了一般,一刹那都奔涌起来,极快地汇聚在一起,与那云路相连――不,或者说,是成为了云路的一部分。 青年穿着雪白的锦衣,上面的纹路都好似流云,栩栩如生。他并不一一打量众人,可众人都觉得突然被什么东西扫过,顿时全身一凉。 而这种感觉转瞬即过,青年则微微颔首:“欢迎诸位,随我来。” 他说罢转身,踩着云路前行。 如此的态度并不是青年无礼,也不是故意而为,而是显得理所当然。 至少在众人的感官里半点也不觉得青年做得不对,只觉得这很应当,很自然。 徐子青的心中忽然一凛。 这个青年可以影响他们的神智!甚至让他们激不起反抗之心! 察觉到这个,他的脚步也停了一停。再往左右去看,才发现所有人都怔怔然向前走着――就连化元期的吴长老也不例外,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徐子青不由大骇。 这个青年的修为到底多深?他又想道,这就是大世界中的强者! 缓缓地吁气,徐子青没有露出异状,而只是默默地运转了《万木种心大法》,果然,神智越发清醒了几分。 他这时候也有些明白过来,青年想必的确是拥有一种能惑人心智的功法,而且修为也远远在众修士之上,所以一旦使将出来,就让这么多人同时被迷。徐子青能够清醒,也是因着自身功法的神妙。 《万木种心大法》修到深处,能号令天下万木,便是能借用这万木的意识。 如今徐子青虽还没达到那个层次,体内却已然有了许多从木了,甚至还有无比强大的嗜血妖藤为本命之木――故而青年本身的意识虽然强大,也只能将他迷惑一瞬罢了。 想了清楚,徐子青随着众人一起慢慢前行。 青年似乎并未发现徐子青的不同,他引着众修士向山脉深处走去,而他们身后的云路,也随之越来越短…… 终于,在两柱香后,青年停下步子,轻轻击掌。 众修士霎时惊醒,他们只觉得自己才走了数步就已然到达,可路上见到什么、路线如何,却全然不知。他们不晓得那是青年将众人迷惑,而只佩服大世界手段非凡,不过是一条山脉,竟已有如此手笔。 徐子青松了口气,看情形,这位大世界中人并非想要对他们如何,而不过只是不让他们看清入这山脉的道路罢了。 幸甚,幸甚。 此时云路只剩下一片云层,青年纵身而起,袍袖滚滚,犹如一只大鸟,就往云头下方落去。 众修士不知青年乃是何意,却也都是一咬牙,如他一般跳了下去。 徐子青周身现出几根足有一人长的草叶,在两侧上下摆动。他跳落之时,因这些草叶之故而缓缓而下,便见到左右各处都有修士遍体灵光,使用了护身之法。 不多会,已然近了地面。 徐子青收起草叶,翩然落地。 另些修士也都是一般下来,并无太多狼狈之相,而那些个随同而来的师长们修为精深,因而动作也更加从容,甚至轻描淡写。 青年就站在前方,如同一位翩翩公子,极为优雅:“我姓唐,名文飞。此处为腾龙峰前峰,尔等可称之为卧龙峰。” 众人都先拱手唤道:“唐前辈。”而后才来打量四周。 这正是在一座高峰之顶,云气与身边缭绕,每吸一口气,都是满满的沁凉清透,使人打自心底痛快舒畅。 峰顶并无他物,只有许多山石嶙峋,奇异百变。周围更无花草,只有那一片光秃秃。 唐文飞笑了笑,袍袖舞动:“诸位请坐。” 他话音落后,那些山石便“轰隆隆”滚动来去,很快在其前方整齐罗列。而后白光一闪,就变作了数计百计的蒲团。 众修士不敢推辞,都是坐了下来。不过分为门派、势力,各自坐得近些就是。 唐文飞见众人为其所摄,也很是满意,又是一挥袖,众修士面前便又多出一张小几,几上有茶,香气扑鼻。 他说道:“诸位舟车劳顿,不如略作休息。区区茶水,还望不要嫌弃。” 这守门人如此客气,众修士受宠若惊,是一个指点一个动作,又把茶杯端起,啜饮一口。顿时赞颂声不绝于耳。 “果然是仙门好茶,绝妙!” “好茶,确是好茶!” “茶味甘醇,回味无穷……” “此茶可得细品,莫要糟蹋了!” 众人这般称赞,徐子青却并不说话,借饮茶之际,极快瞥过那唐文飞。而后,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鄙夷。 暗暗叹了口气,徐子青垂下眼睑。 这大世界中人,果然不是当真那般平易近人…… 众修士喝一遍茶,夸一遍茶,良久,才又安静下来。 唐文飞不过淡淡笑着,见众人停下来,就问道:“既然诸位喜欢,便续上罢。”于是再度挥袖,那些个茶杯里也都再次冒起了袅袅茶香。 这时候,众修士也都平静了许多。 唐文飞含笑道:“此次盛会乃是在腾龙峰上举行,不过在此之前,还要请诸位先拿出各自凭证。” 众人都道:“是极,是极,正该如此。”就纷纷将手中如意拿出。 唐文飞一一看过,手指轻点,众人便分为两处。 坐于右侧的宿忻蒲团快速移动,徐子青却向左侧滑去。他不消多看,已是察觉了,这左边人数多,乃是因修为选来,而右边人数寥寥,则是因灵根选来。 唐文飞又一笑:“此外,还有件事要诸位配合一二。” 77 徐子青暗道,来了! 众修士既然能来到此地,自然都是有许可能进入腾龙峰之人,偏却被先带到了这卧龙峰,定然不止是单纯看一看那各自手中的玉如意。不然这唐文飞神识一扫,还能有谁瞒过他不成? 其余修士也都有些忐忑,说道:“请唐前辈吩咐。” 唐文飞笑了笑:“诸位不必紧张,不过是个小测试罢了。十年一次升龙门事,我等倾陨大世界中各大宗派也极为重视,我身为守门人,自也不能有丝毫马虎。” 他此言一出,众人更为不安。 唐文飞却也没多说什么,只伸手在前方拂了一拂,就有一尊高约三尺的玉璧现于身前,纯白洁净,没有丝毫瑕疵。 玉璧? 众修士都很是疑惑。 这玉璧宝光浑然,显然不是凡物,虽是白色,却与他们平日里换物所用白玉并不相同。单从上头氤氲的灵气来看,就是天地之别。 可唐文飞拿这玉璧出来,却是为何? 唐文飞似乎也不是个爱卖关子的,当即直言道:“自现下起,我唤一人名姓,就请他走上前来,将体内灵力灌入玉璧之中,直至换了颜色,方可停止。” 这要求,似乎也有些古怪。 不过升龙门大会历史悠久,众人倒也不以为唐文飞会对他们不利。 也是齐齐应允:“依唐前辈所言。” 徐子青也在看那玉璧,同样是瞧不出什么。他转念一想,似乎又隐隐捕捉到什么,只是不能看清,使人着急。 那唐文飞已然叫出了第一个名字,徐子青便定一定心,看向那人。 不管到底为何,马上也能知晓了。 那人是紫光宗的一名弟子,叫做向宏才。徐子青听得这个宗派名号,不由得心里一个“咯噔”,随即又是苦笑。 想起陕堰岭中事,即使那三人已然伏诛,他已是报了仇。可到底是第一次见到人心如此诡谲,难免不能忘怀…… 深深吸了口气,徐子青摒除这些心绪,去看那向宏才。 向宏才也是没料到自己是第一个,上前之时,眼里不自觉就有几分紧张之意。不过他也能选上,也是心性坚定之辈,很快调整过来,走过去站定:“晚辈紫光宗向宏才,见过唐前辈。” 唐文飞点了点头:“你去罢。” 向宏才镇定情绪,走到玉璧前方,两手按在璧上,迅速运转灵力,输出―― 玉璧很快就有反应,只见自它核心处亮起一个小点,乃是褐色。随后就好似鲜血入了水中,霎时褐色晕染开来,极快变大,蔓延了整个玉璧。 这时众人方才发觉,原来不仅是褐色,还有另两种颜色在。一种是碧蓝,一种是淡青。 那褐色占了大半玉璧,碧蓝与淡青紧贴着褐色,但每一种不过只占据了玉璧一角罢了,虽然清晰,但并不能侵犯那褐色半分。 徐子青见状恍然。 他算是明白了,这也是在测试灵根。这等方式,可比徐家那法阵要强上许多。 想他当初分明是细单灵根,该被放入上等资质的,却因那管事不识得、不能辨明究竟有否灵根,而被粗暴地判了个下下……让他入得了百草园。 现下忆起,只觉得造化弄人。 有时徐子青也难免揣测,若当年他资质判定无误,他如今又是如何景况?想到此处,他又轻叹一声。 若没判错,想必他是得不到湖底那机缘,如今不过是备受照管的徐氏“天才”,或是与徐家一同覆灭,又或是徐家为留下后路,千方百计隐藏了他,趁此机会也将他送来这腾龙峰罢…… 想着想着,心绪又有些浮动。 徐子青赶紧按捺住,不让其将自己干扰。随即又是苦笑,云兄所言不错,这修仙途中果然是处处心魔,但只要有一丝空隙,就要唤起他许多不好心绪,影响他的道心。 好在心魔已过,徐子青再看那光华大放的石壁时,就没了方才的感慨。 唐文飞见了,轻颔首,说道:“换下一位,紫光宗罗浮舟。” 仍旧是那门派中来了个男子,是二十多岁的面貌,也是先问候,再往玉璧里输入灵力。这时玉璧中现出大半金色光华,少许碧蓝、褐色的,显然也是一粗二细的三灵根。 跟着又是第三位、第四位…… 大宗大派都念得差不多,多数为一粗二细的三灵根,少数有双粗的双灵根,也有一粗一细的双灵根……不过倒是还未出现在年岁内的漏网之鱼,这些一粗一细双灵根的天才,还都是超过了二十五岁的。 终于到了散修盟。 头一个,便是少盟主宿忻。 宿忻一掀袍摆,大步过去,神色间有几分飞扬。他已然是调整好了情绪,竟然已不觉得心中不安了。 他周身火气旺盛,乃是因刚提纯灵根不久,还未能完全习惯之故。徐子青敏锐察觉,上头那唐文飞在见到宿忻时,神色也不禁微微一变。 宿忻抱拳:“唐前辈,我也去了。” 唐文飞似是有所猜测,对他态度还算不错:“你去罢。” 宿忻灿然一笑,快步来到玉璧前面。现下所有修士皆知此玉璧为何用处,他自然也不例外。 少年心性最是意气风发,他是毫不犹豫地将全身灵力猛然灌入――“刷!” 整块玉璧顿时变成艳红一片,就好似由核心烧起了一把火,使它霎时犹如沐浴火海,瑰丽无比! 见到这等奇景,在座那许多修士都不由惊呼起来。 “单火灵根!” “不,此人我认得,散修盟少盟主,虽说天资纵横,但不过是一粗一细的双灵根罢了,怎会是单灵根?” “难不成散修盟藏掖此事,将我等尽皆瞒在鼓里?” “不、这不可能……” 徐子青听到了熟悉的嗓音,略侧头,见到的竟是徐紫枫徐紫棠兄妹。 他心中一震,旋即平静下来。 是了,徐紫棠现下修为仍是炼气六层,想必是田家之乱,使她不能安心修行。不过她却并未超过二十五岁,是有了来此资格的。而徐紫枫早已筑基,自然是为妹妹保驾护航而来。而他们能够来此,神色间也并未有太多悲恸,想必是因徐家已然渐渐恢复元气…… 并未多看,徐子青注意力再回到了宿忻身上。 的确,他曾在《灵草图鉴》上见到过赤炎果,分明说其只能是尚未引气之人服用,才有提纯灵根之效。偏偏宿忻却用了,还当真提纯……此间必然还有什么别的缘故。 他之前不问,是因着没有必要,可对徐紫棠而言,赤炎果自她们徐家所出,定是很想知道因由的。 只听宿忻从容说道:“我原本是土火双灵根,后来机缘巧合得到赤炎果,才能将灵根提纯。” 就有人提出与徐紫棠一样的疑惑:“赤炎果必然只能尚未引气时服食,你怎么……” 宿忻挑眉一笑:“若是就这般服下,自然是如此的。可若是炼制为丹药,却是不然。我盟中恰有一位长老,炼丹技艺高深,费了许多灵草灵药,才将赤炎果炼化。我服了这粒丹药,便成就单火灵根了。” 众人闻言,也才明了。不过那些个天子骄子们再看向宿忻时,神情间就不知是羡是妒了。 徐子青则是暗暗叹服。 的确灵草灵药等物炼制成丹要比囫囵吞下好上许多,不仅其中杂质被除去了,更有药效提纯之效果。只是能炼制赤炎果这神物之人,那技艺真不知该有如何高深……注意到唐文飞听得“炼成丹药”后那微动的目光,徐子青想道,那位炼丹士,恐怕比起大世界中人也不遑多让罢! 小世界里,炼丹士甚少,即便是有,也往往技艺不佳。散修盟里有如此技艺的炼丹士,难怪能屹立多年不倒,成为众多散修的庇护。 众人忍耐不住,都有些细微交谈,直到唐文飞再度开口,才安静下来。 唐文飞说道:“宿小友资质不凡,请就坐罢。” 听得这位来自大世界中的守门人也对宿忻这般客气,宿忻又再度变得万众瞩目起来。他们料想,能得守门人如此青眼,再留在腾龙峰修炼筑基,之后身份就是天差地别。而且这般的资质,就算没能成功筑基,大世界中人想必也不会轻易将他放过……一时之间,神色都生出变化来。 这小子,未免也太过好运! 宿忻可不管众人如何看他,既然来到此处、有这资本,为何不多多展现、也为自己谋得好处?想到此处心中坦然,他也不客气,又是大步流星地走了回去,红衣猎猎,就如一团烈火,灼热而吸引人。 而后言归正传, 唐文飞又依次唤了卓涵雁等六人的名字,直至最后一个,才是挂名散修盟外盟的徐子青。 待徐子青站起身,旁人如何想且不说,不过散修盟中七人,都是将视线投注于他的身上。 于他们而言,都觉得这青衫少年很是神秘,尤其宿忻与徐子青相交也算有些时日,却仍摸不准此人底线,更是十分好奇。故而此时目光一瞬不瞬地直盯着他,看他静静起身,一直走到前方。 徐子青温声道:“散修盟徐子青,见过唐前辈。” 唐文飞神色还算缓和:“去罢。” 徐子青站在玉璧前,微微一笑,将两手放了上去。 78 只见那玉璧之内,有一缕淡淡青芒于核心点亮,初时犹如一株碧草,随即化作青光,不断向外扩散,而颜色也越发显得清淡起来。 到最后,整块玉璧都呈现出一种极淡的青色,温润而平和,就好像只蒙上了一层青纱,虽轻薄朦胧,却仍是纯然一色,深浅一致,毫无瑕疵…… “玉璧没有杂色!难道是又一个单灵根?” “这个徐子青竟然也是单灵根!且是更为罕见的单木灵根!” “散修盟今年竟有两个单灵根!” “单灵根何时这般多了?真是难以置信!” “散修盟此回拔了头筹了,让我等大宗名门颜面何存……” 与方才宿忻带来的感觉不同,宿忻虽让人诧异,不过到底是经了赤炎果提纯的。但这个名不经传的“徐子青”却不同,从未听过他的名号,才一出现便如此震撼,怎能不让人议论纷纷? 更何况,徐子青的灵根,那可是实打实的天生单灵根! 唐文飞眉毛一动:“徐小友既是单细灵根资质,理应手持青如意,而非白如意才是。” 徐子青语气谦逊:“从前测过一次,判得资质下下。晚辈并不知实情如此,还请唐前辈见谅。” 唐文飞冷笑:“也不知是哪里的测法,当真是无知浅薄!”对徐子青说话时,声音却有几分柔和,“也罢,你自去宿小友身边坐罢。你两个同为散修盟中人,想必也容易说话。” 徐子青微笑躬身:“多谢唐前辈。”他说完,就转身向右侧行去。 与宿忻那般风火气势不同,他走起来却是不疾不徐,自然从容,说话行事都是温文尔雅,使人一见便觉得温柔可亲。 徐子青才坐在宿忻身侧,便给他在肩头砸了一拳。 宿忻笑骂:“竟将这瞒着我,子青兄可不够义气了!” 徐子青摇头笑道:“我确是不知,哪里是瞒着你。” 宿忻挑眉:“便是没瞒了这个,也瞒了旁的。你且说说你那资质下下是谁人判定?居然如此草率。” 徐子青轻叹:“前尘旧事,牵扯众多,我早已忘却。不是不愿同你说,而是不知该如何说起……” 宿忻也不是当真想挖出他那旧事来,打趣几句,也就罢了。只笑道:“如今我散修盟可出了大风头,子青兄,那些个所谓的名门大派素来瞧不起我散修盟,可如今你且看他们的脸色,真真是大快人心!” 徐子青略看一眼,也是笑道:“阿忻贤弟莫太张扬,唐前辈可还看着呢。” 宿忻这才收敛两分,不过眉眼间喜色却不遮掩。 再说今日连连见了两个单灵根,且都是出自散修盟,众骄子先前若还是有几分嫉妒之心,现下却不知作何感想了。而那其他宗门派遣而来护持的师长们,更是心思各异,生出许多考量。 而其中最为感慨的,莫过于徐氏兄妹。又以徐紫棠为最。 在徐子青站起身去测试灵根时,她便已然是认了出来。 那时田家徐家矛盾始激化,徐家之人还全然想不到最后会有那般大的劣势,更不知田家狼子野心久矣,只待时机一到,就要将徐家覆灭。 徐紫棠于秘境中被一青衫少年所救,原以为必能在徐家寻得其所在,却不料归去后,才发生少年身影已是杳然无踪。寻了一阵,家主徐正天正要在族中排查时,田家扑袭而至,此事便也渐渐放下。 不料如今在这卧龙峰上,却再度见到那青衫少年。 徐紫棠也总算是见到了少年面貌,果然如他气质一般俊雅温和,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少年竟然是单木灵根! 这让她心中不由揣测,究竟少年其实并非徐家之人、当初是谎言欺瞒,还是他们徐家失了这等天资的人才、却懵然不知? 而“徐子青”这三字,也让她很是熟悉。 同样有些震动的,还有徐紫棠的兄长徐紫枫,他也记得这名字。即便印象已然有些模糊,他却还能想起当年有人挟持名为“徐子青”的小小少年,以要挟于他,他因家族利益将其放弃,虽明知所做无错,但也未必半点没有放在心上。徐家之人因田家丧命,徐紫枫在场而只得弃之,也让他自觉无能。 如今仔细想想,那少年给人观感确与这位徐子青有几分相似,莫非是另有机缘?若当真如此,他平白放走了能振兴家族的绝世英才,当初错判徐子青资质之人,定要严惩不贷! 只是,这两个徐子青,究竟是否为同一人? 两兄妹心里都各有思量,神色里都颇有几分复杂。 两人对视一眼,徐紫棠将秘境中获救一事传音兄长,徐紫枫眉头微皱,越发觉得可能性很大……不过,毕竟当时放任徐子青丹田被废,他如今也加入散修盟,更与那少盟主交好……想必,已然是极难将他争取回来了。 且不论徐氏兄妹两个心里作何想法,徐子青却没有太多思绪。 宿忻与徐子青两人身份已定,并无其余修士那般忐忑,如今只消等众人灵根测验结束,就可同入腾龙峰了。 又过了一会,唐文飞已是看完了所有灵根,除却徐子青这里出了意外,余下修士之中,再无特殊。 不过能有这例外也很不错了,他露出一丝笑意,起身道:“多谢诸位配合,我等即刻可入腾龙峰。” 众修士也都站起身来,他们原本只怕还有更多考验,都是提心吊胆,如今看来并非如此,只是例行公事,便是心中一宽,松了口气。 就听唐文飞又道:“凡非以灵根择入者,随行的师长不可入峰,就此作别罢。” 于是众修士中,走出许多修为在筑基以上的高手,立在右边的寥寥数人身后,则都跟随一名。彭长老与吴长老本应回去一个,不过多出了徐子青这单木灵根,反倒可以都留下来了。 徐子青出的这个意外,不管是彭长老还是吴长老,心中都是欢喜的。 那些走出来的高阶修士,各自与同门之人道别,而后纷纷架起风来,跃上云路。那云路将他们托起,飞速远去了。 留下来之人则看向唐文飞,静候下文。 唐文飞笑了笑:“诸位若有兽宠,需要与诸位有所接触才好,不然恐怕不能进入腾龙峰里。”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徐子青赧然,听出此言乃是对着自己,便屈指呼哨一声。 空中霎时疾风猎猎,极快地扑下一道黑影。那黑影“嗖”地窜到徐子青身前,停了下来。 又是那个徐子青! 众人齐齐看来,就见到一头神骏雄鹰身披金羽,昂然站在徐子青右肩之上,那威风凛凛的模样,着实让人赞叹不已。 徐子青也整理心绪,歉然道:“多谢唐前辈提醒。” 唐文飞微微点头,并不介意:“诸位莫动,我将施术了。” 众人都是点头,下一瞬,天昏地暗,所有人都仿佛被卷入了一个极其黑暗的所在,四周墙壁坚硬,伸手触及时,却又仿佛很是柔软。 忽然有人叫出声来:“这是‘袖里乾坤’!唐前辈好高深的法术!” 徐子青也是讶然,难不成,他们如今是在唐文飞的袖子里了?他也试着摸了摸“墙壁”,果然很是柔韧,与布料颇为相似。不过却也平滑,伸手叩击时,似有金铁交鸣之声。 如此法术,一次卷入数百人,真不知何等修为能至于此。 众骄子在这袖子里头只过了须臾,好似才几个呼吸间,便感觉又是天光大亮。跟着脚下不稳,已然从毫不透风的袖里乾坤落在了地上。 再抬头一看,眼前便是一座大殿,就像只用了一块光滑巨岩雕琢而成,整个竟是连一丝缝隙也无! 好生神妙!真是鬼斧神工! 还不及惊叹许多,那殿门就是大开,内力是宽敞内殿,一应陈设式样古朴厚重,处处显得大气,更绝无半分庸俗。 内殿之中,有无数长几,分作左右两侧,正中有一个主位,前面也设有长几,大小样式与左右并无区别。 唐文飞入得内殿,直向主座而去,他一撩衣摆,先行坐下。 众修士见殿中分有座次,却不主动前去。 唐文飞先道:“请宿小友,徐小友居于右侧首次二座。其余人等,各自入座即可。” 单灵根资质在前,如此区别相待,众修士也无愤怒可言。宿忻便坐了首位,徐子青则到了他左手边。而徐子青的下一位,坐的却是徐紫棠。 徐紫枫后退一步,依规矩盘膝于其胞妹身后蒲团之上。 座次之间相隔并不算远,徐紫棠因一粗一细双灵根之故,坐在此处也不唐突。徐子青虽对徐紫棠也很有几分欣赏之意,可见她这般匆匆而来,心里却生出一丝异样之感。似乎,她是冲自己而来。 而徐紫棠,也的确是冲他而来。 且见徐紫棠才一落座,已然是侧头过来,软语开口:“族兄两年前救我性命,为何不告而别?紫棠遍寻族兄不到,真不知该如何拜谢。” 徐子青看着徐紫棠,神色也有些复杂。 徐家之中,他对徐氏兄妹二人印象都颇为不错,徐紫棠高傲而不无理,徐紫枫坚定而有作为。即便徐紫枫为家族而弃他,但后来因祸得福,他更由此识得云兄、孵化了重华,故而也只是失望罢了,倒并未有多少埋怨。 现下却在这境地与两人相见…… 叹了口气,徐子青温言道:“紫棠姑娘,你若有话要问,便问罢。” 79 徐紫棠也叹息一声:“族兄当真出身徐氏?” 徐子青道:“是。” 徐紫棠面色微变:“七年前,族兄可在百草园?” 徐子青又道:“是。” 徐紫棠沉默了。良久,她才问:“我兄长曾在秘境中……因一人而被要挟,那人可是族兄?” 徐子青与徐紫棠对视,轻轻点头:“……是。” 三问之后,徐紫棠不知如何再继续下去。 徐子青也知此女素来性情高傲,恐怕有许多话说不出口。然而与徐家之事于徐子青心里早已了结,可对徐家而言,却还不曾了断。 故而此时,他需得说个明白了。 “紫棠姑娘,七年前秘境中,令兄为家族而弃我,我心中并无怨恨,只当还了徐氏生养之恩。”徐子青缓缓开口,“两年前秘境中,我并非只救你一个,也并非只救徐家之人,不过是因心软而顺手为之,不值一提。” 听他此言,饶是徐紫棠已然按捺脾性,却也有些脸色难看。 徐子青却又说道:“出秘境后,我意外得知田家密谋之事,传音于家主……乃是为还贺管事与徐家照拂之情。如今见徐家安然无恙,我心已安,且我早入了散修盟,与徐家再无瓜葛了。” 话已至此,徐紫棠无言以对。 这徐子青该还的恩义尽皆还了,任谁也不能说他薄情寡义,而徐家到底还是失了一个单木灵根。 徐紫棠也不再多说,再多说,恐怕连点头之交也没得,反而要激起对方怨愤来。于是她只点了点头,称呼却并未改变:“若族兄有需要徐家之处,无论何时,徐家都义不容辞。” 徐子青之前话说得颇重,虽是为了了断、并无悔意,却也觉得有些失礼。徐氏一族到底是他出身之族,他亦不欲彻底毁其脸面。左右日后他定然不会当真去请徐家做事,如此淡淡疏离,也未尝不好。 他便也点了点头:“自然。” 两人交谈告一段落,徐子青右侧的宿忻却侧过头来,伸出手指戳了戳徐子青的手臂。 徐子青转过头,有些疑惑。 却见宿忻挤眉弄眼,满脸促狭:“美人相约,子青兄快活否?” 徐子青哭笑不得,他素来知晓宿忻直率,可这直率用在打趣他上,却是大大不好。就摇了摇头:“可不是这一回事。倒是阿忻贤弟若想要结实紫棠姑娘,我可以引见一番……” 这回便轮到宿忻连连摇头了:“罢了罢了,美人虽美,却是看着冷傲,若非子青兄这般温柔和善之人,恐怕是融化不了……” 徐子青叹口气,宿忻又将话引到他的身上,可不是调侃之心未死?真真使人无奈。便如他所说,徐紫棠美则美矣,却非他心慕之人,再这般谈论下去,且不说这原本便很是无礼,万一要给那紫枫公子听着――哪怕宿忻已是单灵根了,又能挨得住几道剑气?可莫要祸从口出才好。 好在这番对话也只寥寥数句,很快众修士都寻了位子坐下,那唐文飞轻轻击掌,在座众人便也都安静下来。 唐文飞微微一笑:“诸位皆为昊天小世界中潜力强劲之人,故而能到此处。不过既然来此,便有些说道,要与诸位言明。” 众修士都是神色一肃:“是,请唐前辈直言。” 唐文飞也有些满意:“升龙门大会一共五日,每日皆有诸多比斗,或是文斗,或是武斗,除却以灵根而来者外,最终还要留下胜者二十人。其余众人,到时自有我送尔等出去此峰。” 他此言甚为直白,并无矫饰之处,因此众人一听,就是一凛。早先原本就晓得是这一回事,不过当真听唐文飞如此不客气地说了出口,又是别一番滋味了。 就有人问:“唐前辈,何为文斗,何为武斗?” 唐文飞向那人赞赏颔首,随即道:“文斗以修为论深浅,武斗以功法决胜负。” 又有人说道:“还请唐前辈细说。” 唐文飞略沉吟,道:“也罢,想来诸位也很是心急,不如今日先行文斗,去掉一些人去。余下几日便行武斗,而文斗落败者,也能趁机于灵脉附近好生修行,不浪费这几日光阴。” 众修士闻言,心中越发紧张不安,却也都晓得此乃良策。有些修为堪堪过了炼气九层,亦或是信心不足之人,反倒在心里对唐文飞生出许多感激来。 唐文飞也乐得结这一个善缘,当即率先而行,将众修士带往大殿之后。 出了大殿,众人始发觉此处灵气之浓郁,比起卧龙峰还要强上不少。众人更有猜测,不知灵脉埋于这腾龙峰何处,又是如何了得? 随唐文飞行了一段,众人便不必再猜了。 原来越是往那后山行去,便越发觉得灵气充沛,走得越深,灵气越盛,之前诸多之处皆不可与其相提并论。 很快到了后山,众人就见到一座山崖,极为陡峭,直冲上天。 那崖上写了三个大字:腾龙峰。 这几字竟好似是以剑刻划,笔走龙蛇,剑气凛然。 众人站在崖下,才看了那三字几眼,便觉一阵呼吸困难,几乎就要窒息。 倒是徐紫枫见到,眼中顿时现出一种狂热。 好剑法!好气势! 唐文飞见众修士神色恍惚,便是轻笑出声:“诸位回神。” 被他嗓音惊醒,众修士纷纷醒转,这回有了防备,再看上去时,影响也小了几分。只是仍不敢多看,唯恐被摄了心神。 徐子青见到那三字,也有些惊异,不过却不至于为其所迷。只因那剑法虽好,他到底曾见过好友云冽之纵横剑气,比起崖上剑法,也是不遑多让,甚至更胜一筹。故而并未失态,只是微微一怔罢了。 唐文飞笑道:“诸位往此处看。”他抬起手臂,遥遥一指。这动作分明也并无出奇之处,却是引得人视线不能离开。 众修士随之看去,都是愣神。 就在那石崖上,还有十块平滑的石板。 那石板形状如磨,光滑如镜,洁净如玉,色泽如凝乳,大小如车轮。 唐文飞道:“此物名为聚灵通宝,为炼器师炼制而成,安在这腾龙峰上,也是诸位用来文斗之物。” 众骄子凝神倾听,唯恐听得漏了,就要吃亏。 唐文飞又道:“文斗的规矩很是容易,不过是每十人一同朝那聚灵通宝尽力一击。若是修为在炼气十层以上,通宝将变为紫色;炼气九层以上、十层以下,通宝则变为红色。修为越是精深,灵力越是纯净,那通宝的颜色也越发深邃。故而极易辨明。” 众骄子恍然大悟,这般不伤和气又清晰明了,怪道叫做“文斗”了。都是没得异议。 唐文飞便说:“还请炼气十层以上的修士出来一步。” 他话音一落,零零散散,就出来了六人。能在五十岁之前达到炼气十层者少之又少,且十年一度,自然人数稀少。 其余修士见到来者仅有六人,也是齐齐抹了把冷汗。 炼气十层与炼气九层有一个等级之差,前者多半都能留下,当然是人数越少,对后者越是有利了。起码,如今至少还有十四个名额能争上一争。 六人一同站在了聚灵通宝前面,周身都是一道光芒闪动,手里也各现出一件法器来。 徐子青见到,那六人所拿多为飞剑,也有锦绫、长鞭者,品相都是上乘。 不消呼喝,六人又是一齐出手,或是以飞剑斩击,或是锦绫直冲而去,又或是长鞭抽出厉光。六道光芒分别自其手中法器击出,尽数打在聚灵通宝镜面上,全数被其吸收进去。 下一刻,聚灵通宝便发出光芒来。 无一例外,全是紫色光芒。 其中两人浅紫,三人中紫,一人深紫。 修为深浅,可谓一目了然。 散修盟唯一的炼气十层修士卓涵雁却是中紫,比上差些,比下则有余了。 宿忻与徐子青站在一处,见状正是眉飞色舞:“卓师姐定能留下!” 徐子青一笑:“卓姑娘的确修为精深,她那一手长鞭很是厉害。” 宿忻也笑道:“那鞭子是一件上品法器,乃是白长老赠予卓师姐,与师姐属性相合,最是被她爱惜。若非品级仍是低了些,恐怕她都要将其炼化、作为自己的本命法宝了!” 徐子青点了点头:“卓姑娘之事,我等应不必为她担心。” 两人说了几句,这六人已是应唐文飞之意站到了另一边,文斗算是胜了。 唐文飞便示意炼气九层的修士速速来斗。 很快修士里让出了十人,这十人或是器宇轩昂,或是娇美如花,都是一身不俗的气度,可见信心颇足,才敢这般头个上来。 他们也都是以法器打出最强的招数,使那聚灵通宝发出光芒。 若说方才那六位是众修士意料之中,这十人打出一击后,却是使得许多修士惊呼出来。 只见那聚灵通宝光芒大作,齐齐显出红光!这红光非是浅红、薄红、绯红,而是一种深邃的深红,色泽如此浓郁,竟好似已然极为接近紫色一般! 显然,他们的修为都是炼气九层巅峰,若是能捅破那一层薄膜,就会立即晋级为炼气十层! 这一次的升龙门大会武斗,似乎已然注定了龙争虎斗…… 80 唐文飞见状,也是勾出一抹笑容,连道三声:“好、好、好!”他笑道,“尔等有如此修为,殊为不易,也站到那边去罢。” 这十位天才听得,俱是一喜,抱拳后,就站到方才那六人身侧。 十人走,又有十人来,此回却有五人打出深红光芒,另五人则皆为中红,颜色也颇为相近。 如此有数十人过后,那聚灵通宝上颜色才渐渐变成浅红。这些人等便是修为堪堪过了炼气九层,实则根基不稳、亦或是远远不如他人的了。 不过许是早有准备,这些被刷下的修士们并无怨愤之色,心里虽说也有些不敢,倒也晓得的确是比之不过,便按捺下来,要趁这几日好生利用灵脉一番,也算没有白来一场。 散修盟中共来了八人,除却徐子青、宿忻与卓涵雁外,其余五人居然有冉星剑乃是近乎炼气十层,另四人则使聚灵通宝变为中紫……如此一来,竟是全都留下来了,而未有一人黯然失败。 宿忻身为少盟主,与有荣焉,与徐子青是相视一眼,眉飞色舞。 待所有人都文斗完了,唐文飞本要再度开口,却听一人突然说道:“徐子青道友虽是以灵根择入,却也有炼气九层修为,为何不也在此聚灵通宝上试一试?” 徐子青并未料到有人点名,微微一怔。 宿忻顺之看去,皱眉道:“原来是无量宗的人,难怪如此可恶!” 这个无量宗徐子青也听过一些,还未有散修盟之前,这个宗派便已然盘踞上泸州,为一等一的大派。后来散修盟盟祖建立散修盟,为争夺资源,就与这宗派有些龃龉。这般无数个年头下来,散修盟在上泸州稳稳扎根,那无量宗就越发不喜散修盟了,即便并无生死大仇,私底下也时常有些小冲突。 徐子青转头去看,果然见到一位身穿华服的傲慢青年,他记得,此人之前打出的是浅红光芒,定然是不能留下的,这时出言挑衅,自然也不怕那大世界中人不悦。 宿忻在旁又道:“这家伙是无量宗宗主的重孙儿,凭着嗑药到了炼气九层,很是轻浮。此时来到此处,也不过就是见识见识。无量宗真正的天才叫做张弛,已然是炼气十层的高手了。” 无量宗是料想徐子青不过二十岁年纪,从前又未听说,必然是刚加入散修盟的散修。如此肯定没得多少资源,能修行到炼气九层,多半是倚靠灵根之故,说不得还有散修盟强行为他提升修为,根基绝不会稳固。现下散修盟出了两个单灵根,最为没脸的就是他们无量宗,宿忻炼气八层修为,他们不好开口,可这个徐子青,却可以让他出一出丑。 那傲慢青年修为不济,小心思不少,他见了这机会,就很是嚣张地磋磨起徐子青来,是半分也不畏惧。 唐文飞见到,眉头微动,并未说话,却是因着他也想晓得这徐子青根基究竟如何。单灵根的确稀少,可小世界里的单灵根……也不知如此良才美质,是否被浪费了去。 无量宗中人能想到的,散修盟中人自然也能想到。除了曾与徐子青并肩作战的宿忻毫无担忧、只有愤怒外,其余六人皆知他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故此都将担忧目光投了过来。 徐子青回以一笑,之后点了点头,并不看向那傲慢青年,而是笑道:“晚辈也正有此意,唐前辈,不是可否通融?” 唐文飞笑道:“无妨,文斗已了,你们皆可去耍耍。”他此言一出,便不是徐子青一人可去试那聚灵通宝,而是但凡以灵根入之人均能前去。 宿忻就肆意一笑:“既然如此,子青兄,我比你小,你不如让我先顽一遭?” 徐子青笑道:“那便要阿忻贤弟先请。” 宿忻就一甩袍袖,快步过去。他动作很是简单,张口只吐出一条碧蓝火焰,直直冲到那聚灵通宝上!聚灵通宝镜面蓝光一闪,吞没了这长长火柱,而后就霎时显现出耀目的光彩来! 是金黄色的光芒! 炼气八层修为于聚灵通宝上之显化为黄色,浓到极处则为金色,现下宿忻弄出的颜色在金与黄之间,可见他已然是打通了过半穴窍,再多运功一段时日,就能突破到炼气九层了! 而且他根基扎实,全然不像是刚刚洗净灵根之人。 徐子青晓得宿忻的心意,就也走上前去。他略思忖,竖起两指,默运心念。 众人便见到他指尖骤然泛起一点青芒,这青芒极快化为青色光团,随他手指一点,就变作了一道青色光束,“嗖”一声,精准地射入他对面的聚灵通宝上! 聚灵通宝被打了个正着,霎时染红,自浅红到中红,颜色逐渐加深,终于在深红上停了下来。 不过这红的确只是红,不及之前几名天之骄子那般浓郁得近乎于紫,但也是色泽瑰丽,犹如骄阳! 能使聚灵通宝如此显化,足见他也是积累厚实,并无半点根基不稳的迹象。 事实也的确如此,徐子青自打踏入仙途以来,就屡遭磨难,更曾经遭受丹田被废之厄。而后幸而吸纳了乙木之精,才修补丹田,重回仙道。 也正因如此,他体内的木气要远胜与之同样属性之人,何况还有传奇功法《万木种心大法》供他修行,有单灵根净化其吸入的灵气……之后再经历诸多世事,修行不缀,终于达到这等修为。 可说徐子青如今修为皆是苦修而来,虽有些运气,可到底险难为多数,且有那般经历,又怎会根基不牢? 故而那无量宗的挑衅,却是失算了。 唐文飞见到宿忻与徐子青二人表现,眼里闪过一丝满意。不过众修士也不是愚钝的,明眼人一见便知其中的道道,自然不会去凑热闹。因此之后再无其他以灵根选入者去“试试”,而是笑语一番,各自推辞了。 徐子青和宿忻此举,是狠狠挫了那无量宗的锐气。方才面上露出担忧之色的其余散修盟中人,也都是放下心来,现出喜色。 无量宗之人恨恨看了散修盟中人几眼,也不再多言。这一盟一宗之间矛盾不少,可既然已是做了无用功,自也是不会继续下去了。 唐文飞这时又是一笑:“如今文斗胜者五十二人,明日起开始武斗。至于今日……天色也不早,诸位可各择洞府,养精蓄锐。” 他说罢,袍袖一挥,顿时众人眼前又变了个天地。 只见后方原本是一片浓云密雾,就如同乳白色的凝脂,粘稠而见不到任何景色。可唐文飞这一挥之后,云雾却忽然散开了。 霎时间,一股极其浓郁的灵气扑鼻而来,好似整个人都被浸泡在浑厚的灵力中一般,每个毛孔都在争先恐后地呼吸。 毋庸置疑,这定然是三阶灵脉! 在昊天小世界里,从未出现过三阶灵脉,即便散修盟曾经有运气得到一条灵脉,却也不过是位居于三阶灵脉之下的小灵脉罢了。 因此谁也不知道,原来三阶灵脉竟是有如此惊人的灵气,近看来,那灵气浓烈得仿佛形成了一条条虚幻的长龙,在山间畅快地游走…… 刚给这三阶灵脉震动,众修士再抬眼看清前方,又是一惊! 就在那云雾之后,乃是一片光秃秃的山壁,高耸入云,挺拔峭直。 山壁上被凿了有数百洞穴,疏疏落落的并不显得拥挤,然而那些个洞穴却无丝毫特殊之处,大小、洞口宽窄就如同精密测量过,皆是一般无二,同时却又无斧凿痕迹,显然是仙家妙法铸成。 只是不知是如何高深的修为、何等神妙的术法,才能开辟出这些洞府来,真真让人神往不已! 才来了腾龙峰半日,就已然见识到诸般奇妙神异之处,众骄子即便从前有多少自傲,在此处再生不出一星半点来。 唐文飞手指轻点那最高处的几个洞穴,说道:“以灵根而入者,居于顶峰。其余诸人则无此限。都去罢!” 他话音落后,众骄子也并不多言语。此时无需再想,既然洞府开辟于那山壁之上,三阶灵脉也定然埋藏其中。 勿论是已然文斗落败者,亦或是要准备明日武斗者,前者不愿再浪费半点时光,后者则是要精心准备,以图留下……都是纷纷想要尽快入一个洞穴,好生修行去了。 下一刻,就有百道光芒平地而起,不约而同地朝那些洞穴投身而去。 徐子青与宿忻站在原地,并不与人争抢。 过得一会,骄子们都已择好洞府。徐紫棠等几名双灵根之人也给他们的师长带着,腾空而起。 宿忻这时笑道:“子青兄,可算到我们了。” 徐子青也是一笑。 两人就纷纷使了手段,一个足下生出碧叶,另一个踩着本命宝火,都是飘摇而上……他们离地越来越远,也渐渐越过下方的洞府,直至巅峰。 终于,到了峰顶。 最顶峰处还剩下四五洞穴,吴长老彭长老同穴而居,徐子青与宿忻则各自踞于两位长老左右之侧,以便于两位长老护持。 如此定好居处,徐子青冲宿忻微微一笑,就抬步走入了自个的洞穴之中。 才踏进去,又是另一番感受。 81 洞穴不大,除了那仅能容纳一人进出的洞门外,内里大约只有十尺方圆。 但这洞穴里的灵气,却比起外头能感知到的还要浓郁许多。 徐子青走到里面,盘膝坐了下来,随即抬手打出一道禁制,将这洞穴彻底封闭了住。 不过还未入定,又有两道金芒突兀闪现,打在他布下的禁制之上,霎时给它镀上一层淡淡金光,也为其增加了一分森寒杀意。 而一个身形虚幻的白衣男子,不知何时已然坐在了徐子青的对面。 徐子青微微讶异:“云兄?”立时端正神色。 以往云冽极少主动现身,一旦出现,必然是他有何处做得不妥,而今想必也是如此。故而他立时自省起来。 云冽见他这般肃穆,眸光微动,而后开口:“非是你言行有差,你勿须如此。” 徐子青赧然,他轻咳一声:“……是我想得岔了。”又问,“云兄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云冽道:“你心中所虑,尽可道来。” 徐子青一怔,随即心中一暖:“原来云兄知我……” 云冽神色冰冷,语气也无甚波澜:“你在此地筑基,便是我小竹峰之人。份属同门,且你我相交已久,你不必思虑过甚。” 徐子青听完,目光也柔和许多:“云兄心意,徐子青记下了。” 云冽微微颔首:“问罢。” 徐子青很是欢喜,便不再多虑,与从前一般问道:“云兄可知这升龙门守门人是何身份?又为何有这升龙门大会?” 云冽略思忖,说道:“倾陨大世界周遭有无数小世界,其中三百七十一个小世界有升龙门与大世界相连。而升龙门内含飓风,时时关闭,每十年飓风稍弱之际,便能开启,接纳小世界之人前往大世界,互通来往。” 徐子青暗暗点头,心道,原来十年一度是有这缘由。 云冽又道:“升龙门守门人,均为金丹真人。” 此言一出,徐子青顿时一惊。 金丹真人?那岂不是修为更在好友之上! 云冽淡淡看他一眼,将此事说了完整。 原来自打数百万年前有大能发现大小世界有升龙门相接之事,便将这消息传遍整个大世界。也因如此,不过短短数十年,就找出了数百升龙门,从此再并非只有极强的修士方能进入小世界,其余修为弱些的修士,也可前去。 不过升龙门里飓风肆虐,平日里唯有金丹真人方可安全出入。小世界中人能有此修为者寥寥无几,更因许多资质超卓的修士因见识浅薄、以为闯这升龙门可锻炼体魄,而枉死其中……后来大世界众多宗门商议,要每十年派遣一名金丹修士前往小世界坐镇,阻止年少轻狂而不自量力的众多小世界天才平白陨落。 但大世界之环境与小世界可谓天壤之别,众多修士都是与天争命,怎能愿意到这小世界来做看守? 后来经由众多宗门协商,才总算定下一个章程来。 小世界虽小,多年来却也有众多天才出世,只因先天环境所限,竟多数仙路飘摇。而大世界虽不缺天才,可杰出的弟子自也是不嫌少的,既然如此,为何不吸收小世界中资质出众之人? 因此就有了筑基期以上可入升龙门之事。 至于为何是筑基期,就有两个因由。 其一,即便每十年升龙门内飓风皆要减弱,可筑基期以下之人进去,那也只有一个“死”字。 其二,只有在小世界如此恶劣环境下亦能筑基者,才有资格使大世界中人另眼相看。不然若是任谁也能进入大世界中争夺资源,岂非对大世界中那些挣扎仙路之人大不公平? 同时为了选择资质更佳者,就有了升龙门大会。 这大会种种规矩之下,其实皆是为给小世界中最出色的天才增加筹码,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更也是给守门人一个为门派拉拢人才的机会。 只有在更多天才的诱惑之下,各大宗门才能心甘情愿派遣门内金丹真人到小世界坐镇。而为使那金丹真人不生怨忿,不仅每位真人只需停留十年、不会连任,更是准许他们将三阶灵脉带入小世界。此举不损其修行,也有大把补偿,久而久之,竟是人人争抢的活计了。 守门人于升龙门大会上,可观察此届有多少资质出众者,暗中示好拉拢。虽然不能明白显露,可毕竟小世界中人所识上界之人有限,往往守门人若是显得可亲,就能轻易取得众天才们许多好感。若是能拉拢更多人才,门派还有重赏。 不过这守门人也并非全由一个门派所出,而是但凡在升龙门附近的大宗名门互相协商,轮流而来。 徐子青听完,立时便也明白。 怪道那唐文飞对单灵根者更加客气,原来非是他本人就如何看重单灵根,而是为其门派,也为自身资源。 而云冽所在的五陵仙门也是这一座升龙门附近的大宗,只是此次却并不是仙门中人来做这守门人。 徐子青想了想:“云兄,你……”他含糊掉“生前”二字,又问,“你可识得这个唐文飞?” 云冽默然。 徐子青见状,有些讪讪。 他不晓得可是了戳中云冽痛楚,毕竟那唐文飞乃是金丹真人,云兄不知,也实属自然…… 刚要岔过话题,就听云冽又开口:“我不识得此人,不过观其衣饰,乃是霄水仙宗之人。” 徐子青不知怎地,竟觉得云兄方才是苦思冥想亦不能忆起,不免神色就有些古怪。他定了定神,只当错觉,再问:“……霄水仙宗?” 云冽扫他一眼,说道:“霄水仙宗为三品宗门,入门法诀《流云诀》。” 徐子青听得新鲜,很是好奇:“宗门亦分品级?那五陵仙门……再者,《流云诀》是何等法诀,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云冽答道:“五陵仙门位居二品。”又道,“霄水仙宗镇门法诀为天阶下品功法《霄水真经》,化天下流云、四海流水为己用,修得最后,流云流水俱为一体,成就升仙之道。” 徐子青明了,忍不住叹道:“霄水仙宗竟有天阶功法!难怪唐前辈有如此修为……既然三品宗门便至于此,五陵仙门有何等底蕴,能置于其上?” 云冽这回却静默下来,良久才道:“……一言难尽。” 徐子青怔然,随即失笑:“是我为难了云兄。” 想想也是,五陵仙门既能凌驾于霄水仙宗之上,定是有许多其不能及之处。他现下贸贸然问出,以云兄这般寡言的性子,恐怕当真是一时不能说清。倒不如先专心修行,待入得仙门之后,再慢慢了解罢。 与云冽这一番交谈后,徐子青心里很是快活,对后事也越发有了把握。当下也不多问,就盘膝入定起来。 刚运转发觉,徐子青就觉得太阳穴一阵微涨。 无数灵气自天灵倒灌,强塞似的自灵根而下,正如滚滚洪流倾泻,一下子冲到了经脉之中,化作滔滔巨浪! 十二正经、奇经八脉皆被灵力冲刷,丹田处骤然受了太多灵气,居然也生出了酸胀之感。灵气不断压缩,变成了纯净的灵力,而后灵力再迅速绕大周天、小周天运转不休,带动功法修行。 灵力越积越多,成为股股激流,这激流也往经脉中不断游走,在畅通十多条后,终于撞上滞碍之处。 激流不得通过,便积蓄力量,与后方灵力汇集一处,而后奋勇前行,不断冲撞――“啪!” 细不可闻的破裂声在经脉之中响起,内世界则好似惊起炸雷,震动五脏六腑! 一个穴窍开了! 然后激流流动不止,再往第二个穴窍冲去……一下、两下、三下! 穴窍再开!再撞! 很快,灵力激流便挟着一往无前之势,猛烈地冲击那两条还未通畅的经脉,就好似搬开海中礁石,不断地蛮力冲撞……而在那外世界,因灵气贯入太快,竟也在他头顶形成个灵气漩涡,急速盘旋! 这就是三阶灵脉与普通环境的区别! 徐子青飞速运行《万木种心大法》,体内灵力纯净无比,而如今不断积累之下,又是雄浑无比。 而这些灵力也不停地为他贯通那些还有窒碍的经脉,将一个个半开的穴窍彻底打开! 灵力的洪流越发顺畅地在内世界流动,穴窍、经脉、丹田,浑然一体,自成一种奇异的运转规律。这就是功法的力量,让灵力的路线变得特殊起来,也沟通了内世界中所有,使它们渐渐生出了奇妙的联系。 徐子青感受到经脉被冲刷得刺痛,却甘之如饴。 他能察觉到自己的灵力越积越厚,已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雄浑程度。但这样的程度还不够,他甚至能感知到自己的丹田在贪婪地吞噬灵气,再飞快地送出精纯的乙木之力…… “啪啪!”又是两个穴窍被打通,似乎骨节也因此而发出了呻吟声。 这种所有毛孔都在呼吸的感觉,让人觉得无比舒适,就如同在温水里浸泡一般,无比熨帖,无比享受…… 不知不觉间,十多个穴窍犹如爆竹,连续不断地炸开。 灵力如入无人之境,将所有经脉不断开拓…… 忽然间,徐子青心神一动,睁开眼来。 原来不知何时起天色已亮,转瞬间竟是一夜过去了。 82 才张目,徐子青就见白衣男子仍端坐于对面,与昨日入定前一般无二,神色冰冷,不动如山。他不由微微讶异,云兄并未回到戒中? 未及多想,禁制却是被人触动了。 云冽拂袖,禁制上金芒消散,他人也消失于室内。 徐子青这才撤去禁制,果不其然,就只有宿忻会在此时前来寻他。 只见那红衣少年踩着柄赤色飞剑,凑了个头进来,笑意盈盈,显得眉目如画:“子青兄这一夜感觉可好?” 徐子青一笑:“方才一直入定,不曾听见你叫我,实在对不住。” 宿忻也笑道:“晓得你用功,原是我打扰了你。” 徐子青摇头:“倒没什么打扰,阿忻贤弟,你来此寻我,可是有事?” 宿忻叹道:“今日正要武斗,我想着要与你一同去瞧个热闹,见识见识,子青兄以为如何?” 徐子青想了一想,说道:“也好。这许多天才弟子来到此处,正可前去一观,也好学习一番。” 宿忻点头笑:“就是这个道理。” 他两个是板上钉钉能留下的,自然是看那武斗之人涨涨经验更为划算。两人商定,徐子青便站起身来,走了出去,足下自然生出浮空之物。 外头不比洞中灵气充裕,故而才出得洞门,就觉得不如方才舒爽了。 宿忻也在感慨:“果真是由奢入俭难。” 徐子青说道:“即便灵气少些,比之腾龙峰外,却又强上许多了。” 宿忻应声而笑:“倒也是如此。” 说了这两句话,宿忻将徐子青拉到自个的飞剑之上,说道:“用我的飞剑罢。时候不早,若是不能快些,恐怕去迟了,惹得唐前辈生恼。” 徐子青也不介意他粗鲁,当下收了术法,立在宿忻身后。而后宿忻催动一个剑诀,这飞剑便破空而去了。他两个刚起行,另一个洞穴里便又窜出光来,正是彭长老与吴长老两个,紧随护持。 很快绕到腾龙峰前头,下方就是那巍峨大殿,飞剑疾行俯冲,就落在那大殿之前的一片空地上。 这时已有修士陆续往殿中而去,原来武斗之所便是在这殿里。 徐子青与宿忻也并肩而入,里头的座次仍是与昨日相同,他两个就也不客气,径直就座。彭长老吴长老居于其后,并不多言。 徐紫棠来得更早,见两人过来,颔首示意,徐子青自也回了个温和笑容。而徐紫棠的兄长徐紫枫此回却并未坐在后方,而是与其亲妹同座,却不知是为何了。 不多时,殿中就有了七八十人。除却昨日文斗胜了的,还有些败者也前往此处,想必是打着观摩的主意,至于那灵脉,却是稍稍放弃了。 有人以灵力积累为重,有人则以为术法招式更加重要,倒也没什么好说的。 人都坐定,外头忽然涌来一团云雾,直奔主座。 到首位后,云雾化开,显现出白衣锦袍的英挺青年,就正是唐文飞了。 徐子青听云冽提及霄水仙宗所习功法之事,见到这等景象,心里暗暗揣摩。 想道:果然是身姿如流云,如此潇洒自在,从容优雅。 唐文飞唇边含笑,丰姿如玉,眼一扫,而不带半点烟火气:“诸位来此武斗,点到为止,不可妄下杀手。” 众修士都是雄姿英发,各个野心勃勃,应声道:“遵唐前辈之意!” 宿忻凑近徐子青,悄声道:“我听得师父说过,每次升龙门大会皆有不少伤亡,不晓得此次如何。” 徐子青奇道:“唐前辈方才言明要点到为止……” 宿忻却把头摇了两摇:“前头半句听听就过,后头半句才是重头。” 徐子青一怔:“……不可妄下杀手?” 宿忻道:“正是。武斗之时,只要不辣手杀人,便是将对手重伤了,也不算违反了规矩。” 徐子青不解:“那伤亡……” 宿忻一叹:“如何伤人也是一门功夫。再者当真拼斗起来,又哪里确信能收得了手!固然历年守门人皆有出手拦阻,可毕竟多折损一人,自个就多几分机会。故而对战时,各个修士都是心黑手毒,直往要害出手,或用一些偏门之术。顶多就是莫要在这殿里闹出人命,而打完之后,谁还管他?” 更有许多内幕,譬如借助法器,使得对手看似伤得不重,实则内伤难愈,多与人拼斗几次,就不得不为了小命认输。亦有被伤得狠的,在殿里不曾出事,才回去洞穴里后,就因疗伤不当猝死洞中的……总归都有些小手段。 徐子青听得眉头紧皱:“这未免也太卑鄙了些。” 宿忻看向徐子青,却有几分无奈:“话虽如此,可谁人不想留下?此处修行一日,可抵外头修行十日。在此修行一年,堪比外面十年。修仙之人都想要突破关卡,延续寿命,更何况此地更是晋身大世界之最佳路途。有这大好良机,自然都是不肯放过。” 徐子青心中暗叹,有几分不快,随即也变作了无奈。 于他而言,还是坦坦荡荡,心境才能安稳。 照徐子青想来,那等用尽手段之人,必然滋生心魔,到时候恐怕反而对道心有损……不过修行之事,仍是要自我坚定才好,他一个区区还未筑基的生手,焉知哪个好、哪个不好?还是莫要多事罢。 这便不多废话,那厢已然要开始武斗了。 唐文飞食指轻点左掌,手心里就现出一个白玉签筒,里头整整齐齐数十根玉签,轻轻一摇就是清脆悦耳:“每一支签上书写一人名姓,摇出何人,便是何人。” 他温和一笑,说完此句,已是将那签筒朝半空一抛―― 只听得叮咚之声不绝于耳,那签筒外头焕发阵阵毫光,显然也是一件法器。 忽然间,签筒骤停,里头突然吐出两支签来。 这两支签极快倒飞而出,直直扑向左右两侧,正要往两名修士的面门打去! 既然是在文斗中胜过了许多人的,又岂是轻易就能摆平之辈?那两个修士均是不慌不忙,都各自抬手一招,就已然将签握在掌中。 这便是定下了第一局对战之人了。 唐文飞道:“既然拔了头筹,便请出场罢。” 于是左右两侧各走出一个人来,分别站在殿中两方。唐文飞便又伸出手指,虚虚在半空划了两下。 只见他手指划过之处,生出两道细细云气,倏忽间就到了那两人近前。而后云气陡然散开,化作两层极淡的白雾,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两侧看客矮几之前。 众看客都只觉眼前花了花,下一瞬,便有些不同寻常的感觉。 因而都已知晓,是唐文飞设下禁制,护持众人安全。 再看场中两人相对而立。 左边那人长身玉立,是个年貌保持在三十岁左右的刚毅男子,皮肤呈古铜色,肌肉紧实,身后更负有一把长刀。 他看起来倒不像一位仙风道骨的修士,反而像一名俗世的刀客。可若当真将他做当做一个刀客,却是万万不可。 此人周身刀气凛凛,气势也很是霸道,那把长刀黑中带红,可见饮血无数,正合这男子的气魄! 他抱拳道:“神刀门张天泰,请!” 右便则是一个女子,她生得一张鹅蛋脸,秀眉弯弯,未语先笑,已然显得十分动人;又是身姿窈窕,肌肤胜雪,颇有弱柳扶风之态。她双臂缠有一条锦绫,绕了那纤细腰肢数圈,越发显得楚楚动人。 这也不像是一位追寻仙道的修士,而像是一位弱质纤纤的闺阁少女。 她这等相貌的女子,寻常情形只消与人打个照面,就要先削去对方的三分警惕,使她占了上风了。 这女子抿唇一笑,轻声莺语:“小妹净乐宫季半莲,久仰张大哥盛名……请。” 徐子青认得这两人,分明都是文斗时修为在炼气十层的六名佼佼者之一,不料第一场就已遇上。不知将有如何收场…… 正想时,他便觉身畔多出一人,侧头去看,正是宿忻。 徐子青讶然:“阿忻贤弟,你这是?” 宿忻笑道:“既然要看打斗,不如坐得近些,也好说话。不然独自一个去看,又有什么趣味?” 徐子青摇头:“这可不是为着趣味……” 宿忻先是一乐:“子青兄总是这般一板一眼,不妙啊不妙。”说完又觉不妥,赶忙再道,“不过是如此说说罢了,实是观战之时与人论证方能得之深意,非是单纯玩乐之故。” 徐子青见他如此连连解释,是忍俊不禁:“阿忻贤弟所言甚是。” 宿忻这才欢喜起来,眼一转,却起了另一个念头:“你看这两个都颇有名气,可要与我打个赌?” 徐子青一愣,随即失笑:“这……”方才还说并非玩乐,转眼却又寻起了乐子。这宿忻,当真半刻也不能得闲。他便道,“那两人还未出手,怎么去赌?” 宿忻说道:“便等两人斗得一时,你我再来各押一方,至于彩头……”他一笑,“左右要在此地留上一年,你若赢了,我陪你修炼三日术法;我若赢了,你陪我修炼三日术法,如何?” 徐子青略想了想:“倒是可行。” 宿忻喜道:“那便说定了!” 两人打赌,又有彩头,再看对战时,也越发兴致勃勃。 而场中已然打过招呼的两人,如今也正要动手了。 83 净乐宫中弟子最擅利用己身优势,季半莲才说了“请”字,臂弯里锦绫就已如同一条白色巨蟒,破空之声“咝咝”作响,有如吐信,越发显得那锦绫刁钻,多变狡诈,好似蛇行。 而张天泰却是郎心似铁,他早在季半莲开口之际,就将长刀握在手中,那锦绫刚刚探头,他已是高举刀柄,重重劈下―― 刀气如浪,汹涌卷去!锦绫如蛇,缠绵绕来! 刀气与锦绫绞在一处,一个强霸锋利,一个温软柔韧,也不知是刀断锦帛,还是以柔克刚…… 众修士都是睁大了眼,观看这两人缠斗。 张天泰与季半莲修为相仿,这一击出来,即便声势似有不同,但实则威力相仿,一时之间气浪迷了人眼,竟是不能立时看出来。 只见季半莲双腕缠着锦绫尾端,玉臂轻扬,身姿旋转,翩翩而舞。那锦绫就随之而动,忽前忽后,若隐若现。 那刀气过来,每每将要碰到一星半点,却给那锦绫拍开,是一沾即走……终于不能劈个实诚,反倒是给锦绫将刀上霸意卸下来了。 此时来看,仿佛是季半莲占了上风。 宿忻瞧得欢喜,侧头问道:“现下他两个已然战过一个回合,子青兄,你选哪个?” 徐子青笑道:“你既然唤我一声兄长,自然是由你先选。” 宿忻轻咳一声:“那我便不与你客气。在我看来,季半莲狡猾如狐,多半是要胜了。” 徐子青微微一笑:“你选了季道友,我就选张道友罢。” 宿忻自觉占了便宜,摸了摸鼻子,又看两人对战去了。 这时他却不知,徐子青一边细细观看张天泰与季半莲之战,一边却将意识沉入戒中,与他那至交好友说起话来。 “云兄,且与我一同观战?” 戒中人道:“诺。” 眼见季半莲占了上风,张天泰却毫无焦躁之色,他面色冷沉,挥刀横斩,刀气霎时变向。 此时那锦绫恰恰往这处迎来,眼见就要与刀气相撞! 季半莲见到,纤腰急拧,那锦绫顿时舞出三层圆环,团团将她包围,正如仙子立于月下,清丽逼人。 这正是她将锦绫收回,不肯与刀气正面相抗之故。 徐子青却有些不解,那锦绫、长刀皆为法器,若当真撞上,未必锦绫就要给刀气斩断,为何季半莲如此小心,竟不愿让它碰上丝毫? 他既然不解,便也问了。 戒中云冽答道:“若要练刀,刀锋需得饱饮鲜血,张天泰这刀已有几分火候,刀气之中亦带有死者煞气,很能伤人。” 徐子青想一想,说道:“季半莲的锦绫却很是干净,一旦碰到,却要给那刀染上煞气,到时要将其炼化,却很是耗费工夫……” 云冽道:“除此以外,亦与两者法器之性相干。” 这便是在考校他了。徐子青细细思忖,又道:“长刀虽然霸道,形态则比锦绫短上许多,然而它刀气外放,可隔空伤人。锦绫极长,原是能伸缩变化,威力无穷,可惜于这等情境中反而左支右绌、受到桎梏了。” 云冽听完,才又开口:“若是事到临头,季半莲当不再诸多顾忌。” 果不其然,场中张天泰洞察先机,立时“刷刷刷”三刀连斩,劈出了三道极犀利的刀型罡气! 这三道罡气“嗡嗡”震动,犹如钟鸣,呈“品”字形极快冲到季半莲身前,正是避无可避。若要将那锦绫撤开,季半莲便要中了刀气,若是不拿,则非得污了锦绫不可! 眼见张天泰出刀猛烈,季半莲秀眉一蹙,也是当机立断,不再顾惜锦绫!只见她双臂不知怎地一拧,锦绫就好似一个陀螺,急速地旋转起来!而季半莲就在陀螺中间,神色肃穆,眼里也流露出一丝肉疼。 “噌噌噌噌噌――” 三道刀罡迅速撞上“陀螺”,却发出连串金铁交鸣之声! “陀螺”飞速旋转间,正是水泼不进,那刀罡也不能入,被它极快地层层削减、四处飞溅,磨损了全部威力! 张天泰不慌不忙,又是连连挥刀。 顿时刀罡与“陀螺”不断碰撞,终于那白色“陀螺”之上逐渐生出了铁锈似的污点,而它转动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张天泰很是沉稳,口中厉喝一声:“哈!” 下一刻,十尺长的刀罡直冲而出! “陀螺”防御之力已然耗尽,再不能消磨刀罡力量,刀罡与之相触间,它发出一声悲鸣,立时响起一道裂帛之声! “啪!” 炸成了粉碎! 雪白的锦绫好似片片白蝶,在罡气冲击下四散开来,现出了之前被护得好好的季半莲。 而此时的季半莲面色微微发白,显然她之前通过舞动锦绫化去刀气,也很不好过。如今看来,灵力恐怕已被耗去了大半。 张天泰的灵力消耗,也不在季半莲之下。 他所使出的乃是神刀门人人习练的《天刀纵横诀》,最是强横霸道,修士一旦将它习练到深处,周身也自然生出一种慑人之气来。 张天泰练这刀诀足有三十年,可说浸淫极深,更能使他手中宝刀发出刀气、刀罡――整个神刀门中,他只在他师尊、当今门主之下,其余人等,再无人是他的对手! 然而若要发出刀气、刀罡却也不是那般容易,要耗费的灵力颇多,以他如今这般深厚的修为,也只能堪堪斩出十刀来。如今为了破除季半莲防御,他已然劈了六刀!只剩下四刀可用了…… 季半莲看着已是碎裂的锦缎,眼里晃过一丝怒色:“张道兄好不客气,小妹真是领教了!” 张天泰不为所动:“武斗之时,应全力以赴,方为上策。” 季半莲恨恨然,却是无可奈何。 她们净乐宫中皆为女子,以绫舞闻名,又不同于魔道女子般放浪形骸,自然使得很多男修求娶追崇,寻常情形下,若是要争个什么,往往也能占据上风。 可偏偏就有神刀门的那群毫不怜香惜玉的,不但不因她们美貌而心生怜惜,更是一旦遇上,绝不留手,怎能不使人生忿! 不过到底季半莲也是净乐宫中的头名舞者,心性也极坚定。她心知这场武斗极为重要,以她的修为,自然有大半把握可以留下,可毕竟有大世界中人观战,她怎能不好生表现一番?更何况,那守门人俊逸不凡,她若能与之交好……于她入大世界后的前程,也是极为有利的。 故而方才她已然有些失态,现下却不能再继续了。不然若是给那位唐前辈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可就是得不偿失。 想到此处,季半莲浅浅一笑:“那便请张道兄小心了!”话音一落,玉掌一翻,腕上就又多出两个玉镯。 玉镯上镶嵌着三枚玉铃,她手腕轻轻一抖,就有一声极清越又极轻灵的铃音响起,一刹那就使人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张天泰浓黑的美貌皱起,刚毅的面容上也露出了几分凝重之色,双手紧握刀柄,竟是比方才见到锦绫时更加严阵以待。 季半莲轻轻一笑,双掌摊开,遮在眼前一颤――“叮!” 张天泰的手腕,也不由得一颤。 然后他马上惊醒,握着刀柄的手指更紧了,竟是手臂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叮!叮!” “叮叮!” 一声一声,极缓慢又极清晰,季半莲的足尖踮起,仿佛四下无人般,就此一个旋转。鹅黄色的襦裙也微微浮动,就像是一朵半开的花。 欲拒还迎,欲遮还掩,那舞步轻盈,一下下竟好似踩在了人的心上! 那玉铃每发出一声轻响,张天泰的心就随之一跳。当铃声渐渐响得急了,张天泰的心也跳得更急了。 “叮!叮!叮!叮!” 铃声逐渐变得犹如急雨,张天泰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脸色酡红,双目已然有些失去清明,灵力在他经脉里乱窜,就像他马上就要爆炸了一般! 只有刀柄上他越抓越紧的手指,能显现出他仍在抵抗…… 这时候,满座看客也察觉到了不对。 不仅是张天泰的表现,更因为他们面前突兀出现了一层淡淡的薄纱――这是唐文飞为他们布下的禁制。 然而这薄纱此时却好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像是要冲破薄纱――可薄纱只是轻轻颤动,就将那撞击轻描淡写地化去…… 众修士纷纷闭眼,再睁开时,双目中已然爆出团团各色光芒。 徐子青双目青光闪烁,直直看向场中。 果然,那季半莲舞动的身姿四周,一圈圈向外荡漾着涟漪似的音波,忽大忽小,围绕在张天泰的身边。 张天泰双眼发红,正如一头困兽,被死死缠在音波的丝网之中,别说挥刀了,就连抬起手臂,也是不能! 这一场,是季半莲要胜了吗! 季半莲巧笑嫣然,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说不出的韵律。 而徐子青却能看见,她的额角也沁出了丝丝细汗…… 在比斗前,两人一个想要以霸道刀气速战速决,一个想要先消磨对方灵力、再压制对方意志。 然而张天泰低估了对方防御的强横,而对方则未想到张天泰能发出并舍得同时发出三道刀气! 因而一个痛失随身法器,另一个则陷入对方计谋,如今,竟然变得彼此只能比拼耐力了…… 84 徐子青很是神往。 方才季半莲轻舞之时,便是他明知其中有异,也有些目眩神迷。而张天泰之霸道刀气,亦是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他再回想从前所见过的剑气,心中暗暗比较。 紫枫公子剑气不长,却很凝练,看起来犹若实质,比之这罡气刀型,自然是要胜过数筹。而好友云冽的剑气细而凛冽,不止能破空伤人,更是如臂使指,比之紫枫公子的剑气,又要胜过许多。 只是剑气与刀气也是不同。 剑气锐利,坚不可摧;而刀气霸道,刚烈强悍。 二者同为凶兵,他记忆中却是剑胜于刀,应是这用剑、用刀之人修为不同的缘故。如若张天泰筑基修为乃至更高,那刀罡想必又是另一番景况了。绝不会这般被铃音压制! 徐子青也是铮铮男儿,虽知那季半莲的音波厉害,却到底更喜好那锋锐暴烈的刀兵之物,而锦绫、玉镯则显得太过绵软了些。 他看了一会,两人仍在僵持,似乎一时决不出胜负,便又与云冽说起话来:“云兄,那位季姑娘的功法,好生奇异。” 以徐子青来看,季半莲持锦绫时身法与用玉镯玉铃行音波功时的足步一模一样,必然是一套功法之中而来。 便有冰冷嗓音传来:“此乃《天音魅舞妙法》。” 徐子青原只是找个话头随口说说,不料好友竟又知晓,不禁讶然:“云兄晓得这个?” 云冽说道:“倾陨亦有净乐宫,其中皆女子,所习均为此法。” 徐子青越发好奇起来:“那若是季姑娘成功筑基了,到了大世界后,便可直接加入那处么?” 云冽“嗯”一声,又说:“每逢此时,净乐宫必有人来。” 他所说的这个“净乐宫”,自然指的就是倾陨大世界中的那个了。 徐子青明了:“原来如此。”他想了一想,“既然季姑娘所习功法传承于大世界,想必品阶极高,这一场比斗,张道友恐怕危险了。” 云冽则说:“未必。” 徐子青倒是对输赢并无太多兴趣,这般猜测原本便是要引好友多言几句,如今果真引出来,就微微一笑:“请云兄为我解惑。” 云冽似也有察觉,说道:“你若当真想知,我可说与你听。” 徐子青连忙正色:“自是想知。”又轻咳一声,“能与云兄一同观战、听云兄指点,我心中甚为欢喜。故而方才有些……还望云兄见谅。” 云冽一顿,说道:“无妨。” 徐子青又央道:“还请云兄解惑。” 云冽略思忖,便是解说起来:“能在天音魅舞之下坚持到如此地步,张天泰乃是心性坚定之辈。” 他这话有几分赞赏之意,徐子青觉得颇为难得,越发认真地听了下去。 就听云冽又道:“净乐宫天音魅舞最擅惑人心智,修为越是精深,音波越有威力,不过消耗之剧,不在刀罡之下。” 听好友此言,徐子青想道,那季半莲之所以之前试图以躲闪来消耗张天泰的灵力,多半也有这缘故。 因他只是心中想着,并未出言。故而云冽话音未停:“此女修为太低,至多不过半刻,便不能支撑。张天泰保存灵力,虽此时难熬,却不至于后继无力。” 若之前还只是为与云兄多交谈几句,后来徐子青便是听得入神,此时更加豁然开朗,一时之间,思绪也有些飘摇起来。 正这时,他只觉袖口处一重,忽然醒转过来。 原来宿忻在一边看得很是焦急,不由得就拉住了他袖子,低声问:“子青兄,你以为谁人能胜?” 因正与云冽说话,徐子青便忘了身边还有一人,此时给他这一扯,就怔了怔:“阿忻贤弟之意……” 徐子青是并未听清宿忻发问,而宿忻却以为这是在询问自个的意思。他就有些赧然:“在我看来,不分胜负。” 想了一想,徐子青明白了宿忻之言,就笑道:“我倒是觉得张道友更胜一筹。” 宿忻一听,精神一振:“子青兄有何高见,快快与我说来!” 徐子青将方才云冽所言回想一遍,斟酌斟酌,说道:“你看那季姑娘的音波之术如此厉害,定然也要耗费不少灵力。”他指了指那黄衫女子额角汗水,“阿忻贤弟且看。” 宿忻看过去,惊道:“果然。” 徐子青又说:“而张道友看着是辛苦了些,可灵力尽皆锁在体内,只保留灵智一点清明,却要比季姑娘积蓄得多了。” 宿忻也是细细看了张天泰,见他的确绷得紧紧,然而双目时而蒙顿,时而清醒……现下更是清醒得多了,也是心有所感。 他便叹道:“子青兄好见识,此回赌局,我怕是要输了。” 徐子青笑道:“且看罢。之后还有数场比斗,你也尽可与我赌过。若是下回你赢了,也使一样的彩头就是。” 宿忻眉一挑:“也是,下回我定然赢你。” 徐子青但笑不语,暗地里却与云冽传音道:“云兄,我这回却是借了你的风头。多谢多谢。” 云冽默然。 徐子青轻笑,与宿忻又一同看向场中。 不出云冽所料,那季半莲果真已是强弩之末。 只见她足步越来越慢,手中玉铃也不同于刚才那般似有若无、如同鬼魅。而张天泰却是双目神光渐盛,面色也逐渐好了起来。 季半莲见到,心中大急。 她当即腰身急拧,玉臂连连舞动,那铃声忽然更加急切,从绵绵春雨,霎时变为狂风骤雨! 徐子青叹道:“季姑娘已然心乱。” 下一瞬,季半莲果然脚步一滑,铃声错乱,天音魅舞造就的奇妙境界,霎时消散大半。 张天泰抓住机会,骤然大喝一声:“破!” 他双臂肌肉纠结,长刀向上奋力一斩――顿时无形刀罡将余下音波斩破,季半莲脸色惨白,确是无力为继了。 而张天泰却再度横刀出手,这一回,刀罡汹涌而去,这架势,竟是要把季半莲自腰部劈成两半! 此时一道男声响起,不高不低,优雅好听。 正是唐文飞。 只听他说道:“散。” 然后竖起一根食指,就此轻轻下划―― 众人只见一缕白光急速而去,正与刀罡相撞。 白光分明脆弱无比,然而那霸道刀罡却是一触即碎,化作了数道劲风,向四处散去。已然全没有半点伤人之力了。 如此轻描淡写便解决此厄,众修士皆是目瞪口呆,都被那一指划出的玄奥痕迹吸引,各个神魂为之动摇。 这位唐前辈,好高深的修为!好神妙的术法! 徐子青也心头一松。 能不伤人命,自然是再好不过。 季半莲是惊魂甫定,一头秀发也因刀罡逼近而散开,此时披在了身后,显得颇有几分狼狈,也不复方才那仙姿玉貌。 张天泰却是眼中溢出一丝狂热,但随即又隐没下去。 那一指再如何厉害,也不是刀术。他此生以刀为道,便是其他诸般大道再如何玄妙,也不能使他动摇! 冷静之后,张天泰朝季半莲抱拳:“承让。” 季半莲胸口微微起伏,面上也有些发红,是银牙紧咬。可败了就是败了,她也不至于要让自个更加难看。于是也挤出一个笑容来:“……小妹自愧不如。” 转身落座,季半莲心中却恨恨不已。神刀门之人竟敢对她这净乐宫中人下如此杀手,待到大世界,她定然不能饶他! 两人回去各自座位上,手中签条上都是光芒一转。顿时张天泰的签条刻上一个“胜”字,而季半莲的则是一个“败”字。 看着“败”字,季半莲越发心中不甘。她抬头看向唐文飞,却见他对自个微微颔首,神色间也并无不满之色,这才略略安心。 不过虽然季半莲落败,却并非从此就没了留下的资格,她到底也是炼气十层的修士,只是暂失一局罢了,到最后之时,她仍可向那胜者中人发出挑战,抢到那个名额! 这时宿忻却捅了捅徐子青的手臂,调笑道:“你若再不出声,美人儿可要给人抢走了。” 徐子青一怔,随即也听得低沉人声自旁边响起,便侧头看去。就见一身凌厉的华服公子正与徐紫棠说话,略略一听,便知是在为其讲解方才一战中种种奥妙之处。他才晓得为何徐紫枫要特特坐到徐紫棠身侧,原来就是为此。 之后他却反应过来宿忻之言,不由哭笑不得:“阿忻贤弟快莫胡说,紫枫公子乃是紫棠姑娘的亲生兄长,你如此言语,可是失礼了!” 宿忻一缩:“是我说错了。”而后却不死心,“子青兄只说他两个是兄妹,却未言对紫棠姑娘无意……” 徐子青叹气,正色道:“我的确对紫棠姑娘无意,这等顽笑,日后莫要再开了。”然后也有几分认真地开口,“我看阿忻贤弟对紫棠姑娘很是在意,若是当真心慕于她,就当坦率直言,不可再来拿我试探。否则恐怕于缘分有碍。” 宿忻难得见到徐子青这般严肃态度,当即缩了缩脖子,觉得有些脊背发寒。 他还真不是对徐紫棠有意,不过是因着昨日徐紫棠主动寻了徐子青说话,他看在眼里觉得有趣,就时不时想要撩拨徐子青一番,没料想反倒是给徐子青误会了,真真是冤枉之极…… 85 徐子青正在此处告诫宿忻,实是一片好心,而宿忻虽知他是好心,却是听得焦头烂额,直恨不能方才没开过口才好。 而半空里签筒再度颤了起来,又有两支签分往左右飞去。 宿忻立时说道:“子青兄,快看,第二场也择出比斗的对手来了!” 徐子青应声转头去看,果然座上又走出两个人来,已然站到大殿之中去了。 宿忻见终是成功转移了话头,暗暗擦了把汗,笑道:“这回的赌局,要让子青兄先猜。” 徐子青以为他心中有些不服气,就极好性子地笑笑:“也好。” 两人再来观战,各自去比较那对战双方的长短之处。 这回上场的却是两个男子,同样是使聚灵通宝发出紫光的炼气十层修为。 其中一个男子身高九尺,是个虎背熊腰的昂然大汉,并无法器在手;另一个则身材瘦削,细眉薄唇,腰间缠着一条红色长鞭。 那九尺大汉抱拳:“擎天门罗吼。” 细眉薄唇的这位抽出长鞭,“啪”地抖了一下:“雷火派刁子墨。” 罗吼与刁子墨都是男子,从前似乎也与对方打过交道,在面对之事,眼中都是警惕。 双方的灵力在周身鼓荡,渐渐形成两个极大的气流漩涡,在半空中对撞! “轰!” 两个漩涡都被撞碎,罗吼弯了弯腰,双拳重重打在地上!不过他双足却是稳稳当当,并未有半点移动。而刁子墨则后退一步,脊背挺得很直。 这一遭正是半斤八两,斗了个旗鼓相当。 徐子青也不由得专注起来,一面将意识沉入戒中:“云兄,我还是头回看到这般对战的。是在试探么?” 云冽说一声“是”,又道:“二人修为相若,气势尤为重要。” 徐子青暗暗在心中将此记下,想道:的确比斗之时,若能初时就将对方压制,必然占据上风。而对方要夺回先机,就极为困难了。 他忆起之前好友云冽与人对战时,那等气魄几乎能使人神魂冻结,莫说是反抗了,便是挣动一番都是不能。虽说其中有实力镇压,又焉知没有气势的震慑?果然要好生学习一番。 罗吼与刁子墨试探过后,刁子墨才一站稳,手腕一振,就先行出手! 那条红色长鞭霎时舞出一道残影,又倏忽间化作百道、千道鞭影,四面八方把罗吼笼罩起来! 罗吼仍是没有取出法器,他双拳对撞,顿时有有一股大力自其中迸发而出,形成一条灵力长龙,摇头摆尾,直往鞭影中扑杀而去! 游龙很是灵活,虽不知哪条鞭影是真、哪条是假,但它却毫不顾忌,肆意冲撞!很快,就钻进了鞭影包围之中! 鞭影十分密集,在灵力长龙刚刚昂头之时,霎时千道化为一道。众人眼前一花,再定神,就见长龙被红色长鞭紧紧捆住,困在中间挣扎不休。 刁子墨冷笑道:“给我绞死它!” 那长鞭立时锁紧,硬生生把灵力长龙躯干绞碎,使它不能再聚集成型! 罗吼脸一沉,他的确晓得这长龙不能奈何刁子墨,却没料到这样轻易就被打散,着实让他有些惊讶了。 不过,他们擎天门之人,从不畏惧法器之利! 这两人已然斗了几个回合,宿忻看得大呼精彩,他朝徐子青说道:“赌局再来,子青兄,快选一个!” 徐子青方才也看了不少,点了点头,说道:“我便押那刁道友罢。” 宿忻自个看好的却是罗吼,他性情颇有几分暴烈,自然更喜好那等蛮横强硬的同道,便连忙开口:“我押罗道友,他如此强横,定然能胜!” 徐子青微微一笑:“过后便知。” 两人不再对话,都又看向殿中。 那罗吼与刁子墨之战,已然是如火如荼。 擎天门中弟子肉身最为坚实,从不仰仗法器,而以拳头硬抗,很是了得。只见他一个猛冲过去,双拳高高抡起,就要砸到刁子墨头上! 刁子墨不慌不忙,长鞭一绕,正是狠狠抽向那拳头,而身形俯下,双腿交错一分,已然是躲开了正面。 “哈!” 却听罗吼一声大喝,右拳与长鞭相触,左拳却是变招,用力抓住鞭尾! 下一刻,他便是身形僵硬,落下地来,连连倒退有七八步之多! 众人顿时大吃一惊,刁子墨那长鞭分明是一件上品法器,原本就极为凌厉,可罗吼一拳砸实后,不止倒退不已,那拳头之上更是焦黑一片! 刁子墨唇角微勾,红色长鞭上一阵“噼啪”作响。再一细看,就见长鞭上尽是蓝紫电弧,“辍辈痪。 此时众人方才知晓,原来他这鞭子上,却是带电的。 “那、那是雷!” “刁子墨竟能将雷电附着法器,不知是如何做到?” “不愧是雷火派的高徒,居然指使雷电!罗吼是恐怕输定了……” “罗吼师兄,运道当真不好!” 众修士见状,都是议论纷纷。 就连唐文飞,似也有些意料之外。 徐子青惊讶道:“这是什么功法?” 云冽略思忖,说道:“应为《万雷心经》残篇衍化而来。” 徐子青听云冽讲述,方才明白,但凡是雷诀,多半脱胎于《万雷心经》。不过这《万雷心经》为传奇功法,早已失传,仅留下许多残篇,被得到的宗门各派细心补救,衍生出许多雷属法门来。 然而却又并非所有人都能习得雷法。 众所周知,天下法诀千千万万,然而归根到底,却都在五行之中。 雷法乃是一种极难之法,妖兽之中或有不少有这天赋神通,可若是修士想要习练,那么对资质与灵根,要求都是极高。 比如说,首先便需得同时拥有水、火两种两根,且非得火灵根粗于水灵根,否则,也不能习练雷法。 其次,学雷法者初时要将自然之雷引入灵根,受雷火焚心之苦。多番淬炼之后,还得领悟自然雷道,才可继续。 以上两点,其一靠天赋,其二不止要有天赋,还要有狠心、恒心,故而能当真学得雷法者,是少之又少。 而一旦有所小成,非但在日后的诸多天劫中能占上许多便宜,而且在同等修为中人之间,就能横扫无忌。 雷法一出,这场比斗再无悬念。 罗吼的确厉害非常,肉身亦是极为强悍,然而刁子墨却学会了雷法,因此三五回合之后,刁子墨一记雷鞭扫出,罗吼便已落败! 刁子墨收起长鞭,眼角微挑:“待你习得你门中《金刚不坏大法》后,方有资格与我一战。” 罗吼也并不多做纠缠,败了就是败了,也很是洒脱地抱拳:“那便到时再战!” 刁子墨笑道:“到时我雷法大进,你莫要再输给我。” 罗吼眼神凌厉,寸步不让:“今日胜者,莫要成来日败者才是。” 两人说了这几句,就各自回座,同时也是各领了胜败签条。 连续两场比斗,皆是精彩之极,而比斗双方亦是极有风度,不曾使用什么鬼蜮伎俩,自然是让众看客都颇觉过瘾。 之后便是最后两名炼气十层的修士,一个是使聚灵通宝上显出深紫光芒、几乎与筑基期只有一线之隔的天衍门少门主严伯赏;另一个,就是六名顶层高手中唯二的女子之一,散修盟的卓涵雁了。 这最后两人,头顶都悬着一柄飞剑,灵光吞吐,看似最普通不过,却也最一目了然。 之前一直兴致勃勃的宿忻,在这时却是叹了口气。 徐子青以为他因方才再度赌输了而着恼,只是若要出言安抚,又怕有炫耀之嫌,真不知该如何开口。 宿忻并未发觉徐子青的为难之处,只是很是苦恼:“子青兄,我连输两局,此局恐怕又要输了。” 徐子青怔了怔,原来并非为赌输着恼……可为何又如此说呢? 宿忻未等他发问,已然是一脸苦笑:“这一回,卓师姐输定了。” 徐子青这才恍然大悟。 的确如此,卓涵雁的修为确实精深,当初聚灵通宝上显现出有一人深紫,三人中紫,二人浅紫,她与季半莲同为女子,而季半莲不过是个浅紫,她却是中紫,不逊男儿,足见不凡。 可惜的是,运道不好。 前头两场,是浅紫对浅紫,中紫对中紫,唯独到她这里,是中紫对深紫。 那严伯赏如今的修为,可以说是筑基以下第一人,与他对战,卓涵雁哪里还有胜机?宿忻之虑,实在并非没有道理的。 只听宿忻又道:“卓师姐乃是我散修盟年轻一代最厉害的高手,也是如今散修盟最能拿出手的。我虽晓得她败局已定,可却仍要赌她为胜。即便因此要总共陪子青兄你对练九日,也心甘情愿。” 徐子青听他此言,心下唏嘘。想了一想,却是说道:“阿忻贤弟此言差矣。”他不等宿忻回话,又说,“固然阿忻贤弟是散修盟中人,莫非我就不是了?既然是同盟之人比斗,我自然也是要赌她胜的。” 言及此处,他笑了一笑:“故而此局赌注尽下在一方,勿论如何,你我都是平手了。” 宿忻眼中闪过一丝震动,也是笑道:“那便……平手罢!” 两人推测没错,卓涵雁的确输了。 甚至这一次的比斗,胜败之分更是出乎意料的迅速。 就在比斗开始之际,两人飞剑才刚刚相触,那严伯赏便屈起手指,一指弹出! 劲风过处,一无形之物正中卓涵雁胸口,使得她顿时吐出一口鲜血,神色霎时萎靡起来。 “真元!”有人这般脱口而出! 86 徐子青也认了出来,那严伯赏自指尖弹出的,正是一滴真元。 而这一滴真元,其中蕴含的力量要远远胜过普通的灵力,可说是百倍、千倍于它也不为过。 可以这样说,只有拥有了真元,才有筑基的可能,而筑基以后的修士,之所以被称之为踏上筑基门槛的第一步,也正是因为这真元。 所谓的修仙之路,最初是要引入天地灵气,在丹田之中扎下一点灵力本源。之后才能不断吸收灵气,不断增加灵力,以打通穴窍继而打通经脉,让灵力畅通运转,洗筋伐髓,改变体质。 自炼气一层至炼气九层,都是这么个不断打通穴窍的过程。 然而当终于突破炼气九层、达到炼气十层时,这时候体内的十二正经、奇经八脉都已经打通了,灵力在体内运行无阻,体质也算是初步改变成功。 那么从炼气十层到筑基期这段修仙之路,又是如何呢? 此时便不再是量变,而是质变了。 炼气十层的过程中,修士不断将灵力压缩,最终化作一点真元,而后不断积累真元,直到所有灵力全部转化,丹田饱满、无法再度增加时,再以真元来冲击头顶百会。 百会穴,乃是经脉汇集之处,也是二十条经脉畅通后唯一还没能打通的穴窍。只因这个穴窍并非灵力能够贯穿,而非得以真元冲击才可。 当这个穴窍被真元冲击开来之后,就能贯通天灵,开辟紫府。 也才有了进一步修仙的途径。 这就是筑基。 同时,炼气十层也是个比较尴尬的阶段。 在这个层次的修士们的确很强大,但是整个阶段灵力都在不断地缓慢地转化为真元,而真元是冻结的,除非所有灵力全部转化完成,否则,它根本无法使用。 可是现在,众修士却发现严伯赏释放出了真元。 这表明了什么? 严伯赏体内的灵力,已然全部转化为真元了,所以他才能用出来。 也就是说,严伯赏如今只差贯通百会穴,就能够成功筑基! 卓涵雁脸色惨白,丹田之中气息紊乱,周身灵力更像是被阻碍在经脉中一样,稍稍运行,就是浑身刺痛。 很快地,她那祭起的飞剑就跌落在地上,“乒”,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捂住胸口,卓涵雁知道,自己这回乃是惨败。 “我输了。”她凄然开口。 严伯赏手指一动,那仍在半空盘旋的飞剑立时收回,被纳入他抬起的袖口中。而后他温和一笑,说道:“卓姑娘,承让了。” 卓涵雁勉强点了点头,快速回到座上。 她身旁坐着的正是同盟中修为较高的冉星剑,他此时眼中带有几分担忧,伸手递了个瓶儿过来:“卓师姐,你快快疗伤罢。” 卓涵雁这回伤得重了,又是败者,若是不能尽快痊愈,哪怕最后有机会向胜者发起挑战,却也未必能胜,到时候不能留下,就是散修盟极大的损失。 盟中八人中,就只有宿忻与卓涵雁最有机会突破筑基期! 卓涵雁也知道厉害,立时吞下丹药,闭目调息。 场中的比斗,她却是没有再看了的。 另一边,宿忻眼见卓涵雁如此重伤,自然也不能安心看下去。他现下只觉得度日如年,若非唐文飞在上头端坐着,他恐怕就要起身离去了。 徐子青知宿忻性子急躁,他虽说也有几分担忧,却到底不如宿忻这般深厚,也只是轻轻叹一口气,并不多言。 余下几场便是那些近乎炼气十层的天之骄子们对战,即便不如前三场那般震撼,却也各有精妙之处,很是精彩。 徐子青倒是细细看过,又与云冽探讨一二,只是宿忻全然心不在焉,直到这一日天色渐黑,才消停下来。 只听唐文飞道:“今日之战到此为止,明日再续罢。” 众修士都是齐声道:“遵唐前辈之意!” 而后唐文飞微微拂袖,便消失于殿中,留下众骄子或是满心欢喜,或是心有不甘,各个姿态不同。 宿忻慌忙站起,拉了徐子青袖摆,与他快快向外走去。此时卓涵雁已在冉星剑等人陪同下出了殿,不过到底有伤在身,走得不快,不多时,宿忻就已然赶上去了。 “卓师姐,你还好么?”宿忻急急问道。 卓涵雁面色仍是难看,苦笑道:“真元所伤,哪里那般容易。”她一顿,叹道,“我已是百脉俱损了。” 那丹药也不过是让她稍稍缓解了痛楚,可于伤势作用却不很大。区区五日时限太短,卓涵雁心知,此番她怕是难以留下了。 宿忻神色一黯,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卓涵雁摇了摇头:“你也勿须如此作态,左右还有几日,若是不到最后,安能就这般灰心丧气?我且再多试上一试罢!” 徐子青听卓涵雁这般说,心中暗赞。 果真是一位奇女子,如此大起大落之下,竟还能如斯冷静,的确当得起散修盟年轻一辈最为优秀之人!宿忻资质的确强过她,然而心性之上却要逊她数分。 散修盟众人便各自使了招数,宿忻更是极力让卓涵雁上了他的飞剑,一行人极快腾空,就一同飞到了卓涵雁的洞穴之中。 洞穴里头陈设大小都与徐子青所居那个一般无二,卓涵雁刚踏足其中,就是盘膝坐了下来。此处灵气旺盛,对她伤势也有些好处。 其余七人也都坐了下来,很是忧心于她。 徐子青想了一想,忽然开口:“卓姑娘,可否让我看一看伤势?” 众人都是一怔,齐齐看向这外盟之人。 宿忻脑中灵光一闪,快声道:“卓师姐,便让他为你瞧一瞧罢!子青兄乃是单木灵根,体内木属灵力最是纯净不过,说不得于你有些用处!” 卓涵雁等人也是想了起来,面上缓和两分。 木属修士素来生机旺盛,理应也能为人疗伤――这自然并非是能治愈百病,而是能引发伤者体内生机,使其更快自愈罢了。 不过毕竟大半木属修士修炼时因灵根不纯之故而掺入许多杂质,体内的灵力并不纯净,。因此若是那些个杂质灵力是对伤者有害的,有时甚至会伤上加伤。 故而木属修士极少与人疗伤,唯恐一个不慎,反倒害了对方。 可徐子青却是不同。 单木灵根之下,他体内灵力最是纯净不过,众修士更不知他曾吸入那乙木之精,生机之盛,只怕无人能比。 所以徐子青主动提及要为卓涵雁瞧一瞧伤势,也是有些把握才会如此。 卓涵雁也并非矫情之人,闻言就伸出手去,说道:“我且压制体内灵力,你只管查探,若是受了反弹,就同我言明。” 到底不是深信的伙伴,她并不能确定体内不会因外界灵力侵入而自主反击。不过只要小心些,也能克制一二。 徐子青也晓得这个道理,既然是他主动提出此事,便不会有所误解。 当即就握住了卓涵雁的手腕,缓缓调动一丝乙木灵力,就着那处经脉送入她的体内,细细查探。 好在木性温和,卓涵雁体内诸多力量虽是霎时掀起波澜,但很快就因卓涵雁本人心念而压下了那蠢蠢欲动,尽管还有些波动,却总算安分。 这时候,那一丝乙木灵力已然飞快地在卓涵雁百脉中飞速地运转了一圈,而后徐子青立即收手,整个过程,不过一息工夫罢了。 众人见他动作颇快,立时开口问道:“徐道友,如何了?” 徐子青说道:“与卓姑娘所料并无不同。”略沉吟,又说,“我观卓姑娘体内百脉确有损伤,不过那位严道友出手颇有分寸,这等伤势并无大碍。只是到底为真元所震,需得慢慢调理将养个十天半月的,才能够恢复如初。” 他的说法与卓涵雁自检后所察很是贴合。 卓涵雁缓缓点头:“正是如此。” 她自晓得性命无碍,只是这十天半月看来不久,可偏偏就是这段时日最为重要,才让她与众散修盟中人都如此心焦。 徐子青想了一想,续道:“卓姑娘此时最大的问题,却并非是那些伤处,而是真元滞留体内。卓姑娘尚未提炼真元,体内灵力与严伯赏打来的真元不能相容,非得运起全身灵力,竭力将其冲击立体才好。然而卓姑娘百脉损伤,则灵力运行有滞碍,不能聚集,自然也就不能顺利将那真元逼出体外了。” 众人一时默然。 卓涵雁也是沉默片刻,才问:“徐道友,你可有把握引发我体内生机,助我疗伤?” 这才是最为关键之处。 徐子青一叹,又微微一笑:“若只是促发百脉生机,应当可行。” 卓涵雁当机立断:“这便足够。” 众散修盟修士也齐齐松了口气。 也不过是放手一搏,便是不成,也没什么妨碍。然而若是能成,卓涵雁一年之内定能筑基,到时不止他们其中能有一人随她同往大世界,对宿忻这难得的单灵根人才,也能有所帮助。 徐子青虽好,可与散修盟毕竟是结缘短了些,他们到底对他不十分信任,若是只有他与宿忻前往大世界……也不能寄望他当真能与宿忻互托生死。倘使有一个不慎,耽误了宿忻,就是散修盟莫大的损失。 “如此,就请卓姑娘先寻出经脉损伤最为严重之处……”徐子青见众人神情,温和开口,“……然后告知于我罢。” 87 方才徐子青因礼貌之故,只粗略一探便即退出,只瞧出损伤概貌,而精细之处,还需卓涵雁自个内视才可。 卓涵雁随即运转灵力,很快寻出来五个穴窍,正是经脉伤势最为深重之处,分别为心俞穴、志室穴、肩井穴、太渊穴与鸠尾穴。 指出之后,徐子青就盘膝坐于卓涵雁对面,因其乃是女子,这些穴窍又相对隐秘,他便只是伸手虚虚按在心俞穴上方,而并未与她有半点肌肤相触。 而后徐子青默默运起灵力,霎时间,掌心里就蕴出一团浓浓青光,纯净醇厚,生气盎然。 众修士见到,都是心中讶异。 之前只想到单灵根者定然非凡,没料到此时所见仍是出乎意外,不免也各自生出一些艳羡来。好在众人及时想起卓涵雁此时伤势,这才纷纷压下动摇心境,不为忽生的心魔所扰。 唯独宿忻因同为单灵根,倒是并无这等麻烦,只是眼巴巴看一眼卓涵雁,又看一眼徐子青,一心期盼能使师姐痊愈。 徐子青却没得那许多心思,他入了大世界后,定然是要加入好友云冽师门所在的五陵仙门的,恐怕并不能与散修盟同进退。而他自打结识宿忻之后,也算蒙受散修盟庇护之情,何不趁此机会报答一番?自然是极力而为了。 众修士便能见到,这个青衫少年不仅灵力纯净无比,对其操控之力也堪称精妙。他是动作极快,掌心才蕴出青光,就立时打入其中一个穴窍,随即身形一晃,姿态仍是盘膝而坐,可人却自卓涵雁身前到了身侧,再往另一个穴窍里打出青光、送入灵力。 短短片刻工夫,徐子青已然绕着卓涵雁转动数圈,那青光也是眼见她吸入一团,就立时打入了下一团,毫不吝惜半分。到后来,众修士只能见到他青影飘忽,那些乙木灵力聚成的光团,也快得几乎不能看清。 这般过了有一个时辰,徐子青的动作才慢了下来。 此时宿忻察觉,他的额头之上,已然是冷汗涔涔。 “子青兄,你且休息一会罢。”宿忻忍不住开口,心下有几分惭愧。 其实当初遭遇血魔时就被这位道兄救过数次,而后邀他加入散修盟更是心意不纯,那点小恩小惠,根本算不得什么。现下他虽已然将徐子青当做了极好的友人、兄长,方才却没能及时发觉徐子青异状,实在有些心中不安。 徐子青深吸一口气,笑了笑,说道:“我且稍作调息便好。” 他此时灵力耗费甚巨,所余不足一成,便是要再给卓涵雁送些乙木之力过去,也是不能了。于是也不多言,就布下一个禁制,闭目入定去了。 三阶灵脉果然不同凡响,才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徐子青已是丹田饱满,灵力恢复如初。 他睁开眼,就见众散修盟修士各个看向自个,不由有些讶异。难不成刚才又发生何事不成? 却见卓涵雁神情舒缓,说道:“多谢徐道友援手,如今我体内呢生机胜平日数倍,几处要穴已是好转大半,余下受损经脉也逐渐修复,正是道友的功劳。想必我明日便能痊愈,之后逼出严伯赏留下的真元,就是不难。” 徐子青一听,也颇为欢喜:“如此甚好。我灵力已然恢复,便再为卓姑娘送些灵力过去,也好一鼓作气,使姑娘能尽早康复。” 此时正该趁热打铁,徐子青主动提出,众修士自然并无异议。他如今帮了散修盟的大忙,之前他与宿忻以外六人之间那层淡淡隔阂,也因此消弭许多。 宿忻见状,自然是喜悦无限。 徐子青当即如法炮制,再给卓涵雁送了一遭乙木灵力过去,又是消耗大半灵力,终是使卓涵雁更有把握了。 待做完这些,之后徐子青又与散修盟其余人等叙话一番,才回去了自己的洞穴之中。直到将洞口布下禁制后,他总算松了口气。 疲惫之下,徐子青也无心入定,未成就元神之前,如此耗神极损心力,为防日后出现隐患,他干脆头脑放空,就这般睡了过去。 待徐子青入睡后,室内忽然人影晃动。 就见一白衣男子突兀现身洞中,端坐于洞口之前。 禁制上金芒闪现,月色之下,显得尤为森寒。 子时。 天色浓黑,四周静寂。 这一片陡峭山壁上光滑如镜,却又有无数洞穴,仿若无数双洞彻清明之眼,因诸多禁制而焕发阵阵毫光。 陡然间,有一道黑影自一个洞穴里窜出。他不曾使得法器,也未动用力量,便只如同一只壁虎,极快地攀岩而上。 整个过程里,无声无息,哪怕是打另一个洞穴而过,亦没有惊动一人。 很快,这黑影来到了山壁最高处。 此处不过区区几个洞穴,他敛息静气,抬起手,对着其中一个洞穴的禁制点了一指。然而这一指过去,竟好似泥牛入海一般,淹没无踪了。 黑影一惊,立时隐匿起来。 然而洞中并无反应,他心下一松,再度点出一束无形灵光。这灵光比之方才又更厉害了许多,而这一次,也的确并未被禁制吞没了。 灵光破禁制而入,突然金芒一闪,一道极厉害的剑气骤然刺来! “不好!”黑影一声低呼,拂袖挡住金芒。 可剑气凛冽,虽说没伤到黑影,却也将他袖口刺出了一个小孔。黑影越发觉得不妙,当即也顾不得心中算计,就要掉头而走。 然而下一刻,冰冷的剑气再度刺来,带着无边的杀意。那等浩瀚的威压之下,黑影竟是神魂动摇,不能抵挡! 就只是动摇了那一瞬而已,那剑气便穿透了他的眉心,将他的紫府破开…… 洞中,白衣人淡淡向外面扫了一眼,收回手指,阖目不语。 禁制重又恢复,而洞里那躺在地面上和衣而卧的青衫少年,此时唇边含笑,神色平静,睡意正酣。 ? 次日,天光白。 徐子青意识朦胧间,听到阵阵喧闹之声,顿时觉得有异。 他分明已然来到了修真之世,身畔左近之人皆为一心修仙之人,又怎会如凡俗界般如此胡乱喧哗? 挣扎半刻,禁制外更有人呼喊他的名字,徐子青惊觉,立时坐起身来。 原来是宿忻在外头叫他,不过昨晚为卓涵雁之事,众人都有些疲惫,当不至于来扰才是。而且卓涵雁还未痊愈,宿忻也不当又有了观战之心罢? 宿忻在外头神色很是焦急古怪,徐子青心里也是一个“咯噔”,便不再多想,站起来将禁制解开。 他便问道:“阿忻贤弟,怎地如此惊惶?” 宿忻吸一口气,心绪仍是不甚平静:“子青兄莫多问了,你且随我来便知。” 徐子青一顿,也就任他拉扯,与他一同出去。 出了洞,徐子青方才发觉,原来并非宿忻一人如此,在这一片山壁之下,更有许多修士齐聚,正围着一处不知作甚。 他也觉出来不对劲处,立时足下生出叶片,与宿忻二人飞身而下,也落入那群修士中间。 这时候,徐子青看清众人所围之物,瞳孔骤然收缩。 是一具尸身! 那尸身看来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双目怒张,神情里颇有些惊恐不定之色。可这并非徐子青惊异的原因,他的目光,却是落在老者眉心洞穿的小孔之上! 这小孔浑圆,其中鲜血流得不多,创口平滑,分明是给剑气洞穿。 而这小孔上残余气息给人的感觉,徐子青更是万分熟悉――那是他至交好友云冽的剑气! 只有云冽,他的剑气才这般精妙。其余人等,即便是徐紫枫的剑气,也不能如此干脆利落,又带着纯正而冰冷的无边杀意! 徐子青并不敢显露出丝毫异状。 此处并非只有他们这些尚未筑基之人,更有几个修为高深的、为护持因灵根择入此地的子弟的修士,而最让他担忧的,还有那个金丹真人唐文飞。 若是云兄的存在被他们发现……徐子青不愿去想那结果。 “此人我认得,乃是无量宗的一位长老!” “确是确是,我也隐约记得,像是姓方的……” “可那位方长老不是化元期的高人么,怎会这般轻易身死?” “是极是极,此处分明不曾有过打斗,可见是一个照面就……” “这使剑气之人好生厉害,竟然将紫府一同贯通,如此强悍,怪道方长老抵挡不住!” “方长老抵挡不住,我等恐怕更是不成。若是不寻得此人、请唐前辈做主,我等岂不是性命堪虞么!” “嗬,我倒是想要晓得,这方长老大半夜不在洞中修炼,却是出来作甚。他若是老老实实,难不成还能有人闯入洞府么?便是去了,方长老也是化元期的高人,又怎会如此无声无息!” “你是说,方长老他深夜出来,意图不轨,因而才……” “嘘!噤声!无量宗之人可还瞧着!” “是是,噤声、噤声……” 众修士议论不休,而无量宗则只有几个弟子在旁护着方长老尸身,不许人移动,也不许任何人上前。各自用忿恨、愤怒的眼光,朝四处议论之人看去。 而徐子青一边听这些呱噪猜测,一边更是心中不解。 ……云兄为何要杀此人? 88 徐子青心里虽然疑惑,却不在此时将意识沉入戒中询问。只因事情真相未明,他还是更加谨慎一些为好。 正暗暗担忧纠结时,他抬眼,见到不远处有人来。 走在前头的那个一身锦衣,宽袍大袖,姿态从容潇洒,既有仙家做派,又显得公子风流。乃是金丹真人兼升龙门当代守门人唐文飞。 而他身侧则走了两人,其中一个穿着华服,神色傲慢;另一个穿着灰色素衣,却有几分沉稳。便是无量宗那宗主的重孙儿胡光远,与他们宗门里真正的天才、近乎炼气十层修为的张弛。 胡光远与张弛两人显然是方才事发之后,去向唐文飞传话了。故而此时才会与他同来。只是不知唐文飞将如何看待此事,又将如何处理此事。 众人见到金丹真人来了,都止住议论,纷纷行礼道:“唐前辈。” 唐文飞摆了摆手:“让我先瞧一瞧。” 众修士急忙让开,让那唐文飞走过来。 唐文飞便立在方长老尸身前,垂目看去,然后,他皱了皱眉头。 众修士见到他的表情,也都是心中一动。能让守门人皱眉头,此事难道很难解决?又或是……有什么内幕? 一时之间,众人暗中念头百转,是各有猜测。 唐文飞神色凝重,说道:“方长老乃剑罡所伤。” 剑罡! 众修士面面相觑,都是百般不解。 众人之中,习练飞剑者众多,然而能发出剑气者,却是寥寥无几。多半修士以飞剑为法器,实则为其攻击力强悍之故,却并未修习精深。 故而知剑气者虽有,知剑罡者却无。 不过倒有几个神刀门中人,可分析一二。 张天泰说道:“我等习刀之人,积年日久可将刀光凝形,化作半雾之状,便为刀气。而刀者霸道强横,极易凝形,因此刀气再度凝练,就成刀罡。我等习刀之人,刀光但一凝聚,便是刀型,罡与气少有划分。既然刀与剑皆为凶兵,想来并无差别。” 若是按这等说法,剑罡应也是剑气凝形之物,只是比剑气厉害些罢了。 可唐文飞却是摇了摇头:“刀气凝形容易,而剑气难。刀者大开大合,狂烈霸道,少有例外;剑却机巧多变,若不明剑意,则剑气不能成罡。若剑气不能成罡,则不能称之为剑修。” 他一说完,视线便朝众修士面上一一扫过。 唐文飞目光平淡,可但凡是被他看到之人,就觉出有一道极强的压力施于己身,好似连五脏六腑都给他看得透了,无法有丝毫隐藏。 故此给他看到之人,都是垂下眼,不敢与其对视。 很快,众修士便给他一一看过,直到看见了徐紫枫,唐文飞的视线才顿了住。 “徐紫枫?”他开口问道。 众修士齐齐一怔,也都朝徐紫枫看去。 只见徐紫枫身子挺拔玉立,俊眉星目,器宇不凡。而他更惹人注意的则是一身剑压,与其余修士单单是喜好飞剑威力不同,他周身的气息更为纯粹,有一种来自于百兵君子“剑”者的锐利气息。 此人也是闻名于小世界的年轻天才,以区区二十余岁之龄而将剑光化为剑气,堪称妖孽。不过能发出剑气已是非同小可,但若说他要能杀死化元期高人,却又太过抬举于他了。 只是如今唐文飞这般看着他,难不成是瞧出了什么他们所不知之事?略揣测,就让人不由得怀疑,这徐紫枫是否竟已然将剑气凝成了剑罡…… 徐紫枫虽也有一身傲骨,却并非狂妄自大之人,如何能不知众人猜疑?若当真是他所为,他定是坦然承认。可惜他只知剑光能成剑气,却还未摸到剑罡之门,他也不屑于扯这谎言。便不卑不亢一抬手:“确是晚辈。” 唐文飞点了点头:“你且出手与我瞧瞧。” 徐紫枫点了点头:“晚辈遵命。” 说完手指微动,已然将一柄飞剑握在手中。之后他顺手一挥,剑尖上一道白色剑气突兀而出,直冲前方山壁! “啪!”一声脆响,山壁霎时给打得碎石飞溅,剑气亦是穿透其中,现出一个约有拳头大小的孔洞来。 这剑气威力的确非同小可,不过修为在化元期以上的修士却都晓得,这剑气并不能要了他们的性命去。 唐文飞微微颔首:“已有几分火候,不过离凝成剑罡却还远了些。”他一顿,“你可是要做一个剑修?” 这便是说,徐紫枫虽是要做一个剑修,也为众小世界中人如此以为,实则剑罡未成,还不能称其为“剑修”。 众修士再看徐紫枫,目光就有些复杂。也不知该暗暗笑话他修为未够,还是该贺他已然没了这嫌疑…… 徐紫枫本人却并无丝毫沮丧之色,而说道:“晚辈只会是剑修!” 他如此斩钉截铁,唐文飞也不再多说,神色间对他也有了几分疏淡。 徐子青见状,不由心中暗想,莫不是这位金丹真人的门派里并无剑修?不过他马上便生不出任何想法来,因为唐文飞的视线,已然在他们这几个站在一处的、以灵根择入的修士身上逡巡起来。 唐文飞说道:“方长老此举,应是欲与几位为难。” 他说得隐晦,众修士哪里会不明白?其实即便他不说,众人心里也很是清醒。 正如他们之前议论的那般,无量宗的方长老如此深夜出来,定是为下辣手除去别宗别派的优秀人才,以使自个的宗门能获取更多机会。 而既然要除掉别派人才,自然是潜力巨大的那些更有威胁也更易除去,尤其是前来护持之人修为不算顶尖的时候…… 这种打算其余人等也并非没有过,只是也不会如此急躁,更不会在摸清底细之前动手――方长老此举也算是给他们敲了个警钟,此处竟还有个隐藏于暗处的剑修,能杀死化元期高人! 一些暗地里的手段,恐怕也要多斟酌一番了…… 众修士都不是愚人,多番推敲之后,就将视线定在了一位青衫少年身上。 只有此人,最有可能是方长老想要下手之人。 唐文飞的目光,也确是落在这少年的脸上:“徐子青,你昨日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青衫少年――徐子青一怔,随即不免苦笑。 也是,方长老出手,只可能是徐子青。 缘由有三: 其一,此回升龙门大会中,唯独只出现了两个单灵根,若非是单灵根,怎值得一位化元期的高人出手暗害? 其二,这两个单灵根同时出现于散修盟,方长老所在的无量宗又与散修盟有隙,自然也不愿见其坐大。 其三……徐子青不过散修盟外盟之人,足见之前散修盟也不知其有如此天资,在散修盟的地位不过是不高不低、过得去罢了。外盟与内盟关系泛泛,有牵扯但毕竟利用居多。徐子青若活着,自是给散修盟增添筹码,他若死了,散修盟也未必会为他大动干戈。毕竟,散修盟对他还不足以有十分信任,也不足以让他们付出与另一宗门撕破脸皮的代价。 更何况,散修盟只来了两个高手,化元期的高人只有一个,定是要去护持少盟主宿忻的。护着徐子青的彭长老只有筑基期,看似与化元期相去不远,实则天差地别,绝不能阻止一位化元期的高人下手杀人! 众修士能这般推测,徐子青自然也能。 因而他见唐文飞已将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唇边才会泛出苦意。 而且,这事情还当真就与他有关,他也绝不是被冤枉的。 徐子青到此时,也已想明白为何好友云冽会出手杀人了……不过是对他的一片拳拳相护之情罢了。 昨夜里,有宵小前来窥视,要将他杀之后快。而云冽却觉察先机,直接将其诛杀!堂堂一个化元期的高人,却因那等卑劣缘由来对他这尚未筑基的小辈暗下毒手,徐子青不耻之余,也不会对其有什么愧疚之感。 想到此处,徐子青默运功法,保持心境平稳,却是老实回答了:“回唐前辈,晚辈昨日并未听到什么动静。” 他确实不曾看到云冽出手,只是猜测而已,这并非谎话,而是实言。 唐文飞微微挑眉,说道:“你且将你昨日之事说来听听。” 徐子青笑了笑,也不慌张:“昨日卓姑娘受伤,我等散修盟中人俱是担忧无比,故而前去探望一番。” 这时宿忻也道:“正是如此,子青兄乃是与我等一同前去。” 卓涵雁一夜下来,体内暗伤已然近乎痊愈,只余下逼出真元。期间多亏有徐子青相助,加之徐子青也是因散修盟而被无量宗方长老盯住,她并非忘恩负义之人,自然也开了口,为徐子青将那不好出口之语说完。 “徐子青身具单木灵根,我重伤在身,他为了传送木属灵力、激发我体内生机,几度耗尽灵力,足足用了半夜工夫,可说疲惫不堪。之后便回去洞穴之中,想必是听不到任何动静的。” 其余散修盟中人也是纷纷附和:“我等俱可以为他作证!” 徐子青朝他们感激一笑,才看向唐文飞,又说道:“回去洞穴之后,因神智难以专注,故而并未入定,而是睡下了。今早宿忻前来唤我,方才醒转。这位方长老……晚辈昨夜实在不曾见到。” 89 散修盟中人各个说得在理,而观卓涵雁面色,也确是比昨日好了许多,可见内伤渐愈乃是实情。而且徐子青分明便是受害之人,修为又远不如方长老,怎可能真将其杀之?便是如今来到此处的散修盟所有人中,也寻不出一个能杀死方长老之人! 如此之下,众修士自是都信了他们。 可却也有人嚷道:“难不成此事就这般揭过去么?我无量宗的方长老,可不能白白死了!” 众修士一看,就见到胡光远满脸不忿,都是嗤笑不已。都到了这时候,还在胡搅蛮缠,当旁人都是傻子么?自个偷鸡不成蚀把米,却要寻人晦气,可真真是不知好歹了。 不过众修士心中也担忧那暗中剑修,又都看向唐文飞,要听他如何发落这事。 唐文飞神情有几分凝重,却并未有太多忧虑,只说:“此事内情如何,想必诸位都有计较。我观尔等修为,并无能发出如此剑罡者,想必是有人以剑罡寄托法器之上,带入此地。勿论方长老为何人所杀,他既是咎由自取,我且不过多盘问。不过此事可一而不可再,若还有人胆敢如此行事,莫怪我辣手无情。” 他语气平和,可听者则汗毛倒竖。 不过想想既然剑气能寄托于法器,剑罡自然也能,只要众人之中并无那暗藏的剑修,也就不必那般胆战心惊。 只是虽说众人皆揣测之前发出剑罡之人多半为散修盟中人,可也并未确定。若不是散修盟,而他们寻错了对手、对手又还有剑罡在手,岂不是给人送菜?加之唐文飞如此告诫,各自的小心思都是收了一收。 唐文飞见众人受教,目光微微缓和:“既然如此,就请无量宗诸位将方长老遗体收取。其余人武斗尚未有结局者,随我前去大殿,行今日武斗之事。” 众修士按捺心情,都是拱手道:“遵唐前辈之意!” 之后唐文飞领了数十修士,转身浩荡而去,其余众位修士也各自散去。无量宗人将方长老尸身带走,对散修盟留下的众人皆是横眉冷对,却到底未有动手。散修盟众人也只当不曾见到,待他们走后,才说起话来。 便是宿忻先擦了把冷汗,说道:“这无量宗,当真无耻之极!”他又看向徐子青,叹道,“子青兄真是无妄之灾。不过那剑罡之主,究竟乃是何人?” 徐子青苦笑道:“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宿忻想起从前与徐子青也数度遭逢险境,那时徐子青并未使出任何同等招数,想必剑罡之主并非是他。就挑眉道:“说不得那姓方的原本是要对你下手,不料惹着旁人,反倒先没了性命。” 徐子青神色一松:“如此说来,我反倒是运道好,需得感谢那人才是。” 散修盟其余人等也是大快:“这才叫‘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无量宗此番损失大矣,合该我散修盟压无量宗一头!” 宿忻与徐子青相视一眼,也是笑了起来。 清晨遭遇此事,众散修盟中人也没什么兴致再去瞧那武斗,都各自散去。徐子青也推了宿忻的邀请,只言道要去闭关,将灵力巩固一番。宿忻自不会阻拦,想到昨夜劳累徐子青颇多,他又险些遭厄,便只要他多加小心,也潇洒去了。 徐子青却是回到了洞穴之中,抬手就打出数道禁制出来,将洞口死死封住。 而后,他终是忍不住唤道:“云兄、云兄!” 话音刚落,白衣人已现身洞中。 “何事。”云冽拂袖,端坐于地面。 徐子青见他处之泰然,不知怎地,方才的种种紧张担忧也尽皆消弭,是安下心来。笑道:“昨夜之事,多谢云兄了。” 云冽微微颔首:“剑气残留轻微,你亦能辨明,很好。” 徐子青受其赞扬,略觉羞赧。 他这时回想,那尸身上剑气一夜过后,早已微不可查,他竟是一眼就已看出,如今想来,虽有他自身木气敏锐之故,更多却是因对云兄气息熟悉,方能如此。此乃作弊,却当不得这一句夸赞。 轻咳一声,徐子青问道:“昨晚云兄可是守了我一夜么?”他话一出口,就觉唐突,顿时耳根发红,只觉得恨不能将话吞入腹中,当做未说过才好。 原是想掩过那一丝赧然,现下反倒是觉得尴尬起来。当真是多说多错,还不如不说。 云冽说道:“不错。” 徐子青顿时一怔。 却听云冽又道:“你昨日疲累过甚,失了警觉,日后当量力而为,切不可再如此疏忽。” 徐子青便有些羞愧:“是我托大了。” 一时洞中静寂,两人默默无言。 徐子青也自之前情绪中脱出,神色一正:“那方长老……当真是冲我来的么。” 云冽说道:“是。” 徐子青明知云冽无碍,却仍是忍耐不住,问道:“他可是闯入洞来?云兄可有受伤?” 云冽淡淡看他一眼:“他不曾闯入洞来,我亦不曾受伤。” 徐子青这才放下心来:“如此便好。”就也有了心情询问细处,笑道,“既然他不曾闯入,云兄又是如何将他发现?” 云冽嗓音冰冷:“但凡身有杀气者,皆在吾之道中,不能瞒过。” 徐子青点了点头:“想是他对我有杀意,故而被云兄察觉,而后云兄便以剑罡将其杀之,使其跌入山下,徒留尸身。可是如此?” 云冽一颔首:“是。” 徐子青再无疑虑,心情也松快起来:“日后我定然多多谨慎,定不再让云兄如此为我操劳。” 云冽不语。 徐子青早已习惯他之寡言,便也满心欢喜地盘膝入定,运转功法,要将昨夜消耗帮补回来。 然而才运转数个周天,他就觉出了异状来。 天灵之下,天地灵气疯狂灌入,顺灵根而下,直入丹田! 经脉里灵力滚滚,竟如洪流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 仅剩的十数个穴窍半开半合,不断被灵力冲刷,不多时就给轰开一个,再蔓延下去,越发激烈勇猛起来! “啪!啪!啪!” 徐子青甚至能听到穴窍被不断打开的声响,而经脉里头的灵力更是像要把经脉涨裂一般,毫不吝惜地肆意冲击! 不行,必须控制住! 徐子青深吸一口气,心弦骤然拉成细丝,绷得紧紧。而他也不敢有丝毫怠慢,一面飞快地运转《万木种心大法》,一面极力控制那些好似脱缰野马的灵力,使它们按照轨迹行走……然而徐子青又发觉,这些灵力的确是凶狠了些,却并未过分脱出那行功路线。 若说之前觉得其散乱,仔细看来也不过是灵力太多,略有溢出……只是,为何会出现这等情形? 徐子青不及多想,只是死死守住灵台清明,操纵灵力,扼其冲撞,使它们不要太过损伤五脏六腑罢了。 至于冲击穴窍……他则只好任由它们,左右只是暴躁了些,却并非坏事。 又是连串的“噼啪”声。 还剩三个穴窍、两个穴窍、一个穴窍! 所有的穴窍全部打通! 顿时经脉全部贯通,灵力畅行无阻,全身经脉好似变作了江河湖海、百千水路,全数汇聚于丹田之中。 他眼前好似有一张膜突然又清晰了数分,能让他见到对面景致奇美无比,瑰丽无比,而他只消再多做些水磨工夫,就能穿透此膜,进入其中! 灵力绕经脉不断流动,疾行三十六大周天、十八小周天,轮转不休。经脉与灵力交织成网,又仿佛浑然一体,与内世界上下沟通,自在重合。 突然间百脉俱响,震动如歌,徐子青忽然生出一种明悟―― 炼气十层,突破了! 原来之前并非体内行功出了岔子,而是修为已到,穴窍自然打开,使他内世界终于彻底打开,迈入了踏上修仙门槛的第一步。 只有突破炼气十层,才有望灵力化真元,才能窥见筑基契机,也才有机会真正进入仙途。 这是好事,却险些让徐子青当做了坏事。 其实是徐子青忘了,他其实已然到了紧要关头。 他自来到腾龙峰后,因三阶灵脉之故,原本就将穴窍打通不少,昨天白日里观看众多天才对战,确实也收获颇丰,心境早有提升。而昨日晚间他又为卓涵雁疗伤,几度将丹田消耗一空,再极快补回,反复下来,就很是压榨了一番潜力,也使他修为更加稳固。 现下他因云冽为他守夜之时,心情愉悦,再来入定,体内百脉共振,又有三阶灵脉不断注入灵气,自然就变成了此时的模样。 若非他初时还因着心绪有些杂乱而未能及时控制体内灵力,他这炼气十层该是水到渠成才是,而不至于那般吓到了自个。 缓缓睁开眼,徐子青眼中两团青芒温柔平和,又有无限生气,使他整个人都仿佛化作了一株巨木,扎根于土壤深处,不惧风雨,生机勃勃。 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再慢慢闭眼,复又睁开。 此时,光芒散去,徐子青的面上,终于忍不住溢出一抹喜悦的笑容。 白衣男子仍端坐于对面。 徐子青不禁开口:“云兄,我已突破炼气十层!” 云冽眸光微动:“很好,我当贺你。” 徐子青微微一笑:“我自当竭力而为,尽早筑基。” 90 余下三日,徐子青也不再去人前惹眼,便匿于洞中潜心修行,巩固境界。 宿忻许是也晓得徐子青身份微妙、有诸多为难之处,故而也不曾来寻他,就让徐子青好生清静了几日。 终是到了武斗的最后一天,傍晚时分,徐子青心神一动,不得不自入定中清醒过来。好在他修为已然稳固,之后便是水磨工夫,倒不觉得如何浪费。 云冽亦睁开眼来。 徐子青腼腆一笑:“又多亏云兄为我护法了。” 云冽看他一眼,微微颔首,随即身形轻晃,已是没入了储物戒中。 徐子青这时整一整衣衫,挥手除了禁制,抬步走出洞外。 他才发觉,原来其余洞口里也纷纷飞出不少修士,想必皆为落败之人,现下也同他一般,受到了唐文飞传音召唤。 徐子青足踏碧色叶片,飘然而下,比之往日里又多了几分自在从容。耳边却听到有许多修士彼此交谈。 有不知因由却洒脱者: “道兄请留步,你也是受了唐前辈的传唤么?” “正是,要我去大殿一行。” “我亦是如此,不如一同罢!” “道兄请。” “请。” 或是有心中不安者: “不知唐前辈传唤我等败者所为何事?” “看天色,今日武斗也该终了……” “道兄之意,唐前辈已然是定了留下的人选?” “多半如此罢!” 又有一时失利、忿忿不甘者: “却不知要留下哪些……” “哼,这可不是胜了一场便能留下!与我对战那厮用那等下作手段抢我名额,却不知自身实力不济,旁门左道终不能圆满。你且看头两日败了的众位前辈,定能将此等小人挑下马去!” “是、是……” 众修士各怀心思,施展出的术法却不停止,或是祭出法器,或是用上遁光,都极快地往那大殿中投去。 徐子青也快速运转灵力,化作一道青光,飞速赶往。 到了大殿之内,果然有不少修士已然按座次入座。 徐子青抬眼一看,宿忻早已坐好,正在朝他挥手。便温和一笑,快步走到他的身边去。 两人入座后,还有许多修士正在赶来,就先寒暄几句。 宿忻这时一眼见到徐子青,便觉得有些奇异之感:“子青兄,数日不见,你好似颇有变化,不知是因何而起?” 他此言一出,身后的两位长老也都将视线落在了徐子青身上。 而后护持徐子青的那位彭长老就开口了,语气里很有几分惊异:“徐小友已突破炼气十层?” 吴长老也看了一眼,他修为更高,看得也更是明了:“突破不久,不过已是境界稳固了。” 徐子青也并未想要隐瞒,就点了点头,笑道:“也算机缘巧合。” 这便是承认了。 宿忻一愣,随即露出个开怀的笑来:“好你个子青兄,这几日缩在洞里,我还当你是那怕麻烦的性子犯了躲懒呢,原来竟是已然突破了、在稳固修为。你可是瞒得我好苦!” 徐子青晓得他在打趣于他,只微微一笑,却并不答话了。 两人说到此处,殿中众修士则已然到齐。 唐文飞立在前头,唇边含笑,就开口道:“武斗终了,留下之人名额已定,故召集诸位前来,也好宣布此事。” 众修士也都有几分紧张起来。 这留下的名额皆由守门人说了算,虽说之前有些胜者心中多少都有些把握,可到底尚未确定,却不知结果究竟如何了。故而难免心中忐忑。 唐文飞扫一眼众人,先是说道:“以灵根择入者皆能留。”此乃规矩,他却还是要说上一句的。又道,“另有名额二十,为天衍门严伯赏、神刀门张天泰、雷火派刁子墨、散修盟卓涵雁、擎天门罗吼、净乐宫季半莲……” 听到此处,众修士都是想道:好家伙,果真那六人勿论彼此胜败如何,都是留下了! 跟着唐文飞便再念道:“无量宗张弛、散修盟冉星剑、神影派莫步彤……” 这时说出来的诸位修士名号,徐子青便只是隐隐有些耳熟,约莫识得几个是当初聚灵通宝测出来近乎炼气十层的修士,不过更多的却是印象不足,也不曾仔细记过。 倒是宿忻侧头在他耳边说道:“那个无量宗张弛果真留下来,之前无量宗丢尽颜面,你我可要小心,这一年里头,说不得他会来找我等的晦气。” 徐子青略看那张弛一眼,低声回道:“据我观之,那张弛并不像是心胸狭窄之人……” 宿忻叹了口气:“他若是真如无量宗那败家子胡光远般轻浮,也不能修得如此境界。只是宗门之间的嫌隙,哪里是我等晚辈所能置喙的?除却那一个双灵根外,这回无量宗只留了他一个下来。双灵根那个实力不济,唯有他还算顶事,便是他并非下作之人,有些事也是不得不为。” 徐子青默默思忖,似乎也是这个道理。不过若是如此,却是可惜了张弛。心性端正者被迫行不端正事,自然是要有心魔作祟的,他若能适时斩去诸般念头也罢了,若是不能,待日后仙途定有阻碍。 他想了一想,问:“倘使心志坚定……那不可为之事便是宗门要求,也可不为。张弛乃是无量宗极为优秀的弟子,这点任性的权利,想必该有。” 宿忻却是又道:“子青兄说得在理,天才么,有些脾性实属平常。偏偏这个张弛颇有些一根筋作祟,据说他当年乃是孤儿出身,险些身死,后被他师尊顺手搭救,于门内验出其资质颇佳,就收他为徒。如此既有救命之恩,又有教导养育之恩,诸般恩德下来,他对无量宗是忠心耿耿,恐怕哪怕明知于己有损,也会甘心而为。” 徐子青听得这些,反而越发不解:“无量宗既然能多年盘根散修盟之侧,定不会是那般短视之人。张弛大好前途,怎会因一时之气,就要他冒这等危险?便能杀敌一千,也是先自损八百,实为不划算之举。” 宿忻笑了笑:“我说不得不为,可并非是宗门要他如何,而是……”他往边处瞥了一眼。 徐子青瞳孔一缩:“胡光远?” 宿忻轻轻点头:“胡光远素来张狂,却是无量宗宗主极宝贝的重孙儿,天材地宝任他享用。即便是张弛这天才的待遇,也得在他之后。你不曾见到么?来此处的无量宗人,皆以胡光远马首是瞻。胡光远若是要张弛做些什么,张弛也必然是要去做的。” 徐子青真听得目瞪口呆,良久,才摇摇头:“张弛未免太过迂腐……也罢,勿论你这些猜测可否成就事实,且先做好准备就是。到时候任他想出了何种法子寻衅找事,都可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区区二十个人名自是不消多少时候就能念完,唐文飞停口之后,所留名额并未出乎众修士意料之外。 那些个心存侥幸的立时丧气了,而心中有些把握的,则是松了口气。 唐文飞此时说道:“如此再留诸位一夜,明日清晨,护持以灵根择入者的数位筑基期以上的道友,与未得名额者,皆有我将尔等送出腾龙峰去。若有事与留下之人交代,就都在今晚做了罢。” 众修士自然没得异议,齐声应“是”后,就不多耽搁,纷纷各自结伴,回去洞中了。 宿忻也舒了口气:“总算尘埃落定。” 他们散修盟此回除却他与徐子青两个凭灵根而入者外,另外还有卓涵雁与冉星剑两人占有名额,总共竟有四人留下,这收获比起许多宗门都要好上太多了。 也莫怪之前有好些修士离去前,都往他们这里投来了艳羡的目光。 没能留下的那四人心中虽然失望,却也没什么不服气的。卓涵雁修为原本就是最高,冉星剑亦只与她相差一线罢了,也算是众望所归。 于是他们很快散去那丝郁气,左右十年之后又有机会,修仙之人寿命悠长,不至于眼光短浅,只因一时不遂人意便要动摇心境。 不过这最后一夜了,众散修盟中人倒是想要庆贺一番。 宿忻提议道:“不如仍是去卓师姐的洞中,我等一起畅快痛饮?” 闵才哲与何景辉都是好酒的,均是笑道:“自然是好,只是我等并无酒水,如何痛饮?” 这时童元思说道:“我储物袋里倒是有从前得来的两壶梨白酿……” 惠飞章也道:“我这里有一坛醉云香。” 而宿忻则是神采飞扬:“我既然提出,自是早有准备。我来此地之前便知我散修盟必能扬眉吐气,故而早早备下仙芝酒……”他勾唇一笑,“……十坛!” 卓涵雁向来傲气,冉星剑也性情孤僻,可此时却都也舒缓神情:“那还等什么?快快取来,我等痛快畅饮去也!” 便是彭长老、吴长老两个严肃的,眼中亦有笑意,并不阻拦。 众修士就立时去了卓涵雁入住的洞穴,是饮酒论道,欢声笑语,足足同乐了大半夜之久,才各自不舍散去。 徐子青盛情难却之下,也给宿忻迫得小酌几杯,后来已是醺醺然。他慢慢回去自个的洞里,卧在地上,满面晕红。 口中呓语道:“今日饮酒多欢愉,来日当与君共酌……啊,不是……君不饮酒、不饮酒……为何……不饮?” 之后,便寂然无声。 ? 勿论有多少人灰心不甘,次日一早也都要随唐文飞离去了。 徐子青因酒醉而未曾早起,不过好歹有宿忻前来唤他,便也并未迟到。只是不知这宿忻如何能这般精神,分明昨夜里饮得更多,却没得半点醉态,仍是神采焕发的模样。 众修士皆站在后山崖下,眼前是一片空旷,而唐文飞则如他们初见时一般白衣锦袍,飘逸脱俗。 正这时,只见唐文飞抬起手来,袍袖里霎时有云雾滚滚而出,极快蔓延一片,遮天蔽日,也将众修士视线遮掩。 徐子青见适才白云寥寥的清天净水上忽然浮现这许多云雾,不由想起升龙门大会之前,他们来到腾龙山脉外时,也是见到铺天云路,极有灵性。莫非…… 他想到此处,又忆及从前好友所言,不由将意识沉入戒中,唤道:“云兄,这云雾可是因《霄水真经》而成?” 云冽声音冰冷,缓缓传来:“确是如此。” 徐子青暗赞,金丹真人威力当真不凡! 过得半刻,云雾弥漫当空,也越发浓郁起来。 唐文飞袖摆挥挥,那云雾便又立时聚拢,逐渐形成一片厚重云层,又化作长长云路,一直绵延远方,直通山脉之外。 众修士有过一回经验,此时也不显得多么诧异,与同门中人作别后,当即都各施手段踩上云路,立在上头静候唐文飞来。 唐文飞身形微晃,已是现身于众修士之前,又与来时一般将众修士引了出去。 徐子青见他身姿潇洒,气度不凡,不禁有些向往。他与旁人不好说出口来,同自家好友说说,倒是无妨。 因此就向戒中人说道:“那《霄水真经》好生厉害,唐前辈不但放出那许多云雾,更能将其操纵自如,可见对此功法颇为熟习。我若是修习此种功法,恐怕不知要到何时,才能使其有如此威力了。” 云冽语气无波无澜:“你属性为木,若修习此种功法,则事倍功半。” 徐子青给人泼了桶冷水下来,一怔之下,随即笑道:“云兄所言极是。我已有传奇功法在手,自不该贪多。” 云冽说道:“你能自省,很好。” 徐子青原本也并非当真想要修习《霄水真经》,更明白以自个单木灵根的体质,那《万木种心大法》便已然是最为合适的功法。 不过想到他不过心生向往,便随口一说,没料想云冽竟这般认真,自然立时反省,以免使好友失望。而后再听得云冽之言,又忽然醒悟,修仙途中并无半丝可取巧之处,若不能谨言慎行,玩笑说不得会化作诱惑,引人贪欲,最终忘却本心,仙途夭折。 想到此处,徐子青神色也严肃几分,默默传音:“云兄且放心,我定不会踏入歧途。” 云冽寡言,只说一句:“吾当观之。” 徐子青却心中安稳,心志也愈发坚定起来。 不多时,云路泱泱,极快缩短,带来那丰姿玉貌的金丹真人。 唐文飞顺风而下,落在地面,袍袖随意挥舞,那云雾便皆如洪流,袖口亦如长鲸吸水般,将它们全数收入。 而后,这金丹真人转过身,温和地笑了一笑:“此后一年,尔等皆在此山修行,我亦在灵脉之中。若无生命之忧,不必寻我。” 余下来二十多位修士面面相觑,都是应道:“是,唐前辈。” 唐文飞见众修士受教,也很是满意。 随后他面向那陡峭山壁,抬手虚空划出数道玄奥痕迹,口中念道:“开!” 众修士仰起头来,就见山壁生出诸多变化。 那数百洞穴突兀消失,唯独剩下二十多个,错落分布。 他们都很认得,这乃是他们之前择取的山洞。 还未等众修士反应,那些个山洞也立时变化起来。 就在众人视线之中,二十多个洞穴好似活物,于山壁上飞快运动,霎时间隔开来。而下一刻洞口又速速变大,由之前仅能容一人进入,变作了能四五人同入,其内里更不知扩大多少。 举手投足间,竟有如此变化,便不是移山倒海,也是手段非凡了! 众修士不由得目瞪口呆,这等高深术法,当真前所未见! 唐文飞倒似不觉有何奇异之处,只朝众修士颔了颔首:“尔等洞府如今已增大百倍,足够修炼切磋之用。不过但要如何比斗论道,均不可伤人性命,不然我亦将出手,将肇事之人诛杀。” 众人闻言,都是一个激灵:“是!我等定谨记唐前辈教诲!” 唐文飞又叮嘱两句,莫过于“不可荒废时日”“需得好生利用灵脉”云云,之后再不看众修士一眼,破空而去。 在场众人,竟无一人能窥其去向。 都是修士,仙路悠长,众人也没什么离愁别绪。若是门内留下数人的,便聚集一处,若只剩一个的,便回去各自洞中。 至于彼此之间是否要多多接触、攀一攀交情……便要待到修行日久后,观众人修为进境如何来定了。 人走后,此处就唯有散修盟四人还未回去。 卓涵雁说道:“我与冉师弟去论道,你二人意欲如何?” 宿忻挑眉一笑:“卓师姐有冉师兄陪着,我自然也同子青兄一处。我两个也算共历磨难,多少有几分默契,可以互相印证一番。” 卓涵雁点了点头:“那我等自去,你莫要对徐道友太过叨扰。” 宿忻也是连连点头:“是是是,谨遵师姐之命!”到送走了卓涵雁,他才又扯住徐子青的袖子,兴高采烈说道,“我先去你那处坐坐,正要同你讲一讲武斗中事。后来者虽修为、经验均不及头日之人,不过也有些妙处,可不能错过。” 两人便一同先去了徐子青的洞穴里。 才进洞,都是吃了一惊。 之前洞穴不过十尺方圆,可说只能作藏身之所,单能容一人坐卧罢了。若是稍稍要伸展手脚,亦不可得。 而现下正如唐文飞所说,拓展百倍不止。且洞壁平滑,洞底光洁,而侧面更有套有一个小洞,内中有石蒲团、石床,竟好像是洞中石室了。 可想而知,若要打坐修行,于石室内便很妥当,而若是想要比划比划、练一练术法之类,石室之外,更有极大的场所。 如此设置,真可堪称是一座洞府了! 宿忻脱口赞道:“唐前辈真是仙人手段!”随即想起自个如今修为微末,也不晓得来日仙途可还会如今时般坦顺,更忽然对那广袤大世界有了些许畏惧来。 这并非胆怯,而是因触及天路一角,心生敬畏,使其驻足而不敢向前。 徐子青见状,微微一笑:“阿忻贤弟资质过人,终有一日,也将如潜龙出渊,翱翔九天。到时种种手段,定也不在唐前辈之下。” 宿忻闻言,也是长长吁了口气:“承子青兄吉言。如今我已有资源在手,比起许多修士来更进一步,实不该于临门一脚时萌生退意。”而后很快笑道,“莫说这个了,还是为你讲一讲这几日所见所闻罢!” 徐子青欣然与他同坐,而宿忻兴致勃勃,将武斗时众修士种种姿态尽皆讲来,绘声绘色,极是有趣。徐子青便含笑听着,偶尔听到奇巧精妙之处,也觉得颇为愉悦,渐渐就与宿忻讨论起来。 不知不觉,天色渐黑。 宿忻原本说得兴起,忽然间瞥见洞外,不由“啊”了一声。 徐子青也正专注时,听得不对,问道:“怎么?” 宿忻一拍额:“说得太久,你且看外头。” 徐子青笑道:“你我皆为修仙之人,此时精气充足,无需入睡,往日里数日入定不缀皆有。如今不过是一个天黑,却没什么好计较。” 宿忻“哈哈”一笑,说道:“你我论道,相通处已然说尽,不通处只余争辩,并不能互相说服。不如到此为止罢。”他眼带狡黠,跟着又道,“今日我需得好生休息,待到明日,还有要事。” 徐子青不解:“是何要事?” 宿忻此时已是站起身来,洒脱出洞:“我赌输你两回,所谓要事,可不就是要陪你修炼术法么……明日清晨,再来打扰!子青兄,今夜可要好生休息才是……” 声音渐远,徐子青怔怔然,随即一笑:“他倒是说话算话。”又摇头叹道,“之后六日,怕是都不得清闲了。” 他盘膝而坐,闭目入定。 如今他既然白日里要修炼术法,这夜里,便还是好生积攒灵力,以图尽早提炼出真元来罢…… 91 山洞里,两道人影上下翩飞,身形交错。 耳边有“乒乓”金铁交鸣之声响起,清脆悦耳,很是好听。 仔细看时,却原来是两个气质不俗的少年郎。 其中一个身着青衫,温和俊雅;另一个红衣猎猎,骄若朝阳。 青衫少年手持一柄乌黑兵器,似金非金、似木非木,形态如棍,而尖端锋锐,又仿佛是剑,看着很是古怪。 红衣少年则擎着一把赤色飞剑,艳红似火,然而外端却笼着一层薄薄的碧蓝光华,细细瞧去,竟是一种火焰。 两人你来我往,刀兵相接,红衣的招式很是凌厉,便是一套套剑法使将出来,极为骇人。而青衫的则以闪避为主,出手时却没什么章法,不过好在身法灵敏,初时有些狼狈,后来却渐渐熟悉,变得灵活许多了。 斗得片刻,红衣少年忽然长剑一摆,剑锋碧蓝火光冲出,直扑青衫少年胸腹!青衫少年一惊,霎时半空翻滚,靠在山壁之上,是偏头躲过。 之后招数不能为继,红衣少年剑上火光消散,而剑尖却已然抵在了青衫少年的喉头。而后张扬一笑:“子青兄,你又输了!” 青衫少年以钢木将剑尖挑开,苦笑道:“是啊,我又输了。” 这两个少年,自然就是一同习练术法的徐子青与宿忻了。 如今已然是宿忻践约的第六日,他倒是结结实实伴着徐子青这些时候,使徐子青心里也很是领情。 不过徐子青将灵力压制与宿忻同级之下,却是输多胜少,可见他术法与对战经验方面,真真是颇为不济的。 其实这也不怪徐子青,宿忻许久以前就拜了师,多年来一直随同师尊师娘以及诸位长老修习各种术法,又有许多师兄师姐一同喂招切磋,自然很有些实力。可徐子青则全凭自己摸索,便偶尔有云冽指点,也因两人修行法门、身体属性不同而不能精深,故此在这等私下比斗中胜不得宿忻,也是理所当然。 更何况这类切磋并非搏命之争,徐子青也不曾放出妖藤相助,实是留了杀手锏的。可他也因此越发明了此身不足之处,便是修为进境再快,亦不能忘却术法修炼,否则事到临头,他除却逃命,就只能拼命了…… 徐子青的短处如何,宿忻与他喂招多日,自是也能看出。 他当时便问道:“子青兄,你不曾习练过剑术罢?”如他这等使用飞剑之人,或多或少,都要修习剑诀,否则也不能对敌。可他这位友人出手凌乱,竟是毫无套路,足见他此处贫弱了。 徐子青点了点头,叹道:“我从前四海为家、居无定所,修习的这一门功法已是机缘巧合方能得到,至于剑诀等攻击术法,是从未见过的。” 宿忻听完,直言道:“我观子青兄你所持兵器虽说奇怪了些,大体却是与剑相似,日后也应同剑招相配合,才能使出威力来。不然你再与我斗上多少回,同等灵力之下,都是一个‘输’字。若是我修为再高一层,说不得能越级赢你,到时当真临敌,于你可是大大不利。” 徐子青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只是如《木华指》这等术法他倒是还能谋来,可若是剑法一类,他却不敢随意选取。之前也并非不曾翻看过一些剑谱,只是木属的剑法原本就不多,好容易见到几本,翻开来后又觉得是粗制滥造。以徐子青这领略过如云冽那般凛冽剑气剑罡的见识,如何能够看得上它们? 而且他修行时日尚短,能熟习如今所学已然很不容易,又有压制妖藤、沟通万木、揣摩《万木种心大法》中衍生诸多术法,也实是不能贪多。如此下来,自然也就将这习剑的念头搁下了。 如今听宿忻提及,他又是一声轻叹:“现下我只得先好生修行,平日里也多留心几分。若是真心要习练剑术,恐怕还得待到大世界后拜入师门,求师尊为我择取了。” 宿忻素来是天之骄子,倒是没吃过多少苦头,见状也是安慰道:“左右你筑基定然是没得问题,迟几日也是不妨。如今你剑术虽说不成,不过闪躲之道倒很精深,若是不能斗过,能逃过也很不错。” 徐子青闻言,微微一笑:“要真在生死关头,就算丢些脸面,我可也要快些逃走才是。” 宿忻也是大笑:“命都没了,还要什么脸面?就算是我,性命威胁下也只得不要脸啦!哈哈哈!”随即呛咳几声,将话说完,“其实子青兄也勿须太过担忧,你那些个层出不穷的小手段也很能唬人,想来不会落到那等境地去的。” 两人说完,也算歇得够了,就各自擎起兵器,又斗了起来。如此对练一阵又稍息片刻,反复下来,还未回神,天色已暗。 平日里宿忻每逢此时便即离去,并不多待,今日却略停了停,说道:“第六日已过,自明日起,我需闭关入定,就不再来扰你了。” 徐子青笑道:“我亦要淬炼灵力,你我就此别过,待来日出关时再见罢。” 于是二人就此作别,徐子青目送宿忻离去,定定看了那洞口一会,抬起手来,青光闪烁。只见他手心簌簌窜出无数青色草茎,转瞬间交织成一张巨网,细细密密,几乎看不出缝隙。 徐子青口中念一声“去”,那巨网便“嗖”地飞出,四角黏上洞口石壁,极快地张大布满,密密实实地将那洞口封住。 霎时间,洞里越发昏暗起来。 随后徐子青又屈指一弹,打出一道无形力量。 这力量化作蒙蒙青光,顿时扑在巨网上,使它表面覆上一层微芒,这便是他寻常时候就总是布下来的禁制。若有人触摸于它,就能触动他的心神。 这便是两层防护,然而此处如此多的修士,徐子青想了一想,终究不能放心。 沉默片刻后,他一手抚于丹田处,将意识收拢,送入其中。 “容瑾、容瑾……”徐子青意识也柔和起来。 很快,丹田深处便传来了亲近之意:“娘亲、娘亲!好久、不来!” 徐子青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歉意。 其实勿论是重华还是容瑾,他都已然当做家人。重华是妖兽,需得吸食日月精华,故而总是放它飞行在外;容瑾又性情嗜血,未免它压制不住、使它只知本能而不懂克制,也只好将它养在丹田,不能时常呼唤。 它们两个都不过是稚童般的意识,每逢能与他亲近,总是欣喜欢悦。可他心里虽是念着它们,却又因种种缘由而不能陪伴,心中如何能没有内疚。 想到此处,徐子青意识越发温柔起来,又传去许多安抚之意:“容瑾最是乖巧,今日我要闭关,容瑾且为我守一守洞门,可好?” 妖藤细细意识送来,很有几分雀跃:“容瑾,出来,守娘亲……” 徐子青听它这般维护,不由神色一暖:“只是若有人闯来,莫要尽吸食了,且给他留一条性命。容瑾,切记切记。” 妖藤乖乖应“是”,而后很快地,就传来了勃发生长之意。 徐子青微微一笑,伸出右掌,掌心钻出两条细白藤蔓,极快伸长,却是围绕在他的身侧,并未脱离。 那妖藤将藤蔓扭了一扭,倏然回转,将两个叶苞分别凑在了徐子青左右侧脸,挨挨蹭蹭,亲昵无比。 徐子青晓得它们不会伤及自己,也就任由其蹭来蹭去,亲热了好一会儿,他才指点了洞口处,柔声道:“容瑾,去罢。” 妖藤这回不再迟疑,霎时自断其身,就如同两条白蛇电射而去! “刷!”眨眼间,两根藤蔓已然挂在了洞顶,就如同极疏落的门帘,稳稳垂了下来。 这乃是妖藤头回脱体,徐子青默运功法,感知其本体依然匿于丹田深处,才总算是安了心。再看洞口,如今已有了三层防护,他也可以放心入定了。 刚刚闭眼,徐子青只觉神魂一轻,意识已如明月,高悬于内世界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筋骨脉络、血肉肌理、五脏六腑,每一分每一毫都清晰地倒映在意识深处,他虽然不知为何会是这种情形,却好似本能一般观望着。仿佛剥离了所有的感情,又仿佛意识也融入了那每一分每一毫里,全然不可分离。 滚滚灵气犹如洪水巨浪,自灵根处滔滔而下,它们疯狂地席卷了每一条经脉,又汇集起来,疯狂地涌入了丹田之中。 很快地,丹田变得饱满、发胀,似乎已然不能再容纳更多,然而它又像是全不餍足,更加快速地将所有灵气一口吞下! 然后,法诀飞速地运转,带动灵力流动的轨迹,使它们按着既定的路线旋转,就在这个时候,丹田又好似一个漩涡,吸入了足够的灵力之后,就骤然压缩! 就好像一瞬间抽空了所有的灵力,丹田里突然变得空荡荡了,然而在这空荡荡的核心里,却忽然出现了一颗浑圆的水滴。 不,或许这并不是水滴,而只是凝聚在一起的,比灵力更加凝实的东西。 它那样晶莹、那样纯净,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能量集合体,其中包含的力量,远远胜过普通的灵力百倍、甚至千倍! 真元! 经过了许多天的努力,徐子青终于成功地凝聚了第一滴真元! 92 自打修士进入炼气十层之后,体内百脉畅通,之后提炼真元之事,大略便都只是水磨工夫了。 真元乃是灵力压缩而成,当丹田饱满后,再将灵力持续压入,到达某个临界之处时,丹田就会抽干所有灵力,霎时形成一滴真元来。 徐子青此时所面对的就是这种情形。他的额头上沁出一丝汗水,脸色也有些发白。 第一滴真元最是艰难,而猛然被抽空灵力的感觉也很是不佳。灵力就是一个炼气修士的根本,不过因着体内还有一滴真元作为支撑,倒不至于动弹不得。 之后他将要做的,就是再度吸收天地灵气,自丹田转化为灵力,而后蓄满丹田,再一次将丹田里的灵力全部压缩,形成一滴真元,与之前凝结起来的真元合为一体。如此反复,直到丹田里再挤入不了半点灵力、全部转化为真元为止。 这时候,就是炼气十层巅峰,可以触摸筑基期的那一层薄膜了。 提炼真元的第一步成功,徐子青松了口气,再查探一回内世界,发现既无损伤,也无不妥之处,于是便放下心来,重新开始吸收这三阶灵脉带来的无边灵气。 如此,就是一夜过去。 清晨,徐子青睁开眼,讶异地发现戒中人竟再度现身于面前。 莫不是昨日云兄又相助他守夜了? 他侧头一看,却见到两根妖藤攀在洞顶,一面似乎有些瑟缩,一面却又将叶苞对准云冽,似是畏惧,又似是警惕。 徐子青心中生出几分感动,又生出几分好笑。感动的自然是妖藤护主本能,即便对着畏惧之人,也要维护自己;而好笑的便是因着云冽了。 在徐子青看来,好友云冽分明是个面冷心热之人,可勿论是妖藤也好、重华也罢,竟都对他很是惧怕,却不知是因何缘故了。难不成果真是性情不合么?想到此处,他摇了摇头,多思无益,如今他先得与云兄道一声“早安”才是。 想毕,徐子青一伸手,那妖藤便窜了回来,犹如归乡游子,迫不及待地重新钻入他的手心,回去丹田里了。 徐子青就转过头,看向云冽。 可还未等他说话,云冽倒是先开了口:“自今日起,你随我练剑。” 徐子青没料到会听他如此说,顿时一怔:“云兄要教我?”一时之间,他竟不知是否是自个听得岔了。 云冽颔首:“白日练剑,夜里修行。” 徐子青这时方才反应过来,心中霎时一喜,连忙就要起身行礼:“能得云兄指点,当真是感激不尽!” 云冽却是一个拂袖阻了:“你我相交多年,勿须如此多礼。” 徐子青则笑道:“日后我若能入五陵仙门,也算是云兄的后辈,这一礼云兄自然当得。”不过他却并未坚持,左右感激之情尽在心中,他和云冽这许多年交情,到不需要那般矫情。 说了这两句,徐子青正了正面色,又道:“请云兄教我。” 若能得云冽这等剑道高人教导,比他自个胡乱摸索可不知要强上多少倍去。 云冽素来没什么废话,只言道:“你站到边处。” 徐子青自无二话:“是,云兄。”说完就立在洞壁前面,目光一瞬不瞬,定在那白衣人影身上。 云冽抬起右手,左手并指一抹,霎时右手上便现出一柄长剑,朴实无华,而其形状似有若无,与他身形一般虚幻,却又十分相称。 而后他右腕微动,剑尖便挽出一蓬剑花,化作了数道剑影,再一瞬合二为一,重又变作那一柄长剑,好似从未动过一般。 徐子青瞳孔骤然一缩! 他竟然完全不能看清那一剑如何起手,又是如何收势! 只一剑,徐子青便晓得,他从前见过那许多用剑之人,都绝无半个能抵得上云冽万一! 云冽却并非要教他这一剑,而不过是随手动了动罢了。 只是他这即便只是随意的一动,却也是包含了万千剑道之理,既是变化无方,又有万剑归一之意。 “你且将钢木取出。”他试过手后,就此吩咐。 徐子青不敢怠慢,当即手腕一转,已然抓住那钢木在手。 云冽又道:“与我并行。” 徐子青一顿,立时走来,站立于云冽右侧:“是,云兄。” 云冽双脚微分,与肩相平,而右臂擎剑,剑尖微微下斜。 徐子青与他有些默契,当即也仿照其行,与他姿态一般无二。 云冽见徐子青颇能领会,就不多言,径自抬臂,一招斩下。 “刷!”这一剑下来,似连空气都斩裂开来! 且剑势单一,干脆利落,毫无赘余。即便看着平平无奇,似并无绚烂技巧,却又有使人移不开眼的魅力。 徐子青观那剑走势,也是右臂挥下―― 他这一挥,却是发出嗡嗡闷响,显得拖泥带水。 徐子青微微皱眉,意欲重来,然而忽然手臂重于千钧,竟不能抬起,若要再度挥下,又仿佛陷入淤泥,丝毫不能动作。 他心知是云冽所为,不禁开口:“云兄?” 云冽冷淡道:“莫动。” 既然云兄说了不动,他便不动。徐子青果然就僵立原地,不做出什么举动来。 云冽这时,则走到了徐子青身前。 两人离得极近,云冽微微俯身,并指于钢木上微微划过。虽说指尖朦胧,好似未曾当真触摸其上,然而钢木却实实晃过一层淡淡金光去。 徐子青低头一看,就见钢木原本如棍状的柱身倏然变得扁平,前端仍是锐利,此时看来却不再古怪,而像是极为简陋的一柄木剑。 这时他又觉手臂一松,便知好友已然解除了禁锢。他明了好友之意,当即如先前一般,再度挥下一剑―― “刷!”这回便与方才的闷响不同,显得凌厉了几分。 徐子青眼中一亮,转头看向那白衣人影:“云兄,如何?” 云冽淡淡扫他一眼,说道:“剑路未错,剑势仍不精准,还需多练。” 徐子青闻言,先是有一分失望,随即振作起来,眼神也变得坚毅起来:“我当极力导准剑势,请云兄为我指正。” 云冽不言,徐子青却知他已是应允了,当即便也不多话,用心劈出第二剑、第三剑来。 于修炼之事,徐子青向来十分认真,故而他每劈出一剑,都能比之前更准确一分,这般次次精进,云冽也不曾出言喝止于他。 终于在劈出二十八剑时,云冽开口了:“剑势已正。” 徐子青霎时顿住,喜笑颜开:“是,云兄。” 他此时忽然想起一事来。 犹记得当初他观紫枫公子三道剑气连斩两人,很是激赏,便与好友分享。而也是那时,却听到了从前所不曾听过的言论。 “用剑术者,当千锤百炼,才算入门。” “不运灵力,日挥剑三万次,直至导正剑势,再说其他。” “若要习剑,连劈、刺、斩、抹都不能精准,何谈剑术。” 这几句话语说的是剑气仍很驳杂的紫枫公子,却未尝不是习剑者需得遵循之道。如今云兄愿教他习剑,想必也要遵循此言方可。 思及此处,徐子青不由问道:“云兄,我现下所习,乃是‘劈、刺、斩、抹’中哪一式剑招?” 云冽微微颔首:“你还记得,很好。”又道,“你所习者,为‘劈’字诀。” 徐子青笑道:“我如今不用灵力,当日劈三万字,可是?” 云冽再颔首:“是。” 徐子青深吸一口气,日劈三万字,单是想一想,也是极为困难。不过既然云冽能如此说,自然是他也曾如此做过,方才要求于他。既然如此,云冽能坚持下去,他还未尝试,焉知不行? 当下屏息凝气,专注于剑身,“刷!”又是一剑斩下! 一剑、两剑、三剑! 自打方才导正剑势,徐子青剑路便再未错过,每一剑都与云冽之前剑劈之轨迹严丝合缝,无半点不同。 云冽见他心神已然沉入剑中,便端坐于对面,双目观其剑招,也是一动不动。 徐子青出剑、收剑,每一招下去,他都仿佛能看清它的轨迹,使其精确无误。他的精神极为专注,以至于心无旁骛,根本不能觉察周围发生之事。 然而渐渐地,他的脑中开始生出疲惫,手臂也慢慢变得沉重起来……要想每一招都精准,作为修士,初时并不困难,只消态度端正,用心领会,就能做得不差。可难的,则是坚持。 同样的剑招,分明已然熟习了,偏偏还要不停劈下,不能有丝毫怠慢,不可有半点松懈……而即便是修士的身体,百脉畅通,时时都有灵气为其补充……也依然会逐渐麻木,变得酸痛沉重,难以为继。 徐子青的后背,开始生出冷汗。 很难熬…… 不断持续的相同动作已然使他头晕目眩,甚至连神智都变得有些模糊起来。可徐子青仍是要保持灵台一点清明,记下落剑的数目。 方才是三千六百剑,这一次,当是三千六百零一剑了…… 之后,不仅是神智混沌,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徐子青脸色发白,唯独只记得本能挥剑以及默念剑招。而后每一个时刻,他都觉得仿佛已然不能坚持下去,可每每他都坚持了住,仍旧咬牙继续。 这般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半身也麻木了,继而似乎全身只能感知到这一条手臂在动,其余的,什么也不知道…… 93 徐子青自混沌中清醒,正是有些茫然,随即便觉身下冷硬,低头一看,却是一张石床。他此时腰酸背痛,通体麻软,若是想要动一动,又觉身子很是沉重,不能轻易动作。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昨日他分明是在随好友云冽习剑,后来渐渐神志不清,如今竟不知究竟是否练得了三万次,也不知是如何来到这石床上歇息。 想到此处,徐子青将意识沉入储物戒中,呼唤云冽。然而三呼之后仍无人应答,他便知晓,云冽定然是不在戒中了。 徐子青不由心中一个“咯噔”,就撑起身子,下了石床。 当真是略走一步都万分困难……他暗暗苦笑,面上则不显。 扶着石壁走出门去,洞中空荡荡的,却不见那白衣人影。 ……云兄呢,为何不在? 徐子青顿时一慌,竟是生生拖着双腿,快步走了出去:“云兄,云兄!” 直至一道冰冷嗓音响起―― “何事。” 他才立即转头,看往出声的方向。 原来徐子青自洞中出来,只匆匆看过洞府右侧,却没瞧见左边山壁前面,正有一人端坐。 徐子青心神一松,方才强自拖动的双腿也是一个踉跄,就向下倒去。 不过他却没有当真倒了,而是给一股无形之力托起,使他身子一歪,稳稳坐在了地面上。 徐子青便是一笑:“多谢云兄。” 云冽看他一眼,说道:“唤我何事?” 徐子青想起方才之事,仍是心有余悸:“之前我醒来时,于戒中不见云兄,出来之后,亦是未曾发现云兄,还以为……” 云冽眸光微敛:“我若要走,当同你言明。” 徐子青晓得云冽素来一言九鼎,闻言略略放心:“如此便好。”他想了一想,又道,“若是云兄要走,当是身有要事。我虽修为微末,却是早已将云兄视为至亲,倘使事到临头,便舍去性命,也愿为云兄尽一份心力。” 云冽淡然道:“你不必如此。” 徐子青却是一笑。 以他看来,云冽如何想法并不重要,若是一切无事自然是好,可若是云冽身陷磨难之中,就算粉身碎骨,他亦是义无反顾。 思及此处,徐子青换了话头,说出方才便生出的疑问来:“云兄,不知我昨日……”他略有赧然,“昨日我练到后来,昏昏沉沉,不晓得是否挥剑三万,还请云兄告知。” 云冽面色冷肃:“仅两万六千四百,便已昏厥。” 徐子青叹了口气:“果然如此么……”后来又笑了笑,“还未谢过云兄,将我送上石床。” 云冽道:“不必谢我,你体质羸弱,意志倒算不错。不过昨日所欠,今日需得补上,不可因体虚而有所荒废。” 听到此言,徐子青苦笑不已。 他已然是炼气十层的修士,却连这最寻常的基础剑招也不能达到好友要求,实在是无颜相对,唯有越发努力,才能稍稍挽回脸面。 好友如此严格,徐子青更深知此乃为他着想,自然无有不应:“云兄且放心,我自当尽力坚持。今日便有三万三千六百次挥剑,我必不会忘却。” 云冽微微颔首:“那便去罢。” 徐子青也是点了点头,抬手握住钢木剑,便如昨日一般,摆好姿态,一招劈下――今日,绝不可再度晕厥了! 自此徐子青日日苦修不缀,白日里练剑,入夜则打坐行功、提炼真元,如此下来,过得也很是充实。 腾龙峰上不供酒饭,众修士需得自理食水,平时也往往极少与人往来,徐子青更是将洞府封住,不使一人进入。好在他来前就备下了足够的辟谷丹,倒是不担忧腹饥之事。 不知不觉间,就是半年过去。 其中徐子青因体质所限,单单是习惯那日劈三万剑,就是耗费了足有两月,才能不晕厥、且还清之前所欠。而后再过两月,他终是将“劈”字诀练得差强人意。随后于云冽指点之下,徐子青又学了个“斩”字诀,同样是先导正剑势,日斩三万剑次。 不过练“劈”字诀时,徐子青体质大为增强,而真元日渐增多,也使丹田充盈之余,越发使体格强健。故而后来的“斩”字诀习练之时,他却是远远不如之前那般辛苦难熬。 到这时,原先总是显得温柔可亲――或是软弱可欺的徐子青,看着便比起从前多出一股坚毅,将他这种柔软化作外和内刚,有一丝隐隐不能藏住的锐气。 这一日,他刚斩落三万剑次,忽然间,心中一动。 好似有什么与他相关、又与他无关之事发生,使他好奇之心油然而生。 然而徐子青却并未冲动,而是转过头,看向端坐于前方的好友。 云冽抬眼:“有人筑基,你可去一观。” 徐子青讶然,竟已然有人筑基了么?当即笑道:“是,云兄。”他说完就挥开洞口禁制,快步朝洞外行去。 山壁下已然稀稀落落站了十多人,徐子青纵身下去,就见四周尽是不甚熟悉的面孔。又过得一会,红衣少年踏飞剑之下,与其并行者有一冷傲女子,和一孤僻青年,俱是飞身而来。 待他们落在地上,徐子青先迎上去,笑着招呼:“阿忻贤弟,卓姑娘,冉公子。多日不见,诸位可安好?” 卓涵雁与冉星剑都是点头示意。 唯独一个宿忻笑嘻嘻过来:“子青兄,你这回倒来得早,我原想去唤你,不料你却先来了。” 徐子青见到宿忻,心情也很是不错。 这半年下来,非但他自个进境不少,宿忻亦是不遑多让。犹记数月前二人作别之时,宿忻才不过炼气八层修为。可如今再来看他,却是已然突破炼气九层,而且周身火气大炽,显然青焱宝火与他也越发融合起来。 他便也笑了笑:“恰好心有所感,故而先来了。阿忻贤弟进境非凡,想来很快就能突破炼气十层、有望筑基了。” 宿忻自然也是打量过徐子青了,先是有几分得意道:“我自是不能落下太多。”又说,“子青兄果然去练了剑术么,瞧来也有些气势了。” 徐子青摇头一笑:“不过是勉力尝试,且先自行比量比量罢了。不值一提。” 宿忻见他如此说,便也是不再提。 他们现下都是紧追快赶、争先修行,这时有些空闲,也只是为观人筑基,也好为自个增些经验而已。 当下两人止了交谈,山壁之下,人也又多了几个。 徐子青略数数,竟发觉除却一位约莫是正在筑基的以外,其余人等都到了此处。看来众修士也都是做得同样的打算了。 众人都是紧紧盯着山壁上一个洞口,聚精会神,心无旁骛。 忽然间,众修士都是心上一紧! 来了! 只见天地间,忽然生出了一种极为玄奥的意识,自空中骤降,直直落在了那座陡峭山壁之上。 而那洞口里,则徐徐生出了几缕紫烟,从洞中缓缓溢出,渐渐弥漫开来,把整个洞口全然封住。 就有修士先惊呼道:“紫府生烟了!紫府生烟了!” 亦有人附和:“快看!” 此时,正是修为与筑基期越是接近,便能有越多所得。 徐子青如今灵力已有八成半转化为真元,在众修士中,修为实属前列了。因而他丝毫不为那妙相所扰,反而积聚心力,仔细体悟那天上降下的玄奥之意来。 在那道玄奥之意里,充满着一种极为霸烈的意味,好似天下熔炉,将周天之火收拢其中,奥妙无穷! 这乃是五行中的火之道,徐子青所习却是木之道,不过木能生火,他便以火之心逆衍木之心,再将火之术逆衍木之术,从而忽然生出一种明悟来。使他痴痴如醉,不能自拔。 木生火,则火中有木,熊熊燃烧,然而若木将火含而不发,则为木中火。 天下之大,有真火非万载玄冰不可灭,为木中火、石中火、空中火,并称“三昧真火”,更凌驾于众多仙火榜宝火之上。 然而真火难得,徐子青纯木体质,于此时感知些许木中真火之道,只是因见识、修为都很浅薄而不能及时领悟。待到他修为精深后,再来回思今日所得,就要比他自行悟道容易得多! 悟到此处,徐子青骤然醒转,再想要进入那玄妙之境,就是千难万难。 现下徐子青已然知晓,那洞中修士所习为火属功法,他在此地筑基,照理说,应是如宿忻这般火属修士所得最多。 徐子青误打误撞,得真火妙义,实是运道极佳。 他这时眼中扫过一人,顿时怔了一怔。 天衍门少门主严伯赏。 在他看来,今日筑基之人,原应是这位严少主才是。 早在半年前,严伯赏就与筑基期只余一线之隔,在三阶灵脉促发之下,理应时机已到。可他却并不急切,真不知所为何来。 而这一位正在筑基的,则是徐子青很陌生的一位。 流火门程岸,当年于聚灵通宝上打出近紫红光的佼佼者之一,修习火属功法,武斗一战而胜,之后便即闭关,直至如今筑基。 徐子青已有所得,就细细看向那洞口。 只见已然包裹住整个洞府的紫烟忽然袅袅上升,陡然变作一条紫色烟龙,正面向那道玄奥之意迎去! “轰!” 94 紫色烟龙,乃是冲击紫府之真元体外显化;天降玄奥之意,乃是天道之下火之意与该火属修士相合之处所化。 若烟龙能胜,则紫府开,筑基成,那少许相合的火之意亦会与修士融合,使修士脱胎换骨;若烟龙落败,则筑基失败,到时后果如何,难以断定…… 众修士各自凝聚目力,都齐齐屏息,看向那紫色烟龙。 可当他们看清之后,又是齐齐变色。 那条紫色烟龙之中,黑点凌乱而布,虽数目不多,却遍于其身。 这分明是真元中所含杂质,随真元一同冲击紫府去了! 众所周知,杂灵根者,但凭你天赋如何超卓、领悟力如何妖孽,都要受杂质所苦。经杂灵根而入体内的灵气,即便大部分都与主灵根同属,然而那些次灵根里,也多多少少要带进一些,常年下来,就聚于体内。 同时许多修士为求修为进展,会服食丹药,促其进境、补充修为。而灵丹者内中亦有杂质,除非有上品丹药,那杂质微乎其微,能随呼吸间排出体外,其余中品、下品丹药若是用得多了,内中杂质也会积存,就同异属灵气相会,化作那种黑色颗粒,密布于真元之中。 如今观这程岸真元显化的烟龙,那黑色颗粒有如麻点,粒粒分明,显然已是沉积多年。他却敢于此时冲击紫府,当真是个不怕死的家伙! 不过也因如此,众修士都心有所觉。 这个程岸,恐怕不能筑基成功…… 徐子青面上有几分忧色,到底也属同道中人,眼见其筑基不成,只盼他莫要有什么性命之危才好。 可惜天不遂人愿,天道之下,修仙门槛,牢牢卡死,严厉无情! 众人见得烟龙极快扑上,而天降的玄奥之意中,突兀地吐出一团烈火! 那火色白,犹如凝乳,然而声势极大,一触烟龙,就好似烈焰沾上了火油,霎时间攀援而上,不断蔓延! 只眨眼间,乳白火焰就将烟龙整个包裹起来,变作一条白色火龙,煞是好看! 可但凡是在场的修士,面色都不禁微微发白。 他们所见到的,可并非是好看,而是可怖! 正此时,洞中发出了一声惨叫。 “啊――” 这惨叫声极其犀利,而天空中火龙也渐渐缩小,原来竟是烟龙被烈火吞噬,已然快要燃烧殆尽了! 烟龙终究消散于空中,与此同时,那叫声渐息,再无人声自洞里传出…… 神魂俱灭。 程岸的筑基,失败了! 再无悬念,徐子青与众修士皆是微微黯然。 这程岸乃是众修士中头一个筑基的,之所以这许多人来看,不仅是为了借机感悟一番、增进经验,更抱有观摩心思,盼其成功,也为自个多添几分信心。 可惜程岸失败了。 他败在他的过分自傲上,这又何尝不是给众人敲了一记警钟? 莫要得意忘形,即便有三阶灵脉相助,即便资质远胜旁人,却不能确保筑基成功,一着不慎,就如同这程岸一般,连转世的机会也无了! 众修士各自沉思良久,才三三两两,离开此地。 徐子青轻叹一声,也是转身欲走。 但是下一刻,他却被人叫住了。 “徐子青,你且等一等!” 这声音很不熟悉,徐子青停住脚步,回头去看。 他看到的人,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意料之中。 张弛,无量宗留下来的唯一修为在炼气九层以上的弟子,也是个踏实上进且一心修行之人。 然而这半年闭关前徐子青就经由宿忻提醒过,此人品性的确还算端正,可惜太过迂腐,脑子里一根筋。这等性情使他于修行上进境颇快,却也使他勿论对错、死忠无量宗,而不知为自个打算一二。 徐子青转过身,面向张弛。 此时他唤了自个,想必做法将与他们从前分析相差不远。 果不其然,张弛快步走来,开口就道:“徐道友,我想与你约战。” 徐子青暗叹一声,又微微一笑:“张道友,你我并无交情,你来约战,是为切磋,还是为了旁的?” 张弛一顿:“这……便只是约战。” 他口舌笨拙,惯不会卖弄言辞。他分明晓得是要对这青衫少年做下不妥之事,偏生既不能直言目的,又不知如何糊弄,就有些语塞了。 徐子青心知此事是躲之不过,再见他如此,不禁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他想了一想,才道:“张道友,勿论你要如何,且得拿一个章程来。唐前辈有令,不得以性命相搏,若是切磋,就要点到为止。” 张弛也想了想,说道:“不是切磋,是约战。” 徐子青明了。 便也是说,即便不能伤人性命,却不会手下留情。恐怕,他暗中还得了那胡光远什么要求,要使在自个身上。 徐子青到底并非逃避之人,就干脆点头:“张道友盛情难却,约战便约战罢。可要一个见证之人?” 张弛摇头:“不必。” 无量宗不过只留下两人,还有一个因灵根择取的修为不济,而散修盟里却有四人,各个修为不凡。张弛自是不愿让他们留下,唯恐妨碍于他。 徐子青侧头看过,宿忻方才观人筑基,有所领悟,早已匆匆回去洞府,其余卓涵雁冉星剑两人也是离去,仅余他一人动作慢些,现下却也不好再去叫人。略思忖,就应下来。 这些时日苦修下来,徐子青亦想知晓自个的实力有何进展,这个张弛,也算是一块磨刀石罢! 张弛早有预谋,就将徐子青带到后山,远离这一片山壁,也杜绝旁人观看。 徐子青并无不允,便随他过去。 很快,两人已然相对而立。 张弛也不客气,手臂一振,掌心里已是现出一柄飞剑。 这飞剑约莫有三尺多长,剑锋锐利,通体泛出一层褐色,可见他修行的乃是土属的功法。此类功法防御最是坚固,若要进攻,则是相对稍弱。 不过徐子青乃是木属,若是比起攻击力来,比之土属更加不如。 他见张弛准备得了,右手掌心青光一闪,也是抓住了那柄钢木剑。 张弛没得什么废话,只说一声:“我来了!”便立时飞身而起,擎住飞剑,旋身已到徐子青身侧! 徐子青见他身法极快,深吸口气,将钢木剑就此斜斩而出,恰恰抵住飞剑,敲出“乒”一声响。 才与其短兵相接,徐子青就觉钢木剑似是刺入一处沼泽,仿佛身陷其中,不能轻易拔出。 然而这也不过是胶着罢了,可下一刻,他竟见到张弛左手也现出一把匕首,却是呈现淡金色泽,身形压低,就往徐子青丹田处捅来! 徐子青眉头一皱,原来这无量宗的目的,竟是要废掉他的丹田! 他丹田已然废过一次,多亏在湖底洞天里误打误撞吸食了乙木之精,方才能够修补完好。现下他可不能寄望再得一次乙木之精了,若是此时被废,之前近十年苦修,就全要白费! 想到此处,徐子青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怒意。 若单单只想在实力上压过他、得回些脸面也就算了,大不了斗上一场,输赢都算有所收获。偏偏是使出这手段,招式间更如偷袭,全然不见半点风度。他又想到当年被年泓智等三人欺骗之事,越发生出不悦来。 于是徐子青左掌心里簌簌窜出许多草茎,将他整个手掌包住,随后他立时压下手掌,抓住匕首,用力握紧! 张弛抬头,神色中颇为讶异。他并未想到这看似温和的少年竟有如此狠心,居然敢以手抓住法器。 也确是徐子青心狠了一把,那草茎即便是灵物,也很是柔韧,却远不能抵挡法器之利,仅可略略阻上一阻罢了。 徐子青握紧匕首,硬生生抓了它不动,因而匕首到底刺破草茎,入肉三分,使他流出血来。 趁张弛讶然时,徐子青双腿微分,恰站了个这半年来他最熟悉的姿态,而右手钢木剑用力下压,使张弛飞剑剑锋偏移,随后再度振动手腕,重劈而下! “锵――” 张弛只觉右臂承重,虎口传来一阵疼痛,几乎不能握紧飞剑!可此时正在对战之中、不能使飞剑离手,便只好放开匕首,闪身退回。 这一击不中,张弛心知再无更多机会,故而当机立断,将法器匕首放弃了。 徐子青心念微动,被抓进肉里的匕首霎时消失,被收入了储物戒中。 随后,他将草茎收回,露出那血肉模糊的手掌心来。 徐子青神情平静,催动乙木之力,转眼间,伤口结痂生出粉肉,而很快粉肉变作白肉,之前那所在的创口便好似梦境一般了。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间便已做完,他现下已知对方是有要下何等辣手,也不再有丝毫留情之意。 如今这景况,便不是不死不休,也需得有一人横卧当场才可! 张弛亦是如此想法,他于徐子青自疗之前,就已然换了个剑式,横臂抡起飞剑,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寸土不让――裂!裂!裂!” 霎时间,飞剑砸在地面,昏黄光芒四溢。 剑尖落处,土地翻起滚滚烟尘,寸寸龟裂,如蛛网般不断往徐子青脚下逼近―― 95 徐子青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眼见那土地已然将要裂到身前,仍是毫无畏惧。 却不是因着别的,而是木能克土,即便是那张弛经由半年修行也突破了炼气十层,但同等修为之下,木属的体质更有优势。 于是他不慌不忙,收起了钢木剑。 此刻并非比拼剑招之时,而是要斗术法! 徐子青双手“啪”地合十,两掌相接间霎时迸发出无数青气,化作青色光点,飞快洒落而出。 正如潇潇春雨,美不胜收! 光点落于那翻卷泥土之上,顷刻间生出点点新芽,急速生长,变成蓬蓬春草,遍布土块,形成一层茸茸绿皮,传来新鲜草香。 然而草皮却并非只流于表面。 只见那土块翻倒的沟壑之处,褐色草根彼此牵连,形成一张密密大网,极快地向地底蔓延而去。 渐渐细细的草根经由无数缠绕化作了粗壮的根须,于地表下呈脉络交织。上方原先还在不断翻滚的土地,就被这些网状根须牢牢抓住,再也不能寸进! 因而“蛛网”延展再快,却在即将到达徐子青身前时生生顿住。 停留在他的三步之外。 徐子青抬起眼,说道:“我也有一个招数,要请张道友赏鉴一二。” 他说完,双掌旋转擦动―― 忽然间,“草皮”动了! 那无数绒毛般的细草飞速生长,立时抽成了长长的草茎,极快地在半空拧成青翠草绳,而草绳又立时纠结成网,一面疯长一面铺天盖地地向张弛罩去! 张弛见徐子青反扑,也是目光一凝。 他抽起那柄飞剑,于空中划出数道剑光:“一片焦土――” 飞剑上光芒四溢,正面迎上那张草网! 草网与剑光相接,像是忽然被灼烧一般,变成了漆黑一片,便即自半空落下,化作了阵阵飞灰…… 那剑光并未消散,而又往那些仍在生发的“草皮”上落去。 因此那些“草皮”也肉眼可见般迅速变黑,逐渐成为了草木之灰,融入那一方土泥之中。 木生于土,孕于土,却也在凋零时融于土。 故而万物生克有道,木虽能克土,却到底也要倚仗于土,而不能将其生机断绝…… 徐子青施法生出的无边碧草化作沃土,张弛也未必多么轻松。 这两个术法乃是一套《崩土剑法》中的连绵二式,是为那与其相克的木属修士所创,因此一旦使出,便是将木属修士对应之法考虑其中,才能一瞬破去徐子青的术法。 不过用这剑招消耗颇大,才使出来,就让张弛面色白了一分。 可张弛的招式却并未停下:“山崩地裂!” 他一剑挥出,剑锋放出一道褐色强光,形成一个圆斩,绕其一周,剑光亦成圆弧,向四面迸开! “隆隆”声响不绝,剑光过处,山壁崩溃,掉落滚滚岩石。 半空中石落成雨,轰轰砸下。而地面上沃土下陷,坚硬处绽开巨大裂缝,深黑而见不到地底;柔软处则形成宽广沼泽,以张弛为核心,往八方延展! 显而易见,这就是那套剑法的后招。 徐子青眉头微皱,足下碧叶轻托,已然是离地三尺。可那无数山岩滚落,劈头盖脸朝他砸来,他却不能落地,寻不到依托之处,也只得这般左右躲避。 然而岩石落得密集,根本躲无可躲,徐子青神色一凝,逆流直上,反手劈出钢木剑! “啪!”正中一块山岩! 那山岩自中部分开,向两方散落,徐子青并不迟疑,侧身躲过“呼呼”风响,又是转身,斩落另一块巨大岩石。 无数巨石之中,足踏碧叶青衫少年恰似在雨中飘零,身形显得尤为瘦弱。 而他手中却擎着一柄乌金乖剑,将所有兜头砸下的乱石劈斩开来!他一招一式毫无花哨,而是凌厉的,干脆利落,半点不曾慌张。 徐子青从容不迫,而下方的张弛,却在心里陡然生出几分担忧。 如今他已然耗尽大半灵力,这三式剑招乃是他精心择取,多年精深修炼而成,正是为克制他所遇木属修士。 可也正因其威力巨大,不仅耗费甚多,到第三式“山崩地裂”时,剑术却只变成了一个引子。他需得集中心力,以便于操纵剑招,使其威力不至于失控。 徐子青却没得那许多想法。 他如今心神已然沉浸于剑招之中,那漫天巨石初时他也颇觉难以应付,可当真上手,不过区区数招,便轻松起来。 巨石滚落虽是急促,可轨迹却能轻易捕捉,他只消操控足下碧叶,使其与诸多岩石对面而立,再以云冽所授最为普通的基础坚决劈斩,就能如平日里练剑时那般,自然将其削落。 也幸而这半年来,徐子青日日挥剑三万次,否则那巨石何等之多,以他之前的能力,哪里会这般容易? 比起在下头凝神支撑这术法的张弛,徐子青剑招上灵力不曾有一丝浪费,每一剑都不多一分、不少一厘,灵力消耗,亦远远少于张弛! 张弛原以为徐子青在这如雨的巨石之中支撑不了几时,未料到半个时辰过去、一个时辰过去,那徐子青的动作竟仍是一板一眼、丝毫不乱! 他不由得大为焦急,若是不能以此招将徐子青拿下,之后他灵力不及徐子青,再想做些什么,就是千难万难! 到底也是有炼气十层的修士,张弛猛吸一口气,定下神来。 他竖起两指,念念有词。 当即手中长剑飞起,绕他头颅旋转数周,而后悬于他的头顶,焕发出褐色毫光,丝丝缕缕向外扩散,犹若涟漪。 张弛阖目念了半刻,突然开口,并指一点:“疾!” 飞剑立时化作一道褐光,急速朝徐子青后心刺去! 徐子青身心皆沉浸于劈斩之中,正如平日里修行一般。 这等入迷,他本应不知外物,然而每逢修炼剑术时,云冽定然在前方目视于他,故而徐子青却是习以为常地分出一分心力在外,以便为云冽指正剑招中不妥之处。 此回徐子青虽是沉迷,也不例外。 更因云冽杀性极重,平日里杀意满身,由此徐子青对杀气很是敏锐。如今那飞剑刚刚逼近,一缕杀气还未到来,徐子青已然有所觉察。 他当即劈开眼前巨石,骤然转身,恰恰挡住了那柄飞剑! “锵锵”两响,徐子青神智一清,就见那张弛出手念咒,而才给他打开的飞剑却是“嗡嗡”震动,又倒飞回来。身后更有巨石砸来,正是“前有狼,后有虎”,两相夹击。 这两者但有一个上身,恐怕就要重伤! 而且那杀气…… 徐子青心知张弛是拼了被唐文飞怪罪,也要将他斩杀于此。 他按捺心神,丹田里功法飞速运转,脑中亦在回想脱身之法。 灵光一转间,徐子青心中一动,口里也是一个呼哨:“重华!” 霎时空中一个淡青气团打来,徐子青旋身而让,正脱出夹击之处,而他躲闪之地原也有巨石呼啸而来,可却在方才已被气团打中,变成了粉碎! 这便是主宠两个心意相通,不需提醒,重华已明了徐子青心中打算,提前为他开出一条生路来! 张弛不曾想还有一头雄鹰半路杀出,一着不慎,就让那杀招彻底失了作用。 方才两剑,又耗去他不少力量。回想入师门中种种往事,张弛心一沉,张口吐出一口极细飞剑。 这飞剑虽也是土属飞剑,但上头灵光极其耀目,几近灵器! 它便是无量宗宗主亲赐灵剑,原本就在法器上品巅峰,极为珍贵。张弛自得了以后,喜爱非常,便要将它做一件本命法宝。 如今这柄飞剑已被张弛以丹田蕴养十年之久,几乎已然融入丹田。只待日后筑基得成,这法器便也能随之进阶,升为灵器 可现下,张弛杀手锏已然用过,仅余的力量不多。若要完成宗门所托,就只得使出本命飞剑来! 当下也不犹豫,张弛并指连打数个法诀。 徐子青就觉半空里巨石落势一变,竟然纷纷聚集一处,往他这里胡乱砸来!他心里一惊,顿时向左偏头,霎时右边有巨石险险擦过,毫厘之差就要打中他的脸面! “呼――”不等他反应,又是另外一颗巨石左边飞来。 徐子青再度躲闪,此时他欲出剑,却是再不能寻到机会。可惜他练剑时日尚短,剑招仅有最死板的两招罢了,不然便以他那等熟习程度,也不会如此狼狈,更要比起如今多出许多机变来。 同时地面沼泽也生出了变化。 只见其中忽然冒出许多白烟,气泡汩汩上升,眨眼间污泥腾起,形成条条泥蛇,要去拉扯徐子青的脚踝! 徐子青钢木剑疾挥而下,一剑斩开泥蛇,然而半空巨石又至,他急忙闪身,将它勉强避过。重华飞于空中,时而于他极危险时吐出风团,可惜它到底修为尚浅,即便是小神通,也不能时时发出。 如此再三,使徐子青几乎不能腾出半点工夫,去留心张弛那处情形。 而张弛已是用了余下灵力的一半,去施了最后一把力。 此术用后,那巨石、沼泽皆不由张弛操控,而是自行窥人弱处,不分敌我,胡乱攻击。 张弛将那柄用惯的飞剑悬于前方,使巨石与沼泽辨其生发本源,先行攻击徐子青。而他自个则是利用这些许机会,要再将灵剑淬炼! 灵剑小巧,只有巴掌长短,而细如手指。 它通体褐色,宝光凛凛,威压惊人。 张弛不舍地看它一眼,沉心静气,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出。 “噗――” 那血淋于剑身,霎时就使它光芒大亮,剑身上也镀了一层薄薄的血光。 本命灵剑与心血相连,这一步原该是待它彻底与丹田相融、全无半点滞碍时方能完成。可如今为了徐子青,张弛不得不提前进行此步,之后即便顺利将徐子青废掉,他这一口灵剑,也是白白炼就了。 为免更多不舍,张弛闭一闭眼,再喷出一口舌尖血来! 那灵剑不停旋转飞舞,极快地生出一种深邃之意,正如大地广袤,地底深无边际;又好似莽野苍苍,寂寥孤远,山石林立,亘古不变。 此时,因舌尖血不断淬炼于它,使其竟带上了一丝戊土的刚硬意味。 渐渐地,飞剑越转越快,上头的光芒也越来越盛,刺痛人眼。 张弛的面上却露出一抹狂喜,他知道,他就要成功了! 另一边,徐子青沉着应对那乱扫巨石、冲起的沼泽淤泥,也觉出几分不对。 他绕过几块巨石,突然极快地飞到高处,一扫眼,就见张弛正在淬炼灵剑,而那气息悠远,徐子青心里也有一丝不安。 正这时,那些巨石骤然翻滚向上,竟是脱离了术法范畴,变得狂乱起来。 它们的盯准了徐子青,要将他彻底砸死! 徐子青心念一动,也顾不得其他,立时俯冲而下。 这方向,却是朝着那张弛的。 勿论张弛在打什么主意,他都不能让他成功! 霎时间,一个青衫少年足踏碧叶,在前方飞速而行,几近逃难。而他后头则缀着数十巨石,“轰隆隆”撞击接近,紧追不舍! 张弛灵剑刚成,就听到巨响阵阵。他急忙一抬头,便见那奇异情形,眼见巨石全被引来,而沼泽如浪,也是紧逼不舍! 它们追的确是徐子青,然而徐子青却向他而来! 如此,少不得被牵连! 张弛瞳孔一缩,运指一点:“去!” 灵剑“嗖”一声飞去,轻巧窜动,就已是击碎了十多块巨石,而那沼泽为其光芒照耀,也很快平静下来。 因徐子青这一个“祸水东引”,张弛好容易淬炼的灵剑,就要先为他打一个前锋了! 张弛眉头深锁,自是没有想到如此。不过想起灵剑已成,却并无太多慌张。 徐子青自然也见到了那灵剑威力,比起寻常飞剑来,胜不止十倍。 他一边绕张弛飞行,一边心中思索。 这等灵剑,该如何对付? 眨眼间,灵剑攒动几回,那些巨石已然尽皆扫落,地面也恢复如常。 它再飞回,却是对着徐子青而来! 那灵剑很是细小,速度极快,行动时化作一道厉芒,瞬间就是近在眼前。 徐子青不及防备,险险以钢木将它拍开,可这等奇速之下,也是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太快了! 钢木剑与灵剑不过一个接触,上头就有些许裂痕,可见灵剑锋锐,更在法器之上。徐子青心知,若要再以钢木剑与灵剑正面相抗,则是不可了。 可接下来却要如何? 灵剑被钢木剑击飞之后,霎时回转来。 它与张弛心神相连,张弛用起来自然是如臂使指,圆转自如。但凭徐子青怎么躲闪,只要张弛心神一动,灵剑就“指哪打哪”。逼得徐子青是青影连晃,应接不暇。 然而徐子青心中却很是清明。 此时情况的确危急,可他也知晓,此乃张弛最后一搏。只消他能熬过灵剑突袭,再撑片刻,就能将张弛灵力耗空,让灵剑无以为继! 可是不行。 如今张弛已然不止是想要废掉他的丹田,更是想要他的性命,这让徐子青如何能够容忍! 一番两番的算计,或者是匪夷所思的缘由,或者是妒其天资,林林总总,都是欺徐子青性情和善,心慈手软。 以至于后来连连得寸进尺,就算心肠再软,这时也得硬上一回了! 徐子青脑中突兀闪过一念,再不犹豫。他顿时变转方向,一面躲闪灵剑,一面朝张弛那边移动而去。此举很是隐晦,近三尺、远一尺,如此渐近,才能不使人轻易察觉。 许是张弛见徐子青狼狈,甚至数回被灵剑割裂衣袖、衣摆,自以为事情将成。心中喜悦,加之灵力渐空,就难免略失防备。 徐子青见状,目光一冷,正面直往张弛处冲去! 他飞得极快,短短五六尺间眨眼即到。 灵剑紧随而来,但恰要与张弛撞上的刹那,徐子青忽然消失了。 “啊――”张弛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原来那灵剑不及煞住,直直穿破了张弛的丹田! 张弛的丹田,全毁! 若是灵剑是在与丹田融合成功后再行淬炼,它必不会伤到张弛的丹田半分。可正是这一丝不融,当灵剑挟万钧威势要刺穿徐子青时,那强大的力量就霎时将张弛已然空了大半的丹田绞成粉碎! 张弛喷出一口鲜血,顿时倒地不起,神情更是委顿不堪。因他再不能操纵,灵剑也骤然落地,离他却还有数尺之远。 他侧头看向旁边,眼中终是闪过一抹不甘。 原来就在一旁不足三尺处,不知何时生出了一株巨木,通体乌黑,似金非金。正是千年钢木本体。 而这钢木之中,正缓缓走出一个青衫少年。 此时他素来柔和的面目上露出一分冷硬,总是带笑的唇角也微微抿着,像是有些怒意,又仿佛有些怜悯。 正是徐子青。 那株千年钢木,正是他于千钧一发时掷出的钢木剑落地而化,他则瞬间使出木遁之术,隐蔽于钢木之中。使那灵剑顺其来势,反噬其主! 因唐文飞立下规矩,不能伤人性命,他便也不会诛杀张弛。 此人满心愚忠,性情顽固,不可晓之于理。徐子青也无心与他说理。 既然无量宗想要废掉他的丹田,那么他也只好让无量宗此代最负重望的天才也尝一尝这个滋味。 压下心中那一分不忍,徐子青看了张弛一眼,转身离去。 此事已了,他现下当继续修行。 至于这张弛日后遭遇如何,已然不被他挂在心上。 ? 不出徐子青所料,余下几日里,不曾有人到他洞中拜访,亦无唐云飞传唤。就好似此事并未发生过一般,没有丝毫痕迹。 徐子青也很安然,与往日一般,晨起后挥剑三万次,再打坐入定,提炼真元。如此反复,不觉疲累。 两月后,洞外又生异兆。 徐子青睁开眼:“又有人筑基?” 上回那流火门程岸筑基失败、神魂俱灭,很是打击了众位天之骄子,使他们原本自恃天资而生出的傲慢之心霎时落入腹中,同时心中也生出许多惶恐。 这次不知是何人克服那等心魔,居然敢于筑基? 徐子青不由有几分佩服。 因他自个是单灵根,倒是不如那些杂灵根的修士般,忧心体内杂质于开辟紫府时有碍。可宿忻定然还不能筑基,这一个筑基之人,必然是有大毅力、大坚忍的绝佳天才! 他当即站起身,挥去禁制。 今日三万挥剑早已做完,倒是不妨碍他出去瞧一瞧那位卓绝的修士。 想定了,徐子青就走出洞去,与上回一般落到山壁之下。 亦是同上回一般,许多修士早已等候在那处了,竟显得比上次更加急切。 红衣少年与他散修盟中人一处,见到徐子青,就是笑道:“你这次慢了。” 徐子青一笑:“总不能此次都快,水满则溢嘛。” 宿忻也不跟他打趣,神色间显得有几分神秘:“你猜这回却是谁在筑基?” 徐子青见他卖关子,便向四处扫了一圈,待回头,微讶道:“严少主?” 宿忻点了点头:“正是那天衍门的严伯赏。” 徐子青眉宇间就多了些许严肃。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众修士迫不及待想要观看,就也是理所当然了。 只听宿忻又道:“上次那程岸筑基竟是刚刚聚满了真元,就敢贸然筑基,以至于烟龙上杂质无数,使他一击便败。可这个严伯赏却聪明得很,他修为早已是近乎筑基了,为何还要苦等八月?定然便是在一心排除杂质。此人素来谨慎,如今想必是起码有了九成的把握,才会出手一搏。” 徐子青略侧头:“那岂不是这回有九成可能观他成功筑基?” 宿忻点头道:“正是。” 原来如此。 上回看了个筑基失败,那些个修士心境上多半都有影响,现下若能见一个成功的,就可除去阴霾了。 96 严伯赏不愧为此回升龙门大会的第一人,他的洞穴前头,不多时就冒出了无数浓密紫烟。 比起上次那个流火门程岸的稀疏紫烟不同,严伯赏紫府生出的紫烟,霎时间便化作了一条昂然长龙! 这长龙通体深紫,纯净剔透,犹如无暇玉石,其中几乎没有黑色杂质。 又不同那程岸的烟龙虚幻、似有若无,这一条紫龙凝而不散,仿若实质,口目须尾鳞甲,皆是栩栩如生! 众修士都是聚精会神,不错眼地看着那条紫龙。 这个严伯赏积累好生雄厚,竟然在天道意识降下之前,便已凝成了紫府烟龙! 正此时,天空之中,终是有一道玄而又玄的奇妙意识降临,落在这山壁之上,无比浩大,无比广袤。 这一道天道意识里,容纳的是无尽的水之道,癸水属阴,大海无涯;壬水属阳,甘泽长流。严伯赏身为男子,所习正是壬水之道,便如江流滔滔,滋生草木,长养万物。 眼见天道意识降临,紫龙毫不畏惧,奋发而上,直冲其中! 只见那龙摇头摆尾,英姿勃发,龙头狰狞,龙尾招摇,硬生生与那天道意识相撞!便如撞钟,既是勇猛无回,又有震耳轰鸣! 一下,两下,三下! 那龙头终是与天道意识相合,龙口一张,将那意识一口吞没! 随即紫龙一个摆尾,俯身而回,便入那洞府之中。 众人屏息而望,就见一道紫光从洞口飞出,化作一条紫虹,瞬即隐没天边。同时,一股浩瀚的威压四溢开来! 成了! 直到此时,众修士才是舒了口气。 紫府开辟时,有紫虹如电,气机为天道所摄,自此真正踏入修仙之门。 如今的严伯赏,已然是筑基成功了。 “不愧是天衍门少门主,果然不同凡响!” “严伯赏便是我等中筑基第一人,真乃盖世天才!” “观其筑基,获益良多,我亦要去闭关一番……” “的确如此,待他出关,定要与其结交,才不枉费来腾龙峰一场!” 这时候,洞府里所散发的气息也渐渐收敛进去,不过众修士仍然能够感觉到,有些不稳定之物不断浮沉,便是因严伯赏刚刚筑基、境界还不稳固的缘故。 于是众人也只是纷纷称赞几句,就各自散去了。 世人皆知“水火不容”,而水又能克火,故而宿忻在严伯赏这一次筑基期间,因那般强大的壬水气息,颇觉不适。不过他倒也因此有些觉悟,他这火属的修士若是以后遇着了如严伯赏这般水属的,恐怕还真得避让三分。而若是不愿如此,就要寻一些克制水之道的法门了…… 而徐子青则不同,水能生木,那壬水之道极为强大,他之木气在水气滋养之下,也更加凝练了几分。如今的徐子青已是有九成九灵力转化为真元,唯余一分,就能够到达炼气十层巅峰。 现下他之真元为水气促发,就在短短数息间,体内灵力疯狂运转,竟然就在这个时候,灵力全部转换! 十成十的真元满盈于丹田之内,徐子青满足地轻轻吐气,只觉得浑身都充满着一种极为舒适的饱胀感,神气充盈,生气内蕴。 四肢百骸里,真元会聚,也仿佛受了那水之道的召唤,形成涓涓细流,使体内经络与江流相合,遥遥呼应,游动不止。他耳中好似能听到流水淙淙之声,清灵悦耳,汇成天道乐章。 这一次观人筑基,又是收获颇多。 良久,待徐子青自这种玄妙境界中脱身而出后,就被人轻轻拍了肩膀。 这拍肩之人,定然不会是旁人。他侧头一看,果然就是宿忻。 于是徐子青便是一笑:“你怎地还未回去洞府么?” 四处早已无人,倒是宿忻见徐子青周身气势隐隐上升,知他有所成就,便留下来为他做了个护法,不使人将他的顿悟打断。 很快徐子青反应过来,又是说道:“还未多谢你为我护法。” 宿忻摇头道:“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不值一提。”后又说道,“我正是有事要询问于你。” 徐子青一怔:“何事?” 宿忻笑道:“方才我得了一个消息,听说是那无量宗的张弛给人遣送走了,不知此事你可知晓?” 他这般问着,神色里则俱是了然。 徐子青一笑:“我道是何事,原来是这个。”他想起那人,微微一叹,“不错,张弛之丹田,确是被我废了。” 宿忻听他承认,神情里就有几分复杂:“果真是他来与你找了茬罢。” 徐子青点了点头:“他初时便行偷袭,要废我丹田,后来更有杀意、想要我性命。我实在忍他不得,便下了重手。” 宿忻也是一叹:“张弛生得一个榆木脑袋,那无量宗盘踞于上泸州中,从前是何等庞然大物,可惜一代不如一代。到了这回,好容易得了个心志坚韧的张弛,若是肯放手培养,未必不能出一位绝世高手。现下却给那胡光远毁了去……张弛此次回去无量宗,已然没有了利用价值,也不知何等结局等待于他。待到那种地步,这张弛,也不晓得是否后悔……” 徐子青略笑了笑,并不言语。 无量宗之所以一代更比一代弱,要说其中没得散修盟的手笔,他却是不肯信的。不过宗门更替,总有缘由。无量宗不思进取,与其说是一个宗派,倒不如说已然被胡氏一族把握,所谓宗主,自然就要多多为胡氏谋利,故而不能平衡门中弟子,也不能培养出极为优秀的弟子。 而散修盟却不同了。 就徐子青与散修盟接触这些时日来看,非但内盟、外盟各有一套章程,内盟更是铁板一块,便众长老间有所争执,亦有宗主调配,而宗主意愿若有不妥,亦有长老提醒。如此一来,自然对盟中子弟有利。也难怪无量宗多年来被散修盟步步蚕食,以至于不知不觉间,已是双方分占上泸州。 再这般下去,恐怕无量宗要越发弱于散修盟了。由此回升龙门大会之事,便是可见一斑。 宿忻也不过随口惋惜几句,倒不见得当真多么在意此事,念叨之后,就又看向徐子青,笑道:“子青兄,你如今进境如何了?”他似是担忧徐子青误解,连忙又道,“我现下才突破炼气十层,只是提炼真元之事上,却很没得把握。” 两人都是单灵根,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徐子青就说道:“我方才有所顿悟,真元已然全数转化,之后再沉淀一番,就可冲击紫府,筑基入道。” 宿忻一喜,急道:“期间可曾遇着什么麻烦?” 徐子青想了一想:“倒是并无什么麻烦。只是水磨工夫,尤其以提炼第一滴真元最是要紧,你需得切切小心才是。” 宿忻松了口气:“我只听说但凡单灵根者,与筑基这关上应是要比寻常杂灵根容易,可事到临头,多少也有几分紧张。” 徐子青也是一笑:“总归都要如此,你也莫要过分担忧,反而动摇道心了。” 两人说得一阵,宿忻也算被徐子青宽慰不少,就与他作别,再度回去洞府之中。如今离升龙门大开时还有四月,若是勤奋些,想来筑基之事,也能顺理成章。 送了宿忻,徐子青转过身,也要回去。 这时,他却瞥见一个鬼祟身影,躲躲闪闪,像是窥视于他。 徐子青眉头微皱:“出来。” 那人影动了动,好似要往后头缩去。 徐子青哪里能允?当下劈手打出一条青索,直接绞住那人的小腿,把他拖了过来。而后一看,就有些意料之中。 此人看着约莫二十多岁年纪,修为只在炼气七层,于众多腾龙峰修士中,实属末流人物,显然是因灵根择取。此时他被青索捆缚,委顿于地面,更是显得颇有为狼狈。 徐子青认出来,他乃是无量宗余下的另一人,只是名字却不甚记得。此人一粗一细双灵根天赋,却在二十多岁时才堪堪有炼气六层修为,可见心性之弱、性情之浮躁。多半与那胡光远是一丘之貉! 当下就先心冷了三分:“你在此处偷偷摸摸,所为何来?” 那人却是犟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难不成只许你打这里走过,却不许我走么?” 徐子青见他如此,却是有些好笑了:“你若并非跟着我,为何如此躲闪?” 那人很有几分口才,是振振有词:“你日前废了张弛,如此狠辣,若是见着我生出迁怒来,我岂非很是冤枉!” 徐子青看他一眼:“既然我心胸如此狭隘,你这时说我狠辣,却不怕我迁怒于你了么。” 那人别过头:“左右也是落入你手,你若想要磋磨于我,我也无可奈何。再来遮掩,还有何用!” 他这番歪理出口,倒显得都是徐子青的错处,而他则那般无辜起来。 徐子青见他巧舌如簧,正是耍嘴皮子惯了的,也不欲与他多说。只道:“你既然如此能言善道,不如就在此地好生说道说道。这青索绑缚你身,一日夜后自然松开,到时你去哪里我皆不管,只有一条。”他一顿,声音里也有一分冷意,“莫要再于我身畔出现,也莫要暗中生出什么鬼蜮伎俩。否则,即便拼得唐前辈怪罪,也要将你斩杀当场!” 撂下这一句话后,他再不理会此人,身形微动,已是飘然而上。 97 许是徐子青之威胁有些作用的缘故,余下日子来,徐子青也再没见过那无量宗余下之人。 后续一月间里,约莫是因着严伯赏筑基成功、为众人增添了些自信,跟着又陆续有三五人筑基,也都很是顺利。可见事在人为,但凡是专心修行到了这地步的修士们,只消谨慎而为,便是少有失败的。 徐子青也时常前往观之,几次下来,多少都有所得。 晚间日日打磨体内真元,只觉其鼓荡如潮,激烈如雷,初时更觉其不比灵力容易控制,故而时常有些滞碍。然而一旦抚平至顺,就能随心而动,体内力量暴增,几近从前数百倍之多。 实力如此天差地别,难怪筑基修士都将其下之人视为蝼蚁。 一时之间心潮澎湃,忽然间,徐子青脑中生出一种明悟。 他所习功法《万木种心大法》,以一木为根基,号令天下万木,化万木为己用。他本命之木嗜血妖藤,藤性阴柔,为乙木,恰他吸食乙木之精,使体内乙木之气旺盛,将其促发,故而相得益彰。 如今他要筑基,相合之道应为乙木之道。 乙木者,藤萝花草,耐生坚韧,擅容忍,性执拗,生机绵绵,难以断绝。 徐子青盘膝而坐,阖目不语。 他之身侧青光茂茂,有无数奇异灵草显化虚像,悬浮其周身四面。 一株藤蔓分作两股,攀援而上,色呈玉白,倒挂洞顶,隐隐将其护在正中。 山洞里,碧草茵茵,铺展而去,犹如绿毯。 青衫少年端坐其中,天灵之处气机旺盛,欲与天意相连。 此时正该是筑基之时,徐子青内世界真元沸腾,形成一股绝强的力量,化作一条真元之龙,正沿任脉向上,直冲百会之处,欲往上丹田而去。 人之内世界,有上下丹田之分。 下丹田为藏精气之所,孕育真元,使人之精气与血气相合,终有一日抱丹怀中,继而破丹成婴,寿享千年。 而上丹田却是藏神之地。 人之筑基前百脉畅通,肉身之内尽无障碍,然而藏神之地仍处混沌,需得聚精气之精华,以真元冲击天灵,打通百会之穴,开上丹田而辟紫府。 若紫府不出,来日里魂魄无所依凭,便不能孕育元神。 轰!轰!轰! 百会封锁上丹田,正如守关之处,又如一面巨鼓,撞则生出雷鸣巨响,轰然不绝! 真元不断上涌,次次重击,要将那百会撞开,劈开紫府。 百会动摇,慢慢破开一个豁口,内中紫气氤氲,自天灵徐徐而出。 上丹田渐渐打开,紫气外溢,流入洞外,形成紫府烟龙。 而真元不绝冲击之下,消耗大半,丹田渐渐空虚。 此时正该是服食筑基丹之时,可单灵根者无需如此,自有三阶灵脉送入源源灵气,自灵根疯狂涌入,化作真元,不断补充消耗。 真元用得快,进得也快,不多时,徐子青只觉脑中发出一声巨响,顿时头晕目眩,刺痛难当! 紫府开了! 更多紫气霎时外流,瞬间化作呼啸之龙,急冲而出。 体内真元骤然抽空,徐子青面色苍白,已然是微微颤抖起来!他却强忍刺痛,镇定心神,将功法快速运转,连连补入真元。 而后意识外放,化入烟龙,直往那天降天道意识中迎面撞去! 洞外,一条紫色巨龙上行,正面与天道意识相迎。 一击而入! 观看筑基的众位修士皆是大惊,纷纷脱口而出。 “好快!” “居然一次就与天道意识相合!” “此人体性与木之道竟是这般相配么!” “难不成单灵根便能如此轻易合道?我等不及多矣……” 宿忻心潮起伏,比之旁人更多许多体悟。 木能生火,今日他观徐子青筑基,实是获益良多。 烟龙一击与木之道相合,顿时龙口大张,吸入天道意识。 随即转身回洞,总共也不过用了数息工夫。 徐子青静坐洞中,面色已然渐渐好转。 紫府烟龙俯身而回,他正将双目睁开,便是眼光一凝! 很快,紫色烟龙化作紫色长芒,直直钻入他眉心而去,转眼间已化入紫府。 徐子青只觉一股清凉之感自紫府而下,顿时遍体生凉,清醒无比。同时无数木之道的玄奥意识在他紫府中徘徊不休,再与他之意识相合,霎时化作一片识海,藏于紫府之底,星芒点点,无边无界。 紫府开,识海成,意识与血肉之躯遥相呼应,彼此贯通。 徐子青双目一扫,只觉洞府内边角之处纤毫毕现,再扫洞外,十里之内人畜花鸟尽收眼底,犹如正在眼前。 这便是神识了! 看过之后,天灵之处有一道紫光极快飞出,直奔天道而去。 从此,徐子青已为筑基修士,所合之道,已在天道考察之中。 此时的徐子青,五感六识都无比清晰,比之炼气期时要胜过数百倍不止。他之精气神皆已远胜炼气修士,便是肉身也好似比从前轻了数分,几乎有飘飘欲仙之感。 他心知,这便是因筑基时有天道意识为他洗去体内凡俗之气的缘故,如今他虽还算不上不灭之体,不过也算有了一尊道体了。此后天地灵气入体时,就要更加容易许多,要排除体内种种缘故而来的杂质,亦要容易许多。 筑基已成,然而境界还不算彻底稳固。 徐子青略略感受一番此时不同,就又运转起《万木种心大法》来。 如今他已习完炼气卷十个篇章,该要习练筑基之卷上所载内容了。 首先第一步,便是沉心静气,巩固修为。 将洞中还未及与烟龙一同进入紫府的散乱天道意识收拢,化入识海,不可有丝毫遗漏…… 徐子青闭目入定,按功法所述而行。 这境界一巩固,就是三日三夜。 当徐子青再度睁眼时,双目中灵光奕奕,极为耀眼,若是盯人去看,就好似能看透五脏六腑般,清明清透至极。 良久,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微微眨眼,之后神气内敛,便不如方才那般显露出那许多不同来。 多年苦修,一朝终于筑基成功,饶是徐子青已然平复心境,面上也不禁带出了一些笑意来。 而后他定了定心,头一回将神识沉入储物戒中。 神识之下,储物戒中一切景象都无比明晰。 只见储物戒内里乃是一片无尽的黑色,无数灵草、兽丹、其余杂物虚浮其中,若隐若现,但心念一动,就也有所移动。 神识越过这一片储物之地,再往核心而去。神识之速极快,不多时就发觉一处光亮,是为一方石台。 而这石台上端坐一位白衣黑发的冷峻男子,脊背挺直,气息冰冷,锋芒如剑。 神识刚到,男子陡然睁眼,两团金芒一闪而没。 “徐子青?” 徐子青一笑,神识已然传入柔和意念:“幸而不曾辜负君之教导,云兄,我筑基已成,你可瞧见了么?” 白衣男子微微颔首:“你勤于修炼,很好。” 徐子青眼中含笑,既然已是报过喜了,他也不再打扰好友,瞬即将神识收回。而后他挥挥手解除禁制,顿时吸入一口新鲜灵气,正是神清气爽,心情很是不错。 此时他走出洞府,观洞外腾龙峰景色,就有一种与之前不同的畅快之感。 炼气期所能感知之物,与筑基所能感知之物,可说有天地之别。 徐子青看了一会,正要回洞,忽然听到有人唤他。 “徐道友,可来一叙?” 徐子青低下头,就见下方有一洞口,御风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一身紫底宽袖法衣,细眉薄唇,也是一位筑基修士。 徐子青认得他,是雷火派刁子墨。便温和一笑:“原来是刁道友,正是恭敬不如从命。”他说罢,就略晃身,来到刁子墨身侧,随他进去洞里。 刁子墨的洞府里已有一人,也很是让人眼熟。 徐子青见到,微微一怔。 就见那人抱拳道:“徐道友,请坐。” 徐子青也拱手为礼:“罗道友请。” 原来此人是一位九尺大汉,虎背熊腰,气势极为强横,乃是擎天门罗吼。 他与刁子墨正是同一场的对手,修为势均力敌,只是刁子墨身怀雷法,故而罗吼还未能使出多少手段,就已然落败。 照道理罗吼败于刁子墨,便未结下梁子,心中也多少有些不快。不想两人竟然同时筑基,现下更是互有往来。 可见他二人皆是心胸开阔,并不以胜败论英雄,倒是值得一交。 徐子青坐于罗吼对面,刁子墨顿了顿,就坐到侧面。 这刁子墨面相看着虽有些冷漠,不过相处起来,却显得颇为爽快。只听他才一入座,就开口道:“之前见徐道友筑基那般顺遂,我两个心中都有些佩服,很想结识一番。今日见道友出关,便贸然出声打扰,还望道友勿要怪罪。” 罗吼也是如此,他拎着一个酒坛,另取一个酒杯为徐子青斟上,推过去,又与刁子墨一同举杯:“薄酒一杯,以示诚意。” 徐子青见状,自然不好不受,就笑着举杯饮下:“两位客气了,不值当如此。” 刁子墨道一声:“痛快!”又说,“既然邀了道友前来,我便也不说虚话。你我几人如今都已是筑基修士,不日便要飞跃升龙门、进入大世界。不知徐道友对日后之事可有什么计较?” 98 徐子青闻言,心中也有几分了然。 他便笑了笑:“我筑基不久,才略略有些想法,不值一提。倒是两位道友心中应有成算?” 刁子墨与罗吼相视一眼,就有刁子墨先开口:“我两人也谈不上成算,不过大世界中宗门众多,确有几个心中颇为向往。” 徐子青起了些兴趣,就问:“不知是哪几个宗门?” 刁子墨便说道:“我曾听家师提及,以我这般习练雷法的修士,若要在大世界中有一席之地,则或是加入万雷宗,或是投入一个能容诸家术法的大门大宗,方能有些前程。” 徐子青听他此言,晓得话还未完,就微微侧头,以示洗耳恭听。 刁子墨续道:“因习雷法者甚少,万雷宗不过一介小宗门,并不比那些庞然大物资源雄厚,并不可取。至于那等能容众家之长的宗门,大略有景华宗、昊天宗、断情宗、丹霞门等,其中昊天宗与断情宗皆有雷法流派,应是能试上一试。” 罗吼也是点了点头:“只听说断情宗中人需得斩除七情六欲,所修乃是忘情绝欲之法,我却并不喜欢。” 两人说到此处,言下之意,竟都是觉得昊天宗很是不错,可堪一入。 徐子青闻言,就将神识分了一缕,送入储物戒中。 他问道:“这万雷宗等五个门派,云兄可曾听闻?” 云冽答曰:“万雷宗流传数百万年,初时曾为仙道巨擘,而后逐渐没落,以至于如今只有七品头衔,沦为小型宗门。昊天宗与断情宗位列五品,景华宗与丹霞门皆为六品,均是中型宗门。” 徐子青听得,不由咋舌。 刁子墨为雷火门高徒,恩师所言定为此门中流传下来的极宝贵的消息。可如此说来,这小世界里一等一的门派,居然也只对大世界里的中、小型宗门有些了解,可见大小世界之别,几如天地之隔。 其实但凡是小世界中人,能入大世界者,皆为一界之佼佼者,到了大世界里,也是许多小型、中型宗门极力拉拢的人物。毕竟大世界里天才资质的弟子,多数都闻得大型宗门威名,是汲汲而入,偶尔漏出一些,才被中型宗门得到,中型宗门再漏上一些,方能轮到小型宗门。而这等机会,往往少之又少。 可对于大型宗门而言,天才无数,小世界里的人才虽好,他们也有意拉拢,却不会太过强求,更不会如中型、小型宗门一般求贤若渴。 各座升龙门附近大门大派之中,时常派遣金丹真人到小世界坐镇者,多半也是中型宗门。大型宗门极为少见,也并不于这方面与下头的门派太过争夺,故而难得轮到一次守门人。且值得出自大型宗门中守门人拉拢的,也不过只有单灵根。 就如此回升龙门大会,掌事人唐文飞便是极难得来自大型宗门之人,他姿态并不咄咄逼人,却有一种自然居高临下的气势。而整个大会之中,他总共也只是主动与徐子青和宿忻略说了一两句话罢了。 因此小世界中人,除却单灵根者以外,多半都是入了中型宗门,少数则流入小型宗门。那么刁子墨恩师提及的宗门大派皆为中型、小型宗门,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也是徐子青机缘巧合下识得了云冽,才有这般见识。若是他当真独自一人闯荡,且不说可能有命活到此事,但是诸种大世界消息,他也只能从宿忻口中得知一二,却不能如现下般心中清明了。 那边刁子墨与罗吼两人还在等人答话,徐子青略想了想,便问道:“为何两位不将唐前辈所处宗门考虑一番?” 按道理,唐文飞所显出的种种手段,当很能引人注目才是。 刁子墨一顿,随即笑道:“不瞒徐道友。刁某之所以选择那昊天宗,也是因着我雷火派里有数位前辈早在多年前便入此宗门。我若去了,便有同门前辈照管,多少有几分方便。”他说完看一眼罗吼,又说,“我之前邀请罗兄,正因我观他坦坦荡荡,且资质不凡,能与之为友。如今我邀来徐道友你,也是做了这个打算。” “不知徐道友……以为如何?” 刁子墨的心思,其实再容易明白不过。 既然已是筑基完成,到了大世界里,自然要有臂助。这一看品性,二看天资,三也瞧一瞧人脉。 罗吼品性天资都没的说,门中多年无人能入大世界,可说并无多少牵累,若是相处得好了,就能成为刁子墨的人脉。 而徐子青,前两者也是无可挑剔,至于人脉……则是来自于他身后了。 刁子墨早有所察,散修盟留下四人,各个不凡,且品行无垢。徐子青虽是外盟中人,却与宿忻交好,卓涵雁也已筑基,而余下的冉星剑,却是已然近乎筑基,余下数月内,筑基不成困难。这四人熟识,若是到了大世界,多半是要进入同一宗门。而他们所习功法俱不相同,自也是如昊天宗这等海纳百川的门派,才能将其尽皆包容。 到时他们便能有六人共同进退,更是有两名单灵根、四名双灵根这般的天资,何愁昊天宗不收纳他们? 可惜刁子墨想得虽好,也自认乃是双赢之法。然而徐子青却是略一思忖,摇头拒绝了:“既然刁道友如此坦率,我便也不欺瞒。曾经我不过一个资质下下的散修,却意外结识一位来自大世界的好友。这好友留下遗愿,要我入他生前所在之五陵仙门,故而道友盛情,我也只能……”他一顿,“还望道友见谅。” 刁子墨与罗吼均为想到会是如此,都是有些怔愣。随即刁子墨却突然失声而出:“徐道友说的咳是五陵……仙门?” 徐子青一点头:“正是五陵仙门。”却有有些不解,“怎么?” 到此时,刁子墨神色却有几分复杂起来,说道:“刁某恩师曾言,但凡是大世界中,门派里有一个‘仙’字的,皆为出过仙人的绝强宗门。徐道友能识得那等门派中人,果然福缘非浅。” 他虽有几分艳羡之意,却不至于失礼提及那人身死之事。 徐子青也有些惊讶,他竟不知还有如此典故。 当即又传音云冽,问道:“云兄,当真如此?” 云冽道:“的确如此,却不周全。” 徐子青越发惊异。 仙人! 所谓仙人,得天地造化自然法则,领悟无穷妙义,脱离凡体,成就仙躯,举霞飞升,有无穷无尽神通之力。乃是传说中的人物。 于小世界中金丹真人已是顶尖,而大世界中,竟是能觅仙人踪迹……那能有弟子成仙的宗门,又该是何等雄伟宏大的悍然巨物! 徐子青还在恍惚,便听云冽又道:“修士万年而成一代,代代皆有弟子成仙,宗门方可带上一个‘仙’字。若是连续三代无人成仙,则要将‘仙’字摘去;再三代无人成仙,便要掉下一个品级。” 因此,大世界中道统资源之争,实比小世界更激烈千倍万倍! 云冽未竟之语,徐子青很是明白。之前惊异得过了,现下想想,却也并不畏惧。既然决定修仙,自是以成仙为意愿,若是无人可以成仙,又为何有修仙一说?他实是定力不够,还需更为努力才是。 平心静气后,徐子青已是能坦然发问:“云兄,五陵仙门能得此名,想必也是代代皆出仙人。不过既然六代无人成仙就要掉下品级,那若要升上一个品级,又有何等要求?” 说出此言,他只觉戒中好友淡淡扫过自个的神识,就让他微微有些发寒。 就听云冽说道:“二品宗门若要升为一品,除非连续三代皆有三人成仙,方可凭此提升品阶。” 每万年三人成仙,即便大世界天才如云,这数目想也是极难达到……徐子青暗暗叹了口气,只想着日后拜得师尊,就要越发勤于修行才是。 两人传音转瞬即过,徐子青又看向刁子墨二人,温和一笑道:“刁道友见识广博,我多有不如。” 刁子墨叹了口气:“既然徐道友有如此雄心,刁某自然要先预祝一声‘马到功成’。想来以道友如此天赋,要进那仙门,应也不难。” 徐子青见他与罗吼面上虽有羡慕,却无妒意,都是胸襟宽广之人,心中好感也多出几分,不由说道:“既然五陵仙门威势赫赫,二位为何不也去碰碰运气?我以为两位资质不凡,若要入门,也未必不能。” 他已是将五陵仙门当做自己未来师门,自是愿其多些人才,也多几个可能成仙的英杰。照他看来,刁子墨两人即便并非单灵根,也是上等资质,不过比自个略逊一分罢了。而且他们两人心性极佳,倒是比那些空有天赋、心境浮躁之人好上许多。 刁子墨一笑:“刁某先谢过徐道友好意。仙门之中,天才妖孽多不胜数,我等双灵根的修士,就如月下萤火,微末毫光。恐怕不得其门而入。” 徐子青听他这般妄自菲薄,却是微微皱眉:“刁道友亦是经历重重险难方能成功筑基,可如今筑基了,怎么反而胆小起来?修士若无锐意进取之心,日后仙途浩荡,步步荆棘,岂非要栽跟头了!” 那边罗吼也宽慰道:“徐道友说得是,刁贤弟,你我便是闯上一闯又能如何?若是成了,自是好极,若是不成,你我再另投昊天宗不迟!” 刁子墨脸色数变,终是一击掌:“也罢,我刁某人又怕过何来!” 99 自打与刁子墨、罗吼二人深谈过后,徐子青便与他两个不时对坐论道一番,一来二去,三人也有了几分交情。 之后三月里,余下非以灵根择入的众修士也都纷纷尝试筑基,除了有两人根基不稳失败以外,另十余人均是成功。 同时,宿忻也刚好在最后五日里筑了基,因其所历世事不少,心境颇佳,故而除了略有些境界不稳外,竟然也成功了。由此散修盟四人皆是筑基成功,当真是羡煞了许多宗门世家中人。 卓涵雁、冉星剑因徐子青引荐,同刁、罗二人有些交往,暗暗形成一种不算稳固却有牵连的同盟关系。日后若是到了大世界里,这几人多半也将互为臂助,彼此拉扯一把了。 然而也因宿忻忙于闭关,加之徐子青言明要入五陵仙门之事,卓、冉两人尽管感激徐子青相助疗伤,但到底还是不能与他真正如同门般亲密无间。 转眼间,一年过去。 这一日清晨,洞府外忽然传来一声极为嘹亮的清嗥声,似如金玉撞击一般,极为轻灵,也极为悦耳。 但凡是洞里的修士,听到这清嗥声都是心中一动,霎时出了洞来。 只见天边突兀飘来一团浮云,通体洁白,轻巧无比,正不断逼近。 待它来到眼前,众修士这才看清,原来那并非是云,而是一只巨大的鸾鸟,身长足有三丈,双翼打开又有三丈。它翎羽如雪,唯独头顶有一朵金冠,与它一双金眼相互印衬,越发显得耀目非常。 那乃是灵禽白鸾,天地间极为出名的灵兽! 这时众修士又见到,原来白鸾的脊背上,还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白色锦袍,袖摆、衣角皆如流云,于风中滚滚而舞。而他生得也极为英俊,目如朗星,唇边含笑,正是再熟悉也不过的金丹真人,唐文飞唐前辈。 只听唐文飞说道:“凡筑基者,上我灵禽;未筑基者,入我袖中。” 他话音刚落,袍袖一扫,众修士眼前就少了几人。 但凡以灵根择入者,除徐子青与宿忻两个单灵根外,其余几人都未筑基。便是其中心志坚忍、矜持自傲的徐紫棠,也不过只有近乎于炼气十层的修为。 众筑基修士不错眼看那唐云飞动作,此时虽是看清其扫袖轨迹,然而细看之后,竟都有些头晕脑胀,再要多看,就要浑身刺痛起来。顿时都是悚然,立时移开眼去。此时众修士方知境界不到,便是瞧见了术法真貌,也不得习练。 于是各自也不多想,纷纷使出诸般手段,纵身跃上了灵禽脊背。 待众修士站定,灵禽双翼微动,便悠然而走。它身姿如流水,行动自生风,端得是从容不迫,优雅翩然。 有性急的修士略探察这灵禽修为,居然是四阶灵兽,堪比筑基修为!而此类灵兽早有灵智,甚至能口出人语,可即便如此,它也不过只是金丹修士的身下坐骑罢了。待察明后,这修士立时收敛下来,不敢有丝毫放肆了。 白鸾飞得极快,短短数息间已然越过这茫茫腾龙山脉,来到其后方一片极为空旷苍莽的野地上。 此处白雾蒙蒙,遮蔽人眼,白雾之中又有水声淅淅,似远似近,听不真切。这对于众位已然筑基的修士而言,却是很不寻常。 白雾之外,已有许多人等待于此。既有各宗门的宗主、长老,亦有诸多世家的家主长老等,以及诸多宗门世家里年岁还堪造就的筑基期修士。另外更有并不在门派世家内的修士,不过但凡是有意飞跃升龙门的,修为都尽在筑基期就是。 白鸾于空中盘旋三圈,于众人憧憬仰望中缓缓落下,立在一个小山头上。 唐文飞端坐于白鸾脊背,并不欲下来与众修士交谈。不过他却是一拂袖,将袖中几个天赋颇佳的修士放了出来。 这几个修士落地,还算站得稳当,随即便纷纷往各自门派、世家里去了。 徐紫棠微微张望一眼,就朝她兄长行去,而曾鬼祟跟着徐子青的那位,也是很快寻到了无量宗的方向。 见到唐文飞的举动,原本在白鸾背上的筑基修士们也很乖觉,都是各自于他告辞,很快也都自行下来了。 徐子青与宿忻等人一道,直往散修盟众修士所在方向而去。 散修盟盟主与其妻霍彤正并肩而立,见到四人皆已成功筑基,不由得露出喜意。而霍彤则是定定瞧着宿忻,见他快步过来,就是一把搂进怀里,声带哽咽:“你这臭小子!” 宿忻自是听出师娘语声里担忧欣喜之意,也是嘿嘿一笑:“师娘放心,我可是你与师父精心教导出来的徒儿,怎会有错?” 霍彤听得,笑嗔几句,也是放过了他。 宿忻朝徐子青挤挤眼,徐子青只觉一阵好笑,就也回了个笑容。 卓涵雁与冉星剑也都回去自个师尊面前,眼里亦有激动之情。 一时之间,散修盟里温情脉脉,而另一侧却有人冷哼一声,徐子青看去,却见到无量宗人,顿时心里有数。再观散修盟盟主,他仍是老神在在,就只当并不曾听到这哼声,是全然不理。徐子青暗暗想道,果然是散修盟盟主更有一派之主的气度。旋即又想,倒也是这个道理。散修盟已然是胜了无量宗,又何必将跳梁小丑放在眼里? 无论无量宗有何不忿,却不能多做什么。守门人正在灵禽背上居高下望,是无人胆敢动什么手脚的。 散修盟盟主见众人寒暄过后,就说起正事来:“你四人都能筑基,我心甚慰,日后去了大世界,你等也要守望相助才是。” 四人自然都是答“是”。 就听那盟主又道:“既然要前去大世界,需知大世界中人见识定然远胜我等,尔等莫要盲目自傲、轻易与人争执,却也莫要自卑自怜、任人欺凌。我等修仙之人,逆天争命,顺天求道,要多多谨慎,方能仙途长远。” 此乃金玉良言,四人便又应道:“是,盟主。” 说完这些,盟主就让了让身子,眉眼间也舒缓下来:“多余告诫尔等自知,我便不多说。不过既要前去大世界,也当提携盟中师弟妹才是。” 他就把看来只有十三四岁的两个男童、一个女童推到前头,又说:“这三人都是双灵根上等资质,便要涵雁、星剑与星儿你们三个带入大世界,一同投入师门,好生栽培。” 这三个孩童也很是乖顺,纷纷走到一人面前,听候吩咐。 宿忻等人自不会拒绝,既有良才美质,当然是早些入大世界更好。他们定然会尽己所能,好生照顾。 对这三个说完,盟主又转身,看向徐子青:“徐小友相助之情,老夫还未向你致谢。” 徐子青忙道:“我受散修盟收容之恩,不过略作回报,当不得这一谢。” 盟主目光微动,心中也有些叹息。 他们散修盟对徐子青虽有照拂,却不甚多,没料想他竟是难得一见的单木灵根,实是有些失算了。如今他与散修盟关系不深,又对卓涵雁施予援手,也不算欠了散修盟情分,好在宿忻对他投缘,两人有些交情。因此他当然也不能提出要徐子青带一个弟子进入大世界照拂,以免将这几分交情也折损了。 盟主并不多说,徐子青也是笑笑,就将视线掠到一边。 而这一看,却是见到了熟人。 只见徐家家主徐正天与数名长老正立于一处空地,有十多子弟围绕,其中除徐紫枫外,还有两个筑基修士,身边都跟随一人,想来就是要带去大世界之人。其余子弟修为也算不错,都在炼气六层以上。可见徐家虽经受磨难,却因求援及时,而未伤筋动骨。 徐子青略辨认,就是微微讶异。 那位面白有须的筑基修士身侧,跟了的是个穿着鹅黄裙衫的娇俏女子,很是活泼可爱。居然是徐子淑,若论辈分,应属徐子青同支嫡亲的堂妹。 徐子青曾在百草园时,这女子就攀上了徐紫罗,如今多年过去,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分明才炼气三层的修为,竟能让筑基修士带她一同。 稍想了想,徐子青再看向另一个筑基修士身畔,同样也是个美貌女子。此女神情略带傲慢,颇有几分泼辣之感,而其修为则在炼气五层。 说起此女,亦是徐子青不能忘怀之人。徐子青此生头一回受伤,就是这个徐紫罗出手,更险些丧命。 幸而……幸而他那一位友人出手。 徐子青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与徐紫罗相距遥遥五六步之处。 那里站了个身量不低的男子,修为如今亦只在炼气五层。他相貌略显憨厚,资质出身都有些平凡,可为人诚恳真挚,品性极为难得。 正是庄惟。 可此时庄惟正默默看着徐紫罗,眼中颇有黯然之意。 徐子青早知庄惟心慕徐紫罗,而徐紫罗那等品性的女子,看来这些年也是一如既往,对庄惟没什么好脸色。庄惟求而不得,心慕的女子又要前往大世界,自是心中郁结,难以开怀…… 微微叹了口气,徐子青抬步过去。 庄惟对他有恩情,当年他身份卑微,此人对他不曾有丝毫轻鄙,反而愿意与他结交。而如今徐子青虽说已然筑基,却也仍旧视他为友。 自然……也不忍见他郁郁寡欢。 100 庄惟默然看着他所在意的女子,她素来要强,性情也很泼辣,能与筑基修士交好、得一个进入大世界的机会,他理应为她欢喜才是。 不过却仍是难掩心中黯然。 他并非不知紫罗姑娘性情,只是幼年种种皆在心中,他曾受其恩惠,又得她照拂,才有后来际遇。且不说救命之恩深重,单说那一年相处光景,已是他藏于心底莫能忘怀的温情。 后来庄惟辗转投身徐家,努力修行,也是为能助紫罗姑娘一臂之力。可惜当紫罗姑娘入宗家之时,不仅性情有所变化,更是已然忘记了他。幼年那段相处,竟只在他一人心中。庄惟心中失望,却仍是心甘情愿,处处照拂于她。 只是此后紫罗姑娘前往大世界,他庄惟能力微末,不得其门而入,今生便是再想相见。他若想要为她尽一尽心意,也是再不能了…… 想到此处,庄惟越发有些灰心起来。 正此时,却有一道清润嗓音传来,很是熟悉。 “庄兄,可还记得昔年故友?” 庄惟一震,情不自禁转过头去,却见一青衫少年缓步而来,气质温和,笑意盈盈。他心中一惊,随即又是一喜:“可是、可是子青贤弟?” 他朋友虽多,可觉得投缘的却只是寥寥,其中小他数岁的徐子青便是一人。徐子青有缘进入秘境,他原是很为他欢喜,可后来却听说他陨落秘境之中,又让他伤怀多年,难以释怀。现下徐子青虽说已然不再是那小小少年,可形貌并未有太多变化,他自然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徐子青也颇为喜悦,庄惟算来是他到这异世后的头一个友人,时隔多年还能将他认出,可见重情重义。 他晃身便走到庄惟身前,朝他一笑:“正是我,好久不见,看庄兄你安好,我心甚为欢喜。” 庄惟这时方才留意到徐子青气息变化,那种天渊一般的气息,岂不是……他霎时惊异起来,说道:“子青贤弟你……不,如今我应改口叫徐前辈了罢。” 徐子青忙道:“当年你我身份云泥之别,你也肯认我这贤弟,难不成我不过是有些许进境,就要做你的前辈?庄兄,于你心里,我可是这等无耻之徒么!” 庄惟闻言,自也不多话。他见徐子青其实也不觉敬畏,唯有庆幸与亲切,便放开身份桎梏,说道:“你能有如此修为,恐怕也吃苦不少。”他想起曾闻得噩耗,心里有些念头转过,已然明白几分。随即一叹,“能见你活生生在我眼前,我……”未竟之语,便不再出口了。 徐子青思及当年,再看如今,心中也不免生出一些感慨。 不过他却也没忘了来意,就说道:“我已然筑基,待升龙门开,就要前往大世界。只是于大世界中我很是生疏,便想要得一位良友相助,不知庄兄肯援手否?” 徐子青这般说,自是顾及庄惟的颜面。而庄惟在徐氏多年,甚至还能护徐紫罗三分,又岂会当真愚鲁? 听得此言,他也是微微苦笑:“子青贤弟不必如此为我做脸,你……”他看一眼徐紫罗,“你知我心事,为我着想,我……多谢你。” 徐子青叹一口气,便也不虚伪矫饰,直言道:“只是大世界中情势不知如何,但定要远比我等小世界中诡谲复杂。你要跟随紫罗姑娘而去,我着实有些担忧。” 担忧是担忧,他却也不能劝说。 情爱之事,实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于他看来,徐紫罗自是大大不值得庄惟如此看重,可于庄惟而言,却定然并非如此。 换位想之,若是他日后爱上何人,却因友人不喜而处处嫌恶,这样即便是朋友,也不能容忍。故而哪怕他再不喜徐紫罗,也不会在此处指手画脚。 庄惟却是憨然一笑:“诚然紫罗姑娘并不喜我,我也着实有些过于顽固了。只是她这般脾性,去到大世界里,我却不能放心。子青贤弟心中所忧我尽知晓,我自当量力而为,若是万一……那也是命中注定,怨不得谁来。” 他都已然说到这个地步,徐子青还能有何话好说?左右脱不去一个“心甘情愿”。可是作为友人,他再三思忖,还是斟酌措辞,说了一句:“庄兄之心固然诚挚,不过大丈夫若明知事不可为,便还是要‘拿得起放得下’才好。”想了一想,又道,“万事切切小心,害人之心须不可有,而防人之心却不可无。” 这也算是隐晦提醒庄惟了。 徐子青言语中暗示之人,就是徐紫罗。此女性子霸道,出手毒辣,在小世界里尚算能容,若在大世界中,怕是没许多人予她这份脸面。若是惹出祸来,到时头一个受害的,恐怕就是庄惟。 想到此,他心中又不免思量。 眼见友人为情所苦,他很是不忍,可放纵友人飞蛾扑火,却也有所犹疑……良久,他只见到庄惟眼中一片坦然,终究还是不改决定。 修仙途中,步步心魔,处处劫数。 这徐紫罗想必就是庄惟的劫数,他若不能化解心魔,到底仙途不能久长,可若是能借机除掉这心魔,说不得就能心境大增,从此迈入更高的境界。 也罢,其中种种厉害,想必庄惟早已有无数考量。他这一个外人,唯独能做的,便也只是支持一二了。 庄惟与徐子青性情相投,见他神色一动,就能猜出他心中所想。又听徐子青言语婉转若此,就拍了拍他的肩头,宽慰道:“我好歹也痴长你十余岁,可莫要将我当做黄口小儿那般。” 徐子青眉头微松,终也是一笑:“说来也是。日后勿论庄兄去了何处,待到筑基那日,也需得玉剑传书与我,邀我去共饮庆贺一番才好!” 这一番对话下来,两人之间原有的些许生疏尽皆散去,一时竟与从前在百草园时一般无二,越发显得亲近。正说得投契时,徐子青忽觉有一道恶意隐隐投注而来,他一顿,霎时将神识扫过那处。 却见到那立于一名筑基修士身侧的黄裙少女,她眼中颇有恶意,更带厌恶妒忌,而面上却尽是笑意,攀着那筑基修士的手臂巧言笑语。 徐子淑? 徐子青心知,此女已是将他认出。可自打从前起他便不知此女缘何如此憎恶于他,竟是早早就想要他吃尽苦头,甚至挑拨徐紫罗生事。如今看来,此女便是知晓他修为远胜于她,仍是心意不改。 以徐子淑修为,自不能将他徐子青如何,但她已然见到庄惟与徐子青交好,她又同徐紫罗很有交情,想来会在庄惟身上下手。 徐子青目光微微一冷,则对庄惟说道:“庄兄既有决意,却要提防小人。徐子淑心术不正,你且要多多留心,莫要为她所欺。” 庄惟看了徐子淑一眼,正色道:“我自当小心,不过子青贤弟也需得多加防备。这徐子淑看来对贤弟恨意不浅,且极擅攀附,她若是钻营上去,反而于贤弟更加不利。” 徐子青自然也晓得这个道理,便应道:“庄兄且放心,我亦并非当年那般无用小儿!”说到此,他却是暗中朝地面弹了一弹。于众人无知之时,便有一粒极微小的草籽混入这野地乱草之中,又无声无息地黏在了那黄裙少女的足跟之上。 ? 等了有半个时辰,自那半面苍穹之中,突兀有一线光芒乍现,随即爆发出一道极为强烈的金光。金光越来越亮,刺痛人眼,忽然间,爆发出一声响亮的龙吟! 那龙吟高亢威武、绵长悠远,好似直接传入人脑之中,使得众修士一时间身躯僵硬,无法动弹。就连筑基期修士也不例外! 良久,龙吟声消失,众修士这才醒转过来,都是冷汗涔涔。 如此浩大声势,不知是如何发出。此时应是升龙门出现,可难道升龙门上竟有真龙? 众修士不由得齐齐往空中看去,此时金光渐渐柔和,便有一座极为高大的门户虚空显现。 只见它高有百丈,宽则略逊,甫一出现就有一股浩瀚威压迎面而来,直让人恨不能弯曲脊梁,以避其锋芒。 这一座门户通体暗金,不知是用何种材质制成,散发着极为深邃古老的气息。门扇上雕有一条威武巨龙,两个门环正如巨龙双目,带着说不出的广大意志,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 然后金龙出声,声如雷鸣:“升龙门开――” 话音落后,那门扇缓缓大开,顿时,显露出一片暗黑的虚空。 虚空里充满了奇异神秘的吸引力,似乎什么都没有,却又似乎极为玄妙。让人禁不住被诱惑,禁不住地……想投身其中! 因而有许多筑基修士都忍不住释放自己的神识,遥遥送入那片虚空之中。 霎时间,也不知他们见到了什么,竟然都如痴如醉,难以自拔。 这时候,唐云飞袍袖一展,顿时把那些已然缠绵虚空的神识斩断,同时也惊醒了众修士沉迷的意识。 只听他开口说道:“如今升龙门已开,诸位筑基修士可各施手段,进入升龙门。内中路途不长,亦无岔路,只消走到头了,便能见倾陨大世界。” 这话说得简单明了,众位修士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纷纷都是各自取法器、使术法,准备起来。 正思忖使用何种法子,徐子青就听散修盟宿忻唤他:“子青兄,与你朋友一同过来罢!” 徐子青一怔,随即就邀道:“庄兄,你便随我过去。” 庄惟看一眼徐家众人,那徐家家主并未有不悦之色,就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齐来到宿忻身前,庄惟先打了个招呼:“冒昧打扰诸位前辈,庄某失礼了。” 宿忻摆摆手:“你既与子青兄交好,便也是我的友人,无需如此。”说过后,再看徐子青,“子青兄,你与我等一同进去,且能支撑得久些。”又悄声道,“若是支持不住,也有一件灵器护身。” 徐子青闻言,立时明白。 散修盟多年盘踞,又是一界大盟,自然有些压箱底的宝物,却是不在外界流传的。如今宿忻等人前去大世界,且身为盟主爱徒,得上一件也是理所当然。 因觉徐子青与散修盟牵系少了些,盟主便要宿忻邀他前来,并连同其友人一起护着,也让他领受一分情谊。如此有来有往,方可让彼此关系更加牢固。 宿忻并未想这许多弯弯绕绕,原本他也是要去叫徐子青一起,只是灵器威力有限,担忧盟里不喜多出一个庄惟罢了。如今得到师尊嘱咐,自是欢喜万分。 庄惟心知是借了徐子青的面子,也不主动与人攀谈,如此大方态度,倒是让众散修盟中人对他有了几分好感。 不多时,就见有筑基修士劈手打出一件法器,光芒烁烁,直奔升龙门而去。那些个修士很快投入门中,身形隐没于那暗黑虚空,竟是连一星半点儿也不能看到,就让许多观者捏了把汗,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惶恐之意。 略镇定一番心神,众修士到底是千辛万苦筑基成功的,当下稳住心境,也是纷纷使出手段。 霎时间,数十修士投身升龙门,前赴后继,于地面远远看去,竟好似无数蚊蚋,被吞入那庞然巨口之中! 终于,散修盟盟主也道:“尔等去罢,升龙门不过开启区区四个时辰,若是晚了,恐怕有变。” 宿忻神色现出一丝不舍,但声音却是坚定无比:“徒儿拜别师父师娘,若有成就一日,定然回来探望!” 余下几人也都与亲近之人道别,霍彤将宿忻视为亲子,更是不能舍得,微红了眼圈,一掌轻拍宿忻后脑:“混小子,去罢,莫堕了你师父师娘的名头!” 宿忻强笑:“你徒儿何等天才,必然要做一尊大能!”说罢,再不回头,拉了一名男童踏上飞剑,率先朝升龙门飞去。 卓涵雁、冉星剑不做小儿女姿态,也是紧跟而上。 徐子青看向庄惟:“庄兄,我们也去罢。” 庄惟将视线收回,此时徐紫罗正被那筑基修士揽住腰身,凌风而去。他便也点点头:“去罢。” 徐子青口中呼哨一声,天边雄鹰降下,抓住他的肩头。他则飞身而起,御风极快往升龙门飞去。庄惟跟在他的身侧,不敢有半点落下。 很快离地千丈,升龙门就在眼前。 于近处看,越发见到那扇门户犹如一张巨口,正不断将流风吞噬。 徐子青只觉有一道极强的力量,在把他不断向内吸引,便晓得这是就要进去了,当下说一句:“庄兄,得罪了。”而后身形微晃,双臂、腰肢上就都放出两条青索,将庄惟牢牢绑缚,让他悬挂于自己身后。 庄惟见状,也深知此时情形,为不给徐子青惹来麻烦,便收了术法,只将灵力覆于周身表面,以略作抵挡。 徐子青动作不停,速度好似突然快了数倍,一瞬就投入升龙门中。 眼前是一片漆黑,双目皆不能视物,然而脚下却落在了实地。徐子青心念微动,神识外放,便将周遭诸多景象收入脑中。 原来此处乃是一条极长的通道,正如一条大路,四处皆无障碍,只有狂风呼啸而过,刮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就在左面前方约一丈处,有一处隐现红光,好似一个罩子。而那罩子上浮现出几条人影,正是宿忻等六人。 宿忻应也是神识外放了,扫到徐子青,便即传音:“子青兄,快些进来!” 徐子青并不犹豫,立时带着庄惟一同进入那罩子之中。 这时候周围显出淡淡红光,那本是“睁眼瞎”的庄惟,也能瞧见罩中众人了。 宿忻手里正握着一柄赤色梭子,名唤“纯阳梭”,是一件混沌属性的下品灵器。所谓混沌属性,即是任何属性的真元皆可用它,极为方便。当宿忻将真元注入,就可从其中激发起一个火属的梭形罩子,护住周围十尺范围内所有人。而这罩子十分牢固,很能抵挡升龙门中四溢的罡风。 众散修盟中修士立于罩中,四周流风全然不能侵袭,可说是安全得很。 因不知前路如何,众人也不多叙话,待徐子青放开庄惟,两人也站稳之后,就开始向前行走。 路面还算平整,只是这升龙门里寂静无声,人走在其中,哪怕有同伴在侧,也显得很是孤独。 此时正是宿忻操纵纯阳梭,其余几人便以神识留心外面景况,若有不妥,就要立即做出应对来。 徐子青能“看”到,这条路上有许多修士在前方行走,也有些微灵器法器的毫光,只是在如此黑暗之中,那光芒大半都被掩盖了去,让人不能轻易瞧见。 往前走了一段,通道里的风,突然变得猛烈了起来!那纯阳火罩骤然颤动,甚至发出了“噼噼啪啪”的声响! 宿忻低吼一声,送入更多真元,旋即那罩子更亮一分,也渐渐稳定下来。而宿忻,则因为用了大半真元显得面色有些发白。 徐子青收回神识,就在刚才,他“看”到前方有修士猛然被飓风掀翻,霎时滚了出去,才呼吸间就已是披头散发,满身狼狈。 卓涵雁显然也见到那人惨状,当下俏脸一白:“若是变成那模样,我等还有何等脸面拜入大宗大门!” 如今升龙门中罡风并不能夺去筑基修士的性命,可也并非那般好相与的。倘使是一个没得庇护的山野修士,好容易筑了基,在这升龙门里却要被磋磨掉满身气度,待到了大世界,那般现身人前,便要成为一个大大的笑话了。 卓涵雁既为天才,又是女子,要是失去了颜面,可真是比死去强不了多少! 故而散修盟才赠予灵器,便是要众修士不失风度,以极佳面貌去赢得大世界中强宗强派的青眼。 徐子青却并未想那许多,他略思忖,就说道:“我且出去探探,劳烦众位道友为我看顾庄兄。” 宿忻本在操纵灵器,闻言讶然:“子青兄,你这是?” 徐子青笑道:“难得入这升龙门,正是要去斗一斗那罡风,方不枉来此一场!” 众修士有心要劝,不过他意已决,说完后将重华自肩头抛下,就闪身而出。 才出去纯阳火罩,徐子青霎时觉得浑身剧痛,好似有无数钢刀劈面斩来,在身躯上剐过,痛楚难当! 此时路上所刮罡风,远远不是刚入升龙门时流风可比,其强若海浪,狂若巨龙,力度之大,若非徐子青早有准备,怕也是要被立刻掀翻! 牢牢将双足定在地面,徐子青屏住气息,将呼吸转入周身亿万毛孔。这罡风太过凶狠,他若吸气,定然要伤害肺腑! 徐子青现下方知为何只能有筑基修士能够通过,的确如此。当他将真元附着皮肤后,竟也能感觉到罡风打来,一层层削弱真元,直到他迅速补上,方能好受些许。 艰难地前行,徐子青不敢有半刻停留。 这里罡风狠厉,极为刚强,然而罡风之中又有飓风,呼啸来去,使人稍一不慎,就不能站稳!无数狂风彼此拍打,那般响亮的声音如浪涛迸溅,如巨石崩裂,如惊雷炸响,震破耳鼓!与那纯阳火罩中的寂静相比,正是极冷与极暖之差,又如天渊之隔。 徐子青不曾看到,他行得颇快,而落后他数步的纯阳火罩,已然有淡淡红光换作蓝芒,稍后又换为金芒。如此不知几度轮换反复,才能使那罩子维持下来。 越是往里走,罡风就越发强烈。 徐子青周身真元不断起伏,他丹田内法诀也疯狂运转。如今莫说是使用什么术法了,便是做个起手式、念几句口诀也是不能。 他此时方才知晓,在这升龙门里,如他这等筑基修士,唯独只能凭借修为硬抗。越是修为深厚、越是擅于精细操控,就能维持越久、越能节省真元。 至于其余取巧的手段,除非用上法器灵器,否则也丝毫不能有用。 不知走了多久,徐子青几乎只有麻木之感。 陡然间一阵狂风刮过,他束发之物倏然散开,就使一头长发落下,随即很快被吹得散乱起来。 到底也变得狼狈了……徐子青心中苦笑,然而步伐不停。 又是一段极艰辛的前行,渐渐地,罡风好似稍稍弱了些。再往前走,飓风便从两侧晃过,并不与罡风同流,而继续走过,罡风也果真从暴戾到激烈,再逐渐平和…… 正此时,前方大亮,徐子青骤然给这强光刺激,不由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就见前方已是有一座巨门大开,显然,就是升龙门出口了――亦是大世界入口。 后头宿忻等人也已然到了,他们收起纯阳梭,心头都涌出几分紧张之意。还未缓解心绪,后方就传来极强烈的排斥之意,正是升龙门要将人送出。 徐子青只来得及将长发微理,就身不由己被升龙门扔出,重华见状疾飞而去,紧抓他肩头之处。之后他眼前一花,已是落了地。 周围陆陆续续有许多修士落下,都是堪堪站稳。宿忻等散修盟中人也在与他不远之处,站定后,就走拢来。 这时众修士才有心绪打量四周,看清后,就是倒抽一口凉气。 此处乃是一处极宽阔的石地,地面是为青石所铺,之间几无空隙,平滑而不失厚重,技艺巧夺天工。其之广大,使人打眼望去竟不知要蔓延到何方。 而在这石地上,正有数十艘巨型灵舟漂浮,离地约莫一寸,宝光憧憧,瑞气千条。灵舟极大,上面趴伏有许多妖兽、灵兽,更有许多气势极为磅礴的修士站立其上,女子风华绝代,男子尊贵雍容,几成仙人景象。 众小世界修士莫说是因过罡风而颇是狼狈的,就算那些个平日里极有风貌者,见到这大世界中修士,也不由得自惭形秽。 灵舟上方,有金光闪闪的符,书写宗门之名。 不多时有修士从上头落下,姿态风流俊雅,极有脱俗飘逸之感。观其修为深不可测,而面上却很是和气,就来与众修士说话。 众小世界修士也很快反应过来,晓得这就是宗门挑选弟子之时,纷纷振作精神,要好生表现一番。更有许多早有打算者,便直往那些灵舟之间寻去。 庄惟向徐子青拱手道别,紧追那一条纤细紫影而去。徐子青遥遥目送,只得于心中祝祷,愿其早诛心魔。 徐紫枫通身剑气,风姿气度于众人中实属上佳,早有宗门找来。其余众多修士,多半也都有些念头,或被人选,或去拜寻宗门,总之皆有事做。 现下便只余下散修盟数人与刁子墨、罗吼两个聚在一处,还不曾往灵舟中寻去。不过他们几个天赋、年岁摆在此处,正是极不错的弟子资质,且显然彼此相熟。很快,就有不少宗门蠢蠢欲动,欲要来问了。 徐子青不知五陵仙门所在何处,不过众人早已说定同去,自也要先商议一番,方能决意之后如何行事。 然而宿忻刚要开口,却是生生阻在了喉中。 其余几人甚为不解,有人问道:“怎么……”下一刻,却也是齐齐顿住。 正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极为强烈的杀意,磅礴、宏大、铺天盖地,只呼吸间已是将整个石地都卷入一片肃杀之中!是一种充满了刚硬、冷酷、一往无前的绝杀之气! 在这种杀意之中,好似天地间所有事物都化作了一个“杀”字,使人通体发寒,竟似连五脏六腑、血肉经脉都要冻结起来! 而后,就有一道冰冷彻骨的男声响起,似是极远,又仿佛近在耳边。 “徐子青。” 徐子青瞳孔蓦然一缩,转过头去时,已是目瞪口呆。 他满面迟疑,语声呐呐,正是难以置信。 “云……兄?” 101 在极端的杀意中,这整片石地变得无比寂静,唯独只有徐子青惊疑的嗓音响起,打破这一片沉寂。 徐子青并未留意到周遭环境的变化,他转过头,定定地看向远方。 于极东之处的天边,有一道白影挟无边杀气极快逼近,那无尽威压重如海倾,密如水银,无比澎湃浩大,使人望而生畏! 好容易略定了神,众修士方才看清。 那是个高逾八尺的男子,只着一件最普通的素衣,长发披垂,未有半分装饰。可尽管如此,他却显得比那些穿着华贵法衣、备有无数法器的门派子弟更加强大,气势也更加可怕。 此时,他正被一种极为强烈的杀气与剑气包裹其中,让人在见到他时首先留意他的冰冷气息与恐怖剑压,反而忽略了他犹如雕刻一般的冷峻容貌。 于众人注目之下,素衣男子足踏虚空,稳步而来,每一步间皆前跨近数里之远,不多会,已是快到眼前。 他脊背挺直,通体透出一种勃然意志,正如一柄冲天利剑,带着无穷无际的锋锐之气,悍然屹立,直刺苍穹! “那是五陵仙门的云冽!” “这尊凶神不是正在闭关么?怎么突然出来了!” “五陵仙门云冽?天龙榜上未见其人……” “连他都不曾听说,想来入门不久。你且观他足下!” “……那是剑意!” “他竟然御剑意而来!那岂非是剑意化实质?而且这种剑意……” “哼,若是平日里不慎遇着他,便快些遁了去罢!” 元婴之下,不能以肉身虚空行走。 直到素衣男子走近,众修士自然也看明白,他双足之下并非虚空,而是一种极为玄奥的剑之意识。待用神识扫过,就能瞧见那处有两道剑形之物,似有形、似无形,难以窥测。 正是剑意。 若是要再多看一阵,顿时神魂动摇,那被放出的神识霎时也生出一种剧痛,竟然是被那剑意绞成了粉碎! 好霸道的剑意,好冷酷的杀意!竟是半点也不留情面! 众修士吃了一亏,都是郁闷在心,不敢再放出神识窥探了。 听过此人声明之人均是想道:这五陵仙门的云冽,果真如传闻中所说一般! 素衣男子御剑意而来,于半空走下,站立在一个青衫少年身前。 这时众修士方才想起,此人之前唤了一个人名,好似为……徐子青?这少年,莫非就是徐子青?他与云冽是何种关系,居然能让他出关来此…… 故而在徐子青尚未意识到之时,他之名姓,已然被许多修士留心。 徐子青此时满心疑惑震惊,全然忘却周遭之事,他看那熟悉之人走来,是一动不动,满眼怔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慌忙将意识沉入储物戒中,却见那一片漆黑里,石台上分明还端坐着白衣的好友,可如今这个,又是何人? 素衣男子站定,开口:“随我来。” 徐子青脱口就要应“是,云兄”,旋即马上住口,犹豫道:“你……云兄?” 素衣男子颔首:“是我。” 如此语气,如此气息,一举一动,分明都是好友。 若说有何不同,大约就是此人周身杀意,竟比好友更胜数倍,若非他早已习惯好友气势,恐怕在这等剑压之下,已然是将要窒息了。 徐子青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满心疑问,点头道:“请云兄带路。” 那素衣男子随即将剑意凝于足下,伸手捉住徐子青手臂,拉他上来。而后再一转身,剑意已是倏然升起,破空而去。 半空中剑气纵横,杀意犹如寒泉之水,在周身鼓荡不休。 徐子青身上泛起淡淡青光,连同肩上重华一并笼住。他运起真元,正立于素衣男子身后。 他此时虽仍是如堕云雾里,却因心中已有决意,而比方才清醒许多。故而脑中念头一闪,是猛然轻拍额头,轻声道:“糟了,我将阿忻贤弟等诸位道友忘了!” 就听前方素衣男子冷淡道:“自有人去迎他。” 徐子青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虽不知为何,可这位“云兄”,显然也是识得阿忻贤弟的。既然他有安排,他便无需多虑了。 且说另一头。 徐子青随那突兀而来、杀气浓烈的白衣男子御剑意走了,宿忻等人招呼不及,加之之前于那等压力之下难以开口,居然也只能眼睁睁瞧着。待那人远去,倒是可以说话了,只是走丢了徐子青,不免面面相觑,只觉疑窦重重。 正这时,云头上忽然跃下一个身着黄袍的俊美少年,看形貌也不过十六七岁,不过修为却并非筑基修士神识能窥。 想来此人修为,至少也是在化元期以上罢。 只见这黄袍少年笑嘻嘻道:“我乃五陵仙门惊雷峰杜修,尔等同道随我同门而去,不知几位有什么打算?” 宿忻等人早有打算要去五陵仙门碰碰运气,原本见徐子青走了,还有些犹疑,此时见到这黄袍少年,自然是松了口气。既然已然见到五陵仙门中人,倒不消考虑是否前去寻找了,且去试试,倘使不成,再做旁的打算。 其余对这几人有些兴趣的宗门之人,见到黄袍少年肩头云纹,也都是收回视线。如这等二品宗门,自不会同他们一般以灵舟夺人眼目、吸引弟子,此时五陵仙门既然来了,这几个资质颇佳的天才,自然也是轮不到他们。因此不再去看,而去再观其余小世界天才了。 刁子墨听得“惊雷峰”三字,不由急忙开口:“杜前辈,这惊雷峰可是奉行雷法?” 杜修闻言微讶,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正是。我观你所习也是雷法,若是资质果真出众,说不得可做我的师弟。” 刁子墨心中一块大石放下,他原想着那出了仙人的门派,多半是诸般法门无所不包,可如今确信下来,才算是安了心。他再回头,与众同道对视一眼,众修士连观五陵仙门两人威势,也很是心动,都是点头道:“我等有意,想拜入五陵仙门,不知杜前辈可允?” 杜修并不同许多高阶修士般满脸高傲,气质里颇有几分跳脱之感:“我看尔等资质不错,就随我去试上一试,若是还成,便都留下罢。” 众修士闻说,都是心中欢喜,口中连道:“多谢杜前辈成全!” 杜修又是笑了笑,挥起袍袖将人一卷,也是腾空而去。 这熟悉的“袖里乾坤”使出,被笼在袖中的几名修士只觉这感觉与从前那唐文飞唐前辈如此相似,这杜前辈莫非也是金丹真人?如此想着,跟着眼一花,已然被从袖中抖落出来。 足下立在了实处,却并非平滑硬实之地,反而有些温暖之感,众修士睁开眼,才发觉他们竟是站在一只灵禽脊背上。 ? 剑意之速有如流光,急行千里只在一瞬间。 眨眼工夫,足下之物已然停下,前方素衣男子衣摆飘扬,却是将徐子青视线遮挡了大半。眨了眨有些生涩的眼皮,徐子青略犹豫,自素衣男子身后探出头去。 只见前面数丈之外,正有一头庞然大物,正拍动双翼,悬浮空中。 它通体披着彩羽,打眼望去,身躯之巨绵延百丈之远,极是庞大。若非徐子青有神识放出,单凭目力,只怕还不能见到尽头。 这灵禽气势极强,远在徐子青曾见过诸多妖兽、灵兽之上。其双目莹绿,如碧玉浸水,既显清冷,又越发使人觉得通透。 徐子青只觉肩头重华躁动不安,双爪竟是连连抓动,几乎让他觉出疼痛来。徐子青眉头微皱,传了一道意念去重华脑中,将它安抚下来。 因重华体内有一丝大鹏血脉之故,从前若是遇着妖兽灵兽之类,哪怕品阶远胜重华,它却也不曾这般反应。可如今这头灵禽,重华见之而生烦躁,却不知所为何来? 想到此处,徐子青脱口而出:“云兄,此为何种灵禽?” 才一出口,就觉不对。 这素衣男子虽自承与他好友云冽为同一人,然而到底戒中好友尚在,他多少有些纠结之意。可此人给他诸般感觉确与好友一般无二,让徐子青颇为熟悉,猝不及防间,就如以往般问了出来。 但那素衣男子却答道:“此为姒凤。” 万鸟之王为凤,凤为上古神兽,与神兽龙齐名。而凤与万鸟交|配,生出后裔为鸾,有凤之血脉,是为灵禽。 鸾鸟所生后裔,亦是代代为鸾,体内凤血代代流传,待传于今日,已然变得极为稀薄。然而若是鸾鸟体内凤血激发,鸾鸟便化为伪凤,其名则为“姒凤”,就是此物了。 重华身具大鹏血脉,大鹏亦为上古之兽,却是妖兽。 鹏精于变化,入海为鲲,上天化鹏,通体金羽,其速极快,为众多禽兽之首,莫有可匹敌者。故而称“鲲鹏”,又称“金翅大鹏”。 鲲鹏凶狠,以龙为食,而龙与凤交好,因此鲲鹏与凤互有敌意。 如今鲲鹏后裔见得凤之后裔,且姒凤远比重华强大,重华自然会有这般躁动表现。而那姒凤虽然厉害,在见着重华之时,也显得有些不善。 听素衣男子如此解说,徐子青便明白过来。 那姒凤脊背上盘膝坐着几人,都是身材颀长、气质脱俗的年轻男子,各自修为都在筑基以上,更有一二个看不出的,然而气势不敌素衣男子,修为定然是在筑基与化元之间了。 几人见素衣男子现身,神色都是一变,很快道一声“师兄”,就让出路来。 素衣男子并不与其多言,只身形微动,已拉了徐子青一同立在姒凤头颈下处。 徐子青只觉肩头一松,却是重华飞了起来,凌于高空疾行。原来它不愿被姒凤所载,那姒凤想必也不愿它立于其背。 素衣男子放开手,盘膝端坐。 徐子青见他这熟悉做派,略顿了顿,也就坐在他的对面。 素衣男子淡淡看他一眼,摊开手,说道:“此物与你束发。” 他掌心里是一段尺长竹节,其物细如手指,色呈淡青,莹润光滑,有如玉石琢磨而成。 徐子青一怔,随即有些慌乱。 这、这莫非是见面之礼么?他却不曾备下,这可怎么好…… 他将那竹节接过,只觉触手冰凉,很是趁手,心中着实喜爱,又有些不安。慌忙间,他也伸出手,掌心里簌簌钻出许多极细的草茎,眨眼间织成一条两尺长的发带,亦是淡青颜色,显得很是素净。 织好了,徐子青把发带向前一送,紧张道:“此物也与你束发。” 素衣男子一顿,也是接了过去,绕到身后,齐中段将长发束住。而后开口:“你亦如此。” 徐子青这才反应过来,之前他受罡风所扰,已是披头散发,全无仪态。这貌似云兄之人,应是在提醒此事……他顿觉赧然,面上一红,匆匆以竹节将发挽起。 之后两人默默无语,方才的尴尬则渐渐消散,如此清静相对,倒让徐子青觉得好似回到从前小世界里一般。 不多时,又有一阵轻风拂来,徐子青眼前一花,就见一个黄袍少年也立在姒凤背上,他一甩袖,就放出了数名男女,正是宿忻等人。 见到这些同道,徐子青放下心来,心知这黄袍少年便是素衣男子所言之人。 那黄袍少年不经意见到徐子青发间那露出的竹节,再看一眼与他相对而坐的素衣男子,双目顿时瞪得老大,直如见了何等不可思议之事一般。不过他很快转过头去,朝那几个才站稳的修士说道:“尔等随我过来,莫要去到那边。” 宿忻原想与徐子青打个招呼、询问一番,可他听黄袍少年如此提醒,又察觉那边剑气冰寒、杀意浓烈,也就按捺了住。想道,还是待日后安顿下来,再去寻子青兄询问罢! 于是几人相视一眼,都是被杜修带到后方坐下,与几个陌生修士一处。 坐下后,众人自是先互相介绍一番。而后杜修手一晃,已然取出了一块玉璧,笑道:“几位先测一测灵根,我也好与宗门交代。” 这玉璧众人都是认得,曾经唐文飞也拿来为他们测过灵根,只不过这一块要小上一些罢了。故而都很是熟悉,就一一前来测过。 总共也就八人,测起来自是极快,不多会做完了,就将玉璧交回。 杜修收起玉璧,惊异道:“竟有一位火属单灵根!其余人等,也尽是双灵根,不错,不错。” 见这杜修如此反应,宿忻等人心中不安略去了些,就问道:“不知我等可能入前辈之眼……” 杜修就笑道:“刁子墨乃是水粗火细双灵根,于雷法中,非有此两类灵根方可。以刁子墨的资质,确是学雷法之人中最佳的了。若是心性之上无差错,我师尊的惊雷峰,定然很是欢迎。” 刁子墨闻言,神色微松:“多谢杜前辈。” 见刁子墨已有着落,其余几人也有些紧张之意。 就听杜修又道:“宿忻单火灵根,资质极佳,亦是考验心性后便能入门。至于其余几人……寻常人要入我仙门,有三项考核需得完成。” 众人屏息而听。 杜修说道:“其一验灵根,方才已然做过,尔等俱是双灵根,而卓涵雁、冉星剑、罗吼三人都有筑基修为,有入内门资格;其二测心性,若是能过,你三人便是内门中人,若是不过,则只能前去外门;其三为考悟性,尔等三个孩童除测了心性之外,还有此关要过。过则可入内门,不过则去外门。” 他说到此处,又笑了笑:“不过门内有诸多掌事、长老,若能得其中手握实权者青眼,便可不去走这一遭。” 听出他话中之意,宿忻忽而问道:“我那道友……”他很快往那“冰天雪地”处看了一眼。 杜修笑点头:“那位是新晋司刑掌事,亦为实权之人,可引荐一人入门。你道友徐子青,想必要入他们小竹峰门下。” 这时卓涵雁开口:“若是要人引荐,可有不利之处?” 杜修眼带赞许:“若是灵根不成、心性不定,养在内门倒是无妨,不过若是做出什么对宗门不利之事,则要由引荐之人一力承担了。” 这引荐名额,原本也只是宗门给予实权做事之人的一份褒奖罢了。 说了这一阵,众人总算是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心中约莫也有了些底。 随即好奇心起,见到杜修如此平易近人,自是问得也多了些。 宿忻性情最是直率,当下就问:“杜前辈,既然彼此皆为同门,方才您为何不允我等过去与子青兄叙话?” 杜修不以为忤,只笑道:“莫说你们,便看我与几位师弟,也不曾与那云司刑一处。” 宿忻奇道:“这又是为何?” 其余众人也颇有兴致,那位云司刑确是威势巨大,可这杜前辈也极厉害,更可能是金丹真人,却怎么如此避讳? 杜修摇头叹道:“也罢,尔等资质不凡,多半能入内门。既然如此,也不妨说与你们知晓。那位云司刑是一位剑修,剑修素来比寻常修士更为强悍,不过也不至于使人骇怕。只是云司刑所习剑道……”他一顿,语声里已有一分惧意,“……却是无情杀戮剑道。” 众人一惊:“无情杀戮剑道?” 单听这名称,就不由得在心中生出一种极为不祥之感。 杜修苦笑点头:“正是无情杀戮剑道。” “此种剑道最为可怕,需得行无数杀戮而蕴出无穷无尽之杀意,方可有所领悟。习此剑道之人六亲不认,无情无心,无惧无怖,无喜无忧,一应情感俱都不在其身。他以心念而定下杀道规则,凡触犯者,斩杀无赦,绝不留情。是以轻易不能招惹,否则上天入地,均要将尔诛杀!” 才听到此处,众修士都不由齐齐打了个寒颤。 之前还敢瞥向姒凤头颈之处,现下却都敛目端坐,不敢随意窥视。 杜修话却未停:“不过虽说这无情杀戮剑道乃是诸多剑道中最为可怖之道,但却有一个缺陷,使得数百万年来,练此剑道者寥寥无几。” 众修士一急:“是什么?” 杜修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而无情杀戮剑道,修无情杀戮剑意,无情到极处,便是有情。若要成就此道,就要在万千无情中蕴一点有情,勿论是何种情谊,需得将这一点有情化为灵台清明,方可不被杀戮所迷。” 可众所周知,既要修行无情之道,便已是摒除一切情感,却又要怎么才能有情?无情杀戮剑道的修士心如磐石,坚不可摧,莫能动摇。其杀意极盛,若稍有不慎,就将为杀意所迷,而即便不被其所迷,但只要不能以无情蕴有情,就算修到极处,也只是化元期巅峰,幻化出虚丹之影,而永远无法成就金丹。终生不能更进一步! 也是因此,这种极强的剑道才会使众多修士望而却步。 冉星剑平日少语,此时也不禁问道:“那云司刑他?” 杜修叹一口气:“他正是一位化元期巅峰的修士,步入此等境界已然有十余年之久,如今也算生成虚丹影像。许是云司刑天生性情就与此道相投,不仅于此道上进境极快,更是领悟了无情杀戮剑意!” 便是在大世界里,能领悟剑意的剑修也是极少,更莫说还是这等可怕剑道的剑意,实在是让人不能不惧! 宿忻听得倒抽一口凉气:“便是如此,云司刑毕竟修为所限……” 杜修却是摇头:“尔等不知,我五陵仙门有一座司刑峰,专掌门内触犯门规者司刑之事。若无绝强修为,不能进入其中。寻常情形下,至少也要是金丹真人,方能前去申请。” “云司刑虽是虚丹修为,手中却有数十金丹真人性命,故而成了那唯独一个修为在金丹以下的司刑掌事。”他越发苦笑起来,“我便有金丹中期修为,却也不知若是当真与他拼斗起来,能有几分胜算。” 说到此处,杜修又看一眼那与素衣男子对坐的青衫少年,说道:“你们那一位同道竟能与云司刑这般相处,着实使我惊讶不已……” 102 姒凤双翼拍动,不多时已行过百里、千里,它飞得极稳,纵使周围气流纵横,却仍是不带半点颠簸。 于倾陨大世界极东之地清阳郡内,有一座城池,名为“睢仙城”。 此城占地足有万里方圆,人口亦以万万计数,正是无比广大。城里修士与凡人混居,世代供奉五陵仙门,周边更有无数小宗门依附,均要定期向仙门进献。而五陵仙门则庇护这睢仙城,门中弟子更多半为城中出类拔萃之人,故而无数年下来,仙门与此城是关系深厚,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已然是密不可分。 睢仙城后方有一片山野,占地近乎半个睢仙城,便是五陵仙门门户所在。 仙门前有迷雾重重,寻常凡人难以寻觅,不过但凡是有些修为的修士,却能凭借灵力指引,寻到门户入口。 这一日正午,睢仙城上空忽然飘过一层黑影,几近遮天蔽日,使得那明媚天光霎时暗淡下来。 可睢仙城城民却很是习惯,大部分仍是各自忙碌手中的活计,并未有太多惊异之感。有几个小童抬头仰望,各个面露惊异,过一会那黑影过了,又纷纷给日色刺了眼目,“啊呀”一声钻到店铺里去了。 有人笑骂:“这几个小崽子贪看灵兽,活该吃这苦头!” 又有人说道:“我观那似是仙门姒凤灵者,它今日出来,想必是有什么要事要做罢?” 便也有人答曰:“今日升龙门开,怕是去招收弟子了。” 跟着就是一阵议论,都是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众城民谈论并不入空中众修士之耳,不过路上倒是有些眼生的修士听者有心。每逢升龙门开,就有许多小世界中人到来,与众大世界修士争夺资源。不过也正在升龙门开十日之后,各大仙门宗派都要开门招收弟子,他们这些个慕名而来者,便因此能推知收徒之日,也好试上一试。 再说姒凤疾飞而行,很快越过这一座城池,来到一处山野之外。 这山野里有群山怀抱,下为山谷,众修士自高空下望,见其有梯田无数,良田不知几万倾之多。田里灵气旺盛,栽种的竟是灵谷灵稻,又有许多各类灵粮,各自都有人伺弄周到。更莫说还能瞧见大片果林、菜田等,林林总总,不计其数。 以众修士目力,竟也难以望见边际,可见这仙门之大,小世界中任一巨擘也不能与之相比。 很快过了这一片山谷,就见到一座山岭。其脉络有如游龙,蜿蜒而行,盘踞一方,显得极为威武雄壮。 这一处山脉中有许多巍峨殿堂林立,看着气势很是磅礴。更有无数修士行来走往,各色法器光芒耀目生辉,绚丽非常。 姒凤于空中盘旋数圈,霎时附身而下,就落在一座高达数丈的山门之前。 旁边立有一块石碑,上书“五陵仙门”四个大字。 这四个字极其凌厉,像是由刀剑刻划而成,然而其中又透出一种极为玄奥之感,像是术法与剑道相合,浑然天成,不带半丝违和。 姒凤落地后,徐子青站起身来,他看一眼对面端坐的素衣男子,就见他身形微动,已是浮空而立,足下正是生出了两道极强剑意。 那素衣男子开口:“过来。” 徐子青点了点头,便即御风而去,与方才一般立于素衣男子身后。 其余修士也自姒凤身上下来,就见那姒凤振翼而去,有如一片浮云,极快掠走。他们再看那石碑上锐利而神秘的笔画,也都是心潮澎湃。 这二品宗门,只窥其一角便如此不凡,如何能不让人心驰神往! 杜修落下云头,见众修士神情,就是一笑:“此处便是我五陵仙门外门所在,尔等先往悟心堂考核,其余之事,自有人来说与你们知晓。”说到此处,他朝身后一名修士招了招手,“陈克师弟,你且引他们过去。” 就有一个长相英俊的年轻修士站出来,向几人笑了一笑,打过招呼。 宿忻等人虽是对杜修更为熟悉,到底晓得在他人的门派之内,要按规矩做事。故而也是都向杜修作别,并不露出半点不悦之色。 那杜修见众人并无异状,也有些满意,随即一口飞剑呼啸而出,将他托起,霎时破空飞去。还有几个与他同去的修士,见他离开,也是纷纷紧随。 徐子青看杜修如此安排,便开口道:“我也该……”他言下之意,自是要让这素衣男子放他下去。 素衣男子神色冷淡,口中则道:“你随我直入小竹峰。” 徐子青一怔:“我不与他们同去么?” 素衣男子说道:“不必。” 徐子青虽也算与宿忻等人相熟,可毕竟更想知晓好友云冽之事,也就干脆点头:“好罢。不过我可否同他们交代一句?” 素衣男子道:“不可耽误。” 听得这般熟悉语气,徐子青不由一笑:“是,我省得。” 说罢他便觉给人拂了一袖,身后一道柔力推来,使他霎时脱身出去。 徐子青立时掐一个御风诀,身形微晃,就已然来到宿忻等人身前。 宿忻见他下来,略瞥半空那素衣男子一眼,眼中有几分警惕,又对徐子青说道:“你曾言道有一好友逝去,遗愿要你拜入五陵仙门……可是此人?” 徐子青叹口气:“想来便是他了。我原以为他已离世,未料到是我想得岔了。” 宿忻回想杜修所言诸事,低声开口:“你对此人,可有几分了解?” 因杜修布下禁制,徐子青并未听到那番对话,听宿忻这般谨慎,只以为是那人一身杀气与剑意太过惊人,才引他如此。就笑道:“他杀意虽重,却不滥杀,我与他相交多年,他正是我最为信重之人。如今我要与他同去,特来与你等道别。日后多半仍是同门,只是五陵仙门这般庞大,恐怕也难以再见了。” 见徐子青这般深信,宿忻也只能点了点头。再者虽说 那男子确是让人骇怕,可现下要带徐子青离去,想来对他也无恶意。就说道:“你日后多加小心。我也自当竭尽全力,以入仙门。” 徐子青自是笑着点头,又与刁子墨等人作别,而后再度御风而起,被素衣男子袍袖卷过,重新踏到了那剑意之上。 ? 素衣男子带徐子青御剑意而行,倏忽间穿过重重山岭,来到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之前。杜修先两人一步到达,此时脚踏飞剑,正打出道道法诀。 见到他们两个到来,杜修只微微点头,并不与人搭话。随即法诀在云雾间掀起一片涟漪,涟漪隐没处,就现出一个洞口,内中灵气汹涌而出,几乎使人窒息! 杜修飞剑不停,直冲而入。进去后,洞口影像浮动,又极快地消失了去。 方才那区区数息之间,徐子青隐隐瞧见那洞里有无数峰头,影影绰绰,只是时候太短,看不真切。 而后素衣男子也是抬手,打出数道法诀。不多时涟漪再现,洞口浮出。 两人足下剑意驱动,眨眼间也没入洞口之中了! 徐子青只觉双眼一花,顿时豁然开朗,哪里还有方才那蒙蒙云雾? 面前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山头,或大或小,或远或近,绵延不知几千几万里。各种奇花异草、奇石密林,遍布各座山峰之上;又有瀑流寒潭、溪水淙淙,萦绕山间……百鸟争鸣,百兽奔走,正是山明水秀,美不胜收。 此处景致极美,灵气之盛更胜外头百倍不止。且各峰头之间间或有修士乘灵禽、异兽来去,又有无数飞剑、法宝毫光隐现,更有众多修士举手投足间威力纵横无匹,反掌间有造化神妙,种种奇异之处不胜枚举,让人眼花缭乱,如坠仙梦幻境之中! 深深吸了口气,徐子青顿时心旷神怡,只觉此时方才窥见修仙路上奇景一角,刹那间心境越发开阔,好似眼界也立时宽广不少。 果然大世界之大莫可比拟,再想从前小世界所遇诸事,便觉得一个“坐井观天”亦不能形容那时视野之狭小。 素衣男子足下剑意疾行,所过之处骑兽、灵禽退避,许多看来力量不凡的修士也纷纷让出路来。 徐子青见状,心中很是不解。 他早已习惯好友杀意,这一位貌似好友者虽气势更胜戒中好友,然而气息一致,他却是生不出半点畏惧之意。他从不曾被好友以剑意威慑,自然也不能觉察出这等无情杀戮剑意四散之时,是何等惊心动魄。 不知穿越几座峰头,徐子青面上神色笑意淡淡,却也暗暗打量四周,细细观察。发觉这些山头虽高矮不一,却是有千仞高的小峰头扎堆而立,另有高逾万仞的许多峰头分散,彼此互不相连。 他有些疑惑,却知待拜得师尊,定能知晓,加之此地到底陌生之至,他应谨言慎行,故而按捺心底,并不多言。 不多时,又见一片小峰头,其上云气轻薄,似有若无,其中更有无数强悍气息隐匿,正不断吞吐天地灵气。 素衣男子略侧身,那剑意便倏然降了下去,正落在其中一座小峰头峰顶之上。 徐子青足跟站稳,还未四顾,已先开口问道:“这便是小竹峰么?” 素衣男子说道:“不错。” 103 徐子青得了准话,这才向四周看去。 这里正是峰顶,云气飘绕,淡薄如烟。 地面上并无多少泥土,反而处处山岩,不远处巨石后倒有一片寒竹,孤高肃立,已然结有淡淡白霜。除此之外,就再无花木了。 旁边山壁颇高,中间凿有一个洞府,就像是生生破开一个洞穴,就再无其他雕琢,显得格外冷清。 这峰顶气候也很冷,却并非天寒所致,而是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锋锐的气息。这种气息如剑一般刚硬,无坚不摧,无物不破,同时也带着一种冰寒彻骨的杀意,使得整个峰顶常年都笼罩在极致的冰冷之中。 徐子青看过后,周身也忍不住泛起一丝冷意。 他再看一眼那素衣男子,他的身上正散发着和这峰顶一模一样的气息。他就站在此处,却好似也彻底融入了此处,让人觉得他正是这里的一部分。 此时天地之间唯有无尽杀念,而这素衣男子,正是杀念之化身,亦是剑意之化身,便如一柄杀伐之剑,锋芒出鞘,无可阻挡! 如此气势,如此奇异而又和谐的感觉,一时间让徐子青怔在当场。 他似乎也被某种玄奥的意念所吸引,随即双足犹如深陷泥沼,一动也不能动弹。在他的内世界深处,似乎也激起了一种强烈的杀意,渐渐地窜上心头,随即进入紫府,充斥着整个识海。 杀!杀!杀! 杀尽宵小!杀尽邪佞!杀尽来犯者!杀尽天地万物―― ……不对! 一道清凉之意自头顶而下,徐子青蓦然惊醒,然后不由自主地大口喘气。 好强烈的影响! 他差一点就会被杀意引诱,使整个人都陷入心,不可自拔。好险及时察觉不对之处,才能醒转。 可这样的念头,并不是从他心底发出的。 他好像只是被另一种意念侵入识海,所以才产生了这等共鸣之感…… 那么这种杀意,杀意中所含心念,是属于……徐子青看向素衣男子……是属于他的? 徐子青呼吸刚刚顺畅:“你……”又是迟疑,“我……” 素衣男子抬步,霎时就在眼前:“此处为我练剑之处,草木土石皆有我之剑意。你初次来此,为我剑意所袭,方会如此。” 徐子青慢慢吐气,点头道:“我晓得了。” 素衣男子脚步不停,已走出四五丈远:“你且随我去拜见师尊。” 徐子青一顿,随即就要跟上:“是。” 正这时,空中一声鹰嗥,一道黑影骤然摔落下来,徐子青心中大惊:“重华!”他立时纵身而起,将那黑影一把抄起,抱在怀中。 只见这一头雄鹰心口起伏,似是气息奄奄。徐子青连忙为他查探,这才发觉并非有何伤处,而只是过于疲累罢了。 原来是因重华与姒凤斗气,不欲受它些许恩惠,而偏生姒凤之速极快,修为也高,故此重华一路强行紧跟而来,便是消耗不少。好容易撑住、到了这小竹峰峰顶,它又给那无情杀戮剑意一激,就立时支持不住,落了下来。 徐子青见重华无事,当下松了口气,把它抱紧。他抬眼间,就见那素衣人影已是快要不能见到,霎时也是加快步子,紧追而去。 素衣男子脚步平稳,看着并不很快,然而徐子青追将过去,才发觉他一步之间能跨出丈远,很是奇妙。 他连连快步,才堪堪赶上,不多时,他就随那男子一同踏入一条下山之路。 这条路很是狭窄,两侧怪石嶙峋,也无草木生出,也极为寒冷。 而走了一段,徐子青又觉气候渐暖,同时也逐渐见到一些草木生长。这般越是向下走,花草也越发繁盛了。 及至快到山腰时,已是犹如暖春,不说花团锦簇,那也有碧草盈盈。左右两边更有不少树木,显出一片绿意。 之后,徐子青听到几许人声,似乎颇为欢快轻灵。 他心下微微讶异,不过面上却并未显露出来。 素衣男子足下不停,然而当他走出数步后,那笑声、人语声竟都戛然而止。 正这时,两人恰绕过一块遮眼的山岩,见到了一片宽阔草地。 而在这草地上,则是有七八名衣着明艳的少女,各个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见素衣男子现身,这些少女立时严肃起来,齐齐行礼:“见过大师兄!” 娇声莺语,原本很是好听,偏生内中含着一丝强自忍耐的颤抖之意,倒叫她们显得楚楚可怜起来。 徐子青也是怔了住,听这些女子称呼,竟都是这人师妹么?他再往旁处看看,不见一个男子,难不成却是只有师妹、而没得师弟? 就见素衣男子一颔首:“师尊何处?” 众少女彼此对视,而后很快推出一位绿裳娇俏的来,略上前一步,垂头颤声道:“师、师尊在洞府里……” 素衣男子便不再理会于她,只抬步就往前方右侧行去。 徐子青自然是跟在他的身后,越过几处掩映花木,绕过数条环山流水,就见到前方一处山地前、石壁上开出一个洞府。 其洞门很是宽阔,凿得也很齐整,左右两边各有风景,比之峰顶那冰寒之地,可要精致优美得多了。 那左面正是一片茂密竹林,风吹动时气味清爽,竹影摇曳,使人心怡。洞口另侧稍远处则围了一圈木栏,里头灵气氤氲,应是一处灵草园。 素衣男子与徐子青走进洞去,里头正是极为广大的所在,几乎能容纳千人之多。洞中也并非都是石壁,而有小桥流水,亭台楼榭,一砖一瓦间不带半点斧凿痕迹,比凡俗富贵人家要多出许多脱俗之意。 两人走上一条青砖铺就的石道,道旁有许多奇草花木,争奇斗艳,一派仙家气象。徐子青神识扫过,只觉那些草木中传来许多欢欣愉悦之意,诸多意识与他从前所见花木相比,更要活跃灵巧许多。 走过石道,就见一座大殿,金碧辉煌,巍峨不凡。 素衣男子袍袖一挥,那大殿霎时消失,面前便只留下一间木屋,虽也颇为宽敞,但比之那大殿来,却是古朴得多了。 徐子青今日几番被众多术法震慑,如今见到,亦知方才所见大殿应是拟幻之术,并非真实。而这一幢木屋,想必才是那位峰主真正所居之处。 素衣男子屈指,往左侧轻弹。 只见一缕金色剑芒急速而去,正中一丛浓紫花木。 那处霎时现出一个人影来,袍袖连摆,才将剑芒驱散。随即那人言语中满是疼惜:“云儿且住手,又要打坏我的洞府!” 素衣男子说道:“师尊在上,弟子引人前来拜见。” 徐子青闻言,赶忙面向那人,行礼道:“徐子青见过前辈。” 这时他才看清,原来从浓紫花木里现身而出的,是一个面貌在五六十岁的老者,他穿一身灰色法衣,身形颇宽,脑袋圆圆,很是喜庆模样。 这胖老者见徐子青行过礼,就摆摆手:“不必多礼,你叫徐子青?” 徐子青应道:“是,前辈。” 胖老者双手负于身后,抬脚就往木屋里走:“既然是云儿带来的人,便先与我到屋中去罢。” 徐子青抬眼,见素衣男子微微颔首,就也跟了进去。 木屋里头倒也很是宽敞,正堂里只有一个石蒲团,约莫是寻常蒲团的两倍大小。胖老者刚进屋,就是一屁股坐下去,又用手指点了点地面:“云儿与子青也坐下说话。” 徐子青闻言,便掀起衣摆,席地而坐。 他如今心中颇有几分忐忑,原以为能教出素衣男子那等徒儿之人,定是端正严谨,不想这胖老者却很是随和。只是不知他对自个印象如何,又能否顺利拜师…… 素衣男子也已坐下,便开了口:“请师尊收徐子青于门下。”他看一眼那眼带紧张的青衫少年,说道,“吾师为丘诃真人。” 徐子青略为窘迫,点了点头:“见过丘诃真人。” 那丘诃真人略有奇异地看了看素衣男子,又回神瞧了瞧徐子青,露出个笑意来:“这十余年云儿天魂游荡在外,便是与子青结交?” 素衣男子道:“是。” 丘诃真人笑容更盛:“云儿视子青为友?” 素衣男子颔首:“相交八年,足以为友。” 极满意地点了点头,丘诃真人再看向那越发尴尬的青衫少年:“子青可视云儿为友?” 徐子青有些无措:“我、我确是识得一位云兄,乃是我至交好友,只是……” 丘诃真人“哈哈”一笑:“怕是子青见到两个云儿,便有些糊涂了罢!”他再看向自家徒儿,摇头道,“既然有此缘分,能结交一位好友,云儿为何还不速速为子青解惑?” 徐子青心中一动,就立时看向素衣男子。 他之前种种疑惑,想必就能在此时明了…… 素衣男子微微颔首,说道:“理应如此。” 话音一落,徐子青忽有所感,便看向左手小指。 只见那储物戒泛起点点微茫,而后眼前一花,屋中便多出一道白影来。 此时那素衣男子也站起了身,白影与其并肩而立。白影为虚,而素衣男子为实。然而其形貌、姿态、气息……却均是一般无二。 真真是分毫不差。 104 他两个同时朝徐子青微微颔首:“徐子青。” 分明是一同开口,却是只发出一人之声。 徐子青看一眼左边,又瞧一眼右边,呐呐道:“云、云兄……” 那两个或虚或实的白衣男子都是应了一声。 徐子青面上便不由得露出一丝异样来。 两个“云兄”,这感觉,当真是有些古怪…… 正不知该如何应对时,忽然间,徐子青就见那白色虚影略转身,向前走了几步。霎时白影与素衣男子身形重合,一瞬形成重影,然而很快重影消失,原地便只剩下了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 那一刹其气势极为凌厉,几乎要凝成无数细剑,于室内纵横交错。 然而也不过一刹罢了,就收敛了去。可整个人带来的剑压,却是越发浓重了。 这是……融合了? 徐子青越发是一头雾水,他实是不能猜出为何。 便听那男子说道:“与尔相交者,为吾之天魂。” 徐子青怔了怔:“天魂?” 人有三魂,为天魂、地魂、人魂。 天魂主意识,地魂主善恶羞耻,人魂主寿命。 但凡是修仙之人,于金丹期以前三魂七魄仍在,修士虽为道体,却并未脱俗,故而若是身死,仍入天地轮回。 然而待修为达到化元后期巅峰,便可凝聚三魂七魄,以天魂为主,诸魂魄依附,化为一体,提炼一丝元神。从此才算真正脱离凡俗。 如今既然那云冽天魂离体,其本体定然尚未提炼元神,而纵使他剑道如何厉害,到底也才只是个凡躯罢了。但他以凡躯能承载剑意,可见其心性坚韧,难有人能企及。而他更能以剑意越级斩杀金丹,又是何等无匹强横! 徐子青一转念,心中有些安稳,亦有些不安。 安稳的是,戒中之魂既是天魂,自然就是本体的意识,天魂与之相交,同本体与之相交无异。故而即便如今天魂回归本体,云兄也仍是云兄。 不安的却是,天魂归体后,云兄周身寒意更盛,且毕竟再并非虚体,威压也越发深重起来。这等强烈气势,如此真实之感,着实使他有些不能习惯。 就听云冽说道:“十三年前天魂离体,是为寻得成道契机。” 徐子青隐隐有些明白,却不甚清晰:“如此说来,我与云兄相遇时,云兄已在戒中五年……八年相交,云兄助我良多,我却委实愚钝、多番搅扰,不知云兄是否顺利寻得那成道契机?” 云冽道:“得你之助,已然寻得了。” 徐子青先是松了口气:“如此就好。”旋即不解,“只是往常只有我劳烦云兄,却不知对云兄有何助益……” 云冽略思忖,说道:“一言难尽。” 徐子青叹了口气:“也罢,若我当真曾于云兄有助,便也算回报云兄一二了。” 二人一番对话,那丘诃真人却不打断,径自笑呵呵瞧着,直到此时两人间说到此处,方才插口道:“云儿不擅言辞,若是子青想要知晓,我却可以说说。” 徐子青这才想起正是在真人面前,顿时赧然,急忙说道:“晚辈方才一时忘形,失礼之至,还请真人莫怪。” 丘诃真人笑道:“少年率性,我岂会怪罪?”又说道,“我观你与云儿情谊甚笃,他既向我举荐于你,想必你定有过人之处。不知你可愿拜我为师?” 徐子青一惊,随即说道:“能与云兄同门,晚辈自然千肯万肯。只是真人却并不……”考验晚辈一番么? 他虽欣喜云兄看重,却也不愿因此连累了云兄声名。不过这位真人既然深信云兄,他若这般出口,又仿佛驳了真人面子,着实有些为难。 那丘诃真人却越发笑得慈和起来:“你能有此一问,足见你心性仁善。方才你与云儿交谈,我却也细细将你打量一番。我观你周身木气醇厚精纯,可见根基颇劳,资质不差;你又得云儿赞许,定是修行勤恳,非为惫懒取巧之辈。既然如此,我又为何不能收你?” 听丘诃真人如此说了,徐子青心头一颗大石放下。他自打见到这位真人,其眼中善意做不得假,而他木气敏锐,也觉出这真人性情颇好,正是一位极好的长辈,自然很是喜欢。现下见到这真人似乎对自个也有些好感,就越发欢喜起来。 闻言他将怀中重华轻轻放在旁边,便躬身下拜,三跪九叩,行了拜师大礼:“弟子徐子青,见过师尊。” 丘诃真人受了礼,连道三声:“好、好、好!”随即也是敛襟正坐,正色道,“自今日起,徐子青即为我小竹峰丘诃座下亲传二弟子,亦为五陵仙门第三百八十二代内门弟子。” 徐子青垂首应道:“是。” 丘诃真人说完方才那些,就拂袖让他坐了,正是语重心长:“我座下除你这亲传弟子之外,尚有一名亲传大弟子,便是云儿,你需得唤他一声‘师兄’。而又有八个记名弟子,其皆为女子,则为汝之师妹。同门之间理应互相爱护,切切牢记。” 徐子青肃容道:“弟子谨记。”说完后,再看向云冽,也是行了个礼,“见过云……云师兄。” 是了,如今已属同门,日后便不能再称“云兄”,而要称一声“云师兄”。想到此处,他却是微微一笑。虽是称呼变动,不过师兄却比寻常友人更显亲密,而又拜了师父,有了师妹……之后他便有“兄”有“父”,亦有“姊妹”了。 他唤的虽不是“大师兄”,云冽却明了徐子青的心思,也并不计较,就颔首道:“师弟。” 徐子青微微一笑:“日后还请云师兄督促。” 云冽也是应道:“好。” 经这番对答,两人之间气氛便又如从前一般。 正这时,丘诃真人却笑着发话:“天魂适才归体,云儿且去修炼一番。子青便留在此处,也认识认识众位师妹。” 云冽并不多言,就站起身来,抬步向外而去。 徐子青目送云冽而去,随后转过头,就对上丘诃真人一双笑眼,也是笑了笑:“师尊可是有话要问弟子?” 丘诃真人摇头道:“我却并非问你,而是有事要与你说知。” 徐子青心中一动:“可是为云师兄?” 丘诃真人笑点头:“子青果然聪慧。” 徐子青立时明了:“还请师尊为弟子解惑。” 丘诃真人眼中带笑,随后,却是微微叹息:“云儿之事,还要从他所求之道说起……” 于数十年前,丘诃刚晋为金丹真人,得成一座小峰头峰主,亦得一条三阶灵脉,为宗门赏赐。 丘诃资质不过中上,化元修士寿数五百,他却在四百年头得以结丹,此后寿元增至八百,可若要晋为元婴,却并无几分可能。而后他为寻求突破,出山游历,便于一处断崖边,抱回了当时尚在襁褓中的云冽。 云冽为金粗土细双灵根,资质为上,丘诃正值寂寞时,就将云冽收为首徒,然而虽名为师徒,实则却将他当做亲生孩儿,细心照料。 可惜于云冽两岁时,丘诃忽生心魔,不得已闭关克制,将云冽交予侍婢照料。待他出关,已是十年之后,此时云冽已然长成少年,性情极为冷淡,更已是磨剑九年之久。 丘诃修土属功法,原想去寻一本金土相生法诀予云冽修行,不想他出关以后,云冽却心意坚定,早早心许剑道了。 因丘诃照管云冽时日颇短,云冽性子已成,两人关系颇为生疏。丘诃有心弥补,云冽却仍是尊重有余,而亲近不足。 之后云冽修行之道,丘诃并非剑修,再无法插手。故而云冽便日日磨剑,习万家剑法,苦修不缀。他于剑道之上悟性绝佳,十年磨剑间,已是汇聚万家所长。十三岁正式引气,于三阶灵脉帮助下,不过区区五年,已然筑基。筑基之道,是为庚金之道。 再之后,云冽却决心要修习《无情杀戮剑诀》。 丘诃虽知云冽资质堪称天生剑修,却也不愿让他冒这等危险。以云冽性情,若是习练无情杀戮剑道,恐怕就要越发冰冷严酷了。 然而云冽之意不可改变,自修习《无情杀戮剑诀》以来,彼此相投,修为一日千里,后不满足,入剑洞苦修十二载,出来时便是化元期修为! 到那时,丘诃已然无法相助云冽,只得暗暗关怀,默默忧心。 之后云冽决意下山,一去十年,斩妖除魔,声名赫赫。待回来时,他满身浴血,杀气惊人,就如一尊绝世煞神,让人望而生畏。 他竟已领略无情杀戮剑道精髓,悟出了无情杀戮剑意! 纵观曾悟此剑道者,从未有这般神速进境之人,丘诃已知云冽先天便与这剑道有缘,越发不能阻止。 而后云冽屡屡下山,入莽兽平原,杀戮无尽,十年后剑意渐渐完满,修为达至化元期中期;他再入剑洞十年,出来时,便是化元期巅峰了! 无情杀戮剑道领悟到这个地步,已算是最高境界,以云冽如今实力,越级斩杀金丹前期修士不在话下,便是金丹中期,他也能与其相抗。故此被誉为金丹以下第一人,虽有不服者众前来挑衅,却也均变作了剑下亡魂。 此时的云冽,已是无情无心、无惧无怖,其以剑为神、以杀为念,周身剑意滔天、杀意纵横,无人胆敢与他接近。 可也正因如此,让丘诃无比忧心。 105 徐子青听得,只觉惊心动魄。 他与云师兄相交以来,从不知他所习竟为“杀戮无情剑道”。单听这名称,就仿佛有一道绝强杀意扑面而来,当真使人神魂动摇! 忆及当年初见,他魂魄误入储物戒中,走投无路之下惶然无措,终于见到人影,正是这一位云师兄。 再回想那时的云师兄,果真是如师尊所言这般七情不动,居于杀意与剑意之中,拒人千里,高不可攀。 不过许是天魂之体威势毕竟与本体有所不及,又许是他当时身处绝望之中,即便云师兄那般生人勿进,他仍是有胆量上前,与之交谈。 只是…… 徐子青微微皱眉:“师尊,弟子以为云师兄实乃面冷心热,便是修习那剑道,亦并非绝情之人。” 他这般说话,虽不算顶撞,但于新拜的师尊而言,确实有些不妥了。 然而丘诃的眼中,却带上了一些欣慰之意:“子青,你如此维护云儿,莫怪他能视你为友。” 徐子青一怔,又有些赧然。 却听丘诃又道:“所谓修习‘无情杀戮剑道’者将变得无情无心,是实言,却也是流言。” 旋即,他又将此道慢慢说来。 《无情杀戮剑诀》存于五陵仙门藏书楼久矣,年代古老,当年究竟何人将其放置其中已不可考。 此功法唯有以庚金之道筑基者可以修习,主杀伐,以杀念为本,日后能成就无情杀戮剑道,若是更进一步,就能领悟无情杀戮剑意。 然而修习此道后,杀念冻结七情六欲,使修士道心稳固,坚不可摧。杀戮愈久、杀念愈盛,而情绪越发稀薄,直至犹如极冰,不能打破。 既无情感,又要以杀入道,最终总是六亲不认,妄杀滥杀,道心入魔,神智沦丧。以至于成为一尊只知杀戮的绝代魔头,掀起腥风血雨,世所唾弃! 故而但凡是无情杀戮剑道的剑修,初时宗门虽不限制,可若是他一旦有入魔之兆,就要由宗门隐藏的绝世强者出手,将其速速斩杀! 云冽修行无情杀戮剑道至如今这地步,或是更进一步,或是遏制魔念,前者极难,后者更是艰辛。倘使他一个把持不住,心魔附体……就会被引起万千魔念而入魔,被宗门强者察觉而诛之。 这般紧要的关头,让丘诃心中焦虑,正是五内俱焚! 徐子青忽而说道:“这想必就是师尊所说的实言之处?那流言之处……又是如何?” 丘诃缓缓叹了口气:“因确有许多无情杀道的剑修入魔,做下恶事,只现出无情之念,久而久之,世人便皆以为修行此法之人是将自个修成个绝情绝心之人,对其避之唯恐不及。是以众人亦皆以为无情到极处要生出情来,那是绝无可能,修习此道者,勿论是否成魔,也都将止步于金丹之前!” “可大道三千,条条皆能成仙,无情杀戮剑道既为其一,又怎会有如此缺陷!” 徐子青屏息而闻。 丘诃斩钉截铁道:“修此道者非是无情,而不过是七情浅薄,深匿于无尽杀念之中罢了!” 原来初时丘诃也并不了解,与世人所想相同,可自打徒儿修行此道后,他便入了藏书阁,将此法借来参阅,细心体悟。 他属性虽与此道不合,也并非剑修,可毕竟身为金丹真人,若是要从中看出一些门道,却是不难。而待到精心参阅后,他才略减不安。 无情杀戮剑道名为无情,实则为淬炼杀心而冻结七情,以免杀戮时心魔作祟,剑道生波。然而当剑道领悟到了某个境地、修为也及至化元后期,勿论是否领悟剑意,若要更进一步,都需得自万千无情中化出一点有情。 这一点有情,勿论是血亲之情、师徒之情、挚友之情、情爱之情……但凡是能引动七情之情皆可。之后便以一点情引动冻结之情,才能逐渐完善道心破绽,而此后诸多境界,也能由此重重突破,得道成仙! 因此并非无中生有,而是引一情而动七情! 可即便如此,这一情却不好引,否则又岂会千万年来不见此道修者? 丘诃而后虽知解决之道,可当真做来,却是极难。 云冽出生时身在断崖,血亲之情已断;其师徒之情因未能自幼相处而尚算浅薄,也是不成;若有挚友之情,他素来孤身练剑,从未有一个友人,此时他练得如此剑道,越发无人敢与他结交。 故而所剩可谋者,便是情爱之情。 听到此处,徐子青面上不由显出一丝古怪神色。 他试想以云兄如此性情之人,若要与人互相爱慕……当真是难以想象。 之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神情也越发变得有些怪异起来:“那些……师妹?” 许是见到徐子青这奇异的神色,丘诃也有些哭笑不得:“子青想必已然猜出,为师确是做了些……”他轻咳一声,说道,“为师原本只有一个亲传弟子,为云儿之事,又收了八个记名弟子。” 说来丘诃也确是用心良苦。 那时以云冽不说声名狼藉,也是让人畏惧,故此若要接近于他,世人便以为要有丧命之险。但凡是入了内门的女弟子,皆为资质出众之辈,又或是与高阶修士有亲,如此重要,怎会愿意冒险? 因此他堂堂一个金丹真人,为了这个徒儿,便前往了外门。 外门之中,诸事繁杂,内中弟子无不削尖头脑,只愿前往内门。 丘诃便在决意在外门中挑选女弟子,说明利害,问其意愿,言明但愿一试之人,勿论能成与否,皆收入他小竹峰名下做一个记名弟子,若是将来进境颇佳,甚至可收为亲传弟子。 此言一出,众女弟子自是汲汲而来。丘诃精心挑选,其中相貌不佳者不要,心术不正者不要,资质太差者也不要……后终是挑了十余个三灵根女修。 然而其后之事,难以言表。 徐子青听到此时,颇有兴致:“云师兄如何了?” 丘诃摇了摇头:“头一个还未到峰顶,已被剑意所伤,晕厥在地……单是此事,已是吓退了数名女修。” 徐子青听得专注,笑道:“想必还有七名胆大的师妹。” 丘诃点头叹道:“留下七人,心性都算坚韧。不过有三人也是未到峰顶便已厥去,另四人修为高些,却是强行到了峰顶,只是才见了云儿一眼,就神魂震荡,也是一无所成。这八人受了如此惊吓,心境几乎毁损,为师为弥补她们,也就依言将其收下了。”说到此处,他又觉得有几分好笑,“即便是如今,你那八个师妹也不敢近云儿十尺之内,好在积年下来,偶尔也敢唤一声‘大师兄’,可若是要她们再亲近些,却是全然不成了。” 徐子青也有些笑意,他倒不曾想到,原来云师兄还有这般有趣之事,着实要人捧腹不已。 丘诃这时又是笑道:“后来,还是云儿自行将此事解决了。” 其实云冽早有打算,他取来一枚下品灵器储物戒,将天魂剥离,封于其中。而后将此戒抛入升龙门中,任其跌入小世界。 丘诃以为此举过于儿戏,他却言道:“该得则得,但凭天意。” 之后多年毫无动静,直至数年前,丘诃再见云冽,却发觉他有些许不同之处。他见如此,心中已有几分预料,很是欢喜。 再到数月前,云冽将天魂即将归体之事告知丘诃,才终于让他放下了那一块心头大石。 故而便是徐子青处处不好,因云冽之故,丘诃也愿以记名弟子待之。但一见之下,见徐子青处处皆好,自是收为亲传弟子,使其能得到更多资源。日后若是他寿元终了,云冽与徐子青也能互为臂助,不至于孑然一身,仙途孤独。 徐子青总算明了事情来龙去脉,不免也有些嗟叹。 他与云师兄相识,乃是多番巧合、阴差阳错,未料到却是将两人命运尽皆改变。他从前总是受惠师兄,现下得知原来果真对师兄有些益处,也很是安慰。 这时,他听丘诃问道:“不知子青与云儿,却是如何结交?” 徐子青微微一笑,全无隐瞒,也将从前诸事尽皆道来。 丘诃听完,很是感慨:“原来如此。当年子青与云儿相见,因是魂魄,又言行有礼,云儿自不会妄杀。而云儿所修庚金,子青恰恰吸食乙木之精,又为单木灵根,气息能容庚金,故此子青之后被困,云儿便也出手相助。若单是如此,事情也已了结。可子青到底心性纯善,因感激云儿而多次接近,子青之心至诚无垢,多次下来,终是使云儿开口。” 其中更有种种机缘,若是云冽真身与徐子青相见,又不曾对徐子青有相助之恩,徐子青未必有如此结交之意。可正因他乃是戒中天魂,原本是本体意识,如此与徐子青接触,才让两人终于结缘,成为一双好友。 也是想到此处,徐子青神色柔和,轻声笑道:“如今想来,往事真如梦中。不过日后能与云师兄同门修行,确是我仙途大幸。” 说了这许多,这新认下的师徒两个因云冽之故,彼此之间也亲近不少。 忽而丘诃又一拍额,笑道:“我说将你留下,是为了要你认一认师妹,方才说得多了,却是忘了。现下恰好召她们进来,也好拜见你这一位二师兄。” 106 金丹修士神识传音自然极快,徐子青依师尊而言坐在其左手位上,却是有些好奇地看向门外。方才他一心跟在云师兄后面拜见未来师尊,倒是并未留意那些师妹形貌如何。 不多时,便有些轻巧足音在外头响起,可是却不进来。 丘诃真人“哈哈”一笑,朗声道:“丫头们只管到屋里来,你们的大师兄已是不在啦!” 徐子青到底忍俊不禁,一扭头,将笑意收敛些,才转了回来。 正此时,门外足音渐近,有淡淡香风传来,又有衣裙摩挲之声,可见来人不少。果不其然,木门被推了开,就有七八个少女绕了进来。 这些个少女都生得花容月貌,因是修士之故,容颜更是不老,体态轻盈,风姿绰约,又穿着色泽鲜明却不失雅致的衣裙,越发显得秀美绝伦。 丘诃真人笑呵呵看着众女子,说道:“这位是为师新收的亲传弟子徐子青,尔等快些过来,见过你们的二师兄。” 就见那些少女齐齐下拜,娇声道:“见过二师兄……” 徐子青哪里见过这阵仗?骤然见到这许多女子,他只觉得打眼间一片花团锦簇,当真是认不清哪个是哪个了,便只好站起身来,温和笑笑:“诸位师妹有礼。” 众少女彼此相视一眼,都是笑逐颜开,一齐拥了过来,纷纷开口: “小妹方之柔,二师兄有礼……” “小妹岑倩儿,请二师兄多多指教!” “小妹郎婉,与二师兄见礼……” “小妹祈蔓蔓,日后要请二师兄多多指点……” “小妹陈妙彤,初次同二师兄相见……” “小妹公冶惜……” “小妹苏惠p……” “小妹邵宜……” 一时间莺声燕语充盈于耳,师妹们很是热络,可徐子青却觉那般多软语轻言交织一处,似乎是应了这个也不好、答了那个也仿佛不妙,当真是头昏脑胀,大大地吃不消。 忽然有哪个娇女子见徐子青这般温柔和善,越发与他亲近,就要再上前几步,可徐子青却被唬了一跳,立时向后退了一退。 那丘诃真人却看得很是开怀,到一个穿着俏紫襦裙的少女就要扯住徐子青袖摆时,方才出口阻止:“莫欺你们二师兄性子软和,且都拿出做师妹的姿态来!” 这时那些少女方才退后了,只是看那新来的师兄那边腼腆,不由得又是各自吃吃地笑。 徐子青松了口气,看向师尊,而师尊眼里尽是打趣,再瞧师妹们,这些个师妹们都是笑意盈盈,此情此景,真不知是该好笑,还是该无奈了。 待师妹们都站得规规矩矩了,他再看她们,才算是瞧清了相貌。 只见那些少女或着罗裙,或着襦裙,又有月华裙、留仙裙、流云裙等样式,色彩不同,风姿各异,极是善于打扮。其皆为貌美女子,有生得柔弱的,有眉眼清丽的,有容色娇媚的,有活泼俏美的,总之气质迥异,并无相同。 不过美则美矣,却都未曾筑基,她们年岁论来应比徐子青为长,但修为低微,可见的确资质一般。 徐子青都看过了,心里有些感叹。如此风格不同的诸位绝色女子,竟全都给师尊寻了来,可见他对云师兄确是费尽心思了。 想了一想,他手掌摊开,掌心里现出八个叶包来:“之前未有准备,便只有几样区区见面薄礼,请诸位师妹收下罢。” 因此地已为大世界,徐子青储物戒里灵草虽多,且年份久远、品相也都上等,然而大世界何等地广物博,他却并不以为那些个灵草在此地能有多少地位。故而他即便是挑了其中较为珍贵、且年份在三千年以上的灵草来,也只称是“薄礼”。 那八个女子见状,都是齐齐看向了丘诃真人,见他笑容可掬并无不满,立时欢喜起来,分别去接了过来。 她们也不矫情客气,皆是当场打开了叶包,见得里头均是与自个属性相合的上品灵草,便越发笑得娇艳,七嘴八舌地道谢。 “二师兄果真好极啦!” “多谢二师兄!” “这般年份的灵草,可是少见……” “二师兄的见面礼,小妹愧受了……” “二师兄……” 原来大世界自然有极多比这些个更好的灵草,可那些灵草却是轮不到她们这些尚未筑基的记名弟子。故此以徐子青所赠灵草的年份与品相,也她们而言也算得上是绝好之物了。更何况还与属性相合,怎能不欢喜异常?再看徐子青时,也就越发觉得他温柔可亲,对这师兄生出一些敬慕来。 而徐子青见众师妹如此反应,略松了口气,随后又在心中微微生出一丝暖意。 勿论如何,送出的东西有人诚心喜爱,自是再好不过。 众女弟子手捧灵草爱不释手,徐子青则面带笑意。 丘诃真人见这师兄师妹的相处甚是融洽,眼神也越发和蔼起来:“子青入我门下,自是也要居于这小竹峰上。为师居于这木屋里头,你几位师妹的居处与这木屋有一桥一水相隔,而你那大师兄因修习剑道之故,则独自居于峰顶……不知子青你想要住在哪处?” 徐子青想了一想,说道:“师妹们年华正茂,师尊为尊长倒是无妨,可我一介男子,自不能与其居于同一洞中。想来我还是去峰顶与云师兄做个邻居得好。” 他此言一出,屋内霎时鸦雀无声。 之前还喜笑颜开的诸位师妹,闻得此言,竟都变得脸色煞白起来。 其中有个鹅蛋脸的俏媚少女、叫做“祈蔓蔓的”的胆子稍大些,性子也急。她对这位新来的师兄很有些好感,是立时开口:“二师兄,你、你可莫要去峰顶居住!” 徐子青一怔。 想是有这俏媚少女打头,余下的几个师妹也都说起话来。 穿了胭红衣裳的岑倩儿说道:“大……大师兄住在那里,二师兄若是要去,恐怕不妥!” 又有性情活泼的郎婉说道:“峰顶最是寒冷,二师兄你这般温和,还是莫要去那里吃苦啦!” 之前想要拉他袖摆的陈妙彤更是跺脚:“你若是去与大师兄住在一处了,要有个万一……哎呀二师兄,我们可不会哄你!” 另几位师妹也是劝个不住: “大师兄的功法好生可怕,便是正眼瞧瞧,也要骇得神魂动荡!” “大师兄性情极难相处,二师兄莫要自讨苦吃……” “大师兄杀性深重,二师兄你……” “二师兄,你虽是男子,却也是我等的师兄,只住得远些就是了!二师兄你仙途浩荡,可莫要拿性命作赌……” 这般你一言我一语,竟将云冽说成了个洪水猛兽一般。如此看来,这些个做师妹的居然把她们那大师兄怕到了骨子里! 徐子青此时方知,那无情杀戮剑道于世人心中究竟是何等可怖之道,便是同门之中,也骇怕不已。 他自是从不曾畏惧云冽,如今听众位师妹轮番劝告,心里更生出几分叹息。 微微摇头后,徐子青自是出言制止:“先谢过诸位师妹关怀,不过虽说云师兄所习剑道是麻烦了些,人却是极好的,众位师妹也不必如此……” 听这位二师兄如此说法,众女子都是瞪大了眼。 却听丘诃真人笑道:“你们这位二师兄,正是云儿引进门来,拜在我的座下。与此之前,他两个已是一对至交好友,若是住在一处,倒没什么妨碍,想必云儿也不会有何异议。” 众女正悚然而惊,那公冶惜反应却快,疑道:“莫非大师兄剑道又有进境?” 大师兄修为已至化元期巅峰,而无情杀戮剑道亦是到了最大的瓶颈,若是与二师兄做了好友,岂不真是有了进境么! 此时邵宜已然颤声问了出来:“莫非大师兄当真突破了那一关?” 其余几个女修即便是再如何畏惧云冽,也都面带期待之色,看向丘诃真人。 丘诃真人含笑点头:“云儿的确是已然寻到那突破契机了,正是你们二师兄相助的功劳。” 众位女修再看向徐子青的时候,眼中除了亲近,又多出许多钦佩来。 见众女再无意见,丘诃真人便道:“既然如此,就定下子青与云儿同住峰顶。子青属木,若要开辟洞府,想来并不趁手,可让云儿相助于你。” 徐子青也是微微一笑:“请师尊放心。”他其实也并非定要住在峰顶,只是确是不好与众位师妹同住。若是在峰顶于云师兄有碍,他便将居处迁至下头些,也没什么不好。 如此徐子青居处也已定下,而后就该去开辟洞府,入洞定居。 正这时,忽然有一道极强的寒意传来。 木屋里气温骤降,霎时有如冰窖,且更在不断冰冷下去。 一种极为强烈的杀念笼罩下来,就如同有一双冷目于空中扫过,使众女修都是打从心底生出极凉之意来。巨大的压力让她们几乎不能站稳,若不是彼此搀扶,就顷刻要软倒下来! 徐子青也好似被人看透了五脏六腑,虽只有一瞬,却是让他心惊不已。 而那丘诃真人却是一跃而起,口中笑骂道:“这混小子,竟在这时要突破金丹!”他立时抛出个罩子,把众女修笼在里头,挟着向外快跑,又是急忙提醒,“子青,快些随我出去!” 107 徐子青一惊,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已然随丘诃真人一同飞掠出去。 他脑中念头急转,想起方才那威压确与云师兄气息相同。可现下云师兄天魂刚刚归体,竟已然就要结丹了么! 两人掠得极快,一路洞中景致飞速后退,而那些个师妹们给丘诃真人收在罩子里,也都各个粉面发白。 眨眼间就到了洞外,丘诃真人仍是不停,直出了这座小竹峰后,才甩出一条长长的锦绫,在半空铺出一条仿若云层的平地来。 丘诃真人与徐子青立在锦绫之上,锦绫又速速后退数丈,这才稍稍停了下来。 此时,小竹峰正在发生剧变! 一股极为磅礴的剑道意识自峰顶而下,将整座小竹峰笼罩,使得那原本青翠的山体霎时犹如被寒冰冻结,一刹那都失去了原本的色彩。冰冷的杀意以其为中心,如海浪般向四面汹涌而去! 峰顶上,一道绝强的杀念冲天而起,犹如一柄巨剑,直入云霄! 这杀念里有无尽杀戮之意,亦是毫无情感,冰冷可怖,它们凝聚在一起,飞快地形成了一缕玄而又玄的意志,而后这意志极快壮大,成就了虽是刚硬剔透,却是毫无杂质、有若实质的强横剑意! 无情杀戮剑道!无情杀戮剑意! 这剑意强势地释放出它无比澎湃的剑压,犹如洪水般向八方席卷。杀气一路蔓延,但凡它所过之处,万物结出杀意之霜,一旦触碰,就有无情剑气纵横而出,将人杀伤! 小竹峰附近已然全数冻结,正往更远处蔓延,附近数座小峰头尽皆被其影响,不多时也有淡淡白霜开始凝聚…… 正当时,突然就有几道明亮光芒打从这些小峰头上惊起,霎时把整座山峰笼住,给它披上一层光滑如锦的罩子。无情杀戮剑意经过时,那光罩被冻得“咔咔”作响,上头更有裂纹,幸甚却是没有裂开。 无情杀戮剑意越去越远,这一片方圆百里之地尽皆被其逼迫,逐渐泛出一重重雪白的冰霜来! 因剑意影响,无数小峰头弟子缩于光罩之内,纷纷运起真元抵抗,却是并不敢走出光罩一步! 徐子青仰头相望,只觉得无比震撼。 那如擎天之柱又锐利无比的冲天之物,竟然就是云师兄无情杀戮剑意显形吗?好生霸道!好生强硬! 丘诃真人摆手也放出一个光罩,把整块层云般的锦绫笼住,而后才将那八个女弟子全数放出。 她们彼此搀扶,堪堪站稳,正看到那无边剑意,又是花容失色。即便已过去十多年,她们仍记得头回登上峰顶时为剑意冲击、险些神魂崩溃之事。如今看这好大声势,竟是比记忆之中的更为强悍无匹。让她们怎能不心惊胆战! 眼见一座座小峰头都在剑意与杀意侵袭之下顽固抵抗,突然有一座峰头里跃出一个人来。此人身形如电,出来后周身光芒流转,再飞快掐起数道手诀,往他身后峰头外光照上连连打去。待那光罩上又多出一层波光后,方才极速遁来,口中道:“丘老儿,与我打开禁制!” 丘诃真人转头一看,摇头笑道:“就晓得这古怪的家伙要来!”他说完,抬手将光罩豁开一个口子,把人放进来,又立时补上。 来人也是个老头儿,看来与丘诃真人年岁相近,只是显得很是枯瘦,个子也更矮上几分。他相貌还算清隽,只是神色怪异,才落地便说道:“丘老儿,你家那尊杀星结丹了?” 丘诃真人眼带得色:“正是。” 那清隽老头霎时翻脸:“结丹便结丹,却不能收敛些么?当那无情杀戮剑意是什么好受的玩意儿,就这般祭出来!损坏我一件灵器也就算了,若是把我几个心肝徒儿震坏了,我可与你没完!” 丘诃真人鼻子里哼道:“呸你个朱老头!你的心肝徒儿放在一处也抵不过我一个大弟子,便是你那首徒,也未至化元罢?我的首徒云冽,却已是要结丹了!” 清隽老头气结:“千万年来习此剑道者无人可以结丹,云冽资质再佳,也是七情断绝,我倒要看看,他到底如何无情化有情!” 丘诃真人越发得意起来:“你且看就是!” 从前他首徒常年不在小竹峰,且在则闭关,与他情分很是不足,加之又练这等极难的剑道,故而他总被这朱正谊嘲讽。现下他的徒儿有如此能耐,却是要狠狠让这家伙瞧上一瞧! 因此丘诃真人与朱真人一同看向那峰顶,他们两个皆是金丹修为,观云冽结丹,自是要比寻常人更加清晰。 在剑意顶天之处,以其为核心,空中霎时生出一丝紫光。 很快有祥云重重聚集,滚滚而来,正如浪涛卷起劲浪,击撞拍打,翻卷不休! 紫光投于祥云之上,不多时使其染上一层紫霞,并迅速浸入,使祥云化作深紫,尊贵厚重。霎时间,紫色云霞聚在小竹峰峰顶上空,映了半边天空,那般明亮,也那般深邃。 丘诃真人顿时喜笑颜开:“果然云儿结丹时是紫色云霞,甚好!甚好!” 旁边朱真人见状,是冷哼一声:“劫数未过,莫要乐极生悲!” 丘诃真人不理会他这般泛酸的言语,径自乐吟吟观看。 而徐子青从不曾见人结丹,顿时就有不解,低声问道:“师尊,这紫色云霞还有什么说道么?” 丘诃真人心情极好,便指点道:“修士于结丹之时,因化元期积累厚薄而生出不同异象。其中紫色云霞为最好,金色云霞次之,白色云霞最末。你大师兄早早突破化元,又悟得剑意,积累自然是深厚无比,故此为师早知他一旦结丹,定是紫色云霞!” 徐子青脑中灵光一闪,又问:“结出何等云霞,可是与日后修行有关?” 丘诃真人见他颇有悟性,也是笑道:“的确如此。众所周知,得紫色云霞者厚积薄发,若是不曾半途陨落,日后结婴也更加容易;同理得金色云霞者次之,得白色云霞者……恐怕结婴就要有些困难了。” 他侧头看向那仍在祥云翻滚的小竹峰峰顶,神色又凝重了几分:“不过紫色云霞一方面显出结丹修士积累深厚,另一方面……也显示出修士所要历经的劫数更加严酷。” 但凡修士结丹,所遇劫数者,为心魔劫。 云冽此时也正是到了紧要关头。 他与徐子青为友,已然是万千无情中蕴出一点挚友之情,以此情为根本,引动七情,方能与心魔劫相抗,使他顺利结丹! 所谓心魔劫,便也是将修无情杀戮剑道者阻挡于金丹期之前的根由…… 只见那无边紫色云霞之中,突兀地生出了一点针尖大小的黑洞。 那黑洞很快扩大,吸引周围百里之风,不断盘旋。随即它变成一个约有整个峰顶大小的漩涡,把那些无穷无尽的杀戮剑气尽皆吸入,就好似一张永不餍足的巨口,贪欲旺盛,犹如饕餮。 之后,一道黑光骤然降下! 那黑光无形无体,似如一缕轻烟,却又如一条黑影,飞快地往那擎天剑意上疾扑而去! 似有无数鬼神哭号声响起,细听又低不可闻。 这正是心魔之威力,它并非有形攻击,而是直入神魂,纠缠神识,动摇心志,勾起人心底魔念,不断放大,不断催生…… 不过,寻常人不能对心魔如何,云冽却是未必。 他有剑意。 剑意为意念凝形,亦是可有形可无形之物,能攻击神魂,自然也能攻击心魔。 无情杀戮剑意一扫,那黑影霎时发出一声哀嚎,化为乌有! 可一只心魔亡,却并非心魔劫已过。 那黑洞一般的漩涡里又窜出数条黑光,正如无数鬼影,前赴后继地往小竹峰峰顶扑去。那些黑影碰上剑意,便也是一触即散,惨嚎不绝。 终于,漩涡里不再窜出黑光,而是突然风平浪静了。 然而这种风平浪静中,却好似暴风雨前的宁静,重重威压,一触即发―― 有一种极为奇异的感觉,骤然落下。 这是最后一道关卡,也是最为重要的关卡。 剑意可斩心魔,却不能斩杀心魔劫所释放的无尽引诱之意。 这种引诱,唯有凭借自身意志、凭借那一点灵台清明将其看破,方能度过。 云冽是否当真将无情中化出一点有情,就在于此了。 良久,寂然无声。 忽然间,小竹峰峰顶剑意突然消散了,那冰冷的杀意与剑气中,渐渐生出了一种极淡的细微的波动,似有若无,却使这剑气与杀意多出一丝人气来。 这丝人气过处,漫天冰霜皆化作缕缕白雾,全部融化消散。 那杀意与剑气中,也终究不再只有无尽冰寒。 而是于肃杀中生出一点暖意,而暖意如灯,使人保持本心,神清智明。 笼罩了整座峰头的杀念如冰雪消融,霎时化为乌有,同时那遍地被杀气侵袭之处亦如春回大地,恢复了之前的勃勃生机。 紫色云霞间黑洞逐渐缩小,化作针尖隐没了。 天空中云消雾散,霎时又变作一片朗日晴空。 心魔劫过,云冽金丹期已成! 徐子青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刚刚他竟是忘记了呼吸。 108 丘诃真人当真是欣喜若狂,他背着手在锦绫上来回走了两趟,口中连声呼道:“好!好!好!” 多年来他为云冽忧心如焚,现下云冽终于结丹,日后仙途如何他虽无法插手,却也知以云冽性情最难关头已过,勿论再遇上何等险阻,总不会再如之前那般! 朱真人看他这副模样,不由嗤道:“不过是弟子结丹罢了,你这做师父的却失了仪态,真难看得紧。” 丘诃真人与他比邻而居也有多年,听他此言,就晓得他是别扭了满心的羡慕之意,也不跟他计较,挥挥手,很是大度:“难看便难看,以云儿的性子,我便浑身是泥,于他心里也没什么两样!” 朱真人原想离去,再看一眼老友身边的青衫少年,还是禁不住问道:“这个少年郎,是你新收的弟子?” 丘诃真人喜色难掩:“我亲传二弟子徐子青,单灵根,更是云儿的好友。怎么,比你屋中的宝贝弟子不差罢?” 朱真人挑眉扫一眼徐子青。 徐子青原因两老斗嘴,做晚辈的不好插口而恭敬立在一边,见提及自个,便上前一步行礼:“晚辈徐子青,见过朱真人。” 朱真人上下将他打量了好一会儿,撇撇嘴,一拳轰在那罩子上打碎了它,纵身就飞回他的小峰头去了。 徐子青满头雾水,不解地看向自家师尊。 丘诃真人却“哈哈”大笑:“那老头羡慕我又得佳徒呢,你莫理他!” 徐子青恍然,便不由觉出几分好笑来。他算是看了出来,这两位金丹真人十分熟稔,彼此之间虽是争胜得多,实则也该是一对好友罢。 此时小竹峰上异象已然消散,峰顶弥漫出一道极为宏大的威压,如流水一般往四处扩散。比起之前那冰冷的尖锐感,如今是多了一丝圆融之意,冷酷严厉依旧,却是再无那般死板顽固了。 这乃是在与四周诸峰头真人打一个招呼,也是新晋的金丹真人将来历、近况报与宗主知晓。 如今的威压并无侵略之意,故而其余诸峰峰主也都收了峰外布下的禁制或是法宝等一应物事。 自此五陵仙门又多一位金丹真人,也多了一位潜力极大的年轻修士。 云冽结丹晋升之事已是尘埃落定,方才于周围观看之人也尽皆散去,即便是心中有什么计较,也不会在此时此地与人言说。 丘诃真人欢喜之至,自然不去理会旁人如何评断、如何议论,当下打出一道法诀,使他脚下锦绫簇簇而动,往他小竹峰飞去。 很快到了山腰,丘诃真人收起锦绫,又笑道:“为师要去见一见你们大师兄,不知徒儿们可要与为师同去?” 徐子青微微一笑:“自然要去瞧一瞧云师兄的。” 可那八位师妹却纷纷推辞:“金丹真人威仪,我等实不敢冒犯。便请二师兄为小妹们走一遭,以恭贺大师兄顺利结丹!” 这些女子对云冽惧怕之心,在场两人尽皆知晓,故而也不勉强。 丘诃真人便道:“那就由子青陪为师同去罢。” 徐子青也是说道:“是,师尊。” 两人就纵身而起,御风直往峰顶而去。 半山腰处仍是春暖花开,越是往上,也依然越是冰冷。 若有似无的剑意环绕,像是还未能全部收敛起来,亦或是之前结丹时游荡空中的些许残留剑意尚未消散。 不过这些残留的剑意对丘诃真人造不成影响,对徐子青也无敌意,使他们两个很轻易地就来到了小竹峰峰顶上。 峰顶仍旧一片寂静,但依然不是死寂的寂,而带上一点活气了。 平地、岩石之上满是剑痕交错,左右山壁也被斩断许多,另有一处凸峰生生给劈成两半!断口平滑,可见出剑之人剑法极强。 徐子青见到,不由咋舌。 倒是丘诃真人习以为常,他伸出一手,五指抓动,口中念道:“起、起、起!” 霎时间原本被四散剑意砍得乱七八糟的山地山岩之类,就肉眼可见地迅速合拢了表皮,不说是恢复如初,却也只留下了浅浅痕迹。 他这动作若行云流水,显然平日里并未少做。徐子青见状,就有些明白。 这峰顶应是云师兄平日里练剑之所,然而师兄剑法高强,若是全力施为,定然要将这峰顶折腾得不成模样。如此几度过后,峰顶想来也要垮下一半。 然而师尊挂心师兄,就每每过来为他休整道场,因是属性为土,却也很是容易。这才让师兄能安心练剑……可见师尊爱徒之意深远,实是值得敬重。 倒是丘诃真人见地面并未完全恢复,略略叹了口气,有些感慨道:“云儿意志坚定、修行也很勤奋,结丹后已然远胜为师。为师如今出手平整土地,却是再无法消去云儿所划下的剑痕了。” 徐子青听他语气,虽有伤感,竟仍是欢喜更多,心里也是一暖。 丘诃真人到底不是思虑纠结之人,只一叹就抛诸脑后,随后就抬步往那山壁上开凿的洞府走去,一面唤道:“云儿,境界可已稳固?为师与你师弟瞧你来了!” 而后,那孤零零凿在最高山壁上的洞穴里,就走出一个人来。 还未走近,已有淡淡杀气袭来。 如此冰冷的气息,不是云冽又是何人? 云冽仍着一件素色长衣,乌黑长发垂于身后,有一根青色发带自中部扎住,是神情冷峻,七情不动。乍一看他似乎仍然与从前一般、别无二致,可是以丘诃真人与徐子青看来,他的确有很大的不同。 如果说从前的云冽杀念时时刻刻盘踞于心,杀戮与无情之意显著于外,正如一柄行走的巨剑,是锋芒毕露、无人能近。那么如今的云冽,虽心中杀念仍然浓烈、且修为大进,却是收敛了大半气机,有如宝剑藏于鞘中,性情冷归冷,但并不会触之即伤了。 他此时看向丘诃真人与徐子青,目光依旧冷淡,却不再是深黑无光,反而能映出面前两人的影子来。 师尊与好友,这原本都该是能刻在眼里的人。 徐子青仰头,也很是敏锐地发觉了云冽那一丝极细微的变化,心中着实欢喜,立时开口道:“恭贺云师兄顺利结丹。” 云冽低头:“多谢。” 丘诃真人笑得极是欣慰,伸手要拍一拍他的肩膀,却又收回:“云儿已然长大,如今积累雄厚,日后仙途定然一片坦荡!只可惜为师有生之年恐怕无法见到云儿成仙,倒当真遗憾了……” 他已然五百余岁,金丹真人寿元也不过八百罢了。更何况他资质有限,若是想要更进一步,果然是不能了。他此生能晋阶金丹已是天赐洪福,最大的成就,莫过于收了云冽为徒……丘诃真人转头又看一眼徐子青,唇边含笑,或许,现下还要算上一个徐子青。 只是可惜啊可惜,这两个资质心性极佳的徒儿,一个天生与剑道有缘,另一个则是单木灵根。对于徐子青,他或许还能以经验指点一番,然而对云冽,他当真是全无助益……他与他们虽有师徒之名,却不能真正将衣钵相传,如此,果真还是有几分不甘。 一转念间已是回想了诸多往事,即便是金丹真人,也有些陷入其中。 直至突然间,冰凉的剑意袭来,使得他生生打了个寒颤,睁眼一看,却是云冽那一张全无喜怒的冷面。 就听云冽说道:“心魔劫余留气息尚在,请师尊谨慎。” 丘诃真人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方才那些念头却是他心底长存之念,他道心稳固,加之自以为不能突破元婴,也不很在意,没料想如今来瞧一瞧徒儿是否安好,反而使自个“不安好”了。 丘诃真人有些失笑,再见大弟子这副冰寒雪冷提醒自个的模样,却不觉忤逆,反而勾起记忆里那幼年时板着脸的小童模样来,只觉煞是可爱。 他就笑道:“此回是为师不够谨慎了。” 而后云冽再看徐子青。 徐子青轻咳一声,赧然道:“方才险遭心魔,不过并未沉溺。” 方才他才立了不久,心神也是一阵动摇,好似一朝回到筑基当时,百会尚未冲破、紫府久久不开……可忽然就有一道清亮传下,使他立时醒觉,想起他其实早已筑基的事实来。 不过这种清亮之意他已然感受数回,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缘由了――云师兄赠予他挽发的那一节竹管。只是此时并不好追问,还是待到日后再说罢。 云冽闻徐子青之言,略颔首:“需时时警惕。” 徐子青笑应道:“是,云师兄。” 眼下看来,云冽结丹之时正是毫发无伤,反倒是两个来探他的不经意间险些中招,以至于被云冽提点,真真让人哭笑不得。 丘诃真人见这师兄弟两个相处,颇觉有趣,待云冽指点完了徐子青,才慢慢开口:“云儿,我来到此地,除却探你一番之外,还有两件事要同你说。” 云冽默然,静待他说。 丘诃真人便道:“其一,云儿金丹已成,宗门将赐下一条三阶灵脉与一座小峰头,不知得了这奖赏之后,云儿有何打算?其二则是为了子青,而他之去处,亦以云儿的决定有关。” 109 五陵仙门乃是年代悠久的二品大型宗门,宗门内行事自有章法制度。 外门姑且不论,一旦入了内门,但凡是修为进境的,宗主都有奖赏赐下。 其中寻常门派不能比拟的,便是灵脉。 大世界里灵气充裕,灵气积淀下来化为灵石,而灵石积累形成灵脉。 千万年下来地底孕育出无数灵脉,其灵脉分等,为一阶灵脉、二阶灵脉、三阶灵脉与小灵脉。 小灵脉里几乎不能形成灵石,积淀的灵气琐碎,多半呈珠子形状留存,故而出产灵珠,也不入品阶之中。 而三阶灵脉出产下品灵石,二阶灵脉出产中品灵石,一阶灵脉出产上品灵石……若是能将这三种灵脉得之,则于修士而言,就要比吸收普通的天地灵气有用得多了。 五陵仙门立下规矩,但凡是内门弟子结成金丹的,可另辟小峰头居住,赏一条三阶灵脉;凝结元婴的弟子可另辟中峰居住,赏一条二阶灵脉;达到出窍期的,可另辟上峰独居,也可入住主峰,赏一条一阶灵脉! 至于其他赏赐不胜枚举,有灵丹、法宝、诸种功法之类,此处不便赘述。 如此大手笔,也唯有五陵仙门这等庞然大物方敢为之! 这时的云冽金丹已成,便面临着一个抉择。 是否另立峰头独居? 丘诃真人对这弟子很是不舍,不过以他如今金丹修为,再勉强与他这做师父的同住,显然是有些委屈了。何况他此处还有八个女弟子,皆是畏云冽如虎,云冽若仍是居于小竹峰,便依旧只能居于峰顶,如此岂非大大失了颜面? 故而还是要云冽自行决定罢。 知云师兄能有独居之所,徐子青自是为他欢喜,但也难免有些失望。 他入这五陵仙门,虽有此门威名缘故,更多却是为能与好友同门。现下确是同门了,且也做了一对师兄弟,然而云师兄却要搬离,日后见面之时,恐怕就是不多……固然从前他与好友也少有相见,可毕竟好友身在戒中,却无离愁,如今倒是真的生出了惜别之情来。 云冽还未说话,忽然就有强烈的压迫感自空中而来。 众人立时抬起头去,就见到不远之处,有一人自高空而来,他宽袍大袖,颌下有须,而脸上带笑,正大步行走。 很快到了小竹峰上头,他就此站了住,低头看向众人。 能虚空行走……这是元婴期以上的修士! 徐子青心中一惊。 如此强悍的修士到此所为何来?直觉转过头去,徐子青看向丘诃真人,却见他神色并无不妥,这才放下心来。 就听那老者朗声笑道:“小竹峰云冽,修无情杀戮剑道而成就金丹大道,为百万年来倾陨大世界得此道者第一人!陵越峰韦易奉宗主之命,前来道贺!” 云冽转身,仰首道:“谢宗主。” 那韦易微微点头,看向云冽时,眼光里颇有赞许。 随即他大袖一摆,掌中已然现出一条长长的丝帛,金光耀目,带着绝强的气势“刷”地展开―― 他大声念道:“宗主言,五陵仙门小竹峰云冽得成金丹,可赏三阶灵脉一条,小峰头一座!” 说完此句,韦易低头问道:“云真人,这小峰头你欲立在何处?” 云冽道:“与小竹峰左近即可。” 韦易“哈哈”一笑:“小竹峰右侧十里之处恰有空当,云冽以为如何?” 云冽又道:“甚好。” 韦易便点了点头,他足下迈出几步,霎时就闪身于那右侧十里的高空。 下一刻,他大手一抓,掌心里爆发出无数褐色光芒! 徐子青屏息而望,心潮澎湃。 如此绝强的修士,实乃他生平仅见,而其威势如此浩大,即便并不释放威压,也让人如望天峰,生出高不可攀之感! 而且此时此人手中之光,远远看去虽只是拳头大小,然而迸发出来,却是千千万万。那其中所蕴含的力量只泄露丝许,就让人心中如捶重拳,砰砰急跳不止! 却不知此人是何等修为,元婴期……或是更高? 那韦易掌中褐色光芒爆发,那一片空旷土地上就霎时生出了一个凸起的土坡。随着光芒不断向其洒落,那土坡也急速拔高、扩大! 它飞快地夯实了身躯,生出了土地与山岩,长出了脉络、聚集了山体与峰顶,不多时拔地而起,已然是一座光秃秃的小峰头! 这小峰头上并无草木,唯有土石,恰如一座荒山。然而它却不是自然生就,而是有高阶修士以大法力将其平地而起,生生造出! 能有如此威力,这元婴期以上的修士,究竟有多么强横! 那韦易却是神色轻松,显然这一手术法对他而言再容易不过,随后他便一笑,说道:“云真人,你看此峰如何?” 云冽看一眼,神情不动:“不错。” 韦易看来是个性情颇佳的修士,即便修为如此高绝,却显得极为随和:“另有一条三阶灵脉,不知云真人想要自个收着,还是放于这小峰头之中?” 云冽道:“放入此山即可。” 这素来也是走个过程,韦易并不意外云冽之言,他点了点头,当下就将右手笼入袖中。 霎时间,那袖中传来了一阵震荡,袖摆飘扬,似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挣扎,似要从中间脱出一般! 徐子青已然有所猜测,立时瞪大了眼。 就见那韦易抽出手来,五指牢牢抓住一条如蛇一般的长条之物,上头白雾氤氲,发出了极为强烈的灵气波动! 那样磅礴的灵气扑面而来,徐子青倒吸一口凉气,震惊不已。 三阶灵脉! 他竟然将三阶灵脉牢牢用手抓住! 那三阶灵脉仿若生灵,在韦易手掌之间翻转挣动,几欲逃走。然而那五根手指却好似钢筋铁爪,却把它牢牢困住,毫无翻身之地! 只听韦易道:“去!” 那三阶灵脉霎时像是被绳索捆缚,极快地投入了那一座秃峰之上,钻入土地山石,进入了山体之内。 眨眼间,方才的秃山犹如心腑搏动,立时发出了强烈地震荡。整座山峰都立刻被强烈的灵气笼罩起来,虽是仍然荒芜,却在气息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如同其余诸多小峰头一般,同样显得有如仙山福地一般…… 正此时,云冽周身气机鼓荡,骤然间释放出一道极强的杀戮之意。那杀戮之意如同一柄无形巨剑直入峰头,悚然进入山体。 这便是他一道剑意,与这座峰头意念合一,同时,也牢牢地压制住三阶灵脉,使其俯首称臣! 因此这峰头又多出一道绝强杀意与周身气息之中,显得冰冷无比,肃杀无比!此山之内,百鸟俱绝,百兽难居! 韦易见三阶灵脉已然认主,越发赞赏地看向这冷酷后辈,笑道:“峰头已成,灵脉也已赐下。云真人,如今宗主还有其余赏赐,要让你接下。” 云冽静静等着,不多言语。 韦易晓得但凡是天才骄子皆有各自脾性,见状就不废话,直接念出丝帛上其余赏赐之名。 “因云冽结成金丹,特赐特赐银髓丸百粒,金髓丸三十粒,玉髓丸五粒!” “因云冽悟得无情杀戮剑意,特赐一元丹百瓶,至元丹十瓶,魁元丹一瓶!” “因云冽练成无情杀戮剑道,特赐黄阶功法十本,玄阶功法五本,地阶功法一本,可自行去藏书楼择取。” “另,云真人你修习剑道素来不用法宝,故而宗主特赐一件上品灵器,灵剑霜杀,望云真人好生使用。宗主有言,云真人日后若能成就元婴,还另有厚赠!” 韦易将赏赐全数念完,抬手扔下一件物事:“云真人请接赏赐。” 云冽抬手,将那物抓入手中,正是一枚储物戒。神识没入一扫,内中诸物皆在识海中,确是赏赐无误。 他便抬眼,说道:“多谢宗主。” 韦易一笑,又扔了个瓶儿下来:“我昔年得了一瓶剑元丹,也为薄礼,贺云真人结丹之喜。” 云冽自也以储物戒收了。 韦易事已做完,一个转身,踩着虚空又是快步离去了。 方圆千百里,诸多峰头都见了这一幕场景,也是听到了云冽所得所有赏赐,俱是羡慕不已。 小竹峰顶,丘诃真人也是看向了徒儿,笑道:“云儿果真潜力无限,当年为师所得赏赐,可是远远不如。” 云冽不语,只伸手抓出一柄灵光湛湛的宝剑,随后就将储物戒抛了过去:“其余之物,尽归师尊。” 丘诃真人一怔,随即心中感动,将储物戒弹回:“云儿孝顺,为师心知。不过为师尚有几分家底,倒不必拿了云儿的赏赐。” 云冽点头,又是收回去。 徐子青见到,眼光很是柔和。 他晓得这位云师兄素来寡言,虽不能舌绽莲花使人欢喜,却也从不吝惜随身之物。日后若是师尊有需,云师兄面冷心热,也定不会袖手旁观。 且说方才师徒三人正自谈话时,却先有宗主赏赐到来,故而还未做出决定。 如今赏赐接了,也该有个结论了。 丘诃便说道:“云儿如今可是要迁入新峰?” 云冽颔首:“是。” 丘诃叹口气,又笑道:“既然如此,之前云儿所居峰顶,我便让子青住了罢……不知云儿意下如何?” 徐子青是看向云冽,那处毕竟是云师兄旧居,不知他可是介意…… 云冽目光淡淡扫过,说道:“师弟可入我峰。” 110 徐子青霎时怔住。入住云师兄的峰头么? 随即又是微微喜悦,若是如此,倒是又可时常与云师兄论道,亦能得其指点,确是再好不过。他之前不曾想过要如此叨扰,没料到云师兄竟能提及此事……想到此处,他看向云冽的眼神也越发感激起来。 多年相交,云师兄于他可说是亦父亦兄、亦师亦友…… 丘诃真人闻言,略想了想,也很是欣慰地笑了笑:“云儿所言甚是。这峰顶因劫数所致,并非住人的好所在,若要回复以往,恐怕还得多些时日方可。不如就当做云儿别居,回来小竹峰时入住便可。而子青如今才筑基修为,若是贸然于那承接心魔劫之地……劫数与人心不合,于心境并无益处。” 云冽微微颔首,此亦为他心中所想。 丘诃真人见状,眼里又有些打趣之意:“而且云儿独自居住,恐怕又要搏命苦修,这般不会照料自个,着实让为师担忧。如今子青随你同住,恰能给为师盯住几分,也帮为师多多看顾一二。” 再者云冽所习为无情之道,那峰头也未免太过寂冷,寸草不生,实在有些难看了。他看他新收的二弟子所习功法生机勃勃,也能为云冽装点他这座山头的门面,而且有子青相伴,云冽想来也不至于太过孤冷…… 丘诃真人自是想得极好,而听师尊如此说,徐子青也是一笑,欣然允诺:“师尊之命,徒儿莫敢不从。”又向云冽笑道,“多谢云师兄收留。” 云冽略点头:“不必如此。” 见两人这般融洽,丘诃真人笑道:“事不宜迟,你二人前去新峰头,定还有许多要事安排,便莫要在此多留,都自去罢!”他想了一想,摊开手掌,里头也现出两个储物袋来,其一先给了云冽,说道,“云儿结丹之喜,为师略表心意。”其二又给了徐子青,“你大师兄已然增了你见面之礼,为师既收你为徒,自然也有,你且拿去好生使用。若有不明,可来小竹峰问为师,也可要你大师兄教你知道。” 徐子青接过来,自然也是感激不尽:“多谢师尊,徒儿定不辜负师尊心意。” 既已做好决定,便也该迁居了。 正这时,丘诃真人神色微动,就是伸手一抓―― 只听侧面巨石旁寒竹林里一阵簌簌声响,就有一只飞禽窜出,像是被一双无形大手抓住,扼着颈子倒飞过来! 此鸟约有成人手臂长,通体灰白,与寒竹林同色,并无一丝杂羽。其气息也与寒竹林有些相似,故而隐藏其中,寻常难以发觉。 丘诃真人疑道:“霜岩鸟?” 这霜岩鸟生得一双几近无色的鸟瞳,略有一丝慌乱,却也还算冷静。它被丘诃真人抓在手里,却没露出什么异色,更无被扼住颈子、随时可能丧命的紧张感。 徐子青见到此鸟,也有些好奇:“师尊,此鸟……” 丘诃真人笑道:“霜岩鸟擅弄冰,也算是天地间的异鸟,属灵兽之种。不过体内没什么上古血脉,故而也只是普通灵鸟,唯独天赋神通特殊了些,颇得那些个修习冰之道的修士喜爱。” 冰之道乃水极之道,算是异种功法,与寻常要求颇高的雷之道、风之道不同,它并不需两种灵根粗细配合,虽说仍是单水灵根最佳,可如若是双灵根三灵根等杂灵根修士,也只要那杂灵根里没得火灵根便可。 这霜岩鸟天赋神通为冰,若是给冰之道的修士降服做了自个的灵兽,自然就能与己身法术配合起来,大增威力。 只是丘诃真人却并不晓得为何这霜岩鸟会在小竹峰出现。他想了一想,又是好笑。莫非他那首徒修炼时将这峰顶以杀意冻结、变得冰寒,这才吸引了此鸟? 徐子青也有相同的疑问,只是他以为,这霜岩鸟似乎并非头回来到小竹峰顶,若真是如此,常年在此练剑闭关的云师兄,难道竟会不曾发觉?想到此,就不由得看向那他那永远冰冷的师兄。 云冽淡淡看他一眼,却是开口:“此鸟入住寒竹林已久,不必管它。” 徐子青恍然。 既然云师兄如此说了,那定是他早已允许的,自然就不必管了。 丘诃真人闻言,捏住鸟颈提上来,与它四目相对。 在金丹真人的威压之下,那霜岩鸟虽是浑身发颤,眼里却仍然没有畏色。 丘诃真人颇觉有趣地笑了:“莫怪云儿能容忍你,兽类之中,能有如此韧性,倒也算是难得。”略顿了顿,他又说道,“云儿此时要迁峰而居,子青虽是陪同的,却也不能太过操劳。我这两个弟子倒是欠缺一个服侍起居、行洒扫之事的仆从,你若是肯去,我便予你一枚化形丹,将你点化。你可愿否?” 霜岩鸟费力地仰起头来,它横骨还未炼化、不能言语,不过却是很快点了点头,眼里也带上一丝狂热与欣喜。 丘诃真人翻掌,指间捻一枚丹药,投入此鸟大张的口中,随即又在它额心一点――白光过处,那霜岩鸟霎时化作一个看着十二三岁的男童,身材挺拔瘦削,相貌清俊,眼神倔强。 男童落地,先道一声:“多谢真人点化之恩。”随即他看向云冽与徐子青两个,俯身下去,“拜见两位仙长。” 徐子青见状,心中颇觉奇异。 这点化……又是什么?竟能让一头禽兽立时化人,当真是神妙得紧。他再低头看一眼怀中重华,就生出几分急切之感。 重华伴他多年,若是也能化身为人……只是此时却不好问。 思及此处,他却还是先看一眼云冽,只见他神色不动,晓得他是允了,随即也冲那男童温和一笑:“不必多礼。” 男童先谢过,再朝云冽叩首:“请云仙长赐名。” 这兽类要人赐名,便是认了主人了。他眼中满是期待,又让徐子青有些讶异。云冽扫男童一眼,说了“严霜”二字,竟也是与他取了名字,当真认下这个仆役。 男童――严霜得名,越发欢喜,道一句“多谢主人”,便立刻站起身,规规矩矩立在一边。 丘诃真人却是手中一抹,往徐子青那处抛了个莹光流转的东西。 徐子青接过,掌心里乃是一枚玉简,他便将神识探入,内中所记之物,瞬时让他吃了一惊:“师尊……” 丘诃真人笑道:“玉简中乃是兽类品阶、化形等诸多道理,你安顿下来好生细看,自然知晓。不过天地万物皆有规律,不能强求者,也要顺天而行。你需得多多思虑,莫要轻易决定。” 徐子青感激无比,当下躬身:“多谢师尊教诲,弟子谨记。” 时候不早,早已应该离去。 下一刻,云冽周身剑气环绕,霎时间升入半空。徐子青晃身御风而起,微微漂浮在他的身侧。两人看向丘诃真人,在其冲他们含笑点头过后,就一同转身而行,极快地向前方的小峰头奔去。 同时,那男童亦是纵身而起,紧紧地追在两人身后。 ? 新起的小峰头光秃一片,除却山岩与土石之外,再无他物。 云冽与徐子青等人来到这峰头之下,便觉一道似浓似淡的剑气袭来,显得冰凉、冷酷而毫无生机。 此峰为新峰,尚未命名。 云冽微微抬眼,眼中金芒一闪,就有一道无形之物自双目中迸发而出,化作一股极强的力量,在那一块平滑山壁上龙飞凤舞、飞快地刻划。 “小戮峰”。 三个大字带着凛冽的剑意,向四周散发出磅礴而充满杀念的意志。 剑意如人意,若是身怀恶意而来到此峰的修士,定要要受到剑意攻击!而若是剑意之上领悟不及云冽者,尽皆不能上峰半步! 云冽命名此峰后,开口道:“走罢。” 徐子青怔怔看了这三字一会,脑中便有些微刺痛,同时头顶凉意流下,缓解疼痛,他抬步跟上,口中则不由说道:“云师兄,你赠我的这一段竹节,可是有什么妙用?”他便是再如何愚蠢,也不至于以为它只是拿来挽发之用。 云冽道:“清心定神,你当善用之。” 徐子青闻言,心中轻叹。 云师兄所言简洁,可这“清心定神”四字说来容易,然而若是做来,却是极难。此物定并非那般普通之物,日后倘有机会,他也要弄清楚才好。 徐子青深知云冽个性,就不追问,而是一面随他往峰上行走,一面打量起这山中景致来。 果真是……毫无景致。 如此荒山,直可说是荒到了极处。 云冽却不在意,只言道:“严霜居于山腰之下。” 严霜立时应道:“遵主人之命。” 云冽再道:“我居峰顶,师弟可任择一处而居。” 徐子青也道:“是,云师兄。” 便复又寂然无声。 严霜走至近乎山腰的一处山壁下时,忽而顿住脚,说道:“恭送主人,恭送徐仙长。”他是要在此地开辟居处。 云冽略点头,与徐子青一同再往上行。 徐子青左右而顾,只暗叹,这小戮峰峰如其名,便同云师兄一般显得冷硬。只是云师兄外冷内热,可这小戮峰,似乎却是表里如一了…… 他心中正这般想着,却听云冽又道:“你所习功法殊异,峰顶之下,你尽可施为。” 111 徐子青又是微怔,不由想道,云师兄好生细心。 随即他说道:“多谢云师兄。”而后看向云冽的目光,就又柔和几分。 此后有良师益友,又有山头开辟洞府,身处这异世之时,就再无客居之感,那从前飘忽浮荡之心,也终于落到了实处。 徐子青双目微合,睁开时,青光闪动,正是心境又上升一层。 此时他再看周围荒山,感觉却又有些不同了。 既然云师兄应允,他也必然要让这小戮峰变作一个修炼的大好去处才是! 又走一段,山腰已过。 越往上走,越有山路迂回、山体则略显笨拙之感,处处怪石林立,还有大块光秃山岩,无遮无掩,倒是能开辟洞府的好去处。 很快,就到了山顶。 山顶圆钝,并不同小竹峰那般有山崖矗立,落脚之处也显得有些狭窄,若是人走上去还成,可若是要练剑,恐怕就没得地方了。 正这时,云冽开口:“退后。” 徐子青明了,立时腾空而起,向后倒退数丈远,足踏碧叶悬浮空中。 云冽也踏剑意立在高空,他手指虚握,已有一柄灵气逼人的飞剑现于手心。而后他擎剑而斩,剑锋剑罡爆射,长逾数十丈,骤然劈下―― “轰轰!” 在徐子青瞠目中,那小戮峰顶峰霎时被那剑罡狠狠劈开! 无数山石簌簌而落,从峰顶轰隆隆地滚下去,而后还未落到峰底,就被四散的剑气绞成粉碎,唯余碎石土灰,点点散落在山体之中! 剑罡过后,这座山峰顶峰处便只剩下了被削开的一片平滑山壁,高高矗立,足有百丈之高,正如一柄冲天巨剑,锐利无匹,高不可攀!下方则给剑气震荡,扫出了大片平整山地,方圆不下于十里之多。 其中也有大块岩石,被剑风挥至旁处,再给那剑势一压,便深深刺入山体,也成了数座凸起的山岩。 转眼间,这峰顶就被开辟成一处绝佳道场! 徐子青垂头看去,这座小戮峰霎时有了雏形,比之方才也越发多了几分气势。 云冽的动作,却并未停下。 只见他并起两指,已指为剑,激射出一道绝强剑罡。 那剑罡飞速射出,对着那山壁下宽阔处就手猛然穿刺――“啪!” 又是碎石飞溅,那处爆响过后,生生给剑气凿出了一座丈余高、近丈宽的洞穴。打眼看去,里头似乎也很是平整,强烈的灵气自其中迸发而出,刹那间将整个山洞充满! 随即灵气极快扑出,在峰顶上聚集成雾,刹那间,雾浓处又成云,便形成了道道云雾之相,似有若无,使峰顶好似仙境一般。 这便是三阶灵脉如山后喷出的第一道灵气,最是清新不过,也最是浓郁不过。 徐子青见状,心中有了计较。 眼下,也该是他开辟洞府之时。 这条三阶灵脉贯穿此山,不过其灵脉有长短,自然大半都在山腰之上。 而灵脉脉络蜿蜒,自有几个灵气最为浓厚的节点,或是灵脉展腰之处,灵气聚集,便是最为适合开辟洞府之地。 徐子青放开神识,直入山体。 眨眼间,灵脉之脉络已然尽皆刻入脑海,转瞬他便了然于心。 略思忖,他挑出一处近乎峰顶的所在。 他想道:云师兄纵然天资卓绝、以如此年纪便将剑意悟出,然而世界之大,焉知没有与师兄一般厉害的人物?我现下虽已筑基,可于大世界中人来看,也不过是堪堪能入内门的普通弟子罢了。若是日后遇上也悟出剑意之人,我这点道行,岂不是白白与他人送菜么! 再者,虽说如今他运道不错,拜了个极好的师尊,可到底师尊与自个属性不同,若真要修习功法,也只得自个努力而为。现下既然有云师兄如此厚谊、允他搅扰,他也要刻苦修行,不辜负师兄这一番心意才好。 徐子青若住在峰顶之下,但凡是云冽磨练剑意之时,剑意威压溢出,他便可借机淬炼自己的意志,以抗拒剑意影响。待日后他再与其他悟出剑意者相遇,神魂也不至于轻易动摇。 想定了,他就以手指点那处,说道:“我愿将洞府开辟于那处,云师兄以为如何?” 云冽道:“不错。”说罢又并指点去,剑罡疾去,将那处也凿开一个不小的洞穴,“你速去安顿,明日卯初来我峰顶,随我练剑,不可懈怠。” 徐子青原以为还要自个去辟开洞府,不料云师兄竟仗义出手,心下着实感激。随即闻得师兄之言,神色便是一正:“请云师兄放心,明日卯初,我定准时前往!” 云冽见他受教,微微颔首,就往峰顶而去。 徐子青也不矫情,利落转身,直奔自己新辟的洞府。 ? 次日。 徐子青自入定中醒来,略观天色,尚在寅正,还未到与云师兄约定之时。 他便站起身,有意再将洞中休整一番。 因初来仙门,徐子青一日间也颇受惊吓,故而进了这洞府后,并不及施展手段,已是先入定起来,以便观想云师兄结丹时天地威压,以提升心境,淬炼心志。 几个时辰过去,他幸而及时醒来,现下倒是可以看一看这新居了。 云冽一剑之威极大,仅是剑罡击碎山壁,就凿出了一个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巨大洞穴。洞里十分空旷,除却为剑气侵袭而显得格外光滑的石壁外,便再无其他物事了。地面则是石灰成片,颇为凌乱。 徐子青昨夜便是就地打了座,现下起身,身上也沾染了不少尘土。 若是无甚意外,此处便为他定居之处,恐怕多年不会搬离。既然如此,他又如何能让它这般模样? 徐子青顿时双掌合十,掌间青光迸发,急速将整座洞府布满! 待青光消散,那光秃秃的山壁之上,便都生出了不少青翠的藤蔓,枝叶招展,虽无鲜花盛开,却显得尤为清爽。有些攀到洞顶,缠绕至洞门口倒垂下来,却是像几根门帘,既有护持之用,也将洞中景象遮蔽。 而这藤蔓一出,洞底的尘土也都消失了,变得格外洁净。 修仙之人也不讲究什么排场,徐子青性子温和,略想了想,屈指弹出数粒种子,分散在洞中各处。青光乍现,那些种子迅速在洞底扎根,飞快生长,不多时,又将这洞穴变了副模样。 只见几株巨木赫然而起,直撑洞顶。 其蓬盖如云,枝桠延展,不多时就将这洞穴分隔开来,使其自外看生机勃勃,往里瞧则别有洞天。 又有碧草于洞底铺就,数株矮木枝条纠缠,各自在地面上拧成了几个坐凳模样,扎根深牢,不能移动。它们看着虽是不太齐整,却是天然生就、错落有致,另有一番野趣。 徐子青再往各处打量,暗暗思索。 这时候,洞中忽然响起几声嘹亮的鹰嗥。 他心中一喜,霎时回头。 果然就有一只黑羽金翎的雄鹰扑棱棱飞起来,仍有些摇摇欲坠,却到底清醒过来,不复昨日那般疲惫。 徐子青不由唤道:“重华!” 那雄鹰忽上忽下,勉力飞了一阵,好容易到了徐子青身前,就扑入他的怀中,哀哀叫得极是委屈。 徐子青心中好笑,手指却顺着重华头颈轻轻抚摸翎羽,柔声安慰:“莫要如此,日后待修为高强,再将场子找回就是。” 重华昂头,“咕咕”不止。 徐子青再与它说话,它便挨头蹭他手心撒娇,极为可爱。 这一主一宠亲昵了一阵,徐子青想起来,先自储物戒中取出十余枚青色兽丹,放在一枚叶片里,搁在旁边地上。而后又把重华放到那处,缓声道:“重华,你消耗过甚,需得好生帮补帮补。” 重华低嗥几声,叼住一枚兽丹,就吞入腹中。 凭借它如今这般虚弱模样,要想不借外力自行恢复,怕是还要许久。 兽丹吞下后,重华周身妖气大盛,精神也显然好了不少。 徐子青心中欣慰,忽而想起师尊所赠之物,就将神识送入储物袋。内中也有一柄飞剑,略细看,竟是一件下品灵器! 如今以他筑基修为,这已然是他所能用的最好法宝,师尊果然慈爱无比。 储物袋里还另有几枚玉简,稍扫过,见其中为五陵仙门诸般介绍以及树种杂学、常理等;有几个玉瓶,多半均是筑基期得用的丹药。 而最是让徐子青熨帖之物,却是一瓶兽灵丸。 兽灵丸唯有兽宠可用,之前师尊定然不曾准备,如今看到重华被他爱护,方才爱屋及乌,赠送给他。 再看这兽灵丸品相,也要胜过从前他自散修盟中得来的那些。散修盟所出兽灵丸为下品,这一瓶兽灵丸……至少也是中品了。 徐子青心中欢喜至极,就从中倾出一粒,同样放置在那叶片之上。 重华嗅得丹药香气,顿时醒转,一双鸟瞳瞪得圆圆。 徐子青就笑道:“待吸收了方才那一枚兽丹,可将这粒兽灵丸服下。重华你切切小心,不可贪多冒进。” 此时时辰过去大半,就要到卯初时分。 未免去迟,徐子青也未多想,只再叮嘱重华几句,就速速出洞,直往峰顶快步而去了。才踏上峰顶,他一抬眼,就见到那素衣男子正自其洞府内走出。 112 徐子青抬步而上,温和笑道:“云师兄,我来了。” 云冽微微颔首:“练剑罢。” 师兄的做法果真还是单刀直入。徐子青想道,就很快点头:“是,云师兄。” 两人就走到道场中央,徐子青手臂微动,掌心里已然现出钢木剑来。 云冽也是略动手腕,同样也握住了一把长剑。 徐子青瞧见,这柄长剑再普通不过,上面毫光全无,莫说是灵器了,甚至连法器都不是。云师兄他,便以它来练剑? 云冽知他疑惑,说道:“挥剑时不动真元,以淬炼肉身。” 徐子青点点头,他虽不很明白,却也晓得云师兄必不会对他有害,便愿按他所说去做。他擎起钢木剑,就要开始练剑。 然而他那钢木剑上却传来一道威压,使他不能举起。 转头一看,果然是云冽抬起一指,虚虚把他钢木剑压了住。 徐子青微怔,有些不解。 却见云冽另一手中也现出一把剑来,就手抛了过来:“你以此剑磨练。” 徐子青便收了钢木剑,又伸手接住那柄长剑。他因未动真元,竟觉得颇有些重量,不由一惊。 云冽则道:“千年寒铁所制,重三百斤。” 徐子青看看自己手中之剑,再瞧瞧云冽手中的,显然他手中之剑要比云冽那柄细上几分,也要薄上几分,便抿了抿唇,问道:“云师兄的剑重几何?” 云冽道:“九百斤。” 竟是三倍于此剑!徐子青低头,握紧长剑,却不多言了。云师兄既然给他这柄长剑,想必他也只能用上这柄。 不过想到与师兄之间的差距,他心中难免有一分不甘。不过他也晓得,即便他此时擎着这剑并不觉如何,可一旦挥剑三万,定也是难以消受。恐怕要等他能将此剑用得如臂使指时,方可换剑罢! 想到此处,徐子青也就定下心来,依从前那般站好,举臂挥下―― 这一挥,就越发觉得不同。 于腾龙峰山洞里挥剑时,他手持钢木剑,劈斩起来很是轻快,那钢木剑就如同他血肉的一部分一样,便不动灵力,也觉得顺手无比。 可现下他用这把寒铁剑时,却是很不顺畅,好似剑与手臂毫无关联,生疏得很,劈斩下来时,也像是将从来练出来的技艺都还给了师兄,剑势已是不正了。 徐子青深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剑柄。 重头再来罢。 云师兄曾说过,与凡俗界那诸多使剑的技巧不同,他所习剑术精简下来也不过是劈、刺、斩、抹四个最为基本的招数。需得导正剑势、千锤百炼,才算入门。 若单单只是如此,如此每日挥剑三万次,也不过短短数年便能练得不错。他从前练过一年基础剑招,的确很是辛苦,却也自以为还算能够入眼。 可如今看云师兄,他自然要比他徐子青强悍太多,却仍是日日挥剑习练,从不懈怠。待方才那一招斩出后,他总算明白,以一剑而锤炼并不算什么。 天下之剑分量不同,要使的力气不同,新擎住的剑更与他熟悉之剑给予他的感觉不同。如此多的不同之下,他怎敢说自己当真将那招数都已熟习? 徐子青复又想起,师尊曾经言道云师兄磨剑十年之时。 那十年之中,想必云师兄也是如此,不断地习练最为基本的剑招,也不断地用那普通的长剑,在不动用真元或者灵力的前提下,日日苦修不缀。 他不知见识过多少长剑,不知习练过多少剑招,又不知将种种剑诀磋磨了多少遍……终于到现在,他恐怕早已摸透了剑的脉络,明白了剑中所蕴含的意志,更早已清楚自己所要修习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剑道。 故而他后来坚持修习了《无情杀戮剑诀》,故而数十年下来,云师兄才能这样快地领悟出剑意。 徐子青缓缓地吁气,与云师兄相比,他才仅止练剑一年罢了,连磨剑都称不上,又怎么能就这般沾沾自喜、自以为是起来! 沉心定气后,他重新摆好姿势,抬起手臂,利落挥下―― 既然云师兄肯督促教导于他,他也定不能让他失望才是! 自天光未亮,到晨光熹微。 新起的小戮峰峰顶,身形高大的素衣男子与矮他半头的青衫少年并立,缓缓升起的朝阳下,拉伸出长长的倒影。 一模一样的姿势,同样手持毫无灵光的长剑,两个分明已然踏入仙途的修士就如同最为寻常的凡俗人一般,不断地挥动着最为普通的剑招。 如此坚定……无可动摇。 ? 徐子青走出洞府,抬步就要往山下走去。 他身后洞口两边已然各生出许多蓬草,又有几株细长的树木摇曳,显得颇有些悠然美感。 这几日徐子青很是忙碌。 他夜晚入定修行,清晨随云冽练剑,其余白日里的光景,便要将这座荒山打理起来,使其有些仙家模样。 方才他刚刚完成挥剑三万之事,颇为疲惫,于洞中稍作调息后,就也立时出来做事了。 于徐子青洞穴往下,已有约莫百丈的山路两边皆覆上一层绿意,遮掩了光秃秃的山岩,显得格外清幽,亦让人心中不生烦乱。 然而再往下走,却又是荒芜一片,与上头相比,越发难看。 徐子青并不慌忙,他便立在绿意与荒土相接之处,合掌运起丹田内的真元,张口吐出了一团拳头大小的青气。 此乃饱含他所感悟木之道的一口压缩到极致的真元,只消将其打散、落在地上,任凭是如何难以开垦的土地,也能给它催发了生机,变得极为适宜草木生长。 当是时,那口真元化作点点青芒,极快地渗入两边土地之中。霎时间那原本干巴巴的山地就好似忽然焕发了活力,显得有些润泽,也给人以一种极为奇妙的感觉――仿佛由死物变作了活物一般。 徐子青面色微微发白,他这一举便消耗了大半真元,短时间里是不能再来一回了。余下的些许力量,他还得拿来促发草木。 这等本事,还是在他筑基以后方从《万木种心大法》中推衍而出的《万物化生诀》所载。 寻常木属修士亦能催生草木,然而他们所催生的草木却生机不足,尽管形貌无异,但却是徒具其形,内里所含远不如自然之物,只能算是半个死物,任凭再过多少年去、放置在灵气如何充沛之处,也不能同自然之物一般生出灵智来,更莫说将其点化、使其修行了。 可《万物化生诀》催生的草木则不同。 此法也算是逆天之法,它所催生之物生而混沌,却能因天地而化生灵智,便也同自然生成的草木一般,被视为天道之下万灵之一。 想当初徐子青将种子融入丹田,便可利用体内所含木气轻易催发,寻常草木并不消耗多少气力。可如今使出这《万物化生诀》的本事、让种子于山体中生长,又是如此庞大数目,自是要费力劳神得多了。 如今山地已然备好,欠缺的便是种子。 说来徐子青也是尴尬,他从前在林原秘境中倒是采摘了不少灵草,亦是收了些从木化入丹田。然而他为不使秘境里灵草绝迹,并不曾连根挖出,自然无法移栽而出。而收作从木的那些种子自是不缺,可那些从木尽皆有用,他若是就这般大喇喇种在山路两边,却又要让人一眼窥见他的底细,亦是很不可取。 若说他曾经搜集过的灵草种子……普通的那些他随时能够于坊市中换来,便不留存,而难以遇见的那些很是珍贵,他要留到日后做从木融入丹田的,于那之前,也不便催生。 故而他初时要装点这小戮峰时,着实有些无从下手。 想到此处,徐子青又是微微一笑。 不过幸而还有个得用之人,倒是帮了他不少忙。 正这时,天边忽然扑棱棱飞来一只灰白灵禽,与另一只黑羽金翎的雄鹰一齐飞来。二者你追我赶,就到了山中。 那雄鹰先了一步,就落在一株巨木横枝上,高亢地鹰嗥数声。 那灰白灵禽则翩然落地,霎时化作了一个男童,身材挺拔,已然有几分小小少年的模样。他生得极是清俊,唯有一双眼瞳几近无色,现出他乃是一位妖修。 严霜站稳后,很是沉着地走上前来,双手捧起一个储物袋,躬身恭敬举过头顶献上:“禀徐仙长,种子已然取来了。” 徐子青笑着接过,道一声:“辛苦了。” 原来那时正在徐子青思忖是否要去藏宝阁一趟时,却是这霜岩鸟化身的小小少年觉出他忧虑所在,主动服侍,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这许多种子,分门别类的全数送来。 徐子青自也询问了,才晓得这些种子皆为他去其余峰头与曾经所熟识的其它禽鸟那里得到,确有来路,才让他放下心来。之后但凡种子用尽,严霜便有献上,一来二去,其办事能力也让徐子青颇为赞赏。 此时得了种子,徐子青照旧而为。 他伸手于储物袋中抓出一把,往空中就此一抛―― 种子霎时分作两边,稀稀疏疏地落在那两边已然焕发活力的山地之上。 徐子青周身青光焕发,虽是极淡,却也霎时将所有种子所在之处尽皆笼罩。下一刻就有无数新芽破土而出,迅速拔高,生成了茂密的林木。 他这才松了口气,抬袖擦拭汗水。 忽然间,一个白衣男子现身于他的眼前。 徐子青微怔:“云师兄?” 以往此时师兄都该在淬炼剑意才是,为何今日却有暇过来? 113 云冽静立前方,垂目说道:“随我往十方阁一行。” 十方阁? 徐子青一怔,随即回想起来。 来小戮峰前丘诃真人赠他的储物袋里,有几枚玉简,将五陵仙门中诸多寻常事项都有所载,这十方阁便是其中最为紧要的去处之一。 十方,所指为十大方向,大略说来,也是囊括天地万物之意。 而五陵仙门的十方阁,便也是囊括门内一应应有之物,使众多弟子能从中获取资源,以来修炼。 徐子青这些时日一直苦修,且事项繁多,倒不曾前去那里看看。没料想,今日云冽却来邀他同去了。 他想了想,便问:“云师兄,可是有什么要事?” 云冽道:“需领月例,另要择取功法。” 徐子青恍然。 五陵仙门对门中弟子的确不薄,勿论是内门弟子或是外门弟子,都有月例可领。只是弟子亦因种种缘由等级分明,不同等级的,自然所领取的物事不同。 略想想,徐子青也觉自个运道不错。 且说这仙门分内外,弟子也分内外。 外门弟子杂役弟子与普通弟子之分,但凡是来投入五陵仙门的,若是资质不算太差,往往做一个杂役弟子并不困难。不过杂役弟子地位低下,平日里修炼之外更有许多杂事要做,若是修为进境且能得入外门的管事、长老法眼,亦或是为仙门做出什么贡献,就能升等为外门普通弟子。此类升迁往往由外门长老与管事一手把持,无需向宗门回报。 其有而外门普通弟子上进后,经过诸多考验,就有可能升等为内门弟子。此时便要有内门中人出面,选拔时也颇为严厉。 严格说来,这外门弟子也只能算是依附仙门罢了,唯有内门弟子,才算是真正的仙门弟子。且外门弟子与内门弟子相比,不但月例远远不及,还有更多资源是他们完全不能得到的。 内门弟子之间竞争激烈,等级又有很大不同。其有内门普通弟子、记名弟子、亲传弟子与核心弟子之分。 先说内门普通弟子,多半都居于十方阁附近群山之中,他们并无师门,只能凭借自身努力在十方阁中交换功法等资源,依靠月例努力修行。他们自然也会借由种种门路显示自己的实力,以求被诸峰头高人看上,才有晋身的机会。 此为不曾拜师的弟子,亦是内门弟子中最大的一群。 唯有金丹真人以上方能收徒,可偌大的门派里虽说金丹真人不少,但与内门弟子相比起来,却是远远不及了。便是一名真人能收许多弟子,然而真人们所得资源也非源源不断,另有更多自身也要修行、不愿收徒者…… 故而师尊少而需要拜师者多,便是个僧多粥少的局面,也使得这些普通的内门弟子们彼此明暗争斗,以图拜师。 而有师门的弟子,则分为记名弟子与亲传弟子。 顾名思义,前者不过是随手收下来的。或是心性不足以认同,或是因旁的缘由收来,却是仅仅记在为师者名下,受其庇护而并不受其栽培,只能偶尔得到师尊指点。 后者才是真正备受师尊喜爱的弟子,他们不仅能得师尊教导甚至倾囊相授,更是地位崇高。这些弟子往往资质出众,在门内行走时,任谁也要给他们几分笑颜。但同时他们也代表一座峰头的脸面,一人丢脸如同全峰丢脸,身负极大的压力。若是常年不曾进境,或是碌碌无为,也是为人耻笑之辈。 宗门最为重视,同时也地位最高的,则是核心弟子。 核心弟子的选拔十分特殊,如若你是内门弟子,勿论你有没有师尊、是记名还是亲传,只要战力排列前十,就能得到这个称谓,得到宗门的重点培养。 可每一代核心弟子都只有十人,故而拼斗起来也极为惨烈,若是后来者有人迎头赶上、将你挑下马来,那也就只能乖乖让出自己的位置了。 如今徐子青一来内门就拜了师尊,更毫无阻碍就成为亲传弟子,还有师尊的喜爱与已然进阶金丹的师兄教导,可不就是运道不错么! 一边想时,徐子青已然一边应道:“是,我与师兄同去。” 云冽也不多言,袍袖鼓荡间,已然是御风而起。 徐子青也飘然而上,紧随他去。 ? 十方阁乃是数座楼阁合称,而并非单独的楼阁。它位于群山环抱的一座占地极为广袤的山谷中,巍峨巨大无比,几乎占据了整个山谷。 几尊庞然建筑矗立于山谷之中,呈四方拱卫之势,而正中则是一座极高的宝塔,其耸然入云,简直要刺破天际,让人一见之下,就心生敬畏之感。 旁边还有许多密密麻麻的建筑群,长街巷道犹如龙蛇逶迤连绵,交错纵横,盘根错节,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这一日,正是一月一次月例发放之时。 正西方向的功德阁前气氛很是热烈,如往月里一般,许多弟子早早来到此处,要将月例领取。 功德阁是极大的,开有许多阁门,分别有管事长老坐镇,以发放月例。不同等级的弟子所去之处不同,小峰头中弟子与中峰、上峰弟子也有不同。 午后,东南面阁门处。 天边有两人联袂御风而来,其一是个青衫少年,相貌俊雅,温和可亲,修为约在筑基初期;另一人则是个白衣冷峻的男子,周身都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气息,虽是收敛了威压,却仍能让人隐隐感觉到一种极其可怖的杀意。 阁门前已然有人排出了长队,一旁亦有些弟子闲闲等候,或是遇着相熟的说几句话,原本还算闲适。 可当这两人落地后,这些个原本还在说话之人,就立时住了口去。 一时间,阁门外变得寂然无声。 有人忽然低呼:“是小竹峰的云冽师兄!” 其余人等也纷纷交头接耳,气氛霎时也有些回温。 “云冽师兄?就是修炼无情杀戮剑道的那位罢!” “嘘……正是那尊杀神。” “我却听说,云冽师兄已然突破金丹……” “的确,据说是百万年来修成的第一人,还领悟了剑意呢!” “啊……那岂不是不能再称师兄,要称‘云真人’了?” “也是……” 前几日小竹峰异象,他们同为小峰头的亲传弟子,自然也从各自师尊那里晓得了云冽突破金丹期的消息。 他们同样晓得云冽能将无情杀戮剑道小成殊为不易,因此在遇见他时,不止心有惧意,更也有一丝敬畏之感。 略略说了几句,众亲传弟子也不敢多做议论。 就算云冽突破金丹期,那也只是万千无情中只有一点有情罢了,谁晓得那是个什么情?便是有一点情,这情也非是因他们而起,若是将他惹得怒了,恐怕也落不到好去。 云冽从不理会周遭之事,虽然此处人多,他却也只是站在一旁静候。 倒是那些排在他前头的连连后退,让出了一条路来。 云冽就往前行,来到阁门前。 徐子青原跟在他后头,云冽领取月例时,他自是后退几步等着,不想此时却有数道目光打在他的身上,让他不自觉的便有些窘迫之感。 有人好奇道:“这个少年是什么人?” “面生、面生……” “旁的不说,他似是云真人带来的?” “不仅如此,这少年与云真人交情好像不错……” 说到此处时,又有人惊异道:“跟云真人有交情?”旋即哈哈一笑,“我却不信。尔等不知,云真人未成金丹时,那丘诃真人曾于外门选了八名姿容俱佳的绝色女子为记名弟子,就为破他心门,以使云真人突破金丹……” 立时有人羡慕:“云真人好艳福!” 前头那人嗤笑一声:“你还是莫要羡慕了,丘诃真人选了是选了,那八个师妹也的确千娇百媚,可胆子最大的也不过是见了云真人一面,就立时晕厥过去!之后她们就给吓破了胆子,是万万不敢与云真人近身。这于我们几座相邻峰头的弟子之间,早已传成天大的笑话了!” 闻得此言,就又有人奇道:“既然这八个佳人没一个顶用,那云真人缘何突破金丹?” 那人摇摇头:“此乃小竹峰之隐秘,我如何能知。”随即再看一眼阁门口的少年,嘿嘿笑道,“不过嘛,我现下倒是有了个猜测……” 众人皆问:“是什么?” 那人越发笑得意味深长:“既然这少年与云真人同来,试想一想,或者他便是助云真人突破金丹之人?” 众人霎时大哗。 “说不得真是如此!” “我只闻云真人常年闭关,不知他们如何识得?” “你看这少年修为堪堪筑基,却到此处来领月例,可见已是亲传弟子……” “他若真相助云真人,被丘诃真人收入名下也是理所当然。” 短短片刻光景,徐子青就觉各式眼光扫来,或是好奇或是打量,很是怪异。 徐子青素来内敛,寻常与人相交倒是亲和,可这般被盯着,却是浑身上下都有些毛骨悚然…… 正在他要吃不消时,阁门里,白衣男子走了出来。 霎时间目光全部收回,徐子青心头的燥热也似乎被师兄散发的冷意驱散了。 只听云冽说道:“去罢。” 徐子青便一笑:“是,云师兄。” 114 众弟子见到云冽出来,便将议论都咽了下去,且各自攀谈,也将目光尽皆收回了。不过虽是不看了,可神识却仍暗暗观望,只是不往那白衣人影身上扫去就是。这一扫,他们就见云冽并未离去,反而是站在树下,像是等人。 如此一来,众弟子心中越发笃定了。 那个青衫少年,必定就是相助云冽结丹之人,却不知是与他有何种情谊的? 那些彼此相熟的弟子免不了神识传音,都要猜测一番,想着或是好友,或是血脉至亲,到后头也没个定论。 只是有人暗暗想着:这云冽已然成了金丹真人,所需月例原该由童子送去,他却亲自过来,想必也是陪同那青衫少年。也不晓得那少年资质如何,可堪大用? 不过勿论如何猜想,总是没人敢上前搭讪的。 ? 徐子青自云冽出来后,就快步走进阁门,虽是面带笑容,脚步之间也难免有几分狼狈之感。之前给那些个同门盯着,即便是没得恶意的,可毕竟那都起码是筑基以上的修士,还是让他有些发怵。 现下他暗暗吁了口气,想着幸而云师兄及时到来,才能不再那般如芒刺在身。 阁门里是一个内殿,摆着一张极为古拙的长桌,桌上摆着一叠厚厚的册子,又有一方砚台,里面墨色如炭而流动似汞,泛着点点粼光。而砚台边有一个笔架,上头一溜儿不知何种材质制成的笔杆,笔尖柔顺,虽是看着寻常,却隐隐有些玄妙之感。 桌后坐着一个面相在六十左右的清瘦老者。他身后有一面很宽阔的墙壁,上面光芒闪烁,分布着好似星子般繁多的玉简,每一枚都只有一指长,宽则有三分。乍一眼看去,让人颇有些眼晕。 徐子青定定神,走过去温和一笑:“小竹峰徐子青,见过长老。” 既然是在十方阁做管事的长老,地位必然不低,更何况这位长老掌管的是小峰头亲传弟子月例之事,越发不能得罪。故而但凡是来到此地的亲传弟子,即便是来日里修为超过这长老,也得让他三分。 见这青衫少年谦逊有礼,那管事长老自然也神色缓和些,说道:“前日里老夫已接到丘诃真人传讯,你为他亲传弟子,理应在此领取月例。” 徐子青微微地笑,道一声:“是,劳烦长老。” 管事长老也露出个笑容来,他取出一本册子摊开,右臂微震,就将长袖拂开,手心也握住一支笔杆,蘸了墨便即笔走龙蛇,在那册子上书写了几行小字,口中念道:“小竹峰徐子青,亲传二弟子,月例应有下品灵石百枚,中品补元丹三瓶,下品一元丹一粒。” 他说完后将笔掷上笔架,右手一招,墙上就有一枚玉简飞来,而后他左手屈指于册子上一抓,将上头那黑色墨迹硬生生拉扯出来,朝玉简里一塞,又把玉简向后抛起,回到墙面上它原本的位置去。 连串动作有如行云流水,看得徐子青是目瞪口呆。 如此熟练,真不知是做过了多少次的,而这般记录的法子,也着实繁琐。只不知那笔墨都是何物,所书之物竟能好似活物一般,却又能存入玉简之中。 可真真是匪夷所思了! 不过既然是这功德阁的独门妙法,这位管事长老即便看出徐子青的讶异,也不会好心说与他听,只是推过来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此为月例,你且点一点。” 徐子青定定心神,把木盒打开。 只见里头有个拳头大小的口袋,又有三个瓶儿,一个像是蜡丸般的小球,想必就应是灵石、补元丹与一元丹了。 其中灵石可做易物流通之用,补元丹可以快速补充消耗的真元,而一元丹与补元丹同为人阶丹药,但它是人阶高级丹药,效用虽与作为人阶低级丹药的补元丹类似,但药效要比补元丹更强,于生死关头时,一粒下去能补充的真元要有补元丹百倍之多!可见它必然炼制不易,故而也不能大量提供,只有亲传弟子才能每月得到一粒下品罢了。 记名弟子月例仅有十枚下品灵石,三瓶人阶低级丹药聚气丹,若是有幸筑基,可以聚气丹换取补元丹,然而三瓶也不过能换取一瓶而已,与普通内门弟子相仿,与亲传弟子所得待遇远不能比。外门弟子更不必说,杂役弟子每月能得个一二粒聚气丹已算不错,普通外门弟子月例更只为内门普通弟子的十分之一,可见即便身在同门,不同等级弟子之间所能得到的资源,也是天差地别! 将月例收入储物戒,徐子青与那管事长老告辞,走出门去。 阁门外,仍是有许多修士或簇拥或排队或松散立在各处,人数不少,可勿论是谁,打眼间第一个见到的,都是那树下凛然而立的白衣男子。 徐子青也不例外。 ……师兄正在等我。 他这般想着,面上便微微笑了起来:“云师兄。” 云冽略转头:“去藏书楼。” 这是要去择取功法?徐子青心中暗忖,却点了点头:“是,云师兄。” 两人短短应答后,云冽就当先而走,徐子青快步跟去,一前一后相距不过一步之远。 后头那些个弟子从不曾见到云冽与旁人如此亲近,如今见着了,都很是吃惊。良久才有人叹道:“看来此人果真为云真人结丹契机……” ? 五陵仙门里,最为特殊的建筑便是由诸多楼阁拱卫的那一座高塔,远远看去犹如擎天之柱,走得近了,便见到它不止是高,上头更有无数禁制、法阵焕发出隐隐暗芒,威仪显赫,使人不敢有丝毫轻忽。 此塔名为炼心塔,乃是内门弟子淬炼心境、克服心魔的所在,甚至于出窍、大乘期的绝强修士亦有用处。 而藏书楼,就位于这炼心塔的前方。 它乃是一座五层小楼,传言其将内部功法也依照品阶分放于各层之中,如第一层为不入流功法,第二层为人阶功法,第三层黄阶,第四层玄阶,顶层地阶。 五陵仙门如此庞然大派,自然也有天阶功法,然而它们却是隐藏在楼中楼里,若无守楼人带领,根本无法寻到。 徐子青与云冽来到藏书楼前,却并未进入,而是走到了藏书楼旁边。 在那里,矗立着一块石碑,高大、宽阔、坚固无比。 这块石碑上带着一种极为浩瀚的威压,但又深藏于石碑内部,如若不用神识强行进入其中探查,便不会受其影响。 然而若是探查了……徐子青看向旁边一个捂住头部冷汗涔涔的高壮男人,微微地皱了皱眉。怕是就要和此人一般头痛欲裂、神魂震荡罢! 石碑上方,有五趾金龙图纹盘踞于顶端,龙口吐珠,龙头高昂,龙鳞曜曜,龙爪微张,正是呈飞天之状! 天龙榜! 那三个大字,每一个都好似一个日轮,放出无比强烈的金色光芒。 若是修为不足的弟子看过去,只要一眼就可能被其震伤! 天龙榜上有一百个排位,顺次往下,每一个名字都同样灼人,同样金光耀耀,暴烈刺目,气势凌人。每个字都有着绝强的威势,好似内中包含有极强的奥妙之理,不止神异,更加霸道无比! 只有金丹期的修士,才有希望登上此榜,可并非任一个金丹真人都能上榜。 天龙榜,取“龙腾九天”之意,其上人名都有着共同的特点。 他们同样在百岁以前就突破了金丹期,同样拥有着非同一般的潜力,同样是师门中备受看好与培养的妖孽天才! 同时,它不分仙妖鬼魔,只要修为足够,潜力足够,气运足够,威名足够,就能上榜! 这样的石碑,每一个有头有脸的宗门里都有独立的天龙榜,而宗门之外,天龙榜更是扎根于无数修士聚集之地。 但凡是经过石碑的金丹修士,都会被其记录气息,随即进行排名。 故而一旦榜上有名,霎时天下闻名! 此时,云冽就站立在天龙榜前。 而就在他出现的这一刹那,天龙榜迸发出强烈的金光! 响亮的龙吟惊天而起,只在眨眼间,天龙榜上的排位已然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五陵仙门,戮剑云冽,天龙榜排位第五! 倾陨大世界如此浩大,其中修行之人恒河沙数,即便是少见的剑修,计算下来,也无比繁多。 可即便如此,他却牢牢占据了那百位绝世天才中最前列的位置,同门之人中,除他以外,再无人能入列前五! 徐子青震惊地看着天龙榜的变化,久久不能回神。 当云冽的来历姓名骤然出现在榜首前五位时,他的心情就越发震动起来。 云师兄他……果然值得他敬慕仰望! 深深地呼吸,徐子青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个排位,那个名姓,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巨大的羡慕与澎湃的情感。 如果、如果我也能在那个榜上―― 他闭了闭眼,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剧烈地沸腾。 云师兄已然越走越远了,他不是戒中会永远相伴的一缕魂魄,而是将在仙途上不断攀登不断前行的卓绝天才。如果一个不慎,他就会失去师兄的踪迹。 他已然落后了许久,他并不想永远只看着师兄的背影,不愿永远只被师兄照拂、受师兄的恩惠。他想要和师兄并肩前行,一同踏遍仙路,一同得道成仙! 从此时开始,他必须更加勤修苦练才是! 115 不止是徐子青心潮澎湃,在天龙榜剧变之后,在这藏书楼附近往来经过之人,尽皆驻足下来,都是一片哗然。 无论在哪个宗门,天龙榜上所占有的名额数直接决定了宗门万年内的地位。而门内弟子排位越是靠前,也说明宗门内有望成仙的天才越多,从而能在各方汇聚时得到更大的颜面。所以天龙榜上的弟子,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将得到宗门不计代价的最大程度的培养! 而云冽,自然也不会例外。 当看到天龙榜上云冽的排位之后,那些停留下来的弟子们,都将又羡又妒的目光投了过来。 这个云冽从前虽然颇有威名,但多半也是因那一身剑意所致,可因为无情杀戮剑道极难突破,更为优秀的弟子却也未必当真将他当成了对手――毕竟在他们看来,他们即便在这一阶段比不上云冽,但他们的未来必然比云冽有更多的造化! 可谁也没想到,云冽居然在这个关卡上只被阻碍了十多年而已。 便是普通的修士,在修行时遇见瓶颈卡个几十年也是常事,而这无比难过的障碍,在云冽手中竟与普通难关一般,轻易就度过了? 而且,他甚至一突破就占了天龙榜第五! 如何能不让人妒忌?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能说他仙途不长了。 云冽立在天龙榜前,抬头看了片刻。 他周身气息极冷,也似乎散发出一种绝强的意念,更有一种磅礴的战意! 这样的战意带着无尽的杀念,使得他周身数里之内,都变得冰寒彻骨! 因为这种意念是云冽无意识释放出来的,徐子青也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不分敌我的压迫感。可他咬紧了牙关,将真元遍布体表,却没有后退一步。 云师兄想要战斗,他看见了……谁? 徐子青也仰起头,在戮剑云冽上方,还有四位绝世天才! 那四个名字好比巨鼎,压制在天龙榜最顶端,傲慢地俯视着下方的所有人。 霸皇轩辕! 雷帝赫连鸿! 空灵仙子安谨姝! 鬼屠阴山! 只一眼,就能感觉其中蕴含的极烈狂暴之意! 而徐子青,也是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有预感,云师兄在日后总会对上这些人……而他自己,也终将遇上这些人。 一时之间,徐子青的意识也逐渐走远,他被天龙榜散发的意念与云冽的战意所影响,仿佛进入了某个很奇妙的境界里。 在这个境界中,他似乎也生出看一种战意,哪怕已然知道前方之人如此强悍无敌,他却全然没有退缩之念。 就好像……只有迎难而上,才能得到他最终想要的东西。 良久,徐子青清醒过来。 之前所感知到的冰冷杀意已然消散大半了,这时他才发现方才自己竟然入定,此时丹田里真元仍在不断旋转,既是沿着法诀的规律,同时也隐隐现出一丝霸道之感。 徐子青立刻收敛下来,睁开眼时,就见云冽正静立前方,神色平静,早没了之前看到天龙榜上时那般强烈的压迫感。 他便笑道:“多谢云师兄为我护法。” 云冽道:“同去藏书楼。” 徐子青也是点头:“是,云师兄。” 丘诃真人所赠玉简中有载,但凡是入门后的亲传弟子,每月可入藏书楼择取一部人阶功法修行,品级不限,不过不能将功法带走,只能刻录于玉简之中。这等特殊空白玉简,徐子青所得储物袋中也有备下两枚。 云冽颔首,两人就要转身而行。 却见空中忽然飘来一卷金帛,直直往这方向砸来。 云冽抬手接住,神识略扫。 徐子青问道:“云师兄,怎么了?” 云冽说道:“宗主传唤,我需过去一趟。你将此物拿去藏书楼,以择取功法。” 他说完袍袖一挥,就有一道白光闪过。 徐子青连忙摊开手掌,果然白光过处,掌心里已然多出了十枚玉简。 这玉简上隐隐透出一个“黄”字,气息也比他手中的“人”字玉简更加强大。 “这是……”徐子青微讶,“能刻录黄阶功法的玉简?” 云冽略点头:“你攻击之法太少,可去择取相应之法,只是切勿贪多。” 徐子青眼神一暖:“那云师兄你……” 云冽道:“我用之不上。” 徐子青这才收起,正色道:“多谢云师兄,我先去择取一些,至于日后……还要请云师兄与我一同前往,指点于我。” 云冽“嗯”一声,随后便腾空而起,往主峰而去。 徐子青目送云冽远去,才转过身,走进了藏书楼中。 以他与云师兄的交情,再多的感激之情也只藏在心里。他如今帮不上师兄什么,唯独能做的,也不过是极力提高修为……以待来日。 ? 五陵仙门的藏书楼,其中诸多法诀浩如烟海,自不入流到天阶,应有尽有,是世人趋之若鹜的所在。 传闻,勿论在什么修为,勿论是何种属性的体质、灵根,但只要能进入藏书楼,总能寻得最适合自己的功法。而每当修为增长、境界突破,也能寻到与功法相合的下一阶段法诀,如此层层往上,不知造就了多少绝世高手,更不知有多少天才在藏书楼里获得最适合的功法,从而重重破关,得道成仙! 徐子青进入藏书楼后,也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一种极为敬仰的感情。 因为他感觉到了一种势。 一种无法形容的玄奥之感,那是因多少年无数法诀在楼里蕴养而产生的博大的、宽广的、一望无垠的势。 在这种势的作用下,即便外面只有一间不算大的内殿,只有一个守门人,也同样使人不得不垂下头来,放低姿态。 在群书之下,无论是谁,都无法抗拒这种臣服于浩瀚学识的本能! 守门人是个青年,他看来不过二十多岁的面貌,可一身修为却又如奥妙宇宙,深不见底。 他抬起眼,见到徐子青走进门来,就笑了一笑:“持何种玉简,便能进入何等楼层,若是走岔了,捏碎玉简,便有人来。” 徐子青一怔,随即恭声道:“是,多谢前辈指点。” 他的心里暗暗诧异,在他之前进入的尚有十余人,可那内殿中却只有那位前辈一人,却是怎么回事?不过转念,他并未多想,就往旁边的楼道里行去。 楼梯并不长,却并无弯拐停歇之处。 徐子青朝上行走,两边并无扶手,而是一片空茫,蕴藏着无数奇异的气息,又如星子散落,一点一点,闪耀着动人的光辉。 那是学识之光,是道法之光,是无数法诀散发出来的内蕴之光。 徐子青走在楼梯上,却如扁舟沉浮大海,飘零无依,识海里也好似被无数的学识气息冲击,生出了巨大的波澜。 这是警告! 学识之海无比浩瀚,他若并非五陵仙门弟子,若是敢贸然进入此处,再过不多时,他就将被这大海淹没,受到重伤! 徐子青不敢大意,心念一动,手心里就出现一枚玉简。 这玉简上写着一个“人”字,正是能刻录人阶功法的通行玉简,若是没有它在手里,便是藏书楼的敌人,要受到藏书楼的伤害与驱逐! 之前还觉得难以支持,但当玉简拿出之后,整个感觉就消失了,天地骤然变换。如今出现在徐子青眼前的,不再是宇宙星子,而是最普通的木质楼道。 他脚下所踩着的,就正是一个楼层的入口。 徐子青抬起眼,这入口上方有个牌匾,写着个“人”字。 尽管手中已有师兄所赠的黄阶玉简,可他到底修为不足,还是先去人阶功法楼层瞧一瞧,多多观察,再做决定。 想定了,他便抬脚而入。 踏出楼道后,徐子青进入楼层。 此处有三个房间,分别写着“人阶下品”、“人阶中品”、“人阶上品”的字样,想必是为了便于众弟子择取,故而分门别类收藏功法。 房间外也有修士匆匆走过,面上的神色或是凝重或是欢喜,各有一番姿态。 倒是没什么人注意徐子青,徐子青也并不打量旁人,略作思忖后,就先推开了人阶下品功法的大门。 一踏入门槛,徐子青只觉眼前一亮,霎时倒抽一口凉气。 好大的房间,好多的功法! 原来那房门虽说好似只能容两三人同时进入的模样,可内部之广大,却是一眼难以望尽。 无数高大的书架整齐排列,一层层看得让人发晕。而书架之上又摆放着满满的功法,或是以书册状陈列,或是以玉简状摆放,使人眼花缭乱,不知从何看起。 徐子青深深地呼吸,再度察觉到能在三千大世界里被判定为大型宗门的门派意味着什么。 想当初他在小世界里,见到散修盟的交易堂已然觉得资源十分充裕了,内中能挑选到部分功法,就让他满心欢喜。 它才仅仅是人阶功法中的最末流的一种罢了。 徐子青不禁微微苦笑,再回想从前的眼界,该是何等狭小…… 116 定了定神后,徐子青也不再多想。 今日他受到的震动委实多了些,不过现下也算是冷静了下来。略思忖后,他将神识释放而出,准备快速搜寻自己所需。 然而神识刚刚触碰到书架,就霎时被弹了出来,使他微微皱眉。 竟然不能用神识观看! 他叹了口气,还是老老实实,从第一个书架前开始翻找起来。 书架很厚重,大约有三层,这一边摆的全都是单本的书册,扉页上写着功法的名称,倒是一目了然。 徐子青也不先用手去拿,只从书名看起。 《极火雷诀》、《七圣雷诀》、《御虚惊雷诀》、《紫炎雷诀》…… 连着看了整整一层,竟然都是雷属的功法,单看那名称就晓得是威力强大了,然而却全都不是徐子青所能用上的。 徐子青又看了第二层、第三层,也都是雷属功法,便摇摇头,走到第二个书架前面。再看看,同样都是雷法。 这般连续走过了五个书架,才发现法诀有了变化。 他一看名称,见有《烈火燎原诀》《雷火心经》《暗影风火诀》……又尽皆都是火属功法。 徐子青走到此处,算是有些明了了。 这藏书室中功法之多原本就难以计数,若是还凌乱放置,待众弟子前来择取时,恐怕就要花费不少时候。故而就将同属功法放在一处,也便于寻找。 不过他方才所见那些功法,勿论是雷属还是火属,皆为真元运转之法,其中虽亦有术法,但却是以淬炼真元为主,而招式为辅。 徐子青身怀《万木种心大法》,原本就是超越天阶功法的传奇功法,自然不再需要在寻常人阶功法上着手。 因此他之前便做出决定,要挑的首先便是一门剑法。 但凡是修士与人拼斗,少有肉搏者,往往都要以法宝之利与人相抗。而法宝之中,有刀、枪、剑、戟、鞭等威力巨大,与凡俗人所称十八般兵器无有不同,只是所使招式更为玄妙,且以真元释放而出,威力要胜过不知多少倍去! 徐子青曾见过那许多修士中,就有刁子墨善用鞭,张天泰善用刀,但多半还是用剑者更多。比如那还未凝练剑罡但已有剑气的徐紫枫,一手烈火剑法的宿忻,以及如今剑道有成、甚至领悟了剑意的云师兄。 思来想去,他属性为木,其余诸多兵器怕是有些暴烈了,与他并不相合。唯有剑法最为多变,倒是没什么妨碍。而且他已然随师兄练过多日的剑术,虽说以他的性情难以成为剑修,可若是只为学几门能傍身的剑法,却定是能成的。 于是徐子青走过诸多放置了淬炼真元之法的书架后,他总算是瞧见了放着刀法的书架,而后又是鞭法、枪法……直到尽头处,才是剑法。 而这些剑法的数量,几乎是他之前所见到的其他兵器相关功法的总和,不仅有册子记载,还有更多玉简刻录的。 因着这藏书室里神识完全不能渗入书架之中,徐子青经由这许久才寻到各种剑法剑谱所在,自然是迫不及待地走过去,开始快速翻看。 人皆下品的剑法很多,不过剑法与功法不同,除非要与功法配合之类,不然也并非一定要与灵根属性相合才能习练。有许多剑法只有剑招,而修士体内真元的属性则决定其剑招显化。 故而及时很多弟子修习的是同一种剑法,但最终领悟出来的实际招数,却往往大不相同。 当然,弟子们在挑选之时也要精心些,若是选错了,譬如剑招柔和,偏偏是个火属的修士选了,那攻击力定然不会太强,反而有所削弱。可若是水属修士学了,则又有另一番景象。 不过这也不是绝对,假使一个弟子选错了,他却有信心将剑招练到极处――那柔到极处自然生强硬,强硬到极处,也有有一丝柔情。说不定会有别种造化。只是为谋仙途长远,但凡是招式与自个不合时还是立即更换法诀为妙,不然旁人选对了修行一个月能达到的成就,选错之人却恐怕要三年甚至更久,却是大大地不划算了。 徐子青心里有诸多想法,在选择之时,自也会倍加小心。 风、雨、雷、电、雾、云、霞、雪、霜、冰、露、虹……凡名称包含此类的,多半都是与自然之物相合的剑法,往往也是能与自身属性相配合而增大剑招威力之法。而如今他所站的书架上,摆放的便尽皆是此类剑法。 徐子青属性为木,木有生发之意,为雨所润泽。 他之首选,便是与“雨”相关。 慢慢查探了一会,他就要去拿那本《飘雨剑谱》。 然而却有人与他同时伸出手来。 眼见两人的手就要碰上,徐子青立时收手,而那人却直接抚上了那本剑谱。 之后便听到一句:“这本剑谱我要了。” 原来他方才太过入神,不曾察觉有人到了近前。徐子青便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右侧之人。 那是个瘦长的男子,一身蓝色长衫,周身溢出的气息比他略强一分,含水之意。此人未必进阶筑基中期,却必定比徐子青这刚进入筑基初期的要积累深厚。 只是,从他的态度来看,似乎并不友善。 瘦长男子上下打量徐子青一眼,眉眼间带着一丝倨傲:“你是哪个峰头的?” 徐子青暗暗皱眉,但到底是同门之人,他并不欲与人交恶,便答道:“我是小竹峰的弟子。” 瘦长男子嗤笑一声:“原来是小峰头的,怪道如此不守规矩!” 规矩?徐子青很是不解,却也不想在此处碰钉子,就微微笑了笑:“既然师兄有意此本剑法,便予师兄罢,我往前面再看看就是。” 他说完,抬步就要离去。 可下一刻,一只手拦在了他的面前。 徐子青面色仍是平和,心中则有些不悦:“师兄这是何意?” 瘦长男子冷笑道:“既然是同门师弟,帮我这师兄一个小忙,想必师弟不会推脱罢?” 徐子青一怔:“什么忙?” 那瘦长男子长臂一扫,把架上十多本剑法全都卷了过来,堆成厚厚一摞:“师兄我在这里晃荡许久也不曾寻到心仪的功法,想着干脆多带些回去慢慢试着。不过方才着实耗费了不少神识,就请师弟帮我将这些刻录下来如何?” 徐子青面上的笑意,终于变得淡薄了下来。 方才这男子分明不曾翻阅那些功法,现下却要他将全数刻录,显然就是寻衅找茬。只是他从未得罪于他,不过是与他看中了同一本法诀罢了,亦是很快相让,却怎么让他不依不饶起来? 这个瘦长男子的做派,使得徐子青不由想起多年前的田家嫡子来。 那时他仅仅是个杂役,田亮为讨徐紫棠欢心,也是想拿他出气,就要磋磨于他。当时田亮的神情,与这男子何其相似! 尽管不至于迁怒此人,但徐子青对这男子的印象,却是霎时变得极为不好了。 他面色平和,语气也很平和,只是言语上并无相让之意:“我还有要事在身,恐怕无暇帮助师兄,还请师兄见谅。” 他此言一出,那男子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你敢拒绝我?” 徐子青微微一笑:“还请师兄借过。” 瘦长男子面色渐渐泛起了一层酡红,眼中也染上了强烈的怒气。他伸出手指,在徐子青身前点了点,深深地呼吸:“很好,你很好。” 徐子青淡笑,并不躲闪,也不畏惧。 瘦长男子手指握了握,到底没有做什么,只是看着徐子青,怒火越发高涨。 徐子青则不愿再与他僵持,只是稍旁边走了两步,就自瘦长男子身侧穿过了。 瘦长男子没有再追过来找事,徐子青就也不去管他,只在前方的书架上再度寻找合适的剑法。 可就在他缓慢搜寻时,有一人偷偷在旁说道:“哎,你胆子可真够大的!” 徐子青一顿,转过头,这回见到的,是个看着挺机灵的青年,圆脸大眼,笑起来很喜人。一见之下,他对这青年印象已然好了三分,就笑问:“为何如此说?” 机灵青年一愣:“你不认得刚才那个?” 徐子青摇了摇头:“我刚入门不久,并不认得。” 机灵青年叹道:“那就难怪了,若是你真晓得他是谁,恐怕也就不敢那般顶撞于他了。” 徐子青皱眉,随即松开。 他从前不曾对这种人低头,之后自然也不会,勿论那男子是何种身份,都是如此。只是并不必与这初见之人言明。 机灵青年显然也是个热心肠的,当下就叨叨念念:“那人叫李才,是中峰的人,而中峰的元婴老祖,就是他的祖宗!” 这个李才说来资质并不如何,不过是个三灵根,但他偏偏是那老祖修仙前家中亲人嫡脉剩下的唯一一人,加之好歹也有灵根,就被老祖带入门来,收在了自己的峰头里,做的也是亲传弟子。 可李长不仅资质只作中等,悟性也不这样,靠着老祖源源不断的丹药与法诀提供,许多年来勉强筑基了,算是达到内门普通弟子的程度。 老祖对他很不满意,便对他也越发严厉,时常训斥,但他训斥归训斥,又很是护短。因此这李长在中峰地位很高,他除了看老祖的脸色外,其他同门对他都要让上三分。 左右他手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阶功法刻录玉简,每逢被老祖训斥,他就要来藏书楼刻录一批玉简回去。这时总也是他心情最差之时,若是哪个恰好被他撞上,就要被他拿来泄愤,很是倒霉。 既然是来寻人阶功法的,修为都不会太高,李长也并非盲目惹祸,每每也会问问那倒霉之人的来历,若只是小峰头的……总是要受他一番折腾的。 这一回,显然徐子青就是那个倒霉之人了。 机灵青年同情地看一眼徐子青,说道:“你如今拒绝了李长,他在藏书楼里不能拿你如何,可若是出去了,他可有的是法子让你难受!那老祖自然不会对你一个小辈出手,可老祖座下的弟子们,除了李长不顶用外,其余的,都资质不凡……” 而徐子青在听他说完后,原本松开的眉头又皱紧了。 老祖嫡系的血脉、嗑丹药嗑出来的修为、有卓越的师兄弟帮他出头、性情品行极差……这些个关键点总结出来,他怎么觉得那般耳熟? 117 徐子青马上想起来,是胡光远! 之前在小世界腾龙峰里,就有那么个无量宗的少宗主,也是找他的晦气,尤其要他门中出众弟子张弛与他挑战……若不是那时他已然有些本事,恐怕轻则丹田再废,重则命丧当场了。 想起胡光远与无量宗,徐子青愈发心情不悦。 同为修仙之人,原本互不相干,他自个不思进取就罢了,偏生还要无事生非,如何能坚定道心? 自打到五陵仙门来,遇着的师妹师尊等人品性尽皆不错,且能与好友真身相见,又见到仙门内处处皆有章法、资源无数,徐子青原本心情极好,可是现下他却忽然明白,即便五陵仙门乃是二品宗门,仍旧也并非是一片净土。 想到此处,徐子青眼神一凝。 有麻烦便有麻烦罢,他也算经历不少,总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 许多时候,他让人一寸,人便要欺他三尺。从前他孤零零的一人也就罢了,如今既有师尊,又有师兄师妹,他若后退,怕是连他们也要颜面扫地。 而若是那人当真是惹不起的……他也一人承当了就是! 种种念头在脑中一闪即过,徐子青面上则笑道:“多谢你告知于我。” 机灵青年也仔细打量了徐子青的神情,见他确无半点畏惧惊慌之色,也只以为他是初来乍到、不知那李才有何等气焰。想了又想,还是叹口气:“你、你日后若是出来,还是邀一位师长同行罢。” 他也是因这青衫少年温和可亲,方才来提点几句,却没得那般大的力量相助于他。此时趁那李长还未发觉,他也不能久留了。 说完这几句,机灵青年猫着腰,便从书架另一侧溜掉了。 徐子青看一眼他的背影,暗暗记下他的面貌。 人之恶意他固然不会忘怀,而人之善意……他也总是记得的。 小小插曲过后,并没有阻碍徐子青择取功法的步伐。他将前事抛开,只一心挑选起来。不多时,他就寻到了一种《春雨剑法》。 这剑法,有些特殊。 《春雨剑法》,顾名思义,想来该是以春雨之态为根本,使剑招如春雨一般,绵绵密密。倒是与徐子青的性子相合。 只是他却发觉,这本剑法并非如此简单。 其扉页言道: 春者,四季之首也,春雨润泽,万木生发。 春雨剑法为四季剑法之首,是为人阶下品功法;春秋碰头机巧莫测,是为黄阶中品功法;四季齐聚则变化万端,是为玄阶下品功法。 原来《春雨剑法》不过是一套玄阶下品功法的四分之一罢了,单单如此已然让徐子青心中有些触动,不由得就对其余三种剑法生出了兴趣来。 因而他便往前头书架走去,快快翻找,就又找到了《夏雷剑法》《秋风剑法》与《冬雪剑法》。待将它们拿到手里,徐子青略思忖,就把春雨与夏雷两部放置一处,而秋风与冬雪放置另一处。 刹那间,光华流转,那书册竟然合二为一,如今竟是形成了一部。 徐子青颇觉有趣,再一想,他乃是木属之体,而木性随四季而变,若是拿了这一套剑法,说不得还当真能合他来用。他又想起“春雨润泽、万木生发”八字,越发觉得有缘,也便不再犹豫。 当下里,徐子青拿出两枚印有“黄”字的玉简来。 幸而云师兄相赠这十枚玉简,不然他手里不过两枚人阶玉简,便无法将四季剑法尽皆刻录了。 于是徐子青左手握住玉简,右手摊开书册,将神识迅速渗入其中。 神识之力非同凡响,它只入得书册里,就感知到一种绵绵无尽的靡靡之感,缠绵过后,又有轰鸣阵阵,振聋发聩,几乎震荡神魂!他连忙镇定下来,而后一扫而过,将其中口诀图样尽览。之后神识再入玉简,则那种缠绵与暴烈之意也都刻入了玉简之中。 所有过程不过呼吸间便已完成,然而当徐子青神识退出时,仍是有些许不适之感,面色也微微发白。 刻录功法本就并非轻松之事,尤其黄阶功法所消耗神识远在人阶功法之上,即便它原本为两部人阶功法构成,也绝非是单纯相加可比。 稍作休息后,徐子青又很快刻录了《秋风》与《冬雪》结合的黄阶功法,这时他神识已是耗费了大半,额角穴窍处也开始有些隐隐作痛。 难得来此一次,徐子青原本还想要去其余几个藏书室瞧瞧,不过到这时也是作罢了。左右他已然选到了不错的剑法,倒不如回去先行习练。若是不妥,再来更换就是。现下瞧着一个想着另一个的,待得久了恐怕贪多,见诸多功法而难以舍弃,便要动摇心境了。 做了决定后,徐子青也不再多想,转身往藏书室外而去。 路上他也往两边略略探看,却并未看到李才,这让他心里有几分不安,同时也生出警惕来。 出了藏书室,就是楼道口,徐子青踏步而上,就同来时一般,才走上了那楼梯,周围又变作苍茫星空一般。 不过这回他没受到什么为难,往下走了一段,又是乾坤扭转,见到了藏书楼的第一层景致。 徐子青有礼地向守楼人告辞,随即走出楼去。 才抬起眼,就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站着几个修士,都是面向年轻,而头前的那个,恰恰正是他没在藏书室内看到的李才。 他们周身气息涌动,当看到徐子青时,也现出几分不怀好意之色。 并不对那些人施与什么注意,徐子青只当没见到,就往另一方走去。 他如今可没工夫与他们牵扯,心下则是想着,云师兄已然去得颇久了,他两个一同来的,他该是在此处等着师兄,还是回去小戮峰?一时间有些犹疑,不知该如何决定才好。勿论如何,他也是不愿让师兄走空的…… 徐子青的态度,显然将那几人激怒了。 李才分明见到徐子青发现了他们,却不仅不打招呼,反而视若无睹,就使他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喂!给我停下来!” 徐子青正自思忖,并未留意。 李才咬着牙,身形一晃,便已然出现在徐子青前方,从齿缝里逼出几个字来:“这位师弟,我要你留步,你没听到么!” 徐子青这才恍然似的抬起头:“师兄是?” 李才眼中闪过一丝狰狞,他看一眼藏书楼,深吸口气:“师兄我与师弟一见如故,不过却不知师弟姓甚名谁,不知师弟可否告知?” 徐子青微微一笑:“请恕在下愚钝,不知何时与师兄见过……” 李才的指甲掐进肉里,勉强笑道:“师弟说笑了,方才于人阶下品功法的藏书室里,我分明与师弟相谈甚欢。” 徐子青故作思考,半晌才迟疑道:“虽仍是不甚记得,不过师兄如此盛情……”他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在下徐子青,敢问师兄尊姓大名?” 到底今生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抛去了从前的诸般思量后,心性也算是多了些许意气。早先在小世界被多方算计就算了,如今到了大世界拜了师门还要遇上这类跋扈的,一时兴起,就生出了促狭的心思。既然原本对方就不会善罢甘休,从别处出出气也是无妨。 故而他佯作不识,且因大庭广众下也不能大动干戈,便生生地让李才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李才眼神越发晦暗:“很好,徐师弟。”他一字一字地说道,“我乃极乐峰李才,还望师弟不要忘记了。”说到这里,语气也越发阴狠,“待到宗门大比时,但愿能与师弟相遇,互相切磋,以报师弟厚谊!” 徐子青点了点头,面色平和:“若是能与师兄切磋,那真是再好不过。” 不能善了……在大比上了断恩怨,也很是不错。 他扫过李才身后几人,各个修为都是他不能看破的,可这又如何?他们修为之今日,不过是他修为之来日,就算做出恶相,也不必畏惧。 李才见徐子青油盐不进,且那语气中似是全不把他看在眼里,心中之怒,几欲从胸腔里脱出。 他似乎不想再等到大比时了,若是在此地动手,只要不出人命,大不了……就让老祖训斥一顿就是。 就在李才胸中恶意就要溢出之时,冰冷的杀意迅速席卷而来,霎时将他诸多念头全部冻结。 他慌忙抬头,就见到一个挺拔人影破空而来,白衣墨发,杀气凌人。 之后,他就听到面前的青衫少年清润的嗓音:“云师兄!” 绝强的威压降临,这般恐怖的压力,除了老祖之外,李才只在他们极乐峰的绝世天才、他们的二师兄身上感知过。 可那位二师兄,在多年前就是宗门核心弟子了! 随即,李才好似看到了什么,瞳孔蓦地一缩。 金色龙纹!那白衣人肩头竟然有金色龙纹! 在五陵仙门里,只有核心弟子才拥有这样的龙纹。 它意味着,拥有它的人能得到无比优厚的待遇,是宗门期盼飞天成龙、极力培养的一代英杰! 而与李才此时的震惊不同,徐子青在察觉到云冽到来时,心情已然是好了许多,脸上也挂上了温和而喜悦的笑意。 他心里只想道,果真是该等的,师兄做完了事,不就回来寻他了么。 118 云冽静静站在不远之处,周身都释放出难以忽视的气息,他并未正眼看过李才,冰冷的视线顿在那青衫少年的身上。 徐子青现下眼里只余师兄一人,便也再不看那李才,快步走过去,笑着唤道:“云师兄,你回来啦。” 云冽微微点头:“走罢。” 徐子青又问道:“师兄不去藏书楼择取功法么?” 云冽道:“不必。” 徐子青便明白过来,云师兄此回邀他来此,并非是自个有什么事做,而是为他着想,给他带路。想到此处,他目光不由一暖,方才因前事而引起的不悦之感尽皆散了去。他思忖道:仙途之上,再多艰难也不过是磨练罢了,能得以与云师兄相遇,已然是他平生最幸运之事! 他们师兄弟两个联袂走了,留着后方被忽略的李才暗恨不已。 李才看着那一青一白两人背影,狠声道:“那个穿白衣的,是谁?” 跟在他身边的几个弟子走过来,其中修为较高的一人脸上仍带着骇色,有几分慌乱地说道:“那是新晋的金丹真人,小戮峰云冽!他之前才登上天龙榜,不想现下已然是核心弟子了,不知那个徐子青,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其余几人神色也很是不安。 他们不过是极乐峰的记名弟子,修为虽是比李才高些,可到底不如那些亲传弟子地位高,故而时常巴结李才,望他能在极乐老祖跟前说几句好话。 今日他们是听说有人让李才发怒,故而前来给他撑场、做一个威慑的,不想不仅没能威慑到人,反而像是惹了大大的麻烦。 一时之间,心境都大为动荡。 李才皱眉:“便是核心弟子又如何,难不成还能胜过二师兄不成!莫忘了,二师兄可是金丹中期!”他之前确是被震住了,可到底也是跋扈惯了,被那对师兄弟如此慢待,怒火又占了上风。 于他心里,同代弟子之间再没哪个比他二师兄更加厉害的了,那个什么云冽果然在天龙榜上,但二师兄可是更早以前就上去了,有什么可怕的? 那几个记名弟子听得“二师兄”三字,算是略略安心。 李才越发怒意高涨:“我回去就同二师兄说去,待到宗门大比那日,定要让他们好看!至于徐子青……就交给我了!” 修为最高的那个看李才如此神色,也不再多说,只是他心中仍在发颤。 云冽沉寂十多年,当初的声势许多弟子即便耳闻,到底不过退避几分,未必真正生出恐惧。可他却曾亲眼见那人披血而归,才是终生都不能忘怀!如今云冽一朝突破,诚然修为也不过金丹初期,可他却立时攀上天龙榜,直冲第五名啊…… ? 徐子青与云冽一同归去,因见师兄来接很是欢喜,并不多思,便如以往在小世界时一般,把之前所遇诸事都说给了云冽知道。 他想着:凡事总是互相隐瞒方容易生出误会,之前十年间我不曾对师兄藏掖什么,日后自然也是不会。我如今在仙门里根基尚浅,但遇着什么事了,还是与师兄一同商量了再做才好,也以免连累小竹峰师门。 云冽并不言语,待徐子青说完,才道:“勿须理会。” 徐子青放下心来,忽而想起什么:“云师兄,那极乐峰……” 云冽皱眉。 他从来素无表情,却在此时皱眉了,即便极为轻微,仍是被徐子青看得清清楚楚。这让他不由得有些好奇了:“云师兄对那极乐峰很熟悉么?” 云冽眉头并没有皱太久,就说道:“极乐峰中人不可交。” 徐子青听得此言,想道:云师兄从来不曾这般武断,既出此言,想必那极乐峰中人有极不妥当之处。 他自然也就谨慎记下,点头道:“我晓得了,云师兄放心。” 云冽颔首,两人便即前行。 正事说完,徐子青又瞧见了云冽肩头出现的金色龙纹,笑问道:“云师兄去见了一趟宗主,怎地多了这个回来?” 那龙纹上龙头栩栩如生,一打眼看去,竟觉得像是要从那上头冲出一般,让人望之而生出敬畏来。 徐子青以为,以云师兄的性情,必然不会无故纹上这个,如今既然有了……却不知是什么用处。 云冽垂目,说道:“核心龙纹。” 徐子青一怔:“难不成……云师兄如今是核心弟子了?” 云冽道:“是。” 徐子青随即笑开来:“难怪了,我理应要向师兄道贺的。” 云冽略点头,将此番被宗主叫去之事说了。 这一回宗主传唤,是为天龙榜排名之事。 之前云冽因自天龙榜前经过,便使此榜排名剧变,竟霎时成了五陵仙门中万年来占据天龙榜前五的唯一一人。 虽说同代弟子中尚有三人在榜,然而排名都在三十以外,并不同云冽一般,才晋金丹便是一飞冲天! 此事为宗主得知,自然很是看重。故而云冽去后,便霎时得了核心弟子的身份,且排位也居于众多核心弟子之首。 而这核心龙纹不止是身份的象征,更有一个绝好的作用。 只要有龙纹者,再不受月例所限,但有所需,只要核实确有此事,除却那些极度罕见的天材地宝外,其余资源皆可以最大权限调动。 徐子青听完,又有些咋舌。 他来到这里不过数日,已然见识到五陵仙门许多大手笔,真真是大开眼界了! 不过他旋即又为云冽欢喜,修为越是上升,资源所需便也越发多了,若能有宗门提供,岂不是省了许多时间? 云冽却并无动容,他淡淡扫过那眼带喜悦的青衫少年,说道:“修行不可贪恋安逸,切身所需之物,当自谋为最佳。” 徐子青一震,旋即收敛笑意,正色道:“云师兄所言,我记着了。” 是了,宗门所提供的资源的确是大大的便利,不过也只能取些耗费工夫却又易于得到之物,免去浪费时光的苦恼罢了。而真正修行到了后头,所需之物与自身息息相关,却不能事事倚靠宗门了。 否则贪于安逸、失了进取,终究也不得长久。 师兄弟两个说了这些,已然能见小戮峰峰头,他们便降下身形,落在了之前离去之处,即徐子青洞府之前。 这里与方才并无多少不同,只是有个身材瘦削的小小少年手持一段细木,正一丝不苟地挥动不停。 树梢上黑羽金翎的雄鹰仰面躺着,呼吸吞吐间如长鲸吸水,将天地灵气化作灵气长龙,尽皆入它腹中。 它一双鹰目半开半阖,像是有些慵懒,看得徐子青好笑不已,不由开口唤道:“重华。” 听得这道嗓音,那雄鹰霎时睁开眼,拍拍翅膀飞了下来。 徐子青立时张开手臂,将它接住,任它蹭了蹭侧脸,才笑道:“怎能修行这般懈怠?” 重华低低地嗥叫,像是讨饶似的。 徐子青便摇摇头,笑叹:“下回不允了。” 重华立时连连点头,讨好不已。 这时候,那练剑的小少年严霜也是停了下来,面向云冽,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主人。”又道,“见过徐仙长。” 徐子青冲他温和笑笑,而重华也顿时发觉了云冽,惊得浑身翎羽都要炸起来,赶紧扑棱棱飞回树上,鹰目一闭,立刻修行起来。 云冽对徐子青说道:“重华为你妖宠,来日为你臂助,不可溺爱。” 徐子青则是失笑,又点了点头:“它自破壳便与我在一处,同生共死,我难免不舍苛责。不过既然有云师兄督促于我,它自当也要与我共勉才是。” 重华听得两人对话,吞吐灵气越发快了些。 云冽也不深究此事,提醒一句便已作罢。 徐子青笑了笑,换了个话题:“云师兄,严霜平日里便很勤劳,我方才看他习练剑术,很是刻苦,只是剑势之上,似乎有些不妥。” 严霜醉心剑道,哪怕不被允许登上峰顶,却在闲暇时练剑不缀……想来拜认云冽为主,也有想要得到些许指点的缘故。 徐子青想着,他从前在小竹峰寒竹林里长居,恐怕就是要偷看师兄练剑,而师兄并未驱逐,想也是认同了这一份求剑之心。现下师兄收他为仆,他心愿已成,却并不再行偷看之事,反而用心劳作,就让徐子青对他越发多了些好感,亦愿为他探一探师兄的想法。 云冽闻言,说道:“他做事想必用心。” 徐子青晓得师兄已然明了他言下之意,便笑道:“是。” 云冽略点头:“你可教他导正剑势。” 徐子青眼中笑意更深:“是,云师兄。” 云冽便不多言,只留下一句“卯初练剑,不可忘却”后,便腾空而起。 严霜恭送云冽离去后,看向徐子青,俯身跪下,行了个大礼:“多谢徐仙长成全,如此恩德,严霜没齿难忘。” 徐子青摇摇头:“不必谢我,且先与我做完今日之事,我再为你导正剑势。” 严霜眼里闪过一丝狂热,快声道:“是!” ? 晚间,徐子青盘膝坐在洞府之中,神色有些凝重,更多则是复杂。 这几日他初初安顿,并无空闲,加之重华精气未复,不曾翻看那一枚详述兽类相关诸事的玉简,现下终于来看,却发觉事情不能如他所想那般轻易。 自上古以来,天地间便有万众生灵,以人与禽兽最多。 二者皆是与天争命,修士修行划分境界,禽兽修行划分品阶。 禽兽者,又有妖兽与灵兽之分。 人与禽兽修行之道并不相同,人受天地宠爱,悟性极佳,却有灵根限制;禽兽无灵根,虽修行无碍,却悟性极差,被自然法则约束。 然而人修行万年,修为可臻化境,禽兽修行万年,甚至连灵智也不能齐全。 因此古往今来,便有许多禽兽想要做人,以便道途顺畅。 千万年衍化下来,世上除了修士与妖兽之外,竟有多了一种妖修。 妖修,禽兽化人后修人之道者也。 那霜岩鸟化身的严霜,如今其实也已然脱离了妖兽之属,是一个妖修了。 而徐子青之所以神色凝重,就是为了这化人之法。 玉简中所载:禽兽若要化人,方法有三。 119 其一需得修士相助,是为点化。 但凡是修士比禽兽之类修为高出两个境界的,便可使禽兽服下化形丹,随后施与点化之术,使其化为人形。 其二需得天雷相助,是为渡劫蜕变。 当禽兽之类有六阶修为时,可借助天雷淬体,褪去毛鳞羽角,化为人身。 其三则是当禽兽修到十二阶时,可自然变为人形。 以上三种化形之法,第三种中禽兽本体仍然为兽,所谓化人并非当真化人,而不过是变化之术罢了,并不算在妖修之类,此处且不论它。而前两者确为禽兽化为妖修之法,且兽化为人实为逆天之举,自是有得有失。 若是被修士点化,便是欠了那修士一份恩情,需得还了恩惠,否则便化为人身,也要步步劫数。故而但凡是被点化的兽类,往往就要认那修士为主,供他驱使,以偿还恩情。那严霜便是如此。 兽类因点化成人,并未有多少苦楚,成就人身后便生出灵根,再不能吸收日月精华。其人身时天赋神通亦不可用,唯有生死关头能化作兽身,使出神通救命,然而事后也将要虚弱数日,方能复原。其寿数长短也是与人相同。 若是受天雷淬体而成人之禽兽,肌肉经络血脉均是因天雷而生变,转化之时备受痛苦,一个不慎,就有殒命之忧。不过一旦成功化人,不止人身时便可使用小神通,更能在兽身与人身之间自行变换,比起受点化者,却要自由快活得多。 只是即便如此,此类妖修也已然长出灵根,不得吸取天地精华,自然兽身时也是无法修行的。其修行筑基后与受点化者同,体内皆再不是妖元,而是与仙修一样的真元。 以上种种损失不提,勿论以点化或是蜕变,禽兽化人后满身修为尽皆化为乌有,需得从头练起。可见万事自有因果,捷径虽有,其路上却荆棘更多,总是要冒上些险难,方能有一番成就。 也因有这般多的缘由,才使许多想要成人的禽兽之类望而却步,也使得妖修之数并不如妖兽灵兽之多。 是以徐子青也十分苦恼,不知该怎样为好。 虽说重华是他妖宠,他实则是将它当做家人、后辈宠爱,即便心中极希望重华化为人形,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为它做了决定。 而且玉简中更有所言,潜力愈加的禽兽之类,要炼化横骨愈难,自然化为人身也愈难。重华身具大鹏血脉,尽管只有一丝,血脉也要比寻常禽兽强横许多。 他当然能将重华点化,可是点化之后……重华所具的大鹏血脉,岂非就全然浪费了?若是让重华自行选择……重华年岁尚小,经历世事更浅,此事却事关重大,又怎能任它如此轻率! 叹了口气,徐子青神识扫过最后,那乃是一门点化之法。 他如今算是明了为何师尊那般告诫于他,想必也是看穿了重华特殊之处,要让他谨慎行事。 思忖半晌也不能决定,徐子青终是摇了摇头。 也罢,还是待重华长大些再说罢,现下他先将这一门点化之法学了,日后重华勿论有了何种抉择,他也能为它达成。 于是徐子青便以神识速速扫过那门功法,将法诀刻入识海之中。 随即他闭上双目,就慢慢体悟起来…… ? 峰顶,例行挥剑三万次后,徐子青略略拭去额头汗水,停了下来。 云冽正在一旁吸收天地灵气,身后一柄无形巨剑忽隐忽现,声势惊人。 徐子青看了一眼,并不打扰,而是走远几步,端坐下来。 而后,他握住了那枚刻录了《春雨》与《夏雷》两部剑法的黄阶玉简,将神识送入其中,默默观想起来。 因性情缘故,他此时首先要习练的便是《春雨剑法》。 故而他定下心神,阖目观想,眼前就霎时呈现出一幅似真似幻的画面来。 画面里,春雨如丝,绵绵不绝,细密不断。 那无尽缠绵之意盈满天地,飘飘忽忽,如泣如诉。这等奇妙之感,就让人油然而生一种忧伤,一种绵密的细腻之情。 然而雨落之后,草木新生,大地回春,一片碧色映入眼帘,竟是如此生机勃勃,清新澄澈。 忽然间,有一道人影现身于草地之上,手持一柄细剑,扭身而舞! 那剑法正如春雨,柔和绵软,像是并无剑之锋锐,却又丝丝缕缕,纠缠不断……但下一刻,剑法陡然一变! 缠绵的春意忽而化作一种柔韧,旋即迸发出绝强的力量! 像是有一种坚韧之意不断地向外延展,就仿佛遇上了什么障碍、要极力突破这个障碍一般! 这种奋力向上、誓要挣脱束缚的决心,就好似初春时节,种子要破土而出、枯木要迸发新芽,是如此强悍,如此不容抵挡―― 以极柔之力化作绵绵巨网,而柔到了更为极尽之处,便突然生出爆发之力。 这便是春雨剑法,如春雨一般柔和缠绵,但木因春雨润泽生发,又有着另一种与之相反的力量,挣脱桎梏,渴盼新生! 徐子青观想剑法,将那一幕幕虚影尽皆刻入脑海。 他体会着其中的深意,体味着剑法的每一招每一式。当看得越多,他便催动《万木种心大法》,竟然当真好似化作了一粒深藏在地底深处的草籽,享受了春雨的润泽,又因润泽迸发新生。 这样的力量是生命之力,让他无比憧憬,也深深共鸣。 在此时此地,徐子青仿佛终于领会到一丝木之道的力量,他忽然明白,若是要号令天下万木,并非只是单单融合种子便可。 更多的,是需要体悟。 木之道,因天地万物而有改变,若要当真明白此道,便也要化身为木,以自身为自然之物,去与自然之物沟通结合。 所谓《四季剑法》,所述便有一个道理。 木因春雨润泽生发,因夏雷淬炼出火,因秋风吹拂飘零,因冬雪覆盖掩藏。 木随四季生变,四季于万木影响为最深…… 故而这一套剑法,真可谓是为他量身打造! 良久,徐子青才缓缓从观想境界中醒转过来。 识海中映出的情景已然消散,他似怔非怔地坐了片刻,便站起身来。 而他此时手中所出现的,却是那一柄钢木剑了。 钢木亦为木,以此为剑,当更易习练这一部剑法,助他体悟。 徐子青手腕微抖,一招“春雨绵绵”已然使了出去。 剑尖刚刚划起,便是化作了无数剑影,随后一阵淡淡缠绵之感融入剑身,霎时化为剑势,使得周身好似有无穷细雨落下,密密不尽,犹如雨帘。 这一式剑招最是柔和,舞动时那一个青衫少年好似化作春风,与春雨相伴,亲密无间。而后春雨微斜,如雾如烟,迷蒙人眼,使得那人也好似融在了雨中,不能看清身形,便是那淡淡虚影,也好似极快地散入了天地之间,再也难以寻觅踪迹…… 徐子青舞得兴起,他头回触碰到如此精妙剑招,正是沉浸其中,如痴如醉。 他此时忘却了一切,只记得剑很稳,而身形很轻。 有一道绵软的感觉贯连着他的手臂与钢木剑,使剑与手臂也好像融为一体,生出了一种无比奇妙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式剑招也不知被他舞动了多少回,终于在绵柔到了极处、将要生变的时候,突然滞碍了住。 也使徐子青霎时惊醒过来! 深深地呼吸过后,徐子青才发觉身子有些酸软,不过精神却很是餍足。 丹田里《万木种心大法》仍在不住运转,真元饱足,竟似并未因他方才的沉醉而消耗,反而越发显得充盈起来。 徐子青这时又觉察出来,他于舞剑之时,周身木气四溢,使得这整个峰顶也生出一种淡淡的春意来―― 不对。 徐子青忽然想道:小戮峰峰顶遍布云师兄剑意剑压,又怎么会满是春意?云师兄又在何处? 思及此,他立时四顾,却见不远处白衣男子稳稳端坐,而其周身气机却很是收敛,除却他四周方圆半丈内杀念凛冽外,竟然没有一丝气息外泄。 徐子青看过去,正与云冽四目相对。 他便有些赧然:“云师兄……你看了许久么?” 云冽颔首:“自第一剑起,并无遗漏。” 徐子青一怔,面上微红:“师兄可指点与我?” 云冽说道:“我观你剑法流畅、剑势圆融,与春雨之意颇为相合,倒是不错。” 徐子青有些欢喜,他虽觉这剑法与他很是相称,但到底还是想要听一听师兄的意见,便问道:“我有心就习练这一套剑法,云师兄以为如何?” 云冽略思忖:“可行。” 徐子青便笑逐颜开:“既然如此,我便再练一遍,请师兄为我指正。” 云冽亦是微微点头,并不拒绝。 徐子青就振臂而动,随剑而舞, 方才他已然领悟“春雨绵绵”内中真意,此回再来使出,也很快沉入这等境界之中,挥洒自如。 只是徐子青却并不晓得,他初次观想便能心神合一、有所体悟,此乃一个极大的机缘,体悟的时候越久,后来与这一套剑法就能越发契合,实在是不能受人打扰。之前他沉迷于新得的剑法之中,使得木气外溢,便将云冽惊动。而云冽乃金丹真人,若气机仍然释放在外,杀意与剑意影响之下,便定会打断这一份体悟,使他白白错过这个机缘了。 故此云冽将周身气息尽皆控制了,才使得徐子青能那般安稳体悟,之后云冽便一直注视于他,观其练剑。 现下云冽也如适才一般肃颜观之,以寻其中破绽。 良久,徐子青停剑而立,仍是于柔极时脱身而出,不得继续。 云冽便出言指点,为他将方才那剑势中偏差之处一一指出,使其改之,而使剑法之疏漏处渐渐补足,也使得那春雨之意越发绵密起来。 这一日之间,一个舞剑,一个指正,两人于峰顶练剑不缀,虽是指正的要求严苛,舞剑的却也很是严谨,竟然很是和谐默契。 直至傍晚时分,天边再有金帛飞来,竟然又是宗主传令了。 120 “着司刑峰刑堂司刑掌事四十九席云冽云司刑往外门督办甄选仙门弟子事宜,事能办成,则记功德三千。” 金帛飘荡于峰头之上,随风自燃,而有一道极为威严的声线将宗主之令布下。金帛燃尽后,散发出点点金光,落在云冽手中所持的一枚黑色令牌之上。 那令牌上充斥着一种极为肃穆的气息,与云冽周身弥漫的肃杀剑气互相映衬,竟看着相得益彰,十分相称。 徐子青见到,令牌上印着一条狰狞黑龙,龙首狰狞,龙口大张,内中正刻着一个“刑”字。而这“刑”字下方,则写着一个数字,为“四十九”,便是如今云冽在司刑峰的席位了。 说起司刑峰,丘诃真人在玉简中可是相当细致地讲述过了的。 仙门中固然小峰头、中峰、上峰分别为诸位修炼有成的优秀弟子居处,另外却还有一座主峰为四座次峰所围,合为“五陵”。 其中主峰为宗主所居之地,次峰里有三座均是诸多长老隐居之所,唯独司刑峰地位最是特殊,专司门内刑事。 司刑峰里有一座刑堂,即为审判门内弟子触犯门规者之地,有一位司刑堂主,九名司刑长老以及四十九位司刑掌事。 司刑堂主修为高深莫测,究竟到了何种境界,除却宗主之外无人能知。司刑长老修为尽在元婴期以上,而司刑掌事,则都要有金丹以上修为。 但凡是司刑之人,凭借门规行事,寻常人不敢招惹。而他们能在众多弟子中脱颖而出,修为也是极为强大。无数年下来,能跻身其中之人,往往都曾为或正为各代中核心弟子,才能力压众位强者。 云冽之前为徐子青能顺利入门,于多日前申请司刑掌事一职,他那时虽只有化元后期巅峰,但剑意所指之处,有数位掌事败落他手,加之其杀念极盛,很是适合司刑之事,便成了那唯一的特例。 然而特例归特例,即便他再如何越级斩杀金丹,可境界如此,能破格收入,还是瞧在他所习剑道的份上,若要得一个较高的席位,却是不能。 故而云冽也只是四十九席司刑掌事罢了。 既为司刑,便要履行在职之责,每逢升龙门开后第十日,也是宗门大开招收弟子之时。未免有行鬼蜮伎俩者在其中大动手脚,便要有人前往督查。 云冽身为新晋司刑,也理应受命前往。 徐子青念头闪过之后,便忆起了与他同来升龙门的诸位同道,不由问道:“云师兄,那自小世界而来的弟子,可是也同属这一回招收之列?” 云冽略点头:“你若担忧,可与我同去。” 徐子青心中一喜,他入门之前并不知晓招收弟子之事如此繁琐,而后晓得了,自是有些忧心,只是种种缘故之下,他却不能插手。不料师兄体恤、允他同去,便可与他们再见一面,只是……他想了想,又问:“对师兄可有妨碍?” 云冽道:“无碍。” 徐子青放下心来,面上也禁不住露出些欢喜神色来。 因心情浮动,已然不是练剑的绝好时机,云冽便放徐子青离去。 而徐子青深知师兄于练剑之事上的规矩,自也不会多留,就离开峰顶,要去同往日里那般把山体覆上绿意。 因他正要施术,严霜自是躬身在旁侍奉,捧来早已备下的种子。 徐子青见到严霜,忽而想起玉简中所载诸事,不由轻叹一声。 严霜被点化成人,一身修为化为乌有,正是要从头再来,体内并无真元,才能使他不时化作禽兽之形。只是尚未筑基前人形原本便很不稳定,他这般做法,对身子极是有害,再多做个几次,点化之术逆转回去,就要反噬,让他变得兽不兽、人不人了。 徐子青心知严霜是以禽兽之态飞行更为快捷之故,方有如此做法,这原是其忠诚本分之心,只是禽兽修行本就不易,他却并不能任严霜这般轻率为之。 于是他便说道:“重华素来活泼,却总是拘在山里,是我对它不住。日后你再去采办种子,可与它同行,让它飞了带你。”略顿了顿,又道,“你心中极爱剑道,便更要好生照管自个,切勿再行那般危险之事了。” 严霜之前见徐子青叹息,还以为做了什么不妥之事、惹得仙长烦忧,正自忐忑不安,而后听闻徐子青那般说法,顿时猛然抬头,眼中也带上一丝感激:“多谢徐仙长体恤,只是此乃小奴分内之事,不敢如此轻忽。” 徐子青微微一笑:“你平日里很能为我分担,若是将身子弄垮了,我却再难碰上这般合心之人。而且我近来要随师兄办事,重华一人在山中难免有些孤单,你正好替我陪伴于他,也算是尽忠了。” 严霜正色听了,神情很是认真:“小奴领命,定不辜负徐仙长厚望。” 徐子青这才略略放心,抬手招来重华,又嘱咐道:“严霜替我照管你,你可不能捉弄于他。他若是要出山做事,你也为我送他一程,可好?” 重华面上很是不舍,挨挨蹭蹭好一会儿,才低嗥几声,委屈应下。 徐子青目光柔和,为它抚了抚翎羽,就放它飞去。 今时不同往日,从前他居无定所,连累重华也要日日盘旋空中,不得修炼闲暇。但如今他已入小戮峰,重华也该好生修炼一番了…… ? 第二日,正是倾陨大世界众多门派招收弟子之时,五陵仙门也不例外。 徐子青走出洞府,往峰顶去寻师兄。 然而才到峰顶,打眼所见的景象却让他很是讶异。 原来以往云冽总是一身素衣,然而今日却很是不同。 只见他身着一件黑色锦衣,宽袍大袖,肩头印有金色龙纹,腰间悬挂司刑黑龙令牌,一头长发齐中段束在身后。 他寻常时候便是杀意惊人,现下黑衣披身,越发显得冷酷非常。 徐子青目不转睛,正是倒抽一口凉气。 如此正装气势逼人,几使人惊心动魄! 云冽见徐子青到来,微微点头:“走罢。” 徐子青定一定心神,温和一笑:“是,云师兄。” 云冽转身,抬手打出一道黑光。 那黑光却是一只黑鹫,振翅后翅膀宽有十丈,很是庞大。 云冽腾空而起,盘膝坐于黑鹫之背,徐子青也随之而上,就坐在师兄身后。 不过他这一坐却才发觉腿下并无翎羽,而是打磨光滑的金属之物,让他不由得便吃了一惊,问道:“云师兄,这是何物?” 云冽手掌在黑鹫颈部按了一按,那黑鹫便掉转了头,往外头飞去。 他则说道:“此乃机关傀儡兽。” 机关傀儡兽? 徐子青仔细回想,师尊所赠玉简中不曾说过,他自然是不知道的。但仅是听一听这名儿,便也能猜到一些。 他再用手摸一摸傀儡黑鹫的脊梁,只觉得触手冰凉,观其飞行,又像是有一种冰冷与剽悍相结合的奇异意味。这就让他生出了几分兴趣来。想道:待到什么时候有空闲,也要去“多宝阁”里寻摸些机关术来瞧瞧才好。 傀儡黑鹫比起寻常灵禽来飞得更快,只消在其口中喂入灵石,就能支撑好些时候了。且其并不知疲惫,也极为顺从,相较起来,倒是更多修士喜爱它多过真正的灵禽了。 可惜寻常傀儡易得,可能这般栩栩如生、庞大的傀儡黑鹫却很是罕见,云冽也不过是以司刑掌事身份出行时方可乘坐,不然也将以司刑峰戒律论处。 傀儡黑鹫疾行之下,不多时就已然越过了无数峰头,来到那内门与外门相接之处。前方乃是一片虚空,若非傀儡黑鹫在此处悬空停下,恐怕无人能知此乃出口之处。 云冽取下腰间黑龙司刑令牌,劈手打出。 那令牌霎时没入前方虚空之内,很快漾起道道涟漪,生出一团不断盘旋的黑色漩涡来。黑鹫傀儡立时投身而去,很快消失在渐渐缩小的漩涡之中。 徐子青只觉眼前一黑,又是一亮,再抬眼时,见到的便是一座巍峨的殿堂。 若按照他从前的眼光,该是觉得威严无比的,然而因着在内门里见识了许多更加雄伟建筑,再看这一座殿堂,就觉得气度略逊几分。 殿堂上书写三个大字,为“掌事堂”,正是外门长老、诸多管事行使权力之地,也为议事之处。其后方有院落和众多高门大屋,想来就该是他们的居所。 傀儡黑鹫盘旋高空,强烈的威压霎时传遍整片山岭,使得掌事堂中人亦有感应,不多时便有好些人影现身前方。 徐子青观之,这些修士大多与他修为相仿,有几个看不透的,却也不曾给他威胁之感,想来顶多也不过就是筑基后期罢了。 云冽端坐黑鹫脊背,气息冰冷,神色冷峻,可怖的剑压即便只是溢出些许,仍是让下方众修士面色苍白,冷汗涔涔。 那些个修士们看清黑鹫之后,纷纷俯身行礼,齐声道:“见过司刑掌事!” 随后他们便听那气势惊人的黑衣男子开了口:“吾乃司刑峰四十九席云冽,督查此回招收弟子之事。”又说,“掌事堂堂主何人?上来回话。” 外门中除却诸多长老、管事等人手握权力之外,另设有一个管制之人,便称之为“掌事堂堂主”,实为外门门主,有任免外门中人之权力。 不过即便是外门门主,地位待遇约莫也只与内门亲传弟子相同,若是遇上金丹真人或是很受内门宠爱的弟子,那也是要退避三舍、不敢掠其锋芒的。 修士中就有个身形微胖的修士足踏飞剑,来到略矮于黑鹫之下处,欠身道:“掌事堂堂主贾阳平,见过云司刑。” 云冽垂目:“何时开门?” 贾阳平恭敬道:“当在辰正时分。” 云冽略点头:“已至卯末,可往悟心堂。” 贾阳平自然再应“是”,就回去招呼众多长老、管事一同,纷纷使出各种法器,簇簇拥拥,朝另一头飞去。 云冽操持黑鹫,静静飞于左近之处,并不与众多外门之人拥挤,倒是颇显得有几分“遗世独立”之感。 徐子青方才见得师兄那般威势,心中滋味很是难言。 但不及多想,一行人已然是来到了悟心堂前。 121 因今日招收弟子之故,悟心堂前很是空旷,唯独有两列武士昂然站立,显得颇为威风。就在辰初之时,有一片浓厚阴影自空中疾飘而来,投在这悟心堂前,点点灵光湛然生辉,更有缕缕清气袭来,越发现出些孤高脱俗的意味。 原来是有十数个位高权重的外门主事之人到来,纷纷收起法器,落在了地上。 如此奇异场面,那两列武士竟像是全都不曾看见一半,目不斜视,丝毫不乱。 而高高盘旋的傀儡黑鹫却并未下来,而是安静悬浮,偶尔振翼,十分沉稳。 徐子青坐在黑鹫脊背,居高临下而望,口中忽然“咦”了一声,旋即问道:“云师兄,那些就是外门的力士么?” 云冽应道:“是。” 徐子青越发好奇起来,不由得就多看了几眼。 当初那玉简中除却内门中事外,将外门之事重要些的也都说了清楚,想来也是为使众多内门弟子晓得内外门区别之故。这外门到底也同属五陵仙门,亦是不可或缺之处。 这外门,实则是为处理武陵仙门杂务的地方,兼领考察外门弟子的职责。 然而最为重要的,乃是百工岭。 百工岭上之人俱是百工之人,衣工长于织就法衣,农工长于伺弄灵田,器工长于炼制诸多简单法器之类,巧工长于弄巧具之物……种种做工下来,所得资源好的尽要送往内门,供那些一心修炼的弟子们受用。 外门弟子并非人人都能进入内门,有些费尽百般心思仍是资质不足者,入这百工岭便是最为常见的去处了。 而往往内门弟子要挑选奴仆的,也在其中。 不得以成为内门弟子的,若是攀上一两个内门中人给他做奴仆,也总比在外门消磨来得更好。除了那些刻苦不缀之人,也有许多求好取巧之辈先入百工岭,再想方设法图谋内门弟子。而仙途艰难,左右内门弟子也多少需得人打理事务,宗门倒是并不忌讳这种手段。只消那人足够忠诚、又受得了考验,也可与他这一个机会。 不过也有许多弟子不喜好钻营谄媚之辈,故而百工之巧工与器工便合力炼制了一种仆从,就是“力士”了。 这种力士并无本身意识,最是顺从,类于机关傀儡,十分精巧。其又分等级,分别为黄巾力士、银甲力士、金甲力士,越是等级高的就寿命越长,也越是神力惊人。若说黄巾力士不过等同于一个先天武者的修为,那么银甲力士堪比筑基,金甲力士更是接近金丹! 这等奇妙之物,制造之初便引起宗主注意,破格提拔那制造者的地位,将其拉拔到内门中去,归属于炼器峰下,只为内门有杰出贡献的弟子炼制银甲、金甲的力士。而留在外门的巧工与器工们,因材料与火候多重限制,宗门规定下,却是只能炼制黄巾力士。 下方这悟心堂前的两排武士头缠黄巾,便也正是黄巾力士了。 那掌事堂堂主贾阳平也并非头回主持招收弟子之事,自也晓得那些个前来督查的司刑并不会下来与他们一同,只是在上方护持罢了。 他之前尽过礼数,现下便要安排之后诸事,因着早先就已熟习,如今更加有条不紊,当即吩咐几句后,就正身站在了悟心堂前。 贾阳平运起真元,袖口里突然窜出一座银桥,见风而涨,极快地化作了一道天桥,架起来遥遥延伸到远方,霎时间就将仙门外头与悟心堂前相连。 银桥上并不宽敞,约莫只能容二人同时行走,可那银桥却又极高、极长,若是走在上头,一个不慎,恐怕就要掉了下来。 而那银桥下头,不知何时也变作了茫茫海水,逼真之极。 徐子青微微诧异,便是以他如今的眼力,竟看着也像是真的海水,便问道:“云师兄,那可是幻境?” 云冽略点头:“问心银桥,其上刻有阵法,金丹期以下之人不能看破。人上桥则修为禁锢,只留肉体凡胎。” 徐子青有些明白了,既言“问心”,想必也有拷问内心之意,他想一想,若是自个上了银桥,不能用真元护体,恐怕也是要有几分戒惧的。这的确不失为一种极佳的考验之法。 辰正到时,银桥上光芒流转,下方海水也掀起层层海浪,显得格外汹涌澎湃。 五陵仙门外门大开,不多时,就见到了人影。 只见那桥头突然出现了许多男女,都是纷纷往桥上拥挤而来。 很快有几个步伐快的匆匆上桥,然而他们后头之人不甘示弱,也是奋勇争先,你推我攮,互不相让,恨不能要抢到最前头才好! 可如此狭窄的桥面之上,哪里禁得住这般肆意而为?很快后头的就挤住了前面的,一同有五六人都脚下不稳,生生掉到了桥下去! 那海水看着如此凶悍,一个浪花就把人卷走了,唬得后面连着数人都是生生住脚,但更后头的瞧不见前方之物的又并未停下,结果彼此相撞,“呼啦啦”再掉了好些人下去! 这时总算是吓住了后面的人,尽管桥头人数不断增加,可却没一人肯上桥了。都是纷纷驻足观望,不敢轻举妄动。 徐子青远远观之,却是不禁皱了皱眉头,说道:“方才失了冷静之心,现下又没了进取之心,这真是……” 云冽言语冷淡:“如此关卡都不得过,不可入我五陵仙门。” 徐子青轻叹一声,却并不反对。 的确如此,不过是桥下的海水有些声势,银桥高些、险些罢了,余下只消人走过桥去,就算过了第一关了。 如若这般容易的都不能通过,之后的考验,又怎么能成?五陵仙门好歹是个大型宗门,哪怕是个外门弟子,也总是要有些门槛的。 过得有半刻,才有人首先走出,踏上了银桥。 此人身形颇为瘦小,胆子似乎也不甚大,不过却一步一步走得极稳,那般小心谨慎的模样,让人看着也不由心生怜悯。 过了有半个多时辰,他方才走到银桥中段。这一段路程尽管他走得悬乎了些,倒是不曾栽倒,眼看也离这悟心堂越来越近了。 这个瘦小少年快要走到,后头那些观望之人也都试探着前行。 此回众人都较为仔细,也不如方才那般争胜鲁莽。 银桥上渐渐排出了队列,中间也有些小打小闹,因着种种缘由还有许多来人都给落下桥去,好歹留在桥上的,却是占了多数。 徐子青看到此处,眉头略略松开。 忽然间,云冽身上却爆发出一道浓烈的杀气。 徐子青心中一惊,登时看了过去。 只见云冽抬起手指,轻轻一点,就有一缕剑气自指尖激射而出! 这缕剑气发出“辍逼瓶丈响,拖起了长长的白痕,正中银桥上一人眉心。 那人登时被打出一个血洞,就此栽倒下去,旋即再有两道剑气过去,又有两人被点破眉心,齐齐落入了桥下海水之中! 三道剑气过后,引起了一阵慌乱。 那些个来拜师的虽早都有些准备,可谁又晓得会有出手杀人的?霎时都骇得不成。原先冷静下来的诸多人中,便再有过半因慌张而互相踩踏,也都栽到了桥下了。余下还有数十人勉强镇定住,但也只得停在桥中,没得胆敢再跨出一步的。 徐子青见状,也是一愣。云师兄为何会在此时杀人? 云冽此时却未与他说话,只是神色冰冷,神识外放,似是在那桥上众人身上再度扫过。 桥上众人被这威压所迫,只觉得一道极冷寒意打从心底而起,像是将他们的五脏六腑尽皆看穿了一般。故而强些的还能堪堪站住,弱些的则四肢瘫软、跌倒在地了! 不过这道冷意来得快去得也快,约莫只有两个呼吸间,就已然消散。 云冽此时才道:“魔门的钉子,心怀鬼蜮,诛之无赦。” 徐子青便恍然:“是邪魔道中人?” 云冽微微颔首。 徐子青一窒,旋即轻声问:“云师兄可能探知其来处?” 云冽却略摇头:“将尸身交予宗门即可。” 徐子青明了,也不多话。 小世界中仙魔之间已是仇敌,而大世界中则要复杂许多。 修魔之人有正魔道与邪魔道之分,前者我行我素、潇洒肆意,故而往往开宗立派者少、逍遥天下者多;后者居心不正,无法无天,少有约束,因而时常群聚而居,更与仙道中人一般,有宗门依附。只是那邪魔道的门派里,却要比仙道宗门要险恶得多。 如今仙道势大,邪魔道者却也弱不得许多,然而仙道予凡人庇护,邪魔道者以凡人为饵食、资源云云,二者对立,也是理所当然。 久而久之,仙魔也有多番冲突,邪魔道者手段阴桀,时常挑选魔种,送往各大宗门拜师求艺,安插暗桩。因此事曾使仙门中人有极大损失,因而自此之后,众仙门挑选弟子时,也越发严格起来。 云冽司刑之责中,督查诸多外门管事尚在其次,诛杀魔道钉子方为重中之重。 徐子青曾见邪魔道中血魔滥杀无辜、行那般邪恶诡谲之事,故而见到魔种被诛,也生不出几分怜悯来。只想道,若是不慎让这些魔种混入仙门来,恐怕对宗门也是大大有害…… 这筛选弟子的头道关卡,足足耗费有三日之久。三日里云冽毫无懈怠,只端坐黑鹫之背,时时探看,终是诛杀了二十八个魔种。魔门竟派这许多魔种前来,可见五陵仙门地位之高,引人垂涎。 三日过后,五陵仙门闭门。 银桥收起,众多过了头关的外来修士也纷纷被贾阳平安排了去处。 之后又是五日忙碌,将众修士依年龄、灵根、修为、悟性、心性等筛选过去,总共留下了二百八十八位修士。其中有望入内门者为十二人,被先行送到t望堂里,与之前小世界中通过三种考验的修士同住,均为准内门弟子。 至于余下的二百七十六人,则已然是准外门弟子了。 然后所有外门弟子与准外门、准内门弟子齐聚迎仙堂,等待内门中有意收徒者挑选。这时便也是云冽此回第二项重责。 122 当日清晨,迎仙堂前已是陆陆续续聚集了许多人来。 外门中除却百工岭中之人外,其余弟子并不需穿着同样服侍,故而也都是各自打扮,也有光鲜亮丽、花团锦簇的,不过都很是齐整,未有丝毫失礼。 云冽与徐子青一个着黑衣,一个穿青衫,此时两人却不同之前那般乘坐傀儡黑鹫,而是并肩立在一旁。掌事堂堂主与诸多管事、长老均是不在,只不知是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徐子青视线在人群里逡巡一番,便定在了一位神采飞扬的红衣少年身上,正是多日不见的宿忻。他此时侧头与身旁卓涵雁说话,而后似是察觉到什么,也是转头过来。 两人目光对上,宿忻正是一怔,随即便是欢喜之意。 徐子青看着他,也是微微一笑。他再看宿忻周围,也见到刁子墨、罗吼、冉星剑等人,看来都已是准内门弟子。而当初一同跟来的几个孩童却没见到,想是在心性或是悟性上有些差错,不能得入。 宿忻见到了徐子青,自也很快告知了卓涵雁等人,于是徐子青难免也与他们对上视线,各自含笑颔首,就是打过了招呼。 徐子青见众人安好,也是略略放心下来,旋即也不多看,定心跟在云冽身侧。 过不多时,空中就渐渐有灵禽飞来。 那灵禽上或立或坐,有许多衣袂翩然的修士乘风而来,很是飘逸潇洒。他们周身威压凌人,看着便有不弱的修为。 徐子青仰头观之,也颇发觉了一些深不可测的气息,只是他日日与云冽在一处,倒是很是清楚金丹真人能给人何等压迫之感,如今见到,便觉得其中似乎并无金丹真人前来……可门规所定,非金丹真人不能收徒,那既非金丹真人,又是所为何来? 他正不解时,忽听有一人在空中唤道:“谁是刁子墨?速上前来!” 那一道嗓音似远似近,炸在众人耳边却又有如雷鸣一般,很是震撼。 徐子青心中惊讶。 他倒不曾想到,内门中头一个招呼的,竟然就是他的熟人! 刁子墨不敢迟疑,当时就上前一步:“晚辈刁子墨,见过前辈!” 那人“哈哈”大笑,声音更响:“听闻你有水粗火细的双灵根,是个习雷法的苗子。现我惊雷峰要收你做一个记名弟子,你愿是不愿?” 刁子墨测过心性后,于外门等待招收弟子事已久,早已将众多弟子等级弄得清清楚楚。原以为多半是要去内门中苦苦挣扎一段时日,不料现下便有师尊收他,自是欢喜无限,立即说道:“刁子墨多谢前辈赏识!” 他心中也很明白,如他这般小世界来的修士,若非有人提起,定不会有谁人注意。而这提起他之人,自然便是那见过一面的杜修真人了,不由得便在心里生出了几分感激来。 那人见刁子墨这般表现,也很满意,而后伸手一抓,刁子墨就身不由己地腾空而上,也坐到了灵禽之上。 而后此人也不多留,灵禽双翼一振,就往内门飞去。 众所周知,惊雷峰乃是一座中峰,不止是峰主必然是元婴以上的绝世强者,峰上恐怕金丹、化元期的高手都不在少数。即便只是被收作记名弟子,日后的前途也是无限。 眼见刁子墨这般好运,霎时使得众多弟子钦羡不已,更有许多露出嫉妒神情,也纷纷整理衣衫,都蠢蠢欲动起来。 徐子青看向宿忻等人,见他们面上反而是三分羡慕七分喜意,眼中也是微微柔和。看来这些时日他们之间已是交情颇佳,如今刁子墨有了造化,对他们也有好处。他又转念一想,那些小世界的同道心性都很不错,便不是兄弟,也都明白他们应是“同气连枝”的关系,且心中计较更胜他徐子青数倍,也无需太过担忧。 不过念及散修盟照拂之情与宿忻同他的交情,徐子青想了一想,却是仍是传音过去:“莫去极乐峰。” 且说宿忻等人正在考量刁子墨拜入中峰之事,却突然听到这一道神识传音,不禁齐齐怔了一怔。 待听出这传音乃是徐子青所有,这几人彼此对视,见对方面上神色,也都明白几分。之后宿忻看向徐子青,也是点头,以示明了。 徐子青做了提点,也是放心下来。 正此时,他识海里却也有传音而来:“莫再放出神识。” 徐子青一怔,讶异地看向云冽,他自是听出,这乃是师兄传音。 云冽神色不动,声音直在徐子青脑中响起:“你修为尚浅,神识可被阻截。” 徐子青瞳孔蓦然一缩,随即放松下来:“是,云师兄。” 他方才的确是没想太多,但凡是化元期以上修为的修士,稍稍感知他的神识,就能轻易阻截。之前他与宿忻传音的那一句言语,要给旁人截去,实实就是打了极乐峰的脸面,也必会给他带来麻烦……只是宿忻等人要拜入内门,而极乐峰显然极为不妥,他若不提醒一句,实在不能心安。 好在刚刚他传音所经之处不过是些修为外门弟子,修为并不及他,只要待之后那些修为高的现身之后,他再不做了就是。 那刁子墨被人带走之后,空中还有许多灵禽,也都各自盘旋,似在挑选。 然而却再未有人被收入某个峰头做弟子之类,反而是有些被看中做了奴仆的,也给带入了内门里去。 徐子青察觉到,那些准外门弟子并无几个被挑了走,倒是外门弟子被挑得多些,而余下双十多的准内门弟子,也乏人问津。 又过了会,天上的灵禽却俯身而下,往边上少人之处落去。 灵禽的背上,则跳下几个通体灵光的修士来。同时,又有不少外门弟子就像是怕沾惹到什么似的,快步离去。 云冽周身的寒意,在此时更冷肃了数分。 徐子青一凛,是皱起了眉头。 原来,就在他前方约莫几丈远处,正有一位衣饰妍丽的美貌女子,正巧笑倩兮地偎入一个看着极为高壮的男修怀里。 那男修一手搂了女子的腰,一手却自下方探入女子衣襟挑弄,面上的笑意看着颇有几分难言的意味。而女子侧头,眼角眉梢都带有一缕春情。 这场面……让徐子青有些作呕。 仙门宗派,怎么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如此、如此淫邪之事? 深吸一口气后,徐子青看向云冽,低声开口:“云师兄……” 才出口,他又顿了住,不知该如何继续了。 难不成他要师兄出手阻止么?可此时看来,那两人分明是你情我愿,哪里轮得到他来管这个闲事? 云冽像是察觉了徐子青的情绪,冷淡应声:“宗门有双修之道。” 徐子青有些噎住,虽说有双修之道,也勿须在众人面前这般……而且那女子分明是初初与男修见面,就如此献媚,而男修则全无尊重,哪里像是双修道侣了? 云冽敛目:“奴颜媚骨以寻捷径者,大道难成,不必理会。” 徐子青叹了口气,又暗暗摇头。 然而却不是只有那一个女子如此,不知何时,这堂前居然有好些美貌女修簇拥着那些个内门弟子,而内门的弟子们竟也是来者不拒,摸这个一把,搂那个一下,偏偏还做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好在还不至于公然宣淫,但就如此作态,也着实碍眼了。 眼看这情形如此荒谬,徐子青眉头也是越皱越紧,难以忍受。 他一撇头,就要错过去,可眼光不经意间,却见到了个身量娇小的少年也被人拉进了怀里,登时是瞠目结舌,真真难以置信。 这、这是…… 那少年生得唇红齿白,脸上带着媚笑,生生将那副好容貌折损了七分。他穿了一身淡紫的衣衫,看着轻盈,也越发显得有些魅意。 而搂着他的亦是男修,一只手搁在他唇上慢慢磨蹭,神色很是暧昧。 徐子青便是再如何迟钝,也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惊讶之中,他也回想起了当初承璜国东黎熙与焦涂之事,只是那时好歹能看出那两人之间的情谊,现下却只有赤|裸裸的肉欲罢了。 可徐子青却不能理解,既然已然身在二品仙门,即便是资质不佳、身处外门之中,却也可以暗自努力,最不济在百工岭中,也能有一份出路……为何却要这般作践自己? 大道难寻,仙途多难,修士修仙,或是为追寻至真的道理,或是想要逍遥长生,总归也是为了自个的畅快。而如今这些攀附的修士以色事人,哪里还有修仙之士的坚毅执着、脱俗自在?与凡俗界的青楼楚馆,也是差不离了! 徐子青再看那些个“寻欢作乐”的内门弟子,只觉得气质可鄙。 这些弟子入得内门、拜得师尊,然而不行苦修,反而为色欲所惑,也真真是浪费了资质与那许多的资源。 原本徐子青在五陵仙门中这些时日,很是敬慕宗门的气魄手笔。可后来先是遇着了心性不佳的李才,使他悟出这宗门里也并非处处和谐融洽――这也罢了。直到今日见到这等场面,才是让他真正生出了几分失望之情。 这大世界里的大型宗门中,有那般严格的门规之下,尚且有如此弟子……若是其余地方,岂非更加不堪? 思及小世界中曾听闻之事,徐子青眼神便有些黯淡下来。 小世界里已有许多不堪之处,而大世界中,竟犹有胜之――这便将他心中恍若仙境一般的幻想,从此打破。 徐子青沉默半晌,忽然开口:“云师兄,倾陨大世界里所有宗门都是如此么?” 云冽默然,而后说道:“门规不限此事。” 徐子青叹了口气,良久不语。 他本以为,修仙之人即便为长生而争胜执着,却也有无垢心境。可自打入得仙途以来,不论何处,不论仙凡,总也是脱不得权色之欲、少不了贪婪之心……既然如此,修的却是什么仙呢? 正怅惘时,肩头却是微微一沉。 徐子青侧过头,神色间有些恍惚,而后视线落在肩上。 那是一只手,一只属于云师兄的、并不柔软的冰冷的手。 云师兄这是……在安慰他吗? 徐子青看向一身冷峻的黑衣司刑。 云冽仍是神情不动,目光也仍是冷淡无比。但他的这一个举动,却又分明比平常多一分宽和。 徐子青勉强一笑,忽然间脑中生出一个念头,不由脱口而出:“云师兄,你、你允我随你来此,是特意要我看到这些么?” 123 云冽一顿,收了手,颔首道:“修真者,去伪纯真,修的是一点真我。我邀你来五陵仙门,且说过一句话,你可记得?” 徐子青闭了闭眼,当日里云兄所言,他自然句句记得:“云师兄说,待我筑基,入得大世界,再入五陵仙门,之后所见、所闻、所历诸事均与此间殊异,道心不正则易为浮华遮眼,要我时时自省,方可独善其身,不被喧嚣污浊所累。” 他时刻谨记,不敢或忘。 只是到了大世界后,见到的是慈爱的师尊,活泼的师妹,严厉而关怀备至的师兄,而大型宗门内中章法亦是让人心生崇敬。 因此,他未被浮华遮眼,却是将此地想成了修行圣地。 可今日这一观,徐子青终于明白。 宗门为他们这等弟子提供资源与方便,可但凡是修为高强之人,宗门的极力培养又给了他们许多特权。 五陵仙门确是个极佳的大型宗门,但光影之下,却非是一片纯净。 大世界中势力复杂,宗门之间也有竞争。 修士要想成仙,除却自身修行之外,还要争道统争地位争资源,宗门中掌权者也许并非权欲之人,可若是想要立足、培养出更多的优秀弟子来,很多时候也不得不顺从大势,妥协而为。 徐子青才发觉,他进得宗门之后,便是自以为早已定心了,实则仍有些浮躁的,以虚像迷了眼,实在是欺哄了自个。现下领悟,也算是去了“伪”了。 想到此处,他忽然感觉心头有一片微尘被轻轻拂去,整颗道心也变得澄澈不少,通透不少。 云冽见到,眼中有一丝缓和:“很好。” 徐子青抬头一笑:“云师兄,多谢你。” 他此时再看向那些左搂右抱的修士时,眼中便很清明。 仙途悠长,如何修行端看各人抉择,便是再如何放浪形骸,也不过是入得他眼,却入不得他心。 其实徐子青还是因着见识少,将那些攀附的修士想得太过不堪。 固然他们行止不当,可到底也是极力进取的,为了长生的,为了地位的,总是拿出了仅有的交换之物,来换取一条晋升之路。 而内门弟子固然有妄自尊大、迷恋肉欲的,却也有因自身所习功法需要,才来外门挑选炉鼎的。仙门的所谓炉鼎虽与双修之道不同,但同魔道的肆意采补也有差别,归根到底,他们与这些外门弟子也只是互惠互利罢了。 其实不止徐子青见之不惯,有好些准内外门弟子因刚刚有入门资格,也不晓得这个。当下就有许多人面上变色,尤其是宿忻、卓涵雁等小世界的天才,见到这景象,都是纷纷皱眉,躲到了一边去。 若不是还想着或许有机会见到金丹真人,他们也是要立刻回去了。 “啊――前、前辈!”忽然一声女子惊叫,嗓音里很是惶恐,“晚辈并无意如此,还望前辈放手……” 徐子青神情一变,转头看去。 就见到一个身量苗条修长的秀丽女子满面慌张,正被个身形高大的男修抓住了手腕,是奋力抽手而不得挣脱,看着很是狼狈。 那高大男修眉眼间很是傲慢,说道:“你不过是个三灵根,在外门绝无出头之日,不过却是一尊好鼎炉,若是随我回去,也有你一番造化!” 秀丽女子摇头不止,垂泪道:“晚辈原就是要来做一个织工的,前辈厚爱,晚辈实是难以接受,请、请前辈莫要再这般……” 高大男修目光一冷:“这可由不得――啊!” 他话音未落,已是一声惨嚎。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高大男修抓人的手腕上已被穿透,一个小孔汩汩向外出血,不多时在地上已成了小小一洼。 “你居然敢如此对我,我师尊定不会放过你――”他恶狠狠地朝剑气来处看去,然后突然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似的,彻底哑在那场,“云、云司刑……” 云冽收回手指,语气冰冷:“宗门戒律,逼淫同门者处刑。念你初犯,废尔手筋,若有下次,杀之无赦。” 那高大男修大气也不敢出,一手捂住伤口,连声道:“晚辈遵命,多谢云司刑宽仁!”说完再不敢有片刻停留,登时转身跨上他的灵禽,马上飞走。他手上的血洞为云冽剑气所伤,内含无情杀戮之意,非得以灵丹治疗方可,故而要立即回山,尽管救治。 余下之人噤若寒蝉,好像这时才发觉那黑衣司刑一般,场面之上,也都收敛许多,原本对准外门弟子中容色姣好的男女蠢蠢欲动者,亦是纷纷按捺心思。 徐子青恍然醒悟。 云师兄所负督查之职,恐怕主要督查的不是那些掌事堂之人,而是内门违反宗门戒律的不肖子弟,也算是宗门给这些个准内外门弟子的些许保护。而他两个不坐傀儡黑鹫于高空,想也是为着能便宜行事罢。 想到此处,徐子青心中也是一松。 不论宗门内有何等阴影,只要并非毫不管事,也是瑕不掩瑜。 然而世事总是不能尽如人意,天空里陡然现出一大片阴影,牢牢地遮住了这半个天幕,黑压压的很是骇人。 众人抬头一看,就见到一头形容狰狞的妖兽拍动肉翼,腋下气流涌动,扇动了好大一阵狂风。 不少外门弟子身形动摇,几乎是不能站稳。 那妖兽长颈向下弯曲,一双兽瞳猩红可怖,而后它张开口,露出满嘴尖牙。 众弟子见到,不由得就骇怕起来! 很快,那妖兽脊背上站起了几个人影,他们与妖兽庞然身躯相比显得很是渺小,然而马上齐齐踏上飞剑,快速落了下来。 霎时间,地面上就出现了三个身穿华服的内门弟子,为首的那个眼神里带着阴霾,像是心情不佳。 徐子青见到那人,目光微闪。 是李才! 他再看向李才左右两边的男修,眉眼间都有傲慢之意,修为怕是也有化元期了罢。那么……他们也是极乐峰的弟子? 徐子青心下一沉。 见到这些人,他总有些不安之感。 而事实也证明了,他的预感并无差错。 李才等人走过来,一身傲气让人望而生畏。 许多还在与人调情的内门弟子见到那兽,再见到李才,竟也是搂着怀中人往一旁退了退,像是在给他们腾地方似的。 许多还有晋升之心的外门弟子见状,很是乖觉地聚拢来,各个摆出最引人的姿态来。而方才给吓到的准外门弟子们,却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虽说之前有司刑维护着,可现下见到李才这般声势,他们那些不知前景的,也难免生出了忐忑来。 李才目光扫过那些极力表现的,朝某个容貌艳丽的勾了勾手。 那女子霎时一笑,正是艳光四射,随即快步走来,又是摇曳生姿。她亦很是乖觉,依偎在李才身侧,便微微垂头,露出了臣服之态。 李才似乎有些满意,神情也微微舒展:“你既然知情识趣,可以做我的侍妾。” 旁边的两个修士见到李才神色,对视一笑,便立刻说道:“恭喜李师弟了!”又对那女子说,“李师弟可是元婴老祖的嫡孙,你能跟他,实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日后可要好生伺候,定有你的大把好处!” 女子欣喜若狂,强自压抑激动情绪,娇声道:“真真是婢妾的福气,婢妾定会用心服侍李前辈……” 李才被女子与两个修士你一言我一语地好生恭维了一番后,又见那些弟子们听得了“老祖”二字后投来的惊叹视线,很是得意,总算是心情好些。随后他再往准外门弟子那边逡巡时,就有了几分惬意。 神识一扫,他忽而挑眉:“灵玉之体?” 李才所看的,正是那个适才险些被人强行带走的秀丽女子。 秀丽女子浑身轻颤,惧怕的神色显露无疑。 说来这世上却有几种体质很是适合做个炉鼎,有些是自身资质就高,有些是配合灵根最佳,有些甚至只是凡躯,根本只能为他人做嫁衣的……在倾陨大世界中,拥有这些个体质的着实不少,这灵玉之体,也是其中一种。 灵玉之体很是温和,不分男女之身,都偶有出现。这种体质的鼎炉气息平和,若是那等修行了暴戾功法的修士用作采补,便很能安抚自身,使得心魔容易度过。 不过灵玉之体并不算多么罕见的体质,李才见那秀丽女子颤如抖筛,也有些失去了兴致。 秀丽女子被李才见到,实是运道不佳,不过在此之前李才已收了个桃媚之体的尤物,就有些看她不上……便又是她的幸运了。 李才的视线没在她的身上多做逗留,而是越过众多准外门弟子,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那是个身量不矮的少年,红衣胜火,生得是秀美绝伦。他眉眼间带着一丝傲气,说话时顾盼神飞,谈笑间英气逼人。很是引人注目。 李才看着那少年,慢慢地眯起了眼:“你们看,他身上的火气……是不是很纯正?” 他身旁的两个修士也随之看去,都是喜出望外。 有一个说道:“单火灵根!我等寻了那许久,终是寻到了,真不枉费我等熟习那许久的观气之术!” 另一人也是笑道:“大师兄卡在那关头多年,老祖也很是焦虑。早年若非神火峰的老匹夫横插一手……哼。” 李才也越发得意:“这一趟走得不枉,将此人带回峰中,老祖定有赏赐。” 那两人也道:“正是,李师弟乃是头功。” 李才笑得肆意:“大家都有功劳!” 三人说了几句,李才就先将身畔的女子推开,抬步上前,走到了那些准内门弟子的身前。 他微微平复了一下眼里的喜意,尽力温和开口:“这位师弟如何称呼?” 宿忻原本正与同道们待在后头等机会,对那些谄媚攀附者也多有不耻。不过到底都是小世界里极大的门派出身,对于这等事情颇有了解,也不至于如徐子青那般生出诸多想法来。即便是后来见到了狰狞妖兽,也是有惊吓,无太多惧怕。 不过他们却没料到,那个看着很难相处的修士,竟会主动过来与他说话。 心念电转,宿忻勾唇一笑:“宿忻见过这位师兄,不知师兄……” 124 李才笑容可掬,说道:“我是极乐峰李才,不知师弟可愿意随我回去?” 宿忻一怔。 极乐峰……卓涵雁等人也是神色微妙。 他们都想起徐子青的提醒,若不是因着这个,宿忻定然会一口答应。毕竟从这峰名就可得知,此乃一座中峰,如果能入得此峰,必有前途。 可现下的情形是,徐子青提醒了。 宿忻也是颇为了解徐子青的,他个性纯善,这提醒说不得是因为对极乐峰的做派不喜――然而徐子青看不惯的侍妾、炉鼎等事,对于宿忻等人而言却又不算什么。大门大派里,这样的事情素来不少,只要自个意志坚定,也就行了。 故而宿忻便有些犹豫起来。 是听从徐子青的警示……还是顺从李才之意? 李才见宿忻迟疑,只以为他是在考虑能得到的好处,心中虽觉得此子贪得无厌、不识抬举,却也觉得事成了大半。 他便有些傲慢地说道:“宿忻师弟,你若入我极乐峰,我禀明老祖,至少也能让你拜入一位金丹真人门下做记名弟子,而其余资源更是源源不断,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但宿忻听李才这般说,反倒是皱了皱眉。 他观李才这人,显然是嚣张跋扈的,对他说话时却显得很想将他拉入中峰一般,这着实有些怪异。他固然是单火灵根,可单灵根的天才,在这般大型宗门里不在少数,却是当不起如此拉拢的。 李才并未想到他无意间透露的迫不及待反而让宿忻产生了怀疑,见宿忻还不答应,越发以为对方贪婪,正要进一步施与好处。 而宿忻此时,已然做出了决定。 此事……不对劲。 宿忻与徐子青相比,有更多的经验与警惕之心,仙途多难,他可不能被眼前的利益迷惑了。到这时,他对徐子青的信任又多了几分。 当下他脸上就有了一抹歉意:“多谢师兄厚爱,只是宿忻天资有限,实不敢让极乐峰蒙羞。” 这就拒绝了。 李才的脸色,霎时变得无比难看:“你是说――你拒绝?” 宿忻面上歉意更浓:“宿忻修为浅薄……” 李才手一挥,就打断了宿忻的话:“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可知你的拒绝会带来什么后果?” 宿忻闻言,越发觉得此人不怀好意,目光也越发坚定:“宿忻不过一介才入门的微末弟子,想来以师兄的本事,定不会对宿忻为难才是。” 他语气有礼,可他越是如此,就越是让李才觉得被人瞧不起了。 李才冷笑:“若我非要为难你呢?” 宿忻神色不变:“宗门在上,想必是不会强人所难的。” 李才不怒反笑:“你不过是个初入门的弟子,我却是老祖嫡孙,便是有司刑峰的人督查又如何?也要给老祖的面子!不如我老实对你说罢,你这单火灵根的弟子,我极乐峰势在必得,若是你识相,就乖乖跟我回去。若是你不识相,恐怕老祖也要介入此事……到时候,哼!”说到这里,他极为得意,“十年一度招收弟子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算有司刑峰的人来,也只会是四十九个司刑掌事之一,也就是金丹真人罢了。金丹真人,又怎么能跟元婴老祖抗衡!” 宿忻呼吸一窒,心中不由有一丝悔意,但马上这丝悔意又消失了。 对方口口声声在乎的都是他的单火灵根,到了这地步,他可不会认为这人是看中他的资质了。 难道说……想起之前所见情景,宿忻脸色一黑。 卓涵雁等人也都猜测到,这个极乐峰,看来也是想要以他的单火灵根去做一尊炉鼎了。而且,那个需要这尊炉鼎的人,在极乐峰上似乎地位不低。 众人都是心惊,但给人做炉鼎之事,除了那些资质不佳之人想要以此晋身、或是天生就有炉鼎体质之人外,天资上等的修士,哪个愿意?更何况以宿忻的资质,只要能得到培养,一飞冲天指日可待! 偏偏被极乐峰这个李才看到……想到此处,宿忻与他的同道们心里,都是生出了几许恨意。 难不成当真要让宿忻受到折辱吗――不! 宿忻见李才这般猖狂,这按捺怒气许久的少盟主也变换了表情:“李师兄强人所难,宿忻万不能允!” 李才也不再废话,只对旁边两人说道:“去跟来督查的司刑打个招呼,就说极乐峰将人带走了,老祖自会好生对待此人,叫他行个方便!” 宿忻等人闻言,不免有些绝望。 眼前李才本就是筑基修士,他身畔的两个修士更在他之上,宿忻这边远远不能相比。卓涵雁等人自是站在宿忻一边的,然而宿忻却微微摇头,不让他们为他出头。散修盟好容易有这些修士能来大世界,定不能因为一个宿忻全部毁去。 正因如此,宿忻也没有看向徐子青。 李才冷哼一声,伸手一抓,手中就出现了一条金色的绳索,焕发出百道毫光,直接朝宿忻扑去! 中品灵器缚仙绳,只要注入真元,就能随意绑缚同等级修为的修士,就如李才,即使他不过才筑基初期,可他就算遇见了筑基后期的高手,也能轻易捉拿! 而如今,他为了万无一失,竟然对宿忻使用了这缚仙绳。使宿忻再有如何手段,也不能奈何。 可宿忻也不退避,与其束手就擒,不如放手一搏! 他当即擎起一口长剑,剑上霎时布满碧蓝火焰,灼热惊人! ? 徐子青在李才走向那群准内门弟子的时候,就觉出不好来。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李才竟然会想要带走宿忻――这让他不由将心高高悬了起来。 徐子青与李才接触几回,也很了解他的秉性。知道此人心性狭隘,肚量极小,而且仗着身份嚣张跋扈,修为不成,惹事的本事却是一流。 因此他更知晓,这李才既然盯上了宿忻,那么如果宿忻拒绝,就会让他产生极大的仇恨。可极乐峰那种纵容李才霸道的地方,定不是清修之所,即使有元婴老祖坐镇,也丝毫不值得加入! 更何况,那个李才目光不正,在视线扫到准内门弟子的时候,他的奇异表现就已然被一直暗暗留意于他的徐子青捕捉个正着。 他找宿忻,多半也是不怀好意。 果不其然,李才后来与宿忻说话时,声量不小,加之旁人那时少有喧哗,所有动静,所有在场的修士也都能听到。 宿忻拒绝之后,李才果真出言威胁,而且下一刻,就出了手! 金色的绳索光芒大作,散发出勃然的威压,好像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而宿忻手里的青焱宝火也很是非凡,当即就附着在飞剑之上,要跟绳索周旋起来! 青焱宝火与绳索相接之后,立时窜上去,而绳索虽然被烧着颤动,可也只是稍微被阻拦,却仍有着捆缚之势! “快看,李师兄将缚仙绳放出来了!” “那个红衣小子太过胆大,竟然敢跟李师兄动手,这回定会被捉拿了!” “唉,谁让李师兄是极乐峰的弟子,有老祖为他撑腰,我等也不能不服啊!” 一时间就有许多议论声响起,被徐子青听在耳里,便越发担心起来。 他想了想,手心里就出现了一柄千年钢木。 这株钢木并非已然被削成钢木剑的那一柄,而是新促发出的,如今徐子青就要用它来做一个试验,如果能够成功,就可以援助宿忻。 只见徐子青默运功法,掌中钢木上青光流动,很快发生了变化。 它原本只是黝黑粗长、坚硬的一根,但是居然肉眼可见地变得柔软了,好像化成了水,就要流淌起来一般。 可是徐子青并没有给它流淌的机会,而是再度释放力量,让它在下一刻又变得柔韧起来,由一滩即将流动的液体,凝结成了细长的黑色的索子。 然后徐子青并指一点,叱道:“去!” 这带子就立刻腾空而起,往那缚仙绳的方向疾飞―― 很快,黑色的索子和缚仙绳冲到了一起,因着都是柔软坚韧之物,那千年钢木在极为精纯的乙木之气催化下,竟并未被中品灵器的灵光摧折,而是互相来往、缠绕,而青焱宝火被木气一激,居然也火光大盛。 一时之间,青焱宝火与钢木黑索就同那缚仙绳形成了僵持之势! 而这一边,徐子青刚暗助宿忻,就感觉到有人往此处走来。 他抬眼一看,见到是跟在李才身边的两人。 很显然,他们是按照李才的吩咐,来寻找今日督查的司刑,想要让他行一个方便的。 然后,徐子青就情不自禁地侧头看去。 刚才他从做决定到出手,身旁的师兄也不曾说出只言片语。 他可是给他惹了麻烦?亦或是,师兄也是支持他这般行为的? 云冽还没有做出什么反应,那两个人已经到了前面不远之处。 只听其中一人大声道:“敢问今日于此地督查的司刑何在?” 云冽并未出声,然而之前见过他威势的众多弟子们,却都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将这黑衣司刑暴露在那两人眼中。 人群分开,那两人便见到了云冽的身影。 颀长,挺拔,好似一柄利剑般坚不可摧! 而后,他们的眼中就出现了微微的恐慌,想道:小戮峰云冽?竟然是他! 同那个跋扈的李才不同,但凡是有心修行之人,都会时时刻刻关注宗门的核心弟子变化,也会关注天龙榜上的人的变化。 戮剑云冽刚结丹就闯进天龙榜前五,这乃是宗主都不会忽视的重大事件,他们这些极力想要结丹的化元期修士们,原本也比普通修士更为注意这个。 当然,就不会认不出来。 他们曾经听说,戮剑云冽犹如一柄行走的巨剑,剑意冲天,杀念惊人。可是刚才他们竟然没有一个察觉到他的存在。 难道说,这个云冽已经可以将气息收敛到这个地步了吗! 是了,戮剑云冽正是新晋的司刑峰司刑掌事,排位在四十九席,的确是可能会被分配这一个任务。 如果他们早知道是云司刑在此,定然会阻止李才犯事……想到此处,他们的脸上,都不由得露出了苦笑来。 而李才全然不知他们的复杂心绪,在发觉有钢木黑索相助宿忻后,他便立刻转头,四处搜寻那出手之人。 很快,他的视线就落在了人群边缘的青衫少年身上。 霎时间,李才目眦俱裂,一字一句咬牙道:“徐子青,竟然又是你!” 125 早已熟知李才秉性,徐子青毫无相让之意,上前一步缓声说道:“的确是巧,每逢见着宗门里有人无视戒律,就有李才师兄的身影,实在让师弟我望尘莫及。” 李才脸色发青:“与我极乐峰作对之人,绝无好下场!”他出手催动真元,那缚仙绳便光芒更盛,因他怒气驱使,竟然渐渐占到了上风。 徐子青也没与他多言的意思,身形微晃,就到了宿忻身侧。 宿忻也是心思玲珑之人,见李才与徐子青不对付,也就熄了不连累徐子青的念头,与他并肩而战,朗声笑道:“子青兄,今日你我再度联手,也是人生快事!” 徐子青应道:“正是如此。”他又微微一笑,“李师兄罔顾宗门律令,便是极乐老祖来此,也不在理上。” 两人严阵以待,一个周身火气炽热,一个遍体木气生发,木助火势,就显出了很大的威力。 徐子青连番落李才的脸面,使他心中恨极。他确实只有筑基初期的修为,根基也的确不牢,可他却有一个护短的祖宗,硬是给了他数件灵器,任他驱使。 因此李才愤怒过后,便抬手一挥,打出了一尊灵鼎! 此鼎名为“拜月鼎”,是以月华之力精心打磨,若是底蕴雄厚的筑基修士拿了它,使出来后形成月华之锁,能捆住一座千仞峰头,将它挤成粉碎。 而李才实力不济,无法催出月华之锁,但就这般砸出来,也有一座小峰头的力量,要将徐子青与宿忻狠狠镇压! “叮――” 原来是徐子青出招了。 只见他腰身摆动,长臂一身,钢木剑已然打出了一式“春雨绵绵”。 霎时间,无边春意四溢而出,方圆十丈之内仿佛都落下了细细的雨丝,那些雨丝极长,就如同一条白线,很快就布满了众人的视线,遮住了所有人的眼。 他们的眼前变得一片迷蒙,似乎天地万物都被这雨线笼罩住了,可当雨线落在了身上,却一点也不觉得寒冷,而是打从心底生出了一种缠绵,一种柔情。 这种剑法应该是极为柔软的,但钢木剑却那般精准地打在了拜月鼎上,没有半点动摇地顶住了它――剑尖与鼎相触,让它不能落下! 宿忻没来得及出手。 他没想到徐子青的剑法这么快,他分明出手很是随意,却显现出这样的威力。他曾经也陪伴徐子青练剑,可那时候徐子青的剑法与现在相比,何止有天地之别!很显然,徐子青是得到了内门的剑法。 以他的眼力,只从这一招里,就窥见了其中隐隐包含的剑之奥义。 只可惜,这剑招带着一种春回大地的温和之意,跟他并不合适,他无法习练。 宿忻忍不住赞道:“子青兄,好剑法!” 徐子青剑尖轻挑,斜斜向上,口中则是一笑:“阿忻贤弟,非是我剑法高超,而是哪怕有灵器在手,若不能发挥出它的威力来,也与寻常的法器无异。” 宿忻听他这样不客气,心里也有些诧异。 这个徐子青素来温和仁善,却不知那李才到底做了什么得罪了他,竟是让他这般毫不客气。 不过此时既然共同对敌,他自然也是要应和:“子青兄说的是,能将灵器使得不如法器的,也着实了不得了!” 两人一搭一唱,气得李才是七窍生烟,大怒道:“死到临头还敢耍嘴皮,看我琅琊环――砸!砸!砸!” 拜月鼎顿时化作一道白光,直被李才收回手心,同时又有两个圆环前后爆射而出,前蓝后红,水火并济,才一释放就大放光华! 两个圆环在空中眨眼间变作车轮般大,一个上面火光重重,一个则荡漾着水波,红环直往徐子青打去,要克制他的木气,而蓝环则对准宿忻,要扑灭他的火气!而它们更是极重,足有一千斤,如果砸实,以灵器之坚硬,定是要把两人砸得非死即伤! 宿忻神色一变,这琅琊环上的灵光,竟然比拜月鼎更加明亮! 无尽的水火之气疯狂地涌来,带着铺天盖地的强大压力,将徐子青和宿忻牢牢地压制住,这对红蓝双环至少也是一件中品灵器,加之是双属性,原本很难操纵。可李才却在老祖的帮助下将这琅琊环炼制成了自己的本命法宝,就算现下修为不够,也能发挥出它七八分的能力! 这一下,宿忻和徐子青危险了。 宿忻的长剑上遍布青焱宝火,这种宝火不是普通的水可以浇灭,却是奈何不了灵器,而他这柄长剑品级则要差上一些,被琅环连连砸中,能勉强支撑了没伤到自个已是难得,可即便如此,那长剑上也渐渐产生了丝丝裂痕。 而徐子青,他的春雨剑法制造出无边细雨幻境,但大火燎原,冲天火焰惊起,使雨水还未落下,已然先被蒸干。 他舞剑更急,春雨也越发缠绵细腻,漫天都是蒙蒙水雾,天地间绵绵无尽,一道道被烈火烧干,一遍遍再度落雨,消耗的,是徐子青丹田里的大量真元! 那边李才看着宿忻与徐子青左支右绌、落在下风,不由猖狂大笑:“等你们的飞剑折断,真元用尽,我就要将你们生擒,带入极乐峰献给老祖!”他一边纵声长笑,一边抓起一把灵丹塞入口中,“我有老祖谋来的丹药,真元源源不断。你们这等野修,如何能跟我相比!” 周围的弟子们见到,也诧异李才的凶焰。 李才如此嚣张,都因背后有元婴老祖撑腰之故,而他手中的灵丹和无数灵器,也让人嫉妒不已。 就有内门中的弟子窃窃私语。 有人说道:“这两个小子冒犯李才,恐怕要被抓去做鼎炉,如果体内精华被吸走,日后再想要进境,就很困难!” 有人一叹:“真是可惜了,我观他们的修行真元纯净,似乎都是单灵根的天才,如此天资,若有足够的培养,也未必不能成就一尊大能!” 也有人惊道:“但是今日的司刑并不一般,他难道当真会放任李才如此欺凌新弟子?” 亦有人言:“李才身后毕竟有元婴老祖,云前辈虽说上了天龙榜前五,可天龙榜也不过是金丹期的绝世天才榜,在元婴老祖的威胁下,给李才几分面子也很平常。” “不对!”突然有人开口,“那个青衫少年,是云前辈的师弟!” 这时候,许多人纷纷说了起来:“若是如此,就算只是为了颜面,云前辈也不会将此事揭过了!” 一时间众说纷纭,那些来寻鼎炉、侍妾的内门弟子们都在观望,就连怀中的婢妾都忘记了。 徐子青的春雨剑法,也终于被压制到了极致。 可惜的是他练剑时日尚短,总共也只练了春雨剑法的一个招式而已,自是难以施展得开。能够拼到这个地步,还是他属性与《四季剑法》极为相合的缘故。 琅琊环在李才的操纵下,更加气焰嚣张。 现下满天的春雨甚至无法飘落,就已然被大火全数化去,那千斤重的红环也更加快速地猛力砸下,一串串清脆的响声传入人耳,就好似传进了心腑、传进了识海,让被困局中的人更加紧张,也产生了更多的压力。 徐子青的确感觉到了极大的压力。 琊环越发让人觉得沉重了,它散发出的火焰气息,也距离他更近了。 此时徐子青每一次挥剑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他的手臂好像有万斤重,每当抬一抬都是万分困难。 春雨剑法已经在这样的逼迫下被他使用到了极致,因而也绵柔到了极致。 这是他曾经到达的境界,也是在柔极之时产生了一种滞碍的关卡。 徐子青深知,柔极之后,就应该是突破之力。 正如春雨落完,种子汲取到了足够的滋润,就要立刻挣脱束缚,顶开无数泥石,破土而出! 这是一种极度压抑之后猛然释放的自由与爆发之感,扫清了之前的所有苦闷,一下子变得扬眉吐气起来。 可也徐子青虽几度经历生死,却体会不到这种感觉。 当然,也就无法将剑法的奥义与自身的心境相合,也就无法练成了。 但是现在,徐子青突然有了不同的感受。 因为如今的徐子青,就有一种极为压抑的感觉,他更对李才有一种愤怒,失去了他往日里与人为善的平和心情。 那琊环上浓烈火气对春雨剑法的压制,岂不就像是土石对种子的压迫一般? 他想要突破琊环的禁锢、去帮助友人宿忻,岂非就如同种子要破开土壤、奔向广袤的大地表面一样! 所以,在某一个瞬间,被逼到了极处的徐子青,心境居然和那种妄图突破的意见重合了! 柔到极处,就要爆发! 当春雨剑法带来的意境都被化去时,种子也要萌发了! 至此,徐子青觉得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持剑的右臂中奔腾流动,很快集中在右掌心里,似乎立刻就要迸发而出―― 木因春雨润泽生发,碧草破土。 身具乙木之气的徐子青,配合己身的单木属性,终是自春雨剑法悟出了适合他的剑诀。 第一式:萌字诀。 徐子青温声说道:“野火燎原,春雨落尽,幼芽破土,春草遍地。” 正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下一刻,徐子青的剑势一变,强大的力量顺着钢木剑直逼出去! 他的剑法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无限缠绵,转瞬爆发―― 霎时间,几近于无的春雨意境消失无踪,余下来的,是一片苍茫大地。 野火在大地上席卷而去,过后土地荒芜,毫无生机。 然而野火燃尽,无边碧草冒出头来,转眼大地新绿,万物回春! 萌字诀的剑招下,那琊环上的火焰被剑光冲得忽明忽灭,而后很快就变得黯淡下来。千斤重力也在强硬的爆发剑势下,被狠狠地击破了! 琊环的桎梏,被打开了! 徐子青垂剑而立,李才与琊环心血相连,琊环落败,他也不由胸口一哽,险些要在唇角溢出血丝来。 琅环无人控制,也跌落在地,就在此时,宿忻手里的飞剑,寿命也终于走到了尽头,变成了碎块。 宿忻还来不及心疼,就听李才惊怒,怒声吼道:“帮我制住他们!” 原本迟疑着是否同云冽沟通的两个化元期高手听到,便顾不得许多,转身飞奔回去,直奔李才身前。 然而就在这时,黑衣冷峻的男子也已出现在徐子青的身侧。 126 云冽神色冷淡,手指一弹:“黑龙令下,不遵宗门戒律者皆要擒拿。” 他话音刚落,就有一块威压深重的黑色令牌昂然而起,在半空中放射出道道黑光,而黑光越聚越是浓厚,到后来整个令牌便化成一条黑色的巨龙,直冲往李才的方向! 那两个化元期的高手见状,也顾不得徐子青如何,都是齐呼一声:“住手!”就立刻扑了过去,要阻挡李才被擒。 可他们两个的修为如何能与云冽相比? 司刑掌事手中的黑龙令俱是上品灵器,受云冽真元激发后更是不可抵挡,它化成的黑龙摇头摆尾,霎时间就把李才困在了它的龙口之下,牢牢将他缠住。 李才怨毒地大喊:“我乃极乐老祖嫡孙,谁敢拿我!” 云冽置若罔闻,化元期的高手们也只得硬着头皮而上,转而攻击云冽。 然而那黑衣司刑又道:“妨碍执法,也当擒拿。” 就见云冽并指一点,黑龙令霎时分出两道虚影,同样化作了凝实的巨龙,又把两个化元期高手也齐齐困住。 这两个高手根本无法反抗,就觉得澎湃的捆缚之力包围全身,步入了李才的后尘。可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反而松了一口气。 无论是他们之中的哪一个,都不想真正和云冽对上,云冽突破了杀戮无情剑道的最难关卡,日后晋升元婴几乎是板上钉钉。而李才背后的元婴老祖也是他们惹不起的,他们现下被困,确是实力不足,却无需在夹缝里左右为难了! 不过是呼吸间工夫,在场众人眼前一花,那方才还嚣张无比的三人已是被云冽降服了,这不由得让他们心生佩服,也为云冽的果决惊叹无比。 可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上突然传来一声怒喝:“竖子敢尔!” 这声巨喝过后,就有一记重拳自那半空的妖兽身上砸下,犹若流星下坠,威力无穷! 那一拳之威,正是冲云冽而来。 云冽微微抬眼,双目中金光一闪,就有一道无形剑意急速刺出,与那凝聚了绝大力量的重拳相撞! “轰――”强烈的气流激射而出,掀起了滚滚风浪。 而剑意却将重拳全数打散,变成了看似凶猛、实则无法伤到任何修士的普通狂风,四散开去。 重拳被击碎,空中传来一声愤怒的冷哼,而后那妖兽极快地俯身而下,一双肉翼卷起了百丈飓风! 飓风之中,一个魁梧的身影极快跳下妖兽脊背,强悍的肉身狠狠地落在了地面,顿时使得大地崩裂,尘土飞扬! 顿时有人发出惊呼。 “那是龙拳钟N钟前辈!” “竟是他陪伴李才来此,怪道李才有如此底气!” “此人也是天龙榜上赫赫有名之人,更为核心弟子,在宗门之外有不小的声势,他竟然如此看中李才――” “钟前辈乃是极乐老祖座下最出色的二弟子,受极乐老祖恩惠,自然要为他护住仅剩的嫡亲孙辈!” 众修士惊讶之中发出了这许多惊叹声,毫无掩饰,徐子青当然也是听到了。 他想道,此人如此厉害,不知云师兄……想到此处,他就转头看一眼云冽,见云冽全无异状,可心头也还是生出了些关怀、担忧之意。 那龙拳钟N昂然而立,体内的真元因他的怒气而迸发体外,在他的体表形成了一层真元细针,密密麻麻,细如毫毛,悚人至极。 他向前跨出几步,就有极大的声势,好似大地都要为他的气魄而震颤一般! 李才见到这男子,惨声大叫道:“二师兄救我!我不要被送往司刑峰!” “戮剑云冽,你好大的胆子!”龙拳钟N看他一眼,双目中精光暴闪,厉声说道,“你刚结丹,宗主就让你做了核心弟子首座,让我等纷纷向后排位,可不能让我服气。今日你又要捉拿我的师弟,如此霸道,我龙拳钟N倒要讨教一番,看你这天龙榜第五可是名副其实!” 此言一出,可谓是掷地有声,使得周围众多弟子更加惊诧。 “龙拳钟N乃是天龙榜三十八位,却要挑战第五的戮剑云冽?” “这也不足为奇,天龙榜上众多骄子皆是心高气傲之人,云前辈之前在化元期沉寂多年,甫一出现就直冲云霄,自然无法让人心服口服。” “何况云前辈夺了核心弟子首座之位,并未受到挑战,现下钟前辈想要补上,也是理所当然!” 任众多弟子议论纷纷,也任龙拳钟N大放厥词,云冽正如一座巨峰,屹立于天地之间,岿然不动。 待龙拳钟N说完,他才开口道:“你也要阻碍执法么。” 龙拳钟N眸光闪烁:“这可不是阻碍执法,不过是小小的挑战罢了。若是我赢了,你就要放过我的师弟,若我输了,就承认你首座的地位。” 云冽冷然道:“阻碍执法者,皆要论罪。” 龙拳钟N见云冽不接他的话头,顿觉颜面大失,也不再讲什么礼数,是大笑三声,道:“好好好!吃我一记!”他说完,并不迟疑,双臂一撑,就直直打出了一个猛拳,怒吼道,“地龙张口――” 只见他出拳时,有一道极为猛烈的气劲自其中发出,带着一团凝练的褐色光芒,无比沉重,无比凶狠地冲了出去! 那气劲带着呼啸的风声,好像有一个龙头在拳风里隐隐约约地出现,张开了狰狞的巨口,带着一往无前的绝强威力! 这拳打出,在场的所有弟子都受到了波及。 他们只觉得自己好像给一道猛力打中了,心口闷涨,几乎就要吐出血来。 尤其徐子青感觉更深,他与云冽乃是并肩站立,那拳对准云冽而来,他便也是首当其冲的一个。徐子青一时间不及反应,就有滔天气浪挟着龙一般的气势汹涌而来,使他仿佛被重锤一击,唇角溢出血来。 这种拳法叫做《地煞地龙拳》,是一套玄阶中品功法,共有七式,每一式的力量都会成倍地增长。同时从龙头到龙鳞到龙尾、龙爪、龙身、龙角,直至整个龙躯,几乎就是模拟神龙攻击而来。 拳法到了最后,拳风拳劲俱化作神龙,张牙舞爪,能将一座大山打碎! 龙拳钟N是一位单土灵根的绝世天才,与地龙的属性很是相合。当他被极乐老祖收入门下后,就从此浸淫这套高阶拳法,如今已然深得其中三昧,在宗门外更是以这地龙拳杀死了不知多少尊邪魔道的魔头,闯出了极大的名头。 他现在正是要用他这一套最得意的拳法,来跟云冽为难。 云冽此时动了。 他手指点出,就有三丈长的剑罡破空飞出,直冲龙头形状的拳劲,同样带着强烈的声势,更有一种好似能割破一切的锐利感,要把周围的一切全数斩落! 而他同时也挥了挥左边的袍袖,徐子青便觉得有一种熟悉的力道让他轻了身子,整个人飞速地倒退,直到落在了拳劲波及的范围之外,才停了下来。 徐子青知晓,此类对战是他无法插手的,只有到了安全的地段,才是对师兄最大的帮助。不过即使人已然不在场中,但他的视线,却一直定在云冽的身上。 这一场比斗,他必定要观看到底! 剑罡急速飞去,被龙头大口一张,径直吞入。可是剑之锋锐何其强大,又怎会是那区区虚拟龙头所能吞噬? 眨眼间,龙头发出一声高亢的哀鸣,就被剑罡绞了个粉碎! 一拳并未奏效,龙拳钟N目光连闪,接连又轰出了四五拳,每一拳都同样强悍,同样迅猛。 “轰轰轰――” 无数流风被震碎的声音不绝于耳,甚至好像要激起风雷之声一般。 而云冽之前使出的剑罡还未消散,它灵活地转过身来,就好似已然有了智慧一般,调转头来,横冲直撞,把那四五个龙头也统统刺碎了! 徐子青看得目不转睛,这金丹真人之间的对战,他从来不曾见过。现下他见到了,就不得不为之震撼。 龙拳钟N已然打出了许多拳,可云冽总共也只出了一剑。 在场的弟子们也纷纷看出来,目前的情形,是云冽稳稳地占据了上风。 龙拳钟N见第一式不能奈何云冽,脸膛猛然涨得发红,张口吐出一个元气,大呼:“再接我第二式,地龙转身――” 这一式打出去,拳劲不再和方才一般凝聚,而是好像化在了风里,空空荡荡的,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是在钟N收拳的那刻,原本他拳头所打的那处,就有气流以其为中心,不断地旋转,不断地向外扩散。 之后,迟来的拳劲压缩起来,变作了无数鳞片大小的气刃,褐色的光芒闪烁着,就如同龙鳞一般,威严壮丽! 气刃们好似花瓣般美丽,又极快地旋转着,边缘处割裂空气,比刀刃更加快,更加锋利!从龙头到鳞片,这仿佛是把拳劲化整为零了,使攻击面更大,攻势也更加猛烈、更不容易闪躲! 这显然是龙拳钟N的得意招数,当他成功使出之后,神情里就有几分得意。 如果云冽用的是和刚才一样的剑罡,那么无论剑罡多么厉害,它也只能绞碎较近的气刃而已,漏网之鱼也同样会来到云冽的面前,给他造成巨大的破坏! 但是云冽这一回,用的并不是剑罡。 就在无数气刃如雨点般放射而出的时候,云冽的周身,也渐渐生出了几缕极细也极白的东西。 徐子青双目微微睁大,他认了出来,这些分明就是剑气! 他在小世界的时候,曾经几度见识过“云兄”以剑气对敌,那时候天魂也如现在的云冽一般,有无数剑气在周身缠绕,细如发丝,密如蚕茧,却像是每一根都能够切割天地! 而此时云冽周围缠绕的剑气,比起徐子青见过的更多、更细、也更密。 它们每一次旋转都有极轻微的爆破声响起,每一次舞动都有如裂帛,那种冰冷的充满了杀机的意念,也沾染在每一道剑气之上,让它们更加强大,更加可怖。 云冽神念一动,剑气纵横而起! 剑气化作无数白色的罡风,在无边气刃之雨中肆意游走,每一根都会连续破坏无数气刃,就像是一张凌乱的巨网,粘连了所有的气刃,将它们绞杀干净! 127 只一个呼吸间,所有的气刃已然被扫荡一空。 场上弥漫着无数丝线一样的剑痕,呼啸盘旋,随云冽心念而转,厉害无比。 到这时,云冽也不曾主动出手攻击,而不过是被动防御罢了。 可仅仅是防御,也让龙拳钟N的两度绝招连连失利! 见云冽如此轻描淡写就将他的得意招数化为无形,龙拳钟N愤怒了:“好一个云冽,好一个司刑掌事!” 他弓起手臂,呈现一种极其扭转的姿势,大喝一声:“地龙摆尾!” 下一刻,他的肩膀带动这手肘,好像形成了一种充满了力量的东西。仔细地看过去,那正是一条龙尾,随着他手臂的震动,而仿佛在不断拍打着一般! 这时候,龙拳钟N猛然甩腰――“啪!” 就像是一条长鞭,让那龙尾也随之拍打出去,带着一种震撼的挤压感,好像连周围的空气都要在这一击之下被逼迫、打碎一样。 众位围观的弟子们又不由得往后连退数丈,纷纷震惊无比。 “我感觉这一招如果落在我的身上,会打碎我的真元,破坏我的根基!” “我也见过一些金丹真人,可是他们的功法,似乎都差了龙拳钟N一丝。” “就是这一丝,使龙拳钟N的威力大不相同!” “云司刑这一次危险了!” 的确如此,龙尾在空中招摇,形成了十多丈长。而且它更是以一种极速抽打的姿态猛然冲击,如果被沾到身上,不止丹田会被打碎,甚至连身躯也要被折断。 这已经是杀招了! 龙拳钟N,在云冽的冷漠以对下,动了杀机。 他这一刻的杀念与他的愤怒合为一体,就让这一式“地龙摆尾”更加完美,比起平常用出来的时候更加凶猛。 龙尾被释放之后,就好像不再受龙拳钟N的控制,他是在放手一搏,要将云冽重创。他倒也不担心会惹来麻烦,因为云冽毕竟也是受到宗主看重的核心弟子,在这样的攻击下,并不一定会失去性命。 更何况,他身后还有老祖撑腰,一尊被打败的、乃至死去的金丹真人,和他这正在冉冉升起的天才核心弟子相比,孰轻孰重,宗主自然知晓。他最多,也只是会象征性地受到些许惩罚而已。 龙拳钟N想得清楚明白,脸上也露出了一抹狞笑。 这一式就算是他也不能完全控制,威力非凡,定能满足他的期望。 但是他的笑容,在下一瞬凝固了。 云冽张开了无根手指,每一根手指都好像是一柄极为锐利的寒剑。 他不知怎么稍微动了动,那五根手指就仿佛形成了一个剑的囚牢,大张着迎上了那急冲而来的龙尾。 然后,严实扣合。 众弟子便都看到了那奇妙的场面。 一条凶狠的龙尾摆动过来,却被那黑衣的司刑用五指牢牢抓住,无论如何疯狂地扭动,都无法挣脱。 它还在剧烈地弹动,好像前方有虚无的龙首在控制着,就要扭转过来,把这个胆敢冒犯龙威的人吞吃下去! 可是马上地,那五指一个用力。 好像有无声的轰鸣响起,那条龙尾好似被五道冰冷的剑气冻结,被那五根手指硬生生地抓成了粉碎! 龙尾一碎,龙拳钟N霎时就被反噬,接连倒退数步。 这等打击之下,他怒意勃发,双目充红,厉声喝道:“你破坏我的龙尾,就吃我最后一招!地龙探爪――” 原来因为这《地煞地龙拳》威力超然,故而使用的时候也是极难控制。 龙拳钟N练了这许多年,才能堪堪掌握前三式罢了,第四式他也能使用,但是却要消耗许多力量,而且也会对自己有所损伤。 多少年来他顺风顺水,少有吃亏,可现在他的面皮连连被打,已是涨红得不行,自尊心自傲心都化作了他的力量,几乎就要让他疯狂。 当下他再顾不得许多,立时双手成爪,连续抓出! 云冽终于肯动一动脚步。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条黑影,有如流星一般转瞬现身于龙拳钟N身前! 在这时,龙拳钟N不过是才抓出爪影罢了,而云冽却好似身化长剑,带着一种坚不可摧的力量逼近过来。 这过程里,云冽又是抬手一抓,把爪影也抓碎,而他的身躯几乎毫无停顿地前行,而另一手,也直接扼住了龙拳钟N的脖子! 龙拳钟N只觉得好容易凝聚的、那道庞大而狂暴的力量也被人轻而易举地化解,自己的颈子上更是突然出现了一道大力,死死地禁锢住了他。 全身的力量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他再觉双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众多弟子更是在那龙拳钟N的恐怖力量凝聚成功之前,只感到了眼前一花,而后,就看到龙拳钟N被云冽制住,以一种臣服的姿势,满脸不甘地伏趴下来。 “戮剑云冽……好强!” “方才钟真人还那般嚣张跋扈,却如此轻易就被制服了!” “云司刑如此对待钟真人,可是得罪了极乐老祖!” “不过云司刑有大义名分在手,想来老祖也不能拿他如何!” 他们议论的时候,云冽另一手也虚空抓了抓。 原本困住极乐峰李才三人的黑龙令再度分出龙形,在云冽的意念下,把龙拳钟N也束缚其中。 这种掌事司刑所握的黑龙令,内中含有极高明的法阵,掌事司刑抓住的人,只要在元婴期以下,都无法从它的威力下逃脱! 被抓住的李才见心中奉若神明的二师兄如此轻易就被拿下,不禁骇得面无人色。此时他再看云冽时,就如同看到了一尊杀神,生出了无数惊怖来,更不敢再大放厥词了。 整个对战只有半刻工夫就已结束,众弟子如今都很是明白,那龙拳钟N再闯下如何声名,可也不是云冽几合之敌! 云冽的威能,在金丹期中真可说是少有人能及! 徐子青之前还很担忧,但在云冽出手之后,就立刻放下心来。 他这位师兄素来冷淡,就如同一块亘古的磐石,无法动摇,不能摧毁。如今一出手,那气势远远超过挑衅之人,他便只需欣赏,而不必过多操心了。 后来果不其然,任凭那龙拳钟N使出了什么样的手段,都被云冽一一化解,更似乎是完全没有耗费力气,就将他生生擒住! 而且此回徐子青又见识到云冽的新招式,那随意的一抓,竟有那般的威力!这不由得让他心里更生出许多敬佩来,他可以想见,待师兄日后结婴乃至更高境界时,必然都能将同等级的修士远远抛在身后! 今日徐子青已是突破了一次,春雨剑法略有小成,本应欣喜,可想想与师兄的差距,那一点欣喜也化为了浓浓的动力。他以为,他将要更加刻苦修行才是。 云冽擒住了极乐峰四人,那狰狞的黑龙盘踞于他们身上,让他们使不出半点力量来,仅有的能力,只是恨恨地盯着云冽诅咒罢了。 之后四条黑龙被云冽一手抓住龙尾,倒拖向旁边空地,将中间的场地留给了还在这里围观的众多弟子。 宿忻这时也从远处走了过来,先是万分戒惧地看了云冽一眼,随后对徐子青说道:“子青兄,方才多亏你援手了。” 徐子青微微摇头:“便是我不出手,云师兄也会维持宗门戒律的。” 宿忻笑了笑,并不在此处纠缠。而后他顿了顿,低声问道:“子青兄,你之前提醒我莫入极乐峰,可是此峰有什么不妥?” 徐子青便也低声回答:“我日前就与这个李才有些龃龉,见他德行有亏,就很没有好感。事后对师兄提起,师兄也告诫我要远离这一座峰头,想来定是极为不妥,故而我也提醒尔等,多多小心。” 宿忻闻得竟是那个司刑掌事告诫过徐子青的,心里的戒备更多出几分。他略为迟疑,还是打听道:“那李才言语之中尽是要我加入极乐峰,我却觉得并不简单,不知你可晓得是什么缘故?” 他之前猜测许是要让他去做一尊炉鼎,不过到底不能确信,还是要打探清楚才好有所应对。 徐子青微微皱眉:“我并不知晓,待我去问一问师兄。” 宿忻见他愿意向司刑掌事询问,自是十分欢喜,很是感激。 徐子青就往云冽身边走去,仰头问道:“云师兄,你可知极乐峰为何定要带走宿忻?” 云冽略思忖,说道:“极乐老祖座下大弟子凝练一门功法,数十年前便卡在了一个紧要的关头,非得有一个单火灵根、且修为在化元以上的修士做他的炉鼎,才能得以突破。” 徐子青一惊。 如此说来,那李才是想要把宿忻献给极乐老祖,先培养到化元期,然后就交予那所谓的大弟子采补? 这等做法,与邪魔外道有何差异! 想到这里,他眉头便已皱起。 云冽见到,已知他所想,便说道:“极乐老祖若将宿忻收为弟子,之后又有教导,便不算违背宗门戒律,难以制裁。” 徐子青也很明白,但凡是多么完美的规矩、律法,也总是有漏洞可钻,而且单灵根在这等大型宗门里不算少见,每百十年总能出现几个,也不至于因此而去责问一位元婴老祖。宿忻若是坚持修行,以他的心性,日后定然颇有前途,只可惜他如今尚嫌弱小,要保护自己,却是很难。 左思右想也不晓得有什么办法,他叹了口气:“若是如此,宿忻要想保全自己,恐怕只有自逐出门这一条路了。” 与徐子青的忧虑相同,宿忻亦是这般打算。 可两人也同样觉得,好容易经历种种难关进入了这大型宗门,这般狼狈地放弃,也总是心有不甘。 云冽看穿徐子青的想法,说道:“二十余年以前,有单火灵根的弟子拜入宗门,在尚未拜师时暂露头角。极乐老祖想要将此人收入极乐峰,却被见猎心喜的神火老祖阻止。这位老祖威能不在极乐老祖之下,且脾气暴烈刚直,若宿忻能拜在神火老祖门下,当能避过一劫。” 徐子青眼中一亮:“多谢师兄指点,我这就去告诉宿忻!” 他说完,立刻去对宿忻说了,宿忻也不想退出门派,云冽所指出的这一条路,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生路! 此事也总算有了解决之道,徐子青回到云冽身畔,一边看守那被擒四人,一般等待师兄的任务结束。 而极乐峰等人只觉得无比耻辱,在众人侧目之下,也终于熬到了最后。 云冽抓起四人,与徐子青两个踩上了傀儡黑鹫脊背,就往内门之中飞去。 128 内门中平日里乘坐灵禽灵兽在空中飞行来去的弟子也很不少,这般大的黑鹫傀儡他们自然认得,见到以后,就纷纷退避到两侧,放它过去。 只是在看到黑鹫傀儡上的人后,就都大吃一惊。 龙拳钟N身为核心弟子,在元婴期以下可谓是名声赫赫,不止是那狂妄的性子众所周知,一身的修为也是极为了得,是宗主心中有数的英才。 可他如今竟好似一条死狗似的被黑龙令困住,岂能不让人侧目? 不过众人再一看今日擒他的黑衣司刑,就都了然了。 原来他是撞在了戮剑云冽手里,难怪吃瘪。 还有另三人也是极乐峰弟子,一些受过李才磋磨的筑基期弟子,心里就不免有些幸灾乐祸。 如果说龙拳钟N还是凭借自己的本事那般傲慢的,大家尽管不喜,也不会太不服气。但你一个嗑药勉强筑基的有什么能耐?不就是靠一位元婴老祖护着么! 这个李才平日里行事太过,到底还是让很多苦修之人心中忿恨,眼下能见他遭罪,都是大快于心。 “夜路走多了,总是要遇见鬼。”有人这般叹道,“极乐峰中人修为颇高,素来不将旁人放在眼里,常常犯事。现下遇上戮剑云冽,也算是运道不佳。” 亦有人附和道:“这个戮剑云冽沉寂多年,都以为他要陷在化元期巅峰数百年的,可他才十几年就突破了,就是一飞冲天!宗主如今极为看重此人,视他为一位极有潜力的天才人物,就算得罪了极乐峰,宗主想必也会护持。” 前头那人也说道:“正是,正是。戮剑云冽所修的剑道可也没什么给人留脸面的说法,他做了司刑掌事,从前那以为可以大钻门规空子的小人,也要掂量一二了!” 宗门内部的势力盘根错节,大大小小的不知有多少,略微探一探,也是水深无比,漩涡处处。 何况水至清则无鱼,即便有宗门戒律在上,也不可能事事都那般绝对。因此只要不损害宗门的利益,不闹出太过火的事情来,就罢了。 ? 那黑鹫傀儡一路疾飞,越过无数峰头,终是来到了宗门的核心。 远远看去,那里有五座山峰直捅云霄,将天下万物都踩在了脚底。 而五座山峰里,又有居中的那一座最高,云层几乎只能缭绕在它的山腹之下,再往上看,还不知有多么高大。 徐子青刚看到那几座山峰,就有一种强烈的震撼感和危机感。 虽说它们看起来除了高些、占地广些以外,似乎就没什么特殊,可是却能使人打从心底里生出强烈警兆了。 他有预感,若是有人敢在这里对五陵仙门释放出恶意的话,就会受到隐藏至深的护山大阵的绝对攻击! 匆匆看了几眼后,徐子青的视线落在了西南方的另一座峰头上。 这一座山峰是次峰,上面传来了一种极其肃穆且充满了压抑的气息,其中更甚至会传来些许血腥味,让人产生心惊胆寒之感。 它便是司刑峰,整座五陵仙门执法的峰头,亦是最为严酷的峰头。 傀儡黑鹫很快就飞到了这座山峰前,到临近时,徐子青的眼前就只能看到这一座山,仰头望去,比起远观时更加巍峨。 它的周围也不像其他的诸多大峰头有许多矮小的峰头依附着,而是一座独峰,越发显得十分森严、孤高。 在离司刑峰还有数丈的时候,护山大阵就显现出了它的神威。 徐子青只看到山体上黑色的光华闪动,随后整座山就罩上了一层极薄的透明灵光,在他的注目下,霎时爆发出六柄寒光烁烁的长枪,带着巨大的爆鸣声,飞快地捅来! 好厉害的阵法! 徐子青心下暗惊,手中已然出现了一柄钢木剑,当即就往其中一柄长枪打去。 想来这既然是自家的门派,也不会就这般要了门内弟子的性命,多半,是个考验罢。 果不其然,那长枪刺来后,徐子青与它对上,这才发觉,这长枪也只是有筑基初期的力量而已,不过要更加凝实一些,他跟随师兄练过这些时日的剑术后,应对起来,不算困难。 很快剑尖一颤,爆出一团剑花,就把长枪整个打碎了。 另外五柄长枪是对着云冽以及极乐峰四人而来,云冽袍袖略为摆动,剑气过处,已是把它们全数接下。 那个险些被长枪逼到面前的李才骇得脸色惨白,几乎无力地要瘫软下去。倒是龙拳钟N看了他一眼,重重哼了一声,又才让他赶紧回过神来。 长枪尽皆粉碎后,那护山大阵不再做出什么反应,不过牢固依旧。 云冽掌心里黑光攒动,黑龙令重新凝聚,而后将它抛出,那黑光才放出可以容纳黑鹫傀儡的门户,让它飞了进去。 司刑峰上的灵气极其浓郁,每一口呼吸都有滚滚灵气吸入丹田,在那里飞速地运转,凝结成强大的力量。毋庸置疑,在这一座山峰上,至少也有一条一阶灵脉,才会有如此震撼的效果。 黑鹫傀儡毫不停顿,径直飞到了峰顶。 就在峰顶上,有一片庞大而雄壮的建筑,好似由玄铁所铸,光芒内蕴,却有一种坚不可摧的磅礴力量。 它的气息化作一种意念,似乎在嘶吼着: “律法如山!违必催之――” 这么多年来众多代司刑们留下来的执法信念,都成为整座司刑峰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这样刚直甚至冷酷的气氛,徐子青感知到了,竟然不觉得讨厌。 约莫是因为不论在什么地方,总是必须要有足够的戒律、法度来进行一定范围的限制。否则天下大乱,人人都只懂得掠夺,仙人与野兽何异?而大道有三千之多,若是只剩下了□裸的丛林法则,天道无法汲取众生信仰,恐怕如今这无尽的世界也都不能长远。 黑鹫傀儡最终停在了最为巍峨的一座大殿前。 有一个极大的牌匾高高悬挂,上书“刑堂”两个墨黑的大字,一打眼看去,就有一种强烈的杀伐之气传来。 之前飞入法阵中的黑龙令从殿里倒射而出,正被云冽稳稳接住。 同时,这座大殿也发出了响亮的钟声。 “嗡――” 只有一声,但是博大而旷远,悠然不绝。 同时,刑堂的大门也打开了。 大门上原本雕刻着狰狞的兽头,这大开之后,那黑黝黝看不清内部的殿堂,就犹如恶兽张开了巨口一般,显得十分恐怖。 徐子青并不能进入刑堂,除非他成为一名司刑掌事――或者有了另一种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的身份。 因为执法堂是执行公务的地方,要审判犯人,宣判罪行。 此时云冽就是要把极乐峰的四人带入刑堂里,请堂主与九位司刑长老做出决断。而这种决断,司刑掌事是没有资格参与的,他们只能提供自己所知的信息。 徐子青顿住脚步,看向云冽。 云冽说道:“莫乱走。” 徐子青自然明白,立时应道:“是,云师兄。” 于是云冽便拎着极乐峰四人,走进那大开的殿堂里。他刚刚进入,殿门就在他身后严严实实地闭上。 兽头重新进入徐子青的视线,这时候他才发觉,这头恶兽看起来凶恶,但神情里却有一种威严而正直的气势,同时那一双兽瞳又带着戾气与血腥,显得矛盾却又毫不突兀。 徐子青想着,这也许就是司刑峰以此兽镇守刑堂的缘故,为了维护秩序,必须动用雷霆手段,所以此兽很是嗜血。而维护的秩序必须是附和道理的,刑堂也不得任意冤屈他人,因而此兽也刚正不阿。 思绪乱跑了一阵,徐子青抬眼看见了前方的一株巨木。它与刑堂相距不远,分明不及刑堂高大,却不会被刑堂太过遮挡风采,反而显得很有存在感。 如果说人到了这峰顶第一眼看到的会是刑堂,那么第二眼,就必定是它。 徐子青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树,它躯干大约有五人合抱那么粗,通体并不是常见的青翠色,而是一种红,一种好似血液干涸一般的暗红。 于是他忍不住走近,而下一瞬,就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根本不是“像血”,这些暗红的痕迹,分明就是血液! 要将这整整一棵树都染成这样均匀的红色,不知经过了多少血液的冲刷、多少年的沉淀。 而最让人惊讶的,是这一株巨木并没有开启灵智。 这世上不止是禽兽之类才能开启灵智、修炼成为妖兽,草木花藤之类也能开启灵智,不过它们或者也会经受点化而成为妖修,或者就是与妖兽灵兽同样的存在,被称之为“精”。而且植株之类,天性往往比禽兽之类和善,若是不为恶,心性不错的修士也未必会见之则杀。 徐子青无法看清这株巨木的年岁,他之所以认为它应当成精,是因为它如今满身的鲜血。 众所周知,草木花藤之类开窍难,除了一些天生强大的灵种,其余的不论经过多少年岁,没有灵性就是没有灵性,只能给人炼丹做药。 而若要一株天资不佳的植株开窍,往往是经历天雷洗礼,或是被强烈的意念侵蚀,或是被邪恶之气灌溉,才有可能。 如果是前两者,草木花藤成精后多半为善,而若是后者,则多半为恶。 比如这株巨木被鲜血如此灌溉,鲜血中的怨气必定早已浸透了它的身躯,照道理,它早就应该因此生出灵智了才是。 为什么会没有呢? 还有,这些鲜血……徐子青倒退三步,仰头看向树顶。 果不其然,在那树杈之上,挂着数百颗早已干枯的人头。 徐子青的呼吸一窒,然后慢慢地放松。 能挂在刑堂前巨木上的人头,不必多想也能猜到……那必定是在这刑堂里被定罪斩首之人。 只是不知他们究竟是什么罪行,使得他们以修士之身而被头颅高挂折辱。 闭了闭眼后,徐子青有些迟疑地再往前走了几步。 因着体质为木,又修习《万木种心大法》,他素来对草木之物很有好感,也颇有研究。这回遇到了这般特殊的巨木,他即便有些不喜那血腥,还是想要沾上一点血液,看看有什么不同。 已是走得很近也没什么阻碍,之后,徐子青便试探地,将手指往树干上轻触…… “轰!” 129 徐子青的手指轻轻地触碰到树身,但马上就觉得一种强烈的力量透过手指直直地传入脑中,使得整个识海都发出了剧烈的轰鸣。 无数的情绪碎片闯了进来,带着怨恨、狠毒、暴戾、凶恶……种种负面的激烈情感,就好似滚滚浪潮,瞬间占据了徐子青的整个识海! 徐子青只觉得头痛欲裂,好似这种绝强的怨忿就要冲破脑子一般,他的灵智有如风中之烛,摇摇欲坠…… 不行! 如果被这情绪控制,他轻则会被打成一个白痴,重则就要被魔念占据,变成邪魔了! 徐子青捧住脑袋,俊雅的面容上狰狞与坚定反复交错,很明显在进行着激烈的争斗。然而之前他的运气似乎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因为下一刻,他的丹田也剧烈地躁动起来! 有一粒隐藏在丹田最深处的种子蠢蠢欲动,传出了一种有些迷乱的意念来。 “娘亲,娘亲,好香!” “娘亲,吃吃……吃……” 是一直蛰伏着的容瑾的意念! 这股意念里的满是垂涎与贪婪,好似被一种本能所操纵,让容瑾仿佛已经失去了清明一般。 徐子青仅剩的那一丝清明感觉到口中泛起的苦意。 糟糕了,因着他的手指沾染到血气,不仅本身被怨念突袭,也让容瑾感知到了那一株巨木上沉积多年的修士鲜血味道。 头颅是六阳之首,它们溢出的血液,自然灵气也是极为充裕的,才会如此吸引容瑾……而容瑾这般饥渴,自也与徐子青多日不曾让它享用血食的缘故,乃是他的一个败笔。 于是这怨念与容瑾意念的双重威胁下,徐子青可说是被左右夹击,已经到了极为危险的关头了! 如此下去,恐怕性命难以保全……他非得做点什么不可! 徐子青很狼狈地一弯腿,浑浑噩噩地坐了下去。 也不知是不是成功地盘膝坐好了,他却是强撑着一遍一遍地回忆起《万木种心大法》,按照其中的行功法诀游走真元。 司刑峰上的灵气极其浓郁,此时在徐子青发狠之下,就好似泄洪一般地飞快从他头顶冲刷而下。他更是顾不得是否能够承受,只用最大的力量运转功法,企图收拢更多的灵智! 必须用功法先压制住容瑾再说!只要能压制了容瑾,之后,容瑾就可以帮助他对抗怨气的侵袭! 丹田里的胀痛感越发浓重,灵气不断地转化成真元,又不断地在丹田里积累。当真元灌满了丹田之后,余下的真元就在四肢百骸里乱窜,使得众多经脉上都因此渐渐地产生了破裂的预兆。 终于,真元发狂似的冲撞,经脉立时呈现出龟裂的纹路,它要破开了! 幸而徐子青的木属的体质,又曾经服用过乙木之精这等天材地宝、并未全部消化。如今血液中积存下来的乙木之气开始作用,每逢经脉开始断裂的时候,就立刻修补完整,而后再次断裂,再次修补…… 如此反复再三,那经脉逐渐变得更加开阔,也更加坚韧,到后来,真元再不能奈何这些经脉,就只得寻找一个能够储存的地方。 于是,它们再度回到了丹田。 在这个时候,丹田里的位置早已不够,它们再想要挤进去,就只能极力压缩。 当修士到了筑基期时,会将体内的经脉进行拓宽、加固,使它能够承受真元的冲击。之后,修士将真元在丹田里压缩,变成粘稠的元液,当第一滴元液形成的时候,就能够进入筑基中期。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也充满了凶险。 因为在压缩真元的时候,不仅经脉的承受力必须仔细估量,更多的是真元比灵气更加桀骜,要想驯服,也是水磨工夫。 可如今的徐子青,为了镇压容瑾,不得已猛力运转功法,随之而来的就是真元的积聚,让这个长期的过程不得不在短期以内完成。 如果不是他恰好是单木灵根的,没有其他属性灵气作祟……如果不是他的血液里还积存了大量的乙木之精……恐怕单单是那些真元,就会让他爆体而亡! 真元在丹田里越积越多,压缩得也越发浓密。 终于在内世界发出了一声爆鸣! 这是真元彼此拥挤,快要互相压缩的前兆! 容瑾似乎被这爆鸣声惊醒几分,有些茫然地嘟囔:“娘亲?” 徐子青努力地想要集中精神,对他说点什么,可他如今正疼痛不已,且怨念作祟下通体都在发热,根本作声不得。 该怎么办? 容瑾在得不到徐子青的回应时慌张起来:“娘亲,娘亲!”仍然没有回复,它突然爆发出一道强烈的力量,似乎要将它的藤蔓向上延伸,从经脉里一直窜到识海。可如果真的让它成功了,那么原本就还很脆弱的识海,定然会遭受到极大的危难。一时之间,让徐子青越发着急了。 就在这时,一股冰冷的凉意从头顶传下,霎时间缓解了他许多痛楚。 而这样的冷冽感,也让徐子青惶然的灵智为之一清。 徐子青心中一喜,这是师兄赠予的竹管!好似每回遇上了神智浑噩难以控制的状况,它就会有所作为,果然是一件极好的宝物。 也来不及在心中对云冽多多道谢,徐子青趁机快速集中心神,对着容瑾传达了他的安抚之意。 本来濒临发狂的容瑾被抚慰了,似乎也恢复了正常,钻进了丹田深处。 徐子青松了口气,开始继续吸收灵气,凝练真元。 因为他已经发现,在之前的那一番手忙脚乱下,他体内的情形已到了突破筑基期最为紧要的关头。 如果在这时放弃了,那么真元的反弹必定会让他重伤晕迷,那时候即使是竹管相助,也未必能把他唤醒,识海里的诸多怨念也会利用此刻将识海攻占。 所以,他只能孤注一掷,竭尽全力突破筑基中期! 到时候,他的神识会进一步壮大,对付这些怨念的时候,也能多几分把握。 如此,就是“不成功,便成仁”了。 徐子青心一横,越发放开了吸收灵气,他甚至微微张口,不断吞吐灵气,周身十亿毛孔尽皆开放,也在将灵气吸入。 如此灵气之密比起方才还要多出数倍,体内聚集真元也要快出数倍了。 脑中怨念冲撞不休,徐子青低叱一声:“容瑾,为我缠住它们!” 那丹田里就传出一股跃跃欲试的意念,带着强烈的血腥之气,也霎时冲进了识海之中! 眨眼间,容瑾的嗜血之念与修士们因被刑杀积存的怨恨撞击到一起,立刻彼此纠缠起来。 感觉容瑾很是努力,徐子青有些安慰,当即利用竹管带来的凉意保持灵智清明,操控无尽真元快速压缩。 容瑾如今虽说只是幼苗,但它毕竟是上古的凶物,血脉传承下来的记忆恒河沙数,难以估量。而那些修士的怨恨虽重,到底也根脚不能相比,一来二去,还是容瑾占了上风。 与此同时,丹田里的真元,也越发压缩到了一种不能再度压缩的地步。 “啪啪啪!” 接连又是好几声爆响,真元终于压缩到一起了! 此时,内世界丹田里悬挂着一滴液体,它粘稠无比,不再是晶莹透明,而是显现出一种淡淡的银色来,就好似汞汁,比真元更加凝练,也更加厚重。 在之前那痛苦的过程中,徐子青终于是死里逃生,突破了! 他如今,已是筑基中期的修士,浑身力量滚滚,比起筑基初期的时候,力量更加雄浑,整个人的气质,也显得更加坚韧。 然后徐子青并没有停下来,而是将自身的意念回归识海。 在那里,他的神识略一扫,就发觉了两方对峙的力量。 其中一个是猩红色的,但是纯粹,更与他有一种亲近之感;而另一个则是灰色的,内里似乎有隐约鬼面,就是怨念化成。 徐子青毫不犹豫地加入了猩红的那一方,与容瑾一同对灰色力量进行冲击、绞杀。原本就占据上风的容瑾亲热地跟新来的意念融合,顿时徐子青感觉到了融合过来的意识里的强烈欢喜,也是心情颇好,当下信心大增,一鼓作气地将灰色力量彻底覆灭! 很快地,识海里的怨念就在徐子青与容瑾的合力之下彻底消除,容瑾的意识亲昵地绕着徐子青的意识转了两圈后,就重新回去了丹田里。 这时的徐子青状态极好,整个身心都放松下来。 难关……终是过去了。 ? 司刑峰,刑堂外,巨木下。 一个青衫少年盘膝端坐,额头上沁着细细的汗珠,手指上则有一缕淡淡的灰气缠绕,给他笼罩了一层薄薄的颓败之感。 天边有两只巨大的黑鹫傀儡降下,上头也跳下来两个身着黑衣的俊逸青年。 左边那位神情坚毅,身材高大,一身剑气冲天而起,显得十分刚硬;另一个则有些瘦削,童颜白发,同样剑意凛然,但眼角眉梢却有几分跳脱之感。 两人手里都拎着几条困住数人的巨大黑龙,童颜白发的那个不经意侧头去看,就“咦”了一声:“哎,你看。” 神情坚毅的略转头,看了一眼。 童颜白发的就笑道:“又是个傻乎乎去碰佛心木的,现在定是吃了苦头了。” 神情坚毅的则道:“若能过关,将有进境。” 童颜白发的眉头一挑,就要说话。 正这时,刑堂大门开了。 里面走出来一身黑衣的冷峻男子,他的视线,也落在了巨木下的少年身上。 130 当黑衣男子走出后,那让人难以忽视的气势一霎席卷而来,使得后来的两人的注意力也都转了过去。 童颜白发的说道:“是云冽?” 神情坚毅的点头道:“他这几日去督查招收弟子之事,想来也该是交任务的时候了。” 这两人都是司刑峰中人,童颜白发的叫做原泰和,金丹中期修为,位列司刑掌事第九席;而神情坚毅的叫做曾翼,修为更在金丹中期巅峰,位列司刑掌事第六席,都是赫赫有名的剑修。 多日前,他们就听闻有个化元期巅峰的小子居然以一身强横武力破格被提拔入了司刑峰来,虽说位居末席,却也极不简单了,自然都很是好奇。不过司刑峰上也是有规矩的,当初接下云冽招式的,其实是第三等的司刑掌事。 说到这里,就要提一提这司刑峰上的诸多等级了。 刑堂堂主与司刑长老姑且不论,这司刑掌事有四十九人,皆为金丹修士,又给分为三等。 第一等有四人,修为尽在金丹后期;第二等九人,修为尽在金丹中期;第三等三十六人,修为尽在金丹初期。 即便是司刑峰的人,也是修行为先,越是高阶的自是越少出手,因此最为忙碌的,其实都是位列三等的那三十六号人。 原泰和与曾翼两个都是第二等级的,平日里除非遇见了什么扎手的点子,才会出手,便没能在那时瞧见云冽的本事。 大家都是天之骄子,司刑峰上也全是一群剑修,做剑修的听说有人练会了一种传说没人能突破的剑道,怎么能不见猎心喜? 只是司刑掌事们多半是独来独往的,自个苦修、做任务还来不及,根本不会时常碰面。除了当初云冽入司刑峰时诸多司刑掌事都要在场、算是见过一面外,真要说接触,那是半点也无。 而今巧遇了,他们实在是难免要多注意注意。 不过更令原泰和有兴趣的,是那云冽出来后,压根没看他们这两个大活人,而把注目全投给了树下还说不定是死是活的那位……这可就奇了怪了。 听说这家伙修的是无情杀戮剑道……修这剑道的,难不成也有在意的人么? 这么想着,原泰和也没了打招呼的兴致,把曾翼拉一把,两人站到了旁边去。 曾翼不解:“怎么?” 原泰和笑道:“你看么。” 曾翼与他相交多年,知他性子发了,也就不说话,听他的去看。 然后两人就见云冽往前头走几步,在那青衫少年身前五六步处站定,不动了。 原泰和失笑:“这是在给人护法呢?” 曾翼点点头:“云冽也不似传言中那般……”他皱起眉头,“……六亲不认?” 原泰和一笑:“谁知道呢。” 两人在这边看着,那边树下的少年,也到了极为凶险的时候。 只见他面上乍青乍红,一时好似有无数戾气要喷涌而出,一时又风平浪静,像是在集中精力抵抗冲击,有如磐石一般。 刑堂前的佛心木素来无人敢碰,只因树上挂着的人头或是穷凶极恶之辈,或是饱含怨恨之人,死后留下的怨念储藏于佛心木里,为的乃是一桩大事。 这桩大事是什么少有人知,但但凡是司刑峰众人,都晓得佛心木前虽无禁制,却不可轻忽,否则挺过去了算是磨练了一回意志,挺不过去的就死定了。 可也有不知道的。 就比如徐子青这等陪同师兄、师姐来到司刑峰办事的,或是奉师尊之命前来的,没有得到叮嘱又忍不住好奇心,也就白白地要给佛心木磋磨一遭了。 至于佛心木为何未能生出灵智……所谓佛心木,顾名思义有的便是一颗佛心,镇魔镇邪当仁不让,可它自个,就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要忍受魔念嗜心的痛苦。 不过苍天仁慈,收回了佛心木的灵智,将它化作万木之中的佛陀。灵智不生,就无烦恼,唯有镇压邪魔邪念的本能不灭,它也就亘古长生、永远不灭了。 原泰和看着看着,忽然说道:“那少年资质不错,竟是趁机要突破了。”原本众多误触了的弟子也是熬过去就算,没料想还有人这般动作,可真是胆大包天。 曾翼眼里也有一丝赞赏:“的确性子坚忍。” 两人因此对徐子青有些误解,故而生出了些好感。只是他们却不知道,哪里是徐子青心甘情愿如此,而是丹田里有个调皮捣蛋的妖藤作祟,那是不得不如此。 但不论如何误会,左右结果是这般了,也算是一种缘分。 又过了约莫有半个时辰之久,那树下少年周身气流攒动,忽快忽慢、吞吐不定。突然间一个炸开,就好似琉璃破碎,境界自然提升。 就是筑基中期了。 那少年睁开眼,青光渐渐隐去,似乎是立时见到了面前的冷峻男子。霎时间,眼里的平和生起波澜,随即,就露出了些许惭愧意味来。 原泰和见到,不由颇觉有趣地笑了。 ? 徐子青好容易压制了体内诸多躁动,收心定气,平静下来。 原本他刚刚突破,是应该要多多行功、巩固修为的,可现下却是不敢了。想起他那师兄办事说不得就要回来,若是给他看见,便真是…… 只是没料想,徐子青才睁开眼,就看到云冽已在眼前。 他顿时就打从心底里生出一股羞惭来。 云冽看徐子青一脸惭色,冷声道:“你太过大意。” 徐子青垂头:“师兄教训得是,的确是我大意了。” 他以为门派里能这般大喇喇拿出来的东西,多半都是没什么危险的,故而失去了惯有的警惕,竟是伸手直接去碰那树……造成这般的后果,也着实并不冤枉。 云冽提点过后,就不多言,便道:“随我回去。” 徐子青默默起身:“是,云师兄。” 他心里暗暗叹气,师兄不多训斥,反倒让他更加不安,也越发惭愧了。 离去时,云冽并未祭起傀儡黑鹫,只是御风而起,徐子青自也赶忙跟上,牢牢缀着,丝毫不敢落下。 ? 原泰和与曾翼在旁,就看到云冽对徐子青指点教导,而后竟是说完就走,全然不曾留意四周,不由得对视一眼。 “居然这般走了?”原泰和收敛了笑意,讶异道,“我两个偌大的活人在此,那云冽莫不是不曾发觉么!” 曾翼则道:“约莫是不愿理会。” 原泰和摇摇头:“我还以为此次能同那云冽打打交道,也瞧瞧他是个什么人。不想此人如此、如此……” 他似是不只如何措辞,就笑着不再接下去了。 曾翼说道:“可见此人不好亲近,你若想同他比剑,不必急于一时。” 原泰和看他一眼:“莫非你不想同他比一场么?” 曾翼道:“宗门大比时,我等同为金丹修士,必有机会。” 原泰和想想,说道:“倒是如此,你我还是快些交了手头的差事罢。” 他两个说完,就拖着黑龙朝那刑堂大门处走去。 黑龙缠着的数名大汉,也不知被用了什么法门,周身毫无伤痕,却俱是昏迷不醒…… ? 徐子青跟在云冽身后,自知做错了事,默然反省不已。 云冽在前引路,看那方向,却并非小戮峰,而是小竹峰。 徐子青微微一怔,旋即心里也有些期盼。 他拜入五陵仙门也有半月,不过日日与师兄在一同练剑、苦修,倒是没什么机会去拜见师尊。 那位丘诃真人虽说体质与徐子青不同、无法自根基起就亲自教导于他,可身为一个师尊,他能为徐子青做到的,却也都是做了。 故而徐子青对这位师尊很是尊敬,也有几分想念。 很快到了小竹峰,云冽在半空挥了挥袖,那护山大阵立时开了。 两人化作金、青两道遁光,直接落在了半山腰上。 小竹峰上景致秀美,其中又以山腰为最。 之前本有七八女子在一处练术法、舞剑招,却都在此时感觉到遍体生寒――这等熟悉之感,顿时让她们一个激灵。 有一个少女抬眼,见到黑衣男子一身冰冷,正落在不远之处……刹那间,她俏脸一白,失声叫道:“大师兄来啦!” 其余众多少女也是娇躯僵硬,同手同脚地恭顺立在两边,大气也不敢喘地喏喏唤道:“大、大师兄……” 云冽不语,径直往前走去。 徐子青哑然,跟着快走几步后,往左右两边看了看,温声说道:“几位师妹不必通报,我同师兄自己进去便好。” 诸位被吓到的女修听了这温和嗓音,才算是缓过劲来。 有个胆子大些的抬起头,看到大师兄走得远了,而新来的二师兄却还在宽慰她们,便终是露出个笑来:“是,多谢二师兄。” 众多女子都是凑过来,齐声说道:“谢过二师兄!”一时之间,竟好像又要把他围在中间了的。 这回便轮到徐子青措手不及,匆匆应了几声后,也慌忙跟随云冽而去。 131 洞府里那丘诃真人正弯腰慢慢伺弄花草,感觉到有人进来是抬头一看,顿时就笑了起来:“云儿,子青,今日怎么来了?” 修仙人士,区区十多日不见倒不算什么,既然来得这般勤,想必就是有事了。 云冽与徐子青都是说道:“见过师尊。” 丘诃真人直起身,见到了徒儿,他自然也没什么心思再去逗花弄草的,便招手让两人进了屋,坐了下来。 他先是上下将云冽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而后看向徐子青,却有些吃惊:“子青,不多日前你还不过是筑基初期,如今便已突破了?” 说起这个,徐子青方才刚压下去的惭愧之感又浮了起来,轻咳一声,低声道:“弟子不过是侥幸罢了。” 丘诃真人见他这般,也不好多问,就看向另一位徒儿:“云儿,你不曾照顾好师弟么?” 云冽点头:“弟子督管不力。” 徐子青闻言,慌忙道:“并非是师兄之过,而是弟子太不谨慎,招惹了司刑峰上的那株树木,后被怨念侵袭,为抵抗……方会如此。” 这一对师兄弟互相维护自然是好,但丘诃真人听徐子青说了这事,担忧便占了上风:“那佛心木上怨念最盛,云儿原该提醒于你。” 徐子青面上发红:“师兄曾要我莫乱走,而这个……”他声音一低,“想来师兄也未料到我竟那般鲁莽……” 丘诃真人既笑且叹,他也不是个严苛之人。此事在他看来,云冽作为师兄,提点不到位是错,而徐子青失了警惕也是错。只是既然现下徐子青无事,反而因祸得福达到筑基中期,也就罢了。 想了一想,他摇摇头,语重心长:“修仙之途步步险难,此言不止要入耳,更要入心。日后尔等还将遇上更多大险恶之事,能迎难而上、谋得生机的,自是不能失去进取锐气;可若是那险恶不能抵挡,也要能进能退才好。” 此乃师尊经验之谈,亦是忠告,两人都是用心答应:“弟子遵师尊教导。” 这一番对谈才算是告一段落了。 之后丘诃真人复又说道:“云儿与子青到这里,若是有事,便先说了罢。” 徐子青就看向云冽,他是跟着师兄前来,并不晓得有什么事。 云冽就说道:“我欲带师弟入剑洞,特来请示师尊。” 丘诃真人了悟:“如今子青刚刚突破筑基前期,你带他进去,可有把握?” 云冽道:“先入第一层即可。” 丘诃真人略思忖,笑道:“也罢,左右我对子青的了解并不及你,他如今在你手里,你好好教导也就是了。” 云冽答曰:“是。” 两人对话,徐子青听得糊涂,待他们说完,就开口问道:“师兄要带我去剑洞,那是何处?” 他仔细回想,这个地方倒是有些耳熟。 丘诃真人笑答:“你师兄曾在那处闭关练剑,如今他要将你带去,可莫辜负他一片苦心。”能见云冽如此照拂师弟,他这做师尊的,心中当真是欣慰非常。 徐子青便也想起来,他拜师时听得师尊说起师兄苦修经历,其中剑洞内修行足有二三十载,可见其内中定是很不寻常,方可造就出师兄这等人物来。 想到这里,他自是满心欢喜:“弟子定会好生努力。” 师徒三人又好一阵叙话,多是徐子青将近日来修行之事说与丘诃真人来听,丘诃真人便一面抚须,一面连连点头,师徒间很是相得。 两人原本来得就晚,说得兴起就是过了一宿之久,天光时丘诃真人更是留二人在此用饭,过后才颇有不舍地送了徒儿们离去。 良久,丘诃真人才负手回洞,微微叹息。 到底还是心有不甘啊……如此良才美质,如此尊师重道,偏偏就属性不合,无法亲自教导…… ? 小戮峰。 徐子青跟在云冽身后,一面问道:“云师兄,何时前往剑洞?” 云冽说道:“略作准备,便可前去。” 徐子青了然,点点头应了:“是,云师兄。” 他其实并没什么可准备的,所有家当尽皆藏于手指储物戒中,倒是想着师兄或者要带上什么,便先回到洞府,召来严霜与重华交代几句,再等师兄传唤。 过没得半刻工夫,云冽便现身洞口,徐子青立时出来,走了过去。 两人便即出发,徐子青也不多问,只跟上就是。 很快,云冽来到一处极高的山崖,崖上凿有数个洞穴,或大或小,沿一条蜿蜒山路,分作了数层之多。 山崖顶上书写着一个极大的“剑”字,内里似乎包含着无穷无尽的剑意,让人望而神迷,感慨不已。 徐子青仰头去看,只觉得好似看到了无限春雨如丝,缠绵而来,那一瞬好似进入幻境,有一种勃勃生机扑面而来。 然而这生机中又有杀机,既是柔软,却也隐含锋芒,锐利难当。 徐子青晃神间,忽然肩头被人一拍,他立时惊醒,侧头看去,果然是云冽。 “云师兄,我方才……”他迟疑着。 云冽说道:“你习剑时日尚短,为剑意所摄。” 徐子青点了点头,怔怔看向那“剑”字,仍是心有余悸:“此物好厉害!” 若非师兄及时拍他,他的识海恐怕会被一缕剑意逼入,便不受伤,也要受痛。 云冽微微颔首:“但来此处者,俱是为精修剑道而来,自要多做磨砺。” 徐子青深吸口气:“我明白了。” 便也是说,当到达这剑崖前、剑洞外时,就已然开始了对他们的各种磨练了。 在心里将此行的艰辛程度再提高几成,徐子青随云冽俯身而下,到了这座剑崖之底。 两人就如其余来到剑洞之人一般,都是从那蜿蜒山路的第一阶走起,一步一步,脚踏实地,慢慢向上。 徐子青见到,这里有许多背负长剑之人,神情里都带着坚毅,在走上这泥阶时,也是个个步履虔诚,毫无轻慢。 想来此处,定是习剑之人向往之地罢。 看着旁人都是那般态度,徐子青的心绪渐渐也呈现出空灵一片的状态,所有的情感都压抑在心底,整个心好似被剑意洗涤过一般,变得格外沉静、坚定。 每一步走过,心境都有不同的变化,都能更冷静几分,渐渐地,徐子青也沉浸到这种特殊的状态里,直到踏上最后一阶,方才醒转。 云冽低头看他,说道:“洗心台。” 这看似泥土乌糟糟堆砌而成的台阶,实则乃是当年五陵仙门精通剑道的无数剑修踩踏而成,那时众剑修心中赤诚,随心而起,随意而行,渐渐形成了这长长的山路,共九十九个台阶。 但凡是后来弟子,都是头一回登上时最能洗净心上尘垢,使剑心通明,入剑洞时,也越发坚韧。而并非是头回来的这般走上去,也好似能找回初时学剑的无垢之心,淬炼意志,磨砺心境。 徐子青听得,正是满心赞叹。 泥阶的尽头,就是一排小些的剑洞,每个大约能容纳三五人进入,一排之间,也不过只有七八个罢了。 剑洞前方,有身着蓝衫的修士把守。 他们背后也负有长剑,各自盘膝坐在洞口,神情一派肃穆。 云冽说道:“守洞人。” 能在剑洞门口守卫的,尽皆都是剑修,在此地把守,一来是为维持剑洞前的秩序,二来,便是经受剑洞中传出五行罡风淬体。 云冽将诸事告知徐子青后,又言道:“宗门大比在即,极乐峰不会干休,你需得磨练《四季剑法》,练得小成,方有一搏之力。” 徐子青心中一个激灵:“那四人……是定了罪么?” 云冽略点头:“大比之前,那四人皆要封住真元,囚于水牢中静思。” 徐子青一窒:“那宗门大比……还有多久?” 云冽道:“还有五月,你需得自剑洞而出。” 徐子青默然,这时间,可是不长……旋即狠心点头:“我定不让师兄失望。” 说定了,师兄弟两人也不矫情,就往一个剑洞走去。 剑洞口,盘膝端坐的修士掀起眼皮:“哪个峰头中人?” 云冽不语,徐子青道:“小竹峰徐子青。” 那剑修就并指在一个册子上画了数笔,说道:“进去罢。” 徐子青先道一声:“多谢。”而后转头,“云师兄,我这便去了。” 云冽颔首,转身往更高一层而去。 以他们的修为,即便要入剑洞,也不在同一个地方。 徐子青深深地呼吸,跨步走进了那剑洞之中。 说起来,自打结识师兄,还是头一回全然分开。 在剑洞里的诸多征途,这一次,却是要由他自己独自走过了…… 132 徐子青刚踏过那盘膝而坐的剑修身侧,一脚踩下,顿时整个感觉都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有一道极为猛烈的狂风刮起,那风里似乎包含着无数凛冽之意,好似一柄柄无形之剑,带着透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徐子青心中微微一慌,好像想要后退。 但是下一刻,他就默运真元于足下,稳住了脚步。 那些无形之剑中,有些饱含生机,有些有无尽润泽之意,有些厚重,有些锋锐,有些暴烈……分别对应木、水、土、金、火这天地五行之力。 无疑,这便是五行罡风了。 徐子青略回头,那位守洞的剑修仍是盘膝端坐,可感觉却和在洞外时看到的截然不同。 在洞外时,他感觉不到一丝罡风的存在,那守洞人也是头发丝儿都没有动上一动,而才有这一步之差,五行罡风就肆虐起来。不仅仅是攻击他这刚入剑洞之人,便是守洞人的脊背上,也不断地有罡风冲撞,使他背部的衣衫都损坏了大半,皮肉更是不时绽裂,留下道道伤疤。 洞内洞外两重天,似乎有什么东西遮蔽了洞外人的眼睛,让他们只能看到虚妄的一面。可是到了剑洞里的时候,一切就都恢复了真实了。 徐子青暗自一叹,对那苦修的守洞人生出几分敬佩之意,同时他也明了,这五行罡风,就是他要经受的第一重考验了。 不能通过这一段路程,就无法真正抵达剑洞内部。 那就去罢! 徐子青双目中青芒连闪,周身真元覆盖,青光蒙蒙,就往洞穴深处走去。 每一步,都有无数不同的剑风逼来,不管是柔软的还是坚硬的,朴实的还是活泼的,却都同样属于剑的意境。所以不论多么小心,罡风沾身,就会有伤。 徐子青慢慢地向前走,一个不慎,就感觉到手背上的真元被破开,皮肤上寒芒过处留下细细的伤口,沁出缕缕血丝。不过马上的,乙木之气流转,那伤口又迅速合拢,恢复如初。 大概是被他如此之快的愈合激怒了,五行罡风开始变得更加猛烈起来,突然一片金色光芒迫近,徐子青一惊,立时侧头――可那金芒仍是掠过了他额前吹拂的头发,霎时间,一缕发丝落下,旋即被许多罡风拂过,粉碎了化去。 这一下,着实让徐子青震动。 五行罡风吹拂时并没有什么规律,忽大忽小,吹来的风中所蕴含的罡风属性也时时不同,使人难以捉摸。 那么他如今,便有两条路可以走。 其一,是保持警惕,当罡风吹来时以最快之速躲闪,而罡风间歇时便快快行进,将这一段路熬过去; 其二,则是迎难而上,以所习剑术与罡风对抗,一路硬抗。 若是前者,能进去得快些,而若是后者,便有更多磨砺,也更加辛苦。 略思忖过后,徐子青就选了第二条。 既然已是决心要磨练自个,便不能畏惧困难,越是难过,真过去后,也能得到更多的收获罢。 而且……师兄能得如今修为,也必定经过了千锤百炼。 他当年所选择的,也必定不是躲闪,而是迎罡风徒步前行! 做了决定,徐子青手心光芒一动,钢木剑已然擎住了。 师兄曾经教导,若习剑术,劈、刺、斩、抹……乃是根本。 徐子青集中精神,深吸一口气后,骤然挥剑―― 劈! 他日日挥剑三万次,所学的基础剑术早已是熟记在心,渐渐变成了本能。他知道每一次出剑的轨迹,能算出每一个基础剑招的落点,不论足下的步伐如何变换,可身形永远都能保持住那最合理、最规矩也最完美的姿势,从没有半点错漏。 罡风吹得很猛烈,毫无章法,可当一个习剑之人认定了,就没有什么可怕。 万变不离其宗,徐子青在云冽的教导之下,明白了万剑归一的道理,从而也省却了无数的摸索与总结。 因此不管罡风怎么吹、从何种方向而来,都只等同于敌人从不同角度带来的攻击而已。罡风并没有灵智,它代表的只是剑洞中最自然的流风,那么徐子青只要用自己最自然的姿态去迎接,最终总归都可以用这基础的剑招将它解决! 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徐子青沉默而严肃地前行。 在最初的时候,也有漏网之鱼在他身上制造出不少细碎的伤口,可是当他渐渐找到感觉,伤口就越来越少,渐渐趋近于无…… 劈、刺、斩、抹……劈、刺、斩、抹。 一下一下,徐子青犹如活动的机关般不断挥剑,忘却了一切疲惫,也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沉浸在这同以往一般无二的空灵状态里,就如同以往每日练剑时一样,那般忘我,那般心无旁骛。 忽然间,一切罡风都消失了! 徐子青猛然惊醒,定睛一看,眼前就是一处极为广阔的石窟。 他有些怔然地回过头,这才发现,他已经走出了那一条长长的通道,而就在他身后、且距离石窟不远的通道口,挨着洞壁也盘膝坐着十多个衣衫破烂的修士。 这些都是利用五行罡风苦修的人,徐子青一瞬间明白了。 的确,无数罡风在那些人身上肆虐,然而他们却只在自己身躯的表面覆盖薄薄一层真元生生忍受。 这一层真元不断被割裂开,又被不断地补充,他们的皮肉在这样的淬炼下,融入了罡风里的剑之锐气,将肉身打造得无坚不摧! ……我也要在此处苦修么?徐子青忽然想道。 随即,他又否定了这个念头。 他的道,并非剑之道,他的性子,也并不适合剑之道。 尽管还没有触摸到自己的本心究竟是何种大道,但徐子青在接触这许久的剑术、见识到如云冽这般真正的剑修后,起码深知自己将来并不会成为一名剑修。 即使、即使他很希望能与师兄并肩前行,可如若他选择了剑之道……恐怕永远也无法达到与师兄同等的地步。 而且,体内的《万木种心大法》其实早已注定,他将是一名法修。 修炼术法,通晓操纵天下万木之法门,寻求与之相合的大道――这才是他该走的仙路。 在这一刻,徐子青也认清了。 是的,他来到剑洞中,是为了通过剑洞对他的磨练而激发他的潜力,修习《四季剑法》,而不是将时间耗费在淬炼剑体上,使得本末倒置了。 想到此处,他的心境一阵通明,随后,他便头也不回,踏入了那巨大的石窟之中。 石窟里,环套环,洞套洞,没有五行罡风,甚至连一丝儿其他的风也没有。 四处都是一片寂静,就好似寻常的山洞内部一样,然而却比寻常的山洞多出几分肃杀之感。 徐子青并不知剑洞内究竟是何种情形,见到这种情景,心中自然生出了几分怪异之感。不过他马上,就把这种怪异之感化为了警惕――既然是磨砺之地,必然非同小可,不论之后将遭遇何种情形,谨慎总是必要的。 而后,他握着剑柄,小心地向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什么都不曾发生。 这是怎么回事? 越是这般看似轻易,徐子青却越发戒备起来。 走了数步后,他来到了一处环状的洞中洞前,刚想要迈步跨入,却又停了下来。然后,他手腕微动,将钢木剑缓缓抬起。 是了,他可不能再同在司刑峰上时那般大意。 如若才在进这剑洞的头一天就因这缘由而失败,未免也太过对不起师兄的谆谆叮嘱。因此,即使想要探一探这山洞,也还是要倍加留心。 思及这些,徐子青决意先用钢木剑试上一试。 若有什么机关机巧之处,想必只是如此,便已然可以触动了。 于是,钢木剑就在徐子青的注目下,缓慢地朝着那洞中洞刺了进去。 霎时间,剑尖所指处泛起涟漪,一股绝强的吸力自剑尖处传来! 徐子青心中骤惊,就要弃剑,但是下一瞬,他却发觉那一股吸引力并无恶意,而好似只是要带他进去。当时便不再挣扎,而是顺其力量,放松心神,倾身而入。 果不其然,天地翻转,眼前一花,定神后,见到的就是另一片天地。 徐子青松了口气,向前看去。 只见那最前方是一片青褐色的山壁,寸草不生,带着一种极为古朴而悠远的意味。而那山壁上则写了两个大字,曰:剑室。 徐子青再往四周去看,发觉这不过是个大约数丈方圆的石室,很是宽阔,但空无一物。他全都看了个遍,也不见出口、入口,所见到的,也不过就是四面山壁。一般无二,毫无差别。便是“剑室”这两个字,也是四面山壁俱有。 吁口气,他很明白,这就是一层剑洞,他练剑之所。 只是不知道,这剑室里究竟有何种奥妙,能逼迫出他的潜力、让那许多习剑之人趋之若鹜? 徐子青想不明白,不过想不明白,就不必多想,他试上一试,便能知晓。 到此时,他需得先回思一番,这仙道中人,如何习剑,而所谓剑术,又有多少层次,如何判定。 早间练剑时,师兄曾经言道,剑术无止境,而若要得知自己所习精深到了何处,却是有一个评判的标准。 初习剑时,练基础,正剑势,习剑招,多方磨练,是为磨剑。 当出剑时有剑光四溢,则为第一阶段小成,为剑光段。 这剑光并非是长剑本身的光芒,而是剑术之光,为习剑者与剑有所默契,方能成就。 而后剑光逐渐凝形,变成似雾非雾的半凝结体,是为剑气,可以隔空伤人,剑气亦能寄托法器、玉符,为护身手段。 此乃剑气段,一旦到了这个阶段,习剑者就能释放出一种剑压,这种剑压逐渐增加,就会形成一种“势”,能够给对手施加压力,影响战局。 当年徐子青所见徐紫枫,便在这个层次。那徐紫枫曾以剑气凝形于剑尖,与妖蝶对战,亦曾寄托五道剑气到玉符之中,与他那妹妹徐紫棠防身,最后连斩两人,可说是威力无比! 如今再来回想当年之事,徐子青仍能记得当时那震撼之感,直至见到真正的剑修云冽、他如今的师兄,才渐渐发觉竟还有更强的剑术,更厉害的剑道修士! 定定心,徐子青继续静思。 剑气段之后,剑气凝结成的实体化的剑术,打出时伤人程度远胜剑气,便是剑罡。此种阶段,唤作“剑罡段”。 只有一位习剑者能凝成剑罡时,才能被称之为剑修,否则,则不能如此自称。 而后剑修习练剑罡,渐渐圆转如意,剑罡可以分割,多方操纵,则为剑芒。剑芒的威力更胜剑罡,运用起来,也更加灵活。此为“剑芒段”。 当剑修达到剑芒段时,他的剑道修为就到了一种极致的地步,而在这个时候,他本身对剑道的理解,也会达到一个很深的层次。 因此,剑修总是十分强大的,同一个等级的修士中,他们的攻击力,可说是最为强大。 可剑修之所以能被称为最强,却并不只是因为剑芒而已。 而是因为另一种东西。 这种东西,就叫做“剑意”。 133 都说一万个剑修里,也难得有一两个能领悟剑意之人,这是为何? 并非其对剑道不虔诚,也非是不刻苦修行,而是因着一个“悟”字,因着自身与剑道是否契合,因着是否有此等机缘。 故而但凡是能修成剑意者,皆被视为与剑道相契、仙途平顺之辈。 所谓剑意,归根到底便是剑道中蕴含的意念,是一种玄而又玄之物,难以捉摸,漂浮不定。可一旦掌握了剑意,便掌握了能直接攻击神魂的杀手锏。 金丹期以下的修士,三魂七魄俱全,剑意一出,轻则魂魄动荡,重则魂飞魄散,是以得剑意之剑修可将其轻易碾压,让人不敢有丝毫怠慢。待金丹期以后,三魂七魄丝丝缕缕尽皆化作元神,此时剑意一出,亦能伤害元神! 而领悟出来的剑意越圆满,杀伤力也越发强大。 只是更详尽的解释,云冽便不曾再对徐子青说明。 徐子青也很明白,他如今剑术都未有成就,便谈剑意如何,岂非可笑?修行之事专注一心,他于剑道之上,所求也不过是一个攻击之力罢了。 沉思良久后,徐子青倾身挥剑,就是一招“春雨绵绵”。 这一招他早已熟习,如今使来十分如意,毫无半点滞碍之处。而招数将尽时,剑势一转,又有那“萌字诀”突然爆发,那等突然暴起的力量,霎时打得剑室里发出一声脆响。 “啪!” 好似气流爆破,又如种子破壳,生机勃勃,生意盎然! 徐子青闭目使剑,手腕翻转,身似游龙,舞起来青影重重,剑影处处。 他沉浸于剑术之中,随着剑招不断运转,剑势也不断调整,“萌字诀”是他自春雨剑法中悟出,有两种剑之意境轮换,衔接自然,却又有出其不意之感。即便如此,却无违和,最是灵活多变。 舞剑愈久,他的心境越发通明,不知疲倦,不肯停歇。 这一练就是数个昼夜,到后来,他再出剑时,根本不需要思考,就已然是剑随心动,自在悠然。 十日后,剑室里人影轻盈,一柄钢木剑挥动时举重若轻,极为灵巧。 那剑好似成了人的一部分,每一次舞动,都显得那般和谐自然。 突然间,那人影骤然发出一声厉喝:“哈!” 其人身形猛然一顿,整个人立在剑室正中,那钢木剑自然回转,然而正这时,剑尖上却有一道乌光闪动,陡然破空而去,打在了那石壁之上! “剑术之光!”徐子青深深地呼吸,握紧了钢木剑,眼中尽是欣喜,“我竟是练出了剑光!” 即使深知《四季剑法》很是适合自己,但他也没有料到,居然能在这么短短的时日里,把其中第一套剑法练出剑光来! 定了定神后,徐子青默运法诀,再次祭出了“萌字诀”。此招威力不小,拿来验证这新的剑术境界,倒是合适。 果不其然,钢木剑在半空划出一条弧度,剑尖所点处,一道光华急速射出,再次打在了石壁上,化为点点光屑。 剑光不能伤人,但如果没有剑光,就无法凝形剑气,更不会有后续诸多境界存在了。故而此实乃重中之重的第一步,十分艰难,带来的诸多好处,也能眼见。 徐子青连续挥剑数次,每回剑光都能准确迸发,让他在喜不自胜的同时,也很是心惊。 当真奇怪,他这进境未免也太快了些,亦或是剑室弄出了什么玄虚?可他除却感觉此处幽静、无人打扰外,也并未有什么其余的发现。 正疑惑时,方才被他剑光打中的诸多石壁上,突兀地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霎时间,徐子青眼前一花,情景骤变,而周身的压力,也猛地暴增! 这是…… 此处,再不是那光秃秃的剑室,而是一片鸟语花香的碧茵,春光明媚,微风吹拂,一派春之意境。 徐子青能感觉到春风的轻灵、春阳的温柔,他走在这一片碧茵上,便如同走在真正的绿草之地,足下柔软而湿润,美妙非常。 这理应是幻境,他定心凝神,想要凭借意念自其中脱身而出。 可下一刻,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因为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虚无的人影,就好似一团清风凝聚而成,若有似无。这人影拥有瘦长的身形,柔和的气质,他的手里,也擎着一柄透明的长剑。 那人影嗓音也很柔和,便如这春意一般,绵软而好听:“出招吧。” 徐子青一怔:“你是……” 莫非这不是幻境?亦或是什么旁的因由? 人影说道:“吾乃第三剑洞二十三剑室意念化身,汝若与我战之,胜则生,败则死……汝可要一战?” 原来这剑室意念化身,才是一个剑洞中的第二种特殊之处。 五陵仙门存在了不知多少个年头,这剑洞也不知存在了多少个年头。 初时不过是初代的剑修们留下了自己的意念,压榨后来者的潜力,对他们进行考验。然而许多年头下来,剑室中又有无数弟子练剑,或生或死,但只要存在过,都会留下他们的意念。 常年日久,剑室里也不知存在了多少种意念,每逢一位习剑之人将某套剑法练出了剑光来,他便要有机缘接受剑室的考验――或者说反馈。 因着意念化身无情,故而是否接受这反馈,修士却有自主选择之权。 徐子青心知以自己如今的能力,若要能在宗门大比中保住自个,就需要在这五个月里有极大的进境才行。他曾经也算是经历了一些事情,又岂会不知唯有生死之间才越发能够突破? 前世缠绵病榻,年纪轻轻便是早夭,徐子青是怕死的。可他也知道,若是在有较大可能活下来的时候都不敢拼上一把的话,那么来日真正面临难以逃脱的危厄时,他便是必死无疑了! 因此,徐子青毫不犹豫,手腕一振,说道:“请尊驾指教!” 那意念化身便是一笑:“来了。” 话音刚落,就有一道极凌厉的剑光直逼而来,眨眼间就已在眉心之前! 徐子青反应也快,当即闪身,手臂横斜,已是把那剑光斩落! 险而又险,却并未受伤。 不过这一击之下,也让徐子青约莫明了那意念化身的实力。 它的修为也是筑基中期,真元厚度亦与徐子青相同。而它的剑招分明带着的也是与徐子青相同气息的春雨剑法,同样发出剑光,只是在细节上又有不同,并未有其“萌字诀”的意境。 这便是同一个等级的对手,但是它的剑术更精妙,而意境上也是脱胎于同一套剑法,使得两人对站起来,既是熟悉,又能让徐子青更快地适应以剑法搏杀。 不得不说,当初铸造剑洞之人,为五陵仙门的众多弟子,实乃是煞费苦心了。 徐子青自然也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对这意念化身,他亦不需担忧出手太狠而使对方丧命。因而他便毫不留情,眼中也带上一分杀意! 磨练,这才是真正的磨练! 在这一间剑室里,曾经有不少同样修习了《春雨剑法》的人来,所以,意念化身所集合的,其实是许多弟子的意念和经验。 它汇聚了众人所长,然后一一向徐子青使出来,它的心就是剑之心,更冷,更直,也更刚硬。 “嗤――” 一记裂帛之声后,徐子青的肩头多出了一条血口,露出里头莹白的皮肉。 那创口处,更有一种绵绵柔和之力侵入,要融入他的血肉里,那缕剑之意念也好似春雨,润物细无声一般,也要布满他的全身,损坏他所有的经脉! 这便是春雨剑法的厉害之处,它的确是柔和的,缠绵的,可更进一步,它就是跗骨的,无法驱逐的。 徐子青心中一惊,随即翻身倒退,并指在那绵柔之力侵入处连连按压。 然而那意念化身却不会放任他这般疗伤,很快再度袭来,“刷刷刷”又是三道白光,刺眼耀目,震人心魂。 徐子青全神贯注,不敢稍有怠慢。 他一面运转真元,到这创口处逼迫那股力量,一面又谨慎留心,躲避意念化身带来的压力与杀招。 如此坚持了足有一刻工夫,那力道才勉强逼出,而徐子青耗费太过,额头上已是细汗淋漓。 这可不是办法。徐子青这般想道。 他的真元有限,然而那意念化身只要身在剑室,力量却是无限,若要来个消耗之战,他是万万不能比过。 脑中急转后,徐子青略侧身,躲过一击。随后双目一闭,不顾那剑光灼眼,俯身疾行,三两步便逼近那意念化身! “春草萌发,破土而出!” 喝出一口长气,徐子青只觉得心中顺畅,掌中的剑光迸发时,也极为顺畅。 当是时,一道青光有如电闪,映入那意念化身的眼中。 随后,意念化身被青光覆盖,身躯很快消散…… 成功击败! 徐子青缓缓地呼吸,尽管疲惫不堪,但那般强烈的喜悦之情,却充盈于心,让他踏实无比。 总算是,凭借着自己取得了进展。 《春雨剑法》已是熟习,又有《夏雷剑法》等。 徐子青尝到甜头,更加苦练不缀,不敢有丝毫懈怠。 夏之雷,刚猛暴烈,淬炼万木而生出熊熊烈火。雷火轰鸣,燎原千里,焦土遍地,威力无匹! 秋之风,凄冷萧瑟,吹拂万木而使枝叶凋零。秋风肆虐,万物枯败,秋寒冷肃,杀意无穷! 冬之雪,孤寂苍茫,覆盖万木而冻结生机。冬雪冰冷,掩藏气息,天地清寒,生灵无生! 134 剑室里,青衫少年身形矫健,其掌中钢木剑挥洒自如、轻快敏捷,更有风雷之声轰鸣作响,如同惊涛拍岸,又似海潮翻滚,舞到畅快处,整个室内都有巨大回音,劲风扑面,气浪滚滚。 每一出剑时,剑尖就能打出道道乌光,而光影交错间,仿佛包含着无尽盛衰之妙,引发出无尽玄奥之感。 只听那青衫少年喝道:“焦字诀!” 剑风过处一片炽热,且有雷声隐隐,但凡来犯者,都能感觉出火浪逼人,苦不堪言。 他剑尖一挑,整个人骤然翻转,又道:“衰字诀!” 霎时剑风里颓败之意四溢而出,沾之则衰,若有剑术袭来,还未近身,威力已然削弱三分! 随后少年长臂一抖,身形微伏:“藏字诀!” 下一瞬,室内不见少年身影,虽有清风拂过,然而气息全无,就好似无人一般,可那暗藏的杀机,却是隐隐约约,不断撩动人心。 连番使过后,随即又有暴击突起,少年身影乍现,宛若游龙! 剑法中,春雨细密缠绵,杀机柔软,丝丝不绝;夏雷爆鸣阵阵,杀意暴烈,轰然不断;秋风萧瑟冷肃,杀念霜寒,漂浮无尽;冬雪孤冷无声,杀心暗藏,静待时机。 当时机到时,春草萌发,杀心破土而出,一击而中! 之后四种剑诀连绵使出,收割性命,断人生机! 良久,少年身形终于停下,衣衫已是打湿了大片,然而面上笑意柔和,眼中欣喜闪烁。 多日苦修,到底不是毫无用处。 他不仅将四季剑法本身练了个烂熟,更领悟出四字剑诀,分别为“萌字诀、焦字诀、衰字诀、藏字诀”,俱是威力不凡。日后他再来对敌之时,于攻击之道上,进境何止十倍! 徐子青磨剑多时,终于把四季剑法俱都练出了剑光来,而本身领悟出的四字剑诀因是由四季剑法而生,故而也是剑光霍霍,乍一使出,有石破天惊之效。 如今时间已过去了三个月有余,他亦将那四季剑法所对应的四种意念化身也斩于剑下,照理说,已算是有所小成。 徐子青算了一算,离师兄所限的时候还有二十三日之久。那么接下来,他是继续在这剑室里磨剑,还是出去在那五行罡风淬炼一番? 他正想时,这剑室中便忽然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排斥之意,还不待他来做出决定,就已是身不由己腾空而起,紧接着又是骤然坠地。 徐子青慌忙定脚,才算站稳,再往四处一看,果然又是一片洞中洞、环套环的景象。他竟是被剑室排挤了出来。 暗暗叹了口气,他想道,许是那剑室也已有灵,见他剑法小成,就不许他再多做耽搁,才有此举罢。 不过既然出来了,徐子青也不必再考虑,他便倒转身子,往洞口方向走去。 如若在五行罡风里使出他新领悟的剑法来,不知将会如何…… 来到洞口后,徐子青看着五行罡风,心里有些感慨。 虽说罡风厉害,可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阻隔住了是的,它们只会在那一条甬道里攒动,而不会溢出些许。 也不知当年是何等大能收来这罡风、用了这手段,福泽后来弟子,当真是让人钦佩不已。 没有多想,徐子青往两边看了看,就走到左侧,与人隔了数尺距离,盘膝坐下,以免打扰旁人。 随即他心念一动,那钢木剑便出现在掌心之间。 然而,并非仅仅只是如此罢了,他双目中青光闪动,而钢木剑上也覆盖了一层光芒。之后很快,那钢木剑就肉眼可见地缩小,最终只有尺许长短。 徐子青微微一笑,活动一番手腕。 正这时,他周身护体的薄薄真元也被五行罡风磨破,他便手腕一个转动,“锵锵”两声,已然把急速冲来的两道罡风打碎。 徐子青身在罡风中,被无数锋锐之意包裹,而其身定如磐石,任其施为,我自不动。罡风凌冽,他却要只盘踞于方寸之地,以剑招巧妙将罡风来势一一化解,以锤炼剑术,也使自个变招灵活,不至于禁锢于定式之中。 他想道:从前只见师兄反掌间剑气便定生死,却不知曾经师兄磨剑时,又得了多少了不起的剑招。我若是在此处练得一段时日,待出洞后,或许能请师兄赐教一番…… 抱着这等念想,徐子青越发用心起来。 正因五行罡风来势不定,属性亦不定,他如此习练,便可从中窥见遇着不同对手时如何应对的方式,出手时也果真更加灵活机变。 如此数日后,徐子青便有所感。 他从前使剑,总喜欢自春雨剑法使,自四字剑诀而终,已然是一种习惯。但若是以此对敌,必然会落入对手瓮中,进而溃败。现下却是不同,他只消看着罡风来处,便能立刻辨明其中所含属性,也能推知罡风来速,因此立时变换各种招数,熟练无比。 徐子青渐渐发觉,自个的剑术越发纯熟了。若说从前有六分熟习,现下就有九分,且随着剑招的灵活,他眉眼间也带上一种淡淡的灵动之感,双眼中更有一种微妙的四季之意,随剑招使出而偶现光芒。 他的心境于磨剑中不断稳固,也越发坚定起来,更使念头通达,清明无垢。 磨剑时不知时光飞逝,转眼间,已是二十天过去。 于这些日子里,徐子青的收获极大,整个人溢出的气息也比从前有了极大的增强。他不止是将意外突破的筑基中期修为巩固,更是成为了剑光段的习剑者,一身剑术也再并非是不入流了。 还剩三日就是和云冽约定之期,徐子青不再坐在这五行罡风里磨剑,而是站起身来,抬步走进了内洞的无风之处。 这时候,他忽然感觉到身上发凉。 徐子青低头一看,就见自己一身衣衫破破烂烂,被罡风割出了无数条口子,竟是许多皮肉裸露在外,顿时大为赧然。虽是男子不拘小节,不过衣不蔽体,也着实有些失礼了。幸而储物戒中还有一套备用法衣,免了他露丑人前的下场。 很快换了法衣,他又是一身整齐,才松了口气。 现下时候还早,徐子青心思一动,就走到内洞靠边的僻静处,摆好一个惯有的姿态,挥剑下劈。 算来这几月里他为快速领悟四季剑法,却不曾同小戮峰顶时那般挥剑三万了,如此忽略基础剑术,若是师兄晓得,恐怕也要教训……还是重新拾起来罢! 徐子青一旦沉浸进去,又是全神贯注。 他所有的意志都在手中的钢木剑上,整个身体都与钢木剑协调、同步,每一丝肌肉、每一寸经脉都为其指挥,不敢稍有忽视。 一下、两下、三下…… 徐子青对外界之事充耳不闻,只一心投入于挥剑之中。 此时他忘却了四季剑法那多变的招数与四字剑诀,唯一记得的,也不过是“劈、刺、斩、抹”,贯彻识海之中。 忽然间,警兆突生! 徐子青似是毫无所觉,只是骤然转身,长剑一斩,正迎上那一道森寒剑光。 “锵――” 金铁交鸣声起,又有两道剑光打来! 徐子青长臂一振,就是一招“雷动火起”,同样是两道剑光出去,与前头的攻击相撞,正是将它们生生抵住! 此时徐子青才看到,那偷袭他的人,却是一名身材瘦小的男子,手持一柄三尺长的细剑,眼神中藏有狠毒之意。 “我与你无怨无仇,为何下如此辣手?”徐子青仔细看过,此人他并不认得,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他是万万没有料到,就在这同门的剑洞里,也有人敢明下杀手。而且他心中更生出许多警惕之意,此人他看不穿修为,便说明他的力量在自己之上,可即便如此,此人竟还暗中偷袭,又可知他并非光明磊落之人,想必也不会讲什么道理。 果然那瘦小男子阴狠一笑:“怪只怪你太不识抬举,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死在这剑洞中,也是你咎由自取!” 他说罢,手臂剧振,手中细剑连抖数次,就如一条毒蛇吐信,电光火石间猛刺到了徐子青的眉心! 与此同时,徐子青飞速倒退,而那细剑居然也是紧逼而来,与他眉心只有寸许距离,使他不但无法躲闪,更也不敢稍作停顿、出招抵挡! 此刻乃是生死攸关的一刻,但只要徐子青有半点不慎,就会变作剑下亡魂! 瘦小男子不断紧逼,徐子青便不断倒退,心弦绷得紧紧。 如此连续后行,周遭的洞中洞、环套环也纷纷闪过,可那瘦小男子仍是不停,似乎要将他逼迫到更为幽深之处去! 徐子青明明知道瘦小男子不怀好意,偏生此时并不能做出一丝反击来,不由得很是懊恼。但也正因如此,他被逼迫到这个境地,反而也更加冷静下来。 他方才还是大意了,前头还有许多习剑之人在苦修,瘦小男子必定不能在那处与他激烈争斗,更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下当真将他杀死。 可是,如若到了人迹罕至之处,便又不同。 现在瘦小男子这般逼他,当真到了剑洞深处时,应该就会变招了。 不过他也要更加小心,之前的偷袭若只是试探,那么这瘦小男子的真正实力,便未可知…… 刚这般想,那细剑就如同水波荡漾,霎时从他眉心移开。 然而下一刻,徐子青的喉间就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森寒之意! 这一剑,比刚才更快了! 135 好在徐子青在五行罡风里磨剑许久,对外来袭击的反应极快。 因此他几乎是在感觉到寒意的刹那,手掌一翻,已是反手握住钢木剑,护在了脖颈之前。 “锵!” 这一击恰好与细剑相撞,险而又险地,挡住了攻击! 似是没料到徐子青能躲过这一剑,那瘦小男子一怔,就给了徐子青可趁之机。 总是被动防御可不行。 念头闪过,徐子青纵身长刺,剑尖爆出雷鸣巨响! 一团耀眼的光华挟风雷之声急速而去,声势极为浩大,且那剑风过处,有烈火之意肆意流转,灼热逼人。 瘦小男子也确实是个好手,方才的怔愣也不过是一瞬罢了,现下见到剑光,就是冷静下来,手腕一抖――细剑就又如毒蛇,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弧度迸射! 徐子青沉心定气,双足微分,然而剑招却是立时转变,眨眼间,就由暴烈换作绵柔,有如丝丝藤萝,把那毒蛇网住,绕了两圈,就将剑招化解。 他如今虽不能做到只以四种最为基础的剑招迎敌,可却能很快判断出对手的攻势。瘦小男子剑术的确高明,但高明归高明,他也是毫无畏惧! 连续两记杀招都被接下,那瘦小男子也收起了轻视之心。 他原以为这不过是个黄口小儿,靠运气助了新晋的云真人一把,才能入得小竹峰做亲传弟子。没料想此人的剑术居然不俗!莫非当真如传言一般,那丘诃真人不过是个噱头,其实他是云真人一手调教? 若真是如此……瘦小男子心中杀意大炙,若真是如此,这徐子青就更该死了! 他身形顿时扭曲,就好似一条灵蛇,昂头欲嗜,那细剑与他步伐相配,更是一分为五,化作了五道剑影,四面八方绞缠过去! ? 你道这瘦小男子为何这般痛恨云冽?倒并非是没得缘由。 瘦小男子名叫潘鸿,也是个有宏图大志之人。可惜他当年不过是一个散修,几经辛苦,才入得五陵仙门外门,又是筹谋多年,进入了内门。加之他资质只是中上,不算太好,而入得内门时,年纪更已是不小,自然只能做一个普通的内门弟子,而并无真人看中收作弟子。 潘鸿自视甚高,哪里肯这般沉寂下去?因此在内门里也是汲汲营营,一面苦修,一面寻晋身之路。他的修为摆在这里,为人也阴毒有野心,渐渐地他结交了一些人脉,就开始为一些不方便出手的内门中人“扫尾”,也得到了许多好处。 认得的人多了,潘鸿对那些优秀的弟子们也有了不少的了解,看到有资质尚不如他的能靠着老子祖宗得到大把资源,心中很是不甘,偏生他又还得利用这些人,也只好忍着,少不得还要附和他们说一说那些有名的弟子的坏话……其中被提得多的,就是云冽了。 这听着听着,潘鸿也就记住了这人。 传言云冽也不过是个资质为上的双灵根,细算起来比潘鸿只强了一线罢了。可他的运气却比潘鸿好,生来就被金丹真人收作了徒弟不说,还是唯一的亲传弟子……在宗门里土生土长的人潘鸿比不得,同样是无依无靠的人,年岁也差不多少,怎么他潘鸿就得自己打拼,而云冽就这般好命? 想着想着,就嫉妒不已。 当然了,潘鸿嫉妒归嫉妒,可也很是瞧不上云冽的。 云冽修习的是无情杀戮剑道,这剑道根本没人练成过,选了这个,不就是提前宣判了仙途夭折么?一路突破又如何,甚至修炼出来了剑意又如何?左右最后也是个沦为杀人狂魔的,迟早要给宗门出手除掉! 旁人畏惧那剑道无情凶狠,可潘鸿却是抱着这心态,把云冽当个笑话看,也算是能缓解缓解心中的不平。 但潘鸿万万没有料到,那云冽不过是卡在这关头十多年而已,竟然突破了! 潘鸿多方打听,才晓得那云冽大约是受了哪个土包子的相助,正是逆天的运气,让他一跃金丹,二冲上天龙榜第五,三成了十大核心弟子之首! 如此多的光环笼罩,潘鸿自认资质、刻苦上都不逊云冽,且心思更比云冽通明世情,可现下,他不止是不能再瞧不起他,还得在提到他时尊称一声“云真人”――直让他恨得眼发红,五脏六腑都绞作了一团。 这个云冽,这个云冽……真真是咬牙切齿,都不足以平息他心头翻滚的妒意! 这回潘鸿也是接了个活儿,要杀一名叫做徐子青的小竹峰中人。 他一听,就晓得是那帮了云冽的土包子了,当然是很乐意。但他也没想这冷冰冰的云冽对徐子青会有什么在意的,哪怕是徐子青住进了云冽的小戮峰呢,他也以为是小竹峰峰主的要求――那峰头里有八名女弟子,让两个男弟子另居,也很平常。毕竟徐子青是帮了云冽一把,云冽也让他师尊收了徐子青,算是两清了嘛。不过好歹徐子青也是云冽的师弟,能给云冽添个堵,他潘鸿也是很舒畅的。 后来潘鸿打探了消息,听闻云冽奉师尊之命,带徐子青到剑洞里历练。他眼珠一转,就知道这是个机会了。 潘鸿是筑基后期的修为,与化元期只有一线之差,他想着,以他这等实力,对付一个筑基中期的小辈,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于是徐子青能这般反抗,是让他大吃了一惊的。 他可是知道,那丘诃真人是土属的修士,根本不擅长剑法。那能将徐子青调教成这样的,也就只有云冽了。 这也就是说,云冽把这个师弟那是放在了心上的,而不是用过就扔――杀了徐子青,那云冽岂不是要心头大恸? 只要这么一想,潘鸿就跃跃欲试了。 杀了徐子青!一定要杀了他! 潘鸿舔了舔嘴唇,双眼满是兴奋,已然不能抑制了。 ? 徐子青哪晓得这潘鸿呼吸间就想了这许多?更不知此人对他那位师兄竟然有那等嫉妒之心。他如今只是全神贯注感受眼前的五道剑影,去判断它们的来向。 这些剑影来势不定,若是躲避,躲过了这个,却要给另一个缠住,绝不可取。他略思忖,便下了决定。 既然不能躲,那就不躲! 徐子青眼神一凝,深吸一口气,右臂就以一种不可思议之速极快颤动。 “锵锵锵锵锵!” 连串的声响,就如同连珠落盘,清脆而带有杀伐之气。 潘鸿越发激动,他这一套剑法,正是《毒龙剑法》,而他脚下踩着的步伐,又是《灵蛇百步》。 《毒龙剑法》使出来最是阴毒,且剑招诡异,防不胜防。而《灵蛇百步》更不简单,将它练到深处,百步以内都能使修士如潜伏山中的游蛇,行踪不定,却能一击必中! 二者相得益彰,威力极为强大,潘鸿就是利用了这一套剑招、一身步法,又以阴狠之心行偷摸之事,让许多甚至比他更为强大的修士,都死在了他的手中! 这时候,则是徐子青在领略它们的威力了! 只见那细剑游动十分刁钻,每一个角度都是出其不意,他出手更是迅速,一柄细剑可以化作无数蛇影,暴雨一般地向徐子青打去! 而潘鸿的脚下,也踏出了奇异的步子。 在这样的步子中,他的身形从一变为二,又从二变为四,随即四变八、八变十六……如此不断增加,左摇右摆,那矮小的身子,也好像突然变得细长起来。这一片方圆之地里,似乎到处都出现了同样的影子,颠来倒去,变化万千。 紧接着,潘鸿这分化开来的身影似乎也都化作了灵蛇一般,在无数蛇影中穿梭,似人非人,似蛇非蛇,到了极快处,人与蛇更仿佛化作一体,分不出谁是人,谁是蛇。 一时之间,徐子青只觉得铺天盖地都是剑影,绝强的压力霎时将他围得水泄不通。似乎他不管往哪个方向出招,那剑影都会在他挡住那方的时候,从另一个方向把他彻底杀死! 似乎此时只有死路,而没有生路了! 徐子青心思电转,若要突围,需得找到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到时候出招直逼真的潘鸿,就能够破解这个招式。 几乎在生出这年头的瞬间,他就把神识外放出去,将四周全部笼罩,想要分辨那人影真假。神识之下,万物纤毫毕现,若有半点不同,自都能在刹那间看得明明白白! 但徐子青到底还是低估了潘鸿的本事,但凡是筑基以上的修士都有神识,若是这般轻易就能发现弱点,他又岂能将这剑法、身法当做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 因而徐子青便讶然发觉,即便是在神识照看下,也瞧不出虚实之分! 如此,就只能硬顶了! 在这等危急时刻,徐子青的心境却如古井一般,无波无澜。 他只想道:我定然不会身殒此处,拼得重伤,也要解开这绝杀之局! 想定了,徐子青竟是倾身向前扑来。 躲不开,我便生受了罢! 徐子青脑中空明一片,他将自己这些天来所习的剑术在识海里飞快地过滤一遍,最后竟然感觉到身躯与钢木剑浑然一体,是以身为剑,悍不畏死! “唔――”徐子青闷哼一声。 他身上至少被划开了十多条口子,鲜血淋漓,但他手中的钢木剑,却切切实实地将那蛇形的细剑打开! 逃脱了! 潘鸿这回才真是震惊起来。 自他将这剑法练到纯熟,许多年来,从无人可逃脱他的暗杀。可是今日,居然被一个筑基中期的黄毛小子破解? 这不可能! 徐子青却无心留意他的神情,他已然知道自己不是此人对手,趁他愣神,还是先逃到人多之地,再作计较! 他并不多想,径直往前方奔逃。 可就在他逃走的刹那,潘鸿清醒过来,脸色扭曲地尖叫道:“哪里逃!” 刚喊完,潘鸿却是生生把细剑掷了出去! 徐子青感觉身后寒风袭来,不由得跑得更快。 不好,那剑越来越近了! 正这时,他余光瞥见旁边有一个地洞,黑漆漆不知深浅。 来不及了! 徐子青一咬牙,纵身跳了下去。 136 耳边风声呼啸,然而徐子青却觉得有一种颠倒的吸引之力,使他身形不稳,霎时间好似穿越了无穷距离。而后突然间,就落了地。 慌忙之中,徐子青手中钢木剑向下一杵,才算是没跌坐下来。 随即徐子青睁眼一看,就是一怔。 不同于上头剑洞里日夜光亮、有如白昼,眼前则是一片乌黑,肉眼不能看清外物。莫非这当真就是地底下?想起方才,他又觉得恐怕并非如此简单。 想起了还有个潘鸿在上头虎视眈眈,徐子青急忙放出神识,向四周都扫过一遍,又是吃了一惊。 此处好生怪异,似乎的确是在地底,可上方分明没有开口,而是完整的洞顶……难不成他并非是落下来,而是被送到了什么别的所在? 正是百思不得其解,徐子青深吸一口气,却不再多想。 如今的情形,也不知那人何时便会追来,他还是莫要思虑过甚,倒是让自己心里不安了。做了决定,他就往前方那一条通路快速行去,神识所罩范围中,似乎还有不少岔路,他但只要在人追上前挑中一条进去了,甩脱那人,就不困难。 许是他运道好,一路奔跑过去,却也没人追来。 只是他现下再不敢收起灵识了,这地下如此黑暗,还是时时刻刻留心得好。 很快看到了岔路,徐子青方才发觉,原来这地底下竟也是四通八达的,纵横交错,很没有规律。而且路面宽广,即便是分岔的道路,也是一样,走起来并无什么滞碍之感。 徐子青很是小心,这地方他是闻所未闻,安知里头没有危险?他此时是孤身一人,自个的小命,可还是要自个好生照管为好。 事实也是证明,徐子青的谨慎没错。 他刚踏上一条岔道,未走出几步,就有一阵热风从旁边猛然扑来!腥气几乎弹到面上,真真是熏人作呕。 这分明不是人! 徐子青来不及辨认,抬手就是一剑,正好就有一颗大好头颅骨砸下,又碌碌地滚开来,一具身躯也轰然倒地。 他神识越发向四处扫过,这回更加仔细,边边角角都是细细查探了,确无一物,才又“看”向地上的尸身。 只见它生有五尺,通身青皮,形似人而极为丑恶,手足都呈爪状,看起来锋利非常。再瞧它的头颅,正是头上顶了两根细小的尖角,青面獠牙,让人不喜。 这般的模样,倒是让徐子青觉出几分眼熟。他细细一想,便忆起前世时也曾见过些志怪小说,内中所载的魑魅魍魉,可不就是这个形貌? 可惜难得有个与徐子青故乡相似的怀旧之物,却让他生不出半分好感来。 此物方才避了他的神识躲在暗处,又从角落里扑出来,看着是要吃了他的。既然如此,他也只会“当杀则杀”了。 看清了这是个什么玩意,徐子青就不管它,继续朝前走去。 他想着,此物惯会隐匿,这地底洞穴中不知还有多少,如此多的邪物栖息之地,剑洞中怎会有通往此地的门户?着实奇怪了。 不过奇怪归奇怪,徐子青还是想要先往前头多走一走,也好想方设法寻得回去的道路。只有三日就是与师兄相约的日子,若是到时还不能准时赶回,只怕云师兄便要担忧了…… 徐子青一直向前走了近半个时辰,又杀了有四五头邪物,却发现这地底渐渐有了些亮光。他向四周看了看,见到是左右石壁上长着许多红色的植物,在发出黯淡的光芒来。 他心中一动,慢慢地靠近了石壁。能生长在这地底的发光植物,若是有用,不妨弄些种子下来,回去做一株从木。 自打到了大世界,徐子青陆陆续续也见到一些灵草灵植等草木之物,然而这时他才发觉,他从前虽在百草园里背诵过了那许多的古籍,竟还是有许多不能认得。如此下去,到底对他修炼有些损害。这一次若能安全地回去,还是去十方阁里寻寻介绍草木的书籍,多多记诵,以备后用。 走近石壁,徐子青在周身布下一个禁制。 那些个邪物不知如何就能从暗处突然扑出,他被连连几次突袭,也算是有了些经验,就也做下这个防备来。 而后才略放心地去看那红色植株。 原来却是一丛密密麻麻的叶片,不过是指甲大小的,圆圆润润,形状就如粒粒珍珠。但徐子青看清楚之后,反而放下了之前的想法。 只因这植物,颜色未免太红了些。 正像是流动的血……徐子青忽然倒退数步。 一张细网陡然罩来,上头遍布红色叶片,恰恰打在了禁制上! 竟是袭击人的活物! 那细网扒着禁制,一伸一缩,一根根叶脉就好似经络,上头的红色叶片也好似心腑搏动一般,嘭嘭不止。 徐子青瞳孔蓦地一缩,他看见那禁制竟是在被不断地腐蚀,马上就要被它磨出洞来了! ……不对劲,这植物很危险! 丹田里,另一株凶物在蠢蠢欲动。 妖藤的意念碎片传来:“娘亲,出出……” 徐子青心中一动:“容瑾看中它?” 妖藤很欢喜:“要,吃吃。” 感应到妖藤的意愿,徐子青就抬起左掌。 掌心里,一株雪白如玉的藤蔓快速延伸,很快地伸展身子,高高地翘了起来。 而那原本扒在禁制上贪婪不已的红色细网,居然惧怕似的瑟瑟发抖。 之后,徐子青就看那容瑾欢腾地窜了出去,一下将细网绞住,一沾即过,又直扑向石壁上满满的红色植物。 就是这一沾之下,容瑾碰过的地方顿时红色抽干,变成了幽幽的深蓝,同样焕发出光芒来,反而映得地底的光亮更好看了些。 不多会,那正面的石壁上,所有红色叶片尽皆变作幽蓝,容瑾才恋恋不舍地缩回来,这时候,它那玉白的身子就染上了一层薄红,晕晕地可爱。 徐子青原本心思沉重,此时见到容瑾憨态,倒是心情好了几分。 他招招手,就要让容瑾回来。 不过容瑾却“咻”一声,猛地拉长了十多尺,是调头往另一侧窜去。只听那里一声闷响,紧接着,这妖藤就拖着个什么东西,很快地回归了。 徐子青抬眼看去,就见妖藤的前端捅穿了一个青皮的邪物,正欢欢喜喜地吸血,这邪物是连挣扎都无,就一边被拖着,一边很快干瘪。待到了他身前时,已然就只剩下一层皮并一副骨架了。 “容瑾,你可真是……”徐子青哑然,他原想说“贪吃”的,可想想他已是许久不曾让容瑾用血食了,不免心里又有些愧疚。 容瑾这般依赖于他,且是他的本命之木,它若是不能有足够的血食,就不能进阶。而如今初时虽瞧不出来,可等到徐子青修为更高之后,容瑾还无进展……那么《万木种心大法》上更为高深的法诀他就不能修习,境界也要被限制了。 想到这里,徐子青眉头皱紧,复又松开。 虽说他不能容许容瑾胡乱吃人,不过既然它不挑嘴,这地底的邪物,倒是能让它饱餐一顿…… 徐子青心头一松,就这般让容瑾缠在他的臂上,往前头走去。 左右也不知前方要面对的还有多少险难,有容瑾帮着开路,倒是比他自个时时紧绷、消耗真元好。 容瑾很是敏锐,它如今一共生出了两根藤蔓,便全都钻出来,绕着徐子青的身子招摇。徐子青走一路,青皮的邪物渐渐也多了,容瑾欢天喜地,左一窜,又一窜的,是活泼得紧。 一人一藤往前探路,正是畅通无阻,全然不同方才那般麻烦。 不过越是走到深处,光芒也越亮了。 整个地底都被照得血红血红的,显得诡异而又邪恶。 徐子青越发看不懂此乃何处了,他有心猜一猜,可种种迹象显示,却让他不敢细想。若是,若真是那般……前路岂非更加渺茫? 想着想着,他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道路深处,渐渐有许多血腥气蔓延,四周都漂浮着某种奇异的味道,让人觉得毛骨悚然。这般的情景着实压抑,徐子青心中也有些忐忑,但也强自镇定,还要安抚容瑾,与它沟通,一时间却有一丝疲惫。 忽然间,前方颇远之处有喧闹之中。 徐子青神情顿时一变,眼里闪过一抹欣喜。 那是人声! 只要有人声,他便能想法子得到些消息了……他的步子越发地加快,几乎有些迫不及待。 但是,在连续奔走了近丈后,徐子青冷静下来。 这地底如此古怪,焉知前头不是引诱人的陷阱?他可不能太过冲动,若是由此遭了殃,就白白辜负了师兄这许多年的教导。 思及这个,徐子青便停下来,将神识范围更扩大些。 神识延伸,不断向四周发散,很快,四面的角角落落全数在他的识海中形成影像,清晰无比。他没有太在意潜藏着的许多青皮邪物,而直往那发声之处极快地探查,终于,接近了。 就在前方约莫有百丈之处,的确有数道人影起伏,观那形态,似是在进行一场对战。其中一方像是人,另一方,则有些奇怪。 徐子青待还要再看得更清楚些,却像是被什么挡住了,不能看得更深了。 不过…… 既然有人,就能沟通。且不论是敌是友,总比青皮的邪物要强上一些。 137 心中转过许多念头,徐子青的步子却不停。 他飞快向前掠去,身形如风,疾行如电。 不多会,就到了近前。 那一团打在一起的形影,徐子青也是瞧清楚了。 果不其然,有一方就是穿着法衣的修士,只是眼生,并没有一个他认得之人。另一方却是一些邪物,与之前的青皮邪物不多,它身形要有八尺余,通身靛蓝,头上的双角也要更长上一些。 徐子青大略算算,这里的修士约莫四五人,而邪物则有七八头,双方斗在一起,飞剑来回穿刺,耀目非常,邪物口中吐出的毒气,也是极为可怕。 他这时观之,就发觉蓝皮邪物的实力要比青皮的那些强上数倍。 修士与邪物相斗,徐子青自然是站在修士这一边。可是人心诡谲,他不能轻易判明如今的事态,就也没有主动出手相助。 左右也是修士占据了上风……想到此处,他不由微微苦笑。 若是从前,他恐怕早已出手了,只是他现下的心性,却比从前要冷漠了许多。 只见其中一个锦衣青年喝道:“师妹后退,让我来!” 那着蓝色襦裙的女子就转身而退,她劈手打出一个符,在那青年周身形成个透明的罩子,而她自个则守住青年后背。 青年手中长剑爆射出刺目的火光,带动气流涌动,霎时捅破了一头邪物的头颅,随后他一脚把尸体踢开,又朝另一头斩去。 邪物们也很是厉害,不止是力量惊人,那毒气喷出后也化作一团团好似鬼火似的东西,漂浮在半空之中,但只要给它沾上一丝半点儿,便要腐蚀了大片去。 除这一对师兄妹外,另还有两人却与他们像是不同路的,虽说同在与邪物对战,但彼此之间,也似乎有些防备。 徐子青观察到,那对师兄妹的修为要高出一线,都在筑基中期左右,另两人却是一个筑基中期,一个筑基初期,而且互相使用的剑法相差颇远,周身的气息流动……另外的那两人与那对师兄妹也很不相同。 大约并不是同门,却不知因为什么缘故都来到了这地底下。 或许,他们也是同他一样是不慎落下来的?但也或许……想了一想后,徐子青的心跳得有些快。 但也或许,他们根本是自己来的。 那么若是如此,他或许当真能打探到什么。 想到此处,徐子青看得越发用心了。 他得在保持足够真元的同时,也要留住他们的性命…… 那边战局的发展不慢,蓝皮邪物的力量大约也只有个筑基初期左右,一个等级的修为差别,让那两个筑基中期的男女还算好过,另一边则稍微差些,不过因着四个人都是邪物的猎物,最弱的那个扛住一头邪物,余下的一个间或将邪物往旁边引上一引,倒也是熬下来了。 很快,蓝皮邪物越来越少,那师妹在后头打出数道符,漂浮在她周身起伏不定,每逢她玉指轻点,就有一道呼啸而出,于一头邪物身上爆开!那邪物惨叫连连,再被打上几次,就变成了一团焦炭了。 徐子青看得有些眼花。 他从前也是用过符的,但此时所见的却与以往大大不同。 以往的那些符都是黄符、红符、绿符,上头绘着数个云篆拥有法力,才能制敌应用。可那女子手中的那些,竟然能围在她的四周,且灵光百道、毫光阵阵,使用起来亦是灵活机变,很不寻常。 看到那些符,徐子青心中就不由一动。 不论是学剑还是积蓄真元,都不过是为了提升自个的实力和攻击力,如今这符如此强大,他若是谋上一些随身携带,岂非很有用处? 思及此,他便越发认真地看女子用符了。 只见那符显得很是透亮,更有如丝的细纹一条条在其上游走,灵气逼人。它每一次打出去,之前所处的位置上就浮现一个符虚影,而爆开以后,虚影又恢复成实体,只是上头的细纹少了一道。 这数道符将女子围得水泄不通,不管那邪物从什么方向过来,都能被它们及时应付,不使女子受害。 终于,最后一头蓝皮邪物也死在了那四人手中,随后他们就很谨慎地相对而立。邪物死尽了,现下他们之间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双方对峙,都在打量对方。 徐子青心中猜想,莫非他们也是临时遇上? 过了一会,到底还是弱势的那两人先开口:“两位道友,不知这地上的靛天魔怎么打算?” 那对师兄妹对视一眼,他们是占据了上风,不过若是想要贪便宜,恐怕也不能轻易。于是就有那师妹说道:“我们与尔等也算联手除魔,自个用了什么手段都很是清楚,便是谁杀的谁得了去,如此分配罢。” 能不被人分去好处,另两个弱势的修士自然欢喜,就笑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各自去将东西取了罢。” 那师兄说道:“也好。师妹,你在这里护法,莫被钻了空子。” 另一边也是同样防备,并不将这青年的话计较。 徐子青这时诧异了,他之前让容瑾进血食时,都是将整头的青皮邪物吸干,难不成它们竟是还有什么用处的? 正想着,他就看到那些修士动了。 只见那位师兄拿起飞剑,就手在蓝皮邪物的前胸划开一条口子,那剑锋一转,就在里头挖出了个血淋淋的物事来。 徐子青吃了一惊,这难不成是在挖心? 不对,他看青年并指打出一道水流,将那物冲过,却原来是拳头大小的一块晶体,漆黑漆黑的,隐隐有极强的力量缭绕其中。 原来并不是挖心,但想来跟挖心也没什么不同,该是邪物体内的力量结晶罢,只是不知跟兽丹相比,又有什么用处。 地上的尸体一共十五头,其中有九头都是那对师兄妹所杀,做师兄的就手起剑落,很快挖出了九块晶体,手指一晃,全部收进了储物戒中。 他的动作很是利落,显然是做熟了的,然而另外的两个修士却慢一些,也更小心一些,像是生手。 突然间,徐子青感觉一道神识扫来,他立时也放出神识,将其挡住。 紧接着,那位师妹就转头过来,厉声喝道:“什么人在那里鬼鬼祟祟?” 同时,剩下三人也同时警惕地看了过来。 徐子青叹口气,他本来就是要出去询问的,如今被人主动发现,却是不太好。可若是他被发现了还不肯出去,那就更不好了。 于是他便从阴暗处转身出来,将自身暴露在那四人眼前。此时妖藤也不再嚣张跋扈,而是乖乖地缠在他两臂之上,就像是一种装饰之物,十分无害。 “在下并无恶意,只是诸位方才交战正酣,不好打扰,方才在一旁等候。”徐子青微微一笑,态度很是温和,“还请诸位见谅。” 照理说,一个独身的年轻修士,修为也不过只和他们其中一人相当,看着更狠亲和,应是不会引起对方敌意的。 可是在看到徐子青后,他们反而更加戒备了。 徐子青感受到这个,不由有些讶异,但为了不与人交恶,他也不会因此就出手伤人。他想了一想,试探开口:“各位……可是有什么误会?” 就听里头那女子说道:“道友敢独自来到天魔窟,定是实力超群,不知这般藏掖,是有何见教?” 这算是把他当做包藏祸心的人了。 徐子青哭笑不得,他哪里是什么实力超群,只是机缘巧合误入此地,似乎还叫做什么“天魔窟”的,听着便让人伤耳。 他心知,要不说清缘由,那些如此防备外人的修士们,恐怕非但不会为他解答疑惑,反而要与他动手,未免得不偿失。可若是说了缘由,他又不识得这些人,若是有诈…… 叹了口气,再盘算了诸多利弊……徐子青到底还是惦记着与师兄的约定,也惦记着那宗门大比。而且这些人看着并不像邪魔道中人,还是拼一拼运气罢。 想定了,徐子青就一抱拳:“在下五陵仙门徐子青,因于剑洞中苦修,不慎误入一处地洞,就到了此地,如此大意,着实羞愧。好容易听到人声,过来见到有诸位道友,才厚颜前来询问,还望诸位能给在下解惑……” 见他说得情真意切,那四人的戒备稍稍少了些许。 徐子青一喜,能松动便好,起码多半他们是能讲道理之人。 他的话音刚落下不久,那两个弱势些的修士就已抱拳,只说道:“我两个是巨鲸门的弟子,现下还有要事,先走一步,诸位道友请了。”他们说完,当真掉头就走,丝毫未有留下之意。 不过那一对师兄妹则好好站定,先了抱拳,其中做师兄的说道:“原来道兄是仙门弟子,我等久仰了。我们是紫霄宗的弟子,我叫做吴安义,这位是我师妹,叫做季蕊。” 巨鲸门、紫霞宗听着都很是耳生,但徐子青也不计较这个,就笑道:“吴道友,季姑娘。” 那季蕊也是一笑,容色俏丽:“同为修道之人,徐道兄不必如此客气,也唤我道友即可。” 徐子青就依言唤了一声:“季道友。”随后他略思忖,就又问道,“两位道友,不知这天魔窟……究竟是何处?” 138 季蕊与吴安义两个闻言,对视一眼,再见眼前少年如此赧然,又无同行之人,心下又信了两分。 那吴安义便说道:“原来徐道友当真是误入此地,这……”他脸上有些为难,随即叹道,“既然如此,不如徐道友与我等同行,慢慢听我道来。” 徐子青听得,自是大喜,立时点头道:“那便多谢两位道友好意了。” 此时就决定双方同行了,虽说不是互相毫无防备,但一个想要借此结交大型宗门的弟子,另一个想要多多了解此处情况,倒也是一拍即合。 三人就并肩行走,中间隔着尺许的空子,算是彼此的底线。 就听到吴安义慢慢讲来。 说到这天魔窟,还要从九千大世界讲起。 都说世上有九千大世界,而每一大世界之外,又有无数小世界,可见天地之大,凡人、修士之多,皆是恒河沙数,算之不尽。 其中修士顺天求道、逆天争命,各有追求。而最有志向的,归根到底也是为了更进一步,脱离肉体凡胎,飞升到那更为高等的世界――仙界之中去。 都说仙界乃是脱俗之所在,修士飞升而去,就与仙界同寿。仙界不灭,而仙人不灭,与日月同辉。仙界更为大道所在,有天道相护,生出气息皆为仙灵之气,至纯至净,能滋养仙人,给人以无边享受。 可众多仙途之上奔走的修士们却也晓得,既然至纯至净之气生存于天,那便也有至污至秽之气与之对应,积存下来后,便生成了另一个世界。其广大不在仙界之下,与仙界相对,是为“魔界”。 魔界之中,有无数污秽之气相聚,最后便聚成了一种邪物,被人称之为“天魔”,多年壮大,占据了整个世界。 而魔界所在何处? 但有污秽之地,就与魔界接壤,事实上,这九千大世界、无数小世界无不与魔界相连,魔界所在虚无缥缈又确有实处,真真是无处不在。 徐子青听到此处,悚然而惊:“莫非这天魔窟就在魔界?” 那吴安义失笑,摇头道:“非也。” 而季蕊也是一笑:“魔界里处处都是魔气,沾在我等仙道修士的身上,恐怕不出一时三刻,我等就都要化作血水了。反而是魔道的修士可以占些便宜,他们有许多功法,倒是能利用魔气的。” 听说不是在魔界,徐子青就松了口气,自然对天魔窟越发好奇。 吴安义也并非好卖关子之人,当下就继续说了。 魔界中孕出了天魔,有青天魔为最末等,往上有靛天魔、红天魔,再有夜叉天魔、罗刹天魔、修罗天魔,其上还有更为凶狠的天魔,但具体为何,于普通的修士之间却并未流传下来。 之前徐子青所遇到的青皮邪物便是青天魔,很是弱小,就是炼气期的修士,也能同它们斗上一斗。而吴安义季蕊两人遇上的是靛天魔,非筑基修士不能对付,而红天魔的数目极少,要往更深处才能见到了。红天魔力量强大,若是筑基期的修士单独应对,只怕有些勉强。至于其他几类天魔,这一对师兄妹也是不曾见到的,故而答不上来。 如此可知,魔界的天魔不止是凶狠非常,更是数目巨大,若是放任魔界与人界相接,要众多修士如何能够放心修行? 天魔嗜人,极为古早的上古之前曾经大举进犯人间,许多修士都成为天魔血食,使得人间世界生灵涂炭,几近毁灭。 后来仙界震动,就有仙界的仙人出手,以无上仙法将魔界封住,使它不能与众多人间世界相通,才算是还了人间一个太平。 从此人间世界与魔界不通往来,自也不会被天魔骚扰。 可如此一来,却又有一个问题。 徐子青想了想,问道:“可是因为天地间至污至秽之气无处可去?” 吴安义笑道:“徐道友通透。” 的确如此,天地间有灵气,但至纯至净之气,却只能在仙界产生。人间界却不同,此地争斗不休,便会生出许多污秽,它们不得排解、四散而去,久而久之,就要使天地灵气也染上不洁之意。 只是之前若非人间界将要灭亡,仙人也不会对人间事有所插手,如今这污秽之气,自也只能自寻解决之道。 当时有许多大型宗门的老怪物们共同商议,终是决定共同施法,以世界、地域为限,将这污秽之气引入地下,形成众多地底洞窟。 当污秽之气增多,地底洞窟就也就生出许多天魔来,同样被封在下头。可天魔越多,为使其不生出人间界不能应对的魔头来,也不可任其互相吞噬。因此就有了约定,要派遣门内弟子定期潜入地底洞窟,将生出的天魔剿杀。 如此一代一代传递下来,地底洞窟渐渐有了个名号,叫做“天魔窟”。而因着天魔体内都有魔晶,那物可在门派内换取资源,亦可在外与人交易,更在炼制某些法宝时可用,到如今,就有许多弟子或为磨练自己,或为赚取资源,到天魔窟里历练杀魔了。 说了足有半个时辰之久,才将此事说了明白,吴安义是口干舌燥,却还笑道:“徐道友想必是入门不久,不然也不会不知这天魔窟中事了。” 徐子青点了点头,也是一笑:“多谢吴道友解惑。在下确是才入仙门,后就在剑洞里苦修,不知怎地却是来到这里了。” 吴安义说道:“那想必是剑洞中就有‘天魔门’,以便众多弟子随时前往此处磨砺。你既是误入,想必也没得速行令符罢。” 徐子青苦笑:“确是没有,可说是闻所未闻。” 吴安义也是叹了口气,他手里一招,露出一张巴掌大的符:“这便是速行令符了,上头的灵纹与宗门气息相连,若是遇上了什么不可知的危险,只消将它撕开,就能回转。我等每回来到天魔窟,都要领一张速行令符,否则小命堪忧。” 那季蕊也是摇头:“徐道友若是想要回去,非得在天魔窟里寻到同门之人方可,不然……” 而且,单单是遇上同门也不成,速行令符只得一张,对方如何能够相让?恐怕还要请对方先回去与宗门请示,多得符再来迎他才行。 这般一想,当真既是麻烦,又前途渺茫。 如此大的天魔窟,要如何寻到同门之人……徐子青这下,可真是头疼透了。 更何况他也没忘了,天魔窟里还不知何处有个想要他命的,时间更是不够,怎么想着都是困难。不过头疼归头疼,好歹也晓得了这是个什么地方,也能有个目标,倒也比之前胡乱冲撞更好。 之后徐子青又与这师兄妹两人一同行路,毕竟是从他们的口中得到消息,总不能就此将人甩掉,可也因着有他们在,容瑾却不能再用了。徐子青费了好大的力气,方才让它乖巧下来,只做一个装饰便了。 往洞中走得越深,天魔越多,青天魔很是弱小,不过总以群体围来,徐子青一套《四季剑法》使出,就能轻易将其尽数杀死,惹来那两对师兄妹一阵侧目。 季蕊看向吴安义,暗暗传音:“师兄,你看此人如何?” 吴安义回道:“他剑术高明,看着也很磊落,想必所言是真。” 季蕊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们可要与他更亲近些才好。” 吴安义也是赞同:“若能真与他结交,对我等在门内地位也很有利。” 只是略犹豫一会,季蕊又道:“若他只是个外门弟子,却是对我们没多大用处了,师兄,你觉得……” 吴安义笑叹:“师妹魔障了么。你看他所用的剑术高明,且真元雄厚,所习的功法必然极好,若只是个外门弟子,怎么可能?再者天魔窟是何等重要的所在,我等紫霞宗不过是个六品宗门,也知道其中利害,把天魔门开在内门隐秘处。那五陵仙门为二品仙门,莫非会让外门弟子轻易踏入么!此人说是在剑洞中苦修时误入,倒是很可信的。而据我所知,那五陵仙门的剑洞……是非内门弟子不可入。” 听了这一番话,季蕊也明白了:“这么说来,此人身份九成是真,倒是值得我们好生巴结一番。” 吴安义笑了笑:“正是。再说了,就算他只是外门弟子,能在那般惨淡情形下有如此修为,与他结交,也并非不划算之事。” 季蕊乃是其师门中有数的优秀弟子,巴结一个大型仙门的内门弟子自是愿意,可若是巴结的不过是个外门弟子,就有些不甘心了。可是现下听师兄这么一说,倒也是会过意来。 吴安义见师妹神情,也很满意。 天魔窟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也不是随处可见的。 倾陨大世界里,东西南北四域各有一个,他们紫霞宗与五陵仙门同属东域,因而才会被传送到同一个天魔窟来。 而二品宗门在整个倾陨大世界里也没有几个,可说是巨头中的巨头,他们能在这天魔窟里遇上个误入其中的大宗门愣头青,那更是偶然中的偶然。 对于他们师兄妹而言,这可是绝好的机会。 若是能够在此处将徐子青照顾好了……想一想大型宗门里的资源,他们还怕得不到好处吗? 这个徐子青,看着可也不是个鼻孔朝天、知恩不报之人…… 139 五陵仙门,剑洞,第三阶。 巨大的石窟里,冰冷的杀意肆意流窜,于洞窟正中盘膝坐着个黑衣男子,神色冷峻,眉眼低垂。 在他的身后,一柄无形长剑似有若无、虚虚幻幻,却是威压强大,使得整个洞穴都被其散发的气势挤压,连气息都要冻结了一般。 那男子一动不动,如亘古便已存在的磐石,仿佛并无半分情感。 他像是沉睡着,然而他的眉心里却隐约有一缕剑纹,微微跳跃,显现出一丝灵动来。 洞窟里,只有男子一人。 周遭的山岩、山壁全都覆盖上一层白色的冰晶,是为剑意凝结之物,每一粒都带着绝强的杀念,稍一触碰,就会伤害神魂。 他在淬炼自己的剑意,使它更加凝实,更加锋锐。 忽然间,男子心念一动。 他所沉浸的剑之境界霎时打破,洞穴里冰晶就如遭遇春阳,很快融化。 而剑洞里的冰冷杀气,也好似被风卷过,消散无形。 只留下了一缕轻微的杀意,在男子周身缭绕。 男子站起身,走出洞外,倾身而下。 眨眼间,他就来到了第一阶剑洞前。 这时,那守洞的剑修也是站起了身,掌中的册子飞速翻动,“噼啪”作响。 这剑修抬起眼,正见到黑衣男子落在前方,就说道:“你来得正好。”待感应到来人周身气息,神色顿时一变,眼里也有一丝狂热闪过,“原来是云真人,不知方才与你同来的徐子青,与真人有什么关联?” 原来在第三阶剑洞中淬炼剑意者,正是云冽。 他心境本来并无波澜,却忽然有一丝异动,想来也只会与徐子青有关,自然就要下来问上一问。 云冽便道:“是我师弟。” 那守洞剑修就更严肃了几分:“徐子青入洞后择了剑洞修行三月,又在五行罡风里打磨剑术,然而之后不知为何,却误入底层‘天魔门’,如今已是下去了。” 云冽眼中微动:“我去寻他,你录我名字罢。” 守洞剑修自不会不允,反而提醒道:“云真人可要去领速行令符再来?” 云冽略摇头:“不必,恐时候不够。” 他说完,那守洞剑修也不拦他,就放他进去剑洞之中。 云冽从前筑基期时也在这剑洞里苦修,熟门熟路,如今也是直往剑洞深处走去。此处的五行罡风对他早已没有用处,故而不多时,就已是走到了里面。 剑洞里洞套洞,环套环,但却有一条路是直通天魔门的。 云冽身形微晃,行走时缩地成寸,区区数步后,便立在了一处空旷的所在。 此地的石洞、石环都已是很少,前方更无路途,原本应该是人迹罕至的。 可是就在前方,却有一个人。 云冽周身的寒意霎时间就更冷了几分。 那是个瘦小的男子,身形枯干,手持长剑,而四周石壁上、地面上均有打斗痕迹,那痕迹上,更是遍布着云冽很是熟悉的气息。 春雨剑法,还有等等暴烈、萧瑟的气息,却与绵绵春意相合,显然也是同属于一套剑法的意境。 无疑,这瘦小男子适才分明就与徐子青打斗过。 徐子青素来行为谨慎,不至于有什么仇敌,如今有人与他对战,必定也不会是由徐子青挑起。 更何况…… 云冽缓缓地往前走了一步。 此人身上的杀机未散,方才又是与徐子青大战…… 他想要杀死徐子青。 ? 徐子青挥剑杀死一只青天魔,又将其魔晶挑起。 季蕊笑着弹出一缕水花,将魔晶冲洗了。 徐子青看她一眼,将魔晶收入了一只储物袋里。 吴安义笑了笑,却不在他们旁边凑合,而是自己冲洗魔晶,口中则打趣道:“师妹素来娇气,从来不为师兄我动一根手指,现下才识得了徐道友,怎么就不嫌脏了?” 季蕊嗔道:“师兄与我都会水属的咒法,徐道兄是木属的,如今我们同行,我自然要搭一把手,也省事么。”她说完,就将略看了看徐子青,眼波流转,似有一丝娇羞之意。 徐子青微微一笑,只说道:“多谢季道友。” 说完他抬手又是一剑,与包围而来的青天魔对战,心里却有些叹息。 之前见这对师兄妹互帮互助,徐子青对他们本来有些好感,才决心要朝他们询问。后来三人同行,虽说不比他一人走时轻便,但为了不驳两人面子,也没打算很快离去。只是后来不知怎地,这对师兄妹……似乎就有些过于殷勤了。 单单只是被青天魔围住时凑在他身旁时时援手也就罢了,也算是一片好心,可每逢他挖取魔晶时,季蕊都要亲自给他念出水咒给他清洗不说,眼神中的情绪也很是脉脉,就让他大为尴尬。 徐子青好歹也是吃过许多亏之人,自打筑基以来,对旁人的气息变化更十分敏锐,他分明不觉得季蕊对他当真生出了爱慕之意,可她却如此表现,如何能不让人头痛?偏偏季蕊不曾言明,他也不好拒绝。 不得不说,从那回招收弟子时见到了许多内门弟子与外门弟子的情|色交易后,徐子青在这方面也有了一些了解。 他如今也知道了紫霞宗为六品宗门,而他自报家门又是二品仙宗,这对师兄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他多少也是明白了一些。 可明白归明白,也知道季蕊多半并不是要跟他有什么,不过是想以女色接近于他得利罢了。本来凡是大型宗门的内门弟子,平日里被小宗门等女修投怀送抱拉关系都是常事,一夕露水姻缘也算不得什么。但徐子青却并不打算当真与这季蕊有什么暧昧。 莫说季蕊原本就用心不纯了,就是他自己也是根本对季蕊无意,自然就对季蕊这番举动有几分不喜,连带着将之前对这师兄妹两人的一些好感也都消失了。 因着如此,在吴安义若有若无提及什么、季蕊暗自传情时,徐子青便不接他们的话茬,只做没听懂就是。只是他心中却想着要找一个机会,尽快与他们分开。 见徐子青表现懵懂,季蕊眼里飞快闪过一丝不悦,她飞身来到吴安义旁边,一面跟他并肩杀魔,一边传音道:“师兄,你看他是当真不懂,还是……” 吴安义也是皱起眉头:“我看他眼神,年纪并不太大,莫非是还没开窍么。” 季蕊深吸口气,又有几分难堪地说道:“若是如此,我可还要再试上一试?” 本来身为一名女修,去暗示要与男修结缘就已是让她有些羞辱感,不过机会难得,她才听了师兄的劝告。若当真是对方不懂倒也罢了,可若不是如此……她岂非成了一个大大的笑话么! 吴安义不以为然:“师妹多虑了。以他的年岁,正是血气方刚、道心不定时,他若是听懂了,以师妹这般颜色,他怎会舍得拒绝?” 季蕊勉强点了点头:“师兄说得有理。” 吴安义又劝道:“难得遇上个身份高又青涩的小子,师妹若是能与他修好,师妹元阴未泄,他元阳未泄,水□融之下,师妹的修为定是能够大进的。何况他初尝云雨,师妹便是他第一个女人,即便他不能娶师妹为妻,师妹在他心里也定能有个特殊的位置。若是师妹手段好,真将他哄住,也未尝不能与他做一对双修道侣……这样一来,师妹还算是占了便宜。” 季蕊心知吴安义如此劝告,都是为了她好。 六品宗门说来好听,还算是个中型宗门,但实则是中型宗门的最末流,不仅要时时提防七品宗门升等将其挤下,也很被四品、五品宗门的弟子瞧不起。 紫霞宗在东域正是个不大不小的六品宗门,却因地处偏僻,而没有互相增援的门派,底下更是只有一些八品、九品的小宗门依附,可说是步履维艰。 如此一来,门内资源有限。许多相貌出色的女弟子甚至男弟子,都会在出外的时候,或通过联姻,或通过侍奉来求得一些外援,也帮助门派获取一定的利益。 只是可惜多年来门中还是没能出现天才的弟子,否则哪怕是只有一个,他们只要能倾尽一派之力将其促成,也能一扫现在的颓丧! 季蕊正是紫霞宗最为出类拔萃的女弟子之一,她早已知晓凭借门派的能力无法给她太多资源,因此,她也早有准备要去攀附大宗门的弟子。只是可惜了没有门路,一直蹉跎。 如今好容易遇上了一个大好人选,便是有一丝可能,她也是万万不能舍弃的。 仔细盘算过,季蕊眼里闪过一抹坚定:“师兄放心,小妹省得。” 吴安义欣慰地笑了,随后他又提醒道:“师妹,此事若是能成,莫忘了宗门交代的另一件事。” 季蕊认真点头:“小妹必不会忘记。” 在这世道上,各大势力的盘踞也早已定局,很多角逐更是惨烈。 小型宗门、中型宗门若是没有依靠,往往都只能作为牺牲的卒子罢了。但是即便是要依附大型宗门,也并非是那般容易之事。 紫霞宗就是没有门路攀上大型宗门,如今才会这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可若是季蕊真的能攀上大型宗门的弟子,成为他心头难舍之人。那么这弟子回宗之后,就可以通过种种途径递上紫霞宗的投靠书,也能多几分机会斡旋。 很多在大型宗门内门弟子眼中看来轻而易举之事,在外头的中型、小型宗门那里,却是千难万难,也无法跨出一步…… ? 潘鸿眼见徐子青身形一闪,竟然消失,顿时一惊,立时冲了过去。 就见那处有一个深幽的洞穴,垂头下看,竟见到里面隐隐约约像是有一道门户,散发着极为不祥的气息。 他在内门混了这许多年,自然不会认不出来,这门户分明就是天魔门,而徐子青跳下去,也定是会被传送到天魔窟去了! 确认了这个,潘鸿的脸色是乍红乍白。 徐子青掉入天魔窟,以他这水准,多半就要陷在里头不能回来,想必是死定了,这自然让他欢喜……可是他毕竟没有亲手将他斩杀,又怎么交差? 想到此处,潘鸿心里不由生出一丝悔意。 他最初出手时,就该更狠辣些的! 然而就在这时,潘鸿忽然感觉到一道彻骨寒意自身后逼来。 霎时间,他毛发倒竖,猛然回头。 是云冽! 140 潘鸿的第一反应,自然就是戒备。 他收敛了自己眼里的阴毒之意,低眉顺眼,好似不敢直视金丹真人面容一般。 然而他的心里,却是惊涛骇浪。 潘鸿早已打探清楚,那云冽虽是与徐子青同来剑洞修习,但也应该是在三日后方才出关相聚,故而趁此良机,来斩杀徐子青。 可如今云冽既然来了,便是破关而出……早先他虽也猜测杀死徐子青或能让云冽心中悲恸,却万万没有想到,云冽会为徐子青其人放下苦修! 这当真是那深居简出、曾有赫赫凶名的云冽? 潘鸿不敢置信,更是打从心底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恶意。 太可惜了,他为何没能杀死徐子青! 只是不管潘鸿是杀机如何旺盛,心思如何狠毒,就已有另一道冰冷的嗓音在洞内响起。 是云冽开口了:“徐子青呢?” 潘鸿骤然一惊,他低着头:“回真人话,晚辈不知徐子青是何人。” 他心下满是狠意,想道,徐子青掉入天魔窟,必死无疑,你云冽再如何焦急,也休想前去搭救! 然而潘鸿才刚刚这般想了,突然间,就感觉到眉心一凉。 之后他只觉得脑子里似乎破开一个孔洞,神识、精神就全数自这孔洞里流走,连带着他的性命,也有如沙粒一般,飞快地流失了…… 此时,他才又听到一句话。 “对同门师弟有杀害之心,如今又谎言矫饰,有罪而不悔,当杀!” 这是云冽的声音,话中的含义却是那般森寒。 潘鸿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便已向后倾倒,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然后,他的瞳孔渐渐涣散,眉心处一个小孔汩汩出血。神智消散的最后一刻,他才隐约生出了一丝不甘心,可惜,他已是死得透透的了。 云冽收回手指,神色不动,抬步向前。 没见他有什么动作,潘鸿那双目圆睁的尸体就骤然飞起,猛然坠入了天魔门里。下一刻,他也跨出一步,直直地落了下去。 天魔窟中很黑,没有光亮。 但是云冽走在其中的时候,却好似走在白昼一般,丝毫没有滞碍。 金丹期的神识能笼罩方圆千里,可是千里之内,并没有他所要寻找那青衫少年的身影。 这也并不奇怪。 天魔窟极其之大,地下洞穴弯弯曲曲,纵横交错,由外层到核心,不知占地几万顷。而且当年众多大能布下众多天魔门,也并非是毫无限制。 因其有传送之用,故而筑基期与金丹期,所传送的位置也大不相同。 云冽虽只是金丹初期的修士,但一身修为十分强横,自然下来时就被传送到了很是内层的地方。 不过,虽然徐子青并不在这方圆千里之内,可这范围里,却有着许多也很强大的存在。 就比如说,正在奔来的庞然大物――夜叉天魔! 面如恶鬼,躯干如蛇,通体深绿,肋生双翼,它臂弯里生得一柄骨刀,倒钩森森,狰狞骇人。 只是眨眼间,夜叉天魔已然挥动骨刀来到近前,其周身威压惊人,竟不在金丹期修士之下! 而仿佛才不到一个呼吸工夫,左、右、后三面又有夜叉天魔包抄而来,头顶上更是腥风阵阵,亦有一头夜叉挥动肉翼,高举骨刀狠厉劈斩! 四面八方,皆是密不透风。 云冽被困在足足五头夜叉天魔中间,正如被五个金丹真人包围,可说是危机悬于一线,马上就要大祸临头! 可是,云冽却并没有动容。 他只是抬起一只手掌,紧接着,掌边绕风,一身凛冽剑气冲天而起! 墨黑的长发随风舞动,每一根发梢都好似一柄利剑,既柔软,又锋锐。之后无数剑气盘旋缠绕,越来越凝实,终于形成累累剑罡,倏然四散―― 嗤嗤嗤―― 数道入肉之声响起,在这有如回廊的地下洞穴石道中徘徊。 云冽置若未闻,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在他的身后,一头夜叉尸体轰然砸下,而又有数声闷响,接二连三,也尽数掀起了一地的灰尘。 ? 不知不觉已是半日过去,虽说天魔窟里不分昼夜,可这许多时候劳碌下来,也的确是有些疲惫了。吴安义、季蕊与徐子青三人已然不再往天魔窟深处行去,而决定要停下歇息歇息。 在洞壁一角,季蕊祭起一道符,把山壁上生出的一些红色植株都给烧了个干干净净,开始收拾起来。吴安义在周围不断布下禁制,二人都有活计。 见他们两人忙碌,徐子青也不好自顾闲着,于是就想要将地面整理一二。 这时候,他就见到墙角靠着一具干枯的尸骨。 那尸骨的法衣上有些撕裂,但除此以外,就没什么旁的物事了。 季蕊收拾好山壁,见到徐子青停住不动,就走过来说道:“这想必是被蛭盘草吸干了血的。”她也见到了这尸骨身无长物,语气有些惋惜,“此人的储物袋和法宝等物,想必也是便宜了旁人。” 徐子青这时才知,原来那草叫做“蛭盘草”。 顾名思义,想必就是指那草见活人则扑、扑上便如水蛭般死死吸附不放的习性罢,更如水蛭般吸食人血,让人精血枯干,活活丧命。 他原本还想瞧一瞧这草如何,看可否收成一株从木,但是知晓了它的性情,自然就不收了――有重华这一只嗜血凶物已是很让他头疼,若再多来个灵智不如重华的,岂非自讨苦吃么。 且不管徐子青如何想,季蕊却是走上前,伸手一拂,就把那尸骨扫得远远,任它碎得七零八落。 徐子青见状,微微皱了皱眉头。 不论是因着什么缘由,死者已矣,总是要有几分尊重。旋即他又是轻轻一叹,心中更多了一丝警惕。 若是寻常往日所在之处,见到有道友身死,便是不将其掩面,也要绕路。可季蕊对那尸骨如此不客气,是否也是因着什么缘由? 徐子青的目光微沉。 这天魔窟里,可能真如他所想……是个没多少禁忌的地方。 一边吴安义已是将禁制都布下了,他们两个像是惯常在天魔窟外围猎杀的,很快在三人中间点燃了一团符火。 此火色呈淡红,光芒并不很大,但却能让人看清周围几人的形貌了。 吴安义此举,也是为了自己的师妹。 虽说神识扫过就能将诸多景致映入识海,洞底昏暗对于修士原算不得什么,可毕竟以眼去看更为生动,他想着,自家师妹如此品貌,之前这小子不能开窍,许是因着神识里观全局而有些忽略的缘故,现下再让师妹与他亲近亲近,还怕不手到擒来? 季蕊也晓得师兄的用意,定定心,就无意般坐在了徐子青的右侧,与他之间的距离颇近,却并不显得过分。 徐子青眉头微皱,却不好说什么。 吴安义也很豪爽,一下就坐在了徐子青的对面,季蕊的一侧,说道:“之前我们猎杀天魔,真元都耗费了不少。徐道友,就由你和师妹两个先恢复一番,我在这里守着,也以免天魔偷袭,让我等措手不及。” 徐子青见他笑容满面,也就点了点头:“多谢。” 季蕊也并未操之过急,而是与徐子青一同打坐恢复,过不多时,徐子青先睁开眼,他乃是木属单灵根,血脉里的乙木之气且未化去,自然要比季蕊快。 倒是吴安义见他这般快速,心里惊异,越发觉得这大宗门的弟子不凡,且对徐子青在五陵仙门里的地位,也略有评估。 又过得半个时辰,季蕊也睁开眼,她见到徐子青早已恢复,也是同她师兄一般诧异。吴安义再朝季蕊使个眼色,季蕊轻点头,以示明白。 想了想,季蕊就笑着将符火打得更旺些,随后心念一动,就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两条处理好的二阶妖兽兽腿,撑起支架架在了火上,烤了起来。一边说道:“道兄,你初次来到天魔窟,恐怕没有准备,不如同我们一同用饭,也好滋补身子。” 徐子青一顿。 他还当真是没什么准备,早先在剑洞里,他确是带了辟谷丹去,不过五月下来,也已用完了。若是他一人,他自是可以从储物戒里取些灵草之类充饥,可眼下还有两个外人,他却不愿显露什么了。 那边吴安义见他松动,也是笑道:“师妹说得是。徐道友,你与我们虽是萍水相逢,可也算共行的同伴,就尝一尝我师妹的手艺罢。一条兽腿罢了,也算不得什么,还望徐道友莫嫌弃才好。” 话都说到这地步,徐子青虽不愿与这对师兄妹如何亲近,但他们到底也给他提供了便利,他自也不能落他们的面皮。 没办法,徐子青也只能笑了笑,说:“那就多谢两位美意了。” 季蕊闻言,面上仍是带笑,心里却有些失望。 吴安义亦是如此,很有几分无奈。 这个徐子青,分明是个生嫩的小子,言语间却滴水不漏,像是全然不曾意会到他们师兄妹两个的暗示一般。到现在,便是吴安义这经验丰富之人,也不能断定徐子青是否当真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意、却在装傻充愣的。可他们宗门生存艰难,这好不容易遇上的机会,就算拼着憋屈些,也不能随意放过了。 季蕊这时豁出去,倒是比她师兄多了冷静。 他们决定要抓住徐子青,就没什么比让露水姻缘来得更可靠的了,此君脾性极好,只消与他一夕之欢,次日她总能找到法子拿捏于他。 想到此处,季蕊的面上也不由飞了一抹薄红。 说来,这少年岁数不大,相貌却是俊雅得紧……心里的念头不由得更坚定了些,她玉臂翻转,将烤起来的兽腿换了一面。 兽腿表面已是焦黄,兽油滴落在火上,“辍钡叵臁 季蕊看着兽腿,却有些痴了。 此乃聚阳红牛之腿,此牛向阳而生,日日奔走于烈日之下,一身皮肉里尽是阳火之力,很是热辣。因其中所含阳气充足,最是为女修所喜。 女修多半体性为阴,体内阴气旺盛,而元阴又不可随意失去,往往就食用这等阳气旺盛的兽类,以中和阴气,滋养身体。 可若是男子食用此兽之肉,只怕阳气补得过头,就要欲|火焚身…… 141 不多时那季蕊将肉烤好了,就妩媚一笑,递与徐子青手上,柔声道:“让道兄等久了,还请尝一尝小妹的手艺。” 徐子青一窒,接了过来:“……多谢。” 他如今方才二十出头,这季蕊总比他要年长,此时自称“小妹”,当真是让他不知作何感想。 暗暗叹了口气,徐子青就垂下眼,也不去看那季蕊,就着兽腿咬下一口。 吴安义见他吃了肉,就松了口气,对季蕊使一个眼色。 季蕊面上霞红,显得娇艳不可方物。 吴安义自是不会吃这兽腿的,不过为免徐子青怀疑,季蕊倒是吃下了,两人也不多言,就这般等着徐子青发作,也好行事。 季蕊越是想到之后或者会有的旖旎情形,就越发心如鹿撞,再看向徐子青时,目光越发显得痴迷起来。 徐子青低头吃肉,他既不愿受季蕊引诱,自也不会总去看她,引人误会。如此一来,却是把肉吃了不少。 季蕊的手艺很是不错,这兽肉亦是肉质细腻,入口留香,而咽下一口后,那肉在腹内就化作一团阳气,暖烘烘的很是舒适。 不知不觉,这兽腿上的肉也被徐子青吃了大半,因着肉中阳气颇足,徐子青的额头上就有些细汗沁出,通身温暖,而脸上也有些微红。 他心里想着,这肉吃起来倒很不错,往年里他也曾吃过些兽肉,里头蕴含的灵气虽多,却都不如这个滋味好。 见徐子青有了些变化,季蕊的眸光里春水盈盈,眼角眉梢上,也有一丝羞涩,一丝欢喜。 吴安义料想,此事应该是要成了,只消师妹再去加一把火,想必就能顺理成章。他于是对季蕊打个手势,自个传音道:“师妹,还不快去,待你成事,我便在旁处为你守住。” 季蕊也知是这时候,忍住羞意,就往徐子青身侧轻轻挨了挨,又挪了挪。 徐子青正觉兽肉味美,却忽然嗅到女子熏香,馥郁动人。他侧头一看,顿时大为惊讶。那季蕊不知不觉间,居然已凑到他身边来了! 这是哪个门派的弟子,怎能这般、这般不自重? 徐子青也不是个傻的,他看季蕊神色痴痴,哪里还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的?当即不动声色地把还未吃完的兽腿往面前一挡,人也向后滑出尺许。 吴安义为给师妹留些脸面,早在季蕊靠过去前就看向别处,此时自也不知那两人情形。 而季蕊早已情动,眼神迷蒙,也看不清徐子青眼中不悦。她只是隐约觉着情郎似是远了些,就微微拧身,再靠过去。 徐子青素来温厚,他见季蕊这般,晓得她有些不清醒,但若要他当真与季蕊如何,却是万万不成。于是他便再后退两尺,算作提醒。 他只想着,他都这般姿态了,那季蕊也应能感觉到他的拒绝才是。 可惜季蕊仍是不觉,她此时眼里只有少年面容俊雅,想着来日里自己终身有靠,自己的宗门有靠,于是又倾近些。 徐子青再又后退,如此数遭,他身后一凉,已是靠在了壁上。 眼见季蕊还要再来,徐子青终是忍无可忍,也顾不得给这女子留什么颜面,当时便是喝道:“季道友!” 这一声正是舌绽春雷,一霎震入季蕊识海,使她骤然清醒过来。 此时季蕊神智一清,就发觉了如今的情形。 她自个斜倚娇躯,要往人身上贴去,鬓发、衣衫都有些微乱,脸色更是酡红,已是春情如水。 可她再一看她欲要与之共度的少年,又是一阵羞惭。 只见那青衫少年衣冠楚楚,靠在墙边神色很是严肃,他手中抓着未食完的兽腿,是拦在身前,不使她能有半点亲近。这兽腿上流下的油脂,更有不少沾上了她的前襟,足见她方才如何使劲浑身解数引诱,又是显现出怎样的丑态。 而这少年目光冷漠,神色清明,分明并没有生出欲望来,与她之前做个对比,就把她显得那般地不知廉耻起来。 一时之间,季蕊既是怨自己运气不好,又怪徐子青不解风情,面色真真是难看之极。 那边吴安义也是被徐子青的一声呼喊惊住,他立时转头,就见到了满面羞愤的师妹,与拒人千里的徐子青。 吴安义连忙快步过去,心里着实惊异。 这男子还有送到嘴边不吃的么,若是精修多年、心志坚定的老怪物也罢了,他们不敢招惹。可这不过是个愣头小子,竟也如此?他见到徐子青神智清醒,也是大叹自个师妹运气不佳。 这聚阳红牛之肉,阳性男子往往不能抗拒,今日这小子吃了许多却仿若无事,想必体性是属阴的,女子属阴很是寻常,而男子属阴……除非修了邪魔道的,仙道之中,那可是极为少见。 仅是如此也罢了,寻常男子见女子投怀送抱,这般艳福之下往往也会顺水推舟,但偏偏他们遇到的又是个洁身自好的,这、这怎不让人惋惜…… 季蕊的脸色乍红乍白,只恨不能有个地缝钻进去。 吴安义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却不好说什么安慰之语。 季蕊暗暗咬牙,传音道:“姐夫,我的面子被他扔到地上踩了!” 听她这般称呼,吴安义知道季蕊是气得狠了,就叹口气,脑中念头电转,在快速思考解决之道。 体质属阴的男子原本也没什么,吴安义若是早先元阳未泄,倒是也能试着攀附攀附。可惜他原先就与季蕊的同胞姐姐成了道侣,此次来到天魔窟,更是听妻子所言为季蕊保驾护航的,不然的话,也不会见到徐子青这大宗门弟子就如此劝告季蕊,要让她抓住这大好机会。 但是现下弄巧成拙,不止是季蕊颜面大失,那个徐子青,似乎也出乎了他的意料,如今到底要如何做,才是最好? 还没等吴安义做下决定,季蕊的传音又到。 “姐夫,先下手为强!”她恨恨开口,“我们杀了他!” 吴安义一惊:“师妹,这可不是说着顽的,若是惹恼大宗门,又该怎么好?” 季蕊面色阴沉:“姐夫你未免太优柔寡断,徐子青不受我们的孝敬,方才我的动作怕是已然把他惹怒了。与其待他日后心中不快来找麻烦,不如现在就要了他的性命。” 吴安义仍在迟疑,并不言语。 季蕊却不肯罢休:“天魔窟里人还死得少么,就算是大宗门弟子,多年来也在此处折损众多。徐子青就算死在这里,也是无人能知,更不会为师门惹祸。而且……”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念,“徐子青出身这般好,身上的法宝等物想必不少。我之前在他手上见到一枚戒指,他虽用储物袋掩饰,可我却认出来,那正是一枚储物戒,里头说不定有他这些年积累之物,我们两个得到了,可是大笔横财!” 最后,她是斩钉截铁:“师兄,莫要再犹豫了。机会稍纵即逝,他就算有上等的功法又如何?修为也不过在筑基中期,与你我相若。我们师兄妹两人对一人,难不成还怕杀不死他吗!” 听到这里,吴安义终是也被心里的贪婪鼓动,下决心道:“事不宜迟,立刻出手!” 季蕊得意一笑,玉手轻扬,瞬间就打出了七七四十九道符,立刻将徐子青团团围住! 吴安义猛然拔剑,剑尖闪耀出一段锋芒,急速朝徐子青刺去! 他们师兄妹两个出手就是杀招,要一举把徐子青除掉! ? 云冽走在漆黑的地下洞穴,安静无声。 但他并非是胡乱摸索,而是朝着一个方向坚定地前行。 就在那个方向,他能感知到属于自己的一丝气息,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他的意识里显得更加清晰。 此处正是夜叉天魔聚集最多之地,每走几步,都有数道深绿鬼影凄厉吼叫扑来,那骨刀上寒光烁烁,强大的力量在空气里剧烈震荡,几乎能让人听见空间在发出“嗡嗡”地波动声。 然而云冽却全无畏惧,他周身的剑罡鼓荡,一步斩杀一魔,从无例外。 在他身后,黑压压的尸身倒了一地,而后他袍袖一挥,那些尸身之中,就有无数漆黑的、头颅大小的魔晶浮起,在他周身旋转,不沾染一丝血迹。 云冽再挥手,魔晶就全数消失不见。 堪比金丹真人的夜叉天魔,他们的魔晶对于云冽而言已经没有用了。 不过,它们却还有其他的用处。 云冽脚下的步子不停,他能感觉到,属于他的气息越来越近,而且似乎变得有些活跃了。 在这地下魔窟里,只有一种情况下会如此。 就是承载他气息之物被魔窟里的魔念侵袭……那物的宿主必然心境不稳了。 目光微微动了动,云冽身形倏然一轻,他略倾身,前行之速比方才顿时快了数倍不止。 只几个呼吸间工夫,他的神识已然能捕捉到气息的来处。 ? 在徐子青落了季蕊面皮之后,他就几乎立时戒备起来。 季蕊的神情着实不好看,她的眼中也有恼羞成怒之意。这就让徐子青明白,他恐怕非但不能与这对师兄妹顺利告辞,还要落下仇恨来。 这也非是徐子青对人太不信任,着实是多年来遇上的那许多九死一生之事,皆因小龃龉而来,且世界之大,当真是人性百变,由不得他不防备。 果不其然,那季蕊虽是不曾当时就吵将起来,可吴安义与她近身之后,两人不言不语,定是在神识传音。 徐子青警惕更甚,默运功法,手指微曲,只待一个不对,就要振剑而起! 他的确没有料错,下一刻,那师兄妹两个就杀机乍现,一同出手了! 只在一瞬间,徐子青就见到数十道符忽上忽下,在身畔旋转不休,每一张符上都有纹路光华耀目,忽然间,符中一串明艳火光激射而出,霎时形成一片密密火流,直往徐子青身上扑来―― 与此同时,另有一道匹练似的剑光逼近,剑尖仿佛漾起一片水浪,浪中杀意浓烈,几欲嗜人。 这对师兄妹,是想要一击必杀! 徐子青怎能容忍? 因他早有准备,并不怕那两人出手。 即便以一敌二,可徐子青一来早已见识过季蕊的符,二来在剑洞中磋磨数月,早非昔日可比。 他当时振臂而出,掌心钢木剑就被牢牢握住,立时打出一招藏字诀的意境来。 任水浪再大,符再凶,我自藏匿其中,不容轻侮! 于是那师兄妹两人原以为的十拿九稳之举,就在这一刻,落空了。 不知为何,火流威力无穷,那一招剑术也是极为凶狠的杀招,可它们就要袭上徐子青时,那徐子青却消失了。 生生地在他们眼前消失。 不止是人影不见,连气息也不露出些许,这让他们如何能不惊异! 季蕊的眼沉了沉,吴安义面色也很凝重。 到了这个时候,再想与徐子青和解已是不可能了,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找出徐子青来,杀人灭口,才是上策! 两人也是身经百战之人,当下沉住气。 季蕊收回符,她不是蠢人,既然它们不能将人困住,自是要换别的招数。 吴安义也收了剑势,他狠声道:“师妹,用合璧之法!” 季蕊一点头,皓腕一抬,也握住一柄长剑。 他们两人手中的剑一粗一细,均为湛蓝之色,有如海水,剔透无比。 这正是一双雌雄剑,季蕊的胞姐怕她在天魔窟中受害,故而借她,正与吴安义手中的长剑一对。 只是两人到底不是双修道侣,若要用合璧之法,必然损伤元气。 此时顾不得许多,吴安义举剑横扫,喝道:“大海无量!” 季蕊也不在其后,也是娇叱一声:“江河滔滔――” 既然徐子青要藏,那么他们就掀起江河湖海众多水流,使天地间尽被淹没,要他藏无可藏! 剑招一出,这剑洞之中立时生出了一种极为强烈的压力,就好似将人困在了深海之中,呼吸不畅,几乎窒息。 两人手里剑光万道,映得山壁都化作一片碧蓝,由江河里无数水浪汇聚,到深海中滔天巨浪,惊起了万千声势,令人无处可逃! 水能生木,可若是水太大,便也不成了。 藏字诀乃藏身于冰天雪地之中,以万木冬日落寂之心为基。可是雪亦为水,它能覆盖一方天地,却不能冻结大海茫茫。 因此就在海水之意将要泛滥时,一道淡淡的青影骤然破浪而出,瞬时出现于半空之中。 海浪尚不能激得那般壮阔,徐子青屏息凝神,钢木剑挥出,就是一招“惊雷俱下”!剑光出处,好似有雷光闪烁,雷能透水,即便季蕊两人剑法合璧,也不能逃脱自然法则。 果然雷电急下,紫色电光骤然击破海浪气势,径直劈向季蕊! 季蕊顿时大惊,连忙反手换招,长剑刺出时,有溪水灵动之妙,但也因这剑招变换,方才营造的海水意境霎时消散。 徐子青见攻破此招,便不再御风,剑招一变,烈火炎炎,转手又是秋风萧瑟,落叶飞舞,四季之意轮番变化。 季蕊与吴安义双剑合璧,却也被徐子青剑法变化之多而震动不已,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也是两人所在宗门里剑法颇少,虽有《江海剑法》威力极大,却不及《四季剑法》奥妙无穷。 两人选了以剑术对敌,正是以他们之短处攻人之长处,即便修为相仿,短时间里也是给克制了住。 徐子青占尽上风,剑法绵密,有如神助。 但是突然间,他却背脊一麻,身子也有些发软。 丹田里似有一把幽火烧起,竟是自微妙到火热,很快遍袭全身。 如此感觉前所未有,徐子青几乎不能自控,这一道热流过处,像是都变得麻软起来。这、这是…… 他心中暗道不好,想起方才吃下的兽肉,莫非是受了暗算不成?可似乎又不很对,若是那兽肉上有什么异物,以他木性敏锐,定也不会轻易忽略。 心中思绪百转不得其解,但眼下并非追究之时。 徐子青只觉得难以克制,脸上也烧得发红,脑子更是晕眩,他已知不能再坚持许久,此时定要速战速决才好! 可如今手臂也已无力,连剑也要不能擎起…… 而那吴安义与季蕊见状,却是大喜。 他两个原先还在想着此人难缠,不料徐子青忽然这般情状,倒是让他们放心不少。不过吴安义也有惋惜,他本以为那兽肉对徐子青没用,如今看来,却不是没用,而是徐子青体质特殊,作用得慢了…… 吴安义长剑刺出,一面说道:“师妹,既然他左右要死,待会不如你就将他采补,掠夺精元,也算他最后的用处。” 季蕊自然愿意,手头的攻击也加紧几分。 徐子青眼前发黑,听得吴安义与季蕊这样猖狂,心里怒极。 剑法不成,莫非他们便以为吃定了他么? 当下不再犹豫,只说道:“容瑾且去!” 话音刚落,一直乖乖缠在徐子青双臂的两条玉白藤蔓霎时窜起,一左一右,极快地往那对师兄妹心口刺去! 吴安义与季蕊双目圆睁,都是被藤蔓捅穿,眨眼间,一身精血已被叶苞吸出,全数喂给了那嗜血的妖藤。 正是死不瞑目! 徐子青再也支持不住,双腿一软,便顺着墙边无力滑下。 他眼里昏昏沉沉,五感却很敏锐。 就在不远之处,他极为熟悉的冰冷气息正极快掠来…… 142 幽暗的地底,灵符祭起的火焰不能轻易熄灭。 火光掩映中,面容俊雅的少年浑身无力,正偏头靠在墙上。他面上泛起红晕,双眼半张半合,衬着那乌黑的发丝,显得尤为动人。 少年双腿微曲,手里却逞强似的握着柄黝黑的木剑,手指微颤,却用力捏得发白,像是在防备,又仿佛力有不逮。他的衣衫上有些破烂,裂口处晃出一抹莹白,越发显得有些可怜。 他微微张口,轻轻喘息,周身似乎笼着一层热气,额上细汗黏腻,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既是坚韧,好似也有些脆弱,真让人觉得有些矛盾起来。 这少年身前有两人跪伏在地,两根长长的藤蔓绕少年手臂而出,连着两人的躯体,鲜艳的血液在蔓身中快速流动,娇嫩欲滴,很是美丽。不多时,藤蔓抽尽了鲜血,就猛然一抖,将那两句尸身甩开,缠绕在少年身边。 血藤、尸身、面色酡红的俊秀少年,如此交织在一处,越发生出一种诡异的艳丽来。 云冽身形如风,掠过无数岔路地道,终是到了此处。 然而他一到此处,见到的就是这般情景,登时便顿了住。 徐子青也不知为何。 他方才分明在与那对师兄妹打斗,忽然间身子里头就生出了种种奇异之感,使他如坠油锅之中,只觉得诸多煎熬,很是难受。 与往日里因心魔所生的感觉不多,如今他是身躯发热,一道热流汇于脐下三寸,酥麻感更是自尾椎而起,霎时就让他头皮发麻,脑子发昏。 如此感觉从未有过,通身的火热让他几乎想要立刻褪下衣衫了。 只是徐子青到底还算有几分理智,他双腿屈于身前,轻轻磨蹭,身子又紧紧靠住背后冰凉的石壁,才算是舒服几分。 四周仍是危机四伏,他如今热汗淋漓,勉强不倒已是极限,如何还能防备?不过是勉强撑着罢了。 然而徐子青万万没有想到,他才软倒在地上,就感知到那极为熟悉的气息。 是师兄来寻了! 若是他还清醒,心里自然万分欢喜,可他现下这般姿态,若是落在了师兄眼里……想到此处,徐子青真真是既尴尬,又窘迫,若非心志还算坚定,恐怕就要控制不住哭出来。 徐子青不觉惊呼道:“云、云师兄……” 他以为自个呼声极大,却不知其实声如蚊蚋,是微弱得很。 不过以云冽之能,自然是听到了。 他见到这往日里温文尔雅的师弟抬起头,一双眼里已是水光氤氲,且红晕满面,衣衫上更碎裂了十余道口子,裸露出的白皙皮肤也是泛红,看着尤为脆弱。 看清此景,云冽哪里还不知徐子青遭遇?便目光略沉,人也向前走了两步。 徐子青原本就恨不能缩入地缝,没想到师兄竟是往这里走来,顿时吓了一跳,连声说道:“师兄,你、你莫要过来!” 话一出口,他面色更红。 原来就在这极短的工夫里,他身上的热流窜得更快,一种极为奇异的感觉传到下头,使得那处胀热,竟是缓缓硬了起来。 徐子青大为慌乱,他前世病弱,从未有这等反应,今生一心求道,更加清心寡欲。故而此时那处苏醒,就不知所措了。 而且这反应如此羞耻,师兄就在面前,若是给瞧见了,那、那可怎么是好? 一时间羞愤不已,徐子青双腿并紧,身子微微侧过,正是极力掩饰。 他心里既恼怒,又羞窘,只觉得在师兄面前是全然失态,不觉蜷缩起来。 之后,他声音发颤,坚持说道:“师兄,你莫过来……” 云冽被他一喝,脚步自是顿住。 随后他目光随徐子青动作略下移,就见到他下衣处微微有些突出,霎时明了。 云冽因修炼无情杀戮剑道,七情六欲尽冻结于无尽杀念之下,比之徐子青来更为无欲。不过他到底见多识广,许多邪魔外道手段,也是了然于心。 只是这许多年来他不过也只认了这一个师弟,如今师弟如此狼狈,饶是他这等心如磐石之人,也终是生出一丝苦恼。 如今他若还要教导师弟,似乎有些不妥;若是要出言安慰,却也不知如何措辞。因而也只是静静看着,并未开口。 可怜徐子青本来就是满心羞怒,但他敬慕的师兄虽是不再走近了,目光却落在他的身上不动,真是让他满身的不自在。 于是这一个站着,一个斜靠,站着的盯着斜靠着的,而斜靠着的却紧闭着眼,是绝然不愿去看那站着的。 这般气氛诡谲,偏生站着的丝毫不觉不对,斜靠着的则退避不得。 徐子青感觉到云冽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正是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候越久,他身上的热度越大,打从下头胀硬,就更加难以忍耐,甚至有许多麻痒之感自后椎而起,要他想去蹭上一蹭,却是半点不敢动弹。 云冽思忖良久,才道:“你如此反应,是为受人暗算,非你之过。” 徐子青听得,也是想要转一转这难忍欲念,立时回道:“师、师兄教我?我……”他慢慢呼吸,想要说得顺畅些,“我不知是怎么被、被暗算,莫非,是那兽肉么?” 他也是极力思考,脑中虽浑噩,好歹也记得之前发生之事。 想来想去,也只有自季蕊手中得到的一条兽腿最是可疑,他自个不能确信,想来师兄该是知道的。 云冽闻言,就朝旁边走去,目光也自徐子青身上移开。 徐子青就立时松了口气。 师兄的目光虽是并无情绪,可在此等情境下,仍是让他很吃不消。 云冽低头,看一眼落在地上的那支兽腿,就已明白。他便说道:“此为聚阳红牛之腿,因内含极阳之气,女子吃来无事,男子吃来动欲。” 徐子青把身子缩得更紧,颤声问道:“我之前并无所觉,与他们对战时,方才、方才如此……” 云冽说道:“你曾服用先天乙木之精,甲木为阳,乙木为阴,乙木之精沉寂于你血脉之中,自是使你体性也偏了阴去。有此压制,故而初食时无事。” 徐子青复问:“那后来,又为何……” “你修道至今,元阳未泄,虽不算纯阳之体,却仍是纯阳之身。体内一点元阳被乙木之精压制,早已蛰伏,使你能克制欲念。”说到修炼之事时,云冽便并无之前的迟疑之感,缓缓为徐子青讲明,“然而你食用聚阳红牛,极阳之气汇聚体内,促发元阳,乙木之精难以久久压制,一朝激起,反应更加凶猛。” 种种缘由之下,徐子青反应更比寻常食用此牛之肉者更甚,还能说出话来,已然实属不易了。 徐子青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不妙之感。 果然云冽续道:“若要止住,需泄出元阳,如若不然,恐怕经脉俱焚。” 徐子青顿时僵住:“竟是、竟是不能忍么?” 云冽以为徐子青不懂其事,略沉吟,言道:“无需惧怕,你可以手捋元阳之根,出精即可。” 徐子青脑中“嗡嗡”,师兄怎能说得这般轻易,这、这……他简直不知如何言语,只觉得许多年来心境都不曾如此震荡。 他非是不知如何行事,可仅是一个犹豫,师兄便如此教他。一时之间,他已是无数念头掠过,百味繁杂,哭笑不得。 云冽见他仍然不动,神色略沉:“事不宜迟,师弟,你若不能,莫非要我……” 徐子青一个激灵,失声叫道:“不必了,多谢师兄好意!”他头回打断云冽言语,连声说道,“只是师兄眼前我不敢冒犯,还望师兄背过身去。” 云冽见他受教,略点头,转过身去。 他此时已知乃是少年羞赧,不肯将私密之事暴露人前。想明之后,他自是不会勉强,也就依言为之。 因云冽之前所言,徐子青即便欲念旺盛,仍是出了一身冷汗。 他若非及时反应过来,当真被师兄为他、为他……他面色涨红,那可真是羞愤欲死了。 见云冽背转身,徐子青放下心来,他依旧有些窘迫,却是狠狠心,把手向下探去,慢慢握住那挺立之处。 触手滑腻,虽是自个身上之物,在此时感觉却很不同,徐子青心跳如擂鼓,闭闭眼,手指上下滑动。顿时一种酥麻之感自下方传来,直让人头皮发麻,这般感受极为奇异,他不知是欢愉还是痛苦,几乎就要呻吟出来。他低低喘息,咬住下唇,才堪堪将声音忍住。 想起师兄就在前方不足五步之处,徐子青不由动作加快,他只想快些泄了,也好莫要这般难堪。好在他是头回,不能持久,过不多时那感觉越发强烈,终于到了顶点,喷发而出。 徐子青一个没忍住,闷哼出声,元|精沾染满手。 再说云冽,他即便是背过了神,但身后动静也是尽入耳中。 到后来徐子青闷哼过后,他知事毕,便回转身来。 此时徐子青正一手白浊,眼见云冽视线投来,慌忙在下摆蹭蹭。他此时周身热度已褪,可脸面却越发红了起来。 他立时说道:“多谢师兄。” 云冽说道:“你已好转,甚好。” 徐子青嗫嚅道:“是。” 他羞耻之心尚未消退,听到师兄此言,只有更加赧然。 此时云冽的目光,又将徐子青上下打量。 因之前诸多对战,再有方才情|欲凌乱诸事,徐子青这一身青衫不止破破烂烂,更是揉得不成模样。 徐子青见状,也知自个衣衫不整,低声道:“请师兄见谅,我储物戒中法衣已然用尽,故而才这般失态……” 云冽略颔首,却并未训斥,而手臂一展,已将黑袍解下,抛了过去:“如此姿态实不成话,你且将此穿上。” 徐子青慌忙接住,他见师兄黑袍下仍有一身素衣,便不敢多言,很快褪下外衫,钻入黑袍之中。云冽体格比徐子青高大不少,这袍子自然也有些宽大,不过能够蔽体,已是极好了。 黑袍上仍有一丝冰冷杀意缭绕不散,待被徐子青穿上后,木气一冲,就显得温和不少。 这时徐子青才想到一直不曾起身,颇觉自个无礼,便连忙撑地,就要站起。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这才刚刚支起腿来,却是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一条手臂横了过来,徐子青一惊,就感觉额头撞上一人胸口,整个腰身也给人揽住了。 徐子青明白,这自然又是师兄出手相助,才没让他跌了个狠的,不由心中感激,就扶着这手臂站起,说道:“多谢师兄。” 云冽说道:“你元阳初泄,虽是对经脉有利,却也精气大损,必然虚弱,不可勉强。” 徐子青点点头:“多谢师兄告诫,是我鲁莽了。” 他之前就是起身太过匆忙,才会腿软跌倒,而今他再来感受,也的确真元不继,气血亏损,只怕不仅不能出手,连走路都很困难。 云冽见他一身黑袍摇摇晃晃,略一皱眉。随即,他便转过身,微微俯下。 徐子青一怔:“师兄?” 云冽道:“你且上来,自行调息。” 徐子青有些无措:“我在此处调息即可,不敢劳烦师兄。” 云冽只道:“你如今虚弱,被天魔视为饵食。我负你行走,可以剑意遮掩。你不必踌躇。” 师兄声音虽是冰冷,徐子青却知其中关怀之意。 他便放下诸多思绪,攀到师兄脊背上去。 徐子青微微一笑。 师兄剑意凛然,为人冷漠,可脊背却是暖和得紧,让人心里生出暖意。 143 地下魔窟中寂然无声,徐子青覆在云冽背上,双臂攀其双肩,双腿亦盘在他的腰身,正是满心的不自在。 虽说两人相识已近十年,彼此之间早已很是熟悉,然而这般亲近却是头回。徐子青方才在云冽面前那般失态,即便云冽仍是神色如常,也难免心绪复杂。若是往日里被师兄如此背着,他约莫仍是受宠若惊,却更多欢喜,可如今却是不同,让他心境久久不能平静。 徐子青想起之前种种都被师兄听了去,不免面色发烫。 也是因着如此,他一时之间就忘了自个身子的问题了。 忽然间,云冽开口:“莫多想,调息。” 徐子青一惊,反应过来,连忙说道:“是,师兄。” 今日连连做错,真真是惭愧万分。 徐子青立时将情绪驱走,默运功法,将真元在体内快速运转起来。 为了能尽快恢复,他就将储物戒中的元木草取出,生食了一株下去。顿时一股浓郁的乙木之气自喉中流下,遍行全身,转瞬间就与丹田中的真元混合,促其生出更多真元来。 如此不断流转,徐子青体内气血也因而渐渐活跃,一滴一滴,不停增长。经脉里传来悦耳的欢唱声,乃是气血激荡时奏鸣的乐章,以经脉为弦,血滴为音符,气流为乐声,汇聚起来,优美无比。 徐子青双目微合,里面青色光芒忽隐忽现,身子表面也覆盖上一层淡淡的青芒,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柔和起来。 这种能带给人亲近而又充满生机之感的,只有木属的修士。而徐子青是单木灵根,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故而刚刚弱冠的少年,笼罩着一层让人垂涎的生气,对于天魔窟里的众多邪物而言,便是天大的诱惑。 在那无数岔道、无数的阴暗之处中,也有无数阴冷暴戾的生灵蠢蠢欲动。 附近的气息更加怪异了,危险而不祥的气味似乎正在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带着嗜血而贪婪欲望,不断地逼近着。 然而这一切,正沉浸在修行之中的徐子青却毫无所觉。 在这无边黑暗里,白衣的男子独行,在他的脊背上,穿着宽大黑袍的少年安静伏趴,气息温暖而绵密,充满生机的灵气活跃地流淌,竟是让白衣男子也显得不再那般冰冷了。 但是突然间,男子抬眼,漆黑的双目中似乎蕴含着一种极为奇异的意境,危险而锋锐。同时,他的周身数尺之内,气息骤然形成了一个“域”,把少年的气息包裹进去,慢慢收拢。 霎时间,就在这一片“域”中,男子冰冷的杀念中生机萦绕,竟然显得有几分融洽起来。 而那少年,依旧是一无所觉。 渐渐地,男子双目中所含的危险意境倏然铺开,缓慢而悠长地散发了出去,化为无数细如钢针的金色小剑,就仿若骤雨爆射,刺入无数黑暗之中! 在那无数浓郁的黑暗里,传来了凄厉的嘶吼,尖锐而响亮。跟着就是笨重肉体倒落在地上的声响,连续且沉闷。 可即便如此,在这个“域”中,仍然是寂静的、安宁的。 白衣男子原本双手托着身后的少年,现下悄然挪出一只手来,袍袖在身前挥了一挥。眨眼间,数十颗心脏大小的黑色晶体陡然浮起,很快被男子收入袖中。 不过黑暗中的暗潮汹涌并没有停止,反而好似潮水一般,越发激烈起来。 白衣男子的神色冷峻,那化作了金色小剑的剑意碎裂,将那隐藏着的无尽天魔遏制在百步之外――但只要它们敢接近寸许,就是斩杀当场,毫不留情! 这般前行了有一个时辰,男子已然收取了近千颗魔晶。 等闲的天魔并不敢轻易招惹此人,故而那些魔晶最次也有拳头大小,最大则有人头那般。魔晶里传出来的是纯净而黑暗的能量,无比强大,引人深入。 它们也是生长于天魔体内的结晶,此时被人挖了出来,却不知为何似乎并没有沾染到半点血迹,全数被收入了男子的袖中。 而后,男子背后的少年动了动,睁开眼来。 徐子青醒了,才张眼,正见到数十魔晶在面前悬浮,不由怔了怔。 云冽开口:“真元恢复如何了?”说时袍袖挥舞,收起魔晶。 徐子青立时答道:“已是回复过半了,我带回再使用一株元木草,将其吸收,想必就可完好。” 云冽颔首:“很好。” 这几句话说完,两人之间又沉寂下来。 徐子青因着一番修炼,之前并不平稳的心境也好了许多,虽是还是觉得与师兄有些过于亲密,倒不再那般不安。他见到师兄收起魔晶,想了一想,就问:“云师兄,我听闻这魔晶可与宗门交换资源,但不知宗门要魔晶有何用处?” 云冽说道:“魔晶中蕴有魔气,十分纯净,用处诸多不能尽述,你日后于十方阁中去看,自能明了。” 徐子青先是点了点头,后想起师兄见不到他如今情状,就应道:“我知道了。”他这时,又发现了笼罩周身的一方领域。 方圆数尺之内,似乎变成了一片死地,除了云冽的气息之外,就只有徐子青的气息了,其余的许多味道,全数都被阻隔,显得无比凝滞。 但这不过是徐子青所察觉到的,于他的五感之中,其实并不觉难受,即便他心中晓得,可实际的感受却是如往日一般正常,毫无不适之感。 徐子青明白,这定然是师兄的术法,因着接纳了他,才让他这般好受。 不过这术法如此奇异,让他心里很是好奇,不由就问:“云师兄,你这是如何做的,我也能学么?” 云冽说道:“此乃我之剑域,非悟出剑意者不可得。” 闻得此言,徐子青大为失望,若是要悟出剑意、做剑修才能学会这剑域,他只怕是不成了,也并不喜欢。 许是他失望之意太过明显,云冽察觉,就说道:“于术法之道上,亦有殊途同归之处,你自可多做领悟。” 徐子青便欢喜起来:“是,多谢师兄教诲。” 从前一直不曾与云冽作别,可现下两人却有五月不见,徐子青心里着实对师兄有几分想念。 他以往但有什么心得、学了什么招数,总是要请戒中的“云兄”指正,拜入师门后,也与师兄形影不离,但这数月来同样有不少收获,却是只能独自咽下,真有些不惯之感。 如今徐子青附在云冽脊背上,体内真元也渐渐回复,就有了许多话语,想对他最为亲近的师兄说说。 不知不觉地,自然也就话多起来。 “师兄,这些时日以来,我已将四季剑法熟习,练出剑光,且也在五行罡风里苦修甚久。却不知以我如今的力量参与宗门大比,能有几分胜算?” “你既已熟习,当有抵抗之力。大比中对手众多,你与之相遇,可作磨练,胜不可骄,败不可馁。” “是,我定会好生磨练。” “甚好。” “师兄,我初来天魔窟时,遇上一众修士与天魔对战,其中有能使符者,似乎与我从前所见大为不同。” “符也为杂学之道,种类繁多,你已学了剑术,若要在法术上有所成就,也可以其为辅助。” “我也是这般想,只是不知符要如何去学?我于藏书楼里,只见过诸多功法,而不曾见过讲述符的书籍。” “既为杂学之道,当去十方阁寻之。” “师兄,你身上可有速行令符么?我听闻若是不得此物,就不能回返。” “窟中另有出路,此事无需担忧。” “是,师兄。” “师兄,你我约定之日未到,你如何晓得我误入天魔窟?” “当日心血来潮,自有感应。” “多谢师兄挂怀……可天魔窟中如此之大,师兄又是如何将我寻到?” “你头上竹管中有我之气息,循其而来,便可寻到。” “原来如此……” “待你回返,可将此物炼制,自有妙用。” “是,多谢师兄指点。” 一路走一路问,徐子青一面运转法诀,一面却是满怀欣喜,与师兄说话。 直到脸颊被什么物事蹭了一蹭,方才略为止住。 徐子青侧头一看,原来却是袍子里窜出两条雪白的藤蔓,正以叶苞蹭他撒娇。 他略一想,就知妖藤的心思,笑了笑,问道:“师兄,容瑾似能嗜食天魔,我平日里总将它饿着,不知此时可否将它放出,任它进食?” 云冽既然让妖藤探头,自也知晓,便答:“你如今气血虚亏,恐不能将它压制。待你恢复,再来放出。” 徐子青明了,点头道:“师兄说得是。” 妖藤见撒娇不成,只得悻悻钻入黑袍底下,在徐子青双臂上缠了两圈,很是委屈。徐子青暗暗失笑,也就手拍它两拍,便是安抚了。 又过一日,徐子青伤势尽复,就不再趴伏云冽背上,落下地来。 云冽言道:“原要于大比后让你到此处磨练,既然误入,可多待几日。” 徐子青不解:“如今与你我约定之日只有不足两日,若再不出洞,却不会误了宗门大比么?” 云冽看他一眼,淡淡说道:“离大比尚有一月之期。” 徐子青立时恍然。 随后徐子青便听从师兄所言,于天魔窟里与众多天魔拼杀起来。 144 此后十日,这一对师兄弟都在天魔窟中苦修。 徐子青运用四季剑法与所悟出的四字剑诀,诛杀各类天魔,不断压榨自己的极限。而云冽则在一旁护法,除非遇上徐子青无法应对的高等天魔,少有出手。 而容瑾终于在第三日时被允许用食,当即大快朵颐,四处吞噬,但凡是遇上了青、靛、红三类天魔见之即吞,杀戮无尽。若是遇上更厉害的天魔,容瑾不能捕捉,就有云冽将之驱赶,也给容瑾吸干。 如此多日,容瑾竟然又生出了两根藤蔓,只是表意仍是不甚清晰,可见它虽是实力大增,但灵智仍未有多少进展。 云冽一面引导徐子青历练,一面将他逐渐带往一个方向,在第十一日清晨之时,终于停下脚步。 徐子青不知其意,将钢木剑牢牢握住,问道:“云师兄,可是有什么不妥?” 云冽开口道:“此处不需速行令符,即可任人出去。” 徐子青一怔:“为何?”照理说,既然是诸多大能联合起来布下的法阵、形成了这天魔窟的,应不会有这纰漏才是。 云冽则道:“便是卜卦,亦有‘遁去的一’之说,其遁去者便是生机,亦为变化、可更改之事。天魔窟并非绝地,自也有一线生机。” 徐子青听完,也反应过来。 的确,当年那些大能做下这等大手笔,却也是有法阵来进行遏制。而但凡是法阵,总也不会将人陷入绝境,定有生门。 此处,想必也就是法阵之生门了。 事实也是如此。 当年云冽在剑洞中修行,也曾私自进入天魔窟。不过他那时却并非如徐子青这般不慎误入,而是循不祥之气寻来,自愿进入其中,以磨练己身杀意。 当时为斩退路,云冽不曾带上速行令符,进入其中之后,便是非生即死了。 这一去就是整整十年,云冽以化元中期修为进入天魔窟,在内中斩杀无数天魔,对其弱点、手段了若指掌。 那段时间里,他不知杀死多少头天魔,甚至将这地下洞穴都已走了个遍,对天魔窟路线也是知之甚详,也才有之后终于找到生门之事。 云冽见徐子青想明白,就不多说,只道:“你且过来。” 徐子青自然很是听话,当即将还在嚣张放肆的容瑾唤回,收入体内,又立时走到了云冽身畔。 云冽就抓住徐子青手腕,说一句“莫抵抗”,整个人便倏然浮起,直往那一处看似密闭的石墙冲去。 徐子青反射似的闭上眼,想要运转真元护住自个,随后立时想起师兄所言,便不敢用力,只深吸一口气,就随师兄一起撞进墙里。 两人并未受到半点阻碍,刚刚碰到石墙,就有一道吸引之力自其中而出,使他们投身而入,眨眼间已是消失不见了。 徐子青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才须臾工夫,脚下就到了实地。 他被人抓住的腕子又给人放开,而后徐子青睁开眼,发现正立在一个山洞里,不过却不如方才那般满目黑暗,而很是明亮。 如今本是白昼,原该如此的。 徐子青这时更加确信,他已然是来到了地面了。 然而徐子青才松了口气,转头要唤师兄时,却见云冽已然盘膝坐下,顿时大为惊异,只想道,莫非师兄受了伤不成?便立刻三两步走过去,急急发问:“云师兄,你怎么了?” 云冽抬眼:“由生门而出有所消耗罢了,略作调息,便能无事。” 要说那生门虽是生门,其实很是危险,若是真元不足,恐怕就要迷失其中,不得而出。 云冽真元雄浑,曾经以化元期巅峰时就能轻易出来,照说如今他已是金丹真人,真元远胜以往,所费力气该不值一提才是。但是他却要带一个徐子青,还需分出心神将他护住,便消耗得多了。 徐子青这才放心下来,旋即他也明白,只怕是自个拖累了师兄,心里就有不甘。可惜不甘归不甘,他却是修行时日太短,即便想要为师兄做些什么,也是全然不能。经天魔窟一事,他尽管有些尴尬,但对云冽却更加亲厚,只因那般失态之事也已然尽显云冽面前,其余之事就越发显得无谓起来。既然如此,他也就越发觉得自己无能,只恨自个为何不能早生数十年,也能成为师兄臂助。 他这般胡思乱想了一阵,那边云冽已是阖目修行起来。 徐子青默默看了云冽一眼,想起洞中收获,就不由得开始盘算。 此行天魔窟他共得了青天魔魔晶四百五十颗,蓝天魔魔晶八十颗,红天魔魔晶三十二颗,夜叉天魔魔晶三颗。 与夜叉天魔力量相仿的罗刹天魔他不曾遇到,而据说这天魔窟里最为厉害的修罗天魔藏身于天魔窟深处,他们绕路而行,也无缘得见。 这些收获比起云冽所诛杀的诸多强大天魔自是不及,可对于徐子青这筑基中期的年轻修士而言,却是极难得到的成绩了。 计较完后,徐子青也还算满意。 跟着,徐子青又开始盘算未来之事。 他已然想过了,如今习得一门剑法,日后便无需于此道上贪多,只将其更加熟习,就算一种手段。可他毕竟走的不是剑修之道,故而还应有其他涉猎。 譬如术法之道,徐子青有这一本传奇功法《万木种心大法》在手,内中所载浩渺无尽,能将其中诸多正篇、副篇、残篇、衍生篇章学会,就算很是不错。日后他只消多多搜寻次木、从木,术法自会精深起来。 这一项却是急不得的。 不过其余速成护身之道,徐子青倒可以尽快恶补一番。 譬如符之道,即使还不能亲自绘制,但若是可以操控,就也是一种手段。而师兄要他炼制那支竹管,自然炼器之道他也应有所了解,不然将来若需用到此道时他却懵然不知,便是大大不妙。另外,他与草木相亲,则炼丹之道需得知晓一二,否则若是他采得上品灵草而不能物尽其用,也是暴殄天物。更莫说还有法阵之道,来日若入秘境可用,以及诸多偏门手段、小技巧…… 如此算来,徐子青越发觉得自身底蕴浅薄、见识亦很不足。 他从前是因着资源太少而无法习得,但如今成了五陵仙门的内门亲传弟子,仙门中资源恒河沙数,他可说是坐拥宝山,就要更加细心,且不能懈怠才是。 这般想了一会,云冽已然打坐完。 徐子青回过神来,仔细打量一番,见师兄果真无事了,就微微一笑:“云师兄,你现在可还好么?” 云冽略颔首:“甚好。” 徐子青就很满足,待云冽站起身来,便来到他身侧,说道:“不知此为何处。” 云冽一面走向洞外,一面回答:“此为宗门外五百里一处断岭,荒僻无人。” 徐子青也到了洞外,向四处看看,果然是人迹罕至,且林木甚少,地上无甚遮蔽之物,像是也没有多少妖兽出没。他想着,便是师兄从生门而出,也消耗甚巨,寻常弟子想必更是如此。此地无甚危险,出来后众弟子可先作调息、恢复体力,可见安排很是巧妙。 他却不知,他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五陵仙门将生门出口在于此处,另有一个用意,便是将它作为一条逃生之路。倘若宗门遭逢大难,弟子们便可避入天魔窟中,自生门逃离,保住宗门根基。 徐子青如此想了一会,忽然间,就感觉一阵风响。此中并无恶意,他及时反应,抬手一抓,就感觉掌中多了一件物事。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储物袋。 “师兄?”他有些讶然,查探其中后,却发觉里头有魔气纵横,正是数百颗个头不小的魔晶,应是之前云冽在天魔窟中所得。 就听云冽说道:“此物于我无用,你回宗后,可自行换取所需之物。” 徐子青心中震动,他之前才想到日后如何提升实力,师兄便已看穿,让他如何能不有所感触? 一时心潮澎湃,好容易定下心,他抬眼看向云冽,只见那人仍如多年前初见时一般冰冷,可不知为何,他却能感到其关怀之意,百感交集后,他忽而释然。 徐子青深吸口气,打从相见,他就受师兄恩惠,到如今已然算不清究竟多少。如今师兄仍旧时时相助,对他的恩德更加深厚。以他现下的微薄之力,即便挂怀,也不能报答万一。 但是在他内心之中,早已将师兄当做了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想必在师兄心中,他也总有几分地位。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斤斤计较、矫情起来? 如今对他最为重要之事,并非总是盘算欠了师兄多少恩情,而是将师兄的情谊记在心里。来日方长,他从前只想着要努力修行,以能同师兄并肩而行,还其恩惠,可这般情绪缠身,反而让他有些迷障了。其实他想得不错,只是不需要时时惦记,师兄愿意予他的帮助,转念一想,若是他有这等能力,又未尝不是他愿意予师兄的? 不论师兄给他多少,他总也是还不完了。既然还不完,便不要想着有朝一日将要还完。仙途悠长,他与师兄一同修行,生死相交,计较这个,着实太过生分。左右只要他所有之物,都愿同师兄共享就是! 想到此处,徐子青忽然感觉一种明悟自心中生出。 便如拨云见日,使他眼前一片清明,一缕尘埃,自道心上悄然飘落。 心境因此而提升。 随即他便一笑,笑意明澈:“多谢师兄。” 145 回到宗门后,云冽就先回去小戮峰,而徐子青则调转方向,来到了十方阁。 这十方阁由数个楼阁组成,除却功德阁、藏书楼、藏宝阁……之外,还有丹阁、器阁、天工阁、宝阵阁等多处地方,皆为诸多弟子提供方便。 徐子青此回要去的第一处,就是功德阁。 只因但凡是要在宗门内换取资源的,都得用一种功劳点。这些功劳点需得弟子们平日里通过种种任务搜集来的一些可以交易之物换取,也是为促发弟子进取之心而设。其余他物,都不能在门内流通。 如今徐子青便是要先去把所得的魔晶全数换为功劳点,再去旁的地方。 才降下云头,就有许多目光投注在他身上,徐子青心中苦笑,却是步子不停。 这也不怪众人侧目。 徐子青穿着云冽的黑色锦衣,原本就显得很是宽大,即便以草茎牢牢束住腰部,也仍然显得空荡,很不周正。而这一身衣裳更是只有司刑峰司刑掌事寻常做事时所穿,他这才筑基期的修士分明没有资格,旁人见了,自然也要猜测是哪个司刑掌事那般大方,竟把这身衣服给人披了。 好在衣裳只是衣裳,真正作为司刑掌事凭证的乃是那一块黑龙令牌,否则只怕徐子青才出现于人前,就要给擒拿到司刑峰去了。 徐子青很快从功德阁正门而入,才将那些刺人的目光抛诸身后。 他松了口气,抬眼向两边逡巡。 就在左边有一个偏殿,那里书写了“功劳殿”三字,乃是一处侧殿,正是交换功劳点的所在。 徐子青走进去,便见到有数位管事在其中各自记录,很是繁忙。他便寻了个无人的去了,站在前头招呼道:“请问这位前辈,此处可能换取功劳点?” 那管事是个中年修士,修为在徐子青之上,也能当得这一句“前辈”。他原本正在翻看一本账簿,此时闻言,就抬起头来:“自然可以,你且将要交换之物取出罢。” 徐子青也不迟疑,就先把装了自个取得的那许多魔晶的储物袋拿出,放在了桌面之上,推过去:“前辈请看。” 管事就接过来:“不知此乃何物……”话音刚落,就是一惊,“你竟猎来这许多魔晶!” 徐子青谦逊一笑:“也是积累多时,方有这些。” 管事在功劳殿这些年,也是见过许多世面之人,他初时的确略为惊讶,不过也是因徐子青年岁太小、修为不过筑基中期之故。待看清那些魔晶的品阶后,就平静下来。 这少年拿来的魔晶确是不少,但其中青天魔不过相当于炼气修为,靛天魔只等同筑基修为,这两者收拾起来,也不算多么困难。但是其中那三十二颗等同于化元期修为的红天魔魔晶与三颗等同于金丹期修为的夜叉天魔魔晶,倒是让管事有些刮目相看。可他想了一想,也以为是这少年在天魔窟里意外拾得,因往日并非没有这种情形,他也不会大惊小怪。 很快估算后,管事说道:“青天魔魔晶可换取十功劳,靛天魔魔晶可换取二百功劳,红天魔魔晶可换取两千功劳,夜叉天魔魔晶可换取五万功劳,总共是二十三万四千五百功劳。” 徐子青听得,心里就有些惊讶。他不曾想到单单是他自个猎杀的天魔魔晶,就能换来如此巨额功劳点,着实是一笔极大的财富了。 不多想,他便取出自个领到的宗门信符,为一块巴掌大小、灵光缭绕的令符,光芒莹润,触手冰凉:“请。” 管事做事很不含糊,当即伸手拂去,令符上就显出了那一组文字。 徐子青想着,既然已有如此多的功劳点,便不将师兄所赠魔晶拿出了罢。若是日后需要,再来不迟。 但他毕竟生嫩,即使有了些处事的经验,又怎么比得过在这功劳殿里经营多年的管事?那管事察言观色,立时发觉不同,就说道:“若是小友还有魔晶在手,最好也尽快换了功劳,否则魔晶在小友身边存得久了,魔气溢出,对小友可是要有一番麻烦的。” 徐子青闻言,也有些踌躇。 那管事一见,就知徐子青对这魔晶是了解浅薄,也就不厌其烦,把魔晶用处都说了一遍,也算尽心。 原来魔晶便是魔气汇聚之体,其之于天魔就如同兽丹之余禽兽,乃是命门之所在,亦是力量之结晶。 若是魔道中人得到,可以用其修炼魔功,促进修为;若是仙道中人得到,虽不能拿来练功,却有旁的用处。 譬如一些魔道法阵,威力无穷,但以仙道中人真元之力却不能驱使,此时有魔晶嵌入,便能生出万般变化来。另有一些法器,气息极正而需有些许魔气中和,又要从魔晶之中抽取。而且仙道中人或炼制傀儡、身外化身等诸多手段时,也有以魔道中人躯体为材料者,一旦炼成,更要魔晶喂食,方能使其晋阶。 林林总总能用到魔晶之处极多,因此往往魔晶能换取的功劳点也不在少数。 但与此同时,既然魔晶中魔气纯净,对修仙道之人的道体自然有害。尤其徐子青为单木之体,受魔气侵染的程度仅仅只比水属性体质之人好些罢了,事后若要将魔气排出,也是极耗时间。 也是为这个,那管事才多事提醒。 徐子青明白过来,也不会不识好歹。他略为犹豫,却还是将另一个储物袋取了出来,交给管事手里:“那便将这些都换了罢。” 管事见他虚心,很是满意,就将神识送入储物袋中一探――霎时是瞠目结舌。 “这、这里面都是你的?”他惊异道,“你如何能得到这许多……的魔晶来!” 即便他话语里将“夜叉天魔”四个字含糊了去,可他声音之大,仍是让附近好些人侧目看来。 管事也知失态,就将声音压低些:“小友,这魔晶……” 徐子青方才听了诸多魔晶的价值,此时自晓得为何管事如此态度,他也不隐瞒,直接说道:“这并非是我猎取,而是师兄相赠。” 管事心里一松:“原来如此。不知令师兄乃是何人?” 提及师兄,徐子青目光就越发柔和下来:“师兄为小戮峰云冽,不久前晋为金丹真人。这些魔晶皆是师兄亲手所猎。” 管事一怔,暗道,原来是那人。 云冽早先修炼无情杀戮剑道,在一干有心人眼里就有名号,而后他一朝晋为金丹真人,声势浩大,就算在宗门顶头的人物中,也引起了一番震动。天龙榜上他之称号一出,随即又是连番惊人,早已是极为引人注目了。 这位管事,自也听过云冽大名,想起他已然修炼成功的剑意,就觉得他有此战绩,也很正常。 不过因着此事,管事对徐子青的态度又温和了两分:“既然如此,我也给你将这些算作功劳。” 这回一算,近千颗的魔晶,单单是夜叉天魔的魔晶就有三四百,更莫说更次些的,掂量起来,共能换上两千多万功劳点。 霎时间,徐子青就变成了家底颇厚的富裕之人了。 就算是在这盘根已久的管事,见到徐子青有如此大财,也是不由得生出了几分羡慕之意。不过是区区筑基期的修士,手中的功劳点,竟比普通的金丹真人还多了,若是他愿意,在这十方阁里能换取无数资源,真真是运道极佳……那个传言冷漠无情的云冽云真人,倒是对他的师弟十分宠溺。 叹了口气,管事挥去这一点贪心艳羡,给徐子青将账目划上去。 徐子青温和告辞,抬脚而出。 他此时也有几分晕眩,再想自己之后将要去做之事,心里就有些踏实。 听闻不论是炼器还是炼丹、符,都是有大耗费的手段,他如今有了这许多功劳点做底,想必也无需太过发愁资源罢…… 不过,现下首要之事,是先去藏宝阁置办一套法衣,将师兄相借的这一件黑色锦衣换下,否则总时时在众人眼皮之下行事,也未免太过尴尬了些。 想到这里,徐子青大门口脚步一拐,就先去了另一侧的楼阁里。 ? 徐子青穿一件青色法衣,袖口衣摆云纹隐隐,比之从前一袭青衫更显温和。但若是仔细看他的双目,则又能发觉他如今的气质比以往多出了一丝锋利和一缕坚毅。剑洞中的数月打磨,天魔窟里的诸多厮杀,对他到底还是有着不少的影响。 他的步子不停,直接先来到了一幢楼阁前。 抬起眼,那楼阁上的牌匾写得十分清楚,叫做“天工阁”。 若说徐子青此时最容易上手的,自然是炼丹之道,因他对草木了解甚深,也极有兴趣。然而若是要让他最快有自保之力,便只能先挑选更易速成之物了。 思来想去,他到底决心先去学习符之道,这样一来,他也更加容易在不久之后的宗门大比到来前,给自己增加一些保底的手段。 徐子青看一看那牌匾,没有迟疑,直接踏步进去。 天工阁里,一位垂垂老矣的管事正歪在一把藤椅上头,半眯着眼养神。 旁边有十多个眉清目秀的修士忙着,见到徐子青进来,就有一人上前几步,询问道:“前辈来此所为何事?” 146 徐子青神识一扫,就看穿这修士只有炼气七层的修为,再扫眼另十多人,也都只在炼气七八层之间。 看他们的神气,并不如普通内门弟子般自信,想来是由外门而来,而修为不到筑基,便不是由正统路途晋升,难怪会是这般了。 念头在脑中打了个转,徐子青没有多想,温和一笑,便说道:“我初入门不久,欲要修习符之道,故而来此。” 那修士见徐子青态度颇好,心中紧张之意就少了几分,笑着将他引起来,殷勤开口:“晚辈万成苛,是天工阁的仆役,前辈随我到这边来罢。” 徐子青就点了点头,跟他进去。 另一些修士见状,都有一些艳羡,倒是那躺在藤椅上的老管事并未有什么动作,似乎全无察觉一般。 万成苛是个很识趣的人,当发觉不会动辄得咎时,也就放开来。 他首先便将徐子青带到了一处极大的殿堂里。 那殿堂中人也不少,多数都是独自一人,如徐子青这般有人陪同的甚少。 几面墙前摆放了许多大柜子、各色箱笼、匣子等物具,各自都有法阵封住,肉眼乍看,仿佛没什么特别。 但如果以神识扫去,就能感觉到有些让神识探入,有些却是立刻将神识反弹回来,可谓神妙无比。 左右也是要一一看过的,徐子青也没有过多探寻,就随着万成苛来到了第一个大柜子的前头,停了下来。 万成苛很是热络:“前辈早已筑基,我等常用的符定是用不上了,自此处起,便都是前辈得用的灵符,还请前辈赏鉴。” 灵符? 徐子青心中一动,在小世界中时,他也偶然听人这般提起,原以为便是符的一种称为罢了,如今看来,竟似另有说法? 再回想在天魔窟遇到的那个季蕊所用符,的确是别有不同。 徐子青想到这里,视线就落在了柜中。 那柜子里头,上上下下有许多符漂浮,上头都有着隐约的纹路,当真是灵光湛湛、瑞气条条。 只是他却不能看清那纹路乃是如何组成,想要将神识送入细察,又是不能穿透法阵,很是让人遗憾。 万成苛十分乖觉,又会察言观色,他见到徐子青神色,就知道这位内门弟子对符几乎是一无所知。不过他也早有准备,当即双手捧上一块玉简:“这是晚辈一点薄礼,还请前辈笑纳。” 徐子青回神,看到万成苛眼中讨好之意,霎时明了,就一笑接过:“那便多谢你了。” 万成苛见他这般和气,越发觉得自个这趟差事做得不错。 徐子青就也不再去看柜中符,而是神识送入玉简,将其中所载迅速看过。 不多时,他就对那符之道有了大略的了解。 原来这符也并非简单之物,亦有品阶之分。 譬如徐子青曾用过的黄符、红符、绿符,均是最普通的符,以云篆为根本,往往只有炼气期的修士才会用它。其威力看似不错,实则难以伤害筑基以上的修士,乃是小道。 而再往上的符称之为灵符,以真元驱动,以灵纹为根本,而灵纹由无数云篆组成,适宜的是筑基期与化元期修士使用。 更高品阶的符为宝符,金丹期以上修士可用,以宝纹为根本,宝纹由灵纹组成,适宜金丹期以上的修士使用。 同时符、灵符、宝符又能组成符图,甚至形成虚幻世界,那便是只有极其厉害的修士才能驱使得动的了。 说起符之道,根基就在于云篆。 那云篆乃是一种上古文字,也是一种“道”的运行轨迹,一切符的法力皆是来自于它,也要受到世界规则所限制。 其中云篆分为三个等级,不同等级的云篆按照某种规则组合,就形成上、中、下三品灵纹,而只有上品灵纹按照某种规则压缩起来,才能形成各种宝纹。譬如至少千条上品灵纹压缩,才能形成下品宝纹,万条压缩形成中品宝纹,十万条压缩,形成上品宝纹。且各种灵纹、宝纹的结构,都极为不同。 同时,同一品级的符上,拥有的纹路越多,威力也会越大,不同的等级之间界限分明,有一种极为古老的威严限制,绝不容许混淆……之后云云,还有诸多限制、忌讳,可见符之道博大精深,远不似徐子青原本所想象的那般轻巧。 匆匆扫过后,徐子青就有些头疼。 这般繁多的内容,若是想要在宗门大比之前有所小成都绝不可能,非得花费大量的工夫,潜心研究,或者才能有所进展。 但眼下既然是来不及了,他也只能先挑挑拣拣,将最为基本的驱使之法学会再说了。 徐子青当机立断,说道:“将如何制作符的古籍中最全面的挑来。” 万成苛一喜,随即有两分试探:“此处古籍不少,不过价位也很不菲。”他一顿,“譬如《符纹通法》,其中收录了当今世上的九成符纹规则,需得有五十万功劳点,才能换取。另外还有数本种类不全但有分类的,如《雷符万法》《火符通法》《五行符纹》……这些要便宜一些,每本三万功劳点就可换来。不知前辈想要哪些?” 徐子青听到,不由咋舌。 他早先以为自个赚得二十多万功劳点就算小有财富,如今听这万成苛一说,才知宗门内的好东西,普通修士是倾家荡产也难以取得。 既然来学符之道,他想要的自然是最为通全的古籍,现下看来,只怕师兄是早知他之耗费,才赠送了那许多魔晶与他。 心里暗暗叹息,徐子青说道:“无需多问,只将最齐全的拿来就是。” 见徐子青听了报价仍是如此说,万成苛是大喜过望。 看来这位修士不止是脾性好,身家也是极厚实的,若是能攀上此人,日后还怕没得生意做? 立时越发热情,万成苛很快说道:“请前辈稍待。”言罢立时向外跑去。 这等大生意,还要去外头请示管事才可。 万成苛出去了,徐子青就继续在柜子前头观察。 他此时虽不能看清灵纹上细致之处,不过每一张灵符上有多少灵位,倒是能瞧得清清楚楚。 眼前这一个大柜子中,所放置的灵符多半都只有三到五条灵纹,上头的灵光虽好,但显然品级不高。 约莫都是下品灵符罢。 徐子青看了一阵,又往前头走了数步,绕过其余在挑选符之人,再看了几个旁的大柜子。 果然越往里走,灵符上的灵纹越多,而后又越过几处,柜中的灵符上,灵纹的光芒也更加耀目,品阶也更高了。 只是待柜子看完后,再去看一些箱笼、匣子,就发现不止是神识不能透入,就算这般去看,也有雾里看花之感。 这般看了许久,那万成苛久久不曾归来,就让徐子青觉得有些不对了。 不过是去拿几本古籍,哪里要这许多功夫?便是有意献殷勤、精挑细选,这也有些过了。 徐子青目光微沉,抬步就往外走。 他总要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才好。 从这大殿里而出,徐子青径直往前殿走去。 才走到那口子前,突然就听到那里有争执之声,霎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听出来,有万成苛的声音。 只听那万成苛说道:“凡事讲究一个先来后到,现下有主顾要这本《符纹通法》,乃是一笔极大的生意,你怎能因私废公?” 另一人声音徐子青并不熟悉,语速极快:“如何是我因私废公,做生意原本就要信守承诺,骆前辈早先就与我说过,他因着功劳点不够,要凑上几日。待凑到了,便来将这本通法带走。如今岂能人横插一手?” 万成苛又道:“这也不过是口头约定,既不曾交纳定金,也不曾说清具体的时日,更不曾签下契书,怎能当真?若是那骆前辈时时不来,莫非还要一直等下去么?而我如今招待的这一位前辈不计资费,显然是能现过手的交易,自要以他为先,才是我等经营之道。”说罢他一声冷哼,“我看你是不愿将这笔生意记在我的头上,也是,五十万功劳点中抽去一分,也有五千功劳,如此多的抽成,你自然是想要自个得去。” 那另一人有些语塞,万成苛显然说中了他的心事。 《符纹通法》一本需得五十万功劳点,乃是极大的一笔财富,寻常人极少能拿得出来。而哪怕是精研符纹之人,往往多半也只会择与自身属性相合的符纹研究,且如此通法这般贵重,自是极少有人问津。 现下也不知是因着什么,居然一月之内有两人想要拿去,只是有不同两人都想抽成这笔生意,便生出了矛盾来。 那与万成苛争执之人不肯放弃,立时又道:“你也知骆前辈何等惊采绝艳,他一身制符之术非同小可,若是他得了通法,对我们天工阁也有好感,日后要与他攀扯关系,就容易得多。可要是将他得罪了……待日后骆前辈技艺大成,与我等过不去,到时候你可莫要后悔!” 万成苛噎住,旋即梗着脖子说道:“你又安知我招待的这一位前辈能够招惹?他如此年纪就有如此多的功劳点,身后岂会没有靠山!” 两人这般争论,互不相让,很快就都是脸红脖子粗了。 徐子青微微皱眉,到底是听不下去,就走出几步,说道:“万成苛,怎么还未挑完么?” 147 这道嗓音清润好听,可原在争论的两人却霎时噤声了。 万成苛听出来,这正是本应在里头等候的那位前辈,立刻就有些惊慌。 他之前为了讨好于他,那般主动争取,可此刻才发觉竟因着与人争执而回去晚了、使那前辈寻来,怎能不手足无措?他心中暗暗后悔,哪怕是方才使出些强硬的手段呢,也比现在强些。只怕这回讨好不成,反而要被问罪了! 心惊之下,万成苛很快地平静了情绪,堆起了满脸的笑容迎上去:“前辈怎么过来了?我正要将通法送去,谁知竟慢了一步,还望前辈莫要怪罪。” 徐子青朝他点了点头,看向另一人。 那是个身材略胖的青年,面颊圆润,一双眯缝眼,看着有些市侩。 他见到徐子青来,一瞬也明白了他的身份,虽然还有不甘,却也只能低声开口:“晚辈应鹏,见过前辈。” 徐子青很清楚他们两个争执的缘由,但不去计较。他如今只晓得这本通法另有旁人想要,可他自个却也不能放手。 需知符之道所涉广博,往往不能以神识刻录,非得书写不可。而若是一名符师不了解之符纹,也不能将其完整写下。故而那本《符纹通法》所著者定是一名通晓这些符纹的大家,修为只怕更不知到了什么地步,其所遗留下来的符纹也必然是他手迹,就是无比珍贵了。 而且既是手迹,其中定然也能泄露出一丝那位符大家对于符之道的理解,能得到这本通法,在理解符之道时,也能事半功倍。也才会要那般多的功劳点换取。 徐子青便不多说,只看向万成苛,问道:“通法可拿来了?” 万成苛面带笑容:“前辈且放心,晚辈已对管事说定,只消前辈随晚辈去管事那里划个账,管事就将通法双手奉上。”他说到此处,仍怕徐子青多心,更加细心解释,“通法太过贵重,以晚辈的身份不能将其过手,才不曾这般拿来,还请前辈千万见谅。” 徐子青暗暗一叹,心道,想来也是如此。这万成苛不过是个在天工阁做事的仆役,那等珍贵的通法,若是轻易就被拿来拿去,也未免太过儿戏了些。 想毕,就说道:“既然如此,你且引我去见管事就是。” 万成苛喜滋滋带徐子青离去,而那应鹏无奈,只能悻悻看一眼万成苛,就扫兴而去了。这笔生意,他是注定插不上手了。 余下之事便很顺利,徐子青很快划出了五十万功劳点,换来了那一本《符纹通法》,是小心翼翼地装进了储物戒中,唯恐有半点失误。而后他为研究基本灵纹,将下品灵符要了两百张,中品灵符五十张,上品灵符十张,总共又花费了数万功劳点,喜得万成苛眉开眼笑,简直将他当做了活祖宗一般伺候着。 末了徐子青要离去,万成苛更是依依不舍,只盼着徐子青再来上个十七八回,好让他再多多赚上几笔。 徐子青离开之后,就直接回到小戮峰。 此山山前并无护山大阵,唯有一道关卡,便是云冽布下的剑意。 不过徐子青在进入之时,并未被剑意攻击。 有五月不曾回来,徐子青一路上行,一路四处观看,心中便陡然生出许多熟悉之感。 这小戮峰下半部仍是光秃秃一片,但自打山腰往上,就是一片碧茵,绿意融融。那每一株草木皆是他亲手种下,每一寸绿土均为他细心栽培。 而山顶之上有无尽冰冷杀意,将整座峰顶笼罩,现出成片的杀念白霜,凝成冰花丛丛,既是美丽,又是凛冽。 不多时,就走到了山顶之下,那一处洞穴前。 此为云冽亲自开辟的洞府,却是徐子青的居所。 才要走过去,忽然间,一道劲风扑面而来。 天地飞沙,乱石翻滚,这阵仗着实是大了些。 徐子青猝不及防,但因着那风中气息太过熟稔,就不曾躲闪。 结果恰被扑了个正着,一刹那就往后方倒了下去。 这时他身下碧草茸茸,身上却给个重物压住,一颗鹰头不断在他侧脸磨蹭,正是数月不见的重华。 徐子青给它压得有些喘不上气,又被它蹭得有些发痒,面上带笑,心中却颇觉暖意。当即便轻摸它后脑,笑道:“重华,你可是又重了?” 那鹰似是撒娇般低低嗥了几声,才翅膀一拍,跳到一旁侧脸看他。 徐子青屈起手臂,半支身子,也将重华看了个清清楚楚。 多日不见,重华果真身子又大了数圈,如今它身子足有半丈长,双翼打开后,又有一丈,比起从前可真是雄壮多了。 那一身翎羽越发顺滑,黑色的如墨汁一般浓郁,金色的则如碎金一般闪耀,真真是夺人眼目,也显得很是华贵起来。 徐子青许久不见重华,也有几分想念,如今看它不止是身形更为强壮,而且妖力也格外浑厚,就生出喜悦之情来,站起身走过去,一把揽住重华头颈。 重华一双鹰目中也满是欢喜,若是炼化了横骨,恐怕现在就要欢言笑语。可惜横骨炼化极难,它却只能拍拍翅膀嚎叫几声,来欢迎自家主人的归来了。 一人一鹰这般亲昵着,突然间,山顶走下一个人来。 那人穿一身灰扑扑的衫子,身量不高,却将脊背挺直得如同一柄长枪一般,看着有些孤僻冷漠。 他才走下几步,见到徐子青与重华嬉闹,就是微微一怔,随即他很快走来,躬身行礼:“见过徐仙长。” 徐子青朝他一笑:“严霜,许久不见,你将重华照顾得不错。”他又揉一把重华的头顶,柔声说,“重华,你可有欺负严霜?” 重华虽不能口吐人言,但已能听懂人语,自然是连连摇头,低嗥不止。 严霜则恭敬道:“此乃小奴分内之事,不敢当仙长称赞。” 徐子青看一眼严霜,此时方才发觉,他眼中难得现出真切喜意,不由有些好奇:“严霜,你可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他心中猜想,既然严霜是从峰顶下来,想必是师兄给了他什么好处,才让他这般情绪外泄。 严霜虽然素来内敛,不过如今的岁数在灵禽中到底也不算大,且刚化形不久,故而此时倒显出了一丝少年模样:“主人允小奴每日去峰顶观摩剑术,故而小奴十分欢喜。” 徐子青了然:“那便要恭喜你了,日后可要更加努力才好。” 严霜正色答道:“小奴明白!” 身为一头灵禽,不仅能够化人,还能如此贴近观看这般强大的剑修练剑,此乃机缘,可遇而不可求。若是为此,即便为奴又何妨! 徐子青很是欣赏严霜的执着,他再看一眼重华,向它一招手。 重华这回却既没有抓他的双肩,也没有落在他的肩头,而是翻转身子,矮身伏趴在地面上。 徐子青一顿,旋即笑问:“重华能载动我了么?” 重华连连点头,鹰目里尽是雀跃。 徐子青目光柔和,顺它的心思,径直跳到了它的脊背上去。 以重华如今的体态,与那些已然长成的飞禽自不能比,可它的背脊却已然很是宽阔,载动一个谦谦少年徐子青,倒也不算困难。 待徐子青盘膝而坐,重华便振翅而起,霎时间就化作了空中的一个黑点。 徐子青也并非头回乘坐飞禽,可此时的感觉与以往却大大不同。 他双腿之下贴着重华温热的背部,甚至仿佛能感受到重华皮肉下方的血液汩汩流动。而重华为他兽宠,与他心灵相通,在天空飞行时,竟然让他也仿佛产生了一种与重华血脉相连的感觉。 徐子青能察觉到,当他心意所指方向,重华立时就能与他配合,不论何时,不论要去何处,从无错处。 重华在空中飞得极快,甚至带了些炫耀,好似与流风融合在一起,连风吹拂身体表面的细微之处都清晰可辨。 在这个时候,徐子青感觉自己似乎与重华化为一体,重华之感应即为他之感应,重华每一分肌理运动时,也仿佛是他在自由飞行…… 一人一鹰几乎在空中窜得疯了,无比畅快地盘旋了许久。 终于,重华飞得有些腻了,徐子青也就回过神来。 此时他心念一动,重华便即附身,直往那峰顶而去。 小戮峰峰顶。 四处都弥漫着绝强的杀戮气息,蕴含着一种极强烈的无情之意,无数杀念凝结成冰霜之花,点缀在光秃秃的山壁上,就将其装饰得如同冰天雪地一般。 数道深幽的剑痕纵横交错,将峰顶切割得七零八落,而这些剑痕又并非是随意为之,而仿佛在其中蕴含了某种深刻的道理。 无比凌厉,无比坚定,无比强悍…… 一身素衣的冷峻男子端坐于这无数剑痕之间,双目中神光深邃。 有一柄漆黑的长剑在眼中深处若隐若现,带着一种似有若无却又绝对不能忽视的强烈危险感。 他在淬炼剑意,时时刻刻都在打磨自己的剑心。 而后骤然间,天边传来的破空声响打乱了他这如有如冰封一般的意境。 男子抬起头,便见到一只威武雄鹰急速而来,双翅若垂天之云,乌压压地覆盖下来。在那只雄鹰的脊背,青色锦衣的少年面带和煦笑意,悄然坠落。 “云师兄,我回来了!”那少年唤道。 云冽抬起头,微微颔首。 148 寂冷的峰顶,一道金色的剑芒倏然穿破长空,“嗖”一声打往正西方向。 与此同时,一张黄色的符骤然打去,很快追上那剑芒,与其相撞,化作一团赤色的火光。 “轰――” 剧烈的炸响后,剑芒被打碎,而那团火光也立时消散。 紧接着,又一道剑芒打向东南方向,同样有一张黄符贴去,此时却是爆出紫色电光,眨眼间把剑芒击成飞烟。 之后两道剑芒往东,有两团水柱冲去;五道剑芒往北,有五缕锐金之气碰撞! 来来往往之间,无数符炸开,将整个峰顶渲染出成片的硝烟。而那些剑芒也是错落交织,其方向不定,轨迹不定,速度也是不定,着实让人心惊胆寒。 如此过了有半个时辰,空中才不再窜出剑芒,那些符也不再打出了。 此时峰顶越发安静,却能听到一人轻轻的喘息声。 有一个青衣少年,手指间还拈着一张黄符,正无力地扶着膝盖,汗如雨下。 “若要以符对敌,果然是消耗甚巨……”不多时,他就擦了把汗,抬头看向右侧,“云师兄,我方才做得可有不妥之处?” 原来就在右面那相距近丈之处,正有一个白衣男子端坐在一块山岩之上。他周身剑气缭绕,指尖金光隐隐,便是之前打出剑芒之人。 他闻得少年此问,微微颔首:“你不过练了两日,能追上我两分力的剑芒,也算不错。” 这两人,便是一同修炼的徐子青与云冽师兄弟了。 徐子青听到云冽此言,有些失望:“才两分力么……” 虽说他不求现在就能追上师兄,可连师兄压制了力量之后打出的剑芒都只能应对两分的那种,就难免让他有些沮丧了。 不过转念他又振作起来,师兄素来严格,既然他说做得还算不错,那定然也不是太差的。想想他也的确习练时间不长,待更加熟习之后,应当有所改善。 徐子青这般想了,心中大定。 当下他盘膝行功,将真元补满,而后手掌一抹,面前就出现了一本古籍。 这本古籍通体黝黑,像是由一种极古老的树木制成,显得相当古拙。同时它又似乎是一种金属之物,看起来沉甸甸的,触之有金鸣之声。 正是他新得到的《符纹通法》。 掠过前面的普通符篇,徐子青径直翻到了后面的灵符篇。此篇中的符也无疑是种类最多的。 他的视线就落在了五行符上,也是他之前拿出与师兄云冽对战的符之一,为下品灵符,每一张上都有五条符纹。这五条符文分别代表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法,虽说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术法,可一旦连连祭出数张,就可以在这几种法门之间随意转换,灵活机变。 然后他又看向天雷符,这一张却是中品灵符,能打出一道雷电。雷光过处,就如天雷击打一般,变成焦土,威力极大。另外还有一张暴火符,同为中品灵符,能爆发出巨大的火柱,火性极是旺盛,被它沾上后不易熄灭。 这三种灵符便是徐子青目前已然正在掌握习练的,也是他首先精心挑选而出的。都有不错的威力,能弥补他功法过于平和的缺陷。 而且所谓的符之道,最为方便之处就在于它其中大部分都不计较属性之别。不论修习的是什么功法,只要按照规则掐诀祭出,消耗部分真元,就可以释放出因规则而挤压在符中的力量。 徐子青这几天便也是在练习掐诀的手势,以及分辨这几种符规则。 目前已然有了小成,不过若是要在宗门大比中显出能力,恐怕区区三种灵符是不够用的。 因此,他又开始向下逡巡,寻找适合的灵符,并且在识海中不断模拟出他所见到的灵符与他四季剑法配合起来会产生的能量。 云冽在旁闭目磨剑,并不给徐子青以意见。 他如今已达到了随时随地都能入定淬炼剑意的地步,只要沉心下来,剑意与他便不分彼此,互相印证,互有增益。 不多时,原只有两人的峰顶突兀地传来了另一股气息。 霎时间,徐子青回过神,云冽睁眼,两人一齐看向来人方向。 那处正有个身穿灰衣的少年恭敬站立,一副不敢造次的姿态。 徐子青知道,这少年素来谨慎,早先观摩了师兄练剑之后,就自觉离去了,不来打扰他们师兄弟两个修炼,如今若非当真有事,也不会未经传唤便贸然上来。 他就主动开口:“严霜,可有什么事么?” 严霜做小戮峰的仆役已久,已然很是了解此峰主人的寡言,便知道寻常时候这位主人的师弟出言,也能代表主人的意思。 于是立刻回报:“禀徐仙长,山下有人想要求见峰主。” 徐子青有些讶异:“有人要求见师兄?”他就看向云冽,既然是要见师兄的,他自然不能自己拿主意了。 云冽扫一眼严霜:“何人?” 严霜恭声说道:“那位前辈自报名姓,叫做骆尧。来到此地是为拜访徐仙长。” 这回徐子青越发惊讶起来:“求见师兄,拜访的人却是我?” 严霜垂头:“正是。” 徐子青不由看向云冽:“师兄,我并不识得此人。” 云冽道:“叫他到峰顶来见。” 严霜应言:“是。”说罢便转身而去。 徐子青仍在记忆中搜寻,但始终不曾寻到此人。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呼一声:“说不得是他?”而后抬起头,对云冽说道,“云师兄,我在天工阁换取这一本《符通法》时,招待我的那一个仆役与另一仆役有所争执,似乎便提及了一位骆姓道友亦很想要这本通法,或者就是此人?” 云冽说道:“一见便知。” 徐子青闻言,就也不再多想,笑了笑:“我知道了。” 约莫等了半柱香工夫,隐隐约约就有陌生的气息传来。 很快,一道人影就出现在了峰顶前,逐渐走来。 徐子青对这位骆姓修士也有些好奇,他就看向那处,静待其人现身。 将人带到后,严霜很快离去。 那骆尧则站立当处,与徐子青遥遥相望,扬声道:“弟子居骆尧,求见小戮峰峰主与徐子青徐道友!” 他声音极是明亮,有如雏凤清音,悠扬悦耳。 都说相由心生,其实一人性情如何,自打这声音里头,也能窥一两分。 徐子青还未看清骆尧相貌,先闻其声,已是心里多了几分好感。 云冽不曾言语,显是将此事交予了徐子青来处置。 徐子青便也抬高声量:“骆道友请过来一叙。” 他的声音柔和,便是高声说话,也不会使人生出烦躁之感,平日里与人叙话时,更是让人如沐春风,感觉十分亲近。 那边骆尧听到徐子青的嗓音,也是一怔,随后就抬起脚,快步走近了。 他此时,也看清了这一座峰顶。 只见此处遍地剑气,才踏入其上就是遍体生寒,是打从心底地感觉到一种极致的冰冷。就好似每一寸肌肤都被剑气割裂,仿佛就要四分五裂开来,更是在这种酷寒之下生出强烈的惊悸,心腑与眼瞳都不由得因此而收缩起来。 骆尧知道,这是因为峰顶的气势太可怕,那无处不在的杀念似乎要破开他的皮肉,钻进他的血脉深处,似乎要打碎他的道心,钻进他的四肢百骸,将他整个人化作一头只知杀戮的邪魔! 他才刚刚踏上这小戮峰峰顶,就被这里的意境影响了! 骆尧深深地连续呼吸好几次,才勉强压制住这种感觉。 随后,他就看向给他这种感觉的人―― 那是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冰寒之气的男子,在他的身上,骆尧看不到半点属于人的情感,就像是一切情绪都被冻结,让人望之而生出畏惧。 他给人的观感,就好似是被无尽杀意包裹住的一柄利剑,虽然好像藏在鞘中,却因为杀戮太重,而让人无法忽视它给人的战栗之感。 可是骆尧也知道,方才他听到的声音,必然不是从这男子口中发出。 因此,他的视线就向左边移去。 在这峰顶之上,除了那冰冷如剑的男子之外,其实还有一个少年。 这少年穿着一身青衣,相貌俊雅,眉目柔和。他盘膝坐在地上,正向这边看来,其眼中有探询之意,唇边带笑,见之可亲。 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很平和,也有生机的暖意,气质与那男子几乎是南辕北辙。可也因为他正在这里,就让这冰窟死地一般的峰顶,显现出一分生气来。 骆尧来此之前也曾打听过,晓得小戮峰峰主乃是如今在天龙榜排行第五的绝世天才,金丹真人中的佼佼者,一位修炼无情杀戮剑道的剑修。 那么这个少年,就是传言相助其成就金丹的唯一亲传师弟徐子青? 149 就在骆尧打量徐子青的时候,徐子青也在打量骆尧。 骆尧今日着一身宝蓝色的长衫,头顶一尊玉冠,腰缠一条玉带,神色看着很平静,但身上却散发出一种隐隐的傲气来。从衣着打扮到相貌气质,就好像是个凡俗界里的世家公子哥儿。同时他眼中又有一丝淡淡的隐忍之意,就给他增添了几分矛盾之感。 不得不说,这骆尧是徐子青所见过的那么多世家公子中,气势较为出众且不显得嚣张跋扈的一位。就算是散修盟的少盟主宿忻,也没有他身上所蕴含的这种奇异的沉稳与贵气结合的气质。 看清了骆尧的形貌后,徐子青对他的好感又多出一分。 而骆尧神情平淡,向两人微微欠身:“弟子居骆尧,见过小戮峰峰主。”再看向徐子青,“见过徐道友。” 徐子青的目光微动。 他此时听清了“弟子居”三字,心里就有些讶异。 这所谓弟子居,便是在十方阁附近群山之中建立起来的一片楼阁统称,是为内门弟子的居所。 而但凡是要居住在弟子居中的内门弟子,也都是不曾拜得师尊之人。 这个骆尧自称弟子居中人,便也是说,他也只是内门中最为普通的一名弟子罢了,没有师尊,亦无师兄弟、姐妹,孑然一身。 不过也因着是这样,这个骆尧背后多半没什么靠山,他的来意,大约也不会是极恶劣的那一种了。想到这里,这峰顶的气氛似乎也一瞬放松了许多。 云冽并不喜与外人交涉,故而仍是不语,只一颔首,就合上双目。 徐子青见师兄如此姿态,也就微微一笑,对骆尧说道:“骆道友不必客气,请坐罢。”这骆尧修为也在筑基中期,两人互称一声道友,也很是恰当。 骆尧闻言,便席地而坐。 毕竟云冽性情修为皆摆在那里,他倒不计较云冽的态度,何况他来到小戮峰上,原本也不是为了云冽,而是为了面前这一个与他叙话之人。 徐子青看骆尧这般泰然自若,就是笑道:“骆道友来此,不知是什么用意?” 骆尧此时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另一件东西所吸引了。 “这是……《符纹通法》?”骆尧声音有些发颤,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徐子青前方的那本黑皮古籍之上,周身的气息竟然一刹那显得狂热起来,“徐道友,我就是为此而来!” 在这个时候,不论是言辞委婉还是要忌讳什么人的,统统都消失了,骆尧的满心满眼都只剩下了一件东西,所以说出话来的时候,也就突然变得无比直白。 徐子青见他如此表现,不由得一愣。 这个骆尧,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一般? 旋即他却有些失笑,此人原本那般雍容的公子做派,一见此书就变得癫狂,看着好似失了风度,其实却未尝不是他对符之道过于在乎的表现。 对于这一类专注一道之人,徐子青还是十分敬重的。 于是,在开口的时候,他就带了一丝笑意:“骆道友若是有什么见教,不妨与我直言。” 骆尧回过神来,面上好似若无其事,耳根却有些发红:“骆某失态了。” 徐子青也发觉他耳根处的变化,心里好笑,面上也是笑吟吟的。 骆尧轻咳一声,就说道:“这一本《符纹通法》骆某觊觎已久,早先为着它筹谋数日,才勉强凑够了功劳点,不想去换取时,却听闻已然被人带走,故而很是心急。”他像是已然想了许久,说起这串话时全然没有迟疑,“骆某对方打听,方知此书是落入了徐道友手中,又寻了许多人打探,才找到了徐道友的踪迹。” 徐子青微笑听他言说,并不打断。 骆尧语速越发快了起来,似乎知道自个的要求不合情理,但因着心中所望而不得不和盘托出:“如今骆某便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徐道友能割爱将此书相让,之后就当骆某欠下道友一份恩情,日后若有所托,定然赴汤蹈火,也要完成。”说到此处,他心里更加紧张,手指也不由握得紧了,“自然骆某也不会让道友吃亏,若是道友有所需求之物,只消宽限数日,便是再如何困难,骆某也定然为道友寻来!” 他这一番话说出,可算是下了血本。 欠人情和欠恩情可不同,前者是情分,后者可算是托了性命了。更别提还不是以恩情换通法,而是在恩情之外,另有相同分量甚至是更大分量的交换之物。 能付出如此多的条件,就为了这一本通法,虽说是有些不妥的,但也着实算是有诚意了。 待骆尧说完,就猛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徐子青,一分也不肯错过他的神情,更是对他的回答一脸期盼。 徐子青听完,则是略为沉吟。 听了骆尧那一番话,他倒是看出来,此人对符之道极为痴迷。 所谓符之道,在众多人眼中也不过只是辅助之道。但凡是资质不错的修士,总是要以功法修习为主,而符、丹药、法器,皆为旁门手段,只要得用即可,并不会精心研习。 故而能在旁门之道上取得成绩之人,往往都是资质不佳的。他们于正道上已然很难有所进展,才会在仙途之处就选了其他的道路。 眼前的骆尧,虽不知他的资质到底如何,可单是凭他能够以一介不曾拜师的内门弟子身份就凑够能购买通法的天价……那要么是他人缘极好,要么就是他多年来攒下了不少家当,甚至在符之道上极有天分。 而不论是哪一种,都能证明此人的非同寻常。 何况骆尧对符之道这般喜爱,便是不去想他本身有多么不凡,徐子青也不忍让他错过他心仪的通法。 但是通法对徐子青也极有用,若是要他就这么让给骆尧,他也是不肯的。 徐子青想定了,就摇头道:“对不住,骆道友,通法于我而言亦很重要,故而不能相让于你。” 骆尧的脸色,霎时就变了,他的眼神里,也慢慢露出了一丝凛然。 说来他其实早已想到,能花费这许多功劳点换取一部通法之人,定也是不肯轻易罢手的。可即便如此,他又怎能不去努力一二?如今努力过了仍然不能达成心愿,就让他满心郁闷的同时,也生出几分灰心来。 若是强抢……且不说宗门律令不允,就是以骆尧的性情,也做不出这种下作之事来。更莫说对方乃是一位亲传弟子,不仅师尊是金丹真人,就是这位做他亲传师兄的小戮峰峰主,也是普通金丹都招惹不起的人物。 渐渐地,骆尧眼中的凛然就变作了失望,又逐渐绝望起来。 不能得到这一部通法,他对符的研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将要很难得到较大的进展了…… 然而徐子青的声音再次传来。 他说道:“不过,我倒是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知骆道友意下如何?” 骆尧的双眼,霎时变得明亮起来:“什么法子?你且说来!” 徐子青一笑:“我虽不能将通法交予你手,但若是骆道友有心与我一同精研,倒是没什么妨碍的。” 骆尧急道:“你愿意借给我瞧么?” 徐子青再摇头:“非是借你,而是与你同看。” 骆尧心里隐隐有些明白了:“徐道友的意思是……” 徐子青笑道:“骆道友要精研通法时,只管到我这里来就是。我如今初涉符之道,正缺少一人指点,若是道友来了,也能对我有所点拨。” 这倒不失为一个法子。 虽说不能将通法据为己有,可若是能经常参阅,倒也不错。至于其中要给徐子青指点讲解的,就算是参阅的代价,也不算什么。 骆尧原本不是敝帚自珍之人,能得到允许去看徐子青手中的通法,便觉得与对方回报一些也属正常。 只是他一旦研习符符纹起来,就是难以自拔,没日没夜,如何能够每日准时来去?可要是让徐子青带了通法去他弟子居里,又觉得没这个道理,就让他觉得有些为难起来。 骆尧就将心中疑虑对徐子青一说,徐子青闻言,也是一怔。 然后,徐子青看向云冽:“师兄……” 依他看来,自然还是能让骆尧留在小戮峰更为方便,不然每日单单是往返路程就已不短,他除却符之外,日日还要练剑,就更加麻烦了。 但他明知师兄不喜外人,性情冷清,也不愿意就这般随意将人留下,打扰了师兄的清静…… 云冽淡淡扫他一眼,开口道:“你可将人留下,只不得居于山腰之上。” 徐子青心中所思尽被云冽看破,当时便有赧然,而师兄这般体谅,又让他很是欢喜:“子青多谢师兄。” 云冽便又阖目,于识海中打磨剑意。 而徐子青则侧过头,问道:“骆道友以为如何?” 骆尧自然也没有不乐意的,当下点头:“那骆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150 自打骆尧入住小戮峰,徐子青每日过得就越发规律起来。 先是清晨随云冽练剑,约莫一上午过去,严霜就来送饭,用过后,下午就去山腰之下,到骆尧开出的洞府里与他一同研习,听他的指点。 这些时日接触下来,徐子青对骆尧也有了不少了解。 原来骆尧本是凡俗界一个大家族的公子,身在嫡脉,自小聪慧伶俐,受尽千般万般的宠爱。不过到了十岁那年,家族里惯例要将所有子弟送往一处仙人观测验灵根,他的资质测出来,却是个不好不坏的三灵根,中等资质。 这样的资质在大宗门里看来确实不怎么好,不过若要拜入一个小宗门,却还是会受到重视。 当时那家族也供奉了几个小宗门,若要将子孙送去,自是没什么问题,骆尧也没什么意见,可是却是在一次意外之中,骆尧被卷入修士仇杀之中,几乎濒死。 不过骆尧也很命大,有个过路的炼气修士救了他的性命。那修士一手符打出,很快将那一群对战的修士打死,那等精彩场面,直看得骆尧是目眩神迷,叹为观止。 事后骆尧被那过路修士灌了丹药救下命来,心里很是感激,便力邀那修士回去做客,一来二往间,结下了不错的交情。 那过路修士性子敦厚,并未看不起这尚未正式踏入仙途的骆尧,他自言也是为资质所苦,因而将视线转移到旁门之道上,而符之道便是其一。他见骆尧有些兴致,也不吝惜,就此将所会的符尽皆展示,让骆尧也如此迷上了那大法力的符之道,想要以此道立足。 两人一拍即合,数月相交后,过路修士不得不离去,骆尧依依不舍,此时方知原来那过路修士乃是二品仙宗五陵仙门的外门弟子。 五陵仙门是何等庞然大物?要想跻身进去,那是千难万难。可骆尧却不愿就此失去这至交好友,故而放弃那家族附近的小门派,一心往五陵仙门而去。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骆尧经历不少磨难,到底拜入五陵仙门,也被收作外门弟子,与从前那过路修士相聚。之后再经历许多年的苦修,终于筑基得入内门,也才能够获取宗门内部的绝多符资源。 了解骆尧生平之后,徐子青便越发觉得自个当年所受的苦楚也根本算不得什么。他想一想,这许多修士都想要修炼成仙,汲汲营营都想要进入大宗大派,所经历之事根本是他不能想象的。 而徐子青呢? 他的确也算吃了苦头,并且也曾几度在生死关头徘徊。可这些他经历过的,那些散修只会比他经历得更多,他所见识到的人心险恶,也远远比不上那些还在苦苦挣扎的修士们。 徐子青再来细察自己的经历,就觉得当真是运气极佳。 他虽受了算计,却次次化险为夷;他虽举目无亲,却在踏入仙路后不久与师兄相遇;他虽被徐家所逐,如今却有缘直接做了亲传弟子……若是他在起步时比旁人胜过那许多都还不能争先往上,也未免太过辜负他之前所得了。 再次坚定道心后,徐子青跟骆尧学习符时也更加专注。 那骆尧的确是个符之道上的人才,颇几把刷子,当他看过徐子青舞剑之后,就精心挑选了十余种符,细细为他讲解。 其中下品灵符三种,中品灵符五种,上品灵符七种,都是威力极大且于诸多途径上都有用处、又有许多都与四季剑法相合的。 徐子青听骆尧讲解过后,就是茅塞顿开,霎时在此道上精进不少。 同时这骆尧也很是识趣,每日里就呆在山腰下的洞府里,足不出户,从不主动窥探小戮峰上诸事。当徐子青来请教,他便给他指点,徐子青不来,他便是抱着那本《符纹通法》苦思研究,痴迷若狂。 徐子青虽不知他为何如此狂热,更好似一入研究便已疯魔般沉迷,可这并不妨碍他认为骆尧可以交往。 此人心中有丘壑,平日里风度翩翩,性子通透而不迂腐,做事滴水不漏却也暗藏一分率直,求道时坚持而不动摇……如此之人,怎能让人不欣赏? 而单单是徐子青愿意将那等珍宝《符纹通法》与骆尧共享,就足够骆尧认定徐子青胸怀广阔了,加之徐子青性情温和,心性仁善,骆尧与他接触下来,对他的感觉也很不错。 因此不知不觉间,徐子青与骆尧就在一个教一个学中,彼此建立了几分友爱之情,而并非是简单的来往。 山洞里,四壁秃秃,只在洞顶嵌了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毫光绽放,使得洞中明亮有若白昼。 不远处的墙角处,正堆放着不少材料,散乱无章。 一个穿着宝蓝长衫的青年盘膝坐在地上,他面前漂浮着四五样灵材,一团火焰在其中缠绕,让它们彼此碰撞,一点一点地煅烧、熔化。 青年神色肃穆,手指掐诀,不断地将法诀打去。 每打出数道法诀后,那些灵材熔化之速就更快上一分,那火焰也更旺盛一分。 在青年的右侧约莫三五尺之处,又坐着一个青衣少年,看相貌不过及冠,俊雅温和,正专注地看着青年施法。 他的眼中蕴着两团青色光芒,周身也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真元,头顶灵气涌动,似乎在不断地参悟着什么。 煅烧的过程十分漫长,约莫用了足足有一个多时辰。 青年口中发出一声清叱:“聚法!” 他话音一落,那火焰的光芒陡然暴涨一丈,几乎就要冲到洞顶。 在如此炽烈的火焰之下,那还欠缺一些没有熔化的灵材顿时化成了浓稠的液体,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不断地蠕动着。 之后一道法诀骤然扑去,那团液体就猛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嗤――” 火焰熄灭,那团液体已然变成了一张黄色的符纸,静静地悬浮不动。 这张符纸带着一层淡淡的灵光,看起来给人一种实质而沉重的感觉,而且它好像是上天雕琢而成,看不出半点人力造成的痕迹。 如若是衣服,大概可以称一句“天衣无缝”,而它是一张符纸,便只能说它无限近乎于完美了。 那青衣少年的神色一动,精力越发集中起来。 此时,宝蓝长衫的青年也换了个手诀,口中喃喃,念出了许多让人不能听懂的音符来。 现在的情形很古怪。 那一串音符念出之后,整个洞内似乎有一种玄而又玄的东西与之生出了共鸣,同时,那蓝衫青年的手诀再度发生了变化,仿佛在一眨眼间变幻出了十多种方式。而配合着这些不同的手诀,那些音符也震荡起来,突兀地在半空里凝聚出许多真元幻化的文字。 这一种文字,就是云篆。 这些云篆笔画飘渺,如此来去漂浮,十分玄奥,正是灵符拥有法力的根源。 云篆很快汇聚在一起,好像按照某种规律缓慢地互相磨合着,在猛然触发到一个轨迹的时候,突然拼接! 如此一个个文字首尾相连,仿佛织锦,逐渐凝成一条细细的符纹。 这便是灵纹! 云篆凝聚成灵纹之后,便在蓝衫青年手指指引之下,急速地扑向了那张黄色的符纸!很快,灵纹犹如附骨之疽,立时就覆上了符纸。 不多时,符纸上就开始出现一些细细的条纹,好似一条条灵活的细蛇,在上面欢快地扭动着、舒展着躯体。 在这个时候,符纸也不由得微微颤动,像是在经历某种难以言说的痛苦。 紧接着,第二条灵纹形成,也附着在符纸之上,又有第三条、第四条……足足七条灵纹都依附在符纸上之后,灵纹上的光芒猛然收敛! 整张符纸突然静止! 那些原本扭动舒展的灵纹也安静下来,服帖地与符纸融为了一体。 这一张灵符,制成了! 蓝衫青年一伸手,那灵符就像是受到了召唤,乖巧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那边青衣少年微微一笑,问道:“阿尧,如何了?” 蓝衫青年脸上也有一丝笑意:“制成了,可惜我目前仍然只能制作下品灵纹,得到的灵符也是下品。”他叹口气,很快把这念头甩开,又说道,“不过还是要感谢子青与我共享通法,我这回制出的灵符,总是要比之前的强上不少,凝聚灵纹的时候,也更加容易了。” 这二人无疑就是徐子青与骆尧,两人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彼此互有好感,称呼之上,自然也拉近了不少。 徐子青多次看骆尧制符,更加明白这制符其实与炼器是有关联的,而且每一种灵符因为上头依附的灵纹不同,灵符本身的材质也很不同,挑选的时候自有道理,且一定要能够承载灵纹的威力才行。 所以徐子青才知道自己之前所想的未免太过不知天高地厚了,如果他要想学习制符的话,在炼器上也得有些火候才行。 想到这里,徐子青对骆尧也有些佩服之意。 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内门弟子,不知是凭借了什么样的意念摸索到如今这个地步,真真是很了不起。 骆尧不知徐子青的想法,他手一抬,那张灵符就往徐子青身前飘去:“子青,你将这张灵符收了去罢。” 徐子青一怔,随即笑道:“要给我留个纪念么?” 骆尧摇头:“宗门大比在即,我趁机多炼制一些符,使它们与你的气息相合,到时候使用起来,也更方便一些。” 徐子青却是皱眉:“阿尧,我视你为友,若是为了通法之故,实不必如此。” 骆尧却是说道:“你借我通法,固然是人情,可如今我视你为友,看你一本古籍,倒没觉得是多大的恩惠。只不过朋友之间也应有来有往,你不介意将珍奇之物与我分享,我自然也会担忧你大比失利。作为友人,想要出一份力量,你才更不应将其看得太过。” 徐子青一窒,跟着失笑:“阿尧说得是,真是我自个魔障了。” 两人相视一笑,觉得彼此之间的情谊顿时深厚几分。 还有三日就是宗门大比,徐子青现下已将能做的准备尽皆做了,之后在大比中他能做到何种地步,就要看他多年来的修行成果……究竟是如何。 151 弟子居坐落于十方阁附近的群山之中,成群成片,密密麻麻。 内门中无数弟子在内中穿梭,远远看去竟如众多蝼蚁汲汲营营,让人觉得好笑,又有几分心酸。 骆尧脚下踩着一柄飞剑,极快地向弟子居飞去。 这柄飞剑与普通的不很相同,乃是通体暗红色泽,黯淡且不引人注目。若说有几分特殊之处,便在于那剑尖上贴着一张灵符,灵光过处,就让飞剑前行的速度加快了不少。 约莫过了一炷香左右,飞剑降下云头,落在一处院落前方。 此处乃是浮游居,其中有个小院,就是骆尧的居所。 骆尧收起飞剑,就要抬步进去。 忽然间,一道火光倏然窜来,直直冲着他的面门。 骆尧反应极快,劈手一道符打出,就在身前形成一个水轮,把火光拍散。 这时候,他回过头,面色一冷:“又是你们?” 原来就在院门侧面,有三五个修士结伴站在树下,神情间颇有不屑之色。 打头的眼里有些轻浮,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是半点也不像个修仙之人。他手里把玩着一支发簪,看着红艳艳的,一面说话,一面对着骆尧划来:“傍上一个金丹真人就不给本少爷的面子,骆尧,你好大的胆子!” 骆尧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一张符抛出去,又把另一道火焰打散:“杜少爷,你若无事,就莫要在此处徘徊,以免扰人清静!” 那杜少爷一声冷哼:“你一日不肯归顺本少爷,本少爷就让你一日不能好过。别以为你傍上的那个金丹多么了不起,他不过只有一人高明罢了,而我杜家在这仙门里头,可不是区区一尊天才可比!” 骆尧眉头一皱,到底还是忍耐下来:“此事不必再提,骆某独来独往惯了,杜少爷还是另寻他人罢!” 杜少爷脸色难看,他身后跟着的数人便一齐呼喊起来。 “被我们少爷看中,那是你的福气,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若非你还有些天分,怎配少爷亲自前来?还不速速投靠,不然要你好看!” “真真是不知好歹,少爷,让小奴出手教训,也要他知道知道少爷的威风!” “就是,少爷不可再姑息此人……” 一时间纷乱四起,周围变得很是嘈杂。 骆尧心情极坏,几乎就要忍不住出手。 到底还是那杜少爷抬手止住众人喧哗,说道:“我再给你几日考虑,大比之后,骆尧,你便是我杜家的人!” 他说罢,带了那一群狗腿子,转身就走。 待这位杜少爷人影消失,骆尧才休整心情,要往院内走去。 才走了两步,就看到有个衣着朴素的男子快步赶来,正是额头生汗,忧心无比:“骆尧,那杜子晖又来找你的晦气了?” 骆尧点了点头,叹道:“我才回来,就见到这等糟心之人,真是……” 那男子上下打量过后,见骆尧无事,才放松道:“我听闻你近来跟一位金丹真人搭上了交情,不知可有机会拜师?” 骆尧摇头:“我不过是为着一本通法而去,那通法也不在云真人手里,而是在一位少年修士手上。那少年肯借给我看,故而耽搁久了。如今即将大比,我才暂且回来住上数日,待大比之后,我仍是要去那小戮峰修炼的。” 男子的眼里有些羡慕:“便是不能拜师,小峰头上也有三阶灵脉,能在那处修行总算也是机缘。”话是点到为止,之后就换了话题,“你这些日子不在,我等唯恐你得罪真人出了事,总是要来看上一眼。岳B与隆宣也在,你进去正好能与他们聚上一聚。” 骆尧就与他一同进去。 浮游居是一处大的院落,里头分出许多小院,给众多内门弟子居住。 往左边绕行半里,就看到一个小院子,与其他小院的格局一般无二,不过内里却能透出些火石的气息。 推开门,两人走入其中,此处就是骆尧的居所了。 院里有一张石桌,有两个年轻男子已坐在石凳上,拿着酒壶在斟酒。 见到有人进来,他们抬头一看,就都是显出几分急切来。 其中一身锦袍的叫做岳B,他站起身,仔细看过骆尧,笑道:“看来你是无事的,我也放心了。” 隆宣身形精壮,前襟大开,背负一把长刀,就像是个武士,他性格似乎也挺粗豪,看到骆尧后,就把他拉了过来,摁在石凳上坐好:“你且说说这几日过得如何,那人肯转让通法否?” 骆尧先是招手,说:“丘泽也来罢。”随后才将在小戮峰上所经之事尽数讲给了众人听,又道,“我之前找你们借来的功劳点,如今可以还了。” 那三人也不推拒,就把功劳点划去了。 隆宣灌了一口酒,眼中有些狂热:“骆尧,你小子运气真不错,竟然能见到宗门核心弟子之首,那可是天龙榜的第五位!何等天才,真可惜你没能与他说上几句话,唉!” 骆尧在这些友人面前,心情还算不错,笑容也很是真实:“云真人性情冷漠,不肯与旁人多言。不过我看他对子青,倒是极好的。” 余下两人来了兴趣,丘泽问道:“哦?这怎么说?” 骆尧就笑了笑:“子青虽拜了丘诃真人为师,但实则一身术法都是云真人亲自指点。而且他如今修为不过与我等相仿,入门亦不足一年,我们四个凑起来方能补足的功劳点,他却可轻易拿出……” 岳B眉一挑:“你的意思是?莫非……” 骆尧点头:“不错,他之前去了天魔窟,云真人将得来的魔晶尽给了子青,使他霎时身家大涨,才能如此。” 这几人都未有师尊,多年劳碌下来,哪里不知道功劳点赚取的困难!且他们个个身上都要修习几样旁门之道,亦明白这些技艺花费之巨,现下看看这位徐子青,就纷纷大叹。 若是他们也有如此师门相护,又如何会修行得如此艰难! 众人叹了一阵后,也只得在心里暗自羡慕,倒是岳B突然想起什么,看向了骆尧:“说起来,你既然能跟徐子青成为友人,有些事情,倒是可以让他帮一帮忙……” 他言语说得隐晦,但在座之人,却都很是了然。 骆尧闻得此言,神色顿时晦暗下来,沉默不语。 丘泽叹了口气:“骆尧,我知你如今这般拼命所为何事,只是匡甫之事已然成了你的心魔,若是再不将之解决,你即便再如何努力,也无法突破这一个关卡……就算你的符练得再如何精神,又哪里有能力报仇呢?” 隆宣也是劝道:“男子汉大丈夫,的确是有所为有所不为。可当有捷径可走之时,走一走捷径也是无妨。大不了从此你就将此事当一件恩情记下,日后粉身相报,也不算辜负了他!” 几人连番劝告,可骆尧却是一口拒绝:“且不说我与子青相交甚浅,即便是相交深了,也不能如此!否则我与他之间的情谊却被我看作了什么?我骆尧又岂是那般利用朋友之人!” 他见自个这唯有的三个旧友,语气和缓了些:“你们俱是好意,我很明白。但我们修炼这些年,见识过多少恩将仇报、心思狭隘之人,都是狼心狗肺,不值一提。子青心性淳厚,正是难得的友人,我实不愿这般侮辱了他。而且……”他叹了口气,“我虽不喜杜子晖,他倒有句话没错。小戮峰的云真人厉害,那也不过是一个人厉害罢了,子青尚未长成,且他两个的师门也不显赫,甚至及不上云真人自身,我若是将子青拖了下来,也不过是再害了他们,真真是要不得的。” 说到这里,另三人也沉默下来。 骆尧身负深仇,却从不肯将仇人告知他们,也不愿让他们为他出头。他们原以为认得一个金丹真人,骆尧若要报仇,岂不是真人举手之劳即可为之?可如今看来,骆尧的仇敌,竟然比金丹真人更加强大,难道说……想到此,众皆骇然。 深深地吸了口气后,他们不再劝告。 如果当真是更高级别的强者,这当真是他们不能插手多话之事了。 岳B最先反应过来:“且不说这个,明日就是宗门大比,诸位可去凑凑热闹?” 骆尧也不欲让自个的事情惹得好友们为难,便应和道:“我此番回来就是要同你们说一说这个,明日子青也要参加大比,我已同他约好,不如你们也随我一同去为他助阵罢?” 丘泽也是笑道:“那想必也能看到云真人的战局。” 隆宣更是大喜:“若真能看到,可是再好不过!” 几人说说笑笑,就把之前的愁绪尽皆抛开了。 ? 小戮峰。 徐子青与云冽相对而坐,二人之间摆了一个棋盘,上头落了半盘的棋子。 自打来到大世界,云冽天魂归体,两人就不曾再这般悠闲过了。 徐子青的棋艺因他见识增多,也多了一分锐意进取,同云冽弈棋时,就比以往凌厉了些。 云冽出手仍然杀气重重,不过亦因成就了金丹,就能略微藏住锋芒,但实则技艺却是更加高深了。 两人落子一阵,气氛很是安宁。 之后还是徐子青一投子,认了输:“今日放松片刻,云师兄,明日我自当好生用心,可不愿再输给旁人了。” 云冽颔首:“若能得到名次,宗门必有奖赏。” 徐子青微微一笑:“那我越发要争胜了。”而后他略想了想,还是说起,“阿尧今日回去准备,对我说起明日也要带几个友人过来助阵,不知师兄是否介意?”他顿了顿,神色很是认真,“师兄若是介意,我便回绝了他。” 云冽看他一眼,神情不动:“此事无妨。”略沉吟后,又道,“此人心中有恨,你可多留心。” 徐子青一震:“心中有恨?” 云冽道:“我见许多身负血仇之人,若忍辱负重,必同他一般将心思深藏。不过心魔已生,若不能复仇,终生不能更近一步。” 徐子青叹气:“他原来这般辛苦。” 云冽敛目:“你若与他相交,可观其后言行。” 徐子青点点头,已明白师兄之意:“是,师兄。” 是否当真能与骆尧相交,便能因此窥知。 152 次日,正是宗门大比要召开之时。 说起这宗门大比,乃是每五十年一回,五陵仙门中诸多峰头众多弟子皆要参与。不过大比倒也有年纪上的限制,譬如筑基期的修士,不论实际年岁多少,皆能参加,可若是化元期以上,就又有别的说道。 化元期的修士,年岁在三百以上者,不可参加;金丹期修士,年岁在四百以上者,不可参加;元婴期的修士,年岁在五百以上者,不可参加。 至于元婴期以上的修士,如此修为之下,各自都要为自个的仙道之路添砖,便与这宗门大比无缘了。 而那些个炼气期的修士,却是无缘参加大比,他们之中若要比拼,就有每三年一次的内门小比,所有筑基期以下修士皆能参与,同时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亦可通过外门中的诸多比斗而得到参加名额。 因此,所谓的大比、小比,其实都是宗门考校弟子修为的一种形式,更是宗门内众多天才相较的平台。宗门会在大比之后给其中的佼佼者赐下大把资源,也是一种变相鼓励之意。 故而每逢大比之时,众多弟子便趋之若鹜,纷纷使尽手段,也要在那大比之上占有一席之地。 小戮峰上,徐子青早已在云冽口中得知大比详情,心中神往不已。之后二人便一同来到小竹峰,与其师尊丘诃真人相聚。 丘诃真人还是那一副笑面和蔼的模样,见到两个爱徒前来,更是眼带喜色:“云儿,子青,你们来得倒早。” 云冽略点头:“见过师尊。” 徐子青也是笑道:“总不能累师尊久候。” 二人性情不同,不过丘诃真人见他们相处自然,也是老怀安慰。 这真人身后一字排开八个妙龄女子,各个如花娇妍,只可怜一见云冽便是俏面发白,让人心中怜惜不已。 丘诃真人虽是慈祥,但也讲究尊长,他虽知自个这八个记名弟子惧怕云冽,却不能容忍她们失礼。 八个女修平日里伺候丘诃真人,也了解真人性情,就有其中一个隐隐居首的黄衫女子走上前来,袅娜行礼:“见过、见过大师兄,见过二师兄。” 另七人也才勉强克服了惧意,一同行礼。 云冽并不如何理会她们,还是徐子青看了不忍,心中暗叹后,笑着说道:“诸位师妹不必多礼。” 那把人见他仍是笑意温和,便觉可亲,面色也有些许好转。 丘诃真人见状,对这亲传二弟子也越发满意了。 云冽道:“时辰将到,我等当要前去。” 丘诃真人也是习惯了这大弟子的冰冷性情,不以为忤,而是有几分关切道:“子青头回参加大比,可已有准备了?” 徐子青温和说道:“云师兄已教导过,请师尊放心。” 丘诃真人便很满意:“云儿越发有师兄的模样,不错,不错。” 他倒也不寄望这个徒儿对八个记名师妹有多少情分,但只要有这二弟子在,能让云冽莫要变为杀戮狂魔,就让他极为欣慰了。 徐子青笑道:“师兄素来待我极好,我自其中获益良多,正该要感谢师兄。” 丘诃真人也是笑了起来:“子青这般维护师兄,亦很是不错。” 几人走出洞外,丘诃真人屈指打了个呼哨,就听到山体上一阵轰隆隆作响,不多时,竟从后山跑出来一头身长三丈的猛兽。 它生得一身褐色皮毛,虎头鹿尾,四蹄如牛,颊上还有两撇鱼须,看着很是古怪。其名鹿虎兽,为五阶灵兽,亦是丘诃真人的兽宠、坐骑。 丘诃真人足下生风,霎时就落在了鹿虎兽的背上,抓住了它颈子上长长的鬃毛,很有些逍遥自在的味道。 那八个女修立在原地,呐呐不知如何是好。却见丘诃真人袖子一甩,就把她们都卷了过来,放在了自己的身后。 众女修互相挨挤,堪堪坐稳,而后又极是惊异。她们到这小竹峰也有多年,也曾见过丘诃真人骑鹿虎兽远去,不曾想自个竟也有能坐在其上的时候,须知五阶灵兽修为等同化元修士,比她们地位可要高上不少,真真让她们受宠若惊。 这下小竹峰众人都有了位置,可徐子青与云冽却还是站着不动。 丘诃真人笑道:“云儿同子青也来罢。” 正此时,空中就是一阵扑棱棱羽翅之声,很快黑影掠来,落下个已然颇为神骏的雄鹰,身长半丈有余,一身翎羽熠熠生辉。 原来是重华不甘示弱,也要来载主人。 徐子青素来宠溺重华,只听它撒娇似的叫了两声,便已妥协。跟着他纵身而起,就坐在了重华的背上。 重华低声嚎叫,就要振翅,却被徐子青轻轻按住了头,说道:“你且莫动。”话音一落,他再转头后看,朝云冽招了招手,“师兄快来,重华已能载人了。” 云冽原本要以剑意御空,忽听徐子青呼唤,足下微微一顿。 徐子青却是侧头:“云师兄?” 云冽周身剑意散去,而后身形一晃,已然立在了徐子青的身后:“走罢。” 徐子青笑意更深,拍了拍重华的脊背,说道:“师兄说得是……重华,咱们快些走罢。” 重华仰头,嗥声嘹亮,之后双翅猛然一振,腋下生风,腾空而起。 鹿虎兽不能飞天,当下四蹄急蹬,在地上极快奔跑。 重华不识路途,就高高缀在鹿虎兽身后,与它一同朝东南方向疾飞而去。 一路上,各种骑兽奔走,灵禽穿梭不停,许多修士都是满身华彩,各色法宝竞相争辉,瑞云道道,现出一派仙人气象。 徐子青与云冽共乘,原本不过是师兄弟之间关系亲厚罢了。而云冽自那回连续出了风头之后,多年沉寂下来的名号又再度被人注目,故而他同徐子青显得亲近,就让人侧目不已。 不过好在如今的徐子青心境更稳定许多,便不会与初入门时在功德阁前那般,给人议论两句就好似芒刺在背。 五陵仙门所占地域极广,其中内门更是占了大半,容纳无数弟子。 故而虽是同在内门之中,若是要赶往大比之地,也颇为消耗了一些工夫。 约莫过了一刻有余,才有一处极大的广场出现。 那广场似是以巨大的石地开凿而出,内中有无数高大石台,看着十分威伟。 乍一眼看去,这石地看不到边境,石台也往远方蔓延,如此浩荡声势,倒让众修士感到自身极为渺小起来。 此处,便是历年来宗门大比之地了。 这时正是大比将要开始之时,四面八方皆有无数骑兽灵禽汹涌而来,好似涌来了黑压压的层云,使人见之而震撼不已。 就在这大比之地中,广场中间突兀地出现了一名老者。 这老者身形颇瘦,好似平凡无奇,可偏偏就是这平凡无奇的一人,众多弟子却是哪怕释放出了神识,亦不能看清他的相貌。 其能力至于此,足见修为极是精深,远在众人之上。 而正是这一个修为极高深的老者,恰在众弟子到来之时,将两袖轻轻挥舞。 他只一抬手,就有一座高高的石墙冲天而起,将数座石台隔开。之后他再伸出手指轻点,另一边也竖立起巍峨的石墙。 不多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巨大的场地就霎时分成了十个演武场,变得极有条理、又更增加了几分严肃之意。 大比之地已到,众多修士纷纷自骑兽、灵禽上下来,各自聚在一起。 重华落地,也与鹿虎兽会和。 丘诃真人早一步下来,正对那八名女弟子说道:“每回大比,此处皆要被划出十处演武场,不然这许多弟子一一比过,也未免太过耗时……” 他所讲这大比之处诸事,云冽并不曾提及,故而徐子青也听得极为认真。 原来宗门里因是以筑基修士最多,且也要自其中挑出潜力最佳者,故而每回大比都以筑基修士为最先。 所有筑基修士自有一块信符,上有演武场场次,只消按那场次入得演武场,就可在其中抽取对战签条,进行比斗。 待所有筑基修士比完,每一演武场将取前十,再行百人小比,又从中取出二十人,能得宗门奖励。 如此筛选下来,可说是极为严厉。 且这十个演武场内,有十名排名前列的司刑掌事进行督管,若有人违背大比的规矩,便要被司刑掌事擒拿而去。 待筑基修士比完,才是化元修士,同样划在十个演武场内,有司刑长老督管,取其中前十人奖励。 金丹修士与元婴修士大比时,演武场便要拆除,到时整个广场将有剧变,以让这些修士大展身手,其督管之人,乃是司刑堂主。更有众多司刑长老与司刑掌事在侧相助,将比斗之所牢牢监察起来。 此外观看者云集,不止是宗主与众多隐居长老或亲临或隐匿窥之,更有许多大能都要前来,可说是宗门中最大的盛况之一。 而若要在宗门中混出一些地位,众多弟子也要好生把握这个机会才是。 同时,这也是那些个没拜师的内门弟子正大光明展示实力、以图被真人看中的重要契机。 徐子青听丘诃真人说完,不由咋舌。 他早知大比规矩严厉,却未想到竟是如此。这许多的修士皆想要崭露头角,他感应其中之味,心境不知不觉间,居然沉静如水了…… 153 今日正是轮到筑基期修士大比,众人自然也是要同去徐子青所在演武场,以为他助阵。 徐子青将宗门信符取出一看,就见到上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数字,曰“五”。此种信符不可仿制,在制作之前就已打上五陵仙门的气息,故而若是宗门有紧急密令,皆在这信符上呈现出来。 他见到这数字后,便说道:“我在第五演武场。” 丘诃真人听说,和蔼一笑:“那我们便同去那处罢。” 于是众人就要前去,突然间,有人远远呼唤:“子青!” 徐子青回头,就见到有几个年轻修士快步走来,不由一笑:“阿尧,你来了。” 那边就又有其他声音传来,都是说道:“见过丘诃真人,见过云真人。” 原来是骆尧与他的几个同伴前来,看到了徐子青的身影,就率先打了招呼。 骆尧抬眼就见到徐子青身侧的白衣剑修,已是习以为常,这时引起他注意的反倒是那名微胖老者。 那老者虽是被八名女修簇拥,但目光却很平和慈爱,并无丝毫淫亵之色,就首先让骆尧生出许多好感。又想道:不愧是能教养出云真人与子青的长者,果真持身端正。 而与骆尧不同,隆宣、岳B与丘泽三人则是一眼就看到了云冽,注意力也都在此人身上。 也不怪他们这般,虽说他们也算是年轻修士,但论起年岁来,恐怕比云冽还要大上一些,可修为却是远逊于他……虽说生不出攀比之心来,好奇之心却是不会少的。 暗暗打量了云冽好一会,三人才看向那白衣剑修身前的一抹青影。 这一看,都是挑眉。 他便是徐子青? 观他气息,确是温和可亲,修为也不弱,不过年岁也未免太小。以他们那毒辣眼光,哪里看不出这徐子青分明才刚刚弱冠? 能在这等年岁中有如此修为,资质、悟性、奇遇都不会少。看起来,他日后恐怕又是一尊天才人物。 徐子青不知短短工夫里丘泽等人会对他有如此高的评价,他也打量了骆尧的几个友人,觉得他们看起来也颇为顺眼,与骆尧给人的感觉有些相似,也更加随性一些。到此时,他又想到师兄之前的提醒……阿尧除却在研究符时外都那般内敛,心里只怕当真是有许多苦楚的。 短短照面后,到底还是徐子青与骆尧更为相熟。 徐子青就问道:“阿尧,我在第五演武场,你们在哪一个?” 骆尧不由讶然:“巧了,我等也俱是在那处。” 徐子青便笑道:“既然如此,正好同去,也少了许多麻烦。” 的确就是如此,若是不在同一个演武场里,即使要给对方助威,也是要周转几次,就有些耗神了。 大比就要开始,几人也不在外头多做耽搁,互相说了这几句话,就一同循着中间的道路,走进了第五演武场里。 进得其中,就见到里头有许多石台矗立,正是演武台,诸多筑基修士若要比斗,便都在那其上。而两旁留出来宽阔场地,并无石台,则是给众多修士观看比斗的场所。 方才在外头略为耽搁,这里头已有了不少修士,内中也有不少金丹真人、化元期修士,都是为其同师门之人而来。 金丹真人在此处地位最高,他们也各自占了场地,垒起看台,与门人们隔出一片领域来,不使旁人打扰。 丘诃真人也不例外,他抬起手臂,袖口里就射出一道白光。 那光芒打在一处空地上,霎时间有一座高台平地而起,方圆数丈,那上头光芒内蕴,看着便是坚固无比。 其余众人见那高台垒起,就纷纷退避,丘诃真人朝众人招了招手,已是率先登了上去。再看四周,但凡是金丹真人,总是要如此施为,只不过施展的术法各自不同罢了。 徐子青侧过头,看向云冽:“云师兄,你……” 场中众多金丹真人都有单独高台,师兄虽是师尊的亲传大弟子,却已成就金丹,不知他是如何想法。只是师尊乃是为他比斗而来,若是师兄要另辟他处,他只怕不能同去。想到此处,就有一丝不舍。 云冽道:“与师尊同坐即可。” 徐子青便笑起来:“如此师兄先请?” 云冽略点头:“同去。” 徐子青又对骆尧等人说道:“阿尧,你们也快来罢。” 说罢徐子青就随云冽晃身而起,极快地落在了那高台之上。 另八个女修不敢越过师兄,却也不知这四位筑基修士与二师兄的关系,就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丘泽四人很有风度,就有岳B朗声一笑:“请几位姑娘先行罢。” 八个女修见状,都是抿唇巧笑,随后眸光流转,在他们身上看了一眼,才各自翩然而去了。 之后,骆尧等人也是后脚跟上。 到了高台,众人各自寻地方坐下。 丘诃真人很是和气,云冽性情淡漠却也与人相安无事,故而丘泽等人很快就散去拘谨,而态度自然起来。 一座座高台平地而起,很快,这演武场内已然是聚满了人。 忽然间,在演武场对面垒起一个更高的石台,众人晃眼间,上头已是出现了一头极其雄壮的黑鹫傀儡。 之后有一身着黑色锦袍的男子自其脊背上落下,昂然而立,姿态挺拔。 徐子青远远看去,竟一时有些恍惚。 他想起从前陪伴师兄前往招收弟子处行司刑之事,师兄亦是有一头黑鹫傀儡傍身,更也是一身黑袍,显得甚至有些冷酷的。 如今他看见这一位司刑掌事,仿佛也见到师兄在那处一般,只是身侧就有熟悉气息,便又让他回过神来。 徐子青转头笑问:“云师兄,那人你可认识么?” 云冽看一眼,说道:“司刑掌事第六席。” 徐子青便点了点头:“我看他也是一身剑气,倒是与师兄的气质有些相像了。”他想了想,与云冽凑近些,问道,“云师兄,那人可领悟了剑意么?” 云冽说道:“不曾领悟。” 徐子青就笑起来:“果然于剑修之道上,还是要以师兄走得最远。” 云冽抬眼:“不可小觑天下英杰。” 徐子青微微一笑:“我还不曾遇上比师兄更精于剑道的修士,自然视师兄为最。若是什么时候遇上比师兄更强的,到时我自会见识到了。” 云冽便不多言。 徐子青心里却想道,便是再遇见比师兄更精于剑道之人,于他心里,却也仍然是以师兄为最。只不过这等想法却不能说给师兄知道,不然恐怕要被师兄斥责“冥顽不灵”罢?思及此处,他又有些失笑了。 过不得一时半刻,徐子青因头回赶上大比之年,心里很有感触,不觉又寻了个旁的话题,与云冽去说。 云冽虽不主动出言,态度亦不热络,倒也是有问必答。 可哪怕如此,旁人看在眼里,也是啧啧称奇了。 丘泽几人坐在一处,以骆尧与那两师兄弟离得近些,他们同丘诃真人并不相熟,不好贸然搭话,之前便在一起叙话。 后来见着云冽与徐子青两个如此来往,越发惊奇了。 岳B不由低声说道:“骆尧,他们两个,平日里就这般相处么?” 骆尧也已留意到,便说:“一直如此,不必大惊小怪。” 丘泽则是感叹:“素闻云真人最是冷漠,不想却也是这般爱护师弟之人……原先我听你提及,尚有些难以置信,如今亲眼见到,才知并非你夸大言辞,而是当真如此。” 而隆宣却是一叹:“我又何尝不心中存疑?从前只听说即便拜入峰头的,同门之间也要争夺师尊宠爱,以得到更多资源。我听骆尧说到徐道友入住小戮峰之事,还以为是丘诃真人不欲教导,而推给长徒。现下看来,恐怕非但不是丘诃真人如何想法,反而是他们两个太过要好,才让丘诃真人成全了这一份情谊罢。” 四人在这里一番唏嘘,尤其心中未有仇恨的三人,看向徐子青时,目光里都满是羡慕。 如他们这等内门中人,能拜师难,拜师后得一个好些的身份更难,而得到身份后有一个好师尊难上加难,有了好师尊还得有互相友爱的师兄弟……那当真是千难万难。可徐子青却是把所有的好处都得了去,真真是无比幸运。 不过羡慕归羡慕,到底没有生出什么丑恶的嫉妒之心,神情也很清正。 看在丘诃真人眼里,便是捻了捻颌下短须,和蔼地笑了笑。 这几人如此品性,且身后并无太多负累,倒是不怕他们包藏祸心了。之后他一转念,又是摇头笑叹。既然能得以接近子青,想必云儿心里自有把握,他这个糟老头子,也实在无需太过操心。 正这时,演武场口又走进一群人,为首的那个相貌英俊,只是眉眼间有些戾气,他进来后四方环顾,就将一道目光投向了这边。 徐子青敏锐察觉,先停了口,朝那处看去。 那是个衣衫华丽的青年修士,看着眼生,不过眼神却是烦躁的,让他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此人是哪个? 不过徐子青很快发觉,那青年修士看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他转过头,眼光落在了骆尧身上。 莫非是骆尧的朋友么? 随即徐子青又打消了这个猜测。 因为那青年修士的视线在丘泽等人身上转了一圈,又在徐子青身上扫过,整个过程就有些恶狠狠的了。 云冽冰冷的目光扫过,那青年修士收回目光,就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往另一头的某个高台处走去。 徐子青心里有些不解,略迟疑,还是问道:“阿尧,你可识得那人?” 骆尧一怔,顺徐子青所指方向极快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此人叫做杜子晖,子青,你不必理会他。” 丘泽等人多次见过杜子晖,也都有些不快,纷纷说道:“那厮数度招揽骆尧,骆尧不肯,他便不时骚扰,很是可恶。” 徐子青有些了然,便点了点头,不在此处纠缠。 不多时,高台上司刑掌事放出一条黑龙,在半空盘旋一阵。 随即其声音传出:“凡在场筑基修士,各自将信符祭出,以抽取对战之人!” 这一刻,正是宗门大比要正式开始。 154 黑龙口中吐出团团乌光,很快化作了无数光点,分散到每一块信符之中。 徐子青低头一看,就见到自己的信符上多出了一行小字。 第三十九演武台,列八十六位,对手小晟峰张丞。 徐子青看完,就把信符交予云冽:“师兄,你看。” 那边丘诃真人问道:“子青在何处?” 云冽又将信符抛于丘诃真人,让他看去。 不多时,众人便都知晓了徐子青之对手,不过演武台有三百之多,每一座演武台上又有数百修士对战,要当真轮到徐子青,却还要些时候。 丘泽等四人也已看到自个的对手,许是因着人多的缘故,他们很是幸运,并不在同一座演武台上,自然也不会要与对方交手了。 很快,演武场里,所有修士都得了对手的名号,各自心里也有计算。 那半空的黑龙咆哮一声,便收了回去,昂首摆尾,于那司刑掌事头顶飞舞。 那司刑掌事又道:“大比规矩,凡比斗者,被打下台者为败者,自认输者亦为败者。若败局已定仍不肯认输,则生死不论;若败者认输后胜者仍下重手,则要将胜者压入司刑峰,由刑堂处置。”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有些没有参加过大比的自是暗暗嘀咕,而参加过的,便是一派从容。 徐子青有些讶然:“原来在大比之上,竟是可以杀人的么。” 宗门律令不许残害同门,可此时在大比时,却反而放松了这一项律令。 骆尧等人并非头回参加宗门大比,就有岳B说道:“徐道友有所不知,大比之年众多弟子都要比斗,得胜者奖励丰厚,自然都不愿认输。胜者原本占了上风,却被不许杀人的律令所限,而败者反而豁了出去,就让胜者束手束脚,反而对胜者不公平了。故而有这规矩,若是耍赖不肯认输的,死在胜者手下,也怪不得谁!” “原来如此。”徐子青恍然,点了点头,“这般想来,大比的确公平。” 岳B等人相视一笑,旁的话就并未出口。 公平是公平,不过也只是相对公平罢了。 大比之年,每每都要死不少人去,又哪里都是耍赖不肯认输之人?也有些仇家相见分外眼红,出手就没了轻重;或者有胜者修为远胜败者,使了手段让败者无法开口认输的……但不论如何,宗门的考虑也颇全面了,再多要求,便非人力所能为。 演武场中,众人也纷纷动作起来。 只听一声龙吼,那三百座演武台上便立时出现了许多修士,二人一组,各自亮出了法宝来。 一时间光彩缤纷,台上真元涌动,气象翻腾,看得人眼花缭乱。 徐子青也是看向了附近的演武台,那处正有两名女修对峙,飞剑于空中上下翻动,彩绸飘舞,斗得是酣畅淋漓。 这修仙之人,但凡能有所成就的女修,大部分都是颇有能耐,于心志上往往更胜男修,斗起来也绝不留情。 只见其中那黄衫女修玉指一竖,那飞剑就破空而去,正在另一紫衣女修肩头捅开一个口子,紫衣女修吃痛,正要回击,然而黄衫女修竟是腾空而起,侧腰抬腿,狠狠将紫衣女修扫到了台下! 如此不过片刻工夫,便是胜负已分。 再看另一座演武台上,乃是一位笑容和气的青年修士与一位黑衣女修对战,那青年修士似是有些怜香惜玉的心思,出手慢了两分,可黑衣女修却是心狠手辣,当时一掌打去,掌力夹杂真元,就立时将青年修士打下了演武台! 此乃一念之差,这五十年一次的盛事,便就此失去了机会。 又有两个看来旗鼓相当的修士,一个看来年岁小些,另一个则老谋深算,前者出手坦荡,后者则经验丰富,初时后者被前者压制,而猛然一个刹那,后者便捉住前者破绽,直接将人拍下台去! 由此可见即便修为相若,却也是要处处小心,不然亦是败局。 徐子青心里惊讶,面上不显。 这大比之中,果真是同门亦下狠手,既然如此,待到他与人比斗之时,就切不可手下留情,否则想必也会有同样的下场。 这般看了一会儿,徐子青也并未闲着。 他但只要看到新鲜的招式,总要以自身四季剑法于识海中演练一番,一心想若是自个遇上了同样的对手,该要如何应对、有几分胜算。 那边骆尧等四人也看得是如痴如醉,他们上回参加大比时,不过是刚筑基不久,勉强赶上盛事,却在第一回合就败下阵来。幸而遇上的对手都还算宽仁,不曾落下什么难以恢复的伤害,否则他们区区内门普通弟子,仙路也要夭折。 但此次却不同了,因着这五十年他们日夜苦修,不止是修为大进,更学会了许多手段。且除了骆尧刚突破到筑基中期外,另三人都已是筑基中期巅峰修为。倘若运道不错,就在这大比之上,说不得就有望突破到筑基后期! 因此,都是迫不及待。 不过看得最为认真的,却并非是这些个能够参与大比之人,反而是那八名女修。她们乃是运道不错才被丘诃真人收作记名弟子,其实修为薄弱,即便修炼不缀,也难以很快追上。 故而平日里精心伺候丘诃真人,唯恐惹得真人发怒,就要回到外门,重归那等不堪的境地。如今遇上这大好机会,自然都是极专注地汲取众多比斗修士的招式、经验,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增强自身修为的机会。 只是遇上不解之处,八个女修不敢打扰师尊,却更不敢询问那位冷冰冰的大师兄。而二师兄虽脾气好,却与大师兄形影不离,她们便也不敢随意亲近。后来不晓得是哪个女修先大了胆子,与丘泽四人搭起话来,那四人也都是脾性不错,见众女修求道心切,就也指点起来。 不知不觉间,这四人与小竹峰众人之间的距离,也在无形之中被拉近了。 过了有半个多时辰,终于轮到一人出场。 正是岳B,为第三十二演武台,列四十二位,对手也为一名内门普通弟子。 这演武台上的对战都是极干脆利落的,岳B见轮到自己,也不流连,直对高台上众人说道:“诸位,我先去了。” 说罢纵身而起,化作一道金色遁光,直接落在了那第三十二演武台上! 岳B的对手叫做廖恒威,身穿一身四爪青龙的金衣,在众多光芒下流光溢彩,简直将他的脸面都遮掩了去。 此人手持一条金鞭,头戴一尊金冠,好似睥睨一切的模样。 岳B挑了挑眉,手腕转动,掌心里就出现了一把黑扇,他将此扇轻轻摇动,就仿佛有暗风涌动。他这副做派,正如浊世里翩翩佳公子,那黑扇的边缘却极锐利,使他在风流倜傥中又多出了一丝杀气。 他的气质原本与骆尧有些类似,不过却不同于骆尧那般端正,才一摇扇,就显得玩世不恭起来。 那廖恒威似是不喜岳B如此轻佻,他语气很是高傲:“你若求饶,小王可恕你不敬之罪!” 他此言一出,就有一种极为尊贵的威压之力铺天盖地地向岳B笼罩,这里头仿佛有无数声音在施以压力。 “你亵渎皇威,理应处死!” “皇威不可犯!罪人!跪下!” “求饶罢!恕你无罪!不求饶,要你万死!” 这些声音将岳B团团围住,势必要让他跪地求饶。 如此气势,在这样等级的对战之中,是极为难得的。 岳B才刚跳上了演武台,就对上了这般怪异的对手,着实运道不佳。 徐子青在高台上看得讶异,他若不曾看错,这廖恒威使出威压时,背后生出一条若隐若现的青龙,这竟然会是龙气? 他不由得侧头问道:“云师兄,你可知这是怎么回事?” 云冽双目似闭未闭,闻言看了那廖恒威一眼,答道:“他为皇室中人,自然身具龙气。” 徐子青也晓得这个道理,只是他更曾听云冽说过,帝皇乃上天之子,为天道于人间代理之人。而修士顺天求道、逆天改命,因此不能招惹干扰人间皇室中事,以免得罪天道,落得个身死道消的结果。 也为着这个,皇室之人往往并不修仙,甚至更是在龙气影响之下,不能孕育出灵根来,才能使人间帝皇与修道之人互不干扰。 可如今这个廖恒威既然是身具龙气的皇室中人,且不论身属哪一个人间国家,他怎么会有灵根,又怎么会拜入了五陵仙门? 如此奇异之事,便让徐子青惊异无比。 他既惊异,就问了出来。 云冽开口道:“皇室之人不能孕出灵根,为龙气压制天地灵气之故。小世界中灵气稀薄,龙气胜于灵气,才有此说。而大世界里天地灵气遍及各地,龙气不能与之相抗,故而人间界的命数实则与修士密切关联,也已然成为天道一环。” 徐子青听完,愣愣说道:“因而大世界中,皇子皇女亦可修仙?若是生为九五之尊,是否也能修仙?” 云冽略摇头:“九五之尊为龙气汇聚之人,定然不能修仙。不过一旦退位,便有可为。” 这其中的奥妙尚有许多,云冽并未一一言明。 徐子青倒也不是为了追根究底,不过是好奇使然,他虽发觉师兄不曾说全,却也晓得此事必是说来话长,便不多问,而再度看向了演武台上。 师兄弟两个说话半刻,演武台上却已是生出许多纠葛。 那廖恒威一条金龙鞭化作一条蟠龙,缠绕在他蜂腰之上,龙口与其拳头相融,打出数道“皇龙劲”,狠狠地撞向岳B。 岳B一把玄天扇舞得密不透风,乌芒闪闪,三下两下就把皇龙劲撕成了碎片! 两人激斗正酣,不过看来岳B并不曾被廖恒威皇威压制,反而有空笑道:“廖道友,你若曾为九五之尊,那等皇威才有看头。如今不过这等程度的龙气,却不能将我奈何!” 廖恒威心高气傲,哪里被人这般讥讽过?他被落了面子,出手越发迅猛,神情也越发难看。 如此一人挑事却冷静,另一人则被激得暴跳,斗得愈久,战局愈是明了。 那廖恒威似是经验不够,很快出手失了章法,就被岳B一扇挑去金龙鞭,将皇龙劲彻底打散! 岳B穷追不舍,连连跟击,终是在廖恒威心境平稳下来之前,把人逼到了演武台下!廖恒威连退数步才不曾难看倒地,更是面色铁青! 这一局,是岳B胜了! 155 岳B意得志满地回来,将信符就手扬了扬,上头已然是一个“胜”字,直接晋级下一轮。 丘泽等人也是对他道喜,如今岳B出手,可谓开门红,使得他们这些曾经折腰第一轮的内门普通弟子们也纷纷有了些信心了。 这果真是头阵打得好,跟着过不多时,又是隆宣上场。 他学的是一套《霸风刀法》,虽不过只是是人阶中品,但他一身火烈真元注入其中,就使得那刀法中风助火势,威力无穷。 隆宣遇着的对手是个女修,亦是不曾拜师。 然而隆宣平日里对女修有些容让,可一旦使其刀法来,那便是六亲不认。 那女修也是倒霉,原本她使着一套不错的《飞柳剑法》,轻若柳絮,最是灵巧不过,若是对着其他人,以她这轻身的手段,也不至于如现下这般毫无喘息之力――才过了不到一炷香工夫,隆宣大刀一会,刀罡爆射,那女修就已是被打落到演武台下了! 隆宣之后,便是丘泽。 他平日里看着憨厚,但学的功法却是一套《翻天覆地掌》,每一使出,铺天盖地都是土黄色的掌印,将对手笼罩于天罗地网之中! 其对手使一对大锤,也是力能担山之人,可惜他的力量虽大,隆宣力量却也不小,同时更比他多了几分机变,就只能不断被绵绵掌印消耗真元,不得不脱口“认输”了。 他们连番获胜,士气大涨,便是骆尧,眼中的笑意也更真切了几分。 想想若是能在这大比上表现不错,说不得还能给其他观战的金丹修士看中收作弟子――哪怕只是对他们有一分欣赏,也是大大有利。 故而各自摩拳擦掌,要更加努力表现一番。 许是骆尧所在的演武台上有人纠缠得久了,他虽场次在徐子青之前,却是先行轮到了徐子青了。 就在三十九演武台上,刚刚有人被打落台下,如今已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修出现在了台上。 正是徐子青的对手,小晟峰张丞。 也不知该说徐子青运道好是不好,这头一个对手,就是同他一般都拜了师的。 徐子青见轮到自己,因着头回参加这等盛事,心里就有一丝紧张。随即他不自觉转头看向云冽,见到那一道白影不动如山,顿时心境也就平稳下来。 他不过是怕初战告败,可若是比都不比气势先弱了三分,即便勉强在招式上胜了,气势他也仍旧是败了。 想到此处,徐子青心念一动,整个人的气势就凛冽起来。 多年苦修磨练,他理应相信自己! 演武台上,徐子青一身青色法衣,唇边含笑,温文尔雅。 他对面昂然立着一条八尺大汉,头顶光秃,手持一根降魔杵,眼中也有几分暴戾。正似佛门怒目金刚,不出声言语,便已极有威严。 徐子青略拱手,手腕一振,掌心便握住那柄千年钢木剑。 张丞目若铜铃,不怒自威,降魔杵已是劈头砸来! “锵锵――” 一道青影急速穿过,钢木剑与降魔杵并不正面相接,反而只与其轻擦而过,其人亦如一条灵蛇,倏然消失在张丞视线之中。 而下一刻,又出现在张丞面门之前! 一道乌黑的剑光直刺眉心,张丞大惊,连退三步,降魔杵倒拎而起,一挡! “乒!” 剑尖点在降魔杵上,钢木剑坚硬无比,并不弯曲,徐子青温和面容乍现,瞬间他人影一晃,再度消失不见。 自徐子青上场后,高台上众人屏息观之,以丘泽四人看得尤为认真,丘诃真人面带笑容,而八名女修则是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不知要怎样为这温柔的二师兄助威才好!待眼见徐子青消失于演武台上,又都是瞪大了眼睛。 岳B讶然道:“这是什么招式?如何竟有这等神通!” 刚说完就知逾矩,任徐子青修得了什么神妙术法,却也不是这般轻易就能将诀窍说出,真真是问得太过了。倒是卧在后方懒懒趴着的重华昂起了头,嘲讽似的嗥叫几声,像是有些取笑之意。 岳B自不会与一头兽宠计较,何况他也曾见徐子青对那兽宠亲昵,左右也是他失礼在前,就闭了口。不过他的视线却不自觉看向了那一言不发的云冽真人,心里有些好奇。 如今是云真人的亲传师弟与人对战,这位真人可还会同方才那般视若不见? 这一看,他便挑起眉头。 只见云冽果然睁开双目,神色仍是冷漠,视线却已在演武台上了。 岳B了然,与骆尧等人相视而望,那三人与他颇有默契,也是同样见到云冽神情,便都带上了笑意。 再说那张丞从未见过这般古怪的招数,他与人对战素是直来直往,便遇上身法巧妙之人,也是一力降十会。 他力大无穷,使得一手“降魔棍法”,且真元雄厚,见人劈头盖脸砸下,往往就能大获全胜。 却不料今日遇上的这一个,身法竟如此诡异,他于对手不过一个照面,竟就再捕捉不到他的气息,如此下来,如何对敌? 张丞也为心性坚定之人,既然他不能找到对手踪迹,便将降魔杵用力抡起,将其祭在头顶,化作一尊金刚圆轮。 之后他将神识外放,立时搜寻整座演武台! 但是,当他放出了神识之后,感受到的却不是那不知躲在何处的青衣少年。 而是一片死寂。 万物俱静,万籁无声,不止是没有人,更是连呼吸声也听不到。 甚至于,张丞连自己也感知不到了。 可与此同时,他却发觉自己的身躯变得僵硬,好似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般,四肢分明没有感觉到冷意,但却动弹不得了。 张丞顿觉不对,他神识猛然颤动,喉头一抖,发出一声嘶喊:“吼――” 有如雄狮于山林之间咆哮,天地都为之震动。 紧接着,张丞暴跳而起,拎起降魔杵,也不顾对手踪影,就是一顿泼砸! 但就在下一刻,绵绵春雨细腻如丝,无数青色剑光交织成森罗巨网,挡住了张丞全部视线。 就在他不断打开剑光的时候,有一道人影骤然破开巨网,此时他猝不及防,剑尖就抵在了他的喉头之上! 张丞双目怒睁,满心不甘。 然而青衣少年就立在他的正前方向,一柄乌黑的长剑不偏不倚,再多一分,就要捅穿他的喉咙。 “我……”张丞亟欲说话,随即,他看见少年笑意中的一抹凛然,便呐呐道,“……我输了。” 一团黑光落在少年的信符之上,正是一个“胜”字。 青衣少年收起长剑,微微一笑:“张道友,承让。” 张丞勉强抱拳,便头也不回地冲到了台下。 徐子青足下一蹬,整个人就如同一片落叶,飘然回到了高台之上。 落地后,迎来的就是一片赞叹目光。 他自个与人对战并不觉得,但在骆尧四人眼里,却是非同寻常。 于他们看来,徐子青上台之后,立时就隐匿起来,而后不过用了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已然是顺利解决了对手,几乎是没费多少力气。 而且徐子青招式极为精妙,简直让人难以窥得行迹,出剑时又干脆利落,全然与他平日里给人的印象不同。 整个过程有如行云流水,寥寥数招更显得是轻描淡写,让人不得不佩服。 骆尧四人细想之,若是他们与这徐子青对上,又能如何出招?想过之后,就越发生出了几分凝重来。 不过凝重归凝重,他们目前与徐子青却是交好的,除了在心里越发觉得这新朋友了得之外,也只是自觉要更加努力修行,倒不曾生出什么旁的心思来。 徐子青受了众人的道贺,就往云冽身前走去,坐在了他的身畔。 云冽抬眼,就见这青衣少年眼含期待,正一瞬不瞬看过来,不由一顿。 徐子青的确很是紧张,他在这第一场比斗中胜得颇快,却不知胜得是否漂亮,故而便想要得师兄一句言语,才能心安。 云冽略沉吟,开口道:“你战中感觉如何?” 徐子青正襟危坐:“感觉甚好。” 云冽默然,随后道:“你可细说。” 徐子青便说道:“张道友修为在筑基前期巅峰,若要再进一步,还差些火候。我修为高他一个境界,便只用四分力。出手时我先用藏字诀将他困住,不过却被他以‘兽吼功’脱身,为求胜机,我便以巧破力,趁其神智还未完全清醒时,用春雨剑法将他缠住,就一招制胜了。”他想了想,又道,“今日我出剑时原以为要有些忐忑,不想出手后便不觉得了,剑法之上……似乎也还算使得周全。” 云冽听完,也有一分赞许:“你对此战甚有把握,很好。” 徐子青便眉眼带笑:“师兄之意是,我此战还能入师兄之眼么?” 云冽微微颔首,又道:“此乃首战,之后还有许多对战之局,你不可轻忽。” 徐子青也敛容道:“是,云师兄。我省得了。” 两人一问一答,十分严肃。 骆尧几人听了这一番对话,则是暗觉有趣。 他们从来只听闻云真人行事冷酷,后来也看出他爱护师弟,可如今竟觉得他与徐子青相处时与传言不同,竟显得格外有些细心了。 若是说与外人听,只怕要笑掉他们的大牙。 而那徐子青也着实让他们大开眼界,这下了演武台,头件事竟是向他师兄邀功,又心甘情愿任其指点,当真是极为乖巧。 如此师兄弟,可真是前所未见、从未听闻。 岳B面色有些古怪,不由便与骆尧说道:“你这结交的新友人,似乎……” 他欲要说些什么,到底还是迟疑。 骆尧却是不解:“子青怎地了?” 岳B摇摇头,压下心中想法,说道:“……不,许是我看岔了。” 略瞧了岳B一眼,见他不说,骆尧也并非追根究底之人,而他虽落在最后,却也是恰好要上演武台了。 此回骆尧遇上的也是内门普通弟子,骆尧资质不算佳,可对灵符之掌控却很是精妙。尤其他手中灵符皆为亲手所制,操纵时更加熟练。 不多时,就有一道雷光打落,将那对手真元狠狠劈去了大半,再一道狂风卷残云,就把人扫下台去! 此时出战一共五人,未有一败。 尽数进入第二轮比斗之中。 156 此轮对战后,胜者晋级,而败者则悻悻而回。 如此就难免有人大叹运道不佳、遇上了境界高过自己的,才会在这般差距之下惨然落败。 说来那黑龙令原本只是一件法宝,只随意将筑基期内修士排列成组,并不能当真那般公平,便会出现这种情形。 只是仙路如此长远,哪里能够轻易就达成所愿? 想要成仙之人,非但与资质和意志有关,更也与气运有关。 气运悠长,则遇难成祥;气运不佳,则屡遭挫败。 此皆为常事。 不过又有人定胜天之说,道心坚定者,即便初时遭逢不幸,却能凭借大毅力将其渡过,自会增长气运,将前头的气数来一个倒转。可若是道心不坚定,即使屡有奇遇,也只会浪费奇遇。此后盛极必衰,气运到头后,从前被压制的霉运就会彻底逆袭。 因此这些个败者口中多番牢骚而不懂得自省己身,也只是平白在消耗天道赐下的气运罢了。 丘诃真人眼见面前众多年轻修士,自个的两个亲传弟子自不必说,小的那个被大的那个教得极好。除了他们那等天资让自个这个做师尊的毫无成就感之外,其他的当真是无可挑剔。 但是他心胸宽大,也不计较这个,转眼就将视线落在了自家二弟子新结交的几个友人身上。 第一轮比斗下来,丘诃真人对他们也有了一些了解。 岳B看似风流,其实身上并未缠有色欲之气,乃是个持心端正之人,一身修为亦很不俗,且心思敏锐,可堪造就。 丘泽性情稳重,为人热心爽朗,憨厚而不失变通之道,平日里也很是质朴。 隆宣个性粗犷,但却粗中有细,作风豪爽,极有义气。 最后那一个骆尧,虽是心思极深,但眼中却有孤傲,宁直不弯,能看出并无害人之心,且他能以符弥补自身不足,可见灵巧。 这四人都有过人之处,皆为可造之材。 只是在五陵仙门里单单是内门弟子就有百万之巨,有资质的人太多,除非是出类拔萃到云冽这等天子骄子的地步,寻常的弟子,都只能凭借自己的努力,让他们能够在高阶修士的眼中留名,这才有出头之日。 莫说这四人资质不如徐子青,便是如徐子青这等单灵根之人,在如此大的二品仙门中,也未必能被高人一眼瞧上。 如今骆尧因对符狂热而寻上徐子青,本是抱着不死也要重伤的心思前来。偏生徐子青是个性子温和的,反而看中他如此赤诚,两人成为好友。 而丘泽三人因骆尧而识得徐子青,又因徐子青识得丘诃真人,也因此得到丘诃真人一点关注,便是一种机缘了。 如今的丘诃真人便是将他们的品性一一扒拉过去,对他们就有几分看重。 他心念转动间,已有一些计较,不过若是现下就提出来,却是为时过早。 只待再斗得几轮,他方能做下决定。 第一轮战毕,黑龙再次吐口黑光,将第二轮对手列出来。 这回徐子青位于第八组,倒是排得极前面了。 不多时,就又轮到了他。 徐子青温和一笑,纵身跃上演武台。 他之对手身材矮小,手中握着一柄绿油油的匕首,一见便知那是淬了毒的,应付起来也很是困难。 可遗憾的是,这人遇上的对手却是单木属性的徐子青。 但凡是木属之人,不说是百毒不侵,却也比其余属性的修士更擅排毒。 徐子青心里却未小觑对手,即使他不惧怕些许毒素,可若真是遇上克制不住的,总也是很麻烦。 不过在对方出手后,徐子青才一试探,就感觉到了不同。 那矮小修士功法并不高明,除了轻身功夫不错外,也就只是借助匕首上的毒素了,实乃投机取巧之辈。 徐子青神色不变,暗自想着,此人能突破第一轮,恐怕也仅是攻人不备罢了。 当是时,徐子青就不客气,他目光一冷,长臂一振,已是突破那矮小修士的防护,将钢木剑横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然而那矮小修士却不罢休,突然间,他手臂如同麻花般迅速翻搅,匕首就如毒蛇,如电光火石般,立时反手刺向徐子青的喉咙! 原来这才是他的杀手锏! 不得不说,这矮小修士很是聪明,他资质不行,功法也不行,却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以及人心的弱点。 倘若是一般人,在将对手制住的时候,免不了就有一分松懈,而他利用这个机会,就可以反制对方。 可惜他遇到的是他的克星。 徐子青在剑洞五行罡风里苦修那么久,练到了不论什么方向传来的杀机都可以最快反应过来,且立时以最小角度回击的程度。 因此在矮小修士杀机乍现时,对杀念最为熟悉的徐子青,手腕就几不可查地微微抖动了一下,同时,那钢木剑竟倏然缩短,变得也如匕首一般窄小,却是恰好护住了自己的喉头! “叮――” 清脆的交鸣声后,矮小修士失手。 徐子青再不留情,左手屈指一点,“木华指”破空而出,将矮小修士肩头洞穿!在指力的强大冲击下,那矮小修士狠狠地跌下了演武台! 不管此人是否当真想要他的性命,但既然他敢往他的喉咙招呼,也怪不得他徐子青要下重手了! 毋庸置疑,徐子青再度胜出。 与他相同的,岳B、丘泽、隆宣、骆尧也纷纷与对手交战,许是运道不错的缘故,除了隆宣遇上了个较强的对手、消耗的时间长了些外,余下三人也是摧枯拉朽,各自在一炷香内解决了对手。 徐子青看向云冽,微微一笑。 云冽说道:“愈是往后,愈要谨慎。” 徐子青笑道:“是,谨遵师兄教诲。” 第三轮,徐子青对上一个发如炽火的精壮男修。 此人足踏火轮,可在半空突击而下。 徐子青足下生出碧绿叶片,飘摇而上,与其对峙。 火能克木。 徐子青心知遇上天敌,但对手修为只在筑基初期,却未必能将他奈何。 春雨如丝,太过细密;夏雷轰隆,落则生火;秋风萧瑟,能助火势。此三类剑法,皆要助涨对方气焰,他不能利用。 唯独一招冬雪纷纷,能使万物俱灭,可以克敌。 徐子青仗剑而起,与那赤发男修于空中缠斗。 赤发男修亦是持剑,他剑上火光耀耀,是为“流火剑法”。 徐子青与他力拼数个回合,将真元逼于剑锋之上,霎时间,剑光化作无数雪片,带来阵阵极冷之气。 赤发男修火力虽盛,到底经验不足,不多会被徐子青卖一个破绽哄过,随后徐子青连弹“木华指”,正将其足下火轮打落。 足下失了法宝,赤发男修便要落下,他原想使一个御风诀来,却被徐子青紧追而上,顿时剑影重重,他意识尚未清明,已是落在了演武台下。 徐子青再胜! 第四轮,徐子青遇得土属修士。 那修士能借助地脉之力,使土地开裂,将人陷入。 徐子青足下一顿,便有无数碧草破土而出,将土地牢牢固定。 土属修士祭出飞剑,操纵其与徐子青长剑相争,不想却有一株藤蔓自脚下钻出,霎时将他牢牢缚住。 藤蔓很是普通,并不能束缚一名筑基修士太久,但即便如此,却让他仍是迟滞了一瞬――便就在这一瞬之中,徐子青长剑已到近前,他眼前一花,刚要抵挡,后腰就有大力传来。下一刻,便是被打下台去! 徐子青四胜! 第五轮,徐子青刺中一名手持巨刀的狂放男子腰腹,强行踢他下台。 徐子青五胜! 第六轮,徐子青遇见手持镇魂铃的修士,要动摇他的神魂。他便封闭神识,以在五行罡风中锻炼而来的感知力削去那修士发冠,让他落败。 徐子青六胜! 第七轮,徐子青对上手持巨斧的彪形大汉,真元滚滚无尽,他与之缠斗有一个时辰,仗着元木草支撑,堪堪将对手耗空,以最后气力将人扫落台下。 此时,徐子青七胜。 如此轮战下去,中间相隔时间也越来越短,每一场对战消耗的时间却越来越长,让许多修士连连吃下补充真元的丹药,才勉强支撑下来。 徐子青七战七胜,更是消耗巨大,可说是筋疲力竭。他于第七战后飞回高台,刚刚落地,就是一个踉跄。 白影晃过,云冽静立当场,正伸手将人扶住。 之前也要过来的骆尧等人慢了一步,此时见徐子青无事,就将刚要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 徐子青慢慢站直身子,面色有些发白,精神却是不错:“多谢师兄。”又是微微苦笑,“此次也算运道好,若是他再多一分气力,落败的便是我了。” 云冽道:“其修为与你相仿,孰胜孰败均属平常。此战之后,你当有所得。” 徐子青点了点头:“是,我自会好生体悟一番。” 云冽将手放开:“且去调息,过后还有苦战。” 徐子青应“是”,便顺从坐去旁边,盘膝运功起来。 如今经过轮轮筛选,能混到如今这地步的,若不是那等运气极佳、从未遇到过强劲对手的,那就必然有几把刷子。 而徐子青的修为在这一座演武台上乃是位居前列,唯独只有刚刚落败的那一位王釜与他实力相当。之前那一战,也可说是将夺冠之战提前罢了。 后头还有两轮对战,可那两轮的对手,都不能与徐子青相抗。 云冽所言的苦战,实则指的是之后与其他演武台上之人的对战了。 与徐子青不同,丘泽等四人同样对战辛苦,但可惜的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坚持到了最后。 隆宣功法最为霸道,他是有惊无险,成为他那座演武台上唯一能战到最后之人。但是丘泽和岳B却是提前遇上了极厉害的高手,不得不折翼半路。而令人诧异的是,骆尧却因为他那层出不穷的灵符与诸多手段,反而能坚持到底。 只是虽然骆尧坚持到了最后,他的运气好似就已然用尽了。 在演武台之战的时候,他第一轮就遇上了那个杜子晖。 157 杜子晖今日着一身五色法衣,看着花哨得很,不过他站得笔直,倒是比往日里的做派让人看得顺眼些。 只是当他跃上演武台后,认得他的丘泽、隆宣与岳B三人便齐齐看向了骆尧,眼里也露出几分担忧之色。 这厮惯常找骆尧的麻烦,怎地居然在这大比之上遇到了?真真是晦气极了! 徐子青对杜子晖与骆尧之间的渊源也知道一些,现下见众人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也对骆尧有些关切。 不过到底他们还不曾那般交心,有些话他却是不好说的,故而就将视线落在了杜子晖身上,暗暗打量。 这一打量,就有些讶异。 以徐子青如今筑基中期的修为,他若是看不真切对方的修为,那便只能说明对方的境界在他之上。 这个杜子晖,传言不过是个纨绔,而之前见他时,也的确觉得此人神色轻浮。 可如今看到杜子晖的修为,却应是在筑基后期的。 只是不知他根基是否稳固,这修为究竟是嗑丹药嗑出来的,还是…… 现下骆尧对上了杜子晖,两人之间又有纠葛,便不晓得到底会是何种结局了。 毕竟是骆尧的私事,徐子青就暗自多了一分留心。 若那杜子晖当真要抽冷子对骆尧如何,他也好即刻下手将人救出。 众人都为骆尧担忧,反而是骆尧本人显得很是平静。 这并非是他不知事态严峻,而是早在大比之前,那杜子晖便撂下狠话,提起过“大比之后他便会是杜家之人”的言辞,那时骆尧就已然是有所准备。 更何况,方才他在演武台上与人对战时,便遇上过一两个平日里跟杜子晖混过的修士,被他用了手段打下去,这时候狗腿子不成事了就换这狗腿头子出马,也不在他的意料之外。 想到此处,骆尧冷笑一声。 虽不知杜子晖是用了什么法子让他们对上,但以他的家底,想必不算什么……不过这大比的确是相对公平,宗门戒律在上,杜子晖也只能在他的对手上插手,一切只能摆在明面上。 若是他敌不过,便是技不如人,也没什么好说,他认栽就是;若是他敌得过,那杜子晖再有多少诡计,也不能将他奈何! 比斗之时不得拖延,否则以弃权认输论处。 骆尧并不与友人们多言,当即跳上台去,站立在杜子晖对面。 杜子晖见到他,哼了一声:“骆尧,你能混到这个地步,着实出了我的意料,不过也不过是到此为止罢了。” 他这般挑衅,骆尧不过一笑:“既然我实力不济,你也不必频频找我晦气,放我这蝼蚁似的人物去了可不是好?你杜家如此庞然大物,何必同我过不去。” 杜子晖面色一变:“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要你归顺你却不肯,就是对我不敬!” 骆尧神情不变:“若是我道歉认罪就能让你就此罢手,不论何时,但只要你杜少爷一声吩咐,我立时摆酒告罪,绝不拖延。” 两人如此唇枪舌剑了一阵,骆尧目光淡淡,说话也很从容平静,反而是找茬的那位杜少爷气得几欲暴跳,双眼中都要喷出火来。 徐子青等人在高台上远远看到,不禁越发担心起来。 骆尧这般不客气,若是杜子晖恼羞成怒可怎么好…… 果然那杜子晖脸色铁青,只道一句:“你休想!” 随即双腿弓起,正如一头猎豹,肌肉都绷了起来。 骆尧出了一口恶气,也知道杜子晖就要出手,他不慌不忙,十指顺次一个弹动,每一根手指的指尖,便都出现了一张灵符。 做好这准备,他十指如同拨动琴弦,在空中划出美丽的指痕,在同一时刻仿佛激起了动人的涟漪,充满了和谐的韵律。 只听“嗖嗖”数声,灵符动了。 而杜子晖也动了,他的身形就如同一道闪电,极快地向骆尧冲撞而来! 但是“嘭”的一声巨响过后,那杜子晖却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屏障,硬生生地止住了步伐。 他站起身,就看到前方十张符上下飞舞,好似在循着某种特别的规律缓缓移动,而且就在这种移动中,制造出了那强悍的屏障。 杜子晖此时一扫平日里的纨绔形象,面色变得很严肃。 他的头颅隐隐约约好像被一颗透明的豹头包裹着,就像是被豹灵附身了一样,显得十足猛兽的野性。 下一刻,他就像是被本能所掌控,喉中嘶吼一声,再度向那屏障冲击! 轰!轰!轰!轰! 杜子晖不断地冲撞,那十道灵符周围就泛起了道道空气波纹,仿佛就要撑不住了一样,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骆尧见状,屈指又弹出一张灵符。 那灵符贴在屏障上头,顿时金光大放,给那屏障镀上一层淡金。 此时屏障似乎坚硬了数倍,待杜子晖再撞击之时,便是纹丝不动! 撞击数下后未有寸功,杜子晖翻身倒退,身体却仍是呈现出一种兽型的状态。 这时候,他右膝微弯,五指屈起,而掌心之中,则现出一个透明的气团! 紧接着,气团爆开,遍布于他的五指,就仿佛变成了一只擎天巨爪,释放出强大的威压。 杜子晖嗓音嘶哑,好似野豹咆哮般吼道:“撕天豹爪――” 话音出口,那擎天巨爪就当空而起,狠狠地将那金色屏障抓成了粉碎! 在澎湃的真元作用下,那些灵符也被这巨爪带出的厉风撕碎了。 骆尧的身形彻底暴露在杜子晖眼前,巨爪的余波之下,骆尧右手画了个圈,指间灵符无火自燃,化作一面一人高的盾牌,把巨爪生生挡住。 巨爪维持的时间已到,便即散去,这一张盾牌也是立刻消失。 杜子晖如今这半人半豹的形态,是将一套《豹皇拳》练到深处的表现,他说话的时候,也比平时更多了些跋扈――或者说是属于山地之王的野性:“骆尧,你的灵符再多,毕竟只是小道,除非能够炼制出宝符来,否则不会是我的对手。” 骆尧眼中有一抹沉重,他从前只厌恶此人纨绔恶劣,但没有想到的是,对方的实力竟然不俗。 之前看似他的灵符挡住了杜子晖的攻击,但是杜子晖只不过换了个招数,就立刻破坏了他的灵符。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再怎么灵活,恐怕也当不得他那撕天豹爪的一抓。 除非……那一招需要的真元很多,除非他能够在此之前消耗掉杜子晖的真元,才能有德胜的机会。 骆尧想到这里,十指更快地弹动起来。 眨眼间,杜子晖的四周,已经出现了数百张的灵符。 骆尧冷声说道:“你先试试这个符阵再来叫嚣罢!” 声音一落,就有五张灵符爆开,从中喷出交织的火网―― 他们两人战得激烈,高台上众人也看得屏息。 岳B皱眉道:“我原以为杜子晖不过是仪仗家族的浪荡子,没想到他的根基竟然很是扎实,不像是用丹药硬灌出来的。” 他向来心思细腻,比其他人都看得更加清楚。 隆宣自打见到杜子晖的豹皇拳后,就生出了强烈的战意:“那般霸道的拳法,还有那一抓,真是厉害!”他说道,“骆尧操纵灵符,很是巧妙,但是在如此强悍的力量之下,恐怕也不能匹敌。” 丘泽更是担忧道:“杜子晖的境界高过骆尧,又积累深厚,如此骆尧即便想要越级战胜,也是不能了。”他又叹了口气,“往日里总见杜子晖拿法宝欺压骆尧,本以为他也只有这般能耐了。如若在比斗台上,他可未必能与法宝那般契合,只要骆尧找到破绽,就不惧他。没想到他这回竟然不用法宝,甚至还有一套厉害的拳法,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他们三人这番话说出来,全都被徐子青听入了耳中,越发明白那杜子晖与骆尧之间的纠缠。 只是他却不能明白,既然杜子晖有这样的能力,为何还要屡屡同骆尧过不去?若仅是因为骆尧驳了他的面子,之后倒是可以想办法调解一番。 在徐子青看来,骆尧即使投靠杜家也没什么不好。 骆尧既然身怀仇恨又苦苦隐忍,仇人必然很是强大,他孤身一人,着实是难以报仇的。倒不如投入杜家去,还能有个靠山。 而且骆尧想要研究符,以自身的能力去赚取功劳点购买资源,要花费很多工夫,一旦投靠杜家,就能有所补贴……他当真想要为了报仇的话,这无疑是个不错的法子,只是要失去些许自由罢了。 再说不论在何处,除非修到仙路的顶点,总是不自由的,也就不必计较了。 徐子青这般想着,就将疑问向另三人说了,颇有不解。 岳B摇了摇头:“杜子晖初次招揽骆尧时,毫无风度,以骆尧世家出身的性子,自然很不喜欢他的做派,也就委婉拒绝了他。但事后杜子晖像是很不甘心,连番骚扰,就激起了骆尧的傲气,越发不肯加入了。如此循环下来,就成了如今这情形。” 另两人也都点头,又是相视苦笑:“如今想来,这个杜子晖除了不时来惹恼骆尧一番外,倒也不曾做过什么太过分的事情来。他若能早些显露出这样的实力,我等也不会对他评价这般不好。” 徐子青点了点头,就说道:“既然如此,倒是可以劝一劝骆尧……” 他与骆尧相交不久,不好开口的,可丘泽三人却是没有这个妨碍。 那三人晓得这个道理,也是轻叹一声,微微点头。 提了这几句后,众人的视线再度回到了演武台上。 其实早在杜子晖展现出那撕天豹爪之后,他们就已预见了骆尧的落败。 果不其然,那交织的火网虽是厉害,网中的杜子晖却是一动也不动。 火网倏然卷上了杜子晖的身体,但几乎下一瞬,就被那一套看着花哨难看的法衣给吸收得干干净净。 那数百张灵符旋转不休,释放出许多攻击来。 有无数烈火、洪水、雷电,也有刀芒剑气,甚至是真元漩涡,劈头盖脸,尽数朝杜子晖身上打去。 众多修士也观看到这样奇异的景象,都是眼花缭乱,觉得难以应付。 可杜子晖却还是任凭那些灵符打来,仍然全无作用。 待数百灵符用完,杜子晖毫发无损,他说道:“我这件法衣是一件灵器,凡是与五行相关的攻击,都不能伤到我。除非你的真元比我雄厚,才有可能将它击破,但如今我境界胜你一筹,你不是我的对手!” 骆尧不再出手,眼见不能奈何对方,他也不想浪费灵符。 这个杜子晖如此干脆地胜了他,实力几乎是压倒性的,若是想要嘲讽他几句,他听着就是,也不伤皮肉。 眼下他也不得不承认,他或许是看走了眼。 尽管他一万个看不上杜子晖的举止,但对方的实力摆在眼前,还是不错的。 杜子晖见他不出声,又要发怒:“你从前看不起我,不肯受我招揽,现下我实实在在胜过了你,你还有什么理由拒绝我吗?” 骆尧一怔,他却没有想到,杜子晖要说的竟然是这番话,面色不禁有一丝古怪:“你还要招揽我?” 杜子晖暴跳如雷:“我找你九十二次,哪一回不是要招揽你!” 骆尧沉默地看了杜子晖一眼,说道:“我认输。” 随即也不答话,就把杜子晖一人仍在演武台上,飞身回去几个友人身边了。 158 骆尧这一走,杜子晖越发愤怒,他有心要追上去找他要个说法,偏生骆尧所去的那座高台上,正坐了有两个金丹真人。他在家族里地位颇高,可正因如此,也晓得不要胡乱树敌的道理,便只好强行按捺,悻悻地回去自己的位置了。 徐子青等人见到骆尧回来,都很是欢迎。 丘泽怕他输给杜子晖、心中不悦,连忙劝道:“你莫要不快,日后再多磨练一番就是了。” 骆尧点了点头,说道:“无妨,他确是比我厉害,我输得心服口服。” 他迟疑了一下,将杜子晖台上对他所说的言语又说给了这些友人听。 丘泽等人不禁面面相觑,他们只顾看两人比斗,没想到杜子晖竟会在后头说了这一番话,倒是与他们之前的猜测有些相符。 岳B就说道:“骆尧你从前不肯受杜少爷招揽,不过是以为其人是个惫懒货,乃是看你不顺眼、要招你去整治的。可现下看来,他倒是真心实意,且也有一身的本领,即便个性不如人意,只要还能明理,也碍不到什么。” 骆尧原本说出此事,也是有同众友人商议之意,闻言说道:“我后来想了一想,也的确如此。只不知他究竟看中我哪里,竟做得这般紧切。” 这也是他的还有疑虑的缘由。 隆宣“哈哈”一笑:“我等修士若要修行长久,需得时时抓住机遇才好。杜少爷想必也是看中你制符的本领,你入了他的家族,只要尽心为他效力、得到足够的资源便好,根由在哪里,又有什么打紧?” 骆尧想了一想,笑道:“说得也是。不过我方才不曾回答,他恐怕又很是恼怒,若是再来,我便答应了他罢。”说着他又叹了口气,“若是他因着这份恼怒不再来了,也是我与杜家无缘。” 如此,就是商定了。 徐子青在旁边听他们说话,却是不好插嘴,看他们已然有所决定,就笑了笑,不再留意。稍稍思忖后,他就抬起头,看向身旁之人:“云师兄,此事你怎么看?” 云冽说道:“杜家名声不坏。” 徐子青不由来了兴趣:“师兄知道杜家之事?可能同我说一说么?” 云冽略沉吟:“杜家有元婴真人。” 徐子青等他下文,却久久不能等到,不由一愣:“然后呢?” 云冽默然,又道:“杜家有两位元婴真人,司刑峰卷宗里少有提及杜家之人。” 徐子青这回明白了,神色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师兄他……想必对杜家也只晓得这些罢? 不知为何,他非但不觉得此事有违师兄的英明,反而感觉他有几分可爱――想想师兄的性子冷冰冰的,又是一心修炼之人,他在化元期便能越级战败金丹,恐怕也只有元婴期以上的高手能让他留意了。 徐子青正这般想着,忽然间,云冽又开口道:“你若有话,可以直言。” ……糟糕,定是方才心中暗笑时将神情显露在面上了。 徐子青立刻敛容正坐,说道:“我并无话说,师兄莫恼。” 云冽看他一眼:“若想得知详情,可去询问师尊。” 徐子青如蒙大赦,顿时站起身来:“是,多谢师兄指点明路!”说罢,就赶紧快走几步,到了丘诃真人的面前了。 丘诃真人见自家二弟子这般仓促过来,像是失了往日的从容,不由讶异:“子青,你这是怎地了?” 徐子青讪讪一笑:“方才我说不得惹师兄气恼了,故而过来躲上一躲。” 丘诃真人听得,顿时失笑:“云儿气恼?” 他那大弟子若真是懂得恼怒了,倒是让他这做师尊的要狠狠欢喜一场了。 徐子青颇有些不好意思,他往四处望望,想要寻个地方坐下来。 那八个女弟子见状,都是往后挪一挪,给他留出个位子。 徐子青盘膝而坐,赧然将之前之事说了一遍,而后摸了摸鼻头:“……便是如此了。” 丘诃真人忍俊不禁,轻咳一声,才道:“你那师兄除却修为胜过他的外,旁人却是看不在眼内,不知详情,实属平常。” 徐子青连连点头,他自然也晓得这个,只是不知为何方才忍不住泄露了心思。 不过到底都是修仙之人,心性坚定,很快两人都抛开情绪,说起了正事。 丘诃真人不愧是活了四百多年之人,当下就把杜家之事尽数说给了自家这二弟子听闻。 原来在五陵仙门里,因着修仙之人寿命久远,但凡是成为老祖的修士,总是会留下血脉,而血脉还能生出血脉,多年下来,子孙就有无穷。虽然没有灵根的不能留在门内,但是只要有灵根的,不论旁支嫡支,终究能形成一个修仙的家族。 到如今,仙门里已然有了许多形成规模的家族,甚至暗地里还有十大家族的称号,也被宗主默许了。 杜家就是其中一个家族,而且他的第一代家主杜卿之,就是一位已经飞升许多年的仙人。 那一位仙人是九千世界里难得一见的绝世天才,从炼气到渡劫,总共也不过用了五千年而已。 他曾经是一段极为辉煌的传说,有无数美貌女修成为他的妻妾,为他留下了许多血脉子孙,他不仅个人成就赫赫,在没有飞升之前,他的家族在仙门里也是极其显赫的存在。 但是当杜卿之飞升之后,他的子孙后代里就再没有出现过这么惊采绝艳的人物。所以之后那无比显赫的家族,也逐渐沉寂下来。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尽管杜家现在是排不上五陵仙门十大家族的,可它底蕴深厚,又有两位元婴真人坐镇,也算是一尊庞然大物,等闲之人绝对惹不得的。 杜家的名声也的确很好。 五陵仙门很大,便是有司刑峰来导正宗门戒律,也总是有些事情兼顾不到,不涉及原则问题时,偶尔也免不了妥协几分、彼此留个颜面。 因而偌大的门派里,有靠山的不说全部都是耀武扬威之辈,也总有些不肖子弟,会仗势欺人。但这些都是小打小闹,宗门里百万弟子,些许小小浪花,又算得了什么? 尤其是上峰、大的家族,内中的蛀虫就更多了。有时候难免捅出篓子,就要在司刑峰里挂个名,更严重的也并非没有。 可是杜家这许多年来,族内子弟却是几乎不曾闹出什么大事来。 再说这个杜子晖,他平日里那个做派,任哪个人看了也谈不上多么喜欢。但他上了演武台后,就能瞧出他的实力来了。这未尝不也是大家族的底蕴所在。 只是丘诃真人再如何能耐,却也不知道杜子晖在杜家究竟是个什么地位,是嫡支还是旁支,他从前声名不显,这或者也是杜家的一种韬光养晦之意。 丘诃真人娓娓道来,不仅是徐子青听得认真,就连丘泽四人也渐渐凑过来,纷纷听得入神了。 他们只是为资源挣扎奔波的内门普通弟子,虽晓得杜子晖是来自一个颇有规模的家族,又哪里晓得那么多的渊源?即便是曾经打听过,也没能打听到十分详尽的东西。如今思及那杜家曾经有过的辉煌,心里就为骆尧有一丝后怕。 而骆尧听完后,心绪也有些复杂。 丘诃真人素来是照顾小辈的,他也有心对这几人提点一二,又对徐子青说道:“子青,你可以猜一猜,那杜子晖有多大的年岁?” 徐子青摇摇头:“弟子看不出。” 丘诃真人便笑道:“我观此人气息,并非如你这般纯净无垢,因此并非是单灵根的天资卓绝之辈。而我却能看出,他如今修行不足五十载,且观其底蕴雄浑,真元圆润,气息圆融,想必在筑基后期上,也已打磨十年乃至更久了。” 徐子青听闻,就是一怔。 不说是他,骆尧更是愣住。 不是单灵根,吸收天地灵气时就难免要时常淬出杂质,可即便如此,那杜子晖竟是三十余岁就跨入筑基后期……哪怕有家族为后盾,能达到这个地步,也是很不简单的了。 但是这样的一个人物,却怎么招揽人时那般的、那般的…… 思及此处,丘泽四人的神情古怪,感觉也是难以形容。 杜家韬光养晦,竟是把族内弟子养成了这副样子么,真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不过听了丘诃真人一番话后,四人心里对杜家又有了一些了解,想法也更加明确起来,不至于再因杜子晖的奇异表现而对杜家生出什么偏见来。 骆尧听完,方觉自个好似有芒刺在背,心里有些猜测,便回头看去。 果不其然,就在东南方向的一座高台之上,正有一人恶狠狠地盯着他的脊背,眼里的怒火简直要喷出三丈。 这可不就是杜子晖么? 骆尧叹了口气,他如今看得明白,那杜子晖有怒意而无杀意,之后只怕还要过来找他……想想他骆尧修炼早已过了百载,可杜子晖却不过才不到半百,相较于他,几乎就是个孩童,他实在应该对他容让几分的。 想到这里,骆尧就朝他点了点头,方才转首回来。 那边丘诃真人提点完了,就要关怀自己的弟子,他说道:“子青,你之后就要行演武台之战,不如看一看你的对手是何人?” 这回轮战可比之前的更加紧要,若是对手是个有些名气的,或者他这做师尊的可以有所点拨。 徐子青自然顺从,就将信符取出,却见那上头写着: “四十九场次,飞仙峰,杜玲珑。” 这……又是一个姓杜的? 159 徐子青飞身站到了演武台上,看向自己的对手。 那是个女子,而且是一个身材颀长的女子。 普通的女子即便身材修长,也不过只有七尺左右,但这杜玲珑却是接近八尺,比徐子青还要高出半个头去。 她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将完美的身材凸显出来,十分性感。她的皮肤是一种象牙白,裸露在外的部分都好像玉雕一样,有莹润的光彩。 她的相貌也很完美,虽然并不是那种娇艳的美,却让人觉得增一分则过火,减一分则丑陋。是一种奇异的美丽。 但她全身上下最美的部分却不是面容,也不是皮肤。 而是她的那一双手。 每一根手指都是细长的,每一分皮肉都是饱满的,没有指甲,干干净净的很朴素。那雪白的手背和淡红的手掌结合在一起,有着特殊的美感。 这就是飞仙峰杜玲珑,一个很特别很不一般的女修。 她刚站在台上的时候,就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也引起了很多人的议论。 “好特别的女修!” “你们看她的气息浑然一体,那般圆融自在,真如同一座不曾雕刻过的完整玉石一般,不知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快看,她根本没有拿起任何法宝,难不成她要赤手空拳吗?” “一个女修,竟然是以肉身对敌,她竟对自己有如此信心么!” 但不管有多少人议论,似乎并没有认得此女是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历。 可是明眼人却也都能看出,此女分明是在筑基中期的修为,只争一线,就可以迈入下一个境界了。 这样的女修,相貌又如此奇特,从前为何没有名气? 不过又有人说道:“飞仙峰……这名称似乎有些耳熟。” “能带‘仙’字的峰头,可都是出过仙人的!” “我历数诸多上峰,并不曾听过这一座飞仙峰,可演武台上,并不能作假!” 众人都是不解,高台之上,丘诃真人捋一捋短须,悠然说道:“飞仙峰便是当年杜卿之飞升前所居峰头。代代削减之后,杜家已无化神期以上的强者,故而那一座上峰被宗门收走,只留下了两座中峰和许多小峰头,为杜家的盘踞之地。不过毕竟是仙人后代,这些杜卿之的子孙血脉,一直也是以飞仙峰中人自称,宗门亦是默许……” 原来是这等缘由,众人方才了悟。 演武台上,那两个对手也要比斗起来。 徐子青手掌一翻,钢木剑已然擎起,又屈指一弹,“锵锵”声起,一道青色光华遍布剑身,就使钢木剑带上了一缕柔意。 多番比斗下来,因着是与真正的修士动手,就让徐子青比起从前更多了许多战斗意识,也对剑法掌握得更加通透了。 如今他不必再摆出一个起手式来,只是意念一动,就已将春雨意境启动。 而他的对面,杜玲珑微微伸开双手,倏然一握―― 就在这握成拳的刹那,就好似把周遭的空气也都握了进去,一瞬间产生了剧烈的波动。 仿佛有无数气流被挤压进了那一双粉拳里,让人的心腑不由剧烈地一跳! “嘭嘭!” 杜玲珑的拳头,在此时骤然从玉白变成了深红。 好像全身的气血都在这眨眼之间,汇聚了起来。 而她整个身体都被强大的威势所包裹,似乎她的存在感忽然消失了,唯独留在人们眼前的,就只有那一双拳头。 两个人同时动了。 徐子青长剑一振,身形如卷云,倏忽间就要把长剑挑向杜玲珑喉头,剑风过处,绵绵杀意无尽,带动柔和流风,有如飘然柳絮,轻快无比。同时那道道青色剑光又极为缠绵,这般轻快中有柔婉的春意,剑势惊起时,就让人突然要丧失战意,而被这细腻春雨中的杀气击破。 但是杜玲珑却不慌不忙,她的双脚还站在原地,双拳也仍然紧紧地捏着。 在那剑尖几欲触碰到她喉咙的刹那,她忽然击出了右拳! “叮咚――” 无比悦耳的敲击声,就如同山泉一般,泠泠作响。 杜玲珑的拳头与钢木剑碰撞在了一起,非但没有皮开肉绽,反而毫发无伤。 而钢木剑上带动的无数春情春雨,却在刹那间,消散于无形。 正是被这一拳的拳风打散了! 春雨还未落尽,草籽不能萌发。 徐子青的“萌字诀”还未使出,已经因为意境不能达到而中断了。 但此时由不得他呆愣,杜玲珑才出右拳抵住钢木剑,左拳也自下方而出,狠狠地打向徐子青的腹部! 徐子青下意识将真元聚集过去,在丹田处形成厚厚的真元层。 那拳头没有真正打穿真元层,但拳头上带着的拳劲,却仍然渗透了部分进去,让徐子青体内产生了强烈的震荡! 徐子青猛吸一口气,借着拳劲骤然倒退! 他的丹田处隐隐作痛,内腑已是有伤。 这是什么拳法?竟然如此厉害! 高台之上,众人见徐子青中拳,也是纷纷一惊。 之前诸多比斗,徐子青虽不至于次次轻而易举,但也从未受到什么伤害,可这才在演武台之战行第一轮战事,居然已然受伤! 那个杜玲珑,果真非比寻常。 丘泽等人见识不多,不知杜玲珑所使的是什么拳法,都是看向了丘诃真人。 可这回丘诃真人却也摇了摇头:“我亦不曾见过。”不过他稍稍沉吟,就看向了自家大弟子,“云儿,你可知道?” 丘诃真人资质有限,四百余岁才成就金丹,所有奇遇如今已比不过这大弟子了,他心胸广阔,如今问出口来,也不觉得失了颜面。 云冽也不负他师尊所望,当时说道:“玲珑七杀拳。” 同时,骆尧却是一顿。 原来此时在他的识海之中,也响起一个声音来:“那是玲珑七杀拳!” 正是有人在对他神识传音。 这声音很是耳熟,骆尧微微一怔,就抬眼看向那声音来源。 就听那声音又响了起来:“看什么?就是本少爷说的又如何!” 果然就是那个杜子晖了。 骆尧听他这般嘴硬,却不同从前那般厌恶,而笑了笑,说道:“多谢你给我解惑。”又问,“杜姑娘是你家的人么?” 那杜子晖似是不解,见骆尧态度温和,就别过头去,冷哼一声:“玲珑是我堂姐,你可莫想打她的主意!” 骆尧默然。哪个要打她的主意了? 不过如今他也晓得杜子晖的脾性,叹了口气:“若是你没有妨碍,不如同我讲一讲这拳法罢。” 杜子晖脾气虽是不好,可骆尧不恼,他也消了些火气,说一句“你倒是关心那个徐子青”后,便将“玲珑七杀拳”的厉害之处略略说了。 这拳法,的确是有一番来历的。 众所周知,人有七情,为喜、怒、忧、思、悲、恐、惊,这“玲珑七杀拳”,便是以玲珑之身,贯通七窍,杀灭七情。 而这拳法,乃是杜家祖师杜卿之所创。 杜卿之曾有一位妻妾,身具玲珑之身,而杜卿之是个多情种子,对每一位妻妾都爱若珍宝。当年玲珑之身为一种上好的炉鼎体质,却因七窍走灵气,而不得修行,寿元也不足寻常人的一半。杜卿之哪里舍得自己的爱侣如此羸弱?便创下了这一套拳法,为玲珑之身的女子量身打造,修行起来事半功倍。 那个妻妾也为杜卿之生下孩儿,虽第一代是个男孩,但未免后代中还会出现玲珑之身的女子,这套拳法也就传了下来,直到如今这一代的杜玲珑。 杜玲珑生就玲珑之身,个性倔强,早先因这种体质吃了许多苦头,且家族恐不能将她养大,而未曾给她取名,只将这套拳法传她,作为最后的手段。 这个杜玲珑苦苦修行,终于成就玲珑七杀拳第一拳的时候,身体也渐渐好转。从此她越发刻苦,自名“玲珑”,乃是一位有大毅力、有极强心志的强悍女修。 “玲珑七杀拳”威力巨大,凡是与她比斗的修士,哪怕修为还在她之上,往往也难以对付得了她。 如今徐子青遇到杜玲珑,想必会是一场恶战――这自然是骆尧的想法。而在杜子晖看来,徐子青必输无疑。 杜子晖传音道:“方才玲珑堂姐打出两拳,第一拳为杀思拳,将剑上思恋之情杀灭,破了春雨剑法;第二拳则为杀惊拳,将拳意打入,是为伤及徐子青的肾脉,使他动弹不得。” 骆尧听闻,微微惊讶。 人皆有七情,若是这“玲珑七杀拳”真能杀灭七情,那么的确能在许多对战中占尽上风――倘若双方修为相差较大,还不能如何,可一旦双方修为相仿,那便是很难翻转战局了。 场中那杜玲珑果然在不断发威,她的拳头每一挥动,都能够激起滚滚真元,气流纵横,劲风四溢。 如此霸道的拳法,根本不像是女子惯常能使的,反而要比许多专修重武的男修更加狂放、凶狠。 徐子青的《四季剑法》中,不论那一种剑法,都少不了与人的七情相关。 春雨剑法思恋,夏雷剑法热烈,秋风剑法凄婉,冬雪剑法孤寂。 同时,那四字剑诀亦是充满了生气之喜、之怒、之哀、之悲,种种意境,都是自七情中衍化而来。 故而如今的情形,竟是徐子青在不停被那杜玲珑压着打了。 杜子晖洋洋得意:“此一拳为‘杀悲拳’,一切因悲戚而生出的招数,都要为其所克制……这一招叫做‘杀喜拳’,但凡在术法中有欢喜之意的,也要被它压制……玲珑堂姐最擅长的一招,莫过于这一记‘杀忧拳’了,对手久战不下而生出忧心,便很容易激发怒意,生出潜力,可此招一出,忧心尽去,反而要落入堂姐的瓮中,如同被蛛丝绑缚,无法脱身……” 骆尧一面听着杜子晖的传音,一面又对徐子青怀有忧虑。 然后,他就不自觉地看向了那端坐一旁的白衣真人。 云冽的目光,也一直落在徐子青的身上。 可是云冽的神情,却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他是太过善于隐藏他的情绪,还是当真对师弟极有信心? 160 演武台上,徐子青一边躲闪,一边也陷入了深深地沉思。 杜玲珑的“玲珑七杀拳”果然非同凡响,他每出一招,剑招上的情感都要被她杀灭,让他的招数无以为继,意境尽皆被打乱了。 若是如此下去,待他真元耗尽后,就要失败。 可他分明答应师兄,要极力得到一个好的名次,又如何能够在这演武台之战的头一回就输在当场? 不能,绝对不能! 徐子青静下心来,开始分析。 “玲珑七杀拳”杀灭的是七情,若是无情可杀,自然也就被破了。 但是普天之下,大多数的功法都与人之七情有关,否则就不能顿悟,也不能创造出自己独有的意境来。 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紧抱七情不放呢? 只是人若无情,则不能体悟悲欢离合,只一味将七情排除,并不是放下,而是短暂的切割罢了。七情不断根,日后突然生发就要汹涌而来,反会使自身受害。 但是一转念,他又想起了师兄。 云冽所修,乃是无情杀戮剑道,并非无情,而将七情冻结于无尽杀念之下,既不妨碍悟道,又不会造成祸端。 而同样冷酷非常、修习的却是忘情之道、无情之道的修士们,并不懂情,可是一旦懂了,就是灭顶之灾。 徐子青以为,他可以学师兄一学。 若是七情俱绝,自然不会再被杀灭了。 那么“玲珑七杀拳”也就没有了用处。 想到这里,徐子青突然张开五指,骤然弹出了数粒种子。 杜玲珑微微一怔,但很快蹂身而上,将这些种子闪过。 但徐子青打出种子,并不是为了伤人的。 那些种子落地后,骤然就钻进了演武台下,很快长出了许多株幼苗,并肉眼可见地极速伸长,变成了有十余丈的巨木。 演武台上也立刻从光秃秃变成了小树林,巨木之中还有许多空隙,并不会遮住众人的视野。 这时候,许多修士都惊讶起来。 既不能困住杜玲珑,看起来又并不是坚不可摧,如此做法,到底有何用处? 杜玲珑也很不解,但她素来都是心性坚定,当巨木冒头后,她右拳一挥,就已是把最近的那株狠狠砸倒! “咔擦――” 巨木应声而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甚至碎裂开来、飞溅出去。 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那些飞溅出去的碎木们刚刚挨到地面,就重新抽枝发芽,长成了一株新的巨木,重新屹立在演武台上。 杜玲珑见状,也是皱起了眉头。 如果这样下去,每一被她砸断的木头都要重新长出更多,岂不是就成了消耗之战吗?这与她之前所想的,可是不同。 她便不再砸断巨木,而是继续朝徐子青攻击,在她看来,只要能打到此人身上,不论那些巨木多么容易生长,也是不攻自破了。 至于如果徐子青打的是让巨木绊住她脚步的主意的话,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她杜玲珑少时就在林中练功,根本不会被这些巨木阻碍! 而徐子青,其实也并不是要用巨木阻拦她。 他只是小小地耍了个赖。 在杜玲珑下一记拳头砸来的时候,徐子青微微笑了笑。 下一刻,他的身影就消失在杜玲珑眼前。 这并不是凭借“藏字诀”隐藏起来,因为只要杜玲珑多多打出“玲珑七杀拳”,破掉意境,他就无所遁形。 徐子青用的,是他已然有许久没用过的《遁木敛息诀》,将己身之气与木气相融,不使人发觉。 杜玲珑杏眼圆睁,很是惊讶。 但她并不惊慌,木也有情,她不将它们打断,而是以拳风极大众多巨木之间的空隙,除去木气,寻找隐藏其中的人之气息。 “呼!呼!呼!呼!” 连续打了有三十二拳,依然没有找到徐子青的踪迹! 演武台下,许多人也惊异起来,纷纷议论。 “竟然找不到徐子青!” “我也探查过,没有徐子青的气息!” “难道他已经下台了吗?” “不可能,演武台很是精巧,若是台上的人已然下去,那么他留下的痕迹也会消失。可是你们看,徐子青留下的巨木仍然还在!” 杜玲珑的神情,变得更加凝重了。 她的想法原本没错,杀灭木气,应该就能找到徐子青才是。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徐子青不止运用了《遁木敛息诀》,还用了《木遁之术》。他将气息与木气结合之后,更是在这些巨木中来回窜动,争取时间。 这才是他之前打出这些种子、种出巨木的原因所在! 台下众人看得云里雾里,都只见到杜玲珑在巨木之间不断游走,却是一筹莫展,找不到徐子青的踪迹。 但也有明眼之人看出,徐子青所使用的,其实是一种遁术,顿时大呼巧妙。 一时之间,气氛也有些热烈起来。 观看了这许多场的比斗,随缘分配之下,众多高手都难以遇上能分庭抗礼之人,故而也难得看到旗鼓相当的战局。 可是眼下这一场,的确是很精彩了! 徐子青隐藏在无数巨木之中,身躯感知着杜玲珑拳风带来的气流涌动,身形随之不断遁走。 但他的双目却是紧闭的,他把神识遍布自己全身,将大部分的力量隐藏在丹田的深处,渐渐地陷入了一种空明的状态。 七情不能起,便冻结七情。 如何冻结七情? 他之道尚未寻得,他之术法中七情俱在,若要冻结,何其困难! 徐子青现在想到的,还是能够冻结七情的云冽。 他在想,师兄是如何冻结了七情的? 那是一种唯舞独尊不容反驳的强烈意念。 师兄凭借着这种意念悟出了剑意,淬炼了道心,有着无坚不摧的信念。 那种信念,就是以己身为本,立下杀道原则,有无尽杀戮之心。 所以师兄的剑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纯粹的杀意。 剑一使出,就是一往无前。 但是徐子青并没有杀戮之心,也不可能产生无尽杀念。 他的剑,就催生不出纯粹的杀气。 徐子青心知,他练习剑术时日尚短,即便有名师指点,有诸多磨练,但依然不能同真正的剑修相比。 他不是剑修,也无法成为剑修,他最终之道,也只会是术法之道的一种。 因此,他虽然将四季剑法练得熟透,更已然凝炼出了剑光,可是却还是没能把这整套剑法练到极致。 若是他能将其中两套子剑法合一,堪比黄阶剑法;若他能将四套剑法合一,则堪比玄阶剑法。 徐子青领悟了四字剑诀,这是他从四季剑法中得到的奥义,当他把四种奥义意境合一的时候,四季剑法也能合一,威力何止上升十倍! 可惜的是,他还不能做到,还需要大量的时间进行参悟才行。 此时,他并没有大量的时间。 不过,他却隐隐有了一些其他的感觉。 春夏秋冬,四季轮回,生生不息,源源不断。 四季轮回之时,草木生生死死,死后还生,各有悲喜。 要参悟《万木种心大法》,本应以身进入万木的情感之中,与它们同喜同悲,才能更好地融合,这时候,他之情感,就与万木的情感结为一体。 但如果他脱身而出,站在万木之主的角度上俯视呢? 那么花开花落,草生草灭,木枯木荣,叶落叶生,就不过只是一种常态罢了。 这种生灭自然的意念,也是一种强烈的意念。 徐子青忽然就有些明白了。 师兄的剑意纯粹,他的这一种意念,未尝不也十分纯粹。 当纯粹到了极致,也就摆脱了七情的干扰了。 所谓生有悲欢离合,死亦有悲欢离合,然而纵观生死轮回,看惯悲欢离合,就是无情了。 徐子青的眉心之中,有一缕青色光芒,正在忽明忽暗地闪动。 他的无情之意不多,只有一丝。 他的杀念也不多,仍旧只有一丝。 徐子青长久地待在云冽的身边,身上早已沾染了一缕属于云冽的杀戮之意,也沾染了一缕属于云冽剑意的锋锐之意。 他此时,就是要借助这缕杀戮之意打磨自己的无情之意,并且将这缕锋锐之意凝聚起来,化为自己的一招术法。 渐渐地,徐子青眉心的青光越来越纯粹,也越来越明亮了。 他的周身,也开始有一种奇异的气息,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巨木之外。 演武台下,众多看得一头雾水的修士们,发现在一株巨木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而演武台上,杜玲珑也娇躯一拧,高举拳头,朝那一株巨木跃去! 高台上,丘泽等人惊异无比。 因为他们发现,在那巨木里,分明溢出的是与身侧相似的气息,那是属于金丹真人云冽的,无情而冰冷的杀气! 可是云冽分明就在身旁,也全然没有出手,为何他的气息,会出现在台上? 这毋庸置疑,气息是徐子青发出的。 可是徐子青身上的气息,又怎么会和云冽如此相像? 就连丘诃真人,也露出了有些讶异的神情。 杜玲珑拳头未到,但那巨木却突然炸裂了。 一道青色的身影从中一跃而出,飘然落在了不远之处。 杜玲珑回过身去,就看到徐子青静静站立在那里。 在徐子青的周身,弥漫着一种飘渺不可捉摸的杀气,既好像是属于徐子青的,又好像并不是属于他的,似有若无,却让人无法忽视。 这种杀气,给了杜玲珑一种极为危险的感觉。 而当她努力寻找气息的根源时,却发觉,那气息是来自于徐子青的眉心。 杜玲珑看到,徐子青的眉心处,青色的光芒吞吐,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孕育着。 她甚至有感觉,当那东西真的孕育出来时,就会给她带来极大的威胁! 杜玲珑绝不愿让那东西出来,所以她再度挥拳,立刻连续轰出了一十三拳! 这是连连打出了正反七杀拳,让各种杀情拳法正逆施出,不能反抗! 可她还是晚了一步。 “嗡”地一声,一缕青线自徐子青眉心中脱出,它一往无前,带着绝强的锐利之意,一路破开重重拳劲,电光一般来到了杜玲珑的面前! 杜玲珑根本来不及有任何阻止,那青线就刺破了她的肩窝。 她甚至没有觉得疼痛,只觉得一股麻痹之意瞬间席卷全身,然后,就什么知觉也没有了。 演武台下,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 杜玲珑自肩窝开始,在青光流转的刹那,已然全身木化。 她竟然就变成了一尊木雕美人。 霎时间,整座演武场内静寂无声! 161 “那、那是什么玩意儿!” “我居然没有看清楚!” “这样的招式,难以抵挡!” 一瞬安静之后,众修士就是大哗。 场中的一些金丹真人倒是看得清楚,不过面上也露出了些许的惊讶之色。 这个徐子青,似乎已经触摸到一些什么了,倒是比他们想象之中更快。 徐子青以筑基修士之身,却借助了一丝金丹真人的无情杀戮剑气,当是何等厉害!也不怪众多同等级的修士难以置信了。 对战却还未曾结束,此时让杜玲珑认输已是不可能。青衣少年站在演武台上,抬手打出一条青索。那青索席卷而去,缠住了木雕美人的腰肢,直接将她送到了演武台下面,让她稳稳当当地站好。 这着实还是给了杜玲珑的面子,没有打她下去、让她丢脸。 杜玲珑刚刚被送下台,另一座高台上就有不少修士跳了下来,来到她的身边,要为她驱逐术法,还她的本来面目。 但是令人诧异的是,那些修为甚至在化元期的高手,也只发现杜玲珑身体表面都是木纹,轻轻一敲还有响声,却毫无缝隙,无法将真元渗透进去。 跳下去的众多人里,就有杜子晖一个。 他也是无计可施,将愤怒的目光投向了台上之人。 此时显然是徐子青胜了,他接到杜子晖的视线,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此人很重情义。他们两人同样姓杜,想必是亲人,亲人受到伤害,生气是理所当然的,不生气才是性情凉薄。 徐子青也无意为难一位女子,他微微张口,轻轻一吸。 就有一道细线似的青光从杜玲珑的肩窝里迸发而出,倒射而回! 徐子青抬起手掌,缓缓推开。 就见到那丝青光悬浮在他的手掌前方,安静乖顺,同时也蕴含着绝强的威势。 众人这时候才看清楚,原来那是一根针。 一根只有一寸长,细如牛毛的针,遍体青色,针尖上则闪烁着一点厉芒,显得有极大的爆发力,非常锋利,一旦打出,就势不可挡! 徐子青手指一弹,那青针就骤然窜动,没入了他的眉心之中。 这便是被他收入了识海了,要用他的意念不断地磋磨。 然后他便飞身而起,回到高台上了。 高台上,一众修士都是满怀欣喜,欢迎他的归来。 骆尧与徐子青较为熟悉,先恭喜道:“子青这回炼就好本领,真是可喜可贺!” 他自也估量过,不论他使出多少灵符出来,也无法抵挡方才那一击。 除非等他到化元期时,以深厚修为运转灵符,又或是要使修为达到金丹期,凝练出宝符来,才有挡住的可能。 但这也要限制在自家这友人毫无寸进的基础上方可。 丘泽等人见到,也纷纷道喜了。 徐子青一一谢过,就被丘诃真人叫住。 丘诃真人问道:“子青,可愿将它给为师瞧瞧?” 徐子青端坐下来,伸指在眉心一引,将一根细针拉出,射向丘诃真人,说道:“请师尊察看。” 丘诃真人听见破空风响,顿时伸手一抓,掌心里迸发出浓厚的黄色真元,充满了土之气息。 那根细针十分锐利,它刺在黄色真元中后,虽被其黏住,却也是好一阵挣扎,方才渐渐地停了下来,不再颤动。 丘诃真人神色里有些诧异:“好霸道的术法,子青,若我没有看错,那针尖之上,可是淬上了云儿的杀气?” 徐子青点点头:“正是借助了师兄冻结七情的意境,才能凝练出这根针来,否则,我恐怕就要败在杜姑娘手下了。”说到这里,他便转过头去,向云冽笑道,“还要多谢师兄平日教导。” 云冽略颔首:“你这一根针,倒是不错。” 徐子青笑意愈深,心里也很欢喜。 丘诃真人见他两个这般,很是欣慰,笑道:“同门之间,本就应当互帮互助。你师兄对你照料,正是他分内之事,不然我岂不是白白让你跟了他住么!” 徐子青也是莞尔:“师尊所言甚是,日后我还要向师兄讨更多指点才是。” 许是因着心境渐生变化的缘故,他现在面对师尊师兄时,也会偶尔打趣,显出了几分少年心性来。 丘诃真人端详那细针片刻,也不多说什么,就将它还给了自家徒儿,并没有说出这针里究竟有什么玄机。 徐子青刚要将他收入眉心,却感觉身后一道大力传来,要将他整个人卷走。他心里一惊,随即察觉这熟悉力量,就放松下来,任凭其将他带去。 果然下一刻,他就坐到了云冽的对面。 徐子青微微笑道:“师兄叫我,可是有事要教导么?” 他心里想道,总不会是因着方才开了顽笑,惹得师兄生气了罢? 云冽的确不是那般小气之人,他只说道:“将针祭出,再度淬炼。” 徐子青自然很是听话,当即就不收回青针,只伸指一点,让它悬浮在两人之间,淡淡吞吐青色光华。 云冽屈指轻弹,已将那针尖的一抹锋锐杀气击碎。 约莫因着这针也受了云冽的力量,故而并未有什么反弹,又或是因着没觉出云冽的恶意,就顺从地任他处置。 徐子青并不以为师兄是要害他,反而知道若是师兄这般做了,定然是有他的理由。这根细针威力颇大,左右也已成型,他不止不会对师兄生出怀疑怨怼,反而应该直接问问师兄是有何处不妥、要如何增进细针的威力才是。 他们师兄弟这一番举动,在他们看来再正常不过。 倒是丘泽等人见到,心里啧啧称奇。 修仙之人,实力乃是根本。这般厉害的招式,轻易给人打散一半,云冽毫无解释,徐子青竟也毫不计较,对对方如此信任,莫说是一般的师兄弟绝然做不到,即使是他们这样的至交好友,也不能做到。 当那缕属于云冽的气息被他收回之后,停留在两人之间的那根细针,就是纯粹的属于徐子青的力量了。 那是将乙木之精以意志淬炼之后凝聚而成的一件自然法宝,它蕴含着独属于徐子青的意念和领悟,是他如今所学习到的一切术法、功法、剑术的精华,充满了四季轮回、生死交替的意境。同时它又生机勃勃,满是盎然生气,但徐子青只要心念一转,生气就会化为截然相反的死气,充满枯槁荒芜的意味。 徐子青此时去看这根细针,只觉得它通体淡青,跟自身更有一种血脉相融、同源同根的感觉,让他觉得无比亲切。 他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却是笑道:“师兄,帮我。” 云冽微微颔首:“你祭炼罢。” 徐子青眉眼弯弯,张口吐出一团青气,正扑在那青针之上。 青气吐纳,那青针在这团青气之中上下盘旋,不断地汲取其中的精华,虽丝毫不曾变得粗长,可上面的光华却更加剔透、更加纯粹了。很快青气渐渐变少,徐子青就再吐出一口,如此反复,使得那青针给人的感觉也越发玄妙起来。 徐子青可以感知到,这青针之上,无数意念在不断地变化着、浓缩着,里面汇聚了他所有的心血精华,淬炼天地奇珍乙木之精,使它变得越来越强大。 青针的威力,在不断地提升着。 渐渐地,徐子青的脸色有些发白了。 他从前服用过大块乙木之精,很多都无法吸收,就溶解在他的血肉里。 现在他为了祭炼这一根青针,却是强行将血肉里的乙木之精提取出来,将它们凝练进去。而且在祭炼的过程中,为了达到目的,他真元的消耗,在每一个呼吸间都是无比巨大的。 那根青针威力渐大后,徐子青慢慢却要坚持不住。 眼见所剩真元不多,他立刻开口:“师兄,快!” 与此同时,云冽就出手了。 他抬指一点,就有一缕剑意自指尖迸发,直接落在了那根青针之上! 徐子青闷哼一声,感觉似乎被剑意震动了神魂! 可是他也知道,这只是剑意本身的震慑之力,师兄已经将剑意的威力降低到很轻微的地步了。 现在,师兄是要以剑意帮他淬炼青针,让它真正凝形。 在演武台上的时候,徐子青被危机所迫,领悟了这一种术法。 但尽管青针看起来很厉害,其实也不过是以乙木之精为本体,徐子青修行精华为根基罢了,外面那层真正破开杜玲珑防护的,其实是云冽的杀气,其实就好像只是穿上了一层杀气外衣而已,真正的构造,还是如同空中楼阁,一触即溃。 云冽之所以打散那镀上去的杀气,就是为了帮助徐子青真正构建这一根青针。而徐子青也很快领悟了云冽的用意,很坦率地开口求助了。 但是此时就不同了。 徐子青心领神会了云冽的意思,先是调动身体里更多的乙木之精,把青针的根基打得更加牢固、坚实,之后再有云冽用剑意包裹住青针,不断地磨练它,使它能够在剑意的影像下,催生出属于这根青针本身的杀念、打磨出它自己的锋锐之气,这才能真正炼成这一根青针,而不至于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梦。 在剑意的反复磨砺中,那根青针尖端逐渐酝酿出一丝淡淡的杀气。 这杀气是在与云冽剑意不断对抗的过程中产生的,因此它既是同样带着冻结七情的意味,又仿佛一旦逆反过来,就有极致的酸甜苦辣滋生,七情轮转。 渐渐地,这气息与青针融合在一起,逐渐化为一个整体,使得青针周身的气息也无比自然、圆融,没有了破绽。 这杀气催生出来之后,青针也霎时变得锐利起来,二者本来就是相辅相成,有杀念才能使青针开锋,到了这个地步,这一根青针,也总算是有了坚固的雏形。 云冽眼中金芒一闪,就把剑意收回。 此时在两人之间悬浮的青针就很活泼地绕了两圈,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也更加地强悍了。 徐子青温和地笑了笑,心念动时,青针就回到了他的眉心之内。 他用神识将青针缠绕,在识海里与它不停沟通,让它跟自己的意念之间的交流也更加地顺畅。他更没有忘记将自身真元调动,送入识海,不断将它淬炼。 这时候,云冽开口:“日后还当反复磋磨,不可懈怠。” 徐子青心情极好,笑着应道:“是,师兄。” 云冽略沉吟,说道:“你当为它取名。” 徐子青想了想:“我能将它炼成,师兄居功至伟……”他轻轻一笑,“就叫它‘青云针’罢。” 162 之后徐子青打坐调息、恢复真元,再度迎来轮战。 此回他有青云针在手,比起之前的手段又多了一记杀手锏。若遇上可以对付的对手,他就先以《四季剑法》迎战,打磨剑招。若是剑法不能与人匹敌,就会放出青云针来,与其配合,刺破对手的防护。 经历的战局越多,青云针上的杀气就越是凛冽,到下一场时,也更有威力。这连番的对战中,对青云针也是一种淬炼,看得众人叹为观止,都对此针很是在意起来。 而众人更加明白,这青云针因是由徐子青体内与血肉结合的乙木之精凝炼而成,将来便可以随徐子青实力增长而越发强悍霸道,就连寻常的本命法宝,恐怕也不能与它相比。 所谓本命法宝,往往就是由修士选择一件材质极好的法宝,以自身心头精血不断淬炼,使它跟自身血肉化为一体,与自身心意相通,堪比分|身。 若是能力弱些的修士,往往就会选择一件威力强大的法宝,如此便能护住自己,增强他的能力;若是能力较强的修士则不然,他们挑选本命法宝时更加仔细,法宝的材质通常都是可以替换或者可以进阶的,这样自身的能力越强,法宝也随之变强,成为其最趁手的武器,或者隐藏至深的绝招,甚至是另外一条命! 徐子青这根青云针,显然跟本命法宝差之不离。 众人更不知道的是,他还有一株本命之木,终将号令天下万木,比旁人更多了很多手段――为何世人总要搜寻强大或是特殊的功法?这就是它们与普通功法的差别了。 徐子青虽然修为只有筑基期,也不曾修习过炼器之术。可是他在对战中的领悟,却让他生生从血肉里祭炼出青云针来。 故而尽管青云针才刚出世,尚算脆弱,且并不完全、非是完美形态。但它已然有灵,可堪称灵器了。 凭借一套剑法并一根青云针,徐子青一路连胜,在许多高手的逼迫之下,他终是压榨出自己的艳丽,将真元积累得越发雄厚了。 如此数日之后,徐子青终是冲进前十,而他的积蓄饱满,已是到了该突破筑基中期、步入筑基后期的时候了! 但凡参加大比之人,临阵突破、因战事而突破,都不少见。 不过即便如此,能当真做到这些的,无一不是资质罕见的天才人物,又有气运在身,方能有如此的运气。 徐子青端坐于高台之上,周身十丈处被剑意封锁,正是云冽在为他护法。 丘诃真人领他八个师妹在另一侧静立,也对他很是关怀。 隆宣因无师尊指点,积蓄到底是薄了些,拼死一战,终是入了前六十四名,也算是个不错的成绩。现下见到徐子青能够突破,心里羡慕之时,也是同几个友人相视一笑,为他有几分欢喜。 徐子青周身青光大放,眉心里飞出一根细针,吞吐光芒。 他面色平静,仿佛这突破之事并不为难,也不觉辛苦。想来也是,他经过这许多磨练,终于到达顶点,原本就该是水到渠成。 渐渐地,青光越来越浓厚,溢出无数生气,而这些生气在他周身盘旋过后,又迅速地没入了他的丹田,种种地挤压起来! 真元在他体内运转不休,甚至有些部分已经开始有了黏腻之感,这就是到了筑基后期的一个征兆,真元已经在开始液化,当全部形成元液的时候,就能突破到化元期了! 很快,徐子青口中发出一声清啸,一道浓郁的木气骤然喷吐而出,打在青云针上。随后那针立时倒射而回,直入眉心。 霎时间,那些青光也尽皆收敛,他的修为又是再进一步! 徐子青睁开眼,眼中青光一闪而没,他现在神奇饱满,通体舒畅,气息圆融,正是又与内世界有了进一步沟通的表现。 自从到了倾陨大世界后,尽管也有些波折,但总的来说修为却是步步高升,哪怕是遇见了很大的危险,也是很快化险为夷,这便离不开师门和宗门的护持。 见他入定醒来,丘泽等人都是向他道贺,说道:“恭喜徐道友突破。” 那八个师妹也纷纷行礼,莺声燕语:“恭贺二师兄!” 丘诃真人更说道:“子青天资不凡,能与云儿相比,日后还需更加奋进,早日成就金丹,为我小竹峰增添光彩!” 徐子青自然是一一接过道贺,又向丘诃真人说道:“都是师尊栽培,弟子日后定然更加努力。” 丘诃真人却说道:“你有今日,我倒不曾对你有什么助益。反而是云儿对你颇有厚望,你不可辜负才是。”他目光慈和,语带笑意,“不过以你师兄弟两个的情谊,想必也不必再去向云儿道谢了。” 徐子青听得赧然,面上微微一红,看了看云冽,则笑道:“师兄恩情无以为报,索性就再多欠上一些。待我日后修炼有成,再来报恩罢。” 云冽扫他一眼,说道:“吾当拭目以待。” 徐子青闻言,却是一愣。 师兄这莫不是在顽笑么? 随即他就觉有趣,正色点头:“就请师兄拭目以待罢。” 说罢已是绷不住笑了起来。 高台之上众人皆很是欢喜,岳B四人见到他们师门之内言笑晏晏,都是有些钦羡。内门普通弟子能拜得一位师尊已是极不容易了,若师尊还能是个胸怀宽广、一心对待弟子的,就更加少见。何况一个师门里气氛能有这般融洽,怎么不让人心生向往? 丘诃真人活了这许多年,是何等的人物?他自然是看出了这四个青年才俊的神色,心里有些满意,之前做下的决定,也越发坚定了几分。 然后他仔细再打量四人一番,忽然开口道:“丘泽,我有意收你为我的亲传三弟子,你可愿意?” 这一句话就如雷霆,霎时劈进了众人的脑子里,直震得人不敢置信。 如此惊喜,一时之间,丘泽竟是愣得不能回神。 岳B先醒过神来,立时拉扯了丘泽一下。 丘泽这才反应过来,几乎是欣喜若狂:“晚辈、晚辈自然愿意!” 莫说是亲传弟子,便是个记名弟子,他也是千肯万肯。 丘诃真人笑着点头。 他自不会让丘泽做记名弟子,他原本已有八个女弟子,都是因着特殊缘由收来,修为还不曾筑基。若让丘泽做了记名弟子,莫非还要让筑基巅峰的修士去唤她们师姐么?他有心栽培丘泽,便不会让他这般寒心。 那边隆宣和骆尧又赶紧提醒:“丘泽,你还不快些跪下?” 丘泽真真是一个提醒一个动作,立时把衣襟撩起,双膝一弯,猛然跪地,就是三跪九叩:“徒儿丘泽,拜见师尊!” 丘诃真人连连点头,面上笑容也越发慈爱起来:“好、好、好。”他温和说道,“这些时日以来,我观你心性很是不错,身边的友人也尽是道心坚定之人,有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让我很是放心。” 丘泽跪在地上,是乖乖听候师尊的教诲。 丘诃真人便又说道:“你们四人原本都是良质美才,只因我乃是土属的修士,若是全都收下,不同属性的弟子也是无法教导。唯独你丘泽与我同修土属功法,就让你做我关门弟子。望你刻苦修行,不要让我失望。” 他这一番话,就是解释了只收下丘泽一人的缘由。 丘泽四人共为好友,也都有缘见到丘诃真人,偏偏只有丘泽一人被收了下来,还做了亲传弟子,另三人心里若有不满,也是人之常情。 丘诃真人这些话说出来,就是一片爱徒之心。 他心里觉得这四人之间有着难得的交情,若是因这一件收徒之事,反而让他们心中生出隔阂,就很是不好了。 丘诃真人的心意,丘泽自是懂的,骆尧等人也是懂的。 他们苦苦要来参加大比,多年积累,岂不就是为了拜师?丘泽有这好运而他们没有,即便不会嫉妒害人,难免也会不太舒服。 现下堂堂金丹真人如此坦荡,就让他们立时没了这一点不满,一心恭贺起好友的好运气来。 丘泽更是感动,他连连又叩了几个头,眼眶发红。 多年内门弟子生活,为能得到如今的修为不知受了多少苦楚,如今总算是遇上了如此慈爱的师尊,真让他觉得过往一切苦难,都很值得。 岳B等人见丘泽神情,心中百味繁杂,也都很是唏嘘。 丘诃真人看了看这群小辈,话中带着暖意,又道:“骆尧、岳B、隆宣,我虽未收你们为徒,不过多年来你们都与丘泽互相扶持,也可同到我小竹峰上,择一灵气旺盛处开辟洞府,自行居住修炼,总是要比在弟子居里强上几分。” 另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是欣喜,连忙齐齐拜谢真人。 得了四个资质不俗的小辈承欢膝下,丘诃真人老怀大慰,心情也是极好。 他摆摆手让众人起身,又道:“丘泽,你入我门下,为真传三弟子,要去见过两位师兄。” 丘泽赶紧收拾神情,他再看云冽与徐子青两人时,感觉又与之前不同。 整一整衣襟,他就行礼道:“见过大师兄,见过二师兄。” 云冽微微颔首,“嗯”一声,就是应了。 徐子青则是笑意柔和:“三师弟不必多礼。”他想了一想,初初认了师弟,自然是要给见面礼的,但他虽有一些灵药,对于筑基后期的修士而言,却不太能拿得出手,显得有些薄了,若是旁的,他入门时日尚短,不曾备下……顿时就有些为难。 云冽看出徐子青尴尬,抬手打出一团黄光:“我与师……”他略顿了顿,改口道,“我与子青赠礼。” 丘泽受宠若惊,赶忙抬手接下,还以为要费些力气。不料那黄光触到手上就散了力道,可谓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仔细一看,手掌之上,戊土之气浓烈,原来是一尊金钟,一把飞剑。 两件法宝都很是灵动,光芒内敛,内秀非常,其灵光吞吐间,隐隐有澎湃地气汹涌咆哮。观其灵气,竟然是两件中品灵器,正是适合他这修为的修士使用! 真真是两份大礼! 岳B几人见到,对这大手笔也很是震动。 丘泽立时肃颜说道:“多谢两位师兄。” 徐子青微微一笑:“同门师兄弟,不必这般客气。” 而后又有八个师妹来拜见三师兄,丘泽免不了也给她们一些得用的丹药之类作为见面之礼,就算圆满。 这时候,徐子青之外,另九个进入前十的修士也都确定下来。 演武台之战已然结束。 黑龙口中吐出威严之词,要让这十人登上黑龙台,去到那司刑掌事身前。 163 便有不同高台之上霎时窜出数条遁光,极速地落在了那最高的石台上。 黑衣司刑站起身来,立在黑龙之下。 此人身形高大,神色严肃,气质冷峻,周身剑气凛然。 十道遁光落地,变化成十个男女修士,各有一番丰姿。 徐子青扫眼看过,大多都是生面孔,倒是有一个眼熟的,竟然是胜过了骆尧的杜家少爷杜子晖。 那杜子晖似乎也看到了徐子青,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徐子青有些不解,思忖过后,他便觉得平常。此人性情有些暴躁,又极率直,骆尧多番拒绝他的招揽,却才区区数日就同他徐子青成了好友,杜子晖自然不能看他顺眼。 想到此,他也不同这孩童心性的计较,只想着杜子晖若再去招揽一回,阿尧定是要应了的,之后说不得还会有许多趣事,到时候几人熟悉了,再来调侃不迟。 能在数万人之中脱颖而出,入得前十的,都是天之骄子中的佼佼者,几乎全都是拜得师门、有师尊指点之人,且自身资质也是绝佳,心志亦很坚定。 这些人常年为弟子中的前列,更是有一种处于高位的贵气,多数都是心高气傲,之前他们之间并未比斗过,此时就要评估一番,不愿被同台之人比下去。便是徐子青脾性温和,也有自己的目的,并不服输,其余之人,更不必提。这十人上台后互相一打量,就已将许多事了然于心。 不过也就只是这般看一眼罢了,比斗之事何其神圣,并不会让他们有暇盘算心思。才都站定了,那黑衣司刑便又发话。 他嗓音低沉,颇有威严:“尔等位列为第五演武场前十,当参加百人大比。” 众人自然是定下心,都应道:“是。” 黑衣司刑伸手一招,那黑龙便顿时缩小,只留几尺长短,缠绕在他手臂之上。 随后黑龙一张口,就将众人手中信符吞下,再吐出时,信符上就又出现了一行字符,曰“百人大比”,人人相同,没有例外。 徐子青猜测,想必这就只是一个凭证,如何安排对手,还有另说。 只听那司刑掌事又道:“其余众多演武场内,大比尚未结束。尔等自去调息,百人大比之前,尔等自会知晓。” 众人晓得但凡能当上司刑掌事的,都是起码金丹期的剑修,不止是修为胜他们数个等级,更是攻击力惊人,铁面无私。因此即便是最桀骜不驯的天才,在他们面前,也不敢挑战权威。于是便都认真听了,各自散去。 徐子青也是拿好信符,回去了高台上。 他却没有看到,另有一人御剑飞来,直落在了那黑衣司刑身前。 ? 黑衣司刑昂首,正见友人到来:“泰和,你怎么来了?” 来人白发童颜,张口收了飞剑,笑道:“我督管之处比斗终了,特来看你,怎么,翅膀兄不喜欢么?” 曾翼原本神情坚毅,此时听得来人称呼,就有些无奈:“莫要顽笑,你原不该擅离职守,若被寻到,怕有处罚。” 原泰和不屑一笑:“我等只督查比斗中杀人事罢了,旁的事项,可不归我管。再者我将黑龙令留下,能记录一切不妥痕迹,若是想要剥除百人大比资格的,尽管闹去,惹恼了我,只管捉去刑堂,也莫让那些个不守规矩的寂寞了!” 曾翼素来晓得这友人有些妄为,也不多劝。 原泰和说了那番话后,忽而又道:“我听闻云冽那宝贝师弟就在你这里比斗,可是真的?” 曾翼点头:“正是如此。”他并不迟疑,视线一动,瞧往某个方向。 原泰和一笑,也是看了过去,随即他便挑眉:“果然云冽也在。他那师弟入门不足一年,不知本领如何?” 曾翼目光微闪,直言道:“你莫小瞧徐子青,他已是得了百人大比资格。” 原泰和惊讶起来:“数月前那小子才刚突破筑基中期,竟也能得这资格?”他眉头一皱,又道,“我观他性子温顺,如何能有在大比中势如破竹的锐气!” 曾翼想了一想,说道:“徐子青初上台时,的确只有筑基中期修为,不过一套剑法还算有几分火候,除此之外,他想必是被带去了剑洞修行,那气息我倒有些熟悉。” 原泰和神情就微妙起来:“他去剑洞……看来云冽当真对他不错。” 曾翼点了点头:“不止如此,徐子青更似去过天魔窟的,招式之间偶尔有对战天魔的影子。他修为不足,若是当时就去天魔窟中,定然有云冽陪同。” 原泰和的面色也端正了些:“仅是如此,还不足以跻身前十。” 曾翼说道:“徐子青行演武台之比时,遇见飞仙峰杜玲珑,一手玲珑七杀拳下,竟是模仿了云冽的剑道,淬炼出一种神通来。”说到此处,他眉头蹙起,略作犹豫,才补充道,“却也未必是神通,他自血肉中祭炼出一根青针,上头汇聚他之领悟、意志,要说是一件法宝,也是使得的。” 原泰和听到此处,心思才真是凝重起来。 若是法宝,自血肉中祭炼而出,恐怕与本命法宝相当,这个姑且不说。若是神通,则有些骇人了。 所谓神通,乃是修习术法之人,对自身所学诸多术法的领悟熔炼而成,可有师长传授,也可自己领悟,后者要比前者更加贴合自身修为,力量也是极为强大。可说是术法精华,在术法中,地位堪比剑修之剑意。 莫看有许多神通是比不过剑意强大,且神通也比剑意容易领悟,可一来即使是容易却也只是相对而言,并非当真简单;二来也并非所有神通都不敌剑意,剑意有高下之分,神通亦有,许多神通初时只有雏形,随着修为增长,可以更加完善也更加强大,之后后者胜过前者的,也不在少数;三来即使偶然灵机乍现有所感悟、凝聚出了神通来,但也未必能完全控制住神通,用起来是极困难的。 因此寻常情况下,往往修为要到了金丹期,才能凝聚神通,如今徐子青若是才这般修为就凝聚成了……怎能不让人震惊! 但是现在原泰和也不能确定,那根青针究竟是作法宝使唤……还是神通的雏形?故而他便开口:“翅膀兄,你如何认为?” 曾翼思索片刻,说道:“既非法宝,也非神通,我倒以为此物介于二者之间。” 原泰和一顿,旋即笑道:“你说得很有道理。” 曾翼点头:“徐子青以战养战,再度突破,如今已是筑基后期修士了。” 原泰和叹了口气,说道:“原来如此,这便不奇怪了。” 说到此处,他忍不住又往那处看去。 之前他只是探查云冽踪迹,现下就当真是去看那徐子青了。那不过是个弱冠少年,温和柔顺,莫非真有那般天资? 如今他倒是当真有些好奇起来。 ? 徐子青回到高台上,自然又是盘膝打坐。 他之前在黑龙台上见识到那九人,不论男女,每一个都气势非凡。待到百人大比时,要想夺得名次,他必然会与其中之人相遇,再加上其余九处演武场中高手,定然又是一番苦战。 试想五陵仙门里内门弟子多逾百万,其中筑基期弟子为最多,这一场比斗耗时也是最久。能在数十万筑基弟子中脱颖而出,该是何等天资卓绝,又不知有多少压箱底的手段! 徐子青心中不敢存有侥幸,自也是不会掉以轻心的。 然而正在行功,他却忽有所感。 徐子青只觉似乎有人正在窥探,那神识一扫而过,虽说其中并不含有恶意,却已然让他毛骨悚然,生出了许多不适来。 他心知此乃他如今修为大进、更加敏锐的缘故,但也生出几分好奇之心,便顺之看去。 这一看,徐子青就是微怔。 那神识分明来自黑龙台,而那台上,除却黑衣司刑外,还多出了一个白发童颜的青年修士。神识并非来自司刑掌事,而正是那青年修士。 只是…… 徐子青仔细回想,也想不起自己曾经见过那人,自然更不知晓早先突破筑基中期时,就已然被他窥探过了。 略思忖,他侧过头,看向云冽:“师兄,你可认得他们?” 若非是他识得的,却又对他有些兴趣,多半就与师兄有关罢。 云冽身为金丹修士,自然也早已察觉,不过但凡是旁人不带恶念、杀念之意,他便无心理会,视若不见。 如今被问了,他就答道:“司刑掌事六席曾翼,司刑掌事九席原泰和。” 徐子青便笑起来:“师兄能记得他两个的名姓,想必其实力都很不凡。” 他与师兄相识这许多年,多少也对他有些了解。 若是师兄不看在眼里的,可不会记得旁人的名姓来。 云冽微微颔首:“此二人若能再进一步,或有五成可能领悟剑意。” 徐子青顿时明了,笑道:“既然还不曾领悟剑意,定不会是师兄的对手。” 难怪师兄记得,有这一半希望领悟剑意的,也是极有潜力的剑修,待他们当真领悟了,许是还能被师兄看作一个对手。不过倘使师兄还未成就金丹,境界压制下,师兄的剑意或者不能拿他们如何,但师兄已然突破,同等级之下,师兄必然横扫。日后这两人再如何进境,想必也是追不上师兄的境界了。 想到此处,他便与有容焉。 164 十个演武场各自进行大比,结束的时间也不会相差太多,不多时,各个演武场尽皆都比斗完了,行百人大比的名额,也都已然确定。 徐子青端坐台上,只觉四面八方元气滚滚,浩瀚威压之下,他竟然是一动了不能动了,顿时大惊。 恰这时,忽然有神识传音而来,冰冷而熟悉,正是云冽。 只听云冽传音道:“莫惊慌。” 徐子青心中略略安稳,却仍忍不住问道:“云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云冽说道:“变更会场罢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见四周的巍峨石墙砰然化为烟尘,周围便立刻一览无余,视野也广阔起来。 四周还有无数演武台,密密麻麻蔓延至远方去了,怕不有数千、上万之多。 每一座演武台都十分高大,周遭更有许多高台,有金丹真人盘踞其上,亦有许多化元期、筑基期的弟子们,围坐、围站地簇拥在各个高台左右。 可谓人山人海,数之不尽。 但是相比大比之前,却有少了许多,便是因着大比之中多人受伤、不能继续观看比斗的缘故了。 众人还不及打量其他演武台上之人,那些个演武台竟然就移动起来! 好似有无形巨手将它们拨拉到一处,生生地将其捏合。 霎时间,众人只能听到“隆隆”声不断响起,眼前的情形天翻地覆一般,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不过才区区几个呼吸间工夫,数千演武台就被捏在一处,只剩下了五十座更高、更宽广的高台,矗立在天地之间。 那些高台极为坚硬结实,看起来似乎不可摧毁。 这便是百人大比的对战台! 徐子青这才明了,心里大定,随即也是啧啧称奇。 即将要行百人大比,他们仍困在这第五演武场中,自是不行,原来此时是要将比斗场所换上一换,才有如此迹象。 不过也不知是有何人出手,竟然这般的大手笔,真真让人叹为观止! 他更想到,筑基期、化元期的修士们比斗之时,皆要在演武场内,如今有高人将演武台捏成如此形状,莫非待百人大比过后,还要再划分开来么?但他一转念又料想,他觉得这般麻烦之事,于高人眼中看来许是抬手顿足就轻易完成,也着实不该大惊小怪才是。 且不说徐子青是如何想法,这五十座对战台建成后,他就觉周身一阵松快,之前将他逼得喘不过气的威压,就此被收了回去。 半空里,十条黑龙舒展身躯,延展不下数百里,又有十头傀儡黑鹫,各自脊背上载了一名黑衣司刑,悍然盘旋。 这十名黑衣司刑,都至少有金丹中期以上的修为,剑气森森,横扫八方,正是司刑峰前十个席位的司刑掌事,有他们镇场,再无人敢妄自行事! 徐子青因在百人之列,对战台建好之后,就有丘诃真人出手,将他们所在的高台移开,到了更为接近对战台之处。 然而百人大比尚未开始,他却忽然察觉,有两道怨毒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脊背之上――是谁? 徐子青猛然回头,瞳孔顿时一缩。 居然是李才! 此时的李才跟他从前看到的那个已然很不相同,虽仍是面色阴桀、气质阴暗,但周身的气息比之招收弟子时,强大了何止十倍!那偶尔流溢出来的一丝力量,虽未达到化元期,却绝对在筑基后期巅峰! 以他的资质,竟有如此进境,实在很不平常。 让徐子青更加吃惊的是,这个李才,也挤进了百人大比的名额之中。 他一路走来,自然知道能达到这个地步需要耗费多少力量,李才那心性不定、仗势欺人之辈,如何能有这般手段?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不过下一刻,徐子青就冷静下来。 再如何难以置信,事实就是事实,姑且不论李才用了什么法子,但他既然能跻身进来,他徐子青就要推翻从前对李才的印象,转换心态才是。 不然若是不慎轻敌、输给李才,就让他很不甘愿了。 徐子青跟李才的目光对上,李才还是那般愤恨,徐子青心念百转,面上却是微微一笑,就转回头去。他心知很是明白,他越是这般轻描淡写,以李才性子就越是气恨,也算小小报复一番。 果真李才的目光更加恨毒,似要将徐子青的后背都灼得痛了。 徐子青老神在在,只作不觉。 很快十条黑龙喷出黑签,落在每一个参加比斗的修士手里,便写着他们第一轮比斗的对手。 徐子青接签一看,就挑起了眉头。 世事总是那般巧妙,他的对手,竟然就是李才。 徐子青笑了笑,忽而侧头问道:“云师兄,你曾提及,李才等人被封了修为囚在水牢,大比之前才会放出。可若当真如此,区区一两日里,他怎能有这等进步,还得到百人大比的名额?”他说到此处,声音喃喃,似是自语,“而且第一轮比斗之时,他就与我这‘仇人’遇上,也当真巧合……” 云冽神情不动,缓缓开口:“若有极乐老祖插手。” 徐子青笑而不语。 的确,若是有极乐老祖插手,将李才早些放出来,也并非难事。而在这百人大比时,人人都是佼佼者,个个都要真刀真枪,谁遇上谁……也没什么妨碍。 总是有人会卖元婴老祖一个面子,不是么? 很快,百人大比开始,黑签到手后,百名俊杰都不迟疑,纷纷纵身而起,遁光到了那五十座对战台上,与自己的对手遥遥相望。 对战台比之演武台大上数倍,才站立其上,便觉自身渺小。 李才到了台上,右手一甩,就飞出一条火龙,将双足踏在其头颅之上,手握火龙双角,身披一套碧青铠甲,显得威风凛凛,气势不凡。 他周身真元鼓荡,一时炽热,一时冰寒,一时猛烈,一时汹涌,种种气息,只消让人一个接触,便会觉得水深火热,痛苦难当。 李才的真元,竟然形成一种水火相济的太极轮,使得炽热与冰寒交替而来,不论使出哪种功法,都是相得益彰,毫不费力! 也不知他是修习了什么样的功法,但毋庸置疑,极其强大! 徐子青静静站立,看着如今凶焰滔滔的李才,心思百转。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难怪他能够进入百人大比了。 ……也的确不能小瞧他。 念头一动,徐子青的脚下,也焕发出强烈的青色光芒。 那些光芒飞快地变化成无数叶片和藤蔓、草茎,它们肉眼可见地交织在一起,隐隐约约凝聚成了一条长龙的形状。 很快,长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厚实,在眨眼工夫里,就形成了一条碧绿色的飞龙,驮着他的主人,缓缓昂起了龙头。 那一身青衣的徐子青,就好似与巨龙化为了一体,也站立在龙头之上,与那乘坐火龙的李才遥遥对峙。 李才的脸色一变,很快眼神就更加阴毒。 连番被徐子青扫落颜面,让他深深地感觉到屈辱。而二师兄的失败和受辱,更是让他得罪了素来还算维护他的师兄们,也使他的地位发生动摇。更别提被囚禁水牢的那段时日,是惯来养尊处优的他从未受过的苦楚。 因此,他对徐子青的怨恨之意,已经汇聚成了一种意志,让他经受了很多痛苦,也成就了他现在的结果。 李才得到现在的修为,跟仇恨有关,更和他的嫡亲老祖分不开。 自打被老祖从水牢中救出,二师兄在狠狠看了他一眼之后,就立刻闭关,他自己则被老祖好一顿训斥,是汗流浃背,心惊肉跳。 好在这回老祖虽然气他不争气,但也只是气他的实力,并不认为他的态度有什么不妥,也对他能为大师兄着想而有些赞赏,加上连二师兄也敌不过,就并没有真正放弃他。后来老祖听闻他要跟徐子青在大比上相斗,终于是下了本钱,要提升他的实力。 李才服用了老祖赐下的脱胎换骨丹,那丹药极为珍贵,一人一生中只能用上一次。它不止能淬炼修士的肉身,祛除杂质,还能封住一根杂灵根,这样就给李才制造出了“伪双灵根”的效果。 这留下的双灵根,就是水火双灵根,且正好是粗线相差仿佛,这原本是限制他资质的,但是在老祖的妙手之下,就变成了他的优势――老祖将一门《水火同源大法》传授给了他,乃是玄阶上品功法,威力奥妙无穷。 虽说筑基期的修士难以领悟这么高阶的功法,但是老祖却硬是将关于这门功法的领悟打入了李才的识海里,让他直接学会。尽管这样不能使他掌握得圆满,可是对于他如今的修为而言,却是够用了。 之后极乐老祖更是使用了灌顶大法,把百年真元送入了李才体内,控制了他的身体,给他强行把修为提升到筑基后期巅峰! 更不要说,老祖还赐给了李才许多法宝、护身之物,简直就是将他从里到外装备得密不透风。有了这许多光环的加持,李才他方能撑到现在,参加百人大比! 只是到了这个地步,李才再想凭借法宝往上冲刺是极难了,为免遇上棘手的对手,使他不能与徐子青对上,老祖再使手段,生生就让李才在第一轮时,就和徐子青比斗。 因此,李才正是憋了满肚子的仇恨与在之前多场比斗中得来的经验,要将徐子青狠狠地折辱一番! 165 徐子青对李才,那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任他如何怨恨,也只当做是清风拂过,毫不在意。 李才见他这般模样,终是忍不住,率先出手!只见他将手一抬,掌心里就打出了两道光芒,一红一蓝,正是那一对琅琊环。 原先李才修为不能跟上,而他如今则有筑基后期修为,与琅琊环这中品灵器最是适合不过。 他双掌一只湛蓝,一只火红,正是将真元分作两边,以太极奥义,将水火两种截然相反的意志划开,分别操纵琅环、琊环。 琅琊环一至半空,就顿时化身千万,变作了铺天盖地的无数红蓝影子,劈头盖脸地朝徐子青砸去! 碧青草龙很是庞大,因而目标明显,轻易就有不少砸中了它的身躯。刹那间,但凡被砸中之处,或是焦黑,或是疲软,都受了不小的伤害。 徐子青见状,双目微微一沉。 他从前与这琅琊环相斗时,它们可不曾使出这般的变化! 不过徐子青倒也并不惊慌,他右臂一阵,一柄乌黑钢木剑就入了他的掌间。 旋即春风化雨,无数青气化作无边细丝,遍布空中,既是柔软,又是缠绵。那些变化出来的无数环影就如落网之鱼,前赴后继地全都扑进了这些交织的缠绵细语之中,被黏住拉扯,击打冲撞之势渐渐都缓慢下来。 那李才笑得阴冷,屈指打出两个指诀,霎时间,无数环影竟全都消失了,只留下一对圆环漂浮在他的身前,居然半点也没有落入那春雨网中! 徐子青微微一笑,剑尖颤动时,漫天细丝也立时消散,他站得极稳,心态也很是安定,全无李才所以为的被耍弄的愤怒之情。 既然徐子青没有生气,自然就是李才生气了。 李才眼里闪过一丝狠辣,再度掐诀,打在琅琊环上。 下一刻,琅琊环就变作了车轮大小,咕嘟嘟地向外喷火、喷水。 那水火在空中凝聚,霎时化作了两只禽鸟,各个都有数丈长,双翼展开时,阴影遮天蔽日,好生威猛雄壮! 那一双禽鸟十分凶悍,才现出身形,就俯身而下,一只利爪如钩,狠狠地抓向徐子青的头颅,另一只长喙如钢,飞速地刺向徐子青的心口,都是穷凶极恶! 徐子青哪里会被它们轻易抓住? 他只扬起手,钢木剑收回,两手里同时出现一支钢木,在风中迅速化为两条黑索,手臂一挥,就分别缠向两头禽鸟的脖颈! 这一幕虽似有不同,又仿佛是曾经两人对战的重现。 李才照旧用了琅琊环,琅琊环的威力也胜过以往十倍,但同时徐子青也再度将钢木软化、化为绳索,这绳索在真元灌注之下,其韧性也是从前十倍不止。 故而一个照面间,两头禽鸟已被用力拴住了颈子,在空中一面凶猛地挣扎,一面横冲直撞! 徐子青一手挽着一只,竟是生生没让它们挣脱开来! 李才眼神凶恶,张口吐出一粒珠子。 那珠子约莫有拳头大小,金灿灿好不可爱! 然而它的用处,可就毫不可爱了。 此珠才一出现,就是猛力朝徐子青的面门打去。 若是给它砸实,徐子青的脸面恐怕也要给砸出一个窟窿来,到时候他非但不再有俊雅的容颜,反而是肉绽骨裂的“残颜”了。 李才记恨徐子青,就想要毁了这一张小白脸。 徐子青双手都要控制禽鸟,本来应该不能脱出手来。 若是这般,那岂不是当真要生生吃上一记么? 对战台下,已有许多修士不忍卒视,以为要见到血光了。 尤其有那许多貌美的女修,各自都是惋惜不已。 难得这徐子青年少好看,气度也很不凡,这脸面被法宝砸伤了,即便日后修补好,总也是在众多修士面前大大出丑。 便不说旁的,日后若是有人看到徐子青,首先想的便不是“好一个俊秀少年”,反而会是那张被砸出洞来的窟窿脸,岂非是太过难堪? 徐子青见到珠子过来,却不曾和旁人料想的那般惊恐,却反倒微微笑了起来。 随后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两手上挽着的黑色绳索突然猛缩而回,带动着那两头禽鸟也急速缩回。 就在眨眼之间,金色珠子快要打到面前,那两头禽鸟竟也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在了徐子青的前方! 一声轰然巨响,金珠正是砸在了火鸟的头颅之上,就把它砸了个头颅崩碎,化作无数火气,四散飞流。而金珠来势未缓,冲势直到后面的水鸟之上。徐子青手臂微动,水鸟身形一歪,也是以头颅顶住金珠,化作水流四处冲来。 连番两次抵挡,金珠气势已消,光芒也黯淡不少。 徐子青却是纵身一抓,就把金珠拿到手里,把神识探了进去。 果不其然,以李才如今的神识,根本不能控制许多法宝,短短时日内,若是要他能够使用它们,就往往要把神识灌入,滴血认主。 徐子青神识强过李才许多,当下抹除他的神识,又把那一点鲜血逼出,就让金珠与李才断绝了联系。 自阻挡金珠到抢夺金珠,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即已完成。李才尚未反应过来,已发觉跟金珠失去联系,顿时气得面色铁青。 他语声尖锐,厉声叫道:“徐子青,你还我法宝!” 喊罢琅琊双环倒飞而回,一下套进了他的两腕之上。 随即李才双手曲握成拳,拳头上劲风凛冽,有烈火、有寒水,气流纵横,已是抛弃火龙,纵身而去,朝徐子青扑了过来! 此时他哪里还有之前的玩乐心思,只想着要狠狠地将徐子青打成残废,才能消他心头之恨! 徐子青见他那般冲动,只觉好笑:“你如今修为看似高强,实则弱处不少,功法、气息都不圆润,法宝虽多,能真正驾驭的却也极少。我如今只盼你多打我几下,好将你的法宝尽皆收来,也为我省下一笔钱财。” 他一面如此嘲讽,一面却也没有掉以轻心。 李才的拳头上的确是拳意浩瀚,水火气流交织在一起,竟在中间形成了一种爆破的力量。一旦使出来,恐怕就是惊天动地。 然而徐子青也并不畏惧。 倘使是个一步步扎实修习得到这拳法的同级修士,徐子青怕要觉出几分危险,可这李才虽看着声势浩大,实则根本不能将两种气流完全融合,因此爆破出来的力量,也很是有限。 这些力量,若是对上个内门普通弟子,约莫还会骇住对方,可遇上了徐子青,就是全然无用了。 徐子青仗剑而起,任那李才站到了草龙头顶,两人便这般打斗起来,然而徐子青却不正面迎接李才之击,反倒是绕他一阵游走,身形如风,使李才无法将拳意爆开。不过虽是徐子青没有吃亏,但后方还有一头火龙虎视眈眈,要随时吐火,给李才掠阵。 只可惜火龙虽好,却也只是一件法宝,李才使出拳法之后,就不能任意操纵,被徐子青抽中一个空子,转而随意控制了金珠,把它给强行打散了! 李才恨极了徐子青,眼见金珠被他脱手,就想要再度收回,然而徐子青虽不及淬炼金珠、只当他是个板砖砸去,可动作却比李才更快。只见他是袍袖一抖,就把金珠收回了袖子之中! 于是金珠原是李才的宝贝,却给徐子青三番利用,将李才的好几种招数都给打碎,正是“以彼之‘物’,还施彼身”,全不耗费自个的气力。 李才双拳上,暴烈之意森然而起,他仗着自个一套护身铠甲穿着,就不管不顾,只把拳意爆开! 口中吼道:“徐子青,去死吧!” 水火之意形成一个太极,团团旋转,内中的两种极端意志短暂融合,生出了强大的力量,它们蠢蠢欲动,只要碰带任何实体之物,就会立刻爆炸! 徐子青足下不停,连连倒退,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是死死地盯着这一团危险的水火太极,寻找它的弱点。 是的,李才根基不稳,破绽其实不少。 水火太极的核心之中,有许多意志游离,不能融合,而融合起来的那些,也很不乖巧,外头更是包裹着互相排斥的大量水火意志,只是一点一点地,在缓慢地融合,增加爆炸力量。 但徐子青怎么会让它继续这般增长下去? 他长剑一挑,就刺中了其中最为薄弱、排斥感最强的部分,以“藏字诀”将剑之气息隐藏起来,悄无声息地将水火意志削去。 就如同抽丝一般,一缕缕的水火意志被不断地削弱、除去,徐子青身影就如青色电光,绕着那团水火太极,风一般飘渺不定。 场外之人,只能看见无数剑光飞掠,缠绕间竟好似也形成了一个剑茧,让人触目惊心! 很快,水火太极越来越小,里面已然酝酿成熟的爆破力量也因着外围意志的流失而失去了更霸烈的可能,留下来的危险感,比之方才,十不存一。 整个过程不过一个呼吸工夫,徐子青身形骤停,那最后仅剩的水火太极也近在眼前―― 徐子青长剑收起,口中一声清啸,一根青索破掌心而出,用力缠住水火太极,将它甩到了高空之中! “砰――”轰鸣过后,青索化为烟尘。 同时,那水火太极也消散无踪,只留下一阵忽冷忽热的风,将徐子青的袍袖卷起,风响猎猎。 166 徐子青这般轻易地破去李才的招数,倒是让台下人松了口气。 只见这对战台外、约莫十丈左右的人群之中,就有两个修士长身玉立,一个着红衣,一个着紫衫,正看着台上这场比斗。 其中身量矮些的容颜秀美、明目流盼,乌黑的长发也自高高竖起,显得别有一番飞扬神采。 另一个负手而立,生得是肤白如雪,整个好似雪堆出来的人物,一丝血色也没有,唯独在眉心之间有一缕火纹,仿佛蕴含着无边火焰,灼热逼人,气息与外貌很不相合,却又似乎十分自然。 两人都是面貌气度绝佳的人物,只不知为何藏在人群里头,却是少有人能发现,像是被什么隐匿住了一般。 那美少年正是松了口气的那位,另一个美青年则淡淡瞥了他一眼,说道:“你定是要来看那旧友,如今可放心了罢?” 美少年笑道:“多日不见,子青兄本事又是大进,害我白白担心一场。若是下回得见,非得让他请我喝酒不可!” 若是徐子青听见了,自然就能认得出来,这红衣美少年,便是与他一路从小世界而来的散修盟少主宿忻了。 只听美青年说道:“你两个虽都是得罪了极乐老祖,不过他修习的功法不错,又有两位金丹真人指点,自是不必忧心前事。而你如今虽也入了我神火峰,也不过是师尊的记名弟子,还需更加努力,好入得师尊青眼,早成亲传弟子为好。” 宿忻闻得,便是一笑:“多谢七师兄提点,宿忻明白,自宿忻入山以来,多蒙师兄照顾,宿忻亦是感念于心,不敢忘怀。” 那美青年就微微点头,随即语气也缓和了一些:“不过你也莫要担心,如今你正在重打根基,待能成就,我自也会在师尊面前为你说话,到时成了亲传弟子,便能习得《神火大法》,比起你那旧友来,也不会差了。” 他说着一叹,声音也低了些:“你与我都是一般的遭遇,同是因祸得福,被收入神火峰里。现下我修炼已有几分火候,你也当迎头赶上,如今再如何隐忍,也不过是为了来日能一吐郁气罢了。自个有了仇人,也不能总是仰赖老祖庇护,还是以自身修为安身立命,方为我辈修仙之人应有之道。” 宿忻听他告诫,眼里也是闪过一丝仇恨,眉心之间,淡淡的热意缭绕,也是有火气孕育之兆。 他一咬牙,也是字字强硬:“七师兄放心,这般的耻辱,宿忻绝不会忘!” 原来那日宿忻听徐子青指点那一条活命道路,就辞别散修盟几人,孤身去往神火峰。他是凭借一腔恨意,不顾一切地去闯那神火峰的护山大阵,弄得是通身火毒,遍体鳞伤。 好在正有巡山弟子下来,发觉宿忻如此妄为,就将他带到山上,原是要去拷问。恰恰就是遇见了这一个薛文昊,凭借一些特殊缘由探出了他原来是一个单火灵根,若有所思,把他拦了下来。 后来宿忻被薛文昊救治醒来,就把遭遇一一说出,他堂堂少盟主从未被人这般看待、折辱,恨到极处,咬牙切齿。 他也正是运道好,早先极乐老祖与神火老祖为一单火灵根做过一场,那一个单火灵根,竟就是这个薛文昊――他精心潜修下来,如今已是化元中期修为了。 之后薛文昊便将宿忻引荐给自己的师尊,一位金丹后期的烈火真人,那真人疼爱薛文昊,也爱惜单灵根的人才,就将宿忻收为记名弟子,待日后考验宿忻一番,就能将他晋为亲传弟子了。 这时候,宿忻才总算是过上了较为安稳的日子。 大比之际,宿忻因根基不稳,入门时日也短,在大比中未能脱颖而出,早早退了下来。但他对极乐峰有恨,便对李才有些关注。 那李才是仗着一身的法宝横行霸道,虽是力量还不圆融,但内门普通弟子,都不能撬开他的防御,总是要落败下去。而比李才实力强的,同一演武场见识到李才这般装扮,也认得他身后之人,未免惹来乱子,往往明哲保身,才让他就这般闯入了百人大比去。 后来宿忻知晓徐子青也入了百人大比,为其欢喜之余,就有担忧。 当日徐子青为宿忻更加得罪极乐峰,算来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如今李才这般气势汹汹,显然便是要去找他的晦气。 故而这才开场,宿忻就在薛文昊陪同之下,隐匿在台下观看这场比斗。 好在徐子青又有极大的进境,宿忻分明还在筑基初期,可徐子青却不知怎地突破到了筑基后期去,加之几番比斗后,他是占尽了上风,才让宿忻放下心来。 也便有了师兄弟两人的这一番对话。 再说台上,徐子青收了李才的金珠、炸了他的水火太极,生生地将李才的脸面踩到了脚底下。 那李才央老祖赐下不少法宝、又增了这许多修为,本以为定能胜过徐子青,将他折辱,没料想反倒是自个先被磋磨了一番,脸上便如同被扇了一个巴掌,是火辣辣地疼。 徐子青似是仍嫌不够,竟是一笑说道:“李师兄,你就只有这些本事么?若是如此,还是快快认输罢,这般僵持下去,大家面上也很不好看。” 李才面皮涨红,几近发紫,忽而咬牙道:“徐子青,你才要小心你的小命,真当我不能奈何你么!” 徐子青手上挽起一个剑花,笑得很是洒脱:“便领教李师兄高招。” 他平日里从不卖弄口舌,今日突发奇想,就狠狠地膈应了对手一番,又遇上的是李才这般心胸狭窄的,直让人气得哽血,偏生又是吞不进去,吐不出来…… 李才终是不能再忍,更不愿给人当个笑话看去。 当即也不顾及,张口一喷,一团混沌光芒之后,一长一短两口飞剑已是在半空飘浮,吞吐不定。 这乃是一对水火子母剑,以真元将其操纵,长者便如普通飞剑一般,可与人剑刃相交,是为对敌,而短者则如一名刺客,借助长剑之影隐匿其后,但有机会,就要抽冷子突刺一击,将对手重创,乃至杀死。 如此法宝长短一套,因着要一同祭出,故而很难祭炼。 徐子青观这一套子母剑,就见长者破空时有焦灼之感,而短者破空无声,只怕入得皮肉,也能轻易断筋剖骨,极为阴狠。也有水火之意。 也不知李才是走了什么运道,竟是把子母剑祭炼成功,据他所察,这子母剑李才使来很是熟练,竟像是本命法宝,比之方才的琅琊环与金珠,恐怕要难对付许多了。 只见那子母剑长带短,短跟长,光影相随,与风中发出呼啸之声,极快地连刺而来,那变幻之间,气流交错,真元浩荡,连虚空都好像要被切割了一般。 其来势奇快,须臾间就近在眼前,比之普通飞剑,又要快了一线,似乎再一瞬,就要纷纷刺进徐子青的要害,让他重创倒了下去! 不过,徐子青哪能让它们这般轻易得逞? 他也是手指一点,一道青色光华已从他指尖迸发而出,正是威力强过以往百倍的木华指,夹杂着他新近领悟的一些生生死死的意境,重重地撞上了母剑! 只听得“嗤嗤”烤炙之声,母剑上头火光耀目,木华指这一道劲力寸寸消磨,竟是没能将它抵住,反而让其再度冲杀过来! 子剑更是防不胜防,徐子青侧身挥剑,已是“叮”一声,挡住了它的突袭! 若非徐子青对杀气十分敏锐,恐怕也要被子剑得手。 而子剑好容易防备住了,母剑却又近在眼前,徐子青连连弹指,接连三记木华指接连而去,也是一点点阻住母剑来势,使它不能轻易刺杀过来。 其实徐子青心里也有几分讶异,他只想着,看来这李才将这套子母剑确是祭炼许久,使出之后,不止招式灵活许多,真元亦是顺畅不少,倒让人有几分刮目相看了。 徐子青已不愿再拖延下去,李才法宝虽多,也未必要一一见识,他之后还有数战,可不能在这里耽搁。 当时眉心一动,青云针破体而出,直冲那子母剑去。 子母剑为李才本命法宝,与他心神相连,操控时圆转如意,自然很是厉害,可青云针也很不差,因是由徐子青血肉而出,亦是神识一动,就能做出种种变化来,极为灵活。 故而那青云针才到半空,已是同子母剑缠在了一块儿,让它们分|身无暇,无法对徐子青纠缠。 李才见本命法宝也不能奈何徐子青,更加发狠,当下又是祭出一尊小鼎,化作一山之力,要将徐子青镇压! 这小鼎从前不曾斗败徐子青,如今便更不可能,只让他巧劲挑山后,便探手抓去――那五指修长,真元却是依附其上,化作了一只青色的巨大手掌! 那正是徐子青之前多次与人比斗,集合百家之长,自《万木种心大法》中领悟出一招“遮天蔽日”,便为一种真元凝形的术法。 只见那巨大手掌狠狠抓向小鼎,居然将它生生扯动,拉了回来! 小鼎在手掌里挣扎不休,“嗡嗡”鸣叫,可惜李才使了本命法宝,对于同时祭出的小鼎,控制力也差了许多。不然修为等级相同,徐子青也未必能轻易将它抓住。 但既然抓住,徐子青就是毫不客气,当下只管把神识探入,轻轻一扫抹去李才的印记,就又把它收进了袖子里头。 然后他便笑道:“李师兄好生慷慨,我就却之不恭了。” 167 李才怒不可遏,接连打出数件法宝。 有一把赤红尺子,炽热无比,打人时入骨三分,血肉都要被它化去;又有一条金色绳索,最能拿人,但只要触上人躯,就如附骨之疽,不能摆脱;更有一条银鞭,劈头打来,若是得中,就要让人皮开肉绽! 但徐子青是不慌不忙,他只管让青云针缠住那对子母剑,自个则以那青色巨掌“嘭嘭嘭”连番拍下那几件法宝,硬是抢夺而来,同样抹了印记,全数收好。 那极乐老祖对他嫡孙果真不错,竟给了他如此之多的灵器,品级至少也在中品以上。可惜李才无用,不能将法宝保住,遇上徐子青这个不给他脸面的,就全数将掠去。 其实老祖用心,也算良苦,这般提拔李才,不外乎就是“护短”二字,想要让他出一出气。原以为徐子青不过一个刚刚到达筑基中期的小修士,李才有了筑基后期巅峰修为,哪里不能是手到擒来? 老祖本要在百人大比之前,了结此事,怎料想徐子青竟是一路突破,就此闯入百人大比……他才只好换了手段,使李才也能勉强晋入,才能在第一场就同徐子青对上。 如今徐子青是实打实的筑基后期,李才也是,这筑基后期与筑基后期之间,一个根基扎实积累雄厚,一个根基虚浮积累浅薄,便是后者法宝再多,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是立时现了原形。使得李才自觉本事大涨,结果反倒更加丢脸。 数件法宝都被徐子青抓去,李才也不算太过愚蠢,他心知但凡是厉害的法宝都抛了出去,再弱些的便是祭出,也是无用,便不多费心神,干脆全心控制子母剑,同青云针周旋起来。 可惜他要专心,徐子青却容不得他专心。 只见那青衣少年两手左右急抓,空中就窜出数道青色爪影,四面八方往李才身上笼罩而去。 然而李才所着碧青铠甲上光芒一闪,就有许多爪影被其弹开,李才轻蔑一笑,嘲讽道:“你若有本事,把老祖赐我的铠甲也抓了去?” 徐子青也是笑道:“正要来抓你了!” 说罢,原来空中就狠狠拍下另一只巨大手掌,比之方才那一掌还要大上数倍,竟是把整个对战台都遮掩了大半去。 李才只觉头顶昏暗,就有一种绝强的压力狠狠打下,生生是连他带着铠甲,全都给拍到了地面上! 这一击用了徐子青七成真元,即便铠甲卸去大半劲力,仍是让李才胸口闷痛,哑然出声:“你――” 之后徐子青右手重重一摁,青色手掌就随他心意,将李才也牢牢地压制了住。 可怜李才被压得结实,连操纵本命法宝也是顾不得了,子母剑无人控制,就是跌落下来,在地面上发出“叮当”响声。 徐子青左手一招,青云针应招而回,又被他就手指点,就飞快地窜了出去,轻盈地抵在了李才的眉心之间。 他便微微一笑:“李师兄,你认输么?” 李才被压得动弹不得,青云针更近在眼前,似乎只要他说一个“不”字,那根针就要刺破他的皮肉,将他化为一座木雕。 如果当真是变化成了那般模样、要给人踢下台去,那便越发丢脸了。 恨恨不甘许久,李才眼里闪过一丝光芒,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我认输。” 徐子青闻言,微微点头:“既然如此,此战是我胜了。” 他说完,就将青色手掌松开,那青云针也收了回来,飘在他的身侧浮动。 李才忿忿起身,抬手把子母剑召回。许是为了面子的缘故,他也不曾开口要徐子青返还他的法宝,自个深深吸了口气,就纵身往台下掠去。 徐子青见状,也才准备离开。 然而下一瞬,李才忽然转身,在铠甲前胸一拍―― 刹那间,就有一团极为猛烈的力量喷涌而出,混沌一片,却是夹杂着强烈的爆炸之意呼啸而来! 眨眼间,就要接近徐子青近前! 这正是李才之前拿来对付过徐子青的水火太极之力,可这一团水火太极之力中,所蕴含的力量,却是方才的十倍不止! 李才脸上终是露出阴狠的笑容,厉声叫道:“徐子青,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你才是我的手下败将,哈哈哈哈――” 然而徐子青却也是即可抬手,几乎是同一时刻,他的手指间也迸发出一道无形的力量,冰冷而凛冽,带着一往无前的绝强杀念! 只见那无形之物直直撞上了水火太极,爆发出明亮的光芒。 “轰轰――” 巨响之后,森寒的剑气四处流窜,极冷的杀意将整座对战台上的空气都冻结起来,强大的气流翻滚,霎时间,无情冷漠的气息驱走了一切异类力量。 是剑意! 李才的狂笑声戛然而止,面上突然带上了强烈的恐慌与畏惧:“不!这是什么?你怎么会有剑意!啊――” 在无限的畏惧之中,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剑意逼近,汹涌的杀气一瞬窜进他的识海之中,紧接着,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这好似狂风一般席卷而来的杀气渐渐消退的时候,对战台上一人站立,一人横卧。站立的自然是徐子青,而横卧的,则是“暗算不成反受害”的李才。 那一道剑意太过纯粹,它无人操控,只是被释放而出。 故而它没有情感,也不会留下什么分寸。 因此,在破去水火太极之后,残余的剑意便直接绞杀了李才的意志和神识,在他如今的识海里,便只有空荡荡的一片了。 也就是说,如今这地面上留下来的,不过只是李才的躯壳罢了。 徐子青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李师兄,何苦如此。” 虽说李才有他老祖为他灌顶、赐下诸多法宝,而他徐子青,却也有师尊与师兄对他关怀。 剑意强大,非特殊材料不能留存,大比之时时光易逝,不及准备,因而早在徐子青得到百人大比名额之时,云冽就将一道剑意存入徐子青的储物戒中。 所防备的,便是那等有长辈寄托了力量于其身之人。 李才口中认输,可徐子青了解他的品性,怎会不去提防?更何况他之杀气虽然极力隐藏,又怎么瞒得过对杀意极为敏锐的徐子青? 所以李才刚要出手,徐子青已有反击。 那一团水火太极的确厉害,不过因着并非神通,也不过只是强大些的力量聚合罢了,不知只用了李才老祖或是某位长辈力量的几分。而剑意凝实,杀戮极重,带着的是云冽剑道上的所有领悟,让水火太极也不是无情杀戮剑意的对手。 这一番师长之间的较量,亦是徐子青赢了。 再不去看那李才一眼,左右人也未死,自有司刑掌事来收拾残局,而后徐子青便腾空而起,回到了高台之上。 众人看徐子青胜者归来,都是面含笑意,对他恭喜。 徐子青倒是有几分歉疚之意,说道:“李才之事,恐怕要连累诸位。” 几个年轻修士对视一眼,都是摇头:“无妨,此事原怪不得你。” 丘诃真人则是说道:“子青这是说的什么话,为师难道这般小家子气不成?”他又看向自家大弟子,笑得很是慈和,“云儿增子青剑意,做得很好。” 徐子青也是笑吟吟:“的确亏了师兄,不然我怕要重伤。” 云冽并未多言,只手指一点,在徐子青储物戒内又存了一道剑意进去,才说:“若非生死关头,不可轻用。” 徐子青自也是笑着应了。 一时气氛和乐,都只把对那元婴老祖的一丝忧虑掩了去。 虽说李才身后有极乐老祖,不过他们既入长生之道,便也不会心生畏惧,今日之事分明是李才所做的不妥,极乐老祖绝无理由主动出手,只是日后旁的地方就要更加谨慎小心,不能被人捉了把柄、钻了空子。 徐子青这一场胜了,名次再晋,就入了前五十之列。 丘诃真人与有荣焉,笑说:“上回的宗门大比,云儿正在剑洞之中苦修,并未参加,以至于错失过去。如今子青能在数十万众中脱颖而出,着实是让为师欣慰不已。” 当年云冽一心修炼,尽管一身修为同等级内难有人及,却是深居简出,不曾在宗门大比中风光一把,直到今日,仍是被丘诃真人引为遗憾。这时候提及,也是难免有些唏嘘。 徐子青见状,有心宽慰,便劝道:“以师兄如此实力,全不需要以此扬名,如今天龙榜上第五的戮剑云冽,有哪个年轻的俊杰不知?师尊切莫挂怀了。” 又有个新入门的丘泽,得友人指点,也来劝说:“二师兄说的是。师尊且想想,但凡年轻修士,百年内往往也只能参加一次宗门大比,头一回去的,顶多不过就是筑基、化元的修为罢了。可大师兄如今也是不足百岁,却有两次机会。便是头回错过了罢,可第二回来了,就已是金丹真人了,可比旁人强了太多!” 两个亲传弟子这般劝解,丘诃真人那一点遗憾也很快消散,对他两个也越发满意、越发喜欢了。 徐子青又是笑了笑,袖子抖了抖,就从里头掉了五六件法宝出来,都是光芒耀目,灵气逼人。 168 徐子青自里头择了那一颗金珠,又说道:“我自李才身上得了这些,除却一二件水、火属性的物事外,多是能尽用的。这一粒金珠我很是喜欢,就拿去祭炼,余下的便献于师尊,还望师尊笑纳。” 他虽也惦着几个新结交的友人,可毕竟师尊更为重要,自然也要先孝敬了。 丘诃真人是看着徐子青比斗的,自也看到他刷走了数件法宝。本以为这徒儿没什么积蓄、应是要自个留用,不曾想他倒是敬献上来,便很感念他的孝心。 到底是成名已久的金丹真人,丘诃真人哪里会贪图徒儿的这些便宜,他看一眼这些个晚辈,就笑着一点那条银鞭,使其弹动而起,飞到了骆尧的手里,说道:“你精研符,却偶尔难免有些牵制,也需得有一件攻击的法宝傍身才是。此物为‘摧骨鞭’,名字是难听了些,却是一件上品,你拿去用罢。” 骆尧原有些愣神,如今见丘诃真人赐来这鞭子,更是不由得一怔,心思也有些复杂起来。若是往日,他少不得要推拒一番,可今时他见了这条鞭子,反倒就手接了过来:“……多谢前辈厚赐。” 他目光微闪,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丘诃真人心中一动,慈和一笑:“你忧思过多,性情隐忍,后者能助你达成心愿,前者却要影响你的修行。你还要多多斟酌、仔细考虑才是。” 骆尧听得,顿觉心惊,他抬眼一看,就觉这位金丹真人目中之意深不可测,似是早已将他看透一般。然而他一思忖,就感觉方才真人所言竟有着说不出的告诫之意,也是一片善心,便有些感激。 他深吸了口气后,笑得很是从容:“多谢真人提点,晚辈省得。” 丘诃真人见他受教,微微点头,而后再一点其中那根绳索,送到岳B手中:“此物叫做‘缚仙绳’,善于拿人,可交予你用。” 岳B眼带喜意,郑重接过:“多谢真人!” 而后丘诃真人又把一件尺子交给隆宣:“此物叫做‘火元尺’,与你再匹配不过,你可拿去用。” 隆宣也是连连称谢。 最后丘诃真人方把那尊小鼎交给了丘泽:“此物为‘拜月鼎’,也是顶好的东西,有一山之力,你既为土属,与其配合,可事半功倍。” 丘泽也是拜谢。 众人皆分了法宝,岳B几人便有些皮薄,都说道:“这些上好的法宝,真人送了我们,却让几位姑娘落空了。” 本来是徐子青得来的东西,即便是由着丘诃真人分配,丘泽很该得到一件,但其余那些也应分给那些师妹才是。如今是便宜了他们这些外人,着实让他们难以坦然受之。 丘诃真人则是一笑:“但有什么修为,就该用什么品级的什物。我这几个女弟子尚未筑基,便是给了,也是用不得,倒不如让你们拿去,也算物尽其用。待日后她们修为跟上,我这做师尊的,自然也不会亏待。” 这话也算安抚了那八位女弟子,要她们不可生出嫉妒之心来。 一时之间,气氛便很融洽。 徐子青见到,心里也很欢喜,他又瞧见云冽一人在旁,就忍不住转身过去:“李才之物虽说品级不错,却仍是配不上师兄,待日后我修为进境了,定为师兄寻一把世上罕见的宝剑来。” 云冽一顿,说道:“你却不必如此。” 徐子青叹了口气:“莫非师兄恼我了么?” 云冽说道:“我不曾恼你。” 徐子青便笑道:“既然如此,就请师兄允了此事,不然我不能定心,胡思乱想,只怕要动摇心境了。” 云冽摇头道:“你近日倒很松快。” 徐子青一笑:“是往日我太过拘谨罢了。” 两人一对一答,不仅徐子青神色闲适,云冽目光也有一丝缓和。 许是因着多方对战、于心境上又有磨练的缘故,徐子青的确感觉轻松许多,仿若心头有一块大石挪去,有时更有几分少年狡黠之感。 他如今也算想得明白,自打入到仙途中来,他原本入眼不入心,就被算计背叛,后来处处谨慎,又过分束缚自身。可不论是前世缠绵病榻时,亦或是山村无忧时,他皆并非死板性子,亦能从日间得出许多趣味来,现下他小心归小心,提防归提防,于最亲近之人面前,却无需过多顾虑了。 徐子青左思右想,这位师兄自打他十多岁时就隐身储物戒中,他诸多事情,师兄哪一个不清楚?他便是出过丑、遭过难的,师兄又有哪些没瞧见?他从前不避讳的,见到师兄本尊反而忐忑起来,未免有些忧思过甚了。 而如今这位师尊,见面虽少,慈爱则真,想一想也如同父亲一般,他今生无父无母,该是要珍重这一份情谊,他若只有尊敬没有亲近,终究也有生疏的。 这般想通了,心情就明澈许多,在言行态度之间,也就有所变化了。 云冽见他这般,点了点头:“之后对战,尽力而为罢。” 徐子青便侧头一笑:“子青谨遵师兄之言。” 之后不多时,果真对战继续开始。 徐子青毕竟入五陵仙门不久,即便资质出众、修行刻苦,到底也比不得一些浸淫许久之人。实则若非他及时领悟了青云针,恐怕半路就要败在杜玲珑手里,便也没有这百人大比之事了。 然而即便如此,徐子青终于也只再战两场,便即输给了一位元婴老祖的亲传弟子。那少年亦为单灵根,年岁甚至比徐子青还要小上两岁,可拜在老祖门下,却已有十年之久,其更是一名雷属剑修,出剑后势如雷霆,威力极为惊人。 饶是徐子青随云冽习剑多日,可比起正经练出剑罡的剑修,境界则相差很远。 青云针虽然厉害,目前却还未能练到极致,不过初初领悟罢了,于雷霆剑罡之下,才撑了一刻工夫,就败下阵来。 如此苦战过后,徐子青终是为躲避一道雷光而跃下了对战台,输给那位少年。 排名不过在十多位左右罢了,但好在也入了前二十之列,于他而言,当真是不错的成绩。 百人大比之后,唯有前三名确确是决出了名次,胜过徐子青的那位雷霆剑修,正是排名第二,败给此人,也并不冤枉了。 徐子青取得如此成绩,丘诃真人真可说是满面喜色。 筑基期修士数十万之众,其中虽大部分都是没有师门的内门普通弟子,但亦有许多小峰头弟子,甚至是中峰、上峰的弟子。 前二十之列,以往通常都被中峰、上峰的弟子包揽,小峰头的弟子,不知多少年才能勉强挤进一二位,可如今的徐子青,就给他挣下了这一份脸面。 丘诃真人并无师门,全凭自身苦修成就小峰头,底蕴比之许多年代久远的小峰头也差了不少,何曾想过有今日风光!他也算庸碌平凡大半生,到现下,总算是老怀大慰。 徐子青得了这名次,自然宗门也有丰厚赏赐,有: 上品灵器两件、中品灵器五件、下品灵器二十件; 上品一元丹一瓶、中品一元丹五瓶、下品一元丹十瓶; 上品补元丹三十瓶; 上品灵石五枚、中品灵石五十枚、下品灵石三百枚; 黄阶功法一本、人阶功法三本。 前二十位皆有如此待遇,而位列前三者,又更加不同,赏赐更厚。 但即便如此,许多修士亦是露出十分钦羡甚至妒忌之色。 也莫怪这大比众人都是汲汲营营,若是一旦得了这名次,岂非就发了一笔横财么?且不说它本身就抵得上自身数年积蓄,便是拿来结交朋友,也是很好。哪怕单单只是用作修炼,也省却许多工夫了。 这些奖赏徐子青仍是要拿来孝敬师尊,但丘诃真人却是不允了,徐子青无奈,有意要送师妹们一些好处,可惜她们不曾筑基,但凡是筑基期能用的,她们尽皆不能。唯独有人阶功法可以分了去,偏生功法只有三本,师妹却有八个,终于还是不了了之。 筑基期大比到底不是全部,很快对战台重新分作演武台,众多演武台重又分成了十个演武场,要容纳化元期的修士比斗。 丘诃真人一行并未离去,只仍在高台上观看比斗,化元期的弟子也是数以十万计,故而这些比斗,又要消耗不少时日…… ? 极乐峰深处开凿了一座洞穴,叫做极乐居。 这一日,有一名身着黄袍的修士匆匆上山,举了令牌,进入到极乐居中。 洞穴里极为宽敞,铺着一种不知是什么妖兽的皮,光滑柔软,呈现出一种极致的艳红之色。 在这张皮上放着一张软榻,榻上斜倚着一个男子,被十多名美貌男女簇拥,或是捧了他的手指吮吸,或是以口唇与他哺酒,或是贴了他的膝头磨蹭,更有埋首于他胯间者,诸多淫|靡之态,不一而足。 黄袍修士见到,也未有羞窘之色,但却也不敢往那些男女身上看去,只管低头顺目,连连唤了一声:“老祖!” 那男子“嗯”了一声,就有个美貌女修乖觉地跪在后头,扶了他靠在自己胸口,露出他的面容来。 只见这男子生得长眉细目,秀口薄唇,面色苍白,显得颇为阴柔。 看起来,这面相也不过三十左右。 自然,他的真实年纪,是绝然不止三十的。 而他的声音,也极是柔和:“你有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169 黄袍修士诚惶诚恐:“回禀老祖,李少主他……” 极乐老祖一怔,笑了起来:“可是那个没用的孽障又输了?” 黄袍修士立即恭维:“老祖英明!”随后又赶紧将头埋得更低,“只是、只是李少主他,他被人将神识打散,神魂也大为受损,已然没有意识了。” 极乐老祖神色不变:“还是那个……叫什么来着?” 黄袍修士心领神会:“小竹峰徐子青。” 极乐老祖目光渐渐冷了下来:“这么一个一根手指就能戳死的小家伙,一而再再而三地不给老祖我面子,可果真是活腻味了罢。” 黄袍修士不敢插嘴,只听这老祖继续说下去。 极乐老祖推开一个过来凑趣儿的,冷哼一声:“那孽障虽不争气,却也不是谁人都能踩上一脚的。既然那徐子青有胆子下这狠手,想来也是决意要与老祖我结梁子了,若是不给他一点颜色瞧瞧,岂非还都当老祖我是吃干饭的了?” 说到此处,他略一皱眉,就有个美貌男子讨好地依偎而来,双手给他轻轻按压额角,极是温顺。 极乐老祖又道:“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洪庵,你去寻个空子,将那徐子青杀了罢,也莫要让他再碍老祖我的眼。” 黄袍修士迟疑道:“老祖,这……” 极乐老祖长眉一竖:“怎么,这么个玩意儿,还让我自个出手不成?他一个筑基期的小辈,也配有这面子!再说老祖我好歹是个元婴,亲手对付这小辈,可要让旁人看了笑话了。” 他这话说出来,就泄露了一丝气势,整个洞穴里都是真元震荡,不止是那些个美人儿各个东倒西歪,就连这洞窟似也要倒了一般。 可怜黄袍修士虽有化元后期的修为,在元婴面前也是瑟瑟发抖,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可不敢受老祖的雷霆之怒,是深深弯腰、连声解释:“那徐子青本身虽有潜力,却还并未长成,不足为惧,只是他的师兄云冽……是天龙榜上第五位,也是核心弟子之首,宗主极为看好……他们师兄弟平日里形影不离,若是真要对徐子青如何,也定然是瞒不过云冽去的。” 极乐老祖一顿,洞穴里的气氛也是一冷:“这么说来,我还轻易动不得这徐子青了?” 黄袍修士忙道:“非是动不得,只是不能太过明显。之前、之前也是李少主多番寻衅,这道理上,咱们极乐峰也站不住脚……”他越说声音越小,却还是坚持说完,“……若是宗主留意到了,恐怕有些不妥。” 空气一时凝滞。 良久,极乐老祖方才叹了口气:“唉,是我那孙儿可怜,不能及时出气。不过既然梁子已经结了,便不能让云冽与徐子青长成……也罢,你去四处寻摸寻摸,我极乐峰也有许多交好的人脉,就去找个能将他两个都陷进去的事儿,送他们师兄弟一齐上路罢,也是老祖我的仁慈。” 黄袍修士闻言,赶紧应和:“是,老祖。弟子这就去办……” 随后,他偷眼看一看那老祖,见他神色淡淡,知道今日事已了了,当即便立刻起身,退出洞去。 洞里,极乐老祖摆了摆手,就让这些个姬妾、侍宠都下去,跟着他又一挥袖,就把洞穴给封了住,再无人能私自进来。 之后他口一张,就吐出一面看着黯淡无光的镜子来。 镜子里传出男人沙哑的笑声:“怎么,我的心肝儿生气了?” 极乐老祖幽幽一叹:“那孽障好生没用,若非是我嫡脉只剩下这点骨血,我才懒得理会。”他说时,将那面镜子微微一侧,细细地看。 原来在那镜子之中,正有一个盘膝而坐的淡淡虚影,似是处在颇远之处,一动也不动的。观那影像,也正是个看着颇有英姿的健壮男子,也不知相貌如何,只能听得其嗓音自镜中传来。 只听那男子说道:“好心肝儿,你莫恼,可要让我的心都疼煞了。” 极乐老祖眼波一动,就抿唇笑道:“你就会拿这话哄我。” 男子似是极冤枉的:“我哪里是哄你,莫非我还待你不好么?” 极乐老祖吃吃地笑:“是,这天下间也唯有一个你,待我最好。” 两人这番对答,竟像是小儿女家的调笑,言语中春情脉脉,很是情浓。 这般互相耍了一阵花腔,复又说起正事来。 男人先是开口说道:“方才我听闻你那嫡孙神魂受创,你不愿亲自动手,说是怕宗主察觉,恐怕并非是如此缘由罢。你已是元婴后期巅峰高手,离化神期不过一线之隔,那云冽潜力再大,也是尚未长成,虽是可能夭折……你若当真出手将他打杀,宗主也未必会当真拿你如何,只是面子上罚得要狠些,却也不会要你伤筋动骨。” “还是你最了解我。我可不就是为了你这冤家么,不然哪里会受这般钳制。”极乐老祖叹了口气,就有些幽怨,“你也不想一想,如今你卡在这关头这许多年,我还想要借仙门之势给你找来炉鼎、供你元气的。宗主修为深不可测,日理万机的,我一个元婴期修士,根本不在他的眼内。可若是我弄死云冽这小子,非得引起他的注意不可,到时即便我不会受到什么太重的惩罚,但宗主一旦留意到我极乐峰,时不时再盯梢盯梢,发现了你可怎么好?你身上那许多秘密,一旦宗主发现,你的小命就没了!” 男人一阵低笑:“我料想也是如此。”说完声音里又很是甜蜜起来,“好心肝儿,好师尊,你这般为我,我便抛下以往,也很是值得。” 极乐老祖嗔他一眼,也是轻柔一笑:“若非你当年教我的功法,我可不会有如今的造化,且你都我为转修仙道了,我为你做的事情,又算得什么?” 说不两句,两人又把正事转到了浓情蜜意上,过了许久,极乐老祖才恋恋不舍地道一句:“你好生修炼,我定会为你寻来单火灵根。到时候你也成为元婴老祖,我两个再行双修之道,便再没什么可怕的了。” 随即,方慢慢收了镜子。 之后这极乐老祖才站起身,缓缓走了出去,不多时,就有人将李才的躯壳带来,这老祖才看了一眼,就要人将其浸泡到一池镇魂水里,慢慢养着。 至于日后他究竟是能将神魂养好、重新醒来,还是如此一直丧失神智下去,那便是未可知之事了。 ? 化元期修士比筑基期要少上数倍,自然比斗的时间也要短上不少。 小竹峰众人亦是一直在观看比斗,并从中汲取得用的经验。 当看了数场之后,众人便越发察觉化元期与筑基期的不同。 比方说,筑基期修士所用真元虽是浩大,但比起化元期的修士来,似乎就少了一些实质之感,当同样的招数使出来后,也是后者比前者的更有威势。 同时,筑基期修士在比斗时,往往并不能同时操纵许多法宝,然而化元期修士却是不然,他们其中修为精深者,甚至可以一连打出四五件法宝,甚至还有操纵数把飞剑形成剑阵者,可说灵活方面,更胜数筹。 另外化元期修士中的佼佼者,渐渐也有如徐子青这般领悟出神通雏形之人,另有不少剑修纷纷出场,使得演武台上剑气纵横,比起筑基期修士之间的比斗,经常何止百倍! 更莫提化元期修士在道的领悟、功法的研习深度、诸多招式的灵窍机变以及与人对战的经验上,都是十分老道,能让人有颇多感触。 徐子青自打摆在那雷霆剑修手下,便对自身弱点有了许多了解,更是因那轰然雷霆剑招,而对自己的夏雷剑法有些体悟,就在这高台之上,也默默打坐起来。 如此他一边在丹田里运转功法,一边观看台上比斗,就觉得那些招式如走马观花,尽皆入了眼中,而同时更有一种极深刻的感觉自从识海中而起,就仿佛是把许多招式结合起来,汇聚成滚滚洪流,不断冲刷。 须知万木之道,是众生之道,以一木而号令万木,则需有威严,使得令行禁止,方能达成。 从前徐子青与万木亲和,能将其融于丹田之内,然而他却只有亲近之感,而未有纪律严明,长此以往,必要走上弯路。 而如今徐子青一朝败在雷霆剑修的手下,之前因连胜而生出的些许浮动之心便被抑制,从而约束自身,坚定心志,也从雷霆之威严中,开始思索自身之威严。 徐子青双目中青光隐隐,丹田里真元急速汇聚,逐渐凝结成粘稠的元液,更加厚重得力起来。突然间,他面上生出一种严峻之意,青云针脱体而出,正在他眼前不断穿梭。 很快,那青云针上也似乎产生了某种森严的意味――它由徐子青血肉孕育,因其领悟而生,当徐子青得到更多体悟的时候,它所蕴含的意境也更加深刻,它能够蕴藏的力量,也更加强大。 这也是对青云针的淬炼,让徐子青在半梦半醒间入定、顿悟,终是于化元期修士大比结束之后,清醒过来。 青云针回到眉心之内,徐子青睁开了眼。 此时,他正看到一片衣角飘过眼前,那高大而冷峻的白衣剑修,已然是静静地站立在前方了。 “云师兄……”徐子青轻唤一声,突然明白过来,“可是金丹真人之间的大比要开始了?” 170 此时演武场又生剧变,地面震动,那许多对战台纷纷聚拢,就形成了一座绵延百里的、高数十丈的石台。 虚空里有许多法诀打在那石台之上,随即石台生出火焰,宝火流转间,已是生生被祭炼了一回。 因此众多弟子又要再退百里,将这石台之地留出,随即又有一道人影虚空站立,于他周身,另有十道虚影错落而立,便是那刑堂堂主与诸多司刑长老,在施行督管比斗之事。 且更不知有多少高手、强者都隐匿在无边虚空之内,让下方众人看不到踪迹,却隐隐能察觉出其无数危险。故而这众多拔地而起的看台之上,依旧只有金丹真人渐渐多了起来,至于元婴期以上的强者,仍是一个也不能看到。 要说这五陵仙门内,内门弟子有百万之多,其中金丹真人数以万计,但年岁在四百以下、能参加这宗门大比的,却也不足十分之一罢了。 这数千金丹真人各自神念中俱是有人传音,得知对手何人,可这比斗之法,却同筑基、化元期的修士不同。 云冽既站起身,闻得徐子青问话,便应道:“我去了。” 随后身形微晃,已是站到了那高大的石台之上。 如今的石台中,足足站立有五十位金丹真人,这比斗的规则,是为自择对手,直到台上只余一人,便为胜者了。 这规则说来简单,做来却是颇难,然而若是有金丹真人于此场胜出,便足以证明其气息绵长,修为深厚,堪称天之骄子。 徐子青听丘诃真人说完规则,不由开口:“那岂不是要胜过五十人么!” 丘诃真人点头道:“正是如此,不过金丹真人之间,差别亦是很大。但凡是修为精深的真人,便会先分别降服底蕴弱些的,随后再彼此拼斗,其实并未有太多妨碍。”他说到此处,素来和蔼的面色就肃穆了些,“子青,你可知为何金丹真人之间,差距如此之大?” 徐子青摇摇头,他自是不解的,如今他仅有筑基后期修为,化元期的境界尚未能窥见,便更莫说更高的境界了。 金丹期乃是一道分水之岭,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修士于此步夭折,再也与仙道无缘,如何能不让人谨之慎之! 丘诃真人难得能有指点这二弟子的机会,当下就慢慢道来:“早先你曾观云儿结丹,得见紫色云霞,为师也曾与你说过,那便是积累深厚的征兆,你可记得?” 徐子青正色点头:“弟子自然记得。” 丘诃真人便继续说道:“当日为师不过略略提起,如今便与你细说罢。” 而后,就将之一一道来。 化元期修士寿五百,化元期修士寿八百,寿元并非无尽。而仙途悠长,处处关卡,有时一个闭关就是十年八载,真真是不堪消磨。因此修士总叹息寿命短暂,而资质有限,往往触摸到那突破的契机,就要立时突破,哪怕是还颇为勉强,却也要借助丹药、天材地宝之功,强行突破,以增长寿元,才能继续修炼下去。 可惜许多散修却不知道,若是如此行事,就要限制了之后的进境了。 且不说那些个并无师尊教导之人,若是拜入师门者,师尊都当有所告诫。 一来不论何种丹药,都有杂质,多吃对修行不利,还当谨慎服用才是;二来即便已有所悟,但若是尚未到寿元将近之时,切莫贸然突破,要多多积累,方为修行之上策。 那么何为积累? 其一,当拓宽经脉,开扩丹田,使人躯中能储存更多真元; 其二,当熟习诸多法门,精研细思,将其中意境融为一炉,生出自身领悟,且将领悟化为神通雏形; 其三,当窥明己身之道,孕育道种,以定道心。 丘诃真人讲道:“拓宽经脉与开扩丹田者,所行乃是真元积累,若是同等修为之人,他丹田能容一份真元,而我能两倍于他,待我与他相斗时,他真元不继,就必然要败在我的手上。这便是一种道理。” 徐子青听得入神,连忙点头。 其实筑基、化元皆为打下根基之时,这时段之内,并不计较修习多少旁门、细枝末节的术法,反而只要能够精通,就是多多益善。 虽说不同杂术学得多了,必然要影响所修功法,然而却也能开拓视野,使人心胸广大,与所修功法互相印证,甚至熔炼起来。 这便又是一种积累,见识得多了,体会越多,体会多了,就有体悟。 当将这些意境、体悟汇聚起来,就更可以悟出一种自功法与自身意志中衍生出来的术法,比之普通术法更为适用,威力也更加强大,是为神通。 只是神通到底是术法到了极致方能形成,故而化元期时阅历、心境尚不足够,不能完善,却可形成神通雏形,一旦成就金丹,天道自然降下法则,将其孕育完成。故而化元期凝聚的神通雏形越多,结丹时一举而成就的神通越多,底蕴也就更加雄厚。 至于之前忧惧杂学太多之事,但只要金丹结成,就自有法则洗涤身心,到时隐患之类尽皆被淬炼而去,只余下精髓之处,使人得到极大的好处。 最后重中之重的,就是凝聚道种。 徐子青一怔:“道种?” 丘诃真人眼神凝重,点了点头:“修我等仙道者,修的不止是修为,还有心境,还有对仙道之领悟。单单只是真元暴涨,那我等只消锻体、吃丹药、以灵脉催灌即可,还修个什么?” 徐子青点头称“是”,心里觉得很有道理。 修仙又并非是喂猪喂鸡,若是只修真元,与养肥待宰何异? 丘诃真人慢慢又道:“我等仙道修士,所修功法大多正气坦荡,心正则神正,才能不生心魔。若有心异者,心魔丛生,除非他自个有大毅力,不惧怕,否则恐怕也只有一个走火入魔。因此我等一边修行,一边也要出门历练,便是为了增长见识,提升心境,也从诸多艰难险途中,体会己身之道。” “若一个修士在化元期时己身之道不能明了,丹田里便无道种,虽是并非不能成就金丹,可若是金丹之后再来凝聚,就是千难万难,更少了许多好处。修士结丹之时,天道降下劫数,却也是降下好处,一经淬炼,就收获无数。若是早先凝聚道种,在这淬炼之中,道种就能成就大道雏形,待此道与天道相合,方可有成仙之日。可如若待到金丹之后再凝聚道种,就要全凭自身慢慢孕育大道雏形,就更加艰难百倍了。” 由此可见,这世上若有师尊提点,便能少走许多弯道,而旁的散修,许多懵懵懂懂就踏上仙途,便根本无从得知其中秘辛。拜入宗门者,门内自然都有记载,只是若无师尊,就只能靠着自身,谁又能有那许多把握,使得修行途中每一处岔路,都不走错? 又可想而知,同是金丹真人,丹田经脉不如他人宽广坚实、孕育神通不如他人多、己身之道尚且迷茫……便也造就了同等境界的真人,彼此真正实力之间的天差地别。 至于究竟差别如何,徐子青不知,丘诃真人含笑,便一同看向了那石台之上。 有紫色云雾者,内世界、神通、道种缺一不可,且定然都积蓄完满,远胜旁人。而那云冽,就是其中一人。 云冽立于石台,一身洁净素衣,神色不动,身形亦是岿然不动。 冰冷的杀气萦绕周身,就连他那头极长乌发的发梢,也禁不住微微地颤动。 同台之上,还有四十九名修士,然而在他身边,却是一片空荡。 只是云冽虽然不动,其余众多修士,却已然动了。 这些个金丹真人尚算年轻,锐气不退,很快便动起手来。 刹那之间,石台上已然真元鼓荡,气流四散,无数力量绞杀冲撞,让虚空震荡不休。许多窜动的力量猛然朝四面逼射,强劲的真元洪流泄露,就是不管不顾,往众多看台上而去! 金丹真人碰撞之间,威力非同小可,而众多筑基、化元期的修士,既然要来观看这更高等级的比斗,又哪里能不付出些许代价? 因此当对撞的气流扫荡之时,就有许多修士立足不稳,若是不慎挨上一点,就要内伤呕血,受伤受创,甚至伤筋动骨。 徐子青所坐高台离那石台不远,自然也要受到冲击。 当是时,他便立时放出眉心青针,左右攒动,立时将一些散碎力量挑破。但即便如此,仍是有些胸口发闷,若非及时晃动身形避着一些,就要真正受伤。 丘诃真人袍袖鼓荡间,是为八名女弟子挡住了罡风气流,眼下笑道:“子青能安然躲过,可见根基扎实。” 徐子青苦笑道:“金丹真人力量果真不凡,只是细微碎末,就让我这般难以抵挡,若是当真正面对上,只怕逃跑的机会亦无。” 说完,就是叹了口气。 他素来只觉得师兄深不可测,如今看来,的确是难以估量啊…… 丘诃真人又是和蔼一笑,说道:“子青,你师兄动手了,恐怕阵势不小。你且过来,让为师阻挡一二。” 徐子青心里一动,身形飘然落在丘诃真人身侧,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石台上那师兄的身上了。 只见那素衣剑修微微抬头,双目中,漆黑的光芒闪动。 171 一道极为锋锐的无形之物直冲而出,刹那间,横贯整座石台! 众多正在比斗的金丹真人察觉危险,纷纷躲避,就有十余人经受不住,立时落下台去! 好快! 那些好容易躲过这道剑意的金丹真人心有余悸,各自惊异无比。 他们连忙回头,就见到一名素衣剑修神色冰冷,一身凛然剑气,直破苍穹。 就有人低呼一声:“那是戮剑云冽!” 余下众真人听得,都是倒抽一口凉气。 比斗之前,众真人皆知要有数十对手,却未想打这对手之中,竟有如此棘手人物。之前有些并未认出云冽,但也是先因其气势而有退避,想要将势弱者先斩落台去,再来与此人周旋。未料想比斗刚刚开始,就已然到了如此局面,当真便有些悚然心惊。 不知不觉间,余下三十多人便慢慢移动,站到了一处。 有金丹真人说道:“早听说戮剑之名,今日一见,果真非比寻常。” 另一真人则道:“不过传闻此人刚刚结丹,竟然就有如此威势么?原先我还当是传言过誉,不料……” 众真人彼此对视,都有决定。 “天龙榜第五并非轻易可以敌过,不如我等一同动手,先将此人打下台去,再来彼此相争!” “不错!我等先共御强敌,再谈后事!” “诸位且莫藏私,都使出看家的本事来!” “既然如此,吾亦掺上一脚,共同来战!” 眨眼之间,众真人神念已然沟通完了。 下一刻,无数神通骤然打出,焕发出万丈光彩,众多神通中又包含无数领悟、意念,形成一股滔滔洪流,汹涌而来! 又有许多强劲术法,很快打出。 譬如一种火红的能量之爪,好似有撕天裂地之能,自高空疾抓而来; 或者土色巨掌,自下方猛然抓起,要在反掌之间,将人覆灭; 还有一枚大印,上头有雷光嗤嗤,打出百道雷柱,层层递进; 更有一粒珠子,内中吐出百丈狂风,犹如龙卷,连绵不绝! 这样的招式,在金丹真人手中拿捏起来,就是无边的威势,使得整座石台上,铺天盖地都是要人性命的攻击。 如此威力之下,再如何厉害的对手,恐怕都要手忙脚乱,而且一个不慎,若是被哪一个攻击打中,就有更多的神通接踵而来,要把他绞成粉碎! 众真人想来,倘使戮剑真人心中有数,当要立刻认输才是,否则在这般猛烈的攻击之下,即便身死,也只是白死罢了。 但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些招数攻击而去的时候,会有一种更为危险的感觉自心底升起。 云冽脚下,一动也没有动。 他就像是一座亘古不变的孤峰,昂然于天地之间,任沧海桑田,人间百变,他依然寸步不移。 之后,他的眉心之中,隐隐现出了一缕金色的纹路。 在金纹之中,蕴藏着一种极为可怕的力量。 云冽的双目骤然开合。 “刷――” 金色的剑光冲天而起,那眉心之内,悍然劈出了一柄金色巨剑! 那巨剑有如山岳,刚刚释放,就立时斩下――“轰!” 霎时间,剑罡肆虐,金色巨剑所过之处摧枯拉朽,将所有神通、法宝的威能、招数全部打碎,甚至连这石台上,也被劈开了深深的剑痕! 这巨剑打出后,却并未消失,它摧毁了那三十多真人的诸多力量,便转瞬飞回,矗立在云冽身后,冲天兀立! 那些金丹真人都是难以置信,使得气氛也凝滞起来。 直到一人高呼:“……我的法宝!” ――空气才重新流动。 原来在巨剑扫过后,不仅是众多力量尽皆绞杀,那些使出来大放光华的法宝们,也全都掉落在地上。其灵光被剑气杀灭,都是大伤本源,变得黯淡下来。 众真人各自掐动手诀,把法宝收起,但是如此大的损伤,便让他们心疼不已。 若是要使它们恢复原本的状态,只怕又要消耗数年之功…… 石台上,一道剑痕贯穿,几乎是将这石台劈成了两半。 那些金丹真人收拾好法宝,心里的惊异之情溢于言表,方才他们是想要一击解决这对手,可惜行之无效。 那一剑之威,当真是威猛刚硬! 当时,就又有十多位真人拱手认输。 他们这许多人一同攻击一人,已是很不公平妥当,可偏偏这般攻击也被人挡住,还有什么颜面留下? 认输后,就各自御风下台。 因而在这石台之上,只剩下不足二十人。 他们的真元还很充裕,若要现在就认输,心里难免不甘。 而且,云冽一个筑基初期的真人,即便有那般厉害的招数,一招过后,想必也是耗费大半真元,该当后继无力了。 此时再来攻击一次,说不得就能奏效。 如此想定,又是各个神识传音。 然而云冽却不会等他们商定,他只伸手一点,道一声:“去。” 巨剑再度逞威,上头金色光华流转,就是腾身而起,横扫而出! 众金丹真人急忙祭起护身法衣、真元,要抵挡这巨剑威势。 但很快地,剑罡势如破竹,剖开护身真元,狠狠地打在了他们的法衣之上! 一股绝强的力量几乎透体而入,他们再不敢迟疑,纷纷使出百般手段,才勉强将那剑罡化去。 但是剑罡之中所蕴含的冰冷杀意,却仍然刻在他们的骨髓之中,让他们有如浸泡在玄冰寒水之内,寒意彻骨…… 于是便只在这几个呼吸之间,偌大的石台上,就又只剩下了那素衣剑修一人。 台下,徐子青坐在丘诃真人身侧,被惊得目瞪口呆:“师尊,师兄好生厉害!” 原本在数十真人一同攻击云冽时,他还在为云冽担心,可却没有想到,云冽竟然只出两剑罢了,就已然把那石台横扫,生生将所有真人打落下去! 丘诃真人收回手掌,他之前撑起一个防御罩子,也是被那般浩大声势冲击,险些无法抵御,现下空闲下来,方能说话:“云儿进境如此之快,为师也甚是讶异。子青可以观之,那金色巨剑,便是你师兄凝聚的一种神通。” 徐子青深深地呼吸,点头表示明了。 之前云冽出手极为简单,先是一道剑意迸射而出,就动摇了十多个真人的元神,使他们立足不稳,先被淘汰。而后再以神通灭神通,轻易将余下之人战败。 不过说来容易,可他却不知,师兄是否当真这般轻易? 云冽初战已了,足下剑意延展,直将他送了回来。其衣衫、发梢丝毫不动,人却已然是静立眼前。 徐子青连忙起身相迎:“云师兄,你、你现下感觉如何?” 他即便再如何知晓师兄本领,但毕竟是有数十人围攻于他,他又是使出了那般厉害的神通,安知真元消耗了多少?偏生这师兄素来神情不动,让他这做师弟的难以看出,真是好生为难。 云冽见他这般关怀,眼中有一丝缓和:“无妨。” 徐子青放心不下,追问道:“当真么?师兄可不能哄我。” 云冽摇头道:“不曾哄你。” 徐子青微微皱眉,伸手抓了云冽袖摆,将他拉到一边坐下,师兄所言,他向来绝无疑虑,只是他近日也多番比斗,深知五陵仙门内高手如云,如今关心则乱,不免就有些冲动。 他想了又想,还是开口:“子青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师兄答允。” 云冽道:“你说。” 徐子青就正色说道:“我欲送入一丝真元到师兄体内探看一番……”他顿了顿,坚持说完,“非是不信,而是忧心,还望师兄成全。” 云冽看他一眼,神情不变,却是将手伸出:“看罢。” 徐子青先是一怔,随即心中欢喜。 他提出此事时,已然做好被师兄训斥的准备,脑中更是转过许多说服师兄的言辞――他非得要“亲眼”见到师兄无恙,才能放心。不料师兄竟然直接应允下来,于他而言,可谓意外之喜。 徐子青按捺欣喜之情,面上含笑,就将云冽手腕握住。 五指之下,云冽手臂温热,并不如他气息一般冰冷,而其触感平滑,肌理均匀,皮肉之下,似乎蕴含着极为强大的力量。 初次与云冽这般接近,让徐子青略微恍惚一瞬,随即很快反应过来,便调动丹田中一丝真元,顺从经脉而起,自指尖送入云冽体内。 徐子青的真元也有木属特性,很是平和,亦很是包容,生机勃勃。但尽管如此,真元毕竟也是真元,却仍是含有强大力量于其中,不容轻视。然而这一丝真元在顺着云冽脉门进入他的体内之后,却是眨眼之间,消隐无踪…… “咦?”他不由低呼。 云冽说道:“你可多施真元。” 徐子青面色凝重:“是,云师兄。” 他这回便不试探,直接运起一成真元,灌入云冽体内。 之前也是他想岔了,即便是师兄现下可能虚弱,毕竟也是金丹真人,他与师兄相差这许多境界,就算将全身真元都用上,也不会伤到师兄分毫,着实不必那般过分谨慎。 果不其然,这回送入的真元,才算是较为清晰,在顺从脉门进入后,就霎时汇入了云冽的经脉,沿路运转起来。 172 众人见到徐子青如此捉了云冽手腕,都是讶异。之后见云冽毫无异状,便只叹他这一对师兄弟情谊深厚,那云冽对交好的师弟宠爱罢了。 倒是更为了解云冽个性的丘诃真人更加吃惊,不过他见到徐子青的动作,也明了他的打算,心里又觉得安慰起来。 不论如何,他的两个心爱的弟子情谊甚笃,总是极好。 而徐子青却不曾去管他人想法,真元才一探入,他就是一惊。 云冽的经脉十分宽广,内中真元滚滚奔腾,恰似滔滔大海,澎湃浩瀚! 雄浑的真元带着庚金属性,显得霸道无比,也锋锐无比,在经脉之中纵横冲撞,一往无前。而这般强大的真元,竟然被经脉完全包容,未有半点损伤,又足见其经脉之坚韧,非比寻常! 若说徐子青的经脉是一条只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狭窄山路,那云冽的经脉,只怕就要比能容十数匹骏马并行奔驰的官道还要更加宽阔。 徐子青的真元柔和活跃,而云冽的真元更是强横锐利,此时徐子青方才明白,他之前只送了那些许真元进来,想必是才刚刚与这真元触到,就已被绞杀干净,如今他送得多了,才有这般感觉。 可饶是如此,徐子青的真元在这经脉里运行时,仍旧是举步维艰的。 那真元每前行一截,都有一种透骨的冰冷感,便让徐子青发觉,原来师兄体内的真元,也与他本人一般,给人与相似的不可侵犯之感。 幸而徐子青的真元极为平和,也不含有丝毫敌意,再加上云冽也有压制,才让那木属性的真元能够行进,否则若是遇上个愣头青,胆敢用火属性、雷属性的真元窥探云冽,只怕是才刚进来,就已被他内世界中的真元化作了庚金之剑,将它们全数除尽了! 感知到师兄体内的情形后,徐子青再度送入了两成真元,如此加快了在那经脉中运转的速度。 很快,木属真元将云冽百脉尽皆行走一遍,又汇入丹田之内。 此时徐子青便见到,在那丹田之中,有一粒珠子大放光芒,庚金剑气扫射八方,便如同一轮红日,灼得整片丹田都光亮无比。 无数的灵气绕着那珠子转动,就被其疯狂吸纳,在它周身旋转成风,使得气流涌动,力量浩大凶猛。 木属性的真元才一触到那四溢的庚金剑气,霎时间就如冰雪遇初阳,立即融化。余下的气息也尽数被那金丹吸走,就好似碰上了海上风眼,一切水流、狂风,都要被其吸入,深不可测! 徐子青惊讶地低呼一声,暗自想道:师兄这丹田哪里像是丹田,分明好比黑洞,简直见不到极点。 同时他又是欣喜,师兄的丹田这般深邃,可见根基极为扎实,潜力也极为惊人。这就难怪师兄有这般的实力,能够横扫数十金丹! 这时候,丘诃真人见徐子青神色变化,就也有些忧心,忙问道:“子青,云儿如何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徐子青一怔,立刻松开了云冽的手腕,看向丘诃真人,温和笑道:“回禀师尊,师兄无事。”他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说道,“我观师兄经脉之中真元饱满,丹田里金丹耀目,力量雄浑,全无消耗过甚之感。想来师兄是潜力巨大,根本不惧这些消耗,师尊也莫要担忧了。” 他此言一出,在旁的岳B等人神色就有些古怪。 云真人可是一次战败数十金丹,而真元则并无太大耗费,莫非他当真这般强横么!然而徐子青素无虚言,众人也知…… 一时间,这些个还在苦修挣扎的内门弟子,又纷纷有些感慨起来。 丘诃真人闻得,眼中含笑,喜意满面:“云儿这般厉害,为师甚为安慰。” 初时许多“邻居”得知他的大弟子想不开学了无情杀戮剑道时,纷纷都来取笑,即便云冽悟出剑意,也不能堵住他们的嘴。后来云冽结丹,才算让他们消停了些。如今他的徒儿在石台上大显神威,可算是为他这师尊将那些嘴脸打回去了,真真是快慰无比! 云冽向丘诃真人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徐子青见到师兄这般模样,心中暗笑。 他想着,师尊为师兄这般付出,师兄虽然看似冷情,其实未必不知,如今这般发力,谁说又不是为师尊争几分颜面呢?果真是面冷心热,是个极孝顺的弟子。 想到此处,徐子青心里又产生几分凝重之感。 虽说他修仙时候远不及师兄久长,可今日探得师兄的内世界,越发感觉到这天地之别,让他禁不住心里就有一些郁闷。 自打修行时起,他与师兄形影不离,是一心想要与师兄并肩而行的,也是为此那般勤修苦练。然而今时再度发现这如此大的差距,他需得想想法子,更快压榨潜力才是。否则师兄原本就比他高出数个境界,他再不迎头赶上,待师兄结婴、化神之后,可真是要将他远远抛在身后了! 暗自叹了口气后,徐子青默默运转《万木种心大法》。 日后,每时每刻他用功都不能停歇才是。 云冽比斗完了,又有下一批真人上台,彼此对战。 徐子青一边行功,就一边看着下头的战局。 经历这金丹真人的数番大战,徐子青方知金丹真人之间的天差地别。 五陵仙门着实是庞大无比,门内的天才无数,云冽确是其中一个,但却并非唯一的一个。云冽胜出得快,但同他一般也能抗衡数十修士的金丹真人亦是不少,只是要比云冽慢些,不能在几个呼吸间结束对战罢了。 许多金丹真人头顶悬挂巨大的法宝,宝光重重,瑞气条条。 更有许多神通威力无比,举手投足间,天地间的真元尽皆被他们引动、对撞,带出来的是山崩海啸一般的绝强力量,震荡着整座石台! 许多真人比起那些积累雄厚的真人来,当真是如同纸糊的一般,不论是法宝、神通,但只撞上去,就是如同土鸡瓦狗般,极快地溃败下来。 这也并不奇怪。 虽说四百岁以上的真人便不能参加大比,按理这些能参加大比的,都是极为厉害的杰出人物才是。但实情并非如此。 有诸多真人在筑基、化元期时很是用心,可惜当能触摸结丹壁障,就是欣喜若狂,迫不及待便去突破,以至于突破之后,积累耗尽,变得极为脆弱。这便是因着心浮气躁,一心只想要提升境界、却忘了沉稳谨慎心境的缘故,而这一类的金丹真人,自然在日后的仙途中容易屡遭危险,又因着实力不够不能渡过,最终也只有夭折一途。 这般多的前车之鉴,徐子青心思通明,越发明白过来。 他若是要想追上师兄,那么即便心中再如何焦虑,也不能随意突破,他自觉现在的积累就并不厚重,只怕还要更多一些历练、多增长一些见识,然后多多领悟神通雏形,多多拷问道心,再图突破、晋升化元期之事。 徐子青这般想了,周身的青色毫芒也越发纯净起来。 这天下间有多少苦修之人,初时为求长生、为求大道奋力挣扎,然而一朝修为大涨,便被外物所迷,或是法宝,或是捷径,或是灵丹,或是权势美人……不一而足,最后即便修为仍在增加,却是偏离正道远矣,终将因种种缘由跌落凡尘。 修仙者需得时时自问自省,才能不使道途偏移,亦要时常洗涤道心,不让道心染尘,否则一旦无形之中被心魔所诱,就只会越错越远,再也难以回转了! 这般用心思索之后,徐子青忽然陷入了一种心性通明的状态。 在他的识海之中,许多功法篇章极快晃过,似是自《万木种心大法》中而来,又似是并非如此。 如此奥妙情景之下,便使他面颊上生出了许多细细的纹路,并顺着光滑的肌理,不断地向脖颈、乃至更下方蔓延。而他原本白皙如玉的皮肤,也渐渐变得有如数目断开的切口,圈圈细纹,越发扩散。 骆尧见到这异象,吃了一惊:“子青兄怎地变成如此模样?” 岳B更加敏锐,见状就说:“徐道友这状态,似乎与之前青云针刺中杜姑娘时相似。” 丘泽与隆宣也是察觉,他们立时看向徐子青的眉心,就见那里青色光芒深埋,仿佛有一点极厉害的力量在里头撞击,但是并不曾破开而出。那显然便是青云针了,只是这青云针,莫非有了什么其他的变化? 丘诃真人见多识广,便是开口:“尔等不必惊慌,也莫要大声言语。” 众人都是朝他看去。 就见丘诃真人很是喜悦:“此乃子青顿悟了,这等状态极难见到,切莫打扰。不然若是惊醒了他,就很是不妙。” 顿悟! 岳B等人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很是羡慕。他们虽不曾体会,但也晓得这状态难得,但凡是能生出顿悟之人,醒转之前都必定能得到极大的好处,顿悟的时间越长,好处越多,对自己的道途也越是有用。 得知之后,他们便刻意收敛了声息,予徐子青那一份安静。 丘诃真人很是满意,就又转过头,看向了大弟子:“云儿只管去与人比斗,你师弟由为师看着,必不会让他有什么损伤。” 云冽闻言,微微点头。 随即,就见云冽屈指一划,地面上便多出了一道长长的剑痕。而这剑痕之上,蕴含着一种极其玄奥又极其强悍的意念力量。 是他的剑意。 云冽收起手指,说道:“此线之内,当不会有外物能入。” 173 不知不觉间,那数千金丹真人分作近百批次,全数都已比过。 许多金丹真人被那些个积累雄厚的同道打下台去,或是灰头土脸,或是勉强能保住风度,但都无颜继续下去。这些真人的弟子、同门,也俱是回去了。 比斗过后,就只剩下不足百人,乃是天才中的天才,俊杰中的俊杰。 可正因着这些天之骄子潜力堪称妖孽,各自也都有一种傲气,甚至是自信到自负的气势,一时之间,除却三两个有旧交之人外,众人彼此都互不理睬。 这也怪不得他们,若是不自信,怎能突破道途上的重重荆棘?而若是不带着傲气,又恐怕要被强势的同道挤下,才会这般表现。 云冽天性使然,亦是不会理睬他人,旁人也不会拿热脸相贴,各自都是孤傲而立,纷纷在琢磨神通、招数,也在暗暗打量、试探这些对手,各有盘算。 众真人同样站在台上,虽说人数颇少,可周身积聚的气势却比之方才众人对打时还要强上百倍!他们无意识中泄露出来的力量,几乎将这石台上方的虚空都挤压得要破裂开来! 石台之下,许多修士尽管在之前多少受到损伤,但只要伤势不重者,都是留了下来,要继续观看下面的比斗。 刚才五十真人混战,使出的法术虽多,却让人眼花缭乱,可之后就很不同,那些筛选出来的强中强手,一旦拼斗,就是有撼山啸海的威力! ――让他们怎么不心动地想要来学上一学? 更何况,石台之上的真人们,都是不足四百岁的年轻强者,且多半都未有道侣,实力、相貌、气度都是上上之选,自然,也少不了许多爱慕之人。 既然如此,那心中生出了恋慕的修士们,自是更加不会离去了。 很快又有神识传音下来,给这些真人分说序列、规则。 云冽得了传音之后,便不在台上多做耽搁,飞身而下。 其余众多真人亦是同样,唯独只留了两个,在石台之上相对而立。 这一番对战,乃是轮战,非是每人划分对手。 如云冽序列为三十五,便是在他之前,还有三十四人先行比斗。 接下来之事,也说明云冽划出剑意之举很是周全。 原来到了这个层次的对战,在比斗之时,便并不会生死相搏。 宗门规矩,亦是点到为止,也是为着能多方考察这些真人的缘故。 只见石台上,两名女子负手而立,都是衣袂飘飞,恍若神妃仙子。 其中一人玉手轻扬,掌心里放出一团光影,好似那素手刹那间涨大千倍、万倍,劈头盖脸,就朝另一人压下! 而另一个女子也不慌乱,她手持一支长箫,轻启红唇微微一吹。顿时“呜咽”声起,音波焕发出浪涛般的涟漪,一圈一圈朝那巨大的素手冲击! 很快地,音波爆炸,直将那大手炸成了粉碎,气流横溢,竟是直往四面八方鼓荡冲撞!很快那余波震荡,就到了近处的众多高台之上,被不幸扫到的许多修士都是一口淤血吐出,丘诃真人那座高台,也不得幸免。 丘诃真人到底是金丹真人,虽说这两个女子修为在他之上、力量也极庞大,但他就是连连打出黄光,一片一片,把余波绞碎。 只是他护住了八个女弟子,又要骆尧等人,还有一个二弟子、一个三弟子也都是不能承受这些力量的,他应对起来,就有些勉强。不过他到底经验老道,真要护住众人,也并非不能,费得力气多些罢了。 那两位女修斗得激烈,余波重重,掀起惊涛骇浪。 高台为这浪潮击打,在丘诃真人操纵之下,有如一叶扁舟,颇为动荡。 当是时,徐子青身前剑痕骤然一亮,就有一柄无形巨剑自其中喷薄而出,霎时间放出强劲剑意,冲天的杀气过处,所有余波消失无踪! 丘泽惊得瞠目结舌:“大师兄的剑意,好生、好生骇人!” 丘诃真人见大弟子剑意纵横,就撩起衣袍,坐了下来,笑道:“云儿的本事,尔等待会更能见识。” 石台之上,到底是手持长箫的女修更胜一筹,将另一女子打得后退。那女子冷哼一声,纵身下台,就算认输。 紧接着,再有个身着玄色法衣的魁梧男子上去,使得一柄撼天刀,刀罡凶猛,任凭那音波如何凌厉,也是连绵不绝。 后来女修秀美一挑,张口发出一声尖啸。 那啸声极为刺耳,正是她一种音攻神通,只要释放而出,就能动摇神魂,势不可挡!魁梧男子亦不能敌,他只是稍稍被震动一瞬,已有更多音波前来,让他溃败下去。 那女修连胜两场,似乎游刃有余,下一个男修晃身上台,昂然而立,不待女修如何出手便是一指点来。 这一指何其了得,指风破空呼啸时,有狂猛霸烈的极强法力直冲而去,任那女修如何奋力使出音攻之力,亦是在这蛮悍力量里被尽数吞没! 女真人大惊失色,当即将长箫擎起,吐出一片屏障,为她堪堪抵住那一指之力,而她自身则趁此机会连连后退,认输下台。 那男修神情倨傲,这般站立台上,就自有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在众多金丹真人之中,也颇为少见。 许是这一指声势太过浩大,徐子青骤然睁眼。 丘诃真人一惊,以为是他被惊醒,正很是可惜,不曾想一细看时,才发觉他双目中青光蕴蕴,仍是空明一片。便晓得,他原来并非是惊醒,而是顿悟之时,由外物引内果,让他更增几分体会。 果不其然,那男修占了石台,又与对手相抗,都是一指点去,就将人打到台下,好不威风潇洒。 徐子青两眼明亮,似是有无数规则在其中运转,渐渐形成了一条鲜明的痕迹,仿佛有一种神通的雏形,还在酝酿,又好似有青云针在他识海之中不断翻腾,沾染上新的意念轨迹。 见到后,丘诃真人便以手指嘘之,低声笑道:“子青当真天资绝佳,竟似从这‘霸天指’中得出一些领悟,可见是有极造化的。” 这一套指法乃是霸天老祖所创,共有三式,威力无穷,台上之人能够习得,必是亲传弟子一流。 其余等人见识不及丘诃真人,却也并不多问,满腔的心思,都被这经常无比又快速无比的比斗吸引而去。 那霸天指果然十分了得,一连八人上去,尽皆被那指法点中落败。 这才不过一炷香的工夫,竟然已是被退去了十余人之多,足见金丹真人之间比斗控制之精妙,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对手,都是估量精准,既不伤及自身,又显得从容自如。 再过得数人,有霸天指者也是落败,换上拳意震天之辈,连番轮转,石台上众多真人手握元气,狂霸灵压翻天覆地,勇猛无匹! 这场场对战,也是精彩绝伦! 渐渐有剑修上台,一身气势如精钢,如疾电,如高山,如悍流。 比斗便越发凶猛,杀气铺天盖地,剑气冲天。 然而终于到云冽上场,目中神光一动,剑意悍然劈下,就将对方剑之意境尽皆绞杀,人也给扫落台下,竟是连反应也不能! 刹那间,场中一片寂静。 若说之前在五十人一场的比斗中,云冽那般表现还不算绝无仅有,但此时面对同样战胜数十金丹的真人,仍能一击即中,就是大为惊艳! 跟着又有第三十六位金丹真人要与云冽比斗,也是剑意纵横之下,跌落下台。 随即第三十七位、三十八位……四十五位,连续近十人,都不是他一合之敌! 第四十六位真人并未上场,已是认输了,第四十七位则实力强横,先头勉强撑住,并未直接因元神被震而落败,但下一刻,云冽眉心放出金色巨剑,横扫之下,再无胜机! 如此反复再三,云冽神情不动,只一道剑意,一个神通,就是屹立如山,镇守台上,万夫莫敌。 众看客起先惊异震撼,到后头已是头皮发麻,心血上涌,但各个都是振奋无比。能见识如此力压群雄的金丹真人的机会,数千年来,都是难得遇见! ? 演武场的虚空缝隙之内,有三尊高大无比的存在端坐其中,身形巨大,几乎是头顶天,足挨地。 他们围在这场地三侧,低头观看比斗。在那庞然的身躯之下,那般巨大的石台竟只好似一张棋盘,渺小无比。 其中有一尊存在笑了笑,声音沉闷,回荡在虚空之中,有如雷鸣:“纪老儿,这便是你看中的弟子么,果然天赋惊人!才不足百岁的年纪,一身剑意竟已至十成,趋近完满。如此英才,为何你却不亲自培养一番?” 他对面之人声音温和,好似一个文雅的书生,却是如水击涧石,字字清晰:“此为我核心弟子之首,潜力无尽,但宝剑还需磨砺,他心志坚定,该走之路,还是自个去走为好。” 另一尊存在声音醇厚:“你二人不必争执,如此弟子,若能坚持本心,来日必定一飞冲天,成祖成仙。到时纪兄身为一门之主,也是极为荣耀。” 之前那人便又笑道:“来日方长,前途未知,两位道兄门内亦有佳徒,且看谁人能够飞龙在天,夺这万年之内气运魁首!” 余下两人闻言,也是笑声滚滚,畅快无比。 ? 石台下,两名身着黑袍的司刑掌事并肩而立,看着台上云冽大显神威,都是神色复杂,目光深邃。 其中原泰和面色有些难看:“我原本还想与云冽斗上一回,如今看来,竟是不能匹敌,真真让人很不甘心。” 曾翼眼中神光爆射,显然也是心情激荡:“他分明金丹初期,就有如此威势,几可称之为‘元婴之下第一人’!莫非那无情杀戮剑道就这般厉害?” 原泰和深深呼吸:“以如今你我的修为,若是硬抗,必死无疑。”他随即叹了口气,正色道,“不过你我也不必妄自菲薄,我辈剑修,倘使并未领悟剑意,遇剑意时自要矮上三分。若是想要当真与他一战,只消你我闭关苦修、领悟剑意,未尝不可去试上一试!” 曾翼不再说话,神情却是坚定下来。 待到他两个上台时,也都是首先认输,并未强自出头。之前曾在司刑峰与云冽对战过的一些司刑掌事,也是心知不敌,纷纷认输。 因此自打云冽登台,共遇得对手六十一人,或被他击落台下,或是径直认输,再无一人,能站在台上。 金丹真人大比终了,及至最后,魁首正是云冽! 174 小戮峰峰顶略下,洞府内。 一个身着青衣的少年靠坐在一方山岩上,右膝微微屈起,手中则捏着一枚玉简。他双目微微闭着,神情温和平静,姿态也很是悠闲舒适。 正是徐子青,在以神识阅览玉简。 当日金丹真人大比结束,云冽拔得头筹,得到不少珍奇宝物,让人叹为观止,也是一鸣惊人,使许多从前只闻其名不知其人者,终于看到了他的厉害。 一时之间,戮剑云冽之名真正在内门中掀起了风浪。 徐子青那时巧在陷入顿悟,并不曾亲眼见到师兄大发神威,事后颇觉遗憾。不过他亦是听说,师兄所得奖励中,最为重要的便是一件宝器,只是眼下师兄还未结婴,不能使用,待到结婴之后,就能入宗门秘库,亲手挑选。 如此厚重的赏赐,又让徐子青为之高兴不已。 至于再后来有元婴老祖的大比,因其举手投足间就要引起天地异象,声势略微放出,就可能挤压得筑基修士吐血而亡,便不曾公开,而是借助一件上品宝器,飞到高空之中任他们比斗。 这般等级的大比,早已是他们这些弱小弟子不得插手的境界,因而许多修士便不再徘徊,回去了各自的洞府之中。 徐子青亦不例外,他在金丹真人的大比中,也有了许多心得,更得了一段顿悟,正是要闭关好生沉淀精修。 出关后,他的经脉已是扩充了一倍,柔韧度也有增长,便是曾经探查师兄体内世界得到的体会。随后,他又前往丹阁、器阁,将从前想要习练的一些丹诀、器诀以及许多常理、杂识尽皆挑了部分,也要慢慢修习起来。 他如今正觉得时间紧迫,但凡有一丝空闲,都要压榨了来勤学苦修才好。 这一日,徐子青便是在阅览一种丹道书籍,乃是详尽述说丹道杂识。 譬如世上丹药,皆要分个层次。 其按珍贵程度,自上而下为天、地、玄、黄、人五阶,而每一阶再分为高级、中级、低级三等,每一级丹药又有许多种类,每一种则有极品、上品、中品、下品之分,极为详尽细致。 每一种丹药若要炼成,就有丹方。 丹方上所载材料多以灵草为主,辅以自禽兽之物身上采来的灵材、天地之间的珍奇之物等,还有火候、丹诀、各种步骤,极其繁琐,偏偏缺一不可。 另外更有丹炉品级、丹火种类,诸多要求,全数都要精细做到,才能收取丹药,此时还有收丹诀,丹药若是品阶高了,譬如天阶丹药、地阶丹药之类,甚至有丹劫产生,一个度不过,所有心血,亦是白费。 而为这炼丹之故,就连灵草也是自下而上分出了十二阶,与禽兽的等阶相类,只是每一等阶里,不同资质的灵草被分为下品、中品、上品、极品,又与丹药的品阶相类了。 如此许多杂识浩如烟海,真真是看得徐子青一心只扑进这许多玉简之中,是如痴如醉,只留了一瓶辟谷丹在手,便已废寝忘食。 正全心品味时,徐子青心中忽有所觉,便放下玉简,将眼睁开。 这时候,洞外正有一道极熟悉的气息传来,清静冰冷,应是师兄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有一个白影晃身而入,站立在徐子青面前。 他忙要起身,不想身子一重,起身不得。紧跟着,那人影已是坐在了他的对面,他便笑一笑,不做无用之功了。 徐子青看向对面之人,目光柔和:“我多日不曾练剑了,师兄来此,可是要督促我的?” 云冽盘膝端坐,神情平淡:“你本非剑道中人,如今遭遇瓶颈,多练也是无益。” 徐子青见师兄一本正经,就微微而笑。他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方才将心思都用在加厚积累、巩固根基之上,不然他岂会不去与师兄相聚、求师兄指点? 如今他剑术之上若想要再有所得,便要出去行走一番,或可寻得契机。不过师兄素来沉稳,并非时有闲暇之人,如今特特前来寻他,定然是有事了。 他想了想,也不再顽笑,就说道:“师兄若有吩咐,子青无有不从。” 云冽看他一眼,直言道:“明日你随我出行,且做准备。” 徐子青闻言,就是一怔:“随师兄出行?” 云冽颔首:“拜寿。” 原来再过三日,乃是如意仙庄庄主万载大寿,仙庄下了帖子,邀请众多仙门、宗派的优秀弟子前往赴宴,并开“仙果会”,与众同乐。 此回宗门大比过后,就有宗主下令,挑选了元婴以下杰出弟子共同赴宴,代送贺礼。众多弟子之中,金丹真人占十二位,化元期修士与筑基期修士不可超出十二位,而且金丹真人自有宗主定下,另十二位低阶弟子名单则可由每一位真人自行拟定,各有一个名额罢了。只是这名额也不可随意指定,需得在筑基、化元的百人大比中挑选,以免去了旁人的门派,堕了他们五陵仙门的颜面。 徐子青一听,就有些了然:“师兄可是那十二真人之一?” 云冽略点头:“众多弟子以我为首,你与我同去。” 徐子青心里就是一喜。 他在五陵仙门里也有近年光景,还不曾真正见识到这倾陨大世界真正面貌,如今他剑术到了瓶颈,恰又有此机会去见识其他门派,岂不很是便宜? 而且能与师兄一同出行,正是合了他的心意,师兄遇此盛事,还能惦念于他,又是让他感激心悦不已。 欣喜过后,徐子青很快冷静,还有几分好奇,就问道:“不知那‘仙果会’……是什么说头?” 他想着,宗主能让许多俊杰一同前去,那个宴会,定然是极好的宴会罢。 果然云冽再开口,将此事说给他听。 那“仙果会”,的确是极不凡的宴会。不过在说道这仙果会前,还需先说一说那如意仙庄。 如意仙庄原本是女子建立的门派,仙庄内以女为尊,内门只有女弟子,并无男弟子,外门和依附而来的许多世家、小门小派,则没有这个限制,但地位依然在内门女弟子之下。而内门之中,除却女弟子外,能长久待着的,也就只有入赘仙庄的女弟子之道侣,亦或是投身女弟子裙下的炉鼎了。 此庄亦在大型宗门之列,不过却是三品,每两代三代之间,仙庄里总是有一二人飞升,每一代又总是有二三位大乘期的绝强高手坐镇,才让其安枕无忧。 至于“仙果”,说的其实是生长于仙庄禁地中的一株神木所结果实,名为“婆娑果”,金丹后期巅峰的修士服食之后,能有八成机会突破金丹,一跃结婴! 须知普通金丹真人即便修得后期巅峰,也只有两三成的机会能顺利突破,若是有元婴丹相助,则能提升到五成。可这婆娑果竟是将可能提升至八成――这等几率,但只要不是倒霉到家的,几乎都是稳稳当当的!可见功效之神妙,真真是难以言喻! 婆娑果虽说是五千年方得一熟,每一次只结三十六果实,但这三十六果实便等同于三十六元婴,不论在哪个宗门,也是一股极大的力量了。 按说仙庄有此奇异果实,就是怀璧其罪,便有大乘期的强者镇压,也难免不会有人铤而走险。但自建庄之初,首代庄主就有法旨降下,这三十六果实中,有十二颗为仙庄弟子所有,六颗用作历代庄主结交势力之用,另十八颗则用在每五千年一次的“仙果会”里,与诸多俊杰结下善缘。 如此八面玲珑,再加上强者震慑,才能让仙庄代代流传。 这一回的仙果会,其实也只是与庄主大寿赶巧了罢了,但也正因为赶巧了,所以此番寿宴,就更是一场绝大的盛事了。 待云冽将此事说完,徐子青听得也是悠然神往:“既然那婆娑果如此妙用,师兄也定要努力一番,将其得到才是。到师兄结婴之时,也能多些把握。” 他并非以为凭借师兄的能力不能顺利结婴,而是凡事总有万一,仙途多难,谁知会不会遇上什么晦气到家的事情来?与其事到临头手忙脚乱,倒不如提前做足了准备……总是有备无患。 云冽略略点头:“宗主之意,吾等当尽力多得。” 徐子青微微一笑:“到时候必有一场龙争虎斗。” 的确,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俊杰英才天赋卓越、积累雄厚,但却因结婴时关卡难度,久久徘徊在金丹后期巅峰,白白浪费了不少寿元,甚至将雄心壮志磋磨,一步错,步步错。 而今有如此天生灵果相助,就让多少人趋之若鹜,竞相争抢! ? 第二日,徐子青收拾停当,很快来到峰顶之上,与云冽相会。 在他身后,一头极勇悍的雄鹰扇动羽翅,遮住了半边天幕,正是又长大数圈的重华鹰。它现下每一羽翅展开时便有丈余长短,英武神骏,气势赫赫。 原来它趴在高台看了多场比斗之后,竟然是突破了凡鸟之躯,一跃晋为一阶妖兽。其等级虽低,但天赋小神通已有长足进境,而它身具上古大鹏血脉,速度比之以往,更快数分。 旁的不说,便只做一头坐骑,已是颇为合适的了。 徐子青抬头看向云冽,就是弯起唇角:“云师兄,重华已然长大,此回就让它载了我们出去可好?” 175 如今重华身形庞大,能载数人同坐,云冽与徐子青盘膝其脊背之上,袍袖随风,意态潇洒。 不多时,重华已到了宗门核心,主峰陵仙峰下。 这主峰高不下万丈,半峰耸入云端,半峰仍在尘世,显得格外孤高飘渺,有格外一番磅礴气象。 此时已有十余人到来,其中有三四人肩上亦有龙纹,想来也是同代核心弟子,各个气度非凡,也均是金丹真人。还有一些修为弱些的,往往跟随在金丹真人左近,应是与徐子青同样的身份。 众人见到云冽,神色里都有几分敬畏,他们均知此回以云冽为首,加之亲眼见到云冽实力,自然不会造次。 很快又有许多灵禽兽宠飞来,落地后人数恰有二十四人之多,正是到齐了。 各自刚要彼此打量一番,众人忽觉一种极强烈又极沉重的力量笼罩下来,同时就有一道声音自识海中响起,似真似幻,似远似近,仔细分辨时,竟不能辨明那声音是好听是不好听,只觉得字字清晰,尽入吾耳,深深刻在识海之内。 “尔等均为我五陵仙门杰出弟子,此番代我前往如意仙庄,为庄主贺寿,当好生护持贺礼,不得有误。” “此行以小戮峰云冽为首,天武峰欧暮辔副手,重霄峰蔺椒柔、灵犀峰程子逢、箫吟峰凌夙夙三人为护法,凡有重事,皆有此五人商议而定,若有违逆门规者,可由云冽施以黑龙令擒住,送回宗门发落。尔等五人也不可仗势凌人,当自省自慎,把臂互助,若有令宗门蒙羞者,本尊亦有发落。” “婆娑果为天地灵物,尔等有意,自可夺取。” “本尊赐尔等一面通灵宝镜,尔等五人以血滴之,便可操纵。若有不能决断之事,可以此物传讯而归。” 这一番话说得不紧不慢,但众人都是听得清清楚楚。 话音落后,高空里就落下了一面镜子来,恰是落在了云冽的手中。被点到名号的其余四人也是来到前头,将血滴上,霎时间光芒绽放,耀目无比,待其反应过后,就被云冽收入袖中。 之后又有一枚储物戒落下,内中所放便是贺礼,被宗主以大法力封住,非有绝高修为不能打开,亦是被云冽收起。 对于宗主的安排,众修士都无异议。 便是有桀骜不驯的,看到其余四人肩头龙纹,也都消停下来。原来这五个被下令主事之人,皆是在核心弟子之列,不仅资质超乎常人,一身修为也是宗门内排行前十,自然有这资格。 宗主交代已完,这时就该离去。 云冽依旧是那副无欲无情的模样,只开口说一句:“出行。” 随即,他便带了徐子青,纵身落在重华背上,腾飞而起。 众修士见状,就明白他的意思,纷纷也召出骑兽灵禽,或者亦有脚踏飞剑、操纵法宝者,都是御空而行。 ? 如意仙庄处在东域罗圣郡内,同这五陵仙门一般,都是占地极其广大,受尽郡内的小门派、凡人供奉。 也是因仙庄之故,罗圣郡内普通百姓家,男女地位平等,但若是出了一个女仙长,这一户中女子地位还要更高,便是女尊男卑。 凡外来修士,只要到了罗圣郡内,想要同在别处一般随意糟践凡人女子,却是不成,一旦被仙庄中的仙使知晓,便要受到责罚,或者驱逐出郡。而若是糟践到仙庄内的女弟子身上,哪怕只是个外门弟子,那也是捅了马蜂窝,非得剐下三成皮,甚至要留下性命不可! 徐子青一面赶路,一面手握玉简,感应其中有关如意仙庄的轶事,不由得心中很是感叹。 在他前世之时,男女早已平等而立,但在这修真之境里,女修虽比男修更多,却往往还是男修中有更多强者,因而在如此大环境下,仍旧是男子地位要高过女子,许多女修未有成就时,过得也较男修困难。 眼下他所知的这个如意仙庄,以一个大型宗门之力,力挽狂澜,造就了这么一个女子的世外桃源。在此处,女子尊严更胜男子,足可见到那位开庄之人有何等的魄力手段,才能杀出这一方天地来! 只遥想一番,徐子青便觉得这女修之中,亦不乏英雄豪杰,胸襟气度,睥睨山河,都不在男修之下!修行有成的女修,更是极为难得。 东域地界十分广大,自极东之地的清阳郡行至罗圣郡,便是这一群修士日夜兼程地赶路,也足足行了一日一夜,才是到了。 不过罗圣郡外有极大的法阵控制,这些个前来拜寿的修士们,不论是何种门派、出身,都要在外城前先落下地来,自城门下而过。除非是元婴老祖以上的强者,气息强大,才到这片地域上就能引起山庄内强者的反应,才不必如此。 云冽一行也不例外,他虽堪称五陵仙门中元婴以下第一人,毕竟不是元婴,所带领的众多弟子也都最高不过金丹罢了,到了如意仙庄的地盘,就要按照她们的规矩做事。 故而刚到罗圣郡,众多法宝、灵禽骑兽也都纷纷降落下来。 城门口有许多兵士把守,粗粗一看,都只是凡俗界的武者罢了。但在那城楼之上,却隐隐有些脱俗的意味,从气息上推断,大约都是些炼气□层的修士。 众人才刚落地,就有几个修士现身出来迎接,也是窥得了有高人来临的缘故。 这些修士长发高挽,生得明眸皓齿,竟然是几个男装丽人,此时都是迎了上来,态度不显卑微,但也颇为热络。 其中有一个脸蛋圆圆,笑时颊上梨涡隐隐,很是喜人,先是抱拳:“敢问各位前辈仙门何处?” 云冽不喜多言,不过天武峰欧暮嗳词歉銮谦公子,即便矜贵自傲,但也并未表露,就应声道:“我等乃是五陵仙门的弟子,前来给庄主拜寿。” 那梨涡姑娘一听,登时更热情几分:“原来是五陵仙门的前辈们,快快请进城去,庄里的姐妹们都是久仰仙门大名,正在等候诸位大驾呢!” 这是客气话也不全然是客气话,论名声论地位,五陵仙门比如意仙庄都要高上一截,她们这些守城门的外门弟子,自然也是不敢怠慢的。 欧暮嗖挥在城门口多作耽搁,当即点了点头,就朝云冽说道:“大师兄,我等这就进城罢?” 云冽略点头,将一个储物袋抛给那梨涡姑娘,就率先走进城去。 徐子青倒是知道,那储物袋里装的是给那几位接待之人的打赏,在这般正是前往他人地盘拜会之际,都是必要之物。只是想一想师兄置办那些储物袋时的情形,就不免觉得有些趣味。 这般暗暗想了一阵,他唇边微微含笑,就越发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了。 一行人入了城,就见到这罗圣郡郡城内的景况。 城内道路极为宽广,两旁也各有商铺,不过约莫是因着女子地位颇高的缘故,多有售卖女子专用之物,比之寻常商铺,就多了些脂粉精致之气。 郡城里凡人修士混居,与睢阳城中一样,即便是凡人见了修士,也并未有那般畏惧,更是颇有见识,礼仪、民风都算不错。 徐子青亦能察觉,此处女子地位虽高,但男子也并非是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反而有些男女之间很能放开胸怀,甚至不拘打情骂俏,并无旁处拘谨。 如此气氛,当真使得城里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 一面走,一面欣赏城中的诸多景象,一行人用了些遁术巧技,不多时,就渐渐接近这郡中的核心,如意仙庄。 仙庄依山傍水,风景清幽,远远望去,是亭台楼阁,绰绰约约。 山门外有一石碑,书写“如意仙庄”四个大字,外头有许多彩衣女子翩然俏立,身姿婀娜,窈窕动人。 众人来到此处,就见有一个身着黄色襦裙的高挑女修走了过来,她身上气息浩大,似有一种极其飘渺的意味,一时仿若山泉奔涌,一时如同溪河流淌,似轻似重,让人捉摸不透。 略一窥之,就知她也是一位金丹真人。 这女修肤色莹白,相貌清丽,启唇说话时,亦是轻柔悦耳:“如意仙庄如意使芮柔,奉庄主之命,迎接诸位五陵仙门同道,还请各位随我入庄。” 她说话时,一双美眸往众人身上瞟了瞟,后来定在云冽身上,便是猜到了这领队之人。 云冽微微颔首,说道:“请。” 芮柔便也嫣然一笑:“这位师兄好生寡言,请。” 说罢,芮柔便转身带路,其足尖轻点时,身姿轻盈无比,恍若飞仙。 众人在后面见到,心里也有几分暗赞。 如意仙庄的确不凡,这一个女子身上的癸水气息飘忽不定,正有一种修炼纯水之道的神秘意味,足见她积累深厚。而其修为也着实了得,如此以后背面向众人,未尝不是一种自傲的表现? 山庄里,外门中也是诸多灵田果园之类,有许多男子在其中劳作,一条银带似的河流直通远方,两岸林木层层,也有许多屋舍矗立,倒是难以细窥了。 然而他们这些来自二品仙门的客人,都是贵客,自然不会在外门招待。 在穿过一片百花岭后,就是另一片洞天。 176 无数香花妙果成群成片,结为条条彩带、重重花海,无尽幽香飘散,无数珍果垂枝,正是好一个人间仙境,处处美不胜收。 在这花林花海之中,又有许多院落、高屋,琼楼玉宇,美轮美奂,更有许多身着各色裙衫的妙龄女子,或手托花篮,或手捧瓷瓶,穿梭来去,有若飞仙。 五陵仙门众多真人常年苦修,便是曾经在外游历,却也多是为了得资源、增修为,并不曾见过如斯美景。 如今女子见了,不由心生羡慕――如意仙庄祖师当真是为门下弟子做了许多打算,才能让她们这般快活自在。 而男子见到,就有些向往。 仙庄内的女修大多美貌,气质动人,更有许多资质不凡者、身具天赋炉鼎之体者,若是能与其结为道侣,不仅是对自身修为大有帮助,也能拉拢门派与仙庄的关系,结为姻亲之好。 徐子青见到,花海之中有许多岔道,旁的山路上,也有貌美如花的金丹真人领着一众修士娉婷而走,似乎亦是在引导客人。 想想也不奇怪,待明日就是庄主大寿,这两日果然就有许多宗门要遣弟子前来,而有资格入得仙果会者,也必要是金丹真人方可。 芮柔言语温柔,一边引着众人行走,一边又有介绍:“此处叫做‘万澜花界’,乃是平日里姐妹们玩耍之处,这些个奇珍异果为姐妹们亲手培育,内中灵气充裕,但凡是熟透了的,诸位也可自行取用。” 她姿态落落大方,比起寻常女修更有许多风姿。而其余仙庄内的女弟子,身上也都有一种这般奇异的气质,使人见之忘俗,动心不已。 因着芮柔待客周到,不知不觉间,众人已穿过许多花田、山路,来到一片树木掩映的幽静之所。 那处有一角屋檐探出,灵气逼人,气候清凉,便是一座院落,略略看去,里头又有几座小院,割据开来。 芮柔将众人带到院落前头,素手轻点,就有一块石牌显现出来,书为“客来居”,并柔柔笑道:“明日是庄主的万载大寿,要宴请八方来客,不过婆娑果尚有数日方能成熟,只怕宴后还要将诸位道友留上一留。此处乃是我等仙庄内最上等的待客之处,还望诸位不要嫌弃。” 云冽既为领队,便就开口:“无妨,此处甚好。” 芮柔看出云冽的性子,抿唇一笑,说道:“早听闻贵仙门当代大师兄乃是天龙榜第五的强者,如今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我们姐妹久仰道兄大名,都盼着道兄此回能大显身手呢。” 云冽略点头,说一句“请便”,而后就抬步而入,领众人来到院落之中。 那芮柔也不多言,只交代了:“如若有事,自有僮仆前来与诸位传话。”而后亦是翩然离去。 待芮柔走了,众修士进入院内,就能见到此院布局层叠,乃是大院套小院,而小院之间又彼此独立,很是巧妙。 略算算,小院有十余处,正好有金丹真人一人一处,而又有不与小院相近的几处房舍,就可让化元、筑基的修士们自主分配了。 只听几位核心弟子说道:“还请大师兄先挑。” 云冽向来不在这些细处花费心思,抬头略看一眼,就自较近的一处走去。 徐子青见旁人不动,就有犹豫。 倒是云冽走了几步后,见徐子青不曾跟上,就停了脚步:“子青,你与我去。” 徐子青心中一松,急忙快步过去,口中说道:“是,云师兄。” 其余人等见到,心里感觉就有些奇异。 按理能被他们这些金丹弟子给一个同来名额的,都要么是他们喜爱的晚辈、同门,要么就是人情往来,不得不带。不过不论是哪一种,如今是在他人的地盘,自是要多多照顾几分,关系更好的邀了同住一个院子,也是平常。 只是那个云冽性子孤僻,修习的剑道也是六亲不认的,这下竟主动等人同住,着实让人讶异。再想想传闻里的确是有个跟他形影不离的师弟,据说也是曾经助他结丹之人,想必也就是这位了? 众真人原本对徐子青并未有多少留心,可眼下却是都注意上了。 那边被人惦记的徐子青,就跟着云冽去了一处小院。 院中颇有几件屋舍,其中一间主屋最为大方敞亮,云冽便直入其中。 徐子青往左右两边瞧瞧,又不见云冽给他指定屋舍,稍稍一个迟疑,也就随他一起进去了。 主屋内,摆设很是平常,但灵气却是极为旺盛,只刚一进来,呼吸间便是灵气滚滚,直通心肺,畅快无比。 进门就是一张长塌,中间摆有矮几,几上则有一个棋盘。 云冽直接坐到左边,拈起一枚黑子落下。 徐子青见状,微微笑了起来。 他初时还有些忐忑,不过见到师兄这般动作,就觉自己方才所为无错,也就坐到右面,放下一粒白子。 看来不管在什么时候,但只要与师兄这般对弈,心绪就能立时平静下来。 略略落了几粒棋子后,徐子青定了心,就随意开口:“我听得那些真人都唤师兄为‘大师兄’,这是为何?” 本来也是闲聊,他一面默思棋局,一面却也并未觉得一定能得到师兄的回答。 然而云冽却答了:“历代核心弟子之首,若为男子,则同代弟子皆要尊为‘大师兄’,若为女子,则为‘大师姐’。” 徐子青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这所谓的“大师兄大师姐”,恐怕就是弟子中的招牌,也是领军人物。不论大小世界,各大宗门之间总是有些交往,许多时候以尊长、前辈们身份不好插手之事,自然就有同代中最为出众的人物来做。 核心弟子原本就是地位超然,而核心弟子之首,那便更不必多说了。 想清楚了,徐子青就也不在此时上纠结。 明日要去与庄主拜寿,今晚能与师兄对弈,也算难得清静。 他想了想,便将之前一些担忧说出口来:“云师兄,我于大比之上将李才神魂重创,使他意识不能凝聚,不知可会引起极乐老祖发难?” 李才的个性跋扈,与极乐老祖的纵容密不可分。 最初徐子青原本不欲与他一般见识,也未尝不是为了师门的缘故。只是修仙也要修心,他能于小节上不予计较,却不能任人欺侮。否则旁人非但不会夸赞,反而要让师门蒙羞。 由此他便与李才结下梁子,本来大比上就要做过一场。偏生后来他随师兄去督管招收弟子之事,又有那李才嚣张,不仅要强行摄去他的友人宿忻为炉鼎,更是让他二师兄出头作乱,以至于最终被师兄捉拿,大失颜面。 如此新仇旧恨之下,极乐峰对他们小竹峰、小戮峰之人再无好感。 大比之时,徐子青见李才仍是那般恶形恶状,便晓得彼此关系只怕再难转圜,最后更被偷袭,那招数难以抵挡,他不得不释放师兄送他的护身剑意,以至于将李才意识都给绞碎了。 但李才毕竟是老祖嫡系,之前老祖不出面,固然有他一个元婴不好降低身份与小辈一般见识的缘故,也未尝不是因着李才仅是丢脸,而不曾受到什么真正的损伤。可是如今情况不同,老祖即使明面上不好做些什么,恐怕暗地里,也免不了要动一动手脚罢。 这件事在徐子青心里思忖良久,终于在这时对师兄提出,也是希望能与师兄商议一番,寻摸出一个主意来。 提出之后,徐子青便抬头看向云冽,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云冽落下一枚棋子,而后闭上眼,眉心里剑芒攒动,似是在推算什么。 良久,他方才说道:“如今我并未有所预感,短日之内,当无忧虑。” 但凡修仙之人,若是有什么危及性命的险难,多半都会有些预兆。而云冽身为金丹真人,比之普通真人更有剑意可通天道,于身家性命方面,更为敏锐。他如今仔细推算一番,倘使有何大难,定有所感。 徐子青并非不信任自个的师兄,可毕竟师兄修为只在金丹初期,而极乐老祖乃是多年元婴,修为更不知已然有多么深厚。师兄即便推算,可若是极乐老祖起意蒙蔽天机,又怎么好? 他这般想着,看向云冽的目光,便仍是有些担忧。 云冽知他之意,又道:“我以剑意推算杀机,不会有所遗漏。” 修炼无情杀戮剑道之人,原本就是以杀念为本,七情干扰趋近于无,如若推算起旁的事物,或者不能精准,但若只是推算杀机,却是极为明晰。 平日里即便不起意推算,也对杀气敏感无比,何况特特去算,更不必提。 徐子青听云冽如此说,才略为放心下来:“此事非同小可,还望师兄多加留意……总归是我的过错,莫要祸及师门才好。” 云冽看他一眼,说道:“此事不必计较,便有鬼蜮伎俩,一剑斩之就是。” 徐子青温和一笑,心里也有些打算。 两人就继续对弈,不知不觉,又过了几个时辰。 忽然间,外头有人传音进来:“如意使芮柔,有事请见云道兄!” 云冽便站起身,与徐子青一同走了出去。 就见一条窈窕身形站立院中,面上含笑:“芮柔冒昧打扰,实是因有事项安排,要先与云道兄商量,不知云道兄可否……” 芮柔看一眼徐子青,言下之意,已很明了。 云冽颔首:“请带路。”又看向徐子青,“莫出门。” 徐子青便一笑:“是,子青明白。” 云冽交代过,便随芮柔出去。 徐子青看两人离去背影,微微怔了怔,随后转过身,回去屋中。 棋盘上,棋局尚未完。 177 徐子青照旧坐下,方才一局未能下完,他自然要等着师兄归来,与他再下。 于是他便细细沉思棋局,不错眼看那诸多落子。只是不知为何却是静不下心来,本欲再往后推敲棋路一番,偏生不能定神,反而觉得有些混乱起来。 对弈对弈,原本就是与知己好友手谈,如今只剩他一人在此,又有什么趣味?想罢了,他便将手中棋子投入棋盒,不再去看。 略坐了一会儿,徐子青心中涌起许多思绪,却是絮乱如丝,一时间也抽不出源头来,唯独只觉得颇为窒闷,全不晓得为何如此。 下棋不定心,有心要打坐一阵,也不能定心。 徐子青修的是仙道,讲究的亦是平和自然,既然此时不能用心,干脆便不再勉强。他想着,虽说师兄言道不可出门,不过若只是在院子里走一走,想必倒也无妨。到时感应一番天高地阔,说不得能放开心胸,也就没了方才那般莫名其妙的郁结了。 做下决定,徐子青就推门出去,来到小院里。 天上星子明亮,院中也有不少珍奇花木,处处精致,缕缕清香,呼吸间尽是一片舒爽灵气,沁人心脾,顿觉清新畅快。 走了一圈后,徐子青倒想起十年前之事来。 那时他不过是昊天小世界徐氏宗族分家之子,身份虽算贵重,到底也是个边缘的人物,本以为一生之内都要在山村农庄里过活,不想却误打误撞,踏上仙途。 当年他初初离开农庄,去了分家的第一晚,可不也是住了一个小院子? 只是那时的小院子虽也清静,却不如现下的这一座绝妙脱俗。 而那年的区区稚龄小子、重生的乡野少年,如今竟是不知不觉间成了大世界里二品仙门的亲传弟子,又是筑基巅峰的修为,身份之别,可谓天地之远,怎么不让人心中生出感叹? 之后不足一年,他遭遇磨难,却遇上了当年的“云兄”,而今的师兄,想来也是一段奇缘。这般回想历年种种,不由得就有些怔愣。 忽然间,徐子青心中一动,就抬眼看去。 院门外,白衣男子徐徐而来,晚光虽是映上他身,却是不能让他的气质亲近几分,仍旧一身冰冷,拒人千里。 徐子青不自觉往两边看看,却不见他人。 那男子进得院中,见到徐子青立在花木旁,已然开口:“棋路不通?” 他说话时眼中目光略为缓和,周身气息似乎也和缓些许。 徐子青见状,不由一笑:“困在屋中苦思,颇觉烦闷,便出来等候师兄了。” 云冽便“嗯”一声,步子并不停。 徐子青就又笑道:“师兄现下回来了,便陪我将棋局下完罢?”说完侧身,将云冽让了进去。 云冽不语,然而却是归了原座。 徐子青神色柔和,此时他再看棋盘,棋路亦是豁然开朗。 之前他那不知从何而起的郁结之情,竟然已是想不起来了。 如此一夜手谈,徐子青兴致大涨,云冽亦不提其他,待到棋局渐渐终了,已然是天色微明。 虽是一宿不眠,但两人皆为修士,精力犹很充沛。不过到底今日是庄主大寿,师兄弟两人都是很快换了更为华贵的法衣,要准备接下来赴宴之事。 果然才刚出门,外头已然是有僮仆恭候。 徐子青晓得师兄不爱多言,便问道:“可是有什么事么?” 那僮仆也是个颇有英气的年轻修士,他见到两人,眼光一亮,就迎上来说:“见过两位前辈。”他乃是炼气八层的修为,在凡俗界自是高高在上,可在这仙庄里,也只得个僮仆的身份,“芮仙使吩咐小仆前来伺候,切不可怠慢诸位。昨晚不见前辈传唤,故而等在此处。” 原来昨日芮柔离去后,就安排了数名僮仆到各座小院服侍,不过云冽并不将人看在眼里,见了只作不见,而徐子青又有些心烦意乱,才不曾发现他是守了一整夜的。 听闻僮仆之言,徐子青就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不必你服侍什么,若是庄主传唤,你再禀报便是。” 说完他想起在城门口时师兄曾予人打赏,就也有心随之,只是他之前不曾准备,就有些赧然。 想了想,徐子青传音过去:“师兄,不知我与他打赏什么为好?” 云冽略沉吟,抬手打出一团青光,落在了那修士手中。 徐子青一见,那光芒里乃是一柄飞剑,非是灵器,倒是一件上品的法器,就说道:“昨夜劳你辛苦,此物你且拿去使罢。” 那年轻修士非是头回接待贵客,见两人打赏了这一件上好的法器,正是合用,顿时欣喜若狂:“多谢两位前辈厚赠,小仆定然好生服侍,绝不辜负。” 他心里亦很是吃惊,只想道,不愧是大型仙门的弟子,出手阔绰,不过是做些应分之事,也能得到如此法宝,真真是非同寻常。 徐子青见他如此欢喜受了,心知并未给宗门丢脸,就也松口气,拉了云冽的袖摆,说道:“师兄,不如出去走走?” 云冽并无不允,就跟他去了。 那年轻修士见状,自不敢私心跟随,便老实留下,守着院门。 出了门,徐子青一时兴起,也不将云冽的袖子放开,只管将他拉走,待发觉他那师兄并未扯回袖子,不由弯唇而笑。 他对师兄由八分敬重两分亲近,到如今的亲近更胜敬重,之间仿佛也不曾过了多少时候,至于从前因着才刚刚与师兄本尊相见时的些许迷惑不安,也早已是尽皆消弭了。眼下他能如此拉扯师兄衣袖,未尝也不是师兄与他更加亲厚、才不训斥于他的缘故。 想到此处,他心情也越发松快起来。 小院外就是几条清幽小道,直通往客来居外。 徐子青想着,既是要走一走,不弱就干脆到这院落外头去,也瞧一瞧这整座如意山庄的景况。 两人就慢步走出,很快,出了院门。 外头是一片山路,较为僻静,但抬目望去,就能见到右侧不远处,还有院落矗立,想必又是另一处待客之所。 只是不知能与五陵仙门一般安排在毗邻之地的,却是哪一个宗门了。 徐子青一路向前走,也有些念头转动。 然而才走了不足半里路,就听到前头有些人声。 徐子青有些好奇,便往那边看去,只见得有一群男子簇拥一个女子,正往另一方向走去。 仔细打量,那女子生得杏眼桃腮,身材袅娜,眉眼间自有一段风流媚态,而她身旁众多男子也是都生得高大英武,看着极具阳刚之气。只是颇为奇异的是,那些男子分明都只是先天武者罢了,竟没有一个修仙之人。 许是他看得有些久了,那女子很快侧过头来,正与他四目相对。 徐子青只觉她眼里波光潋滟,眼光流转间十分生动,好似有千言万语要对人诉说,仿佛有说不尽的情思忧愁,让人禁不住就心生怜惜。 正是有些愣神,刹那间,徐子青周身一冷,遍体生寒,就立时醒过神来。 此时他方觉出自个是被极其冰冷的杀气包裹,才能这般快地反应。这放出杀气的,自然也就是他的师兄了。 徐子青心里震动,也感觉手上生疼。他低头一看,才发现他之前是狠狠地揉捏着师兄的袖子,现下已是揉得皱巴巴,难看得很。 他有些尴尬,想要放开这被他折腾的袖子,又唯恐放开之后,师兄会失了颜面,一时间是进退不得。 却听云冽开口说道:“此女修习《素女迷心大法》,能于颦笑间动摇神魂,使人迷心,你需得多加留意才是。” 徐子青暗暗惭愧,他为着那一点好奇之心窥看旁人着实失礼,被这般警告一下,也是怪不得对方。只是他自以为道心还算坚定,却是轻易被人制住,又实在汗颜了。当下就说道:“多谢师兄提点,我日后定然更加谨慎。” 云冽微微点头,说道:“此女金丹修为,你抵挡不得,实属平常。不过若是心性坚定,时时警惕,却不会这般轻易被人得手。” 徐子青更加羞愧:“师兄教训得是。” 不过也是云冽严于律己,又看重这位师弟,才会这般先行教导。 照说那女子乃是金丹真人,徐子青只略看一眼,一不曾以神识探看,二不曾流露出迷色痴态,可那女子却是使出了这等迷心之术,当真有以大欺小之嫌。 若非徐子青持身端正、对那女修并无亵渎之意,且云冽也是及时以杀气激醒徐子青,她这一记迷心之术使出来,以徐子青区区一个筑基期的修士,恐怕从此轻则就要种下心魔,使日后再突破之时更加困难;重则神魂里种下□之心,性情也要随之改变,变得沉迷七情六欲,再难以解脱出来了。 可怜徐子青自以为是做错了事情,合该被师兄教训,却万万没有想到自个是在那极危急的关头打了一转,险些根基都要给人毁损一半。 直到云冽教导完了,再把后果与他一说,他方知后怕,对这满门的女修,也更多了许多戒备之心。 再说那女修见徐子青这般容易就已醒转,口中“咦”了一声,之后再脉脉看来,眼角眉梢,风情更增几分。 只是徐子青此时有了防备,是沉心定神,比方才抵挡得久了一些。 然而云冽此时却不容对方再如此行事,他只一抬眼,就有一道无形之物骤然而去。 178 所谓迷心之术,也便是修习之人以皮相、音容、举止魅惑他人,炼到深处,一颦一笑间都能自在伤人,甚至将术法凝聚成迷心神通,用以引诱,也用于护身。 之前那女真人初时对徐子青便已是用上了这种神通,发觉不奏效后,当下心有不甘,下手更认真几分,神通使出,威力便也更大了。 此女在如意山庄地位颇高,素来我行我素惯了的,因而虽知道眼前生人定是外头的来客,却也自负手段,下了重手。 只可惜她确是出了手,旁人则未必要顺从于她,故而徐子青虽无法抵挡得住,他那师兄可并非任人欺凌之辈。 云冽并不留情,双目中剑意电射而出,正与那迷心神通相撞,就生生将它绞成粉碎。而剑意余威不散,直直打向那女真人面门! 同是攻击神魂的无形招数,剑意却要比那迷心神通强得太多,当是时,那位女真人就觉得识海中元神颤动,竟然有割裂之痛! 女真人头痛欲裂,面色都发了白,唇边更有血丝溢出,看着很是可怖。 若说之前是有些不甘,现下就变成了怒气,她恨恨地擦了一把唇角,开口说道:“哪里来的乡下小子,竟敢在本仙庄对素女使出手,可是不要命了么!” 徐子青闻言一怔,对这位金丹真人的感觉,就更坏了几分。他修行多年,也早非当年那般无依无靠、实力微弱的小子,即使面对金丹真人,他也不能任人这般侮辱待己那般亲厚的师兄。当时便脱口说道:“来者是客,真人见面便下杀手,难不成这便是如意仙庄待客的礼数?” 女真人原本只顾对云冽愤懑,此时听到徐子青开口,怒极反笑:“你一个区区筑基期的蝼蚁,也敢对本真人大放厥词,还敢谈什么礼数?今日我素芙蓉便替你师尊教导于你,要你好莫要那般无礼放肆,没得惹来杀身之祸!” 话音一落,她就劈手打出一根寸长金针,直击徐子青的心口。 那金针一出,呼啸有声,更有一种强大的威势扑面而来,内中夹杂许多甜香之气,似乎才嗅到些许,就要晕迷过去。 徐子青急忙退后一步,同时眉心也是一动,青云针破肤而出,漾起片片青光,就往那金针来处突击。 顿时就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气四溢开来,把那甜香之气驱逐了些许。 徐子青借助青云针之威,屏住呼吸,将全身真元奔涌而出,使得青云针化作一抹青色闪电,爆发而起,轰鸣不绝! 终于青云针与金针相撞,爆爆爆爆爆――青云针猛然炸开,掀起万千气浪,金针被炸了个正着,周身甜香、气势尽皆炸碎,光芒总算黯淡下来。 此回神通雏形对上法宝,全力以赴对上漫不经心,便是徐子青这区区的筑基“蝼蚁”,也是硬生生地挡住了那女真人的一击! 围绕在素芙蓉周围的许多后天武者诧异无比,但到底他们并非仙道中人,只凭着身上穿着的法衣、以全身力量护住头部,翻滚出去。 徒留下气得面皮发青的女金丹一人,狠狠挥开了冲击而来的气流! 徐子青脸色也有些泛白。 金丹真人的一击,哪怕只是用了一两层真元、极轻描淡写的,对于筑基期的修士而言,也是几乎不能对付。 若不是青云针是他蕴养多时的神通雏形,融合了许许多多的领悟在其中,他这回便是勉强出手,也不可能抵挡得住――可是现在不同,他竟然当真堪堪接住了那一招,便是丹田掏空,也算得上了得了! 几人这番动作,弄出的声响也是颇大,渐渐就有些旁人听见,注意过来。 不止有许多引路的女修,也有不少外来的修士,同样是在这仙庄里走动,听到动静,哪有不过来瞧一瞧的? 霎时间,扫过来的神识也多了起来。 那素芙蓉眼见许多人围观而来,又因着之前一招不成,只仿佛被人狠狠打了巴掌,正是气得连魅惑之意也都忘了,那一张俏若春桃的面容,也在此时有些狰狞起来,眼中狠意尤其骇人。 当真是妖魅与鬼怪,只有一线之隔。 不过素芙蓉连连在小辈手里吃亏,也不能忍耐,当下也不顾那许多人的视线,周身的力量鼓荡,给这一方天地间都带来了极大的灵压。 她手掌微微抬起,掌心里孕育着一团粉红色的光芒,已然是准备要认真出手,和眼前两人过不去了! 然而就在素芙蓉就要释放神通时,忽然一记冷漠而有威严的女声传来:“素芙蓉,住手。” 随即两道清风拂过,一旁就俏生生地立住了两个婀娜佳人。 其中一个气质如水,眉眼温柔,正是芮柔。 另一个脊背挺直,显得身材更加高挑,却带着一种极为冰寒的气息。她身着一身黑袍,皮肤雪白,相貌虽是艳丽,却丝毫不显轻浮,乃是一位看着便极尊贵极有气魄的女子。 这两位金丹女真人出现后,霎时夺取了许多人的目光,而之前出声的,显然就是黑袍的这位。 素芙蓉却不肯听,掌中粉色光芒,已是立刻打了出去! 然而下一刻,黑袍女子也扬起手,掌心里冒出一股极寒的力量,眨眼间就把粉色光芒冻住,使它化作了晶莹的冰气。 之后冰气碎裂,在地上变成了一滩冷水。 黑袍女子冷然道:“我让你住手,你没听到吗,素芙蓉?” 素芙蓉脸上一白,眼里已有一些不安,却强撑道:“我等素女使与你们玉女使同为如意使,地位相等,为何要听从你的命令?” 黑袍女子柳眉一竖,显然就要训斥。 却听芮柔轻声说道:“如意使十二人,大师姐乃是众使之首,庄主有令,大师姐地位最高……大师姐的命令,我等也当遵从才是。” 素芙蓉掐住手指,不甘愿地咬牙:“……是,大师姐。” 黑袍女子冷哼一声,这才放过。 那边芮柔却是看向徐子青与云冽两人,神情里颇有几分歉意:“芙蓉真人方才对贵客失礼,是我如意仙庄的不是,还望两位莫要怪罪。”她说时,手里已多出一个精致的储物袋,往徐子青那里递过去,“区区赔罪之礼,还请这位师弟莫要嫌弃。” 她姿态放得颇低,眼中歉疚又那般真挚,但凡是哪个被她这么诚恳地看着,也不能再怪责于她了。更何况,此事原本就和她没有多大干系。 徐子青并没有受什么伤害,虽是忌惮素芙蓉狠毒跋扈,可也不至于就将如意仙庄与她等同。如今芮柔道歉,他就侧头看向云冽去。 在他看来,此事到底要如此了结,亦或是看作宗门与宗门之间的龃龉,还是得他的师兄来做决定。 云冽对徐子青微微点头。 徐子青也回了一笑,挥袖将那储物袋收了:“芮师姐过虑了,原本是来为庄主贺寿,自然客随主便,哪里有什么怪罪的。” 他刚才险些被毁根基,连遭杀手,如若没有师兄,后果不堪设想。芮柔虽是赔礼,话语却说得轻描淡写,让徐子青不由得略略讽刺一句,也算是平一平心中的不忿之意。 芮柔闻言,唇边的笑意一顿,随即又柔和下来:“时辰尚早,诸位贵客都请随意,如意仙庄定然不会有所怠慢。我姐妹几个还有许多事项准备,待一应完全后,再来邀请各位入席。” 徐子青平了心气,此时言语便也温和:“那就有劳芮师姐记挂了。” 很快黑袍女子带了芮柔与素芙蓉离开,只留下徐子青与云冽师兄弟两人。另有许多看热闹的神识都是收回,周遭因着响动赶来的一些修士,也渐渐散开。 徐子青松了口气,不过之前邀请师兄出来走走的兴致,却是被搅得差不多了。 因着这一场剧目,倒是有些人一面离去,一面低声议论。 “早听闻如意仙庄里素女使与玉女使不睦,看来确是真事。” “素女使处事作风向来放荡,仙道之中,多有诟病……” “若非还有些收敛,简直便与魔道妖女无异,只是近年来,她们也越发大胆起来,真真是不要脸面。” “嘘,切莫这般说!” “有什么说不得?倘若如意仙庄里皆是素女使一般的人物,我等仙道中人,怎会给她们颜面!素女使一派再这般猖狂下去,如意仙庄恐怕就要名声扫地!” “哈哈,且不说这个。倒是那些玉女一派的女子,都是冰清玉洁,持身端正,更有不少鼎炉体质,若能求为道侣,也是美事一桩……” “正是,正是。” 这些轻言议论,徐子青便不仔细去听,也都入了耳内。 他此时想起来到如意山庄前扫过的那一片玉简,内中的确记述有关如意使之事,却也只记了有素女使、玉女使两类,分属不同派系,而今他看到芮柔与素芙蓉那极为不同的气质,心里才约莫明白两分。 想了一想,徐子青并未问出口来。 方才的确被扫了兴,是没了散步的心情,不过又一次见到不同的金丹真人,他却有了别的兴致。 再走了几步,徐子青忽然说道:“云师兄,不如寻个地方练剑罢。”他转头笑道,“或是师兄与我喂上两招,如何?” 179 寿宴将在晚间进行,中间更有数个时辰,徐子青因素芙蓉之故无心再来赏景,便想着不如寻摸一个地方,与师兄两人互相修炼一番,反而更为愉悦。 云冽与这师弟相交多年,两人不说同心同体,也是极有默契。因而也不拒绝,就点了点头,神识外放,要去找个清净地了。 不多时,这师兄弟两人就找到一个僻静的所在,乃是万花丛外的一片竹林,正在半山坡上,然而竹林之内,竹子摇曳之间,却也还算广阔。 风起时,碧色竹叶簌簌而落,显得尤其清雅。 徐子青颇觉不错,正想着要先习练什么招数,就感到一声风响自后方打开,速度碎块,却无杀气。 他就手在颈边一探,就把那物抓住,再一看,原来是个玉瓶儿。 徐子青回过身,把玉瓶打开,里头一股浓郁丹香传出,正是一瓶丹药。待倾出一颗观之,个个状如龙眼,色呈乳白,莹光流转。 看它这般成色,竟是上品一元丹,最是能补充真元之物。 云冽此时说道:“你方才真元消耗甚巨,当补充一二。” 徐子青也不多做客气,当下吞下这一粒丹药,就盘膝坐下,飞快行功。 霎时间,一股澎湃的热流自喉头直冲而下,很快灌注丹田之中,药性比之许多丹药都更为热烈,不过他更知晓,这上品丹药已然颇为平和,若是品相更低的丹药吞下,只怕真元就要火辣辣地到处冲撞,难以收拾。 药力直入丹田,不过三五呼吸间,丹田就已然有了饱胀之感,正是真元恢复的征兆。而后溢出一些药力在四肢百骸里行走一圈,再化作一道淡淡热气,很快把经脉之中的干涸之感也全数充满。 徐子青心里暗暗感叹这一元丹效力之佳,一面睁开眼,将这玉瓶还给云冽,说道:“多谢师兄,我已力量尽复了。” 云冽并未接过,只说道:“此物于我无用,你且留下。” 徐子青便笑吟吟收起来,虽说他原本也有一瓶,不过却是留在了洞府之内,不曾带来。这时得师兄这一份关怀,自然很是珍惜。 之后他又问道:“师兄现下就与我喂招么?” 云冽微微点头,抬手一指,已有一道剑气激射而出,正从徐子青耳畔掠过,带动他一缕发丝飞扬。 原来徐子青也是立时察觉,偏头躲闪,不然那剑气便不是飞过耳畔,而是要点中他的脸面了。 “师兄你……”徐子青叹一口气,“……当真利落。” 他说罢,也是眉心一动,内中一线青光迸发,青云针也直朝云冽面门打去。 便是有来有往了。 云冽立住不动,只以手指轻点。 指尖剑气犹如离弦利箭,在空中发出“嗤嗤”风响,那每一道剑气都是恰恰与青云针对撞,任凭那青云针将剑气打碎,却仍是毫不吝惜。 徐子青被剑气笼罩,自然能领会其中之意。 既是喂招,就是要让徐子青用招起来更为纯熟。 其实自打大比时徐子青领悟到青云针这神通雏形,就渐渐有了当真属于自个的对敌手段。此后不论是《四季剑法》还是符之道,便都成了辅助之道,其中许多精义,早已被他融入到青云针之中。 而这青云针,才真正是他最为厉害的杀手锏,也是他的头一个神通雏形。故而其余小道,都要先放在之后,需得将这神通完善,才是他的道路。 这时云冽所谓喂招,就是以不同力道放出剑气,让那青云针来对抗,而后剑气力道逐渐增加,也将青云针更加打磨起来。 因此这喂招不过就是云冽与他师弟的一场陪练,对云冽几乎没什么作用,但徐子青却是获益匪浅。 如此足足对练两个时辰,云冽的剑气已然逐渐更加凝聚,往剑罡之处转化,而徐子青的青云针上,杀气也越发凛冽起来。 终于云冽忽然收手,徐子青骤然一惊,也让青云针暂且浮住不动,问道:“师兄,怎么?” 云冽说道:“你气力不济,不可继续。” 徐子青这才反应过来,霎时感觉身躯酸软,丹田里居然也更加干涸起来。他便不由微微苦笑,把青云针收了回来。再一看云冽精气饱满,竟是毫无消耗的模样,顿时暗叹,也不晓得何时方能积累到师兄那般雄浑的底蕴,果真是越行进,越觉自身浅薄,越窥天道难求。 想罢后,也不消云冽再度提醒,徐子青就再吃下一粒一元丹,打坐调息,将真元回复过来。待睁眼,他已察觉青云针与他联系更加紧密,上头的力量似乎也更加圆融些许,就也有些放心。 而后他想了想,终是好奇说道:“我以为,神通与剑意有些相通之处,师兄以为如何?” 云冽闻言,也坐于他的对面,答道:“俱从领悟而来,皆以无形化有形,原本就是相通。” 徐子青一喜:“既然如此,请师兄指点于我。” 云冽略沉吟,心念一动,周遭竹林就有动摇。 一片竹叶倏然飘落,正自两人之间穿过。 下一刻,云冽双目里金芒一闪。 “刷!” 轻响过后,竹叶被自中间斩断,化作了两片落下。 云冽说道:“剑意锋锐,可微可巨,微则精细,巨则勇悍。” 剑意巨大时,勇悍无匹,之前大比之上,云冽以一道剑意扫过,就能将十数人送下演武台。而如今剑意精细使出,能将落下的竹叶以意念分割,就是于微小而精妙上的用处了。 紧接着,又有数十竹叶尽皆落下。 云冽一动不动,只目中金光闪动,就让它们齐刷刷全都被劈成两半,仔细看去,每一片的切痕都是一模一样,斩断的部位,也是一模一样。 之后云冽再一张目,剑意直透一片竹叶,那竹叶猛然炸开,化作齑粉。 徐子青见状,也是目中青光一闪。 随即青云针破空而出,把余下几片竹叶穿过。 然而此时竹叶却不是被斩开,而是爆裂了,变成许多碎片。 不过徐子青此时也发觉,他的青云针用将起来,其效用确是与云冽方才所使出的剑意相似,但并不同云冽那般轻易,更是控制得远不如云冽自如。 于是他就明白了云冽所要指点他的,乃是他对自己领悟神通的操纵之力。 以云冽的能力,剑意可大可小,不会浪费一丝一毫,且运转如意到如斯地步,竟是想要造成何等效果,就能做出何等效果来,其操纵能力,可见一斑。 然而徐子青却不成,他青云针雏形虽具,可只要使出,力量就四溢开来,根本不能精细。 这便是告诉了他一个道理,即便是他自身血肉中化出的神通,也并非当真就那般纯熟,于力量操纵之道上,他还远远不如。 同时又让他明白,如若他对青云针的控制力达到了他师兄对剑意那般,那么他日后不止在战斗中可以大大节约真元,也能在一遍遍熟悉青云针的过程中,更加了解其中可能会有的缺漏之处。 徐子青顿时醒悟,他微微一笑,把青云针重新收回。 而后他身形微晃,已是站立在一株竹子顶端。 此时徐子青将神识放开,在这一片竹林中四处搜寻,很快,他身子化作一道青影,在整片竹林里倏忽飘荡。 约莫过了有两个呼吸工夫,他就飘忽而下,落在了云冽对面。 徐子青手掌摊开,上头便是许多青绿色的竹米,晶莹透亮,美丽非常。 他微微一笑,说道:“待我将此竹收为从木,种在山上,日后师兄与我,便都可以在竹林中借竹叶而修行。” 云冽说道:“此为空青竹,木气旺盛,为你得用。” 徐子青笑意更深:“子青就多谢师兄大开方便之门了。” 以竹叶熟习青云针神通一事,并非在这竹林里几个时辰就能达成,故而徐子青有了决定,只喜滋滋把竹米收起了,就将此事先行按下。 云冽的视线,却落在了他的发间,问道:“你炼器之道炼得如何?” 徐子青一怔,右手顺云冽目光抚去,就碰上了一个坚硬冰凉之物,正是那根挽发的竹管,便将它取下。 那竹管色泽淡青,莹然有光,恰如一截青玉,一直伴随于他,乃是他与师兄初见时,师兄赠他的见面之礼。 徐子青手指轻轻摩挲,笑了笑道:“师兄提醒得是,我已习得粗浅炼器之法,正好将它祭炼一番。” 此物有清心凝神的功用,早先他心境不稳时,依靠此物度过了几场难关。只是它不曾经过祭炼,却是只能在他极危险时相助一把,而不能被他随心使用。 云冽见他受教,便道:“我等在此还有数日停留,龙蛇混杂,你若有此物傍身,可助你稳固道心。” 徐子青神色一凛:“是,师兄。” 他原想要等炼器之术精进些再用心祭炼此物,不过眼下却也顾不得许多,先粗浅炼制一番,到日后,他再多多蕴养就是。 待此物祭炼过后,他再面对素女使等人,多加防备之下,也能更多几分把握。 想定了,徐子青也不嗦,直接盘膝坐下。 他屈指拈出一张符,抖手而燃,再一口青气喷吐上去,使得火光大放,化作了一团青色火焰,悬浮在半空之中。 随后,他把竹管祭起,手指一点,它就直扑入那青火里去了。 180 也是他如今金丹未成,丹田里不能蕴养元火,因而祭炼之时,就只能借助这符中寄存的火种。 外头得来的火种即便是认了主,也比不得自身的元火,而这一缕火种,却是宿忻送了过来。 原来自打那回徐子青从云冽口中得到一个法子、告知了宿忻以后,宿忻就顺利留在了五陵仙门,更是在大比之时,前去观看了徐子青的比斗。 不过到底如今两人分属同门里的不同流派,宿忻也有他自己的道路要走,并不曾现身出来,而是托人转交了五张符,其中各有一缕他精心挑选的不同火种,送与尚未结丹的徐子青使用,也是全了他们这一份情谊的缘故。 此时徐子青祭出的,是炼器之道上一种颇好的火焰,唤作“赤金火”,乃是一种极为旺盛之火,用以粗糙祭炼,再好不过。 这赤金火裹着那根竹管,奋力燃烧,便有着想要将其熔化之势。 但凡炼器,总是要将各种灵材混合一处,而后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再随器诀一一打出,以神识控制,渐渐凝聚成炼器师想要的形态来。 至于祭炼自身法宝,便还多了一道工序,乃是要淬上精血,方可成功。 如今徐子青要祭炼竹管,也是想将其铸成他想要的形态,他心里略略沉思,便已然有了想法。 然而他想得不错,事情却并非那般容易。 只见那火焰旺盛热烈,然而竹管却在其中沉浮,丝毫未有熔化之相。 灼烧之声“毕剥”不停,竹管却比顽石更加顽固。 徐子青一口真元猛然喷出,直入火焰,使得焰光爆射三尺,火力大盛,而那根竹管依旧是毫不动摇,根本不能烧熔。 这就使得他心里暗暗苦笑,莫非是这火等级不够,所以不成?亦或是这竹管本身之故…… 徐子青操纵此火着实不易,久持下去定然是难以支撑,当即他叹了口气,不由问道:“师兄往日总不肯说,如今也该告知于我,这根竹管究竟是何物?” 如此难以祭炼之物,必然来历非凡。不过他对云冽的想法也了解几分,想来以他那师兄的性子,不论此物多么罕见、亦或是如何了不得,都是不会刻意提及,只当做一件适合他来使用的物事,便即赠之。即便提起,总也只是在他遇着什么危难之时,点名此物有些用处,要他莫要忘却罢了。 以至于直到现在,徐子青也不知竹管来及,曾经有心熟记大世界灵株全录,却是曾经刻意寻过,也不曾找到。只是眼下他可不能再不知晓,不然也难以寻找其他法子进行祭炼了。 云冽见他问起,便答道:“清净竹遗脉。” 徐子青双眼骤然睁大:“……先天灵根苦竹后裔么?” 云冽微微点头。 徐子青顿时倒抽一口凉气,险些控制不住火焰,使它掉落下来了。 上古之时,有十大先天灵根,苦竹便为其一。 传言有大能掘起苦竹,炼作六根清净竹,便有封人六识的作用。但凡是被清净竹制住者,再不能运起一丝力量,只能任人宰割。 而清净竹又有清心辟邪的功效,若得此竹,不动妄念,不生心魔,万千邪物尽皆不可侵犯。实乃是一等一的灵物。 然而苦竹虽好,到底曾经被人断根,遗留下来的些许根须长年累月,并未再生出同样的灵物,却是生出了旁的竹子,再有许多年衍化、分支,到底已然是绝了种了。 如今只有一些上古秘境、大型宗门或是什么年代极为久远的世家等地,可能藏有一些遗留的支脉,但也并非是全株,而是一些遗落的枝条。 云冽赠予徐子青的,乃是一根竹管,长不过尺,却是极为难得的。 也不知他究竟是哪里弄来,但既然是苦竹遗脉,那么难以炼化就实属正常了。 徐子青看着这截竹枝,心里百味繁杂。 早年他在百草园苦背诸多灵草古籍,以为见识已然不少,但待他修炼丹道之前,认真研习这大世界里的灵草等物,才知天下植株,凡有灵气者,皆称之为“灵株”,只因其中灵草最为繁多,寻常提起来还是以“灵草”称之罢了。 那十二阶的灵株中,上古十大灵根皆有遗脉传下,也称为“亚种”。可即便是亚种,也皆是在第十二阶灵株之类,何其珍贵,何其稀有。 霎时间,徐子青又觉得有些烧手。 他将这等灵物日日挽发,岂非是怀璧其罪……他心里一紧,随即又是一松。 之前在宗门之内,他这一个筑基修士蝼蚁之身,自是少有人来注意。当真注意到他的,未必能够认出,而认出了的,多半也有足够的阅历,境界更要远远超出于他,或许根本不屑与他抢夺。 只是如今到了外头,他就该多加留心,还是赶紧祭炼,再修饰一番才好。 这般想得忧心,徐子青眉头便是微微皱起。 如此上古遗脉,苦炼不化,到底要用什么法子才好? 徐子青想着想着,又是叹息。 若是《万木种心大法》炼到金丹期以上,许多灵株他便能以其残枝、叶片化出种子来,再行种心之法。 可他此时的修为,亦是万万不能够的。 由此可见,这天底下最为愁人之事并非是没得法子可想,而是分明想出了法子,却偏偏使不出来,只能干瞪眼着急罢了。 正急切间,徐子青忽觉身后多了一道气息,熟悉无比,正是师兄,连忙开口:“云师兄?” 身后之人并未回答,脊背之上却多出一只手来,骨骼硬朗,略带温热。 徐子青霎时明白,忙说道:“师兄若是也来了,何人护法?此处乃是如意仙庄,非是你我所居之处……” 待他连串急语说完,云冽方才言道:“我已布下剑意。” 徐子青顿时松一口气,笑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云冽见他再无疑问,就说道:“莫要抵抗。” 徐子青自无不从,正色说:“是,云师兄。” 下一刻,就有一股澎湃真元自云冽掌心而出,自徐子青后背穴窍灌入,眨眼间已是逼进他的体内。 这股真元极其浩大,内中蕴含着极为强烈的锋锐之力,好似无数钢刀,带着无坚不摧的刚猛霸气! 徐子青经脉大敞,毫不抵抗,但饶是如此,却还是轻微被那真元所伤。 如此突入而来,便使得他胸口一闷,居然有些淤积之感。 云冽的真元在他经脉里来回游动,气势全然不容忽视。 异种真元入体并不好受,徐子青感知云冽真元在体内窜走,几有反客为主之势,自然更不好过。但这毕竟是师兄心意,他只得苦忍这异样之感,任凭云冽施为,不敢稍有妄动。 待云冽真元已然遍布徐子青每一根经脉后,云冽方又开口:“我将真元注入你之丹田,你且将真元与之融合。” 徐子青再应“是”,就把丹田亦是敞开,此时他大半真元都蕴藏于内,感知到有更多师兄的真元源源不断灌注而来,就也挺身相迎,与之承接。 木属真元柔和活跃,金属真元锐利刚强,而云冽悟有庚金之道,徐子青悟得乙木之道,庚金能折乙木,乙木却容庚金,这两种真元融合起来,倒不困难。 很快,庚金乙木合而为一,虽是庚金力量更大、占据上头,但此处又是乙木主场,融合之后,彼此却能是个半斤八两,不分轩轾。 云冽并未收手,说道:“我再渡真元,你都依方才那般行事,再喷薄体外,用以祭炼。” 徐子青以己身之力祭炼不成,但云冽身怀金丹,却未必不成。 云冽将真元灌与徐子青,二者真元融合,即便那真元中大半都是云冽之力,却因是自徐子青体内而出,也被看作是徐子青的力量。 如此做法,乃是一种“借力”之法,只是此种法子乃是借力者全然奉献,受力者只管获得,故而除非极为亲近之人,极少有人这般舍己为人、消耗自身。 徐子青心中感念,手头却不敢松懈半分。 他口中清叱一声,道一句:“疾!” 刹那间,手掌中迸发出绝强的力量,全数逼迫到火焰之内,把那火激得剧烈跳动,而火焰的颜色,也从红色变为近紫,火力旺盛何止百倍! 终于,那竹管表皮渐渐有些泛白,在云冽不断送入真元的同时,也慢慢有些熔化。但是若是整支熔化再来重铸,不止太费时间,也消耗太过。 徐子青祭炼之时,神识也越发凝注,他不断打出器诀,连连祭炼,而神识却有引导,定有七孔,使火焰往那处灼烧。 渐渐地,七孔形成,而旁处无损,待到化成竹笛之态,终是初具其形。 徐子青当即不再犹豫,咬破食指,在空中极快画出一个符,再咬破舌尖,对其用力喷去! 霎时间,竹笛之上多出一道血纹,形成符的形态,又极快隐没。 徐子青神色一松,抬手召回火焰,封入符收起,半空里就只剩下一支淡青竹笛,“呜呜”声起,盘旋不休。 这粗浅的祭炼,终是成了。 而后竹笛极快飞回,顺顺当当没入徐子青的发间,将长发挽起。 与此同时,徐子青也产生一种过往没有的玄妙之感,仿佛他与竹笛之间,已然生出了一丝玄而又玄的牵系之意。 云冽也收回手掌,站起身来。 他微微转头,往那不远处的浓荫下看了一眼。 181 徐子青祭炼成功,满心欢喜正要同师兄分享,不料却见到师兄目光投往另一个方向,就不由随之看去。 只见那浓荫之下,一名女子身着黄衫,满目温柔,另一女子身裹黑袍,如霜如雪,两人并肩而立,翩然仿若要乘风而去。 然而徐子青此时却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他只想着,方才他与师兄一同祭炼之事,定是被她们瞧见了。 而后他心里有些不悦,如意仙庄偌大的名声,门内如意使却私自窥看他们,便是心里并无恶意,也着实不太妥当,若是有礼,理应避开才是。 一时徐子青想起方才祭炼时,师兄与他都是全神贯注,被人窥探,很是危险;一时他又想着那苦竹遗脉虽是罕见,到底也有些寥寥记载,他是因着未曾想到才没能寻得,可这两女子均为金丹真人,见多识广,说不得就能认出,是否就要生出些麻烦来…… 越是这般考虑,心思也越是纠结。 那两个女子见他们发觉,倒也不曾就此离去,反而走了过来。 其中芮柔面含笑意,轻柔说道:“之前见两位正在祭炼,原该避开,只是寿宴将行,需得安排座次,故而不得不在此等候……还望两位原谅则个。” 这一番解释出来,就让人不好发怒了。 不过到底是三分真七分假,恐怕迎接客人是有的,但哪里就需要两个金丹真人苦等了?便是云冽为五陵仙门弟子领队之人,也未必要有这般大的面子。 多半,还是有窥探师兄之意罢。 徐子青眉头一皱即松,他看一眼云冽,见师兄这般八风不动的模样,心里也就镇定下来,放开先前的担忧。 此时并非是他应开口的时候,他就笑了笑,并不多言。 云冽说道:“同门尚在客来居,我等需得先行回去。” 芮柔就微微一笑:“时候不多,我与大师姐也与两位同去罢。” 云冽略颔首,当先一步:“子青,走了。” 徐子青乍听师兄唤他,稍稍一怔,立时跟上:“是,师兄。” 两人在前头行走,芮柔与黑袍女子想是晓得之前犯了忌讳,故而也不是紧紧跟上,而是保持有丈许的距离,远远缀着。 而神识里,却在彼此交流。 “大师姐,你看云冽此人如何?” “潜力深厚,未来难料。” “倒是难得听到大师姐这般夸赞他人,若是师尊知晓,也必然是欢喜非常。” “以往所见俱是沽名钓誉之辈,若是夸赞,却污了我的嘴!” 芮柔听到此处,轻轻一笑,眼波流转,别有一番美态:“是是是,大师姐最是刚正,小妹最是佩服不过。” 黑袍女子神色一冷:“嘴甜舌滑,莫学素女使般轻浮无状!” 芮柔连连赔了不是,方才话锋一转,又是传音过去。 “此番师尊之意,大师姐想必已然知晓……” “母亲所言太过荒谬,莫非我堂堂如意仙庄的弟子,竟要让人那般挑挑拣拣么?当真是不成话!” “哪里是让人挑挑拣拣,分明也是先自己相看,究竟事要如何,其结局不也是掌握在姐妹们手里?如此做法,也未尝不好。” 黑袍女子神情冷漠,眉眼间颇有一种肃杀之意:“若是不服,轰杀便是,有如今这局面,未尝不是母亲太过心软的后果。” 芮柔闻言,也是苦笑:“今时不同往日,如若再这般下去,待到下一个万年,我们玉女一派,只怕权力就要旁落……” 黑袍女子终是一叹:“也罢,我有分寸,不必再劝。” 芮柔轻轻摇头,再不传音。 正这时,徐子青与云冽已然到了客来居外。 里头正有一行人走出来,便是五陵仙门众多弟子,乃是因着被人通报将要赴宴,特特出来与他们相会。 如此便也无需多作交代,那些弟子各个打扮得鲜亮,却也并不过分张扬,显得别有一番名门气度。 为首的谦谦公子正是此行副手,天武峰欧暮啵他抬头见到云冽,就与身后众人一齐见礼,口称:“大师兄。” 云冽略点头,说道:“两位如意使前来引路,尔等可去见过。” 欧暮嗟热俗匀灰部吹接谒们身后翩跹而来的两位高挑女子,也一一上去打过招呼,就是寒暄过了。 黑袍女子气息冷肃,眉头一动就有一种迫人的威严,在此处不言不语,与云冽给人的观感,便有几分相似。 她见到这许多人,只冷冷点头,说道:“沐容华。” 众人也知人的性情各有不同,并不介意,见状只是拱拱手见礼。 芮柔笑容似水,轻声道:“诸位请随我等过来。” 说罢,当先一步,已是飘了数丈之远,沐容华身形晃动,也是与她并肩同行。 也不知是为了什么缘故,这两位女修才一行走,使出的便是缩地成寸的术法。 此种术法极难掌握,消耗真元也颇巨大,但却是极为精妙之术,使人踱步间便是数里而过,更为强大的修士甚至能将千里化作寥寥数步,抬足之间瞬息万里。 芮柔与沐容华走得不快,身形从容,可正因着使出了这术法,就在呼吸间将众人远远甩在了身后。 五陵仙门众多弟子自然也是心高气傲之人,尤其是那十二金丹真人,更是宗门里特特选出的绝世天才,平日里素来自重身份,此时怎能让其他门派的弟子专美于前?霎时间,就都有了动作。 筑基期、化元期的一些有潜力的天才,原本只是跟着同门、熟识的前辈一同过来,很少有能同样使出缩地成寸这类绝妙术法的。因此,这些个真人们也都纷纷照顾了自个熟悉的人来。 徐子青还未有什么打算,便觉手腕一紧,已是被几根修长的手指握住。眼前白色袍袖微晃,毋庸置疑,就是他的师兄。 心头一松,他并不抵抗,就感到脚下虚浮,周遭景致变化,许多事物一晃而过,不多时,就能见到前方两位女子的背影。 很快,穿越无数花海、园林,眼前出现了一片极为开阔的山地。 两侧有无数奇峻怪石、陡峭山峰,而在山地之上,却矗立着一座巍峨无比的巨型宫殿,看着仿若仙宫,而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力,又好似深渊一般。 此处的女修便不同在外面万澜花界中那般轻盈逍遥,气质、举止都沉静几分。 见到芮柔与沐容华到来,纷纷行礼,口称:“见过如意使师姐。” 芮柔与沐容华身份颇高,对此等尊重都是习以为常,这时只是停下脚步。芮柔说道:“诸位请进。” 与她们一样,另外也有几位华衣女子过来,身后也引领数位其余宗门的弟子,整个过程,都是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众五陵仙门弟子拾阶而上,入了这富丽堂皇的巨型宫殿。 宫殿里极其开阔,两边设置有无数桌椅,暗香阵阵,一应陈设均是巧妙精致,内部结构亦是鬼斧神工,让人心生惊叹。 在宫殿内部,还有许多台阶,每一台阶上都立着一名女修,且随修为高深而所立台阶越高。 那无数的台阶拱卫之处,有一尊高高的宝座,威压赫赫,远远看去,当着是高不可攀,让人一望便心生敬仰。 衣香鬓影间,已有许多修士入座,不过因着身份不同、宗门地位不同,在座次上,也有一些讲究。 五陵仙门乃是二品仙门,在这倾陨大世界里都是位居前列的大型势力,它门中弟子来到这三品宗门里,自然是要受到极精心的招待的。 沐容华进来之后,就告别众多弟子,往宫殿深处走去,而芮柔仍是笑意盈盈,一路为他们指引。 随着芮柔脚步,五陵仙门众弟子就来到较为靠近台阶的席位,那处有十二张矮桌,分属仙门中此行而来的十二位真人所有。 云冽身为领队,自是被安排在第一张矮桌后坐下,徐子青乃是被他带来,自然也是随了他坐。其余金丹真人也是各自入座,都将自己带来的人护在羽翼之下。 这些初露头角的年轻修士,跟随而来不过是为了见见世面,也不能让他们随意坐在后头,被折在了弱小之时。 许多席位间都有姿色不俗的女子穿梭,她们每来一处,就有许多修士入座,种种安排有条不紊,可见如意仙庄内蕴非凡,门人弟子见识颇佳。 渐渐地,数百席位都有人坐下,在宗门之前,还有几个结伴同坐的,但略略看去,也让人很是吃惊。 原来在那些席位之中,有气势深不可测如同风眼之人,即使收敛威压,也让人胆战心惊。竟然是几位元婴老祖! 有些不忿前头席位被不知名散修占据之人,在见到那几位老祖以后,也都纷纷噤声了――宗门地位固然重要,但元婴老祖的实力与尊严,仍然是当得起那个座次的。 宫殿里人越来越多,许多女修如若穿花蝴蝶,在无数矮桌上放置鲜花鲜果、琼浆玉液,均是宴前佐餐之物。 更有无数女子也涌进殿中,也各自分立在两侧台阶之下,直到所有客人都已到来,那些个矮桌之上也摆满珍贵美酒,之前忙碌的许多女修也纷纷回归自己的姐妹身畔,除了许多来赴宴的修士各自攀谈外,并无多少嘈杂之声。 正在这时,一股绝强的气势笼罩住整座宫殿,忽然有一道女子的嗓音传来,使得众人都停了下来。 “庄主来了。” 182 这道澎湃意识只蔓延一瞬,霎时间,众人还未及留心,那高高在上的宝座上,就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条纤细的女子身影,但似乎蕴含着满天的星辉与光华,神秘而莫测,光影之间,竟是让人不能看清她的模样。 许多修士无意间放出的神识,在还未能接近宝座的数百台阶之外,就被打了回来,根本不能窥探出一丝半毫。 女子身影仿佛无比高大,又好像十分普通,但毋庸置疑,极其强大。 不必泄露出任何威压,已然能给在座的所有人惊心动魄之感。 随即,就有一道极为清冽的嗓音响起,并不嘹亮,却是每一字每一句,都深深地刻入了众人的识海之中。 “诸客前来,如意仙庄不胜荣幸。” 这声音极为美好,也极为动人,听在耳中的时候,会让人生出一种情愿效死的感觉。可这种感觉又半点也不勉强,就好像是心悦诚服的,炽热地奉献。 如此惊人的魅力,几乎让所有人都心驰动摇起来! 她便是这一次寿宴的主角,如意仙庄现任庄主,玉女尊者沐无心。 今年正是她的万载大寿,故而广发仙帖,邀请东域众多名门大派俊杰,以及仙道散修中修为高深之人前来。 传言中,沐无心早在她五千岁时便步入大乘期,于其师尊飞升之后,就接任庄主之位,如今又过五千年之久。 漫漫无尽的寿命之中,不知她又修炼了多少高深的法术,到如今,更不知她的修为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到了沐无心这个地步,她的相貌如何早已经不重要了,即使她丑如无盐,在这般久居上位的气度下,已是俯视众生,睥睨天下! 大乘期的修士,在诸多修真世界之中,就等同于半仙! 众多英才俊杰见到这位玉女仙尊出场,都是纷纷安静下来,不说是噤若寒蝉,也很是有些敬仰。 大乘期之后就是渡劫期,渡劫期的修士只要感应到仙界召唤,就会随时渡劫飞升。而飞升仙界……便是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最高境界。 徐子青见到这位庄主,心里也很是向往,在他看来,沐无心身上隐含的气势,就仿佛是不断旋转的漩涡,让她整个人都好像是一尊巨大的黑洞,张开黑黝黝的巨口,随时要把人吞噬。 真是……无比的震撼,无比的强大。 沐无心入座后,寿宴也立刻开始。 方才她说完那句话后,就将周身气势再度收敛,便不再给人那般逼迫之感,因而宫殿之中,气氛亦为之一松。 开宴之前,按照惯常的规矩,就是唱礼了。 只见一名鬓发如云的华衣女修走上前来,轻启朱唇,开口说道:“请诸位同道献礼,为庄主贺寿――” 另有数十女子闪身而出,纷纷前去诸多座次前方,去寻那众多门派的领队,拿来礼单,进献到华衣女修手里。 五陵仙门处也不例外,便有一位红色襦裙的佳人翩然走来,巧笑倩兮地开口:“不知礼单在哪一位手里?” 她应也是有身份之人,一身极浓郁的气息缠绕在她周身,修为也在金丹。 云冽抬起手,将一张单子递过去:“请。” 那佳人瞧一眼云冽,笑容微微僵了僵,随即接了过来,转身离去。她来时笑语盈盈,去时笑意浅薄,显然便是因云冽这般寡言冷淡之故了。 其余近前的五陵仙门核心弟子面面相觑,都是有些苦笑。 若是欧暮嗾飧笔帜米爬竦ィ与那佳人对答定然是风度翩翩,哪里像云冽这拒人千里的,白白地惹了佳人气恼,伤了佳人的一片亲近之心。 那边有一位金丹真人现身出来,伸手在腕上的储物镯上抚了抚,手掌之中,就出现了一个两尺见方的玉箱,被他牢牢托起。 华衣女修亮出一张礼单,开口便是唱道:“红河老祖贺庄主大寿,献万年蚌珠一颗――” 徐子青心里一动,注意力也越发集中起来。 难得遇见为大乘期的尊者贺寿,定然能让人大长见识。 只见那位金丹真人屈指念了法诀,往玉箱上头一抹,霎时间玉箱打开,光芒大放,一时竟是刺得人眼都难以睁开。 好在光芒不过外放一瞬,很快又是收敛进去,但仍然有一层宝光莹莹不散,格外温润好看。 众修士这才看清,原来那玉箱之中,正放着一颗人头大小的珠子,浑圆润泽,晶莹剔透,通体几近无色,纯澈清净之极。 这般大的蚌珠,不知是何等巨蚌方能孕育而出,有人想起之前唱礼人提及此珠为万年之珠,都是心中骇然。 万年蚌珠,万年孕育…… 就听那金丹真人极为得意地开口说道:“此珠乃是师尊红河老祖亲自与一头七阶妖蚌拼杀数日,方将妖蚌打死,得来这一颗万年蚌珠,特来进献庄主,愿庄主福寿永享,早登仙班!” 七阶妖兽等同元婴修士,而妖蚌乃是一种极特殊的妖兽,体内不养妖丹,反是孕育蚌珠,为其毕生修为与精华所在。 这一颗蚌珠,其实与元婴修士的元婴价值等同,这位红河老祖前来拜寿,竟是送出了这等宝物,着实让人震惊。也不怪他这位代师献礼的徒儿深觉面上有光。 显然在座这些真人、出众弟子们,也都看出了这颗万年蚌珠的珍贵,有一些城府浅些、年岁轻些的,更是克制不住在面上露出些许惊异与羡慕之色。 高座上的玉女尊者也是轻笑了一声,刹那间,这万年蚌珠连同玉箱,就都一齐飞了起来,没入了那仿若被层层迷雾阻隔的台阶深处。 沐无心缓声道:“红河老祖有心,贺礼我便收下了。”之后一道金光打下,直没入台下那金丹真人的眉心,“此为我早年诛魔时所得一套地阶中品拳法,就做见面之礼,赠予你这弟子罢。” 那金丹真人大喜过望,慌忙行礼:“多谢庄主!多谢庄主!”说完之后,才赶紧退下。 那红河老祖“哈哈”一笑,也是起身向沐无心略略行礼,以示尊重。 他们这些散修,也要传承衣钵,待弟子多了,才有可能开宗立派。而若要达到这地步,手头里必定不能少了上等的功法。 为何这老祖堂堂元婴真人,却要巴巴地跑来拜寿、还要为这寿礼与一头同等级的妖蚌殊死搏斗?便也是为了名门大派中才有的顶级功法! 如今沐无心显然颇为满意这颗蚌珠,就大手笔赠下地阶中品的拳法,也是投桃报李,大大地满足了红河老祖的心愿。 故而不仅得到红河老祖的感激,也是在其余众多宗门弟子面前,彰显了她如意仙庄的实力! 许多散修见红河老祖受益,自然也是蠢蠢欲动。 一个三品宗门宗主的万载大寿本是大事,而散修们能在没有宗门为后盾的情形下修炼到元婴期的地步,多年下来,手头上也当然攒到了几样好东西。 在正常情况下,这些没有后台的散修即使将这些好东西拿去售卖,也未必能交换到自己想要之物,可如果是过来拜寿,就说不得有些好处了。 于是很快又有几位元婴老祖派遣弟子行礼献物,有万年玉髓、千年石乳、修罗天魔魔晶……无数珍奇宝物。 其中其他的还好,最为珍贵的却是一缕空中火,乃是用千年寒玉匣收束,纯净无暇,只有最为当中的火芯,是一丝淡淡的白色。 众多修士见到此火时,就见到那火在寒玉匣里静静燃烧,但是每一时每一刻,寒玉匣都在不断地被烧灼、被融化,肉眼可见地变薄。 一时之间,许多人年轻修士都是大开眼界。 这样天地之间的真火,果然是非同凡响,那元婴老祖得到这缕真火之后,必定也是想尽了无数办法,费了他许多珍贵之物,才能堪堪将其保住。 果不其然,空中火也颇受沐无心青睐,将它收下后,同样赐下了地阶的功法,而其余散修所献寿礼虽不及这两位老祖,但依然得到了厚赐,也是极为满意。 这些元婴老祖献礼之后,便轮到了众多宗门的弟子。 虽说他们都是金丹真人,是因着实力不够的缘故不得不屈居那些元婴老祖之下,但以他们的身份,虽不会去随意招惹元婴,倒是未必对那些老祖有多少惧怕。 同理,那些老祖若是还想将传承继续下去,也不会跟这些大宗门的弟子交恶,遇上特别优秀的,少不得还要让弟子先探探路,尝试着攀谈一番,若能接到对方的回应,不说是拜个把子,做一做忘年交,也不在话下。 东域地界极其广大,内中大小宗门无数,可谓人才济济,妖孽天才如云如海。 五陵仙门为二品宗门,在整个倾陨大世界都是数一数二,除了其他地域里或者还有几个二品宗门还能同它相比,其余的宗门,都要排在身后。 在东域,总共也不过就这一个二品宗门罢了。 故而此时,便应是由五陵仙门来贺寿的众多弟子献礼了。 而五陵仙门的寿礼,自然是在作为领队的云冽手里。 云冽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台阶之前。 其余弟子,都是留在座上,朝他看去。 徐子青同样紧紧看着,他其实也颇为好奇,因为除了他这师兄以外,竟然再没人知道那贺礼乃是何物。 云冽微微抬手,就有一物出现在宫殿之上。 刹那间,红光遮天。 183 原来宗主赐下的那枚储物戒,本是以绝强法力封住,但既然来到如意仙庄,被抖落出来时触碰到庄主气息,便立刻放出其中之物,引起了如此异象。 台阶之下有数丈方圆空地,此物一出,竟是就将地面铺满。 其以一根极粗壮的合抱茎干为根,横枝斜出,大开大合,才一出现,就好似有一种极为剽悍的蛮横之气贯通八方,而它外观却又是晶莹剔透,质感均匀,重重血色,恍若流动。 满座修士,无一不认得它, 那分明就是一株极其巨大的珊瑚,不仅是占据了半个宫殿,甚至其最高的枝干直直往上,几乎就要触碰到宫殿之顶,何其庞大! 而最边缘的枝干,也是触近了两边席位上的修士,他们并不能伸手去碰,但也能细细观察。 这一看,又是吃了一惊。 原来这巨珊瑚上,竟然还有一粒粒血红色的小疙瘩,比起它枝干的颜色更深、更浓郁,上头居然释放出阵阵袭人的暗香。 而枝干里好似流动的血色,细看去,却是冻结如琥珀,婉转流光,美丽至极。 这株巨珊瑚一出,满殿静寂。 良久,众人方从这窒息般的气氛中解脱出来,长长地吁了口气。 此时,华衣女修才唱道:“五陵仙门贺庄主大寿,赠深海血龙骨骼一具――” 她一出声,举座俱惊。 深海血龙骨骼! 五陵仙门所赠,竟然是深海血龙遗留下来的骨骼! 真真是让人不能置信! 不论是宗门弟子还是散修,若要历练修炼,都要对这世上的妖兽有一番了解。 之前看到那般巨大的血珊瑚已然是十分震动,如今听得“深海血龙”四字,那当真就是如雷贯耳,一刹那明白过来。 龙乃仙兽,天生异种,生长于仙界,唯传闻中可见。 可修真界中,亦有不少蕴含龙之血脉的异类,可称为“龙种”。 但凡此种异类,其中龙鲤可跃龙门而飞升仙界,化身为龙,不过龙鲤原本极其罕见,而龙门更不是乃是何物,千万年来,无人可见。 再有蛇类刻苦修行,不知多少年后渡雷劫而化蛟,再有无数年的修行,再渡雷劫而飞升成龙。然而此种蛇类化蛟之前,必然也是唤醒了血脉之中的一丝龙力,方可有渡劫之能,这蛇也可自称为“龙蛇”。 故而仙界之下,凡是能与“龙”字沾上边的,都意味着极其强大,甚至是踪迹难觅,也意味着与仙界相关。 深海血龙,便也是个蕴含了龙之血脉的异类,正正是活在深海之下的妖兽! 这种妖兽出生时就长达数丈,卧在海底深渊之内,除了一根“足”外,能分出无数身体,有无数头颅。它每逢三日就张口吸水,将周遭活物全部吞噬,形成海底暗流,错乱交织,密布如林。 最为可怕的是,深海血龙出生时就为四阶妖兽,等同于筑基修士,随后吃得越多,修炼越快,也能分化出更多身躯,且每一个身躯又生长得粗壮旺盛。它只吃不吐,吞食的所有活物不论血肉骨皮,全部都沉淀在它的躯体之中,才会形成这样血红而浓郁的无数分支。 当深海血龙死亡之后,就会瞬间失去所有的血肉,化为坚硬骨质,成为上好灵材。且它因为在水中而生,骨骼拿来炼制的法宝,也会带上一定相应特性,更是让许多修士生出贪婪。 不过通常情形下,坊市间倒也不是没有出现过深海血龙的骨骼,但通常出现的,都只是幼年状态就被人猎杀的血龙骨罢了。 如今这一头骨骼,居然遮没半个宫殿,甚至在分支之上,已然结出了血舍利来――这足以证明,留下骨骼的深海血龙,是成年的。 而成年的深海血龙,是九阶的超强妖兽! 五陵仙门送上这一具骨骼,便是送上了一尊出窍期的绝代强者的尸体,而这样的尸体里,往往都蕴含着妖兽一身的精华! 所有人自然都震惊了。 也只有如五陵仙门这般巨型宗门中,才有如此底蕴,敢把这般有价无市的绝世珍宝作为寿礼献上。 如此手笔,已然是盖过了所有散修、宗门的风头,即便是在之后,也不会有人能拿出同样珍贵的寿礼来。 在将血珊瑚释放之后,云冽就回到了座位之上。 五陵仙门比如意仙庄品级更高,拜寿时也不是“献礼”,而是“赠礼”,那高踞宝座的沐无心,也不会“赏赐”什么。 后续的献礼还在继续,不过比起五陵仙门之礼,就要逊色不少。可饶是如此,到底也是各个大小宗门拿出来挣面子的东西,总不会差到哪里。 许多弟子仍是目不转睛,纷纷赞叹。 徐子青长了许多见识,尤其是那高座之上的玉女尊者,每每轻语间,那么多珍奇寿礼就如乳燕投怀般没入那层迷雾之中,消失了踪迹,越发让他感觉到诸多术法的神妙之处,更对大乘期的修士,多出了许多敬仰来。 在仙界之下,除了散仙之外,恐怕大乘期、渡劫期的修士,就已然是顶层中的顶层了! 渐渐地,寿礼都被献了出来,因着大小门派无数,单单是这唱礼,就过了足足有两个时辰。还有一些小宗派的身份和礼物都不足以在此处献上,就只是将礼物交给一些仙庄女弟子收去了。 而在这个时候,寿宴才终于正式开始。 无数的女弟子都动了起来,她们手里捧着无数仙花美酒、琼浆玉肴,更有许多妙手烹调的妖兽之肉、灵粮香果,也都摆了上来。 很快,每一张矮桌上都布满珍馐,清香四溢,色味俱全。 沐无心并未开口,倒是那之前唱礼的彩衣女修扬声道:“诸位同道请用!” 随后,众多修士也都各自捡面前的饭菜食用了。 寿宴上的气氛也正式活络起来,如意仙庄的女弟子们也都走下台阶,手持玉壶,去与众多修士把酒言欢。 一时之间,彼此也都很是热情地交谈起来,更有离座而出与人饮酒的,百般姿态,不一而足。 徐子青点头看一看矮桌上的菜色,果然都是十分精美,香气扑鼻,让人一见之下,就是食指大动。 云冽在旁,取箸夹了一筷兽肉,放入口中。 徐子青一见,双目微张,竟然有些呆愣。 云冽察觉徐子青视线,略侧头:“怎么?” 徐子青立即回过神来,摇头笑道:“无事,师兄请用。”他说罢,就在另一食盘里夹了一筷,放到云冽碗中。 他自然会觉得惊异,因为他从不曾见过他这师兄用饭。 以往在小世界中时,他是人,而“云兄”是一缕魂魄,当然不会进食。而到了大世界里,才刚来的头一日,他的师兄便已结丹,从此辟谷,再不用进食。 因而后来即便徐子青也入住了小戮峰里,却不曾邀请云冽一同用饭,便是他自个,也是苦修为上,往往以辟谷丹充饥。 如今来参加这寿宴,徐子青乃是头回见到云冽用饭,难免就有些发怔。 着实是……瞧着新鲜。 云冽倒是没有多言,只把碗中兽肉也送入口中吃了,才说道:“我等桌上,有三色菜式取自六阶妖兽。” 徐子青一听,就明白过来。他再低头一看,发现的确置于云冽身前的三个食盘上,兽肉灵气要比自己面前的浓郁不少。金丹真人虽无需进食,但如若是同等级妖兽之肉,其中的灵气,却的确可以帮补自身。 不过知道了之后,他又有些窘然……之前他却是把自己面前的夹给了师兄,虽说师兄颇给面子吃了下去,到底也是没什么用处的。 轻咳一声,徐子青就不再为自家师兄布菜,他想了一想,将稍远些的一盘果品推到云冽面前,聊表心意。这种果实乃是六阶上品灵株所结,以他这木属修士的眼力,也能看出它品相绝佳,送与师兄食用……想必是不会错了。 因着方才之事还有些羞赧,徐子青将果子推过去后,就往这殿中旁处看去,也将心思转移一番。 但他这一看,倒是看到了新鲜的。 在那台阶之下,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两张长桌,后方各坐了有六名绝色女修,风姿气度要比在殿中与众多弟子攀谈的女修更胜一筹。 徐子青看过去,却是因着他认得其中的几人。 坐在右边长桌上的,有似乎永远一身黑袍的冷傲女子沐容华,她的身边第二位,就是素来温柔端庄的芮柔。另外还有三人,所着衣饰各有不同,却又相对简约,显得颇为清净素雅。 而左边的长桌上,第三位便坐着素芙蓉,她身边五位女子衣衫华丽,比之芮柔等人来,要显得艳丽许多,同时,眉眼之间的气质,也截然不同。 徐子青霎时就明白过来,如此座次,右边六人定然就是十二如意使中的六位玉女使了,而左边六人,则是素女使。 这如意仙庄里,似乎玉女使的地位……更高一筹。 不过徐子青也没忘了之前的教训,未免再惹麻烦,他很快收回目光,拎起一个酒壶,把自己面前的玉盏里斟满。 他心里有些犹豫,曾经听说师兄不饮酒,可如今是在他人的寿宴之上,是否也应为师兄满上一杯呢? 正这时,宫殿之外传来妩媚娇笑,一个窈窕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 一道极为魅惑的嗓音响起:“庄主今日寿宴,怎么能忘了故人呢?” 而徐子青的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在了那人影之后。 184、魔道||事情变得扑朔迷离。 是极为挺拔的男子,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容貌俊逸非常,又着锦衣玉冠,气质绝尘,恍恍然若有天人之姿。 这男子的面容,已然是脱离了“美貌”这个境界,而是让人一见,就只能觉得极其好看,不愿移开视线。 徐子青前世今生数十年间,凡人、修士见过不少,但不论是哪一位,于相貌之上,却都不能比过此人。 他看着这男子,心里有些狐疑,寿宴已然开始,这男子才跟之前那女子一同前来,不知却是为何?若是拜寿,便是来迟了,很是没有诚意;若不是拜寿,莫非是来找晦气么? 方才那女子也曾说了“故人”二字,也不知这故人又是指的何人了。 百思不得其解,徐子青的目光又落到前面那女子身上。 他并非有意忽略,着实是听到这女子嗓音,就先行生出了几分警惕,又因着对她言下之意有些留心,才会那般先看向她身后之人。 现下看清这女子的模样,他就有些诧异。 并非是这女子太过貌美,反而是因着她颇为平凡。 论姿色,不过是中上之姿;论气质,亦是平平无奇。尤其是大殿里已有这般多美丽女修的情形下,她就越发显得貌不惊人了。 可之前那么诱人的嗓音,却是由她发出来的,就让人不得不诧异了。 而更让人惊异的,是若是不注意到这女子还好,一旦注意到了,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就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全然不能自拔。 徐子青的反应极快,他几乎是在看向女子的刹那,就心念转动。 头顶上霎时间传来一股凉意,一瞬好似给他泼了一桶冷水般,彻底浇灭了他那一丝动摇之意。 随即徐子青就觉得冷汗涔涔,慌忙向旁边看去。 他曾被素芙蓉以魅惑之力攻击过,对那感觉当真再熟悉不过,可眼前这位女子,功力更是高过素芙蓉百倍,让人防不胜防。 ……不知道师兄如何了? 徐子青心惊胆战地转过头,到看见云冽面容时,才松了一口气。 虽说两旁有许多人已是露出了恍惚神色,可他这师兄的神情却很正常,一如平时那般无波无澜。 云冽见到徐子青这慌张的模样,也是了然,就微微朝他点头。 徐子青一笑,心里坦然不少。 正这时,高台上沐无心轻哼一声,却如当头棒喝,把整座宫殿里被迷心之人尽皆唤醒,让他们露出了惭愧的神色来。 随即,修为浅些的修士再不敢看向那女子,而修为深厚的修士神情里,则多了一分不悦之色,戒备之心大起。 沐无心声音清冷,情绪也是极少:“原来是师妹出关了,为何也不通报一声?也让我这做师姐差遣弟子前去迎你。” 那女子“咯咯”娇笑,声如银铃,悦耳之极:“小妹多谢师姐关怀。”她说罢轻轻一叹,“倒不是出关,只是小妹掐指一算,得知师姐有一位故人要来拜寿,却是晚了时候,故而特特将他迎来,也好讨师姐欢喜……请师姐切莫辜负小妹这一番心意才是。” 这两个女子一番对话,听着像是姐妹融洽,只是落在旁人耳中,又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不过这倒是让众多修士晓得了女子的身份,既然是作为玉女尊者的师妹,且能同她这般平等对话,想必就是这一代的另一位大乘期尊者,素女尊者余侬情了。 余侬情话音刚落,她身后的男子就走前一步,微微拱手:“海外散人郎天齐,为庄主贺寿。” 此人倒是没有谈及什么故人不故人的,不过明眼人却能看出他一身修为也不过是元婴罢了,这样的人,怎会是和这两位尊者有旧的?除非是晚辈,但若单单只是晚辈,为何不肯直说,反而遮遮掩掩,好似有什么藏掖? 一时之间,众修士心里也是转过许多念头来。 沐无心语气淡淡,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虽是晚了,也是有心,请来客就座罢。师妹亦是如此,既然出关,不妨也用杯酒水再走。” 余侬情见她如此说话,也不再与她呛嘴,轻笑一声,就抬足而走,如同平地里生出台阶一般,一步步朝那高台行去。 而沐无心的宝座略下方处,也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张类似的座椅,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余侬情也化作一条淡淡虚影,坐在了座椅之上。 当沐无心与余侬情同样端坐后,就给人一种忽明忽暗的感觉,仿佛一半坦然,一半扭曲,又或是光影相伴,显得既违和,又似乎很是和谐。 当众多修士的注意力都在余侬情身上的时候,自称海外散人的郎天齐则已经就座了。而他的座位,恰恰就在云冽矮桌左侧上方,与他十分接近。 徐子青不由得再悄然看了他一眼,却发觉这郎天齐的目光好似穿越无数空间,落在了高台上迷雾后的沐无心正身,而除此之外周遭的一切,都仿佛不在他的眼里一般。 好奇,当真好奇。 此人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与沐无心究竟有什么关联?凭他们两个这天差地别的修为,当时并无交集才是。如今这玉女一派与素女一派似乎关系并无那般融洽,这郎天齐在里头,又是扮演了什么角色? 许多时候那越是想不明白之事,就越是让人抓耳挠腮,恨不能清清楚楚才好。 徐子青忍了又忍,终是苦笑。 他做事总要寻根究底,不然便心有不安,平日里一些好奇心倒是还好,可过分好奇,恐怕就要把好奇变成灾难。 眼前这几个人,哪怕是修为最弱的郎天齐,也是元婴期的修为,他们之间的纠葛,哪里又是他这一个筑基期的蝼蚁能够窥探的? 静心,静心,切莫多事才好…… 几番按捺后,徐子青目不斜视,唯恐一时不慎,就惹来杀身之祸。 若是此地只有他一人倒也罢了,左右连累的不过只是自己,可师兄就在身边,他若被人盯上,以师兄性子定会相助,到时候害了师兄,就要追悔莫及。 自打余侬情进来大殿,殿中的六名素女使面色便越发娇艳起来,气势也格外不同。若说之前这殿中是和乐中带着庄重,愉悦里透着威严,现下就更加宽松,不少女修说笑间,亦是多了一些柔情妩媚来。 整个大殿里,好似增加了几分红尘之气,香风阵阵,熏人欲醉。 徐子青只觉得,原本分明是修仙之人的清净之地,即便交谈亦是论道,眼下不知为何,就有了一些寻欢作乐的味道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皱了皱眉。 如此的寿宴,真真古怪…… 另一边的郎天齐自斟自饮,并不与女修接触,显出一种遗世独立的意味。 他也不曾献上贺礼,仿佛来道贺便是道贺,除却道贺,再无其他。 徐子青一面舀起一勺灵粮入口,一面却对云冽传音:“师兄,这位O前辈,你可认得么?” 云冽微微一顿,传音而回:“莫与此人接触。” 骤闻告诫,徐子青不由一怔。 若只是因着那郎天齐元婴期的修为不好惹,按理云冽是不会特意提醒的,除非,这郎天齐还有什么别的来头,让他这师兄也觉出不妥当来。 尤其是……他也能听出,师兄这告诫之中,更有慎重。 心里略沉了沉,徐子青在云冽面前,向来没有隐瞒,因而再传音问道:“其中之故,师兄能说么?” 云冽垂目:“此人名不经传,却身有魔气。” 徐子青蓦然睁大眼:“……魔气?” 云冽略点头:“此人非是仙道,而是魔道。” 这回徐子青当真是震惊了。 他自然不会怀疑师兄的话,他曾听师尊说过,这师兄早年斩魔无数,原本对魔道就很是熟悉,且师兄悟出剑意,剑心通明,就越发对异种气息敏锐。 那么既然师兄说此人修的是魔道,即使他掩饰得再好,也不会有错。 可正因为如此,徐子青才难以置信。 仙道中大乘尊者的寿宴,居然来了个修魔道的元婴?若是前来找茬的,顶多只说他一句自不量力,可偏偏是来贺寿的……倘使是真心贺寿,岂非更加奇怪! 霎时间,徐子青就觉得,这一次的寿宴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如果只是玉女一派与素女一派有些龃龉,实属正常,就他来看,这两派的女修所习功法、为人作风都是大相径庭,难以相处着实可以理解。 但不论这两派在内部有何种斗争,突然地卷入了一个魔道中人,一切就变得大为不同了。 徐子青默然:“……是邪魔道还是正魔道?” 云冽答道:“亦正亦邪。” 就在师兄弟两人神识传音之际,高座上又有人说出话来。 只听余侬情笑了笑,曼声说道:“师姐不是有话要说么,这再不开口,寿宴结束,可就来不及了。” 沐无心缓声道:“师妹的消息,倒是灵通。” 余侬情笑得越发肆意:“哪里比得上师姐功夫高妙?” 沐无心语气淡淡:“都是师尊教得好。” 余侬情轻轻击掌,忽而扬声:“既然师姐不好出口,就让我这做师妹的代劳罢。”很快,那极轻柔的嗓音就传遍整座大殿,“此回趁仙果会召开之际,除却原本那十八颗婆娑果外,庄主恩慈,更要为我如意仙庄十二如意使择取佳婿,令二人结为道侣,并多赠一颗婆娑果……不知诸位年少英杰,可有意愿?” 185、招亲||徐子青心烦意乱。 这是……在为那十二位如意使招亲么? 余侬情此言一出,大殿之内,众多散修、金丹弟子也都免不了生出议论来。 一时间,就有许多人或是神识传音,或是低声言语,但各个面容上,神情便都有不同。 徐子青一抬眼,就能见到不少修士的确颇觉诧异,但也有一些修士神色自然,就像是早已知晓一般。 难不成……他心里有所猜测,侧头就向五陵仙门中各个弟子看去,就发觉那几位核心弟子也都是一副知情的模样,而另外几位金丹,则有些不解,也同样发觉核心弟子的不同表现,都在向其打探。 这时候,徐子青再看向自家师兄,就不由问道:“师兄,此事你也知道么?” 云冽略点头:“宗主亦有所言。” 徐子青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意识就有些空白起来。 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那师兄可有意愿?”但他马上按捺住了,不论师兄作何想法,他这做师弟的,也不该这般随意问出口来。 但是虽然徐子青没有问出口,接下来的时候里,他的脑子中就是一片浑浑噩噩,仿佛突然转过了很多念头,又仿佛什么也没有。心口之处似乎被某种情绪堵住了,偏偏却说不清楚,弄不明白。 自打坚定道心修仙以来,徐子青的心境还是头一次如此剧烈动荡,以往的那些个心静不稳,与此时相比,当真算不得什么。 幸而他即便被无数心绪塞住了神智,好歹本能还在。几乎是在下一瞬,徐子青就立刻默默运功,固守本源,想要先慢慢稳定心境,待到之后再抽丝剥茧,找出究竟他为何会是如此。 只是这一次徐子青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并不如以往一般、他只消意识到就能渐渐平静,这一回那种沉重的情绪压上心头,无论如何也无法遏制。 然而他此时竟然自己也不明白,他到底想要如何。 不知不觉地,就在徐子青不断稳定心境的过程里,时间流走。 直到有人将手放在了他的肩头,才让他的意识有些清醒过来:“……师兄?” 在看清眼前的白衣剑修后,徐子青的视线,也渐渐清晰起来。 这时候,徐子青才发现,原来已然有许多人在鱼贯离开这大殿,而高高在上的两尊宝座上,也没有了那两位尊者的身影。 寿宴……结束了? 云冽见到徐子青有些昏沉的模样,周身的气息骤然压抑下来:“随我来。” 徐子青一怔,脑中瞬时又清醒几分:“……是,师兄。” 云冽在前,徐子青在后,五陵仙门另外二十余人则是走在另一侧。因着也察觉到云冽满身寒意,欧暮嗟热艘灿行┬木,纷纷不去招惹,连交谈也止住了。 来路众人已然熟悉,不多时,就一同回到了“客来居”,其余等人向云冽告辞后,就各自回了自己的院落里面,至于这对师兄弟将要如何,便不在他们眼内。 推开小院院门,两人走了进去。 夜凉如水,满院清辉,可徐子青也无心赏景,之前他如何呆愣、心绪如何翻腾,此时竟都被压了下去。 他心里暗暗有些苦笑,只想着,方才他那般表现,想必已被师兄看在眼里,如今师兄怕是气恼了他罢。 直至回到房间内,云冽拂袖将门关上,他的胡思乱想才是告一段落。 云冽挥手将棋盘挪开,坐于榻上,开口便道:“你近来心思浮动,可是修行之上有何不妥?” 徐子青闻言,就是一怔。师兄他,竟然不是气恼? 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徐子青正是百味繁杂,不知该从何说起。 实言说来,他最近修行之上堪称一路顺畅,毫无滞碍,但凡是入定之后,都能有所收获。而且如意仙庄里百花繁茂,木气旺盛,对他这木属的修士,亦是十分有利,更何况他还将苦竹祭炼了一遍,不仅使他心神更加清明,内中所蕴含一些上古木气,也让他受益匪浅,时时刻刻,都在滋补他的神魂。 因而在这修炼之上,他非但没什么阻碍,反而是极有进展,似乎已然让他触摸到化元期的门槛,再积累一段时日,隔膜一破,就是水到渠成。 只是徐子青自从到了仙庄之后,便不知为何有些躁动,尤其在今晚得知仙庄内女子要从这来客之中择取佳婿、以为道侣之事后,就更加烦闷起来。便好似有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他难以喘息。 可一旦去细究根源,却是一团混乱,寻摸不到那一个线头。 而既然他自己都不能想清楚、弄明白,又怎么告诉给师兄知晓? 不过闻得师兄关怀,徐子青心情隐隐轻松几分,就微微一笑,说道:“约莫是近来领悟颇多,加之来到此处、感觉仙庄之内似有风云诡谲,故而在心境上有些不安稳。如今也不知要如何才能安定下来,只能尽力而为……”他想了一想,又是笑道,“若是我平日里有哪里做得不当,还望师兄多看顾一二,也以免堕了我五陵仙门的颜面。” 他这般说了出来,原本只是想了个由头,然而越是说出,就越发觉得或许当真就是如此。 魔修突兀来到仙庄里,着实是一件大事,他自个心里担忧,也是理所当然。更何况他不过是在小世界里见过一位唤作“血魔”的邪魔道魔头,眼下再见到个元婴期的,觉得不安也很合理。 至于其中更深的缘由……徐子青压在心底,将它作浮尘拂去了。 云冽听徐子青此言,略略点头:“你若不适,尽可告知于我。” 徐子青笑着应声:“多谢师兄。” 两人就把这一个话题掠过。 徐子青回想一番,又是开口:“师兄,不知我失神那些时候,寿宴上还有什么要事说来么?”他此时想到如意使觅道侣之事,还有些压抑,但该晓得的消息,他也不能错过。 云冽对徐子青之提问,素来有问必答,就将宴席上诸事,再说一遍给他听了。 而这其中细节,与宗主说给他的又有不同。 原本这些核心弟子就得宗主传音,提及在这仙果会上,非但是如往年里那般能各自凭借实力夺得婆娑果,更是要另外拿出六颗果子,送给六位玉女使的道侣。而宗主亦有暗示,众弟子可先夺取一颗婆娑果,再或可相看道侣,多得一颗。 显而易见,沐无心要在仙果会上弄这一出,就是有意要与其他宗门联姻。可到底显得急切了些,却是能让人窥出一些什么。 不过仙庄中的如意使,地位堪比各个宗门的核心弟子,且各个花容月貌、修为高强,若是能够与其结合,不止是宗门之间就有了关联,对于众多尚未有心上人的弟子而言,也未尝不是一个好选择。 只是在寿宴之上,余侬情突兀出现,开口却把六位玉女使改为了十二如意使,便是包含了六位素女使在内,都要招亲。 众所周知,玉女使都是一心求道,走的是冰清玉洁之路,自立自强,便是比普通女修刚强些,却很合适修仙之路,正是再好不过的伴侣。 但素女使却不同。 素女使所习诸多法诀中,都出自一种叫做《姹女心经》的功法,其中《素女迷心大法》便是较为常见的一类,最好迷惑人心,采阳补阴。 因着也算是正统功法,倒不至于同魔道妖女那般百无禁忌,可但凡是正统的修仙弟子,有哪个喜欢自个的道侣四处采补的?偏生这等功法根基就是采补,即便是结成道侣了,也无从改变,否则前功尽弃,只能重头再来。 故而就算素女使再如何美艳,寻常的弟子,也是不敢沾惹。 如今素女使与玉女使都要招亲,就让众多弟子有些为难。 他们也是奉师门之命前来与人相看联姻的,原本只听说与玉女使瓜葛,现下多出素女使来,谁知其中有什么玄机?自然就让他们心中踌躇起来。 而且,最为关键的,还有一点。 余侬情乃素女之首,沐无心不仅为玉女之首,更为一庄之主。 两人之后在寿宴上又是暗藏玄机地你来我往数句,足见暗潮汹涌。余侬情突出言论,显然并未起先与沐无心商讨过,想必也是要打乱沐无心的安排。 且不论究竟是什么缘由让沐无心有了招亲之心,余侬情确确是要跟她有些过不去的。因此,沐无心虽然愿意拿出六颗婆娑果来给玉女使做嫁妆,可会愿意再拿六颗给素女使做嫁妆? 须知婆娑果一共不过三十六颗,十八颗与众多俊杰结下善缘,六颗要在宗门势力之间周旋,所剩下的,也不过是十二颗而已。 当真是十二位如意使都要招亲的话,岂非是仙庄自个一颗也捞不到么! 寿宴就在沐无心与余侬情打机锋中过去,引来了大殿之中众多俊杰的许多深思、推测,可说是如今已是各藏心事了。 后来沐无心终是没有提出反对之意,而是依照余侬情所言,定下十日之后的仙果会上,便也是招亲之时。 中间这些时日里,仙庄当派仆从伺候众位来客,仙庄中众多女性弟子,也可与之来往访友,彼此交流道法,不做拘束。 若是有情投意合者,也不局限十二如意使,都可有男方提亲,仙庄无不应允。 徐子青听完,不由很是震惊。 这、这不就是“相亲”么? 186、心意||他早该明白心意。 因着仙庄里如今正是“相亲”之时,为免引起市民误会,余下几日中,徐子青便闭门不住,在那小院之中修行。 此院中灵气旺盛,观其程度,下方至少也已贯通一条三阶灵脉,可见仙庄对于他们这些来客招待起来,倒是颇为周到。 同时徐子青不肯出去,云冽也不曾出去。 徐子青心知,许是自己昨日里心思纷乱,让师兄为他有些担忧,即便他说出缘由,师兄也要亲自探看,才能放心……这倒并非是他自恃过高,而是他与师兄相交多年,早已明了他外冷内热的性子,故而许多时候即便师兄寡言少语,他也能明白师兄的心意。 于是连续三日,云冽给徐子青喂招,而徐子青心境也平稳了些,不再同第一日那般心浮气躁。 然而就在这一日午后,一直把守门外的僮仆突然禀报,道是如意使来访。 徐子青原本正盘膝而坐,忽闻僮仆之言,盘旋于面前的青云针便骤然一收。 他的目光也微微动了一动,便看一眼对面为他护法的师兄,再站起身来,转头看向门外。 云冽也是起身,开口道:“有请。” 徐子青暗暗琢磨,不知是否应当回避,但一转念,却并未避开。 很快门户大开,一个冷傲女子昂然立在门口,一身黑袍随风而动,黑发飞舞,气势很是强大。 她也不客气,进门后一挥手,那门又轰然关上,随即她打出数道法诀,已是将院内院外尽皆隔开。 这连番的动作下来,显得这女子的魄力格外惊人,且作风极其爽快,又能看出她乃是一个只求结果而不求过程之人。 正是十二如意使之首,沐容华。 徐子青心里一惊,他想过或是芮柔前来,亦或是其她的哪一个如意使过来的,却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如霜如雪的沐容华。 她来此……所为何事? 实力差距摆在台上,徐子青自然不会以为沐容华是来寻他的。 且还这般谨慎地布下禁制……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 这个沐容华,恐怕是有什么事情,要与他的师兄商讨罢。 沐容华也不多做寒暄,张口就是单刀直入:“云真人,我与你有事相商,可否让你师弟先行离去?” 徐子青暗道一声“果然”,然而他虽明知此时不当留下,却并不愿这般离开,不过他好歹晓得轻重,还是预备回去屋里了。 可云冽开口说道:“你若有事,直说便可。” 徐子青一怔,随即就涌出几分欢喜。 他原本对师兄就从不隐瞒,如今看来,师兄对他,也是一般无二…… 沐容华闻言,却挑起眉头:“你们师兄弟之间,倒是情谊深厚。”而后她就面色一冷,“也罢,既然尔等相交甚笃,如若事成,日后我与这小辈也少不得要打交道。” 徐子青念头转得颇快,他从沐容华言语里,似乎察觉一些什么。 这沐容华素来身居高位,在如意仙庄积威甚重,故而行事起来,便是直来直往。不等徐子青心里推测出来,她已是直接说道:“云真人,我欲与你结为道侣,你意下如何?” 徐子青一听,脑中就是一木,正如五雷轰顶一般,骤然动弹不得。 云冽似也并未想到,微微一顿。 便是那他这一顿之下,沐容华已然继续说道:“我等六位玉女使遵庄主之命寻一个道侣,纵观各宗门俊杰,唯独你云真人潜力深厚,还算入眼,其余人等在我眼中几于蝼蚁无异,不堪匹配。” 她这话说得极为傲气,但也是因着其实力高深、胸有自信之故。 沐容华身为如意使之首,且为庄主独女,一身修为早在金丹后期巅峰,若是能服下婆娑果,几乎立即就能成就元婴。 若是云冽与她结为道侣,短期之内,自然是云冽受益更大。 而且沐容华所习乃是《太一纯水大道》,更因其性情之故,凝聚太阴之水,汇于丹田,乃是极阴之物。 云冽之道乃是至阳庚金,两人双修时自然可以互相增补,修为大进。 如此好事,可谓难得。 沐容华气度相貌都是上上之选,如非看中云冽已然悟出剑意,所修更是那等霸道的无情杀戮剑道,她恐怕也不会看上这金丹初期的真人。 她这番话说出来,并非咄咄逼人,而是她心中就是如此想法,便直言而出。 照道理,与沐容华结合对彼此都是大大有利,但凡是哪个俊杰子弟,应当都不会拒绝才是。 然而云冽说道:“吾无心于此。” 沐容华向来冷若冰霜,此时听他此言,眼里也露出一丝诧异:“你不愿?” 云冽神色不动,意思却很明显。 沐容华看向云冽,神色又是肃然:“联姻之事,五陵仙门与我如意仙庄早已是心照不宣,除却加深我等之间联系之外,亦有要借助更多婆娑果使得两方核心弟子都更进一步的缘故。你身为当代‘大师兄’,而我则为‘大师姐’,且你我之道也还算合契,理应再合适不过,我实不知你为何拒绝。” 她略沉吟,又道:“你虽在天龙榜第五,可我也位列十三,尽管略逊于你,但很快就能步入元婴,也不至于辱没了你。之后你我双修,你可于我之助下极快积蓄真元,达到金丹巅峰,到时再服食婆娑果,亦能成元婴老祖。待你结婴之后,你我境界相同,可合阴阳大道,到时修为日进千里,东域之中,便可横行无忌。” “诸多好处……你当真不肯?” 到此时,徐子青渐渐回过神来,即便不知为何心里酸涩难当,仍是将沐容华所言都听了进去。 心中泛起一丝苦意,他却在想着,不知师兄是否要被说服?便是他自己,也觉得这等前景很是不错,一旦师兄应允,自然修行之道更加快捷,再无人能阻挡师兄一飞冲天! 作为师弟,徐子青自认与师兄情谊深厚,将其视为父兄,视为亲人,视为这一世最为重要的牵绊。 如此,他应是要为师兄欢喜才是罢? 想到此处,他却不自觉地,又看向师兄。 云冽仍是无波无澜:“吾之道,无需如此。” 徐子青怔住,师兄他,竟仍是拒绝么。 沐容华微微皱眉。 她已将诸事说尽,而这云冽仍是不肯动摇,倒是让她意料之外了。 早先沐容华也曾听说云冽此人因所习剑道之故,七情冻结,八风不动,意志坚如磐石,一切意念皆出本心。不过那回她于竹林外观其对师弟爱护之意,却窥出此人并非无情,便以为可以商讨一二。 然而今日一见,似乎并非如此。 她倒没说谎言,前来参加仙果会的俊杰天才极多,可其中能上天龙榜的,也没有多少。而上了天龙榜的,大半都在她的名次之后,也就只有这一个云冽,居然刚刚结丹便冲上天龙榜第五,如此深厚积累,简直万年罕见。 沐容华也是个绝世天才,若是让她屈就一个远远不如自己之人,让她如何能肯?偏偏以如今仙庄情形,她这庄主独女,非得尽快提高修为不可,即便她再如何不屑,与母亲深谈过后,也不得不暂时妥协。 而今只有与潜力深厚之人双修,方为提升实力最快之路,她沐容华既然必须要寻一个道侣,那自然也要寻一个最佳人选。 因此云冽入了她眼,才有今日这般直言求亲之事。 只是既然云冽再三拒绝,沐容华却也无心纠缠。她转头看一眼徐子青,见其神色略为恍惚,心里忽有所觉,再观其气息,暗暗有些明了。 “你既不愿,只当我今日不曾来过就是。”沐容华转身便走,留下一句,“可惜了,你这师弟潜力不错,若是再过段时日,结成金丹,倒是个比你更好的人选。” 说罢身形微动,已是杳然无踪。 待沐容华离去,徐子青仍是有些神思不属。 云冽回头,见他这般模样,便唤道:“子青。” 徐子青怔然回应:“是,师兄。” 云冽目光微动,对他说道:“你修为尚不深厚,如若与人双修,于己不利。再者双修之道只为调和,若将其视为增补修为之术,则是本末倒置。你如今修行时日尚浅,还应苦修为上,不应短视,毁汝仙途。” 徐子青本来心中正如惊涛骇浪,眼下听云冽一番告诫,也不知是要欢喜,还是哭笑不得。 师兄他、他这是以为他被沐容华之言吸引,想要寻一个女子双修了么? 长长地吁了口气,徐子青看向云冽,目光中有些复杂,而心中的情绪,竟然渐渐清晰起来。 见到师兄欢喜,他便欢喜;听得师兄训斥,他便惭愧。 若是日日与师兄在一处,便只是各自修行、听他只言片语,也觉甘之如饴。 倘若哪一日师兄不在身畔,他就心中空落,若是遇上险境,第一个想起的,也总是师兄。 如若仅是如此,或者还能自以为只是将师兄视为家人一般,可当他听闻师兄或要与人结亲,心里却那般苦涩压抑。 倘使只是师兄弟之间的深情厚谊,当不至于有如此独占之心,也不会因此事而满怀酸楚,浮躁不安…… 徐子青暗暗叹了口气,他早该明白对师兄的心意。 是亲长,是恩人,是情义所念,也是魂梦所牵。 归根到底,不过是动了心,生了情,有了妄念…… 187、暗恋||心魔所生,因情而起。 强忍住心中翻滚的情绪,徐子青眼中波澜一闪而过,而后就又同平时一般,微笑应道:“请师兄放心,我定不会如此。” 云冽颔首,目光也有一丝缓和。 自打云冽拒绝沐容华,便再无人找上门来,不过徐子青因着知晓了自己对云冽的心意,再与云冽相处时,就生出了一丝隔阂,不能再如以往那般亲密无间。 如此过了两日后,徐子青自问不能再这般下去,而与师兄离得近了,又让他一时不能平静,故而想出一个法子。 这一日,徐子青自房中走出,抬眼看向院中正自悟剑的冷峻男子,开口便道:“师兄,我欲出去一趟。” 云冽抬眼:“修炼?” 徐子青说道:“是。” 云冽略点头,便是起身。 徐子青见他这模样,晓得师兄又是要陪他同去了,这岂不是与他目的相反么?心里尽管愈发感动师兄照拂之意,却仍是立刻阻止,快言道:“此回不过是忽有所感,想要出去走走,不必劳烦师兄了。” 他竟是想要一人出行。 云冽脚步一顿。 徐子青见到,心里不知作何感想,可这一决定却是他深思熟虑之结果,万万不能中途改了。 他回想之前因师兄关怀而生出的那股欣喜之意,更是觉得自个需得一人独处一段时候,才晓得将要如何行事,日后又与师兄如何相处。 云冽定定看了徐子青一会,重又盘膝坐下,然而同时手一扬,就有一道黑光向他打去。 徐子青抬手一接,乃是一张符,极为沉重,好似其中蕴含某种奇异力量,略略接触,就觉得锋锐霸道无比。他马上便已知晓,此乃师兄的一道剑意。 他心中不由又是一热,深深吸口气后,方道:“多谢师兄,我这便去了。” 云冽也不言语,已是阖目入定了。 徐子青不再多看,当即转身而出,到了外头,再仔细将门合上。 这几日仍是与师兄形影不离,为免师兄看出端倪,他全然不敢细想此事,如今正是要去寻到一个僻静所在,好好思索一番。 院门外,因着“相亲”之事,万澜花界越发热闹。 来往间已然有许多男女修士并肩而行,言谈之间,有一些也已然生出情意。 徐子青见到如此春意融融之景象,目光微微一黯,随后运转功法,使出木遁之术,极快地朝远方遁去。 无数花木之间穿梭中,徐子青胸中情感满溢,一点一点鼓胀起来。 往日与师兄之间种种,也在此时尽皆浮上心头。 到底还是因为最初便将其视为相依为命之人,日后时时相伴,可偏偏他虽是两世为人,却因种种缘故不解情思、不懂情为何物。 故而待到情深意浓时,终是察觉,但此时竟然已是无法抽身,只能留下一片情意藏于心间,不能休止,要他暗自品尝其中百味。 情绪冲头,一时间也不知想了多少,徐子青盲目用了这木遁之法,待到反应过来时,居然是迷了路。 眼前乃是一片粗木之林,与外头所见纤巧花木不同,林木茂密,格外幽深。 此处木属灵气很是旺盛,呼吸间清新无比,让人神魂都为之一清。 徐子青此时正藏身在一株极为粗壮的树木之中,浓郁的木气包裹着他,让他浑身都有一种被浸泡在温水中的愉悦感。 这种感觉让他很舒适,因此,他干脆就此在树木中盘膝而坐,并不走出去。 此时很是安静,他便再度想起了对师兄的心意,也终于可以将这心意理一理。 想一想……其实即使对师兄生出倾慕之心,倒也很是正常。 师兄相貌堂堂,气势惊人,潜力深厚,道心坚定,性情也是极好,若非旁人往往因误会而退避三舍,但凡是对他有些许了解的,都能轻易对他生出好感。 更何况,这般一个俊杰中的俊杰,在能力范围内,对徐子青不说是面面俱到,却也是关怀备至,何其难得……如此之下,徐子青若是还能见到他人,才是罕见。 徐子青这时,忽然又明白他为何会躲避出来。 非是不能接受自己爱慕师兄,而是担忧师兄发觉,会影响他们之间如今的相处……他深知师兄性子,若是他现下剖白心意,师兄定是要拒绝于他,但除此之外,却不会对他生出厌恶、轻鄙,反而会因此对他有些歉意。 多年相交,他与师兄早已亲密无间,何必要打破两人这般无暇的牵系? 更何况,师兄剑心通明,一心求道,即便冻结七情,亦是对他爱护有加,既然如此,他又怎么舍得拿自己这暗暗生出的心思,去影响师兄的心境! 来日方长,徐子青以为,他如今才不过刚入仙途,根基都不扎实,根本无法与师兄相比,表明心意之后,也不能与师兄比肩。 仙途何其艰难,他爱慕师兄,归根到底,也不过是为了与师兄朝夕相伴……如今他已然几乎做到,只是心里更多出一份爱意,让他对师兄之心更加亲近,即使师兄不知,也没什么大不了罢。 想到此处,徐子青的唇边,就露出一丝微笑来。 左右从以往到如今,都是师兄去哪里,他便跟着去了哪里,及至日后,他亦是早已决心要随师兄而行。 待他修行大成,就更能在仙途之上陪伴师兄,师兄并不拒绝于他,对他而言,已是大幸――相较他人,他徐子青早已是与戮剑云冽真人最为接近之人,又有什么不满足呢? 人常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爱恨故,无忧亦无怖”,但忧怖之心,皆由贪恋而起,贪心不足,由妒生恨,才会如此。 徐子青自问,若是师兄有朝一日与人结为道侣,他可会也沦落由妒生恨、要伤害师兄的地步?他仔细思索,想必有妒而无恨,要满心遗憾罢! 他固然有贪恋之心,可于他而言,到底是师兄更为重要。 渐渐地,徐子青自明了心意以来,想法越加分明。 就将这一份暗自生出的恋慕藏于心间,不必多想,不必多思,他曾经已然很是看重师兄,日后也只是更加看重,不必计较。 以师兄一心求道之心,短日之内,定不会与人结为道侣,他想必也有颇长一段时候,可以伴随师兄左右。 徐子青想着,倘使多年过去,师兄心中仍是有了他人,那人却并非多年陪伴的自己,那只怕是天意如此,就更加不必强求了。 理清情绪后,徐子青只觉得心性清明,似乎心中有些滞碍也被打破,心境亦是有所提升。 他便明白,乃是有一只心魔原本正要盘踞于他识海之中、与他为难,但却因他及时想得清楚明白,已是利落以心剑斩杀,不再成形。 修仙之人,每逢将要进境,必然心魔丛生。 而心魔依从于心,往往更是因情而起。 或者忘情,或者斩情,或者看透七情。能事事通明,不被七情所累,方能破除此类心魔,突破劫数,再进一层。 这“情”之一物,非只是爱慕之情,亲友之情、知己之情、恩怨之情云云尽皆在内,其中爱慕之情与亲友之情最难看透,也最是让人自苦。 往年里,许多修士乃至大能皆是为情所伤,不能勘破此关,最后身死道消,白白修仙一场。 徐子青这一番自问下来,并非是放下了对师兄之情,而是看清这一份情,接受这一份情。从此情蕴心间,非但不能成为他心头障碍,反而要随他永行。 幸甚,幸甚。 在他修为尚浅时,已然看破对师兄情意,可以将心绪理清。不然待到修为日深,一旦遇上这一个“情”字,怕是就不会这般轻易能够想得明白,反而一时不慎,就要越陷越深,终是往偏执之处而去了。到头来,就只有害人害己一途。 因着心境提升,《万木种心大法》立时又飞快运转起来,比起往日之时更加迅速,甚至疯狂。 徐子青双目紧闭,周身却没有一丝木气溢出,反而不断向他身体内部渗入。 此时他仍坐于巨木之中,但不仅是四周的天地灵气没有反应,即使藏着他的这一株树木,也没有半点异状。 如若有人能透过树皮,观望进去,便能见到那一个青衫少年,面皮上竟隐隐出现了与树木相似的纹理。 就仿佛,是被青云针刺过一般。 徐子青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似乎是进入了某一种奇异的状态里,他仿佛与这株巨木渐渐融合,能体会到这巨木屹立千年的无数记忆。 也有喜怒哀乐,也有不甘寂寞……最终却还是化作了一片苍凉,暮气沉沉。 这一份感悟慢慢沉入识海,徐子青的意识,逐渐清醒过来。 既然心事明了,他也该要回去了,这些时日他这般古怪,想必师兄也很是不解,这当真是他不应该了。 正想时,徐子青面上的纹路缓缓隐没,他也将要出来。 然而下一刻,忽然有一种极危险的预兆传来! 是极为强大的神识在向四方搜查,如此强大浩瀚,绝非他所能敌! 徐子青悚然一惊,丹田里功法极速运转,霎时满脸树纹,身体表面也很快跟树木变得相同了。 不能出去,他隐约生出警兆,他此时……不能出去。 188、隐秘||徐子青听得,不由心头大震。 那神识极快地往四面八方扩散,将每一株草木、每一寸泥土都细细地搜索过去。这样可怕的强度,在徐子青以往,从来不曾感知过。 让他第一次打从心底里,生出了畏惧。 这样的畏惧让他更加疯狂地运转法诀,不行,要更快!必须更快! 徐子青身上的木纹,渐渐蔓延到眼皮上,让他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也封闭了六识――唯独只留下耳识仍在发挥作用,却因为其余五识的封闭,变得更加敏锐,几乎能听到方圆十里之内的草叶坠落之声。 尤其是他的意识,这样可能会有所波动、让人察觉出来的感知,再度变得含混,甚至被他沉入了识海极深幽之处。 险而又险地――在那神识即将要扫到他藏身巨木的这电光火石之间,徐子青终于全部木化,整个人都仿佛变作了一棵槁木,成为了这一株巨木上枯干树皮一般,一片死寂。 唯独只藏了一丝生气,在身体中丹田里最隐秘的地方。 隐隐约约中,徐子青听到,有人来了。 那微不可查的细细碎碎的声音,在他此时变得极其强劲的耳力下,化为一幅模糊的画面,影影绰绰的好似蒙上了一层面纱。 是一男一女,男在前,女在后,都是倏然落在了地面上。 那男修的气息十分强大,身体内部隐约蕴藏着极大的力量,仿佛天地万物只要触碰到它,就会很快化为齑粉。 而女修的力量,仿佛在男修之上,可体内却像是有一个破洞,将她身上那原本如同倾海的绝强力量,不断地泄露。 这两个人……好强! 徐子青恍惚看出,他不会是他们的对手,就算是师兄,只怕也不是他们的对手。而且,他们是谁? 他的耳力越来越强,渐渐听得也更加清晰。 那两人说话的声音极小,却还是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男修宽袍广袖,气度不凡,大约也生得如谪仙一般英俊,充满了浩荡的仙道正气。只是在这正气中,又蕴含着另一种力量,与之隐隐相反,让人不能忽视。 女修则应是貌美,自有一种如水飘渺、如冰霜寒的意味,恍若不是尘世中人,想必,与那男修再般配不过。 女子那般开口,声音里很是疏离:“你将我引出来,是为什么?” 男子则叹道:“我寻你出来,自是要与你说话,你却待我这般冷淡,真真让我伤心。” 不过说了两句话,已然是尽显暧昧。 女子不再出声。 男子却又说道:“你还不信我么,之前我早已以神识将四处看过,除却你我之外,再无他人了。我不过也只是想要寻一个僻静之处同你叙旧,你莫非当真要这般狠心,不来理我?” 女子不肯说话,男子便自言自语,言语之间,皆是痴情眷恋:“我如今修为不济,若是要在那里同你传音,恐怕被那些个老不死的姑子截了去,反而对你更加不利,还不若此处安静无人,也好向你叙述这一番心意。” “你还怪我么?我已是不求你本尊出来与我相见,便只是这一具分|身,也不肯给我一副好脸色?无心,你竟是将从前种种,尽皆忘了么……” 听到“无心”二字,再回想这两道熟悉嗓音。 徐子青心里不由掀起巨浪,竟是霎时晓得了他两人的身份。 一个正是这如意仙庄的庄主沐无心,另一个,则是师兄所言的魔道中人,海外散人郎天齐。 沐无心终是再度开口:“你现下,是夺舍了谁的身子?” 郎天齐言语中,就是一喜:“你果真是仍是为我担忧着,我好欢喜。”他又道,语气里就有几分睥睨之意,“不过是海外的一个散修,我看他资质不错,就将他身子占了,才能这般囫囵地前来见你。从前你最爱我这副容貌,我塑体之时,便改过来,你瞧一瞧,与从前相似不相似?” 沐无心的声音,到底也柔和了几分,那话语之中,似乎也有一丝叹息:“你的相貌,的确与从前一般无二……”她轻声说道,“我吸干了你的功力,害你失去肉身,数千年修为一朝尽丧,你当真是不恨我的么?” 郎天齐苦笑道:“情之所钟,身不由己。我爱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心生恨意……只是当年你我仙魔不同道,你拿了我的功力,却留了我的元婴,足见也是记着旧情。既然如此,我便换一具仙道中人的躯壳,你如今,便再不能不睬我了罢!” 这满腔的痴心爱恋,便是让外人听来,也要动容。 更何况,是局中之人? 沐无心幽幽说道:“你不怪我,却为何要与余侬情联起手来?我好容易将她镇压在后山里,庄中长老也不敢擅自违抗我之命令,那放她出来之人,便也只有你了……只是我不知她是何时与你相识,还让你这般相助于她。” “庄里她与我夺权久矣,我本想镇压她一段时日,让我麾下弟子与大宗大门联姻,增进修为,引以外援,也压一压她的气焰。可没想到她竟提早出来,在我寿宴上闹这一场,到时她手下的素女使联姻不成,恐怕也要使出许多手段,来给我的玉女使添乱子了。” 一应大好局势,就被全盘打乱。 郎天齐闻言,立时急切起来:“我哪里是助她,分明都是为了你!” 沐无心似有所疑:“哦?” 郎天齐越发苦笑起来:“我好容易修成这等境界,得知你寿宴在即,便想来拜寿,与你重修旧好。不过我来得虽早,却心中忐忑,不敢直接拜见。后来一夜之中有人入梦,才发觉是那余侬情来了。” 他话音不停,将事情都说了个清楚。 那余侬情以如梦之术与郎天齐连上线来,口中更是早知郎天齐早年与沐无心相知相恋之事,就让郎天齐有些投鼠忌器。 仙魔相恋世所不容,若是正魔道之人,倒也罢了,偏偏郎天齐曾经乃是修了邪魔道的,为正道诛杀之人,若是此事被外人晓得,对沐无心如今声誉,便是极大的损伤了。 郎天齐心知,这余侬情在沐无心大寿之日忽然在梦中寻到他,定然是要对沐无心不利,故而面露戒备,并口口声声对沐无心俱是怨愤恨意,一派咬牙切齿的模样,以博取余侬情之信任。 事实果然不出他之所料,余侬情见他这般忿恨,就很是满意,而她此来也正是想要与他结盟,一同对付那沐无心。 可余侬情却万万不会想到,郎天齐虽的确曾被沐无心所伤,但那一片痴心却无半分更改,情意至诚。因此郎天齐表面与余侬情诸多商讨,实则不过是虚以委蛇,只为从余侬情口中套出消息罢了。 而后余侬情便趁寿宴召开之时,暗地里让心腹引郎天齐去了禁地。 镇压余侬情之力量源于沐无心,十分奇特,除了曾与沐无心双修的郎天齐与沐无心独女沐容华外,旁人竟是根本不能解开封禁。 沐容华与沐无心母女情深,自不会帮着外人,但郎天齐曾被沐无心所害,才是余侬情想要拉拢利用的对象。 郎天齐听得来龙去脉,便假意随同余侬情心腹前往禁地,只是他却并非想要为余侬情解除封禁,反倒是要暗自下手杀她,也为沐无心除去这一个威胁。 可惜及至到了禁地,郎天齐方才发现,在禁地之外守着余侬情的还有几个高手,修为竟然都在元婴之上,以郎天齐如今修为,对付一两个尚可,若被围攻,怕是反受其害。 之后,郎天齐方不得不放出余侬情,以免前功尽弃,但与此同时,他却也是继续与她合作,装出同仇敌忾的模样,只为挖出余侬情之阴谋诡计。 如今他特特趁机将沐无心引出,实则也有将此事告知她的意思。 沐无心听到此处,语气里更是柔和起来,她此时便轻声说道:“余侬情阴险狡诈,她未必全信于你,却有把握让你恨我。” 郎天齐一怔:“这怎么说?” 沐无心轻哼一声:“你刚刚来此,定然有许多事弄不清楚,她若是告诉你我同他人生了孩儿,你再看我确有一个不足两百岁的女儿,难道能不气恨么?” 她们如意仙庄之人,尤其以她这继位庄主的,总是要延续血脉,传承功法。不过以往她们总要寻仙道之人来结伴,而沐无心,偏生与邪魔道中人生出爱意。 郎天齐听得,声音里尽是悲怆:“你、你真的与他人生了孩儿?” 他与沐无心分开之时,还是在她成为庄主之前,距今已有数千年之多,而那女儿今年才这般年轻…… 想到此处,他不由万念俱灰。 沐无心却是叹了口气:“仙魔双修,哪有那般容易生下孩儿。我当日夺你修为,未尝不是为了我腹中孩儿之故。只是到底我两个功法不能相融,力量亦是相冲,孩儿极难保全……我足足用了数千年的时光,方才将她体内能量调和,让她才一出生,就是个资质绝佳的天才,半点儿也瞧不出她有邪魔道的血脉。便是余侬情,也不晓得她的真正身份。” 说到此处,她终于肯轻轻笑了一下:“五千年了,天齐,我为你生下的容华孩儿,你喜欢不喜欢?” 早已与树木相融的徐子青听闻此言,不由心头大震。 那位想要与师兄双修的沐容华真人,竟然是这一仙一魔之女! 189、突破||湿弟害羞了。 下一瞬,徐子青就立即将心境沉下,绝不敢再有半点波动。 好在那两人也是情绪激动,修为也都不在全盛之时,故而那一霎变化并未察觉,而后他们心绪一定时,也再不能发觉了。 沐无心与郎天齐又叙了一会话,也是温情脉脉。 郎天齐自打晓得沐容华原来是他的孩儿,那是又惊又喜,连番询问他孩儿成长诸事,沐无心也总算多了一些女子柔情,对他这般追问,竟也是毫无不耐烦之意。与徐子青之前所晓得的两位高人面貌,居然大为不同。 过了约莫有一刻左右,沐无心这分|身到底也是不能久留,郎天齐虽依依不舍,也晓得并非久待之时,就要与她作别。 只在沐无心走之前,他又说道:“余侬情有这般的势力,所谋定然并非那般简单,你切切小心,莫要被她所伤。” 沐无心应了,也是叮嘱:“余侬情心机深沉,你与她周旋,亦是不能大意。” 之后,他们才总算是各自分开。 待两人离去之后,徐子青稍稍松了口气,极缓慢地将六识恢复。 只是他仍不敢从巨木里脱出,唯恐他们两个重又回来。若是当真被发现了,他听到了如此隐秘,恐怕也只有被灭口一途。 他仙路还颇长久,又适才发觉对师兄的恋慕之意,正是满腔壮志、满心温情,绝不肯就这般半路夭折! 然而徐子青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的丹田竟然在此时作起乱来! 他如今修炼到筑基后期巅峰,丹田里真元其实已然有九成九化作了元液,只消再进一步,最后一点真元变化,就能立刻突破。 此时那九成九的元液便齐齐沸腾,鼓荡不休,像是要往四肢百骸冲击而去。 他的全身经脉也生出一种胀痛感,好似在不断地被拓宽着,要容纳那烈马一般奔腾起来的元液! 那些元液每一次扑腾,到升至最高处时,就有一点真元飞溅,也化作元液落在丹田之中,再随其余元液一同沸腾起来,如此再三,就不断有一滴一滴的真元变化,渐渐汇入。 徐子青知道,此时他体内真元尚且够用,所以不会引起什么剧烈的异变,可一旦不够用了,就要大量摄入外界灵气,来进行蜕变! 但是,他如今正在这巨木之中,正不知那两位绝世强者走去哪里,又怎么敢就在此地入定突破! 深深地吸了口气后,徐子青用力捏拳,竟是将真元狠狠地压制下来! 丹田里一阵剧烈的冲撞,使得他体内经脉全都痉挛起来,霎时间,一股迫人的痛苦袭遍全身,让他不自觉咬紧牙关,疼得额角突突跳动。 不能忍,也得忍! 强烈的痛楚铺天盖地而来,徐子青生生忍住压制突破时真元对他身体的伤害,不敢泄露一点气息,更不敢让外界灵气介入进来。 不知忍受了多久,徐子青几乎是数着时间煎熬。 终于,他大约等了有一个多时辰,也不见外头有半点变化,这才忍受疼痛运起真元,用了自己最大的能力,急速朝客来居遁去! 穿越无数树木,徐子青目的只有一个。 回到小院之中……师兄在那里…… 到了那里……他就安全了。 因为疼痛,徐子青的肢体也感觉到了一些麻痹,他极快地冲进了客来居,直奔那小院之中。 就在院里,白衣的人影仍在打坐,眉目冷峻。 徐子青强撑进来,就是一声低呼:“师兄!” 云冽闻言睁眼,见徐子青这般情状,便是立即站起身来。 此时徐子青也是因着终于见到师兄,放心下来,就不再强行压制。 刹那间,他体内疼痛顿时更加剧烈,真元翻滚,元液也猛然再度沸腾! 天地间的灵气汹涌而来,不断地从他头顶灌入,居然形成了一个倒锥状的漩涡,如此异象,就把小院中的气流也都引动起来,使得漩涡越来越大,变成了仿佛龙卷风一般的灵气风暴。 而徐子青这时就处在风暴中央,脸上的神色极为痛苦。 这并不是他没有忍耐力,而是因为刚才忍耐太久,现在已经到了极限。 之前痛苦麻痹了他的四肢,他想要控制自己的躯体盘膝坐下,却没料到才刚刚一动,膝盖一软,整个人就朝前扑去。 就如同当日在天魔窟里一般,仍是有人将他接住了。 他的额头撞上另一人的胸口,腰部也被结结实实地揽住。 徐子青的意识还很清醒,他知道,这是师兄接住了他,才避免了他立时栽倒。 他也不多计较,张口连忙又道:“师兄,我、我要突破了……动不了……” 若是正常情形,徐子青倒不必一定要可以盘膝入定,但如今显然不同。 经过那番压制后,他必须得要摆好姿势,才能更快地缓解身上的痛楚。 云冽动作也很干脆,他直接将徐子青抱起,一拂袖,就使他双腿盘起,再将他直接抱入屋内,放在了主屋地面之上。 以他的敏锐,早已窥见这屋中灵气汇聚之处,就是在榻前三尺之处。 徐子青移动之时,那灵气漩涡也随之而来。 不过云冽修为高深,那些灵气风暴并不能将他奈何,就很快将他这师弟安放。 徐子青盘膝端坐后,丹田里的法诀也不再有丝毫迟疑,立刻大肆盘旋起来,无数曾经修习过的术法也亦是连番在他双目之中闪过,使得青云针被骤然逼出,在他的前方吞吐不定。 灵气灌注的架势十分狂暴,可徐子青的头顶灵窍依然显得无比饥渴,竟然在这一刻把灵气漩涡也全数吸收了。 即便地底有灵脉补充,天地间的灵气也源源不断,可似乎还是不能满足徐子青此时的需求…… 这也是他压制太狠、五内俱伤的缘故,否则只是吸收灵气突破,也并不会要消耗这般多的力量。 事情因此,也变得有些紧急起来。 此时吸收的灵气是先要满足给徐子青疗伤,然后才是突破。 如若灵气匮乏,那便会造成原本的伤势尚未痊愈、元液横冲直撞又造成新伤的后果! 徐子青也知情况危险,可他却什么也不能做到。 正这时,云冽动了。 云冽虽不知徐子青为何会如此狼狈而回,却也不会多问。他既然发觉徐子青情形有异,自然就要将其解决。 于是他便微微抬手,五指飞速变换,形成了好几个手诀。 随后,他手指一摆,袖口中就飞出了五点黑光,立时分作几个方位,落在地面、将徐子青围在中央。 若是徐子青睁开眼,就能看到这黑光原来是五柄极为小巧的黑旗,现下就在他身侧形成了一个阵法,乃是聚灵阵。 就在阵法形成的刹那,四周的灵气就更加凶狠地涌动起来! 无数灵气好似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拉扯,纷纷化作了灵气长龙,被这聚灵阵猛然拉了过来。它们在空中快速盘旋,再一个猛子扎入徐子青头顶灵窍,顺着灵根,直入他的体内。 而地底下,也有无数的灵气受到聚灵阵的吸引,将周围灵脉中的力量抽取,也疯狂地喷薄出来! 灵气越聚越多,不但是极快地给徐子青将经脉、血肉中的暗伤治愈,也迅速地填充着他的丹田,让元液沸腾之际,真元迅速凝结。 十滴、二十滴、三十滴……越来越多的元液形成,丹田里的力量却慢慢被梳理起来,不再是那般狂乱、暴躁。 突然间,丹田里的元液一缩! 最后一股真元被猛然挤压――“啪!” 就好像识海深处忽发雷鸣,响起了一阵响亮的爆鸣声。 之后元液最后一次沸腾,吸入了最后一滴凝聚的元液,终于平静下来! 这时候,才算是化险为夷。 徐子青又一次突破了! 如今的他,已经是化元期的修为! 睁开眼,徐子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正是他晋升化元期之后,身体内部的先天浊气被他清除了。 云冽就盘膝坐在他前方不远处,正是在为他护法。 徐子青的面上一红,想起入定前是师兄把他接住,将他抱起摆出盘膝而坐的模样,又忽然回忆起在天魔窟中之事。 只因他不慎吃下了促发情欲的兽肉,使得他这几十年的欲念萌动,竟是除了发泄之外,再未有其他不损伤身体的法子。 那一日他也是腿软,被师兄一把接住。 不过当时的腿软,却是因着泄出了元阳、身子发虚之故。 如今回想当初,他面上亦如火烧,是因着在师兄面前丢了脸面,因着师兄教他人事而生出羞赧之感。 那时的羞赧,只是心中尴尬,现下想了起来,竟然连那都觉得有一丝甜意了。而现下他也同样羞赧,可这羞赧,便是因着与师兄亲近而来。 徐子青思绪浮动,白皙的面皮泛红,渐渐浓郁,竟已是红了满面。他神色怔怔然,目光微亮,唇边也略略含了一缕笑意了。 如此他既是欢喜,又有些腼腆,心境不同,心思、情绪也格外不同。 那边云冽见徐子青周身异象收敛,晓得他是已然突破了,就抬手收了聚灵阵。 可随后他便见到徐子青面上神色那般变化,正是前所未见,饶是他向来了解这一位师弟,竟也猜不到他是想到何处去了。 略沉吟后,云冽唤了一声:“子青。” 190、通灵宝镜||风雨欲来,宗主侧影。 徐子青立时收回心思,神色一正:“是,师兄。” 他心里有些惭愧,之前师兄分明是在为他护法,可他突破之后却不去向师兄道谢,反而想起一些亵渎师兄的念头来,真真是不应该。 云冽看他一眼,并未看出有什么不妥,便开口道:“你一年来连连突破,不知根基是否稳固?” 徐子青暗自将真元在体内转动一圈,再回到丹田里,便是以元液形态存在了,而且真元越发凝练,几乎就如水流一般厚重,也是化元期的效果。他也查探了之前暗伤,因着聚灵阵布得及时,也已然尽数痊愈。 如今看来,似乎尚好。 徐子青就笑道:“多谢师兄关怀,这一次突破是危险了些,倒也没有大碍。” 云冽略点头,伸手将徐子青的腕子抓住。 徐子青并不躲闪,眼帘微垂,目光里却很是柔和。 云冽也是将真元送入进去,在他师弟体内查探一遍,的确已是没了暗伤,根基也还算扎实,但到底是突破太快,扎实归扎实,但并不深厚。 不过是一个呼吸间,他已然探得很是明白,就收回手来。 云冽道:“你经脉已然拓宽两倍有余,丹田却仍是如从前那般,如此下去,于你积累不利。” 徐子青想了想,也道:“请师兄指教。” 云冽便说:“我从前修炼,乃是以金气刺激丹田,使其受痛而延展,再将真元尽数压入,不使其往经脉流动,自然能把丹田开扩。不过你身具木气,与金气应有不同,该当你自行摸索,方为最佳。” 徐子青一思忖,心里有两分明了。 想当初他真元入得师兄体内,观其丹田之深,犹如黑洞,如此一来,突破起来也比寻常人等更加困难,可好处却是说之不尽。 如今他也正该是用心积累之时,亦是要从丹田处着手,使自己提升潜力才是。至于境界……区区一年间,他实力突飞猛进,再这般下去,恐怕要有隐患,却是不急于往上走了。 徐子青原本就是耐心极佳之人,并不计较一时得失,此时想定了,也就将日后修行计划决定,除非有何剧变,不然就会细细琢磨下去,再没有更改的了。 于是他就肃声说道:“师兄提点得是,不过……” 云冽听他迟疑,就看他一眼。 徐子青说道:“不过,我却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师兄……” 云冽开口:“说罢。” 徐子青便道:“我于修仙之途,了解不深,而师兄已是结丹,比我经验充足许多。我便想,日后每隔一段时日,就请师兄为我探看一番,若是有何不妥,也好及时改过,以免走上岔路,反而浪费光阴。” 他心里确实想着要与师兄并肩而行,故而便想要更加谨慎一些。然而让他人真元进入体内,也经历了许多险恶的徐子青,却是只能相信师兄一人。 好在这探看体内世界也不过是呼吸间就能做到之事,原本师兄就颇为照料于他,便是他不提起,想必也会如今日这般,偶尔为他查看。此时他这请求,不过是让师兄查探的次数多些,以他同师兄之间的情谊,想必师兄定不会拒绝。 云冽果然没有拒绝,就应了:“也好。” 徐子青便微微笑了起来,眉目之间,就有十分温柔。 云冽又看他一眼,不再多言。 将这修为之事商量过了,徐子青想起在那一片树林中所闻之事,觉得颇为重要,面色就凝重起来。 他说道:“说来还有一事,要说与师兄知道。”略一顿,续道,“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师兄布下最强禁制,以防外泄。” 云冽见他这般谨慎,微微颔首,随即右手飞快掐诀,顿时一道凛然剑意直冲而起,就把整座小院笼罩了住。 而后,他再一抬手,袖中飞出一十二柄乌金短剑,分属四面八方,布下了一个剑阵。此阵之外,但有神识、力量冲击而来,都要被它绞杀! 徐子青见到师兄如此安排,这才放下了心,深吸一口气后,就把沐无心与郎天齐之事娓娓道来,包括沐容华身份、余侬情与郎天齐互相算计云云,一字不漏,全部说出。 这一说,就是足足半个时辰,方才说了个清清楚楚。 云冽向来沉稳冷漠,此回却终是在听得“沐容华乃是仙魔之女”后,几不可察地皱起了眉头。 徐子青见到,立时住了口,脸上也露出一丝苦笑来。 如此大事,莫说是他了,就算是师兄,也远远不能为此事做主。 显然云冽也是这般想法,他并不迟疑,直接说道:“此事非我等可以插手,还需尽快禀报宗主。” 徐子青一听,便是点头:“师兄所言甚是。” 云冽就站起身,对徐子青说道:“我祭剑符将人召来,你莫要出声。” 徐子青也知如今情形,立刻应道:“请师兄放心。” 下一刻,云冽就抬手打出四道剑符,分别往四个方向破空而去。 约莫不到半刻工夫,门外就有数道气息由远及近,很快到来。 云冽挥袖将门大开,顿时有四个气度不凡的男女修士前后走入,面上都带着几分急切神情。 正是那几个五陵仙门的核心弟子,亦是云冽的一个副手、三个护法。 欧暮嘣谄渲械匚蛔罡撸当即开口询问:“大师兄发动剑符召我等前来,不知有何紧急之事?” 另外三位护法随之也说:“请大师兄示下。” 云冽直言:“我新得一个消息,十分紧要,需得与尔等共同开启通灵宝镜,联络宗主。” 那几个核心弟子面面相觑,欧暮嘤治剩骸安恢乃是何事?” 云冽说道:“此事不可与尔等细说。” 众弟子都是金丹真人,修行也有年月,闻言便知乃是他们这等人不可决断之事,就纷纷不再追问。 欧暮嗟溃骸凹热蝗绱耍就开启通灵宝镜,由大师兄与宗主详说罢。” 其余人等亦无异议。 云冽就屈指一弹,面前现出一面六棱宝镜,宝光流转,灵气逼人。 他率先将手指点在其上,指尖便迸出一滴鲜血,落在镜面,霎时被吸收进去,使得它光芒大放,几乎要冲破天去,却被剑阵挡住,没使得它光芒外泄。 欧暮嗟热丝丛瀑这般小心,更不敢迟疑,也都是逼出指尖之血,送入镜面。这滴血的人越多,镜面的光芒就浅淡几分,终是在最后一人滴血后,再度只浮在宝镜表面,并不深入了。 宝镜上白光蕴蕴,不多时,里面就传来一道极悠远的声音。 “云冽,你开启宝镜,有何事要说?” 这乃是一道男声,却似远似近,又似威严、似平和,让人一听就心生敬畏,不敢有丝毫的放肆。 众人并未分辨,但竟然就已然都明白,此乃宗主出言。 云冽见宝镜已有功效,就让欧暮嗟热讼刃型顺觥 随后他封起院子,再下禁制,才看向镜面。 镜中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像,分明只是侧影,却给人一种重逾高山之感,好似里头的人即使远在天边,也只需要伸出一指,就能生生将人点死。 如此威势,当真是难以言喻。 云冽此时说道:“子青,你来。” 徐子青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凑到了云冽的身畔:“小竹峰徐子青,见过宗主。” 他很明白,此事到底是他发觉,而他们修为摆在此处,若要将事情禀报宗主,就绝无半分隐瞒可能。只是他从来不曾见过宗主,此刻就难免有些紧张。 宗主在镜中见到这一身生涩的年轻修士,竟也没有讶异,只说道:“既然只有你能说清,便说与我听罢。” 他的言语并不温和,但也并不严厉,出乎意料的,是他似乎并没有溢出很强劲的威压,也没有让徐子青感觉到任何不适。 一刹那,徐子青心里的慌张,也少了一些。 宗主他的确高不可攀,可也的确是祖宗前辈一般的存在,他可以敬仰,却好像不必过分畏惧。 整理一下思绪后,徐子青就如同方才说与师兄听那般,又将事情来龙去脉说给了宗主知道,其中并不夹杂一丝自己的念头,而是一五一十,一次不错地将沐无心与郎天齐的对话重复。 他想着,他与师兄原本与他们并非同一境界之人,但若是宗主,或者能从那两人对话之中,得出一些不同来。 宗主极有耐心,并不打断徐子青的话语,待到听完,便略有沉吟。 他先是说道:“徐子青,你能听得如此要闻,足见气运极佳;不过修行一年便有如此修为,可见天资不凡。云冽,你既然爱重师弟,日后也当好生教导于他。”随后他又开口,“此事除你二人之外,再莫说与他人。仙果会前,我当派遣数位长老前来,尔等只管争夺婆娑果,不必再操劳此事。” 云冽与徐子青都明白,就是应下。 白光闪过后,宗主的身影,也消失在通灵宝镜中。 云冽将宝镜收起,看向徐子青:“若有人问及,只说不知。” 徐子青自是点头:“是,师兄。”他略一迟疑,再度说道,“不过我总觉得其中还有暗流,似乎事情远比如今所呈现而出的更加复杂。” 云冽神色不动,目光亦是无波无澜:“此后数日,莫要离我身边。” 徐子青一怔,旋即微笑起来:“是,谨遵师兄之命。” 191、婆娑神木||五位长老。草木焦枯。 三日后,有人叩响了小院的大门。 而后从外面走进来的,乃是几张眼熟的面孔。他们看起来与平常没什么不同,但若是有人仔细去看他们的眼睛,便会发觉里面充满着说不出的奇异味道。 徐子青站在门边,他的木气极为纯净,感觉也极其敏锐,故而将人引进来之后,心里就微微有些异样。 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还是只是错觉…… 云冽自屋中走出来,看到那五人,就颔首为礼:“见过几位老祖。” 徐子青心里一惊,也连忙行礼:“晚辈见过诸位老祖!” 原来不知道宗主使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让五位修为在元婴期以上的长老无声无息地替代了随着那些金丹真人而来的几名筑基、化元期的弟子,混入了如意仙庄之中。 此时他们便是来与云冽沟通一二,也让他心里有个把握。 这五位长老均是男子,竟然将气质都模仿得十分相似,不过这时候正在这院落里,说话时就不会那般隐藏。 为首的一位“哈哈”一笑,说道:“好小子,我等到来之事旁人不知,可不要随意走漏了风声。” 云冽说道:“自不会泄露半分。” 徐子青也是跟随师兄,赶忙应和。 那五位长老修为极高,叮嘱云冽之后,便回去各自院落,以免被人瞧出疏漏。 待他们离去之后,徐子青才松口气,说道:“师兄,看来宗主心里已有计较。” 云冽略点头:“你也需更加谨慎。” 徐子青正言道:“必不会露出破绽!” 之后数日,果然没听到一些不妥,那五位长老似乎隐匿手段极高,即便是装作小辈,也能惟妙惟肖,不让人瞧出分毫。 由此徐子青心里越发感叹,只觉得这些长老与他从前所见强者大为不同,既然肯为宗门之事放下身段、在晚辈身边佯装弱小,心性之上,必然是极为坚韧了。 不管他如何叹服,时日总是飞快而过。 晃神间,就已然到了仙果会将要召开之时,期间的光景里,也并未有什么异常之事发生,可隐约之中,却让人生出一分不安。 这一日,晨光熹微,天空中骤然产生异象。 徐子青紧随云冽来到门外,就见到重云累累,层层叠叠,自四面八方往一个地方急速蔓延而去。就好似无数河流汇入大海,形成了一个中枢一般的核心,随后就有无数天地灵气卷起风暴,被那处疯狂吸入,形成了犹如龙卷一般的倒锥漩涡,巨大无比,那狂放的力量甚至几乎凝结成实质! 这景象与徐子青日前突破时略有相似,但却远远比他当时的情形更可怕一百倍、一千倍! 暴乱的灵气在这时显现出天地间力量的恐怖,那些云层堆积在一起,竟似要碰撞起来,释放雷劫! 徐子青大惊:“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比其余人感觉更为深刻,因为他的单木之体,在此时发觉虚空里突然凶猛起来的木属灵气,不同于往日的温和,而是变得激动起来,比起其他灵气更加急切地投身到那核心处去。 陡然间,徐子青的心里就有了一个猜测。 他不由脱口而出:“师兄,可是婆娑果成熟了?” 云冽此时正是微微仰头,看向空中云层,身上的剑意蠢蠢欲动,像是对这天地间的霸道之意产生了隐隐的对抗感。 忽然听到徐子青的询问,他周身的气息才渐渐地收回,之前几近被激起的强烈杀念,也慢慢消失。 他说道:“不错。”声音里还有尚未褪去的冰冷。 徐子青察觉到云冽的不对劲,有些担忧:“师兄可是有什么不适?” 云冽肃然道:“剑修者以剑意破天,方才似有雷云,将我剑意引动罢了。” 徐子青闻言,才放下心来。 只是心境被引动倒是无妨,只要不是有什么事就好。 师兄弟两人并未多谈,小院外,已有不少衣袂摩挲声响起。 正是五陵仙门其余弟子一齐过来,他们身后有僮仆跟随,都是说道:“仙果将要成熟,请诸位一同去仙果园等候。” 众人一听,毫不犹豫,都是往那处赶去。 婆娑果万年一熟,其果树也是每万年间,就将方圆千里之内的天地灵气搅个天翻地覆,吸收无数五行之气,归于婆娑果中。 同时婆娑果成熟之时,据说也有劫数,只是古籍上并未言明。但徐子青此时见到空中层云翻涌,顿时就已明白,想必这婆娑神木每一次结果,便如一些妖修、妖兽晋阶时那般,要受到雷劫困扰。 众人顺着灵气风暴奔涌方向而定,脚下毫不停歇。待出了院子以后,便能看到其余各处也有不少修士都往那处奔去,各施手段,许多术法光芒耀目。 云冽一手抓住徐子青手腕,使出“缩地成寸”的功法,很快就行至前方,徐子青微微一怔,反手将师兄的手掌握住,任凭他来带领。 随即,他低头观看师兄行走步伐,又查看他通身力量流动规律,极力模仿……因着他悟性颇高,在尝试三两次后,步子微动,居然也寻摸到一些法门。 不过如今到底并非是学这术法之时,没多会,他们就距离那核心越来越近了。 婆娑神木所在之地叫做“五行园”,是因这果树天生汲取天地五行灵气而得名。其中外围有无数奇珍异草,越往内中行去,灵草的数目、种类也是越多。 今日情形特殊,园外并没有人把守,那园门大敞,使得无数修士争先恐后,都是投身而入。 云冽进了其中,步伐也不曾慢了些许,徐子青因而往两侧看去,就见到左右两边原本灵草如茵,但现在却是一片焦枯,显然是其中木气全部丧失的征兆,才让它们的生机断绝,不复生长。 越是这般看着,徐子青越是觉得可惜,他曾记诵无数灵草品阶、种类、特性,如今即便它们焦枯了,依然能够认出许多珍贵品种,让人心疼无比。 徐子青明白,这些灵草的木气,其实是被那婆娑神木所抽取。 万年来这些灵草受神木庇护,养得一身精纯木气,而万年后神木结果,这些精纯的木气,也就都被神木收回。 可见这“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万事万物,皆有因果。 而如意仙庄之所以将这许多灵草栽种在那神木附近,缘由自不消说。 许多金丹真人都想抢先到达神木前方,以显示自身力量,自然卯足了力气,不肯有丝毫放松。 云冽虽不非好勇斗狠之辈,到底肩负宗门声望,也是足下不停,甚至更快几分。使得徐子青眼中风景急退,一瞬就被带到了最前方。 果不其然,最后仍是云冽一行占了最先头的位置,整个东域之中,元婴以下也不过只有这一个天龙榜前五的修士,能够拔得头筹,旁人都觉理所当然。 此时就在正前方三里之处,就矗立着一株几十人合抱粗、百余丈高的巨木,它通体褐色,枝干往四面铺伸,蜿蜒延展,古拙奇曲,那威势形态,一如虬龙。 在地面以下,婆娑神木的根须扎根地底,恐怕不止有多少里深,再因着根须盘根错节,又不知延伸到多少里外。 这一方土地上,也不知是用什么泥土铸就,法宝、术法尽皆难以给它造成损伤,更莫说穿透这土地,去伤其根须了。 这种神木在三千大世界里,传言数目不足十株,可见其是何等罕见珍贵,让人垂涎! 此时的神木上,诸多枝干都蕴着一层淡淡的黑光,这种黑光似乎在微微地颤抖着,将那无数聚集在一起、织成茂密蓬盖的树叶,都映衬地好似墨玉一般。 非常地美丽,也非常地让人惊叹! 所有修士几乎都看呆了,这时候,有许多女修也来到此处,或者与一些男子并肩站在一起,又或者只是立在一旁观看,并不上前。 但除却被自家师长带过来的弟子外,如意仙庄中能来到神木左近之处的,只有金丹期以上的女真人,和已然同其余门派弟子有了情愫的女修。 忽然间,天象变得更快了。 霎时天地间汹涌的灵气好似都被那神木一瞬吸入,将力量的漩涡统统抽干。 神木的威严更盛,而空中那些挤压的云层,也终于发出了明亮的爆鸣声。 众人都知道,这将是雷劫将要降下的征兆。 而很快地,云中再现异象! 一时间,天空中雷鸣电闪,紫色电光滋滋作响,无数电蛇于云端穿梭,显出了即将到来的雷劫的无边威力。而天空下,一株巨木昂然而立,扎根极深,毫不畏惧,整株树身也逐渐变成黑色,成为那逐渐黯淡下来的天光中不可忽视的存在。 这一幕,让人触目惊心! “噼噼啪――” 一道深紫色的雷柱急冲而下,直直地劈向那巨木的树冠!好像下一刻就要将它生生吞噬! 刹那间,有人惊呼出来。 “雷劫!雷劫开始了!” “这是四九雷劫!婆娑神木竟然要经受这等雷劫,好生恐怖!” “一次结出三十六婆娑果,便是三十六位元婴老祖,如此惊天动地的本事,自然也要有惊天动地的劫数!” “能见如此神木,果然是不虚此行!” 而徐子青感知敏锐,手指不由一紧:“师兄,结果了!” 192、争夺||婆娑果,神木籽,飞蛾扑火。 云冽略有所觉,垂头一看,就见那五根手指将他手掌抓住,因着着力甚多,显得既细且白,根根分明。 他便伸出手,在这青衣少年肩头按了按,才道:“莫惊慌,且往后看。” 徐子青听得,心里微微一暖。 师兄便不懂他之情意又如何?对他能有这般关切之心,已是让他心满意足。 想到此处,他稍稍松手,却不肯放开云冽,只抬起头来,继续看那神木变化。 原来就在雷劫劈下之前,那婆娑神木树冠之上,已然聚集其无数白色灵光。 它们飞快地化作数十股力量,在那漆黑一片之中,升腾出若干拳头大的光团,每一个光团里,似乎有在孕育着什么极为奇特的、充满了能量的东西。 这些光团不断地成型,肉眼可见地有了一些慢慢清晰的雏形。 众人都知道,这是婆娑果正在凝结、在成熟! 可也是正在这个时候,那雷柱即将到达神木顶端,它要在婆娑果成熟之前,将它们全部打落! 忽然地,在婆娑神木的一侧,凭空出现了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 她一头秀发蓬松如云,气息却是清冷博大,衣袂飘飞,仿佛是一尊天女玉像,又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毫无力量的凡人,就那般静静地站立着,好似不曾存在,又好似亘古长存。 眨眼之间,那女子便动了。 就见她伸出一只素手,那手指纤细白皙,完美得不似真人。 可也正是这一只极小巧、极美丽的手,在伸出的刹那,就化为一扇擎天大掌,猛然朝那雷柱抓去! “噼啪――轰!” 那雷柱被雪白的手掌狠狠抓住,一刹那就捏成了粉碎。 无数雷光往四面八方飞溅而去,变成无数的细细雷线,虽然威力仍然不小,却并无之前那般毁天灭地的力量! 旁观的许多修士,都纷纷拿出自己的法宝,或者将那雷光打碎,更多的,则是在将雷光收取。 只见有人拿一只黑色葫芦,祭在空中,把许多细微的雷劫电光摄入;有人取出一柄飞剑,在雷光里穿梭不定,将许多雷光淬入;更有人把一个钵盂抛入半空,雷光直直进入其中,居然化作了融合的雷水…… 种种手段,将这雷劫瓜分。 但凡是来到仙果会的俊杰,虽对那婆娑果十分垂涎,可他们亦知晓并非人人能得……可饶是如此,这仙果会上,也有许多旁的极好好处,能让他们满载而归! 雷柱过后,云层中的雷电似乎也察觉出那女子之能,然而既是雷劫,哪里会那般容易退去? 下一刻,又有五道雷柱一齐而下,统统给那只巨手抓碎,将雷光便宜了围观众多修士,给他们搜集了去,淬炼法宝。 如此已然是两次雷过。 修仙之人,顺天亦是逆天,若要成仙,便为逆天之举,将要经受考验。 其中四九天劫,就是最为普通的成仙劫数。 而婆娑神木能生造出三十六元婴,其中未必没有潜力足够成仙之人,因此它所遭受的劫数,与这最寻常的成仙劫数相同。 所谓四九天劫,便有四次雷劫,其中头一次为一道雷,第二次为五道,第三次十二道,第四次十八道。 每一次的雷都要更加粗壮,威力也更强大,如此次次而来,力量几近十倍、百倍地增长。 其可怕之处,便在于此。 很快第二次雷过,又来了第三次。 那女子显然也不能轻易以一手抓住十二雷柱,就再伸出另一只手来,把那些雷柱收入掌中,一一抓碎。而后再有第四次、十八道的雷柱,被她突然抛起一张极大的幕布,全部吸了进去! 她念出一个极玄奥的音符,那张幕布便霎时化作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包裹,瞬间投入了女子的手心之中。 原来这第四次的雷劫,这最为强大的雷光,就是被女子自己收下了。 至此雷劫已然安全度过,那女子立在高空,宝相庄严,周身气息圆融无比,毫无疏漏,毫无瑕疵。 她身上那般强大的威势,乍一看平平无奇,但稍稍感知,便觉得那仿佛是一头远古巨兽,具有着几能吞天的力量! 许多人在此时看清了她的容貌,的确是秀丽端方,且眉眼之间自有一种清净如水的气息,让人见之生出亲近,却因那气韵疏离而不敢亲近。 徐子青见到,也是微微扬眉。 此女的相貌,与沐容华极为相似,只是黛眉极细、极长,就显得更为柔和,而不同沐容华那般艳丽中透出几分尊贵、几分英气。 无疑,她就是如意仙庄庄主,沐无心。 天空中的层云渐渐向外延伸,慢慢散去,于是又是一片万物明净,风高气朗。 此时,三十六个光团也终于成型了。 在漆黑的树冠之中,影影绰绰地露出了一些莹白的果实,被一团轻盈的雾气所包裹,让人看不清其中的真貌。 极为清淡却有极为隽永的香气淡淡地传来,浮荡在半空之中。在场的修士们不由得轻轻一嗅,顿时就有一种沁人心脾的清气吸入鼻腔,盈满胸口,遍体舒畅。 在这一刻,似乎他们的修为、境界,都动了一动。 曾经遭遇了瓶颈、卡在某个关头久久不能突破的,那壁障之上也好像出现了一丝裂纹。 这就是婆娑果的力量,哪怕只是观看它成熟之人,也能受益。 众多修士好容易等到了婆娑果成熟,如今也都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以他们的年岁,如今不过是头一回参加这仙果会,也不晓得要如何分配这些果子……是出手抢夺、是互相比斗、还是有什么旁的法子? 又有许多人想着,若是全凭那位庄主自行分下,可不够公平。 徐子青深深地呼吸,他自知是这仙果会与他这低阶的修士没什么干系,不过此时木气极其旺盛,而且极为纯净,他倒是可以多多吸收一些,安在丹田之内,慢慢地汲取。 到底也是不知存在了多少万年的神木,它所含有的木气,才当真是他大补之物……便是比起他曾吸收的乙木之精,只怕也差不了许多。 更何况,乙木为阴,甲木为阳,这神木冲天而起,正是一种甲木。 对他调和体内阴阳,着实是极有用处…… 正在徐子青运用功法、不断吸收木气之时,虚空而立的沐无心又动了。 只见她摊开素手,手心里便出现了一只玲珑的匣子,似金非金,似玉非玉,却给人一种十分古拙的厚重感。 沐无心轻启红唇,口中低低地念诵了几句,而后袍袖一挥―― 那神木上的婆娑果便化作三十六个光点,飞快地朝她扑去! 沐无心将匣子打开,顿时把这些婆娑果尽皆摄入,又牢牢地把匣子关住。 这便是将果子都收取了。 众多修士仰头看向沐无心,纷纷都露出一些急切来。 沐无心见到,一个转身,竟已走入不知何时裂开的虚空裂缝中。 这时候,才有另一华衣女修腾身而起,高声说道:“如意仙庄仙果会规矩,请诸位俊杰自行往神木上摄取神木之籽,其中得神木籽最多之十八位真人,将得我仙庄之婆娑果――” “三息已过,请诸位俊杰动手!” 她话音一落,整个人翩然挪移,也是退让到一边去了。 原来在众人都被那雷劫、即将成型的婆娑果吸引注意力时,那树冠之上,也无声无息地结出了许多神木籽。 这神木籽乃是神木种子,亦是万年一出,也在雷劫之前,方会结成。 所谓婆娑果,也是以神木籽为本,积聚了神木精华与五行精华而成,不过到底天地有数,只有三十六粒神木籽能得结果的造化,其余的无数种子若不取下,都会在一刻之后尽皆干枯。 此时众多俊杰要依从仙庄规矩,在这一刻之内尽可能多地抓取种子,最后来以数目定胜负。这般既不伤和气、不会让仙庄有挑动争战之嫌,又再次给了那些俊杰一些好处。 若是到后来得不到婆娑果,这些种子,也算弥补了――神木籽虽不比婆娑果般神妙,到底也是极好的木属灵物,能多得些回去,炼丹炼器,皆有神妙。 当那华衣女修话音落后,众多俊杰也都动作起来。 徐子青急忙放开云冽,朝后方连退数步,而下一瞬,云冽腾空而起,已是往那神木而去。 一时间,无数修士都是纵身而起,他们的身形与那庞大无比的神木相比,显得极为渺小,而那般争先恐后的姿态,又好似飞蛾扑火一般! 很快,这半空里,已然密密麻麻,全都布满了修士。 徐子青见到这等壮观景象,心里不由暗暗咋舌。 曾经见到一位金丹真人,便让他觉得威压深重,高不可攀。可如今他却见到数百甚至更多的金丹真人,仿若雨点一般,数之不绝。 他看到那些真人在半空里使出诸般手段、祭出无数法宝,将身边的对手打落下去,让他们落在后头。也有人不断躲避周围的攻击,足下生风,或者用尽术法,要让自己的速度更快一些,飞得更近一些。 这般大的阵势,真真让人眼花缭乱,那无数真人使出来的压箱本事,也着实使人触目惊心。 可是徐子青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没有再留意他们。 他所有的目力,都集中在最前方的一道白影身上。 193、战果||猜猜湿兄得了多少? 云冽足下剑气凛然,化作一道白光,已是来到那神木近前。 他心志坚定,不为外物所动,亦不去管四周有哪些修士在彼此争斗,眼底心中,皆只有那一个目的罢了。 故而他头一个来到树下,右臂一振,已是将一道剑意打入。 那剑意无形,却因着云冽使出了全力,竟在空中隐隐显现出一道虚影来。 就好似一柄透明的巨剑,直直插|入那树冠之中! “轰――” 庞大的剑压向四面扩散,剑意之下,那树冠上诸多枝干尽皆晃动起来。 霎时间,无数颗粒簌簌而下,仿若急雨,“噼啪”不断,不知有几百粒、几千粒之多。 云冽立时伸手一抓,袍袖里生出极强的吸引之力,竟是在它们落地之前,就已全数卷来,收进袖中! 那剑意随他心意而动,在那树冠里悍然穿梭,剑气千条,所过之处,更多神木籽皆是下落,又被云冽毫不客气,全部收下。 这整个过程不足一个呼吸间工夫,后方有许多实力高强的修士不过比云冽迟了半步,而就是这半步的迟滞,就让云冽生生占据了绝大的上风! 后来者只来得及看到黑压压的成片神木籽如同团团黑云,被那白衣剑修收走,心里真真是既急切,又有些佩服起来。 不愧是天龙榜第五,已是走在了所有人的前头! 当众多修士在几个眨眼间都来到神木前时,又有许多人被落在了后头,根本不能与他们争锋。 而既然已到了,首要之事便不是再来互相打压,而是要尽可能多地收取神木籽,再谈其他。 只见就有人五指曲张,掌心里劲风疾出,一瞬将一片神木籽打下,又另一手晃动储物戒,把它们收了进去。 又有修士放出一条彩绫,径直探入一片枝桠中,连续震动,神木籽被震落,便都掉在彩绫之上,给他一卷而回! 另外还有人祭起大锤,往一根粗壮枝干上极技巧地敲击,就也把许多神木籽打落,被他收进储物袋里。 还有劈手打出道道掌风的、使出擎天之爪的、用阳风吹刮的……如此各种术法、神通,都往神木之上招呼。 那神木不知是多少万年的岁数,通身坚硬无比,即便以法宝打击,也不能损伤它分毫,但神木籽却是成熟的,故而只消震上一震,就可以轻易击落。 徐子青眼见师兄拔了个头筹,在众多修士还未赶上之前,就先收了不少种子,心里当真激荡无比。 可惜其余修士也并非庸手,与云冽相差不过毫厘,这便又让徐子青紧张起来。 不过当那些修士围上来之后,云冽已是把树冠外的神木籽收取颇多。 他并不欲在外头与人拥挤,反而身形一晃,已是深入神木树冠之中! 徐子青见到,眼光不由一亮。 师兄好决断! 就见那一道白影在树冠深处飘忽来去,带动凌厉剑风,每一收割,都有无数神木籽归于他手,而其剑意如山,杀念震荡时,亦是让那神木籽被其所摧,纷纷掉落…… 云冽动作奇快无比,手指点动间,剑光如电,而其身形如风,便是如此肆意收取神木籽,也难以有他人接近。 都说人有从众之心,云冽既然想得到,旁人见了,也未尝不会效仿。 故而众修士见到云冽又是大有收获,纷纷也冲入树冠之中,也想要多抢一些神木籽,占占便宜。 可惜他们虽跟在云冽身后,却难不见他有什么疏漏之处,反而捞不着几粒神木籽,当下就有人急声道:“可恨,此处没了!” 又有人叫道:“那云真人未免太过霸道,竟是一粒不留!” 后人见势不对,就掉转头去,冲向别的方向,也是说道:“都来争夺种子,哪个会手下留情?还是换换地儿罢!” 而早有更为聪明的金丹真人,也学了云冽钻进树冠,但因着一开始便晓得云冽修为超群,并不去与他相争,结果却能在其余地方,捞到不少的神木籽。 渐渐地,树冠上所结神木籽逐步减少,众多修士再想要大量搜刮,已是很难。 可婆娑果只有十八颗,若是不到最后关头,他们哪一个舍得不要? 便有一些修士,互相拼斗起来。 有一个身长九尺的大汉,将一把大刀朝一华服青年劈去,刀罡足有丈长,凶猛无比。那华服青年却轰出一道拳劲,生生把刀罡打碎,而后蹂身而上,就将那大汉腰间的储物袋取下。 可后方亦有人合身扑来,这华服青年尚未能将储物袋收起,背后便有劲风袭来,他勉强躲闪,不料被一道剑光割向他的手腕,为免手腕被切断,华服青年只得放手,而这储物袋,却给一条长鞭卷走,竟又是另外一人暗暗躲在一旁,来做了这得利的渔翁。 如此混战之下,许多修士的储物戒、储物袋,甚至储物镯、储物腰带等储物法宝,都要被人盯上,一个不慎,便要落到他人之手。 那许多修士居然也不肯停,需知这收取神木籽总共也只有一刻时间罢了,若是再不努力几分,到时落在人后,岂不丢脸! 徐子青的目光一直追着云冽,他也清晰见到,那般多的修士之中,唯独他这一位师兄最是游刃有余,恐怕收取的种子,亦是最多。 也并非没有修士想要自云冽手里占些便宜,可惜他们每每还未接近,就有剑气察觉其意,转瞬破空而来、将他们脚步扰乱,根本无法偷袭。而若是正面交手,元婴以下的诸多金丹真人,却是无一能敌过这“天龙榜第五”了! 突然间,一声钟响,悠然旷远,连绵不绝。 那婆娑神木上,如云的树冠突然枯萎,许多叶子霎时变作暗灰、土黄,又肉眼可见地随风化为灰烬。 很快,那神木上的所有叶片,居然都立刻干枯、消失了,只留下了光秃秃的树干、枝桠,仍然倔强地向四面八方延展。 那华衣女修腾飞起来,肃声道:“时辰已到,请诸位俊杰一一上前,亮出神木籽,以便宗主决断。” 众多修士闻言,都是赶紧落到地面,纷纷把手里的储物法宝清点,也以神识查探一番,看自个究竟得了多少神木籽。 云冽在树枯那瞬,便已察觉,立时闪身而出,立在了徐子青的身侧。 方才那一番争夺中,许多修士都因着多人对战而有些狼狈起来,可云冽周身却仍是一尘不染,只是之前用了不少力量,还有杀意未散。 徐子青早已熟悉这等杀意,并不畏惧,反而笑问:“师兄战果如何?” 云冽将手探入袖中,取出一只玄色戒指,乃是一件中品储物戒,内中能装入数座大山,足见容量之大。 徐子青接过这储物戒来,发觉此物并未认主,而是人人可用之物,就把神识探入进去一扫――霎时间,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密密麻麻的…… 还未等他说出什么,那华衣女修已是在统算起来,她将众多储物法宝一一扫过,再一一将其中数目报出。 “盛陨门刘成景,得一千二百粒神木籽――” “世尊派邓和通,得一百一十三粒神木籽――” “神风观无虚子,得二百二十粒神木籽――” “无妄宗……” 将这些数目报将出来,众多修士都是议论。 如意仙庄许多女修,也都已然到了此地,那位高权重的十二如意使,更是早已高踞石台,衣袂乘风,飘飘如仙。 之前那一场争夺,都已然入了她们的眼里,现下许多修士得到的神木籽之数,也落入她们耳中。 其中玉女使中有个紫衣的女子冷哼一声:“怎么才这几粒?” 旁边的黄衫女子摇头道:“厉害些的都在后头,前头这些,不过是轻浮之辈罢了,哪里会有多少本事!” 另一边的红衣娇娃吃吃地笑,媚眼儿横飞:“好妹妹,这男人的本事不必多,多了可吃不消。” 紫衣女子柳眉一竖:“我等与你们没有话说,休要胡言乱语,扰我姐妹清静!” 又有个彩衣的艳丽佳人娇声说道:“不说便不说,喏,你们瞧,厉害的来了。” 果不其然,华衣女修再念出来的数目,就霎时多出许多。 “五陵仙门欧暮啵得一万一千粒神木籽――” “五陵仙门程子逢,得七千零二十五粒神木籽――” “霄水仙宗沈右,得六千三百粒神木籽――” “五陵仙门……” 那些原本还抱着一些希望的普通门派,听得自家修士所得神木籽与那些大型宗门的相差如此之大,都是苦笑认命。 “到底还是那几个宗门能得好处,我等不过捞些汤喝罢了。” “我等小派,怎能同那些巨头相比!” “也罢也罢,此回长了不少见识,得这些神木籽,也是极好!” 渐渐地华衣女子将数目渐渐念了大半,可那石台上的众位如意使,却各自蹙起了眉头。 其中绿裙的清丽美人诧异道:“好生奇怪,神木籽有十万八千粒之多,如今念到现在,总数竟不过半,这是何缘故?” 那黄衫女子轻叹一声:“必然是有人拿了大头……”她说时,一双妙目就往那下方人群之中看去。 周身气韵如渊如海的黑袍女子才终是开口:“必然是他。” 众如意使难得听大师姐如此赞赏一人,都是好奇:“是何人?” 紧接着,她们便听到那华衣女修念出了一个数目来。 “五陵仙门云冽,得五万四千粒神木籽!” 顿时,都讶然无声。 良久,那绿裙美人方喃喃开口:“居然他一人便得了一半之多……” 194、婆娑果||师兄如此待我,让我如何能不心中爱慕? 刹那间,在场所有修士的视线,就都落在了云冽身上。 他们素知天龙榜上之人潜力极大,却未料到他竟一人抵过这数百上千人! 自然齐齐震惊不已。 而隐没在虚空之中的数尊强大存在却都点头,以她们观之,这云冽不论是反应之快、术法之巧妙、以及眼光之敏锐,都在众人之上,修为摆在那处,能得到大头,实属正常。只是她们却还是没有想到,云冽非但得了大头,这大头更是占了一半的数目,才让心里仍存下一分意外。 那华衣女修也是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又将剩下几个念出来。 其中也有一两个有大几千数目,不过有云冽在前,他们就显得黯然无光,也没能和头前那些一般,得到众人的注目。 待到念完,沐无心虚影又投在半空之上。 她素手轻扬,就有十八道光芒打出,分散落在一些修士手上。 众修士都心知此为何物,急急抬头,想要去看。 可那物落得太快,却是无人能够看清。 云冽抬起手,也是正好接住一个,入手冰凉,乃是一方玉盒。 只听沐无心说道:“婆娑果赠予十八位年轻俊杰,其余之人所得神木籽,也归个人所有,聊表我仙庄心意。” 众多修士闻言,也都欢喜起来。 他们大多都取得一些神木籽,也原都知道这些神木籽仙庄不会收回,只是那毕竟只是心照不宣罢了。此时听得那庄主话语中确切之意,便也更加安心。 许多人急忙把神木籽妥妥收好,另外还有一些人,则在探寻婆娑果的去向。 有些自然是想要长长见识,却也有些想要看清对象,之后或是算计或是埋伏,想法子要抢过来。 如此行径仙庄内不可为,一旦出去,便是无妨――即便此举稍嫌鬼祟,可婆娑果如何神物,哪里能轻易放弃! 于是众修士神识扫过,就知道婆娑果到了何人之手。 只是这一看,就很丧气。 这一次仙果会,最大的胜者无疑是五陵仙门。 他们来了十二位金丹真人,其中就有十人得到婆娑果,一个门派,包揽了大半。只是这到底是东域地位最高的二品仙门,门中能人众多,他们虽是嫉妒,却也服气。 之后列为第二的,乃是霄水仙宗,他们得了三颗婆娑果。 还有五个四品宗门,每个都得了一颗。 如此算来,居然没有一个落在散修手里,也没有哪个小门派能突出能人、抢夺一颗。可也正因这样,反而让其他人不好沾手了。 故而哪一些心里打着歪主意的,也都只能心中悻悻,再多算计,都要搁下。 不过得了这等奇物的门派,也不能吝啬,许多金丹真人或是炫耀,或是有风度,也都纷纷把那玉盒打开,让其余拥来的真人观看。 徐子青心里也很好奇,但他却不必与旁人拥挤,只往他师兄面前凑了一凑。 与欧暮嗟热瞬煌,云冽一身杀气,且力压群雄,使得那些修士都不敢过来凑趣,唯独徐子青与云冽亲近惯了,并不畏惧。 他抬起头来,就轻声问道:“师兄,可能让我瞧瞧么?” 云冽微微颔首,手指一屈,就把那盒盖弹开。 那婆娑果,就握在这晶莹的玉盒之中。 它只有拇指长,形如泪珠,莹润雪白。其清香逼人,仿若一团玉膏,色泽饱满,又恰似一段凝脂。 如此如同上天精心雕琢一般的果子,正是夺天地造化的奇物,只是嗅一嗅就有不少好处,若是吃进去……效用可想而知。 徐子青也是嗅到一道极清净的香气,涌入四肢百骸,让他遍体都生出一种舒泰之感,丹田里的元液,也因此更加生机勃勃、更有活力。 有了这种感觉,就让人立时生出一种恨不能将这果子吞下肚中的欲望,徐子青赶紧定下心神、将眼挪开,才将这欲望压制下去。 随后徐子青便苦笑道:“果真还是我力量浅薄,居然险些控制不住。” 再看旁边众多修士,那些但凡修为在金丹期以上的,都很快压下了眼中贪婪掠夺之意,少数修为与徐子青同境界的,在他师长相助下,也都渐渐清醒。 所谓“奇宝动人心”,就是因着其天生便有那一种引诱之力,要让人七情不自控,唯独修士能自省自慎的,方可以不让心魔滋生。 不知不觉间,这些婆娑果已然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忽然上头又有人说出话来,便是讲的招亲一事。 众人仰望上去,就见到不知何时那一些前来拜寿的散修元婴老祖浮于半空盘坐,都是笑吟吟,看着下方诸多争夺、赏果。还有几个面生但气息磅礴的女修在旁作陪,面貌端坐娟秀。 而更高处的虚空里,有几道人影若隐若现,都是如意仙庄的大能。 那声音自虚空里传来,似有若无,带着一种特殊的诱惑力:“果子分发下去了,现下可是年轻人的时候。我座下的弟子,哪个看中了俏郎君,不妨去同他们说说话儿,若是肯嫁出去的,本尊也少不得送上一颗婆娑果做嫁妆……师姐,你说是也不是?”她说着,又轻声笑了起来,“哎哟对了,师姐,你可不会厚此薄彼,对吧?” 原来是余侬情,在出言要她的素女使去招亲。 沐无心语气淡淡:“十二如意使都是门中优秀女弟子,本庄主自会一视同仁。” 若是只有余侬情开口,那些俊杰们还要犹豫一番。可既然沐无心敢当众发话,便说明哪怕他们娶了素女使,也能得到婆娑果了。 因此就有一些真人犹豫起来,他们固然不喜素女使所行功法,可如果能得到婆娑果……元婴与金丹,那可是天壤之别! 眼前众多修士动摇,余侬情神情里就带了几分得意,她瞥一眼沐无心,眉眼间略带轻佻,眼神飞扬。 沐无心素颜冷面,双目微敛,并不因她神情所动。 余侬情见状,心里有些无趣,又将视线投向了下方。 这时候,高高石台上的十二名女修,都是翩然下落,各个姿容绝俗,恍若风中仙子,各有风姿、气韵。 才落下地,就有一些修士走了过去,要去与她们攀谈起来。 一时间,这仙果会上有人仍在赏果,却也有人在与美人亲近。 那些得了果子的金丹真人们,见到这会上男修、女修都越来越多,便各自将婆娑果收了起来。虽说并不担忧有人在那两位大乘修士眼皮下头作乱,可婆娑果如此珍贵,便是碰上擦上些儿,也是让人心疼。 云冽手掌微合,那玉盒就消失不见。 徐子青心知这是被师兄收入储物法宝内,便一笑而罢。 很快许多男女修士都成群结伴,不少真人在十二如意使面前大献殷勤,将手中得到的神木籽或是一些法宝物事奉上,以博美人一笑。 美人若是收了,便是允你相伴;若是再送一件回礼,就是愿意同你相好;若是两人再能相处愉悦,就可以商量婚事了。十分爽快。 那些个玉女使神色较为疏离,与人接触间,也颇为矜持,不过倒也是将目光暗暗投递,在搜寻心仪之人。 素女使则显得娇媚大方,得了什么礼品,都是来者不拒,要是看上哪个,身子便靠过去,反而看着那些个真人俊面发红,就脆声笑了起来。 二者都有女子极美好的一面,这许多金丹真人年年苦修,纵有同门的师姐、师妹,却哪里见过这红粉阵仗? 如此多的如玉美人,怕不是都给看花了眼,也看迷了心。 眼见气氛越加暧昧起来,徐子青也有些尴尬。 他虽然爱慕师兄,毕竟只是单恋在心,便颇有些不自在起来……想了想,他便往左右看看,眼光并不落在师兄身上。 可这一看,他就发觉,那十二如意使中,颇有几个将目光投注过来。 她们所看的,正是师兄。 徐子青一顿。 他晓得,方才众多金丹真人夺取神木籽,这些如意使也在周遭观看,将众人表现尽皆收入眼内。 师兄那般利落身上、强悍力量,在这些修士之中,乃是一等的人选。也不怪她们将他看在眼里。 只是……即便心知肚明,他依然不能感觉愉悦。 正不知应是酸涩还是自嘲,徐子青略微发怔,却听到师兄嗓音。 “子青,随我来。” 徐子青回过神,就见白衣剑修自身前走过,袍袖飞舞,竟是把那些目光尽皆阻隔在身后,不曾有半点在意。 他心里顿时一松,忙应道:“是,师兄。” 云冽当前行走,直往角落无人处而去。 徐子青紧跟而上,不多时就同他来到了那处。 神木之下众多男女修士互相交好、各自热络,他们师兄弟两个则自成一片清静,并不与他们为伍。 徐子青静静站立,心里很是平和。 云冽抬手,将一物放入徐子青手里。 徐子青一怔,低头一看,乃是一枚储物戒――这分明是装了神木籽的,让他心里又是一惊:“师兄,这?” 云冽说道:“此物于我无用。你曾吞噬乙木之精,体内俱是阴木之气,此为阳木之籽,可助你阴阳调和。” 徐子青心里越发觉出一片暖意。 哪里就没用了?便不能自个用上,拿来换取其余宝物,也颇有价值。 他就想道:师兄如此待我,让我如何能不心中爱慕?就算师兄对他无意,这般心意,也值得他钟情了。 这般想着,徐子青就将储物戒收起,欲要说些什么。 可是下一刻,他却嗅到了一缕血腥气。 徐子青一震,猛然回头! 同时,云冽的目光直直落向前方,眼中也泛起一丝冷意。 195、突变||能帮上忙却不能帮忙的苦逼子青。 “桀桀桀桀――” 几声尖锐的笑声响起,只见一道血影倏然窜出,极快地横贯整个场地,冲到了另一侧去。 他身后洒了一地鲜血,还热腾腾地冒着血气,又有一具骨皮倒在地上,汩汩地留下一滩血迹。 离得近的有人立时认出来,那具骨皮却是一位金丹真人,竟然就在这等情形之下,被生生掠去了所有的血肉,只剩一张血皮并一个骨架,当真是凶狠残戾。 紧跟着,“噗噗噗”几声连响,又有四五具骨皮倒在地上,也是金丹真人被夺取一身精血的肉身。甚至那一颗金丹,也是被人拿走了! 顿时血腥气大起,就有些道行较浅的女修惊得花容变色,牙齿打颤,几乎也要尖叫出来。 许多男修见状,亦是惊骇,尤其跟随亲长前来增长见识的,就越发觉出恐惧。 试想连金丹真人都落到这个地步,他们的性命又如何保全? 此时此刻,场中已是一片混乱。 徐子青瞪大眼,他看得清楚,有数百黑影自一些衣着鲜艳的女修丹田之内窜出,而后就狠狠冲向周遭并未设防的真人、修士,只消擦身而过,就把他们的血肉吸走,要了他们的性命! 如此恶毒手段,当真令人发指! 场中魔气纵横,甚至有两个在仙果会上得到果子的修士,因着正与几个女子谈笑,未及防备之下,被血影扑个正着,不仅血肉尽丧,连婆娑果,也被抢去。 云冽身形一晃,已是站立在徐子青的前方,将他护在身后方寸之地。 徐子青一咬牙,却不敢动。 他心知此时情形极为不祥,如此景况下,他可不能擅自逞强出手,否则非但不能帮到师兄些许,反而要变成累赘了。 只是……果真是极不甘心! 徐子青捏紧拳头,眉心处青光蕴蕴。 不论如何,他也当尽力戒备,师兄注目前方,他就当护住师兄后背,青云针已是他最强的手段,即便是抵挡不住,也能拖延一二。 他甚至唤醒丹田里一直沉眠的容瑾,要时刻准备释放出来,哪怕是大开杀戒,也在所不惜! 许是因着他们两个躲在了僻静处的缘故,身边并没有哪个女修过来交好,因而此时也没见血影肆虐。 但是徐子青万万不能明白,为何他们来到如意仙庄做客,却发生了这等大事! 再说那混乱之处,起先众多修士猝不及防,被夺去了不少人命,现下一旦提防起来,就不再同先前那般容易。 只是到底也是来不及了,几声惨呼之后,那五个得了婆娑果的四品宗门,尤其被杀得厉害,来此的俊杰,几乎一个不剩。就连三品宗门霄水仙宗,三个英才里,也死了一个。 唯独五陵仙门还算好些,虽有十人被袭,却在血影冒出来时发生意外。 有几个极普通的修士上前一步,双手一张,就把血影拍在地上,化作了一团肉泥。 其中一人冷哼道:“居然是血神宗的人,借助魔种附身在女子身上,难怪我等不曾发觉!” 欧暮嗟热司魂未定,听出此人声音与往日不同,都是惊异。 凌夙夙低呼道:“是秦长老?” 其余几人也发觉,跟在自己身边的晚辈都变成元婴老祖,略一算,居然有五位之多,纷纷疑惑不已。 秦长老并未恢复原貌,顶着张低阶弟子的面孔,快语道:“速速聚到一处,莫要分散,血神宗的魔头最能钻空子!” 众多弟子不敢多言,都是渐渐往一起凑近。 徐子青与云冽离得远了,虽然发觉那些元婴老祖出手,却不能立刻前往,尤其云冽要将徐子青护住,越发不能轻易出去。 好在也是离得远,一时之间,也没人针对过来。 在那场中,魔种脱体后的那些女修也都立时放出了飞剑,朝另一群女子劈斩而去。其架势极为狠辣,绝不留手,都是要把她们杀死。 因着行动极快,那些女子猝不及防,就连连香消玉殒,死了不少。 十二如意使中,那些素女使都是娇笑起来,向后退了几步,就往丹田处一抹。 那处也有一道黑光射出,落在地面上,竟变成了好几个“哈哈”大小的枯瘦男子,每一个都披着一身血衣,眉眼间都是森森血气。 他们的修为,竟都在元婴期以上! 这些血衣人跳出来,都是跃上高空,那里有几个散修中的老祖,被他们生生截住。那些老祖面色大变,连忙屈指打出法宝,在周身也布下无数法诀。 作陪的几位女长老叱喝道:“血神宗的人,怎么敢在如意仙庄撒野!” 可是下一刻,她们身后的虚空就裂出缝来,有娇媚的女子十指尖尖,生生刺进了她们的丹田,掏出了她们的元婴来。 如意仙庄的素女,已然都反叛了! 六位玉女使反应颇快,她们原本就对素女使心有芥蒂,在见到那些魔种自她们体内而出时,更比普通玉女多出许多见识,就立即动起手来。 素女与玉女积怨久矣,两方都不留手,立时便是拼了个你死我活。 沐容华身为大师姐,与芮柔两个相背而立,两人的修为在众多如意使中亦为上乘,多年姐妹下来,配合更是默契无间。 若说沐容华有水之刚性,那芮柔便是水之柔性,一个使着长剑,一个用着长绸,一人远攻,一人近击,长短相合,刚柔相济,就足足拖出了四个素女使。另外一边,又有四个玉女使堵住两个素女使,就占尽便宜。 纷乱四起,这原本充满仙气的仙果会,霎时间好似变作了修罗地狱。 无数魔头冒了出来,在与仙道中人奋力厮杀,因着他们打出了突袭,又有那些素女帮手,居然稳稳地占据了上风。 这时正是道消魔涨,场中的狞笑声、惊呼声不绝于耳,一众乘兴而来的仙道俊杰们,如今已然狼狈不堪。 魔焰滔天,徐子青与云冽那边,也不得保全。 很快有人发觉那处尚有两人,看着无依无靠,登时都欢喜起来。 好些魔头啸声凄厉,卷起阵阵腥风,都朝那边扑去! 云冽目光一冷,周身霎时爆发出惊天的杀气。 他手臂一振,掌心之间,就出现了一柄灵光湛湛的长剑,剑气冰寒彻骨,仿佛一触就会冻结起来。 那些魔头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到面前。 云冽面色冰冷,举剑挥下,就把最先头的那尊魔头拦腰劈成两截! 因着所修剑道最是冷酷无情,剑气也最是凛冽,才破开魔头身体,便把他体内的金丹也绞成了粉碎,让他再不能活过来。 而后云冽长剑不停,虽说只使出了最为简单的招式,却是每一剑都能斩杀一尊魔头,让他们全不能靠近半步! 徐子青屏息凝气,一瞬也不敢晃神。 师兄站在前方,步伐游走,用一把长剑笼罩住方圆一丈之地,剑罡激荡,剑意冲霄,杀气冲袭时铺天盖地,密如水银。 在这范围之内,任何魔头都不能闯进来。 这一人一剑之威,竟强悍若斯! 今日藏身素女丹田内魔种中的魔头,俱是邪魔道的修士,他们各个奇形怪状,顶着一个“血神宗”的名头,都是穷凶极恶。 然而他们的修为却也极高,除了那数百金丹之外,更有数位元婴,他们不止通过掠夺修士精血来增强自身,更有厉害的直接将人吞食,比妖兽还要凶猛几分。 且不说同等级之间,邪魔道中人使出的术法力量要强过同类正道修士,单只说他们手段的血腥阴毒,就已是让许多还未有太多经验的宗门弟子措手不及! 云冽显然是常与邪魔道打交道的,出手时很是干脆利落,也每每便能命中魔头要害,直接将其金丹打爆。 只是他越是神勇,那些魔头反而越发被激起了血腥,个个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其口中喷吐毒气,所使法宝之上,也都带有极强的魔性,一旦沾上,立刻就要被它腐蚀、熔化。 徐子青在他后方,心里满是焦急。 他想着,如此多的魔头,何时才是尽头?师兄到底也只是个金丹修士,便是潜力再大、再如何勇猛,只怕也不能抵得过这源源不断的潮水攻击。一旦真元耗尽,恐怕…… 心里越是焦虑,他脑中越是转着这般念头。 徐子青默运功法,微微抬起手来,手心里,已然冒出短短一截白色藤蔓,正要向外延伸…… 云冽反手劈死一尊魔头,沉声开口:“不可放出容瑾。” 徐子青一急:“可是,师兄……” 云冽剑招不停,话语亦是不停:“此时仙魔混战,容瑾嗜血,一旦放出,便要被认作邪魔。” 徐子青脸一白。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这混战原本就因仙道中人放入邪魔道,才会如此。他若使出容瑾,只怕立时要被当做同伙,到时候,便是浑身是嘴,也不能说清。 但师兄白衣之上已有许多鲜血染上,而容瑾嗜血,正与血影相克,他分明可以帮忙,却因此不能……这让他怎么情愿! 忍了又忍,徐子青到底说道:“师兄放心,除非最后关头,否则……” 他恨恨捏拳,将那藤蔓收了回去。 这时候,虚空里突然发生剧烈的震荡。 沐无心的声音响起,清冷依旧,内中却也充满怒意:“余侬情,你竟与邪魔道勾结,如此可对得起仙庄祖师么?” 余侬情懒洋洋的声音也是扬了起来:“祖师早已升了仙来,哪里会管我们修界的闲事。你们玉女一派代代都是庄主,凭什么我素女一派就要给压在下头?左右也是过得不快活,不如干脆投了魔道,反而畅快!” 196、仙器||杀杀杀杀杀杀杀―― 虚空之中,两个女子相对而立,之间相隔百丈之远,周身真元震荡,灵气翻滚,正是把这一片地域之中都搅得天翻地覆。 左边女子一身素雅,神色冷肃,出尘脱俗;右边的则鬓发如云,神色慵懒,看着极为妩媚动人。 这当真是一人如仙子,一人如魔女,虽壁垒分明,气势却不相上下。 沐无心此时心里恨极,她原本只以为素女一派心有不甘,想要在这仙果会上暗暗将玉女一派联姻之事搅黄罢了,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余侬情竟是视仙庄如无物,生生让弟子引入邪魔道的魔头来,掀起了这一场腥风血雨! 她是何等见识,自然晓得若要将魔头与魔种融合得天衣无缝,至少也要有几百上千年的工夫,这便也是说明,余侬情在千年以前,就已然策划今日之事! 再说方才,沐无心分赐婆娑果后,庄内许多长老都或是在外头护法,或是在虚空裂缝里看护,其实都是要维护仙庄名誉。 不想那些男女正是彼此要沟通情意之时,突然有魔气惊起,跟着素女一派但凡到了此地之人,丹田里都放出了金丹、甚至元婴的魔头来。 未及防备之下,神木之外很快血流成河,那些长老也被偷袭、暗杀、掠夺了元婴,无法再度维护局面。 沐无心没有料到素女一派尽皆反叛,那些素女居然都对同门的玉女下了狠手,一时间没人援救来客,而即便她想要亲自出手,却给余侬情牵制了住,根本不能轻易动作。 如此困局让沐无心忧愤之极,愤怒中恨不能生吃了对面之人! 这一场仙果会沐无心邀请东域诸多门派,可说是但凡有头有脸的,都派遣来了优秀的弟子。这本身也是众多宗门对如意仙庄有一份信任。 只是却碰上了预谋已久的余侬情,那些魔头掠食了众多英才俊杰,几乎便是把许多宗门内的下一代弄了个几近断根――眼见下头那般多有潜力的金丹真人惨死,这沐庄主之心,也在不断下沉。 即便如意仙庄侥幸躲过这一劫,那些极出色的弟子死在此处,他们的宗门长辈,也必然会对仙庄生出芥蒂了。 而一旦有了芥蒂……这偌大的门派,且坐拥至宝,如何还能在修界立足! 更莫说那些实力略逊、被近身的素女们杀死的玉女弟子,都是仙庄未来的力量,结果殒命在此,真真是让沐无心心疼得要滴出血来。 人死得越多,沐无心内心便越发焦灼。 她见余侬情如同挑弄一般,在那耍闹,顿时美目含煞,五指一张,将右手探入了丹田中去,而后,便像是握住了什么物事般,慢慢向外抽出。 余侬情见状,长眉一挑,又笑了起来:“我的好师姐,你想动用仙器?” 沐无心眼带杀气,语气铿锵:“今日我如意仙庄素女一脉与魔头勾结,欲陷我仙庄不利。我沐无心身为庄主,自当请出仙器,清理门户!” 她的声音很是清冽,霎时传遍整个仙果园。 如今情势已然极坏,她若要让仙庄留存,便必须表明一个姿态来。 不论如何,如意仙庄还是玉女当家,她此时就是要把素女驱逐,将玉女一脉摘出,至于能够挽回多少……就要看她能做到多少了! 众多修士,不论正道还是邪魔道,耳中都是捕捉到“仙器”一词。 上古之时,倒是有一些仙器留在修界,不过却只有大乘期以上的修士与散仙才能使用,且数量极少,威力奇大。 如今往往只有那些超级巨头的大型宗门,方能有个一件两件作镇派之用,能保住宗门的根基。 如意仙庄敢坐拥婆娑神木的倚仗,除了她们庄内代代都有的大乘期强者之外,更多的,正是依靠这仙器了。 如若不然,哪有这般轻易! 但仙器既然是镇派之物,除非到了门派生死存亡之际,往往便极少使出。 眼下沐无心要祭出仙器,显然已是认为如意仙庄岌岌可危。 余侬情越发“咯咯”地笑了起来:“师姐说得这般正气凛然,小妹我都禁不住要拍几下巴掌、喝一声彩了。只是……”她话音一转,好似呢喃般说道,“……只是师姐原本便是以仙器之能强行将境界提至大乘期,寿元早该尽了,若是使出这仙器来,岂非是要去了?” ……什么! 这纵横仙道五千年的如意仙庄庄主,竟然不是真正的大乘期大能? 听得此言的修士,俱是难以置信。 然而下一刻,他们也不及多想,又再度与那群魔头厮杀起来。 如今正是你死我活之局,众人已是镇定下来,自然意志恢复坚定,心里便有什么疑惑,也不会再度慌乱求解了。 沐无心冷哼一声,并不言语,但越是如此,便越是让人明白,余侬情所言不假。她的寿元当真不长,境界也当真没有达到那个地步。 同时,虚空剧变,像是被一双无形之手扭曲起来,好似有强烈的力量在内中不断撕咬、拉扯,甚至仿佛很快就要割开虚空,爆发出来。 这正是沐无心与余侬情不再废话,已然厮杀起来。 只是她们一个手持仙器,一个到底有大乘期的修为,两人的战场,必然不能在虚空之外,否则力量余波不分敌我,不仅如意仙庄将会变成一片废墟,就是下头这些正邪修士,也统统要被碾压,化为肉饼! 不过她们不能出来,却未必不能有人进去。 猛然间,有几道血影倏然窜起,直往虚空而去,另一边亦是跃出一个着白色锦袍的男子,却是紧跟血影,穷追不舍。 不多时,这数道影子被那扭曲之处吸引,竟然没入其中,就此消失。 虚空内斗得厉害,下方也不遑多让。 这些邪魔道的魔头嗜血成性,每每将他人血肉用作补身之用,故而每杀死一名修仙之人,力量就要大增。与此同时,他们更不怕死,亦对同门没有悲悯之心,若是有同道被修仙之人所杀,血腥气味之下,他们反倒越发兴奋。 五陵仙门众人已然围在了一处,都是以脊背相靠,以法宝对外,而那五位元婴则护住外围,绞杀魔头,只将少数放入圈中,被十多个金丹修士一同杀死。 如此安排,好歹让他们有喘息时间,不过到底都是年轻的修士,即便潜力再大,也不曾遭逢过这般多的金丹魔头,更莫说还有元婴魔头作祟,真真是感触至深。尤其不时还能听见旁人惨叫之声,再回想之前众男女修士那般和乐愉悦情景,便更生出了许多兔死狐悲之感。 那秦长老拳劲不停,每一出手就把魔头身体打爆,掀起滚滚血浪。 他以元婴修为,杀死金丹当真轻松,因而也时时关注身后情形,这时神识将众多弟子一扫而过,忽然问道:“云冽怎地不在?” 欧暮嘁幻嫘⌒慕浔钢茉猓一面答道:“大师兄事前就不同我们一处,他好似同他师弟去了。” 此时他一想,心里也难免担忧。 大师兄的确力量极强,可此时这局面之下,他便再强,也只是金丹修士,在元婴老祖面前,根本不能抵挡。更何况他还要护住一位化元的师弟,岂不是连逃走的机会都没了? 秦长老拧住眉头:“尔等快快寻他踪迹,这些魔头,且先交予我等。” 要说这些同代的天才弟子,都是心高气傲之辈,他们天资纵横,自然也有这资本。但也正因为彼此都极自负,便不愿被人比了下去。以往他们这些核心弟子之间也算互有胜负,即使排了首位的,也不敢担保次次如此,彼此之间,相差并不很大。直到半路杀出一个云冽。 这云冽先前因其剑道之故,在底层弟子之间小有名气,可他们这些顶层的核心弟子,却并未将他看得如何厉害。 孰料此人一结丹便是一飞冲天,立时将所有天才压在身后,一跃成为天龙榜上都不能忽视的存在。 如此修为,可说将他们尽皆压制,让他们那一份自傲之心,就受了许多打击。 但打击归打击,欧暮嗟热巳床⒉幌M云冽因这无妄之灾而失去性命。 因此在秦长老出言之后,他们彼此对视一眼,就纷纷往那漫天的腥风血雨中搜寻云冽的下落来。 忽然间,欧暮喑东南方向看去:“大师兄!” ? 云冽神情不动,足下在方寸之地腾挪,剑招如电,一剑便能杀死一尊魔头。 徐子青在他身后,眼神警惕,时时留心他师兄的情形,不敢稍有轻忽大意。 这些金丹期的魔头化作无数血影,在两人前方飘忽游移,迅疾如风,难以捉摸。其身上散发出强烈的血腥之气,还有那缠绕着的黑色怨气,都如同梦魇一般,让人见之而心生畏惧。 云冽自然是不畏惧的,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极其简练,对真元没有半点浪费,出手更是不会多费一分力气。 可他对自己的身体操控再怎样精细,毕竟也只是金丹期的修士。 从最初身上滴血不沾,到现在已然染红了半件白衣,越来越浓重的杀气之下,将云冽映衬得好似一尊杀神一般。 但是在他令人骇怕的同时,真元的消耗也越来越多了。 没有人比徐子青更明白云冽遇到的压力,几十尊的金丹魔头冲过来,云冽不止要杀敌,更要保护徐子青,可谓十分艰难。 他心里很清楚,这时的情形跟在大比时是不同的。 这些魔头不会认输,也不会因为被打飞就停止攻击――他们只会用尽一切办法,要了你的性命,再掠夺你一身的血肉精华。 197、披血||全都杀死。 此时云冽长剑每出,就要带出一片血雨,飞溅出来,腥风猎猎。 他原本是要逐步杀出,可魔头来得太快,并未及时而行。 如今的情形,他仍是要想法找到一个出口,从这包围之中冲出才是,否则后事便难以预料了。 云冽到底身经百战,他一面与众魔头厮杀,一面分心二用,传音向后。 徐子青神色一凛,已是接到师兄的传音。 “子青,我无暇等候,你可能设法跳上我的脊背?” “请师兄稍待,子青定能做到!” 徐子青深深呼吸,他自然晓得任凭他使出全部力气,只要容瑾不出,他便无法与金丹魔头抗衡。 可若是仅仅只是接近师兄、让他背负,倒是可以一试。 但是这也并不容易,云冽与魔头对打,行走飞掠间极为快速,若要捕捉其轨迹已然很是困难,而更要在那机巧之刻准确扑上,更是难上加难。 而且一旦一次不能扑上,那徐子青便陷入魔头包围之中,云冽未必能立时来救,而只消一瞬工夫,他的血肉就会给全部吸尽了。 不过徐子青倒是下了决心,不成功便成仁,与其在这里拖累师兄,不如奋力拼搏一把。便是当真落在了险境,他放出容瑾就是,左右到时周围俱是魔头,旁人也未必能瞧见是他的不是? 想定了,徐子青的意志越发坚定。 他一捏拳,丹田里元液滚滚暴动,霎时席卷周身百脉。 刚刚掌握的浓稠真元化作一股股绝强的力量,直逼紫府,快速地凝聚成一团。 眉心贯通紫府,那里有一根青云针吞吐不定,瞬间将所有力量吸入,爆发出强烈的青光! 徐子青口中清喝一声:“咄!” 青云针顿时急冲而出,对准云冽侧面的那两尊魔头,爆射而去! “轰――” 巨大的爆鸣声响起,无数枯木之气过着绝强的力量奔向那魔头们的面门,光芒耀目,便让他们动作略略一顿,挥手把青云针打散。 云冽正反手斩杀一尊魔头,再侧过身去,把那两尊顿住的魔头也尽皆杀死。 余下的魔头还要扑来,便有一瞬空当。 正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徐子青运起最后一丝真元,趁机扑向云冽,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脊背之上。 云冽立时沉声开口:“搂紧。” 徐子青反应极快,不必云冽多说,已是双手双脚都牢牢缠在云冽身上。他晓得师兄之后恐怕要有狠手,他越是与师兄贴得紧,便越是能让师兄放手施为。 师兄弟两个也算有默契。 云冽察觉徐子青举动,目光略缓,手下连连劈死三尊魔头,眉心里,也有一道光芒闪烁。 “刷――” 极亮的金光中,一柄数丈高的巨剑破空而出,狠狠斩下! 刹那间一股惊人的力量四溢,澎湃的剑意横扫而出,直将十多头不肯散去的魔头绞成粉碎! 剑气纵横,那地面上亦是被斩出了深深沟壑,眨眼间,原本平整的土地已然变得破烂不堪,就连一些距离略近的金丹真人,也受到一些波及。 这金色巨剑正是云冽的神通,虽是再简单不过,可一旦使出,就以绝对强势碾压四方,但凡是与他境界相同的修士,都难以同他匹敌! 而一剑过后,这巨剑之力并不停歇,再度连斩三次,才把围绕而来的魔头清空,再远处些的金丹魔头到底有些畏惧,便很少再同先前那般,过来挑衅。 地面上血流汩汩,流溢成河,血腥气极为刺鼻。 云冽抬眼,就见到五陵仙门一众正在前方,他就一面挥剑,一面纵身而起,极快地朝那处杀去! 不多时,已是杀出了一条血路。 徐子青紧紧搂住云冽的脖颈,快速地朝口中塞入一粒一元丹。 他力量虽然微薄,可也不能任它慢慢恢复,需得早日补满丹田,以免拖了师兄的后腿…… ? 且说五陵仙门的众多金丹真人心中都对大师兄颇为担心,且奉了秦长老的命令,就纷纷用心寻找他的下落。 欧暮嘈尬最高,仔细搜寻之下,就发觉有个略偏僻之处突然有剑气激荡,顿时心中一动,就往那处瞧去。 果不其然,就见到有金色巨剑冲天而起,狂放霸道,力量横溢。强烈的剑气风暴中,许多魔头全部惨死,血水飞溅,犹如炼狱。 好些魔头亦不敢再度扑击,就有一条血路延伸而出,极为惨烈。 下一刻,便有一道孤冷的身影迈步而出,缩地成寸,晃身而来。 他每行一步,便斩一尊魔头,浴血行走。 那一身白衣,也已是变作了血衣。 欧暮嘈睦镎鸷澄薇龋口中却不由呼道:“大师兄!” 众人听闻,都是看了过去,亦是震动不已。 便是秦长老见到,也略有惊异:“此子好重的杀气!” 他从前一心修行,倒是听闻过云冽之名,不过到底素未蒙面,今日一见,便觉宗主所言不虚,若是能扶持此子长成,万年之内,仙界必有他一席之地。 既然越发认定了云冽的潜力,秦长老也对他更加注重。见到云冽披血而来,通身杀气惊人,对他的欣赏也对了几分。 他立刻换了个方位,让另四位长老护持众多弟子,自己则上前一步,“啪啪”推出数张,把拦路的数尊魔头打碎,给云冽减少压力。 云冽承情,步伐再快一成,一个呼吸间内,就已是到了秦长老面前。 秦长老身子一转,把云冽送入他们这些长老的护佑圈内。 这时欧暮嘞人档溃骸按笫π郑此处有我等先行抵挡,你且歇息片刻罢!” 他看一眼云冽背上显然是因脱力而面色发白的徐子青,对云冽可说是钦佩不已。 之前他是第一个寻到云冽所在的,自然也看到了那成群逼迫的魔头,使得他在外头几乎就瞧不见里头的情景,足见魔头数目之多。 若是他自己,在如此包围之下,根本就撑不到一个呼吸的工夫,可云冽非但坚持了好一会子,更是将他这位师弟都护持得毫发无伤,这等实力,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也正是因为如此,以往欧暮嗷蛘叨栽瀑还有几分争胜之心,到如今,也只剩下了满腔的佩服了。 平日里那些与云冽不很熟悉的金丹弟子,此时见识到云冽这般实力,也同欧暮嘁话悖对他心服口服。 这倒是让云冽在无意之间,已是让这些同代弟子门彻头彻尾认了他这“大师兄”了。 云冽身子挺得笔直,即便丹田几近枯竭,也未露出半分异样。 徐子青却很明白师兄如今消耗巨大,见到了安全的所在,就立刻放开手脚,从他的脊背上跳了下来。 云冽转身,将徐子青扫一眼,问道:“无事否?” 徐子青神色冷静:“子青无事,请师兄立刻休整罢。” 云冽见他眼中关切,略点头,手中已多出一个瓷瓶。 他屈指将其封口弹开,就把内中丹药尽皆倾在掌心,乃是五粒上品魁元丹,药效万倍于一元丹。 云冽手握成拳,丹药霎时爆开,变成一片粉尘,被他张口一吸,化作一道气流,吞入腹中。 很快,那丹药在丹田里迅速冲撞,急速地为他弥补真元,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内,就已是恢复了四五成之多。他并不停手,再度取出一瓶魁元丹,如法炮制,如此再三。 如意仙庄玉女一派死了近半,众多魔头却依然猖獗。 忽然间,天边亮起一道红光,有几道女子身影在半空连连打出手诀,就见远方飘来重重血云,似有更多魔头渐渐涌来! 那些素女长老,竟然趁机打开仙庄防护,把不知何时到来的邪魔道修士也全部放了进来! 虽说这仙果园中的魔头也死了无数,可对比而言,仙道修士死伤更加惨重。 现下魔道中人越发多了起来,带来魔云滚滚,阴风阵阵。 所过之处仙花妙果也都焦黑枯死,土地亦被腐蚀,坑坑洼洼,让人不忍卒视。 秦长老修为最高,其实已是近乎化神期的高手。 可即便如此,他眼见这许多魔头如狼似虎,心里就是一紧。 不过他却也很是冷静,先退后一步,将战局交给几位师兄弟,随后来到云冽身边,快声道:“云冽,将通灵宝镜取出。此回魔头是有备而来,而后不知还要有何等变故,需得速速告知宗主才是。” 本以为只是仙庄内有一尊魔头作祟,故而只有他们这几位长老前来,为的只是护住这些潜力巨大的弟子罢了。但此时情势越发严峻,只怕他这元婴长老也不能掌控了。 云冽如今实力恢复大半,神情冷峻,一抬手,已将通灵宝镜打出。 那几位核心弟子反应极快,当即也凑了过来,与云冽一同将血滴于其上,将它开启。 而后宗主侧影刚现,秦长老便即刻上前,把通灵宝镜对准这仙魔混战之地,快速扫过,口中更是不停,把诸多情形极快告知。 宗主闻言,只留下一句“务必护住弟子”后,就消失于宝镜之中。 众人这时都很明白,此事宗主既然知晓,就会有所行动,必不会让仙门弟子丧生此地。他们如今只需再撑个一时三刻,等宗主前来,便能无事。 想到此处,众人心中大安,之前见到更多魔头涌入而颓败的士气,也终是为之大振。 198、援手||事情了结。 仙魔对战更加激烈。 成群的魔头到来,给在场这些好容易适应了厮杀的金丹真人们再次增加了不小的压力,而这些魔头之中,更有好些元婴以上的强者,不仅加快了屠杀玉女一派的过程,也有更多的优秀仙道弟子被吸干了血肉! 徐子青和几个同为筑基、化元期的小辈被真人们护在正中,面色都谈不上好看。不过他们有众多师长相护,比起那些横死之人,又是好运了千百倍了。 一些元婴期以上的魔头渐渐发现秦长老等人存在,不约而同地扑了过来。 秦长老等人仗着手中宝器,是尽力拼杀,但到底也逐步消耗,有些吃力了。 可尽管如此,他们却不能退缩,如若一个支撑不住,那魔头凶猛,身后那些金丹期的弟子也都要变作魔头饵食! 说来那素女一派也着实恶毒,她们所勾结的竟是血神宗的魔头。 这血神宗便是在邪魔道中,亦是有着赫赫的名头,凡是加入其中的修士,不仅修为增长极快,更是嗜血无比,几乎与食人的妖兽无异了。 若是普通的邪魔道,还不至于这般棘手,也不至于根本连宗门之间的种种牵系都不顾,就这般上门吃人! 正在众多长老苦苦抵抗魔头时,虚空里又生出变化。 那处原本就是震荡不已,突然就有一道极厉害的流光划过,虚空处就霎时被切割开来,简直就像是将天空割开,卷起了强大的风暴。 其中有三个人影一晃而出,乃是两道白影与另一人影对峙,举手投足间雷云滚滚,天地灵气肆意横流,形成了惊天巨浪,又化作了无数漩涡。 这些力量太过霸道,使得地面上无数巨石开裂,周边的树木、花草全都连根拔起,又很快在这些力量中被绞成了粉末! 忽然间,其中一道白影极快下坠,有如一颗星辰般落在地面,砸出了一个深坑,边缘土地开裂,如蛛网一般,让大半地面都坍塌下去。 好些修士、魔头都立足不稳,靠着各种术法,才没有被土石掩埋。 而另一道白影也落下地来,正是堪堪与前头那个一齐到达地面,又极快地晃身过去,接住了之前的人影。 这时候,就有人看清,原来第一个被打落下来的,正是面色惨白的沐无心,她如今鬓发已乱,衣袖、裙角俱被绞碎些许,模样极为狼狈。她手中持着一件法宝,虽然光芒已然很是微弱,却依旧给人以一种非常危险的感觉,那想必,就是她所倚仗的仙器了。 另外一条白影也被参加了寿宴的修士认了出来,竟是与余侬情一同到来,且迟到了的海外散修郎天齐,他如今白衣破碎,正稳稳地抱住沐无心,正是一种保护的姿态。 如此表现,却是让人不解起来。又让人觉得,此人与这如意仙庄庄主之间的关系,着实耐人寻味。 余侬情在空中笑得狂妄:“沐无心,你如今已是强弩之末,纵有仙器在手,还能用上几回?” 沐无心手背将唇边血迹拭去,神色冰冷:“叛门之人,今日我便是身死当场,也要将你诛杀!” 余侬情轻哼一声,她显然力量还很充沛,只“咯咯”媚笑了一阵,就是神情一变,冷着脸一掌击下! “口头的便宜谁不会占?今日仙庄里的人,统统都要死!”她厉声喝道,“怪就怪你们偏要来给沐无心祝寿罢!” 话音刚落,一道极其庞大的力量就化作一座巨山,狠狠地朝地面压下! 它所攻击的范围,正是整个仙果会地面上的所有人! 绝强的威压降下,就好像给每一个修士都缚上了枷锁。 大乘期绝世强者的震慑力非同小可,他们只消轻轻动作,被笼罩在他们气势之下的低阶修士,就再也反抗不能! 同一时间,秦长老大呼一声:“不好!” 语声刚落,他的眉心之中,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虚影,好似一座城池一般,带着无边无际的力量,高高地顶在了自己的头上。 另外四名元婴也是如此,纷纷祭出类似之物,把身边的弟子们也纷纷笼罩。 云冽与徐子青亦在其中,但徐子青却分明可以感觉到,那巨山虽说还没彻底压下,那五座虚影就已是发出了“嘎吱”的响声,似乎随时随地,都可能碎裂…… 正此时,天边忽然传来一声厉喝:“小辈敢尔――” 就有一只擎天巨手远远而来,倏忽间就到此处,一把将那巨山拍开! 紧接着,又有好几个巨大手掌连续拍下。 就听得“嘭嘭嘭嘭”一阵连串闷响,那许多将秦长老等人逼迫得难以支撑的元婴魔头,便尽数被打成了肉饼! 就连元婴,也没能逃出来…… 徐子青立刻仰起头,他便看到,有一片祥云正杳杳而来。 有数十位气息浩瀚的修士站立其上,每一位都深不可测,带着一种惊天动地的威势。他们聚集在一起,就好似有翻天覆地之能! 有一个下颌蓄着短须的中年男子正在连连出掌,每一掌都无比精妙,他精准地将每一头元婴魔头打死,却并未伤到仙道修士半分。 而之前那一只巨手,显然也是他拍打出来。 这短须中年脾气似乎很是暴烈,出掌之时“轰轰”作响,而他身边还有许多修士,却都是任他发泄,并不抢先出手。 很快,这短须中年在呼吸间就拍扁了十多尊元婴魔头,掌劲的余波也将不少金丹魔头震死,如此赫赫威风,丝毫不在那半空嚣张的余侬情之下! 余侬情面色骤变:“我分明使人拦截信符,你们怎会得到此处的消息?” 短须中年厉声喝道:“妖女,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这小辈,还想瞒天过海不成!” 这些修士很快到了近前,都是立时看到了下方那许多金丹真人仅余骨皮的惨状,立刻都愤怒不已。 尤其有些宗门损失惨重、甚至一个俊杰都没能留下的,更是怒不可遏! 下一刻,这些修士都出手了。 刹那间,无边的压力铺天盖地而来,虚空被暴乱的真元挤压,发出“咔咔”的破碎声,无数虚空裂缝张开了森森巨口,显得狰狞可怖。 那些魔头不论是什么修为,只要碰上这些真元些许,竟是连惨叫也来不及发出,就立刻被化成了灰灰! 如此磅礴的力量,带着极其强大的怒火,几乎在眨眼间就扫荡了一切,刹那间,魔头们哀嚎不已,根本无法抵抗。 余侬情娇颜发白,显然不曾料到此事。 她的身躯被那力量冲击,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抵抗,依旧被打得连连倒退,毫无还手之力! 与此同时,地面上那些宗门弟子、长老,虽并非受到这些力量的攻击,但这些绝强修士释放出来的强大压力,亦是让他们一阵好受。 就在那一瞬间,威压扑面而来,徐子青只觉得脑中“嗡嗡”一响,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最后的光景,他仿佛被人接住,可意识,却是已经彻底沉寂下去了。 不仅徐子青如此,化元期、筑基期的弟子们,尽数都被震晕。甚至一些普通的金丹真人,也无法维持清醒。 昏迷过去的徐子青即便被云冽接住,却也没有看到,他眉心间突然迸发出一道极犀利的剑气,将那处劈开一条漆黑的细缝…… ? 徐子青醒过来的时候,只觉额角刺痛,神思恍惚,意识竟然难以集中。 他睁开眼,不远处是个模糊的白影,但那姿态、气息,却让他立时认出,那便是他的师兄云冽。 霎时间,他就松了口气。 “师兄……”徐子青唤了一声,才发觉喉中发疼,胸口也是闷痛。 如此症状,无疑是受了重伤。 云冽闻言,便走过来,坐在徐子青的身侧:“你醒了。” 徐子青此时视线也已清晰,就发现此处很是熟悉,略一看便认了出来,原来他已是回到了自己的洞府之中。 再回想昏迷前正是在如意仙庄之内,那时余侬情与邪魔道勾结,让一众赴宴的弟子屡遭毒手,而仙庄之主沐无心与她的旧情人一同对抗,却是抵挡不得。 之后仙道援手到来,与余侬情和众多魔头相斗,但因着释放出来的威压太过恐怖,就让他们这些低阶的修士不能自控,昏迷过去。 如今他既然已在自己的洞府,想必事情已然了结。 徐子青正想着,洞外忽然响起一阵嗥叫,十分急促,内中更有极为担忧之情,传入了洞府之中。 他立刻认出:“重华……” 云冽见他欲要起身,便伸手将他按下:“你伤势过重,还要修炼一番方能行动,不宜多有动作。” 说罢他弹出一缕剑芒,就将洞口禁制解开。 随即,一头极神骏的雄鹰便拍着翅膀扑跳进来,一直窜到榻前,哀哀地叫。 徐子青周身剧痛,经脉皆伤,此时只勉强抬起一只手来。 重华就低下头来,将脑袋送他手下挨蹭。 徐子青轻轻摸了摸它,权作安慰:“你被我放在小院之中,我原还在忧心你的安危,如今想来,应是师兄将你带回。”他说罢,就朝云冽一笑,“师兄有心了。” 云冽说道:“举手之劳罢了。” 徐子青也早已不同云冽那般客气,就不多道谢,反而问道:“师兄,不知我昏迷之后,又发生何事? 199、促膝长谈||如意仙庄中事的结果。 云冽见他神气还算充足,就盘膝坐下。 徐子青便晓得,这是师兄要与他促膝长谈,给他解惑了。当即他也是神情一正,洗耳恭听。 当时仙果会变作了修罗场,魔头铺天盖地,几乎是倾尽了血神宗的一半人手,除了那些个老怪物没来,修为弱些的都想来分一杯羹。 需知这会上所来的,俱是东域诸多门派的绝顶天才,被他们掠食下去,就能极大地帮补精血,让他们修为大进。 也是因着邪魔道杀了仙道一个措手不及,确实害了不少天才陨落。 然而因为徐子青中途听得沐无心与郎天齐之言,心有不安,告知云冽,才让五陵仙门宗主知晓异样。 宗主活了不知多少年岁,又掌控一大宗门,心思算计旁人无法比拟。他心头就有预感,派遣几位元婴前来,才保住了仙门的元气,无一死伤。 在场诸多金丹弟子虽都有传讯之物,可在极危险时将音信传出,但只要宗门知晓,就能让大能在顷刻赶到,再加上众弟子手中保命法宝,未必不能活命。只是邪魔道此回计谋已久,竟让修为极高绝的魔头半路将音讯拦截,让他们报不得信,只能在庄里受死。 幸而五陵仙门的元婴长老保住了众核心弟子,才能让他们开启通灵宝镜,直接将情势汇报宗主,而宗主立时发布“宗门急招令”,使得东域众多大小宗门的宗主都及时得到消息,才能再度派遣大能驰援。 这一场祸事,让众多大小门派宗主皆是怒火冲天,一时间也不顾其他,便召来门内的绝世强者,在五陵仙门的一位大乘期大能带领之下,踏云而来。 来人见到门内弟子死伤惨状,更是急火攻心,出手分毫没有留情,对魔头大开杀戒,只是几个呼吸间的工夫,就让庄内魔头近乎死绝。 也是因着并未如何克制外泄的威压,才让众多修为低些的弟子晕迷。 余侬情自然不是这些大能的对手,就要逃走。 可众多大能对她恨极,怎么愿意?一齐出手拦截。但空中忽然拍来两个巨大的血掌印,重重叠叠,刹那间有些侵染到下方弟子身上,又是把人化作了血水。 如今已有那般多的弟子惨死,众多宗门着实不能再有死伤,纷纷出手救助,这才给了余侬情一个可趁之机,让她被一只血掌印抓住带走。 而临走之前,她还将沐无心与郎天齐之事捅了个干净,也让这如意仙庄的名声,败坏得更加彻底。 徐子青听到此处,难免叹息:“那沐容华真人……” 他并未提起沐无心与郎天齐两个,只因他们所为确有不是之处,而沐容华却很是无辜,他曾见其风华气度均在常人之上,此时就难免问她一问了。 云冽便道:“余侬情并不知沐容华乃是二人之女,只当真当她是沐无心后来与旁人所生。” 不过她倒是没忘了再往郎天齐心口捅一刀子,又嘲弄他戴了一顶好大的绿帽,还要为旧情人和野种出生入死。 徐子青听了,就微微皱眉:“余侬情与沐庄主许多年的师姐妹,为何这般、这般狠毒?” 此事在后来被人议论纷纷,云冽虽为用心打听,却也知道几分。 余侬情当年就与沐无心不对付,奈何她天资超卓,比起沐无心来还要更快修到大乘期的境界,自然而然地,就成了仙庄的砥柱。 沐无心虽不甚信她,但也只以为是庄内派系相斗,故而才有在大寿前将余侬情困住、要她不能在大寿上弄鬼罢了。此事一完,她便会将她放出,从未生出什么杀心来。 可是这个余侬情,却是野心极大,且对仙庄毫无归属之感。沐无心好歹将她看作仙庄之人,她却从未真正将沐无心当同门看待。 徐子青倒也并非不能理解,玉女素女作风大相径庭,若当真互相能看得顺眼,才是奇事。只是他却不知为何当年建庄时为何要分得如此鲜明,如若不然,也不会有这许多争执了。 云冽神色不动,又将后事说完。 且说这如意仙庄之所以这些年来都不断代,也是早期建庄的两位始祖将后事尽皆考虑、且立下祖规之故。 建立仙庄之人,原是一对姐妹,两人都是极有天赋的美貌女修,却命运坎坷,遭逢许多不幸。若非她两个毅力坚韧、撞上了奇遇,恐怕也是早已丧命邪魔之手,更莫说创建如此大的家业了。 从此仙庄里,就有两项祖规。 一为历代庄主都有玉女一派力量最强之人担任;二为仙庄永为正道,绝不堕落,否则就要清理门户。 那一对姐妹也是煞费苦心,两人因遭遇之故,就有妹妹修炼了极清正的仙道功法,而姐姐却只能修炼《姹女心经》。 修习前者的,自是天生正道,可修习后者的,却要担忧心性不定之人,会为其所惑,落入邪道。 然而两姐妹建庄初衷,本意便是收留修界的势弱女子,清清白白的自然没有关系,可若是曾有惨痛之事的,往往就有许多功法不能修习,只有这《姹女心经》,并未有什么忌讳,威力也大,可使人防身。 因而这两个派系就这般传递下去,为避免后代迷失,才有祖规如此。 玉女一派做了庄主,可使仙庄立场不动,而素女一派若是心性偏移,也有玉女一派可以为之导正。但除此之外,即便是素女一派偶尔出格,玉女一派也不会插手。两派遵循之道不同,但因为都以仙庄为家,偶尔的龃龉,也是揭了过去。 这般下来,双方也算相安无事。 而庄主为了坐稳这位子,就将一件仙器代代传递,只是这仙器到底威力无穷,内中有始祖印记,才能让庄主自如操控,镇压八方,但与此同时,也要付出代价。 譬如说,每一代的庄主,其实在出窍期的时候就接任这位子,随后与仙器相合,将修为硬生生提到堪比大乘期,实际上境界却是不变。 在持有仙器的时日里,庄主的寿命可在万年之后,再延续千年,修为年年积累,但境界不会继续提升。直到选出新任庄主,将仙器传下,才会闭关突破,迎接渡劫。因此也无人发觉这一隐秘。 可若要与仙器相合,就不能沾染半点魔气,沐无心当年怀着邪魔道的胎儿来同仙器相合,这一种相合,就有瑕疵。 余侬情不甘居于人下,不知何时发现沐无心的秘密,自然大喜过望。 但她却秘而不宣,实则在这几千年来都暗地里培植心腹,在外头与血神宗接触,而她本人,更是暗自与血神魔尊结为双修道侣。 之后恰逢沐无心大寿,又有万年一度的仙果会,余侬情心知许多天才修士皆要来此,她早有心要将素女一派投入魔道,不再受仙庄的憋气束缚,就与血神魔尊算计一番,里应外合,让此地变成人间炼狱,杀尽玉女一派。 此役过后,余侬情想要把婆娑神木带走,到时素女一派为魔道做出如此贡献,自然就能站稳脚跟,逍遥快活。 徐子青听到此处,就是一惊:“那婆娑神木?” 如若当真此木归了魔道,只怕又要有许多麻烦。 云冽说道:“血神魔尊意图将神木掠走,宗主出手,将神木留下。” 短短一句话,虽是极为简洁,却是让人一听便能想象出那情形之惊险,血神魔尊乃是邪魔道一尊巨擘,比之寻常的大乘期修士更加厉害,而宗主能从他口中夺食,那宗主的实力,又该是何等强大! 想到此处,徐子青的眼中,强烈的神光一闪而过。 五陵仙门,不愧是倾陨大世界中居于最顶层的宗门,他这一个门内的小小弟子,当真是为之自豪不已! 但余侬情逃走之后,事情并没有因此完结。 如意仙庄召开仙果会,却未能查明庄内内贼,害得一众极优秀的仙门弟子夭折在魔头之手,而沐无心不论如何也逃脱不了一个监管不力的罪名。 更何况,沐无心与邪魔道郎天齐的一段孽缘,也使得她再无颜面在仙道立足。 当是时,沐无心承当罪责,向诸多大小宗门赔礼。 而后她将毕生修为、元婴都以灌顶之法全部送给她的独女沐容华,将修为直接拔升至出窍期,又以仅存的寿元为力,助沐容华融合仙器,使她能拥有大乘期修为,接掌仙庄庄主之位。 仙庄之中,并无人对此有甚异议,沐容华境界不到却被强行提升,之后体内诸多隐患,已是将她的潜力耗尽,只怕也是升仙无望了! 做完所有,沐无心自戕谢罪,郎天齐与她共死。 眼见一庄之主落得如此下场,众多大小宗门大能唏嘘过后,也不再逼迫,纷纷带着门中存活弟子或弟子尸身离去。 婆娑神木依然留在仙庄之内,只是这一场大乱过后,素女一派几近死绝,余侬情逃走,玉女一派中金丹修士死伤大半,其余低阶素女尽被逐走,庄内元婴以上的长老只剩十之二三,使得仙庄实力大减,几乎比不上四品宗门。 而大乘期的余侬情已逃,仅剩下一个强行提升经验不足的沐容华,日后那株神木,怕是难以保住了…… 200、紫府小乾坤||湿兄自己在眉心劈了条缝。 如意仙庄已有衰落之势,众多宗门便不再落井下石。 只是毕竟各宗门都是伤了元气,甚至一些较小的宗门里,下一代最杰出的弟子已是全军覆没,后继无人,需得重新再寻得拥有极大天赋的弟子,再花大力气培养,才能弥补过来。 那些陨落的弟子也不知曾受过宗门多少精心栽培,若是在出外历练时夭折,也还罢了,乃是他们意志不坚、气运不佳之故,怨不得他人。 可此回分明是邪魔道太过嚣张,居然让那许多更高修为的魔头混入,将他们当做血食猎杀,仙道中人岂能善罢甘休! 故而将存活弟子安顿之后,众多大小宗门就自发聚集,以五陵仙门宗主为首,商讨此回大事。 之后各方俱是难以容忍,终于做出决定。 自此东域所有仙道宗门联名发布“绝杀令”,对祸首血神宗与余侬情誓言绝杀,将其列入各宗门悬赏之列。 此令亦通报西、南、北三域,十万年内,绝不撤销。 而邪魔道之人也不允其再入东域,否则见之则杀,一个不留! 当即就有数位大能释放神识,将整个东域上下翻找,把所有于东域的正魔道之人驱逐,邪魔道绞杀。其中隐匿于荒僻之处的邪魔道宗派,也是打上门去,将其斩尽杀绝。 短短三日间,已将东域彻底清洗一遍,从此只留仙道,不留魔道! 徐子青听得屏息,虽说邪魔道之人素来穷凶极恶,但也未必没有几个罪不至死之人,如今这般清洗过后,竟是全都殒命了。 想必是仙道之人经此一劫,都以为往日里对魔道太过容忍,以至于魔道气焰嚣张,竟敢做出这种恶事来,几乎是将整个仙道中人的脸面都狠狠抽了一记。 既然如此,仙道中人便一夜发难,大开杀戒。 至于那些在东域或者并未与血神宗同流合污的魔道中人,仙道修士未必不知他们乃是为血神宗受过,只是好歹也要做出态度,让魔道晓得厉害。 而经此一事,仙魔之间到底也越发僵硬起来,再这般发展下去,怕是又要有仙魔对立之局,说不得要有仙魔大战,也未可知。 徐子青心里有些沉重,之前还在一处贺寿,都是言笑晏晏,转眼间就有这般多的性命消逝,着实让人不能舒坦。他心里暗暗想着,日后再出门历练,对上魔道中人时,便要更加小心才是,而且那些魔头如此凶恶,如若对上,就要狠下杀手,否则丧命的就是自己了。 这般想了一会儿,总算稍稍好过了些。 而后徐子青总算想起,要查探一番体内的情形。如今身体各处都有痛楚,他便并不起身,只默运真元,送到内世界里游走一遍。 这一看,他是微微苦笑。 几乎是条条经脉皆有破损,肌肉里处处都有瘀伤,五脏六腑处也有崩裂、破败之相,丹田里仿佛也有滞碍之感,若非他曾经吸收了乙木之精,体内有精纯木气时时补充,只怕比现下的情形还要凄惨。 这还只是被那些大能打斗间的余波所震……想到此处,徐子青唇边苦涩之意更甚。他这化元期的修为,在那些大能眼下,果然也只是蝼蚁罢了。 不过他一个木属修士,也就是丹田和经脉的伤势麻烦些,那些大能真元凝实,胜过他们这些低阶修士万倍,因余波而震入体内的那一丝半毫的,才是要慢慢修养、驱逐出来的,也是养伤时最大的妨碍。 徐子青叹了口气,不去再想自己。 跟着他抬起头,就看向云冽:“师兄,不知我昏迷几日了?” 云冽说道:“五日有余。” 徐子青点了点头,越发明白自己伤势之重。 而后他心中一动,又问:“师兄怎么样了?” 虽说师兄一直在此处照料于他,按理是没有事的,不过他发觉自己伤势如此之重,感觉事情之严重更在他想象之上,不由得就担心起师兄来――也是因着他这师兄向来面无表情,神色难以捉摸,即便身上有伤,也让人看不出端倪之故。 刚问出,还未等到云冽回答,徐子青忽然瞧出云冽的不对劲来。 之前一心思忖如意仙庄之事,并未发觉,可现下他却看到,在云冽的眉心之处,隐隐约约,却有着一道伤痕。 徐子青心里一惊,急声道:“师兄,你当真受伤了?” 若是没有看错,那一处锋锐无比,分明就是剑伤!可是他师兄于剑道上见解高深,又是何人能伤到眉心要害?难不成,是邪魔道中人出手?又或是哪个仙道大能,误伤师兄…… 一时之间,心里生出了无数猜测,每一种,都让他忧心无比。 云冽见他如此急切,神色微动。 随后他便说道:“不曾受伤。” 徐子青闻言,稍稍放下心来。 在他心里,师兄素来一言九鼎,既然说了不曾受伤,那定然便是无事的。 只是师兄眉心处到底还是有一抹伤痕,若不是受伤,又是什么? 想了想,他抬起手,往前伸了伸。 云冽本来未动,却看到徐子青伸长手臂,正是忘了他自个的伤处,略沉吟后,就起身坐在床头。 他这一举动,就让徐子青不必强撑起身了。 徐子青也未料到云冽会有此举,越发觉得心中温暖,他的手指就碰上了他师兄的眉心,轻声问道:“师兄此处有道剑痕,是为何故?” 云冽一听,就知这师弟之前忧虑所为何来,便说道:“非是受伤,乃是劈开紫府,炼就小乾坤。” 小乾坤? 徐子青微微张目,有些诧异。随后他细细回想,却很是陌生,显然从未听过。 不过听到此处,他兴致便来,不由又问:“师兄,何为小乾坤?” 云冽看他一眼,就将此物来源说了出来。 原来这小乾坤,其实是高阶修士修炼到一定程度后,孕育出的自己的世界。 徐子青刚听到此处,便是一惊:“自己的世界?” 这可着实震撼了他。 他早知这世界之上,修仙之人举手投足间就有翻江倒海、通天彻地之能,可这毕竟也在天道之下,世界之内,即便将来脱出这一个世界,也不过是进入更高级的世界罢了。 但此时他居然听闻,修士自个也能孕育世界,这岂能不让他惊异非常! 云冽见师弟讶异至此,便解释一遍。 徐子青看师兄如此镇定,心绪也渐渐沉淀下来,认真去听。 他才知道,这小乾坤,另名又为:紫府小乾坤。 说是一个世界,其实也只是一个修士的本源罢了。 凡修士修炼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孕育道种,之后结丹而由道种生发出大道雏形,再由这雏形而丰富此道,最终同天道相合,是为“合道”,便可成仙。 可这道种初时确是孕育在丹田之内,而这丹田,却不是下丹田,而是上丹田。 下丹田藏精气,上丹田藏神,藏神之地最初一片混沌,当筑基成而紫府开,其实便已是有了能开辟世界的基础。 但若要开辟世界,需得有“神”用“力”,才能做到。 这“神”自然就是意识,落在修道人头上,就是元神。 而这“力”,则是规则,也就是修士的所认定的修仙大道,而这大道形成的最初,不就是道种了么。 之后元神则为己身世界之神,道种形成大道,就是己身世界之法则。 于是修士开辟了紫府,三魂七魄化作了元神,又孕育出自己的道种,如此诸多条件都已达到,就可以寻得契机,“开天辟地”了。 且说修士提取一丝元神时,能成就金丹;在金丹期时,三魂七魄丝丝转化;完全转化成功,才能进入元婴期。 故而可想而知,若要炼就自己的紫府小乾坤,往往都得到元婴期方可。 因此云冽并非受伤,而是因在如意仙庄中压力极大,多方威逼之下,以剑气劈斩紫府天地,使得紫府小乾坤轰然而开。 而他眉心那一抹剑痕,不过一点遗留下来的印记而已,再过不多时,就会消失了。 徐子青听完,心里忽然一动:“师兄,我昏迷之前,曾见长老们祭出一道威力极大的虚影,抵挡上方威压……” 云冽微微颔首:“那便是众长老乾坤之影,是以小乾坤的世界之力进行抵抗。” 徐子青顿时明白,师兄当时能劈开小乾坤,是否也是因此而得出的契机? 他再一想,又觉得师兄好生厉害。 寻常修士往往要有元婴期的元神之力,才能与道种合作,开辟紫府小乾坤,可师兄此时分明才金丹初期修为,元神也不过只是提炼出一丝罢了,就能有如此大的力量支撑小乾坤炼就,这等潜力,当世之上,恐怕也无人能比。 而师兄之后元神尽皆转化,那紫府小乾坤,说不定还有极厉害的变化! 徐子青在心里仰慕师兄威能,却又想着,他也应当要向师兄学习才是。 越是往上修行,越是觉自身渺小,每有一点成就,总知还有人走在更前头……仙道无止境,所能看到的成就亦无止境,他需得时时谨慎,不能有丝毫轻忽大意,任凭有什么所得,也不能骄傲自满。 一山还有一山高,他在筑基期凝聚青云针就算得了什么? 只消想起还有师兄大步在前,他紧追其后,就有无限动力。 201、投怀送抱||师兄我不是故意的TAT 小戮峰上经由几番栽种,已是绿草如茵、碧木成林,虽未有花团锦簇,却更有一种郁郁葱葱的景象。 峰顶略下方之处,有个颇为开阔的平地,两旁亦有些粗壮的树木荫蔽,半遮掩了一个洞口,显得格外清幽。 洞前有一个青衣的少年,他生得面目俊雅,眉眼含笑,正是好一副温柔可亲的目光,让人一见便会生出好感来。 然而他此时却是盘膝端坐在一片干燥的泥土里,手掌心里托着个什么物事,正在细细地察看。 如今距离如意仙庄之事又过了是半月有余,徐子青平日里被师兄叮嘱要好生养伤,自不会四处走动。但毕竟不爱整日困于洞中,身子略好些后,每日就慢慢走出洞来,也晒一晒这大好的日光。 而他手里头拿着的,则是一粒神木籽。 这神木籽不足指节长,形态并非浑圆,而是类似杏核,又如美人眼眸,十分动人。其色泽莹绿,清透有如碧玉,更是煞为好看。 仅仅是一粒置于手心,就能让人察觉其中极浓郁的阳木之力,并不炽烈,又堂堂正正,极是醇厚,让人呼吸之间,就有温热而不焦躁之感。 徐子青看着这神木籽,却是有些无奈。 如意仙庄里的那一株神木,能结出那等珍奇的婆娑果来,他自然也是有些垂涎的。如今得了这种子,他也理所当然,想要种了试试。 原本他是料想,以他那传奇功法的《万木种心大法》,或者有些用处,可他哪里想到,竟然以这功法,亦是不行。 想到此处,他思绪飘忽,又是叹了口气。 且说三日前,徐子青便尝试要种下这神木籽了。 就同以往催生其他草木种子一般,他特特挑了个空旷的所在,用心把一粒精挑细选的饱满神木籽埋下,以土覆之,再以《万物化生诀》催之。 如此三步,都极为顺利,真元亦是被神木籽吸取进去,与他有了一丝感应。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下一刻,神木籽开始疯狂地吸收天地灵气! 几乎就在两三个呼吸间里,这空中就形成了一座巨大的灵气漩涡,不断地朝神木籽灌注而来!同时地底下的灵脉开始剧烈地颤动,在眨眼间就有近半的灵力被立刻抽空! 灵脉的颤动引起小戮峰的山体震荡,使得在峰顶领悟新得手段的云冽也因此清醒,晃身下来。 徐子青给吓了一跳,一抖手切开那丝感应,再飞快挖出神木籽,使其不与土地接触,这才让这小戮峰的震颤停止下来。 这一惊非同小可,是让他再不敢如此蛮干了。 而后徐子青惊吓之余,便拜托师兄前往十方阁谋得这婆娑神木相关之事的记载古籍,以功劳点换取,拿了回来。 他看过之后,方知自己所想太过浅薄,险些酿成祸事。 婆娑神木乃是天地间极为珍奇的树木之一,虽不在十大灵根之列,却也极难得到,更是极难栽种。 其种子神木籽,若要萌发,需得有等级更在此种神木之上的木气灌溉,方能破土,而破土之后,不仅每年都要消耗堪比一条二阶灵脉的灵气,更是每百年都要得同类木气浇灌,才能顺畅成长。 直到万年之后,这神木成熟,便结第一次婆娑果。 可想而知,婆娑神木之上所含木气,原本就已然是极精纯的甲木之气了,若是等级比这还高,岂非要木之精华才行? 但不论是甲木之精或是乙木之精,都是万年难见之物,即便是要弄到一些让神木籽破土已是极为困难了,更莫说还要每百年浇灌一次,就更是难上加难。反而是那每年消耗的一条二阶灵脉,那些底蕴深厚的大型宗门倒未必供它不起。 徐子青得知之后,就很是自嘲一把。 也的确是这个道理,试想若是那般好种之物,也不至于在整个三千大世界中都不足十株了,而倾陨大世界中,更是只有如意仙庄有此一株罢了。 而且如若是轻易得到的,怎会有如此多的修士趋之若鹜?那如意仙庄里,又怎会将这神木的种子慷慨相送! 他更是知道,因着他自己曾经吸收了乙木之精,木气较之许多木属修士都更加精纯,而他修为尚且不足,乙木之精根本沉淀于血肉之内,被他吸收完全的少之又少。 所以他以真元催生神木籽时,就自然将它激发,神木籽那般疯狂地吸收灵气,也是为萌发而来。 思绪又回到而今,徐子青摇了摇头。 那一日他若是并不阻止,神木籽定然是要将小戮峰灵脉抽空,之后方圆百里之内的诸多小峰头,恐怕都不能逃脱其手。 幸而他出手及时,才让小戮峰逃脱此劫,也让他自己逃过一个劫数。 徐子青身具乙木之精之事,是绝不能让他人知晓,否则只怕免不了要有一些麻烦。在仙道之中都不能确保安全无虞,一旦这消息落入邪魔道耳中,想必会有许多魔头,想要把他抽筋剥皮,吸尽血肉。 不过这异象到底惊动了周遭不少小峰头的弟子、长者,小竹峰的师尊亦是有所询问。徐子青正忐忑时,是云冽将缘由揽去,方让他得以脱身。 此事之后,徐子青越发谨慎,原本他还想要将神木籽以《万木种心大法》纳入丹田,做一株次木收容的,也暂时放弃了。 那些丹田里的种子,也都是以他的真元而活,除了本命之木容瑾与他生死相依,并不很消耗之外,其余的次木、从木若要生发出来用作法器术法,都是靠他真元供给。 而这婆娑神木性情如此霸道,若是听话还好,若是一个不听话,即便只是初入丹田闹腾一二,也是要立时把他抽干了! 自然徐子青也有打算,那日他听得师兄说起紫府小乾坤之事,心里若有所悟。 如今他修为并不雄厚,供养万木种子很是困难,可一旦结丹、结婴后,就要好上万倍不止。而若是另辟了小乾坤,就可将万木种子移入其中,自成另一世界,到时候就可以直接自天地间获取能量,不必再去丹田里找食了。 这般想了,徐子青就暂时将收纳神木之事放下。 他此时看着这神木籽,乃是在想另一件事。 师兄将盛放神木籽的储物戒赠予他时,曾言道要他阳木之籽与体内阴木之气阴阳调和……此言大善。 只是要如何施为,却是有些犯难。 如若按照他原本所想,是要将神木籽放置手心,运力吸引其中甲木之气,送入丹田,以作调和。 但自打知晓神木籽本身便是极为霸道之后,便不敢如此。 或许旁的木属修士反而没有此种忧虑,可他徐子青体内乙木之气精纯无比,一个不小心激发这种子,让它反而吸附进来、融入丹田了可怎么是好? 这般一想,就是投鼠忌器了。 正想时,峰顶便步伐端正地走下一个人来。 乃是他的师兄云冽。 云冽刚下山,就见徐子青唇角微弯,神色里却似乎又有一丝烦恼,便唤了一声:“子青。” 徐子青听得,抬起头来,眼中带上笑意:“师兄,今日练完了么。” 云冽略颔首,看到徐子青手里神木籽:“你在作甚?” 徐子青就将神木籽举起,将那苦恼之处说了,又道:“我如今就如身怀宝山,偏生而不能进去,当真不知如何是好。” 云冽就走过来,盘膝坐于徐子青对面,将那神木籽拿过,亦是端详起来。 徐子青看师兄如此用心,想到师兄到底经验丰足,就问:“如何?” 云冽并不言语,而将神木籽送入口中。 徐子青顿时大惊:“师兄,你这是做什么!”说时伸手就要去夺那种子,唯恐害师兄受难。 只是徐子青的动作哪能快过云冽?便是身子康健时,也是差了许多,莫说如今内伤未愈,越发不成事了。 故而他不止没能夺下那种子,反而自己扑了过去,还要劳烦云冽伸手将他搂住,才未让他栽了个狠的。 云冽伸手扶住徐子青,才开口说道:“我无事。” 一声闷哼后,徐子青闻得此言,又是一窒。 也不知是否因着动得太急,他此时筋脉刺痛,好似有无数钢针在体内锥扎,让他不由咬紧牙关,却是动弹不得。 他心里暗暗苦笑,果真是关心则乱,他身具乙木之精方觉危险,可师兄却是不同,而且以师兄性子,若当真危险,他岂会那般胡为?他原是担忧师兄,如今却反而像是投怀送抱了,着实尴尬。 云冽未觉尴尬,也不曾将徐子青推开,他只将真元稍稍送入徐子青体内,便知他此时情形严重,竟是几不可察地略略皱眉:“莫动。” 徐子青本来正在挣动,闻言却是不敢动了,说道:“如此姿态实在不雅,师兄且扶我一把,待我坐起身来。” 云冽并不出声,他素来做事果断,亦不觉相助师弟有什么不妥,略思忖后,就不变动作,将徐子青如孩童一般抱起,让他伏在他的肩上。 刹那间,徐子青面红耳赤。 他立时失声唤道:“师、师兄?” 云冽神色不动,就着这一个姿势站起:“你当卧床静养,不可轻忽。” 202、疗伤||阴阳调和,伤势痊愈。【表想歪 徐子青身子霎时悬空,正是坐在了云冽的手臂之上,他慌忙将两手撑在云冽肩头,心里既是窘迫,又有些羞赧。 竟像是如个孩童一般被抱起来,这可真是、真是…… 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徐子青便在这般羞窘之下,被师兄抱进洞中,还未及反应过来,就是身下一凉,落在了石榻上。 被这凉意一激,徐子青总算回过神来,深吸口气后,说道:“……多谢师兄。” 若非太过羞耻,他倒是很欢喜与师兄多多亲近,不过如今这情形,就让他有些哭笑不得了。但想起之前与师兄那般紧密,面上热意却是不能退去。 云冽心中并无他想,自也不会察觉徐子青的心思,他将徐子青放到石榻之上,就再帮他盘膝而坐,以便他修炼、入定。 徐子青给他这般摆弄两下,顿觉舒适许多,再想起之前师兄吞食神木籽之事,便也将心事放下,转而看向了他,还是忍不住要问道:“师兄,你果真无事?” 云冽说道:“无事。” 他也盘膝坐下,与徐子青正面相对。 徐子青看着云冽,目光一瞬不瞬。 就见云冽伸出一只手掌,对洞中那一株顶住洞穴的巨木拍去。 徐子青才看到那道掌力,心里就是一动。 原来那一道掌力之中,包含有极强烈的甲木之气,而且比之神木籽中那种力量更为炽烈,竟是有一种灼烧之感! 然而掌力打上了巨木,那巨木虽是轰然震了一震,这道力量却被它很快吸入,好似霎时给它增添了什么帮补之物,一瞬就使它生长得更加粗壮,木气也更加旺盛起来。 紧接着,云冽再度出掌,将余下几株巨木也都一一打过。 刹那间,那些巨木根系相缠、枝繁叶茂,那片片绿茵竟是遮蔽了大半洞府,还要继续往旁处的石壁蔓延而去。 而这山洞之内,沁凉幽静之气也立时多了数分。 徐子青一沉吟,问道:“师兄方才可是将自神木籽中所得木气打了出来么?” 云冽略点头:“庚金征伐甲木,它在我体内虽无大碍,却也并无益处。” 徐子青就明白过来,既然神木籽对他无用,那刚才他吃下一粒,岂非是在为他而试? 果然云冽便道:“神木籽中阳木之力对你有益,若不激发,则其性平和。你体质与旁人有异,可直接将其吞食,再以功法吸之。” 其实寻常的木属修士,对这神木籽也是视若珍宝,但凡是炼丹、炼器都有极佳的妙用,而若要将其好生使用,也非得如此不可。 也曾有人想要直接食用,可修士功法等级参差,其体质往往也非纯木,故而那些甲木之气入得体内,往往功法运转不能跟上,更有其他灵气干扰,就让大半木气抛散。反倒是没有经由炼制之后使用来得划算。 但徐子青与他们更加不同,他吃下神木籽时,却有丹田中那些嗜食木气的饕餮一同动手,不至于让木气自血脉之中晃过一圈而胡乱散去,才不会浪费了。 徐子青转眼就明了这个道理,心里对师兄又多了几分感激,眼中也似有涩意,正是因感动所致。 他略动了动眼皮,将那一点酸涩眨去,再取出一粒神木籽来,笑道:“我体内经脉五脏都很受损伤,能汲取甲木之气,应是有用。我如今先吃下一粒,之后便有劳师兄为我护法了。” 云冽微微颔首:“你只管疗伤就是。” 徐子青便一笑,将神木籽含入口中,闭上眼来。 那神木籽并非皮厚难咬之物,他只将牙齿一嗑,那外皮就已是破了开来,内中一股甘甜汁水霎时入口,便顺喉头而下,使得一道浓郁生机转瞬间就已遍布全身,生出了一种极为舒适、乃至舒爽的感觉。 几乎是在一刹那,那些损伤的经脉就飞速地愈合起来,徐子青甚至能“看见”一丝丝木气极快地渗入他全身的脉络之中,就有如蜘蛛织网一般,把它们丝丝缕缕地弥合起来。 五脏六腑之间,有无数丝线般的绿色精气攒动,没入其中,让那生机越发活跃,肌肉之中的种种暗伤,也在这精气的滋润下快速好转。 很快,那道生机渐渐用尽了,但也仅是这短短数息的工夫里,徐子青那一身伤势居然已好了三四成之多! 将最后一丝甲木之气吸尽,他就睁开眼来,双目内,一缕青光一闪而没。 徐子青并不迟疑,在储物戒里又取出两粒神木籽。 他方才运转功力,已发觉这神木籽咬开之后,里面的汁液入了他的体内,就好似清水滋补干涸的泥土,是一丝也不会浪费。而且那汁液即便不同乙木之精般阴柔,却也是性情平和,不会给他惹出什么乱子来。 因此,徐子青为尽快回复,就想要一次多吃下一些。 果然那两粒神木籽入了口,喉中的清流越发浓郁,体内的木气霎时间暴涨起来,简直如同河水冲刷,一波一波,回荡不休。 徐子青的整个内世界几乎都浸泡在了这种浓烈的生机之内,全身上下好似浸泡在温泉里,当真是每一个穴窍、毛孔都散发出融融暖意。 如此享受,让他禁不住眯起眼,神色间也显出了几分懒散来。 《万木种心大法》在丹田里不断运转,每一次转动都把那阳木之力吸收,丹田里那些淬着乙木之气的真元,渐渐地也开始了波动。 这正是阴阳吸引。 当甲木之气入得体内,初时只为滋补、疗伤,待伤势几近痊愈,再有多余,就将要用作增强修为了。 徐子青此回也不睁眼,抬手又是三粒神木籽,全部咬破吞下。 滚滚阳木之力灌入腹中,便是由溪流变作江水,在经脉中四处涌动。 因着之前在如意仙庄受到大能威压相迫,经脉大损,而徐子青却将此事利用起来,在运转阳木之力疗伤时,把经脉又往外头拓宽几分。 如今经脉比之从前能容纳更多真元,阳木之力在其中流动之时,声势便也更加浩大了。 徐子青想起师兄曾经教导,一发狠心,就趁丹田尚未完全弥合,把所有阳木之力积聚起来,狠狠地冲击而下! 丹田里真元承接阳木之力,与阴木之力瞬间相融,阴阳调和间,两种木气混合一处,化作一种更具生机的力量! 这力量让真元里也带上了一种更加旷远的意味,好似原本只有半个意境,在此时忽然增加了部分,将另一半渐渐地补充起来。 徐子青无暇思考,可冥冥之中,却仿佛对木之道的理解,更加深刻了。 天地间有五行灵气,分五色,入人体。 其中青色为木气,于乙木盛之地则乙木之气多,甲木胜之地则甲木之气多,若是寻常之处,则木气不纯,难分甲乙。 待甲木乙木相合之后,就成混沌木气。 而同为木气,越是高等的草木,内中所含越是精纯。 天地间的木精,不论甲乙,便是最精纯的那一种了。 徐子青胜在本为单木之体,又吸收乙木之精,更得了那阴木之中极暴戾却也是最为厉害的嗜血妖藤,因此在木之道上,阴木之面已是很能通达,比起旁人,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去。 只是他到底乃是一个男子,初阳泄去后,体内阳气更少,长此下去,恐怕不利。幸而现下得了神木籽,虽不如甲木之精、能与乙木之精相匹配,但也是难得的阳木之力,中和一二,大有裨益。 《万木种心大法》顿时更快地运转起来,不断地让阳木之力与阴木之力结合,淬炼真元,使其拥有混沌之气的力量。 可惜阳木之力到底不如乙木之精的力量纯粹、高等,故而那混沌之气也始终偏于阴柔。不过因着到底也有所调和,倒是将来日里可能会有的一些隐患消去了。 如此一面吞食神木籽,一面行阴阳调和之事,徐子青不断改变真元属性,让它更加适于功法,其质也更加强大。 这般一连耗费了三日三夜,食用了足足九九八十一粒神木籽,才总算将那些真元全数调理,使得他的这一身修为,也更加精纯了。 待徐子青终于再度睁眼时,他的修为已是化元初期巅峰,不仅境界很是稳固,那满身的重伤,也已然尽数痊愈。 他张开口,吐出一口浊气,便是遍身清爽,满心愉悦。 与此同时,云冽也睁开眼。 他能察觉,此时徐子青周身的气息,比起以往来更加平和,甚至多出了一种能融于天地的意味。尤其当他站立于地面时,就更加有一种极稳的意境。 似乎……已然领略了一些万木埋根于土、亘古而立的精髓。 而且如今的徐子青,身上因伤势过重而生出的颓败气息,也是一扫而空,现下甚至能感知其体内生机满满,几乎就要溢出来一般。 云冽神识扫过后,心中有数,目光就有些缓和下来。 徐子青微微一笑:“师兄辛苦了。” 云冽略颔首:“你已痊愈,甚好。” 徐子青唇角微弯:“也是亏了师兄赠我的神木籽,才有这般功效。” 师兄弟两人说了两句,气氛颇为融洽。 云冽却是又道:“我不日就要下山,正要同你说起。” 徐子青一怔:“师兄要去哪里?” 云冽说道:“莽兽平原。” 203、莽兽平原||修为瓶颈,理应历练。 徐子青回忆起来,依稀想起刚来这大世界时,师尊对他提及师兄多年修炼之事时,便说到这个莽兽平原。 当年悟得剑意之后,入莽兽平原十年之久,杀戮无尽,将剑意完满,其修为也自化元初期跃入中期,之后将这十年领悟细细琢磨,入得剑洞后,再十年,便是化元后期巅峰修为! 可说师兄的积累,在那莽兽平原的十年里磨练最多,才有后来那般深厚的底蕴。徐子青更知晓,师兄步步扎实,从不轻忽,故而也绝不贪图境界,才有如今这样的潜力。此间种种,均是努力而来。 而如今师兄又要前去莽兽平原,想必也有他的缘由。莫非……是修为到了瓶颈么? 徐子青并不了解那莽兽平原,却开口说道:“师兄,我欲与你同去。” 他晓得,若是师兄觉得对他有利,自然初时就直接要领他去了,此时并未主动提出,便是要让他自己来拿主意。 那莽兽平原里,想必有好处,也有不妥之处罢。 事实也的确如此。 云冽听他如此坚决,才颔首应道:“你可多多收拾灵丹符等物,莽兽平原不比别处,更在西域境内,需得更为谨慎才是。”他说时略一顿,又道,“你如今伤势痊愈,也要先去拜见师尊,而后再来我处,同我启程。” 徐子青见师兄叮嘱这般仔细,心中更加警惕,立时说道:“是,师兄。” 说完就站起身来,要先去小竹峰了。 小竹峰依旧气氛和煦,上空灵气环绕,显出一派祥瑞气象。 徐子青径直来到山腰,进入了丘诃真人的洞府,里面仍是那般繁花似锦的仙境景象,不过从前他只觉得处处精妙绝伦,现下看起来,倒也识得其中一些痕迹、手法了。 这便是境界不同、眼界也不同的缘故。 在两边花丛之中,有几个女子正在盘膝打坐,地底的灵气上涌,没入她们的体内,让她们的容颜也多出几分飘渺之意来。 她们似乎沉浸在某种意境之中,并未察觉有人前来。 这时候,木门被人推开,有一个青年走了出来。 他穿着朴素,面相也有些憨厚,正是丘诃真人的亲传三弟子丘泽。 说来那回宗门大比之后,丘泽并骆尧等四人就一同在小竹峰开辟了洞府,除却丘泽能住在此处外,另三人则在山中其余之处了。 后来骆尧到底还是入了杜家,跟着杜子晖那少爷,一面接受杜家庇护,一面也在精心制符,竟是与杜少爷相处得不错。这也算是当初不打不相识,使得他们反而成了好友。 隆宣与岳B倒是一直呆在小竹峰,不过二人在大比上颇多领悟,已是闭关多日,很久不曾出来了。 丘泽见到徐子青,立时行礼道:“见过二师兄。” 徐子青笑道:“师尊想必已知道我来了。” 丘泽也一笑:“确是知道了,让我出来迎接的。” 徐子青就抬步跟他走了进去。 徐子青很快进了门,丘诃真人照旧似个花农般,就地而坐,他身旁还有一个蒲团,想来是之前正在向他的亲传三徒儿传道。 早先因云冽与徐子青俱是不能被他丘诃真人教导,让他颇多遗憾。而今丘泽属性相符,也极为尊师重道,丘诃真人对他便是精心指点,倒是多了许多乐趣。 不过即便如此,丘诃真人对徐子青依旧十分疼惜,见到他走进来,就笑着让他坐下,眼里也有许多慈爱:“听云儿说,你伤势颇重,现下可好了?” 徐子青面色温和,回答道:“多亏师兄相助,已是大好了。” 丘诃真人面带笑意,点了点头,却把一个玉盒拿出,推给徐子青去:“此物你拿了,替为师还给云儿。” 徐子青一见此物,便觉眼熟,很快认了出来,这分明便是装了婆娑果的匣子。当下他便明白过来,这必定是师兄拿来孝敬了师尊,而师尊初时不知乃是何物,待到开了盒子瞧清楚,又觉得如此宝物应要留给他最心爱的大徒儿,就要让他这与师兄交好的二弟子代为送回……这一片拳拳爱徒之心,竟连如此珍贵之物都能视而不见,真真让人喟叹。 但这既然是师兄赠予师尊的,他又怎会拿回去惹师兄生气? 何况师兄之心,徐子青也并非不知。 早先师兄断绝血缘之亲,乃是师尊将他捡回养大,多年照顾,师兄即便冻结七情,却也不是不识好歹,自是明白师尊心意,也是对师尊极为敬重的。 此回前去如意仙庄,师兄之所以那般用心,怕是并非要给自己结婴多些把握,而是起初就打着要拿婆娑果送给师尊的念头罢。 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徐子青只消略一思忖,就能明白。 他这位师尊四百多年才能结丹,资质并不甚好,早先的积累也不雄厚,乃是自行从弟子居里挣扎而来,上头更没得师尊护持。 如今师尊的寿元虽说是有八百之多,可也是四百多岁的年纪,修为更只在金丹初期罢了。余下的短短三百多年里,便是想要将境界提升至金丹后期也是很难,更莫说还要结婴,几乎就不可能。 但师兄既然尊敬师尊,怎会放任师尊如此消耗寿元?自是但有什么法子,都要试上一试了。 如此心思,徐子青也极为认同。 想到此处,徐子青就又将盒子推回,说道:“师尊既然明白师兄的心意,便还请收下,也让弟子放心。” 丘诃真人叹气:“子青,你可知此物为何?” 徐子青笑道:“弟子随师兄一同前去仙庄,自然是知道的。” 丘诃真人闻言,眉头皱起:“你既然知晓,便应明白此物于为师用来,同浪费无异。可若是你们留下,不论哪个,总是比为师强些。” 徐子青摇头:“师尊此言差矣,若要结婴,我两个还有许多年月可以修炼,心里也多少有些计算,此物在师尊手中,原本就比我们更加得用。且我与师兄俱将师尊视为至亲,也绝无浪费一说。” 丘诃真人的神色,霎时就有几分复杂。 徒儿孝顺,自是千好万好,可他这一把老骨头,原本只想在余下的年岁里教好这最后一个弟子,便能欣慰合眼,至于更进一层,却是从未奢望……想着想着,他心里头又有些酸涩。 还是他这做师尊的没用,非但不能相助徒儿,反而要让徒儿为他打算,当真是愧煞了。 徐子青心思纯正,霎时就看出丘诃真人所想,当即笑道:“师尊可莫要将弟子们当做外人才好。” 丘诃真人眼眶微红,心中欣慰之意,难以言表。 徐子青不愿师尊多想,就转了个话头:“不日我与师兄将要下山历练,此来原是要向师尊告辞的。” 丘诃真人也是很快放下情绪,目光又慈和几分:“你同云儿心里颇有丘壑,多余之事,为师也不多话。只是云儿到底比你多些经历,你们师兄弟二人,但凡遇上了什么事情,彼此要有商有量才好。” 徐子青身形一正,肃声应道:“请师尊放心,弟子省得了。” 之后又同丘诃真人闲谈几句,才要道别。 告别了师尊之后,徐子青便再去十方阁,将一应所需物事尽皆换取回来,收在了储物戒中。而另一枚装了神木籽的储物戒,也被他滴血认主。如今他已不再同最初时那般无知,同时有了两枚储物戒时,他就能将后者放入前者内中深处,而不至于全部显现于外了。 准备好后,徐子青便回去寻他师兄。 云冽仍是同往日里一般,一身素衣,沉静而立,就好似没什么能够将他打倒,也没什么能压弯他的脊背。 他的剑并不时刻拿在手上,因为他还没有让任何一把剑成为他的本命之剑。他有剑意深藏于识海,在对敌时,任何一把剑对他而言,都是相同的意义――只要它们能够承载他的力量。 见到青衣少年来到面前,云冽扫他一眼:“此去颇险。” 徐子青正色道:“我明白。” 云冽微微颔首:“走罢。” 徐子青唇角弯起:“是,师兄。” 半空中传来一声嘹亮的鹰嗥,重华俯身而下。 两人身形一晃,眨眼间,已是立在了它的背上。 ? 莽兽平原位于西域边境,与北域接壤,但中间有大片荒漠,又将之隔开。 平原上有无数莽兽,每有一段时日都将发生兽潮,造成极大的危害。 若说东域是以五陵仙门为首的诸多仙道门派盘踞之地,那么西域便有一座帝国镇压,借助龙气铸就修士皇朝,收拢境内无数修士,聚集天地气运,立足世间,也求道长生。 这一座帝国,便是大衍帝国。 以帝国为中心,无数小国纷纷依附,也将许多龙气归顺起来,汇成洪流。 西域境内亦是凡人与修士混居,虽说皇城之内只有修士可以封官,但十二郡内,却也有许多凡人处理政务。 帝国中,实力高强的修士庇护凡人,而凡人则以己身之力为皇朝效力,换取帝国的庇护。如此方式,与东域凡人供奉门派相似,但律法言明,等级更加森严。 这莽兽平原便是凡人闻之色变的一处地方,因此帝国就派遣一位镇国将军,世世代代地镇守。 204、莽兽||参军与挂单。 重华如今已能日行万里,但东域地域广大,便是如此,也足足飞了十余日之久。期间若是累了,亦有云冽以袖里乾坤将徐子青与重华带上,往前赶路。 如此总共过了半月,方才到了西域的边境。 此处亦有一座城池,乃是镇边城,城名为早先大衍帝王所赐,也有皇朝看重边疆、器重历代镇国将军之意。 城外有城墙环绕,足足数百尺高,且有重重守卫,道道关卡,远远看去,就如同一头巨兽盘踞荒野,带着无尽蛮荒剽悍之气。 城中有无数强大的气息,或浩然,或邪异,更有不少恶意,难以描述。 此地因是帝国的一处边境要塞,有重兵把守,年年不断,故而也有规矩。但凡是来此的修士,不论修为如何,都要落下地来,不可自行飞入。 云冽与徐子青便是东域巨头五陵仙门的弟子,也不能违反这个规矩,就如同在如意仙庄时那般,于离城尚有不远的地方落了下来。 重华爪子刨了刨地,就化作一道金光,投身入了徐子青手中的一个令牌里。 许多修士都有兽宠护身,而兽宠往往又体格巨大,难以安置,故而就有人做出了这一种令牌,使得平日里兽宠可以入住其中,以方便修士行事。 这牌子叫做“御兽牌”,分上中下三等,便是因兽宠等阶不同而设。 徐子青因上回去那如意仙庄,险些将重华失落,后来得知有这一件物事,自是立时换取了。而令牌里设置巧妙,并不会让兽宠难过。 不过重华如今刚刚突破,才是一头一阶妖兽,所用的便只是下等的令牌。 收好御兽牌,徐子青略放下心。 云冽原在一旁等候,见他收拾停当,便说道:“走罢。” 徐子青侧头笑笑,就跟了上去。 两人走不多时,便到了城门前。 左右均有兵士把守,俱是身着戎装,既有凡俗之人,亦有修士。 云冽虽说收敛气息,但这些兵士都是见多识广之辈,看守城门时不知见过多少强者、高手,自然不会忽视这危险的气息,都是神色微变。 于是就有个身材高大的兵士的过来,修为在炼气八九层间,戎装等级也要高过其余人等,约莫是个小头目。他面上带着笑意:“两位前辈要来入城?” 徐子青知道师兄不擅言辞,就为他解忧,回了个笑:“正是要入城的。” 那小头目便说道:“大衍规定,凡入这镇边城之人,修士之类需得上缴一枚下品灵石,两位……” 徐子青倒不奇怪,就在袖中一摸,实则是自储物戒里取出两块下品灵石,交到小头目手里:“既然来此,自然要遵循此处规矩,喏,拿去罢。” 小头目见徐子青颇好说话,也是安心,就拱手说道:“入城资已缴,两位前辈快请进城。” 徐子青一笑,就拉了云冽的袖摆,随他一同进去了。 之后无人阻拦,两人直接到了内城。 打眼间就能看到城里有不少身着兵甲的兵士、将官往来,修士、普通凡人亦是很多,人流复杂,有众生百态。 徐子青神识扫过,就微微有些讶异。 原先在外头远远感知,还以为是想错了,进来一看,才知果然如此。 这城里非但有仙道的修士,魔道、妖修也很不少,且各自面上虽是淡淡,倒也并无深仇大恨的模样,竟像是能平和相处的,可是让人有些意外。 如意仙庄事后,徐子青越发明白邪魔道的修士是个什么心境,本以为必不能相容的,没想到在这镇边城里,却有这许多不同。 一时之间,他的观感也颇为复杂。 云冽倒是习以为常,说道:“大衍帝国皇朝之内不拘正邪。西域境内,仙道魔道之间虽互有争斗,不过后者相较其他三域,约束却是大些。” 这是皇权在上,将二者尽皆束缚起来,以皇权为尊时,道统之争反而要相对薄弱些了。 徐子青暗暗点头,有些明白。 许多凡俗人与修士都有来往,修士地位更高,但比起从前徐子青所见的却少了傲气,反而大多在眉眼间都有些戾气,想来都是时常见血的。而凡俗人更是武者居多,大多身材雄壮,衣衫之下肌肉之中,满满俱是爆发之力。 若非修士,几乎就全民皆武,可见此地崇尚武力,比很多地方更甚。 他再看这城里,街道宽广,四通八达,有许多商铺、酒楼、客栈,也有不少赌场、青楼等地,着实显得繁荣,却也多出几分红尘气息。 不过二人并非是来这镇边城游玩,故而也不在街道之上耽搁,云冽像是对此地颇为熟悉,很快就引徐子青走过一条大路,往某个确信之处行去。 镇边城有百万大军,驻扎在边境之地,外城墙之内,内城墙之外。 到了内城门,把守比外城门更严格百倍,且城门有高高两座,左进凡俗人,右进修士,规矩十分严厉。 云冽带着徐子青,直接就向右走。 右城门前,有一张八仙桌,后头坐着个筑基修为的仙道修士,看着脾气不坏,是个笑容可掬的青年修士。他手里拎着一支细笔,面前摞着录名册,旁边还摆着玉简,正在前头给人登记。 城门前队伍不短,云冽也不插队,就这般静立等待。 徐子青从不曾经历这等军旅之事,心里颇觉新奇,他见师兄如此,就越发觉得有趣起来。 那青年修士动作不慢,很快录写,并不耽误工夫。 不多时,前头队伍渐渐完了,就轮到他们师兄弟两个。 青年修士抬眼看了看两人,就问道:“两位前辈是参军还是挂单?” 徐子青晓得什么是参军,却不知什么叫“挂单”,顿时转头看向师兄。 云冽便道:“挂单。” 青年修士就点了点头,旋即又问:“前辈可有旧单?” 云冽又道:“我有。”言下之意,自是另一人没有了。 青年修士也招待过不少修士,并不觉云冽态度有碍,只翻开册子,提笔“刷刷”记录:“便请这位青衣的前辈说出名号,让我来先开一张新单。” 徐子青这回懂了,就笑道:“我叫徐子青,是五陵仙门的修士。这位是我师兄,叫做云冽。” 青年修士极快记下后,再把一件法宝在两人身前晃了晃,神情并无多少讶异,只是重新翻看了玉简中的旧单后,才露出了不同的神情:“原来云前辈竟已结丹,成了一位真人,果然天资雄厚,真不愧为大型宗门的弟子!” 赞了一句之后,他才取出两块令牌,分给两人,又说:“既然云真人是熟知之人,晚辈便不哆嗦,两位前辈自便罢。” 徐子青接过令牌,就同师兄一起进去内城,不阻止后来者的道路。 进去之后,他方才把令牌拿出,仔细观察。 在这令牌上写了“挂单”二字,下方又有徐子青的姓名与修为等级,很是简略。但在令牌背面又有一副纹路,乃是一头生着狰狞头颅的异兽,看着颇为奇特。 云冽与他一面前行,一面开口:“此为莽兽之形。” 他又知徐子青有许多疑惑,就把诸多相应之事,一一对他说明。 所谓莽兽,非是妖兽、灵兽之属,乃是另一种奇特种族,以天下一切活物为食,非常凶狠,也无理智,只有食性。 早年这类莽兽初现时,天下修士原是将它归入妖兽一类,然而后来方才发现,莽兽生长与妖兽大不相同,等级也不相同,不可放在同类。 莽兽分作五等,为独角莽兽,双角莽兽,三角莽兽,四角莽兽与五角莽兽。 其头顶上生出的角数越多,力量越强,能力越大。 其中独角莽兽最多,虽然凶狠,却是凡俗界的武者便可诛杀;双角莽兽堪比炼气修士;三角莽兽在筑基与化元之间,四角的堪比金丹,五角的堪比元婴。 照理说这般力量到底也只相当于元婴修士的莽兽,本不该让帝国特派一位镇国将军镇守边境,可偏偏这莽兽繁衍极快,甚至每逢三年就有一次兽潮,便是让帝国不得不重视了。 更可怕的是,莽兽成长期也异常短暂,一头雌兽一胎可生七头到十二头幼崽不等,且吃得越多,成长越快。 每一头幼崽生来独角,三年后成熟,十年后生出双角,再凭资质不等,于二十至五十年内生出三角,不过百年就有四角! 唯独五角莽兽,算是难得,不能凭借年月积累而成,但饶是如此,五角莽兽出现的几率,仍是比同样多的修士中出现元婴老祖的几率大上许多。 如此族群,怎能不让人生出警惕? 可想而知,倘若边境失守,让这莽兽平原上的莽兽闯入帝国内部,只怕就如同蝗虫闹灾稻田,要把整个帝国的万万人口吞吃殆尽! 因此这一座修真大国,凡俗人尚武成风,虽无敌国对立,依然要戍边为国征战,保护妻小,供奉“仙人”。 而修士则与凡俗人共居,以家族为根基,层层依附,又入朝为官,接受封赏,分享气运。族中弟子皆要于相应时期参军历练,如此不仅于自身修行有利,其军中地位越高,亦能为家族争取朝中地位,得到更多资源。 不过这参军之人,却并非只有这些家族之人。 205、挂单||师兄以前的小屋。 天下之大,总分四域,东有五陵仙门总领东域,西有大衍皇朝镇压西域,南域势力盘根错节,北域混乱横蛮。 若是按道统划分,便是东域以仙道为主,北域妖魔横行,而西域、南域则是仙魔混杂,只有有序、无序之分罢了。 西域边境既有莽兽作乱,自然有西域镇压,然而这莽兽性情暴戾,若是任其繁衍,到后来酿成灾难,怕是其他三域也不能幸免。 因此另三域中就有许多弟子、散修,都将此处当做了一个历练的好所在,且莽兽内丹、皮肉骨血都颇有用处,若是在此苦修,亦能得到许多好处。同时西域虽有无数修士可供驱使,却也不愿全让本国修士拼杀,故而但凡是他域中的来客,就要与西域定下协议,在此遵从规矩做事,与大军配合,这一种做法,也就是“挂单”了。 有些修士挂单期间做出了不小的成绩,也能得到不错的名声,若是功劳极大,更可得一个大衍帝国的军中虚职,甚至散修可被帝国里的皇族、贵族招揽,种种利益,不消细说。 云冽当初在此地磨练剑意,也是因此在不少低阶弟子间扬名,若非后来又因天魂离体沉寂十余年之久,名声只怕还能更大才是。 徐子青沉心听师兄讲解,不知不觉间,就来到大军驻扎之地,乃是靠近内城另侧的一处极大的广场。 这广场地势较低,四周被山壁包围,仅留出几个通道,供众多兵士来去。 而这场地又分两面,一面扎着无数大小帐篷,另一面则设置校场,供兵士比武操练等事。 徐子青现下立在地势高的地方,前方就是层层重兵,戒备森严,不苟言笑。 看起来,这军纪也颇为严明。 云冽在前行走,到把守处把令牌亮出,就能进入,而徐子青也“依葫芦画瓢”,同样顺利跟上。 进去后,就能看到一大片平整石地,与下方广场高低有数丈之差。它似是将一座高山横面劈开,得到一个断面而成。 远远望去,这断面上有密密麻麻的石屋,大小相若,内中气息强弱不一,居然都是修士入住。 徐子青听云冽说起,才知原来下方的场地,但凡扎了帐篷的,入住的都是凡俗界的兵士,都是先天、后天的武者。而上方这些石屋,则是修行的兵士入住之地。如此将仙凡分开,也省却了不少可能生出的麻烦了。着实是明智之举。 只是那他们这些挂单之人,又住在何处? 略想一想,也知此地这般大的规矩,也不会让他们与兵士混居。但如若不收入这大军驻扎之地,却也恐怕他们在外头生事,想必是另有安排的。 果然云冽就将徐子青直接带上侧面的山头,山脉绵延,而其上有不少屋舍错落而立,形状不同,大小不等,或奢华或朴素,也是各不相似。 徐子青便明白,原来前往此处挂单的修士,需得自己在这山脉间建造居所。如此倒是合理,于修士而言,举手投足间就有无数威能,但用什么法子,弄一个住处,也实在不难。 云冽却没有施法的动作,徐子青见状,自然也不会擅自动手。 说来他虽说有了化元期修为,抬手间也能惊动天地灵气,可这造房子,还真是从未做过。便是当真轮到他来做了,怕是也是难以轻易做成。 不过往前再走了一段,徐子青也就没了那般多的念头。 因为他察觉到了熟悉的剑意。 就在徐子青方才踏出了那一步后,就好似进入了什么领域之中,通身都仿佛被针扎一般,细细密密地疼痛,头皮也是微微发麻。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杀气包裹,又有无尽的锐意刺激,使得他一瞬如同入了冰天雪地一般,又好像利刀成风,刮骨霜寒。 徐子青深深地吸了口气,无疑,这是师兄的无情杀戮剑意。 而师兄分明没有动手,那剑意从何而来,便可得知。 想到此处,徐子青的视线落在了正前方向。 那里,正有一幢石屋。 这石屋周围方圆十丈处,既无其他房屋,亦是寸草不生。 如此奇景,就让他想起了小戮峰峰顶,也是剑意环绕,锐气冲天,同时光秃秃只若荒山。 徐子青知道,那石屋定然是师兄曾经住过的房子,就跟在云冽身后,继续向前走去。每走一步,都觉得周身的寒意更甚,裸露的皮肤都好似被剑气侵入,一直进到了骨子里头。 很快,云冽先行走到了石屋门口。 徐子青也要走去,可刚踏出脚去,迎面就像是有无数飞剑劈面斩来,一瞬间激起了他一身冷汗! ――不,不对。 这是幻象! 沉心定神后,徐子青将神识凝聚在双目之中,头顶苦竹亦是发威,才让他立时瞧破幻象。再来看时,就发现他原来正在屋外,并没有任何刀剑的景象。 略略松了口气,他推开门,就要走进去。 “刷!” 可这一次,是当真有一道极锋锐的剑意劈了过来! 但下一刻,云冽袍袖一拂,那剑意就消散无踪了。 徐子青心里苦笑不已,单看这些布置,他如今也晓得从前的师兄是何等孤冷之人,便是早已离去,却仍是布下这一道剑意,使得无人敢来侵犯他的领地。 眼下他师兄不曾提点,约莫就是为了将他考验一番,这时候见他要被剑意斩中,才出手解救。 果然云冽开口:“应变尚可,若去平原之上,还需更加警惕才是。” 徐子青明白师兄好意,自然连忙点头:“我省得,请师兄放心。” 两人就进去房内,徐子青目光一扫,心里暗道,果真是师兄的房间,与师兄性情何其相似。 这石屋里空空荡荡,除却旁边立着一张石桌、一个石凳外,再无他物。如此景象,当真是显得十分清冷,恐怕比起那些兵士的房屋,还要简陋不少。 好在徐子青也不是贪图享受之人,他见云冽径直在地上打坐,就也同样盘膝坐下。而他看到云冽于袖中取出两枚灵石分握于双手之中,便也同样为之。 而后,徐子青双目紧闭,感受灵石中灵气不断以手心灌入体内,就开始行功入定,不知外物了。 次日一早,卯时刚过,徐子青就被云冽唤醒。 二人一同来到营地里寻人挂单。 在兽潮未来前,众多兵士都以五人为一令,各自出动,前往莽兽平原狩猎。不过武者有武者令,修士有修士令,虽同属一位将军管辖,但同一级别的将官之中,修士属正职将官统帅,武者由副职管理。 如今这镇边城有一位镇国将军,座下四位大都统,一位大都统之下设五位都统,一位都统之下管制十位指挥使,而指挥使之下又分别为千户、百户、总旗主与小旗主。直至小旗主之下,方才是令主。 其中修士只占百万大军中的两成而已,平日修士武者各自为政,少有在同一令中同时有修士与武者的。 所谓挂单,也是在兽潮之前才有。 一旦到了兽潮来临,所有挂单的修士或是要被强行送出镇边城,又或是临时入伍成为临时编制,并不能再度擅自行动的。 虽说行动时基本以一令为基本出动,但不同的修为能挂单的等级也是不同。 譬如徐子青这般化元期的,就能挂单在一卫之下,由指挥使监管。而如云冽这般金丹期的,就得挂单在一营之下,由都统进行监管了。 同时那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即便是挂了单,也可以单独行动,并不同于金丹期以下的修士,规定上非得与人同行不可。 故而到了此时,徐子青就得与云冽分开了。 他虽然爱慕师兄,也并非是个全然不懂事的,如今既然必须遵照他人的规矩来,那么他也不能硬是要拖累师兄,一定要和师兄一起不可。 徐子青自己也很明白,如今他们师兄弟到此处都是为了磨练,师兄若当真跟他一处,就要护持于他,对师兄而言全无用处,而他身处师兄的庇护之下,也必然难以进入真正的战局厮杀。 所以……身为男子,该当有所决断时,必然就要有所决断了。 于是云冽只消与三营军中主事招呼一声,很快就恢复旧单,自行离去,而徐子青则挂单在三营中的丙卫,之后,就是自行选择一令,随那一令的成员一同前往莽兽平原。 ? 辰正时分,莽兽平原五区前,几个穿着皮甲的男女站在外头,像是在等待什么。他们各个身上都有一股子剽悍之气,便是其中唯一的女子,也是身材高挑,皮肤黝黑,身上的肌肉亦是十分紧实。 无疑,他们也是一个小令的成员,都是身经百战。 若是普通的凡人,在看到他们的时候都会心生敬畏。 他们每一个人的力量都在后天八重以上,其中那个身形最为高大的大汉,气息更是已臻先天境界! 这样的一群力量,在凡俗界必然要受到许多尊重,哪怕是一些家族,也都要争抢着将他们招揽过来。 然而像这样厉害的一群人,在镇边城军中不知多少,难以计数,不过只是万千下令中的一个罢了。 日头渐渐便宜,天光已然大亮。 其中一个身材劲瘦的青年看看天时,皱眉道:“那个挂单的怎么还不来? 206、狩杀||徐子青入伙,被小看了。 一个光头大汉说道:“定下的时辰是在巳时以前,如今还未到时候,也只好先等着了。” 劲瘦青年冷哼道:“那些个挂单的来与我们抢食,偏生还得忍着!” 另一个大汉与那光头的相貌相似,正是一对兄弟,此时也粗声道:“你们可少说两句,若是来的是个仙长,听到你们这般诋毁,只怕是要吃不饱兜着走了!” 前头的两人略为噤声。 可那个皮肤黝黑的女子却是嗤笑道:“仙长又如何?以往我等也并非不曾招待过,结果那公子哥儿模样的对上莽兽了手足无措的,莫说是有什么用处了,还得我等去保护于他,当真是窝囊废一个!” 她这话可是说到众人的心坎里去了。 想他们这群当兵的在莽兽平原里混了不知多少年,好容易摸到一些门道、能借此养家糊口了,却不时就要来个不晓得好坏的家伙来同他们一处,未见得有多少贡献,反而还要分他们的利益。 普通的武者倒是好说,听话就让他磨合磨合,不听话暴揍一顿,便也服帖。最怕的,还是来个“仙长”,修为往往不过在炼气期,架子却比哪个都大。 若只是个不成事的,左右也呆不了太久,哪怕是狩猎时在一旁歇着,他们忍忍就这般养着也就是了。若是运道不好来了个喜欢指手画脚的……既没本事还来添乱,一不小心就要把他们的性命都给连累去了! 这一个小令里,五个兵士都是多年的战友,同吃同住同行,彼此间的默契非同小可,这些年下来也没折损一人。 可因着那“挂单”之事,却也让他们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好容易停了两年,结果又接了命令。如此勾起了从前的愤懑,自然就想要在同伴面前发泄一番。 只是他们到底还是有些口无遮拦,说得也着实有些过火。 渐渐听着不对,那领头的大汉便呵斥道:“都给我住口!允人挂单之事乃是朝廷的决策,哪里有我们插口的余地?但来了什么人,我等只管做好本分就是!若是有什么不当的地方,只要不是我们的错处,等闲也奈何我们不得。我们在这吃人的地方混了那些年,难不成都混到莽兽的肚子里去了么!” 这位令主颇有威严,不论是修为、身份都极有资格,故而他一发话,其余四人也纷纷住口,不再有诸多埋怨,而安静等待起来。 渐渐地,时候越发接近巳时,众人忽然察觉什么,都是一个转头,果然就看见有人前来。 不远处,一袭青衣逐渐接近,那人气息平和,年岁不大,一张面容俊雅温文,不说话时眉眼含笑,看着便是个极好相处的。 走得近了,众人看清他的容貌,越发觉得他年纪轻轻,但同时也发觉他身上并未溢出什么强大的威压,就都在心里先把他小觑了三分。 令主既然是一位先天武者,自是认出来,这乃是一位修士。但看着他的年纪、气质,就觉得此人约莫是个世家公子,说不得还是有些底蕴的世家,有了一点修为便来到军中要自我磨练一番。 但这人一看便是涉世未深,他只盼他莫要拖了后腿,也莫要被从前得了的那些吹捧迷得自视甚高才好。 不过往往这样的公子哥境界不过都是炼气三四层的模样,当真论起来还不及他这先天武者,多半也惹不出什么大乱子的。 这般念头很快转过,令主有百年经验,不说八面玲珑,也有几分世故,当下就面上带笑,抱拳为礼:“这位想必就是来我乾武小令挂单的仙长了,在下泰峻,这四位乃是泰某部下。” 他一面说,一面将旗下四人一一介绍。 “这两位是寇家兄弟,寇原,寇野。”泰峻将那一对光头汉子指点出来,再说劲瘦的青年,“这位叫梁永晋。”最后指向那个身材火辣的黝黑女子,“这位是班莲山,能力也很不俗。” 说完这些,那四人都也很不失礼地打过招呼,那泰峻才又问道:“不知仙长如何称呼?” 青衣少年耐心等众人解说完了,才微微一笑:“在下徐子青,日后便在诸位这里挂单,还请各位多多指教了。” 短短的时候里,徐子青将这五人一眼扫过,已然心中有数。 论修为,除了泰峻是先天武者外,竟是那唯一的女子班莲山最为厉害,在后天十重的境界,余下三人都是后天九重,在凡俗界的确有自傲的本钱。 这些人十分警惕,在看向他的时候分明是很不欢迎的,即便有所隐藏,但他们眼眸深处的戒备之意,却还是让他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 这乾武小令已是彼此都极为熟悉的一个小队,五人之间的默契想来也是非比寻常。此时他私自挂单而来,定是要受到排斥的。 但徐子青不以为意,因为他选了这么个武者小令,而非是修士小令,也有他自己的目的。 互相寒暄了这两句,乾武小令的五人见到徐子青说话客气,虽不至于就此放下心来,倒也比先前略松了口气。 就有泰峻先对他说道:“徐仙长想必是头一次到这莽兽平原来,此番我等要去狩猎一头一角莽兽,就请徐仙长莫要动手,且先看我等出手一次,如何?” 徐子青也是要首先摸清情况,自然含笑点头:“理应如此的,几位自便,我定然配合。” 这话一说出来,泰峻的心思也放宽一分。 于是众人就往前行走,徐子青也随他们一处,彼此间或交谈几句,也是在为徐子青介绍一番此处的情形。 莽兽平原地域极为广大,生长着无尽的野草和无数成片的矮小树木。而这些野草和树木之间,还有许多崎岖的怪石,形成许多土坡和近乎丘陵的小山包,更远处还有一些湖泊,隐藏在较为难寻的地带。 每一日里,总有一些乳白色的迷雾在这平原之上盘旋缭绕,并不拘定时,反而是很偶然的,时有时无,可一旦出现,就容易让人迷失其中了。 这里的莽兽繁衍力强大,但也有旺年与贫年之分,旺年里往往形成兽潮,便是没有兽潮,也时时有兽群肆虐。贫年的时候略好一些,但莽兽却并非全都是独来独往的性情,更多的也喜好群居,就形成不小的力量。 而这莽兽平原上究竟有多少莽兽,从来没有人能计算清楚。众人只是知道,便是这么多年下来、连镇国将军都换过几次,平原上的莽兽,依然年年不断地纵横着,也延续着它们的子孙后代。 因着这莽兽平原极为危险,为了保住军中有生力量,就有人将外围划分成五十个区域,这些地方里多半都是一角莽兽,除非是成群结队的出来,也不会太过难以对付。 自然,这些区域也多半是让那些武者小令猎杀的地方,修士小令若是磨合好了,或是配合好的强大的武者小令,就可以进入内层,去猎杀双角莽兽。 越往深处,莽兽也就越发厉害,对付起来也愈是困难了。 徐子青听到此处,心里就有些想法。 三角莽兽才不过是筑基、化元的力量,师兄既然是金丹期境界,怕是已然孤身深入到极中心的地段去了罢。 想了一想他那师兄,徐子青倒也不如何担忧。 他想着,以师兄的能力,只要不遇上五角莽兽,也定然只是磨练,而不至于真正地对付不了。 不知不觉间,乾武小令的人都闭了口,气氛一时有些凝重起来。 徐子青也收回思绪,他知道,这是已进入五区,要去搜寻猎物了,若是大声言语,就不能成功。 此时的那五人,神色、气息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若说之前他们都如同出鞘的利刃,显现出周身的剽悍之气,那么现在就尽皆把锋芒收入鞘中,在慢慢地潜伏起来。 徐子青见状,也越加收敛周身气机,渐渐地,把生气全部禁锢在自己的体内,以新领悟的法门,把自己变作了好似一截枯木一般。 一点气息都没有泄露出来。 乾武小令里,为首的令主泰峻一直分出了些许注意在徐子青身上,自然也头一个察觉,当时眼里就有一丝惊异划过。 这个新来的年轻修士,似乎并非是一无是处……想到此,他目光一敛,将精神高度地集中起来。 就在前方十余丈处,有一头形状奇异的猛兽正在啃食什么,“嘎吱嘎吱”的咀嚼声十分刺耳,似乎是在大嚼一种骨头。 而这种骨头……武者的目光都是极其敏锐明亮的,这样的距离下,他们能清楚地看见,那类似人臂的形状。 所有人的脸上,神情又冷漠了几分。 就算是徐子青,也在心中对这些莽兽真正生出一丝敌意来。 但凡是吃人的东西,总归是不能手软的。 就在下一刻,有人动了。 那人就如同一头猎豹,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极快地冲向了那头猛兽! 泰峻手一挥:“都出手。” 那三人都应道:“是,令主!” 紧接着,这四道影子一齐扑出! 徐子青看得很清楚,就在短短的一刹那,第一个人影便跃上了莽兽的脊背,矫健而干脆,一身黝黑的皮肤如同光滑的丝绸,却又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那头一个出动的,竟然是班莲山! 她双手一同抓上那一根独角,双臂有如一个绞盘,用力拧动。 “啪!”就生生地将那独角拗断了! 207、莽兽弱点||徐子青初露身手。 那头莽兽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沉闷得好像被蒙住的鼓声,同时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刺耳感,听在耳朵里时,让人感觉到耳膜一跳一跳地颤动,仿佛马上就要被涨破了一般。 同时,莽兽开始剧烈地跳跃起来,它的脊背高高地向上弓起,一颗大头左右摇摆,四蹄疯狂地踏动,就要将背上的人狠狠地甩下来! 只见那班莲山乃是蹲在那莽兽的背上,竟是牢牢地贴着它的皮肉,就好似黏住了似的,任它莽撞跳跃,都是不动如山。她双手里握着那根断角,红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转瞬就把那兽皮染红了大片。 同时那四人扑过去后,立时一个拽住了莽兽的长尾,两个左右相夹,手中迸发出一道劲气,把它四条兽腿齐齐拍断。 最后一人是泰峻这先天的武者,是高高跃起,一个肘击打碎了莽兽脊骨,就生生让它瘫倒下来! 总共不过是呼吸间的工夫,那莽兽已然丧身这五人手中。 他们五个行动虽分先后,配合起来却是无比默契,彼此之间不消多做沟通,已是生生打死了莽兽。 如此情形分明昭示他们并非头回如此,而是早已做得熟了,不费吹灰之力! 徐子青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有几分赞叹。 这些武者体内有内劲缠绕,虽不及高阶的修士有翻江倒海的力量,但在招式之上,也往往精研至深,其中的诸多手段,也未必弱小。 他现下也有些眼力,能看出他们这一套动作乃是经过千锤百炼,精简出来,方能如此好似行云流水一般,不带有丝毫累赘之感。 之后,他就不禁轻轻击掌,道一声:“诸位好本事!” 乾武小令众人顺利杀死一头莽兽,周身的劲力不散,闻得徐子青此言,对他的一些戒备之意便略略一缓,不说对他有什么好感,倒也并非如以往对其他修士那般厌憎了。 泰峻身为令主,就客气一句:“我等这些萤火般的把式,不值一提。” 徐子青笑了笑,不在此处跟他们多做客套。 接下来,就有寇家兄弟在那里处理莽兽的尸身。 他们从腰间解下一把长刀,寒光闪烁,寇原举起刀子,将莽兽皮毛剥下,寇野则一刀划开莽兽的肚腹,伸手在里头掏摸一阵,取出了一颗有鸽卵大的红色珠子,便是莽兽的内丹了。 很快他们又把莽兽皮肉拆解,头颅割下,除了那些个可用的肥厚兽肉与内丹、独角、皮毛外,其余的诸多杂碎,也就弃之不理。 处理完这些,泰峻就看向徐子青,说道:“这一头莽兽已然处置完了,不知徐仙长想要什么,尽可说来。” 徐子青一怔:“我并未出力,怎么能在此处伸手?” 这回就轮到泰峻等人讶异了。 以往若是武者前来挂单,自然是出力的才有东西可拿。可若是修士挂单,往往不论出力与否,都得分他一杯羹去。 他们虽然心里不忿,也是没有办法,这年头修士若是能够活着,就有无限进境的可能,而武者到头也不过是先天境界,自然不比修士尊贵。更何况若是来挂单的恰好有什么靠山,他们这些凡俗界的武者不慎将人得罪,事后便只能死无葬身之地了! ……而今日居然来了个懂道理的? 乾武小令众人面面相觑,泰峻试探问道:“徐仙长当真不要么?” 徐子青摇头:“自然不要。” 这话说完,之前还有些紧绷的气氛,忽然间就松快了不少。徐子青将他们神色一看,发现警惕之意也愈发少了,心念一转,便知缘由。 心里暗叹了口气,他想道,这倒是误打误撞了。 那乾武小令五人既然对徐子青态度好转,接下来的行程也都显得轻松一些。 徐子青一直不曾动手,只管看他们暴起猎杀莽兽,一面却也在仔细观察。 虽说来了莽兽平原,他却并不知道莽兽的习性、弱点,而不论哪个,他都能从这些最为普通的兵士的行动之中得到。 这才是他第一个目的。 如此一边行动,一边观察,不多时,徐子青就已然看出了一些。 莽兽的角利,但根部的的一丝深色细线可为突破之处;四蹄踏力极大,可蹄上三分有褶皱,若是精准劈中,则容易切断;皮厚,而脊骨末端有一软处,一旦刺破,就能要它立时毙命! 此外寻常猛兽总是双眼容易打伤,可莽兽的眼珠则并非如此,那眼珠外覆一层柔韧的硬膜,却是比它身上的皮毛更加难以穿透。 这般看来,那五人每回动手都那般利落,就未尝不是找准了这些弱点的缘故。 此时越是回想之前那套配合,就越发觉出其精妙之处。 如此看了一日,直到乾武小令之人猎杀了十二头独角莽兽时,天色已然渐渐黯淡下来。 徐子青仍是没有占他们丝毫的便宜,也仍旧没有出手,见他们要打道回军,就也同他们一起回去了。 同这小令中人约了次日相见,徐子青回到石屋之中,并不见云冽身影,便料想师兄乃是在日夜磨砺,而不曾回来浪费时光。 他就略笑了笑,不再去想师兄,而是打坐入定,将今日所见再度回顾一番,也以神识模拟相似情形,以推演自己将如何应对的招数。 之后连续三日,徐子青都是默然观察,将那乾武小令之人所言莽兽平原相关诸事,也尽数记住。他这般不多话,不多事,终是让那五人暂时认同了他的存在,也将一些事情有意说与他听。 而这三日里,云冽始终也未曾归来。 到了第四日,他们遇上了两头结伴的莽兽。 这一对莽兽似是一对夫妻,就在前方约莫一里左右,耳鬓厮磨,看着颇为悠闲,也没多少防备。 乾武小令的五人有些迟疑,之前他们也曾碰到三头四头结伴的莽兽,不过因着他们性情极为谨慎,故而往往都只寻落单的下手,既是能杀得容易,也不会受到什么伤害。 不过这回遇上的只有两头而已,即使费得力气大些,倒并不是不能拼上一把。 正在几人都看向泰峻、等他命令时。 徐子青忽然轻声开口:“不如将其中一头交给徐某,容徐某将它缠住片刻,待诸位猎杀另一头后,再来相助徐某,如何?” 他的话音一落,众人又齐齐看向了他了。 泰峻眉头一皱:“徐仙长可有把握么?” 这些天来徐子青全然没显出过什么本事,倒是极为守规矩,就像个无影人儿似的,悄没声息,也不碍事。 只是就因为如此,在乾武小令众人看来,他不过就是个炼气期的低阶修士,恐怕是没有什么力量的,而他这般谦逊而懂礼数,更是被他们看作是一种极有自知之明的表现,让他们即便觉得他很弱小,依旧对他有些好感。 此时见他自告奋勇,这五人对他却是对他在不信之余,也有些许关切。 徐子青听得,微微一笑:“我来历练一场,总是要亲自动一次手,徐某自信还有些压箱底的手段,想必是无碍的。” 他这话说出来,便是言明他确能对付这独角的莽兽了。 到底也都是混得久的剽悍兵士,班莲山等人便觉他口气大了些,倒是泰峻这些天对徐子青也有几分留意,觉得这少年看着温柔可亲,其实心里颇有成算,应该的确是有些把握的。故而只是想着要快些解决一头莽兽,再去相助少年,也算全了这几天的同伴情谊。 于是泰峻就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便分头行事。如若哪个支持不住,便给对方增援一二就是。” 这话说得,已是给徐子青留了很大的颜面。 徐子青弯唇笑笑,也是承情了。 做下决定,徐子青身形一晃,就同他们五人一般隐藏在极厚重的野草丛中,同他们一起慢慢向前接近。 泰峻这一位先天武者,对周围气息很是了然,却发现徐子青虽在他的身畔,但半点气息也无,就好像他便是这一丛野草,没有不同寻常的感觉。 他的心里,忽然闪过了些什么。 但很快,他们已经渐渐离那两头莽兽近了。 就在只剩下约莫七八丈距离的时候,他们立刻匍匐下来,尽力地把身上的气劲收敛,不让莽兽察觉。 徐子青也压低了身子,双目一瞬不瞬地看着其中一头莽兽。 泰峻低声说道:“左边那头就交给徐仙长了。” 徐子青应道:“好。” 紧接着,六条人影都是电射而出―― 断角、拽尾、斩腿、击破脊柱! 连串动作下来,与往日一般无二。 乾武小令五人极快地收拾了那头雄性莽兽,就顾不得处置它的尸体,立刻调转头来。只盼在这些时候里,那位仙长莫要出事才好! 然而众人刚一转身,却是都呆愣了住。 只见那青衣少年翩然而起,在半空浮动,有如风吹柳絮,虽在左右飘摇,却是随风肆意,从容自在。 随后,他并指一点,指尖迸发一道青色光芒,极快地打中了那莽兽的脊背。 “砰!” 一声脆响过后,那还在奔跑逃窜的莽兽脊骨立时折断,它双膝一弯,就趴在地上不动了。 再看那莽兽尸身,就看到它长尾之前、脊骨之上的最脆弱处,刚刚好出现了一个浑圆的小孔。 血水汩汩地向外冒,这正是将要害一击而中了! 208、疯狂猎食||离开乾武小令。 一时间,乾武小令众人都是震惊无比。 好干脆的动作,好利落的手法! 泰峻等人自都是有见识的,眼见那少年一击之间就将莽兽杀死,哪里还不知道是自己之前小觑了人?但凭他们见过那许多来此挂单的修士,也不曾见到一人如他一般轻描淡写。 往日里的那些,只消不是被骇得面容失色,已然极好了。 不过到底也都是生死线上摸爬滚打来的,很快众人就调整了心态,再看向徐子青的时候,目光便也不同。 徐子青也不欲在半空停留太久,就乘风而下,落在了地上。 泰峻走前一步,说道:“徐仙长身手果然不凡。” 他现下哪里还会将这少年看作个没本事的公子哥儿?此人分明深藏不漏,绝非只有家族荫蔽之人! 再想一想往日徐子青一直在旁观察的情形,泰峻心里顿时就很明白了他的打算,立时就觉得自己当真是以偏见遮蔽了眼,将潜龙当做了打秋风的了。 徐子青笑了笑:“幸而前几日有诸位教我,才能有我今日。” 这话仍是说得谦逊,可是此回再无人以为是他有自知之明了。 几人对视一眼,就有泰峻又问:“徐仙长可要我等替你将莽兽分割一番?” 这高高在上的修士,显然修为绝非是普通的炼气修士可比,且不说他为何要隐藏在此,但这般带着血腥的粗活儿,也不当是让这高高在上的人做的。 况且……先前他们对他多有怠慢,也不知对方是当真不介意,还在已暗暗放在了心里,此时他们非但不敢责怪这仙长隐瞒之事,更是要多表现表现,也好让他揭过先前他们的态度才好。 徐子青目光微动,已知他们的想法。 他心里虽说有些叹息,不过也知道此乃人之常情,为让这些“同伴”安下心来,还是应许为好。 想罢,徐子青就笑道:“既然如此,就劳烦诸位。莽兽内丹与独角我将取走,余下的部分,就当做是些许报酬,还望诸位不要推辞了。” 众人一听,都是宽心,就同自己猎杀时那般,纷纷去炮制莽兽尸身了。 很快弄完,泰峻将独角与内丹双手捧了过来。 徐子青接下,心念一动,已将其收入储物戒中。 众人见惯了修士的手段,倒不以为怪,只是瞧见他手指上的储物戒后,越发觉得此人不凡。 他们也曾听说,这储物戒多为灵器,能操纵者,必在筑基期以上…… 之后徐子青再与他们一同狩猎时,就自己独自对付莽兽,不多时已然杀死了五六头之多,俱是一指而杀,也俱是只要了内丹兽角。 众人看得叹为观止,对徐子青更加小心不提。 直到傍晚时分,因着有了他来出手,乾武小令的收获竟是比起昨日跟多出整整七头莽兽,可谓收获颇丰,即便是要多多动手肢解兽尸,却也多出了很多好处,难得让他们觉得这挂单之人不错来。 只是到了今日离别的时候,徐子青却忽然说道:“自明日起我欲独自行走,诸位便不必等我,只管自个去狩猎就是。” 泰峻一愣:“徐仙长之意,是要换个地方挂单么?” 徐子青摇头笑道:“非是如此。”他说道,“我仍是在你处挂单,不过是不同你们一齐行走罢了,杀死的莽兽,自也算在你们这小令之上。” 泰峻闻言,晓得他的心思已被看清,暗道一声“惭愧”后,却也笑了:“那我等就沾一沾徐仙长的光了,不过平原极大,仙长行事时,也万祈小心珍重。” 徐子青接了他的好意,再笑过后,便飘然而去。 留下的几人松了口气,才有班莲山开口:“这个徐仙长,好生奇怪!” 寇家兄弟都是拍了拍胸口:“看他一个筑基以上的修士,竟闲了在我们这武者小令里挂单,着实让人料想不到。” 梁永晋更是皱眉,颇有疑虑之意:“他心里是什么打算?” 泰峻到底比他们见识更多,扬眉笑了笑,才道:“这仙长想必是有什么手段不能示于人前,而我等武者难以察觉,方会来此挂单。先前他跟我们几日,料想是在探明平原情形,之后就要离我们而去,以单独行动了。” 他这一番话,竟是将徐子青的打算猜了个八九分之多,可见着实是经验丰富,心思亦很缜密。徐子青来到这莽兽平原,一大目的就是要喂食容瑾,一旦跟修士小令在一处,被神识扫过,岂非是就要被发觉了?因此才这般迂回。 而那一株“嗜血妖藤”,可不就是不能“示于人前”的手段么! 泰峻说了那些,又是笑言道:“你我不必去理会仙长之事,只消任他挂单,做好本分就是。仙长若真有力量,杀死的莽兽尽皆记在我等头上,我等不过只是为仙长略作隐瞒,之后便只管闷声发大财、占了这便宜就是。” 余下四人也是混得久了,这些胆量却是有的。 故而也都纷纷笑道:“正是,正好多换了一些贡献点,到时我乾武小令在军中的评价,说不得也要升上一升!” 如此,就都下了决心要与徐子青双赢合作了。 ? 云冽数日不归,竟是自打入了这莽兽平原之后,就不曾再与徐子青见上一面。 徐子青心知师兄苦修,就也亦有打算,好容易在乾武小令处潜心观察几日,自认也颇有一些成算,才迫不及待摆脱那小令中人,要去自行修炼一番。 这一日清晨,竟是还未天明,他已然孤身走入了平原之中。 先是去了外围,徐子青这些天看准莽兽的力量,已知普通莽兽于他而言是极易对付,便是有一群过来,也不能将他奈何。 既然如此,自是不必同那些武者一般谨慎,而是可以直接寻摸兽群出手。 想到此处,徐子青取出御兽牌,屈指弹了一弹。 刹那间,一只极神骏的雄鹰破空而出,那身影如电如光,恰似一抹金芒,耀然生辉。这雄鹰极为巨大,双翼垂落就能引动一阵风卷,稍稍张翅就可遮蔽一片天幕,其飞行之快,哪怕是一个修士,几乎也不能肉眼看清。 徐子青见到它飞得这般急切,不由发笑,口中呼哨一声,唤道:“重华!” 那雄鹰立时扑下,一双黑翼只管将这青衣少年揽住,鹰头挨挨蹭蹭,一副撒娇弄痴的做派。 徐子青越发好笑,伸手拍了拍那颗鹰头,笑道:“你素日里也难得能扑杀血食,今日我放你出来,你可寻些软柿子下手,也进一进新鲜的血肉。” 重华鹰昂头低嗥,一派喜悦之意。 主仆两个亲昵片刻,徐子青又道:“待会你看容瑾出来,可莫要骇怕才是。” 重华鹰懂得这主子的意念,连连讨好不已。 于是徐子青就当先而走,重华鹰奉徐子青的命令,已是扑扇双翼,飞到了高空之上。有它高高俯视、极目远眺,又有徐子青以神识探路,自然事半功倍。 果不其然,才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们就都发现了猎物了。 那正是一片兽群,尽皆是独角的莽兽,其中有雌有雄,亦有幼崽,面相都很凶恶。其中成兽围在外头,幼崽则被护在当中,五六头一齐啃食一具武者的尸身,正是在进食的模样。 徐子青一见,目光就略沉了沉。 随后他纵身而起,竟是在眨眼之间,就晃身到了兽群前方。 独角莽兽都极敏锐,几乎在同一刹那,已是都发现了徐子青的存在。 下一刻,它们便都是屈膝用力,踩踏顶角而来! 这一群莽兽单是成兽便足有三四十头之多,此时一齐冲击,就有千军万马之势。若是普通的武者小令,根本不敢与之硬抗,哪怕是远远瞧见,也要望风而逃。 可徐子青虽只一人,却不慌不忙。 莽兽来得极快,徐子青的动作更快。 他面色平静,沉心运功,随后双臂抬起,手心外翻。 “刷刷刷刷――” 四条雪白的藤蔓齐齐迸发,就如同匹练一般,转瞬已是闯入了莽兽群中! 眨眼间,那如同长龙般灵活窜动的藤蔓便绕着莽兽群转了一圈,那灵动包抄之势,生生将所有莽兽全部卷入当中,无一头能够逃脱。 那些莽兽自然不肯如此被擒,就要蛮横冲撞。它们或挣扎不休,或张开巨口、以森森獠牙啃咬藤蔓,四蹄踩踏间,土地都要崩裂!那凶猛的架势,带着一种撼天震地的强悍意念,像是亘古蛮荒的霸道,又像一种誓不罢休的力量。 藤蔓很细,它们似乎并不能阻止莽兽。 当莽兽冲撞、挣扎的时候,也似乎只要再多用一丝力量,就能将它们震断,然后飞奔过来,将徐子青踩成肉泥。 可是下一刻,剧变突生! 被缠绕在中间的莽兽,忽然发出了凄厉的嚎叫。 而它们的身躯,也骤然痛苦地抽搐起来! 原来就在它们冲撞的时候,只要与藤蔓相触的地方,都被一个细小的叶苞无声无息地刺中,钻入了表皮之中。 那种贪婪的、恍若饕餮一般的嗜血欲望,让这些叶苞疯狂地吸食着莽兽的血肉,不断地、强势地,无止境地…… 这一群莽兽,不论是成兽还是幼崽,此时都如同一串血葫芦般,被一个挨一个地挂在藤蔓之上。 溢出的鲜血打湿了它们的皮毛,仿佛让这一片土地都变作了腥甜的红。 而那藤蔓的颜色,也肉眼可见地从雪白到鲜红,变得明艳无比,也美丽无比…… 209、继续吞吃||重华撒娇,容瑾霸道。 可见这嗜血妖藤正是碰不得、挨不得,但只要沾上些许,就要被活活缠住,再给它吸得一干二净! 饶是徐子青是那妖藤的主子,这时见容瑾拖着的那串血葫芦,心中亦是暗暗惊异起来,也越发明白为何师兄多次要他谨慎小心。 不过此回既然师兄允他到了这莽兽平原,想必已是同意让他给容瑾增加些血气了,毕竟这是他本命之木,容瑾始终不能强大,于他而言,那《万木种心大法》上的本事,便也是使不出来的。 镇定了心神后,徐子青传了道意念过去:“容瑾,回来。” 随即便有个细细的嗓音唤着:“娘、娘亲!” 这嗓音里,满满俱是欢喜。 徐子青心里一软,就见那四根血藤极快窜回,绕着他挤挤蹭蹭,似是恨不能要缠到他的身上,跟他越加亲近才好。 他便伸手在那藤蔓上抚了抚,微微笑道:“容瑾可吃饱了?” 要妖藤极快地摆动身子:“饿、饿……” 徐子青略一怔,居然三四十头也不够的?再一转念,左右莽兽平原上莽兽无数,尽可任它多吃。说来这容瑾随他这般久了,竟是从来不曾饱足过,也是他做得不妥当。 想了一想,徐子青先是走到那些只剩了骨皮的兽尸前头,将其内丹、独角剥下,送入储物戒里。随后又收了几张兽皮到储物袋中,其余的尸身,便就此抛下,也算是个掩饰了。 这时候,徐子青再往平原深处走,重华鹰在空中给他探路,容瑾也缠在他的两臂、腰肢之上,只将叶苞搁在他的肩头,红玉一般晶莹剔透,便越发显得他皮肤白皙了。 那妖藤茎干中,血色浓郁,似有血水流淌,同徐子青俊雅的容颜相映。如此反差之下,竟给他增添了几分妖异之美。 既然容瑾仍是饥饿,徐子青惯常宠溺重华,与容瑾相处这许久以来,对它也很有几分愧疚,因此便不拘束于它。 几人越是往深处走,所能见到的莽兽也就越多,容瑾被放开了禁令,便大快朵颐,一瞬在那些兽群之中穿梭来去,就是吸走了数十头莽兽的血肉。 而它吸得越多,周遭的嗜血之气也愈加浓厚,不多时竟是在它周围形成了一片血色雾气。徐子青在这血雾之中,面容若隐若现,更加显得诡秘,若是有旁人见到,恐怕定不会当他是一位仙道的修士,而要以为他是魔修了。 如此过了有三四个时辰,容瑾所吸食的血肉,已有三百多头之多,徐子青将这些内丹、独角都得了,但装在储物袋中的,也只是二十余头罢了。 正这时,重华鹰忽然疾飞而下,落在了徐子青的前头。 容瑾察觉到,“扑”一声将叶苞自一头莽兽体内拔出,随即就耀武扬威似的,在前方左摇右晃地摆动。 这架势,像是重华鹰再接近些许,就要给它一下。 重华鹰顿时停了步,低低嗥叫两声,叫声里满是委屈。 原本它有大鹏的血脉,若能激发,来日潜力不可限量。偏生它才不过十年的岁数,能成就一阶妖兽,已是备受宠爱、也极为刻苦修行的结果,便有古兽血脉潜藏的威势,也远远比不得嗜血妖藤这等亘古凶物。 它努力再三,也不过能堪堪保住自个不要被震慑太狠,若是真想同妖藤对掐,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徐子青晓得容瑾霸道,且它现下饱食血肉,威力比从前大了不知多少,正酣畅之时,自不允重华鹰近身。 他自己也有些忧心,如今他确能压制容瑾,却也是容瑾对他亲近的缘故,可不能保证它会不会因一时吃得欢畅、认错了血食。 如今一藤一鹰相争对峙,又有那重华撒娇而来,徐子青虽觉无奈,却也有些好笑起来。 他想了一想,从储物戒里取出个红色珠子、莽兽的内丹,抬手就往那重华鹰处打去。 重华鹰双目一亮,张口一扑,就将内丹吞进肚里,那一些委屈的叫唤声,便也因此停歇下来。 徐子青见状,也是微微一笑。 莽兽几乎没有修行的瓶颈,繁衍力又极为强大,就连寿命也长达数百至数千不等,在这莽兽平原聚集成群、称王称霸,原本就是逆天之物。 可既然如此逆天,哪里能被天道所容? 故而莽兽的皮革凭品级不等,可鞣质皮甲,甚至炼制法宝、法衣;其头上之角可用作炼器、炼丹;其血肉性平而滋补,低阶的武者能拿来强化肉身,高阶的连修士食用起来,也不比寻常的妖兽之肉逊色。 最为吸引人的更有它们的内丹,不论是禽兽、修士、武者,俱可食用,效用与丹药仿佛,亦无爆体之嫌,乃是一种混沌五行的力量,就算不同属性的修士,服用起来也不妨碍,就连其中的杂质,也不比普通的中品丹药更多。 有了这许多好处,可说莽兽一身俱是宝物,便不是那等让人趋之若鹜的珍奇之物,但也能让不少修士、武者心甘情愿与其厮杀了。 这利益的驱使,才是另一项让帝国能聚集起大军、镇守无数年的根本缘由。 接连与重华鹰抛食了十多枚莽兽内丹,徐子青就住了手。 重华鹰还在“哎哎”地叫,像是乞食。 徐子青便笑道:“不可多食,你且先消化了罢。” 重华鹰悻悻,仍是听话了。 那边妖藤又在蠢蠢欲动,它此时传来许多意念,尽是一个“吃”字,如此贪婪,当真是欲壑难填。 徐子青叹了口气,知它如今很能探明血食的方向,干脆就把重华收入了御兽牌里,要它在里头修炼了。 而他自个,则听了妖藤的指挥,走向了西北方。 这不知不觉间,其实他已是走过了较为安全的外围五十区,而进入到更深的所在了。 约莫走了有两百步,徐子青忽然将气息收敛起来。 嗜血妖藤极为乖觉,转瞬就把周身血雾全部吸入体内,只剩下了带着叶苞的四根珊瑚红藤蔓,格外无害美丽。 但这也不过是表象罢了。 前方二十步处,有一头独角莽兽正强行压在另一头莽兽身上交|媾,两兽都是低吼连连,抽动得尤为剧烈。 那伏卧在上头的莽兽,那根独角却不同于之前所见莽兽的黑色独角,而是一种暗金之色,下方被压制的那头,独角也不是黑色,而是赤红。 但两头莽兽给人的威胁之感,却是更甚。 自然,这威胁之感也仅是相对而言。 徐子青并不惧怕这两头莽兽,但从它们身上的气息来看,却发觉金角莽兽的修为堪比炼气六七层的修士,而赤红角的那位,也有炼气三四层左右,比起黑色独角的后天八|九重来,当真是要强上不少! 他就想道,莫非这头上兽角色泽不同,其力量也不同么? 容瑾却不等他多想,悄无声息地就向前窜去。 只听得“噗噗”两声,那两头莽兽还在逍遥快活,便已是被自上而下捅了个对穿,做了一对同命的夫妻,死在了两条并行的藤蔓“口”中。 霎时间鲜血汩汩,顺着藤蔓向上流淌,让这血藤的颜色,似乎又红了两分。 徐子青顿时感觉到容瑾意念传来,竟像是更满足了些许,食得这两头莽兽,仿佛比之前一连食了许多头的更加舒爽。 他就恍然,怪道容瑾吃了这许多也不见饱足,原来是因着只有“量”而无“质”,难怪,难怪了。 待这两头莽兽变作了干尸,徐子青欲要去将它收拾,此回容瑾倒是乖觉,居然藤蔓一展,已是剥下皮角、挖出内丹,一并送到了主子的面前。 “娘、娘亲……给给……” 徐子青有些讶异,随即有几分感动,说道:“多谢容瑾。” 容瑾与他挨了挨,又乖巧地缠在了他的腰上。 徐子青越发感觉到容瑾的灵性,只觉得再这般下去,与容瑾沟通起来想必也更加容易,日后容瑾即便嗜血过甚,教导起来也要比从前方便了。 之后,他们便先挑头顶为金角、赤角的莽兽动手,容瑾吃得越多,色泽越是浓烈,甚至其中隐隐搏动,似乎有涨破之感。 如此一面食用一面行走,渐渐地,天色也要暗了下来。 徐子青方才看护容瑾,现下才略吃一惊:“居然已是晚了。” 莽兽平原上一旦日暮,迷雾就要更加弥漫,不论修士还是武者,视线尽皆都被遮蔽了的。 好在徐子青已是化元期的修士,可将神识放出,将周围情景映入识海。若是寻常的武者,即便六识再如何敏锐,在这等境地,也只能被迷雾所困,往往就要给莽兽吞进肚子里了。 都言莽兽通身有用,可到这平原谋生的武者、修士,于众多莽兽而言,也未尝不是大补的食物。 徐子青略思忖,就决心不再往前行走。 他当先就寻了个野草不深、靠近大石的所在,以石块圈出一小块空地,掷进干草,丢入火符,一瞬燃起了熊熊火焰。 这平原上,不仅有诸多莽兽成群称王,更也有许多妖兽,它们不及莽兽势大,却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每逢入夜之后,猛兽就要出动,不论是自行生存的,还是依附莽兽族群的,都或是猎食,或是吞吐月华,总归不肯酣睡。 因此,对于不慎留在了平原上的修士、武者而言,也比白日里更加危险了。 210、他是谁||他却对他有着说不出的亲近之感。 月凉如水,迷雾袅袅。 一块大石前,徐子青盘膝端坐,架着一块莽兽肉于火堆之上炙烤,肉油曷湓诨鸲阎上,几许肉香随即飘来。 旁边一头雄鹰略张了翅膀,正是在为他挡风。 地面上,几根藤蔓延伸出去,盘成了一个圈儿,看着是没什么危害,实则却将此处控制起来,不让任何人得以进入――因着容瑾吸食了不少血肉,倒是可以暂时将分支脱离,只是本体那粒种子,仍是要在它“娘亲”的丹田里温养。 很快肉已熟了,徐子青一笑将其抛起,就给重华叼住吞下,然后他再烤了下一块兽肉,如此再三,颇有野趣。 这些时日下来,已然许久不曾这般悠闲过了。 远处此起彼伏俱是兽鸣之声,徐子青恍若未闻,只一心将这一方天地打点了足够的禁制、防护,也以免被人闯将进来,惹来祸害。 待将重华喂饱,徐子青也吃下一块兽肉饱腹,而后便往大石上靠了靠,略合眼小憩――若是让他在此时入定,他却是不敢的。 如此过了一个多时辰,夜色更沉。 风中隐隐传来一缕血腥之气,惹得容瑾翘起身子,似在贪馋。 徐子青骤然睁眼,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那血腥气的来源,竟是不足三五里远,且更在往这方向而来,就使他生出一些担忧。不及多想,他已是抬手挥灭了火堆,再将重华收入御兽牌里。 容瑾乖觉,亦是飞快缩回身子,攀爬到他的身上。 很快,血腥味也浓重起来,似乎在不断增加。 徐子青飞身而起,跃上那大石,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得半点不剩。 随后,他有些讶异地张大了眼。 风中急速奔跑着一道白影,恰似一道轻烟,不染纤尘。 以徐子青的眼力,却能看出那是一个女子,一个并不像在莽兽平原上厮混的美貌的、婀娜的女子。 她的皮肤雪白,生得杏眼桃腮,眉眼之间那一缕风情,竟是比他曾经见过修习迷心之法的素女们更加能吸引男子的目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诱惑之意。 天生尤物。 徐子青脑中霎时出现这四个字来,但下一刻,就是满满的警惕。 不对劲。 然后,他放出神识,极快地将那女子扫过。 果不其然,这女子……不是人。 在她的身后,似有若无的有一道虚影,虽看不清是什么形态,但却能看出与寻常人的不同之处。 这分明便是妖兽的表现,非是妖修,而是炼化了横骨的妖兽通过某种术法幻化出一个人形的拟态,在凡俗人眼中或许毫无破绽,可在有些修为的修士那里,却仍是一眼就能看穿。 此时这女子唇边溢血,面白如纸,一脸仓惶,而怀里却是牢牢抱着个物事,被紧紧裹在她的衣襟里,慌不择路地奔逃。 显然,她是要保护怀中之物。 徐子青对生机极为敏锐,知道知道她怀里也是一头妖兽,便想着,莫非是那女子的亲人,才在将要油尽灯枯时亦这般尽力? 他这般想着,心里就轻轻一叹。 追在女子身后的,乃是一头莽兽。 这一头莽兽头顶三支兽角,其中两支已成金色,余下那只亦是赤色,身上的气息暴涨,已然是化元的修为! 如此的力量,与徐子青也算不相上下了。 而那个女子就差得远,徐子青略略估算,她便是并不受伤,修为也只在四阶罢了,只与筑基期的修士相若。 他们越来越近,那女子已是极快地来到了大石之前,她脚下一个趔趄,怀里的物事竟未抱稳,霎时掉了出来。 此物在地上好几个翻滚,露出一身雪白的皮毛,它那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口中也哀哀地叫了起来。 女子大惊,就想要扑过去:“我的孩儿!” 可她根本无法动作,那三角莽兽紧咬在她的身后,居然逼得她连弯身的空隙都无,只能慌忙将那小兽护在身后,正面与莽兽对峙。 眼见莽兽猖狂,女子满面惊慌,匆忙开口:“我乃盘山妖王侍妾,你如此待我,不怕王上为我报仇么!” 三角莽兽桀桀地笑:“侍妾是侍妾,不过是个逃妾罢了。你给姘夫生了崽子,还妄想盘山妖王相救?不如将野种给我吃了,你再随我回去,也为我生几个崽子如何?” 女子越发慌张,她深知莽兽淫虐,若是当真落在了它的手里,必定要被一个族群玩弄,变作只能不断生子的淫兽。而且她那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儿,又怎么忍心送出去给它吞吃? 可是此时她已是毫无办法,难不成,真只有与孩儿同死一途……可怜她的孩儿刚刚出世,如何能忍心这般让它去死! 徐子青在石上看到,心里终是生出不忍。 莽兽性情残暴好色,虽说有了三角就能吐出人语,实则永远不能化为人身,性情无法无天、不讲道理,终生不过是能说话的畜生罢了。但那女子却是不同,虽为妖兽,却有一片慈爱之心。 只是她曾为妖王侍妾,必然曾经吞吃人肉,既然如此,他救是不救? 徐子青正在迟疑,但下方两兽却并未发现。 女子一面后退,一面轻轻将那白团儿踢到后头,对着莽兽,正是如临大敌。 随后她头顶忽然生出双耳,身后也多出一条长尾,双目狭长下巴尖细,变得艳丽到诡异一般。 正是……像一头人形之兽。 徐子青心里一动。 这女子,似乎要自爆内丹! 此刻,她已然做下决定,要与她的孩儿共死。 如此危急之时,徐子青也不愿再多犹豫,但有什么不妥,也待将人救下再说。 然而他还未及出手,却已是面色大变地将一层真元护在了身子前方! “刷――” 一大片浓艳的火焰急速窜来,将夜色都烧得发红,那灼热到暴烈的力量一瞬席卷,恰似一条火龙,掀起了滔滔火海! 只在刹那间,火海化作一条极细的火线,精准而巧妙地缠绕而来,就将三角莽兽的脖颈卷住! 下一瞬,那颗狰狞的兽头就已然骨碌碌地滚落下来,炽烈的火焰熊熊燃烧,转眼将它化作了灰烬! 三角莽兽根本不及反应,已是往侧面歪倒。它的脖颈里不曾留出血来,竟是给大火烧灼透了的,整个身子也是焦黑。 而火焰那般炽热,那已显露出狐形兽态的女子被那火力一震,双膝一弯,就倒在了地上。 这才呼吸间的工夫,方才还耀武扬威的三角莽兽已被杀死,而狐女也不堪重负,渐渐地连半拟形态也不能化出,变作了一头伏趴在地的巨大青狐。 它连连蹬腿,撑着爬到了那幼崽身边,将它护在了肚皮之下。 徐子青惊异无比,他从不曾见过这般纯粹的火焰,如此精纯、毫无瑕疵。 而他更不知放出火焰之人乃是何种修为,竟让他丝毫不曾发现他的存在! 紧接着,就有一道略带冷意的嗓音响起:“好没用的修士,杀一头畜生,也要那般思虑。” 这嗓音极为好听,语气虽然平淡,却显得极为清透,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随意和冷漠。 而声音刚落时,月下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正足不沾地,一步一步走来。 那人晃身间,已是近在眼前。 他生得极为好看,并非清丽,因清丽太淡,又并非清艳,因清艳太浓,其气质间自有一种尊贵让人钦慕,又因为这种尊贵而让人避忌。他墨发如瀑,被松松束在身后,皮肤亦是极为白皙,与那一身白衣银线相映,越发显得干净异常。 在这样的夜里,这样一个干净的人衣裳上也没有半点血迹,原应该是一个同云冽般强大而孤冷之人。 但他虽然孤独一人,却丝毫不让人觉得冷。 在他的周身,浓郁的火气几乎能形成洪流,将他整个包裹其中,使他一身清冷,却好似身披烈火。 徐子青见过无数火属的修士,更认得一个单火灵根的好友宿忻,可即便是宿忻,他周围缠绕的火气,却仍然不如这青年纯净。 也正是这样纯净的火焰,才会让吞噬了乙木之精的徐子青都生出忌惮之感。更不由暗暗猜测,难不成,他也吞噬过火精么? 不及细想,那青年修士已是微微抬手,轻描淡写地在半空划过。 霎时间,他的指尖窜出一缕殷红的火焰,极快落在了那三角莽兽的身上,立即轰然而起,化作汹汹大火。 如此火力之下,那兽尸很快化成了灰尘,兽骨兽皮尽皆消失,唯独留下了那三根兽角、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内丹。 之后青年再一屈指,内丹与兽角都骤然飞起,落在了他的袍袖之中。 徐子青看得几乎骇然,能将火焰控制到如此地步…… 这青年修士,究竟是何人! 只听那青年轻声笑了笑:“这一头畜生倒有一身好皮毛,可惜修为太浅,便是剥了下来,也没什么用处。” 他言语间对这狐女生死全不在意,提及时同提及之前那头莽兽也没什么不同。似乎在他眼里并无挂碍,只有对他有用与无用之分,更不会对与他无关之事费什么心思。 徐子青遵循天道,也因身为木属修士而对许多生灵俱有悲悯。 如此性情之人,原本应对青年这一类人敬而远之的。 可不知为何,他却对他有着说不出的亲近之感。 211、收宠||南峥雅,胡雪儿,暗流涌动。 青年的火焰如此厉害,让那狐女惊恐万分。 她看着青年修士,口中哀鸣不止,连声求饶:“若仙长肯饶过我的孩儿,我愿将皮毛内丹一并奉上,还望仙长答允!请仙长手下留情!” 青年并不理会狐女恳求。 徐子青见状,就跃下大石,口中说道:“初次相见,不知这位道友如何称呼?” 那青年修士挑了挑眉:“我是南峥雅,你又是何人?” 徐子青见他并非太过冷淡,就笑道:“在下徐子青。” 南峥雅又问:“门派?” 徐子青老实说道:“五陵仙门。” 南峥雅唇角微弯,似笑非笑:“倒是个名门弟子。” 徐子青虽觉他态度古怪,却未发觉有什么恶意,就想了想,指点那狐女说道:“南峥兄要如何处置?” 狐女才知上头尚有其他修士,一望便知此人气息平和,是个不滥杀生的。但她才要换个人来求饶,又在心底生出一种危险之感,好似若是接近,就要发生什么极为可怖之事一般。她素来相信自个的直觉,感应到此,就不敢造次了。 也因如此,她便不曾看到那青衣少年腰上一段藤蔓先是缓缓昂起,又渐渐垂了下去。 南峥雅漫不经心看了那狐女一眼,说道:“既然对我无用,你便任意处置了罢。我尚有事,不必送了。” 他说罢摆了摆手,就转身而去。 徐子青与他并不相熟,心里虽有遗憾,倒也不曾追上与他同行。只是他再低头看到那满眼凄哀的狐女,就有些头疼起来。 在他看来,狐女死不足惜,可狐女若死,幼崽也难存活。 略沉吟,徐子青便决定要让她自生自灭,而那幼崽非他族类,是生是死,天道之下,也理应有它自个的造化。 想到此处,他也要离开。 不想才走几步,就觉身后有劲风拂来,徐子青当下一个晃身,已是向后飘了三五丈远。 原来是那头青狐探头过来,张口欲咬。 徐子青目光一冷:“我放你一命,你竟想吞吃我的血肉么?” 若是如此,他定要亲手把她杀死。 青狐强撑疼痛,昂头说道:“我如今已如风中残烛,就快死了,哪里还敢打仙长的主意。不过是一时心急,想要让仙长留步罢了。” 那一咬也非是要咬伤人,而是要咬住这青衣少年的衣摆,让他听她说话。 徐子青神色微缓:“你我不属同类,无话可说。” 狐女猛一咬牙,再度化作了女子的形象,只是这形貌虽然怯弱柔美,终究形态不稳,越发显得可怜:“我早年也算作恶多端,心甘情愿死在仙长手中,内丹皮毛尽皆奉上,唯独我放心不下这个孩儿,就求仙长收它做个兽宠,为仙长效劳。” 她一说完,就双手捧住那一个白团儿,勉力举了起来。 那白团儿乃是一只白色幼狐,生得玉雪可爱,乖巧幼嫩。它啾啾低鸣,眼里一片澄澈,恍然不知世事,天真无暇。 很显然,它才刚刚出生,从不曾沾染过鲜血。 徐子青见到,心里便微微一动。 天下的生灵,才出世时总是纯洁无比,这幼狐看来资质不错,若是弃它不顾,它或是就此死去,或是能活下来,却要变得与平原上的诸多妖兽一般嗜血好杀。 如今分明还可以将它调教,走上正道,他当真要不理会么? “我这孩儿乃是天狐之体,来日必堪大用。”见徐子青似有迟疑,狐女泣泪不已,一双美目中尽是哀婉,“求仙长垂怜!” 她深知若不能打动这少年修士,待她身死,孩儿也定然没有命了。为此她便有千万个不甘愿,也只好把这孩儿的天资说出。 徐子青一听,就有一分惊异。 妖狐是妖兽,天狐却是灵兽,这狐女原型乃是青色妖狐,却怎么生下来的孩儿却是天狐? 如若她所言不假,可不能将天狐留下。 天狐自古便是一种灵物,倘使好生教导,甚至能成就仙道,只做一个兽宠便已是很可惜了,而如若要它同妖兽为伍,之后堕落变作吃人的妖狐,却是给修士增加了好大一个仇敌。 想到此处,徐子青又有些明白。 那三角莽兽之所以紧追这一对狐狸,虽未必知道什么,想必也是察觉了这天狐身上血脉浓郁、是为大补罢。 心里已有决定,徐子青仍有怀疑:“之前南峥兄在此,你为何不将此事说与他听?” 狐女知他动摇,心里大喜,连忙说道:“那位仙长将我等视为畜生,对我等并无丝毫悲悯之心,如若孩儿跟他,后果实难预料。而徐仙长乃是仙道大派弟子,性情也很和善,虽是考虑甚多,可若当真收下孩儿,也不会太过苛待……胡楣一片爱女之心,只求仙长能怜悯一二。” 此言极为真诚,将那些小心思也说了个明白。直听到此处,徐子青才轻叹一声:“也罢,天狐难得,总不能让它沦落。” 说完,终是伸手接过了那白团儿来。 狐女支撑到此时,欣喜之下,再也不能维持人形,就无力瘫倒下去。 那巨大的青狐极为留恋地看了一眼白团儿,也是带着悲意合上了眼去:“多谢仙长……” 徐子青手中白团儿转头,朝着那青狐“啪嗒啪嗒”地落泪,那一团温温软软微微发抖,又让他心里多出几分怜惜来,随后就走过去,将青狐内丹取了出来,凑到白团儿身前。 白团儿像是知道这内丹的主人,用鼻头拱拱,叫声越发娇嫩悲凉。 徐子青轻叹一声,指尖簌簌钻出一丛草茎,很快织成一条草绳,将那内丹穿过,又被他给白团儿挂在颈间。 “此乃你母亲的内丹,还应归你所有,今日我将它交予你,除非有修为胜过我者,方能将它从你颈上摘下。”他摸了摸白团儿的头顶,柔声说道,“你母虽为妖兽,却爱你至深,即便你将来有如何成就,亦不能忘怀生母以性命护你之恩。” 白团儿抬头鸣叫,糯糯应声。 徐子青这时才咬破指尖,点在它的额头之上:“自今日后便同重华一般,随我修行。你为雌性,毛色如雪,就叫做胡雪儿。” 说罢,他再取出一块备用的御兽牌,将这幼狐收了进去。 ? 数十头莽兽中间,青衣的少年身形矫健,长剑翻飞,剑尖所指之处,必有一头莽兽中招而亡。 这些莽兽俱是独角金角莽兽,不知为何聚集了这样大的一群,但在化元期的修士眼里,也比蝼蚁强不了多少。 而徐子青这般认真对待,实则是在体会真元附着法器的精炼之法。 修士之真元有限,若能在不断磨练中以最少真元得罪最佳结果,就是一种技艺上的成就,亦能保持后力,坚持长久。 这一种做法,他不止从师兄身上曾经见过,也在比修士不如的武者身上见过。 由此可见,若要精进修为,也是“一法通,万法通”。 徐子青沉心静思,脑中空明,剑招使出时点到即止,恰恰都能夺取一头莽兽的性命,而每一招所耗费的真元,也越来越少,逐渐接近那最完美的出力点。 忽然间,他振臂而起,剑光扫动―― “嗤嗤嗤!” 最后三头金角莽兽也倒在了他的剑下,其头颅滚出,但断口处却只有一条血线而已。 徐子青静静站立,回想三日前见到的那南峥雅使出的火焰,似乎对真元的运用上,又有了些许明悟。 然后,他将长剑收起,决心再去试一试其他的术法。 自打收下胡雪儿后,徐子青只把莽兽内丹放了一些在御兽牌里,并没有准备让她出来对敌。 而因着又见识到一位强者,他修炼起来也更加卖力,干脆夜晚也不回去,专心在平原深处磨练。 这几日徐子青见到的独角黑角莽兽越来越少,赤角、金角的则慢慢增多,甚至一些双角莽兽也开始出没,足见他已是愈加深入了。 同时他也见到更多厮杀惨况,不仅是莽兽与修士、武者之间,莽兽与妖兽之间,同样有不少争斗。 这平原深处,比徐子青所想有更多的妖兽,而且似乎也在平原里占据了一席之地。这让他又不由想道:那几乎三年一次的兽潮,不知同妖兽有没有关联?抑或当真只有莽兽的缘故? 不过转头他就将这一片好奇之心按下,莽兽平原多年如此,内中规则早已定下,他只管在此苦修就是,旁的事情,还是莫要多想得好。 如此徐子青在莽兽平原里,又足足待了半月,才出去与乾武小令相见。随后他再度进入平原,再度磨练数旬,只待将要休整之时,方会出去一趟。 这般连续苦修,不知不觉,已过了半年之久。 ? “泰令主,近来你这小令收获当真不错,可是得了不少贡献点!” “哪里,不过是运气罢了。” “听说……有一位仙长在你处挂单?” “仙长之事,泰某不敢多问。” 三营贡献堂前,有数人正在对谈,有一方既是羡慕,又有试探,另一方则笑着与他来往,说话十分谨慎。 乾武小令这半年以来在军中评价足足上升一等,自然引起不少注意。 泰峻才刚交了兽皮与主事查看,此时又得了一些贡献点。他应付一干人后,便与同伴一同离开。 然而他们却未发觉,在他们刚刚离开之后,又有几个人影悄然现身出来。 212、算计||倒霉的徐子青。 这乃是四个仙道修士,俱是化元期的修为。 其中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说道:“阿勿,你查得如何了?” 另一个矮小的便说道:“镇边城里每日来往挂单之人都是极多,不过分别是修为在化元期、金丹期的师兄弟却极少,且戮剑真人气质特异,也有不少人听到他的名声,略作打探,就得知一二。” 还有两个青年修士也说起话来。 “我也已查探到,半年前的确有那一对性情殊异的师兄弟到此。” “他们两人到来之后便即分开,那位师弟便挂单在这乾武小令里。” 之前的矮小少年又道:“再看这半年来乾武小令声名更盛,显然也有猫腻。” 他们三人连番计算、推测,那高大男子便沉沉笑了起来:“既然如此,那徐子青必然是独自在平原里苦修去了,只消我等能将他找到,便是神不知、鬼不觉。” 矮小少年却再开口:“我等跟着乾武小令,多半能得到徐子青的消息。” 高大男子略作沉吟,终是摇头:“正因乾武小令近来颇出风头,方不便盯梢。不然若是给军中注意到,反为不美。” 另两人就说道:“我等神识搜寻,必然也能寻到!” 高大男子一锤定音:“就这般定下罢!二师兄交予我等的任务,我等绝不能失手!不过戮剑真人也早已深入平原,我等也需小心谨慎。” 余下三人也纷纷应和:“正该如此。三师伯也领了好几位师叔去寻戮剑真人了,我等可不能落在他们的后头!” 于是就此定计,四人各自去挂了单,再往各处送了一些好处打点,到底是不必分散,一同进入平原中了。 ? 漫天的迷雾之下,一头双黑角的莽兽正在地面不住扑腾,有一只黑羽金翎的雄鹰俯身下来,一双利爪牢牢抓住它的脊背,刹那间就抓破了表皮,撕开了好大一片,顿时血肉齐飞。 双黑角莽兽连声惨叫,奋力奔腾,身躯更是猛然大甩,弹跳不止,可那雄鹰却将爪子抓得更深,很快“噗”地一响,那脊椎处就给抓塌了一块,那鹰爪也直直捅入兽躯,活生生掏出了一颗红彤彤的内丹来。 随后莽兽扑地,雄鹰满爪鲜血飞了起来,欢快地嗥叫不已。 只是它刚要向前飞飞,就见一条红色藤蔓悄无声息窜了过来,不由立即后退,那藤蔓“嗖”地刺入那刚死的莽兽体内,霎时间一鼓一鼓地吞咽起鲜血来。 不远处,一个青衣少年静静站立,怀中抱着只雪白的幼狐,微微笑着。 他周身气息安谧,虽是平静,却在平静中透着一种万木生发的生机。 那幼狐爱娇地蹭了蹭少年的手背,仰起头朝那雄鹰嫩嫩地鸣叫。 雄鹰在空中盘旋一圈,跟着利爪一松,爪中的内丹倏然落下。 紧接着,一道白影飞快窜过,正好将它叼住,然后脖子一仰,就吞了进去。 无疑,这青衣少年便是半年来混迹莽兽平原的徐子青了。 他不仅自我苦修,更是也让重华出来磨练,而那天狐胡雪儿虽然幼小,亦是被他放了出来,在这等较为安全的时候松快松快。 让徐子青有些失笑的是,重华与容瑾都随他多年,容瑾灵智只如幼童,近来却也越发同重华互不顺眼起来。 重华素爱撒娇,因容瑾防备而无法与徐子青肆意亲近,自是委屈非常,待收下这胡雪儿后,它倒是突然有了个做兄长的模样,与胡雪儿亲密起来。 胡雪儿吞了重华给的内丹,再度窜回了徐子青的怀里,惬意地享受他的抚摸,它虽年纪幼小,亦有狐狸的狡黠天性,多日讨好弄娇,毫不费力。 徐子青原本对重华与容瑾感情很深,对胡雪儿却要差些,但这几个月行来,胡雪儿娇软可爱,就让他也多了几分真心。 那边容瑾吞噬了双黑角莽兽的血肉,也快速爬了回来,再度缠在了自家“娘亲”的腰上了。 主宠四个这一场狩猎终了,徐子青也很严厉,就把重华胡雪儿都收了起来。之后,又该是他的修炼了。 在平原上呆了半年,即便最初很是生疏,到了如今,却是对平原上的不少地形也熟悉起来。 徐子青身形微晃,已然化作了一道青光,在无数野草之中肆意穿梭。 木遁之术,在如此多的草木之中,也已然锻炼得越发纯熟,甚至那收敛气息的术法,同样变得收发自如,可任意施为了。 前方百里之处,就有一个兽窟,收拢了方圆十里荒地休养生息,有无数怪石嶙峋而立,形成一个天然老巢,内中盘踞着大小莽兽族群,并尊一头四角莽兽为首领,几乎便是靠近外围的莽兽第一势力。 这势力在整个莽兽平原上或许算不得什么,可在这附近,却已是极厉害的了。 徐子青在进入平原两月后遭遇到一群双角莽兽,因数量多达五百头,所以虽是放出容瑾,却仍旧有数头双金角莽兽带伤逃逸,并未被容瑾吸食。 而后循着血气,才发现了这一个所在。 从此以后,徐子青就盯住这一个兽窟,平日里只在外头潜伏,若是有兽群出来狩猎,就依循对方气息跟上,到荒僻处后,再与其对战、或是放出容瑾进食。 许是这些莽兽灵智不高,又许是这些死去的莽兽于兽窟而言算不得什么,这些时候下来,竟然也不见兽窟里有什么剧烈的反应。 今日,徐子青也是与往常一般,先到兽窟外一片半人高的野草丛里潜住,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两块巨石限定的兽窟入口。 而就在入口外,两边各趴伏着一头三角莽兽,它们口中各自大嚼一只人腿,鲜血顺着齿缝流下,腥气扑鼻,猖狂无比。 正是看守门户的。 徐子青按捺心中怒气,并未溢出丝毫气息来。 在平原上待得久了,莽兽吃人之事,亦早已不会牵动他的心绪,只是让他越发明白,他们与莽兽不能并存、也绝对不能有半分心软罢了。 因此,他也不会就这般闯将出去,将那两头莽兽格杀。 约莫等了有半个时辰,兽窟内就传来了一声长嚎。 有一头双金角莽兽踏步出来,口中衔着一个修士,两排獠牙深深地刺入他的胸腔,拖曳了一地的鲜血。 这修士手臂、大腿皆去了半截,血肉大失,而心口因着有兽齿啮入,正是浑身抽搐,显然也是活不成了。 徐子青缓缓地捏住了拳头,将又要生出的怒火压抑下去。 待这群莽兽走远,他定要立即除掉它们! 只是徐子青虽然忍了下来,却有人不能忍耐。 就在他这一晃神间,远方忽然掠来一阵劲风。 随即就有一个女声叱喝道:“畜生该死!” 紧跟而来又有数道衣袂声响,有两个青年修士与那女修一道,都是急速奔来! 他们手持的飞剑乃是下品灵器,各自的力量都在筑基以上,面上神情震怒,俱是义愤填膺。 徐子青见到,却是暗暗皱眉。 这几个修士眉眼间都有傲气,神情里也有几分生涩,像是初出茅庐历练之人,也对自身境界颇为自负,所以才这般大胆。 他们才见到莽兽吃人,就不能隐忍,虽有好心,却太莽撞。 如此举动,就着实让徐子青心中着急起来。 他们分明不过筑基中期的修为,怎么就敢来莽兽的兽窟挑衅!当真以为能杀得过这一头双金角莽兽就了不起么?便是他如今有了化元修为,也不敢引起里头那堪比金丹的四角莽兽注意。 但是现下,可怎么是好? 那三人却全不曾体会到徐子青这一番担忧之情,正如徐子青所料,他们三个都是外来的修士,随同师门长辈一齐出来历练的。 尤其是那女子,乃是门内一位长老之女,半路就想方设法与两个师兄偷溜出来,私自来到莽兽平原见识见识。 因着师门还有些能量,挂单倒很顺利,入了平原之后,偶尔遇上一些独角、双角的莽兽,也并不觉得难以对付,自然而然的,也就没有最初的谨慎。 后来胆子愈大,就逐渐往平原深处走,他们一路见到不少莽兽与武者厮杀之事,也顺手将人救下,得了许多感激。 渐渐地,也越发自觉不凡了。 后来也是救了一个好容易逃出来的重伤武者,自他口中得知兽窟之事,随后三人就不顾武者规劝,发下豪言,要来为武者救出同伴众人。 于是,就慢慢摸索到了这兽窟之前。 可是才到此处,三人就见到有莽兽生吃活人,自然就叱喝出声,要同莽兽做过一场! 很快,最先头的女修已到眼前,她并指清叱,道一声:“疾!” 那一柄儿臂长的冰蓝飞剑就直线而出,飞快地斩向了双金角莽兽的头颅! 双金角莽兽一甩头,口中的武者尸体已是被扔了出去,它前腿一屈,就化作一道残影,立时弹了出去。 那飞剑虽快,却没有碰上它些许。 女修冷哼一声:“再去!”又道,“看你往何处躲闪!” 冰蓝飞剑随她心意,一个急转,再度袭向双金角莽兽的双目,似乎是想要将它刺瞎。 徐子青看到此处,面色越发凝重。 此女表现,分明连莽兽弱点何处都未探明,而且真元消耗极大,长此下去,恐怕连逃命的力气都要没了。 而另两个男修的表现也未必多好,在女修攻击之时,另两柄飞剑也极快而来,与冰蓝飞剑一同逼近莽兽。 可不过是一头双金角的莽兽,力量比筑基修士还差一线,又哪里需要三名筑基中期的修士一齐动手! 213、救人||师弟被找到了,师兄也被找到了。 那三把飞剑绕着莽兽与它纠缠,莽兽忽而张口,就吐出一口绿焰,一下喷到其中一把飞剑之上。 霎时间绿焰灼烧,曜飨欤那把飞剑也立刻被烧了一团焦灰上去,一瞬就变得污浊起来。 一个男修大怒,口中念念有词,真元再转,那飞剑之上立刻灵光大作,生生把污浊逼走,变作一滴滴浊液落下地来。 “这畜生敢动我飞剑,师弟师妹,用力动手!”他厉声喝道。 女修娇声笑道:“师兄且看!” 另一个男修同样念起咒来,不多时,那两把飞剑交错而行,一下斩断了莽兽的头颅。莽兽立死。 然而就在此时,旁边趴着的两头三角莽兽,也大声吼叫起来。 它们一个纵扑,就张口朝飞剑咬去。 之前这两头莽兽并未给那双金角的莽兽帮手,现下却毫不留情,就直接往这三个修士身上撕咬过来! 同时,自那兽窟之内,也“轰轰轰”踏出了五头莽兽,却也是三角莽兽。 这一眨眼的工夫,三个修士的面前已然有了七头三黑角莽兽,而这样的莽兽,修为都堪比筑基修士。 它们各个兽头狰狞,一身黑色皮毛油光发亮,身上暴突尖刺,三根犄角皆是焕发锐利寒光。四蹄踩踏时地面动摇震裂,身后的长尾拍打可以开金裂石! 察觉到莽兽们身上释放的气息后,女修的俏脸白了,而她的两个师兄,神色也一瞬变得难看起来。 只是如今为时已晚,他们已然陷入了莽兽的包围之中。 三人打了个寒颤,终于发觉了不对之处。 他们之前所遇到的那些莽兽,尽皆都是二角以下,打杀起来极为容易,可如今见到三角莽兽、感知到它们身上的威压,顿时产生了强烈的恐惧之情。 女修慌乱地开口:“师、师兄……” 其中修为最高的男修一咬牙:“拼了!” 另一男修也是恨恨说道:“杀!” 很快,他们再度祭出飞剑,形成一个三才剑阵。 三把飞剑熠熠生辉,很快在空中布出“品”字形状,上下翻飞。 左右两翼的飞剑俱是激发出青色的流风,与那冰蓝飞剑凑在一处,迸发出强烈的力量来。 刹那间,一道极寒的冰霜冲刷而出,很快化作重重冰雾,将那迎面的两头莽兽冻结起来!这两头莽兽化作两尊冰雕,栩栩如生,却动弹不得。 很快冰雾向四面弥漫,好像要将其余莽兽也给冻上,然而那些莽兽却张口吐出浓郁的绿焰,比起之前双金角莽兽的威力更大,立刻跟冰雾纠缠起来,将冰雾层层吞噬,变成黏哒哒的绿水,落在地上,腐蚀了大片野草。 三个修士也不肯相让,如今是生死关头,都急忙再度喷吐真元、催动飞剑,让更多冰雾也被激发出来。 这一个剑阵乃是他们师门赠予的保命手段,也是三人熟习多年的本领,现下若是被人破除,只怕就再难翻身了。 可惜三才剑阵再如何厉害,他们所掌握到的变化也不过尔尔。 冰雾固然强大,偏偏对上了数头莽兽,就难免不敌了。还有更多的剑阵变化,但他们三个并非剑修,也无法灵活变阵了。 因此即便三人连连运力,冰雾也只能解一时之困。 眼看那些绿焰奔涌而来,几乎要化作火海,便是他们再如何努力,冰雾也是节节败退,终于缩成了只有五六尺方圆,堪堪把他们的身子遮住。 而饶是如此,那冰雾却还在后退。 突然间,绿焰一个爆发,冰雾竟是不能抵抗,一瞬让焰火沾上了女修的裙裾,“腾”一声就冒起三尺火光。 女修大骇,手一抽就把那冰蓝飞剑召回,狠狠将那裙裾切下――可惜仓促之中,居然没能切准,她两个师兄也收回剑来,连斩三次,终于为她解除此忧。 只是因着切得太多,裙裾与内衬均不能逃脱,到底是让她露出了一片白生生的玉腿。这一次事件,便是她从未遭受过的奇耻大辱! 谁言莽兽没得灵智?它们分明也聪明得很。 绿焰虽也耗费力气,但它们“兽多势重”,根本不怕拖延,反而是三才剑阵威力越大,所需真元越多,却是经不起持久对峙的。 果不其然,这还未过多少时候,那剑阵已是崩溃了。此时三人真元消耗大半,之后想要逃脱也没得力气,岂不是只能任它们宰割么! 那三个修士也知大势已去,之前的种种优越自负之感尽皆消褪。 而今他们方知世事艰难,他们从前所见着实浅薄。 现下他们再有多少后悔难堪,却也只有等死一途。 但事情已然到了这个地步,徐子青也不能再袖手旁观下去。 若再拖延,这三人必死无疑,可他们虽然胆大鲁莽,也分明不该葬身兽口,他既然见到,同为仙道修士,也该施以援手。 不再迟疑,徐子青往面上一抹,已是覆上了一张草茎织成的面具。 随后功法运转,手中窜出长长青藤,倏然打了出去! 那几头三角莽兽正对三个仙修虎视眈眈,一心以为已是口中之物。不料半路忽然杀出一根青藤,就把那三人一径缠住,就往后面拖拉。 那三人一惊,立刻晓得有人来救,当下不敢抵抗,也不出声。 很快那人、兽面前青光一闪,就有一道青色人影现身于前,再一晃,就连同那三人都化作了一团遁光,消失无踪了。 五头三角莽兽仰天怒吼不止,很快那兽窟深处也迸发出一道强烈的意念,只是在迅速地搜寻一圈后,又收了回去。 徐子青自莽兽口中夺下三个修士,乃是酝酿已久的一个时机。 然而他木遁之术虽好,到底带上了三人,就比寻常麻烦一些,加之他颇为担忧那四阶莽兽被惊动出来,故而才救到人,就是一路不停,运转了九成力量急速遁走,不敢有半点迟疑。 如此接连前行,足足离开兽窟数百里外,他才渐渐慢了下来。 此处便是一片极大的草原,方圆百里内都没有很大的莽兽群,偶尔有些小的群落,也不能给徐子青造成威胁。 所以他就在这里停下,收回青藤,把那三人放了下来。 三个仙道修士才堪堪站稳,就见到面前一位青衣的前辈,虽脸上覆着一副面具,却能瞧出他修为不错,气质亦是温和。 下意识的,他们就先放下三分心来。 其中年岁最长的男修行了一礼,说道:“天阳门孙星宏,携师弟沈彭、师妹秦绣儿,多谢前辈相救之恩。” 徐子青稍稍思忖,将声线改了改,变作一种略为低沉的嗓音,开口道:“不必。尔等各有伤处,当速速离去,方为正道。” 这几人好容易脱离险境,总算知道了自个之前种种作为如何妄为,也是惊魂甫定。不过也因如此,倒不愿就这般狼狈回去了。 秦绣儿在其中虽为师妹,但地位实则颇高,当下就说道:“前辈救命之恩,晚辈等人理应报答。” 徐子青微微皱眉,此时他们不走,还想要做些什么? 虽说他是救了三人,却并未有多少好感,否则也不会以面具覆面、又改了声音,以作遮掩。 可三人见徐子青援手相救,却觉得他理应同他们一般,都很愿意得一些名声。 那孙星宏听了秦绣儿之言,顿明其意,也有些计较,就说道:“前辈容禀。我等来到平原之中,原本与师长失散,短日之内,不好联络。故而需得先传信一封出去,等待师长来接,否则怕是难以出去平原了。” 沈彭也道:“我等被莽兽逼迫若此,心里实在不甘,这几日等候师长前来,也不愿浪费光阴。故而情愿同前辈一齐历练,将所得之物尽皆献与前辈。待师长到此,我天阳门也定有厚报于前辈。” 秦绣儿接道:“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徐子青的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悦来。 这几人的心思,他不必多想,也能猜测出来,可他一心苦修,容瑾亦要吞吃血食,若是带上他们,便很是麻烦了。 如此果然还是不能应允,当立时回绝才好。 他正要开口时,忽然神色微动。 是恶念! 就在不远处,有四道强大的力量迎面而来! ? 莽兽平原深处,挤挤攘攘有百头莽兽齐聚。 它们每一头头顶都生出四只或黑色、或红色的犄角,周身力量挤压,形成了一股极为宏大的力量! 兽群层层叠叠,但都是将犄角向内,像是围着一个什么东西,却因为莽兽太多,而无法让人看清。 忽然间,一道冰冷的剑意冲天而起,霎时间四周莽兽都是一阵惨嚎,在凛冽的剑光中,头颅纷纷被那强大意念震荡,化为了无数碎块飞溅开来。 一瞬间,已有数十头莽兽倒下。那兽群也立刻变得稀疏起来。 隐隐约约的,就让人瞧见那兽群之中,似乎有一片白色衣角,正在力量形成的强风之中缓慢摆动。 紧接着,又是一柄金色巨剑擎起,高不止百丈,剑压惊人。 无边的锋锐之气形成了滚滚呼啸罡风,在四处盘旋飞行,发出“嗤嗤”的声响,就仿佛将空间都割裂一般。 在这样的罡风之中,很快就有两头莽兽身中数道剑罡,整个躯体被斩成千百肉块,血水横飞。兽群激荡,却不知为何无法逃脱这方圆之地,每逢稍微偏差片刻,就要被千刀万剐,难以成行。 然后金色巨剑骤然挥动,又是一个横扫,那些四角莽兽最后奋力吐出深绿的能量,却在剑压催逼之下,化为了乌有。 而这些莽兽本身,也被拦腰劈成了两半。 它们腹中的肚肠、内丹,都滚滚而下,落在地上堆成了一滩。 终于所有莽兽都死在当场,没有一头得以脱身,此地仿若化作了一个修罗道场,横尸遍地,血流成河。 而在这个时候,才终于露出了被群兽包围的身影来。 那是个容颜冷峻的剑修,气质孤冷,一身素衣。 虽然他战得激烈,也杀死了数百四角莽兽,却连头发丝儿也没有落下一根,而他身上也是极为干净,没有沾染到一丝血迹。 冰冷的杀意好似水银一般流淌,那般刺骨森森,仿佛将周围都冻结起来。 草木结霜,天地酷寒。 然后那剑修抬起头,冷声说道:“鼠辈,出来。” 214、土鸡瓦狗||师兄弟分别遇袭,各自灭杀。 只听得一声嘶哑的嗓音响起:“果然是戮剑云冽,一身潜力非同凡响。” 另一道同样的声线也道:“即使如此,越发不能让你逃脱。” 紧跟着还有几道声音,都是一模一样,毫无区别。 “可惜了这纵横天资。” “谁让你太过不驯?” “你不给人面子,自也无人给你面子。” “怪只怪,你得罪了不怪得罪的人……” “受死吧!” “合该你今日丧命于此……” 这些话语连番出来,就好似空谷里的回音,激荡回绕,似真似幻。 它们仿佛是同一人开口说的,又仿佛不是,让人难以辨明,却声声入耳,动摇人心。 “刷刷刷――” 数道声响过后,那冷峻剑修的面前,已出现了八个身着绿衣的身影,那衣衫的颜色与满地野草相似,立在这荒原之上,就好像与它合为一体一般。 这是八个金丹真人,八个金丹后期巅峰的真人。 他们每一个的修为,都在金丹期的顶点,只差一个契机,就能突破金丹,步入元婴,成就老祖尊位。 可就是这一步,多少年下来不知难为了多少人。但饶是这般,他们也依然是金丹期最强大的高手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会被派来除掉云冽――这个才刚刚金丹初期就越级连战成为元婴以下第一人的大潜力者,这个已然领悟剑意的绝强剑修! 云冽的确曾经横扫五十金丹,但那些金丹真人都并非真正的高手,而眼前这八位,就显然与他们不同了。 他们的根基扎实,每一个都积累雄厚,周身溢出的神通气息,好似能将天都捅出一个窟窿来。 非常的强大,也足以让他们自傲。 云冽的神色不动,冷声说道:“藏头露尾,其心邪异,虽为同门,亦是当杀。” 语毕,周身杀意弥漫,再不多言。 那八个绿衣人都是一惊。 他们不仅以易容丹改变了形貌,甚至将声音都变作了一模一样,这个戮剑云冽,怎么轻易猜出他们的来历? 只是下一刻,他们就不再顾及其他,左右他们来此的目的是将云冽杀死,不论他如何猜到,也不能逃脱他今日命运。 这些改变,不过隐瞒的是旁人罢了,为的是能在镇边城便宜行事。 至于云冽……死人就是死人,知与不知,都不如何重要。 就有一个绿衣人劈手一抓,就抡起一尊巨大手掌,生生自云冽头顶压下! 另七人反应也快,竟是同时动手,与第一人一般打出手掌,如此铺天盖地,将云冽四面八方尽皆包围,正是要以他们强悍的修为,活活把他拍死当场! 令人窒息的压力好似海水,忽然从各面挤压而来。 云冽围在当中,承受来自八人的暴烈力量! 这时候,他眉心中裂开一条细缝。 金色的巨剑冲霄而起,一剑捅破了最上方的巨掌! 刹那间,遮蔽了天幕的巨大阴影被豁开一个缺口,然而金色巨剑并未向四周搅动,而是倏然生出了另一种变化。 金色巨剑一化为二,二化为四,很快变成了八柄巨剑,往八方斜出。 每一柄巨剑都带着浩瀚的剑压,一旦触上那欺压过来的巨大手掌,就纷纷猛然突击,一径刺破! “轰轰!” “轰轰轰!” 几声连贯巨响后,那八尊巨掌顿时化作翻滚的力量洪流,向四面八方吹拂而去,那残余的能量四散流溢,吹动云冽衣衫长发肆意飞舞,衬得他恍若魔神。 众绿衣人大惊,他们可是凝聚了毕生修为使出这招神通,满以为一击之下,云冽必然不可逃脱,就能速战速决,不引起边关注目。没料想竟然给他轻易破去,心里不禁又是觉得传言不虚,又觉得嫉恨起来。 他们苦修多年得来的手段,竟然比不过这一个小辈,如何让人不恼不恨! 不过虽说云冽难缠,倒也不至于这般就让他们后退了。 此回他们奉的是老祖亲传二弟子之命而来,要为老祖除去眼中之钉,故而也倾出了山中最强的大半力量。如果不能成功,他们这些依附老祖之人,恐怕非但不能给老祖邀功,反而要被怪罪了。 想到此处,众绿衣人心中一横,就再度出手。 这时决心拼命,就各自擎出了法宝来。 只见一片金光闪过,就有八个小锤出现当空,却是一套子母法宝。 若是单单使出,每一个小锤都是一件上品灵器,但若把这一套都祭出来,相互配合之下,就堪比下品宝器的力量。 尤其这八人素来做惯了这种勾当,早已把这些小锤淬炼多时,彼此更加有多年互相磨合,发挥起来,可将自身力量再度提升。 即便是比不上真正的元婴,却也可说是半步元婴了! 霎时间,小锤上金光闪闪,而这八个绿衣人身上的威压,也足足提升了一倍。 云冽此时,目光微闪。 随后,他并起两指,抵在眉心细缝之前,开口道:“去。” 一瞬间,彻骨的寒意爆开。 无边的杀意犹如海潮,掀起了惊天巨浪,这一片方圆之内,似乎凝聚了有如实质的锋锐之物,包含着纯粹的杀气与坚不可摧的信念,风暴一般疯狂席卷。 好像有什么东西将此间天地禁锢起来,让其中的万事万物都不能轻举妄动。 这样恐怖的压力,好似暴风,是从那眉心的裂缝里迸发而出。 那道裂缝就像一个风眼,拥有狂霸的力量,却也像是镇压的巨石,亘古而来,不能移转。 所有的绿衣人,在此时都感觉到了一种绝强的压力。 这样的压力是从四面八方而来,好似深海中逼仄的海水,连呼吸都极度困难,从七窍一直通向五脏六腑、每一个穴窍。 让他们每一次运转真元,都比平常困难百倍,就好似身背大山,痛苦无比。 那些小锤才刚使出,却因为真元不继,而立刻使灵光忽明忽灭、色泽慢慢暗淡了。渐渐地,甚至有些摇晃起来。 众绿衣人目眦俱裂,正是疯狂地压榨潜力、运转真元。 却没有人发现,他们的眼眶之外、唇角、鼻腔下,都缓缓地溢出缕缕血丝来…… 才刚刚过了半刻而已,他们的眼睛,也逐渐闭上了。 小锤无力落下,七窍里的血水越流越急,让他们很快变成了一个血人。 终于“嘭”地一声,轰然炸碎。 其中修为最高的爆炸之前,总算勉强开口:“小……小乾坤,雏……” 最后也变成了粉碎。 留在地上的,只有八颗圆滚滚的金丹。 云冽一拂袖,漫天的压力尽皆消失,只有他一人清静地站在原地。 而后他略略思忖,就往另一个方向行去。 ? 且说徐子青刚要拒绝那三人跟随,正在措辞,却忽然察觉恶意传来,顿时心中一凛,就往那处看去。 那三个筑基修士自然未有他这般警觉,见他这般举动,竟问出来:“前辈,怎么了?” 徐子青一抬手,止住三人发问。 就见到四个身着黑衣、戴着面具的修士,出现在他的面前。 既然戴着面具,就是要隐藏身份。再加上适才察觉到对方恶念,徐子青顿时明白,来者不善。 只是不知这不善乃是对着他,还是对着他救下的三人? 就在下一刻,他便知道了。 其中那最为高大的男修已是开口:“总算寻到了你,也不枉费我等这般寻觅。” 他面朝之人,正是徐子青。 那三个筑基修士见到,心里也很发慌。 他们也颇有见识,察觉到这四人气息那般浩大,焉能不知难以匹敌? 更令他们惊骇的却是,他们所识得的前辈,给他们带来的压力,也不过与这四人之一相当罢了。 莫非他们是才逃出兽口,就被卷入了麻烦么? 徐子青目光一沉:“我并不曾与人结仇,你们莫不是寻错了人罢。” 那男子“哈哈”一笑:“你不必试探,你与人结仇与否,难道自己不知?” 徐子青顿时了然。 他来大世界这许多时候,若说真正结仇,也只有极乐峰的极乐老祖。 以往他原本就在戒备,想到了不知何时要有那峰中人要来出手,如今果真被找来了,也在意料之中。 略想一想,他与师兄前来历练,即便死在这莽兽平原,也很是平常。 稍一思忖,徐子青又道:“诸位修为的确在我之上,可比起我那师兄,却又差得远了,前来围我,就不怕我的师兄杀来么。” 那几人一个对视,就有个头最矮的按不住心思,先嗤笑道:“莫提你那师兄了,我等既来围杀,必然不留破绽。你不如乖乖受死,还能快些赶上,同你师兄到黄泉路上相伴!” 徐子青故作不屑:“我师兄乃是元婴以下第一人,你即便派遣杀手,也不能与我师兄匹敌!” 另一人已是嘴快:“八名金丹后期巅峰,还杀不了一个金丹初期?” 想是以为徐子青已是瓮中之鳖,这四人并不避讳这番言语。 也是如此就让徐子青得知,这极乐峰此回竟是下了如此手笔,要置他们师兄弟于死地。 八名金丹后期巅峰……那般一股强大的力量,让徐子青不由担忧起来。 只是眼前几人还未打发,身后还有三个累赘,却不是多想之时。但他一个转念,却是坚定了心意。 只忖道:以师兄之能,未必不能脱身。 见到徐子青与这四人对峙,那三个筑基的修士,却禁不住都向后退了几步。 各自神识传音起来。 215、子青出手||谁是猫,谁是老鼠? 孙星宏年纪最长,首先开口:“师妹,师弟,如今情势严峻,该如何是好?” 秦绣儿面色苍白,说话时并不迟疑:“自然是要逃走!” 沈彭却皱了皱眉头,说道:“师妹,前辈对我等有救命恩情,若是如此,岂非太过……” 孙星宏与秦绣儿闻言,也都是有些沉默。 他们并非忘恩负义之人,可到底还是经历世事太少,也因着才逃离死关而心有戒惧,所以再不能同之前一般拼搏起来。需知性命只有一条,难得活到现在,又怎么甘心再度同先前一般? 更何况,他们那一身锐气、自负早在那群莽兽身上消耗殆尽,就算真正出手,也克服不了那软弱的心思。 若是他们之后能跟随几位前辈,在前辈护持下同那些莽兽做过一场、斩杀几头,才能慢慢消去之前的阴影,否则他们的心境之上,也必然难以回复以往的。 可显然,现下却是不能了。 事态危急,三人也无时间多想。 秦绣儿地位最高,先说道:“来人那般厉害,我等必不是对手,留在此地只是白丧了性命,也是前辈的累赘,倒不如先行退去,立刻给师门长辈发信,也请长辈们前来救援。” 孙星宏与沈彭对视一眼,都是默默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苦笑起来。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一个强者对上四个不弱于自己的强者时,结局如何可想而知。何况师门长辈如今正在何处也未可知,待他们逃出去、发了信,何时能让师长得知、师长得知了何时能赶到,亦不可知。 这许多的“不可知”中,不知要消耗多少工夫,而这位救命的恩人在如此强势围杀之下,又哪里能坚持到那时! 所谓先走求救,也着实不过是自寻借口罢了…… 三人经过这几件事,再不同以往那般天真自傲,可毕竟都是正派的仙道弟子,也不是恶人,真正做下抛弃恩人的决定,也都会惭愧不已。 但是,自惭也好羞愧也罢,总是比不上自己的性命重要。 很快几人神色都坚毅起来,再看向徐子青时,也只怕愧疚藏在心中深处罢了。 徐子青如今对人的情绪也颇有几分了解,他察觉三人举动,又瞥见其一分神色,顿时明白过来。 他这一明白,心里不但不觉失望,反而有些欢喜。 原本他就不愿与他们共行,这四个极乐峰中人一来,岂不是就是“瞌睡送枕头”,正好及时么! 左右他们自己也有逃走的心思,只要他待会对战时将四人缠住,拖延工夫,待这几人逃离之后,他再使出什么手段,就都不必担忧给旁人见到了! 这般一想,徐子青目光一凝,周身的气势也暴涨起来。 他说道:“既是来要我的性命,便只管动手罢!”又很快传音到后头,“他们来寻的是我,我且将人缠住,你们赶紧逃走!” 那三人闻言大愧,之前的心思在这一句提醒之下尽化作对自己的羞耻了:“前辈……” 徐子青又喝道:“莫嗦,待杀将起来,我可护你们不住!” 这番疾言厉色下,让那三人也都一个激灵,赶紧做好了准备。而他们心里的感激与愧疚之情,也越发浓厚起来。 徐子青与他们的传音不过是瞬间工夫,前头那四人并未察觉,但徐子青的那一句挑衅,倒是被他们听了个清清楚楚。 闻言后,也都没了耀武扬威的心情。 只听最高大的那位立刻开口:“动手!” 下一刻,就全都爆发出惊人的气势来! 徐子青不待四人出手,就擎起钢木剑,挽了个剑花,先行朝他们刺去。 他运用好些时日不曾使过的《四季剑法》,使长剑若流云,剑光似飞雪,一瞬卷起了滚滚真元,带动了风雷声响。 那四人手中法宝也是飞剑,俱为下品灵器,才一祭出来,就从四个方向,将徐子青包围起来。 倒并非是他们没有其他法宝,而是除此之外,其余之物都颇难配合,若是一个不当心反而让徐子青趁隙逃脱,就大为不妙。 刹那间,就有四种极厉害的剑法,配合金气、火气、土气等不同力量,化作了无数凛冽剑光,又交织成绵密剑网,释放出极强大的能量。 这几人的步伐也十分奥妙,也不知是从哪里习来,居然进退之间都有说不出的奇异变化,让人虚虚晃晃看不真切,同时又你退我进,让人无法抵挡。 徐子青游走于几人之间,也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化元期与筑基期相比,真元更为致密,每一滴所含能量也更胜数倍,故而使将出来时,即便所用的是同样的招式,也必定有着更加强大的效果。 一时间,就有光华灼灼,激荡的力量发出重重爆破之鸣,不说惊天动地,却也是化作了飓风一般,把周遭一切尽皆绞杀成灰。 他们还不是剑修,只是配合了一种剑法,已然如此厉害,只是他们仍是太过自信,并未使出真正的手段,只以为以四对一,就可以很快了结,并未想到他们四个化元后期的高手,居然会被一位化元初期的缠住。 此时这四人颇有一种“猫戏老鼠”之趣,眼见徐子青在他们的逼迫之下形容狼狈,就越发觉得兴味起来。 这才入门数月就能闯入大比前列、年岁不过弱冠的单灵根天才,来日里必能成就金丹甚至元婴的杰出弟子,此刻就在他们手下苟延残喘,被他们戏弄得毫无风仪,更是就要死在他们的手里――如此令人兴奋的情景,如何能让他们不多多享受一阵? 但也正是他们如此兴致,反倒给了徐子青喘息之机。若是他们一开始就直接以修为碾压而来,恐怕徐子青非得立刻释放容瑾不可了。 徐子青即便受尽压力,也不惊慌。 这半年在莽兽平原苦修,也曾深入莽兽群中,借助群兽的压力而磨砺自身,早已得了一套应付群攻的手段。 左右不过是使尽浑身的解数,简省细化真元,便可以支撑更久,直到后继无力、最后关头,才会释放容瑾,逃离兽群。 如此经常锻炼下来,他的技艺更加圆熟,所得经验也胜过往日十倍。 于是眼见单凭剑法已不能够,徐子青低喝一声,反手一扬,已是打出一粒金珠,正是他曾经从李才手中得到。后来他稍作祭炼,拿来砸人却是恰好。 而极乐峰四人自是认得此物,也晓得它的威力,被砸那人当即抬手,以灵剑挡住面门。他被那金珠打在剑上,发出了“锵”的脆响,震得手臂也有些发麻。 顿时这四个方向现出一个缺口,徐子青略得松快,并指一引,眉心里青云针自然迸发,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直冲一人! 此乃神通雏形,汇聚修士数种领悟,自是非同小可,那人也不敢硬接,就要拧身躲过。徐子青再挥起长剑,就连连将另两人的剑招缠住。 他们四个鏖战正酣,徐子青也算将四人全部拖住。 那秦绣儿三人见到,便知此乃大好时机,都是立时爆发真元,使用诸多遁术,拼了命的化光而走。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已是杳然无踪! 徐子青心里一喜,更是暗暗吁气。 总算让他们走了去,也不枉费他付出了那许多的工夫! 极乐峰四人倒是对那三人无意,不过是三个筑基期的小辈,他们各自尽皆戴了面具,还怕被他们指认不成?那三个贪生怕死之辈,既然敢于逃走,便是知道了什么,又哪里有胆子告发他们! 而今他们发觉徐子青手段层出不穷,反而不再留手,也是纷纷擎起手掌,要把毕生的修为打出,将徐子青拍成肉饼。 这时候的徐子青,却是虚晃一招,钢木剑突兀化作了一条白藤,如毒蛇一般,往四面八方抽打过去。 若说他被那些莽兽蹂躏出什么手段,也需得提一提这万木转化的本事。 在那莽兽群里,哪里有工夫待他收起一种法术,再放出一种法术?就让他领悟出来从木与从木交换之法,练得熟了之后,终于又让本命之木与从木之间,亦可自如变动。 刹那间,容瑾已然替代了千年钢木,呼啸而出。 它如今满身俱是叶苞,沾一沾上谁的身子,都能立刻吸附、深入,而后那物的浑身精血,就尽皆逃不出它的口中! 那离得最近之人,一瞬就给藤蔓缠在腰上,顿时嗤笑道:“不过是一根藤蔓,就想让我……啊!这是什么东西!” 话未说完,面色已然极尽惊恐。 就在藤蔓上身那瞬,腰间顿时生出一种剧痛,使得他半身麻痹,几乎不能握住法宝。而其霎时遍体生寒,似乎有许多精血被连连吸出,使得整个身子也空洞起来,那一身精修,也尽皆流走…… 余下三人见到,都是大骇,连忙飞快跳转,想要避开那条藤蔓。 如此惊恐之下,竟然连喝骂之语都无暇出口! 可徐子青十分冷静,他屈指一弹,另一手掌之中,又有三条藤蔓窜出,争先恐后地飞扑向另三人的身上。 那架势极其凶猛,你来我往、层层缠绕之下,竟是让他们不论往哪里去,都要给它们圈中。 这时候,忽而有一道声音传来。 “幸而遇上,倒是让我看了一场好戏。”来人道,“堂堂仙门弟子,用的竟然是魔域的手段。 216、师兄来了||新友人帮个小忙。 徐子青闻言一惊,另三根藤蔓却已是攀缠在几个修士身上,将他们的血肉肆意吸吮起来。他再一转头,就微微松了口气。 那人白衣银线,正似笑非笑看来,虽是口出嘲讽,却是并无半点阻拦之举。 徐子青就微微一笑:“原来是南峥兄,真让我骇了一跳。” 南峥雅缓步走来,轻声说道:“你如今倒是要我刮目相看,不知你从哪里弄来的古藤,威力也算不错。只是吃相难看了些,还需调教一番。” 徐子青便是笑道:“容瑾是我意外得来,伴我已多年矣。”说到此处,又是一叹,“只可惜跟了我,少有能饱腹的日子,故而但能让它饕餮之时,我亦不愿意拘束了他。” 更何况方才情势也很险峻,先把人留下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思要它注意什么吃相? 南峥雅一挑眉,并不答话,反而看向容瑾,见它一根藤蔓刺中一个化元后期修士,茎叶都如同红玉一般,内中血液浓郁,犹如赤色琥珀。 他仔细观赏一阵,才慢条斯理开口:“你对我说这许多,却不怕我寻人告上一状?到时自有人垂涎你这本事,少不得就要找上几个名头,将你打为天大的邪魔,一顿将你剿除,夺了你的妖藤,灭了你的神魂。” 这人说起恐吓之语,就如同食饭饮水,顺口就来,全不忌讳。 徐子青听得,则笑了起来:“若是南峥兄当真如此作想,定不会同我说这许多话来。我虽不才,却也晓得道兄并无恶意,为何还要那般防范、反而让道兄看轻了我?若惹得道兄生了我的气、将唬我的言语做了真,就是我自作自受了。” 他初见时就觉得对此人颇有亲近之感,才会在一见之下就颇为信任,虽不知源头为何,但之间必有因果。何况此人说话时虽总有讽刺之意,细细分辨来却也颇有提点之意,如此将那语气抛开、只听其言中之义,就不会生出什么误会来。 南峥雅略弯唇:“你很会说话。” 徐子青失笑:“发自肺腑罢了。” 两人这般说了几句话,即便彼此谈不上投契,但气氛亦缓和下来。 这时那容瑾将四个化元后期的高手血肉精华吸食干净,终于这些时日来积淀的血食都焕发出了作用,生出了奇异的变化。 只见那四根藤蔓倏然涨大一圈,于前端处骤然裂开,如同剥皮一般往两边分开,那裂痕自上而下,一瞬到了根部,而正经一分为二了。 于是眨眼间,四根藤蔓就变作了八根,且根根饱满,莹润有光。 南峥雅目中带着异彩,说道:“此物叫什么名字?” 徐子青就答道:“名为嗜血妖藤,破烂降服,我也是最初得到一粒种子,温养下来,才让它认主。” 南峥雅叹道:“如此异种,原本也不易得到。你气息太过平和,有此物中和一番,也未尝不好。” 徐子青略思忖,就点了点头:“南峥兄修为远胜于我,既然如此说了,必然也很有道理。” 南峥雅瞧他一眼,就轻笑起来:“我分明也只有化元期的修为,哪里谈得上‘远胜’二字。” 徐子青摇头一笑:“南峥兄说的是。”并不同他争执。 这个识得不久的南峥兄此身力量他能感知,的确比他只略胜一筹罢了,可隐隐之中又仿佛有些异状,却是他如今修为所不能窥探之事。 不过他更有些预感,只待他修为日深,与这南峥兄之间的纠葛,自然就能一一知晓了。 总归是,有益无害。 那边容瑾再度分裂,多出了四个分支,力量再度增强,当藤蔓摔打中,虽仍不算粗壮,但也有了一些上古凶物的风采。 此时若是再把它放入莽兽群里,就越发如虎入羊群一般,饱食而无尽了。 容瑾抖了抖藤蔓,将几具骨皮抖搂下去,自个则霎时收回了身子,横七竖八地在徐子青身上乱缠一通。但徐子青尝试与它沟通神识,却发觉其意识并无太多改变,依旧只如幼童一般。 这就让他叹了口气,心知越是古早厉害之物,要当真蜕变、生出真正的灵智,也就愈发困难了。 南峥雅像是极喜爱这妖藤,伸出手指,就要将它碰上一碰。 可容瑾性情凶戾,素来只亲近徐子青,又怎么肯让他来碰?故而那南峥雅刚要沾上了他,就是一个叶苞刺来,要将他手指废去。 南峥雅低低一笑,还未等它咬上,指尖就窜出一缕火焰。 妖藤被这火焰一逼,就像是遇上什么危险之物,警惕地向后缩了缩去。 南峥雅才笑道:“火能克木,你这般凶狠,若是旁的火焰自是不能将你奈何,可惜你现下的本事不够,却经不得我这个。” 容瑾听得懵懂,又仿佛有几分明白,当即凑到了徐子青的侧脸,与他挨蹭,似乎极为委屈。 徐子青对他笑一笑,说道:“莫伤心,我等在莽兽平原里还要待上不少时日,你只管大吃大喝,总有一日再带你来,同南峥兄的火焰较量。” 容瑾这回听懂,就立刻欢快起来。 南峥雅见状轻哼一声:“也罢,既然我爱你的性子,就遂你的心思。你若什么时候要来较量,我随时接下便是。” 徐子青闻言也笑:“那我就代容瑾谢过南峥兄了。” 南峥雅性情有些乖戾,时而行事直来直往,时而却又弯弯绕绕,让人捉摸不透。他方才同容瑾说了一顿话,现下却不再开口,转而屈指一弹,放出了一把熊熊大火。 那火窜得极快,一瞬就到了四具骨皮尸身面前,席卷上去,冲得老高。 火焰极为旺盛,力量也很是强大,据徐子青观之,此火并非三味真火之一,但若论起能力来,甚至更强几分。 因而那尸骨虽然有如钢筋铁骨、难以熔化,却在这火焰之中很快灼烧发烂,不多时,就变成了一滩骨灰,被平原上的大风吹去了。 南峥雅此举突兀,但也算帮了徐子青的大忙。 如今连尸身都不剩下一星半点的,就算有人发觉此事,又有谁能当真给他定罪?正是死无对证,连物证也没能剩下的。 徐子青心里有些感激,就想要道谢。 但是话未出口,他却见那南峥雅看往另一方向,而几乎与此同时,他也立时发觉了熟悉的气息。 就在约莫百里开外,神识里分明映出个白衣剑修的人影,正是乘御剑意,破风而来。 竟然是他半年未见的师兄! 徐子青心中微动,多日来他一心苦修,将念想压在心底,如今方觉思念汹涌而来,面上就不禁带出一抹欢喜:“师兄来了。” 南峥雅见到,神色忽然有些微妙。 云冽是何等修为,来得自然极快,虽之前还在百里之外,然而呼吸之间,就已近在眼前。很快剑意散去,立在那处的就只有这一位不动如山的冷峻剑修,带来无边杀意。 徐子青迎上去,笑着问道:“师兄也遇上麻烦了罢?” 刚刚还很担忧,现下不自觉就仔细打量,直到发觉师兄安然无恙,他才肯稍稍放下心来。 云冽神情不动,也看他一眼,说道:“你如今颇有进境。” 徐子青微微笑道:“多谢师兄夸赞,仍不及师兄多矣。” 师兄弟两个互相确信安全,一时间竟将周遭都视为无物。 云冽素来不会放松,自也早已见到南峥雅,只是也觉并无不妥,才不曾如何应对。这时看过徐子青,就也将南峥雅看了一眼。 徐子青想起这新结实的友人,就想要介绍一番,待他看向南峥雅时,眉眼间都是愉悦:“南峥兄,这位是我同一个师尊的大师兄云冽。” 凰雅目光向云冽扫过,一丝古怪之意,并未让徐子青察觉,随后对云冽点了点头,说道:“在下南峥雅。” 这态度,可不算太坏。 徐子青见他对云冽这般,面上笑意也越发温和,又对云冽介绍:“师兄,这位南峥兄乃是我于此地结识,颇为投缘。” 云冽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这时南峥雅忽而一笑:“你们师兄弟许久不见,我也不便在此叨扰,就自去了。徐兄、云真人,日后如若再见,我再来与两位叙旧。” 他说完,亦同初时一般,晃身极快飘然离去。 此人来去如风,踪迹难寻,徐子青目送他远远而走,心里居然有一抹别绪。 而后他看向师兄,就又将着一抹别绪按下了。 徐子青想了想,就笑问:“师兄,之后你如何打算?” 他自然明白师兄是忧心他的安危,才会赶来此处,不过他已然无事,却不知之后师兄是走是留了。 云冽略思忖:“之后理应无事,我且看你修得如何。” 徐子青一听,知道随后不必与师兄分开,笑意也越发柔和起来:“是,师兄。” ? 极乐居内,那正在纵情享乐的阴柔男子骤然起身,神色大变。 他身形极快,转瞬已去了洞府深处。 在那一处密室之内,原有数十盏魂灯分作两列,萤火重重,幽幽吐信。 其左侧总共不过十一二盏,如今已是灭了八盏,而右侧二三十,也是靠前的四盏灭去。 阴柔男子的目光,顿时变得狠戾起来。 “我好好儿的得力属下,怎地就死了大半!” 217章、极乐老祖||极乐老祖和他的男人 魂灯乃是一种沾染了修士气息的宝物,炼制起来也不容易。 若是有修士投诚在另一人的座下,往往就把一缕魂魄亦或是一缕元神寄托于魂灯之上,被人看管。 如此但凡这魂灯之主受了什么损害,皆能在魂灯上反映过来,必要时更能通过此物寻得修士所在,遣人前去相救,也能在身死灯灭后,从这气息上推算出凶手是谁。 此时连连熄灭了十二盏灯,其中八盏为金丹期巅峰真人所有,另四盏则为化元后期巅峰之人所有。后者还算好些,归附而来的修士里尚剩下许多,可那巅峰的金丹真人,却是只不足四五之数了。 因此,也怨不得这阴柔男子暴怒。 他极乐老祖便是一位元婴真人,能拜在他座下的正经高手也并无太多,这般大的折损,当真是让他气恨极了。 深吸几口气后,极乐老祖一拂袖,就走了出去。 到了洞府外室,他弹了弹手指,便有两道白光突兀而出,飞到外头,要将人召唤过来。 很快,两个金丹初期的真人就快步走了进来,见到老祖神色难看,竟是一齐跪在了地上。 极乐老祖面沉如水,眼神阴桀:“峰中事务我素来让你二人管制,如今我倒想知道,为何会有那般多的魂灯灭了?”他抬手一掌打碎了一块灵玉,让那整座洞府都震了一震,“快说,究竟是谁将他们差遣出去!” 那两个真人深深伏地,其中一人语声里满是惧怕:“是二少主吩咐下来,要将云冽与徐子青尽皆杀死,才能消他心头之恨。” 另一人也道:“少主请八位前辈去伏杀云冽,又要四个优秀**去诛灭徐子青,原本应是十拿九稳……” 极乐老祖怒极:“可去了之后,却给人一锅端了,要我受了如此损失!” 这一声吼出来,真元激荡,那两个金丹真人都被音波震伤,胸口刺痛不已。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敢有何怨怼,只能继续磕头,以求老祖饶命。 狠狠地发了一通怒火,极乐老祖方说道:“N儿呢?” 那两个真人闻言,总算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回答:“二少主自打出了水牢,便一直闭关苦修。多日前老祖要我等注意那两人踪迹,宗门里一些人脉经过打探,才知他们早在半年前就前往镇边城去,那处的莽兽平原十分诡谲,许多势力亦是难以捉摸,故而就来禀报。” “而那禀报之人寻到二少主,将此事告知,才有少主后续之举。” 听他们详尽说了,极乐老祖到底是一位元婴,道心亦很坚定,就渐渐冷静下来,说话间也不同之前那般暴戾:“我知道了,你们下去罢。日后再有类似之事,且先来禀报于我,才能有所决定。” 二位真人听得并无什么惩罚,只是一番告诫,顿时心里很是感激:“多谢老祖不罪之恩,我等定当齐心竭力,定不会再有纰漏了!” 他们说完,就齐齐起身出去。 这偌大的洞府里,又只剩下老祖一人。 他轻轻叹了一声,盘膝坐在地上,取出那面镜子来。 镜中光芒闪动,那一道侧影显现出来,正是在对他安慰:“莫气恼,这金丹少了便少了,到底比不上元婴。待日后我结婴,定然任你指挥,弥补你今日所受的委屈,好么?” 极乐老祖显是还在肉痛那八个真人,便是沉默不语。 镜中人叹了口气,忽然镜面上闪了一闪,就从中伸出一条手臂来。 这手臂洁白无瑕,仿若美玉,一把将极乐老祖拉住,就生生将他扯了进去。 极乐老祖并不推拒,就化作一抹白光,投身而入。 一个石室里,翻腾着滚滚池水,那水十分明丽,色泽淡红,水泡汩汩。 其中蕴含着强烈的火气,周遭更是由灵石打造而成,价值非凡,堪称奇珍。 而在这池水前,则盘膝坐着一个男子。 他生得十分魁梧,肌肉坚硬,好似岩石,其相貌有如刀削斧凿,刚毅非凡。他的身子上不着片缕,皮肤极为白皙,甚至看不到一丝血色。 然而他的双目却是紧紧闭着,头颅微垂,只有一缕细细呼吸,能证明他并非死人、尚且存活。同时,他的后心牵出七根红线,就没入池水之内,牵动火气,不断往他体内运送。 奇异的是,在他的身躯右侧不远之处,还有个同他一模一样的男子,只是若隐若现,看着似真似幻。 但那男子虽然看着虚幻,却焕发出一种淡淡的黑光,这便显示出来,他并非是一个人的魂魄,而是等级更高的、更加特殊的东西DD那是一个修士的元神。 此时看来,这男子分明是元神与肉身分离,而不知为何,他竟然没能回去。 可众所周知,若是一个修士的元神久久不能归体,到最后,也只有肉身死亡一途了。 一身锦衣的极乐老祖半跪在那男子肉身前头,伸手抚了他的脸颊,却是望着他的元神,快声嗔道:“你怎么就敢在这时拉我进来?现下被弹出去,恐怕又要受伤了!” 那男子元神走过来,双臂虚虚一张,又是收拢,像是将极乐老祖拢在怀里,口中说道:“你那般生气,我恐你气大伤身,哪里还顾得了自己?” 极乐老祖闻言,眉眼间的恼恨霎时消去大半,语气也软了下来:“唉,若是你伤了身子,我又不心疼么!” 男子元神舒展神情,柔声说道:“你若是安好,就什么都值得了。” 因着被男子哄过,极乐老祖总算转怒为喜,也终于笑了起来:“油嘴滑舌。”然后就关切问道,“你如今感觉可好?我纵使谋来了许多火焰极晶、化作了这一个池子给你,也不知能为你维持多久。” 男子一叹:“肉身倒被滋养得不错,可惜元神仍是不能回去,我这一身修为早已积蓄**,只消采补一个单火灵根的处子,用其纯阳真元梳理我体内真元,炼化杂质,再将其神魂吞噬,引动真火,就能在这一步功行**,成就正阳道体,径直踏入元婴期去。而后我同你阴阳相就,也能将你转为正**体,再**后头的**,短日之内,就能有极大的进展。” 说到此处,他笑了起来:“若是顺利,日后你我修行定能一日千里,就算是飞升成仙亦不在话下了。” 极乐老祖听得如痴如醉,轻声说道:“到那个时候,我也不必再担忧你魔气暴露,只因这门功夫虽然看着诡秘,可当真修到深处,就同仙道之人形貌无异了。” 男子也是说道:“正是如此。” 静思良久,极乐老祖终是下定决心:“五陵仙门里虽有极多天才**拜入,可单灵根也不很多,其中火属单灵根就越发稀少,偏生每一次都有那神火老怪插手,忒得让人厌烦!”他微微摇头,“而且这一池火焰极晶恐怕也要用完火气,我少了这些下属,做起事来更是棘手不少,我是离不得你的,若要再去搜寻这种极晶,剩下那些却是难以做到。” “你如今拖延不得,未免哪日突然生出变故,我还是带你出行一次。往日里我总是诸多顾忌,可这一回,我非得要你突破了不可!” 男子闻得,神情一震:“你的意思,要去其他三域……” 极乐老祖点了点头:“那处各方势力复杂,浑水摸鱼想必不难。万一不成,我也可去掳来一个,其余之事,当真是顾不得许多了。” 所谓“不成功,便成仁”,他们往日里觉着时候颇多,总能慢慢等来单火灵根,到时收为**,就是神不知鬼不觉。 只是原先极乐老祖他不把云冽与徐子青看在眼里,只当是小有潜力,可现下却发觉,若是再度任其成长,怕是最后还要毁在他们手上。 既然如此,就把什么忌讳担忧全都抛去,先给他的心肝儿炼成道体才是。 不然转修失败,他信念之人就要元神尽丧! 极乐老祖想到此处,阴柔的面容上,就生出了一种决心来。 ? 徐子青与云冽相见后,就说起半年来所经诸事,将所得所失,尽皆同这师兄分享。其中自然就有容瑾进阶、狐女托孤之事,云冽不发一言,却也听得仔细。 待把这些事情说了,徐子青才又提到了南峥雅的身上。 云冽等他说完,便道:“你同南峥雅应有因果。” 徐子青点了点头,说:“我亦是这般想,故而对他亲切,他性情与我不同,原本该当也极不喜我,可他与我相见之后,亦是对我不错,只在言语里有些嘲弄,实则并无恶意。” 云冽说道:“你看得不错。” 徐子青就微笑起来。 他相信南峥雅,但依旧最信师兄,而师兄也言道无碍,就让他越发安心。 想了一想,徐子青忆起之前所忧,就问:“师兄今日也被伏杀,听闻是八个金丹巅峰?” 云冽“嗯”了一声,就算应了。 徐子青更加放心,也不去问那些人究竟结果如何,左右既然是师兄出手,就定不会放过他们的性命去。 他也刚逃了一场袭杀,随后便见到心慕的师兄前来,心里的欢喜一时说之不尽,不知怎地,居然生出了一丝狡黠来。 暗暗笑了笑后,徐子青忽然取出一块御兽牌,白光闪过后,他臂弯里就趴上了一只雪白的毛团儿。 下一刻,他就抬手把毛团儿朝他的师兄扔了过去。 218、独处||师兄弟合作,杀入兽群。 一晃眼那白色幼狐已扑过去,“呜呜呜”地叫个不停。 徐子青打眼一看,原来它后颈被云冽拎起,四肢胡乱弹动,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哀哀地看着她那狠心的主人,当真是可怜得不行。 云冽倒是没什么反应,只两根手指夹住它的皮毛,说道:“莫胡闹。” 徐子青一笑,侧头问他:“师兄以为雪儿资质如何?” 云冽便道:“既为天狐,资质自然不错。” 徐子青点了点头,说道:“我已收下了它,日后要带上小戮峰的。”他一顿,又道,“只是我对妖兽修炼之道不很了解,而狐性狡猾,教导时只怕也要请师兄替我多多看管才是。” 云冽略颔首,应了。 说完这个,徐子青就要把幼狐抱回,不过再一看它,就不禁笑了起来。 却是那幼狐颇觉不适,又挣扎不动,就将狐尾往后翘起,卷在了云冽的手腕上,它随后再猛然翻身,四只短腿就要一齐抱住云冽手指,只是腿太短,云冽抓得又紧,以至于总是不能够到,便又呜咽起来。 如此憨态十分可爱,就让徐子青越发喜欢。 云冽一振腕,把那白团儿抛了回来,给徐子青一把接住。 令人诧异的是,这幼狐落在了徐子青的手掌里,却又挣扎起来,闹腾得徐子青有些无奈,又有些好奇,将它放到地上。 果不其然,那幼狐就颠颠儿地跳到云冽脚边,昂起狐头,两根前腿猛然抱住云冽的脚踝。 这架势,竟像是不惧怕云冽杀气的。 徐子青见状,就更加觉得胡雪儿灵性了,说道:“师兄,看来雪儿很喜欢你。” 云冽低头看向脚下,脚尖轻轻一挑,再以柔力把幼狐托到他师弟的怀中。 可幼狐仍是不依不饶,便是被徐子青抱得颇紧,仍是前爪乱蹬,很想要扑过去那般模样。 云冽说道:“天狐敏锐,能辨明善恶之念。” 徐子青一怔,就笑着将幼狐搂得紧些。 也正如师兄所言,师兄对雪儿没有恶意,而雪儿狐性不变,便有依附强者之念,故而虽说他自己才是雪儿的主人,可雪儿却要对师兄献献殷勤,也越发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再一想,雪儿能这般跳脱,也未尝不是识得他这主人待它宠爱之故,狐性狡猾之处,或者也正在于此。 很快想得明白,徐子青也不纠缠此事,只在幼狐脊背上温柔抚摸片刻,就把它安抚下来,也不再那般要拼命“笼络”云冽了。 之后,徐子青将雪儿收入御兽牌,就跟在云冽身后,一同进入莽兽平原更深之处。 两人一前一后,衣袂飘飞,掠行许久,一路上遇上不少莽兽,多半都是一角二角的莽兽群落,使他们直穿而过,并未逗留。 若是只有徐子青,他定是要将这些莽兽喂了容瑾,可眼下师兄在前方奔走,他自然也是紧紧跟上,不敢停下。 如此越走越深,似乎空中也渐渐有些更加浓烈的雾气,而这雾气,却再不是同外头那般的乳白之色,而是带着一点淡淡的猩红。 让人觉得颇为不祥。 此处怪石林立,野草比之外头的更为茂盛,每一丛几乎都占地数顷,高大七八尺、甚至十余尺,更是极为粗壮坚硬,有些堪比儿臂。 在这些草石中,也不知隐藏了多少强大的气息,若是有人走近,怕是也要被那么高的野草吞没。 同徐子青之前所见到的相比,这里的境况艰苦更胜数倍。 在这里栖息的,几乎都是三角莽兽,乃至四角莽兽。 虽说因着环境恶劣、让人难以看清许多莽兽踪迹,可那些若有若无的兽类压迫感,却无时无刻地不充斥在周围。 徐子青慢慢地呼吸,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紧张感。 就好像,有无数双充满兽性的目光在紧盯着他,只要有半点机会,就要狠扑过来,将他吞噬。 这时候,徐子青侧过头,看向他的师兄。 而云冽却神色不动,好似早就习以为常,没觉出半点不对。 徐子青倏然明白了,此处,想必就是师兄之前苦修的所在。 还未等他思忖太多,忽然一缕危险感传了过来! 就在右方不足三四丈处,猛地扑出一道凛冽的劲风! 随即是贪婪的兽吼声,褐色的兽影挟着恶臭的腥风,一瞬就冲到了前面。 徐子青只觉眼前闪过一丝金芒,顿时了悟,这是三角金角莽兽! 幸而他在这平原之上苦修数月,早已有了极强的警惕心,故而才在它扑出的刹那,已是反应过来。 徐子青一指点向眉心,顿时引出一根细针,针上流光成束,爆发而出,风声涌动,威力惊人! 这一束青光倏忽间就直冲向前,正打中那三角金角莽兽头颅,刹那间,那头颅便已木化,变作木雕,而木雕立刻腐朽,又被风吹成灰。 那莽兽头颅化灰而去,身躯却是毫无异状,倒在地上一声闷响,而头颅与身躯相连的脖颈之处,血液竟比寻常斩首更有活力,就仿佛要将腔中之血流干一般,很快汩汩而聚,形成一片血洼,直至再无鲜血为止。 如此奇异的景象,当真是惊悚之至! 徐子青松了口气,手一抬,就把青云针召回。 这也是他多日苦修的成果,在这青云针上,除了本身的锋锐和一些生机焕发、万物化木的领悟外,又多出了草木凋落的意境,能够将二者相互结合,使得万木随四季生死轮回之感都更加清晰明了起来。 云冽并未出手相助,他见徐子青轻易解决了这堪比化元后期修士的三角莽兽,也微微点头。 徐子青转头,眼中颇有几分期待:“师兄。” 云冽目光略缓,说道:“你如今对力量把握,成效已很不错。” 徐子青便笑起来:“我将青云针又完善一番,但还未能达到我心中预想,想必要等到凝聚道种后,才能更进一步了。” 云冽略颔首:“修行之事,打磨为要,不必焦虑。” 徐子青正色说道:“我省得的,还请师兄督促于我。” 云冽自无不允。 许是已然试探过了,之后却再没有莽兽出来挑衅,徐子青以为,这些莽兽却比外围的更加狡猾,想必也是遇着的敌人更加强大的缘故。 他之前杀死这一头三角金角莽兽,可比以往见过的那些更加强大,让他耗去不少真元,才将其解决。 这时候,云冽出手了。 他掌中出现一柄灵剑,横斩而出。 冰冷的剑罡凝聚着无尽杀戮之气,化作了一片森然白光,将前方百里之内那绵延的野草丛尽皆斩断! 剑罡余威不散,又往更远处蔓延一圈,让许多野草结霜、骤然凋落方才罢休。 于是许多草末随风散去,露出了敞亮的大片平原土地。 徐子青这才看清,原来在那野草丛中,伏卧着起码数百头三角莽兽! 而那莽兽群中领头之兽,甚至有五头四角莽兽! 这让他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如此旁大的兽群,几乎就等同于几百名筑基、化元修士与五位金丹真人,如果被它们群起而攻之…… 云冽的神情,依然没有变化。 徐子青便很明白,这让他骇到的兽群,对于师兄而言,实则是再寻常不过的对手,同它们厮杀,也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历练。 那兽群亦是感知到那绝强剑罡呼啸而过,顿时直起身来,它们各个生得剽悍无比,身长近乎近丈,更有近一人高,踏起步来地动山摇。 它们头上的犄角尖锐无比,闪烁着凛凛寒光,每一根都有两尺长,如若刺到人的身上,就能立刻捅出一个血窟窿来,而它们身上还有许多倒刺,一旦与人接触,就能将其撕碎! 这般凶狠的莽兽,当聚成群落之后,就显得格外可怕起来。 云冽手持灵剑,说了一句:“退后。” 徐子青依言倒退,身上只觉微微一沉,就似乎进入了一个特殊的领域之中,在那领域之内,剑气森寒无比,却丝毫不会影响他的行动。 霎时间,他已知这是师兄制造的“域”,虽不知因何而起,但显然师兄比之以往有了更多的神通手段。 徐子青以为,他应能在此观摩师兄与莽兽之战,同时,也能极近地感知被许多与自己相仿力量的莽兽包围的压迫之感!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如意仙庄时那般,只是当时前方有无数魔头,而今却变作了无数莽兽。 唯一不变的,是师兄依然站立在前方,一人一剑,披荆斩棘,而他当时跟在后面全无助益,现下却大不相同――如今的他,理应可以相助师兄! 云冽终于再度挥剑,徐子青的心潮亦是一阵澎湃。 当是时,冰冷的剑光直冲云霄,一剑过去已是落下数颗兽头,可云冽却毫不迟疑,大步向前,剑锋所指之处,莽兽尽皆殒命。 徐子青并未在原地等待,他紧跟其后,寸步不离。 云冽出手固然霸道强横,步步碾压,但徐子青却半点不惧,反而将青云针不时爆发,为他师兄谨守后方。 如此徐子青一针杀一兽,云冽则一步斩十头,不多时,周围已是尸横遍地,血水凝成血雾,再浓郁时,就落下成雨。 在这时,此处已是血雨腥风,掀起了巨大的剑气风暴。 然后云冽开口:“子青,放出容瑾。 219、容瑾进补||师兄弟继续杀杀杀,容瑾凶威赫赫。 徐子青应声抬双手,当即掌中窜出两根藤蔓,“簌簌”有声,随风化为八支,自两侧包抄而去,正是把他与云冽都围在了当中。 像是早已有了什么默契,容瑾才分作两边,就将各边四条藤蔓呈扇形往四处划动,左右环绕,又把许多三角莽兽全都圈在了外围,并不使一头能步入中间。 因而如今云冽所直面的,便只有那五头四角莽兽了。 徐子青见状,心里微微一动。 他方才只在容瑾出来后生出一个念头,不想它便依言而为,如此顺应他的心思,已是同他有了极佳的配合。 想必这就是《万木种心大法》的作用,容瑾为他本命之木,也会随着实力增长而与他心意更为相通。 明白了这些后,徐子青登时极为欢喜。 如此下去,容瑾能听他所言,就不必再怕它力量太强而反噬,唯独只需要担忧容瑾食用血食太多,生出的戾气影响他自个的心境、堕入邪魔道,其余之事却是无需多想了,容瑾的本能也可被他限制。 容瑾动作极快,藤蔓一甩就缠住数头莽兽,每一头都被叶苞刺透,大口吸食,而随着莽兽的血肉流失,诸多藤蔓也更加红艳,甚至肉眼可见地变得粗壮起来。到后来,哪里还是同以前那般的细藤?都已然圆润如切开的鸽卵一般。 如今的叶苞自绿豆大长成了黄豆大,颗颗分明,而藤蔓前端那一个,更是已然接近指腹大小,每逢吞噬时,就好似吸盘,极是骇人。 很快那八条藤蔓上便都吸住了十多头的莽兽,每一个叶苞都在疯狂吸食,待一头被吸尽,就换作下一头,留下了满地的莽兽内丹,可无数堆积的莽兽骨皮。 这般可怖的景象,比起云冽曾经以剑气纵横所造就的,也不遑多让了。 徐子青眼见容瑾吸食了那般多的莽兽,并不担忧什么,然而他此时却也抽不出手来相助师兄,只因容瑾吸尽血食后,也生出了无边木气来。 但这木气中,就正如徐子青所想的,终究也带着凶戾之意。 到底是因着这些莽兽的修为与徐子青相当,待它们被活活生食后,所余下的血煞之气,自然无法轻易消除,就非得由他自己化解才可。 这也是收服了嗜血妖藤后所必要之事,立即解决方为正道,否则这等邪祟之气在体内积累得多了,在日后影响就更大了。 因此徐子青朝前头看了一眼,只见到师兄与五头四角莽兽正面对敌而不落下风,就放了心,抬手把发间的竹管取下。 这根竹管于这半年间,也被他炼制数次,与他心神相连也越发紧密,这时被他握在手里,不消送入太多真元,已是焕发出蒙蒙青光,弥漫出精纯的木气。 徐子青略想想,回忆起前世缠绵病榻时的事来。 因体弱不能出门,故而也曾学过一些乐器,其中对他负担最小的笛子,也是他最常习练的。只是因着到底需要用气,那时他吹起笛来断断续续,难以为继,不过是自娱罢了,但如今,他身子康健、体内真气绵延不绝,倒是可以尝试一番。 想定了,徐子青就将其抵在唇边。 这竹笛极短,才比巴掌略长,且只有七个孔窍,正是极为简单。 他便微微阖目,吐出第一口气来。 下一刻,呜咽的笛音响起。 他早已将前世之事深埋于心,前世所学的曲谱,便并不适于这一世吹奏。他也对音律亦不能说精通,因而稍稍思忖,就指随意动,意随心走,顺从一些若有似无的领悟,将它们吹奏出来。 刹那间,笛音清透,悠远空渺,其中又带着一种极为清静的气韵,干净纯澈,不染尘埃。 当笛音响起,似乎道心也随之洗涤,每一个音符都变作了一种清冽的意境,把那丝丝缕缕的血煞之气,尽皆驱逐出去。 徐子青的心中,也渐渐生出安详之意。 曲音平和,清心静神。 慢慢地,那些因血煞之气生出的凶戾之意也散去了,即便容瑾还在进食、那些血煞之气也仍旧酝酿,却不能接近于他。 他体内的真元也随着曲音而变得活跃灵动,似乎也隐隐有所提升,甚至有一丝更为凝练之感。 徐子青心里很明白,这并非单纯音律的作用,而是经过这半年修行的同时,又有了这样平和清静音律的激发,让他的真元更为和谐罢了。 不过既然有这个机缘,他自然也不会放弃。 一时间,他心静若水,而木意生发之感,也更加纯粹了。 然而也正因为如此,周围的野草竟然也重新焕发了生机,不待明年春雨滋润,已开始缓慢地冒出头来。 容瑾很快吸干了那些三角莽兽,已是粗壮得如同承认手臂,通体透亮,猩红润泽,妖艳无比。 在这些时日的血肉浇灌下,它总算是恢复了一些上古妖藤的风采,不再羸弱如草,而是真真正正地成为了一种极厉害的凶物,众多藤蔓一齐迸发,甚至可以缠住一个金丹真人,成为徐子青越级自保的压箱手段! 此时的容瑾抖落了一地莽兽骨皮,藤蔓乖巧地在其中穿梭,拈起了数百莽兽内丹,比较奇异的是,妖藤在吸食修士血肉时,往往连同金丹、元婴都可以吞噬掉,可这莽兽的内丹,却是不成。 其实也并非只有莽兽内丹,妖兽、灵兽之类的兽丹也是不能吞噬的,这大概便是这几种兽类结丹时能量等级太低的缘故,不同于人间修士,要经历重重关卡才能结丹,那能量无比精纯,自然就可以轻易吸收了。 容瑾把那些个内丹全数卷起,送到徐子青的身畔,此时恰好徐子青也化去了所有血煞之气,睁开眼来。 他见到容瑾这般乖顺,微微一笑,就抬手把内丹都收了走了。 前方云冽原本以剑将那五头莽兽缠住,现下也是立刻剑意爆发出来。 只见一道无形之物自眉心飞出,顿时生出了一直极为磅礴的锋锐之感,这股锋锐之感中又蕴含着绝强的杀念,似乎要把所过之处的生灵尽数杀死,将这一方世界都化作死域。 这就是剑意带来的强悍碾压力,以剑势影响神魂,以剑压威逼万物! 剑意飞出后,忽然生出了变化。 它原本是一道绝强之力,可瞬间一化为五,形成了剑意分流。 随后一道剑意就变作了五道剑意,尽管看似分开,但强度并无不同,而是更精巧、更细致地分割,而力量没有丝毫减弱。 那五头四角莽兽十分厉害,口中吐出的毒液能将方圆百里都化为死地、寸草不生,与云冽催生剑意有异曲同工之妙。 然而那毒虽然厉害,却不能侵入云冽剑意,总是在不曾接近之时,已然被其绞杀干净,一丝不留。 其踩踏与冲撞之力也极其强大,奔跑起来如同流光,犄角挑动时可以穿透法器,就连下品灵器也能轻易损伤。 可即便它的力量浩瀚,在云冽的剑意之下,也只能犹如困兽,被猛然压制。 无情杀戮剑道不愧是最为霸道的剑意,只要杀念所及之处,就无物不可杀,无人不能夺命。这样的杀道意志极为强悍,且将七情冻结,心志不移。 云冽习得如此剑道,只要他心中的原则不动,剑意劈出时,就势如高山,一往无前,绝不偏移。 这种剑道,并无花哨,而是以力压人。 它甚至不同其他剑道那般有许多技巧,而是不容违抗的,极尽强势的。 云冽只有一道剑意,也只凝聚了一种剑道神通,可仅仅只是如此,却也让他于年轻一辈修士中所向披靡,少有人能与他匹敌,更被誉为南域“元婴以下第一人”,其声名之盛,皆因此而起。 且说那剑意化为五道,分击五头莽兽,就犹如五柄利剑,呼啸而去,又如同五座小峰头,其势之强,可碎山填海。 那些莽兽虽是堪比金丹的力量,可比起云冽这能连杀八个金丹巅峰的剑修来,也是差了不少,当即被穿透了皮毛,鲜血披身。 莽兽的腿脚皆给割开了许多血口,经脉也被切断,已是难以行动,更莫说冲撞对战,容瑾嗅得血气,早已蠢蠢欲动。 云冽此时却不再出手,只说道:“去罢。” 徐子青顿时明白,那容瑾也就雀跃而起,直窜过去。 若是以往,这四角莽兽只要将力量遍布于身,容瑾即使将它们缠上,也不能穿透那些力量,根本不能吸食。若是对方用了更多力量,甚至可以挣脱捆缚。 可现在却是不同。 就着云冽斩出的创口,容瑾轻易将叶苞刺进,此时那些莽兽也不能运用力量护身,给它透体而入,再被其吸食血肉,力量流失更快,也就更加无法抵抗了。 很快那五头四角莽兽也被容瑾贪婪食尽,就如同吸食了五个金丹真人般,那些张牙舞爪的藤蔓,也分支得越发多了。 此后师兄弟二人在平原上极力苦修,有云冽陷入莽兽群尽情厮杀、使徐子青在一旁观看的;亦有徐子青亲身与三角金角莽兽对战,而云冽掠阵的;亦有如今日一般师兄弟彼此配合,互分对手的…… 但不论哪种,总是让容瑾来最后一击,再将那些莽兽吸食,进补自身。 如此又过了有十余日,容瑾的饕餮欲望更甚,因着连番进补血食,它的藤蔓已是有了三十二根,一旦放出,张扬一片,更加凶威赫赫。 220、新发现||手拉手,一起走。 前方有十余头三角莽兽蠢蠢欲动,云冽站在一旁,并不出手。 徐子青静立后方,看着莽兽奔腾,心中平静无比。 随后,他伸出一只手来。 只见那白皙的五指一抓,真元骤响,掌心里就出现一枚血红色的种子。 种子落地,很快渗入土壤,倏忽间爆发出一声锐鸣,轰然窜出了数十条血红色的藤蔓! 那些藤蔓每一根都有数十丈长,又有碗口粗细,极其坚硬,偶然不慎拍打到地面上,就使土石裂开,力量亦是惊人之极。 它们就如同一道浪潮,又紧密相接,犹如一条厚厚长毯,直铺开去,径直闯入莽兽群中。刹那间,众多三角莽兽都至少被两条藤蔓刺中,皮革碎裂,血肉于呼吸间即被抽空! 徐子青右臂前伸,那些藤蔓就尽皆卷了莽兽内丹飞回,之后内丹被他收走,而藤蔓也突然缩短变细,直至终于没入土壤之内,重新回复成一颗红色种子,被徐子青重新捏入掌心,消失不见。 这将妖藤显化的本领,是融进分化出三十二根分支后,徐子青忽然领悟出来的。那似乎是《万木种心大法》中的奥妙,在他修行到达一定的阶段,就自然而然地生成在他的脑海内部,任他修习。 容瑾作为徐子青的本命之木,根本就是他修习此门大法的根基,当这本命之木拥有了种子显化的神通时,那么所有的次木、从木也都同样能够使用同类神通。可想而知,当这门大法修炼到最高深处时,将会有何等的威势! ――而这就是徐子青的依仗所在了。 收回了容瑾之后,徐子青转头看向云冽:“师兄?” 云冽略点了点头,说道:“容瑾之威,可堪大用了。”而后,他目光一扫徐子青,“血煞之气如何?” 徐子青只觉得这一道视线几乎要把他从里到外都看得一清二楚,顿时有些赧然,立时就颇有些不自在了。 虽是有些惭愧,但他确实生出了几分旖旎之感……又立即将其压了下去。 定了定神后,徐子青笑道:“如今这三角莽兽的戾气,已然不能将我奈何了。” 他的修为越高,容瑾的分支越多,那些血食的血煞之气就越分散,同时对他的影响也就越小了,很快就能完全解决。 如今除非是容瑾吸食金丹真人,得到的那些凶戾之气,才会需要他特特将苦竹笛取下,吹奏一曲化去这些。 云冽知他从不夸大言辞,便颔首道:“你且自己留心。” 徐子青心中微动,面上笑意也越发温柔起来:“是,师兄。” 这时候,高空里一声鹰嗥响起,随即便是羽翅破空之声。 徐子青一笑抬头,就见到一头身披金羽雄鹰疾飞而下,光芒耀耀,璀璨生辉,而它身上却有一个白团儿,与它庞然身躯相比,当真就如一颗弹丸,趴在它的头顶,显得既可笑,又可爱。 原来因着重华是妖兽,故而即便是做了他的兽宠,也不应磨灭兽性,于是这几日都被徐子青放出来,在空中盘旋俯瞰,也增长一番阅历。 那胡雪儿小小年纪已然很是狡猾,因着重华被放出了御兽牌,自然也不甘心独自如此,就不知如何撒娇耍赖,让重华把它背起,载它一同在高空徘徊。 这时候不知它们为何忽然下来,但徐子青倒是伸出了右臂,遥遥向它们摆手。 下一刻,重华就俯冲到地面上了。 一阵极强的流风卷起,将周遭野草尽皆吹开,很是狂乱。 重华两翼张开,正如垂天之云,遮蔽了好大一片阴影。此时它将鹰爪紧紧扣住地面,钢骨铁爪一下抓碎了大块土石,威力极盛。 而那胡雪儿则是后腿一弹,径直从重华背上窜了出来。 徐子青有些无奈,抬起两手,轻易把它接住。 之后也不知重华与胡雪儿之前沟通了什么,现下重新飞回天空,却是把胡雪儿留下来了。 徐子青弯弯嘴角,轻声道:“雪儿飞得腻了么。” 胡雪儿小小的身子一阵扭动,乌溜溜的眼珠子灵动得很,它一个纵身竟又跳到地面,张口咬住了它主子的裤脚。 徐子青哭笑不得:“这是怎么了?” 胡雪儿卯足了劲儿,四只小短腿儿都极用力,却是丝毫没能把人拉动,顿时急得“呜呜呜”连叫起来。 徐子青懂了:“……你让我随你走?” 胡雪儿眼一亮,立刻点头。 徐子青便蹲下来,再将它抱起,对云冽说道:“师兄意下如何?” 云冽看一眼胡雪儿,神色不动:“天狐灵敏,想必有所发现。” 徐子青笑了笑:“那便跟它一同去罢。” 云冽应一声。 徐子青才揉了揉胡雪儿毛绒绒的脑袋,说道:“你可拉不动我,若要指路,不如用你这条尾巴,反而更为清明一些。” 胡雪儿眼珠子再转了转,就立刻翘起了那条雪白的长尾。 此时徐子青亦有些好奇,只不知这幼小的天狐,究竟要把他们带往何处去? 云冽与徐子青并肩而行,随着那狐尾所指方向,逐步前行。 在这附近的莽兽平原里,早被两人绞杀过数次,也少有成群莽兽出现,而胡雪儿将他们带去的方向,却并非有莽兽被大量诛杀痕迹,而是渐渐减少,甚至痕迹变得全无了。 如此情形,就好像是它们被驱逐了一般。 徐子青心里有些计较,不由得看向云冽。 云冽略点头。 徐子青了然,他的推测,恐怕没有错。 再往前走了数步,平原上的浓郁也似乎更加浓郁起来。 渐渐地好似牛乳,却同莽兽聚集处的淡淡猩红之色有所不同。 越往深走,浓雾愈浓,几乎将两人的身影都吞没了。 徐子青的脑中,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兆。 师兄! 才刚要出口时,他便觉得,自己手腕被人抓住,五指如钢,箍得很紧。 ……是师兄。 徐子青略为放心,也不顾及自己一些心思,反手抓住云冽的手掌,开口道:“师兄,这雾里有古怪。” 云冽分明就在一旁,但身影却被遮盖,完全让他看不分明。但他说出话来,云冽亦有回应:“莫分神。” 徐子青应道:“我明白,师兄。” 此处雾这样大,必定有所不妥,他同师兄一齐进来,若要安安稳稳,定然也不能被其分开才是。 一时间,徐子青有了许多猜测,只觉得这雾或者是天险,或者是阵法,或者是什么神通,总归既然能屏蔽他们的神识,就必定并不简单。 两人不知走了多久,直走到人的五感都甚不清明,心境也要逐渐烦躁起来。 徐子青默默压抑,却是把旁的感官都抛了去,只一心体会手中触感,只觉得师兄仍是不动如山,之前手掌是什么力道,如今还是什么力道,半点也未有变化。 也正是云冽这般镇定,就让他很快也平静下来。 徐子青想道:如师兄这般处变不惊的境界,他果真还要差上几分。 之后再往里头走时,不论有多么枯燥无味,竟都不能再把他动摇了。 又走了许久,徐子青的意识里早不能辨别时光流逝。 但渐渐地,他的五感却又慢慢清晰起来。 这也许是浓雾淡了?他心里略一思索,就站住不动。 旁边的云冽也同时停了步,低声开口:“匿住身形。” 徐子青一惊,师兄是发现什么了? 云冽说道:“你有一门功法,匿息甚好,我有不如。” 徐子青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更为惊异。 师兄之意,是让他使出《遁木敛息诀》将气息全然融入草木……且带上师兄一起么? 两人现下神识已是可以外放,云冽却未放开手来。 徐子青喜爱与师兄亲近,也不主动如此,反而放出神识,慢慢往前方探去。 半里、一里、二里……不多远处,浓雾变淡,视野更为清明。 徐子青神识所及之处,就见到有无数碧草矮木,更有许多半高的小峰头,虽不及仙门里的高大,但在这平原之地内,却是极少见的。 而那每一座小峰头里,都给人一些不祥之感。 此处妖气弥漫,同莽兽聚集之地,也大为不同。 如今徐子青心里的猜测,已然是证实了大半。 莽兽平原上不止莽兽成群,也有无数妖兽聚居,此处,恐怕就是它们停留之地了,那浓雾,也理应是妖兽放出的天然屏障,不让莽兽、修士武者能轻易闯入它们的领域。 这里头的许多气息都极为强大,比起徐子青与云冽更胜,这就难怪云冽那般慎重,甚至要让徐子青使出最强匿身之法。 只因云冽气势太强,一身杀戮剑意霸道无比。 他虽也有匿身之法,可在这遍地野草的荒原里,金气却显得格外明显,匿息时能隐瞒同境界之人,却难以隐瞒等级更高者。 但徐子青的《遁木敛息诀》就大为不同,此术让人与草木几近相融,不论是什么人,若不能修得更高等级的匿身之术,就无法察觉于他。这也是传奇功法衍生功法的特异之处。 而妖兽之类,本命神通虽多,可比起人间修士诸多功法的诡谲来,却是要多有不及的。 徐子青转瞬间已明白师兄的想法,他便往师兄那边略走近一步,随后缓缓释放出自己体内的真元来。 这真元蕴含着淡淡的木气,释放之初已染上周围野草的气息,一刹与其毫无分别。而这木气很快上升,不足一个呼吸间,已是把徐子青与云冽二人包裹起来。 至此二人给人观感就同这遍地的野草一般无二,只要徐子青真元尚可持续,除非是修炼了很高等级功法的木属修士,否则任是谁来,都不能将他们发觉。 221、妖兽的领域||两人无声地进入巨大的洞穴之中。 再过一段路,薄雾也终于散去,就是一片豁然开朗。 两人足不沾地,联袂而行,却是连发丝也未有凌乱,身形步伐都极为轻灵。 云冽那般强烈的气势都被木气包裹,整个人虽然仍是冰冷无比,但在徐子青的眼中看来,则要柔和许多了。 徐子青想了想,就说道:“此处为平原深处,又是妖兽聚集之地,想必雪儿母亲曾侍奉的盘山大王,居所就在这里?” 胡雪儿一条尾巴缠住它主子的肩膀,小小的身子已是在他作法时就窜在了他的肩窝里,早早地趴下了。现下听得“盘山大王”四字,竟像是有些惧怕般,正在瑟瑟发抖。天狐生而有灵,故而对其出生后诸事也仍旧记得。 云冽略沉吟:“我来平原数回,不曾来到此处。” 那浓雾倒是并非没有遇上过,只是当年修为不足,既觉危险,自然远离了。而今修为大涨,又有师弟隐匿术相助,才来一探。 徐子青也很明白,随后探手摸了摸颈边白毛,笑问:“雪儿引我们来此,究竟有什么事?此处皆为妖兽,你想要给母亲报仇,还是想要询问父亲的下落?” 他左右思忖,也不过就这两个猜测罢了。 胡雪儿以面颊对他蹭蹭,尾巴又向前方指去。 徐子青虽收它做了兽宠,但也只能觉察出其心情如何,而无法得知它具体想法。因而叹了口气:“就依你这次。但你可莫要出声,不然非得让你独自在御兽牌里待上个十年八载的,直到你磨平了小性子,再放你出来。” 胡雪儿对他很是依恋,虽不敢叫出声来,倒是连蹭了数下撒娇,也乖乖地听起话来。 徐子青安抚住了它,就低声道:“师兄,我们走罢?” 云冽微微颔首:“走。” 二人与草木气息相同,不会被妖兽轻易嗅到味道,但身形仍在,只是被化入了草木,虚晃在草木间让人难以觉察。 云冽拿出两张符,上面灵气极为旺盛,远远胜过徐子青曾经所见过的任一种。而且其上面显现的符纹也十分特别,乃是他前所未见的纹路。 这时候,徐子青心里有个猜想。 此物恐怕不是灵符,而是宝符! 如若真是宝符,其上所有的便是宝纹,而宝纹又是无数上品灵纹压缩而成,即便显得古怪了些,也应为平常。 云冽并不多言,只怕那其中一张符直往徐子青身上一拍。 刹那间,就见到一道金色暗光字他胸口没入徐子青体内,那张宝符,也是随之消失不见了。 当宝符入体,徐子青霎时生出一种遍体空灵之感,就好似整个人都轻了几分,再想要感知一下,则发觉自个的身形竟骤然消失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抬起头,却见云冽正将另一张符拍入他自己体内,而下一刻,云冽也消失了。 在一个熟悉的力道拍了一下肩膀时,徐子青猛然懂了。 这道宝符,必然是一道“匿身符”,亦有能够隐匿身形功用。然而它的确比不上《遁木敛息诀》,却又是能把人的形影寄托在虚空裂缝的,若是徐子青不慎打破这法诀境界,就可以通过这符稍作弥补,重新回到那境界之中。 总也是为谨慎故。 只是如此一来,徐子青就难以察觉师兄所在,好在他们之前携手并行,若是要用出那敛息诀,也是不能放开的,这才让他较为安心。 各般都准备停当,二人就继续向前行走。 此处妖气极为浓烈,步步都能见到妖兽,不论是碧草间、林木里,都隐含着不少奇异的气息。 徐子青稍稍一看,就见到有一种额头生出独角的五阶类虎妖兽伏趴于一块草地里,它后方更率领着一群四阶的同族,懒洋洋地把守外围。 再左侧处,有数头蛮牛兽,其形态与二角莽兽略有相似,实则都是一群四阶妖兽,比二角莽兽可强得多了。 蛮牛兽后方是一个白足狼群,头狼为五阶妖兽,其子民也都在四阶,它们神情里颇有戾气,一双兽瞳猩红无比,显然是善于吃人之物。 同时树杈上盘桓着多头飞禽类妖兽,有些生着肉翅,有些头有肉瘤,有些尾上生着肉鞭,看起来都极为丑陋,等级亦是四五阶之间。 徐子青暗暗将它们与重华做一个对比,就发觉重华虽然也很有潜力,但比起这些野生的妖兽来,到底是少了几分凶气――幸而在入得浓雾之前已再度把重华收入御兽牌中,否则它若跟随来到这妖兽的群落,只怕是轻易就要被抓到痕迹。 更远方还有许多妖兽的族群各自占了一块地盘,似小憩似看护,彼此之间互不牵扯,而且各个兽形巨大,力量更是不弱,堪称一股极强大的势力。 同时那些妖兽群之间又似乎隐隐有什么默契,之间各有规则,互不侵犯,似乎在这妖兽的群落里,也并非铁板一块。 徐子青察觉到,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样多的妖兽,若是当真一统,于人间并非福气。再一想又觉得是他太过紧张,如若果真那般,哪里还能让他有这胡思乱想的工夫? 这时候,云冽给他传音:“此处有八阶妖兽,需更为小心。” 徐子青心中一凛! 八阶妖兽?那岂不是等同化神修士么! 难怪妖兽群落能生生占据莽兽平原里一方天地,原来是因着有更胜过元婴修士的存在,故而即便是五角莽兽,也不能将他们奈何。 至于为何妖兽不能占据整片平原,自然同修士们一般,是扛不住那莽兽奇异的繁衍与毫无劫数的修行能力,只能同它们相安无事,各自用手段防护。 但此刻徐子青知道八阶妖兽存在,立时对功法的运转更为严谨。 虽说《遁木敛息诀》极为神妙,也绝不能有任何倏忽才是……他这时担负的,可不单单只是他自己的性命! 胡雪儿长尾所指方向,是西面的一片小峰头。 那些小峰头都不很高,但看着很是险峻,连绵成一片小山脉,并不像普通平原上应有的景致。 略打量,就能看出里面有许多沟壑,沟壑中又有许多猛兽,好似张开了一张血盆大口,时时刻刻都喷吐着某种嗜人之气。 徐子青与云冽转步而去,许是因着二人双手相牵的缘故,竟是每一步走去都一般无二,行动时默契非常,未有丝毫滞碍。而两人周身气息也很交融,云冽便是有剑气溢出,也极快给木气中和,立时就变得无害起来。 如此走了不久,渐渐两人的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无比和谐,甚至似有若无地生出一种极致的协调感。 这种感觉,着实让人心情愉悦。 徐子青虽对这遍地的妖兽无限警惕,可此刻与师兄堪称意志相偕,也将紧绷之感放松不少。 不多时,两人已走入其中一个小峰头脚下了。 这一座小峰头上,有极其强盛的威压,仿佛这里并非只是一座小峰头,而是一头上古恶兽,散发着无穷无尽的吞噬恶念。 如此涌动的意志,将整座峰头都化为一体,仿佛上头的每一寸土地都为这意念所操纵,每一分草木都被那意志掌控。 不消多想,在这小峰头上,必然有绝强的妖兽! 两人霎时更警觉了些。 徐子青取出青云针,拂去神通,而将其轻轻刺入胡雪儿眉心之内,借助其中精纯木气封住它的妖气,一丝儿也不肯泄露。胡雪儿似乎也有所感,并不抵抗,而是乖巧任其施为,而后就也同草木一般了。 准备停当后,徐子青深吸一口气,同云冽沿山路一步步走上。 此处不知是什么妖兽占据的地盘,一路两边都有猛兽伏卧,不过则多是一二三阶的,少有四五阶,便与峰头下不同了。 然而这些妖兽面上神情灵动,更是炼化了横骨,彼此之间也有交谈,说话间与人无异。 徐子青走在它们中间,即便心知并未被其察觉,亦是如芒刺在身,很不自在。 如此不知煎熬了多久,已上了半山腰了,这时候,情形忽然一变。 若说之前所见俱是妖兽兽型,到这时,上下来往、左右把守的妖兽,便都幻化了人形,然而因着力量不足,不比十二阶妖兽那般纯然同人一般,而是还有兽类特征的。 譬如虎头人身、狮头人身等,又或是妖狐生就狐耳,蜥蜴、蛇类拖着长尾,更有些女妖,为求美貌,用术法化出纯人拟态,就如同胡雪儿之母那般,使得其实是障眼法儿了。 徐子青见到,只觉十分怪异,不过转念想到这些妖兽在自己的领域上,自然也是怎么舒服怎么摆弄,也不必感觉如何奇怪。 胡雪儿的狐尾再指,竟一直往顶峰上去,徐子青也不迟疑,就同云冽一起,如同一缕轻风般,径直贴着地面掠行而上。 峰顶处,有一个数丈高的洞穴,宽阔得能让百人同时进入,内中深幽漆黑,外头有无数妖兵,形态奇诡, 这些妖兵身上,血气都极为浓重,每一个都仿佛吃过不少血食,聚集一处时,煞气几近冲天。它们的力量更加不凡,居然全都是五阶妖兽,有类似头领模样的,力量更在六阶! 徐子青屏息凝神,正是大气也不敢出。 他与云冽穿过这两边妖兵,无声地进入了巨大洞穴之中。 222、九玄媚狐||石牢,师兄弟探秘。 洞穴里有无数狭窄的过道,横七纵八,有许多美人蛇穿着华丽的裙衫,长尾扫动,在洞里婀娜来去,她们手中各持托盘,正如凡尘俗世中那许多婢女一般,去留匆匆,于多处侍奉。 这些甬道通往不同方向,山壁上有夜明之珠,映照道路,越是往深处走,那光越发明亮,几如白昼。 这洞穴里,有许多强大气息握在各条过道的尽头,那些气息的主人,修为都在六阶以上,最为厉害的一头,就是七阶妖兽! 徐子青不知妖兽群落里如何划分地盘,却也想着:此处只有一头七阶妖兽,已是这般骇人,也不知八阶妖兽又是何等模样,能够占山为王? 一面想,他一面看中了一条石道。 这一条石道,正是胡雪儿所指之处了。 徐子青就拉着云冽,一起走了上去。 石道很窄,但原本也能容几人通过,可越是往前走,越是更加狭小,到后来竟只能使单人走过了。而且这只让单人能走的过道,乃是悬在半空的石桥,只要踩上去,就能看到下方不见底的深渊,也不知是豢养了什么东西的,凶气赫赫,兽吼连连。 到此时,徐子青就有些犹豫起来。 他若是只一人,使出遁木敛息诀后,倒是可以运用术法掠行过去,只因他身上木气浓郁,本就是天衣无缝。可如今与师兄一齐就不同了,为遮掩他师兄身上剑气,他可是耗费了不少的真元,现下不过是能够自如行走,要想不着痕迹地使出法术来,却是万万不能。 这、这可如何是好? 好容易一路无虞,走来了这里,就此放弃了回去,又让人心有不甘了。 何况徐子青心里也隐有所觉,前方之事,对他说不得大有用处。 他自个正在思忖,云冽却说道:“上来。” 徐子青一怔,就看到他那师兄微微俯身,已是将脊背露给了他。顿时就使他想起曾经于天魔窟时,师兄也是这般动作,要把他背起。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心里略有所感,徐子青也不再那般无措,而是坦坦荡荡,先将师兄的手放开来,而后轻轻一跃,按住师兄的肩膀。 他动作极轻快,因而匿息的境界仍在,并未引起洞中妖兽注意。而云冽也立时托住了他的双腿,两人配合天衣无缝。 之后云冽就运起步伐,快步踏上了第一步,一路身形如风,倏忽间已然走过这一条长长的石桥了。 徐子青再落下地来,再度与其携手,回复了之前的模样。 石桥对面,石道也更加宽广,才走几步,已是扩大了十余倍之多。 随着胡雪儿指路,两人穿过几个洞中之洞,一路小心避开婢女耳目,也躲闪了一些似乎是前往洞底禀报事务的小头目,侧身进入了旁边的一个石窟里。 那里把守更加严密,前后有三重妖兽,最厉害的也有六阶修为了,乃是一头巨熊。它手中抱着一坛子蜜酿,靠着石门打着嗝儿,一派憨厚形状。 只是徐子青也未被它这形貌蒙蔽,这巨熊身上的血气之浓郁,几乎要喷涌而出,食人之数,只怕难以计量! 他屏住呼吸,与云冽一同躲在了旁边的石柱后。 而后徐子青便传音:“师兄,现下怎么做?” 云冽说道:“等。” 徐子青心神一定:“是,师兄。” 已经到了此处,趴在他肩头的胡雪儿便有些激动起来,它虽不敢出声,四只短腿却不由连连蹬了数下,似是迫不及待。 徐子青有所感知,胡雪儿心心念念之地,正是那石门之后的所在。 不过此时可不能打草惊蛇,他神识晃过,就让胡雪儿安分下来。 随后,便是等待了。 在这妖兽群居之地,等待时机当真是考验心志,徐子青心中苦笑,渐渐将思绪防空,极力忍耐。 许是因着身边有师兄陪伴之故,他原以为要咬牙挺过,不料却并未有如何难熬,不知不觉间,就有半个时辰过去。 这时候,不远处的石道上,正有一个妖艳的美人摆动着腰肢款款走来。 她生得玉面桃腮,肌骨莹润,眼波流转间柔情似水,自有一种天然媚态。 那巨熊见到,一个翻身站起来,已是化作一个熊头大汉,肌肉虬结,骨骼雄壮,犹如铁塔一般。 他此时一拍头,就舔脸凑过去笑道:“姬绡夫人,今日来这样早?” 那美人掩唇一笑,将手头的篮子递过去:“忘不了熊将军的蜜酒,喏,给你。” 熊将军“哈哈”大笑,把篮子一把捧过来,看着姬绡夫人时,眼里已带上淫欲之色,只是因有顾忌,不敢造次。 姬绡夫人青葱似的玉指在他额头一点,嗔道:“还不快让我进去?若是大王来了我还未将事办好,我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熊将军闻言,愤愤不平:“那不过是个背叛了大王的姘夫下作玩意儿,大王居然还将他养着,我老熊真不服气!” 姬绡夫人吓得俏脸发白:“这话可说不得,若是给大王听到――” 熊将军还不甘心,但眼里也有一丝恐慌划过,立刻就住了嘴。 然后他身子一让,就把那石门打开,放出个口子来。 徐子青目光微亮:“师兄!” 话音一落,云冽同他都一齐动身,飘然晃到石门之前,趁着那熊头怪给姬绡夫人推门时,已是无声无息地随着姬绡夫人掠了进去。 并无人将他们发现。 然而才刚进入,身后石门已然重重关上。 徐子青轻舒一口气,好险。 他在看向四周,四处皆有枷锁,看着竟像是个石牢。 内中莫非关押着犯人的? 可若是如此,这里这般大的地方,却没人在内把守,就颇不寻常了。 云冽也是目光一扫,传音道:“跟上。” 徐子青点了点头,不再多想。 在前头有一条黑巷,姬绡夫人直走过去,面上的媚笑也都淡了下去。 两人紧跟而上,发觉黑巷两侧皆是紧闭的门户,略一看,就发觉里头有一些锁链发出细碎的“哐当”声,只是听里头的动静,又好像并非是人,而是某种野兽之类,低声吼叫,虚弱无力。 姬绡夫人目不斜视,走得很快,到了尽头又把一扇木门推开,才闪身而入。 徐子青两人也不曾落下。 而直到这木门里,才叫人眼前一花。 这房间原本也只是个石室,地方足有两三个普通石室大,却布置得极为精致华丽,各种美丽器具,应有尽有,软床软被,羽衣霓裳,而地面上也铺着精美的皮毛,比起一些凡俗界的豪门大富都更加华贵,偏生艳丽则艳丽,又没有那些庸俗之气,显得格外不同寻常。 只是徐子青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这些美妙之物上。 此处不管再如何美丽,归根到底,也依然是个牢房。 就在最前方立着一个石架,左右交错,缠着黝黑的锁链,而那锁链缠着一人的四肢,要他丝毫也动弹不得。 那人穿了件空荡荡的黑袍,肌肤如雪,一头鸦羽似的长发披垂而下,越发映衬出他的姿容来。 徐子青前世今生活了这许多年,见到了无数美貌之人,但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眼前男子,并非是五官绝美,而是媚骨天生,即便面上的神情再如何冷淡,依旧显露出旁人所未有的风情。 让人血脉贲张,恨不能一见到他,就立刻扑上去,将他揉捏到骨头里。 略一晃神,徐子青立刻收敛心绪,将师兄的手也握得更紧。 他忍不住抬眼去看了师兄,不知师兄对这男子……可有什么想法? 云冽七情不动,看那男子如同看一件死物。 徐子青还来不及欢喜师兄坚定,已是先怔了怔:“师兄怎么?” 云冽传音回来:“九玄媚狐,祸乱天下。” 徐子青双目微微张大:“九玄媚狐,也能是男子么?” 云冽略点头:“若是雄体,危害比雌体更甚。” 因为若是雌体的九玄媚狐,修为不济而天生就有人形,时常于凡间皇室魅惑君王,颠覆朝堂,夺取龙气。 但如若是雄体……不仅气韵更胜雌体,而且生来灵慧,资质比之天狐也不遑多让,再若时常采补,甚至可成就为惊天动地的大魔头来。 那时候,就不止是在凡间翻云覆雨,而是能让修士也因之而神魂颠倒。 徐子青听闻,更为惊异,不由看向了姬绡夫人。 那九玄媚狐既然那般厉害,为何会被囚于此?而这位姬绡夫人,又是来这里做些什么? 此时他肩头的胡雪儿,已是难耐地开始以足刨刮,像是要忍耐不住。这就让他越发觉得,这个九玄媚狐,似乎同胡雪儿有什么关联了。 正在徐子青多方揣测时,那只九玄媚狐开口了:“原来又是你这一只鸡来。” 那声音极为好听,分明似乎也没什么不同,可真的入了耳中,就仿佛也同时入了心里,在心头上轻轻地搔动,让人从内到外,都有些发痒。 痒过了之后,就浑身上下开始发起热来。 徐子青见过那许多修习媚术之人,甚至中过招数,就连如意仙庄素女一派的大乘尊者所使之术也有体会,但从未有任何一人、任何手段,能比得过这区区的几个字带来的诱惑。 下一刻,姬绡夫人发话了:“狐王不必出言相激,正因妾身兽体如此,方比旁人要多了几分抵抗之力。”她说到此处,言语里就有一分讥诮,“不然要同胡楣夫人那般……连尸身都寻不到么?” 223、发难||行踪暴露。 九玄媚狐轻轻笑了起来,一双狭长眼眸里水光潋滟,整个人都仿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魅惑之中,其眉眼间的清冷之意霎时化了开来。 他微微偏头,神色里自然带了一抹慵懒,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红唇微启,一截粉舌舔过润白的牙齿,又引诱着人要扑过去将他蹂躏一番。 “你……不受我诱惑么?”这九玄媚狐慢慢开口,“我却很想吃了你。” 姬绡夫人闻言,如临大敌,连连倒退了五六步,方才堪堪站稳,正是色厉内荏:“我奉命来为你洁洗,你莫要欺人太甚!” 九玄媚狐越发笑得欢愉:“哈哈哈,也罢,不寻你这牝鸡的晦气。”说到此时,他定定看着姬绡夫人,柔声说道,“你快过来为我宽衣……” 姬绡夫人闭了闭眼,才将心里情潮压下,惯例走了过去。 徐子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尤其在那九玄媚狐与姬绡夫人颦笑之时,几乎都觉得头皮发麻了。 他同师兄手掌交握,自认为也有不少抵抗之力,但仅以局外之人看来,依然觉得那九玄媚狐十分了得,真真是让人难以招架。 徐子青这般想着,看向云冽时,目光里自然就带上惊异之色。 云冽对他传音道:“这厮兽丹已被禁制,否则当不止如此功力。” 徐子青深吸一口气,把胸中惊涛骇浪压下。 也是,若是真如师兄所言、此君能有祸乱修界之能,想必手段也不止是让人心驰动摇而已。 却见那姬绡夫人过去拉住石架旁的机括,“咔咔”的响动过后,那些缚得极紧的锁链竟慢慢拉长放松起来。 九玄媚狐像是习以为常,微微抬了手臂,将腰身慢慢揉动,就逐渐将锁链脱了开去。而后他长腿一迈,就从石架上走下来,不过锁链虽随他动作不断伸长,到底也是仍旧绑死了他的手腕、脚踝,只是能让他略为走动罢了。 待他动作起来,每一分呼吸,每一个举动,都无比醉人,那一头长发直垂而下、至于腿弯,恰似一道黑瀑,又如一匹绸缎。 可不论是那飞天直下、玉屑迸溅的瀑布,还是光华湛湛、滑不留手的绸缎,都不如这一头青丝动人。 这九玄媚狐直走到右侧,那处有一个环门,内中也铺着华贵的兽皮,左右却俱是青色岩石,显得颇为洁净,有一种异样的美感。 而那兽皮的尽头,就是一方水池,池中的灵气极为旺盛,在上空凝聚成似龙似狐的异兽形状,虚虚渺渺的,仿佛很快要形成实体,又仿佛一触即散。 徐子青更是吃了一惊,他也见识过许多灵脉、灵石,哪里不知这一个不过数十尺见方的水池,竟然乃是用灵石铸成!略微算算,这一个水池少说也用去了一条三阶灵脉大部分的巨型灵石,却不是给人修行,反而拿来泡澡……这也当真说得上是暴殄天物了。 九玄媚狐唇边含笑,就直接踏入了水池之中。 待将半个身子埋进了水里,黑袍却未脱下,而是浮在了水面,而他极白的肌肤给这水汽一蒸,就晕上了一抹粉色,越发显出他姿容绝世。 姬绡夫人眼观鼻、鼻观心,手里持了个勺子,半跪在池边,舀起水来为他洗身,又拿一块方巾,为他上上下下地擦洗。 九玄媚狐仰脸一笑:“你不下来么?” 姬绡夫人一顿,也是衣裳都不敢解开,就也步入水中,与他相对,细细给他擦身、洗发。如此兢兢业业,就连面上的神色也更加肃穆起来,可饶是如此,她却依然面如红霞,吐气间也有了几分热意、微微喘息。 如此情形,着实旖旎,但旖旎的不过是那些水汽,水中被欲色沾染的女子,则半点不敢轻忽大意。 那九玄媚狐懒懒地倚在池边,抬起一根手指,轻抚姬绡夫人面颊,自她的颈子向下划动,随后依次蹭过她的脖颈,又到了她的锁骨处,微微摩挲……如此种种举动,惹来姬绡夫人轻轻颤抖,她手里的动作也越发加快,恨不能快些做完这些,也赶紧离去,莫要失足。 气氛越发热烈,那悄然的暧昧之感于室内缓缓浮动,正如暗香氤氲,丝丝缕缕,入骨成酥。 徐子青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就要后退一步,心中连连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赶忙就想要闭起眼来。 可不知为何鬼使神差,他竟是再度抬头,看向了自家师兄。 这一看,就如同被冷水泼过,是遍体生寒。 他这一位师兄,眼里冰霜冻结,他一身杀气凛然,几乎就要溢出来了。 徐子青唬了一大跳,一点心思霎时消散,赶紧释放真元,将两人的气息藏得更紧些。若是一个不慎当真泄露出来,到时还能讨得了好么! 这一面想着,一面又立刻捏了捏他师兄的手心。 云冽的杀气立时收敛。 徐子青松了口气,看向师兄时,就是一笑。 云冽微微垂目,传音过来:“是我险些误事。” 徐子青一怔,随即就明白过来。 其实师兄修炼的无情杀戮剑道,因冻结七情之故,对这些引动人七情六欲的邪祟功夫尤其敏锐,虽不会为其所迷,可要与之对抗,就难免要更霸道强势些。 那九玄媚狐之术太过厉害,师兄见得久了,杀念自然飙升,这也是习练此道的剑修天生防范警惕之能。 徐子青难得能帮上师兄一把,心里自是欢喜,而后又有些隐秘的羞窘之意。 若非他心有所属,对这狐王之力,怕是根本无从抵抗。说来说去,也是他先爱慕了师兄,才能神智清明,而神智清明了,也才能察觉师兄异常…… 这一个插曲过,那位姬绡夫人早已匆匆忙忙服侍九玄媚狐洗净了身子,此时她正是神色迷醉,只眼中仅剩下一丝清醒。 当下她便不敢多留,立时将衣裳整了整,就慌乱地择路而去。 紧接着就是脚步远去声,及至重重的关门声响起了,才恢复了一片静谧。 室内仍是水汽蒸腾,池中的狐王却慢慢直起身子,站了起来。 他一双裸足踩在青石板上,色泽分明,似玉石无暇,而那一头黑发、一身黑衣俱是紧紧贴在身上,倒现出一种比之赤身裸|体更为诱惑的情|色之感来。 随后,九玄媚狐抬起了眼,那视线,竟是直直盯在了师兄弟两人所在的方向。 他一笑,便轻轻舒展了身子:“不知是哪里的来客……”这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微的嘶哑,尤为撩人,“……看了这许久,可看够了么?” 徐子青心中一凛,却没有动。 云冽比他经验更为丰富,自然更不会被这区区一句话所激。 不过两人听到狐王此言,就对他更加戒备两分――尤其他目光所及之处,当真就是他两个的藏身之所。 九玄媚狐也不以为怪,他往前走了两步,缓声说道:“我内丹被禁,已无力独自逃脱,盘山拘我在此,亦不会给我逃脱的机会。”他径直走到床边,抬腿靠坐下去,“因此我这里是设了禁制的……不论是什么人,都不能将神识渗入。” 这只妖狐诱惑力着实太大,盘山大王深知他的能力,哪怕是有人用神识看他,也能被他想法子弄得痴迷不已。而这种妖狐也是天地生成的灵种,天生就能操纵他人的七情六欲,故而徐子青的《遁木敛息诀》再如何厉害,方才他情绪也有所变化,就被这妖狐察觉出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徐子青心里虽仍有狐疑,但也有些动摇。 此时云冽将神识放出,直往室外而去,意料之中,就在刚刚触及外围之处时,就立刻消融下去,果真是不能传出――那外围处的一圈,自然也就是禁制了,亦是不让外头的神识进来。 之后,云冽才开口道:“子青,解术。”这一回,他并未神识传音了。 九玄媚狐听得云冽声音,微微挑眉:“咦?” 徐子青依言而为,很快就将术法解除。 两个人的身形顿时暴露出来。 九玄媚狐的视线,恰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转了一圈。 但饶是如此,徐子青也不曾放开。 若是此处有什么异动,他总要有所防备不是? 不过这九玄媚狐也只是看了看,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徐子青的肩头,面上的笑意也越发浓了:“原来是我的孩儿将你们带来……她与我血气相通,难怪能寻到我了。” 徐子青一怔,雪儿果然是他的孩儿?想到此处,他心念一动,就把胡雪儿身上的青云针收回。 不想下一刻,他肩头上顿时一声尖啸,随即一条白影电射而出,急速朝那九玄媚狐扑去! 半年下来,胡雪儿这等异种早长出尖尖利爪,只是因着它乃是一头灵兽,徐子青并不欲让其早早见血,才不曾真正使用。可此刻它竟将爪子显露出来,双目之中也带上一丝猩红血光! 徐子青大为诧异,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由看向师兄,云冽见到,略略摇头,显然也不知晓。 徐子青便做好准备,要随时应对狐王发难了。 而那幼狐却是没能成功。 只见九玄媚狐抬手一拍,腕上的锁链已是“锵锵”作响,生生地将胡雪儿打了回来! 224、父女与兽性||师兄生杀意,狐王道威胁。 九玄媚狐伸舌舔了舔唇,霎时眼中也蒙上了一层血雾:“乖孩子,为父虽被封了金丹,也不是那般好欺负的。” 胡雪儿正被打得撞在墙上,跟着小腿一蹬,已是再度急冲而回! 只是这一次它却没能冲到九玄媚狐面前,而是被徐子青一伸手捞了住,将它的举动遏制了。 徐子青微微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他想道:莫非雪儿要为它娘亲报仇么。 九玄媚狐轻笑两声,目光投到胡雪儿身上,也是有一抹贪欲闪过:“天狐之躯乃是大补,可惜被它逃走,如今被送了回来,不如你们将它给我,我也情愿付出些代价,把它换来。” 徐子青一听,就是怔住。 他便觉有些不对,当下一手按住胡雪儿头顶,将神识送进它的脑中,转了一圈。到底是滴血认主的宠物,即使还不能更好沟通,但这种法子用出,倒也能窥得一些。 可这一窥探,徐子青就倒抽一口凉气。 那胡雪儿脑中除却对徐子青这一番亲近之意外,余下竟全是漫天食欲,一心一意只念着那九玄媚狐的心脏,恨不能立刻把它挖出,活活吞吃才好! 按方才所闻,这两只狐狸理应是亲生的父女,可如今看来,这哪里是父女,分明就是相杀的仇人! 莫非兽类天性如此不同,竟要使父女相残?亦或是有什么其他奥妙,让他不能知道? 心里有诸多疑问,徐子青再度看向九玄媚狐,却见他双目微阖,周身尽是一股子压抑的饕餮之欲,想来对他的孩儿的肉身,也是贪恋无比。 但约莫是为了取信徐子青,不多时,那媚狐就把事情原委道出。 原来这九玄媚狐的确是被盘山妖王囚禁于此,可狐性魅惑却自由,哪里会心甘情愿?故而盘山妖王一面将他内丹封禁、锁住他的肉身,一面又要让人前来侍奉,不使他受到什么委屈。 若是让男子前来侍奉,以妖王的性情,是必然不肯,若是普通的女妖,他也信任不过,后来就派遣了贴身的宠妾前来。 上一位侍奉狐王的,正是青狐胡楣夫人。 盘山妖王待九玄媚狐的确不错,首先派了胡楣夫人来,一是这位夫人本身很受他的宠爱,二来是胡楣亦是狐族,也是宽慰狐王的意思。 不料九玄媚狐本来就媚术超绝,尤其同族之人,对这顶端的狐王更是心生崇拜,结果九玄媚狐还未如何操纵,那胡楣已是满心痴迷,沉醉不已。 狐王诱惑胡楣,自然也是要利用她来钻钻空子,可这一来二去的,胡楣就珠胎暗结,对狐王更加死心塌地。 九玄媚狐知道,倒是吃了一惊。 需知如他这等异种,最是难以繁衍后代,何况还是一只普通青狐,竟也能怀上他的子嗣?后来他稍稍一探,就是欣喜若狂。 徐子青听狐王慢条斯理地说到此处,心里就隐隐有些猜测了。 他亦感知身畔师兄杀意蠢蠢欲动,不由轻轻将师兄手掌捏了捏,以作安抚。 云冽微微一顿,并不说话。 不过他周身的气息,也渐渐平缓一些。 此时,并非是动手的时机,而那九玄媚狐口中的言语,也有几分用处。 再说狐族庞大,顶端有几个异种,天狐与九玄媚狐皆在其类。 其中九玄媚狐为至淫之种,而天狐为至清之种,可想而知,二者即便身为同族,亦是天生的对头。 九玄媚狐能与普通狐族生出天狐来,不得不说乃是物极必反的结果,此二者相克相生,互为滋补。 因此,天狐若能吞食九玄媚狐的心脏,则资质、潜力、等级都将有极大的增长。幼体食之,能尽快度过幼年、步入成体;而成体食之,整个等阶都会更上一层,甚至有更多的几率觉醒天赋神通! 反过来,九玄媚狐若能吞食天狐,效用亦是极为显著的。 如今狐王被囚,一身力量都使不出来,此时如若吃下天狐之躯,那借助这等力量,不仅能立刻冲破封禁、恢复原本实力,甚至可以更上一层! 故而当狐王发觉青狐腹中胎儿灵气盎然,居然是天狐之种时,当真便是欣喜若狂!为了避开盘山大王发觉,他更是使出了看家的本领,才能将这胎儿遮掩。 只是天狐便是胎儿,也有些趋吉避凶的能力,胡雪儿在腹中孕育时也能察觉父体恶意,更有对父体的贪欲之心。 它到底是至清之狐,对九玄媚狐的狐媚之术皆有抵抗之力,这一种能力,也短暂地传给了母体。 胡楣夫人对狐王爱慕极深,虽是不受术法干扰,心意也未变化,只是她后来察觉狐王对其腹中胎儿垂涎之意,登时惊慌失措。一面是深爱之人,一面又是至亲骨肉,她两个都不舍得,暗地里也隐隐有了一些筹谋。 许是为母则强的缘故,她刚刚生下孩儿之日,灵气极为旺盛,狐王因要遮蔽此事,便有个短暂抽不开手的时候,胡楣夫人竟是利用这个时机,不顾产后创伤,利用了之前留下的后手,耗尽了人脉,终是带着孩儿逃了出去。 后来如何被莽兽追杀,如何躲避盘山大王派遣的妖兽搜寻,就都是后事了。 直到最后胡楣夫人还是不能逃脱莽兽的追捕,慌不择路之时遇上了徐子青。 九玄媚狐说了这许多,将他与胡雪儿的异状自是解说得一清二楚,可却也隐藏了不少东西,都轻描淡写地带过。 例如他与那盘山大王究竟是何关系,那位大王因何一定要囚禁于他?又说这狐王勾搭了盘山大王的宠妾,似乎也并未受到惩治……虽说看着像是那大王觊觎九玄媚狐美色,才如此行事,可不知为何,却又让人觉得有些微妙的异样之感。 在如此直觉驱使下,徐子青和云冽,都不能妄下结论。 二人沉吟间,那狐王不肯罢手,再度开口:“如何,若是肯换,我自有好处奉上,必不会让你们失望就是。” 胡雪儿被九玄媚狐一双血眸死死盯着,好似遍身生了芒刺,而胸中那股暴虐之意,又叫嚣着要立时扑过去,活挖出他的心脏吃掉! 它天性就很明白,眼前这一只与它有血脉之亲的妖狐,就是它不死不休的仇敌,是它的猎物,也是它的大补之物。它更加十分清楚,只要能吃掉这颗心脏,它就能立刻长大不少,也能帮上它主人的忙了。 两只妖兽如此对峙,双方满眼兽性都几乎要溢出来了,一个年幼,一个被禁内丹,气势年幼的弱上一筹,依然寸步不肯相让! 徐子青见状,皱了皱眉头。 此时可不是让雪儿与狐王拼斗的时候,不过那狐王的要求,自然也不能答应。 当下他便一口回绝:“雪儿已被我收作兽宠,恐怕要让狐王失望了。” 九玄媚狐瞳孔蓦地一缩:“你不问问我的价码?” 徐子青摇头道:“原则所在,不论价码。” 九玄媚狐深深看了徐子青一眼,眼里的血色,居然渐渐地消失了。此时他却没了方才那般兽性的表现,反而同两人刚见到他时那般,既是冷静,又有诱惑,颦笑间就将七情六欲尽皆掌控起来:“也罢。”他挑眉一笑,“你们两个倒是不同平常,尤其是……这位。” 早在他再度提及要将雪儿换去吞吃时,不仅徐子青身上多出许多疏离,而云冽的杀意如剑,也再度将他锁定。 那杀意极为凛冽,直把狐王包裹其中,莫看他显得十分镇定,可他额角也生出丝丝细汗,能让人看出他也觉颇为煎熬。 徐子青缓缓抚上胡雪儿的脊背,慢慢把真元送入,将它安抚,渐渐地,它也逐步消除了一身戾气,重新变得平和又灵动了。 而胡雪儿再看向九玄媚狐时,虽无之前的狰狞神色,眼珠子却也是连番转动,很是活泼狡诈。 那边狐王对两人说道:“这位修士七情冻结,功法很是殊异。莫非……是无情杀戮剑道?” 云冽看他一眼,神色冰冷,并无丝毫怜惜之情:“既然知晓,当知此地便为汝葬身之所。” 说完杀念更炽,眉心里剑意涌动,一径迸发而出。 “刷――” 剑意如光,疾奔而行。 那九玄媚狐眼中也现出一丝异色,立时说道:“魂灯!” “嗡!” 电光火石间,那狐王长发被剑气逼得飞扬,而剑意却堪堪停在他的面门之前,距他要害之处,只有一分之远。 且饶是如此,未及完全收回的意念也在他喉间划出了一条淡淡红痕,若是再深一丝,就要流出血来。 九玄媚狐笑道,不慌不忙把话继续说了下去:“盘山将我幽禁于此,还敢禁了外来神识,自然不会没有保险的手段。当年他封禁我内丹之时,已是趁机掠走我一丝元神,以极特别的手法炼制了魂灯,将我监视起来。莫说我被人杀死,就算有半点损伤,他也能立刻知晓,赶到此处来。” 言下之意,幸而方才云冽将剑意操纵巧妙,不然哪怕是只在狐王身上割破一点口子,也会立刻打草惊蛇了。 云冽的目光,越发森冷。 然而他却把剑意召回,不曾再度下手。 徐子青暗暗叹了口气,起意要说什么。但是下一刻,他却忽然察觉到陌生的气息传入。 同时九玄媚狐也立刻开口:“快躲起来,盘山来了!” 225、一起看||徐子青的野望【捂脸 徐子青心里一惊,当即祭出《遁木敛息诀》,就拉着云冽,一同隐没在这空旷的石室当中。 云冽反应比他更快,虽方才对九玄媚狐有无限杀意,但此时却也是即刻收敛到让他师弟能轻易隐藏的地步了。 这时候,师兄弟两个就发觉,的确是有人走了进来。 只听得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外头正是有一人飞快走来。他那足音很是均匀,其中又隐藏着一些雀跃急切之意,而其人气息强大,绝对在七阶之上。 这一种发现,就让徐子青越发小心起来。 不多时,那人现身了。 只见一道人影如风,急速而入,立刻就来到床边,扑到了九玄媚狐的身上,口中更是连连说着:“好心肝儿,让我想死了!” 才说完,就把手伸进狐王衣内大肆抚摸,上上下下揉捏不停。 那九玄媚狐似是习以为常,微侧了身子,那雪白的长腿跨出来,直接就勾在了来人的腰上。 来人越发猴急,他是把裤子往下一扯,衣摆一撩,竟是连脱衣就等不及,就直接把人重重往怀里一压――随后一声满意的吐气,立刻前后大动起来。 那两具肉身“啪啪啪”撞得激烈,在床上纠缠成一团,狐王身子上立时泛上一层淡淡粉色,淫|靡的味道顿时浮荡在房间里。 自那盘山妖王进来,到两人滚到床上,总共不过顷刻之间,如此、如此情形当真是看得徐子青目瞪口呆,一时就愣在了那里。 床上两人动得十分激烈,九玄媚狐声音因情事而略为暗哑,却叫得极为动人,尤其面色红润,眼角含春,端的是勾魂摄魄、让人心醉神迷。 这般情热,使得这满室尽是春光,气息流转间如兰似麝,仿佛让整个房里都格外暧昧难耐起来。 徐子青先前不察,就把两人之事都收入眼中。 如此场景,他从前在承璜国也见过一次,只是那回到底有一墙之隔,眼下则是一览无余,真看得他既是惊异,又是窘迫。 更何况……那时的“云兄”是挚友,只有一缕天魂藏身于储物戒中。 如今的师兄则是他心慕之人,不仅与他双手相牵,更是就在他的身畔,与他近而又近……他好歹也是个年轻男儿,又并非无欲草木,在见到那般情色景象后,如何能不为此动念? 于是徐子青的身子上,不觉也有些尴尬了。 他握着的师兄的手,骨骼清奇,掌心干燥,与之前无异,但此时在他知觉里却是越发清晰。师兄身上的气息亦是十分熟悉,尤其他此时以真元将师兄包裹,与那气息相融合,就更是滋味难言。 更为窘迫的是,便是他将目光别过、不去瞧他两人颠乱,那狐王的媚声也是声声入耳,在他脑海中绕之不去。 就让那一种极为难耐之感自他与师兄手掌交握处传出,慢慢化作一股热流,直往那难言之地去了…… 不知不觉间,他背后就生出一些细汗,心里也颇有几分火热起来。 一时间即使满心羞惭,却也只能面红耳赤,不知该如何是好。 如此……难以压抑。 正神智迷乱时,忽然识海中传来一道冰冷的嗓音。 “子青。” 顿时就如同有冷水冲头,一瞬让徐子青清醒过来,那一腔的热意,也立时如同冰雪消融,化了开去。 这是师兄的声音! 徐子青只觉得冷汗涔涔,这时他才发现,原来他是手心里也生出许多汗水,湿漉漉的让两只交握的手掌上都变得有些黏腻起来。 霎时间,他又有些惊慌。 师兄、师兄他可是发现他的私心了? 而后徐子青很快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坦然下来。 此时他身上的异状已是消失了,至于师兄……若是发觉,他承认了就是。 想到此处,他才鼓起勇气,抬眼看向云冽。 “师兄?” 云冽低头看他:“沉心定气。”他神色里并无异状,“你中了媚术。” 徐子青一听,顿时哭笑不得。 看来师兄的确是看到了他之前的丑态,只是以为这丑态乃是因狐王情欲时所散发出的魅惑之感而生,而并未察觉到他对师兄的亵渎之意……这一时之间,他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郁闷了。 只是他徐子青从前遇上过不少修炼魅术的女修,更因此险些吃亏,后来祭炼了苦竹笛后,就在这一方面狠下了一番功夫。 若是狐王在全盛之期针对于他,他自然难以抵抗,可不过是在颠乱时散发出的些许媚意,却是不能轻易将他奈何的。 如果、如果不是他爱慕的师兄气息太近,他恐怕也不会当真动欲。 但徐子青又忍不住暗暗叹气。 刚刚的确是庆幸了师兄不曾发觉他的邪念,可这师兄未免也太过迟钝……再想一想,师兄毫无异状,可见对他并无他意,这就让他不由得有些沮丧起来。 这般胡思乱想一阵子,那盘山大王与狐王竟还未完事,依旧热烈得很。 徐子青这时再看过去时,就任凭那气氛再如何旖旎,也没什么触动了。 良久,他自嘲一笑,将此事撂了开去。 原本他就早有计较,不必对师兄明言,只一路陪伴师兄,待天长日久,再顺应情形行事罢了。眼下忽然生出欲念,还是这身子刚刚长成之故,被撩拨撩拨,就动摇起来。 师兄修炼的乃是冻结七情之道,若要等师兄动情,那可是千难万难。 还不若待他徐子青自己修为进境、至于终能与师兄比肩而行那日,如若师兄心里还未有他人,他未尝不能表白心意。 眼下……着实是为时过早了。 此时徐子青再想起之前出丑之时,就不以为然了。 情到深处自生欲念,此乃再寻常不过之事了,只是如今不是两情相悦,将其按捺下去就是。来日方长,说不得什么时候又有此念,他大可不必次次羞窘,自在以对便可。 霎时间,他对云冽之心又更坦然几分。 床上两人云雨正酣,足足过了两三个个时辰,都不曾停歇。 徐子青与云冽两人站在一边,也着实有些无聊了。 总算又过了一个时辰,那九玄媚狐抬起一条长腿,直直将他身上那人踹了出去,下方汩汩流出许多浊液,立时就把床铺濡湿一片。 那盘山大王跌坐在地上,又一个翻身爬起来,凑到了狐王身边,舔脸笑道:“好心肝儿,再让我弄一个时辰罢?” 九玄媚狐眉眼间春情未散,却嗤笑一声,说道:“你们蛇族性淫,癫狂起来几日几夜不在话下,若我内丹未禁,倒是可以陪你做个痛快。可如今我这副身子也不过比寻常凡人好些,你若要当真尽兴,不如解了我的封禁?” 盘山大王立时住口,不再言语了。 徐子青这时候才看清那盘山妖王外形,登时略吃一惊。 原来这盘山身形瘦削,生得是一张少年相貌,虽说还算俊秀,却远远不算有十分威仪……若说有什么不同,约莫就是那一双狭长的眼眸,看着不似人族,而有蛇类的金色竖瞳在其中。 盘山大王讪讪笑了笑,还是爬上床去,伸手把狐王搂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凑嘴亲他面颊,又把两只手掌都伸入狐王衣内,不知在耍弄什么。 九玄媚狐便不去管他,只懒懒倚着,偶尔吟哦两声,让那盘山大王眼中欲望更加浓郁,他是连喘粗气,手中动作亦是更加粗鲁了,但更进一步的,却没有强行为之了。 徐子青在一旁看得诧异,这狐王分明被禁,盘山大王竟也对他如此容让?他原以为有什么异样的,现下看来,似乎果然是动了真情么,才这般不舍得勉强。 思及此处,他又凝神去听两人说话。 只听盘山大王说道:“这些日子我都派遣下头去寻那青狐,可惜一直不曾寻到,不然得了天狐在手,也能为你滋补滋补。” 这话一出,徐子青心里顿时一凛。 怎么竟说到这个话头来?若是狐王…… 他心里以为九玄媚狐既然同他们说了那许多话,又要他们躲藏,理应是不会将他们出卖的。但狐性狡诈,性情反复,却也不能全然确信。 九玄媚狐哼了一声,说道:“就算寻到了,你又肯让我立刻吃了么?” 盘山大王与他亲一个嘴,笑道:“你若肯将那东西给我,我自然立刻就放了你了。到时候你我又同从前灵涂山处那般,岂不是最快活的?” 九玄媚狐睨他一眼,有些漫不经心:“若早知当年一时恻隐引来如今之祸,我堂堂早将那条懒蛇碎尸万段,挖出内丹来帮补修为了。” 盘山大王嘿嘿笑道:“你果真还记得我两个的从前,也不枉我修炼有成,就立刻去寻你。” 九玄媚狐嗤笑道:“寻着我再关了我,你待我可真是好极了!” 盘山大王叹了口气:“我早对你说了,当日我寻你,的确只是一心要同你叙旧,更想要和你同修妖道,成一对双修道侣。可我万万没想到你身上竟有尊王要的东西,千求万恳的说是要用我俩一点故旧之情诱你开口,这才能让你到了我这处囚禁……我费了无数的心思,又尽力要让你过得舒坦,你怎么还这般误会我?” 226、天澜秘藏||诸多隐秘。 紧接着两人又说出一番话来,让徐子青和云冽听得真真切切,也从中得到了不少秘闻。 原来这狐王和盘山大王的确相识,乃是因着数千年前的一桩旧事。 那时盘山大王不过是条三阶妖蛇,却被天敌追杀,一路亡命奔逃到了灵涂山里。而当时的狐王也并非狐王,但由于乃是天生异种,也在族中有着极高的地位。 涉世未深的九玄媚狐见到这条妖蛇,就打退来人,把它救下,随后将它当做一个玩伴,和它同起同卧,十分快活。 这一狐一蛇相处数百年,各自都有进阶,后来九玄媚狐出山历练,半途之中,妖蛇就同他分散了。 之后多年不见,九玄媚狐声名赫赫,在灵涂山做他的狐王,而那妖蛇也经历九死一生、诸多险境,有了一番造化,终究投靠了如今的尊王,成为了莽兽平原里的一头七阶妖兽。 盘山大王修炼有成,就去拜访狐王,然而这时候,尊王忽然得知一个消息。 天澜秘藏出世。 听到此时,徐子青也不由得震动了。 他看向云冽,发觉师兄那素来七情不动的双眼里,也微微闪过一丝波澜。 这非是他们见识短浅,而是这消息太了不得。 众所周知,但凡是带上了“秘藏”两个字的,都是上古留下的遗迹,或者是秘境,或者是陵墓,或者是什么其他隐秘之地,里面多半藏有许多自上古遗留下来法宝、功法、绝迹的灵药甚至一些矿藏等天材地宝,乃是一种万年难得一见的奇遇。小世界里就莫要说了,就是寻常的大世界中,也极为罕见。 倾陨大世界不过是中三千世界之一,这么多年来,能见到秘藏出世的,也不足五指之数。 而凡是能从秘藏里顺利出来的,都得到不少好处,最终多半都会成为在一界之中极其出众的人物,更有许多都因此奇遇得以连连突破,成就从前所无法想象的极高境界……就连大乘期的修士,也曾经有人在里面得到过异宝,并且通过那异宝扛过飞仙时的天雷劫数。 如果说以上那些好处还只是吸引了部分修士的话,更加让人心动的,就是里面还有古修士的传承。 需知现下世界里的功法虽然也有部分是古时传下,但更多则是后来人所自创,但不得不说,同样等级的功法里,远古时期的往往要比现在的多出一些很奇特的奥妙之处,让功法的威力更大,或者有些奇异的技巧。 很多修士拜入门派,就是为了得到上好的功法,那么一个古修士的传承,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位古修士会留下修习这部功法的全部经验和很多适合功法的宝物,更甚至会有一些类似灌顶的手段,让接受传承的人能在短期内就能小有所成。 因为得到了传承后拥有翻江倒海之能、最后开宗立派的有缘人,也不在少数。 如此大的诱惑,又让众多修士怎么能不趋之若鹜? 不过上古修士的手段繁多,有很多在如今都已经失传,而且上古之时灵气更加充裕,古修士的力量很多时候也更加强大。 这就导致了他们留下的秘藏里,危险也非常多。 也许是为了让传承和诸多宝物不要埋没,也许是为了什么其他的原因,凡是秘藏出世,同时也会有地图喷出。 这地图会被分成数块,也没什么规律地落入不同人手里。 那些人可能只是最普通的炼气修士,也有可能是最厉害的大乘修士,凡是踏入了修行之路的,都有可能。 而这些地图除了详细绘制了秘藏中的诸多通道、陷阱、秘密之地外,也记载了不少秘藏中的特别地域,一些规避之事,同样有所描述。 可以说得到了完整的地图,几乎就能得到秘藏里最多也最有价值的宝物,会比其他闯入的修士有更多的机缘。哪怕是不完整的地图,只要找到相对应的地方,也能将那一方秘藏尽情搜刮……因此一旦知道了地图在何人手里,就会有各方势力盯紧那人,强取豪夺,掀起腥风血雨。 徐子青隐隐有些明白,他再看向九玄媚狐时,眼里就有一分了然。 那狐王恰巧就是个运气不错的,在秘藏出世后,他正好得到了一张不完整的地图。偏偏那位被莽兽平原妖兽族群奉为“尊王”的八阶妖兽,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这件事,当下就将狐王擒来。 盘山大王刚好就在那段时日里去见了狐王,结果狐王被捉,他多方打听,才知道了个中缘由。这时候他更加明白,如果想让尊王放过狐王,那是绝无可能……除非,他交出那地图的碎片。 可惜这九玄媚狐太过狡诈,根本没有将地图带在身上,也没有任何人得知地图究竟被他藏在何处。 以尊王的意思,是要将九玄媚狐严刑逼供,甚至杀死搜魂也在所不惜。然而狐王也不是轻易就能摆布的人物,不说他本身也是七阶妖王,就说他的天赋神通里,有一项就是自毁。 这种自毁可不是单纯的自爆,如果是内丹自爆,哪怕只留下一点兽魂,都可以想法子利用。但这自毁却是在转瞬间把整个人从世界上抹除掉,连魂魄渣滓都不会剩下,更是附近百里之内都要被炸成灰烬,几乎就是纯自杀拉垫背的绝强手法,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使用出来。 尊王不敢逼狐王太急,这时候盘山大王多方斡旋,才得到看守狐王的任务,尊王也的的确确,是希望盘山大王能从狐王口中得到地图的下落。 狐王想要逃脱出去后自己寻宝,而盘山大王一面喜爱狐王,一面也想要得到地图邀功,就成了如今这样诡异的和谐局面了。 将这其中的秘辛、缘由都弄清楚了,徐子青吁了口气,但暗暗地,也忍不住生出了一丝猜疑。 以那九玄媚狐的狡猾,既然已知他们就在旁边,那么同盘山大王说话时讲出的诸多事,就都是故意泄露的了。 可他为什么要泄露? 莫非…… 徐子青心里跳得厉害,无疑,他对这秘藏也颇有兴趣,能得到地图的话,自然更好。只是如果九玄媚狐想的是合作,他为什么不跟同为妖兽的尊王等人合作,却要同他们这些人族修士呢? 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太对劲,徐子青遭遇过许多算计,面对这一头妖狐,他是宁愿多多思忖,也不愿堕入什么未知的陷阱之中。 那边盘山大王同九玄媚狐缠绵亲昵了好一阵子,九玄媚狐仍是不肯吐口,盘山大王无奈,也只得说道:“你若执意不肯,我恐怕也拖不了多少时日……分明同为妖族,你为何偏要同尊王过不去?如若你肯交出碎图,我再同尊王说说,定然能让你与我等一同前去,也未必不能分一杯羹。如今这般僵持,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你想要逃出去,那可是万万不能……” 他不曾出口的是,即便狐王当真逃走,那体内那一道禁制也是非九阶以上的妖兽才能将其以蛮力破开,而且禁制内含尊王气息,就算狐王走得再如何远,也终究逃脱不了尊王的搜寻。 这又是……何苦来哉! 九玄媚狐笑得讥诮,并不言语。 盘山大王觉得没趣,到底还是在天明之时离开了这座石牢。 待外头大门封锁起来,九玄媚狐才懒懒看向师兄弟二人方向,说道:“方才我与盘山所言,你二人可都听清楚了?” 徐子青与云冽渐渐现出身形:“自然是……听清楚了。” ? 莽兽平原,妖兽驻地有一个擎天洞,位于驻地深处山脉核心之处,洞穴极为宽广,内中更不知有多少石室、岗哨,最终通往一座大殿。 大殿中垒着高高的石台,洞壁之上更是镶嵌了无数珍宝,映照得整座石殿里明亮无比。 在那石台之上,趴着一只巨型猛兽,它体态壮硕,通体黝黑,肌肉里蕴含着无以伦比的力量,一条柔韧的长尾在身后左右抽打,发出呼啸的风声。 它半眯着眼,似乎正在小憩,但气势却是极为强大,哪怕只是翻个身,都能让这洞穴为之震颤。 忽然间,巨兽的双目一张,兽瞳里一道绿光闪过。 “什么人?”它口中低吼,仿若咆哮,却听得人心魂抖战。 只听“刷刷”两声,就有十余道人影出现在石台的前方。 这些人身上的气势也很强大,最弱的也有元婴初期修为,而最高的那位,修为更是元婴后期巅峰,距离化神期,也不过只有一线之隔。 无疑,他们是一群修士,但这些修士身上的气息,却有仙道,亦有魔道。 为首的修士,是一个银衣金带的青年修士,一头乌发被一尊发冠束得一丝不乱。他的相貌极为俊美,龙章凤姿,显得十分尊贵。 让人诧异的是,这个修士虽然站在最前方,实则修为却是最弱的。 他只是个金丹后期的修士,但气度又那般不凡。 那巨兽的威势一瞬爆发,掀起惊天气流,直冲而去。 但青年修士不慌不忙,抬手打出一个金钵,那钵一个翻转,将钵口迎面相对,竟是在呼吸间的工夫,就把那气流吞吃进去。 随后,青年修士才从容一笑:“晚辈见过尊王。” 巨兽再度眯起了眼,低吼道:“你是衍帝第几子?” 227、交易||两边都在人妖联合。 银衣青年洒脱地开口:“晚辈正是大衍帝国当代衍帝第十九子轩蠡,蒙父皇赐予封号天谨。” 巨兽哼了一声:“你的名号,本王不曾听过,倒是有个叫轩辕的小子有些名气,不知他与你是何关系?” 银衣青年面上笑意一僵,随即目光也冷淡一分:“轩辕乃是晚辈三十一弟,莫非尊王前辈同他相识么?” 巨兽看他一眼,说道:“倒是并未见过。不过他这一个区区小辈竟将名号传与我妖族之中,才让本王略有听闻。” 银衣青年闻得,才略略松了一口气。 要说这大衍帝国王位每五千年一次更替,历代衍帝在位期间都要广纳资质不凡的女修作为后宫,生下许多皇子,精心培养,壮大皇族力量。 多年下来,就出现了不少资质出众的皇子,借助龙气与传承功法,成为比普通修士更为强横的存在。 但既是皇家,在能获取更多资源的同时,之中的争斗也越发惊人。 皇族族规,除非是金丹期的皇子,才能受封“郡王”爵位,然而这些皇子也是没有封地的;而达到元婴修为的皇子,可以受封“亲王”爵位,其中对皇朝做出卓绝贡献者,可依据功劳得到封地,接受一地甚至一郡供奉,十分了得。 如果连金丹期都达不到,那么终生就只能是一位普通皇子了,除了例行的资源外,得不到更多的培养。 这样的皇子即便身份尊贵,但往往所得资源也只相当于东域大宗门中的亲传弟子罢了,连核心弟子,也是比不上的。 个中种种残酷之处,难以言说。 这银衣青年轩蠡,就是无数皇子中的一个,他资质在众皇子中只算得中等,出生时上头已有许多兄长压制。 观其名:蠡者,虫也。 由此可见衍帝对他并无什么期望,他也着实没有什么优势。 不过轩蠡渐渐长大之后,亦有许多野心,他练就一身八面玲珑的本事,甚至依靠母亲家族拉拢了不少高手为他效力,再苦修不缀,终于也在百余岁时成就金丹,从他父皇那里得到了郡王封号。 因此他也多了不少信心,以为只消他多番隐忍下去,未必不能成就大事。 然而就在他成就金丹后不久,皇三十一子出世。 此子出世时有龙吟异象,其资质在众多皇子间堪称第一,此时轩蠡刚刚得到衍帝一些赞许,衍帝的目光就立刻被他夺走。 当时衍帝为皇三十一子取名“轩辕”,轩辕为传说中上古最强大帝之名,足见对其寄托期望之厚重。 而轩辕也未让衍帝失望,他在资源支持下,不过数十载就已结丹,而后又花费一些精力积累打磨,二十余年后,一路突破,达到金丹后期巅峰! 这时的轩辕堪堪八十多岁,一身修为之强横,就算在那聚集了倾陨大世界里潜力最强百人的天龙榜上,也能凌驾众人得成第一! 他的力量极为霸道,再借助皇族重宝,甚至能同元婴修士周旋! 轩蠡同轩辕相比,不论是资质还是在衍帝心中地位,都如同萤火与日月,不能相提并论。 但虽说其他皇子中亦有不少比轩蠡更为强大之人,偏偏他却只对这轩辕有所心结……这无疑是当年轩辕出生时夺走衍帝宠爱之故了。 如此心思,轩蠡不能同他人细说,但此时他正要来拉拢的尊王也提及轩辕,就让他心里有好一阵的不痛快了。 不过对这个堪比化神的妖族老怪物,他却不敢露出丝毫不满之色,而是直言说道:“晚辈此来,是有一个计划,想邀请尊王前辈一起。” 巨兽甩了甩尾巴,冷哼道“人族狡诈,本王素来不同人族来往。” 轩蠡见他拒绝,并不介意,反而笑道:“听说尊王前辈捉到了灵涂山狐王,而那狐王手头,恰好就有天澜秘藏的地图……不知这消息是否属实?” 巨兽兽瞳里厉光一闪,口中却说道:“胡说八道,无稽之谈!” 妖兽一族中,除了少数几种较为诡诈之外,大多都是不擅心机之辈,这一头八阶妖兽亦不例外。因此它这一出口,就立刻让轩蠡等人看了出来。 眼见巨兽就要暴起,轩蠡也不敢再卖关子,立刻说道:“晚辈之意,是晚辈的手里亦有一份地图碎片,想要与尊王共同参详!” 巨兽身子一顿,气势一凝,生生止住了扑杀的动作。 然后轩蠡又道:“听说九玄媚狐十分难缠,神通又很古怪,难以相逼。不过晚辈带来了一人,却能为尊王前辈将此事解决。” 这回,才真正让巨兽有些动心了。 ? 徐子青听了那一通隐秘,果然便是九玄媚狐故意泄露出来,如今正是要把目的告知于他。 只听那九玄媚狐开口:“只要你们能将我带走,我愿将地图与你二人共享。” 徐子青心道:果然。 随即他又把方才疑惑同九玄媚狐说了,又问:“有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乃是一头嗜人妖兽,且是如此天性,我信不得你。” 他虽也对地图心动,也是小心为上。 九玄媚狐听得,就一挑眉:“我若同尊王合作,这区区一张碎图里的宝物原本就不知多少,与他们分配下来,我等得到几分?若是与你们就很不同,人族修士所需宝物就归尔等,妖族则是归我……可说但凡得用之物,我可一人独占,不会让他人占了便宜。再说……”他冷冷一笑,“尊王将我威逼至此,我好歹也是一族之王,即便等阶稍弱于他,难道就活该被如此折辱么?” 就算他性情淫|乱,也都是他兴之所至、心甘情愿,哪里会是如今这般! 也是他狐族势弱,多数都是以色|欲采补之道修炼,那一座灵涂山上,六阶以上的妖狐颇多,但真正七阶的,也不过只有他一个罢了。 当时他被尊王擒走时,就已对他们传音,不许其深入莽兽平原,以保证族群延续。不然那些修为驳杂、等阶不高的妖狐进入平原之内,且不说尊王巢穴里七阶妖兽都有不少,便是那些成群的莽兽,也够他们消受的了! 左右来了就是送死,一个不慎就要有灭族之祸,还不如不来得好。 何况尊王短日里也不会对他暗下杀手,更有盘山这条懒蛇对他心有愧疚,他九玄媚狐天生灵慧,自然能自个寻一条出路来。 徐子青听他这般说,又打量他的神色,似乎寻不出什么不妥之处。 然而心里仍有防备,不由就看向了云冽。 “师兄以为如何?” 云冽直言道:“不允。” 当真是拒绝得干脆利落。 徐子青明了,随后看向九玄媚狐时,神色就更为疏离几分:“既然师兄如此说……” 九玄媚狐突然将他话头截断:“你这师兄所修乃是无情杀戮剑道,如我这等挑动七情六欲的妖狐,原本就是他必杀之物,他不肯与我为伍,实属平常。不过你既然对你师兄深情厚谊,莫非不想要对他有所助益么?” 徐子青一怔:“……助益?” 九玄媚狐展演一笑:“若我不曾看错,你这师兄不但修炼的剑道十分奇异,更也精研庚金之道,以其为剑道之本。若我说我手中碎图上所示之地,其中藏有一块庚金之精,莫非你也不动心么?” 徐子青听得,果然是……有些动心。 他是曾误打误撞吞噬了乙木之精的,一身精纯乙木之气至今隐藏在他的血肉之中,没有完全炼化。他能短短一年余突破筑基期、进入化元期,固然有大世界灵气与他单灵根资质的缘故,但乙木之气所起功效也绝对不菲。 若说乙木之精乃是木属修士最珍贵最难得的至上宝物的话,那么庚金之精便是金属修士最为渴盼需求之物。 如果师兄能够得到,其中的好处多少,再无人比徐子青更加清楚了。 一时间,徐子青就有些犹豫。 狐王至今所言都颇为恳切,似乎有些可信之处。然而他不曾亲眼见到碎图,若是狐王乃是谎言相欺,又当如何? 可万一都是实言,而他却错过……这庚金之精,可并非轻易就能遇上之物! 徐子青想了一想,再度看向云冽:“师兄,庚金之物,十分难得。” 他曾经与师兄说过,定要为他寻来一把世上罕见的宝剑来,这回天澜秘藏出世,就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否则他若不多多搜寻,如何能达成所愿? 而且又有对师兄如此得用的宝物,即使有三成可能,也值得一试了。 再者,徐子青以为秘藏既是自古传来,说不得其中更能得到一些上古的灵草植株,他如今收复的从木极少,次木更是一株未得,理应多多种木,让修行也能更进一步。否则容瑾太过强大,也要让他体内诸多木气失衡。 多方考虑之下,也只有姑且信任这只妖狐了。 于是徐子青并不避狐王耳目,直言说道:“待事情完了,师兄修为大进,到时再斩杀妖狐,便是随时可为之事了。而今倒不妨与他做这一个交易,以免错失机缘。”他说到这里,不由得顿了一顿,“事急从权,师兄……” 他明知师兄并非不知变通之人,此时再看过去时,仍是忍不住露出些许期盼之色。 云冽目光微动,终是略点了点头:“也罢。” 228、逃离||双方的交易,看破鬼蜮。 狐王听两人这般说话,倒是不曾露出怒色,反而眼中含笑,似乎并不在意。 而云冽答允之后,就绝不迟疑。 他当下说道:“你既开口,当心中有数。这缚身铁链如何解决?” 九玄媚狐笑道:“此链为禁魔链,极为珍奇,用它将我缚住,便是肉身里的真元也运用不得。若是寻常情形,此物倒是个极困扰的玩意,可如今见到你这悟出剑意之人,就十分轻易了。” 原来九玄媚狐之所以这般急切,着实是因着这两个修士太过难得。 在这妖族巢穴里,往常根本没得人族修士能够深入,可徐子青和云冽却顺利到他眼前,这便是一个机缘。 再说他这禁魔链极其厉害,除了解魔咒之外,外人要用法力将其轰开,却也只有法力被吸尽一个结局。唯独剑修领悟出来的剑意,乃是一种无形之物,其并非法力,而是意念,当剑意凝炼到极高深处,就可无声将它除去。 云冽的剑意凝实,九玄媚狐早有所觉,自是大喜过望。 而徐子青的遁术极为高妙,竟能隐瞒住那多高阶妖兽耳目,足见不凡,加之其属性为木,在这漫地野草的平原之上,也让这遁术施行更为顺畅。何况那遁术更似乎能将气息隐藏得滴水不漏,让这狐王心里的成算,便又多出不少。 徐子青听得,心里若有所思。 云冽则一点头,说道:“斩断禁魔链前,你需得让我种下一道剑意,否则方才交易只当我二人未提。” 九玄媚狐一听,顿时神色微变,随即又笑道:“天下间哪里有人愿意这般的,这位道友不如换个条件……如何?” 云冽冷哼一声:“你为七阶妖兽,手段莫测,性情诡诈而不可轻信,我若不做防备,恐怕你要反噬。” 九玄媚狐目光一闪:“我堂堂狐王,说话还会不作数么。” 云冽道:“你不必多言,我剑下妖魔为数不少,但凡振振有词之辈,心中皆有鬼蜮,其中尤以狐妖一类为最。你执意不肯,我便当你心中有鬼。” 九玄媚狐这时,终是笑不出来了。 他要借助这两人逃生,本来就是不欲受人束缚,可被这小辈种下剑意,岂非是出了虎口又如狼嘴?但这冻结七情之人意念最是坚定,若是一旦有所决议,便是他说破了嘴,怕是也无法动摇。 霎时间,他心里很是动摇。 徐子青见状,面上便带了笑意。 他这师兄曾下山磨剑,期间不知斩杀了多少妖魔鬼怪,虽说修为或者比不上这狐王,但那般多的诡诈心思,也未必在狐王之下。师兄有如此经历,自是早有一套作法,行事之间,比他这初出茅庐的可是要周全得多了。 眼见天色渐渐就要大亮,徐子青想了一想,也帮着开口:“狐王不必多心,我师兄言出必行,非是轻言悔诺之辈。且你有七阶修为,若是力量恢复,驱逐一道剑意却不困难。只是毕竟你修为高出我二人太多,若无这一道防备,我们如何敢与君交易?这一点小小手段,也不过是为了在你发难时给我等争取逃走的机会罢了,对你并未有多少害处。” 人族与妖族要做交易,又是在一方实力更胜一筹之时,哪里会那般轻易信任对方?定然是要互相商讨条件,才敢暂时合作的。 若是在狐王全盛之期,即便云冽有如此修为,也只能堪堪逃走而已,其剑意虽然厉害,但七阶妖兽也能将其躲避。 因此在不知狐王还藏掖了多少手段之时,云冽提出种下剑意之事,也只是权衡之下的保命之法。 狐王显然也知道待得天光大亮,就很不容易脱身,听完徐子青的言语,脑中诸多念头电转。 约莫过了半刻,他就狠了狠心,应道:“就依你们所言。只是你们也要知晓,倘使你们不遵守承诺,拼命的杀手锏,我这里也有不少。” 徐子青便温和一笑:“狐王多虑了,我同师兄若有恶意,根本无需同狐王交易,也不必与君浪费这许多口舌了。” 狐王轻笑一声,说道:“那便快些动手,以免夜长梦多。” 他说完,也不顾他半裸的身子,摊开手脚把手腕脚踝皆露了出来。那雪白莹润的身躯上遍布青紫淤痕,两腿之间更有许多白浊之物黏腻,加上空门大敞,姿态当真十分撩人。 然而云冽却视如不见,屈指一点。 当是时,他指尖迸发一道无形之物,直没入九玄媚狐丹田之内,在他内丹之处盘旋。随后他再一指,又有一道剑意爆射而出,于虚空里一化为四,就朝那四处禁魔链疾飞而去。 只听一串“铛铛”声响,那四处锁链一齐断开,十分齐整。 九玄媚狐大喜,一瞬站起身来,捂脸无声大笑:“终于叫我脱身出来!”但很快他便平静下来,立时又道,“快些施法,禁魔链一断,盘山便要知晓。” 徐子青不敢大意,立刻使出《遁木敛息诀》来,狐王也赶紧走来,没入那术法领域之间。 而后三人不敢怠慢,马上走到外头,九玄媚狐张口吐出一团粉雾,自门缝渗到外头,下一刻,石门大开,那看守石门之人,竟是神情恍惚,似乎中了迷术。 徐子青心知此乃狐王神通,也不多言,就与云冽对视一眼,同他默契配合,窜到他的脊背之上。 随后他又说道:“我这术法带人,一个还算可以,两个就十分勉强,狐王还请自行跟上罢。” 九玄媚狐此时倒是果断,只道:“你们只管行走,我自可借助此法行事。” 徐子青闻言,就再掐指诀,将真元运转更快些。 之后很快地,三个人就都被这术法遮蔽,变得无形无影、无踪无迹了。 正在那四条锁链断裂之时,洞府深处忽然有一人心神一动,他立时祭出一件宝物,开始掐算,不多会,他面色便极为难看,随后拍案而起,急冲而出。 只不过几个呼吸间,那人已到了这一座石牢。 牢房外,许多守卫俱是昏迷在地,而石门大开,内中空无一人。 ? 那边轩蠡同尊王也将条件谈妥,说好二者相约,各出精锐前往天澜秘藏寻宝,双方手中地图碎片也将合二为一。 所得宝藏两分,其中人族修士得用者便归人族,妖族得用者便归妖族,多少各凭运道,而若是双方都得用者,彼此当估算价值,互相平分,亦可以用价值相等之物兑换。 如此谈了数个时辰,彼此都很满意。 至于如何从九玄媚狐里得到地图,轩蠡也将身后一位高手请出。 此君魔气冲天,从头到脚俱是笼罩在一件黑袍之中,让人完全不能看清他的相貌,极为古怪邪异。而他更有一个极显赫的威名,号作“尸骨道人”,但因乃是一位邪魔道的元婴老怪,又被人称作“骨魔”,极是难缠。 轩蠡所言能从九玄媚狐那处得来地图下落的法子,就出自于这骨魔的秘术。 待骨魔演练一番后,使尊王颇觉惊异,也才促成了这一出交易。 这时轩蠡又道:“事不宜迟,不如现在就让尊王前辈见识一番我这位供奉的本事,如何?” 尊王一跃跳下石台,转瞬化作一位身高九尺的昂然大汉,肌肉虬结,身材精悍,犹如精钢铸成:“也好。” 一行人说定,就各自施法,往盘山大王筑巢的山峰而去。 可惜才刚到那座洞府,迎面就见盘山大王匆忙而出,尊王心里顿觉不妙,立时喝道:“盘山,发生何事了?” 盘山大王满眼狼狈,再看尊王一眼后,已是跪地请罪:“就在方才,九玄媚狐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逃走了!” 尊王大怒:“废物,那妖狐内丹被封,你竟还看不住他,莫非是被其诱惑,故意将他放走么!” 盘山大王急忙说道:“属下绝不敢如此,请尊王息怒!” 眼见这两只妖兽气急败坏,那轩蠡先是有些失望,随后很快反应过来:“尊王前辈莫要恼怒,既然狐王刚刚遁走,想必走得不远,我这里也正有几个好手,不如就将他们一同差遣出去,将人寻找回来。” 尊王深吸一口气,也知如今不是问罪之时,当即开口:“盘山,点齐妖兵出去寻人,若是寻不到,再来问罪!” 盘山立刻俯首:“多谢尊王,属下定会戴罪立功,将九玄媚狐带回来!” 说完,他也不耽搁,马上转身清点妖兵去了。 同时,轩蠡身后的元婴老怪中,也有五六个电射而出,化作遁光远去了。 其中,就有那一尊骨魔。 ? 平原上,徐子青等人刚刚从迷雾中出来,就立刻化作了一道遁光,不再有丝毫停留,飞速朝前方行去。 那九玄媚狐虽说内丹被筋,但不知为何行速也是极快,竟不需两人带携,就能同他们并驾齐驱。 很快遁了有数百里远,双方才都停了下来。 随后云冽取出一张符,交予九玄媚狐手中:“此物可暂时隐匿你的气息。” 九玄媚狐也不迟疑,一下拿来,拍在身上:“总算是逃出生天。” 徐子青这时却无心听他喟叹,只问道:“不知你欲将你体内禁制如何?你逃了出来,怕是后事未完。” 229、逃命||分道扬镳。计划比不上变化啊…… 众所周知,但凡是与人下了禁制的,那禁制之中,必然要有那下禁制之人的气息,也便于追踪,以免被禁者逃脱。 这九玄媚狐内丹被禁,自然也不会例外。 却见那狐王一笑,说道:“我自有法子将气息遮蔽一段时日,不劳两位为我烦心了。” 他逃出之后,似乎心里颇有成算,身上也不再有被囚石牢中的那等假作可怜的意味。如此表现,就让那师兄弟两人心中微微一凛,对他的防备也更甚了。 徐子青笑道:“既然如此,我等也不做打听。不过……”他看向狐王,面上有些肃穆,“我与师兄已然依言将你带出,不知狐王是否也应当将天澜秘藏的碎图与我二人看上一看?” 那边云冽神情不动,实则眉心里剑意吞吐,随时都能喷薄而出。 这便是防备九玄媚狐的诡诈手段了。 九玄媚狐瞥眼看了看两人,忽而轻笑:“你怎知我将碎图带在身上?我若是放在别处,又当如何?” 徐子青摇摇头:“狐王说笑了,那碎图何等珍贵,以你的性情,怎能随意放在外头?若是被旁人侥幸得到,岂非极大损失!故而我料想你定是用了什么法子将它随身携带,瞒过了那些妖王的耳目……九玄媚狐为天地异种,我等就算晓得一些,却也不能知道你究竟有多少暗藏的神通。” 九玄媚狐笑意更深:“左右我要同你们一齐寻宝,便是到时再看,也没什么大碍。此时还是先找个安稳的所在,让我等好生商议一番寻宝大事罢。” 徐子青叹了口气:“狐王聪慧,智计高绝,但我与师兄也非是愚钝到不要性命之辈。我们与狐王的交易,也不过就是我等将狐王救出,狐王给我等分享地图罢了。如今可说交易完成一半,只消狐王将地图取出,让我和师兄拓上一份即可,余下之路我们就同狐王各走一边,互不干涉。至于那等‘一同寻宝’的戏言,还请狐王莫要提起了,如若我等当真一齐前行,只怕危险更大罢!” 九玄媚狐听到此处,双目里异彩连连。 他这时确信这两个修士对他戒备极深,再怎么巧舌如簧,也不能说服他们,便终于将诸多算计都压了下去,说道:“……也好。不过交易一了,即便我与尔等在秘藏中相遇,也不会手下留情。到时候,两位可莫要说我恩将仇报得好。” 徐子青松了口气,也是笑了起来:“我们对狐王有什么恩情?本不是同道中人,只要将地图拓印过来,之后我两个就同你桥归桥、路归路。若是狭路相逢了,便只有生死之分一途。” 九玄媚狐点了点头,也不再曲意试探什么,只并指探入口中,引出来一团粉红色的薄雾。 那薄雾里蕴着一道灵光,放射微微光华,犹若活物。 徐子青神识一扫,见到其中乃是一块巴掌大的布片,上面布满金色纹路,似乎隐隐是什么路线。 他看完,又瞧向云冽。 云冽略颔首:“是真的。” 徐子青暗暗点头,转过去问道:“那就请狐王暂且放出此图,让我拓印。” 九玄媚狐唇角一弯,抬手抹过。 那布片就一跃而起,悬浮在狐王与徐子青两人之间,不再下坠。 徐子青心知这也是狐王的防备手段,如今他与师兄有两人在此,师兄修为更高,就由他来限制狐王,而他徐子青修为低,拓印却没什么问题。 以两人默契,只一对视就做下决定,当下徐子青便不客气,取出一块空白玉简,又把神识投放在碎图之上,就立刻拓印起来。 因着要长时间压制容瑾的缘故,徐子青的神识颇为强大,拓印起来也是很快。他此时并不详细观摩图形,只生生将那些线条一分不差记录下来,包括其中一些奇异的小字、表述等,全都没有放过。 约莫过了有半刻工夫,那张小小碎图上的一应述说尽皆拓下,徐子青又细细察看一看,确信毫无疏漏,方才作罢。 随后徐子青直接将玉简交予云冽,他想着,以师兄洞察之能,定可看出真假。 果不其然,云冽神识探过,就一点头:“不错。” 徐子青心中便是一松。 那边九玄媚狐也抬手将碎图召回,张口再度喷出粉雾,将其一卷,吞入腹中。 双方都不曾使出什么下作手段,彼此也都有些满意。 九玄媚狐眼波一转,又是开口:“交易已完,两位也知我诚意,不知这位道友可否为我将剑意除去了?” 他此言一出,徐子青便有踌躇。 这剑意本是为了拖延时间,以免狐王翻脸,而如今狐王已是显出诚意,他们若是仍不肯解除此事,似乎就有些不太厚道。可万一狐王之前种种也不过是假面相欺,之后立即翻脸又如何是好? 这样想着,徐子青就颇不能立刻决定。 正在思忖其中利害关系时,那九玄媚狐的神色忽然一变。 他失声叫道:“不好!莽兽异动!” 徐子青一愣,随即就感觉足下土地震动,似乎有千军万马自远方而来,还未接近,已是让大地动摇。 他也极为诧异,仰头去看云冽:“师兄,这可是……兽潮?” 云冽面色也有一分凝重,他不多言,只一抬手,把一道剑意打入九玄媚狐体内,霎时将他体内遗留剑意击碎八成。 “你好自为之。”他说完,拉了徐子青一把,开口道,“走!” 徐子青不及多想,立时化作一道青色遁光,而云冽也化作金色遁光,同时而出。此时两道遁光一前一后,不多时就远去了。 那九玄媚狐往两人离去方向看了一眼,体内神通极快运转,不过几个呼吸间工夫,已然将剑意驱逐得干干净净。 也正是这几个呼吸间的延迟,他即便要追,也是来不及了。故而他一个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疾奔而去。 这双方走了不多时,后方的踩踏声也越来越接近了。 无数黑色的莽兽如同滔滔浪潮,疯狂地往前方乱奔过来!它们头顶都是一模一样的独角,黝黑发亮,锋利非常。 如果只有区区一头甚至一群,这些一角莽兽并不能让人惧怕,可当它们汇聚起来,变得成千上万,甚至十万、百万的时候,就形成了一股极其庞大的力量。 就算是那些强大的元婴修士,也要焦头烂额,杀得四肢疲软,而待到真元耗尽时,恐怕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这就是兽潮,自一角莽兽开始,如同海浪一般,滚滚而来。 将整个莽兽平原,都变成它们狩杀的乐园! 再说那轩蠡属下几个元婴老怪电掣而行,放开神识于平原上大肆搜寻。尊王亦是催动法力,寻找九玄媚狐体内禁制所在。只是九玄媚狐似乎有一种神通,将禁制上气息波动牢牢压制,尊王用了许多力气,也不能将他的踪迹找到。 轩蠡见状,也有些急切,劝道:“不如尊王前辈也同我等一齐出去,到了外头再来施法,或者更为便利。” 如若找不到九玄媚狐,他是万万不会同尊王合作的,但此时他已然同尊王交了不少底,就只能先配合于他,以图尽快寻回地图碎片了。 之后干脆心一横,轩蠡说道:“尊王前辈,我等立刻去罢!” 尊王周身气势鼓荡,一瞬站起:“走!” 很快,妖兽巢穴里,窜出了许多身影,盘山大王清点许多六阶以上妖兵,驾着妖风在平原上寸寸寻找。尊王与轩蠡等人也是随后就到,或者使用天赋神通,或者使用法宝,都绝无停歇。 众人只将这一片平原分作数个领域,一一找来,这些老怪仗着自身修为强大,并不把一些五角莽兽看在眼里,即便遇上莽兽群落,也不放过一处。 如此过了有半个时辰,已是天要大亮之时,骄阳高升,正要洒下一片红光。 忽然间,天色陡然变黑,无数莽兽群落里响起高亢兽鸣,连绵不绝。 轩蠡神情剧变,惊声叫道:“怎会是兽潮?分明还有年余光景,为何现下就已爆发!” 尊王等妖兽也是眉头深锁:“这兽潮规模,比往年皆要大上不少,莫非是那些个金角有了什么变化?” 这时候黑压压的兽潮扑面而来,嘶吼声、踏步声如同天边惊雷,轰隆隆响个不停。那无数黑角之后,赤角莽兽化为洪水,好似生出巨浪红潮。 随后无数金色光点在兽群中闪烁不休,那些强大的气息隐匿在众多浓黑中格外清晰,但很快又一闪而没。 如此浩大的声势,几如大海惊涛,拍岸不绝。 其声骤响,如平地旱雷,震耳欲聋。 许多孤身在平原狩猎的武者、修士皆是惊慌失措,口中惊恐叫道: “是、是兽潮!” “兽潮来了!” “快跑――” 徐子青与云冽两人遁光而行,直往平原外镇边城掠去,一路急速赶路,片刻不敢耽搁。但饶是如此,却在即将逃出平原的不远之处,被两群莽兽包抄而来。 原来在兽潮爆发之时,那些散落在外的兽群便自发集结,开始向平原中所剩的异族下手。 在两人身后的较远处,还有更壮阔的兽潮袭来,他们必须在短时间里除掉这两群莽兽,才能继续遁逃。 徐子青与云冽不必商量,就一齐停了下来。 转瞬间,三十二根血色藤蔓冲天而起。 另一边,一尊巨大金剑狠狠斩下。 230、兽潮||所有人都无法逃脱。 那些藤蔓虽只有手腕粗,一旦入得莽兽群里,却是犹如龙游大海,十分嚣张肆意。其所过之处掀起一片血海,无数莽兽被其串在一处,极快地没了性命。它们体内的鲜血更是多得似乎让藤蔓都吸取不及,顺着茎条淌落,滴滴答答,黏腻而充满了诡异的瑰丽之感。 而金剑更是有无比威风,只消一个砸下,那处就有数头莽兽被生生砸成肉饼,其剑罡纵横八方,在空中绞出无数剑痕,“嗤嗤”不绝。剑罡所指之地,连连穿透数具肉体,尽皆杀了个干干净净! 师兄弟两人不约而同都使出了自己的神通,用御风术于半空漂浮,妖藤与金剑大展神威,不多时已有数百莽兽死于他们两人手中。 然而也并非全然安稳。 许是运道不佳,这两群包抄而来的莽兽虽也不过只有一角、二角,但其中却有不少赤角、金角的莽兽,这些莽兽因着头顶犄角色泽不同,也有一些奇异的神通,能将遁在空中的修士留下。 只见在黑压压的莽兽群里,忽然爆发了一个光点,正是有一团血光自赤角上迸出,顿时化作一条光柱,直冲徐子青与云冽二人! 云冽并指成剑,抬手一点,就有一道剑意冲出,正与光柱相撞,将它绞杀。 而另一头,又有金光自莽兽金角中出来,同样化作光柱,而这光柱里力量极为邪恶,破空而出时,内中更有一丝黑气,竟是一种剧毒! 往日里修士奔逃时,往往就容易被这些光柱一击打中,随后或是红光里火毒焚体,或是金光里毒气直攻六腑,都是只需要几个呼吸间的工夫,就要让那些修士陨落。 徐子青遁术虽快,之前也是给几道光柱打来,不得不停下步伐。 此时他便只能与莽兽不死不休! 金色光柱一瞬扑到徐子青面前,他却不慌不忙,并指引出眉心青云针,道一声:“咄!” 那青云针被徐子青祭炼那许久,比往日更加厉害得多,它于空中个几个窜动,已然直直撞上光柱。 霎时间,青光大放,一瞬把金色光柱吞没,几乎将方圆数丈内都染成了青绿之色。两侧诸多野草亦是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就此疯长起来,许多抽长草茎,直把众多莽兽腿脚绊倒。 而那些莽兽见两道光柱不曾奏效,都是一阵躁动,很快再度仰头,放出了有百道红光、金光,轰然而起,要把空中二人包围。 徐子青心神一动,青云针倏然一化为二、二化为四,“嗖嗖”变作了数十青针,爆射而出! 这些青针俱是青云针分化之物,每一根也都有不比本体弱上几分的力量,纷纷也放出青光,迅速散落在徐子青的四周,将光芒同那些光柱相抗。 云冽周身也有许多光柱逼来,他却是眉心一动,很快放出一种玄而又玄的无形领域,笼罩四面八方。 转瞬间,那些光芒侵入领域之中,只来得及闪动一下,已是被挤压成碎屑齑粉,消散成风了! 师兄弟两人这番联手,连连出招。 总共不足一炷香的工夫,已是把两群莽兽全都杀灭! 眼见那远方的兽潮越来越近,徐子青一招手把容瑾收回,而云冽则弹指散去金剑,之后两人身形一晃,就再度化作了金青遁光,投向那朗朗长空。 一路行去,零散的莽兽也是一路集结,那般放肆作乱下,不少武者修士都因此陨落,并被分而食之,十分悲惨。 师兄弟两人因有神通在手,比许多同道走得容易,故而若是遇上要遭难之人,就由云冽出手,半空劈下剑意,为他们创出逃离契机,随后又是化光而去,并不停留。不过即便如此,也救下不少人来,毕竟许多修士并非不能逃脱,只是因着莽兽太多,没有机会罢了,现下有人略略相助,也就能够保命。 如此做了一通,云冽与徐子青并不记挂,因而也不知晓,他二人之举已是传到不少有心人耳中。 大约疾遁有两个时辰,二人终是来到了平原尽头,亦是镇边城外。 此时军营里众将也已知道兽潮提前爆发之事,才过了这些工夫,平地里已有了一座数十丈高的城墙垒起。 这墙上宝光流转,不少地方都有阵旗布下,显然是做好了极周到的防备。城墙上更有无数兵士手持长弓,严阵以待,更有许多气息强大的高阶修士来回巡视,正是在不停地推算兽潮相关诸事。 一时间,众人都极为忙碌起来。 下方城门大开,迎接于平原上归来的武者、修士,徐子青和云冽也是远远遁来,眼见城墙庄严,就一齐落下了地,自下方列队而入。 不少归来之人身上都沾满血迹,极其狼狈,少有衣衫整洁的,却也是面带苦笑,议论纷纷。 “这回兽潮提前爆发,害老子险些死在平原里头,还是损了一件上好法宝,才堪堪逃命,真是让老子心疼死了!” “能留得命在已很不错,我有一位同伴,为让我能逃生,已然丧命了……” “兽潮三年一次,已成规律,此番不同往常,必然有诡异之处。要我说,我等还是尽快换些有用之物,不然死在此处,岂非可惜了多年的修炼?” “我亦担心如此,但有镇边将军在,想必不会有什么大碍……” 诸多议论都被徐子青听在耳里,只是其中有用之言太少,多是担忧烦闷之意。不过倒也让他明白,这次兽潮的确比以往更加凶猛,那些莽兽的族群,似乎奔走间也越发灵动,仿佛训练有素,让人有些骇怕起来。 徐子青想了想,传音问了云冽:“师兄,他们所言可是真的?” 云冽知他谨慎,也传音答道:“的确比往日更为势大。”又道,“进城后不必回去挂单小令,随我一处即可。” 徐子青闻言,点头以示明白。 每逢到兽潮之时,大军皆要集结,只是外头挂单的修士却不能同原先挂单之处的军士一齐行动。 这倒并非是因着挂单之人修为强大之故,反而是要防范有人安插奸细作乱,更多是担忧他们拖了后腿,让军士无辜伤亡――这便是因着他们不曾与军士同起同宿练军行兵之故。军纪如山,那些挂单的修士大多桀骜,还是作为另为一股力量自行与人结伴参战为好。 云冽提醒,徐子青自然受用。 于他而言,能同师兄一同作战,必然比同他人在一处更加安心遂意。 城中果然也乱了起来,不过兵营里众多军士早已是列队整齐,丝毫不乱。 如今这种突发之事显然不多,可久经沙场之人,心境之镇定,便远非旁人可与之相比了。 徐子青与云冽寸步不离,这般过了一日。 次日清晨,两人忽受军中人神识传音,要他们在一处广场集结,同其余挂单之人相聚起来。 如今全城戒严,兽潮不退,城里人必然不能出城,以防有莽兽钻了空子,祸害世人。因此这些挂单之人,亦是不能退缩,要履行挂单之人当做之事。 事不宜迟,两人遁光而起,直奔广场。 在那处已有数十修士早早等候,他们各自身上尽皆佩戴法宝之物,灵光虽是隐在体内,却因有这许多人站在一处之故,威势依旧不凡。 徐子青与云冽落下地来,挑了一个角落站定。 随后天边又有不少遁光,也有修士身骑灵兽、坐在法宝上驰来,渐渐把这一个广场上都塞满了人。 若是再来计数,这些修士合在一处,怕不有几千上万人之多! 不多时,有高阶修士在上空将规则说明,也是为告知新来挂单之人,以免太过不慎,妄失性命。 徐子青就听明白,之后待众多兵士与兽潮相抗时,如他们这等挂单之人,就可以各自呼朋引伴,凑在一处杀入兽群。但有一条:不得借故好勇斗狠、与同伴厮杀,若有什么仇怨,亦不准借机杀人,否则一经发觉,就要被擒入牢,少则十年,多则百年,不得放出。 众人将规则听完,都是大哗,随后就纷纷散开,来寻摸法力高强者、与己相熟者,结成队伍,一齐抗击。 徐子青身怀特异之处,却并不愿同他人合作,故而不曾主动去邀,而云冽更是性情孤冷,拒人千里,便让许多人望而却步。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众人都寻到同伴,各自聚集。 那上空的高阶修士便道:“诸位可前往城墙处,待阵法大开时,就能出城狩杀,各展神通!当朝衍帝有令,此回更有三位皇子与我等同战,若有大贡献者,可于皇朝供职,亦可被皇子收为门客,更有诸多奖励。只消奋勇出力,种种好处,不在话下!” 众多修士俱是欣喜非常,士气顿时为之一振。 徐子青若有所思,倒也不曾多言。 而后高阶修士一记惊雷轰出,众多修士立时化作遁光,你前我后,统统往城墙方向行去了。 徐子青与云冽也一个晃身,紧追而上。 此时高耸的城墙外,好似黑云一般的莽兽群落汇聚成海,密密仄仄地铺了很远,就如同黑色大海,一眼看不到尽头。 它们都停留在距离城墙不足五里之处,虎视眈眈,蠢蠢欲动,似乎在等待命令,却是随时可能冲杀过来。 而城墙上,有数名修士举手掐诀,发出道道华彩,打在诸多阵法之上。 随后一座巨大光罩轰然而下,牢牢地霸住了城墙前的极大地域,紧接着,数座城门尽皆开了,内中闷声不绝,有无数兵士聚成方阵,踏步而出! 231、兽潮之战①||灭灵血毒,元器,各展神通。 那些方阵中的兵士,修为最低者,亦在后天八九重之间,更有不少先天在其中带队,要来引动天地元气。 这些人哪怕只出来三五个,在凡俗界也要被奉为上宾,可在这大军之中,竟似只是最普通的小兵,要一齐对抗兽潮。 只见那些先天武者纷纷抬手,掌心里扑出一道强劲力量,其后的几名兵士就一齐动手,把自己的力量也全部汇入。 随后众多先天的掌心里出现无形的能量球团,彼此应和串连,只在几个眨眼的工夫,就汇聚一齐,让能量球团不断拉伸,似乎在酝酿一种惊天动地的威势! 那防护罩依旧焕发彩光,可远方的莽兽,却已经如同云层一般,轰然奔跑过来。其势如雷,其姿态若流水,滚滚滔滔,翻涌不绝。 它们疾驰的速度极快,不过半刻工夫,竟已然到了眼前! “轰――轰轰!” 一下!两下!三下! 连续的撞击声响起,那些莽兽势若疯狂,拼命地以头猛撞防护罩。 才仅仅一会儿,已是把它撞得震动起来。 城墙上的修士似乎早有所料,他们纷纷举起手中小旗,念动咒语向前振臂一打!顿时小旗上出现几道光芒,直飞到光罩上,没入其中。 很快光罩上光芒连连闪动,立刻又稳定下来。 那些莽兽更加猛烈地撞动,而这些修士也更快掐诀,双方一时陷入僵持。 由此可见,他们之间争斗极多,故而对战起来如此熟练。 莽兽群中,独角莽兽自是打头阵的不二“兽”选,它们不知在什么原因之下,几乎是不要命地冲撞着。 而人族修士虽说真元俱有极限,却也是早有准备,但凡有人气力不济,就有后续之人接连补上,绝不让光罩被莽兽击破! 防护罩内,众多兵士上空,每一个方阵上都隐隐约约开始形成一柄数十丈高的透明之物。 那物事正由无形化有形,逐步显现出半实体的形态来。 观之各有不同,有巨刀、长枪、大锤……若干或锋锐或沉重之物,竟都是十八般武器之类。 当这些重器逐渐形成,其上散发的气势也极其强大。 虽说只是由众多武者体内力量形成,可凝聚之后,居然生出了一种连许多修士也要退避三舍的强大能量。 这能量知之,蕴含着极其恐怖的意志,那是这些血战沙场的军士的意志,充满着搏杀与赴死的无我意念,当它们通过这些重器聚合之时,便成就了这样调动天地元气的可怖压力! 或许莽兽们也察觉了这些,黑压压的兽群后方,忽然传出了高亢的叫声。 仿佛被灌注了什么指令,那些原本还在疯狂的莽兽突然停了下来,如同潮水一般迅速后退。 于此同时,突然有数十道黑色光柱冲天而起,就像是水流一般,就往哪光罩之上冲刷而去! 眼见莽兽退却,城墙上的修士们却丝毫没有露出轻松之色。 而后果然又生变化,那些光柱落在光罩上,激起了光罩的大片彩光! 那彩光好似圆盘,奋力地抵挡光柱的力量,光柱则直往前冲,不断地逼迫、挤压,恨不能立刻穿透进去。 没多久,光柱被抵消了大半,但仍有部分落在了光罩上,发出“辍钡挠倘缛人沸腾的响声。 肉眼可见的,光罩上被光柱冲刷出漆黑的斑点,并在不断向四面蔓延…… “那是灭灵血毒!” “什么?这回它们竟然这样快就发出此毒,难不成有什么阴谋么!” “仔细看,这不过是最低级的灭灵血毒,想必还能抵抗!” “怕个什么?我等元器也将形成,便是防护罩溃散,也不要紧!” 下方众多武者兵士一面凝练头顶的元器,一面失声低呼。 但他们到底都是心志坚定之辈,只一瞬间,就立刻用了更大的力道,要把元器催生成型! 终于,更多黑色光柱扑来之后,那防护罩发出一声好似玻璃碎裂的清鸣,立刻碎裂开来。 防护罩,已然被破! 但就在同一时刻,每一个方阵兵士头顶的元器,也险而又险地形成了! 徐子青等一行挂单修士到来之时,正见数十元器如同山岳,直往莽兽群中劈杀而去。 有一柄大锤,轰然砸下,就把数千莽兽全都打死! 有一把巨刀,刀气纵横,将平原砍出赫赫地缝,陷进无数莽兽! 有一根长枪,枪尖连晃,化出数千枪影,将百头莽兽穿透成串! 又有长鞭、利剑、巨斧……多种元器,霸道无匹! 众修士也是见过世面之人,却从不知地位颇低的凡间武者将力量聚合起来,也有如此威势! 这般厉害的元器,便是一些金丹修士,都不能与之相比,若是想要硬接,恐怕也要吃亏。 如此多的元器打过去,就好比数十金丹一齐出手,短短几息间,已然把莽兽的先锋军清理一片,留下了无数残肢碎体! 那些军士见一击奏效,也都极有声势地高呼起来,正是士气大振。 但他们也很明白,这一招要耗费太多时间,也只得一击杀灭数万莽兽,再不能继续下一击了。 因而他们振奋精神,纷纷拿出锤炼百次、千次的配合阵型,悍不畏死地一同往莽兽群中冲去! 百万兵士冲杀起来,喊声震天,直通云霄。 如此气势锐不可当,使得高空的众多修士也都不由热血沸腾,感觉心境中似是被一种悍不畏死的英勇豪气所慑,也要猛力地杀上一场。 当是时,众多修士便如无数飞蛾,又好似无数雨点,纷纷扬扬地往战场之上飞落而去。 徐子青与云冽两人一个晃身,已是到了战场中间。 下方的独角莽兽正和无数兵士战作一团,它们之中只有赤角、金角的莽兽才能放出灭灵血毒,而且灭灵血毒分量也远远不及多角莽兽,故而往往便是众多武者兵士的厮杀对手。 而如他们这等修行之士,真正要对上的,却是这数十万独角莽兽之后的兽群! 几个御风术后,就同其他修士一般,徐子青与云冽,也终于看到了独角莽兽群的尽头。 在其后方,甚至有着不少于前方独角莽兽的多角莽兽,正在虎视眈眈! 很多修士见到,都立刻施起法来。 只见有许多灵光亮起,强一些的修士法宝急冲而下,将一些莽兽头颅打烂;而弱一些的则两两聚在一处,组成阵法,困住莽兽,再来扑杀。 而这些莽兽也极为厉害,都是把头昂起,就放出三色光柱,或黑、或赤、或金,一瞬爆发出强烈的亮光! 这些灭灵血毒十分厉害,遇上法宝后几乎一沾即污,毒性极其强大。有一些法宝宝光醇厚,就能将其寸寸消磨,待到磨尽了,这一场拉锯之战,便是胜了;但亦有几个修士较为弱小,一个法宝立刻污黑,随即被灭灵血毒穿透皮肤,就立刻也变作一个黑人,轰然落到地面去了,无声无息地死了个透。 原来这种灭灵血毒便是莽兽的天赋神通,但凡莽兽生出多角,便不拘犄角色泽,都能放出灭灵血毒来。 这种血毒极是可怕,若是沾上,除非立刻服下极珍贵的灵丹妙药,否则一瞬就会钻进身体,让人肉身化作剧毒。然而这却并非是最厉害的,更骇人的是,此毒既称“灭灵”,便是因它灭人灵智,当此毒入体,首先就要被侵蚀识海,让神魂、元神立刻消融,整个人灵智全失,与此同时,才是肉身败坏,变成尸体。 从此,竟是连转世投胎都不成了! 而且此毒之毒性,又与莽兽等级有关、莽兽犄角颜色有关。 金角血毒最是厉害,赤角次之,黑角再次,同等境界之下,五角莽兽的血毒可以除灭元婴老祖的元神,就连他们的元婴,也能全部毒化。 莽兽不能飞行,但这血毒炼到深处,能破入高空,把那修士一把拽下。 如此恐怖的血毒,如何能不让人心惊胆寒! 若真无这种神通,那些修士见到在空中将法术施放便罢,就哪里会对这兽潮那般警惕防备! 那些双角、三角的莽兽成群结队,放出的血毒越来越多,几乎遍布了半个天幕。有许多修士防得住一边,却不能护住另一边,不少都在一处背靠背来防御,再使出攻击力极大的法宝,直送下方,打死释放血毒的诸兽。 但饶是如此,仍旧有许多低阶修士被打落下去,变成了一堆腐肉。 只有化元期、金丹期的修士,能撑得更久。 但此时四阶莽兽未出,五阶莽兽更不知隐藏何处,再加上身旁许多道友陨落,就让人无论如何,也不能畅快。 徐子青和云冽也早已动手。 云冽自不消说,他周身剑气成罡,纵横无匹,那些双角、三角莽兽的血毒根本还未近身,就已被他剑罡绞碎,丝毫也不能来到他的面前。 而他这时自踞一方,擎起的金色巨剑霸道无比,将那一方上空其余修士全部荡开,随后就连斩而下,横扫一片。 见师兄有如此神威,徐子青也有心施展本事。 他周身青光鳎正是将乙木之气蕴于表面,将四面血毒腥气尽皆驱除。若是有血毒光柱冲天而上,他却能左右闪避,即便闪避不及,那数十根青云针化作一团青云,也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但仅是如此,他不过只是能够自保罢了,如此战场之下,并不能让他甘心。 想了一想,徐子青手掌血光一动,已是抓住一条藤蔓在手心上。 如今他已能将容瑾外置,不需再同他血肉相连,既然如此,只要将其只做一件法宝使唤,想必也不会引人疑窦了。 232、兽潮之战②||被人注意到了。 妖藤一握在手,徐子青便将真元灌入,刹那间,他与容瑾生出一种心血相连之感,而容瑾心中那丝丝狂暴之意,也瞬时传到了他的心中。 是了,容瑾平日里再如何听话,可到底性情凶戾,眼下战场上血肉横飞,无数血食滚滚而来,自然是让它无比躁动起来。 徐子青暗暗催动头顶苦竹笛,霎时间一股清凉之感自头顶百汇灌入识海,使他神智清明,即便之后容瑾在他手中再如何残虐,也不能动摇他的意志! 然后他振臂一会,出手了! 这一根血色妖藤犹如一条长鞭,又好似一座血虹,瞬间打入下方的莽兽之海。 “啪!”只听一声脆响,那血藤已是抽翻了数头双角莽兽,而它们身上的血肉,也被抽出了一半。 之后随着徐子青持续甩动,妖藤左右抽打,每一鞭下去都有许多莽兽血肉横飞,一击毙命! 容瑾此时被作武器使出,并不能如同往日里那般尽情吸食,但只是与莽兽的短短接触,叶苞们也是不肯放过,非得多多啃噬不可。 徐子青知道此时很是不能让容瑾满足,就连连甩鞭,若是一半血肉不能饱腹,只消多多杀死莽兽,亦能有些补足。 于是连番血影之下,众多莽兽被吸精血而死,也留下了成堆的尸体。 而徐子青此举,自然也落在了其他人的眼中。 有数名仙道修士足踏团云,本在催动飞剑,与莽兽厮杀。 修为弱些的自是险象环生,一面要躲避灭灵血毒,一面要吞食灵丹、帮补法力,一不当心,就有一道血毒冲到面前,马上要将他毒死。 正大惊失色时,忽然有一道青光飞来,原来是一根青针,在吞吐青芒,将血毒寸寸驱离。 只见青芒层层晕染,将一个方圆照亮,被救修士被青光一照,霎时通体舒泰,一些明面伤处竟有些好转,他霎时大喜,这分明是仙道木属的修士,才有这般醇和木力!那修士刚想道谢,转头一看,却见那青针主人手持一条妖异藤蔓,一甩而出,就有数头莽兽殒命! 那分明是个气息纯正的温和少年,为何手中之物那般奇诡凶恶?一时间就让他有些呆怔,刚要说出的道谢之语也哽在口中。 不过这些念头也只是一闪,这修士立时再度张口,喷出了一把黄光莹莹的宝刀,正是他的本命法宝,要拿来护身。 之后徐子青大逞威风,亦有许多修士见到,都对他手中妖藤起了忌惮之心。 很快他身侧也渐渐无人,竟同云冽一般,都是各占了一片天幕了。 ? 在那高高的城墙上,有几人双目中金光鳎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战场。 其中很明显的领头之人是一个银衣青年,生得十分高大,一张俊容如同刀削斧凿一般,轮廓深刻,俊美阳刚非常。 他此时开口道:“承浩,你观到此时,觉得如何?” 此人身后半步处,也站立着一个青年,他的长相俊逸,有一种翩翩公子的味道:“回禀王爷,这一回兽潮来得奇怪,属下已命人前去查探了。” 那银衣青年笑了笑:“你向来懂我的心思,放手去做就好。” 殷承浩躬身:“属下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让王爷失望!” 两人说了这两句。 银衣青年再开口:“奚凛,你看那些挂单之人,可有值得招揽的?” 此时答话的则是另一个黑衣青年,他生得并不英俊,但五官都好像被利剑劈成,给人一种极为锋锐的感觉:“大半都是普通,不过也有几个金丹以上的还算不错,颇有潜力,值得培养。” 银衣青年就又笑起来:“仅仅只是有潜力可不行,如若比你们差得太远,对我可是没用的。”说到这里,他的眼里划过一丝厉光,“我这里,可不养废物。” 那奚凛却皱了皱眉:“虽说看不太清,但自那金光看来,我似乎能察觉一些威胁之感。” 银衣青年神色一动:“你是说……那也有个会剑意的?”他顿了顿,“我所能见领悟剑意之人,五指也能数过,你的剑意已到第三境界,已是我所见过对剑意领悟最深之人。你却说能给你造成威胁,岂非是那人于剑道不在你之下么?” 奚凛一点头:“不错。”他的双眼中一缕剑光闪过,“更有可能的是,还在我之上!” 听到此处,殷承浩忽然失声一呼:“剑意第四境?这不可能!” 奚凛说道:“可能与否,见过便知。” 银衣青年正在沉吟,后方忽然有一身披甲胄之人走了过来,口中也有几分尊敬之意:“王爷来此,末将有失远迎,有关此回兽潮之事,还请入内详谈。” 此人刚刚出声,那两人就都闭了口。 随后银衣青年面上挂了个温文尔雅的笑容,走了过去:“小王初来乍到,确是有许多事要向将军请教……” 说着就随那披甲胄之人走入内室,奚凛与殷承浩对视一眼,也跟了过去。 ? 在众多挂单修士的拼杀下,也有不少双角莽兽丧命。 但毕竟这些修士人数不算太多,即便有几个威力不错的金丹真人在连番施法,也不能抵抗那般多的莽兽浪潮。 就算是徐子青,在连续浮空挥动妖藤的同时,也感觉到了体内真元的不断消耗。他神色不由一正,然后逐渐往云冽的方向移动而去。 同时,云冽的金色巨剑接连斩落,杀死、震碎了无数莽兽,而当徐子青靠近之时,他便略停了停,放开那一片杀域。 徐子青极快地站在云冽身侧,开口便道:“我体内真元已要耗尽,师兄护我片刻,容我帮补一二。” 云冽自无不允,当下周身剑光一震,已然把徐子青笼入那方剑域之中。 徐子青也不迟疑,手心里直接出现一个瓷瓶,自里面倒出一粒清香丹药,送入口中。霎时间一股清流滚滚而下,变作热力直入丹田,一刹将法力补充三成,他当下又连忙吃了两粒,就恢复到七八成之多。 余下的力量再不能借助丹药,需得打坐调息方可,不过而今恢复的这些,已是够他再撑上一些时候了。 很快重振精神,徐子青甩出妖藤,再度与莽兽拼杀起来。 他又抬手把青云针祭出,竟是在自己与云冽身边团团环绕,口中则道:“师兄用这种神通,想必消耗也很巨大,未免留下什么隐患,不如也先服食一粒丹药罢?” 许是的确耗费巨大,又许是不愿辜负师弟一番好意,云冽也是暂且停手,那金剑顿时溃散,只有他周身剑罡依旧盘旋,将迫来的灭灵血毒绞碎。 而他自己也取出丹药,放入口中,稍稍阖目后,身上气势便是大涨。 随后他并指一点,金剑破空而出,再度显出了无边神通来! 徐子青瞥眼见到师兄如此,心里欢喜,再与莽兽相斗时,出手也更凌厉几分。 但此时他却不再往另一边行去,而是与云冽脊背相靠,各控一方! 他二人本是潜力巨大、法力雄浑之人,尤其以云冽这般可杀死金丹后期的剑修,丹田有如黑洞,更是深不见底。连他们都有些疲惫、需得服食丹药固定境界,其余比他们不如之人,便只有更加狼狈。 这一个多时辰下来,就有更多修士力量不济了,有些修士驱使的飞剑、法宝灵光竟已有些黯淡下来,更甚者有连丹药都不及服用之人,就被灭灵血毒一击而中,化作腐烂的尸首,从此丧失轮回。 眼看着众多修士如雨点般纷纷陨落,徐子青见到,心里也有不忍。 他们这些挂单修士虽来历练,到底并非军中久经操练之人,为何那些军中修道的兵士还不出战? 云冽见到,先开口道:“待三角莽兽出现时,就有援手。” 徐子青一听,才有些恍然。 的确三角以上莽兽更加可怖,武者兵士尚能通过合击之力搏杀无数独角莽兽,那些修道的兵士定然也有类似手段,来对付更厉害的莽兽才是。 现下他们这些挂单修士,不过是先头打发一遍双角的,更为厉害的那些,镇边将军想必也不曾对他们寄托如何希望。 想到此,徐子青只得更加卖力,间或也将血藤送往一些支持不住的修士身侧,给他们弄出机会,以便逃生。 如此作为之下,还当真救下不少人来。 与徐子青一般,云冽亦是绰有余裕,他那金剑神通早已与他心意相随,任凭心念一动,就如臂使指,十分顺畅。空暇之间,他便也并指成剑,点出许多剑罡,同样救下不少同道的性命。 那些修士被二人所救,少不得就立刻催动本命法宝、或是什么压箱底的神通,立刻逃遁而出。要他们再留在这战场上,却是万万不肯了。 试想他们性命都难以保全,还奢望与皇子攀交作何? 不多时,空中修士死的死,逃的逃,留下来的十不存一,很快便从数千人,变作了数百人了。 同时,徐子青与云冽压力自然也是更大。 那些各色灭灵血毒不断向上喷发,密集时甚至在两人周身形成光瀑,极为惊人!血光与金光交错,形成一张巨大光网,就把两人层层围住! 空气里,甜腥之气扑鼻而来,一瞬让四面八方都是丝丝缕缕的毒香。 233、兽潮之战③||前方的剑修,可愿与我比上一比? 徐子青心里一惊,屈指一弹。 顿时头上苦竹笛骤然射出,释放一片青色光幕,霎时间一股极清新的气息如水流淌,立刻将那血毒甜香驱逐开去。 那苦竹向来有清心之用,其虽说只是上古遗脉、不至于百毒不侵,但大部分毒素于它而言,却是没什么用处的。 徐子青将其炼化之后,不仅能护住灵智,也能以其清音驱离魔祟,而今祭出来,对这些血毒气息也有妙用。 于是很快周身就清爽一片,徐子青略放松些,他之力只能做到如此,那如同巨网的血毒光柱,却是可由师兄来处置了。 果不其然,云冽也同他颇有默契,抬手先把金剑召回。 之后巨大金剑一弹而起,忽然分化为百柄之数,而后那些细上许多的金剑瞬时化作一个剑阵,四面八方,飞射开去。 这一刹那光网粉碎,然而金剑却也在此时消耗了全部力量,化为乌有。 徐子青立时祭出青云针,再度护在自己与师兄身畔。 云冽气息稍稍凝滞,又倾出一粒丹药,送入口中。 两人激战到此时,便是轮番服食灵丹,到底消耗起来也越来越快了。 正这时,忽然有数道碗口粗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不论是速度、粗细,都比之前的那些血毒更胜,甚至那些毒气扑过来时,有几个修士不慎嗅到,也立刻头昏脑胀,竟是一下立不稳云头,连着向下滑落数十丈远。 下方的莽兽蠢蠢欲动,另一道光柱直扑而来,就把其中一个修士瞬时击穿,把他化作一具尸体了。 这时候众人才发觉,这些放出血毒的莽兽,竟然头顶都有三根犄角,成群结队,而每一头莽兽,都能一次放出三道光柱! 众修士不由大骇。 若说方才那些双角莽兽还不至于让他们太过惧怕,现在就不同了。 三角莽兽力量往往在筑基修士与化元修士之间,而犄角已然蜕变为金色的,那根本就等同于化元期修士了! 如今的情形便是,下方有一个个群落的筑基修士、化元修士在对他们群起而攻之,这让他们如何能不惧怕! 徐子青之前见到师兄使用神通,此时忍不住问道:“师兄,你现在还好么?” 云冽略点头:“无碍。” 徐子青轻叹口气,又道:“还望师兄多多保重,莫让我担忧了。” 云冽微微一顿,说道:“我虽好杀,却也知量力而为。” 徐子青听他如此保证,才放下心来。 然后果然云冽再用金剑时,再不以巨剑压迫。而是聚于手掌间,以剑术破开诸多血毒光柱,再以另一手屈指弹出剑罡,一一将下方莽兽杀之。 如此一来,消耗果然更小。 徐子青见状,心里也有些豪气,他手臂一个抖动,就让血藤如波浪一般翻滚,再一用力,它就犹若灵蛇,在莽兽群里穿梭。 眼下尚有余力,能多杀几只,便多杀几只,待到实在无能为力时,他自会驱使符,立刻逃遁的。 而且,三角莽兽已出,若师兄没有料错,那些个援兵,也要来了! 果不其然,不多时,后方就有一股极强的灵压爆发。 这灵压并不纯粹,却无比强大,似是聚合了无数人的灵压而成,正在以极快之速,由远及近紧迫而来。 徐子青精神一震,暗道:来了! 随后,他便听一个声音响起:“诸位道友请先到一旁歇息,此处有我等即可!” 那声音十分雄浑,可见发声之人真元饱满,气魄惊人。 更有一种铁血杀伐的气势急速而来,像是一颗流星,带着暴烈的力量! 如此气势,若是心志稍不坚定,只怕就要被其夺了魂了! 徐子青只微微晃身,就将这气势挥开,不受他影响。 而后他看向云冽:“师兄,如何?” 云冽抓了他的手腕,说道:“先让出路来。” 话音一落,徐子青便觉身子一轻,晃眼间已是到了另一片空域了。 而原本两人所站的地方,已有数万大军密布,每人周身都有灵光闪动,霎时形成了一种震天撼地的压力。 在这样的压力下,哪怕只稍微接近一些,恐怕都要被碾碎,而这种汇聚起来的力量,更带着一种坚不可摧的意志。 在这大军的上空,似乎有一群疯狂的青狼之影,在不断地对月长啸。 兵魂! 这些在镇边城镇压莽兽平原已久、经历过无数厮杀的军士们,已然让他们的队伍形成了铁血兵魂!必然势不可挡,一往无前! 徐子青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在这样的压力下,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窒息感,绝不敢妄动一下。 他更知道,如果他敢踏入那些兵士的领域、敢去那兵魂的统领范围,那么他必然会死。 就算是师兄,也救不了他。 良久,徐子青才感觉到自己手腕上的温度。 原来云冽在方才拉他过来时,就不曾松开,这也让他能快速地反应过来。 “师兄……”徐子青忍不住说道,“这就是镇边城的兵魂么?师兄曾经来此地时,是否也曾见过这兵魂?” 云冽放开手,缓缓说道:“是。” 这兵魂,需得有无数年军士的意志积累,才能凝聚,而若要它真正成型,必须有无数代征战双方的鲜血洗刷这片土地,将无数军魂的死气、怨恨吸收。 可以说兵魂虽然应该是一种至阴之物,但它偏偏却是至刚至正的东西,它是一种极其可怕的凶物,但它也是能够庇佑一方军将、让他们的军士百战百胜的神物。形成得极为困难,可一旦形成,威力奇强! 能形成兵魂的地方,必然是代代征战之地。 而这样的地方,兵魂会吸收更多力量,代代增长,代代延续。 当这些修道兵士出现后,竟然也十分整齐,原本还在那片地方搏杀的修士,不论乐意与否,也都纷纷退去了。 但那些莽兽并不会给人撤退的时机,更不会因此而等待。 那些血毒光柱,更是半刻不停,不断地往高空迸发而来! 然后徐子青就看到,那兵魂动了。 兵魂中的狼影疯狂咆哮,滚滚音波吐出时,前方不少独角莽兽站立不稳,有些弱些的,更是有好多都立刻软了腿,瘫倒在地上。 地面上与独角莽兽厮杀的众多武者兵士原本有些落在下风,但兵魂一出,顿时士气高昂起来。 因着独角莽兽被兵魂克制,不少原本正要将兵士吞吃的莽兽膝盖弯曲,就立刻被经验丰富的武者一道断头,抢回了小命来! 顿时无数人大吼道: “兵魂出!杀无赦――” “莽兽死!人间定――” “军齐心!镇平原――” 如此呼喊后,士气更为旺盛,甚至高空里的兵魂,双双狼目也越发凶狠。 随后,那些修道兵士也动了。 那群穿着统一甲胄的兵士手中,骤然出现了一把黑色弯刀,似金非金,似木非木,有一种锐利厚重之感。但上面闪烁着寒芒,凹槽里更有黑色的血垢淤积,竟好像跟弯刀融为一体,变作了一种颜色。 这些弯刀,恐怕不知染上了多少敌方的鲜血。 也不见他们如何动作,忽然间就变成了好几个阵型,身形奇诡让人难以捉摸,但彼此之间有似乎有着微妙的联系与默契,给人以“牵一发而动全身”之感,但毋庸置疑,每个人所表现出来的实力,却要比他们本身气息所显示出来的境界,更加高上几分。 这些修道兵士纵身一扑,那弯刀就斩出一道极犀利的黑芒,直扑兽群! 是刀罡么! 徐子青瞳孔骤然一缩,随即摇头。 不,不是…… 只见那黑芒很快落下,只一触到血毒光柱,就让其迅速融化。 自然是血毒越厉害,融化越慢,黑芒也落下更慢,但毋庸置疑,那黑芒正是血毒克星,能将其全然化解! 这般的力量,虽不及云冽金剑碾碎血毒来得痛快顺畅,可比起徐子青的青云针驱毒却也不差多少了。 有些黑芒与血毒相互抵消,但那些千户级军士释放出来的黑芒,消融起血毒来却要更快。一旦黑芒占尽上风,血毒立时融化,而黑芒尚未散去,一瞬击中一头莽兽,就立刻让它爆裂开来! 如此反应,堪比火雷,甚至牵连旁边另头莽兽,使得下方一片血肉横飞…… 徐子青真觉叹为观止,他从未见过如此气魄、如此剽悍的两军对战,即便一方是人、一方是兽,那等铿锵战意,却好似能让人马上热血沸腾起来。 他两世为人,平日里总是平和自律,却从不知原来在战场上,他也能有如此热意满胸,亟欲爆发出来。 不知不觉间,徐子青已看了小半时辰,精气、真元都略略恢复一些。 他这时又道:“师兄,我欲再战,你欲何如?” 云冽道:“且随我来。” 凡是莽兽聚集之处,便有大军压阵,与其对战。 但有些莽兽略显稀薄处,却仍有一些挂单修士在竭力而为。 师兄弟两人也寻到一处薄弱之地,立刻放出神通,同之前大军未来时一般出手,其凌厉处,尤胜方才三分。 许是兵魂在上之故,他两个的战意,竟也随着战局拉长,而更加炽烈起来! 云冽金剑所指,杀意冲天,成就一片灰灰。 突然间,另头有一道极强寒意冲来,有人朗声道:“前方的剑修,可愿与我比上一比?” 徐子青心里一惊。 这……这也是剑意? 234、兽潮之战④||云冽VS奚凛,银衣青年VS子青。 人未来,声先至,又有一片锐意勃发,直逼后心。 徐子青与云冽二人收起各自手段、神通,又俱是将术法布于身侧,随后转过头去,防备那人。 正是电光火石之间,那人已到近前。 徐子青暗暗将其打量,就见此人周身剑气纵横,毫不遮掩,其气魄之锋锐,几乎直捅云霄,惊天动地。 这人的剑意,极寒极冷,同他师兄给人的观感,竟似有几分相同之处。 便让他不由想道:莫非悟得剑意的剑修都是如此么? 但下一刻,徐子青便觉得并非如此。 原来此人来后,弹指一点,指尖无形迸发而出,居然呼啸中生出一种霜天雪地之感,那剑意并非始终无形,而是一旦点出,就渐渐生出一种冰白之感。 转眼间,下方有数头双角莽兽都被冻结起来,如同冰雕,栩栩如生,随后忽然一声脆响,就爆裂开来,变成一堆冰屑。 这情景既是寒冷,又是瑰丽,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霜杀之美! 徐子青霎时明白,此人的剑意的确冰寒无比,但它与师兄的极寒杀意却并不相同。 师兄的杀意,乃是一种气势,让人自心底生出恐惧,由内而显诸于外,使万物神魂都为之冻结。主杀戮,次为寒。 但这人的剑意,却是修炼的冰雪之剑,直接显现于外,而与内因无甚关系。这一种剑意,主寒,次为杀,是因极寒而能杀人。 云冽与那人相对而立,足下都有剑意吞吐,一身气势皆是凌人。只不过一人着白衣,一人穿黑衫,倒是颇有几分互相较劲的意味了。 徐子青知道,他的师兄,对来人也有些兴趣――或者说,是对来人的剑意有些兴趣。 黑衫青年神情冷漠,只说道:“你已消耗许多真元,我便不同你比神通,只比剑意。只看你我剑意出动,以其震死莽兽之数来决胜负,如何?” 剑意虽说也要真元驱使,可相对而言耗费不大,故而它才往往让人闻风丧胆,便是因着即使剑修真元只剩下一层,也能轻易让剑意出动,搏杀敌人。 云冽神色不动,略颔首道:“好。”此言一出,他又看一眼身旁之人,“子青,你且离得远些,将心脉护住。” 徐子青一听,哪里还不明白厉害?顿时点头:“是,师兄。” 语毕,他身形一晃,已在百丈开外。 不仅是徐子青如此,云冽与黑衫青年两人所在周围各处,那些修士也极有眼色地往四处散去。他们修为虽说也算不错,可眼前这两个分明领悟出剑意的强大剑修将要比试,他们却是连观战也不肯的。 否则遭遇池鱼之殃,就要连累了自己的性命了! 战场空开,唯有下方诸多莽兽仍在挤挤攘攘,它们可不顾修士之间有什么承诺、算计,只管一径放出血毒,要把这些酷爱腾空的该死修士拖将下去,尽情杀死,才能一泄心头恶念。 而云冽同那黑衫青年也是身影晃动,眨眼间,已是东西各据一方。 随后一声巨响―― “轰!” 两道极其锋锐的无形意境骤然劈下,一瞬卷起惊涛骇浪,无边杀意与寒雪犹如风暴,夹杂着不可抵挡的强大意念,猛然爆开! 刹那间,无数莽兽冻结起来,变得僵硬无比。 只见那东面杀念席卷,众多莽兽身上陡然凝上一层薄薄冷霜,之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绞动,立时崩裂,带出浓烈而猩红的鲜血。 这正是一种万物皆杀的绝美,惊心动魄,让人为之目眩神迷,难以自拔。 而西面化作一片冰天雪地,凶戾的杀意充盈其间,凝聚成无数冰凌,又化作无数利剑,肆意穿梭。更有无数莽兽好似被大雪覆盖,遍体生白,之后利剑刺去,却没有一丝血液流出。 便显得世界之内冰雕玉砌,一切尽为霜雪。 两种剑意互相碰撞,又仿佛相互排斥,它们将无尽杀念与莽兽对撞,就将方圆一里内的兽群笼罩在一种奇异的领域之中。 在这片领域里,莽兽一群群倒落下来,又一群群往前方涌去,似乎杀之不尽,除之不绝。 “奚凛说得不错。”忽然有人淡淡开口,“果然已是剑意第三境了。” 徐子青心里一惊,有人! 他闻言立刻转头去看,才发觉就在与自己相距约一丈处,恰有一团红云。 那云上立了几个男子,之前那番话,便是为首的银衣人所言。 见到之后,徐子青一面暗暗警惕,一面又略略松了口气。 方才那声音那般近,他还以为有人近身、却未被他察觉,而今看来,那人并非是近了身,而是修为深厚,能将话语传得颇远。 只是这样一个气质极为尊贵的青年,却为何要特特让他听到此言? 正在他暗自揣测对方用意时,那青年倒是又开口了:“小兄弟同那东面之人,不知有什么关系?” 徐子青一怔,随即说道:“那是我的师兄。” 银衣青年便是一笑:“这便巧了,西面之人恰是与我交好。小兄弟若是不介意,不如过来一叙?” 徐子青略思忖,应道:“也好,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因快速查探过那几人境界,倒也没有那种元婴老祖带来的可怖压力,虽是比他厉害许多,但也俱是金丹修为罢了。 徐子青自恃有容瑾在手,并不惧怕,只想着若是对方有什么不善,他离得近些,容瑾出手后把握也更大些。他的师兄既然同人在斗法,他少不得就要多计算计算,以免落入他人圈套,却让成了师兄的累赘了。 一边思量着,徐子青身法也快,立时就到了那银衣青年前方。 那银衣青年身旁有个俊秀男子袍袖一挥,红云前那层极薄雾气便已消散,任他能踏上那红云去了。 待站稳后,徐子青拱手为礼:“见过诸位前辈。” 银衣青年一笑,虽说眉眼间自有一股天生傲气,但说话之间,倒也算得上和善:“不必多礼。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徐子青神色仍是肃然:“晚辈徐子青,乃是同师兄一齐来此地挂单的。” 银衣青年就不再问,只笑道:“既然相见,便是有缘,我那兄弟乃是一位剑痴,难得遇上令师兄,就有些意动,才如此贸然出言相邀比斗……还望徐小兄弟同令师兄不要见怪才好。” 见对方那般客气,徐子青也温和一笑:“师兄迎战,想来也是生出战意,前辈不必介怀。” 银衣青年眉头微挑,不再开口。 那边的两位剑修,却又动了。 名为奚凛的黑衫青年先行动手,他手臂一抬,周身凝而不散的强烈剑压便骤然散去,下方的冰雪也好似立刻融化,变得同之前那般了。 随后他掐了个剑诀,道一声:“咄。” 就好像有一种轻微的寒意如风一般向下蔓延,转瞬间铺了开去。 被这寒意笼罩的莽兽,忽然气势一变。 而云冽也一点指,将一片剑域扩散。 这剑域之中的莽兽们,也立刻变化起来。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这两边的莽兽都互相残杀起来! 它们的眼睛变成了更浓郁的猩红,闪烁着无比暴戾的光芒,它们好像将四周的其他莽兽都看成了敌人,开始向对方喷吐毒液,甚至用犄角、利爪、獠牙互相顶撞撕咬,甚至生生地将对方咬碎吞下。 仅仅只是片刻工夫,下方泛出的血腥气,就比刚才两个剑修以剑意斩杀时更加浓烈数倍、乃至十数倍了! 云冽眼中的金色光芒,也变得更加浓郁起来。 那黑衫的奚凛目中则是两团白芒,发出耀眼的亮光。 他们二人都在催动剑意,而这种神通,便是剑意第一境的衍生之能。 此境一出,可使针对之人神智混乱,陷入幻觉之内,就正如那些莽兽一般,它们不仅因此而将其余莽兽视为人族,更是不知在幻境里见到了什么,把原本就凶戾残忍的性子,更加激发了十成十了。 也是因此,厮杀得这般惨烈。 在那些莽兽互相残杀之间,慢慢就有一边占据上风。 但更为奇异的景象出现了。 就在撕咬双方的其中一头莽兽被杀死时,刚刚咬破它喉咙的另一头莽兽忽然透露爆开,也倒了下去。 此后就仿佛开了什么关卡,每逢一方身死,另一方也同时毙命,次次爆头若此,从无例外。 这又是剑意第二境,动摇神魂,破灭灵智。 造诣越深的剑修,修为越高,就越发能轻易以剑意震碎对方识海,而识海一毁,其中神魂便也碎得干干净净了。 就如同这些莽兽一般,头颅炸裂,殒命当场! 云冽与奚凛这两位悟得剑意的剑修,连番使出了剑意三个境界的手段,你来我往,毫不相让。 看起来,似乎也不分轩轾,旗鼓相当。 正这时,奚凛忽然说道:“我之手段已全然使出,不知你可还有其他神通,让我见识一番?” 他悟得剑意三境,于此道上以往从未见过敌手,如今发觉这白衣剑修周身剑压似乎比他更为强盛,自然技痒而来。 如今见过这些,便知之前所料不错,可若是他并非错觉,此人当不止如此才是……就不知,他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下方的莽兽已然接连身死,碎尸兽血成山成海,是一派地狱惨景。 其余诸多地方兽潮仍未停歇,但这一片剑气笼罩之地,来的莽兽却少了一些。 此时云冽杀意裹身,冷声说道:“如你所愿。” 说罢,他眉心金光闪动,五指倏然收缩! 235、剑意第四境||湿兄你快醒醒! 下一瞬,一种极为恐怖的意念骤然压下! 这意念如山如岳,如海如渊,疏忽间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有数头莽兽被首先压制,口、鼻、耳里都立刻汩汩地流出血来,随后就仿佛被什么重物挤压,整个身子、皮毛之间,也尽皆被溢出的鲜血染红。它们的眼里布满血丝,陡然凸出,跟着张口想要吼叫,却是一声不及发出,已然猝死过去。 稍远之处,这意念仍在不断蔓延,所过之处留下无数兽尸,就算之前就死去的莽兽遗骸,也仿佛再次被折断骨头,瘫软无力。 随着意念越来越近,那红云上的众人也立刻察觉到了这种可怖的压力。 银衣青年原本面带笑意,但一经发现此事,立刻神色微变:“如此浩瀚的剑意,果然是第四境才有的力量!” 他虽不曾见过,却多少听那奚凛谈起。 剑意第一境,剑修能化出无数幻境,剑意乃是虚幻之物;剑意第二境,其意念半虚半实,可直接攻击神魂,摧毁神念;剑意第三境,剑意由虚化实,生成剑域,能自由伤人,百般遂心,千种如愿。 而剑意第四境,其剑域笼罩之地,除非与其境界相同甚至更有胜之,否则凡修剑者意念都要被他压制,于剑之一道上,剑域之主再无敌手。而非修剑之人,也要被其影响,心志愈坚,影响才能愈少。 银衣青年神色有些复杂,剑意未到时,已让他好似看到了无边剑影,险些就要侵入他的识海,此举就连奚凛也不能做到,若非剑意第四境,又当为何? 当是时,他张口一喷,就喷出了一尊火红色的小鼎,其身子一抖,就倾出了十多团艳红火焰,在前方盘旋。 这时候,银衣青年方觉压力一轻。 然而那剑意却堪堪只到了红云前一丈处,就停了下来,不再蔓延。 徐子青前方青云针洒出一片青芒,被剑意弹回,他却毫发无伤。 银衣青年见状,若有所思。 在这第四境下,便是相聚数百丈的旁观众人感知分毫,也免不了要受些影响,何况那正处于剑域之中的奚凛,被这意念紧紧盯住,自然越发难耐。 才刚坚持不足两个呼吸,他的七窍之中,隐隐也沁出一缕血丝来。 奚凛面沉如水,神色坚毅,他骤然暴起,道一声:“喝!” 刹那间,眉心之处飞出一柄长剑,通体如冰,晶莹无比,其剑身雪白,而白到极处时,又仿佛剑锋晕上一抹幽蓝,才刚刚释放而出,就带来一片极寒之气,霎时席卷各方。 在这股寒意爆发之后,像是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剑域,似真似幻,似实似虚,一点点吃力地顶在了奚凛的头顶,给他营造了一丝喘息之机。 奚凛伸手抹去面上的血水,大口地喘气,一面吃力说道:“剑意第四境,果然……名不虚传。” 云冽神色不动,并不言语。 那剑压亦无改变,这般情状,便让人觉得有些冷酷起来。 奚凛张口吐出一团精血,正喷在雪色长剑上。 长剑被血喷中,一瞬泛起了一层淡红,更是灵光大涨,激起了一种极为强烈的气势,再度加持到头顶剑域上。 那剑域源源不断地吸取长剑上散发的寒气,那虚幻的领域仿佛也凝实了些。 但正是它凝实了,却让人更清楚地看到,在浩瀚剑压的作用下,小小的剑域突然生出了一条细微的裂缝。随即裂缝逐步扩大,蔓延到整座剑域之上。 寒气每每补充,就把这些裂缝捏合些许,可即便是寒气不断,剑域上的裂缝仍旧是肉眼可见地增加着……摇摇欲坠,随时随地,都可能碎裂。 这就是境界的差距。 在剑道上从无取巧之理,而剑意乃是剑道精华,全凭个人领悟,否则即便得到了先辈的传承,也不可能有所进益。 于剑意之上,每一个境界都是天差地别,圆满为十,分成而划分。 如第一境,不过是一成剑意到三成罢了;第二境为四成到六成;第三境则是七成到九成;至第四境,又叫完满之境,为剑意十成。 十成顶峰,是为剑意大圆满。 云冽以大圆满境界压制第三境,自然是毫不费力,两人纯以剑道领悟比拼,而与真元无涉,更能显出两人境界不同之处了。 故而奚凛已败,毋庸置疑。 只是之前二人比拼猎杀莽兽之数目也罢了,此后奚凛要求再见云冽第四境之威,便是一种挑战。剑修之间的挑战当真是再寻常不过,可当真到了如此层次时,生死也不在计较之内了。 因此,当奚凛的剑域被云冽的剑域挤压摧毁之际,便也是奚凛殒命之时! 百丈外,银衣青年的神色变了。 以他的眼力,自然也将二人的比斗看得清清楚楚,更是知道奚凛败局已定,如今正是生死危机。 但奚凛乃是他的得力属下,天赋出众,万里挑一,他是万万不能让他在此地因一场比斗而陨落的! 需得阻止此人! 银衣青年当机立断,看向身旁的青衣少年,开口就道:“小兄弟,不过是相互比斗一场,不必伤了和气,我便要前去拦下生死之争,不知你可愿与我同往?” 徐子青修为虽不及这几人,也晓得这银衣青年叫他同去,也是有些算计。但一来这银衣青年气度颇好,并没什么恶意;二来他也担忧银衣青年出手阻止对战时对师兄将有不利,自然要一齐过去瞧瞧,也能放心――即便真有什么不妥,左右他们师兄弟二人也在一处,但有什么结局,也不会有什么遗憾了。 他便微笑点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银衣青年心下焦急,面上只是一笑,就掐诀催动小鼎,足下亦驾红云,直往那一片剑域方向冲去。 小鼎通身火焰耀耀,猛然一撞―― 无边杀念汹涌而来,刹那间,就好像有无数个“杀”字灌入识海,迅速将内中占满,使得胸中猛然也生出了无数杀意,双目之间一片猩红,无物不可杀,无处不是杀! 脑中更现出四个大字来,是为:天地皆杀! ――不好! 银衣青年猛然清醒,这剑域好生厉害,那剑修不知是何等意志强悍之人,竟把剑域凝练到如此地步,哪怕只是稍微触碰,也要给它影响了! 他自问已是金丹后期的修士,与元婴老怪之间只有那一线之隔,平日里素来很是自得,亦是自以为心志极坚,不为外物动摇,不料今日却在此地吃了个亏。 银衣青年旋即又摇了摇头。 此地正是杀伐四处,杀气极为旺盛,而那剑意中杀念与此地杀意结合,才会这般轻易迷惑住他。若是在其余地方,倒不至于如此了。 这般回过神后,他便挥去心中那一抹晦暗之感。 其身后诸人也纷纷醒来,他们都有各自压箱法宝、神通,如今也只是怔了一怔,倒不至于被困的。 银衣青年转头看一眼徐子青,却发觉他毫无异状,心里不由暗暗惊讶。 这少年人分明只有化元初期修为,竟然有如此抵抗之力?不过随后他一转念,又不以为然。想道:少年人有这一位师兄长在身畔,想必早已多次见识,能够不受迷惑,也不算有什么奇异之处。 一众人醒过神后,都晓得若是再进一步,就要给剑域绞杀,即便强力突破,恐怕也要有不善后果,就一齐将视线投入剑域中去。 只见那处一片绝杀中,有一白衣剑修肃然而立,气息冰冷,不动如山。 他分明并不算极为高大魁梧之人,此时在众人眼里,却仿佛占尽天地,在茫茫众生中只留一人身影。 如此情形,仿佛这一方世界都变成了杀念,而杀念之中,有一道惊天剑意。 此人仿佛是人,又仿佛不过是一柄利剑,直破苍穹。 银衣青年见状,神色肃穆起来,传音过去:“还请道友停手,莫要伤了和气!” 那白衣剑修略略转头,一一将众人扫过,眼里无波无澜。 此人无喜无怒,无忧无怖,好像世上万物都不能入他眼中,七情不生。 银衣青年暗暗皱眉,只道这回非得要拼杀一场不可,否则以这白衣剑修那般厚重的杀意,怕是不能留手了。这般想着,他心里亦觉有些麻烦,然而视线却一直不曾移开,也在寻找那剑修的破绽。 忽然间,他“咦”了一声。 原来那剑修目光落在他身旁青衣少年身上时,却是将人看在了眼里。 这就让银衣青年心里微微一动。 他略思忖,就开口道:“我方才与令师兄传音,不得回话,想来是传达不去。徐小兄弟,如今事情胶着,还望你试上一试,叫令师兄手下留情罢。” 徐子青听出这银衣青年话语中颇有焦虑之意,再摸不准此人身份,也确觉不必以命相搏,就立刻应下:“师兄素是面冷心善,我且试试。”说罢,他就也传了音去,唤道,“师兄,师兄!且停手,要出人命了!” 说来奇异,徐子青连番唤了数次“师兄”,云冽总算有所反应。 他静立虚空,足下剑意吞吐,然而周身气势却霎时如冰雪消融,一瞬间剑压尽皆收敛。 杀意如风散去,其带来的无尽挤压之力,也随之消失了。 这就使得众人身上一轻,神智亦是一清。 徐子青心下一松,立刻御风奔了过去。 236、招揽||子青为湿兄代言。 云冽收了剑域,神色仍是十分冷漠,见到徐子青过来,目光才略略缓和些许。 徐子青见到师兄无事,心中也是大松,就立时说道:“师兄方才使了好厉害的手段,想必消耗不少,不如先服食一粒灵丹罢。” 云冽微微点头,取了丹药吃下,周身气息也不再如之前那般遗世独立,而与平日里仿佛了。他再一眼看过去,虽仍是没什么情绪,但也不再给人一种极度恐怖的危险感。 徐子青自然明白师兄之意,就将方才诸事传音细细说与师兄知道,便是连一些细枝末节之处,也不曾遗漏。 另一边,当云冽将第四境剑域收起时,那奚凛头顶的虚幻剑域就立时碎裂,那一柄冰雪长剑上的灵光早已黯淡不少,看得出已是元气大伤。 不过好在那剑域撤得及时,及时有些不妥,到底也没将奚凛伤出个好歹来。 收起本命灵剑后,奚凛一个晃身,就回到了银衣青年身畔。 银衣青年见他如此狼狈,便问道:“可有大碍否?” 奚凛摇头道:“第四境果然非同小可,我受了一些内伤,本源也有些震动。” 银衣青年闻言,不由皱眉。 奚凛却又道:“幸而境界未损,这些损伤,只要静静打坐数日,也就无事了。” 银衣青年这才展眉,但神情仍有些肃穆:“此人来历,你可窥得了?” 奚凛神色一正:“此人的剑意之中,杀念如罡,除此之外再无半点杂质……我原以为能培育出剑道上胜我者乃是南域万剑仙宗之人,不过此时见过,才知恐怕不然。若我没有料错……”他略微沉吟,就说道,“此人应是天龙榜新晋的金丹修士,一入榜即攀升第五位的戮剑云冽,乃是东域五陵仙门第三百八十二代弟子中,核心弟子之首。据我所知,戮剑云冽所修剑道便是‘无情杀戮剑道’,与此人所显出的特征,极为相似。” 短短数句话,竟是已把云冽的来历说得一清二楚。 银衣青年眉头一挑:“哦?我记得三十一弟便在那榜上。” 那天龙榜不过只收录百岁以下得成金丹之人,如他这类地位尊贵之人,天生就有无数珍贵资源供他取用,又有许多皇族事务处理,如此并非一心苦修之下,往往不能百年内结丹,反而更多是厚积薄发,后来居上,因此倒是对这等潜力榜没有太多关注。 除非这天龙榜上之人做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又或者潜力大得足以让他拉拢,否则,只怕是连名姓他都不能记得清楚。现下听得奚凛这般提起云冽,加之方才见到云冽手段,他心里才有了几分兴趣。 奚凛跟随银衣青年多年,自然也对他颇为了解,当下便解释道:“那无情杀戮剑道乃是我等剑修中俗称‘死剑道’之类,因着于七情上限制极大,故而数万年来,都无人能够结丹,往往就是废了。前些时日见有剑修于天龙榜上一飞冲天,才引起许多人的注目,查探之后,方知此人所习。不止我对他颇有兴趣,天下间众多有些造诣的剑修,对他大约都不能忽视。” 银衣青年闻言,竟抬手摸了摸下巴,那一双极精亮的双目也微微地眯了起来。 奚凛心里微动,他这位王爷露出如此神情,怕是有些念头了。 两人说了几句话,那边徐子青也正好将事情说完。 银衣青年笑了笑,竟率先乘云行了过去,开口招呼:“徐小兄弟,这位就是你的师兄罢,可能与我引荐引荐?” 徐子青见状,立时明白,当下看一眼师兄。 云冽神色不动,并无阻止之意。 徐子青便笑道:“这位的确便是晚辈的师兄了,名为云冽。师兄素来寡言,还望前辈不要见怪才是。” 银衣青年笑吟吟说道:“令师兄乃是真性情之人,正合我的脾胃,我哪里会有什么见怪之意?如今这战事一时不能停歇,恐怕还有十数日争斗,两位今日也辛苦了些,不妨回去略作歇息罢。” 徐子青听他这般说,自然也是说道:“我与师兄正有此意,确是要先回去调息一番了。” 银衣青年笑意更甚:“方才我这兄弟太过鲁莽,还蒙云道友留手,而我对两位也是一见如故,不如就让我对两位稍作招待,也聊表谢意了。” 前头几句弯弯绕绕的铺垫过,他这时才将本意说出,很是顺理成章,也很是让人不好拒绝。 当然,若真要拒绝也并非不能。 可是被人如此诚心相邀还不肯应酬,就有不识好歹之嫌了。 而且……徐子青总觉得,这银衣青年看着并非常人。 因此同云冽稍稍对视后,他就一笑:“那晚辈便代师兄多谢前辈了。” 一行人立即掉头,弃了这遍地莽兽的战场,直往镇边城内而去。 城墙上众多修士仍在各施手段,但见到那红云飞来,却是将大阵打开一个口子,把众人放了进去。 到了城内,红云直飘向一处青石垒成的屋舍,高有数层,看着并无如何华丽,但相比众多兵将的住处,却又不知要好上多少了。 银衣青年降下云头,把那师兄弟两人引入屋舍之内,并请他们在一间内室入座。他自己则坐在首位,左侧乃是他的数位“兄弟”,实则却是他属下之人,而右侧,就是徐子青与云冽两个了。 很快有数名美婢过来献上香茗,灵气氤氲,嗅之清香扑鼻,显然乃是一种上好灵茶,饮一口,就有一股清流自喉间而下,汇入丹田,顿时通身一片暖融,极为舒服,也极为享受。 几人静静享用片刻,不曾如何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灵茶品了过半,那银衣青年才笑着开口:“徐小兄弟,云道友,不知两位觉得这‘幽蓝香茶’滋味如何?” 徐子青也是温和一笑:“入口回甘,滋味无穷,还要多谢前辈款待了。” 银衣青年早看出这师兄弟两人之间情谊极为深厚,那云冽性子孤冷,不欲与人闲谈,一应对外交涉,都是有他那师弟徐子青来周旋,彼此之间极为信任对方。因而他虽对徐子青的化元修为不甚看得上,可看在云冽的脸面,他对徐子青也是颇为客气的。 他生得俊逸,一旦客气起来,越发让人心里舒坦:“不必客气,若是两位喜欢,过后我要婢子送一匣与你们,也算一份见面之礼。” 见主人家这般客气,徐子青还能如何?自然是连声道谢,同他你来我往,又闲聊了好一阵子。 之后,那银衣青年终于说道:“说了这许久,我倒忘了介绍。我名轩泽,是当今衍帝第十二子。”他又往左侧一看,续道,“这几位是我的门客,早年就随我一处,同嫡亲兄弟也无甚不同的。” 徐子青面上一怔,但转念间,却并没有多么吃惊。 这个银衣青年自打出现,从做派到气度,都十分不同寻常,而他在城内又有如此屋舍,就越发知道他来历非凡。 如今听闻他乃是大衍帝国的十二皇子,反而让他觉得理所当然了。 只是,这十二皇子对他们那般客气,必然不是毫无缘由。 徐子青心念电转,已是想了许多,但神色上则是露出几分讶异,连忙拱手道:“原来前辈身份如此贵重,晚辈失礼了,失礼了。” 轩泽却是大度一笑:“徐小兄弟并非我西域之人,我这身份也不算什么,再者原本是我早先忘了提及,哪里能说是你失礼。” 两人少不得又互相客气一番。 徐子青心里叹气,一面打起精神应付这位皇子,一面暗暗无奈,也不知要这般折腾多久,才能入得正题,得知这皇子究竟有什么目的。 那边轩泽跟徐子青说了几句后,也越发明白他年纪尚轻,性情上虽不说单纯直率,可也很是干净,也颇有原则,倒不是那类反复无常、阴险毒辣之人。 轩泽两百余年来,见识的人着实不少,摸清了徐子青的底子后,再从中窥得云冽的几分性情,就立刻明白该如何同这师兄弟两人交谈了。 当下他就不再继续绕圈子,而是直接开口:“我轩泽受封大衍帝国天成王,一心要更进一步,也在朝中获得更多好处,故而手下需要许多兄弟来相助于我。此回我见识到云道友那般潜力,十分仰慕,便想要邀请两位做我王府的门客,不知两位可否……” 徐子青听完,就是一怔。 这、这是在招揽师兄么? 他自不会以为这位天成王带上他,就当真也对他有什么意动,必定还是看中师兄的力量,才将他顺带了去。 只是师兄如今在五陵仙门的地位已是颇高了,资源之类更是不缺,又怎会再来投奔西域的一个皇子?天成王这般念头,也着实太过痴心妄想了…… 那天成王轩泽既然能爬到如今的位置,自也不是胡乱开口惹人发笑之辈。 他当下又道:“倒也不是要让云道友为我终生效力,只是请两位到我王府上小住罢了。所谓‘门客’不过是个名头,我此番相邀,也不过是想要在夺取秘藏之时,多几分把握。” ……秘藏? 是了,定然是最新出现的天澜秘藏,但凡是有些势力的修士,理应都已知晓的。 只听轩泽继续说道:“不知两位可曾听说过……剑形木?” 他这回,看得却是云冽。 237、门客||剑形木与平原后事。 剑形木! 这三个字一出,即便是云冽,目光也不由微微闪动。 如他这类一心剑道的修士,自然无不听闻过这种奇木。只是这奇木只存在于上古典籍之中,乃是极为遥远的传说,但万万年来,从未有人亲眼见过。 可这个大衍皇朝的十二皇子,居然敢如此开口――他便是并非真正知晓此木所在,也定然有它的线索! 徐子青长于草木之道,他自然也听说过。 这种剑形木,传闻只有在无数领悟了剑意的剑修大战陨落后的地方,经历无数年的衍化,当大地不能支撑这些遗留下来的剑意肆虐,才能孕育出这么一株奇木来。但它究竟是什么样子,却早已失去了真相了。 可毋庸置疑,所有的传说里,能亲眼见到这种奇木的剑修,都会获得无以伦比的好处! 倘使真的能找到剑形木,那么不但云冽能获益,就是拥有《万木种心大法》的徐子青本人,对它也未必没有一些念头的。 经由莽兽之战后,徐子青也越发明白了自己仍旧羸弱,以他此时的积累,即使将来成就金丹也没什么好处……所以,为了不被师兄落下太远,他必须收集更多的从木,甚至是次木才是。 他手头的功法,就注定了只有他能容纳的草木越多,才能回馈给他更大的力量!他以血肉真元喂养万木,而万木便予他保护,给他提供更加精纯的木气! 一时间颇为动心,徐子青定定神,就答道:“自然听过,前辈的意思是?” 轩泽“哈哈”一笑:“想必两位也知道,要在秘藏里得到更大的好处,必然手头要有一张地图,不巧我的手里,也就有这么一张。”他略略一顿,让师兄弟两个消化了这个消息,续道,“而我手头的这一张地图里,恰好就记载了有关剑形木的之事。” 徐子青神情十分惊讶:“前辈是说,秘藏里有剑形木,而前辈的地图,就告诉了我们剑形木的所在么?” 轩泽神色里很是自得:“正是如此。” 徐子青暗自想道,这才几日光景,他竟已知道了两张碎图的下落,更是已然得到一张,想一想,运道着实不错。而今若是能暂且同轩泽合作,便更有把握。 只不过,毕竟与师兄的剑道息息相关,具体如何,还要让师兄来做决定。 他这般想着,就看向云冽。 云冽传音与他:“听他详说。” 这就是有合作的意愿了。 徐子青心里微动,对轩泽说道:“前辈若有差遣,不妨明言。” 轩泽晓得如今事情成了一半,也有些欢喜,就往下说道:“天澜秘藏出世之日,乃是五年之后。我有意邀请两位去我王府暂住,直到秘藏出现,就一齐前往,携手从中捞取好处。不过两位也请放心,我自然也有想要之物,否则也不会费这般大的力气了。” 此人身为皇子,有数十兄弟同他争夺地位,自是心思缜密,从不落人话柄。他很明白这两人心中疑虑,也不忌讳对他们明说,正是为了博取两人的信任。 他更深知,若是此时还藏藏掖掖,才会让人觉得他心意不诚,掉头而去。 徐子青不及他老奸巨猾,但直觉上甚是清明,听他如此说,就信了三分,不过该问的,他还要细致地问个清楚:“那前辈所要之物是……” 轩泽坦然道:“是一种活死人肉白骨的奇药,我皇室中藏有上古秘录,提及过此物有颇大几率生长于生机断绝之地。那剑形木所在之地正是如此,而剑主杀伐,‘杀’与‘死’相合,就有七分可能。” 徐子青若有所思,这就难怪了。 若得了如此奇药,堪称多了一条性命,天下的修士哪个不想要?他自不会以为所谓“活死人肉白骨”只是能让断肢重生之类,想必是若能用了此物,就连境界也不会掉落,才能引得见过无数奇珍异宝的帝国皇子动容。 而后轩泽使了个眼色,那边黑衫青年奚凛接下话头:“王爷收我做门客,也是因我领悟剑意第三境、或者能对此行有用之故。可我技不如人,云道友若是肯一同前往,几率必然又要大上不少。”他说到此处,眼里闪过一丝羡慕之意,“毕竟还有一个万剑仙宗,剑修如云,领悟了剑意者也不在少数,此回他们定也不会放过剑形木。不过即便是万剑仙宗,能达到剑意第四境的,只怕也屈指可数!” 想一想那秘藏之中险难之处必然极多,就算有各种奇物,哪里又是那么好得到的?这倾陨大世界里众生浩渺,又不是有多少也要投身到这个秘藏中去,就把内中危险又增加了许多倍了。 而每逢遇上了什么好宝物,总是要引来众人争抢,那万剑仙宗若是能得剑形木的好处,难道还会放过那株奇药不成?天下间总没人嫌弃好处太多的! 天下间的剑修,资质优等的多半都去了剑道圣门,也就是万剑仙宗。其余宗门里,能培养出几个剑道天才?更别说还得领悟剑意了。 轩泽也是费了很多心力,才得到了这一个奚凛的忠心,但奚凛的剑意第三境,也只是让他不至于毫无希望罢了。如今竟然能遇上天龙榜上极具潜力的剑修云冽,而这云冽竟是剑意第四境! 这如何能不让他热切拉拢呢? 到这时,徐子青才算彻底弄明白,为何选择会以一个皇子身份,对他们二人如此礼遇了。 他又仔细地推敲了好几遍,并未看出有什么不妥之处,再加上他二人乃是二品仙宗的亲传弟子,师兄身份更是不同寻常,同为人族修士,这轩泽想必也不会做出什么卸磨杀驴之事。 当然,必要的防备,也得做一做的…… 想到此处,徐子青看向云冽,传音数句。 云冽微微颔首,手掌一动,就出现了一张传讯符。 当下,他便在轩泽面前,将音传入,只说道余下数年里,应了大衍帝国皇十二子轩泽之邀前往西域做客,其余之事,则并未细说。 轩泽见状,非但毫不阻止,面上反而露出笑意,这就让人再放心一分。 随后传讯符破空飞出,徐子青才代他这一位师兄,应下了此事:“既然王爷如此热忱,我与师兄将欣然而往。” 轩泽笑得更深,说道:“待此间事了,小王便扫榻相迎。” 如此双方两利,皆大欢喜。 确定了合作关系后,轩泽再同徐子青两人叙话时,语气里就又亲近两分。 过了一会,轩泽又让女婢将二人带到客房安顿,静待平原战事结束。 徐子青与云冽自然是客随主便,很快就离开了。 待他们身影消失,座中一个翩翩公子开口道:“王爷,果真不收纳这两人么?” 轩泽唇边笑意不变:“先将关系打好,一切且待秘藏之事后再做计较。” 其余属下听得,顿时恍然。 的确,这几年好生招待,若是有真本领的,自然也会有几分情谊,再来拉拢亦很容易,而若是没什么大本事,失去也不可惜,权当与五陵仙门套套关系就是。 而且……谁说大宗门的弟子就不能给人做门客了?又不是要人叛离宗门,且门客向来颇为自由,二者之间,原本就并不冲突。 ? 之后数日,师兄弟两人都在屋内打坐调息,不曾出去狩杀莽兽,亦是让轩泽放心之意。果然引得轩泽一行更生好感,那奚凛更是时常与云冽论剑,一时间双方都颇为舒畅。 然而外界之中,战事却不会轻易停息。 莽兽与镇边城大战足足进行了十日十夜。 头七日里,无边无际的独角、双角、三角莽兽汹涌而来,同众多武者、修士战得昏天暗地。 各种阵法、法宝,诸多神通、手段尽数使出,而莽兽们更是悍不畏死,剽悍凶猛得让人望而生畏! 如此激烈的对战之下,莽兽和人族都有无数身死,其中莽兽丧命数目更多,尸体堆积到厉害处,甚至形成高高的肉墙,阻挡了莽兽前进的脚步。 后来,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无数后来的莽兽开始吞食这些莽兽的尸体,扫清道路,而但凡是吃下同伴的莽兽,它们或者头顶的犄角颜色更深,或者灭灵血毒的毒性越大,给人族带来的压力和威胁也更大。 以至于战事越发惨烈,后来许多人族军士的尸体也无法留下,只能落入莽兽口中,甚至因为战况危急,连同道想要将其毁灭都来不及! 第八日,四角莽兽开始成群而来,它们的灵智比前头三种莽兽更强,于战术等各方各面,都灵活狠戾不少。 人族修士一方,有指挥使、都统以上的强者出手,将它们绞杀不少。 而后的第九日,第十日,便成了大混战之日,五角莽兽也展现锋芒,它们释放的血毒,哪怕只是气味,都能让无数修为低的武者、修士丧命。 终于,大都统级别的元婴老怪也出手了! 元婴老怪与五角莽兽的对战可谓惊天动地,但大都统总共只有五人,而五角莽兽却多达十余头之多。 除却这几位大都统外,此回前来督战的三位皇子也出场了。 除了徐子青与云冽见过的天成王轩泽以外,还有天谨王轩蠡,以及……天奉王轩辕。 238、收尾||莽兽平原事彻底结束。 这三名皇子每人都带有数名元婴修士为伴,其指挥之下,在战场上可谓大显威风,五位大都统同他们通力协作,很快将十余头五角莽兽打退。 其中最为出色的,莫过于如今只有金丹后期的三十一皇子轩辕,其凭借一身极为剽悍的功法和雄浑真元,生生同一头五角莽兽打成平手,如此越级相战,勇悍无匹,身姿之雄伟,气势之霸道,引来无数修士折腰。 因轩泽出战,徐子青与云冽也在奚凛等金丹修士陪同之下,前往城墙处观看战事。有轩泽麾下谋士殷承浩操纵一面“千里镜”,遥遥把战局显露出来。 于是在众多莽兽、兵将吼杀声中,只见有数尊巨大的人影虚空凌立,显得无比巍峨高大。每一尊身上都散发着极其可怕的气息,镇压八方,气魄无敌! 他们必然就是元婴老祖了! 徐子青心里暗暗感叹,这些元婴老祖果然力量不凡。以往在旁处看到还不觉得,一旦上了战场,就有如此不同。 然而他的注意力,却是落在其中一个身长九尺的青年身上,他也是一身银衣,只稍稍落后那些元婴老祖半步,其后方左右两侧各也有一个银衣人,左边的正是轩泽,而右边的也是长身玉立,但明显他与轩泽气势都不及前方那人。 这三人便是此回来到镇边城督战的三位皇子无疑,几乎是在看到他们的同一时刻,徐子青就立刻认出来,那个身长九尺的青年,必然就是轩辕! 霸皇轩辕! 遥想当初云冽跻身天龙榜那刻,徐子青亲眼见他名列第五,然而在云冽之上的那四位强者,也被他一一记在心里。 其中的第一位,尤其让他记忆深刻。 此回真正见到真人,徐子青方明白此人为何被称为“霸皇”。 一来他拥有一国正统血脉,龙气在身,十分浩大,若是将来有望登上帝位,则堪称一个“皇”字。 其二,这个轩辕只站在那处,一身的狂霸之力就无可遮掩,极为震撼,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那一身强悍的战力! 徐子青亲眼见到,此人牵制一头堪比元婴的五角莽兽,一双拳头打将出去,拳拳到肉,甚至让它不能释放血毒,为害四方。而每一记拳头砸下时,身后都仿佛有腾龙飞舞,那般浩荡声势,当真震人心魂。 正此时,那些被逼入绝地的五角莽兽忽然爆发出激昂的厉吼,同时飞快地窜到一处,后背相抵。 徐子青睁大眼:“这是什么?” 云冽也见到此幕,开口说道:“事情有变。” 众人亦知事有不对之处,纷纷猜测。 果然那些莽兽突然靠近,一齐释放出无数血毒,逼得一众元婴老祖也不得不稍稍后退,慢些的被沾染上后,身体顿时焦黑,虽不至于立刻身死,但也必须尽快退场,否则性命也是难以保全。 如此给五角莽兽们增加了一丝转机,下一刻,它们忽然纵身向一处冲撞,头头相抵,金光过后,居然合为一体! 这时每五头莽兽凝聚成一头巨兽,四蹄如铁,巨尾如鞭,头顶有一根极粗的独角,长有数尺,简直如同一柄长枪,其身上又生出许多倒刺,每一根都有两尺长,锋锐无匹,只要稍有物事与它蹭上,就要被开膛破肚,死得凄惨无比。 这巨兽高有数丈,极为凶猛野蛮,如今总共凝聚出三头之多,都是通体赤红,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当是时,其中一头猛然张口,口中就窜出一条长舌,瞬时穿透了一尊元婴老祖的肩胛,那舌上更有倒钩,抽出时便带出了大片血肉。 那元婴老祖痛得一声惨叫,连忙服食丹药,但尽管如此,还是能让人清晰看到,他肩胛被穿透的那处周围,已经泛起了一层黑绿的色泽。 无疑,那舌头不仅比寻常的法宝更加锋利,其倒钩上,还有剧毒――连元婴老祖都难以抵抗的剧毒! 随即众多元婴与三头巨兽恶战,那三头恶兽虽然庞大,身形却极为灵活,比之方才更胜数倍,它那独角并不如众人所想那般释放灭灵血毒,反而左右横扫,只如一件粹毒的兵器使唤。 但其能力远远不止如此,不知是什么缘故,就在众多元婴对它们围攻之时,竟有一头四足踏地,猛然飞了起来! 这一举动,着实将所有人都骇了一跳。 众所周知,这平原上的莽兽并不能飞到天上,对于能自空中遁逃的修士而言,也仅是犄角射出血毒,用作攻击。 而今这五角莽兽合体,不仅力量上升如此之多,居然能破除原本桎梏,飞上天来――这如何能不让人惊异非常! 再说三头恶兽飞天之后,几乎是足踏流风,灵动自如,顿时杀入众元婴中,由这一瞬机会,猛然杀了两个元婴! 之后众元婴立即反应,方不曾让它们继续得逞。 眼见恶兽如此凶猛,轩泽与轩蠡便在两名元婴掩护之下迅速后退,不再进入战局之中。他两个自然是心有自知之明,才有如此退避之举,但另有轩辕却反而迎难而上,同众多元婴一齐跟恶□战起来。 虽说这也是轩辕力量更强之故,可亦是足见其精悍勇猛了! 果然这些元婴修士并轩辕有所防备,再同凶兽恶战时就不和方才一般,被偷袭而损失人手,更因为心中警惕,也不会再让这些合体之兽轻易得手。 故而这一场对战打得是昏天暗地,双方各出手段,当真是惊心动魄,使得后人见到,都不由得心神激荡! 徐子青见到轩辕那般威风,饶是离得颇远,也有许多震撼,当下看向云冽。 果然云冽虽是面色平静,但双目中冷光乍现,一道剑意蕴含其中,像是被这气魄激起,正鼓荡不休,欲要脱体而出! 徐子青深吸口气,并不询问什么。 于他心里,便是这轩辕再如何厉害,也比不上师兄潜力深厚,若真正生死相搏,他更深信师兄必然乃是活下那个! 场中战局仍是激烈无比,不过那几头恶兽不知如何耍了个诈,硬生生以其中一头牵制众多老怪,而余下两头则再度相撞,竟是又一次合为一体! 此回生成莽兽越发巨大,其身形,竟然犹如山岳一般! 这头怪兽一声长吼,那无数莽兽都纷纷应和,气势一时间有惊动天地之感。 而在这吼声之中,无数修道兵士头顶军魂竟也有些溃散,像是魄力被他人所夺,故而此消彼长,渐渐有些颓意。 很快,人族势弱,莽兽势涨。 那头怪兽极其厉害,两头恶兽合一后,威力非是两两叠加,而是数倍乃是数十倍的增长。那无意间散发出来的气势,昂首吼叫间,竟是连元婴修士都被震得纷纷后退,甚至有许多震得内伤,口吐血沫。 显然若是再不逃离,这怪兽必然要将他们全数留下。 可但凡是修行到元婴境界的,哪个不是经过了千难万苦、无数艰辛险阻?自然更不肯就将性命送在此处,一见不能与之为敌,就也要尽快离去了。 眼见元婴老怪不能匹敌,人族兵士士气打落,死在莽兽口中之人,也越发多了起来,顿时尸体大嚼之声满处皆是,那般凄惨景象,堪比十八地狱,血腥至极。 下一刻,从城中终于迸射出一条人影。 那人舌绽春雷,一声暴喝:“畜生敢尔!” 立刻有一道金光疾出,化作一条金河,只一瞬就到了那怪兽身边! 徐子青一愣:“此人是谁?” 云冽目中剑意更胜:“是镇国将军。” 徐子青顿时大惊:“化神修士!” 果然此人一出,正如一颗流星,就飞快往远方砸去。 只在呼吸间,他已是赶到现场,但那气势之强,居然连千里镜也不能承受,在窥探的刹那,已是“乒”地一声,炸成了粉碎! 这就是化神修士,这就是绝世强者! 曾经尽管也见过大乘期修士,但她们之间的争斗隐藏极深,根本无法观看她们对战,否则一旦被波及进去,就是尸骨无存。 而如今这位化神修士在边境浸淫已久,一身战力远超同阶,原本一心只在将军府修炼,如今这般境况,方才猛力杀出! 只是可惜,千里镜已损,那镇国将军与怪兽的对战,是不能看到了。 不多时,原本参战的元婴老怪与三位皇子也已归来,轩辕特立独行,他身后只有三四人,随他一齐立刻离去;轩蠡身后人数颇多,但此时也不同人说话,转身就走;只有轩泽拂了拂衣摆,尽管面色仍有些微微发白,却仍是姿态从容地向众人走来。 事情结局自是以镇国将军诛杀那头合体怪兽告终,而之后经过多方查探,军中方知此回兽潮提前爆发,便是因五角莽兽弄出这合体神通之故。 往来人族中元婴老祖远超五角莽兽数目,每逢兽潮虽说艰难,但也往往是人族大胜,而莽兽消耗。因此,当莽兽有翻身之机,就当机立断,抢先下手。 这一场战斗双方的损伤更胜以往数倍,战后清点战况与诸多后事,自然也不消徐子青等人过目、插手。 稍作休整后,轩泽便要回归大衍,而徐子青与云冽,既然应下了这一桩交易,便也顺理成章,随同而去。 239、耀金兽||王府的生活是很奢侈的。 圣衍城乃是大衍帝国都城所在,地域极其广大,分为内外两城。 外城自然是众多官员、百姓停留之地,而内城正是皇城所在,一应皇族子孙俱在此地居住,除非获得封号,方可在外城开府,不必再受内城严格管辖。 不过即便外城里龙蛇混杂、各种身份的人都是颇多,但到底还是按来历分了等级,身份贵重之人,自然也不愿意同寻常百姓比邻而居。 故而在东面开辟出一条长街,分数个区域,建造诸多宅院。 其中有一处极为巍峨,灵气盎然,于大门牌匾上,正写了“天成王府”四个大字,笔锋遒劲,自有一种仰首向上之势。 这就是十二皇子天成王轩泽的府邸了。 只听“吱呀吱呀”摇晃之声响起,有五六个八尺大汉肩负铁索,正拖着一辆一丈方正的板车前行。 那板车似是以精铁铸成,上头捆缚着约莫半丈高、早已死去的猛兽,两侧更也有一名大汉押送,手臂上肌肉虬结,也正牢牢抓在侧面铁板上,不敢放松分毫。 这些大汉起码都是后天七八重的武者,可在这里却只能做这搬运的伙计,待他们一众走到王府西北面时,角门大开,从里面走出一个身材婀娜的少女来。 少女身着一身繁复襦裙,肌肤雪白,笑靥如花,那些武者大汉见到,眼中都颇有倾慕之色,然而并不敢稍有亵渎。 只听领头大汉说道:“如烟姑娘,这正是我陈家猎来的十二头耀金兽,你看是否合适?” 碧如烟走上前来,一掌打出一道灵光,落在一头兽尸上,正没入它的兽皮里去,登时眼带笑意:“就是它了,你们陈家做事果然不错,王爷最看重如此忠厚之人,日后尔等也尽可多猎些耀金兽来,王爷必然不会亏待你们。” 领头大汉大喜:“多谢如烟姑娘美言,我等自会多多猎取,绝不辜负王爷的信重!” 碧如烟启唇微笑,露出一口编贝似的美齿,随后手里光华大现,就现出个梭子似的法器,腾空飞在半空。那法器端口大开,就将车上众多兽尸簌簌吸走,再一转身,又落在少女掌心。 跟着彼此也不多言语,碧如烟收回法器,立刻转身进去,关上了角门。 一行武者原本都躬身等待,到此时方敢直起身来。 领头大汉立刻收起满脸笑容,肃了面孔说道:“我们回去!” 车轮再度转动,不过此时就不再有压辙声响了。 行了一段,就有人忍不住发问:“头儿,我们陈家分明还猎了几头肉质极美的妖兽,为何不一并献上,好获得王爷更多的宠幸?” 领头大汉冷哼一声:“近三年来,天成王府都在大肆收集耀金兽,旁的兽类送去,哪里讨得了什么好了?我陈家之所以能依附王爷到如今,便是一直依循着一个道理,方能长盛不衰。” 又有人好奇道:“什么道理?” 领头大汉说道:“不过两个字罢了,‘顺从’。”他神色端正,有些告诫意味地说道,“上位之人实力强大,手下依附者众多,并不缺乏能力出众之辈。但不论如何,忠诚于上才是最为紧要。如我等小家族,不必太过出头,但也不能太过沉寂,只将‘顺从’二字贯彻到底,上位者如何吩咐,我等就如何行事,不问其他,不追根究底,不自作聪明,便能被看重了。” 众人闻得,方才恍然大悟。 随即领头大汉又笑道:“不过此回之事我倒知道一些,三年前王爷前去莽兽平原督战,回来时邀请到一名贵客。听闻那贵客身负庚金之气,王爷为能好好招待于他,便盯上这耀金兽了。” 众所周知,耀金兽素来好食金属之物,其肝脏细滑爽口,内中更富含金气,最是适合修行此道之人享用。 这也难怪王爷几年来如此行事了。 明白之后,众多武者就立刻纷纷恭维起来。 那领头大汉面上现出一丝得意,自也将这些恭维全数收下了。 再说那碧如烟收下十二头耀金兽后,就径直拧身,穿过几条回廊,就到了后厨的所在。内中有十余名厨子,更有疱人、厨工多人,其规模之大,几乎堪比宫中膳房了。 碧如烟走进去,就见到个面如月盘的胖老者,笑呵呵走了出来。 那胖老者笑道:“如烟姑娘收了供奉了?” 碧如烟嫣然一笑,将手里的法器交过去:“陈家做事还是颇为妥当的。” 胖老者就立刻接过来,再小心地端起个托盘,放到碧如烟手里:“云真人的‘金肝玉髓’已准备好了,是昨日酉时便炖上的,这一夜下来,火候总算够了,就请如烟姑娘送过去罢。”他又笑着恭维,“亏了如烟姑娘如此及时,不然明日的分例便没了,小老儿在此多谢姑娘上心了。” 碧如烟面上带笑,手里却极小心地把托盘端起,再眼波微荡,转身而去:“葛老这般精心,王爷定也是知道的。” 胖老者闻言,面上笑意越发热切了。 走过数条过道,行过几个院落、水榭,碧如烟径直来到东边的一处院落,唤作“揽剑居”的,于门外停了下来。 有个僮仆在门口打扫,一见碧如烟过来,立时笑着招呼。 碧如烟开口询问:“真人此时可有要务?” 那僮仆便说道:“真人不曾吩咐,想来是没有要事的。” 碧如烟放下心来,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入内即见院中情景,原来这院落只是以青砖铺就,而其中房舍也是用青石垒成,并无草木之物,也无生灵出没,看着便是一片孤冷高洁。 此院亦不分内外,只有一人端坐于青砖地面,双目微阖,神色冰冷。 碧如烟见到这白衣剑修,心里微微一慌,随即定下心神,开口说道:“真人,婢子送朝食来了。” 她心里暗暗惊讶,只因这揽剑居原本所住乃是另一位剑修,王爷为其建立此地,一应材质俱是炼器所得,十分昂贵,自然也结实无比,极难损坏。 然而自从这一位真人入住之后,每日都能见到剑痕纵横于地表、墙壁之上,今日她所见到,比之昨日来,又多了数条更为深刻的,便很是让她震动。 说来碧如烟也非是毫无见识之人,她原本就是筑基期的修士,亦是王爷心腹婢女,此番却奉王爷之命前来伺候这位贵客,心里免不了有几分不甘。需知她受诸多调|教,好容易爬到这个地位,是极有希望成为王爷侍妾的,如今被调派给一个门客,她如何能够欢喜?若是这门客想要她以身相就,她也着实不能拒绝的。 不过见到门客真颜后,她就微微放下心来,甚至后来得知门客身份,她反而还生出了一丝遗憾。 这位被王爷极力邀回的云真人,根本就是一个巨型宗门的核心弟子,这身份当真堪比一位郡王了,跟她的王爷在帝国的地位相差仿佛。他所溢出的气息十分强大,碧如烟以往见过许多金丹真人,竟没一个能同他相比。而更值得一提的是,此人剑道显然是绝情之道,那般冷漠孤傲,看她的目光也恍若无物。需知她素来被男子惊艳相看,这人却如此看待她,初时还真让她有些不习惯了。 只是后来见得多了,碧如烟对这位云真人也越发谨慎小心,两人修为可说是天差地远,云真人视她美色如不见,自是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她要是没侍奉好,怕也不够他一剑斩落的。 心思电转间,碧如烟就和以往一般,等那剑修回音。 白衣剑修双目一张,顿时有两道冷芒激射而出,正打中右方一处石墙。 只听得“锵锵”两声,石墙上被打中那处顿时出现两道剑痕,约莫有半指深,十分锋锐,亦显得那墙面极为坚硬。 而后白衣剑修方才开口:“放下。” 碧如烟不敢怠慢,立刻前行几步,伸手一拂,在那人前放上一张青石矮桌,再把托盘仔细搁上。 托盘里放着一个银盅,约莫拳头大,很是精致,旁边有银勺一个,略略闪动华彩,并不似凡人之物。 碧如烟更为小心,她轻轻将盅揭开,刹那间,就有一道锐气冲天而起,险些就要冲入她的眼中。 下一刻,那白衣剑修张口一吸,已把锐气吞入腹中。 碧如烟松了口气,这一道锐气若是把她打中,恐怕不花个十天半月的,是不可能从体内驱除了。即便她并非第一次遭遇,也早知云真人会出手,可到底心里还是有一丝畏惧的。 而后盅里溢出浓郁的鲜香之气,果然十分美妙,嗅入鼻端后,更有许多蜇人之感,让人既是想要快些享用,又似乎有些胆怯。 那白衣剑修却并不急着动手,只微微抬眼,扫过碧如烟。 碧如烟一个激灵,很是乖觉地当即就道:“真人若有吩咐,尽管提出。” 白衣剑修并不计较这些,而是问道:“子青如何了?” 碧如烟心里一松,原来是此事,便立刻回答:“徐前辈仍在闭关,这几日我等前去送饭,都不见他出来。” 刚说完这个,她略略抬头,想稍稍一窥真人面色,以作应对,不料却发觉这此人气息有一丝缓和。 她心里有些疑惑,但很快就已了然。只因正在此时,她身后有人出声了。 “师兄。” 碧如烟悄然回头,果真看到一个相貌俊雅的青衣少年,正一手推门,抬步走了进来。 240、暗恋中的人啊||总是因为一点小事就能万分欢喜。 自打三年前莽兽平原上事了之后,徐子青就同师兄云冽被轩泽相邀同去秘藏,而那秘藏却要在五年之后方才开启,虽说区区五年于修仙之人而言不算什么,可徐子青却不欲再到处奔走,有心要好生修炼一番。 不过两人并未回去宗门。 本来历练中所得奇遇便尽归个人,按道理是不必通知宗门的,更何况天澜秘藏出世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宗门必定早有消息。 依循往日惯例,此种盛事当有宗主召集一些元婴以上修为的长老、精锐,组成一个队伍,代表宗门前往捞取好处。如云冽、徐子青这等尚未取得真正权力的弟子辈,并不会在这其中,自然也就不会收到宗主的召集之令了。 既然如此,两人便一起随天成王轩泽来到大衍帝国国都王府之上,算是一种小住,并不以门客身份自认。 到了王府之后,轩泽果然招待得十分精心,而许是因为被云冽剑意击败之故,剑修奚凛更是对云冽很是敬重,竟将自己所居院落让了出来,交予云冽入住。他自己则在旁边一间茅屋里苦修,每过几日就来同云冽论剑,于院中将剑意略作比拼也是有的。 徐子青见师兄与奚凛也算相得,就安心在另一处临近的院落里修炼,毕竟他身具木气,若是竭尽用力,多多少少对师兄都有影响,还不如稍稍隔开得好。 之后就是断断续续的闭关。 从莽兽平原一役后,徐子青可说是将容瑾好生祭炼了一番,青云针也有些变化,但除此之外,他所增长的一些战斗经验,却还没来得及好生消化。 加上即将到来的天澜秘藏出世,让徐子青越发觉得时间迫急,不能不更多使把力气地修行了。 当然苦修带来的结果也是不错的。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修炼,徐子青不仅在对战技巧上更胜一筹,居然在一年后再度突破,从化元初期修为进境到化元中期。 但这样快的进展,非但没有让徐子青欣喜,反而让他有些不安。 虽说曾经在小世界那般匮乏的灵气中他的修行速度也不慢,可毕竟当时只是刚刚踏入修仙之道,初期因单灵根的纯净与乙木之气的融合,即使修炼快些也不算奇怪。然而到了大世界之后,他那样快就突破化元期,甚至很快再度突破,就不免显得有些过快了。 修为突破得快,带来的就只有一个后果。 境界不稳。 徐子青很明白,这有一大部分是因为容瑾的缘故。 容瑾是他的本命之木,容瑾越强,给他提供的木气越多,他的修为也会增加得越快,但同时他对容瑾的压制之力也要越强才行。 现如今的状况就是,他的修为上去了,积累却不能跟上,手段也还不足,万一受到什么刺激,就很容易被打落境界,甚至是境界崩溃。 因此,余下的两年里,徐子青不再增进自己的修为,即便吸收木气,也全部用来凝练自己的神通上了。 经过战场洗刷,他似乎对青云针的炼制有了更多领悟。 自然,他起心要去稳固境界,长时间的苦修后,也总算是抹去了之前那点进境过快带来的不安感。 之前徐子青闭关十余日,乃是在祭炼一种法宝,那种法宝是他利用神木籽和一些珍奇灵材炼成,原本只是一个想法,炼制了一个雏形,前些日子突然生出了些想法,才会闭门彻底将其祭炼出来。 如今大功告成,他自然出关,不料刚踏进师兄的院子,便发现他这师兄又让那位如燕姑娘战战兢兢了,不由得出声唤了一句。 进得院中,徐子青就见到那碧如烟松了口气,不觉暗暗好笑。 此情此景,难免让他想起曾经于小竹峰上之事,那时也是八个师妹每每见到这位大师兄,就要吓得抖抖颤颤,而一旦见他来了,又是同这碧如烟这般一模一样的表现。 想到此处,徐子青眼中笑意更深,不由看了碧如烟一眼。 只想道:莫非如烟姑娘还未晕倒,是因着已然筑基的缘故么? 这般想了一会,又摇摇头,不再如此顽笑了。 再说云冽见到徐子青进门,淡淡开口:“炼出来了么。” 徐子青点了点头,笑道:“是的,师兄。我已炼出来了。” 说罢,已是坐在他师兄右手之处。 碧如烟此时也赶紧朝徐子青行礼,说道:“见过徐前辈。” 徐子青微微一笑:“如烟姑娘不必多礼。” 如此温和态度,当真是让人如沐春风,觉得十分亲近。虽说云冽才是王爷贵客,但于碧如烟看来,这位俊雅公子才每每是他救星。要她心里想道:若是云真人能学徐前辈态度之一二,也不至于让人这般心惊胆寒了。 见到徐子青进来,碧如烟很是知觉地退出去,只开口言道:“婢子先行告退,请徐前辈少待,就将朝食送来。” 徐子青朝她一笑,挥手让她退去了。 于是院中又只余下师兄弟两人。 云冽端坐于地,并不动勺。 倒是徐子青见到,心里微动,笑笑开口:“师兄不必等我,若是这金肝玉髓冷却了,不仅失了滋味,连金气也要散去了。” 他这师兄性情摆在这里,原本从不与旁人为伍,但多年相交下来,对他倒格外不同,便让徐子青对他师兄情意更深几分,心里也越发难以割舍。 云冽闻言,略略摇头,却不多言,只伸手欲将盅盖上。 徐子青更快一步,按在师兄手背,然后将银勺置入盅里,往师兄那边推了一推,才看向师兄,唇角微弯,眼带狡黠:“师兄先请罢。” 云冽并非矫情之人,既然徐子青已是做到如此地步,也并不推拒,就一手拿勺,将盅中之物舀起,放入口中。只是刚用两勺,就觉旁边一道目光灼灼,他顿时手指微顿:“子青,因何如此看我?” 徐子青笑意不变,一手支颌,摇头说道:“师兄只管继续就是,不必理我。” 云冽看他一眼,心中略觉古怪,倒也不甚在意,便继续用饭。 徐子青眉毛微扬,觉得很是欢喜,看得越发认真不说,心里也颇觉乐趣。 他自觉自己这也算是含情脉脉,偏师兄恍若不觉,他原该心酸难忍,不知为何,却反而觉得师兄十分可爱。他有时又想着,若是师兄哪一日发觉他这情思,不知可会露出什么神色? 可但凡他同师兄独处之时,从来目光灼灼,不肯掩饰,师兄却总是不能发觉,仍那般一本正经,好似那不开窍的硬木头、化不了的冰坨子……真不晓得是让他好恼还是好笑了。 想了一阵,徐子青心里暗叹,面上神色也越发温柔起来。 ……也罢。 不开窍便不开窍,化不了便化不了罢,左右就算这般他也觉得师兄处处都好,哪里还有什么说头。好在师兄待他总比他人好了太多,故而就算师兄不给回应,也从不曾让他伤心难过。 不多时,碧如烟去而复返,此回又拿了一个托盘过来,则是送来献与徐子青的朝食。 徐子青同云冽不同,他乃是化元修士,不同金丹修士可以辟谷,除却闭关时服食辟谷丹充饥外,其余时候,王府中的厨子都是卯足心思,做了上好佳肴与他享用的。这等待遇,比之那些受到天成王爷器重的金丹门客,也不会差了。 很快桌上又放了几个金盅玉碟,内中盛放精致菜品,若是蔬果,便灵气盎然,就算是肉食之类,也看得出选择了最细嫩柔滑之处,林林总总,烹制得俱是极为精细,远比一般酒楼里的上品菜色都要好上许多。 徐子青拿起银箸,对碧如烟笑道:“此处让我自行取用便可,姑娘若无闲暇,可自去忙碌,不必招待于我。” 碧如烟闻言,哪里还不知是委婉逐客之意?当即说道:“婢子过些时候再来收取用具,请两位好生享用,若有吩咐,只管要门口童儿去做就是。” 徐子青笑着点头,碧如烟才躬身告退。 随后徐子青夹了一筷蔬菜,放置小碗里,推到师兄手边,说道:“师兄虽说已不必进食,不过这菜色颇好,偶尔品尝一番,也未尝不可。” 云冽略点头,他此时刚好将金肝玉髓食完,就又将碗中之物取用。 徐子青见到,笑吟吟问:“师兄觉得如何?” 云冽道:“尚可。” 徐子青一笑,又夹另一菜肴,也送过去,云冽照旧也用了。 如此再三,徐子青每回都问一句“如何”,云冽也回一句“尚可”,徐子青把各色菜品都夹过一遍,云冽便也都尝过一遍。 随后徐子青心里越发舒畅,才自己举箸用饭。说来他闭关日久,肚里许多时候不曾填入饱腹之物,就算不觉饥饿,到底也差了些许,现下有精美菜品在前,自是大快朵颐。 一面用饭,徐子青唇边笑意始终未变。 他从来都能坦然面对自己对师兄的爱慕之情,故而不论何时,总忍不住也想要献一献殷勤。而师兄即便对他并无情意,却也在无意之间,给他许多回应。 这世上暗中恋慕他人者众多,但恐怕并无几个能同他这般幸运,这让他如何能不万分欢喜? 将饭用尽,徐子青搁了筷,唤人进来收拾。 不过随着那收拾之人一同进来的,却还有另外一人。 241、拍卖大会||那女修玉面含羞,就似乎连脖颈都红透了。 来人一身黑衣,神色冷漠,眉宇间自有一种孤傲刚毅之气,正是惯常来寻云冽论剑的剑修奚凛。因他也算颇有天分之人,云冽平日里并不把他拒之门外,让他对这师兄弟两人也很是熟悉了。 奚凛进得门来,也不管那婢子在收拾用具,就先向两人点了点头,才道:“云道友,今日皇城外有一个拍卖大会,王爷要我来问一问,你们可要同去?” 徐子青微微惊讶,圣衍城里的拍卖大会,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平常一些珍宝阁、商行、坊市等交易之所得了什么宝物,往往都寄托于拍卖会上,以便售出高价,也便利众多散修与寻常修真之士。故而每一郡每一地,此类拍卖会都是常年俱有,但是否能得到什么好东西,便要看个人运气了。 而能被称为“拍卖大会”的,向来是数年一度,又有奇珍异宝打出名声的,自然也能吸引更多人来。甚至一些老怪物,许多时候也不能放过的。 尤其圣衍城乃是独霸西域的超级帝国国都,能在此地召办的拍卖会,当然是非比寻常,更是由一家贯通全国乃至东、南、西三域脉络的最大商行――“龙行商行”,方能主持开办。这商行成立已有数万年之久,内中有大乘期尊者压阵,寻常人等根本得罪不起,就连衍帝也要给他们几分面子,这才能得了这个权力。 也正因如此,少有敢在这等拍卖大会上作乱之人,也曾有过一些不长眼的,可即便是仗着修为高强的化神修士,也被商行里更为厉害的长老出手追杀了十日十夜,直到彻底诛灭,方才回转。 故而从那以后,就极少出现什么乱子了。 如今的龙行商行,在整个倾陨大世界都极有信誉,不论是旗下诸多珍宝阁、坊市等地,或是什么其他的产业,都很受信赖。其开办的拍卖会更比其他商行水准更高一筹,着实让人期待。 今日的拍卖大会,内中的座位当然也是供不应求,若不跟轩泽这位皇族郡王一同前往,一位金丹修士想要弄到入内的凭证,只怕也非是容易之事。 徐子青对这拍卖大会自然也极有兴趣,不过若是能进去拍卖会中,见到了一些所需之物,他却没有那许多灵石可以花费。 略估算一下自己的身家,约莫只有一些灵器、丹药,若说莽兽的内丹等物,他要留下喂食重华雪儿,并不能拿出来售卖,而零散的灵石,也只是等同于区区数万下品灵石的数目罢了。这点微薄家当,若是想在拍卖会上得到什么得用的物事,那可是千难万难,一切也只能凭运气罢了。 徐子青叹了口气,暗道:可就算不能拍到什么,能长长见识也好。 想到此处,他就侧头看向师兄。 就见云冽对奚凛略颔首:“去罢。” 徐子青目光微亮,神色间更有几分愉悦。 奚凛见状,眼里也闪过一丝喜意,就不再多言,只道:“两位随我来。” 云冽便道:“子青,走了。” 徐子青微微一笑:“是,师兄。” 很快三人来到一处厅堂,轩泽身着皇族特有的银衣金带,正负手而立。 旁边还坐着数名气息莫测的修士,神色上虽不明显,但隐隐亦有一种高人一等的风范,他们是元婴老祖,也是天成王府里最自如的一众人,称之为“客卿”。比门客地位更高,亦无需奉轩泽为主,不仅要受供奉,就算是轩泽,对他们也是礼遇有加。 说来这也并不奇怪,以轩泽金丹后期的修为,若不是有如此尊贵的身份在,那些元婴老祖也不过只会将他视为蝼蚁,绝不会与之亲近的。 而正是因为轩泽身份超然,他们才会愿意接受大笔供奉,成为客卿,护持轩泽安全,并偶尔出手相助。 无疑,此回轩泽要参加拍卖大会,即便有龙行商行的名声作保,也要防备一些狗急跳墙之辈。所以带上这些客卿,亦是为安全计罢了。 除这些元婴期的老祖以外,还有数位修为在金丹期的修士,分别站在轩泽左右,这些人便是为轩泽效力的门客,比之客卿来说,才算是他真正的心腹。 见到奚凛引了师兄弟两人走来,众人的目光,也纷纷在他们身上停驻。 一时间,有许多神识扫了过来,其中有些极其强大的,似乎要能将人的五脏六腑看穿,更要从他们两人身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徐子青修为最弱,自是无法抵挡,却也暗暗将容瑾盘踞丹田之内,要它将那处护持了住,不让人有机可乘。 而云冽则神色不动,但周身剑意一闪,已是将所有神识都绞了个粉碎! 这一刹,就让那些元婴老祖的目光也微微一动。 探测小辈的术法,其实算不得什么,但境界差距摆在此处,就让他们也瞧出那白衣剑修的剑意的确颇为不凡了。 简短地试探过,那些元婴老祖自也不会纡尊降贵与他们这几个小辈招呼,都是不动声色,只管坐着。 倒是轩泽上前两步,笑道:“既然云道友,徐小兄弟已来了,我们也该出去了。再过一个时辰,大会就要开始,可不能迟了。” 徐子青也是一笑,代云冽答道:“此番托了王爷的福,才能参加大会,我师兄弟两个多谢王爷照顾了。” 轩泽神情更亲切些,当先一步,领众人出行。 拍卖大会尽管重要,但毕竟并非皇族人把持,便也不会在皇城之内召开,而是坐落在一条长街极宽敞的核心处。 那里有人施了法阵,将内中扩展得极其广大,更分有许多层次,以供身份不同的来客入座。轩泽堂堂郡王爷,即便来此,也绝非在龙蛇混杂之处了。 到得一幢恢弘建筑之前,便有个筑基期的美貌女子迎来,她一见轩泽衣饰,便步履盈盈,袅娜而来,娇声道:“原来是天成王爷来了,可当真是贵客,快快请随我去雅间,可不能怠慢了。” 轩泽对这拍卖大会的女管事也给几分面子,就笑说一句:“你倒是不怕我没得入内凭证么。” 女管事越发笑得妩媚:“王爷说哪里话,凡是这圣衍城开了府的王爷,咱们可都是恭敬送了凭证过去,不会有什么失误的。何况王爷器宇轩昂,只站在此处,就断然不会让我等认错的。” 这一番恭维说得极是熨帖,轩泽也不与人为难,便笑道:“那就劳烦管事带路了。” 女管事十分殷勤,很快将一行人带了进去。 内中果然分为数层,下方有许多矮几、条凳、大椅等,虽收拾得都是一般整齐,却也显然分了档次,后方的地方更大,更清净,视线也更佳。 而第二层就是雅座,分了许多座次,比下方又高一等。 轩泽等人去的是第三层,也是最隐秘的所在,只有位高权重的,或是极有身份的,又或是修为在元婴以上的,方能入主其中。 这第三层里,分的是不同房室,每一间都有屏蔽神识之效,一旦入内,就算有化神以上的修士偷窥,神识也不得进入,很能保守秘密。同时这些房室立得高,自也能让人看得远,下方林林总总之物,全都能轻易收入眼中。 那女管事把轩泽等带来,恭敬送入。 房内有数张极舒适的座位,有灵木制成的高桌,桌上更有无数灵果、灵茶、灵酒等诸多食水之物,以供来客享用,精雕细琢,精心烹制,十分奢华。 众人自是很快入座,徐子青与云冽两人坐在较偏之处,并不同那些不熟知之人一起,而它们此举,倒是让那些与轩泽交好之人心里舒坦一些。 之后女管事却并未离去,反而拍了拍手。 下一刻,屋外传来暗香隐隐,衣袂环佩叮当作响,就有一行十余位绝色女子走入门来。 其中大部分都是炼气期的女修,也有一些筑基期的佳人,各个不说根骨极佳,但也都有炉鼎之体,更是肤色红润、双眉未开、气息洁净,显然皆为并未破身的处子。可她们眼角眉梢却有一种淡淡魅惑,便是有气质冷清的,也不例外,其身形袅娜,体香幽幽,越发让人舍不得移开眼去。 就见那女管事笑道:“但凡是三楼有独间的贵客,我们龙行商行都要配上一位绝色女婢相伴,任凭贵客差遣。这些好女儿都是自幼被我们商行收养,精心教导培养,各个虽不说国色天香,也有几分蒲柳之姿,更是对贵客们十分向往崇慕。若是诸位贵客不嫌弃,不妨就让她们伺候,也遂了她们的心愿罢。” 她话音一落,果然那些女修都是盈盈行礼,有些娇怯无限,有些弱柳扶风,有些冰清玉洁,有些魅惑天成,都是极好的女子。 被她们用那满含爱慕的目光一看,便是再铁石心肠的男子,只怕也要有些动摇起来。 这些绝色美人一出,且不说在座众人是否受用,但对这龙行商行的殷勤态度,也都是极为满意的了。 当下就有个胆子大些的筑基期的女修莲步轻移,行上前去,寻了一位看起来不甚凶恶的元婴老祖,坐在他的身边。这女修抬眼偷瞧,有些乖巧的依偎了去,那老祖眉毛一动,随即大手一揽,就把她搂在了怀里。 紧跟着,那女修玉面含羞,就似乎连脖颈都红透了。 242、剑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那位元婴老祖将鼻端埋在女修雪白的脖颈间深深地嗅了一口,原本有些严肃的面容也带了几分满意:“不错,可随我回去做一个侍婢。” 女修眼里飞快闪过一丝欣喜,随即身子更加柔软,玉手抚上老祖胸口,慢慢摩挲,眸光流转,软语道:“多谢老祖垂怜……” 在场的修士能有如此修为,多数都是心志坚定之辈,不过心志坚定却非是不好女色,故而其余人等见到女修娇态,多半也露出一些垂涎之色。 那些个绝色女修眼见之前那女子如此顺利,也都娉婷走来,仍是几个筑基女修先率先走出几步,但只要见到哪个老祖将目光投在自己身上,就立刻乖巧地走过去,或是依偎在其身畔,或是直接坐在那老祖怀中,当真是使尽浑身解数,极力讨好,十分柔媚。 而那些老祖也多是来者不拒,有软玉温香在怀,即便是这枯燥无味的等待,好歹也有几分温柔趣味,且以他们如今的身份,随意走到何处,总是有人献上侍婢,带上一两人回去,也没什么不妥当的。 于是很快那些老祖怀里,就都抱上美婢了。 之后那些炼气期的女修也都曼步走来,任凭那些金丹真人将自己拉了去,同样是依偎满怀。她们的容色其实并不在筑基女修之下,只是或者炉鼎之体差些,或者修为差些,才显得略逊一筹。 就连轩泽这见惯了各种美色的,也拉了一个女子为他敲腿,然而却有三人,反应格外不同。 只见一名貌美女修刚走到奚凛身前,便被他将一柄灵剑横在身前,说道:“我不必要人伺候,你且自去。” 霎时间,这美人便泫然欲泣,偏生奚凛一副铁石心肠,眼中将美人当做红粉骷髅,自己的本命灵剑方为红颜知己,说了那一句后,就不理会。 这女修无奈,却见到另两个女修也没捞到好处。 抬眼一看,原来在偏僻处还有两位男修,一个金丹修为,气势极其强大,可气息却太过冰冷,拒人千里,使人不敢接近;另一个修为弱些,虽说只在化元期,但分明气息柔和,面相也颇为温柔可亲。 然而气息冰冷的那个一眼扫来,就好似让人七情冻结,一道杀念像是要使人打从心底里生出恐惧来;气息温柔的那个微微带笑,一言不发,目光里却也是婉拒之意……这正是都给拒绝了。 不过既然是客人,总不能勉强了他们,这仅剩的三位女修只好无功而返,又在心里暗叹运道不好了。 那女管事见状,心里暗暗生疑,想着:莫非还真是不好女色的? 她便一个转念,翻手晃出一个银铃,轻轻摇了一摇。 不多时,外头又走进来几个少年人,相貌或清俊,或妖媚,或秀美,都别有一种气质在。 徐子青见到,有些讶异。 观这些少年打扮也不像是小厮僮仆之流,唤他们进来,却是为何?他仔细一想,又觉得约莫是要让他们做一个向导,以便待会拍卖大会开始时,能为他们介绍一二。一时之间,他便觉得这龙行商行的确不错,做事也极为周到的。 可怜他前世今生都只处在少年的年岁,就算在师兄云冽指点下见识到一些污糟之事,却也不能一一对上,如今所思更极是单纯,全然不曾想到这些少年到底是培养了来做什么用处。 女管事不知他所想,见少年们进来,就笑道:“方才是我做事不够周全,这里有数位佳童,也是饮灵露长大,具炉鼎之体,并不曾与过旁人,只是培养艰难,数目不多。如今诸位既然不爱女子,便让他们伺候尊客罢。” 她能爬到这地位,见识广博,自然知道也有许多高人偏爱男子胜过女子,虽也真有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之人,可既然是三楼的嘉宾,她这个做管事的,宁可多此一举,也得安排得面面俱到,不能让客人与他们生分了才是。 说罢,那几位少年也很会意,就往那三个身边未有女修依偎的修士身畔而去。 这一下,可让徐子青有些吓到了。 他自己虽说爱慕师兄,却不是性好男风之人,对师兄的一片心意还不及倾诉,又怎么会招惹他人?而他更是极为讶异,全然未曾想到竟然这龙行商行连这等鼎炉少年都有培养,这、这可真是太过出人意料了。 且不论他怎么想,有两个少年刚走过来,已是被一道无形之物阻挡,不能再进一步,徐子青顿时回过神来,这是师兄以剑意将人拦住了。 这时候,他松了口气,朝云冽笑了一笑。 云冽微微颔首,传音道:“此事寻常,不必以其为怪。” 徐子青连忙点头,他也不过是吃了一惊,见过一次也就罢了。 师兄弟两人这厢又拒了男子,女管事方才确信,此二人多半为苦修之士,也不再多使什么花样,欲要将那两个少年召回。 正此时,却有一个老祖袍袖一挥,将其中那容色妖媚的拢了过去,一瞬倒在他的怀里,口中笑道:“这个我倒有些兴趣,不如也送我罢。” 还有一个姿容秀美的,亦被另一位元婴大汉摄去,同样收纳了。 女管事并不不允,左右这少年也是送人,给了元婴老祖做人情,就算多一两个,也没什么不妥。 而后她再看向那相貌清俊的少年,此君于相貌上要略逊半筹,此时正立在奚凛身前,被他抓住手腕,似是不肯不放开。 女管事就有些满意,她便想着,果然少年人知慕少艾,先前两个苦修士也就罢了,这一个气息强盛的青年剑修,总算也能招待完满。 她便吩咐:“既然真人瞧中你,你就随他而去,好生侍奉,不可懈怠。” 那清俊少年点了点头,许是因着少年作态不及女子柔媚,他并未有太过婉转之色,只任凭那奚凛抓了他手。 待奚凛放开,他就恭敬立在奚凛身后,十分温顺。 女管事见安排妥当,就不多打扰,道一声“少陪”之后,就出去迎接其他客人,将众人留在屋里,把门也封闭了住。此后若是屋中人不允,外头的人也是不能轻易进入的。 待她走了,众人都各自逍遥,修为相若之人中间,都有些交谈。 轩泽座下谋士殷承浩与奚凛素来交好,平日里都见他心中只有一个“剑”字,居然在今日占起便宜来,怎么不让他好奇万分?故而开口便打趣道:“原来你奚凛也不是清心寡欲,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奚凛目光一扫,眼里冷光嗖嗖:“莫要胡言,我观他为阳水之体,又有水灵根在身,虽是杂属性,却颇为适合修行我的剑诀,正好给我做一个剑童,哪里同你所说那般……”龌龊。 后两个字却没说出来,只因在场俱是天成王得用之人,他也不能胡乱出口,将人得罪。 殷承浩闻言,不由哑然,随即摇头失笑:“无趣,无趣。我观你日后只得同你那本命灵剑过一辈子,双修道侣、情意缱绻,此生都没得想了。” 奚凛冷哼一声:“我心向剑道,无需其他!” 两人这般说了几句,自然也给有心人听在耳中。 那清俊少年闻说“剑童”二字,先是一惊,随后眼里也有喜意。 徐子青见到,心里微动,便传音与云冽,问道:“师兄,那剑童是什么?” 想来不是什么不好之物,否则那少年也不至于那般欢喜。 云冽略思忖,回道:“剑童者,奉剑之人。” 若是在凡尘俗世,自然就是捧剑的童子,可在修界里,就还有一项,要肩负养剑之责。 剑修往往都有本命灵剑在手,日日打磨,以图与心神相通,能运转如意,念头一过,便即造微入妙,极尽自然。 然而但凡有什么灵剑,总有损耗,如若此时剑修身负有伤,就难免让灵剑也伤了三分。这时候,就要有剑童将其蕴养,可将其灵性恢复。 而若要有一合适剑童,需得其体性与剑主相合,需得其主灵根与剑主相合,需得修习与剑主相合的功法,需得身心纯净,不泄元阳。 种种条件下来,要觅得一个得用的剑童,并不容易。 但那女管事送来的这位清俊少年,却恰恰每一项都极合适,自然就被奚凛看中,要带回去好生□一番,以作来日养剑之用。 同时,对这清俊少年而言,能有机会修行上好功法,又不必以色事人,更是千好万好,一百个愿意。 听云冽说完,徐子青方才明白。 他心里略有感叹,想着,这些少年少女,都是为这炉鼎之体所害,若是单单只有多灵根的,就算不能拜入大型宗门,也可以在小门小派里做一个弟子,如果能够刻苦不缀,气运加持下,未尝不能得到造化。 而如今他们却只能依靠运气,若是跟了好的主子,来日或者也能有个好的结果,若是跟了不好的……也只能一切但凭天意了。 思及此处,徐子青并不往那些美婢、佳童身上多看,此间种种,非是他能左右。且他所以为不堪之事,安知当事之人不觉快活?因而不论那边如何轻浮*、□娇喘,也不入他耳,更不入他心。 很快,外头一声钟鸣,正是拍卖大会开始了。 243、魔踪||徐子青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为不安之感。 主持此事之人乃是一位管事打扮的金丹真人,一身气息十分内敛,在场众人只能瞧见那是个圆脸老者,却不能看出他的深浅来。 此人很是熟练,开口直入正题:“我龙行商行开办这拍卖大会,口碑如何诸位尽知,因而老夫也不多言,只将一应拍卖之物奉上,由各位叫价。”他略顿了顿,继续说道,“这规矩一如以往,以下品灵石为准,若是灵石不够者,可以珍奇之物抵押,然而所能抵押之数,便由本商行以市价估测,抵押者不得多做纠缠。而如若有人想浑水摸鱼,就莫怪我等不给颜面了。” 短短几句话,已将规矩立下,并无赘语。 之后再一声钟鸣,就算正式开始叫拍。 圆脸老者不慌不忙,正是个见识过大场面的人物,当即自内舍走出的一位筑基女修手中接过一个托盘,放置于台上。 那托盘上掩着一张纱布,极是轻薄,然而尽管有人将神识投去,竟也不能穿透轻纱,窥得盘中之物。 而后那圆脸老者口中念念有词,就手将纱布一揭―― 刹那间,一道彩光冲天而起,好一阵耀人眼目,几乎要让人觉得刺痛起来。 忽然就有人惊呼出声: “成套的灵器!” “竟是一套飞剑!” “观其灵光,恐怕是上品灵器罢!” “居然才刚刚开拍,就有如此珍贵之物,龙行商行,果然名不虚传!” 这些惊呼之人,自然都是最底层的,或是见识不多,或是修为不足,才会如此惊异。而老怪物们手头里的珍藏极多,就算觉出几分特殊,也并不会太将这成套法宝看在眼里。 徐子青的目光也在那套剑上略略停驻一会儿,他参加宗门大比名次颇好,也得到不少奖励,自然是有上品灵器的。但是套装的灵器他也只是听说,尤其是成套飞剑,格外难得。 圆脸老者对如此反应显然很是熟知,并未露出什么异色,而是以手指点,缓缓道来:“赤火炼仙剑阵,内含上品灵剑一十三口,为赤金等珍稀灵矿所炼,并添三分阳火流晶,火属之人得之祭炼,剑阵威力堪比宝器。” “居然是赤金所炼?” “好大的手笔,竟还添上了阳火流晶,此物最能汇聚火气,如若祭炼了,修行起来也是事半功倍!” “可惜此乃火属的法宝,若是土属,倒是能让我用了……” 圆脸老者的话刚说完,下方又有那许多议论。 不少修士已是蠢蠢欲动,尽将热切目光投注其上,恨不能一把将其抓来,立刻带回家去祭炼才好! 圆脸老者见众人已是热情起来,就朗声报出价位:“底价十万下品灵石,竞价时每次不得少于千枚下品灵石。请诸位竞价。” 这个底价可是不贵,配上一套剑阵,堪称便宜极了。想必是龙行商行为炒热气氛,几乎将此物半卖半送了。 眼见着“赤火炼仙剑阵”如此便宜,当下许多修士纷纷叫价起来。 “十万下品灵石!” “十三万下品灵石!” “我出十八万,若是穷困之辈,就莫要同老夫争抢了!” “真人说笑了,我等哪会连区区十数万灵石也拿不出来?我便出二十万下品灵石罢。” 如此叫价再三,都是对此物势在必得。 很快价钱节节攀升,不多时已然翻倍于底价,而后更还有继续加价之势,争抢得十分热烈。 圆脸老者捻须而笑,并不着急。 房间内,徐子青则略将众人扫了一眼,发觉轩泽手下众人,似乎都对这剑阵没什么兴趣。 他想了想,觉得也不奇怪。不过是第一件拍卖之物,元婴老祖且不必所,其余人等也是金丹修士,跟随在一国郡王身边,想必没少得了好东西,对于这一套剑阵,也想必见怪不怪了。 因此,那对剑阵如此垂涎之人,多半是散修与宗门里一些未在高位的弟子罢。 又争夺一阵,终是由一个长须老者将此物得到,用了三十二万下品灵石,已是不低的价位了。他此时对身旁一个娇俏少女和蔼一笑,那少女周身正是有火气缭绕,神色很是娇憨,看来该是老者的小辈,这一套剑阵理应就是给她拍下的了。 徐子青只扫了一眼,并不多看。 台上那圆脸老者又取了另一个托盘来,将轻纱下的物事展露出来。 这一回是一对双钩,也是上品灵器,相比前头的那套剑阵,此物贵在形态特殊,乃是一支长钩,一支短钩,而它竟是水属修士能用的锐器,需知水属功法向来柔和,就算有些攻击力,往往也是以飞剑居多,而今能有这样特殊的灵器,就颇为吸引人了。何况此物炼制得极为漂亮,更能有将水化为冰的能力而不需功法转换,就越发特别。 因此这一说底价,便是二十万下品灵石,引来一阵争抢后,又被一个女子以五十八万的价位被拍了下来。那女子青纱覆面,姿态优雅,应该是个大宗门或是大家族的子弟,其叫起价来毫不含糊,足见财力雄厚了。 紧接着又是不少珍贵之物拿来,多数都是奇特的上品灵器,力量强大的、有特殊用处的,才能引起哄抢。 直到灵器拍完,出现宝器,才渐渐有一些元婴老祖叫拍了。 这头一批都是仙道法宝,有不少人叫价,但也有许多观望的,其实只是拍卖大会的一道开胃小菜,之后还有更多珍宝等候。因此,没拍到心仪之物的也不计较,只管等着下头就是。 果然,不多时,第二批的待拍之物,就已然要出来了。 此时台上一溜有六个托盘摆开,并不同之前那般一件一件慢慢取出,可也正是因着如此,才能吊人胃口,也越发让人心痒难耐了。 圆脸老者这时施施然离去,来主持事务的,居然换成了一个彪形大汉,他身着一件皮甲,黝黑的胸膛裸露在外,面貌也显得有些凶横。 而他的气息奇诡……竟然是一位魔修! 徐子青瞳孔蓦然收缩,心里也是一紧。 下意识的,他的视线投向他那师兄。 他记得,师兄最是刚正,但见魔头,就绝不容情,下手诛除…… 云冽的神色,却没什么变化,连周身萦绕的淡淡杀气也同先前一般,并未有什么波澜生出。 他自也发觉徐子青的注目,便明白他的念头,传音说道:“他不曾在我面前做下恶事,我自然不会杀他。” 徐子青一愣,随即恍然。 也是,就算是魔头,不曾被师兄见到作恶,又无什么偌大的恶名,师兄刚正归刚正,却并非不分青红皂白之辈,哪里会不知轻重,胡乱出手?他还真是关心则乱了。 想到此处,他就笑了笑,有了些闲聊的兴致,开口问道:“师兄,此回要竞拍的,莫非是与魔道相关之物么?” 云冽略点头:“应是魔道法宝。” 果然云冽话音刚落,那边的彪形大汉大手一挥,就已扯掉了前三只托盘上的轻纱,霎时间,一股浓郁的魔气冲天而起,竟是将这厅堂上空都凝聚了一层黑云。 云中好似有鬼神哭号,凄凄哀哀,又仿佛汇集了无数恶念,让人神识才刚要穿透进去,就立刻被那黑云吞吃干净! 这情景十分诡谲,然而那魔修却深深地呼吸一口,面上呈现出一种极为陶醉的神色,略过一会,他才回过头,压制住眼中贪欲说道:“若是同道中人,此时想必已看出此物来历了。” 他才说话,下方众人已迫不及待开口。 “万鬼旗!” “不、不不,还未到万鬼程度,但也威力不小,想必……想必是内中已有千鬼之数,乃是鬼灵门秘法炼制的奇宝!” “不错,若是千鬼旗的话,的确是鬼灵门所有!而且若非鬼灵门核心弟子,绝不会能被赐予此物!” “莫非有鬼灵门核心弟子被杀?” 众人议论之时,俱是大惊,那鬼灵门可是一等一的邪魔道大宗,门下弟子无比残忍,那万鬼旗便是镇门之宝,即使是分旗,也只有能在宗门有一定地位之人方有,而那些人,无一不是极为残忍之辈,手段之凶恶,性情之狠戾,绝非常人。这样的人,除非身死,又怎么会将秘宝遗失在外? 那魔道大汉享受了一众人的惊疑之后,才开口说道:“大家说得不错,这正是多日前有人秘密售卖于我等龙行商行的万鬼旗分旗,一共三支,每支内都有千鬼之多,威力无穷。若是我等修行魔道的弟子得到此物,就能利用其中诸多邪祟之气,炼就魔门神通,当有一日千里之功。” 他露出一个狞笑,便道:“底价,一百三十万下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低于十万下品灵石。请诸位……叫价罢。” 魔道大汉话一说完,居然抓起其中一支千鬼旗,就手一摇―― 霎时间,黑漆漆的旗面上突然出现了好几个阴森森的鬼头,猛然张口,就想要立刻扑出,择人而嗜! 同时,一种无形的压力,如水波般溢了开去。 徐子青见到那三面魔旗,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为不安之感。 那黑云里似乎极为不祥,即便其处于台上,好像也能勾吸魂魄,尤其是鬼头探出时,仿佛有极恐怖的气息冲出,让他一瞬间就觉得有些晕沉起来。 他立刻一咬舌尖,头顶一股清凉降下,才驱逐这种感觉。 但他的心里,却不由得大为震惊。 同时就在下一刻,在三层对面的房间里,猛然有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我鬼灵门的东西,自然要由我鬼灵门的人收回。” 244、云冽昔年||剑意是肿么炼成的。 这声音里充满森森鬼气,语气中更是满布阴寒,仿佛若是不依其所言,就要杀人害命、甚至摄魂炼魄一般。 如此大的脾性,如此毫不顾忌、放肆狂妄的性情,果然就正如他所言语的一样,应该就是鬼灵门的人了。 鬼灵门位于北域之地,与血神宗同为魔道巨擘。可说北域之所以妖魔横行,与这两个宗派绝脱不了干系。 而血神宗弟子好享用血食,鬼灵门则擅于囚人魂魄,二者也算互不相干,并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也因才能够保持一种平衡局面。 徐子青不由放出神识,后想起对面房间能阻隔神识,又立刻收了回来。 略作回想,他忆起自个曾经见识过血神宗的威风,其派遣了一众大小魔头出来作乱,不过是一夜工夫,就让一个偌大的三品宗门死伤惨重,更是连累了无数仙道的名门俊杰。即便其中有内应的缘由在,也足见他们的实力强横,凶残狠毒。 至于鬼灵门,单单只看一张千鬼旗,就能知道内中定然炼化了许多魂魄,还不知是何等可怕残酷的手法,更不知那些魂魄受了多少罪去,当真是让人一见之下,便毛骨悚然。 这两个宗门,于仙道修士而言都是必除的门派,但哪个仙道弟子见到他们,力所能及之下,总是要将其杀死,以免继续为祸一方。 可如今这鬼灵门中人大喇喇来参加这拍卖大会也就罢了,偏偏还能如此傲慢,难不成,是要闹事么? 如他们这类邪魔道中人,也未必做不出这等事来。 待这鬼灵门弟子将话放出后,顿时满场寂然。 众多修士听闻,心头都是大骇,方才放话之人气息绵长,气势也十分可怕,莫非是一位元婴老祖么! 随后众人又想,若是自己族中弟子被人杀死、其法宝还给拿来拍卖,他们想必也不能有多么冷静的。 鬼灵门的魄力很是惊人,发话后,就无人出言竞拍,而是与相熟之人传音讨论,一面又对后事发展战战兢兢,或是生出许多兴味来。 而徐子青所在房间里的天成王轩泽,便是脸色微变以后,就多了一些兴致。 不过虽然的确有人惧怕鬼灵门,可龙行商行却是不畏惧的。 那鬼灵门一句话扰了竞拍,那魔修大汉却扬声喝道:“鬼灵门诸位阁下如此行事,莫非是不把我等龙行商行看在眼里么?” 他说话时通体魔气翻涌,似乎一言不合,就要出手伤人了。 然而那密闭房间之内却传出“桀桀”笑声:“我鬼灵门人来到此地,只是为买回门中秘宝,无意与贵商行交恶。”说罢,就叫了一个数字,“鬼灵门报价,一百三十万下品灵石。” 这鬼灵门权大势大,还作恶多端,寻常人是不敢惹的。故而即便有许多魔修对那千鬼旗十分觊觎,一时之间竟也无人竞价。 眼见情景冷落至此,魔修大汉双眼微眯,心里很不爽快。 虽同在一家商行做事,并不代表彼此之间就亲如兄弟了,他主事之前,气氛很是热烈,可轮到他来主事,就变得如此……而且千鬼旗可是极好的东西,原本应该要翻上数倍的价格拍卖出去的,但如今给鬼灵门一搅和,恐怕要以底价成交了――这想必正是鬼灵门的主意,可损失的却是他这主事的利益! 鬼灵门中人笑得阴寒,他们失了此宝,心里原本就很是不甘,如今若是能以底价买回失物,才不至于太过憋屈。 然而那魔修大汉却再发话了:“既然诸位有缘参加此次拍卖大会,我等龙行商行自然也要略略护持一二。但凡用度在三百万下品灵石以上之人,便可得一件匿息影衣,一旦披上,可隐匿三日气息,神识亦不能穿透。” 此言一出,那鬼灵门中人气势更盛,声音里更带着透骨的寒意:“龙行商行竟然这点面子都不给我鬼灵门么――” 话中威胁之意,几乎喷薄而出。 魔修大汉冷冷一笑:“我等打开门做生意,有钱者来,无钱者莫捣乱。天下诸多同道,在我等龙行商行里,上门者都是客人,不过是贵客还是恶客,便端看来客如何行事了。” 他的意思,竟是不肯让鬼灵门如此霸道了。 霎时间,鬼灵门那房间里,便隐约要透出一股煞气来,内中之人,似乎不能忍受如此态度,就要破门伤人。 魔修大汉却也不惧,昂然不动,全无收回话语之意。 一时间,气氛僵冷,似乎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此时,忽然有人开口叫道:“一百五十万下品灵石!” 顿时满场大哗,居然是有人不管这一个冲突,竟叫起价来。 魔修大汉的面上,就露出笑容来。 他的确达到了目的,千鬼旗是何等宝物,凡是修行魔道之人,哪有不动心的?而他再提供隐匿气息之物,一旦自这拍卖大会出去,就将匿息影衣披上,到时就算是鬼灵门人再如何凶戾,莫非还能轻易捉住人么? 如此便是只有三成机会,只消不是必死之局,也能让人奋力一搏了! 果然有人开了这个头,随后又有数人报价。 “一百六十万下品灵石!” “老夫出一百九十万下品灵石――” “我有两百万下品灵石!” “两百三十万――” 这叫价之人,竟然不少,多数都是三楼密闭房屋中人所报,而天成王所在的房里,也有一个元婴老祖忍耐不住,报出了“两百五十万”的数目。 徐子青听得骇然,他满身所有灵石加起来,也只合五六万下品灵石之数,可此时这些老祖报价起来,往往数百万灵石抛出,毫不计较,着实让他心惊。 他摇了摇头,不由在心底暗叹自己家底薄弱。 鬼灵门本来想要少些破费、寻回宗门的秘宝,不想那魔修大汉仗着龙行商行威势,不给面子,反而弄巧成拙。 如今他们倒是不愿善罢甘休,可到底是在他人地盘之上,只好恨恨收回威势,也继续竞价起来。此回,他们再要想得偿所愿,恐怕非得大大出血一番才行了。 转眼间,下方报价已达五百万下品灵石之多,可竞价却未停止。 徐子青只觉那千鬼旗力量可怖,却不晓得会引得众多魔修如此追逐,心里有些好奇。他便想着,不知是什么法宝,能到这个地步?再一想,百鬼旗可晋为千鬼旗,千鬼旗自然也可晋为万鬼旗,而万鬼旗能成为一个大宗镇门之宝,绝非寻常法宝可比,若是得到手里,好生培养,那前景的确不可限量。念头如此转过,又不觉得如何奇怪了。 只是这鬼旗的威力,不知师兄昔年下山斩妖除魔时,可曾见过…… 他想到此处,就看向了云冽。 云冽微微颔首。 徐子青双眼微张:“师兄见过?” 云冽沉声说道:“唯有金丹以上修为,方能操纵鬼旗,我曾见一鬼灵门人,手持百鬼旗,操纵数百魂魄,布下九阴大阵。” 徐子青心里一跳,当下明白。 鬼灵门人那般凶狠,师兄能说得这般清楚,想必不仅见过,更是与其对上了罢。而那时师兄不过化元修为,甚至还为凝练剑意,一旦对上操纵百鬼旗的金丹真人,其险难之处,不消言说。 徐子青只稍稍想象,已是变了脸色。 若是寻常人,只怕是根本不能从那人手中回来…… 事情与徐子青所想,也的确无甚差别。 云冽并不忌讳此事,就与他讲来。 原来那时正是云冽刚刚下山的第三年,初次历练,遇上不少磨难,见到的邪魔恶妖,也并未有十足之数。 一日云冽正要赶往一处荒绝岭,斩杀一头作恶多端、嗜杀吃人的五阶妖兽,途经一个小镇,却感知魔气冲天,嗅到血气刺鼻。 以云冽性情,自是要一探究竟,不想就在镇外荒野之处,见到有一黑衣人擎起一面黑旗,煞气滚滚,正祭出索魂阵法,要杀灭一镇之人,挑选其中精壮魂魄,炼入旗中。 这一面黑旗,自然就是百鬼旗了。 邪魔道中人,往往屠戮众多,一个小镇的人口,自不会看在他们眼里。 可云冽乃是仙道剑修,杀气虽重,却杀心端正,修的是以杀止杀之道。当即云冽便要除魔,而那鬼灵门真人见到云冽,也是十分欣喜,想要杀死云冽,将其神魂剖出,祭炼成百鬼旗中的主魂。 于是双方都有杀念,就是一场大战。 云冽当日不过是剑道上很有领悟,又因磨剑多年而心智坚忍罢了,论修为,论神通,都不是鬼灵门真人对手。 而后不出意外,就被其人将他收入九阴大阵之中,要以那些阵中厉鬼消耗云冽法力,消磨云冽意志,最终驯服云冽神魂,拘入百鬼旗内。 可云冽并未屈服,他立于阵中,抱元守一,同厉鬼相抗,便是不能杀灭厉鬼,却以阳刚剑罡消耗厉鬼阴气,护持极深。 如此坚持了七日七夜,外头的鬼灵门真人消耗不少灵石,也没能催动厉鬼打破云冽心境,这般僵持不下,已是让他大为肉疼。 最后那真人心一横,干脆让众多厉鬼一扑而上,凶狠撕咬,竟是不顾能否顺利得到云冽神魂,而是要直接让他神魂俱灭了。 但云冽却因这些时日的顽抗而使剑心更加通明,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然领悟了剑意! 这剑意,正是无情杀戮剑意,剑意领悟瞬间,杀念爆发,如若洪流。 一瞬间,就将这大阵冲开了。 245、熟悉的声音||鬼灵门输了。 剑意乃是无形之物,而云冽筑基时所悟本是庚金之道,故而剑意里也有极强的阳刚之气,再同正杀之力相合,就能斩杀恶鬼。 因此九阴大阵破开之时,便有数十厉鬼被剑意杀死,从此魂飞魄散,再也不能被那鬼灵门真人利用害人了。 也是那鬼灵门真人太过贪婪,以他金丹期的修为,原本法力在云冽之上,如若初时就放出自己的神通来,未必不能将云冽杀死,到时候再来拘魂,也只是魂魄力量逊色一些,煞气也稍稍弱些罢了。 可他为能困住云冽、活活收取他的神魂,偏偏布下了大阵,便是一步错,步步错。这大阵不仅耗了他大半的法力,还成就了云冽领悟剑意。 于是此时反而显得两人的力量颠倒,让鬼灵门真人落在下风。 云冽却是个从不迟疑的,他自认定此人该杀,就绝无手软。 当下他便借助刚刚领悟的剑意,同鬼灵门真人一场大战。如此一个气势正盛,一个却越打越是心慌,所得结局,一目了然。 酣战半日后,云冽斩杀鬼灵门真人,便将其储物镯缴获,那因着无人操纵而落在一边的百鬼旗,自然也归了云冽之手了。 而这一位鬼灵门真人,也正是云冽出山之后,所斩灭的第一位金丹真人。 待云冽道完,徐子青不由睁大了眼,而后一定神,才很快恢复平常。 如此说来,师兄手头里岂非就有一面百鬼旗么?他倒不会怀疑那魔旗归了别处,毕竟此为邪魔道之物,若是师兄拿去易物,定然也会落到邪魔之手,以师兄的秉性,断然不会愿意如此。 故而那百鬼旗,必定仍被师兄保管,又或是送到什么妥当之处。 徐子青心里好奇,便悄然发问。 云冽略点头,答道:“我将其送往普陀寺,交予寺主。有十八位金刚护法看护,另有四十九位青衣僧日夜念诵经文,以度化其中恶鬼,洗净戾气,使其能归于天地轮回。” 徐子青恍然。 他的确听闻这修界仍有一类特殊修士,是为“修佛者”,又名“侍佛之人”。此类修士不修长生修轮回,将轮回之道奉为佛主,以参禅打坐修持其身,积功德,聚愿力,渡人渡己,最终坐化,成就佛果舍利。 可说但凡精诚于此道之人,都是有大善功大毅力之人,其修得佛门金光,能克恶鬼,对魔道许多功法亦有克制之用。不过此类人并不杀生,因而也不能成为对抗邪魔道的主力,且不论其修行如何精深,也不能逃脱凡人命数,往往至多不过二百余载,就要重入轮回。 百鬼旗上,越是厉害的恶鬼,生前死后受过的折磨越多,也越发怨气冲天。如若不将厉鬼的恶念洗净,它们根本不能重入轮回,就连转世的机会也没有了。 云冽虽于对战时对厉鬼毫不容情,可杀戮之后,却不会非要生生将恶鬼魂魄打散。才会有此一举,也算是给了这些被拘魂魄的一条去路。 对于此类特殊修士,徐子青倒是颇有几分好感,只是他们数目极少,多半都是隐世修行,因此难能见到。其最为可贵之处,乃是不分仙凡,一视同仁,所汲取的愿力除却加持自身成就功德金身外,更有许多是取之于凡人,用之于凡人,此品德高洁之处,正是修道之人所不能匹敌。 早在徐子青所在前世,各处亦有寺庙等地,只是内中僧人比起这修界中来,不论是在德行还是修为上,都要相差太远了。 心里嗟叹一阵,徐子青再度注目到那千鬼旗的争夺上来。 若是金丹真人才能操纵百鬼旗,那千鬼旗岂非要元婴老祖方可使用?这般一想,他又觉得这价位说不得不算太贵了。 此时竞价之数已到千万下品灵石之巨,轩泽同室的那位元婴老怪满脸肉疼,手指都要掐进怀中美人肉里,哆嗦着报出:“一千一百万下品灵石。” 那美婢疼得面色发白,却一声也不敢出,只是稍稍侧侧身子,缓了缓痛意。 正在这时,另一房间里响起个陌生的嗓音。 “一千五百万。” 刹那间,一片寂静。 之前许多竞价之人都闭了口,徐子青瞥见对面的老怪双眼发红,终究是咬牙停了下来。 一千五百万下品灵石,若是折为上品灵石,也有一千五百块之多。上品灵石只有一阶灵脉里才能产出,而这整个倾陨大世界中,一阶灵脉总共也没有多少,稍大些的都被大型宗门占据了。二阶灵脉倒是很多,可一条二阶灵脉里,也凑不出多少上品灵石来――若要弄到一千多块上品灵石,只怕得掏空数十条二阶灵脉才能做到。 可想而知,此时这个价位,已然飙升到何等高度! 那道声音十分奇异,不仅让人听不出男女,更仿佛不似人声,极是古怪。 然而徐子青听后,却微微皱了皱眉头。 分明应是从未听过的,他也绝不认得魔道修士,可不知为何,他竟觉得有一丝熟悉…… 想了想,他就侧头与云冽传音,将疑惑说出。 云冽却也不曾听过。 之后,徐子青就只好先将此事放下。 他自从修仙,就一直同师兄一处,极少分开,他所见过之人,师兄也往往都见过了。既然连师兄也不记得,想必,也只是他听岔了罢。 相比那一群无力竞价的魔修,更为愤怒的乃是鬼灵门中人,就算他们宗门财力强大,却也不不会嫌弃灵石太多,怎么愿意花费如此大的代价! 可事到如今,千鬼旗不仅关乎宗门秘密,更关于宗门颜面,是绝不能后退半步的。于是乎,他们也再度加价,一次叫到了“一千三百万”之多。 跟着,就只有两道嗓音一直竞争起来。 原先那个同鬼灵门叫板的,全不畏惧,正是慢条斯理地叫了上去,鬼灵门也是咬牙切齿,穷追不舍。 待到终于叫到“两千万下品灵石”的时候,那道奇异的嗓音忽然再度开口。 “我不肯放弃千鬼旗,对面的道友想必也不肯的。不如我们各出一千五百万下品灵石,之后再各自拿出一件宝物,待商行鉴定。到时再分胜负,如何?” 的确如此,但凡是拍卖大会,总是竞价极快,不多时就能卖出一件宝物。 而今日这三支千鬼旗,却是僵持了这许多,实在不易再耗费时日下去。 果然台上那魔修大汉略作沉吟,掏出一面镜子传音之后,就说道:“这倒是个法子,不知另一位贵客意下如何?” 鬼灵门也不肯输了颜面,他们料想,以一宗之力,难道还惧怕什么不成?当即拍板定下:“就依你们所言!我宗亟欲追回失物,莫要再耽搁最好!” 事情发展至此,居然又生出了这般变化。 当下魔修大汉呼哨一声,就有商行里的元婴供奉出现,俱是凶狠的魔修,分别进入那两间房中,要去品鉴宝物。 余下许多看客都兴致勃勃,要想知道这一场对拼何人胜出。 等待之时,轩泽等人也互有猜测。 只听一位元婴老祖嗤笑道:“鬼灵门偌大的威风,自以为无人能与其相争,却不想这世上之大,总有不卖面子的愣头青,最好能争胜了,也灭一灭这鬼灵门的气焰!” 他旁边一个枯干男子也是元婴期,开口说道:“若真是如此,倒要叫一声‘好’。可惜一个宗门之力非是轻易能够撼动,我等散修积攒这些年的些许财物,比之宗门积累,不过九牛一毛耳,安敢与人相争!” 旁边几个元婴老祖看来也很是十分厌憎鬼灵门的横行无忌,想必都是从前修行时吃过苦头、受过他们打压的,便是知道那人多半是输,却也很是乐意见到鬼灵门被人落下面皮,口中更要嘲笑几句,略略泄恨。 倒是殷承浩忽然看向轩泽,低声猜道:“那人敢这般得罪鬼灵门,应是有什么压箱底的手段。王爷,你看此人,会否是大宗门中之人?” 那个房间里虽看着只有一人,可这一人未必当真只是散修罢。 不待轩泽答话,另有一个金丹真人却道:“我倒以为他只是散修罢了,得了个什么就算龙行商行也要稀罕的珍奇宝物,才有这等底气。待事后披了匿息影衣逃走,也正是只有他孤身一人,才可自由行走,不至于被拖累。而如若真是大宗门中的弟子,拼财力便可,而珍奇的宝物,应是要留待宗门自用才是。” 殷承浩闻言,也点了点头:“你说得有理。” 那金丹真人有些得意。 而轩泽看向殷承浩时,目光却总要比看向之前那真人更亲近几分。 有智而不焦躁,能自省,心胸开阔,方为他心中有大才之人。 那边徐子青也暗暗思忖,他自是将那两个金丹真人的话都听到耳里,也觉得与鬼灵门对上之人是散修居多。 而他心里更隐隐有些预感,这一回,恐怕鬼灵门要大大吃亏了。 果然,才过片刻,那魔修大汉神色数变,已是开口:“我等商行两位供奉分别品鉴两宝之后,判得‘丁酉’房中那位道友当得千鬼旗。” 那丁酉房号,正是提出斗宝之人所在。 “这不可能!”鬼灵门中人终是忍不住大呼出来,“龙行商行竟敢如此行事,当真不把我们看在眼里!着实太过可恨!” 那得宝之人轻声笑了笑,说道:“龙行商行果然公道,让人钦佩不已。” 徐子青微微愣神,之前强行压下的熟悉感,此时又涌上心头。 246、暗拍||徐子青看中的东西。 可这熟悉感归熟悉感,徐子青极尽思索,却总也不能想起来。于是他便留了个心,即便此事不算什么,也要有些防备才好。 再说叫拍之物有了得主,就有元婴老祖取了千鬼旗,要送到丁酉房中去,那鬼灵门中人气急败坏,房中竟是溢出许多鬼气,就要暴起。 然而就在此时,忽然有两道极强的气势爆发出来,死死锁定鬼灵门所在的“乙卯”房室,那般恐怖的压迫力,几乎是立刻镇压出内中所有的蠢蠢欲动,这外溢的气息之可怕,就连旁观之人的贪婪、垂涎之意都不由得生生掐灭了妄念。 所有人脑中都骤然闪过一个念头:“化神期!” 一时间,所有人都是心头一滞。 难怪龙行商行有恃无恐,这样一次拍卖大会上,居然随随便便就有两位化神期的绝强高手镇守,就算有人胆敢闹事,怕是也只能是将性命送在此地了。 霎时间,鬼灵门中人再如何不甘,也只能暂时偃旗息鼓。但是他们心中作何想法、大会之后又要如何行事,可谓众所皆知。 徐子青就听闻一旁有人叹道:“此人同鬼灵门结仇了。” 又有人道:“怕是一出这拍卖行,便有性命之虞。” 可不论众人如何议论,丁酉房中之人居然也不曾利用这机会遁出,仍是留在拍卖大会之上。此举或是要借助化神强者避祸,也有可能是当真不把鬼灵门看在眼里,但众人俱是不看好此人,也只当他是拖延时日罢了。 这千鬼旗的叫拍卷起这样大的浪潮,使得气氛越发火热,余下几件魔器论来并不及千鬼旗,可也是珍奇之物,不多时,就全数售卖出去。 到第三批则拍卖一些天材地宝,有芝人芝马、万年灵药,又有一些珍稀矿石、炼器良材,更甚至还有堪比元婴老祖的七阶妖兽内丹、生机旺盛的灵兽卵等物,每一件都是无比珍贵,很快被人竞拍了去。 徐子青也是叹为观止,这许多东西,他往往都只在玉简内看过,如今在拍卖大会上见到了实物,也算是增长见识了。 而最后一批,则是秘境所得,也算是一种暗拍。 这倾陨大世界十分广大,多少年来也不知出过多少遗迹密地,又有多少上古洞府、陵墓,无数修士前赴后继,在其中寻到不少东西。若是能得用的宝物,众多修士自然拿去用了,可也有些看着不凡的,或是有上古禁制、只能开启一次便要损坏的。前者因上古之时太过久远、曾经秘录遗失,让人并不认得,只好售于拍卖行;后者则不知内中究竟何物,被有些急于得到某种事务之人拿来同拍卖行交换所需之物……故而这些东西就成了一种“暗宝”,被拿来暗拍。 至于拍下之人最终能得到什么,就全靠各人运道了。 曾经有炼器师以一块无名矿石炼制了上品宝器,却也有人血本无归,拍得的不过是如今看来再普通不过的东西,更有人得到上古兽卵,却可叹其生机早已断绝,无法孵化出来。 此间各种悲喜,都是一言难尽。然而上古之物太过诱人,即便如此,仍是有无数修士,心甘情愿地竞拍。 不过拍卖大会上也不是次次皆有暗拍,因此那主持拍卖的元婴老祖刚刚道出“暗拍”之事,已然有许多修士蠢蠢欲动起来。 ――但凡是有些地位的修士,都有自己的渠道,他们之中多数早已得知此回大会有暗拍之事,也早已准备了足够的财物。 徐子青侧头一看轩泽,这位天成王虽说双手仍在覆在膝头趴伏的女子雪背上游移享受,实则他的双眼之中,目光却是凝重了些许。 他如此劳师动众,果然也是冲着暗拍而来! 暗拍之时,规矩与明拍又有不同。 但凭主事怎么定价,每回加价则不得少于一千下品灵石,同时所拍之物用途不明,因此介绍之时,也都十分简略,从不详述。 很快,那一身花袍的元婴老祖手掌一抹,掌心里就出现了一个匣子,约莫一尺长,半尺宽,三寸厚。 他便言道:“此物来自三百八十二年前长阗陵,元婴修士方可破开禁制,底价十万下品灵石。” 那匣子样式极为古朴,着实看不出什么好坏来。 可下方报价之人却并不少,几乎花袍老祖话音刚落,就已是此起彼伏。 “十万一千下品灵石!” “十一万!” “我等可出十三万五千下品灵石,诸位还要同我等争抢么?” “十三万五千算得什么?我出十五万下品灵石!” 几乎只过了半柱香工夫,价位已至“二十一万三千下品灵石”,毕竟众人并不知晓那匣中何物,只是凭借一些推测和自己的眼力来进行判断。说到底,却是有些“赌”的意味在其中了。 不过想一想,既然是元婴的修为才能破开禁制,那么至少其中之物应不会太差才是,因此才有这个价位。 说来暗拍之事虽是极受众人追捧,可除非十分特殊之物,价格却不太高,不至于和明拍时一样炒出那般高价。 而暗拍更与明拍不同,其往往是随性抛出各类被禁之物来吸引众多修士,就让许多人不得不从头至尾地枯坐,以防与所要之物失之交臂。 只是饶是暗拍比明拍出价低,以徐子青的身家,仍是无法参与其中。但轩泽也好,追随于他的诸多门客、客卿也罢,却都纷纷出价,也得到一些物事了。 暗拍大会行到此事,已有八十余件可拍之物流出,据说总共有百件物品,剩下的,则是不多了。 徐子青一件件看过,只觉每一件都的确是神识不能穿透,所谓的暗拍之物,也的确名不虚传。 那台上花袍修士再度拿出一物,才刚刚抹去他布下的一层防护、将其暴露于众人眼前,徐子青的面色忽然变了! 此时他的丹田中一片翻江倒海,居然是容瑾躁动,似乎想要自那处钻出一般。自打徐子青修为越发精进之后,苦竹笛相助之下,容瑾已然许久不曾这般不听话了,可是今日,却是怎么回事? 这种反应,分明是它再度被本能操控…… 徐子青心中大急,却是立刻调动心神,将容瑾强行压制,同时头顶清凉之意顺头皮倾泻而下,一瞬混入丹田,同容瑾相触,安抚于它。 这时候,容瑾的意念方才零零碎碎传了过来。 “娘亲,要要……要!” “要要要要……” ……好强烈的念头。 徐子青心思微动,立刻看向花袍老祖手心,在那上头,托着的正是个图纹极为精致的绣花锦囊。 此物之上毫无灵光,若说是储物袋,则似乎并无那种灵光内蕴之感,而若说只是些女儿家的小玩意,却好像又有些不同。 因此一时之间,倒是让人猜不出那是何物。 不过很明显,不论那是何物,能做得那般精巧美观,必然不会是男子所有,其曾经的所有者,多半是一位女修。 那花袍老祖续道:“小羽天秘境所出,金丹期修为可破开禁制,底价两万下品灵石。” 此言一出,便又有许多人没了兴趣。 上古之时男女修士比之如今更加凶横,而因着女子先天所限,除非是自幼便投身名门,否则她们往往前期修行艰难,更要躲避男子加害,所以低阶的女修手里,是难得存到什么好东西了。但到了后期便很不同,既然初时受到迫害,修成之后自是百般报复,反而是那时候能搜刮出无数的好东西来。 眼前这个锦囊,能得自名门女修的可能性太小,其禁制只在金丹,足见那女修也非是极为强大之人。 这就让许多修士猜测,这锦囊,说不得只是一个女子类似妆奁之物,兴致自不会太高的。 可徐子青却觉得,那其中定然并非如此简单。 若真是女子妆奁,容瑾这一尊上古凶物,断不会这般兴奋,居然连本能都压抑不住了。这就让他想着,莫非,这里头的东西对容瑾有极大的帮助么? 容瑾是他徐子青的本命之木,它的力量越强,于徐子青而言,也是越加有利的,他经过三年苦修,更是隐隐明白,自己今后必然要收取众多从木,到时候,容瑾同他的意志就在一处,可说容瑾更是代他发号施令之人,自然是不能再同从前那般亏待了。 略思忖一瞬,徐子青当机立断,叫价出来:“两万一千下品灵石。” 如今众人对此物不甚感兴趣,便是他的机会,他总共五六万的下品灵石,才有可能能将此物竞拍到手。 然而他却没有料到,即便大多数人都不爱此物,却也有许多财大气粗的修士,宁可将其拿到,也不愿放弃机缘,居然同他竞起价来。 短短片刻,已是有人叫出“四万下品灵石”,徐子青暗暗皱眉,也只得尽力而为:“四万二千。” “四万三千……” “四万五千。” 又有个蓝衣公子模样的青年修士彬彬有礼:“我出四万八千,此物我有心送与小师妹,诸位若只是瞧个新鲜,就莫要与在下相争了罢。” 其余之人笑了一回,也就作罢。 只有徐子青,并不能放弃此物:“五万。” 那蓝衣公子面色微变,但随即继续叫出价来。 徐子青目光沉静,也不相让。 终于,那蓝衣公子叫出“六万”的数字来。 可徐子青此时,已然没有更多灵石了。 他心里暗叹,已是尽力而为,看来,此物果然无缘…… 有一瞬静默后,那蓝衣公子眉头微挑,神色略有自得,以为已是他囊中之物。 然而就在下一刻,一道冰冷的嗓音响起:“十万。” 247、心障||如若我是个女子,还能以身相许。 此言一出,就像是冷天里又结了霜一般,顿时让那蓝衣公子打了个哆嗦,那得意的笑也僵在了面上。 一种说不出的危险感,让他一瞬放下了争胜之心。 ……杀气。 不过,是有杀气而无杀意。 可是蓝衣公子向来谨慎,深知世事变幻莫测。正如这杀气,此时虽说并无杀意,安知继续下去是否生出杀意来? 只是一件多半无用的拍卖之物罢了,着实不必拿来结仇,蓝衣公子亦是金丹真人,能修行到这地步,早已不会将诸事都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上。 故而察觉到那人乃是他所不能应付的之后,他便不同于之前与徐子青对峙那般强硬,反而不再继续僵持下去了。 余下之人更早在蓝衣公子和徐子青竞价时就已放弃,此时也再无人开口。 待蓝衣公子噤声后,那锦囊自然就归了出价之人所有。 徐子青先是愣住,随后心中一暖,侧头看向云冽:“多谢师兄相助。”他略想了想,就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储物袋来,内中装着一兜灵石,递出去要交到云冽手里,“此中约莫能合五万五千下品灵石之数,还请师兄收下。另四万五千的数目,我日后定然聚齐,再还与师兄。” 他的确情愿与师兄不分彼此,只是心中所想如此,行事则不能如此。他虽说对师兄生出妄念,却自信心意至诚,情愫纯粹,故而即便师兄对他亲厚若此,也不能视为理所当然,师兄对他诸多襄助之情,他亦是感恩在心。 云冽看他一眼,开口说道:“且存于你处。” 徐子青微微一怔,刚要说话。 云冽又道:“你修为尚弱,灵石可供足灵气。” 徐子青手指一顿,才将储物袋收回。 他心里暗暗苦笑,师兄一旦提及他修为不足,他便无话可说了。 自从爱慕了师兄,他就越发察觉自身与师兄相差之远,即便那般刻苦修行,也难以将两人差距拉近,因而有时亦会遗憾,自叹生得太晚,不能于最初便与师兄相识。可转念过后,他更明白若非如此,他也不能遇上师兄,就算当真遇上,也无法同他相熟,才又将这遗憾压下。 在王府修行时,灵气的确旺盛,可惜此处同五陵仙门不同,轩泽的确拥有一条三阶灵脉,只是那灵脉并未遍布全府,而是盘踞在天成王所居宅院之下,周遭几处院子,则是让给那些个散修元婴老怪。如徐子青这般同师兄一处的,自是不能享受那般待遇了。 徐子青从前跟随云冽居住于小戮峰,择取的是其中灵气极为旺盛的灵窍之处开辟洞府,而今天成王府中灵气虽也不差,到底是不如灵窍中的灵气更加精纯。 因此,他也得将灵石打出、布下聚灵阵,方才能够聚集王府里的灵气,使得灵气更加旺盛。 想到此处,徐子青自觉又欠了师兄一笔,饶是他明白身为男子不应在细处计较,也有心日后定会好生对待师兄,到底是一直只受了照顾而未有能力回报,心中如何能够安稳?叹了口气,他不觉想道:我若是女子,还能对师兄以身相许,可既是男子,此事就当仔细斟酌了。 何况他本来就对师兄有心,即便是以身相许,也不过是遂了自己的心愿,算不上对师兄如何好了。 也不怪徐子青这般纠结反复,皆因他前世缠绵病榻,就算再如何性情平和,也难免觉得拖累家人,觉得从来只在家人身上索取,而无法回报一二。长此以往,心思自然要比寻常男子敏感些,对事也更多思量。 到今生他难得有了具健康的身子,也顺利踏上仙途,本想要自行苦修,却一直深受师兄庇护,可说始终身在师兄羽翼之下――若无师兄照顾,恐怕尸骨早寒。不知不觉的,他就如同前世那般,一边满心眷恋欢喜,一边总觉做得不够、对师兄有所辜负。 如此前世今生,念头翻转。 一时之间,徐子青便想得有些痴了。 忽然间,一道冷哼直传入识海之内,振聋发聩。 乃是他师兄唤道:“子青。” 徐子青一个激灵,便如冷水淋头,清醒过来。他再抬眼,就见到云冽递给他一个绣花锦囊,顿时明白过来。 原来云冽眼见徐子青怔怔收起储物袋,居然面色平静,发起呆来。 虽然旁人见到他的神情,定是以为同平常无异,可云冽多年来看徐子青生长到今时今日,自比旁人更能看清他此时目中怅然。 云冽并不惊动徐子青,直到龙行商行差人已将暗拍之物送到而他仍未醒转,方借助赠送锦囊的机会,将他叫醒。 徐子青赶紧接过锦囊,装入储物袋中。 轩泽等人见到,都觉这一对师兄弟感情深厚,尤其那些门客都是散修,一生不曾败得师尊,见到此情此景,自是心中羡慕。 更有人想道:我若有师门,也有师兄弟在,应当也如他们一般,互相敬爱,携手互助罢! 然而这时,徐子青脑中再度响起云冽的嗓音,同以往一般无波无澜,冰寒刺骨,却也是让他觉得十分安心,如擎天之柱。 只听云冽传音道:“你步入修行,已有几载?” 徐子青不明所以,但也老实答道:“十二载了。” 云冽又道:“我自炼气始,已修行六十四载。” 徐子青点了点头,他也记得。 师兄长他这许多年岁,对修士可能算不得什么,可自打他动心之时,于他而言,便已如天堑,让他越发片刻不敢放松。 云冽却再开口:“我同你相交几载?” 徐子青一窒,正色回答:“也是十二载。” 云冽略点头,又言:“金丹真人寿数几何?” 到此时,徐子青心里隐约有些明了:“金丹真人寿八百。” 云冽静默片刻,续道:“我修行无情杀戮剑道,数十载过,从无知己好友。” 徐子青不知为何,竟不由微微而笑:“我虽说也交过朋友,可自始至终,也只有曾经的‘云兄’、如今的师兄最为紧要。” 云冽终是说道:“你修行日浅,我修行日长,且不论化元金丹,于仙途上仅如水中浪花,不值一哂。仙路艰险,今日有我助你,来日未尝不有你助我之时。子青,你不可浮躁。” 徐子青听得,心中酸软,几乎眼眶发热。良久,他略低了低头,轻声说道:“师兄,是我让你担心了。” 以云冽的性情,今日一言,堪称推心置腹。 徐子青早年虽也时时提醒自己,要待境界更高时对师兄有所报答,可到底心里仍有忐忑――他不担忧自身资质不足,只担忧师兄走得太快,让他追赶不及。 而今师兄即便七情冻结,却还能宽慰于他,如若他再那般郁结下去,便是白费了师兄的一番心意了。 到了此时,徐子青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来。 欠罢,欠罢,欠得愈多愈好。 除却师兄的一片拳拳爱护之心外,欠下的这些情分,也未尝不是他与师兄的牵绊。最坏的结果也只是以命相付,而于他而言,若真到了需要以命相付之时,亦是一种圆满。 他们修仙之人,不论顺天、逆天,其实俱是夺天地造化以求长生的自私之辈,纵能结交友人,地位总是在自身之下。 徐子青愿意将性命交付至亲师兄,实属不易,心境亦因之有几分超脱。从此他行事将更为谨慎,却也更加无所畏惧。 拂去心上那一缕尘埃,徐子青眼中亦带上笑意。 他刚才同师兄一番问答,暗拍大会却未停下,这时候已是刚刚拍出了最后一件物事,大会也已终了。 轩泽此回带来的一众门客、客卿们,也都纷纷拍下了一些东西,此时就各自搂住美婢,一同回去了。 云冽与徐子青也是起身,并不引人注目,他们两个从头到尾却只拍下那一个锦囊而已,至于其中何物,则不会在此处查探。 出去大门后,徐子青犹记得之前鬼灵门之事,也一面行走,一面略略观察打量,有心要凭借他那未知的直觉,去寻找那让他感觉熟悉之人的踪迹。 可惜他始终并未寻到,直至走到门外,他心里才忽然一动,不由得就往某个方向看去。 “咦。”那处空无一物,就让徐子青不由轻疑。 然而不等他仔细去看,就发觉后方有几个鬼气森森的黑衣人走了出来,那一身恶意,几乎相距数丈也能察觉。 徐子青微微皱眉,不欲惹事,更不愿被鬼灵门盯上,当下趁无人发觉,立刻收回视线,只作不觉。 随后,他加快步子,与云冽并肩而行,立刻离去。 回去天成王府之后,轩泽想必也是要回去看一看他所拍之物,并不同众人叙话,其余人等也同样有些急切,各自心照不宣,都告辞而走。 徐子青就跟随云冽回去他的院子里,两人此时正是要将锦囊上的禁制打开。以徐子青此时修为不能做到,自然还是要云冽相助的。 进得院中,挥退了前来伺候的婢子僮仆,师兄弟两人相对而坐。 徐子青摊开手掌,上头光芒微闪,已有一件极精致的锦囊显现出来。 云冽见状,伸出一根手指,往那处点下。 248、为了成熟||上古之物。 他指尖一缕剑气闪过,就有一道锐风极快穿透那锦囊上的禁制,一丝一毫都不曾伤到其中之物。如此精妙控制,当真极为少见了。 只见锦囊上头那层魑⒐饩拖癖皇裁慈裎锿背龈隹吡,一瞬卸去了上头的力道,随即,这锦囊的真正面目也呈现在两人面前―― 倒不是突然焕发出什么奇特的光芒,而是比之方才更有华彩,气息也越发灵动起来。 徐子青面色一动:“……木气?” 的确,那锦囊之中,即便隔着一层精致布料,亦是能让人察觉到内中有一股十分混杂的木气溢了出来。 如此反应,似乎只有一种可能。 这锦囊之中,或许盛装的乃是一些不同种类的种子,而当年拥有这锦囊的女修,说不定便是上古修士看守药园的婢子。 徐子青这般猜了,心中微微有些喜悦。 他现下最缺的,也就是得用的种子――以便于让他收为从木的。这些种子既是上古流传下来,说不得就有他所需的种类。 似是在证明他这想法,徐子青丹田里被他好容易压制下去的容瑾再度跃动起来,他甚至感觉自己手心里微微发热,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要立刻钻出来! 容瑾的反应,居然这般热烈…… 徐子青看一眼云冽,投去询问的神色。 云冽并不出言,只是屈指点住眉心,放出一道金光,霎时将整座院落笼罩起来,随即散布于虚空之中。 这是布下了一道禁制,让院落中的景象不至于泄露到外面去。 而后他身形一晃,已是飘到了一丈开外。 徐子青才放心下来,登时不再克制,竖起手掌,任凭容瑾簌簌窜出。 眨眼间,他左右手心俱是窜出一根极粗壮的血藤,再不是如从前那般雪白,而是透着一种邪异的殷红,正如饱食鲜血后一样晶莹剔透,仿佛有血液在其中流动一般。 这些血藤窜出之后,立即散出数十条分支,齐刷刷冲击而去。 那急切之态,在场两人皆是前所未见。 不过好在容瑾对云冽仍有惧怕,它调动藤蔓,才要接近云冽之时,就被他就手释放的剑气逼退,生生地停留在距离他只有半尺之处――只差一点,就要彻底触碰上了! 可想而知,如若不是云冽此时对它有绝对克制之力,以容瑾这时本能占据上风的状况,只怕要不管不顾地闹起来了罢。 徐子青见到容瑾摇摆藤蔓,十分迟疑,它似乎很想要窜下去,却又时不时向后缩缩,倒显得有几分可爱了。 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徐子青开口唤道:“容瑾,回来!” 容瑾的众多“手脚”都很是僵硬一番,最后终于还是听了话,很是委屈地倒飞而回。但紧跟着却像是撒娇似的,两条藤蔓“刷刷”将徐子青缠了个结结实实,余下的三十条,也在旁边晃荡晃荡,一定要跟他挨挨蹭蹭的,若非实在没地方了,竟是恨不能也跟着缠上去才好。 徐子青哭笑不得,伸手摸了摸胸前垂落的叶苞,叹道:“若是有你想要的东西,我岂会不给你?莫要胡闹了。” 而后不消他多说,云冽已然悄无声息地,又端坐在他的对面了。 勉强安抚了容瑾,徐子青对锦囊中的种子,也多出了几分好奇。 他抬头看了云冽一眼,随即,就伸手将锦囊顶端的两条细带挑开,一瞬间,木气更加旺盛起来――哪怕是混杂在一起的,他却依然能够分辨,那其中每一粒种子散发出的木气,都显得十分精纯。 略想了想后,徐子青手掌在地面抚过,刹那间,那处就出现了十多枚灵光闪烁的透明石块,正是下品灵石。随后他再抚过一次,这些灵石就瞬间粘合在一处,形成了一块大约五寸长、三寸宽的方砖,扁平得如同一块石板。 跟着,他才把锦囊拿起,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之物倾了出去。 下一刻,约莫三十多粒种子滚出来,轻轻地落在灵石板上。 徐子青才松了口气,仔细观察起来。 这些种子约莫都只有黄豆大小,或是浑圆,或是扁平,奇形异状,不一而足。而色泽有绿有红,有白有黑,也各不相同,可见每一粒都非是同一品种。 看了一会,他又发觉,自己看了那许多古籍、秘录,竟也全都不能认得,顿时心里感觉十分奇异。 这上古时候留下的种子,莫非都是绝了种的稀少植株么? 徐子青想到此处,顿时生出几分激动。 但很快地,腰上传来的强大缠绕之力,就让他这些激动都冷却下来。 原来容瑾已然很是不耐,如此摩挲着,便是已在主子与本能之间挣扎动摇了。 徐子青微微无奈,随后将灵力附着指尖,拈起一粒种子,在容瑾的叶苞前晃了晃,可容瑾并无反应,仍是要往灵石板处急切扑去。 他立刻将它按住,换了一粒种子再试,同样没什么反应,如此再三。直至他拈起了一粒浑圆碧青色的,容瑾才转头过来。 徐子青却没让容瑾真的触碰,而是手掌一翻,先把那种子收了起来。 容瑾霎时有些狂躁,满脑子都是:“要要要……要要要要――” 徐子青立刻盘膝而坐,他咬破中指指尖,将精血挤出一滴,落在容瑾的叶苞上,而后肉眼可见的,容瑾终于安静下来。 容瑾是经滴血而认主的,与徐子青最是亲近,所最渴盼的,也是他的精血,如今得到一滴,对它的吸引力不在那种子之下,才能让它这般冷静了。 徐子青松了口气,这时再同容瑾沟通,就容易许多。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总算从容瑾断断续续的意识中明白过来,那一粒种子若是生长了,就是一种“金血草”,是促发嗜血妖藤成熟之物。 金血草往往同妖藤伴生,初时汲取妖藤力量,直至妖藤能够分支后,一旦时机到了,就被妖藤吞噬,能立时让妖藤开始成熟,而这类金血草越多,对于妖藤而言,成熟得也能越快。 容瑾如今即便已有了三十二分藤,其实仍是幼体,之所以见到金血草种子那般激动,也是为了想要尽快成熟的缘故。 这是本能,也未尝不是因它身为徐子青本命之木、能窥知他心愿的缘故。 徐子青听懂后,心里也有些欢喜。 容瑾一旦成熟,自我控制之力也会更强,对他的助力自然也更大了。到时候,有容瑾压制,他也能尝试将一些较为强大的种子化入丹田之中――这就不同往日他既要压制容瑾、又要压制其余种子那般吃力。 当下不再迟疑,徐子青将意念传给容瑾,要它能少待一段时日,等他将这种子收取、多多培育出来,再给容瑾吞噬。不然虽说种子也能有些作用,到底也还是不如成株的。 有了徐子青的精血稍稍满足贪欲,容瑾也算挺好说话的,对着它那主人又好一阵磨蹭之后,就乖乖地钻了回去,蜷伏在他的丹田深处不提。 而后,徐子青才微微笑着,将事情前后说给了云冽听。 云冽略思忖,开口道:“上古种子常有奇异之处,你需得更加谨慎。” 徐子青自是连连点头:“我省得的,师兄。” 毋庸置疑,容瑾作为他的本命之木,最该好好培育长大,三十二支藤蔓的力量他自己也有见识,如若能够增加更多,对他而言,当有更大的好处。 想定了,徐子青却没有先将金血草的种子如何。 正因此物对容瑾至关重要,他反而不会先来照管于它,以免一个不慎做错了,就再没有更多同样的种子。而今他要做的,反而是先拿其他种子试试水――毕竟于他而言,就算另外三十多粒种子如何珍贵,也总是比不上金血草的。 沉心定气后,徐子青神色肃穆:“劳烦师兄为我护法。” 云冽微微颔首,身形虚虚晃晃,化作一道白影,又仿佛只如一缕极微小的剑光,将自身的气机,降到了最低了。 而徐子青,他伸手一抹,已是将灵石板上的一粒淡黄色种子拈了起来,放置在他自己的手心里。 的确,就如他所料想的一般,这些种子藏在锦囊中已不知多少年,且但凡珍贵种子,就算生命力强大,却也十分娇贵。 故而虽说锦囊上布下了封存的禁制,内中种子的生命力,也已然不断流失到一种极其微薄的境地了。 那些被徐子青感应到的精纯木气,也已是种子的“回光返照”。 事不宜迟。 徐子青不多想什么,一手握住一块中品灵石,另一手托住种子,双目微闭又睁,眼中已是蕴上了两团纯净的青光。 《万木种心大法》之衍生篇,《养木诀》。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徐子青托起种子的手心里,也泛起了一层髑喙狻 光芒之中,有极精纯的木气自他掌心涌出,又源源不断地将淡黄色的种子包裹起来,并且,很顺畅地沁了进去。 初时那淡黄色种子并无什么太大反应,只是被动吸收,且效果颇弱,然而过了一时三刻后,就像是怎么突然将它触动,它竟是一瞬反击,如同饕餮一般,开始将那精纯木气鲸吞而入―― 这一粒种子,苏醒了! 249、黑袍人||师兄用扛的…… 这时候,原本十分干瘪的淡黄种子霎时变得饱满起来,正似被灵气浸透,格外莹润,若是细看,甚至可见宝光流转,足见不凡。 徐子青见到,略松了口气,想着:总算是救活了。 只是这种子灵性虽说已是恢复,生机却还是不够,就得要让他好生蕴养一番,才能做出下一步来。 不多迟疑,徐子青只咬破指尖,对准那种子一点。就见那淡黄色种子立时将那滴鲜血吸入,而自个则摇身一闪,从指尖破损处钻了进去。 徐子青便觉有异物进了他的经脉,随即手少阳三焦经中传出一种鼓涨感,就是这种子附着在这其中了。 日后他就以这一条经脉里的木气温养于它,待生机恢复,想必同他本身也越发默契,到时候再想种入丹田、将它收服,就很是容易了。 见此举成功,徐子青反复为之,把除却金血草种子外的另外三十余粒旁的种子,都分别以此法进行温养。 经历了数个时辰之后,他的十二正经以及其十二经别,又算上奇经八脉,各个都有一粒种子藏了进去。 唯独这金血草种子,被徐子青包裹在左肩的一块血肉里,更加细心照料。 此后只待这些种子生机尽复,他就可以利用《万木种心大法》,来从这些种子记忆传承中得到它们的用处,再来分配如何育种。 忙碌完后,徐子青放下心里一件大事,这时才发觉眼前微微发黑,竟已是极为疲惫了。他再低头一看,手里用上的中品灵石已是消耗殆尽,正是之前他一直不停抽取灵气、运转功法之故,加之每一粒种子都要与他滴血相连,就算比不得精血,也颇为耗费,就难怪会这般辛苦了。 做完这些,徐子青以手撑地,就想要站起身来。 不料他脑中又一发昏,居然觉得双腿发麻――这种感觉,自打他修行以来,除非遇上什么危难,乃是极少如此的。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 精力消耗与真元消耗大为不同,如今他才动了一下,就乏到极致,再想动一动手指头都不成了。 徐子青心中苦笑,却是抬起头看,看向云冽,面上也有些无奈:“师兄,恐怕要劳你扶我一把。” 云冽不多言语,疏忽间人便到了他的面前,一手将他手臂拉起。 徐子青叹了口气:“若是师兄不介意,还请将我送到房中。” 云冽自不介意,他略顿了顿,就将这师弟拦腰举起,放在肩头,随后,就这般将他扛了进去。 再说徐子青被云冽扛在肩上,正是面皮发烧。 他偌大个青年人,居然一时不察,自个累到这地步,反而要让师兄将他这般抱起,真是窘迫尴尬不已。 好在院里没得外人,云冽步子也快,几个呼吸工夫,徐子青已是被送到屋中,安安稳稳地放到了榻上。 就听云冽说道:“你心神消耗,将此物服下。” 徐子青抬眼,便见他那师兄递来一个小瓶,他伸手接过,打开一看,顿时神清气爽,方才耗费太剧而生出的干涸之感,一瞬也消散不少。 他想了一想,就认了出来,若是不曾料错,此物应是“养神丹”,正是用在神识精气消耗过甚时帮补神魂之用。 当下也不犹豫,徐子青抬手就将此丹服下,刹那间,一股极其清新之感沁入四肢百骸,将那疲惫感扫去大半,于此同时,他脑中却更昏沉几分。 这时云冽又道:“既已服药,就且睡下。” 徐子青迷迷糊糊,隐隐也很明白。 他们这些修行之人,平日里只打坐运功便可,全不必同凡人一般入睡。只是若是如他这般心神疲惫的,就也逃不了天道至理,需得阖目安睡了。而那丹药服下之后,自然会在他熟睡之后,为他将好生调养神魂。 如此睡眠,并无梦境。 徐子青也不知睡了多久,只感觉浑身舒畅,所有发力之感尽皆消散,而头脑之间,也松快许多,再不同之前那般好似有大石压住、动弹不得。 睁眼后,他眼前却是一片昏暗,已是到了黄昏之时。 徐子青连忙起身,却发觉师兄并不在周遭,略想想,就下了床榻,直接走到屋外去了。 果不其然,院中就有一位剑修身着白衣,仍是端坐于僻静之处,他面前正有一种极强烈的力量,无形无影,似乎在不断打磨,气势也一点点越发攀升。 而后,他便停了步。 只是他这做师弟的不欲上前打扰师兄磨练剑意,云冽却在此时醒转过来:“身体可有大碍?” 徐子青顿时展颜,笑道:“我没事了,身体各处都无大碍。” 云冽得了回答,面前剑意不散,就在继续打磨。 徐子青则说道:“我已睡了数个时辰,不好在此处打扰师兄,就先回去了。” 的确他们师兄弟情谊深厚,不过既然在天成王府里各有院落居住,就没有分明身子康复仍旧于天黑后躲在师兄这里的道理。 云冽神色不动,只道:“回去后还需打坐调息,巩固根基。” 徐子青自然恭声应“是”,才带着两分怅然,抬步离去。 两人的院落相隔不远,不过在中间有一条小道,而道路边则有一片竹林,也是极好的品种,灵气充沛,散发的木气也很怡人。 徐子青就沿这小道行去,正是缓步而走,一路嗅到竹香,心情也颇为爽快。 竹林尽头就是一处小院,景致很是清幽,因主人不喜,甚至连伺候的仆从也无,但只要主人不在,内中便空无一人。 徐子青走到门口,将门推开,心里忽然一动。 这院子里头,似乎有些不对。 也不是见到了什么人,更没有嗅到什么气味,却只是一种极飘渺恍惚的感觉,又一次涌现在他的心头。 不多迟疑,徐子青走进去,先将院门关好,随后也不知动了什么心思,居然布下了如今他所能布置的最妙禁制。 跟着,他就往四处看去。 神识处处移动,细细翻找,每一块砖石、瓦片都不曾遗漏,每一分心里挂碍的地方,也要多多停留。 终于,徐子青的神识,落在了旁边一丛矮小碧株之后。 然而但凭他看了多少时候,那处也是毫无反应。 良久,徐子青方叹了口气,说道:“阁下还不肯出来么?若当真如此,我便只好知会王爷去了。” 又过片刻,那人还不肯出,徐子青就要转身出去。 正此时,才听到有一道极奇怪的嗓音传来:“你不知我修为几何,就敢将我行踪叫破,真是好大的胆子。” 徐子青一听,心里一惊。 这不是在拍卖大会中与鬼灵门叫板、还得了千鬼旗之人么?为何会躲在他的院落之中……他一转念,又想着,说不得是在躲避鬼灵门中之人罢,可既然能潜入天成王府,为何不干脆远遁,岂非更加便宜! 那人不知徐子青一瞬想了那许多,但见他并不呼叫,又轻声笑了起来:“你倒是精乖,不胡乱喊叫。” 话语并未说完,但其中灭口威胁之意倒是十分清晰。 徐子青也当真没想过要去叫得谁人,只因他照旧生不出敌意,果然从心底觉得十分奇怪。 这等魔修与他无干,他原本应该更为谨慎才是…… 不过已然连续数次在此人身上觉出熟悉之感,徐子青再遇上这一回,就不愿再错过去了。他正是苦思冥想,一定要想出个原委来不可。 在心底将往事过了数度后,徐子青终是开口问道:“你究竟乃是何人?” 那人嗤笑:“问得多,死得快,你还是莫要发问得好。” 然而却正是这一声嗤笑,却是让对面人脑中灵光一闪。 徐子青讶然道:“你是南峥兄?” 只听那人“咦”了一声,虚空里一阵扭曲,那丛矮小碧株之后,就慢慢现出了一个人影来。 此人黑袍罩顶,通身未有半分皮肉暴露在外,而此时旁边地面上,却流淌着一层好似流水一般的透明之物,这想必就是匿息影衣了。 而这人身形一现,徐子青即便看不到他的形貌,却也是舒了口气:“果然是南峥兄,只是你的修为……” 从前的那位南峥雅,虽说一身气度不俗,让他颇有亲近之感,可通身的气息,却远不如此时这黑袍人强大。这个黑袍人,哪怕将气机极其收敛下来,但隐隐溢出的威压之感,却是绝不容人忽视的。 这便是一种境界相差下,强者对弱者天然的压迫。 黑袍人微微转头,将徐子青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倒是小看了你,没料到你竟能认出我来。” 徐子青明知他修为强大,却始终生不出惧怕之心:“多日不见,南峥兄进境迅速,真让在下自惭形秽。” 正如徐子青似乎没什么防备一般,这黑袍人似乎也没有灭口之意,反而有些闲聊意味:“若要叙旧,此时还不成,你且将此处木气弄得浓郁些,也帮我隐藏一二。” 徐子青笑了笑,并无不允,他这时精力颇好,就劈手打出数枚种子,正是他早先融入丹田的从木所结,一旦分散出来,就立刻扎土生根,焕发出一片郁郁葱葱的林木,一瞬把整个院落都包围起来。不过他好歹记得师兄要他巩固根基,并未大肆动用自身真元,而是才洒出种子,又抛出数枚灵石、布下了聚灵阵,提供这些林木生长之用,也促发出更多的木气来。 而后,他就往前走了几步,坐在黑袍人对面,笑道:“南峥兄,如今已无碍了,你我总能叙旧了罢?” 250、两人的因果||该还恩情的,总是要还的。 那黑袍人说道:“那便叙旧罢。” 徐子青闻言,却是一怔。 他方才只是下意识那般做了,可当真来说话时,却不知从何说起。 要问南峥兄如何逃脱?要问他来王府有何意图?又要问他如今修为几何,是怎地竟然连气息都变得如此不同? 但不论是哪一个问题,似乎都涉及到隐秘之处,他若一旦问出来,恐怕在旁人眼中就不是叙旧,而是质问了。 故而一时之间,就让他反而迟疑起来。 过了一会,徐子青方才一声苦笑:“南峥兄是敏锐之人,应知我心中疑惑所在,只是我不好开口,不如南峥兄捡着能说的说给我听一听,就权作叙旧了罢。” 这话才出口,对面黑袍人就轻声笑了起来:“早先我同你几度相遇,原以为不过是机缘凑巧,只是因你是云真人的师弟,才有这么几分相干。如今我再见你,却发觉原来竟是那般。” 他此番言语出来,便让徐子青有些摸不着头脑:“南峥兄……这是何意?” 那黑袍人反而不说了,他话锋一转,又道:“我来天成王府,是为借助府中龙气,助我隐藏魔气。” 徐子青心里仍有疑惑,不过因其终于谈到他之前所想得知之事,就顺着他的话说:“哦,原来如此。”随即想了一想,措辞道,“以南峥兄如今的境况,实不该滞留圣衍城才是。” 黑袍人说道:“我自是有要事,才不得不如此的。” 徐子青点点头,以示明白。 黑袍人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这般老实,倒叫人不忍欺负了。” 徐子青微微一笑:“南峥兄自有为难之处。” 黑袍人一叹,周身气势骤然暴涨,但只一瞬即收敛,有禁制与木气阻挡,却是没让旁人注意到。 不过徐子青则感受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气势,他只在元婴老祖身上见过…… 霎时间,徐子青瞳孔骤然一缩:“南峥兄修为竟然已至于如此!” 三年前在莽兽平原相遇,他已知道南峥雅修为不仅化元期而已,可他万万没想到,南峥雅竟然是元婴老祖! 他旋即心里一紧,是了,此人在拍卖大会中,坐的也是三楼的房间,修为自然原本就该是元婴期以上的。 但既然是堂堂元婴老祖,在莽兽平原历练已是毫无意义,而能成为元婴老祖,所有积蓄也定然不少,也不必去贪图莽兽内丹。 那么,南峥雅到莽兽平原,究竟所为何故? 想到此处,徐子青哪怕心里对南峥雅好感不减,却也不由得生出一丝疑虑来。 而那黑袍人见到徐子青的神色,似乎反而更为满意了些:“总算你还有些警惕之心。” 徐子青一时茫然,不由苦笑叹气:“南峥前辈若是有什么话,不如直说罢。” 黑袍人说道:“你不必惊慌,我观你谨慎,才不至于带累我那位恩人。” 徐子青怔住:“恩人?” 黑袍人此时语气和缓不少:“你师兄曾救我一次,却让我欠了他两份恩情,不过因我之故让你来了,算是还了一份,只是倒也还差上一份。你若不莽撞,就算看在云真人的面上,我也不会对你如何。” 徐子青讶然,这又怎么扯上了师兄?而且南峥雅话语里这样模糊,当真让他十分不解。再说恩人之事,以师兄的目力,如若见过,绝然不会忘记,可师兄却不认得他,理应是没见过才是。 如此一想,心潮翻滚,心思也很是复杂起来。 却听黑袍人又道:“有什么奇怪?你原非此世之人,却投生此世,之后才能与云真人相遇,难道不曾想过缘由么。” 徐子青心中大震,他有前世记忆之事,就连师兄也不知晓,可眼前之人,为何竟像是如此清楚? 黑袍人见他惶恐,便是一笑:“当年有人遭逢磨难,被奸人所制,途中有一剑修替他杀死仇人,又应他请求,替他了结一条残命,就让他欠了人情。之后时光回溯,赴死之人竟回归少年时代,可以苦修筹谋,复仇重生。而正在那一次时光回溯中,时空洪流翻滚,竟卷入一抹孤魂,投胎转世,成为一户人家早夭之子,亦成为后世不存之人。” 徐子青听得脑中“嗡嗡”直响,口中喃喃道:“那剑修便是师兄,重生之人是你,孤魂……是我。” 黑袍人点了点头:“不错,因我重生方有你之转世,有你之转世才能有云真人结丹,故而算我还上一半人情了。” 徐子青仍有几分怔愣:“也因此我每逢见你,就有一些亲近之感,便是有你之因方有我之果的缘故。” 黑袍人又点头:“正是。” 良久,徐子青一声长叹。 难怪他明知此人危险,也生不出警惕防备,原来本是双方有此因果相连。而那人对他多方容忍,不曾摆出元婴老祖高高在上的尊贵,约莫也是与此有关。 看来,对方也是恩怨分明之人,只消于性命上没有威胁,是不会对他与师兄有什么妨碍了。 到这时候,徐子青才算终于有了两分安心,再对南峥雅有什么情不自禁的信任之感时,也是将心落到实处,而不至于猜测自身是受到了什么迷惑。 黑袍人见他回神颇快,有些赞许,继续说道:“你心中疑惑初解,余下之事,我也不妨同你说说。” 言毕,将前情道来。 徐子青便闻得,原来这南峥雅本是受了天谨王轩蠡的招揽,一同进入莽兽平原,才会在平原上同他相遇。 待兽潮涌起,南峥雅得了想要的便宜,自然趁机脱离,避世苦修一段时日后,才于拍卖大会时来到圣衍城,是为得到一些所需之物。 后事就如徐子青所知,南峥雅在大会上拍得千鬼旗,初时即便披了匿息影衣,鬼灵门对千鬼旗仍是有一丝感应,使他不得不极力逃遁,直到影衣彻底焕发神通,才让他得以摆脱仇敌。 不过他因还有要事要在城中,不能离得太远,后来干脆回来圣衍城,就近寻了个郡王府邸,利用龙气躲避起来。乃是希望能借此恢复一番,再做些准备,以便应对日后突发之事。 黑袍人轻轻一笑:“今晚我便在你处休整,待到明日,我就要去办事了。不知你肯不肯招待我?” 徐子青听到此处,也是笑了笑:“南峥前辈只管在此处住着,我自会好生遮掩,不让人瞧见。只是我一人恐怕力有不逮,不若去将师兄请来,更为可靠。” 黑袍人微微转头:“怎么,你要将前生之事也说与你那师兄听么?” 徐子青却摇了摇头:“前生事已是前生了,不必让师兄烦心。南峥前辈对我二人既无恶意,师兄也不会反对……再者,师兄早提及你我之间或有因果,只是当时我以为不过是来日恐怕有些牵扯,没料想竟是与我投胎的来历有关。” 说到此,他忽然想道,不知师兄可知是此种因果?一转念,他又摇头。 必然不会,否则以师兄的性情早已将来龙去脉为他讲清,而不会让他今日才得知前后。 黑袍人道:“既然如此,也不必去烦劳云真人。我原本就欠他情分未还,如此下去,对我可不甚妙。你是他的师弟,能投胎也算受了我的恩惠,守我这一夜过去,就算你还清了。”他说完,又一顿,“你也不必唤我前辈,不然我平白比云真人涨了一辈,岂非是占了他的便宜?至于那一份恩情我总是记得,来日再寻机会还了就是。” 徐子青听他这般说,也只好答应。 他心里是不愿将此事瞒着师兄的,可毕竟中间牵扯前世今生,说来费口舌不说,也违背了这南峥雅的意思。 此人对他还算和气,可看着也并非良善之辈,而且他自己虽不自知,也确是欠下他那无意之恩,若是能借此还了,日后再相见时,心里没来由的亲近感也应该可以消除不少,到时候再看此人,目光也能更公正才是。 这般反复想过,徐子青自觉没什么遗漏,就安下心来。 如今院中皆是草木,他站起身,就走到黑袍人身前,伸出一手,说道:“我能使一门术法,只要能同你相触,可把气息隐匿在草木之中。” 他说的,自然就是《遁木敛息诀》了。 那黑袍人略一沉吟,站起身,方道:“我这黑袍早已化入身躯,与肉身无异,我不爱同人肌肤相亲,你抓我袍袖便可。” 徐子青自无不允,就拉住他袍袖一角,顿时手掌之下一片阴冷,给人感觉竟非活人,就让他越发领会,这位从前结识之人,的确乃是一位修炼魔功的修士。 不过他也不曾细想,当下转动法诀,两人周身就有青光笼罩,随即院中诸多草木气息越发旺盛,而他二人周身的气味,就无声无息地逐渐减小,终于收敛下来,与草木融为一体。 之后,哪怕是再有元婴老怪在外头查探,也不能轻易将他们找出。 黑袍人自也发觉,忽而笑道:“看来,我寻你助我倒是对了。” 徐子青闻言,也是温和一笑:“那许多孤魂里唯有我得了这个机缘,想来我同你之间,也的确是有些缘分的。” 到此时,两人再不多言。 因不需遁走,故而徐子青察觉气息稳定,便放开他的袍袖,二人相距不远,就相对打坐起来。 251、地下易物||你就不想对你师兄献献殷勤么? 一夜无事,十分太平。 次日一早,天光还未大亮,徐子青便醒转过来。 这夜打坐下来,他根基已然稳固,并不会因前日神气消耗而生出什么浮动了。而后他一抬眼,只见对面南峥雅仍是一身黑袍,已站起身来,虽瞧不见他形貌,却似乎有些笑意。 南峥雅正说道:“昨夜倒多谢你了。” 徐子青却摇头一笑,并不在意。 随后两人不多交谈,只南峥雅就要出去办事,要以徐子青的遁术助他一程。 徐子青也无不允,却也问道:“鬼灵门可是寻不到你了么?” 南峥雅便道:“我早先将他们引出城去,想必已追到另个方向了,定不会知道我已回转。” 早先他是欲要歇个几夜后趁晚间出行,现下见到徐子青,自是可以借他奇异术法早早出去了。 徐子青闻言,就应下道:“那便送南峥兄出去。” 南峥雅一点头,这次先将袍袖递来。 随后青光一闪,顿时王府里草木浮动一瞬,正是无人发现那一点微末青芒一闪即逝,而其中遁走的两人,已是悄然出现在隔街的一条僻静小道上。 徐子青将人送到,有意就要回去。 南峥雅此时却是一笑:“你倒谨慎,至此也不问我要去做什么事。” 徐子青摇头:“南峥兄境界高我太多,既然连南峥兄都这般急切之事,我恐怕承担不起,就无需知晓了。” 南峥雅轻笑,说出的话却让徐子青吃了一惊。 只听他说道:“你可知龙行商行拍卖大会之后,尚有一场地下易物会,不过却十分隐秘,等闲人都不知晓。在这易物会中,又将人分作三六九等,凡是同等境界之人,就被放在一处,拿手中珍宝,交换急需之物。这一回拍卖大会如此热闹,来的人手中存物定也不少,我一直停留在此,就是为了此事。” 徐子青听了,看了过去:“南峥兄的意思是?” 南峥雅又道:“你肯用你这门术法护我,又将我送了出来,我也肯带你同去。元婴老怪手头东西不错,你若有看中,我可替你换来,权作答谢。” 徐子青心里一动,但随即还是摇头:“只是举手之劳,当不得重礼相谢。” 他的确对此事好奇,也很想要参加一次,但到底不愿占人便宜,就是拒绝。 南峥雅叹道:“便是你不需要,莫非你师兄也不要么?我观云真人剑意冲霄,实则并无本命灵剑,若不能得到极合心意的上古之物,怕是到了元婴之后,就要有所欠缺。然而上古宝剑虽好,你师兄所得剑道却很奇特,恐怕等闲宝剑无法相合,不若干脆寻到珍奇矿石,铸就剑胚,再以体内庚金剑气蕴养,使其能自行生长,反而更好。” 徐子青对这剑道虽不算十分了解,可多少有些见识,听南峥雅此言,自是明白其中道理,当下也不免犹豫几分。 便听南峥雅又道:“就算你要去天澜秘藏之中,也未必能找到合用之物,反而那些积年老怪手头压着的东西不少,说不得能寻摸一些。” 徐子青顿时一震:“你……” 南峥雅说了这许多,也有些不耐,当即将手头一物抛了过去,就说道:“你且将神识注入便知。” 徐子青怔住,那物分明也是一件御兽牌,品阶却是上等,他把神识探入其中,便见到里头伏卧着一头狐狸,通体玄色,漆黑如墨,毛皮更是极为顺滑。它身后更有九条长尾,只在尾巴尖儿上有一团雪白,透着股极其怪异的媚气。 这、这莫非是九玄媚狐? 他所认得的媚狐,统共只有那同他做了交易的那头,而眼下这个…… 果然南峥雅便道:“此物是我新收下的一头兽宠,你应是认得。” 徐子青脑中灵光乍现,顿时将所有事情都明白过来。 原来当日狐王与他们分离之后,不知怎地竟被南峥雅收服,它所知诸多消息,自然也都尽归了南峥雅所有。 或者他们此回在天成王府相遇不过是个巧合,可遇上之后,他所会术法等事却是早已被南峥雅知晓。而昨夜那一番谈话,真的确是真,但这一种“真”里,又不知有多少试探。 他略想一想,只怕是昨夜他行事说话有半点不合南峥雅的心意,就不会是如今的景况。此时不必深思,他也越发看出南峥雅此人性情乖戾,又颇为偏执。想狐王那般狡猾算计,却也落在南峥雅的手里,当真不知该为他可怜,还是叹一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 不过再如何去想,徐子青也不觉这南峥雅今日这般相邀是为了看中他的缘故,牵涉师兄,不由得他不再问一句:“南峥兄如此热络,倒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南峥雅却是嗤笑:“你性情倒好,只是过于婆妈。我欠你师兄恩情,早晚需得还上,若是你师兄不能活得长久些,叫我怎么还他?”而后他语气又有一分戏谑,“好容易我看你顺眼,给你一个对云真人献殷勤的机会,你却不能把握么。” 徐子青一听,登时面如火烧:“你、你看出来了么?” 南峥雅轻哼一声:“你这一点心思,可是瞒不过我。” 徐子青就有一些窘迫,他头回被人看穿心思,又被这般直言捅破,虽没什么见不得人,却也未免觉得有些羞赧。 南峥雅耐心告罄,再度开口:“你只说去是不去便罢,不必多做消磨!” 徐子青心中一窒,脱口却道:“那便有劳。” 南峥雅这才一笑:“早该如此。修行乃逆天之事,我若同你这般凡事瞻前顾后、拖拖拉拉,不知该死了几回了。” 徐子青面上带笑,并不反驳。他原本性情与南峥雅不同,南峥雅能做之事,放在他处,便不能做,两人所修之道也不相同,他谨慎自守,也未尝不是一种顺天修行之举。 但虽是决心要去参加易物会了,到底不能这般随意乱走。 徐子青也取出一块御兽牌来,将内中重华放出,给他一块玉符,其中有他口讯。这回理应不会出去多久,若是师兄不来寻他便罢,若是师兄来了,总要让师兄知道他的去处。 如此打点过后,他自觉没什么遗漏,才看向南峥雅,说道:“南峥兄,不知那易物会所在何处?” 南峥雅将袍袖伸出:“你且带我右行三条大街,前行十个房屋,有一处旅店,旁边则有个巷道,只管在那里停下就是。” 徐子青依言而行,将他袍袖一扯,倏忽间就已到了。 那巷道里很是昏暗,外头人往内一看,就是迷迷瞪瞪,似有昏沉之感。 南峥雅抬袖一点,那处破开一个口子,却原来是他早已施下的阵法。徐子青跟了进去,阵法复又合拢。 这时一道黑光劈面打来,徐子青抬手一接,就见到一张面具,狰狞若鬼,十分阴森可怖。 他就问道:“这是何物?” 只见南峥雅也将一张面具戴上,霎时就变作一个身长九尺的青面大汉,通身笼罩在一重魔气之中:“那处珍贵物事不少,你且戴上,不然若是被人窥见真实形貌,怕是要半路丧命。” 徐子青不敢大意,也立刻戴上,果不其然,他也发觉周身起了变化,居然一身木气都被掩住,反而表现出一种血煞之气来。而他的相貌,也变得同南峥雅相若,只是看着年岁小些,仿佛是他的子侄辈一般。 而后南峥雅化成的青面大汉又道:“这魔气不过是个幻阵,你是仙道修士,得老实跟在我的身后,莫要随意出手。不然你来日神通被人认出,可怪不得我。” 徐子青自然应“是”。 南峥雅略想了想,又说:“不过此类易物会上,也未必没有一言不合便出手伤人者,你虽不能施法,却可使出妖藤应变,那物血气旺盛,倒是可以遮掩。你只小心些用就是。” 他这般详细说明,虽说多数是怕招惹麻烦的缘故,徐子青心里却也很是感激,当下自然是全数答应,倍加警惕。 二人说定后,也就不再耽搁。 南峥雅挥手收了阵法,带徐子青一同走出。 巷道外竟有数人停留,都是在看这阵法,见到两人出来,有几人竟似乎有些不怀好意。 南峥雅稍稍放出气息,那气势顿时让几人神色一变,跟着就仿若不觉,往两边散去,并不再虎视眈眈。 徐子青依言紧跟南峥雅,不出声,也不显露什么,因而所有人视线都落在南峥雅所化大汉身上,而不会对他这个化元期的小角色多做注目。 南峥雅像是早已习惯,大摇大摆向前行走,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配上他那副面貌,越发显得气焰汹汹,等闲人等不敢招惹。 两人很快穿越数人,走到旅店之中,又被引到内里一处楼梯前,打开尽头的一道石门。 石门一开,里面就是漆黑一片,随即光亮大起,出现了一条宽有半丈、径直往下的过道。 只听那开门的管事说道:“此处为元婴老祖的通路,两位请进。” 南峥雅故作凶狠地看了他一眼:“哼!弄什么玄虚!” 说完,就一把拉扯徐子青的衣袖,大跨步走了进去。 两人才走不到百步,前方又出现一把悬浮的钥匙。 南峥雅甩出一条鞭子缠住徐子青,另一手则一把抓住钥匙,而后白光一闪,便都消失在原地了。 252、易物||他想要的,正是我。 徐子青只觉身形微晃,随即眼前一花,就脚踏实地站在了一处空地上。 睁眼看时,便发现此处是一个石室,并不算大,比之日前拍卖大会的场所,可是足足小了数十倍。而且其中竟也显得有些简陋,除却前方一个石台外,就只有在两边错落摆放着一些石凳,再无他物了。 南峥雅有十分派头,只见他神识向两边一个横扫,随后就走到一边,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方石凳上。 他又开口:“侄儿,到我这里来。” 徐子青微微一怔,面上却不显,心知这是一种身份掩饰,就不计较,赶紧依言过去,坐在了他身后的石凳上,也避开了许多人的打量。 他此时发现,这室内果真每人都是气息强大,他置身其中,就仿佛羊入狮群,若非南峥雅在前方抵挡,怕是稍稍不慎,就要露出马脚来。这非是他不够沉稳,实是修为相差太大,不能反抗也。 石室之内,众人也都是同南峥雅一般,遮掩了相貌。 除了一些约莫也是变幻形貌之人外,更多的则是不知借助了什么术法、异宝之类,在周身置出一个光圈,又或是整个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让人不能窥探――自然,若不是起意挑衅,寻常人等神识刚触及边缘,就不会深入,否则激怒了对方,当时要拉你出去做过一场,也是自讨嫌、无人管的。 且说初时室内不过数人,可见南峥雅同他是来得早的,而后不足半个时辰,陆陆续续,就又有不少人来。 很快,石室里居然零零散散,来了百人之多,互相都不交往,各自占据一方位置坐了。也有同南峥雅这般带了“子侄”来的,但更多的则都是独来独往。 约莫到了辰正时分,再没什么人来,那石台上就出现一阵波澜,顿时整个石室都仿佛生出了什么微妙变化,变得格外不同起来。 南峥雅低声对徐子青说道:“这是将入口封闭,不再放人进来。” 来晚了的,就只能自认倒霉。 徐子青点点头,以示明白。他想着,难怪南峥兄这般着急了。 因着这地下易物也是龙行商行作保,当下就有个在其中照管众人、操纵入口的管事开口说道:“时辰已到,诸位道友可自行换物了。” 他话音一落,就有好几人纵身而起,同时跳到了石台上去。 徐子青眉毛一动。 看来这易物的规矩同拍卖的规矩大不相同。他心里就有猜测,想必这些人是想抢一个先机,以防走得慢了,所需之物先被旁人换走。 事实也正如他所想,率先抢上了石台的三人,此时已是纷纷将自己的东西拿了出来。他们因是同时到达,所以要分别将自己的东西介绍得了,才开始易物,故而其中两个男子稍有风度,让那女子先说。 说是女子,其实也是见到了她身材婀娜,但面貌却是看不清的。 只见她举起手里一个葫芦,轻轻一摇,就说道:“我这里有一缕玄阴真火,想要换一株万年凝霜花,若是有冰性极重、年份久长的珍贵之物,也可以斟酌。” 之后女子右手第一位男子说道:“我这里有一瓶六阳净水,成型五百年了,共五十二滴,换取能顺利突破元婴期的灵药,也可以用能摒除心魔之物交换,又或是能抵抗天劫的法宝亦可。” 他的手里托着个瓶儿,在场众人能看出那是“绝灵生铁”铸造而成,最有能隔绝外界的妙用,十分难得。但饶是如此,却还是能让众人感觉到其中一丝隐隐炽热而流动的气息,看来内中确确实实,应是纯阳之物。 最后一个男子则道:“我这里是一颗破劫雷果,是生长了三千年的辟雷木结出的果实,且经历过一次雷劫。换取一尊修为在金丹期以上的纯火灵根炉鼎,最好是男子之身,元阳未泄者最好,若是寻不到,可稍次之。” 此人说完,就把手里一个匣子打开,里面果然溢出一道惊雷之光,极为纯净,更隐含一种霹雳力量,动人心魄。 无疑三人拿出的都是极好的东西,才说出口,就已有一些老祖蠢蠢欲动起来。 尤其是破劫雷果,于拥有变异雷灵根的修士或是修习雷法的修士而言,都有极重要的作用,更是他们所难得的天材地宝,若是能服用下去,其中的好处,真真是难以说尽。 而头一个女子的玄阴真火也是很珍稀之物,可惜只有一缕,不然一些冰属性的修士得到,就能凝练出更加厉害的神通来。 还有那六阳净水,是可以淬炼体质的灵物,用来炼制一些珍贵丹药时,也往往有用,甚至在修炼火属神通时也有作用,更因它性情温驯、又有灵性,拿来培育真火,效果尤为显著。 故而众多元婴老祖都是各自合计一番,已然有一个看着极瘦的高挑男子走了过去,他手掌一翻,掌心里是两个匣子。 “我这里有一株凝霜花,可惜只有八千载年份,不过另有十枚阴风叶附赠,不知能否换来那缕真火?” 女子略犹豫片刻,再看并无他人上前,也知一缕真火分量实在不多,能换取这些已是不错,当下爽快答应:“成,就这个罢。” 说完两人双手交错,已是各自将对方手中之物卷了过来,又是分别将神识探入察看,发觉无误,纷纷满意回座。 这头一笔交易很快,让气氛也更流畅几分。 因着六阳净水的用处颇大,而交换六阳净水的那位男子所提之物又不算太过罕见――不论是能突破元婴期的灵药还是能摒除心魔的东西,这些元婴老祖多少都是见过,手里有存物的,也有一些。如今就只是看谁家的更好罢了。 那男子想来也是打的也是想要换取最好之物的主意,不然只要花大价钱去各家商行坊市淘换就行,也不必来到这里进行交易了。 后来经过一番挑选,有两个老祖因着手里之物价值差不多,但比起五十二滴六阳净水又显得有些不足,还起过一番争执,后来男子竟又拿出数滴六阳净水,分为两份,这才能皆大欢喜。 徐子青一个区区化元修士,掩饰归掩饰,境界却不变的,此时是什么都不能做,可单单只是这般看过,就是叹为观止。 台上此时只余下了最后一个男子,他要交换的是一尊炉鼎。,然而他这要求未免有些过高了。 首先说纯火灵根,其实也就是单火灵根,这样资质的弟子,就算是大宗门里也是要好生培养的,哪里会轻易拿出来与人做一尊炉鼎?更何况还得是金丹修士,还得是元阳未泄之身,这样的修士,可真是太难找了。 但偏偏男子拿出的东西又太让人无法抗拒。 那可是三千年辟雷木结出的、而且还通过了一次雷劫的破劫雷果啊! 就算不是雷属性的修士拿到了,哪怕不服用吧,拿来炼制一种雷属性的异宝,也可以大大增加自己的实力,让人怎么舍得放弃呢? 一时间,很多老祖都不由得算计起来。 自然也有几人走上前去,听着是有双灵根但有纯火体质的炉鼎,也有说有赤炎果可以催化一个单火灵根的,但都被那男子拒绝了。 原来那男子是爱侣重伤,非得有这样一尊炉鼎助其疗伤不可,金丹期的处子是最好的,若不是处子,单单有金丹期的修为也未尝不可,而且他爱侣此伤已有多年未愈,拖不得多少时日了,因而他才忍痛拿出如此重宝,只为能尽快换取炉鼎,以免夜长梦多,白白害了爱侣性命。 凡是修行之人,结伴双修乃是常事,但往往都是利益相合、功法相合,才来了个“门当户对”,也是为得道成仙和绵延后代的缘故。而如这男子一般肯为爱侣如此付出的,当真是极为罕见。 在场众人一时有感他深情者,也有嗤之以鼻者,但不论哪种,总是都对他多理解了两分。那些被婉拒的,也只好悻悻走开了。 台上男子皱起眉头:“诸位当真没有么?我再退上一步,若是能有这炉鼎的确切下落也可,到时只要那位道友陪我一同将其擒拿下来,我亦会将破劫雷果奉上,绝不反悔。” 他此言一出,终是又有一人开口了。 那是个身形略胖的老祖,他迟疑道:“我倒是知道这么一个人,只不过他如今只有化元后期巅峰修为,还未能结丹。不过他的确是单火灵根,在师门里备受宠爱,一身积累也极是雄浑。” 台上男子大喜,但仍是问道:“道友,那人可还是处子?” 略胖老祖说道:“我观此人性情高傲,对一些投怀送抱之辈不假颜色,入门数十年,也未见他与何人关系亲密,通身火气也很纯净,想必还是处子罢。” 那男子松了口气:“既然如此,我就换了。虽修为差些,不过我想法子硬生生催他结丹倒不难,左右也是拿来采补,也不必担忧他根基毁损。” 他轻描淡写说这番话,就已是将那人的性命前途定下,真是凉薄得很。 不过略胖老祖却很欢喜:“请道友与我同坐,待此次易物大会终了,我便带你回去宗门,到时自然同你擒住那人。” 男子“哈哈”一笑,就立刻与他坐到一处去了。 徐子青心里暗暗不识,他听此人的言语,分明说的是他自己宗门弟子。想想那位弟子资质极佳,且只差一步就能结丹,应是只要再过一段时日,就能万无一失的。可毫无知觉时就被自己宗门的长辈出卖,马上要被人擒走做一尊鼎炉……那元婴老祖之心未免太过龌龊自私,竟是为了一件宝物,就生生要废了同宗弟子,这样的仙道门派长老,真比邪魔道的坦荡小人更加不如! 他不由很是为那位弟子愤怒,尤其他自己的好友也曾险些遭遇此事,让他越发对这种胡乱将人当做炉鼎的做法深恶痛绝。 这般想着想着,他的眉头也皱得更紧了。 然而下一刻,徐子青忽然听到身旁之人一声冷哼。 他便有些奇怪,于他看来,以南峥雅这般性子,应不会同他这般对陌生之人心存惋惜才对。 可南峥雅却是低声开口:“你道他所说之人是谁?” 徐子青听出他话中之意,不禁瞳孔微缩。 果然南峥雅冷笑道:“他说的,正是我。” 253、融水精晶||所谓鸡肋之物。 徐子青闻言,皱起眉头。 他虽知南峥雅也是元婴修为,可那边却有两人,到底有些担忧,就低声问道:“既然南峥兄已然知晓,便要早早防备才好。” 南峥雅语气微缓:“老匹夫连我底细都弄不明白,还想将我卖了?真是好大的狗胆!”他说话间,杀意森然,“恰那颗破劫雷果于我有用,原本我要引他上钩,不过既然有人先我一步,也莫要怪我心狠手辣了。” 徐子青心中一凛,原先的一些忧心尽去。 他这般的口气,似是已做了黑吃黑的打算,也不知具体要怎样行事……但不论如何,那出卖弟子之人,也绝不无辜。 略一顿后,他旋即将此事抛开了。 那易物会仍是做得如火如荼,前头几笔交易都进行得顺畅,当下众人皆知,此回大家的确是有备而来,心头都更加热络几分。 很快又有两三人登台,把自己手中之物拿出,有万年玉髓、深渊奇花、海中冰晶、熔岩火石,亦有天地凝聚的奇珍、六十年一度的月华之精,还有许多能够突破诸多境界的奇异丹药,虽是剑走偏锋,却都有一些奇效,让人不能罢手。 徐子青长了许多见识之余,南峥雅也总算出手了。 许是方才没有他心动之物,现下他要换取的,则是一种蕴满雷电之力的叶片,同样像是度过雷劫之物,只是相较破劫雷果,却要差上许多。 这原本不值得南峥雅手里的一团毒火,可那叶片生在数目够多,足足有千枚之多,如此下来,就还算价值相当了。 很快当登台者愈多,南峥雅易物的次数也逐渐多了起来。 此时徐子青才算见到他的财力,他居然是眼也不眨,就拿出了许多颇好的物事,一时间,亦有一些有心人留意到,看向南峥雅的目光,就顿时变得有些不善――甚至是贪婪起来。 不得不说,这些恶念即使不能动摇徐子青的心志,却也隐隐给他带来了一定的压迫之感。反倒是南峥雅,他扮演的这位青面大汉非但不肯忍受,更是唇角扭曲,释放出更加强烈的恶意回去。 到此时,徐子青也只得承认,前世他听来的那一句“人善被人欺”之语,果真是极有道理的。 不多会,有一个高挑女子娉婷而立,手中托着一个玉盒。 在这玉盒里,正安安稳稳地盛放着一块约莫有拳头大小的透明之物,似乎是颇为柔软的,但又仿佛并非单单只是柔软,而有坚韧的可塑性。 在那物事上散发出一种极为柔和的气息,好像能将至刚之物包容进去,同时它本身却又不是至柔之物,就显得格外玄妙起来。 徐子青不错眼地看着,心里大为惊讶。 他是看了不少杂书之人,尤其对于炼器之道上,虽目前还没多少技艺,但诸多珍奇矿石、炼器材料,他却已是有了很多见识的。也许他心里不需南峥雅提醒,就早在无意识里想过剑胚之事,于是对于铸剑的材料,他就记得越发鲜明。 而此时女修展露出来的,就是一种非常珍贵的铸剑材料。 融水精晶。 一见此物,南峥雅已在旁边低声笑了起来:“你倒是运气好,居然能碰上这东西,若是换了来,于你师兄可是大有用处。” 徐子青深吸一口气,郑重点了点头。 他又哪里不知,这种铸剑材料,几乎是给他师兄量身打造! 台上的女子,很快报出了自己所需之物:“我要一件中品宝器以上的魔器,强防护性的,最好是一套阵盘,能护住方圆五百里的地域即可。” 可惜的是,她的话音落下后,场中的反应,却是寥寥。 这真不怪众人不给面子,实在是融水精晶太过……鸡肋。 诚然这玩意是很珍贵的,可说是跟天地之精那样罕见也不为过,但它对使用之人的要求着实是太过苛刻了。 比如说,这玩意从名字上来看,主要讲究的是一个“融”字,也就是说,它是从水中孕育出来的,能够融合天下至刚之物、并且给它增加韧性的东西。 换言之,如若不是至刚之物,那么只要被它沾到的材料,那是没办法成型的,不管怎么炼制都不行。 当然这倒也简单,至刚之物嘛,庚金就是。 像庚金之精是很难得的,但普通的庚金还是不算太过罕见,很多剑修只要是金属性,往往都会在自己的本命灵剑里加上一些,为的就是增加灵剑的金气,让它跟自己更加合适。 这么说来,一般金属性的剑修其实都是可以用它的。 可关键是――你能在本命灵剑里沾上点庚金,但是你能全部用庚金来打造本命灵剑么?那未免也太奢侈了! 好吧咱们再退一步,就算有人愿意这么败家,但人家融水精晶又不高兴了。 用它中和后的庚金剑,就不会像普通的庚金剑那般容易被其他神通折断了,且给那灵剑亦增加了极大的威力,可与此同时,这本命灵剑却没法子再度提升了。 众所周知,一个剑修,他要把一柄剑炼制为自己的本命灵剑,往往是可以蕴养在自己的丹田里,让灵剑随着自己修为的增长而提升等级,最终伴随终生的。 但如若本命灵剑不能进阶,那么自己境界提升后该如何是好?莫非要重新再换一把本命灵剑么? 且不说第二把灵剑绝不比第一把跟自己更和谐了,便说这一把纯庚金打造的灵剑只用上那么几十年几百年的――但凡是不算太过愚笨之人,都不会如此行事罢。若当真有那许多换取庚金的资源,难不成不能换取更多奇珍异宝、给自个再增加一段修为么! 自然,若是融水精晶真只是如此,也不至于列入至宝之类。 天道在上,万物有限制,自也有解除限制的法子。 融水精晶与庚金相合所炼之宝剑,既然成型,就有用处。 其若要提升等级,只消有剑意大圆满的修士将自身凝成实质的剑意催入其中,日日磨练,就能使灵剑增长灵性,与其磨合得严丝合缝,使用起来如鱼得水。 同时,修为越低的,获得灵剑认主的几率也是越高,本命灵剑之于剑修,就如同心腑之于凡人,那是半点也马虎不得。 故而剑修一旦结丹,往往便是已选定自身剑道,到时就要觅得本命灵剑,融入丹田。不然若是等到元婴再来寻找灵剑,非但找到合适之物就千难万难,因着灵剑陪着主人的时日少了金丹到元婴这一极重要的时期,灵性上也要差了不少。 因此,融水精晶的鸡肋,就鸡肋在它的要求上。 需得有足够的庚金打造灵剑; 要练就庚金之道的剑修; 剑修的修为只能在金丹期; 而金丹期的剑修,需得已然领悟剑意; 这剑意,需得是大圆满。 需知寻常剑修若要领悟剑意,往往都还要在本命灵剑的相助之下,就算有些惊采绝艳的能在此之前就有领悟,可金丹期的剑意大圆满,也是难以达成。 可有了本命灵剑的,又何须此物? 真乃是条件相悖的。 而以上诸多条件,林林总总加起来,那真是无比困难。 那物无人问津自也是理所当然。 台上的女子似乎是失望多次,早有心理准备,方才不过也只是试上一试罢了。 眼下见到无人交换,就想要先退下来。 不料忽然有人开口,就唤道:“且慢。” 这叫住女子的,自然就是南峥雅了。 上述的要求,于云冽当真是贴合极了,就是徐子青已算是颇为沉稳的,此时也暗暗生出了一些急切。 若是师兄能得到此物,于天澜秘藏里再寻到庚金之精……到时候铸就剑胚,由师兄丹田蕴养,假以时日,定能超越众人。 也只有这等强悍霸道的灵剑,方能配得上师兄的剑道,师兄的剑意! 因而难得的,徐子青生出了一种志在必得的念头来。 他几乎是立刻,就对南峥雅开口:“劳烦南峥兄了。” 这才有了南峥雅及时的叫停。 那女子听得,先是大喜,随后却有些狐疑:“那位道友可是要换?” 这不怪她犹豫,元婴老祖往往都用宝器,但中品的还是少见的,尤其还要防御性的、地域不小的,是很少有人愿意拿出的。 她都失望了这许久,难得有人有了心思,她反而不敢轻易相信了。 南峥雅走上前,摊开手心,上头就出现了一柄漆黑如墨的玄铁小旗,正是一件阵旗,其形如三角,散发出淡淡的魔气,比起寻常魔气的鬼魅阴森,就多出了一些护持的意味,给人的感觉,也是以“守”为主。 无疑,这正是女修急需的防御大阵,而上头的魔光也很浓郁,那小旗更是入手沉重,看得出若是一套配齐,品级绝对不低。 却听南峥雅说道:“十面八方幻魔大阵,恰似中品宝器,属于魔道之物,能防卫八百里地域。你看如何?” 八百里……那可比之前说的五百里好得多了。 女修欣喜至极,忙不迭将手里之物递出:“你若要换,可不能反悔!” 南峥雅嗤笑:“我自不会反悔,拿去。” 说罢将一套十八件玄铁小旗并上阵盘,都挥袖打出,又反手借助那个玉盒。 女修捧着这阵旗,如获至宝,当即欣喜回座,而南峥雅,也不慌不忙地回到了徐子青的身侧。 254、隐瞒||给师兄的礼物。 这一笔交易达成,其余人等自是再度重新易物起来。 南峥雅入座之后,却是并未立即将此物交予徐子青,而是等到有人拿出珍品、吸引众人目光之后,方才动作。 徐子青只觉手中一重,那木匣已是被他拿到了:“多谢南峥兄。” 便得了南峥雅轻哼一声。 徐子青微微一笑,并未说话。 他自不会以为南峥雅当真是为昨夜之事而向他致谢的,毕竟那不过是区区小事,就算替南峥雅减少些许麻烦,价值却绝不能同一件中品魔宝相比。但既然南峥雅这般说了,他也不会寻根究底,只当做一个人情记下,至不济日后他也寻摸一件同品级的宝物来,送给南峥雅,也就是了。 之后南峥雅又淘换了一些物事,但徐子青已是十分满足,其余至宝他见过了便只笑一笑,全未放在心上。 约莫过了有两个时辰,易物会终是结束了,两人就站起身,看那管事操纵阵法,将他们抛了出去。 徐子青只觉身子一轻,不过南峥雅同来时一般以鞭子将他带上,也不至于让他迷失于虚无之中。 随后,二人就都落了地。 那些个元婴老祖为防夜长梦多,换来急需之物后都是匆匆离去,要寻一个地方将其炼化,哪里还会有片刻停留? 而出卖了南峥雅的那一位元婴老祖,与为爱侣寻摸炉鼎的老祖也是同样如此,他们结伴而出,又要一齐离去。 徐子青此时便是为何南峥雅不曾首先离去,原来就是要盯着他们。 果然,南峥雅冷笑一声,说道:“我且追去,就此别过。你若对你那冰坨子师兄有意,不妨主动行事,莫要拖延婆妈,当真是丢了男儿脸面!” 他一说完,却是就这般将徐子青抛下,飞身疾遁而去了! 徐子青冷不丁听他这般说,又见他早已紧追而上,正是心里哭笑不得。 什么婆妈,什么男儿脸面,他哪里想了这些?只不过越是恋慕师兄,越是不愿轻言亵渎,总是一片珍惜爱重之心、宁可徐徐图之罢了。 不过到了此时,徐子青心里似乎又有所感。 他只暗暗猜想,南峥这般大的火气,莫非是曾吃过亏么?但这般转念后,一时却想不到是何人能得南峥雅的青眼,不觉有些好奇起来。 也罢,仙途悠长,说不得什么时候会再度相遇,到时若是修为足够逃过南峥雅的追杀了,不妨也去打趣一番。 这般想着,徐子青抱着些许促狭的心思,就很快转入一条暗巷。 随后面具一摘,恢复原本形貌,而功法运起,于城中草木间飞遁而回。 回到天成王府,徐子青进去自己的院子,重华正伏趴于院落之内,口中所衔玉符却已不在。他心里有数,晓得重华的确是见过师兄了。 而后他略想了想,还是再抬步子,往揽剑居处行去。 不多时就到了,徐子青推门而入,果然他那师兄仍是同往常一般,端坐于院中打磨剑意,神色冰冷,双目微阖。 他进得门内,云冽就睁开眼来。 徐子青见状,便已笑道:“师兄,我回来了。” 云冽微微颔首:“坐。” 徐子青当然立刻就去坐了,在他那师兄对面,心中喜悦之情,虽未言明,却仍是十分清晰。他口中却问道:“师兄,金丹期的易物会,你可去了么?” 原来他让重华带回的,非但有自己的消息,亦有易物会的消息。 不过金丹期的修士手里,往往没什么十分出奇之物,便是有,多半也不必拿出交换。他们之间的易物会,常常只是散修之间的易物之处,少有宗门弟子进去的,如云冽这等资源雄厚的核心弟子,那应是没什么好见识的。 云冽果然也道:“不曾。” 徐子青了然。 随后,他就将昨夜之事全数说给了他师兄知道。只说回去院中后,就见到南峥雅躲避,因有前缘,就为他遮掩。就连南峥雅此时有元婴修为,也都告知。不过涉及前世今生、南峥雅重生重修、师兄于南峥雅有恩诸事,却是没有言明。 倒不是不信师兄,而是徐子青心思也算敏锐,他观南峥雅的言行,是并不欲同他师兄有所往来的,那所谓的“恩情”,想必的确是有,可若是让南峥雅以为他们挟恩图报,就十分不好。何况他早先同南峥雅亦有默契,正是要瞒着师兄的。 此处不得不说,徐子青实有私心。 如今他师兄金丹初期修为,已能横扫元婴以下金丹众人,若是再多进境,对付元婴想必也未必不能。可眼下既然还有欠缺,就还是莫要违逆那南峥雅的意思为妙,否则便是对师兄有丝毫损伤,对他而言,也是摧心之事的。 不过徐子青心思细腻,有多方考虑,而云冽对他也有十分了解,自不会看不出他有所隐瞒,当即开口:“子青。” 徐子青一抬头,却见云冽眉头微皱,顿时愣住。 师兄他、他神色竟有如此变化?这可着实出乎意料……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明白以师兄之能,已是洞察他言语中有失之处,不觉又有些惊慌。 修行十余载,他从无任何事情隐瞒师兄,如今隐瞒了,原本就已心虚,不料立时被师兄察觉,更让湿兄不悦,就越发觉得惭愧了。 未及云冽说出什么,他已然忍不住坦言:“我并非虚言相欺,只是设计南峥兄隐秘之事,故而不能相告师兄。方才躲闪之举,是我做得不妥,还请师兄原谅则个,莫要同我一般见识。” 他说完,再抬眼时,就发觉云冽神色恢复如常,同平日里一般七情不动,才稍稍松了口气。之后便想着:若是再有一样的情形,他可不能再这般行事了,若不能说的,他只对师兄言明不能说就是,那般遮遮掩掩的,实不是大丈夫所为,反而让师兄生气,就太不值当了。 想定了,徐子青轻咳一声,已是从储物戒中取出了那个玉盒来。 本想着待天澜秘藏里得到庚金之精后再献与师兄的,此时还是先拿来讨好师兄为妙,只愿师兄莫要气恼。 徐子青看向云冽,眼中颇有几分期待之色,正是轻轻将玉盒放在了云冽手中。 云冽看他一眼,将玉盒打开。 霎时间,一团光华内蕴的透明之物已是出现,虽看似不甚起眼,其中确有一种极为玄奥之感,竟是让云冽心境微动。 他微微一顿,看得仔细些,便认了出来。 “融水精晶。”云冽道。 徐子青神色温柔:“正是此物,乃是在易物会上换来,还请师兄收下。” 云冽略沉吟:“你换来此物,南峥雅花费几何?” 徐子青一怔,随即说道:“南峥兄用一件中品魔宝将此物换来,待日后我有所进境,自会还他这一个人情……此物既是我拿来送与师兄,师兄且莫挂心。” 云冽并不多言,只将融水精晶收入储物戒内,而后才道:“此物于我有用,我应多谢你。” 徐子青松了口气,眼中笑意更深:“师兄助我良多,如今能对师兄有所回报,实不能当师兄之谢。我同师兄相识多年,自认同师兄很是亲厚,若师兄也这般待我,就莫要再同谈一个‘谢’字了。” 云冽果然不再言谢,而徐子青见状,心中越发欢喜。 能送一件师兄得用之物,已是让他心满意足。 ? 一晃两年。 圣衍城不曾再发生何等大事,也不曾有什么热闹可看,而许是天澜秘藏开放在即的缘故,越是时日接近,就越是有不少涌动之感。 这段时间里,天成王轩泽约莫也是在座诸多准备之事,极少来寻找众人,故而师兄弟二人也一直苦修,几乎不再走出王府之外。就连奚凛这素来喜爱同云冽探讨剑道的,也似乎在凝练神通,而少有过来。 同时,徐子青也并未再听到南峥雅的消息,就仿佛他从未出现一般。至于他前去追踪那两位元婴老祖之事,也不知是否成功,而究竟谁胜谁败、生死如何,亦是毫无痕迹。 不过徐子青料想,既然南峥雅能闯到如今这地步,又事先洞察阴谋,想必早已是胸有成竹,等闲之事,应不会对他有所损害才是。因此虽偶然想起,便即就被他抛开了。 再说云冽,他之前突破金丹,又于如意仙庄中压迫极限,竟是在此等修为时就领悟到紫府小乾坤雏形。只是即使他天资纵横,但积累之事,不可一蹴而就,他得了好处,要想稳固,也总要一段时日。 恰有这五年光景任他沉淀,云冽周身本有剑气冲霄,在如今则更加内敛,好似宝剑藏锋,越发让他气息冷凝,势重威厚。 终于有一日,天成王轩泽再度召集众人,共有十余位元婴,并五六个金丹修士,乃是轩泽心腹之人。 再有徐子青与云冽两人,游离于其门客之外,同他算一个合作关系。 轩泽经历五年准备,约莫已有一些把握,但如今仍是神色凝重,正是将此行看得极为重要。 众人都是修行之士,临行前也不必有多少言语,只略听轩泽说明去处,就纷纷祭起法宝、用出神通,往一个方向行去。 那天澜秘藏的入口,就在无当海域中一个极大的荒岛上。 255、秘藏开启||万剑仙宗。 需知倾陨大世界分为四域,其外有无尽海洋,各自域内也有江河溪湖,而无当海域却是一片极特殊的海域,它处于四域之间,是一片荒海。 而这海域中,盘踞着无数巨型妖兽,更有数座荒岛,彼此并不相连,亦成为许多妖兽占据的洞府。 因着中间太过危险,且四域之间并非毫无陆地相连,故而许多修士若要横穿数个地域,也往往宁可绕远路,而不愿从海上行走。 但这一回,天澜秘藏于那一处偏僻荒岛上出世,不仅引起了四域修士的注意,同时,也吸引了无数妖兽的目光。 轩泽一行乘光而来,刚刚到了荒岛之外,就感觉到铺天盖地的威压汹涌而来,无数气息浮动,挟魔浪、仙云,惊天动地,涛鸣风啸。 打眼间,就见到空中布满各方修士,多是大势力、大门大派,有无数车驾、灵禽灵兽,内中隐含各种浩瀚气势,似乎稍一触碰,就要爆发出来。 天成王府众人来到此地,不过只如同一群小小的蝼蚁,就算是那些元婴老怪,在这样震撼的情境下,也只是沧海一粟罢了。 轩泽倒很镇定,他眯眼看向高空,随即摸出一件事物,就手一抛。 刹那间,有一座十分古朴的青铜车驾呈现于众人面前,那上方镌刻着许多法阵、符文,释放出一种异常远古的气息。 大衍帝国的郡王府,到底还是有些压箱底的宝物。 轩泽并未停手,他又扬手打出一块御兽牌,上方白光一闪,就有两条巨蟒凭空出现,脊背上生出一双肉翅,端的是凶狠无比。 它们才要回头反噬,就被轩泽再打出一道符,分作两边,没入它们的头颅之内。然后就渐渐温驯起来,很快扭身游动,来到了车驾前方,将那缰绳拉住。 众人不需多说,纷纷使出手段,跃入车中。进得车里,才发现内中极为宽敞,足以容纳他们了。 徐子青曾经在散修盟里也见识过同类之物,只是相比轩泽此时放出的车驾,却是远远不如――先不说车驾本身等级如何,单说前方两头双翼巨蟒,每一头的修为,都在六阶以上! 人流汇聚,越来越多。 天空里已是布满各类修士,而海中亦是有无数海兽冒头,气流喷薄,妖气汹汹,已是成为妖兽乐园。 在数头巨大灵龟后背之上,亦有不少山中猛兽,也是集结成群,霸道凶猛。 魔修、妖修、仙修,各自都占据一方空域,修为越强、地位越高,就能越是靠近荒岛,甚至看到那荒岛上、一片虚空之内,有什么东西不断孕育,气势更在不断攀升……形影也不断清晰。 所有人都在等待。 从这荒岛出现异象时起,已然有了五年。 这五年中,每一天荒岛都在发生变化,却始终没有开启。 而在擅于卜算的大能和多方势力探查下,终于推算得出,这秘藏正式出现之时,便是今日! 徐子青也不是头一次看到大场面,却是头一次看到这样多的势力、这样多的高手倾巢而出。他将神识外放,却发现他神识蔓延的尽头,依然有无数修士高高低低,空中浮沉。 真是……人多如蚁。 只不知秘藏开启之后,有多少人如愿以偿,又有多少人,半路陨落? 心中微微叹息后,徐子青的神识,却停留在百里之外,也是他神识的尽头。 在那里,有一柄巨剑横贯南北,无边剑气纵横睥睨,斩落八方。 万剑仙宗! 第一眼,徐子青就这般断定。 是的,只有那传说中的剑道圣门,方会有这般多的剑道高手。 甚至不必窥探,其中就有二十多位男女剑修悍然而立,身后剑意如林,正是毫不在意地直捅九天,彰显威风! 也只有万剑仙宗,才能一次拿出这么多领悟了剑意的剑修。 轩泽显然,也看到了万剑仙宗,也是他此行目的的一大敌手。 他转头看向奚凛,开口问道:“你看他们如何?” 奚凛很是明白轩泽心意,肃声回答:“秉王爷,共有二十六名剑修,其中第一境者无,第二境十五人,第三境八人,第四境两人。” 轩泽目光一动:“大圆满呢?” 奚凛摇了摇头:“我境界不到,不能判定,只知有两人的确超出我的境界。” 轩泽皱了皱眉,却不责怪,反而看向云冽,语气也缓和一些:“云道友,你看那第四境的二人,可有大圆满的?” 云冽看一眼,说道:“无。” 轩泽神色一松:“看来,有云道友在,此行是不必担忧了。” 云冽微微阖目:“尚有一人隐藏,或为大圆满。” 轩泽笑意一滞:“云道友的意思是?” 云冽道:“此人剑意未放,深不可测。” 轩泽深深呼吸:“那人的修为如何?” 云冽神色不动:“元婴以上。” 一时间,车内一片寂静。 如若同样都是剑意大圆满,显然,修为高者……能量更大。 原本还生出喜意的众多门客,此时面上,也不免多了几分凝重。 天下之大,人才辈出,果然如此。 且说这天成王心里有了忧虑,而徐子青想的,却是自己的师门。 眼下气氛略为僵硬,徐子青便传音云冽,问道:“师兄,可看到本门中人?”他极目远眺,却也不曾发觉。 云冽闻言,略略沉吟,随即以手指点,答道:“上方三千里。” 徐子青一惊,难怪他瞧不见了,他神识不过能笼罩方圆百里,自是难以发觉。不过寻常金丹真人神识千里,师兄却能见到…… 云冽知他疑惑,便道:“千里为始罢了,你若时时养神,也可神识壮大。” 徐子青就有些明白,心知以往在此道上用功太少,日后还需更加努力才是。 再说外头,天地间众多修士,无一不是在等候良辰吉时,只待秘藏开启,就要抢先而行。如此之下,竟是连原本的仇敌、对立的道统,都不再彼此对立了。 轩泽的车驾来得还算颇早,就正在这一方天空里盘桓,下方更有许多修士,却因修为、地位所限,不能来到高处。 不多时,左右有呼啸来了两座车驾,徐子青一看,就见到左边车驾有四头朱红尾羽的灵禽拉住,而右边车驾则是一头青蛟。其车驾上方,隐约又有龙气形成金龙虚影,头尾相衔,气魄凌人,都显得十分华丽尊贵。 无疑,这也是皇室子弟的车驾,四头灵禽也俱是六阶,身上的火焰灼灼,非常炙人,右边的青蛟则更加厉害,竟是七阶妖兽,却在此处为人拉扯,足见车中之人,厉害非凡。 这两座车驾一来,轩泽也动了。 只听他朗声说道:“十九弟、三十一弟,你们也来了!” 左边车驾中人应道:“十二哥,此回我们可要好生努力,不要落在三十一弟的后头才好。” 轩泽也是笑道:“还要让三十一弟手下留情才是。” 这时候,右边车驾才传出声音:“两位兄长不必如此,我等各凭本事,定不能让父皇失望!” 说罢,青蛟巨尾一摆,竟已是再度向前跃去。 随后四头灵禽身上火光大作,也极快赶上。 轩泽见两人上前,双目微眯,然而他却不曾发号指令,其车驾也并未前行。 “的确是……各凭本事。” 徐子青看向云冽,而云冽微微颔首。 “右边车驾,可是霸皇轩辕?” “正是。” 徐子青心中一紧,此回在秘藏之中,如若再度与霸皇轩辕相遇……真不知究竟是他有本事,还是师兄更胜一筹! 不知不觉地,两个时辰已然过去。 忽然空中浮出重重彩霞,于荒岛上空形成一个漩涡,色泽鲜艳,极尽瑰丽。 刹那间,一道金光自漩涡中猛然而下,直直笼罩整座荒岛,没入那虚空之中。 “轰――” 只听得一声震天撼地的霹雳巨响,仿佛有一扇大门骤然破开,卷起了无尽狂风,形成了滚滚能量。 海域上,无数巨流交错纵横,掀起了惊涛骇浪。 有许多妖兽被浪头掀翻,那猛然卷起的浪涛,甚至直扑半空,卷下了无数人影,将他们生生吞噬! 此时此刻,在彩霞之下,有一个庞然大物缓缓呈现。 它上圆下方,就像个巨大无匹的锥子,不知是什么材质,也不知是如何建成。从它的身上,传来了一种来自远古的、极为恐怖的力量,仿佛割裂了时间与空间,亘古存在,从未消亡。 直到今时今日,许是时空洪流不能继续负担,方才将它喷吐出来,现身世间! 彩霞仍在不断盘旋,而金光也源源不断地灌注下来。 这庞然大物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有轮廓,让人惊叹。 它屹立在这广袤的海岛上,可海岛却不能将它容纳,而是延伸到更远的、更远的虚空深处。 终于,众人看清了它的全貌。 它竟然是一座坟墓! 一座巨大无比的,仿佛能够吞噬虚空的坟墓! 在无数抽气声中,这座坟墓裂开了。 就像是从中央张开了巨口,虽然并无森森獠牙,却有着无比深邃的、幽远的,让人看不清的通路。 这就是,通往秘藏深处之路! 几乎就在下一刻,尽管天地尚未平静,海水仍在沸腾,但所有的人,都动了。 他们无一不深信,只有能最快进入其中的修士,才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256、棺樽||殉葬品,分宝,地图。 无数修士如同飞蛾扑火,争先恐后地投身在那巨口似的裂缝中。 轩泽一行也不例外,他们乘着有六阶双翼巨蟒拉动的车驾,催动车盖、四轮上镶嵌的上品灵石,如同一道疾风,超越了许多大小修士,倏忽间就来到“巨口”的前方。 在那裂缝里,似乎产生了数不尽的剧烈强风,形成一道道龙卷,前后窜动,将许多修士驱赶出去。 若是没有几分本事之人,根本不能进入那飓风的领域之内! 不过这青铜车驾却是不然,它化作一道青光,毫不畏惧地滚滚而行,四周更是激起了一层淡淡的青色光罩,只要那些风卷刚刚袭来,就要立刻被排开、打散,半点也不能阻碍车驾的行动。 这一段飓风带也并不十分辽阔,不多时,以车驾行速,已是进入了那一片漆黑之中。 霎时间,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这一座车驾,四周一片寂静,竟是神识探出后,也不过区区四五丈,就要被弹了回来,根本不能延伸远处。这种情形,就连元婴老祖也不例外。 徐子青同云冽相邻而坐,心里很是冷静,但与此同时,他却为以防万一,伸手拉住了云冽的袖口。 即便是出现什么意外,他总是要同师兄在一处就是。 好在并没有异状,这段奇特的路途也只是短短三个呼吸,就已过去。 很快车驾重重一顿,车厢似乎都磕在地面之上,使得车中人都禁不住身子微微晃动,也让他们心中一惊。 轩泽身为主事之人,从储物镯里取出一件宝物,正是一颗夜明珠,上头焕发毫光,几乎在眨眼间,已是让周遭一片大亮,犹如白昼一般。 他说一声:“下车罢。” 众人便都站起,轩泽打出数个法诀,车驾就即刻变小,被他收了回去。而前头那两头双翼巨蟒,亦是回到了御兽牌内。 此时,众人方才发觉,他们立足之处,乃是一条墓道。 这墓道极为宽敞,恐怕足足能容纳数十人从中进入。 但两边却并没有墓室,而是在墙壁两侧都挂着一些灯盏,外头泛起淡淡的焦黄,似乎不知多少年前,内中的油脂便已燃烧殆尽了。 徐子青并未放开云冽袖口,而是看向轩泽,等待他的指令。 这一条墓道很奇怪,在他所拥有的地图上并没有显示――事实上,那地图上所绘的,是一片丘陵、野地,甚至有河流、山川,但很显然,并非是如此时一般的陵墓内部。 因此从最开始,徐子青就不知这天澜秘藏竟然会是一处大墓,反而以为是如同曾经去过的秘境一般,内中有山水,如同山岭、原野等地。 此时不必徐子青多言,已然有一位身着宝甲的元婴老祖开口:“王爷若是有地图,不妨拿出来同我们说说。” 又有一位元婴老祖说道:“不错,如今情况奇异,不得不谨慎行事。” 轩泽也知在这秘藏之中,还有不少事情要仰仗这些元婴老祖,自不会要引起他们的不满,就点点头,将一物抛出:“我正有此意,诸位不妨同我一起参详。” 果然下一刻,就有一块玉符在半空里闪烁靼坠猓只一瞬间,就有一副地图虚影悬浮在众人头顶,将一部分地形显露出来。 那地图上,是一条山脉,形态如同猛虎,虎爪有河流,也有一片凹陷之地,似乎是一处盆地,可惜只截出部分,余下的地界,只怕是在另一张地图之上。 其中山脉间有几处迷雾,想来就是可以一探的所在,另外一些猛兽巢穴、洞府,上方隐隐也有提示。 众人看后,都是微微点头。 若是地图是真,有了这一张地图后,起码能探之地都约莫有些了然了,不至于同那些无图之人般胡乱摸索,反而容易丧了性命。只是这地图上,也不曾绘制有关于此处墓道之事……又难不成会是一张假图? 不过疑虑归疑虑,可既然是秘藏开启前喷出的地图,真的可能性必然比假的可能性高,墓道之事,许是在其他的地图上有所标示罢。 这般想着,众人商讨一番,轩泽便道:“不论前景如何,还是要先走过这一条墓道再说,各位以为如何?” 而今之计,原本就只能如此,众人便都没有异议。 徐子青和云冽走在轩泽右侧,其前方、后方、以及外围都是他的心腹,更有元婴老祖掠阵,乃是为了防备墓道中或有机关。 但是直至走了半个时辰,此处却依然毫无动静。 就仿佛,这墓道里,空无一物。 良久,轩泽终是觉得有些不对。 这墓道未免也太长了些? 忽然那殷承浩“咦”了一声,突然唤道:“王爷!” 轩泽早将他当做智囊,自是立时回应:“怎么?” 殷承浩说道:“王爷且看。”他说时,指点墓道上一处灯盏,上方正垂下一条细细丝线,纹风不动,“原先走了一炷香工夫,我就在一座灯盏上做了这标识,不想如今又看到了。” 另一个幕僚说道:“你如何能不予知会,就先行如此行事?若非王爷担忧这墓道里有何怪异之处,莫非我等还要单凭走的、不知早些弄点手段么?” 他说的倒是实言,其余众人,也有些恼怒了。 不过殷承浩却不慌乱,径直解释道:“这丝线乃是凡人之物,毫无灵气,自然不会有所妨碍的。” 闻得此言,众人方才心下微宽。 轩泽点了点头:“我等走了许久,却仍旧见到此物,足见方才都是白费功夫,若是再走下去,怕也只是重头再来罢了。” 既然想要顺势而为已然不行,定是只能用上第二套法子了。 他堂堂皇室贵胄,一旦有所决定,便绝不迟疑:“诸位尽可动手,看能否将墓道毁去罢!” 当下众人应声,也立刻使出手段来。 这些个元婴老祖之前不曾发觉自个走了冤枉路,而今心里警惕之时,又有几分羞恼,便纷纷运转了八成力量,往两侧墙壁上轰然打去! 他们定要将这墓道粉碎,方能挽回自己的颜面来! 同行之人都出了手,徐子青自然也不例外。他竖起手指,往眉心一点。 刹那间,一缕青光激射而出,极快地飞到了墙壁之上,“啪”一声,炸了个脆响。同时云冽剑意也立时飞来,正中徐子青所打之处,十分精准。 随即那墙壁就仿佛泛起了无数涟漪,将这些力道尽数收入了。 徐子青一惊,急忙抓紧云冽袖口。 两人身形一个恍惚,居然往墙壁上直撞而去。 其余人等也并不例外,每当有人将力量打在墙壁上,都被那墙壁吸收,但是下一瞬,他们也都纷纷足下一轻,是天旋地转。 只是微微一刹头晕,徐子青的眼前一花,已是拉着云冽一起,站在了一间极大、极古老的石室中了。 此中的器物,也一应显得极为古拙,甚至有些淡淡的凶气。 四根兽雕石柱,两条长长石几,几上有数件灵光湛湛的宝物。 正中间有一个黄铜台,四角处各有一个灯座,上方的火烛居然尚未熄灭,在室内静幽幽地燃烧着蓝火。 铜台上,灯座之内,则是一座巨大的棺樽。 这显然是一间墓室。 两边之物,便是墓室主人的殉葬品了。 众人也立时见到墓室中的情形,都是目光微亮。 天澜秘藏乃是上古遗留之所,内中既是坟墓,想必便是上古修士埋身之地?只是他们这类修士,元神寄托天地,一旦肉身消亡,元神或是被仇人打碎,或是转世轮回,或是夺舍重生,都有说头,而肉身却往往任它天葬,不去处置。 又有哪一个那般麻烦,居然还为肉身修建坟墓、埋葬起来? 故而才刚刚喜悦一瞬,众人的心里,又生出了一些戒备来。 ――越是远古之物,他们理应更加小心才是。 轩泽众人很快遏制贪欲,也是深深呼吸。 若是这棺樽里,真是上古修士的遗骸,那能建造出如此大墓的修士,身份定然不凡……于他们而言,也是一笔极大的财富了。 心热也好,谨慎也罢,众人俱都不曾动作。 徐子青前世为人,对亡人尸身倒是颇为尊重,并不同他人一般,意图自那古修尸身上得到什么,自然也比旁人更加平静。 轩泽忽而说道:“且不管棺樽中如何,诸位可自行取用殉葬之物。” 虽说那些宝物灵光有些黯淡了,但到底都是上古遗留的东西,说不得就有什么特殊之处,他倒不好分配,不如让这些门客、客卿自行挑选,也免了麻烦。 众多元婴老祖并不客气,各自神识扫过,就奔着两边的宝物取用起来,那些个金丹修士则稍慢一步,只将老祖弃之不取的拿来分辨,随后不拘好坏,也都受用了。如此不过一时半刻,石台上的宝物尽皆扫空,并未留下一物。 徐子青自知修为最弱,不堪独得,就同师兄一同挑选,是拿了一套极小巧的飞刀,总共有六十四口。 观其灵光,不过是下品灵器,合成一套,则堪比上品灵器。正适合他那八位师妹,一旦筑基能成,就可以分执八口,练就阵法,增强战力。 其余宝物徐子青也曾扫过,有宝器,亦有灵器。 宝器自是都被元婴老祖取走,而灵器更多,老祖看不上,就归了金丹真人。 一时之间,各自都还颇为满意。 轩泽堂堂皇子,并不把这一个墓室中的宝物看在眼里,只将它们拿来犒劳心腹了。而他自己,却是走到了黄铜台前,看向其中一个灯座。 上面的火焰湛蓝,经年不息…… 他略想一想,取出炎玉盒收取其中一朵,见火光不灭,而棺樽也无变化,随即,再将余下三朵全数收下。 正此时,棺樽上方,棺盖忽然一个颤动。 轩泽眯起眼,紧盯那处。 那些已然取得宝物的众多修士,也纷纷来到了他的身后。 那四根石柱上,兽雕忽然浮动起来,仿佛有一些虚影在石柱上不断挣扎,几乎就要挣脱出来。 同一时刻,突然有连串“噼啪”声起。 原来是那棺盖也动得更加厉害,似乎很快就要掀翻开来―― 257、破除||暂时同他人失散。 这墓室既被推断为上古修士葬身之地,出现此种异象,自是引起众人注意。 当下就有几个元婴老祖运起目力神通,在周围查探,想弄清此时境况。尤其是魔道修士,更是开始探测魔气、鬼气等负面之气,以图寻到此类恶气源头之处,以突破弱点,解决此难。 然而一通寻找后,墓室内仍是棺盖作响,石柱变化亦未停止,反而那些兽雕形态越发清晰,甚至已有一只已然探出头来,正是一颗极为狰狞的兽头,其獠牙森森,形貌凶恶,择人而嗜。 徐子青心知这说不得便是墓室主人设下,想是为了防备盗墓之人?若是当真不能中止此种变化,待兽雕化形而出、棺盖打开,便不知要生出什么变故来! 可惜他乃是仙道修士,他师兄更是剑修,对这看着鬼修相关情形并不了解,于修为上,也帮不的忙。 故而两人往后略退,只再留意四周其余变化罢了。 轩泽神色也是十分凝重,他此时已知,若是不能破开局面,他带来的这些好手,只怕在此处就要有所折损。那挣脱出一头头颅的猛兽,其气息浩大,居然不在金丹中期之下,而四柱上兽雕何止数十头之多,一旦全都脱身,石室里就要显得逼仄。施展不开之下,怕是元婴老祖们,也多多少少不能安然。 眼见那棺盖已有一半掀开,内中许多凶气冒出,终是有一个元婴老祖一咬牙,张口喷出了一团黑气。 在这团黑气中,霎时飘出一位通体虚幻的黑衣女子,面色惨白,双眼泛绿,居然是一只厉鬼。 这厉鬼的修为不弱,看来有金丹后期,想来培育得也极艰难,怪道那老祖之前一直不舍拿出了。 此时那魔道老祖狠声道:“郑快去探看!” 鬼女幽然应“是”,身形一晃,已到了棺樽前方,素手一挥,更是打出了一道淡淡黑芒。 黑芒极快渗入棺盖,变成了一片青黑光芒,棺盖却全不被这光芒压制,反而挣扎得越发剧烈起来。 鬼女一惊,收起黑芒,飘然后退,口中已然呼道:“需得有一物镇压,否则诸多术法,都是无用!” 她随即再来到石柱前头,张口喷出一个鬼头,却还未及挨到柱身,已被兽头一口吞下,使它越发凶恶,竟然连脖颈、前肢也探出一半来。 鬼女不敢再度作为,又道:“此物似虚似实,虚可吞神魂为食,壮大自身,不知实体可能吞食血肉,便要另行试过,小婢无能为力。” 众人从无计可施到鬼女试探,不过是短短几个呼吸间罢了。 听得鬼女如此说了,就有一位攻击强悍的元婴老祖出手,打出了一道刚猛拳劲,直冲那已然有些凝实的兽头。 就见那兽头居然一个虚幻,任凭拳劲穿过,却是毫无损伤,反而再度凝实起来。 果然鬼女所虑不错,这兽头怕是也是无形之物,凡是实体攻势,俱是不能伤它。 到此时,徐子青忽然抬眼看向云冽。 若说对付无形之物……除却鬼修以及一些魔修之外,似乎便只有师兄和奚凛的剑意,能够做到。 在场倒是有几个魔修,只是就算他们驱使鬼物与兽魂相抗,金丹对金丹,也需得费些功夫了。 若是正阳的火修雷修,原本也有所能,可惜此处却是没有;而其余众人,一应神通之内,也无克制之力。 如今棺樽里不知是何等危险之物,却是时时刻刻,都可能脱困而出。 此时,自然就只有一人的攻势,最为有效。 霎时间,所有人视线便汇聚于两人身上。 轩泽立即会意,开口便道:“就劳烦奚凛和云真人出手。” 奚凛闻言,已纵身而起,本命灵剑擎于手掌,当下就劈出一道匹练似的剑意,直接斩向其中一根石柱上兽魂的头颅。 而云冽也晃身而出,他并指成剑,就地一斩,刹那间,无形剑意迸发如雪杀机,狠狠将那挣脱大半的兽魂斩成两段! 果然,似无形可凝形的兽魂,正被有同样能力的剑意克制,尤其剑意阳刚,对魂魄类阴寒之更能压制,故而即便奚凛和云冽也只是金丹修为,斩落这些同等修为的兽魂时,却并不如何吃力。 云冽身形如电,比之奚凛更快几分,一身白衣飘忽而走,眨眼间已是斩落数头! 奚凛亦是黑影闪烁,手起剑落,毫不留情。 只是可惜,虽说很快已有数头兽魂消散,石柱上却是黑光闪过,再度生成了新的兽雕,又再度重新挣脱,似乎无穷无尽,无止无歇――若是如此下去,待这两位剑修的真元耗尽,那石柱上的兽魂,仍是会倾巢而出! 当下就有人说道:“这石柱,说不得同那棺樽内之物有关!” 元婴老祖俱是见闻广博,提出这等推测,自也是十分有理。 又有人若有所思:“我曾见一缚灵鬼阵,似与此相若。以四柱聚凶,汇于棺樽,养成恶尸,此处四柱上有如此兽魂,仿佛有些不同,不过……” 不过如若他之猜测不错,那棺樽一开,那不知多少年养在棺樽里的恶尸出世,急需血食之下,再配合兽魂脱离石柱,源源不断……到时候,事情可就麻烦了! 众人心中一滞,都觉头疼。 便有个元婴老祖说道:“诸位手中可有镇魔之符?若棺樽中真有恶尸,那恶尸必然魔性深重,便是不能镇压,或者也有用处。”他说完,抬手先打出一道金光闪闪的符,直接落在棺盖之上,“我且一试!” 那符中爆发出一阵强光,仿若一座山岳,直往棺盖压去。 霎时间,那棺盖亦是生出一团黑气,顶天而上,正是同金光相抗,一时纠缠不休。 “果然有用!” 众人不由大喜。 然而下一刻,黑气却一瞬爆开金光,将其驱散。 原来那般厉害的符,内中力量却也只能稍稍阻碍黑气罢了。 但左右也是有些用处,众多修士也顾不得心疼,但凡身上有镇魔符的,尽皆使用出来。 转眼间那许多符形成一张金色光幕,死死压在棺樽上空,下方黑气蔓延,即便金光势弱,倒也可以争取一些工夫来。 正苦思冥想时,有人口中不由念道:“镇压之物,镇压之物……” 另有人不服道:“分明我等有机缘得到碎图,如何能止步于此!” 忽然间,轩泽灵机一动,是福至心灵。他一把掏出块巴掌大的布片,就往空中一抛―― 居然是将真图祭出来了! 既然有图,而图上所指却无墓室,那这墓室之地,就算并非幻境,却也必然不是真正的藏宝之地。 若是寻常无图之人,来到此地或者要被迷惑,可他们有图在手,能够分辨,想必这秘密所在,亦是要跟真图有关! 轩泽不愧多年历练,而今立时反应过来。 而这墓室的反应,却也昭显而出,他所料不错。 几乎就在下一瞬,那狂动不休的棺盖安静下来,立刻严丝合缝,重新合拢。 随即棺樽立时下沉,而原本棺樽所在之地,却是出现了一个黑洞般的入口。 众人不由狂喜:“此为去路!” 徐子青心头也是一松,而今云冽也是晃身回来,棺樽静下时,兽魂也是不动了的,他自不必继续斩杀。 此时那黑洞如同一个风口,旋转不定,有许多吸引之力。 这一刻,就连元婴老祖们,也有些站立不稳了。 云冽目光微动,却是主动伸手,将徐子青拢入臂间,口中低声道:“抓紧了。” 徐子青依言照做,是用力握住师兄双臂,不敢有丝毫轻忽。 而后云冽足下一顿,整个人随其余人等一处,也飞快地投入黑洞之中! 耳边风声呼啸,仿佛随风浮动了颇长一段路途,好在徐子青手里握得紧,且能确信师兄并未分散,才能如此镇定。 待眼前一亮时,徐子青心知恐怕是已然到头,不想前方却传来“嗖嗖”破空之音,更是有数道危险之感急速而来!他鼻端嗅到淡淡腥气,正是不及多思,眉心青云针已是极快飞出,一瞬化为数百之多,在他周身团团围绕,将他死死护在了正中,使得水泼不入,密不透风。 但很快一道冰冷杀意席卷而出,正是他那师兄云冽出手,剑意所及之处,纵横无匹,将一切阻碍之物尽数斩杀干净。 徐子青此时方才睁开眼来,就见到四周各处都是一片尸骸,仔细看时,才发觉原来皆为蛇尸,都被拦腰斩成两截,又或是被剑意碾压,成为团团肉泥。而死于他青云针之下的亦是不少,不过尸身也并不完整,都是头颅上中了针,瞬时爆开了,弄得是血肉模糊,腥气四溢。 更远约莫有五六长之处,正盘着数条毒蛇,左右两侧、上下各处,都有蛇类盘踞、垂挂,徐子青方才发觉,原来他们的落脚之地,乃是在一处山壁之间,而这方圆之地,居然是无数大小蛇窟。 云冽立在他的左侧,任他拉扯双臂,而其剑意向四面笼罩,就为他两人形成了一方容身之处。 无数蛇类在周遭纠缠,入眼之间,尽是斑斓。 但他们视线所及之地,除了这些蛇类以外,就再无一人了。 258、同战||各自逞威。 徐子青此时方才发觉,原来他仍在师兄臂弯之内,不过他虽喜爱同师兄亲近,却知此时此地,并不妥当。 他便放开手,抬手召回青云针,让它们悬浮于他周身各处。 云冽说道:“万蛇谷。” 徐子青正色点头:“是,我自会小心。” 不错,此地便是万蛇谷。 之前轩泽放出碎图虚影,其中那条形如猛虎的山脉之内,就有几处妖兽巢穴,特特以朱笔标出。 其中一处,就是这万蛇谷了。 徐子青这时便知,那黑洞中吸引之力十分强盛,众人进得其中,却不曾落在一地,若非他抓紧师兄,恐怕连师兄也要同他失散了。而观那碎图时只觉图上地域并不辽阔,待如今身在其中,便是一眼也望不到头了。 如此广大,若是要寻到其余人等,也多了几分困难。 然而此刻并不能让他多想,云冽剑意虽是扩开一道防御,但周遭毒蛇却是越发多了起来,竟逐步堆叠,成就了几座小蛇山,无数光滑蛇身纠缠一处,嘶嘶吐信,毒性之剧烈,已形成团团毒雾。! 万蛇谷中,各类毒蛇皆非普通毒蛇,最次一类亦为一阶妖兽,再往上更有无数毒蛇大小头目,直至还有一对王蛇,唤作“阴阳子母蛇”,分为雌雄,乃是一对母子蛇,秉性淫乱,乃是六阶巅峰妖兽,只差一线,就能晋升,成为堪比元婴的七阶妖蛇! 幸而徐子青乃是单木属性的修士,一身木气弥漫出来,就有滤过毒性的妙用,才能让他勉力坚持。不然他只要才落在地上,就要给毒雾塞住七窍,继而毒性内侵,死在当场。 但饶是如此,此地也不宜多留。 云冽当先一步,周身不仅以剑意护持,更是屈指弹出,就化作无数白色丝线,破空而出,柔韧细长,正是剑气脱体而出。 但凡剑气所及,一应蛇类皆被绞杀,血气与毒气相会,越发显得气味刺鼻。 徐子青也不曾闲着,他一面紧跟云冽步伐,一面指使青云针飞散杀蛇,便不如云冽来得从容,但也能极快铲除路障,使得二人行走间,步伐更快几分。 这秘境里不知还有多少危难,自是要尽量节省真元才是,此刻来袭的毒蛇等阶不过在一二三之间,除却数目多些,并不能耗费什么。以徐子青与云冽的想法,自是想要不惊动那一对母子蛇、尽快穿越万蛇谷的。 如此沿着山壁前行,两人很快走了极远,若是遇上了四阶以上的毒蛇,却未将其杀死,而是以剑意弹开,也就是了。 师兄弟两个心里俱很明白,那对王蛇在此繁衍多年,低阶的子孙或者并不在意,可若是四阶以上,在它们处定是有了名号,一旦被大量斩杀,就要出来探看究竟,引出麻烦。故而不伤这些个高阶毒蛇,便要安稳许多。 果不其然,一直走了五六里,二人悄无声息,终是走过万蛇谷,见到前方一处泥沼。 可这泥沼之中,却有一种独目鳄,十分嗜血。 师兄弟二人并不惧怕此鳄,这独目鳄不过是为万蛇谷中王蛇看守门户之物,至多修为不越过四阶,只是操弄泥沼的本事强些,能捕杀不少血食罢了。 徐子青不需师兄动手,只将自己化元期的气势外放,就足以让四阶的妖兽不敢冒头了。 二人御风而起,穿过泥沼,再复行二里路,就是千面蝠的巢穴。 可说这一片山脉之内,诸多妖兽虽各占一方领域、彼此互不干涉,却又是一处连着一处,若要出山,非得一一经过,是为必经之路。也并非二人不愿从高处飞出山脉,只是碎图上有所提示,若是落入山脉之内,一旦高空飞起,就有不少高阶妖兽要将其视之为仇,群起攻之。 试想此等情形之下,他两个安敢莽撞行事?便只好步行而去,至多只能稍稍御风丈许,还要慎之又慎的。 前方一座山峰并不算如何险峻,但粗粗看去,就能瞧见有数百甚至数千洞穴藏于其中。 那洞穴有大有小,竟好似蜂巢一般,其中重重凶气毫无掩饰,必然寄居不少凶物。 由此可见,千面蝠定非良善之辈! 二人足下刚刚站稳,未及有所反应,忽然间,那小些的洞穴里面,忽然飘出了一层乌云。 徐子青略仔细一看,就见那“乌云”原来非是乌云,而是由无数巴掌大小的蝙蝠聚集而成,那些蝙蝠通体乌黑,双目猩红,口中并列两列獠牙,而面容却似人脸,极为可怖。 却见“乌云”飘得极快,倏忽间就已逼近数丈,已然越发清晰起来。 云冽目光微冷,抬手间一道长及三丈的剑罡横扫,顿时众多蝙蝠如同枯叶,簌簌而落,稠密之处,更如雨声。然而洞中飘出更多“乌云”,竟似绵绵不断,又被云冽目中寒光扫过,剑意笼罩,尽将蝙蝠压成血沫! 徐子青看师兄如此镇定,心里也十分冷静,他先是将青云针化身数百,使其如同骤雨,正面同蝠群相撞! 但是青云针虽也是群攻之法,可惜与蝠群数目相较,则差之甚远,如此施为,尽管也有些力量,但若要为云冽减轻负担,却是不能了。 徐子青眼光也有些冷淡下来,此时已到秘藏之内,身边只有师兄,又是在妖兽尽出的山谷里,他还有什么好掩饰的? 当下他也不顾其他,就心念转动,抬臂运掌――刹那间,三十二条血藤急速窜出,飞快于地面扎根,顿时张牙舞爪,将这方圆十丈之地,笼罩出遍地藤影! 如今的嗜血妖藤,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经过莽兽平原上一番折腾,又及徐子青同它多方磨合,虽说金血草才堪堪能种在丹田之内,还未成熟,到底也对妖藤有些好处,长久与金血草相伴,其能力也有所增长。 故而妖藤即便并未分支,却长得越发粗壮,而其通身叶苞,也早已长得有拳头大小,尤其顶端那枚,更是早已生得如同碗口大小,内中细密利齿,清晰可见,已有了那上古绝世凶物的雏形,叫人望而生畏。 一旁云冽见徐子青放出妖藤,竟也收回剑意,自身则往徐子青身侧稍移,同他一般,尽在妖藤环绕之中。 而妖藤早先亦同云冽十分熟稔,也不消徐子青如何发号施令,亦不曾攻击云冽。 徐子青看到师兄行动,心里不由一震。 早先总是倚赖师兄护持,而今他若能以妖藤破除此关,也算他护住了师兄一回! 说到底便是再如何性情温和,堂堂男儿又岂会毫无血性的?尤其云冽此番任他施为,就越发让他有了不少干劲来。 于是徐子青神色带了一份肃穆,并指一点,说道:“去!” 妖藤容瑾霎时欢呼而起,藤鞭飞舞,几乎将此处半边天幕尽皆染红。 那些千面蝠其实都不过是一阶妖兽,能在此地立足,原本全凭数目巨大、繁衍之力旺盛,一旦倾巢扑出,就算是金丹的修士,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就算有什么法宝能够护住身体,也禁不得几日冲撞,最终要葬身蝠口,往往被连同骨架一并吃掉。 只可惜它们此回算是遇上对手,这嗜血妖藤早年同徐子青丹田相融,乃是他本命之木,同他一身修为息息相关,却也如同他的分神,不过是放它出来时要耗费真元、且戾气有些骇人罢了。 然而一旦妖藤脱体,就可借助地气生成,便再不必要徐子青消耗多少了。 这正是《万木种心大法》被称为逆天传奇功法之故。 因此,妖藤此时只有欢欣享用的,却不会难以为继。 云冽之所以收手、反而让徐子青作法,也是因为如此。 且说妖藤肆意狂舞,那诸多千面蝠如同飞蛾扑火,前赴后继,要扑杀两个血气旺盛的年轻修士。但却不料才刚刚飞来,就被血藤拦在外头,若是再来鲁莽冲撞,便只要挨着妖藤些许,就立刻被上头叶苞吞噬进去,化作一滩血水,填补妖藤饥肠。 可叹它们惯来是天上地下、无物不吃,偏生在此地遇上了克星,反而成了妖藤的血食。 徐子青是全神贯注,唯恐走脱一只千面蝠。 只是虽然千面蝠数目少些,但又怎会没有蝠王?在那最大的山洞里面,也是栖息着一头蝠王,乃是六阶巅峰妖兽,它身后更有数十姬妾,也为六阶、五阶的妖兽,都为雌性,而毒性更强,食欲更加贪婪。 蝠王同子孙自有感应,很快便察觉子孙死了大半。待其率领姬妾出来,立刻见到妖藤作乱,杀戮无尽,登时怒不可遏。 其早已炼化横骨,可发人声,开口就是一阵怒喝:“人族修士,敢灭我族群,我要吸干尔等血肉,炼魄抽魂,让尔等不得超生!” 这蝠王已是半人之态,背后一双丈许长的蝠翼扇动,身躯十分魁梧,只是通体青黑,相貌丑陋,毫不俊伟。 它身后数十姬妾亦是张开双翼,不过却是肤色雪白,容貌艳丽,一双碧眼更是如同瑰丽宝石,尤其妖媚非常。只是她们一双雪臂裸露,柔美无比,连着的却是一双如钩铁爪,张口更是两根三寸尖牙,就立刻变得狰狞起来。 徐子青自不会因这蝠王一句喝骂收回妖藤,他那师兄则足踏剑意,纵身而起。 这白衣剑修手里拎着一柄灵剑,就往那蝠王身上冷酷斩去―― “蝠妖受死。”他语气冰冷,杀意刺骨。 259、云冽受伤||满足大家虐攻的愿望【泥垢 灵剑中,有剑意贯通而出,直使得剑身“嗡嗡”作响。 剑锋处,一条长虹如电疾行,眨眼间就落在一头雌体蝠妖身上,只听得“刷”一声闷响,竟已是将她拦腰斩断,五脏肚肠尽皆流淌,掉落在地。 这时候,其余雌妖顿时仰面张口,似是嚎叫,然而却并未发出丝毫声音,只能见到涟漪状的道道音波扩散开去,似乎并未传入耳中,却是直接作用于识海之内,让人不由得头痛欲裂,整个识海都动荡起来! 雄妖更是愤怒,它方才见到剑光,竟是丝毫不及反应,就已被杀死了一个爱妾,而今也不多说,手中光华一闪,已是拿住了一座铜钟,用力一敲―― 刹那间,钟声激荡,连带着将那些音波也扩得更远、波动更强,云冽神色冷峻,虽不动摇,但目光里却有一丝凝重。 徐子青在下方操纵妖藤,却是被这种种音波冲击,即便妖藤抽飞无数涟漪,也依然有些许泄露了来,同他触及。 他心中不由暗道:不好! 蝠妖之类,素来有音攻之能,无声无息,无形无影,但只要沾上,就容易被其引发内世界的狂躁,神识紊乱,甚至于血液沸腾,终究肉身爆裂,元神无处寄托。 此时虽有妖藤相助,但那蝠妖手头显然有一件法宝,正是利用那物将音波增强。那二者相得益彰,对师兄弟两人却很不利,尤其徐子青修为稍弱,音波泄露多了,他难免就要受到影响。 徐子青深吸口气,抬手取下头上挽发的细长竹管。 那竹管才被他持到手中,就顺风化作一支竹笛,被他凑在嘴边,“呜呜”吹响。 霎时,一种清心静气的笛音悠然而出,袅袅而起。 周遭那音波带来的压力骤然一轻。 若是直面相抗,笛音或许不能奈何音波,可若是仅仅被容瑾漏下的那些,却是并不困难。 故而徐子青双目微阖,垂首立于漫天妖藤之内,显得格外沉静,同那乱舞妖藤相称,正是一静一动,自有章法。 云冽剑罡扫处,音波纷纷都被震碎,他倒是有些担忧师弟,但稍稍留意,便发觉师弟处并无妨碍,故而再来斩杀蝠妖之时,便是毫无后顾之忧了。 这些雌妖不过等同于金丹初期的修士,云冽素来善于群战,游走其中,一剑一妖,很快斩杀。他身形如风,飘忽游走间,剑上又已多出了数十条性命了! 那雄妖的确凶狠,可却不料云冽更加强势,它只一个晃神工夫,就见到众多姬妾纷纷惨死,着实心痛难当。它当下合身扑来,抬手打出了一柄利斧! 那利斧高有百丈,如同一座山峰,其寒芒烁烁,有一种劈天斩地的威势! 当剑罡与其气势相撞,顿时就如同冰雪消融,竟是悄然散去了的,一时之间,居然占了上风。 云冽此时便认出来,这一柄利斧,竟然是一件宝器! 按照常理,但凡宝器,非元婴以上修士不可使用,何况妖兽之类,向来不擅长炼宝,往往也是以肉身用力居多。 因此只一瞬间,云冽已看了明白。 利斧的确是一件宝器,可惜即便认主,蝠妖不过等同金丹后期巅峰的修为,也不能完全用出利斧的力量,只是凭借着那妖兽强悍之躯,才能勉强使出。 但是正因如此,蝠妖不可能一直运用此物,它多半也只得几次攻势罢了。 云冽早年常常与妖魔对战,早有不少经验。 当下并不刻意强行对撼,而是身形一晃,已是出现在另一侧去了。 利斧劈下,惊天动地,却没能击中云冽。 那斧威余波重重滚动,则被云冽剑意绞碎,不能伤他。 而下方徐子青亦被利斧余威所扰,却是容瑾忽然将所有藤蔓举起,铺成一张血红巨毯,遮挡上方,生生地,将所有的余波尽数挡下了! 那蝠妖一击不中,面色已是微微发白。 正如云冽所料,它能驱动这利斧的次数,总共也只是三次而已。 且每一击劈出,都要消耗三成力量。三次一过,它便只能任人宰割! 到此时,蝠妖姬妾死绝,对云冽的忌惮之心大起。 云冽扫掉杂鱼,再来同蝠妖对阵时,就越发显得剑意凛然,不可侵犯。 下意识的,蝠妖发出一声呼啸。 刹那间,无数千面蝠又从那洞穴之中汹涌飞出,汇聚成滔滔洪流,比起方才那团团“乌云”,竟显得更多上数倍了。 这些千面蝠在蝠妖的指挥下,形成了一种类似于阵型的的东西,分为不同形状,但毋庸置疑,都以各种形式将云冽包围起来。也许是看出下方的徐子青有妖藤守卫、并不能突破进去,因此后来的千面蝠就无视了徐子青,而是将所有火力都集中在云冽的身上。 ――就算接近了云冽也要被绞碎,可千面蝠这等低阶的蝙蝠妖兽,对蝠王而言可以不断繁衍出来,哪里会心疼呢?而今只要能阻碍住云冽的动作,让它将利斧劈准,就算是帮了它的大忙了! 蝠妖这想法昭然若揭,根本不必细想,已是清楚明白。 徐子青在下方已不见音波来袭,加之方才血藤顶住斧威、正自委屈抱怨,他转念之间,便立刻明白师兄所处境地。 他想道:那蝠妖能威胁师兄之处,不过就是那宝斧罢了,只要能助师兄躲过几回,那蝠妖也就不足为惧! 因而徐子青就略略安抚容瑾,抬眼朝半空看去。 那处蝠妖正驱使众多千面蝠围击云冽,要将他困在一处,不能再灵活动作!而它手中的宝斧,也焕发出阵阵凶芒,好似随时随地,都能脱手一击。 徐子青神色微凝,心里着实不能轻松。 而后他也抬手一招,就有三五藤蔓簌簌钻回,在他周身形成一个包围,把他护住,随后他再屈指一弹,顿时另二十余条藤蔓冲天而起,转瞬之时,就到了云冽的身边! 妖藤最好血食,天下之间,但只要是血肉之躯,都无物不能吞噬。 那半空里千面蝠虽多,于妖藤看来却只有满满食欲,恨不能立刻冲入其中,大快朵颐。 于是徐子青才一声令下,妖藤已然迫不及待,立刻摇身摆动,在云冽四周招摇扫荡起来! 不过呼吸间,原本在不断冲撞云冽剑意的千面蝠群已被吞去了好大一截,那血腥之气扑鼻而起,越发激起妖藤凶性。 与此同时,云冽剑意却是稍稍一收,挪移间也大有余地了。 蝠妖见状,眼中闪过一抹凶光。 下一刻,利斧再度扬起,却是狠狠往徐子青那处劈了过去! 它看得明白,下方那青衣修士修为并不如何高明,只是神通诡异,正同它的儿孙相克,但若是被宝器劈中,怕是立刻就要身死,到时再召唤儿孙,便是只剩下一击,也能对付那个剑修。 由此看来,这蝠妖也并不愚笨,它灵智早开,已晓得“柿子要捡软的捏”的道理了。 徐子青心思只在相助师兄上,眼见蝠妖利斧出手,却发觉竟是朝自己劈开。 此时再召回容瑾已是不及,而他留下这几根藤蔓,则并不能承受利斧劈斩。眼看他已到生死关头,几乎立刻就要受死! 但他却只见到白影一闪,自己的前方,竟是他师兄到来,生生与那利斧硬抗住了! 原来云冽不论相对何等对手,从不忽视对方一举一动该,故而蝠妖才刚动念,云冽已然洞悉。 也是因此,他才能在蝠妖动手刹那先行一步,堪堪赶在了斧威到达之前! 这一下硬抗,他就是毫不保留,释放出了十成的剑意! “师兄……”徐子青心里一急,面色顿时惨白。 师兄才是金丹初期的修为,如何能够硬接宝器威势,他原本以为此回能够相助师兄,莫非又再度成为了累赘么! 但下一瞬,他就收起了所有想法。 原来云冽虽是顶在前方,但身形却在不断后退,正是在以此种方式,要卸掉利斧之力。 徐子青心念一动,散开的妖藤也马上窜回,在云冽前方顺次拍动,一点一点把凝聚的斧威打散!而他自己,则运起了木遁之术,拉动师兄衣摆,带他越发退得快乐。 如此足足倒退了有数里之远,又有妖藤连消带打、剑意轰碎部分斧威,才让两人逃过一劫。 只是云冽正对利斧力量,仍是唇角溢出血来,正是内腑受创。 徐子青见到,心里不由一阵窒闷。 他同师兄相识多年,唯独此回见到师兄受伤,当真让他难受极了。 如今他只恨自己修行日短、修为不够,否则容瑾也能更加强大、恢复更多上古凶物的威势了。 需知嗜血妖藤成体何等厉害,若他已然结丹,必能使妖藤再度分株,到时区区一件不能完全发挥力量的宝器,又算得什么?归根到底,还是他太没用,才累得师兄受伤! 不过恨归恨,但如今的徐子青也非是自怨自艾之辈,只是再度感觉到身后无形鞭策之力,要他越发努力罢了。 云冽抬手拭去血丝,神色却无丝毫变化,只唤了一声:“子青。” 徐子青一震:“师兄?” 云冽道:“蝠妖只余一击之力,且宝器力量渐弱,威力不复。你以妖藤驱逐千面蝠,我当全力而为,将它杀死。” 徐子青神色坚定,立时应声:“是,我也定会全力以赴。” 260、宝物||这下子可以还人情了! 霎时间,徐子青全力以赴,毫无保留。 三十二支妖藤尽数扬起,猛冲半空,以一种不容违逆之势,就把所有千面蝠全部笼在一方之地,不使一只遗漏。 云冽手持灵剑,极快服下数粒丹药,随后飞身而起,直扑蝠妖! 与此同时,蝠妖也是孤注一掷,它亦是用出所有力量,催动利斧,狠狠劈下! 这一刻,两团巨大的光芒轰然相撞,方圆十里之地,草木土石,俱为齑粉。 徐子青也是运足全身力量,遁入妖藤体内,忍耐其中凶煞血戾之气,目光却死死盯住半空。 那外部的波动带来无边压力,他只能紧紧守住丹田,不断运转真元,以求自保。 但饶是如此,他仍是能够感觉,他的五脏六腑,皆有损伤。 如此悍然冲击,着实是余波阵阵,余威狂暴。 可再如何狂暴,终有停下之时。 良久,当飓风终散,天地间便是一片寂静,所有周遭生灵,全数被挤压致死。 这时候,半空里有一个黑影骤然坠落,砸在地面,变成了一滩烂泥。 徐子青深吸一口气,忍住胸中疼痛,擦去了唇角溢出的血沫,他神色更是急切,焦躁地看向了那首先坠落之物。 随后,才微微松气。 那不是师兄,这可真是再好不过。 徐子青再去寻找师兄踪迹,就见到另一道人影亦是极快落下,到了地面后,又足足倒退数丈,才稳定下来。 他连忙遁出,踉跄过去,便见到师兄面色极白,几近透明,眉心处却有浓郁血色,这分明是受伤不轻的征兆,就让他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师兄,你无事罢?” 云冽站得很稳,但手指之上,抓住的则只剩下一个剑柄了。 那灵剑的前端,竟已被庞然冲击震碎。 而后他微微张口,似要说话,可却有一道血水流下,衬着他的面色,格外触目惊心。 徐子青此时方知,云冽受伤之剧,竟是已到了说不得话的地步了! 元婴以下的力量等级对拼中,他这师兄还是头一回这般严重…… 心里担忧至极,徐子青赶忙过去,伸手欲要扶住师兄。 云冽微微摇头,指尖微动,朝蝠妖尸身处点了一点。 徐子青见状,很是明白:“我知道了,师兄,这便去拾来,只是请师兄先服用疗伤的药物才是。” 他想了一想,强行运起仅剩下的一成真元,握住云冽手腕,将乙木之气送入其中,要将师兄受创的内腑稍稍增补,而后,才接过云冽手里突兀出现的一个瓶儿,将里头龙眼大小的朱红丹丸取出,连送三粒入得师兄口中。 这时候,徐子青才稍稍安心,转身去蝠妖尸身前头,将它手中的利斧宝器取了出来,而它身上的储物袋,也被他摘下。 秘藏里不知有多少妖兽,也不知此回来了多少修士,这些东西若是留在此处、被旁人得到,说不定日后又是他们的祸事,故而要将其拿走,便是不用,也可换取资源以供修行。 云冽似是已有些好转,便开口说道:“这些物事,你且收好。” 徐子青自是应“是”,左右于他而言,即便东西在他手里,也同样是师兄之物。 云冽又道:“前去蝠妖洞,调息过后,再来上路。” 徐子青点了点头:“我明白的,师兄。” 两人原地又服用些许丹药后,总算有些力气,使了御风术,飞入上方蝠妖洞里。 徐子青并未收回容瑾,要让这妖藤为他们守护洞口,以防外敌,而他们师兄弟二人经此一役,都是元气大伤,若是不能好生恢复一番,即便继续前行,也只能送命了。 二人落在最大的洞穴前头,就嗅到了扑鼻血腥。 在洞外两侧都是白骨累累,就算入了洞穴里,上方、左右石壁上,也都有无数人、兽的颅骨镶嵌,那些颅骨双目、口鼻之中,更有许多幼蝠,双目未睁,仍在胞衣之内。 徐子青见到,皱眉不已,当下放出青云针,把它们尽数刺死。 而这蝠妖许多年来究竟食了多少生灵,只从这骨骸上看,也是难以计数,的确死不足惜。 一路走,徐子青亦是为师兄打扫,他一挥袖,就有许多种子窜出,在一片髑喙庀律成无数草株,将一切污垢沉淤之物尽皆清理,而悠悠草香,也把洞中的刺鼻气味扫空。 二人直至走了有百丈远,才终于走到了洞穴的深处。 那处早先显然是布下了幻术的,虽是石具居多,看以其格局来看,想必曾经乃是效仿人间的富贵人家,极其享受。 徐子青略松口气,这洞府内部,倒是没有什么人头颅骨之类,妖气确是重了些,却不至于让人难以忍受了。 随即他指尖簌簌钻出草茎,很快做成了两个蒲团,就递了师兄一个,自己也同师兄相对而坐,开始运功调息起来。 好在徐子青是木属的修士,原本恢复之力就很强盛,加之方才他到底并未直面蝠妖攻击,所以尽管是重伤,但伤得也不算麻烦。不过只用了两个多时辰,他身上的伤势已是好了七七八八,真元也在他以诸多丹药帮补之下,回复了七成之多。 然后他睁开眼,却见他的师兄仍在疗伤,就不打扰,而是站起身来。 依照惯例,凡是修士进入秘藏、秘境等地,又或是杀死了生死仇人,所得之物均是可以自行取用的,但却不能随意杀死旁人,夺得对方财物,否则一旦被人发觉,就要受到惩罚。 自然,这些规矩只于仙道修士有些约束,可即便是仙道修士,私底下也未必多么遵守。 而更有魔道中人百无禁忌,若想得到何物,杀人越货、曲意追踪,都是有的,更甚者邪魔道中人,可以洗劫一个宗派、家族,更有为炼制法宝而尽屠数十数百万修士、凡人的,都不在少数。 可见修行之路上多少争斗,能约束己身者固然众多,但肆行无忌者,也十分广大。 如今徐子青是仙道修士,他到秘藏之内原本就是为了寻摸宝物,增加修炼资源,在这杀死妖兽或者寻到洞府之类的境遇里,自然也能搜刮所需之物。 他性情温和,却非矫情之人,此时疗伤已毕,便是要寻找蝠妖宝库了。 依照常理,徐子青在这内洞府里四处慢慢行走,神识上下搜索,每一分寸,都不放过。 妖兽之类皮糙肉厚,若是不成妖修,往往在技艺的精巧上不敌人修,而炼丹、炼器、阵法、符等精细之道上,通常也是造诣浅薄,哪怕是这居住的洞府,也别想有什么极高的禁制了。 果然,徐子青才寻了一时半刻,就已发觉有一处不妥。 那一处正是在西北角的石壁旁,有一株黯淡植株几乎与石壁同色,就是一个极简陋的遮掩幻阵。 徐子青寻到之后,屈指念咒,将青云针一触过去。 刹那间“砰”地一响,阵法就已告破了。 迷雾散开后,那处出现的,则是一扇石门。 徐子青用力将其推开,霎时间,一股汹汹热浪迎面扑来,竟是将他的脸上都烘得有些发热了! 这里面,好浓郁的火气! 徐子青心里微动,这般旺盛的火气里,想必也是有些不差的宝物才是,否则,也不会被蝠妖这般隐藏。 他如此想着,就在周身布下一层防护,抬步走了进去。 内中有一条长长石阶,说不得有数百阶,直往下方蔓延。 两侧底下皆有热浪,火气之盛,几近凝成实质。 这下方,竟是一个内藏的火山之口,有岩浆蕴在方圆一丈的池子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而在这岩浆中间,有一个小小的、赤红色的石台,又或者说是……灼热的泥土。 泥土上,生长着一株通体火红、犹如火玉般的植株,只有一尺来长,顶端却结着三颗拳头大的果子,已是十分饱满,甚至将枝头压坠,似乎就要掉落下来。 以徐子青对植株的了解,自是一眼就认出来,此为一种极其珍稀的灵草,叫做“离火妖株”,需得有万年方能生成,若要结果,则得有三万载方可,且一次只得三颗,而若要果实成熟,便还得再过三万载。 如此算来,非得有七万年的寿数,才能蕴养出这么一株离火妖株罢了。 离火妖株上面生成的果实,非是能直接服用之物,而是每一颗内都蕴含着一束极为精纯的离火。 天下间火修皆知,离火乃是一种天地生成的异火,在诸多火焰中,也是最为霸道、最难收复的火种之一,同时其杀伤之力,也极为可怕。 但若是得到离火妖株的果实,只消将鲜血滴入果皮之上,就可立刻渗入果实之内。内中离火受了这鲜血,就立刻将供血之人视为亲人,收复起来,就十分容易了。 可想而知,如此妖株是何等难得,又是如何让众多火修追崇! 而今最为幸运的便是,这离火妖株,似乎已经成熟了。 想来那蝠妖许是要寻个良机受用这妖株果实,又或是有什么旁的打算,但是此时,却都便宜了徐子青了。 徐子青的心里,也很是欣喜。 他花费了南峥雅的财物,正是不知如何偿还,本以为要欠上他许久的人情,可此时看来,倒是能还他了。 这三颗妖株果实,正好其一给了南峥雅,另两颗,想必也能用作筹码,为师兄换来得用的珍贵之物罢。 261、搜刮法宝||小青青发了一笔横财。 不得不说,那一回南峥雅引徐子青前去易物会时,便让徐子青越发感觉到自身的局限。 诚然身为大宗门的亲传弟子,许多资源都有所保障,一些极为珍贵之物,若是赚足贡献,也能在十方阁兑换,着实要比散修们方便许多。但真正的重宝,却还是要自己以其他途径觅得。 譬如这易物会便是其中一种,可手头里若无等值之物,也只能干眼瞅见,让得用宝物自指缝溜走了。 故而自那之后,徐子青便心里有些打算,到了这秘藏之中后,各处也更加留心起来。 正如此时,他便有心要先把妖株果实摘下。 只是但凡灵火之物,都要有炎玉所制玉盒保管才好,徐子青为木属修士,所备下的炎玉盒并不甚多,且这离火炎气十分厉害,普通炎玉恐怕也是无用。 略想了想,徐子青就将目光往四处投去。 火气旺盛之处,应能生成炎玉才是。 神识穿透如雾火气,徐子青很快便在那火山口边缘之处,发觉了一些彤红之物,那色彩十分光润,内中透出的炎气,要比寻常所见都浓郁百倍。 那是万年炎玉! 是了,这离火妖株既然能在此地生长,火山口也必然寿岁不短,理应也是以万年计数的,因此自能够生成万年的炎玉的。 只是炎玉依附在火山口内,怕是难以拿到。 徐子青目光微动,决意先试上一试。 下一刻,他的掌心里就簌簌钻出一条青藤,往前方探去。 不料才前行两三丈,那青藤前端便已焦黑,再若要试探,就将内中生机全数抽干,变成了一截枯藤了。 而既然是枯藤,哪里来的韧性去取出炎玉? 眼见此举不成,徐子青的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倘使容瑾在手,它正是水火不侵的,就可无碍,可是容瑾此时正在外头看守门户,依循常理,除非他亲自前去收取,否则也只是在外头扎根,并不能回到他的体内来。 不过…… 徐子青心念一转,将《万木种心大法》运转极致,且意念里遥遥呼唤,正是将他与容瑾那一丝牵系唤起。 果然有用,容瑾虽然在外,到底离得不算太远,故而他连连唤了数次后,容瑾的意念便也模糊传来。 “娘、娘亲……吃……好吃……” 徐子青不由一笑,容瑾心性一直如孩童一般,而今撒娇起来,也别有一番可爱。 现在的徐子青早不会对容瑾的嗜血天性有所防备了,相处这许久以来,容瑾已为他功法的一部分,同时他更已明了容瑾本性如何并不重要,就算暴戾,却也只消约束便好。而容瑾就算是上古凶物,可只要他徐子青不会堕入魔道,那容瑾也不会掀起修罗地狱……因而为善为恶、如何行事,都存乎他一心而已,不必为外在所惑。 徐子青便传去安抚意念,又立即要容瑾传回一支枝蔓来。 几乎只在立刻,他就察觉丹田深处一股热意微微攒动,乃是嗜血妖藤种子有所感应,之后徐子青再伸出手掌,掌心便有一根血藤悄然窜出,在他脸颊之上亲昵磨蹭。 同时他也知晓,外头守门的三十二支藤蔓,如今该也只剩下三十一支了。 现下有血藤在手,徐子青轻轻传过意念:“容瑾,你可受得这火山之热?” 虽他推测理应无事,不过容瑾毕竟尚未成熟,还是先问上一问,以免它有所损伤。 容瑾将身子摆动摆动,意念里颇有几分得意之感:“不、不怕……” 徐子青闻言,就放宽了心,抬手让容瑾自主行动。 那容瑾也的确善解人意,同徐子青可说是心念相通。 很快,只见那粗壮血藤在半路骤然化作拇指粗的细藤,随后就伸长数丈,直直窜入了火山口中,那般灵巧动作,几乎只用了几个呼吸工夫,已将火山口边缘炎玉余下,又极快地窜了回来。 徐子青自然运起真元,要想法子去接,容瑾却是一扭身子,把炎玉搁在了地上。 顿时地面升起“辍卑籽蹋原来炎玉之上热度着实极高,又附着火山口中灼热炎力,竟将这地面都烫成了这般模样。 徐子青摸了摸容瑾叶苞,道一声:“多谢你,容瑾。” 容瑾再蹭一蹭,越发显得爱娇了。 过得一会,那炎玉热度降下,上方火雾散去,现出真实形貌来。 那乃是厚约一尺,又有三尺见方的彤红玉石,看着极为平整,竟似一块玉板,可见这天地生成之物无需雕琢,已能成就如此可塑形态了。 徐子青并不耽搁,很快取出一件灵器,正是刀形,十分锋锐。随后他便将真元注入,生出一阵刀光,再将其运转起来,对准玉板,逐渐切割。 有神识导正,不出半刻,他已切出三只玉盒,余下大半并刀形灵器,则都被他收入储物戒中。 之后,就要摘取果实。 那火山口离得远、热度高,徐子青自是无法接近,便还是由容瑾出手,极快地将那三颗果实摘下。 而徐子青动作更快,在半空里就抛出三只玉盒,分别将三颗果实接住,以真元卷回。 到手之后,炎玉盒里热气极盛,又被徐子青用符封住玉盒,才再收入到储物戒中。 做完这些,徐子青才松了口气。 火山口里,还有一块热泥以及离火妖株成株,若是想要移植,必是要连同那热泥一同了,若是要最为稳妥,那更是要连火山口里岩浆一并收入才好。 以徐子青如今的修为,可没有这般合适的收取之物,就连寻常的储物戒,也是不行的。 想了一想后,徐子青便先将此事搁下,欲等待师兄调息过后,再看师兄是否有相应器物。 说来也是奇异,三颗妖株果实摘取之后,这洞中热度几乎少了一半,也是因为如此,倒是让徐子青的神识能探得更远了。 这一探,他便又寻到了另一处隐秘之地。 就在西南角落,又有一扇暗门,原先因火雾阻挡,神识没能探测深入,才到此时方被发觉。 徐子青也不迟疑,要容瑾护住周身,就抬步往那处走去。 这一路上,也没什么禁制、关卡,到那暗门外,他只用真元一推,那沉重石门便已大开。 然后,他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徐子青见过很多宝物,也进入过一些洞府,但从来不曾见过如此……杂乱而令人惊异的藏宝之地。 不错,此地乃是一间密室,内中便是那蝠妖一生珍藏,数目着实不少。 只是这些法宝分明灵光湛湛,看来都是品相不错,可偏生摆放毫无章法,竟是一堆一堆、乱放一气,实在是让人无法直视。其中有刀枪剑戟,有符法衣,有其余诸多种类法宝器物,全数不曾划分,混杂一处。另一侧更有一堆玉简,也不知内中所载何物,玉简对面则有数百书册,页面十分古朴,看来也是年代久远,却不晓得是功法还是杂书。 另还有毛皮、兽角、矿石,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如此多的物事,大多都是人修所有,可怜那许多法宝中,灵器与魔器也都不分开,以至于灵气魔气混合起来,就使得两种法宝上光芒都有不少损伤了。 着实是暴殄天物。 徐子青见状,深深叹气。 左右师兄正在外头疗伤,这些物事他自然都要带走的,不妨就在此处先行规整一番罢! 如此一忙,就是三四个时辰。 那堆积起来的诸多法宝里,仙道的自与仙道放在一起,魔道的与魔道也要搁在一处,玉简都要将神识探入、弄清其中所载何物,书册则也要观看其名,再来分划,若是封皮书名已失,就要小心翻开,再来分辨。 且这些事务做起来也颇为麻烦,这许多的物事虽是早已失却主人,但其中也未必没有禁制、咒法阻碍,每逢触碰,都要万分谨慎。更有一些灵光黯淡的法宝也要处置,若是魔器则无可奈何,可若是仙道法宝,则能将木气送入,稍作蕴养。 徐子青神识用得极快,也当真是半刻不停。 直至身后忽然有人唤道:“子青。” 他才停下动作,回过头去。 只见那一位白衣剑修静静立在身后,神色冷峻,但气息却很是醇厚沉静,似乎已是没什么大碍了。 徐子青见状,微微一笑:“师兄,伤势都好了么?” 云冽颔首:“已无事了。” 徐子青便放下心来,将他已规整了七七八八的物事指点一下,说道:“我方才醒来,寻摸到蝠妖暗室,便发觉一些宝物。尤其这里蝠妖珍藏数目极多,只是放得太乱,我便先如此整理,之后如何处置,还请师兄示下。” 云冽目光扫过那些物事,便抬起手来,打出数道白光过去。 徐子青抬手一接,果然是四枚储物戒,他便一笑:“书册玉简归为一处,仙道法宝一处,魔道法宝一处,其余炼器之物一处……师兄可是此意?” 云冽略点头:“收取之后,你便收起。” 这些器物虽多,但算起来也都是元婴以下之人得用之物,说到底,对云冽而言是用处不大,可对如今不过化元期的徐子青而言,便是一笔不小财富,不论是日后打点或是换取资源,都是极为有用。 徐子青自明白师兄一片爱护之心,只因他心意绝不下于师兄,便不矫情,将诸多物事尽皆收了。 转瞬间,室内便已空无一物。 而后,徐子青将三个炎玉盒取出,又道:“师兄,我还得了此物,要说与你知道。” 262、峡谷搜刮||于是小青青再进账,师兄弟“分赃” 云冽见到,便开口:“说罢。” 徐子青一笑,果然将来龙去脉尽皆说出,再一指那火山之口,侧头问道:“我想要将此物全数收取,却无盛装之物,不知师兄可有法子?” 云冽略点头,手掌中现出一个钵盂似的物事,看着澄黄一片,仿若琉璃,但又有一种柔和灵光,显得煞是好看。 只见他微微动唇,那物便光芒大盛,竟从中扑出一条匹练似的黄光来,直冲那火山口处。 很快,这黄光将火山口绕了几个圈子,随即居然把它整个包裹起来,吞吐不定,再下一刻,就又化作一团光芒,窜入了钵盂之中。而那原地之处,火山口已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此轻松,实是让人惊叹。 徐子青自也露出一分讶色:“师兄,这是?” 云冽道:“佛家须弥钵。” 徐子青仍有疑惑,须弥为山,这须弥钵,必然是一件储物器具了。他略想想,莫非须弥钵中,恰能装入一山之物么? 寻常的储物戒虽看似广大,其实内中所纳多半也不过数十丈方圆,若要更多,则需得有储物镯了。但若要装下一山,可非是普通的储物戒、储物镯所能做到。 云冽看出他眼中不解,便说道:“确是一山。”说罢,将须弥钵托出,朝前处略递了递。 徐子青得师兄解惑,又见师兄此举,心里十分欢喜,就抬起步子走过去,低头来看。 果然须弥钵里,有一座火山昂然而立,火山口里火泥岩浆一点不差,火泥上离火妖株亦是毫无缺损,的确是收取进去了。 若是将神识送入,内中火气也很是灼热,同方才在外头所见一般无二。 云冽见他看过,就将须弥钵放入他手:“你可收起。” 徐子青目光微亮,一挥手收进去,再把三个分作两份,其中一份只有一个盒子的,他同样收了,笑道:“这个我拿去还了南峥兄人情,余下两枚,师兄也收起来罢。” 云冽也是挥手,就把两只炎玉盒收下。 徐子青见到,唇边笑意越发温柔。 师兄不同他推辞来去,可见也是将他当做了自己人的,才不算计人情,只作寻常……如此也让他极为满足了。 且说两人这般将蝠妖洞中之物搜刮一空,徐子青方有感叹。 他来时便不说身无长物,总也是没什么好东西的,但现下不过得了一洞之财,竟已觉囊中丰盈了。 果然天下修士皆爱奇遇,恐怕多半都是因着如此。 恰师兄弟两个修为尽复,东西也尽得了,自不会在妖邪的居住多做停留。 很快二人走出洞穴,又被徐子青抬手将容瑾收回丹田,就继续往前方行去了。 绕过这一座蝠妖占为巢穴的山峰,徐子青就见前方是一处峡谷,谷里生着许多灵草灵药,其灵气之旺盛,比之三阶灵脉还要更胜几分。 徐子青便觉有些奇怪,但抬眼见到前方一片河流,就有些明白。 那湖泊里不知有什么活物,想必是不能上岸的,才容得这峡谷里灵药生长、不曾被人采摘,而后方无人,自是被蝠妖所阻――纵有木属修士被这些灵气引诱而来,也多半都入了蝠妖与其子孙的腹内,故而也才让蝠妖洞中有那许多人修的宝物。 可这样说来……莫非这秘藏里曾经不止一次开过么?又或者,这秘藏之中除却妖兽灵物之外,且还有人修居住? 这些个思绪在徐子青脑里转了一圈,又被他按下。 左右不论是哪一种,他在秘藏里呆得久了,自能知晓,却不必多思。 想定后,徐子青就纵身下去,用些木属的小术法,开始尽情采摘灵草灵药了。 说来早先在小世界秘境里得到的灵草,因沉淀了乙木之精、吸拢一方木气,多半都不过是千年年份,至多数千年,即便万年灵草,也是稀少,且也非什么珍奇之类,才让他到后来之时,没了什么太大用处。 但此回却很不同,这峡谷里的灵药颇为珍稀,更有些传言早已绝种之类。而年份更是久远,粗粗一看,就有不少上万年之物,甚至五万年、十万年的也有一些,但更加久远的就极为罕见了,至多不过三五株罢了。 徐子青很是尽力,若是结果且果实未熟的,都被他连着下方泥土一同崛起,放入了灵玉盒内;若是成熟了的,便摘取果实,移植成株;若是株苗未熟,也一同移植。此三类若是株数不少,就留下几株,并不全部取走。而若是株苗成熟无果的,就仔细摘下,却把根须留着,以待后人。 装入了玉盒,又得用符封好,不使灵气外泄。如此连番运转真元,也很是耗力,便使他额头上也沁出汗来。不过他能得如此奇遇,心里却很高兴,当下服食一粒丹药后,就继续劳作起来。 过了有一个多时辰,徐子青总算弄了个差不离的,才要直起身来。 不想他腿上略略发软,不由向后一退,却是给个什么物事硌了一下,他就半蹲下去,仔细地看。 只见他原本脚下踩了个鸽卵大小的硬块,看着如同石子,却是通体褐色,显得隐隐有些奇异。 徐子青用手一碰,又觉它微微发软,心里越发好奇,便以为或是什么奇物。只是他既认不出来,就要问上一问,便抬头唤道:“师兄,你来瞧瞧?” 云冽本在一旁等候,闻言也走过来,神识扫过,要来辨认。 不过他看了看,也不认得,就说道:“此物不知来历,但并非寻常,你且收好,来日再寻用处。” 徐子青觉得很是,就把它也收了起来,因它是从灵株附近所得,就也同灵株收到一个储物戒中了。 只想着,若是日后机缘巧合,总有认得的时候,到那时再如何用它,就自然得知了。 到此时,两人收获已是极为丰富。 再往前头有河流拦路,两边的山峰则呈向外之势,恰恰把河流包在其中。 这河流与另一边山壁相靠,再往前时,则河流越加宽阔,就与两边山峰都挨在一起了。 两人如若要往前走,必然会遭遇河水封路。 徐子青仔细回想方才所行路径,并思索碎图上虎形山脉地势,便知那万蛇谷正是在虎爪之处,他们所行到此,是到那猛虎的两条前爪合拢之地。 这便说明,越过此河,穿过两边山峰,再前行不远,就该是山脉之外了。 到那时,再不必被山脉中的规矩束缚,也能御剑飞行。 不过眼前河水滔滔,也不知其中有何生灵,便有些难办了。 毕竟是在这遍地危机的秘境之内,就算是那看似平静的河流,也未必不是一处险难之地。 不能飞行,步行则无路,莫非要攀援到山壁上过去么? 徐子青神色凝重,他看一眼陡峭山壁,再看向云冽时,目光里已有询问之意。 云冽看他一眼,略略点头:“且贴于左侧山壁攀爬,若有异状,则御风而行。” 徐子青听得,应声答应:“也只能如此了。” 因要警惕四周,二人定下由徐子青攀在前方,而云冽实力更强,便在后方护持。 徐子青也不迟疑,纵身一跃,手掌已抓住一块凸起岩石,他一手用力,稍想了想,另一手拈起法诀,拍在肩头。 很快,他肩头处就窜出树根血藤,往前方攀援,原来是他对功法已有不少了解,此时利用其中一种转换的法门,就把容瑾出体之地换了一换。 如此前有容瑾探路,后有师兄相护,就将徐子青安全许多。 徐子青做好准备,身后倏然风声响起,身后约莫一尺处,已有衣袂之声。 是师兄来了! 随后又是一种森然寒意逐渐溢出,正是云冽将剑意稍稍放出,把二人围住,也是另一层防护。 徐子青被这剑意一裹,心里突然一跳,面上也不由微微发热。 这不怪他心生遐念,以往他同云冽也时常亲近,只是每逢亲近,总是能见到他师兄的面貌,就算心里欢喜,次数多了,便也不至于如初时那般羞窘不安。 可如今却是不同,云冽只在他后方,他只能有所感知,却见不到他的容颜,又能触到师兄剑意、闻得师兄气息,如此一来,正如同被师兄环抱在怀,要他如何不生绮思? 故而他心思一动,动作就是一顿。 下一刻,云冽嗓音便传了过来:“子青,速行。” 徐子青立刻回神,顿时有些赧然。 此处约莫还是险地,他却那般动念,可真是、真是……一时间有些羞臊,他便马上沉心静气,正了神色向前攀爬起来。 师兄弟两个也算十分默契,凡徐子青前行一步,云冽自也是跟上一步,而徐子青抓握一块凸出岩石,他手掌离开之际,自有云冽再抓握上去。 这原本是二人为避险难刻意而为,但做起来却能丝毫不错,也足见二人对彼此之信重了。 如此沉默行了一段,师兄弟两个都以肉身体力行动,并不随意耗费真元,因此虽肉身稍有疲累,实则只要真元一动,就可立刻回转,很是方便。 不知不觉间,便已过了有半个多时辰。 下方的河流早已拍在两边石壁之上,河流滚滚向前,似乎也有些湍急起来。 忽然间,河水中猛然出现了一个涡流。 263、虬族馈赠||心正则气运不损。 徐子青察觉到,心中顿时一凛。 ……是什么? 他念头一动,容瑾已护在周身,自己则低头下望,去看那涡流之处。 只见那涡流之内,有一道黑影徐徐而来,身形之巨,几乎横贯河流,让人见之生畏。 此物渐渐向上浮动,身子便有倾斜,而后一颗头颅自涡流之中缓缓昂起,呼吸喷吐,而水涡也越发扩大起来。 待那物探出头后,便不再继续上浮,而只是翘首相望,目露冷光。 它生得驼头、驴嘴、龟目、牛耳、鱼鳞、蛇身,通体墨黑,神骏威武,一身气度。 如此外观,看着很是眼熟,同时又隐隐有些尊贵之感,让人一见之下,就有些神魂震颤。 这形貌,分明是一头墨龙! 徐子青不由倒抽一口凉气,一时间震在当场。 龙乃神物,修界凡有身含龙血的兽类已是备受追捧,尤其蛟类妖兽,数目较多。但也因着这蛟类有龙之血脉,方能在海域之中,占据一方霸主之位。 可哪里有人亲眼见过一条龙? 修界灵气虽盛,却也经不得神龙降世,更养不得一头神龙! 不过徐子青马上又回过神来,这水中之物头上无角,而神龙必有龙角……只怕这也并非神龙才是。 想到此处,他却也不能马上放下心来。 他进秘藏以来,便见到了诸多神妙之处,可知上古修士之能莫测,着实让人难以心安。 而这一头类龙之物,谁知其得神龙精髓几分? 它既能在这里安然无恙,想必也有不小的神通。 如此思来,徐子青越发戒备。 正这时,云冽却是开口:“此为虬。” 徐子青一怔:“……虬?” 他似是想起什么,双目骤然大睁。 虬者,无角龙也,乃是龙之亚种。 凡人曾有见之,以为其为尚未长成之龙,然而修界之中,却是知其根源。 不知何年传下典籍,言明此物正是神龙与妖蟒交媾而得,因血色不纯,不能于仙界常驻,故而贬入修界,任其自生自灭。 然而虬族原本极少,后凡修士遇上,必然聚众杀之,其一身精华虽不及龙身之物精纯,到底远胜其余诸多杂脉,便是人间至宝了。长久下来,虬族渐渐绝迹,而一旦神通大成,亦要生成腥风血雨,甚至堕入邪魔之道,统御一界天地。 因此徐子青得知此物为虬,便不由生出一丝惊惧来。 虬族一旦成年,便堪比出窍大能,寿数再长,则可至大乘、渡劫,且因血脉之故,毫无天劫……这一头虬族如此巨大,绝非幼年,那岂不是至少出窍修为? 他同师兄就算资质不低,但境界与它相比,就差之远矣…… 徐子青到此时,亦只能强自镇定罢了:“师兄,与他拼斗么?” 他已然做好准备,要与师兄同生共死。 下一刻,徐子青肩头便有一手压住,那手极为稳重,而徐子青此时方知,原来之前他已有些微微颤抖。 云冽说道:“此虬寿元将尽,已非你我对手。” 徐子青身子一僵,再来细看那虬,便知师兄所言不虚了。 方才他被情绪所扰,未能仔细查探,现下就发觉这虬族身形虚浮,已无早年矫健之姿,它威势虽重,却是自骨子里散发而出,乃是天生尊贵,而非修为强悍而生。 它头颅虽是凶猛,可眼里已无锐气,目中神光微黯,果然已现老态。 这修为看来,也不过堪堪比金丹后期强些,但比之元婴,又要逊色不少。 若是他同师兄当真与其打斗,只消拼得受上一些伤势,定是能够将其拿下的。 而后他二人便能得龙鳞龙血,甚至龙之内丹,皆入囊中。 这实在是一件天大的诱惑。 只是…… 徐子青神色里,却有几分复杂。 龙族虽老,龙威犹在。 即便只是亚龙,也是如此。 故而它即便困于浅滩、只占据这一方窄小河域,仍是能震慑一方妖兽,使其不敢侵犯。 因此,才有后方数个妖兽巢穴不敢越雷池一步,也才有这一片灵草灵药保存完好。 徐子青能得到那许多灵药灵草,未必不是有这虬族恩惠的缘故,而他转世之前,所居国度世代供奉神龙,不说早有因缘,却也是心怀不忍。他或者对身具神龙血脉的各类异兽十分垂涎、也不吝出手,但若要将这与神龙绝类、已然垂垂老矣的虬族剥皮抽筋……他果真是不能动手。 心有遗憾,可事不愿为,便是如此了。 只犹豫一瞬,徐子青便回过头去,看向云冽:“师兄,它难得平安无恙,活到此年,我……”他一顿,“我欲由它寿终正寝,师兄以为……如何?” 他此时想道:他的确有恻隐之心,可若是师兄所需,他便不愿为之,亦会为之的。 而云冽面色虽冷,但对他这师弟许多心思,都能了然。 他见徐子青这般踌躇,自是一眼看穿:“赶路罢。” 徐子青骤然抬头,目光微亮。 师兄竟愿意放下这虬族? 他一转念,又心里欢喜。 是了,师兄如此刚正之人,虽以杀止杀,却也不是滥杀自私之人。 虬族年迈,眼见可享天年,这本来就是一种福气,且对方毫无恶意,如若为一己之私而夺这老弱之辈的性命,岂非是同本心相违背了? 他有不忍,师兄七情虽是冻结,却极有原则,放过此虬,也是理所当然。 徐子青面色柔和,便对下方那虬族说道:“我师兄弟二人不过是路经此地,无意与尊驾为难,这便要离去了,还望尊驾莫要阻拦。” 虬族灵性极高,非妖兽,非神兽,亦非灵兽,可于人语理应是通明的。 果然虬族闻言,正是纹丝不动。 徐子青见状,就放下心来,再度往前方行去。 不多时,师兄弟二人已然快要离开那虬族视线,忽然间,一道苍老嗓音传来。 “小儿心意,老朽感念,以此相赠。” 徐子青一惊,就觉身后风声,立刻回头。 便有一团金黄龙气扑面而来,温和醇厚,满含善意,让他情不自禁,就手一抓。 徐子青手掌里顿时握住一团柔滑之物,出手之内,十分温润。 他低头一看,便看到那金黄色的龙气呈球状被他抓握,内中有拇指大的龙血一团,又有三枚黝黑鳞片、数根龙须,居然很是丰富,其中价值,更是难言。 这、这可真是出乎意料…… 当下间,徐子青便诧异抬眼,看向云冽,眼中有些不解之色:“师兄,此物……” 云冽神色不动,他左手附着山岩,却挪出右手,抚上徐子青发顶:“心正则气运不损,你大可收下。” 徐子青微微一笑,便不说话了。 或者师兄所言不错,他因着心中并无贪念,反而得了老虬好感,得了这三件物事。 此为老虬情愿所给,丝毫不沾怨气,于他而言,更是馈赠了。 徐子青心有所感,收了赠物后,立时回首扬声道:“多谢尊驾,就此别过!” 老虬此时头颅一点,身形一沉,就潜入河深之处了。 作别这老虬之后,师兄弟二人行动更快许多,又有近一个时辰,就能见到长河尽头。 这河域正是老虬蜗居之地,故而一路之上,再无险难了。 长河尽头水源断绝,分化为数条溪流,往四处而去,左右山壁也已尽了,此时正是出了那猛虎山脉,二人尽可凌空,不必再受山中规矩所束缚了。 徐子青到这时,才觉之前那一日一夜着实有些惊险,那不远的路程,居然波折不断。不过他倒是心里有些踏实,不止是因着得了许多好处,也是历练之后又多了许多经验之故。 两人神识往外延展,竟不能探明这一处地域如何广大,原来不过是一片碎图上所绘情景,当人置身其中时,却也觉得自身极其渺小、难以窥见世界方圆。 此时,便有一个问题了。 他们师兄弟两个是为寻庚金之精与剑形木而来。 庚金之精要往金气旺盛之地寻觅,两人自狐王手中所得碎图虽有痕迹,但毕竟那碎图同此处并未相连,寻找起来,有些困难。故而他们既是同轩泽一同进来,便还是要与他会合,先就近去见剑形木才是。 只是……此地如此广大,要如何寻找轩泽? 若是放出讯号,他们二人在这秘藏之内也算势单力孤,恐怕一个不慎,要引来不怀好意之人了。 正在徐子青思忖时,云冽已抬步往前走去。 徐子青立刻跟上,一面也没忘了放开神识,警惕四周情形。 山脉之外便是一片广袤土地,一望无尽,上头也有一些小山脉,却是不比那猛虎山脉来得险峻。 因着有草地成片,对徐子青而言很是有利,故而这一段就有他使木遁之术,带他师兄云冽遁行,也省了不少的气力。 很快行了颇远,可惜仍是不见轩泽踪迹,眼见前方就有一片密林,为防内中有什么不妥,徐子青还是在密林之外,就已然是停了下来。 不过才刚刚停下,徐子青还未及同师兄商讨什么,那林中,就已然传出了几句人声。 徐子青心里一动,就抬眼看去。 便就在这时候,密林里突然走出了几个人来。 一时之间,徐子青戒备之心大起。 那些人……好重的戾气。 264、旧恨||云贼偿命来! 这正是三个魁梧大汉,相貌上都有几分相似,粗粗一看,就知他们定然有血缘牵系,只是不知是兄弟,还是其他亲族。 徐子青暗暗打量,这三人除却一身戾气外,血腥之气亦很浓重,眼中贪欲旺盛,周身隐隐有邪恶之意,看来的确不是什么心怀良善之辈了。 云冽见到,双目一冷:“邪魔道。” 徐子青一皱眉,果然么。 三人出来之后,自是一眼见到这师兄弟两人,当下头前那个便是舔了舔唇,那目光便从徐子青的面容寸寸往下,似是要将他衣裳剥下一般:“桀桀,好嫩的雏儿……” 这视线肆无忌惮,徐子青周身恶寒,只觉像是要被那目光舔过,着实恶心不已。他立刻后退一步,劈手在前方划出一道灵光,将那其中淫恶之欲阻拦在外。 同时,徐子青更是心生三分厌恶。 不过不待他来出手,云冽六识敏锐,已是眉心金光一闪,放出一道森寒剑意,直冲那口出秽语的大汉而去。而云冽杀气更是凛冽,气机锁定,杀意冰冷。 那大汉反应也是极快,他见到剑意劈开,当下托起一个一个金锣,居然一下敲打,就放出音波,同剑意相撞。 只听得“轰”一声,音波立时绞碎,剑意却也毁了大半,而另小半却行得极快,倏忽间已至大汉面前,把他小臂炸成粉碎。 “大哥!” “大哥小心了!” 另两个魁梧大汉声音急传而来,却未料到云冽出手如此厉害,竟是即便及时对上,也不能将那危难消弭。 可那“大哥”却“嘿”地一声,眼中闪过凶光:“剑意啊……这剑意杀气之盛,果然是当年那个胆大妄为的毛头小子!” 另两人一听,立时双目发赤。 “大哥,他就是那个杀死了我们四个兄弟的剑修?” “三弟,大哥绝不会认错人,这必然就是那个五陵仙门的云冽了!” 刹那间,三人的周身,都鼓荡起了深深魔气。 “想当年,我斛山七魔何等威风,而今只剩三人,都是云贼之过!”那“大哥”狠狠说道,“云贼杀我兄弟那般狠毒,哼!而今倒是护着小情人了!” 另两魔也说道: “他杀我们兄弟,今日合该落入我们的手里!” “云贼!若是你还在五陵仙门倒也罢了,你既敢来此秘境,又被我等兄弟撞上,就拿性命为我那可怜的弟弟们血祭罢!” 当下那三魔都不在言语,一齐朝云冽方向紧逼而去! 云冽自也毫不慌乱,他手持灵剑,抬步迎上。 下一刻,那三魔一人就战在一处,招招杀机,绝不留情! 唯独徐子青,却是在之前就被云冽袖袍挥过,整个倒退数丈,站在了战局之外。 徐子青心里,便是惊疑无比。 他此时哪里还不知晓?他师兄是遇上了了仇人了! 先前因大魔淫邪而生出的怒意,在此时也全数变成了对师兄的关切之情。 要说这斛山七魔,也的确有痛恨云冽的缘由。 数十年前,斛山七魔纵横于一郡之地,因七人俱是金丹魔修,又乃是同胞兄弟,故而在当地作威作福,不说是卷起了腥风血雨,却也是无人敢惹,时常做出一些灭人满门、逼迫一郡居民的恶事。 而且斛山七魔非但是杀人如麻,也性好美色,纵欲无度。凡是家中有好看些的男女,往往都可能遭到毒手,甚至这些魔头仙凡不忌,只消容颜美貌,都是要将人掳走。 众所周知,金丹真人极是强悍,何况魔修里炼体之人甚多,尤其力量充沛,欲望也越加强盛。 可想而知,这些魔头若是掳来的是修为比他们低些的修士,就是采补干净,再弃尸炼魂,若是凡人,则往往经不得一次情事,就往往爆裂而死。而七魔中最小的魔头尤其喜爱凡间男女,若是操弄时身下之人承受不住、爆裂开来,那猩红血肉扑于他的身子脸面,就更是让他兴奋欲动不已。 如此种种罪行,让人发指。 可这斛山七魔又极为狡猾,他们即便是生掳修士,却从不对大宗大派的弟子下手,使得大宗大派之的元婴老祖不至于对他们多做留意;而一旦有大宗门年轻一辈的高手接了任务前来剿魔,他们又偏偏从不正面对敌,逃遁极快,让人无法追寻踪迹。 故而长久下来,真是无人能够奈何。 可惜这一切都在云冽下山历练时打破。 那段时日云冽已是领悟了剑意,一身修为十分强横,已达到能够撼动金丹的地步。在途经那一郡之地时,恰是有年纪较轻是四个邪魔要灭杀一个九品宗门之日。 云冽发觉魔气聚集,自是前去一探究竟,便见到那四魔、五魔正用魔功撕裂该宗仙道修士,另外六魔七魔却是各自拉扯了一个相貌妍丽的女子,压倒地上,正行禽兽之事。 那处悲声阵阵,更有不少弟子目眦尽裂,却是因着修为不够,不能反抗。 其中四魔尤为猖狂,他正是手里抓着一个身形瘦削的金丹老者,正是咬了他的喉咙吸吮血液,再有一位青年金丹正迎上五魔,却分身乏术,手中的招式,竟已是有些凌乱起来。 如此下去,此宗必灭无疑。 而这一个九品宗门并非头一个如此凄惨,也不是唯独一个。 云冽虽不知七魔尚有更为造孽之事,可见到这一幕景象之后,却也是杀意冲天,立刻剑意横扫,首先将那正行淫事的六魔头颅斩下。只看那六魔下方兀自冲撞,面上淫笑尚存,可他那一颗大好的头颅,却是骨碌碌滚出老远,颈腔里喷出的血液,亦是溅了数尺! 这一道剑意过来斩杀魔头,可是把其余人等都震了一震。 被六魔行淫的女修却是头一个惊醒过来,她不顾身上一片狼藉,居然把飞剑拎起,对准六魔尸身一阵乱劈,口中笑道:“果然该死!死得好!” 女修悲愤之声下,众人也都反应过来。 见有如此厉害的剑修前来相助,那九品宗门之人士气大振,齐齐抱着必死之心,就越发顽强起来。 而那三个魔头,却是有丧弟丧兄之痛,再不顾手头之事,是齐齐合围,要来诛杀这杀人凶手。 不过到底有青年金丹缠住五魔,便是受伤,也不肯放他,另两魔倒是左右夹攻,只是他们却不曾料到,这一个分明只是化元的小辈,居然可以在正面迎敌中,要了他们的性命! 也是这几个魔头因为修行时日较短,都只有金丹初期修为,七魔更是刚刚结丹,乃是三个兄长为他庆贺,方来屠杀这一个门派,权作取乐的。 可惜他们多行不义,终是在此日遭了横祸。 云冽便只有化元期修为,但有剑意傍身,也只是拼着受伤,将那两个邪魔斩落,之后云冽再去相助青年金丹,便不多时,就把最后的魔头也都除灭了。 这九品宗门侥幸不曾全灭,欲要感激云冽,云冽却并不停留,转身而走。 因此当另外三魔得知兄弟噩耗时,这一个小宗门早已是逃到了不知何地,待三魔终于探听到云冽身份时,云冽早已不在那一郡之地,更是历练结束,回去了宗门了。 五陵仙门乃是大型宗门,他们这三个魔头虽有金丹后期、金丹中期的修为,却如何敢同这庞然大物相抗? 于是这仇恨一忍,就是数十年之久。 在这些年月里,三魔苦苦修行,更是炼就不少魔功,修为也都大涨,齐齐晋升到金丹后期巅峰的境界。 此回他们来到秘境,也是为了寻得一些宝物,以便增强实力,找云冽报仇。 不想他们刚刚自密林出来,居然就碰上了仇人…… 三魔时时关注云冽,自然知晓他已突破金丹,却都以为云冽不过金丹初期修为,必然不是他们三个后期巅峰的对手。 所以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们见到云冽,自是一腔积累多年的仇恨,都要发泄出来! 徐子青并不知其中缘故,却能从三魔言语中推知几分,而今他只能好生护住自己,也以免那些魔头拿他作伐,去带累了他的师兄了。 而他的目光,更是片刻不离那对战四人。 却见三魔手中黑光一闪,便都握住了一根降魔杵,朝着云冽重重砸来! 这降魔杵色呈青黑,每一砸动,都有黑光沉沉,而黑光里更有血色,看着十分邪异可怖。 原本降魔杵乃佛门金刚降魔之物,可落入这三魔手里,也不知被他们如何炼制,便是直如魔器,竟要把一个“降”字去掉,方同此物十分般配了。 这降魔杵更为可怕的是,三魔身形转动间,三根降魔杵就互相碰撞,而碰撞之际,降魔杵的顶端佛头怒相更显,佛口里便吐出浓浓黑烟,不多时,就把三个魔头连同云冽一齐笼罩住。 云冽灵剑与降魔杵相击,正是“锵锵”作响,他此时身形挪移,一举一动,莫不是干脆利落,杀气惊人。可即便如此,那黑烟却不受影响,在这降魔杵魔光所照之内,越发浓郁起来。 徐子青在战局之外,也渐生忧虑。 只因那黑烟到了最后,竟然变得深黑无比,犹如活物。 他想要将神识送入,也被一瞬挡了回来! 265、大战魔头||抓人威胁神马的最可耻了! 徐子青虽知师兄实力出众,到底底蕴不足,不能够估量这其中战力之别,越发不能推测战况。 后来终是不能忍住,他一动念,将容瑾放了出来。 这容瑾不愧是上古凶物,一身血戾之气少有能敌,它便还是幼体,吞噬那许多血食之后,能力也是大增。 三魔手中降魔杵的确厉害,放出的黑烟可将神识屏蔽,可偏生嗜血妖藤格外不同,正是不惧诸多邪异之气阻碍,就把一根藤蔓慢慢向前攀爬,总算送入了浓烟之内。 徐子青同容瑾心念相通,容瑾所见,便也是徐子青所见。 果不其然,当妖藤探入黑烟后,就有一种极模糊的影像,出现在徐子青的识海之内。 那黑烟之中,三魔正同云冽战作一团。 只见三魔将降魔杵舞得虎虎生风,但细处却极是诡异奇特,每一招每一式间,三根降魔杵间都很有牵系,似乎形成一种极微妙的阵势,显出一种绵绵不绝之感。 而那阵势也不愧是魔道功法,正是血光森森,打得愈久,那黑色佛头表面,就逐渐沁出缕缕殷红,如同血丝,正在佛面上不断攀爬,密如蛛网,森然可怖。 佛头里,吐出的黑烟也渐渐同方才不同。 黑烟中,血气蔓延,就如同血丝自佛头上延伸出来,包裹在烟雾之内,并很快向云冽缠绕而去。 那血丝古怪之极,漂浮半空时仿若形成张张人面,却是狰狞若鬼,怨气冲天! 徐子青便只是在容瑾意识中观之,也知其乃极为危险之物,对他师兄更加关切。 而后果真如他所想,那血丝一旦接近云冽,似乎就连云冽身上灵光也要稍稍迟滞半分――这时确是还看不出不妥来,可一旦持续下去,血丝逐步缠绕云冽周身,那时只要有一点疏忽,就有性命的危难! 不过既然是徐子青能发觉之事,云冽身在战局,自不会发觉不了。 很快,云冽的气势一动。 徐子青便见到,那些血丝虽仍是苦苦纠缠,却是在刚刚接近到云冽四周三寸处时,就纷纷被一种无形之物弹开,无奈地回到半空黑烟之内了! 这当真是……幸甚。 有容瑾反映烟中情景,徐子青心下略安。 这世上你若是爱慕一人,自是他种种经历都在眼前,才能放心,否则便是他再如何强大、坚不可摧,亦是不能安稳。 那三魔久战不下,越发察觉云冽厉害。 他们原本只当云冽当初杀死四个弟弟乃是因弟弟们未曾多加防备之故,并不觉云冽当真是实打实击败他们。但他们也并未小瞧名门弟子,便也早已做好准备。 不料今日见到云冽真身、与其对战,方知他们还是看低了他。 一时间僵持起来,三魔也是仗着佛头里血丝厉害,能稍稍拖延云冽,否则若是只凭本身力量,怕是还要不敌云冽了。 兄弟三人极有默契,其中老三沉不住气,首先传音过去,就道:“大哥,二哥,我真元消耗甚巨,再奈何不了此人,怕是要栽在此地了!” 大魔最是稳重,他目中厉光一闪:“今日拼得重伤,也要为弟弟们报仇,我还要将云冽千刀万剐,方能泄我心头之恨!” 不错,斛山七魔虽然作恶多端,但兄弟之间却是情谊甚笃。 早年有一对魔道巨枭结合生子,大魔年岁最长,待他出世数十年后,方有下头几个弟弟出生。尤其六魔七魔,更是年幼,出生后不过几年,那对巨枭便已身死。年纪小的魔头们几乎被大魔当做儿子养大,寄托厚望,事事依从。而今居然不过是一次享乐,就被全部杀死,要他如何不恨,如何不疯狂若此? 二魔生性狡诈,也十分了解兄长的脾性,当时眼珠一转,已是计上心头:“大哥莫急,之前我等打听得云冽结丹,他修炼的那个剑道,必是有人引动七情,方可如此。往日里素来只听说他独来独往,今日却是身边带了个年少修士,必是他心中看重之人,更是极可能便是那助他结丹的源头!” 大魔面色狰狞:“你可有把握?” 二魔很是得意:“十有八九。” 大魔心领神会,顿时桀桀一笑:“我二人对付云贼,让三弟去将那小辈抓来,到时就算云冽心冷绝情不受我等要挟,也可当面将那小辈杀死,动摇云贼道心!” 三魔性情冲动,智计也不及两位兄长,可他到底经验丰富,一听大魔此言,便明白过来,立刻动身:“我这就去!看那云贼沦落到什么下场!” 且说三个魔头一面同云冽对战,识海里却是短短一瞬就沟通出这毒计来。 为给三魔方便,大魔二魔口中大喝一声,就欺身而上,团团把云冽围住:“云贼受死!” 说话间,降魔杵正是高高举起,兜头砸下! 云冽侧身举剑,反手相迎,那一双降魔杵都径直砸在灵剑之上,发出一声刺耳声响。而云冽一人抵二人之力,神色却仍是没有变动,只是那手臂绷紧,可显出他并非丝毫不费气力。 许是降魔杵力量太过强大,不多时,灵剑竟是“嗡嗡”响了起来,似是遭受了什么不可承担的境遇、马上就要不能忍受一般。若是有人细看,便可察觉那灵剑之上,居然已然出现些许裂痕。 而另一头,三魔脱身,就化作一道黑光,直冲黑烟之外。 在他想来,这黑烟除非元婴以上的老祖,否则以神识根本不能穿透,他这般隐蔽而出,便是外头那小子再如何敏锐,也不能躲过,他自然能手到擒来。 可三魔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徐子青的确神识不能进入,但他却比普通的化元修士多出一种能力。 他有上古凶物嗜血妖藤在手,而这嗜血妖藤,恰巧就是那种不惧怕负面之气的奇物,它钻入黑烟里,它所知道的诸多情景,也就代表徐子青也知道了。 故而三魔刚刚调转方向,徐子青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这些魔头的心中算计。 也并非徐子青多么心思深沉,而是他早早知晓邪魔道的恶处,尤其事关师兄,他更是会再三思量、无数小心,唯恐因自己的缘故而有损师兄,更不吝将魔头想得更为险恶,才会如此。 徐子青自明白他的修为不堪与三魔相抗,当下毫不犹豫,道一声:“容瑾!” 刹那间,足足数十血藤从他双掌之中急速窜出,一刹那变得铺天盖地,那立时溢出的无尽血气,让那才要冲来的三魔,都不由得大为诧异。 “此物这般凶戾,分明是我魔道之物!”三魔心里惊疑不定,“此人莫非不是仙道修士,而是我辈同道中人?” 哪怕是普通的正魔道修士,也未必有如此浓郁的血气,在三魔看来,要能让血雾聚集到此种地步,这凶物非得咀嚼成百万的血食,才可能做到。而这等大啖血食的凶物,若不是邪魔道,又是什么? 这一惊疑之下,三魔的动作自是就稍稍慢了一分。 也就在这一分之间,血藤早已化作血海一般,把徐子青整个护在了正中。 三魔见状,不再多想。 管他是仙道魔道,捉了他交给哥哥们才是正道! 下一刻,三魔已逼近血藤,他双手一抓,魔气滚滚,已是化作擎天魔爪,狠狠抓向了血藤之中的青衣少年。 嗜血妖藤哪里肯让?它们一个摆动,骤然抽碎魔爪,就从四面八方包抄而去,将那三魔狠狠地缠在了中间! 三魔眼见血藤上,有如叶苞裂开缝来,利齿森森,他哪里肯被咬住? 自是降魔杵一摆,就同血藤大战起来。 如此一方要四面围困,一方魔气震荡,使得围困的不能上前,而魔气震荡的,也脱身不出,难以施展更多手段。 这一来,徐子青倒是松了口气了。 且说那方云冽自也见到三魔动作,只是大魔二魔跟他比拼真元,他目光一冷,灵剑上光芒大盛,便是狠狠逼退这两个魔头。然而灵剑到底不能承受,居然在如此冲击之下,立刻碎裂! 两魔牵制云冽、云冽剑碎、三魔偷袭,这三桩事都不过发生在短短一瞬罢了。 云冽自是有心要立时回头援助师弟的,可这两魔的力量,却要比他曾经诛杀的同门金丹巅峰更加难缠――毕竟仙魔不同,魔道之诡变,同阶之间,往往比仙道修士更加强悍。 但云冽更是知晓,以三魔金丹后期巅峰之力,若是要对上一个化元期小辈,只怕是对方连一个照面都不能顶过。 就算是冷静如云冽,眉头也终是皱起。 他此时周身的气势也更为攀升,那散发出来的杀意,更是犹若实质;他的身法更快,剑招也更加凌厉。 幸而徐子青毕竟是徐子青,他身负奇遇,气运也颇旺盛,自不会轻易陨落。 他被偷袭的第一反应也不是向师兄求助,而是不去扰乱师兄心境,放出底牌自保。 因此徐子青放出妖藤,缠住三魔,便给了自己喘息之机,也给了云冽迅速摆脱两魔的时间。 不过云冽既已看清三个魔头手段,又看不上这险恶用心,自是不再试探。 只见他手臂微震,掌心里再度现出一柄灵剑,便是曾经宗主所赐霜杀剑,乃是上品灵器,更是宗主挑选而来,比之普通上品灵器,更胜一筹。 因此霜杀一现,霎时天地结霜。 云冽的周身,也顿时出现了一种让人窒息的压力…… 266、诛杀魔头||有时候,最寻常的感觉才是最不寻常的。 在这个时候,霜杀剑的剑身,已经看不见了。 那并不是真正的消失,而是因为剑意附着其上,使得它仿佛化作了纯粹的杀意,凝聚成一种极为刺目的光芒。 这光芒之上,有一种强悍的意志汇集,仿佛剑成了陪衬,而上面的意念,才是真正不可忽视的、强悍的能量。 大魔二魔见状,立刻再度弹身而来,他们的降魔杵挥舞得更加急切,心情也比方才更加沉重了。 他们有预感,若是让云冽此时的神通打出,他们的性命就危在旦夕! 然而到底还是慢了几分,霜杀剑品级极好,承压之力,也远比之前那些灵剑更强。 此剑若不是炼制时出了个小毛病,只怕炼成时应当是下品宝器的――也正因如此,霜杀剑堪称上品中的极品了。 但是在浓郁的剑意附着霜杀剑遍身之后,云冽的眉心间,也骤然出现了一丝细缝。 这一丝细缝仿佛是用利剑劈开,笔笔直的一道,内中仿若蕴藏着一个黑洞,又像是深含着无数风暴。 只露出冰山一角,却是那般幽深莫测。 随后,那细缝里突然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力量。 这力量十分沉重,它刚刚飞身出来,就仿佛周遭方圆之地都静止下来――这并非是真正的静止,而是一种禁锢之力,锁住了空间,同时也仿佛给每个人都压上了千钧重担。 让人行动起来,都困难万分。 那一道禁锢之力出来之后,竟是一刹落在了霜杀剑上。 霜杀剑即便包裹了剑意、也品相绝佳,却依然在这一刻发出了轻微的嗡鸣声。 这就是达到极限的表现。 可想而知,如果是刚才那些品相的灵剑,必然在被那力量落下的时候,已然被压成碎片。而哪怕是霜杀剑,若是再给它施加一分的力道,它也不能继续坚持下去。 不过呼吸间的工夫里,云冽已将这神通完成。 那大魔二魔才刚刚举起降魔杵,就瞬间被空间禁锢压了个结结实实,一时间那两柄降魔杵也是不慎落地,发出一声脆鸣。 这情形,立时让他们一惊,随即两魔感知到云冽剑上那可怕之物,面上更是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这是、这是小乾坤雏形!” 大魔更是失声惊呼道:“不可能!不过一个区区金丹初期的小辈,如何能悟出此物来?” 二魔也是反应过来,面容一阵扭曲:“金丹真人的身体,根本不可能承受小乾坤的重量!” 但即便他们再如何不愿相信,云冽所持霜杀剑上,的确是小乾坤雏形。 因为就在下一刻,两魔已然感觉到,他们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丹田的真元被一种大力压制,根本无法流转。 ――这便是被人锁入小乾坤的最明显征兆! 尤其是,他们一身的魔气,也再不能供给降魔杵,使得几乎是在降魔杵落地的瞬间,黑烟、血丝,也都纷纷消散得一干二净! “嘭嘭嘭――” 几声闷响过后,那两个魔头居然自丹田处爆裂开来,一瞬间化为了漫天血肉。 云冽卸去小乾坤,面前却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壁障。 那些血魔碎肉在触上的刹那,就全部被阻隔在外,并无力地滑落下来…… 在云冽诛杀两魔时,另一头的徐子青,同三魔则陷入胶着。 嗜血妖藤的确厉害,可三魔的一身魔气,也非是易与之物。 原本三十二支妖藤将三魔团团围住,让他不得不把降魔杵舞得密不透风,把妖藤攻势尽皆阻拦在外。 可他也并不慌张,只稍稍适应后,就张口吐出了一口黑光来。 这黑光正巧打在一支妖藤上,竟是让它微微瑟缩了一些,随即徐子青便见到,那被黑光打中之处,正是被打出一团焦黑,甚至内中的血汁,也流出一些。 但既然是上古凶物,自不同普通兽类一般伤处疼痛,那妖藤虽是受伤,于动作上却没什么妨碍,只是伤着的藤蔓略停了停,创口处覆盖一重红光,在飞快地将其愈合。 与此同时,徐子青能感觉到自己丹田里真元的消耗。 是了,容瑾种在丹田之内,平日里食用血食乃是生长所需,可它的根基,却还是徐子青的丹田,若是要快速痊愈,抽取的更是徐子青的真元。 果然那一支藤蔓不多时就恢复如初,再度卷向三魔。 而三魔见此举有用,便一面与妖藤对击,一面再度张口连吐,将数条藤蔓一齐打伤。 这样一来,妖藤再度抽取徐子青的真元,三魔也依法炮制。 如此再三,才过了区区一会儿,徐子青的丹田已被抽空了一半――若是再这般下去,当徐子青真元耗尽时,容瑾便不得不回归丹田里修养,而真元尽耗的徐子青面对三魔时,便再不能抵抗。那三魔,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徐子青掳走。 徐子青心中一沉,也看出了自己不利之处。 此时妖藤尽皆被他拿来对抗三魔,便不能知道黑烟之中的景况,金丹后期巅峰与化元初期之间差别如同天堑,他自知若单凭自己的力量,定不能奈何三魔,就只能施展拖延之法,等待师兄解决黑烟中人后再来援助了。 想到此处,徐子青自不能任凭妖藤再被三魔打中,当下默默思索起来。 脑中急转,他估量再三,终是把眉心点触,将青云针放了出来。 下一刻,青云针化身千百,直冲那三魔与妖藤之间,于妖藤而言,那青云针自没有什么,可于三魔而言,却非如此了。 三魔见到那许多青色光点急窜而来,眉头就是一拧。 他自是一眼就看出来,这些光点中都蕴有一根青针,而青针上毫芒吞吐,且蕴有一种四季生灭的意境,便是一种神通。可这不过是化元修士的神通,虽是能昭显此人潜力巨大、资质绝佳,到底威力还未达到最佳,在平日里,是不能给他造成什么麻烦的――可说若是他能全心应对,只消魔爪一捏,就能将它们攻势粉碎! 但此时却是不同。 三魔正被妖藤包抄攻击,就算能伤到妖藤,却无法轻易将它们除灭,更是对那藤蔓上的无数叶苞忌讳不已,故而本来就分了大半的心神在妖藤身上,再还要喷出他的魔道神通,越发不能挪出手来。 这时候青云针再打将过来,与妖藤互相配合,就让三魔有些手忙脚乱起来。 一时之间,三魔竟因青云针无缝不钻之故,竟无法随时喷吐黑光,而即便喷吐出来,也能被妖藤趁机躲过,甚至准头不够,就不能再同先前那般容易伤到妖藤了。 因此,虽说徐子青放出青云针也要消耗不少真元,可是相比要被妖藤抽取的而言,那可就少上太多了。 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三魔打得郁闷,直想破口大骂:这是哪里来的难缠小辈,竟也这把刁滑!老子越他六个境界,居然不能将他拿下! 而后又想:若是让哥哥们知晓了,只怕老子又要受罚! 不过他想归想,那边的黑烟,也就在此时散去了。 三魔正在百般周旋,却也突然察觉后方传来那极致危险之感,他心里生出一种警兆,竟是一瞬就觉得十分不祥。 想起在与云冽斗法的两个兄长,三魔暗道一声:不好! 随后他便抽身后退,正是挥动降魔杵连连击打妖藤,开拓出一个空隙来,跟着是头也不回,就急速往外遁去。 他正是有所预感,若是他不能再快些…… 可到底这三魔还是晚了一步。 在三魔刚刚回头之时,正见到他的两位兄长被那小乾坤打爆,那些血肉迸溅,竟是有些都喷到了他的脸面上来! “哥哥们――”他凄声大叫,心中大恸。 云冽亦是察觉身后来人,便回过头来,运剑一斩。 可怜三魔还刚刚举起降魔杵,就见到一道惨白剑光直逼而来,再之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到此时,三个来寻云冽复仇的魔头,已是将性命也送入了云冽之手。 徐子青面色微微发白,他的真元已然见底,此时朝他那师兄一笑,已是盘膝坐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徐子青因服食足够丹药,修为已然回复六成。 而后他便走到三魔尸身前,将他的储物器具尽皆除下,收到了一个储物戒中,而大魔二魔身上诸多物事,则是早已因小乾坤重压而化作了粉末,并不能寻到。 但此地并非久留之地,做完这些后,他却不能再度耽搁了。 云冽原本静立一旁,见他起身,也睁开眼来:“走罢。” 徐子青便温顺一笑:“是,师兄。” 两人随即往密林之中行去。 进得其中,徐子青照旧将神识放开,往四处探查,这一探查,倒是让他稍稍有些讶异。 ――并非此处太过古怪,反而是因着毫无诡异之处,方会让他如此。 也不怪徐子青这般,只因他自打进入这古墓之中,所遭遇诸事无不奇特,所经历诸多地方也无不有许多险难。 可是这密林里,不但是树木花草都是极寻常的品种,就连一些看似极为弱小的野物,也同他曾经在寻常地界里见到的一样。 甚至还不如有些秘境中的猛兽来得凶狠。 不过徐子青却并没有放松警惕。 因为有些时候,正是这种最寻常的感觉,才是最不寻常的。 267、同门||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徐子青才这般想了,便一脚踏向前方。 他脚下乃是一截枯枝,方才经由神识探测时,丝毫不曾察觉异状。以他这木属修士对木气的敏锐程度,也全然不曾发觉有什么不同之处。但就在此时,他的手臂却被人拉住,整个人立时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一人。 徐子青一惊:“师兄?” 他自然知晓,若非有什么不妥,否则师兄定不会如此动作。 云冽的嗓音便冷冷传来:“仔细。” 徐子青低头一看,他方才见到的枯枝,竟是突兀消失了。 这种异象,顿时让他瞳孔收缩,心里更是后怕。 深深地吸了口气后,徐子青冷静下来:“师兄发现了什么?” 他说完,就有些期待,看向云冽。 然而云冽却是略略摇头:“不曾。” 徐子青一愣,既然不曾,为何……是了,师兄虽是察觉不到异状,但是他身经百战,预感之能远胜于他,自是稍有不安就立刻反应,这也是救了他一场。 这时候,云冽与他走得更近,口中说道:“你将容瑾放出,将我与你捆缚一处。” 徐子青心中更加谨慎,依言而行,放出一条血藤,先是缠了自己的手臂,再往云冽那边蔓延。 云冽一手捉住那藤蔓,将其绕在自己左臂之上。 两人此时缠在一起,有容瑾这一道牵系,就算徐子青或是云冽遇上什么状况,容瑾为徐子青本命神通之源,也不会让两人轻易分开,麻烦亦是少了许多。 徐子青把体内木气释放出来,丝丝缕缕,在周遭诸多树木上试探,却发觉木气传回那些树木的感觉,跟普通树木一模一样,根本没有什么怪异,也没有什么漏洞。 可方才那截枯枝,又分明显示出此地并不简单……这就让他心中一紧。 若是此地连他和师兄的六识都能瞒过,那定是内中布置了一个阵法。 而这个阵法,必然非同小可。 徐子青心里有些游移不定。 是该先试探一番,还是待这阵法出手时再做反应? 前者必然要担负可能会立时遭受不可抵挡攻击的危险,后者亦是将一切寄托未知……二者皆是让人心中难安。 正在他想时,右臂忽然被人握住。 徐子青侧头:“师兄?” 云冽道:“御风低行。” 徐子青点点头,如今的情形,他们的确是莫要触及地面为好。 不过…… 他看看师兄抓住自己的手掌,指节分明,修长有力,这是剑修的手,也是他心慕之人的手。 略看一眼,徐子青心一横,轻轻滑动手臂,将手掌与云冽相握,口中却笑道:“师兄,如此更加便宜。” 云冽为人刚正,素来心中无垢,他这时见到师弟笑意温柔,似与往日不同,心中微微一动,目光里便闪过一丝疑虑。不过他并未以为有何不妥,就略略点头,应允了。 徐子青见师兄如此,心里欢喜,他此时同师兄携手,虽是心意尚未相通,却是因着心中恋慕与这危难之地,让他生出一种生死相随之感。 如此即便前方当真有什么难以度过的大难,他也能含笑而往了。 行了一段路程,云冽目不斜视,徐子青受他所感,加之心思舒畅,而查探四周情形时,也越发敏锐了几分。 密林里并非寂静无声,行路时,能瞧见树杈上有野鸟抱窝,亦能听到昆虫嘶鸣、猛兽长啸,只是这些于修仙之人而言,都算不得什么,故而也不能影响二人心境。 越是往内走,两人越是觉得这情景十分真实,如若当真是阵法所造幻境,为何迟迟不生变故? 莫非这不过只是上古修士一时心血来潮布下,却并非是杀阵,也非是要阻挡什么不成? 徐子青心里亦有不少思索,只因他也想起了这一片林子,原本在那碎图之上,是没有的。 那么碎图之上所显示的……是什么呢? 这便让他不由得极力回想起来。 不多时,徐子青脑中灵光一闪。 是了,在那碎图之上,有一片极广大的平原,上方有几处以朱笔描绘之处,只言道是“上古遗迹”,这一片树林,说不得正是其中一处? 他想到此处,就将猜测对他师兄言说一回。 云冽闻言,略思忖,说道:“你所言有理。” 徐子青心下微松,若是能帮上师兄的忙,也算他没白白跟来一场。 然而云冽并未当时便出手试探,而是携了徐子青一起御风前行。 两人的足底俱是离地不足半尺,既不挨着地面,也不飞得太高,以免上方有什么变动。 徐子青心里有些疑惑:“师兄,你是想……” 云冽道:“方才三魔从中而出,毫发无损。” 徐子青顿时恍然。 不错,那三个魔头能从树林里走了出来、与他们相遇,足以说明此处遗迹绝非要致人死地的。不过三魔在对战时却只使出了一套配合已久的手段,并未有什么特殊之物抛出,又可见他们其实在遗迹之中,并未得到什么宝物。 这便是说,阵法显示给三魔看的,约莫也是树林,而树林既然不存于碎图之上,真实情景理应并非如此…… 如此看来,还是以不变应万变为好。 正当徐子青这般做了决意,忽然间,前方还当真传来了一些零碎声响。 这莫非,就是一种变故? 云冽身形略快几分,连带着徐子青被他牵扯,也极快地向前方掠去。 徐子青开口便问:“师兄,你可是听清了?” 云冽说道:“有人求救。” ……这阵中有人求救? 徐子青心下狐疑,但若当真是能遇上生人,未尝一种契机。 于是他立刻点头:“那我们便去瞧瞧。” 两人身形更快,不多时又前行数十丈,果然看到前方有几个人影出现。 只见那是几个穿着朴素法衣的男女,各个都显得十分狼狈,他们手持飞剑,正在同一头十分凶猛的妖兽战在一起。妖兽身上的威压极为骇人,乃是一头六阶妖兽,观其妖气浓郁程度,大约同金丹初期的修士相若。 然而那几个男女修士,他们之中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化元后期罢了,遭遇了这六阶的妖兽,自然是敌不过的。 不过据徐子青来看,这几个男女神色都很坚毅,尤其是领头那个化元后期的,一身真元异常雄厚,而且手起剑落间,每一招式都显得很是凝实,可见战斗经验也极丰富。 至于求救之人,则是其中那个身材高挑的清秀女子,她似乎修炼了一种音功,能将自己的声音传出极远,但她手中动作却很利落,呼救中的急切同她此时的冷静相比,倒显得不太合称了。 徐子青一见之下,就对这几人感觉颇佳。 那些男女似乎感知都相当敏锐,在这师兄弟两个并未收敛气息之下,他们就算沉浸于战斗之中,也是立刻察觉了两人的到来,更是趁着空隙,极快打量。 其中一个娃娃脸、少年形貌的修士力量最弱,可身法却很灵巧,他一面躲闪、骚扰那妖兽,一面更是将目光落在了两人身上。在看到徐子青时,他似是略有失望,但是当他看到云冽,却是一惊之后,立刻狂喜。 “是大师兄!” 余下几人也是立刻认出,都很欣喜。 那女修就先快声说道:“大师兄,我们是五陵仙门的弟子,求您救我们一救!” 另两人也是急忙说道:“求大师兄援手!” 徐子青一眼看去,并不认得这些人,他到底还是心怀谨慎,开口问道:“师兄,你可见过他们?” 云冽略点头:“的确是同门弟子。” 短短一瞬,徐子青顿时转过许多念头。 他深知不论是什么阵法,也不可能在未曾见过之下就造出他们早已认得的人来。因此这几人要么就是也同样误入此阵的真正存在,要么便是曾经也进入过此阵之内、被阵法窥得记忆……但不管哪种,既然师兄是有印象的,那么必然的确是同门了。 既然是同门,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而且即便是假……也只有救了之后,方知而后将会如何。 云冽神色不动,但动作也是极快。 那六阶妖兽对他而言自不算什么,他当即屈指点出。 刹那间,一道绝强剑罡激射,一瞬穿透了那妖兽的头颅,那强大的攻击之力,竟让妖兽死透后、尸身依旧倒飞而出,直到撞击在一株树木上,方才轰然落下。而这极大的冲击力下,那被撞的树木也是半路弯折,同样倒了下来。 不论是妖兽身死、尸身撞树,还是树木折断,整个空间里都没有其他变化。 徐子青暗忖:这难道都是真的?还是说……这阵法之强大,竟然到如此地步,都引不起阵势变动? 往日里的阵法,就算再如何逼真,真正破坏其中之物,也会使得阵法生出一些变化来,譬如突出杀阵,或是机关、新路,甚至天象之变都有可能。 可是到这情景,倒是让徐子青觉得一筹莫展了。 再说被六阶妖兽逼得手忙脚乱、只等就死的一女三男,见到于他们而言那般强悍的妖兽竟是被云冽一招杀死,都是禁不住露出了极震惊的神色。 但很快他们就收拾心神,快步走了过来,躬身行礼 268、查探||师兄的手段。 云冽微微颔首。 那几人见到,便是松了口气般,面上神色缓和不少。 徐子青见状,也走过去,拱手道:“在下小竹峰徐子青,见过诸位师兄、师姐。”他们的修为虽都在化元期,但对方显然比他更早入门,就如此称呼。 四人一听,便知此人乃是同云冽拜了同一位师尊的,不敢托大,立时也客气起来:“徐师弟有礼了。” 这般寒暄过后,就有那个修为最高的耿正开口,把他们的来历说了一遍,以取信云冽与徐子青二人。 原来他们虽都是内门弟子,但却也都是不曾拜过师尊的。这类弟子资源上的确比外门弟子强了多倍,可是比起有师尊之人,则要差了太多了。故而为了得到足够的修炼资料,就免不了要时常外出历练,才会每一个人都显得那般老练。 多年下来,这四人渐渐成为可以性命相托的伙伴,就时常一同出行。 这回乃是其中的女修沈莹兰偶然得到天澜秘藏的消息――以他们的能力,自不可能随同宗门一齐前往,就咬牙托了多方关系,找到这秘藏入口,成为最后几批进入秘藏之人。同时也是修为较弱的一群。 不过许是上天看他们修行艰难而意志坚定,待他们从那大墓入口进入之后,立刻就落在了这一片密林里。倒是并没有和徐子青他们那般,先是入了一处墓道,又要多番寻摸,才真正进入这一片地域里。 但到底还是修为不济,四人在这密林中已是耽搁了一日一夜。白日里还算强些,然而一旦到了夜晚,就有许多猛兽匍匐,让他们好一阵战战兢兢,更是用了不少的隐匿符,方能熬了下来。 今日着实是躲无可躲,也不知为何,四人本是要寻找出路,却是被一头六阶妖兽盯上,一直坚持许久。原以为是定要丧命了的,要沈莹兰将求救发出也只是寻求那一线生机,而竟然当真能遇到修士、甚至是同门的师兄,就让他们喜出望外了――说来因是遇见云冽,他们是又敬又畏,加之他们素知云冽性情孤冷,直到真正被救,才按下心来。 徐子青听四人如此这般说了一通,倒是没觉出有什么破绽。而且这四人思绪清晰,又是互相补充,配合亦很不错,照他看来,应是真正活人。 想到此处,他就看向师兄。 只是不论如何,还是不能轻易相信,总是要做一些防备才好。 云冽原本比他更通晓此理,只冷冷开口:“此处有阵法,尔等若心中无鬼,可依次上前,由我以剑意查探。若是不愿,便自行离去,不必多言。” 四人一听,心里都很震动,面面相觑一阵,就有穆元钧问道:“若是大师兄查探过,可否带我等同行一段?” 云冽略点头:“可同出密林。” 四人深吸一口气,双唇微动,似是传音。 过了片刻,还是耿正说道:“既然如此,就有我先来,请大师兄查探!” 这四人如此光棍,倒让徐子青又信了两分。 师兄的剑意乃是一种意念之力,如若连这般查探下来都无事……那么多半就是当真无事了。而且,倘使剑意都被蒙蔽,这阵法之力就绝非他们所能应付。那么之后如何,也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待耿正走上前来,就站在云冽身前。 云冽便屈指一点,顿时指尖迸发一股剑意,直透耿正肩胛,入得他内世界中。 耿正意志很是刚强,但这般凭云冽作为,其实也算任人宰割,是将性命放在了他人手里。这不过是赌一赌性命,如若成了,总是能多活一段,若是赌错了,便只当方才将命丧在兽口就是。 其实也是云冽在宗门那些个低阶修士心里着实算是个传奇人物,毕竟这许多年来,能在化元期时就领悟剑意的人很是寥寥,更莫说只凭那等修为就能斩杀金丹,更是骇人听闻。待到结丹之后,更是一跃成为核心弟子之首,如此人物,怎么不叫他们心折?便有许多人多方打听这位新任大师兄从前之事,且有刻录玉简售卖者,使得许多低阶修士对云冽都有一番了解。 自然便也知晓,这个大师兄虽是拒人千里,可从来不曾有过丝毫有违仙道的污点,而且向来一言九鼎,从不诳言……在他们这已然入得险境的景况中,能暂时依附这位大师兄,已是最好的结果。 正因如此,耿正生生忍住了那想要躲闪的欲望,但与此同时,那一股极其锋锐的力量,便立刻窜入体内,一瞬在他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里,都全数游移一遍。这种感觉当真是极为难受,就如同将一切都赤|裸裸展现出来,那如同被从里到外看透的冰冷感……真是让他情不自禁地出了一身的冷汗。 如同被剑锋直触眉心,遍体生寒。 云冽查探过耿正,并不出言,而是将视线扫过余下三人。 耿正心下略安,晓得是过了一半的关了,当下走开,让下一人来。 这回反而是那女修沈莹兰抢先一步,说道:“大师兄,请!” 此女相貌不算十分出众,但难得有一种少见的坚毅气质,比起从前徐子青见过的那许多女修来少了一分娇柔,可却多了几分英气,让人心生赞叹。 就算是徐子青见到,也不由觉得有些顺眼。 不说旁的,但说这女子显现出来的气质和胸襟,他见过那些女修之中,就只有一个杜玲珑、一个沐容华可比。 三女虽说而今境界各自不同,可假以时日、又不缺运道的话,杜玲珑与这沈莹兰必然能力压天下男修,成为顶峰之人。唯独沐容华因如意仙庄内乱之故强行压榨潜力,有些可惜,不过她掌握仙器,便是不能成仙,也足以称霸一方了。 很快,当云冽一道剑意打入沈莹兰体内,她的面上就顿时现出了痛楚的神情。 云冽从来并非怜香惜玉之人,自也不会对她与耿正有什么不同,就算耿正修为更高,也难以抵挡这种痛苦,沈莹兰自然也不能。 但她却只是显露一瞬,就立刻收敛了神情。 徐子青心中一叹。 此女倔强若此,如今除了紧咬牙关、面色发白外,竟是神色自若,再没有任何失态之处了。 云冽动作极快,不多时就收回这道剑意。 随即再换上卜嵝、穆元钧二人,都是一一探过。 徐子青这时方问:“师兄,如何?” 云冽道:“并无疑问。” 徐子青就笑了笑:“既然如此,我们当与他们一同上路。” 云冽略略点头。 那四人见徐子青同云冽交谈如此亲近自如,心里也是暗暗称奇。 只想道:旁人都说大师兄无情无心,可对他这一个师弟,倒是极好。 但想归想,几人都是常年历练之人,并不会当真露出什么异状,反而因着这位大师兄并不如同世人所说那般冷酷而更多了几分信赖。 一行人继续前行,那卜嵝言语利索,就被其余三人推了出来,向那师兄弟二人述明行走路线。毕竟双方非是从同一方向而来,如此也是避免绕路,以免走得冤枉,也浪费了工夫。 只听他说道:“我们几个自打落入此地后,乃是在右侧之地沿路而行。”他就指向前面某个方向,“若是不出意外,当有我等遗留的痕迹。” 众人走过去,果然就见到之前那四人同六阶妖兽打斗痕迹,有树木断裂,也有枯叶藤蔓凌乱之相。 耿正微微放心,说道:“既然寻到了,就是这方向不错。” 然而徐子青心里却是一动,将神识外放,一直沿着方向蔓延过去。 他总觉有些不对,才要这般看上一看……若是没什么不妥,自然是好,可若是他所感是真,多少也要留心。 其余几人见到,并不阻拦于他。 毕竟这密林里看似普通,到底进来得诡异,凡是有些历练之人,都不会将徐子青此举视为多余。 徐子青神识渐渐放得远了,却忽然皱起眉头,“咦”了一声。 耿正立时问道:“徐师弟,怎么了?” 徐子青摇头道:“我看过一次,觉得不太对劲,但我神识不算强大,还是请师兄再看过一遍为好。”他说完侧头看向云冽,“师兄……” 云冽神色不动,目光却也是往那处看去。 他的动作比徐子青可快得多了,神识一出后,其念头强大,几乎让沈莹兰等人冒出细汗来。不过好在他一放一收也只在呼吸之间,才让他们放松下来。 而后云冽便道:“前方已无痕迹。” 耿正等人闻言,瞳孔蓦然收缩:“不可能!” 沈莹兰道:“我等一路过来,因有妖兽追逐,必然损害不少草木之物,不应毫无痕迹才是。” 徐子青神色凝重:“照道理,自是不该的。但以我心意,我等还是去看上一看,确认一番才好。” 他们原本是不愿走重复道路,可如今这般情形,竟是非走不可了。 那四人对视一眼,都是看向云冽。 云冽不言,只身形一晃,已是走到了最前方。 徐子青立即跟上,其余人等见状,自然也是跟了过去。 因着之前云冽已是细细查探过,徐子青对这四人也有了几分信任。他便一面向前赶路,一面把这密林似与阵法相关之事,一一向他们说来。 果然一直走了数里,路上正是丝毫没有凌乱,就如同从未有人经过一般。 而这一情形,便让尚有些将信将疑的耿正四人,也渐渐变得十分相信。 269、破阵||总算是来齐了四十九个,可是让本少好等! 一直把耿正四人一日夜来走过的路程尽皆重走一遍,众人便已发觉,的确是痕迹全消。这足以证明徐子青推测之言了。 但到了此时,总是要想法子脱身才好。 因着这密林同实物太过相似,这些个修仙之人使出种种手段,也不能发现有什么漏洞,一时间竟是无能为力了。 云冽并未同他们一处,他静静待那几人做完试探,方道:“折返。” 徐子青一怔:“师兄的意思是……” 云冽说道:“查探入口之处。” 徐子青顿时恍然。 这时与先前不同。先前他们入林是为查探,如今已是看过了,知道林中确有古怪,便只有继续前行和退走两条道路。 若是只有他和师兄两人,继续前行未尝不可,可遇上了这几个同门,也不能袖手旁观……因而还是先将人送出林子再做决定为好。 想到此,徐子青将之前见过三个魔头走出密林之事说与沈莹兰等人知晓,也是让他们明白这阵法虽是厉害,可未必一定要人性命,为宽慰他们之意。 沈莹兰面上一喜:“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就如大师兄所言,折返回去看上一看?” 的确,他们是直接进入密林之中,自是担惊受怕,也不知什么入口、出口的。可徐子青与云冽却不同,他们乃是堂堂正正自密林一端走入,如若并未生出什么变化,他们大可不必在林子里寻找什么破绽,只退回去就是。 ……虽说这里有如此逼真幻阵,多半是藏着什么宝贝的,可想得到宝贝也得有命享受,迟迟看不出端倪的东西,也还是别太贪婪得好。 其余众人也无异议,于是就有徐子青带路,全部御风而行。 修士的记忆力自是极好的,可当真回到进来之地,众人都是禁不住苦笑。 果然……事情绝非轻易能够解决的。 就在徐子青与云冽进来的那处,竟已不是一条林间之路,而是被数株参天树木堵住,仿佛从前便是如此一般。几人再将神识送入,一直向前许久,所见到的依然是好似无尽的林木,莫说是出口了,连好走的土路也是寻不到的。 到了这地步,众人哪里还不知道的? 他们若是不破了这个幻阵,是绝对无法出去这密林了! 徐子青叹了口气:“诸位师兄、师姐,你们可有善于破阵之人?” 耿正四人都是面色无奈:“我等资质所限,平日里苦苦修行都嫌光阴不足,哪里还有精力修习杂学……” 而且,阵法一道,若是没有常年耗费心神的精修,就算知道有阵法,又如何能是轻易可以破除的! 云冽心中只有剑道,自也不会阵法,徐子青更是修行日短,杂学倒是见过一些,可都只是粗粗知晓,就连熟习也算不上,就更别提精深了。 这样一来,竟是所有人都束手无策起来。 几人思索一阵,沈莹兰就咬牙道:“我也听闻阵法之道极为精妙,但归根到底,破除之法也只有两个罢了。其一乃是知阵而破阵,其二才是以暴力之法,强行破除。我等不知阵,第一种法子是用不上了,倒不如别再顾忌,先四处破坏一番……到时候不论有什么变动,我们都可以应变行事。” 这法子最是容易招惹危险,但在这种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不妥、更不知阵眼如何寻觅的情形下,反而是唯一能试上一试的法子了。 她这般一说,耿正三人也无异议,此时就都看向云冽与徐子青二人。 经由这一路走过,他们也算知晓,但凡是那个徐师弟所言,大师兄少有不应承,而大师兄寡言少语,却同徐师弟十分默契,许多事情,就由徐师弟代为说明。 如此亲密的师兄弟,便是他们见多识广,以往也少有看到,可却不由得心生羡慕,也对那个徐师弟更看重几分。 徐子青的确同云冽很是默契,他看了他那师兄一眼,就说道:“沈师姐所言极是,我等就强行破阵罢。” 他说完,眉心青光一闪,首先行动。 刹那间,一道青芒激射而出,直冲近前一株大树。 只听得一声轰然炸响,那树猛然爆裂,竟是被炸得枝干碎裂、木块迸溅了! 沈莹兰等人见状,也纷纷使出手段。 这女子很是了得,她张口一吐,就有一道红光迸发,狠狠地绕着那树木转动。 就有一道红线似的绳索飞快闪过,紧接着,足足有十余株树木倒地,切口平整,正是被那红线轻易切割了。 再有耿正放出一套“连锁十八环”,看样子像是精铜所制,黄澄澄极为耀目,它们往四面八方一阵轰击,也是倒下了大片树木,地上也被震开了无数孔洞,看着坑坑洼洼,仿佛被暴风席卷而过。 而卜嵝、穆元钧都是放出飞剑,只消一个盘旋,就或是树木冻住、或是被打碎,总之这一方的林木,全都被破坏殆尽。 可饶是如此,也没见到有什么阵势变动,就仿佛众人不过是在一处普通密林里大肆捣乱般,真真让人丧气。 好在众人都是心性坚定之辈,以他们看来,这密林既是如此逼真,必然乃是阵势的一部分,他们的举动既然不能引起反应,那只怕是做得不够。而既然做得不够,那多做一些,也就是了。 故而接下来,沈莹兰等人越发卖力,也不再顾及体力与真元消耗,只管放出诸多厉害的招式,正是全力以赴。 徐子青将几百根青云针分散,自己倒是还在仔细观察。 这般大的动静,照例说这密林里的妖兽猛兽早该有所察觉,就算低阶的不敢前来,可六阶以上的,理应要来看看情形才是。 然而却是并无一头野兽前来……由此他便以为一味蛮干并不能成,非得更为小心才是。 再说云冽,他分明修为更高、破坏力也远非众人可比,却并未出手。徐子青明白,他这位师兄,想必和他想得一样。 不多时,云冽足下生风,整个人竟是浮空而起,渐渐升入半空。 徐子青一见,顿时知晓他这师兄定是发现什么,不敢怠慢,也立刻紧跟而上。他对云冽很是了解,一见他这举动,心里隐隐就有些预感。 故而那四人也想要腾空而起的时候,却被他阻止了。 徐子青道:“诸位师兄师姐,还请继续大力而为!” 沈莹兰几人一怔,心中微喜,行动起来果然更加卖力。 那厢徐子青随他师兄飞入半空,再低头向下看时,立刻就瞧出了不同。 下方那许多林木被破坏后,或是碎裂或是倒下,原本理应杂乱无章,可眼前这景象,却显然并非如此…… 在那一片密林里,所有被毁坏的树木藤蔓土地等物,竟是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阵法。 而这个阵法,便是八卦阵。 徐子青一眼看出这八卦阵来,倒不是他突然对阵法生出了什么研究,而是这八卦阵当真再简单不过,就算是凡人也能推衍,根本不足为奇。 若是研究阵道,这阵法恐怕连入门阵法都不能算上。 看到八卦阵后,徐子青面上就生出一丝苦笑,他抬眼看向云冽,就说道:“师兄,我们就是被此阵困住么?” 云冽神色不动,开口道:“八卦阵虽极易,却含天地至理,为万阵之始。此处所布阵法绝非如此简单,不过若要破阵,此处当有可为。” 徐子青闻言,又细细想了一想,再低头看时,就见依然再被毁损的树木们,一旦被砍下,就会自动使八卦阵凝实几分,而虽说阵法并未完全成型,但内中太极阴阳,却是在最初便已形成……他自然也是知道的,这八卦阵最为核心之处,便是那阳极生阴、阴极生阳的所在。 若这当真是一个契机,那么布阵之人必然不是让他们真正生成这八卦阵,而是能尽快地,破坏阵眼。 眼见八卦阵越发清晰,徐子青唯恐阵法真正形成时会生出其他变故,立即将那四人叫起:“几位师兄师姐,快快停手,且到我与师兄这里!” 沈莹兰四人不敢耽搁,立刻纵身而起。 徐子青便又道:“我与师兄同击阳眼,请几位师兄师姐同击阴眼。” 另几人立时应允。 随后,众人一齐出手。 只见到数道灵光迸射而出,猛然轰击在那太极鱼眼之上―― 下一刻,众人只觉得一股极大的力量倏地升起,让他们身不由己被拉扯而去。 徐子青早有准备,他正是在发出灵光的同时,早已抓住了云冽的手掌。 之后天旋地转,只不过眼前一黑后,他就再度落到了实地。 徐子青骤然睁眼,他落下的地方,竟是一个极为宽敞的石室! 那阵法,果然是传送阵么? 因着他事先有所准备,云冽果然仍同他在一处,但是他更不曾料到的是,他所立足的石室里,却并非只有他们师兄弟两人。 在石室靠墙之处,分散有数十人盘膝而坐,或是自恃矜持,或是自重身份,或是心高气傲,或是朴实无华……各个神态,都不尽相同。 而这些人的修为,也多半都在化元期与金丹期之间。 仔细看一看,居然连一个元婴老祖都没有,最多的,也不过是金丹后期巅峰。 待看清了这些人后,徐子青稍稍放下心来。 很快室内白光一闪,耿正等人竟也是来到这里,见到师兄弟两个后,便立刻走了过来,同他们站在一处。 这时候,就有人懒洋洋地开口:“总算是来齐了四十九个,可是让本少好等!” 270、传承||罗浮真人,恒河星砂。 徐子青几人闻言,就往那处看去。 发声之人乃是一个青年,生得一副英挺的好面相,只是眉眼间有些懒散,像是浑身使不出力气似的,正靠在他身后一人身上。 而正是被他靠着的那人,则给人一种十分危险的感觉。 那是个身长九尺有余的高大壮汉,通体肌肉虬结,犹如钢铁铸成,整个人站在那处,便如同一尊铁塔,气势十分骇人。 但这高大壮汉此时却一动不动,任由前方青年靠住,眼中毫无感情,唯独在低下头看向青年时,会闪过一丝忠诚。 这应该是一对主仆。 青年的修为不过是金丹初期,而那壮汉则是金丹后期巅峰,甚至隐隐有半步元婴之感。在这整间石室里,他的气息最为强盛。 不过当云冽进来后,那壮汉的注意力,就立刻落在了他的身上。 同时一种被猛兽盯住的感觉,顿时让云冽身侧几个化元期的同门动弹不得。 此人……好生厉害! 云冽与壮汉遥遥相对,他冷冷扫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 于此同时,壮汉也将那气势收回。 这已然是试探过了。 徐子青心底十分讶异,他并不敢将神识去查探对方,可只是凭借壮汉无意泄露的些许气息,他也能瞧出,这个金丹后期巅峰的壮汉,比他以前所见到的、所有与那壮汉同境界的金丹真人都要更加强大。 可是这样的人,看起来却只是个仆人。 那么这个能支配如此厉害人物的懒散青年,又是何人? 不止是徐子青有这疑问,石室里大部分人应当都有。 只是不知之前发生了何事,竟是在青年发话时无一人出言……想来多半是已然威慑过了,才会让那些人如此忌惮。 那青年先前刚说了话,此时见这新来的六人面色不解,就挑眉一笑,说道:“我等俱是破坏了密林,又寻到了阵眼,才来到此地。几位想必也不例外?” 他说话时,看的却是云冽。 在他眼里,自然只有这个气息最为强大之人有资格同他说话。 云冽虽寡言,但非是不通道理之辈,既然对方开口询问,他自答道:“不错。” 青年鼻子里哼了一声,便道:“你们这些个剑修,脾性果然古怪。”嘲讽这一句后,他就把这石室之事说来,“既然来了,也不必再多耽搁,尔等速速将那石碑看过,再做打算。” 徐子青闻言,顺着青年手指之处看去,果然有一方极古朴的石碑,坐落在一面石墙前。 而那石墙上,则镶嵌着七七四十九个兽头。每一个兽头都栩栩如生,都是齐齐张开巨口,好似正在咆哮一般。 因着来得最晚,云冽等六人很快将神识放出,把石碑上诸多小字尽皆看过,方知之前那青年之言何意。 原来此地为一处上古修士传承之地,那古修士号罗浮真人,然而此“真人”却非彼真人,乃是一位修为极高深的大能。 古修境界划分与今时今日不同,只分为五个阶段,分别是,引气入体、炼气化神、炼神返虚、炼虚合道,期间还要经历五次小天劫、四次大天劫,诸多劫数之后,才能成就天仙之位,也就是如今的飞仙了。 只有已经到了炼神返虚这一境界的古修,才能定下行走道号,且自称真人。此中厉害,比起如今的金丹真人,可是天地之别。 且不说这个。 古修修炼时既然境界划分不同,功法也必定有所区别,而上古时飞仙之人远胜如今,那些遗留的传承也就珍贵无比了。便是并不真正继承古修衣钵,只是拿来验证一二,也是极好的。 石碑上先是将罗浮真人介绍一通,言明他所修习的乃是一种叫做《罗浮真经》的功法,此法不必费去之前的法门,但却有几个要求,必须达成。其中第一条,便是所修功法者需得是仙道的修士。 徐子青见到这个,立时就明白过来。 难怪那三魔能轻易走出密林,反而是他们这些修行仙道的却找不到出口,这想必也是一种考验,专为仙道中人所设。 果然下面一段就立刻写了,上古时仙魔正是井水不犯河水,并不至于见面就要喊打喊杀,只是功法不合适,就要把不合适的驱逐出去。留下来的修士里,还要求在筑基以上,元婴以下,不然自己所修之道已然稳固,接受传承也毫无益处了,反而会因为接受传承时被古修神念影响,让自己的道心动摇。 现在的情况就是,徐子青几人来了,人也齐了,外头还留在密林里却没能首先找到八卦阵入口之人,就要被密林弹出去。而这也的确是个没什么恶意、单单只为寻找传承之人的阵法。 看到这里,徐子青对上古修士越发感兴趣了。 紧接着往下看,就是为何一定要四十九人才能开启传承了,原来要依循“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的道理,他们从八卦阵太极眼而入,便是自生机而入,同这四十九人恰恰形成一种完满之势,就可顺利开启传承。 那罗浮真人有言,四十九人之中,有一人可得传承,但他亦留下许多至宝,但凡前来试炼的,总有机会可以得到。就算最不济,也顶多是被驱逐,绝不会因此失去性命的。 从他这留下的言语来看,这罗浮真人乃是一位顺从天理、极宽厚的长者,他所修习的功法,也必然是对人有利而无害。 徐子青看过之后,对罗浮真人不由生出几分敬意。 比起如今那许多敝帚自珍、短视狭隘,甚至是自私自利的修士而言,这位古修方可称之为真正的修仙之人,而他最尊敬的就是,哪怕罗浮真人修为如此,一言一语中却莫不显示他从不滥杀众生,坦坦荡荡,让人钦佩。 很快看完,那边的懒散青年又道:“若是并无疑问,我等也该开启传承了。” 众人自然毫无意见,他们全数看过石碑,也知接下来应当如何。 徐子青同云冽站在一处,两人都是抬手打出灵光,分别没入一颗兽头口中。 当四十九颗兽头尽皆吞下灵光,这石室之内,就忽然响起了百兽吼叫之声,一时间震得石墙“轰轰”作响,居然整个坍塌下来。 整个石室如同镜像,瞬时碎裂。 但是众人却发觉,自己站在一片漆黑之中。 而眼前却有五道光亮,每一道光亮,都有一条长长的路径延伸。 无疑,这五条道路里,只有一条能受到传承。 传承不止有考验,而且也讲究气运和缘分。 众人能到达这里,有气运之故,也有自身敏锐之故,可选择哪一条道路,能不能有哪个运气,就是一种虚无缥缈、无法控制的东西了。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场四十九人并不怎么挑剔,纷纷只往自己看得顺眼的一条掠去。 这也就造成了,有的道路人多,有的道路人少。 因着各自相信自己的直觉,耿正等人并没有和徐子青、云冽进入一条道路,但徐子青却是似乎有所感觉,并不犹豫地往中间第五条走去。而云冽,也跟他一同走入其中。 徐子青并没有问他师兄是否也是有所感应,他也不必去问。不论是师兄为护他而来,还是两人都与这条道路有缘……都只会让他心中欢喜。 跟师兄弟两人同路的还有九人,算来比平均之数还要多出一二人来。 让徐子青微微讶异的,是那一对主仆也选择了这一条道路。 在众人走进路口后,刹那间,另外四条路就都不见了,只剩下这唯一的一条。 与此同时,这条路也变成了一个通道。 一个许多房间互相串联的、好似在山间开凿出来的通道。 左侧是平整的青石壁,每隔两尺就镶嵌了一颗夜明珠,每一颗夜明珠都有拳头大,给这条路点缀着鞯陌坠狻 右侧便是许多石室,中间有间隔,用石门封闭起来。 如今谁也不知这石室里会是陷阱还是宝物,但按照石碑上所言,显然后者比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若是要每人选一间石室……若是其中有一间就是传承、却被另一人独得怎么办?谁也不愿为他人做嫁衣的。 霎时间,众人就面面相觑起来。 有几个早早来到外面石室的人,这时候忽然将目光投向了懒散青年,似乎是觉得此人能拿主意。 徐子青微微含笑,云冽不发一语,也是默认下来。 那懒散青年看了这师兄弟二人一眼,眉眼间的闲散之意越发重了:“不如一起进去,一间间寻,也以免分得不均,反而麻烦。” 众人一听,自无异议,于是一齐动手,就把石门打开。 石门开得很是容易,半点也没有机关之类,而待众人走进石室,也不免为其中的景致所迷。 只见那其中一片莹蓝光芒中,竟是如同星子般点缀着无数晶砂,每一粒晶砂都仿佛凝聚了天地的光辉,晶莹剔透,璀璨夺目! “恒河星砂!” “没错,那定是恒河星砂!” 一时间许多修士都低呼出声,满心惊异。 恒河星砂,往往要在深海之中才能寻觅,只是深海中乃是海兽领域,寻常修士少有人能前往,而大量的恒河星砂,也都掌握在海中霸主手里。 唯独有一定修为的大能,才能换取。 如他们这等化元、金丹修士,若是不花费极大的代价,根本不能得到。 然而就算能得到,又哪里能见到这许多? 在那一片蓝光里,恐怕至少,也有几万粒罢…… 271、取舍之道||庚金。 也正是因为数目多,反而不容易引起什么争执。大家都是仙道的修士,就算有些自私的,也总是要做做表面功夫。如这等虽然罕见但并非必须的宝物,往往不会轻易就撕破脸。 照道理,这么多的恒河星砂,众人只消按各自修为分上一分,也就是了。 然而当众人将神识放出之后,就都有些犹豫起来。 不为其他,只因这神识竟是无法穿透那蓝色光幕的,便也是说,他们非得破除这光幕之后,才能得到恒河星砂。 那么此时究竟是谁人来破光幕?破了光幕后谁人清点?如何才能不被他人占了便宜?如此多的问题,都不能轻易解决。 何况他们十一人除却徐子青师兄弟和另一对主仆外,其余七人都是单个进来,彼此之间,难以信任。尤其涉及分宝之事,就越发不能失了警惕了。 正在纠结时,那懒散青年又自开口:“此物于我无用,我可没这劳什子的工夫在这里耽搁。” 他言下之意,竟是要提前先走了。 很快就有一名金丹真人不忿:“大家早先说定一同进入石室的,现下我等来留在这里,道友怎么就要先走?” 此条道路上除了那对主仆同云冽以外,就只有这一个金丹真人,云冽不曾开口,自然只有他尚有说话余地了。 懒散青年却是撇了撇嘴,说道:“我不要此物,莫非还定要等你们不成?你们若是一年半载的破不开禁制,我难不成也要等你们一年半载?也太没道理。” 他这话说得倒也不错。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开口,那金丹真人也有些哑然。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同路罢了,人人都想得到珍宝传承,可没有强行要人做些什么的。不过若是其余人等修为更高,也就轮不到这懒散青年言语了。 而后懒散青年又道:“可莫怪我不曾提醒。这传承是怎么回事,谁也不知,路虽有五条,却未必真真只有一条上有传承。若是走到尽头有什么变故……” 此言落下,就有数人为之变色。 徐子青心中也很了然。 罗浮真人的确是留下传承,但众人踏上这五条路后,则并不能得知罗浮真人如何考验。虽说的确有可能传承是在某一条路上,却也有可能是要等到一条路走到尽头了,才能看到传承之地……若是后者的话,那岂非是先走完这条路的人先占便宜么? 这时候就有些僵持了。 那边需要恒河星砂之人都颇为不舍,但到底还是商量出一个主意:“不然我等还是先莫取宝,一间间石室看过后,若是到头来都没有传承,再从头来取不迟!” 懒散青年闻言,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嘴角,就大喇喇同九尺壮汉先一步走出来。 徐子青侧头看一眼师兄,点了点头。 云冽神色不动,步子却同他一样,往门外行去。 见几个修为高的都走了,后面六七人也立刻跟上,纷纷走出石室。 不想当最后一人刚刚走出时,石室里突然发出一声炸响! 众人不由色变,连忙朝室内看去。 只见里头不止是怎么回事,那禁制居然就此爆开,而其中的恒河星砂,也全部变成了灰灰了。 居然是……一粒也没有剩下! 到此时,那些修为弱些的,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就有人苦笑道:“看来,这传承之路上,罗浮真人却不愿我等取巧……” 一时间,好些人对那恒河星砂都心疼得不行。 徐子青对罗浮真人则越发佩服,不禁说道:“真人的心思,实在精妙。” 云冽竟也略略点头:“取舍之道,便是如此。” 到了这个时候,在场之人都不是愚人,便明白了罗浮真人的意思。 这每间石室里约莫都有宝物,但每一件宝物之外,都有禁制。 若是不破禁制,则得不到宝物;若要破除禁制,则要消耗许多工夫,耽误寻得传承的时间;若是有人想要传承与宝物兼得,用什么取巧的法子,则宝物自毁,白白让人心疼一场。 故而但凡行走此路之人,都需得要有所取舍。 是得宝物,还是得传承? 若选传承,可能到最后两手空空;若选宝物,或许待前人得到传承了要后悔莫及……所以,究竟要如何是好? 众人一时无言。 随后推开了第二扇石门,内中仍是一片蓝色光幕,这一回,里头却有九九八十一柄飞剑,均为上品灵器,显然自成一套剑阵。而其中更有一枚棱形玉简焕发好忙,理应是与飞剑配套之物。 若是一个修士得到这套飞剑,来日里修习法诀,必然可以作为保命的手段,甚至横行一方,也不成问题。 只是取舍上…… 不多时,就有人先咬牙开口:“林某自幼修习水属法诀,与这套剑阵正当匹配,林某……决定留下了!” 有他这般先行出言,还有几个有些心动之人,便放弃了。不然若是留下,到头来还要同这林姓修士争夺,也是不美。 之后众人继续前行,往第三个石室、第四个石室依次走去。 此处不愧是秘藏中的传承之地,罗浮真人当真是留下了不少的宝贝,不仅有各种天材地宝,连上品灵器都是成套而出。 这些寻宝之人心志也算坚定,对许多诱惑都能视而不见,可当一件下品宝器出现的时候,终是又有人停下了步子。 一件宝器何其珍贵,更何况,还是极为适合自己的宝器? 渐渐地,就只余下四个金丹真人,并上徐子青与另一位化元修士,还在继续前行。 又到了一间石室,蓝光里浮动的是一株通体黝黑的茎干,好似金属之物一般的质感,给人感觉极为沉重,又似乎隐含着一种奇异的玄妙意味。 此物徐子青并不认得,倒是那懒散青年见到,口中“咦”了一声,随后说道:“甲子,你将此物取出,再来寻我。” 一直默默守护在青年身侧的九尺壮汉应声垂首:“是。”他极少言语,说话的时候声音低沉,仿佛是千年老木埋藏于深土,挖掘出来之后,厚重之感难以言喻。 懒散青年满意地笑笑,再次离去,那名为“甲子”的九尺壮汉则回过身,抬手就打出一团强大气劲,冲击到蓝色光幕上,瞬时漾起片片涟漪。 壮汉甲子留下后,那个化元修士与金丹真人神色都是微松。 于他们而言,真正的威慑来自于甲子,而这位被甲子始终好生护持的少爷似的人物,却未必让他们多么畏惧――毕竟,这只是个看起来毫无威胁力的金丹初期,哪怕是化元期的那位,都觉得自己哪怕敌不过,逃走也无问题。 徐子青和云冽并肩走在稍后之处,他一路观察而来,对这位懒散青年并未小看。此人气息虽然显示得只是如此境界,可不知为何,却让他觉得有些违和。 似乎,此人并不应是这般…… 因着他暗暗观察一二,不想却那懒散青年极为敏锐,竟是立时察觉,看了过来。这一下便让徐子青有些尴尬,他歉意笑笑,就立刻收回视线。 也是,不论此人是谁,是否收敛了修为,他也不应如此失礼才是。 不过从对方的反应来看,他的性情倒是不坏。 紧接着两个石室都是极好的宝物,几人却未停留,再下一个时,后头的壮汉甲子竟已追了上来,正将一个储物戒恭敬放入懒散青年手中,显然便是他收取的那物了。 要说金丹真人对付蓝色光幕自是比化元修士强,耽搁的时间也少,只是贪心一动,若是不能自控,那么见则想取,也要浪费机缘。这便是另一种取舍。 然而到了下一个石室时,徐子青却停下步子来。 在那蓝光里漂浮的物事,着实让他心动不已。 庚金。 一块足足有五尺见方的庚金。 庚金的精华便是庚金之精,徐子青并未忘却,他来到这天澜秘藏里,最大的目的便是庚金之精。 如今他所在之地乃是轩泽手中碎图,而庚金之精所在,却是自狐王手里得到的碎图之上,而他先前见轩泽抛出碎图方能到达此地,想必另一处也应那般方可。只是他却没有从狐王手里得到碎图,而仅仅记下碎图上所载罢了,因此究竟能否真正到达另一碎图之处,却是并不能十分肯定。 因此,若是庚金之精得不到,先得到这一块庚金也是不错。 毕竟这一块庚金极为纯净、毫无杂质,虽比庚金之精还差上一些,可比起普通的庚金,则要胜过数倍了。 想到此,徐子青就说道:“这庚金于我有用,我当留在此地破除禁制。” 那懒散青年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又逡巡到云冽那处,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果然情谊深厚。” 说完他领着甲子便走,另一位金丹真人也对庚金颇有兴趣,可见到云冽气息冰冷,就一咬牙,先放弃了。那位化元修士更是快速离开。 很快这石室里就只剩下师兄弟二人,徐子青这时方才说道:“师兄,我们速速破掉禁制,将这庚金取到罢。” 云冽略点头,随即他屈指一点,就放出一道手臂粗的剑罡,如同一道长虹,直直冲向那蓝色的光幕! 272、吸引||正如“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蓝色光幕被剑罡冲击,瞬时好似大海涌浪,突然翻滚起来。 在那光幕中央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正是剑罡所指之处,又如同一块幕布,在不断向后拉伸,终究没能捅破。 徐子青见到,颇觉诡异。 不过再如何强大的禁制,只消对准一点不断攻击,总是有破开之时。 云冽也是连点三指,那指尖剑罡也是对准那处,一击一击,连环不断。 终于在第三剑后,似乎那漩涡后延到一个极限顶点,被徐子青猛然张口,吐出一道青色光团,直冲而去―― “砰!” 一声剧烈的轰鸣后,光幕如同琉璃破碎,而其中悬浮的庚金,也霎时就要坠落下来。 徐子青连忙甩袖,就有一道青光过去,将那庚金一裹,被他收了过来。这时候,他才略略放心,将庚金托起:“师兄,你将此物收下罢。” 云冽便也袍袖一摆,将庚金收取了。 两人动作极快,收下庚金之后,就立刻往前方赶去。 约莫看过两个房间的天材地宝后,两人才走到第三个时,就再度遇上了那对主仆与另外两人。 四人见到徐子青和云冽前来,有些讶异。 那懒散青年勾唇一笑:“你们来得倒是极快。” 另外的金丹真人和化元修士,更是将讶色摆在脸上。 他们看一眼那九尺壮汉,只想道:他们两个来得这样快,竟不在此人之下。 这般想了以后,又对云冽忌惮更深,将他视为堪比九尺壮汉的强敌。 于是六人再度同路,余下房间里的物事都不在他们眼内,也没能留下他们的脚步。徐子青取得庚金之后,心里更有所觉,仿佛有一件引动他心绪的物事还在前方,吸引力对他越发大了。 这是怎么回事? 渐渐地,这条通路终是走完,六人总算看到道路尽头。 果不其然,之前的那许多房间里都没有看到传承,而只是罗浮真人为后人留下的宝物,亦算是头一次的考验。 如今到了道路尽头的,就是通过那第一次考验之人。 再说尽头处,乃是一座极大的白玉宫殿,悬浮在半空之中,仿若灵台瑶池,鬼斧神工,美轮美奂。 在那白玉宫殿外,正突兀地出现了几个台阶,每一个台阶上至多只能容纳两人。这台阶仍在不断向下延伸,如同天梯一般,逐渐增多着。但众人都明白,当那台阶落在地面上的时候,才是他们被允许进入宫殿的时候。 徐子青他们一行,正是头一批来到宫殿外的修仙者,可是天梯迟迟不曾落下,他们也迟迟不能进去。 再过得个一时半刻的,恐怕另几条通道的人也要来了。 到时候,他们好容易获得的优势,便荡然无存。 那个金丹真人神色并不好看,他上前几步,走到了距离天梯落点较近之处。 另一位化元修士也是如此,不过他很识时务,一面顺从地落后了那金丹真人一步,一面悄然往余下四人身上投注目光,似在暗暗观察。 懒散青年笑了笑,却没有什么动作,他的仆从甲子,自也不动。 徐子青抬眼瞧瞧师兄,也同样毫不慌张。 果然,在那天梯增加了数千乃至数万阶后,其余四个路口里,突然有两个都走出人来。每一个路口里都少说有五六人,都是心志坚定之辈,且对传承之物,想必更是势在必得。 如此不过一会儿,已是多出了十多个对手。 那些人见到徐子青等人先到,都是面色微变,不过当看到天梯后,又略松了口气。心里更不知如何感激罗浮真人,心态与先前那个金丹真人截然不同。 当天梯终于落在地面的时候,最后两个路口里也出来人了,不过这回出来的又少上一些,仅仅只剩下了三四人。 于是此时稍稍一数,就有二十五人来到此处。 竟是比之前少了一半的数目了。 徐子青扫眼过去,发现同为五陵仙门中的几位师兄姐里,有两人早已留在了半路,留下来的不出他所料,正是修为最高的耿正,和性情极为坚韧的女修沈莹兰。他们两人皆为不曾拜师的内门弟子,这古修的传承于他们而言,自然是无比重要。而之前两人不知是选了得用的法宝或者天材地宝,想必也是经过了许多考量,且四人之中,相较而言也是这一对男女希望最大,说不得也是一种取舍罢。 不过他并未多思,这年头在脑中一晃过后,也就罢了。 再说来到此地的众多修士见到天梯,都是目光灼灼,见到那偌大的白玉宫殿,亦是满怀期盼。他们深知而今最好是二人同行,才能更快到达宫殿之内,可那些个没有同伴之人,就有些犯难。后来各自思忖后,还是咬牙不与人一同行走――既是不能信赖,宁可慢些就是。 因着徐子青等人来得最早,那个金丹真人在天梯刚刚落下之时,就迫不及待地先登了上去。他好容易忍住了诸多诱惑,可见到那宫殿就在眼前,哪里还能再多忍耐?自是先下手为强! 化元期的修士一直紧跟这位金丹真人,见到他登上去,也马上迈步,这时他也顾不上得罪另几人,心里眼里,也只有那一份机缘了。 而后其余十数人都渐渐围了过来,那对主仆中青年微微一哂,就与壮汉甲子同时跃起,踏在了第三个台阶上。 徐子青抬眼朝他师兄一笑,手指微动,便与云冽携手而起,落在第四台阶。 才刚刚踏上台阶,徐子青顿时身子一空,又是一重。 这时候他方才发觉,原来他丹田里的真元已是全然感觉不到了,整个人都仿佛恢复为凡俗身躯,变得累赘起来。若不是他还能感觉到丹田深处容瑾蠢蠢欲动、亦能驱动神识,他只怕要以为自己之前的修仙不过是梦境一场了。 可是如今他却很是明白,这不过是他的浑身修为被什么锁住,约莫还是一种来自罗浮真人的考验罢。 这时他低头一看,就见到原本下方只是一片空地,而今则是变作了一处深渊,内中有白云缭绕,后方的几个路口、大片土地,也全都消失了。 其余的一些修士,也都上了台阶,但现下同样发觉此种情形,都是面色一变。 徐子青略一想,传音给旁边云冽:“师兄,你感觉如何?” 云冽道:“身如凡躯。” ……果然是同他一样的。 徐子青抓紧云冽的手,笑道:“如今我们师兄弟两个恐怕要互相扶持,方能走完这无数台阶了。” 云冽略点头,说道:“考验心志耳,且谨慎些就是。” 徐子青听师兄这般安慰,心里越发没有紧张之感,此时他握住师兄手掌,便觉得越发有切实之感。 如此情形……虽在考验之中,却忽而令他想起前世凡人常说的一句话来。 所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想必便是如此,而他同师兄虽不能偕老,但若是来日能携手仙途、永世逍遥,却是更为美满了。 想到这里,徐子青摇头失笑。 又是他想得痴了,尚未定情,何来执手?不过在如今,即便此“执手”非彼“执手”,也让他很是欢喜了。 云冽或以为这师弟头回被如此考验、心里不安,居然就这般将他拉住,步步稳健,待觉出徐子青心中恍惚,更是将手稍稍用力,将他惊醒过来。 而后便道:“无需畏惧。” 徐子青叹了口气,他明知师兄不懂他的心意,可每逢听到师兄这般言语,也叫他颇有无奈之感。 他笑了一笑,说道:“师兄放心,有师兄支撑,我定无碍的。” 云冽闻言,手掌里又握紧一分。 徐子青唇角笑意更深,竟觉得这如此悠长的路途,也变得丝毫不觉疲累了。 这天梯的确极长,修士总是惯于御风、遁行,甚至足踏法宝、乘坐灵禽灵兽,平日里一举一动,俱是不能离了灵气、真元,这时忽然只能如凡人一般凭借肉身行动,就难免比寻常更为辛苦。 常言道:有情饮水饱。 徐子青有师兄相伴,便是堪称如此,行起路来,就比其余人等迟钝几分。而云冽何等意志?从前于剑洞中动辄苦修数年,忍受罡风侵袭,这区区肉身上的劳累,于他而言还当真算不得什么。 一时间他们师兄弟两个并行如故,意态十分自在。 前头有三个台阶,最前头的金丹真人似乎有些不济,他为能最先进入白玉宫殿,正是在苦苦支撑,但脚步仍是渐渐慢了下来。 后头紧跟的化元修士更为不济,那金丹真人一时不慎身子微晃,整个人竟是往后退了一步。这一退恰是碰撞在那化元修士身上,可怜这化元修士原本就已意志昏沉、坚持不住了,被一撞之下,身子顿时歪倒,竟是生生自右侧摔了下去! 只听得一声惨叫,那化元修士已是没入了半空浮云之内,直直栽落到深渊之下,居然是连回声都渐渐不能听到了。 其余人等见状,皆是面色发白。 如今他们可是凡人之躯,若是掉落下去,哪里还有命在? 此时众人才将心态再度摆正了些,现下的修界尚且处处危险,到上古之时该是何等面貌,更是难说。诚然罗浮真人心性仁厚,可涉及传承之事,多少也要设置险难,否则凭什么让人安安稳稳,就能得到传承? 那金丹真人惊魂甫定,深吸口气,再度艰难上行。 徐子青略略惋惜,但也只是继续向上行去。 只要熬过这天梯,便能进入白玉宫殿。 到那时,他也终将明白,究竟是何物如此吸引于他…… 273、并蒂莲||令人意外的发现。 不知爬了多久,徐子青从游刃有余到渐渐疲累,再到后来已是双腿发麻、浑身无力。可饶是如此,他脑中仍是记得“坚持”二字,慢慢就将这化为信念……以至于他虽是已然不能思考,脚下的步伐却始终不停。 云冽曾经苦修时日劈剑三万次,那时更是以凡人之躯、幼童之态磨剑十年,故而比起徐子青来,他倒并未觉得多少辛苦,反而很快察觉徐子青的不妥之处,顺手相助于他。 因此两人互相扶持,比起许多人来都更为持久从容。 足足经历了一日一夜,那仿佛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天梯方才结束。 徐子青抬脚踏上最后一阶时,终是忍不住身形踉跄,自是被云冽一把拉住,才不曾狼狈倒地。此时他亦察觉自己手心汗水涔涔,几乎已将他袖口打湿,而他同云冽双手相握,便是云冽的手掌,亦是被他带来的有些发粘了。 这两条腿仿佛有千斤重,使得徐子青禁不住低声喘气,因着手心黏湿,他也只好将云冽手掌放开,然而下一刻却被他师兄将手臂抓了,半揽在臂弯之间。 只听云冽说道:“不可坐下。” 徐子青深吸一口气,呼吸略为急促:“是,师兄。” 他心知此地还不知有什么遭遇,应当要先行恢复体力才好,因而并不推拒,只借助云冽支撑,慢慢调息。 自打踏上这白玉地板后,徐子青已察觉周身压力一轻,正是真元解禁的征兆。不过许是肉身消耗太过,使他虽是可以动用真元,可真元竟是不能很快凝聚,就仿佛之前早已消耗殆尽一般。 他略想了想,便揣测或者这真元乃是不自觉间为他帮补了肉身损耗,否则这一日一夜走下来,哪里能只是身子酸软麻木?怕是要把这一具皮囊走崩溃了罢。 徐子青也不多想,一面迅速凝聚真元、在丹田里运转起来,一面抬起眼,看向前方――比他更早来到这白玉地板的还有三人,皆为金丹修为,并不曾因天梯太长而有所失足。 那对主仆看着似乎没什么大碍,两人神色仍是一个懒散、一个死板,就仿佛方才的连番攀爬对他们毫无影响一般。若不是他两个久久不动,周身气势也渐渐攀升,只怕也要把徐子青瞒了过去。 而另一个金丹真人就很是难看了,他修为本就只在金丹初期,又是独自前行、无人相助,打从开头就耗费不少气力,现下虽是上来了,却是瘫坐在地面上,满脸潮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正是在大口喘气,喉头颤抖不止,身上筋脉也暴突起来,好像一条条青色蚯蚓,盘踞于肌肉表面,十分可怖。同时他周身皮肉也在微微发颤,显然是累到了极点,一道道气流在他身畔盘旋,乃是把功法运转到极致,他更是抖索着手指自怀里摸出丹药、塞入口中,这才略为舒畅地吐出一口长气。 如此行事后,那金丹真人艰难站起,竟是不管不顾,先往那大殿之中走去。 徐子青在后头看一眼他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再看那主仆二人,果然都不甚急切……想必也是在极力恢复修为。 他倒是颇能理解这金丹真人之愿,不过如此急功近利,就算先一步进入大殿又如何?内中便是有传承,也不至于就这般让人轻易得到。 但徐子青也不至于出言提醒,只因凡是修炼到一定境界之人,往往固守自身意志,即便旁人如何言说,都不会轻易改变。 他也就不必多此一举。 又过了一阵,徐子青体力逐渐恢复,原本落在他们之后的众多修士,慢慢也终于爬了上来。扫眼过去,他已是算出来,约莫有十一人到了上头,如此又少了九人之多。也不知是心知无望而转头回去,还是体力不济落入深渊。 不过耿正与沈莹兰居然顺利登上来,正是彼此互相搀扶着,倒是让他觉得果然是同门弟子,意志坚韧,颇值得刮目相看。 后来之人见到这几位金丹真人不动,只除了有三四人服下丹药后急急奔入大殿之中,其余人等俱是各自调息,很是精乖。 不多时,那主仆二人似乎也恢复了,也不同后人招呼,就往那殿中走去,当下又有几人紧跟着行去,而徐子青见他师兄仍自阖目,就不言语,安心等待。 又过了须臾,云冽睁开眼,说道:“走罢。” 徐子青笑了笑道:“的确该去了,不然落在最后,怕是白来一趟。” 云冽知他调笑,却也说道:“若天缘如此,也不必惋惜。” 师兄弟两个说笑这两句,也要往里走。 徐子青这时便发觉耿正与沈莹兰并未先行进入,看来是要跟着他们的。但既是同门,能互相照应,便也互相照应一番就是。 一行四人就踏上最后三五玉阶,走入大殿。 这白玉宫殿果真一切皆由白玉铸就,无不是精雕细琢,极尽华美,且毫无斧凿痕迹,在图纹雕刻中更似有一丝不着烟火的道之气息,足见其为有大能力者以无上法力建造,才能如此自然,顺天应道。 徐子青一打眼,就见到宫殿正中有一尊巨大的丹炉,几乎顶住了半座大殿,其外观与白玉宫殿浑然一色,正是洁白如雪,如同暖玉一般。 这丹炉上有数个孔窍,有袅袅紫烟溢出,嗅之清香扑鼻,将这气息吞入腹中,更有一种极为舒适的感觉自丹田而起,遍行全身,一瞬就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徐子青见到,那主仆两人已不见了,可分明更早一步进来的金丹真人却还在一侧打坐,双目紧紧盯住丹炉,眉眼间十分犹豫纠结。 另外还有八|九人都是化元修士,他们同样待在另侧,面向丹炉之时,神色里似有垂涎。 这是怎么回事? 徐子青有些不解,鬼使神差的,伸手将那丹炉碰了一碰。 下一刻,就有一道极飘渺的声音响起。 “乾为天,坤为地,离为火,坎为水,鼎破丹生,促尔为婴……今有离尘丹三十粒,有缘者得之,可夺造化之功……” 不过一时半刻,便戛然而止,而话中之意,却是分明。 凡有缘来此地者,若是即刻退去,可自取一粒离尘丹,然而再不能深入大殿,则传承与他无缘。 如今在场众人,便在犹豫。 若说只是普通的丹药,自不会如此,可为何偏偏是上古奇丹离尘丹? 就算是徐子青,也生出了十分惊异。 这罗浮真人……好大的手笔。 事实上,这离尘丹的丹方,亘古以来便未能传下,但遗留下来的炼丹之类古籍,却都要将它提上一提。 非是为了别的,只因这离尘丹,乃是更胜婆娑果的神药。 婆娑果不过是能将结婴的可能性增加到八成,可这离尘丹则是不拘哪一种境界,都能将突破的成功机会提升到八成之多。 换言之,化元突破结丹,可有八成几率;结丹到结婴,也有八成几率;而就算是到了最后的出窍到渡劫,依然是八成几率。 可说是只要离尘丹在手,从此突破便不必发愁了。 如此神异的丹药,让这些修士如何能不犹豫一番? 传承固然重要,可并非人人可得,而离尘丹拿到手里,却是切实的好处。 也难怪这些先来之人不能轻易决定。 到此时,就算是耿正与沈莹兰,都面露迟疑之色。 徐子青摇摇头,侧首看向云冽:“师兄,走哪一条路?” 左右两侧,都有后殿。 云冽道:“你似有所感,且依你来。” 徐子青便不客气,指点右面,说道:“我只觉那处往后,就有对我颇具吸引之物,既然师兄并无所愿,不如陪我走上一遭?” 云冽略点头,同他并肩而行。 两人很快走了进去,耿正与沈莹兰兀自迟疑,但眼见那二人身影即将消失,也都对视一眼,咬牙跟了过去。 富贵险中求,机遇也是如此。 他们的寿数尚有不少,突破的几率未必不大,可一个上古修士的传承,却并非能轻易得到。 而所谓传承,更多看的是机缘,于他们看来,大师兄身负无情杀戮剑道,自不会对这传承有所求,那位徐师弟也未必对传承如何看重……这说不得,就是他们的气运了! 徐子青走得很快,沿着侧面通道行走,很快就看到后殿,然而后殿中虽陈设不少焕发灵光之物,却都对他无甚吸引。他只看了几件合适的灵器就手收下,其余之物,便不管了。 耿正和沈莹兰极快过去,对他们而言,这后殿里的东西倒是多多益善,就不拘好坏,快手快脚每人都收了数件――左右就算他们不能用的,拿去换取得用之物,也是极好。 如此穿过后殿,又见到几个小小殿堂,再看到白玉长廊,绕行半晌。 随后,他就见到了一片白玉栏杆。 在栏杆包围之间,扩出的是一个小院,在那小院正中,正是镶嵌了一个小小的白玉池。 这白玉池约莫只有两三丈见方,内中荷影摇曳,莲香淡淡。 在其周遭,有极清净的灵气氤氲而起,让人每一个呼吸间都沁人心脾。 徐子青快步走过去,他的视线,正落在白玉池的中央。 在那里,正卧着两朵莲花。 或者说,是一对并蒂莲。 274、传承之物||懒散青年……到底是谁! 这一枝并蒂莲,一半殷红似血,一半洁白如雪,它们的花梗相连,就仿若一双绝世佳人,背靠背悄然静立。 越是离得近,就越是能嗅到它们散发出来的芬芳,无比清净,无比幽静…… 徐子青站在白玉池旁,却没有伸手去触碰。 但他的心中却确信无疑,的确是这一对莲花在召唤着他,促使他一直在这传承之地中前行――不错,在此处吸引着他的,并不是那所谓的上古传承,而是一道似有若无、却分明传达到他是海中的呼唤。 只是,这一对并蒂莲呼唤他作甚? 他心里不解,再仔细看并蒂莲时,也未尝没有疑惑……和些许戒备。 正在徐子青犹豫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阵纷扰。 有一道极强的劲力极快逼来,竟是眨眼间就到了徐子青的后方! 徐子青刚要回头迎战,已是有一只手从侧方探来,点出一道剑气,直把那劲力打散了! 是云冽出了手。 徐子青眉头一皱,是何人在后方偷袭? 他便转头看去,只见到接二连三好几道攻势急速而来,那森蓝的光团饱含杀机,居然每一击都对准他周身薄弱之处,像是要将他毙于其下! 若是只有徐子青一人,他纵是反应过来,也难以完全抵挡。 只因来偷袭之人,正是仅剩下的那位金丹真人。 他方才分明还在前方犹豫于离尘丹,这时却已来到了此处,反而向他出手。 只是徐子青来不及多想,张口吐出一团青光,先撞上一道劲力,炸得巨响。余下几个森蓝光团便被云冽拂袖绞碎,一丝儿也不曾留下。 险些被这偷袭弄得重伤,徐子青自然很是不快,眼里亦闪过怒色。 然而那金丹真人却并无悔意,只冷哼一声,喝道:“小辈,莫抢道爷的天缘,当心吃不下去,倒给噎死了!” 不过他虽是如此说,神情却并不轻慢,而是十分忌惮。 以他的力量,对上徐子青自无问题,可是一旦对上云冽,那些力量就皆如泥牛入海,变得毫无消息了。 徐子青一转念,便知此人为何如此。 这金丹真人应是好容易克服心障、选了来寻找传承之物,结果正走到尽头,就见到一青衣少年站在白玉池边,俯身仿佛要触碰何物,旁边更有数人护持……那一刹,他便以为这行人寻到了传承之物,正要让那徐子青接受传承,才会这般大怒出手,毫不顾忌。 推知之后,徐子青真是哭笑不得。 要说他对罗浮真人的传承全无兴致,倒也未必,只是他早已确信要修炼《万木种心大法》,根本不可能改修《罗浮真经》,故而即使真正拿到传承,也只是为了印证一二,并无全盘接受传承之意。 可现下这境况,便是他说出实言,这位双目泛红的金丹真人也未必肯信。 而今……只怕是要做过一场了。 徐子青心中一凛,立时将功法运转。 虽有师兄护持,但这位真人修为只在金丹初期,他若将容瑾放出,定是能够越阶而胜。只是眼下人多,他不欲及早暴露妖藤,就想要自己与他动手,也增补一番对敌的经验――与旁的金丹真人对战机会,于他而言也算难得。 徐子青手指在眉心一抹,指尖已捻住一根青光湛湛的细针,随后屈指一弹,便在他周身成就三百六十周天大阵之形,上头光芒吞吐,如若星辰摇光,隐隐已形成一种蓄力之势。 此为一种“假星之阵”,乃是上古传下的“周天星斗大阵”的一种变阵,也是副阵中的副阵。一旦形成,可使摆阵之物按星辰轨迹运转,渐渐在这假阵中蓄上一种假星之力……虽比不得真正星辰之力的厉害,可也能在短时间里让布阵之人力量大涨,阵法的威力也颇为不弱。 早在徐子青能将青云针划分千百之时,他已是心中生出一种明悟。 这青云针乃是他以木之道凝聚而成的神通雏形,若是要完满起来,必然要经过更多体悟。 在其上已有万木四季轮回生死的道理,但草木也能因日月星辰而生出变化,亦算是体悟之内,可以容纳其中。 故而徐子青就在一些阵法古籍中寻到了这一种阵法,布在他的青云针上,亦是将如今的青云针分化之数定在三百六十,此后一旦使出,皆不变动。 长此以往,青云针也能沾染星辰运转之理,同其中的木之道意相合,就能弥补其中的不足之处了。 眼下要同这位金丹真人作战,徐子青有心要将此阵印证一番,故而立刻使出,就使他的衣袂、长发尽皆浮动起来,整个人立在周天大阵之内,周身皆如星力牵引,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玄妙之感。 这一举动,登时让那金丹真人的面色一沉。 不得不说,这又是大宗门弟子与普通宗门弟子、散修之间的巨大差别。 五陵仙门内,无数典籍陈设,只消有足够功劳点,许多秘录珍藏都是应有尽有,不像宗外之人,哪怕经历千辛万苦,也未必能得到一本合适的功法……所以此中天差地别,着实一言难尽。 那金丹真人见到这一种精妙阵法中,眼中极快地闪过了一丝妒意。 若说平常,以他坚定的道心不至于只因此就有动摇。需知他一介散修能有今日成就,也是不知经历了多少险难。只是今日他连番做出取舍,舍弃的竟有许多都是他平日里无法想象的珍贵之物,渐渐就生出心障,直到后来离尘丹之事,才真正给他种下了一缕心魔。 之后这金丹真人以为徐子青要得到传承而下杀手,那时已算是心魔怂恿,而后再见到一介化元修士随手使出的阵势俱是如此玄妙……那心魔也终是入侵,将他生出的那一点恶念放大。 所谓修仙艰难,就在于此。 那金丹真人手持一对银钩,身形顿时飘忽起来。 他使得也不知是哪一路步法,正是徐子青前所未见,左右晃动时,只能见到漫天虚影,而看不出真身何在。 那一对银钩原本极细,如今就变作点点银芒,前后上下,忽闪来去。 徐子青之前将青云针驱使出去,就成阵势将金丹真人围住,而今那真人晃动起来,就只听得金铁交鸣之声极其悦耳,有如雨打芭蕉,连绵不断。 更甚至以徐子青如今眼力,竟也瞧不出那真人的动作,只能极力分辨那声响之中不同之处,感知青云针受到的撞击,方可堪堪推知金丹真人行走轨迹。 如此僵持半刻,因着此阵到底有些力量,那金丹真人在其中一时脱不开身,他现下满心都是传承一事,自不能容忍长久耗费、让他人得了便宜,因此居然伸手抛出一张符,迎风见长,化作了一座数丈高的巨石,猛然自头顶压下! “轰――” 只听这一声巨响,三百六十周天大阵已是告破,徐子青被其中力量反震,胸口不禁就是一闷。 果然金丹真人同化元修士差别极巨,他自问能以容瑾护身,可真正用其他神通来与之对抗,就万万跨不过这境界的差距。 略收拾一下心情,徐子青一晃身,瞬时倒退数丈,要那金丹真人近不得身。 那金丹真人双目里仍有杀意,并不肯就此放过徐子青。 他此时倒忘了还有一个云冽并另两位化元修士在一旁看护,只觉得这一个青衣少年便是他得到传承的最大障碍,要除之而后快! 徐子青心知自己已被盯上,再看那金丹真人目中有黑光闪没,便晓得对方已为心魔所趁,除非受到当头棒喝,否则绝难醒转。 可这当头棒喝非得境界超出此人方可为之,在场众人里,就算是他那能越阶杀人的师兄,也仅仅金丹初期罢了,哪怕是念在同道修行不易、想要先将人惊醒一把,也是不能做到。 故而这念头只一转过,徐子青便不再多想。 说到底,也是此人先生恶念,才会有此果报,这金丹真人乃是想要他徐子青的性命,就算他并不愿以仇报仇,却也不会花费太多心思来“以德报怨”了。 当是时,那金丹真人正要再度出手,忽而另一边有巨响传来,随后争斗之声,也越发厉害。 徐子青心里一惊,却是察觉到一种同罗浮真人极为相似的气息在逐步接近。 “莫非是传承?”耿正与沈莹兰两人早已留意,闻声立刻掠去,口中也不由得惊疑出口。 不过才说出便已后悔,立时觉得心性尚有不足,否则不当如此脱口而出。 但下一刻,二人又不再有何悔意。 原来正在那侧殿之内,正飘出一团拳头大小的剔透晶体,在半空里飘摇不定。其后方似有一头约莫数尺长的无形小兽踏云而行,其大口张开,正是将这晶体衔住,在往此处奔来。 这无形小兽几乎看不清形影,唯独只能隐约见到口鼻,可其身上有一种凶煞之气,同那晶体上的浓郁灵气相衬,便格外凸显起来。 在其身后,有数人极快掠来,为首就是那一对主仆,后方还有三四个化元修士,看着倒像是碰运气来的,并不敢掠前方两人的锋芒。 那懒散青年伸手一抓,手掌间就似乎有一道无形劲气,直卷向半空小兽。 也不知是生出了什么心思,突然有一个化元修士喊道:“此兽口中便是传承,快快将它拦住!” 那金丹真人一听,原本还要同徐子青纠缠,此时却立刻弹身而起,竟直往主仆两人那处袭击而去! 懒散青年正要去抓小兽,见状挑了挑眉,抬手一掌,拍了过去。 霎时间,那金丹真人丹田立时凹陷下去,居然整个被人打穿,就连那一颗苦苦修得的金丹,也在这一刻化作了齑粉! 不过也是一位金丹初期的真人,居然如此轻描淡写地就将另一人打死当场! 这、这当真十分可怖! 徐子青也是一惊,虽说是那金丹真人出手在先,可但凡有些眼力的,也未必不能看出他乃是被心魔所控。 但那懒散青年出手起来全无丝毫怜悯,着实是狠辣非常! 一刹那间,这个懒散青年流露出的气息,似乎跟徐子青曾经记忆里那睥睨一众高手的身影重合起来。 275、意外||师兄被带走了。 还未及徐子青多想,那懒散青年一击打死金丹真人,随后就立即往半空小兽身上抓去,其掌间力道可开金裂石,十分勇悍。 然而他招式还未到半空,另一人已是纵身迎上,正是云冽出手,五指间迸发五道犀利剑罡,与那劲力相撞,立时把它绞成粉碎! 懒散青年略扬眉,满不在乎地再度出手,他手掌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金丝手套,薄如蝉翼,却裹来无尽狂暴力量,同云冽剑罡正面冲击! 云冽一抬手,掌心抓住霜杀宝剑,再反手横扫,就有一股冲天剑意直贯而出,化作滔滔洪流,劈斩拳劲,丝毫不让! “轰轰轰――” 不过是几个眨眼工夫,两人已是身形数度交错,战作一处。 一人拳意撼天,一人剑意纵横,其中力量霸道绞缠,寸寸碎裂,使得周遭空间都变得无比逼仄,像是要在这互相冲撞的力量中爆裂一般! 徐子青为免被劲风所伤,立时倒退十余丈远,其余的化元修士一个躲闪不及,纷纷受了些内伤,反应快些的,也是同徐子青一般,赶紧避让。 这两人哪里像是金丹初期的真人在彼此对战?就算是金丹后期的高手,也难得有如此大的威势。 到此时,徐子青才发觉自己着实低估了那懒散青年。 若是他不曾看错,此人每次身形舒展间,似乎就要猛然向上窜上一窜,而他战斗时那强悍背影,在他脑海中也越发熟悉起来……最终变得无比清晰。 霸皇轩辕! 徐子青的瞳孔骤然收缩,没错,这般暴烈的拳意、如此霸道的气势,与他在莽兽平原时所见一般无二! 他定然就是大衍帝国皇三十一子,天奉王轩辕! 也不知轩辕如何隐藏了自身境界,居然同他们来到了同一处传承之地。 如今正是天龙榜榜首同天龙榜上第五的剑修对战,此战极为可怕,其拳意如山,剑意成罡,铺天盖地的杀念席卷着皇族制成天地、泽被万民的苍茫龙气,彼此对撞起来,其势能震荡苍穹,挤压乾坤。 自打天龙榜上排名动荡,轩辕高踞其上,却也对突入的剑修生出几分兴致,而云冽嗜杀好战,于上方四人皆有对抗之念。而今这两人一朝巧遇,又同是争夺传承,自然就有这一番惊天动地的大战! 徐子青在旁观战,心里自有忧虑。 他对师兄的信赖之情胜于旁人百倍,也不至于被排名禁锢双眼。只是如今轩辕境界在金丹后期,而他的师兄不过是金丹初期,尚未突破,对战起来,轩辕必然是占了便宜。假以时日,他深信师兄定会超越轩辕,可眼下二人相遇,胜负之数,便是难以预料了。 那两人打得兴起,中间重重罡风四溢,使得众多化元修士都不敢接近。那一只小兽急冲上天,也是离开那战局越来越远。 可想而知,若是任它这般逃开,待其遁走,再来寻找就很艰难。 下一刻,壮汉甲子出手了。 他亦是金丹后期巅峰的高手,也是霸皇轩辕的心腹,是他的贴身护卫。既然轩辕此时被人缠住,那么获取传承之事,自然就落在了他的手里。 于是,他足跟一顿,已是弹射而起,直朝小兽飞驰之处暴射而去! 说来此时也算是二对二之局,可惜壮汉甲子境界不在轩辕之下,而徐子青却远远未能结丹。因而壮汉甲子能凭借一身罡劲而突破那两人对战引起的力量狂潮,凭借徐子青的肉身强度,则是不行。 可是壮汉甲子同霸皇轩辕也不会想到,徐子青并非普通的化元修士。 他所拥有的,是一部传奇功法。 而传奇功法总是逆天的,尤其是,他获得了那一株本命之木,上古最为凶猛的异株,嗜血的妖藤。 徐子青的反应不慢,他有一半神识在探看师兄安危,另一半亦是在留意周遭情形。自发觉壮汉甲子行径之后,他也不曾多想,双臂一抬,掌心里左右各自迸发,就有数道妖藤冲天而起,直追过去! 妖藤窜得很快,它根本无视那强烈而狂霸的力量,竟是左右包抄,往那小兽所在之处缠绕过去。 壮汉甲子面色死板,但眼中也难免划过一丝惊色。 这个化元期的少年,的确出乎了他的意料,而那妖异的藤蔓,也实在有些诡异――不过他并不惧怕,竟是张开巨掌,抓住一柄利刃,就朝妖藤之上斩去! 徐子青面色凝重,即便他是以妖藤对战,可面对的依然是金丹后期巅峰的高手!他并不以为尚未成熟的妖藤能吞噬对方,但制造一些麻烦、拖延时间,却是只要谋划一番,就能完成。 当是时,他的肩头各处亦钻出藤蔓,在他周身缠绕起来,以为护持。而半空里正要被斩上的妖藤居然一分为二了! 其中一支极快同利刃相接,另一支则路线不变,继续保持之前的行速,同其余藤蔓相互配合,四面八方,困住小兽! 仅仅一瞬间的工夫,藤蔓已是将小兽捉住! 小兽看似无形,其实不过是隐匿罢了,妖藤一经缠上,它神通一破,就显出了形貌来。 只见它通体雪白,如天边最纯净的云,而四蹄则是墨黑,又如同最深邃的夜空。若只说它这一副外形,当真是可爱至极,然而妖藤却不懂怜惜,叶苞在刹那间便深深扎入它的身躯,大口大口地吮吸起来! 另一支妖藤飞速掠走小兽口中晶体,比来时更快地回转,在呼吸之间,就要回到徐子青的身边! 壮汉甲子大怒,再不顾对战妖藤,而是一个晃身,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紧紧追了过来! 此时妖藤卷着传承晶体,距离徐子青不过数丈远,而它后头的壮汉甲子,同它之间也越来越接近了。 徐子青头上沁出浅浅的细汗,他若是伸手抓住晶体,那么只这一瞬停顿,壮汉甲子就会立刻追上,对他使出雷霆一击,到时他便是不死,也经不出第二次攻击。可若是不去伸手,就只能让妖藤将晶体送到别处,方能逃脱此劫! 究竟该……如何是好? 这一刹那,徐子青的脑海里,不知转过了多少个念头。 他的心也在“突突”地狂跳着。 在这个时候,他无疑必须在最快的时间里,做出对他最有利的决定! 徐子青心念一动,妖藤立时转换方向,就朝另一侧极快窜去。 那一侧并无人在,不过是一片空地。 他到底还是做不出祸水东引之事,若是他将传承送入任何一人手里,那人也定然无法保住,恐怕壮汉甲子的一击,就要落到那个人的身上了! 但是徐子青心意虽好,旁人却不那般以为。 眼见传承晶石要往无人之处而去,好几个化元修士竟都是也纵身而起,他们以为那壮汉甲子被徐子青缠住,便正是他们出手的时机! 且说虽然之前这些化元修士都只跟随金丹真人、不敢妄动,然而巨大利益诱惑之下,他们便只想着搏上一搏了! 然而正如徐子青所料,壮汉甲子一心服从霸皇轩辕,既然轩辕所要的是传承晶石,他便只会奔着晶石而去。 因此眼见妖藤掉头,壮汉甲子也在空中一个拧身,换向疾奔。 于是就在那一刹那,三四个化元修士已是奔出颇远,恰恰在半途与壮汉甲子相遇,那壮汉甲子当即出手,只听得“嘭嘭”两声,已有两人毙于他的掌下! 还未死的立刻抽身,捂住胸口眼带愤恨,倒是耿正与沈莹兰,因着徐子青是同门中人,略略犹豫一瞬,也正是这一瞬的犹豫,就让他们侥幸逃脱。 半空里,轩辕与云冽斗得厉害,轩辕境界更高,云冽却是剑意圆满,便是谁也奈何不得谁。而下方也是争斗起来,自不能逃过他们之感,当下云冽一晃身形,反手劈出之后,就往徐子青那处掠去。 轩辕被他虚晃一招,口中大笑道:“你与我本来打得畅快,如何就这般走了?给我回来!” 说话时手指猛然一张,就凭空生出一只巨爪,其色呈金黄,形有五趾,带着一种仿若能撕裂天空的气势,立时朝云冽抓去! 云冽冷哼一声,眉心金光爆射,就有一种极重极玄奥之物脱体而出,返回朝那巨大龙爪挤压过去! 正是五趾神龙爪对上小乾坤雏形,一霎惊起气浪滚滚,汹涌的力量如同洪流,直往四面八方,横冲直撞…… 但到底轩辕还是被阻拦一阵,云冽疾飞而来,正好与刚刚打死两位化元修士的壮汉甲子对上,当即一剑挥出,将人逼退。 妖藤中蕴含容瑾意念,见到是云冽来了,自是欢喜无限,急急将传承晶体卷住,送到了云冽手中。 轩辕、壮汉甲子都是慢了一步,眼见云冽握住传承晶体,都是纵身而亡,意欲夺取,出手时,更是毫不留情。 这瞬间,两人竟是要对云冽形成包围之势。 云冽反手挥剑,将剑意全数放出,顿时剑意化实质,又有剑意分光,化作了无数剑芒,暴风骤雨般四散而去。 剑意完满时,于剑之一道上,再无对手! 短短时间里,轩辕、壮汉甲子都连连轰击,抵挡这无数细碎剑意,竟是有几分手忙脚乱。 任谁也不曾发现,云冽手中的传承晶体,居然发出了鞯陌坠狻… 白玉池中,那一对并蒂莲上,如同滴血的半面红莲上忽然生出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力量,那力量变作了一道黑色匹练,径直卷住了云冽,将他飞快地拉入了白玉池中。 徐子青心里一慌,不由惊呼出声:“师兄――” 仓促间,未及收回的容瑾依循徐子青意念,也立刻卷住了云冽的胳膊。很快,那雪白的莲花上也生出一种清净之力,把徐子青也拉入其中。 就在这一眨眼的工夫,那师兄弟两人就被两股力量带走,而白玉池上,那一对并蒂莲却恢复如常。 云冽消失后,剑意立刻溃散,轩辕主仆二人来到池边,伸手触碰莲花,然而却没有丝毫反应。他们将神识试探放入,却又被那池子上一道灵光弹起,根本不能窥见其中。 没有任何人发现,在那无数莲叶铺满的池子边上,有一颗依然发出极淡白光的晶石,正虚虚地浮在水面。 276、七情魔罗||师兄你到底肿么了啊师兄! 热,极度的热。 脑中昏昏沉沉,意识茫然千里。 徐子青神魂浑噩,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只感觉到一种极其躁动的气息在周围盘旋,让他每每想要醒来时,又会再度将他的意识拉入无边黑暗。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在一瞬间,忽然一种剧烈的疼痛遍袭全身,这疼痛如同万蚁噬心,又好似烈火炙烤,仿佛让他的筋脉皮肤都无数次断裂,又无数次愈合……终于,在某个强烈的意念下,他猛然睁开了双目! 然而此时,在他的眼前,依旧是一种浓郁得好似最幽深夜色的黑。 徐子青知道自己是仰面躺在地上的,上方没有天空,也没有日月星辰,他试图将神识外放,却发现只能“看清”自己周围方圆一丈之地。 然后,他动了动自己的身体。 四肢瘫软,浑身无力,就连丹田里也是空空如也,仿若受了重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子青倏然一惊,师兄! 他想要立刻站起身来,他想起来了,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分明是奔向师兄的,而后被不知什么东西袭击,就立刻人事不知……那么师兄所在何处? 徐子青根本没办法动弹,这种四肢腰杆都不由自己操控的感觉,一刹那让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第一世的时候――在那时,他虽然偶尔可以下床,但更多时候也同现在一般,全身上下,都只有头颅能动。 是了,还有头颅能动。 亟欲知道如今的境况,徐子青艰难的侧过头,朝左边看去。 这一看,他却惊呆了。 就在约莫十丈远开外,有一个人影直直立在地上。 那人周身都是墨色一般的黑,只能隐隐看出他是个男子,却又散发出一种极为危险而不祥的气息。 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 可真正让徐子青惊异的是,那人分明就是他的师兄! 徐子青自认不会看错,他那师兄的背影早已镌刻在他脑海深处,便是化作天地烟尘,他也能够识得。 只是他师兄剑意冲霄,分明是个顶天立地的绝强剑修,是一位以杀止杀却坚守本心的仙道修士,又怎么会和那人一般,显得如此诡异? 或者说,师兄他……究竟遭遇了什么? 徐子青心里焦灼起来,罗浮真人分明是一位仁慈宽厚的仙道长者,但此处、此处魔气浓厚,哪里像是个仙道修士的道场? 是的,他此时终于认出来,在这一片地域里,那如同墨汁般粘稠的并非是无光夜色,而是浓郁到了极致的魔气。也正是因着这个,才让徐子青这一个化元期的仙道修士丹田告罄,甚至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将所有力量拿来抵挡这魔气侵蚀。 这一切都在他昏迷之时进行,而当他的力量全部耗尽、几乎要等同于凡人之时,那冥冥之中的危险直觉,才生生地将他惊醒。 否则,只怕在睡梦里,他便已然故去。 徐子青自己落到如此境地,自然更为担心云冽。 他张了张口,蓄力许久,方才强自唤出声来:“师、兄……” “轰――” 一声仿佛夹杂着雷鸣的呼啸风响,眨眼间,一道黑影倏地来到了近前。 徐子青根本来不及反应,就感觉一种极为强烈的存在感忽然压来,正居高临下地笼罩住自己。 细长的发丝拂过侧面……他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一张极其熟悉的容颜,与自己挨得极近――几乎就是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相闻。 淡淡金属的气息裹着浓浓的冰冷之意铺天盖地,徐子青只觉得自己似乎被彻底困在身上人的压制之下,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了这人,再也感觉不到其他。 这个人是他的师兄云冽,可这样的情形却太过古怪了。 云冽的双臂撑在徐子青的左右,双腿亦是圈住了他的身躯,这样几乎半个身子都压制在徐子青的身上,把他整个禁锢在自己的身体之间。 徐子青本来应该羞窘脸红的,但他现在却全然生不出这种旖旎心思。 他的注意力,全都被云冽的双眼吸引住了。 那是一双极其浓郁的黑,整个眼珠都变成了不透光的颜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深黑的色泽好似琉璃,又如同一种深邃的墨玉。 这根本不像是人的眼睛,而仿佛变成了一种什么奇怪的东西。 但徐子青却认出来,这双眼睛里,浸满的都是魔气。 师兄他……似乎是入魔了。 可是以师兄的意志,他怎么可能入魔? 一时之间,徐子青恨不能时光倒转,他便不会再那般没用地晕迷,也才能得知在师兄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云冽凑得越发近了。 他微微侧头,使二人的鼻端交错,之后逐渐接近……触碰。 徐子青只觉得唇上一凉,不由得瞪大了眼。 这、这是…… 他根本没想过会同师兄亲吻,不,或者说这不过是双唇相贴。可如今这情形如此诡异,即便已然亲近至此,却是让他生不出欢喜来,反而生出了许多惶恐。 在这样的惶恐下,徐子青用自己刚刚蓄出的气力,伸手往云冽胸口推去。 可就在下一刻,云冽却伸出一只手臂,抓住了他抬起的手,又压在了他的头顶,这一下,反而是将他所有脆弱之处都越发暴露出来。 而这个时候,云冽竟是仍然贴着他的唇,丝毫没有移动。 徐子青用完了仅剩的力气,忽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往日里,他能同师兄双手相牵已是无尽喜悦,而今竟能如此亲昵,若是在师兄清醒之时,他便要以为自己心思被师兄看破、立刻就要表明心意了。 但师兄此时似乎入魔了,入魔的师兄做这举动,又是何意? 想不透彻,徐子青心中暗暗叹气,干脆不想。 不论入魔与否,左右都是他的师兄,既然师兄愿意贴着,那贴着也就贴着罢。徐子青并不把这当做一个亲吻,也就没有了那许多纠结心思。他于是放软身躯,任凭师兄爱贴多久、就贴多久,自己则默默调动丹田中仅剩的真元,极缓慢地试图恢复修为。 大概过了有半个时辰,云冽才慢慢放开徐子青。 然后徐子青只觉得身体一轻,腰背处和膝弯处也多了道劲力,他居然是被他入了魔的师兄抱了起来。 徐子青浑身无力,身不由己地靠在云冽的胸口,这姿态着实暧昧了些,也同以往受他师兄相助时很不相同。 但同时他也发觉,师兄的身体是冷的。 非常冷,就好像万年玄冰,没有丝毫的温暖。 这跟从前的师兄又不相同。 徐子青清晰地记得,他曾经附上师兄的后背,曾经被师兄如抱小儿一般抱起,曾经同师兄双手相握,但每一次每一回,师兄的身体都是微暖的,并不火热,却是让他觉得沉稳而安全。 如父如兄,亦师亦友,是最看重的亲人,也是倾心恋慕之人。 但现在…… 徐子青默默地贴近了些,但现在,师兄是冷的,他只愿自己能是暖的。 云冽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一步一步很坚定,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徐子青却敏锐地发觉,每当云冽走出一步,周遭的魔气就要微微散去一些,就好像是惧怕了云冽而让出道路来。 与此同时,前方渐渐地有了光。 就在不远处,有一片极为柔和的光芒摇曳,而走得越近,光芒就越明亮,而魔气也越稀薄。 就在那光亮的边境,云冽停在了那处的暗影里。 徐子青抬眼看去,满心诧异。 他居然看到了一个水池! 一个满是莲叶的,用万年寒玉铸造的水池。 然后云冽轻轻一抛,就有一道柔和的力量将徐子青卷起,送入了那一片明亮的光芒中。 而云冽却站在阴影里,再不上前一步了。 几乎是立刻的,徐子青就恢复了力气,他的呼吸间都是极其纯净的灵气,每一次吞吐,都让功法立刻运转,让真元复苏。 徐子青终于能够自如行动,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转过身来,走到光芒的边缘。他抬起头,对上云冽漆黑如墨的双眼,开口认真地询问:“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云冽并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极缓慢地覆盖在徐子青的侧脸上,不算用力地贴住。 徐子青没有躲闪,他能感觉到师兄的手冰寒彻骨,也立刻发现了,就在师兄的手探入这一片光芒里的刹那,他身后浓郁的魔气,忽然就剧烈地暴动起来!就如同沸腾的水,在半空里疯狂地搅动着! 云冽站在魔气的中心,长及腰下黑发忽然无风自动,那发尾微微向上浮动,就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以他为界,魔气突然又向两边飞速散开,让出了一条长长的通路。 在那通路之上,悄然屹立着一株奇异的植株。 它也是通体墨色的,并没有叶片,光秃秃的茎干顶端,有一朵拳头大小的花苞绽放,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红。 浓郁的甜香传来,徐子青只不过不慎嗅了一口,道心就立刻浮动起来。 好像很快就要崩溃一般。 徐子青大惊,他急急说道:“师兄,这是七情魔罗,你……” 云冽神色不动,看起来除了那一双奇异的眼睛,似乎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然后,他也开口了:“你是何人? 277、师兄入魔||七情魔罗最憎灭绝七情之人。 徐子青脸色一白。 师兄的手仍旧抚在面上,但却已不认识他了么。 一时失语,云冽再度开口:“你是何人。” 徐子青看着云冽的双目,那里虽是漆黑无光,却也倒映出一个青衣少年的身影,正是自己。忽然间,他绷紧的心弦便略松了松。 即便师兄不再记得,也不曾出手伤他,看来内里也应并无变化,他又何必做出愁苦之态,反而是显得太过着相了。 想到此处自然心宽,徐子青就微微一笑:“师兄,我是你的师弟,你便不记得我,我却总是记得你的。” 云冽略侧头,眼中似有疑惑:“名字?” 徐子青笑道:“在下徐子青,同师兄相识,也有十余载,少有离别。而今虽落在这不着天地的所在,仍能见到师兄,我心中便也安稳了。” 他说了这许多,云冽只略皱眉:“子青?” 徐子青点了点头:“是,师兄。” 云冽这才收回手:“你很好。” 徐子青一笑:“师兄也很好。” 到这个时候,他才发觉,他这位素来七情不动的师兄,此时竟然是有些情绪外露的――虽说若是同寻常人相比,这情绪波动仍是极为浅淡,可徐子青同师兄相处多年,自是明白,而今师兄的情绪,当真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是因着……那七情魔罗的影响么? 徐子青抬起头,果真见到在云冽漆黑的长发上,有一片暗红色的花瓣隐藏于发间,焕发出几不可见的微芒。 难怪了…… 到终于判断师兄无事后,他总算能冷静下来,分析此时的情况。 七情魔罗,上古典籍有载,又名“七情六欲花”。 花有四十九瓣,四千九百年而花开,四十九时辰后花败。其花初开如血,往复多回,终成暗红,是为七情魔罗花王。 此花为天地间难得的奇花,亦是一种魔花,乃是天地间七情六欲汇聚而成,其生长之处不定,但每逢出现,周遭都将出现极精纯的魔气,久而久之,甚至能凝聚魔晶,形成一处天然的魔地。 而这种花对于修行魔道的人而言,又是大补的上品。 修魔之人随心所欲,当服食七情魔罗花瓣之后,就能魔功大涨,且淬炼体内杂气,炼成一身精纯魔功,更有能修炼出至上魔体者,种种功效,于每人而言都有不同,不能一一数出。 但毋庸置疑,传言凡是遇上此花的魔修,最终都成为魔道巨擘,能在九千世界掀起惊天狂潮,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成为魔道一等一的绝强高手! 可如果仙道中人遭遇七情魔罗,往往就结果不同。 他们或者被魔花入侵,成为一种毫无神智的魔头;或者彻底入魔,从此弃仙而修魔;或者虽是入魔,却是魔功不成,仍旧一身仙道术法,以至于仙魔两道都不接纳,不仅不能继续修仙,连修魔也不成了,终生修为不得寸进,直至寿元终了,化为一培黄土。 而最好的结局,便是难得中的难得。 若是那仙道修士本身意志过人,熬过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魔化,那么到最后,他仍是有机会能够趁着进阶的机会,在心魔入侵的关卡中将自己的仙道意志唤醒,从而转魔为仙,肉身也将成为仙魔之体。 倘使是那样,这就不是劫数,而是一种机缘。 徐子青对他师兄自是满怀信心,因此于他而言,这也必定是他师兄的机缘。 思及此处,他抬眼再瞧了瞧云冽发间的暗红花瓣,不由有些失笑。 师兄素来严谨,如今沾染了花瓣的模样,倒让人觉得很是可爱了。 只是徐子青虽说因为见过古籍而心中有数,到底修为低了些,并不能真正看穿云冽此时的情况。 他那师兄遭遇之事,远远比他所想危险百倍。 云冽修行的无情杀戮剑道为冻结七情之道,需得一情引七情,才能结丹,而后七情复又冻结,再不受外物所扰,终至飞仙。 而七情六欲花为天地奇物,它虽灵智未开,但仅有的微弱意志里,却最是不喜那些个无情无心之物。 因此若是一旦修行无情之道、绝情之道、忘情之道等不沾染七情六欲的仙道修士遇上了它,就要被它一瞬侵入,将七情六欲尽皆释放出来。 可想而知,一个灭绝七情之人,早已习惯了七情不动,忽然间七情六欲立刻涌来,岂非是在白纸上染满了墨汁?这一刹七情六欲冲击识海,各种情感爆裂其中,就会将识海冲得七零八落了。 故而修炼此类仙道的修士,往往都会遇上头一种结局――即是神智全失,甚至狂性大发,成为纵情纵欲、六亲不认的大魔头。 这类魔头一经出世,则必然要受到仙魔两道围剿追杀,直到形神俱灭为止。 云冽这冻结七情的模样,自也是被魔花所憎,便在他刚刚落下之时,已然立刻褪去一片花瓣,附着在他的身上。 而后七情尽皆引动,就霎时入了魔。 尤其云冽修炼的是至杀剑道,早年杀戮无数,且还要经过无数杀戮,才能更进一步,将杀道完满。其实魔念早已深藏心中。只是七情冻结,魔念不出,同时他意志坚韧强悍,才将魔念压制。 此时魔念被魔花放出,等到他将魔花全部吸收,到时候就有杀欲主宰意识,将会被他变成被杀戮操纵的狂魔――就如同那些个修炼此种剑道却未能寻得“一情”、以至于不能结丹之人一般。 幸而徐子青也跟着下来了。 云冽入魔以后,的确已是不认得任何人,可偏偏徐子青便是那个也曾经以一情引动他七情、助他结丹之人,自然与所有人都不相同。 也是唯一让云冽觉得颇为熟悉、不能下手杀害之人。 换言之,云冽的情形同那些灭绝七情之人又有不同,他毕竟曾将七情引动,且七情俱在,不过是冻结于杀念之下,方才七情不动。 但这“一情”确是根深蒂固,如若长久下去,这一情必然要被杀欲取代,可一情之化身既在,杀欲反而要被这一情压制了。 这师兄弟两人相对而立,徐子青面上含笑,神色间温柔无比。 云冽虽是不记得什么,却因七情已动而顺从心意,做出了方才种种举动来。 过了一会,徐子青低低“咦”了一声。 原来云冽头顶那一片暗红花瓣,居然渐渐如同流水一般,化入了云冽的身体。 徐子青想着,莫非师兄站在此处时,也在不停运转功法、炼化魔罗花瓣? 想到这里,他不由说道:“师兄,此处也不知是什么所在,想必也不好久留,若是师兄有何需求,亦不必顾及于我。”他一顿,又道,“我便也在此处打坐,等候师兄。” 云冽似乎也想了想,点头:“好。” 他说完,就转过身,也不知用了什么功法,只见他黑发微扬,人居然已是出现在数丈之外,到了那七情魔罗花前。 见到师兄端坐练功,那一双眼阖上后,就好似什么也不曾变过一般,同往日里打坐之态一模一样。 如此情形让徐子青心下安稳,也开始观察他所在之地。 这一片地方十分明亮,同他师兄所在的魔地可谓截然相反,灵气充盈,鼻端间嗅到的都是极清淡的莲香。 对了,莲香? 徐子青转过身,快走几步。 那寒玉池里,密密麻麻的莲叶几乎将其整个遮蔽住,越是走近,越觉得寒意逼人,呼吸间都灌满了冰冷的寒气,让人肺腑之中,都生出了浓浓的凉意。 同时,也越发让人清醒了。 终于走到池边,徐子青低头一看,居然又见到了一对并蒂莲。 这一对并蒂莲,比起他在白玉池里见到的那一对要小巧得多,但上面所散发出来的灵气,却是那对远远不能比拟的。 他仍记得自己和师兄都是被那对并蒂莲突兀放出的力量拽走,结果却来到此处……他想着,那白玉池莫非是个传送之地?而这一对并蒂莲,与另一对又有什么关系? 这般想了许久,徐子青蹲了下来,细细观察。 一看之下,他又难免吃惊。 修士的记忆之力极好,徐子青早先已仔细端详过白玉池里的并蒂莲,但当他看清楚这一对更小巧的并蒂莲后,方才发觉,这两对并蒂莲,居然都是一般无二。 需知这天地间,原就没有完全相同的事物,若当真出现了,便只有一个可能――这一对并蒂莲,同之前他所见到的那一对,原本就是同一对。 徐子青再度将视线落在了寒玉池上,而后轻轻叹了口气。 没错的,正是同一对。 因为这寒玉池的形态,分明也同白玉池一般无二,这难不成还不能说明,那上方的池子就是这寒玉池的投影么? 至于如何投影,又如何让人看着如此逼真,想必,也是罗浮真人的幻阵罢。 到这时,徐子青对罗浮真人越发好奇了。 那真人既然有心要寻找传承之人,设置这一个幻阵,莫非也是为了考验么?还是说…… 若他推知不错,白玉池同并蒂莲本应是一处传送法阵,那衔住传承晶石的小兽,乃是故意飞往法阵所在之地。而当有缘人夺得了传承晶石,就自然激发这阵法,将他传送到此地来。 此地灵气无比纯净,远胜外界,自是得到传承的修士最好的修炼之地,这寒玉池也应是一处珍宝。且他观这对并蒂莲极有灵性,又应当是罗浮真人留下来的宝物才是,后人得知,总是有用处的。 可若是徐子青所猜不错,那七情魔罗便不该出现于此。 因为即便是元婴期的修士,只要身上不曾备下极珍贵的佛宝,也不能地狱那天地奇花的侵蚀。而罗浮真人所求之人,至多也不能超过元婴期。 更何况,他隐约记得,那传承晶石却不曾跟了进来,反而留在了外部。这未免又同猜测不符了。 徐子青左思右想,都不能明白。 罗浮真人若是真心寻找传承之人,七情魔罗不应存在;罗浮真人若是另有盘算,也无需这般精心设计,又留下那许多宝物、诸多考验。 如此前后矛盾,着实让人费解。 然而就在这时,虚空里忽然传来了一阵猖狂的大笑。 278、子青遭遇||亲吻的时候走神这种事…… “哈哈哈!你罗浮欺我,我便毁你传承!你精挑细选之人必然入魔,得到你传承晶石之人,也必然是个废物!” 伴随着笑声而来的,便是这极狂妄的怒吼声,其中所含愤怒怨憎,几欲冲破虚空,全然灌注到徐子青的耳中。 徐子青深深地呼吸,极力平息胸中气血翻腾。 那笑声良久方才停歇,直至彻底消失后,他仍能感觉到耳膜“嗡嗡”作响,那无边的恨意也仿佛充斥他的识海,让他几乎不能平静下来。 脑中天旋地转,双眼前一片迷茫,徐子青感觉到一种森森刺痛,使得他头痛欲裂,心中惊骇难言。 恍惚间,他隐约似乎瞧见在无边魔气之中,有一尊巨大无比的擎天魔影,仰天长啸,张狂无比。这分明只是一丝不知何人遗留下来的音影,无形无踪,但哪怕仅仅只是如此,依旧使人无法抵挡,道心都要崩溃了去。 远方,云冽盘膝入定,正在全心全意炼化魔罗花瓣。 这魔影似乎只针对徐子青一人,却让那入定中的云冽丝毫不曾觉察。 徐子青心里震惊之极,他想着:难道我今日要葬身于此? 随后他却又再度坚定心志,极力对抗起来。 他绝不能死在此处。 且不说他一心问道长生,不可因一时险阻而放弃自身,便说他那师兄而今入魔、记忆全失,他也不能放心留他一人在此。 于是徐子青很快压制了道心浮动,将自己化作巨浪中的一叶小舟,任凭那魔枭留下的音影摧打,他却牢牢稳固自身,不使道心失守。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也忍耐到了极限。 忽然间,一股暖流自头顶灌入,外界纯净灵气疯狂涌来,让他的丹田也立时急速运转起来。 原本蕴藏在血脉里还不曾炼化的乙木之精,也纷纷化作绿色光点,在经脉里肆意游走,最终极快地没入丹田,不断地扩充、增长。 丹田里的真元一层层不断加厚、压缩,再如此往复,越积越多,待充满丹田,就更加向外扩展,而后极快断裂,又由乙木之精立时修补。 这般过了许多时候,徐子青胸口一滞,便觉整个人身子一轻,修为更上一重,步入了化元中期。及至到了此时,那魔音的影响才略略少了一些,胸口的窒闷、脑中的刺痛,也渐渐消弭了些许。 他睁开眼,双目中青光闪过,视线却落在了不远处的寒玉池里。 徐子青记得,在他难以支撑之时,乃是有外物相助,才让他顺利熬过此劫。 而这外物带给他的感受,就如同之前他进入此地时的那股力量一样。 便也是说,乃是那一朵白莲之功。 徐子青再打坐半个时辰,才将所有后续影响尽皆消除,而后站起身,就来到了寒玉池边。 在池中,那一对并蒂莲剔透美丽,钟天地之灵秀,集万物之清辉,只一眼看去,便觉得处处精致,难以用言语描述。 到这时,虽说是这一对并蒂莲将他们师兄弟带到此处,以至于云冽入魔、徐子青也险遭重创,可不知为何,徐子青却对它们并无恶感,反而觉得很是亲切。 他也终是能够确定,真正呼唤于他的,并非是上方白玉池里的莲花虚影,而是这一对真实存在的并蒂莲花。 说来也不算奇怪,徐子青身具乙木之精,血肉之中俱有此物,而乙木之精乃木之精华,越是有灵性的草木之物,理应越是被其吸引。 这一对并蒂莲乃是罗浮真人留下,它们的早早察觉徐子青的存在,自也愿意亲近于他,便将徐子青引来。而如若徐子青得到传承,于它们而言,也总比同它们有相克属性之人得到要好。 徐子青在这一片光亮之地中,并不受任何影响,就将神识放出,缓缓送入寒玉池中,同那一对并蒂莲接触。 果然,才触碰到它们,就感觉到一种亲近之意传来。 红莲炽烈如火,白莲清冷如冰,这二者本不应兼容,不过阴极而阳生,冷极自也有热意而出,白莲借助寒玉池之寒气,生得亭亭玉立,而红莲借助白莲,亦是生得艳丽无比。 这一对莲花的性子也有些许不同,一个仿若天之骄子,性情激烈,另一个则好似月中仙人,淡漠冷静。 徐子青才同它们接触这一刻,已是心生欢喜,不由得便试图与它们交流起来。 不多时,那处便传来回应。 “吾名炎华。” “吾名月华。” “我两个成精已久,却脱不得莲花之身。” “祈望仙长相助,点化我等。” “若仙长垂怜,使我等得获人身,我等愿为仙长效力。” “即便作为奴仆,也心甘情愿。” 这两朵莲花心思纯净,你一言我一语,已将心中渴盼说明。 徐子青听得,却是微微一怔。 若是兽类妖物,点化起来倒是容易,只消化形丹一粒,再佐以一套简单的点化之术,就可为之,只不过要求修士修为比兽类高出两个境界罢了。 可是并蒂莲乃是草木之物,这、这当如何点化? 徐子青不解,便将疑惑说出。 两朵莲花便道:“仙长身具乙木之精,只消予我两个一滴,便足矣。若是仙长不信我等,我等可将精魂奉上,还望仙长恩允。” 徐子青闻言,若有所思,随即便点点头:“也好。” 他其实并不喜好以神魂控制他人,只是此处怪异,而他那师兄情形也不甚佳,就算他对师兄信心十足,也不可疏忽大意。 大不了到事后再将精魂送还就是,如今这时,还是要小心为上。 那一对并蒂莲见他允了,竟是极为欢喜,当下微微抖动身躯,将莲苞一张,就吐出一红一白两个光团来。 徐子青见状,也是一张口,就将那两团精魂吞入腹中,暂且收存。 并蒂莲这般诚挚,徐子青自也以诚心还之,他闭目运功半刻,就将血肉里的乙木之精聚集起来,逼至右手食指指尖。越是修行得久,他也越是明白,乙木之精这等天地奇物,以他而今的灵躯根本不可能完全炼化,只得随着修行增长,慢慢容纳。这时匀出两滴来,并不算多,也对他无损。 随后他抬手清点,就有两点绿芒极快没入两朵莲花花苞之内,被它们极其欢欣地快速吞下。 这一刻,那两朵莲花的花苞忽然合拢,之前四散的灵光,也立刻收拢回去。 徐子青微微一惊,随即查探自己收拢的两团精魂,才发觉原来这便是已进入了蜕化妖身的过程,若有什么意外,也能通过精魂同并蒂莲连接意识。这般确定以后,他倒也安下心来。 于是此时云冽正在打坐,这莲花也入定了,徐子青刚刚晋入化元中期,自也该好好巩固一番,也要细细查探丹田的变化。 好在之前几年徐子青都不曾提升境界,化元初期的底子打得还算稳固,而今再来突破,虽是突然了些,也不至于留下什么隐患。因着再度炼化了部分乙木之精,使得徐子青的丹田扩充一倍,经脉也拓宽不少,使得真元在其中滚滚流过时,就如同百流争涌,浩浩荡荡,能发出欢鸣之声。 待徐子青这回运转功法、将丹田充满后,便发觉不仅真元积存更多,也厚实数倍,之后再来使用各种法诀时,也能支撑更久。 识海中那《万木种心大法》的法诀,此刻正快速流淌而过。他闭目端坐,更为用心地参悟起其中的诸多奥妙起来。 一日一夜后,徐子青缓缓醒来。才睁眼,他就又是一怔。 就同昨日一般,他眼前一张放大的冷峻面容,正同他四目相对,鼻尖相触。 徐子青直觉抬眼,果然见到云冽发间仍有一片暗红花瓣,且十分完整,乃是刚刚黏着上去……看来,是他这师兄又一轮入定结束了。 随后云冽忽然偏头倾身,两人双唇再度相接。 果然……徐子青心里不由苦笑。 师兄每回都是如此,他就算明知是师兄入魔所致,也难免有些心驰动摇,长此下去,恐怕心都要跳将出来――修仙之人的心自不会这般容易跳出,不过是徐子青十分无奈,且对云冽拒绝不得,才有此说罢了。 这次云冽依旧不言不语,不过因徐子青原先乃是端坐入定,故而动作亦有变化。想是觉得如此姿势着实不太好受,云冽便伸出手臂,揽在徐子青的腰侧,而后稍一用力,就将人直接抱在怀中。 徐子青大窘,以往疲累时被师兄当做小儿抱起已足够羞煞,而今二人原本便肌肤相亲,又这般被抱了住……一时之间,就让他面皮发烧起来。 云冽自入魔后,一举一动便越发霸道起来,若以往不过是气势惊人,使人自然而然听从于他,现下便是举止遂意,不由人推拒。 因此徐子青才刚刚轻推了推,云冽却反而抱得更紧,让两人胸口相贴,几乎能听到彼此心跳之声。 徐子青心里隐隐有些觉得,师兄的魔性,似乎是增加了…… 他闭上眼,心思很快转过。 昨日之时,云冽将他送入这一片光亮之地,自己却不进入,但今日他却径直进来,与昨日完全不同。 这般下去,也不知是好是坏……他虽说仍是坚信师兄定能清醒,可对那七情魔罗,却也更加警惕起来。 279 许是觉出徐子青走神,云冽手臂用力,使得徐子青腰间被箍得一疼,就立刻回过神来。 徐子青一愣,便见到云冽眉头微皱,心里略略讶异,师兄这是生气了么?随后他反应过来,就渐渐专心。只是再如何专心,这也不过是你贴着我、我贴着你,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彼此亲昵……他便隐约有些明白,师兄或许不止是失去了记忆,更是心智直如稚童,行事仅凭喜好。 这回只过了一炷香时间,云冽便停下来,然后身形一晃,已是退入了那无边黑暗之内,就在同光芒相距一尺处打坐起来。 徐子青猜测,这或者是到了极限,凭师兄现下入魔情形,只能在这全是灵气的洁净之地呆上这片刻罢了。 因着方才刚入定过,徐子青便不再继续,转而关怀起他的师兄来。 不知为何,他竟觉得师兄打坐越久,这浓郁的魔气……就稍稍淡了一分。 这魔气是因七情魔罗所汇聚而来,是否魔罗花瓣越少,这魔气也会散去?又或是魔气不再汇聚,而如今正有的魔气,则被他师兄全部吸收? 徐子青并非魔修,对于这些魔道修行之事也极不了解,他叹了口气后,就不再多想,只关注师兄,叫他不要生出什么变故就好。 或许是因着云冽之前踏入这片光亮中耗力甚巨,这一日里接下来的时候,他都持续入定、炼化花瓣。 徐子青看过一会,发觉并无异常,就开始淬炼自身的神通起来。 除了青云针之上所包含的道之意志还需要多多打磨、融会贯通之外,他更是从《万木种心大法》中的“锻木篇”里,获取了提高自身底蕴的方法。 也就是“锻木”了。 说来徐子青也算收取了不少从木,能利用那些从木御敌制胜,可是若是只在炼气期的时候倒也还算有些用处,到了筑基期以后,修士往往使用的都是灵器了――再怎么坚韧的植株,能比得过灵器的毕竟是少之又少,更何况修为更高后还要使用宝器,就越发是草木之物所不能抵御的了。 就比如徐子青而今手里能跟灵器比一比的,只有千年钢木和嗜血妖藤,可以自身成长最终宝器难敌的,也只有嗜血妖藤。 可是且不说嗜血妖藤尚未成熟,便是等它成熟了,总也不能但凡是遇上个什么为难的,就将妖藤放出来罢? 《万木种心大法》既然是传奇功法,自然不会留下如此大的漏洞。 故而待修炼此法之人修为到了一定境界,就可以领悟“锻木篇”,将身体内已然收取的万木进行锻炼,将其培育成同灵器、宝器一般能够对敌之物。 想到便做,徐子青头一件事,就是淬炼几种常用的从木。 于是他很快盘膝阖目,掌心里就出现了一团髑喙猓再一转身,青光化作一株嫩芽,很快窜出皮肉,变作了生着簇簇叶片的成株。 而后他张口一喷,就有一道浓郁青光落在了这成株之上,将它团团包裹,忽伸忽缩地吞吐起来。 此后,徐子青再度入定,双目不再睁开。 期间他手中的植株不断变换,也不断吐出青光进行锻炼、打磨,如此不断消耗真元,但丹田里功法却运转得越发快了。 这一入定,就是十日十夜。 当徐子青终于醒来,则发觉自己坐在一人的怀中。 腰间、肩头都有一根结实的手臂牢牢锁住,半个身子亦是被禁锢在一人的环抱之中,肩膀另侧有一个重物压住,那一侧的耳畔,则灌入了平静的呼吸声。 熟悉的气息,仍然冰冷的温度。 无疑,仍旧是他的师兄。 徐子青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很快放松下来。 云冽立刻有所察觉,他并不抬头,直接开口:“醒了。” 徐子青笑了笑:“是的,我醒了,师兄来很久了么?” 云冽动了动,似乎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很久。” 徐子青哑然。 他虽知师兄素来直白,可这时却难免让他噎了一噎。 旋即他便侧过头,看着师兄漆黑的长发,轻声道:“……劳烦师兄久候,是我的不是。” 云冽不语。 徐子青却笑了:“师兄不肯原谅我么?” 云冽仍不开口。 徐子青摇摇头,有些好笑,师兄这可是闹了别扭?越发让人觉得可爱了。他又想着:也不知待师兄从这境地里醒转之后,得知此时所为,该是如何想法? 过了一会,他忽而又叹了口气,若是到了那时,师兄必然又是七情不动的模样罢。想到此处,他心里极深之处,竟隐约生出些不甚明晰的惋惜。 云冽不回话归不回话,却还是搂着徐子青不动,很是亲密。 徐子青抬起眼,这时他再看那一片魔地,果然如他所想,正是魔气淡了一些,十日前看不出来,而今则看得清晰许多。 那一朵七情魔罗仍是遗世独立般立在那处,而整个花盘则小了一圈,不过那种邪异之感,却是丝毫不曾减少。 ……只怕是待到云冽将花瓣尽皆炼化,但只要花株仍在,便仍会如此罢。 正想时,徐子青忽觉颈边一点湿意,刹那间,几乎整个人都立刻僵了住。 师兄他、他这是在做什么? 很快,那一处湿意扩大,渐渐下移,不多时落在锁骨边上,缓慢来去…… 云冽的手握在徐子青的腰上,竟也不自觉地揉捏起来。 徐子青这回当真是呆若木鸡,他身形一晃,已是出现在三丈开外。 此地虽无流风,但颈间凉意仍在,让他终是确信,方才他果真是被师兄以舌……触碰,面上立时就有些发红。 入了魔的师兄,可当真知道此举是为何意么? 云冽见他离去,眉头微微锁起。 而后几乎只在下一瞬,一具极有压迫力的身形就立在了徐子青的对面。 徐子青一惊,两肩已被按住。 云冽凑过头来,将唇与他附上,双目中黑色魔念极其浓郁,仿若一处深渊,能将人拉入极恶地狱之中。 分明是如此亲密之时,然而云冽周身气息却极为危险。 若说从前的云冽如同剑仙,高不可攀,而今的云冽便仿若魔神,不容违逆。 徐子青呼吸一窒,便忘了躲闪,仿佛也被那浓浓魔念引出了心中极欲,竟已是想不到其他顾忌,而只看到了师兄一人。 云冽见他神色,眉头渐渐松开。 只是不论云冽是魔是仙,于徐子青而言都毫无影响,因而他虽也被引得七情动荡,但他原本就爱慕云冽,就算七情动荡,也只是让他恋得更深,其实不能让他神智昏沉。故而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反而担忧起云冽来。 此时他终于发现,自己之前即便早已对七情魔罗生出警惕,可到底还是低估了此花之能。师兄他现下入魔之深,已让他有些不安了。 深深地吸了口气,徐子青微微张口,含住云冽双唇。 他现下也想不出什么法子相助师兄,但师兄对他这般亲近,他却明白多半是因他曾经相助师兄结丹的缘故。而他至始至终心中只有师兄一人,就算师兄终生不能同他两情相悦,他的心意也绝然不会改变。 魔者遂欲,且不论云冽放出魔念后为何要对他如此――甚至这或许不过是感知到徐子青气息亲近,因功法之故而如此相待。 可徐子青却决心依从师兄所愿,要让他事事顺心,以免他魔念失控、减少了事后神智回返的机会。 ……这也算是他徐子青的一点私心。 果不其然,徐子青才主动如此试探,云冽已越发贴近过来。他似乎略有不解,而后却能无师自通,反而将徐子青的双唇含住,轻轻摩挲。 徐子青叹了口气,稍稍后退后,再探出舌尖,往云冽唇上一舔而过。与此同时,云冽张口,恰恰将徐子青的舌尖纳入。 一时间两人舌尖相触,徐子青顿了顿,心里忽然有些酸楚。 若是师兄醒来,再想起今日之事,可会觉得他忤逆兄长? 他转念一想,他做到如此地步,哪怕师兄醒转后七情再度冻结,总也是能明白了他的心意了。于他而言,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云冽魔念之下,所行之事皆因本能,却没有徐子青这许多的复杂心思。 他虽不识此人,却想要贴近于他,于是他便贴近。 若是能贴近五分,他便绝不会只贴近三分,而今似乎能越发亲昵,他神色不动,已是伸出手来,将人搂紧。 下一刻,便是唇舌交缠。 云冽动作生疏,徐子青也并不纯熟,原本这一次真正的亲吻应当要磕磕绊绊。但不知为何二人却好似十分默契,亲吻之时竟生出一种缠绵之感,温柔缱绻。 徐子青用心感受师兄,只觉得胸中安稳,什么魔气、剑气尽皆被抛诸脑后,只觉得此人不论变作了何种模样,都是一般让他心生眷恋。 自初次见面,到一路相伴;从他百般想要主动结识,到后来互为知己;从“云兄”到师兄,从敬重到爱慕……期间诸事如同画卷,一一自识海中闪过,越发让他生出了十分温暖。 此时徐子青也越发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更深知,师兄那一抹带着冰冷杀意的气息,将镌刻于他神魂之上,伴他同行仙途,直至终得大道,逍遥长生。 280、莲花醒转||大家说四十九日神马的,是要玩坏作者咩…… 自打那日亲吻过后,徐子青对云冽之情再不掩饰,若说他从前不过是露出一分,而今便尽皆显出,清晰明白。 云冽虽不懂徐子青未曾言明的真意,倒也很是喜欢他眼中恋慕,平日里对徐子青也越发亲密。 一日一日如此过去,云冽炼化的魔罗花瓣越多,周身的危险之感也越发强烈起来。徐子青不必仔细查探,也知他师兄而今修为大进,比起刚刚入得这魔地之时,只怕要强出数筹。 同时,云冽魔念愈盛,在那明净之地待得也越发久长,同徐子青亲近的时候,也愈是多了起来。 此处虽未有日月星辰,但既分日夜,就让人有幕天席地之感。 徐子青仰面躺在寒玉池前的一片玉石板上,被云冽欺身压来,双臂上举,乌发散开,衣衫凌乱。 云冽一手探入徐子青腰间,口唇牢牢同他相接,两舌交缠,唇齿相伴,而气息绵长,久久不肯停歇。 徐子青的气息却乱了。 他与云冽不同,经由这些时日同云冽亲昵,他原本就有许多深情,而今越发不能平静,自也不能拒绝云冽,反而一日比一日更见腻缠。 少年人情欲上来,总是无法自控,徐子青虽两世为人,但于情思上仍是十分单纯,一经挑起,尤其难忍。 直至如今,几乎云冽才刚刚侵犯于他,他便不由自己,生出了不少燥热之感。 而身下那处也是微微抬头,使得他面上泛红,喉间也忍不住低吟出声。 云冽像是颇为喜好见他如此,一只手在他腰间来回摩挲,稍一用力,就让徐子青更加难耐,身形更是有些颤动起来。 那手却不肯停,一面抽去徐子青腰间细带,一面以手探入,随那热意向下而去,便拂过腰畔、腿侧,直至握住那一处热源。 徐子青一惊,口中“啊”一声,竟已是泄了出来。 随即他只觉万分狼狈,面色更红,几乎要滴出血来。而后他便闭上眼,扭过头去,亦将双唇与云冽分开。 此时他满心尴尬,正是无法言说。 云冽皱眉,将手自下方拿出,手中微有粘意。 随后他竟以指蘸取,又分出另一手来,将徐子青之头轻轻扳来,那手指便自唇他上拂过。 徐子青一窒,猛然睁目,便见到云冽指上之物,更是瞪大了眼。 师兄他、他居然将此物如此、如此…… 一时之间,他胸中翻江倒海,一腔羞愤不知如何发泄,干脆扯过他师兄手掌,以袖口生生将他手中之物尽皆拭去。 云冽见他面色愈红,神情间同往日别有不同,眉头竟然松开。 只是他不解此人因何这般模样,却隐约知晓,此人约莫是生了恼……不过他自己并不知为何如此行事,只是想要如此去做,他便做了。 然而他却不愿见此人生恼,既然觉察,便抬起手来,将身下之人面容抚过,随后低下头去,以舌往其唇瓣舔去。 徐子青又是一怔。 自打他这师兄入魔,一举一动皆是难以预料,他自是百依百顺,可猜测不到师兄心思,到底也让他有些不安。 不过方才师兄之举,却是让他似乎觉察到其中所含安抚之意……果然师兄仍是师兄,虽举止不同,依旧能使他心中安稳。 想到此处,徐子青心里叹息一声,张开口来,纳入云冽舌尖。 而后他双臂抬起,正是揽住云冽肩背,将其拉来,于他心口相贴。 又是一场纠缠。 过了三十日后,云冽的气息从外露到收敛,而魔气也更加淡了下来。 这些时日里,两人每日都要缠绵一番,虽不至于真正合欢,但两人之间诸多亲密之事,也远远出乎了徐子青的意料。 同时,云冽炼化七情魔罗也更快了。 最初他每每需要耗上大半日去,渐渐只需数个时辰,到后来,每日只消一个时辰炼化,其余的工夫,便都消磨在徐子青处。 这般水乳交融,让徐子青心中既是欢喜,却又有些无奈。 如若师兄不曾入魔,他便能问一问师兄究竟是何心思……可师兄已然入魔,此举之中究竟有无情爱之故,他却不能得知了。 不过徐子青到底也不是自怨自艾之人,他如今已把入魔后师兄对他的亲昵当做一种幸运,只当是圆满了自己的夙愿。他只想着,就算日后不能两情相悦,有这一段时日的亲密无间,也能让他一生回味了。 于是除却顺从云冽之外,余下的工夫里,徐子青便用心稳固境界、巩固修为,他更是借助此处极精纯的灵气,将《养木诀》运转起来,滋养之前从拍卖会上得到的上古种子。 也许是上古留下的灵气十分合那些种子的口味,经过徐子青一番努力,居然有十余粒种子借助着工夫温养出足够生机,可以任他融入丹田。 徐子青心中欢喜,自是立刻着手行事,果然很是容易便能融合,其中多半仍是用作从木,唯有一株唤作“真阳神木”的种子被他收作次木。只因这真阳神木乃是一种炼器良材,年份越久,阳力越足,若是上万年份的更加难得,甚至可以用作宝器炼制,足见不凡。 且徐子青收取此木为次木更有一种平衡之道,毕竟作为本命之木的容瑾乃是至凶阴木,又十分嗜血,更加戾气深重,需得有阳木克制方可。而如若仅仅只是收取为从木,便是再多也难以成事,故而必须从次木中挪出几个空位来。 这真阳神木亦是早已绝迹的上古灵木,论起根脚,也的确是够了次木的条件,只要日后再多寻几株珍奇阳木收作次木,容瑾就能发挥更大的作用,而无需落下什么有损他肉身的毛病了。 另外一些种子也很是珍稀,不过多是药材种子,而且性情较为娇嫩,要真正能供他驱使,也还要再多耗费一些苦功。 唯独那金血草十分难缠,至今只恢复六分生机,尚有四分不足,仍旧需要不少时间,才能彻底恢复全部生机,从而化入丹田、促生妖藤。其余另有一些种子极为顽固,又或是更为难得,生机也有欠缺。 但饶是如此,也需得庆幸徐子青再度突破、已有了化元后期的修为,不然种子滋养出足够生机,而丹田却不足以容纳这许多珍贵种子,也未免太过可惜。 此外徐子青将收取过的所有从木尽皆淬炼一遍,尤其以其中千年钢木淬炼最多,便是因着从前时常用其对敌的缘故。 另有一种《万木化灵诀》亦是他新领悟出的衍生残篇,可以将万木化为有灵之物,改变万木形态,使其如同走兽、飞禽一般行动,亦有不少妙用。传闻待此诀修行到最后时,又有一种《万木化龙诀》,可以把一切草木之物化为龙形,且兼具部分龙之力量,更加奥妙无穷。 越是修为增长,徐子青也越是能体会出《万木种心大法》能被称之为传奇功法的缘由。这功法中所包含的诸多衍生篇、残篇、化用篇等等,就算一一拿出,也都神奇无比,由他慢慢学来,怕是及至能得道成仙之日,也受用不尽。 于是师兄弟二人在这奇异的传承之地里,各自都有不小的进境。 徐子青自己突破后又多出许多手段,而云冽的变化却是让人捉摸不透的。 不过至少在气势上,倒能让徐子青窥见几分。 到第四十五日时,魔气几乎已经全数被云冽吸取,那七情魔罗上,仅仅只剩下了三片花瓣,下方一株光秃秃的草茎,真真是显得十分可怜。 同时魔气消褪一分,光亮之地就扩展一分,到后来除却七情魔罗扎根的方圆尺许之地外,其余之处俱是一片明亮了。 而云冽的气息内敛,给人的感觉几乎同进入此地之前一般无二。 但徐子青却知道,师兄的魔念不仅不曾消失,反而更加深重了。 那一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眸,也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就在这个时候,寒玉池里的并蒂莲,也终于生出了一些变化。 这一日,云冽将徐子青圈在双腿之间,正埋首徐子青颈侧,缓慢舔吮。徐子青并不推拒,反而微微侧头,让他那师兄行事更为方便。多日以来,此类相处二人早是习以为常,已是惊不起什么波澜。 忽然间,徐子青神色一凝,便往那寒玉池看去。 只见寒玉池上空,无数灵气形成两个小小漩涡,分别悬挂于两朵并蒂莲之上,那漩涡里隐约有细细雷鸣,但才刚刚探出头来,已被周遭灵气挤压,变成了淡淡微光,四散开去。 那一对并蒂莲花苞里,也突兀地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意识。 这种意识十分清晰,亦十分欢欣,好似重获新生一般,无比雀跃躁动。 不多时,两道光芒直直自花苞里窜出,极快落在寒玉池边。 与此同时,寒玉池上空的两个漩涡也立刻消失,那许多灵气呼啸一声,就也同样散入了空气之中。 这红白光芒落地之后,似乎其中各现出一道模糊人影,看不清形貌,但隐约也能见到,似乎一人着红衣,一身穿白袍,气质迥异,却理应容颜不俗。 而后徐子青便听到有两道极其相似的嗓音响起: “炎华。” “月华。” “见过万木之主。” 281、最后几日||上古神墓旧事,云冽炼化完成。 ……万木之主? 徐子青闻言一怔,这称呼似是在唤他的,却未免也太过夸大了些。 炎华与月华乃是草木精灵,对于各类气息,均很敏锐。他们小心瞧了云冽一眼,微微躲避,在面向徐子青时,却很恭敬。 因此两人才见到他神色现出疑惑,便认真解释:“主子为纯木体质,且身具万木精华,更习得能号令万木的功法,待到得道之日,可称为‘万木之主’,非是小奴二人胡诌而来。” 徐子青立时恍然。 纯木体质定说他是单木灵根,身具万木精华……那必然是因着吸收了乙木之精的缘故,而号令万木的功法,无疑便是《万木种心大法》。 这样说来,倒是有几分道理。 但徐子青亦很明白,他而今功法尚未大成,这“万木之主”的称号当真名不副实,若要真正能承当此名,只怕需得待他万木聚会时,才能做到。 不过……却也不急。 略想了想,徐子青抛了此事,转而问起其余的事情来:“炎华,月华,你二人在此地成灵多久,可知罗浮真人乃是何人?还有这魔地如何形成……若你等知晓,且说与我听。” 他之前积下了不少疑问,如今收服了这两个精灵,自是问他们最为便利。 红衣炎华性情外放,听得此问,便立刻答道:“自打并蒂莲开,我二人已有灵智,不过初时懵懂,只藏于花间,对许多事情,却很模糊。” 白袍月华也道:“不过我二人乃是罗浮真亲手栽下,倒是知晓此处确为他传承之地。而七情魔罗乃是真人逝后一尊魔头闯入此地,而后便将此处变为魔地。” 徐子青听完这些,越发觉得疑惑。br> 那魔头与罗浮真人有何纠葛,得了七情魔罗竟不自行服用、增进修为,反而拿来陷害这不知多少年后才或许会有的传承之人?而魔头留下此物后,自己又去了什么地方?魔头言语中口口声声是罗浮真人欺他,其事又是如何? 他这许多疑问,也都问了出来。 那一对并蒂莲精灵便沉思片刻,彼此增补后,将所知都说了出来。 原来上古之时,天地间灵气极其旺盛,而古修修行起来,也十分方便。那时因灵气浓郁之故,孕育出了不少天资卓越的修士,他们修炼比起寻常人更为迅速,而罗浮真人便是其中佼佼。 他手中那一本《罗浮真经》,乃是他亲手所创,威力无比,至高处能得修仙之密,而罗浮真人本身急公好义,性情爽朗宽厚,于众多古修中,也结下了不少生死之交。那些生死之交同他一般,都是极出色的修士,更也有不少同罗浮真人同样自创功法者,众人修行起来自在逍遥,十分快活。 但物极必反,这许多修士都有通天彻地之能,自然不能久存。 不知何时开始,修界便出现了一种大灾难。 至于是何等灾难,徐子青问过并蒂莲兄弟,他二人当时羸弱,却也不得而知。 只知道那之后,无数古修尽皆都要陨落,修界剧变,反而是凡人力量不足,更能存活下来。 后来眼见那些大能都要归于天地,许多大宗大门和极为杰出的修士都很是不忿,便合力炼制了一座巨大坟墓,延缓众人衰落,且使这大墓成为自己埋身之所。 而罗浮真人同他的生死之交们也同样参与其中,因大墓缘故能稍晚些时日就死,才能在此地留下传承,以图来日大墓出世时,能有后来者接受考验,成为他们的传人。 那时不少修士进来时,就将他们的家当尽皆带入,也都分布在大墓各种机关陷阱之内,墓中如今出现的许多兽窟,便是当年那些修士捉来的猛兽或者他们兽宠的后裔血脉。到如今,终是发展为如此规模。 以至于现下进入这天澜秘藏之人,就遭遇了更多的艰难险阻。 再说那尊破坏罗浮真人传承的魔头,炎华二人只知此人号为“六欲上人”,早先似乎同罗浮真人关系不错,而后似乎罗浮真人有什么事哄骗了他,故而才引起了六欲上人勃然大怒。 这传承之地里,六欲上人留下来一团魔念,日日怒骂不休,不知持续了多少万年。并蒂莲时时沉睡,但每逢清醒之时却也都能听到。 前些时日徐子青与云冽来到此地,魔念似是也耗尽力气,最后怒吼一次,之后便再也不曾出现。 但那两人之间具体发生何事,便不是这一对并蒂莲所能得知的了。 徐子青听并蒂莲将所知之事尽皆道出,的确是解决了一些疑惑,却也有了更多不解。譬如上古灾难是什么,为何让那许多古修都无法抵御?又譬如罗浮真人因何事欺骗六欲上人,让他愤怒到如此地步?再譬如既然这天澜秘藏乃是不知多少万年前遗留的上古之物,为甚它此回大开、却喷出了那许多碎图? 如此种种,全都是未解之谜。 不过这些未解之谜,徐子青倒也不急于寻根究底。 他而今最想要得知之事,便是如何能从这传承之地出去。 那月华较为少言,就仍是炎华说道:“主子不必担忧。虽因六欲上人作祟、那传承晶石并未带进此地,但这幻阵乃是以我兄弟二人本体为阵眼,只消我兄弟两个愿意,主子不论何时,都能顺利出去。” 徐子青一听,心下略松。 既然如此,他也不必过多担忧了。之后只消等师兄将七情魔罗全数炼化,便也该离开此地,不应多做盘桓。 他想了想,续问道:“你可知这一座大墓何时关闭?” 炎华又道:“真人曾经提及,大墓开时,便是万人传承之时,除非墓中资源尽皆消耗、传承全部取出,否则便不会再关闭了。” 到这时,徐子青才全然放下心来。 不论如何,那些个传承定不是轻易能都被察觉,资源更是多不胜数,不过区区四五十日,定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只是原先他们同天成王轩泽有所约定,如今迟了这些时候,也不知是否错过。而且他们之前所求庚金之精,亦不知是否被他人取得……因此不论如何,四五日后,也必须出去此地了。 余下四日里,云冽倒是每日用去数个时辰打坐炼化,比起之前要认真不少。 徐子青便有猜测,许是因着到了最后关头,困难也增加了许多,需得多耗费写工夫方可。 到得第四十九日时,魔地中所余下的淡淡魔气尽皆化作一条烟龙,极快地自云冽七窍灌入,一瞬使得云冽面容上满布黑气,显得格外惊人。 云冽双目紧闭,呼吸间有一种绝强的气劲在周身鼓荡,仿佛要将空间割裂,那种纵横霸道之感,乃是同剑修不同之凌厉暴烈。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气劲渐渐形成无数气旋,绕着云冽彼此碰撞。 每一次碰撞里都产生强大的能量,造成的余波冲击极强,使得原本离得不远的徐子青,也不由自主地倒退数丈,避了开去。 好在这些能量虽是逼迫徐子青后退,倒是并不伤他,又仿佛是有所感觉一般。 很快,气旋也逐步消失,所有劲力都被收入那端坐着的白衣男子体内。 忽然间,云冽眉心裂开一条细缝,中间骤然劈出一道森寒剑意,冲天而起! “轰――” 只听得一声巨响,这剑意上冰冷杀念如同洪水,往四面八方不断挤压,而剑意之外,有一种无形而极重的物事悬浮云冽头顶,似乎形成了一片看不到边际的领域,不能以肉眼看见,偏偏又当真屹立那处。 正是那小乾坤雏形! 徐子青看得极为震惊,他并非头一次见到师兄祭出此物,但此回却仿佛更清晰几分。他便明白,此为师兄又有进境,方会如此。 而更令他诧异的是,他在那小乾坤雏形之内,分明见到了有无数利剑森森矗立,以剑锋指天,宁折不弯,坚韧刚烈! 徐子青呼吸一窒。 ……这莫非是师兄的剑意显化么? 自打云冽以金丹初期境界凝炼出小乾坤雏形,往往都只能让人感知其气势,而不能观其形态。那小乾坤雏形中更是空空如也,虽是极厉害的,却只如同一个空洞。 但这一回,小乾坤雏形竟似已然同剑意相合…… 他已然可以推知,待师兄的小乾坤完成之时,只怕内中便要成就一种剑域,无数剑意将显化其中,终成独立之界。 可以想见,而今的小乾坤雏形,要比之从前威力更胜! 再说云冽祭出这小乾坤雏形后,那些剑影一阵闪没,随后气势收拢,小乾坤雏形重入紫府,同时剑意也化作一点乌光,直直收入眉心之中。 然后眉心裂缝合拢,周身仍在流溢的诸多能量,也都被全数收了回去。 此时的云冽端坐在地面上,发间最后一片七情魔罗花瓣无声无息地没入其中,消失不见。他面上的黑气也很快消弭,再之后,他睁开眼来。 但他的眼中,仍是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徐子青原本有些恍惚,只因炼化了最后一片花瓣后的云冽形貌,同入魔之前一般无二,就连气息也没什么不同。 可当他睁开眼后,却又让徐子青发现,原来他仍处于魔念之中。 说不上是有些失望抑或是有些欢喜,徐子青心中轻叹。 随后他张开口,承接云冽的亲昵。 282、出去||湿兄,在外面不能乱来啊湿兄! 两人缠绵一阵,待云冽心意顺畅了,徐子青才拢好衣衫,转头看向并蒂莲兄弟。那两个莲花精灵丝毫不敢无礼,之前眼见云冽将徐子青摁在身下,便各自回到并蒂莲花苞之中,直到他们消停下来,才再度从花苞里走出。 徐子青有一分赧然,但很快拂去:“我和师兄若要出去,要怎样行事?” 炎华与月华对视一眼,便道:“请主人收取寒玉池,就能直接传送到白玉大殿之中了。” 徐子青略一想,倒不算讶异。 既然这寒玉池就是阵眼,那么收取了阵眼,阵即告破,实属理所当然。 于是他便不再计较这个,转而有些别的忧心。 而这忧心,自然便是为了他这一位入了魔的师兄了。 想到此处,徐子青就不禁微微皱眉。 他师兄如今炼化了七情魔罗,也将魔气尽皆吸收,实力自然大增,不过魔念却还不曾消褪,也不知要以什么契机,才能将其压下,回归本真。 虽说他并不介意,也自信能耐心等待师兄归来,可这一出去必然会遇上同来秘藏探宝之人,师兄又曾在天龙榜上一鸣惊人、多少有些名气……这样一来,不论是遇上仙道中人,亦或是魔道中人,都很不方便。 徐子青又叹一口气。 若说师兄浑身魔气倒也罢了,他肯定是要直接拉了师兄遁走,也顾不得这里那许多宝贝和什么承诺之类,偏偏师兄此时同往日气息上都无甚区别,唯独那一双眼睛太过骇人――倘若留下,必然有些危险;倘若离去,却又不能甘心。 就让他的情绪复杂起来。 略思忖后,徐子青转过头,看向云冽:“师兄,你可知你如今是什么境况?” 云冽看着他,漆黑的双目中,只显现出这一个人影:“你说我入魔。” 徐子青点了点头:“师兄想必也有所觉?” 云冽道:“不错。” 虽说没有恢复记忆,也仍旧是魔念深重,但云冽在祭出小乾坤雏形后,确是隐隐觉察出来,他原本行事与如今不同。 只是如今他举止俱是随心所欲,毫无违和,故而他也分辨不出有什么不同,更不愿分辨,仅以本能任意作为,便觉快意。 徐子青听云冽此言,倒是有些放心。 若是他这师兄全然察觉不到丝毫不同,日后压制魔念便要更为困难,不过……果然是他那意志坚定的师兄,就算入魔,也如此敏锐。 而今就只消等待便可。 云冽走过来,伸手将徐子青拉入怀中,一手自他衣内探入。 徐子青一怔:“师兄?” 云冽侧头:“你说。” 徐子青不由苦笑。 好罢,也不知师兄是打哪里来的兴致,总要如此施为,让他一面欢喜于同师兄亲近,一面又十分无奈。 再这般下去,他在师兄面前怕是要全无羞耻之心了。 但即便如此想,待云冽舔上他脖颈时,徐子青仍是将头扬起,任他动作,口中微微喘气道:“师、师兄,我两个该当要出去了,莫再如此……” 云冽动作不停,过了半刻,才贴上他的侧脸:“出去哪里?” 徐子青就将他们师兄弟两个如何进入密林,又如何经受考验,后来再如何被拉入这传承之地,师兄因何入魔,如今又为何要离去诸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巨细靡遗,毫无半点隐瞒。 因着云冽此时炼化完所有魔罗花瓣后,虽初时情感上反应直如幼儿,后来随着时日久长,诸多反应却也是同成年之人并无两样……于是徐子青也能同他商量,不会自作主张。 云冽闻得,就一点头:“听你的。” 徐子青微怔。 从前他总是听着师兄的,现如今,师兄竟说听他的……入魔之后的师兄,许多举动上都十分直白,比起未入魔时,对他的亲密之感,也胜了许多。 这时他忽然又有些怅然。 待到师兄压制魔念、恢复了记忆,待他必然不会同现下一般。 他之前与师兄亲近到那等地步,许多时候真同道侣一般,水乳交融,似乎密不可分。他对师兄的感情,也越发炽烈起来……日后若要他再收敛,同师兄也不能这般亲昵,他恐怕会很是不惯罢。 不过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徐子青也不再多想。 总是师兄恢复记忆,能得仙魔之体更为重要,至于其他的小心思,不提也罢。左右他耐心极佳,不怕同之前那般陪伴师兄身侧。更何况,就算是不曾入魔的师兄,对他也是极好,只是不会这般恍若爱侣般亲近罢了。 修仙之人情欲淡薄,如此……倒也算不得什么。 现下师兄要“听他的”,那么徐子青便说道:“既然师兄已知自个是入了魔的,这一双魔目,必然就不能让他人见到。只不知师兄是否有什么法子,能将其遮掩一二?” 要当真这般顶着魔气森森的一双漆黑眼眸出去,便是炼气期的修士,也能认出他是个魔头,到时岂非大为麻烦? 云冽闻言,稍稍合目。 不过一个呼吸工夫,他便将双目睁开,这时徐子青再看时,果然已是同寻常人的双眼一般无二,只眼瞳黑到极致,深不见底。 但若是不盯住细看,也是不能察觉到的。 徐子青放下心来,微微一笑:“如此就好,师兄同入魔前也没两样了。” 云冽定定看他,忽然开口:“你与我很好。” 徐子青明白云冽言下之意,点头笑道:“自是很好。” 云冽又道:“我如今不好?” 徐子青讶然,随后摇头:“如今也很好。” 云冽眉头微皱,似乎不甚满意。 徐子青便解释道:“于我而言,师兄从未改变,不过是细节处有些不同罢了。只是毕竟师兄乃是仙门弟子,若不能得回所有记忆,从前许多经验便不能用,对师兄实在不利,且总有闲杂人等目光短浅,要有损于师兄,难免麻烦。而若师兄能一力压制魔念,回归本真,就可一鼓作气,成就仙魔之体,潜力更加巨大,日后得道成仙便也更有胜算。” 他所有言语,俱是在为云冽着想,不见一丝私心。 云冽听他说完,眉头才是松开:“你不可离我左右。” 徐子青目光柔和:“那是自然。”他一顿,又道,“师兄这些时日如此待我,恐怕并不能明白其中之意,我更不知师兄回归本真后,是否还记得如今情景……但不论如何,我只愿师兄能度过此劫,心愿足矣。” 他这已算是将心意隐晦说出,云冽七情冻结时,听到这些话语未必能懂,眼下满心魔念,或许是懂了,却是不能分辨。 如此倾吐心声,又不曾真正言明爱慕,对徐子青而言,已是了却一桩心事。 云冽听得,就说道:“你若不喜,可不必如此。” 徐子青则摇头道:“我本是满心欢喜。” 云冽周身气息略有松快,便似乎也有些欢喜。 徐子青笑一笑,不再纠缠这些情思,转而说道:“我们要将并蒂莲收取,才能自此地出去。不知如何收取才好?” 炎华和月华闻听,立刻说道:“主人只消将此物当做一件法宝便可,掐一招收宝诀,我等并不反抗,就可立时收取了。” 徐子青点了点头:“既如此,你两个后退。” 那红白两个光团就依言向后,不阻挡他的视线。 徐子青便屈指念咒,弹出一缕青光来。 那青光如同一道匹练,极快地窜入寒玉池里,化作了一片光幕,自上而下将那池子笼罩起来。 随后光幕一卷,已是将整个寒玉池都收了回来。 这时徐子青摊开手心,在那处就有个约莫两寸见方的物事安静躺着,内中寒气刺骨,有一对极细小的并蒂莲安置当中,显得格外袖珍可爱。 他再喷出一口青气,这寒玉池就化作了一块玉雕,就是这一件宝物最初的形态了,而那并蒂莲,则被封存在宝物之中,稳妥地放了起来。 徐子青收取了这寒玉池后,顿时天地一阵晃动,好似这一方天地如同琉璃,极快地碎裂成无数碎片,四处崩塌下来。 云冽十分手快,立时揽住徐子青腰部,之后二人化作一道遁光,就立刻出现在一片光明之中了。同时,遁光身后有红白光芒紧追而上,一瞬就破阵而出。 徐子青睁开眼,果然满目皆是白玉,他足下所立之地,也正是那原本安放着白玉池的后院。 此处已无白玉池,自是因着其原身寒玉池已被收取的缘故。 云冽仍是将徐子青搂住,并不放开。 徐子青却晃身出来,且在云冽生出怒意之前,先同他双手相握,随后说道:“师兄,我等既已出来,便不可如之前那般肆无忌惮了。” 云冽神色不愉:“为何不可?” 徐子青哑然。 不错,他原本就要对师兄百依百顺,来引导师兄发泄魔念、不为其所控的,而今突然要师兄自控,自不能让师兄满意。而师兄魔念霸道,也不会顾忌他人眼光,来做什么约束。 但是……私底下便也罢了,若是在众人面前也如私底下一般,未免太不知羞耻,就算是天下间的大魔头,除非是邪魔道中放浪形骸之辈,又有哪些是将房中秘事当众胡为的! 师兄是何等冷肃之人?他徐子青若眼下胡乱顺从,待到师兄回归本真,也定要教训于他。他怎能让师兄失望? 徐子青便说道:“我与师兄私下……之事,不应在人前为之。还望师兄能容我一回,若是只有我与师兄两个,我、我……”他面色一红,正色道,“我必不会让师兄有半点不顺意的。 283、传承||传承和至宝的去向。 云冽虽说入魔,对这师弟倒也有几分纵容,故而徐子青如此恳求过后,他也就应允下来。只是徐子青却不可离他一尺之远,亦是要同携手而行。 徐子青见师兄如此,心中一暖,再未有丝毫不妥帖之感。 于是师兄弟二人有这合计,就要离开这白玉宫殿。 徐子青神识扫过间,不觉瞥见原本白玉池处,正有一物闪烁微芒,一怔之下,他便牵住师兄,往那处走去。 走得近了,徐子青自是立刻认了出来,正是传承晶体,顿时大为讶异。 因着六欲上人之故,传承晶体不曾跟随他们进入幻阵,他本以为此物定是要被他人取走,不料竟还在此处? 那炎华乃是阵眼孕育之物的精灵,很快自阵中得知来龙去脉,就将其中缘由说与他这主人。 徐子青这才明白,此物乃是被幻阵遮掩了光芒,才未曾让他人夺走。 略想一想,这虽说乃是机缘巧合,也未必不是罗浮真人宽厚所带来的上天遗泽,让他不至于传承断绝、当真入了六欲上人的意愿。 不过…… 据说他们师兄弟进得传承之地后,其余众人便都被传送而出,故而此处已然再无旁人了。徐子青同云冽都有自身之道,绝然不能亲自来接受这一个传承,莫非要将此物带出去,再来挑选? 徐子青便问道:“我等如今当怎样出去?” 炎华答道:“只消有人接受传承,就能得到炼化这白玉宫殿的法门,而后操纵由心,就能出去了。” 徐子青一听,就皱起眉来。 这可不妥当。 但凡是以传承晶石来接受传承之人,必然要被无数功法、经验乃至修为都同时灌入,过后又必然要受到立下传承真人的影响,对他们两人反而不利。他不知是以此种方式接受传承,本意不过只是借鉴前人法门、印证自身功法,眼下却有些为难起来。 正如此百般思虑,徐子青心中一动,却看到了那一对并蒂莲的精灵。 他先问道:“我将尔等点化,为何还是这般模样?” 炎华和月华听得,便来解释: “我等草木之物,除非天长地久不能生成灵智,不汲取天地精华不能成精,不经受天雷之劫不能褪去皮囊、化身成人,比之寻常禽兽之类成妖,皆要难上许多。” “但若有木属修士肯以自身精纯木气相助,或能被其点化,免受天雷之劫,亦能早早化身出来。” 不过这点化之术可说是让草木之物欠下了点化之人极大的恩情,比之禽兽之类接受点化更为深重,便是因着那天雷对草木之物的威胁,亦远胜禽兽之类。 故而期间点化起来,也更为困难。 这最为困难之处,就在于那精纯木气上。 木属修士所具木气愈是纯净,就愈是能够点化道行高深的草木,而草木的根脚愈好,就愈难以接受点化。 但徐子青所有的乃是乙木之精,为木气中最精粹的部分,因此不论什么草木,都能轻易被其点化。 这一对并蒂莲不止是根脚难得,成精更有不知多少日月,若非是徐子青肯相助于他们,只怕也不知需得多久,方能脱离莲花束缚。 徐子青听并蒂莲兄弟说完,便略为了然。 随后那两个再说起他们而今形态。 原来草木之精褪去外壳后,乃是以元神之态呈现世间,过后只要吸收一段时日的灵气,就能生成肉身,成为人形。 而在此蜕变之后,他们就不受本体拘束,人身同寻常修士也无不同。 只是……更为洁净罢了。 徐子青这才点点头:“便也是说,你二人凝聚肉身之后,亦有灵根?” 炎华立时说道:“正是。我等草木精灵若无天赋神通,往往木属灵根居多,若有天赋神通,就又有不同。” 徐子青又问:“你二人成形,还需多久?” 炎华略想了想,就说道:“约莫还得有些时日,却难以推测。” 徐子青一顿,有些迟疑:“我若要让你两个接受传承……对尔等可有损害?” 他话音一落,对面两人便都十分震惊。 只见那红色光团里一阵颤动,就听那炎华声音发抖,极快说道:“传承与神魂相干,并不妨碍的。” 寻常修士直至金丹期方能化神魂为元神,自然元神之强远胜神魂。他们兄弟二人修行日久,早已兼具元神,便是受了点化后修为全失,但元神总是在的。 如若寻常神魂,未有肉身之下,神魂脆弱,定不能经受传承冲击,可元神便很不同,并不惧怕此事。 徐子青一喜,就温和说道:“既然如此,我将此传承交予你们兄弟。”他一顿,又道,“不过传承晶石只有一块,你两个脱离并蒂莲,便是不同之人,恐怕不能同时接受传承。但此处尚有一座白玉宫殿,想必是一件至宝,故而你们一人得传承,一人得白玉宫殿,也不算我不公了。” 炼化宫殿亦是同神魂相关,便没妨碍。 他说完,转头看向云冽:“师兄觉得……” 云冽略颔首:“由你。” 徐子青微微一笑,再看向那兄弟两个,神色间很是平静。 月华与炎华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乃是罗浮真人留给传承之人的宝物,原本最佳结局也不过是成为并蒂莲炼制法宝的器灵。两人求了徐子青,得到乙木之精点化自身,已是占了很大的便宜,本来就心甘情愿,要做奴仆好生侍奉主人……没料到这一位主人居然给他们这一场造化,让他们如何能心安理得? 炎华自是连忙推拒:“小奴不敢,罗浮真人乃是大能之辈,其传承定只有主人能得,还请主人收回成命罢。” 月华也是摇头:“我等为奴,不配承受此物。” 徐子青听两人此言,心里反而有几分赞赏:“你两个不必如此,传承晶石于我与师兄为鸡肋,倒不如给了你们,也为我增加几分力量。若是尔等有心,便好生修炼功法,彼此莫要藏私,待修出成果,也能让我印证己身。” 听到此处,并蒂莲兄弟对视一眼,才道:“既然如此,我等定当尽力。只是白玉宫殿为罗浮真人精心所炼,还请主人收下。” 徐子青又是摇头:“此物不是凡物,我便得了,除非当做本命法宝,否则也难以用上。可我所习功法十分了得,本命法宝也是自己炼制最佳,故而也不需此物。将其放入你两人手里,就更为妥当。” 这样的宝物,拿来匆匆使用,还不如给并蒂莲炼化了做本命法宝,让他能多多温养。且并蒂莲在宫殿里多年,跟其沟通起来,想必也能十分顺畅。 徐子青也好,云冽也罢,他们的本命法宝都要自己打磨,这他人炼制之物,就算乃是一件至宝,也不必太过贪恋。更何况这对并蒂莲元神掌握在徐子青手里,本来就是他的帮手,让他们更加强大,归根到底,也是徐子青的力量。 不过,若说之前徐子青点化并蒂莲乃是恻隐之心居多,如今见到他们的言谈举止,便对他们的品性看重几分。倘使炎华与月华能始终保持这一份心肠,待日后徐子青修炼有成,倒也并不介意释放他们元神,将他们收归门下做一双弟子。 并蒂莲兄弟到这时,终是明白徐子青的用意,互相商量一番,才决意要以炎华接受传承,月华得到至宝。两人彼此谦让,几乎毫无争执,已是商量好了。 而后事不宜迟,徐子青一手牵了云冽,一手拿起传承晶石,就往炎华头顶拍去。下一刻,晶石上光芒大作,而红色光团一阵抽搐,已将那光芒尽数吞没进去。 不多时,炎华便头昏脑胀,把一串法诀念给了月华。 月华浮起,很快来回,手中就多了一块玉牌。他喃喃有词,将元神分出一丝,落入玉牌,一时半刻后,已然初步炼化了宫殿。 两人得了大便宜,并未急着如何,反而纷纷要将自己所得向徐子青传来。 徐子青苦笑道:“我元神未成,你两个的法子于我无用,不如传与师兄罢。”他侧头看向身畔之人,便得了对方应允。 随后,炎华就将所得功法传与云冽识海,而月华亦将这整座宫殿他所知之处全都以图示之,刻印过去。 云冽双目中黑光一闪,已将传来影像尽数记住,便对徐子青道:“待无事后,我传授于你。” 徐子青一笑:“那便多谢师兄。” 他想起从前师兄不曾入魔时,也是一般的态度,除了……他低头看向两人交握之手,目光微柔。 此事亦已解决,就不应在此处多留。 月华打出几个法诀,心念转动间,众人周身便都被白光卷起,将要挪走。 徐子青手一抹,于消失的最后一刻,已将炎华与月华都收入袍袖之中。 随后,徐子青身子一轻,眨眼间已是天地变换,足下也踏到了实地。 云冽同他携手并立,并不曾落到他处去,而他此时比之初入秘藏,也不同那时那般狼狈。 然而徐子青看清前方物事,却不由得轻“咦”一声,跟着他也不多言,就掐指打出一道法诀。 只一刹那,两人眼前就呈现出一幅地图的虚影。 284、庚金之精||于是两人落在了意想不到的地图里。 这图云冽并不认得,徐子青便立刻为他解说:“此图乃是于九玄媚狐身上所得,为天澜秘藏中一件碎图。”他就把莽兽平原上诸事都讲一遍,续道,“早先我们随天成王轩泽进入秘藏,用的是他手里的碎图,他并不知我两个亦有一张。之前那罗浮真人的传承之地,就在那一张图上。” 云冽听他说完,说道:“此处有异状?” 徐子青点了点头:“我也不曾料到,白玉宫殿将我们抛出,居然不在那张碎图的地界,反而入了我们手中碎图所在之处。” 其实诸多碎图之上,所绘地貌虽说清晰,但并非巨细靡遗,甚至亦有些微妙之处,不曾详说。若是要一打眼就认出来,照理说,应是不能的。 然而徐子青能这般容易认出,着实是因着见到了一处他看得极熟悉,同时又极明显的地方。 就在前方约百丈处,有一座极高的山峰,那山峰通体火红,耀目非常。 但这看来像是火山的山峰,却并不是火山。 而是一座矿山。 在这座矿山里,拥有的是邪火焰金矿。 邪火焰金矿中所有的乃是一种双属矿石,上面覆着了一类极为邪异的火焰,终年燃烧不歇,充斥着强大的火焰热力,而其邪火表皮之下便是一种焰金,为极品火属和极品金属的绝佳珍稀炼器材料。 凡是得到这种矿石之人,将其炼制一番,就能轻易炼制出金火双属性的上品灵器,若是操作得当,只留下一种极品属性也并不如何困难。 但这种矿石在外界,已然绝迹许久了。 徐子青对这座矿山,当真是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的。 只因他所需求的庚金之精,就在这座矿山之内。 依循常理,在双属性的矿山里,金气不纯,应是不能沉淀出庚金之精这等天地奇宝。可是此处除却有这一座矿山外,还寄居着一群吞炎魔虫。 吞炎魔虫喜食一切火焰之物,无孔不入,无处不钻,但只消有一点火焰热力,它都能立刻贴近,将其啃得一丝不剩。 如今之所以徐子青不曾感知到热气漂浮,就是因为那一群吞炎魔虫。 或者说,正是因为他没有炎热之感,他才确信此处真如碎图上所言,有吞炎魔虫群居住。 徐子青思忖时,忽觉手中一紧,乃是云冽用了些力气,将他的思绪拉回。他侧头看去,就见他那师兄深黑的瞳孔之中,骤然晃过一抹深思。 “师兄。”他便开口询问,“你怎么了?” 云冽说道:“那处有一物唤我。” 徐子青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面色一喜:“师兄,那处只怕果真有庚金之精,且那庚金之精,或者已有了一丝灵性。” 但凡一些草木金石之物,灵性难得,而有灵性之后,要想成精越发难得,就更莫说修道成仙之类。故而总是要顺天择主,受主人庇护,才有望脱胎成人。 而庚金之精有了灵性,自也会对金属修士有所好感,就如同那一对并蒂莲召唤徐子青一般,也发出意念来。 徐子青很快想得明白,就又对云冽解释一通,同时对此回取得庚金之精的信心,也是更多几分。 这碎图地形只有四人得知,除了这师兄弟两人,便是南峥雅与狐王了。而狐王早已被南峥雅所控制,南峥雅乃是火属修士,一旦接近那邪火焰金矿山,就必然会被吞炎魔虫盯上,将他吞吃得干干净净。故而以南峥雅的聪慧,必然不会来到此处――他恐怕早已看穿,那时将收服狐王之事告知徐子青时,便已然暗示并不会同他相争这件奇物了。 因此,而今徐子青只需担忧误入此地却无碎图之人。 不过那些人等必然难以知晓,在那矿山之中,居然能有庚金之精。 云冽听他说完,略颔首道:“尽快取得,以免夜长梦多。” 徐子青一笑:“便如师兄所言。” 于是两人立时施展遁术,化作一青一黑两个光团,极快地遁行到百丈之外。 他两个越是接近,便越觉得有几分燥热,就是因着离邪火焰金矿山近了的缘故。但这一种泄露出来的热力,却不是矿山中的,而是…… 徐子青站定后,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前方五丈处就是那座矿山,山峰不算太高,也总过不过百丈出头,然而在那矿山的外层,却是密密麻麻,遍布着满山的昆虫。 那昆虫,自然就是吞炎魔虫。 它通体赤红,直如火焰一般――原来方才徐子青见到的火红矿山非是矿山本身之色,而是这昆虫附着矿山表皮,显露出的色泽。 此虫貌若蜘蛛,八足两螯,口齿尖利,十分凶狠。 它们牢牢地抓住矿山外壳,将头更扎入矿山之中,身躯一鼓一鼓,似乎时时刻刻,都在进食。 ――并不是直接吞噬矿石,而是不断地吸食其中的炎力,如此便能长久用餐,又有谁说它们毫无灵智呢? 吸食了热力后,吞炎魔虫也难免有些发热。 那些让徐子青察觉到的热力,其实便是它们无意识中散发出来。 徐子青虽早知此处有恶虫巢穴,却万万没有想到它们竟已占据了整座矿山。 既然如此,他们师兄弟二人要如何才能找出庚金之精? 深深地呼吸过后,徐子青心念急转,他正极力在脑海中翻找他曾经看过的各种奇珍谱录,在寻觅这种恶虫的弱处和解决之道。 吞炎魔虫喜火,不过性情似乎并不如何凶狠,如若不同它争抢火焰之物,往往并不主动伤人…… 正思索时,忽然间,半空里又有遁光前来,乃是三五个一处的,像是就要落在不远之处。 徐子青觉察有人,立时一拉云冽,同他先行隐匿在旁边无人之处。 也不知来者是善是恶,师兄如今的情形,还是尽量莫要与人打照面得好。 很快,那几个遁光就落在地上,变作了五个穿着同门服饰的年轻男子,应当是某个门派的弟子,结伴来到此地。 这五个男修之中,有三个金丹,两个化元,而即便是化元的修士,境界也在后期巅峰,算是一股不错的力量。 不过即便他们显示出都是仙道中人,徐子青也未出去招呼。一来不知这些人来到此处目的,不晓得是否同自己冲突;二来防人之心不可无,就算是修仙之人也难免有私心作祟,尤其在秘地宝境中,亦不乏杀人夺宝者,还是小心为上更好。 想到此处,徐子青拉紧云冽,传音道:“师兄,莫做声。” 云冽也传音回来:“我不惧这干人等。” 徐子青笑一笑,安抚道:“总是麻烦之事,能省则省罢。” 云冽伸手将他揽住,便不再回应。 徐子青就再度看向那五人,观其行事。 只想道:他们来到此处,莫非是为了那邪火焰金? 这般想着,不觉就将六识放开,仔细听那些修士的话语来。 那五人都生得俊逸,一副名门子弟的做派,想来在其门派中地位不低。 有一人先开口道:“申师兄,你得来的消息没错么?” 就有人答道:“此处热力甚足,那人应是不曾欺骗我等。” 另一个也说:“若是如此,我等可寻得万年火芝献与岑长老,说不得就能被长老收为亲传弟子,再不必看何师兄的脸色了!” 随即众人皆说:“是极,是极,何师兄素来压榨我等,不过是因他为亲传,我等只是普通弟子,在师尊眼里,自没有他的分量大。但而今我等得到师尊所求万年火芝,结局定然就有不同!” 徐子青在旁边听了,心中若有所悟。 这些人似乎是同一门派中某个长老的弟子,只是并非亲传,得不到重视。那长老想要得到万年火芝,他们几人便来这秘藏里碰运气,又不知是听什么人说了此处可以得到那物,就纷纷来此。 只是……他皱起眉头。 火芝乃是一种纯火之地才能孕育的纯净之物,对火属修士自有奇效,但生长起来极为苛刻,若是一旦该处火气凋零,就也要立刻枯萎。 此地因有邪火焰金矿石,乃是火、金两种属性,原本就不符合纯火之地,更何况年年月月都有吞炎魔虫吸食炎气,就更加不能孕育火芝……他们所得来的消息,恐怕是有谬误罢。 思及此处,徐子青便有些犹豫,也不知是否要提醒一二。 只是那些人如此满怀期待,就算提醒,怕也不会相信,不如让他们自行寻找一番,若是寻不到,自也该离去了。 如此打定主意,徐子青还是不欲多惹麻烦,便要静观其变。 同时,那五人商量过后,也将有所举动。 那位申师兄似是得到消息之人,故而也有些领头地位,其余四人,都多少听他的意见。因而他说了一句“我等先用神识探查一番”后,另几人也都将神识放出,就往各处察看起来。 徐子青心中一凛,若是被查到,在这情景之下,可不好说话! 随后他便觉周遭淡淡杀气拂过,身上便仿佛披上一层纱衣,眼前景致俱有一瞬朦胧。他立时明白,这是师兄出手隔绝神识,就放下心来,再度向外看去。 那些人似乎也发觉了矿山上遍布恶虫,都是十分惊异。 但下一刻,就有人出手,打出了一道火流,要驱赶它们。 徐子青大惊,不由暗道一声:“不好! 285、得手||只是即便云冽自己,也不知他为何忽然想要如此。 那些人实在太过鲁莽,因着不知这吞炎魔虫的来历,就将它们当做了寻常恶虫处置,以为只消以火焚之,就能驱赶。 但他们却万万不曾料到,若是不曾使出火焰来或可无事,一旦使出,便有十分糟糕! 刹那间,那火焰直冲邪火焰金矿山,一瞬落在了那些附着山体的魔虫身上。只见那些魔虫突兀地发出一些如同野蜂般的“嗡嗡”声,随后就是簌簌不断的破空声响――“刷!” 众多魔虫顿时化作一片赤色烟云,如同游走烈焰,急速朝那几个修士冲去! 不过一个眨眼的工夫,那些魔虫已是扑在那五人身上,将他们从头到脚,尽皆覆盖起来。 这时候,五位年轻修士直如五个火人,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又是几个呼吸时间,那些魔虫再度腾空而起,如火云般窜回山体之上,而原地却只余下了几具赤红色的骷髅,摇晃几下后,就碎裂了一地。 那些个修士,居然就此陨落了! 徐子青心中一阵大骇。 这些修士各个修为都胜过于他,可仅仅是使出一道火焰,就被当做了绝佳的补品,转瞬给魔虫吞吃殆尽! 当是时,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恶虫,该如何应付…… 很快那原地里又恢复了平静,徐子青按捺住满心惊惧,将神识缓缓放出。 此时他再不敢疏忽大意,正是一寸一寸,在那一片看似荒漠的平地上慢慢搜寻……果不其然,那处遗留着不少如同那赤色骷髅一般的骨骸残迹,不过许是过得有些时候,都变成了粉末,同这赤色土地融为一体,才让他早先不曾发觉。 如今一看,他便知晓此处并非是少有人来,而是但凡有人来此,都尽皆被魔虫所害,化作了焦土。 满山恶虫迅速搔动一阵,再度恢复成一座赤色火山的模样。 但徐子青却是苦苦思索,不知该如何行事才好。 ……难不成要放弃么? 不。 徐子青又思忖着,方才吞炎魔虫乃是被火焰所惊,才会如此。至于吞吃那些个修士,应是他们修习功法的缘故……想想如此猜测并非不妥,他们几人都是拜在需求万年火芝的长老门下,自然都是火属的修士。而这一座矿山有魔虫散发热力,在没有碎图之人眼中,当然是当做火气旺盛之地,来寻求宝物的,也必定是火属修士居多。 他素来谨慎小心,这时见到那些修士惨状,就免不了更多思虑。 然而云冽却不然。 就在徐子青兀自推测之时,云冽一手将徐子青揽住,整个人便纵身飞出。他双目一个张合,就有两道极冷剑意骤然迸发,快速地向那一座矿山斩去! 徐子青猝不及防,面色大变:“师兄,你……” 他险些要说师兄鲁莽,但终究不曾开口。 说到底,便是师兄入魔,他心中也是深信,他这师兄绝不会贸然行事。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照道理,云冽剑意十分凌厉,落在矿山之上,必然要将吞炎魔虫惊动,它们也应要直扑过来扑杀吞吃才是。 但那些魔虫的确被剑意惊动了,却只是将剑意所指之处让了出来,并没有同先前那般出来吃人。 徐子青很是诧异,就问道:“师兄,你如何知晓它们不会过来?” 云冽略顿了顿,似是回思,随即说道:“自然便知道了。” 徐子青微微怔住,心绪有些复杂。 说不得……这是师兄性灵要回复之兆?若是师兄寻回了记忆,他多年历练,见多识广,比之古籍上所载此物习性知晓更多也不奇怪。 不过既然师兄已是开出路来,就不必多想,先得到庚金之精正经。 云冽剑意斩中之处,并未发出很大的响声,但那处密布的吞炎魔虫却纷纷向两侧爬去,留下了一块约莫三尺方圆的空白。 那空白之地也是赤色的,已然没有附着邪火,露出来的是暗红色的矿石,显然是里面炎力大部分流失的状态。 徐子青见状,侧头问道:“师兄,你能感知庚金之精具体所在么?” 云冽略点头:“从此处而入,在山腹中。” 他原本打出剑意时,已是看准了的。 徐子青就明白了。 但要从这里进入,非得用遁术才可。他所习的木遁之法,并不能在此处使用,而他师兄的金遁之术却能。 他便笑道:“要请师兄助我一程了。” 云冽也不多言,直接走到前方,微微倾身:“上来。” 徐子青很是配合,他身形微晃,已是覆在了云冽的背上。 左右他不是头一次被师兄背起,早有经验,因而十分熟练。又因遁术狭窄,他亦是贴得紧些,将手足分别缠在云冽颈项、腰围,以便云冽施展。 此时再想起从前头回被师兄背负时的窘迫情状,就让他不由一笑。 云冽倒是不曾多想,于他而言,只消徐子青在他左近之处、不能离去,便无不同。故而他背起徐子青后,转瞬就化作了一团黑光,直往那空处投身而去。 这黑光触到空处,直钻而入,正是如鱼得水,毫无阻碍。 徐子青被蒙在魑⒐庵校神识却在往四处探看,是观察周围情形,也是在找寻庚金之精的具体所在。 矿山之内一片漆黑,但修士神识扫过,却也是纤毫毕现。 自然的,他也很快见到了内中的矿石。 正常的邪火焰金乃是一种金红色、上附邪异火焰的石块,或大或小,越是精纯,则邪火越胜、色泽越是纯正。 但这里的邪火焰金,上头的邪火早已被吞炎魔虫吸走,而它的颜色,也不再是金红色了,而是分作了两层――红色在上,已变成了暗红;金色在下,却更加灿金耀目。 这便是因着吞炎魔虫常年吸食炎气,竟让原本要经过炼制才能分化的焰金石,天然形成了这种分层并立的状态。 上方乃是焰石,下方则是庚金。 不错,焰金石分离后的两种极品材料,一种为邪火焰石,一种为阳火金石,但继续淬炼下去,阳火金石中阳火散去,便能得到一种庚金。 同时,庚金年年积淀、炼化下来,就能凝聚成庚金之精。 云冽遁得更深,这矿石的分布也更生出了变化来。 待火上金下的矿层过后,渐渐焰石变少,庚金变多,再继续深入,焰石则逐渐消失……到更深处时,满目都是一片金色,就再也见不到一丝红光出现了。 徐子青知道,此时他们已然接近矿山核心,庚金的品质也越来越好,甚至有些已然开始接近早先他在白玉宫殿里得到的那些。 与此同时,他的双目,渐渐难以张开。 云冽忽然开口:“闭眼。” 徐子青应声而为,但神识却未收回,而后,他就发觉云冽双目再度变作一片深黑,周身的魔气,也渐渐发散出来。 就算用了金遁术,在更加接近那种灵物的时候,也多少有几分困难了。 十丈、八丈、五丈……三丈、两丈、一丈! 前方突然一个凹陷,竟是自然形成了一个空洞。 而在那空洞之中,就静静地悬浮着一个成人拳头大小的耀金之物! 正是庚金之精! 徐子青头一次见到另一种五行之精,更是与他乙木之精恰恰相克的庚金之精――这让他觉得有些呼吸滞碍,然而一旦想到师兄本命宝剑可得,又让他生出了几分激动来。 他们师兄弟二人不顾危难来到这秘藏之内,不就是为了这庚金之精么?而今终于可以得到,如何不让他欣喜若狂! 当下徐子青顾不得其他,急声开口:“师兄,快收取了它!” 云冽沉声说了一句:“抓紧。” 徐子青立时反应,很快放出数根青藤,将自己同云冽牢牢捆缚在一处,未有丝毫松懈,说道:“我已准备好,师兄快快去罢!” 云冽亦有感知,随后倾身而去,抬手打出一道无形剑意,又在半空里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终究形成了数百剑意,织成密密剑网,铺天盖地就朝那庚金之精围捕而去! 庚金之精已然颇有灵性,它虽是召唤云冽,却也要试探一番,不肯轻易托付自身。只见它虽陷入剑网之中,但并未就范,反而左冲右撞,周身爆发出无数尖锐金气,朝剑意狠狠刺去! 细小的剑意和针尖一般的金气互相纠缠、彼此抵消。 一个是天地灵物,一个是剑修意念,互不相让,都是十分顽固。 然而庚金之精毕竟灵性有限、意志未成,可云冽入魔之后炼化七情魔罗,却是时时刻刻都在淬炼自我,更加坚韧。 因此这番缠斗没有经过太久,庚金之精的灵性很快战败,金气也消耗殆尽了。 剑意之网立时收拢,把那庚金之精缚得严严实实。 随后云冽一招手,那剑意自发飞回,带着那庚金之精,就落在了云冽的手上。 徐子青如此接近庚金之精,双目愈发不敢睁开。 不过他神识扫过,就发觉其中满含锐利金气,正是同他的师兄相得益彰,不禁心中十分欢喜,立即说道:“恭喜师兄得到此宝,再与融水精晶融合,就能炼制出一柄绝佳剑胚,到时师兄有本命宝剑在手,修为更是大增……” 他期待许久,不自觉便滔滔不绝,故而也不曾发现,他已是被人从背上挪到了怀中。 原来是云冽也察觉他满腔喜意,将他翻转了抱过。 下一刻,就堵住了他的唇齿,纠缠起来。 只是即便云冽自己,也不知他为何忽然想要如此。 286、铸剑||云冽的本命宝剑剑胚终于炼成。 待云冽厮磨够了,徐子青面色微红,抬起脸来。 此时庚金之精已被取走,这空空如也的山腹里也只如同一个孔洞般,形成了一座极其简陋的山中洞府。 徐子青朝四面看看,无数庚金自动铸就洞壁,但都是光华内敛,不如庚金之精有那等进攻之力。 他念头一转,竟觉得此处再好不过。 想到此处,徐子青便对云冽说道:“师兄,不如就在此处将庚金之精炼化了罢,不然若是被哪个大能觉察出其中锐意,怕是要有麻烦。” 也不怪他多思,毕竟那万剑仙宗聚集无数剑修,乃是一座以剑修为根本的巨型门派,其中不知有多少修炼庚金之道的剑修,也不知是否有什么秘法,能察觉到庚金之精的气息。万一碰上哪个,就有被发现的危险。 可是如若庚金之精被他师兄炼入体内、和融水精晶相合后就不同了,到时候只留下了一个与师兄心血相连的本命法宝,内中更是早已烙印师兄气息,尤其融水精晶作用之下,更能将其气息遮掩……被发觉的可能性,就近乎于无。 云冽自无异议,他就地盘膝,手掌一翻,先把一块透明之物取了出来。 这自然便是融水精晶,天下间能给至刚之物增加韧性的极佳炼材,能使至刚之物不会“过刚易折”。 他虽失去记忆,但只要神识一扫,便会知晓自己身具何物。 徐子青见到,放下心来,不由得远远退后一段,在靠着山壁之处也打坐起来。 云冽抬眼看他。 徐子青便笑道:“师兄且放心炼制,我为你护法,定不会离开这山洞去。” 这时他可没法子再更近了,不然影响师兄炼制,就大为不妙。 云冽也知道这个道理,但他却一抬手,放出一缕剑意,送到徐子青的面前。 徐子青哭笑不得,也明白是师兄的手段,就张开口,将剑意吞下。 那剑意也很是老实,钻入徐子青丹田之后,便仿若不在一般安静蛰伏,丝毫不影响他体内功法运转。 云冽这时才道:“你若出走,我定捉你回来。” 徐子青笑了笑道:“我从不欺瞒师兄,此番亦是如此。还请师兄尽快出手,以免夜长梦多。” 云冽见他态度诚恳,就掐一个手诀,神色更是肃穆起来。 随后他往丹田处一点,就有一团金光湛湛的丹火,自丹田内被他徐徐引出。 凡修为至金丹者,金丹里俱有丹火。 而凡是要炼制本命法宝,这丹火便必不可少。 云冽所有丹火,乃是金属,同他所修之道极是相合。 此地遍布庚金,金气旺盛,这团丹火被引出之后,被金气一迫,上方金焰一跳,竟然更加活泼了些。 它原本只有婴儿拳头大小,这时猛然窜了一窜,就至少膨胀一圈了。 徐子青见状,心里一喜,又是一凛。 他想起外头还有许多吞炎魔虫,嗜好吸食火焰,虽说中间相隔数丈厚的庚金,可丹火亦是火焰,要是有个万一,就十分不好。 不多想,他立刻喷出一团青光,极快地钻入庚金山壁之内,在无法更加外延的时候,密密麻麻地填塞住所有缝隙。 如此又有一层木气作为遮掩,应当能藏匿住这丹火气息才是。 云冽似乎也知此举不易,他并不耽搁,直接并指一点,就将融水精晶祭出。 那融水精晶在半空里虚虚悬浮,很快被打上了数道法诀,焕发出一圈圈无形的涟漪,而后丹火忽然一扑过去,就把它团团裹住,一寸一寸地吞噬过去。 融水精晶本来便是极容易化开之物,金色丹火很快彻底同它融合,使得半空里仿若出现了一团液态火焰,就是融水精晶和丹火搅在一起的模样。 之后云冽更不迟疑,张口喷出一团金光,赫然就是庚金之精! 庚金之精在云冽驱使之下,极快地冲进那团液态火焰之中。这拳头大小、金石般的物事立时被液态火焰圈在正中,一点一滴,快速融化。 因着有融水精晶这等绝佳炼材同时炼化,庚金之精也飞快被化成了金水。 同时四面八方飞来无数锐利金气,都好似钢针一般,自云冽天灵处疯狂涌入! 云冽神色不动,像是毫无疼痛之感,但他周身的剑气却越发浓厚,其中杀念越发精炼、纯粹,像是经过了无数年的打磨,变得更加坚固、冰冷。 这样的冷意,使得山洞里冻结出无尽白霜,一寸一寸,朝中心蔓延而来。 唯独只有徐子青所在的那方寸之地,有仅存的一点微暖。 徐子青知道,这是他师兄功力精深的显兆。 他可以感觉到,师兄周身的压迫感,随着那团纠缠在一起的液体不断淬炼而变得更为强大、森冷。他更可以想见,待到剑胚成就之时,他这师兄的境界,也必然能够更进一步! 在云冽神识的不断命令之下,那团融合的液体渐渐缩小、凝练,而金色的丹火也越发变小许多。 正这时,云冽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来。 那精血如同一条细蛇,极快地窜到了那团液体之中,丹火被它一激,顿时“嘭嘭”一涨,飙高三尺! 因着这火力旺盛,液体凝固越发快了,同时那口精血则并未被炼化,而是直接没入液体之中,为其增添一缕艳色。 液团不断扭动、收缩,越是炼得小了,越是弹动得厉害。 云冽神色冰冷,动作却并不慢。他立即再度喷出一团精血,没入液团,将其狠狠压制。而这些精血渐渐形成一种血色符文,把液团表面尽皆覆盖,就如同活物一般,看起来极为诡异。随后他又喷出一团,紧跟而去,同样化作血色符文,将那仿若要沸腾一般的液团牢牢捆缚! 这正是在紧要关头,徐子青看得目不转睛,心里很是紧张。 他往往听闻,若要淬炼本命法宝,总得要消耗不少精血,方能完成。可如今他云冽连连祭出精血,已是有了三回之多,若是再这般下去,即便本命宝剑能够炼成,怕是也损耗太大了! 一时间,他已然在心中默默盘算,到底有什么物事,能替他师兄帮补一下精血元气了。 好在云冽喷出三口之后,那液团已是逐渐安分下来。若说方才乃是滚水,而今就如同静水,变得较为无波无澜了。 这便是那液团已认同精血束缚、将要炼成的预兆。 徐子青也松了口气,他发觉周围仍有无数庚金之气源源不断地没入云冽体内,至少灵气之上,并不欠缺了。 然而补血之物…… 他正在思索时,却听得月华神念传来。 徐子青回过神:“怎么?” 月华传音道:“小奴已将宫殿中残余宝物整理出来,还请主人收取。” 徐子青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不错,在白玉宫殿之内,原本有罗浮真人留下的许多珍贵之物,那些经受考验的修士们取走一些,但剩下来的却是更多,乃是这位真人为其传承之人留下。 然而徐子青得到传承,却将传承晶石给了炎华,白玉宫殿这至宝给了月华,但白玉宫殿中的许多贵重之物他仍是得用的,月华自不能私自吞下。 如今月华主动收拢呈上,一来是他忠心,二来也是其本性高洁所致。 徐子青自不会推拒,他神识在那些物事中扫过,将其中一些于草木之物得用的奇珍分赠炎华、月华二人,余下的物事,便都袍袖一挥,收进了储物戒中。 而他的手里,则有一个玉瓶留下。 玉瓶之中,正是一种能补足气血的奇药,一旦服用,几个呼吸工夫就能恢复如初……果然罗浮真人遗宝之中绝无凡物。 那边云冽炼制也是十分紧张。 三团精血喷出后,那液团已是认了云冽为主,现下被丹火煅烧,已是逐渐拉伸变长,像是要生出剑胚的雏形来。 这一步似乎并不如何困难,那液团很快凝结起来,变成了固态之物,闪烁着极为锐利的光泽。金色丹火仍在燃烧,它每吞吐一次,此物就成型一分,慢慢地,已是仿若一柄小剑的形态了。 如今就是水磨工夫,只消丹火不停,便理应不会再有意外。 约莫过了有半个时辰左右,小剑之态终于变得十分清晰。 这时候丹火越发黯淡下来,只剩下丝丝缕缕的火线,也逐步被剑身吸收。 终于,在最后一道火焰如同流光般划过时,那小剑猛地弹起,发出“叮――”一声清鸣! 到这时,剑胚铸成! 徐子青屏息观之,只见那剑胚呈现一种极为耀目的金色,但一阵光华过后,就变成了极为洁净的银白,给人一种冰冷无比之感。 他见到这剑胚,就仿若见到了一身白衣的师兄……果真是师兄的本命宝剑,与师兄气息如此相似。 然而这最后一步,尚未完成。 云冽忽然张口,喷吐出一道淡金光芒,灵性十足。 这光芒很是活泼,它在半空里晃动一圈,就仿若欢呼一般,扑入了那柄初成的剑胚之中! 那是庚金之精的精灵! 徐子青瞪大眼,此时方才想到,似乎早在师兄收服庚金之精,已然同这精灵商议妥当,要让它认主了。 而今看来,它果然已是要成为此剑剑灵! 那庚金之灵进入剑胚后,剑胚上血色符文一阵流动,银色光芒也恍若流淌,自剑身上迅速划过。 剑胚的灵性,也越发灵动了。 同时,徐子青心心念念的、属于他师兄云冽的本命宝剑剑胚,也总算在他多日筹谋、多日渴盼之下,铸造而成! 287、岑氏姐妹||前往绝剑天府。 剑胚炼成后,在半空一阵盘旋,随后被云冽伸手一招,就如同乳燕归巢,一头往他那处扎去。 云冽屈指一弹,那剑胚更发出一声清越长鸣,随后他再一张口,就将剑胚吞入腹中,蕴养在丹田。 徐子青见到,终于长吁一口气。 就算尚未真正滋养出宝剑来,可便是这剑胚,也能看出内中所含力量之盛,绝不会辱没了他这师兄。想当初他发下宏愿,要为师兄寻得一柄绝世宝剑,到现在,也算是完成了。 正是放下了他心头一块大石。 徐子青再看向云冽,见他如今气势充足,但精气却弱了一些,便明白那精血流失到底是对他有所影响,就立刻走了过去,将手里的瓶儿递上:“师兄,这是在罗浮真人宫殿中所得血元丹,能补足气血,还请师兄服下。” 云冽略点头,一指弹开那瓶塞,再一弹,内中就跳出一粒龙眼大小的浑圆丹药,通体血红,色泽饱满。他一张口,将丹药吸入,随后双目一合,就调息起来。 那血元丹不愧是上古留下的丹药,只这一粒下去,片刻工夫后,云冽便已收功。此时再来看他面色,果真又是血气充足,将之前的消耗已帮补个七七八八了。 徐子青一笑:“还未恭贺师兄铸成剑胚。” 云冽站起身来,一手将他揽过:“如何恭贺?” 徐子青一怔,想了想道:“师兄说的是,单单口中道贺的确是心意不足……只是我却也想不到师兄如今还缺些什么,也不知送什么贺礼为好。” 云冽说道:“说笑罢了,不必当真。” 徐子青哑然,他看云冽神色毫无变化,居然是在说笑么?不过紧接着,云冽身形一晃,再度用上遁术,将他径直带出这一座山去了。 此时云冽并未给那剑胚取名,他也不曾询问。 待师兄性灵回归时,才是剑胚真正出世之时。 因着进来时已知晓道路,出去时便容易许多,不过几个呼吸工夫,两人已是被一团黑光带出,落在了矿山外的地面上。 只是两人才落地不久,就有两道遁光迎面而来,如今再要躲避,便来不及了。 来人是两个身材窈窕的清秀少女,一个身负重剑,一个腰缠细剑,周身隐约有剑气环绕,看来居然也是剑修。她们落地之后,很快就见到徐子青与云冽二人,不由对视一眼,神色有些惊讶。 其中那蓝色襦裙的少女先开口道:“万剑仙宗岑素素,见过两位道友。” 另一个黄色襦裙的少女也是一笑:“万剑仙宗岑青青,见过两位道友。” 这两个女子是一对金丹修为的姐妹,面容也有三分相似,看着都颇有英气。 不过两人除却有剑气环绕之外,更有一种烈火之意,看来也是修行了火属的功法,若是使出剑术来,恐怕杀伤之力也十分强大。 她们来到这座矿山,必然也是以为此处火气旺盛。 但若是她们现下动手,那怕是也只能落得先前那五个修士一样的下场。 徐子青见两人似乎颇讲道理,便开口说道:“在下徐子青,这一位是我师兄,见过两位岑道友。” 云冽此时同徐子青双手相握,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入魔之后,他面对他人之时,却仿佛更为冷淡。 那对姐妹很是豁达,并不计较云冽态度,且云冽气息太过危险,她们若非必要,也并不愿同他如何交流。故而两人只是看向徐子青,笑问道:“我们姐妹来此处寻一株火属灵草,两位道友似乎来得颇早,不知能否将此地情形稍许透露,也让我姐妹有个防备。” 她们修为高过徐子青,自然是有求于人,才会这般放下身段,主动招呼。而且这两人都并非火属的修士,多半不会有太多利益相争。 徐子青闻言,心里有些思忖。 先前那五人来此,说是有人说到此处有万年火芝,这姐妹两人也是要寻火属灵草,似乎都不知此处乃是吞炎魔虫盘踞之地……莫非是有人刻意误导,要将这些修士引入歧途? 不过既然被人询问了,徐子青也不至于让人送死,当下就实言说道:“两位请看那处。” 年纪稍长的岑素素一看之下,立刻吃惊说道:“怎么有这许多恶虫?” 那岑青青思索片刻,也道:“姐姐,此物我像是有几分眼熟,却是想不起来。” 岑素素收敛心思,急切问道:“道友可是知道这是何物?” 徐子青点点头,说道:“吞炎魔虫。凡是火属的修士,只消用出火属术法来,都难逃一死。我同师兄来了不久,却见到有几个火属修士来到此地,打出了火流,而后……”他叹了口气,“故而我们只得躲避,待这些恶虫飞回,方才走出来。” 他这话一说完,岑青青已是惊呼出声:“居然是吞炎魔虫!幸而道友并非火属修士,否则也是噩运难逃。” 岑素素被提点之后,也想了起来,顿时柳眉倒竖:“那厮居然敢如此欺瞒我等,当真是恶毒之极!之前的几位道友想必也是受了瞒哄,以至于陨落在此。”又看向徐子青二人,郑重抱拳,“我姐妹二人得亏遇见两位道友,不然一时失手,就也要殒命了。” 徐子青连忙谦逊道:“不过是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这时那姐妹二人对徐子青好感大生,之前尚存的防备也更减少一些。 只听岑素素问道:“两位道友来到此处,乃是为了……” 徐子青早已想好说辞,便笑道:“我和师兄之前误入一处禁地,不知什么缘故传送到此处来。这一座山峰着实显眼,因而走了过来。而后之事……便如我方才所言了。” 岑氏姐妹都点点头,岑青青很是理解,说道:“不错,这秘藏中处处诡谲,一个不慎就要踏错。我等若是不同宗门一齐行走,也难免会陷入同等境地。” 徐子青叹道:“正是不知要如何探路了。”他见到这两人都是剑修,心里已有一个念头转过,“原本我们师兄弟两个乃是与人有约,要一同前去寻找剑形木,如今迷途数十日之久,也不知是否错过……” 听到此处,那两姐妹神色间都有一丝讶色,随即对视一眼,像是下了决心。 有岑素素说道:“道友也算救了我们姐妹的性命,既然如此,我们也不便隐瞒。这剑形木生长在绝剑天府,正是这秘藏中的某一处所在。不过绝剑天府还有五十日才会开启,否则我们姐妹也不会趁机出来寻宝。” 岑青青也道:“两位并未错过,若是不嫌弃,我们姐妹倒是可以带两位一同前往。” 徐子青听到此处,不觉心中一喜。 他原本只是稍作试探,不料竟能得到如此消息。他看这一对姐妹神色坦荡,可见是诚心所言,不枉他方才一时善念,将吞炎魔虫之事告知。 不过喜归喜,他却是转头看向云冽,等候他这位师兄的决意。 云冽原本见他同这对姐妹攀谈,目光里有些微不悦,但此时徐子青这般态度,就让他神色略为缓和:“你要我去?” 徐子青笑道:“剑形木乃是上古奇木,凡剑修前去,皆能得到极大的好处。师兄如今境界怕是已到了瓶颈之处,若要再更进一步,不如前去试上一试。” 而且他更有一种心思。 虽说这师兄入魔后对他亲昵缠绵,他早先乐在其中,可时日久了,就为师兄忧心起来。师兄现下是不曾失去理智,但谁知入魔之日更久些是否出现异常? 他唯恐拖得越久,对师兄越不利,故而立刻警惕起来,不让自己为这一时私心而害了师兄。而他师兄是一位剑修,剑心端正,剑意冲霄。如若去见了剑形木,说不得那就是一个恢复性灵的契机! 如此的契机,他一个都不能让师兄放过。 云冽六识敏锐,自很快察觉徐子青对他的拳拳在意之情,便略颔首,说道:“依你所言。” 徐子青目光一柔,心中亦是欢喜。 那边岑氏姐妹见到这师兄弟二人一番沟通,只觉得有一种暧昧之意在两人之间,使得那一种默契亲近无间,似乎无人能够打扰一般。 她两个多年一心求剑,情窦未开,便只觉得有一种羞意自心底生出,让她们面色发红,竟不敢再往那对师兄弟处看去。 待徐子青同师兄说定后,才发觉那对姐妹情状,不觉也略有尴尬。 他暗暗窘迫,早先一直与师兄独处,一些亲密之举早就习以为常,他提点师兄莫要举止太过,却没料到即便他两个并无不妥举动,之间的气氛也并不寻常。 这才让这对姐妹一见之下,就不敢直视了。 不过徐子青到底是坦荡男儿,一时情思泄露后,立时收敛下去,正色说道:“那我与师兄就随两位同去……叨扰两位了。” 岑氏姐妹也放开心绪,忙道:“无妨,无妨。都是同道中人,彼此互助罢了。” 随后岑素素玉手轻扬,一下打出一块铜盘,上方有无数密密符文,显出一种极其古朴的意味来。 岑青青也不断掐诀,打出一道道彩光,往那铜盘飞去。 很快铜盘在半空里不断变大,最后骤然下落,镶嵌在这一片荒地表面。 铜盘上方顿时生出了一道白色光柱,冲天而起,产生阵阵吸引之力。 徐子青认得此物,乃是一种价值不菲的传送阵,若有定位,便能随意来去。只是要想激发,需得耗费一些工夫,同时它只能用上三五次,也就无用了。 眼下这对姐妹,显然是有备而来。 这便让他也放心不少。 那岑素素先踏上铜盘,向众人招手。 云冽与徐子青也是携手而上,那岑青青落在最后,同样踏入。 之后,那光柱猛然拔起,铜盘外围泛起涟漪。 那铜盘上之人,也立刻消失不见了。 徐子青抓紧云冽,只听得耳边呼啸声起,身形不由自主,仿若在无数符文之中不断穿梭。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有一瞬,周身失重过后,终是很快站稳。 这时一个女声念道:“起!” 徐子青看过去,果然是最末上来的岑青青。 她此时念了收宝诀,正将铜盘收取。 288、绝剑天府||重遇轩泽。 众人的落处是一片光洁的巨岩,抬眼观之,周遭尽是无边石山,一座一座孤峰耸立,每一座都如同一柄利剑,直破苍穹。 这些石山之间,就是无数巨岩,每一块巨剑都十分平滑,就仿若它曾经也是一座石山,却被巨剑斩断,沦落到此。 在正前方,有一处气势磅礴的建筑,它拔地而起,就算仰起头来,也看不到顶点!它的气息肃然冷冽,仿佛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感,若是有人胆敢践踏,恐怕就要被其中蕴藏的一种力量打翻在地,永生永世也不能翻身。 徐子青放出神识,沿着那建筑一直往上。 但是当他的神识耗尽、力气也用完了,却还是不能看到顶点。 他更隐约明白,这并不是一种迷惑人的幻阵,而是它实实在在就是这样高,使人无法窥探。 在徐子青的身侧,云冽亦是如此行事。 他的神识自然要比徐子青强大很多,可他的神识,也同样到达不了尽头。 在那建筑的前方,屹立着一块高有百丈的剑碑,碑上剑走龙蛇,划出极其凌厉的笔画,正是“绝剑天府”四字。 这四个字显得无比霸道,无比锐利,那种好似能斩断天地的强硬感,让人一见之下,心中就涌起了无尽的恐惧,与无尽的……悲怆。 悲怆的不是性命,而是一种期望的消逝,一种不能继续追寻的怅惘,更有一种无能为力却并不服气的冲天意念! 徐子青才看了一见,神魂就被那笔画所夺,好像在这一刻有无数锋锐的利剑劈头斩来,密密麻麻的要将他剁成肉酱―― 他心中不甘,抬手一剑斩出! 这时眼前利剑俱为粉碎,徐子青被那冲击之力弄得一步后退,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已握住了千年钢木剑。 那是……考验? 这时旁边岑素素开口了:“道友务须介怀,凡是我等剑修来到此处,都要被其所摄,乃是用以验明正身的。” 岑青青也道:“若非习剑之人,往往不能领会其中之意,自然要被拒之在外。” 两姐妹这般说着,也有些放下心来。 她们同师兄弟两个萍水相逢,虽受了对方相助,到底不了解底细。而且这青衣少年也就罢了,那个白衣人便是不做什么举动,也隐隐让她们觉得危险万分。现下将他们带来,经受过这剑碑考验,好歹也的确都是意志刚正之人,就要她们安心不少。 不过……青衣少年的剑道很是寻常,只那一瞬气势尚可,但这个白衣人,居然只身形稍一晃动,便即解脱……如此精深的剑道修为,当真是深不可测! 徐子青闻言,暗暗苦笑。 幸而他当初受师兄教导,最初苦苦习剑数年,也能领会一些剑道意境,否则只怕是不能进入此地了。 而师兄如今这般景况,他若是不能进去……怕是有些麻烦。 好在徐子青毕竟通过这剑碑考验,那岑氏姐妹就笑道:“既然剑碑许可,我等就进入此地罢。” 徐子青自是点头,一面随二人遁入,一面奇道:“两位岑道友,这绝剑天府不是未曾开启么,为何现下就能进入其中了?” 岑氏姐妹对视一眼,却说道:“一时难以说清,徐道友进入天府内便能知晓。” 徐子青就带着些许疑惑,很快从那巨大石门中穿行进去。 云冽牢牢将徐子青左手握住,和他落在地上。 岑氏姐妹也站在一旁,说道:“我姐妹就送两位到此了,这便先回去师门。” 徐子青也并无留人之意,就道一声谢,任人离去。 出乎意料的,在那建筑之中,并非有宫殿大堂之类,而是一处巨大的园林。 而这园林处处都是石雕,不论花鸟虫鱼、草木金石,尽皆都显现出一种奇异的锐意,一种似有若无的剑气弥漫其中,竟隐约有些肃杀之感。 石雕围绕两侧,只留出一条通路。 云冽和徐子青携手而入,走到通路尽头,眼前便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极为广阔的场地,地面是一种说不出名称的泥土,却异常坚硬。徐子青用真元试探过后,却只能听到“锵锵”的金属之声,极为刺耳。 前方云雾弥漫,在那偌大一片虚空里,居然悬浮着不少焕发灵光的宝物――有车驾、骑具等飞行法宝,又有灵禽或是会飞的兽宠,甚至还有小型宫殿,林林总总,难以计数。 这些宝物有的高有的低,有的远有的近,但毋庸置疑,在这偌大的场地之中,却都显得十分渺小。 如蝼蚁与天地之别。 徐子青和云冽刚来到此地,很快就有数道神识扫来,仿佛要将他们里外尽皆看透,很是骇人。 云冽冷哼一声,就有一道无形之物将那些神识隔开,使它们不能窥探。 徐子青知道此乃师兄释放的剑意,心下顿时一松――方才那被无数人打量的情形,现下想起来,还是一身冷汗。 这绝剑天府中来了那许多的修士,虽说并非个个都是剑修,但多多少少都修习过剑法。故而此处当真是剑气如雾,剑意如林。 无数的剑之意境即便不刻意释放,也自然有些外溢,聚集起来,就形成了一股扑面而来的绝强压力,让徐子青呼吸都为之一窒。 然而徐子青经历那许多世事,心志也很是坚定。他极快摆脱这种窒息之意,将目光落在了那些修士所包围之处。 不错,所有修士几乎都是围着一处盘旋飘浮,在核心之处……若是他推测不错,定然就应当是剑形木的所在了。 只是如今那里迷雾茫茫,根本看不清其中乃是何物。 且说云冽显示出他剑意上的手段后,那些神识便收了回去。 然而徐子青却见到有一人踏剑而来,黑衣肃穆,气息锐利,却是一个熟人。 那黑衣青年极快落地,见到云冽时,眼里也露出一丝喜意:“云道友,徐道友,早先同你们失散,王爷还以为二位……如今得见,当真是再好不过。” 徐子青在他来之时,已是立即给他那师兄传音介绍一遍,此时笑着说道:“我同师兄误入他处,也遭遇一些磨难,险些不能回来。现下若非巧遇一对习剑的姐妹,怕是也不能来到此地了。” 这黑衣青年便是奚凛,他果然已经来到此处。 不过他既然来了,天成王轩泽也应当来了。 奚凛早已习惯有这青衣少年替那寡言的云真人出言,当即就直接说道:“王爷正在车驾之中等待,两位随我同去便好。” 徐子青笑道:“敢不从命。” 云冽记忆全无,并不出声,只在奚凛看过来时略为颔首。 因着他如今神情与从前并无不同之故,奚凛也不曾看出有何不同,便很快在前引路去了。 云冽见奚凛踏剑而行,神色微动,足下则生出两道剑意,将徐子青拉了上去。 倒是徐子青见状有几分感叹,笑道:“当初我同师兄初次相见,师兄便是如此足踏剑意而来,至今想起,依旧历历在目。” 云冽忽而说道:“我若不能恢复,你当如何。” 徐子青叹口气:“师兄若不能恢复,我也只好随同师兄去了。” 此言非是虚言,倘使云冽一直魔念缠身,最终将不被仙道中人容纳。而他徐子青与师兄从未分开,便是不存爱慕,也不能弃他而去。 至多,至多也不过是离了这个宗门,重新开始。左右他当年不曾拜师时,也一样能够修仙问道。 云冽闻言,略略点头。 他此时周身剑气鼓荡,白衣猎猎,一身气势之下,也让人为之侧目。 但他的眼中,却划过一抹若有所思。 奚凛御剑颇快,云冽以剑意追逐,更是如同流光,不会被他抛下。 几个呼吸间工夫,三人就已见到一尊车驾浮在前方,形态华贵,更有一种内敛的古朴之意。 车门大开,三人闪身没入。 徐子青不曾见过这车驾,但也料到应是天成王轩泽另一件飞行法宝,倒是并不诧异。进得其中后,他便发觉内里如同一座大殿,空间颇为广阔。 有十余人坐在蒲团上,为首之人,便是轩泽。 徐子青稍作打量,就发觉人数不齐,像是少了几个,有金丹亦有元婴。也不知是被绝剑天府拒之门外,还是已然在这秘藏之内陨落。 一时之间他心里有些警惕,暗自想道,若是连元婴都已陨落,他们在秘藏里到底遭遇了什么? 另一头,见到云冽与徐子青两人进来,轩泽面带喜色,立时招呼:“两位快快请坐,我等在此地已有数十日之久,终是见到你们了。” 徐子青看他这般神态,心里略有讶异,不过很快拉了云冽坐在他所指蒲团之上,开口也是问候:“见过王爷,早先不慎失散,未能及时与诸位会合,让王爷久候了,实在对不住。” 轩泽一笑,并不介意:“秘藏之内处处险难,错过些时候,算不得什么。” 徐子青便也笑了笑,开始询问此处情形。 正如他之前猜测,众多法宝围绕核心,便是那一株剑形木了。 不过那剑形木外围不止有雾气迷惑众人神识、视线,更有一种禁制设置,凡是想要试探的修士,无一不被禁制所害,轻则失去法宝、修为,重则丧命、尸骨无存。便让后来蠢蠢欲动者不敢轻举妄动了。 289、剑形木||谁说入魔之人讲道理的?真是太甜了。 后来忽然不知什么缘故,凡是身具剑意者,脑中都生出一道朦胧之声,言道雾散之日,方才是剑形木出世之时。而此声过后,就有一些剑修隐约有所预感,知道这剑形木出世,正是还要再过百日。 也因着如此,凡是来到此地之人,原本以为要有一番争夺,现下却是各自等候,只待白雾散去,再顾后事。 徐子青这才明白过来。 不过他还有一事不解,先前分明有剑碑挡路、要做一个考验,才能让习剑之人进入此地。可轩泽身边诸多下属、客卿里,却有几个他一眼便能观之、是从不曾习过剑道的。为何也能进来? 因着二人赶到让轩泽松了口气,也不在意,就将诸事一一解答。 徐子青方知晓,原来那剑碑考验习剑者意志是真,但若是一时不慎没受住考验,却可由他人以剑意包裹,把人带来。奚凛如今是剑意第三境,自能有许多手段,把众人全数引入绝剑天府。 众人交谈一阵,轩泽以王爷之尊,自不会总是如此屈就,很快就让下属安排这师兄弟二人,要让他们安心住下。 这车驾里并无单独的房间,故而只另辟了个僻静的角落,就作为他们修炼之处。左右修仙之人也无需日日睡眠,但有个地方打坐,也就是了。 徐子青同云冽一齐走到角落里,携手同坐。 云冽一手拉住徐子青,很快同他贴近过去。 徐子青一惊,却稍稍退避,摇头道:“此处人多眼杂,师兄……” 云冽闻言,微微皱眉。 徐子青苦笑,他也不愿推拒师兄,只是他对轩泽素有防备,若是被他看出师兄有什么不妥当,恐怕有什么变数。 何况他总有预感,剑形木同他师兄息息相关,便更为小心。当下他就将其中厉害尽皆说了,目光里亦有几分恳求之意。 云冽见状,定定看他一眼,才转开视线。 徐子青心中一轻,知道师兄是听了他的意见了。 师兄弟二人匆匆交流,十分隐晦,那边轩泽等人也不曾察觉二人举动。 于是徐子青同师兄交代过后,不由再度入定起来。 此回他却不是在琢磨他已有神通,而是将神识遍布紫府,细细观想青云针中所藏的四季剑法与衍生四字剑诀。 这些剑法、剑诀的意境虽已融入青云针中,到底与本来面貌不同。然而此处却是剑气勃发之地,他还是要重新体悟一次,以便应对不时之需。 余下数十日,轩泽并未怠慢云冽二人,于徐子青看来,他态度反而越发亲近。奚凛每一日俱会送来许多剑修所需灵丹,更有上品灵石数枚,以为云冽修炼之用。 徐子青观之,除却他师兄之外,奚凛同几个习过剑的修士,也有相应待遇,可见轩泽对此事重视,超乎寻常。便是那些元婴老祖,也要退后一射之地,而那些老祖竟也只作不闻,应是轩泽同他们有所沟通之故。 时日一晃而过,众人各自修炼之间,百日之期已至。 这些时日来,许是担忧遇上什么难缠之人之故,车驾从来不开。此日清晨,徐子青只觉紫府内划过一抹彩霞,好似有一种破空凌厉之声凭空响起,直如闪电劈中识海,让他一瞬惊醒过来。 徐子青连忙睁眼,正对上云冽那双深黑眼眸,他立时问道:“师兄,你可是也有所察觉?” 云冽略点头,他果真也同他这师弟一般,被识海中异象惊醒。 徐子青就看向其余几人,那奚凛和几个习剑之人俱是同样睁眼,反而那些并不曾习剑之人,就好似全无所觉。 轩泽也是习过剑的,不过并不精深,怕是还不及徐子青。他有所感后,马上下了指令,连声道:“众位速速准备,开车驾,布阵防护!” 众人应声而动,奚凛向徐子青二人示意:“两位随我来,王爷应有用处。” 徐子青自不会在此处计较小节,当即拉住云冽,同他一齐来到轩泽身侧。 车驾此时立刻变了模样,成为一处极宽阔的云层,足下松软,却很稳当。 众人立在云层上,周遭被一种透明之物包裹,更有几个元婴出手,在两边打出无数符纹,成就强力防护禁制。 这云层距离白雾不下十里之远,左近之处虽说没什么同样的飞行法宝,但再远一些,就能见到不少灵光湛然,亦是布下防护,要来探看的。 而轩泽目光也一瞬不瞬,看向前方。 在那浓郁白雾顶端,无声无息地焕发出绚烂的彩霞。 这彩霞如同一种柔滑的彩缎,形成了如同流水一般鲜明而灵动的色泽。 绝美无匹。 然而众人所欣赏的却并非是这一种绝美,而是在这彩霞出来的瞬间,那遮蔽了他们神识与视线的浓浓白雾,也终于在这时渐渐开始散去。 所有来到此地的修士们都是目不转睛,唯恐有所错过。 徐子青也见到此景,他便察觉,方才出现的彩霞,分明同他识海中那道一般无二。莫非这剑形木,当真要在此时出世了么? 很快,那浓雾散得越发快了。 随着雾散云开,逐渐有一抹灰白木躯显现出来。 与此同时,一种令人窒息的强大气势,也在转瞬间如水银一般铺开! 众人终于发觉,这露出来的巨木如此之高大,居然是直直捅入上空,刺破了无数的云层! 这一株巨木,足足有八百丈高! 它生得十分怪异,似木非木,似金非金;它没有丝毫树木的绿意,也让人察觉不出其中的木气,反而使人只能感觉到一种森冷,仿佛再接近一寸,就要割裂他们的肌肤,让他们因此而碎裂成千段万份。 这树木之高,几乎等同一座山峰,枝桠无数,它每一根树枝都像一柄利剑,每一片叶子也都是剑形,在它的上面蕴含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念,似乎每一种都不相同,又似乎隐隐约约,与许多人有着共鸣。 徐子青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树木――不,这或许已然不是树木了,它不过是曾经借助过木气生长,可在无数年的淬炼之下,它已是一种剑的化身,只需要凭借着那无数的意念,就能够茁壮而生。 在这一刻,徐子青悄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若是他……真可把此木收取,将来许是能有大用。 霎时间,就有无数人惊呼出声。 “剑形木!” “不错,这正是剑形木,同古籍上所载一般无二!” “听闻这树上每一枚叶片都包含一种剑意,我等剑修若能得之,必然修为大进!” “速速留心,可莫要输给旁人!” 这些剑修所悟各种剑意,并非一定同这剑形木上之剑意相同,但凡是悟出剑意者,从旁的剑意上也能加深己身剑道体会,若是未曾悟出剑意者就更为便利,只消将这些剑形叶片多多取到手中,到时每日放出其中剑意细细体会,就对自身剑意领悟大大有益了! 一时间群情沸腾,眼见白雾散去,自然都觉其中不会如先前那般危难。 何况剑者之道,一往无前,机遇正在眼前时,绝不会因懦弱而放弃。 轩泽也瞧见了,但他所留心的,则并不是这一株剑形木。 他很快以眼神制止蠢蠢欲动的奚凛等人,快速传音道:“几位不曾忘却本王邀请各位之意罢?” 那几个习剑之人满腔热血都是一冷,立即反应过来:“自不会忘记的。” 奚凛正色道:“我等这就前去,趁众多剑修忙于争夺剑形叶,我等便可伺机寻找那味奇药。” 轩泽又看向云冽与徐子青师兄弟二人。 徐子青也是温和一笑:“自不会辜负王爷期望。” 轩泽才满意说道:“我这就将那奇药影像传与诸位,还望诸位多多费心了。” 很快,众人只觉识海中微微一颤,就有一道意念传来,自然都是接下。 果然其中就现出一株灵药的形影,让他们记住。 这也是轩泽极为谨慎,他来到此地非是为了这株剑形木,而是为了那奇药。可这奇药太过珍贵,若是一个走漏风声,就对他不利。 故而直到此时,众人才真正得到确切的消息。 记下之后,众多寻药之人便也跟随那些剑修一同向前飞掠,要往剑形木上而去。一路自也有些商量,因徐子青乃是木属修士,就由他同奚凛一齐寻找,其余人等则转移视线,假意同他人争夺剑形叶,以隐藏真实目的。 若是有什么意外,那其中剑意境界最高的云冽,便要出手。 商定之后,众人皆无异议,于是一起投身而下,就朝那薄云缭绕的树身掠去。 徐子青同云冽比肩而飞,耳边是风声呼啸,实则亦是同他传音:“师兄,我将青云针分出一支与你,还请师兄能多多取得剑形叶。” 而今师兄似是比先前自控力强了些许,这或者与本命宝剑剑胚铸成相关,让他也能稍稍有所提议。 孰料云冽听得,就将他手腕钳住:“你不得离我身侧。” 说完周身气息一滞,像是有许多风浪隐藏于夜幕之下,一个不慎,就要惊起滔天巨浪,席卷一切。 也是徐子青想得太过容易,云冽入魔已深,这些时日忍耐下来,不过是因着徐子青时时就在身畔,方可压抑。 不过魔性纵意,越是压制,越是暴戾。 徐子青原本对云冽百依百顺,现下非但不再顺从,居然还妄图分路而行,终是引出了如今后果。 只叹这徐子青到底从来不曾入魔,即便已是极力揣测入魔之人的心思,行事依旧稚嫩了些。他亦不知,魔念缠身之下,就算是他这一位师兄,也绝不是个愿意讲道理之人。 他以为师兄是讲道理的,但实则不过是他师兄对他的一分容让罢了。 290、人落如雨||不能拉拉扯扯。 作者有话要说: 徐子青立即反应过来,正是苦笑不已。 他们如今正往那剑形木中而去,可他这师兄偏偏在此时闹将起来,真真是他思虑不周。那奚凛等人就在周遭不远,他若再同师兄拉拉扯扯,岂非是让他们都看了去?这可究竟该如何是好! 徐子青不及多想,已见到云冽深黑瞳孔中似有黑雾向外扩散,短短一瞬竟已将眼眶盈满大半,要变得同在传承之地是那般了! 如今来寻剑形木的不仅有金丹,还有元婴老祖混迹其中,甚至有更为强大者也未尝可知,师兄要真露出魔气来,不是生生要给人察觉么? 这样一来,先前他那般努力要为师兄遮掩,岂不都是白白浪费了! 念头杂乱,一时间徐子青竟想不出解决之道。 眼见云冽魔念越发强盛,手腕处也传来生生痛楚,几乎就要折断。 他深吸一口气,往云冽处贴近一些,低声道:“师兄,师兄,只消忍耐过这一时半刻便可,你去到剑形木上,定有大大的好处……” 徐子青仍想要劝服云冽,然而身形一动,已被他禁锢了住,不能稍动。 他暗中知道,这正是师兄将要失控,可万不能再如何刺激了。在心里极快盘算利弊之后,他到底有所取舍,既然师兄不肯同他分路,他便只好让师兄同去,而有师兄相助,说不得能尽快取得那株灵药。 而后再往剑形木上搜寻剑形叶,也未必没有余留…… 这般想定了,徐子青便要同奚凛传音。 虽云冽和徐子青也是轩泽力邀之人,但奚凛方为轩泽心腹,此回行动,亦是以奚凛为主。 不料正在此时,徐子青忽觉身子一重,整个人就如同肉体凡胎一般,根本不能在半空悬浮。而云冽将他牢牢抓住,居然也和他一般,直直下落。 只听得阵阵闷响,周遭之人尽如雨点,统统落了下来。 徐子青很快落在地上,就觉得足下一阵发麻,云冽立在他的身侧,也并未将他放开,不过看起来倒是安好无事。 他放下心来,往四处看去,见到竟无一人仍能在半空飞行,不论是什么修为,都要被拉下地来。 紧跟着,就有不少人惊呼道: “我真元竟不能动了!” “老夫亦是如此,不知是何缘故?” “此处大为古怪!” “莫非是这剑形木弄鬼么?” 不过到底众多修士都是见过世面之人,早先在这秘藏里也见到不少古怪之事,如今便只是有些讶异,却不至于如何惊恐。 徐子青之前在罗浮真人传承之地亦是尝过重做凡人的滋味,而今再体验一次,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十分吃力之处。 奚凛几人迅速走了过来,同师兄弟两个会合。 他们显然也被禁锢真元,故而之后行动,就要再重新商讨了。 奚凛说道:“我等原本要浑水摸鱼,现下众人都没了修为,怕是不易了。” 徐子青深以为然,先前不过是要在他人争胜时隐蔽行事,但如今的境况,若是有哪个要做些什么的,外头那些观战之人,可是不会错过。 众人重又商讨一回,决定暂且将寻找灵药之事搁置。 既然此处是剑形木扎根之地,所设考验也必定与修士的剑道修为有关,不妨再稍等片刻,见机行事。 很快众人都收拾心情,开始查探自身情形。 除却真元受到限制之外,倒是没什么其他不适,而肉身也并非如徐子青所想那般似凡躯沉重,其强悍之处并未改变。 想一想,此处比之前在罗浮真人传承之地可要好上许多。 正想时,其余修士自也是纷纷在做试探,不多时,便有人发觉不同。 原来有一个身着蟒袍的剑修身上周身剑气缠绕,已是十指紧扣树干,往那剑形木上方攀去。他攀爬的速度不慢,才一个呼吸过后,已上升近丈。 众修士见状,自不能让他专美于前,也都立刻走到数根前方。这剑形木足有百丈之围,众人立于数下,更觉此木高不可攀。 徐子青几人对视一眼,也随同大众,一齐走了过去。 云冽此时牢牢攥住徐子青的左手,但目光却是盯着那剑形木,眼中墨色褪去大半,已是掩饰好了。 徐子青悄然松了口气,与他这师兄并肩而行,这时他却再不敢提出什么“忍耐、稍安勿躁”的话来,正是亦步亦趋,不敢稍稍让师兄不悦了。 奚凛指点他身后三人,六个人挨个儿站定,都是伸出手去,将十指抓住树干。 这时候,众人方知为何方才那人要释放出剑气来。 原来才触碰到树干,就能见到有无数食指长的无色细虫自树干里钻出,就往攀爬剑形木之人身上射去,那速度如同电光,竟是十分凶狠。 于是当下有人剑气一动,就把这细虫斩断,让它们化作烟尘。 徐子青虽是习剑,却没有剑气傍身,他心念一动,青云针已迸发出来。 而这青云针一出,他霎时感觉肉身疲惫几分。 他这时又明白过来,在剑形木四周的确只禁锢了丹田内的真元,血肉里的灵气却是没变,可一旦使出自己的神通、法术来,就要直接抽取那些灵气,而灵气减少却不得补充,自然身躯会渐渐变重,直至只比凡躯略强。 更可怕的是,青云针虽出,对那细虫却是毫无作用。 徐子青心中不由一惊。 随即他很快想起,剑气对细虫却是有用……又忆及方才他青云针催发的是万木生灭之道,就立时念头转动,改为四季剑法的诸多意境。 这一回青云针再出,果然将细虫斩落。 他便明白自己所料不错,非得是同剑道相关的术法神通,才可有损细虫,否则……他的目光,就落到正发出惨叫的一人身上。 那人似乎是个散修,与三五同伴一齐来此,但剑道上造诣也不精深,应是为了搜寻剑道之宝以换取其他资源的投机之人。 他也见到无色细虫,却使出他一招土属拳劲来,可惜这拳劲非但未能伤到细虫,更是被它一口吞下,让它更壮大一圈……而今细虫已扑到那散修面上,从他七窍中极快钻入,让他面目狰狞,痛苦不已。 随后那散修双目呆滞,已然双手不能使力,就此栽倒下去。 刹那间,众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 他们哪里得知,剑形木乃是秉承众多陨落的剑意而生,期间吸食剑修精血成长,但众多剑修不甘的怨念,就化为了这类怨虫。 怨虫本是意念之体,凡是带了意念之物,它都能够吞噬,却只有包含剑道意念之物,才能将其斩灭。它钻到人脑中,自然便将识海摧毁,使得被害之人神智全无,只留下一具躯壳。 不足片刻工夫已有数人受害,其余人等多次碰壁下,便不知怨虫来历,却也晓得要如何斩杀。 一时之间,无数剑气迸发而出,使得这剑形木上的锐意,也越发凌厉起来。 众人这回有了护身的手段,便极快向上攀爬。 徐子青和云冽挨得极近,两人几乎是肩并肩、臂挨臂,不断攀行。徐子青自知体内灵气有限,用起青云针来格外小心翼翼,不肯稍有浪费,而云冽周身则只放出两缕剑气,一缕将他身侧怨虫杀灭,另一缕则为青云针掠阵,使怨虫不能与徐子青近身。 奚凛同他三位同僚亦是十分谨慎,他们有重任在身,心中也更为冷静。 渐渐爬到高处,怨虫也越发密集起来,眼见快要到第一重树杈时,怨虫竟彼此吞噬,拧成一股,形成如长蛇一般的物事。 若是有人被蛇咬中,只一口,就神魂尽丧! 徐子青所使青云针上,光芒更为锐利,但他却很是明白,再这般下去,灵气耗尽,他若不及时落下去,也只有被怨虫啃噬的下场。 到此时,又有数十人都被怨蛇咬中,统统栽倒,而那蛇吞噬神魂越多,其怨气越强,也越发难以对付。 忽然间,一条足有小臂粗的怨蛇猛然扑来,一瞬就要咬中徐子青的臂膀! 徐子青极快反应,青云针立时刺向蛇头,孰料那蛇虽是痛苦昂首,但一个痉挛后,便仿若无事,再度咬来。 云冽冷哼一声,就有道匹练似的白光急刺而出,化作一道白虹,直接斩下蛇头!如此威力,已不是剑气可比,而是犹若实质的剑罡。 徐子青到底是剑道修为不足,他发出的青云针上,剑道意境只在其次,锐利十分不足,就算打中怨蛇,竟也不能真正杀死。 到这时他便知晓,若是再度上行,于他而言,将很是困难了。 正左右为难时,云冽说道:“既不能受,我来负你。” 徐子青一怔,便即说道:“也好。” 他虽不愿给师兄做一个累赘,可到此境地,还是稳住师兄心境更为重要。 于是徐子青收起青云针,提取余下灵气,生出一条血色藤蔓。他而今召唤容瑾这本命之木,则比其余次木从木消耗得少,也轻松许多。 容瑾探出头来,感知到四周锐意,居然微微有些瑟缩。 徐子青一惊:“容瑾怕么?” 容瑾将意念传来,却道:“娘、娘亲,至刚……木,成熟了,就不怕的。” 徐子青心下微松,知道这奇木之贵重,怕不比容瑾弱上多少,若是能收为次木,理应对体内平衡有利。 他就安抚妖藤,随后身子一翻,已用那妖藤将自己紧紧捆缚在云冽脊背之上。 291、又见故人||搜刮剑形叶。 随后一道剑罡舞出,在两人周遭盘旋,将他两个护得密不透风。因徐子青已能与云冽一体同行,云冽攀爬起来,行速更快几分。 不多时,已快过身畔数人,就算奚凛等人,也被他落在后头。 云冽自修行以来,心性最是坚定,若是有什么决意,心里眼中便是俱只有那一个目的,再不会移向他处。 此时也不例外。 他先前魔念加重,不过是因着徐子青要同他分路而行的缘故,可如今徐子青既是已绑缚在他的脊背之上,他再顺心而为,便看中这一株剑形木了。 也并非云冽一人如此,凡是来到此地的剑修,无不被此木震撼,更无不是心中有所预兆,能在剑形木上得到极大的好处。 故而才有这许多人哪怕遭遇怨虫怨蛇、死无葬身之地,亦是没有一人情愿返身回去。剑者百折不挠,便是如此。 越是往上,习剑者之间便有了极大的差距。 力量愈强的剑修,爬得愈快,将后人也甩得愈远。 而这时真元深厚、境界高远皆是尘土,唯有剑道修为,才是根本。 剑道修为越强悍之人,就算真元不在,他们所发出的剑气也是最锐利的,杀戮起来,也更加不会拖泥带水。 云冽的剑道修为,若是未入魔时尚有收敛,如今入魔,再无克制。 因而他剑罡一出,周遭数尺之内,无人再敢接近。 渐渐地,那第一重枝桠越来越近,仿佛再伸出手去,就能触碰。 正此时,所有剑修都觉脑中一沉,眼前似乎有无数飞剑汹涌而来,道道寒光四溢,柄柄锐利无匹。 只在呼吸间,那些飞剑就近在眼前,仿佛马上就要将他们乱剑斩杀,让他们尸骨无存! 几乎所有人都不及防备,先前诛杀怨蛇已消耗许多,如今居然难以轻易闪躲。 然而云冽神色不动,双目张合间,一道无形意念立时迸发,直直迎击! 剑意第一境,能让人产生幻觉,仿佛被无数剑光击中。 若要压制此种剑意,需得意志坚定,不被此境动摇――又或者以剑意对剑意,境界深厚者,意念坚定者,方能战胜。 在被袭击的瞬间,云冽便已分辨出来。 于他而言,剑道已是本能,因而他也是即时释放剑意。 也同样,是剑意第一境。 两种剑意极快碰撞,似乎发出了轰然巨响,又似乎悄然无声。 那剑意第一境产生的无数飞剑幻觉,立刻好似琉璃破碎,消散而去。 与此同时,云冽纵身一跃,已是落在了第一重枝桠上。 徐子青原本也被剑意攻击,不过他时常在师兄剑意之下修炼,故而比起许多修士更有经验,也能很快分辨,并没有沉溺幻觉之中。 所以他还未晃神,云冽已把第一境破坏,他也随同师兄,顺利踏上那枝桠去。 因着这株奇木着实罕见,怕是天上地下都再难得见到一株,徐子青自也是大感兴趣,就在他师兄的背上往四处探看。 而这一看之下,果真吃了一惊。 原来剑形木枝干、枝桠于外头来看,都是一种灰白之色,可到了这第一重枝桠上头,就见到此处表面绿意盈盈,光芒之下,绿意翻转,这绿意竟变作银白,色泽光滑莹润,仿若流淌。无数细小枝桠铺着如毯,而又有数条粗壮枝桠将其托起,格外美丽。 这一种美却不是柔婉之美,亦不是生机之美,而是一种强烈的锐利之美――那每一根细小的枝桠,也如同利剑一般,根根向上直刺,傲然不屈。 云冽抬手一招,就有一枚叶片落在他的手中,那叶片越有寸许长,形态如同一柄小剑,顶端尖锐,仿佛吹毛可断。 徐子青也好奇观看,能见到内中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被这叶片困住,不得爆发…… 云冽随即弹指,剑气过处,剑形叶立时断作两截。 断口骤然迸出一股意念,带着“嗡嗡”锐器破空之声,一瞬逼到两人面门! 云冽目光一闪,剑意释放。 两股意念相撞,就引发道道波纹。 无情杀戮剑意很快将那缕剑意绞碎,散发出来的细碎意念则化作一股细流,很快没入了云冽的眉心之中。 而云冽也隐隐觉得,自己的剑意稍稍壮大一丝。 徐子青的感觉,则与云冽全然不同。 在这剑意迸发之时,他只感觉到了一种烈日普照之感,好像要将人烧化一般。但这种感觉也只持续一瞬,就被另一股冰冷剑意碾碎了。 他立时明白,这也是剑意,是一种与烈日相关的剑意。 但与此同时,徐子青也察觉到那剑意似乎如轻风般拂来,就知道师兄应是得了好处。当下他不由开口:“师兄,多取些剑形叶!” 云冽自不消他提醒,几乎是在他开口之时,已然释放出一股澎湃剑意,化作了龙卷之风,往四处一阵碾压搜刮。 刹那间,有无数剑形叶骤然浮起,又被云冽袍袖一展,收入了储物戒中。 短短几个呼吸工夫,方圆数十丈内的剑形叶已尽皆被他取走了。 但云冽确是比不少人快,却并非是唯一快的那个。 与他差不多时候到达这第一重枝桠的剑修也有数人,但不和他在统一方位,彼此也并未互相干扰。 不过他们虽说都很迅速,比他们剑道修为逊色些的,也陆陆续续地来了。 果然,之后就有奚凛到了这一重,亦是极快发觉这剑形叶的奥秘,同样开始搜刮剑形叶了。 云冽一面飞掠,一面出手继续卷起诸多叶片,而徐子青则趴在云冽脊背上,在观察这些渐渐到达同一重枝桠的剑修们。 这一看,他竟看到了一个熟人。 就在距离二人约莫十余丈处,有一个身着紫色华服的英俊青年纵身跃来,他一身世家子的矜持气度,同时也显得十分冷淡漠然。 但此人身上,又萦绕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剑压,其身后亦是有一道剑罡缠绕,那剑罡杀气中带着风行之感,气息很是纯粹。 ――他居然是徐子青的本家,曾经徐氏宗族的第一天才,一粗一细双灵根的徐紫枫! 算来自打入了大世界后,徐子青再未见过徐家之人,只记得这徐紫枫因着气度不凡,刚来到此界便被人带走,但具体是什么门派,他却不曾关注过。 可此时一看,这徐紫枫臂上有一小剑印痕,他顿时想起之前为他与师兄带路的岑氏姐妹,就明白过来,徐紫枫原来是拜入了万剑仙宗的。 只是不知他那胞妹徐紫棠落到了什么去处,但那女子在剑道上天赋不如其兄,对剑道更无坚定追求之意,与徐紫枫同门的可能性怕是极小。 徐子青并不知徐紫枫是什么灵根,但从他气息中有风之意境,便能知晓他定是水火双灵根了。 如今看他神气饱满,剑压惊人,又能随师门来到这天澜秘藏,可见他在门中定然颇受看顾……这也并不奇怪,水火双灵根在大世界中虽算不得决定的资质,但修行其风之剑道来,就能有些助益。 徐紫枫原本就是悟性极高之人,先前受困于小世界的家族之内,尚可自行领悟剑气,到大世界后拜入名门、有名师指点,能在这短短几年内凝炼出剑罡来,就不足为奇。而且……他的修为境界,怕是也在化元期以上了。 徐子青只看了他一眼就别过头去,心中却有些赞叹。 他料想徐紫枫攀爬这剑形木,应当是为了借助此木力量领悟剑意,到时候他剑意一成,在宗门的地位,也就愈发提升了。 正如徐子青所言,徐紫枫果然是来领悟剑意的。 他很快扫过这一片枝桠,就如先前的云冽一般,取下一枚剑形叶,又将其割裂开来。 下一刻,一缕剑意直面扑来,徐紫枫不闪不避,居然掐了一个剑诀,将这剑意困在一处无形牢笼中。 万剑仙宗乃是大世界中排行第一的剑道宗门,就算是五陵仙门,在剑道的奥秘、古籍资源上也不能同它相比。 或许其余的宗门都不知晓剑形木究竟是什么形态,可徐紫枫所展现出来的力量却让徐子青有些猜想。 ……这万剑仙宗,说不得是晓得剑形木的一些妙用的。 徐紫枫将那剑意困住之后,就点出一缕剑罡,同那剑意缠动起来。 然而不多时,他微微皱眉,又打一道剑诀。 于是那无形囚笼轰然爆裂,内中的一缕剑意也碎去了。 随后徐紫枫再度取出一枚剑形叶,如法炮制。 紧接着,徐子青又见到几个同样臂上有小剑纹样的剑修,他们亦是不曾领悟剑意之人,但无一例外,都身具剑罡。 就如同徐紫枫所做一样,那些剑修亦是掐诀困住剑形叶中迸发的剑意,有一样将其随手碾碎的,也有面色忽然一喜,就此将手探入无形囚笼中的。 只见那笼中剑意一瞬割破剑修手掌,然后立时钻入。 那剑修额头顿时生出细汗,便有一股仿若气流之物顺其臂膀直接往上,直至从面上窜入紫府,才肯停止。 这时剑修眼中就有无数细碎光芒相斗,周身更是有凌厉气势猛然爆发! 徐子青登时明了。 这些剑修分明都已只差临门一脚,就能领悟剑意。而这临门一脚,恰恰就是阻碍了无数剑修的最大关卡。 在剑形木出世之际,就是他们最大的机缘! 292、竞争者||若是让他拔了头筹,我万剑仙宗的颜面何存? 这些剑形叶每一枚中都有一种剑意,若是剑修能寻到同自己所修之道相应和的,就可以将其吸收,在紫府里生成一道痕迹。 而剑修们借助这一道痕迹,就能轻易触摸到那一直阻碍他们的关卡薄膜……也就是剑意之光。 想得通透了,徐子青再见到另一些并非万剑仙宗门下的剑修,便没有这无形囚牢相助。 但凡是有些道行的剑修,往往意志都是经过许多打磨,并不会被这一点困难拦阻。 故而他们便见到万剑仙宗门人那般行事,也很快想出了法子来――便是将剑形叶直接贴于紫府之上,神识运转,将其破开。刹那间,那剑意就直接透过眉心进入紫府,在里头肆意冲撞起来! 如此行事不经过百脉消减,自要比那些万剑仙宗门人危险得多,可既是一心求剑之人,何惧生死? 不多时,就有好几个剑修紫府不够坚固、受不住这剑意冲撞,一瞬紫府爆开,丧了性命! 但更多剑修却凭借意志在紫府中将那剑意收服,很快就在这一重枝桠上盘膝打坐起来! 这些个剑修如此顽固,竟是头破血流也不肯休止。 徐子青还是头一次真正见到因求道而无所畏惧之人,心里嗟叹之余,也难免生出了几分敬意。 ――与修为无关,与境界亦无关。 他所尊重的,乃是这一片纯粹之心。 云冽搜刮了无数剑形叶后,便纵身而起,自那枝干处继续向上攀爬,将许多就此在第一重枝桠悟道之人落在身后。 剑形叶内有珍贵剑意,自然它本身也珍贵无比,是多多益善,原本悟得剑意的剑修都在不断收取。 但他们却并未忽视周围,云冽有了这异动,就有一些人也心思转动起来。 很快,又有几人紧随其后,也开始向上攀爬。 轩泽所谋数人中,除却云冽最强,就是奚凛,而奚凛之下的几个习剑者,只有一人是剑意第一重。 奚凛双目中神光一闪,就说道:“左丞随我来,其余人等就留在此地,多多收取剑形叶罢。” 这几人自然都无异议,连剑意都未曾悟得之人,即便再度往上,怕是也只会遇上更多险难。 剑者的确顽固,却并非明知性命不保、还要任意妄为。 那名为左丞的剑意第一境剑修,也是沉默寡言之辈,奚凛一声令下,他便立时行动起来。 两人此时之心,就是尽快向上,而后再根据具体情形,决定如何落下剑形木,去寻找天成王所要之物。 再说云冽,他攀行极快,比之先前更快几分。 第一重枝桠同第二重枝桠间,相距不过数十丈,着实不算太远,他秉承胸中意愿,自是要将这九重剑形木枝桠尽皆看过,才知自己因何而如此惦念。 徐子青并不出声,他不愿因此打扰师兄行动,他更能看出,如今的师兄似乎已沉浸在一种奇特的境界之中。 或许……离师兄回归本真越来越近了。 这般想着,他眼中就现出一丝复杂之意来。 云冽几乎不曾耗费多少气力,就跃上了第二重枝桠。 这第二重枝桠上,剑形叶更加尖细,聚集起来如同银水,熠熠发光。 但云冽并不停留,也不再和在第一重枝桠时那般体验,而是直接袍袖挥舞,搜刮无数。 之后他一转身,也不等身后之人,径直继续往上。 第三重枝桠上,剑形叶已然如同纯银打造,精致美丽,隐约间似乎有一种无形剑气在其周遭流动,引动气流时,仿若有无数看不见形体细剑来回舞动,一旦攻击过来,就要伤人。 可对云冽而言,他只消双目中光芒闪动,就有剑意替他绞碎这些气流,让他尽情卷走这一重枝桠上的剑形叶片。 不知不觉间,云冽已是行得最快了。 但徐子青却发觉,在云冽身后,尚有几人一直紧追不放。 那些人修为不低,各个神光饱满,比起之前在下方争抢的大群剑修而言,境界之高何止超出数倍! 奚凛混杂在那几人中间,似乎仍然游刃有余。 同时,他也十分警惕。 到第四重枝桠时,前方再度出现了一个阻碍。 徐子青只觉脑中刺痛,慌忙以青云针抵挡起来――这抵挡正在他紫府中进行,足足过了半刻,才堪堪将那刺痛消除。 之后又有攻击刺向他的紫府,然而还未过来,已被云冽消弭了。 徐子青深吸一口气,若是他不曾猜错的话,这乃是剑意第二重攻击。 乃是动摇神魂的境界――甚至是摧毁神魂! 他曾经听云冽讲述过剑修之剑意四境,此时正是彻底体验了一回第二境的风采。 着实是……相当厉害。 到这时,徐子青已经看穿,这剑形木的枝桠九重,对应的便是剑修的剑意四境。 前三重无疑,对应乃是剑意第一境,如今到第四重时,就要有剑意第二境以上的水准,才能继续。 而第一境巅峰的剑修若是努力一把,就可以借助第四重前的关卡突破瓶颈,进入到第二境对应的几重枝桠中最低的一重来,磨练自身。 这恐怕也是剑形木让那许多剑修趋之若鹜的缘由之一。 可想而知,这天澜秘藏剑形木出世后,倾陨大世界定然会出现许多领悟剑意的剑修,焕发出无数的剑道光辉。 在这一个万年内,那些领悟了剑意的剑修们也当掀起一个汹涌浪潮! 天道之下,剑修当有一个崛起。 想到此处,徐子青身子一个轻晃,正是云冽落在了第四重枝桠上。 在这枝桠上,剑形叶相比下方三重色泽更加浅淡,已然从银白,变作了一种灰白,慢慢和树干相近。 且这剑形叶的大小,也更胜以往。 它已然有手掌长短了。 而它的数目,也远不比下方的密集。 云冽动作不停,先挥手将周围叶片尽皆卷起,收入袍袖。 徐子青不必多想便可得知,这里的剑形叶中,剑意之强,也定然远胜前三重。 云冽这般连续再度向上,又搜刮了第五重、第六重枝桠,这回再不任徐子青自己对付关卡,而是才刚刚到达第七重枝桠下方,已是释放了剑意第三境,把那阻碍之物绞成粉碎! 他一路势不可挡,却给后方造成了不小压力。 在比云冽略为向下的位置,正有约莫七八人急速逼来。 其中奚凛神情肃穆,心无旁骛,他身边亦有三人,与他同为剑意第三境,彼此互不相让。 比他们四个更靠前的三人剑意冲天,一人头顶隐约盘旋雷蛟,一人周身卷起风暴,一人身后则是一种说不清的玄妙感觉,虽不清晰,却不容忽视。 无疑,前方的三个,就是剑意第四境之人。 他们的剑道修为,也早已到了一个说不出的极高境界。 这三人都是剑道巨擘,有两个均为万剑仙宗的太上长老,一身修为早在元婴,一为雷泽剑尊,一为风神剑尊。 另一人则是魔道中人,资历虽不如前两个古老,但也是后起之秀,不论是剑道境界还是丹田修为,都不在那两人之下。 不过他们之间也颇为了解,彼此即便不是同道中人,倒也是神交已久。 多少年下来,除却他们之外,再无人和他们有同等剑道境界了! 就见那头顶雷蛟的雷龙剑尊先行开口,他是个紫面膛的中年男子,所修的正是一种雷霆剑意,曾在大荒雷泽中苦修数百载,以天地间自然之雷为本,淬炼他那极霸雷剑。而他的性情,也是三人中最为霸道的一个:“这小子是何人?观其修为也不如何,竟能在我等之上!” 那身披风暴的风神剑尊则是一头银发,却面如冠玉,十分俊美,他神色冷淡,眼中则深藏着一种略为狂暴的色彩:“看他根骨,岁不逾百,如此剑道修为,竟不在我万剑仙宗之内。若是让他拔了头筹,我万剑仙宗的颜面何存?” 两人这般对答数句,另一个魔道之人却不开口。 他生得很清秀,但并不算很英俊,可任谁看到他,却都要心生好感。他的目光里似乎含着一种难言的情思,又似乎有些忧郁,他眼角眉梢都有一种淡淡的多情,让人忍不住爱怜他,忍不住想要亲近他。 但另两人并不会让他独善其身。 雷龙剑尊便说道:“不知多情剑、多情公子是否识得此人?” 那风神剑尊也道:“我两个闭关已久,若非此回剑形木出世,尚不会出关,倒是不如多情公子日日徜徉花间,既是风流快活,又有诸多见识。” 话都说到这地步,那位多情剑公子也不能不卖一个面子。 他的神色仍是笼着一层轻愁,露出个能让万千男女倾心的温和笑容:“两位剑尊,若是在下不曾记错,此人倒是同天龙榜上新晋真人有些相似。” 两位剑尊闻言,都是哼一声:“我万剑仙宗有十余人在那榜上,倒不曾听说有这样一位。” 多情公子就叹了口气:“此人沉寂多年,一朝上榜就杀入前五,力压一众剑修,号为‘戮剑’的那个,便就是了。” 雷龙剑尊就冷了脸:“那些小辈太不知事,有如此擅剑的苗子,竟也不多多留意!” 风神剑尊面色不愉,显然也是如此以为。 293、剑道果实||每十万年,能结出九枚剑道果实。 这两位剑尊高高在上,刚一出关就赶往此处,正是要事在身。不过是金丹真人的排行榜,哪里值得特意提上一提?更何况,堂堂大型仙剑宗派,门中弟子竟比不过一个外头的门派,让他们怎么好意思说出口来? 故而那些个新晋的小辈们自是卯足了劲儿努力修行,想着要在何时将那戮剑云冽自第五位上拉下来,便更加不会在长辈们面前提起了。何况云冽也是个二品仙门的核心弟子,于众多同辈之间,身份着实不低,更是不可能将其拉拢到自家门派来。既然如此,便是禀报上去,也只是丢了脸面,而没什么大用处的。 而且……此回众多小辈都是削尖脑袋要来这剑形木处,也未尝没有受了云冽刺激之故。 多情公子微微一笑:“两位剑尊不过是为了后辈搜集剑形叶,才耗费了些时候,若是同那戮剑小儿般一直往上,也不会落在这后头了。” 两位剑尊闻言,面色稍霁。 他们也是人老成精的人物,如何看不出那云冽亦是中途有所停歇、且背上还负这个累赘的?不过但凡是身居高位者,总是爱听好话,不愿被人忤逆,而今多情公子给他们足够的脸面,他们自然也不会多言。 于是三人足见一顿,各自使出手段,霎时攀爬之速又快几分。 渐渐地,竟同云冽距离越发拉近了。 云冽不知后方有人已将他的来历咀嚼透了,越是攀爬,胸中杀念愈盛,渐渐同他剑意相合,整个人迸发出一股纯粹的杀意,那锐利之感,仿若针尖上的一点白芒,又如同利剑开锋,时时刻刻,都有嗜人鲜血之感。 他的道,乃是无情杀戮剑道,将七情冻结,以杀止杀,杀欲滔天。 七情魔罗将他七情解冻,让他将魔念释放,让他汲取魔地之魔气,淬炼肉体。 可云冽心意之坚定,就算是七情魔罗放大了他心中魔念,也不能永远将他压制。 因为云冽求剑之心,坚不可摧,无物不破! 当剑意攀升,那种无惧无怖、无喜无悲的意境,也逐渐焕发出来。 云冽周身的气息,也越发冰冷、严酷。 徐子青伏在云冽背上,无声地叹了口气。 师兄啊…… 当第七重枝桠前方的剑意三境碎裂,云冽立在那一片广阔枝桠上,面上毫无动摇,眼中无波无澜。 禁锢他性灵的魔念,已然有了裂痕。 云冽目光扫过,就有数千无形剑意在身后形成,密集如林。 他心念一动,这些剑意便立时迸发,横扫而出! 原来在这一重枝桠上,仍然有许多剑形叶。 但这些剑形叶更加稀少了,它们长如成人手臂,就如同一柄柄灵剑,生长在那更为粗壮的枝桠上。 这些剑形叶是雪白的,一如雪白的剑锋,闪烁着寒芒。 它们都透露出强大的力量! 有至刚至猛的,如惊雷剑意,如大日剑意,如烈炎剑意; 有至柔至顺的,如万水剑意,如流云剑意,如长风剑意; 有至静至坚的,如孤峰剑意,如巨岩剑意,如寒冰剑意! 更有无数说之不出的、奇特的剑意,可为天象,可为七情,可为万事万物,不能一一罗列。 当云冽踏上这重枝桠的刹那,就有无数剑形叶自发脱离枝桠,饱含着这些凝聚成实质的强悍剑意,铺天盖地地朝他刺来! 之后,便是无情杀戮剑意对这些剑形叶的绞杀。 ――到底不过是剑意第三境,在已然达至第四境的杀戮剑意下,根本不堪一击。 云冽只静立原地,就能见到那些被绞碎的剑形叶在另一处恢复完整,而此时,它便顺服下来。 徐子青低声道:“师兄,可以收取罢?” 云冽略点头,说道:“不错。” 他说罢,就将右臂微微抬起。 云冽一身白衣,袍袖鼓荡,仿若生风。 而袖口大张处,就有无数已被驯服的剑形叶疾飞过来,没入其中。 短短一会,方圆数十丈内的剑形叶全都消失。 云冽这时抬头,看到了第八重枝桠。 这一重枝桠,距离第七重枝桠不过只有短短十丈罢了。 而区区十丈,即便是修士的肉眼,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几乎没有几枚叶片的一重。 同时,也是形成九龙拱日的一重。 在那一重上,再没有铺成毯状的大片密集枝桠,而只有光秃秃的九根树枝。 每一根树枝都比四五人环抱更粗,而每一根树枝上,都有九枚形成实质的剑意――或者说,是叶片已然薄如蝉翼,只将其中蕴含的强悍剑意暴露出来的剑形叶。 比之前所见过的所有叶片,都要强大无数倍。 云冽的视线,在此时尤为专注。 徐子青顺着看去,则瞧见了一种非常奇特的东西。 人头大小,通体铁灰,形如车轮,外圆内凹。 它看起来十分丑陋,但隐隐散发出来的气势,却让人仿佛看到了一位剑道高手,每时每刻都在演练着一种玄而又玄之物。那仿佛是一种剑招,又仿佛只是一种意境,它似乎是虚幻的,又好似真实无比。 那一道道的轨迹,仿若昭示着某种奇特的至理,但那至理却并不强加于人,而是一种极为纯粹的意念。 徐子青瞳孔蓦然收缩,他的心开始突突跳动。 这东西,对师兄定然有绝大妙用! 而云冽也在此时开口,说出了四个字来。 “剑道果实。” 剑形木,剑道至尊之物,汲取无数剑修精血而生,凝聚无数剑修意念精华。 每十万年,能结出九枚剑道果实。 凡是能得到剑道果实之人,都能从中得到非比寻常的好处。 那其中有“道”。 云冽并不犹豫,他在认出这些剑道果实的刹那,就立刻飞身而起,急冲到第八重枝桠上去! 与此同时,他身后又有三道身影疾飞而来,居然一个眨眼工夫,就离他只有数尺之数! 他们的行动静寂无声,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第七重枝桠上,虽然所有人的真元依然被禁锢着,但他们身体早先生出的疲惫,却在此刻消弭一空。 徐子青没知道越是往上,恐怕越是危险。 他没有察觉到有人跟随,也没有贸然回头,但他也做了一个动作。 之前血脉里仅剩的灵气,被他全部释放出来。 “容瑾,护住我整个后背!” 刹那间,原本只将他缠在云冽身上的嗜血妖藤,一瞬划分为数十条之多,这些藤蔓并不如狩猎时那般粗大,而是细且坚韧的,仿佛交织成一张网,把徐子青整个人牢牢遮住。 徐子青察觉到周身光芒略暗,心下微松。 虽说许多剑修都是光明磊落之辈,他不能毫无提防。 在所有人的真元都不能妄动的情形下,容瑾的坚硬却不会改变。 它护住了他的后背,便是护住了他师兄的后背。 至少……要让师兄没有太多后顾之忧。 那剑道果实,师兄也必须拿到! 云冽登上第八重枝桠时,便是毫不犹豫点出一指, 刹那间,一道极为强大纯正的杀戮剑意喷涌而出,一瞬刺向了最近的剑道果实! 不出意料的,那剑道果实周围九枚剑形叶立时变出剑阵,同那剑意纠缠起来。 若是要想得到那剑道果实,非得彻底降服这剑阵不可! 云冽不惧于此,那剑阵在剑意四境大圆满之人的眼中,也不算多么了不得。 故而几个呼吸工夫后,剑阵粉碎,那剑意就直往剑道果实而去! 正这时,云冽背后,突然传来风响之声。 这风响极为轻微,其中更蕴含着一丝极其轻微的杀气。 但也正是这一丝杀气,泄露了身后之人的踪迹。 修行无情杀戮剑道的云冽,最为敏锐的,就是杀气。 不论何人,不论何物,不论何时。 只要有杀气,就不能轻易将他瞒过。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云冽并未回头,却已是反手打出了十成剑意! 他不能留手,因为能爬上这第八重枝桠的人,都是剑意第四境的绝强高手。 如若他有一丝一毫的迟疑,那么留下来的,就会是他的尸体! 云冽的想法果然不错。 他释放出来的剑意,立即就同身后那道剑意对撞,其中因此产生的剧烈气流,甚至让他都不得不倒退数丈,减轻冲击。 然后,他身形微晃,就转过身去。 那从背后释放剑意袭击他之人,正是一位银发的俊美青年。 这青年周身都萦绕着一种似有若无的戾气,他的剑道中,也包含着他那颗狠戾的道心。 毋庸置疑,他是个杀伐果断的枭雄! 与此同时,徐子青也见到了这个银发青年。 这青年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怖气息,他只在他的师兄身上看过――却从未如今日这般直面。 师兄会慢慢释放压力、让他适应,可是这个银发青年,却只会想要将他与师兄一齐摧毁! 这让他,陡然变得窒息。 那银发青年此时站在原地,身畔却又多了两人。 其中一个同他并肩而立,另一人,却隐约相距数尺。 一个是同伴,一个……未知。 徐子青在看清楚这三人后,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师兄只有一人,但敌人却有三位。 是的,就算那个看似同另两人不甚亲密的那位,也同样没有站在与他们为敌的位置上。 而很显然,这银发青年却真真正正地将他师兄看做了敌人。 那么至少,294、剑意之战||无情杀戮剑意VS两位剑尊 那三人的不多话,在站定之后,周身的气势便节节攀升。 只听得半空雷蛟轰鸣作响,四周无边风暴席卷,好似要将一切都吞噬进去。 唯独另一人似乎独善其身,安静地立在一旁,但他的身后,那种意境却也不曾消散―― 若说前两人是猛虎,要择人而嗜,那么最后一人就如潜伏的猎豹,随时随地都可能骤然攻击过来! 云冽身上的威压,也越来越雄厚了。 他看着面前三人,神色冰冷,缓慢地开口:“风神剑尊,雷龙剑尊……”然后,他看向那总是脉脉含情的男子,“多情剑,多情公子。” 这几个名字,徐子青并不熟知。 但他却知道,师兄的记忆,已然在渐渐恢复。 至少……同剑道相关的确是如此。 其实他早有察觉,就在师兄爬上这株剑形木时,魔念的压制就逐步减轻了。 越是珍贵的剑道至宝,便越能让师兄回忆起来――正如之前,他们爬上这第八重枝桠、见到剑道果实时,师兄不是就恰恰唤出了这种果实的名字来么? 现下看到这几个剑道高手,师兄也想起了他们的名号。 这半点也不值得奇怪,既然师兄一心求剑,那么便定然不会忽视那剑道巨擘大宗万剑仙宗,而那些个成名多年位于剑道顶峰的诸多高手们,他也必然早已记下了。 “轰――” 雷蛟凝形,暴风狂涌,无情杀戮剑意化作一柄金色巨剑,正猛然冲撞过去! 不论徐子青心中有什么念头转动,对峙的双方,已然对战起来! 三道绝强的剑意生成实质,疯狂地纠缠着。 那金色巨剑猛然横扫,要将雷蛟头颅斩下,而暴风无踪,则将金剑死死缠住。 二对一,两个剑意第四境对上……剑意大圆满。 雷电惊动,风声狂啸,而杀意冲天。 在一阵疯狂的对撞后,流泻出来的力量更是掀起滚滚浪潮,朝四面八方铺开。 连带着,足有五六枚剑道果实周围的剑形叶,也都被这浪潮绞碎了! 三位剑意四境之人对战带出的能量洪流,果然非同一般! 徐子青极力护住自身,他知道,此时师兄一对二、还要警惕那多情公子,已是有些勉强,他更是师兄的弱处,若是他有半点异动,都要给他师兄带来不利的影响。 这般想着,他不禁让容瑾越发收拢起来,同时,他左右两手间,也各抓了一把种子―― 便是不能相助师兄,但只要能阻挡一瞬,也足够师兄反应了! 另一边,雷龙剑尊和风神剑尊,神色都有了几分难看。 雷龙剑尊深深吸气道:“剑意第四境,大圆满。” 风神剑尊更是心中难以抑制地生出了一丝妒忌:“居然是如此天才!而如此天才,居然不在我万剑仙宗!” 这不怪二人气恨,一个区区不足百岁的小辈,在剑道上的造诣竟比他们这些浸淫剑道数千年的老前辈更为精深。 甚至他居然能以一敌二,也不输半步! 这简直如同被上天选中的剑道之子,在万剑仙宗百万年的历史中,也几乎没见到几个这样的天赋奇才! 不错,这两位剑尊都是极厉害的,可他们的剑意,在第一回出手之后,已有些不够看了。 雷龙剑尊之所以自号“雷龙”,乃是因着他在踏入剑意第三境时,就已将他的剑之精魄自然凝聚成一条雷蛇,待雷蛇继续晋级,他步入剑意第四境,就成为了雷蛟,若再进一步,则为雷龙。到时候,便是他剑意大圆满之时。 同样,这位风神剑尊所控剑意,乃是一种原本就无形无影的风暴,但越是修为精深,风暴能席卷之处越广,威力也着实非同小可。等风暴中孕育出风神倒影时,也就是风神剑尊剑意大圆满之时! 可是云冽,他们眼中的小辈,则大大地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只见那一柄金剑破开风暴,直冲雷蛟,随后划出一道仿佛能使天崩地裂的剑光,就把雷蛟几乎斩落。 那风暴再度缠上,雷蛟也反口相咬,然而风暴却不能阻挡那金剑,被金剑一个搅动驱散开来,那金剑更是在被雷蛟咬中、就要溃散时直冲而起,就自雷蛟头颅穿出,让它重创! 此时虽说金剑也足足小了一倍有余,显然力气消耗甚巨,但毋庸置疑,这金剑的确能与那两道剑意抗衡,甚至更胜半筹! 雷龙剑尊几近咬牙切齿:“风神,那小辈的剑意,十分古怪。似乎是……” 风神剑尊也很快冷静下来,眼里闪过一丝寒芒:“若是我等不曾看错,那当是无情杀戮剑意!”他狠声开口,“这黄口小儿,竟能将这剑意炼至巅峰,真是好运气,好运气啊!” 两人到底身经百战,这时都已明白过来。 他们一心修习剑道,又是万剑仙宗这剑宗门派的太上长老,这门中不知有多少弟子,数千年来他们更不知见过多少人的剑道境界。可却只有一种剑道,是纯粹冰冷而不受七情动摇的剑道。 正是无情杀戮剑道。 以他们的眼光,自然能看出云冽便是修习了这种剑道,而他的剑意化为一柄金色巨剑,“金”为庚金之气所聚,“剑”为剑道最原本的形态。 云冽将剑意的最终形态化为金剑来成就大圆满,在有史以来,都是极其少见。 更何况,剑主杀伐,凡是剑意,都有杀气。 内中只有杀念的剑意,自然能将众多剑意克制。 不论那两人心中如何不甘,云冽的神色,依旧如同冰川冻结,毫无波动。 他目光一冷,眉心剑意迸发,那原本缩小大半的金剑,猛然再度昂起,变得比起先前更加庞大! “斩!” 话音落时,那巨剑骤然劈下,剑锋划动间,发出锐利的破空声响。 周遭的空间几乎都被斩裂,竟似连时间都生生有了一瞬的迟滞―― 雷龙剑尊大喝一声:“蛟出!” 霎时间,雷蛟复生,身形暴涨百丈,它断爪蛟头重新长出,摇首摆尾,赫然扑去。 同一时刻,风神剑尊并指一点,平地里便生出数道龙卷,其速如闪电,其形如木钻,陀螺般飞快来去。 眨眼间,已驰掣而去! 两位剑尊正是立即使出了最强剑意,想要使云冽溃败。 他们本是多年的剑道老祖,一身经验自然远在修行不足百年的云冽之上,而高手对战,差之毫厘,便能谬以千里。 便是剑道境界有那半筹差距又如何?只要那小子有半点空隙,就能被他们趁虚而入,将他踩在脚底! 但云冽可会慌张?心境又可会有破绽? 两位剑尊不得而知,此时不敢出声的徐子青,亦是不得而知。 云冽一动不动,随后并指下划。 那巨大金剑瞬时生出变化来! 只见它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居然在呼吸间变作了足足一十六柄金剑。 这些金剑每一柄都有数十丈长,剑宽数丈,锐利无匹。 在雷蛟与龙卷风暴出现的刹那,它们便同时分散开去,与那些化形剑意缠斗拼杀。 无数犀利的剑意也蔓延至后方,就连被容瑾密密护持的徐子青,也仿佛感觉到剑锋锐利自头顶拂过―― 这简直如同命悬于生死一线,似乎已然触摸到濒死的寒意。 正此时,徐子青的识海里,传来容瑾细弱的低鸣。 “娘、娘亲,疼……” 徐子青呼吸一窒,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怜惜。 嗜血妖藤再如何厉害,到底尚未成熟,而那三人剑意冲撞如此凶猛,几度下来,让容瑾如何能不惧怕? 徐子青十分内疚,若非他太无用、未能让容瑾尽早进阶,也不会让它疼痛至此。 可在这紧要关头,若是收回容瑾,怕是他一个回合都挨不住,性命堪忧……到时容瑾作为他本命之木,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也逃脱不得。 当下徐子青一咬牙,意念越发柔和,尽是安抚之意:“容瑾听话,疼得很了,便将我缠得紧些,我却不怕的。” 容瑾低低抽泣,很是委屈。 它仍是本能为主,灵智连幼儿都有所不如,受了疼痛,自是要撒娇的。 徐子青果然越发心疼。 这容瑾随他多年,素来只要释放出来,就能大杀四方,哪里吃过今日这等苦头?他一狠心,却是狠狠压榨了血脉里残余的极少灵气,将其全数榨干,都送入了容瑾体内,又调动那融合在血肉中的乙木之精,亦是给了容瑾。 刚做完这些,他就不由周身剧痛,瘫软下来。 与此同时,他的面色也立时变得惨白,正是大伤了元气。 容瑾得了乙木之精,乃是生机极盛之物,让它的生气也格外活跃起来。顿时一些断裂的细藤被很快促发出来,有些干枯的藤蔓,亦是得了润泽。 它再传达给徐子青的意念,便是一些细碎担忧:“娘亲,无事?” 徐子青勉强传去一道微弱意识,应道:“无事,只疲乏了些。容瑾,我与师兄后背安危,便交付于你。” 容瑾也像是明白了什么,急忙传音:“容……瑾明白,娘亲,莫用……用力。” 徐子青便微微一笑,呼吸也更轻微起来。 再说云冽同两位剑尊斗得激烈,虽说他境界更高,到底那两人配合极好,经验亦很丰富,一时之间,云冽只能压制他们,却不能真正将其战胜。 然而他们对战时形成的能量,已将这第八重树杈上所有剑道果实旁拱卫的剑形叶化作齑粉,只留下这些散发着极强诱惑的剑道果实,演绎着无比玄奥的剑道轨迹。 恰此时,那多情公子动了。 295渔人得利||你想杀我师兄,我就抢光你们! 这位多情公子并未对那对战三人任何一方动手,反而身形晃动间,就朝那已然暴露出来的剑道果实纵身跃去! 原来他先前旁观并非为观望战局,而是为渔翁得利。 若是他在那三人混战时去突破剑形叶的剑阵,到时被三人察觉,便是大大不妙,可三人迸发出的强悍能量将剑阵破除,他伸手摘取剑道果实,就要容易得多。 因此只眨眼间,多情公子已到了剑道果实近前。 他长袖一甩,就把那枚果实收入囊中! 而对战的三人,对多情公子自然也不是毫无防备。 只是在势均力敌的时候,难免就疏漏一分。 便就在这一分的疏漏里,让多情公子得了手! 且说这多情公子得手后,就立刻闪身掠走,正是要立刻从树上落下。 当他见到这剑道果实之后,到这剑形木上的最大目的,便是为此了。 而且,他并不贪心。 多情公子很明白,他是魔道中人,也只是孤身一人,和两位剑尊境界虽是相同,但毕竟斗不过那同门的二人联手。而在明明占尽上风的景况下,万剑仙宗又怎么会给他瓜分利益? 故而他本以为要谋取一颗也十分艰难。可正在这时,却是云冽横空而出。 这位多情剑乃是正魔道的修士,并不在意云冽是否会威胁他的地位――毕竟魔道之中,如今还招摇在世的,也不过只有他这一个剑意第四境罢了。可仙道中本是万剑仙宗掌管此块利益,云冽出世后要分走一块,自然是他们更为着急。 因此几乎只在一个念头转过,他已是做好了要伺机盗取一枚剑道果实的打算。 他也的确成功了。 正如多情公子所料,万剑仙宗成为剑道巨擘已不知多少年月,在剑道之境上,多少年来都无人能掠其锋芒。 这久而久之的,虽说门派内规矩严明、风气也不错,可位于顶峰的那些大能,却渐渐将荣耀化为固执,且随着修为的精深,这固执之心也越发牢固了。 云冽若是能拜入万剑仙宗,自会得到两位剑尊赏识,将一切资源奉上,让他能全无后顾之忧。 可云冽偏偏并非万剑仙宗之人,更威胁到万剑仙宗的地位――那么固执于剑道之首这荣耀的两位剑尊,就都情不自禁地对他生出了杀意。也才有先前的偷袭,之后的缠斗对战。 “――你敢!” 只听得雷龙剑尊一声暴喝,那本来正与金剑厮打的雷蛟便立即调转头去,冲向多情公子。 这剑尊十分愤怒,此处还不知结局如何,居然让魔道之人白白占了便宜,要他如何能够甘心! 风神剑尊也不是忍气吞声之辈,他手指一点,就有三条龙卷往多情公子处迅速移动,呼吸间已是到了他的面前。 而多情公子似乎早有准备,居然反手打出一种奇异的力量,那似乎是剑意,只因它仍然有些锐意与杀气,可隐隐之中,其中似乎又有些色泽斑斓之感,像是有一种暧昧旖旎飘荡其中,仿佛一旦接触,就要让人生出什么不可说的反应来。 这样的剑意看着缠绵,实则极难对付。 雷蛟刚刚冲去,就好像被那黏腻感缠住,一颗蛟头上,竟然仿若有人性一般,露出了扭曲狰狞的神情……它似乎在挣扎什么,像是要摆脱一种控制。 那三道龙卷风则狂扫而过,可也是微微被阻拦一瞬。 然而就在这一瞬之中,多情公子已掠出极远,就此跳下树去! 与此同时,云冽这边,也生出了变化。 原本两位剑尊也只能在尽力不被无情杀戮剑意压制的情形下,与云冽堪堪抗衡,但其中雷蛟转移,龙卷也分出数股,在这战局之中,当真是立刻就给云冽减少了一半压力! 又因为如此,让云冽霎时更占上风! 可阻拦多情公子也不过只有那一刹那罢了,一下拦之不中,两位剑尊为了对抗云冽,也只能恨恨放弃。 之前的那一击,其实已算是不甘之下的任性之举。 但是他们用这任性之举发泄过后,才发现,云冽居然趁此空隙直觉判断,做出了一个举动来。 他将自己背上的徐子青,一下抛了出去。 几乎就在这一霎,徐子青明白了云冽的念头。 他无需云冽指点,这样的局势里也容不得云冽分心为他详说,可徐子青偏偏就很明白,他这师兄将他抛出的用意。 ――避开剑意余波冲撞,趁机摘取剑道果实! 徐子青自半空坠下,周身缠绕的藤蔓一阵狂舞! 容瑾吸食了乙木之精,它不仅恢复了元气,体内更也精气充盈。 如今,只需徐子青意念一动,它便无需他如何操控,只昂身而起,就化作了数十条水桶粗的巨大藤蔓,每一根都长及十余丈,在徐子青身前铸成巨墙抵挡! 徐子青跟随师兄练剑数年,就算灵气耗尽,此时休整一阵,身子也稍稍好转。 而今他有腿一蹬,整个人便暴射而起,直奔那最近之处的剑道果实! 用力摘取! 风神剑尊面色铁青:“小辈敢尔!” 说话时,一道最大的龙卷已驰骋而去,立刻就要将徐子青绞杀! 容瑾挺身而上,一个晃动,巨墙上就冒出数条藤鞭,疯狂将那龙卷风抽打开去。 龙卷风的确厉害,但在这样猛烈的抽击中,力道也在不断削弱。 只要根部坚实之处能被打散,上方狂风没了根本,就容易往四处消散,形成的飓风,全数被那藤蔓巨墙拦在前方。 与此同时,巨大雷蛟也挺身而来,巨大蛟尾眼看就要撞到藤蔓巨墙之上! 藤蔓巨墙将所有力量都拿来抵挡那不足一成的、来自风神剑尊的龙卷剑意,又怎么可能敌得过这十成十的雷蛟巨力? 若是被撞上,必然要立刻崩溃,而正在摘取剑道果实的徐子青,也会被蛟尾扫中,死于非命! ……可云冽如何能让此事发生? 他见容瑾能勉强护住徐子青,当下目光闪动,就把数柄金剑一并朝着雷蛟劈去。 一阵“锵锵”声响后,雷蛟虽非纯然活物,却也在力量削减时发出痛楚嘶鸣! “吼――”跟着一个回头,又朝云冽咬去! 一时间,雷蛟与诸多龙卷都再度同云冽对上。 两位剑尊但只要有丝毫袭击徐子青之意,都会立即被云冽堵住去路,不能实行。 短短数个呼吸间,徐子青已摘下一枚剑道果实,收入储物戒中。 随后他快速奔跑,再度扑向最近的第二枚! 有云冽牵制两位剑尊,又有吸食了乙木之精而增强实力的容瑾护持,徐子青只是肉体稍稍酸痛,却是一路顺畅。 很快他连取三枚剑道果实,步子依然不停。 倒并非是他如何贪婪,只是徐子青心中有些怨愤。 本来这剑形木上九枚果实,来的剑修也只有四人,除却魔道的那位要多多提防外,同为仙道剑修,以云冽性情,怕是取个两枚,便不会再同一个宗派相争。 可惜那两位剑尊,着实欺人太甚! 先是偷袭,又是以二对一,这分明是要置云冽于死地! 徐子青性情虽是温和宽厚,可若是旁人动了杀机、他还容让,那便愚不可及! 他便想道:既然你二人如此狠辣,我便将这剑道果实全数取了,让你等鸡飞蛋打了去。 因此才有徐子青此时如此举动,他正是要将所有剑道果实一网打尽,也不肯留下一枚让与那两位剑尊。 左右此次过后,那两位剑尊也必然同他师兄结仇,自然也就与他结了仇。 莫非他还怕这仇恨更深刻些么? 何况争夺宝物全凭本事,在这剑形木上以剑道境界比斗,乃是剑形木的规矩,剑道境界上输了,难不成出去之后这些仙道的老祖还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凭借修为下杀手?那当真是脸面掉尽不说,日后也定生心魔。 日后就算两位剑尊还要来找他们师兄弟的麻烦,也只敢偷摸行事,不能正大光明。 他们师兄弟二人此番回去宗门后,便好生修炼,日后师兄成就仙魔之体,他再将容瑾育养成熟,也不必多么惧怕! 如此想过之后,徐子青加快步子,连连摘取。 他跑起来也是极快,剑道果实采摘也不困难,不多时,已是只剩下两枚剑道果实了! 另一边,两位剑尊见状,简直目眦俱裂。 那小辈,居然敢如此行事,真是胆大包天,其罪当诛! 刹那间,他们也顾不得云冽如何,就将全部剑意,都往徐子青那处袭杀过去。剑道果实只有二枚留下,此时若再不能阻止青衣小儿,他们就是全然白费功夫了! 云冽自不会让他们得逞。 到这时候,两位剑尊的剑心,已经乱了。 剑修者无坚不摧,无物不破,那一颗道心,便是剑心。 剑心不损,则意志不灭,但只余下一丝气息,说不得就能反败为胜! 可若是剑心动摇了,那么剑修的气势,也就动摇了。 他们的剑也会动摇,剑意便有崩溃之险。 如今的风神剑尊与雷龙剑尊便是如此。 在被魔道中人夺走一分利益后,再被修行不足自己年纪零头的小辈处处限制,后来更是心头至宝被生生取走! 连番刺激下,他们再不能冷静下来。 于是,即便先前他们还能与云冽分庭抗礼,现下,却生生落败了! 296、九重甘霖||师兄的道,徐子青的道。 只听得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众多金剑合而为一,成就一尊金色巨剑。 其高如流云,其势如汪洋,其威如雷动,其重如孤峰! 其锐利,仿若能劈天斩地,一击之下,百剑成殇! 雷蛟与龙卷飓风瞬时被璀璨金光吞没,居然毫无还手之力般,消弭无踪。 那两位剑尊情急之中处处破绽,心境破绽之下使出的剑意,又如何同剑道相合? 自然只有溃败一途。 就在风神剑尊与雷龙剑尊极度愤怒的面色下,他们的剑意如同山峦崩塌,已然到了末路。 而同一时刻,徐子青却刚好将最后一枚剑道果实取下。 那九簇枝桠光秃秃空无一物――也仿若在耻笑于他们。 两位剑尊见到的物事,云冽自然也见到了。 他身形晃动间,已极快来到徐子青的身侧,随后他将人一把揽过,就极为敏捷地朝更高之处攀爬。 那正是,第九重枝桠! 徐子青意念转动,那庞大如林的藤蔓群也立时在原地消失,数十细细藤蔓好似收缩般急速窜回了它主人的体内,就将这第八重枝桠显得更加空荡。 两位剑尊深吸一口气,面色一冷,也立刻跟上。 云冽周身俱是剑意包裹,他心里似有所感,忽然开口:“取出剑道果实。” 徐子青应声行事,手掌间立刻出现一颗铁灰色的果实,上方锐气纵横,确是剑道至宝。 云冽不再出言,两人迅速登上更高之处,这一回,之间竟不曾遇到半点阻碍。 ――不,或许也并非没有阻碍。 风神剑尊和雷龙剑尊追得极快,更因有胸中一口怒意驱使,居然让方才有了破绽的心境勉强弥合起来。 尽管这样的“弥合”并不十分稳定,但这时用在追击云冽师兄弟二人上,却很方便。 故而几乎是在云冽刚踏上第九重枝桠的刹那,两位剑尊也触摸到了那重枝桠的边缘。 但是―― 他们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反弹回来。 更令人惊异的是,这股力量如此浩大澎湃,竟给人带来一种天地威压之感,让他们连手指颤动都很困难! 这剑形木,究竟是何等奇物,居然有如此威能! 两位剑尊更为不甘,却也只能见着师兄弟两个身影消失在枝桠之间。 他们也是经验老辣,自是一瞬就明白那两人能进入第九重,乃是因为夺得了剑道果实之故。偏偏他们手中一枚果实也无……便也只能同第九重枝桠失之交臂了。 只是,在第八重时就有剑道果实这等异宝出现,那第九重,又不知是何等珍贵之物? 可惜他们终究无缘得见。 再说云冽与徐子青终是登上了剑形木的顶端,才立足上去,就感觉到此处不同。 原来这一重枝桠上,乃是有许多细密枝叶形成了半遮半掩的蓬盖,比之下方众多敞露之地,要显得密闭许多。 但最奇异的,却并非只是这蓬盖。 而是……徐子青怔怔伸出手去,掌心间,有一种如同水银般的物事流动,仿若是液体,一触能使其变换形态,但又很是稳定,只要滚动起来,都是颗颗浑圆,如同银珠一般。 徐子青诧异之间,则转头看向他那师兄。 只见云冽袍袖微动,已是盘膝端坐下来――在他所端坐之处上方,正有许多淅淅沥沥的液体自那些叶片上滚落下来,全数滴答在云冽的身上。 “……师兄?”徐子青愣愣开口。 他看得很清楚,那些液体落下之后,却是直接自他师兄天灵没入,有些落在师兄手臂、脖颈乃至遍身上下的,也都在那处直接渗入,丝毫没有浪费在外。 徐子青又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心,那里银珠仍在,却不曾没入他的体内。 这液体,莫非只能对悟得剑意之人有用么? 他仔细想了数遭,终觉他推测不错。 并未如何迟疑,徐子青走了过去,将另一手仍抓着的剑道果实奉上,说道;“师兄,既然此处的‘甘霖’如此有用,不如师兄先用一枚果实罢。” 云冽接过剑道果实,略略点头。 徐子青见云冽如此,就走到一边,安静坐下,为他护法。 他想着:再过得些时候,待师兄功行圆满,想必又要有所突破罢…… 至于那一些既难舍又牵挂的心思,他以为不足为外人道,更是在此时尽数压制在心底去了。 不敢多思。 头顶蓬盖上落下的“甘霖”不少,云冽被其浇灌,很快便入定过去。 徐子青看师兄神色肃穆,已是沉浸在己身剑道之中,就更为谨慎,不敢有丝毫打扰。 “甘霖”滴落并非只有云冽那一处,不过是那处最多罢了。 徐子青感受到许多“甘霖”打在身上,心里微微一动。 若是只让它这般落下,倒是可惜,不如将其盛取……若是师兄日后有用,自然可以取出;若是师兄再用不上,也总有能用得上之人。必不会浪费了的。 想到此处,徐子青手掌摊开,掌心里就出现一个玉瓶。 这玉瓶乃是灵玉所制,为一件上等储物用具,但它只能存取灵液、丹药等异物,寻常的器具灵材,却是不收的。 此时不能念就收取法诀,徐子青只管将玉瓶上方塞子打开,以手擎起。 那“甘霖”果然落在瓶内,很快在瓶底铺成浅浅一层银色,仿若有光芒流转,此时看来,就像是液体了,而不同于在他手心之时,乃是浑圆如珠。 玉瓶里地方不小,任那“甘霖”零碎落入,也不曾装满。 徐子青干脆也盘膝坐下,就这般托着瓶儿,慢慢收集。 那边云冽的周身,一种极冷极寒的杀气,正在以其为忠心,缓慢地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他双目紧闭,眉心的裂缝却渐渐开出一条细缝。 那细缝如同剑刻一般,显得十分锋锐,但隐约却能让人感知到,那其中蕴含着一种极其恐怖的危险感。 很快,仿佛有一座无形的领域凭空生成! 在那领域里,一切都是虚空,只有一柄柄无形的利剑冲天而起,在向天嘶吼,要捅破天际! 这正是属于云冽的,小乾坤雏形! 在小乾坤雏形出现的那刻,徐子青虽仍是托着手掌,注意力却落到了他师兄的身上。 他依然能够见到那一柄柄利剑,但也确实深知,那不过是一种虚幻的物事――它们原本每一柄都应当是一道剑意,可仅仅在如今之时,它们真正的内里,仍是一片空虚。 不,不对。 徐子青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师兄时,也越发认真。 若是在平常,必然难以得到这许多剑意,可是在这剑形木上,恐怕便是一种奇遇了! 他深深记得,他与师兄一路攀爬上来,一路得到了无数不同境界的剑形叶,而这些剑形叶中,每一片都蕴含着一种剑意! 若是师兄能够利用它们,岂不是天赐良机? 徐子青所能想到的,身为小乾坤雏形之主的云冽,自然也能想出。 他本能地,就明白此时该如何行事。 只见云冽袍袖一展,内中就有数千剑形叶骤然飞出,在半空盘旋不落。 之后一道无形剑意闪过,那些剑形叶便尽数被斩成两段,释放出了数千种剑意! 若是有人被这许多剑意围攻,那几乎乃是人间惨景。 可对于拥有大圆满剑意的云冽而言,便并非如此。 他双目猛然一张,眼中漆黑一片,正是魔念聚集。 但与此同时,那小乾坤雏形也骤然生出了一种变化――它似乎,开了个门? 霎时间,那数千剑意一瞬扑入! 肉眼可见的,那小乾坤雏形里,同样有数千柄利剑,忽然就焕发出了奇异的光彩。 这正是小乾坤雏形中剑之虚形汲取剑意之中的杀气,将其凝聚成不同意境的剑之实体,这些实体中所含剑意非是云冽所有,而是大千世界里无数剑修的不同剑意。 但云冽之剑意乃是纯粹杀意,这些外来剑意落入云冽的小乾坤雏形之中,就要受他驱使,最终成就剑之乾坤世界! 随后云冽再度施为,每一拂袍袖,就有数千乃至数万剑形叶浮动起来,再被他以剑意斩开,又将剑形叶中剑意汲取。 如此再三,都有同等数目的虚形之剑凝成实体,让那小乾坤雏形中的无数利剑,都显得越发真实、越发清晰。 徐子青怔怔观之,心潮翻滚。 师兄的小乾坤雏形,当真是好生厉害! 这一刻,他心里若有所悟。 师兄修习剑道,领悟剑意,而其小乾坤雏形中,便以剑道为本,以纯粹杀意镇压八方,铸成万剑来朝的纯正剑域。 那么他呢? 师兄持心端正,以杀止杀。 那么……他呢? 毋庸置疑,徐子青练就《万木种心大法》,以容瑾为根本,以万木为从属,自然修的是木之道。 但木之道太过宽泛,正如师兄的剑道为无情杀戮,他亦要从中领悟出一种独属于自己的木之道来。 这一种“道”,同他的功法相关,同他的性情相关,同他的意念、他的本心,也相关。 他已然是化元后期巅峰,若是不能真正寻摸到方向、凝结道种,那么他想要结成金丹,便是千难万难!即使成就金丹,道种不得,也是积累空虚,同境界之中远逊旁人。 故而,他定要好生思索才是。 想到此处,徐子青注意力再度投入在他那师兄身上。 这时候,云冽已将一枚剑道果实祭出,直直悬浮在他的面前。 云冽面色冰冷,并指成剑,就此一斩―― 刹那间,那枚剑道果实便被一分为二! 297、回归本真||师兄的记忆恢复了。 那果实便如葫芦,被一剖两半,外壳极为坚硬,如同椰壳一样,就这般分开落在两处。 其中却骤然溢出一种极其玄奥的东西,它色呈乳白,晶莹无比。 这种乳白之物立刻被云冽吸取,一下自他眉心细缝没入。 刹那间,那已然凝聚了许多实剑的小乾坤雏形里,就闪烁出点点光辉! 如同星子璀璨,又如何沙粒细密。 徐子青瞪大眼,见到那乳白之物碎裂成星子一般的物事,光芒闪动间,居然好似一张星图。 ……不,这或许不是星图,而是代表着一种隐隐运行的规则。 徐子青心里一动,将盛放剑道果实的储物器具抛了过去。 云冽神色不动,他抬起手,就自其中再取出一枚剑道果实,如法炮制。 很快,他斩开了第三枚剑道果实、第四枚剑道果实果实,毫不吝惜。 在这般不断吸收那玄奥之物的同时,小乾坤雏形内的星辉也越来越多,渐渐地,那星辉组成的痕迹也清晰几分。 但是,还不够, 于是云冽再斩开第五枚剑道果实。 在这个时候,他漆黑的双目中,最外围处似乎微微地透出了一丝白色。 他那顽固的魔念,终是在他自身意志和剑道果实的相助下,撬开了一个缝隙。 之后,就会容易许多。 徐子青一直关注云冽,自然,他也发现了这情形。 师兄的魔念真的在消褪…… 他早就能够察觉到,入魔后的师兄,行为处事虽无太大变化,但本能驱使下,却有一种坚忍与狂躁结合之感。 那时的师兄,若是不能时时刻刻顺从于他,似乎就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让人心中不安。 可如今魔念逐渐消褪的云冽,他因入魔而产生的变化,也逐渐在消褪了。 他的七情,似乎也重新冻结起来。 徐子青慢慢地放缓呼吸。 他而今只盼望,师兄能借助这剑形木上九重枝桠,最终转化为仙魔之体! 云冽的举动,也并不慢。 他自幼孤冷,但为人刚正、道心坚实。 他每做出一个决定,往往都经过了深思熟虑,而一旦下定决心,就无人能够动摇。 这便是剑修最为可贵的一种品质,宁折不弯,剑心通明。 徐子青给他摘取了八枚剑道果实,他在此地,自是毫不犹豫,尽数用去。 不多时,第六枚、第七枚剑道果实也被他吸取了。 云冽眼中的黑色,越发散去得快了。 在第七枚剑道果实全数化为那玄奥轨迹的一部分时,他的双眼已然同寻常人没有区别。 若真说有什么不同,便只是那瞳孔色泽更加深幽,就仿佛时望不到底的深渊。 又如同最深沉的夜空。 正此时,那无数“甘霖”落下后带来的结果也更显现出来。 云冽周身穿着的素色法衣,早已然因着他自身的剑意而鼓荡到一种极为膨胀的地步,终于在他气势更加浓烈的时候,“嘭”一声,猛然爆开! 无数白色碎布向四面八方迸射,云冽却一动不动,端坐如山。 他的身体,也同以前不同了。 方才有法衣遮挡,徐子青不能看清楚。 可他现在,却瞧得明白。 云冽的身躯因日日练剑不缀,早已如同铜皮铁骨,坚不可摧。 他的身形并不算魁梧,却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精壮,每一块肌肉都顺服地贴在他的骨架上,没有一丝赘余。 而且这么多年来,他的肉身经过五行罡风和庚金之气的淬炼,更是强横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地步。 怕是一心精研炼体的那些修士,也少有人能同他匹敌。 但是在这个时候,云冽的身躯,则显得十分古怪。 只见那一具好似精钢铸成的身躯上,左半有黑色的气流在肌肉间不断流窜,而右侧则是一种灿金的能量,二者分踞一边,却并不是井水不犯河水,而是互不顺眼,拼斗起来。 随着云冽剑意攀升,他小乾坤雏形中,剑道果实释放出来的“星图”,也沿着某种轨迹缓缓运转起来。 这时候,它们的轮廓更加清晰,像是正在往一种形状上靠近。 而那种形状,隐约也有一个核心。 这“星图”运转越来越快,同时就好像与它呼应一般,云冽身躯上的两种力量也缠斗得更加凶狠。 云冽的肌肉之下,能量将皮肤顶动,形成一种凸起的条状之物,那钻动剧烈处,好似有两群活物在不断撕咬,你死我活,绝不相让! 徐子青看得明白,这应当便是“仙魔”之争。 “仙”者为师兄的剑道境界与剑道果实带来的能量,“魔”者却是他的通身魔念,以及七情魔罗的魔惑之力。 若是能够斗个两败俱伤,他师兄就可以用剑意将两者统统降服;若是剑道境界更胜一筹,则能以本身性灵主宰身躯。这两者都是湿兄获利,不论哪种,都可以凝聚成仙魔之体。 但若是一着不慎让魔者胜出……那么这回师兄再度被魔念所控,将再无法回归本真,而他的性情,也将发生极大的变化! 不过云冽的剑道原本不分正邪,他只要能端正本心,多半是能控制魔念的。 而徐子青也坚信,他那师兄定不会败在此处! 终于,云冽点住最后一枚剑道果实,将其中的乳白之物吸收过来! 霎时间,灿金能量光芒暴涨,几乎立刻席卷到左半之处,把那黑气全数包裹起来。 当是时,二者一边彼此消磨,一边彼此厮斗,渐渐地,也开始彼此融合。 头顶落下的“甘霖”越多,云冽身上的灿金能量气焰就越发嚣张,而他的肉身,也在这种磋磨中,更加强大精悍! 那小乾坤雏形里,“星图”更加缩紧,最终形成了倒挂的星河,其形态正如一个瑰丽的漩涡,每一处轨迹都浑圆而完美,如同天地生成的最自然的物事,没有半点不妥帖之处。 在那漩涡之中,有一种恐怖的力量不断地酝酿着,漩涡的每一次吞吐,都如同心脏搏动,一下一下,仿佛生命孕育。 徐子青看得越发专注。 忽然间,那漩涡骤然收缩! 似乎有一道无形的意念急速扩散,那小乾坤雏形中的虚空,也像是要被它粉碎一般。 那无声的炸鸣只在那小乾坤雏形之内,却迸发出一种仿若爆裂的力量! 与此同时,那两种不同色泽的能量,也猛然冲撞起来! 云冽冰冷的面容上,隐隐也出现了一丝波动。 痛楚。 力量爆发带来的,是难以忍受的、好像躯体重组一般的痛楚! 墨黑与灿金两种色泽忽然变得细碎了许多,它们好像化作了细小的颗粒,很快地彼此填补起来。 然后飞速的,互相吞噬着。 几乎就是立刻,两种力量融合为一种,而色泽也变成了浓郁的黑金。 漩涡中,爆发性的力量一霎扩张,顿时出现了巨大的虚影。 那虚影在短短几个呼吸工夫凝聚为实体,是一柄巨剑。 一柄已然变作了黑金色的剑意拟形! 显得古老而尊贵。 无疑,在这小乾坤雏形里,这柄黑金色的巨剑便是云冽的意识显化,也是剑意显化。 它将是小乾坤雏形的主宰! 这时候,云冽的身躯也总算恢复如常。 仍然是那般阳刚强硬,但已然没有了力量的对撞。 让这一具肉身,也越发精悍了。 但他却并没有起身,反而阖目继续吸收“甘霖”,淬炼他的小乾坤雏形。 徐子青这时也看出来,他这一位师兄,已是炼就了仙魔之体! 深深地呼吸后,他不去打扰云冽,反而认真地继续搜集“甘霖”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云冽才再度睁开眼来。 这时候的云冽,黑色长发无风自动,周身隐约的威压,已比从前更胜! 云冽睁眼后,那小乾坤雏形化作一抹黑光,就没入他眉心细缝之内。 同时那些仿若山崩海啸般的气势,也都渐渐消散。 而云冽此时,也将神光内敛,些许外泄的气息,也全部收敛。 他看起来,就是寻常的剑修,若不是气质里显得锐利冰冷,只怕也瞧不出如何可怕来。 任谁也不能轻易看出,他的剑道境界,居然已到了这样一个恐怖的地步! 随后,云冽站起身来,手臂微抬,已是将一件素衣穿在身上。 徐子青刚因师兄姿态吃了一惊、还未及别过头去,他师兄已重又着装完了,他才发觉,面上竟因而有些微微发热。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也站起身:“师兄,你如何了?” 云冽略点头:“已成仙魔之体。”说到此处,他一顿,又唤了声,“子青。” 徐子青一窒,心中百味繁杂。 师兄已记起他了,便也是说……师兄果真是,回归了本真了。 云冽并未多言,只微微抬眼,一扫上方蓬盖仍是“甘霖”淅淅,就也取出一个葫芦似的物事。然后他双目里光芒一闪,就有剑意直捅上去,他再袍袖一挥,那蓬盖就如同被捅破了似的,将“甘霖”几乎变作细流,全数被葫芦吸了去。 徐子青见状一怔,他此时也才发觉,身子居然变得十分轻盈起来。 他丹田上的禁锢,似乎在慢慢解除…… 不及多想,云冽已很快将那“甘霖”收了,之后再落下来的,便只有间或几滴。 他而后转身,开口道:“走罢。” 说完从徐子青身侧行走。 徐子青只觉他袍袖同自己擦身而过,神色之间,隐约有一丝黯然。 298、清醒过后||扑朔迷离……大概。 云冽回归本真后,行事果然与入魔时大不相同,正是一切恍若未变,同以往一般无二。 徐子青虽心中怅然,倒也是立即将瓶儿收起,跟了上去,只是在他看来到底有些不同,故而心思也颇有几分复杂,亦有几分难舍之情。 这般走过数步,就到了第九重树杈边上。 两人的真元已是回复大半,且功法也自行运转起来。 不过徐子青才往下一看,就是吃了一惊。 他们居于高处,很能看得清楚,自是一眼瞧见,下方众人已是有些混乱了。 在下方树杈上,原本一心体悟剑道的剑修们,都是察觉到修为恢复,对周遭之人的心境,也生出了变化。 剑形木上的确每一重枝桠上剑形叶都不在少数,可若是分给那许多剑修,就难免嫌少。 何况剑形叶越多,对己身越有利,尤其那些个见识到其中好处的,就越发动摇起来。 因而不知何时,也不知何人先行动手,尤其以下方六重枝桠上的修士们为主,就彼此拼斗起来。 反倒是第七重枝桠上,留下的都是正在巩固剑意第三境者,或是如奚凛那般极力相要突破第三境者,人数稀少,反而不甚相争,其道心也更加通透一些,能有所取舍。 云冽开口道:“趁机寻轩泽之物。” 徐子青心中一凛,醒过神来。 是了,此时不是沉溺于情思之时,受人之托便应忠人之事,轩泽早早相邀,五年来种种招待亦无不妥帖周到,他们既然找到机会,就理所当然,要为他出力的。 何况他既然早有准备,为何还要在此婆婆妈妈?不论师兄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左右那一段时日已在他心中珍藏,又何必多生贪婪之念? 思及此处,徐子青就将浮躁心思拂去,一心寻找奚凛与其余几人踪迹来。 果然那些人也是信重承诺之辈,因着应允了轩泽,故而即便在这剑形木上有再多好处,也是立时反应过来,在寻找空隙,要趁乱到树下去。 很快就有立于下头几重枝桠上的几人佯作被剑意打中,将自身抛下树去,而略上头些的同样如此施为,都自不同方向,落到了数下。而奚凛则左右环顾一眼,见众人皆在入定,就顺手摘取一些剑形叶,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翻身下树。 这几人的举动尚在徐子青意料之中,但令他诧异的,却是他不曾再见到那两位心怀不甘的万剑仙宗剑尊。 他们此时去了何方? 云冽则道:“既为剑道果实而来,不能得之,自是离去。” 那两位剑尊除却剑道果实之外,其余之物并不能入他们眼中。早先输给了一个晚辈,当真是颜面大失,若要在大庭广众做些什么,那便是胡搅蛮缠,将宗门的面子都踩在脚底。故而等候许久不见云冽下来,便知他定是在第九重枝桠服用了剑道果实了,恼怒之下,也只能铩羽而归。 眼下,那两位剑尊只怕已然离开剑形木,回归宗门同道一处了。 若是如此,倒是更好。 徐子青心里暗叹,总是那两人还不至于面皮太厚,不然他们要真不顾及仙道剑尊的尊严在第八重枝桠守株待兔,那么此时众人修为渐渐恢复之时,也是他们师兄弟两人倒霉之时了―― 师兄的剑道境界最高,可若是对手真元足够,也会影响剑意威力,到时候,反而是对方要占据上风,局势便一瞬反过来了……那便是大大不妙。 徐子青不欲引起旁人注意,他们两人若是在众目睽睽下自树顶下去,还不知要被多少人盯上。 略想了想,他发觉体内真元恢复九成,且功法也能自然运转,就侧头说道:“师兄,不如我使出木遁之术?” 这剑形木再如何同金属之物相类,它也毕竟是一种树木。 云冽应允,不过他却先将一物抛了过来。 徐子青抬手接住,低头一看,竟是一个小小锦囊。他又将锦囊打开,内中则是数十粒铁灰色的种子,光泽虽是黯淡,表皮却极为莹润――居然是剑形木的种子。 他心里便不由微微欢喜。 之前他一面接取“甘霖”,一面亦四处打探剑形木种子痕迹,却是一无所获。 但不知何时,他那师兄不知从何处得来这种子,竟仍交到了他的手中。 云冽似是察觉他心中疑惑,解答道:“果壳之中。” 徐子青便明白过来,迅速将这些种子收入,稍稍迟疑一瞬,就将手伸出:“师兄。” 云冽略颔首,将手搭了上去。 随后徐子青收紧手指,周身青光大作,不多时,就将云冽也包裹进去。 很快,两人就一齐化作了一个光点,自树身没入。 木遁之术是极快的,剑形木之木气虽已异化,却的确仍是木气。 故而徐子青带着云冽在此中急速穿行,不多时,就已然接近树下了,而遁木敛息诀之妙处,竟是不曾让一人察觉。 此时云冽气息收敛得十分完好,徐子青又遮掩二人气息,因此待他们自一个隐秘处现身出来时,也并未有人留意他们。 师兄弟两个遥遥观之,奚凛并轩泽属下数人也各自散开,围绕巨木慢慢搜寻。 周遭有许多剑修因受伤滑落,若是有同伴者,亦是在被人照顾、疗伤,因而他们只消也如是佯装,就不至于让人生疑。 徐子青与云冽藏匿得极好,倒是不必同他们一般做戏,且此时仍在剑形木上争夺之剑修,其境界皆在元婴之下,也不能窥出他们的踪迹。 说来这金丹至元婴之难,较之化元之金丹何止百倍千倍,元婴与金丹境界之差,更远非化元与金丹可比。 因而云冽于化元期修为时,能凭借剑道之悍勇而越级斩杀金丹,到金丹期时,却不能以此种修为越级斩杀元婴――哪怕是他当真进阶到金丹后期巅峰、半步元婴时,也只能同元婴拼出个两败俱伤罢了。不过他早早领悟出小乾坤雏形,则给他增加了几分底气,若是一位元婴真要斩杀于他,怕也要遭他反噬的。 云冽说道:“此处为死地,你且寻生机强盛之物。” 徐子青点头,他亦明白。 剑形木生长之地,无不是万千剑修的葬身之所,乃是死气森森,理应除却此木之外再无活物。 徐子青所习木之道,本身为纯木之体,有单木灵根,修万木功法,而木主生机,他对于这类奇药,理应最能察觉。 而云冽,亦有他的法门。 剑形木上杀意纵横,周遭剑修争斗不休,此处杀气弥漫,当真是步步皆能杀人。 但那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奇药,却是毫无杀气的。 故而,他只消寻摸杀气最为浅淡――甚至是毫无杀念之处,或者便能寻到了。 且这一片方圆地界,还有哪个能比云冽对杀气更为敏锐? 师兄弟二人便分别行事,不过因着此地到底处处危机,却并未分路而行,而是只将六识放开,来寻找该物。 徐子青双目微阖,凝神静思,他将神识放开,使得五感外延,不断搜寻那生机最为旺盛的所在。 云冽则放出一丝剑意,顿时对杀气更增十倍敏锐,亦是四处寻找。 两人就这般一面搜寻,一面动步,不约而同的,便走向西南方向。 徐子青睁开眼,他方才只觉那处释放出一种极淡的木气,但这一点木气中,蕴含的生机却是寻常灵物的百倍不止,可见其就算并非轩泽所寻奇药,也必然不可小觑。 倒是不如,去瞧上一瞧。 想到此处,徐子青就看向云冽。 云冽便说道:“那处杀气极淡。” 徐子青了然。 杀气蔓延之地死气必然浓郁,死气浓郁到极处,就能孕育生机。 而生机越是旺盛,则该处死气越淡,同时杀气便也不去光顾了。 这便又给他的猜测多了几分胜机。 因着担忧他人察觉,师兄弟二人步子不乱,行速却又快了些。 不过百步左右,就到了那探察到的所在。 徐子青不由开口:“师兄,可是此处?” 云冽道:“正是此处。” 既然二人皆以为正在此处,大约应是不错的。 但若是找对了地方,又怎会什么物事都不曾瞧见? 剑形木下,石头倒有一些,然而寸草不生。 徐子青本以为那株奇药或许是被巨石阻挡,此时看来,竟是全然不能察觉它究竟身在何方。 极力思索一阵,徐子青脑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就蹲下身来,在树干旁仔细查探。 他将木气渗入巨木根部,再试图向上行走。 那剑形木似乎并不拒绝这极柔和的木气,或者也同乙木之精的气息有关,故而徐子青此举十分顺利,不多时,就顺着剑形木根部脉络向上,小心翼翼地往四面八方伸出触角。 由这一丝木气,再分化出更加纤细的木丝,交织成网……慢慢地,这木气终于在行到某处时,被一个不知名的物事骤然吸收进去! 找到了! 徐子青面上一喜,他的木气不能精细分辨,可他却在木气被吸走的一瞬,感知到了和先前一模一样的生机。 那无疑,就应当是轩泽所需的奇药了! 断定之后,徐子青便抬起眼来,看向云冽:“师兄,那株奇药,或许就在这树干之中。” 299、肉白骨||两难,两全,又被抱了。 云冽略点头,言道:“你且后退。” 徐子青自然应“是”,就往一侧走了两步。 云冽双目中黑金光芒一闪而没,就有一道剑意骤然释放,将周在数丈之内全数隔绝。 若是有人不慎触碰那剑意所罩之地边缘,就要让他立时得知。 徐子青见状,微微诧异。 这术法……却有几分熟悉。 想当初他在天魔窟首度有师兄负在背上,那时为护持于他,师兄便在周身让出一个剑域,像是同这时候的有些类似。不过……他也算见识过他师兄许多术法神通了,其中最为厉害的,莫过于剑意大圆满与小乾坤雏形。此时这剑域倒像是融合了一些小乾坤雏形的特性,让它的能力就比从前不知胜过了多少倍去。 徐子青这般想着,暗暗也将自身真元运转起来,随后青云针破体而出,在他面前微微盘旋。 他皱眉思忖,并指在其上抚过。 随后青云针骤然一颤,就生出了许多青色的涟漪来。 这涟漪越发扩大,徐子青看得也十分专注。 很快涟漪再不呈波浪般抖动,反而是猛然耸了几下,就像是打开了一件青色的纱衣般,形成了一种同云冽释放出的剑域有些像是的护罩。他再自储物戒中取出一株灵草,投了进去,却发觉护罩内这株灵草一丝气息不露,居然如同不存在一般。 此法便是徐子青利用《遁木敛息诀》与借鉴师兄一些术法运用的技艺融合而成,将青云针化作这护罩,若是人藏身其中,就不必如同以往那般非得掐诀呆立当场不可--否则一个不慎就要前功尽弃,就算施展什么术法,也不会有所妨碍,更是能将术法气息也隐藏起来,到时候法术一旦使出,便能打得贼人措手不及! 徐子青面上现出一丝欣喜。 如今这护罩虽说只有三尺见方,连一人都不能容纳,可待他修为更加精深,就是个不错的防御法子。 且青云针本身就是神通雏形,并不完美,亦有不少特性、能力,若是也能同时带入这护罩之上……就可让这护罩变作个攻防一体的上佳手段了。 不过徐子青也只是心有所感,就尝试一二,但也知晓此时非是用心打磨此法之时,见师兄已布好剑域,便收起青云针,并连忙上前、将双手抵在树干上方才他所感知到的生机左近之处,再度放出木气,细细探查,以图同那生机呼应,寻到生机确切所在。 这一回比先前更顺利许多,照旧是不曾遇到任何抵挡,不知不觉间,就循着脉络寻了过去。而此回亦是在某处被吸走木气,但徐子青却能体会,这次比方才查探之地更近几分,木气被吸收得也更快几分。 如此多次反复,木气便也一回比一回更为接近,终是在一次刚刚送入木气时,就立即被一物吸走,丝毫不留! 徐子青骤然松了口气,已然知道定是在那处了! 他这神情变化,云冽自也看了出来,便道:“可能取出?” 徐子青略思忖,说道:“剑形木虽不排拒我之木气,但以我之能,恐怕不能将其破坏。” 说时他也只得苦笑,这剑形木着实古怪,因其本身奇异,故而寻常锐器都不能将其损伤,反而非得饱含剑气之物方可尝试,且更坚硬处唯有剑意才能损伤。他徐子青就算习剑数年,却顶多只得剑光,连剑气都不曾练得,因此便是想要破开剑形木,亦是不能。 云冽闻言,就走前一步,就是要亲自动手。 徐子青再度后退,让出了地方来。 只见云冽并指成剑,指尖中黑金光芒闪动。 随后那黑金光芒很快化作无形,就这般利落向树干划去。 徐子青心里暗暗称奇。 师兄自打练就仙魔之体后,不论是剑意或是体内真元,只怕都变作了黑金之色,乃是力量融合之显兆。 而今才这一些工夫,师兄竟已能任意转换,足见了得。 果然那无形剑意顺树干而下,就在其表皮剖开个极细的口子。 霎时间,一股澎湃生机便迸发出来,几乎化作一股洪流,要冲破到剑域外头去! 徐子青吃了一惊,当即出声:“师兄,莫让它跑了!” 云冽自不必他来提醒,只一抬手,虚空里就仿佛出现了一个无影囚笼,将从那树缝里迸出的东西立刻捉了个正着。 那物在囚笼里弹跳不休,几乎就是个活物,似乎已知后果如何,眼见自己受困,竟是这般剧烈挣扎。 徐子青见到,心里一凛。 莫非,此物已然有灵? 于这天澜秘藏中,徐子青已见过并蒂莲、庚金之精等数种有灵之物,俱是已然开启灵智,也算是一种生灵。 若非必要,他并不愿肆意将其性命夺取。 只是他们如今早已先行应允了天成王轩泽,却是不能违背承诺的。 正想时,囚笼中那物挣扎许久,像是已然放弃,虽不再冲撞囚笼,但到底难免显得沮丧了。 这时也才让师兄的两个看清它的形貌。 此乃一种形态若虎的碧色小“兽”,但通体木香,那碧色表皮之下光芒莹润,似乎有汁液流淌。 它相貌生得清俊,虎面上隐隐有些哀恸,像是有些自怜自伤。 徐子青见到,心里有些不忍。 此物在这剑形木中存活这许多年下来,恐怕若非是这具资质绝佳的肉身桎梏,早已能够化形成人。 只可惜而今要不成了。 但轩泽花费这许多力气,想必也定是要有大用,他与师兄受轩泽多年殷勤照顾,又如何能够忍心让他多年心血一朝丧?且修士承诺之重,便是天崩亦不可改,否则心魔丛生,大道越发艰难。 想到此处,徐子青虽有恻隐之心,却仍是做下了决定的。 云冽见他如此,便道:“可将其灵留下。” 徐子青一怔,他原本便有此意,不料师兄也是如此想法。 只是草木之精灵不可离本体太远,否则亦是容易消散,且本体受损,精灵亦有损伤。因此若要当真如此行事,还需此物予他一粒种子,藏灵其中,否则,就再也没有其他法子了。 不过既然师兄也已应允,徐子青就有意同那物商量一番。 他并不认得此物,此时却走过去,将善意传去,同它商量。 许是认得乙木之精的气息,那物对师兄弟二人虽有怨愤,倒也不至于不肯听他一言。 不过徐子青到底有些愧意,就将月华放出,让他同那物交涉。 不多时,月华回转,就将那物言语传来。 原来那物果真是上古之时便被一位大能种于剑形木中的奇草,就唤作“肉白骨”,有续命还魂、肢体重生的作用。同轩泽所想一般,若是性命垂危或是肉身损坏,甚至经脉、丹田毁损,都能痊愈,且不伤境界,亦不伤修为。 但正因如此,此物在上古也早已绝迹,此株若非大能种下、又有天澜秘藏无数年关闭,也不可能让它修炼到如此地步。 只可叹它刚刚成灵,还未及脱去肉身,天澜秘藏却恰恰开启,偏生徐子青这身具乙木之精者又寻到它的踪迹。 ……这未尝也不是它的劫数。 月华言道,那肉白骨已知此番肉身将要毁损,但若是能保住它的灵性,便不敢生出丝毫怨恨来。 至于种子,它这些年倒是留下了三粒,皆为其精华所聚,却是能将其灵性保住的。 徐子青闻言,也是心头一松。 轩泽心血不堪浪费,为此更是填进去数条人命,他自不能悔诺,可这肉白骨何其无辜,若是还未有灵性也就罢了,灵性已生,亦是一条性命,怎能轻易夺取? 如今有两全之法,自是再好不过。 事不宜迟,此时不应再多耽搁,徐子青快声道:“你若信我,只让种子莫要抵抗,我将其收取,再让你寄居进去。” 那肉白骨原本不信人族修士,不过到底有月华珠玉在前,让它对徐子青倒是信了几分,随后心一横,就张口吐出一团绿光,直扑徐子青丹田而去。 云冽立于一侧,神色未动。 不过他周身气势却是极强,而肉白骨肉身神魂俱掌握于他手,就越发不敢造次。 原本草木之物远比人族修士纯粹得多,肉白骨活了这许多年,也不曾捣鬼。 徐子青只觉丹田一暖,那肉白骨种子便已被丹田吸入,随着功法几度运转,竟已然将其收取了。这般顺利,也实属罕见。 这种子既有如此功用,他就收为次木,妥妥安放。 那肉白骨见到成功,心里也有些忐忑。 它总共三粒种子,如今用去一粒,如若那人族修士反悔,它可是大大亏了一场。 好在徐子青收取次木之后,很快念动法诀,说道:“你且将精魂脱出,到我处来。” 肉白骨低鸣一声,脑袋晃晃,就从本体中窜了出来。 故而只见一团绿光裹着两个绿点,飞速射来。 徐子青手掌摊开,掌心里冒出一株嫩芽,将绿光立时吸了进去! 肉白骨果真不凡,就算只是促生一点嫩芽,也将徐子青真元消耗九成,使他面色一个发白。 正这时,云冽开口:“奚凛来了。” 徐子青一慌,立刻合拢手掌。 这一举,便将先前仅余的一成真元再耗大半,他顿时双腿一软,就要倒下。 此时白影一晃,云冽已将他揽入怀中。 而那剑域,也立刻崩塌了。 300 徐子青脊背靠上云冽胸口,心中正是一惊。随后他就率先站稳,自师兄怀中走出。 云冽便将手收回,目光掠向远处。 徐子青见状,手指不由一颤,视线也顺着移了过去。 只见那一身黑衣的剑修奚凛率数位剑修走来,其周身剑意圆融,已然到了某个极致之处。 徐子青于剑意也算颇为了解,故而一眼看出,他已是在剑意第三境巅峰。 不过即便如此,奚凛却也不曾突破,只能说在这剑形木上,他确是有极大的进展,才可将剑意提升至此境巅峰,亦是在剑形木相助之下,稍稍触碰到了第四境的壁障。 但是剑形木再如何奇异,也只能到达这个地步了―― 毕竟剑意第四境乃是剑修最高境界,是无法通过外力来突破的,否则,这么多年下来,也不至于只有寥寥数人,能达到这个境界了。 奚凛对自己的收获已然十分满意,可他虽说还能继续巩固境界,到底对轩泽更加忠诚,因此他自那剑修们乱斗起来时,就趁机脱身,开始四处搜寻天成王所求之物来。而后轩泽另几位属下亦是想方设法同他会合,众人便浑水摸鱼,以图寻到那株奇草。 经由一番搜找,奚凛境界最高,察觉到一种似有若无的纯粹杀意于不远之处萦绕,立时分辨出来,那乃是云冽剑气,几人便又要同云冽会合,故寻了过来。 这不,那几人才刚刚要触碰到云冽剑域,就察觉前方那一些推拒之意消散,随后也立刻见到了那师兄弟二人。 奚凛洞察之力最为敏锐,比之其余几人更快见到他们,也因而见到徐子青自云冽怀中走出一幕,心里忽有所感,他便有些诧异,将那两人都看过一遍。 只是云真人神情冰冷,双眼中无波无澜,倒是看不出什么。反而那个青衣少年,眉目间虽看似同往日里一般舒展平和,但自云真人怀中走出时,却有一丝不同。 不过这师兄弟二人之间情愫同奚凛毫无干系,他也是个一心追求剑道的剑修,并不把心思落在窥探旁人身上,于是就将那一幕压在心底,不同他人提起……至多,也不过是想着:待那二人日后结为道侣,他再去送上贺礼不迟。 这念头一闪而过,下一刻,奚凛的注意力,就落在了云冽前方悬浮的一团无形之物上。 那无形之物中似乎有一只活物趴伏,奚凛心中一动,就加快了步子。 他开口便急声问道:“云真人,徐道友,两位可是已然大功告成了?” 就算他平日里再如何冷静沉稳,此刻也难免有一丝动容。 另几人闻言,亦是面露期盼。 若是能尽快成功,自然最好,也让他们能快些闭关,将之前所得消化一番鹤舞月明。 徐子青不欲让他人失望,好在方才也恰恰收下了肉白骨的性灵,就笑道:“幸不辱命。” 众人听得,大大松气,继而皆是狂喜。 多年筹谋,终是达成所愿,王爷那处,定有许多赏赐,亦有自觉终是不负王爷恩情之人,对云冽更是生出了不少佩服。 奚凛稳定心神,就自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玉匣,内中铺了一层细砂,银光莹莹,看来便非凡物。总裁深度爱 徐子青观其形态,认出那是一种沃土砂,最能收纳草木之物灵气、木气,使其药性不失,其价值之昂贵,难以计数,定然是轩泽耗费大把资源,才能换来。 不过这大把资源同一条性命相比,又算不得什么了。 未免引起误会,徐子青就看向云冽,开口询问:“师兄?” 云冽略颔首,屈指一点,就将那无形囚牢拿到面前,又向徐子青微微看去。 徐子青心领神会,走得更近些,伸出手来。 另几人很是不解,且徐子青修为不高,如何能将那奇药由他来取?除却奚凛若有所思外,境界低些的几人,心里存疑,面上就也显现出来,只是云冽孤冷强悍,让他们不敢轻易出口详询罢了。不过他们不敢问,却是看向了奚凛。 奚凛就说道:“既然云真人有此意,定有道理,诸位不必忧心。” 许是云冽对这奚凛也有两分赞赏,又许是什么旁的缘故,却是开了口:“子青单木灵根,体性纯净,有他取药,方不使药性有伤。” 此言一出,众人方才恍然大悟。 果然徐子青虽不曾解释,双手却在伸出时泛起了髑喙猓那光将两个手掌尽皆包住,丝毫不漏。 随后他就将两手探入云冽身前无形囚笼之中,此为云冽剑意所聚,自不会有伤他这师弟,故而徐子青双手探得极是顺利,不过几个呼吸间工夫,已是分别自左右握住那奇药了。 诸人看得屏息,此刻更不敢出言打扰。 徐子青亦很小心,他又将木气放出,包住那肉白骨的本体,将其慢慢地取了出来。 这时几人都围来观看,就见那一片青色光罩之内,奇药生成虎形,眼耳口鼻,四肢长尾,一一俱全,当真是同真正活物一般无二。且此时那奇药胸口起伏,似有呼吸,不过虎目紧闭,仿若沉睡。 一时间,都不由得啧啧称奇。 奚凛反应极快,当即将手中玉匣递去,快声道:“劳烦。” 徐子青也不含糊,就利落将肉白骨本体置于匣中,任奚凛覆上盒盖,再取出符贴上。 直到此时,众人才都是皆大欢喜。 之前或有人担忧云冽自恃武力强大、不肯将奇药依循承诺奉上,现下见那师兄弟二人都如此干脆,放心之外,心里又生出了几分歉意来。 但师兄弟二人都不曾介怀此事,而今他们所需在意的,乃是要寻到一个契机,脱出这剑形木领域之外。 因着徐子青与云冽很快寻得肉白骨,众人不过稍稍逗留片刻,并未引起旁人留意。 于是奚凛往那几人做个示意,他们就分别跃上几重枝桠,去同其他剑修争夺起来,也是掩人耳目重生之掌控世界最新章节。而奚凛这身具奇药者,则立刻转身,在人群中跃动几个来回后,才渐渐收敛剑意,往剑形木领域之外行去。 云冽看一眼徐子青,说道:“该走了。” 徐子青点头:“一切但凭师兄吩咐。” 云冽境界极高,只消放出气势,周遭之人便避之千里,有人敏锐发觉徐子青被其护在左近之处,再一探查徐子青的境界,就纷纷自觉了然,不再往那处打量。因此云冽带着这剑道境界颇低的师弟离去,就显得格外理所当然。 两人快步走出这片领域,之后身形都是一晃,就化作了两团遁光,直追奚凛身影,投身于天成王车驾之处。 一个呼吸后,他们就立足在车驾之内。 轩泽早已是等得急了,他被几个元婴期的老怪护住,性命几乎没什么忧虑,但心里之焦躁,却是难以言表。 尤其元婴老祖很能探查到那树中异状,而轩泽这在皇宫中混得风生水起的皇子亦是感知敏锐,几乎在看到那些剑修下坠的刹那,已将来龙去脉推知个七七八八。多年的苦心才在几年前得知天澜秘藏中有肉白骨的消息,他便是再如何心思缜密,也不能轻易冷静下来。 这时轩泽眼见奚凛忽然回来,眼里就有喜色,再看云冽与徐子青二人也遁了进来,顿时就更有几分把握。 果然奚凛一见轩泽,已是上前一步,行礼道:“得云真人与徐道友之助,奚凛总算不负王爷所托。” 轩泽再也遏制不住,唇边露出一抹舒缓的笑来,他深吸一口气,接过奚凛递来的玉匣,又极仔细地揭起上方符。 很快玉匣打开,内中滚滚木气汹涌而来,让人神智一清,呼吸间也俱是一片清香,生机源源而来……内中那形若猛虎之物,更是让他心中动荡。 但凡是天地间奇药,能凝聚为禽兽之形、人形者,都是上苍关爱之物,往往有逆天之能。 因而……果然不错,就是此物! 随后,轩泽小心合上玉匣,又重新封好符,这才正色说道:“辛苦你了。”他再看向那师兄弟二人,“也多谢两位援手,真让我感激不尽。” 他尤其在徐子青身上多扫一眼,奚凛性情最是坦荡正直,他既然特特提起这化元期的少年,这少年就必然在其中有不小的作用,也就当得起他高看两分。 云冽略点头,却并无与他多谈之意,只道:“我等欲归宗门,就此分别。” 轩泽先是一怔,很快面上又带了笑意,向两旁之人示意。 于是就有两人呈上两只储物袋,轩泽才又说道:“我能得此奇药,二位功不可没,故奉上区区薄礼,聊表谢意。且在此处祝二位一路安泰,顺利归宗。” 话已说到这地步,徐子青与云冽自也是将那储物袋分别接下了。 轩泽此人果真心思极多,他这般面面俱到,已是极尽能为,再无人能说他不是。他送了礼,就能堵住众人之口,亦不会让他欠下人情。而他虽十分希望云冽二人能继续做他门客,但也明白大型宗门核心弟子与他这皇子地位相若,不可逼迫,这一份礼又能让他保留这点情分,交好那师兄弟二人。且他们之后再来寻宝,也不愿同这对“外人”继续同行,否则见则分去两份,也足够叫人肉痛的了,正好以礼相送。 如此真可谓一举数得。 云冽与徐子青并不计较他的心思,而他们两个,也的确是该回去宗门里了。 301、截杀||宗主现身。 轩泽给的储物袋中并无太多物事,总共不过有数百中品灵石并一柄上品灵剑、一匣各色草木种子,也算是大手笔了。 灵剑于此时的云冽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并无大用,不过那些草木种子,却是颇得徐子青喜爱――其中多为炼丹得用的灵草之种子,心意着实可贵。 两人将储物袋收好,就一路往这处之外飞去,虽是无人阻拦,但他两个却仍是感觉到一阵芒刺在背―― 毋庸置疑,这理应是万剑仙宗那两位剑尊了。 云冽并不畏惧,徐子青因那气势不觉生出一些细汗,但很快压制住那恐惧之感,深深呼吸。 众目睽睽之下,他怕个什么? 然而一旦走出绝剑天府,徐子青就更加小心起来。 天澜秘藏内宝物无数,人心也变得十分诡谲,其中未必没有些避开人耳目的鬼蜮伎俩,若是一个不慎折在小人之手,就是大大的冤枉了。 不过还未走多久,云冽足下就生出一把黑金长剑,形态古朴,锐气藏于深处。他伸手拉住徐子青小臂,就让他跃上剑身,随后黑金长剑平地而起,往远方遁走。 徐子青见云冽举动,心里有些疑虑。 师兄行事素来有条不紊,这番如此行事,莫非是察觉到了什么? 每逢此时,他便深恨自己修为不足,难以料敌先机。 黑金长剑行得极快,几乎眨眼间已遁出数百里之远,这等行速,比之以往又更快数倍。 徐子青听着耳边风声作响,身形也有些许晃动,不过他手臂仍被云冽抓住,倒是不至于因着力量爆破太甚,而掉落下去。 然而这般稍稍遁行一阵,前方就传来一阵极强的威压,那威压静立不动,似在等待。 黑金长剑意欲转向而行,但即便转向,仍是能感知那威压,似乎它四面八方,无处不在。 这正如天罗地网,要将两人封锁其中,让他们无路可逃。 徐子青心中一凛,已知来者不善。 然而云冽却将一手抬起,打出一个法诀,拍在自己肩头。 刹那间,那处便有一条龙纹显现出来,那形态十分威武,更有隐隐龙吟,霸道无比。 徐子青觉得眼熟,下一瞬,就认出来。 那是核心弟子的龙纹! 师兄他此时将其激发…… 不待徐子青多想,前方人影忽然闪现! 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然而面颊饱满红润,笑容和蔼可亲。 可他这样和蔼可亲的笑容里,却暗藏着说不出的恶意。 “小子,给老夫留下命来!” 他说完,就是一掌拍出―― 这一刻,火红的真元仿佛化作了滔滔无边的火海,好似周遭的空间,都要因着热量而被融化一般。 与此同时,那火海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巴掌,赤红灼热,狠狠撞来! 毋庸置疑,这老者是一位元婴老祖。 说不定,更是个比元婴初期更强的老祖。 只因他所显现出来的压迫感,比起徐子青在轩泽身边看到的那些老祖,都要更强。 可是这样一位高高在上的老祖,为什么会来寻他和师兄的麻烦? 但转念一想,他们师兄弟二人在天澜秘藏真正得罪的人,也不过只有万剑仙宗那两位剑尊罢了。 万剑仙宗里的确是以剑修为主,但是未必没有其他大能,而且就算那里只有剑修,但一个大型宗门之下的依附者,也定然不会少的。 派遣这样一位元婴老祖出手……徐子青眼里飞快上过一丝忧虑,这派遣之人,看来是起了心要夺去他和师兄的性命了! 然而就在此时,左近之处,虚空忽然一阵凹陷、崩塌。 那崩塌处忽然出现一个裂缝,自其中穿出一个巨大手掌,带着无尽悠远之意,一瞬迎击那火红大掌! “轰轰――” 只听得几声巨响,两只手掌正面相撞,彼此速速抵消。 那原本应当自两掌间流溢出来的冲击能量,居然也无声无息地消弭,似乎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徐子青看得瞠目结舌,手臂却被云冽一拉,身形不由自主,随他继续前行。 眼角余光中,他正见到那老者面色难看,而裂缝之中,就走出一个一身儒衫的清俊少年。 那少年微微含笑,神情里十分从容,可他面对那气势汹汹的老者时,却丝毫不露下风。 但这一幕不过是一闪而过,徐子青很快已被他师兄带走,自不会听到,那两人还有交谈。 那儒衫少年语气和煦:“哪里来的走狗?竟敢对我五陵仙门核心弟子出手。” 老者神色大变:“你是……五陵仙门宗主!你竟如此看重那小辈,还将分神寄托在那小辈的身上!” 儒衫少年目光淡淡:“我们这群老不死的,想要飞仙已是极难,如今也只能为后辈稍稍保驾护航了。你这堂堂元婴期的老祖,竟堵住小辈去路,对他下手,如此卑鄙下作,直让天下人耻于同你为伍。” 老者面上神情再度数次变换,终是变得一片铁青:“哼,若是你全盛时来此,老夫自然只能速速逃走,可此时不过是个不知留下几分力量的分神,也能如此看轻老夫?”他一咬牙,续道,“既然如此,老夫就先打散你的分神,再去将你那好门人挫骨扬灰,以报此时受辱之恨!” 儒衫少年眼光一冷,再度巨掌:“……真是不自量力。” 随后,火光与强大力量持续爆鸣,一个有绝世强者的自傲,一个是不成功便成仁的搏命,战得极为剧烈。 但不论如何,那须发皆白的老者,到底没能再继续追击那师兄弟二人了。 且说云冽拉住徐子青,二人乘黑金长剑急速前行,终是将后方一应对战都抛诸出去,也很快遁行到数千里之外,按照轩泽所述,寻到了一处出口。 这出口其实正是一种暗门,于天澜秘藏中诸多宝物出世之际,已然现身在空间,更有十余个暗门在轩泽手中那张碎图中有所记载,被他在分离时告知给了师兄弟两个。 故而也让二人十分轻松,就寻到了其中之一。 那暗门色呈苍蓝,同天色有些接近,但若用神识细细观看,却也逃不出修士的耳目。 师兄弟两个确定之后,黑金长剑就发出一声清啸,极快没入那暗门之中。 随后便是一瞬黑暗,徐子青睁眼时,已见到天澜秘藏外一片大好景致。 ――虽说外头的灵气似乎并不如秘藏内那般强大而纯粹,却仍是让安下心来。 总算是逃脱了。 黑金长剑并未停下,而是继续向前穿行。 外头仍有不少修士断断续续,都往这秘藏中赶来,许是有些隔得远了,许是有些先前脱不开身,又许是得到消息晚了些,总之各个行色匆匆,还有神色懊恼者,显是担忧机遇不再、已被他人夺走。 自然,也不会对这突然自墓中遁出的两人多加留意。 这般一同赶路,徐子青仍记得先前之事,就开口询问:“师兄,方才那位前辈……” 那人在他师兄打出法诀、激发龙纹后就立时出现,若说同这举动无关,他却不信的。 此时黑金长剑行速慢些,云冽也松开徐子青的手臂,说道:“宗主分神。” 徐子青一惊:“……宗主?” 他可从未见过宗主,亦不知宗主是什么模样,而今见到,自是认不出来。 只是他更没料到,原来宗主看来却是这般……难以形容之人。 不过他转念再想一想,又不觉奇怪了。 修仙之人寿数悠长,形貌时时宛若少年,也没什么不妥当。就算是他自身,自打筑基之后,相貌就再未有多少变化,始终也是如同少年人一般的。 徐子青又不解了:“宗主来此,可是因师兄……”他伸手在肩头一拍,“……如此?” 云冽略点头,答道:“凡身具龙纹者,其中皆附有一丝出窍以上的大能分神。” 原来五陵仙门并不同一些宗门一般,要收取门中重要弟子的一丝元神制成魂灯。 只因凡是能得宗门如此重视的弟子,往往都有各自性情,亦是心高气傲,不愿受到束缚。魂灯中那丝元神虽是能让其受到宗门保护,但却难免受制于人……元神之物,若是落入他人之手,说不得就能使出什么秘法将其抽出,再来控制元神主人。 如此着实太过冒险,那些绝世天才们,哪个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放在他人之手? 就算是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师门,也是不能。 但这些弟子能成为核心弟子,便是宗门要大力培养的天才,尽管出山游历、磨砺乃是必经之事,可却不能真正让他们随意陨落在外、浪费了宗门多年爱护。 故而在那龙纹之上,就寄托这一丝大能的分神。 以大能之力,若一旦有人妄图抽取分神,分神即刻自爆,要让那人殒命。 同时若是核心弟子能使出一种法诀将其激发,那么分神就会迅速化为一尊实体,以本体十分之一的力量出手。 而哪怕是这样的力量,只要核心弟子得罪的不是一些也是大能等级的老怪物,自然都能为那弟子摆平。 此回云冽遭遇截杀、激发龙纹,便是因此。 这也是为何云冽得罪两位剑尊,却依旧敢于带着他这师弟一同归宗的缘故。 他的确好战,也愿与对手殊死搏斗,于生死间领悟己身之道。 可他也并非顽固不化的愚人,与老者对战分明不能对他之道有任何助益,而他明知不敌且有旁路可行时仍是莽撞对上,那便非是勇猛善战,而是自寻死路了。 徐子青听得,终于释然。 原来……如此。 302 师兄弟二人再不多谈,很快赶路,经历数个日夜之后,就顺利回到了宗门之中。 这一路上,并未再遇见什么磨难。 入宗后,理应去拜见师尊。 两人来到小竹峰,却听闻师尊已然闭关,徐子青微微一怔,就向那三师弟邱泽问道:“师尊无事么?” 他此时,正是担忧师尊几年间有什么麻烦,才会如此。 邱泽却是面带喜意:“师尊乃是触摸到突破的契机,闭关尝试着,已有一年之久不曾出关,想必是无事的。” 徐子青越发讶异了。 他这一位师尊资质、积累都不过中等罢了,且无灵丹妙药在身,如何能这般快就要突破? 邱泽自也看出这位二师兄的疑惑,就说道:“回禀二师兄,其中因由小弟亦不知晓,只是那一日师尊忽然提及闭关之事,就封锁洞府了。故而……” 其实几人都未猜到,其实是当日丘诃真人因两位弟子将婆娑果这等奇珍亦毫不吝惜奉献于他,心里十分感动。他虽资质不佳,但根底还算扎实,结成金丹后再少突破,根本缘由在于心境上的桎梏。除却他自觉再难进境外,又因最心爱的大弟子因幼时他疏于照料而不太亲近、更险些走上这无情杀戮剑道这堪称死路之道路而愧疚不已,即便最终大弟子成功突破,得到了强大力量,还带来另一个资质绝佳的天才弟子,他心里的遗憾,也仍旧不曾消褪。 然而因婆娑果之事,丘诃真人方知乃是庸人自扰,大弟子心系剑道,他这做师尊的只消为他欢喜便好,而大弟子就算七情冻结,不也是对他敬重、对师弟呵护?人之性情各有不同,也许他这大弟子即便不练这无情杀戮剑道,性情也是如此,就更无须他时时介怀,反而伤了弟子们的一片心意。 这般一想开,心境上的桎梏立刻消去,他再度修行时,也是顺畅不少。 如此状态之下,丘诃真人居然就感知到那一点突破的契机了。 虽说并不一定一次闭关就能够真正突破,可到底是触碰到那隔膜,再也不是看不到前方的仙路了。 再说徐子青,他听得邱泽这番话,就点点头,不去为难。 很快八位师妹也来向这两位师兄见礼,而寄居在小竹峰的隆宣、岳B两个却不见踪影,听邱泽言道,也是出去历练了。 徐子青将在秘藏中得来的一些天材地宝分送一些给这些个师弟、师妹们,又寻摸了些得用的灵器,也都赠给他们,才在那些师弟师妹欣喜的目光中,同云冽一起回去小戮峰。 这一座山峰仍是孤高傲立,剑气冲霄,寻常人等俱不敢来此。 师兄弟两个立在云头,云冽并指一划,山下那山壁上,“小戮峰”三字便被重新抹划,其中迸发出来的凌厉之意,竟比从前更胜数倍。 从此这小戮峰的地界,也更加危险。 这响动亦是惊醒了人,下方有一灵禽忽然扑棱羽翅,自一山洞飞出,化作个衣衫朴素的少年,在山腰下遥遥拜见。 徐子青朝他微微一笑,摆手让他回去。 随后两人才降下来,落在了峰顶处。 峰顶仍是有剑气森然,哪怕主人离去数年,也萦绕不散。 徐子青左右四顾,心里有些感慨。 说来他重生此世也有二十余年,却只在这小戮峰处,觉出了一些归属之感。 也只有此处,让他觉得分外安全。 云冽静立峰顶,抬手点出数道黑金剑气,在四周打下禁制,也使这小戮峰封锁更加严密。 这态势,似乎是有些什么计较的。 徐子青并不阻止,只进境立在一边等候。 不多时,云冽布好禁制,就说道:“随我来。” 徐子青一笑,就抬步跟了上去。 他往日里虽时常跟随师兄练剑,这峰顶处对他也非是禁地,可师兄所居洞府,他却是一次都不曾进去过。 倒是让他有几分好奇了。 两人走进那山洞,内中十分宽敞。 在外头看时,这洞不过只有丈余高、近丈宽罢了,可入得其中,却有数丈之深,左右山壁,亦很厚实。 四壁、地面皆有道道剑痕,并不光滑平整,左右并无寝具,更无一应摆设。 这洞里面,若非在边缘处有一石台,恐怕当真是空无一物了。 徐子青见到,先是一怔,随即又觉理所当然。 以师兄的性情,不必要之物果然不存于他的眼中,难怪这处也如此清静。 但这等清静,却着实让徐子青觉得舒适了。 云冽此时,却再度点出一指,顿时一道剑罡射出,在右侧山壁上再度开出一个石室来。 徐子青侧头看去,除却一些石子迸溅外,石室也果真光滑平整。 云冽便道:“你居于此处。” ……什么? 徐子青猛然转头:“我居于……此处?” 云冽略点头:“若居住不足,可再行拓宽。” 徐子青有些尴尬,他却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他更不知,师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云冽又道:“出行五年,我当闭关,你亦当如此。” 徐子青此时便有些明白。 原来师兄仍是对他不甚放心,让他在此地修炼,怕是为了便于看护。 他想到此处,心里有些感激,又有些叹息。 都是他太过无用,方连累师兄如此为他劳神,他也确实应当多多努力,早先时日太短,他一些本事未及炼化,正好趁机尽数掌握。而今已无大事,他理应要积累得雄厚了,再来出关。 此前……便莫要再随意出行历练了罢。 如此沉吟过后,徐子青自是笑道:“多谢师兄,劳烦师兄照顾了。” 云冽看他一眼,则道:“不必言谢。” 徐子青就走入室内,挥袖将里面落下的尘土、石屑尽皆扫去,把里面拾掇一番。 他与云冽不同,只使出一个术法,就让整个石室内四面墙壁都缀满碧绿叶片,又同样放出一粒种子,使其长成一株大树,撑住室顶。这时便有清新木气环绕,只是比对外头的森冷剑气,就显得有些弱了,怕还是要受到影响。 徐子青略思忖,脑中一念闪过。 随即他取出数粒神木籽,揉搓起来,化作了纯粹木气,被那株大树吸引。 这时甲乙木气循环,自成一方,就有一种绿意盎然、生机勃勃之感。 收拾好了,徐子青再走出来,却见已然盘膝在地的云冽睁开眼,站起身来。 师兄竟是在等他么?他心里有些讶异,但也有些赧然:“师兄久候了。” 他又想道,怕是师兄有什么事要吩咐。 云冽便开口:“峰顶杀意太重,你且将寒玉池种入下方洞府。” 徐子青反应过来,果然是忘了这事,多亏师兄提醒了。 他自然应“是”,就要告辞下去。 不料云冽却也迈步,似要同他一起。他也不以为意,就这般与云冽一同往峰顶之下走去。 徐子青洞府多日不曾来人,而看守此峰的严霜又不能来到山腰以上,自然洞府无人照管。 但这也不怎么为难,他照旧袍袖挥出,已是将其打扫得干干净净。 随后两人进了洞。 徐子青的洞府颇大,里面草木之气也很旺盛,气息十分温暖宜人。 他就将那寒玉池化成的玉雕取出,对着再喷出一口青气,劈手祭出。很快玉雕上光芒大盛,就慢慢降落在地,瞬时同这洞府中的地面融为一体。 刹那间,一股寒意扑面而来,整个洞府之内,便又有水气充盈,冰霜点点。 ……倒是似乎增色不少。 池中并蒂莲花开摇曳,徐子青再一抖袖口,将两个光团抖出。 红白光团极快化作两个虚影,正是月华与炎华。 他们两个颇有灵性,虽被收在袖中,徐子青并未刻意隐瞒之下,却也能得知外界情形,自然也明白这是到了主人的洞府,又见寒玉池静静安放,心里越发感激。 两人立时过来拜见了两位主人,都道:“多谢主人。” 徐子青便笑道:“此回让你二人来认个山门,自今日起,就在此处修炼罢。”随后他取出御兽牌来,念诀将其打开,霎时间,又有一个白团儿滚落,再一瞬,就有一只巨大灵禽急速飞出,双翼卷起一阵狂风。 无疑,这白团儿便是天狐血脉的胡雪儿,灵禽自是雄鹰重华。 它们两个被关得久了,早已是忍耐不住,好容易被放出来,自是立刻扑到徐子青的身畔,蹭来蹭去,撒娇不住。 徐子青笑中带些宠溺,又道:“雪儿,重华,去与月华、炎华认识一二。” 就见那白团儿的狐狸睁着水灵灵的双眼,煞是可爱,神骏雄鹰则点了点脑袋,亦有些憨态。 月华与炎华对视一眼,对这两只兽宠都很是尊重,也见礼问好。 这般和和气气,不多时,对彼此印象不算坏。 徐子青见状,也放下心来:“我之后要同师兄闭关,一应资源尽皆放在这一处洞府之内。尔等莫要偷懒,需得好生修炼。尤其重华越发要努力些,否则下一回出山,怕是带不得你了。” 修为愈高,危险愈多,重华等级太低,总不能时时拘在御兽牌里。否则带它出去与不出去何异? 重华一听,鹰头连点。 这般交代清楚,徐子青果真留下了许多兽丹等物,尽皆对妖兽精灵有用,之后,才与云冽再度回了峰顶。 两人这次进了洞府,云冽就将那山门封上。 徐子青向云冽道一声:“师兄,我且去了。” 就要回去石室。 云冽略颔首:“待你结丹,便行大典。” 徐子青一怔,也是点头应下。 大典……他倒知道一些,寻常修士结丹之后,若是宗门之内并无大事,总是要举行一个典礼,邀友人前来赴会,以作庆贺。当年他师兄结丹之后,诸事接踵而来,自是并未举行。 而今轮到他了,师兄竟要为他庆贺……真真让他一时欣喜,一时怅然。 也罢,如今结丹的确最为重要。 师兄积累雄厚,恐怕一时不能结婴,他若能多多积累,早早结丹,也算是勉强追上师兄了。 到时虽说武力上仍不能同师兄比肩,却也让他信心多了不少。 而且…… 师兄既然记得寒玉池之事,定也是记得在那魔地内的诸事。 但师兄却不曾对他生出隔阂,这或许……也未尝不是他的希望。 徐子青微微一笑。 结丹之后,他或可对师兄倾诉心意。 303、十年||再入功德阁 常言道:修仙无岁月。 徐子青这一闭关,就是十年。 十年里,他足足花费了五年工夫,才彻底将一些得用的种子蕴养完成,尤其以“金血草”花费的时间最多。不过结果也是不错,这种金血草不仅生机蕴养完满,更是成功被他收取为一株次木了。 之后被徐子青养在心窍附近的,是那三粒剑形木的种子,这些种子剑气刚正,是最能平衡他体内甲乙木气的植株之一,自然是不能稍有轻忽。 再有一些灵药类的植株,包括肉白骨种子,也都被他好生蕴养着。可肉白骨到底不是凡物,它所需的生机,是寻常灵药的百倍不止,因此众多上古留下的灵药之中,也只有这一味逆天之物,尚且不能融合。 至于剑形木种子,其生机还未蕴养足够,金血草蕴养够了,也有一株幼苗生成,只是才刚刚冒头,就被容瑾立时察觉,急吼吼窜出来一口吞下……徐子青那日当真哭笑不得,只好不再轻易催生了。 这也不怪容瑾心急,它就算只食用了那株幼苗,已是再度壮大一圈,藤蔓居然再度分裂,成就六十四根细藤,这怎么不让它十分贪馋?可惜以徐子青如今力量,一日里积聚的木气至多只能供出这一株金血草幼苗来,若想要催生成能真正使容瑾成熟的成株,怕是得他修为更进一步方可。 但尽管如此,有了六十四根藤蔓的容瑾,同徐子青沟通起来越发清晰,在徐子青一个念头转过,它就能同他心意相通,如臂使指,比起从前配合,更要顺畅数倍。 徐子青见状,心里十分满意。 除此以外,他又费两年光景,来祭炼青云针。 此针乃是他第一种神通雏形,但一日不能结丹,一日便不能完满。不过他却可以将其多多炼制,弄出数套阵法,配合御敌,就合了他从前习过的剑术剑道,每逢祭出,就颇有章法,丝毫不乱。 而他同时操纵数百青云针,更是分神多用,能锻炼神魂,使其更加凝炼,也为结丹时提取那一丝元神做了个基础。 最后三年里,徐子青先将他师兄赠他的苦竹管再度祭炼一番,成为同他心血相连的一件法宝。他倒是没有增添什么其他灵材,单单是那竹子本身,已是极好之物。只可惜没结丹则无丹火,否则威力更加完整。 但饶是如此,这苦竹管的力量也很强大,不仅有清心醒神之用,甚至可以用音攻对敌,若是再遇上同样使用音攻手段者,多半也要为其所克。更因其为上古先天灵根遗脉,其珍贵之处,正是可随主人之力而不断提升自身,徐子青每晋级一次,都能祭炼,也都能增进它的威力。 另外还有一些术法,尤其以《万木化灵诀》修炼最多。 将万木化作万物,就有诸种妙处。 譬如查探、跟踪、匿迹、对敌,林林总总,不胜枚举。 徐子青掌握的不多,已能万木化鹰,万木化虫,万木化狐,万木化蛇,其中鹰狐是因他对重华、胡雪儿十分了解,故而轻易学会,而虫蛇乃是草木中常有之物,亦不困难。可若要更多……不仅时间不够,对陌生之物他也的确难以很快拟化。而且,此种术法对真元之消耗、之掌控皆有极高要求,越发就显得困难了。 另外再有吸取神木籽,熟习各种早已修炼过的术法等,徐子青只觉十年一晃而过,格外充实,全然不觉时光流逝。 后来他心思一动,就觉得出关之日到了。 徐子青也不犹豫,就站起身,破开门口禁制,走了出去。 果不其然,一开门,就见到了盘膝打坐的师兄。 云冽一袭白衣,如磐石般端坐地面。 他神色不动,双目微阖,气息更是凝固无比、冰冷无比。 就仿佛是一尊万年不化的冰雕,以杀气化寒气,聚而不散。 这就使得徐子青才一走出,就禁不住微微打了个寒颤。 师兄他的修为,果然更强了! 然后,云冽睁开眼。 徐子青朝他一笑:“师兄。” 云冽看向他:“可是遇见瓶颈?” 徐子青一叹:“正是瓶颈。” 他已到化元后期巅峰,如何提取元神之事也有把握,可说随时可以结丹。 但偏偏的,他还未凝聚道种。 道种乃是孕育大道雏形必有之物,也是己身之道显化凝聚之物,若是结丹前能得,则事半功倍,反之则事倍功半。 但若要凝聚道种,就需得修士真切明了自身寻道方向,可不能随意将就,否则一旦凝聚错了……要么升仙无望,要么就只能转世重修了。 故而险之又险,必须慎之又慎。 徐子青也算见过了不少大世面,可真正由他出手对敌的时机,则并不算多。 可说他多数时候,都在云冽羽翼护持之下,自然就有些模糊。 也是因此,他在洞府沉思十年,也没能真正想个明白。 不过这并未有什么极大的为难,徐子青总共修行也只二十余年,能积累到这地步、能到化元后期巅峰,真真是进境极快了。之后只要他再多积攒一些对敌的经验,说不得在哪一回的对战中,就能忽然有所领悟。 云冽自也知道这点,他同徐子青相伴多年,对徐子青有什么进境,了解之深不在对其自身了解之下。 徐子青能明白之事,他又如何能不明白? 因而他略沉吟,便道:“且出山一次。” 徐子青正色点头:“回禀师兄,我正有此意。” 云冽也站起身:“同去功德阁。” 两人很快离山,就一齐朝十方阁遁去。 功德阁乃是弟子们接受任务、兑换功劳点的所在,徐子青数年未来,才一进门,仍是见到偏殿功劳殿中诸多管事往来忙碌,各自记录、兑换不停。 但徐子青此来并非为了兑换功劳点,自不会去内中寻人了。 他与云冽两个,就来到了正殿里一尊极高的黑色石柱前。 无疑,这石柱名为功德柱,整个正殿里一共有一百零八根,合天罡地煞之数,日日改换,上方所书,皆为近日内可行任务。每一任务往往亦有人数要求,通常情形下乃是可少而不可多,若是为外界人所发任务,更是要实实按其要求办事。否则若是雇主不肯认账,功劳点也就没了。 这一对师兄弟正是走到了第七十八柱前,此处所书大多为化元期、金丹期修士可做任务,对二人都很合适。 徐子青将神识放出,就要从顶端往下查看。 一行行金字跃动,多是寻找天材地宝、诛杀恶兽、为人护送的任务,同他以往在散修盟等地所见并无太大不同,想必这天下各处,凡是发放任务之处,大抵都是有些相通的。 不过他亦发觉,许多任务中,也有较为特殊的。譬如一些斩妖除魔的任务,恐怕只有这等仙道大派,才将其作为考验弟子、历练弟子的途径。 看到这里,徐子青心里微微一动。 若说心境上,他着实稍嫌软弱了些,强硬不足,向道之心虽坚,却在此处有些破绽。 他总不能次次逼不得已,方才肯下杀手,然而若是要他因此去同一些人等寻衅滋事、好勇斗狠、甚至杀人夺宝,他却也着实是做不出的。 可若是接下这等任务便很不同。 但凡是能刻上仙道大派功德柱上的除魔任务,顾名思义,自是诛杀这些魔头便算功德。 那这些魔头必然都是恶贯满盈之辈,杀之则为民除害,不杀便是助纣为虐。 他身为仙道弟子,就算再如何心慈手软,对于此等邪魔,也是不会存有恻隐之心的。 思及此处,徐子青就有心接下一个来。 然而下一刻,他便听到云冽声音:“此事适宜于你。” 徐子青应声看去。 就见他那师兄指点一处金字,那字流转有光,正大书一行,写明任务。 便是在泰骨荒漠有一窝沙匪,盘踞在荒漠内泰骨荒山中,专门劫掠往来之人。 这些沙匪乃是一群魔修聚合,各个修为不弱,最低的也有筑基期修为,最高的沙匪头子,更是一位半步元婴,十分了得。 若仅仅是劫掠往来之人,倒也不至于弄得怨声载道。 可这群沙匪,未免也太不讲究,也太穷凶极恶了些。 他们不仅劫掠,更各个好色,不论男色女色,不论修士凡人,但只要遇上的,无不采补。 若是凡人精气被采,自是连生气一起采走,就立刻要了他们的性命;而若是修士被采,一时半刻不能死去,就要被数十乃至数百沙匪轮番采补,直至元气抽干、精血耗尽,最终化为一具枯骨。 长此下来,那泰骨荒山原名泰贾荒山,现下则因尸骨堆积,则被闻之色变者称之为“泰骨”荒山了,同时那泰贾荒漠,自然也改为了“泰骨”荒漠。 多年过去,那处已然少有修士能去,也并非没有些仙道真人欲斩妖除魔,可去了的无不是被那荒漠沙匪吞噬殆尽,之后,就再也无人敢去了。至于元婴老祖……如此尊位之人,这等小角色除非伤及亲眷,自也都是一心求道,并不会刻意前去。 故而才让那些沙匪逍遥至今。 徐子青越看越怒,这必是邪魔道无疑。 纵尽数杀之,也不能泻他心头怒火! 304从前的危机||婚前谈恋爱也有危险 云冽见他神情,便道:“既已决定,便可接下。” 徐子青回过神,深吸口气,去看那任务要求。 细看之下,倒也……没什么要求。 只不过将那处如何危险详述,言道若有意者,最好要有多位金丹真人同去,且诸多手段也要考虑一二,否则再如何义愤填膺,最终也只能落得个凄惨至极的后果。 既然如此,徐子青也就要接了这一个任务。 他倒也并不盲目,而今以他自身力量,对付一应金丹期以下的修士,理应是绝无问题的,而金丹以上的修士,仅仅只是金丹初期,他妖藤一出,往往也能灭杀。 但若是修为更高,就有些难办。 不过这一件任务,自然不会是他独自去做。 徐子青心知肚明,师兄对他提及这一个任务,分明不是他一人可以完成之事,那位半步元婴,想必师兄有意同他练手。而那些个喽……除非金丹中期以上的,其他的就都有他徐子青来对付了。 正是两人一同历练,各自都可打磨自身。 一转念就想得明明白白,徐子青咬破指尖,在那一行金字上画了一笔。 云冽见他画过,就以一缕真元同样画上。 这便是金丹真人及其下修士的不同之处了,若是这等难度极大的人物,金丹修士只需用真元抹过,就可破开那金字上方禁制,使任务簿上记录信息,但金丹以下的修士则需要用精血破禁,否则难以接下。 此回两人都这般画过了,过得半刻再无人添上笔画,这任务就独属他二人了。 徐子青与云冽这般立了片刻,见那金字化为黑字,才转身离去。 这殿中原本还有一些修士来接任务,其中不乏对这小戮峰的师兄弟有印象之人。 就也走过来,去看他二人接下的任务。 一看之下,自然是吃了一惊。 “居然接了这一个任务,那个云真人,莫非修为又有进境?” 说话的是一位金丹真人,看来虽是中年相貌,实则年岁不轻了。 他身旁友人亦是一位金丹,闻言奇道:“你识得那人么?” 中年真人说道:“十五年前你在外游历,不曾参加宗门大比,自也不知此人当时突然结丹,不仅在天龙榜上一飞冲天,更是在大比中大放光彩,已是门中核心弟子之首了。” 友人越发诧异:“竟是如此天才?” 中年真人叹道:“早年他修习无情杀戮剑道,我等俱嘲笑他痴心妄想,他也的确卡在化元后期巅峰多年。但忽然他一朝突破,从此以后,怕是同境界之间,再无人能是他的对手了!” 他就将从前所闻有关云冽之事尽皆说给友人知道。 友人听闻,不由神往:“此人心如磐石,不能转移,我等俱不如也。”他一顿,旋即又问,“那云真人身边那少年……” 中年真人便道:“此为云真人亲传师弟,同他极为交好。传言云真人一情引七情时,那一情便落在这少年身上。” 友人微微皱眉:“若是如此,岂不是云真人的弱处?” 中年真人却摇了摇头:“不过是修行日短罢了,算不得弱处。这少年入门时不过筑基初期,而今区区十余年过去,便已达化元后期巅峰,且当年大比之时,他亦能冲入前二十之列,足见潜力超凡。” 友人神色数变,终是也叹了口气:“这一对师兄弟,看来果真了得。” 中年真人也道:“故而我见他二人接下这一个凶恶的任务,虽心中有些惊疑,到底也不觉毫无可能。” 友人也望了那任务一眼,点头应和:“只愿他二人平安归来罢,长久下去,我五陵仙门,也未必不能再出一二位飞仙!” 这一对好友说得痛快,却都不曾发觉,在不远处还有一人,正一面假意观看功德柱,一面偷听他二人说话。 待他两个说够了接下了任务,那人又逗留一会儿,才好似没寻到可心任务般,面带沮丧之色走出殿去。 但刚走出去,行了不远,那人便化作一道遁光,投向了一处中峰。 而那一座中峰,正是极乐峰。 极乐峰,极乐居,正是极乐老祖的住所。 他日日荒淫,门下弟子也收容不少,但惟独只有亲传弟子方可作为弟子,其余记名弟子们,多半不过是拿来采补之用。 若说同邪魔有何区别,大约便只在于这些炉鼎并不会身死,只因各自体质消耗些精血元气,日后有老祖赏赐,就能帮补回来,更有不少资源可供享用。 因此,愿意攀上极乐峰的修士倒也不少。 不过这几年来,极乐老祖屡屡闭关,一应弟子、宠妾再不敢轻易进入那极乐居中。 如若有事求见老祖,都得在极乐居外等候。 这一位偷听的倒不是极乐峰中人,但作为一个还未能拜师的普通内门弟子,只是凭借同极乐峰中某位亲传弟子拉上了关系,却也算是有点瓜葛。而后他兢兢业业,为极乐峰打探出不少消息,终是得到一个隐秘打探的任务,便是关于小戮峰师兄弟二人的。可惜多年下来,那二人一直闭关,始终不得。 今日忽然寻得那师兄弟二人踪迹,他自是立刻前来汇报,而事关那对师兄弟之事,也是难得一个觐见老祖的机会。 很快此人先寻到了那位亲传弟子,将消息一说。 那位亲传弟子有些严厉:“你此言是真?若是到了老祖面前,被看出诳言,我也救不了你!” 此人连连保证:“晚辈亲眼所见,绝不敢隐瞒!” 那亲传弟子心知老祖对此事极为挂心,当下不再迟疑,就引领此人,一同来到了极乐居外。 又传音进去:“老祖,弟子有要事禀报,还请老祖拨冗相见。” 等了好一会儿,才从里头传来个慵懒的男声。 “是哪个来吵我清静?” 外头二人闻言,神色都是一变。 那亲传弟子连忙说道:“非是弟子前来打扰老祖,实是老祖交代之事……有了眉目。” 内中之人微微扬声:“哦?”那声音就变得极为阴柔,“那便进来罢” 之后极乐居洞口前浓雾一散,顿时洞口大开,直通内部。 内中有一男子赤足而立,身上只披了件薄衫,胸膛大半露在外头,肤色苍白如细瓷、似有微光,唯独薄唇红艳无比,看着竟有几分楚楚动人之感。 不过极乐峰中人虽大多都好色相,这时却无人敢多看他一眼。 就听极乐老祖问道:“有什么消息,都说与我听。” 亲传弟子就将那告密之人推了上前,说道:“消息乃此人偷听而得,弟子不敢怠慢,立时就带来了。” 告密之人急忙将头更压低些,把方才所听到那两个金丹真人的言辞都禀报一遍,正是一字不漏。 极乐老祖听得,略略沉吟,随后摆摆手,说道:“自去领赏罢。” 两人闻言大喜,急忙退下。 待他们离去之后,极乐老祖再度封住洞门,自己则进入到密室之中。 那密室之内,红光灼灼,血气蒸腾。 在那一片滚滚池水中,有一肤色极白的赤身男子盘膝虚坐,周身各处红光流动,皮肤之下仿若有火蛇翻滚,面目上更是赤色涌动,其眉心间一道黑气盘踞,显得颇有几分邪异。 但此人的相貌俊伟,身形魁梧,倒是个绝世男儿模样。 极乐老祖一见他,眼中就有*慕。 而那男子感知到有人进来,就睁开眼来,他虽未如何动作,声音里却很亲昵:“心肝儿,你为何这般欢喜?” 极乐老祖柔柔一笑:“我可寻到了那两个小辈的下落,你肯陪我去杀了他们么?” 男子一听,朗笑一声:“我自然要陪你的,若离了你,我还有什么趣味?便是只离个一日半日的,我也受不住的。” 极乐老祖十分欢喜,面上也不由得微微泛红,口中则道:“那两个崽子欺人太甚,若是一日不除,我这面皮……一日就挂不住。如今你也成就元婴,我也算浸淫已久,此去定能马到功成。” 男子面上红光一闪,周身气息一收,似乎已一轮行功终了,他就踏着池水走来,一手搂住极乐老祖,在他耳垂轻轻一咬:“那不过是件小事,不足挂齿,而今……”他的手暧昧动作,已是探入极乐老祖大敞的衣襟之内,腻声道,“……而今你陪我快活快活,才是一件大事。” 极乐老祖口中呻吟一声,已是身子一软,就倒入了男子怀中。 随后情事旖旎,一室春光,不足为外人道。 且说这师兄弟二人回到小戮峰,各自都要来做些准备,并不晓得早已被老仇人惦念上了,正要在他们此次出行中寻他们晦气、要他们性命。 徐子青先到自己洞府,内中重华等兽宠、仆从皆在用心修炼,不过他一进去,已被注意到了。 重华如今身形又暴涨一圈,周身妖力翻涌,比之上次见到时,不知强了多少。 它一见主人,立刻扑来,低嗥不已。 徐子青见状,不禁笑道:“你既已是三阶妖兽,我自是能带你同去了。” 重华极为喜悦,连连蹭他,欢喜无限。 胡雪儿这些年来也长大不少,身后一条长尾十分柔韧,第二根长尾,似乎也将要长出。 看来也未偷懒。 徐子青暗暗点头,再看月华与炎华,这两个草木精灵终日在本体并蒂莲中闭关,正是最为刻苦,现下同他见礼过后,又再度回去了。他将这些个生灵都看过一回,才算放心下来。 而后再将将要出山游历之事说过,他便将重华带上,去峰顶寻找师兄了。 至于一些得用之物……除却寒玉池外,其实都在他或师兄的储物戒中。 305、被觊觎了||是两个好货色。 山顶之上,白衣剑修孑然独立,不动如山。 徐子青踏上峰顶,就将这一片凝滞打破,开口道:“师兄。” 云冽回转身:“可已备齐?” 徐子青笑道:“都已备齐了。” 他方才想了一想,到底要重华带他再回十方阁,换取一些灵符,到时也可省下一些真元。而他身上诸多丹药,因早有宗内赐下,倒是足够了。 云冽便略点头:“走罢。” 徐子青也是应声:“是,师兄。” 重华而今长大些,灵智不比从前稚嫩,已然明了此行自己用处,就自徐子青肩头跳下,摇身一晃,变作了本来面貌。 只见它身长十余丈,双翼展开,若遮天之云;鹰喙弯曲,似精钢铸成。它利爪如钩,尾羽似刀,表皮更是金光耀耀,如碎金点缀,既是神骏,更显威武。那周身气势,早已不同当年那般羸弱,其如今鸟喙一张,就能吐出极厉害的天赋神通,其妖力凝聚于每根翎羽之上,浑厚饱满,犹若实质。 这时这三阶妖兽却是蹲下身来,将脊背暴露出来。 徐子青纵身一跃,回头笑道:“师兄,便要重华载我两个前去,也看一看它的本事,如何?” 云冽身形微晃,已立在他的身侧:“也好。” 两人就并肩而坐,这脊背极为宽大,就算并排坐上四五人,也不会拥挤,比起从前来,当真是舒适许多。 随后重华发出一声嘹亮的鹰嗥,双翼一展,已是扶摇直上,穿入云中! 好快! 耳边风声呼啸,周遭景致急速倒飞,竟是连成一条细线,让人根本看不清楚。 甚至以徐子青的眼力,都不能分辨出下方景色,只能见到一片一片连绵色块,一晃而过。 重华为了显一显自己的能耐,正是卯足了力气,极力快飞,才造就了这等震撼的行速。 不愧是拥有大鹏血脉,即便只有那么极少的一点,却也能让它飞得如此之快。 它如今不过是三阶妖兽罢了,可想而知,若是待它等阶更高时,又能快到何等地步? 就算徐子青从不曾真正希望重华能如何厉害,到这时也难免为它有些骄傲了。 这些年的兽丹,看来不曾让它白白吞吃。 云冽说道:“待它长成,当为你之助力。” 徐子青一笑:“重华素来努力,想必终有那日。” 重华知觉灵敏,在下方听得两位主人如此夸耀,不知不觉间,竟还能再快一分! 妖兽体力充沛,往往数个日夜飞行也不会疲累,而重华飞得虽快,却是因它血脉天赋,更不觉如何。 一个日夜过后,就将要到那泰骨荒漠了。 泰骨荒漠附近有个小镇,乃是商客往来补给、住宿之处。原本自打那泰骨荒漠被那群魔头占据,人流渐少,也有许多镇民往外地逃生,寻常的修士,更不会来此。 可惜镇民一少,荒漠中的魔头却不乐意,因此走得晚的,便走不了了,只得日日在此地煎熬,受那邪魔压迫。 重华就降落在这小镇之外,徐子青有心先将事情打探一番。 虽说任务上所言这些魔头的确穷凶极恶、弄错的几率也着实少之又少,可到底眼见为实,他也不能随意就下定论。 重华很快化作一只约有一尺长的半大小鹰,落在徐子青的肩头,而云冽则立在徐子青另一侧,一行就往镇中行去。 这镇子里很荒凉,人也不多,行来走往的都是凡人,而这些凡人,生得都颇为瘦弱,且衣衫极为朴素,看来是常年未能吃饱穿暖,才成了这一种模样。他们行色匆匆,无人往这新来之人看上一眼,像是不愿惹了麻烦,避之唯恐不及。 到了镇子内部,二人则发觉这镇子不小,街道宽敞,看来曾经应是富庶过的。地面是很平整的青石板,两边的房舍也都独具匠心,若是不这般破旧,想必也应是十分精致。 街道两边并无店铺,原本应是店铺之处,则空无一人。 而在一条稍微狭窄些的街道里,两侧则是密密麻麻的房舍,间间都门户紧闭,似乎不愿意让任何人进入。 这仿佛,是一种极不安却也极心虚的自我防护。 徐子青一见之下,就皱起了眉头。 可想而知,住在此处之人,当真是战战兢兢、只图活命了。 略想了想,徐子青看一眼云冽。 云冽知他之意,微微颔首。 徐子青就走到一户人家门口,轻声叩了叩门。 无人应答。 他叹了口气,多多叩了几下,更加大了些力气。 这回只听得门内一阵脚步声响,就有人急忙过来,将门大开。 那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干瘦汉子,口中还不住说道:“是我来晚了,是我来晚了,莫怪罪,莫怪罪……”嘟嘟囔囔,竟对外头之人极为恐惧般,生怕稍一迟缓,就要被人惩治一般。 徐子青心里越发叹息,面色却不改变,而是温和开口:“我同师兄路过此地,有事相询,不知先生可否行个方便?” 他虽是修仙之人,倒不觉得凡人便该鄙薄,该有的礼数,自然也是有的。 但徐子青却未想到,他这里懂礼了,那厢却满心疑虑。 那干瘦汉子先是一惊,再仔仔细细将徐子青看过一遍。 他们这地界,早已没有凡俗人敢来了,但那些会飞的仙长若是来了,大多都有一种高傲,从不曾对他们这般客气。 故而一时半会,他却想不明白,这看来温雅亲切的少年,到底是凡俗界哪个谦和的“少侠”出来闯荡江湖,还是那些飞来飞去意图“斩妖除魔”的仙长? 凡俗人看不见灵光,也分辨不出来人身份,他这时就愣在那处,不知该以何种态度相对为好。 徐子青也不急,便等那干瘦中年人反应过来。 干瘦汉子打量徐子青几眼后,再看向云冽,这一看,就是倒抽一口凉气。 他并非没有眼力之人,只是先前青衫少年太过温和,让他不能认出,之后看到白衣男子,自然就从他身上察觉到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便是一窒。 随后他赶紧赔笑:“原来是两位仙长,快快请进。” 徐子青一笑,看来还是师兄的威势重些,他自己却是不成的。 为了得到此地情况,他就抬步进去,云冽也是一同步入。 干瘦汉子十分小心,将两人引入后,就立刻关上了门,再将两人带到堂内。 一个同样黄瘦的妇人见到,拿着抹布将两张好些的椅子擦了又擦,才颤声道:“两位仙长请、请坐。” 云冽与徐子青就都坐下。 那一对夫妇见两人颇好相处,才稍稍放下心来。 其中干瘦汉子先斟酌开口:“不知两位仙长要问的是……” 徐子青略思忖,就笑道:“不过是些许小事。”他顿一下,“我同师兄路经此地,原想寻个客店休整一二,不料却见镇中几无人影,着实觉得有些奇怪,故而才来叩门。” 干瘦汉子闻言,目中有一丝哀色,随后他摇头一叹:“仙长,此事一言难尽,小人……”他对这位态度随和的少年颇具好感,神色挣扎片刻,方道,“仙长若信小人之言,就莫要在此地停留,还是快快离去,方为上策。” 徐子青一听,心里也是一紧。 看来那功德柱上所言多半是真,否则此地不会这般荒凉,而这当地的凡俗人,也不会这般艰难。 他还未答话,忽然外头又传来一阵叩门声。 此次这叩门声尤其响亮,更是颇为粗鲁,像是很快要闯进来般。 干瘦汉子听到,登时面色焦急,连声道:“两位仙长可有术法能立刻离去?若有这术法,便速速走了,再有半刻停留,就、就……” 而黄瘦妇人更是惊慌失措,她急急站起身,就往外头走去,口中还慌忙答应:“这就来!这就来!万企恕罪!” 徐子青见二人如此,心中已然有些明白,却仿佛并不知道般,就说道:“为何要离去?外头是什么人?” 干瘦汉子更加着急,但显然已是来不及了。 很快就有两个人影,兜着袖子迈步走来。 那乃是两个身量颇高的青年,眼中似有邪光,都穿着一身灵光湛湛的法衣,修为也都在筑基以上。 几乎是在立刻,徐子青运用敛息术,也将气息定在了筑基中期的境界。 云冽修为更高,只稍作收敛,看来也和徐子青修为相仿,那通体的气势,也在刹那间趋近于无了。 两个青年进来之后,一眼就见到这师兄弟二人,都是眼前一亮。 嗬,真是好一双美人儿! 干瘦汉子心知大势已去,正是满腔惋惜,他们被拘在这镇中久了,除却要精心供奉那群魔头外,也见识到许多龌龊之事。而今只可怜这一对正派的仙长,要落不到好下场…… 黄瘦妇人缩了缩身子,将头更埋低些,唯恐给那两人瞧见。 不过这回两个青年并未留意到这妇人,他们看着新发现的美人儿,淫笑一闪而过,口气却像正经起来:“居然在此处能见到两位道友,在下牛盛於,这位是我亲生弟弟牛盛鹊,不知两位道友因何来此啊?” 徐子青心道,就是他们么?然而面上却是笑道:“两位道友,在下云清,这位是我师兄云剑,都是……千鹊宗的弟子。” 他本生得清俊秀雅,一笑起来越发显得温和可亲,很是引人注目。 那两个青年一见,对视一眼,都是心中暗喜。 是两个好货色。 千鹊宗?不过是个九品小宗,当真算不得什么! 306、魔窟||师兄,他们都该杀。 干瘦汉子见到,更是心中惋惜,却再不敢说出一言半句,以免给家中惹了麻烦。 当下他将自家婆娘拉了拉,将堂屋让了出来。 那魔修兄弟越发与徐子青攀谈起来,他们倒也想同云冽搭上话,却见他如冰如雪,仿佛有些凛然不可侵犯,就压下心中邪念,只想着要先将这二人哄到老巢里,待上头人享用过了,他们再来喝汤,岂不是水到渠成? 一时间想起将徐、云二人压在身下的美妙光景,都是贪婪地咽了咽口水。 徐子青一面与他们说话,心里难得觉得有些恶心。 这满目的淫光,莫非都将旁人当做傻子,以为他们看不出来么? 他却不知这牛氏兄弟,还真是将他们看成了涉世未深之辈了。 在大世界里,小宗小派里筑基期的弟子出来历练实属平常,可这些个弟子往往是给全宗门用灵丹灌出来的力量,与大宗门中使出诸多手段锤炼过的弟子又有不同――不仅肉身干净,更多半是没见过世面的。 这类弟子只要多哄上几句,常常就同人推心置腹,以他们牛氏兄弟的手段,这些年下来,也算哄了不少人去。不然的话,也不至于能时常被排出来做差事。 此回牛氏兄弟本是来镇中搜刮孝敬的,不料想见到一双气质不俗的师兄弟,就想着要骗将回去了。 现下自是好话成堆,被美色蒙蔽了双眼。 云冽素来厌憎邪魔,若非要借助这两人寻到魔头老巢,早已一剑将其斩死。 徐子青深知师兄性情,这般忍耐,也不过是为了之后行事方便。 过了有半个时辰,这牛氏兄弟许是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就邀请二人同去他们附近的山府里做客,品茗论道。 徐子青松了口气,自是假意略作犹豫,就应下了。 牛氏兄弟先一步带路,师兄弟两个也就跟上。 倒是后头那干瘦汉子眼带担忧,欲言又止。 徐子青心中有些感念,略略回头看了那干瘦汉子一眼,面上微微一笑。 干瘦汉子见状,瞪大眼,之后就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放松下来。 而今,他只愿这两位仙长马到功成。 再说徐子青与云蕾二人跟在牛氏兄弟身后,就往荒漠之中走去。 那牛氏兄弟才走到荒漠边缘,就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石板来。 牛盛於笑道:“我兄弟二人住在这荒漠里一处荒山里,虽不算十分精致,倒也颇为清静。比起一些喧杂人多之处,却是要强上不少的。” 徐子青做出个恍然的神情:“原来如此。”他又看向牛盛鹊手中石板,眼中有些疑惑。 就听那牛盛鹊说道:“此为指路盘。荒漠中遍地黄沙,故而我兄弟二人特意炼出此宝,可将我等直接引入荒山。” 徐子青又是赞叹道:“两位果然不凡。” 牛氏兄弟自以为将他镇住,都很是得意。 牛盛鹊口中念念有词,并指往指路盘上一点,石板上就焕发一抹黑光。 徐子青心有所感,看向云冽。 云冽略点头,传音道:“已将法诀记住。” 徐子青才放下心来。 牛氏兄弟做完这个,足下蓝光一闪,都是踏上了飞剑:“两位请随我等过来。” 云冽心念一动,也有一柄灵剑出现于他足下,徐子青虽知御剑之术,到底并不熟练,就任他师兄拉住,跳上了他的飞剑上去。这一举动,便使前方兄弟二人越发没了警惕了。 很快三柄飞剑破空而出,头顶虽日光暴晒、十分炎热,不过修士真元一转,热气便已全消。 牛氏兄弟飞得颇快,他们可是迫不及待,要将二人献与山主。 云冽催动飞剑,紧随而上,却又不远不近,并不暴露自己的实力。 这般行了有一个多时辰,前方两人似乎有些疲惫,就在一小片绿洲处降下云头。 徐子青心里暗道:果然只顾采补得来的修为,根基很不扎实。 也的确如他所想,如牛氏兄弟这样的魔修,平日里都是风流快活,几时真正用心修行了?自然这修为也如同沙堆一般,一触即散。如此而来的筑基,比之曾经那些苦修筑基的修士来,可是要弱得太多。 一时之间,徐子青对此回剿魔之举,信心也足了几分。 绿洲并不大,倒是有一口清泉,内中隐隐有些灵气。 牛氏兄弟像是对此处极为熟悉,就地坐下,饮水休整。 徐子青见状,眼中闪过了然。 这绿洲不过数丈方圆,竟能在这荒漠中存在至今,泉中更有灵气,看来定是那荒山魔窟中人特意设下的补给之处了。 然而他明白是明白,却只作不知,也是坐下调息。 牛氏兄弟喝完水,像是担忧两人不耐,就笑道:“再过一个多时辰便能到了,两位不必担忧。” 徐子青笑了笑,又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便出手罢。” 牛氏兄弟不解,猛然间,却见一道剑光划来。 两人瞳孔蓦然一缩,登时倒退数尺,堪堪避过。 牛盛於怒道:“徐道友,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子青笑容敛去,神色间有些凛然:“除魔卫道罢了。” 牛盛鹊比他兄长聪明些,立时冷笑道:“大哥,这回可是咱们走了眼了。这哪里是被骗来的美人儿,分明是要来摧我们的魂儿呢!除魔卫道?就这两个黄毛小儿也配!” 牛盛於咧开嘴,手一扬取出一根魔棍:“摧魂儿也美得紧,待大爷我拿住他们,就等着在床上销魂儿!” 话音一落,牛盛鹊同牛盛於自两面包抄,手里都持一根棍子,正是上三路下三路,棍影如风,连番扫来! 徐子青心中一凛,扬手钢木剑出,就是剑法如雨,身形如风,斩出了一个铺天盖地。 云冽并未插手,他只静静立在一边,就见徐子青同这兄弟二人争斗。 徐子青同时应对两位筑基修士,倒也游刃有余。 那牛氏兄弟棍法虽然厉害,可境界毕竟相差极大,如何能够奈何徐子青? 而为了尽快剿灭魔窟,徐子青也不欲在此地多留,当下运起真元,手臂一振,使出几个剑诀来。 只听得两声入肉闷响,徐子青身形自二人中间穿过,而那二人的躯体,却是轰然倒地。 已是没了性命了。 徐子青难得不觉惋惜,单想起这对兄弟先前那般神色,他便知这两人不知害了多少人去,如何能够可怜?杀之才为正道。 他收起钢木剑,却把地上那指路盘取了过来,拿到云冽身边。 云冽就动唇念诀,再并指点去。 果然光芒过后,石板上就蜿蜒出一条黑线来。 可云冽见到这黑线,周身杀意乍现。 徐子青一怔,低头去看,这一看,也发现端倪。 原来这条黑线乃是许多血迹干涸后积淀下来,不知要杀过多少人,才能凝聚出这种黑色来。 炼制这指路盘者,当杀! 徐子青深吸口气,冷静下来。 不过此物虽恶,此时却还拿他有用,不能轻易弃之。 于是他便看准这黑线所指方向,对云冽说道:“师兄,我们快些去罢。” 云冽自无不应。 徐子青便要重华恢复身形,载两人一路前行。 行过一段,前方仍是荒无人烟,然而黑线所指方向却在改变。 看来那荒山隐蔽极深,非得有这指路盘相引方可。 而且……那些魔修,心思也不简单。 果真再过一个多时辰,已然能隐约见到一座山峰影子。 重华立时降下,被徐子青收入御兽牌中。 云冽道:“隐身而入,除半步元婴之人,其余邪魔,皆由你来绞杀。” 徐子青正色应道:“是,师兄。” 两人做了这计划,就一起潜入山中。 那山的确是一座荒山,但也不全然是荒山。 虽说怪石暴露、恶土狰狞,但其中也有一些极矮的粗壮树木,尽管水分不足,到底有些绿意。 山中亦有猛兽之声,但其声哀恸不甘,应是被禁锢起来、不得自由之物。 山腰上有一棵老松横身而出,树干已极干枯了,但上头仍顶着一片蓬盖,正将一处洞府的山门挡住。 洞府外无人把守,但刚刚走到洞口,就听到附近隐隐传来淫声浪语,粗噶低吼。 徐子青皱起眉,抬眼看了看云冽。 云冽神色不动,似乎对他并无妨碍。 徐子青摇摇头,往那声音来处闪身过去。 果然就在侧面不足一丈处,就有个侧门,声音俱从其中传来。 那门竟不上锁,越是走近,声音越大。 徐子青敛住气息,极为小心。 然而他才走过去,往里一看―― 刹那间他连退数步,就挨着了云冽的胸口。 云冽传音道:“当心。” 徐子青按捺心情,再度朝内看去。 那室内正有三男一女,女子相貌妍丽、肤色雪白,却是不着片缕,正跪在地上。 她前方、后方私密之处,各有一名男子器物进出,头则被另一男子扳过,红唇张合,也被塞进硬物,耸动不休。 丰腴的娇躯上,几只恶手肆意揉捏,那女子神情十分麻木,一双秀目之中,更是毫无神采。 三个男子面泛红光、满身大汗,都是极为享受,粗喘纵欲。 “虽说是个凡人,倒、倒是有些颜色……” “这身子也算动人,哈……哈、只可惜玩过就死,没得下回了……” “到底是个处子,也算我们的造化。若是那些假正经的仙道女修,可都是被玩、玩过了的……呼……我们能捞到的,也不过是残羹剩饭罢了。” 徐子青这回看得清楚,听得也很清楚。 双目之内,便充斥着极盛的怒火。 该死!这些邪魔,真是太该死! 当下也不犹豫,他手掌一抖,就有三条血藤直刺而出! 血藤破空而入,直直刺入那三个正在享乐的魔修心口,一瞬扎进他们的心腑。 霎时间,鲜红的血顺着妖藤顶端叶苞淅淅流下,在尚未落地时,又被其他叶苞接住,点滴不曾浪费。 三个魔修正在极乐之中被生生吸干通身血肉,只留下三副骨架带着人皮,被妖藤抽开,散落在地上。 徐子青全不觉怜悯,这群魔修畜生不如,也只配剩下一张人皮了。 收回妖藤后,他快走几步,要扶住那可怜的凡俗女子。 女子微微转头,看到徐子青时,眼中似乎有了一丝亮光,随后不及他来搀扶,已是闭上眼,倒下去。 徐子青心里一悲,伸手在她鼻端。 果然……呼吸全无。 闭了闭眼,徐子青自储物戒中取出一件法衣,披在女子身上。 然后他站起身,眼里闪过一丝决意。 “……师兄,我们继续罢。” 307、连杀魔头||死不足惜。 这处魔窟中有无数石室,内中魔修俱在寻欢作乐。 徐子青终是肃了面容,一间一间,寻找过去。 此时他心中生不出悲悯,只有满腔愤怒,他也盼若能寻到一处石室中并无那般惨况,然而却是每一处皆有十分不堪,真真让他失望之极,下手也更加干脆。 外围一环共十八洞穴,每一个洞穴里,都有一名无辜女子受害,有些早已精气耗尽,就算最好的,也不过撑了个一时半刻,连遗言都不及说出,便即死去。 徐子青忍住手刃这群畜生的冲动,让妖藤无声无息,将他们尽皆吸干。 他动作极是快速,不过区区一刻过后,已是足足杀死了三十余个魔修,都是筑基修士,都是罪孽深重! 到后来,那些赤身女子身躯都无法遮掩,徐子青为能多杀几个魔修,也不能此时便大肆施展法术、打草惊蛇,故而只好将那些魔修穿着的外衫剥下,覆盖在众多凡人女子身上。 徐子青心中十分忿恨。 这些魔修盘踞在荒漠之中,单单他灭杀的已有数十之多,那他们祸害之人,又将如何计数? 漫漫黄沙之中,更不知掩藏了多少受害之人的尸身,又有多少无辜之人不能回返、多少寻常人家悲恸神伤! 越往里走,他心中杀意越浓。 从前徐子青虽觉师兄以杀止杀并无不好,但自身却并未想要如此作为,可今时今日见到这情形,却忽然明白恶人之所以为恶,便是少有人能施与处罚之故。若是一旦为恶便要身死,他们又哪里敢再度胡为? 师兄选择此路,怕是就有荡尽天下为恶者的缘故,他日后也不能独善其身,也要尽力除恶才是! 外围那一环洞穴走完,再从一条小路走进,里面就是许多更为宽敞的石屋。 徐子青将敛息术用到极致,身形微晃,已是来到了一个石屋的外面,透过门缝,向内里看去。 为免被人察觉,他更不能用神识扫过,而只是以肉眼观之。 这石屋里,倒是只有一人。 乃是名筑基后期的魔修,他身上灵光极盛,吞吐不定,正伏在一人身上起伏。 那人四肢大开,手腕、脚踝俱是被一种灵器束缚,捆在房间四角,整个人更是半悬空状,将身子尽皆敞在外头。 而这人,却是个浓眉大眼的青年,双目中愤恨之色几欲喷出,要将他身上之人焚尽才好! 徐子青可以见到,这青年身上的灵光,正如水流一般往那魔修身上倾泻而去,青年身上的灵光少三分,魔修身上的灵光就多一分,魔修不过前后耸动几次,青年眼中的光芒就要黯淡下来。 青年身上的生机……也已然消耗到极致了,如今他能以目光刺人,不过都是因他一腔恨意所致。 眼见青年尚未死去,徐子青也不犹豫,立刻出手释放妖藤。 妖藤化作一股长鞭,眨眼间以刺向魔修后心! 魔修怒喝一声:“什么人?” 居然就这般跳起来,生生躲过了妖藤! 徐子青心中一凛,之前除去那些筑基修士时,却不曾遇见这种情形。 但他并未慌张,反而十分冷静,另一手亦是抬起,顿时数十藤蔓尽皆迸发,将那魔修绑了个严严实实……刹那间,魔修所有被捆之处都流出血来,立即被妖藤吞吃,便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就被吞噬殆尽了! 那青年瞪大眼,看向忽然进来的两人。 徐子青走过去,并不出声,先行试了试那灵器,便知自己不能轻易弄开,若是力道大了,恐怕要引起其他魔修注意,便转头看向云冽,眼中有请求之色。 云冽也不消他如何请求,就立时走来,并指划了几次。 就见那四根锁链如同豆腐般,尽皆被剑意切断,掉落在地。 青年也立刻落在地上,四肢上已是空空,再没有束缚了。他面上羞愤之色未褪,头发却忽然变白,皮肤也渐渐发皱起来。 短短几个呼吸间,容颜已是苍老。 徐子青大惊:“这、这是怎么回事?” 青年张了张口,喉中干涩,发出声来极是沙哑。 那边云冽已然说道:“锁灵之物,能将修士神魂、修为、生机、精气尽皆锁在体内。” 青年这时略略缓过来,苦笑道:“前辈说得不错,我生机早已被吸了七七八八,修为也所剩无几,精气更是……”他捏了捏拳,面上恨色一闪而过,“现下脱了束缚,就显现出这等老态来。” 修士能容颜常驻,是因体内有灵气、真元供应,又有寿元支撑,可一旦这些消逝,修士同凡人,也没什么区别。 那锁灵之物将青年锁住,是防他使出什么手段自爆或是逃走,也是锁住他年轻体态,以供魔修享乐。但那锁灵之物卸下了,就现出如今青年真正当有的面貌了。 甚至他仍在衰老,怕是再过不久,就要老死了。 若说修为尚能想方设法以灵丹妙药来做补足,可寿元乃是天限,这世上能够增加寿元之物,可说少之又少,徐子青手中,青年手中,都是没有的。便是云冽,也不曾见过。 因此即便徐子青再如何焦急,也不能挽回青年性命。 倒是青年恨了一阵后,咬牙问道:“两位前辈可是来除魔的?” 徐子青正色点头:“不错,我二人的确为此而来。”说话神色一黯,“只可惜来得太晚,竟是不能……” 青年深吸口气:“此处魔头无一善类,前辈们既有此心,且要留意。我在这里偶然听得,洞中魔头有两位半步元婴,非是外界所传只有一位,从前以为能除魔者,便是被那两魔合力所害,还望前辈们切切小心。” 说完,他又很快将其余魔头境界、居处都说了一些,可见他确是知晓不少内情。 但这一个被采补的修士,却是如何得知? 徐子青只略想一想,便知端倪,越发觉得那魔头可恨。 青年说了这几句话,老得越发快了,仰面悲叹:“我本是一介散修,好容易熬到这地步,眼看便能拜入仙门,却澡魔头凌辱,我恨,我恨哪――” 这声音细如蚊蚋,还未说完,神魂已散。 他便逝去了。 徐子青面上也有一丝哀色,速速扯过床上被单,盖住青年身躯。 随后冷静下来,深知之后再度除魔时,必然要更加小心。 依照青年所言,徐子青果然在左上、右侧都寻到了魔修,因对他们实力有些了解,再出手时,就是数根藤蔓一齐攒动,很快就再度除掉数人。 这些魔修采补的尽是修士,有男有女,大多修为不过比魔修低上一两个境界罢了。 同先前一样,只要解下锁灵之物,不论男女,尽数衰老、死去。 能落到这地步,显然不知被采补了多少回,更似乎是被轮番采补过,才消耗到这等地步。 其中有小宗的修士,多半却还是散修,但不论哪种,尽是仙道修士,不见一个魔修。 徐子青便自一个濒死的女修口中得知,她和师弟二人原本同一对魔道男女争斗,遭遇这魔窟中人,被一并拿下。 其中那魔道的女子首先被杀死,魔道男修反而被吸纳了去,她同师弟,就成了这采补的炉鼎……那魔道男修本不过是炼气十层修为,却在祸害了数人之后,一举筑基。 得了这消息,徐子青便明白。 这魔窟只采补仙修与凡人,魔道女子似乎不能采补,就要杀死,而不论是什么样的男子,但只要是魔修,都能习这采补之术。可见此术危害之大,若要剿灭这魔窟,那采补之术,也需得摧毁才是。 渐渐地,徐子青将这些筑基期的魔修全都杀灭,却依然不曾见过一个化元期的魔修。 然而越往魔窟深处走去,他便越觉得危机重重。 之后再想要同先前那般偷袭,恐怕不是那般容易了…… 绕过数条道路后,终是看到一片空地,那处布下术法,做成了一种幻象,如同人间极乐王朝,显得奢华无比。 幻象中就有几座大殿,徐子青正要分辨,却被云冽拉住。 他不敢出声,传音道:“师兄?” 云冽亦是传音回来:“前三后四俱为假殿,你入中段,我去后殿。” 徐子青明白过来,他握住云冽的手,快速道:“师兄,小心。” 中段处,必然是那些受害之人所言化元修士所在之地,而后殿里,想必便是那两个半步元婴所在了。 他而今要同师兄分开而行,既是对他的磨练,亦是对师兄的磨练。 深深地呼吸过后,徐子青再道一句:“我必然竭尽全力,师兄也当得胜归来。” 云冽身形微晃,已是行了数丈:“我必归来。” 两人匆匆错身,徐子青也是化作一团青光,就投身到中段那大殿去了。 进得其中,欢声淫语已传入耳畔,其中“滋滋”水声、肉体冲撞之声不绝于耳,更有许多调笑之声,享乐无限。 便是只在门外,也能感知到其中灵气旺盛,又有一些似有若无的暗香,稍一嗅到,就觉得脑袋发晕。 徐子青很快驱走这迷香,走到门边,霎时间,满眼俱是白花花的肉体。 许多筑基期以上的年轻男女被剥光了捆成各种姿态,通体泛红,喘息不止,却是再如何挣扎,也不能逃脱。 而另有六七个化元期的修士穿得法衣,却是不着裤子,光着下|体,在那些男女身上尽情纵欲,轮番采补。 最是扎眼的,乃是正中榻上趴着两个看来不过十二三岁的男童,都是面色凄惶,被两个大汉压制,正不停进出,惨叫连连…… 然而就在徐子青要放出妖藤的刹那,那伏在男童身上的两个大汉便猛然抬头,朝他看去。 “你是何人!” 徐子青此时再不必担忧打草惊蛇,当下屈指一弹,就打出数十种子。 下一刻,殿内便骤然长出成片林木,根根顶天,又有许多长及腰间的草茎摇摆,每一动作,都要将人绑缚。 血红的叶片往四面墙壁攀爬,显得十分诡异,无数草木之物遮蔽人眼。 精纯的木气弥漫,一瞬遍布殿内。 与此同时,徐子青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308、子青战局||终于解决了。 忽然生出了这种变故,那些魔修们便也没了寻欢作乐的心思,都是将身下之人甩到一边,站起身警惕起来。 但他们却也并未太将徐子青看在眼里,一来他年纪不大,料想也没得多少厉害的招数;二来徐子青气息也并不十分凌厉,稍稍一打量,就晓得他还未结丹。 既然还未结丹,他们六七个同境界的,莫非还战不过一个么? 故而几人虽在戒备,心里仍是想着,约莫过不多时,他们便有了新的采补炉鼎。 徐子青隐身于众多草木之物中,心中却极其冷静。 他心知这些皆是当杀的魔头,但人数众多,若要直面迎上,恐怕不敌。可他将造就这一片林木,就能借机遮掩,伺机行事。此时且不拘手段,但只要能杀死这群畜生,便也够了! 思及此处,他运起《遁木敛息诀》,果然瞬时将踪迹隐藏,同草木合为一体,那些个化元期的魔修,就算以神识自他身上扫过,也不能察觉他身在何处。 随后,徐子青张开手,掌心里便缓缓生出一截短木,且极快削尖,化作了匕首的模样。 他又一抖左手,甩出数段草茎,眨眼间化作几条小蛇,通体碧青,却是有毒。 那些魔修正四处搜寻徐子青踪迹,然而好无所觉。 几条小蛇自草木间簌簌窜过,一瞬群起扑之,咬住最近处魔修脚踝,将毒液全数注入! “啊!” 只听得那魔修发出一声惨叫,便有一股黑气自脚下蜿蜒而上,眨眼工夫里已是遍及全身。 之后他面色发青,竟然身躯僵化,就变作了一根木头! 其余几个魔修大惊,伸出手一探其劲,就发觉他生机已逝,正是没命了,当下便都提起了十足的小心,纷纷将防御之物布于身上,行为也都谨慎起来。 原以为不过是不知哪里来送菜的小辈,不料居然术法颇有诡异,未及照面已是先将一人杀死。 虽不至于对那同伴有什么感情,但各个对自己的小命,就万分留心。 徐子青一击得手,又将术法运转更急,自己也藏得更深。 他虽能先杀一人,乃是趁其轻敌,才能如此,想要如法炮制,则是不能了。 但是,他却不会这般善罢甘休。 徐子青一点眉心,就放出数百青云针来。 此针顿如暴雨,劈面打出,密密麻麻,让人避无可避。 立时那几个魔修就被青云针包围起来,更有一人不慎被其打中,顿时被打中之处僵化一片,似乎就要化为枯木,变得粉碎了。其余诸人见到,都是大骇,纷纷祭起法宝,挡在周身各处。 霎时间灵光湛湛,将他们周遭护持起来,青云针打在那灵光之上,立时同它僵持。 徐子青目光一冷,念了几句法诀。 就有数条青藤自林木中骤然穿出,就往灵光之处打去。 这些青藤看来不甚古怪,那些魔修见到,都有些轻蔑之意,只将灵光再增一层罢了。 然而青藤才到灵光之前,顿时涨大百倍,化作了水桶出的青色巨蟒,猛然一撞―― “轰――轰轰!” 连番冲撞之下,灵光立时有些颤抖,像是经不得多少时候,就要碎裂。 那焕发灵光的法宝上,也有灵光闪烁,然而这青蟒撞个一次,那灵光就黯淡一分,真真是看得那些魔修心疼不已。 但青云针仍是前赴后继,虽说不能一次刺入灵光之内,它们却是一刺不中重头再来,连番冲击。 若是灵光当真被其撞破,只消有一点缝隙,青云针便能见缝插入,再度攻去。 魔修们见到如此情形,也都使出手段来。 其中一个大汉口吐一团黑光,光中似乎有恶鬼呼啸,就化作一个骷髅,张口吞下数根青针。 徐子青眉头微皱,便能察觉,那几根青针被魔气所污,一时半刻里,已是不能回转。 可他却不可收手,干脆再度化出数条巨蟒,都往那灵光上冲击起来。 一个瘦长魔修眼中紫光闪动,身前顿时浮出两团紫火,热度惊人。 青蟒撞击之时,被一点紫火沾染,紫火顿时攀援而上,很快将青蟒变成火蟒,呼吸间焚烧殆尽! 然后瘦长魔修如法炮制,居然不足半刻工夫,已是把所有青蟒全数灼烧。 深吸口气后,徐子青屈指弹出一点青光。 霎时间,距离那些个魔修最近的几株林木,全都变作了如重华一般神骏的雄鹰,或大或小,都很是灵活。 这些雄鹰在半空盘旋,并不落下,而是口吐气团,如同流弹一般,往几个魔修头顶砸去! 有魔修趁机躲过,气团落在地上,顿时炸开一个深坑。 如此威力,又让魔修们心中一惊。 瘦长魔修面上闪过一丝狞色,驱使紫火,直冲那些雄鹰而去! 另有魔修也是面皮抽动,同样打出许多黑气,在空中化作黑色雀鸟,同雄鹰争斗起来。 群魔各施手段,可惜彼此并不信任、各自为政,便没有配合,故而手段虽多,却功效不强。 徐子青即便使出万木化灵之法,倒也并未就此停下。 他扬手再度种下许多草木,身形如同青烟,就在其中飞快穿梭。 然后接近一个魔修,匕首一刺,捅破那魔修的头颅! 鲜血迸溅,绽开一朵血花。 刺鼻的血腥味突然弥漫,在灵光中的几个魔修眼见同伴身死,竟无一人发觉徐子青如何进得灵光之内,也全然不及出手相助,就见到了那一具倒下的尸身。 “该死的!好生古怪!” “那家伙在哪?居然看不到人影!” “我们这许多人,莫非都是眼瞎了么?” “他到底使出了什么手段!” 死了二人之后,如此诡异情形,到底让这些个魔修心中,都不可遏止地生出了几分惊惶。 一时间,竟再不能保持平静了。 徐子青一击之后便即遁走,丝毫不停,此时有匿身于另一株林木里,将自己变得如同草木一般。 他心里却是数道:已死二人,还余五人,且要速战速决才是。 他更从不知自己杀人之时,道心竟会这般毫无波动。 可见世上有恶贯满盈一说,就算平和如徐子青,诛杀如此恶人之时,也只觉畅快了。 余下五人再不敢有分毫怠慢,好几人就喷出一口魔剑,在身前盘旋、护持。 有一位魔修掌中现出一道强大力量,直扑一片幽深林木,轰然而炸。 巨响过后,那处林木折断,然而很快又有青气泛起,就再度生长出更多草木来。 见到如此情景,众多魔修便指点魔剑,就往那些林木胡乱劈砍。 魔气旺盛,每回斩断一株树木,断口处便有黑气缭绕,暂时不能复生。 当即魔修面色一喜,道一声:“有用!” 其余魔修一一照做,都是再度祭起魔剑,催动力量,誓要将所有草木全数斩灭,让那偷袭之人现出形来! 徐子青见到,并不慌乱。 同境界之人所放魔气的确难以立刻驱逐,他再度种下就是。 随后他并指一引,那墙上的血红叶片便牵出细细血丝,化作了铺天盖地红色巨网,兜头向一名魔修罩去! 可怜那魔修因着劈斩林木太过欣喜,居然并未留意后背,故而一刹就被网住,活活地在那网中将血肉化去……霎时间,地面淌出一滩血水,居然是连骨头都被融化了。 这种红叶乃是徐子青自上古种子中所得,原本只为炼丹时借以融合属性相反之物,但其本身并未炼制之前却有剧毒,且对真元最是喜爱,一旦接触,就要让人连皮带骨,全都化去。 不过剧毒虽是剧毒,却也只对金丹以下修士较为管用,若是结丹以后,就能用丹火烧去此毒了。 一屋子魔修俱是化元修为,其中有一个身具紫火,很是厉害。 徐子青为防那人,就只对一个魔修出手,否则若是给了他人可趁之机,反而不妙。 这短短一瞬再死一人,那些个魔修便惊骇起来。 有紫火的那位魔修取出个瓶儿,倾出丹药一口咬碎,而后他脸膛泛紫,张口喷出好大一股火流! 紫色火焰立刻蔓延到众多林木之上,烧得极快,墙上的诸多红色叶片,也给变成了一片紫色火海。 但此招发出,那魔修也变得十分萎靡,似乎再没有余力与人对战了。 徐子青身形一晃,手中已出现一根竹管,凑在唇边,便是吐气。 下一刻,极玄妙的笛音响起,泛起层层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那些魔修猝不及防,手中飞剑听了一瞬。 徐子青趁机过去,手腕一振,又将一个魔修头颅爆开。 他动作更不停歇,合身扑到那神色萎靡的魔修面前,他放出紫火,已然有些迟钝,再被笛音干扰,就有些昏沉。于是在徐子青匕首之下,他甚至不及召回紫火,也是受死。 此时,就只剩下两人了。 如今紫火虽散,林木则尽皆烧毁,将徐子青彻底暴露出来。 而徐子青静静立在那处,也再不躲闪。 两个魔修狠狠看向徐子青,真真是要择人而嗜。 徐子青并不理会,他抬起手臂,五指一张―― 六十四条妖藤冲天而起,一眨眼间,已将那两个魔修吞没。 309、云冽出战||本命宝剑。 七名魔修终是全灭,徐子青松了口气,将妖藤收回,再拂袖过去,就使得殿内恢复如常了。 这时候,他也见到那些个早先被抛开的炉鼎们。 果然,被这般采补的修士们,一旦除去其束缚,就寿元终了。 徐子青并不死心,仔细观看他们精气,便发觉这些修士都被采补已久,再无回转可能。 不过幸而尚有人存活,便是那一双十二三岁的男童。 两个男童赤身裸体,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徐子青连忙走过去,便将外衣解下,先给两人披上:“我……” 他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措辞,方能不伤了他们。 这两个男童生得粉雕玉琢,一身极为白净细腻的肌肤滑不粘手,五官更是极为精致,若是长成,定是极出众的人才。 可怜才这般大的年纪,就遭遇如此噩运…… 好在两人生机生气旺盛,似乎被掳来不久,倒是逃过一劫。 徐子青一件外衣自不够两人分的,他当即自那留了尸身的魔修身上也剥下件干净衣裳,递过去,又背过身。 过了半刻时候,他才听到后头有人怯生生开口道:“前、前辈,好了……” 徐子青转过身,便见到两个男童穿了衣,只是衣裳太大,就有些束手束脚。 而男童眉眼间仍有惧怕,像是依旧心里惶惶的模样。 略想了想,徐子青说道:“你二人是哪里的弟子?” 这二人生得极像,竟是一对双胞兄弟,而其灵根也颇佳,都是双灵根的好资质,这般大的年纪里,更都已然筑基了……想必平日在师门定是极受宠爱。 他们既然活着,徐子青自不能撒手不管,少不得要将他们两个送回去。 两个男童见他如此和气,似乎微微放下心来,就道:“我二人本是家中嫡脉子弟,才刚刚筑基。那日父母送我等前往山中拜师,不料就被……” 徐子青闻言,便已明白。 难怪了,这两人资质颇好,筑基后再送入大型宗门,多半就能直接进入内门,拜师修炼。可惜还在路上,居然就遇上了魔修,不得拜入宗门。至于两人的父母,多半也是早已丧生了。 徐子青叹口气,就问道:“你们家中可还有亲人?” 两个男童摇头道:“嫡脉之中,只余下我二人了,支脉之人怕是早已夺权,回不去了。” 徐子青不由皱眉。 如此便有些棘手,恐怕只能将他们带回宗门,再交由宗门处理。 正要同二人说明,忽然间,洞中一阵天摇地动。 下一瞬,有一道强烈气劲猛然轰来,居然将洞窟震塌一半,露出外头的天光。 徐子青立时反应,将那一对兄弟一把捞起,整个人如同清风般,瞬间横移数丈。 那些已然死去的修士尸体,却不及带出,被那许多的石头覆盖住了。 两个男童惊慌之极,都是分别抓住徐子青的手臂,连连颤抖。 徐子青尚未安抚,已察觉一种极强的威压铺天盖地,就如同深海之水,疯狂挤压,几乎要让他窒息。 他连忙运转真元,朝半空看去。 那处正有三个人影虚空而立,一人踩踏剑意,另两人则与之相对,其间气氛,可说剑拔弩张,很是骇人。 徐子青瞳孔蓦然收缩,是师兄与两个半步元婴! 他心中登时生出几分担忧,师兄虽说能力战数名金丹后期修士,本身力量也极其强悍,但到底半步元婴有所不同。 元婴与金丹之间何止天地之别,而半步元婴便是准元婴老祖,已是一脚踏入那境界之人,一些元婴老祖才有的力量,他们也不在话下,区区金丹巅峰,根本不能相比。 原来当时云冽同徐子青分道而行,直往洞府深处,果然寻到了另一处大殿,便是这魔窟最为隐秘之处。 其中床榻之上,两个男子正裸身交缠,上方之人不断冲刺,下方之人挺身相就,正是战得酣畅淋漓。 不过此处除却这二人之外,并无其他炉鼎供人采补,细细看两人举动,却并非全然欢好,之间真元流动,循环不止,竟然是在施行一种双修之法。 且两人体内气流膨胀,气息节节攀升,仿佛随时随地,都能立时突破。 云冽自是一眼看出两人境界,都是半步元婴的人物,而一旦突破成功,就成为元婴老祖。 此时虽说那二人正在盘肠大战,云冽却不欲等二人云歇雨收,当时一道杀气便打过去。 那两魔本在欢愉时,倒也是立时察觉有人前来,当下也顾不得还连在一处,就弹身而起,立时披上法衣。 之后云冽就同二魔对战,很快打漏这大殿,才终是一同打到了外头去。 只见那半空里,一名半步元婴冷笑道:“你这小儿好大胆子,不过一个金丹中期,就敢耽误本老祖的好事?现下就要打得你血肉崩裂,方能解我心中不快。” 另一个半步元婴也道:“我看你将剑道练得不俗,也算颇不容易。若是肯向我等求饶、自荐枕席,本老祖倒能饶你一条小命,将你收作宠侍如何?” 这两人已用“老祖”自称,足见狂妄,但他们这般言语侮辱却不轻易动手,却能瞧出其心思缜密,并未轻敌。 徐子青虽明知两人不过是挑拨他那师兄的怒火,意图要他心境动摇,却仍是怒不可遏,恨不能要立时将他们斩灭才好! 不过他这时倒也听出,十年苦修,师兄的境界,已更进一步。 不过云冽并未被两人言语所激。 他足踏剑意,纯粹的杀意如水银流泻,很快将周遭百丈尽皆笼罩,变得水泄不通,仿若一个杀气的牢笼。 “多说无益。”云冽声音冰冷,神情里无惧无怖,更无丝毫动摇,“尔等该死。” 话音落下,一柄黑金巨剑已从眉心劈出,又如同一座孤峰,倏然划下―― 只听得一道极犀利的破空之声,空间都仿佛被这一剑割裂,剑气过处,尽皆扭曲。 而那两个半步元婴见到,都是立时后退,各自放出了一枚黝黑大印来! “轰轰!” 黑金剑意过处,第一枚大印已被劈成两半,第二枚大印紧跟而来,再度迎上。 刹那间,这第二枚大印也破开一条裂缝。 然而许是冲力已尽,许是力道削减,黑金剑意却没能将第二枚大印斩开,而是生生卡在其中,不得寸进。 云冽心念一动,那黑金剑意便骤然而回。 随后黑影晃动,化作千百长剑,密密麻麻,直冲二魔。 两个半步元婴冷笑一声,两手一抓,掌心里就分别出现一柄黑幡。 这黑幡足有十多丈高,鬼头在上,挂有鬼骷髅四十九枚,正是魔气森森,鬼影憧憧。 四柄黑幡才一现世,幡面立刻拉伸变大,很快笼罩住一方天地。 下一刻,这些黑幡就倒卷而出,将所有黑金长剑都覆盖其下,立刻缩紧。 于是便见无数锋锐之物在幡中冲撞,那幡面却十分柔软,随之变动,竟一时不能脱身而出。 而剑意虽是可无形可有形,黑幡中却有魔气鬼气同其纠缠,便僵持起来。 到底是半步元婴,真元源源不断,祭出的法宝也威力极强,即便剑意至刚,也不能轻易破除。 果然阴阳相对,只能彼此拉扯。 徐子青在下方护住两个男童,连连后退数十丈。 黑幡力量太强,散发出魔气滚滚、鬼焰滔滔,若是不慎被其沾上,怕是只有被吞噬腐化的结果。 他一个化元期的修士,却是不能抵挡。 然而云冽神色不动,一张口,喷出一柄小剑。 此剑约莫不足小臂长,剑身极细,却是无比锋锐,上方寒气惊人,似乎不必同人触碰,就能使人受伤。 云冽尚未将其祭出,其剑气已然焕发出来。 徐子青离得这般远了,却仍觉得杀气割面,整个人也仿佛浸入玄冰寒水,透骨霜冷。 不好,速速避之! 惊骇之下,他再度倒退,直至寒意减退,方敢停止。 这小剑太过恐怖,好似杀气凝成,要将万物冻结、将万物斩杀。 对面两个魔头见到,也是对视一眼,面色凝重。 “本命宝剑!” 两人既然能达至半步元婴的境界,自然也曾经历不少厮杀,与那些个全然采补得到修为的魔崽子并不相同。 只是他们虽也见过许多本命法宝,却从未有一件如同今日这柄小剑般,带给他们那般危险之感。 这柄本命宝剑,究竟是用何物炼制而成? 心中惊疑之时,二人眼中更是闪过一丝贪婪。 刹那间,黑幡上黑气更盛,好像马上要将那些剑意吞下。 云冽并指一点,那小剑破空而去,点刺而出―― “咻!” 只听得一声轻响,那魔气、鬼气遇上这小剑,登时如同冰雪遇初阳,立刻消融了去。 而黑幡上邪气一去,其形态自然也生变化,就露出了漆黑的幡面,诡异之极。 但那小剑并不停歇,正是一鼓作气,刺入幡面。 只听得“噗”一声响,裹得紧紧的黑幡就被捅了个窟窿,气势全消了。 两魔惊怒,自打他们出道以来,便有磨难,也都化险为夷,却不曾在一个小辈处吃了如此大亏。 那些个黑幡乃是两人精心炼制,极为看重,眼下照面间便被毁去,更加心里不甘。 只是他们也越发明白,这年岁不大的剑修,并非能轻易除去之辈。 随后两魔对视一眼,咬牙划开了眉心。 下一瞬,其眉心处焕发一重彩光,就有一种极飘渺极强大的无形之物,赫然出现于头顶! 徐子青不由低呼:“竟也是……小乾坤雏形! 310、双修之法||这玩意真的掉落了。 两魔的小乾坤雏形,同徐子青曾见过的又有不同。 那似乎……并不完整。 只见左边魔头的小乾坤雏形十分飘渺,而右边魔头的小乾坤雏形也显得很是虚幻。 其中都有一些男男女女的影像,焕发出一种粉红色的暧昧意境来。 但它们被祭出之后,就自发靠拢、融合,不同小乾坤雏形中的男男女女竟也向彼此依偎过去,几乎立刻就亲吻抚摸在一处,很快肢体相缠,交|媾起来。 便有阴极阳生,阳盛阴衰,继而阴盛阳衰,阳极阴生。 这般反反复复,便有一种奇特力量自那些男女云雨中孕育而生,仿佛也有生灵孕育,聚集天地之精。 徐子青见到,就察觉了一种似**又似纯净的气息,正在往四面八方扩散而来。 这一刻他便隐约有些燥热,像是意欲寻人欢好,神智都要被其迷惑。 丹田里,诸多次木、从木蠢蠢欲动,似乎也要脱体而出。 刹那间,徐子青心中一凛。 他连忙取下头上竹管,凑在唇边吹奏起来。 清音杳杳,就将周在燥热一清,使得他体内躁动全数平复下来。 这时他便巩固道心,不让自己被那小乾坤雏形的力量余波所伤。 徐子青一心驱逐这惑乱之力,又担忧师兄同魔头对战之事,竟未曾察觉,他身后两个男童却丝毫不被迷惑。 而那两个男童,也是将之前诸事尽皆看在眼里。 “此人倒也算有些决断。” “性情如何还言之过早,且看日后罢。” “只可惜那些个好活儿的,居然给这般杀了……” “有什么可惜的?天下性|淫者不知凡几,你我兄弟两个,莫非还缺了伺候之人么?” “说的也是。” 男童两个传音之后,神色间有些嬉笑,又各自说道: “不知那剑修能否奈何两魔。” “我对这师兄弟有些兴趣,若是不敌,出手抢了就是。” 再说那两魔祭出了小乾坤雏形后,都以为胜券在握。 而云冽见状,却并不慌张。 他随后也屈指点住眉心,霎时间那处劈开一道深黑裂缝,就同样放出一种极强之力,在其头顶形成巨大威压。 那无形之物仿若是个世界,上方有无数轨迹盘旋,似乎蕴含着某种至理。 稍下处便是一个漩涡,将周遭气流尽皆扯入。 最底部,就有无数虚虚实实的宝剑剑锋指天,气息霸道无比。 其中锐利之意,似乎能劈天斩地! 两魔见到,神色都是大变:“你、你这黄口小儿,竟也有小乾坤雏形!” 这小乾坤雏形本是在元婴之后,才能在紫府开辟出来,他们两个半步元婴时,也是要双双拼接,才能凝聚出这么一个来。可眼前的白衣青年,分明只有金丹中期修为,居然能弄出这一个小乾坤雏形来? 且观其形态,似乎比他们的小乾坤雏形更加完整、稳固。 让他们如何能信! 可是便不敢相信,事实亦是如此。 云冽行事最是干脆,他在两魔祭出小乾坤雏形后,也立时释放剑域,就只为一事罢了。 冲撞。 他心念一动,剑域即刻猛冲过去。 所过之处,空间都被挤压,仿佛再多两分力道,就会碎裂。 当小乾坤雏形真正衍化为紫府小乾坤时,最厉害处可凝固一方天地,将那一方天地,化作自己的天地。 到时己方天地中,己方自有规则,其余人等一旦踏入,都要遵守。 否则……或是身死,或是用自己的小乾坤将其击碎。 故而小乾坤祭出之后,大多时候,也只能有另一小乾坤同其相抗罢了。 正如此时。 云冽的小乾坤雏形一出,那两魔也着了慌,愤恨之余,也一横心,将自己的小乾坤雏形打了出来。 刹那间,两者撞击! “轰――轰轰轰!” 剧烈的响动。 释放出的力量将许多土地都弄得崩裂开来,周围黄沙卷起,荒山爆碎,巨石滚滚。 如此浩大声势,竟不像是区区金丹与半步元婴对战而来。 徐子青退得虽已颇远,但仍是被这余波震荡。 他立刻卷起身后男童,随风退避数里。 这一刻,土地上沟壑如林,荒山已被夷为平地。 ……真真是让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同时,半空那两个小乾坤雏形的对撞,也在此时分出了个胜负来。 力量散去后,那三个人影,亦是重新显露。 只见那两个魔头外衫碎裂,发髻散乱,十分狼狈。 且二人面如金纸,像是饱受重创,更有一人“哇”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来。 而两人头上的小乾坤雏形,却是被轰得狠了,如今摇摇欲坠,原本融合后还算凝实,现下却是变得虚幻仿佛再经受一点摧残,就要化为乌有。 ……若是真到那等地步,又不知要过上多久,才能弥补回来。 然而此时这两个魔头身受重伤,已是没有再弥补的机会了。 云冽头顶剑域仍是完好无损,不过是中间摧折了数十宝剑,但其余之物,皆是坚固非常。 只因他剑域之中汲取八枚剑道果实,早已将“道”之痕迹刻入其中,自是难以毁灭。 他现下并不停歇,意念动时,剑域又动。 这小乾坤雏形再度逼去,两魔急急爆发真元,将许多法宝一股脑全数释放,挡在面前。 但却只能稍稍一阻,就被纷纷打散灵光,坠落下去。 只叹这一阻之力时候太短,竟是让二魔遁走空隙都不曾留下,那剑域就继续往前,直从两魔头顶狠狠压下―― 这一瞬,就将其湮灭了。 将两个半步元婴镇压之后,云冽晃身过去,将剑域收下。 此时二魔已被打成肉饼,五官形貌俱是不能辨认,生机也彻底断绝,不能回转。 云冽一挥手,掌心就出现两个储物镯来,正是两个魔头身家所在。 徐子青见到战局终了,总算放心,就带着两个男童,一齐往他那师兄身边走去。 云冽见他到来,微微抬头。 徐子青面上带笑,对他越发佩服:“师兄好生厉害。” 云冽略思忖,将储物镯分出一个,递了过去:“此物归你。” 徐子青一怔,随即摇头:“我不曾出力,可不能收下。” 他之前虽也剿魔,但那些魔修身死之后,他不曾收取什么,一来是那些魔修境界至多不过与他相同,多半并无他所需之物;二来也是心中厌憎,只将人灭杀后,便忘了还有此事未做。 但这两魔头分明是师兄所诛,他哪里能随意拿了去? 云冽神色不动:“我所赠之物,你当收下。” 徐子青面上一热,还未及反应,手中便是一重,储物镯已在他掌上。 他有些怔然:“这……” 云冽又道:“此物内中所容甚广,你好生使用就是。” 徐子青百味繁杂,便不再矫情,将其戴在腕上――这储物镯样式古朴,原本便是男儿所戴,倒是不必改换其形貌了。 他再看到师兄亦是将另一只储物镯戴上,心里又生波动。 虽说早将妄念压制,可当年于天澜秘藏中同师兄亲昵之事,仍然轻易不能忘怀。 故而……偶有想起。 两人都将镯子收了,自然里头的东西也都探过。 其中就有一枚玉简,所述乃是二魔修行之心得、试验等,让人颇为好奇。 这一对魔头原来是一对血脉兄弟,因此互相倒很信任。早年二人资质只在中流,又是散修,若是没得大机缘,此生恐怕最多也不过是金丹境界。 但偏偏在一次历险中,就得到了那么一个机缘。 那乃是一座大魔枭留下的洞府,内中宝物早已被人淘尽了,两兄弟到了之后,并不死心,巧合下就得了洞中隐秘处的一本秘籍,亦是魔枭修行的功法。 不过这功法乃是一种双修功法,另辅修采补之法,二者结合之下,就能利用他人精气,最终成就元婴。 难得此法并不计较修习者资质,兄弟两个自然大喜。 可他二人除却对方之外,却不肯相信他人,因而为得大道长生,心一横,就干脆立誓又做了双修道侣。 于是就有血脉与誓言结合,让二人越发信任彼此。 徐子青看到此处,已是十分震惊。 居然是……兄弟? 再将那枚玉简看下去,两魔恶行,亦是一一被他得知。 那功法其实也算是一门不错的双修法门,凡是修行此法之人,彼此水乳交融间,不仅同普通双修之法一般能将真元彼此传送,更是可将领悟、术法等尽皆与对方共享,而二者一些神通,也能通过此法了解通透,使双方都有受益。 但恶就恶在那辅修的采补之法。 只要修习采补之法,就可掠夺他人一声精华为己用,但这等掠夺中必然不能尽数消化,于是再以双修之法互相磨合、渗透,就能期间淬炼精纯,提升自身修为。 二魔得了此法之后,先是各自采补,再行双修,待到以这等法门结丹了,就不再浪费时日自己寻人采补,而是在这荒山荒漠扎根下来,搜罗一众魔修,要他们来行此事。而引诱的法门,自然就单单只有采补之法了。 可想而知,待到这些魔修都因采补而结丹后,两魔再度出手,又将这些魔修采补了去,双修提升……如此不仅不必太过消耗自身修炼时间,恐怕更能一次进补完全,冲击元婴。 也正是为此,才连累这许多人都葬身魔窟! 311、两间房||双胞胎的鄙视。 观完玉简,徐子青心里有些后怕。 这两个魔头已然是半步元婴境界,恐怕再过不多时,就能成就元婴。到时候他们再来掀起风浪,就并非轻易能够解决了。 也是他两个作恶多端,合该不得正果,才会在紧要关头被人打断,又将身家性命都丧了去。 而储物镯中除却这玉简、功法之外,还有不少魔器,大多都有些价值,而灵器则不多,想必从前劫掠那些,也都换取了魔器了。灵草灵药等物并无,约莫是这二人不擅炼丹,成瓶的丹药却有不少,都是金丹以上修士得用。 徐子青并不迟疑,就将其中七成取来,全都转给了师兄。 但镯中最多的,果然便是灵石了。 有下品灵石数十万、中品灵石万余,便是上品灵石,也有三四块之多。 这就着实让人有些诧异。 需知灵石产于灵脉,三阶灵脉出下品灵石,二阶灵脉出中品灵石,一阶灵脉出上品灵石。 等阶不同,要得到更好的灵石,也是极为困难。 譬如一条极大的二阶灵脉里,灵气最为充盈之处,也未必能孕育出一枚上品灵石。 再说五陵仙门这般大的宗门,门内资源无数,财力雄厚无比。 但饶是如此,也不过是金丹真人能得三阶灵脉,元婴老祖能得二阶灵脉,至于那一阶灵脉,整个门派里,也不足五条之数。 由此越发能够看出,这上品灵石当是何等珍贵。 眼下师兄弟二人,却在这储物镯里寻到了这许多灵石,自然要吃了一惊。 云冽的储物镯中,也是差不多的数目。 这合计起来,下品灵石总共百万,中品灵石二万,上品灵石七块。 小戮峰上那一条三阶灵脉并不窄小,若是将其中灵石挖出,至多也不过百万之数罢了,可如今得了两个半步元婴的身家,岂非是立刻大大豪富了一回? 心里叹了口气,徐子青就要将镯中灵石交予师兄。 云冽道:“尚要换取一些物事,资费自你处出便可。” 徐子青闻言,就不再推辞,但到底还是将上品灵石转了过去,笑道:“以我如今修为,上品灵石落在我手,正是暴殄天物,还要让师兄拿去为好。” 云冽便将其收取。 两师兄弟这一番沟通,便被那两个被落在一旁的男童看在眼里。 其中一个笑道:“这倒有趣。” 另一人则是冷嗤一声:“本是两情相悦,偏偏推来推去,好不爽快。” 前一个也说:“仙道中人最是婆妈,哪像你我,看中便只管推到床上,到时一顿搓弄,何愁不能心想事成!” 另一人听完,就又一笑:“且跟他们过去,我看那青衣的十分不错,他那师兄不解风情,却不如让我两个受用了。” 传音几句后,两人见徐子青走过来,便住了嘴,面带惊惶,看了过去。 徐子青对两个男童很是怜悯,目光就很柔和:“魔头已除,我与师兄当要离去,你们可随我们同去?” 两个男童对视一眼,他们原以为还要苦苦哀求,不料此人却自己提出,就让他们有些讶异。 但二人很快反应过来,都是面带惊喜:“这、这……多谢前辈援手之情!” 徐子青笑了笑,他看两兄弟精神尚可,就转过身,催生许多藤蔓出来。 这些青藤动作极快,不多时就刨出一个大坑,又将被埋在乱石之下那些个被掳来的修士、凡人尸身带出,埋葬坑中。 这些受难之人必然深恨那些魔修,自然死后也不会愿意与他们同穴而居…… 做完以后,他才松了口气。 云冽静立一旁,并不阻拦,见他起身,方才说道:“走罢。” 徐子青笑了笑道:“是,师兄。” 于是就将重华放出,云冽先晃身上去,徐子青则怜惜双胞兄弟刚被采补、很是虚弱,而出手将其带了一把,这才一行四人,都是稳稳坐在雄鹰背上。 云冽指点一处方向,重华便低嗥一声,急速飞去。 约莫过了半日有余,便到了一座城池。 此城在东域也算有名,叫做“东阳城”,占地也颇为广阔,十分繁华热闹。 来往之人有凡人,亦有修士,都是见怪不怪了。 进城之后,重华仍是变作小鹰,立在徐子青右肩。 徐子青虽出山门多次,倒是少有能真正游玩的闲暇,这时难得空闲,就不由往四处都看了看。 云冽则正往一条长街行去。 那街道两边建筑很是壮观,亦有客栈、酒楼、店铺等处,不过倒是只有修士看店,并无凡人在此做工。 而走了一段后,云冽就停在一座高楼前。 徐子青脚步一顿:“师兄?” 云冽道:“且去用饭。” 徐子青一怔,师兄辟谷多年,而自己所服辟谷丹也仍有余力,怎么要来酒楼?不过他却从不会忤逆师兄,就随之而入。 就有一位约莫炼气七八层的修士迎上来,此人穿一身短打,笑容满面,看着竟同凡俗界的“小二”无甚区别。 他当下便问:“几位前辈是住店还是吃饭?” 徐子青就看向云冽,他并不知师兄用意。 云冽道:“用饭。” 那小二便将一行引入二楼,靠窗而坐。 此处正能瞧见楼下风景,亦不同一楼那般吵闹。 随后小二就奉上香茗,内中灵气隐隐,口感十分醇厚。 确是好茶。 徐子青啜一口,心中也是暗赞。 那小二伺候这一遍,方才热络问道:“不知几位前辈,想用什么饭菜?” 徐子青照旧看向云冽,说来他还当真不曾来过这修士的酒楼,也不知该如何行事,而今正好师兄在场,自然就一切托付于师兄了。 云冽也有所觉,便说了三五菜名。 小二听得,眉开眼笑,为几人添上茶水,便快步而去。 徐子青见状,不觉好笑。 看来师兄点来菜色颇有破费,否则也不至于让那小二如此喜形于色。 不过他心里更有讶异,他那师兄……似乎对此处很是熟悉? 云冽见他眼中好奇,就缓缓道来:“我从前历练,途经此处。若需补给,亦在此城之内。” 当年他仗剑下山、斩妖除魔,也曾经历千难万险,一旦出行一次,必然消耗不少资源,如若不够了,定然也要补充起来。更何况还有收缴而来的魔器之类,他不得用之物,也要拿来换取其他物事。 这一座城池就是较为便利之处,他来往颇多,当然就很熟悉。 徐子青听云冽慢慢讲述从前之事,心中只觉十分安稳,面上也不由微微笑来。 师兄从前经历之事,他不能与师兄同在,只能让师兄一人独往,但如今他便能陪伴师兄。 双胞兄弟坐在另侧,就见这两人一人言说、一人倾听,很是融洽,不觉也有些入神。 随后二人坐得近些,也传音交谈起来。 只听一人说道:“真是好一对榆木疙瘩。” 另一人摇头:“做师兄的未免太不懂情趣。” 他兄弟两个阅人无数,于这等爱欲恋慕之事,自是极为精通。 以两人眼力,早已看出这对师兄弟虽是彼此有意,却似乎之间有些误会。 譬如那师兄一副无情无心的模样,对待师弟却很是看重。需知这仙人楼正是东阳城最好的酒楼,其中佳肴珍酿,皆是人间美味,那价值亦很是不菲,寻常人等,轻易不能来此花费。 若单单只是为填饱肚子,哪里要到仙人楼来?他既然引师弟来此,分明是要献一献殷勤,孰料却弄得如此平淡,好似当真只如是一同用饭般,实在让人丧气。 做师弟更是呆板,他对那师兄爱慕之深,就算极力压抑,也不能瞒过兄弟俩去。然而如今他像是认了命似的,不论他师兄做了什么举动,都被他只作师兄弟的情谊,丝毫不肯多想一想、多思一思。 以至于做师兄举动自然,做师弟的也是举动自然,偏生二人想法同对方错了个边儿……可真真让人哭笑不得了。 双胞兄弟好笑之余,又各自传音道: “便跟着他们,且看能闹出什么笑话来。” “待到晚上住下,你我不妨去勾一勾那师弟,看他如何行事?” 正说时,那小二已送了菜来。 很快桌上就有五道菜肴,各个都是精心烹制,其食材乃是从一些极特殊的妖兽身上采来,佐以珍贵辅料、灵草灵果等物,再由大家出手,细致做成。 故而菜刚上来,已是香气扑鼻,若是吸食一口,内中灵气便直入肺腑,竟使丹田里也活跃几分。若是用上几筷,菜肴入口,立时化开,使得口舌生津,极为甘美,而到了腹中后,更是立即化为热力,就在体内周转,丝毫杂质也无。 徐子青用了之后,便知这定是极为昂贵。 云冽说道:“此处菜色于人有益,不妨多食。” 徐子青心中一暖,自然也不推拒。 两人用饭时都不多言,只偶尔以茶代酒,小酌一番。 一时间,气氛极是安谧。 饭后,徐子青方才察觉,之前竟是将救下的两个男童忽视了去,面上就有些发热。 他还未及说些什么,小二便又过来,收取花费。 这一顿饭食,竟用了数十下品灵石,着实不算便宜,云冽将灵石放在桌上,被小二手掌一抹,就收了走。 此时云冽便道:“住宿。” 小二闻言,更为欢喜:“不知几位要几间房,有天、地、人三字号房,不过若是通铺,却是没有的。” 他虽是说了这话,倒不怕什么,只看这人方才花费利落,就知不是无财之人。 果然云冽又道:“天字房,两间。 312、药泉池水||论如何正确(正经)地共浴。 仙人楼后有一处雅致的别院,内里亦起了楼阁,便是来客入住之所。 小二将一行人带到一座三层小楼,天字房便正在顶层。 云冽得了两块房牌,将其一递与双胞兄弟,说道:“你二人同住,子青随我。” 徐子青惯来同师兄同房打坐,此时自无异议,只叮嘱那一对兄弟道:“若有事,只管捏碎这一个符,我便过来。”他说时,就把一张灵符放在二人手中。 之后各自回房,并不多做流连。 这仙人楼十分不凡,每一间天字房里都有极强法阵,闲杂人等轻易不能攻入,只有房牌在手,方可自由进出。 云冽将房牌丢到门上,就见数圈涟漪晃过,便是门户大开。 徐子青同他一齐走了进去,房牌一取,那仿佛就又像是锁住了门般,很是逼真。 房间不小,也着实布置得不落俗套。 比起从前见过的一些客店摆设,此处不仅有一张供人酣睡的高床,更有两张软榻,每一张上都放置一个蒲团。 徐子青坐上去略作尝试,那蒲团里竟传出一股纯净灵气,似乎同一条灵脉相通……如此匠心独运,也不怪仙人楼花费那般昂贵了。果真是物有所值。 云冽并不如从前一般打坐入定,反而往侧门走去。 徐子青有些好奇,就抬步跟上,可才刚刚掀起门帘,就感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原来此处竟是沐浴之处。 这浴房里有一个水池,约有数尺见方,内中白雾袅袅,略一呼吸,就绝十分舒畅。 嗅其气息,原来乃是药泉,也不知是经过哪位炼丹士调制出来,居然颇有效用。 云冽进来之后,便自脱下外衣。 徐子青神色略有尴尬,一时却不知是该出去,还是该继续留下。 云冽见他不动,说道:“此泉对我等有益,可来泡浴一番。” 徐子青眼见师兄宽衣解带,不觉后退一步,脑中又想起当年传承之地中事,便有些躁动。 深吸口气,他却是不能拒绝同师兄亲近,也就开始解衣。 只是他不甚明白,师兄分明还记得当日之事,为何却能这般……坦荡? 暗暗一叹后,他不由又想,许是师兄心中无垢,方能如此,而他心有邪念,自会这般胡思乱想。 很快各自都只剩下亵裤,云冽直直走入池中,就端正坐下,使池水一直没至胸口。 徐子青默然无语,老老实实,坐在了他对面之处。 此时二人之间,相隔亦是数尺有余。 白雾之中,云冽容貌倒少了几分刚硬,不过看来仍是冷峻,越发显得出众,让人心生仰慕。 徐子青定定神,面上也微微带笑。 说来他们多年师兄弟,情谊深厚,真正这般同池而浴,却是头回。 云冽并未阖目休憩,只看了一眼徐子青,目光略略缓和。 徐子青笑道:“这里是个好去处。” 云冽说道:“此处药泉生机颇盛,对淤积暗伤颇有效用。你之功法同它有相通之处,不妨多作体悟。” 徐子青点点头,就在药泉里运转功法,果然就有一道生机自药泉泉水里浸入通身毛窍,顿时化作暖流,便行全身。所过之处疲惫尽去,而先前消耗的真元,也渐渐复苏起来。 察觉之后,徐子青越发惊讶。 这药泉之药力极佳,不仅能刺激身躯血肉百脉,更对神魂有补充之能,虽说力量轻微,但若换一种配方、增加一些分量,怕是功效又有不同。若是有什么人受了难以痊愈的伤,在此处一泡,定然能发觉这等奇效,到时也定然要寻此楼主人询问……如此下一个生意,便也做成。 而他那师兄所言药泉生机,确是同木气有些相似,不过药泉中的药性,多半也有自灵药中得来,这倒并不奇怪。让徐子青略有感触之事,乃是木气融合。 药泉里诸多草药木气均以一种极合适的法子融在一处,彼此并不干扰,却有促进之意。 徐子青丹田中收取万木越多,木气自然也将更加混杂,不过他有乙木之精为本,并不怕木气驳杂、影响修为。但此时他却忽然想到,他本以万木为攻势,而万木各自为政、只凭容瑾压制,操纵起来却始终不尽人意,可如若他设法能将木气彼此牵制、融合,或者这万木配合起来,或者也能有一番妙用。 他这念头一出,脑中似乎又有体悟。 《万木融心之法》,亦是《万木种心大法》衍生篇章,能将万木木气协调,化为意识,被本命之木掌控,而修习功法之人为本命之木主人,就能一呼百应,更加得心应手。 这般得了新篇章,他便睁开眼,道一声:“多谢师兄。” 云冽原本见他若有所思,随即其面目上泛起青光,就知他已有所悟,就在一旁为他守关。 如今又见他睁眼,便道:“不必言谢。” 大约将药泉中药力尽皆吸收,云冽就站起身来。 他原本身形颀长,身躯亦很精壮,其肌肉极白,水珠滚落时仿若有光。只因他气息冰冷,寻少有人能直视,故而并不知晓。如今徐子青观之,心里颇有赞叹,只想道:师兄练剑不缀,才练就这一副好似精钢锻造的身材,我却大有不如。 且云冽自打成就仙魔之体,身体之强横更是远超其他真人,而这种体质一旦进境,也能加倍强悍,可谓拥有者修为越高,它便越发厉害。除此之外,其经脉之宽广、强韧,都非是原来可比,它血肉中所含灵气,亦是远胜以往。 另外还有许多妙处,都只能由当事之人一一摸索,可惜如此体质十万年难能一遇,并未留下什么线索,只知有这体质之人皆为能翻云覆雨的大能,究竟最难得的是什么好处,便没有流传下来。 徐子青正想时,云冽已走出水池,亵裤贴于身上,越发将身姿显得清楚。 ……非礼勿视。 徐子青一眼见到,面上发烧,就不由垂下眼去。 云冽周身灵光流动,转瞬间皮肤已是干透,再不同方才一般湿淋淋的。 他见徐子青仍呆在水里,便说道:“药性已尽,多留无益。” 徐子青才回过神来,面皮微红,也走出水来。 他身材同云冽有所不同,显得肌理匀称,体态修长,皮肤亦很白皙,更因身为木属修士,而有一种莹润光泽,能看出血肉之内勃勃生机,却又温和而不躁动。 云冽并未回避,将他一眼看过。 反倒徐子青颇为赧然,虽觉师兄目光与往日并无不同,然而不知为何,越发窘迫。 好在云冽不曾多看,很快自储物镯中取出长衣,披在身上,照旧一身素白。 徐子青忙不迭运转真元、将水汽化去,也取出青衫,立刻换上。 随后两人一前一后,就到房间里去。 徐子青从前总是与师兄同住,便是在沐浴之前,亦不觉有何不妥,但此时却隐约有些不自在了。 他心知是自己心有妄念,才会对师兄举动那般在意,可却不能遏制,反而心乱了。 这房中的气氛……他也总以为与寻常不同。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徐子青忽然察觉一缕灵气波动。 此为符碎裂而来,正是他先前赠与双胞兄弟之物,莫非他们遭遇什么危难么? 这时他便不再多想,匆匆对云冽交代一句,就转身出门,到了隔壁房中去了。 隔壁房间门户敞开,徐子青很快进去,就见兄弟二人抱在一处,都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徐子青一惊,快步上前:“你们可是哪里不适?” 双胞兄弟挨在一起,就有其中兄长开口:“本不欲劳烦前辈,只是、只是……” 那做弟弟的也道:“白日之事,着实……”他似乎难以启齿,深吸口气,“沐浴之后,我二人本欲休憩,孰料才一闭眼,便噩梦连连,不能自已……” 兄长便恳求:“我二人实在不能入眠,心思惶惶,只求前辈今日……”他说到此处,正是声如蚊蚋,“……今日能与我们兄弟同寝……” 两人说话间,许是太过恳切,不由都爬到床边,仰着头看向徐子青,满面委屈可怜。 他们似乎刚刚沐浴,肌肤白中泛红,很是粉嫩,那衣衫也大了些,松松垮垮,裸了大片在外,如今这一个姿势,正是将那纤细锁骨、小巧红唇都显露在来人面前,当真楚楚动人,比起寻常的美貌女子,更能引人发狂。 徐子青闻言,叹了口气。 他也觉自己想得不够周全,这两兄弟年岁颇小,遭遇如此大难,自然心里慌张。他却将他二人留在这屋内,实在有些不妥,两人惧怕,也是理所当然。 而今他既得知,便不能将两人轻易弃下,左右方才同师兄也、也……有些不对劲,不如就在这房内静一静心,以免影响同师兄相处,给师兄惹了麻烦。 想定了,徐子青便笑道:“既然如此,我今夜在此处陪你二人就是。” 不过先前那等美色,他却丝毫不曾挂在心上。 双胞兄弟面色微僵,颇有些难以置信,但很快柔弱一笑,就道:“多谢、多谢前辈体恤……” 说罢便一左一右,挨了过来,要将他拉到床上。 徐子青以为二人心中骇怕,便一手一个,分别将两人手腕拉住,将他们好生扶了坐下,轻轻按倒床上。 然后他将旁边薄被拉起,又为二人盖上,温和说道:“好生休息,我就在一旁打坐。” 言罢,徐子青就同师兄传音,将此事说过,然后往旁边软榻上一坐,就要盘膝入定。 室内灯火已被他拂袖熄灭,床上的兄弟二人,都有些怔愣。 313、双子身份||售卖魔器。 早知徐子青是个榆木疙瘩,不料竟愚钝至此,方才那一番作态,还真是“媚眼儿抛给了瞎子看”。 双胞兄弟面面相觑,随即又是一哂。 以往遇着那许多仙魔二道的修士,但只要他们勾一勾手指,哪个不是手到擒来?就算能把持住的,也都是先瞧出不妥,才忍耐了住,除非修为更在二人之上,否则少有例外。 可今日遇上这位,竟是丝毫不曾往那处想去……足见在他眼里,当真未有半点邪念。 两人纵横多年,随心所欲,虽说早已不在意人情,倒也真是难得被人如此温柔相待。 说来这一对双胞兄弟,其实并非如相貌那般稚嫩。 数千年前,金成、金仕兄弟本是凡人小世界书香门第的子嗣,自幼天资聪颖,且在父亲指点之下,日日苦读,只盼一朝年岁到了,便可金榜题名,与父兄同殿为臣。 然而两兄弟十三那年,二人要上京赶考,路途间恰逢千年不遇的升龙门开启,就在罡风席卷下,被刮入了这大世界中。 这升龙门本来极为隐秘,其中罡风亦比寻常升龙门弱上百倍,故而两人浑浑噩噩间,居然不过是受了些刮伤。 但这却并非是什么好事。 兄弟二人被怪风刮走后,自然很是惊慌,偶尔见到修士术法,更是惧怕不已。 而两人相貌姣好,不多时,便被魔修盯上。 先前徐子青以为二人所受遭遇,尽管此回乃是兄弟两个佯装而来,但当年却是不假。 那时兄弟俩被魔修掳回山府,就来采补。 原来他两个身子干净、初阳未泄,更有天生双灵根,正是极好的炉鼎。 魔修凶狠,两人被采补过后就应丧命,可或是二人命不该绝,居然在魔修采补时,将其反采回去,吸尽魔修精气。 事后兄弟俩极为骇怕,误打误撞才勉强控制体内力量,翻阅了魔修所留典籍之后,这才明白,因魔修已然结丹,他们兄弟却从未修行,这一番反采间,居然已让两人成功筑基了。 至于他们凡人之躯为何能有如此造化……也是因着他们的体质。 饕餮鸾凤体。 亦是最贪婪且淫乱的体质,有这体质之人,若是被人恶意采补,定能反噬,但也十分贪欢,若是终年不曾被人破身便罢,一旦如此,便再难以遏制。 兄弟俩本是品貌端方之人,忽然得知自己本性竟应这般,冲击之大,旁人委实难以想象。 故而二人就在山府之中苦苦修行,终于得知这体质非得成就元婴,才能自我控制。 可想而知,他两个若要活命就得同人欢好,那些年过去,性情哪里能不改变? 只是越是胡为,二人名声越是狼藉,性子也越发偏移。 待到他们东躲西藏、终于结婴后,这体质虽然已能控制,可性情再不能改变,常年贪欢的身子,也经不住寂寞了。 这时候,就算不必时常与人欢爱,他们却也习惯了此事。 过不多时,就要去寻上些技艺不错的,受用一番。 可尽管如此,兄弟俩却过得十分无趣了。 从那之后,二人偏好以假面示人,引诱他人、寻找乐子,也不拘对方修为,只图自己快活。 若是腻味了,就来修行一阵,只是饕餮鸾凤体既然能通过吸取他人修为而进补自身,自然也有极限。两人一路凭借着体质顺风顺水结婴成祖,却是最弱的老祖,且大多终生只能在元婴徘徊,不能继续突破。 好在元婴老祖也是极厉害了,二人又终日化身游玩,再过千余年后,也就少有人能记得。 也因此淡出仙魔二道,无人再提两人名号。 这回兄弟俩突发奇想要去泰骨荒漠,也是听说那里是一处淫窟,就要去试试那处魔修的手段。 因此两人就装作涉世未深的小小少年,任凭魔修将他们掳了去了。 不论形貌、修为,都同数千年有些相似,可没想到这回正享乐时,却被忽然前来剿魔的两个仙道修士搅黄。 后来便是装作无辜,任凭那做师弟的将他们护持,又随这师兄弟二人一起离去。 途中兄弟俩又见师兄弟那般相处,心里有了兴致,一面嗤笑两人呆板,一面又不由想要试探一番。这心境更易动摇的师弟、可会被他们引诱? 但事到临头,那做师弟的非但未曾多想,反而要他们两个忆起以往之事,心思难免有些复杂。 若是当年所遇并非魔修,而是如徐子青这般的仙道修士,或者两人便能拜入正经宗门,不必为这体质所苦。 然而待到两人成了元婴老祖后方才被人如此对待,又哪里来得及了? 一时间百味繁杂,但毕竟二人心境强大,很快又压制下去。 到底一切都迟了。 他们已是离不得欢爱的魔头,不堪入目。 当年的父兄早已过世,就算有后人留下,他们如今这姿态,又有什么脸面回去相见? 不过是有如门风的一双孽子,不如就当做早已死了,莫要侮辱父兄的清白门楣。 思及从前后,金成、金仕二人已是意兴索然,再不会行什么勾引之事。 身上的被褥倒是暖和,两人干脆就当自个不过真正只是饱受惊吓的筑基男童,闭上眼养神去了。 金氏兄弟的一腔心思,徐子青丝毫不觉。 他真真切切只当二人心中恐慌,亦是老老实实看护一夜。 只想道:毕竟是两个孩童,遭逢噩运,实在堪怜…… 一夜无事,此日清晨,徐子青睁开眼来,便见到双胞兄弟仍未起身,他略看一眼,心里就已了然。 因两人本在魔窟里受难,后来穿了衣裳,也不合体,他昨日里并未多有留意,现下反应过来,就有些歉然。 随后徐子青走出门外,吩咐小二,就让其送了两套合体衣衫上来。 两兄弟很快换了,徐子青便觉二人似乎对自己亲近许多,也将姓名报上。 他听闻后,就温和一笑:“金成小兄弟,金仕小兄弟。” 金氏兄弟眉目里仍有些胆怯,但多少也恢复些孩童朝气:“前辈只管唤我二人姓名便可。” 徐子青见两人放开些,心里也很安慰。 略说了几句话后,徐子青便见云冽自外走来。 门本未关,但他一走进,就带来一股极冰冷的气息,使得气氛也肃穆了些。 徐子青却全不在意,只笑着开口:“师兄昨夜可好?” 云冽略点头:“尚好。”他稍稍一顿,方道,“你何如?” 徐子青一怔,笑意更柔和些:“我亦十分安好。” 两人这般融洽,又让那金氏兄弟撇了撇嘴。 金成欲要传音。 金仕则将他拉了拉,同他对视一眼。 交换目光后,彼此俱都了然。 云冽境界虽只在金丹中期,却能胜过两名半步元婴,一身剑道修为极是骇人,非是常人可比。 两兄弟想将这戏演下去,自要对云冽时时留心,以免被他看出破绽。昨日两人传音,不过是因躲在一侧,但眼下同云冽正面相对,就不能做什么手脚了。 四人一同用过饭后,云冽便让兄弟俩仍在房内,布下剑意,以作防御。 而徐子青则要跟在他师兄后头,一同到那长街上去。 云冽不言,徐子青也不问,直至走到一处颇为高大的建筑前头,才都停下脚步。 徐子青抬眼一看,那牌匾上分明写有“龙行商行”四字。 原来也是那贯通数域大商行的一处分行。 不过师兄带他来此,莫非是要购下什么物事么? 云冽仍不开口,只走进门,往右侧行去。 徐子青见师兄对这地这般熟悉,不由更生出几分好奇来。 果然云冽几步之后,就入了侧间,那里相比正堂要小了不少,但那墙壁、地面上亦有密密符纹――恐怕但只要谁有不轨心思、胆敢在此出手,都要立时被其攻击。 而云冽进了侧间之后,只取出一个令牌,往旁边一抛,面前就出现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他伸手拉住徐子青,就踏进洞中。 徐子青只觉眼前一黑,随即亮堂。 原来洞口之内,正是一间密室。 长桌之后,有一位垂髯老者闲散而坐,桌上有数个储物器具,戒指、镯子、袋子,应有尽有。 见云冽进来,他目光一亮,就堆起笑来:“原来是戮剑真人来了,还未恭贺真人实力大进。” 云冽也不多话,只把一个储物袋放在桌上。 老者像是颇为熟悉云冽的态度,就直接将神识探入,眼里也出现惊讶之色:“真人收获颇丰啊。” 云冽说道:“价值几何,以灵石计。” 老者捻须沉吟半晌:“此中魔器之数甚为庞大,不过有些折损……下品灵石五十二万,这已是实价了。” 云冽略颔首。 老者又道:“其中还有两件魔宝,威力不如同等,每件一万中品灵石。” 云冽也是应允。 徐子青看到此处,也明白过来。 想必当年师兄在外斩妖除魔,多数时候都同这老者交易,算是熟客了罢。 老者最是欢喜云冽这般爽快,当即就递来一枚储物戒,内中满满,俱是灵石。 之后他将魔器魔宝都收好了,才随口问道:“真人可还有事要办,或是就此离去了?” 从前云冽少有事情,此时却说道:“你随我去一趟。” 老者一愣,他看向云冽后,试探开口:“真人有大生意要做?” 云冽道:“我将成婚。” 314、定情||因此,我同师兄是两情相悦? 徐子青瞳孔蓦然一缩。 师兄他……要成婚? 这消息如同惊天巨雷,一瞬在他头顶炸响,当真是将他震了个昏沉。 师兄同他相遇之前,并无婚约在身,也不曾同谁定下情缘,相遇之后二人终年相伴,亦不曾见他同谁人格外亲近……师兄他,究竟是要同何人成婚? 徐子青脑中嗡嗡作响,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一时之间,竟分辨不出是什么情绪。 只觉得既是惊异,又有十分恐慌,隐隐约约有个猜测,却又难以置信,不知是酸是涩……是苦是甜。 他心境动荡,个中滋味,不能言说。 那老者闻言,亦是震惊,神色间就显露出来。不过他到底是老练之人,当即将震惊转为惊喜:“真人要行盟誓大典么?还未恭贺真人大喜,不知真人双修道侣乃是……” 他话音未落,就见云冽目光落在旁边那青衫少年身上,顿时了然。 老者连忙笑道:“真人同道侣同来,老夫却还问出这话,真真是糊涂了。”他很是心细,就大胆问道,“这位想必便是真人亲传师弟、徐子青徐小友罢?” 徐子青还不能回神,只本能笑了一笑,说道:“正是在下,见过道友。” 老者察觉他神色有些不对,但也不去多思,只道:“既然两位信得过老夫,便有老夫引领二位前去置办一应物事。戮剑真人同老夫也有多年交情,定不会让二位吃亏就是。” 云冽微微颔首:“有劳。” 老者“哈哈”一笑,就将法阵开启。 霎时密室中再开一处黑洞,几人迈步走进,便又换了一片天地。 眼前,是一片果园。 求仙之路极为悠长,一路不知要有多少艰难险阻,要遇上多少人心险恶、阴谋算计,故而也是极为孤独,难以真正相信他人。但毕竟一人之力不足,就有宗门纠葛、利益交缠,而修仙之人不绝七情,又有情爱旖旎,佳人常伴。 也因此有不少人结为双修道侣。 可这双修道侣,又分两种。 一种是真正生死相许者,往往将自己完全向彼此敞开,能互相信任,仙路永伴。而一旦道侣身死,就要备受打击,甚至有人因此生成心魔,或是郁郁而终,或是大仇得报,才能继续突破。 这类道侣情真意切,全靠感情牵绊,自然不再孤独,通常两心一体,对敌时默契非常,可也因此有极大风险。 第二种便是宗门纠葛、利益交缠之类。 譬如两个宗门联姻,譬如两人灵根、体质合适,又譬如其他缘由,总归不是因情爱而结成如此关系。 此类道侣多半不会完全向对方敞开,不过是修炼的伙伴,信任是有,情爱不炙,虽也在盟誓约束下不会彼此背叛,但要说默契之类,却是远远比不上前者。而道侣若是身死,只管寻下一个就是,未必会有什么心魔存在。 修炼的伙伴易有,真心难得,第二类道侣往往有侍妾无数,第一类道侣却常常一世只一双,故而在这偌大的无数大小世界里,还是第二类道侣居多。 与此同时,也在种种缘由之下,不同的道侣盟誓时,大典亦有不同规格。 首先便是大典上用来招待来客的果品,就很有讲究,总共分为三等:第一等果品八十一种,第二等四十九种,第三等三十六种。其中果品越是珍贵,自然越显得盟誓之心至诚。 也是因此,那老者听闻云冽将要成婚之事,便立刻将他带到这果园里了。 只听老者说道:“果园里一共有一品灵果两百三十二株,二品灵果三千四百八十株,三品灵果八千株,不入品灵果数万株,皆在此园之内,由君自选。” 他说完,就将两枚玉简递来,内中自然将价位、品种、属性等一一详述,十分周全。 云冽将玉简接过,就放一枚在徐子青手里。 那老者见状,笑得颇是意味深长:“老夫便不打扰二位,待择取过后,只消打出一道真元,老夫自来。” 言毕,就悠然离去。 徐子青拿了玉简,仍是有些怔愣,待无意识将神识探入玉简、见到里头密密麻麻灵果品类之后,才反应过来。 他捏了捏手指,呐呐开口:“师兄这是……” 云冽虽觉他神色有异,却是答道:“大典之上当有灵果以待来客,既然你我成婚,自是一人选取四十株。你可任选所好,只需依照五行之属各选八株即可。余下一株,则当为金木双属,你若有选中者,便说与我知道。” 徐子青只觉每一字都听得明白,合起来却是有些不懂。 师兄分明还不知他之心意,为何忽然就要同他成婚? 思及当日在秘藏魔地中亲昵之事,他指尖微颤,心里越发着慌了。 徐子青不知如何开口,迟疑道:“你我……成婚?” 能同师兄成婚,他心中自是欢喜非常,只是师兄之心……又是如何? 他早该明白,以师兄性情,当日既同他那般,自不会佯作无事、是要给他一个交代的,但如此交代虽合师兄秉性,却是让他有些不甘了――若只是为了同师兄成婚,他便不会苦苦压抑,若非对师兄一片挚诚,他更不会徐徐图之,忍耐多年。 思及此处,他就有些默然。 徐子青心中暗叹,不觉苦笑。 还是心有妄念、心有妄念啊…… 再说云冽原本对徐子青十分了解,自是一眼就能看出他心中不愿。 当是时,他便微微皱眉:“当日我同你求亲,你已答允,而今不肯,是何缘故?” 徐子青一愣。 ……求亲? 他却是不知,师兄何时向他求亲。 云冽看出他眼里疑惑,说道:“闭关之前。” 徐子青细细回想,方忆起师兄曾言“待你结丹,便行大典”八字,他那时本以为乃是庆贺结丹之典,自然心怀感激、立时应下。只是……莫非师兄之意不是那般,反而是盟誓大典么? 这、这让他如何能够想到? 云冽见他记起,又道:“你我两情相悦,自当盟誓成婚。”他略思忖,续道,“早先我入魔之时,对你多有轻薄。若你因此心有芥蒂,我亦可再等数年,待你芥蒂全消,再来求亲。” 什么两情相悦?什么轻薄?他何时又对师兄有了芥蒂? 徐子青心里一震,脑中思绪越发昏乱。 师兄所言同他曾经所想好像颇有不同,他从前总以能窥到师兄心思为豪,而今竟全然不能明白了。 便是徐子青再愚钝,也知晓他同师兄的沟通,似乎有哪里对之不上。 很快他理一理心绪,立刻开口:“师兄稍待,我心中存疑,还望师兄解惑。” 云冽自无不允:“你说。” 徐子青便问道:“师兄入魔后诸事,师兄都仍记得?” 云冽道:“记得。” 徐子青又问:“那师兄后来为何不提?” 云冽看他一眼:“既已心意相通,自不必多言。” 徐子青一顿,深吸口气:“师兄可知……我对你的心意?” 云冽略点头:“你任我施为,自然对我有情。” 徐子青有些紧张,却仍是鼓足勇气:“那师兄对我……” 云冽似是明白,亦是点头:“我对你自也有情。” 徐子青一窒。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师兄因何而知……对我有情?” 云冽略作沉吟。 徐子青心弦绷紧,脑中竟是空白一片。 云冽并未沉吟太久,似只是稍稍思索,就已回答:“魔念即为执念,魔念操纵于我,我之行事便皆是本心执念所为。若我对你无情,自不会那般对你轻薄。不过入魔之后神志不清,举止颇有唐突,却是我对你不住。” 徐子青面皮烧红,终是放下心中大石。 师兄性情刚直,从不对他虚言,既然这般说了,必定当真对他有情。 只是他总以为要不知过多少年去,有他主动向师兄倾诉心意,而今却是师兄先行一步,要他如何能不欣喜? 多年夙愿,总算是要达成。徐子青心里松快之下,忍不住便带了笑意:“因此,我同师兄是两情相悦?” 云冽见他欢喜,眉目间也缓和些:“自是两情相悦。” 徐子青笑意加深:“那师兄求亲也作数?” 云冽略点头:“自然作数。” 徐子青脸上也终是带了温柔神情来:“既是这般,我便与师兄共择大典之物,待我结丹,就与师兄成婚。” 云冽周身气息似也略略温和:“如此再好不过。” 两人于是各自观看玉简,虽并肩而立,却不曾亲密太过。 之间气氛仍是融洽,似乎又隐约有些不同。 徐子青如今所思所想,再无丝毫不清明处。 他已知师兄同他看似相处与以往别无二致,却并非是同他撇清关系,也非是要将当日之事按下去,而是对他看重、不能如入魔时那般“轻薄”。在师兄看来,不论他入魔与否,两人在魔地内那般亲近,便已是定了情的,清醒之后也不过是行事方式有变,情谊却仍是如常。只是他当时不解,却误会了师兄。 师兄对他之心或者并非炽烈如火,但能这般相待,也是十足看重。 如今他只消先择取大典之物,随后好生修炼,早日结丹……待丹成之时,他同师兄,便是另一种命运相连。 315、告白||师兄之心。这误会大了。 两人说得开了,徐子青心中大定,择取灵果时便有些羞窘,更多则为欢喜。 很快择了四十株上品,那厢云冽动作干脆,也是立时择好,两人再一同挑了金木双属灵果,代指二人所修之道表征,于大典之上,另有用处。 选定了,师兄弟二人便将老者唤来,又去挑选五行妖兽八十一种,五行灵谷灵粮之属八十一种。 而后重中之重,则为紫金线香三炷。 这三炷香为成婚盟誓时祭天之用,需得有成婚二人合力炼制,融入己身之道,才有约束之效。 其炼制之灵材,则是需得精挑细选之物――越是珍贵难得,越能证得二人情深意浓。 徐子青挑选此物时,不觉看向师兄。 云冽似有所感,亦是低头看来。 两人虽说一个仍是神色冰冷,一个总是面色温和,但双目对视间,也有脉脉亲近之意。 徐子青一笑:“就这些罢。” 云冽略点头:“也好。” 那老者见二人如此表现,脸上笑意更浓。 云冽初出茅庐时,他刘兴元便是此地管事,时常同他交换魔器,也算颇为相熟。以一介金丹真人身份对毛头小子礼遇,刘兴元自是看中云冽资质品性,才会如此。 多年过去,他原以为云冽或是不得结丹,或是要身殉剑道,却不曾料到他有一日要与人成婚。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奇怪,能结丹自有契机之人,云冽那一情锁于契机之人身上,日久生出旁的心思,也是理所当然。 如今刘兴元看云冽同他师弟相处,倒是颇觉有趣了。 见师兄弟二人似是商讨完了,刘兴元便笑道:“两位可还有所需之物?” 徐子青才发觉竟是将人冷落,脸色微红,随即说道:“约莫就是这些,还请前辈计算。” 刘兴元心念微动,已算出来:“二位所选皆是上品之物,我算得便宜些,做个整数,也要六百万下品灵石。” 徐子青神识在储物镯里扫过,他手里的灵石,却并不够。 他就想了想,只将中品灵石留下五百块,其余灵石,就都装入一个储物戒里。而后他再取出曾经自蝠妖手中得到的魔器,并白玉宫殿里诸多宝物,统统又给刘兴元换取灵石。如此总数凑足三百万下品灵石,全数交到云冽手里。 云冽并未阻他,既是他二人成婚,各自尽力,并无不好。师弟如何心思,他也尽皆知晓,自然成全。 徐子青见云冽也取出一个储物戒来,不由微微一笑,心里就有许多暖意。 师兄对他如此了解,事事尊重,方才让他生出情意,日久愈浓。 两枚储物戒都给了刘兴元,他神识查过,果然数目不错,也很爽快,便说道:“两位稍待,我即遣人将一应物事备好。” 徐子青亦是笑道:“多谢前辈操劳。” 龙行商行做事最为利落,不过是半个时辰工夫,所有物事都已备齐,分门别类,放在不同储物戒中。 云冽示意之下,有徐子青将其收好,之后两人便不多留,打开法阵,就此离去。 回房之后,徐子青自是先去看过金氏兄弟。 两兄弟见他回来,都有些好奇。 早先这徐子青虽是豁达,但到底为情所困,便再如何放宽心胸,也难免有些郁气。如今这才出去个把时辰,郁气竟一扫而空,眉目之间尽是喜意……这如何能让他们不探寻一番? 金成就试探问道:“前辈今日心情,似乎颇好?” 徐子青微怔,然后便知自己情绪外露,让这两个男童看了去,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来说。 倒是金仕看到门口另有一人,将金成轻轻拉扯:“兄长莫问。” 徐子青不消回头,也知道师兄就在门外等候。 他从前不觉如何,而今想法却另有不同,便将先前金成之问避而不答,只看两兄弟无事,就要他两个自行休息,自己则转身出去,同师兄一齐回房了。 徐子青走后,金成、金仕二人面面相觑。 金成道:“我若不曾看错,那两人似是开了窍了?” 金仕也是哭笑不得:“我方才嗅到定神香叶的气味,那分明是炼制紫金线香的灵材之一,他两个莫非定下了婚约么?” 金成叹一口气:“分明早上还是榆木疙瘩,现下却好成这般,可是让人猜测不透。” 也不怪这兄弟二人迷糊,着实是那师兄弟二人行事不合常理。 一个时辰之前,两人还是心意不通,这一个时辰过去,却连成婚之物也已买齐,天下间定情的道侣,可没得哪个是这般行事的。又让那兄弟俩如何能够料到? 因而两人一个对视,都是觉得好笑。 再说徐子青跟随云冽回去房里,心境同昨日真是天地之别。 昨日他还只当师兄是师兄,今日虽说师兄仍是师兄,却隐约要他生出一种密不可分之感。 外头法阵关闭,房门关上,徐子青就不觉又有些手足失措。 这、这将要成婚的道侣,该如何相处? 徐子青见云冽已是坐在榻上,他想了一想,就在另一张榻上坐下。 师兄素来勤勉,现下也应是苦修之时了。 这般想着,徐子青就也要去观想昨日之体悟。 孰料他还未闭眼,他那师兄便又开口:“子青。” 徐子青心一跳:“……师兄?” 云冽说道:“成婚之日当宴请诸位道友前来,你若有知交好友,可拟名单,以发帖相邀。” 徐子青定一定神,当真思忖起来,但他左思右想,能邀请之人不过宿忻、南峥雅以及骆尧等四人,总共不足双手之数。想好之后,他就说与师兄,又道:“再有师尊并八位师妹,其余之人,我却想不到了。” 云冽闻言,略略颔首:“轩泽奚凛几人与我两个也算经历一场,理应递去帖子,除此之外,我处亦无了。至于师尊知交颇多,则自师尊处求取名单便可。” 徐子青也是应道:“是,师兄。” 两人商量之后,便又无言。 徐子青虽与云冽多年相处,但因云冽寡言,两人多半都不过是各自打坐,偶有交谈,也定有正事相询。现下正事说完,一时便不知能寻摸什么话题了。 且因他心里紧张,同云冽相处时,反而不如从前那般自然。 云冽却也并未径自打坐,反而直言开口:“子青,我入魔前后,你待我因何如此不同?” 徐子青一愣。 云冽又道:“我如今已成仙魔之体,性子回转,再不能同入魔那般。” 徐子青神色迷惑,越发不解。 云冽见状,目光微冷。 原来云冽控制魔念后,入魔时诸事也尽数不曾忘记,自然也看出师弟对他的情意,而魔念之下,他对师弟之情意亦是昭昭,使他立刻明白过来。 既然两人彼此有意,便是两情相悦,云冽以为他既对师弟行过轻薄之事,便该早日成婚。他虽七情冻结,却不会错过双修道侣,因而闭关之前,他便同他求亲,师弟之应允,亦在云冽意料之中。 之后云冽便依照自身所想,待师弟越发不同,然而师弟举止之间,却似乎颇有不甘。 云冽以为师弟心思有变,才有今日早间一番对答,而师弟再度答允,他自然也就心安。 可现下师弟同他独处,竟好像有些僵硬,就让他又有一分不快。 思忖过后,云冽只觉他入魔时师弟分明对他情谊深厚,而醒转后却退避三舍,莫非是只对他魔体有情? 只是他魔体之时,对师弟很不庄重,举止极为不妥,为何师弟反而爱慕? 思及此处,他便有些皱眉。 云冽以为,不论魔念本尊,俱是他一心两面。但他仙魔之体已成,魔念早化入本尊之中,自不会再释放出来。 若是师弟只对魔体有情,而对他无情,他便不舍,也不能将师弟以成婚之事困于身侧才是。 因此云冽便有此言。 但许多年来,他分明是本尊同师弟相交,却不及魔念数十日光景;分明是一人两面,师弟却只看重一面而舍他本尊……便是云冽心如磐石,也难免不能轻易放开。 神色之间,自然也越发冰寒。 徐子青只知师兄对他有情,却不知情意至此,他哪里想到,师兄也会有这般情思? 他不解之后,又因师兄之言而想起他入魔时诸事,不由赧然:“师兄入魔之后,记忆全无,我确是有些无礼了,还望师兄莫要见怪才是。”后面那句他并不明了,便顺之而言,“师兄能成就仙魔之体,于仙途大为有益,我自然为师兄欢喜。师兄从此能操控仙魔之体,更是再好不过。” 云冽听得,眉头略松。 但师弟所言虽是甚得他心,却并未答他所问。 云冽绝非优柔寡断之人,便直言问道:“我魔念再不能出,你可还愿同我成婚?” 徐子青怔住,随后哭笑不得。 连同方才师兄所言一想,他这师兄,竟以为他只爱慕那魔念么? 这、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 徐子青捏了捏手指,心跳越发急促起来。 师兄既有此问,对他似是有十分认真,既然如此,他或者也可再大胆几分? 想到此处,徐子青便站起身来,向前走了几步。 然后,就将双手轻轻放在师兄肩头。 云冽见他如此,也不阻拦。 徐子青越发紧张,他闭了闭眼,侧头含住师兄的唇。 之后便极轻微又极清晰地说道:“不论师兄是仙是魔,俱是我心中所爱,魂魄所牵。” 316、谈恋爱||于是各种亲密。 只是徐子青如今比从前师兄入魔时更为小心,他那时候尚能以舌舔过、试探师兄,现下却只敢与师兄唇齿相贴,再更进一步,便做不下去了。 如今两人呼吸相缠,正有一种暧昧旖旎。 这气息拂在徐子青面上,就要他自面颊一直红到了耳根。 心中羞涩之意,远比从前更甚…… 云冽见徐子青这般举动,又闻他之前所言,气息不由微缓。 他也忆起入魔时的情形,目光微微一动,便依照记忆中时,将舌舔上师弟唇间,稍一用力,直入其中。 徐子青一颤,随后屏息,面上红如滴血,心跳也越发急促起来。 这是……师兄。 ……是清醒的师兄。 他这般想着,不知不觉间,身子也有些发热起来。 云冽不知徐子青心中动荡,他既同他亲近,就寻到徐子青舌尖,卷过纠缠起来。 两人从前再如何亲近,总也比不过这唇齿牵绊、相濡以沫的缠绵。 于他而言,这感觉陌生之极。 却也…… 徐子青双目紧闭,他更不知自己已从站立变成坐在他师兄身畔,更不知自己双手捏起成拳。 而今他只觉舌尖发麻,整个口中俱是师兄冰冷气息,要他有些沉迷,又是惊慌不已。 师兄,师兄。 他脑中只这般想着,竟是将其他之事,全都一并忘了。 良久,两唇微分。 徐子青呼吸急促,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方才太过投入,竟未发觉身子因紧张而僵硬,以至于现下有些麻痹起来。 云冽伸手,就拉过他的手臂。 徐子青还未反应过来,已是落入师兄怀中,头正搁在师兄左肩。 此时他身子酸软,竟是无力支撑,只能靠在师兄身上。 而他的腰侧、肩背,尽皆被师兄稳稳揽住。 当真是亲近啊…… 徐子青模糊想着,以往他从未想过,能有一日同今日一般。 但当真能同师兄亲昵若此,他却觉得比起师兄入魔时那四十九日之间,更为让他羞赧。 许是当时师兄不懂世事之故……罢? 如今师兄清醒,他在师兄面前便总是敬慕有加,以至于亲密之时,也越发无措了。 两人静静相拥,都不曾言语。 但其间气氛安谧,渐渐心跳如一,竟让人觉得再没什么比而今更加贴近、更加平静安稳的了。 徐子青醒来时,天色正是朦胧。 他刚要翻身,才发觉自己竟是躺在一个温热之处,头下也正枕着一条手臂,腰间更有重物压制之感。 是……师兄。 此时此刻,他原来仍是在师兄怀里清醒。 徐子青抬起头,果然见到云冽侧身卧在床上,一头乌发直垂而下,神色不动,双目微阖。 昨日也不知为何,他竟是在师兄怀中睡着了,于修仙之人而言,往往打坐便能精力百倍,如此情形,倒是难得。 他想着,许是因为长久心愿终于得偿,他心里放松下来,就沉沉睡去。 在云冽入魔之时,徐子青亦是细细看过他师兄的模样,但云冽性灵回归之后,他便不曾看过了。 如今再来看时,心境又生出许多变化来。 但思及他前世今生所有人的容貌,都未有一个同师兄这般、这般让他眷恋。 徐子青看着看着,不禁唇角微弯,目光也越发柔和下来。 正这时,云冽睁眼,正与他四目相对。 徐子青神情温和:“师兄。” 云冽“嗯”一声:“你醒了。” 徐子青笑道:“是,我醒了。”他伸出手,略顿了顿,为师兄将长发拂到身后,“我睡了多久?” 云冽应道:“已是次日。” 两人一番对答,却都并未起身。 徐子青被师兄气息包围,心里十分舒适,就有些懒散。 云冽不知为何,也不曾动作。 这般又躺了一阵,眼见天色大亮,徐子青才有些不舍,坐起身来。 他伸手一招,将榻上法衣取来穿上。 昨日他就那般睡去,自是他师兄为他除衣,便让他窘迫之余,又有些暖意。 云冽亦是只着亵衣,现下周身光芒微动,已将法衣穿上。 随后徐子青将发挽起,云冽也自束发。 徐子青这时便见,不仅他终年只用师兄所赠竹管挽发,他这师兄到如今,用的也依旧是他以草茎编织的发带。 这发带,还是他同师兄初见时,以见面之礼相赠。 思及当日之事,徐子青面上笑意愈浓。 那时他刚入大世界,却不知储物戒中的“云兄”非但不是魂魄之身,更有本尊在大宗门内闭关,一见之下,心里自然大惊,免不了的惊慌失措。 如今想来,师兄当时亲身前来迎接于他,也确是将他视作知己好友,非是他一厢情愿。 但不论那时对“云兄”有多少敬重,相见时如何尴尬,现下忆起,都颇觉温情。 不过,如今他已然更有力量,原先那以草茎织成的发带,也该换一换了。 这般想着,徐子青就走到云冽身前,伸手将他发带扯下。 云冽静静看他,并未阻止。 徐子青一笑,指尖再度窜出细细的青色草茎。 如今他丹田之中所融草木种子,都是被他多番打磨过的,其韧性自然更强,稍稍炼制过后,便可称作法器了。 但仅仅是法器,仍是不够的。 徐子青略想一想,另一只手掌心里,就探出一条血色藤蔓。 容瑾,他的本命之木,也是他道之根基、本源承载之物,是他的根本。 若说有什么物事能表明他的心意,自是以此为佳。 徐子青将意念传与容瑾,很快,那血色藤蔓上便分出极细的一支,上头并无叶苞,几乎就是一条殷红如血的细茎。 他将这细茎同其他草茎放在一处,很快编织。 约莫一炷香后,就生成了一条寸许宽、两尺长的发带。 这发带通体碧青,唯独在当中生成一条血线,看似朴素,却因那血线而有一分华美。 徐子青瞧了瞧,又自指尖逼出一点精血,融了进去。 之后血光一瞬流转,那发带也越发显得莹润好看。 总算是满意了。 徐子青持起发带,又绕到云冽身后,为他在长发中段扎起。 云冽并不动作,任他施为。 不多时,长发束好,徐子青眼中笑意,也显得格外柔和:“好了。” 云冽略点头,也是抬起手来,并指将他发间竹管点住。 很快一缕黑金光芒闪过,那竹管之内,就存入一道剑意。 云冽道:“若是生死相关,你可以笛音催出剑意,护持自身。” 徐子青也是一笑:“这发带同我心血相连,若是师兄遇上了什么危难,它总也能告诉给我知道。” 两人虽无甜言蜜语,但此心此情,再不必同他人言说。 正是温情脉脉时,房中法阵忽然有些变化。 徐子青一怔:“有人来寻?” 他略一想,就晓得是旁边那对双胞兄弟,想想他昨日同师兄定情之后便睡过去,竟不知那两人如何了,心里就有些惭愧。 当即他袍袖一拂,已将法阵大开。 果然,门外正是那一对兄弟。 徐子青见到,就笑道:“我正要去寻你二人,不想你们倒先来了。” 金氏兄弟躬身行礼,然后说道:“我兄弟蒙两位前辈搭救,本该日日过来请安的。” 徐子青看他两个神情很是真挚,就摇头道:“不必多礼。”又说,“此地并非久留之地,我们师兄弟二人出来已久,就要回去宗门之内。不知你们兄弟两个有什么打算?” 金氏兄弟面面相觑,都说道:“这……” 徐子青早先问过,已知这兄弟两个已无处可去,早有带他们回去宗门的打算,如今再问一问,也不过是要看一看他们是否商议出其他路子罢了。而今见兄弟俩仍是懵懂,又似乎心中惶惶,自然便知情形未变。 当下他便续道:“既然你二人不愿回去,不知可愿去我宗门?” 金氏兄弟一愣,齐齐说道:“前辈是……” 徐子青一笑:“我们是五陵仙门弟子,若是你两个随我同去,我却是做不得主,需得先去考核,方有宗门长辈做主。你二人若愿随我而去,且要知道此事才是。” 金氏兄弟闻言,对视一眼,心里有些复杂之感。 五陵仙门乃是东域巨头,他们如何能不知道?只是先前他两个虽知这两个仙道弟子资质颇好,却不知居然是五陵仙门中人。他们两个同修魔道功法,若是被带入那个宗门里,怕是瞒不得多久。 可若是要离去……也寻不到一个说头。 罢了,就先与他们同行,路上寻摸个机会,自行去了就是。 只可叹若是当年他们得遇两人…… 两人很快转过念头,就有金成说道:“晚辈自然愿意随前辈去,不论结局如何,都要谢过两位前辈大恩!” 徐子青见状,也是微微一笑。 既已决定,一行人就不多作耽搁。 结过账后,徐子青就在院中将重华放出,早先它被云冽收入御兽牌里,倒是有些憋屈,而今才放出来,就是一声长嗥。 四人就坐到它的背上,下一刻,它便振翼而上,直冲苍穹。 因有筑基期的兄弟二人,重华此回飞得并不比来时那般快速,但所过之处,仍有呼啸风声。 不多时,已穿行过这一座城池,来到野外之地。 那处山脉连绵,中间也不知盘踞多少野兽妖物,不过几人既是过路,也并不引人注意。 很快行至一座巨山之外,忽然间,横空里一个巨大的巴掌扇来。 那威压极为强大,竟然比以往所见,都要强上数倍。 徐子青瞳孔蓦然收缩,一瞬妖藤遍布全身。 是元婴老祖! 云冽动作比他更快,早在那巴掌扇来之前,已然小乾坤雏形脱体,直撞而去! 317、激斗||师兄―― 只听得一阵轰然巨响,巨掌同小乾坤雏形相撞,激荡起无数风暴一般的力量。 这力量流溢八方,其强悍之处,竟是纵横无匹,让一座山峰都因此变作了碎石! 徐子青抬手掩面,但饶是他先前被妖藤护住,也依旧冲击得狠了,使得胸口窒闷,几乎有一口血要吐出来。 他立刻运转真元,方才勉强压下。 云冽早已站立起来,他一身白衣鼓荡,小乾坤雏形便死死挡在他的前方,但那小乾坤雏形上,却隐约有一丝裂痕。 这是何等强大的力量,居然连这小乾坤雏形也难以阻挡! 小乾坤雏形之内,虚空里那巨大的倒挂星河漩涡旋转起来,带动内中道之轨迹,正吞吐着一种玄奥的力量。 而这种力量,便缓慢地修补着小乾坤雏形的创伤。 徐子青惊异无比,自打他同师兄出道以来,一路虽有险难,却不曾同今日一般危险。 方才那巨掌使出了极大的力气,分明就是要将两人置于死地! 这拦路之人……究竟是谁? 当巨大的能量余波散去,徐子青便看得清楚。 就在前方,正虚空站着两个人。 两个看起来十分陌生的人。 左边那个只穿了一件极宽敞的法衣,一头长发直垂下来,几乎要落到衣裳里去,相貌生得苍白又阴柔,让人一见之下,便不由得心生寒意。 而右边那位肤色极白,形貌魁梧俊伟,但眼中却有邪气,那一头齐肩短发,竟是火一样的赤红。 徐子青见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人同他们两个这般,给了他如此深刻的不祥之感。 使他打从心底里,生出了不安。 只见那阴柔男子拂了拂散落的长发,他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间都拉起了一种极为奇怪的调子,显得十分诡异:“小崽子,竟然没打死你们,可真是命大。”他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一回算你们走运,下一掌,可就没那么轻松了。” 俊伟男子朝阴柔男子笑了笑,说道:“你且歇歇,他们哪里要你来动手?由我去杀了就是。” 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居然完全没把他们看在眼里。 而他们似乎也的确有这个本事,因为他们身上所泄露的气息,分明就是元婴老祖的气息。 云冽气息冰冷,他一人站在最前方,就像是一座高山,为后方遮风挡雨。 但徐子青却站起来,朝双胞兄弟安抚一笑,就走过去,要同他并肩而立。 前面的两人太过危险,气氛也太过凝滞。 以至于没有人发现,后方的金氏兄弟分明只是筑基期的修为,在这样的场面里,却好像比师兄弟两人更加轻松自如。 云冽难得没有主动出手,但徐子青却发现,云冽的双角紧紧踩实,脊背也紧紧绷住,就仿佛在承受某一种压力,而且这压力,甚至在随着时候的推移,而变得更加深重。 徐子青这时才发觉,在他距离师兄还剩下三五步的时候,便无论如何也不能更进一步了。 在片方圆之地,就好像空间都被挤压了一般,让人无法踏入寸许。 ……师兄! 徐子青想要开口,但又死死忍下。 他知道,这是因为他实力不够,没办法顶住那种压力。 而连那压力都顶不住,要怎样对抗来敌? 徐子青紧紧盯着那个阴柔的男人,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来。 这样诡异的、同他们过不去的元婴老祖……除了万剑仙门派遣来的,就只有…… 而万剑仙门上次已经惊起了五陵仙门宗主的注意,短日之内,当不会再来出手。 那么,这个人,也只会是…… “极乐老祖。”徐子青深深地呼吸,“敢问前辈,可是极乐老祖?” 真正跟他们结下仇怨的,也只有这个人了。 那阴柔男子挑了挑眉:“你倒是不笨,可惜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说完,轻轻将要来代劳的俊伟男子推了推,抬起右手,又是轻轻一拍。 很快,凭空便又有一尊巨大手掌出现,它比先前那巨掌更大了几分,也更凝实了几分。 云冽还未如何,重华已先嚎叫一声,经受不住地跌落下去。 小乾坤雏形再度轰过去,半点也不畏惧那巨掌。 但硝烟之中,那一行几人,却是都消失了踪迹。 徐子青只觉得身下一抖,重华已然重创,他急忙放出御兽牌,将它收回。 与此同时,四人就齐齐跌落。 徐子青甩出藤蔓,好险卷住金氏兄弟,而云冽意念一动,黑金巨剑便现身出来,一个呼啸,已将他们尽皆承载。 随后黑金巨剑连连后退,其势之急迫,几乎犹如逃命一般。 这事实上,或许也当真是在逃命罢。 那巨掌再度被小乾坤雏形拦下,可这一回的小乾坤雏形,已然被打得有些不甚稳当了。 里面的诸多剑意,也因为被释放出来对敌,以至于……一柄不留。 除却那星河漩涡尚在外,这时的小乾坤雏形看起来,当真如同云冽刚刚领悟出来那般虚幻而脆弱。 仅仅只是两击而已,小乾坤雏形已然受到如此重创。 徐子青立在黑金巨剑上,心里一片暗沉。 不多时前,他尚在欢喜将要同师兄成婚,从此心愿得偿,能与他仙途永伴。但现在却路逢大敌,恐怕性命都难以保全。 这世上之事果然总不如人意,要他不由得隐隐生出了绝望。 他们逃得了性命,那极乐老祖却有些生气:“五分力打不死,七分力竟也打不死。”他冷冷笑了一笑,再度打出一掌来,“那么十分力呢?是不死……还是死?” 下一刻,那擎天巨掌狠狠压来,极巨大之处,竟是连天幕都遮蔽了一半,要让日月都没了光辉。 无边的压力倾泻而下,夹杂着元婴老祖的怒气,要让这四面八方周遭一切,全部都化为齑粉! 云冽此时,劈手将徐子青三人打落下去,随后,他手臂一振,就将那黑金巨剑擎起,居然不退反进,直冲而上。 在他的头顶,小乾坤雏形也迸发出无以伦比的绝强力量,而他本人同巨剑并行,就仿佛他自己也化作了一柄锋锐无匹的宝剑,正要同那巨掌较量!不成功,便成仁! 徐子青坠落下去,瞳孔蓦然收缩。 不――师兄! 他体内的真元急速运转,他再顾不得如何积累,想要现在突破!结丹! 在这样的力量下,六十四根妖藤骤然释放,像是他陡然张开了无数利爪,要去救他心中挚爱之人。 妖藤不断向上攀升,竟比从前拉伸得更长、更远。 与此同时,徐子青的周身也迸发出强大的力量,半空里,也忽然产生了结丹的异象。 他咬住唇齿,忍住通身痛意。 他原本不该在此时结丹,可若是师兄没有了性命,他独自一人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意义? 但只要他能结丹,就可以让容瑾立刻吞噬金血草,到时容瑾晋为成熟体,就算对上元婴老祖,也未必不能周旋一二。 即便毁了根基,他也想要去助师兄一臂之力! 徐子青的异状,当然许多人都发现了。 可极乐老祖二人,也不过是露出个嘲讽的笑意。 就算晋级金丹,一个金丹初期,在他们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徐子青赌上仙途的搏命之举,在元婴老祖看来,也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云冽此时,已然如利剑一般,刺进了那个手掌。 但在那巨大手掌之下,他的身影,哪怕是他凝练出的剑意实体,也显得那般渺小。 最上方的小乾坤雏形,已经先一步同手掌对撞了! 这一回,那手掌用力一抓,已是让小乾坤雏形碎裂了一角,发出痛苦的呻吟。 而这时候,云冽的身形也就要到了。 徐子青目眦俱裂,但结丹之事,哪里那么容易? 他一横心,就取出数瓶丹药,要吞服下去,强行提升。 但正在此时,却有一只小巧的手掌将他的手握住了。 徐子青的心里,倏然一惊。 然而下一刻,他就见到一个娇小的人影直冲上天,居然在眨眼间,已快要追上云冽的身影。 另一边,清秀的少年笑嘻嘻开口:“这里你插不上手,就让我们兄弟去罢。” 徐子青猛然转头,竟然是金仕在说话。那么冲上天的,果然便是金成了? 他才发现,本来被他用藤蔓要送到旁边躲避的金氏兄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来到他的面前。 他居然一点也没有察觉。 可是这一对兄弟,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伪装? 脑中思绪万千,一时间,徐子青根本寻不到答案。 而金仕在匆匆说了这句话后,也弹射而起,紧追他的兄长而去。 两人的速度极快,都是同时举起了手掌,用力一拍。 同样有两只巨大的掌印陡然出现,“啪啪啪”,打在了巨掌的两侧。 云冽也在此刻,自那巨掌上猛刺而入,又急速穿出! 在三方同时攻击下,巨掌烟消云散,留下极乐老祖带着愕然的面容。 随即,他的眼里也终于出现了怒色:“好!很好!”他说道,“我倒是小看了你们,居然有两个元婴混了进来。” 那俊伟男子立刻站到他身畔:“心肝儿莫气,不过是两个元婴初期,算得了什么?让我来为你出气!” 极乐老祖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大声厉喝道:“杀!给我杀了他们!我要他们全都去死――” 318、刺激老祖||老男人,没人爱~ 俊伟男子应了一声,身形微晃,已然出现在更高的空中。 云冽此时正刺透巨掌而出,身侧悬浮的黑金巨剑,也随着方才那一击而缩小一圈。 剑意消耗了不少。 俊伟男子虚空一抓,手心里已出现一柄长枪。 那枪通体黝黑,不知是如何炼制而成,上方镌刻有无数符文,而枪尖之利,似乎能捅破空间,十分骇人。 他动手极为利落,当即握枪一刺,枪尖过处,空间波动出点点涟漪,划动出极强悍的力量。 云冽神色如冰,也是手腕翻转,掌心里抓住一口不足小臂长的短剑。 那短剑尚未生成,几乎只是剑胚,但光芒吞吐间灵性惊人,却是不能让人小看。 只见他手臂一振,那剑胚便同黑金巨剑相合,仿佛一瞬间也暴涨出百丈剑罡,其声势、其威力,都远胜以往。 下一刻,黑金巨剑同长枪相撞,呼吸间已连击数百次之多。 无数铿锵之声不绝于耳,那枪法刁钻,剑招凌厉,一时斗得不相上下。 但到底使长枪者修为更高,剑罡每涨一丈,枪芒就涨十丈。 如此此消彼长之下,每斗上一个回合,长枪都要略略占据上风。 故而修为之重要便在于此,否则不论你造诣如何精湛,境界不到,也容易被暴力所压制。 云冽并不慌张,他反而十分沉着。 以往他经历过上百上千次对战,并非每一次都能碾压敌手,也并非每一次都能全胜。 他也有无数次在生死间徘徊,只是这一回的胜机又小了些罢了。 却不能动摇他的心境。 越是危难之时,他便越是冷静。 而俊伟男子自魔道转修仙道,本是夺舍重生之人。 他从前便是元婴老祖,又经过多年打磨、经营,其经验之老道,其阅历之丰富,也更在云冽之上。 因此,他虽口口声声要为他“心肝儿”出气,却只是口头上的狂妄,其实本心也是冷静无比,更不会因为敌人只是个金丹中期,就轻视对方。 金氏兄弟此时也在一侧,他两个一眼扫到那虎视眈眈的极乐老祖,匆匆对云冽说道:“我兄弟让人去对付那个,你且小心,莫要这般死了,平白让徐子青伤心。” 云冽七情不动,整个人无波无澜,说道:“有劳。” 俊伟男子见状,面色一变:“你们怎么敢欺负我的心肝儿?” 说话间,长枪一抖,枪尖顿时化作百条千条,竟把方圆百丈之地全都笼罩起来。 那金氏兄弟,自然也在其中。 云冽长剑一动,也化作万千剑影,毫不相让地迎击过去。 金氏兄弟身形晃动,一人左右拍过一掌,就把那枪尖余波震碎,他二人也一个闪动,出现在了极乐老祖的对面。 “老汉子,让我们兄弟陪你玩耍玩耍!” 极乐老祖原本正在欣赏爱侣英姿,闻言细眉一竖:“你们两个小辈,骂哪个是老汉子哪?” 说话间,双手一分,就划出了两个巨大的拳头,要把两人砸成肉饼。 金氏兄弟见到,极是灵活地向上跃起,也不知用了个什么法子,把那巨拳引到他处, 那拳头扑了个空,正中两座孤峰。 便听得几声轰鸣,那两座孤峰,竟已被夷为平地了。 金仕挑眉道:“嗬!这老汉子好大的火气!” 金成也是笑道:“他生得太难看,皮老肉皱,想必他那男人也嫌弃得很。欲求不满之人,自然火气就大了。” 金仕同他一唱一和:“说得不错,若是我,也总偏爱鲜嫩的肉体,一个老东西,又算什么?” 金成笑得越发畅快:“不过是利用一二,哪里有什么真情真意了!” 这几句话可是生生戳到了极乐老祖心里,他自问相貌不过寻常,他那爱侣却生得那般英武,内心深处便颇有一些不足。虽说修仙之人都不看重容貌,可既是真心爱慕,怎能毫不在意? 尤其二人常年采补,身下所有俱是美貌少年少女,他就算明知不过是在练功,到底也怕那个狐媚的将他爱侣勾了去,再不同他这不甚出众的相好。 若是两人结成双修道侣,倒也不怕什么。 只是当年两人相识之后不及成婚,他爱侣就惨遭重创,连元婴也没能保住。后来极乐老祖将其元神摄去,给他精挑细选了一副好肉身夺舍,但一身修为却只能重头练就。 他这爱侣本是魔道中赫赫有名之人,极乐老祖初时还是蒙他指点,才能结婴,可见在魔道之上造诣之深。后来元婴毁损,本也能重修魔功,但极乐老祖却要回去宗门,他爱侣便情愿转修仙道,被他收归门内做了个首徒。 但如此一来,极乐老祖苦心为他爱侣恢复境界,境界不成,也不能轻易成婚双修。 以至于数千年下来,虽他爱侣嘴甜舌滑,极乐老祖心头也始终有所不安。 极乐老祖被刺得痛了,厉声叫道:“你两个只管耍嘴皮子,区区元婴初期,也敢在老祖我面前放肆!” 说罢出手更加狠辣,无数拳头就如雨点一般砸下,轰隆之声震天撼地,几如雷鸣。 金氏兄弟于情爱之上见识最多,见状哪里不知自个是刺激对了?当下口里更是嘲笑不已,将那极乐老祖同他爱侣之间贬得是一文不值,满口“姘头”“丑八怪”“不般配”的,只盼要让极乐老祖露出更多破绽才好。 金仕更是大声笑道:“我二人也是元婴初期巅峰,就算比不上你,你却也不过是元婴中期罢了,我们两个对一个,莫非还怕了你不成?” 金成也随之附和:“我看你原本修为不止于此,恐怕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兄弟两个见到极乐老祖出招若此,如何能看不出来?这老祖分明曾经修为更高,只不过不知是为什么境界降低到元婴中期,才能让他们这样抵挡。 一时间二人心里又有庆幸,若这老祖境界不曾掉落,他们哪还敢在这里为人助拳?怕是早就逃之夭夭啦! 极乐老祖被两人气得双目赤红,出手越发没有了章法,居然就让两兄弟这般一面躲闪、一面支撑了住。 另一头,那俊伟男子本在同云冽对战,十分专注,可极乐老祖那般狂乱,他却也是注意了到。 俊伟男子一枪刺出后,趁空稍稍一听,就将金氏兄弟言辞尽皆听进耳中。 顿时他勃然大怒:“那两个小儿,竟敢如此欺人!” 他自然想去将两小儿除去,但云冽境界虽有不足,可剑道造诣着实不凡,他将云冽压制起来倒是不难,若是要直接灭杀了他、脱身出去,短时间里却行之不通。 云冽与人对战,自不会让人轻易离去。 他身形掠动间,就有无比刺骨的杀意迸发出来,同那无情杀戮剑意相合,将周身领域之内,全都化作了一片冰霜。 俊伟男子面色一沉,枪法之上,威力更为炽烈了。 他如今,也只能先除去这剑修再说! 那边极乐老祖心境动荡,怒意之下,身边的空间都要因此扭曲起来。 金氏兄弟实在太会钻空子,他境界自元婴后期巅峰跌落到元婴中期,可不就是为了让他爱侣一举结婴?在他心里,能让爱侣恢复从前的凛凛威风自然再值得不过,但是在如今这时候被人嘲讽,就仿佛脸上被扇了一个巴掌,正是火辣辣地疼。 暴怒之下,他一咬舌尖,口中就喷出一道血箭来,怒声尖叫:“去!” 刹那间,一个只有食指长的乌锥骤然迸出,就以一种极为诡异的角度,奔着金仕的面门而去! 金仕金成立时反应,心中都是暗道:这回可是下了血本! 然而两人动作却并不慢,齐齐掐动一个手诀,就放出了一个滴溜溜乱转的小鼎。 “锵锵――” 小鼎立刻将那乌锥弹开,然而那乌锥却仿佛能够视物一般,不过打了个趔趄,就再度射回! 与此同时,小鼎鼎盖大开。 内中忽然爆发出一股绝强的吸引之力,就化作一道白色长虹,立刻喷射到乌锥上面。 随后一阵白光、乌光强烈闪烁,那白色长虹就与乌锥发生一场拉锯之战,你争我夺,互不相让! 而极乐老祖正是气得七窍生烟,出手自然不稳,反倒两兄弟彼此默契非常,倏忽间运起全力、注入小鼎之中! 便有“嗡”地一响后,那乌锥已是被白色长虹卷走,落入了小鼎之内。 随后又是一声脆响,小鼎立即盖上,反身飞回到金仕手中,消失不见了。 极乐老祖的脸色,就变得越发难看起来。 他手指气得发颤,通身的气势暴涨,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强烈的暴戾来。 杀!杀!杀! 他脑中只有这一个“杀”字,口中忽而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刺耳的音波惊天而起,首当其冲的便是金氏兄弟。 他二人没料到极乐老祖竟冲动至此,居然将半身真元,都变作了这一道音波。 霎时间,兄弟俩七窍里都溢出血来,经脉里气血鼓荡,几乎都要破体而出。 此时另一方,俊伟男子因担忧极乐老祖,出手更重几分,也更急促几分。 云冽方才还能勉强相抗,但枪尖暴风骤雨之下,他的剑势可以游刃有余,修为却渐渐更加不足。 而小乾坤雏形已然经不得再度撞击,更加不能出手。 正这时,俊伟男子便听得极乐老祖的悲愤尖啸,立刻周身也笼上了一层绝强的气息。 他干脆震荡丹田,把真元尽数灌注到长枪之中! 眨眼间,枪上仿若焕发出一种黑光,浓郁得好似死海之水,又仿佛要掀起恶风巨浪。 方圆数百里内,都被这黑光笼罩,红日也像是要被遮挡。 而这黑光一瞬收缩,迅速地聚集到枪尖之上。 ――危险! 云冽心有所感,急速后退! 他退得极快,但却依然比不上那惊魂一枪! 二者之间距离飞快拉近,百丈、数十丈、十丈! 不过一个呼吸工夫,已然就要追赶上了! 云冽无可卸力之时,就猛然一个暴退! 下一瞬,也将真元尽数灌注在剑胚之中,让那黑金巨剑也焕发出炽烈的光芒! 迎面对击!!! 在一阵仿若能震天撼地的冲击之后,两种力量抵消了。 而那一道白影,也如同断线飞鸢,极快地向下栽倒。 那栽倒的方向,正是一处极坚硬的石峰。 若是跌实了……怕是那已消耗大半真元的肉身,也只能被捅一个对穿! 就在这无比危急的时刻,忽然间,数道猩红的虚影冲天而起。 牢牢地将那白衣人接住。 319、虐攻||大家喜闻乐见的情节? 一座半高的山峰上,徐子青惨白着面孔,双手正抵在一根粗长的藤蔓上。 以这根主藤为根本,数十条血红的藤蔓直冲上去,正是在虚空中接住了云冽的身影。 刚刚强行将血藤催生,虽是短时间里让这些血藤呈现出成熟之态,但真元却是已经干涸,几乎全然不能运转起来。 刚才徐子青意欲就此结丹,但中途便被金氏兄弟打断,一时之间,就不能再进入那意境之中。 他在下方观看空中那剧烈之战,只觉得心惊胆寒。 师兄他,还是头一回那般狼狈! 就在云冽被击伤而落时,徐子青只得采取这种强制的手段。 可饶是如此,妖藤呈现的成熟之态,也不过是近乎成熟罢了。 又怎么能真的轻易将云冽接下? 枪尖同巨剑力量抵消之后,之间产生的余波却仍旧横蛮。 此时的云冽自然无法抵挡,便只能随之而落,听天由命。 正那刻,妖藤席卷而来,往四面八方一阵乱舞,就将一些力量打碎,减轻云冽的压力。 但那力量却并非轻易就能打碎,因而每抵挡一波,妖藤就碎裂一根。 及至终于打碎了全部余力时,只剩下了最后一根最粗壮的藤蔓,将云冽送到了徐子青的身前。 徐子青脚步一个踉跄,便撑着虚弱的身体,三两步向前奔去。 他抱住云冽身躯,手指是禁不住地发颤。 白衣破碎,遍体鳞伤,裸露的肌肤上都有着重击的痕迹。 云冽神色依然冰冷,就仿佛这伤并不在他身上一般,可是当徐子青将勉强提起的最后一丝真元送入他体内查探时,便立刻发现他的经脉、筋骨、五脏六腑,尽皆受到了重创! 元婴老祖的全力一击……果然不是金丹修士能够抵挡。 就算云冽有那般深厚的积累,甚至有小乾坤雏形在手,都无法越过那一个天堑! 徐子青深深地呼吸,他连忙取出储物戒里的丹药,立刻倒了数粒送到云冽嘴边。 云冽张口吞下,立刻打坐调息起来。 徐子青见状,也赶紧吞下一把丹药,马上回复自己的力量。 师兄弟二人正是不敢有丝毫懈怠,都要抓紧这每时每刻,迅速补充真元! 而半空里,也正在进行一场激战。 那俊伟男子打下云冽之后,就立刻一个挪移,直接来到极乐老祖身畔。 他伸手就把老祖搂进怀里,急声道:“心肝儿,你怎么啦?” 极乐老祖被他这一搂,心神便出现一个缝隙。 金氏兄弟原本被震得内腑受伤,现下赶紧趁机后退,立刻给自己施了好几个术法,才缓解过来。 金仕心有余悸道:“果真不能刺激这老妖怪,可真是厉害!” 金成也是苦笑:“看来这次一不小心,就要栽在这里啦!” 极乐老祖刚才被激得狠了,险些心魔入侵,才那般出了岔子。 如今他爱侣过来哄他,他便好受许多,再不同先前那般癫狂。 俊伟男子虽未看穿极乐老祖心结,但见他面色好转,也有些放心。 当时他手掌再抓,长枪又现,随后枪尖一挑,便说道:“心肝儿,你且歇会儿,我去对付他们!” 极乐老祖捂住胸口,恨声道:“你去罢,且要小心才是!” 下一刻,俊伟男子就与金氏兄弟对面而立,也不多言,长枪一挽,已经劈面刺来! 金氏兄弟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出手,就都握住了一件武器。 而后两人猱身而上,一前一后,便是合击之术! 原来他两个由前因之故,始终身材矮小,力量不足,就算成就元婴,肉身也不坚强,难以同人正面相抗。 好在兄弟俩始终“焦不离孟、孟不离焦”,除却将好大功夫都用在本命法宝上外,就练就一身灵巧身法,各持长短兵器,取长补短,进退自然,才算稍有弥补。 这时金成手里持一柄短匕,而金仕则握一根长鞭,一刚一柔,一短一长,配合一种极快的步法,就同俊伟男子周旋起来。 俊伟男子虽是刚刚结婴,毕竟有极乐老祖为他灌顶、给他巩固,如今的修为尽管仍在元婴初期,却恢复了从前的一身本事,在同一境界中,便算是颇有能耐。 故而他对上金氏兄弟两个,与他们相比也不遑多让。 一时战得激烈,长鞭要缠住长枪,而短匕则层层逼近,三人的力量迸发出来,擦出“噌噌”火光。 金氏兄弟越战越勇,就让俊伟男子脱不得身。 那极乐老祖到底是成名已久的元婴老祖,先前被刺激一通,才会心神失守,可现下见到爱侣为他出气那般努力,心里一个甜蜜,也立刻运转真元,让伤势好了大半。 他心情愉悦了,便身形晃动,就同爱侣并肩而立,一掌将金成拍开,再并指一点,就打在了金成的短匕上,让那短匕立时发出一声悲鸣。 金成心疼不已,连忙后退几步。 他心里暗暗想道:这极乐老祖用的是什么术法,竟有如此威力? 但下一刻就不敢分心,只因那老祖衣摆一动,就盯着同他对战起来。 这时候金仕要独自面对俊伟男子,而金成更被极乐老祖立刻压制。 金氏兄弟本就不很厉害,顿时都有了无穷压力。 再说下方云冽极力调息,却也没忘了留心高空中那四人混战。 他不顾经脉破损强行用药力冲刷丹田,也只是勉强恢复三四分罢了。 而今那助拳的金氏兄弟眼看有难,他如何能再自行调息、反而让他人拼命? 当是时,他便收了功法,站起身来。 徐子青时时注意师兄,这时也立刻发觉。 他自然也见到了那金氏兄弟的窘态,心中更是担忧不已。 如今他虽仍不知兄弟俩之前有什么目的,但这两人却是当真在以命相助,这一份情谊,着实不能忘记。 因此云冽一起身,他便知道师兄要做什么事去,他虽不济,当然也要一同前往,绝不会独自一人苟且偷生。 然而云冽看他一眼,却忽然在他肩头点了一记。 刹那间,一股力量遍行全身,居然把他体内恢复的那点真元也都禁锢,让他不能行动起来。 徐子青大惊:“……师兄!” 云冽说道:“你此去不过取死之道。” 徐子青心中剧烈震荡,咬牙道:“我原本就要同师兄成婚,而今既不能成婚,便当共死。” 云冽看他一眼:“不如保住性命,为我报仇。” 之后他拈了个法诀,徐子青便觉脚下泥土凹陷,整个人也立刻往下沉去。 霎时眼前一片黑暗,他更是如同木石一般,什么也看不到了。 与此同时,云冽纵身而起,手中剑胚爆发黑金长虹,一瞬朝那极乐老祖斩去! 而金成本被压制得极为凄惨,现下云冽长剑挥来,倒是为他分担一些。 金仕也察觉云冽是带伤而来,便笑了一笑。 金成不见徐子青,略一想,就知是云冽将人藏住,对云冽再多一分赞赏。 金氏兄弟素来随心所欲,此回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念头,居然为他人搏起命来。若是云冽二人就此逃离,他们自是失望无比,但云冽能拼死而来,又让他们觉得并未白白动念,也并未看错了人去。 云冽不知两人想法,他心中自有一种准则,便依准则行事,从不偏离本心。 他既然决心拼死相抗,就再不会有半分犹豫。 那极乐老祖见到云冽,冷冷一笑:“这般急着找死,我便送你一程。” 他说时,手臂就如毒蛇,立时往云冽肩头捏去。 云冽一矮身,长剑反削。 极乐老祖不肯硬接此剑,就略为躲避。 但他那一捏之力尚在,虽错了方向、没伤到云冽,却是发出一声爆破鸣响,炸得虚空一阵扭曲,可见威力之巨! 然而云冽躲过一次,又哪里能躲过数次? 极乐老祖见云冽前来,便干脆喷出一道黑光,内中是一把寒光闪闪的血色魔刀,就朝金成斩去!随后他不再将金成看在眼里,就再度挪移,贴在云冽左近之处,双手连抓,尽管朝云冽周身各处撕扯而去,想要将他的骨头捏碎、血肉炸成灰灰。 金成自顾不暇,他失声说一句:“这是魔宝!你竟是魔道中人!” 极乐老祖此时面色扭曲,显得邪恶无比。他通身都是魔光,像是入魔已深,只要稍一动作,就有无边的怨气扑面而来,好像要将人拖入无边地狱。 云冽目光冰冷,口中说道:“竟是潜入宗门的魔头,该死。” 极乐老祖冷哼一声:“好大的口气,可惜死的是你!” 云冽此回再度挥剑时,剑意瞬时掀起剧烈风暴,冰冷杀意之下,仿佛要把万物都凝结成冰。 他已然在透支体内潜能,要同极乐老祖拼命! 然而境界之差到底太大,云冽的确给极乐老祖造成一些麻烦,可极乐老祖却能释放更多真元,把那风暴重重碾压。 终于极乐老祖一个晃神,整个人已是贴身而来,他手掌猛然一探―― 刹那间,他整条手臂都没入云冽丹田之内,将那处抓成粉碎! 再说徐子青。 他被云冽埋藏在山峰泥土之下,本意是给他留下一线生机。 但徐子青六识封闭,越发对师兄担心不已。 他便调动起所有力量,对体内的禁制猛烈冲击! 一下、两下、三下! 徐子青丝毫不肯罢休,就算经脉受损,也在所不惜。 若是云冽修为不损时布下这禁制,就算他再如何努力,也难以冲破。 可此时却是不同,在他强烈意愿之下,竟是冲了数十下后,就猛然碎裂。 徐子青立刻破土而出,往高空看去。 这一看,却是目眦俱裂! 他正见到,那捅穿师兄丹田的手臂…… 这一刻,徐子青面白如纸,几乎失声。 他生出了一种难以言述的恐惧,就连他眼前的天地,都仿佛变成了一片空白。 在他眼中,便只有那白衣染血,心里一片悲恸。 但下一刻,那虚空之处,却忽然撕开了一条裂缝。 有一个人影自裂缝里跨步出来,他似乎往四处看了一看,便一巴掌打来,将极乐老祖扇了出去。 “你怎么敢对我的恩人出手?” 320、极乐受死||南峥雅出现,师兄的结局。 那人身形极快,他刚一出现,就抓住了云冽的一条手臂,随后黑光一闪,整个人已出现在徐子青前方。 他将云冽一推,轻声笑了笑:“倒是我来迟了,接住你的师兄罢。” 说完再度闪身,又虚虚立在半空去了。 徐子青怔然接住云冽,心里惊疑不定。 他自然一眼就认出来,此人分明是南峥雅化身黑袍人,曾带他一起去了个地下拍卖会的。如今他是如何知道他们有了危难,又是如何前来此处相助? 但很快他便不再多想,全副心神都在怀中的师兄身上。 如今的云冽正是前所未有的狼狈,远看时恐怕还不觉得,但他此刻则看得清楚。 师兄他,腹部确是被穿透了,更像是短促地爆炸过一般,是血肉模糊,一片猩红。 这不过只是去了不到半刻的工夫……师兄竟已变成了这般模样…… 徐子青颤着手指,捏了好几下,才握住了云冽的手臂。 他恢复了些许真元,这时一股脑都慢慢送到云冽体内,他心里恐慌,几乎不知如何是好了。 下一瞬,他心脏一个猛跳,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师兄的金丹……破碎了! 连同丹田在内,那里都被炸得不成了…… 徐子青心里骤然生出一种猛烈的涩意。 这是他的师兄啊,自打他修仙以来便一直在他前方护持,更对他有指导之恩的师兄。 是他敬重之人,更是他爱慕之人。 他的师兄何等强大,多年来坚守道心,剑意冲霄,积累无比雄浑。 若是这般下去,他深信师兄至多不过只需要数百年,就可以成功结婴,成为化神以下有数的高手。到时候别说极乐老祖,就算再来几个元婴,也不能将师兄奈何。 可如今……一切都毁了。 徐子青从未有如此深重的痛苦。 前生不得不缠绵病榻、甚至少有能见阳光时没有,今生遭遇多种艰险、几度险些丧命时没有,那一日他自己丹田破碎时,亦没有。唯独此时,他痛得几乎要弯□来。 师兄对上极乐老祖,都是他造成的。 当年李才嚣张跋扈、仗势欺人,甚至对他多番生出杀意,徐子青之后才会下那重手,只为剪除这一个毒瘤。 他还是太有信心了些,以为凭他同师兄的资质,成长起来后必然不惧老祖。 可他却没有想到,那极乐老祖竟然会不顾他元婴老祖的脸面,在半路进行截杀。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可若是要让师兄来偿,为什么不换成他徐子青? 极乐老祖的仇人,分明是他徐子青啊! 勉强再吞下一瓶丹药,徐子青不顾一切地恢复修为,他调动身体里的潜力,将深藏于血肉里的乙木之气再度激发。 然后,他将手掌轻轻悬浮在云冽的丹田上方,将这些乙木之气全数灌入。 乙木之气中蕴含旺盛生机,本身又是柔和之气,灌入之后,就在缓缓将那伤口愈合。 但是当年的徐子青是凭借极浓极精纯的乙木之精才能修补丹田,现下这点乙木之气,哪里比得上以前? 更何况云冽所受之伤势,更比他重了百倍。 因此这功效,亦是微乎其微…… 徐子青并不死心,他已经顾不得过分透支会影响日后结丹,一心只想着要让师兄痊愈。 最起码,也要让师兄醒过来…… 他一瓶一瓶丹药地吞服,心里却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得越发绝望。 且说南峥雅一巴掌拍走极乐老祖后,极乐老祖的爱侣亦是立时发觉,当即放弃金氏兄弟,就化作一道流光,生生追赶上了老祖,将他用力接住。 极乐老祖只觉得奇耻大辱,他纵横这许多年,除却还未成器前受过磋磨,到结婴后,便一直高高在上,从未这般难堪。 他更不知这忽然来的是哪路的人物,竟在他猝不及防之下,一招就将他击退了。 俊伟男子抱着极乐老祖,口中连声发问:“心肝儿,你怎么了,受伤了么?” 极乐老祖喘了口气:“那人好厉害的手段,你、你小心!” 南峥雅立在一旁,一袭黑袍是从头罩到脚,丝毫没露在外头。 他周身气流鼓荡,使得袍袖也“噼啪”作响,便给人一种极其危险之感。 见到这两人这般不避讳地亲昵,他稍稍拂了拂兜帽,又将长袖在他面前晃过。 刹那间,南峥雅袖摆过处,就画出了一条惨白色的火线。 那火线立刻膨胀,几乎在刹那间,就化作了汹汹火焰,每一朵都有碗口大小,爆发出强烈的热力。 他便开口:“去。” 就有十余朵火焰猛然冲去,一瞬已然逼近那两人面门。 极乐老祖大惊:“不好!” 说完立刻将他爱侣推开,骤然打出一个钵盂来。 那钵盂中倾出百丈瀑布,生生挡在了两人的面前! “轰!轰轰!” 十余朵白色火焰在瀑布上炸开,眨眼间发出剧烈鸣响。 那瀑布像是遇上了什么可怕之物,被炸了两下,就消失无踪。 而那一个钵盂,也在数度颤抖之后,灵光全失,也爆碎开来。 但是那白色的火焰,却丝毫也没有损伤。 仍然盘踞在半空之中,滴溜溜转动之后,又往那两人处逼迫过去! 极乐老祖连连后退,俊伟男子也察觉那火焰的恐怖。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尸骨魔火!” 极乐老祖声音里也终于有了惊惧:“你是、你是――” 南峥雅轻轻一笑,瞬时立在两人身前。 这时俊伟男子早已将长枪刺出,却被他一把抓住枪尖,顿时惨白火焰攀援而上,让极乐老祖立刻拍出一道真元,把那枪打落。俊伟男子刚刚放手,他那长枪就发出一声哀鸣,被融化得连灰都不剩。 南峥雅再念一声:“去。”他笑道,“我为救人而来,总要先将你们处理了好。” 白色火焰立刻飞回,如同流星飞逝,又似一个个狰狞的骷髅头,要把面前之人全部吞噬。 极乐老祖躲闪不及,一条胳膊已被这火焰点燃,剧烈痛楚不仅焚烧他的肉身,更是连他的元神也一并生出灼烧之痛。 倒是俊伟男子再度被老祖推了一记,没有被火焰挨着。 俊伟男子大急,伸手要去解救。 然而极乐老祖却闪身躲过,口中大叫:“快走!快走!” 俊伟男子哪里肯走?他张口一吐,化出数十口血色飞刀,血腥之气立时弥漫,让人几欲作呕。 南峥雅微微抬头,他兜帽之下便再出现数团红色火焰,如同雨点一般,将众多飞刀焚烧。 极乐老祖见男子不走,竟是反身一扑,双臂大张,要将南峥雅抱住。 “安郎,你快走!快走啊――” 南峥雅被极乐老祖之举惊了惊,却没能躲过老祖这毕生力量的一扑。 老祖双手将他箍得死紧,丹田里剧烈颤动。 他要自爆! 南峥雅如何能让他自爆,立时通身都泛出白色火光,竟是化作了个火人一般。 而这火焰也马上蔓延到老祖全身,让他痛得连声惨嚎,再也不能使出自爆的力气来,而仅余的一些力量,也全凭一股执念,要将南峥雅拖延住。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两三呼吸之间,局面就立时扭转。 方才还嚣张强势的极乐老祖二人,竟在这一刻被人折腾成这般惨状。 那俊伟男子眼见极乐老祖落得如此境地、还在为他拖延,心里不由大恸。 他却知不能浪费爱侣心意,当时忍痛再瞧了老祖一眼,就化作一股黑风,急速逃离而去。 “我一定为你复仇――” 南峥雅冷笑一声,伸出手来,探入那火光之中,把极乐老祖头颅连着元神,都一把捏碎。 之后他再将一朵白色火焰送入老祖腹中,连他的元婴也烧得干干净净了。 从此天上地下再无极乐老祖此人,就算轮回转世,也不可得。 处理了之后,南峥雅看向金氏兄弟。 这一对兄弟在南峥雅出现后,就没了插手的余地,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二人还未如何反应,战局便已结束,如今与南峥雅对面而立,心里都生出一种恐惧。 南峥雅轻声道:“我与故友叙旧,你们还不走?” 金氏兄弟对视一眼,正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们也见到徐子青那般痛苦,叹了口气,只遥遥对道一句“有缘再见”,就腾身而起,遁光而离。 这个黑袍人太可怕,他们着实不敢不遵从…… 徐子青自也听到了金氏兄弟的话,他抬起眼,勉强笑了笑,手掌却半点不肯离开师兄的丹田。 “今日之情,谨记在心……就此别过。”而后他又看向来到他前方的黑袍人,声音更是微弱,“南峥兄,多谢你。” 南峥雅也不废话,他抓住云冽手腕,就在探查。 徐子青心里生出极细弱的希望,看向南峥雅时,眼里也有一分希冀。 南峥雅干脆道:“金丹已毁,元神伤损极重,多半活不成了。” 徐子青如遭雷击,神情已然有些麻木。 南峥雅见他这心如死灰的模样,不由嗤道:“哭丧着脸做什么?虽是活不成,却还未死透,你倒先丧气了!” 徐子青一惊,立刻抬头:“师兄还有救?” 南峥雅此时也不跟他兜圈子,就直说道:“那老怪下手忒狠,云真人生机断绝□,若非积累雄浑,理应已然丧命了。不过他此番受创太重,元神已不能支撑肉身,若要还你一个完好的师兄,还得要他元神入世一回。” 徐子青深深地呼吸,终于冷静下来:“要师兄以元神投生么?” 南峥雅点头:“不错。只要他投生母体之内,成型时便有先天之气,可修补元神之创。之后待他走过人世一遭,元神自然可以补足,而后再将本体吸收,就可省却不少重修的工夫。” 修行之人只要元神尚在,便不算彻底消亡,只是元神脆弱,若无灵物附着,往往不能在白日里遁行。故而不论是元神夺舍还是转世重修,总要有一大能护持,方可成功。尤其是投生之法,非元婴以上的老祖不能施术,十分麻烦。除非修士已然结婴,元神一分为二,一半融入元婴,一半仍在紫府,这时元神附着元婴之上,夺取一具肉身便并不困难。 如今云冽不过金丹修士,元神自然也要有元婴老祖施法才能入那投生之道。 南峥雅之意,便是要云冽走这一趟,待回来时,他肉身尚在,与他本是一体,就只消用投生之体吸收前世之体,便可以很快恢复到从前的修为了。 徐子青也明白南峥雅言下之意,听他解释一遍后,心里也渐渐安稳下来。 只是投生罢了,只要师兄还在,便已足够。 南峥雅看他神色略有好转,才将余下的话说了出来:“如今你便要做一个决定。” 徐子青抬头:“什么?” 南峥雅道:“或是你将云冽带回宗门,求门内长老出手施术。或是……由我施术。” 徐子青毫不迟疑:“便请南峥兄相助!” 南峥雅倒是怔了怔:“这倒奇怪,为何不回宗门?” 徐子青垂下眼:“就算是同门之人,也未必有南峥兄来得可信。” 南峥雅闻言,也是轻叹:“既然如此,便依你所言。” 徐子青抱紧云冽尸身,眼里闪过一丝悲意。 极乐老祖虽死,极乐峰尚在,他那逃离的爱侣,亦是虎视眈眈。 就算以师兄身份能得宗主相助,毕竟师兄有一世轮回,又怎么知道不会生出变故? 他虽明知自己思虑太过,却宁可亲自守着师兄,也不愿将师兄交予他人之手了。 然后,徐子青缓缓说道:“南峥兄……劳烦你了。” 321、元神托生||子青与云天恒。 渠山镇,云家庄。 午后的日头格外炽烈,打在人的身上好像焚烧一样地疼。 在练武场上,却有几十个少年苦练。 他们赤着上身,皮肤呈现出一种古铜色,而他们肌肉虬结,能看出里面蕴含着充沛的力量。 “嗬!嗬!嗬!” 这些少年扎着马步,握紧拳头,拳拳都要打出劲风。 有几个魁梧的少年更加厉害,他们打出的拳风上似乎还发出了隐约的轰鸣。 少年们的汗水也是炽热的,但他们的神情却都异常坚毅。 每一个拳头,都刚猛无比,每一个人,都在不断地努力。 这时候,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挎着篮子走来,她的皮肤很细腻,身材也很娇小,但是手里的篮子却足足有水缸那么大。 她却好像没有感受到一样,笑意盈盈地将它放在了地上:“吃饭啦!” 少年们顿时轰动起来,他们都将拳劲一收,流着汗跑过来:“小玉,今天是什么菜色?” 少女笑道:“是程大叔亲手做的,你们有口福了!” 很快篮子里的饭食被分了开,只留下一份孤零零地摆在里面。 少女看了看,眉头皱起来:“天恒又没来吗?” 少年们大口吃饭,有人就回道:“来了,但还是练不出劲力,不到一个时辰就离开了。” 少女叹口气:“可能又去后山了,我去找他。” 少年们答应着,任她离去。 少女名叫云天玉,是云家庄这一代出名的美人儿,把庄里女子的功法练到了后天五重,是嫡系了不起的天之骄女。 但她性情温柔,每天练武过后,就会亲自来给练武的子弟们送饭,在庄里人缘极好。 而她现在要去找的,是他的亲生弟弟,叫做云天恒。 云天恒今年九岁,和其他嫡系子弟一样,都练的是祖上传下来的《风雷诀》,此诀至刚至阳,只有男子能够习练,而在习练时也非常痛苦,要忍人所不能忍。但一旦练成,就能力挫同等境界的高手,是一种相当厉害的功法。当练到极致的时候,甚至可以通过这种功法成为先天高手,可见它的珍贵。 所有的嫡系子弟都在六岁时开始练武,往往两年内可以炼肉的境界,在这个境界时,就能够在经脉里生成劲力,为将来进一步的磨练打下根基。 云天恒作为“天”字辈的嫡系子弟,一样跟着练武,但不知为什么,和他同代的子弟全都生成了劲力,却只有他,无论怎么吃苦,都完全没有感觉。久而久之,他就渐渐有些逃避了。 其他子弟都很同情,就连教导的武师傅,也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云天玉见云天恒再次躲避了,无奈之下,就将最后一份饭食拿起,到后山他经常去的溪边找他。 可这一次,她却扑了个空。 ? 家主云镇海院外,有个六尺余长的男童弯着腰,越过阴影一路小跑,就在一个拐角处停下。 然后他猛然弯腰,再纵身一跃,已经攀上了墙头。 男童所在的地方,正能见到院中一处屋子的窗口,他就安静地藏在后方大树的绿荫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窗口看了许久。 大约过了有半个时辰,他瞅着快要到其他人用饭的时候了,就赶紧跳下来,再又沿着一些僻静的路径,来到了山庄外,两座高山夹着的小山谷。 这男童就是云天恒,他看着前方弥漫的白雾,暗暗吸了口气。 迷雾谷的迷雾,是在十年前的某一天出现的。 在此之前,这里还是云家庄的孩童们时常游玩的地方,但从这白雾出现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够进入小山谷中。 曾经也有一些高手前来窥探,但都是一无所获,如果是强行要突破的,都轻则重伤,重则丧命。 久而久之,就再也没人敢进来了。 这迷雾谷,也成了一个禁地。 云天恒迟疑了一会儿,他的眼神很矛盾。 那里似乎有隐藏很深的自卑,也有隐晦的挣扎与期盼。 良久,他掐住手指,快步跑进了迷雾中。 云天恒刚跑出两三丈,就感觉到腰间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他心里一松,记得昨天也是如此,他越是挣扎,那东西缠得越紧,但最终总是无事的。 于是就不动了,任凭那东西飞快移动。 耳边一阵“嗖嗖”风声后,云天恒被放下来。 他稳稳当当地站立着,迟疑地开口:“前辈……前辈?” 这时候,前方就传来一个很柔和的嗓音:“天恒,你来了。” 云天恒立刻恭敬说道:“是的,前辈。”他一顿,“我带来了前辈想要的消息。” 下一刻,他就看到前方一亮。 刚才包裹住他的迷雾全都散去了,留下来的,是一条清晰的道路。 而道路的尽头,就是一间竹屋。 云天恒推开竹屋的门,正当面的榻上,就盘膝坐着一个身着青衫的人影。 那是个相貌俊雅的青年,神情温和地看过来。 青年微微笑了笑:“坐罢。” 云天恒有些拘谨地坐下:“前辈昨日要我去找的人,我找到了。” 青年神色微动:“哦?” 云天恒就说道:“和我同年出生、月份相近的男童一共有七人,其中六个都跟普通的云家庄人一样,没什么特别,只有我大伯的长子云天罡比较特殊。” 青年侧过头,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云天恒心里的紧张稍微消去了些,就继续说道:“天罡堂兄出生时身体就很羸弱,受不得风,大伯特别招揽了名医为他调养,渐渐地才稍微好了些。但即使这样,天罡堂兄也无法跟我们一样学习《风雷诀》,而且也极少出现在外面。”他想了想,又说,“就算是我,一年里也只能在家宴时见到他一次,只知道天罡堂兄生得非常白,跟我们都不同,性情也冷冷淡淡的。大家都说,这是因为堂兄他不能习武,所以才会这样。” 青年听完,终于点了点头:“那么,应该是他没错了。” 云天恒闭嘴,不敢多问。 昨天他因为太烦躁跑了出来,不知不觉就到了这迷雾谷外,然后好像听到有什么人在叫他,结果就进入谷中,被带到这个竹屋里,见到这个青年。 当时青年就询问了他庄子里的情况,主要就是九年前出生的那一批男童,他是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问,但本身也没很了解,就随便说了几句,准备回去告诉大伯族长。结果被青年一指点在额头上,就再没法子把事情说给别人知道了。 云天恒当然被吓到了,可青年却说他并无恶意,甚至如果云天恒肯好好去了解一下再给他回话,他就能教他习武。 于是很自然地,云天恒心动了。 今天他很快去打听了一些消息,然后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来了。 这个青年,自然就是徐子青。 十年前,他同师兄云冽定下婚约,要一同回去宗门成婚。不料半途中极乐老祖与他爱侣前来截杀,使得云冽重伤濒死,元神溃散大半,不得不以元神托生,来借助先天之气恢复。 当时南峥雅便出手推算,得知于这衡武小世界中云家庄中孕育之人最能与云冽元神贴合,就使出手段,将元神送入托生之道去。但此术十分诡秘,让他二人只知云冽确是成功托生,却不知具体为何人。 徐子青很快同南峥雅分别,南峥雅替他遮蔽踪迹,他便凭借一己之力,闯过升龙门,终于来到衡武小世界中。 然而尽管这小世界规则颇弱,升龙门也让他吃了一番苦头,本来徐子青便因意欲强行突破而动摇了根基,这一下之后,更是身受重伤,勉强赶到了云家庄外,就不得不困守山谷之内,先行疗伤。 但动摇根基非同小可,徐子青既知师兄已然能活,自然不会丧失希望,更不会放任自己伤损本源,以免待师兄归位后、同他相差太远。于是他便沉下心来,在谷外布下阵法,安心调养。 就这般过了十年之久,徐子青根基渐渐稳固,正要出谷去寻找师兄。 恰此时,就有一个孩童误入,他不知为何心有所感,随后一个动念,就将人召来。 见到云天恒后,徐子青心里又有一些预感。 他以指点住云天恒眉心,就将他前世今生尽皆探查一遍。 这一看,就让徐子青也吃了一惊。 这个云天恒,前世竟是他一个熟人……此人不仅同他有些纠葛,同他师兄,也算有些纠葛。 却是当年承璜国皇子东黎昭。 好生奇怪,那东黎昭分明是帝王命格,原本不该这般快地转世投胎,反而他那兄长东黎熙方为早夭之兆。 然而一别不过三十载,他竟已转世了么。 但仔细看过后,徐子青心里隐约又预感到一些什么。 东黎昭转世到此地……说不得同他们师兄弟有些关联。 这原本只是个凡俗界的皇子,然而因着遇着徐子青,而得遇仙缘,若是徐子青袖手而走,东黎昭便不会对修界那般神往,也不会有何牵扯,但偏偏徐子青却为他解决了国难,东黎昭心中向往修仙,来世就有这一段缘分。 那一段往事,他师兄云冽天魂寄托储物戒中,算是传授过他些许剑术,就牵扯他也一同投生在此了。 恐怕,也是为让东黎昭转世之体与徐子青相见。 因为得知这些,徐子青自是顺天而行。 左右他若是自行去寻觅师兄,怕是身份上有些关碍,但若是借助云天恒,就不显突兀了。 故而徐子青在探出东黎昭有木土双灵根后,就以习武为诱,让云天恒替他跑这一趟。 果然得到消息。 看来,他便要寻个时候,去看一看那云天罡。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不要担心,师兄还是师兄,而且他的情况也不是单纯的失忆与不失忆…… 元神托生相当于历练,和真正的转世投胎是不一样的。就比如东黎昭,他是真正地投胎,前尘往事只是他今生缘分的牵头,但和今生的云天恒已经没有了任何关系。可是师兄不同,修士的元神就是他们的本我,托生一万次,都还是云冽,境界领悟剑道一切虚无缥缈的东西统统都在,而实实在在的肉身,也没有彻底坏掉。 而且这个副本是为了弥补师兄以前差的东西,并不是为了拖延什么的。大家木有注意到么,人仙魔鬼,后面三种师兄全都试过了,现在就差“人”了。 最后,感谢所有留言和砸雷的宝贝儿,群抱群mua! 我发现我昨天真是让大家好纠结,居然有两个鱼雷…… 322、云家庄||在下徐子青,是一位游方的药师。 徐子青这般思忖过一会,抬眼时,就见到云天恒坐立不安,眼中满是渴盼,却又不敢多言。 他便一笑,说道:“你且将手递我,让我看一看。” 之前徐子青不过查探了云天恒的灵根,确信他有修仙资质,但具体为何才使得习武有碍,他却不得而知。 故而此时还要再仔细瞧瞧。 云天恒闻言,立刻将手伸出:“多谢前辈!” 徐子青见他激动,也不计较,就三指按在他脉搏之上。 下一刻,分出气息探查进去。 云天恒只觉这青年手指温软,但从中似乎传出一股十分暖和的气流,很快传入他的体内,在他经脉里运转起来。 这力量很是柔和,半点也不让他感觉痛楚,正是极为舒适……约莫过了有半刻工夫,这气流却陡然收了回去。 他方回过神来,一时竟有些不舍。 云天恒看向徐子青:“前辈,如何?” 徐子青略沉吟,就说道:“你经脉狭窄,容不得劲力运转,为保你身体康健,才不能凝聚出来。” 云天恒一听,便有些绝望。 习武之人,最重不过是经脉,虽说也有些药物可以拓展、稳固经脉,但若是经脉已然羸弱到劲力不能运转,那几乎便等同于绝症了。他身为嫡系,这几乎便等同于废物,让他如何能够甘心! 然而徐子青话未说完,他又继续说道:“另外你手三阳经、手三阴经也因经脉太弱,与其他经脉相接处,就有堵塞。” 云天恒原以为经脉羸弱已是绝境,未料到竟还有堵塞之患……若是单单只有堵塞,他尚可去求庄中老祖以先天之气为他打通,想来也只是困难些,可如此经脉,连劲力都不能容纳,若是真的勉强去打通它们,恐怕更加不成。 到此时,云天恒目光已是黯淡下来。 他当真不知自己前路何方了。 徐子青说出这话后,也细细查看云天恒反应,而见他丧气至此,心里也有不忍。 想了想,他便说道:“我看你所习功法太过霸道,既然不能练出劲力来,还是莫要继续打磨,以免伤身更甚。” 云天恒捏住拳头,点点头:“是,前辈。” 徐子青叹口气:“我既已答允你,你如何这般灰心?” 云天恒猛然抬头:“前辈可以助我?” 徐子青就笑道:“你也莫高兴太早。我这里有一门功法,应比你家传之法温和不少。到时我可先以药物为你温养、疏通经脉,再要你习练此法。只是此法对悟性要求极高,且见效颇慢,你若是没得悟性,又没得耐性,就还是尽早放弃得好。” 云天恒得知有了希望,哪里还计较那些,当即说道:“我自然有耐性,悟性、悟性也是有的!” 徐子青轻笑,到底是个孩童,不快之事忘得倒快。 随后他便又道:“你若要与我学,虽不收你束,但所需药物颇为昂贵,我手里并无存物,孤身一人也无法搜集。因此还得有你云家庄准备这些,否则也不能成事。” 云天恒欣喜过后,立刻点头:“我这就回,同我父亲说去。”他很快说道,“到时我父亲来,前辈能见一见么?” 徐子青点头道:“不必他来,我三日后便去你云家庄,若是他愿见我,我便同他相见,若是不愿,我也该离去了。” 云天恒着了慌,马上说道:“我定会说服父亲!” 两人说到此时,徐子青也不多留云天恒,就让谷中藤蔓将他送出。 待他身形消失后,徐子青才微微叹息,袍袖一拂,这竹屋已是变作了一个山洞。 徐子青盘膝坐在蒲团上,他身后,正放着一张石床。 石床上布着法阵,一个相貌冷峻的白衣男子坐在其中,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杀意,还有一种仿佛凝聚在他身上的锋锐之气。 这便是云冽的肉身。 徐子青站起身,穿过法阵,走到床前。 他伸出手,好像要轻轻触碰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来。 只有肉身而没有元神,毕竟不是真正的师兄。 然后徐子青停了片刻,握住云冽肉身手腕,把真元透入进去。 说来奇怪,十年前两人被截杀之后,他分明看到师兄的丹田毁损、金丹破碎,但这些年间,他一次偶尔查探师兄肉身时,却发现那丹田处的重创,已然在慢慢好转。 ――寻常的修士哪里受伤,必然要服用丹药。 可师兄不仅没有服食什么药物,更是元神都已托生,为何反而这般痊愈起来? 徐子青思索许久,想来想去,也只想到了“仙魔之体”这个缘由。 既然这种体质被传得那般出众,这种痊愈之力,想必也是其妙处之一罢。 果然十年过去,徐子青多番查探,都能见到那丹田正在修复。 现下已然好了八成,再过段时日,想必就能彻底完好。 但毁损的金丹便已然是毁损,却不能就此重新凝结。 可如若元神尚在,则境界不变,之后只消将修为补满,结丹之事就毫不困难。 今日照例查探过后,徐子青便收拾些什物,将储物戒、储物镯中诸多物事,也都重新整治一遍。 若是他所料不错,三日之后,他便该搬入云家庄居住了。 且说云天恒告别徐子青后,立刻拔腿跑出,就在路上碰到了前来寻他的云天玉。 云天玉先是将他训斥一通,又将饭食交予他手。 云天恒才发觉腹中饥饿,匆匆吃过后,便问道:“父亲现在何处?” 云天玉见弟弟神色焦急,心里到底一软,才说道:“父亲同族长大伯商量事务,你若寻父亲有事,不妨去家中等着罢。” 云天恒闻言,自然是赶紧回去,半点不肯停下。 只留了云天玉一人心里疑惑,却不知这弟弟究竟是怎么回事。 傍晚,云镇山回来,就见到独子云天恒在院中徘徊,时不时就往门外看去,神色有些焦躁。 他心里一个“咯噔”,就唤一声:“天恒。” 云天恒猛抬头,见到云镇山,立刻奔过去:“父亲!” 云镇山越发不解,神情仍是威严:“如此毛毛躁躁,成什么话?” 云天恒才深吸口气:“父亲,我有要事要同你说。” 父子两人关在屋中,就是一番交谈。 云镇山十分震惊,他早知这独子在武道上似乎有些瓶颈,却也只道是大器晚成,想着待独子年纪更增长些、再定下心,也未尝不能更进一步。但他此时却听闻,竟是经脉上出了问题? 原来云天恒受了限制,不能将徐子青问过云天罡之事说出来,但其余之事,则并未隐瞒。 云镇山便知道是后山禁地里有一位奇人,因他独子偶然闯入,不知为何得了他的眼缘,才为他查探过身子,找出了独子迟迟不能突破的根由。 但他却并非毫无怀疑,单单云天恒寥寥之语,并不能将他说服。 犹豫一番后,云镇山决定去见过族长,也是他的亲生兄长,云镇海。 许是因着早年练武太过、损伤身体之故,云镇海早早成婚,却多年未有子嗣。 然而十年前他夫人怀孕,生出的长子,却是体质羸弱,不仅不能习武,竟是性命都时时堪虞。 云镇海心疼爱子,早早延请一位名医在云家庄坐诊,多年来,也不知耗费了多少奇珍妙药,才将长子养大到这年岁。 即便后来他夫人又生出一名健康的幼子,他也仍旧对长子十分精心,并无半点怠慢。 云镇山此次去见云镇海,就是想要请那名医为他独子诊脉,也好生查验一番,是否当真是经脉有碍。 云天恒多年来身体健壮,与其他孩童并无不同,他当真不愿此事为实。 云镇海与云镇山一母同胞,自然感情深厚,听云镇山说明来意后,便立时招来名医,让他随云镇山前去一趟。 名医这许多年受到丰厚财物,也就很是顺从,跟他去了。 待他仔细查探过后,果不其然,那云天恒的经脉,就有那无救之症! 云镇山长长吁气,心里很不安稳。 而云镇海也得知云天恒所言奇人之事,便一同做下决定,要在三日之后,扫榻相迎。 最起码,也要见一见那奇人,若是当真有救……便也值得。 ? 三日后。 云家庄外,有数人静立在烈日之下,他们衣衫周正,神情也很肃穆。 正是云镇海、云镇山兄弟,再并几名庄卫,几个仆从。 云天恒手指动了动,踮起脚向远方看。 他比起其余人来,更加显得紧张。 辰时过后,在庄外数十丈出,忽然出现了一抹青色。 那青色越来越近,十分轻盈,不多时间,已然现出清晰的人影。 云天恒立时喜道:“前辈来了!” 他到这会儿,心里才松了口气。 云镇海等人也精神一震,就朝那人看去。 那正是个相貌俊雅的青衣人,若只凭面貌来看,不过像是个二十余岁的青年。 但若云天恒所言为真,他既十年前就到禁地之中,应当并非这般年轻才是。 青年气质温和,行走时仿若炽热都要为之退避,显示出一片清凉。 在看清他的刹那,众人也似乎没那么燥热了。 青年很快站立在众人身前,随后他微微一笑,便说道:“在下徐子青,是一位游方的药师。” 323、云天罡||终于相见。 云镇海身为族长,也见识到不少各色人物,他一见这俊雅青年,就先将心中疑虑去了三分。 看此人气度,理应不是招摇撞骗之流;再观其神光,也应是个豁达宽厚之人才是。 如此人物,自当有气依仗所在,且也绝非恶人。 云镇山比之其兄长的见识略略欠缺,但他对兄长却很是了解,见云镇海神色一松,也就微微放心。 云镇海已然拱手道:“徐药师,若不嫌弃,请入庄一叙?” 云镇山也立时说道:“小犬蒙药师点拨,云某还未致谢。” 徐子青也是温和一笑:“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他原本见到云天恒,就觉得此子虽说有些丧气,但神气还算方正。现下再见到这云氏嫡脉的两位领头人,对师兄在此地托生之事,就越发安心一些。 不过具体如何,还是要入庄之后,再多多留意了。 一行人就进得庄内,云镇海等人直将徐子青带入一处待客的堂屋。 随后众人一一入座,又有仆人奉上待客的茶水,才算安顿下来。 云镇海就说道:“不知药师是哪里人士?” 徐子青笑道:“自打知事后便随恩师四处云游,居无定所。后恩师过世,我便独自一人各处行走,至于故乡何地,却是不知了。十年前因采药而受了重伤,不得已在后山疗养,倒是给诸位带来许多不便,还要请见谅才是。” 众人听得,虽明知其言语中约莫也有不实之处,但此人言笑间语气柔和,使人如沐春风,确是瞧不出有什么不妥。 云镇海等人也知晓,但凡有本事的人,哪有几个没得过去的?既然给了这理由,便不会再寻根究底了。 这便也是一种心胸,也是一种实力。 否则,云家庄也不会是周遭威名不落的大庄了。 徐子青也在暗暗打量众人,见到这情形,不由亦是暗暗点头。 双方再寒暄几句,总算将话题又落到了云天恒身上来。 云镇山只有这一个独子,便是颇为心急:“听天恒说起,徐药师可为他疏通经脉?” 先前云天恒被云镇海所请来的名医诊治后,所得却是毫无办法,需知那名医已是方圆十万里内极有名气的医师了,他若无法,再寻他人恐怕也是无能为力。 故而如今这青年可谓是他独子唯一的救命稻草,让他如何能不急切! 徐子青点一点头,便温声道来:“天恒经脉羸弱,且有堵塞。恩师有家传妙方,可温养经脉,只是所需药物极有耗费,且先前的武学,也不能继续了。”他顿了顿,待众人想得明白,又说道,“我手中亦有一种功法,乃是我多年习得,很是温和。若是天恒有心,倒是可以教他。待到天恒经脉调养好了,再运行此法,就可自行疏通经脉。他若不学,我自然也可为他以药物疏通,只是如此一来,怕是耗费得更久,也未有十成把握。” 一番话说出来,在场众人便都起了深思。 云镇海到底是族长,更有魄力,当即问道:“不知这功法……” 徐子青领会其意,笑着说道:“若是族长不嫌弃,我倒可以演示一番。”他停了停,往四周看看,“只是……” 云镇山等人松口气。 云镇海道:“药师只管出手,便是毁损了什么,也是无妨。” 徐子青便颔首,探出一指,就地一点。 指尖青光闪过,化作一股力量,“嘭”一声,在那坚实的石面上打出一个深坑来。 此坑约水杯大小,深幽三寸,颇为可怕。 论起威力,堪比后天六七重。 徐子青使出这一击后,又道:“此为五分力所得,若是将此法练至最高,可达后天十重。只是若要突破十重、成就先天,这门功法却是不成了。我如今练了数十年,也不过只有后天九重罢了。” 简而言之,要是练了这门功法,终生不能成就先天。 很显然,这门功法比不上云家庄代代流传的《风雷诀》,但对于再不能修习《风雷诀》的云天恒而言,已然是再好不过的结果。毕竟经脉羸弱、堵塞皆几乎是为绝症,二者有其一已对武学极为不利,何况二者兼具? 云天恒虽同所有习武之人一般渴盼先天,但在如此境况下,能有如此功效,便别无所求了。 云镇海略作沉吟,当即说道:“能得徐药师相助,是天恒的福气。” 先天虽好,可能成先天者能有多少?这功法能至后天十重,已是再好不过。 何况他看这位药师神色清正,对天恒自有一份宽容,恐怕也有心收徒。 只不过,要多多考验一番罢了。 这般想着,云镇海对徐子青又多了两分亲近。 云镇山脑子不慢,很快也想明白,笑意也更热络了些。 如此双方都颇为满意,徐子青就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递过去道:“若是云庄主不介意,可以此方搜集药材。待搜集齐全,我也好早日为天恒医治。” 云镇海双手接过,言语里亦有敬意:“如此天恒之事,便托付于徐药师了。” 云家庄动作极快,似乎能力也十分强大,不出三五日,药材就已齐全。 徐子青很快调出药物,让云天恒早晚各用一副,慢慢调理。 他自己则被安顿在一处幽静小院里,各般服侍,尽皆极为周到。 徐子青也不着急,只管打坐修炼,间或看一看药书丹方之类,很是悠闲。 这般又是半个月后,他这小院便有人来。 来者除却云镇山、云镇海兄弟外,还有一位美貌的妇人,她面容柔媚,但眉眼之中又有一种英气,就显出一种有些矛盾,但又格外吸引人的气质来。 云镇海看向她时,神色略有柔和,就让人一眼推出,他们理应是一对夫妻。 徐子青见状,心里有些猜测。 据云天恒所言,云天罡乃是云镇海的长子,若云天罡真是师兄,那么云镇海的妻子,莫非就是师兄的母亲? 他看到这美貌妇人眼中似有急切之意,恐怕是有所求。 果然那美貌妇人先行了个礼,就开口道:“敢问尊驾便是徐药师么?” 徐子青也笑着回礼:“正是在下,见过夫人。” 美貌妇人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很快看向云镇海,神色有些激动。 云镇海一叹,便向徐子青说道:“徐药师妙手,天恒如今经脉已有生机了。” 云镇山更是抱拳:“犬子之事,多谢徐药师成全!” 徐子青笑道:“如此再好不过,也不枉费诸位一番辛苦。” 他态度温和,就让众人心里对他又多几分感激,对所求之事,也有些把握。 云镇海稍作沉吟,已然开口:“徐药师辛苦一场,云家庄定有厚报。只是……”他一顿,“云某还有一事相求,恳请徐药师能够答允。酬劳之事,不在话下。” 但凡医师、药师都有脾性,手法越高明,也越是难请。当年他为打动那位名医,不知许诺多少丰厚财物。可此回本是这药师为云天恒而来,他们冒昧想请,请不来也罢了,若是反而惹怒对方、放弃了天恒,他便太对不住他的兄弟了。 徐子青闻言,却是微微一笑:“庄主请说。” 云镇海眼中一亮:“云某长子自幼便有不足之症,若是徐药师不介意,可否也为他诊治一番?” 徐子青温和说道:“无妨,庄主带路就是。” 他此言一出,在场三人都是极为欣喜。 尤其那美貌妇人,更是眼中带泪,娇躯也有些颤抖起来。 云镇海连忙将她搂住,就将徐子青一引:“徐药师,请。” 徐子青抬步跟上,他心中,亦是泛起了许多风浪。 终于来了。 他做出那许多准备,又这般忍耐,也不过就是为了让这云镇海夫妇来请他一次。 也让他能够自然而然地……见到师兄。 云家庄是附近最大的庄子,内部也十分宽阔。 云镇海既是云氏一族的族长,也是云家庄庄主,所居之处,自然便在庄子核心。 正是一座大院子。 进得院门后,穿过外院,一行人就到内院之中。 这里有数间大屋,他们的目的之地,就是东厢最好的房间了。 徐子青能见到,这内院被种上了许多气味清淡的植株,许多都有轻微的药香,都是对体弱之人有益的。 可见这位云家庄延请的医师,的确本事不差。 因着这许多植株的缘故,内院上大半都被绿叶遮蔽,就算有日光透入,也被削弱得极为温和。 如此院落并不算如何敞亮,对于身体康健之人而言,必然并非十分舒适。 但正因如此,反而能让人发觉,这云镇海一家对云天罡的精心照顾。 徐子青一眼扫过,便心中有数。 他对这夫妇二人,也多出几分好感来。 看来,他们于师兄而言,确是一双极不错的父母了。 东厢的门关得严实,云镇海走到门前,用巧劲将门推开。 刹那间,一股淡淡的药味,就从中飘散出来。 云镇海几人的声音都压低些,说道:“徐药师,请。” 徐子青点了点头,也迈步进去。 在绕过外间,内室被厚厚锦被隔开。 药味越发浓郁了些,徐子青的心,也跳得更快些。 锦被拉开,终于,内室呈现于眼前。 内室中只有一张宽阔的床榻,而床榻上,则坐着个只着了单衣的男童。 他有一头乌黑的长发,一直铺在床面,他的皮肤更是一种不同于云家庄人的白,衬着他那毫无波动的面容,让他显得颇为冷淡。就让这一间原本该十分暖热的内室,也因他而变得冷清起来。 324、治疗||师兄脆弱的肉身。 如此姿态,如此气势,还有那淡得几乎察觉不出来的一抹剑意,这无疑,就是他的师兄云冽! 徐子青心跳如雷,几乎怔住了。 直至他深吸一口气,才将那纷乱心绪压制下来。 云镇海等人并未察觉徐子青的不同,只说道:“这便是小儿云天罡。”又对那男童说道,“天罡,这是为父给你请来的徐药师,你快快见过。” 那男童抬眼,眼中空无一物,待他看过来,那眼里才渐渐显现出一人之影来:“徐药师。” 徐子青手指笼在袖中,捏了一捏止住那微颤,才温和一笑:“不知我可否唤你‘天罡’?” 云天罡略颔首:“请便。” 那云镇海一行人,也是松了口气。 尤其云镇海夫妇,心里更觉得有些奇异,对这徐药师,印象自然也更好几分。 倒不是因着旁的,而是他们这长子,生来与旁人不同。 至今云镇海仍记得十年前他夫人怀孕后心中狂喜,后生出的孩儿却声音细弱,不能受风。有医师言其活不过八载,夫妇二人自是心痛异常,才花费那偌大代价,求名医为他调养。 罡者,强劲也。而天罡亦为古星之名,盘踞苍穹,亘古不变。 云镇海为孩儿取名天罡,便是期望此子性情坚毅,能熬过死劫,顺当成长。 名医来后,确是有些用处,让天罡延续数年性命,但若有一个不慎,恐怕也是不成。 为保性命,云天罡这许多年来更是不曾出过这院子一步,至多只在身体稍好时,于傍晚时分,在内院走动走动。 或许是因这缘故,云天罡性情极为冷淡,轻易不同人交谈。除却云镇海夫妇二人同他说话、他能回答之外,就算是那名医,也不过是询问其病情时,方能得到答复。 云镇海夫妇越发痛惜云天罡,又见他年纪虽幼小,却如其名一般坚韧刚直、从不抱怨生恨,对他的一片拳拳爱子之情,只随时日渐长而越发浓厚,就算生出健康的幼子,对这长子的情谊亦是更深。 眼下这位徐药师看来性情颇好,他们的天罡孩儿居然对他并无排斥,就让他们很是宽慰了。 徐子青并不知云镇海夫妇想法,他只看着师兄如今托生之体,心里百味繁杂。 不错,这确是元神托生了。 师兄的性情不变,却似乎比以往多出一点活人气息,不如同那万年不化的冰雪一般生人勿进。 能至于此,想必师兄今生父母功劳至伟。 徐子青忆起当年师尊所言,师兄他自幼被抛弃断崖,亲缘断绝,而师尊那时又一心闭关,才让师兄后来因无情杀戮剑道而冻结七情,一情而不能引。后来虽说他同师兄以挚友知己相交,后来更成为师兄弟、彼此生出爱慕之心,但亲缘之情却是不可替代,便是有他这源头,也引不出未有之情来。 如此一想,或许这人世托生一遭,对师兄也并非坏事了。 这般想着,徐子青却未忘了他此来之事,就对云镇海说道:“庄主若不介意,不如我便为天罡把脉?” 云镇海方才感慨万千,闻言立时说道:“那便有劳徐药师了!” 他夫人更是感激:“妾身万谢,恳请药师顾念小儿。” 徐子青笑了一笑,就走到床榻边上,轻声说道:“天罡,可伸出手来?” 云天罡就将右手伸出,置于腿上。 徐子青见到,心里一酸。 这手腕如此细弱,当年师兄纵横八方,何时虚弱至此? 他定了定心,轻轻将那手腕握住,将一丝乙木之气缓缓送入其中。 那乙木之气在云天罡体内循环游走,很快将内中情形反馈回来。 果真是……千疮百孔。 这一具肉身,不说同那仙魔之体相比,就算是同普通人比较,都差得太多。 肉身里,无数经脉都极为纤细,虽未有不通之处,却摇摇欲坠,似乎只消一点外力,就要断裂下来。 有许多珍贵生机化成气团,护在各个最羸弱之处,便是这许多年来那名医写出的药方,为这肉身缓慢增加生机,为其延续寿命。只是药性再温和,亦是凡物,初时用上几年并无大碍,但时日再久长后,多少都会有些后患之症。 到时一并激发,这具肉身便了结了。 徐子青很快看过肉身状态,就将神识也探入进去。 肉身尚在其次,他最为关切的,无疑便是师兄的元神。 当初师兄元神受损那般严重,不过这数年温养,不知是否已然修补完好? 若是已然完好,就算肉身将终也是无妨,毕竟仙魔之体丹田已是痊愈,倒并不一定需要这凡人肉身。 可若是并未完好…… 神识很快进入云天罡紫府,在那里果真见到一个光团。 正是云冽本身元神。 云镇海夫妇早年身子不好,多年未有子嗣,这一胎原本也该是一个死胎,故而肉身之中并无魂魄。 后来云冽元神托生,就以那残破元神驱使此身行动,但一来这肉身原本就有不足之症,二来便是残破元神也让凡人之躯难以容纳,才让云天罡弱到这般地步。 而因元神温养之故,那许多记忆,也因此自我封禁,直至肉身渐强,或是元神脱体,才能解禁出来。 徐子青神识不敢触碰师兄元神,但稍稍观看,也瞧出了那元神的情形。 果然,即便有孕育时先天之气相助,仍只是好了大半,还有一些创处,则是要靠这一具肉身慢慢温养。 如此一来,这具肉身自然是活得越久越好,不可以轻易放弃了。 在云镇海等人看来,这位徐药师才将手搭上爱子脉门,就双目阖上,似乎在思忖考量。 一时之间,他们竟看不出是好是坏,若是出声询问,又担忧影响了他,就在一旁有些焦虑,也有些担忧起来。 良久,好容易待这青年睁开眼来,云镇海连忙问道:“徐药师,如何?” 徐子青摇头叹道:“若不诊治,天罡性命不过三载了。” 云镇海登时眼前一黑,心里剧痛。 云镇山忙说道:“兄长,且看嫂子!” 云镇海反应过来,才发觉妻子娇躯摇摇欲坠,赶紧把她搂过:“青霄,当心!”他这时稍稍冷静,仔细回想方才徐子青的话语中,还有“若不诊治”四字,就说道,“徐药师,可否诊治?” 徐子青见他们这般情状,再微微一笑:“自然能治,只是耗费时间长些,也要诸位配合才好。” 云镇海闻言大喜:“徐药师若能医治小儿,我夫妇二人无有不从!” 徐子青失笑:“庄主不必如此。”他正色道,“天罡经脉之弱,前所罕见,天恒之创,可用药物相助,但天罡之症若只以药物调养,终有遗症。我所修功法辅以针灸,可为其蕴养一二。只是如此一来,每日传功不可断,凡他有一点不妥,我亦要重新探看,故而……” 云镇海先前听得,心中忐忑,听到后来,才略为宽心:“原来如此。徐药师高义,云某感激不尽。若不介意,不如搬来这院中与小儿同住,小儿之事,便都交托于药师了。” 说到此处,云镇海忽而想起爱子性情孤冷,不喜外人,虽说他看来对徐药师印象不错,可若是让他搬来同住,却不知是否愿意了。旁的事情他均可依顺爱子,唯独这时,非如此不可。想到这里,他就心中措辞,要将爱子说服。 然而待云镇海看向爱子,有询问之色时。 云天罡却略点头:“无妨。” 云镇海几人震惊之余,也都放下心来。 徐子青心中一暖,看云天罡目光越发柔和。 师兄便是将记忆封禁,对他态度,却仍是与旁人不同。 这要他如何能不惦念,又如何能不爱慕…… 云镇海行事十分利落,可谓雷厉风行。 既然答允徐子青全权医治云天罡之事,就好言好语,将那名医迁走,请他以徐子青之药方,为云天恒调理。而又请他多多检验徐子青日后对云天罡所用药物,日前所许之财富,亦是一分不少。 徐子青也便在次日之时,就搬入了内院之内,居住在西厢一间颇为宽敞的房间里。 而云天罡房中外间,也多出了徐子青的一套床褥来。 徐子青终是能再度与师兄同处一室,原先十年间诸多思念之情,也因此有些得偿。 之后,便是护持师兄安危,替师兄这肉身调养,等待师兄元神归位那日了。 ? 内室床榻上,只着单衣的男童盘膝而坐,长发披垂,神情淡淡。 一个身着青衣的年轻男子与他相对坐下,双手则握住他一双手腕,神色平和,目光温柔。 两人虽无言语,气氛却很安谧。 而这室内除却二人之外,便再无他人了。 徐子青将乙木之气以手腕处传入云天罡体内,一点一点刺激经脉,为其增长生机。 而原先那些细弱处的药力,则早在第一日时便被他化去,以免对这木气干扰,反而对云天罡不利。 不多时,云天罡体内所有经脉之外,便尽皆覆盖上一层薄薄的木气,没有半点疏漏。 这木气原本便最是精纯不过,由经脉自行吸收,就比药物之外力更为有益。 查探一遍后,徐子青才放开手。 待这木气全被吸收,他便会再度传送木气,一时不停。 做完了,徐子青才扬声唤道:“诸位可以进来了。” 果然那锦被被掀起,就是云镇海夫妇、云镇山以及云天恒迈步而来。 325、天罡的心思||莫非是前世? 此时已是一年过去,云家庄众人皆知有一位游方药师来到庄内,不仅能为嫡脉的云天恒解决凝聚不出劲力的问题,更成为庄主长子云天罡的贴身药师,地位日渐提高。 而这药师性情温和,闲暇之余若庄内之人有病症难以医治,只要求到他门下去,亦能被其治疗。多日下来,就让这云家庄众人,也对这药师生出了不少敬意。 那位名医诸般查验云天罡所用药物后,虽觉毫无问题,却不能看出其中奥妙,羞惭之下,便也将先前的嫉妒不悦之心压下,转而深居简出,更加精心研究药理来。 云镇海夫妇因同住内院之中,自是日日过问,云镇山父子虽住得远些,亦是时常前来探望。 今日清晨正是徐子青每日为云天罡运功时,四人恰好在门外相遇,就不打扰,直待他医治结束,才走了进来。 云镇海与其妻孟青霄看了看爱子,都是笑道:“天罡气色越发好了,徐药师,真多亏了你。” 二人原本只抱了三分希望,但这些时日下来,眼见爱子当真日渐好转,对这药师都是十分感激。 徐子青笑道:“本是医者分内之事,不必如此。”他再看一眼云天罡,目光柔和,“何况我与天罡一见如故,想来是有些缘分,如今若能让他恢复如常,便是我心中大愿了。” 除却这一具肉身生机逐渐恢复外,他更用神识常常刺激师兄元神,加上有灵气在肉身体内流转,就让那元神恢复之速,比起以往其独自修补时更快。 如今不过一年光景,居然已然又有三两创处恢复,如此下去,想必十年之内,就能好得完全。 云镇海几人都有些感叹,这药师因云天恒而进云家庄,结果不仅云天恒受益,还对云天罡如此尽心,当真是难得。 唯有云天恒心里暗道:这哪里是为了我,前辈分明就为天罡堂兄而来,我倒成了由头了。 不过这许多时日他亦有调养,确是觉出了精气饱满,偶尔有经脉刺痛,便是正在好转之兆。 如此迹象,也让云天恒心里安稳,比起之前那颓丧之相,就要好上许多。 徐子青也见到云天恒,就说道:“天恒过来,我为你把脉。” 云天恒自然欢喜,连忙过去:“是,前辈。” 徐子青就为他看过,因药物之故,那经脉已是拓宽不少,那萎缩处虽仍萎缩,却有些复苏迹象。 看来也理应是时候了。 而师兄这具肉身……也并非那般容易崩溃了。 徐子青松开手,便说道:“此时天恒已可习我功法,而天罡我亦有心教他一些锻炼之术,虽不至于如何厉害,却可强身健体,配合传功而使其恢复更快。不知几位意下如何?” 听他此言,云镇山先松了口气,他原本以为这位药师一心医治天罡侄儿,却忘了教导之事,如今一听,便知自己是想岔了,当即说道:“自然听从药师的吩咐,天恒有药师教导,便是他的福气。” 云镇海夫妇对视一眼,也是下定决心:“我等既将天罡交予药师,一切就随药师之意罢!” 如此,就说定了。 此时云天罡身体已然适应木气带来的酥麻感,看一眼床前几人,唤道:“父亲,母亲。”又向云镇山父子二人微微点头。 那几位长辈见到,都很欣慰。 云镇海道:“天罡我儿,方才徐药师所言,你可听了?” 云天罡道:“我同他学。” 云镇海感慨:“药师待你这般,你可要好生尊敬才是。” 云天罡神色不动,又略略颔首。 再说云天恒原本同这云天罡少有见面,这一年里见得却是颇多,对他很是佩服。若是他云天恒生来这般羸弱,怕是早就痛苦不已,绝不会同他天罡堂兄这般镇定,还有如此气度。 如今见云天罡也要同他一起修习,就想同他亲近,忙道:“天罡堂兄,日后还要请你多多指教。” 云天罡亦是略点了点头。 如此谈过之后,众人各自散去。 直至傍晚时分,烈日没入山头,徐子青就将云天罡带出门外,而云天恒,也早已急急赶了过来。 云镇海等人知道但凡功法皆为不传之秘,并不前来观看。 徐子青立在两人面前,又将他们一阵打量。 云天罡虽是瘦弱,身量并不矮小,其背脊挺直,神色平淡,自有一种刚正的孤冷之感。 云天恒也是挺胸站直,但他面带期待,眼神有光,就有那孩童灵动之气。 二人气质各自不同,徐子青对云天恒自有欣赏,而见到云天罡,却觉得师兄不愧是师兄,便是元神重创、记忆封禁,也格外与旁人不同。以羸弱之躯如此姿态,竟也隐隐有了从前的气势了。 看过一遍后,徐子青说道:“我要带你二人前去一处僻静之地,却不可告知他人,你二人可做到否?” 云天恒立刻说道:“自能做到。” 云天罡看他一眼,并未开口。 徐子青微微一笑。 他对师兄那般了解,自然也知云天罡言下之意。 此中诸多细节,与从前也无不同。 随后他便过来,先将云天罡半揽过来,又用另一手抓了云天恒手腕,周身顿时焕发出髑喙狻 下一刻,一个光团平地而起,立时没入了半空之中。 云天恒只觉耳边风声响动,身子一轻后,便不能感觉己身存在。 很快他又脚踏实地,才发现自个正站在了一座荒山之上。 前方青衣人半搂着他那天罡堂兄,两人之间虽让他觉得很是自然,隐隐间又似乎有些古怪。 却不知,是哪里古怪? 很快徐子青放开云天罡,方才他一抱之下,便发觉云天罡同师兄身形相差着实太远。 思及师兄仙魔之体那般强健,就让他忍不住微微酸涩。 虽说这不过是凡人之躯,虽说师兄不过是元神未醒…… 却听云天罡道:“不必多思,只管教我就是。” 这口气要徐子青一怔,一时间还以为师兄已然醒转。然后他细细打量云天罡神情,才发觉并非如此。 他叹了口气,温和笑道:“你且稍待,我将功法传与天恒后,再一心教你。” 云天罡见他过去,却是稍稍皱眉。 此人一年来对他十分精心,他原该将其当做长辈敬重才是,不知为何却并不甘愿。 而先前他对其那般语气,着实有些失礼,可说出时却觉平常,似乎便该如此一般。 此生十一载,他素来不欲与生人相见,唯独见到此人,倒觉很是亲切。 ……居然会想要亲近。 更有甚者,这人年岁分明较他为大,他却觉原该自己护持于他。 这般思忖后,云天罡颇有不解。 若说从前见过此人,记忆之中分明没有。 难不成……竟是前世? 不过前世之事,理应都是无稽之谈。 今生之事尚未成就,又何必追寻前世之说? 那般虚无缥缈,若只妄自追寻而不思今生,却平白让人失了心志。 如此想过后,云天罡静立月下,气息冷肃。 他目光里无惧无怖,周身之间,居然仿佛渐渐生出了一种气势。 且说徐子青作别云天罡,就先来到云天恒身前,对他说道:“今日我先教你,你可准备好了?” 云天恒正色道:“请前辈教我!” 徐子青略为满意。 云天恒是木土双灵根,其中木粗土细,正合适修炼他的功法。 只是《万木种心大法》需得有单木灵根方能成事,云天恒却不能学了。 这一年来,徐子青闲暇之余,亦有寻思功法之事。 他既然有心教导云天恒,自然就不能随意应付,以免根基未能打稳,对他来日不利。 而一旦云天恒学有所成、其心不变,他便少不得能成为他的一位亲传弟子了。 这般想着,徐子青更加谨慎。 《万木种心大法》为传奇功法,习练愈深,就能从中得到许多衍生篇章。 其中便有数种木属功法,虽奥妙有所不及,但若来作为初入修仙之道的功法,却是远胜其他。 精心择取后,徐子青所选的,便是一门《木灵诀》。 此法为行功之法,用其打牢根基后,可一直习练到结丹之时。 而后此法练到深处,就可习得《万木化灵诀》,只是这万木并非种于丹田之内,而是要自身催发,以其余法门栽培,用以御敌。若修习者资质足够,更有《万木化龙诀》能学。 可说一应功法术法,尽皆有之。 徐子青对云天恒,也算是极为尽心了。 云天恒原不知自己将要踏上修仙之道,而徐子青为考验其心性如何,也并未同他细说。 若是他心性不变,自然在他日后有所成就时为他一一说明,若是他心性不成……那徐子青便要中断他的仙途,让他至多不过只能修习到堪比这世界后天十重的境界罢了。 将法诀传与云天恒后,徐子青将真元送入他的体内,引到他行过一个周天,方道:“你可懂了?” 云天恒神色坚毅:“请前辈放心。” 徐子青点了点头,就往另一边走去。 此时天色已暗,冷月之下,云天罡神色不动,似乎无喜无忧。 这般情景,竟让人觉得,他仿佛又冻结七情一般。 但徐子青走近后,云天罡便睁开了眼。 这一睁眼,便让他多出了两分人气。 徐子青走过去,手掌中光芒微动,已然出现了一柄长剑。 他轻轻擎起,弹指使其发出一声轻吟:“天罡,你可知这是何物?” 326、练剑||逐渐复苏的剑道。 月光之下,有青光鳎而青光之后,有物凭空出现。 这原本是一桩奇景。 但看到此景之人,心思却全不在此景之上。 云天罡目光明亮,注目在那长剑之上。 徐子青乍一看去,恍惚间竟仿佛能见到他眼中迸发出两团剑芒―― 这自然不过是虚幻罢了,可此时此刻,却要他心中一窒。 云天罡看着那长剑,走过来,亦是以指轻弹:“此物形貌与重剑相若,却显清奇灵秀,亦应称之为‘剑’。” 他说这话时,眼中也似有神采 徐子青微微一笑,说道:“此物的确便是‘剑’了。” 云天罡才抬起头来:“你要教我?” 徐子青点了点头,笑道:“是,我教你。” 他手掌再一动,掌心里已然出现了一截半人长的木头,那木头肉眼可见变化起来,不多时,就渐渐形成了同长剑一般的形状。除却剑锋未开外,正是同先前那剑别无二致。 云天罡就手接过,虽是略有些沉重,却尚可承受。 他便知这眼前人耗费许多心思,便略点头,以示谢意。 徐子青轻声道:“开始罢。” 说完后,他双足微分,与肩相平,而右臂擎剑,剑尖微微下斜。 云天罡便同他一般动作,才刚站稳,竟是半点不错,全然不像个初初习剑之人。 待他擎住长剑后,便仿佛心有所感,居然一剑挥下。 这姿态,当真是一丝不苟,又有十分准确。 徐子青见到,似悲似喜。 悲的是忆及当日是师兄重伤托生之事,而喜的,则是师兄到底元神不灭,即便托生了,求剑之心也未退却。 如此下去,对师兄修补元神也应有益。 而师兄元神完好那日,说不得亦可更快了。 徐子青深吸口气,就唤道:“天罡。” 云天罡便暂且停住,回过头来。此时他看清徐子青神情,稍稍皱眉:“你因何这般看我?” 他并非头回见到此人这般神色,心中虽隐隐有些察觉,却又有些不快。 他虽体弱,分明日渐好转,此人却显得如此悲恸,着实要他心有郁结。 徐子青一怔,随即收敛神色:“是我……”他轻叹道,“你且莫恼。” 师兄如今元神未醒,六识却仍十分敏锐。 他不可这般轻率。 何况这云天罡亦是师兄,他只观现在之喜,而不必去想从前之悲。 听他这般说了,云天罡眉头微舒:“我且练剑。” 徐子青温和说道:“待到支撑不住时,方可停下。” 云天罡便说:“好。” 两人说完,云天罡就不再多言。 他挥剑而斩,每一击所行剑路都无不同,每一招剑势都未有丝毫改变。 所使的并非剑术,而是最寻常的“劈”字剑招,亦是最普通的基础剑招。 徐子青见到,便思及当年他初入修仙之道,有储物戒中云兄相伴,日日不离。 那时他只知自己对云兄敬重非常,却不知后来会生出恋慕,但即便如此,云兄在他心中也是极为重要,只觉自打到这异世以来,便只有这一人对他是亦父亦兄,亦师亦友。终生不愿与他分别。 徐子青想到此,又是一笑。 当时云兄教导他时,同他现在教导师兄,想来竟是并无不同。 只是如今的云天罡,却比当年的他要聪慧得多,对剑道之上,也执着更多。 云天罡挥得“劈”字剑招后,足有千次,剑势却是一变。 这回便为“斩”字剑招,又是无需指点,无师自通。 他元神虽仍封禁,而本能尚在,从前他亦有幼时习剑之日,如今愈是挥剑,愈是熟悉。 很快,“斩”字剑招后,就有“刺”与“抹”,同样使了千次,这才再度换为“劈”字剑招。 这般反复习练,云天罡汗落如雨,动作却仍是毫无错漏,正如精准测量一般,全无半点改变。 徐子青立在一旁,目光柔和。 他将神识放出,自是用心观察云天罡周身变化,要随时准备出手,不让他损伤自身。他虽信任师兄自控之力,但如今师兄毕竟只是孩童,却未必能当真看准。 他想着,当年他练剑之时,师兄是否也这般对他时时关注? 如此想过后,他心里又不由得生出一丝暖意来。 一个时辰之后,夜色更浓。 云天罡衣衫已然全被汗水打湿,但神色之坚定,动作之稳健,却仿佛丝毫不觉疲累一般。 徐子青能见到他肉身细微之处已是耗费太过,若是再继续下去,怕是要对肉身有伤。 他刚欲出声提醒,却见云天罡骤然止住,静立当场。 徐子青松口气:“天罡?” 随后他便察觉云天罡身形颤动,正是一剑刺进泥土,才堪堪站稳。 可即便如此,也比他当年要强。 徐子青仍记得,当初他身体康健,练到极限之时,便是晕厥过去。 而云天罡,此时却能保持清醒,实属不易了。 想罢,他就走了过去。 云天罡神情冷淡,不发一言。 徐子青则走到他身前,半蹲下来:“天罡,我背你回去罢。” 云天罡一动不动,似在思忖。 徐子青又笑道:“你同我之间何必如此?如今你练到如此地步,再多行路,经脉便要不能承受了。” 几个呼吸之后,徐子青脊背便覆上一个重物,他神色微暖,将人托住,站起身来。 师兄当年为我付出良多,而今,总算我也有报答之日…… 这般想了,他步伐稳定,将木气释放出来,把云天罡牢牢护住。 而云天罡原本身体刺痛,在这木气滋润下,也渐渐好转。 此时,云天恒亦见两人前来,他被徐子青唤过后,便收功起身,同他们一齐回庄去了。 他不曾见到两人方才习剑之事,但这时见到两人相处之景,心中竟也觉得安稳起来。 ? 三个月后。 徐子青坐在荒山大石之上,而大石之下,正是云天罡挥剑。 云天恒远远看去,着实觉得心中戚戚。 他自己修习功法前,自然早将之前《风雷诀》散去,而后所习功法十分温和,察觉气感之后,进境也算不慢。 因着一心变强,他日日苦练不缀,但他自以为极为辛苦,却在看到天罡堂兄之时,感觉心中惭愧。 几个月来,云天恒见云天罡每日挥剑数千至万次,回回要将力量尽皆耗尽,以至于甚至不能多行一步,方肯停止。 单单只是以眼去看,就知那滋味绝不好受,云天恒想起从前自己练拳之时,纵观全庄之人,皆不曾如他这般辛苦。 若只是一两日,倒也还好,可日日如此,非大毅力不能为。 看了这些天来,就让云天恒对他那天罡堂兄,生出了许多佩服。 云天恒又看向那位徐药师,也是他心中当做老师尊敬之人。 他虽年幼,但因早早遇见经脉不通、不能聚集劲力之事,故而比寻常同龄之人多出几分心思。他自然知道,这位前辈是为他天罡堂兄而来,而他适逢其会,也因堂兄而得了好处。 对云天恒而言,他倒不计较缘由,但是看久了前辈所为,也看到了他对堂兄的用心。 只看这瞧病之事,虽说他云天恒的确不如堂兄急迫,可前辈却是日日给堂兄传功,若是普通之人,除非是血脉亲人,不然哪个肯这般消耗自身?再说这前辈教导堂兄时,并非同教他一般只传授法诀、引导运行,而是对他极为精心,不仅目光片刻不离,更是每日将堂兄背了回去。而堂兄所习招数,也是十分精彩,就算云天恒自知所学功法很是不凡,但也难免被那极精湛的招数吸引。其中精妙,他便仔细看去,也不能领会,可思及曾经所见诸多拳法,也远不能及。 想到此处,云天恒赶紧收回目光。 他倒还有些自制之力,知道如今运转功法、先疏通经脉为要,自知要受那剑招吸引,便不去看,以免看花了眼,反而对自己修习功法不利。 徐子青这些时日来也知道云天恒一些念头,见他能如此自控,也是暗暗点头。 随即,他的视线又落在石下云天罡身上。 云天罡此时刚刚挥剑终了,正要练一套剑法。 数月来,徐子青只教导云天罡挥剑,多日过去后,他的身子确是又强健几分。 而后忽然有一日,云天罡挥剑万次后,竟舞起剑来。 那是一套徐子青从未见过的剑招,有风雷声“轰鸣”作响,击剑时有如电闪雷鸣。 看得半刻,他方瞧出,这剑中居然有些《风雷诀》的意味。 他知道,云天罡曾见云镇海练拳,这莫非,便是他自创的剑法? 那一刻,徐子青似乎隐隐能在云天罡身上见到师兄虚影。 他便想道:师兄果然天资纵横,便是元神托生时,剑道之上也有如此造诣! 之后每日,云天罡挥剑后都要演练剑法,从一套至数套,都是徐子青前所未见。 不过到这时,徐子青又渐渐明白。 这些剑术,恐怕就是当年师兄初入剑道时,磨剑十年所练剑法。 若是未有那许多年对许多剑招的领悟、打磨,也绝不会有日后数十载便能领悟剑意的戮剑云冽。 如今即便师兄元神损伤,但他却已然在演练剑法,重入剑道了! 果然……不愧是师兄。 而今日云天罡所演练的剑法,却是一套让徐子青再眼熟不过的剑法。 这正是:四季剑法。 徐子青定定看去,突然间,他的丹田生出了剧烈的变化! 327、子青结丹||凝聚道种 那里真元沸腾,有一种奇妙的收缩感在其中酝酿起来,仿佛吞吐、呼吸,似乎有一种生命奥妙之感。 然而这种奇异之感同真元却不在同一虚空之内,它似乎是一种更为玄奥之物,并非实体,而是虚无。 这样的感觉前所未有,但徐子青此时却是福至心灵,忽然知道了那是何物。 道种! 他居然就要凝聚道种了! 可是,他分明己身之道尚不明晰……为何却有如此感应? 下方,云天罡仍在舞剑,四季之意变幻不绝。 若说徐子青习练这一套剑法时,更多是收而不发,那么云天罡舞剑时,便是一片肃杀! 不论春雨夏雷,秋风冬雪,绝杀之意,寸寸而出。 徐子青看得越久,神色便有恍惚。 这云天罡为师兄元神托生,为人;师兄曾经元神所在,为仙魔之体;初见时师兄天魂出游,为神魂。 仙魔人魂,皆为师兄,又有生死之秘。 师兄踏入修仙之道,尚有无数危机,甚至元神托生,方能重回。 而凡人性命微薄,与大道无缘,却有魂魄轮回。可是来世与前世已非一人,只知今生。 那更多修士或是半路陨落,或是元婴夺舍,或是转世重修,又不知要经历多少险难,才能成就一场大道。更甚者有神魂俱丧的,竟是连凡人之轮回也不可得。 故而天道之下,虽修士有逆天顺天得道之法,凡人亦有魂魄不灭之法,天下众生,各具利弊,原无不同。 徐子青脑中轰鸣,似有解,似无解。 他那目光看向云天罡,却仿佛看到师兄本体,又仿佛见到从前之自身。 春雨细密,夏雷爆鸣,秋风萧瑟,冬雪孤冷。 如此四季剑法,有四季之意境,四季之意境可推衍万木之变,又是另一番体悟。 万木因四季萌发、茁壮、凋零、枯干,来年重新焕发生机,凡人有生老病死、魂魄转世、再回人道,修士有艰难险阻、路途漫漫、托生重修……前世之木非今生之木,前世之人也非今生之人…… 徐子青丹田里,那一种玄奥之感收缩得更为剧烈。 那种膨胀与弹动之感,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控制一般。 这时候,他的紫府里,忽然也生出一种呼应。 似乎有一个声音威严而语: 四季往复,万木枯荣。 神魂不灭,世世轮转。 以万木化万物,以万木枯荣推衍万物生灭,以万物生灭知天地循环,是为生死轮回之道! 徐子青丹田收缩更为剧烈,猛然间,有什么东西突然凝聚,又突然迸发! “轰!” 这响声回荡于紫府,外人不能听见,却是震得他一阵晕眩。 生死轮回之道! 随着他自身这般认定,丹田里那物也骤然跳出。 就仿佛是一粒种子,又仿佛是个浑圆的活物,却是扎根在丹田之中一般,稳固不动。 徐子青似乎全身脱力,流出了一身的冷汗。 道种凝聚而成,他的真元,却沸腾得更加厉害了! 无数力量在丹田里旋转起来,就围绕着那一粒道种,飞速地转动。 这些真元早已化作了元液,现在更是不断地固化,一点点地减少……同时外界的灵气疯狂涌入,又在不断地化作元液,不断地继续固化。 丹田里那些早已融合的种子,也在这时发出了无数欢欣的意念。 他曾经经脉里蕴养的一些生机流逝的种子,在此刻也忽然被迅速弥补,变得十分活跃。 无数种意念迅速冲撞,让徐子青的经脉里、血液中,都有无数种力量蠢蠢欲动。 甚至高空之中,方圆百里之内的灵气,也都要速速聚拢。 徐子青立刻反应过来,他要结丹了! 是,多年下来,他融合了许多种子,也在修养时看过许多杂学,领悟了许多法术。 这些东西全都变成了他的积累,而真元还有血肉里残留的乙木之精,也都成为他的底蕴。 还有青云针等小神通雏形,还有此时终于凝聚的道种。 所有的一切,都意味着他积蓄已够,理应结丹。 只是这结丹的契机来得太快,他甚至有些预感,若是能在此刻一举突破,对他的好处绝对不少。 但是云家庄人来人往,他如何能够这般盲目? 更何况,还有师兄…… 徐子青看着云天罡身影,心中翻滚。 不过只相聚三月,莫非又要分离? 他唯一只见过当年师兄结丹,可师兄身为剑修,本来与他不同,且师兄更是比他多出数十年的准备,故而只用一日,便已成功。可他却知道,自己恐怕需得有数年工夫。 师兄只需以剑意劈斩心魔,他却要靠自身熬过;师兄所在之地灵气旺盛,他却在小世界中,灵气稍嫌不足;师兄有灵药可以立时补足,他却在这些年间将灵药早已用尽;师兄剑意即为本心,他却还要在丹田里将许多种子一一融合、一一凝炼…… 两人所具之道不同,结丹之事,也自然有异。 更何况师兄比他多出许多历练,意志比他更为坚定、稳固,这林林总总相加而来,他自然大有不如。 这般想着,徐子青低下头,此时他却发觉,云天罡已然停下舞剑,抬眼看他。 徐子青叹口气,纵身跃下。 云天罡看过来,眼中很是平静:“你要走么。” 徐子青无奈道:“实是不得不走。” 云天罡略点头:“你便去罢,多加小心。” 徐子青微微一笑:“我定会成功而来。”他身形有些颤抖,已是要坚持不住,“你替我转达诸人,我去了。” 说罢,他身形微晃,已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天际了。 云天罡静立当处,待那青光消失后,才再度舞剑起来。 他虽不知此人因何要走,却不知为何,知道他必须要走。 但终有一日,理应能够重见。 且说徐子青体内翻腾,内世界里诸多力量都要融合,意欲一举结丹。 那种玄妙之感难以言说,却是让他无比急迫,飞快地遁入之前所居的山谷之中。 此处早为禁地,确是很少有人到来,而山间多树木,倒是对他有些许助益。 徐子青飞速弹指,打出数十禁制,他周身木气外溢,居然让许多大树不由自主更加生长,变得参天而起,形成了一种阻绝他人的自然之险。 同时天边白雾再度弥漫起来,一瞬遮天蔽日,将此处的一切异状,也都尽皆遮掩。 徐子青盘膝端坐于山洞之内,师兄的仙魔之体仍被他收在储物镯内,以免那法体中泄露气息对他有碍,不仅损伤了他自身,也要损伤这一具肉身。 毕竟结丹之时可引发诸事,一个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苍穹之中,方圆千里内,灵气渐渐都被摄取而来。 这衡武小世界里并无修士,灵气比起其他小世界来,却是强上几分,此时因结丹所需,徐子青有意控制,摄取灵气地域更广,也似的这一片地域里分来的灵气少些,以免影响这凡人世界诸多生机。 毕竟他所需灵气,乃是木属灵气,而木属灵气,为生机之气。 灵气来得越快,真元凝聚、凝固得也越快,就在所有真元都逐步化作了粘稠甚至稳固之态之时,那道种上焕发出一种奇异的无形之意,忽然就投入那真元所形成的漩涡之中。 冥冥之中,有一种极为飘渺、苍茫的意念投下,道种发出一声欢快的清鸣,那一瞬的感觉,便仿佛种子生成枝叶般,纯然欣喜,那意境也是更为玄奥、古老。 徐子青隐隐觉得,自己应是触摸到这一种大道的边缘,待日后修为精深,越发研习,终有一日道种圆满,就可成就大道。 如今正是借助了结丹时天道之力,使得道种生出了大道雏形。 青云针等小神通里,就有天道渐渐弥补,渐趋成熟。 其中有许多规则之类,也全部完善起来。 徐子青能察觉到,他的经脉、丹田都在不断拓宽,木气刺激之下,这样的刺痛之感时时不绝。 但这样的刺痛,却比不过神魂抽丝的剧痛! 凡是化元期要突破成就金丹之人,三魂七魄渐渐凝聚,最后要提取出一丝元神,才算功德圆满。 而三魂七魄单单凝聚尚算好受,从中强行提取元神,就是撕魂裂魄之痛! 这痛楚深入神魂,正是结丹之始,亦要因此而保持神智清醒,否则便要功亏一篑了。 徐子青强行忍耐,只觉得神魂仿佛被焚烧一般,直让人觉得身处地狱血海,痛苦无比。 他仿佛只煎熬了一瞬,又仿佛煎熬了千万年,终于在一记裂帛声里,生生将唇咬出了血来! 而那一丝元神,也终于提取而出! 但他却不能歇息。 与此同时,那早已做好准备的真元猛然一吐―― “轰!” 丹田里骤然一空。 而在它正中之处,却滴溜溜地旋转着一粒滚圆的珠子。 那正是,新凝结的金丹了。 ? 云家庄外的山谷在某一日忽生白雾,随后就终年不散,最后形成了禁地。 后来有一日白雾散去,却也无人胆敢进入。 然而忽然有一天,白雾再度凝聚,那山谷周围的数座山头,众多草木却突然疯狂生长,变得更加难以窥探了。 在那时,天空里突然聚集了滚滚祥云,而祥云不多时染成紫色,铺成了极为瑰丽的景象。 足足九九八十一日后,紫色云霞方才散去。 但那处仍有异象,让人不敢靠近。 如此,又是十年过去。 328、徐子青出山||惊变。... 又是一日清晨,云家庄后山禁地,浓雾中一个青衣人缓缓走出。 他的相貌俊雅,唇边含笑时,尤其显得温柔和善,让人感觉很是亲近。 在他脚边,一只青色的兔子蹦Q两下,忽然化作了一株碧草,就扎根在地面上了。 青衣人笑了笑,抬步朝云家庄走去。 无疑,此人正是刚刚结丹而出的徐子青了。 这十年来,他不仅因终于确定己身之道而孕育出了道种,更是由道种孕育出了大道雏形,为日后修仙之路,打下了牢固的根基。除此之外,他又多了许多本事。 结丹时天道馈赠下,金血草幼苗彻底成熟,作为徐子青本命之木的嗜血妖藤容瑾,也同样享受到天道恩泽,将本身力量陡增一个台阶,随后立即吞噬金血草,很快晋级为妖藤成熟之体,藤蔓化作千条。 而从前被徐子青蕴养在经脉里的上古种子,也在结丹时恢复生机,且一鼓作气,全数被他融入丹田,成为他的从木。另有剑形木种子三粒尽皆促发,耗费徐子青好大的力气,收为一种次木,平衡体内乙木之气,这才让金丹也越发稳固,不会因为木气失衡而突然崩溃。除却剑形木外,便是肉白骨的幼苗终是成熟。 徐子青本来已然收取了肉白骨种子为次木,此时就将其除去,放其中的性灵离去。性灵十分感激,但它到底渴盼自由,便将余下两粒种子相赠,才遁地而走。因着之前已然收取一回次木,此次便很是容易,只消将种子填补,借助法则力量未消,不多时,再度生成肉白骨成株。 但他到底越发压制收服了体内诸多树木,故而在结丹过程之内,神木籽足足消耗九千九百九十九粒,血肉里的乙木之气,也越发释放出来,只留下小半,还在血肉之内了。 另外有小神通青云针,在法则之下,化生千万之数,一旦使出,就如同暴风骤雨,能将方圆百丈都变作一片针海。其力量有生死之力,寻常凡人,可一针生一针死,蕴含生死之道。便是对上修士,暴烈攻击之下,亦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说因生死轮回之道雏形已成,这小神通也终是进阶为真正的神通了。 还有万木化灵之术,原先他只能衍化四种,却在结丹时仿若窥见许多生灵生死轮回,从而能掌百种生灵,让万木自由衍化。同时若是力量较逊之物,譬如方才那一只青兔,便不需用体内从木,而只要随手以木气点住某株普通草木,就能变化。只是草木中若灵气不足,也不过只变化区区片刻罢了。 再有体内十年打磨淬炼的诸多次木、从木,而今除却其本身性能之外,更都锻炼成堪比灵器的强度,这也正是《万木种心大法》这传奇功法,到金丹期时,才总算显现出它真正的威力来。 此时徐子青真元之雄浑,是从前百倍不止,可说已然在修仙之道上有所小成,为天道记名。他而今更有一些自信,若是再度遭遇大敌,他却多多少少,可以帮上一些忙了。 需知成熟嗜血妖藤与幼体有天地之别,后者易于崩毁,而前者便是遇上了宝器,也有一搏之力。而其蜂拥而上时,就算是元婴老祖,也总要忌惮三分。 这亦是传奇功法之功,若非有《万木种心大法》自容瑾幼时便将它收服,以区区一个金丹小子,如何能敢说这大话?而嗜血妖藤之恐怖之处,亦是到成熟之后,才越发显现出来。 有了这些底气,徐子青终是稍稍松了口气。 他曾经多次遭逢危难,许多时候都只能退避而走,更骇怕成为师兄的累赘,今时今日,他或者终于能一舒胸中郁气! 想起云冽,徐子青便有心去看云天罡。 当年他为云天罡调养经脉,才刚刚有些起色后,就不得不因结丹离开,也不知如今又有十年过去,师兄现下如何了?但好在那时他生机算是能够延续性命,再有他日日练剑,身子总是更渐渐康健起来的。 一时之间,徐子青竟有些迫不及待。 虽明知云天罡元神或许尚未醒转,他却仍是忍不住想要告知师兄,他而今已然有些能耐。 思及此处,他打了个呼哨,心念一动间,就见到远方有一猛禽急速飞来,正落在他的身前。 无疑,这便是早年被他从御兽牌中放出的重华鹰了。 重华在徐子青结丹时,亦因其为徐子青兽宠而得到不少好处,居然因此而血脉萌动,十年里晋级为三阶妖兽。 而它的形貌,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重华体内有上古大鹏一丝血脉,原本是黑羽之上再披金羽,但随着血脉之萌动,不仅身形更为庞大,连那许多黑羽也渐渐转化成金羽来。 如今日光之下,它周身璀璨生光,着实让人觉得耀目非常。 见到徐子青后,重华仍旧十分亲热,它此时本就非是原本形貌,随后缩小更多,化作了巴掌大的一只小鹰,落在了主人的右肩之上,鹰头蹭过时,也更显亲近了。 徐子青以指揉了揉它的脑袋,身形微晃,已是飘摇到数十丈外了。 云家庄外格外热闹,不少生人面孔陆续而来,徐子青渐渐见到人影,就停下步子来。 今日可是有什么盛事么,居然有这许多客人? 徐子青这般想着,一面走时,一面便将神识放开,把周遭所有人的言语,尽皆收在耳内。 一时便有人说: “云家庄可出风头了,竟有子弟能以那力量将姐妹护持。” “不错,这一代云家庄有数位好手,怕是这渠山镇里,云家庄的地位又要升上一升!” “莫说此代,这数代以来云家庄代代强悍,再过得一段时日,说不得那雷家庄第一大庄的位置,就要保不住了!” “是极是极,只是此言,可莫要在雷家庄人面前提起……” 如此云云,徐子青便心下明白。 似乎是一年前,一个叫做“武翱门”的门派弟子到渠山镇采买,却见到了同样前去镇中的一位云家庄佳人,便是一见钟情,想要将其迎娶。 照理说这原是一件好事,不论在哪一个世界里,不论是否是修真人士,门派总是比家族势力更大。若是云家庄能与武翱门联姻,未必不是一桩美谈。 但可惜的是,正因那位弟子在门派里地位不错,却是早已娶了一位师叔的女儿做正妻,他虽对云家庄女子有意,却只愿意娶她做一个妾室。 云家庄虽不过是个武庄,对庄内人却十分爱护,自然一口拒绝。然而那弟子却不甘心,要以势压人,将女子夺走。 之后事态发展,那弟子就请来数位同门,前来挑事,与云家庄子弟赌斗,否则就要请师叔师伯出手,把云家庄大力打压。 后来在镇长与武翱门长老见证之下,云家庄不得不与武翱门同代中人进行约斗,要以三战两胜,决定那女子归属。 门派武学比家族武学自然强悍不少,武技之上更是犹有胜之,很快败了两场。 武翱门顿时极为嚣张,第三场尚未开战,已然有人要过来拉那女子离去。 正这时,就有云家庄一个子弟忽然出手,竟是以一柄奇异长剑将那人手掌斩下! 武翱门自是不肯,随后数名弟子将那云氏子弟围住,然而那子弟却是一人一剑,将那些弟子全数斩落。 虽是那子弟手下留情,不曾让一人丧命,但那些弟子却都身负伤势,不能在当场与人比斗了。 故而这一场赌斗,就以云家庄人护住庄内女子而终。 因此事云家庄声名大振,故而此回有了一场喜事,就吸引许多客人前来庆贺。 徐子青一听,就知道这使剑者必为师兄,心里了然。 以师兄之能,便是经脉不能通劲力,单单以肉身力量、精妙剑法,那些连先天都不曾达到的普通弟子,也不会是他对手。便是连磨剑,亦不能算上。 不过今日这喜事,却是什么喜事? 徐子青就又放出神识,听了许多言语。 “少庄主今日成婚,不知几位兄台准备了什么礼物?” “这云家庄十分富裕,听闻早年竟能供奉住一位有数的名医,可见身家丰厚,何况少庄主为族长之子,我等确是不能太寒酸了……” “不错不错,我等这些小武庄,再不能同云家庄相比了!” “说到此处,却不知那些赫赫有名的大庄要送上什么?” “待到唱礼时,我等自然能一饱耳福,开一开眼界……” 这些话说出来,登时让徐子青心头大震。 少庄主……成婚? 他不由捏住了手指,一时有些恍惚。 族长之子,少庄主……如今师兄元神托生,云天罡今年虚岁二十,岂不是年纪正好合适? 再加上先前那许多人对师兄赞誉,想来不会有错。 虽说族长尚有一名幼子,可那幼子,分明才刚满十六,若说成婚,也确是早了一些…… 徐子青心里诸多念头。 他只想着:师兄的元神必然尚未醒转,今生这对父母若要为他议亲,他又怎么会拒绝? 可是他同师兄经历这许多磨难,莫非真的要见到师兄与他人成婚? 即便只是凡人一世,但元神托生的师兄,原本就不是转世。 这让徐子青,如何能够愿意…… 329、谁在成婚||重见云天罡。 深吸一口气后,徐子青收拾心情,再往前走去。 不论如何,且要亲眼看过,方知实情。 这般走了不多时,就到云家庄门口。 此地有十余个衣冠楚楚的半大小子纷纷等待,见到有客人前来,就要为人引路,正是来者不拒,并不论来者身份。 徐子青到来,亦是有人相迎。 那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人,满面笑意,抱拳说道:“这位客人,请随小子入内罢!” 徐子青温和一笑,就跟了进去。 十年过去,云家庄内中也有少许变化,大体却仍是一如从前,倒是让人心生几分熟悉。 那少年人很快将徐子青带入一幢大屋前,就又抱拳告辞,重新到庄门口迎客。 而这大屋前尚有一条宽道,来客尽皆踏上,又被大屋门口之人引入屋内去。 徐子青抬眼一见,那大门口站着一人身着喜服,红衣灿灿,着实刺眼,喜庆非常。 但他这一看,心里却是一松。 以他眼里,自是遥遥便能将人形貌看清,那新郎身量虽高,相貌也与师兄托生有七八分相似,可不仅身姿更加魁梧,那眉眼细处,分明也不是云天罡! 徐子青不由自嘲。 他已然有金丹修为,却在听得师兄之事时沉不住气,着实不应该。 何况师兄心志坚定,既然早已同他有成婚之约,就算元神封禁,也不会轻易许与他人才是。 父母之命固然重要,而修仙之人却是坚守本真,却不会为他人而动摇自身意志的。 如此想着,不知不觉,徐子青已走到门口了。 恰这时,先前在里面招待一轮的云镇海走出来,也正是同徐子青正面相对。 云镇海一愣,随后大喜:“是徐药师?” 他不由上下打量,便见此人一身青衣,同十年前那位不辞而别的药师一般无二! 这许多年来,他爱子能存活至今,徐药师居功至伟,让他们夫妇心里当真万分感激。 徐子青笑道:“见过云庄主,十年不见,诸位可好?” 云镇海哈哈大笑:“都好!都好!这都是亏了徐药师的功劳!”说完他一拍身侧之人肩膀,“天佑,去给药师行礼!徐药师治好你的兄长,你也应当道谢才是!” 原来今日成婚之人非是云天罡,而是云镇海夫妇幼子云天佑。 徐子青虽不知为何他方满十六就要成婚,但也值得好生恭喜一番。 想当年他为师兄温养经脉,云天佑并不居在近处,故而几乎极少见到。而这云天佑……想必对他也没什么印象罢。 云天佑很是孝顺,立刻行礼:“见过徐药师!多谢药师救我兄长!” 徐子青略想想,从袖中取出一个拳头大的珠子,说道:“此前不知少庄主今日成婚,不曾准备,区区薄礼,还请少庄主莫要见怪。” 云天佑接过来,一看之下,却不认得。 云镇海见多识广,倒是一眼看出:“天佑,快收起来!” 此物乃是太岁,乃是传说中的神物,食之不尽,不仅能与人充饥,长久食之更能使人常保健壮之貌。虽说到后天七重以上便用处不大,但也能强身健体,不使体内久积瘀伤成疾。 这般珍贵物事,一旦给旁人见到,怕是要有麻烦,还是尽快收起为妙。 云天佑一听,赶紧揣入袖中。 云镇海又对徐子青道:“徐药师,此物太过贵重,待入得内中,还请药师收回。” 他虽心中肉痛,到底觉得取他人宝物不妥,便克制了贪婪之心。 徐子青见状,心里暗赞,师兄托生之躯的父亲,果然也心性极佳,若是能入修仙之道,想必定然有所成就。 他便摇头笑道:“此物于我没什么用处,既是送了,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何况太岁于凡人的确珍贵,但于修行之人而言,仍旧只是凡药罢了,他这一株,其实也是万木化灵诀使出时,由一只青鼠在云家庄外的大山里所得,本就是要拿来送与云镇海,谢他照拂师兄的恩惠,如今正好拿出。 云镇海见他确是毫无吝惜之感,对这徐药师就又敬畏三分,也不再多说,只道:“徐药师请进,天罡我儿与药师多年不见,也颇有思念之情,若得知药师前来,想必十分欢喜!” 徐子青一听,微微一怔,脚下步子一动,心里也有些急迫起来:“我对天罡……也有几分思念。” 云天佑在一旁听得,神情略有古怪,心里有些不解。 随后他也并不多想,只目送父亲带那药师进屋后,就自己继续迎接来客了。 云镇海对徐子青很是周到,以他庄主之尊,虽是主人,其实也不必这般殷勤,故而屋内已坐下的许多宾客见了,都对这青衣人有些好奇。 徐子青却并不在意这些目光,他进屋之后,神识便在逡巡,在寻找师兄的踪迹。 很快,他果然就寻到了云天罡。 这大屋内地方颇广,正是一座喜堂的模样。 两边各有许多座位,宾客早已坐了大半,上方有天地尊位,前方有香炉、蒲团、高堂专座。 而座位前又有许多长桌、长几,显得很是隆重。 而云天罡,就坐在右手第一位上。 他身量已然长得颇长,虽相貌与托生前之云冽并不相同,但周身的气息,已然同云冽颇为相近了。 那不同之处,便是仙凡之别。 徐子青一眼看去,不由得仔细打量起来。 从前云冽相貌冷峻,虽五官也生得极是俊美,却让人只敢远观,反而因其气质而忽略其形貌了。今生他仍是拒人千里,但徐子青有心来看,便觉得也十分好看,只是冷硬之上,比起云冽来还是略有不及。 但若是只是远观,他又觉得确是师兄坐在那处,要他思及从前往事。 这般略为晃了个神,云镇海并未察觉,只将徐子青引到前方去,正是云天罡身前。 徐子青随步而行,不多时,已然同那处越来越近。 忽然间,云天罡抬起头来,正同他四目相对。 徐子青心里一紧。 师兄的元神……不知可曾恢复了? 待他看清那目光,便觉其中似乎有些熟悉光彩,但隐隐约约,又似乎有些不同。 就让他有些失望。 便是有这一点差异,他也知晓,师兄的元神并未全然苏醒…… 云天罡见到徐子青,定定看了一会,才微微颔首:“许久未见。” 徐子青整理心情,温柔一笑:“天罡,许久未见。” 云镇海便道:“天罡,你同徐药师多年不见,不如就让他与你同坐?” 他这爱子许是多年来受过太多折磨之故,对人十分冷淡,且不欲与旁人接近。因此每逢有非得参加之事,总是一人独坐,不与他人一起。但他却明白,徐药师定是与旁人不同。 果然,云天罡略点头:“请。” 徐子青倒未觉奇异,他以往也是同师兄须臾不离,师兄即便元神托生了,自然也是如此。 当下他就动身迈入,坐在云天罡身旁。 很快云镇海告辞,去招呼其他客人。 云天罡脊背挺直,却捉起桌上茶壶,斟上一盏,推到徐子青面前去。 徐子青神色柔和,就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其中茶水自不比灵茶生机盎然,但此乃师兄心意,又是别有一番滋味。 其余来客有些熟悉的,多少知道云天罡秉性,见此情景,尤其觉得奇异。 尤其那些个见到云天罡出手连伤数人之冷酷利落者,更加诧异,只因如今这云天罡倒是不再那般冷漠,却不知这个青衣人又是何人? 诸多疑惑皆不得解,彼此之间议论几句后,也只得先压在心底。 徐子青见客人尚未来齐,吉时还差些时候,就说道:“天罡,且让我为你把脉。” 云天罡并不推拒,便将手伸出。 徐子青当下沉心定神,把体内木气抽取一丝,送入云天罡体内。 如今他已然结丹,对木气之操纵越发精细,此时那一丝木气刚刚进入,就立刻化作一张密网,转瞬间将其周身百脉尽皆附着,一一查看。 如此看过,徐子青心中了然。 当年他离去之前,已日日不缀,为他调养年余。 那时云天罡经脉虽不曾全然恢复,但木气已然作用不小,更有一些不及化去的,都隐藏在经脉之内,持续刺激。 后来徐子青引到云天罡习剑,只一点拨,从前的剑道意境已被云天罡一一唤醒,竟不需他如何指点,就自发带动全身经脉,把木气也全数调动,飞快弥补自身。 即便徐子青之后因结丹之事不再为他渡来木气,之前遗留,也让经脉稳固下来。 只是经脉仍旧细弱,练不得气劲,可即便如此,那一身精妙剑术,也足够云天罡受用了。 徐子青又以神识探看云天罡紫府,去查验师兄元神。 这一看之下,便是大喜。 原来经过多年弥补,云天罡身子越是强健、习练剑道越久,元神被刺激更深,弥补越快。 到了这时,已然全部痊愈了! 徐子青心中久悬大石,也终于才此刻放下。 而今他只消长伴师兄身侧即可,来日里只消有一个契机,师兄的元神,就会苏醒! 他心里喜悦,似乎之前一直隐隐有些晦涩的心境,也因此放松下来。 也让他的面相越发显得温和俊雅了。 渐渐地,宾客来齐。 吉时也将要到了。 330、来者不善||徐子青关心则乱。 随一人唱道:“吉时到――” 就云天佑牵起红绸一端,引了个身披红色霓裳的女子进来,那霓裳华彩非凡,能与明珠争辉。 徐子青随意看去,就见那新娘子身量十分玲珑,看起来年岁应当不大,但行走间袅袅娜娜,已然有了一种仪态风流的气度,观其举动,更是并无丝毫不乐意的模样。 他听得四周宾客议论,才知道原来新娘子出身颇高,竟是渠山镇的一位官家小姐,于灯会上同云天佑相识。那位官员地位不高,且不通武艺,便对武者有些憧憬,而官员之妻缠绵病榻,意欲在离世之前见到独女成婚,才让这一对少年少女提前成亲。论起年岁,云天佑本只有十六岁,新娘子更只有不足十五岁罢了。 云天佑面泛喜色,尽管岁数不大,眼里已有些承担之意。 两人行至喜堂前方,而云镇海与孟青霄,也已然坐在高堂。 有喜娘唱道:“一拜天地――” 那新郎新娘便一齐跪下,认真行礼。 云镇海夫妇笑意盈面,众多宾客亦是喜气洋洋。 徐子青头回见到凡人这等喜事,便是修仙之人心境少有波动,见到此情此景,也让他觉得有些感慨。 凡人有生老病死,寿数颇短,然而短短一生所得,却未必不敌修仙之人。 只看所求为何,只看心中是否甘愿。 想到此处,徐子青略转头,看向云天罡。 若非极乐老祖生事,他也不必疗伤十年,如今只怕也早已同师兄成婚了。 观他人之幸,思己身之不幸,难免怅惘。 但师兄如今就在身畔,这一抹怅惘,也就可以轻轻拂去。 如今想来,那般遭遇又何尝不是一种考验? 他更隐隐有些预感,待师兄此行归去,定然更有一番造化的。 这般想着,就也再无遗憾。 云天罡察觉徐子青视线,也略略看来:“怎么。” 徐子青温和一笑:“不,没什么。” 云天罡见状,微微皱眉:“为何掩饰?” 徐子青一怔,随即笑道:“不过想起一人罢了。” 云天罡并未追问,眉头却未舒展。 徐子青心知其意,微笑不改:“此时我便说了,你恐怕也是不解,也不知再过几日,便不需我说,你也能立刻明白。” 云天罡闻言,方才点头。 虽不知此人言语何解,他却不知为何,明白此言不虚。 很快新人礼毕,又有礼官唱礼。 渠山镇附近诸多大小武庄、散客豪侠来到这里贺喜,自也有昭显财富之意。 将贺礼唱来,既是感激,亦是来客之间的攀比。 至于主人家,不过是心中有数而已。 凡人之间送来的贺礼,就算再如何珍贵,于修士眼中也只是稀松平常。 徐子青并未如何在意,他只斟茶自饮,时而同云天罡交谈几句,便觉得十分快意了。 正当礼单唱过大半,新郎新娘立于一旁,都是极为喜悦。 忽然就有一群人汹汹而来,高声说道:“今日云家庄少庄主成婚,怎么能少了我们武翱门?莫非之前赌斗一场,就失了和气,让庄主记恨了本门不成!” 刹那间,满堂寂静。 云镇海等云氏族人中几个有分量的便都站起身来,神色颇不好看。 若当真是来贺喜,说出的话未免也太过难听,再说那一场赌斗后双方本就算是架了梁子,怎么还会邀请他们?嫌太自在么!如今他们这般大喇喇过来,开口就是“记恨”“失了和气”等语,岂非是在嘲讽他们云家庄心胸狭窄,没有气度! 云镇海忍住胸中郁气,出来主持大局,他深吸口气,露出个笑来,抱拳道:“这位长老说哪里话!武翱门和云家庄自然是一团和气,不过武翱门离得太远,我等未免贵门舟车劳顿,这才没有邀请。如今诸位来了,就请……”他咬牙道,“上座!” 其余宾客面面相觑,那云氏族人很快挪出上方位置来,总共两条长桌,由得来的这十几人入座。 那些人中,打头的魁梧老者冷笑一声:“不诚心之举,不必了!”他一挥袖,“老夫不过是奉门主之命送来贺礼,但贵庄的饭,本门却不敢吃的!” 他一说完,劈手就打出一封信函来。 但这一封信函飞去的方向却不是云镇海,而是坐在另一侧首位的云天罡。 魁梧老者乃是后天十重的高手,他灌注全身气力打出的东西,就算只是信函,也在空中发出了几近爆破的声响。 若是打中了…… 云镇海顿时大急,他也是后天十重的高手,可相比之下,一旦慢一步,怕是就再没法追上。 再说旁人不知,难道他也不知? 他这爱子的确一手剑术极其精妙,但他经脉里不能容气劲通过,故而与人对战时,皆是以身躯力量驱使剑法。那回能战胜那许多弟子,一来是因着那些弟子们只有后天六七重的实力,二来是因着爱子手法巧妙,将力量计算而用,并不浪费,才能成就当时神话一般的破敌全胜。 然而如今可是后天十重高手出招,那些个弟子们如何能够同他相提并论! 许多宾客也都越发看出来者不善,其中有些豪侠更是对这武翱门生出一丝鄙夷来。 当日逼婚不成也就罢了,今日还来生事,着实有些不妥。何况以一门长老的身份全力逼迫云家庄一位小辈,这当真是可以称作无耻了!随后众人情不自禁,就对那云天罡生出了几分担忧。 这小辈就算再如何厉害,他们也不曾从他身上见到劲力威压,又看他面色苍白,知他先天不足……想起此人凭借一手奇异剑术逼退武翱门众弟子,知其必然多年磨练艰难,就对他有些赞赏,又有些怜悯。 眼见那信函越来越近,众人也几乎屏息起来。 ――事实上,早在那信函脱手的前一刹那,云天罡已然察觉杀气袭来,登时手指按在剑鞘之上,随时就要出手。 他自然有一种无惧无怖之心,便是对上远胜于自己的高手,也绝不会退缩。 剑者刚直,若有一线生机,就会迎难而上。 徐子青瞳孔蓦然收缩。 此情此景,无疑使他想起当年极乐老祖对师兄狠下辣手之事。 故而就在此刻,他却失了判断之心,骤然伸手! 众人便见一道白影自侧面而来,那信函还未至近前,已然被一只白皙的手掌捉住。 却是与云天罡同座的青衣人。 他原本面上总是带着微微笑意,但他出手之时,这笑意就忽然间消失了。 而那信函被他轻描淡写地捉在指间,似乎没有让他耗费一分一毫的力气。 这时刻,就不由得让人越发猜测其他的身份来。 先前压下的疑惑与猜测,更是再度被掀起了。 云天罡本要拔剑,他虽觉此物上劲力十分厚重,但若是出剑极快,未必不能将其斩落。 不过他在出剑那刻,却骤然见到徐子青出手。 那一刻,他便松了剑柄。 徐子青接下信函之后,就察觉到其中蕴含的力量。 于凡人而言的确十分强盛,可就算是如今的师兄,多半也能接下。 只是或许……要内腑稍稍受创。 他立刻就知道,自己关心则乱了。 缓缓地吐气后,徐子青神色微微一黯。 师兄虽因元神托生而将要完全恢复,但当时他重伤濒死之事,到底在他心中形成心魔。 结丹之时这心魔本来作祟,却因他想起还未见到师兄托生之躯而生生突破。 突破非是化解,若是不能真正将其解决,怕是待他结婴时,这心魔还要再来一趟。 到那个时候,恐怕劫数更为真实,他若是心志不坚,就要陨落了。 想到此,徐子青很快回神,将手中的信函递与身侧之人:“天罡,失礼了。” 云天罡略点头:“无妨。” 他自然也知徐子青言下之意,不过既是出于关切之念,如何能够怪罪?且他确是心中愉悦,何必致歉。 与此同时,云镇海夫妇及众多云氏族人,也都放下心来。 于他们看来云天罡自然是接不住的,那再度救下云天罡性命的徐药师,则越发被他们感激。 那魁梧老者见到,却是目光一凛,面色也有些难看起来。 徐子青一眼扫过,神色平静。 如此秉性之人,莫说他不过是凡俗界的高手,就算同为修士,也不会被他看在眼里。 着实是,不值得理会。 云天罡拆封,自内中取出一张烫金的黑色请帖。 喜堂里,许多见识广博的宾客见到这张请帖,竟然都纷纷露出震惊之色来。 居然是……玄武帖! 云镇海的神色,也因此变得凝重起来,他再一看武翱门众人,气势渐渐攀升。 尤其他视线一动,竟见前日里意欲逼迫云氏女子、引起武翱门同云家庄梁子的弟子也同来此处,且此时仍将那一双淫邪招子落在庄内女子身上,顿时更为愤怒。 他当即出手,一张木桌轰然而碎:“――给我送客!” 下一刻,就有十多个云氏族人站起身来,已然逐渐生成合围之势。 武翱门众人虽有不忿,但也知自己讨不得好,便都向后退去。 唯独那魁梧老者畅快地大笑一阵:“哈哈哈!这一份贺礼,就请诸位收下罢!” 说罢,便得意洋洋,引已退至门前的众多弟子扬长而去。 331、玄武帖||将往玄天城。 那魁梧老者离去之后,喜堂里的喜乐气氛却也已然被搅了个干净。 众多宾客先是沉寂,后来看向那张玄武帖,都是明白了武翱门的狠毒心思。 偏生,还说不出个错来。 衡武小世界以武为尊,并无修士,最高不过先天高手。 世界内有数个国度,以武力来衡量国力,先天高手越多的国家,自然也能占据更高的利益。 这玄武帖,便是为筛选人才而来,乃是玄武大会的请帖。 能得邀请者无不是潜力巨大的佼佼者,但因其中最优者数人可得先天五六重以上的强者亲自指点,甚至被他们收为徒弟,就足见其中竞争之激烈了。更甚者,有人为铲除对手,都是出手狠辣,死亡之数,年年不少。 若是寻常能一挑数人的优秀子弟,得到玄武帖去见识一番也未尝不可,可云天罡虽有精妙技艺在身,却无劲力,怎能在那大会上接连比斗?最终之结局,必然是…… 武翱门不知从哪里得来的玄武帖,当真是下了个大手笔。 故而这玄武帖给有劲力的天才子弟的确是一份大礼,给云天罡,便不啻催命符了。 经由这一番搅和,众多宾客也无意多留,原本摆好的喜筵,纷纷只略吃数口,就告辞离去,将这时候留给主人家。 云镇海勉强笑着,和云天佑一一将人送走,心里极为沉重。 可怜云天佑大好的婚事,却不能抛下族人进入洞房,只好就此揭开新娘盖头,带着新婚妻子一道,同去族会商量了。 玄武帖上所言,玄武大会便在两月之后,玄天城中。 路程要行一月有余,留给云天罡的时间,自也是不多了,他需得尽快收拾行装,赶紧上路。 族会之后,众多云氏族人都是叹息。 云天玉素来英姿飒爽,而今竟也忍不住落泪:“都是我的不是,若非如此,岂会引来那豺狼!” 云镇海见状,虽心痛爱子,却也安慰道:“都是那好色无赖之过,如何能够怪罪于你?且莫如此了。” 众多族人纷纷这般安抚,云天罡并不发话,神色间也无丝毫不悦之意。 云氏族人这般和睦情形,自然也全都落在了徐子青眼里,心里也颇觉暖意。 他曾于修界见过不少世家大族内为尊位、资源明争暗夺,却在云家庄里不曾见到那般龌龊之事,庄内之人尽皆淳朴,他师兄托生一次可有如此亲眷,倒让他有些安慰了。 天色已黑,待云氏族人散去后,云镇海便邀徐子青同去。 徐子青自无异议,就与云天罡并肩而立,一齐行至内院之中。 云镇海夫妇将两人如此亲近,神色都有些异样,尤其云镇海暗叹一声,面上却再未显露出丝毫了。 内院里,许多树木已然迁走,比起十年前便显得颇为明朗。 唯独在一间厢房之外,仍旧有草木茂密,隐隐有木气凝聚,比之从前更是生机旺盛。 徐子青一瞬明白,那必然是云天恒在其中闭关。 他倒是有些吃惊,云天恒资质着实不错,观其中溢出的气息,他就在这小世界里,也不曾借助什么丹药,居然也要有炼气四层的修为了。需知即便是刚入先天的高手,也只不过堪比炼气五六层罢了,而木属功法虽前期较其他属性弱些,炼气四层的修为,却也能比得上后天七重左右了。 思及此,徐子青也未多问,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而云镇海观其神色,便知他已看穿,亦并不多言。 很快孟青霄回去房中,云镇海则试探问道:“我便去为徐药师安排一间客房?” 徐子青一怔,从前他与师兄都在一室之内,而今时不同往日,既无需贴身治疗,照道理,他也的确应当搬出。 只是……他刚与师兄重见,师兄元神也不知要什么契机,他着实是不愿有片刻分离。 还不待徐子青寻到一个由头,云天罡已然说道:“他与我同住。” 云镇海越发叹息,他却未责备云天罡,反而立刻看向徐子青:“徐药师以为如何?” 徐子青有些欢喜,便点头道:“多年未见,正好同天罡秉烛夜谈。” 云天罡就与徐子青进了屋中,倒是云镇海看两人背影,摇了摇头。 当年徐药师离去之后,他自十分忧心爱子伤势,后无意间见到爱子使出那般绝妙剑法,其身子也逐步好转,便越发对徐药师感激非常。但待到爱子日渐长大,却仍是极为冷漠,除却他们这一对父母尚能得他几分看顾,其余人等,尽皆不能入他眼内。长此以往,就让他们夫妻生出其他担忧。尤其爱子成年之后,以这般性情,如何能娶妻生子、延续血脉? 后来一日云镇海方才发觉,爱子竟对徐药师生出了心思。 他当时自是愤怒至极,且不说男子相恋本就少见,便只说徐药师是他一家恩人,就不该有如此亵渎之念! 但稍许冷静之后,他到底心有不忍,便去询问。 然而云天罡竟是坦然承认,毫不遮掩。 他自言也不知因何而起心思,只不过一见之后,便觉本应如此。 云镇海终是无奈。 爱子多年缠绵病榻,徐药师也确是人中龙凤,只是他观后山奇景,猜到徐药师在那处闭关,但究竟何时出关,却不得而知。若是药师不出,莫非爱子还要一直等待不成? 然而云天罡执拗,云镇海只好妥协。 随后便是十年,今日云天佑成婚时,徐药师意外出关而来,云镇海见到药师,不知是喜是忧。 直至先前云天罡要与徐药师同住,而徐药师也立时应允,才要他有些察觉。 他这爱子,似乎在徐药师心中也绝非寻常。 且不说云镇海心绪如何复杂,又如何忆及了爱子从前诸事。 徐子青随云天罡入得房中之后,见到室内情形同十年前一般无二,也是面带微笑。 云天罡向他略一颔首,就到浴房先行浴身,出来时头发濡湿,神色仍然冷淡。 徐子青见状,想起如今师兄与往日不同,身无真元,经脉也不容劲力,自是不能自行弄干。他稍一思忖,还是站起身来,取下一块方巾道:“天罡,你且过来。” 云天罡抬眼,就走过去,坐在床前。 徐子青将方巾覆于云天罡长发,心中微暖。 他曾经也与师兄有许多亲密之举,但这一种却从未有过。 就让他也想起曾为凡人之时,也有许多不能为之事,反而在修仙之后,将许多细处忘却。 而今重温,越发觉得今时之不易。 很快长发擦了半干,若是再继续擦拭下去,恐怕反而有损于它了。 徐子青指尖青光闪过,就有一股极温柔的气息从每一根长发拂过,一瞬间,就将余下的水气带走。 到这时,他才松开手,任由指间长发如同黑瀑一般,倾泻而下。 徐子青温和道:“好了。” 云天罡则道:“睡罢。” 他同徐子青有年余相处,已知徐子青周身片尘不沾,但他从来不问,也无需徐子青回答。 徐子青一笑,轻轻应声:“好。” 说完,他也将法衣除下,只余内衫,也坐在床边。 随后徐子青拂袖将烛火挥灭,二人同床而卧,都是阖上了眼。 夜很静,只有浅浅呼吸,于夜色之中流淌。 徐子青无需睡眠,他却愿意这般同师兄亲近。 云天罡闭目不语,忽然间,却开口唤了一声:“子青。” 徐子青双眼骤然睁开:“……师兄?” 他并未得到回音,方知先前太过鲁莽。 云天罡道:“你可唤我天罡。” 徐子青叹了口气:“天罡。” 两人不再言语。 云天罡眉头微皱,随后松开。 他听得分明,此人分明唤的是他,可他生来二十载,从不曾拜过师尊,更未有这一个师弟。 但他听得这一句“师兄”,为何却觉熟悉?亦是全无不甘之意? 若此人于他床榻之侧,口中却将他当做他人,他心中本应生出不快。 可他非但不曾不快,反而心有歉意。 他分明与此人少有相处,却对他心有恋慕,而他初见此人便觉欢喜亲近,想必也并非全无缘由。 云天罡又想起从前猜测,心里有些不解,似乎也有些了然。 前后十余年,若是此人为他而来……或许,也有些可能。 若他当真是忘却了,他便应早些想起……方不辜负。 如此云天罡与徐子青同进同出,同榻而眠,早日有徐子青再度为他调理,之后又有徐子青观云天罡练剑。 不知不觉间,就有一旬过去。 云镇海每见两人,都暗暗长叹。 就这般,云天罡已要出行了。 而徐子青亦言,愿与他同去,互为照料。 云镇海先前也见徐子青接下武翱门长老全身劲力之事,略有放心,此时越发见到他两个亲近,又不知如何感想。 罢罢罢,他终是说道:“那天罡,就托付于徐药师了。” 其中郑重之意,不消多言。 徐子青正色应道:“请庄主放心。” 随后两人同云家庄众人告别,就各自跨上一匹骏马,往那玄天城中行去。 两人日夜兼程,有徐子青时时看顾,云天罡虽经脉尚不及常人,却是能一路坚持,并不难熬。 可即便如此,也足足过了有接近一月的时日,才总算到达了玄天城。 332、挑院与谋算||一人一剑。先天夜袭。 至此时,离玄武大会召开尚有半月,但城中人来人往,已然有许多武人入住。 此城中武学之风十分浓厚,便是路上行人,也少有不会武者,堪称是一座武城了。 有玄武帖在手,云天罡与徐子青二人顺利入城,又顺利入住。其居所乃是玄天城城主四大别院之一,其中又有诸多独门独院,凡参加玄武大会者,皆可凭帖而入。 徐子青与云天罡两人被僮仆刚刚引至住处,还未收拾停当,就听到外头有些喧哗,更有许多呼喝、武器挥动之声,似乎有人正在比斗,就有些诧异。 城主的别院里,莫非还有人胆敢闹事不成? 那僮仆见二人疑惑,便解答道:“是有人挑院去了,两位住在此处,想必也能时时见到。” 徐子青就问道:“何为挑院?” 僮仆闻言,详细而答。 原来玄天城隶属车龄国,每逢玄武大会,全国但凡得了玄武帖的人才皆要来此,人数众多,实则并不能一一参加玄武大会。 故而就有一种安排。 持玄武帖者需得入住城主别院,而技艺高超者,可遂心向他人挑战,夺得对方玄武帖,为自己的功绩,而玄武帖被夺者,虽还能进入大会之所,但却不能参与其中,只能旁观了。但玄武帖越多之人,便能得到越多关注,在玄武大会上,亦是有更多资本,要被人刮目相看。种种好处,不需细说。 徐子青一听,便知这是为将一些实力疲弱者先行刷去,否则大会不过短短一日,如何能够让所有武人全数比完?缘由便在于此。只是如此一来,之后几日恐怕要多加小心了。 很快僮仆送来饭食,就转身离去。 徐子青将什物收拾妥当,就看向云天罡,问道:“天罡,你以为如何?” 云天罡道:“只消静待即可。” 徐子青了然。 与其一一上门,不如等他人来寻,反而容易遇到高手。而不肯出门挑战者,或是实力不足,或是心有忌惮,总是不太合适。而师兄将来者挑落,自然有名声传出,挑战者也越发能应声而来。 如此想过,两人就一同用饭。 果不其然,才至下午,就有人一脚将门踹开,闯了进来。 “速将玄武帖奉上,否则断手断脚,莫怪少爷无情!” 来人身形魁梧,筋肉虬结,一双大掌指节粗大,与旁人格外不同。他想必练就的是手上的功夫,而他的劲力,也在后天八重!果然是心有志气者,话是难听了些,但神气激昂,颇有武人气概。 徐子青见状,就后退数步。 那武人身后也有人跟随,有同来者,也有观战者,都同样让出场地来。 云天罡自不会拒绝这一回挑战,这样的挑战,也确实不容人拒绝。 他便道:“来罢。” 大汉立刻双足发力,整个人正如一头猛虎,咆哮声出,惊天动地! 他那一双大掌仿若排风,又如巨浪拍下,声势极为震撼! 然而云天罡一动不动,忽然手腕一振。 刹那间,一道白光飞出,如长虹贯日,已然逼到大汉面前! 这一剑非常快,快得让人只能捕捉到残影。 在旁人尚未反应之时,那剑便刺中了大汉,让他一瞬停滞下来! 这时候,众人方才发现,那大汉两肩之上各有一个血洞,就在他那处穴位之上。而白衣的青年剑客仍是立在原地,他那长剑就仿佛从未出鞘过一般,依旧悬挂在他的腰间。 好、好快的剑! 从前武人们只见过一种重剑,剑势极强,有千钧之力。但今人所见的剑法却与重剑不同,那一闪而没的光芒就如惊鸿,如流星,要人见之就不能忘却。 它到底是何等精妙绝伦,又是如何拔出收回?并无人能够看清。 之前尚有几人对云天罡羸弱身形颇有不屑,但此时,也都多了两分慎重。 那大汉更是惊疑不定,他的两肩处就是罩门,若是被人击中,就会短暂无力,就算体内还有许多劲力,也不能使出来。 此人是凑巧为之,还是当真一眼就将他看穿? 若是前者尚算无事,若是后者,也未免太过可怕! 大汉倒不是不肯认输之人,他挑战数回,各有输赢,还有三张玄武帖在手。 他当即交出一张,干脆道:“我输了!” 云天罡接过来,交予徐子青手中。 徐子青收起,微微一笑。 随后大汉就入了旁观人群,却还有几人蠢蠢欲动。 当下又出来一位,同样抱拳,但这一次,言语间都客气不少。 很快又是一招定胜负,两人一触即分,挑战之人双腕各有一条剑上,不伤及经脉,也是让他不能再度出手。 此一回,依旧无人能看出剑势来路。 这人也是利落交了玄武帖,同样退去。 众人见云天罡并不杀人,亦不将人打成不愈重伤,都对其剑法极为好奇。 此后就有数人皆来挑战,一连过了有两三个时辰,轮番不停。 直至天色将黑,还意犹未尽。 这些挑战者都是好战之人,手里至少也有两张玄武帖,不怕交出。但战到此时,却见云天罡仍是同样静立院中,兴奋之余,心里忽然都生出后怕来。 云天罡每次都是一招,每招都必然刺中对方武学罩门之处,不论对方修为是七重还是八重,尽皆不能躲过。 且众人轮战一人,他竟毫无疲惫之色……此人,当真十分恐怖! 此时僮仆送来晚间饭食,众人纷纷离去,口里都是议论。 很快,新来的快剑云天罡之名,便借由众人之口传了出去。 夜晚,云天罡仍是同徐子青同榻而眠,待云天罡入睡之后,徐子青却蓦然睁眼。 屋顶上,有脚步之声。 这脚步声趋近于无,非寻常人所能为,而来人内劲之雄浑,气息之绵长悠远,必然也非是寻常的后天武者。 无疑,理当是一位先天! 徐子青神色微冷。 师兄如今不过是个初来乍到的寻常武者,就算白日里剑法惊动一些人物,但也不过是七重、八重的好手,九重以上的后天强者并未过来,理应不会引起先天注意才是。更莫说,以如此宵小行径前来夜探了。 那么,究竟是为何? 徐子青并未睁眼,反而放松呼吸,只做出个熟睡的模样。 上方那先天将瓦片移开,便朝下方看来。 其目光轻若于无,在云天罡身上打量一番,似乎在仔细观察。 不多时,那视线收回,来人又将瓦片放开,就反身离去了。 但徐子青却不能让他这样轻易离开。 师兄此行来玄武大会,本就是武翱门的不怀好意,人便是想要将这不怀好意变作师兄的一场历练,如何能让他人坏事! 当是时,他就微微动身,出现在旁边地面之上。 随后他连连布下好几个禁制,护住云天罡,才再度一晃,化作一道微末青光遁了出去。 徐子青跟在那先天身后,不紧不慢,不远不近。 他一个金丹修士,体内真元运转时,就同这别院里诸多草木融为一体,莫说是要发觉他的踪迹了,就算是他的气息,也早已掩没在天地之间。 约莫掠行了数座院落,那先天就窜入一间大屋。 这大屋所在院子比起那些单人所居的院子大上不少,灯火通明,有不下于三道先天气息,就算是后天的高手,也有十余人,多数都在七八重间,更有两位后天九重的,极是厉害。 徐子青立在院中一株大树下,身躯仿佛与这大树融为一体。 但他却又将神识放出,直接笼罩住那整座大屋。 霎时间,内中的情景,便尽皆映入他的识海。 大屋里,所有气息都聚集于此。 那些后天的强者们,统统都是年岁在三十以下的青年,显然以其中一位锦衣青年为主,另一个后天九重穿着蓝衫,看模样,是锦衣青年的师兄,地位却也在锦衣青年之下。 之前去探测云天罡的先天身材矮小,他攒进之后,就和另外两位先天一道,坐在旁边的大椅上。 锦衣青年见他进来,有两分急切:“廖师叔,如何?” 那廖姓老者“嘿嘿”一笑:“放心吧,消息没错,那云天罡的确没有劲力。我看他的身形,就知他经脉极弱,就连寿数上都有妨碍,来参加这玄武大会,纯属寻死之举。” 锦衣青年松口气:“果然只有剑法厉害,只要把他力气耗尽,就不值一提。” 另一个先天提醒道:“听闻那云天罡一眼就能看穿他人武学弱处,也不可小觑。” 还有先天则道:“可惜此人经脉细弱,否则以他如此天资,若是能吸纳到本门中来,岂非是又是一位好手!” 锦衣青年闻言,只哼一声:“他虽有些微末之技,但本门功法岂是寻常之物?莫以为看穿一些二流功法就算了得,若是遇上本门中人,他可未必能够如何!” 他这话的确有些轻蔑之意,但室内众人却都是暗暗点头,不觉有何不妥。 另有蓝衫青年道:“既然那武翱门献上那般大手笔的供奉,就帮他们了结此人,也显出本门威风!” 余下之人也纷纷应道:“是极,正该彰显本门厉害!” 大屋里又说了许多话语,全部落入徐子青神识之内。 待他们各自散去后,徐子青才将神识收回。 此时此刻,他面上的温柔笑意,也早已消失了。 333、试探者||师兄的杀意渐渐复苏。 原来还是武翱门的算计。 徐子青虽素来坦荡,但这些阴谋之事大世界中亦是不少,他倒并非不知。 只是他本以为武翱门将师兄弄到此地就已罢了,不料竟还有后手,请了这不知是哪个大门派的好手,要在大会之前,就将师兄除掉――便是不除,只耗尽师兄体力、让他受了什么伤势,于参加玄武大会也极不利。 而且,就连这些先天,也要插手。 看完这一出,徐子青心里颇有愤怒。 他是想借着这玄武大会引师兄自行元神醒转,总比他出手点醒,来得痛快,可现下这连番的伎俩,就让他难以容忍。 也罢,虽修士向来不同凡人争斗,但若是对方咄咄逼人,也总要让他们吃一吃苦头! 想定了,徐子青身形一晃,化作青光再度遁走。 转瞬间,已经回去了屋中。 然而他刚一站定,却对上一双深黑的眼眸。 徐子青一怔:“天罡?” 云天罡神色不动,只盘膝坐于床上,正定定看来。 徐子青叹一口气,知道自己已被师兄发觉了,便道:“是我吵醒你了么。” 云天罡说道:“你去何处?” 徐子青从不欺瞒师兄,自然也不会欺瞒云天罡。方才听到之事,他就给云天罡也都说了一遍。如今于他而言那些人自是不足为惧,可师兄如今元神尚困于凡人之躯,倒是不要轻易为小人暗算得好。 云天罡闻言,周身释放一道杀意,随后才道:“我已知晓,睡罢。” 徐子青点了点头,就也将方才重又穿起的法衣脱下,睡到床上。 云天罡亦是如此,同他并肩而卧。 早先徐子青起身遁出,不过只在呼吸间工夫,云天罡身畔之人消失,他自是立时醒转,发现过来。 只是他不知徐子青使的是什么法门,虽觉熟悉,却使不出同样之法,便不轻举妄动,在床上等待。 果然徐子青不多时便已归来,却带来了武翱门多次算计的消息。 云天罡此生二十载,手中并无一人命,但他既听说此事,胸中似乎便泛出了浓郁的杀机。 而这杀机也让他无比熟悉,就仿佛已然伴随他许多年月,同他密不可分。 他静静阖目,缓缓将气息压下。 ? “快剑云天罡?好大的名声,好大的口气!”一道狠辣的男声自门外传来。 随后大门轰然而开,却不是被人踹开,也不是被人以拳击开,而是不知被什么锐器一阵打击,就变成了无数碎木,迸溅得四处都是,毁损得彻彻底底。 下一刻,有一个瘦高的青年出现在门内,他手中擎着一柄重剑,那剑却只有手臂长,看起来有些短,也有些笨拙。 但那青年身上散发的战意却不容忽视,连带着那柄重剑上,也焕发着厚重的寒芒。 云天罡仍是立在院中,他一抬眼,就见那青年一剑斩来! 瘦高青年狞笑道:“先下手为强,我疾风剑自出道以来,都以快剑著称,如今倒来了你这黄毛小儿,也敢自称快剑?还不速速给我把命留下,以免玷污了爷爷的名声!” 这疾风剑彭余是后天八重的好手,素来心高气傲,一手疾风剑使出时如同暴风骤雨,寻常同级之人难以与他相争,几乎是刚刚出手,就被那狂风般的剑势击打,一下将士气打落,就此败下阵来。 他也自认为是剑中高手,剑术中最快之剑,孰料才稍稍出去寻了个乐子,回来便听说突然出现一个快剑来,如何能够忍耐?自然是立刻找上门来,要把那胆大之人灭杀,以杀鸡儆猴! 但彭余却没有想到,究竟谁才是那一只该杀的鸡。 他此时重剑急舞,占尽先机,誓要将云天罡一剑斩杀! 徐子青只看一眼彭余出手,就知他定然不会损师兄分毫。 他虽在剑道上造诣不深,到底也是经由师兄教导多年的,对于凡人的剑术,就算不亲手习练,也能一眼看出其中弱处。更别提他剑道境界俱在的师兄,只是受困于肉身而实力不能全然发挥罢了。 而徐子青此时目光所向,则是看到了隐藏在疾风剑身后人群中角落的一人。 那是个穿着翠色长衫、玉树临风的青年,但这个青年,却分明就是昨夜他见到的那锦衣青年的蓝衫师兄。 今日他换了一件衣衫过来窥看,那么……这疾风剑彭余,说不定也有他们挑拨之功。 云天罡与彭余之间对战极快,彭余重剑虽短,剑术也的确有些意思,可对于云天罡而言,还是太不够看了。 自打他将长剑擎于手中,就如同掌控了剑之世界,无数剑术、剑道意境在他胸中滚滚流淌,仿若剑就是他,他就是剑。 云天罡不知他如何能知晓这剑之一道,可他却明白这剑道就是他的本身。 所以若是其余后天八重的武者这般骤然袭来,云天罡还要略作观察,才能窥出其弱处,但疾风剑使的是剑,就要他看都不必看,便直接拔剑点出,直中破绽! 彭余双目圆睁,面色狰狞,他低头见到肋下刺入的长剑,满心俱是不可置信。 他抢占先机,竟然也走不过一招―― 不,这不可能! 照理说,既然失败,对手又剑下留情,彭余稍有风度,就当退身认输。 但这彭余双目赤红,他重剑仍握在手里,却不顾伤势,反手用力一挥―― 云天罡立刻收身后退,长剑也已然拔了出来。 彭余那重剑堪堪划破他的前襟,却更不甘心,摸出一颗药塞入口中。 紧接着,就见彭余双目泛起血丝,太阳穴鼓得更高,几乎凸出一寸。 其脸上经脉纠结,就像是数条蚯蚓扭曲,一瞬竟然变得十分恐怖起来。 随后,彭余的气势,就节节攀升。 围观者中,就有人蓦地叫道:“狂莽丸!他吃了狂莽丸!” 其余人也纷纷议论: “此为禁药,他如何敢将此物带来!” “这疾风剑的名声,今日要丧尽了!” “他服下这药,莫非是想――” “快看,他已然强行突破到了后天九重了!” 如此言语不断,众人都很是惊讶。 徐子青也看出来,彭余所服乃是激发生机、促进劲力的一种强力药物,吃下之后,怕是短时间里力量大增,但用过之后,必然是后患无穷。 此人心胸狭窄,不肯认输,现下是想借用此物翻转战局。 他先前的杀意,尚可说是一时意气,但此时的杀意,却是真真切切。 云天罡自也发现了。 他神色不变,但周身的气息,顿时变得冰冷。 徐子青一惊。 杀意! 以他的眼力,自然可以看出云天罡的气息变化。 这般纯粹的杀气,若是凡人或者也能凝聚,但其中所包含的无情杀戮之意,就绝非凡人的气息所能达到。 师兄自剑道渐渐复苏之后,这剑道上的意境,也渐渐回来了。 果然,待师兄经历越多,其所得越多,元神苏醒得也就越快。 而那彭余……便为师兄托生后头一尊祭剑之物! 经由药物刺激,彭余果然更不能冷静。 他狞笑一声,抓起重剑便合身扑来,那疾风剑比起先前更快三分,剑势也更加狂猛、暴烈! 翠衫青年等的便是此时,他见到此景,当下看得极为专注。 此时彭余正是后天九重修为,其身法、剑术俱有可取之处,之前他与彭余这虚浮之人结交,可不就是为了将这颗药丸送入他的手中?如今正是要彭余给他门中少主探路,看一看这云天罡能如何应对。 云天罡白衣一闪,已然到了彭余侧面。 翠衫青年眉头一皱,没有使用劲力身法也能这般快? 彭余动作也是几块,他立刻反身,重剑斜里上挑。 云天罡步子微动,正好躲过。 随后几次来回,彭余变速皆是极快,重剑挥舞虎虎生风,当真是状若疯狂,恨不能立时扑杀敌人。 但云天罡也不见如何大动作,已是全数避开,竟让他不能伤到分毫。 翠衫青年心思细密,眼力极佳,到这时他已发现一些玄机。 云天罡身无劲力,虽动作颇快,却是全凭肉身之力,但每一动作,都很有耗费。而今他虽是躲闪,动作则极为细微,将力气减省到了极致,才能持续下去。 若非少门主有令,单说他本人,对这云天罡倒是颇为佩服。 众多武者皆能习练劲力,云天罡这毫无劲力之人也能走到如今地步,想必不知吃过多少苦头,受过多少辛苦。 如此性情坚毅,当真是太过可惜。 不过虽对那小人之心的武翱门毫无好感,但翠衫青年对其门派却十分忠心。 他惋惜归惋惜,双目则一瞬不瞬,仍是牢牢盯住战局。 只见云天罡几度闪避后,彭余药力已全然将他控制,本能之下虽然气势凶猛,但全无冷静就容易暴露短处。 很快,云天罡侧身微弯,长剑则扬手而起,直接割了那彭余的颈子。 霎时间,一股热血迸发而出。 彭余双眼怒张,轰然倒地。 他已是被斩杀了。 众多围观之人皆是屏息而看,那翠衫青年见到,也不多留,赶紧转身,就回去汇报这云天罡的情形。 云天罡转身而行,走回原本之处,静待挑战。 有几个僮仆自发走来,就要拖起尸体,十分熟练。 恰此时,空中忽然响起一声炸雷:“谁敢杀我孙儿!” 下一瞬,就有几道掌力劈空而下,将那几个僮仆的脑袋尽皆打碎。 徐子青目光一冷,抬头看去。 334故人||所谓生死轮回,便是如此。 半空里,有一个人影如同一颗流星般急速撞来,那架势赫赫有风,正是短短几个呼吸间,就到了近前。 方才他打碎僮仆头颅的掌力,竟然是从数里之外送来,可见威势之猛,若是就在近前,又要更加厉害! 先天武者! 但凡先天武者皆能腾空飞翔,虽不如元婴老祖可在虚空站立,却也算是一种奇特之力。 此时这位先天疾奔而来,见到了那被斩杀的彭余,当真目眦俱裂,气得怒焰滔天。 “是谁――杀了我的孙儿!” 当时便有许多人认了出来,纷纷惊呼:“彭长老!” 车龄国有供奉先天之风,但凡是大些的门派、世家,甚至是朝廷,都要供奉先天。而先天等级越高,也自然更受重视。 这位彭长老,就是玄天城里的供奉之一,此回奉城主之命,更是督办玄武大会的巡查长老,许多武者对他都是尊敬有加。可他如今这般发怒,就也让一些武者胆怯起来,更有不解。 彭长老常年驻扎玄天城,却只是孤身一人,未有人听闻还有什么亲眷血脉。但现下他这般出言,莫非疾风剑彭余与他真有什么关系么?若彭余真是他的孙儿,又为何从不声张? 再说他落下地后,便急忙奔到彭余尸身之前,用手先是探过鼻息,又抓他手掌查他脉息,如此数遍,终是发觉无救,再站起身,足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已是牢牢地陷入地面之中。 彭长老抬起眼,正见到云天罡肃立院中,他拳头捏得“咔咔”作响,沉声问道:“是你杀了我孙儿?” 云天罡神色不变:“是我杀了彭余。” 彭长老发出一声怒吼,周身劲力一吐,双拳奋力砸来! “你该死――” 不怪他如此愤怒,想他彭旱一生只得一子,那一子受他宠溺,纨绔不堪,后来得罪一个好手被人害死,只留下一个孙儿,就是彭余。当年彭旱找不到杀子凶手,心痛之下,对孙儿彭余便很严厉。于他看来,若非独子实力不济、嗜好享乐,也不至于落到那般境地。故而彭旱将所有心力用在孙儿身上,并不对外宣扬,让彭余以自身努力,奋发上进。 而彭余除了高傲些,并不曾让彭旱失望,小小年纪就闯出疾风剑的名头,但不过是一次玄武大会,他本意要让孙儿挑战天下高手,得以更进一步,却是被人生生毁在半途,竟折损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下小儿手中! 彭旱已然老迈,彭余便是他唯一的血脉传承,如今被毁,怎能不怒! 这是让他血脉断绝的大仇! 故而他不顾颜面,以先天之力,向一个劲力都没能练出的后辈下手,只愿能够报仇! 云冽元神托生,常年锻炼能以肉身之力快速躲避各类攻势,但力量越强者,自然也躲避得越发困难。 而这彭长老是先天二重的好手,根本不是现在肉体凡胎的云天罡所能对抗。 但云天罡却不惧怕,他目光冰冷,正是在搜寻那几乎渺茫不可追寻的弱点之处。 他的确找出来了,但是肉身之力,却并不能跟上! 徐子青稍稍向前一步,已然准备出手。 既然是对方先不懂规矩,他也不必太过宽容。 正这时,门外又有一人暴射而来。 那人动作极快,虽离得更远,身形却在彭旱双拳刚刚打出时,已然拦在了云天罡前方。 徐子青掌中青光一闪,又没入其中。 与此同时,有一个黄袍青年大步走来,口中喝道:“彭长老,速速住手!” 他话音落时,先前那人已伸手抓紧彭旱手腕,卸去了他所有的力道。 随后那人将彭旱带到黄袍青年面前,才退回了青年身后。 此时,这突然到来的两人,面容也呈现在众人眼前。 只见黄袍青年容貌俊逸,身形修长,气度雍容,正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贵气,让人一见就心生仰慕。他身后那人则身子精壮,肤色黝黑,整个人显得阳刚坚毅,也有一种英雄大气。 两人出现之时,就将许多人的气势全都压了下去,使人情不自禁将目光追随,忘了先前的动荡。 徐子青见到两人时,却是微微一愣。 就算已过去数十年,他亦不会忘却这两人的模样。 东黎熙,焦涂。 承璜国的尊贵的太子和被邪魔道胁迫最终对抗不得而坦然就死的大将军。 当时徐子青初入修仙之道,还不过是个小世界中独行的散修,没有门派,没有地位,没有资源。 唯独有的,只是个见识广博的知己“云兄”。 那时正是徐子青头一次见到嗜人的魔头,也是头一回与魔头对战,其中这一对本有情缘,却因邪魔道作祟而缘灭的有情人,对他而言印象自是十分深刻,难以忘怀。 也让他明白凡人脆弱,世事无常。 可如今徐子青却见到这两个相貌一模一样之人在这衡武小世界中。 他们的神态虽没什么太过亲密之感,但以徐子青却能洞察两人之间的默契,还有那隐藏极深的相互眷恋,与难以坦言的、对彼此的爱慕之意。 徐子青叹了口气,他神识扫过,已知两人前生,果然就是那两人。 居然……在今生续缘了。 这想必也是天道怜悯。 这时候,旁边之人的小声议论,也传到徐子青耳中,让他得知这两人身份。 原来他们两个,今生在车龄国居然还有好大的名气。 东黎熙转世之人名为秋玉臣,所在秋家原本是默默无闻的小家族,而焦涂转世则是一名乞儿,因年岁幼小又乞讨辛苦,一身的烂病。在乞儿濒死之时,意外被秋玉臣见到,不知为何秋玉臣竟对他投缘,不顾家人反对,将其带入自己的小院照料,将自己的分例挪出,为他疗伤。当时秋玉臣也不过六七岁,却生生将乞儿拉回阳间。 之后自然而然,乞儿留在秋家,被秋玉臣当做了私人护卫,为其取名秋扈,同他一齐练武学艺。 许是两人都天资极佳的缘故,十余年过去,两人齐齐在二十岁时进阶先天,竟成了车龄国千年来最年轻的先天高手! 秋扈并未签下卖身契,便有许多大家世族前来招揽,然而秋扈却紧随秋玉臣之后,不论多少财物美人,皆不动摇分毫。而几年过去,秋家有两位先天,投奔之人源源而来,又有大笔财富奉上,不过这短短时日,地位已然攀升许多,就连车龄国国主,也对两人青眼有加,让秋家一跃成为庞然大物。 如今秋玉臣已是先天四重的高手,秋扈更为强悍,已然进阶先天五重,就算是国主,也要给他们三分颜面。 现下他们也正是奉国主之命,督管这玄武大会,更是要监督众多巡查长老和跟随自家子弟前来的许多先天们,不让他们闹出事来。这时他们出手喝止,就是因职责所在。 徐子青听清之后,心里喟叹。 承璜国遭遇磨难之事,东黎熙身为太子,责任不轻,但他有龙气护身,且因凡人无力为之,罪过倒是不大。后来有多年弥补,终于恩怨全消,只是到底有对百姓护持不利,来世就不再成为帝王,而是投生于平常百姓家。 至于焦涂,他虽十分无辜,但血魔到底是借他之身,害了一国百姓,罪不可赦,天道至公,要他投生于乞儿之身,患上一身病痛,使人厌憎,不得救治。 但天道却又给他留下一线生机,便是使二人得以相遇。 若是东黎熙对焦涂并无爱意,自然秋玉臣也不会轻易对乞儿投缘,若东黎熙对焦涂心意至诚,他将乞儿认出带回,就能将他治愈。焦涂有幸,东黎熙即便转世,亦有前世烙印魂魄之内,便一意孤行,终是将他救回。 也是因此,两人才得以将那段缘分续上。 徐子青感叹之余,也为二人欣喜。 不过前生东黎昭与东黎熙的一段兄弟缘分,却又是因徐子青而断去。 越是修为精深,修士对凡人的命运便越是能推测、演算。 故而许多修士都对凡人高高在上,就是因其能很快窥尽凡人前世今生之故。 徐子青是金丹真人,先前见到东黎昭转世之云天恒,只感觉与他有一份师徒之缘。 两人关系较为亲近,便算不得他今生命运。 但如今见到东黎熙转世秋玉臣,就推知了原本云天恒的命运来。 若是云冽元神并未托生此地,徐子青未来,云天恒经脉细弱,直至十八岁也不曾练出劲力,终日郁郁寡欢,最后不忍拖累父母,一人离家远游。 在途中,云天恒遭遇猛兽追赶,险些受死之时,则被秋玉臣与秋扈所救。 秋玉臣对云天恒颇有眼缘,又忆起从前与秋扈相遇之时,就将云天恒带回府中照料。 后来时日久长,云天恒痊愈之时,已同秋玉臣很是亲厚,终于被秋玉臣挽留,被他认作义弟。 此后秋玉臣对云天恒十分看顾,请了各国名医为他诊治,虽未能让经脉拓宽,却变得牢固无比,他又以自身先天之力不断为云天恒疏通经脉,使云天恒总算可以凝聚劲力。即便最后只有后天五重境界,但比起从前,已是好过太多了。 这一份兄弟情谊,也一直持续到云天恒寿元终了,方才停止。 不过如今云天恒先遇到徐子青,此时仍在云家庄闭关修行,恐怕日后都不会如何远游,亦不会被区区一头猛兽难住、重伤,自然也就再难以遇见秋玉臣,更不会被他带走照料了。 他既然首先踏上仙途,就斩断了这还未及续上的亲缘。 所谓生死轮回,便是如此。 335、云天罡磨剑||锦衣青年之谋,玄武大会初始。 小院侧面有一张石桌,石桌周围有几个石凳。 一个身着青衣的俊雅青年坐在右手处,身前是一张棋盘,而棋盘对面,有黄袍青年手捧清茶,正在与他对弈。 身材高大魁梧的硬朗大汉跨坐黄袍青年左边,目光炯炯,一刻也不肯离开青年身上。 这正是徐子青、秋玉臣与秋扈三人。 五日以前,因疾风剑挑衅,又服药杀机大起,云天罡斩杀此人,却引来彭余的老祖彭旱,要对云天罡下杀手。 徐子青本要出手,则有东黎熙与焦涂投生的两位先天强者突兀而来,生生将其阻止。 之后数日,两位先天日日前来,尤其秋玉臣,不知为何竟同徐子青有些交好起来。 徐子青心中轻叹,他从前对东黎熙十分赞赏,而今对秋玉臣,自也比旁人亲近两分。 秋玉臣前生与徐子青也算有点缘分,如今见面,就有这般亲切之感。 许是因着秋玉臣前世为帝王之身的缘故,棋风大开大合,有执掌江山之开阔气度,落子时运筹帷幄,仿若天下尽在其手,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睥睨气魄,同他俊逸外貌,倒是有些不太相合了。 但徐子青早已踏上仙路,悟出的更是生死轮回之道,这两人命运他略为观之,就全数窥尽,哪里又是轻易能够击败? 所以秋玉臣思忖片刻后,便投子而笑:“我输了。” 徐子青也是微微笑道:“承让。” 秋扈立时为两人分别将棋子收拢,两人此时,视线才落在了小院当中。 在那处,云天罡正与一人缠斗,此时双脚一错,将那人肩窝刺中,将其胜之。 紧接着,又有人抱拳而来,期间丝毫不给云天罡喘息之机,就长棍一抖,将棍法舞得密不透风。 且说自打彭旱被秋玉臣二人阻止,见已然不能成事,便拂袖而走,再不曾来过。 但自打那日过后,前来挑院者,却越发多了起来。 所来之人尽皆为后天八重以上的高手,而不论使什么兵器,又或是不论用的什么功法,全数都以“快”字为主,又有步法诡异者,轮番战来,全部停歇。 如此云天罡每日都自辰正而战,戌末而止,循环往复,他却如一柄长剑般,肃然而立,从不弯折。 今日也不例外,先前云天罡已击败八人,手里的玄武帖,也早已积攒到一个庞然数字。 可在那远门之前,依然还有数十人等候,更有许多围观之人,渐渐聚拢,将此事当做一项谈资,又看做一件趣事,纷纷前来。而众目睽睽之下,云天罡也越发不能出错了。 到如今,竟已有人开出赌盘,要猜一猜这云天罡究竟何时落败。 秋玉臣也看了许久,颇觉云天罡不易,就笑道:“子青,你还不出手么?” 徐子青叹了口气,说道:“天罡尚未到达极限。” 旁人自是不知,他可是清楚得很,师兄练剑时心无旁骛,绝不能有人相扰,师兄元神托生的云天罡,自然也是如此。 更何况,如今的云天罡虽日日疲累,可肉身的确还未达到极限,想必那十年来他日日练剑不缀,已然能日挥数万剑罢。 现下这些人正是有备而来,虽不知是彭旱差遣,还是那武翱门巴结的门派的诡计,但尽管的确是含恶意而来,却也依旧是对师兄的一种磨练。 师兄以最快之剑,也以最精准之剑破敌,若是足跟不动,同平日里挥剑练剑也无不同,便是被逼得不得不闪身躲避,也不是轻易就能耗尽力气。 所以,他更要成全师兄磨剑之意。 徐子青想道:当年师兄云冽年幼之时,无人教导,他十年磨剑,想必也是这样的强硬工夫。如今元神托生重演一回,也未尝不是一种体悟。 秋玉臣本也不过是为了打趣,以他眼力,自然也看出了云天罡的用意,心中赞赏之余,对徐子青与云天罡的关系,也有了一些好奇。 云天罡年纪不大,这一身剑法却是前所未见,着实让人惊异。而徐子青瞧着也是堪堪二十,但一身力量深不可测,就算是他和秋扈,也都不能看清,足以证明他更在两人之上――非他自视甚高,可年仅二十便有先天六重以能为、远超他与秋扈二人者,纵观诸国,也无一人! 若是徐子青驻颜有术,他年岁便是不小,或者便是教导云天罡武学之人。但秋玉臣却能觉察徐子青与云天罡气息截然相反,定不是同他一般将剑术练到极致之人,而且徐子青对云天罡的态度,也着实不像是个长辈……反而不经意间,有尊重……与十分的默契。 这样的默契,秋玉臣自认与秋扈也有,他对秋扈更有心意,那徐子青对云天罡,是否也是如此? 倒是云天罡终日冷漠,不能看出,只知他对徐子青,总也与旁人不同罢了。 如此两人,让他怎能不觉有趣? 只是他不知为何对徐子青也有些敬意,却不好妄自窥探,否则惹恼了人,失了这个朋友,又不值当了。 这般想着,秋玉臣不再多言。 他正要侧头再与徐子青说话,不料却见到他神情一变。 秋玉臣心里一动,这是怎么了? 徐子青神情很快恢复,他方才看到师兄…… 云天罡与人交手越多,周身的杀气越重,围观者或者瞧不出来,徐子青却能看出,师兄的身上,渐渐生出了一种奇异的境界。这样的境界若是再度深化下去……无疑,那便是剑意了! 剑意乃无形之物,本身寄居于紫府,却是寄托于神魂。 当年师兄一抹天魂便可以剑意退敌,后来结丹后,三魂七魄化作元神,那么剑意转而寄托元神,就更加凝炼、刚硬,无坚不摧。现下剑意就要重现,师兄的元神……果然因着这诸多磨剑之事,也被慢慢地解禁了么。 晚上戌末时,秋玉臣二人告辞,而挑院之人,也只得离去。 云天罡静立院中,却一步不动。 徐子青走过来,伸手将他扶住:“天罡,可还好?” 云天罡道:“暂且歇上一时半刻,便可无事。” 徐子青知师兄性情,并不强行将他带走,只站在一旁,安静相陪。 两人之间,气氛十分宁谧。 外头有一人偷偷瞧了一眼,就飞速离去。 徐子青神识往那处一扫,略摇了摇头,并不以为意。 不论那是哪一方的人物,对他总是没什么威胁的。 那人很快穿行,不多时,就来到了一个院中。 锦衣青年等人就在那处等候,见他来了,就问道:“如何了?” 那人答曰:“云天罡经由数日挑战,到此时已很疲惫。” 锦衣青年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才对其余人等说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他那师兄蓝衫青年开口:“少门主英明。若不是少门主要人挑拨疾风剑,也不至于让那蠢货惹怒云天罡,反而丧命。倒是让我等轻易得知云天罡实力,又让彭旱长老同云天罡架了梁子。” 其余人纷纷恭维:“正是,少门主睿智,让我等十分佩服!” 锦衣青年闻言笑道:“我不过只是试上一试,真是省了不少工夫。” 彭旱身为巡查长老,本就有许多人来巴结。他死了孙儿,如何能不报复?就算不能明面上亲自动手,却可以出些价钱,让这些个疯狂的武者出动。就算杀不死云天罡,总也可以让他累死。 这样一来,就正中锦衣青年下怀。 蓝衫青年带来的消息,也言明云天罡实力超卓,但气力并非无尽。眼下才区区几日,已能让他疲累,如此累积下来,到玄武大会召开之时,他怕是已然要到极限了。 以那般极限身躯参加大会,便容易失误,而锦衣青年在大会中动手,也没人能说个不是。 如此先借刀杀人,再以大会掩饰,从前到后,何人能找出马脚来? 能得到如今这局面,就算锦衣青年向来谨慎克制,在此时也不免有些得意起来。 时日一晃而过,不多久,就是玄武大会召开之日。 因大会事忙,昨天秋玉臣二人并未前来,许是彭旱最后疯狂,挑院者自清晨就蜂拥而来,戌末后,直至深夜方肯离去。 云天罡正如那锦衣青年所料,日日被逼迫下来,肉身疲惫,确是将到极限了。 在这一日里,云天罡仿若寻常,但徐子青却能看出,他身躯紧绷,每行一步,都要有大毅力来支撑。 徐子青并未出手相助,他深知,师兄之磨剑,也到了一个关键之处了。 只是还差一点,就能让剑意迸发。 但这一点……究竟是什么呢? 徐子青有些猜测,却不能确信。 两人并不停留,很快随僮仆出行。 到门口,自有一辆马车迎接,将他们装载进去,一路送到玄武大会外门。 此处早已有许多马车前来,纷纷停下。 就有许多武者下车,各持武器,凭借玄武帖,连同其随行之人,都一齐进入门内。 徐子青跟在云天罡身侧,也步行而入。 这些时日来,因诸多挑院皆以玄武帖为注,云天罡手里已有近千张玄武帖,着实极为丰厚。 而这玄武帖的数目,在玄武大会之中,就有妙用。 譬如座次如何,便与它息息相关。 336、对战雷厉||绝对实力下一切阴谋都是纸老虎。 会场乃是一座巨大的擂台,旁边升起许多高座,一层一层,如同巨塔一般。 有不少先天在一座巨塔上,余下数座,则是分别作为与会之人的座位。 徐子青扫眼观之,此处虽不及修仙之人大比时那般巍峨,但雄伟之处,于凡俗界而言,也算不错了。 另几座高塔都坐了不少人去,但顶点的高位,则被人留下。 云天罡进门之后,就有僮仆过来说道:“云前辈身具九百五十六张玄武帖,乃大会中最多者,当仁不让,当居首位。” 他所指之处,便是居中高塔最高之处。 徐子青见状,心里自觉理所当然。 他师兄为云冽之时,以一人之力横扫元婴之下诸多高手,托生为云天罡时,也理应能得如此地位。 倒是僮仆见多识广,看到两个人神色都很寻常,便对他们更加恭敬三分。 于是很快,一行人就走到高塔之下。 两旁各有长梯,能直上顶峰。 但凡是习武之人都身具劲力,哪个若是徒步慢慢爬上去,岂非是不要颜面? 故而大多都是一纵身而起,至多不过足尖三点,就到了其位了。 可这场中却有人知道,云天罡本身并无劲力。 身无劲力之人,便是肉身再如何强大,也不能凌空而起,更无法身轻如燕。 以云天罡如今的玄武帖数目,他当之无愧该是坐在最高,可他自身却有尴尬之处,在心中有数之人看来,或者惋惜,或者怨毒,或者算计……只是云天罡自身,却仿佛毫不在意。 徐子青若是有心,自然能以真元送师兄直上高峰,并不让他人察觉。 但他若当真这般做了,他便是侮辱了师兄了。 云天罡面色冷淡,对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毫不在意,只走向右侧长梯,一步一步,往上行去。 他才踏出第一步时,那些目光,就都炙热起来。 不曾同云天罡对战过之人,满面嘲讽;同他对战而落败之人,心胸狭窄者也是幸灾乐祸。 便是他有数目众多的玄武帖又如何?在如此境况之下,也连手下败将都不如! 心弱者,将众人之心当作自己之心; 心强者,外来毁誉皆如微尘,一拂而过; 心虚者,便有万千赞誉,也如身负重石,不得解脱; 心坚者,心无旁骛,视外物如无物。 云天罡为心之坚强者,心志成罡,从无偏移。 因而他人之言语、视线,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一种虚妄。 徐子青跟随其后,眉眼含笑。 师兄从来不曾变过,他这做师弟的,自也随他而去。 他步伐悠闲,与云天罡脊背挺直、步步强硬又有不同,外人看得越久,那些讽刺之意就渐渐减少。 到后来,几乎鸦雀无声。 许是过了颇久,许是只是一瞬而过,两人已然到了最上头。 云天罡直接坐下,徐子青则稍稍矮些,坐在那座位旁的台阶之上。 秋玉臣与秋扈身为执掌此次大会的先天强者,自有视野极佳的位置,见到此情此景,不由微微挑眉。 照理说如徐子青这等力量更加强横的先天,即使是跟随他人进来,也可在先天高塔上寻个位置坐下,不必同寻常随从一般,坐在自家主子左近之处。但徐子青却不顾身份,也是随意而坐……如此自如态度,看不出半点勉强,也不觉伤了些许脸面,当真是气度非凡。 徐子青身为修仙人士,所修的是生死轮回之道,于他眼里,帝皇尊位,凡俗财富,生生死死,都只是轮回一面,前生纵有再多,来世皆为化尘土,种种无形之物,皆在天道规则之中。既然如此,一些虚幻之物,又何必得失太重、反伤自身? 就算是修道之人,也不能个个成仙,还应顺其本心,方能成就大道。 另有一些先天强者也窥见徐子青气息莫测的,同样见到他这般情状,心里情绪皆是不同。 那锦衣青年早已过来,原本也有看那云天罡笑话之意,但当真看到云天罡如此顽固,心里也将一些轻蔑之意压了下去。他之前不曾见过本人,见到本人之后,方知日前重重布置,着实不枉。 这云天罡年少而有如此心胸,若不铲除,必成心腹大患! 很快所持玄武帖者尽皆来齐,玄武帖有余者,也各凭数目入了座位。 那玄武大会,便于此时正式开始。 一声钟鸣后,就有两个武人跃上擂台。 大会规矩,除非有人叫名挑战,否则由手持一张玄武帖者先行对战,败者下场,胜者连战,三场之后,便可歇息再战。由此类推,玄武帖越少者,上场越早,对战场次越多,身负玄武帖多者,则可自行选择何时上场,不过一旦上场,亦要连战三场。并且比武之时,生死自负,成绩如何,则由众多巡查先天一并决定,再有督管此事的先天强者最后判定。 云天罡目光专注,便是那两个武人身手平平,他也仔细观之,不曾小看。 徐子青扫一眼后,就往另一侧看去。 那处正有数人坐在一处,彼此神色亲近,像是在做什么讨论。 略一顿,他就将神识放开,把那些人言语全都收拢。 果然,这些人又是在针对他师兄了。 原来那些人是雷霆门中人,武翱门中一位长老与雷霆门里一位弟子有亲,就攀上了这位少门主,长期供奉,得了两分颜面。后来武翱门在云家庄吃了亏,都是十分不快,就积聚不少财富,求这位门主在大会上将云天罡除去。少门主同他们算是有些香火情,又十分自负,便应允下来。前头种种都是他一手谋划,为的就是名正言顺,将云天罡在擂台上置于死地! 但谋划之中,少门主却发觉云天罡不好对付,当下手段连施,将云天罡力量削弱,而今更不肯多给他时候休息,再过得几场,就要亲身下去,将人灭杀。 徐子青眉头微皱。 凡人间的阴谋诡计的确防不胜防,不过若是力量远胜,倒不必惧怕。 师兄现下磨剑正要到达极处,肉身渐近极限,那少门主必然比寻常对手可怕得多,又对师兄手法了解得多……却不知以他的威逼,究竟能不能成为师兄觉醒剑意的契机? 照理说,生死关头应是最佳,只是若是不成,这具肉身就毁了。 思忖片刻后,徐子青终是决定顺其自然。 左右师兄元神已然完整,就算肉身崩溃,他也可出手引渡,将元神送回仙魔之体内。 只是可惜这具云天罡肉身乃单金灵根,师兄又不曾醒转,倒不知该如何处置了。 而若是此时剑意觉醒契机仍未来到,便也不必多想。 徐子青方才想过那些时,擂台上已是连比数场。 正此时,另一座高塔首位,锦衣青年纵身而下,直立在擂台一侧。 他出手如风,极快将先前胜者打下台去,随后抱拳开口:“小可久闻快剑云天罡之名,有心请教,今日上得擂台,还望云少侠不吝指点!” 锦衣青年语声铿锵,态度自信而不傲慢,一时之间,也引起许多先天赞许。 再看此人力量,正在后天九重,周身气息之厚重,更在寻常同等级武人之上。 凡是认得此人的,都惊呼起来:“雷霆门少门主雷厉!” “原来是他,听闻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岁,已臻后天九重!” “难怪有这般气势,雷霆门有后矣!” 雷厉心中自得,面上不显,而目光直逼另一座高塔,落在云天罡身上。 我向你挑战,你可敢来? 他眼光之中,尽是此意。 云冽从不畏惧挑战,云天罡自然也是如此。 他只站起身,也从高塔上一跃而下。 肉身早已被云天罡锻炼得颇为强横,经脉里劲力虽不能容,但肉身微调之下,于半空里时而蹬足,几次之后,也能安然落下。倒是比以肉身腾空容易得多。 许是半途数度卸力,云天罡落在擂台上时,也未有太大的声响。 雷厉见状,双眼微眯。 此人果然不简单,对肉身之控制,正是前所未见。 到此时,他也不多言,身形一晃,已然抖出两柄长刀! 那刀刀背轻薄,刀柄反扣于掌上,舞动起来,几乎就如同身体延伸,简直是精细入微,使到了极处。 雷厉目蕴神光,动作凌厉,刀刀逼人。 他倒要看看,这云天罡今日可还能留下命来! 云天罡长剑一振,也同雷厉缠斗。 才刚过了两招,他便已看出不同。 雷厉的刀法很快,比他之前所见服过药物的疾风剑更快,而刀法之精妙,也远非寻常挑院者可比。若是如此,当为一个不错的对手,可其刀法处处都在云天罡的弱处,就非同寻常。 不错,如今的云天罡,也有弱处。 若说起剑法奥妙,这一个世界中人,也不能同他相比,可多日连连磨剑下来,肉身疲惫,就不能完美施展剑招,使得变换招数时,有了少许薄弱。 这少许的薄弱,平常人不能看出,而有些看出的一两个的,则比疲惫的云天罡更慢,无法击破。 但这个雷厉很快,而且,他似乎在比斗之前,就已然看出了那几个薄弱处了。 之后,刀刀都是绝杀之招,每一招,都双刀而至。 一刀破招,一刀切割要害。 云天罡的身形很稳,而手中的剑,也更稳了。 他是心性刚直,而非愚钝无知。 先前那许多人挑院,他就算不曾出口,也能推知其中怪异。 不过他为磨剑,自是来者不拒,旁人或以为是刁难,是算计,于他而言,都不过是打磨罢了。 越是濒临极限,他反而越有一种觉悟。 那么此时雷厉威逼之下,该当如何? 迎刀而上罢了! 或我磨剑,进境而胜,或我落败,将性命留下。 云天罡目光冷静,剑法上,仿佛隐约也有了一种意境。 雷厉的刀法快,因他肉身疲惫处不能跟上,倒是在一些细微处,留下许多刀口。 才几个回合过去,云天罡半身染血,仿佛已有颓势了。 雷厉心情却很凝重。 他占据了上风,却能感知到云天罡不屈刚硬之心,在此心之下,那种强烈的意念也随剑招传递而来,要他手中虽是轻巧,心头则压上重物。 越是打得久,越是预感不祥。 雷厉一横心,使出家传绝学,至强杀招! 他身形翻转,如同一团飓风,双刀转动,仿若鬼影魅踪! 杀―― 眨眼间,一刀已刺向云天罡的腰腹,一刀要抹了他的喉头。 两刀寒芒,如同两颗寒星,倏忽间就在眼前! 云天罡似乎就要被斩与刀下,其躲避去路全都被刀势封住,再也没有逃生的机会! 他或许,当真就要死在此处? 雷厉胸中志在必得,双目中狠辣之意,直透前方。 他雷霆门的绝学,绝不会在此地失手! 云天罡一动不动,他闭上眼,像是认命了。 要……引颈就戮么? 下一刻,他的双眼蓦然一睁! 雷厉骤然看见,那双漆黑的眼眸中,突兀地划过了一道黑金色的光芒。 几乎是立刻,他就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绝强压力。 在这压力下他似乎被禁锢在一种无形的领域中,冰冷而纯粹的杀意自七窍灌入,淹没他的眼耳口鼻…… 随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337、剑意复苏||师兄的记忆以及一点想法。 擂台之外顿时大哗。 方才――发生了什么? 那些先天强者亦是猛然一惊,以他们之目力,居然也不曾看出! 众人原本见到雷厉少门主双刀卷起,正是一面赞叹其武艺精湛,一面又惋惜云天罡这剑术超卓者当要就死。 孰料那双刀确是逼近了云天罡面门,却在下一瞬忽然仰面倒下,期间究竟发生何事,竟无一人看得明白! 这死的,居然不是云天罡,而是雷厉! 当下许多人都是站起身来,尤其那雷霆门之人,都是面色大骇。 雷厉师兄任平峰飞身而下,立刻揽起雷厉,就见他神情平和,只双目中有一抹惊疑之色,仿佛不明白为何如此,但偏偏已然丧了命去了。 擂台之上,生死自负,任平峰看一眼云天罡,眼中尽是恨色。 云天罡立在当中,便如一块亘古巨石,毫无动摇。 虽是许多先天都有不解,但任平峰并无玄武帖在手,也不能在台上继续同云天罡对战。 当下就有许多人释放出威压来,迫使任平峰离开擂台。 任平峰抱住雷厉,飞身离去,同时那些雷霆门的先天、高手们都跟随其后,一同走出了这偌大的会场。 而擂台外的看客们心情也是如同颠簸一般,忽上忽下。 此事当真出人意料……故而在看向云天罡时,目光也复杂起来,更有原先跃跃欲试者,此刻也露出些许惧色。 徐子青坐在高塔之上,瞳孔蓦然收缩。 即便所有人都不曾看清,但他却看得分明――那是剑意! 师兄的剑意,苏醒了! 那么……师兄的元神呢? 是醒了……还是没醒? 压抑住心中翻滚的情绪,徐子青冷静下来,继续看向场中。 云天罡胜过雷厉,自然该当守住擂台,要得三场,方可下去。 然而他刚才灭杀雷厉,手段简直如同鬼魅,一时之间,竟没人敢再度上场了。 众多先天面面相觑,那彭旱见到雷霆门少主出手,本以为他能战胜,结果竟是如此。他现在见到云天罡这般威风,越发觉得自己孙儿死得不值,双目之中,几乎就要充血。 他一狠声,打了个手势。 彭旱除却彭余这捧在手心的后辈以外,还有一些依附之人,也被他指点过两招。 如今彭旱要那几人出手,那些人就算心中忌惮,也不敢得罪彭旱。 当下有人叹了口气,纵身一跃,上得擂台去。 云天罡睁目,就见那人一枪挑来。 枪尖挽花,如同春日盛放,朵朵都是杀机。 云天罡身形微动,长剑已然此种那人罩门。 来人肩膀一垂,便是落败。 他被逼而来,本无太多恶意,也就留得命在,认输下台。 紧接着,又是一人。 云天罡仍是三招之内,让人溃败。 到此时,云天罡也走下擂台,不再固守此处。 其余对战之人松了口气,云天罡这时再来攀爬长梯,就无人再敢以嘲讽视之。 徐子青站起身,迎接师兄得胜而归。 云天罡抬眼,正同他四目相对。 两人微微一顿。 徐子青温和笑道:“天罡,你……” 云天罡道:“剑意觉醒,此间当无人能再伤我。” 徐子青定定看去,那双眼中仍是同以往一般,不能让他窥见其他。 云天罡神色一缓:“我已记得,你是我亲传师弟。” 徐子青目光一颤。 云天罡续道:“只至你拜师之时,其后诸事,你且容我些许时日忆起。” 徐子青心头先是一紧,随后也不知是欣喜,还是失望。 良久,他暗暗轻叹一声,面上笑意则越发柔和起来:“师兄能记得我,已让我十分欢喜。” 云天罡伸手抚在徐子青发顶,说道:“还望你莫要怪我。” 徐子青摇头微笑:“皆是我心甘情愿而为。” 两人说了这几句,就都坐了下去。 旁人如何打量,又是如何心思,都不在这一对师兄弟眼内了。 徐子青已知这剑意苏醒后,师兄的记忆必然将很快回归,想通以后,便不甚着急。 此时他才发觉师兄还未苏醒剑意时,他虽看似并不在意,但内心深处,难免也有遗憾。 但到了如今就不必了。 他只需盘算如何寻一个清静之地,将师兄本体归还便可。 而云天罡,此时感觉又是不同。 先前生死关头,他只觉脑中一炸,仿佛有一物开通,就有一种熟悉至极的力量遍及全身,被他轻易指使,灭杀雷厉。 与此同时,他虽神色未变,实则有许多记忆一瞬自脑中扩散开来,轰得他心境动摇,几乎至于晕眩了。 但很快他就分辨出来,这些记忆分明本来就有,此时探知,全都是理所当然,同他融为一体。 自幼被师尊收养,练剑磨剑,修行剑道,常年游历,剖离天魂…… 以及遇见那粗衣少年,眉目温和,姿容俊雅。 从顺手救助到与其相交,他之天魂同少年经历不少,交情也日益深厚。 期间他对少年有些指点,少年也对他信赖非常,便是他素来七情不动,也因少年有些暖意。 念头一起,他就有心将少年带回宗门,同样拜入师尊门下。 两人从前既然相交十余年,此后既然同登仙道,也不妨继续相交下去。 少年从不知他乃是天魂离体,他亦不觉要如何交代,待相见一日,他以本体前去迎接,倒是让少年吃了一惊。 但尽管如此,少年对他仍是深信不疑,他心有所感,自也以信任报之。 后来他将天魂融合,便即结丹。 他将天魂剖离,本是要寻得结丹契机,与少年相交虽是偶然,但偶然之处,其实便是契机。 他既然动念要将少年带回,已然是将其视为好友,心意既到,才能引动七情,不得有一丝虚假。 故而他结丹,而少年拜师。 丹成后,宗门赏赐峰头为道场,他便邀少年同住,一同修行。 记忆到了此处,就已终了。 云天罡知晓此后定然尚有许多记忆不曾回复,但此事需急不得,只消将剑意继续领悟,就可大开紫府,让记忆回归。 不过,此生的记忆,他亦是不曾忘却。 虽不知为何会元神托生于凡人身上,云天罡倒明白此乃元神受损而不得已之举。 而徐子青多年相随,这一份情谊,也是十分难得。 云天罡更知晓,他对徐子青有情。 此情非是记忆中那般知己、挚友之情,而是恋慕之情、愿与其双修交颈之情。 他托生这一副凡人之躯,虽一见徐子青便有亲近,但此后相处之日寥寥,却不该那般快就生出情爱。 故而这一份思慕,应是托生之前就已然藏于心中,托生之后,元神之内亦不曾忘怀。 而徐子青之情,方才他已然窥见,心中了然。 云天罡自知,以他性情,若之前便有情意,绝不会暗藏于内,必然会与徐子青说明,而徐子青也对他有情,他便定然会同徐子青定下誓约,与他成婚。 但徐子青分明气息纯净,并未与他有相融之处,便是不曾双修,也是不曾成婚了。 莫非,是在成婚之前出了什么意外? 想必应是如此了。 云天罡略思忖,便看向徐子青,说道:“待我记忆恢复,重得修为,便与你行成婚大典,你意如何?” 徐子青本是心中平和,现下忽闻此言,不由一惊:“师兄你……”记忆理应不曾恢复才是,难不成这般快却又恢复了么。 云天罡知他疑惑,便道:“不曾恢复。” 徐子青越发讶异:“那……” 云天罡说道:“我托生之躯亦对你有情,自当是托生之前便已有之。” 徐子青恍然:“我对师兄的心意,师兄也看得明白。” 云天罡道:“不错。” 徐子青不由一笑:“师兄果然还是师兄。” 当年他尚在纠结于心中情思,于坦言与不坦言之间有些挣扎,一时想要只陪伴师兄便罢,一时又有些难耐,不知该如何是好。倒是师兄先是入了魔,将他心境搅了个翻滚,随后回归本真,又是一言不发,要他心里生出诸多杂念。 结果泰骨荒漠一行,师兄竟是直言成婚,才让他知道,师兄以为入魔之后同他本真之念并无不同,入魔后既然有情,自然就当结为道侣,长生相伴。 当日情形与今日情形,仔细想来,竟是没什么不同。 思及从前那些心思酸涩羞窘处,徐子青面上笑意越发温柔。 云天罡见状,知他忆及往事,心里不知为何,也有了些许欢喜来。 他便说道:“我从前也曾如此待你。” 徐子青轻轻点头:“是。” 云天罡又道:“你自然也应允了我。” 徐子青微微地笑:“……是。” 两人之间一时温情脉脉,而后擂台上诸多比武之事,他们也不曾一一看过了。 云天罡已然觉醒剑意,再多武学打磨,于他眼中皆是一扫而了然,再无磨练之功效。 故而待得最后几场比斗之时,他入得场内,不多时,已将人斗败。 此回玄武大会,毋庸置疑,便是云天罡得了魁首了。 之后两人十分默契,就携手而行,回归那别院居所之内。 大会之后,许多武者并未离开玄天城。 玄武大会上诸多佼佼者,就有数人被先天看中,亲自指点。 而云天罡,也接到了一位先天的帖子。 邀请他前往一叙。 338、先天之谋||一大波仇家正在逼近。 那发下邀请帖的乃是个先天四重的强者,若是寻常武人见到,只怕是立时就要欣喜若狂,飞奔前去。 而徐子青见到,则有些思忖。 这先天强者名为程久锺,平生最为擅长的,乃是一种锤法。 以锤法入先天者,一身武学定然极为强横,威力无匹,重若泰山,但这锤法同剑法,可是没有许多相通之处。 就让人有些思量了。 如今云天罡剑意觉醒,倒是不惧。 徐子青道:“师兄以为如何?” 云天罡答说:“且去就是。” 两人便应邀前往,到了那处,才见到除云天罡外,尚有三五人受到邀请,皆为玄武大会上表现出众的才俊,那几人见到云天罡,都是同他寒暄,不过云天罡到底寡言,多还是由徐子青虚以应付了。 那程久锺倒也是跟他们指点一些,云天罡与徐子青旁听时,却是不曾发觉有什么不妥。 如此几人都被留在那先天府内,每日切磋武道,一住就是七八日。 这一日,忽然又有人前来拜访。 却是秋玉臣与秋扈。 那程久锺神色爽朗,将两人迎了进来,一同探讨。 秋玉臣含笑以对,不多时,就说道:“我先前观云少侠比武之事,略有一些心得,欲要同他探讨,只是大会之后人多事忙,有些走不脱身。如今恰是消停了,才听闻云少侠已被程兄请来,才冒昧拜访,还望程兄莫要怪罪才是。” 程久锺自然说道:“哪里的话,两位秋兄既然也来了,不妨在此小住,也是方便。” 秋玉臣自无不允,就与秋扈要住在云天罡两人左近。 程久锺也连忙安顿不提。 到得晚上,切磋终了,众人都要回去房间里。 待到亥时过半,徐子青与云天罡本在相对打坐,外头就传来叩门之声。 徐子青将门打开,果然,就是秋玉臣与秋扈二人。 秋玉臣进屋后,就要秋扈在门边守着,自己则走了过去,拱手道:“子青,你与云少侠倒是安稳,竟不做些防备么。” 徐子青一听,便知乃是有要事相告而来,便笑道:“若有什么诡计,就算千防万防,也未必没有疏漏之处。倒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连累玉臣为我操劳,就是我的不是了。” 秋玉臣知晓徐子青胸有成竹,一身修为也是非凡,但此事非同小可,实不能让他不提醒一二。 徐子青为他斟上一杯茶水,听他细说。 秋玉臣便道:“程久锺早年曾受雷霆门长老雷洪救命之恩,如今就是他报答之时了。” 徐子青洗耳恭听。 秋玉臣一番叙说,将自己所得消息尽皆坦言。 原来那时雷厉被云天罡所杀,使他那师兄任平峰痛恨不已,立时将他尸身带走,以门派妙法传讯于雷霆门,把一应事件都说给了当代门主、雷厉之父雷珲。 雷厉年少有为,又兼具谋略,正是雷霆门之希望所在,更是当之无愧之门派继承人。 听闻此事之后,雷霆门上下俱是勃然大怒,要任平峰将那云天罡拖住,势必要他偿命! 任平峰同雷厉自小一同长大,对这师弟本是爱护有加,恨意不在雷珲之下,得了令后,当即联络爱孙惨死、同样对云天罡恨意深重的先天彭旱,要他多多召集人手,自己则去求见程久锺,要他将云天罡留下。 需知虽说玄武大会期间,先天不得向手持玄武帖之武者动手,但若是会后,则是无妨。 故而往往身负仇恨者皆要在大会终了时即刻离去,为保万一,才要程久锺行这邀请之事。 之后顺理成章,云天罡被程久锺留下。 而彭旱已然在召集多年老友,许以重酬请来数位先天,同时雷霆门也倾尽一派之力,将门中许多长老、太上长老尽皆派遣出来,日夜不停,赶来这玄天城。 秋玉臣本在忙碌,只秋扈偶然得见彭旱行踪隐秘,刻意留心之下,才发觉些许端倪。 之后秋扈告知秋玉臣,秋玉臣推知一切之后,就立刻前来告知徐子青了。 徐子青闻言,轻轻一叹。 秋玉臣这份情谊,他且记下了。 不过到底是晚了些,七八日工夫里,那些人等必定已然要准备妥当,而雷霆门若是拼些气力赶来,怕是也要到了。 如若不然,今日程久锺见秋玉臣两人前来,便不会这般泰然自若了。 显然,程久锺的承诺已是即将达成。 这些徐子青心中有数,却并未对秋玉臣言及,他只道了谢,就说道:“此事我已心中有数,玉臣身份不同,切莫搀和此事中为妙。待得明日,就同秋扈兄一同离去罢。” 秋玉臣皱眉:“我既然来到此处,便是要为你调解一二,此前我对你一见如故,你不必如此同我生分。” 徐子青摇头笑道:“非是生分,不过是不惧怕罢了,那深仇大恨想必也是无可调解,自无连累你二人的道理。” 如此说得一阵,秋玉臣只好信了一些,就想着要留心着些,若是这两人对付不成,也好出手相帮。 徐子青并未多言,只等那先天出手,秋玉臣两个自会知晓。 何况秋玉臣而今这般出力,几乎是将身家性命也托付过来,区区两个萍水相逢的友人,就算再如何投缘,也不当这般才是。但如今徐子青却知,是前生东黎熙与焦涂受过他的恩惠,今世他二人轮回投胎,无形之中,也愿报答。 只是徐子青感念东黎熙与焦涂这一份心意,却也不愿他们转世之身再度留下遗憾,自不会让他们当真插手。 仙凡有别,这些牵系也当在此番了结。 次日,秋玉臣与秋扈告别,那程久锺面上不显,心里着实松了口气。 再两日,程久锺设宴,言道要请几位先天友人来此,为他所邀武者同做指点,若是运道好,说不得能被其他先天收为弟子,也算一场造化。 除云天罡外,其余几个武者多日受到程久锺指点,早已对他敬重有加,只是这位先天似乎并不欲收下弟子,就让他们有些失望。而今听闻这消息,越发对程久锺感激,程久锺再有所言,他们便无有不从了。 徐子青听闻此事,便看向云天罡:“师兄。” 云天罡略点头。 来了。 宴席就在露天之处,正是当晚明月升空时。 众多仆从将几位后天武者尽皆安排座次,等待其余贵客到来。 不多时,半空里传来风响,有数人衣衫猎猎,踏空而来。 先天强者能腾空而飞,此时一行人朗声长啸,其中快意,着实让人钦羡。 几个后天武者仰头看去,神色里都是崇敬。 很快先天强者们落下地来,除却程久锺外,尚有四人,都是风姿卓绝,气度非凡。 其周身萦绕先天之气,虽与灵力不同,但也有一种超脱之感。 徐子青见到,将那四人一扫而过,打量一番。 即便这几个先天表现得颇为自然,但徐子青却能见到一种违和,更有一人眼角余光偶然瞥过此处,就有一种深藏的刺骨恨意,让人察觉后,便不寒而栗。 此人……想必就是雷霆门中人。 五位先天强者看来都力量强大,至少也有先天三重境界,不时受那几个后天武者问答,表现得颇为大度宽和。 一时之间,似乎和乐融融。 云天罡端坐位上,不曾对那几个先天生出丝毫亲近之意。 徐子青在他身侧,不时端茶啜饮,神色也很自然。 这一对师兄弟如此表现,就让人有些捉摸不透了。 酒席吃过一遍,明月也移到头顶,夜色已晚。 此时有姿容动人的婢子送来几壶珍酿,各自为众人满上。 待得到徐子青二人面前时,仍是十分殷勤。 而徐子青此时,却不由有些好笑。 前生为凡人时,倒是听说过古早年代皇城江湖风云诡谲,其中有一物很是了得,名为“九曲鸳鸯壶”,能以一种酒壶倒出无毒、有毒两种酒液,坑害不少有为之士。没料想此生却见到了,这倒在杯中的酒水里,亦有那无色无味之毒素。 只是这或许对凡人有用,却如何能瞒过他与师兄的神识? 徐子青温和浅笑,云天罡神情冰冷,二人都未露出异状。 上方众多先天见到,自然也略为放心。 他们不过也是利用这大好氛围,弄出这不同的酒液来,要让他两人上当。 此毒十分剧烈,一旦入体,就遍行全身,要人经脉瘫痪,不能行动。 以一个门派之能,不仅派遣出诸多先天强者,还用这下作手段,足见雷霆门对云天罡之恨意已胜过颜面,正是务必要将他杀死,一刻不留。 另还有其他安排,亦在毒酒之后。 酒过一席,徐子青与云天罡并未喝酒,就让程久锺等先天略有焦急。 程久锺心思一动,就举杯说道:“今日诸多俊杰在此,老夫十分快意,便敬各位小友,盼尔等速速进阶先天,为我国主效力,为我车龄国效命!” 先天敬酒,何等体面,谁敢不喝? 当下众多后天强者面色潮红,也一同举起杯来:“多谢前辈厚爱――” 随后,一饮而尽。 徐子青屈指一弹,就有一点木气落入云天罡酒杯,将其中毒性化去。 不过是区区凡间毒素,便再如何厉害,也不能侵蚀乙木之气,只是他师兄如今还是肉体凡胎,就算元神不惧,肉身暂且还是支撑着为好。 云天罡元神已醒,更为敏锐,自然察觉。 他从前修行时从不饮酒,如今托生为凡人,此时为除事端,便略为沾唇。 徐子青一笑,将酒饮下。 霎时间,一股真元将酒液包裹,立时化去。 339、解决事端||告别秋玉臣,回去云家庄。... 此时众多先天强者见两人尽皆将酒喝过,都是对视一眼,放下心来。 果然不多时,先前饮酒的几个后天武者渐渐醉意上头,晕迷过去,赶紧就有数位仆从将人搀扶了走,并不让他们在此处多留。而程久锺,则跟他们一齐离去。 此时这酒宴上便只剩下了与程久锺同来的几位先天,余下之人尽皆走了。 许是众人觉得事情妥帖了,竟也没顾着礼数、打一声招呼,正是以为云天罡徐子青二人已是囊中之物。 徐子青微微轻叹。 看来程久锺不过是个牵头的,自身则谨小慎微,并不搀和到灭杀之事来,也算他有几分道义,即便利用了那几个后天高手,却也将其带走,没有牵累了他们的性命。 紧接着,上空又有数道风响,转眼间,四周已现出了足有二十余个先天来! 那二十多人之内,就有恨意冲天的彭旱,还有诸多雷霆门中长老、助拳之人。 云天罡站起身,同徐子青并肩而立。 徐子青一笑:“诸位这是何意?” 那些先天强者神情冷漠,都是说道:“尔等既是杀人在先,也怪不得我们为子侄报仇了!” 说罢,再不多言,顿时群起而来,一齐出手! 霎时间,风卷云涌,无数先天之力从四面八方,逼近而来。 有先天使兵器者,有只凭铁拳者,有身法莫测者,皆能调动部分天地之力,牵引过来,爆发雷霆力量! 这样的攻击可说是密不透风,种种千钧之力,劈头盖脸,绝不留情! 照理说,在这样的攻势下,但凡是将躯体练得如何刚硬强悍,都要被挤成肉饼;不论是多么厉害的人物,在二十多先天夹攻之下,也要七窍流血,立刻就死。 但可惜的是,面前二人并非是普通的武人。 云天罡面色冰冷,双目之中,突然爆出两团黑金光芒。 刹那间,一道无形之物猛然迸发! 徐子青只觉得周围空间仿佛都被一种奇异之感笼罩,使得他通体寒冷,仿若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 他便知道,这是师兄将剑意释放了。 云天罡如今肉身疲弱,剑意虽说复苏,其实不能全数操纵,不过能使得第一重、第二重境界罢了。 此时无疑便是剑意第一重,以剑意之威,显现无边幻境! 很快,那些个先天就有所反应。 只见他们仿佛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纷纷将手里的力量后撤,纵身躲避起来。 那躲避时,他们的身法都极其灵活,简直个个都使出了最大的手段,神色里也惊慌极了,周身先天之气翻滚。 徐子青立在云天罡身侧,正见到那一番景象。 那些个先天,竟像是……面对万剑齐发一般,才有如此狼狈之相。 是了,师兄剑意第一境时,能使人仿佛被无数剑光击中,可不就是仿佛被万剑刺中一般? 就算有先天之力,在遇上如同暴风骤雨般绵绵不断的剑光时,也当真无法抵挡。 而且那些先天虽是凡人中极强的高手,对上剑意这等在修士看来也极难应付的力量,也是不能勘破的。 因此云天罡只消将剑意笼罩出来,就让那些人等手忙脚乱,莫说是过来拼杀他二人,单是应对幻境剑光,就无法脱身了。 约莫过了有半个多时辰,那些先天不断放出先天之力,渐渐也有些力竭。 但越是往后,其面上神情越是狰狞,那恨意盈面,让人看了心中也有些发憷。 云天罡将众先天消耗得大半后,双目光芒越发明晰。 他一闪身,就同其中一个先天正面而对,那先天眼睛刚同云天罡对上,便发出一声惨叫,委顿下去。 这正是剑意第二境,动摇神魂,乃至灭杀神魂。 对于同等修为的修士,这一境自然只能动摇罢了,但对上寻常的先天,就能灭杀! 很快云天罡身形连晃,不多时已对上数位先天,每一相对,都要灭杀对方神魂。 这般一时半刻后,那二十余个先天,满腔恨意竟无处可发,便已统统死去了。 徐子青见到这遍地尸身,心里有些唏嘘。 凡人脆弱,好在师兄灭杀神魂时稍留余地,让那残魂尚能轮回……果然师兄虽是杀心深重,却心胸开阔、秉性刚直,这些个先天再如何自不量力,他亦不会如灭杀修士那般,将其魂飞魄散。 所有来犯之人全数伏诛,云天罡收回剑意,周身杀气凝而不散。 徐子青走过去,往某一处瞥了一眼,便说道:“师兄,走罢。” 云天罡略点头,同他一齐离去。 在两人身影消失之后,程久锺自角落中走出,满面惊骇。 他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定住心绪:“炼、炼气士……” 说完仿佛泄露了什么不可说的隐秘,立时住口,再不言语。 而那满园的尸身。他也只是重重叹息一声,就分别往各处传讯,将此事遮掩过去。 这件众先天暗害普通后天反被杀的事件,在整座玄天城里,也不过只有那么一小波人知道。 但这一小波人知道之后,却是让整个先天的圈子里,都对那能灭杀二十多个先天的云天罡二人生出了忌惮之心。 尤其牵头之人的程久锺对此事讳莫如深,就越发让人暗中猜测、不能平静。 不过亦有不少人倒是将目光放在了徐子青身上,以为是他出手而来。 因此一时又有许多人猜想,不知这陌生的先天强者是何等修为,竟连那许多先天都不是对手? 同时,秋玉臣也再度拜访了徐子青。 他摇头笑道:“我还为你担忧,如今看来,是我多事了。” 徐子青温和一笑:“你我情分在此,哪里能说你多事?你若对我不闻不问,我恐怕才要心中难过。” 秋玉臣闻言对他对视一眼,都是莞尔。 徐子青这时说道:“事情已了,我同天罡便要回去。原本要去同你道别,而今倒是不必了。” 秋玉臣一怔,随即苦笑:“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们既然要走,我便不多留。” 他心中其实还有担忧,这位友人实力如此,怕是国主听闻后,就要召见。他深知徐子青不喜搀和朝堂之事,不如趁此事尚且不曾传到国主耳中,让他们先行离去,否则……这时他竟也不知是担忧那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国主,还是担忧这位他深有好感的友人了。怕还是不让他们对上,才是最妙。 徐子青见他这般,微微一笑。 他师兄记忆尚未完全恢复,照理说他并不介意在此处多逗留一阵,也算是同秋玉臣与秋扈前世一份因缘。 但如今他却不能了。 倒不是因为旁的,而是因为云家庄。 虽说玄武大会有个规矩,便是擂台之上不论生死,仇恨不及家人。但而今雷霆门仇恨太深,就让人有些担忧他们铤而走险了――而且,云家庄有他弟子云天恒在,与他有些牵连,若是云天恒有危难,他便可以感知。 而云天恒在云家庄闭关,定然不会在此时出行,他的危难,岂非就是云家庄的危难? 先前徐子青并无所感,自然觉得不妨,可眼下他心里却隐隐有些预兆,就得提前回去防备了。 否则若是云家庄出事……对师兄而言,绝非好事! 秋玉臣又坐了片刻,就要告辞。 徐子青笑了笑,却伸手递过一个瓶儿。 秋玉臣一愣:“这是何物?” 徐子青笑道:“你同秋扈兄已有如此能为,便莫要顾忌其他,当顺心而为才是。天道难测,你二人两世之缘,若是不能抓紧、再度止于此步,恐怕再如何情深,也难以再度将情缘续上了。” 秋玉臣不解徐子青所言,但他话中事关他与秋扈情意之事,却听得分明。他不由看一眼在旁守护的秋扈,面色微微一红。 徐子青走到云天罡身侧,一拂袖,两人周身都泛起髑喙狻 随即青光猛然一收,就化作一个光团,就此破空而起。 秋玉臣双眼大睁,难以置信。 此时只听得徐子青最后留下的温和嗓音,缓缓传来: “瓶中两粒丹药,你二人服下后,可延寿百年。” 此后秋玉臣再不曾见到徐子青,但这两粒丹药,却被他一直留在身侧。 直至一次他与秋扈重伤濒死,双双服下此药,而后不仅重伤痊愈,寿岁也因此延长。 到那时,他便越发明白此药珍贵,也越发对这友人感激不尽。 在那以后,他本人也同秋扈避朝堂而远走,从此百年不离。 而这丹药,正是徐子青亲手炼制而成。 修界之中,能延长修士寿元之天材地宝极其稀少,但若是延续凡人性命,倒是不难。 徐子青与东黎熙两世相见,对他很是欣赏,又怜惜他情缘艰难,故而炼制这丹药出来。 此药中不但有一些灵草灵药,亦融炼了一滴肉白骨汁液进去。 这一点汁液对修士而言也为疗伤圣品,炼制之后,对凡人来说,则可算神药了。 ――就算是凡人断气、就要魂魄离体,也能立时将他拉回,延续寿命。 且说徐子青用遁术将师兄带走,正是往云家庄赶去。 此时云家庄虽是无事,但若是再多作拖延,恐怕就要有事了。 果不其然,在徐子青术法之下,即便带上了云天罡的凡躯,也不过用了七八时辰,已到渠县之外。 半空里,两人遥遥可见云家庄影像,但那影像之上,却是火光冲天。 340、意外来敌||徐子青心疑而出手。 ……不好! 徐子青立时掐诀,使遁速更快,急速来到那云家庄外。 下方正是人头拥挤,有百余人在庄外手持火把,都在往庄内投掷。 庄子四周许多树木都被点燃,那火焰便是因此而来。 但云家庄内部,其实并没有沾染火星。 这些人中,至少有十多个先天微微浮空,将手中先天之力扑打到庄子处去。 那先天之力化作无数气团,却每逢触碰到庄子上空,就被反弹回来,或是被消弭于无形,发出“轰轰”响声。 庄子上空似乎有一层淡青色的光罩,每次被打击时,就隐隐约约地显现出来。 徐子青一眼见到那庄子被一种木气护持住,上方的那一层光罩,正是他早年赠与云天恒护身玉佩所激发出来。 那时他虽是化元后期巅峰修为,不过炼制此物时,却用了神木籽之力,堪比灵器,比起寻常法器的力量都要好上太多。 而今恰是用上了。 看来那云天恒多年修行,倒是没有白费。 然而徐子青此时扫过云家庄境况后,目光却是落在了在外头那些人的身上。 他略有些诧异,却又有些了然。 这些人,并非是雷霆门中人,而是武翱门人。 稍作思忖后,徐子青猜出缘由。 玄武大会规矩乃是仇恨不及亲眷,雷厉之死固然让雷霆门上下十分愤怒、不惜花费大笔价钱请来诸多先天灭杀云天罡,可到底门中尚有其他势力,不能就此得罪玄天城城主,更不可让国主因此生怒,以免对门派不利。 故而除却那次袭杀之外,他们也只得咽下怒气,不对云家庄出手。 但尽管如此,雷霆门却在调查过后,也恨上了那挑拨雷厉的武翱门,转而对武翱门进行打压。 而相比雷霆门这庞然大物,武翱门却是渺小了些,自然而然地,就几乎要被逼到绝境。 武翱门对抗不得雷霆门,就只能寻云家庄出气,如此一来,雷霆门也算达到了目的。 很快武翱门聚集多名好手,这门派规模不大,其实底蕴还算深厚,又以财物请来诸多先天,要把云家庄连根拔起。 也才有了云家庄之难,和徐子青的不祥之兆。 徐子青很快想明白,随即按下云头,与云天罡一齐落在庄子前方。 那百余人本在叫嚣,忽然见到这两人凌空落下,都是惊异,一时都收了声。 可下一刻,就有人认出来,快声嚷了他的名讳:“是云天罡!杀了他――” 紧接着,那原本攻击光罩的先天们,已是极快出手,转而将先天之力打向云天罡了! 云天罡身具剑意,并不惧怕,不过身形连闪,已然将这些力道避过,随后剑意一出,就化作无数剑光幻境,同之前对付那雷霆门先天一般,让其心起破绽,耗尽力量。 与此同时,凡是被剑意笼罩的那百余同来者,也是被剑意所惑,心志软弱些的,竟是涕泪横流,骇得软倒下来! 徐子青立在一旁,并不担忧。 这些喽,不过给师兄练手,待到解决,二人自然可以回庄。 但忽然间,他心里陡地生出警兆! 正在云天罡凝神释放剑意时,天外突然飞来一道黑光! 那光急速而来,带着一股绝强之力,内中腥臭扑鼻恐怕又带着极强的毒性、腐蚀之力。 其目的,正是云天罡! 徐子青心里一凛,猛然晃身而去。 他霎时挡在了云天罡之前,伸手一推,打出一团青光,正与黑光相撞! 顿时如同冰雪消融,二者无声相抵,化为虚无。 这等意外阻断了那剑意,使云天罡停了下来,与此同时,那些原本被剑意笼罩的众人,也终是没有消耗太多,就逃出生天。然而到底先前情形太过惊悚,使他们现下面上也残留些许恐惧之色。 唯独那些先天,却是感知到先前有黑光逼近,如今互相对视,眼里皆有喜色。 徐子青听到细微人声,他们竟是唤着:“老祖宗……” 让他心里不由一动。 徐子青到这衡武小世界数十年,已知这世上最强就是先天,并无修士来此。 这倒并不奇怪,修士既然修行,总是为了走得更远,此处与大世界相连,哪怕是因升龙门而误入此处的,也是不愿久留,就要返回。就算是年纪老迈、已突破无望的,于大世界里呆得久了,总也看不上小世界的贫瘠。 不过万事无绝对,总是要有例外…… 徐子青此时想想,先前那一道黑光,分明就是修士的手段! 但其中内涵,则有些奇异,那像是魔道的法术,可分明又有些仙道的痕迹……难不成还能是仙魔之体? 不,师兄的仙魔之体,融炼仙魔于一身,可并非那般粗糙。 想到此处,徐子青正是挡在云天罡身前。 并非是他小看师兄,肉体凡胎禁锢下,就算有剑意,除非元神脱体,否则力量也要小得多了。但若是只因此就让师兄元神离体,未免也太过儿戏,还是由他解决为好。 云天罡修为不在,而见识皆在。 徐子青能认出来的,他自然也认出来,便不再使出剑意,而由得徐子青来施为。 左右两人也将结为道侣,有如一体,自不应太过迂腐,反伤自身。 徐子青神色平静,正是微微抬头,看向远方那黑光来处。 果然,那黑光非是一击而离,紧接着,又有数道黑光打来,每一道力量,都不在先前之下。 ……是试探么? 徐子青袍袖一挥,便将那黑光全数扫开,一个不留。 黑光被打在一旁,有几人不及闪躲,竟被其附着面目上,立刻化为了血水。 真是……好恶毒霸道的力量! 徐子青不由皱了皱眉。 这力量中怨气很是惊人,看来是淬炼多年,那幕后之人,想必也是穷凶极恶之辈。 武翱门为何会与这等人混在一处?之前听得有先天称其“老祖宗”,莫非真是武翱门的亲眷么? 然而事情未完,许是知道黑光对徐子青无用,反而要伤到自己人,那人不再释放黑光。 但眨眼间,就有一个人影如同弹丸,破空而来。 来时云层滚滚,在天际铺开,而无暇白云层外竟镀上一层淡淡黑光,又显得颇为诡异。 就让人越发看不清他是仙修,还是魔修。 云层之上,来人装神弄鬼,似乎十分神秘。 徐子青却一眼看穿那人相貌,竟是穿着一身清净法衣、周身灵光缠绕的清隽老者,颌下三缕胡须,神情悠然自若,仿佛是个神仙中人一般。 乍一看,那明明是个有为仙修,而仔细看去,此人虽修为也在金丹,可气息驳杂,灵气里蕴含魔气,非但失了纯粹,更是生出了点点恶念,使那清隽老者原本清明的双目深处,也隐约带上一层浑浊。 这是……已然堕落邪魔道的仙修。 而且入魔已深不自知,怕是再也无法转回仙道了。 徐子青暗暗摇头,他并未料到此处也会有修士出现,但既然出现,他也绝不畏惧。 这金丹真人自身力量尚未打磨稳固,却修了旁门左道,积蓄并不雄浑,绝非他此时对手。 清隽老者一来,那些先天也仿若是见到了靠山,当即都向后退去,一直来到云层之下。 那些个后天强者似乎不知老者为何人,却也为这异象惊动,纷纷随先天一齐后退。 那老者捻须而笑:“你这小辈,还不速速退去?” 徐子青笑道:“此地为我徒儿根脚所在,我如何能让?” 清隽老者眼里厉光一闪,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怪不得我!” 言罢,两手连弹,已是放出了十多张黑色符,上方绘制血色符纹,看来十分诡异。 那些黑符落下之后,就纷纷落在那些先天身上,一瞬从他们头顶没入。 刹那间,先天们的身上都笼罩一层黑气,面色惨白,嘴唇鲜红。 但他们的动作却敏捷不少,而周身的气息,也立刻变得很是强大起来,稍稍动作,威力胜过以往十倍! 有人察觉这等力量,登时狂喜,气势也越发攀升起来。 那清隽老者见状,微微点头,又抖手打出近百红色符,此回是落在了那些后天强者身上。 几乎是立刻,后天强者们气息陡涨,仿佛立刻达到了先天! 这样强大的力量,让所有人都信心倍增! 清隽老者便并指一点:“去罢!” 于是下一瞬,那些后天、先天们,全都如同出栅的猛兽,发出阵阵低吼,狂扑出去! 这些人立刻分散,有些包抄徐子青二人,有些却朝那云家庄上空攻击。 无数带着腐蚀力的力量再度打在那防护罩上,此回罩上虽仍是光芒大作,却是每被击打一次,都要黯淡一分。 若是持续下去,怕是就要被打碎了! 徐子青见到,眉头一皱。 魔气入侵?经此之后,这些凡人境界恐怕都再不会提升了。 若要更进一步,就只能继续魔化……那老者,心中究竟是何想法? 一时之间,徐子青也不能猜透。 不过他也不必猜透,这些人既已魔化,便不能再留,否则若是成为那老者手中一支私兵,不知要给这衡武小时候带来多少后患。还是将他们一一出去,让他们转世投胎、重新做人罢! 想到此,徐子青也动手了。 他身形不变,却将长袖拂过两次。 一刹那,袖口里被弹出无数颗粒,那正是无数的种子,如同急雨一般,打在了云家庄每一个角落。 随后徐子青念了两句法诀,那每一粒的种子就都立时萌发,拔地而出! 341、对战||徐子青出手,老者的来历。 在那云家庄周遭,霎时生出了无数植株,多数皆为一种高有十余丈的巨木,垂下了无数枝条,每一根枝条都有人腿粗细,外皮黝黑,如同金属之物。另外便有许多藤蔓,却是通体碧青之色,然而柔韧之处,也不在那些枝条之下。 这些植株一瞬长成,就让那些个魔化的武者吃了一惊,但马上便再度向前,狠狠冲来! 枝条、藤蔓都极坚硬,被武者用劲力打过,竟也是丝毫不伤,随后将人一圈了起来,就又立刻甩了出去。 几番下来,居然没让一人再逼近那光罩了――就算先天武者自高空飞下,却也是被那枝条凌空一缠,用力拍在地面上,摔得是筋骨粉碎! 这百余人被魔气侵染之后,便如同服食了禁药,若是寻常时候,见到这诡异情形当是要后退了,然而此时却像是悍不畏死般,半点不肯停手!如今各自抡起兵器,将先天之力注入其中,跟那些个植株拼斗得越发凶狠。 而那些植株被兵器斩中,就发出“锵锵”之声,也仍旧毫无损伤。 半空里,那清隽老者见状,先是“咦”了一声,随后手里取出一面小旗,当空舞了舞。 顿时黑气弥漫,直扑而下,被那些魔化武者吸入后,双眼也充了血来。 魔化武者猛然嚎叫,声音此起彼伏,如同猛兽。 徐子青一见,眉头皱起。 那面小旗,似乎能对魔化武者有操纵之能,那老者当真是不顾他们安危,就这般胡乱妄为! 他不多言,并指一点,身前又窜出一个青色光团,随后光团分化,变作千百细针,铺天盖地,直冲云层! 那云侧个之上,青云针化作针山针海,将那处包裹得密不透风。 清隽老者一惊:“神通!”随后露出一丝狞色,小旗翻转,“老夫也有神通让你这小儿瞧瞧!” 果不其然,小旗翻转后,露出它的背面。 就见到那背面上有无数如弹珠大小的鬼头,黏在那旗面上,都露出或凶狠、或悲苦的神色。 那些鬼头显露出的气息,居然是死气中含有一丝生气,而非皆为死魂。 徐子青霎时明白,双目冷凝:“你竟用生魂练功!”他神色冷淡,开口直斥,“你行如此恶事,不配为仙道中人,我今日当为此界除去你这大恶,要你不能再来害人!” 那老者哈哈大笑:“你这小儿懂个什么?老夫为得成仙,早已浸淫多年,这些后辈为老夫出力,正是他们的福分。待得老祖宗我成就仙位,再拉扯一把,岂非是他们的威风?”他说到此处,眼里又有恨色,“你不过百岁就能结丹,想必是大世界大宗门的弟子,得了绝大资源,才有这般造化。可惜你今日也要死在老夫手里,丢了你这条被千万呵护的小命!我要让尔等知晓,便是资质寻常者,但只要有大毅力,也自能走出一条仙道!反倒是你们这些天之骄子,不经磨练不吃苦头,养尊处优,终要半路夭折!小辈!乖乖为老夫的宝贝儿祭旗罢!”他再度将小旗一个挥舞,“这云家庄的生魂,老夫尽受用了!” 原来此人本是武翱门数十代以前的弟子,有先天之能,后因一次升龙门生变而被卷入大世界,得知尚有更大世界、有更为玄妙的力量。他后来想尽方法,才探查到自己亦有灵根,只可惜资质太差,仅为四灵根的庸才,不得大宗门收录,而小宗门他倒是入得其中,却也地位不高,让他这心高气傲的性子不能容忍,干脆叛出门去。 他所习自然是仙道功法,也自觉心志高远,终能成仙,然而沦为散修之后,多年苦修,历经千难万险,也只堪堪筑基,全然没能达成所愿。眼见再这般煎熬下去就要寿元终了,他本要心灰意冷,却骤然发现一本残缺功法,却是魔门功法,要以仙道手段施为。他如同抱着一根救命稻草,哪里还管那是生魂练功之法?他修为浅薄,在大世界中不敢胡来,以防被人“斩妖除魔”,故而生生再闯升龙门,回到本身的武翱门众。 以他如今力量,就成为武翱门中当之无愧的最强之人,他再把持武翱门,韬光养晦,一面让武翱门敛财,一面暗地里使出种种伎俩,或是正大光明让门派同人争斗,或是偷偷摸摸潜入远方,弄来许多生魂,用以练功。 如此一面修习仙道功法,一面辅以魔门功法,他很快突破筑基,成就化元,再过得百年,又成功结丹,越发得意洋洋,自以为已然得了仙魔同修的法门,只消继续下去,说不得哪日就能成仙!从此他越发看不起那些大宗门资质绝佳的弟子,反而觉得如同自己这般,才当真是有为的大修士! 此回武翱门同云家庄过不去,老者原不看在眼里,后来因雷霆门之事,武翱门起心要让云家庄灭门,老者方才出山,要亲手抽取云家庄之人魂魄。 云家庄绵延千年子孙,代代血脉积累,到如今都是颇为优秀的人才,其魂魄自然也是绝佳,老者稍一查探,就心中动念,故而如此招摇前来。 只是他不曾料到,居然在此处得见一位金丹真人,便引起他满心嫉恨,非要除掉他不可! 徐子青十年结丹,青云针这小神通雏形也被淬炼成真正的神通,上方法则力量完整,威力远胜以往。 老者倒是不惧,他见青云针上气息纯粹,便觉那是一种极清净的神通,虽说多半十分厉害,却是禁不得玷污,一旦将其污了,威力自然大打折扣。于是他将小旗翻转,想要以生魂苦苦煎熬之死气、怨气,把那青云针打落。他这小旗乃是法宝,其实不算真正神通,可那老者到底底蕴薄了些,并不知晓,才说出那般话来。 与此同时,青云针迸发而出,小旗上的鬼头呼啸而起,焕发出许多鬼影,鬼口一张,意图将其吞噬。 然而青云针不避不让,直刺过去,就如同刺破气球一般,将它们全都打穿! 转瞬,就化作了鬼烟,哀嚎一声直接钻到小旗中去了! 不过只是打了一个照面,那小旗生魂之力就已然被青云针全数击溃! 青云针上有生生死死轮回之力,一针生而一针死,寻常的纯净之物或者惧怕玷污,但于青云针而言,死气生气并无差别。 清隽老者此时方才面露骇然,他再一低头,见下方诸多魔化武者尽皆奈何不得那奇异植株,纷纷被打砸摔死,那些植株表面泛起微光,灵气盎然……他不由惊呼:“灵器!” 下一刻,又是满眼妒色。 他只想道:这小辈究竟是何人,有这样的财富?我若将其杀死,那些个物事,便全归了我! 此时老者利令智昏,竟忘了先前对青云针的几分惧意,他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没入那小旗之上。 很快小旗上鬼头一阵攒动,每一个都变成了血红颜色,恨意、怨气、血气,种种极恶之气焕发出来,让那些鬼头一瞬挣开小旗束缚,疯狂往徐子青处扑杀过来! 青云针此时又将那鬼头包裹,却不曾同先前一般,将其刺破。 那老者狂笑道:“小辈心慈手软,合该受死!” 徐子青面沉如水,对这老者越发憎恶。 此时这些鬼头与先前不同,先前那些生魂的确束缚在小旗之内,放出的鬼头不过是凭依生魂与怨恨之气形成的虚幻鬼物,灭杀便灭杀了,不会真正灭杀了生魂。但此时老者精血一喷,已是孤注一掷,放出的血色鬼头正是那生魂化成,如若他青云针穿过,那生魂就再也不能投胎,只得魂飞魄散。 徐子青为仙道修士,虽知老者用心险恶,却也做不出任由这些凡人魂灭之事。 若是修士本就与天争命、争不过烟消云散,也就罢了,可这些凡人武者分明是被修士利用,虽心中有恶念,却也不至于生生世世轮回尽毁。 不过话虽如此,他更不能见老者就这般嚣张下去。 徐子青神色不变,抬手时,掌心里已现出一个钵盂。 这钵盂通体金色,焕发出淡淡金光,有一种超度之意,却是件佛门的法器,专门克制阴魂。 虽说法器不比灵器,可修佛之人寿岁有限,体内并无真元,本不能使用灵器,这些个法器日日受其念经加持,对付恶鬼来,却比灵器更胜百倍。 若是寻常的修士,就算能力再如何高超,也不能使用佛门法器,但徐子青却有不同。 佛门之人修轮回不修长生,而徐子青虽修长生,所修之道却是生死轮回之道,两者有些许相通,就能用上。 这也是一种缘法。 那老者执意要用生魂胁迫徐子青,徐子青虽不忍,却不至于迂腐到因此而让老者肆意妄为。 可不巧徐子青手里却有这一件佛门的法器,乃是当年白玉宫殿中所有,上古流传下来,宝光不散,威力无穷。 他曾经不过是心念微动,将其留下,但此时,却当真是恰好用上。 也是合该那些生魂们还有一线生机。 当是时,徐子青轻轻一叹,并指点在钵盂之上。 钵盂中顿时释放出无数金光,化作铺天盖地的金色死亡,把那些血色生魂尽数笼罩! 342、诛灭来敌||云家庄之疑。徐药师,这是怎么回事? 只听得一阵鬼哭神嚎,那些个生魂面上都露出惊恐之色,但被金丝网笼罩之后,一身血光便渐渐削弱,竟是神情也慢慢安详起来。佛门金光自有超度之意,即便一时不能全数超度了,也可稍作安抚。 很快那金丝网向后骤然一拉,边缘猛地收缩,就成了一个兜状,而那些个生魂也仿若被网住的鱼儿,全数被抓了过来! 徐子青摊开手,那金丝网就一瞬窜入了钵盂之内,给他并指一握,已然收了进去。 此时天空里鬼气一扫而空,那清隽老者,则是满面惊惶之色。 他这最大的本事被人破去,竟让他无能为力了! 徐子青叹口气,正欲把他除去。 然而那老者再度驱使符,竟让下方那些个本在同植株相斗的魔化武者全都招了上来,在他身边浮动,如同一众傀儡。 随后魔化武者们便双目赤红,再度朝徐子青冲来! 徐子青此时也不留情,那些个生魂已不碍事,他再无迟疑。 当即他手掌一竖,掌心里数条血藤张牙舞爪,窜出数十张长,就将那些魔化武者捆了个严严实实,而清隽老者,则是给最粗的一根缠住,被前端叶苞直直刺入心口,把血吸尽了。 成年的嗜血妖藤凶性更厉,不过眨眼工夫,就是去了又回。 而之前在半空里的众人,连带着老者在内,也都化作了一具干尸。 徐子青伸手一招,容瑾收入体内,而他手心之中,则出现了一颗滴溜溜的珠子。 这珠子中气息驳杂,本是仙道为根本,然而上方却附有一层薄薄魔气,正是清隽老者金丹。 略思忖,他还是将其捏碎了。 修界争斗众多,若是金丹、元婴落入敌手,就算不自个吸取,也可换成其他物事,做一种资源。 但不论仙魔,之前总是与天争命的修行之人,死后金丹便是修士之唯一佐证。 徐子青所习生死轮回之道,对生灵到底悲悯,要他将金丹当做一件交换之物,却是不愿。 罢了,资源财富皆可凭历练去取,何必让这些个修士死后不安。 此时武翱门来犯者全数就死,周遭气氛为之一清。 徐子青使了个法诀,那些个巨大植株只将地上遗落尸身送到一处,同样置于一个大坑之中。之后植株尽皆重新化为种子,被徐子青收了回来。 如今他驱使万木如臂使指,丹田里真元滚滚无尽,更能容纳许多次木、从木,而那《万木种心大法》的妙处,自金丹修为始,才要慢慢地显露出来。 云天罡一直立于云家庄前,观战时双目里微光闪动,却不曾出手。 徐子青此番走过去,微微一笑:“累师兄久候。” 云天罡略点头:“而今你修为已不错了。” 徐子青笑道:“多亏师兄从前指点。” 两人说了两句,徐子青神情似有踟蹰。 他对战时用青云针、嗜血妖藤等物,也将功法气息释放许多出来,只不知师兄……是否能多忆起一些? 云天罡倒是了解徐子青,不必他问,便说道:“已忆及小乾坤雏形来。” 徐子青心下微松,他想的果然不错,师兄的记忆,正是如同水滴,不断汇聚。 其中与修为相关者,师兄心中有数,自然想得也更快了。 之后二人不再多言,云家庄受此磨难,可说皆因云天罡而起,先前竖起那防护之罩,想必已是逼到极处。 现下武翱门之事已然解决,两人就该快些进去庄里,让众人安心才是。 那护身玉佩乃是徐子青亲手炼制,自然容易解决,他一指点去,已将防护罩点破。 而后,两人便迈步而入。 才走不得几步,迎面就听到脚步之声,撞上了一个人来。 且说之前武翱门突然来袭,云家庄众人措手不及,却是在云镇海吩咐之下,有条不紊,纷纷准备御敌。 就有云镇山说道:“听闻武翱门前日受过打压,莫非是天罡侄儿在玄天城有什么作为?” 云镇海眉头一皱:“我倒担忧天罡的性情刚直,说不得中间还有什么其他牵连。” 兄弟俩说了一遍,并不能确信。 之后不再多思,只顾抵御外敌要紧。 然而武翱门一来百人,云家庄武者总共不足此数,先天也是寥寥,且都在闭关之中,如何能够应对?当是时,云天恒终是出关,不知如何激发了一种护身玉佩,把整座庄子护了住,让那些人等不能攻破。 云镇海兄弟俩面面相觑,都很是诧异,后来思及那位十余年前突然出现的徐子青,心里便不由盘桓了许多念头。 一时之间,也不能问出口。 只是敌手终是人数众多,那奇异的护罩被轰然撞击,不多时就有些摇摇欲坠。 云天恒手持玉佩,奋力催发,却是力量不济,渐渐面色发白,就要耗尽气力。 云镇海等人一面安抚庄内之人,一面对云天恒十分担忧,怕他出了什么好歹。可是若是不要云天恒出手,这护罩一破,那些人杀进庄子来,怕是整个云家庄人,都要就此丧命! 后来众人藏身护罩之内,那来敌也不能久忍,一边攻击,一边则放起火来! 云镇海等人大为愤怒,只是势不如人,唯有煎熬苦忍。 他们只待护罩支撑不住,就一齐杀将出去,便是庄中人今日都要就死,也需得拖几个垫背下来! 但又过片刻后,护罩忽然不再震动。 云天恒心里惊异,手里传送灵力却不敢停下。 云镇海便问道:“天恒,可是出了什么事?” 云天恒深吸口气:“似乎有人驰援……” 云镇山急道:“天恒,你可能窥见庄外情形?” 云天恒想了想,点头道:“或可一试。” 因着同样修炼木属功法,他倒是能将灵力同护罩相合,看一看外界情形。 他虽不知为何忽然有这本事,倒明白许是所习功法的缘故,即便解释不出,用起来倒不出错的。 很快云天恒匀出一点气力,勉强附着在护照之上,就将外头看了个清楚。 顿时惊呼道:“是天罡堂兄与师尊来了!” 他虽尚未正式拜师,但私下里却是对徐子青以“师尊”相称的。 云镇海兄弟一听,就吃了一惊。 他们竟回来这般快? 随后两人就见到云天恒神色连连变化,不由继续催问。 云天恒眼见外头那一场大战,惊疑之请溢于言表,他年纪尚不太大,城府不深,故而很快将云天罡剑意奇异、徐子青与那清隽老者对战、以及众多武者竟是魔化等等诸事全都说了个干净。 如此惊人之事,让云镇海兄弟听来,也不禁有些头晕目眩。 更莫说其余云家庄人,越是听得,越是惊骇。 云镇海身为一庄之主,见识也是极深了,现下听闻,竟是叹道:“徐药师,究竟是何人……” 他听得自家孩儿举动,在内心深处,也仿佛隐隐有了些预感。 那个徐药师,同他的爱子,恐怕并非是寻常的交情。 而云天恒所说的那些异象、徐药师的那等手段,都是前所未见、骇人听闻! 众人一时心潮澎湃,不知作何感想。 云天恒灵力消耗更多,但好在外头战局持续不长,不多时,已是将来敌尽皆除去。 云镇海先是松了口气,之后便满怀紧张。 这时防护罩被人点破,云天恒收起玉佩,深吸口气,就率先一步,往外头迎接来人。 正好,就迎上了徐子青与云天罡。 徐子青抬眼,见到云天恒脚步骤然停下,看过来时,神色十分复杂。 他便笑道:“天恒倒是不曾偷懒,而今的修为也算不错了。” 云天恒顿住,然后恭敬行礼:“见过徐前辈,见过天罡堂兄。” 徐子青上下打量过他,对他印象颇佳。 经由十年修行,云天恒看来很是吃苦,果然已经突破,有了炼气四层的修为,那一身的木气,也着实颇为纯净,看来打磨得也极为精心。 方才云家庄受难,云天恒将护身之物取出,又不惜耗费力量,将其激发。若是耗费太过、伤了根本,怕是境界将要掉落,可云天恒虽知此事,仍坚持到底,足见他知晓恩义,心胸开阔。 是个不错的,倒是让他有了两分收徒的心思。 且再看一看,若是始终如一,就干脆定下来罢,到时待师兄记忆恢复,就可以禀告师兄,而后再来询问云天恒之意就是。 云天恒刚刚见过徐子青的威风,更加不敢无礼,他修炼的那一种功法,隐约有些明白,心里颇为欢喜。 但他毕竟不敢显露太过,定一定心,就把两人带了进去。而许是他也修行之故,此时再见云天罡,分明觉得这一位堂兄体内仍是毫无气劲,可那种危险之感,却是如同深渊,让他生出了十成的忌惮。 不多时,两人已然走到庄内,在正堂见过云家庄一众人等。 凡是嫡系的子孙,包括分支部分优秀子弟,自打先前敌袭时已聚拢在此,再外面些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守卫十分严密。 见到云天恒将人带进来,像是明白了什么,众多子弟们面上神色也为之一松。 云镇海夫妇早已等待许久,尤其那庄主夫人孟青霄,一眼见到爱子归来,立时快走几步,就抓住云天罡手臂:“我的儿,你无事罢?” 云天罡虽恢复部分记忆,却并未躲闪。 而云镇海也是问道:“徐药师,这是怎么回事?” 343、解释||暂别云家庄,准备回归。 云家庄众人听云天恒描述庄外事后,心中骇然,又疑虑重重,此时见到两人进来,自是想要问个一清二楚。 徐子青闻言,就往云天罡那处看了一眼:“师兄。” 云镇海等听得“师兄”二字,越发惊异。 云天罡略点头:“说罢。” 徐子青便应声:“是,师兄。” 两人这等反应,云镇海深吸口气,晓得将有什么隐秘。他随后一顿,就将一些子弟都遣了出去,云天罡同辈之人,不过只有云天恒能留下。不多时,室内便只有嫡脉几个能主持大局者,并早辈的先天族老,总共也只有十余人。 这时,云镇海才开口:“请徐药师为我等解惑。” 徐子青点了点头,到这时候,他与师兄身份便不必隐瞒,云家庄之人多为血性好义之辈,倒不必担忧他们守不住秘密。 他就言道:“我乃倾陨大世界五陵仙门内门弟子,同师兄云冽素来交好……” 如此将自己并师兄的身份、同极乐老祖生出龃龉直至为敌等事,细枝末节隐匿些,其余尽皆说了。 云家庄之人闻得,神色都是连连变化。 他们并不知原来世界如此之大,自己所在之衡武小世界不过是无数小世界中极不起眼之一,便是引以为傲的先天力量,在以修士为主的小世界里,也只是蝼蚁。更莫说还有九千大世界,那般波澜壮阔、浩大无边。 一时之间,都觉得自身渺小,忍不住心里都有些羞惭。 云镇海心绪尤其复杂,看向自己爱子。 原来他竟是大世界中强者元神托生而来。他尚记得他们夫妇多年无子,青霄终是怀上后,医师本觉胎儿不能保住,后来艰难生下天罡孩儿,才让他们夫妇欣喜若狂,爱若珍宝。 而天罡生来冷淡,便是对着父母,也只比他人强些,倒是心性坚韧,熬住了多年虚弱,直至天恒带回了徐药师。 如今他哪里不知,徐药师分明特特为天罡而来,他们两个竟本来便是师兄弟,难怪天罡对徐药师之亲厚,也是远胜他人。 现下天罡已然渐渐取回前世身份,却不知还认不认他们这一对父母……虽是他们生下了他,到底只是凡俗人,就算天罡不认,也说不出什么不妥来。 孟青霄对云天罡用心更多,比起云镇海,反应也更加激烈。 她对云天罡何其用心,如何能忍受爱子不是她的孩儿? 当下里,她掐住云天罡臂膀的手指,就由不得掐得更紧了些,当真是用尽了一身的气力。 云镇海见到,赶紧将她拉过:“青霄!” 孟青霄猛然顿住,才反应过来,满脸悲哀,慢慢放手。 随后,她的手却被云天罡轻轻拍了两拍。 云镇海同孟青霄一见,都是呼吸一窒。 云天罡开口道:“父亲,母亲。” 两人心中一颤,紧绷的身子才终于放松下来。 好在,天罡还是他们的孩儿。 云镇山、众族老等云家庄中主事之人,见到此景,也是安了心。 修士之能实在太过强大,虽说云天罡借助了云家庄的后嗣托生而来,也救了云家庄于水火,可认与不认,区别却是极大的。而且云天罡也是他们看着长大,若是因此而失去,也是一种遗憾。 众人反应,徐子青一一收入眼里,心里安慰。 这云家庄中人,果然不曾让他失望。 即便对修士之能有渴盼、有恐惧,到底是骨肉亲情视为最重。 而师兄…… 徐子青微微一笑。 以他师兄的性情,自不会不认父母,更不会一走了之。 血缘亲情,不可不报。 待众人心绪都平静下来,云镇海身为一庄之主,首先收敛情绪,开口问道:“天罡,日后你有何打算?” 徐子青同云天罡对视一眼,先笑道:“师兄剑意苏醒,正要恢复本来修为,需得闭关一段时日。待出关之后,再同各位相见,此时来此,只为告辞。” 云天罡也道:“我会归来。” 既然元神已是修补完整,自是要尽快回归本体,不可有所怠慢。 徐子青见到云镇海夫妇面露不舍,也只是笑着取出一瓶丹药,递了过去:“内中有两粒药丸,若是师兄久久不归,二位等之不及……可服下之物,能续命百年。” 这丹药正是当日里他为东黎熙焦涂转世二人所备,炼制时思及师兄托生父母,便多炼数粒,以备不时之需,而今恰好用上了。 云镇海心下一宽:“……这般神奇?徐药师,多亏你照顾了。” 徐子青笑道:“只是小事,不足挂齿。两位既是师兄父母,自然也是我的长辈。” 云镇海一怔,想起之前天罡孩儿心事,不由得有些猜测。 莫不是……从前天罡对徐药师便有爱慕,才会托生之后也格外……也罢,儿女之事,便由得他们,着实不需他这把老骨头再多安排计较什么。 徐子青不知云镇海想法,他思忖片刻,抬手将云天恒招来:“你如今想必也能猜到,我教你的功法,便是修行之法。” 云天恒猜测成真,强忍狂喜,说道:“……是。” 徐子青一笑:“我观你品性,倒是不错,如今我同师兄将去闭关,怕有些年头不能回来。武翱门已不足为据,但雷霆门同师兄也结下了仇恨。虽短日里因玄武大会规则之事不会寻云家庄的晦气,但日子久了,就说不准。我要你护住云家庄,便是有玄武帖来,也不得离去,直至我与师兄归来,你不可离开庄子半步,你可能做到?” 云天恒正色道:“这本是我分内之事。” 何况见识过这两人惊天动地之能,他眼界开阔不少,玄武大会至多不过是先天力量,他已不再推崇看重。 徐子青有些满意,只是仍不能就此收徒,只将这当做最后一次考验。如若归来时云天恒坚守承诺,便可将他收下了。 随后他看向云天罡,唤一声“师兄”,掌心一翻,手里就出现了三枚碧色叶片,正如同三柄锐利小剑,莹润有光。 这叶片,自然就是剑形叶。 云冽元神重创后,徐子青收起他的仙魔之体,自然那具肉身上所有的储物之物,也都留下。 现下他自然也能取出其中之物。 下一刻,众人便见到那叶片上突兀冒出一缕青色火焰,无声燃烧。 很快叶片变薄,云天罡一招手,那叶片里就骤然迸发出三道锐意!却在触及云天罡时,化为乌有。 紧接着,云天罡并指一一点过那三枚空空叶片,很快,那叶片化为黑金之色,变得仿佛极有重量起来。 云家庄之人啧啧称奇,这等手段,果真是前所未见! 徐子青再翻手,青色火焰消失,唯独只剩下三枚黑金叶片。 他就将这叶片递给云天恒:“师兄现下肉体凡胎,但剑意未损,就分出三缕,分别放在这些叶片之内。若是我等未归之前,有强敌不能抵挡,你就将灵力输入其中,掷向来敌。到时候,自然能见其威,解决云家庄之难。” 云天恒听闻,自是珍重藏好。 之后徐子青又给了云天恒几件威力极大的上品法器,都是平日里可运转自如,危难时能自爆对敌的好东西。 云天恒也是全部收下,将用处一一牢记。 待全数交代过后,徐子青才算对云家庄之人安全放了心,也不再担忧云家庄出事,会有损师兄七情了。 云天罡立在一旁,静看徐子青这般叮嘱,目光专注。 直至无可吩咐,徐子青才温和一笑:“如此,与诸位告别。” 之后他将云天罡轻轻拉住,就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天际了。 徐子青带着云天罡,一路遁走,直到一片山脉,才停了下来。 以他如今修为,可以号令万木,就算并非是他丹田里融入的种子,也多少能够下几个命令。 不过只是寻找灵气充盈之处,倒是不难。 这座山脉里,就有一座山峰里藏着一条小灵脉。 而小世界里,至多不过也只能孕育小灵脉罢了,但小灵脉虽是小了些,用来短暂修行,倒是不怕什么。 但云天罡毕竟是要疗伤,就算是在小世界里,总也要挑选最好的地方。 两人立在云头上,徐子青一指那山,就问:“师兄觉得如何?” 云天罡并不同他客套,只略颔首,说道:“不错。” 徐子青一笑,心里很是欢喜,就同他落了下去。 很快山中树木推移,弄出了一个宽大洞穴,正在小灵脉之上。 徐子青弹指打出一些法诀,将周围尽皆布下屏障、禁制――即便小世界里想必无人能够威胁他们,他也不能掉以轻心。 一切准备停当,两人才一齐走近洞里。 徐子青深吸一口气,袍袖一挥,地面上已盘膝坐下个冷峻的白衣男子。 这男子气息冰冷,仿佛包裹着一团纯粹的杀气,神色里无惧无怖,无喜无悲。 正是云冽的肉身,那一具仙魔之体! 云天罡见到,目光微动,也盘膝坐下。 徐子青退到一边,很快,就见那云天罡周身,都被澎湃的剑意缠绕起来! 云天罡的双眼越来越亮,黑金色的光芒几乎耀满了整座洞穴,突然迸发出来! 霎时间,云天罡的头微微一偏,肉身已无支撑。 而他前方,却出现了一道黑金之物,如同光芒,又犹若实质。 随后那黑金之物一晃,就直没入仙魔之体的眉心。 344、结婴||记忆恢复,稍有温情。 那仙魔之体骤然睁眼,双目中光芒璀璨,几乎将周遭尽皆映成一片黑金之色。 锐利冰冷的剑意爆发出来,绝强的剑压铺天盖地,将整个山洞挤得密不透风! 还有那流溢的力量,都是极其强悍,充满爆发之力。 就算是徐子青,也不由得连连后退数步,才堪堪站稳。 若是那些剑意、爆发之力绕他而行,怕是他根本来不及躲开,就要被其碾压成一块肉饼。 师兄之能,果然强悍! 随后光芒渐渐平静,深藏于那漆黑双目之内。 一应外泄之力,也化作股股流风,一圈圈缠绕仙魔之体,最终全部收入内中。 那仙魔之体,也总算活了过来。 云冽微微抬头,看向徐子青。 徐子青缓缓吁了口气,唤道:“师兄。” 云冽略颔首,将一只手抵在那云天罡的肉身上。 徐子青有些讶异,却不再开口,看师兄施为。 下一刻,就让徐子青大吃一惊。 那云天罡的肉身,竟在云冽手指之下化作一团粉尘,骤然散去,唯独中间仿佛包裹着什么无形的物事,被云冽手掌一缩,抓入手中。随后他将那无形之物祭起,眉心也裂开一道极细的黑缝,将那物吸入。 之后云冽阖目定神,周身的气息,似乎又有了一丝变化。 徐子青呼吸一窒,忽而开口:“师兄,这是……” 云冽道:“你可探我紫府。” 徐子青按捺心情,将神识延伸过去,就要探看。 云冽紫府大开,并不阻拦,任他长驱而入。 很快,徐子青便察觉那紫府深处,那与天地相接之所,赫然是一个单金灵根! 可师兄本尊,原本应是金土双灵根才是,而单金灵根,却是云天罡肉身所有…… 他这般想着,心头巨震,将疑惑目光投向师兄。 云冽说道:“仙魔之体之功罢了。” 徐子青慢慢呼吸,原来……如此。 仙魔之体年代久远,就算在古籍之中,也快要绝迹,更是从未再听闻有人能够炼成。 其中奥妙,在于混沌。 天地初开,混沌不分,众多天地之气尽皆混合,则称之为元气。 生灵灵智未开,功法不变,自然也不分仙魔。 后来开天辟地,天地划分,生灵开窍,人族出现。 渐渐便有道之不同,混沌不再,总将道途分为仙魔人鬼,其中人道轮回,鬼道飘渺,大体还是仙魔之说,也就将世间修行者,划分为仙道魔道,便是妖兽修行,也是如此。 而最初吸取混沌之气修行之人,所得法体,就如混沌一般可包容千万,可归根到底,也是求长生之道所得法体,便正是仙魔之体,可将仙魔并容,或是不分仙魔,只得自我。 云冽这仙魔之体,就有混沌之能。 他自云天罡肉身中所取之物,正是那单金灵根,待他将其吸纳,因皆与元神同源,正好融为一体。 混沌之体的妙处,就将那土灵根视作杂质,被淬炼得干干净净,仅余单金灵根了。 徐子青弄清之后,自然为师兄百般欢喜。 云冽则站起身,走到他的近前。 徐子青便笑道:“恭喜师兄。” 云冽伸手,却将他揽入怀中。 徐子青先是一怔,随后也将手臂举起,环住师兄脊背。 许多年了,虽是修行无岁月,依旧让他十分想念…… 云冽抬起手掌,微微用力,将徐子青拥得更紧,再多言语,已不必细说。 两人默然相拥,都是情意缱绻。 良久,云冽方才开口:“我都记得了。” 徐子青将额头抵住云冽心口,笑着说道:“如此甚好。” 云冽回归仙魔之体,但到底日前丹田被极乐老祖打碎,曾经结成的金丹也化为乌有。 此时两人也算久别重逢,却并非亲昵之时,只稍稍亲近、慰藉相思,就将彼此放开,只是对视之间,仍有温情。 徐子青神情欢喜,将自己储物戒中一应灵石全都放出,堆在那山洞角落,说道:“师兄,我便在外头为你守住。你且闭关,将修为尽早恢复。” 云冽略点头:“自当如此。” 两人说过后,徐子青就退出山洞,牢牢把守洞外。 他才刚刚盘膝坐下,便察觉到周遭天地灵气忽然涌动,流风横溢,力量翻滚。 这是他师兄已然入定,正疯狂吸收灵气,填补干涸丹田! 徐子青深吸一口气,也运起功法来。 如今只盼师兄早日恢复修为,更进一步。 如此时光流转,一晃眼间,就是三年过去。 这三年来,方圆百里内的灵气都如同洪水倾泻,形成灵气漩涡,倒灌在那山洞之内。山中灵脉中的灵气也自地底疯狂上涌,同样汇聚起来,灌注进去。 虽不过是小灵脉,但就算是徐子青,也能感觉到山洞附近的灵气浓郁得已经几近二阶灵脉,若是山洞内部,恐怕都要近乎一阶灵脉了罢!也就是师兄剑道、功法都极其霸道,又有仙魔之体混沌之能,才引发这般剧烈的灵气变动。 徐子青打坐三年,也受到不少好处。 自他结丹以后,容瑾成熟,早先融合的种子也大半成熟,自行成就一张巨网,能吸收灵气、喷吐木气,在他体内循环往复,比之他自己吸收天地灵气,能力要大得多。 越是珍贵古老的植株,吸收灵气的能力越强,吐出的木气也越纯粹,被他吸收起来,当真十分容易。就仿若多出数十人一同吸取灵气、灌注给他一般,却又是毫无排斥,快意无比。 传奇功法之所以要人趋之若鹜,就是有它精妙之处。 早年徐子青结丹之前虽是艰难,可一旦迈入这门槛,此后种种,就远胜同阶。 这也让徐子青有些自信,终能同师兄比肩。 渐渐地,徐子青真元不断积蓄,逐步达到金丹初期巅峰,若要突破,则还需要契机。 随后他便借助山洞中溢出的云冽之剑气、剑意,淬炼那三株被他收作次木的剑形木幼苗,又一面捏碎神木籽,使其中甲木之气没入剑形木幼苗,让它们缓慢生长,长久下来,也有细微变化。 因着《万木种心大法》已然极为厉害,徐子青专精一门,并不对旁门功法仔细研究,一些细枝末节、术法技巧,他虽都曾涉猎,却不如何深入,只增长自身阅历,再磨练传奇功法中衍生术法罢了。 这一日,徐子青正不断打磨青云针、淬炼体内真元,忽然间,山洞中猛然一震,周遭灵气被全数抽空! 徐子青顿时一惊,怎么回事? 莫非师兄出了什么岔子么? 下一刻,天地间忽然生出了异象。 天边祥云翻滚,紫色云霞汹涌而来,将天地都渲染成一片紫色。 徐子青立刻明白,原来是师兄结丹! 但很快,紫色云霞散去,云层居然一簇簇凝聚起来,变得越来越紧,越来越凝实。 更远地方的灵气被抽取过来,徐子青甚至能听到山体内小灵脉破碎声响,这正是一整条小灵脉都被抽干的缘故,而灵气之耗费,亦是远超他想象之外。 突然间,山洞里斜劈出一道黑金剑意! 那剑意如同一柄长剑,直斩云层,云层猛然上扑,将长剑牢牢包裹! 紧接着,长剑化作一条长龙,在那浓厚的云层里,摇头摆尾,肆意翻腾! 徐子青的手指微微颤抖,心潮澎湃,几乎不能开口。 这是……结婴! 不会错的,男子成婴时,天空中云雾形成青龙翻江的景象,岂非就是这情形么? 他的师兄,丹田碎裂时不过是金丹中期修为,此回元神托生一番历练,居然已是境界足够,在重新结丹之后,就立刻冲击元婴了!当真……不愧是他极敬重的师兄!亦不愧是倾陨大世界南域元婴以下第一人! 此后,应当是元婴中纵横八方的人物了。 那青龙在空中不断翻腾,气势睥睨,极为惊人。 许多剑道上的奥妙境界、法则落下,也让徐子青受到不少好处。 到后来,他干脆敞开丹田,将剑形木幼苗释放,任它吸收那散开的剑道意境,自己则默默观想那无情杀戮之道,从中得出一些绝杀、灭杀的意境,弥补自己于死之道上不足之处。 如此情景,足足过了九百九十九日,又是近乎三年。 终于,青龙仰天一声长鸣,身躯溃散,云层四面奔腾,空出了一片敞亮苍穹。 徐子青收回剑形木幼苗,为这三株幼苗,他的神木籽,又再度用出不少。 山洞里,恐怖的意念仍然凝聚不散,自然也不容他人进入。 徐子青再耐心等了数日,山洞方才大开。 此时走出的冷峻男子,一身气息深不可测,仿若深海巨渊,难以窥看。他神色冰冷,只消稍稍扫人一眼,就仿若能将其从里到外尽皆看透,慑人之处,难以言说。 徐子青虽不惧怕,但他走前一步,心中却有些紧张:“师兄结婴已成,还未恭贺……” 云冽看了过来,目光略有柔和。 徐子青的心里,忽然就生出了一点酸涩,许多欢喜。 云冽并不开口,他只将袍袖一展,已将徐子青拉过怀中。 而后徐子青只觉足下微震,转头过去,又见到一片明亮,天地已然转换。 在前方,一座山庄赫然屹立。 那无疑,正是云家庄。 345、 一别六年,云家庄之规模却颇大了些,今日也颇热闹。 来往有许多生人进得庄内,带了仆从,手里都有贺礼。 徐子青一见,暗忖道:莫非又有什么喜事? 他抬头看一眼云冽,开口唤一声:“师兄,我们进去罢。” 云冽微微颔首,同他并肩而入。 门口迎客的是生面孔,应当是新收的庄仆,见到又有两位气度不凡之人前来,就极有礼数,将人迎入。 徐子青一面走,一面将神识放开,自然便知晓了庄中喜事。 数年前庄主云镇海幼子云天佑成婚,其妻年纪不大,故而又隔几年,才生下孩儿。 而今日,正是那孩儿抓周之礼。 徐子青不由笑道:“师兄,你却成了‘伯父’了。” 云冽则道:“且备贺礼。” 徐子青笑意更深:“我自明白的。” 随众多宾客同走,一行人就到一座大堂里去。 那处已有许多人围住两边,中间正铺了个长长的红毯,上方摆放许多什物,金银玉器、奇珍异宝、笔墨纸砚、书本武器,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又有不少来此的客人也将一些物事放到红毯上,也要充作抓周之物。 堂前就有几个云家庄人招待宾客,都是神色喜悦,满脸红光。 徐子青和云冽站在后方,并不同人拥挤。 若要叙旧,此时并非良机,否则恐怕要扰了抓周之礼,便是他们是不是了。 渐渐吉时将到,云镇海与孟青霄夫妇先来到堂前,云镇山一众云家庄人也是分立两旁,不多会,云天佑并其妻柳月菱也被一群女眷簇拥出来。柳月菱手里抱了红衣的胖娃娃,皮肤白嫩,看着精灵可爱。 见到那娃娃,一众宾客也是纷纷夸赞,气氛很是热烈。 很快吉时到,柳月菱面带笑意,把娃娃放在红毯一端,又拍了拍他屁股,催他上去。 红衣娃娃藕节儿似的胳膊在地面拍了拍,“啊啊”两声,就有力地朝前面爬去。 一时间,夸赞之声越发多了。有赞其身体强健的,有赞其灵气逼人的,都是好话连连。 如此情景,使得云家庄众人,也越发笑得开怀。 徐子青看那娃娃一眼,不禁一笑:“果然天庭饱满,生机绵长。师兄,你这侄儿生得极好。” 因幼童敏锐,他并不用神识窥探,但只看面相,也晓得这娃娃灵动非常。 云冽并不言语,却也看了那娃娃一眼。 红衣娃娃爬得颇快,每行个三五尺,总要抓一件物事,又扔到一边,红嫩小嘴嘟嘟囔囔,话语含糊,让人听不真切。 云家庄中人只都含笑看他,神色慈祥,亲情浓郁。 此情此景看在他人眼里,也觉得有十分温情。 渐渐地,红衣娃娃已爬过大半地毯,东西也都扔了大半,竟是一件不曾看上。 他歪着脑袋含着手指想了想,又爬得更快了。 终于在一群人前停下:“啊啊啊,走!” 那处的宾客面面相觑,试探着往两边挪了挪。 红衣娃娃晃晃悠悠站起身,对准一个方向,就一下扑了过去。 云天佑到底年轻,不甚沉稳,开口便急道:“正保  下一刻他便见到,他这年幼的爱子,竟是抱住了一人的小腿。 其余云家庄之人,也都诧异起来。 徐子青禁不住“噗”地一笑,觉得饶有趣味。 原来那云正逼说牟皇桥匀耍却正是他师兄云冽。 且说方才两人本是立在人群之后,看那娃娃抓周,不料云正痹脚涝娇欤居然是往这边人群里来。 徐子青略有担忧,就怕这娃娃一个不好、伤了自个,就拉了师兄一同,往前方走了一走。 谁知那娃娃两下把前方的人“啊啊”叫开,却是忽然站起身,往云冽处扑来。 云冽素来孤冷,寻常莫说是孩童,就算是修仙之人,修为弱些的也不敢接近,哪知云正比椿腥舨痪酰一面抱了他的小腿,一面笑得“咯咯”不止。 如此情景,怎不让徐子青好笑? 故而此时众人便见一位白衣冷峻的男子静立当地,不言不语,而小腿上却挂了个红衣娃娃,像是极亲近地“啊啊”叫唤,一只小手又拍拍抱抱,像是在同那男子对话一般。 这男子旁边又立着个青衣人,姿容俊雅,神色可亲,正是含笑而看。 旁人并不认得,但云天佑快步走来后,则一眼认出了徐子青。 六年前武翱门来犯之事他虽也被阻拦在外,却因是庄主之子、且同云天恒交好,后来隐约知道一些。 因此对他的兄长并徐子青二人,也有一些敬畏。 云天佑身后,许多云家庄之人也走过来,其中除却云镇海夫妇外,云镇山、云天恒父子也是跟上。 这一下,就一同都见到了徐子青。 但很快,他们的目光,也移到了徐子青身旁的云冽身上。 云镇海瞳孔一缩,深吸口气:“徐药师,这位是……” 他心里已认出来,可毕竟此人同他爱子相貌不同,他却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随口称呼。 孟青霄也是一颤,将目光对着云冽面容,仔细打量。 更莫说云家庄之人,凡是知晓此事者,都惊疑不定。 徐子青便笑道:“这位正是我的师兄,云冽。” 他此言一出,气氛更为凝滞。 其余宾客都很是不解,他们前来参加这抓周之礼,怎么云家庄却出了什么事么? 那两个生人,又什么什么来历? 但疑问归疑问,众人倒也不会去触主人眉头,盘根究底。 这时候,地面上直立抱人的云正蓖尥藓苁遣豢欤他又拍一拍云冽小腿,似在发恼。 他这般举动,就让云家庄众人都回过神。 徐子青见状,不禁发笑,就矮□,拍了拍云正钡男〖缤贰 云正被毓头,眨了眨眼,伸出那胖胖的胳膊。 徐子青神色柔和,就将他抱了起来。 而云正痹倥ね罚看着云冽目不转睛。 徐子青才笑道:“这娃娃倒是有眼光,竟抓住了师兄。”他一顿,又道,“此事了了,再来叙旧罢。” 云镇海目光复杂,他看了看云正保也笑了起来:“血脉之亲,便是如此。” 随后一众云家人自会招待宾客,那些个宾客虽不明两人同云家庄的关系,但也都各自恭贺、吃酒,又随庄仆们安顿的安顿,离去的离去。 到入夜时分,才清静下来。 这时候,云家庄之人,都聚集在内堂。 徐子青抱着云正保神色很是温和。 许是这娃娃生机绵长、又是初初孕育而生之故,他于师兄元婴时本已观想到死之轮回道,现下忽有所感,又越发了悟生之轮回,让金丹初期巅峰壁垒打破,直接突破,成就金丹中期。 期间云正币恢痹谒怀抱之内,体内纯净之气受到招引,也得到许多好处。 徐子青心中一动,试探过去,便察觉这云正本挂灿辛楦,且为金土双灵根,与师兄淬炼灵根前,资质一模一样。 怪道他对师兄那般亲近,怕是不止同他父亲与师兄曾为兄弟相关,也同他本身与师兄的缘分相关。 云镇海与孟青霄等人,此时目光都聚在云冽身上,眼里情绪激动,却隐隐有些踟蹰。 这次与那回又有不同,他们这孩儿,连相貌都全然变换……虽气质仍是十分熟悉,但如今云冽的面容,显然比云天罡更为冷硬、俊美,凛然不可侵犯。 何况肉身变换,那一份血脉之情则只在神魂上亲近,而本因血脉可以遮掩的那些气势,这时却无法遮掩了。 寻常的凡人,在见到元婴老祖后,即便心里再如何想要靠近,即使老祖再如何收敛气息,也无法抵挡那一份隐含的威压。 云冽一眼看过,唤道:“父亲,母亲。” 云镇海与孟青霄,也都松了口气,神色里尽是喜悦:“天……不,该唤你云冽才是。” 云冽说道:“无妨。” 他既认下这一对父母,在他们面前,自也是认下了“云天罡”之名。 云冽此言,无疑让云镇海夫妇更加安心。 随后云天佑与柳月菱也来见过兄长,云天恒更是前来拜见徐子青,气氛就融洽起来。 过得一会,徐子青将云正苯坏皆瀑手中,说道:“师兄,你且抱一抱。” 云冽眉头微皱,将那娃娃接住,手臂却有些僵硬。 徐子青一笑:“师兄,你且一探。” 云冽神识轻扫,眉头松开。 云镇海等人见状,都是不解:“正薄…” 徐子青温和说道:“非是有什么不妥,而是正币嘤辛楦,可与天恒一般,踏入修仙之道。” 在场众人皆知修仙之事,闻言自是大喜:“……当真?” 徐子青笑说:“正弊手剩同师兄从前一般无二。” 听得此言,众人自然越发欢喜。 过得片刻,云镇海忽然神色一凝:“徐药师,你同天罡这次回来,可是就要离去?” 徐子青看向云冽,随后轻叹:“师兄身为人子,父母既在,此生……尘缘未完。” ? 因云镇海与孟青霄尚在人世,徐子青和云冽便留在云家庄中。 徐子青正式收下云天恒为徒,不过暂时却不能带入宗门,成为五陵仙门弟子。 云正痹蚋随云冽修习剑道,自幼时起,就要磨剑不缀,那云正毙宰铀渫云冽颇有不同,但性子倒是坚韧,对剑道亦极狂热,云冽但有命令,莫有不从。 其余云家庄中人,身具灵根者不足三五之数,且有年长而不适修行者一二,唯独只有两三孩童,也被传与功法,受两人些许指点。只是灵根皆为四灵根,仙途并不久长。 而云镇海与孟青霄因早年身体损耗,寿元渐无,却因不愿拖累爱子云冽,不肯要徐子青为他治疗,更不肯服食续命药丸,而是将此药留在族中,成为代代相传之珍宝。云冽早年留下三道剑意并不曾用得,也被供奉宗祠,传了下去。 数十年后,孟青霄先行离世,不几年,云镇海也随爱妻而去。 云冽血缘最亲密之人已然轮回,终于要同徐子青离去,只将云天恒和云正币徊⒋走。 徐子青留下一件法器,又有分处五行的粗浅法诀,同样只被族长深藏。 此后凡是云家庄有孩童出生,都要摸一摸那法器,而法器发出光芒者,则对应修习粗浅法诀。 待修行有成,可将灵气注入法器之中,若资质不凡,来日便有人前来迎接,带入大世界中。 便让那云家庄发展壮大,绵延千年、万年。 346 穿过升龙门,此回有已晋身元婴老祖的云冽开路,则十分轻松,就步入倾陨大世界。 这才一站稳,云正薄⒃铺旌懔饺吮闫肫氲钩橐豢诹蛊,只觉肺腑之内都是灵气,周身感觉不知松快了多少。 云天恒如今虽未筑基,却有炼气十层的修为,此时就叹道:“果真是大世界,这灵气之密,怕不要远胜我等小世界百倍、千倍不止!”他心里对师尊与堂兄,越发觉得佩服。他只想道,若是他自个在大世界修行后,又如何肯在小世界里耗费数十载的光阴?便是肯的,也难免心浮气躁,不会如师尊二人一般轻松自如。 云正背D昴ソ#现下不过只有炼气五层的修为,不过基础打得极好,并不在当年云冽之下。他感知大世界之灵气,倒没什么喟叹,反而是一脸狂热,快意无比。 说来此人身形高大健壮,面相有云家庄人一般的特征,看着却总有一股憨厚之气,可一旦拿起剑来,就变得暴烈锐利,如同一头就要进攻的猛兽,充满了强悍的力量。反而云天恒只生得颀长,俊逸中带着些许贵气,居然和前世的东黎熙有八分相似。 徐子青看了看两人,神色温和。 他如今也有百余岁年纪,多年修行,心境早已打磨得如同古井,静谧无波,轻易不能动摇。 这两人乃是师兄的后辈,于他而言也如自己后辈一般,常年相处,就将他们视为亲子。 见两人感叹过了,徐子青将御兽牌取出,把重华放了出来。 重华血脉得自上古大鹏,十分尊贵古老,故而进阶也很是不易。数十年过去,它依旧是五阶妖兽,不过气息倒是更加霸道,一些天赋神通,也逐渐觉醒。 若是想要得到血脉传承,非得将血脉觉醒不可,只是要想血脉觉醒,就绝非那般容易。 被放出之后,重华发出一声清越长嗥,它身子更加庞大,飞得也更加快速。 这时它矮□子,让众人上来。 云天恒与云正倍灾鼗也很熟悉,对它亦很尊重,平日里同它见面,都要唤一声重华师叔。 但他们从前只听说重华飞得极快,却从不曾坐过,现在能体验一番,都很是快活。 很快,一行人都踏上重华鹰的脊背。 重华两翼一张,周身就升起了滚滚流风,下一刻,它腾空而起,已如同一道金色闪电,没入了天际! ? 五陵仙门屹立不知几百万年,巍峨庞大,绵延不知多少顷土地。 这一日,有一头巨大妖禽自空中疾飞而过,其身形之大,几乎能遮天蔽日。 不多时,已然到了外门,又穿过重重山岭,来到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前。 徐子青打出法诀,开启禁制,再见云正庇朐铺旌愣容神情,便忆起当年自己初来五陵仙门之事,也同他们一般为之震撼、惊奇,不由有些感慨。 重华却不停歇,直入那涟漪之内,再越过群峰,直往那小竹峰而去。 一路上,重华气势磅礴,引得许多人注意。 有人便奇道:“那是什么人,好生强势!” 就有人回答:“那妖禽少说也是五阶,若要驾驭,怕至少也是金丹真人!” 其余人等也是说道:“不过百年来结丹的真人们我等也见过不少,这一个却没有见过。” 且不论众人如何议论纷纷,重华长翅一拍,已是到了小竹峰外了。 而那小竹峰虽仍有碧树成荫,却隐隐约约,有些萧瑟之感。 重华在那山上略为盘旋,引来许多注目。 那小竹峰里,忽然有个女声呵斥道:“什么人在这里放肆!” 徐子青却听出来,这乃是他的一位师妹,叫做郎婉的,眼下气息绵长,看来已是筑基了。 他便笑了笑,扬声唤道:“郎婉师妹,且解开禁制,是我同师兄回来了,特来拜见师尊!” 郎婉一听,“啊呀”一声,满是不敢置信:“是、是二师兄么?” 徐子青笑道:“正是我,你见不到我,还认不得重华么?它现下换了一身翎羽,姿态却是没变的。” 郎婉这才信了,旁边似乎有几个女声都在言语,想必也是一众师妹。 她急忙说道:“二师兄快来,你们许多年不见,师尊都担心坏啦!” 说罢,就赶紧将禁制放开。 徐子青一拍重华脊背,就让它飘摇而下,一行人落在了郎婉的面前。 重华立时缩小,一跃跳上了徐子青的肩头。 郎婉身边,果然还有三五个美貌女子,分别是方之柔、岑倩儿等,都已筑基,尽是他们的师妹。 这几个师妹见到徐子青,都是面带喜色,眼里泪光盈盈,目光再掠过云正薄⒃铺旌懔饺耍看到了云冽,则是微微瑟缩,却不再同以往那般惧怕,只是敬畏罢了。 郎婉泣道:“若师尊得知两位师兄尚在人世,不知该有多么欢喜。” 徐子青听得,心里颇有愧疚。 当年虽是为师兄着想,不得已而为之,到底是让师尊伤心,着实太过不孝了。 他定了定神,便说道:“我等还是快些去拜见师尊,倒是有几个好消息,要告诉给师尊知道。” 郎婉忙道:“是极,是极,两位师兄快随我来。” 她就立刻转身带路。 小竹峰格局同从前相比并无太大区别,倒是多了几处山府,分布在山体各处,应当就是那些筑基了的师妹们自行开辟。徐子青并不多看,只跟云冽对视一眼,就快速走到那山腰的洞府里。 还是同从前一般布了拟幻之法,但此时的徐子青,已然可以动手破除。 但他却没有自己动手,而是转过头,看向云冽。 云冽神色不动,屈指一弹。 转瞬间,那幻境就如同河水般分开,四散流溢,消失不见。 还是有一间木屋,但两旁的草木却与从前的感觉不同……似乎,不再是由丘诃真人亲手打理。 木屋前,有一个蒲团。 蒲团上盘膝坐着个衣着朴素的青年人,约莫是化元期的修为,面相颇为憨厚,正在打坐运功。 正是丘诃真人第三个亲传弟子,邱泽。 像是察觉到有极强大的气息进来,邱泽猛然睁眼,就见到面前两人! 随即,他瞳孔蓦然收缩,面上立刻露出狂喜。 “大师兄!二师兄!你们……” 徐子青笑道:“我们回来了。” 邱泽跳起身来,急忙开口:“快同我去拜见师尊!师尊他……他……” 说完,当即将门打开。 徐子青和云冽并不耽搁,赶紧迈入门中。 一进去,就见内中陈设变动,竟把木屋分作两层。 外头是一座香案,上头点了祈愿香,奉着两块金玉雕成的牌子,一书“云冽”,一书“徐子青”,前面燃香袅袅,已然将那牌子熏染成青黑色,理应有了多年的功夫。 邱泽见到,便说:“两位师兄失踪之后,听闻已然……师尊不肯相信,出山多次,回回失望……待归来后,就立下这两块牌子,为两位师兄祈愿。” 祈愿之事本为佛门手段,而佛门手段修的是轮回,对仙道中人怎么有用?不过是求一个心安。那丘诃堂堂一位金丹真人,不愿相信两个徒儿噩耗,竟是深居简出,常年供奉……若是旁人得知,岂非觉得好笑?可这分明又是一片爱徒之心,真挚炽热,让人十分感动。 云冽因入世一回,体悟血脉之情,又有徐子青一情引七情,便比从前更有体会。 现下见到此景,也略略动容。 徐子青更是一窒,心境也有些动荡起来。 邱泽并未多言,就往侧门处点了点,说:“师尊数年不曾下山了,近年来都在房内,半步不出。” 他说时神情隐隐痛楚,眼圈也有些发红。 徐子青微微点头,能让邱泽、众多师妹都这般模样,师尊他……必然很不好受。 他看了云冽一眼,就和他一起,往那侧门走去。 云正庇朐铺旌阋恢蹦然无声,在这时也都是一顿,并不跟去。 两人很快,进入其中。 侧门里,是一个房间,并不甚大,只有一个蒲团,一张木床。 蒲团孤零零的落在地面,而木床上,则侧卧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枯瘦,灵气微弱,像是寿元将尽。 更有那露出来的长发,居然已是灰白之色。 那是……丘诃真人。 是两人的恩师,竟因他两人之事,劳神耗费至此! 徐子青不由一颤,连忙唤道:“师尊!” 床上人动也不动。 云冽眉头微皱,也开口道:“师尊。” 那人仍旧不动。 徐子青心里焦急,他拉一把云冽,与他快步走到床边。 他伸了伸手,轻轻握住床上人的手臂:“……师尊,你且回一回头,子青与师兄回来了。” 直到这时,那人才像是突然被惊动了,猛然起身,回过头来。 果然是丘诃真人,却是双颊削瘦,眼眶几乎陷了进去。 他伸手摸了摸徐子青的面容,又拉了拉云冽的手腕,忽然开口:“……子青,云儿?” 徐子青心里酸涩,不知如何言语。 离去之前,师尊分明还是胖胖体态,笑容和蔼,为何回来之后,则变成这般? 云冽任他拉住,身形一矮,跪了下来:“是我,师尊。” 徐子青握住丘诃真人干枯的手掌,亦是同师兄一般,也跪在床前:“师尊……弟子拜见师尊。”他有些哽咽,说道,“是我和师兄回来了。” 347 丘诃真人仔细看了看云冽,又仔细看了看徐子青,他的手颤抖着摸过云冽的眉眼,再慢慢拍了拍徐子青的肩头,终于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开口和蔼地说道:“云儿……子青,为师知道,你二人必定活着。” 云冽神情一动。 徐子青则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些年来,自打云冽重伤、只剩了元神,徐子青已然背负不少。 当时他不能回去宗门,担忧宗门里极乐峰势大、不能保存师兄;也无法通知师尊,怕师尊痛惜师兄,反而给师尊惹来强敌。他只好带着师兄逃入小世界,一去就是多年。 好在一路顺利,师兄回归之后,就能结婴。 只是结婴之后,凡修士总要耗费不少年月巩固境界,师兄为报托生父母恩情,结婴之后便已出关,改在云家庄内慢慢打磨修为,轻易不能离开,否则一个不慎,境界就要跌回。而徐子青虽说修为大涨,但也只是金丹中期,并不算一等一的高手。因此,他两个竟也都不能回去大世界一趟,为师尊报信――若是两人报信后回来时稍有不慎、被仇家得知了衡武小世界里两人的踪迹,在修士碾压之下,怕是整个云家庄都要毁于一旦! 再者,仇家若以为他们死去,怕是在宗门里不敢大肆张扬,自也不敢轻易找小竹峰的麻烦,以免引起注目。 可一旦他们报信之后再行离开,仇家若是一个气恨,干脆下了狠手……小竹峰上的师尊、师妹师弟们,该如何抵挡? 多番考虑中,两人只得并不现身,直到修为巩固、尘缘了结,才回宗门。 此时云冽境界已是稳固,正是一尊强力的元婴老祖,在宗门里地位自然又要大大上涨。 他这般年岁就如此修为,宗主必然越发另眼相看――有潜力的金丹与已然结婴的老祖,地位岂止天差地别! 这时候的云冽,便已然能够庇护师尊了。 只是两人万万没有想到,回来之时,会发现师尊已然变成了这般模样…… 已他们洞察之力,如何能看不出来? 师尊分明是对他们太过担心,忧思积虑,耗尽精气,才会这般生机濒临断绝――若是他们再晚回来三五年月,师尊他,怕是越发形容枯槁,终至……殒命了。 师徒三人,如此默默良久。 丘诃真人的精神颇好了些,仿佛生机也活跃了些一般,他拭了拭眼角的湿痕,忽然笑道:“云儿,子青,你们想必吃了不少苦头……期间种种,可否对为师说一说?” 云冽略点头。 徐子青便说道:“倒也不算什么苦头,只是师兄当年,确是遇见了险境……” 随后,他就将当日与师兄出行做任务,回归时被极乐老祖偷袭,不得已元神托生于小世界,又多年在外苦修,包括师兄托生的父母,他与师兄的境界突破……所有之事,全都说了个明明白白。 这一说,就有两个多时辰。 丘诃真人听时,神色数变,愤怒、悲恸、平缓、欣喜、安慰,诸多反应,都是极其真挚。 待徐子青说完,他才长长吁了口气:“这样说来,云儿已然结婴,子青也已是金丹中期的真人了?”他欣慰一笑,“这些年来,你二人经历着实艰险,但好在也有福报,比起同龄修仙之人,已是强过太多。如此说来,艰险也未必不是一种契机。” 徐子青与云冽闻言,都是应道:“是,弟子明白。” 见两位弟子如此,丘诃真人叹道:“只是可惜,子青结丹时身处小世界,也不曾经过天龙榜,却不晓得能否在上头占一个位置?” 他说完,又是失笑。 大弟子直冲天龙榜前五,已是极难得了。他这二弟子性情温和,步步稳扎稳打,倒未必能够上榜。 不过既然也是紫色云霞,积累必定雄浑,即便一时不上去,也算不得什么。 徐子青闻言,微微赧然。 天龙榜上尊位,只消气息被其采集,就能自发生成一个名号。 他其实……也当是天龙榜上一人。 只是具体什么位置,则不得而知。 在结丹之时,徐子青心里已有预感,冥冥之中,更是有一个称号落入他紫府之中。 他立刻明白,那称号与他息息相关,被天道认可,也该是天龙榜上尊位名号。 居然是……万木之主。 不过这称号实在有些过分霸道,若是登上天龙榜,不知要引来多少注目,实在对他不利。 幸而他身处小世界,不必经过那榜,待回归时也过了百岁,才不必显得那般狂妄。 现下师尊提起,他却不好开口。 丘诃真人见两人还跪在身前,就连忙将他们拉起,目光很是温和。 他这两个徒儿自打拜师以来,就不曾依靠过他这师尊,说来确是有些尴尬。但二人之孝顺,他对这两个徒儿的情谊,却是至真至诚。对云儿,他早已视若亲子,这一份看重,自是无人能比。而子青也是他的爱徒,入门虽日短,却不仅为云儿解决后顾之忧,本身也温雅乖顺,天资卓越,让他也十分疼惜……他出关之后,却听得两人噩耗传来,顿时心神动荡,便有再多证据,他也不肯相信。 但即便如此,他闭关后好容易突破到金丹中期,却在那时再度跌落境界……若非他根基还算扎实,恐怕都要跌落到化元期去了,金丹也要溃散。 结果他虽然勉强维持了境界,多年下来,也终是渐渐绝望,丧徒之痛,一日胜过一日。他那三弟子虽然也很孝顺,众多记名女弟子也是努力修行,尽皆筑基,要为他这师尊争光,安慰于他……可他即便心中明白,生机也依旧一日日薄弱下去。 眼下,没得几年,就要回归天地了。 丘诃真人却并不留恋,以他的资质,结丹本是虚无之事,他却生生成功了。 同时他虽自己修为不高,座下的前两个弟子却都是天资纵横之辈,竟是出了一位元婴老祖――而以他二弟子的年纪和天资,日后结婴,想必也不在话下。 他其余的徒儿们有他们大师兄庇护,资源不会断绝,甚至比他这做师尊的还要好上百倍,他如今就算立刻死了,又还有什么遗憾的呢? 丘诃真人本性宽厚,如今更加豁达,生死之间,早已不在意了。 徐子青修炼生死轮回之道,自然一眼,就将师尊此时的心境看穿――这让他不由担心起来。 修士是与天争命,佛家才不惧生死,师尊现下竟不再有修仙之心,岂非是已然萌生了死志? 徐子青呼吸一窒,手掌一翻,却是取出了一株通身碧绿的奇药。 其形貌若虎,灵气四溢,生机饱满,仿若蕴有流光……正是那有绝世妙用的肉白骨! 这等奇药,徐子青虽收作次木,但若要催生成株,并非那般轻易。 结丹时,有天地法则落下,将种子催生,使他得了三株。 后来徐子青曾取些许汁液炼药,延续凡人寿命,就是他现下取出的这一株了。 丘诃真人生机还未断绝,要弥补过来,其实徐子青手里还有些上古药物或有帮助,可慢慢调养,其实并不需拿出这奇药来,便是略有折损的,也未免有些奢侈。但徐子青却觉值得,不欲再久候下去――安知拖得时日久长了是否会有不妥?而且肉白骨能活死人,生机之强大远非其他灵药可比,还是早早解决,让师尊能消除隐患,重新修行,方为正道。 至于余下两株,则被他妥善收起,若是日后有什么生死意外,再来使用。 想到此,徐子青就将肉白骨双手递上,说道:“师尊为弟子们伤神至此,还请服下此药,让弟子们宽心才是。” 丘诃真人一怔,他的修为只是平平,但见识不凡,一瞧之下,就知道这药是绝世奇珍,立时摇头:“为师命不久长,不必如此耗费。倒是你二人年岁轻、资质强,能将此物妥帖收好,来日自有用处。” 徐子青心里一酸,就说道:“弟子尚有两株……还望师尊不要推拒了。” 丘诃真人仍是摇头。 这样的奇药哪里有嫌多的?莫说三株,便是三十株,也只有不够用的。 他都快要消殒天地,何必占据徒儿们的资源! 徐子青很是着急,多番劝说,丘诃真人只不肯听取。 这时候,云冽身形微晃,已立在了丘诃真人身后。 丘诃真人不及反应,已是一动也不能动了。 徐子青见状,也是一愣。 云冽道:“药拿来。” 徐子青立刻恍然,便笑道:“是,师兄。”说罢,就把药放到云冽手中。 他只记得不能忤逆师尊,故而百般相劝,还是师兄出手利落。 丘诃真人当真是哭笑不得。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是要欣喜徒儿们孝顺,还是叹息这大弟子心思太过刚直。 很快,那肉白骨被云冽直接放入丘诃真人口中,它入口即化,霎时间变作一股清流,滚落丘诃真人喉间。 丘诃真人顿时感觉到一股庞大的生机直冲紫府,经脉里无数暗伤尽数痊愈,五脏六腑得以滋补,丹田中真元活跃,蒙尘金丹再度焕发光彩。 他能察觉自己体内的生机不断攀升,很快,就将因忧思而消耗的尽皆弥补! 同时,他的寿元也恢复如常,仍有两百多载寿数。 如此奇药,果真是非同凡响! 丘诃真人再睁眼,才发觉自己已能动了,他略一查看,便觉之前的老迈之态,也全都消失。 就连他此时的形貌,也仿佛年轻不少。 348 丘诃真人叹一口气,嗔怪道:“你们这两个孩儿,怎地这般痴傻?好好的东西给我这行将就木之人吃了,当真浪费!” 徐子青笑道:“师尊说哪里话,且看师尊如今的模样,哪里是、是……分明年轻得很。” 他说时,并指在身前一划,就现出一种幻术来。 丘诃真人顺眼看去,就见自己容貌映在那幻术之中。 一看,就吓了一跳。 许是那肉白骨效用太好,那术法里映出的分明是个十□岁的少年人,一张脸盘圆圆,看着颇有几分可爱。 这、这分明是他年少的模样! 想当初他结丹时已然四百余岁,相貌老迈,结丹后便定在五六十岁的模样,除非日后结婴、重塑身躯,否则也不会再有变化。没料想不过是服食一株灵药,竟将他躯体恢复至此……于这修界之中,但凡是资质好的,哪个不是面貌年轻?往往只有资质不佳、费尽千辛万苦才能有所成就的,方会有这老态。那老态的修士在同阶修士之中,往往也有不如。 到这时,丘诃真人原本已然停歇的求道之心,竟忽然有些蠢蠢欲动。 他当初也是有大毅力,方才能以内门普通弟子身份结丹,若非徒儿争气、自己又资质不佳,怎么会萌生死志? 如今能恢复到这般样貌,他又更发觉体内精气滚滚不断,求道之心,再度坚定起来。 下一刻,丘诃真人周身气势攀升,境界居然肉眼可见地增长起来。 不多时,仿若有一层隔膜被人捅开,他的气息骤然暴涨,就已是晋级到金丹中期了! 这正是他闭关之后的境界,曾因以为爱徒身死而跌落,此时又因他经历一番生死感悟而重新巩固。 此后,再难以掉落了。 徐子青双眼一亮,也为师尊欣喜。 云冽也开口道:“恭贺师尊。” 丘诃真人再度睁眼,那褐色光芒一闪而没,他的神色,也轻松更多。 “是云儿和子青的功劳。” 徐子青越发笑道:“是师尊天运加身,必有后福。” 现下之前的郁气都一扫而空,师徒几个叙话一阵。 丘诃真人便关切道:“云儿已是元婴老祖,当另辟一处道场,得一座中峰,并二阶灵脉等赏赐。理应要前去报备了。” 云冽略点头:“吾明白。” 丘诃真人也是一笑:“子青也已结丹,该当得一座小峰头,或可立在云儿中峰之侧。” 徐子青一怔,忽然也想起自己要得这赏赐了。 只是…… 云冽便开口:“子青随我同住。” 丘诃真人疑惑看去,他自然知道这两个弟子情谊深厚,多年来形影不离,又几经磨难、同生共死,的确是同门间难得的师兄弟了。但就算再如何亲近,两人体性不同,所修之道也有不同。现下一个结婴,一个结丹,都各自踏上自身仙道,也应是有些回避才是,以免日后争执,反伤了感情。 徐子青看出丘诃真人之疑,想起自己同师兄之间……有心要说与师尊知晓,但及至开口,又不知如何来说,更为妥帖。 云冽已然说道:“我将与子青成婚,请师尊为我等主持大典。” 丘诃真人愣住:“……成婚?” 徐子青赧然,却是微微点头:“我与师兄的确互有情意。” 这倒没什么好隐瞒的。 云冽也应道:“子青既已结丹,便无碍了。” 丘诃真人见两个徒儿一个直率,一个羞赧,不由得看这个一眼,瞧那个一眼……随后一拍额,摇头笑道:“你们……” 他以为这大弟子因二弟子而结丹,一情引了七情,两人一双挚友情深义重,理所当然。且最初分明二弟子对大弟子不过是知己崇敬之情,而大弟子对二弟子,也是照拂居多。却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又生出爱慕之心来? 仔细想想,也不算怪异。 若是寻常情形,两个弟子那般亲近,他怕是早能看出其中情意来,哪会这般诧异?只是他那大弟子向来七情不动,虽也是对二弟子颇好,他便不曾多思。再者忆及当年,他寻来那许多千娇百媚的女子送入那大弟子的身侧,也是被吓得四散,怎么能猜到大弟子竟也有对他人钟情一日? 不过……现在挑明了,丘诃真人便镇定下来。 两个弟子之间,从前是挚友之情,年深日久,情谊加深,再彼此那般信赖有加,两人都是天赋出众、姿容奇佳、气质卓越,彼此爱慕,有心厮守,确是没得旁人比他们两个更为合适的了。 想到此处,丘诃真人越发笑开:“这倒又是一件喜事了!云儿可定下成婚之日?为师定然要为你二人主持。” 云冽说道:“再有九日,当可行礼。” 徐子青面色微红,不知怎地,心中忽有几分紧张之感。 他看一眼师兄,见他神色不动,仿若平常,便不由得冷静下来。 便想道:他心境之上,确是不如师兄。 不过他随即又想,能同爱慕之人结成道侣,心中太过欢喜而生出波动,也没什么不妥当。 丘诃真人闻言,略略一算。 待过会大弟子去报备了结婴之事,一两日内当能将道场安顿妥善,而后再发帖子,也并不匆忙。 只是大典所需物事,倒是要计较一番…… 丘诃真人就将这计较说出,言道:“灵果等物可有为师操办,不过大典时所需紫金线香,却要你二人亲自前去方可。” 徐子青回过神,往云冽处看了看,又微微一笑:“这些物事,尽已备好了。” 丘诃真人一怔:“备好了?” 徐子青点了点头,神色略黯了黯,很快恢复如初:“数十年前我同师兄去荒漠除魔,归来时便采买了大典所需。只是回去宗门路上……” 丘诃真人才知道竟还有这一出事,一叹道:“左右已是过去,不必多想了。” 徐子青自也一笑,并不再提。 如此诸多事务都已备好,就只待搬去新道场,就可行下一步事。 不知不觉,师徒三人在室内已又叙话许久。 丘诃真人笑道:“泽儿同你们那些个师妹想必也等得久了,还是快些出去,也让他们安心。” 徐子青与云冽自都应“是”,很快,三人就一齐走出房中。 果然,邱泽、云正辈⒃铺旌愣人、以及八位师妹,都在外头静立等候。 众人一见里头有人出来,赶紧迎上。 方才邱泽同那几个师妹也询问云家二人一些事情,但那两人也只知衡武小世界之事,并不能让他们满足。 邱泽才快走几步,就见到为首出来的圆脸少年,不由一惊:“师、师尊?” 丘诃真人开怀笑道:“泽儿,难为你还认得我。” 那几个师妹面面相觑,神色又惊又喜。 邱泽也是喜道:“是两位师兄……” 丘诃真人点头而笑:“正是云儿同子青送我一株奇药,使我生机尽复,当真是耗费了。” 邱泽定定神,立时向云冽、徐子青二人行过礼,才道:“虽是两位师兄的功劳,但对师尊孝敬,可不算耗费。两位师兄想必也是如此认为,师尊切莫这般说了。” 徐子青也是含笑:“三师弟所言极是。” 之后,云正庇朐铺旌闱袄窗菁祖师,都得了丘诃真人见面之礼。 再八个师妹也纷纷过来拜见两位师兄,原来她们为让丘诃真人开怀拼死苦修,尽皆筑基了,丘诃真人便有死志,也对她们十分怜惜,也将其全数收作亲传弟子。不过男女弟子并不放在一处,就是大师妹至八师妹,而男弟子则为大师兄至三师兄了。 这自然也是喜事,徐子青略作挑选,将曾经所得一些灵器分送几个师妹,又将极好的土属灵草赠了邱泽几株,既是贺礼,也是谢过他们多年代为孝顺师尊之情。 一时间,众人都是和乐融融。 同门之情不必细表,云正薄⒃铺旌懔饺怂湓绫辉瀑、徐子青二人收下,但在宗门之内,他两个修为不足,只能做记名弟子。待到日后修为深厚,才能转为亲传。 云冽因在外结婴,好容易这般归来,就前往主峰,与宗主报备,并将极乐老祖与魔道勾连之事说明。 宗主及诸位长老见云冽不足双百岁数就已结婴,自然都是大喜,亲赐一座中峰为云冽道场所用,又赐诸多法宝、功法、天材地宝以贺,那些个长老们,也尽数赏赐许多物事。 随后云冽将中峰立在一处空旷宝地,取名“戮剑峰”,又有徐子青结丹所得一座小木峰,安在中峰之侧,而丘诃真人所在之小竹峰、云冽从前所得小戮峰,也都被以绝强术法,搬到了中峰左近。 云冽以自身领悟,在中峰布下万剑绝杀大阵,诸多防御、攻击阵法遍布山体,若无他亲赐剑牌,则不能自如走动,一旦有何恶意,都要被立刻万剑穿心而死。 各小峰头上,云冽也取出数套阵法,分别要其布上,便将这些个峰头布置得如同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丘诃真人仍居于小竹峰,邱泽跟随师尊修炼,便同在小竹峰居住,早先有他几个友人,也同样如此。 那八个师妹皆极美貌,但小竹峰男子颇多,既已有亲传身份,便不适合一同居住。徐子青就将小木峰整顿一番,送与了师妹们作为道场。 而徐子青与云冽,则一同住在小戮峰徐子青所开辟的洞府之内,预备发帖邀请友人来客赴宴。 直到大典之时,两人方要搬入中峰。 349 近来五陵仙门得几件大事。 第一件乃是极乐峰峰主极乐老祖同其座下大弟子原来是邪魔道的大恶,被察觉后一人身死,一人遁逃,数十年不曾回归宗派。如今宗主核实此事,将极乐峰收回,只留下那中峰周围数座小峰头,仍矗立当处。 但极乐峰中人自此没了老祖庇佑,再无从前那般嚣张跋扈,而纷纷夹着脑袋做人了。一时间原本气焰滔滔的极乐峰一脉,也就此沉寂下去,许多投奔着,更是风流云散,各自再去寻找谋生之路了。 第二件便是新晋元婴老祖戮剑云冽,也是数十年前他并其亲传师弟一同出去做一个任务,却是杳无音信,据说是半路陨落了,就连那天龙榜上,他的名号也坠落下去,更是让人深信不疑。可如今却忽然强势回归,一现身人前,居然已是老祖身份,当真是厉害之极,让人钦佩不已。此人为无数年来头一个将无情杀戮剑道练至如此境界之人,又是而今最为年轻的老祖,天资之强悍、潜力之巨大、积累之雄浑、仙途之坦荡光明,都是极为难得。就让人趋之若鹜,恨不能立刻投靠了他的戮剑峰,以得他庇护,或与他攀上交情、得到更多资源。 第三件事,却是这新晋的元婴老祖,竟然就要举行盟誓大典,要同他的师弟结为双修道侣,从此仙途永伴,携手并进。而他的师弟正是与他一同失踪的那位,传言也是为他“一情引七情”之人,失踪前不过是化元小儿,现下已是金丹中期的真人,如此天资,当真不在老祖之下。不过到底还是引起一干闲人妒忌,也难免要说几句酸话了。 如此三件大事,看来只是二三件事联系,但若是仔细观之,便能察觉那第一件事,也并非全然无关。 譬如那极乐老祖离峰数十年,为何云老祖也恰是失踪数十年?又或者为何先前极乐峰无事,云老祖归来,那极乐峰便被宗主收回、极乐门人也地位大跌?还有曾经的徐真人同极乐峰中某个弟子似乎有些龃龉,后来更酿成一些仇恨。 这其中是否有难言隐秘,又有什么真相,都让人心中猜测,却是三缄其口了。 小戮峰,峰顶下,洞府中。 徐子青与云冽相对坐在一张棋盘左右,正拈起棋子对弈。 不远处,有个一身淡青裙衫的少女为两人斟上茶水,又支着下颌,看两人落子。 少女生得极美,气质亦是十分空灵,却在眼波流转间带了一抹妩媚,让人一见之下,就要为她神魂颠倒。再看她身后拖着三根狐尾,蓬松柔韧,甩动时又有几分娇俏之感。 她便是那天狐胡雪儿,经由几十年苦修,已萌发三条长尾,且因她为天地灵种,不同寻常妖兽或是化人修行,或是只做妖物,反而在生出双尾之后,便可经脉通达,有人形之态,修行起来,更也是得天独厚,不必点化。只是修为低些时,尾巴却收不起来,就是唯一与人族不同之处了。 池中水汽氤氲,有两个修长人影自池中翩然而起,化作一白一红两个青年。 白衣者容颜清丽,如同一泓静水,明净绝俗,纤尘不染;红衣者姿容绝丽,仿若一团烈火,气度高华,有睥睨之态。 他们五官分明一模一样,偏偏给人感觉那般不同。 这正是月华与炎华二人,元神多年修炼,终于修成人身,而本体则仍静养寒玉池中,只要本体不灭,终是能够重生。 他两个早先形容虚幻,藏身本体之内不敢探头,不过因早将神魂交出部分,倒是知道其主徐子青性命尚存,但他们到底修为不足,且也担忧被人捉走炼化,就只得继续苦修,等候主人归来。 这时云天恒、云正绷饺俗远赐庾呃矗手里各持一叠帖子。 月华、炎华并胡雪儿三人立时过去,同云姓二人来到一处,纷纷开口:“拟得如何了?” 云天恒就地而坐,把帖子递了一叠过去,说道:“这些便是师尊与师伯相熟之人,你们且帮我看一看,是否有什么遗漏,措辞又是否有什么不妥当。” 云正币材贸鲆坏:“这些便是师祖相熟之人,也理应邀请,你们且也帮我查一查。” 这几人都是徐子青与云冽座下之人,月华等三个虽是异类,不过跟随主人年岁久些,资历颇深;云姓两人如今名分上都为记名弟子,却比三个异类身份略高一些。 故而相见之后,彼此都对对方很是尊重,一来二往,很快熟悉亲近起来。 再加上相互助益,一同为云冽、徐子青两人办事,渐渐也越发融洽。 这时候,几个人将帖子一一对过,都觉妥当,才送到徐子青处,要他们两个查看一番。 徐子青略翻开,一眼扫过后,就知无错,再递与云冽看后,才并指点出一道青光,没入每一张帖子之内。 云冽随后也是点出一指,同样将气息留在帖中。 这才算是他二人大典喜帖。 做好了这个,云冽屈指一弹,帖子就纷纷腾空而起,急速往洞府外四散开去。 过不多时,这些帖子便能传到诸多宾客手里,将邀请送去了。 帖子刚刚被打出,洞外“扑棱棱”进了两只飞禽来。 灰扑扑的那个落地就化作个气质清冷的少年,身形挺拔,相貌清俊,正是霜岩鸟严霜。 随他一同进来的,自然就是重华了。 严霜因被丘诃真人点化,从头修行,又得云冽指点,修习剑道,数十年光景虽本身修为不过堪堪筑基,但于剑道上却颇有进展,已然能使出剑气来了。徐子青云冽二人失踪之后,他却仍是苦守小戮峰,时时打理这峰头,持续练剑不缀。待而今两人归来,有感他忠心耿耿、心性坚定,便也由云冽收他做了一个记名弟子。 他能自服侍真人的僮仆一跃而成为元婴老祖的记名弟子,身份变动天翻地覆,着实让许多受过点化的灵禽、灵兽羡慕不已,而严霜竟也能把持本心,不因地位变动而生出骄奢之气,又让两人有些赞赏。 重华同严霜关系极好,多年不见,严霜也化作灵禽同它切磋一番,两禽各有所长,不过到底重华修为更胜一筹,严霜却是败下阵来。就有之前他两个一同进得洞中之景。 进得洞中后,严霜便向徐子青、云冽二人行礼,随后同月华、炎华等人去了一处,与云正惫低剑术之道。 而徐子青对重华一招手,那缩小了身子的雄鹰立时扑棱过去,依偎在他肩头颈侧磨蹭。 他就柔声问道:“近日同严霜切磋如何?” 重华昂首而鸣,颇为骄傲。 徐子青失笑:“你境界高过严霜数重,比斗起来却只是勉强压制,怎能这般自得?若是再不用心,待严霜境界提升,就要将你甩到身后。” 重华鹰头一偏,嗥叫几声,似有不服。 徐子青摸了摸他头,便是安抚。 一主一宠亲昵片刻,徐子青才看向众多弟子、仆从,说道:“广发之帖已送了出去,现下我同师兄要让尔等代跑一趟,不知你们敢是不敢?” 云姓二人身为记名弟子,既然义不容辞。 那几个异类听得,各自思忖,心里有些猜测:“请主人吩咐。” 徐子青就笑道:“正薄⑻旌悖你两个持此帖,送往主峰,将请帖奉与宗主。” 说完抬手,就将一道金光打来。 那正是他与云冽亲手炼制,比之普通请帖,要郑重得多。 云正薄⒃铺旌阈闹幸唤簦立时应道:“是,师尊/师叔。” 赶紧伸手接住,只觉手中热烫,沉甸甸有若山岳。 徐子青又看向月华、炎华、胡雪儿、严霜四个,又打出四个光团来:“月华,你将此帖送往诸次峰,交由诸位长老。” 月华应“是”。 他再道:“炎华与雪儿送请帖至司刑峰,有雪儿奉上请帖于司刑堂堂主,炎华将请帖奉于诸司刑长老,严霜将请帖送与司刑掌事众人。” 炎华、胡雪儿与严霜也恭敬答应。 徐子青才最后吩咐:“此回奉帖事关重大,不可轻忽,待尔等顺利归来,我便也收你三人也为记名弟子。” 那三个异类心里一震,更加谨慎不提。 严霜早被收入云冽门下,但他原本忠诚,也是十分小心。 随后重华出洞,化身巨大妖禽,把众多送帖之人一并背起。 顿时一阵狂风涌起,一行人就都消失在空中了。 徐子青交代过了,松了口气,回头时,正对上云冽双目。 他便笑问:“师兄,我可有遗漏之处?” 云冽略摇头:“并无。” 徐子青微微一笑,心中安稳。 回归之后,虽有诸事需得安排,但收下的仆从忠诚,又得伶俐弟子,倒是让他颇觉愉悦。 而今小戮峰中很是热闹,比之他初来大世界――甚至初初投生这异世时的冷清,当真是别有不同。 待他与师兄成婚之后,二人同入戮剑峰,到时他的心境,想必更有一番变动。 徐子青神色温柔,看向云冽时,眼中情意温存。 多少年来,他与师兄形影不离,只待再过数日,便将生死相连…… 从此以后,再不必担忧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了。 350、大典伊始||来客,故友。 数日后,戮剑峰上钟鸣声起,足足九响,正是峰主云冽与小木峰徐子青结为道侣之盟誓大典。 许多遁光于半空疾飞而过,就往那中峰掠去。 及到达时,其掌中请帖光芒焕发,则剑阵大开,将人引入。 只见一团火光落在地上,霎时化作一位红衣少年,容颜俊美,顾盼神飞,正是极有风采。 他朝四处瞧一瞧,见又有多人进得山中,就笑道:“果真好生热闹。” 随后这红衣少年就要往山上走去,忽然听人在其身后唤道:“宿忻!宿道友!” 少年一回头,就见两人并肩而来,一个身高长逾九尺,虎背熊腰,乃是一名大汉,另一个身形削瘦,细眉薄唇,神态略有倨傲,却是个年轻的男修。 果然正是熟人。 只见那年轻男修打量少年一眼,笑道:“先前唤错了,该叫你宿真人才是。” 大汉也是抱拳:“多年不见,真人安好!” 红衣少年挑眉一笑:“今日是子青兄的喜事,我等也因此而聚,也算一场缘分。” 那大汉与年轻男修闻言,也是相视一笑。 这三人同为昊天小世界中人,自从升龙门大会后一同前往倾陨大世界,又同来五陵仙门,各自有一番际遇。 其中刁子墨运道最好,因资质长于雷法,初来便被惊雷峰看中,成为惊雷峰一脉的记名弟子,后来更是幸运拜在一位金丹后期的真人座下,成为其亲传弟子,多年下来,已是化元中期的修士了,一身雷法十分惊人。 而罗吼运道差些,自在内门拼斗一阵后,终于被一位真人看中,也收入门下,再一番苦练,从记名到亲传,同样获得不低的地位,加之他苦修不缀,修为与刁子墨相仿。 运道最坏的莫过于宿忻,他好容易转为单火灵根的极佳资质,却险些被极乐峰带走。后来正是徐子青为他周旋,又有云冽给他指了明路,才让他一横心去闯神火峰护山大阵,最终得入峰中。此后他得同门七师兄薛文昊相助,将恨意化为一腔抱负,压抑了性子,终于在许多资源相助下,结成了金丹,却是苦尽甘来,反而成了三人中境界最高的一个。 本来几人都有些香火情,也同在五陵仙门,但到底拜入不同峰头,就少有来往。 不料数日前他们忽然都得了一张帖子,却是故友徐子青盟誓大典邀函,要请他们前来观礼。 众人忆及往事,自是齐齐赶来。 宿忻笑道:“昔年同子青兄相交之日尚且历历在目,不曾想他已然有如此修为,又要同他人结成道侣了。” 刁子墨也是爽快一笑:“徐道友原本就心胸豁达,此回定要好生喝上几杯酒水,为他庆贺才是!” 罗吼就点头道:“正该如此。” 三人几句话叙旧过,干脆一起上山。 路上又有不少修士到来,粗粗观之,居然都是灵光雄浑,尚有一些生面孔,看来似乎身份不低。 尤其身负长剑之人,神色格外冷峻,几人看到,认出那竟是司刑峰中司刑掌事,就不由心惊。 宿忻因极乐峰中事对徐子青颇觉亏欠,平日里也对他留心几分,自然知道徐子青虽也是亲传弟子,其师尊能力却是不显,反而他那位师兄云冽于众多弟子中地位极高,对他更有庇护。而后忽有一日,他却听闻云冽与徐子青一并失踪,自是心焦不已,随后托他那七师兄为他打探,却探出与极乐老祖有些关联。 当是时,宿忻只道是徐子青因自己的缘故同那李才将梁子结得更大,才会生出许多后事,得罪极乐峰那老祖,引来滔天祸事。心境动荡之下,他呕出几口血来,几乎元气大伤。若非后来七师兄薛文昊以火气相助,他怕是从此境界掉落,就要一蹶不振。但此后他却越发刻苦,才在这愤怒之意冲击之下,将金丹稳固。本想着定然要早日结成元婴,去寻极乐老祖为好友复仇,直至几日前得了请帖,方知那极乐老祖并未将好友奈何,反而是云冽结婴,要与其好友结为道侣。 这时宿忻才放下心来,欣然赴宴。 现下见到这些地位尊贵之人,宿忻惊讶过后,立时便知想必是云老祖的客人,心境很快平稳。 刁子墨与罗吼惊讶过后,也十分坦然,就在钟声之下,齐齐晃身,与宿忻一齐往峰顶赶去。 不多时,三人就到了那处。 戮剑峰峰顶。 此处地面广阔,仿佛被什么锐器削过一般,十分平坦。 中段铺就一层通灵冰玉,色泽雪白,光华动人。 冰玉两侧,有数百长几,后置蒲团,摆放之间,都有几分雅致。 如今已有许多来客入座,左手处有数十人聚集而坐,看过去各个剑气凌人,就让周遭再无他人凑近了。 稍远之处,就有一些形貌老迈或中年相貌之人,分别带了不少弟子入座,竟然都是金丹真人。再有一男一女坐得更远,修为也在化元初期,一看也是熟人。 宿忻三人对视一眼,就一同往那一男一女处走去。 那男子名为冉星剑,女子则为卓涵雁,且都是散修盟中人,与宿忻的交情,理应比刁子墨、罗吼二人更好才是。 如今再度见到,宿忻心中也有喜意。 冉星剑与卓涵雁见到有人过来,都是抬眼,自是立刻认出宿忻,纷纷起身:“少盟主!” 宿忻笑道:“子青兄成婚,倒也请了你们。” 其余几人闻言,都是神色一暖。 照理说如今徐子青不仅修为胜于他们,更是与元婴老祖结为道侣,地位远胜众人。而当年在散修盟、升龙门大会等地,众人亦少许交情,牵连并不很深。除了宿忻同他算是好友,其余人等,也不过算是识得罢了。 但如今他成婚之时,却是不曾将众人忘记,足见他心思至诚,同当年丝毫未变。 如此情谊,让他们如何能不心生感动? 五人就坐在一处,各自叙旧不提。 宿忻原本颇觉自在,忽然心中一动,就往来处看去。 只见有一身着白衣的青年悠然而来,他黑发如瀑,相貌极是好看,气质也十分尊贵。 但吸引宿忻的却非是他的形貌气度,而是那一身缭绕火气。 雄浑、纯净、浓郁,仿若形成了滚滚洪流,又如同一件衣裳,披在他的周身,让人一眼望去,就心生畏惧。 宿忻不由惊异,真是好厉害的火属修为,他这一身纯火大道,却仿佛也比他逊色三分! 此人,却是何人? 那青年似乎觉察有人,也将目光瞥来。 宿忻朝他拱了拱手。 青年轻轻一笑,并不多看。 随后,他便自行坐在角落处,一手支颌,淡然不语。 这青年修为不在宿忻之下,甚至犹有胜之,宿忻虽对他之道法颇有看重,但也不会就这般大喇喇前去请教,以免得罪对方。因此也只是心中转动念头,不去打扰。 宿忻将视线转回,又见到几个化元期的修士一同过来,有身形魁梧的,还有世家公子般的人物,竟是聚在一处。他倒是认出其中修为在化元后期巅峰的那个,乃是飞仙峰杜家嫡脉子弟,叫做杜子晖的。 他略思忖,忆及当年宗门大比中,的确是见过这几人同徐子青一道,其中有一人似乎入了杜家……仔细看看,宿忻虽不记得名字,倒认出杜子晖身侧那个就是了。不过那人神色同记忆中并不相同,似乎眉眼间含着些戾气,却不知为何。 若是徐子青在,必然能认得这新来之人就是隆宣、骆尧、岳B并杜子晖四人。 隆宣与岳B虽没得师尊,不过多年来也因邱泽之故被丘诃真人庇护,资源亦得了不少,比起其他内门弟子,都要强上太多。骆尧与杜子晖早年不打不相识,如今相交甚笃,一身符之道早有极大精进,就算是在杜家,也颇受重视了。只是他的修为不及众人,则是因着精研符的缘故。 这几人也寻了个位子坐下,自打骆尧随杜子晖而去,隆宣、岳B二人就少有能见他一面,此前亦有数年未见,今日一见,自也发觉骆尧不对之处。 岳B略一迟疑,就朝杜子晖问道:“杜道友,你可知骆尧他……” 杜子晖如今也早已不同当年那般浮躁,正是沉稳了许多,他便低声说道:“日前阿尧亲手复仇。” 岳B一听,瞳孔骤然收缩。 骆尧身负仇恨,一心上进,入杜家、苦修行都是为此。其中细节他这几个好友都并不知,只晓得是当年骆尧初入门中之事,而仇家之势大,竟是连金丹真人都不能解决,怎么如今他修为只在这境界,就已能复仇了? 杜子晖不欲让骆尧忆及往事,只说“极乐峰”三字,就不再开口。 但岳B已然猜测出来。 都说极乐老祖已然陨落,极乐峰一脉彻底消沉。若是从前,杜家自不会为骆尧而对上元婴老祖,但如今却是不同。原本极乐峰占据那许多资源,是有老祖镇压,老祖一去,其中利益就为许多宗内派系盯上。杜家从而出手、也让骆尧因此得以复仇,却并非不可能之事了。 想明白后,岳B也将这事压在心中,不过暗暗为骆尧欢喜罢了。 他便知骆尧不过是大仇得报,才有些心境波动,待得平静后,自然能摆脱桎梏,更进一步。 正这时,钟鸣又起。 这回足足四十九响,天边有云层翻涌,虚空里传来极强威压,是第二轮宾客到了。 那些人,至少都是元婴老祖! 351 霎时间,一众各自交谈之人纷纷止住话头,不再言语。 虽说那些个大能并无镇压之意,但仅仅泄露些许气息,就足以让人噤若寒蝉了。 有些胆大的宾客悄然抬头,则是轻“咦”一声。 原来那元婴老祖们虽是到来,却并未落地,反而隐匿于虚空之中,并不现身人前。 故而只能窥知虚空各处均有大能观礼,而其人到底身在何处,下方众多修为不及者,倒是并不能发现。 这时候,峰顶突然出现几个年轻男女,每一个都姿容不俗,气度不凡。 众人被一个面貌看来不过十□岁的圆脸修士带领,就立在那通灵冰玉长道的一头。 宾客里,有个枯瘦老头惊道:“是丘老儿!你怎地变得这般脸嫩?” 有几个这老头似乎也颇有交情的中老修士也同样惊疑不定,他们也将这人认了出来。 那圆脸修士,正是前来主持大典的丘诃真人,他恢复了年轻面貌,就让他那些个老朋友吃了一惊。 他身后所跟随的,就是他的徒子徒孙们。 其中邱泽、云正薄⒃铺旌阕圆槐厮担众异类也均被徐、云二人收在座下,寻本溯源,也算是小竹峰一脉的弟子。 丘诃真人看一眼那枯瘦老头,有些得意地笑了笑,说道:“我前日里服食一株灵药,为我大弟子相赠,将我沉淤积痛全数除掉,生机也重新焕发,才有如此面貌。” 话中不无炫耀之意,不过却没说出徐子青来。 他这些年经历不少人心诡谲,也知道许多阴谋伎俩,这灵药太过神奇,多少要有些防备。 若是旁人得知他二弟子徐子青手中有这灵药,怕是许多老祖都要横加抢夺。可若是灵药在已然结婴的大弟子手里,一来以大弟子能力,得到灵药并不如何奇怪;二来他人得知,也要有些忌惮他的修为……虽说二弟子将要与大弟子结为道侣,可到底也有差别。 果然原本那些老头儿眼里都有羡慕之色,许多来客更是张耳倾听,但得知是此间峰主赠与他师尊之物,就都只是各自叹息了。尤其同丘诃真人交好、同样也是千难万苦方才结丹的普通真人,对丘诃真人座下有那般孝顺弟子,都要有些嫉妒。 好在大家都是许多年比邻,交情不菲,很快就心境平和,放了开去。 他们只想道:总归是丘诃的机缘。 炎华、月华等弟子都纷纷走动起来,他们各自手中都有储物之物,把内中五行果品、五行妖兽之肉、五行灵谷灵粮,都周到分好,分别送到诸多长几之上。更有备好的灵酒灵茶,分与众多来客享用。 一些来客见到这些弟子相貌都这般出色,也是啧啧称奇。 另有重华化作巨大妖禽,脊背上放置许多宴席之物,更有些珍奇海味,都是滋味不俗。 严霜也变身灵禽,虽它一齐飞入半空,又在半空骤然化作人,立在重华脊背之上,将一些酒食尽皆奉于前来观礼的众位大能,姿态恭谨,不敢稍有怠慢。 众弟子极为忙碌,而丘诃真人也收敛神色,快步走到通灵冰玉长道的尽头。 此时众多来客都已察觉,这位平日里极少出游的金丹真人,竟穿了一件极是华美的礼服。 他如今神色肃穆,立在当处,口中念念有词。 不多时,丘诃真人低叱一声,袖口里忽然飞出一尊宝鼎来! 那鼎落在地面,迎风而长,顿时就有九尺宽,六尺高,合五四之数。 鼎呈玄色,贵气天成,不过光芒内敛,尚未有多少华彩。 丘诃真人口中念叨不停,忽然间竖起两指。 指尖隐约有术法形成,被他陡地点在鼎上-- 下一刻,宝鼎光华大放,一瞬流光溢彩,孕育五行之力,显得尊贵无比! 这便是道侣盟誓时必有之物,乃是一尊祭天之鼎,需得精挑细选,以宝器为最佳。 而眼前这一尊为云冽自宗门换取,自然是再好不过的宝器。 待将宝鼎准备停当,丘诃真人略松了口气。 随后他一观天色,就知吉时将到。 于是又过半刻,钟声再起。 九九八十一记钟鸣,每一记都回荡天际,苍茫悠远,如同荒古传来,又有震撼人心、铭刻历史之感。 至钟声渐收,风流云卷,就有两道人影,携手而来。 风过后,钟声止。 通灵冰玉长道首端,有两人身着玄色法衣,并肩而立。 其中一人身量修长,容颜俊雅,与玄衣相衬,尤显肌肤白皙。 此人气质温和,目光流转间,仿佛有无数生机自眼中流过,又有几番轮回,神秘难测。 正是金丹真人徐子青。 另一人身形更高半头,气息冰冷,眉宇间如同有万年不化之霜雪,神色里无惧无怖,无喜无忧,仿若七情不动,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剑意冲霄、杀心纯粹,却将其深蕴体内,但饶是如此,其威压仍是锐利非凡,使人轻易不能接近。 则是戮剑峰峰主、元婴老祖云冽。 他两个气质本来截然相反,可此时站在一处,便不消如何动作,也显得十分默契。 就仿佛早已相融一处,不仅不让人觉得怪异,反而和谐无比。 在座那许多宾客平日里只听得云冽天资纵横、杀机如海,也曾闻他声名赫赫,在同代弟子中堪称第一,自有许多人心向往之,或对其钦佩,或对其惧怕,总是十分关注。而对那徐子青,却几乎不曾听闻――至多只知他与云冽交好,其余诸事,真实面目,俱少有人得知。 如今在这大典之时,众人见到徐子青,方觉他亦有一份不凡天资,即便而今修为不足,亦不如云冽般强硬外露,却别有一种包容圆融之感,使人一见之下,就要心生亲近。 他而今立在云冽身侧,丝毫未有局促,其姿容气质,亦不曾被云冽遮掩了去。 这般一看,此二人竟是再匹配不过。 丘诃真人见到两个徒儿这般风采,眼里俱是宽慰之意:“吉时已到,云儿、子青,将行盟誓大典。” 徐子青同云冽对视一眼,一个笑意温柔,一个目光略有柔和,温情缱绻。 “是,师尊。” 当是时,众多宾客静寂无声,都来认真观礼。 丘诃真人就往半空一跃,身下骤然现出一朵祥云,将他托起,虚虚盘坐在那宝鼎后方,与鼎口有九丈之远。 他随后朗声道:“祭,天道――” 云冽便行一步,袍袖一摆,面前便出现数个玉盆。 徐子青同样为之,面前亦有相同数目。 此为五色五行果品,五浊五行妖兽之心,五色五行灵谷灵粮,五清五行灵酒灵酿。 众多祭品一一盛放。 众宾客看过,自是一眼认出。 这些物事每有八十一种,足见那云峰主与徐真人对彼此之看重,对盟誓之心至诚。 而后云冽与徐子青二人都是并指,指尖有两团火焰,一为黑金之色,一为淡青之色,分别光华灼灼。 他两个屈指一弹,那火焰就直扑过去,将那些个玉盆内祭品包裹,瞬时点燃。 盆里之物燃烧极快,并未有杂质留下,诸多祭品尽化为云烟,烧尽后,云烟浓郁,又形成一道长龙,窜入那宝鼎之中。 丘诃真人见状,满意颔首:“立,血盟――” 他说罢,就手抛出一张玄色符,通体并无一个符文。 那符化作一面小旗形状,在两人之间摊开悬浮。 徐子青划开手腕,将鲜血流下,在身前化作一团血球。 云冽亦是如此行事,其鲜血同样化作血球,与徐子青之血融在一处,使其色泽变化,仿佛有毫光闪烁。 众多宾客见状,自是惊异不已。 寻常修士,但凡结成道侣者,盟誓一步都要以血立约,其用血愈多,自是心意愈诚。 往往至多不过咬破指尖,滴出两个数十滴鲜血,已是极看重对方,若是如这般淌血者,当真是前所未见。 徐子青与云冽二人却不觉如何,两人指尖在腕上一抹,血痕便已消失。 之后他两个立时并指,将那融合的血球里鲜血蘸起,以其为墨,在那小旗般的玄色符上运指疾书。 很快,两行血字分别出于徐子青、云冽指下,在那符上形成庄严符文。 待最后一笔落下,那符上,才有两道声音响起: “以我之道为约,以我之血为凭,以我元神为誓,以天道为证,徐子青/云冽与云冽/徐子青仙途共享,永生长伴。” 这声音落下后,符自燃,又化作血色烟雾,同样没入宝鼎之中。 如此誓约立成,有天道督管。 听清两人誓约后,来客俱是不能置信。 这誓约极为严苛,若是有人背弃,肉身之血将被抽干,己身之道根基全毁,就连元神也将被天道抹除,从此轮回无路,消散于天地之间。 如此誓约,岂非是全然将性命托付与他人,竟不留半点生机么? 丘诃真人闻言,也是心中喟叹。 不过他目光却很和蔼,他两个徒儿彼此情意深重若此,只要心意不移,誓言严苛又有何惧? 他便再道:“誓约成,燃香以昭!” 徐子青微微一笑,手掌中已现出紫金线香三炷,他双手握起此香,就往身侧看去。 云冽侧身,以手将徐子青之手掌包住。 二人便一同举步,将这三炷香置于宝鼎之内。 下一刻,宝鼎中,三炷香骤然燃起。 香烟袅袅,在半空里相互缠绕……渐渐地,这烟不分彼此,化作一种似金非金,似木非木的色泽。 再猛然一分,变成两条烟龙,没入徐子青、云冽二人体内去了。 352、宗主来贺||宴席终了。 徐子青只觉丹田里一颤,那处就似乎生出了一个什么虚无的东西,虽是无形无体,却隐约确信它就在那处。 他立时就明白这是誓约之种,要种在他的道途之中,若是违反誓约,就会立刻反噬。 只是这誓约这般清晰,却是还未全然完成之故,而要全然完成……徐子青面上微红,不去想它。 还是先将这大典行毕,再说其他。 云冽此时就与徐子青携手,往虚空上天拜了拜,三跪九叩,又面向丘诃真人,再拜了拜,亦是三跪九叩。 随后两人才相互对视,由云冽取出金木双属灵果,运剑意将其分作两半,分出一半,交予徐子青。 徐子青接过,与云冽一同将此物吃下。 到这时,方是礼成。 徐子青心中越发安稳,看向师兄时,神情里情意更盛。 云冽神色不动,只周身气息柔和些,比之寻常时候,要平缓得多了。 既然大典上盟誓行礼已毕,丘诃真人再一挥袖,把宝鼎收起,落下地来。 他看自己这两个徒儿,神情和蔼,就将两个储物戒递了过去:“为师尚未贺你二人成婚大喜,此为贺礼,聊表为师心意。” 徐子青自然急忙接下,温和说道:“多谢师尊。” 便是云冽,也将其接过,同样也道一声谢了。 丘诃真人越发欢喜,他又一甩袖,就也去席间寻了个位子坐下了。 此后便是宴席大开,众宾客尽皆取用果品佳肴,互相交谈,好不快活! 因云冽气质冰冷,且修为远胜众人,许多来客虽有贺礼,却是奉于徐子青,而不同云冽接近。 徐子青眼带笑意,自是一一谢过,将贺礼收在储物戒中。 与此同时,半空里,就有许多方位中掷出团团灵光,都如同流星一般,疾飞过来。 这些便是那些大能的贺礼,虽人不露面,却是将灵光全往云冽处打来。 亦算是一种切磋考验。 云冽就将袍袖一挥,已然把灵光全部收入,其中仿佛并未消耗多少气力,那般轻描淡写,已是做完。 那些大能们大多不过是因这新晋老祖的面子才来这一趟,倒不曾对这年轻老祖曾经的名号有多少看重,但现下经过这一遭,却对他高看几分。来到此处赴宴的心思,自然也真诚了几分。 且不说这道侣二人分别如何招待宾客,正言笑晏晏间,忽然又有一道波动,凭空出现。 那是个身着儒衫的清俊少年,负手立在虚空,含笑相看。 霎时间,许多人都停了动作,纷纷向上看去。 下一刻,虚空又是数阵波动,又有许多身影现身出来。 竟是先前一直藏身不出的大能们! 这时候,那些大能都颇有敬意地看向那儒衫少年,纷纷拱手招呼:“见过宗主。” 下方宾客俱是一惊:……宗主? 五陵仙门宗主是何等人物,终年在主峰闭关,除非大事,少有出山。如今他竟然因一位新晋的元婴小辈盟誓大典而露面……莫非这两位盟誓之人,当真有那般大的颜面? 不说底下那些宾客们,就算是大能们,心里也颇有不能置信之感。 需知同门之内,但凡有人结成道侣,都需得往宗主处送上请帖,以示尊重,但宗主亲自前来的,就算是两个元婴老祖盟誓的,也几乎极为少见,堪称屈指可数。 如今这不过是个小辈元婴和金丹真人的盟誓大典,宗主居然来了…… 自然,大能们亦能看出,宗主如今来的不是本尊,而是分|身。 但就算是宗门里的大事,往往宗主也只派遣分|身出面,其本尊一直深具于某个不可知的地方,苦修打磨,除非宗门要被颠覆,轻易不会出现。 可想而知,下面这两个小辈,起码那个结婴的云峰主,定然是被宗主看重之人。 丘诃真人只觉老朋友们有许多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不由轻咳一声。 他当然也没料到徒儿们有如此脸面,但心中自豪欢喜之意,却是不必同他人言说了。 而那些个既羡又妒的视线,他也是坦然受之,只作不见。 儒衫少年立在半空,向大能们颔首示意后,就摊开手掌,露出两个古朴的木匣。 他屈指一弹,两个木匣一左一右,就分别扑向了云冽、徐子青二人。 两人自是立刻运力,把木匣接下。 儒衫少年就慈和一笑:“云冽不足二百载而结婴,徐子青不足百岁而结丹,二者皆为我宗门里天赋极佳的弟子,当更加勉力修行,来日飞仙得道,为本门添光增彩。” 徐子青和云冽自是躬身应道:“是,弟子谨记,当极力而为。” 宗主又是一笑,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此时他并未说话,徐子青与云冽却是听到宗主传音。 “你功法特殊,似有无尽生机。我今赠你一粒须弥芥子,乃上古遗迹所出,生机已近枯竭。你若能将其复苏,自有无尽好处。你可善用之。” 徐子青听得,手指不由一紧。 须弥芥子! 古籍中有言,芥子藏须弥。乃是一种上古奇物,其形如芥子,实为一种种子。 而这种子含有世界法则,能容纳一界之广,倘使炼制为己身法宝,内中更可孕育生机! 简而言之,须弥芥子可衍化世界,堪比神物! 若是寻常人得了须弥芥子,恐怕要想将其衍化完成,就要耗费无数年月工夫,但若仅仅只作一件空间之宝,又似乎浪费了些,只有那等领悟空间法则之人,用起它来才是如虎添翼。 而徐子青则不同,他若得了须弥芥子,融入丹田……他想必也能在金丹之时,就同师兄一般,领悟出紫府小乾坤雏形来! 缓缓地吁出一口气,徐子青平复动荡心境,冷静下来。 他不得不狂喜,只因有了须弥芥子相助,他可以省去万年工夫。 徐子青的《万木种心大法》,将万木化为己用,对其施与号令,但当功法运行到后来,最终万木当转入紫府小乾坤里,成为小乾坤中生灵,将那小乾坤化作一方世界,获得更多生机。 普通修士的小乾坤里,若得生灵不难,难的是生灵亦有生机,要成真正活物。 这些修士的小乾坤,也难以衍化为真正的世界,至多不过是自身的世界罢了,即使立下规则,也不能让世界自行发展。 但徐子青若以须弥芥子开辟小乾坤雏形,就能使须弥芥子随雏形一同衍化,生机亦不断孕育。随后万木移入紫府,须弥芥子同为草木之物,彼此不相排斥,生机也能相互融合,生生不息。 到后来,就有望成就真正的世界! 而一个真正的世界就有一界之力,即便是成仙之后,亦有无边妙用! 至于须弥芥子中生机几近于无……这却不算什么。 对于徐子青而言,就算再如何难为,也要让须弥芥子生机恢复,他有乙木之精在血肉之中,想必……也不会全无可能。 宗主的这一份礼,当真是十分厚重。 徐子青的喜意,云冽自是看在眼里。 宗主与他传音不过一句“多加苦修,自有好处”,他神识扫过木匣,便知内中乃是一部剑典,传言乃是当年飞升剑修遗留,被他拿来,也可参详,算是不错的贺礼。 而他看师弟,却似乎别有不同。 下一瞬,徐子青就将所得贺礼乃是何物传音与云冽知道。 云冽一听,心里了然。 宗主对他二人,的确很是用心,其心胸之宽阔,性情之豁达,也是十分少见。 想必以他如今修为,再过不了多少年月,就要飞升成仙。 他与子青既是宗门中人,又得宗门厚待,自然也该为宗门出力。 并不多想,两人得了贺礼,就齐齐又向宗主道谢。 宗主含笑看两人一眼,之后身形微转,整个人已消失在半空中了。 直到这时,下方才又惊哗起来,虚空里那些大能们稍稍再多停留片刻,也都各自回去。 他们来此处观礼,又饮过了酒水、用过了果品佳肴,颜面都给足这位新晋的老祖,而现下又露出真容,便不必同下方的门人们同乐了。 待老祖们走后,云冽立在一旁,只听得有人恭贺,便微微颔首。 丘诃真人则同诸多徒子徒孙与一些金丹真人交往周旋,饮酒谈天,而徐子青,便一一同他的故友相见叙旧。 宿忻等昊天小世界中人,对徐子青都颇亲近,敬酒之时,亦极亲热。徐子青微微一笑,就与他们饮过一轮。而骆尧原本戾气外露,但见了徐子青后,却是收敛下来,隆宣、岳B、杜子晖等人同样敬酒,也被徐子青同样招待。 不过众人俱是好友,并不同凡俗界喜事般要将徐子青灌醉,都只略尽一席,也就罢了。 最后徐子青才走到了一直自斟自饮的白衣青年身前,对他温和一笑:“南峥兄,你也来了。” 南峥雅抬起头,轻声笑道:“你二人同我皆有夙缘,来贺上一贺,实属当然。” 徐子青笑意更深:“当年多亏南峥兄相助,值此一杯。” 他说罢,举酒相敬。 南峥雅挑眉,也是将酒饮下。 两人遂不再多言,由徐子青一笑而过。 如此宴席颇延续了些时候,到宾客渐渐散去,方才平静下来。 众多弟子们收拾残局,而丘诃真人亦早早回去自家峰头。 而新结成道侣的两人,终是回去了洞府之中。 云冽拂袖将洞府禁制,室内便一片静寂。 徐子青抬起头,见到身侧师兄,心里忽然就生出几分紧张之意。 353 室内只有一张石床,一个石桌,而桌上则摆着一壶酒。 徐子青定了定心,走到桌边,将两个酒盏满上。 随后,他对云冽微微一笑:“师兄虽不饮酒,今日却当同我喝上一杯的。” 云冽走过去,将另一个酒盏拈起:“我听闻凡人成婚之日,当饮合卺酒。” 徐子青面色微红,而后说道:“此物虽不是卺,却也有合卺之意。” 他说罢,屈指一点。 霎时间,两人酒盏之下,就生出一根细长草茎,将两个酒盏相连。 徐子青抬眼,轻轻举杯。 云冽亦是如此。 两人便一齐将酒饮了半盏。 然后云冽同徐子青走到近前,两人之间不过一尺之隔。 这时他将酒盏向前递出,徐子青同样为之,二人手臂相缠,将酒盏换过,将对方余下的半盏酒饮下。 如此合卺酒就饮过了。 洞中并无红烛摇曳,唯独洞顶有数枚夜明珠,毫芒鳌 而此情此景,却显得有些旖旎起来。 酒已喝过,之后……该当结发。 云冽并指,将他长发斩下一缕,又将徐子青发端斩落。 两缕黑发纠缠一处,不多时,就化作了一个死结。 两人一人放出丹火,一人放出婴火,齐齐扑向这发结。 下一刻,发结化作烟尘,又被那两团火焰一卷,再度飞回了二人丹田之中。 到此时,余下的……便只剩了双修之礼。 徐子青神色赧然。 他手指微颤,忽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些年来,同师兄最亲近时不过是师兄入魔那段时日,可那时师兄记忆全无,一切只由本能行事,他虽觉羞窘,但到底那处只得他二人,倒是、倒是好些。 此后就只有定下婚约后,他同师兄略有亲密……余下的工夫里,他与师兄相敬如宾,从不曾想过更为深入之事。 可如今,如今立在此处,正是他与师兄大婚当晚,就要他手足无措起来。 云冽素来寡言,却知道徐子青此时心境,便道:“宽衣罢。” 徐子青一怔,就应声将外衣解下。 云冽更是干脆。 不多时,两人都只有一件里衣仍在。 徐子青面上含笑,实则脑中一片空白。 待云冽走来,将他手腕握住,带到床边,他触碰到石床凉意,才堪堪反应。 徐子青醒过神,抬眼看向师兄。 云冽神色不动,但垂目时,眼中亦有些许柔和。 徐子青呐呐开口:“师兄……” 云冽抬手,为徐子青将里衣解开。 徐子青深吸口气,也将手指触碰云冽,给他解衣。 眼见师兄□胸膛慢慢露出,平坦坚实,硬白如玉,他心里的忐忑之意,也越发深重了。 竟然不曾留意到,自己早已被人将衣衫褪尽了。 云冽此时,也将徐子青的身子扫过。 他与徐子青多年来形影不离,自不是头回见他这般,只是从前与如今,心境截然不同。 如今的徐子青,是他双修道侣,亦是他初入仙道时未曾想过的仙途同行之人。 从前种种,他虽不言语,却全数记住,不曾有分毫忘却。 徐子青好容易替云冽将里衣褪下,才发觉自己已是□。 他心里一窘,不由后退一步,却反而将自身越发暴露出来。 虽说男子间不同男女间有许多忌讳,可此时,此时怎么一样? 可怜他苦修多年,原以为心境早已平稳无波,遇上这等事时,仍是止不住的羞赧。 此回与从前,都是大不相同。 恍惚间,徐子青足跟触上床脚,整个人便坐了下去。 随后云冽一手扶住他肩,把他往后按了按。 徐子青心里一颤,便往后躺去。 石床冰凉,修士寒暑不侵,原本不惧。 但这时于徐子青而言,却觉得有一种奇特异样之感,同他身子微微燥热相对,格外难耐起来。 他见师兄行来,将身体笼罩在他身躯之上,虽尚未同他相处,但师兄气息,已然将他包裹……冰冷、锐利而熟悉。 要他越发紧张了。 云冽伸手,将身下人长发拂到一侧:“子青。” 徐子青应道:“是,师兄。” 他话一出口,已然窘迫起来。 这般回答,当真是…… 云冽似乎并不以为意,他只说道:“不必多思。” 徐子青一顿,点了点头:“我明白。” 云冽便不再多言,他身形下压,就同徐子青肢体相贴,覆住了他的身体。 徐子青心里一紧。 同师兄……赤身相亲。 肌肤之上,俱是另一人体温,他手指动了动,终是抬起手来,搂住了云冽肩背。 即便此时的情形同师兄入魔时那般相似,但师兄的身体是微暖的,却与那时的冰冷截然不同。 云冽察觉他试探之意,目光微缓,低下头,先同他唇齿相贴。 徐子青不自觉闭上眼,刹那间,师兄气息越发接近,仿若水银一般,从四面八方,把他包围得密不透风。 呼吸间,六识里,俱是师兄。 云冽的舌很快叩开徐子青牙关,直入他口腔之内,同他舌尖相触、舌根交缠。 徐子青只觉一股冰冷气息灌入口中,连同师兄熟悉味道,一并侵入。 他心中忽然有些安定,就也微微动作,回应起来。 两人的气息在唇舌间交换,有一种锐利的金气,又有一种平和的木气,也不断地交换、融合、分开。 再分别回到二人体内,在经脉里流转。 不过是一次亲吻,结为道侣后,同从前相比,便有许多不同。 渐渐地,徐子青沉浸其中,就将方才的紧张忐忑之意,尽皆消融了。 两人唇舌交缠许久,云冽手掌已然抚在徐子青腰侧,将他身躯搂在怀中,也使两人越发接近。 徐子青睁眼,正看到师兄面容同自己极是接近,几乎贴在一处。 他微微一笑,双手也将师兄肩背搂得更紧。 一时间气氛缱绻,二人缠绵相吻,温情脉脉。 徐子青周身热度渐生,竟往一处涌去,使得那里逐渐硬挺起来。 与此同时,他的腿间也被一个硬物抵住,要他的呼吸都打了个颤。 是师兄…… 徐子青微微低喘。 并非他一人如此……他同师兄,皆已动情。 想到此处,他心里有些热切,方才的无措之心,也尽皆被抛去了。 云冽唇舌并未同徐子青分开,只将手掌向下,慢慢滑去,直到滑到腿间,才握住那一处热源。 徐子青手指一紧,将云冽脊背扣住。 他的喉间,也不自觉地溢出一声□。 “师……” 云冽手掌上下捋动,不轻不重,却是同唇舌中交缠韵律相通。 徐子青只觉热得厉害,不知不觉间,身子也微微扭动起来。 那一种热意并酥麻之感,自脊柱处骤然向上,一瞬逼迫到头顶,让头皮都发麻起来。 然而这快意却如浪潮,将他击散…… 过不多时,云冽手掌稍一用力。 徐子青低低“唔”了一声,已然泄了出来。 云冽松开手,将上方精|水拭去。 徐子青才出精,越发热得厉害,通身都沁出细汗来。 云冽将他抱得高些,又将手顺其脊柱向下,一直揉弄到他隐秘之处,轻轻按压。 徐子青缓缓放松身子,待他师兄探入一指,才忽然间又绷了住。 云冽舌尖舔过徐子青双唇,似在安抚。 徐子青方才再度放松,任他师兄以指探索。 云冽动作并非如何熟练,却也并不如何生涩,他似是早已明白如何行事,又因着头回如此,显得略有迟滞。 但他的手指却很坚定,一直没入,直至指根。 待那处渐渐松软,云冽方才将手指前后□,随后再送入一指,又觉干涩起来。 有异物进入最隐秘之处,便如同整个人都被压制一般,这感觉并非痛快。 而徐子青忆及这是师兄时,就慢慢有些脸红。 若是师兄,若是他的双修道侣,如此……也应是平常…… 云冽两指微分,在那处缓慢扩张,待其中似乎有些腻滑时,方才同先前一般抽动起来。 过不多时,滑意更盛,他再送入三指,逐步让那处进出变得顺畅。 徐子青并未闭眼,他看着师兄面容,那漆黑眼眸之中,只得他徐子青一人。 如此情景,如此感觉,就让他不自觉地,心中欢喜起来。 即便被这般对待,他总也是有些快活的…… 然后他亦察觉身后反应,虽有赧意,却是坦然抬腿,将双腿都缠在云冽腰上。 下一刻,云冽将三指抽出,那极坚硬之物,也抵在了徐子青的后门。 徐子青看着师兄双眼,轻轻点头。 随后云冽身子一沉,就将那物全都没入徐子青体内去了。 徐子青猛然一顿。 他此时忽觉呼吸一窒,恍若被什么东西钉住,整个人都僵硬起来。 这种被人侵犯之感,正是被另一人烙印到身体深处,仿佛整个人都被贯穿…… 但这是师兄。 所以…… 他慢慢放松,再无僵硬之感。 云冽见他如此,也以手按压他两边腰侧,并不动作。 待徐子青身子渐软,他似有所觉,才把徐子青又搂近些,更深压入。 这一刻,非但是徐子青有被进犯之感,于云冽而言,亦是从未有过的拥有之感。 他目光略动了动,才握住徐子青腰身,深深进出起来。 此后两人身子火热,情意旖旎,肢体交缠。 都是从未有过的快意缠绵。 354、双修||大家懂的。 洞府里,一片情热。 云冽同徐子青四肢相缠,在他体内沉沉顶入,又徐徐抽出,动作时,每一下都是极重,又有条不紊。 他的神情里并无多少变化,唯独目光专注,只看着身下一人。 徐子青此时面色泛红,只觉后方硬物持续不断,几乎要将他撞得碎了。 然而腰上、唇舌间、肌肤胸口都是师兄,让他意识昏沉中,又有一些愉悦。 他身子已然酥软,仿若有水波般的快感自体内传来,又冲至头上,要他不由自主地,溢出了几声闷哼。 两人□许久,一时之间,徐子青竟不知时间流逝,只能感知师兄心意,自撞击之中冲刷而来。 他若是被撞得狠了,就牢牢掐住云冽肩胛,再忽而不舍,又将手指放了开来。 如此反复,脑中的念头也尽化了无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冽始终冲撞如前,徐子青再不管其他,也只是喘息急促,越发热了起来。 渐渐地,快意遍及全身,徐子青本是意识不清,忽而被人唤了一声,才怔怔开口:“……师兄?” 他睁开眼,才发觉那□仍在体内,而师兄却放开他的唇舌,与他四目相对。 “子青。”正是云冽又唤他一次。 徐子青连呼吸几次,脸色更红:“师兄,你……” 他呐呐不能言语,只觉此情此景,实在太过羞窘。 云冽并指,在徐子青眉心一点。 就有一股神识传入他紫府之内,一瞬打入他的元神。 霎时间,徐子青只觉有无数法诀传来,让他脑中微微一胀,随即反应过来。 云冽便道:“且将此法记住。” 徐子青神智一清,应道:“是,师兄。” 随后他便将那法诀极快浏览,下一刻,就是面皮发烧。 这、这是双修功法! 此法他却看着有几分眼熟,略一回想,徐子青便忆及当初在泰骨荒漠中所遇两个兄弟魔修,他二人作恶多端,将好好一部双修功法生生弄成魔功,害人无数,正是被他师兄诛杀。 那时徐子青查探二魔储物戒指,就在内中发觉他两个修行之秘,那处便提及了这一套功法。不过那时他不曾多看,不过只扫了一眼,故而也不曾记住,但这时细看师兄传来的功法,便想了起来。 徐子青镇定心境,仔细记住那法诀所言,默默思忖后,已是记在心里。 云冽问道:“已记下么。” 徐子青点了点头:“是,师兄。” 云冽才开口说道:“且按法诀行事。” 徐子青赧然,却也答道:“我明白。” 随后云冽便再动作起来,此时比之先前越发强硬,进出时也尤为深重。 不多时,他将徐子青往身前一个重压,就将精关放开,泄出元阳! 徐子青只觉一道热流直入体内,打在身体深处,让他仿若通身都热烫起来。 他当即明白,此为师兄元阳,便立时默念法诀,运转真元。 刹那间,那元阳就化作炽热精气,被功法牵引,霎时纳入丹田之内,同真元密合住,相互缠绕,往真元之内侵入。 徐子青真元也以功法所定之法旋转,一点一点,把那精气融入其中。 待那精气全数同真元相融,他便觉紫府中那一点誓约之种被无形化去,又仿佛生成细流,淌入他大道之河,同他之道结合一处。如此过后,他这一处的誓约,才算真正建立起来。 随后那混合了精气的真元再顺徐子青四肢百脉,往他周身运转过去。 就如同涓涓细流,遍行全身。 渐渐地,它越发壮大,竟使得丹田发热,经脉也微微发胀起来。 徐子青略有赧然,但还是抬起头来,将云冽双唇堵住。 他把舌尖探入云冽口中,同他舌尖相缠。 紧接着,那真元就剧烈运转,一股沿经脉向下,一股直冲而上,分别往云冽体内渡去。 云冽自然相迎,将徐子青体内真元纳入自身,也顺经脉而下,往百脉行走。 与他元阳所化精气之炙热不同,徐子青渡来的真元,却是平和许多,又将徐子青体内精气带来,同云冽的真元混合一处。 如此两人的真元、精气尽皆互相侵入,像是要彻底融合起来。 待这些真元、精气融合好了,又带出更多真元、精气,重新传入徐子青的体内。 同时在徐子青体内运行数遭,再把他的真元、精气带回。 这般来回往复,循环不休。 两人的真元,借由二人之唇舌,二人之相连秘处,不断在其间流转。 随着这流转,两人的气息,居然也逐渐融合起来。 一时间,二人可说将对方功法运行之路线都摸了个通透,就连一些术法、所悟之道的痕迹,也都带入了自己的体内来。 原本金能克木,而乙木却容庚金。 徐子青身具乙木之精,虽有甲木之气平衡木气,却仍以乙木为重,而云冽自成仙魔之体,又有单金灵根,早将最后一丝杂质去除,唯独留下锐利庚金之气。 恰在二人双修之时,以云冽为主导,以徐子青为承接,正合庚金乙木的本意。 故而水乳相融,几乎不曾耗费多少心力,已然极为成功了。 而云冽紫府里的誓约之种,自也在徐子青真元流入他体内融合之时,也化入他的大道之中。 到如今,两人的誓约,终是互相牵引完满,真正达成。 天道在上,当行督管之责,让他两个终生不得违逆誓言。 徐子青与云冽这般双修,体内的真元每一个轮转,都要壮大几分,不过因云冽力强,徐子青力弱,自然是徐子青的真元被淬炼得越发凝练,也更加稳固、通透。 那仙魔之体的妙处,也因此让徐子青能沾染几分。 与此同时,云冽所得,则是徐子青那循环不息的生机之力。 云冽主杀伐,杀心深重,走的是无上杀戮之道,虽七情因徐子青相引而得以圆满,但道途之上,则只有死路,并无生机。 需知便是天道规则,亦给人留下一线生机,云冽若不悟出这绝杀之中的一丝生机,便不能控制这生机,日后若遇强敌,强敌可自行寻得这生机而逃遁,从而又给云冽带来无尽危难。 这便是因果纠缠。 而得了徐子青之生机,云冽自可以此为根本,寻找剑道破绽。 此后他仍是杀戮无尽,但生机亦尽在掌握,境界领悟之上,也又能更进一步。 直到两人真元全数调动,徐子青便觉自师兄处传来极强力量,居然将自己丹田填充起来。 澎湃的力量在丹田里形成漩涡,就如同一个倒锥,把力量化合起来,灌注到那颗金丹之中。 渐渐地,金丹光芒越发明亮,而那庞大的力量依旧源源不断。 徐子青忽然明白,以师兄元婴的境界,其真元之浩大,几乎要将他金丹撑破,仍旧不曾停歇。 他因得了师兄元阳,本就沾染了师兄气息,便能把这些真元化为己用,竟是顷刻之间,修为连连暴涨! ――到金丹膨胀至一个极处,他心中桎梏忽而突破。 正这时,徐子青自金丹中期而晋为金丹后期,丹田瞬时重新回复原来大小,之中容纳之深,亦成了从前的数倍。 此刻再度吸收云冽的真元,就要轻松得多,也不会如先前那般似乎要将金丹撑破。 直到渐渐全数吸尽了这多出的真元,徐子青才缓缓吁气。 他现下的力量,比之双修之前,可是大大提升,而突破金丹中期、至于金丹后期,中间膈膜居然就如同水到渠成般,丝毫没有阻力地被打破,就连突破所必须的大量灵气,也仿若无需一般。 若是寻常时候,他境界提升如此之快,理应有些不稳当,可他如今稍稍一探,就觉得平稳之极,比起他从前自身修炼多年打磨后,仿佛还要顽固不少。 这莫非,就是双修的好处? 从前徐子青只见,有许多邪魔道都是肆无忌惮采补他人,以提升己身修为。他那时只觉那些魔头太过猖狂,意志不坚,才走到这种邪路上去。如今他与师兄双修一场,且是互相增益,都有如此妙处,那些魔头单单采补他人时,想必要更加快活。 若是资质差些的修士,一旦得了那采补之法,尝到一次甜头,可不是再要停下就难了么! 徐子青叹息过后,就不多想。 今日是他同师兄结成道侣的大喜之日,他心心念念都应当只有师兄,而不当再被琐事拉开思绪。 念头晃过,他就抬头说道:“师兄,我境界已入金丹后期了,还要多谢师兄相助。” 云冽仍将他搂在怀里,口中则道:“你之真元,亦让我体悟不少。” 徐子青微微一笑,心里欢喜。 但下一瞬,云冽低下头来,将眉心同徐子青相贴。 紧接着,一道似虚似实的无形之物,就透过那眉心,送入了徐子青的紫府。 355、后续||论双修的第三个步骤。 徐子青身子猛然一震,整个人仿若被雷电击中,通身都酸软下来。 巨大的快感一瞬汹涌而来,比之先前所经历种种,都要更强烈万倍! 若说方才是为将真元融合,此时便是元神相交! 元神相交,就算是寻常结为道侣的修士,也轻易不会尝试。 只因一旦行了此法,不仅彼此对道侣一应功法、修为了若指掌,就连元神深处极隐秘的事物,也尽皆都要被对方窥知。 丝毫也不能有所隐瞒。 除非真正心意相通的爱侣,如何肯将自身毫无保留交托而出? 但云冽却这般做了。 他修为强大,元神已是早已转化完成,而徐子青因突破至金丹后期,三魂七魄也都全数转化元神。 可初生元神到底不够稳固,云冽之元神却是久经历练,比之普通修士更为强大,故而就他先将元神分出大半,送入徐子青紫府。如此做法,实在是极为冒险,如若徐子青有一点歹心,他都要就此仙途夭折。 而徐子青,又岂会有半点歹念? 他正是丝毫没有防备,才被云冽元神扑了个正着,立时与其缠绵起来,催生出潮水一般的快意,险些都要挨不住了。 若说天下间何为极乐,怕是没得比元神交融更为贴切的了。 且见云冽元神将徐子青的元神包裹,就把自有意识始,诸多经历全数灌注进去,种种往事如同旧影,帧帧如电晃过。但每一帧又是无比清晰,极快地送了过去。 又有许多感悟、经验,不论是年幼时苦修剑道,亦或是后来剑道初成、领悟剑意,又还有此后的诸多体会,全都是半点不留,倾尽而去。 徐子青哪里受得住这些? 他便是面色潮红,正软成了一滩春水般,全然不能自控。 那些个云冽的记忆尽数涌来,要他一瞬仿若陪同云冽经历了无数年光景,便是其中云冽有一些偶然念头,他也能隐约感知,懵懂记住。 ……也是他元神尚不够坚韧,否则恐怕连云冽诸多自身亦不留意的深藏心思,也都能尽数知晓。但而今即便他只知云冽对他之情意执着坚固,也足以让他沉浸快意中的神智稍稍清醒,生出无限欣喜。 云冽素知自己寡言,又因天性孤冷,便有情思,也少有表露,故而此番干脆直接倾出心意,让师弟知晓。 徐子青自然全数接纳,内心深处,也渐渐越发安稳。 待他了解师兄愈多,却觉出师兄有话要问。 “你可愿?” “……自是愿的。” 下一刻,徐子青敞开元神,让云冽元神彻底侵入。 若说先前不过是云冽给予、徐子青接纳,这时就是徐子青回应,也将自己全然交出。 今生百载,仙途悠悠,诸多思绪忐忑,万般纠结心思,不止有对大道之迷惘,亦有道心之坚定,种种念头,连番转过。另有对师兄生情,多少酸涩羞窘,又有多少不安多少坦然,终于能同师兄携手,一腔爱慕,也都一一展现。 最隐秘的,莫过于还有一个前世。 徐子青暗暗一叹,前世之景象,也都显露出来。 那是另一玄妙之界,与此间截然不同,绝非那无数小世界之一,仿佛有所壁障,将两个空间隔开。 恐怕是回不去了……再如何惦念前生亲人,亦不能回返。 而即便最终寻得法子回返,亲人不过是凡人身躯,怕也烟消云散。 这中间又有多少思念牵挂,经由了多少心境淬炼,方逐渐释然。 许多心魔历练,皆因此事,待他修为渐长,才破除心魔,慢慢平和。 七情之障,仙途上处处皆是,不拘何种法门,总要能将其控制摆脱,才有登仙之望。 徐子青不愿因修仙而忘却前尘,自也只能努力放下,方可坦荡。 洪流一般的思绪意念,也随着徐子青元神敞开而尽数让云冽知道。 如今他们是双修道侣,便是元神相交亦是行过,彼此之间,也再也有什么隐秘了。 待云冽吸纳徐子青两世经历,两人元神已近乎融合。 那一团黑金之物与淡青光团互相渗透,虽是黑金那物强势些,淡青光团却十分包容。 如此结合起来,既是仿佛融为一体,又似乎独立两处,有说不出的奥妙之感。 到此时,徐子青彻底敞开自身,那元神交融的快感,竟比刚才更加厉害。 细细汗水渐渐将他身子打湿,迷乱之中,他更觉有一种同样湿润之感,也附着在自己的细汗之上。 而他的肌肤,也因快感太过剧烈变得越发泛红起来,竟是蒸成一种极好看的色泽,要让爱惜不已。 徐子青迷蒙中就抬起眼,却见到师兄冷硬面容上,也有汗水沁出。 师兄的那双眼,竟然变作了一片混沌。 非是入魔时那般深黑,亦非是平日里的分明。 反而是一种近乎于银的灰色,是为混沌。 混沌之中,空无一物,却又似乎有极致情绪翻滚,显出他并非无动于衷。 徐子青看得痴迷,竟用手将云冽脖颈揽下,将舌探入他的唇齿,缠绕起来。 云冽亦将他抱住,身下硬物并未拔出,反而进得更深。 随即,再度重重撞击起来。 元神交融所带来的极致快感,本就是修士不能抵挡,又有身心结合,肢体纠缠,紧密相连……就让两人都陷入□之中,如此水乳不分,情念相牵。 与此同时,徐子青恍惚之中,仿佛见到一尊巨大剑域,内中有无数密密麻麻冲天之剑,剑里又有无数剑意,昂然指空,似乎要破天而出。而众多宝剑之上,还有倒挂星河,孕育黑金巨剑,气势雄浑,锋锐逼人。 他认得,此乃师兄的小乾坤。 曾经这小乾坤不过是个雏形,但而今星河继续衍化,仿若再延伸出无边星子,密布高空。 只是杀气锐意都是足够了,却显得有些杀机过重,仿佛寂寞了些。 徐子青这般想着,冥冥之中,仿佛有些领悟。 但究竟是何领悟,他却又一时不能想起,只很快就再度陷入昏沉,于欲念之中浮沉起来。 他却不知,他虽是只余本能行事,紫府之内,却隐约有些发胀了。 似乎有无数意念灌注进去,很快将其充满,然而充满之后,又有些后力不继,以至于不能更进一步。 而缺的……会是何物? 云冽的元神正和徐子青交融一处,徐子青有什么感悟,他自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虽也是以本能为主,但他神智则要清醒得多。 徐子青能见其剑域,他自然也见到徐子青那尚且稍有体会的小乾坤雏形。 只是紫府未开,小乾坤雏形却生成不得。 但即便仍只有些许预兆,以云冽之能,却也在这时感悟到徐子青还未成形的意念。 徐子青的小乾坤雏形,同他曾经的几乎截然相反,一者主生,一者主杀,都显得单一了些。 但云冽先前双修时得了徐子青的生机,对他之杀戮道颇有好处,现下能观想到徐子青开辟紫府小乾坤初期,就得到更多体悟。霎时间,他的剑域之内,众多宝剑都灵动不少。 那些宝剑之上,隐隐都有一缕白烟出现。 宝剑有灵,这灵……亦是生灵。 而这时候,云冽也窥知徐子青所缺。 正如云冽缺少生机,徐子青则缺少杀心。他所修乃是生死轮回之道,若是只有生而无死,谈何轮回? 多年下来,徐子青虽也算下手利落,但他天性仁厚,到底少有杀生。 也恰是他少有杀生,才叫他生死轮回之道上,生死并不平衡。 他这木属修士本来温和,可既然选了这大道,他心里定然也有所悟,方会如此。且这大道非是必须平衡无差,只是生死之道相距太远,终究阻碍了他。 如此一来,汲取杀机即可。 那杀机,自然课从他师兄处索得。 很快,徐子青本能之下,那一些意念就蠢蠢欲动,借助元神交融之机,将云冽杀机丝丝卷入、吸纳。 这些杀机入得紫府,就同意念混合一处,慢慢壮大起来。 便是那杀机再如何冷硬,毕竟是云冽之物,云冽元神同徐子青相融纠缠,他的东西于徐子青而言,自也可以取用。 故而寻常人难以将杀机化为己用,但若是将杀机继续蕴养,终究能够做成。 此后要开辟紫府小乾坤,于徐子青而言,就只是个水磨工夫。 两人双修越久,周身欲念愈盛,体内真元循环,也越发通常迅速。 而两人的元神就更加缠得紧密,把诸多领悟、体会,许多玄妙之感,尽皆分享。 之后越是这般,两人之间越是旖旎情热,也越是获得更多好处,对道侣越发了解。 如此内外合一,水□融……到得最后,几乎能称作抵死缠绵了。 356双修过后||这里不赘述。 这一回双修不知过了多久,终是在一日清晨,徐子青自沉睡中醒来。 他此时正靠在一人怀中,周身光裸,不着片缕。 而体内则尚有一物充盈,正有一种发胀之感,让他略有不安。 徐子青一愣神,随即反应过来,面上顿时染了一层薄红。 他忆及双修缠绵时主板景象,心里顿时生出一种羞窘之意,一时之间,竟想不起在期间受到多少好处了。 着实是……有些过头了。 这时候,头顶便传来平淡男声:“子青。” 徐子青应声抬头,就见到云冽侧卧床头,正是一手将他揽在臂间。 此刻师兄刚刚睁眼,想必方才是在养神。 师兄他,是早已醒来了的。 徐子青略有赧然,但也是微微一笑:“师兄。” 云冽颔首:“起么。” 徐子青就点了点头,一面问道:“这是……几时了?” 云冽道:“已去八十一日了。” 徐子青怔住。 这般……久么。 他虽知修士成婚与凡人别有不同,可听闻这些时候,到底还是有些惊异。 再想起元神交融时那难以遏制的快感,就不由得面上发热。 不过既是决意要起来了,徐子青就撑起身子,可他才支起手,就又是一僵。 他动作时,竟发觉体内那物也越发坚硬起来,这才想起此刻自己同师兄是什么模样,当即就有些无措起来。 云冽见状,便稍稍后退,将硬物自徐子青体内缓缓抽出。 徐子青感知这异样之感,越发觉得磨人。 倒是云冽说道:“你我既为道侣,双修实属寻常,你不必如此慌张。” 徐子青只觉头皮发麻,待那物抽出后,他更是听得一声轻响,要他尤其窘迫。 以至于他竟连往日里的“是,师兄”都忘了回应了。 随后他才发觉,自己竟屏住了呼吸,险些要喘不过气来。 云冽同徐子青分开后,就晃身下床,他很是坦然,并不觉袒露身体有何不妥。 他又一抬手,已将里衣穿起,再一扬手,素白长袍便披在外面。 如此,便恢复了平常的装扮了。 徐子青这时反应过来,微微一顿后,也站起身来穿衣。 待他立足地面,就察觉虽说身后那胀满之感尚未消退,不过却再无什么异状,也无湿润之意……双修之时,他分明也察觉内中有师兄泄出之物,如今却都没了。可当他再想起是如何没了之时,就更为臊热了。 很快镇定心境,他才散开了这些情绪。 两人都着衣停当,云冽便走过来,同他携手。 再而后,他两个就一齐走出石室去了。 双修之后,理应去拜见师尊才是。 戮剑峰峰主云冽的洞府,正开在峰中二阶灵脉之灵气聚集最为充裕之地,因早先两人仍住小戮峰,就只有云冽到峰中做下诸般布置,到如今,峰里仍是死气沉沉,并无什么生机。 一如云冽所习剑道,杀机旺盛,但孤冷太甚。 待两人出了洞口,就见到外头约莫数十丈处,有云正蓖云天恒二人打坐修炼,像是等待已久。 云姓二人此时立刻觉察,都是抬起头来,唤道: “师尊,大师伯。” “师尊,二师叔。” 原来自那日大典过后,一应记名弟子,不论是妖修还是仙修,都暂居小戮峰中,等待两位师尊出关后安排。但这一对叔侄俩却被丘诃真人下令,前来守住师尊洞口。 如今苦等八十一日后,总算见到两位师尊面容,都是齐齐松了口气。 云正焙┖瘢云天恒也是从容之人,但此时却都不由偷瞧了两位长辈一眼,心里有些好奇。 不过两人到底也是尊师重道之人,一见看不出什么,也就按捺了这等心思。 徐子青温和开口:“你二人怎么在此?” 云天恒便说道:“师祖有命,让我等在此守山。” 云正币驳溃骸笆ψ嬗幸晃铮要我两个交予师叔手中。” 徐子青有些讶异,却是什么东西,这般急切? 云正彼低旰螅已是双手捧了个木匣过来,恭敬奉上。 云天恒这时补充:“是两位老祖的贺礼,先前不曾交予师尊,后来要让师祖转交的。” 徐子青仍有疑惑,倒是伸手接了过来。 低头一看,他便知道为何师尊却让这两个小辈守着给他了。 这木匣上设有禁制,非得金丹中期以上的修士才能打开,而丘诃真人恰是金丹中期,为了避嫌,就让叔侄俩送来了。虽说师徒之间本不必这般在意,到底丘诃真人十分尊重这两个徒儿,当然也更加爱护。 徐子青就伸手一拂,将那木匣上禁制解开,将盒盖揭起。 他才一看,便发现乃是一块极品灵石,外有一个锦囊,捏一捏,内中有数十粒种子,居然粒粒不同。 于木属修士而言,珍贵种子往往很是重要,更莫说极品灵石在元婴老祖手中也是珍贵非常,竟就被人当做贺礼送了一颗。 这一份贺礼,着实很是贵重了。 不知是何人所送? 徐子青便问道:“你二人可知那送礼之人是什么模样?” 叔侄俩原本就亲眼见到了,现下自是回答:“是两个少年人面貌的老祖,模样一般无二的。” 徐子青顿时恍然。 是金成、金仕两兄弟。 成婚之前,徐子青有感当年金氏兄弟回护之情,几乎连累了他们也丧命当场,在此大事之时,就也将请帖送上一份。便是兄弟俩名声不佳、堪称邪魔道中人,亦是不觉嫌弃,只当他们是有恩之人,欲要当面答谢。 只是成婚那日,两兄弟不曾现身,徐子青便以为因大典正是在仙道大派之内召开,才让两兄弟不肯前来……他不过想着兄弟俩从不曾做过大恶,五陵仙门非是善恶不分者,必不会因此对这样一双老祖为难,又有他师兄的颜面,理应无事的。可到底仙魔有别,兄弟俩有些忌讳,也实属平常,而且就算仙道中人也有败类、太过执着之辈,这般一想,谨慎也是应当。 不料那两兄弟并非是没来,而是不曾当众现身。 那日宗主分|身亲临,宗门里诸多元婴老祖都自虚空里出来,那一对兄弟却不曾出来,才让徐子青不曾见到他们身影。 徐子青心里暗叹,谢礼不曾送出,却收了兄弟俩一分大礼,当真是愧煞了,待到来日若再能相遇,当将他手中肉白骨送一株与他们兄弟,也算是给了他们一条性命保障。 将木匣收了,他却把那块极品灵石托在掌上,递与云冽:“师兄,此物你拿去罢。” 他修为浅薄,这般贵重的灵石,自然对师兄而言更为有用。 云冽就将极品灵石收了,并不与他推辞。 之后师兄弟二人就往小竹峰处行去,云天恒叔侄俩,则去了小戮峰。 小竹峰如今只有丘诃真人与邱泽师徒,寄住山中的岳B等人也各自出山历练,并没有多少空闲。 两人走进洞府,仍在那木屋之内,见到了已是极年轻相貌的丘诃真人。 丘诃真人本在打坐,一见两个弟子过来,立时上下将他们打量,又目光一亮,笑着说道:“子青又突破了?” 徐子青笑着应声:“是,获益匪浅,故而……” 丘诃真人看徒儿们气色极好,心里也是一松,尤其思及这性情孤冷的大弟子也从此仙途有伴,越发安慰了:“为师见尔等和睦,已是老怀大慰。” 徐子青与云冽对视一眼,就陪同丘诃真人叙话。 因师尊资质并非绝佳,他两人虽奉上婆娑果、要师尊有了八成机会能够结婴,但到底非是十成十的把握,自也仍有担忧。现下师尊向道之心更加坚定,但对元婴大道,还差之远矣。就由已然结婴的云冽同师尊论道,可借机提点师尊。 ……原本徒强而师弱颇易生出龃龉,但一来云冽刚直,二来丘诃真人心胸开阔,就并未生出什么隔阂来。加之丘诃真人原本将云冽当做亲生孩儿看待,就只会为他欢喜自豪,更无一丝嫉妒不甘之意。 徐子青在一旁含笑而看,待提及己身之道时,就将自己感悟说上一说,一时间三人都互相补足,又以云冽指点二人为主,当真是十分和乐。 如此论道,又有数月。 丘诃真人似有所悟,欲要再次闭关,此回虽不是要突破金丹中期、步入金丹后期,但也算是一种小进境了。 徐子青也为师尊欣喜,就与师兄一齐离去了。 回去之时,两人先去一回小戮峰。 徐子青如今有云天恒、月华、炎华、胡雪儿四个记名弟子,云冽也有云正焙脱纤两位记名弟子,此时都是住在小戮峰里,未经应允,不敢离开此峰、去到他处。 故而师兄弟二人才入峰中,就见他们六人过来迎接,都是拜见师尊。 徐子青见他们苦修不缀,心里满意,就告知道:“若尔等成功筑基,且受我考验,就可正式列入我的门墙,做我的亲传弟子,再到戮剑峰去寻一处辟了洞府。到时哪个先行筑基了,自排行在前,后来者便只能自称师弟师妹了。” 云冽扫一眼严霜、云正绷礁觯说道:“你二人亦是如此。” 那些记名弟子闻言,面面相觑,却都极为欣喜。 且不说亲传弟子之地位如何,搬入戮剑峰更是极有吸引力,二阶灵脉比之三阶灵脉,所含灵气之强,不知胜过多少倍去! 在那处修行,岂不是一日千里? 这就让众人心里纷纷生出许多期盼,恨不能立刻提升境界、晋为亲传弟子了! 徐子青鼓励众人一番后,见众人意志坚定,就颇是满意,随云冽回去了戮剑峰。 他将这中峰一般布置,就让它变得郁郁葱葱,成就一派生机盎然的仙家之地,而他布置下的一些禁制、阵法,与云冽的剑阵虽有不同,却能同其合在一处,同样极是强悍。 云冽任他施为,只偶尔补足漏洞,要这护山大阵越发的毫无破绽了。 这一对道侣就从此就在这峰中住下,一面苦修,一面也是情意缱绻。 再偶尔指点弟子们疑难,当真是悠闲了好一段时日。 一晃眼,就是二十载悠悠而过。 357、宗主召见||一个新消息。... 戮剑峰,峰顶。 此处有无数郁葱树木、如茵碧草,又有灵禽飞舞、彩蝶翩跹,正是好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若是细看,能见到树木中有无数灵药栽种,各个都颇有年份,林外似乎还有淙淙水声,又显得十分灵动。 有一株足足数丈高的巨木下,如云蓬盖遮挡出一片沁凉,在这沁凉之中,就相偕坐着两个年轻修士。 其中一人形貌冷峻,气质很是冰冷,另一人却同他相反,则是面貌俊雅、温和可亲。 但他两个坐在一处,又显得极为自然。 两个修士左近处,还有几人坐得稍远些,大多都是面貌俊逸的青年、少年。 唯独只有一位穿着鹅黄裙衫的娇美少女,她眼波流转,别有一番风情。 无疑,就是小木峰、小戮峰一脉的弟子。 这些年过去,许是因着有入住戮剑峰的引诱由头在,众多弟子都是卯足了劲儿苦修奋进,陆陆续续,就有人逐渐突破,成功筑基,具备了真正成为内门弟子的资格。 那打头的一个,就是云天恒。 待他筑基过后,徐子青便依照约定,将他正式列入门墙,成为他座下大弟子,也正式应允他能自行前去藏书楼挑选术法,只是不能贪多,挑选回来后,又要为他再筛选一遍。但主修功法则不能变,其余木属的法门,皆只可用作参详罢了。 见云天恒顺利晋为亲传弟子,其余弟子们越发干劲十足。 余下就有严霜进境极快,筑基成为云冽座下大弟子,后来的云正币蛐扌惺比詹患把纤,在同样兼顾根基之下,只能屈居二师弟了。 同样那炎华、月华几乎同时筑基,以月华为长,炎华为次,分别为徐子青座下的二弟子、三弟子。徐子青更将两人精魄返还,又使得这一对并蒂莲感激不已,对他也越发敬重爱戴。 至于最慢的胡雪儿,便是小师妹了。 这些弟子们各有所长,要论起境界精进,是妖修的几个弟子更为快些,但若是论起术法的精妙,则云姓叔侄二人领悟力更强几分。约莫这便是人修与妖修差别所在。 人修为天地所钟,灵性为最,于体悟上别有一种优势,但妖修化人后,心性比之人修更为纯澈、少有杂念,境界自然容易突破,随之而来,便是修为增长更快了。 故而到这时,除却云天恒初时就有徐子青赐下的传奇功法衍生《木灵诀》打底、让他堪堪也到了筑基中期外,月华、炎华并严霜三人也是筑基中期,而云正焙腿晕词分定性的胡雪儿,仍旧是筑基初期。 徐子青对这些弟子素来只做指点,并不对他们修炼之途过多干涉,如若弟子们生出迷惘,他方会和当年师兄对他一般,对他们当头棒喝,将其惊醒。 但众位弟子扎实的根底、不急不躁的性子,也让他很是满意了。 此时炎华正在徐子青与云冽面前演练一套火属的法诀,在身前凝结出一朵拳头大的火焰红莲,朵朵殷红似血,剔透美丽。 随后他掐了个法诀,那红莲就直扑一株楠木。 霎时间,楠木被打成碎片,只留了根部扎在土里。 其余师兄弟都仔细观之,将自己看法说出。 或说其不足、疏漏之处,或赞其威力,或思忖应对手段,或提出改进之法,议论之时,都极热闹。 这些年来小木峰、小戮峰的六名弟子都是这般行事,虽是两脉的弟子,但实则与一脉弟子并无不同。 彼此之间,关系也极为亲近,直如一家。 重华立在严霜肩头,也低低嗥了几声,似在说些什么。 许是因它同严霜本体皆为禽鸟之故,重华对严霜一直比其余弟子更来得亲近几分,自打徐子青与云冽结为道侣后,它便少有去寻摸徐子青磨蹭,而是化作手掌大小,平日里都落在严霜的肩上、头顶,渐渐的关系也更加好了起来。 现下,它也是凑了个热闹。 徐子青含笑听得众多弟子一一讨论,在炎华再看过来后,就也将其中弟子们没瞧出的问题指点数句,再解答一二疑问,又换了月华来演练术法。 间或亦有徐子青少许疏漏处,有云冽淡淡开口补足,如此和乐融融,师徒几人之间,气氛都很是温馨起来。 正这时,天外忽然飞来一卷锦帛,径直停留在护山大阵之外。 云冽一拂手,那大阵略开了些,就将锦帛放了进来。 徐子青倒认得此物,早年他初入门时,就曾见有此物来寻师兄,似乎是宗主手令之类,颇是庄严。 现下此物又来,可是宗主又有什么吩咐? 那锦帛疾飞而来,就被云冽抬手抄住。 随后他一展开,锦帛随风自燃,释出威严嗓音。 “诏:云冽并徐子青来主峰一见。” 果然正是宗主。 徐子青略有讶异,但自他得了宗主所赠须弥芥子,也知宗主对自己亦有看重。只是不知此回唤他与师兄同去,却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他们。 锦帛燃尽,云冽更不多言,就站起身来。 徐子青向众弟子温和一笑,说道:“尔等在此处自行切磋习练,我与师兄且去一趟。” 众弟子自是恭声答道:“是,师尊/二师叔。” 随后,徐子青就与云冽携手,一齐用了“缩地成寸”的法门,转瞬便已然到了主峰之下了。 到得山下,一路畅通无阻,两人明白此为宗主大开方便之门,便快步晃身而上。 不多会,就到了山中一个平旷处。 那处白雾弥漫,深处却隐约有一角殿影,云冽非是头回前来,就引徐子青一起行去。 再过得数百步,亦或是数十步,两人就见到一座巍峨宫殿。 那宫殿直耸云端,不知有多么高大,而殿身向四面左右延展,又不知有多么宽阔。 正前方,唯独只有一扇大门。 此时轰然大开。 徐子青深吸口气,与师兄同入殿中。 才刚踏出脚去,霎时便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已仿若浮在半空一般,虚虚不着实地了。 但他掌中被师兄稍稍用力捏住,他就回过神来,开始探看周围情形了。 而他原本也有些浮动的心思,也立刻安稳下来。 这大殿中,似乎并非是真正存在,而仿佛是一个独立之界,未有前程,未有来路。 如此独立之界,更像是一处虚空,一处夹缝之中的空间。 徐子青略抬头,高空里,有无数星子闪耀,星光如若细丝,四散而开,洒下点点星辉。 如此美丽,又如此玄妙。 几乎是在这一刹那,就晃花了人眼。 还未及徐子青有所感叹,星子深处,忽然就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儒衫,少年相貌,周身气息苍茫而又平静。 有一种深不可测,却又让人深深敬慕的味道。 徐子青和云冽欠身行礼:“见过宗主。” 儒衫少年微微一笑:“你们来了。” 宗主曾救他们一命,又有多方照拂,两人对宗主,自然也都是尊敬的。 于是,就恭听宗主之言。 宗主也不多话,只把手一抬,爆发出一团星芒过来。 那星芒,便是往云冽处而去。 宗主又道:“徐子青可与云冽同观。” 徐子青自不会在此处推拒,他就立刻看向云冽手中。 那是一张请帖,又或是一张令书。 上述:着五陵仙门云冽往乾元大世界周天仙宗潜修。错过一载,以叛宗处。 徐子青颇有不解。 这乾元大世界是哪个大世界?这周天仙宗,又是什么样的仙宗? 令书上所言十分简单,说得却很明白。 只是其中似乎尚有许多使人疑虑处,就让他弄不明白。 徐子青看一眼云冽。 云冽则道:“请宗主指教。” 宗主笑了笑,便说道:“尔等皆知世上有九千大世界,分上三千、中三千、下三千,但正如下三千远不如中三千,我们这中三千大世界,亦远不如上三千。” 徐子青若有所思。 云冽不言语。 两人都是洗耳恭听。 宗主神色平和,就将其中事一一道来。 原来那处于乾元大世界的周天仙宗,正是一座一品仙宗,乃是横跨九千世界的庞然大物。 而在倾陨大世界几乎位于顶峰的五陵仙门,也不过是这周天仙宗旗下一个大世界里的一个普通二品仙门,只能算是周天仙宗的一个支脉罢了。 正如这位在五陵仙门里地位极高的宗主,在那周天仙宗的地位,多半只能位比一尊长老,而真正的地位如何,还需得以仙门实力、己身实力来奋力争取。 且莫看五陵仙门里有大乘期的强者坐镇,又每万年皆有人飞仙,更有许多元婴老祖以上的强者,有无数弟子,无数峰头。 若是比起周天仙门那巨擘来,当真不值一提。 上三千里的资源、灵气浓度、奇珍异宝,都是数不胜数,中三千世界不及其九牛一毛。而在那个世界里层出不穷的绝顶天才,天生的资质就远胜中下世界,更莫说还有环境、境遇等,同样的年岁里,上三千的修士们,境界修为都多半要远远胜过中下世界之人! 徐子青闻言,心头顿时大震。 如此消息,他是前所未闻,甚至恐怕宗门里除非是极核心的人物,也都不会知晓。 他如今试想一下周天仙宗的威能,便知那令书为何能这般强硬了。 358、前往主宗||师兄可以带家眷的。 再说既然周天仙宗的旗下宗门无数,遍布诸多中下世界之中,但虽为下界之人,却也不能忘了本分。 故而不仅每一个宗门的宗主千年便要惯例往乾元大世界里拜会一次,下级宗门里的弟子一旦优秀到某种地步,也要被吸纳到主宗之内,在主宗里潜修,接受主宗教导。 这对那些优秀弟子原本确有好处,若是受主宗栽培,不仅成仙的机会大了许多,对他所在下级宗门也有好处。但与此同时,入得了主宗里,陨落的可能也大了不少。乾元大世界之危险,比之倾陨大世界,又不知要胜过多少倍去了。 但徐子青又有些疑虑:“宗主,周天仙宗为何能得知师兄?” 宗主微微一叹:“但凡做了周天仙宗的下级宗门宗主,都与周天仙宗有难言之因果牵绊,而门中弟子既入得内门,自然也同我这一个宗主有些瓜葛。主宗里,有数位大能身具仙家妙算之法,只消借由这个因缘掐指算过,就能得知。于主宗之内,每五十载就算过一回,想必是前些日子刚算过了,才下了这令书来。” 徐子青略作思忖,又问:“那究竟是何等人才,方有这等资格?” 宗主看一眼云冽,目光里也不禁露出一丝赞赏:“凡三百岁以下能结婴者,便要吸纳到主宗里去了。云冽不足两百载就有如此修为,在本界之中,极为罕见,就算在乾元大世界里,也称得上资质绝佳。” 徐子青看一眼师兄,心里颇有自豪之感。 他这师兄的能为,不论是在什么地方,都绝不可小觑! 宗主笑了笑,语气欣慰:“不过尔等也不必慌张,周天仙宗虽是主宗,但多年来,我五陵一脉也并非全然无人在内,尔等前去之后,自会有同脉之人与尔等联络,照拂尔等。”他一顿,续道,“在主宗之内恐怕颇有艰险,此回只得云冽一人有此机会,徐子青因是云冽道侣,方可破格前往,此外就连仆从亲眷,也都不能随同。故而,尔等还要处处小心才是。” 徐子青原本还在担忧自己该如何行事,此时听得不必同师兄分离,自是安心不少,就点头笑道:“必不会使宗门蒙羞。” 云冽略略颔首,亦是答允下来。 宗主随后对两人叮嘱若干,且再给两人许多赏赐。 其中有十余件熠熠生辉的宝器,还有不少不同品级的灵器,大量灵石,给他们两个做打点之用。 而且不论乾元大世界多少险难,能被主宗看中,也不能不说是一件好事。 云冽有这荣耀,就有宗主做主,再赐下一条二阶灵脉,两条三阶灵脉,算作是他的私产了。 得了如此厚赐,徐子青和云冽两人自然是再度拜谢,随后,再回去准备不提。 再过得数日,就要有宗主以大法力破开大世界之间壁障,将他们送入乾元大世界里。 待到了乾元大世界,自会再有人前来迎接。 回去后,徐子青和云冽就颇为忙碌起来。 先是这一众的弟子,好容易教导了二十载,却不能继续指点,只好要他们再度自行苦修,又将其道途前路做一些指点,让他们以心境为主,再蓄修为。而若有不解,则可去求其师祖丘诃真人指教,丘诃真人颇有一些好友,即便是这位真人无能为力,也可要那些好友尽些力量。 这便安顿好了弟子们,徐子青犹豫再三,终究没有将重华带走。 诚然重华脚程颇快,能派上用场,可周天仙宗里诡谲之处他们丝毫不知,贸然把重华带去,一旦出了什么岔子,怕是要让徐子青终生后悔不已。 重华似乎也明白什么,它同徐子青心意颇为相通,当下并不纠缠,只是低嗥之中,仿佛隐隐下了决心,要更下苦功了。 徐子青随后再与云冽拜见了师尊,将事情来龙去脉俱对丘诃真人说了。 丘诃真人虽也觉得荣耀,但到底对弟子们安全担忧更多,他亦好生叮嘱许久,才勉强放下心来。 徐子青踟蹰过后,有一件事,还是不曾提出。 那便是丘诃真人结婴之事。 如今丘诃真人虽不过是金丹中期,但若是心境到了、修为积蓄足够,就可以凭借婆娑果一举结婴。 然而婆娑果虽有八成希望,却仍是有两成失败可能。 徐子青本来之意,乃是希望丘诃真人多多打磨修为,莫要轻易结婴,待他二与师兄自乾元大世界归来为师尊护法,就能再多几分胜算了。 可是他一转念,又觉得有些不妥。 修士求仙问道,原就是一条坎坷之路,能有一位道侣携手同行已是殊为不易,其余诸事,都理应凭靠自己,才能打磨心志,更进一步。 徐子青与他师兄已然弄来了婆娑果,又以肉白骨让师尊脱胎换骨,若是连结婴时那两成的失败几率也要把持,那究竟是师尊结婴,还是他们结婴? 即便他们相助师尊成功,结婴后的师尊,恐怕也只是最弱的元婴,此后的仙途,更是再没什么光亮了。 想到此处,徐子青就放弃了先前的念头。 而云冽,则竖起一指,在旁边的石壁上划出一道寸许深的剑痕。 那剑痕散发出极凌厉的剑气,几乎离它还有数尺远时,已能感觉到其中仿佛能割裂面皮的锐利。 这一道剑痕存留一日,云冽的安危就无恙一日,若是剑痕消失,云冽便是彻底陨落、连元神都不存了。 如此做法,不过是为了让丘诃真人安心。 徐子青一见便知其意,不由为师兄之心暗自称赞。 丘诃真人得知这剑痕用处,自也是安慰非常。 师徒几人叙话半日后,徐子青就随师兄回山,开始打点行囊了。 有储物镯、储物戒等物在手,凡有些用处之物,除却留与弟子们的那些,其余尽皆被徐子青装入其中。 两人都细思数遭后,才确信并无遗漏。 之后,就往宗主处传讯了。 ? 宗主袍袖生风,整个化作一团流光,在前方急速遁行。 他虽仍只是个分|身,但这分|身的修为,也已然达至了化神期,远比如今的云冽来得厉害。 云冽将徐子青半揽怀里,同样化作黑金遁光,紧追而去。 尽管宗主的确快极,云冽也不遑多让,居然没有被甩下些许,而始终保持在三步之内。 如此两个光团一前一后,就进入了一片荒山野地。 此处看着同别处并无不同,但徐子青来到后,却隐约察觉些许不妥。 并非以神识观之而察觉,亦非是以肉眼发现,反而只是一种感觉。 来自于这荒山野地里,那蓬勃的野草,又或是稀疏的林木。 宗主一扫眼,就发觉徐子青的异样,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看来这个弟子,将来前途约莫也不在云冽之下。 他两个,倒是一双天造地设的璧人。 如今五陵仙门里能有云冽这等出类拔萃的弟子、且被主宗看中吸纳,虽是让宗主心中忧虑、为其担心,但同时也未必不让他觉出几分激动来。 旁人只觉在倾陨大世界里五陵仙门霸立东域何等风光,他却知道他们五陵一脉在周天仙宗内日渐式微。 已经有许多年,那里不曾有新血注入了。 在许多争夺资源的当头,也总有断层,对他们十分不利。 长此以往,五陵一脉若不断被打压,在主宗地位也会越来越低,而后会不会被其他二品宗门欺压,就是不可说之数了。 现下云冽不足二百载而结婴,本身所习剑道又极霸道,攻击力绝对不凡。 其道侣徐子青目前虽不过是金丹后期修为,可他体内隐约却有一种连宗主都觉得危险的力量,一旦能孕育完成,亦有翻天覆地只能――他因是云冽道侣而能提前进入乾元大世界,成就必然比困于倾陨大世界大。 只要他不半路夭折,又是五陵一脉的根基之力! 如此想着,宗主面色却并不显露,他一拂袖,眼前的荒山野地,就生出了变化来。 就仿佛有一层薄纱被轻轻掀去,眼前出现的,是一处擎天之柱,直捅云霄! 三人腾空而起,遁光疾行,不多时,已是攀上了最高之处。 落地后,徐子青骤然发觉脚下平坦,仿若被玉石打造而成,没有半点瑕疵。 宗主手一扬,掌心就握住了一支金锏一样的物事,不过小臂长,上圆下尖,十分锋利。 他将其抬起,就朝那前方虚空利落一划―― 刹那间,金锏前端有一点黑芒激射而出,就像是划破了一块幕布似的,也将那虚空划破。 正前方,顿时出现了一条细细的黑缝。 那黑缝迅速拉伸变长,又如同撕裂了一样,不断往两侧拉扯。 短短几个呼吸间,已是肉眼可见地变成了一个大洞! 一个黑色的,深幽的,卷起无数飓风的大洞! 徐子青倒抽一口凉气。 那飓风好生庞大,即便还未泄露出来,似乎已然要将他撕碎一半! 可想而知,如若当真置身其中,恐怕连他这金丹真人的肉身,也难以抵挡那撕扯的力量! 除非……用容瑾将他包裹。 很快他心里已有些盘算。 这一位宗主人品端方,想必并不会对容瑾生出芥蒂,但容瑾虽好,只凭借他真元生长于他血肉之中,怕是经不起消耗。 如若半路真元耗尽、容瑾收回,可怎么是好? 这时宗主忽而笑道:“这界门风暴极不寻常,若要通过,你两个大有耗费,很不划算。尔等还是省下力气去主宗应对,途中这一应小事,便由我代劳罢。” 说罢,他袍袖一卷,已把两人收入袖里。 而后他身形一晃,已化作一个光点,扑进了无边黑暗之中。 359、天柱||刑尊主,内外门,霸道条款。 徐子青和云冽被兜头罩住,都是一震。 但两人很快反应过来,并未躲闪,才被宗主一袖子笼了去。 随即,就陷入一片黑暗。 足下柔软至极,若是用力踩去,则如同一拳打入了棉花里,丝毫使不上劲来。 徐子青知晓这术法便叫做“袖里乾坤”,他如今也能使得,只是他若是想要将同等级的修士或是元婴期的老祖收来,却是万万不能,就是他身着的这一件法衣,也非得被涨破不可。 由此又可见,宗主他着的外袍,亦是非同小可。 两人既然已被兜了住,就携手坐下。 很快他两个便觉一阵昏沉,袍袖里似乎有所动荡,让人要凝神定气,方可安稳下来。 徐子青稍一思忖,便说道:“那界门风暴,果然不凡。” 能影响袖里乾坤这术法若此的,自然也只有这飓风了。 云冽略点头:“恐还要穿行一段时日。” 果然又足足过了五日五夜,动荡方才停止。 徐子青不由有些惊异:“怪道宗主要我与师兄莫耗气力,若是硬扛过来,怕是真元都要耗空了。” 云冽也道:“此后应无虞了。” 很快再有一个日夜过去,两人都觉周身现出一股排斥之力。 不消说,这便是宗主要收了术法了。 徐子青和云冽身形一晃,已是立在了一处平地。 刹那间,周围空间仿佛都生出了一股绝大的挤压之力,仿佛有一座高山砸下,又仿佛有无数汞水自四面八方逼仄而来,要渗入每一个毛孔,把五脏六腑都捏成一团碎肉。 云冽自不曾显露什么不同。 徐子青心里一动,真元一个轮转,也是压力尽去。 他当下便有些咋舌,方才的挤压之力,分明就是灵气过密的缘故,这乾元大世界里灵气之厚重,莫非已然到了这般境地? 就算是三阶灵脉的核心之处,比这也不过略强几分罢了。 那儒衫少年正负手站在不远前方,回头过来,微微含笑:“如何?” 徐子青迟疑道:“这便是乾元大世界么。” 宗主笑道:“正是。” 徐子青缓缓说道:“果真非比寻常。” 这上三千世界的灵气如此旺盛,可说是所有修士天生就处于近乎三阶灵脉的环境里修行,比起中三千世界之人,当然要强了不止一星半点。能孕育出更多珍贵的灵根、更多资质超卓的天才,也是理所当然了。 宗主见徐子青神色一闪而过,随即便很镇定,心下暗暗赞许。 此子反应极快,霎时便能洞悉诸事,但又性情平顺,心胸豁达,也不会为妄思所迷,可堪造就。 他素来对云冽放心,而今对徐子青也越发放心了。 不多时,宗主朝天打出一道令箭。 随后他便说道:“我早先已禀明主宗,近日要穿越界门,而今想必迎接之人已要到了,正将我等所在告知就是。” 徐子青点点头,听候吩咐不提。 再过得半刻工夫,远方就卷起一道汹涌狂风。 那力量澎湃之极,其中交杂无边浩瀚压力,又带有丝丝腥意,看来是猛兽将要袭来! 这风挂得太大,几乎要遮蔽人眼。 不过于在场几个修士而言,却是算不得什么。 丝毫不能影响他们的视线。 徐子青抬眼,就立即见到急速行来的庞大身躯。 那物场逾百丈,周身蓝鳞光芒湛湛,如同深海之水,纯澈美丽。 而其飞来时,草木弯折,万物俯首,威势赫赫。 它是一头蓝蛟! 一头七阶巅峰,近乎八阶的绝强妖兽! 徐子青并非从未见过蛟类妖兽,他甚至更见过一头同样是七阶的青蛟。 但那青蛟虽也十分厉害,但龙威未成,却比不得这一头蓝蛟之万一。 哪有这般形影未至、已震慑八方的气势? 那蛟头顶生着一根独角,而角后立着一个昂然男子,身长九尺有余,古铜肤色,深刻眉眼,别有一种剽悍之气。 蓝蛟很快到了近前,随即巨蛟俯首,将一颗巨头几乎落到地面,就让人看清了它那一张狰狞面孔,格外使人惧怕。 那男子“哈哈”一笑,抱拳说道:“宋宗主,别来无恙!” 宗主朝他笑了一笑:“我送了人来,都是天资不俗之辈,可莫要浪费了人才。” 剽悍男子上下打量两人,就露出些许赞赏神色:“的确不错。”他一指云冽,“这位想必就是新晋戮剑峰主,不足二百岁的元婴老祖?” 云冽朝他略颔首,并不多言。 剽悍男子摸了摸下颌,笑道:“有点意思。”他又一指徐子青,“那这位……修为似乎不足?” 徐子青不知是否开口应答。 正迟疑时,宗主先行笑道:“徐子青为云冽双修道侣,两人情深意笃,故而此回随同云冽一齐来了。” 剽悍男子便恍然道:“原来是性命相连的道侣,倒是的确能破格收纳。” 之后宗主又同剽悍男子说了两句,不外乎要他多多照拂门中两个弟子之言。 徐子青与云冽肃立一旁,却不插话。 不多会,那两人话便说完。 宗主就朝云冽两人叮嘱:“这位刑尊主为我五陵一脉极出色的人才,尔等跟随他去,自能到我五陵一脉安顿。” 徐子青和云冽都是应“是”。 宗主略想了想,并无遗漏,就掸了掸袖子,转身欲走。 修仙之人原本洒脱,既已说完,也不必婆妈了。 徐子青与云冽目送宗主离去,待后方界门关闭,两人便转过头来,向刑尊主行礼示意。 刑尊主在旁等了这片刻,倒不以为忤,只笑道:“你两个速速到蓝儿身上,我带你们回去。” 徐子青听得“蓝儿”二字,略有讶异,这如此威武的蓝蛟,竟取了这一个……柔和的名字么?不过这同他并无关系,他便看一眼云冽,同他携手踏上了蓝蛟了。 此时刑尊主仍是立在蛟头,云冽和徐子青则退后数步,立在靠近蓝蛟头颅之处。 蓝蛟身躯庞大,两人并肩而立,亦觉宽敞。 很快蓝蛟抬头,长尾一甩,就如同在海中畅游一般,极快地往来时的道路再度悠然而去。 其行速之快,比之重华最快时尤胜几分,但周遭气流平稳,竟也不让人觉得有丝毫颠簸。 如此兽宠,当真是让人一见就要生出艳羡来。 蓝蛟穿行空中,约莫飞行了两三月光景,徐子青渐渐由站立变为打坐,后来干脆就地修行起来。 空中灵气滚滚,倒灌而来,让他体内真元飞快凝实,这些时日过去,似乎修为又增进一两分了。云冽倒不曾吸收灵气,而是将一缕剑意释放而出,在身前不断打磨、体悟。 如此时日便过得飞快,两人亦半点不觉枯燥。 刑尊主平日里并不同他们说话,也没什么指点,倒是将他们仔细观察一通。 两人明知刑尊主有所考察,也是平静如初,不觉有什么值得殊异对待之处。 于是如此一来,倒是形成了一种微妙而平衡的局面。 到这时,终于周天仙宗到了。 ? 一到仙宗之外,徐子青先吃了一惊。 这门扇何其高大,又不知是用什么材质炼制而成,居然高耸而起,让人看不清顶端何处。 而门扇之宽,又纵横许多里,除非用神识扫过,肉眼也难以看明。 刑尊主看出徐子青讶异之情,却不解答,而是一拍蓝蛟,让它径直而入。 徐子青入得门内,就往下方看去。 这一看,又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广袤土地。 下方有无尽原野、山岭、城池,同徐子青曾经所见的国家,都没有什么不同。 但这些国家之内,却没有一个凡人,而全部都是修士。 其人口,又不知何以计数。 刑尊主忽而说道:“此为外门。一应附属家族、门派、帮会、联盟,诸多势力,都各自划分地界,居于此处。” 徐子青暗暗惊奇,不由看向师兄。 云冽道:“生出的凡俗子弟,应是送到城中去了。” 刑尊主笑道:“不错。” 徐子青了然。 就算修士互相结合,也并非一定能生出有灵根的孩儿来。 此处恐怕是没得灵根的便不得进入外门,要被放到他处抚养。先前他亦见到一座巨大城池,地域广大观之不尽,凡人修士倒是混居,若为长远计,没得灵根的凡人,应当也就在那巨大城池里居住罢。 周天仙宗行事之法,果真比起五陵仙门来要霸道强硬得多了。 徐子青的想法的确没错,他推知被迁出的凡人亦要为宗门奉献,也是事实。 只是他并不知晓,这乾元大世界的凡人地位,比之中下大世界中凡人的地位更低,同时凡人之间,只有普通修士做靠山甚至没有修士做靠山的凡人又比有宗门为靠山的凡人地位更低。 其中残酷之处,他尚未窥见半分。 蓝蛟飞越外门,内门便近在眼前。 那便是一个巨大阵法,仿佛蕴含着无数幻境,才一眼看过去,就要目眩神迷。 徐子青稍稍晃神,已是反应过来。 好厉害的阵法!竟是不必触及,首先被震慑一番! 刑尊主习以为常,他手掌一竖,掌心迸发一个巨大气团,直直没入幻阵之中。 刹那间,幻阵被这一击轰碎,就露出了内门的情景来。 蓝蛟瞬即窜入,后方幻阵却再度恢复如初。 徐子青惊心之余,一个抬头。 下一刻,他瞳孔猛地收缩,心脏也急跳起来。 天柱! 那是无数直耸入云的擎天之柱! 360 那些柱子高不见顶端,一眼望去,密密麻麻。 柱身浑圆,通体雪白,可它们非金非玉、非土非石,看来竟像是多种灵材炼制而成,乃是堪比法宝的存在! 此柱看来平滑内敛,却有一种微芒蕴于其上,又显得十分特殊起来。 内门之中,打眼间这无数的柱子就夺人视线,倒让人忽略了其他了。 徐子青好不容易从这震撼中惊醒,再一看,才发觉在这些天柱之下,卧着无数山脉,如同一条条巨龙蜿蜒向前,直去远方,居然也是看不到尽头。 但仔细看时,他又能发觉这些山脉并非低矮,其高度反而不在戮剑峰之下,甚至犹有胜之。 一条条山脉间却有这些柱子隔开,并没有什么勾连。 刑尊主显然习惯旁人对内门景象之惊异,并不以徐子青的态度为异。 他一拍蓝蛟的独角,说一声:“回家去!” 那蓝蛟就长尾一摆,倾身往那西北方向俯冲过去。 约莫绕过了数百天柱,就有一座巍峨山脉显现出来。 那山脉里,约莫有数十峰头连绵起伏,灵气旺盛,恐怕更藏着许多一阶灵脉。 众多峰头上亦是散发出阵阵灵草灵药之芳香,沁人心脾,惑人心神。 蓝蛟直冲向最高的山峰,几个挪移间,已是越来越低。 徐子青几乎能见到那片极广阔的山地,堪堪能容纳蓝蛟庞大的身躯。 下一刻,蓝蛟周身腾起滚滚流风,果然已是稳稳地落下地去。 刑尊主朗声笑了笑,说道:“此处便是我五陵一脉的地界,域主得知有新晋弟子前来,近日里都十分欣喜,怕是已然久候多时了,正盼着同你两个相见呢。” 徐子青自说“不敢”,只和云冽一齐跟在刑尊主身侧,随他往另一头行去。 原来蓝蛟落足之地,便是它的巢穴,方圆一里的山地尽归它所有,它虽是兽宠,在这五陵山域里地位却并不低,寻常弟子见到了,也要给它三分薄面的。 再沿这山体往上,才是域主的居处所在。 走了约有四五百步,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在一片山石、林木之间,就有一道清泉,一方清静土地,再并一间不大不小的茅屋。 看起来极为朴素清幽。 徐子青微微一怔,随即见到一个老者正坐在泉边垂钓,他手里的钓竿细长,彷佛稍稍钓上个大些的鱼儿,就要被摧折了似的,经不得几分压迫。 恰此时,老者钓竿一扬,钓钩上就勾起了一条金灿灿的奇异怪鱼,它在空中打了个摆,又被老者一甩鱼竿,再度落入泉中,激起一团水花。 刑尊主见状,就笑道:“域主,你又同锦和玩耍,当心它吐你口水。” 他话音刚落,泉水边就浮起个金色鱼头,对着老者“噗噗噗”连续数口,正应了他的话语。 老者身形也不见怎么晃动,那些口水已经落在地面,“辍钡南焐过后,就穿透了几个拳头大的孔洞。 竟然是剧毒之物! 徐子青的杂学也算学得不错,这一会儿认出来,那怪鱼分明便是龙鲤,身具神龙血脉,若是体内龙血足够,再经得几番造化,最终则能够化龙飞天,破空到仙界去。 这条龙鲤如此做派,分明早有灵智,应当也是一头妖兽。 再看它修为……以徐子青的实力,却是看之不透。 那么这龙鲤之等级,至少也在七阶以上了。 老者躲过了龙鲤的口水,回过头来,只一眼扫过,就让徐子青心里一紧。 这一看威力着实极大,竟让他仿若被人一瞬看透了般,丝毫不能抵挡。 此人的修为,深不可测! 老者看过后,神色和蔼,拈须而笑:“这两个娃娃,都很不错。” 刑尊主也是笑道:“纪宗主可是很看重他们。” 老者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老朽的见面之礼,也不能太薄了。” 说罢一抬手,就打来了两个光团。 徐子青立时伸手,那光团之中力量强大,他非得运起全身的真元,才勉强接住。 云冽亦是一掌抓了。 两人再看,光团之内,竟分别为一条庞大灵脉! 不同之处,只在于云冽掌中是一条一阶灵脉,而徐子青手中的,则是二阶灵脉。 修士行走游历,不论换取何等资源,灵石俱不可少,如此见面之礼,堪称了得。 刑尊主见了,也爽快道:“你两个初来此地,我这里也送上一份罢。” 徐子青与云冽手里,便又分别多了一条三阶灵脉、一条二阶灵脉。 当真是大手笔! 徐子青将灵脉收起,颇有震动。 在倾陨大世界宗门内时,唯有突破晋级,方能得宗门赏赐灵脉,铸就灵山。可在这乾元大世界,长辈送一份见面礼,便是灵脉计数,着实让人心惊不已。 可想而知,这一个上三千大世界当是何等壮阔! 徐子青和云冽自然连忙谢过、见礼。 老者修为虽高,倒是没什么长辈架子,显得颇为和气。 徐子青见他如此,心下微松,对这陌生的五陵山域,也多出了几分归属之感。 想当初他在小竹峰处同师尊相处,也和如今并无太大差别。 老者当然也看出徐子青情绪变化,颇为满意,他就往上打了个法诀,在半空里“啪”地一爆。 随后他便慢慢开口:“既然来了,理应让那群小子都认上一认。” 徐子青恍然,原来那是传讯之物。 老者又说得几句话,让两人知晓一些五陵山域的情形。 如域主姓杭,是一位渡劫期的大能,五陵山域尚有八人,除却这出窍后期的刑尊主外,还有两个出窍初期,五个化神期……整条山脉算上一条龙鲤,一头蓝蛟,就只有十一个活物罢了。 而今算上云冽与徐子青,则有了十三个。 这般看来,当真是可怜之极。 不过几个呼吸间,又有数道强大气息逼来,极快地落在了刑尊主和杭域主左近之处。 乃是七位气质各异的男子,每一个散发的威压都极其恐怖,仿若人形凶器一般,叫人望而生畏。 但徐子青并未觉得惧怕。 于他看来,这些人的威压虽强,但都是同门前辈,是理应亲近的。再者他同师兄常年相处,终日受那纯粹的杀意磨练,又怎会也因这些不同气息的杀气而有什么恐惧之心呢? 那几个男子的目光先是落在云冽身上,又特特多看了徐子青一眼,随后气息渐渐散去,就不同方才那般凶气外露了。 互相介绍一番后,就有个相貌英俊的青年宓兴先伸出手来,打出两份见面礼。 之后又是另外六份,定睛一看,居然全都是极品灵石。 ……真是好重的礼。 徐子青收下这些,稍作沉吟,看向云冽。 云冽略点头。 徐子青手掌里青芒微闪,就已然取出了两个拇指大的小瓶儿。 虽说前辈赐下见面之礼,但他与师兄却不能不感激。尽管没有回礼的道理,可若是送些小玩意给那两个兽宠,却是没什么关系。也算是一番心意。 这两个小瓶一出,刑尊主便挑起眉来。 他修为高深,同自家兽宠又心意相通,自然隐约有些察觉。 徐子青一笑,伸手将瓶塞上的符取下。 霎时间,就有一股磅礴却味道浅淡的气息直放而出,一瞬就飘出了数里。 当是时,山腰下忽然传来蓝蛟长吟,而泉水中,龙鲤骤然一个跳起,在半空里闪烁出耀目的光芒来。 徐子青就将两个瓶儿分别递过去:“刑尊主、杭域主,此中是晚辈与师兄意外所得,今日见到奇物,正好借花献佛。” 他这一举动,又让其余众人心里多出几分好感来。 都是同门之人,长辈关照小辈固然理所应当,但此后毕竟要连日相处,小辈若是品性好,自然关照起来也就更加愉悦。 刑尊主、杭域主就将那瓶儿接过,打开瓶塞一看,里面彤红一片,正是滚圆的龙血。 而且,竟然是毫无怨气的龙血。 刑尊主略略讶异,这样等级的龙血,便是在乾元大世界也不多见,居然这两个小辈手里会有? 看来,他两个应当有不少奇遇。 脑中念头如此闪过,刑尊主自然欢喜这新晋的两个弟子能更为强悍,当即就将那瓶儿往山下一丢,喝道:“蓝儿,还不快快接了去?” 他才说完,就有一颗庞大蛟头猛然冲上,张口直直吞了瓶儿入腹,又很快潜了下去。 杭域主也是一笑,把瓶儿同样往后一抛。 那条龙鲤就奋力跃起,同样把瓶儿吞吃下去。 一蛟一鲤这般贪婪情状,又叫众人不由得失笑了。 经此一事,众人之间关系拉近不少,彼此说起话来,也更亲近一些。 云冽不喜多言,倒算是有问必答,若是难得叙说的,就有徐子青代劳。 两人默契非常,到后来,就有个性子爽朗的柯弘打趣起来:“我等苦熬多年,也不得个知心人相伴,孰料才来了个小师弟竟已携了道侣亲亲密密,真是羡煞我了!羡煞我了!” 此言一出,顿时引得哄堂大笑。 徐子青正不知如何应对为好,忽然间,耳中一声轰鸣。 他心里一凛,立刻往那轰鸣处看去。 只见山脉之外,最近的那一根天柱竟微微颤动起来! 五陵一脉几个男修都是大怒:“那龟孙子又来了,真是一群臭虫,这回非得多打杀几只不可!” 361、斗天之战||周天仙宗的严苛门规。 天柱越是颤动得厉害,众多五陵山域之人就越是恼火。 当是时,徐子青就见刑尊主劈手斩出一个气团,化作一只巨大手掌,把那天柱稳住。 随后柯弘先跳了起来,一纵身就往那天柱上飞掠而去。 其身形如同一颗流星,又仿若一枚炮弹,竟是眨眼之间,就冲入云霄不见了。 徐子青又是诧异,莫非那柯前辈,竟是到了天柱顶端去了么? 他这般想着,就问道:“诸位前辈,这是……” 就有最先取出见面礼的英俊青年宓兴按捺怒火,先笑道:“徐师弟与云师弟都尽管唤我等师兄即可。此处不论辈分,只论先后,先来者为师兄,后来者为师弟。只除了域主和尊主身负重任,需得更敬重一些。” 徐子青从善如流,自是都唤了师兄。 宓兴便对他解释:“西南三百里处有一个百陨山域,常年来找我们五陵一脉的晦气,今日不过是例行又来‘斗天’,今后你二人也当习惯于此才是。” 徐子青越发不解:“那……何为斗天?” 想来也非是字面之意,理应有更深含义。 此时又走过来几个师兄,有个面如冠玉的俊美青年态度平和,慢慢说道:“周天仙宗与我五陵仙门大为不同,你们既然来了,的确也应知晓一些常事。” 随后,这位公冶飞柏,就将方才事情的缘由一一道来。 原来徐子青所见到这些擎天之柱,每一座山域里都有八条,占据八个方位,也是山域的八个罩门。 每一个罩门――每一根天柱,都要有一人把守。 故而一个山域中的守柱人,至少也要有八个才够,若是一旦少于了八个,那么就再无资格掌握一条山脉,而只能龟缩在一座山,甚至一处荒芜之地了。 那乃是莫大的耻辱。 五陵仙门被收纳到乾元大世界的强者,如今只有九人。 其中域主为渡劫期的大能,镇压一座山脉――若是修为更弱些,恐怕就难以服众,同样有失去山域的风险。 同时这域主因着身份超然,更不能轻易参加守柱之战。 域主之下,便是尊主。 尊主的修为不限,但往往由众多弟子中修为最高的担任。 他有约束守柱弟子之责,也理应是守柱弟子的后盾,总管八根天柱。 如今的五陵仙门既然只有八人可用,自然一人一根天柱,就连刑尊主,也不得不亲身上阵。 而所谓斗天,便是一种争夺资源之战。 但凡是有山域对另一山域中资源起了贪婪之心,便可正大光明约占,其讯号便是攻击天柱,邀请守柱之人往天柱之巅,彼此拼斗。拼斗之前,山域之间自有彩头,若是哪个山域积弱,其他山域要想掠夺起来,也是□裸严酷得很。 幸而这守柱人若只得一个,便只能一一对战,不得群起而攻之,否则积弱的山域更是不能苟延残喘,立时就不能保全。 徐子青听到此处,便对周天仙宗此等做法心惊不已。 这般冷酷强硬,岂非是鼓励弟子强取豪夺么?如此做法,当真是太过霸道了! 难怪宗主提及主宗之事时,那般讳莫如深…… 他再一想五陵一脉现状,不禁也有些担忧起来。 五陵山域人丁稀薄,一人一柱就是极限,根本不得轮换,恐怕每一次被人挑衅,都是极为艰险。这些年下来,想必也不能每回皆胜,也不知要赔出多少资源去。 而且……杭域主虽是渡劫大能,但在这境界之中的修士,一旦积累足够、得上天召唤,就要立刻飞升成仙,此后五陵一脉便自然要由刑尊主担任域主之位。 可刑尊主不过出窍后期,即便能及时进入大乘,比起其他域主,总也是落后一步,到时五陵一脉更加危险。 而其他的师兄们,修为都是十分强横,但能够脱颖而出再挑起尊主之责的,却也没有。 如此想来,也正是因为这缘由,宗主在得到令书之后,才会那般百味繁杂罢。 众多师兄说完之后,刑尊主忽然说道:“而今云师弟来了,按照主宗门规,我便不能再帮衬守柱。我原本守着的那一根天柱,就当由云师弟来做守柱人了。” 云冽闻言,自是略为颔首:“理应如此。” 众人观云冽神情,见到丝毫没有异状,都是有些安心。 新晋的师弟能如此沉稳,亦是一件好事。 总算不会增添什么麻烦。 若是万一有不妥当的,也有刑尊主在后支撑……只盼经由诸多守柱之战,这师弟能尽快成长起来,能够成为一尊助力。 刑尊主便又看向徐子青:“徐师弟与云师弟乃是同心同体的双修道侣,应要陪同云师弟一同守柱,不过这倒并不十分强求,不知徐师弟意下如何?” 徐子青微微笑道:“我自然与师兄一起。” 若能同师兄并肩作战,就算是来上成百上千的敌人,又有何惧? 众人见这小小金丹也有这豪气,越发对两个新来的师弟满意了。 只盼这徐师弟也有几分造化,若是能早早成就元婴,同云师弟一齐守柱之事就将更加稳妥。 才说了这一通话,总共不足一时半刻的工夫,那天柱之上,忽然有一道细线蜿蜒而下。 徐子青抬眼,只能见到模糊影子,却不知道那是何物。 但下一刻,他便知道了。 只见一个黑点自空中落下,如同折翼之鸟,就要摔在地上。 然而半路有一道蓝光破空而去,化作一团祥云,就把那黑点接住。 那分明是一个人。 一个被从半空打落之人。 之前天柱上的细线,岂不就是此人的鲜血? 那人并非是柯师兄,让徐子青略有放心。 想必这第一回斗天之战,乃是柯师兄牢牢守住了。 很快,另几根天柱也都“嗡嗡”作响,纷纷是有人前来挑衅。 众位师兄又跃起三四人,分别往那些天柱上直冲而起,就仿若雄鹰冲天,气势如虹。 不多会,再度打落数位修士。 随即再过片刻,所有天柱,都齐齐颤动起来。 这许是将那百陨山域惹怒了,竟如此全面进攻了。 刑尊主叹口气:“原以为能让你二人暂且适应一二,可惜此时非得守柱不可了。” 徐子青也不曾料到才来这乾元大世界便有恶战,但此时也是一笑:“我与师兄既同为五陵一脉,自当为本门出力,刑尊主不必挂怀。如今有人挑事,便将那些人等打将回去就是。” 刑尊主闻言,也是爽快一笑:“说得好!我五陵一脉的男儿,就当有这般无畏气魄!”他言毕,就手往仅余的一根天柱处一个指点,“那便是你与云师弟所守天柱,速速驱退来敌!” 徐子青神色一肃,立时应道:“是。” 说完后,他往云冽处看去。 云冽伸出手来,徐子青就同他双手交握。 随后两人身形化作一团黑金遁光,正是飘摇之上,区区几个呼吸间,已是冲入云层内了。 刑尊主与杭域主并肩而立,都是抬头。 杭域主叹道:“只望他二人能过这一关卡,立下足来。” 刑尊主一笑:“徐师弟虽弱些,功法却似乎有些不凡,云师弟身具剑意,手段应是不低。” 杭域主闻言,亦是捻须而笑。 再说徐子青,他自打与师兄双修过后,体内沾染师兄气息,不知为何,就有了一种法门。 寻常若是有人以遁术带了他人,总是要受到几分影响,让遁速慢上一些,可徐子青却能化作一抹飘萍,如同飞絮一般隐匿在那遁光之内,不给云冽增加一丝负担。 此时也不例外,徐子青同云冽携手而起,一路只觉天柱高不见顶,似乎永远到不得尽头。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才不过短短几个须臾,在云冽急速遁行之下,两人已是落在了天柱之巅上。 这天柱之巅,远非下方所见那般狭小,反而方圆足有数十丈,宽阔广大得很。 若拿来斗法,也不会觉得如何拥挤。 在天柱的另一头,早有五六个修士等候。 他们每一个身上气息都很强横,散发出来的恶意十分清晰,让人一见就心生不快。 显然便都是百陨山域中人。 徐子青暗暗一叹,不过是个守柱之战,既是对方先行挑衅,想必不会将所有弟子全都送来,可饶是如此,一次斗天之战里,也有这好几个对手。 相比之下,五陵一脉的确是可怜了些。 也不怪被这百陨山域当做软柿子捏了。 那百陨山域之人见徐、云二人,骤然就爆发一阵狂笑:“哈哈哈!原来是新晋的毛头小儿!不过区区一个元婴,一个金丹,竟也敢同祖宗们对战,当真是好大的狗胆!” “若是肯下跪舔你祖宗脚板,就饶你二人一条狗命!” “速速束手就擒,留你们一具全尸!” 如此骂阵之声不绝于耳,粗鄙非常。 徐子青也见过不少境界高深的修士,但多半不论正邪,都总有几分风度,哪里像是眼前这群那般狂吠,让人嫌恶之极。 但很快,他便知道骂阵归骂阵,那些人的脑子,却是一点也不愚钝。 只见其中一个相貌端正的男子一抬手,将骂声止住。 他而后却不怀好意,说道:“若你们同往年一般只得一人守柱,我百陨山域自也只出一人,但而今你们有两人同在,我们便也要让两人出战才是。” 百陨山域早得了消息,五陵一脉新收纳一位年轻元婴,潜力无限,但如今修为却低了些。 故而百陨山域来此柱之人,就有五位元婴后期,一位化神。 正好在这一次斗天之战里,不仅要让这年轻元婴陨落,更要借机在五陵仙门捞上一笔! 362、对战||先杀二元婴。 且说那百陨山域自恃打探到五陵山域新晋弟子消息,自以为派遣这许多元婴、化神前来,定是能稳稳压住这两人一头,还能除去未来心腹大患,都是十分嚣张。 现下那位化神发了话,其余几位元婴便也“嗬嗬”笑了起来。 徐子青微微皱眉,往云冽处看去:“师兄?” 云冽道:“你守后方。” 徐子青神色一正:“是,我定竭尽全力,师兄也请多加小心。” 云冽自然也应了他。 当是时,徐子青便又看向那几人,回应道:“既然如此,诸位请出手罢。” 而那些百陨山域之人见他们师兄弟两个不为所动,得意之色也冷了下来。 那化神一挥手,说道:“来两个教训教训这小辈。” 五个元婴之中,也就走出两个气色格外狠戾之人,而其余几个则晃身后退,落足在一艘舟形法器之上,脱离了这天柱之巅。 徐子青暗道一声:来了! 他心里却不畏惧,只也后退一步,便是做足了准备。 随后两手一搓,掌心间迸发碧青光芒,一瞬扑到两边,就在地面上骤然升腾起百株巨大藤蔓,每一株都有数十丈长,粗及水桶,通体黝黑,如同钢铁一般。 那两人一愣,随后就嗤笑道:“雕虫小技,也敢献丑!” 说完,其中那蓝衫的五指一张,手里已一条长鞭,光华流转,乃是一件宝器! 只见那鞭“啪”一声抽打在地面上,火光炽热,那处竟是裂开,又有焦黑一片。 与此同时,裂痕边缘处正触及最外方的一条藤蔓,很快藤蔓被一团火光裹住,化作了一捧黑灰。 这力量,好生霸道!不过只是余波,已是让那藤蔓经受不住! 徐子青并不意外,他心中念头一动,黑灰里便又生出一株一模一样的藤蔓来,便是生死轮回之功。 草木之物,生生不息,如何是毁去了一根就能完事的? 若真是如此,也未免把他显得太无用了些。 另一个元婴身着紫衣,脸膛也是一般的紫色,见状张口一喷,就有一蓬紫色云霞急速穿出,如同闪电一般,直逼徐、云二人!似乎只让人见到紫光一闪,已是近在眼前! 元婴老祖施法之快,远非金丹真人所能比拟! 徐子青目光一凝,不敢有丝毫松懈。 就算这些挑衅之人再如何嚣张跋扈,元婴就是元婴,哪怕出口粗俗,手里的功夫却全不含糊。 他眼力极佳,分明就见到紫色云霞里有一簇细针,肉眼根本不能看见,就算是用神识扫过,也只能瞧见一点针尖寒芒,转瞬就要让人万针穿心! 但是徐子青并没有出手,因为云冽已先行出手了。 他身形一动不动,眉心已飞出一柄黑金长剑,瞬时化身千万,形成森寒剑阵。 就在同一时刻,紫色云霞也扑进了剑阵,却是被剑阵两番变动,就给绞杀得干干净净。 这不过是那两个元婴的试探罢了。 而这试探之后,他们的目光也更为冷静。 徐子青手指掐了个诀,只要对方一有异动,他便能立时做出反应。 云冽静立剑阵之中,发尾微微上扬,冰冷气息仿若能将空间凝结,从他身上往四面八方铺了开去。 一时间杀意如水又如风,让人稍一察觉,就遍体生寒。 紧接着,那两个元婴化作两条虚影,立即合身扑来! 来得好快! 徐子青心里一凛,手指一划,黑色藤蔓已然包抄过去,要将两条虚影捕捉! 但下一刻,他却如同心中被一个大锤砸过,让他不由一声闷哼,似乎要受了内伤。 那一刹,所有藤蔓齐齐断裂,全部被毁掉了。 而那两个元婴的来势不停,那些藤蔓竟半点也没能将他们阻拦! ……果然不愧是元婴老祖。 云冽一闪身,已拦在徐子青之前,那一座剑阵随他而动,已是将这天柱之巅尽皆布满。 那数目,怕不有数万乃至更多? 密密麻麻,如同骤雨。 恰此时,两个元婴逼近。 剑阵倏然而动,登时东南、西南两侧各有无数小剑集结,如同泄洪之水,轰然有声,又仿若凝聚成一座巨剑般,直要将那两人扎成两只刺猬! 两个元婴身形一滞,不得不迅速闪身,一个运起长鞭狠狠一甩,另一人则双手连抓,分别将许多黑金小剑打碎! 但眨眼间那些小剑再度凝成,居然有一种源源不断、无法终止之势。 当真是……让人心生烦躁。 两位元婴不得已,只好一面消耗真元,一面极力寻找剑阵破绽。 他们倒不吝惜使出绝强手段,想要把剑阵直接冲破。 但经由许多试探,其中紫衣元婴先开口喝道:“是已然形成实体的剑意!” 蓝衫元婴也是暗恨。 剑修之能,同阶之中远胜他人,若剑修悟得剑意,一旦精深,便能横扫一方。 而形成实体的剑意……那分明就是剑意境界极深之相! 若是寻常法宝形成的剑阵,就算再如何变化多端,再如何精妙万分,也总是有破绽存在。如想破阵,只要找到那破绽,极力而攻,就多半能够破阵而出。 但这是剑意形成了剑阵,要如何防备? 就算找到剑阵破绽,除非有人能将剑意彻底击碎,否则只要剑意尚在,剑意之主一个动念就能立刻再将破绽补上。 这剑修之剑意,除非同样以剑意对抗,不然当真都十分难缠。 如此对峙之下,藤蔓全灭徐子青并不意外,他两手一握,将青光迸发。 那些原本生长着无数黑色藤蔓之处顿时一股翻滚,那些残骸枯藤化为乌有,而几乎同一瞬,更多粗壮的血色藤蔓冲天而起,比起那些黑色藤蔓更大上一圈,也更加强悍。 无声无息的,血色藤蔓上堪比缸口大小的硕大叶苞,内中森森利齿一张一合,其狰狞可怖之势,让人惧怕不已。 在这时候,徐子青竟将容瑾释放而出,从前的一些忌讳,在此时都不看在眼中。 只一刹那,就使得这天柱之巅如同地狱,焕发出嗜人光彩。 云冽眉心黑金光芒一闪,众多黑金细剑也如同牛毛针狂射而出,仿佛风浪席卷,把两个元婴包围更紧。 两位元婴不得不更进一步,对视一眼后,他们将额头一拍,头顶登时迸发一片无形大力。 紫府小乾坤! 两尊庞然大物虚空而立,散发出无以伦比的强劲力量,它们内中闪烁着无数道之痕迹,自上而下,就要把剑阵狠狠砸碎! 那两个元婴也是下了狠心,意图以小乾坤之力,破除剑意剑阵之威! 但很显然,他们小瞧了云冽的力量。 只见云冽双眼中黑金光芒一闪,无数小剑就瞬时汇聚成两股洪流,变成了两柄如同山岳一般的巨型大剑! 那大剑迸射而出,一道厉光之后,已然分别刺向两个小乾坤! “轰――轰轰!” 震天巨响之后,巨剑与小乾坤相撞发出极强威能,把周遭空间都要震碎一般。 原来那剑意形成的剑阵随云冽心意能瞬时百变,即便两个元婴祭出小乾坤再如何迅速,云冽心念一动,已是抢先在那小乾坤未稳之前,就先让巨剑趁虚而入,让那小乾坤猛然溃散! 那两个元婴亦是狠角色。 他们眼见小乾坤不能聚集,就知大势将去,一来以他们之能,根本无法破除剑阵;二来要想再度聚集小乾坤,他们也要耗费一些工夫,短时之内,亦是不能做到。 输定了。 可怎么甘心轻易落败? 蓝衫元婴长鞭一抖,鞭子如同灵蛇,直往徐子青胸口刺去! 那架势,正是要把他抽成筋骨粉碎,其鞭子阴狠之处,一旦抽中,更是能将他元神都抽成粉碎! 徐子青深吸一口气,念头动时,容瑾挥舞枝条,挡在他的面前。 看来这斗天之战并非单纯切磋,那放出的狠话也不单单是狠话罢了。 山域之间,弟子之间,可夺取对方性命。 既然如此……他就不能手软! 嗜血妖藤成熟至今,其坚硬尤胜宝器。 那长鞭虽是厉害,抽打在妖藤身上,也不过发出数道金铁交鸣之声,根本不能突破那藤、抽碎徐子青肉身元神。 但在那元婴周身气息鼓荡之下,妖藤也无法近了他身,亦不能释放自己的威能。 云冽神色冰冷,剑阵顿时汹涌。 无数剑锋疯狂绞杀,把那紫衣元婴困在当中,寸寸磨杀! 那紫衣元婴力量虽强,护体灵光亦被层层斩去,到后来他猛然大喝一声,就要自爆―― 他面前众多长剑一瞬化为一柄,直捅进他丹田之内。 剑意之狠,能灭杀元神。 那一柄黑金长剑刺中那紫衣人丹田里的元婴,破坏之力顺之而上,直捅紫府。 再一记搅动,就把元神也毁掉了。 另一边,蓝衫元婴和嗜血妖藤正在僵持,就有无数长剑劈头斩来。 那蓝衫人一扫眼,就见紫衣元婴向后栽倒,七窍流血,他瞳孔蓦然收缩,动作竟有一丝破绽。 就在这一丝破绽里,那些长剑瞬时有几剑把他刺中,流出血来。 同时嗜血妖藤嗅到血气,登时循之而去,就将蓝衫元婴护体灵光破开。 下一刻,嗜血妖藤就钻进那流血之处,巨大叶苞猛然吸吮―― 顷刻间,那蓝衫元婴的一身血肉,就都被吃了个干干净净! 一缕元神自紫府脱出,正被一柄黑金细剑碰上,一个翻转,便是烟消云散。 整个对战不足半个时辰,两个元婴都是元神俱灭。 虽不过是对这新晋弟子一个试探,孰料却将两个元婴尽皆折损! 363、对战(2)||师兄弟各自之战。 斩落两个元婴之后,徐子青立在一片妖藤之中,俊雅形貌同狰狞妖藤相映,就显得有几分诡异起来。 而云冽双目黑金光芒闪过,漫天剑意就化作一缕细芒,一瞬消失不见。 两人一前一后,看似相隔颇远,但彼此之间却仿佛有一种气机相连,要人觉得混若一个整体,难以捉摸对付。 那舟形法器上,还余下有一个元神,三个元婴,此时神色都凝重起来。 照理说,对付一个元婴初期并一个金丹后期,两个元婴后期境界压制之下,应是稳胜。但谁能料想,被杀死的反而是两个元婴后期呢?尤其是那白衣的竟是个剑修,尤其让他们意外。 果然是有两把刷子,才敢来做这守柱之事。 那化神修士心中暗自计算,自觉方才所见招数都能敌过,就抬手吩咐:“毛德,你与我同去。” 百陨山域人数虽是不少,却不能肆意消耗,既然已知那两人棘手,就不应再让身手不敌之人前去送死。还是由他这更高境界之人并余下三人中修为最强者一齐出手,才为上策。 就有个披着黄色大氅的壮汉抱拳应道:“是!梁师兄!” 而未被指明的两个元婴先前见到两个同门惨死,已是大惊失色,思及自己的修为,都是颇为忐忑。此时闻得梁姓化神之言,登时松了口气,也立时明白了这位梁师兄的好意。 他们如今只盼梁师兄能顺利解决那两个小辈,否则……他们几人拜在那两人手里,就当真是颜面扫地了。 梁姓化神也不多言,既是扎手的硬点子,还是直接碾压了痛快,废话就不必了! 随即他与黄氅大汉都是晃身,一齐出现在天柱之巅。 云冽的目光,就落在了那化神身上。 与此同时,徐子青也对上了黄氅大汉。 这回比先前要艰难不少,他略为估算,把握不大。 凡是元婴老祖周身自有护体灵光,正如一层铜墙铁壁,金丹修士不能破开。 若非如此,徐子青只消让容瑾团团将人围住,哪里还会那般吃力? 但现在,他就只能依靠功法神妙拖延时间,待师兄解决了那化神,再来同他配合,斩杀这尊元婴了。 心里盘算过,徐子青神色里倒没什么畏惧。 事到如今,双方更不必有什么寒暄。 先下手为强! 徐子青口中念一声:“咄!” 指尖之上瞬时凝聚一团青光,直射前方。 青光落地,霎时化作一棵幼苗,迎风二章,转瞬就高过十丈。 随后无数青光连续闪烁,立时化作了一排如同钢铁一般的巨木,就如同众多卫士,牢牢地把守在了前方! 黄氅大汉在徐子青点化青光的同时,也化作一团黄沙般的物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那巨木枝叶一摆,就对准那黄沙猛然一拍―― 然而虽是阻拦部分,余下黄沙却依旧锲而不舍,穿越阻碍,直扑过来! 徐子青神情微冷,手指动作不觉。 刹那间,巨木后方又现巨木,层层叠叠,几乎要化作一座森林。 每一层巨木都能削弱几分黄沙,然而持续下来,也不过只削下了小半。 眼看那黄沙越来越近,仿佛要将徐子青吞噬了! 徐子青微微一笑,道一声:“变!” 下一刻,最近的一层巨木登时化作了十余只猛虎,各个张开巨口,对准黄沙撕咬起来! 其中最大的那一团,就被领头虎猛然昂头,一口吞下! 这正是《万物化灵诀》,使万木化为万物。 多年磨练,徐子青已通百种变化,就让他手段层出不穷,多出了许多机变。 现下,却是正好用上了。 此时众多猛虎蹲在地面,奋力咀嚼口中黄沙,将那当作什么美味一般。 但徐子青却万万没有掉以轻心,他的法术虽然神妙,可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元婴后期,又哪里是这样的术法就能轻易解决的?必然还要生出变故。 果然,猛虎们咀嚼得虽是欢畅,但忽然间,都不由哀嚎起来。 那本来干瘪的肚腹处,陡地像是吃下了十顿饭,吹气般地涨大了! 渐渐肚腹涨成了硕大的球状,皮毛绷紧,像是已然要到了极限―― “嘭!” 只听得一声巨响,十余头猛虎的肚腹居然全都爆裂,“哗啦啦”淌出了一地黄沙。 这些黄沙飞快聚拢,正在不断地堆积。 区区眨眼工夫,就已然要成就一个人形了。 徐子青盯着那黄沙,掌心现出一个葫芦。 他很快念动法诀,葫芦口便生出一股强大的吸引之力来! 顿时周遭流风四起,那些正在聚拢的黄沙边缘,一些沙粒也急速地被葫芦吸取进去! 但是徐子青的动作,显然还是慢了两分。 葫芦虽是一件厉害的法宝,可那黄沙却已然塑成人的形貌,短短几个呼吸间,就变成了黄氅大汉的真容。 他的气血似乎并未受损,但神色并不好看,显然没料到徐子青也有这样的手段――任凭是哪一个人,任凭他变作了什么模样,若是被一些猛兽吞进肚子里,总也是好受不了的。 黄氅大汉冷漠地看了徐子青一眼,就一张口,喷出了一个黑色小鼎。 那鼎在半空旋转一周,鼎盖揭开,霎时倾泻出数道黑褐色的沙流! 一股腥气扑面而来。 徐子青顿时明白,这沙流有毒! 从方才那几种手段,他也猜了出来,黄氅大汉分明是个土属修士,但路子却有些怪异,能身化黄沙,又能喷吐毒砂,全不像什么光明正大的术法,反而有种阴毒鬼祟之感。 好在木能克土,他又从木众多,这可比让他遇上同境界其他属性的修士来运气要好得多。 一眨眼,沙流已然将徐子青团团围住。 徐子青眉头微皱,扬手时,一层翠绿叶片立即汇聚成墙,从上到下将他牢牢护住。 如此形态,让他如同身处于一个密闭的绿色罩子里,立时就安全不少。 沙流“扑簌簌”打过来,却全都打在了罩子上。 随后就听得一阵“辍敝声,罩子外围那一层叶片登时腐蚀大半,徐子青再施法诀,就让那叶片复苏,重新焕发生机。 然而沙流如同水流,激荡冲刷,并不休止。 那些叶片虽好,却又能坚持到何时? 黄氅大汉面上突然露出个诡异的笑来,右手竖起两指操纵那鼎喷出更多毒砂,左手却虚空一抓,拿住了一个似杵非杵、似棍非棍的奇形法宝。 他再一念咒诀,那奇形法宝破空而来,末端尖锐,就要将那碧绿罩子刺破! “噗噗――” 同一时刻,无数藤蔓蜂拥而来,一起挡在了罩子前方! 那奇形法宝正正刺在藤蔓之上,发出几声闷响。 也不知这是什么法宝,如此锋利,居然连寻常宝器都不能损伤的嗜血妖藤也刺破了一些。 好在入得不深,就有另一支藤蔓自侧面而来,前端一绞,已是把那法宝拔出,一瞬丢开了。 黄氅大汉心里一惊。 他这件法宝淬炼不知多少回,堪称是中品接近上品的宝器了,其锐利程度,甚至比许多不甚好的上品法器都要更强。 先前他满以为此物能轻易撕裂所有阻碍,直接解决那金丹小儿,可他却万万没有想到,那小儿放出不知什么藤蔓,居然不止能吸食血肉,更还在坚硬之上有些古怪! 黄氅大汉态度不由更加凝重。 他操纵那法宝,就同嗜血妖藤厮杀起来。 那藤蔓狂舞、法宝穿刺,你不让我,我不罢休,都想要将对方压服。 又有无数毒砂肆意喷洒,密密麻麻附着在那叶罩之外,将那莹莹碧绿,也化作了一片坑洼。 当真是斗得凶狠之极! 可短日之内,一时却都不能奈何对方了。 徐子青沉心定气,心里则微微苦笑。 他看来十分从容,实则真元渐渐空虚……元婴老祖功力何其雄浑,就算他功法精妙、能暂时应对,也当真只是拖延时间罢了。每支撑黄氅大汉一轮攻击,他都要虚弱数分。 越是威力大的招数,越是能对敌的术法,对他的消耗,也就更加巨大。 不多想,徐子青只取出一瓶丹药倾入口中,就一下咬碎了数粒魁元丹。 此丹药效极佳,为金丹真人帮补真元极是快速,但它药性也十分暴躁,一入口中,就化作滚滚热流,一瞬流淌到四肢百骸,在丹田里剧烈冲击起来! 忍,狠狠地忍。 就算再如何痛苦,他也绝不能让黄氅大汉得逞! 另一头,云冽与那梁姓化神修士对上。 他两人之间的对战,就不同于徐子青这边让人眼花缭乱,反而是□裸的冲击对撞! 那起因,也不过是梁姓化神要来一场快斗,起心最初就要进行碾压。 当是时,梁姓化神只一点眉心,头顶就生出一座半凝实的紫府小乾坤来! 这一座小乾坤才一出现,就散发出无穷无尽的熔岩之力,炽热爆烈,滚烫炙人。 就仿佛周遭方圆百里之内,也全都要被岩浆冲刷,将所有生命全都吞噬! 云冽抬眼看过,神色不动。 这位化神露出的紫府小乾坤,的确是他见过最强的一位了。 只是这样的强度,却不足以让云冽惊心。 下一瞬,同样极霸道的一座紫府小乾坤,也浮在了云冽头顶的虚空。 这一座小乾坤的轮廓亦是十分清晰,竟然几乎要形成实体了。 364、打完了||守住天柱,敌人没有死光光。 梁姓化神登时大吃一惊。 寻常修士到元婴时方能开辟紫府、催生小乾坤,而又要经过许多时候的打磨、领悟,将己身之道融入其中,才可让那小乾坤持续衍化,形成仿若真实的世界。 眼前这年轻剑修不过刚刚元婴初期,能凝聚小乾坤已然颇不容易,而现下看来,他的小乾坤居然比他这化神修士更凝实数筹,如何能不叫人诧异! 只是这梁姓化神却不知道,云冽之小乾坤,原本初生时就有不同。 因着本是剑修的缘故,他之肉身就比普通修士更为坚硬,而云冽此人性情坚毅,耐心极佳,当年身为幼童时就可耐下性子磨剑十年,此后更依从本心选择一条前人以为必败之大道苦修,就算同代许多修士都早早结丹,他亦不曾有半分颓丧,更未有半点急切,反而胆敢让天魂离体,且苦练基础、不断积累、开拓丹田经脉。这就让他本身的积淀远胜同境界之人。 到后来得徐子青之助,终是结丹,他仍是练剑不缀,对剑意也是日日打磨,丝毫没有松懈。 而后云冽又遭遇不少磨难,就在那如意仙庄时,终于在无数大能威压压迫下,以己身剑意生生劈开紫府,居然提前凝聚出小乾坤雏形来! 他这就比其他修士,都早了好大一步。 更莫说紧接着又有天澜秘藏奇遇,虽是入了魔,却因祸得福成就仙魔之体,更有剑形木上无数剑形叶中剑意尽入剑域,使其更为稳固几分,随后再有剑道果实,有无数道之痕迹刻入剑域,形成倒挂星河,孕育那一把黑金巨剑的剑意显化……种种经历,都给那小乾坤雏形增添光彩。 随后因魔袭而托生,历经人世七情补足,继而结婴,天道规则之下,小乾坤雏形晋为真正的小乾坤,再因同徐子青双修而得生机,让无边剑域也变得有几分灵动。 若是这许多的机遇下来剑域还没得几分特殊之处,岂非是白白浪费了那许多的剑道果实、那无数的剑形叶?从前那般多的苦楚,岂非也都是白白遭遇了么! 云冽不言不语,他只念头一动,剑域就骤然动作,直往那梁姓化神处镇压过去! 梁姓化神可没料到这一个元婴初期还隐藏这杀手锏,可惜骑虎难下,他自然也只能一咬牙,同样放出熔岩之域! 就是轰然相撞! 一个几近凝实,一个不过是半凝实,碰撞之下,结局可想而知。 梁姓化神原以为能速速解决战斗,却未料到自己反而落在了下风。 只听得连串轰鸣,剑域与熔岩之域猛烈冲击。 澎湃的能量化作滚滚飓风,不住向四面八方流溢,其余波之广,十分骇人。 就连还剩下两个元婴的舟形法宝,都□纵着往后再退了数丈! 而天柱之巅的另二人又如何? 且说那徐子青已服下不少丹药、弥补真元,而黄氅大汉精气充足,并无此患。 两人勉勉强强,也算是正在僵持。 只要徐子青稍露破绽、有一点空隙,黄氅大汉就能一击而破。 不过是苦苦坚持罢了。 待飓风起时,疯狂涌动,徐子青和黄氅大汉都受了不少冲击! 容瑾护主,自动生成无数藤蔓,将徐子青重重包围起来,生生抗住了那余波之威。 黄氅大汉则是大吼一声,双腿猛然一顿,就变作了流沙一般,死死地陷入了地面之下。 但二人施法手诀皆未停止,法宝、妖藤、叶片护罩依旧如故运转。 这一场余波震动,也并未让两人的僵持局面打破。 再看那剑域同熔岩之域对撞数下过后,都略略后退。 霎时间,就见那熔岩之域外有许多裂痕,反而是剑域坚固如故,让人心惊不已。 梁姓化神登时好一阵心痛,面皮都不由得抽动起来。 这是哪里来的怪物,将小乾坤竟炼成如此模样! 但与此同时,他心里也有两分嫉妒。 云冽之剑域,内里无数剑意形成冲天之剑,更隐约有生机闪烁,更是连道之痕迹都颇有形状、快要成熟一般,相比起来,梁姓化神的熔岩之域就要简陋得多。 尽管外形已然半凝实了,内里只堪堪留下一二大道痕迹,更没什么仿若能生生不息的力量,就算熔岩流动阵势滔天,依旧并无灵性,仿若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死物。 饶是如此,熔岩之域到底也是梁姓化神苦心凝炼而出,他哪里还舍得继续冲撞! 可云冽却不能轻易让他收回。 既然胆敢来做这挑衅,自要让他狠狠吃一顿苦头! 云冽双目里黑金光芒闪动。 他剑域之中倒挂星云猛然旋转,其中那黑金巨剑倏地一个搏动―― 下一刻,那巨剑疾飞而出,化作一道厉芒,就直往熔岩之域斩去! “轰隆隆――” 这响动如同雷鸣,连绵不绝。 熔岩之域里,岩浆掀起滔天巨浪,仿佛想要倾泻而出,然而一道黑金剑光划过,那巨浪就被拦腰斩作两半! 而这一个小乾坤,也似乎更加摇摇欲坠。 梁姓化神恨得咬牙切齿,他面色铁青,再不顾其他,直接抬手打出一件法宝。 那法宝乃是一枚方印,带着绝强的山峦镇压之力,堪堪挡住了那黑金巨剑再度攻势。 巨剑外,黑金光芒与方印上金光抵触,彼此消磨,但当那巨剑外层尽皆消去后,留下的内部更为凝实。 竟让人瞧见,在那最为核心之处,尚有一把小剑。 这小剑亦是黑金色泽,但其意蕴却异常古拙,仿佛刻录了无上剑道意念。 但它却非是剑意聚合,而是以一柄小剑为根本,将剑意依附其上,使得它威力更胜数筹。 无疑,这便是云冽的本命宝剑,为庚金之精合融水精晶炼制而成,经由多年蕴养,以自剑胚上培育出这一柄真正宝剑,与云冽心血相连。若非其中剑灵尚在沉睡、此剑尚未完全开锋,其锋利强悍之处,还有提升余地。 故而在外围光芒消散后,内里精悍小剑反而实实劈中那方印,将它一击斩成两半! 方印灵光消散,落在地上,这过程总过不过一个眨眼的工夫。 但就是拖延的这些许工夫,让梁姓化神趁机收回小乾坤,急速后退出剑域笼罩之外。 他只叹此回当真是打错了算盘,不仅折损人手,更是让他自己吃了好大的亏。 紫府小乾坤既然厉害,一旦损伤修补起来也就越发艰难,今日一役之后,他们就算赢得了此回斗天之战,那得来的资源便是全给了他,也未必能够将他这小乾坤修补完好。 倒霉,当真是大大的倒霉。 既然倒霉到这地步,梁姓化神自不会再让自个继续倒霉下去。 对方剑域远胜自己,拼斗下去他虽不至于就这般惨死,但恐怕还要浪费更多宝物,那便更加不划算了。 想到此处,他纵身一晃,就回去了那舟形法宝上,口中说道:“这一根柱子,我等不争了,待来日再来清算!” 云冽见他退去,也是身形晃动,人便现身在嗜血妖藤之间。 他随后一指点过,那尚未飞回剑域的本命宝剑已是呼啸生风,一瞬疾飞过去,把黄氅大汉的奇形法宝切成两截。 那物就算再如何锐利,又是接近上品宝器之物,仍是比不得庚金之精坚硬无匹,生生折翼了。 黄氅大汉顿时胸口一闷,就喷出口血来。 此物正也是他的本命法宝,这回被人斩落,就要他元气大伤。 但这大汉既见那梁姓化神都速速脱离战局,自然也不敢多作耽搁,当即伸手一招,把断裂的法宝收回,自己也立刻化作一片黄沙,以最快之速匆匆离去。 这六人乘兴而来,只有四人沮丧而归。 离开前回头一看,就见那天柱之巅一双年轻修士并肩而立,头顶有剑域压制,周遭有妖藤肆虐,两人身上气息截然相反,灵光却彼此融合,让人一见就觉得他们默契非常,又让人恨得牙直痒痒。 经此一役,百陨山域之人也当知晓,虽五陵一脉不得不让新晋的元婴弟子守柱,但这元婴弟子绝非寻常弟子,若是想要趁机打捞一笔,也该趁早死了那条心了。 待那舟形法宝远去,徐子青挥手收了妖藤,身子确有些发软。 云冽也将剑域、剑意都收了起来,自己则一伸手,就将徐子青揽住。 徐子青抬眼一笑:“师兄,此回当真凶险。” 云冽略点头,说道:“若长期如此,当有所进境。” 徐子青一怔,笑意也越发深了。 不错,便是一来就遭遇此事,的确很是危险,但莫非他与师兄曾经历的危险就少了么? 总归不过也是一种历练罢了。 不论是何种历练方式,不论是旁人如何认为,他们只消坚定本心,磨练自身,便不会偏离大道。 而只要大道长存,仙途仍在,其他之事,又有何惧! 终于将这根天柱守住,徐子青就与云冽翩然而下,落在了那五陵山域主峰之上。 域主见两人下来,捻须含笑,眼神安慰。 刑尊主看他两个神情,更是现出几分欣喜。 身为宗门长辈,杭域主同刑尊主先前都极关注这一场斗天之战,难得有新晋的弟子前来,且都潜力非常,他们怎会置之不理?都是想好了若有万一,定要由刑尊主出手将杀招截住,出言认输。 只是如今却是得了好大一个惊喜。 徐子青和云冽才落下不久,另外几根天柱上,也有人飞身跃下。 略抬头一看,就能见到其余几个五陵山域之人披血而归,都是通身的煞气! 365、疑虑||对战之后,宗门常识。 齐刷刷余下七位守柱之人都立在了几人面前,有些倒是受了伤,却都不甚重,而神色间则颇有戾气。那衣裳上血迹斑斑,有些是对手的,自然也有些是自个的。 看得出是经历了一场好战。 杀气虽还未消,这七个做师兄的先看向徐子青、云冽二人。 这两个师弟初来乍到就遇上这赌斗,自是让他们颇有几分不放心的,但现下一见,便都是既讶异,又欢喜。 原来他们同百陨山域赌斗多年,早已知晓他们素来是什么作风、是怎么分配战力,可如今除却那徐师弟看着耗费多了些外,云师弟则是丝毫看不出异状,当真是实力非凡。 柯弘性子急些,开口便问:“云师弟,徐师弟,你两个战得如何?” 徐子青闻言,就微微一笑:“幸不辱命。” 几个师兄又纷纷知道,这师弟二人非但不曾受什么重创,更是将那对手斗败,守住了柱子……着实不可小觑。 刑尊主这时也问道:“你们几个如何了?若是输了,可要在两个师弟面前都没了面子。” 徐子青一听,就觉得有些不妥。 他们赢了本是好事,若是反而惹得哪个师兄不快活,那就不好了。 但下一刻,徐子青便知自己心思太重了些。 就见一位叫做谢逢并一位叫做管恒平的师兄都摇头道:“这回我两个输了,不过也总让他们肉疼一把就是。” 虽是如此说话,不过在面对徐、云二人时,却都是并无不悦之色。 这一瞬,徐子青对五陵山域自又多出几分好感。 他自打修行以来,运道似乎一直不错,凡是亲长相关,都是心胸豁达之辈,要他心境也不由开阔起来。 ――能同亲长相处融洽,他自是千百愿意的。 刑尊主听那两人说了,笑了笑道:“幸而还是赢了这赌斗,不然资源被人夺走,就要从你两个处扣出才是了。” 谢逢和管恒平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若当真如此,自无怨言!” 一行人说了这几句,杭域主便含笑将众人引到泉水边,都席地坐了,摸出两瓶好酒,分与众人品尝。 徐子青还有满腔疑惑,但此时既然诸位亲朋都那般欢喜,也就接过酒杯饮下,只是轮到云冽时他却伸手拦过,也顺势为自个的师兄代饮罢了。 酒水甘洌,酒过三巡。 先前赌斗时激起的血气渐渐也已散去,一众人神色亦安然下来。 刑尊主就一拍额,笑道:“今日太过欢喜,倒忘了两位师弟尚有许多事情不知,正好为你二人说说。” 徐子青求之不得,自是洗耳恭听。 刑尊主略想了想,便说道:“经历先前赌斗之事,徐师弟可是有许多不解?” 徐子青点了点头:“正是,还望尊主不吝指教。” 刑尊主叹了口气:“我先略说些,若还有什么不通之处,待我说完,再来问罢。” 徐子青自然听从。 就听刑尊主道:“这周天仙宗宗内资源虽多,但门人更是多不胜数,且不说那外门里依附者甚巨,就说内门要求极高、得要有金丹修为方可成为内门弟子,可饶是如此,这些金丹也有百万之数。” 到此处,徐子青倒抽一口凉气。 百万金丹!何其可怕的数目! 想他们倾陨大世界里五陵仙门也属巨头,金丹真人却也算得上一号人物,元婴老祖更是极了不得,怎么在这乾元大世界的主宗之内,金丹真人竟多到如此地步么! 徐子青再一想方才的斗天之战,来应战者竟至少也是元婴修为,只略想想,连对付他和师兄这两个境界最低的,百陨山域都派出了化神来,若是其他天柱之上,其他师兄们面对的敌手,岂非是更加厉害么! 而只是区区一个山域,就能匀出那许多元婴以的强者上……几乎都要敌得过他们一个大型宗门了。 按捺住狂乱心跳,徐子青冷静下来,继续听刑尊主诉说。 果然刑尊主续道:“而凡是元婴数目过了八人的,则可入住一条山脉,掌管一方山域,并八根天柱。而这数千数万的山域之中,大半都是乾元大世界内或宗门、或家族的子弟,余下极少的部分,方为我等其他大世界隶属主宗的二品、三品仙门被吸纳弟子的聚集之所。” 徐子青一想,倒也是这么回事。 乾元大世界无比广大,周天仙宗名声赫赫,依附的家族、门派不知多少,又有这如此旺盛的灵气、无数天材地宝加持,同等年纪之下,这大世界里的修士自然提升更快,高手强者也会更多。 这些家族子弟、门派弟子里元婴聚集得快,当然也能占据更多的山域。 反观下级宗门,原本就身处中下大世界里,灵气远远不如上三千,且又有“三百岁下结婴方可吸纳”的规定在,人数定是远远不如,能吸纳到八个也更是不易,能占据山域的数目,也就更加稀少。 徐子青心里一动,脱口而出:“这百陨山域,想必根基是在外门?” 能有这许多的元婴,多半不会是中下三千大世界而来。 刑尊主一笑:“不错,正是百陨门在内门的势力。” 因着周天仙宗之故,外门依附的门派再如何符合要求,也不敢在门派里增添一个“仙”字。 随后,刑尊主就将话说完:“徐师弟想必也是明白,凡是结婴后的修士,再想更进一步,就少不得许多资源相助,一旦补给不够,就容易停滞不前,严重者道基毁损,境界倒退,也未可知。”他一顿,又道,“可想而知,宗门要供给那许多的元婴,还有境界更高者欲要成仙,耗费更大,如何能够人人供应?自要有所选择,也得有些控制才是。” 徐子青深吸口气,点了点头。 道理确是不假。 宗门庇护弟子,弟子也需得一展所长,不可能人人均衡,否则反而不公道了。 之后的话,徐子青也就预料到几分。 正因为资源有限,宗门就有规定,凡入住山域者,每月每一山域便有定例,若是不足,便自行争夺。 而争夺方式,也就是斗天之战。 天柱一共八根,每一根天柱上守柱之人数目不限,而来赌斗者人数亦不限。 只是一条,凡赌斗者上了天柱,人数就不得更改。若是守柱之人有二,则邀战者便有七八人同来,一回也只能出战两人,但轮战却是不拘的,修为亦是不拘,杀人也是不拘。 听到此处,徐子青不免心里暗叹,这主宗未免太过狠辣,如何能让弟子这般自相残杀? 这般规定下来,争斗时下手难免更为凶狠,甚至故意杀人,也未可知。 如此难怪先前他与师兄赌斗时,头回的两个元婴竟下那般杀手,虽被他们亦反杀回去,但毕竟杀的是同门之人,这感觉可是不能十分好过。 何况如此规定之下,必然要有许多山域胡乱赌斗,争夺资源,更有如百陨山域这类见五陵山域人数少便想要欺之的,多尝到几次甜头,怕是就要时常如此,许多疲弱的小山域的资源,就要给掠夺尽了。 更莫说还有许多还未长成便先给杀死的同门,都是无辜得很。 宗门这作风,岂非就和“养蛊”相似? 可这偌大一个宗门,又怎么能如此对待门下弟子? 真是太过强硬,也太过不近人情了。 而且……五陵山域原本人数就少,若是再多几个如百陨山域般的势力来,那便岌岌可危了。 徐子青身为此中人,不由得他不担忧。 刑尊主等人都是窥见徐子青异样,互相对视一眼,竟都笑了起来。 徐子青自知心思被看破,但为何众位师兄如此反应,他却不明白了。 便听公冶飞柏说道:“这规矩听着残酷了些,却也不至于当真是偏颇到没了我等的活路。” 柯弘也道:“你只想这门规之下会使得许多人肆无忌惮,可但凡是个有些脑子的聪明人,也不会到处树敌,反倒给自己惹来一身的腥臊。而当真蠢到那地步的,又值当什么,还果真能小人得志不成?” 徐子青一怔,心里隐约有些念头,却不能立刻明白。 又有扈彰师兄说道:“除非当真弱得只余下几个元婴守柱的短命山域,不然哪一个山域没得如刑尊主这般的强者?若是赌斗时你敢不给他人留下余地,那就免不了有人要鱼死网破,让大能去碾压你家境界低些的弟子,总也有法子让你狠狠倒霉。到时候你大伤元气,就容易被其他山域分而食之,又怎么能不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 徐子青被这一提点,立时就通了。 是了是了,修仙到底修心为上,宗门立下这可以掠夺他人资源的规矩,未尝不是一种考验。 若是老老实实赌斗、有所克制还好,那也算友好相争,说不得彼此还有个促进的作用。可若是以杀人、欺凌弱小为乐,必是贪婪之心作祟,待逐渐沉迷其中,自然心魔丛生,恐怕不过多时,或者哪一次历练、哪一回赌斗里,就要立刻陨落。 能修行到这地步的,若是不为心魔所迷,哪一个也不是愚钝不堪。 就算赌斗时不拘境界,莫非还真的有哪一个山域用出窍大能去对付个元婴小辈?就算对付住了,以大欺小到这地步还要面皮不要?而且那本该这出窍大能对付的另一尊大能,却又要谁来出手?即便当真出窍大能要比赌斗之人多上一位,可莫非不怕对手的大能因此生怒,也同样找自家麻烦?一旦哪个大能豁出去,让自家的大能陨落,那可是肠子都得毁得青了。要万一有其他山域趁自家疲弱前来挑战,自家战力尚未恢复就要出战,不就是让那后来的山域占了便宜,自己反而落不到半点好处么! 因此,但凡是赌斗的,总是想要既能镇压对手,又不毁损自身。 往往强些的山域对上弱些的,就派遣多几个同境界之人,再并上一二个超出一个境界的强人,如此既能将胜机提升不少,且又可让强人掠阵,护住自己一脉的弟子,不要轻易丧命――但凡是开口认输了的,敌对那座山域便不能继续再下杀手。 徐子青听到此处,心里一凛。 既然如此,那为何百陨山域上来就对他与师兄下了杀手?若非他和师兄与寻常修士有些不同,怕是在反杀对方之前已然先被对方趁机认输,也就必须要忍下这口气,让对方回去再酝酿杀机了! 366、分东西||夺得的赌注,五陵山域的对手们。 徐子青这般想了,自然也不犹豫,就将他与云冽在天柱之巅遭遇说了一遍。 众师兄闻言,都是怒意勃然。 宓兴就道:“那群小人恐怕是又生出算计了!” 公冶飞柏也道:“早在云师弟被召回主宗之前,我们五陵山域就得了消息,百陨山域素来同我们不和,想必也是探听到了,就想要灭杀云师弟出气,也折损我们的人手。” 另还有几个师兄,俱是纷纷开口。 “云师弟来了,我等师兄弟八个各守一根天柱,就有刑尊主可行监察之事,为我等掠阵。” “早先我等山脉人数不足,刑尊主不得已要行守柱之事,故而不能挪出身来。” “斗天之战时,我等只得自行留心,不要轻易丢了小命去。” “我等中但有一人误事,就连这山域也不能保住了。” 徐子青听到这里,总算恍然。 怪道刑尊主地位格外不同,大乘期的大能不能事事掺和,余下之人中,便由修为最强者称尊主,监管对战之事。 若是哪个天柱上弟子不济、要被斩杀,尊主便可出手阻止,只代为认输即可。 如此也是对山域弟子一份看顾之情,就算对方尊主有什么不轨之心,也可有自家尊主截住,当真是颇为重要。 五陵山域艰难便艰难在人数不足,早年刑尊主也去守柱,就无人能监管斗天之战,凡是战中的五陵弟子们,就要更为警惕,也只能依靠自身--若是有一二人丧命,他们人数不足,就不得再居住在山域之内了。 反而是对方尊主可以在他们出手过重时解救其山域之人,让他们危险倍增。 也难怪如今他们见到云冽,会那般欢喜。 可说是五陵山域只多出云冽一人,却使他们的压力大大减轻了不止一倍。 徐子青也察觉到其中严峻之处,但既是同门,且同门之间如此和乐,也自然应当同甘共苦,将这五陵山域坚持下去才是。 不过他到底还是初来乍到,晓得的事情不多,只猜得了部分,而未能窥得全貌。 虽说修士结婴之后寿数二千、化神五千出窍一万、大乘期更是几乎无有穷尽,看着岁数悠长,仿若尚有许多年月能守得,徐子青早先虽也担忧杭域主迟早将要升仙之事,他却并不知道,这杭域主,早已积累得完满了。 若非杭域主他一直压制,怕是仙界早已发下召唤。 待他扛过雷劫,便要飞仙。 而且刑尊主虽为出窍后期修为,但短日里并不能突破至大乘境界,一旦杭域主飞仙……等待五陵山域的便是出窍后期的域主,再并上两个出窍初期,几个化神,一个元婴。 那将是五陵山域最为积弱之时。 这五陵山域余下的时间,更是远远没有徐子青所想的那般多了。 因此,多了一个云冽,又岂止单单只是多了个守柱之人?更是一份能护持五陵山域的力量。 随后许是见气氛严肃了些,刑尊主又将一些事情说与徐、云二人知道。 譬如时常来寻五陵山域赌斗的除却百陨山域外,还有天心山域、火元山域、玄霜山域,都是乾元大世界本土宗门晋入周天仙宗内门的势力,因各有数十元婴、十余个化神并出窍若干,却又并非是那等极大的势力,就总是在各自牵制之余,也来寻五陵山域的晦气。凡是五陵一脉的赌斗,往往也是因这些山域而起。 这三个山域就同百陨山域一般令人厌恶,正如同那赶不走的苍蝇,每隔一段时日,总是要来将五陵山域恶心一回。 因着赌斗次数一月不得多过一回,这几个山域曾经接连四月轮换前来骚扰,使得五陵山域苦苦守柱,那几月的资源也被夺了大半,后来若非是五陵一脉之人恨红了眼,几乎以命搏命,也不会将那几个山域之人驱走。 此后他们虽不敢再那般无赖,但也因此结下了仇怨,但凡是需求资源之时,都会再度前来。 不过只要不用什么卑鄙手段,彼此之间算是各有胜负,才能让五陵山域休养生息。 徐子青自然在心里记下这几个山域之人的名号,若是遇得他们生事,只管下手重些,不必顾惜。 再例如有每十年一度群域小比,百年一度风云榜战,千年一度道元大会,都是极好的契机,需得奋勇争入,夺得战果。 此中还有许多细节,倒是并未一一说明,只是不论那一种机会,都得要元婴修士方可加入。 刑尊主等人说了这些,也未尝没有勉励徐子青之意。 正说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炸雷之响。 众多师兄不由都是神色一喜,说道:“来了!” 徐子青一怔,什么来了? 就有吕文歌师兄说道:“是赢得的赌注并本月月例来了。” 徐子青一愣:“赌注?” 吕文歌就笑道:“若是提前不做好约定,赌注便是当月月例五成了。” 随后众人都是起身,徐子青看一眼自家师兄,悄然道:“我们也同去瞧瞧?” 云冽略点头,就同他携手而起。 一行人都站起身,果然天边划过一道白芒,以神识遥遥扫去,竟是一只数丈长的仙鹤展翼而来,其身形如闪电,却又极致优美,如同行云流水,让人生出许多赞叹。 那仙鹤才飞来,就在半空化作一个形貌不过七八岁的童儿,唇红齿白,玉雪可爱。 竟然是一个妖修。 童儿手里拎着两个布袋,一个内里东西多些,一个看着少些。 他随后开口道:“五陵山域此回赌斗胜于百陨山域,其本月资源当分尔一半。” 说完后,就把两个布袋一掷而下。 刑尊主伸手一抄,两个布袋都到他手里,他就拱手道:“谢过鹤使者。” 童儿点了点头,板着脸再化作一只仙鹤,飘然而去。 徐子青方才暗中打量,又问过自家师兄,就知那位鹤使者也是出窍期的强者,同他一众灵禽兄弟一般,专司派发资源之事。只是不知他们分明尚未将赌斗结果报上,怎么鹤使者却先行知道? 他有了疑问,便也问了出来。 就有宓兴对他解答:“徐师弟有所不知,我们这主宗内门里那般多的天柱,其实都乃是一件半仙器的部分罢了。凡是上了天柱赌斗的,如何对战、有多少人对战、战果如何,都能自天柱反馈到天柱之母处,让掌管资源派发的长老得知,再给鹤使者发下命令来。做不得丝毫虚假。”他一顿,又说道,“而若是当大敌到来,天柱就回复半仙器之躯,能护住山域中的弟子。” 因此,能占据一座山域极其重要,若是遭逢大难,也能有最后的护持手段。 徐子青闻言,再看一眼连绵不断的天柱与山脉,心里不由有些震撼。 那厢刑尊主已将两个布袋打开,且将内中之物倾倒在草地之上。 徐子青一见,心里好奇,就拉了云冽,一齐去看。 这时赌斗告一段落,众多师兄俱是看着颇为轻松,也都是将布袋中物围了起来。 刑尊主便笑骂道:“急个什么?还能短了你们不成?” 他们人数不多,守柱艰难,但也不是丝毫没有好处,譬如同样是小山域,所得的资源相同,分到每一个人头上的,也就多了不少。库存更有余留。 徐子青定睛一看,落在地上的,其实是许多沉甸甸的牌子。 颜色各不相同,上面的字样,也都有所不同。 刑尊主很快整理一遍,先把那上书“玄阶丹药两瓶”的二十枚牌子分了他以下、元婴以上的八个师弟每人两块,余下四块里,他自己留了两块,予徐子青一块,剩下一块则收到一旁,准备入库。 徐子青有些讶异,他倒不知自己还能得了这资源,照理说他是师兄道侣,一应用度,也应与师兄合用才是。 倒是众多师兄都没什么芥蒂,只说道:“既是同门,哪有将你落到一边的道理?只是你修为不至元婴,才少了一半,但不给却不行的。你若是觉得不该,不如多多苦修,早早结婴,就让我等欢喜了。” 徐子青闻言,心里颇有感激,便不再矫情,他若日后得了什么好物、这些师兄得用的,他也并不吝惜就是。 之后就还有许多牌子,例如“万年灵草三株”、“极品灵材两斤”、“下品宝器一件”,诸如此类的牌子,大多都是二三十枚,同样徐子青得了减半的分量,其余尽量都是平分,分不出的,同是归了公库,留待日后使用。 其中最罕见的牌子莫过于一种“特等资源”,不过只有两块,每一块只限一件物事,往往都是极特别极难寻的资源。若是哪个修士要突破了,甚至是大能将要成仙,所需的资源多半都要靠着这牌子领取。 若是寻常的牌子,根本换取不了那等极珍贵的资源,可想而知,这牌子当真是供不应求了。 这两个牌子自然是被刑尊主收好,再由域主保管一域公库,待到哪个弟子需要,再斟酌取出。 而这回赌斗得到的百陨山域此月一半资源,也都充入公库内,并不拿来分配。 但饶是如此,徐子青和云冽也得了不少资源,刑尊主丝毫没有偏颇,众多师兄也半点不生嫉妒。 众人各自收取牌子之后,气氛更为融洽,这时候,这些个师兄们就想起来,新来的这一位师弟同他的道侣,还不知要居住在什么地方去。 367、宅邸||入住五陵山域。瓶颈。 刑尊主见状,就笑道:“云师弟、徐师弟初来乍到,对山域尚且有些生疏,不如我等陪同两位师弟一起寻一处灵脉汇聚之地,让两位师弟入住。” 余下七位做师兄弟当然都是齐齐说“好”,当下就要动起身来。 徐子青与云冽自不会拒绝同门好意,告别杭域主后,就随他们一起驾了云头,往这一片五陵山脉飞去。 众人在上空,便能将下方之物一览无余。 五陵山脉总共有五十二峰头,内中绵延十三条一阶灵脉,三十余条二阶灵脉,纵横交错,贯通群山。 杭域主居于主峰,寻常都以陶冶心境为主,轻易不会离去。 刑尊主所居天行峰,就在主峰外侧。 宓兴等众多五陵门人,几乎都是各自占了一座山峰。 众人在云头之上都是运起神识,将群山里灵脉走向窥看。 那许多灵脉总有相交之处,而相交之处往往灵气更加旺盛,正为开辟洞府最佳之所。 宓兴等七人所居都是如此,且峰头临近,若是有什么需得守望相助的,呼喝一声,也尤为方便。 以神识观灵脉自是再容易不过,不多时,这些个师兄们也都挑出了一些觉得不错的所在。随后众人就将这些所在指与两个师弟,要他们亲自挑选。 徐子青亦看了一阵,又将师兄们建议之处瞧过,再转头看向自家师兄,询问道:“师兄以为如何?” 云冽扫眼而过,说道:“你做主便可。” 徐子青就微微笑了笑,神色很是柔和,手指也点住一处,说道:“若是我来做主,倒觉得那座峰头颇好。” 他所指的峰头地域颇为巧妙,同那些师兄所在峰头相距都是不远,其中更有两条一阶灵脉、三条二阶灵脉交错而过,形成了一个天然宝穴,灵气浓郁,几近实质。而且草木旺盛,生机勃勃,同时又少有山兽,气韵清幽。 当真是他一眼就有些喜欢。 唯独只是那宝穴处乱石多了些,但这些个乱石清扫起来,于修士而言当却是再容易不过。 云冽见到,就略点了头:“不错。” 其余师兄们观望过后,也都笑道:“这确是极好的宝地,徐师弟眼光极佳。” 选定了,就要收拾。 云冽和徐子青不消如何对话,已很是默契,一同出手。 只见数道冰冷剑光直刺而去,在那山中发出阵阵爆鸣声响。 巨石纷纷爆裂,碎石残渣滚滚而下,气势十分骇人。 就有几抹青光划过,山中顿时有许多藤蔓、草茎疯长起来,一瞬变得长且坚韧,如同条条长鞭,将那些碎石土块尽皆清理了干净,统统落到山脚去了。 如此短短几个呼吸间,那座峰头已变了个模样。 但凡是堵在山中的巨大乱石早就消失不见,草木之物也都齐整雅致许多。 在那灵脉交汇的所在,更是被清出了一大片的空地。 这空地就在那峰头山腰往上,一片密林深处。 刑尊主爽朗笑道:“既已择定,便当开辟洞府了。若是有什么所需,尽可开口。” 徐子青见那处正是块平整土地,而灵脉乃自下方喷涌而上,便知此回不能径直开辟出洞府来,反而要另行建造才是。 这般想着,他身侧之人却动了。 只见云冽抬起手来,掌心里就现出一个黑金光团。 他随即将光团打出,就落在那空地上,霎时平地化出一座巍峨宫殿来。 宫殿高逾十丈,通身呈古拙青色,浑然一体,竟似毫无缝隙,仿若一座仅以一块巨岩雕琢而成。其上并无花纹,样式亦不甚精致,却别有一种厚重之美。 此殿刚刚化出,已是将整片山地占满,一望看不到内中有多少殿阁长廊,当真是奇妙无比。 徐子青不禁一怔。 这一座宫殿他并不知晓,成婚那日他窥得师兄从前记忆,亦是从未得见。 如此说来,这乃是之后师兄所得? 思及此处,他就看向云冽:“师兄……” 云冽低头,目光略柔和:“本是炼来随身之用。” 修仙之人要有无数历练,既已成婚,他同师弟自是同行同伴,总当有一座随行洞天,若是历练在外,也不必风餐露宿。 此时倒是恰好得用。 徐子青一听,便已恍然。 随即心中感念师兄妥帖,又有些自惭思虑不周。 他望向云冽目光里,就有两分感激,许多情意。 五陵一脉众人见这两位师弟蓦然对视,脉脉温情,都不禁有些好笑。 到底是新结成的道侣,满腔深情流溢于外,就叫他们这些没得道侣伴身之人,心里都快要生出妒意来了。 很快徐子青回过神,见到众多师兄揶揄神色,略有赧然,定定神,方笑道:“不如师兄们入门饮一杯水酒?” 刑尊主摇头笑道:“今日天色已晚,你二人还是稍作休整,我等便不去打扰了。” 徐子青闻言,亦不勉强,就将众人送走。 待诸多同门都回去自己峰头,徐子青才往云冽处伸出手来,温柔一笑:“师兄,我们回去罢。” 云冽就将徐子青手掌握住:“好。” 随后两人化作一团遁光,直奔洞天之内。 ? 徐子青与云冽两人在五陵山域安顿下来,同门之人尽皆通情达理,性情亦是豪爽豁达,相处起来甚是愉快。 云冽虽是寡言,众多师兄竟也不觉如何,反而喜爱他一身杀意,对他很是看重。 然而因五陵一脉到底势弱,除却当日里众人相聚一番外,其余时候都是各自修炼,少有齐聚之时。 徐子青自身修为最弱,平日里修炼也十分刻苦,不敢有丝毫放松。不过到底这洞天落在了灵脉交汇处,所得灵气乃是倾陨大世界中十倍不止,每一呼吸,都仿佛将灵气灌入,吞吐起来极是欢悦。 云冽日日打磨剑意不缀,倒是与往日无异,但他却也将剑域时时释放于外,威压深重,内中万剑齐鸣,也是时时刻刻,都在不断进境。 除此以外,两人每逢数日,便有双修之好,尽将两人修为互相贯通,不仅使得自己从对方身上得到许多好处,更也让两人默契更增,情意更笃。 徐子青更时常同云冽交手,互相切磋之下,斗法之能亦一日千里,进展迅速。 这般数年过去,徐子青两人对五陵山域已有深厚情谊。 期间他两个也见识到另几个对五陵一脉有恶意的山域上门赌斗,几场斗天之战下来,倒是都将那一根天柱守住,久而久之,那些山域也再不敢因两人境界偏低而心生轻鄙之意。 经由这些对战,徐子青举止之间,也多出几分凌厉,周身气息竟同那些师兄们有了些许相似。 这乃是身经百战后所具杀机、煞气,让他越发显出一些青年英气来。 与此同时,徐子青对许多事情,也更为了解。 周天仙宗内,环境颇为严酷,斗法切磋乃是常事,凡是门中弟子,皆以锐意进取为上,以退缩闲散为辱。 但也因此使得修为进展极快,只是在心境上,反而相对难以突破。 徐子青见识到许多山域实力,倒是看出一些事物来。 虽说五陵一脉生存艰难,但每一位师兄的力量都是非同寻常,其单人对战之力、术法运用、修为操控,都堪称巅峰,让人眼花缭乱,叹服不已。 而另几个山域里的修士人数虽多,可往往数人也不能斗过一位守柱师兄,师兄们越阶对战不在话下,且逃命功夫上皆为个中好手,拼斗起来狠劲又是一流,让人感觉十分棘手。 若未意外陨落,师兄们成仙飞升应当不是难事。 以小见大,五陵一脉对上百陨等数座山脉的情景,未尝不是所有中下世界被吸纳而来的修士们与本土许多修士的缩影。后者人多势众,资质修为都远在前者之上,但种种原因之下,前者未必不如后者,甚至犹有胜之。 但这也只是小山域之间争夺,若是遇上了人数更多的大山域,又会是什么情景? 徐子青不敢小觑乾元大世界底蕴,在对付百陨等山域之后,反而对群域小比生出了许多兴趣。 只是如今还不是时候,他苦修之余,还有一事需得百般留意。 那便是临阵突破之事。 早在第二回赌斗之前,刑尊主便特特提醒徐、云二人,因有人邀战便得迎战,故而即便突破在即,也要临时上场――五陵山域人数稀少,便是为难,也不得不搏命而往。 但长此下去,对修行必然不利,众人就想得一个法子,乃是平常修行时设法能推知突破时机、以作准备。而要做到如此地步,就不得不更加磋磨体内真元,更为熟悉功法、周身每处经脉穴窍,直至让自己对体内世界掌控到极精妙的境地,才有望稍作控制,找出契机来。就连那一回突破需得多少时日、有如何危险之处,也得推测几分方可。 至于如何规避险难,如何安排突破时机,若是不得不临阵突破又当如何解决后续疑难,便有许多门道,一时不能窥尽。 徐子青几年来苦心琢磨,尚未找出什么门道,好在他已是金丹后期巅峰,余下就是结婴之事,并不那般容易,倒是不必过分担忧需得临阵突破的危难。 只是这两日,他的修行却到了一个瓶颈了。 368 原本徐子青己身之道已然寻得,乃是生死轮回之道,万木本有轮回生死,而生机总是胜过死气。 死气他可借双修之际自师兄杀机中得来,亦有容瑾凶戾暴烈、吞噬无数,尽管现在差些,可多多筹谋,也未尝不能得……而且体内阳木虽不及阴木众多,到底次木里颇有几株,也算木气平衡……这些都不足以为瓶颈。 只是徐子青性情虽是温和,到底也是一直跟随自家师兄身畔,眼见师兄一路行来积蓄雄厚、纵横八方,他也是堂堂男儿,又与师兄结成道侣,如何能没有几分志气?除却自身,单单只说他不愿让师兄因他而丢了颜面,也不能不多做打算。 其中特特重要的,便是紫府小乾坤之事。 徐子青之道侣云冽金丹期就可开辟小乾坤雏形,徐子青自身之道不同,不能如法炮制,但偏偏日前得了一枚须弥芥子,就可以弥补这等差距。 在结婴前融合须弥芥子,可借芥子之力开辟小乾坤雏形,随后再借结婴时天道法则帮补,能让小乾坤雏形衍化成熟,同须弥芥子合而为一,省去数百年的打磨苦修--就正如云冽吸取剑道果实、无数剑意,徐子青也能有须弥芥子自带世界法则,与己身之道相合,亦有万木入体,化生世界。 这般大好的机会,徐子青如何能够放过? 故而自打得来须弥芥子,他已然将其温养在心窍精血之内,比之其他种子,都要慎重万分。 经由许多年,乙木之精不断刺激,须弥芥子到底渐渐恢复生机。 但--毕竟不曾真正恢复。 若是寻常之人,到了这时怕是已是无能为力,可《万木种心大法》原是威力再大不过的传奇功法,总是有特殊之处。 而这特殊之处,不仅是能催生出同寻常木属修士不同的真正植株,更可以在修炼至一定境界时,聆听万木之声--不单单只是能汲取零散意念,更可窥知万木所需。 故而须弥芥子意识虽是微弱,可被徐子青养了这些年下来,也终是能将意念传达。 若要须弥芥子彻底恢复,便得有真一神水浇灌。 而这真一神水本是上古传下的说法,至于如今,实则就是五行神水了。 徐子青手中自然没有这一种神水,须弥芥子便不能恢复生机。 瓶颈便在于此。 正沉吟时,对面榻上云冽睁开眼来,黑金光芒缓缓敛入。 他开口道:“有何难处。” 徐子青便说道:“正要同师兄商量。” 他就将瓶颈之事尽皆讲了,又将一些疑虑提出,请师兄指点。 云冽略思忖,将疑难为他点拨,随后说道:“可去万宝殿一寻。” 徐子青神情一动,笑道:“正该如此,我险些忘了。” 这万宝殿乃是周天仙宗门人以物牌领取天材地宝等资源之处,亦可以资源、灵石换取所需之物,与外界商行、拍卖行等交换物品之处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仅能容门内弟子进入罢了。 乾元大世界地大物博,周天仙宗赫赫威名,其万宝殿内的资源等物,自然也包容万千,品类丰富。 说不得便有这一种神水--就算不能全部得到,能寻得二三,也省去不少事了。 两人说定,就一齐往万宝殿处遁去。 遁光约莫行有半个时辰,就见到一个深谷,内中密密麻麻建筑无数,仿若一座巨大城池一般。 内中有数座极高的殿堂位于核心,外围则有街道无数,各种店铺、坊市、摊位,不一而足。 往来无数兽宠,或能飞天遁地,或能奔走如风,脊背都坐着华服修士,周身灵光湛湛,不知有多少法宝。另也有许多修士或御剑、或遁光而行,到了那山谷外,就俯身而下,进得“城池”之中。 如此热闹,比起人间繁华来也不遑多让。 但这一种繁华里却又有一种脱俗之感,与俗世大为不同。 徐子青和云冽急速遁行,很快到了一座大殿前,就携手而下。 那大殿高不知多少丈,占地不知多少亩,气势磅礴,当真是一座庞然大物。 殿门前有两个僮儿守着,看着形貌寻常,但若是有人用神识窥探,恐怕要被吓了好大一跳。 徐子青早先就读过五陵一脉所存玉简,内中存有周天仙宗地图,一些修士常去之处尽皆标明,也各有介绍。 故而他来到此处,并不对僮儿们注目,也不曾有什么失礼之处。 徐子青眉眼含笑,温和俊雅,而云冽神色不动,则自有一种冷峻气度。 两人都是极出色的人物,但周遭往来的都是天才俊杰,倒也不会如何引人注目。 两个僮儿一眼看见徐、云二人腰间令牌,就不言语,任凭两人进入。 这令牌正是周天仙宗的弟子牌,只要身处宗门,都需得佩戴身上,否则只怕寸步难行。 进入大殿,就仿佛入得一片广袤无边之处,目光所及不见尽头,原来是被施与了虚空术法,拓展出无边地域。 许多修士在殿中行走,抬眼所见,便是大殿中悬浮着的无数光团。 但徐子青却没有看向那光团,而是走近一位身着杏黄法袍的少年修士。 此人神色肃穆,这一身法袍便将他身份说了个明白。 他正是这一座万宝殿中的管事。 见徐子青走来,那杏黄法袍的修士身形微晃,从他体内已然走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人来。 还未等徐子青回神,他又见那处再走出一个,往另一边进入大殿的修士走去。 如此奇异景象,就让他有些惊奇。 若是他不曾猜错,这当是分神拟化之术,每一个分|身内都含有一缕神念,同这分|身对答,就如同与杏黄法袍少年本人对答一般,而分|身应对之事,也都会传到本尊那处。 只是……能做到如此,至少也得有化神以上的修为,否则绝不能如此视若寻常。 不多想,徐子青就朝那过来的少年修士笑了笑,唤了一声“前辈”。 少年修士微微颔首:“你二人有何事,尽可说来。” 见这分|身态度和缓,徐子青心中一定,就笑道:“晚辈修行需得有五行神水相助,不知万宝殿中可有此物,又要如何才能换取此物?” 少年修士双眼中一缕黄光闪动,便说道:“五行之神水共三千六百种,你可有细致的说法?” 徐子青一怔,他倒没想过会有这般多五行相关的神水,原本是想着能说得容易些,没料到反而变得麻烦起来。 他当即又道:“非是寻常的五行神水,上古之时,其名应为‘真一神水’。” 少年修士点了点头:“能称作真一神水者,五种神水分作五行,或皆为阳极之水,或皆为阴极之水。如此计较,便有阴极之水十八种,阳极之水六种,你且一观。”他说时,手掌一抹。 徐子青面前登时现出一块玉板,上方有许多小字,又有影像。 果然有这许多种的阴极之水、阳极之水,但不论是阴极还是阳极,五行都不齐全。 阳极之水中,缺金、火两种,阴极之水中,则缺木、水两种。 都是缺了两种,想要更图便宜也不行了。 徐子青见过后,就把玉板交予云冽,请他这师兄也看一看。 云冽扫眼过去,略点头,以示明白。 那少年修士见两人看完,便问道:“如何?” 徐子青稍稍思忖,笑着回答:“两种都不能凑齐,倒让人为难了。” 少年修士说道:“此处神水不齐,尔等可去万德殿一碰运气。” 徐子青也有此意,但亦感激对方好意,就道过谢,拉了他师兄一同出门去了。 顾名思义,万德殿便是周天仙宗发布任务所在。 寻常若是万宝殿里都寻不到的宝物资源,就可以去此处寻找相应消息。 ――不错,此处除了有宗门所需之物在其中发布任务外,更有许多天材地宝相关消息,尽皆都是为门内弟子方便搜集而来。凡是有所需者,在此处大多都能得到回应。 徐子青既然在万宝殿寻不齐神水,就要到此处来搜寻有关神水的消息,也好前往寻找。不论在此处是寻得了阳极之水的消息、亦或是阴极之水的消息,总是要寻到之后,才好去万宝殿换取与其相合的另外三种神水了。 进得大殿,他便发觉不管殿内殿外,这万德殿同万宝殿,形态都几乎一模一样。 若说有些不同的,那便是大殿内悬浮的光团,变作了无数玉符。 每一枚玉符都毫芒吞吐,像是一件法宝,但其实内中却有乾坤。 徐子青所需的消息,也就藏在这些玉符之中。 同样有穿法袍的管事分|身前来,得知徐子青所寻之后,一拂袖,就将一片玉符推了过来,恐怕不知有几千几万枚。 “这些皆为水属相关,你可自行寻找。” 徐子青心里苦笑,却也先行向管事道谢。 云冽立在徐子青身侧,直言道:“我与你同寻。” 徐子青心中微暖,也将郁气拂去,笑道:“多谢师兄。” 两人立时释放神识,在那千万玉符里一一寻找。 直花费了有两三个时辰工夫,方才滤出了五枚玉符来。 这些玉符里,无疑便都是有关神水的消息了。 369、荒雪冰原||出宗门了,师兄大手笔。 徐子青神识扫过,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为旁的,而是这玉符虽有五枚,但内里所载的消息,却不足够。 这些个玉符里,有三枚玉符说的是南融极水的下落,还有两枚则是炽岩极水的踪迹。 ――竟都是火属阳极之水的消息。 但就算能顺利寻到这个,终究也只得四种神水,金属的阳极神水仍不知所在何方。 唯独好在却是不必选了,如今的情形也只能奔着阳极之水来寻,而多这一种,也总比一种也不得更好。 徐子青心念一转,就做下了决定,回首看向云冽:“师兄,就如此罢?” 他将五枚玉符都拨了过去。 云冽一抬手,就把这些玉符接来,他看一眼后,略点了点头:“好。” 两人将玉符中消息全都记下,不论如何,这神水的消息正是多多益善,若是一种寻不到,总还有第二种可寻。 他两个的运道,也应当不至于那般不济。 找到想要的消息后,两人离开万德殿,回去了万宝殿。 徐子青将手中积攒的牌子取出数枚,计算一番后交给了那殿中管事,把三种阳极之水换了来。 所幸这些神水虽说珍贵,却都没能入得特等资源一类,只用那些等价的牌子,就可以交换了。 将神水收好后,徐子青和云冽并不停留,直接回去了五陵山域,去求见域主。 这目的,自是想要出门寻找神水了。 守柱之事极为重要,可正因如此,徐子青想要离宗出行,就颇有几分愧意。 只是于他而言,结婴更是不能轻忽,只得去询问域主一番,瞧一瞧是否有什么法子。 最不济……他就只能先告别师兄,自己孤身出去寻觅了。 主峰之上,待徐子青将此事对域主一说,域主便和蔼笑了起来:“子青不必介怀。” 徐子青抬头,谨听域主后话。 杭域主就说道:“你二人资质超凡,尤其你尚未结婴,自是不能白白耗费天资,反而固守在这山域里。” 徐子青仍有歉意:“可斗天之战……” 杭域主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续道:“往日里你二人未来之时,我五陵一脉的弟子也不曾轻忽修炼之事。宗里规矩虽是严苛,倒也未必没有通融之处。” 正如这斗天守柱之战,若是不受赌斗就要被驱逐到荒山野地,不能再占有一方山域,但也因此有些保护。譬如每月不得多过一回,同时每年都有一次可挂免战牌的机会,而一次免战牌,能有三月免战。免战期间就可出门历练、寻找所需资源。 只是三月一过,若恰好有人挑战,而人不至,那人所守的天柱,也只能当做是认输了。 从前徐子青与云冽还未至主宗时,刑尊主也来守柱,这时若是哪个弟子有急求资源必须离宗,而这时有恰好有人前来赌斗,就不得不挂出免战牌来。除非是运气好,正好无人赌斗,那免战牌方才省了下来。 但两人来后,本就多出一些余地,他们若要出行,只管让刑尊主再度顶上,也就是了。 徐子青听到此处,才算放下心来。 尽管他势必要出去这一趟,可若是能对五陵一脉没有妨碍,自然是再好不过。 得到杭域主应允,徐子青和云冽就不再迟疑,只往那刑尊主处拜访一回,将此事说了,随后就要离宗。 倒是刑尊主见两人似要自行遁走,出言提醒:“乾元大世界广袤无边,你二人如若想在三月内能自在来去,不妨去万兽殿寻摸一只灵禽代步,否则倘使只以自身修为赶路,恐怕不甚妥当。” 如此提点正是金玉良言,徐子青莫敢不从,就于离去前依刑尊主所言,以大笔灵石购置两方御兽牌,内中各有一头五阶灵禽,其飞行之速不在遁光之下,且能连飞三个日夜不歇,着实是赶路极好之物。如今总共两头在手,让它们日夜兼程、轮番载人,就不至于让它们太过疲累,而徐子青云冽两人,也能省下这一份赶路的真元。 ――在这乾元大世界里,外界诡秘险难无数,自是能保住一点实力,就该多保住一点实力。 有弟子牌在手,出去宗门并不困难,两人并肩坐在掣风雕脊背上,周遭疾风流溢,就往周天仙宗之外飞去。 过了好些时候,终是将主宗外门也都越过,外头就是一派天朗气清,灵气呼啸耳边,口鼻之中,尽是一片清灵。 两人如今所要赶去的,乃是荒雪冰原,位于极北之处,百万里一片冰封,传闻寻常修士进入其中,都要被冰雪冻僵,体内功法无法运转,而金丹真人过去,也有刺骨冰寒,只有元婴老祖以上的修为,才能视若平常。可这不过是气候之可怕处,若谈及内中有多少妖兽、一些隐匿其中穷凶极恶的人物种族、甚至傲立其中的还有无数修炼冰法的大小门派……即便是元婴老祖,也未必能来去自如。 掣风雕赶路不缀,中间更有云冽以剑意撕裂虚空,于缝隙间穿梭行走,随后再度乘掣风雕调息养神,如此下来,也足足过了十五六日,才堪堪靠近冰原。 但只是靠近,已然是极冷了。 徐子青修行多年,早已是寒暑不侵,但遇上了这等奇异之地,也不由得感觉到阵阵寒意。 就仿佛,真元的运转都要有些生涩一般。 云冽取出一件长袍,为徐子青披上:“此地极寒,且去坊市一行。” 徐子青呼吸间都是寒意,自然点头:“是,师兄。” 于是两人就转了个弯,抬脚走近了一个法阵。 在那法阵里,就是一处极为广大的坊市,其规模之巨,竟不在徐子青曾见过的一些商行、拍卖会之下。 但在这乾元大世界里,也不过只是一个尚可的坊市罢了。 那法阵前有修士把守,收了两人各十枚下品灵石后,就将人放了进去。 徐子青踏脚而入,顿时一股暖流袭来,将周身寒气尽皆扫尽了。 “这法阵之力,当真奇妙。” 云冽神情不动,只神识往前方一扫,就往右侧走去。 徐子青自是跟上,约莫数百步后,就见到了一家“玉宝斋”。 玉宝斋里有许多珍宝奇物,但多数之物却是在冰寒雪地里得用的,尤其是一些有御寒之能的法衣、法宝,甚至本身就有妙用的妖兽皮毛,在此处多不胜数。 云冽直走向一处货架,那里有数个法阵闪烁光芒,而法阵之内,则分别挂了许多兽皮成衣,以及一些防寒衣物。 徐子青也走过去,他抬眼看了看,竟仿佛觉得看到了前世里的衣店一般,不同于之前他所见的成衣铺里皆为轻薄法衣,这里的衣物有许多都极厚重,当真是十分不凡。 云冽一眼看过,便取了两个法阵上的符,交予前来服侍的女婢,说道:“可以一算。” 女婢见到,自是笑靥如花:“一件火蛛丝并万年火玉线织成的法衣,一件六阶吞炎兽成兽皮毛大氅,都是绝佳御寒之物,若是穿了去冰原内,定不会受寒风所苦……”她言语轻快,立即说道,“略算一算,总数也不过两万中品灵石。” 云冽不同她多话,只伸手一抹,前方已现出二百枚上品灵石,灵气逼人,光芒刺目。 女婢赶紧也是一拂手,那些上品灵石就被她食指上储物戒收了去,她随后再往法阵上打了几个手诀,就将里面的两件衣物暴露出来。 云冽伸手拿过,交予徐子青:“换上。” 女婢很是乖觉,她一听此言,立时殷勤开口:“店中有换衣之处,若前辈不嫌弃,不妨随我同去?” 徐子青看一眼师兄,知晓这是师兄一片拳拳爱护之意,神色自然很是温柔:“那我便去了。” 云冽略颔首:“我于此处候你。” 徐子青心里越发生出暖意,就转身换衣去了。 云冽目光收回,又往其他几处法阵之内看去。 果真不愧是在冰原之外坊市里极出名的商铺,不少妖兽皮毛都天生自带炎力,一披上身就如炉火包裹,温暖无比。又或者不少法衣皆在炼制时布上隔绝寒气之法阵,精妙绝伦。 他略思忖,再买下七八件内外衣裳,又有数件大氅,尽数收在储物镯中。 此去荒雪冰原不知有多少日子,他有元婴境界自是不惧,但师弟修为不足,若无足够衣物,恐怕十分不利。 店铺里尚有不少其他客人,原本都是各自挑选,此时留意到云冽举动,都是不由诧异。 荒雪冰原虽是极为险恶之处,可内里资源也极丰富,就能引来许多人趋之若鹜,这些个御寒之物自也不愁销路。可越是上好的御寒衣袍,越是价钱高昂,除非是一众人结伴同行的,寻常一两人,还当真不会买下这许多的衣物。 但先前所见,这名冷峻青年分明只有一人相伴……如此大手笔,怎能不引人侧目? 一时间,就有人猜测云冽身份,一面想他是否是大宗弟子,亦或是名门公子?一面心里也各自打起了主意。 有许多心黑手狠的,难免也生出了一些恶念来。 正此时,内房门帘打开,徐子青走了出来。 他素来一身青衣,气息平和温柔,但如今内衫大氅俱是火红,乍一看如同被烈火包裹,就让他平日里的秀雅面容显得格外i丽起来。 当真是,眉目如画。 370、丰奇||遇见丰家人。 云冽一眼看去,目光微动。 徐子青一笑,唤道:“师兄。” 两人这般对视一眼,中间旖旎虽不明显,但也让人能瞧出一份不同。 旁人得见,都是看了出来。 原来这是一双道侣,先前尚不能确信,而今倒看得明白。 修炼讲究阴阳调和,虽并非拘于男女之间,可体性相合的男性道侣并不多见,若说还要互相恋慕至结成道侣的境地,就越发稀罕。现下遇上了,便让他们不由多瞧了两眼。 徐子青走来,也取一件大氅出来,用灵石买下,送到云冽手边:“冰原酷寒,师兄也应留心。” 云冽略点头,就将大氅披上。 原本元婴修士在冰原里并无妨碍,只是两人不过是去寻找神水,并不欲如何引人注意,自是仅显露出金丹境界就好。 徐子青见师兄如此,心中有些暖意,就伸手为他将前方暗扣紧上。 虽说此番不过是为了掩饰,但师兄穿了他相赠的衣裳,亦是让他十分欢喜。 凡人夫妻间细节之处自有浓情,他们身为修士,平日里修炼居多,却难得有这机会了。 如此两人都装备得了,也不同他人攀谈、询问,就走出这家商铺。 随后又寻一家颇古老的店面,买下一份冰原地图,内中记载颇为详细,应当很是得用。跟着两人再置办一些仙家烈酒、不化火炭、踏雪厚靴等可用之物后,再甩开一些心怀不轨者,才没入了那一片冰天雪地之中。 ? 荒雪冰原上,遍地茫茫。 在这广大无边的地界里,日日寒风,凛冽如刀,割面生疼。 无数冰雪之山绵延远方,四处少有绿意,几乎只有一片皑皑。 “快!快躲开!” “那是铜魔兽!赶紧布阵,施符!” “丰英,丰博!快祭飞剑!” “其余人等,速速退开!” 在那一座雪山脚下,有一众身穿黑色皮袄的男女正围成一团,有个领头的修士口中呼喝,顿时众人就将手里术法、符一应使出,都很快反应过来。 好容易将那头猛兽圈住合击,阵法符也有妙用,但待这头猛兽受得重伤后,忽然从旁边雪堆里扑出一头更为凶狠的妖兽来,一口就咬断了其中一个青年的胳膊,疼得他登时惨嚎起来。 领头之人见状,赶紧再度指挥合围,孰料那猛兽三两下撞开几人,其凶狠远胜先前那头。 不多时,有好几个修士都受了重创。 而其余人等见到,都是惊慌起来,居然难以再重置阵型了。 丰奇是丰家的子弟,虽是分支中人,可因其胆大心细,平日里颇有才干,在家族里地位倒是不低。此次本是出来办事,特特带了一些依附在他手下的同族一起,没料到刚刚才出来不久,便在经过一丛雪荆棘的时候,给两头铜魔兽盯上了。 铜魔兽素来都是独行,虽是六阶妖兽,但丰奇本身是金丹修士,其他同族修为也都不弱,理应能将它收拾。可他们哪里能想到,这来的居然是一雄一雌两头呢? 先出来的雌兽力量弱些,被他们轻易困住,然而雌兽却引来雄兽,而雄兽的等级,竟是接近七阶了…… 可想而知,他们遇上了**烦。 丰奇真是欲哭无泪,这短短片刻间,他手底下的人已经死了两人,还有三个都被甩到一边,正是生死未卜,剩下的一些,看来也都心里惧怕,眼看就要不成了。 更让他不安的是,就连他自己,也绝非这雄兽的对手。 一横心,丰奇立刻咬破指尖,在自己的本命飞剑上涂满了鲜血,然后一指点去,就要这飞剑急速穿行到那就要撕裂一人的雄兽身体。 雄兽一时没有防备,被那飞剑一下刺透了前肢。 刹那间,一股鲜血骤然涌出,将飞剑染得更红,也更加诡异了。 雄兽吃痛,立刻嘶吼一声。 然后它竟牢牢收住肌肉,让飞剑居然不能被再度召回。 丰奇暗道一声,不好!他心念急动,但飞剑却不不能动,好似就被困住一般。 而与此同时,雄兽却生生忍了剧痛,更放弃了其他一众修士,就直往丰奇处奔来! 丰奇倒吸一口凉气,急忙再提出一把大刀,就和雄兽厮杀起来。 雄兽力量极强,每一动作,都是凶猛无比! 但普通的金丹修士,单凭肉身同它搏斗,又哪里能敌? 眼见雄兽扑杀之势越来越狠,丰奇越发难以抵挡,心里绝望也更加分明。 莫非……此回果真要死在此处? 他不甘,他不甘哪! 正这时,丰奇忽然看见不远前方风雪中有两个人影。 他们步伐不慢,却不知是什么样的人…… 但是没办法,死马当活马医吧! 心里仅剩的一点希望促使丰奇马上开口,急声呼道:“两位道友救命!在下丰氏子弟,若得道友相救,必有重酬!” 他用了狠劲强行抵抗铜魔雄兽,又再连呼了好几次,只盼能有一线生机。 好在,他这回的运道不错。 那两个人影越走越近,之后好像有一人使了个不知什么术法,就有数条怪藤急速窜来,三两下刺透了铜魔雄兽的皮肉。 然后又是眨眼间,这头雄兽的就只剩下了一张骨皮。 紧接着,这些怪藤又扑向被另几人勉强抵抗的雌兽,同样将它吸食得干干净净。 再回到了那人影手中。 如此轻描淡写就解决了这般凶猛妖兽,让众人都是吃惊不已。 而丰奇见到了两头铜魔兽的惨状,更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虽是救了他们,可、可是这来救人的,似乎也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啊…… 见到了对方的手段,丰奇不敢怠慢,一面让底下人赶紧收拾一下同族的尸身,一面和其余人等恭恭敬敬站好,等待救命恩人的到来。 一两个呼吸后,那风雪中的人影,就十分清晰地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那是两个男子,一人披黑皮毛氅,一人披火红毛氅,都用兜帽遮掩了面容,可二人周身的气势,却很是不同。 让人一见,就觉得不能轻易招惹。 丰奇深吸口气,赶紧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丰氏丰奇,多谢两位道友救命之恩!” 他倒是看出来,这二人也都是金丹修为,否则在这冰原里,也不至于还要披上厚厚毛氅了。 可就算如此,他们的实力,也远远超过自己一方。 然后,就见那穿着火红毛氅之人将兜帽取下,露出一张温和俊雅的面容来。 看着……竟不过是个青年面貌,观其眼神,也甚是年轻。 不过也正好能够说明,此人天赋卓绝,恐怕手段更有不少的。 这青年微微一笑,说道:“丰道友,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丰奇心下一宽,但也不敢太过放松,仍是恭声开口:“敢问两位恩公尊姓大名?” 就算此人看着再如何让人亲近,一想起先前那怪藤,他就不敢有丝毫大意。 青年神色仍是温和:“在下徐子青,这位是在下道侣云冽。” 丰奇忍不住看一眼那黑色毛氅的男子,只觉此人气息冰冷,在这冰雪之内竟丝毫不觉违和,当真是让人见了就想退避三舍。他镇定一下,才说道:“徐道友,云道友,丰某出身丰家,也算小有能力。虽不知两位到此有何要事,不过若是丰某能略尽绵薄之力,亦绝不会推辞。” 因着先前就许下报恩之诺,现下丰奇也半点不敢推拒。 他只想着,与其惹怒了这两位强者,还不如主动提出,也搏个不错的印象。 徐子青见他如此,眉头微动,果然对他印象不错。 说起来,他也的确需要这么一个对冰原熟悉之人,来为他解答疑惑。 且说数日以前,徐子青同云冽入得这荒雪冰原,自然就依循那玉简中的消息,来寻找南融极水的踪迹。 据说曾经有人在冰原一座雪山山坳之中,见到雪林深处有一眼冰泉。而冰泉冷极而生热意,就在极中心之处,孕育了一捧热流,又在这热流之深处,就生出了一些极热之水,便是南融极水了。 当年有修士亲眼所见,本以为这不过是普通的阳性之水,就是取了一些,带了出去。但后来拿去换取资源,经一番鉴定,方知这些阳性之水里竟含有一些阳极神水!那修士后悔莫及,再度前往冰原后,则再没能寻到了。 但这事件本身,却作为神水来源的重要消息,落在了周天仙宗手中。 徐子青和云冽两人一连多日在许多雪山里寻寻觅觅,可惜冰泉倒是见到几眼,可这些冰原形成年份并不久长,寒性也不足够,自然也没得什么冷极生热的事了。 到此时,徐子青才越发觉得寻找不易。 这荒雪冰原原本就是几处消息里可能性最大的一处,都如此困难……但到底时日不够,再寻上一些日子不得,他们就不能在此处耽搁,需得到另外的消息之地寻找了。 就这般,徐子青和云冽本是想要去另一座山头碰碰运气,恰巧刚刚走来,就遇上了有人求救了。 也没怎么犹豫,既是有妖兽想要吃人,两人同为人族修士,自然还是先将人救下。 但这位被救之人看来颇有诚心,就让徐子青生出了一个念头。 若是能有原本就居于冰原之人相助…… 371 徐子青稍一沉吟,看向师兄。 云冽略点头。 徐子青就笑道:“的确是有件事要拜托丰道友。” 丰奇一听,反而心里一松。 说来这两位有如此高超手段,便不是报恩,能结交一二,也是极好。 他立时也露出个笑容来:“还请两位直说。” 徐子青就将南融极水之事说了,他自然并未说的钜细靡遗,只道是因修炼之故需得寻到这一种神水、来冰原碰碰运气云云。而寻了好几日不曾找到之事,也是略有提起。 丰奇闻言,神色舒展:“原来是这件事。”他想了想,就说道,“丰某虽不曾听说冰原里有南融极水之事,但我丰家之中有一头异兽名叫‘映波牛’,别的本事没有,寻找水源的功夫则是很好。” 冰原里许多资源同冰川水源都密不可分,丰家正是有这一头异兽,许多事情上都有便利。 听到此处,徐子青眼里就有一丝喜意。 丰奇察言观色,继续说道:“若是两位不弃,不妨去我丰家做客,到时丰某就对家主请托,将映波牛拿来一用就是。” 徐子青喜意过后,反倒略有迟疑:“这借牛之事,不知可否方便?” 并非他揣度什么,只是若那异兽有如此本事,想必在族中地位不低,这丰奇虽开口应了,到底不是家主,如若去了一趟却不能借回,反而要让人失望了。 丰奇闻言,果然有些为难。 徐子青心里有些计较,就笑道:“丰道友若还有话,不妨直说。” 丰奇显出一丝尴尬,却叹口气,说道:“映波牛乃是家主豢养,我虽是族中子弟,地位并不足以让家主轻易应允。我本想要多多筹谋,但其实胜算不大。不过……” 徐子青含笑看他,并未露出被激怒的神色。 丰奇才有些放心,续道:“丰某与几位族人此回出来,是要寻找一株万年雪银参,送给冰雪仙宫的二少宫主做生辰贺礼。若是能顺利将此物得到,献与家主,想必就能让家主松口了。” 而且这映波牛能有如此厉害的神通,本来就不是他们这等冰原上小家族所能拥有,若非丰家及时依附在那位二少宫主座下,怕是早已被人将异兽夺走。因此每年二少宫主的生辰贺礼,他们也绝不敢掉以轻心。否则一旦惹怒那人、不再庇护,丰家就要有极大的麻烦。 得了万年雪银参,今年生辰贺礼自是无碍,那异兽因其而能再度保住,再来提出借此兽一用,家主理应不会拒绝了。 这非是丰奇不顾救命之恩,实在是他人微言轻,一条性命还比不过那异兽的零头,也只能另寻他法了。 原来如此,徐子青恍然。丰奇这般坦然相告,他就明白过来,而问道:“那万年雪银参,又在何处可得?” 丰奇赶紧说道:“我等既然出来,自是找到了那参的下落,只是要劳烦两位道友随我同去一趟,如此我等的把握大些,得了参后,也便于对家主开口。” 既然丰奇原本就有打算,就连消息都很确切,徐子青自也不会计较这些许工夫。左右他到此地已然颇久,好容易遇上了个对冰原熟知的,不如就与他同去。若是此回再寻不到,就可放弃此地,转而奔向他处了。 于是在丰奇等人带领之下,徐子青和云冽缀在队伍之后,就与他们一起赶路起来。 风雪扑面,气候寒冷。 徐子青在冰原里这些时日,当真是感觉自己彷佛回到凡人时那般,很是被酷寒侵扰。若非有那避寒的内衫与大氅,怕是果然要元神都给冻结起来,真元亦是难以流转了。 但现下只是稍许有些不适,倒是比之前习惯不少。 一行人并不多言,除却云冽之外,余下都无不惧寒冷之人,故而尽快赶路。 大约过了有大半个时辰,路上再未遇上什么可怖的妖兽,只有些三阶、四阶的有时一窜而过,但只要不来偷袭,都被他们放了过去。又过了半刻,那一处冰川就出现在几人面前。 只见那一座巍峨雪山之下,凸出的冰石上倒挂无数冰棱,如同一根根玉线,细细密密织成一片冰帘。 有许多碎雪随风而来,在冰石上不断堆积,待积得多了,就仿若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再落到地面上,就形成了一片无垠冰花,由近及远,铺了开去。 此景着实美丽非常,那雪山更是十分壮丽,冰海好似无涯。 也正是在这一处美景,传言中的万年雪银参,就在此中。 丰奇走过来,脚跟在地面扒拉一下,自己则很快蹲下来,用真元在地面削出一块雪皮。他再掏摸两下,竟然就挖出一根小臂长的雪白之物,如同冰雪雕琢而成,晶莹可爱。 随后他就喜道:“不错,这就是雪银参了!” 徐子青走过去一看,神识一扫,已知这的确就是雪银参,但观其上只有三个绺儿,应当只有三百年的年份。 丰奇见徐子青有兴趣,自是立刻解释:“徐道友,此处有千年冰棱,必然能生出雪银参来,如今一看,不仅是生出了,更有好大一片。如此多的参,想必万年份的也在其中。” 其余等人也纷纷在脚边附近挖出了不同年份的雪银参来,少则数十年,多则千八百年,但各个莹润饱满,看得出灵气旺盛,让人爱不释手。 这些雪银参就生在冰花丛下,彷佛同它们伴生一般,可实情却非如此,不过是因着此地极寒,又结出千年冰棱,方才使灵气循环之下,机缘巧合生成了这一片雪银参田。 既然找到了地方,众人也不迟疑,都纷纷继续寻找起来。 徐子青看一眼云冽,就笑道:“师兄,我们也来寻罢?” 云冽微微颔首,应道:“好。” 两人于是一同前行,沿冰花步步向前走去。 每走过一丛,徐子青就将神识探入地面,查看是否有雪银参,若有雪银参,年份又是几何。若是遇上了冰层极厚、就连徐子青的神识也穿透不过的,他就请师兄出手,也来探看。 于是师兄弟二人联手,沿一条直线向前,看得就比另外几人都要快上不少。 途中遇上了不少千年以上的雪银参,徐子青见到之后,也就将其取出,收在了储物戒中。 此来虽只为万年雪银参,但千年往上的灵药也很难得,自要存上一些。但千年以下的,徐子青则有意不取,留待后人。 渐渐往前行了极远,徐子青至多收取过五千年份的雪银参,年份更长的,就没有看见了。 但神识扫了这许久,次次都要穿透冰层,难免也有些吃力。 徐子青就摇头一笑:“怪道此处雪银参虽多,却仍能繁衍至今。若是普通的修士过来,想要将那许多参都挖出来,着实不易,怕是一旦太过贪婪,就要将元神都冻结在此了罢。” 云冽神色不动,开口说道:“贪欲损根本,纵有资源千万,也应克制己身。” 徐子青点了点头,也说道:“正是如此。” 此地冰花极多,恰似形成一片冰海。 一行人忙乎有两三时辰,到底是将附近的都查探一遍。 并无万年雪银参的踪迹。 丰奇停下手来,他其实也收取不少年份长的雪银参,但他更知此时并非大力搜刮之时,就招呼其余人等,说道:“我看西北方有一处凹陷山道,冰花延伸其中,那处且又隐蔽,说不得万年雪银参该在那处。” 听他此言,他手底下的修士们也都停手,纷纷聚拢来。 徐子青和云冽不动声色,但也晃身到了丰奇身侧。 丰奇见状,就不停顿,抬脚带路。 那凹陷山道离此地不远,先前丰奇惊鸿一瞥,也记住了路线。 很快,一行人就站在了山道口前。 这是两片冰峰所夹的一条道路,约莫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十分狭窄。 不过冰花延伸此处,顺着这条窄道,倒也是一路开了进去。 可见窄道深处,应当确是另有洞天。 丰奇不多犹豫,就问道:“谁愿先头开路?” 他手下之人俱是不语。 丰奇又道:“若是哪个先行寻到了万年雪银参,我必对家主提及此人功劳。” 那些人有些搔动,但到底还是不曾开口。 他们跟随丰奇出来寻觅宝物,已是折损好几人了。这里道路那般狭窄,谁晓得内中有什么危难?一旦将小命送掉,就算有功劳,又怎么享受? 修行多年,可不能就这般夭折了。 丰奇见众人皆如此,心里很是不满。 他招揽许多人,莫非只是为了白养着他们不成?遇上难处不肯出力,要他们有何用处! 但思及铜魔兽之事,他便暂时压下这种不满,只是这次回去家族后,他定不会再收留这些人等,要重新招揽一些更有胆色的才是。 不过既然手底下的人不出力,丰奇也只得自己探路了。 他一咬牙,就准备先行走进那狭窄之路。 正这时,徐子青忽然开口:“不如就让我与师兄先去探路罢。” 丰奇先是一喜,随后还是摇头道:“两位是丰某救命恩人,这种杂事,怎能让两位劳神?丰某去就罢了。” 徐子青也不和他嗦,只跟云冽对视一眼,两人就晃身而行。 光芒闪处,他们已然进到那狭窄的道路之中。 372、万年雪银参||震撼众人,云冽与子青出手灭杀。 那窄路倒是不长,约莫只有数丈。 路上步步皆有冰花,而那冰花脚下的雪银参,居然都在五千年份以上。 看来,丰奇推测不错? 徐子青将途中这些年份的雪银参尽皆取出,但行速倒是不慢,约莫只有半刻工夫,已然要将路走完了。 两人身后,丰奇招呼一众修士紧跟而来,但要想在地面寻得雪银参,却是一支也不得。 云冽稍稍在前,也是为两人安全计,徐子青虽有心与师兄比肩,可既然来到异地,自更是小心为上。 待前路渐渐开阔,徐子青也速速来到云冽左侧。 之后前方一股极冷寒意袭来,竟仿佛满腔都是冰霜。 在眼前,乃是一处冰谷,地方不甚广大,冰花簇簇。 周围的冰峰亦有些陡峭,冰雾弥漫,仿若仙境。 两人进来了,后方之人自也是来得快。 当下就有不少修士低呼道:“好浓郁的灵气!好凛冽的寒气!” 丰奇欣喜至极:“万年雪银参,定然就在此处!” 霎时间,这些修士们都立刻低头找寻起来。 冰谷总共不过方圆数十丈大小,以他们力量,要想尽皆翻上一遍,着实不难。 而如若哪个抢到了万年雪银参,那可是大大的功劳! 尤其有人第一回就找到了八千年的雪银参,又还有谁记得先前的担忧? 此处敞亮,可丝毫没有凶恶妖兽的影踪! 原本丰奇警惕心强些,但见过好些年份久长的雪银参后,到底也激动起来。 徐子青出手收取雪银参,而云冽却一直立在他的身侧,没有半点轻忽。 渐渐冰谷要被搜尽,忽而有人惊呼道:“那株定然就是!我找到了!” 顿时许多神识立时扫去,果然,就在靠近冰壁前方,有一株雪银参露出的形态别样不同,那伞顶如倒扣之玉碗,其上更结出九颗雪色浆果,当真是极其华美,让人惊叹。 先前见到的所有雪银参,风姿上都不及那株参王半分! 那修士几乎立刻扑了过去,就要将那参王掘出。 但眨眼间,一道恶风扑来,那位修士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身子就被剖成了两半! 滚烫的热血猛然爆开,立时就将周遭的冰花都染成了艳红! 所有正往那处赶去的修士,都惊呆了。 那里、那里到底有什么! 丰奇几乎下意识喝道:“防备!快些防备起来!” 众人顿时如临大敌,纷纷祭起法宝,就往那尸体处看去。 刚才是什么样的怪物,一瞬杀死一人不说,居然连身影都不曾让他们瞧见。 虽说也有他们不曾刻意防备之故,到底也太过可怕了些。 丰奇手持一柄长刀,引领众人一面前行,一面挥刀砍掉前方的冰花。 此处冰花俱有人膝高,多多少少,还是阻拦了视线。 其余人等尽皆如此为之,慢慢地,就开出一条道路来,离先前那修士丧命之地,也越发地近了。 徐子青也停下动作,往那处看去。 他微微皱眉,虽略有惊讶,但也觉得应是在意料之中。 天材地宝之侧,往往都有妖兽守护,盖因妖兽对天材地宝更加敏锐,只消嗅到,就会盘踞于这些奇物周围,守护多年。 若是想要得到这些宝物,自然要同其守护者做过一场,才能得到。 万年雪银参也是难得一见的冰属至宝,十分难得,原本就应早有妖兽发现才是。 只是众人进来时已用神识探过,确是不曾发觉,才有先前那修士鲁莽而消殒。 可到底是什么妖兽,居然能逃过神识的探测? 徐子青看向云冽。 云冽略摇头,也是不知。 徐子青就不多想,只和云冽站得更近些,也密切留意那些修士的举动。 ――若是有个万一,他们离得远,视线广阔也看得分明,说不得还能出手相助一二。 只见众多修士去得远了,又是一声细微风响! 眨眼间,其中一个修士慌忙往侧面一躲,并顺势将长剑反手斩过。 就听得一声“锵锵”,有什么沉重的物事立时翻滚到旁边的冰花丛里去了。 而那修士还未庆幸,就觉手臂刺痛。 下一刻,他的小臂便仿佛被什么锐器削过,整齐断裂,落在了地上。 居然只是一个照面交锋,就失去了半截手臂了! 一时之间,余下之人心都惶惶。 徐子青瞳孔蓦然收缩,他刚刚出手不及,却终是见到了那物。 虽不十分清楚,但那物分明只有尺余长,其周身色泽,同那冰花也是一般无二! 难怪……难以寻觅…… 那受伤修士痛得面孔扭曲,是捂住伤口连连后退,几乎是退到了徐子青与云冽左近处,才猛地盘膝坐下,塞了一粒丹药就赶紧打坐起来。 这丹药正是生肌丹,要帮他续接经脉,让手臂重新长好。 至于那万年雪银参,他却是顾不得了。 丰奇等人更加紧张,行事也更加小心。 不过他们才往两侧继续劈斩冰花,更多的风声响了起来! 霎时间,就有十多道白影扑面而来! 那白影速度极快,一瞬间就可由南至北,中途丝毫不必停顿。 众多修士意图阻拦,法宝光芒护住全身,那白影过处却吐出一种绿色的浊物,一旦打在了护身之光上,就把光芒全都消融,再落在修士身上,登时沁入皮肉,把经脉血肉都腐蚀了。 而修士们祭出的法器四处冲撞,有些比不得那白影之快,有些赶上了白影,却只发出“乒乒乓乓”的金铁交鸣之声,竟是也不能阻止白影的袭击! 总共就这么呼吸间的工夫,就有三四人皮肉不断腐烂,还有好几个也同样被削去了部分肢体,只是因着早有防备不曾丧命罢了,可终究,也不好过。 徐子青见状,知晓不得再有半点迟疑,于是手掌一抬,登时放出了十余条藤蔓去。 这些藤蔓在半空肆意摆舞,就如同交织成了巨大的罗网,护住了那些修士上空。更有一些藤蔓急速穿行到那些修士之间,只要一个摆动,就给他们增添了些许喘息之机。 与此同时,因藤蔓极为灵活,那些白影不论朝哪方窜动,都要撞上藤蔓,终于纷纷停了下来。 这时候,众人才真正看见那些白影的真容。 却是十多头不同大小的雪白蜘蛛,其最大如同车轮,最小也有桶口,每一头都是晶莹剔透,看着如同上天造物,精美非常。但在场的众多修士只消一想起它先前恐怖之处,就再不觉它们有丝毫美感,反而畏惧极了。 丰奇深吸口气,抬手打出一颗珠子。 那珠子撞上一头蜘蛛,居然只一声脆响,就飞速反弹回来。 好坚固的蜘蛛壳! 他开口喃喃说道:“这是罡身腐骨蛛,嗜食寒气,刀枪不入,毒性剧烈。它们应当在一些寒泉寒池外安身,怎么到了这里来?”但马上他又摇头道,“不,万年雪银参周遭巨寒无比,比之寒泉寒池也不遑多让,这其实不必奇怪。” 可正因为认出了,丰奇反而有些绝望。 这种蜘蛛外壳非宝器不能伤,但他在丰家的地位尚不足取得一件,他手下之人,就更不必提了。 他原本想取得万年雪银参,也是想要给自己增加分量,好争取早日得到宝器,但现下……连小命都不成了。 这时候,丰奇对两位同来的金丹真人也没了信心。 寻常的金丹修士,除非大宗门里极有贡献的弟子,否则几乎不能得到宝器,那两人就算很有本事,又怎么可能? 而且,即便有了宝器,这蜘蛛飞行奇快无比,若是围起来对准一个修士喷吐剧毒,甚至可以将人骨肉全都融化,就更加难以对付…… 如此胡思乱想,丰奇只想着:那两位道友见到此景,应当是要速速离去了。我的性命,却要交代在此处…… 可他还未想完,才要拼死找个垫背蜘蛛的时候,那些藤蔓动了。 蜘蛛们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刮在耳朵里几乎要将脑子涨破! 但那声音里,分明满满都是恐惧! 在丰奇震惊的目光里,蜘蛛们飞速逃窜,那些藤蔓则四面阻挡,没有让一只蜘蛛逃离。 而紧接着,猩红藤蔓一个划动,已是如同串珠一般,将三五只蜘蛛统统穿透! 那些蜘蛛被刺中刹那,也纷纷萎靡,只留下了壳子,被藤蔓甩到那雪峰冰壁,砸得粉身碎骨。 这些藤蔓之坚固,竟然堪比宝器么! 很快又有两三蜘蛛死在藤蔓之下,蜘蛛们慌不择路,其中最大如车轮的那只尖啸一声,居然将其他蜘蛛招来,全部挡在它的前面。那车轮大的蜘蛛自身则立时反向逃窜,竟是化作一道残影,堪堪逃到了藤蔓笼罩范围之外! 丰奇不由低呼:“不好!” 正此时,一道无形力量呼啸而来,直直刺中蜘蛛。 下一瞬,蜘蛛轰然爆开,落了一地腥臭的血肉。 那是……剑意! 丰奇惊异地看向那无形力量来处,却看见那黑色皮氅的冰冷青年,刚刚收回了手指。 这一位,原来是个剑修。 而且,是实力极强大、剑意境界也不低的剑修。 偶然遇到的这两个金丹修士,在今日里,真是让丰奇连连震惊了好多次。 让他们这十好几人都无计可施的罡身腐骨蛛,在他们的手里,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就能除去―― 如此强悍到仿佛无所畏惧的实力,更是让人……叹为观止! 373、丰氏家族||事情有变。 连续赶路,终是在两个多时辰后,到达了丰家的地界。 这正是在一处雪崖边上,由大型法阵开辟出一方无雪之地,隔离出一片温暖。 丰家宅邸,就在此地了。 丰奇带着手底下的十一二人,总算是安然归返,回到了家族里。 他回头看一眼落在最后跟随的两个身披皮氅的人影,眼里满是感激。 若非恰巧遇见他们,这一趟出行,恐怕非但不能取回万年雪银参,更是要全部覆灭了。 到这里,丰奇一亮腰牌,那法阵就被打开,顿时一股热流扑出,带出一股暖意。 经历了磨难的众多修士急急进去,丰奇也立时招呼徐、云二人,唯恐有丝毫怠慢。 进得法阵,徐子青往周遭一看,就见其中房舍、布置同冰原有极大差别,那些个屋子建造得极为高大,更都是不知名的石块砌成,看着坚固非常。 想必若是法阵被人打碎,这些房屋也是一道防备罢。 他心里有些欣赏,脚下步伐则并不慢,跟着丰奇,沿着青石板路,一直走向深处。 丰奇带着两个生人,并未隐瞒其他族人,故而也引来一些侧目,只是族人们多半也都谨慎,不曾出口发问。 很快,丰奇把两人安顿在自家院子里最好的客房,才歉然道:“此处是丰某私宅,不过因有任务在身,还得先去交代一二,两位所需之物,丰某亦会立时禀报家主。”他说着,对旁边一个刚刚收剑的少年招了招手,“这是丰某幼弟丰峻,便由他代替丰某招待两位,请两位莫要嫌弃。” 徐子青自然笑道:“无妨,丰道友请自便。” 丰奇对丰峻叮嘱:“仔细招呼云前辈与徐前辈。” 随后,就快步出去。 丰奇离去后,丰峻也立刻过来行礼。 想是从兄长态度中知道些什么,他也十分恭敬:“丰峻见过两位前辈。” 徐子青微微一笑:“不必多礼。”说完,他掌中泛出一团白光,打了过去,“我看你剑道上有些造诣,就将此物赠你,权作见面之礼。” 丰峻自是赶紧接过,低头一看,随即大喜。 那白光之中,竟是一柄中品水属灵剑! 照道理晚辈初次见过长者,得一份见面之礼实属应当,但丰峻原本也只以为能得几块灵石,哪里想过会有中品灵剑相赠?他如今不过筑基后期修为,还是靠着兄长得了件下品灵器,品相亦不算太好,可现下却得了这件中品……不消细看,只此剑上自行溢出的灵光,就足见品质极高了。 丰峻再次道谢时,那份感激越发真心实意:“多谢两位前辈厚赐!” 道谢过,他赶紧招呼家中婢女、僮仆,立刻取来上好灵茶妙果,又从中挑选最佳的装在盘中,满满奉上。 当真是将两人当做了贵客中的贵客,诚挚亲厚无比。 徐子青笑了笑,便和云冽两人在榻上坐了,再就着丰峻特特寻来的极佳品质玉石棋盘对弈,也算惬意。 丰峻这般招待了,才肃立在棋盘旁,静观两人弈棋。 棋盘上二人棋子交错而落,棋风截然不同,你进我退之间,又仿佛十足默契。其棋路之诡谲莫测、变幻不定,棋子落时或锐利或缜密,一时之间,竟让人看得痴迷不已。 丰峻只觉自己仿佛坠入一个战场,化作一个小兵,时而冲锋争胜,时而退避游击,被那战局操纵,身不由己。 忽然间他像是见到了一道剑光劈面而来,竟好似剑气贯头,要将他斩成两半-- 他不由得“啊”地惊叫一声,再回神时,幻境尽消,而脊背上却是湿漉漉的,出了一身的冷汗。 缓缓地吐出一口长气,丰峻立时明白,是自己被棋盘上对弈吸引了全副精神,神魂动摇了。 再一抬头,他就见面前两人已不再弈棋,那位红衣的前辈,则是回头看着自己,目光温和,神色可亲。 丰峻面色一红,后退一步,自觉很是羞窘。 徐子青见他这般,有些失笑,便抬头看向云冽:“师兄,丰小友可是被你吓到了。” 云冽看丰峻一眼,说道:“剑道上,还有些领悟力。” 丰峻并非愚笨之人,他先前要来看两人弈棋,一来是身为主人用心招待,二来就是从那黑衣修士进门之时,他便已然看出这是一位剑道造诣远超自己的前辈,正是想要从棋路里得些感悟的。 现下听了两位前辈此言,他自是立刻抓住机会,大胆问道:“敢问云前辈可是一位剑修?” 云冽微微颔首。 丰峻得了准话,越发欢喜起来,但随即有些呐呐:“不知、不知前辈可否……可否……” 徐子青忍俊不禁:“可否指点你一二?” 丰峻连忙点头:“正是,正是。” 他不过是个不足二十的少年,被他兄长百般呵护长大,得了他兄长弄来的许多资源,加之资质不差,才在这个年岁有这修为。可因着常年在家族苦修、少有经事,性子很是单纯。 眼下急切起来,他面色都有些涨红,就让人觉得有几分可爱。 徐子青见丰峻这般模样,也就轻咳一声,看向云冽:“师兄,既然丰小友这般沉迷剑道,我两个在此地打扰,就同他说道说道,也是无妨。” 他心知此子能得师兄一句赞赏,其实很是不易,在剑道上悟性应当不低。 机缘巧合,机缘巧合,他们寻觅神水时碰见丰奇是缘分,因丰奇之事让丰奇的胞弟丰峻见到他家师兄,未尝不是丰峻修行道路上的一段机缘。 而既然是机缘,为何不去成全? 云冽闻言,看向丰峻:“你可道来。” 丰峻一愣,不甚明白,不由就看向徐子青去。 徐子青笑道:“你修习剑道多少年月,对剑道有什么见解,擅长的是什么剑法,修炼的是哪种法诀,将来想要感悟什么样的剑道,若是不说了出来,要师兄如何指点于你?” 丰峻顿时大悟,连忙收拾一下言语,快声将修行剑道之事尽皆说来。 于是榻上有两个气质不俗之人盘膝而坐,榻下则立着肃容的少年。 少年舞剑,不时停下来,看向那黑衣剑修口中发问,而黑衣剑修神色冰冷,出言寥寥,但每一开口,必使少年神色恍然。 黑衣剑修对面,红衣青年眉眼含笑,神色温和,正看着两人。 这一番情景颇有温情之感,就落入了刚刚回来的丰奇眼内。 丰奇一见,哪里不知道这是那位剑修在指点自家胞弟的剑道,心中之感激难以言喻。 但思及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就有许多惭愧。 就因为那寻家主借用映波牛之事,并不顺利。 且说先前丰奇将徐、云二人交由自家弟弟款待,自己就立时去求见家主,交托任务。 见得了家主后,他自然马上将万年雪银参奉上,中间经历种种,也都全数向家主交代了干净。因着他确是十分感激徐、云二人数度搭救他的性命,便特特在两人实力之上说得细致,就将两人术法的种种威力、甚至他揣测的更强力量,也尽说了。 为的,就是让家主重视二人,从而出借映波牛。 家主听说以后,也果真颇为重视这两人,然而那映波牛,他竟不肯松口。 ――倒不是家主不近人情,也非是这家主欺两人势单力孤,而是家主本身,也有考量。 那映波牛可说是镇族之宝,有了此牛,不知多了多少资源,要寻到那神水,应当也是不在话下。可是既是镇族之宝,怎能轻易交到外人之手?它为家主亲手豢养,若真要出去寻宝,也得家主亲自前往,绝不能让外人操纵。 否则万一被夺走了,又该怎么是好? 再者即便丰奇将两人实力说得天花乱坠,家主身为元婴修士,对金丹期的强者也不会生出什么忌惮来。更何况要以元婴之尊去给两个金丹小辈探路,着实让他有些丢了脸面。 ――除非那两人与族中交情匪浅,家主纡尊降贵,才算值得,而今虽也算是帮了家族的大忙、救了几个弟子,可这弟子非是资质绝佳、不可或缺的天才,那万年雪银参也不是除了那两人外无人能取,自是还不能让家主拉下那脸面来。 因此家主倒是肯再多给些谢礼,却不愿意亲自引领映波牛,去为两人寻找什么神水的。 丰奇期期艾艾将家主之意表述了,一面打量对面二人面色,心里当真是打鼓得厉害。 当初他是极力想要说合此时,可他却没想到家主会那般推拒……而这两位对他的恩德实在不小,就连对他胞弟,也有恩惠。他此时正是脸面发烧,觉得自己这边太不地道。 而徐子青听完丰奇的话,倒没露出什么异色来。 他早知这事多半不能成功,不过是看丰奇那般殷勤,才让他试上一试。不论是救人还是去寻万年雪银参,都是他们顺手为之,对他而言,丰奇能告知他有这样一种妖兽能寻找神水,已然是莫大的帮助了。 现下丰奇已然那般争取,又怎么会怪罪于他? 因此徐子青略沉吟后,就说道:“丰道友不必介怀,镇族之宝何其珍贵,丰家主身份也极贵重,不能轻易出手不足为奇。我和师兄此来,不过是想询问贵家主,要如何才肯相助罢了。” “此事,就还需得丰道友帮忙牵头。” 374、二少宫主||怎么会是他? 牵头之事丰奇自然赶紧应下,更是几度奔波,去到家主处极力斡旋。 那丰家主到底也是一族之长,便不觉两个金丹真人有什么了得,却也不会轻易将人得罪。只是眼下有一件要事需得先做,故而就让丰奇传话,得等上个几日,才能同两人会面。 丰奇将话传到,徐子青与云冽就暂且住在丰奇家中,又有家主发话,好生款待,除却有那心事之外,日子倒是不差。 而丰家主所言之事,其实就是那冰雪仙宫二少宫主生辰,许多依附于他的中小家族都要献礼。 虽说丰家也有元婴后期的高手坐镇,到了这乾元大世界里,便是化神的强者都为数不少,区区元婴算得什么?这丰氏一族就在这冰原上,也只是比末流的家族强些,好容易攀上那位二少宫主,当然更是要极力巴结了。 徐子青和云冽这两日指点了丰峻,就从丰奇口中,得到许多这位的消息。 那位二少宫主,就正是一位化神期的强人,甚至境界已到后期巅峰,只待寻到契机,就能突破。 而他的年岁却不过区区五六百间,堪称绝顶的天才。 如此地位、潜力、修为都非同一般之人,自是让人既敬重,又情愿追随。 再有这位二少宫主多年来纵横冰原,曾误入一处妖兽巢穴之事,他那回被数头八阶妖兽合围,却能反杀回去,将那巢穴捣毁。又有二少宫主数度杀入风云榜、得其上尊位的事迹,傲视群英。 此类诸事,不胜枚举。 说的人心潮澎湃,听的人亦颇有兴趣。 譬如这风云榜,凡千岁以下、元婴修为以上之人尽皆可以挑战。 此榜原本名为龙虎榜,只消是结了婴的修士,气息融入天地,便直接入得榜上,以结婴先后论排名,成就万万人数的巨大黑榜。而每百年一度榜战,能得八百金榜,才另辟为风云榜。 风云榜上八百强者,皆为尊位,上榜之人不仅能得一界之馈赠,更从此就有无数修士、家族追随依附,便不肯收下这些人等,他们为来巴结,也得献上无数资源供奉。 越是一心求仙之修士,越需要极多资源,而倘若都要自己寻找,未免太耗费工夫。可一旦有人追随,就只要吩咐下去,就能一一获得。而不过只是被借个名头、偶尔庇护,实在是很占便宜。 譬如那位二少宫主,就只是一个生辰,需得一株万年雪银参,丰氏家族可不就宁可消耗数条人命,也要为他寻来? 故而好处之多,就算最清高自恃之人,都难免心动。 丰奇越说越多,悠然神往之情形诸于外。 徐子青含笑听之,其中许多消息,已都记在心中。 他只想着,还有三十年便是下一回榜战之日,他师兄自是能在榜上,他却也要尽力早日结婴,到时再同师兄前去那天渊之地,会一会那天下英杰。 再两日后,冰雪仙宫二少宫主生辰便到。 因丰奇亲手取得万年雪银参,功劳极大,自然成为献礼中一人。 待临行前,他却忽而转身,看向徐、云二人,有些迟疑。 徐子青一笑:“丰道友?” 丰奇一咬牙,小声道:“两位恩情无以为报。此回丰某能去献礼,多亏两位相助,此行丰某可带两个心腹同往,面见二少宫主。丰某、丰某……”他顿了顿,“冰雪仙宫乃冰原上最大宗门,二少宫主地位不凡,如若能得他青眼,许多事便……” 他虽没有明说,但言下之意,已是清清楚楚。 上回取万年雪银参时,丰奇手下一众依附者都很不得用,他安全归来,自是不会再来重用。 此次献礼,正是有机会面见二少宫主,他怎么肯让那群不济事的占了便宜?再加上承诺之事一直不能做到,他心中愧疚,就想要让徐子青与云冽随他同去。 他只想着那二少宫主位高权重,能见他一面乃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但这两人若要一起,必会被人看作是丰家之人,他虽为好意,却也有些难以启齿。 徐子青听了,心里一动。 这等生辰大会他非是头回参加,其中必然有许多人带了宝物前来。他倒没什么要巴结那二少宫主的心思,只是想着说不得能在那些同为冰原中人身上得到神水下落,就有些动念。 略想了想,他看一眼云冽,见自家师兄微微点头,便也定下心来,朝丰奇笑道:“既然如此,不知我二人可否同去?” 丰奇见他领会自己的意思,登时一喜,就也露出笑容:“自然可以!若得两位同往,丰某再欢喜不过。” 之后,徐子青就披上大氅,和师兄一齐站起身来。 而丰奇在前引路,直将两人带了出去。 外头已然停靠了一辆冰车,如房屋状,系有几匹骏马似的妖兽,身披鳞甲,四蹄坚硬,行走有声。 冰车前,已有七八个金丹真人身穿华服,立在那处,也是献礼之人。 丰家主早先就已叮嘱过,此时倒没有现身,不过也有两个元婴老祖在旁看护,应是护送之人。 见到丰奇前来,那些人等都有注目。 一个元婴修士开口道:“丰奇,我等俱在等你,为何晚了?” 丰奇很是恭敬:“秉长老,晚辈失礼,定没有下次了。” 这可不是什么解释的时候,还是认错为要。 果然那两个元婴修士神色稍霁,视线落在了丰奇后方两人身上。 虽是眼生,但族中子弟无数,他两个也并未如何去看。只是观那两个子弟似乎气度颇佳,心中打了一转,就转头登上冰车去了。此时,还是前去贺寿更为重要。 待其余人都上了车,徐子青与云冽也跟着丰奇上去。 冰车里极为宽敞,比之外观看来大上许多,足够众人分别打坐,乃是有洞天一般的妙用。 在这乾元大世界里,就算丰家这等小家族,底蕴也着实不差。 前方那踏风马脚程极快,约莫不过半日光景,就已然到了冰雪仙宫。 这仙宫乃是三品大型宗门,雄霸冰原,威势赫赫。 纵观千里之地,就有无数冰宫林立,中央最大的一幢,自然就是核心之地,为宫主所居。 其外再有十八略小的冰宫,便是十八位少宫主的住处了。 那位二少宫主排行为二,自打入住那第二冰宫,便不曾落下去。 在所有少宫主里,他的实力只略逊那出窍期的大师姐一人,其他人等,都不是他的对手。 因着是依附二少宫主的家族,今日恰正是二少宫主生辰,这片冰宫外围守卫之人见到丰家的令牌,就放行了冰车。 且不独丰家一个家族,尚有许多其他贺寿之人,也都是纷纷驾驶冰车,来到此地。 一路通行,直达第二冰宫之外。 两个元婴神色都是肃穆下来,唤众人整理衣衫,互相观看并无不妥,才下了冰车去。 随后以两个元婴为首,两人各托了一个玉盒,另几位子弟都垂头跟在其后,神色恭谨,呼吸都不敢过重。 徐子青有些讶然。 此处的规矩,像是十分严厉?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就和自家师兄一齐走在最后,跟着队伍前行。 不多时,就轮到丰家了。 一行人快步走近这冰宫,果然内中极为宽敞,除了一尊仿若王座般的位子高高在上外,另安置了无数大小座位,按各家族地位,或自身实力分别座次前后。 若是距离那王座越近,自然就是那二少宫主越看重的。 只是丰家地位不高,位置不过是极靠后处。 冰宫里也同外面一般寒冷,并不似丰家内部,还以法阵将寒气隔开。 这乃是因着冰宫之主所修为冰属功法之故,正是越寒冷越好,才这般让居所亦如冰天雪地,彻骨森寒。 可尽管如此,众来贺者却都不敢生出什么介意来,修为弱的便多穿法衣大氅御寒,修为强的则生生忍耐了。 徐子青坐下之后,也神识往四处一扫。 这些来客里,修为各不相同,有些位于前列之人,竟神识未近就被驱回。 他一问师兄,居然是化神修士,甚至出窍的强者,也有数人……莫非那二少宫主果然那般厉害,连修为高于自身者也能收服?又或者有这宗门的缘故,亦或是看中那二少宫主的潜力? 其中缘由不得知,却让人更是高看那位二少宫主了。 渐渐吉时将到,那些来客们的喧哗之声也要停止。 原本肃立在冰宫边缘的素衣婢女们也渐渐动了起来,正如穿花白蝶、翩跹而飞,就将各长桌、矮桌、长几、短几上摆满珍馐佳肴,款待宾客。 另外有乐者放喉而歌,婉转动听,再忽然有许多彩衣女子凌空降下,就舞出无限芳姿。 一时间,气氛活跃起来。 徐子青六识灵敏,就听到一些议论。 其中有一项,却叫他有些留意。 “二少宫主近年颇为宠信一人,若是见到,需得好生招呼。” “切不可露出不满之色,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二少宫主莫非……” “不论那人是何身份,都不是我等能妄加揣测!” 徐子青若有所思,究竟是什么人,值得这许多家族都那般留意? 下一刻,舞姬们款款一礼,翩然而退。 那王座之侧,却有两人缓步走来。 其中一身紫衣者高坐王座。 另一个蓝衫人,则立在了王座前头,看来与那紫衣人十分亲近。 徐子青一眼见到,面上骤然露出了震惊之色。 ……怎么会是他? 375、故友||论好友与二少宫主的奇怪关系。 立在那王座之前的蓝衫人,并非如何美貌惊人,亦无出众资质,一身修为更不过区区金丹初期,甚至那一身的气息,也只称得上是中正平和,没什么锐利侵略之感。 偏生这样一个人,却备受二少宫主宠爱,将他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堪称第二冰宫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叫人怎么不心生怪异? 同时,也让许多人妒忌怨恨。 徐子青如此震惊却不是为了别的,而是这蓝衫人,居然是他的一个熟人。 更是他自打踏入修仙之道后,第一位好友。虽说多年不见,可那一副面貌,他仍是一直未曾忘怀。 正是当年在徐氏宗族里,曾出手助他的庄惟。 然而这庄惟原本应是追着那徐紫罗去了倾陨大世界,却为何会在乾元大世界来?中间他究竟有多少经历,又怎么成了这冰雪仙宫二少宫主宠信之人?他的修为境界,又是怎么一回事? 非是徐子青对这好友有什么怀疑,只是庄惟那年因他而入倾陨大世界,一身修为只在炼气五层,不仅是小世界灵气微薄之故,自身资质确是不佳,应当要有大造化,方有可能成为金丹真人。而眼下分明才过去百年,庄惟竟已然结丹……就算是大世界灵气浓郁,也不当如此之快才是。 于是他心中揣度之际,也生出了几分担忧来。 可莫要是用了什么有伤己身的手段才好……就连那位二少宫主,这时也让徐子青不禁多打量了几分。 他本来并不欲同那人有什么交往,可事关友人,他却不得不留意了。 这般想了许多,云冽在旁自是都看在眼里,就说道:“事后去见他就是。” 徐子青叹了口气,也知道再多揣测亦不如亲耳听闻,便点了点头,笑道:“是,师兄。我明白。” 随后满座宾客纷纷献礼,都是由族中地位最高、修为最强者引数位看重的小辈一同出来,向那高高在上的王座躬身行礼,再将贺礼呈上,显露给众人观看。 而王座上的紫衣人就偶尔点了点头,神色并不怎么在意,那些贺礼,也都被蓝衫人庄惟收下。 如此情形,越发让宾客们不敢小觑于他了。 到丰家之时,徐子青、云冽和几个小辈都只在座位前站起,两个元婴并丰奇等人出去献礼、行礼,那模样,都期盼能在二少宫主面前混个面熟,若是能给二少宫主记住,就是莫大之喜。 徐子青的注意力尽在庄惟身上,看他做事时平和有礼,和多年前一般无二,就连细微神情,也没什么变化。 许是他打量得久了,忽然间,庄惟也将目光投来,正与他四目相对。 徐子青微微一笑。 庄惟却仿佛一惊,张了张口,眼里也现出几分惊喜。 ――但到底尚有许多家族献礼,他顿了顿,还是立刻收敛神情,继续收取贺礼。只是此时他动作间却快了几分,仿佛稍稍有些急切。 而此时,徐子青也越发肯定他就是庄惟,而非仅仅是面貌相似了。 渐渐献礼结束,众多宾客继续观舞、饮酒,也算热闹。 那位紫衣人高踞王座,只冷眼看着下方众人,倒没有对哪个另眼相看。 到宴席结束,今日到来的所有宾客虽是不舍,但也不并非所有都能在冰宫里留宿,有些接了帖子的大家族留下来,中小家族、境界不高的散人,也只能就此离去。 不过宴席之外,彼此倒是可以互相攀谈、交往一番。 丰家原也是该走的,并不得二少宫主召见。 丰奇也是头一回来此,能见那位一面,他已欢喜无尽,就在一旁等候。两位元婴老祖则同另一些同样的老祖攀谈起来。 正此时,忽然有个女婢走了过来。 众人的谈话声,就纷纷停止。 莫非二少宫主当真要召见哪个家族? 然而还未等他们紧张、欢喜,那女婢已立在身着火红大氅的青年面前,略略行礼:“请问可是徐子青徐公子?” 徐子青心里明白,含笑点头:“不错,正是徐某。” 女婢面色如常,快声说道:“宫主召见,请随我一行。” 此言一出,丰氏家族众人并其余几个家族之人,就都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里羡慕有,不解亦有。 丰奇万万没有想到,疑惑更深,也越发觉得两人高深莫测。 徐子青却起身笑道:“我与师兄同来,不知可否同往?” 女婢很快看一眼云冽,也是点了点头:“自然,两位请。” 徐子青就和云冽并肩,一同随他而去。 三人身影消失后,丰家两位元婴就看向丰奇,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原以为那两个不过是丰家的小辈,现下看来,却不像了。 丰奇苦笑将与徐、云二人结识,二人想要求借映波牛之事全都说了,引来两位元婴若有所思。 其中一位就说道:“那两人身份未知,但能同二少宫主搭上关系,恐怕并不简单。先前家主拒绝出借映波牛之事,只盼没有得罪他们才好。” 另一位也道:“且将此事告知家主,将厉害阐明罢。” 就此做出了决定,日后再对那两个金丹的态度,也要大不相同。 再说徐子青和云冽。 他们跟随女婢绕过许多冰柱、长廊,就走到后殿。 又绕行多处,就见到一座玲珑小殿,看来像是有人居住之处。 女婢一指点,便道:“要见两位之人就在此处,请二位自行进去罢,婢子却是不能入内的。” 徐子青笑道:“徐某明白,劳烦姑娘带路了。” 女婢就退下去,徐子青看一眼师兄,心中安定,就踏上冰阶。 冰宫之内处处冰雪,就连一砖一瓦,也由寒冰砌成,极显瑰丽,让人惊叹不已。 还未走近,徐子青却听到里面有人声响起。 只听一道如同冰玉般脆寒的嗓音响起:“你见到什么人,竟巴巴要请他过来?” 声音是再好听不过,只是内中却有些暴烈一般,同那音质颇不匹配。 随后又有一人无奈道:“是旧时好友,没料想能在此界重逢,便想要见一见罢了。” 这嗓音就很温厚,可听出此人定是个脾性极好的。 先前那声音冷哼一声:“是什么朋友,叫你如此在意!” 后头那人越发无奈:“若非是那个朋友,我恐怕根本入不得大世界,更莫说和你相见了。” 先前的声音一顿,才有些缓和下来:“既是如此,我也要见一见才是。” 后头之人笑叹:“原本就是要介绍与你认识……” 徐子青才走这几个冰阶,已听到那好几句,然而虽并非起意偷听,也不愿引起误会。 他当即快行数步,举手叩门。 殿中就有人将门打开,正是个蓝衫人迎了出来。 那人一见徐子青,神色已然露出许多欢喜:“子青贤弟,许久未见,你可安好?” 的的确确,就是庄惟。 徐子青能见到这位故友,心里也极喜悦,就同他双手交握:“我自很好,庄兄,你可好么?” 庄惟笑意真切,神情里远比当年轻松得多,也是说道:“我亦很好,快进来说话罢!”他一抬眼看到云冽,微微一顿,“这位……” 徐子青笑道:“这位是我师兄云冽,也是我双修道侣。” 庄惟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是我怠慢,子青贤弟,也请这位云道友快快进来。” 这两个好友当年分别时原以为今生今世怕是都不能再见,而今到了乾元大世界里,反而久别重逢,如此缘分,怎么不让人惊喜万分?彼此之间,也更为亲近。 且不说庄惟如何感激徐子青那年知他心意、带他到倾陨大世界之事,就是徐子青,对庄惟也与旁人不同。 虽然徐子青朋友颇有一些,可这庄惟不仅是他头一个友人,更是与他脾性相近、意气相投。徐子青同其他友人接触之前,多少都有些由头,或是受过试探,唯独这个庄惟,在当初徐子青几乎没得修为、身份地位都极低下时,也肯同他真诚相交,从不对他有半点鄙薄之意。因此,对待庄惟,徐子青也回以一片至诚。 一行人进得殿中,室内也是冰雕玉砌。 徐子青和庄惟欢喜依旧,但经过这一会沉淀,也心境平复下来。 同时,徐子青见到了室内的另一人。 就在墙边一张榻上,一袭紫衣的青年斜靠冰枕,他相貌极是冷艳,正面无表情地看向这边。 而他虽然没有表情,却眉间带煞,眼中也仿佛有汹涌怒意。 云冽自然立在徐子青身侧,神色冰冷,却好似比那紫衣人同这冰宫更加相称。 徐子青一笑,就似乎带来许多暖意。 他两个气息相合,不曾为对方气势所摄。 庄惟见状,几步走了过去,神情里有些恳求:“和徵……” 那紫衣青年气息稍稍收敛,一手将庄惟拉下,坐在自己身侧:“让他们也坐罢。” 说这句话时,怒意却好像都消失了。 庄惟朝徐子青歉意一笑,袖袍一摆,就将一张冰榻召来,放在两人身后,说道:“子青贤弟,云道友,请坐下说话。” 徐子青并不介意,他看这位紫衣人分明就是那高高在上的二少宫主,可他同庄惟之间相处……却是颇为有趣。 不过他先前的担忧,倒是在此时化去些许。 376、庄惟的心思||好友,我们来谈一谈爱情。 先前重逢的激动过去,徐子青与庄惟都是性情平和之人,如今坐下了,反倒是你看我、我看你,不知从何开口。 庄惟年长,还是他先笑道:“子青贤弟,这位便是冰雪仙宫二少宫主,亦是我倾心追随之人,乐正和徵。”然后又看向那紫衣青年,说道,“和徵,这位身着火红大氅者,为我下界好友徐子青,他身旁之人,则为他双修道侣云冽。” 那乐正和徵听得庄惟前头那句,本是皱起眉头,似有不悦,不过听到“倾心追随”四字时,面色又稍稍缓和。后来介绍的两句,他就是随意听听,看来并不甚在意,但也是点头示意,不曾失礼。 种种表现,都被徐子青看在眼里,他心里觉得有些意思,面上则笑了笑道:“见过乐正宫主。” 介绍过后,庄惟像是松了口气,再看徐子青时,就说道:“你成婚之时,我不曾前去道贺,当真是对不住你。” 徐子青失笑:“原本我也寻不到庄兄踪迹、不曾下了请帖,如何能够怨你?” 庄惟神情却颇认真:“到如今,我不过只余你这一个好友,如此大事,我自要放在心上。”他想了想,“多年下来,我倒还有些积蓄,待我好生挑选一番,算作迟来贺仪。”他见徐子青要推辞,继续说道,“你我既然有缘重见,应是要多多相处一段时日,你同云道友且在此小住,也让我能同你好生叙旧一番。” 徐子青听得,心中一暖。 但他稍作思忖,却摇了摇头:“非是我不肯,而是我如今的宗门里规矩严苛,不过三个月工夫就得回去,而今眼看就要过半,却还没能寻到我所需之物,怕是耽搁不得,只能推拒你这番好意。” 庄惟怔了怔,随即说道:“是什么物事,若是我有,恰拿出来做贺礼便了。” 徐子青笑道:“那物极是稀少,恐怕并不可得。” 他就将南融极水或在这荒雪冰原上之事说了,就连有求于丰家映波牛也并未避讳。若是庄惟当真便有,他倒愿意换了过来,却也不必真做了贺礼收下。而若是没有,哪怕能得一些消息,也算极好了。 庄惟一听,细细回想后,果然就有些歉然。 他的确手里好东西不少,可这种阳极神水还真是没有,他常年在这冰原上,对那消息竟也不知。 想到此处,他不由转头,看向乐正和徵。 乐正和徵看他目光恳切,冷了一声,说道:“本座此处也无神水,倒是区区一头映波牛不算什么,待本座要人往丰家传话,只等几日管叫丰氏家主与尔等走一趟就是。” 丰家依附于他,这对他而言,还真就只是一件小事。 徐子青微讶,他倒没想过这乐正和徵会来出头……但如此看来,乐正和徵对他好友庄惟之看重,确是非比寻常。 这样一来,他与师兄也不必去和丰家周旋了。 而此为好友之心意,他自也牢牢记在心里。 庄惟再感激看了看乐正和徵,对徐子青又说道:“既是和徵已然开口,那丰氏家主自会主动前来。子青贤弟,你便与云道友在此处住下,总比在丰家自在。” 徐子青这回笑了笑,就不再推辞:“如此,就恭敬不如从命。” 在好友处留宿,也确是比在陌生之地来得轻快。 两人就再叙了一会儿话,云冽盘膝坐在一旁,素无言语,那乐正和徵也只是将目光落在庄惟身上,同样不发一言。两人一个冷淡,一个冷傲,不过都是陪着身边之人罢了。 过得半个时辰,有人在外传话进来,乐正和徵神色不悦,倒也站起身,出去做事。 照理说庄惟应是同他一起前往,但乐正和徵却让他留下,招待客人。 名为主仆,可这般相处,又有哪里像是主仆? 待乐正和徵离去后,徐子青与庄惟之间,气氛更松快一些。 徐子青笑叹道:“那位乐正宫主,一身威压果然非凡。” 庄惟神色略有赧然,口中则说道:“和徵性情如此,其实为人极好。” 徐子青微微扬眉,看向庄惟时,目光里就有些揶揄起来:“庄兄对那乐正宫主,似乎有些……” 庄惟面色一红:“和徵与我也算好友,我能有今日能为,全靠和徵帮我。我对他,也确是、确是心怀钦慕之意。不过和徵那般人才,当有绝色仙子同他相配,我能似如今般和他日日相处,已然心中满足、再无他念了。” 徐子青闻言,暗暗一叹。 不论是什么样的人物,但凡是倾心爱慕了哪个,总是心中忐忑,有百般滋味交杂其中。 如今庄惟这一应的念头,当年他亦有过。 那时他心中有了师兄,亦觉师兄乃是天下间无人能及的人物,能呆在师兄身畔、同师兄同入仙道,就是再幸运不过。一腔妄念始终想要按捺心底,却仍是时时萦绕心间,思慕之情,日日而深,终至骨髓,缱绻难忘。 但过去许多心思再如何酸涩,到底也有尽头。 他与师兄经历许多,却发觉二人实有相同心意,又熬过多少磨难,才有成婚之喜、元神相通之好。 如今前事已去,两人性命相连,已是再安稳圆满不过。 就算日后再有多少痛苦艰险,若二人同心同德,亦甘之如饴。 徐子青知晓,如今他的庄兄,与他当年的心思一般无二,或者更压抑、自卑一些。 这也并不奇怪,当初徐子青虽和他师兄修为境界相差甚远,可本身资质不俗,身份之上也无障碍,就只消纠结自己的心思,倒不用思虑太多。 反观庄惟,他只是三灵根的修士,且在三灵根里,亦非上等资质。后来虽不知他如何能到乾元大世界来,可从他先前言语,便可得知他修为、境界皆离不得那乐正和徵出手相助――这与徐子青曾经多受云冽指点又有不同,恐怕还要有许多其他经历,就非是徐子青能揣测得知。再加上庄惟虽唤了那人的名,实际身份则只是“追随”对方,这般地位,也只能说是被看重的仆从……种种缘由下来,庄惟只敢压在心底,也不足为怪。 徐子青深知,若仅仅是地位相差或是资质相差,庄惟大约还不会这般,但偏生他一无资质二无地位,要如何能有那胆量?然而在徐子青看来,相互恋慕本是二人私密之事,情之所钟身不由己,就算再如何禁锢自身,怕也只是自寻烦恼罢了。庄惟对那乐正和徵有意,安知那乐正和徵对他无意? 至少在徐子青眼里,那乐正和徵对庄惟之心,应当不在庄惟之下。 若非如此,乐正和徵那等高高在上的人物,怎会对庄惟那般周到?即便看着面目恶些,也瞒不过有心人。 徐子青这般思量着,有心要点拨一二。 可两人之间爱慕□,外人又如何指指点点?只是看他是否能稍作规劝,让庄惟自己解决为妙。 在此之前,他亦需得先知晓两人之间是如何相知相交,才能想出法子来。 略想了想,徐子青就笑道:“说来我还未曾得知,你是如何到了这里,又怎么与乐正宫主相识?我尚且记得,你当年是与徐紫罗姑娘一同到的大世界,你们……” 他话语顿住,他更忆起,那时庄惟对徐紫罗一片情深,要放弃那女子转而爱上这位二少宫主,中间怕不知又有多少故事。 那徐紫罗自然不及乐正和徵半分,不说二人气度风华之别,只说对待庄惟之态度,乐正和徵也远胜徐紫罗千倍万倍! 庄惟听了,略张口,随即面色越发红了。 徐子青有些好笑,那时庄惟爱慕徐紫罗时,尚不曾露出如此情态,而今……倒是别有不同。 想着这位好友恐怕十分羞窘,他稍一沉吟,决意先以自己开个头来。 思及此处,徐子青转头看向云冽,眼里有些询问。 云冽看他一眼,神色并未有所不悦。 徐子青就笑了笑,对庄惟也说起自己与云冽之间的诸多事情来。 左右他成婚之时便已将自个元神敞开,同师兄之间全无隐瞒,那些年种种小心思,师兄尽皆早就窥尽了。现下只是再说给好友听了,算得了什么? 那些窘迫心思,如今想来,也只有满心欢喜,再不见当年的涩意。 庄惟先是面皮发热,听到徐子青旧事时,却渐渐十分认真,随他所言之喜而喜,之忧而忧。 足足过了大半时辰,方才全都听完。 他见徐子青说到动情处,与云冽目光相对,难掩温情,情意流转间,着实让人羡慕不已。 待徐子青住了口,庄惟的一些羞赧,也慢慢褪去。 好友将这些事情说来,是有什么缘由,他非是蠢人,如何能不明白?他心里感激之时,说起这些年诸多事来,也再不觉难以开口了。 略整理思绪后,庄惟神色平静下来,目光却很柔和:“子青贤弟同我离别时,我一心只恋慕紫罗姑娘,自觉虽是能力微末,可若紫罗姑娘所需,我亦愿赴汤蹈火,将性命都献与她去。” 徐子青一顿,也是叹息。 偏生徐紫罗天性娇纵自私,一面利用于他,一面丝毫不肯珍惜。 若非如此,他当年又怎会觉得徐紫罗为庄惟劫数,终将成为他这好友的心魔? 却听庄惟续道:“然而九千大世界,奇事无所不有。但以我当年的一点见识,又哪里能够知道,我幼年时心心念念的紫罗姑娘,竟然并非是这一位紫罗姑娘?” 377、曾经||庄惟过去的那点事儿。... 徐子青有些讶异:“哦?” 徐紫罗只得一个,以庄惟修仙之人的记忆之能,莫非还会认错人不成! 况且生于徐家的紫罗姑娘,又怎么还会有第二个! 但他却未询问,只等庄惟续言。 庄惟微微一叹,笑道:“其中缘故,一言难尽,子青贤弟,你且听我慢慢道来。” 言毕,他顿了一顿,就从入得倾陨大世界时说起。 只说百年以前,庄惟借徐子青之力,有了进入大世界的名额,心里感激之余,也想着定然不能辜负好友一番心意。然而待脚步落地,他只来得及匆匆与好友拱手道别,就要立刻追着徐紫罗而去了。 提及此,也要说一说徐紫罗的去向。 徐紫罗自私自利,虽从前爱慕田亮,可后来徐家生出变故,她未能搏得一个好前程,就巧用手段,依附了一位宗家招揽的小族筑基修士。到了大世界后,她并无依靠,自然紧紧跟随那修士,不肯有寸步离开。 与她来历相当的,还有惯于奉承的徐子淑,她巧语娇笑之下,就让她依附的那位筑基修士与徐紫罗依附的一同上路,大家自一个地方而来,自然结伴最为妥当。 而庄惟虽是来了,则不被他们看在眼里,只能远远跟在其后。 这一行人运道倒是不错,两个筑基修士均被一个五品宗门看中,在众多好处拉拢下,就直接成了那宗门内门弟子。徐紫罗与徐子淑两人,自是也被他们带在了身边。 但庄惟资质、修为都较为逊色,勉勉强强,也只成为了外门里最不入流的杂役弟子。 好在庄惟心胸广阔,他虽对徐紫罗之举有些酸涩,却也是老老实实做那杂役之事,日子虽是苦了些,可大世界灵气之浓郁胜小世界太多,他心境平和,修为反而缓步上升。 与此同时,他亦没忘了打探徐紫罗的消息。 不过这徐紫罗,在那宗门里过得却并不顺遂。 她原本也是天之骄女,素来娇生惯养,也受不得闲气,攀附了筑基修士入得这内门,身份之上,却也不过是那筑基修士的侍妾。而那筑基修士资质颇佳,能入得升龙门毅力也是不弱,唯独喜好女色,可既然喜好,又怎会守着徐紫罗一人? 五品宗门在大世界里也算中等的宗门,内中资源十分丰富,一些龌龊自也不少。许多修为低却容色上等的修士,能巴结到内门弟子的,也是削尖了脑袋而来。 没多久,那筑基修士身边,就有了七八个妾室,徐紫罗不过是其中区区一个罢了。 因着性子的缘故,徐紫罗在宗族里自是人人相让,可如今争夺宠爱,她却远远比不过同样有许多对手的徐子淑。 而徐子淑颇受爱宠,对徐紫罗也没了从前的恭顺,一时之间,徐紫罗处处受制,气得牙都咬碎了。 之后,她才想起了庄惟来。 听到此处,徐子青不由一叹。 既然被徐紫罗想了起来,他这好友,恐怕就要全心全意为徐紫罗打算。 事实也确是如此。 徐紫罗想起庄惟之后,就将他好生利用起来,甚至趁着那筑基修士欢喜时,将庄惟调入内门,成为一位仆从。 照理说,就算地位低下,只要入了内门,总也比外门强上许多,可于庄惟而言,却是一切事情的开端。 徐紫罗有许多暗地里的事情,想要交给庄惟来做。 庄惟若是成功,她便能铲除异己,而庄惟若是失手,她也可将庄惟交出,与她没什么干系。 这般阴毒算计,庄惟非是蠢人,自然明白,可他即便明白,也不能事事推拒徐紫罗的要求。 故而在那一段时日里,庄惟当真为徐紫罗做了不少,只是他唯独不肯做那伤天害理、要人性命之事,到底也让徐紫罗不甚满意。她若只需得有人给她跑跑腿、打探打探消息,又哪里需要如庄惟这般绝不会背叛她的心腹? 越是往后,徐紫罗反而越发看庄惟不顺眼了。 庄惟一面努力做事,一面始终不能让徐紫罗满意,内心之挣扎纠结,也不在少数。 长久下来,几乎当真要成了心魔,而他的修为,除了在外门时连连暴涨到炼气九层外,竟然丝毫再没有寸进了。 足见他心中煎熬。 再往后,内门弟子中,就得到了一个消息。 就在那五品宗门后山一处荒僻之地,居然被打开了空间裂缝,内中风暴滚滚,但偶尔却有宝物被风卷出。或是品相极佳的上等灵草,或是黯淡了灵光却品级颇高的法宝,又或是一些什么其他天材地宝,被人拾取后稍一检验,都要人十分垂涎。 一时之间,整个宗门都沸腾起来。 因内中还偶尔有伤重而死的厉害妖兽尸体卷出,这空间裂缝被称作“五妖福地”,成为众多弟子趋之若鹜的所在。 然而那福地里尽管似乎有许多法宝,风暴却大,若是贸然进去,却不知是死是活。若是要通知其他宗门,这福地便不能保住,到时若有大型宗门前来争夺,他们这五品宗门,又如何能获得足够好处?恐怕是汤都不能喝到。 宗门内部商讨一番,终是定下一个计划。 许以重赏,要那些资质低下的外门弟子、仆役等人先去探路,布下传送法阵,使后来者能安然进入。 可就算有重赏可拿,但凡聪明些的,也不敢拿性命做赌。 到底是仙道宗门,总不能逼迫弟子,若是惹出麻烦,反而不妙。 后来宗门便做出一个许诺,凡自愿进入空间裂缝之人,若能安全归来,就可成为内门弟子,若是回不来,也可事先将这名额交予亲朋好友,不论是什么什么身份、什么资质,都绝不悔诺。 此言一出,立时掀起一阵风浪。 区区重伤与内门名额如何能比?左右在外门也是白费光阴,不如拼死一搏,尚有如此希望。 更有为家人亲眷谋福者,对这名额也是十分关注。 短短一段时日里,就有了几十人愿意前往。 说到这里,庄惟微微露出苦笑来。 徐子青缓缓开口:“那徐紫罗,可是对庄兄开了口?” 庄惟神色已是平和,却点了点头。 徐紫罗得知之后,顿时疯狂起来。 她那时已被徐子淑压制,可一旦成了内门弟子,岂非能叫她好看?到时她就算想与筑基修士成为道侣,也有了足够身份。 很快地,她就找上了庄惟。 那时的庄惟虽是越发失望,但也的确宁可去那裂缝,也不愿再做违心之事,故而一口答应。 随后他见徐紫罗欣喜若狂,更是满心苦涩。 ――与其说庄惟爱的是徐紫罗那个女子,倒不如说他是痴恋幼年时救他性命、又教导他读书习字的徐家小姐。后来徐紫罗个性剧变,庄惟虽有失望,但每逢忆及从前,都不由得要好生回护,看着那徐紫罗时,心中所念亦不是骄横跋扈的少女,而是记忆里与他温情相处之人。 如今心灰至此,他竟觉得就算果然一去不回,也比对着这面目全非的紫罗姑娘更好。 随后宗门集结众人,来到那空间裂缝之前。 庄惟纵身投入,纵使明知此去多半粉身碎骨,他亦再未回头,也没了最后一丝眷恋。 在那空间裂缝之中,庄惟见到许多与他同来之人都被风暴绞碎,而庄惟本身修为乃是众人中最高者,灵力脱体而出,奋力将他护持。 居然被庄惟找到几个空隙,挣扎着活了下来。 一阵狂风涌入,庄惟只觉眼前一亮,就落到了实处。 原本这应是运道好的,然而他才刚刚看清眼前确是一片如同秘境一般的景象,就感觉一股腥风扑来,观那威势,居然是一头四阶妖兽,凶狠咬来! 四阶妖兽堪比筑基修士,庄惟如何能敌?他灵力几乎耗尽,仅余一成,全都被他拿来逃命之用。 庄惟非是懦弱之人,既好容易自风暴里活下来,自也不会想要寻死,他便奋力奔逃,却引得那四阶妖兽不懈追逐,如同猫戏老鼠,玩弄猎物。 若是这般能侥幸逃脱,也不算什么。可好景不长,不过一时半刻后,那四阶妖兽便没了兴致,只用长尾一绞,就止住了庄惟去路,它再一掀一扑,更是让庄惟受了颇重的伤,腿上、脊背都被划出数道伤口,血流遍地,面色惨白。 庄惟仍是想要走脱,终于被那四阶妖兽死死压住,一张狰狞巨口,就要立刻咬下―― 恰那时,庄惟模糊间,却见到一片紫色衣角,似乎远远飘过。 求生心切,庄惟吃力呼救,心中却未抱太大希望,只是想要最后一搏。 但下一刻,四阶妖兽重重歪倒,那极沉重的分量压得庄惟胸口闷痛、吐出血来,然而他此时却是知道,那紫色衣角的主人,居然当真将他救下。 从求而不得、备受磋磨,到心灰意冷,又有后来惊心动魄。 庄惟这番经历,着实让他受了许多折磨,觉出许多苦楚。 徐子青听到此处,也是总算松了口气。 他不消细想,就已开口说道:“那救你之人,想必就是乐正宫主。” 庄惟的面上褪去先前一丝沉重,露出松快的笑来:“不错,正是和徵。” 徐子青这时方才明白,原来乐正和徵同庄惟是这般结缘。庄惟本身对徐紫罗失望至极,恰被乐正和徵救了性命,相处之下,渐渐将情思转移,倒也并不奇怪。 不过他隐隐却又觉得,事情恐怕非是如此简单。 果然,庄惟再度开口:“我原以为醒来之时必然被抛到一边,没料到睁眼却见到和徵。” 378、曾经2||庄惟和乐正和徵。... 那时紫衣青年居高临下俯视于他,气质孤傲,眼中亦有一丝不耐,口中则道:“好生愚钝,还不起身么?” 庄惟愣了一愣,才发觉正有一股清流在体内流转,唇齿间似有清香,顿时明白,约莫是被这人塞了一粒丹药,才有如此效用。而他体内灵力,居然也帮补得充裕了。 他果真是被这青年所救,更是蒙他相助,将伤势都恢复了大半。 此后庄惟得知那人名为乐正和徵,虽是脾性不甚温和,对他也多无什么好言语,然而却不知为何也将他带在身边,竟是一路将他护持。 庄惟也才知晓,那空间裂缝所通之地,竟是上三千乾元大世界一处小秘境,这位乐正和徵出门游历,恰到此处,正见他要被妖兽所杀,方才出手把他救下。 正因此事,就让庄惟觉得此人面冷心善,比之他于小世界、倾陨大世界中所见之人,都要正派百倍。 就这般,庄惟一直跟随乐正和徵身边,见他斩杀无数妖兽――便是那些凭借气势就能将庄惟压制的妖兽,在那乐正和徵术法之下,也往往数个回合,就能轻易除去。 渐渐庄惟亦是明白,这人一身修为境界,怕是已是到了他无法想象之境地,就算他曾经偶尔见过一些匆匆掠过的元婴老祖,其威压也有所不及。 徐子青试想两人相处情形,不觉微微一笑:“故而庄兄就跟随了乐正宫主,一直到了如今?” 庄惟笑道:“中间倒还有些故事。” 本来救命之恩重如泰山,庄惟修为不济,就要从他处报答一二,于是力所能及之事,件件妥帖周到。 如此相处下来,庄惟不知不觉十分殷勤,而这一份殷勤中,竟生出许多熟悉之感。 尤其那乐正和徵有时嫌他行事温吞,居然出言教导,虽不是极为细致,但也算得上很是悉心,只是每当略有急躁,总要说他一句“愚钝”……庄惟恍惚之间,见到这一个紫衣人影,就不觉回想起幼年往事来。 那些往事常年日久本是逐渐只剩了些微影像与久远温情,可那些时日下来,居然慢慢清晰。 当年紫罗姑娘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也同这人影重叠。 如此念头,使得庄惟一面心惊,一面又觉得自己唐突了恩人。 恩人身为男子,紫罗姑娘却是女子,他如何能将他们看成一人? 可不论是神态语气,甚至不耐时的“愚钝”呵斥,都叫他迷惑起来。 庄惟说到此处,神情很是愉悦,似乎颇觉有趣,笑容越发深了。 徐子青此时说道:“所以……这位乐正宫主,才是庄兄心心念念的紫罗姑娘?” 他说出这句,不由就看向了自家师兄。 若是从前,他或者还要迷惑不解,不过经由师兄元神托生、天魂离体二事,他便有些猜测了。 就与他师兄一般,不论是因着什么契机,这位乐正宫主必然是将元神寄托到了那时年幼的徐紫罗身上,同庄惟相处的,自然也是乐正和徵。后来乐正和徵又不知何故而离去,余下来的那位徐紫罗,自然也不再是庄惟惦记的紫罗姑娘。 庄惟受限于小世界里的浅薄见识,自不会明白还有这种奇事,就以为徐紫罗是忘记了他,且随着年纪渐长而性情大变。 不过即便尝到了很多痛楚,若说尚有一件幸事,那便是庄惟终究只是认错了人,而非是爱错了人。 果然,庄惟就将后事解释出来。 他因迷惑而晃神,又同乐正和徵历练多日,终是到了乐正和徵将要离去之时。 于那时,乐正和徵方才说道:“多年不见,你是情愿一人历练,还是仍随我回去做一个书童?” 庄惟听他此言,当真是如遭雷击,混沌之间,也就随他回来这冰宫里了。 徐子青大乐:“那乐正宫主倒是有趣,他恐怕早已认出你来,却将你蒙在鼓里,后头再给你丢下那一句炸雷,可不就将你吓坏了么!” 庄惟也是哭笑不得:“此事我亦问了和徵,他确是认出我的气息,才会出手相救,后来本以为我也可认出来来,孰料我待他历练终了,也不曾出口相询,他才要吓我一吓,算是惩处了我。” 说起乐正和徵为何会寄托那徐紫罗之身,也有一段缘由。 乐正和徵乃是冰宫中两名普通弟子成婚而生,虽父母资质都不过中等,生出的孩儿却是天生冰属变异单灵根。虽说冰宫里寻常有水灵根者就可习练其功法,但若说最佳,自然是冰灵根。 然而这冰灵根非是普通货色,便是在双灵根、三灵根里能变异出这么一根来,都不容易,何况还是这单冰灵根?当代宫主掐指一算,得知乐正和徵所在,立时抱了回来,收为嫡传弟子,就连这姓名,也是宫主亲自取来。 如此备受重视,乐正和徵自是千娇百宠长大,他的资质悟性也的确在众人之上,短短两百余年,居然已然结婴。 可正是这么一个千好万好的少宫主,他的性情,却是极其暴躁。 众所周知,但凡是修仙之人,都得耐得住性子,否则一个打坐就是数日乃至许多年,又如何能够熬过?乐正和徵初时凭借天资倒是没什么妨碍,结婴之后,就出了岔子。 乐正和徵所习为冰宫最好之法诀,唤作《冰沅大觉录》,为天阶中品功法,已然是世上一等一的功法了,与他的单冰灵根极为相配,修行起来一日千里。 但顾名思义,冰属功法原本就以冷静见长,偏生习了它的人,却是急躁易怒…… 可想而知,不仅是让乐正和徵有了瓶颈,长此以往,更会让他心魔丛生,是再无寸进、甚至跌落境界。 就让形势变得极其严峻。 仙宫宫主自不能容忍自己嫡传弟子这般废去,偏偏乐正和徵却浑不在意,丝毫也不曾收敛性情,到后来更专心不得,只要打坐半日,就立即起身,再度寻人打斗去了。 眼见他渐渐不能自控,越发要生出心魔来,仙宫宫主大怒之下,就出手擒住乐正和徵,直将他元神抽出,投入了一件半仙器里,由得那半仙器将他送入小世界里,要他磨一磨那性子。 显然,那件半仙器很有本事,就此把乐正和徵的元神送入下界,那渺渺一丝,就依附在了年仅七八岁的幼女徐紫罗身上,将她意志压制下去。 而乐正和徵堂堂元婴老祖,又是九尺男儿,却不得不以幼女身份过活,他元神更被下了禁制,竟是没得任何力量、弱小不堪,只能靠这具小小肉身过活……他才不得不强行压抑性情,以免被人觉出异状,让他没了性命。 那一段时日,于乐正和徵而言,当真是煎熬无比。 庄惟忆起往事,眼神便有些悠远:“那一年我初见紫罗姑娘,不过是个乞儿。” 徐子青神情一动,听得越发认真起来。 庄惟本是一个小家族、庄家支脉之子,那一支人丁单薄,早已没落,与凡人农夫无异,更不知修仙为何物。父亲死去前给他信物,要他前去投奔宗家,他孤身上路,因性情淳朴,被人骗走钱财,又吃了许多苦头,到底于雪天之际,险些冻死。 他的运气却是不差,倒卧之地,竟然就是徐家侧门。 乐正和徵自出生就与冰雪为伴,每逢雪日,总要出来领略一番。然而幼女之身叫人不能放心,往往不得出门。而他就算压抑性情,也是常年高高在上的人物,怎么肯听区区不入流的小家族修士言语?自然我行我素,终是走了出来。 也恰恰见到了庄惟。 许是那一时恻隐之心,又许是磨练性情太过无趣,乐正和徵一探庄惟脉门,瞧出他有灵根在身,居然将他救了回去。 之后种种,就如庄惟记忆之中那般。 庄惟被洗刷干净,又吃了一顿热饭,已是没了大碍,他对这救了自己的幼女极为感激,便也不再去投奔宗家,反而留了下来,以书童身份做了这幼女的玩伴。 乐正和徵平日里无从消磨,就使唤了庄惟,而庄惟性情极好,对乐正和徵百依百顺,这般相处下来,乐正和徵反而对他生不出怒气来,更在无事之时,教导庄惟读书习字。 这位少宫主是何等眼界的人物,一身气度就算落入幼女身躯,也远胜旁人,行为举止更是瞧不出年幼痕迹,在那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庄惟眼里,自是无处不好,就连那脾性,也被他觉得有十分可爱。日后情窦初开,心中也只余下了这位姑娘。 而乐正和徵待庄惟也比旁人好上许多,对他种种指点,于庄惟以后修行,亦是有了不小的用处。 如此年余过后,冰宫宫主自觉乐正和徵已能耐得住性子,就起心将他召回。 临行之前,乐正和徵也只来得及要人将庄惟送回庄家宗族,元神就被吸引而走,同庄惟再也不曾相见了。 那时庄惟固有不解,却也很是顺从,只想着日后学成,再来报答紫罗小姐。后来他果然极为努力,恰好庄家原本依附徐氏宗族,他终是凭借修为,能到得徐氏宗家苦修。 再然后,支脉徐紫罗年岁到了,也被送到宗家,他就处处照拂,生出了后面的许多事来。 379、以战会友||师兄不觉,他却不忍。 待庄惟尽皆讲完,徐子青一声长叹:“你能终于同乐正宫主重逢,果然十分巧合。” 说不得,这便是上天注定的一段缘分。 庄惟眼里闪过一丝怅然,但更多则是欢喜:“自与和徵重聚,于我而言,此生已是足够了。” 他素来所求不多,唯独童年那份暖意经久不散,后来得乐正和徵厚待,再没什么不甘心的。 再说那处小秘境,于五品宗门而言也可算作福地,只是内中空间裂缝着实不少,即便是乐正和徵也要小心行事,否则一旦被那裂缝卷入,怕是即便性命保全,也要不知道被抛入何处。 因此庄惟应了随乐正和徵而去后,乐正和徵眼见那空间裂缝渐渐增大,若是等它将整个小秘境都卷入,恐怕就要对外界空间也有影响。故而他虽没得能力把空间裂缝弥合起来,却在离去前使了大法力,直将这小秘境摧毁。 左右如这等小秘境在乾元大世界乃是多不胜数,也没什么可惜,终究被这煞星彻底弄没了。 余留下来的空间裂缝还不算大,很快被外界规则包容收拢,消失世间。 同时那倾陨大世界与其相连的裂缝,也因此消失。 庄惟从前呆过的五品宗门白费了一场气力,到底还是没能真正进入这所谓的“福地”。 但那一些事,则再和庄惟无关了。 庄惟随乐正和徵到了冰雪仙宫,就做了他的侍从,服侍他起居,与他可说形影不离。 乐正和徵待他也是极好,不仅为他探脉后择取了十分适合于他的法诀要他修行,一应所需资源亦是丰厚,比之他从前际遇,何止天差地别。 庄惟感激之余,对曾经“紫罗姑娘”的心意再度涌上心头,他既已明白是认错了人,就不会再将痴心错付,反而惭愧自身见识不足,居然那般愚钝。爱慕之情难以遏制,即便这乐正和徵同他之间犹如天渊之别,他也只是暗暗将心思藏好,然而对待乐正和徵也越发周到。就这般过了许多年。 交谈过后,徐子青与庄惟堪称推心置腹,双双都知晓了对方心底的秘密,其交情也越发深厚。 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个时辰之久。 正这时,众人忽觉一种极其危险之感自外放传来,乃是一尊有大能力者气息外溢所致。 庄惟稍稍一怔,已是起身:“和徵回来了。” 果然那殿门大开,一个紫衣人影倏然而入,长发飞扬,气势凌人。 他神色冷傲,看了众人一眼,将目光落在庄惟身上:“你尚有事不曾做完。” 庄惟憨厚一笑:“我同子青贤弟说得久了,误了和徵的事情,是我的过错。” 乐正和徵眼神亦很冷淡:“自有人引他们前去客房,你随我来。” 庄惟点了点头,就朝徐子青两人歉然道:“子青贤弟,我少陪了。” 徐子青也起身笑道:“你去忙罢,不消理会我等。” 几句说罢,乐正和徵就转身而出,袍袖飞舞,像是有遏制不住的怒意翻腾,又好像冰川镇压,一瞬冷却下来。 这般情绪无常,却隐隐更在控制之内,仿若风暴入海,又有冰火融合之感。 徐子青目送那两人出去,随后吁了口气:“这位乐正宫主,脾性果真怪异。” 而门外,也有一个黄裙少女走上前来,福身道:“请两位客人随婢子而行。” 徐子青自不会为难于她,就同云冽携手,一起跟了她去了。 乐正和徵为两人安排客房倒也在这小殿之内,只是绕到后方,相距庄惟所居之处并不十分接近。 徐子青和云冽入得房中,便觉一股冷气袭来,内中竟也是冰玉所造,尽管奢华,却冰冷异常。 不论床榻、衣柜、桌椅,尽皆寒意逼人。 想来这位二少宫主地位崇高,就算招待客人,也得让人按着他的规矩行事,并不肯设下法阵,辟去冰寒之气。 那婢子悄然退去,徐子青也不多言,足跟轻轻一跺。 霎时间,一股极温暖的木气就在这室内漾开,一瞬仿若春回大地,再无冰霜。 云冽身负无情杀戮剑道,倒不觉什么,而徐子青这般施为了,他也未有什么动作。 一切只作寻常。 徐子青就走到榻边坐下,微微一笑:“乐正宫主看来果真待庄兄不错。” 云冽先前不发一言,此时对他,便肯开口:“庄惟思虑过甚。” 徐子青目光柔和:“我当日对师兄生情时,亦是那般忐忑不安。” 云冽则说:“并不必如此。” 徐子青失笑:“师兄心性坚定,忽然便道同我成婚,可也将我吓了一跳。” 大抵世上有情之人,如师兄这般坦然无垢者少。那时师兄入魔醒转,他本以为师兄将两人之间暧昧□忘却,结果后来只师兄一句话出口,就叫他溃败了去。 如今想想,也觉十分有趣。 云冽行至徐子青身侧,以手按抚他之发顶,说道:“修仙乃修一点真我,既心意如此,便无需遮掩。子青,日后你当使道心无尘,方可得证大道。” 徐子青越发笑了起来,他站起身来,略踮脚,凑去轻吻云冽双唇:“师兄说得是。”他唇边暖意同云冽相触,笑意温和,“我此时便想要亲近师兄,师兄以为如何?” 云冽垂目,就以手将他揽入怀中,也微微张口,将他唇舌含住。 一刹那,两人气息交融,正是缠绵相拥。 便已结成道侣多年,这般亲昵之时,亦叫人无尽欢喜。 徐子青眼中含笑,同云冽呼吸相触。 经由多年艰险,能同师兄修成正果,着实难得,再思及好友庄惟坎坷□,比照自身,就也觉得幸运几分。 即使磨难万千,他与师兄总是心意相通,如此已然是极好了。 一夜无梦,两人倒是在那冰榻上睡了去。 次日醒来,徐子青朝师兄一笑,云冽目光略有缓和,就一同起身。 这时天色尚未大亮,云冽走出门去,在院中阖目。 院中有不少冰雪般的草木,通身剔透雪白,似乎由冰雪雕成。 但徐子青身具木属传奇功法,又哪里看不出,这些分明只是极特殊的冰属草木,并非虚假。 其木气,亦是清清楚楚。 徐子青见师兄正在观想己身剑道,并不去打扰,他以为此地环境殊异,于师兄剑道磨练上,必有用处。 而他自己,则立在一株巨木前,以手抚摸那极白的树干,将木气缓缓注入,探寻脉络。 待临行前,若不甚麻烦主人,他或者也可寻好友谋得几粒此类种子,收为从木,壮大自身。 两人都沉浸于悟道之中,并不曾留意周遭。 不多时,徐子青先收了木气,感知这巨木传来亲切之意,不由微笑。 云冽双目一张,目中黑金光芒一闪。 刹那间,一枚叶片落下,正被这光芒斩作两半。 徐子青看过之后,才回过头去。 他先前便察觉有人在后方观看,只是并无恶意,他方不曾如何戒备。这一看,却是那位乐正宫主,正是立在长廊之内、冰柱之下,视线落在他二人身上。 徐子青就笑道:“见过乐正宫主。” 乐正和徵目光扫来,开口道:“他剑意境界如何?” 此言不消说,问的自然就是云冽了。 徐子青看一眼自家师兄,笑道:“师兄境界尚在金丹期时,便已是剑意大圆满。而今师兄剑道上造诣如何,我虽能察觉,却无法道出了。” 乐正和徵略点头,再看向徐子青:“你功法不错。” 徐子青一怔,随即温和说道:“天下功法万千,于己身最合适的,就是最好的。” 乐正和徵神色好些,眉目间煞气仍在,但疏离之意,却少了几分。 云冽立在徐子青身侧,神色不动,一身冰冷,似比乐正和徵更甚。 他如今修为虽仍是元婴初期,面见这位化神期的强者,也从不曾怯场过。 不过他亦明白,这乐正和徵同他守柱之战时所见化神更不相同,此人生来便是天之骄子,天资悟性皆远胜常人,绝非易与之人。但与此同时,也要他生出了一丝战意来。 乐正和徵忽而笑了,他这一笑,就如同皎月生辉,一张冷酷的颜面也霎时变得生动起来:“你想同我打一场?” 云冽微微颔首:“我所习之道,当百战不退。” 乐正和徵身形一晃,已然立在了云冽身前:“你所习是什么道?” 云冽道:“无情杀戮剑道。” 乐正和徵眼一亮:“既然如此,我便亦以元婴初期境界,同你比斗一场。” 云冽说道:“如此甚好。” 虽说被高境界之人压制之下更易突破,他却也知晓乐正和徵乃是要看他的剑道,而他也想要看一看这冰雪仙宫至高功法,究竟有什么能为,又能将他逼迫到何种境地。 如此,正是一拍即合。 徐子青见状,神色也柔和下来。 师兄虽同他倾心相交,但他修为尚且不够,不能陪师兄切磋比斗。 他看这二少宫主积累极为雄厚,不知将境界压制同师兄一般时,可能与师兄斗得酣畅? 而凭借师兄资质,在同化神高手切磋之下,必然能所得甚多。 师兄剑道孤独,天资纵横,天下少有人能及者,便有他在身边相伴,也难免要失了一些乐趣。师兄不觉,他却不忍。 这乐正和徵气度人品俱是不凡,如若能与师兄以战会友,自然再好不过。 380、切磋||乐正和徵VS云冽。 在这第二冰宫之内,有一极大演武场,正是二少宫主乐正和徵所有。 此时一行人直奔那处,就立在了演武场中央。 徐子青晃身后退,只站在边缘之处。 这演武场十分平整,举目望去如同冰原,浑然一色。 云冽早已将大氅取下,而今正一身素衣,同紫衣的乐正和徵遥遥相对。 二人之间,气息由松散到凝练,总共也不过只用了一个呼吸间。 徐子青离得虽远,却也在这一刻察觉到两股极恐怖的意念,分从左右包抄而来。 他需得将周身真元运起,才不会被这气势逼退。 ……好厉害的威压! 那两人皆不是多话之人,只见乐正和徵屈指一弹,掌心里已抓住一柄长枪,通体有如银铸,却是蕴含莹润流光,直达枪尖,生出一种既纯粹,又暴戾的杀意。正如同冰原之下烈火熊熊,一瞬就要爆发出来! 与此同时,云冽微微抬手,也握住一柄长剑,剑色黑金,形态古拙,似乎黯淡无光,然而又仿若吸尽所有光芒,使得其剑身上反而显露不出了。也有一种杀意铺天盖地,既是冰冷,又如同水银倾泻,肆意铺展,使得周遭一片凝滞,恍如冻结。 徐子青屏息,他认得师兄手中那剑,乃是庚金之精与融水精晶相合炼成,本体不过尺余长的小剑,但只消师兄心念一动,就可化作御敌之物,成了这般形态。乐正和徵手中长枪如何炼制他并不认得,却是连神识都难以接近,只要稍有动作,就立时被一种风暴吞噬,化作无形。 这一场对战,不知会是如何惊心动魄,让人元神震荡! 很快,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仿佛只在眨眼间,紫衣与白衣就交织一处,速度之快,简直如同两团虚影,叫人看不清其中情形。 只能听到长枪锐鸣,剑气呼啸,空间犹如撕裂一般,发出无数尖利声响。 徐子青睁目,将真元汇聚双目之上,运足目力,专注观战。 太快了! 即便如此,他也往往跟不上两人动作,只刚刚看到一个交错,就立时连番变换,使得他眼花缭乱,只看了须臾工夫,就觉眼中酸涩,头脑昏涨。 不过此回却是他头一次见到师兄与人对战如此剧烈,不再同从前般多是静立以剑意对敌,而是真正运起剑法,同人缠斗。 他从前虽知师兄剑法超群,有无数年磨剑之功,但真正见到时,方知自己所想不如师兄所为之万一。 乐正和徵与云冽,的确正斗得酣畅。 那长枪如龙,纵横开阖,枪尖过处挽起寸寸冰霜,极寒之气如同洪流,穿刺时有冰封之声。 云冽以剑相迎,剑锋凝出一缕微芒,层层破冰,翻卷出杀气若水,绽放出团团剑花。 斗得剧烈时,乐正和徵纵身而起,枪身紧绷,又好似一条长鞭,狠狠砸下!若是一个砸中,就要将人砸得头迸血流,筋骨俱碎!云冽转身如电,生生避让,那长枪正中地面,裂开无数冰纹,圈圈扩散。而云冽反身腾空,长臂一展,长剑斜劈而来。 乐正和徵骤然拧身,银枪一架,正正抵住长剑! “锵――” 只听得一声脆响,道道声波四溢开去,无数力量八方横流。 云冽身形滞空,长剑连斩。 又是成串声响,轰鸣不绝,乐正和徵手臂一抖,枪身连震,化作滚滚气浪。 此时那长剑斩击之处,正是银枪拱起之地,颤动不止,再难聚于一点。 云冽剑法稍顿。 乐正和徵趁机矮身而出,随后银枪横砍,如同大刀一般,带动一片银光! 云冽目光微冷,长剑生出无数剑影,如同天罗地网,汹涌而来。 那银枪亦不遑多让,立时舞作一个飞轮,使得针插不进、水泼不入,那无数剑影,也尽皆被抵挡在外了! 两人斗得兴起,一个剑法无穷无尽,一个枪术转换不休。 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对方,却都是使出浑身解数,要将对方压服下去。 互不肯相让。 徐子青看得久了,眼中都有些发花。 但他能见师兄双目里战意灼然,却另有一种风采。 到此时,他也看出这一场对战正是势均力敌,同等修为之下,就算那乐正和徵多出数百年的经验,也不能将他师兄压制! 而他的师兄,潜力远远未到极致。 正看时,徐子青身旁多了一人。 他回头一看,那神情平和的憨厚青年,可不就是他的好友庄惟。 徐子青就笑道:“你来得晚了些,不曾见到方才的精彩。” 庄惟也笑了一笑:“如今续看,是否已是太迟?” 徐子青却摇头:“倒也不算太迟。” 庄惟身为乐正和徵座下极有地位之人,许多事务都要处理,因而来晚。 他现下见到乐正和徵与云冽激战,心里很快明白,倒对云冽有些忧心――他深知乐正和徵性情,若非看中之人,定不肯多看一眼,可如若看中了,就非得邀人对战,战意几近疯狂。 庄惟对云冽原本并无了解,对乐正和徵实力却很了然,自会因好友而担忧其道侣安危。 徐子青见庄惟神色,反而一笑:“庄兄不必如此,我那师兄也难得遇上对手,能得二少宫主相陪,正是十分欢喜。” 庄惟闻言,也放下心来:“我从不曾见人能同和徵斗到如此地步,今日见到了,云道友果真不凡。” 随后二人再度观战,不复对谈。 而场中两人枪术剑法斗过一遭,比的也不过是身法罢了。 许多手段,都尚未真正拿出。 只见那乐正和徵将银枪一抡,枪尖顿时爆发一蓬寒芒。 云冽见状亦是收手,剑锋之处,也有黑金之光如针尖一般,吞吐不定。 很快那寒光暴起,黑金之光也很快迎上。 二者正面相撞,一个相触,发出震撼巨响。 “轰轰――” 响声过后,徐子青与庄惟如有炸雷打在耳边,都是一阵心神动荡。 但他两个极力去看,却不见有什么动静,反而是两种光芒撞击之后,都是被彼此打散。 这竟又是不分轩轾。 乐正和徵眼角泛红,眉心之中,似乎有一团癫狂之意。 他“嗬嗬”笑了两声,忽而将银枪收起。 云冽立在数丈之外,神情里一片冰冷,此时他如同冰川屹立,已是全心沉浸在无情杀戮剑道之内,七情冻结,无惧无怖。 同时,他眉心隐隐裂开一条细缝,隐约孕育着极为狂霸的力量。 乐正和徵动了,他倒没弄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响动,只一抬手,掌心突生一点银芒。 那银芒极为细小,好似十分羸弱,但其中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是尖锐到了极处,似乎无处不可穿透,无物不可摧折。 眨眼间,银芒迸发而出,陡然变作一蓬雪雾。 这雪雾极其轻薄,如同只是一块银纱,又仿佛是一片银网,就那般飘忽而去。 这般的招数,理应不甚厉害,更没什么叫人害怕之处。 可云冽见后,身形一晃,已是再后退数丈之远。 不过他却不是躲避,反手之间,他眉心里劈出一柄黑金巨剑,直直斩在那雪雾之上! 雪雾轻轻飘浮,黑金巨剑就如同黏着其上一般,丝毫不能深入。 然而云冽双目里光芒一闪,那黑金巨剑,也生出了变化来! 它霎时抽出无数黑金细丝,正是剑意成丝,需知剑意若是凝形,往往化为剑状,若要改变形态,何止千难万难!若能将其改变者,于剑道之上,成就定然非凡。 寻常人若要将剑意完满都极不容易,何况剑意细丝,既柔且刚,越发困难! 乐正和徵见了那细丝,目光很是明亮。 他所使雪雾自也不是寻常雪雾,而是他所具九种本命神通之一,有极强之力。 不知那剑意细丝,是否能是它的对手? 云冽心念一动,无数剑意细丝亦如灵蛇,游动起来。 那黑金巨剑原本被困于雪雾之内,凝滞而不能动作,然而一旦化为细丝,就将雪雾之力分成千股万股,每一股都要细微不少。然而仅仅如此,却也挣脱不得,但那脱身的许多细丝再由四面八方,倾泻而下,就又如同一张巨网,反而将那雪雾包裹! 无边杀气包含无数杀戮意念,就同雪雾里极寒意念互相厮磨。 每一点雪雾都与每一根细丝拼杀起来,你死我活,僵持不下。 乐正和徵却有些不耐烦,他一抬手,将那雪雾召回。 云冽眉心光芒一动,那无数细丝也倒抽而回,纷纷涌入他紫府之中。 这一次神通对剑意,也互相有了一番了解。 术法见过,剑意识过,修为境界上,却没什么好看。 乐正和徵眼角红得越发厉害,竖起一指,往眉心轻轻一点。 刹那间,一座冰雪之域自身后虚空出现,凝实无比,如同一座世界,横贯于天。 云冽同样施为,身后亦有一座剑域腾空,镇压无边虚空。 冰雪之域里,无数冰川雪山,绵延不绝,直通远方。 而那冰川雪山之侧、之上、之周遭又有无数冰宫隐隐出现,同那无边冰雪相映,每一座都好像有无尽力量。 剑域之内,无数剑意冲天而起,星河倒挂,黑金巨剑如同霹雳闪电,如同雷罚天谴,扫荡周天。 两人不消如何出口,两座小乾坤已如离弦之箭,重重对撞! “嘭嘭嘭――” 也不知撞过多少次,不晓得爆发出多少力量,地面上沟壑如同蛛网,四方八位,无处不有,更有冰石翻卷出来,竟将这一片演武场都冲刷成废墟一般。 徐子青和庄惟两个哪里抵得住这般巨力,都是来不及反应,已被撞得胸口发闷,连连倒退。 此时莫说是睁眼去看,就连喉头一股腥甜,都忍耐不住。 几乎是下一刻,两人便都喷出一口血来。 徐子青修为强过庄惟,倒只是面色微微泛白,而庄惟却站立不稳,面色也如金纸,当真是十分难看。 这两个难友对视一眼,都是一个苦笑。 随后一个调息,一个则取出丹药服下,才都稳住自身。 而那演武场内,紫衣人与白衣人相对而立,两个人的紫府小乾坤,却都不见了。 乐正和徵面上露出一种压抑的狂喜:“我输了半筹。” 云冽神情不动:“若同等修为之下,我不如你。” 乐正和徵缓缓勾起嘴角:“若我同你一般年岁之时,我不如你。” 381 比过之后,二人并不停留,都是转身,各自往前方走来。 云冽倏忽间已到徐子青左近处,伸手捉住他的手腕,就将一道真元传送进去。 霎时间,徐子青只觉那股极强力量运行四肢百骸、再入丹田,就不过一个周天,已将方才的暗伤处置了。 这也是他们本是双修道侣,彼此真元互不排斥,才有这般效用。 另一头,乐正和徵也立在庄惟身前,却并未给他传输真元,而是将一个瓶儿放进他的手里,口中却道:“你气虚体弱,下回离得远些!” 庄惟捏开瓶儿,将丹药服食,那惨白的面色就立刻好转起来,他也是略憨厚地笑了一笑:“和徵,多谢你了,我明白的。” 乐正和徵轻哼一声,不再言语。 且说经由这一场对战,那乐正和徵对徐子青、云冽二人态度好上不少,倒非是从前就很怠慢,不过是如今看来,就多出些看重罢了,尤其与云冽之间,像是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徐子青看在眼中,自是很是欢喜,他素来了解师兄,也觉师兄对这乐正和徵颇有欣赏。 许是当真将两人当做友人看待,那乐正和徵直接将他两个引入他修炼之地,那乃是一处冰室,为数条一阶灵脉交汇之所,其灵气之浓郁,几乎如同白乳,触手就可抓握。 那交汇之地又有一个名字,唤作灵眼。 从前乐正和徵只允许庄惟随他在那处修炼,而今就多了徐子青与云冽二人。 短短时日里,徐子青只觉修为大进,根基越发扎实,积累也更加雄厚。为求能容纳更多真元,他更忍住苦楚,由师兄替他以滔滔真元拓宽经脉,再立时以木气修补,如此往复,进境非凡。 云冽在此处如鲸吞般吸收灵气,也同样积累无数。 同时每过数个时辰,乐正和徵便邀云冽对打一场,只是此回徐子青与庄惟就有防备,观战之前都要先以法宝护住周身了。 这般过了几日,四人都很自在。 而正这时,丰家的族长前来拜见了。 原来乐正和徵自同云冽头回交手之后,对他们所求之事也更上心一分,早早遣人去吩咐了丰家之人。那些人回去宗族后,自是立刻向族长禀报来龙去脉,那丰家主心里忐忑,连连询问再三,思忖了许多行事之法,才带上族中至宝异兽,又引了几个优秀子弟并丰奇、丰峻兄弟二人,匆匆赶来。 如今那一行人,都在冰宫之外等候传召。 乐正和徵刚刚与云冽战过,二人气息都有些动荡。 他两个都是越战越勇之辈,尤其云冽同化神强者对战时领悟极多,每回对战后,都是进境惊人。 乐正和徵后来需得比云冽多用一层境界,才可同他不分高下,而因他也能从剑修之道上获取一些另辟蹊径之法,且战得痛快,倒也愿意多斗几回。 不过现下,他则略调息须臾,就有些傲慢吩咐:“且让他们于偏殿等候,本座稍后去见。” 传话之人立刻去了,乐正和徵才看向另三人:“既然是这一件事,尔等与我同去罢。” 徐子青看一眼自家师兄,自是代为答谢:“那便谢过乐正宫主了。” 乐正和徵也不多说,就上前一步,紫袍鼓荡。 庄惟紧紧跟去,徐子青也拉着师兄,快步赶上。 偏殿里。 一个身长八尺、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坐在右侧椅上,其身后跟着数位青年,都是恭恭敬敬。 这正是丰家一行人,那中年人,便是当代丰家主,元婴中期高手,丰泰。 他此时神色看似如常,心中其实有几分悔意。 原先他也听丰奇提起了那帮了他取得万年雪银参的救命恩人,但想着不过是两个金丹期的小辈,就没有如何看重。后来能应允那两人来同他见上一面,也是给那万年雪银参的面子罢了。 但他哪里能够想到,就那两人,居然会与他们丰家依附的二少宫主搭上关系、让那二少宫主为他们发下令来? 如今也不知那层关系到底是面子上的情分,还是很是亲厚,也只能见过之后再说了。 丰泰正思忖时,有人报:“二少宫主到了!” 他连忙收回思绪,站起身来,望向那侧殿门口行礼迎接。 果不其然,一道极庞大的威压极快袭来,整个侧殿顿时越发寒冷,让人如置冰窟一般。 丰泰就见一紫衣华服青年极快现身,眨眼间就坐在了首位之上。 而与此同时竟还有几人跟来,其中传言备受宠爱的那位就肃立于青年身侧,另外的两个青年,却是一齐坐在了紫衣人右手一二位处。 丰泰自然明白这两人就是丰奇所言的两位金丹了,但他久经世事,目光何其老辣,一眼就看出来两人真正的境界修为。 穿着红衣的那个年纪轻些,确是金丹修士,然而却已是金丹后期巅峰,只消再进一步,就可结婴,气息极为通透。另一个着白衣的神情冰冷,通身气势却哪里是个金丹?那分明就是个元婴修士!更是同境界里实力最为强大的剑修,不论是杀气还是剑气,都有极锋锐之感,甚至他应是领悟了剑意,且剑道境界必定不凡! 这样的两个人,当初他若是亲自看了一眼,定不会那般怠慢。 然而事已至此,他既已然怠慢了,也只好按捺住那些悔意,好生弥补一番了。 乐正和徵素来高高在上,从不会揣度下属之人的各种心思,他只瞥了丰泰一眼,就冷然道:“本座友人需你映波牛一用,可带来了?” 丰泰心里一震,居然已是二少宫主友人么! 他心里后悔更甚,神色越发恭敬起来:“禀二少宫主,属下已将映波牛带来了。” 再不敢有一丝犹疑。 乐正和徵神识扫过,就将丰家众人修为看得清清楚楚,已知他们便是一齐出手,也不能将云冽两人奈何,就点头道:“既然如此,速速与本座友人走一趟,莫要耽搁。” 丰泰自然更是连连应“是”。 随后乐正和徵对云冽示意,说道:“此回我便不与尔等同去,若丰家有不周到处,我自会惩治。” 丰家众人不由一震。 庄惟看乐正和徵神情,续出下句:“二少宫主有令,若是此行能立下功劳,亦有奖赏。” 到这时,那些人方才放下心来。 乐正和徵与庄惟早知徐、云二人所需神水是为徐子青突破元婴所需,很是重要,同为修仙之人,便不会婆婆妈妈,故而交代过丰家之后,那两人就回去修炼,由得徐子青与云冽自行寻宝去了。 徐子青笑着同他两个告别,也在丰家众人带领之下,和师兄走出这座冰宫。 离开冰雪仙宫这片地界后,丰家众人似乎轻松几分。 丰泰瞧出云冽不喜言谈,也从丰奇兄弟口中得知这两人是一对道侣,也不敢小看金丹期的徐子青,反而向他示好:“徐道友,若是可行,不如就在此地放出映波牛来?它天生一副好鼻,可嗅见千里之外的水源,越是灵气充足的,它也能嗅得更是清楚明白。” 徐子青倒能理解这位家主之前谨慎,并不计较着家主之前怠慢,就温和笑道:“我与师兄对映波牛这等奇物无甚了解,请家主自行御使,我等只管跟随就是。” 丰泰见他这般,心里稍稍安稳,当下将手摊开,打出一块御兽牌去。 这御兽牌金光闪闪,远非徐子青从前所见能比,想来等级更高,才能容纳那奇物在其中静养。 御兽牌在半空里打了个转儿,光芒过后,地面上就显出一头高足三丈的巨牛,通体青褐之色,鼻端有角,其头顶更有七根长角,看起来形态很是怪异,不过性情倒颇温顺。 丰泰打出几个法诀,那映波牛仰天“哞”了一声,就整个趴了下来,将鼻端独角往冰原里一插。 很快,就仿佛有什么极虚渺之感自那处向院方扩散,显然就是它的神通了。 约莫半刻后,映波牛将角拔出,四蹄一踏,就摇头摆尾,往西南方向行去。 丰泰见状,神色一喜,说道:“两位道友请随我来,映波牛已寻到一处冰泉了。” 徐子青心中颇觉奇异,如此妖兽,果真很有本领。 若是他早先同师兄寻找冰泉时有此物相伴,也不会浪费那许多时日了。 映波牛行得极快,众人紧随其后,都各施手段,或乘法宝,或使遁术,都绝不慢。 徐子青同云冽携手,两人足尖不落地面,身形如风,一身气度落入丰泰眼里,更叫他谨慎了些。 大约半个多时辰后,已然到了最近的一处冰泉。 此处有一座冰川,数座雪峰绵延。 映波牛直入山腰,在那处就有一个冰洞,内中孕有一汪泉水。 一行人很快入得洞中,就见那冰泉方圆不过一丈,泉眼里汩汩冒出水来,水温颇寒,若凡人坠入其中,必会一入即亡。 但才看了一眼,众人就有些失望。 此泉的确算是冰泉,泉水里亦生出几株冰属灵药,然而距离极寒却还差上不少,更不能孕育出神水来。 丰泰见两人确无兴趣,就叫人将灵药采了,再度催动映波牛。 这妖兽也很是顺从,极快再度嗅闻起来。 如此连着三日,众人走过了有数十处冰泉,灵药矿石取了不少,可神水踪迹依旧并无。 丰泰已有几分心急,若是久寻不到,二少宫主可会觉得他们办事不利? 就算徐子青云冽二人并未露出愠色,其余丰家之人也有些担忧起来。 唯独丰氏兄弟俩稍稍好些,到底经由一些时候相处,知道这两位非是迁怒之人。 只是再度寻找不到,多多少少也让人有几分不安。 终于在第三日傍晚时,那映波牛忽然很是躁动,往一处山坳狂奔过去。 这般反应,就叫人生出几分盼望来。 丰家主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立时开口:“我等快些过去,此牛若非寻到至宝,绝不会这般癫狂!” 徐子青心中一动,就往四周看去。 他曾见过那神水所在之地些许描述,正要对照一番。 只见此处有许多冰山雪峰环绕,山坳之间,可不就有一片雪林么? 同信息记载上所言,居然当真颇为相似。 382 看过后,徐子青心头略定。 云冽看他一眼,说道:“如何。” 徐子青回以一笑:“若是不错,理应便是这里了。” 丰氏族人也听到二人言语,都有些明白。 想必他们也是听过消息,只是不能确信,又许是想着其他冰泉中或有神水也未可知、才不曾先前说明。 不过这些都是小节,寻了这好几日,倘使此处当真就是,自然再好不过。 一行人就往那雪林之中走去。 这片雪林极大,那些个树木俱是一种粗壮挺直浑圆巨木,往往有十多丈高。其枝桠又很繁茂,往四面张开,就遮蔽了一方天幕。如非雪地原本就是极白,恐怕林中就要黑暗下来。 走了一段,入林愈深,树木也越发多了起来,密密仄仄,似看不到头般。 且林中并无活物,又让人觉得有几分怪异起来。 众人不敢大意,仍是一面前行,一面防备。 许多人都将神识放开,将方圆千百里之地都不放过,只是这些林木像是有些奇异,即便放出神识,也不过能穿透数十里罢了,叫人心里就难免生出一些不安来。 不知不觉,身后已抛下大片林木,周遭之树,多不胜数。 恰这时,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寻了这许多冰泉,这倒并不奇怪,但凡是寻到了,总要有如此异象。 然而此回格外不同,那寒气来时,竟让几个化元期子弟通体结了冰,险些就化作冰雕了。 后来有丰家主赶紧一人拍了一掌,给他们将这冰化去,又一人给了一粒火红药丸服下,才叫他们好转起来。 即便如此,也使他们都有些骇然。 徐子青开口说道:“还请金丹期以下诸位道友先出了这林子罢,我等自行前去就好。” 就连他也察觉这寒气格外不同,像是刺骨一般。 丰家主自无不允,连忙让那些优秀子弟退后去。他将这些子弟带来,无非是希望能此事中给那二少宫主留下一分印象,若是当真折损此,可不是他心中所想。 丰峻修为不济,也被他兄长赶了出去,而丰奇再并两位金丹,则依旧随丰家主同行。 徐子青看他们准备妥当,将身上大氅拢了拢,也跟他师兄一齐步往前。 又走了数十丈,林子渐渐开阔,冰寒之气几乎凝结为实质了。 这般冷,他们寻找那许多冰泉,都从未得见。 丰家主暗忖,看来此处多半能成。 果然,前方豁然开朗,乳白色云雾缭绕,彷佛是仙境一般。 那云雾笼罩之内,就是一泓冰泉! 凡修为高些,瞧见了那极寒之内似乎有一缕淡淡热流冲天而起,彷佛有些热意,只是还未冲出那雪林屏障,就被阻拦下来,才不曾泄露到这林子外面去。 徐子青走几步,就要穿透云雾。 忽然间他足跟一顿,整个人便速速飘忽而回,掌心内也扑出一蓬青针,化作了漫天青芒,就往白雾之内打去! 丰家主一惊,呼道:“尔等后退!” 说话间,那几个同族子弟,就被他护了身后。 众人只听得一阵簌簌声响,似乎有许多不知什么物事落了地面上,而极目看去,又不能看得明白。 那云雾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下一刻,他们便立时知道了。 云雾之内,骤然响起无数翅膀腾飞之声,噼噼啪啪地互相碰撞,直冲出来。 那分明乃是许多小型妖兽,正成群结队地飞来,其聚集一处,像是一层浓云,再看它们身后,那些云雾却彷佛淡了几分。 它们竟一直隐藏云雾里,难怪叫人看不出来。 若是哪个人不曾防备,只怕才踏进云雾里,就要被它们裹了一身,到时有什么后果,便就难料了。 丰家主见多识广,马上认了出来,开口就提醒道:“此为寒水妖蝶,喜冰寒,不过为嗜食血肉,乃极凶残之物,可莫要为其外形所骗,不可稍有心慈手软!” 徐子青眉头微皱,看向那妖蝶。 只见这妖蝶生得小巧,每一只不过婴儿手掌大小,晶莹如玉,洁白如雪,双翼如丝织,一双红眼如同一对红珊瑚,缀那妖蝶脸上,显得尤为漂亮。粗粗看去,只觉它们幼嫩无害,可往往正是这般看来无害之物,方才越加凶戾。 以血肉为生……能生出这般多妖蝶,还不知是吞吃了多少活物! 徐子青并非头一次见到蝶类妖兽,他当年刚刚修行不久,就小秘境内给一群幻蝶所布幻境所制,险些没能醒转过来。那时妖蝶灰扑扑十分难看,叫人见之生畏,如今却是美丽无比,使人心生怜惜。 不过如今徐子青同从前徐子青,也是天差地别。 当是时,徐子青直接抬手,掌中就有许多青针源源不断飞了出来,似乎无穷无一般。 他所领悟小神通青云针,早已被他弄出了许多变化,这等分化之术,只是极容易一种罢了。 那些青云针根根精准,每一枚都立时穿透一只妖蝶,又瞬时抽干它们体内生气,叫它们化作了朽木,如雨点般落下地来。 如此狠辣利落,直叫许多丰氏族人都看愣了眼。 丰家主之前见这红衣青年气息柔和、态度平缓,本来已要放下心来,可现下见到他这等手段,立时再度谨慎起来。 怪道以金丹后期修为就能被那二少宫主看眼里,原来是有这等威能。 只是他却不知那乐正和征看重之友人其实并非徐子青,而是同他数度交手皆能逼迫于他云冽,而他对徐子青,只是因庄惟与云冽而爱屋及乌,却不是见过了徐子青手段。 不过再有多少念头心中盘桓,丰泰身为家主,出手也不敢慢。 那许多妖蝶并非只扑向徐子青与云冽那方,对他们这几人亦不曾手软。 然而他到底是元婴老祖,又执掌家族多年,怎会被区区妖蝶难住?就立时抛出个飞轮般物事,立刻半空里化作了成百上千、成千上万,团团转转,齐齐朝妖蝶群中杀去。 飞轮旋转不休,边缘之处有如利刃,劲气所及之处,无数妖蝶纷纷被化为齑粉。 丰奇等人被元婴老祖护住,却也非是丝毫没有作为。 很祭出法宝祭出法宝,使出术法使出术法,有喷出火焰等炽热之物者,统统将那些妖蝶灭杀。 即便那些寒水妖蝶再如何族群庞大,也经不起无消磨。 但眼见寒水妖蝶越来越少,众人却没有放松下来。 只要有些经验都晓得,若是妖兽成群,其中必有王者。 狼群有狼王,蜂群有蜂王,妖蝶群自然也有妖蝶王。 便正如当年林原小秘境里,七彩幻蝶有一只母蝶操纵整个族群,那云雾之内,也必定有一头凶物隐藏。 果不其然,就妖蝶只余下数百只苦苦挣扎时,一声凄厉尖啸声响起。 那云雾之内,突然窜出一只翼展近丈巨大妖蝶来! 如此庞然身形,使其面貌清清楚楚,那虽是蝶身,却有一颗兽头,口中是有上百尖牙,诡异惊怖非常。 其飞行之,堪比闪电,几乎不到一个眨眼工夫,就近面前! 徐子青心念一动,血藤直冲而来,一瞬刺进妖蝶腹内。 此时它同徐子青只有不足一尺之距,却已这一瞬被吸食得干净,只余下了两只蝶翼、一层肉皮。 好几个丰氏族人尚且因尖啸而头昏脑胀,那边徐子青已将妖蝶王除去,就见他们对他加忌惮。 丰泰见到子弟们表现,再看徐子青,不由一叹。 但到底还是轻哼一声,将音波余威震碎,也叫子弟们好转过来。 这时,应当能入得那云雾内了。 云冽与徐子青先行,丰氏族人紧随其后。 云雾稀薄不少,内里那泓冰泉也朦朦胧胧显露出来。 那几个子弟略为安心,方才那几波攻势实有些古怪,许多妖蝶作祟,看似杀灭容易,可自家真元到底有限,无数妖蝶群袭之时,就连服食丹药弥补都无从抽手,一旦力竭,可不就给它们作了血食?若是此回他们独来,怕是早已都交代此处了。 越是往内,云雾反而散去了些,冰泉越发明晰。 忽然间,云冽一抬手,破空而去。 丰氏一行就见一道黑金光芒直冲高空,“噗”一声不知穿透了什么东西,就叫那物发出一声惨叫来。 随后就有黑影自空中落下,打地面化作一团肉饼。 众人分辨得出,此物同先前那妖蝶王分明一般无二,不过是个头小些,形貌反而加狰狞。 丰泰缓缓说道:“原来是一对雌雄妖蝶。” 雌兽比雄兽凶狠……他一抬眼,就见一株巨木上穿透一个孔洞,正是先前那光芒打穿。 若非是云冽先行察觉,这雌蝶躲半空,要扑杀他丰家子弟,倒不困难。饶是他素来看重自家子弟,也知晓这雌蝶恐怕伤不得徐子青与云冽任一人,当真受害,也只有丰奇等人了。 如今确是再无危险,一行人绕开妖蝶尸身,才往冰泉处走去。 不多时,冰泉全貌现于众人面前,但丰泰却止住众子弟步子,不再往前。 他开口说道:“我等就此地等候,两位道友自便罢。” 既有了九成把握能此地得到神水,他们若再跟去,难免有抢夺宝物之嫌。 不若干脆卖个好,为他二人护法就是。 徐子青明白丰泰心中所想,就微微一笑:“如此多谢。” 随后,他就与云冽立了冰泉边上。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所有留言和砸雷宝贝儿,群抱群a仪?o祀????,其余丰家之人也有些担忧起来。 唯独丰氏兄弟俩稍稍好些,到底经由一些时候相处,知道这两位非是迁怒之人。 只是再度寻找不到,多多少少也让人有几分不安。 终于第三日傍晚时,那映波牛忽然很是躁动,往一处山坳狂奔过去。 这般反应,就叫人生出几分盼望来。 丰家主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立时开口:“我等些过去,此牛若非寻到至宝,绝不会这般癫狂!” 徐子青心中一动,就往四周看去。 他曾见过那神水所之地些许描述,正要对照一番。 只见此处有许多冰山雪峰环绕,山坳之间,可不就有一片雪林么? 同信息记载上所言,居然当真颇为相似。 383 冰泉约有近丈方圆,内中冰雾升腾,寒气逼人。 稍稍接近,徐子青只觉一股寒流直要将人冻伤,便将真元运转数个周天,才有些温暖起来。 但饶是如此,手指、面颊,都还有些微僵硬。 云冽低头问他:“无事否?” 徐子青微微一笑:“不碍事。” 云冽只将他手腕握住,送入一股庞大真元进去,刹那间将最后一些寒气卷走。 徐子青轻吁口气,又越发舒适了许多。 到如今,他越发希望能尽快将神水觅得、早日结婴,否则日后若是再去了什么艰险之地,那些个诡奇的幻境,也够他喝上一壶的了――他可不愿可师兄拖了后腿。 随后两人往泉中看去。 冰泉呈满月之形,冰寒之水平静如镜,人立在左近处,能从中瞧见自己的清晰人影。 而在这镜子正中,则有两弯“新月”相抱,头尾相接,如同两尾鱼儿。 “新月”里,却好像有什么物事沸腾起来,汩汩地冒出许多水泡。 徐子青一喜:“师兄,那里应是寒极而孕育出的热流了。” 云冽略点头:“我且收来。” 二人之中,以徐子青之力,怕是没法收取这冰泉,便是勉强为之,也要被冻坏了。 反倒云冽气息冰冷,不惧怕什么。 随后,云冽就一晃身,已站在了冰泉里。 那泉水不深,只没在他的腰间,他一步步走去,周身气势也越发强大起来。 徐子青见状,也是专注看去。 云冽动作颇快,他才走近“新月”,手心已现出尺长的净瓶,把瓶口对“新月”一抵,区区几个呼吸间,就把它们全都收进了净瓶中去。之后他再晃身而回,真元流转间,寒气尽皆褪去,衣衫也不负濡湿。 徐子青就问道:“师兄,如何?可是孕育出了神水?” 云冽颔首:“若我所觉不错,确有。” 徐子青放下心来,既然神水已然取得,此行目的已然达到,就再不必担忧了。 两人不在此地多作耽搁,云冽把净瓶收起后,徐子青又收取一些极寒之水,以便日后留作他用。 同样这冰泉周遭也有不少冰属灵草,他有些取了种子,有些取了成株,收获更是不少。 之后,他两个就同丰氏一族中人会合,招呼了丰泰这家主,同他们一齐往冰雪仙宫回转。 此行虽也破耗费些力气,不过也还算顺利,丰泰同样放心下来,回去时,越发不敢耽搁。 徐子青和云冽于第二冰宫前不曾受到丝毫阻碍,一路畅通入得内中,丰泰则转身告辞,带着丰氏族人一起去向二少宫主拜别了。同时,徐、云二人也遇上了前来迎接的庄惟。 庄惟一笑:“可算归来了,和征近日无人陪他对战,正颇觉不耐,云道友还请担待些。” 云冽看他一眼,略点头:“我亦喜同他切磋。” 庄惟越发欢喜。 自打同徐子青重逢后,他早先一些遗憾也已弥补,更莫说有这好友倾听心事,那些郁结之感也消弭不少。 如今恐怕再没多少时候能与好友相聚,还是要多多相处为好。 徐子青温和一笑,就握了他手,与他一起进去殿中。 庄惟把他和云冽安顿了,匆匆又去处理事务,然而他身形一消失,徐子青就不禁皱起眉来。 云冽自是发觉徐子青异状,便开口:“为何这般焦虑?” 徐子青神识往四处扫过,发觉并无他人,才低声说道:“师兄,庄惟有些不妥。” 云冽看向他:“他待你真诚,若有不妥,非是品性,而是本身。” 徐子青点了点头:“我刚同他重遇时,因心里太过欢喜,与他双手交握也不曾察觉什么。事后我虽觉略有不安,却因乐正和征待他极好,而将这不安拂去。今日他来接我,我心中一动,就借握手之机探了一探……尽管不过一触而过,却仍是被我发现了端倪。” 云冽并不言语。 徐子青叹了口气:“金丹真人寿有八百,那寿元与生机正是紧密相连。寻常人或许不能窥得明白,但……师兄,你知我有那《万木种心大法》为根基,自打结丹以来,对生机感知越发敏锐。” “庄惟不过年长我十余岁罢了,我而今不过百余岁,他的寿元自然也当有六百多载才是。可他体内生机却已尽枯竭,若我不曾看错,怕是只有不足二十年的寿元了……” 说到此处,他不由心里一悲。 徐子青本以为庄惟是借天材地宝并这乾元大世界之旺盛灵气,再有乐正和征为他弄来合适功法、指点于他,才让他以三灵根资质这般快结了丹。 但现下这般发现,那分明是以折损寿元之法,损自身之道,才能如此! 照道理,以乐正和征那般心性与对庄惟的看重,应不会这般对待于他才是……那么,又会是为了什么缘故? 云冽干脆说道:“直接去问便是。” 徐子青一怔,问庄惟么?既然庄惟不曾告知于他,想必是有难言之隐…… 云冽略摇头:“问乐正和征。” 徐子青一顿,明白了师兄之意。 寿元之事到底私密,就算是好友,也不当如此揭人疮疤。而若是师兄去询问乐正和征,若是他有心庄惟,自不会放过半点可能――倘使是师兄与他对战以前,他想必不会如何,可而今乐正和征已知他与师兄为周天仙宗之人,那一等宗门里有无数消息、奇宝,应当会将此事告知,以便要他两个也想一想法子。 两人如此决定了,云冽便转身而出,去寻那乐正和征了。 徐子青仔细想了想,并未跟上。 师兄是被乐正和征承认作友人,他却不然,还是将此事交由师兄处理罢。 不多时,云冽归来。 同时而来的,还有乐正和征。 徐子青站起身,往乐正和征身后瞧瞧,并不见庄惟。 乐正和征开口道:“他被我安排了要务,这一个时辰都不会过来。” 徐子青点点头,也不与他绕弯子,就直言询问:“乐正宫主,不知你可否告知于我,庄兄体内生机为何枯竭至此?而庄兄的寿元……” 他心里确实还抱有些微希望,或许尚有别情,又或者不过是短日里的景况,时候一长,便能回覆如初。 乐正和征将徐子青打量一眼,眼里一丝痛意飞快闪过:“庄惟如此,都是我之过错。” 徐子青闻言,心也立时沉了下来。 乐正和征却不曾留意徐子青神情,而是微微阖目,沉静说道:“庄惟当年随我回来,我喜好于冰原游历,寻觅妖兽生死相搏,以求进境,他也时时与我同去。那时我性情极为狂傲,自以为能护他周全,孰料一日误入妖兽巢穴,引来六头八阶妖兽围攻于我。当时我虽也是化神修士,但那些八阶妖兽亦极为厉害,境界也不在我之下,更十分狡诈。我同它们拚杀之时,不由多处受创,更有一头妖兽自后背偷袭于我,要以神通将我打穿!”他一顿,续道,“庄惟本躲于一件护身法宝之内,不愿使我碍手碍脚,然而那妖兽偷袭却被他看在眼里,竟不知怎么能赶了过来,生生以肉身替我挡住!” 此时,他眉心里的煞气,也彷佛更重了不少。 这事听来耳熟……徐子青略一想,便忆起那丰氏一族的丰奇曾以无边向往之情提及二少宫主诛杀数头八阶妖兽之事,原来竟有这样的缘故。 莫非…… 果然乐正和征尚有后话。 那年庄惟跟随乐正和征不久,就算再怎么努力修行,也不过才刚刚筑基。 妖兽一击直接打碎了他的五脏六腑,丹田毁损,根本不能存活。 可乐正和征又怎能眼睁睁看他去死? 好在冰雪仙宫有一门秘法,可燃烧寿元,将濒死之人拉回。 乐正和征趁庄惟一息尚存,就使了这门秘法。 然而这秘法他人寿元不过是施术代价,而被施术者,自身亦有代价。 乐正和征足足燃烧五百年寿元,才能将此术施展,同时庄惟筑基修士的三百寿元,也几乎燃烧殆尽。 待庄惟被救了回来,他只有三日寿元了。 如此救人,同不救有何区别? 乐正和征无奈之下,只好以自身真元灌注于庄惟,再辅以无数珍贵丹药,燃烧七百年寿元,使庄惟直接突破,成了化元修士,然而尽管如此,庄惟自身代价消耗过后,也只剩下数载光阴,乐正和征再燃烧千年寿元,再度灌注真元,又让庄惟结丹。 到这地步,庄惟好歹剩下百余年的寿命了。 乐正和征前后耗去了两千五百年寿元,不过他身为化神修士,还有两千年可活,且自身资质超凡,倒不介意。但再如何神妙的灵丹灵药,能将人催生至金丹修为已是极限,若想就这般使人结婴,是绝不可能了。 但庄惟乃是被催生的金丹,自身积累薄弱,想要凭藉自己结婴是不能了,若要他能活下去,就唯独只剩下一个办法,便是寻找有妙用的天材地宝,炼制成一种能延续寿元的极珍贵丹药。 亦是从那时起,从不爱与人嗦的乐正和征年年举办生辰之宴,收起追随之人来也更不挑剔。 为的,就是能寻到那些天材地宝。 许多年来,乐正和征依照丹方,自己谋得了大半药材,还余下几味,方能合成。 然而如今时日越来越短,那些药材却不能凑齐,更有早已绝迹、无处可寻的…… 这乐正和征自打出生以来,从未有这般焦躁。 偏偏,又无可奈何。 384 庄惟以身替死!乐正和征燃烧寿元秘法!能延续寿元的丹方! 这一番话被乐正和征道来,听得徐子青惊心动魄。 此间种种,真是叫人震撼不已。 化神修士本身生机太过雄浑,徐子青丝毫不曾察觉乐正和征寿数有异。 而现下得知乐正和征如此付出,心里就对他越发欣赏,且这乐正和征对他好友的心意,也叫他越发确信了。 若只是寻常交情,哪里会将寿元献出?至多去提携庄惟在小世界里的亲友,又或是护他转世,也就罢了。根本无需如此相待。如今看来,庄惟对这位二少宫主一番至诚情意,当真不枉。 不过……徐子青暗忖,这乐正和征本来不是多话之人,如今肯这般和盘托出,怕是并非只为给他说一说过往罢! 他就抬眼,看向那紫衣青年:“乐正宫主已坦言至此,不妨更坦诚一些。” 是否真如他所料,是为他在周天仙宗里寻觅一番?亦或是,还有什么其他目的? 乐正和征神色舒缓,点了点头:“你是木属的修士?” 徐子青闻言,顿时有些猜测,就说道:“正是。” 乐正和征又道:“我窥不见你所习何种功法,但想必不弱,而你修炼到如今地步,又是单木之体,理应也见识过不少灵性草木。否则,你的境界也不会要我也觉得有些看不透。” 徐子青已然明白,也一点头:“我大约还有几分浅薄见识。” 乐正和征正色开口:“既然如此,我也不同你绕弯子。” 他伸手一挥,面前已现出了数面冰镜,每一面里,都印着一株草木的影像,下方更有草木灵药之名,很是清晰。 “我所缺药材尽在于此,许多皆为上古之物,又有早已绝迹之物,你若见过,或是有哪些消息可得,还请告知于我。” 若是如此,自然义不容辞。 徐子青也神色一肃,仔细往那数面冰镜上看去。 他身怀《万木种心大法》,如今虽还未至能随心所欲催生草木的地步,可若是有种子,也未尝不能一试。 成株难得,仅是种子,却未必不能寻到。 再者,徐子青犹记得,他自己融合不少从木俱为上古之物,其中就有许多绝迹的药草。 如若恰好能有一二对应得上,岂不是大为便利? 当下,就不敢轻忽。 这里总共八面冰镜,正是差了八株草药。 徐子青一面面看过,同体内从木相对应……随后,神色就是一喜。 乐正和征自是看得清楚,便问:“怎么?” 徐子青将手指探入袖中,掌心里真元流转,就取出一株药草来。 这药草正是冰镜中所示之一,已为成株,乃是徐子青先前借袖子遮掩,催生而出。 乐正和征一怔,立时接过,稍一探测,就觉里头木气旺盛,确是他所想无误。 随后徐子青连连将手探入袖内,一连摸出了四株灵药,总共居然拿到五株之多! 乐正和征也没在意徐子青这动作有些奇异,他只管将这些灵药一一收好,心里的焦灼之情,顿时少了许多。 不过尽管如此,却还缺了三株――便是徐子青遍览无数灵草典籍。有许多历练,竟也不识得这三株。 但相比之前,又好了太多。 徐子青再度看向那三面冰镜,细细打量,慢慢思忖…… 先前的五株灵药皆是上古流传,他曾经得了那些种子,竟然就有这些得用,的确是意外之喜。可庄惟寿元只余下二十余载,就算只剩了三株未得,也不能大意。 灵药同别物不同,除了木属修士自行栽培、利用诸多阵法或者能减少成熟之日外,多半都是天生天养,许多时候就算寻到了,若是还有个三四十年乃至上百年方可成熟,该怎么好? 就算徐子青想要融合那些种子,但种子虽说的确比成株易得,却也不是唾手可得。何况非成熟的灵药,根本没有种子脱落,他便是愿意耗费真元催生,也未必能成。 诸多考虑下,徐子青仍是觉得,他要么再想一想这些灵药踪迹,要么,就想想这些灵药是否可以代替。 对了……代替。 只是,每一株灵药都有不同妙用,炼制丹药时正是将这些妙用结合,才能达到成丹后增加寿元之目的。可这剩下的三株灵药,究竟是要作哪一部分的用处? 想到此,徐子青抬起头,就将疑惑对乐正和征说出,又道:“若是能有代替之物,未尝不可为之。” 乐正和征神色凝重:“那丹方乃是古方,推衍出来已极不容易,许多灵药乃是许多丹道大师精心钻研,方才确认。若说要来代替……除非功效更胜,否则恐怕都不能成。” 他也曾想过代替之时,可仅仅是这几株,已然为最容易的了。 徐子青眉头一皱:“那这几株灵药,是什么用处?” 乐正和征答道:“是生机,三株互相促进,才可将生机促进到能弥补数百年寿元的庞大数目之上。” 这跟平日里修士自行补充生机不同,那种补充之法可细水长流,用一些不那么珍贵的、生机旺盛的灵药日日食补,渐渐就能让自己精气旺盛、治愈体内暗伤。而这是一颗弥补寿元的丹药,其余诸多灵草的妙用互相促进生变,再和堪比数百年的生机结合,才整体能熔炼出来。偏偏古丹方又极特殊,所用丹药不得超出九九极数,否则定要失败,但其余所需灵药不可精简,已是用去了七十八株之多,故而也不能将更多次一等弥补生机的灵药投入作为代替……经由许多演算,最终才选了这三株,内中生机堪堪能同那数百年的寿元相当。 听到这里,徐子青一顿:“若是有一株灵药,内含生机极为旺盛,能活死人肉白骨……” 乐正和征一惊,随后问道:“你有此种奇药?” 徐子青微微点头:“早年我得奇遇,内中便有此药,我就将它取来,若是得用,就再好不过。” 乐正和征自然也有些震动。 不过他倒也不抱太大希望,先前冰镜中最后三株灵草,每一株都堪称奇药,生机之旺盛世所罕见,聚集起来,更是如同滚滚河流,浓郁之极。他只想着,徐子青与庄惟同出于小世界,尽管徐子青后来际遇极好,可毕竟才一百多岁,所得之物未必当真能有那般效用。 但不论如何,便只有半点希望,他亦不会放过。 徐子青就不迟疑,很快取出一株肉白骨来。 通体碧绿,宝光流转,其形态呈虎状,栩栩如生。 只要看一眼,就知其灵气逼人,呼吸一口,就有浓浓生机扑面而来。 乐正和征立时接过,开口就道:“我且去拿给丹道长老一观,你稍待我片刻。” 不等徐子青回答,他便已如飓风一般,极快刮了出去,留下滔滔烈风。 徐子青一个怔愣,随即有些感慨。 这位二少宫主,性情当真如冰下风火,一旦冰破,就愈加炽烈。 不多时,乐正和征已飞快归来,他这时眼里也有一些喜色,竟像按捺不住般:“此药果真效用非凡,其生机足够用了!” 徐子青一听,也是十分欢喜:“既然如此,就请乐正宫主早日开炉炼丹,也让庄兄早日痊愈为好!” 乐正和征立在徐子青身前,深吸口气,说道:“多谢你,若非你今日相赠诸多灵药,恐怕炼丹之事便很艰难。” 徐子青摇头笑道:“庄兄是我好友,几株灵药不算什么。”他顿一顿,又道,“不过,我拿出这些灵药之事,莫要告诉庄兄。他素来不愿贪图他人之物,若是知晓,怕是又要多有思虑了。” 乐正和征一笑:“我不告诉他就是。” 正如乐正和征不曾告知庄惟他为其燃烧了两千五百年寿元,徐子青也不愿让庄惟自觉欠他良多。 不论是乐正和征还是徐子青,都是情愿而为,不带丝毫勉强。 但同时,也不想要庄惟太过惦念此事,否则,也担忧成了庄惟的心魔。 此后,乐正和征也越发看重徐子青与云冽。 而他放下了这件心事,似乎心境又有提升,修为也更为纯粹,境界更是透彻无比。 徐子青虽说还未结婴,却也能发现这人同之前大为不同。 接下来徐子青与云冽又在第二冰宫住了几日,徐子青并不关注炼丹进展,因有乐正和征看护,庄惟日后定然不会有事,而他能在金丹上走多远,就看他自身意志了,旁人帮他不得。 而且,经由此事后,徐子青以为庄惟不敢倾吐心意,说不得不仅是他从前所想的两个缘由,更有自知命不久矣之故,待庄惟寿元补足,又经历这一番生死,他就敢于出口也未可知。再说没了寿元之限,乐正和征或者也能主动开口,同他互诉心意……他只盼有一日能收到二人成婚请帖,方不负了他二人彼此赤诚心意,也不负了他这几株灵药了。 这般想着,徐子青余下时日同庄惟常常相伴,或是对弈,或是一同看云冽与乐正和征切磋比斗,一时之间很是惬意。 然而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再如何好的友人,也有各自仙途要走,不可长久聚在一处。 因此,盘桓了这些时候后,徐子青就和云冽告别庄惟、乐正和征两人,离开了这荒雪冰原,往周天仙宗赶去。 385、发布任务||宗中事 五阶灵禽一路疾飞。 此去荒雪冰原,徐子青不仅寻得了南融极水,更是得见当年友人,也算了却一件心事。离开之前,乐正和徵同庄惟送上一只储物戒,说是恭喜二人成婚之贺礼。徐子青略一思忖,就知乐正和徵借此回报那肉白骨之事,就不拒绝,将其收下。 待离去后,徐子青将神识探入一看,只见内中有许多玉瓶、玉匣,每一只中俱有一类种子,亦或是幼苗,品种繁多,更有一本册子,将这些种子来历、成株用处尽皆说明。徐子青稍一看,才知那乐正和徵使人几乎将这冰原上所有草木之物都取来种子,此中用心,着实细致。 另外尚有几件寒气凛然的奇异之物,想必都是冰属之宝。 徐子青想来,恐怕这几件奇异冰属宝物方为原本庄惟备下的贺礼,而那些种子,则是庄惟用以交换肉白骨之物。 如此过了半月有余,徐子青与云冽便赶回了周天仙宗。 而今离三月之期尚有几日,他二人就再度去到万宝殿、万德殿。 因着收取了不少南融极水,徐子青就取出一瓶,拿去万宝殿交换了一些珍贵种子,随后再去万德殿,却发觉仍无其他神水消息。他虽有些失望,却把那则南融极水的消息补充得更完整些,日后再有哪个弟子需得此类神水,想必也能更加方便。 做完这些,徐子青和云冽走了出来。 现下神水有了四种,再有一种就能凑齐真一神水,到时使须弥芥子恢复生机,借融合之机开辟小乾坤雏形,瓶颈自然得过,而积累也更为雄浑。到那时,应当就可窥见结婴契机了。 可最后一种,至今不知如何寻觅。 正想时,云冽说道:“且去那处。” 徐子青抬眼一看,就见到万宝殿外深谷之内无数街道,师兄所指之处,有许多坊市、店铺、摊位……他顿时恍然。 先前他真是想左了,万宝殿与万德殿自然有宗门做后盾,资源极其丰富,但那些外围街道之内,也未必不能寻到所想之物。天下资源千万,周天仙宗里那般多的人物、山域、势力,得到资源之后,怎会全都交给宗门?要得不到所需的,当做一件奇货在外头意欲同人交换也未可知。 如今既然宗门里已不能有什么路子,徐子青就可以走这偏门,找上一找。 若是运道好…… 这般想着,徐子青就笑道:“好,就听师兄所言。” 两人都是行事干脆之人,就从那坊市、店铺寻起。 在这一类交易之地,后方往往或有长老支撑,或是外门的依附门派、家族和内门里许多大山域携手而成,其中的资源,自然也较为罕见,种类也更多些。 若是此地没有,再去其他地方。 这山谷里,坊市有不下千处,店铺多不计数,要在里头寻到所需之物,真如大海捞针。 只是并无他法,只得尽力为之。 徐子青想了个法子,每一坊市里,都请一位引路之人代为将坊市内每一所在全都问过,不消多说,只提有无“五行神水”便可。此事许以大量灵石,不怕引路人不肯尽心。这般过得一些时候,那些引路人回返,便把有五行神水的店家之名说来,然后二人再去仔细询问。 这般倒是节省了许多时间,可惜全都问遍后,仍是一无所获。 那些引路人徐子青倒也没让他们离去,又请他们将外头那些店铺一一询问,而徐子青和云冽两个,则去那些摊位上寻找。 如此足足又过了大半日,结局仍是不如人意。 徐子青叹了口气,就觉出几分疲惫来。 修仙之路,果然不能一帆风顺。 此时,就有一人低声唤道:“师兄……师兄!” 徐子青抬眼,就见一个穿着朴素蓝衫的青年站在面前,神情有些忐忑。 他认得此人,也是滞留在一个坊市里的引路人,先前为他雇佣的。不过他先前将众人都打发走,这一个怎么留了下来? 将心里百寻不得的郁气拂去,徐子青温和一笑:“师弟有什么事么?” 蓝衫青年神色稍稍轻松,不过他对徐子青身后云冽颇有忌惮,也不敢上前,就这般开口:“师兄在寻一种神水?” 徐子青点了点头:“师弟有消息?” 蓝衫青年连忙摇头:“非是如此,只是……”他一顿,说道,“只是师兄不必这般枯寻,可在这外谷中发布一个任务,许以报酬,到时若有人得到,就可来寻师兄,省却许多麻烦。” 徐子青一怔,随即有些感激:“师弟,多谢你告知于我。” 他只知万德殿里可取任务,却不知这些坊市之内还有这些私下的任务可以发布,若非此人相告,他当真是没什么法子了。 蓝衫青年也笑了笑,用手指点一处,说道:“若要发布任务,去那百古堂便可。” 徐子青又谢过他,再赠与数枚灵石、丹药,作为谢礼。 蓝衫青年神色一喜,这才告辞而去。 他特特留下提醒这两人,一来是因着他二人出手阔绰,品性也不差,想着或者能多得一些物事;二来徐子青对他们都算以礼相待,他也不忍见了他那般沮丧,才肯多这一举。 果然,双方俱有得利。 徐子青看向云冽:“师兄,如何?” 云冽略点头:“可去。” 徐子青就笑了笑:“那就请师兄为我想一想,要用什么作报酬好。” 两人这般说着,不多时,已来到了百古堂前。 这百古堂看着不算大,一脚踏进去后,却是豁然开朗。 有一位面相年轻的金丹修士坐在堂后,正是此地的掌柜。前头还有一些穿着同样长衫的修士,自然就是他手下做事之人。 徐子青进来后,目光正落在旁边一面高墙上。 那高墙中有无数细若蚊蝇的小字,分别记录不少任务,于修士而言,只要神识一扫,就可将其尽数记住。 这乃是任务墙,凡是发布任务者,其任务、报酬,都记录其上。 略想想,徐子青抬步往那掌柜面前走去。 站定后,他就询问道:“敢问掌柜,不知此处要如何发布任务?” 那掌柜抬头一看,见徐子青气息雄浑,身侧之人更是气势强悍,就不敢怠慢,立时说道:“客官只需将所需之物、时限、许以何物为报酬告知在下便可。” 徐子青点了点头,就说道:“我所需之物,乃是金属阳极之水,为五行神水中堪配为上古真一神水之类。” 掌柜一听,赶紧将这信息记下。 徐子青又道:“时候不限,于任务取消之前俱是不变。” 掌柜又记下。 徐子青沉吟片刻:“至于报酬……” 云冽开口:“完满剑意剑符,冰属极寒之物,极品灵石,二阶灵脉,火属神水南融极水,上古灵草。” 徐子青听了,微微一笑,又补充许多自己所有之物,才说道:“得金属神水者可任择其一,若是还有什么其他可交换却又瞧不上以上诸多物事的,亦可商量。” 掌柜听得怔愣,连忙再度一一写上。 一面写,他一面暗忖:这身家,倒是难得……而且这白衣人分明是个剑修,那完满剑意剑符,莫非是他所领悟出来?若当真是那般,此人剑道天赋,当真骇人…… 很快将任务发布了,徐子青交了一百中品灵石于掌柜手中,为抽成费用。 随后他也不在此地久等,就与云冽一齐往五陵山域而去。 此后……就只一边修炼,一边等消息罢了。 周天仙宗内门地域广大,两人照旧乘坐那五阶飞行妖兽,也颇过了些时候才到。 这刚刚看到山域远貌,徐子青就怔了怔。 原来就在山域之外,有孰知奇形法宝悬浮半空,法宝上有几个修士站立,气势汹汹,像是来者不善。 徐子青远远看去,只见那些法宝同天柱齐平,修士们背对而立,都往那天柱上看去。 他登时明白,此回又不知是哪个山域中人,恰在与五陵山域行斗天之战! 稍一想,徐子青就控制身下飞行妖兽,叫它直冲而上,也来到了同天柱相平之处。 果不其然,以他目力一眼便已看到,那每一根天柱上,都有他一位师兄正与人对战! 那些奇形法宝上的修士也察觉有人过来,好些就回过头去,见到一个元婴、一个金丹乘飞行妖兽而来,眼里就有些轻蔑之意。他们也是与五陵山域斗过数遭的人了,自然知道这二人身份。 就有一人嗤笑道:“听说你两个小辈去做什么任务,怎么,居然没死在外头?” 这话可是十分恶意,嘲讽之感很是明显。 云冽神色不动,只作未闻。 徐子青看他一眼,随后也仿若不曾见到一般,转过头来。 两人都不理会于他。 那人见状,自觉丢了颜面,就要发作。 他身旁一人将他拉住:“斗天之战时,不可惹事!” 那人不忿道:“不过是两个黄口小儿,也敢如此张狂,不教训一顿,难解我心头之恨!” 之前那人眉头一皱,对他这般态度,有些反感。 他这同门不曾见过那云冽与人对战情形,他却见过。此人虽是元婴修士,却是攻击最强的剑修,剑意之厉害恐怕近乎圆满,十分难缠,先前多次对战,都成功将天柱守住。 依他看来,未必在他这元婴后期的同门之下。 如此鲁莽生事,实在让人瞧他不上。 想了想,未免这同门再度生事,他就说道:“若要教训他二人,下一回斗天时,你只管挑了他守住的天柱便是。” 原先那人闻言,恨恨说道:“我也正有此意!” 386、闭关||彼此进境。... 那被折了面子的人如何筹谋报复之事,徐子青与云冽并不知晓,即便是知晓了,亦不会把他看在眼里。 无事生非心胸狭窄,如此品性不佳的人物,若非是出生便在乾元大世界、资源雄厚天资不错,恐怕也不能结婴。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两人乘五阶飞行妖兽,就徐徐在八根天柱周遭都绕了一圈。 说来他两个已然在五陵山域呆了许多时日,因自身时时也要守柱,便难得见到众多师兄的手段,如今正好再去瞧上一瞧,也算是一个机会。 八根天柱上,刑尊主并另七个五陵弟子俱是与人斗得凶狠。 且不说刑尊主举手投足之间皆有巨大威能,只言那些师兄们,他们浑身凶气缠绕,几如数尊凶神,每一术法都是极为狠辣,一个出手就往对手要害处打去,一旦挨上,立时就叫人不得不认输了。 徐子青看得惊叹不已,这些师兄,才区区数月不见,力量便越发强悍,经验也越发丰富了! 这也并不奇怪,其他山域中人与人斗天,往往数人同数人,或数人同一人对战,总是占据优势,磨难不及五陵弟子,而五陵弟子守柱尽管艰难,可当真能守住了,却是实力能数倍于同阶弟子,其中收获,非能用言语描述。三月之间,也不知他们经历了几场对战,进境如此,也不奇怪。 便是他与师兄两个,离去前那些赌斗里,不也是进境飞速? 徐子青一面看,亦一面在脑中推演。 若是他遇上师兄们的对手,该如何应对?他修为不过金丹,手段也不甚多,神通只有一种,就是容瑾厉害一些,却又戾气太重,不可日日用它,以免暗生心魔。 他修得《万木种心大法》,原本那些衍生篇章已学之不完,收了那些从木,若能一一利用起来,灵活相配,就能逼退强敌。但如果操纵,如果运用,都要凭借无数演练,才可于实战之中领悟出来。 徐子青眼也不眨,将师兄们的举动、其对手的手段都看得清清楚楚。脑海里许多影像不断变化,有些来不及领会的,就用心记住,待到回去洞府中后,再来慢慢吸收。 如此过了一个时辰,他脑子已然有些刺痛,就知是到了极限,他顿时深吸口气,不再体悟,但全仍是全都记了下来。 渐渐地,五陵弟子们将对手各个击破,就算因轮番对战受了不少伤,可气势却越发凌厉,使赌斗之人被其压制,逐步落败。到最后,就有刑尊主先行斗败最后一个弟子,随后其余几个师兄也慢慢战完,除却有两人不慎落败外,另外五人也是全胜。如此五陵山域再度守住这天柱了。 斗完之后,挑战之人愤愤而走,这些五陵弟子抬起头,就看到一头巨大妖兽展开双翼,浮在天柱之外,不由得面上都露出了一分喜色,纷纷开口:“徐师弟,云师弟,你们总算安全归来!” 徐子青一笑,同诸位师兄、前辈见礼,自己则说道:“多谢诸位师兄挂念,我与云师兄一路无事的。” 那些五陵弟子们也爽快笑了起来,先前那些凶煞之气,却在与同门交谈中,慢慢消去了。 众人簇拥两人,引他们赶紧回山。 因乾元大世界危难无数,宗外不论仙道魔道,都不乏心黑手狠、自私自利之人,杀人夺宝、意气生怨都是常事,而两个师弟天资虽是很好,到底修行时间短了些,还无法在外来去自如。 故而徐子青与云冽离开之后,这些师兄们,对他两个也很是担忧。 好容易等来这出众的弟子,若是一个不慎、夭折在外……偏生那神水宗内并无,否则也不至于要在这两人修为未成之前就把他们放出宗去。 现下,回来就好。 一行人去拜见了杭域主,一齐谈笑一番。 杭域主自是十分关心两人,就询问了他两个外出后遭遇。 徐子青稍稍思忖,就把荒雪冰原上诸事都说了出来,至于庄惟与乐正和徵二人私事并未如何提起,只说那位二少宫主宠信的属下是他多年未见的好友,阴差阳错因此重逢,而庄惟寿元不长、乐正和徵如何为他之事,乃至他也送出肉白骨一举,当然都更是守口如瓶--倒并非不信这些同门,而是事关庄惟两人,自是不能事事和盘托出。 众人听完,颇有感慨。 他们只觉新来这一对师弟运道极佳,出门近三月,虽也算遇到一些阻碍,可距离真正的险难,却是远远不及。 此行,已堪称是一路顺畅了。 但不论如何,两人安全归来,已让他们欢喜无尽。 叹过一遍后,柯弘问道:“师弟当真已发布任务了?” 徐子青点头说道:“正是。” 柯弘顿时一拍胸口,朗声道:“若有人接了任务拿神水来换而所需之物师弟手中未有,尽可来寻我,我若没有,这里还有许多人在,师弟尽管开口!” 其他诸位师兄也是相视一笑,都是说道:“正是,如今师弟能早日度过瓶颈结婴,于我五陵山域便是天大的好事!” 刑尊主同样爽快:“我亦如此!” 徐子青见状,赶紧向众师兄行礼,口中忙道:“多谢各位师兄!多谢刑尊主!” 杭域主坐在一旁,见门人这般融洽,眼中之色很是欣慰。 随后并未多聚,如今到底是修行为要,故而不多时说得差不多了,也就各自回去了自家的峰头里,云冽与徐子青也回去洞天之内。 刚进入其中,徐子青一见这洞天内的情形,忽生一丝眷恋之感。随后他不由一笑,此地他虽住得不久,但却是成婚后师兄亲手炼制的居所,有如此情感,也不足为奇。 想到此处,徐子青就侧头看向云冽,而云冽也有所觉,转头看来。 两人这般对视,徐子青微微一笑,心里就觉出许多温情。 不过温情归温情,此时却也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徐子青和云冽各自入了相邻两间石室,各自盘膝打坐起来。 若是从前,两人因是双修道侣,修炼时气息外溢也可融合,倒不怕如何影响,但如今却是不同。 云冽此行与乐正和徵对战多次,而乐正和徵正是化神期中的绝佳好手,只要再进一步,就可以成就出窍期的境界――如此能力之人,就算把修为境界压制在元婴期和云冽对战,云冽也从中受到不少压力,到现下,就该是突破的时候了。 徐子青对云冽气机有所感应,两人不消商议,已是默契分头而行了。 入得石室内,徐子青抬手布下一个禁制。 他那师兄要突破,而他自己,也并非全无进展。 师兄与乐正和徵对战,先前同门五陵一脉的师兄们、刑尊主与那些赌斗之人对战,也是他汲取其中经验、消化内中种种所得之时了。 这般想着,徐子青就慢慢闭眼,端正而坐。 在他的识海里,倏忽间,就冒出了两人对战的影像来。 那正是,云冽与乐正和徵数度切磋中的一场。 转眼一月过去。 徐子青睁开眼,双目里青光浓郁,恍若实质。 这两团青光忽而迸发而出,一瞬蕴上眉心,在那处凝结起来。 光芒闪烁不定,就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要恨不能钻进去一般。 良久,那光渐渐消散,终是无以为继。 徐子青轻吁口气,微微苦笑。 还差得远啊。 现下徐子青一身修为已至金丹后期巅峰,为不落后于当年的师兄,他只想着要开辟紫府小乾坤雏形后,再寻找契机结婴。 虽说早已定下要借须弥芥子之力直接衍化,但那须弥芥子生机还差一种神水,只得先行用木气温养着。 与此同时,徐子青就将体内木气聚集起来,同青云针神通结合,不断打磨眉心紫府入口。 ――从前师兄直接以剑意劈开,他却只能徐徐图之。 不过这徐徐图之……也着实极慢了。 以至于这数十日过去,也没有多少成就。 好在早先那些对战经验徐子青已尽数观摩吸收了,自觉于对战之道上又有许多感悟,这一回闭关,也不算浪费。 可现在,他却要出关了。 虽说斗天之战一月不得多于一回,但他们这五陵山域,几乎当真就是月月都有。 果然积弱山域,就有不少人想来占一占便宜。 徐子青和师兄归来,刑尊主自不能再度代守,他们也只好自行准备。 解开禁制,走出门去,徐子青就见旁边石室大门敞开,一个白影缓缓走出。 无疑,云冽同他心有默契,也是同时出关。 然而待云冽走出,徐子青只觉一道锐气扑面而来,就仿佛有无数钢针急刺,要他周身上下,都笼罩在一种森寒之意中。 一时间刺痛之极,他急忙后退数步,抬眼看了过去。 云冽静立那处,神色不动,似是全无变化,但隐隐约约,气势上却像是生出了一些不同。 徐子青呼吸一窒,他与师兄气息相通,并不会被师兄所伤,但刚刚那一瞬,却是有些难忍……那种难忍,仿若从元神上传来。但下一刻,他却又明白,这是师兄的实力大进之表现。 而这种变化,似乎,是师兄的剑意…… 387、剑魂||火元山域再来,小试。 这一回与从前不同,云冽静静站立半刻,那如同无数针芒般使人疼痛的感觉方才褪去。 徐子青放下心来,不由问道:“师兄,你这是……” 云冽说道:“凝炼剑魂。” 徐子青一怔。 ……剑魂? 他从未听过这等物事,剑意完满,莫非还不是剑意的尽头? 这般寻思,他又问了出来。 云冽略颔首:“自同乐正和徵多日对战,剑意生变,我方知晓。” 原来就是云冽,从前也只知剑意,并不知剑意修炼到极处了还可再进一步。 如今可说是误打误撞,才叫他一次闭关后,忽然有了这些领悟。 两人就往外面走去,一路之上,徐子青也听云冽提起凝炼剑魂之事来。 他已知剑意分四境,待剑意圆满之后,就可将剑意同元神结合而凝炼,使其最终化为剑魂。 而剑魂之强,更胜元神几分。 若是元神暴露于烈日之下,日日消磨,终要散于天地之间,但剑魂之稳固,即便并不寄托于灵物或他人躯壳之内,也可以长久存在,以剑意对抗磨损,千年万年长存于世。 就算是有人要将其灭去,剑魂也可发出护体剑意,抵住攻击,火烧水淹,尽都不惧--这几乎是不灭了。 但能做到如此的剑魂,乃是大成之剑魂。 云冽冥冥中生出一丝明悟,就知道剑魂可有九炼。 待剑意同元神全然融合,便是第一炼完成,此后每一炼中,都要以婴火煅烧,还要借由外力锻炼,十分困难。 凝炼次数越多,剑魂越强,可瞪眼杀人。 剑魂一个劈斩,无形剑意脱体而出,其强悍程度,比之圆满剑意更加厉害,甚至十倍、百倍也未必到了极致。 剑修之可怕,便在于此。 如今的云冽,他剑意虽强,也早已凝结为实质,可其威力却仍是有些分散。 不论是分化为剑意细丝,分成无数细剑形成剑阵,又或者化作一柄巨剑横空劈斩,都火候不足,也浪费太多力量。 待凝炼剑魂之后,就有更大提升。 徐子青在剑道上造诣不高,但听了这些,倒也明白不少。 总之,他这位师兄潜力还远远未尽,那本来被他看作最强的剑意,其实还有许多可精炼之处。 既然如此,他自然也为师兄欢喜万分。 欢喜过后,徐子青思及先前师兄的表现,就问道:“不知师兄现下如何了?” 云冽说道:“第一炼尚且不成,还需得多日打磨。” 徐子青点了点头。 也是,剑意进境便不容易,更何况是更为强大的剑魂?而且一听要将剑意同元神融为一体,就知非是易为之事,短短一月时间,就算以师兄天资,也不能轻易做到。 但师兄既然先前显露出那等威势,想必已然摸对了路子,日后就是水磨工夫,倒不怕什么。 两人说了这一回话,脚步却没停,就一起走了出去。 洞天前禁制解开,他两个就立在山腰一处平坦草地上,各自盘膝打坐起来。 若是有人要来赌斗,刑尊主自会招呼众人,只消稍作留心就是。 徐子青一面吸收山间木气,一面以手指比划,神色很是肃穆。 他只愿能让自己对所习术法更为熟悉,就要这般苦练。 与此同时,云冽却是不知使出了什么法门,头顶半空灵气形成巨大漩涡,足足扩展到方圆千丈,倒灌下来。可见他如今丹田之深、经脉之宽广,几乎是与天地争夺灵气了。 如此又过去三日,果然,就有人找上门来。 只听得刑尊主一声朗笑,唤道:“五陵门人,速速前来!” 徐子青与云冽同时张目,对视一眼后,就地化作一青一金两道遁光,眨眼之间,就到了那主峰之上。 杭域主仍在垂钓,见到人来,不过是微微一笑。 不多时,另外七位师兄也都立时赶来,前后相差不到一个呼吸工夫,看来都是经验丰富。 见到了两位小师弟,宓兴等人笑道:“徐师弟和云师弟来得好快。” 徐子青便也一笑:“前些日子出门在外,累师兄们辛苦相替,如今回来了,自要好生表现一番,可不能叫师兄们等着。” 另几个师兄就齐齐笑出声来。 今日来赌斗者,同前次竟是同一班人马,乃是火元山域之人。 众人听说,就有些不解。 五陵山域的确比那几个时常来找晦气的山域弱些,从前也是输得多些,然而后来时日长了,渐渐五陵弟子实力也更为强大,不同天柱间或者互有胜负,但总体居然是赢面居多。因而这几十年来,那些人来的次数也越发少了。 之前虽说接连来了几回,不过众五陵弟子也很明白,那乃是他们听得有新弟子加入,就想趁机试探、打压罢了,后来云冽徐子青两人也几乎能将天柱守住,慢慢也站稳脚跟。 再后来,就恢复从前那般并不紧紧相逼的时候了。 因此,同一个山域来赌斗后,往往中间要隔上好几个月,才会再来。 可这火元山域分明上月刚刚来过,还赌斗输了……怎么现下又来了? 莫非以为五陵山域众人重伤未愈,想来打个翻身之战? 只是五陵弟子们是受了不少伤,却非是难愈之类,早已都尽好了。 那火元山域再来,实在殊为不智。 这般互相猜测一番,但既然人来了,就只好打回去。 众多五陵弟子将疑问按捺心底,各自腾身,就分别遁到那些天柱上去了。 徐子青和云冽,也来到了他们惯守的那根天柱。 在这天柱上,就有六人。 其中三位元婴中期,两位元婴后期巅峰,一位化神。 徐子青刚刚站稳,便觉出有一股恶意视线扫来,他一抬眼,就见到个满面冷笑的修士,眼里很是阴毒。 他一看之下,觉得有几分眼熟。 稍稍一想,就记了起来。 一月之前,他和师兄归来时,不就有一个小人对他两个叫嚣?可不就是此人么! 忽然间,他就有些察觉,这次仍是火元山域前来赌斗,是否与此人有关? 徐子青并未猜错,还当真是这人的缘故。 这人名叫蔡同光,在火元山域地位不低,本身修为也很不凡,更因本身不过四百岁出头就有元婴后期巅峰修为,向来心高气傲。那回被徐、云二人落了面子,记恨在心,回去后多番筹谋,才说服域主再来挑衅。 而为了亲手折腾他两个,蔡同光特特选了这根天柱赌斗,要亲自教训他们。 蔡同光狞笑一声,身形一晃,就现身在二人之前,另有个元婴初期的修士被他拉来,正与徐子青、云冽两个相对而立。 在他后方,另一个元婴后期巅峰的青年皱起眉头,神色有些凝重。 若是一月前徐子青有所留心,当认出这青年乃是劝蔡同光不要生事者。此人名叫闻天华,本意是想拖延一二,却没料到蔡同光会生生让火元山域与五陵山域连战起来。他心里颇有不快,火元山域上回许多修士都有重伤,本应休养生息,这回将未受伤者全都调来,若是再带了一身伤回去,山域内几乎没得几人守柱,对他们就很是不利了。于他看来,先前龃龉不过小事,如今反而弄出这样的阵仗,真是太过任性妄为了些。 但不论闻天华如何作想,蔡同光已是兴致高昂。 徐子青并不理会他那狠毒眼光,一挥手,照旧以无数植株将场地两侧控住,再一捏拳,众多植株化作许多猛兽,伏趴在地,口中“嗬嗬”有声,看来十分凶猛。 他这回用出的术法,比从前快了不少,也更为自如流畅。 徐子青的对手乃是一位元婴初期,见状立刻放出飞剑,手指一弹,飞剑化作十三柄,形成一个小型剑阵,就将周身上下尽皆护住。随后猛兽骤然扑杀过去,那飞剑上下穿梭,就战成了一团! 而蔡同光,他一张口,就喷出了一个卷轴。 这卷轴约莫小指长,迎风迅速拉伸,很快近丈,悬浮于半空之上。 蔡同光伸手一拉,那卷轴霎时展开,狂风四起,飞沙走石,将方圆之内都弄得迷蒙起来。 几乎是眨眼间,蔡同光的身影就消失了。 云冽此时,微微阖眼。 一股绝强杀意如同流水铺开,往那狂风、飞沙中穿透过去,杀气延展之地,风吹草动,俱不能将他瞒过。 很快,就寻到了蔡同光所在之处。 原来那蔡同光隐藏在风沙之内,正在喃喃念动法诀,而他身前身后,则现出一尊巨型火人。 狂风越大,那火人窜得越是雄壮,形貌狰狞,炽热难当。 无数流风灌入进去,让那火人凝聚得越发清晰! 云冽神色不动,整个人气势陡然一收―― 刹那间,就有一道厉光自他身后劈出,其快如闪电,其形亦如闪电。 只一瞬,那凌厉之光已穿过风沙,直击卷轴! 本以为有狂风绝杀阵阻在前方,能有足够工夫施展这天火之术,但蔡同光万万没有想到,术法未成,阵法已破! 眨眼间,卷轴被厉光打中,化作无数碎片消失。 风沙立时消散无踪,只留下一个还在施法的蔡同光。 下一刻,那击碎卷轴的厉光径直向下,狠狠斩向了蔡同光的头颅! 那在后方观战的闻天华一见风沙散去,就知不妙,此时看到蔡同光如此危机,当下大惊。 他暗道一声:不好! 随后立刻往天柱之外看去,他如今十分恼怒,那本该驰援的本域李尊主,为何不见? 388 旁人已是这般担忧,身处那厉光之下的蔡同光,又该是何等骇怕! 他本以为能教训那两人,没料到教训人不成,反倒是把自个的颈项交到了他人剑下。 这一刻,蔡同光惊慌无比,他分明已然察觉到那森森寒意自头顶而来,每接近一寸都仿佛要将肌肤割裂,甚至立时就要劈开他的脑袋! 多少悔意都道不尽蔡同光此时心情,闻天华不知,他蔡同光怎会不晓? 李尊主原该在外护持,他却为能狠狠折腾那两人,而叫李尊主前去阻截五陵山域刑尊主去了,如今反倒是他性命危殆,偏偏救命之人却是被他生生赶走! 厉光越近,蔡同光便越发绝望。 那般凛然杀机,浓重至极,几乎瞬时渗入他每一个毛孔,让他五脏六腑都像被冻结一般,竟被那股恐惧之意所摄,丝毫不能动弹――他经历那许多对战,从不知离殒命如此接近! 闻天华眼见厉光越来越近,立时就大呼一声:“剑下留人,我等认输!” 若是蔡同光死在此处,他自己怕也别想讨好了! 呼喝过后,他却不能自己出手,否则违犯了斗天的规矩,整个火元山域,都要落下罪过。如今他唯独期盼对方非是嗜杀之人,好歹留下他这师弟的一条命来! 云冽冷哼一声,那厉光骤然偏移些许,生生自蔡同光头颅边缘划过。 蔡同光只觉得头皮一凉,发丝挨着头皮,尽皆被剑意削落,随即右边身子就是一阵剧痛,立即扑倒在地。 鲜血汩汩,足足有小半个身子,也都给那厉光斩断了。 不过,他只疼得厉害,的确仍旧活着。 闻天华已知对方是留了情,可蔡同光那般惨状,还是叫他满心骇然。 他拔足飞奔,就赶紧到了蔡同光的身侧,给他塞了好几粒救命的丹药,给他吊住了性命。随后他又用干净衣裳把人死死包住,让血流得也不那般汹涌,才赶紧把人抱了离开。 现下他哪里还想着这赌斗结局如何?还是速速收拾他这师弟的烂摊子要紧! 走了蔡同光,而闻天华也认了输,余下能继续赌斗的,就只有了三人。 先前与徐子青对战的那位收起飞剑,不再出手。 徐子青亦察觉方才师兄使出的剑意同往日格外不同,心中隐隐知道这正是剑意与元神融合、就要炼就剑魂的征兆,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击,比之从前师兄剑意尽数爆发,都仿佛厉害数分。 他站得那般远,在察觉之后,都要被那杀气撩出一身冷汗来。 师兄越是厉害,徐子青心中也越有底气,他就朝火元山域中余下之人微微一笑:“接下来何人出手?” 三人打不得两场,火元山域也只剩了一次机会。 那唯一的化神修士就上前一步,与他同来的则是另一位元婴中期。 两人站定,那元婴也反应极快,抖手抛出一片光幕,就形成七条水蛟龙,两条缠在他的周身,五条在他头顶招摇,一瞬爆发出了绝强的气势。 这元婴素来小心谨慎,就算对着个远远不如自己的金丹真人,也没有半点轻敌。 徐子青见状,屈指一点。 他左右两株巨木就化作两头巨虎,每一头都有三丈高,可以咬碎一座小山头。 随后猛虎扑杀过去,就和那迎面而来的水蛟龙斗在一处! 另一边,那位化神修士见到了云冽先前的威势,也不敢稍有怠慢。 但凡是修炼到这地步之人,只要肯多加小心,总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对付。 因此才站定,他已张口喷出一个小鼎。 那鼎一个摇晃,立时就化作了十七八尊一模一样的小鼎来,在他周身形成一个圆圈,把他包围在正中的位置。 这仿佛是一个阵法,又仿佛只是防护之举,并不能立时看明。 云冽神情冰冷,眼中黑金光芒一个闪动,就迸发出两柄黑金小剑,直冲过去! “轰轰”声后,其中一柄小剑正撞到一尊小鼎上。 那小鼎表面焕发出一片无形波纹,就把小剑狠狠弹了回来! 另一柄小剑却突破那层波纹,就要冲杀而入,孰料旁边一尊小鼎骤然挪移,重重将那小剑挡住! “锵锵――” 剑意擦过鼎身,竟显得有些清脆动听。 云冽眼一合,黑金小剑收了回来。 化神修士心里稍稍放下心来,这剑修的剑意虽是厉害,却还不能穿透他的护身宝鼎,也伤不到他了。 除此以外,此人还有什么别的本事,可以奈何得了他这化神? 剑修最厉害之处,也不过就是剑意罢了。 化神修士就这般想着,却并不欲同云冽近身交战。 凡是能领悟剑意的剑修,都必定经过无数剑法锤炼,若是用刀兵同他拼斗,定然对自己不利。 因此这化神修士念动法诀,也是要使出一种极厉害的术法来。 只听他刚刚念了两个音符,空气里就像是拨动了两根琴弦,许多庞大的力量随之而舞,引动着一种特殊的频率。 那种强大的感觉让人惊悸,可想而知,一旦这法诀念完,当有如何恐怖的威能! 而这化神修士念动起法诀来,自然要比先前那蔡同光,快上许多倍。 但云冽,却并非如这化神所想已没有更为强悍的力量。 他周身的气势一变,一股澎湃的剑意冲天而起,居然比刚才强了几分! 同时,在这极强的剑意中,蕴含着一种锋锐无比的寒气。 在那种锋锐之下,就好像这剑意也凝练了许多! 云冽心念一动。 这剑意之内,黑金光芒化作一条笔直的细线,割裂空气,直接刺中一尊小鼎。 那化神修士本以为这回也能将其挡住,可直到这黑金细线越发接近后,他才敏锐地发现不对。 若是术法能成,他就多出七成把握,然而无数次生死搏斗的经验告诉他,若等他完成术法,怕是不及祭出,先要殒命。如今必须自保,方为上策!他已不能继续念动法诀了! 果然,化神修士所料不错。 黑金细线径直刺穿了一尊小鼎,在上方留下了极小的孔洞。 可尽管只有针尖大的孔洞,依旧让化神修士胸口一闷,肺腑就受了暗伤。 宝鼎乃是他本命法宝,与他心血相连,对他自有影响。 但那黑金细线,却仿佛没有受到一丝阻碍,仍是不断逼近而来! 化神修士一咬牙,心念连动,那些小鼎就一尊尊挡在他的面前,又一尊尊被那黑金细线穿透过来。 终于在穿过了十三尊小鼎后,才渐渐弱小些微。 而化神修士此时,嘴角已溢出血来。 下一刻,他总算有了一点空隙,双手往两侧一抓―― 先前已然酝酿出的恐怖力量,就在被他抓住的两根无形琴弦上猛然震动! “嘭嘭!” 仿佛爆炸般的声响后,那条黑金细线终于被这力量震碎。 那化神修士,也是流了一身的冷汗。 可事情却是未完。 化神修士刚松了口气,忽然间,前方有一种磅礴威压急速而来,像是要把他碾压成灰! 他抬眼一看,竟是一座巨大剑域,带着无尽能量,直直镇压! 化神修士只来得及把自己的小乾坤释放而出,强行抵在头顶。 但饶是如此,那剑域“轰轰轰”连砸三回,将他的小乾坤砸出数条裂纹。 不得已,化神修士一捏拳,道一句:“我,认输!” 丢脸,着实丢了他的颜面! 堂堂化神修士,被一个元婴初期逼到如此地步,尽管这元婴是一位剑修,也不当让他那般狼狈。 居然……是他输了。 深吸口气后,化神修士一拂袖,回去了对战场外。 另一头,徐子青发觉周身压力少了许多,一回神,就发觉师兄已是胜了。 不过云冽并未过来相助,他也就借机继续磨练自身。 《万木化灵诀》化出天下万灵,不仅有那万灵本身之力,更有化身的植株本身之力。 眼下有两头巨虎,一头巨犀,三头巨象和一头五角莽兽,分别与七头水蛟龙激战,且因徐子青本身对战经验越来越多,传送给它们的经验自也越多,使得这些巨物越战越狂,越斗越狠,竟是渐渐将那些水蛟龙压制住了! 可惜那些水蛟龙虽有蛟龙之形,但因那元婴本身并未修炼化龙功法,也无龙血在身,故而蛟龙们只有蛟龙的能力,却没有血脉压制,不能初时就在气势上占据上风。 而这些巨型猛兽为钢木所化,铜皮铁骨,难以伤害。不多时,巨犀直撞蛟腹,巨虎咬掉蛟头,巨象踩住蛟尾,五角莽兽喷出五道血毒,很快就淋了那些水蛟龙劈头盖脸! 这些水蛟龙为那元婴真元所化,察觉那血毒之骇人后,他几乎立刻切断那些水蛟龙与己身联系。 同一时刻,水蛟龙尽化为血水了。 元婴青年脸色煞白,他反应虽快,血毒也吸尽一丝,已然不便再战。 他再看那化神修士都已认输,便不再折腾,也开口认输了。 如今这一回守柱斗天之战,云冽与徐子青,仍是将那火元山域之人赢了下来。 败者无颜多留,只拱了拱手,就纷纷乘着法宝飞离。 徐子青与云冽对视一眼,两人携手,就纵身往天柱之下跃去。 389、心魔||二人肌肤相贴,安静不言。 此役之后,火元山域之人数年再不曾前来寻衅。 但徐子青与云冽二人,反而被众多师兄叮嘱一番。 原来这些师兄平日里出去打探消息之时,就得知为何火元山域忽然那般异样。 只因被云冽一剑斩下半边身子的蔡同光,乃是域主之子。 那火元山域同五陵山域不同。 五陵山域势弱,众多五陵弟子要应付无数赌斗,拼了命提升修为都来不及,根本没得时候去同人相处,更无真心相爱之道侣,才留了这一个山域的独身修士。 然而火元山域弟子颇多,其数千年来,都由同一位域主总管山域,且这域主,就有一位修为逊他几重境界的道侣。 夫妇两个这些年只得一个独子,那为妻者更因此子而香消玉殒,故而域主对独子十分宠爱,尤其此子资质不凡,就越发得他看重,几百年过去,竟已要接近化神境界,在域中之地位,也着实非同一般。 久而久之,那蔡同光便自认天资超卓,养成了带几分跋扈的性子,心境就有几分不稳,也着实是修炼时日尚无多么长久、向来顺遂的缘故。此回他被驳了面子,就想要找回面子,真说要杀了哪个,倒不至于。 只可惜他到底不及云冽自年少时起就日日杀戮积累的真元,又恰赶上云冽剑意要凝炼剑魂之际,便被当做了一块磨剑石,险些连姓名都没了去--幸而那闻天华呼喝及时,云冽亦有留手,并不曾损了他的丹田。 可饶是如此,蔡同光也得要吃下许多苦头了。 此乃前因,再说后话。 火元山域域主蔡秉垣已是大乘期修士,那些年积累,位高威重,心境已如磐石。 蔡同光为其逆鳞,纵知实是爱子先行挑衅,到底心里也生出几分火气。 不过以他堂堂大能心胸,自不能去寻后辈小儿的晦气,但到底意难平,为免生出心魔来,他一面约束众多弟子,要他们不再去寻五陵山域的晦气,算是先让了一步,随后才吩咐了众多门人,若是在外头遇上那名为云冽的小子,便要给他一些教训。 这教训如何,就也当同他孩儿一般,运道好,留下命来,运道不好,就干脆陨落了罢! 徐子青听师兄们说话,若有所思。 如此说来,是那蔡域主要为爱子出气,却也并非撕破脸皮,彻底放过五陵山域,代价却是要将师兄针对起来,直到师兄也受到什么极大的损伤或是干脆没命,才肯罢休。 那域主高高在上,自觉如此已是很对得起五陵山域,或者也非是全然不近情理,可徐子青心里师兄最是重要不过,就算如今修为远逊那域主,又怎么是任他磋磨之辈? 众多五陵弟子亦是如此看法。 他们被对付那许多年来,何曾怕过哪个,要将自家弟子送出去给人教训? 火元山域确是比五陵山域强了不少,且因身为本土山域,外门里还有许多势力供给,远不同他们五陵山域般没有根基。 可尽管如此,那蔡域主这般居高临下,也实在太小觑了他们! 公冶飞柏就提醒道:“虽我等不成器,也不会出卖同门师弟。你二人且好生修炼,宗门之内,他们总不敢轻举妄动的。” 柯弘等人也纷纷说道:“不必惧怕什么,若真对上,他们未必是我等对手!” 徐子青有感众多师兄情谊,心中一暖,温声说道:“多谢诸位师兄看顾,我同云师兄谨记在心。” 云冽微微颔首,也有谢意。 此后两人果真就在这五陵山域中修炼起来,没了火元山域约斗,另三个山域前来赌斗次数也越来越少,慢慢五陵山域中,居然有了几分平静。只偶尔还有些贪图他人资源的小山域前来,多数都是败走,偶有胜过的,却也没有伤了五陵山域根骨, 这般时日如水,缓缓流过。 ? 五年后。 一身青衫的年轻修士盘膝端坐,身后有无数草木藤蔓如同恒沙密布,交织成无边无际如同森林一般的情景。 然而这情景并非真实,而是虚妄,不过是一些幻影。 很快,那些草木藤蔓扭动起来,倏忽间就化作了无数猛兽凶悍之物,扑杀掀咬,各显神通,威力十分可怕。 再一晃神,那些猛兽凶物又消失了去,留在那处的,重又变为寂静木影,安静无比。 唯独有许多极粗的血红藤蔓招摇肆意,周围又拱卫不少参天巨木、碧色灵株,叫人感受到澎湃凶煞之意的同时,又仿佛立刻驱散了那些戾气,变得平和--不,或许是近乎平衡起来。 而这血红藤蔓与拱卫之物,却未有半分扭曲,更不能化作天下万灵。 这年轻修士自然就是徐子青,而那未能化身万灵者,即为其本命之木嗜血妖藤,与几株至阳平衡之次木并肉白骨了。 如此天下奇木,原本形态稳固无比,就算要化成人形也千难万难,更莫说以术法操纵。 就算有《万木种心大法》这等逆天之法,亦是不成。 正这时,一个白衣冷峻男子走来,立在徐子青身前。 他略垂眼,就问道:“今日如何?” 徐子青仰头微笑:“今日亦是很好,想必沉疴尽去了。” 你道他为何说有沉疴? 便是因着一桩旧事。 自打火元山域事后,徐子青修炼越发刻苦,他心知若仍是这般下去,恐怕依旧不能帮上师兄,反倒是要连累师兄束手束脚。而他师兄剑魂之道上领悟极快,不多时已成就剑魂一炼,越发进境快了。 徐子青自问有传奇功法在手,虽是厚积薄发之类,到底也能增加许多手段,实不当落后至此。何况师兄曾元神托生百年之久,他先前尚可说是因岁数不足、不能帮助师兄,此后则再无借口可言。 若他尚且不曾与师兄定情、终日仰望于师兄也就罢了,他现下分明已是师兄双修道侣,就需更加尽力才是。 然而徐子青越是苦练,却反而足足半载修为未有寸进,其术法虽是练得越发熟了,但施术时威力反而不甚稳当。 可惜他却浑然不觉,终有一日被容瑾煞气一冲反噬,五脏六腑都受了重创。 到这时,他方觉出不对来。 云冽本在闭关淬炼剑魂,察觉徐子青受创,出关探看。 他便发现,自家师弟险些走火入魔。 徐子青竟生出了心魔来。 两人不再苦修,云冽仔细探查徐子青情形,若是问他,他却也说不上来。 故而云冽就将他拉入房中,同他双修一场,与他元神交融。 云冽旁观者清,由此才知徐子青如此的缘由。 其根本,也不过是从前积存许多细枝末节、百转心思,到这时一并爆发出来。 这乃是徐子青几分惭愧自卑之心罢了。 试想他自打踏上修行之路,几经艰险,几番生死,每回都有师兄在前挡住,他便也曾动手,却只是个陪衬,更连累师兄险些丧命,哪怕后来他守了师兄那些年来,也因自己结丹,未能面面俱到。 他与师兄既是道侣,本应比肩,他却仍是索取得多,付出得少。 诚然徐子青每每自省,皆觉与师兄之间无需多做计较,将来若有所得,只管给了师兄就是,着实不必那般心思纠结。 可爱意愈深,给予愈觉不足,他难免有所忐忑。 加之他从前修行也算一帆风顺,不曾遇见瓶颈,如今遇上了,修为停滞,神水又迟迟不能寻到最后一种,渐渐忐忑愈多,居然无形之间,也将他心境影响。 因此徐子青心性略微生变,不仅修行时有了一些急躁,连运转功法时,也有不少细微滞碍――大体影响不多,却能叫他在使出术法时,不能再如从前般圆融通畅。 双修过后,徐子青伤势好了大半。 云冽得知了缘由,虽欲念未消,却以他身体为重,不曾贪欢。 而徐子青在这一场元神交融里,亦是审视自身,发觉了这一个因由。 这使他也不禁苦笑起来。 是了,徐子青唯恐不能追上师兄步子,唯恐拖了师兄后腿,唯恐师兄深情报答不足而终有一日被师兄厌弃。 修仙之人需得心性坚定,徐子青种种心思,往日里一旦生出,便即灭去,自以为已是道心纯粹。 没料到,灭去之时虽多,而生出之时亦多,到底遗漏些许,长此以往,这些细微之处他亦并未十分察觉。 到现下,终是被心魔所趁。 云冽见他如此,将他揽之入怀。 二人肌肤相贴,安静不言。 徐子青可以听得,他师兄心脏搏动声声沉稳,不曾有丝毫紊乱。 正如他师兄其人,锋芒如剑,而心如磐石。 云冽寡言,此时亦不开口。 待一个日夜过后,徐子青睁开眼,神色却越发温柔起来。 此时,他已心静如水。 就此闭关数月,徐子青终于把心魔斩杀。 但体内反噬之伤尚在,仍旧被心魔余威影响,只能慢慢拔除,缓缓消磨。 如此一来,就又耗费了这几年的光阴。 直到数日前,徐子青道心已打磨得很是光洁,早先的念头都被消磨了去。 初时因心魔时而或有的心境波动,也终是消失。 他体内的暗伤,也全数痊愈。 到这时,忽然有人传话,道是徐子青发布于百古堂的任务,已然有了消息了。 390、万星神水||去遗迹取来。... 日前百般求不得,骤生心魔,而今道心无垢,所需之物反而近在眼前。 由此可知万事不可强求,修仙之人顺应天道,不急不躁,自有报偿。 到此时,徐子青心境越发平和,他吁出一口气,最后一丝窒闷也因此而烟消云散。 云冽见到,略略颔首。 徐子青就一笑道:“师兄,不如你我同去瞧瞧?” 经由这一次的磨练,而后即便消息谬误,他也不会再有所动摇了。 隐隐约约,他仿佛离元婴期只有一线之隔,若非他还想要积累更雄浑些,还想要利用小乾坤雏形,怕已然能借机结婴了。 但他却按压下来,只因时候未到。 云冽自无不允,随他而行,一齐往那百古堂遁去。 两人过不多久,已落在那堂前,随即移步,已入其中。 今日往来之人颇多,掌柜等人并不空闲。 徐子青才看清室内情景,不知是何人传讯,就往各处扫过。 果然有一个年轻修士留意到,抬头见着徐子青,就露出几分喜意,迎了上来。 那修士先是行了个礼:“前辈可是姓徐?” 徐子青温和一笑,点了点头。 年轻修士了然,再低声问:“可是为神水而来?” 徐子青又笑了笑。 年轻修士顿时心中一松,只说道:“接了这任务之人已到了内堂,两位请随晚辈过来。” 徐子青和云冽也就跟他过去,进入了侧面的一间静室里。 在这静室中,的确早有人在等待。 那是个面相颇为年轻的修士,一身修为正在元婴初期,若是在那倾陨大世界里,的确算得上是一尊天才人物,不过在这乾元大世界周天仙宗里,就不过是比普通的内门弟子强些罢了。 故而这元婴修士也不倨傲,他察觉这两个来人的气息,面上的神色也更和气些:“敢问那发下任务求取金属五行神水之人,就是二位道友么?” 引路的修士早就无声退下。 徐子青朝他拱了拱手,就同师兄一般坐在那元婴修士对面,笑着说道:“正是我等,这位道友可是有此物在手?” 元婴修士就笑道:“倒是并无实物。”他一观徐子青神情,见他并无失望愤怒之色,眉头越发舒展,就续道,“在下寿良程,倒是有个消息在手,不知可否……” 徐子青爽快说道:“道友只管说来就是。” 寿良程听他此言,就说道:“不知道友可曾听过星辰砂?” 徐子青点了点头,他自然听过:“只是我手中并无此物。” 这星辰砂乃是一种炼器灵材,为星辰之光密集处方能孕育,蕴含星辰之力,虽不算极珍贵的物事,却也并不常见。寻常时候非得自个去寻找一番。 寿良程一笑:“此物若非习练星辰之法的修士,寻常人往往不甚看重,道友手中没有,实属平常之事。不过道友或许不知,若是在那星辰汇聚之地,积沉千万年后,那星辰砂上,便会沁出一种水珠来。这一种水珠常人少有留意,往往只是随意除去,却少有人知道,那水珠实则就是一种阳极神水,因与星辰相伴,是为金属神水,又有一名,唤作‘万星神水’。” 徐子青听到此处,若有所思。 寿良程续道:“不瞒两位道友,在下正是发现了一处先人遗迹,为繁星汇聚之地,十分隐蔽,亦有许多年头。只是那处约莫百年方才开启一次,若要得星辰砂,就只能在那开启之时前去了。想必,那处有神水之可能性,也是极大的。” 徐子青恍然。 这寿良程之言,的确有些道理。 他略一想,就转头看向自家师兄。 云冽神色冰冷,看那寿良程一眼:“你所求何物。” 寿良程被云冽气势所摄,有些骇然,但很快镇定下来,就说道:“既然两位所需为神水,而在下所需为星辰砂,那处百年未开,又不知有多少险难,不如此行同去如何?” 徐子青一怔,原来这人是邀请同行者来的? 其实那寿良程本来看中的,乃是那蕴含完满剑意的剑符。 但凡修士,皆知剑修之能极其巨大,能领悟了剑意,就算有所小成,若要把剑意提升至完满,一万个小成的剑修之内,也未必有一人能够成功。可见难得,又可见完满剑意威力巨大。 寿良程要前去那处遗迹寻找星辰砂,不知遗迹中将有何物,便想有几道剑符护身,好歹多些保障。 如今见到这两人,他眼光毒辣,自是立时看出云冽气势极强,恐怕其本身实力更是极为强悍,而那青衣的修士看着温和可亲,隐约之间,也要他觉出几分不同--这定然不是普通的金丹真人。 故而寿良程就有了其他想法。 若是两人与他同行,有那剑修在侧,危难时其剑意自能发挥威能,就不必局限于区区几道剑符了。 因此,他立刻就提了出来。 徐子青听完寿良程的言语,有些犹豫。 他思忖过后,就同师兄传音:“师兄如何看?” 云冽亦传音道:“看来并无恶念,自行谨慎就是。” 徐子青心中也是这般想法。 难得有金属阳极神水的消息,他自不能随意放过这等机会。 但他心里也有几个疑虑。 听寿良程所言,繁星汇聚之处为一个遗迹,且似乎百年开启一回,寿良程并未进入其中,又是如何得知这一个遗迹的消息?凡先人遗迹中,多半都有先人遗泽留下,这寿良程为何肯同他人分享?若是生死好友也就罢了,他们如今不过刚刚相见,寿良程亦不似那等从未历险之人,却有此等邀请,实在让人不能不心中困惑。 寿良程见两人不再传音,又见徐子青神色,就看了出来。 他随即说道:“其实除两位之外,在下尚有数位同伴一齐前行,不过事前有所约定,入那遗迹之内后,除却星辰砂为在下所得外,其余物事各凭本领罢了。而且那遗迹颇大,非是一人之力能安然进出。星辰汇聚之地正在外殿处,内殿则有许多岔道,到时各自择取岔道进去,也就无妨了。” 徐子青听了这些,一些疑惑就此解开,他想了想,开口道:“寿道友似对此处十分了解。” 闻得此言,寿良程神色一变,身上却显出几分寂寥来:“在下曾有一位好友,百年前正是他任务途中恰逢此地遗迹开启。他入得其中,发现星辰砂时,立即以晶石录下影像,传送于在下手中,其中就显现出那外殿情景与内殿数条岔道口,故而在下才知晓这许多。百年一度开启,亦是好友传音告知,那时他万分欣喜,更邀在下来年同去……”他顿了顿,还是说道,“实不相瞒,在下好友传来影像后,便没了音讯,多半已是凶多吉少……在下此去除却收取星辰砂外,另有一个目的,便是将在下好友带回。若是好友尚在人世,自是再好不过,若是……在下也好将其尸身好生收殓安葬,才不辜负在下与好友多年情谊。” 徐子青见他神色如此,也有几分戚戚。 试想若是自家好友如庄惟、宿忻等人出了这事,他想必也同这寿良程一般,心里多年不得安稳。 观其气息,所言也不似作伪。 话说到如此地步,寿良程之邀,徐子青就应了下来。 那遗迹之地离周天仙宗并不如荒雪冰原那般遥远,赶路快些,也就三五日可以到达,算上探寻遗迹的时候,总共半月怕是就能来回。只是亦有意外需得考虑一二,因而算一算,还是得有一月工夫方可。 于是就约好了,两日后于这坊市里相见,而那遗迹开启之时,大约就在八日之后。 因近些年前来赌斗之人少了些,五陵山域其他几位师兄也轮番出去宗门,去搜寻自身所需之物。短短时间,众人的实力越发有所长进,而山域活动起来,也越发便利。 云冽与徐子青自打五年前归来后就不曾再走出宗门,现下听得两人已有最后一种神水消息,众五陵弟子自然为他们欢喜,也承当了下月赌斗之事。何况两人此去不长,或者并无人来招惹也未可知。 两人很快封了洞府,又整理一番此去所需。 很快,两日一晃而过。 云冽与徐子青到了坊市,很快寻到一家酒楼。 二楼雅间,那寿良程已先行到了,正在门口等候。他见两人来了,面色一喜,就把两人引入房内去。 在内中,已有五人。 如此看来,反而是他两个来得最迟了。 徐子青见状,微笑告罪。 那些人脾性看来也并不坏,不曾怪责,同样回礼而笑。 寿良程也立时给他们介绍起来。 徐子青向替自己与师兄通报了名姓。 而那五人虽为内门弟子,也各自都有元婴境界,却皆非山域中人。 有两个乃是自家门派太小、底蕴不足,因此凑不足守柱之人,另三个则更是本无门派依附,乃是散修一脉,不过也在进得内门之后直接受了大山域的招揽,做了依附之人。 这些人等俱同寿良程相熟,早有一些交情。 很快叙了话,彼此也有几分了解,寿良程就请众人用了一顿灵食。 再随后,一行人也不浪费时候,就一同奔着遗迹去了。 不论遗迹里是什么宝物灵材,又或者是什么功法秘籍,只消是有好处的,总是叫人心动不已。 391 那遗迹所在为东北方向,一行人各自放出飞行妖兽,纷纷坐在其上,急速而行。 过得几日,众人已到一片绿洲,在茫茫黄沙之间,却是极美丽的盛景。 只听那寿良程说道:“百年前,此地沙蝎遍地,其内丹螯足俱有妙用,时常有人前来捕捉,而今似已被除灭大半,踪迹难觅,年岁少的还偶有得见,年岁长的,怕是早已绝种了罢。” 众人听得,都并不如何言语。 他们如何能不明白,这寿良程是在言说百年前的旧事? 想必当年寿良程之友人来此,也是为捕捉沙蝎,后误打误撞,发现了遗迹。 只是这片绿洲并不甚大,一扫眼已能看到尽头,却半点不曾发现遗迹所在之地。 寿良程说了那一句话后,一拍座下妖兽头顶,要它降下云头。 众人紧随而去,徐子青往四处打量,就见这一片绿洲中绿意盎然,木气亦很浓郁,同其他林木茂盛之处并无区别。 这遗迹,他也不曾寻到。 徐子青看向云冽,云冽亦是微微摇头。 落下地后,寿良程也不多话,直接走向那绿洲中、绿荫下的一个湖泊。 湖泊并不算大,约莫也就近丈方圆,形态浑圆犹若珍珠,内中之水清澈无比,像是在引人啜饮一般。 在这湖泊后方还有一小片丛林,密密麻麻一群挂果矮树,竟也是浑圆的形状。 丛林与湖泊相映,当真如同一双玉璧。 有一身着梅红长衫的男子开口:“此处为遗迹所在?” 徐子青等人也一同看向寿良程,待他回答。 寿良程一笑:“我等来得早了些,等到入夜时分,自然得知。” 众人闻言,也就安心在那草地之上打坐等候。 渐渐天黑,寿良程坐得安稳,混若不觉。 那几人里,已有一两个现出一分不耐,又有几个却很平静,显然心境好上不少。 徐子青睁开眼,就运起法诀,以木气探测其周遭草木来。 在座众人,也唯独他身具传奇功法,能占据这一份先机。 果不其然,旁人虽是不觉,徐子青却已在那些草木身上,察觉到一些异样来。 它们的木气,似乎流失不少,又并非是被什么物事吸收,反而好像是凭空散去了一般。 这可当真怪异。 那遗迹,究竟要如何现身出来? 如此在等了两个多时辰,已然到了子时。 天色越发漆黑,天空中的星子忽然密集起来,而月色却黯淡下去。 一股澎湃而苍茫的古老意念自湖底迸发而出,一瞬将湖面搅动,而让人意外的是,此处灵气虽是忽然旺盛数倍,却半点不曾泄露到这一方绿洲之外…… 骤然间,眼前景致变化了! 几乎只是一眨眼,绿洲化为荒漠。 而荒漠内,生生现出了一座巨大的古城! 巍峨、雄伟,那庞大的意志一瞬间仿佛要将众人的意志压垮,又在呼吸间如流水一般散去。 随后,古城之门大开。 寿良程喜道:“就是此处了!” 他说完,已率先一步,走了进去。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迟疑,立时跟上。 徐子青和云冽携手同行,落在最后。 他两个并不十分相信这些人等,自也不会将后背相托,而前方六人也分作两边,并行之时,也对他们有些防备。 这本是人之常情,倒没什么好计较的。 很快,徐子青刚走到古城门口,就感觉内里一股强大吸力传来,随后身不由己,已投身进去。 他急忙将手握紧,眼前一黑时,尚可庆幸不曾弄丢了师兄,与他分散。 又是眨眼工夫,徐子青双足落地,云冽也与他同时站定。 前方,寿良程等人俱在,并没什么意外发生。 随后,众人看清眼前情形,都是心中一惊。 原来古城门之内非是古城,而是这一座大典。 且这一座大典,确确便是寿良程曾言及的影像,分毫不差。 也正是因此,就叫他们也放下心来。 寿良程的确不曾谎言相欺。 徐子青见到,大殿上方有无数孔洞,而那些孔洞或密或疏,形成一种满天星斗的阵势。而那些孔洞之中,又有无数星光落下,顺次落在地面,却给汇聚到一处池子里。 那池中,星光闪烁,有许多寒芒隐隐,金气纵横,几乎要割裂人面。 无疑,那正是星辰砂了! 另几个修士自也见到了星辰砂,不过云冽正立在徐子青身侧,周身剑气森寒,池中金气升腾后,立时被他牵引入体,看来颇有一夫当关之势。他们原也听寿良程提及这星辰砂归属之事,于是并不前去收取,反倒转过身,看向那几条岔道去。 恰此时,那岔道忽然生出了变化。 就有一人惊道:“先前分明仅有三条,现下却有了八条,可是我瞧错了?” 又有一人也说:“我所见亦是如此,尔等如何?” 其余之人尽皆都是这般。 定一定神后,这些个元婴修士便皆明白,这些岔道乃是因来人而生变,若有几人,则变作几人罢了。 而他们所求之宝,恐怕就在这岔道之内。 只是一人只能进去一处,能得到什么物事,又或者此处是什么考验、最终宝物只归一人之手的,便端看这遗迹主人的性子了――但不论如何,还是先行进去之人,能得宝的可能大些。 当下各自都不多话,唯独寿良程说道:“诸位若是瞧见在下好友,烦请将他带回。好友左手正有六指,极是好认,若诸位能圆在下念想,在下当有厚报。” 此乃小事,众人都是应了。 随后纷纷抬步,各自挑选一条岔道,径直走了进去。 自然无人等候徐子青、云冽二人。 徐子青并不急着去那岔道,他此行最大之目的,无疑便是万星神水。 他一看此处星光璀璨,心里已有几分欢喜。 云冽道:“可下去一探。” 徐子青点了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因云冽本为金属修士,其仙魔之体强悍无比,并不惧那极犀利的丝丝金气。故而很快将剑意放出,就将周遭隔离出一片清净天地,随后走入池中,就朝他那师弟伸出手去。 徐子青抓住师兄之手,纵身一跃,就被云冽包在剑意领域之内。 这也是为他着想,虽说他释放真元出来也能抵抗,但木为金所克,他所消耗真元将有数倍之巨,故而不如借助师兄之力,也能省却许多真元。此举亦是以防万一,为免之后遇着突发之事,反而防备不及。 且说两人站在池中,徐子青自是足跟离地,几乎被云冽半抱了住。 他将神识释放出来,在那池中一扫,顿时见到许多大小颗粒,都如同星子一般,光芒或是明亮耀目,或是闪烁不定。 这些星辰砂理应归寿良程所有,他们只得神水就是。 虽说如今寿良程先入了岔道,师兄弟两个倒也不必吞了他的去。 云冽神识更为强悍,同徐子青的神识一般,在池中迅速搜寻。 两人神识在星光阻碍下极难穿行,可饶是如此,依旧几乎将整个池中尽数铺满,一寸不落。 不多时,两人同时开口。 “师兄,我寻到了。” “左三步处。” 池中星辰砂大小不一,最大如同拇指指节,其气息很是惊人,若是他两个不曾看错,应是极品星辰砂。略小些的如指盖,为上品星辰砂,再小如黄豆,乃是中品,最后则是绿豆大小的下品星辰砂,以及一些太过细小、不入品级的更小沙粒。 略算算,单单极品星辰砂恐怕就有数十粒,上品约有数百,中品更多,下品等不计其数……这许多的星辰砂,若是能得到手中,便是一笔极大的财富,就算自己用不上,亦可换取许多资源。 但师兄弟二人目光所见,却是极品星辰砂上那一层魉晕。 云冽身形微晃,就同徐子青一齐来到那极品星辰砂前,忽然间,他身前现出一只黑金大手,直将那一粒极品星辰砂抓起! 才刚抓起来,上面水晕忽而落下,眼看就要掉到地上。 此时云冽心神一动,一个小巧紫葫芦霎时飞起,就飞快把那水接住。 这一些水晕,足足有五滴之多。 徐子青便问道:“师兄,如何?” 云冽略点头:“确是万星神水。” 徐子青心下一松,也显出一只青色大手,就往另一粒极品星辰砂抓去。 ……好重! 这一抓之后,那星辰砂重如巨岩,居然要耗费一些真元,才能将它挪动。 好在徐子青实力不弱,略加一分真元,也就成了。 紫葫芦再动,就把星辰砂上神水再度吸取。 如此反复再三,徐子青与云冽齐齐动手,数个呼吸之后,就将那些极品星辰砂上的万星神水收取完了。 之后两人再度寻找,则见到大半上品星辰砂上亦有神水,只是数目更少些,每一粒上约莫只得两滴左右。于是如法炮制,也都收取。再往中品星辰砂上寻找,这回却是少数才有神水,至多不过一滴,到下品星辰砂时,不仅更加稀少,往往还要有数百粒上才能凑足一滴来。 这般花费足有半个多时辰,才把所有万星神水收下。 那紫葫芦里,也总算盛了大半了。 手中葫芦颇为沉重,徐子青将葫芦收了,只觉心头一颗大石放下,仿若又轻松不少。 如今神水已然凑齐,小乾坤雏形之事,总算也有了指望。 这就叫他不由得心境一个震荡,竟是隐约有些提升了。 392 收了神水,两人自池中而出。 待站定后,云冽方松开手,徐子青也立在云冽身侧。 如今所需已得,应当回去了。 只是如今遗迹尚在关闭,要如何才能出去? 徐子青神识将四周尽数扫过,竟然不曾发觉任何出口。 他便微微皱眉:“师兄,此时出不去了。” 云冽略沉吟,说道:“想必是岔道之故。” 徐子青想一想,也是如此。 那些岔道中,每一条都入了一人,多半都有什么际遇,若是不完,怕是不能出去。但不知那些人出了岔道后是要重回大殿,亦或是直接被送出遗迹之外……若是前者还好,若是后者,他们枯等此处也是无用。 这般想了,徐子青就说道:“恐怕我们也得从岔道而入。” 云冽微微点头:“分道而行。” 徐子青一叹:“也只能如此。” 岔道尚余两条,迟迟不曾消失,这遗迹看来是强行要求所有来到此地者尽皆要入内一回。 师兄弟两个无法,便只好照规矩行事。 徐子青摇头一笑:“也罢,说不得能有什么好事,未尝不是一个奇遇。” 两人说了这几句话,并不作儿女之态,纷纷一个晃身,各自出现在不同岔道入口。 徐子青转头再看师兄一眼,就收敛心神,走进了岔道之中。 岔道内,很是明亮,与白昼无异。 其并不狭窄,反倒如同一个普通房间,并不见什么道路存在。 但徐子青却很警惕,因为就在前方,一动不动有两头猛兽伏趴在地,兽瞳里光芒明明灭灭,仿佛在酝酿什么。 旁边一面石墙上,有几行字迹飞扬,笔锋犀利,字字深刻墙中,有一种极强霸的气势。 叫人半点也不能忽视。 徐子青一面提防那猛兽,一面用神识飞快将字迹扫过。 一看完,他心里就觉得十分震惊。 原来这遗迹乃是一位散仙留下,而那散仙身份,则是千傀万儡门第两百三十八代宗主。 顾名思义,千傀万儡门乃是以炼制傀儡、操纵傀儡为最强手段的门派,核心弟子传承一门名为《百炼傀儡经》的功法,炼制出来的傀儡极为强大,却少有外传。偶尔有比较低级的傀儡传出,也能引起许多轰动,让不少修士趋之若鹜,甚至能在一些拍卖会上炒出高价来。 很长一段时间里,千傀万儡门都风头极盛,虽只是三品仙宗,却也无人会招惹他们。 可是在许多年前,千傀万儡门所在大世界发生了一件大事。 ――不错,这千傀万儡门,并非乾元大世界的门派,而本该在九千大世界中另一世界中。 据说那世界剧变后,许多门派为度难关、保住传承,牺牲了许多地位尊崇的散仙、大能。他们合力炼制出一种遗迹秘宝,密封起来,撕扯开空间裂缝,穿越空间风暴,投掷到其他大世界里,为的就是精挑细选,留下传承来,让门派精义不至于失传,也为宗门复兴留下种子。 但具体是什么大事,却又并未详说。 只言及此处有九个关卡,全数通过后,就可进入传承大殿,得到千傀万儡门遗宝。而每通过几个关卡,也有遗迹奖赏下来,要闯关者不会空手而归。 不过一旦失败,就会被送出遗迹,不能继续留在此处。 徐子青看过后,再看向那两头猛兽。 这时候他才发觉,它们看起来栩栩如生,实则并非是真正的猛兽,而是一种机关傀儡。 想他从前在五陵仙门时,也乘坐过黑鹫傀儡,可那种傀儡远看的确颇为真实,一旦坐在其上,就立时能发现有异。而这两头却很不同,细细一看,就连其身上皮毛都十分细致,叫人难以分辨。 此时他能够察觉,也不过是已先行知道了它们本是虚假之物,且探测出其体内并无生机,才能确信罢了。 两头傀儡兽眼中光芒越来越亮,徐子青就明白,这是已然要来同他拼杀。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一动,就有数粒种子落在地面去了。 随后植株簌簌生长,立时在青光中也化作了两头猛兽,其四足一顿,立时扑向傀儡兽! 与此同时,傀儡兽发出一声兽吼,也是狠狠扑来。 刹那间,四头猛兽就彼此扑杀、撕咬起来。 徐子青一面运转《万木化灵诀》,一面仔细观察两头傀儡兽。 只见它们动作极为灵活,不见一点滞碍,其周身散发出一种澎湃的灵力,那般雄浑,直如金丹初期的修士。 这就让他推知,这些傀儡兽体内必然也是安放灵石,故而同妖兽体内妖元不同。 徐子青看了片刻,并不拖延,他就将真元再往那些草木之兽中输入一成,固然就让这两头青兽力量更猛,正是找准一个空子,立刻趴到了傀儡兽的后背,猛然咬碎了它的颈项! 就仿佛是活物一般,傀儡兽剧烈挣扎,后渐渐消停下来,整个躯体都化作了碎片。 在碎片之内,有一枚下品灵石,正散发出丝丝灵气。 徐子青收回青兽,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也不怪他这般诧异,先前他只觉这傀儡兽形貌逼真,现下却是发觉,这等同金丹初期真人的傀儡兽,体内竟只需一枚下品灵石,就可以如此灵活对敌,且周旋那许多时候……他神识一探便知,这枚下品灵石里,分明还剩下大半灵力! 如此可见,一枚下品灵石,恐怕能支撑这样一头傀儡兽动作近半个时辰之久。 这也就难怪千傀万儡门那般备受推崇了! 徐子青过了这第一关,当真将自个吓了一跳。 紧接着,一道“嘎嘎”响声传来。 他就往那处一看,便见到墙壁上开出了一个暗门,正缓缓打开。 又是一串脚步声,那暗门里,竟然走出了二十头同样金丹初期的傀儡兽,每一头都不比先前两头逊色。 但这二十头傀儡兽并非是敌人,它们齐刷刷站在徐子青身前,领头的那个口中衔着一块牌子,“噗”一声,吐到了徐子青的手里。 徐子青将神识探入,立刻就明白了一种手诀,可以控制这些傀儡兽。 此后若是想要操纵这傀儡兽,就只消先将指尖血滴入此兽头顶,在将神识注入一丝,就可以以手诀让它认主。 当真是十分方便。 以徐子青如今的修为,这等级的傀儡兽用处不大,他便只将它们收起,留待日后。 而当那二十头傀儡兽消失后,整个房间瞬时变化,马上就大了不少。 这时候,趴伏在前方的猛兽,就变成了四头。 每一头,依旧是金丹初期的实力。 徐子青有了先前一战,此回就不慌不忙。 他手一扬,面前顿时也有了四头青兽,体型、真元都比傀儡兽略胜一筹。 然后照旧是群兽厮杀,战得昏天暗地。 因着徐子青早有计算,很快这些傀儡兽也都被青兽扑杀。 此回暗门再开,走出来的就成了四十头同样的傀儡兽,也同样有一枚晶牌,一种手诀。 这些傀儡兽跟刚才的二十头相比差不多少,大概是炼制手法有些区别,但实力却是相等的,同样只用一块下品灵石便可让它运转,不过炼制的材料可能更为坚硬,也更不容易损伤。 徐子青再度收取了,来面对第三关考验。 现在的傀儡兽,变成了四头金丹中期实力了。 如此一来比方才要困哪些许,可徐子青本身修为在金丹后期巅峰,真元尚且够用,也能催生出足够厉害的青兽,再度把那些傀儡兽干掉。 又收获了三十六头金丹中期实力的傀儡兽。 第四关,是四头金丹后期实力傀儡兽。 徐子青耗费大半真元,前后催生出十多头同等修为的青兽,才将那些傀儡兽除灭。 若非他传奇功法神妙,青兽战败后五成真元能够回归,恐怕他的真元非得用尽不可,甚至他还必须使出其他的手段来。 好在收获也是巨大的,得到了十六头金丹后期巅峰实力的傀儡兽。 到这时,第五关尚且没有出现。 室内则出现了一道威严的声音:“闯关者是否继续接受考验?” 徐子青知道,若是他不接受,便会被传送出去。 只是…… 先前的几关里,青兽与傀儡兽厮杀后,他仿佛又多出了许多兽类对战的经验,这对他将万木化万灵的灵动性有极大帮助。若是继续下去,不说得到千傀万儡门的宝物,只说能得到这些经验领悟,也是值得的。 这不容他退缩,而他堂堂男儿,也绝不会退缩! 因此徐子青几乎并未如何考虑,就直接说道:“是,我继续接受考验。” 那声音就说道:“你有两个时辰修正,随即进入第五关考验。” 徐子青点了点头,再度应道:“多谢,我明白了。” 说完,他就盘膝而坐,运功调息,恢复起刚才损耗的真元来。 两个时辰后,徐子青睁开眼。 霎时间,他的眼前一黑。 这原本明亮的房间消失了,出现在他前方的,是一条一丈宽的道路。 而道路的前端,则站立着两个雪白的人影。 ? 另一边,另一条岔道。 同样的两头金丹初期实力傀儡兽,在兽瞳亮起后,立即蹬足直冲过来! 素衣男子神情不动,随后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从两头兽影中无声穿过。 在他身后,两头傀儡兽轰然炸开。 393 照旧是一模一样的暗门,照旧走出许多傀儡兽来。 云冽伸手一招,竟是看也不看,就将众多傀儡、晶牌收下,随后他便静待不动。 很快情景变换,第二关开始。 云冽屈指一点,数道剑意急冲而出,将傀儡兽们炸成粉碎。 紧接着第三关、第四关,每一关里,云冽都不必如何动作,只将剑意稍作释放,已是把傀儡兽尽数绞杀! 经由那苍老声音询问后,云冽亦闯入第五关中。 眼前,是两个一模一样的青年。 他们的相貌普通,没有半点气息波动,也让人察觉不到他们体内有一丝真元。 就好像是最寻常的凡人,阻拦在了前方。 云冽神色不动,冰冷的杀气在他周身萦绕。 这两个傀儡人,比起刚才所有傀儡兽,都要强上许多。 但是,依旧没有让他出剑的价值。 正这时,傀儡人动了! 他们的身形很快,快得像两道虚幻的影子,几乎是在眨眼间,就一左一右,把云冽夹击。 云冽身法更快,在他们挫掌成刀、要狠狠刺进云冽身体的刹那,已经消失在几步之外! 而那两人的掌刀,堪堪只刺中了云冽的残影。 这两个傀儡人,都有金丹后期巅峰的修为,其身法诡谲,就仿佛是两头恶鬼,既凶狠,又狡诈。 云冽稍一侧身,那两个傀儡人心口都破出一个大洞来。但他们恍若不觉,出手更快,下手更重! 是找错了地方――除非毁掉核心,傀儡人是不惧疼痛的。 云冽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身经百战,若非要寻找傀儡人核心,也不必与他们这样周旋。 随后他击碎傀儡人手臂、腹部、肩窝,甚至是头颅,处处无功而返。 傀儡人体内的情景已经暴露大半,那是无数小机关缀连交错穿插织成,精妙无比,才能带动他们所有动作如同真人一般。可在那巨网一般的内部里,却全然不能看见核心所在。 它究竟所在何处? 试探过这许多回,云冽不再拖延,寸寸击碎傀儡人,终于,直到破开傀儡人右腿,方才在近髋之处找到一个凹槽,内里镶嵌着一枚中品灵石。而另一个傀儡人,也同样如此。 这第五关,就此告破。 然而此后却没有任何奖励,云冽继续前行,才刚行过数丈远,前方就又有几道人影急扑而来! 这一回,人影速度更快了! 云冽剑意凝形,握在掌中,整个人如同一支利箭,直直破开人影包围! 与此同时,那几道人影右腿纷纷碎裂,整个人都扑倒在地――但出乎人意料的是,他们居然并未停止动作,而是左腿一弹,再度跳起。 核心居然不在右腿了! 且说另一边,徐子青看着前方两个白衣傀儡人,微微皱起眉头。 看不出他们的修为,该如何应对? 也罢,总是要待他们动起来,才便于行事。 当下徐子青先行出手,将种子抛出,于两边生成许多植株。 这些植株一个变化,就变作几头猛兽。 而每一头猛兽,暂且都是金丹中期的修为。 徐子青道一声:“去。” 青兽们瞬时足下生风,已然冲向那两个傀儡人了! 但这回远不及先前四关容易,青兽们还未窜到傀儡人面前,那两个傀儡人早已扑得更快,几乎是在触碰到青兽的刹那,就双臂一绞,撕碎了迎面而来的两头。 另几头青兽赶紧围攻而去,也是一个照面,先被打碎。 而那两个傀儡人却以更快之速飞奔而来,倏忽间就要冲到徐子青身前! 在只余下三尺左右时,数根粗长的藤蔓极快窜出,狠狠抽中傀儡人腰部,将他们一把掀了出去。 傀儡人一个屈腿,再度弹了过来! 徐子青一面指使藤蔓次次抽飞傀儡人,一面却发觉那两个傀儡动作越来越是灵活,像是快要适应了藤蔓,而且仿佛能抓住藤蔓的缝隙一样。他分明知道傀儡人不可能生出灵智,更不会有所思考,但在此时他却仍是忍不住要赞一句那炼制傀儡之人的技艺奇巧,居然能让傀儡人适应战斗到如此地步! 他无法依靠藤蔓取胜,故而周身再连续长出了数十株树木,它们纷纷化作猛兽,这回几乎都等同于金丹后期修为,也一齐呼啸着围攻傀儡人而去! 饶是徐子青积累雄厚,体内真元因传奇功法之故也的确比寻常金丹真人更加雄浑,在化出这许多修为略逊的猛兽后,也将真元耗空了九成九之多,丹田所余,几乎趋近于无了。 他不敢怠慢,立时服下数颗丹药增补真元,与此同时,他却发现那些青兽虽能和傀儡人战成一团,却是每每数度咬住同一处,方可将傀儡人外壳咬破,而那傀儡人则十分狡诈,若是青兽咬住后退后稍慢些许,就要被他们双臂箍住,再下一刻,就被打破了,成为散乱的枝叶碎末。 稍稍叹了口气,徐子青一边指使青兽们灵活应战,右手掌中却钻出一株幼苗,又飞快化作一柄黑色长剑。 被淬炼过的万年钢木,许久不曾用过的剑法。 他或者可以尝试一番。 经此一役,徐子青又发觉青兽们许多不足,他以往吸收了许多人与人对战的经验,但兽类对战经验,他却是极少。尽管先前跟傀儡兽缠斗时得到一些,此时看来,也是远远不够。 那些傀儡人,可比傀儡兽难缠太多。 不多思忖,徐子青身形一晃,整个人如同风中柳絮,飘摇而去。 他手里钢木剑一扬,就已是刺中了一个傀儡人腹部。 这一剑,他丝毫没有留下余地。 就同云冽一般,徐子青也明白若要摧毁傀儡人,必定得摧毁其核心,叫其不能运转,才能胜出。 可那核心所在之地,就只能由他自行猜测了。 很显然,这一次他猜错了。 尽管腹部破了个大洞,傀儡人依旧灵活如初。 徐子青甩手洒出成片种子,弄出一片丛林,又化作一道遁光,在其中自如穿梭。 两个傀儡人被林木所阻,每过之处都将树木打碎,但往往正在此时,后方林木里就有一道诡异剑光刺出,命中他们某一部位,将他们破开了许多大小孔洞。 就如同云冽以剑意多处切开傀儡人身躯,徐子青也以剑光多次施为,才在傀儡人左腿处寻到一个凹槽,并内中中品灵石。 这两个傀儡人破坏后,徐子青收回种子,往前行走。 也是同样,他遭遇了第六关,有五个傀儡人,同样都是金丹后期修为,对他围攻。 徐子青照旧以遁术躲避,又以剑术突袭,如此游走。 但这一回比上一回更加困难,那些傀儡人外壳竟无比坚硬,他手中钢木剑虽有宝器之利,但每一穿刺都要耗费颇多真元,才能洞穿一处孔洞。而徐子青更发觉,这些傀儡人体内核心并不在同一处所在,故而需得将他们全都打碎,才能彻底解决。 这般终于再度耗尽真元后,徐子青方才险而又险,通过第六关。 而第七关时,傀儡人俱是金丹后期巅峰,论境界与徐子青等同,就算修为不及他深厚,可以他们身法之鬼魅,动作之灵活多变,也叫徐子青吃足了苦头。 此回徐子青仍是催生出大片林木,可八个傀儡人摧毁林木极快,甚至叫他难以反应,催生之速也渐渐慢了下来。 如此下去,他恐怕要不成了。 若仅是输了也罢,但这些傀儡人并非真实之人,谁知是否当真能停下手来?便是他口呼“认输”,又谁知是否有用? 徐子青不敢冒险,只得使出最后手段。 他心念一动,身前已窜起血红巨藤,如同无数血色触手,张牙舞爪,将他周身都保护起来。 徐子青初入仙道时,曾对容瑾之煞气有些忌惮,然而多年下来,他早已同容瑾密不可分,对它便只有欢喜。 容瑾对徐子青亦极为亲昵,它多日不出,而今好容易被释放出来,更是舞得欢快。 “娘、娘亲!杀、杀杀――” 徐子青微微苦笑,容瑾已然是成熟之体,但这灵智一如以往,着实叫他哭笑不得。 不过此时并非亲昵之时,他只飞快传了意念去:“容瑾乖,将这些傀儡打碎!” 容瑾扭了扭身子,登时整个更粗壮一圈,也越发长了数丈之多。 它就仿佛撒欢儿似的,猛然前冲,左摇右摆,一下子把所有傀儡人都围在中央,还余下几条藤蔓,却没忘了将徐子青护住,不叫他被外人所伤。 而今的容瑾,硬度更在寻常宝器之上,甚至堪比上品宝器,它力气更大,只一个拦腰抽打,就把一具傀儡打得裂开几条缝来!这般能力,可比先前徐子青用钢木剑苦苦周旋来得轻巧。 随即数十条藤蔓化作漫天的藤影,将那些傀儡人轮番抽拍,生生没叫他们接近徐子青。若是一记不能打碎,就连着来,直到将他们抽得肢体横飞、再不能动,方肯停了下来。 倒也有傀儡人冲得快,竟避过许多藤蔓,要来到徐子青的身前,与他正面相对。 然而才刚走近些,徐子青近处的藤蔓已是无声无息将他卷走,重新扔到那藤影之中,被抽了个七零八落了。 很快,八个傀儡人全都破破烂烂,几乎都已不能再动。 容瑾将一根藤蔓小心刺进那傀儡人大开的胸腔,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委屈地缩了回来。 “娘、娘亲……没有,没有吃、吃吃……” 394 如今容瑾之藤蔓若要粗壮则更胜车轮,其藤蔓上的叶苞,每一个也都比人头更大,张合之间露出里面森森利齿,当真是说不出的狰狞可怕。 便是这般撒娇时,它也仿佛要择人而嗜般,叫人骇然不已。 然而在徐子青眼里,容瑾却极为可爱。他伸出手,就去摸了摸那凑来的叶苞。 就见那叶苞里的利齿缩了缩,丝毫也没伤到那手,乖乖地任他触碰,而数排利齿之间,又有一支利刺,下圆上尖,如同倒锥,前端伸缩不定,像是时时想要吸吮什么。 想来平日里妖藤吸食血肉,就依靠此物之功,而到如今妖藤成熟了,利齿更有咀嚼之力了。 其恐怖之处,远胜从前。 徐子青颇觉有趣,竟又碰了碰那倒锥似的利刺。 那利刺也缩了缩,仿佛有些回避一般,并不肯伤到他一丝皮肉。 此时徐子青丹田深处就传来一股意念,原来是容瑾被这般挑弄,越发委屈起来。 “娘、亲……不、不伤……” 轻咳一声,徐子青不再逗它,就安抚它道:“容瑾莫恼,今日只当帮我,日后若有血食,我定叫你饱餐一顿,可好?” 容瑾孩童心性,好哄得很,它素来与徐子青亲近,被这般安抚过,也就心满意足。 随后它骤然将数十藤蔓全都收起,只留下了细细的一根藤,就缠在徐子青的身上,又将那顶端的叶苞,搁在了徐子青的肩头,时不时和他侧脸挨挨蹭蹭,亲昵非常。 徐子青容他这般,想着前方约莫还有第八关,就不再逗留,举步朝前。 但此时,前方出现的却不再是傀儡人,而是一座巨大的玉碑。 这玉碑通身雪白,浑然一体,上方却无字迹,只有一个掌印。 徐子青微微一怔,这莫非就是第八关么? 他略想了想,就依照那掌印,将五指掌心对了上去,轻轻一按。 霎时间,一道强劲的吸力自碑中传来,一瞬将他体内真元吸取进去。 玉碑上大放光芒,转眼就变成了浓郁的青色。 与此同时,徐子青的身影,却也被生生吸入碑中,消失在这岔道里了。 一阵天旋地转后,徐子青落在地面,只觉丹田里他好容易恢复八成的真元,又去了小半。 同时,他的脑中也被塞入许多东西。 稍一整理后,他不由又是一愣。 这考验,他竟已算是通过了的? 原来这遗迹只容金丹期与元婴期的修士接受考验,其考验亦很是严苛。 因炼制傀儡极是不易,而大殿之内所藏亦为门派核心功法、技艺,故而非惊采绝艳者,不能通过考验。 若是金丹期的修士,其考验乃是第一关至第七关,将所有傀儡杀灭且身上毫无伤痕者,就算合格。 而若是元婴期的修士,其考验便为实实在在的九关,也得除灭所有傀儡,同样不能受伤,否则待第九关傀儡人被除去后,那些好容易到了这关卡者也只能得到一笔馈赠,却不能真正得到传承。 徐子青今日所使术法俱是操纵青兽、万木,因此众多傀儡未曾将他伤到,第七关后那玉碑,正是金丹真人通过考验后进入遗迹之传送之地了。 他现下脚下所立之处,也正是传承大殿。 理清思绪后,徐子青抬起眼,就看到这大殿里的情景。 随后,他便不由咋舌。 此殿高有百丈,宽亦有百丈,十分巍峨。 若仅是如此倒也罢了,令人震惊的,却是后方一尊巨大无比的傀儡猛兽,不下二十丈高,通体黝黑,如同金属般焕发出强烈的凶煞之气,四蹄腾空,仿佛能踏破苍穹,凶狠无比! 这头傀儡兽的气息如若深渊,境界至少也在化神以上!甚至等同于出窍期的修士! 除此之外,在这傀儡兽身下,密密麻麻站立了许多傀儡人,从里到外,至少十多个的气息超过元婴期,还有几百个在元婴期以上的傀儡人,最外围是金丹期的傀儡人骑着同境界的傀儡兽,恐怕有数千上万之多! 这般多的傀儡,堪称一笔极其巨大的资源,叫人惊异不已。 同时,在巨型傀儡兽前方,还悬浮着一个圆球。 那圆球也是黝黑的,看来应当十分沉重,但它却稳稳当当地飘在那处,一动也不肯动。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应当就是传承。 而圆球周围,还有数十个光点环绕,每一个光点都只有拳头大小,但散发出来的灵气,则是极其惊人。 徐子青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不禁为千傀万儡门遗宝震撼不已。 可他如今虽来到了遗迹深处,却不知道该如何出去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大殿中气息一变。 徐子青顿时警惕起来,旋即转身,看向某一处所在。 就在大殿前方空地里,扭曲的空间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由虚到实,自模糊至清晰。 待看清以后,徐子青松了口气,心里就生出许多喜悦来。 这凭空出现的不是旁人,正是他的师兄。 他这位师兄应是经历了九关考验的,显然也同他一般不曾受到半点伤害。 不过徐子青却也明白,师兄闯关时,必然是近身作战,不曾有丝毫取巧之处,却不同于他,还要有容瑾相帮。 云冽见到师弟,神色也略为缓和:“子青。” 徐子青笑着迎了过去:“师兄闯关成功,可知道些什么?” 云冽略点头,将他所知之事说来。 他在突破第七关后,自然进入第八关,就要面对十位元婴初期的傀儡修士。 但同境界之下,这些傀儡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叫他利用这些傀儡磨练一番剑术后,就自然将他们一一绞碎。 第九关时,为十位元婴后期傀儡修士包抄,照旧奈何不得云冽,反而叫他有些兴致,跟他们周旋得更久,磨练起剑术来也有几分痛快。 待九关全破,就有一道苍茫声音传来,告知云冽他已通过考验,可前往传承宝殿。 与此同时,云冽也知晓还有一人通过考验,其余人等已尽皆被送出遗迹。 他并不知是何人通过,但他深知自家师弟修为如何,晓得他不是数名元婴合击之对手,就以为同样通过考验者也为元婴修士。然而接受传承者只有一人,若要得到传承,他需得同那通过考验者相争才是。 云冽虽性情冰冷,可警惕之心素来不在他人之下,才觉自己周遭空间有异,便做好与人对战之准备。 他亦没料想,在被传送至传承宝殿时,所见到的会是徐子青。 徐子青听完,又把金丹真人如何通过考验之事说了,心里颇觉庆幸。 他现下虽是金丹后期巅峰的修为,可要是真对上身经百战的元婴修士,还得同他们生死之战,只怕也要忌惮几分。诚然他有容瑾在手,照理说元婴期的修士来上几位,他也不惧,只是但凡能在乾元大世界混到如此境界的元婴修士,寻常赌斗也就罢了,生死关头时,哪个不留几个后手? 就算是他,也有可能吃亏。 自然还是能少一事便少一事为好。 如今恰是他和师兄进来,这自然是没什么好争的了。 这着实也是一种幸运了。 徐子青就笑道:“既然如此,就请师兄将这些傀儡都收了罢。” 云冽扫一眼那些傀儡,在见到那头巨型傀儡兽时,目光也是微微一动:“接近大乘。” 徐子青倒抽一口凉气:“师兄的意思是,这头傀儡兽,堪比大乘?” 云冽略点头:“只争一线。” 徐子青再往那傀儡兽看去,当真是颇觉感慨。 能制造出如此厉害的傀儡,那千傀万儡门全盛之时,该当是何其非凡! 师兄若有此物在手,便是日后出山游历,亦不必对其安危太过忧心了。 云冽并不多言,袍袖一展,就将那些傀儡兽收取一空,尽数装在一只上品储物镯里。 唯独留下了五个元婴后期傀儡人,十个金丹后期傀儡人,十头同修为傀儡兽,再并那巨型傀儡。 显然是叫徐子青来收取。 徐子青见状,也不辜负师兄好意,就把元婴期、金丹期的那些傀儡都收下,但巨型傀儡,却是不曾收取。 云冽开口道:“你得此物,可来去无忧。” 他同徐子青先前想法,竟是一般无二。 徐子青摇头道:“我此回回去山域,就要长久闭关,师兄不止要独自守柱,若是平日里有什么所需要出去宗门,我怕是也不能陪同师兄左右。”他叹了口气,“我在山域里苦修,自然十分安稳,而师兄若是出行,也需得多家留心。有此兽跟随师兄,也叫我少几分牵挂,不至于影响心境。” 如若不然,他闭关时日愈久,愈是思念师兄,情不由自己,由此生出心魔也未可知。 可思念本因担忧而起,有这傀儡在师兄身侧,他担忧减少几分,心性也就更平和些。 说到此处,徐子青又道:“待我出关后,便不会与师兄分离,自不怕什么。待师兄日后闭关之前再将此物交予我手,也就免了师兄惦念于我……如此可好?” 云冽闻言,略点了点头:“由你。” 两人说定,就不在此事耽搁。 云冽再伸手一招,凭空就有一只巨掌探出,将那数十白色光点并黝黑圆球尽皆摄入手中。 徐子青神识探入其中一个光点一看,就又有些讶异。 这是……一阶灵脉? 395 也不知千傀万儡门的大能们用的是什么手段,在这小小光球之内,就收纳了一条一阶灵脉。除却稍稍溢出些许之外,其余大部分都好生藏匿其中,但饶是如此,这一阶灵脉溢出的些许灵气,也是浓郁无比。 徐子青连连将那些光球探过,居然尽皆都是一阶灵脉,着实叫人十分骇然。 在那倾陨大世界里,便是那堂堂二品五陵仙门,总共所有的一阶灵脉,怕也比这多不了些许,而乾元大世界中,要那等有许多元婴的大山域,才能在资源上堪堪盖过这些。 无疑,这些个一阶灵脉,正是那千傀万儡门赠与传承之人的资源。如此庞大的数目,就算闯进关来的不过是籍籍无名的散修,也足够修炼到一定境界了! 当真是,思虑周到。 这些一阶灵脉仍是被云冽收在另一储物镯中,因着此时不必使用,并未立时起出,仍是让其以光团状收藏起来。到而今,这师兄弟两个已得到了极大的好处,最后就将视线都落在了这黝黑圆球上。 徐子青就说道:“师兄,这想必就是传承。” 云冽略颔首,将真元运于手掌,就往圆球表面连拍数遭。 早先他两个收取了巨型傀儡后,便有一段消息传入云冽识海之内。 那一段消息,正是告知他如何打开传承之物。 这黝黑圆球也有一个名堂,叫做“慑灵球”,外壳乃是用一种极奇特的隐灵金再辅以许多珍贵灵材炼制而成。炼成后只要将传承之物封存其中,不论过了多少年头,都不会因此消失在天地之间。 此物往往正是那千傀万儡门所在大世界里大能临死前留下传承所用,一旦照法门开启,就可见到其中之物。 又因其非是强制传承之物,更有选择之机,故而云冽此时也不惧什么。 果然,那黝黑圆球在云冽拍过之后,就自中央裂开一条细缝,随即分作两半,朝两边慢慢豁开。 那外壳如同流水一般,倏忽间就变换了形态,化作一个两尺长、一尺高的黝黑箱子,明明白白将内中之物昭示出来。 其中就有: 黝黑令牌一枚; 极品灵石二十颗; 极品储物镯三个; 银色玉简两块。 徐子青分别看过,也很快明了。 那黝黑令牌乃是这遗迹之钥,若是滴血上去,就能将这遗迹操纵起来,将其完全控制。极品灵石上灵气皆不曾流失,其价值并不在一阶灵脉之下。极品储物镯有两个是空,显然是作分别存放灵脉和傀儡之用,而不空的那个内中则放慢各种灵材,以绝好的灵木、矿石、岩晶为主,看得出是拿来炼制傀儡的。 至于银色玉简……才是传承的核心所在。 稍大些的里面琳琅满目全是制造傀儡的各种技艺技巧、调制药汁的各种配方等等,稍小些的则为千傀万儡门的秘法、功法、要诀等物,一些秘闻偏方等,也全数收录在内。 徐子青只稍稍看一眼,就觉出其博大精深,除非有人苦心孤诣精研此道,否则难以有所成就,甚至如若不是天资颖悟远超常人的天才,就算竭力钻研,恐怕也不能学到皮毛。 这般看过后,徐子青已然知道,不论是他自己还是师兄,都不可能去接受这一门传承。 师兄之道已定,为无情杀戮剑道,他之道亦已定,是为生死轮回之道。 他那师兄以杀止杀,为剑修,而他则统御万木,为法修,走的都是堂正仙道。 千傀万儡门则非仙道、非魔道,在亦正亦邪之间,为偏门左道。 且不说他们原本在大道上就有些不同,只说两人在己身之道上都未及大成,又怎么能够太过分心其他? 故而他两个略学一些傍身无妨,真正传承,则是不能。 到此时二人已将千傀万儡门所有遗赠看过,两人异体同心,这些物事很快各自分别存了。 因二人修为相差甚远,大半仍是由云冽保管,徐子青只得一只极品储物镯,以作存放之用。 而那令牌,自也是为云冽滴血炼化。 云冽便盘膝坐下,有徐子青为他护法。 不多时,那令牌化作一缕黑芒,直入云冽眉心紫府之内,化入他元神之中。 徐子青这时便道:“师兄,可能寻到那寿良程的友人?” 云冽略思忖,说道:“我且寻来。” 虽说寿良程早已传送出去,但既然应了他此事,如今既已掌握住这遗迹,也当依言行事。 炼化之后,整座遗迹都在云冽掌控之内。 很快,他便开口:“遗迹中有一石室,内有尸体一百零二具,其中六指者唯一具尔。” 徐子青就问道:“确信是百年前的尸身么?” 云冽微微颔首:“不错。” 徐子青就放心下来,如此也算不负所托。 东西得了,这遗迹自然再不会开启。 云冽将徐子青手掌握住,随后心念一动,二人身形倏然消失,又出现在一片荒漠之中。 后方古城仍在,而城门口,则还有二人停留。 其中一个,正是寿良程。 他见两人出现,急忙迎了过去:“两位道友,你们可是通过了考验?” 另一人名唤“卫环”者,也看向二人。 徐子青微微摇头:“不曾过关,刚刚到第七关,因受伤颇重,就被拘了一阵,疗伤之后,才被驱赶出来。” 寿良程与卫环却有狐疑,若是不曾通过,如何两人一起出来? 徐子青看穿二人心思,就笑道:“我因并非元婴修士,便是失败,也要等出结果,才会弹出。”他就看一眼云冽,“方才我问过师兄,他倒闯入第九关里,只是足足有十位元婴后期傀儡人围攻,师兄不敌,也败了出来。” 遗迹里所得甚多,他虽未有害人之意,但防人之心亦不可无。 以上种种话语,便没有一句实言。 如此说法自不能服人,寿良程与卫环也未必信了。但既然他两个已然给出缘由,他们不过是寻常结伴而来的交情,也不好寻根究底,更不能再问下去了。 徐子青见状,又对寿良程说道:“虽说不曾破关,倒并非全无所得。师兄于第八关处发现一具尸骨,正有六指,不知是否为寿道友之友人……” 寿良程一听,哪里还顾得这些,当即急道:“此言当真?” 徐子青点了点头:“自然是真。” 说完,就看向云冽。 云冽心念一动,伸手一拂,地面上就躺了一具白骨,身上披着一件法袍,一应法宝、储物镯等物尽皆都在。 寿良程神色悲怆,但见着好友衣冠整齐,所有物事都不曾被人扒走,心里也有几分感激,就赶紧把这尸身收起,又向两人连连道谢。 徐子青叹道:“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寿道友不必如此。” 说了这些后,寿良程渐渐收了悲色:“先前我不曾收取星辰砂便先去破关,后来再入,却不能去。而今你两个也走出来,我欲再试一次,便与你二人就此别过。” 徐子青与云冽对视一眼,心里都定了主意,就道:“请便。” 寿良程果然进去,这回也的确并无阻碍。 照理说那星辰砂也为遗迹之物,而云冽如今掌控遗迹,是开启是关闭,皆由他心。 但两人早已同寿良程说好,只得神水而将星辰砂尽归于他,此次云冽便也放他进去,任他收取就是。 只是遗迹已有主人,那考验再不会有,那些岔道也早已封上。 此回寿良程再入其中,也只能在外殿徘徊,要窥得其中的秘密,则是不能。 即便再过百年寿良程再来,也等不得遗迹开启了……到那时,便是他终于确信遗迹中宝藏已被徐、云二人所得,那时两人早已臻另一境界,也不必忌讳什么。 见寿良程走了,徐子青与云冽也当回去周天仙宗。 那卫环却过来一步,笑道:“两位可是回宗?” 徐子青笑了笑道:“正是,卫道友如何?” 卫环神色亲近:“既然同是回宗,不妨同行。” 徐子青略有讶异,但彼此既是同来,如今同归,也没什么,就一点头:“如此也好。” 于是徐子青放出飞行妖兽,同师兄先跃上去。 卫环神色赧然,却开口说道:“不知我可否……” 徐子青一怔。 卫环轻咳一声:“我本无飞行妖兽,来时也不过借良程东风罢了。” 原来如此。 徐子青这时就有些明白,此人想必同另几人也不熟悉,来此同行也不过是寿良程的面子。因而寿良程在遗迹外等候时,此人也随之等候。但寿良程再入遗迹,却不知何时得出,他才会这般询问徐子青,要和他们同行。 想得明白,徐子青也不拒绝:“既然如此,卫道友也可自便。” 卫环闻言,就晃身而起,也立在了那飞行妖兽脊背之上。 下一刻,那妖兽肋下生风,平地而起。 徐子青与云冽并排而坐,那卫环,则坐在两人近处,同他们能打个照面。 这般举动,倒很识趣。 一路无话,那飞行妖兽连连飞了两日,已然到了一座城池上空。 此时卫环低头一看,便说道:“古画城?” 徐子青听得,就问:“卫道友可是有事要办么。” 卫环摇头道:“倒不是有事,我观下方情景,忽然想起来,这几日古画城有一场拍卖大会,听说此回比往日规模更大不少,我早有心前去一看,只因遗迹之事更为重要,方才放下。本以为已然是办完了,现下一看,倒像是正要开始。” 徐子青低头一看,果然城中很是热闹。 卫环神色恳切:“两位道友若是有意,也不妨去见识一番。” 396 拍卖会? 徐子青微微一怔,他倒是没听过这个。 不过往日里他在倾陨大世界中也曾去过那拍卖会,左右不过是为了寻些得用的天材地宝。如今出来不久,时日还算颇多,若是去瞧一瞧,倒也无妨――说不得能碰上什么好物也未可知。 他与师兄常年居于五陵山域、少有出门,便是出门也以赶路居多,这未必不是个了解乾元大世界的通途。 这般想了,徐子青就看向云冽。 云冽道:“可去一观。” 卫环听得,就露出笑意来:“既然两位也欲前往,可就在此处落下云头。” 徐子青闻言,就一拍那飞行妖兽头颅,要他降落下去。 古画城同从前徐子青所见城池俱有不同,此处无需在城门出缴纳灵石,整座城池尽皆向外开放。不论什么人来了,只消随意遁去所需之地便可。 一行人就依照那卫环指点,直接来到拍卖场外。 说来也是凑巧,这拍卖会,正是今日开始。甚至是但只要金丹期以上的修士,都能进入其中。 竟是如此松快的要求。 如此正遂了许多人的意愿,卫环就说道:“进入其中时,我便不同两位一处了。” 他们并不十分熟悉,还是莫要同行,以免引起什么误会来。 这越发显得此人十分识趣。 徐子青心中对此人又信了两分,但毕竟只是同路的交情,自也不会挽留于他。 卫环笑一笑,就与两人告辞,却也约了拍卖会结束后在对门酒楼相见,同回周天仙宗。 很快,徐子青和云冽分别取了斗篷披上,就随众人一处,都走进那拍卖大殿之内。 其中地方广大,分有许多座次,凡进来一人,就生出一个空位,十分神妙。 密密麻麻那许多人,在这大殿之内,居然丝毫不显拥挤。 而众人身上所披斗篷能隔绝外人神识,不同座位之间也颇有距离,彼此互相都不打扰,更难以窥见周遭之人身份。 徐子青就寻了两个位子,不过这两个位子离得远些,他就并指一点,将其中之一移了过来,方才同师兄并肩坐下。 云冽神色不动,目光一扫间,周围许多身影都被他收入眼内。 他们两个各自都生出几分警惕,自然也察觉到其余人等投来目光中戒备之意。 师兄弟两人身上所具灵石资源,要胜过许多同境界的修士,在这拍卖会里,当然也要更为谨慎。 不多时,那台上就有美貌女修现身,先行展露一件宝物。 那乃是一种宝器,传言威力无用,更配与一种法诀,操纵起来很是厉害。 女修说得兴起,台下也有许多修士心生贪欲。 徐子青和云冽则不为所动。 他两人都非是注重法宝之人,云冽已有本命宝剑,徐子青也有本命妖藤,二人所重,实为己身力量与神通。 因此接连台上展示了许多法宝,都不能叫他们动心。 然而拍卖会行得越久,徐子青心中,忽然就跳得有些急了。 隐隐约约的,他仿佛有些不祥预感。 可只是场拍卖会罢了,从前也参加不少,也非是没有手段,又怎么会生出这般感受? 但偏生遏制不住,一时之间,他呼吸也有些急促起来。 渐渐地,徐子青双目有些发昏,识海里像是有利刺穿插一般,尖锐地疼痛。 他非是不能忍耐痛楚之人,如今却像是忍不住了,不禁手指微微发颤。 仿佛意识也有些飘得远…… 正这时,一只手将他拉过,随即他额头便碰上一人胸口,温热之感霎时叫他觉出几分安稳。 “师兄……”他无声开口,浑身冷汗涔涔。 云冽亦是察觉出徐子青不妥,他将人拉入怀中,抚其背安抚,立时发现他通身发冷,很不寻常。 修士到金丹期这境界,早已是寒暑不侵,除非极险恶的环境之内,平常之地,任气候如何变幻,都不能将他们奈何。 他师弟如今,竟仿佛如凡人被梦境魇住一般,叫人怜惜。 云冽并未多思,只将徐子青揽住不动,又凭他抓紧自己手臂,过得了一时半刻,才觉他师弟不再那般颤抖。 这时他便传音过去:“子青,怎么?” 他虽七情冻结,但对这师弟,自也是极为关切。 徐子青略缓了缓,才徐徐开口:“先前也不知是什么缘由,忽然间疼痛难忍。我查探一番丹田,却并非修为有碍,亦非心魔作祟……如今好转,脑中却还有些浑噩。” 云冽目光微冷:“待我查探。” 徐子青自是点头,将手腕送来:“劳烦师兄。” 他定要将缘由找出,否则若是做什么要事时忽然这般,岂非大为不便? 如此隐患,需得尽快根除才好。 云冽就将真元送入徐子青体内,强势霸道,直将他四肢百骸、经络丹田全都细细碾压过去,才收回手来。 他亦不曾发觉什么,略想了想后,他便道:“你将元神放开。” 徐子青一惊:“此处?” 云冽略点头:“莫慌,只分一丝元神罢了。” 徐子青松口气,他与师兄每逢双修必有元神交融,故而每逢二人元神相触,就难免一阵纠缠。 如今大庭广众之下,众多修士之前,他就算再如何洒脱,也不能视若平常。 不过既然只是一丝,倒也不碍。 故而就当真敞开识海,放开元神。 云冽果然仅分出了一丝元神,就自徐子青眉心钻入,直通识海,立时就与徐子青的元神相融。 莫小看这丝元神,虽说细小,然而一旦触碰到他人元神,便可将对方所有全数窥见。往往许多双修道侣彼此亦不能这般坦然无垢,倒是徐子青和云冽性情皆极坦率,反倒时常如此。 许是平日里做得多了,这回也极顺利。 云冽元神不多时,就将徐子青之元神各处,都扫过一遍。 果然,他察觉了问题出来。 就在徐子青元神接近核心处,有一条极细的丝线潜伏,其细小之处,几乎肉眼难以看见,又几近无色,若非云冽与徐子青元神交融多次,也难以发觉这极轻微的不同。 正如同灰尘落入湖面,除非对这湖水极其了解,不然又怎么能够察觉? 就算是徐子青自己,只怕也要数遭查验,才能确信。 发现问题所在,云冽收回元神,便告知徐子青。 徐子青有些不解,他修炼时处处小心,元神里本该洁净通透,如何会有那细线? 他略思忖,也自行审视起元神来。 因事先有师兄提点所在,他这回倒颇为容易,就寻到那处。 果然,当真是有一物存在。 而且……徐子青又发觉,那物竟然在动。 当是时,他心中便一个“咯噔”,是活物! 云冽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看来此事非同小可,若是叫此物当真进入元神核心,谁知会生出什么变故来? 故而不能再这般下去,事急从权,也顾不得其他了。 云冽就将眉心同徐子青相贴,直将大半元神传送进去,他现下剑意同元神隐隐相通,虽还未成剑魂一炼,但元神之强悍早已胜过从前,更因融合剑意,使得它锋锐异常。 若说先前只有一丝尚不明显,现下多了这些,就叫徐子青元神有些发疼起来。 不过云冽气息未变,徐子青也很快忍痛接纳,云冽元神一瞬同他相融,直奔那极细丝线处,硬生生将它包裹起来! 刹那间,那物左右冲撞,竟是发出尖锐的音波来。 徐子青元神震荡,头痛欲裂。 云冽冷哼一声,就将剑意逼出,重重刺向那物! 下一刻,那物音波戛然而止,似乎受到了重创,居然安分下来。 徐子青低声喘息,汗水几乎打湿了衣衫。 云冽也不得闲,他将元神猛然一收,连同那物一齐裹出。之后将那缕剑意释放,直接封存在一枚玉符之内。 两人这时就能清楚看见,玉符之中,极细的丝线挺直,却没什么动作了, 徐子青看清之后,失声开口:“阴回虫?” 云冽显然也认出来,周身杀意顿时越发冰冷。 两人也读过不少典籍,一些极出名的妖虫,自然也都听过。 这阴回虫不负其名,乃是内中最阴毒的几种妖虫之一。 它最大的能为,便是吞噬元神,再取而代之。 这等妖虫培育不易,需得有无数阴属性天材地宝养育,才能成熟。可一旦培育出来,便是无色无味,无声无息,往往在人一个不慎间,就能在三尺之内,对人寄生。 而一旦寄生,它通常还要潜伏几个时辰,之后越钻越深,一旦进入元神核心,就从那处开始吞食,其吞食自开始便不肯停,直到将人彻底取代而止。尤其它吞食起来无知无觉,除非修士恰在修炼元神,否则根本不能察觉 玉符中阴回虫显然便为成虫。 照理说,应当还要几个时辰才会发作,而发作时徐子青也不当疼痛。 可那施下此虫之人却不知道,徐子青体内有嗜血妖藤。 嗜血妖藤乃徐子青本命妖藤,原本寄生于他丹田之内,待徐子青结丹、炼出元神,妖藤自然而然,也与他元神相连。 这上古凶物最是骄横霸道,除却徐子青双修道侣元神相融外,其他侵入徐子青元神者,俱会被其排斥。 可想而知,那阴回虫也为有意识的妖虫,那嗜血妖藤如何能容? 驱赶得就急了些。 也才有了徐子青那一场剧痛。 397 徐子青皱起眉来。 能将此虫释放于他身上者,必然同他相距不过三尺,且其放出此物必然在几个时辰之内……除却师兄之外,便只有那一个卫环了。再无其他可能。 他同卫环无怨无仇,那卫环为何要这般害他? 云冽以指拈起那玉符,只消心念一动,内中剑意就可将其摧毁。 徐子青见状,不及细想,先开口阻止:“师兄,不忙。” 云冽抬眼看他。 徐子青说道:“也不知那卫环与此物是否有所联系,若是它一旦身死,恐怕要被发现。” 云冽听得,就不动手,转而将玉符收入储物戒中。 徐子青心里暗忖,那卫环莫非是以为他两个取到了遗迹遗宝、见财起意?那未免有些鲁莽。何况那阴回虫只害他一人,师兄之能卫环未必不能窥出几分,如此又有何用? ……不,不对。 徐子青心里忽然一惊:“师兄,你快查验一番,我中这阴回虫,他岂会放过师兄?” 云冽略颔首,果然也阖目查探起来。 倒不是徐子青不愿也如师兄方才那般行事,只是他元神尚不及师兄强悍,先前亦受到一些损伤,着实不便。 不多时,云冽睁开眼,眉心间就缓缓拉出一条细丝来。 那细丝通身僵硬,已然是个死物。 徐子青见到,松了口气。 原来云冽因凝炼剑魂,元神里亦是剑意纵横,这阴回虫吞噬元神的确了得,但遇上了剑意,自也是一个照面,就被绞杀。 故而天下万物无有无克制者,阴回虫害人不浅,但若是被察觉出来,摧毁起来倒也不难――只消能自元神中逼出,便不会忌讳于它。 但随即他心里又生出怒意,那人不止要害了他,还要害他师兄!―― 若非是要谋财害命,那必然便是与他们俱有仇怨了! 不过两条虫死了一条,施法之人不曾察觉倒好,若是察觉……徐子青略作思考,其实也是无妨,两条虫中但有一条活着,那人计谋亦不算全然失败,他又知师兄乃是剑修,应当只是警惕,多半不会轻易放弃。到时同他见面,只要不动声色、演得好些,应当也能有所收获。 怕只怕到时那人设下埋伏,若是有境界更高者…… 诸多思量,转眼徐子青已然都思虑过了,又对云冽尽数说出。 云冽略顿了顿,说道:“若有异样,你且将容瑾放出,莫离我左右。” 徐子青点了点头:“但有不对,便即遁走。” 自然两人又做了一些准备,遗迹中原本有许多傀儡,就由云冽挑选,把那化神期的、元婴期的分别择取数尊,将灵石安放进去,且习得手诀、滴血认主,有如此强悍手段,就算只能为两人赢得些许时候,也足够叫他们逃脱了。 故而再也何等手段,便是大乘期的高人,他们也可将那巨型傀儡放出,反胜不易,逃命无忧。 因此事,徐子青与云冽再看拍卖会时,也就没了什么兴致。 虽会场气氛十分热烈,可对他二人而言,反倒是心境平静无波了。 到接近尾声时,徐子青心绪安定,倒也与人争夺,拍下一些上古未熟的灵草,也取得一些只余躯干的灵木,其余之物,两人都不曾看上。 渐渐地,拍卖会结束了。 总共也不过花费三四个时辰而已。 离开拍卖会场,徐子青与云冽一同来到一处拐角,将斗篷取下。 随后两人就携手同行,直往对面酒楼而去。 而卫环,果真就在那楼前等候。 徐子青见到他,心中不愉。 若所早先他对此人还有几分同门情谊,现下就已是荡然无存。 且不论此人究竟为何对他二人下手,可既已如此,自然便是敌人。 金丹期以上境界的修士,元神便是性命,他如此狠辣要他们陨落,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虽这般想着,徐子青面上仍是带着微微笑意,丝毫不露出端倪来。 云冽素来冷面,看来与往日一般无二。 两人都没有什么破绽。 卫环见到两人,目光微动,如非徐子青一直留心,恐怕也不会察觉。 这一时,他越发确信正是此人所为。 云冽心中,自然更是对卫环动了杀机。 不过他如今于杀意操控之上精妙入微,若不愿让他人察觉,亦是十分容易。 很快卫环同两人寒暄几句,就把他们引入酒楼之内。 酒楼里颇多修士都在此地用饭,气氛热闹非凡。 如若在此处有什么计谋,怕是不便。 果然卫环笑道:“此行劳动两位载我同行,故而我出来早些,就定下一处雅间,在那里招待,以略尽心意。” 徐子青暗道:果然如此。 随即他就笑着推辞:“不过举手之劳,实不必如此。” 卫环哪里肯叫他这般离去,自是连忙说着:“若不叫我稍作答谢,我可成什么贪利之辈了?两位且莫要推拒,只管给我这两分面子罢。” 话已说到这地步,已然将面子放得极低,叫人无论如何也难以再度拒绝。 徐子青原本也不过是同他虚与委蛇,推一句也是试探,便笑了笑:“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云冽神情冰冷,也只随师弟而为。 卫环听得,笑意更深:“那两位道友请随我来。” 这酒楼里的雅间,其实便是几座小院,专为喜好清静的修士准备。 只是这价钱也很是昂贵,时常数千下品灵石放能包下一日,除非身家丰厚的名门弟子,寻常修士便宁可在外随便用些,也不肯这般耗费了。 卫环引着两人,便正是去了其中一座小院。 约莫百步余,小院已近在眼前。 徐子青一面与卫环说笑几句,一面不动声色打量四周。 云冽此时落在稍后处,神识徐徐外放,不多会,便扩散开去。 因他刻意避过卫环,就不曾让他察觉。 渐渐地,神识接近那小院,却在就要触碰到时,忽然停了下来。 隐约间,云冽感知到院内有些蹊跷,怕是一旦碰上院墙,就要被内中之人发觉。 不错,那院中必然还有他人。 若是普通修士大约不能发现,然而云冽修习剑道,能以剑意隔绝外物,对外人气息,也就越发敏锐。 探到这些,云冽稍晃身,悄然又与徐子青并肩而行。 须臾间已然动作,那卫环丝毫不觉异状。 随即,终是到了小院前。 徐子青倏然间,就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院中,必有蹊跷。 这一刹那,他与云冽都绷紧心神,生出了十成戒备。 卫环言笑晏晏,一把将那院门推开:“两位道友请进,就是这处了。” 徐子青也是双眼含笑,携了云冽之手,一齐踏步其中。 这一踏入就是天地轮转,风景瞬时变换。 卫环眨眼间,已是消失在两人眼前。 不及探看四周,左右各有一道大力袭来,炽热无比,仿佛火山喷发,要将人立时压垮。 另一侧则杀气凛然,一物以崩天之威狠狠砸下,就能把人镇压! 数十藤蔓立时窜出,直将徐子青通身护在其中,而云冽骤然抬手,一道剑意冲天而起,直捅云霄!只听得几声轰鸣,热流扑杀而来,尽数被妖藤阻挡在外,而剑意崩起,就把那砸来之物生生斩回! 电光火石间,就是一轮交手。 果然有人偷袭! 紧接着,数道杀意自不同方位传来,强烈的威压四方横溢,很快就有许多不同的神通,化作团团流火,奔涌不歇。云冽抬手,掌中一柄小剑扬起,斩落时就有无边锋锐之力化作洪流,同来者对撞起来。 徐子青眉心一动,无数青针化作细雨,绵绵密密铺展开去,所过之处万物化作万木,又使万木凋零腐朽。 这乃是逆行《万木化灵诀》且融入青云针神通而来,虽领悟不久,倒在此时有了几分作用。 妖藤很快分裂,眨眼间就变作了数百根之多,铺天盖地,几乎形成一张血网。 它们舞得欢快,四处穿梭,忽然间像是寻到什么,猛然一刺―― 霎时间,只听得一声惨叫过后,妖藤上的血色,骤然明丽起来。 与此同时,云冽运臂劈斩,黑金小剑上划出一道厉芒。 这厉芒竟是把剑意凝成了一线,无比凝练,无比锋锐,只“嗖”一声极轻微的风响后,就像是劈开了什么物事一般,发出如同琉璃破碎之声。 下一瞬,眼前风景再度变换。 自打师兄弟两个踏入院门到破开这阵法,总共也不过三五个呼吸间罢了。 不错,这院子里,原本就布下了阵法。 故而他两个进入其中后,卫环无声消失,居然叫他们不能发现。 而阵法之下,他两个瞧不见院中任何人影,只能在术法逼近时见到影像,或不过是能听到其带动风声,除此之外,一切尽是白茫茫。局势极为不利。 但如今却已不同,阵法已破,小院中的情景,便清晰呈现二人眼前。 不出两人所料,卫环果然设下埋伏,而这布下陷阱的,也并非卫环一人。 此时立在对面之人除却卫环之外,尚有三男一女,其修为皆在元婴以上,更有一个男子为化神修士,都是虎视眈眈。 徐子青再看一眼,确是不识得他们。 但仔细看他们风姿气度,却也能发现应得过名师指点。 那便不是散修,理应有依靠的门派了。 可卫环分明为散修一脉中人。 398、对阵||彼此已是敌人,自无需客气。 一时不得解,徐子青索性不去管它,左右这些人是为了要他师兄弟二人性命而来,缘由如何倒也未必那般重要。 总是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正这时,“咕啾咕啾”的吸吮声响起,在这静谧小院中尤其显得清晰。 众人俱是嗅到一股血腥气扑鼻而来,不由都是神色一凛,往那声响处看去! 就在小院角落之处,数根粗壮藤蔓正直直刺破一位金丹修士肚腹,将他精气血肉一并吸取,如今已是吸干了大半,将那好端端的一个人,已化作了仅仅披上人皮的骷髅一般。 血水淋漓落下,血藤格外艳丽,然而那情景却是十分诡异。 先前那声惨叫众人皆是听闻,只是也因各自操纵阵法,并未仔细去看。 而另一个缘由,自是因着那发出惨叫之人,并非他们的同伴。 这正被吸食的金丹真人,原本是这“雅间”的管事,是酒楼为贵客们匹配的侍奉之人。 说来酒楼之内本不应有人闹事,此人既然收受贿赂、任凭这些客人使出阴谋,被牵连其中、丧了性命,就也算不得无辜了。 那些元婴、化神见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好恶的妖藤!竟那般凶狠! 随即他们心里越发戒备,看向那师兄弟二人之目光也越发不善。 就有一人喝道:“堂堂仙道中人,居然使出如此邪恶手段,莫非是邪魔道的探子不成!” 另一元婴也说:“我等必要将此事昭告天下,将尔等驱出仙道!” 还有人呵斥:“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这才不过瞬息工夫,五个男女就仿佛寻到什么大好由头,就将那卑鄙无耻设计他人的伎俩说成了除魔卫道,生生把徐子青给打入邪魔道中去了。 徐子青听得,顿觉一阵恼怒。 当真太过下作! 卫环与那化神修士站在一处,望着两人说道:“两位道友不如束手就擒,还可少受些苦楚。” 徐子青自不愿搭理于他。 卫环又是一笑:“徐道友,如今你莫非还未觉出不妥么?速速求饶,否则元神尽丧,就连转世之机也无了。” 他对阴回虫信心颇足,虽说损了一条,但他也正如徐子青所想,只以为是云冽剑意之故,但对其能吞灭一位金丹真人之事,倒真是不怕失败的。 如今,正好施法,就想叫那阴回虫作乱起来。 徐子青见他神情,正是心中一动。 他当即将计就计,就在面上作出痛苦之色来。 方才那几人分明可以夹攻而来,偏生那般多话,可知性情自负,更是将他二人视作了囊中之物。此时他这般作态,说不得,能从中窥出什么…… 云冽见状,晃身到他近前,以手把他揽住。 徐子青抓住云冽手臂,面色发白、额角有汗,眼里笑意却是一闪而过。 云冽顿时了然。 那阴回虫早已被困在玉符之内,又如何能再度作祟?不过是心急则乱。 那卫环见到,就信了十分。 他神色得意,随即对身旁几人笑道:“诸位师兄、师姐,卫某不负使命。” 此时那化神修士终于矜持开口:“还算做得恰当。” 这些人居知云冽与徐子青乃双修道侣,只消制住了徐子青,对云冽这位剑修便也不会那般看重。 随后那女子就尖声说道:“蔡师兄何等天资,这不过区区下界而来的土货,也敢对蔡师兄不利。正该要将他元神一口一口吞噬下去,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她身边两个青年眼里闪过一丝妒色,但很快口中也附和道:“不错!域主有令,不得在宗内如何,而今我等却在宗外,果然能捉到机会,亦无人能寻出端倪来!” 徐子青缩在师兄怀中颤抖不停,耳力却不曾别开去。 此时听那几句话,登时恍然大悟! 如今这几人来寻晦气,竟是五年前那一场赌斗引起,当年众多师兄也曾提起此事,只是几年过去,他与师兄并不曾时时记挂心上,故而一时间没能想起。 原来竟是如此。 ……倒也并不奇怪了。 如今看来,那卫环乃是散修一脉,恐怕本身早已依附了火元山域,而另几人则为蔡同光之同门,尤其那女子似与他有些情意,就一齐过来为蔡同光出气。 想必卫环与寿良程的确相交,但却在遗迹之行前得知他们师兄弟二人身份,因而早早同火元山域联络,并以这拍卖会之事,就定下了计谋来。 否则一旦回去宗门,就再不好下手了! 想明白了,徐子青就不再佯装,他直起身,神情也微微凝重:“居然是火元山域的诸位道友,徐某失敬了。” 那事本为蔡同光先行挑衅,后来多出这些事来,尤其这几人口口声声给他扣上邪魔的污名,着实已是不死不休的敌人,当真无需对他们客气了。 卫环见他面色如常,先前那般苦楚竟似一瞬消失,不由一惊:“你……” 徐子青心思一转,也有些狡黠之意,就将手掌摊开,把那囚住阴回虫的玉符显露出来:“卫道友可是在寻找此物?” 他这话一出,就将玉符往他师兄处轻轻一抛。 云冽目中黑金光芒闪动,霎时一道剑光划过,那玉符连同其中阴回虫,都尽数化作了灰灰。 此举之后,方才还各自满意的火元山域众人,都是神情骤变,随后又尽皆愤怒起来,才发觉,他们居然被这两个后辈耍弄了一番! 下一刻,那些人杀机大盛,不再多话,立刻就自不同方向,纷纷扑杀过来! 登时就有数道宝光亮起,威压无穷,声势骇人,如同惊涛巨浪一般!还有许多神通手段,都各自显露,可说有十成的狠辣,正是要将这两人除之后快! 强烈的压迫感挤压,整个空间都仿佛被禁锢住了,丹田里真元若要运转,似乎都生出几分困难。 如此威逼下,徐子青心脏闷痛,几乎有窒息之感,喉间也有燥热之意,像是都不能说出话来。 他自然知晓这乃是数位境界更高之人一齐造成的压力,才会叫他难以忍耐,然而他却不能束手待毙,趁着尚有一些行动之能,他立时抖手甩出数颗种子,念动法诀。 眨眼间,就有更多妖藤缠绕过来,在他周身形成藤网一般,交错拍打,就将扑来的压力纷纷绞碎! 不多时,就给徐子青赢得一些喘息之机。 上古妖藤本不惧境界之别,若是这些人中有出窍、大乘的修士,徐子青恐怕连召唤妖藤之力也无,但此时他原本就十分警惕,因此在承受不住前立时叫妖藤现出大量本体,直接扎根于身外之土……如此不但为他省却不少力气,也给他增加了许多防护之力。 而今数百妖藤围绕身侧,徐子青立在中心,白皙肤色与血藤交相辉映,就仿佛真的有了些邪魔外道的诡异面貌了。 云冽立在一旁,手掌里仍旧握住本命宝剑。 此剑之能,远胜诸多宝器,更是由庚金之精精心打造,又以云冽心血多年培育,现下同他心灵相通,如同手臂之延展,能容纳云冽体内诸多真元、神通、剑意,更有精灵为剑灵,虽尚未苏醒,也更增灵性。 他一个晃身,就先拦住了三个元婴,一个化神,只放过那元婴的女子,去了他师弟那边。 而他自己,尽管有这四人围攻于他,也是凛然不惧,他心中更有战意缓缓升起――自从淬炼剑魂时起,他少有遇上生死危机,磨练不够,始终一炼不成。 如今,说不得正好是一个机会了。 云冽呼吸平稳,他手腕微转,剑锋处已斩出一道森然厉芒! “刷”一声,空气割裂,风声尖锐,转眼就到了一个元婴青年近前! 那元婴青年面色大骇,他当即急退数丈,竟不及厉芒之快,眼见就要被刺穿肚腹,他一咬牙,生生转过身子,让左肩连着左臂,连骨带肉全给斩落下来! 不过一个照面,竟已是如此结局! 卫环见到,心里忽然生出一分悔意。 他本是想以此巴结这些名门弟子,若能破例收入火元山域,自对他更加有利。但是他欺骗在先,想必这凶神恶煞的剑修对他更为忿恨,说不得下一个就想将他斩杀,若是一个不慎…… 但现下他再如何担忧自个的小命也是无法,好在还有一位化神在此。 他便想着,就算那云冽再如何厉害,元婴对上化神,却是难有胜机!他却不当如此惧怕…… 然而下一刻,卫环那一点胡思乱想尚未收起,另一道厉芒已是逼近而来! 他心里大惊:糟糕! 当下就使出了百般手段,却还是被那厉芒追上! 那种仿若从骨子里传来的震颤之感叫人无比骇然,森寒剑意割裂肌肤,几乎要把面门切碎。 这般可怕的锋芒,这般恐怖的剑意! 还有强烈的危险感…… 卫环从未觉死亡如此接近,仿佛下一瞬,就是他的死期! 他已是要绝望了―― 正此时,一只巨掌狠狠拍向那厉芒,被它切得七零八落,而另一只巨掌则飞快抓住卫环,把他立时摄走,远离厉芒。 卫环惊魂甫定,才发觉,正是那位化神修士将他救出。 但就是那位化神修士,现下露出的神情,也异常凝重。 他站在原地,对云冽再没有一丝轻视。 与此同时,逼杀徐子青的女子飞身过去,并指一点,一双飞剑登时如同两股浪潮,翻滚不定。 399、杀灭元婴||徐子青的决断。 徐子青不慌不忙,尽管这女子有元婴中期修为,但他经历那许多斗天之战,早已习惯同高出自己一个境界的修士相争。 只不过需得小心――毕竟此处为生死之战,而那赌斗台上,却多数不会使出最大筹码。 眨眼间,女子双剑已是逼近,剑上传来一种滔天洪水之意,她身后更有许多水之波纹,带来强烈的威压。 一瞬就给徐子青造成不小的压力。 但他不曾惧怕,心念动时,已有两株妖藤挡在前方。 徐子青与云冽不同,云冽因要磨剑,乐于同强敌周旋,而他境界低人几重,就算使出其他手段,也不过是浪花对浪潮,根本不能给对方造成严重伤害,更莫说是有什么磨练作用了。 他当即也不犹豫,只想着快些解决此人,再去相助师兄。 那飞剑与妖藤相撞,铿锵有声,妖藤坚硬无比,堪比上好的宝器。 故而一双飞剑锋芒虽利,打在了妖藤身上,仍旧被反弹而回。 女子瞬时收剑,整个人立在数尺之外,俏容很是难看。 自觉飞剑不能奈何徐子青,女子也非鲁莽之辈,她收起小觑之心,张开樱口,喷出一团火焰。 火焰之内,一口利刃翻飞不定。 这利刃乃是一把小刀,刃口外斜,看着便十分不凡。 下一刻,它破空飞来,居然发出了“嗡嗡”的响声。 无数音波夹杂锐气汹涌而起,稍一触碰就连皮肉都要被那锋芒切割下去。 徐子青面色平静,抬手将发间苦竹笛取下,凑在唇边吹奏起来。 音波之术,自要由音波抵挡。 尽管女子力量更强,但其音波之能为刀身震荡,徐子青却是自主吹奏,很是主动。 这般反而好像能势均力敌一样。 与此同时,有数根妖藤抽打过来,上下甩动,就一来二去地和那口利刃触击起来。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无数青色波纹层层泛滥,就把那一圈圈的无色音波抵住,无声无息,仿佛融化一样。 这时就有些僵持之相。 女子心高气傲,哪能容一个金丹真人同她势均力敌? 她立时再度抬手,就打出整整三十六粒浑圆珠子,组成一个阵法,化作无数幻影,劈头盖脸地打了过去。 徐子青以妖藤护身,眉心迸发千万青云针,如同暴风骤雨,不断摧毁那珠子上的灵光与力量。 居然再度阻住了。 ? 云冽被四人包围,刹那间就有无数拳影、宝物光辉一齐打来。 那化神的修士虽是神色冷峻,却似乎并非迂腐之人,他眼见那几个元婴修士也来插手,竟不挥退他们,反而任由那几人牵制云冽,自己猛下杀手,招招致命。 半点也没有顾及什么高阶修士的颜面。 而正是这样的人,反而容易在无数对战中活下来,于他们而言,颜面决计是比不过性命的。 他的凝重,已然是认定这境界逊于自己的剑修,已然有了给他带来危险的能力。 这便需得提到境界之间的天堑了。 修行之道上,不同境界之间的差距极难逾越,尤其有两个关卡,几乎没有越境而胜的可能。 其中之一乃是炼气至筑基,只有成为筑基修士,才算是走过了第一个门槛,因此炼气期修士纵有逆天之能,往往也不能奈何筑基修士。 之二则是金丹至元婴。 结婴之后,修士就跨越第二个门槛,为“老祖”,堪称仙途有望,而金丹真人再如何厉害,对上了元婴,多半也只有死路一条――即便是极强的、潜力无穷的金丹,若是元婴奋力追杀,亦是难以逃脱。 元婴的底线,绝非金丹真人能够窥见。 但除此之外,前有筑基至化元、化元至金丹,后有元婴之化神、化神至出窍,寻常情形下,当中界限也是极为宽广,难以逾越。可却能有一些少见的天纵奇才,他们自身资质超凡,同时气运无敌,就可以越阶挑战。 越是往后,或许斩杀起来较为困难,但却非是全无斩杀之力的。 恰巧,不论是拥有传奇功法、得了嗜血妖藤的徐子青,还是剑意纵横、居然已要凝炼剑魂的云冽,都属于这一类的奇才。 因此徐子青在那方可以同元婴修士周旋起来,但恐怕凭自身之能无法杀灭对方;云冽在这厢逼迫化神修士,却能够给他带来强烈的生死危机之感。 且说云冽运剑如风,干脆利落,左右众多人影来去不休,他则挥剑抵挡,将周身护持密不透风。 夹攻之下,其剑势如流水,其剑意如山巅,再有那一丝接近一炼的剑魂掺入,就有无边力量! 卫环虽是散修一脉,却因常年四处游历,经验不俗,他原以为此事十拿九稳,后又惊慌失措,如今更是有些恐惧起来。他好歹也是一位元婴,却与另两个元婴一般,只能在旁协助,居然被这剑修剑压镇住。越是斗得久,越是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恐怖,他从未见过一个元婴能同化神期斗得不分轩轾,更在数人围攻之下,还能死死守住,毫不怯场! 莫非每一个剑修都如此厉害? 不,他并非不曾与其他剑修对战过,但从未有一个剑修,带给他这般观感。 卫环久战不下,对自身信心越弱,与他一样想法的还有另两个元婴,也都纷纷倍受打击,同样气弱下来。 而化神修士却是全神贯注,诸多手段毫不含糊,正成了云冽一件上好磨剑石。两人斗得很是激烈,若只是那几个元婴,云冽定然可以轻易除灭,但与这化神正面相迎,他却只能任由几个元婴给他添些麻烦,而全心对战化神了。 另一边,徐子青在妖藤困住女修之时,也快速探看了师兄的情况。 他立时察觉,师兄显然也被拖住了。 尽管他明知师兄有磨剑之意,可到底也只是那化神有用,他还是不能任由几个元婴给师兄增添麻烦。 稍一思忖,徐子青收回视线,抬手连连掐出好几个手诀。 霎时间,他面前就出现了三道人影。 他们每一个都相貌平凡,穿着也是极普通的袍子,看起来死气沉沉,然而仔细看去却能发觉,他们分明就是三尊栩栩如生的傀儡,同寻常人一般无二,唯独皮肤坚硬非常。 而这些傀儡的威压,全数都在元婴期以上! 有了这几个帮手,徐子青面色沉静,并指点出:“去!” 下一瞬,三个傀儡化作残影,疾扑而出! 倏忽间,他们先行困住了那女子! 女子面色骇然:“这是什么人?莫非你炼了尸么!” 她匆忙之下,不曾看清傀儡形貌,反以为这乃是魔道炼尸之法,放出的是几具僵尸。 “邪魔!果然是邪魔!” 徐子青眉头一皱,不听她叫嚣。 那三尊傀儡体内有灵石供应灵气,源源不断,攻势如潮。 不多时,那女子但使出百般手段,仍是很快被这些傀儡攻击得遍体鳞伤,雪白的肌肤上,许多血水渐渐渗出。 看起来好不可怜! 傀儡不懂怜香惜玉,徐子青因这女修意图谋害他师兄性命亦是怒意未消。 故而不多时,待女子气息减弱,他便有心要给她一个痛快了。 “容瑾,去!”他低喝一声,已是做出决定。 妖藤见血,早已蠢蠢欲动,只是没得徐子青的命令而强自忍耐。 现下禁令解除,容瑾欢呼一声,就十多根藤蔓一齐扑了过去,密密实实将那女子缠住。 只听得一声凄厉惨叫,短短几个呼吸后,那女子也只剩下了一具骨皮了! 为化神掠阵的三个元婴自然听到这呼喊,尤其火元山域中那二人,面色顿时变得惨白。 且不说他们原本对女子就有爱慕之意,只说那杀灭女子的手段,也叫他们惊恐至极。 而徐子青,除灭一个女子,却半点没有疏忽大意。 很快,三尊傀儡在徐子青命令之下,又合身扑往云冽与化神对战之处。 当是时,傀儡们分别缠住三个元婴,没耗费什么工夫,已将他们引走。 只因这几个元婴也被缠住,就形成了化神与云冽一一相对之局。 ――先前有元婴掠阵时尚能稍占上风,如今没了,云冽之攻势反而更强。 他已然渐渐摸清那化神攻击之法,吸收许多经验,就要反杀回去了! 徐子青操纵傀儡,叫他们将几个元婴驱赶到他所在之处,又数百上千的妖藤在院中、院落上空密密麻麻地交织起来,形成了血光重重的牢笼。 三个元婴对战之时,心里之压力,也越发深重。 生死危难,仿佛随时就要落下…… 徐子青不肯给他们存活机会,他一横心,再度放出三尊傀儡,又分作三股,同原先的傀儡联手。 这一时间就分别有两个傀儡与一个元婴缠斗,那许多妖藤禁不住窜过身子,来回游走,那叶苞上,巨口里尖牙森森,居然舍弃中心吸吮之物,而放口撕咬起来! 转眼血腥气越发浓重,}人的咀嚼声在院中响起。 那些元婴缠斗时躲避不及,稍不留意就被咬下大块血肉。 到后来,血液汩汩而下,衣袍黏湿,而生机也越发微弱了…… 终于就有傀儡以手臂刺入那修士丹田,随后众多妖藤忙不迭地蜂拥而上! 又只有呼吸间工夫,这几个元婴全都落得和那女子一般无二的境地了。 徐子青并不多看他们一眼,带着六尊傀儡,就往师兄方向掠去! 400 很快,那六尊傀儡团团将化神修士围住,无数妖藤铺天盖地,如同血幕一般,煞气浓重至极。 原本那化神修士一片大好形势,而今却全然掉转过来,叫他凶多吉少了。 徐子青并不让傀儡、妖藤动作,只因他发觉师兄有些不同。 细细一看,那云冽面色无波,气息凝练,每一挥剑都彷佛有无边奥义自其中穿透出来,带来无尽剑压。 剑锋所指处,杀气浓厚如同江海,迸发而出时又是极刚极强,极锐极寒。 此时的云冽无惧无怖,无喜无忧,整个人如同一尊无血无肉的冰雕,正是陷入了一种极为玄妙的状态。 化神修士神色越发冷酷,双眼里杀机大盛。 他也知此时自己有些颓势,然而他到底也有些压箱底的手段,自信若能找准机会,逃离无碍。 同时,他也就越发冷静下来。 经历那许多艰险,他一路闯关至今,得成化神,自然明白一旦他慌乱起来,恐怕就要不妙。 如今唯有镇定,再镇定,他才能找准机会,成功脱身。 这位化神早知已然无法除灭这两人,他从前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一个金丹、一位元婴逼迫到如此地步! 待他逃离,必然要召集好手,翦除两人。 否则,这两人定成心腹大患! 这般想着,化神修士出手越发沉稳,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举手投足间引动天地之力,震荡不休。 因着打法十分保守,反而叫人无从下手,而他自己却因此留下不少真元来。 但化神到底是化神,便是并不激进,也对云冽促进不小。 他的剑越挥越快,也叫那化神修士不得不再次从五分力用到七分力,甚至八分、九分! 忽然间,好似一连串极轻微的爆鸣声响起,云冽的身上猛然发生巨大变化! 只见层层剑气翻滚蒸腾,那被本命宝剑挥出的剑意陡地伸展吞吐,忽长忽短,忽虚忽实,无边寒芒自其中迸射而出,每一缕都在地面划出了深深的沟壑。 突然那些剑意膨胀到无限之大,又“嘭”的一个压缩! 炸雷巨响后,剑意越发凝实,变得极细,几如丝线,却坚不可摧。 云冽他借助化神修士威压不断逼迫,竟在这一刻将元神同剑意彻底相融! 如今,已是剑魂一炼! 冰冷的锐气纵横,叫人打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但这些锐气再不同以往那般散乱四溢,而是被极精细地控制在那一道极细光芒之间,操纵随心。 徐子青见状,哪里不知师兄已然突破? 他心里登时欢喜无尽,心念转动间,悄然收起两尊元婴傀儡,又悄然放出两尊化神傀儡。 此举动作极快,那化神为云冽气息变化所摄,并不曾留意。 云冽剑魂一炼后,一身能为更进一层,而他拿来磨剑的化神,也没有了什么用处。 他如今,就一心一意,要将化神杀死了。 徐子青就传音道:“师兄,我放傀儡助你!” 他非是不信师兄,而是火元山域欺人太甚,既然这些人要害他们,自然不能放虎归山。 还是尽力稳妥,绝不让人逃脱为妙。 化神修士心境稳固,竟仍是手中不乱。 他有一种极玄奥的功法,各种术法神通信手拈来,都是奥妙无穷。 剑魂一炼后的剑意的确非凡,给他也更增压力,可若要就此斩杀了他,也并非那般容易。 那化神极是小心,就要找到机会,赶紧遁走…… 下一刻,他却发觉有数道力量自周身扑来,居然是有六尊人影,一齐对他出手了! 正前方,一道黑金细线破空而来,彷佛在半空里拉出长长光路,无声无息,却让人觉出恐怖来。 这化神刚刚打发走几道元婴傀儡的大力,竟发觉另两尊傀儡气息不逊自身。 他立时愤怒起来,这些小辈,从哪里来的这许多帮手!那五陵山域莫非有那般深厚积淀,居然连两个小儿身上,都有这许多护持的宝物。 真叫人难以置信! 徐子青面沉如水,他意念百转,小心嘱托容瑾,叫它分出无数枝枝蔓蔓,堵住每一个出口。 众多妖藤怕是还不能破开化神修士的护体宝光,然而只是阻上异族,应当不算困难。 这是他小心谨慎之处,即便他心中明白那些傀儡并师兄已足够留下那化神修士,却仍要再多防备一层。 化神修士越打越是心惊,他只觉面前之人如同巨鲸吸水一般,源源不断吸收对战经验,提升自己的实力。 短短片刻,云冽的剑意竟然又纯熟了一些,真真让他心惊胆寒! 如此再打许多回合,化神修士被迫使出那些力量,终究也叫他难以承担,丹田里,真元逐步消耗。 生死危机阴影,这一瞬终是将他笼罩起来。 再不走,就会死! 化神修士一声长啸,十成十的力量猛然爆发! 滔天巨能震天撼地,如同海啸一般,凶狠砸下! 云冽身形一晃,已后退数丈,同时那两尊傀儡骤然自两方窜出,一左一右,就将力量生生承接! 两尊傀儡分担之后,仍有强悍余波,冲击过来。 云冽手臂笔直下划,一道黑金细线割裂天空,生生劈斩在化神修士头顶! 一声清鸣后,化神修士护体宝光被破开了。 紧接着又是第二剑、第三剑,一剑比一剑更快,一剑比一剑更加锐利! 无数剑光劈头而来,元婴傀儡不断骚扰,化神修士连连迎击。 到后来,终于有些忙乱。 就趁这一个机会,两尊化神傀儡一前一后,都使出最大力量! “噗噗!” 入肉的闷响声后,它们两面夹击,一个刺穿化神的丹田,另一个刺穿他的后心。 几股力量同时爆发,这化神修士坚固的肉身上,也终是生出了层层裂纹。 他的七窍里,都流出血来。 生机也渐渐消失…… 徐子青轻叹口气,唤一声:“容瑾!” 早已按捺不住的妖藤欢喜雀跃,成百上千的粗壮藤蔓突然变得十分纤细,如同一团乱麻似的扑了过来,密密实实地把化神修士肉身围住。 随后它们一个用力,纷纷把叶苞刺进了这修士的身体里。 很快,就有许多殷红鲜血,顺着那些叶苞被妖藤尽数吸食了去…… 众多藤蔓一齐吸吮,这速度自是很快。 没多久,化神修士肉身干瘪,直至一张骨皮, 但当那些藤蔓稍稍餍足时,从肉身之上,突然爆发出两个光团。 徐子青见到,神色一变:“不好,是他的元婴和元神!” 云冽脚步一动,就持剑拦在光团之前。 随后他并指一点,数道剑意编织成网,直接禁锢了那大些的光团。 徐子青看得清楚,那光团里,正有一尊眼耳口鼻俱全的婴儿,他神色惊慌,正在往那剑意之网上来回冲撞。 但显然不成,每一冲撞,婴儿身上灵光都要黯淡些许,让他很是沮丧,甚至有些绝望。 另一个光团也没能逃脱,云冽一点指后,另一手已斩出另一道剑意,直将那光团绞成碎末了。 元婴猛然一震,整个又颓丧不少,竟似乎有些干枯起来。 但他也不必再如何挣扎,云冽五指合拢,那剑意之网也就此合拢,将元婴也利落杀灭。 徐子青到此时,方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化神期的元婴元神,容瑾消化不得,好在有师兄剑魂锋锐,才解除了后患。 刚刚那一场大战,即便有傀儡相助,也着实十分凶险,让他精力消耗不少。 云冽将宝剑收起,他自这一战之中所得颇多,剑魂一炼已成,随后自是要继续淬炼,争取早日九转。 徐子青也收回妖藤,今日容瑾吸食那许多元婴,甚至吸干一位化神,血气之旺盛前所未有,必然能让它更进一步。不论是生出更多藤蔓,还是更加坚固、强悍,都对他大为有利。 现下师兄弟二人眼前,就只有好几具尸体,以及被毁坏大半的院落了。 徐子青将这些修士身上的储物镯取下,稍一查看,就见内中有不少资源。那些元婴修士,身上总有各种丹药,甚至续命的药物都有一些,珍贵的天材地宝也颇不少,灵石以灵脉计数,至少身上也有一条一阶灵脉,二、三阶的,都颇有几条。至于那位化神,他的身家更是丰厚,不仅各种资源等级上更胜几位元婴,就连极品灵石,都有数枚在手。 以往师兄弟二人同人厮杀后,少有取来对方资源,但如今到了乾元大世界,一应做法就有不同。 五陵山域积弱,他们若要修行,就得自身资源雄厚――莫看他们如今小有身家,可若是修行更深厚时,一些天材地宝都得耗费大价钱,都未必能够到手。如今的财富,实在算不得什么。 更何况他两个也不能只顾及自身,若是师门不强,后盾无力,到底也会变成海中浮萍,飘荡无依。 因此,这些人既是咎由自取,师兄弟两个也不必迂腐,否则这些资源也不过是落入这酒楼主人之手罢了。 徐子青把那些储物镯拿来,与师兄一齐挑过,一些自身得用的丹药、宝物就且留下,灵脉与极品灵石也都各自收好。至于其他资源,二人则欲交予师门,或是诸位师兄取用,或是入库留待日后,都是极好的去处了。 收拾过后,两人不再停留,只从容离开。 而这小院外本有阵法,为免入住之人受到打扰所设,反而让他们这番争斗不曾落入他人之耳了。 一直到二人飞离这古画城后,也无人发现。 401、赠传承||徐子青闭死关。 很快回去宗门,师兄弟二人直入五陵山域,到主峰拜见杭域主。 两人回来得早,这些时日来并无赌斗,故而诸位师兄并刑尊主皆在自家洞府中苦修,不曾出山。 徐子青朝杭域主行个礼,就笑道:“域主,我与师兄此行颇得一些机缘,不过这机缘我两个却不能消受,便想要请诸位师兄前来一观,不知域主可否召了师兄过来?” 杭域主闻言,神色慈和:“既然如此,便依你所言。” 五陵山域虽弱,门中弟子却都十分和睦,杭域主虽不知那机缘为何,却知这一对弟子并非浮夸之辈,自然应允。 不多时,众师兄应召而来,见到两位师弟平安归来,都是欢喜。 人已来齐,诸人都盘膝坐下,听他两个叙说。 徐子青首先把火元山域等人暗算之事说了。 几个师兄听了,各自都有恼意。 公冶飞柏平日里颇为温文,这回却率先怒道:“当真是卑鄙无耻!” 柯弘性子暴躁,也是火冒三丈:“果然是一群小人,我等积弱时便来欺压,我等赢得多就退避起来。输了不认,赢了却趁火打劫,末了还要暗算我等,果真不要面皮!” 其余师兄也都各自说道: “他不来挑衅我等,我等却不能咽下这口气。” “不如前去邀战,也要他们再见识一番我等的厉害!” “是极,是极,我亦有此意!” 一时间,都颇有些激愤起来。 徐子青心中一暖,却摇头说道:“左右他们不曾占了便宜,乃是我同云师兄将他们性命留下,几位师兄也不必为那等人脏了手去。”他再将几个储物镯取出,放在身前,又说,“诸位师兄请看,这些储物镯里尚有不少好物,我与师兄都不能用上,不若师兄们挑一挑罢,也算是占了那火元山域的便宜。” 此回火元山域“偷鸡不成蚀把米”,不值得再去计较什么。 何况那些人再如何不好,莫非还能去同他们死斗么?五陵山域扎根不稳,还是积累为要。 待到众人修为再进一步,自身强大起来,那火元山域还有何惧? 而且此事照旧是火元山域理亏,短日里应当不会再紧追不放,至于以后……既然恩怨本来已不可化解,多想也是无用了。 徐子青知晓的道理,那些师兄自然也都明白。 先前一时激动,除却是有为两位师弟出气的意思,未尝没有多年备受打压的怨气在。 如今听得,也都是隐忍下去。 宓兴就笑道:“师弟说的是,就算那些人等再如何小人行径,也不过是白白送上资源,如今我等正好借了两位师弟的风光,将好东西分上一分。” 其余师兄们,也都抚掌大笑。 杭域主与刑尊主在一旁见到,都是颔首微笑。 于是这些师兄们都纷纷将神识注入储物镯,往里面挑选起来。那几个元婴的也就罢了,好东西虽有,但真正能够用上的并不很多,而那化神修士储物镯里的资源,还真有不少乃是几位师兄所需,正要近日里去换来或是自行寻觅的,现下见到,也不客气,都取到手里,也省却一些麻烦。 挑过之后,余下之物徐子青果然交予杭域主入库,留待后人,又或是换取其他资源,总是不曾便宜外人。 杭域主自是笑着收了储物镯,其余众人见状,也都很是愉悦。 越是同两位师弟相交,越能见到两人品性上佳,又叫人如何能不多多看重他们? 笑过一阵后,徐子青方要说一件正事:“此回我请域主将几位师兄请来,其实还有一件要事。” 那位管恒平师兄便问道:“是什么事?” 众师兄都有几分好奇。 徐子青微微一笑,一抬手,就有几尊人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扈彰师兄见到,“咦”了一声:“这些是……傀儡?” 徐子青有些讶异,第一眼就能分辨出来的人,倒是不多,就赞道:“扈师兄好眼力!正是傀儡。” 众多师兄啧啧称奇,有些就站起身来,围着那些傀儡观察起来。 这一看之下,自是为其精妙所摄,都是赞叹不已。 徐子青待师兄们看过一遍,才把此行去寻万星神水时遇上遗迹之事说了,内中详细之处,也都一一言明。 五陵山域众人听得,不由都是羡慕不已。 能得到其他大世界一个强大门派核心传承遗宝,这等机缘极为难得,真要有大气运之人,方可遇到。 徐子青讲完之后,话锋一转,又是说道:“我和师兄己身之道已定,消化自身所学都要耗费许多功夫,实在不能再接受这一门传承。故而我与师兄欲将这门传承赠与我五陵一脉中人,不知几位师兄是否有心此道?” 修仙之道无数,条条都有机缘可以成仙,然而有些大道能同左道互相印证,有些却是不能。 徐子青与云冽所学,就都在不能之列。 他这话一出,众人皆惊。 就连杭域主,也不由有些动容。 先前他听徐子青说起要送出一些机缘,却没想过会是这等一个门派的核心传承。如此诱惑送出时那两人竟眼也不眨,当真是好心胸,好豁达。 他试问若是自身在两人那般年纪时,恐怕并无这般胸襟,就连对己身之道,说不得都要有些动摇。 这些师兄顿时很是激动,然而这激动一瞬后,又纷纷冷静下来。 吕文歌就道:“如此机缘,便是两位师弟无用,也可留待后辈,不必顾忌我等。” 谢逢也道:“师弟有心,我等心领了。” 另几个师兄也都是点头。 徐子青却一笑:“我等后辈各有际遇,若是恰在眼前,也可一试,但且不说他们是否与此道相合,就说他们并不在眼前,想来也是没有这份气运。而几位师兄修为精深,若是有能参悟核心奥秘者,或许就能更进一步,岂不是更好?同为五陵一脉,师兄们用了与旁人用了,也没什么不同。” 他将话说得这般直率,便将众位师兄的顾虑打散。 修仙之道艰险多,一路学无止境,能多有见识、领悟,对己身也越发有用。 真正如同云冽那般早早就能专注剑道者,又或是有传奇功法这博大精深法门者,堪称凤毛麟角,这千傀万儡门的传承对这些师兄们而言,的确是一条能够观摩的可行之道。 不过师兄有七人,传承只有一份。 徐子青略想了想,先将两块银色玉简取出。 原本也是因着千傀万儡门传承与旁人不同,他才敢如此行事,倘若是那等只能灌注于一人的,他就要多加斟酌了。否则本意是为师兄们能更进一步,倒反而让他们之间生出龃龉来,就大为不妙。 徐子青就说道:“千傀万儡门核心传承就在两块玉简之内,诸位师兄可分别参悟,也可互相印证、讨论,我再将所得傀儡分赠各位师兄一些,也要师兄们方便研究。” 这几位师兄看向玉简,眼里都有狂热,对徐子青之言自然也无异议。 徐子青笑了笑,就转头看了自家师兄。 云冽略点头,又一拂袖,在那旁边大片空地上,顿时密密麻麻站立七组傀儡。 每一组中,俱有一尊化神傀儡,十尊元婴傀儡,百尊金丹傀儡。 徐子青笑道:“诸位师兄各得一组罢。” 柯弘等人对视一眼,他们虽知两位师弟得了不少傀儡,却不料他们如此大方,竟送了这许多来。 一门道法何其博大,尤其傀儡这等旁门,若无足够研究之物,就算身具核心法门,也难以有所成就。但他们各自有了这许多傀儡,自然大为方便。 一时间,心里都很是感激。 公冶飞柏正色道:“两位师弟盛情,我等不多言谢了。” 恩情不必记挂嘴边,只消记在心中,也就是了。 徐子青也是一笑:“正该如此,本是同门,不必那般生分。” 到此时,更是皆大欢喜。 至于还余下的数千金丹傀儡、数百元婴傀儡并十多尊化神傀儡和巨型傀儡,都被师兄弟二人留下。 化神傀儡与巨型傀儡,自是留作他两个护身之用,而等级低些的傀儡们,徐子青与云冽却想着要留与五陵仙门,也要给小竹峰并小戮峰一脉的弟子们,当然也不能少了师尊那份。 只有心中爱重之人俱得平安,方能要他们安心修行,磨练自身。 亦只有门派壮大,方能护持一方弟子,再不受欺凌之苦,经得住外界碾压。 此事过后,五陵一脉众人,并不多聚,便再度各自分散苦修起来。 徐子青与云冽亦回去洞府之中。 出行一回,不仅云冽得成剑魂一炼,徐子青也终是聚齐五行神水,正是该浇灌须弥芥子、复其生机之时。 而若是须弥芥子生机回复,就要融入丹田,以《万木种心大法》将其收归己用,再来开辟紫府小乾坤,化生世界。 再化生世界后,更是要耗费许多时日,积累真元,破丹成婴。 总计起来,不知要闭关多少年月。 徐子青抬眼,与云冽四目相对。 云冽伸手将他拉过,拥入怀中。 徐子青轻叹一声,仰头与师兄双唇相接。 旋即两人唇齿相触,气息相融,又有一种浓情缱绻。 此夜二人神魂相属,交颈而眠。 待得次日,徐子青同云冽告别,就闭了死关。 一日不突破,一日不出关。 402 洞府深处,徐子青盘膝端坐。 他双目睁开,眼中各蕴一团青光,精纯的木气在周身鼓荡,彷佛聚合天地万木精华,拥有着无限生机。 在他前方,有五个水团悬浮,呈五星之状。 这正是五种阳极神水,分金、木、水、火、土属。 徐子青口中念动法诀,并起两指,竖在唇边。 指尖有青芒不断酝酿,自浅薄到浓郁,化作一种包含无尽木之奥义的奇特光辉。 纯粹、凝练,热烈处几如燃烧。 随后,他一指点出,喝一声:“咄!” 青芒迸发,变为五根细细丝线,一根一牵,分别探入那五个水团之中。 紧接着,水团互相牵引,不断往中段汇聚,却又彷佛有强烈的排斥之意,挣扎不休。 渐渐地,徐子青的额头,就沁出丝丝细汗。 然而他并未停止,指尖的光芒越发旺盛,那青色细丝也更加坚韧――就像转瞬爆发了数倍力量,一下将五个水团拉拢! “嘭嘭!” 爆裂的声音响起,那些水团猛然撞在一处,团团旋转不休。 突然间,就形成了一个浑圆的水球。 徐子青神色凝重,此时便已是最为关键之时了,需得更为专注,不可掉以轻心。 他五指张开,将那些细线捻住,旋即手指收缩弹动,如有奇特韵律。 慢慢地,水球内部仿若发生强烈冲击,不断轰鸣后,一个炸开――“啪!” 终究是稳定下来。 这时候,呈现在徐子青面前的,就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水球。 其色透明,但打眼看去,又像是流光溢彩,焕发出无数光芒。 见到这稳固的水球,徐子青才松了口气。 真一神水,总算融合而成。 他再双手相合,掌心之内,就出现了一粒极小的种子般的物事。 此物肉眼几乎不能看清,色泽黯淡,形容枯败,显然生机不足――若非徐子青时时蕴养,怕是连这般形态也不能得。 无疑,这就是须弥芥子。 徐子青苦等多年,终于凑齐神水,就要消除这一个瓶颈。 他将须弥芥子祭出,当即指尖一引! 刹那间,那真一神水立时飞来,直直与须弥芥子相撞! 须弥芥子一瞬被神水包入其中,再不得出,而神水表面,也爆发出明亮光芒。 徐子青口中再度念动法诀,让那神水登时激烈伸缩起来。他能窥见那须弥芥子无比贪婪,正在不断吮吸神水,而这神水所化的水球,也一点一点地缩小下去。 与此同时,他却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须弥芥子乃上古神物,与其余天材地宝截然不同,要融入丹田,自也并不容易。 徐子青咬破指尖,速速挤出三滴心头精血,顿时脸色惨白。 修士精血原本便是极少,尤其心头之血,乃精血中的精华,一人总共不过十数滴罢了。如今徐子青为开辟紫府小乾坤雏形而要收服须弥芥子,自然要用这最深刻的联系,否则与芥子联系不深,恐怕终要功败垂成。 心头血出,就如同三颗弹丸,立刻迸入水团之内,打在了须弥芥子之上。 须弥芥子本在吸吮神水,一时就连精血一并吸入进去,而徐子青念动不停,无数法诀同时打出,尽数没入芥子! 下一刻,须弥芥子上泛起红光,倏忽间,若有若无地与他有了什么牵系一般。 徐子青心中一喜,这是成了! 他随后心念一动,须弥芥子吸取神水越发快速,再过了几个呼吸,就全数吸收进去! 待神水消失的刹那,须弥芥子弹射回来,落在了他的掌心。 徐子青摊开一看,如今这芥子通身淡黄,色泽饱满,看似朴素无华,但若是稍微仔细去看,就能察觉其中蕴含某种说不出的奥妙,叫人移不开眼去,彷佛被摄入神魂。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掌按在丹田之上。 痛,剧烈的疼痛! 须弥芥子如同一根钢刺,生生扎入丹田之内。 那丹田里原本有那般多的种子,有无数的意念,在撞到须弥芥子时,却纷纷不能抵挡,已然尽数溃败下去。 唯独扎根最深的容瑾,倏然冒上头来! 须弥芥子意念与容瑾之意念碰撞! 二者一个是上古凶物,一个堪比神物。一个煞气冲天,屠戮无尽;一个有法则孕育,能衍化空间。 意念纠缠起来,你争我夺,互不相让。 这时候,徐子青意念融入进来。 他分别安抚,又与容瑾亲近、劝慰,须弥芥子更受引导,逐步在徐子青意念打磨之下,与容瑾意念互相妥协。 终于,徐子青法诀掐动,运指点住丹田,向上一引―― 须弥芥子登时直冲紫府,在识海里猛然膨胀!收缩! 强烈的煞气澎湃而出,化作无数尖锐钢刀,随着须弥芥子,同样冲入紫府之内。 徐子青头痛欲裂,只感觉彷佛有利器在识海里不断切割、挖掘,生生地要开出一方空间来! 不知忍受了多久,那须弥芥子不断收缩膨胀,每一次反覆,都要扩大不少,就如同不断充气,似乎达到某个极限,就要发生质变,引起惊天动地的变化。 同时,容瑾放出的无尽煞气,也化作滚滚洪流,不断冲击紫府之内。 徐子青苦苦忍耐,仿若遭受凌迟之苦。 似乎,就要承受不住…… 正这时,旧日种种情景映入脑海,如若帧帧影片,轮换不休。 前世,今生,亲友……师兄。 挚爱之人,同行道侣,神魂所系。 有人尚在仙道等他携手,他如何能在此处放弃! 徐子青胸中挤压许多郁气,忽然张口一声清啸。 郁气尽出,识海里须弥芥子膨胀到了极限,终是炸裂开来! 就如惊雷轰鸣。 此时,须弥芥子终究是变作了一个空间,生生将紫府打开。 更多煞气仿若有了可去之处,将那空间填充起来,让它不断地变大,变得更宽广,更庞然。 而整个空间里,也被煞气充满。 徐子青疼痛消除大半,他咬牙忍耐,再以指点住容瑾所在,继续往上引去。 容瑾极为听话,它只顺着煞气上行,一瞬冲入紫府,就在那小乾坤雏形里扎下根来。 就彷佛是跟随这嗜血妖藤,所有次木、从木的种子也尽数受了牵引一般,往上而行,统统进入了紫府之内。 而徐子青尚未融入丹田的不少种子,也在此时自行跳跃而出,在那运转的传奇功法作用之下,全数钻进紫府小乾坤――竟也是化为了无数的次木。 多年积蓄,徐子青搜集种子不下万种,现下尽数吸入紫府,扎根于小乾坤雏形之中。 这不仅与他本身联系更为紧密,此后威力,亦是无穷。 但与此同时,他丹田一空,那金丹反而飞速地旋转起来。 徐子青取出一瓶丹药,倾出数粒吃下,又手一摆,已然释放出一条一阶灵脉,直接收入小乾坤雏形之中! 然后,他就闭上眼。 下一刻,内世界便尽数暴露他神识之内。 徐子青清楚“看”到,丹田内,金丹每一次旋转,都要胀大一圈。 若说原先金丹如珍珠,在随着他境界提升至金丹后期巅峰时,就已如同李子大小。 而现在,金丹越发大得厉害,更是不断吸收真元,不断增大之中。 小乾坤雏形里,一阶灵脉的灵气极其浓郁,使得整个雏形内部的灵气都浓郁得如同牛乳,形成一种如同絮状一般的雪白物事,又彷佛是缕缕白烟,缭绕不休。 万木种子疯狂地吸收灵气,萌发、破土、生长,枝繁叶茂,生机无数。 这时候,空中出现了一种玄而又玄的意境,像是有无限深、无限广的延展,又彷佛蕴含着难言的奥妙。 出现了,是须弥芥子中的世界法则! 这法则乃是以小容大,将芥子化为巨大空间,若空间有灵,可将这法则与己身之道相合,形成偌大世界。 演化出一种乾坤,真正的有灵之界。 万木化万灵,徐子青所修之道,无疑可行…… 他深吸一口气,周遭彷佛浸泡在灵水之内。 徐子青所处之地,乃是这座山峰灵脉交汇之处,他的紫府小乾坤雏形有一阶灵脉供养万木,而他自身的修为提升,则是凶猛地吸收周遭的灵气。 无数灵气聚集起来,浓郁到几乎是黏腻的地步,全都从他的头顶灌入,直通丹田之内――那小乾坤雏形演化之时如同另一空间,并不受之影响。 金丹越发涨大了,徐子青的识海之内,三魂七魄早已尽数化为元神,此时元神也焕发出淡淡青光,如同一条接引之线,从识海里投射下来,映照在金丹之上。 这时候,徐子青生出了一种极玄妙的感觉。 金丹是活物,元神和金丹如同两个自己,而意识同源,又如一人。 在元神不断牵引之下,金丹逐渐增长,一直到拳头大小。 这时候,它便不断地凝实,到后来,似乎开始伸缩。 它内部更彷佛孕育了一个生命一般,如同心脏搏动一般“嘭嘭”作响。 徐子青明白,这是他的金丹就要破裂了。 而金丹破裂之时,则为结婴之刻。 但这一关,并非是那般容易。 若是他底蕴不足,金丹恐怕不能破裂,而机遇一过,结婴自然就失败了。 这时候,他便要更多地吸收灵气,同时,他亦要将状态调至最好,只待丹火出,金丹开! 403、婴成||彻底突破完成,小青青实力大进。 徐子青屏息凝气,不曾稍有怠慢。 很快,他的精神饱满,精气充足,已然恢复了最佳状态。 同时,他双眼之中就有无数生死奥义流过,如同一条长河,滚滚不休。 生死轮回之道,是为徐子青毕生所求,求道问仙之大道! 在这种玄而又玄的意志之下,徐子青整个人也仿佛空灵起来。 他陷入了那种奇特的境地里,仿佛是他自己,又仿佛置身于天外,渺渺茫茫,俯视自身。 丹田中,金丹的搏动越发剧烈。 更多灵气灌注起来,《万木种心大法》疯狂运转,把灵气化为真元,把真元充入金丹。 徐子青的意念落在金丹上,要将它的外皮一点一点打磨,一点一点剥离。 “嘭!嘭!嘭!” 搏动的声音,就如同声声魔咒,要叫人心魂俱丧! 有人厉声喝问:“你资质虽好,用心不纯,难成大道!” 徐子青双目紧闭,直迎而上:“自修行以来,我兢兢业业,不敢稍有放纵,如何用心不纯?” 那人一声冷笑:“你心中俱是情爱,道心数度动摇,皆因情爱所起,若不忘情弃爱,再无大道可言!” 徐子青心中一颤:“我所修本非无情之道,情爱使我不失本心,绝非得道之障!” 此人又说:“你处处攀附师兄,若无师兄在侧,以你懦弱,当一事无成!” 徐子青沉心而应:“师兄与我不分彼此,何来攀附之说?既为道侣,当携手共进,前日里我依靠师兄,来日里未必不能使师兄依靠。若事事沉疴于心,处处斤斤计较,念头便不通达,反要促成心魔。” 一时间,那声音同徐子青争论不休。 一人说:“你师兄资质超凡,若非你为阻碍,早已披荆斩棘,成就至高之道!” 一人回:“师兄本心坚定,绝不会因此动摇道心。师兄所求,必然是他真心所求!” 一人又说:“你处处不及师兄,如何堪与匹配!” 一人又回:“既是不及,当迎头而上,一时不及非是一生不及,我自不会看轻自身,亦不会看轻师兄!” 一人再说:“你心慈手软,难成大器,容瑾煞气冲天,终要夺你神魂!” 一人再答:“容瑾早开灵智,好生引导,便无差错。我道心坚定,如何能夺?” 一人还说:“师兄主杀,你却主生,杀生不两立,你与师兄,终成陌路!” 一人还答:“有生即有死,生死轮回本为我之道,万千杀意里亦有一线生机,我与师兄互相补足,何来陌路可言!” 那声音喋喋不休,似还有无数话语说出。 徐子青却深吸一口气,朗声开口:“你无需多言,动摇我之心志。” “你挖掘我内心魔障,想要将我控制,我虽不济,却非浅薄之辈。” “莫来哄我,你便是我的心魔。每逢有所间隙,都要因此作祟,快速速退去!” 他舌绽春雷,声声震耳:“心魔如何,心障如何,我徐子青早已坚定本心,再如何嗦,亦不能惊扰于我!” 这一句话落下后,那许多“嗡嗡”不绝的言辞,终于消失了。 而徐子青也出了一身冷汗,打湿了半边身子。 方才是心魔趁空再来,却也是内心拷问。 若非徐子青先前已然被心魔折磨一回,又与云冽元神交融、解除了心障,如今恐怕也并不会那般容易,就将其驱逐。 但此回过后,当又有好一阵子清静了。 缓缓调息过后,徐子青再度内视。 此时,他便发觉金丹之上,已出现了一条裂缝。 这裂缝,正在真元的不住灌注、元神意志的不断打磨下变得越来越大,甚至更边缘处,又多出了许多细细的小缝来。 与此同时,徐子青的元神,也开始刺痛起来。 那投注下来的青光陡然收回,一瞬没入到小乾坤雏形里。 而那金丹,突然碎裂了。 刹那间,就化作了一蓬金粉! 更加强烈的生机迸发而出,那是一种新生之喜悦。 金粉散去后,原本金丹所在之地,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尊婴儿! 一尊只有拳头大小,却是眼耳口鼻俱全的青色婴儿。 它形态凝实,清晰的五官虽显稚嫩,但细看之下,可不是与徐子青一模一样么? 结婴已成! 这就正是徐子青的元婴了! 但元婴成型后,还远远未完。 就在这一刻,天道降下了澎湃的意志。 这意志无比恐怖,徐子青的意念在这意志之中如同蝼蚁,又仿佛大海飘萍,弱小不堪。 可是这并不能动摇他。 徐子青沉心定神,元神传达己身之道。 生死轮回,轮回生死,有生有死,无生无灭。 他的意志化作海中砥柱,又如同浪滩岩礁,稳固无比,坚韧无比。 《万木种心大法》在天道法则之下,也生出了异样的变化。 这功法原本就是传奇功法,而传奇功法,就能让修习之人在结婴时,攫取更多的天道馈赠! 只不过一个眨眼: 紫府中,小乾坤雏形不断扩展、不断成熟,飞快地形成了真正的小乾坤,它的空间大了千万倍,本来所有的世界规则,也变得更加清晰,就要变成有形之物。 这新生的紫府小乾坤里,万木生长更快,仿佛一瞬间就有了千年、万年的岁月流过,让它们的生机陡然增长,变得前所未有的古老,也有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嗜血妖藤容瑾,它的藤蔓不断分裂,不断成长,几个呼吸过后,居然已经有了上万条、数万条之多! 每一根藤蔓,都十分粗壮,几乎两三人都不能合抱,冲天而起。 它的根系扎在小乾坤地面深处,占据了极为广大的地域。它张牙舞爪,已然占据了半面天幕。 这才是嗜血妖藤的真正面貌! 足足到了徐子青元婴期时,才能将其真容显现出来! 在这嗜血妖藤终于舒展开来后,三株剑形木拔地而起,拱卫在嗜血妖藤所占地域之外,也形成了自己的独有领域。 肉白骨本来只余下种子,但此时在天道馈赠下立刻重新成熟,同样占领一块土地。它成熟之后种子脱落,又形成新的肉白骨,接连不断,居然声称一片药田。 另外几株至阳之木各自成长、各自安家,也呈拱卫之势,拥住中心的嗜血妖藤。 紫府小乾坤内,几乎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那小乾坤中的土地,却有些开裂了。 若是寻常万木,还不算什么,但这些上古凶物、至奇珍宝灵物纷纷伸展完全,一个刚刚结婴的年轻修士,他的小乾坤根本不足以担负。 就算有传奇功法,也没有这般能力。 徐子青心里一冷。 他所求之道不错,却还是高估了自身之能…… 这一瞬,几乎是禁不住的苦笑。 小乾坤雏形土地生出裂缝,其形态也有些模糊,无边剧痛传来,这小乾坤似要崩塌! 而那本来生成的元婴,也隐隐黯淡下来。 恐怕……要失败了…… 徐子青冷汗涔涔,心中绝不甘心。 若是一次结婴不成,又要耽搁百年甚至更多。 此次失败,甚至可能契机再难寻觅也未可知。 怎能,怎能失败! 许是他意念太过强烈,忽然间,他储物镯里,传来了一种呼应之感。 似乎有什么物事,亟欲脱出…… 徐子青一咬舌尖,叫自己冷静下来。 在如此境况下,他理应信重直觉。 当下他更不犹豫,就心念转动,将那物放出! 刹那间,一道流光袭来。 徐子青看得清清楚楚,那悬浮在他面前的,正是一颗鸽卵大的褐色硬块。 它非金非木,看来却像是一块硬土。 这是…… 正不得解,此物却焕发出强烈光芒。 它似乎,想要冲破什么,进入什么。 徐子青心里一动,莫非,它是想要进入紫府小乾坤? 他稍一思忖,就开放紫府。 左右不会更快,为何不能尝试? 下一刻,这硬块直冲徐子青眉心,就狠狠地撞进了紫府小乾坤中! 而它进入的刹那,整个小乾坤,又急剧地发生了变化! 仿佛……稳固了不少。 原来那硬块进入之后,在空中登时无限延展、扩大。 徐子青这才发觉,那延展之后的硬块,居然像是一种沃土! 它很快扩展到无限大后,就立时落下,瞬间与原本的土地融为一体。 而那土地在融入了硬块之后,上面的裂缝全都消弭,变得坚硬、强固,让扎根于上万木都越发生机勃勃! 到这时,徐子青忽然生出了一种想法。 息壤…… 无限增大、永不会减少的土壤,只有息壤! 竟然是那种传说里的神土! 息壤总伴随洪水灾难而出,徐子青却未想到,他当年在秘藏里随手拾得的一件不知名的物事,居然会是这种宝物。 他只因一种预感而不曾丢弃、交换,却在今日,助他稳固小乾坤,帮他成功结婴! 小乾坤稳固后,比之先前牢固了百倍。 徐子青的小乾坤之强悍取决于万木,而万木有土壤依傍则越发强大……这世上又有什么土壤,能比得过息壤? 这果然也是气运。 ……让徐子青新生的小乾坤,居然也变得凝实起来。 远胜寻常的元婴初期。 徐子青的元婴,也不再黯淡了。 它变得十分灵动,只是刚刚结成,双目未开。 却总算不会轻易溃散。 而如今的徐子青,却还要做一件事。 小乾坤稳固后,世界法则高悬于空,但须弥芥子的法则,却并非完全归徐子青所有。 他双目睁开,将生死轮回之道再度祭出。 属于徐子青的意念与己身之道,立时冲入小乾坤之内,化作了一股无形青气,瞬时将世界法则缠绕。 那青气极为强悍,正绕着世界法则不断转动,而每转一圈,都要将其消磨、融入。 世界法则如同小乾坤之天,徐子青的意志却要压服这“天”。 好在其早已同徐子青有心血相连,此时并未十分排拒,才让他能慢慢融合。 时光日日推移,“天”不断融入“道”,渐渐地,就让那天幕之上,变作了一片混沌。 形成了如同漩涡般的晦暗云层。 徐子青元神苦熬,在持续引动那漩涡。 生死轮回,轮回生死! 己身之道为清晰之道,又怎能陷入混沌! 除非……除非…… 徐子青猛然抬头,双目里,青光爆射。 混沌若分,则要划分阴阳。 万木有阴阳,万木有生灭。 生之道,死之道,以阴阳而成轮回…… 就在一声如同开天辟地般的巨响后,那天空里的漩涡变了。 它开始不断地旋转,不断地吸纳周遭无数云层。 终于轮廓清晰,在最后一刻,凝聚出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图案。 有阴有阳,有生有灭,有善有恶,轮转不休。 正是,太极。 待那太极形成,万木忽然都与太极生出牵引之感。 太极之下,生之道与死之道遥遥而对,又彼此相通。 小乾坤里万木的格局,似乎也生出了一些变化。 善木与恶木,阳木与阴木,俱有分别。 可徐子青的意念,却更加清晰了。 他从未有如今日这般明悟,也从未有今日这般贴合己身之道。 形成了小乾坤之后,他日后仙途,方能更为坦荡。 再闭上眼,恐怖的天道意志消失了,留下来的,只有他徐子青一人的意志。 这意志将随他一同巩固元婴,再度凝炼小乾坤。 直到境界也稳固下来,才是他出关之时。 但总算……已然顺利突破了。 404、子青出关||千里寻师兄。 且说那周天仙宗里有无数山域,其中有五陵山域数百年来不过区区数人苦撑、勉强不曾堕落到更为难堪的境地。而近几年,这山域里忽然从下界招来年少英姿的两位同门,其中之一乃天之骄子,这天之骄子的道侣,竟也在短短几年里,就要结婴。 此事周遭常与五陵山域来往者原本不知,忽有一日,天空里生出了异象来,这才叫人有些察觉。 那是五陵山域里一座山峰上,顶空毫无云气,而这云气,有心人能看出,本已是消失了数年之久。 但就在一个正午时分,这无云之地居然渐渐有云气聚集。 云气来得急,不多时汇聚成了云层,又从峰顶之处不断向外扩散,转瞬间,就声势浩大地铺开了去。 就将方圆数百里之地都笼罩在阴影之下,仿若遮天蔽日一般。 云层如棉絮,一层一层堆积起来,待积累得厚了,却又紧紧压缩,不断凝实,几近凝固。 正这时,那云层忽而再向内中靠拢,散乱云气如同沸水,蒸腾不休,竟似将那更远之处的云层也拉拢过来,密密实实地挤压在一起。无数灵气自四面八方被汲取过来,窜入云层之内,形成无数灵气漩涡。这无数漩涡再度汇聚,又再形成一个巨大倒锥,不断盘旋,不断灌注到山峰中去。 与此同时,忽然有一道白影自那峰中洞府里弹射而出。 他不远不近,立在虚空,居然就随意寻了一个空处,盘膝打坐起来。 其身下漂浮一柄黑金巨剑,整个人无喜无怒,如同一团纯粹杀意凝聚,坚不可摧,锋锐无比。 此人座下剑芒吞吐,而人却阖目不语。 峰顶上空,云层仍在不断汇集。 如此声势,不由吸引许多人来,他们只远远一观,立时得知。 那山峰临近几座山头里,都迸出几条人影来,匆匆几个闪身,就出现在那黑金巨剑之侧。 正是五陵山域门人。 杭域主立在虚空,捻须而笑:“云冽,可是子青正在结婴?” 黑金巨剑上,白衣男子睁眼,略为颔首:“不错。” 杭域主眼神欣慰,袍袖一摆,就在周遭布下阵来:“老夫做下禁制,总也让你放心几分。” 云冽神色不动,开口却道:“多谢。” 刑尊主并其余几位师兄,神色都颇为喜悦。 他们虽知徐子青资质不俗,早晚也是元婴,却未料到才这几年工夫,他竟已走到如此境地。 多年苦闷,似乎五陵山域总是气运不佳,而今则仿佛时来运转,先是招来这堪敌化神的年轻剑修,而这剑修的道侣,也在不足两百岁间就有结婴契机! 五陵山域中人都是欣喜异常,其余人等则匆匆看过,就大半回去自家山域之内。 周天仙宗何等大宗,每数年、十数年总有人要结婴,实在不足为奇。 何况这结婴至难关卡未至,要将己身之道与天道相合也还要许多时日,却没得耐心在这苦等了。 只待真正结婴之时,再来瞧上一瞧,也就是了。 而五陵中人,则都关切非常。 他们见一道青光自峰中而出,直刺云层,在内中突然化作一条青龙! 龙首昂然,龙尾甩摆,龙威赫赫! 随后此龙云中翻滚,前后穿梭,正是青龙翻江的景象。 刑尊主叹道:“徐师弟积累雄厚,一旦结婴,必然有百倍之功。” 众多师兄也都纷纷点头:“以如此年岁有如此积累,果然非比寻常。” 但也有人思及云冽,只忖道,这位云师弟乃是一名剑修,可惜结婴时我等不曾得见,也不知修为究竟底线究竟如何。 不过想起这二人为双修道侣,且徐子青对云冽推崇非常,就知云冽之不凡绝不在徐子青之下,而意志之坚更是世间难得! 青龙一出,元婴已成,此后就为天道馈赠、凝聚神通、大道相合之时。 若是并无意外,待一段时日过去,就能度过心魔艰险,境界稳固下来。 否则境界溃散,就要打落回金丹去。 众人再看了数日,见青龙游动自如,就先各自回去,不再逗留。 唯独云冽,依旧停留在这山峰之外,为其守关。 这般一转眼,就是八年过去。 期间五陵一脉同门数度出山而观,都觉十分奇异。 虽说结婴之人数年与十数年不限,但若是太久,总归叫人担忧。 九九极数如云冽者,三年余恰恰婴成,乃是他对自身把握到了极处,不多耗费一丝一毫。 此后越是久长,恐怕要有瓶颈。 果然在第八年头,云上青龙忽有溃败之相。 众人见状,都是大惊。 若是此番失利,再来一回,不知要多少年去。 到那时这好好的一位俊才,怕是要沦落到一流之外了! 一时间,众多同门也不能静心苦修,都留在外头,挂心起来。 幸而再过数日,又有一道黄光爆发,像是一件异宝,亦仿佛是什么神通,送入青龙躯体之内。 随即不过几个时辰,青龙之相立时安稳。 与此同时,山峰之上,许多树木骤然枯死,一转眼复又繁盛。 生机时而极旺,时而极淡,万木时枯时荣。 如此九九八十一回,无数生机累积起来,几乎就要达到一个极限―― 再过不多时,青龙越发清晰,其上有一尊太极图形笼罩下来,像是开了两道门户,十分惊人! 那青龙仰天一声长啸,偌大的身躯自阳鱼入、阴鱼处,头尾相连,一瞬消散。 而后云层渐开,天高风朗。 到这时,所有人都不由松了口气。 杭域主含笑道:“总算还是成了。” 其余人等,也尽皆放心。 然而徐子青并未自洞府出来,众人以为他许是因先前险些溃败,以至于境界有些不稳,如今仍要继续闭关,巩固一番。 此事不足为怪,凡结婴者,往往事后都要闭关一段时日,或长或短,若无意外,总不会再出岔子。 于是又各自离去了。 云冽站起身,足下光芒一动,便投身峰中,不再停留于外。 山峰里,有无限生机。 先前观徐子青结婴时,云冽亦有所感,如今也来闭关。 ? 十五年后。 五陵山域众多灵脉交汇之地,一座山峰里,一处山府前。 身着淡青长衫的青年走了出来,他相貌俊雅,温和可亲,眉眼含笑时叫人犹如春风拂面,十分动人。 青年立在当处,神识往周遭一扫,神色间便有一丝疑惑,随后他腾身而起,就往这一片山域里,最高山峰遁去。 杭域主坐在清泉前,手持一根钓竿,正与泉中龙鲤玩耍。 忽然间他眉头一动,转头过来。 果然前方青光一闪,已有一位青年落下地来。 这青年气息平和,看来很是平常,但以他之能一眼看去,就觉此人体内生机滚滚,仿佛直化为一团生气,叫人捉摸不定,却又忍不住想要亲近。 不过下一瞬,这等感觉又消失无踪。 杭域主面上顿时露出笑意:“原来是子青出关了,境界可巩固了?” 这青年――徐子青微微一笑:“劳域主挂念,子青已巩固了。” 杭域主多看两眼,越发觉得欣慰。 如今的徐子青在他看来自然仍是反掌就可镇压,但其潜力却是深不可测,仿佛是练就一门极厉害的功法,而且他身上所有的小乾坤气息,也极为了得。 这般的天才,果然不在云冽之下。 想到此处,杭域主仔细端详徐子青神情,见他眼神里有一缕急切,忽而明白过来。 他不由笑道:“子青来此是为……” 徐子青神略为赧然:“我出关后,不曾见到师兄,不知域主可知师兄踪迹?” 虽说修行无岁月,但闭关这许多时日,却是他同师兄离别最久,好容易彻底巩固修为出山,他自想要与师兄好生分享所得。孰料却未能见到,心里自是想念。 杭域主笑意更深:“你巩固境界时,你那师兄有所突破,已入元婴中期,实力大进。不过他所修法门不能闭门造车,故而见你无事,就早早出山,去磨练剑道了。” 徐子青登时恍然。 剑修一往无前,自然要不断与人对战,才能更进一步。他那师兄剑魂一炼已成,随后境界突破,恐怕是非得要多次与人对战,才能更进一步。 师兄剑意小成时也曾那般历练,如今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罢了。 只是……师兄却是去了什么地方与人挑战? 徐子青猜测不出,自是开口相询。 杭域主捻须笑道:“若是以往老夫也不得而知,但近来老夫听闻于衡央郡有一次论剑大会,许多剑修都要去那处寻人切磋对战,互相交流……” 徐子青心里了然:“若有这论剑大会,师兄想必正是去了那处。” 杭域主笑点头:“子青也要出山?” 徐子青面色一红:“不知最近可还有守柱之事……” 杭域主哈哈一笑:“不计较这个。你其余师兄尚在研究傀儡之道,多年不曾出山了,你既已结婴,闭关苦修已是无用,倒不如出去瞧瞧,说不得又有际遇。” 他虽无道侣,年轻时倒也有几个红颜知己,自知情意深浓时叫人心神动荡。 何况徐子青刚刚结婴,可谓脱胎换骨,待有情人见面后旖旎双修,双方更要有许多好处,还是去一趟好,去一趟好啊! 徐子青轻咳一声,很是感激。 随后他与杭域主道过别,并不去打扰诸位师兄、刑尊主,就往山下而去。 405 衡央郡与周天仙宗相距不近,便是有元婴修士赶路,也要有数日工夫,方能到达。 徐子青结婴之后,就凝炼一种神通,可以草木之气为牵引,贯通来去,撕裂空间。只是即便如此,空间之内极不稳定,却不能轻易在内中穿行,故而还要多加留心。 就见他双目微阖,并指一点而出。 指尖青光闪烁,所点之处登时现出一个黑色小点,这一点急速拉开,就生成一条裂缝。 徐子青不慌不忙,抬步而入,再一挥手,则裂缝消失。 周遭空间风暴鼓荡不休,徐子青周身有一层光晕相护,使他在其中安然行走。 约莫数百步后,他就手一个拉扯,就如同揭开幕布一般,再度将裂缝撕开,走了出去。 外面一片花香鸟语,他以手抚摸一株年迈古木,略思忖,重回裂缝之内,再往一处行走百步。 如此再三,约莫有两个时辰,那裂缝终是出现在一座草木成荫的高山之下。 徐子青含笑往四周瞧瞧,挥手弥合那裂缝,再身形晃动,已化作一团青光,飞快朝不远处城池内遁去。 这正是丰瞿城,位于衡央郡西南方,乃是勾通两郡之地,来往之人很是复杂,也颇为繁华。 此处乃打探消息极方便的所在,若要知晓那论剑大会具体所在何处,不妨在此地先作打听。 徐子青缓步进城,亦交了两枚下品灵石,也不曾刻意显露修为。 许是因着之前在周天仙宗里呆得久了,内门弟子最差也有金丹修为,元婴、化神比比皆是,因此即便终于有了如今境界修为,他亦不觉自己如何了得。 但此时到这丰瞿城,他方发觉往来者修为低下者着实不少,炼气、筑基也随处可见,甚至还有一些凡人行走,或者与一些低阶修士交谈,并不见如何卑微。 这般一路看去,徐子青心境平和,先前一些急切躁动,也有些安抚下来。 他对师兄思念依旧,却也能冷静了。 ――先前他倒想过与师兄传讯,只是此举太慢,且易被人截获,也就作罢了。 一面走,徐子青一面倾听往来之人的言语,寻找可用消息。 忽然间他心中一动,就往中央街道上一处茶寮行去。 在那处,似乎有人买卖消息。 进得茶寮内,可见其中很是宽阔,有许多桌椅摆放,以屏风隔开,显得极为雅致。 买卖消息为大俗,而烹茶品茗则大雅,放在一处,却别有一番趣味了。 徐子青视线才微微一扫,已然有人迎了过来。 那是个颇有灵气的半大少年,双眼若点漆,生得是头圆圆、脸圆圆,笑时颊上一点笑涡,显得尤为可爱。 他动作也很利落,虽只有炼气期的修为,却能极快将客人引入一处雅座,已然奉上了一盏香茶,又笑得极是讨喜:“前辈只为饮茶,还是想要什么消息?” 徐子青笑吟吟,手掌一按,桌面上已现出十来块光芒灿灿的下品灵石来:“这些谢你的茶水。”随后笑道,“我来寻一个消息,不知是否方便?” 半大少年眼一亮,越发殷勤:“方便,自然方便。前辈请问,若是我知道的,直告诉前辈就是,若是我不知道的,我上头还有许多可能知道,就安排他们与前辈相见。” 这一串话说得干脆又清脆,他更是立刻收了灵石,笑涡也越发深了。 徐子青觉得有趣,却也立刻问了:“我想要知道这衡央郡里近来可是有一次论剑大会,这论剑大会在什么地方召开,除却剑修外,旁人又是否能去观看这一次大会?” 半大少年耐心听完,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个,并非如何难得的消息,前辈予我十块中品灵石,也就得了。” 徐子青温和一笑,手掌一抹,又将灵石摆放出来。 下一刻,那半大少年就叽呱起来。 原来这论剑大会,乃是在衡央郡东部一座芦川城里召开。 芦川城早年出过一位剑仙,可谓天资纵横,所创剑道惠及当时剑仙所在的八品小宗,使得那小宗实力大进,培养出许多剑修。不知多少年过去后,小宗里越来越多剑仙飞升,小宗也终于成就三品仙宗,成为有名的剑道大派。 而这一座城池,也逐渐有许多人习剑,更多小型剑门剑宗应运而生,几乎成为一座剑城,连带着也影响了衡央郡许多城池。就算是凡人,也可以随口说出几句剑诀、比划出几招剑术来。 这论剑大会,正是一些有名的习剑家族,亦或是一些剑道宗派召开,乾元大世界里习剑者无数,如同芦川城这般城池也是颇多。此回乃是剑道大族姬文家有心发起,又因其本家正在衡央郡,多方斟酌后,就把地点安在芦川城了。 于是不止是近处的剑修,包括一些路途遥远的剑门弟子,也都纷纷赶来。 需知剑修不同寻常修士,许多时候必须与人拚杀切磋、互通剑道方有所成,有这论剑的机会,但凡能够赶来者,大多都不愿错过。能多窥一门剑术,对自身都是极有利的。 照理说,这些消息并非隐秘,如此活动应有许多人来讨论才是。 然而之所以先前徐子青不曾听得,便是因着那论剑大会,其实已然召开数日了。 那议论如潮的时候,早已过去。 徐子青听到此处,不由一怔。 那半大少年继续说道:“不过往往剑道大会要召开许多日子,现下尚未结束。便是结束了,那些剑修前辈有时得了志同道合的夥伴,盘桓数年也未可知。” 随后,半大少年又答了其他问题。 论剑大会只有剑修方能进入,若是本身习练过剑术者,也可入内旁观。只是那里得自行准备食宿,大会却是不招待的。 能得招待者,非得是已然领悟剑意的剑修,否则都是一视同仁。 徐子青暗暗点头。 若是只要习练过剑术的都可入内,他倒曾悟出过四字剑诀,以如今的境界修为演练出来,绝非当年可比,理应无碍。 之后又有前往那芦川城的路径、那处是否有忌讳、风土人情等,包括那姬文家是个什么样的家族,有哪些需得留心之处,也纷纷问过。 半大少年有问必答,十分流利详尽。 徐子青很是满意,直接赠了他一件合其属性的上品法器,方才告辞离去。 目送他背影出门后,半大少年立时抓过法器,欢喜无尽。 正这时,后方楼梯之上,则走下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来,他屈指在少年头顶敲了一记,笑骂道:“好惫懒的小子,得了一件法器,就如此得意了?” 半大少年嘿嘿一笑:“二掌柜莫笑,难得遇上出手大放的客官,怎不叫人快活呢?” 而二掌柜哼了一声:“你性子跳脱,亏了那高人不与你计较,否则这般态度,说不得就治你个不敬前辈的罪过!” 半大少年惊讶道:“高人?不是想要去旁观论剑大会的筑基前辈么?” 二掌柜看他一眼:“筑基修为……眼拙的小子,那分明是位元婴老祖!” 半大少年目瞪口呆:“元婴老祖有这般好的性子?” 二掌柜再拍他一记:“慎言,祸从口出!你运道不错,遇上性子好的,日后可要更当心些。这天下间性情好的修士不少,性情不好的更多。越是境界高,越发下头的修士看作蝼蚁,就算要了你的小命,你也莫可奈何。我看你脑子灵活,方提点你这一句,下回多涨些眼力,遇上同类的前辈,就莫要自己前去招待了。” 那半大少年,自然连连称“是”。 徐子青本已离得远,但到底察觉有同境界的修士隐藏在侧,不禁也多听了一耳。 那位二掌柜大抵以为来的是个寻常的元婴,遮掩不多,而徐子青却借助木气,连通那茶寮里一株花木,听了个齐全。 随后,虽有些失笑,却也更加留心。 不论如何,这些能在人流混杂之地开起茶寮者,所见所识比他更多。既然他提点少年夥计那般严肃,恐怕这外头一言不合即杀人者的确不少。 即便他已有元婴境界,也要谨慎行事。 徐子青收回耳力,抬眼看往那芦川城的方向。 他还是先赶往那处,再同师兄传讯罢! ? 芦川城,求剑会馆。 道场边上,有十余位气息锋锐的修士盘膝而坐,双眼一瞬不瞬,就看向道场中去。 在那里,有两名修士正在切磋。 若是寻常人看,只能见到两条翻飞人影,又如两团异色光芒,时而碰撞,时而交错。 金铁交鸣声“锵锵”不绝,绵密时如细雨,急促时如鼓点,更有许多剑光穿梭不定,看得出是极精妙的剑法,在彼此试探,又彼此比斗、交流。 杀机倒是并不重的。 约莫几个呼吸工夫,只听一声尖利声响,半截剑锋折断,跌落出来。 与此同时,两条人影分开,一人手持断剑,苦笑不已,另一人则静静站立,无波无澜。 道场边上,旁观之人也纷纷说道: “云道友好剑法!” “此回又是云道友获胜了,我等不如也!” “秦道友撑得五个呼吸,比上回却多了一个呼吸,却是进境不少。” “看来只得等姬文道友归来,才能让云道友斗得舒畅了……” 406、芦川城||找到师兄了。 只见那胜者一袭白衣,孑然独立,此时朝对手略颔首,就望向道场边上,说道:“再来。” 那十余个修士里,就又有一人站起身,纵声飞掠过去,替了先前的败者,同白衣人对战起来。 照旧是剑光闪烁,同样不过几个呼吸工夫,也是败下阵来。 连番多次,白衣青年一人一剑,竟是连战连胜。 全都比过后,白衣男子收剑,返身走回,也坐在一众人中。 而那道场里,则换了另两个修士比斗,只是看来那两人剑法在伯仲之间,相比方才的对战,反而精彩不少。 其余修士有观战局者,也有人就寻白衣人说话:“云道友,方才我被你一剑击败,却有些不明,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白衣人就开口:“剑点鹤首。” 那人听得,若有所思:“鹤首即为弱处么。” 白衣人微微点头:“使剑时手腕翻转有所迟滞。” 那人就恍然:“原来如此。” 另几人听得,却笑道:“我等倒不曾察觉,下回与何道友切磋时,或可一试。” 那何姓人便也笑了:“何某今日既知,定要早早改过,哪里还有下回疏漏!” 一众人说了这些,也齐齐大笑起来。 随后诸人或者分别前去切磋,或者也询问白衣人自己失利之处,又要一谈己身之道。 正酣畅时,会馆外忽然有人大步走来,那人气息强烈,才远远出现,已然惊动众人,都是回头看去。 那乃是一位身长九尺的英俊青年,虎背熊腰,器宇轩昂。 他身负一柄重剑,几乎有齐人之高,行步时赫赫生风,当真是位极潇洒豪迈的男儿。 见到此人,就有修士笑道:“姬文道友来了!” 那青年也是抱拳:“姬文靖见过各位道友。”他又看向那白衣男子,道一声,“云兄。” 白衣人也是微微颔首:“姬文兄。” 姬文靖正是此次论剑大会发起的剑道大族本家嫡系之子,一身剑道修为极为骇人,虽修为也不过是元婴中期,却是以区区四百余岁年纪就领悟剑魂一炼的本领,深受家族看重――在剑道大族里,本身境界尽管重要,但剑道修为方是重中之重。 此回论剑大会,他便作为年轻一代的杰出剑修,与赴会的剑修英才交流往来。 而芦川城里十八家剑道会馆,皆由他来管理应对。 如此悟性的剑修,姬文靖自有一股傲气,便是对其他剑修并无轻鄙之意,但说话处事间,也有一种极致的自信,让人难以亲近。他本身对剑道更是虔诚,剑心坚不可摧。 不过……他盘膝坐下后,看向那白衣人。 能被他这般热情招呼者,自也不凡。 说来也是凑巧,论剑大会即将召开之前,姬文靖因要安排诸多会馆里招待已领悟剑意的剑修之事。匆匆打街上行过时,正见到一位白衣青年走过,不知为何,他便留意到那青年身上一股锐意冲天,叫人难以忘怀。 只是他事务繁忙,便不曾接近。 而后论剑大会开始后,姬文靖因是东道主,并不曾主动参与,忙于结交剑修与家族事时,却听闻有一位剑修连闯十八轮,仍在不断挑战,顿时生出好奇之心。 需知这伦家大会与寻常比斗不同,乃是将修为禁锢,只凭本身剑道修为互相切磋,剑法、剑术、剑势、剑意,只消是剑道上的本事,方能使用。如此方能查出剑修本身对剑道之了解、领悟,最是公平不过。 连闯十八轮……那可要挑战过几百连胜,方能达成。 这样的一个人,叫他怎么能不亲自去见上一见? 后来姬文靖果然前去相见,就认出竟是先前他有所留心的剑修,他一时不由手痒,便上去与其一战。 此战两人不分上下,姬文靖方才发觉,此人不仅境界与他相若,连剑道修为也同他相仿,其年岁却比他还要少上百余,心里顿时生出结交之意。 而后姬文靖就将人邀入家族旗下会馆入住,叫人小心招待,再同其论剑多日,总算成了相熟的友人。 也是那时,他方知此人名为云冽,却是来自一品仙宗周天仙宗里五陵山域的弟子。 坐下后,姬文靖笑道:“在下今日又来得迟了,还请诸位见谅。” 众剑修也是一笑:“姬文道友事务繁忙,我等尽皆知晓,不必如此多礼。” 姬文靖本也是客套,寒暄过后,就说道:“今日诸位论剑,不知有何结果?” 能入住会馆者,皆是有些能为的剑修,或剑术、或剑道修为、或剑意,总有可取之处,他也不能冷落,自要关怀。 其中一位剑修摇头失笑:“仍是输给了云道友,只多坚持片刻已是不易了。” 另一些人也叹道:“云道友之能,叫人十分敬畏。” 还有人说道:“我等在此论剑,便为等姬文道友前来,也同云道友比上一场,也让我等大饱眼福。” 姬文靖一扬眉:“我近日有所领悟,正也要一会云兄!” 说罢,他看一眼云冽。 云冽略点头,身形一晃,就再度出现在道场之内。 姬文靖化作黑影,身法如电,如影随形。 两人都不用真元,亦不曾使用剑魂,只因他两个剑魂早已对战切磋,短日里不会有什么进境,倒是剑术和领悟,多日来看过无数剑修之剑道修为,又时常与人比斗,倒是各有所得。 如今他两个只化作两道清风,竟让人肉眼都难以看清。 这一场比斗,比起先前那些都要好看得多,也都难看得多。 好看在内中溢出许多剑道奥妙,叫人叹为观止,而难看在于动作太快,许多剑招叫人来不及看明,已然换过七八十种了。 如此足足斗了有大半个时辰,二人方才齐齐收招,分别立在道场两侧。 道场外剑修们见到,便发觉两人已是交换了位置,但足跟落点、姿态神情都与比斗前一般无二。 于是乎,不由得尽皆喝彩。 之后众多剑修再来论剑,除各抒己见之外,就以云冽、姬文靖二人指点居多。 一时间和乐融融,众人都有所得。 姬文靖善于言谈,云冽寡言,然而这些剑修里大多耿直,居然相处极好。 正谈论时,忽然间,会馆外有一道青光自天边而来。 众人察觉,都是一瞧。 竟是有人传讯? 那青光一直落下,就往云冽之处打来。 云冽抬手一抓,手掌里,就现出一柄青色小剑。 他将神识探入一查,神色微动。 下一刻,他竟站起身来。 姬文靖等人见状,都有些诧异: “云兄?” “云道友?” 云冽只道:“有人寻我,我去迎来。” 之后,他步子一动,也不如何动作,整个人已出现在数丈开外。 ? 徐子青刚进芦川城,便觉城主剑气冲天,更有许多剑道意境弥漫,仿佛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淡淡的锋锐之气。 城中男儿多半都有刚硬之感,女子也往往英姿飒爽,叫人眼前一亮。 不过也正因城中各种剑修气息浓郁,倒让徐子青一时不能察觉师兄去向。 略想了想,徐子青照旧走到一处酒楼里,只在一楼坐下饮茶,又将周遭言语听入耳中。 与丰瞿城不同,那处因离得远了些,故而论剑大会召开一段时日后,议论之声就少了许多,而这芦川城里剑修云集,论剑大会尚未结束,故而仍有许多人在讨论。 不多时,徐子青也不消如何打听,已知道不少消息。 城主总有十余家剑道会馆,皆为姬文家为剑修所设。 凡身具剑意者,俱有人引至这诸多会馆内入住招待,更因同会馆里有这些剑修同住,每每就能互相接触,彼此沟通。又因凡领悟剑意者,剑道修为必定不弱,多方切磋下来,各自都大有益处。 更有人提及论剑大会时,凡斗剑者,败者退下,胜者轮战,每一轮以二人、三人、四人依次往后,有人曾十余轮全战全胜,诸多剑术如百花齐放,叫人目不暇接。 还有人说起大会时不以境界论高低,只以剑道修为定胜负,便是有境界低者剑术强,亦可要境界高者敬服。 总之各种言谈,都大多夸赞,几无诋毁者。 徐子青听过后,不由微微一笑。 此处果然是师兄的好去处,想必此时也正是乐在其中。 坐了片刻,徐子青留下一块灵石,起身走了出去。 略作思忖后,他就不欲往每一家剑道会馆寻找,而决意传讯于师兄。 想来在同城之内,那传讯自是立刻便能寻到师兄,理应不会有人拦路截获了。 这般决定后,徐子青自储物戒里取出传讯玉剑,将师兄气息注入,颇犹豫一会,方将话语说出:“师兄,我已出关,正身在芦川城……”他一顿,往四周看看,续道,“……南街仙居酒楼前。” 说完后,也不知再说什么,就将玉剑打了出去。 ……之后如何,师兄自然会告知于他。 玉剑破空飞出,徐子青便行至酒楼旁一株碧树下。 他轻抚树干,神色平和,心境亦很平和。 不多时,他忽然有所觉察,回过头去。 果然就在不远之处,一道白衣人影迈步走来,不疾不徐。 行来时仿若带来冰霜冷寒,一切喧嚣俱寂。 然而徐子青的心,却倏然跳得有些急促起来。 407、会见群友||云冽的道侣。 晃眼间,白衣人影已在眼前,可不就是云冽么。 仍是那般气息冰冷、气质冷峻,也仍是那般气势强烈,叫人移不开眼去。 徐子青多年不见师兄,不见时尚且能按捺心中思念,见到后竟一时有些恍惚起来。 眨眼间,云冽已到徐子青身前。 两人脉脉对视,徐子青一笑,唤道:“师兄。” 云冽略颔首:“你已结婴,甚好。” 徐子青眉眼柔和:“许多年了,师兄可好?” 云冽伸出手来,往师弟侧脸略贴了贴:“我亦突破了。” 徐子青心里有些悸动,就将手掌也覆在师兄手背。 两人都没什么动作,气氛却忽而缱绻起来。 过得一会,云冽手微动,徐子青含笑,就手掌相贴之势与他十指相扣。 随后二人携手,就一同飘然而去。 一路上,自也有交谈。 徐子青心里温情脉脉,言语间越发柔和:“师兄方才是从何处来?” 云冽便答道:“先前在会馆与人论剑。” 徐子青一笑:“想必同为习剑者,应有与师兄志同道合之人。” 云冽略思忖:“性情俱堪称直率,唯独姬文靖心思复杂,但其剑心甚坚,也堪一交。” 徐子青听了,若有所思。 他这师兄剑心通明,自身行事往往磊落,不过与人相交时,倒很是宽容,胸怀极为广阔。如今他格外提及那姬文靖,可见此人心思之深,在以往诸多人上。但又说他可堪一交,想必在剑道上极有见地,亦非极恶下作之辈。 这般想着,他就开口问道:“师兄,那姬文道友剑道修为如何?” 云冽说道:“亦在剑魂一炼间。” 徐子青登时明了,剑道境界至于此,的确能与师兄结为良友。 只是他既姓姬文,恐怕也与这召办论剑大会的姬文家颇有关联,盼望他也对师兄有一番诚挚才好。 很快,师兄弟两人略说了会话,那求剑会馆已在眼前。 他两个直接走入其中,一直来到后方道场。 ? 且说姬文靖等人正论剑时,却见那素来冷淡、唯独谈论剑道时多些言语的云道友因接了一封玉简传书,竟匆匆起身离去迎接。众人诧异之际,心里不由也有许多猜测。 就有一人笑道:“我倒不曾料到,云道友居然也有此举。” 若是旁人自不奇怪,但云冽分明与人疏离,莫非还有什么好友,能得他那般看重不成? 另有人却是调侃:“说不得是心上人也未可知。” 还有人则道:“以云道友的性情……若说心上人,我却不信。” 其余人等也都笑道:“云道友待会将人迎来,自然一见便知。” 这些剑修平日里修习剑道十分专注,此时却都生出了好奇心来。 不怪他们这般,着实是云冽今日举止与平时大相径庭,叫他们有了兴致。 ――也是与云冽不在此地有关,若是云冽在此,他们反而噤声,总觉得不好与他说这玩笑。 只有姬文靖,眉头微微一皱。 他对云冽很是看重,将他视为剑道上难得的知己好友,有心要同他深交。故而以他这大族子弟的想法,就有心与云冽联姻。盖因他有一个嫡亲妹子,在剑道上颇有天赋,区区百岁已有金丹修为不说,就连剑意也将要领悟。岂不与云冽很是匹配? 若是两人能成为双修道侣,他自然就做了云冽的大舅哥,情谊也自然更加深厚,平日都可以一同切磋剑道,可不是再好不过么――而且云冽若是日后有成,定还能做他们姬文靖一位得力外援,越发值得了。 如此可谓一箭数雕。 姬文靖料想以云冽两百余岁的年纪,又有这般拒人千里的性情,想必本来并无道侣。他更已然差人去将妹子自本家接来,既可在论剑大会上走一遭,又好来与云冽见上一面。 云冽这般人才,乃是大好佳婿,对妹子而言乃是极好归宿,妹子想必也会欢喜。 但如今妹子还有一两日就能到达,怎么却仿佛有云冽看重之人前来? 会馆里其他剑修对云冽乃是敬重之情,只管寻他指点剑道,并不比姬文靖对云冽观察细致,还有那些念头。故而他们顽笑几句也就罢了,而姬文靖却留意到,能让云冽这般态度者,在他心里地位定然非同寻常。 如此想了一遍,姬文靖按捺心思,只等云冽归来。 到底接个人也用不了许久,不多时,道场外就有人走来。 姬文靖一眼就瞧见了云冽,再往左边一瞥,则看到个一袭青衣的年轻修士,正与云冽并肩走来。 不由得,他就仔细打量一番。 那年轻修士面相俊雅,也有元婴的境界,看来天资极佳。若仅是如此也没什么,让人较为惊异的,乃是他体内所蕴含的可怕生机――还是因着他凝炼剑魂、远比旁人敏锐方能窥见一丝,而仅仅只是这一丝,已有些骇然了。 这样一看,此人所具功法也极了得。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这年轻修士的气息。 柔和,平缓,叫人如沐春风,即便不同许多强者站立当处就气势凌人、叫人刺目,却是不能轻易忽视。 反倒自然而然地,让人一见之下,就心生好感。 甚至让人想要亲近。 如此影响力,作为一个元婴修士,当真是极为可怕了。 除此之外…… 姬文靖心绪有些复杂。 这年轻修士与云冽站在一处,走来时气息相融,像是十分和谐。 照理说,他两个所悟大道应是截然相反才对,彼此也该难以成为知交,可眼下看来,居然全不是那般。 不知为何,就使人觉得毫不相斥。 很快,那两人已走到近前。 姬文靖整理心情,起身笑道:“云兄,不知这位是……” 云冽道:“道侣。” 姬文靖心里一紧。 ――居然当真是道侣! 道分阴阳,天地也分阴阳,修士寻求双修道侣时,往往寻找与自己相合之人,自也是阴阳相合最为便易。 故而大多修士都是男女互为道侣,男男、女女虽不算如何怪异,却也极为稀少。 这叫姬文靖如何能够想到,这气质冷峻无比的剑修,看着分明便是一心追寻剑道之人,却不仅在两百余岁时就结了道侣,其道侣更是男子,真叫人难以置信! 而他先前的算盘,显然也是打不响了。 不过好歹也是极出众的年轻俊杰,姬文靖心念转动间,面上丝毫不显,已然对年轻修士抱拳道:“在下姬文靖,同云兄乃是以剑会友,不知阁下……” 那年轻修士也温和一笑:“在下徐子青,见过姬文道友。” 另一些剑修也十分吃惊,尤其方才调侃云冽心上人者,此时不由怔愣了住。 本来不过是玩笑,哪里晓得玩笑原来是真? 但他们也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分别走来见过,也都认识了。 徐子青将众人一一看过,心里也有计较。 果然如师兄所言,这些剑修都为一心求剑之人,心心念念都在剑道之上,对人情世故、交往来历都不甚在意,如今跟他认识过了,也就将他接纳。 而那个身形矫健、英姿焕发的姬文靖,也不愧是姬文家有举足轻重地位的嫡脉,其身上的气势比之师兄来,似乎也不在其下……经历许多大小世界,他还是头一回见着能在剑道上与师兄一较长短者,师兄的赞誉果然不假。 不过……徐子青却也发觉,这个姬文靖在见到他时,先是仿佛略有估量,随后便有一丝失望之意。 估量倒是寻常,只是不知这失望之意从何而来? 并不多思,一众人已又坐下了。 接纳徐子青后,那些剑修就平常视之,各自再度交流起剑道来。 众人时而争论,时而互相印证,也有讲述自己心得、求问他人经验的,说得很是热闹。 这些平日里痴迷于剑者,聚在一处了,越发显得执着。 徐子青坐在一边,含笑而看。 虽说他师兄在这些人中也极少开口,却备受尊重,显然地位颇高。他更能觉出师兄心情颇好,也在许多人辩论之际,得到了不少体悟。师兄他,果然颇为愉悦。 而只要师兄愉悦,他自然也十分愉悦的。 那边说过一轮,就有剑修察觉冷落了新来者,正遇上可言说的话头,就出口招呼:“不知徐道友有什么见解?” 徐子青一怔,随即稍稍说了几句自己的见解,又笑道:“我所修之道非是剑道,如今班门弄斧,诸位道友莫怪才是。” 旁人一听,又有些惊讶。 他们却不曾想过,剑道造诣如此之高的云冽,结下的道侣竟并非是一位剑修。 道侣道侣,自要志同道合方可为道侣,尤其他为男子,更非慕其美色而来,这、这可着实叫人想不通透。 徐子青知众人疑惑,可他与师兄情谊,非是三言两语可以言说,也与外人并不相干,故而但笑不语。 另些人见他坦然,又见云冽不以为意,就也换了个话头,重新论剑去了。 姬文靖见徐子青与云冽对视,又见徐子青笑意,暗暗一叹,也不多言。 到天色将黑,众人散去。 徐子青与众人有礼示意后,就随云冽一齐,来到他修行的居舍里。 进得屋中后,他将屋内略作打量,见内里布置舒适,却件件摆设规矩、齐整,不见挪动,正与师兄一样,都是那般一丝不苟,分毫不乱。 看过一回,徐子青抬眼去看师兄,就见师兄已将门掩上,正走到了面前来。 他呼吸一窒,不知为何,面上有些发热。 ☆、408、小别之后||我真希望我不懂啊。 两人相视,半晌,不知谁人先行动作,待徐子青留意时,他两个已双唇相接,走到床边。 一时间气息交融,徐子青心中喟叹,神色里也有些痴迷起来。 多年未见……多年未见…… 云冽手掌扶在徐子青腰侧,两人心口相贴,密实相拥。 呼吸间,情思旖旎;唇舌处,欲念纠缠。 许多情意不消细说,已自心底而起,抒发于亲昵之中。 不知不觉间,二人衣衫褪尽,已至床边。 于是稍稍分开,徐子青温柔一笑,躺倒下来,云冽倾身,覆于其上。 随后再度唇齿相接,柔情缱绻。 许是分开久了,徐子青不同以往双修时羞窘,搂住师兄肩背时,指尖也不由微微收紧。 云冽向来冷淡,今日竟也似乎有些用力起来。 他另一手慢慢向下,就将徐子青身下硬物握住,而他自己的欲念,也渐渐抵在徐子青腰间。 然后,以手捋动起来。 快意如潮,徐子青深深呼吸,将腿抬起,搭在云冽身侧。 他面色微红,口中也不由唤道:“师兄……” 刚唤完,就连身子也泛红起来。 云冽俯身而下,手指越发动作,再过片刻,就让徐子青泄出精来。 徐子青头皮一麻,之后身子不禁抬起,后方也被易物进入。 这般j□j急切,从未有过,他却未觉奇异,反倒将腿缠住师兄腰身,略略滑动,催促起来。 云冽一手拥紧师弟,另一手入得三指,方才抽出。 之后,就将自己压了进去。 到入得深时,二人的身子都是一顿。 然而也只是一瞬,云冽就握住徐子青的腰侧,将他更深拉近。 坚硬的物事牢牢楔入体内,就仿若被钉在另一人身上,原本并不舒适。 可那物停得久了,便仿佛有一股火热之意将身上人体内脉动传来,不断鼓荡,渐渐同自己心脉搏动合一…… 像是融为一体般。 徐子青低声喘息,只觉今日j□j比往日尽皆不同。 师兄动作沉重,进出时就有一种酥麻之感,自交|合处涌起,瞬时扩散全身。 情|欲如同海浪,层层推进,不断在周身翻涌。 那种激切火热之感,如同滚烫潮水,不多时,就将人整个都弄得酸软起来。 徐子青越发难耐,喉间亦忍不住溢出几声低吟。 他手臂不由自主,缠住云冽颈项,将他拉得更近,唇舌交缠时,也越发动情,便连脚趾也蜷曲起来。 一时之间,他忍不住睁眼,看向师兄,这一看,却是心中一惊。 云冽神色不动,目光专注,但那一双眼,却不知何时,变成了漆黑的颜色。 就如同当年入魔时那般,整个眼珠都如琉璃、似墨玉,深不见底。 这、这是怎么回事? 徐子青刚要出声,下一刻,却觉身后撞击更急、更重,竟然不能开口。 云冽手臂动作,已把他整个裹进怀里,唇舌顺着他唇边下移,一直到埋首于他的颈间。 徐子青再看不到师兄面容,只能觉出颈窝里有濡湿之感,炽热气息仿佛不是师兄一般……他却明白这只是错觉,师兄便是师兄,不论何时,亦是师兄。 但体内快意重重,他口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喘息,居然嗓音破碎,不能成声。 徐子青神思恍惚,只能感知自己被师兄气息包围,十分舒适,又有种种火热,如坠梦中。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股热流迸入体内深处,叫他身形一颤,回过神来。 “师、师兄……” 才这般低呼一声,徐子青骤然发觉,那热流所带来的湿润之感尽皆消失。 他一个怔愣,才感知丹田里真元中蕴含那丝火热,瞬间面色红透。 原来他、他竟在无意识里,已用了双修功法,将师兄的、的……化去吸纳了。 来不及如何羞赧,徐子青忽然想起先前情热时师兄双眼异状,急忙开口:“师兄,你、你的眼……” 云冽将头抬起,同他四目相对。 徐子青这才看到,他师兄的双目,的确变得如当年入魔时那般。 不过……仔细看时,仍能见到有一处不同。 在那漆黑眼珠边缘,还有极淡的金色微光,若不细致,不能瞧见。 徐子青抬手,轻抚师兄眼睑。 随后,他便见到丝丝黑气自眼珠边缘消失,终是只余下了漆黑双瞳,而周遭的黑色,已然尽皆褪去。 他心里似乎明白什么。 云冽开口:“不过因欲念而起,无需在意。” 徐子青松了口气,目光越发柔和。 想必是仙魔之体的缘故,师兄无事便好。 因先前那一场缠绵,两人稍解相思。 云冽并未自徐子青体内退出,二人仍是身子相连,相拥时,也越发有一种亲密之感。 这一场分别,倒叫他们都有些失控,却也情意更深。 两人脉脉相拥一阵,再度唇齿相接。 此回二人都平缓不少,真元自相接处贯通往来,循环不止,已然进入了双修之境。 许是因为两人都已进入元婴境界之故,这回真元沟通时,不仅云冽之真元中所含庚金之气有助徐子青凝炼死之意境,徐子青真元里乙木之气也能相助云冽酝酿无限杀机里的一线生机,互相之间增益更多。 渐渐两人真元融合,又分开,沾染了不少彼此的气息,让两人的内世界也越发牵系起来。 终于,真元循双修路线循环多时,逐渐休止。 云冽将眉心与徐子青相贴,就将元神送入他紫府之内。 与以往每回一般,云冽元神径直扑上徐子青之元神,立刻密实交融。 如此也算是轻车熟路,因他两个情深意笃,从不如寻常道侣般每逢元神相交都要多费思量,于他二人而言,这不过是平日里多半双修时必行之事,就很是轻松。 徐子青敞开紫府,将师兄元神迎入,却是在那一刻突然一僵! 他只觉得一道极锋锐的物事倏忽间打入元神,带来一股如风暴般的强烈感觉,眨眼间就席卷他的元神,叫他仿佛自脊椎处生出一种战栗,让他浑身都忍不住轻颤起来。 这样的刺激,太过可怕! 徐子青的意识几乎都要溃散,那样如同被电击一般的快感,让他难以自主地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境地。 但他懵懂中似乎又是明白的,这是因为师兄已然剑魂一炼,他的元神便也是剑魂,剑魂之强更胜元神,以往元神交融时如同水j□j融,现下剑魂忽来,就叫他头一次承接时,有些不能适应。 难怪了……难怪师兄剑魂一炼后,两人双修时便不曾行元神交融之时,恐怕师兄也是明白剑魂强悍,以他金丹期的元神与其相融,必然不能承受。到时非但对彼此没有助益,还要让他元神亏损。 但如今徐子青已然结婴,元神之强胜过以往,再来与剑魂相融,就可以借助这剑魂之力,也将自己元神打磨得越发强悍。 此后对他自身,也是大有好处了。 这般想着,那剑魂冲击仍在,他只觉元神被不断冲刷,每一回都要叫他发颤,但每一回也能让他觉出元神凝固一分。 渐渐地,他习惯那种强烈快感,就将战栗化作享受了…… 与此同时,徐子青与云冽身后,都出现了小乾坤的虚影。 云冽的小乾坤几近于凝实,而徐子青的则要虚幻几分,但相比普通元婴初期,却要强上不少。 两人元神交融时,两尊小乾坤也互相贴近,终于仿佛相交相叠,又仿佛处于两个不同空间。 剑域之内,杀机浓重,剑意冲天;万木之界里,生机勃勃,煞气流转。 很快,两个小乾坤相接,内中的意境、气息、大道,都仿佛流水一般,往两处倾泻、纠缠。 就仿佛把两个世界也交融起来。 倒挂星河里,黑金剑意更强、更锐利;万木之界中,万木之上腾起浓郁的青气。 一尊巨大的太极立在两座小乾坤交融之处,肃然竖起,极为骇人,同时那倒挂星河倏然而来,竟仿佛把太极包容进去一般!二者互相牵引、旋转,终于使太极平衡于倒挂星河之上。 随即,那星河里的黑金巨剑,猛然化作了一条黑金长龙! 这长龙发出一声长吟,几乎要将人元神震散! 而那不断凝聚在空中的青气也仿佛受到长龙呼唤,一个翻滚,同样变作青色长龙,腾身间,就自那太极阴鱼处直穿而下,同时,黑金长龙亦是转身,自太极阳鱼里昂首往上。 两条长龙自太极里穿梭来去,数遭后,两条庞然龙躯相接,一瞬间,又缠绕起来。 黑金长龙于上,青色长龙于下,就如同元神交融的两人一般,也缠绵起来。 就有更多快意,将那双修的两人包裹起来。 云冽与徐子青身子相连,丹田处,也紧密相贴。 正这时,徐子青忽然见到体内那一尊元婴睁眼,稚嫩面容上竟露出一丝期盼。 而下一刻,他就觉丹田外一热,仿佛有什么物事穿透而来。 那原来是另一尊元婴,倏然就出现在他的丹田之内。 徐子青看得清楚,那乍然来到的元婴,眉眼间与他师兄一般无二。 正是师兄的元婴! 那尊黑金元婴与青色元婴遥遥相望,都是发现了对方。 紧接着,也不见黑金元婴如何动作,就出现在青色元婴面前。 青色元婴神情懵懂,看了过去。 与此同时,黑金元婴张开手来,将青色元婴慢慢抱住。 刹那间,如海啸般的快感铺天盖地而来,徐子青意识弹回,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409 晨光熹微,居舍里。 一张床榻上,眉眼俊雅青年裸身睡着,将发顶靠身旁同样不着片缕男子肩头,神色很是安详。两人手指交缠,男子手臂搭青年腰侧,几乎将他搂怀里,呼吸相亲。 两把墨色长发如水流铺开,纠结一处,颇有旖旎之感。 不多会,青年眼睑微颤,正醒转了。 与此同时,他身畔男子,也是睁眼。 两人目光相对,青年神情温柔,男子目光也略为缓和。 徐子青看着师兄面容,忽然想起昨夜之事……他隐约记得那一场双修后,似乎见到师兄元婴入他丹田而来……随后,他便如同被雷噬一般,竟、竟生生晕了过去? 此时忆起,他顿时面皮发烧,一瞬连耳根都红得透了。 云冽伸手抚他侧脸:“元婴初次相合,原有不适,你不必介怀。” 徐子青定了定神,那些羞赧之意却不曾全然退去。 双修时晕厥,这未免也太过不济,居然还劳得师兄劝慰……这、这当真叫他十分惭愧。 云冽并不多言,只将徐子青眉心再又微微按压,等待他这师弟自心绪里回转。 徐子青到底也不是矫情之辈,他稍稍平复,就抬起眼来:“是,师兄。” 两人温情片刻,就各自起身。 徐子青着衣后,也将体内情景查探一番。 昨夜双修过后,对他却有许多好处。 他那万木之界里,本来死气与生机相比仍有许多不及,双修时师兄之杀意进入,就越发相助他将小乾坤打磨得稳固起来。他体内生死轮回之道化作青色长龙,与师兄无情杀戮剑道所化黑金长龙交|合,本身就有互相弥补之意。其中许多意境,双方切磋、磨合之下,都有了长足进展。 而他元婴境界不仅被好生巩固过,是修为提升,一直到了元婴初期巅峰,再有一线之隔,就可以步入元婴中期了。 这叫他恍然有些明白,恐怕是因着他刚刚结婴、内世界里有诸多提升,这时双修,本来就大有裨益。 不过相比他而言,师兄应当收获多才是。 想到此,徐子青就看向云冽:“师兄,你如何了?” 云冽开口:“已至元婴后期。” 徐子青一惊。 怎会突然提升一个境界之多? 照理说,原本师兄是刚刚步入元婴中期不久,理应不会这般才是。 云冽便道:“你结婴之后,天道馈赠仍体内,我与你成婚多年,便也相助于我。” 他两个原先盟誓时诚挚真切,天道早有印记。徐子青本身又以传奇功法得道,初期虽是颇为弱小,可一旦结婴,瞬时实力暴涨,小乾坤内,万木以太极两仪之态阴阳循环,生机是无数。 如此境况之下,云冽同他双修,就将徐子青难以消化之物皆汲取,且两人小乾坤相合时,弥补了剑域里一些疏漏之处,也首度自徐子青处得了回馈真元。 多方效用之下,就叫他生生提升了一个境界。 但也不过只这一回有如此用处,日后再双修时,便不会有这些好处了。 这原本,也是结婴后修士脱胎换骨之故。 过了这一个关卡,修士仙途就要平坦不少,自然也格外奇异。 两人探过体内修为,就不房中久待,走出门去。 云冽照旧前去求剑会馆,徐子青随他而往,那处众多剑修已然论剑许久,见到两人过来,都是招呼。 下一刻,就有人觉察出来,惊道:“云道友境界……” 其余人等也是发现,都是诧异不已。 姬文靖就说道:“两日不见,云兄居然再度突破,当真可喜可贺。” 云冽就与徐子青坐下:“多谢。” 众人虽不曾多问,不过此时也想了明白。 既然云道友与徐道友乃是双修道侣,这两日房内不出,是因什么缘故……他们略作思索,便心中有数。 而云道友为何修为大涨,自然也与此事有关。 就有几人心里生出暧昧之意,只是藏心中,并不拿来说笑调侃罢了。 倒是姬文靖,细细打量了两人。 他便发觉那性情冰冷云冽,每逢目光落徐子青身上时,总是有几分柔和,比之望向他人时那般毫无波澜,要显得亲近不少。 打量过后,他心中就有一叹。 看来这两人果真是双修道侣,且情意深厚、早有盟誓,既然如此,他那妹子,便嫁不得云冽了。 多少有些可惜。 但木已成舟,姬文靖也不多想,他妹子约莫这两日就可到来,到时论剑大会总还是可以去瞧上一瞧,若再有年轻俊杰堪于匹配,也是不迟。若是没有,也不必如何急切。 他姬文家女子,总不怕没人看重。 这般想过,众人都又论剑起来。 徐子青听了片刻,不过因着他本身并非剑修,所习亦非剑道,虽能听懂一些,到底非他所长。 如此稍作陪伴后,他就与师兄作别,出了会馆―― 他虽有元婴修为,自己也要勤于修炼才是。 城中处处剑气,诸多剑修周身气息凝聚成一股洪流,城池上形成一条剑道长龙,包含无数意境。 此非刻意为之,却对城中论剑者极有好处,反之,对并非剑修修士,就有一定克制作用。 以徐子青如今境界,这克制本无太大影响,可若是清静之地潜修,自然好。 略想了想,徐子青直接走到城外。 那里有群山掩映,木气旺盛,而城中剑道意境不会影响到城外来,对他而言正是再恰当不过。 而且……昨夜双修过后,他与师兄之间牵系多,百里之内,倒是很容易寻到对方踪迹。 就不必太过担忧了。 很寻了一处树林极繁茂山峰,徐子青就来到其中山腰几株大树之下,盘膝而坐。 周遭布下几个禁制后,他就闭上眼,专心打磨修为起来。 昨夜他所得不少,也要好生消化一番。 这一入定,许多木气自山中、半空里席卷而来,化作倒锥漩涡,直直灌入徐子青头顶,他丹田里,绕元婴不断旋转。 他两手各握一枚上品灵石,将内中灵气不断汲取、压缩,化作真元,经脉里如大河涌动,流淌不休。 现下他每次修行,传奇功法运转,早已是从前数十、数百倍不止,灵气流转间,因体内脉络宽阔,呼啸如穿堂之风,跃动如奔雷之声。 之后,他就如同化作一尊枯木,静寂无声。 不知不觉间,便有三四个时辰之久。 ? 丛林里,O@之声细细碎碎,一双姐妹自草藤里钻出来,又急急往林子深处奔去。 她两个生得花容月貌,步子却有些踉跄,竟像是受了伤,慌不择路。 正这时,空中一声霹雳般厉喝响起:“两个小贱|人,还想往哪里跑!” 两姐妹越发慌乱,素手轻扬,连连打出数道符,身后形成重重阵法,隐藏自己踪迹。 然而一道剑影袭来,只见一口飞剑焕发出耀目光芒,几次斩击后,所有阵法皆破除,而原地也现出一位中年带须男子身影,气势凌人,眼里有邪恶之意。 他看一眼阵法破碎境况,稍一嗅闻,就往林子一处追去。 前方气息明晰,丝毫不能将他瞒过。 两姐妹跑得极,亦用出遁术,林中穿梭。 但她们所用遁法非是木遁之术,这林木对她们并无多少帮助,尤其又身受重伤,很就面色苍白,越发难熬。 而两人身后,那凌厉身影越逼越近,叫她们几乎就要绝望起来。 终于,又逃了数里后,身后人追了上来! 那中年男子一抬手,就有五六支如同灵蛇一般宝锥破空飞出,两姐妹前方形成一种阵势,如若她们想要逃走,就必须从其中通过。 可追兵已然来到,又怎么让她们有时候破除那阵势? 正是将人堵住了。 两姐妹惨笑一声:“上天不肯护佑我等,今日怕是要死此处了。” 中年男子见她两个停下,露出一丝狞笑:“两个小贱|人倒是逃得,如今照旧被爷爷抓住不是?还不将东西交出来,否则……” 两姐妹里,年长那个捏紧手指,怒骂道:“你这贼子,休想!” 年幼那个也道:“纵然是死!也决不让你得逞!” 刚一说完,做姐姐已经吞下一粒丹药,骤然修为复,还暴涨数倍,直接扑向那宝锥阵势,大声呼道:“妹妹逃!将东西护好,来日为我报仇!” 做妹妹眼中含泪,却是一咬牙,就立刻飞奔出去! 中年男子大怒,手指一点,飞剑立刻扑向年幼女子:“哪里逃!” 年长女子见状,却立刻回转过来,将那飞剑堵住。 与此同时,年幼女子却越发横心,跑得了。 她绝不会辜负姐姐为她留下逃生机会! 中年男子被年长女子缠住,怒火炽,出手为狠辣,短短几个呼吸间,就让年长女子伤上加伤。 他到底耐性不佳,很连连打出重手,终于一掌将年长女子击飞出去,重重落地上,再也动弹不得。也不去多看,他就循着另一女子去路,急速追赶。 年幼女子拼命逃走,然而她姐姐为她争取时间也是不多,才不足半刻,后方又被追了上来。 她心头恨极,却无可奈何,眼看就要被追上―― 突然间,就见到前方有一个人影,当时也不及看清,就已然开口呼道:“前辈救命!前辈救命!小女子必有厚报!” 竟再也顾不得其他了。 410 再说徐子青,他入定数个时辰,体内循环本还未到极数,忽然间,却是心中一动。 有人闯进来了? 既然如此,自不能继续打坐下去,他便睁开眼,站起身来。 此时细细一听,果然就有声响自远处传来,徐子青方待要以神识观之,那声响愈近,就不再刻意而为。 三五呼吸后,就见一女子踉跄而行,后方有人急追而来,像是被追杀。 那女子满面恨色,忽而抬眼过来,神情凄惶,就求救。 而后方那中年修士却是厉声喝道:“莫管爷爷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杀了!”说罢劈手打出一件锥形法宝,杀气腾腾,正是往这边而来,十分狠辣。 徐子青一听,眉头微微皱起。 原本修士之间互相争夺残杀不少,他二者都不识得,不知来龙去脉,也不好胡乱插手、管这闲事。 但此时那中年修士未照面间先下重手,可见并非心怀仁善之辈,而观其面目颇有狰狞之感,就对他先没了好感,再看前方女子修为远逊那中年修士,便知他乃是恃强凌弱……当下,就决意要与他一个教训。 徐子青神情平淡,手指一点,就有一道青藤倏然冒出,直接将那女子腰肢缠住,直把她拉到后方,避开中年修士攻势,却也不曾让她逃走,只绑缚一旁罢了。随后他再点出一指,就有一缕青光迸发而出,直接追向那修士,就要将他打中。 那中年修士不过金丹期修为,哪里能够抵挡?当下被青光击身上,立时就有一股颓败之意自那处往四周扩散,一个呼吸之内,他遍身都被禁锢,皮肤化作枯干老树模样,唯独眼能看、嘴能说、耳能听。 转眼间情势急变,不论是得了性命还是口出不逊,全都被束缚了住。 中年修士很是惊怕,不由自主地再看一眼那青衣修士。 只见此人面相年轻,但双目里神光温润,周身气息看似平缓,实则又显得很是飘渺玄奥,让他才稍想要看得仔细些,已然是头晕目眩,竟无论如何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到此时,他方知自己是惹错了人,这青衣修士境界莫测,分明远他之上,就算是金丹后期修士,也不能叫他这般狼狈……莫非,莫非是一位元婴? 刹那间,这中年修士满心骇然,再想起先前言行,当即后怕不已,连声求饶:“前辈饶命!前辈饶命!晚辈不过是追寻偷宝贼而来,绝非故意冒犯前辈,还望前辈原谅!”他一边恳求,一边又道,“晚辈情愿将宝物献给前辈,只要除去此女,晚辈定然能将宝物献上!” 他话语说得极,生恐自己被人打杀。 那女子听得此言,不由破口大骂:“无耻恶徒!哪里是你宝物,你欺骗大姐、害她性命,还想贪图大姐之物,亏了大姐机敏,强撑一口气把宝物送到我姐妹手里,才没让你得逞!可惜我与姐姐躲藏多日,到底被你寻到,你却敢如此大放厥词欺瞒前辈,诬陷我等!” 中年修士也连忙说道:“前辈,此女颠倒黑白,满口谎言!那宝物为晚辈爱妻所有,她逝世过后,自然归晚辈所有,此女却与其胞姐将宝物偷走,晚辈不愿将爱妻遗物遗落女贼之手,方才苦苦追寻至此……” 女子听得,越发愤怒:“你才是颠倒黑白恶人,你、你还敢说谎!” 两人一番争执,都仿佛各有道理。 徐子青倒不开口,听他两个这般喝骂。 但他心里,却已然有了计较。 若他看来,那女子所言,恐怕才是真话。 不说旁,女子出口时声声愤慨,话语里一心一意都是为大姐鸣不平,宝物反而其次。但中年修士口口声声呼唤“爱妻”,却隐了妻子为何逝世缘故,他说为追寻爱妻遗物而非觊觎宝物,可方才为求保命,又早早要献出宝物,所言前后感情不一,叫人觉得很是矛盾。 再者……女子眼中唯独恨意,神色却正,中年修士不仅有些丑态,眼目深处贪婪不舍却多过珍爱怀念,可见很不真诚。 徐子青只冷静瞧过,就能推断得出。 恐怕,中年修士当真是杀妻夺宝之徒! 心里略定,徐子青就抬手打出一枚叶片,径直贴中年修士眉心,开口道:“将实言说来。” 此也为一种神通,以万木之敏锐,聆听真言。 只是若用人身上,就要以万木之物为媒介,对其人有些损伤。 因而不能胡乱使用。 下一刻,中年修士便觉自己不能自控,竟毫无停顿,说出了许多话语,正是将他如何偶然见到有三个美貌女子御使一件宝物,威力无穷,又如何佯装巧遇与为首女子结识,花言巧语经过多年骗取女子芳心,拜了天地成婚。后来他与女子感情渐浓,女子对他戒心渐无,他又寻个机会,趁女子入定时偷袭成功,将女子几乎打死。 后续所言,就同被追杀女子所言一般无二,甚至中年修士说出曾想要强占这一双姐妹为妾j□j猥琐之心,当真是叫人恶心不已。 徐子青听完,目光微冷。 好一个狡猾龌龊卑鄙小人,欺骗感情,偷袭妻子,着实叫人不能容忍! 中年修士待说完那些,心头恐惧胜。 徐子青却不再给他言语机会,只将五指张开。 只见中年修士原本并未禁锢脸面也立刻木化,整个人化作一座木雕一样,之后随着徐子青五指一个合拢,那木雕就仿佛被什么东西击碎一般,瞬时化作了一蓬粉末! 那中年修士,已然是尸骨无存! 并不多看,徐子青返身回来,走到女子身边。 女子恨恨瞪那木屑一眼,眼圈都有些发红,就对徐子青说道:“多谢前辈,我亲人皆死那恶人手里,幸而前辈出手,不然,我今日也……” 徐子青一挥手将藤蔓收了,把女子放了下来。 女子擦了泪,强自镇定,再向徐子青用心行了一礼,又抬起眼,再度道谢。 徐子青只道:“你自去罢。” 刚说完,他便微微一怔。 先前并未留意,此时看清女子面容……这分明是从未见过,为何却仿佛有些熟悉? 女子却很急切,听徐子青要将她放了,立刻急急往来处奔跑,似乎极为慌忙。 徐子青忽而想起,此女先前提及有一位胞姐,恐怕是方才做了什么舍弃自身决意,才叫她如此急切。 若是未有那般熟悉之感,他此时本要离去,但既然察觉,就顺心而为,跟了过去。 ……总要知道是什么缘由才好。 很,那女子来到一处林间,就看到一个女子倒一株树下,那模样应是被人拍击出去,遍体鳞伤,十分凄惨。 女子扑过去,一把搂住胞姐身躯,痛哭不已。她探过姐姐鼻息,居然已是没了呼吸……原本姐妹三人相依为命,也算过得安稳,孰料引来一个恶人觊觎,就落得这般境地……此后唯余她一人,让她孤苦无依。 随后,一身清风拂过。 女子一惊,抬起头来,就见方才所见青衫修士竟出现她身侧,不禁问道:“前辈……” 徐子青叹了口气:“令姐生机未断,不必如此啼哭。” 女子听得,惊喜不已,她马上明白,立时跪了下去:“求前辈救姐姐一命,晚辈情愿做牛做马,回报前辈大恩!” 徐子青见她这般情状,目光缓和一些:“你且让开。” 难得见这般姐妹情深,姐姐肯为妹妹逃走舍身,妹妹亦肯为姐姐祈求,不过是举手之劳,他也不必吝啬。 于是徐子青就一指点中那姐姐眉心上方,刹那间,一道青光没入紫府之内。 一指生灭,一指之间,可生可灭。 结婴之后,自然生成如此神通,徐子青方才一指将那中年修士点成枯木而死,如今一指下去,也能将修为不及自己任一濒死之人生机唤回。 这青光自紫府而起,直接其体内轮转。 刹那间,此女内世界里所有生机欢呼雀跃,与之呼应不休,再过得片刻,就回转过来。 不过生机虽然已是皆恢复,伤势却愈合缓慢。 徐子青略想了想,自怀中取出一个瓶儿,凭空送到那做妹妹女子手里,又道:“你将内中丹药予你胞姐服下。” 女子见胞姐面色红润不少,感激万分,无怀疑,急忙就把丹药喂给姐姐。 果然,再过了片刻后,那做姐姐也醒转过来。 年幼女子大喜,连忙抱住姐姐,将诸事一一道来,都是死里逃生,激动不已。 随后两人互相搀扶,就面向徐子青,一齐拜谢。 两个女子声音哽咽: “晚辈陈霓……” “晚辈陈裳……” “谢过前辈救命大恩!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两姐妹大礼拜过,方才起身。 而徐子青见到两人正脸,刚才只觉得有一分熟悉,现下却成了三分。 不由得,就记忆里细细寻找起来。 自打出生时起,再到迈入修仙之道,所遇之事,所遇之人…… 一一想过。 终于,徐子青隐约记起一对姐妹来,就有些迟疑:“鬼阴……鬼阳?” 他想了起来,若是这两张娇颜分别左右面颊划上一刀,另一侧则纹上蜘蛛图案,岂不就是百余年前所见过鬼阴阳姐妹么!只是因着相貌恢复,才让他只觉熟悉,而不曾一眼认出。 而对面陈氏姐妹则面色大变:“前辈……前辈是何人?为何……” 411 既是故人,徐子青神色已柔和三分,他微微一笑,就说道:“两位姑娘,可还记得散修盟徐子青?” 当年他对这姐妹俩颇有好感,两人性情刚毅,极有韧性,虽曾遭遇极不堪的磨难,却能浴火重生,反杀仇敌。后来诸多手段虽是激烈些,倒并非阴险奸邪之辈,更是在他被小人偷袭时前来援助,才让他不曾命丧小人之手。 这番盛情,他当日领了也已谢过,到底比之救命恩情差了几分,现下救了她们,也算缘分。 徐子青问出口后,两姐妹面面相觑。 她两个不由得用心打量面前青衫前辈,细想再三,终于忆起。 恐怕有一百多年前,姐妹二人心结未解,在昊天小世界里作乱,折腾了许多贱男人。却是一次任务之中,见到了一位年纪轻轻的少年郎,说出几句话来,让她们心有所感。而后少年郎被人暗算,她们心怀不忍,出手相助。 那位依稀只记得十分温和的少年郎,可不就叫做“徐子青”么?如今仔细看过,形容样貌一般无二,只是气势大有不同,就叫她们迟迟没能认出。 不过而今认出来,不知为何,姐妹俩心里感激仍在,忐忑之心却少了数分。 若是那位少年郎,就算做了前辈,也绝不会让人为难。 两姐妹心里一松,又惊又喜:“徐前辈果真是当年的……” 徐子青笑道:“正是我,那年亏你二人相助于我,恩情不曾忘怀。” 鬼阴阳二人忙道:“前辈说笑了,当不得记挂。那时前辈已然以千年青霜草相赠,足以抵过那些情分。如今前辈救了我姐妹二人性命,是我等欠了前辈恩情才是。” 徐子青笑了笑,不在恩情上与其纠缠。 但既然见到故人,也不妨叙旧,于是干脆一拂袖,就有几株草木自左右移来,速速化作青碧桌椅,再一挥手,一些果品佳肴置于桌上,芳香扑鼻,叫人食指大动。 徐子青先行坐下:“两位也坐罢,先用些食水。” 两姐妹也并非矫情之人,行礼后,就各自安坐了。 随后,三人也叙话起来。 徐子青自是问道:“两位姑娘如今改了名么?” 姐妹俩叹口气:“不错,如今叫做陈霓、陈裳了。” 徐子青点了点头:“说来这许多年不见,两位怎么到了乾元大世界来?” 昊天小世界为倾陨大世界周遭无数小世界之一,本身实力并不如何强大,能进入倾陨大世界已不容易,更何况还要来到这上三千的大世界来,定然有许多波折。 据他观之,鬼阴阳姐妹如今正是化元初期的修为,而她两人的灵根则是一粗二细三灵根,唯独水灵根最好,修炼的法门有水波震荡,应当也是水属功法。 另还有容颜恢复,体内真元纯净……比之当年满心戾气怨愤,着实好上不少。 多半是已然顿悟,正如他当年所想,一旦放下前事,定能有所成就。 陈霓、陈裳神色微动,有些感慨,随即,就将前事一一道来。 自然,还是从与徐子青分别时说起。 当年两姐妹得了千年青霜草,便不在外头苦熬,反而回去自己老巢里,苦心修炼,打磨灵力。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们本来就有天阴之体,资质也算中等,灵力打磨之下,多年不曾增加的修为也有所长进。不知不觉间,居然借此连连突破,成为了炼器九层的修士。 但之后千年青霜草药力用完,想要再有进展,则是不能。 故而两姐妹就出了关。 因着遇上徐子青,姐妹俩总算对天下男子再未有那般仇恨,游历多年后,心中郁结也放下些许。 再而后,她两个因着渐渐放开胸怀,也识得了几个知交好友,其中有男有女,修为也都相若。 众人相交多年,再逢升龙门开时,就有几个友人筑基,可前往大世界,两姐妹资质到底差些,早年体质也有缺损,故而不过刚刚突破炼气十层,不及那些友人。但友人们并不曾就此丢下两人,反而借由可以带一人通往的规矩,分别将她姐妹也带了去。一行人彼此相助,总算都安全到了倾陨大世界里。 徐子青听到此处,颇为两人欣喜。 果然是因着有好友相伴,又有开阔心境,方能消融胸中戾气,不被心魔所扰。 这也算是极幸运了。 说到这些,两姐妹神色也温柔不少,显然对那些友人都颇为怀念。 之后,她们又说起倾陨大世界中事。 刚到大世界,自然也同早年徐子青等人一般,就见到了许多门派。 不过他们却没得什么去处,只好在那些门派里慢慢看过,要寻一处投奔、拜师。 说来巧合,鬼阴阳姐妹却立时被人瞧中了。 而那瞧中她们的人,唤作陈彩练,是一位金丹真人。 两姐妹受宠若惊,那陈彩练却对她们很是温和,更因此连同两人另几个好友也同样收下。 陈彩练所在门派为四品宗门,本身地位也并不低,一身水属功法出神入化,叫人敬佩非常,本人更是英姿飒爽,使人十分佩服,许多男儿都比她不上。 几个好友因着都已筑基,就被陈彩练引荐数位真人,分别都将他们收作弟子,而鬼阴阳姐妹,则被陈彩练留在身边。 直到这时,两姐妹方才得知为何陈彩练对她们青睐有加,原来是因着她本身也是天阴之体。 只不过,陈彩练本身为双灵根,资质为上,远胜两人。 故而她一眼就看破姐妹俩曾经苦楚,心中怜惜之余,就有心将她们收下。 鬼阴阳姐妹自然大喜,然而尚有更为巧合之事,待陈彩练问及两人身世时,方知她们竟还有些亲缘关系。 陈彩练出自倾陨大世界陈氏家族,为许多年前搬迁而来,祖辈也在昊天小世界,鬼阴阳姐妹曾经所在家族,就是这陈家同族之人,只是极偏远的分家,不曾随宗家一齐搬迁。 细细算来,依照三人辈分,居然会是同代中人。 如此一来,收徒自是不成了,陈彩练疼惜两人,干脆收作义妹,亲自教导,也并不比收其为徒差上几分。 而鬼阴阳姐妹,也恢复本名陈霓、陈裳,中间那一个“彩”字,则因着分支与本家分开太久,而未能使用。 徐子青恍然。 苦尽甘来,莫过于此。 有陈彩练那般豁达女子教导,能让这对姐妹有如今能为,也不算难了。 陈霓裳姐妹继续述说,神色由提及陈彩练时那般敬重爱戴,就逐渐转为愤怒。 过了百年,姐妹俩早已心境平和,更已至筑基后期,只争一线,就能进境化元期了。在三灵根里,这般进境之速不可说慢,足见她二人如何刻苦艰辛。此不仅为自身,更为不丢大姐颜面。 然而许是运气用尽,一次陈彩练带二人前往一处险地寻找化元所用天材地宝,才刚刚寻到、意欲回返,忽然身后空间撕裂,有极强之人自裂缝而出,力量滚滚,生生将她三人卷入裂缝,晕厥过去!而那人即便误伤了人,也不曾对她三人施舍半点眼色,反而再度挥手,就将裂缝弥合。 陈彩练反应极快,晕迷前堪堪放出一件法宝,把三人护在其中,就这般在空间裂缝里随波逐流,不知过了多久,才被重重抛了出来。 待三人醒转,才发现到了陌生之地,再一打探,方知竟是乾元大世界了。 之后艰难自不必说,不过是个金丹真人,毫无根基,又带着两个不足化元的女修,不知吃过多少苦头。 终是有一回,陈彩练自深海之内寻到一处遗迹,得到其中数件宝物,但可惜三女虽借助宝物过得稍微好些,却也因此引来人面兽心的豺狼,让大姐丧了性命。 陈霓裳姐妹说到那中年修士,仍是恨意不止。 那人装作一副君子模样,仿佛偶然与三人相识,又对三人援手,诛灭恶兽,才渐渐叫她们有几分信任。 此后数年间,他都对陈彩练尽心追求,百依百顺,温柔体贴,而陈彩练孤身在大世界里,还要担负两个妹子安全,心里自有一分脆弱,方被此人趁虚而入,与他成婚。 谁能料想,居然有人如此居心叵测,做出那般事来…… 说完这些,徐子青有些动容,亦对那女子十分惋惜。 据两姐妹所言,陈彩练被偷袭之后,几乎自爆金丹,反伤那卑鄙小人,叫他不能前来追赶,后才寻到两个妹子,叫她们速速逃走,方才断气。可怜一片慈心,只为给妹子们一线生机。就连将宝物交给妹子,也未尝没有叫她们保命之意。否则以那人恶毒心性,自不肯叫他人得知宝物,定然也要将两姐妹斩草除根。 如此女子,竟死在奸人之手。 而她金丹自爆,又过了这些年月,就连肉白骨,也不能将她救回了…… 陈霓裳姐妹说到此,珠泪滚滚落下,又是好一场伤心。 良久,她两个才拭去泪珠,对视一眼后,取出一件物事,放在了桌上来。 陈霓说道:“那修士只见到一套剑阵极为厉害,却不知真正的宝物,乃是此物。” 陈裳也道:“此物名为剑神令,乃遗迹里最珍贵之物,有许多机关守护。只是年代久远,消息不明,我等唯独知道它与剑灵塔有关……”她顿了顿,还是继续说道,“我姐妹二人一路往这芦川城逃来,就有心以此物请一位秉性正直之剑修相助,杀灭那恶人。如今徐前辈出手相助,不如就用此物来做答谢。” 412、妾室?||脑补是病。 徐子青听得,微微一怔,视线也落在了那令牌之上。 此物看来朴实无华,只不过是灰扑扑的颜色,唯独上方“剑神令”三字,笔画凌厉,叫人见之难忘。 他从前不曾听闻这等物事,但单单只说其敢以“剑神”为名,就知它颇有不凡。 略思忖,徐子青将此物一拂,收了起来。 倒不是贪图什么,只是此物显然为剑修之物,师兄说不得能有用处,甚至得到一份机缘,自然不能错过。而两姐妹分明非是剑修,此物于她们无用,也不至于夺了她们的造化。 但既然拿了,也不能真当做了谢礼…… 徐子青想着,陈霓裳姐妹如今很是孤苦,并无立身之地。与其拿出什么旁的物事交换答谢,倒不如给她两人寻一处栖身之地。若是此物于师兄有用,自有他两个来作安排,如若以师兄境界用之不上,便可寻另一能用此物的剑修相赠,那剑修得了好处,自然也应当好生安顿姐妹二人。 这般思忖了,他就有心将两人带到城里,寻师兄商讨一番,再做决定。 故而徐子青就问道:“你两人可有去处?” 陈霓裳姐妹一听,心里已然有些明白,旋即颇为喜悦。 原本献出此物确为报恩之意,但未尝没有恳求之心,如今听这话,似乎…… 于是两人说道:“并无去处了。” 徐子青见状,心领神会,就笑了笑道:“城中剑修颇多,若有幸能得此物之人,自也会尔等有所安排。不知你二人可愿随我同去?” 陈霓裳姐妹闻言,哪有不肯的,自然说道:“晚辈愿意,多谢徐前辈!” 徐子青就引两人一起进入芦川城,直到求剑会馆中。 因天色未晚,内里论剑之人尚且不曾散去,因此云冽并一众剑修等人,也俱在道场处。 徐子青走近时,众人本不应在意,却因忽然察觉陌生气息,便有人抬起头来。 也见到了这一双姐妹。 姬文靖颇觉奇异。 若是他未看错,这两个女子均为炉鼎之体,且早已受过采补,应属姬妾之流,如今却与徐子青同来……莫非她二人本是徐子青的妾室么? 不过仔细一想也并不奇怪。 双修道侣虽行过盟誓大典,但誓约如何却是自行商议,只不背弃彼此,便也足够。尤其男子之间结为道侣,或为后嗣,或为j□j,或为采补,各有姬妾也不算什么。 早先他并不确信两人是何种双修道侣,如今看来也是寻常,但不论这两女究竟是他两个之中何人姬妾,自家妹子确是不能嫁与云兄了,而若是旁支的同族女子,倒可以送一人与云兄为妾。也是他们这一场相交的缘分。 不仅姬文靖这般猜测、打算,其余那些剑修见到这双美貌佳人,也都有同样念头,只不过未必想要送妾罢了。 徐子青与云冽并不知众人心中所想,倒是云冽见徐子青带了两个陌生女子归来,心知师弟必然有事相商,就与众多剑修告辞,早了一个时辰将结束此回论剑之事。 而陈霓裳姐妹自打得知徐子青元婴境界后,原本就很恭敬,再看到这许多大能修士,心里更为忐忑,正是丝毫不敢多言。 云冽和徐子青回去暂居的房舍里,做下一个禁制后,才叫姐妹二人上前而来。 徐子青就笑道:“师兄可记得她们?” 云冽略作打量:“似有眼熟。” 陈霓、陈裳更是不解。 若说徐子青,的确是她们曾经见过,多少算有几分交情,可这位看来极冷酷的剑修,那般凌厉气势,若是见过,理应印象深刻才是。然而于她们眼里,却是半点记忆也无。 这、这却是怎么一回事? 徐子青笑意加深,就说道:“这两位姑娘面上伤痕早已借丹药之力调养,豢养的妖虫亦不在了。” 阴阳蛛至多只能伤到筑基修士,到了化元期,便无用处,那两姐妹言及当年就解除血契,将其放生。 如此提点了,云冽就想起来:“鬼阴阳。” 徐子青笑道:“不错,但如今她们已恢复旧名,为陈霓、陈裳姑娘。” 云冽略点头,候师弟下文。 徐子青将手掌摊开,把一枚朴素令牌交予师兄来看。随后他再将先前所遇之事、鬼阴阳姐妹经历也尽皆说与师兄,就耗费有一炷香工夫。最后才道:“这剑神令我也不知是什么用处,师兄瞧一瞧罢。” 云冽听得,自然就将那剑神令接过,仔细察看。 再说那陈霓裳姐妹,见那冷酷剑修这般轻易就将她们认出,正是一头雾水。 徐子青趁师兄探查时,就不再玩笑,对两人说道:“师兄为我道侣,自我入仙途来一直伴随在侧。早年虽你二人不曾见他,但师兄却知晓尔等。” 陈霓裳一听,哪里还不明白? 当年她们俩也算对这位徐前辈有所援助,但这人有道侣师兄沿途守护,便是她们并不出手,想必也能无碍。 可尽管如此,这徐前辈却仍将她二人记下,而今更如此相帮……叫她两人心里越发感激不已。 那边云冽将剑神令放在手中之后,便油然生出一种奇异之感。 仿佛冥冥中有什么召唤,自那剑神令中而来。 而那种感觉,正是无比庄重、肃穆,直叫人意识都被吸入一般,难以割舍。 他同时也明白,原先师弟接到此令时并无这等感觉,反倒是他刚刚触碰,就如此强烈。 就如同有什么预兆一般,又仿若是因特定之人,方会如此。 心念一动,云冽已将神识放出,试图送入这剑神令中。 然而神识刚刚碰上,就立时被反弹回来,不轻不重,拒绝之意却已极为明显。 ……不对么? 他并不气馁,只因他神识被弹回后,不仅不曾受伤,反而觉得剑神令里吸引之力更强,似乎觊觎渴求什么物事一般。 略思忖后,云冽忽有所悟。 随即,他以指点住眉心,就手一引,就牵出一条极细的丝线来。 其色黑金,乃是云冽一缕剑魂。 恰落在了剑神令上。 下一刻,那黑金细丝就被吸引而入,不断牵扯,连带着那剑魂也为之越引越多,让云冽都能觉出一种流泻之感。 徐子青本在与陈霓裳姐妹说话,突然发现师兄处有那意外,不禁一惊,立时看了过去。 他自然知道那是师兄引出了剑魂,却未料到剑神令如此可怕,竟如同饕餮一般,吸起来源源不断! 刹那间,他就很是担忧起来。 陈霓裳姐妹见到,也觉不妙。 此物乃是她们奉上,自是当成一件至宝,如今若是此物之故要恩人道侣受了什么损伤,岂非是她们的过错? 也随之有了十分忧心。 而那方,虽已是过了有半刻时候,云冽剑魂也损失过半,他却神色不动,镇定非常。 如此情形,让徐子青心里略定,只越发留心罢了。 再过了片刻,剑魂被引得越来越慢,终于停止。 徐子青就开口问道:“师兄,你如何了?” 云冽看他一眼,目光略有安抚:“尚余一成,无妨。” 徐子青稍稍放心,再看那剑神令,便发觉它果真变化极大。 原本灰扑扑的表面,如今却如同纯金打造一般,极为灿烂。那“剑神令”三字更是仿若活物,乍眼看去,就像是一笔一划都要喷薄而出,化作利剑,将人斩成无数碎片! 那般的气势,甚至内中仿若蕴含着极恐怖的能量,真叫人战栗不已。 徐子青有些惊异,陈霓裳姐妹更是极为震动。 云冽见到剑神令如此,并不多言,又将一指抵在其上。 转瞬间,黑金剑魂倒射而回,席卷来无数信息,化作一股洪流,直没入云冽眉心之内。 很快,就在他识海里卷起一阵风暴。 徐子青不由惊呼:“师兄!” 才刚脱口而出,他便又见云冽并无大碍,而是双目微阖,仿佛在领悟什么。 他立时知晓是自己忧虑过多,才有些失态了。 师兄他分明无事的。 于是徐子青就定了定神,安心等待。 倒是陈霓裳姐妹见到徐子青方才那般模样,对视一眼。 她两个都是暗道:这位徐前辈对道侣好深的情意! 一时之间,姐妹俩忽而想起多年前与其初遇时的情景来。 那时她二人满怀憎恨,以为天下男子皆是薄情,从无例外,更是对那青衣少年出言威胁,要以阴蛛咬他一口、看他露出丑态来。不料少年非但不惧,反而说出“天下间既然有那许多花心滥情之人,自然也有痴心钟情之人,我若喜爱一个人,心心念念就只有他,咬是不咬,都只有他”这样的话来。 两姐妹尚记得,她们当时并不十分相信,却不曾当真放出蛛儿,想来未必不是内心深处尚有一丝幻想。 如今看徐前辈如此情态,果然是一心一意,对道侣极为爱重……就如同他那年所言一般。 只可惜她们姐妹没这运道,遇不上如徐前辈这般好男儿,就连彩练大姐,也命运凄惶。 不过到底,这世上也总算还有真情。 这般想着,云冽已是睁开眼来,他却并未看剑神令,而看向他那师弟。 徐子青微微一笑:“师兄无事便好。” 云冽略点头,又道:“剑神令为前往剑灵塔之令符。” 413、来日根基||姐妹俩的去处。 原来剑神令传回的那许多信息里,正说明了此物的用处。 这世上于天道之下尚有无数大道,其中剑修极为特殊,但越是往后要求越发苛刻,故而真正有所成就的剑修也是极少。 在无数世界之内,就算领悟剑意者,也不过只堪称步入剑道之门罢了。 前文有言,剑意之上乃是剑魂,剑魂则有九炼,每淬炼一回,威力自然暴涨。 云冽而今为剑魂一炼,以他如今寿数已是十分稀罕,可毕竟阅历仅止于此,若想有二炼之功,就非是轻易可得了。 倘使只在大小世界里与人论剑、自行领悟,不知还要花费多少时日,但若是能前往一些个堪称剑修修行圣地的所在,往往便可有千百倍地提前。 那剑灵塔,正是这样一处所在。 徐子青听得神往,不禁发问:“师兄之意是,这剑神令即为通行来去之物?” 云冽微微颔首:“不错。” 剑灵塔位于九虚之界,据说乃是一处不在任一大小世界之上的虚幻之地,又据说那乃是在空间缝隙之内、时空风暴之间,不知是如何形成,也不知为何出现。 而要进入那处,就有两个条件。 其一为必须有剑意大圆满,其二为有剑神令在手。 二者缺一不可。 换言之,那剑灵塔便是为剑修淬炼剑魂而生,剑意大圆满者或可在其中设法凝炼剑魂,而剑魂一炼者亦可在那处打磨自身,将剑魂淬炼得更为稳固、锋锐无匹。 古往今来,去那里的剑修也不知有多少人了。 听完这些,徐子青就为师兄欢喜。 果然又是一桩奇遇,来得当真极为巧妙。 师兄正当要淬炼剑魂,剑神令便来到手中,岂非也是一种气运? 这奇遇由两姐妹而来,如今师兄得用,这两姐妹的去处,也要好生安顿,方能一表谢意。 想罢,徐子青就转头,看向陈霓、陈裳,温和一笑:“方才师兄所言,你二人也听得了。此物于我与师兄而言,确为一件至宝,也不能白白拿了。因此,我有些话想要询问尔等。” 陈霓裳姐妹对视一眼,就齐声道:“前辈请问。” 徐子青说道:“此时有两条路子,一者是我与师兄寻个妥当之处,将尔等安顿,托友人照管一二;其二则是将你二人带回宗门,但我与师兄所在宗门并非轻易得入,尔等也只能在外门落脚。不论哪条路子,我与师兄都会留下一定资源,足够尔等修行数载,不过更为久长之日,便仍需尔等自行努力了。” 这两条路子为他思忖再三后所得,自觉如此安排,应算妥当。 然而陈霓裳姐妹却是犹豫半刻,方开口道:“不知徐前辈……可否收下我姐妹二人为仆?” 徐子青一怔。 他却不曾想到这姐妹俩会是这般心思。 虽说资质不高、修为不足的低阶修士的确会想要依附更强之人、获得资源,许多时候也确是自愿屈身相随,可做人仆从却很不同。为仆者需得立下血契,才能得到主家信任,但与此同时,为仆者身家性命也尽归主家所有,除非主家自愿解除血契,否则,终身都要受主家所控。 大小世界里那许多世家、家族、门派,真正心腹之人,尽皆立下血契。 若只是寻常伺候侍奉之人,倒不必如此了。 这对姐妹早年坎坷,好容易放下心结,应当自行努力修行才是,怎么却想要做他的仆人了? 像是见到徐子青有所疑惑,陈霓先苦笑一声:“孤身女子,素来容易被人欺凌,与其再遇上什么难堪,倒不如干脆跟随徐前辈……好歹,以徐前辈的秉性,总不会欺凌我等。” 陈裳也道:“天下男儿里,品性正直者甚少,如今除了徐前辈,我等竟不知道还能相信何人了。” 除此之外,她们更是深知自身如今窘迫状况。 若是第一条路子,这徐前辈定是将她们安排在某个家族、小门小派亦或是什么其他安全所在,初时有这元婴老祖的威名,她们所受待遇自然不错,可年月长久后,久久不见元婴老祖再来,就会对她们有所怠慢。而徐前辈安排了她们,那点情分就已然尽了,再没有要时时照顾她们的道理。尽管她们自行努力也是无妨,到底并无靠山,若是再遭遇什么,恐怕也不会再有一个巧合,再遇上一位徐前辈搭救了。 而若是第二条路子,情形也是相仿,比前者好些的乃是与徐前辈在同一宗门,不过外门与内门有天渊之别,她们在那大宗门里,越发需要靠山了。徐前辈已安顿了她们,莫非她们还能打着这招牌护身么?也未免太不知廉耻。 故而很快两人就有决定。 若徐前辈愿意收她们做仆从,哪怕是立下血契,也不必担忧遭遇什么不堪之事,又只消她们为徐前辈做事,打出徐前辈的旗号也是理所当然,就不必忌讳什么了。 这般诸多的考量,皆为不得已,但两人既然修仙之路走了这些时日,自然明白人不能万事遂心的道理。那么能争取更好的路子,好歹也争取一番。 徐子青听完,也是叹了口气。 这姐妹俩到了乾元大世界,几乎与散修无异,而没了陈彩练,即便能回去倾陨大世界,也同样艰难。尤其散修之内,女子往往比男子有更多苦楚,若无依靠,确是身如浮萍。 只是他却也从未想过,要将人收为仆从…… 可真是叫他有些为难。 这般想着,徐子青就看向云冽:“师兄以为如何?” 陈霓裳姐妹登时也看过去,心思都很忐忑。 云冽眼一扫,视线落在姐妹两人身上。 那目光十分冰冷,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杀意,陈霓裳姐妹虽是被那目光看着,却不能从中瞧见任何物事,只觉寒意刺骨,后背冷汗涔涔,极为可怕,几乎恐怖。 这般的气势,只看她们一眼,居然就叫她们受不住了! 好生……骇人。 两姐妹微微颤抖,不能成声,待那剑修又将视线收回,才察觉了些微暖意。 如此冷酷,如此可怖……这样的人,居然是徐前辈的双修道侣! 当真是叫人难以置信! 方才那一刻,她们几近窒息。 云冽看过后,才略点头:“无妨。” 徐子青一笑:“既然如此,就依师兄所言。” 他再看着陈霓裳姐妹,眼光就有些复杂起来。 年少相识,这对姐妹与徐子青只是萍水相逢,因着她们一分善念而有了一些情分,也有了多年后徐子青的援手。 本来收下剑神令后再安顿两人,就应当没了交集,没想到她们却出了此言。 只是…… 尽管她们并不能算是他的友人,到底也是旧相识,而这旧相识虽让他有些感念,却又不能如对庄惟那般信任。 要收作仆人,就只能是仆人了。 再没有陈霓、陈裳姑娘,而只有仆人陈霓与陈裳。 到时再对待两人时,态度也不能如而今一般…… 修行愈久,从前识得之人若不能赶上,身份之变化,也是天差地别。 不知为何,竟让人心里有些唏嘘。 陈霓裳姐妹听说应允,神色都是一喜。 徐子青又是轻叹,仍是再问过一次:“你二人已决心如此了么?” 两姐妹正色道:“请主人应允。” 徐子青点了点头:“那便逼出尔等精血来罢。” 姐妹俩大喜,各自屏息凝神,用手指一引,就将心头血逼出一滴,随即面色发白,神情却轻松不少。 徐子青见状,也就以指点过,将两滴精血吸入两枚玉符,再以自身真元炼过一回,收进储物戒里。 这血契便成了。 如若来日要解除血契,只消解除咒法,将精血奉还,也就行了。而如若仆人意图背叛,只消将玉符捏碎,就能让仆人立时心脏爆碎而亡,甚至有些主人狠心些,更可将仆人神魂捏碎,叫其投胎的机会也无。 但如今有了这血契,陈霓裳姐妹再看向徐子青时,就亲近不少,纷纷大礼而拜:“陈霓/陈裳,见过两位主人。” 徐子青并不习惯如此,挥挥手叫人起来:“尔等自行在院中寻一处住下,待我与师兄回归宗门时,自会叫尔等同去。” 姐妹俩一笑,都是应“是”,很快退了出去。 徐子青神色无奈:“师兄,这可是个难题,莫非还能将她们带回山域么?” 照理说收几个仆人在身侧侍奉,身为内门弟子倒有这权力,但他与师兄二人独居惯了,忽然有两个女子近身侍奉,这算怎么回事?果真难以习惯。 云冽开口:“于第二条路改一改即可。” 徐子青怔了怔,旋即明白:“师兄之意,仍是将她们放在外门?” 云冽便道:“她二人可在外门经营,也算五陵山域外门根基。” 徐子青到这时,方才恍然。 的确,五陵山域根基浅薄,众多师兄单单提升自身已来不及,在外门里却是没什么支援。但若是能有人在外门经营些商铺、甚至逐渐招收人手,弄出个小门派来,常年日久,总是有利的。 安排给这对姐妹来做,果然颇为方便。 解决此事,徐子青安心下来,随后他又问道:“师兄,你要何时前去剑灵塔?” 414、离去||剑神令名额。 先前因陈霓裳姐妹在场,剑神令之事只是略提了些,并不曾说得细致。如今两人已是退去,徐子青思及此事,就问了出来。 云冽便答道:“有此物在手,不论何时何地皆可前去。” 徐子青松了口气:“若是如此,师兄倒不必急了。” 想来也是,剑神令不知有多少枚,也不知什么时候被什么人得到,若是当真剑灵塔还得定时开启,恐怕许多剑修就算得了令牌,也不能及时前往。那剑灵塔之存在,就没了什么意义。 如今这般,方是常理。 只是他一转念,又有些叹息。 修仙之路果然漫长,即便他与师兄已是同修的道侣,似乎也是修行愈久,便聚少离多。 他刚刚修行那些年,才与师兄相聚不几日,师兄为能淬炼剑魂,怕是又要同他分别…… 这般一想,总是有些难舍。 云冽看他一眼,说道:“剑神令可引五人同往。” 徐子青不由怔住。 可引……五人? 是了是了,这般难得之物,若一人持有只可引得一人,也着实浪费了些。 原来竟也是有名额的。 徐子青略一思忖,就道:“我欲与师兄同往。” 这倒并非单单眷恋师兄之故,也因他闭门苦修已到一个极处,当多多游历、磨合经验,方容易更进一步。现下有机会前往九虚之界一行,也叫他有些好奇。 正不知在那处是否也能遇上什么机缘。 云冽略略颔首:“你为一人,尚余三人。” 徐子青想了想,这却是个问题。 剑神令既然有这用处,他并非剑修仍要同去,已是借了师兄的风光,但剩下三个空子,还是由剑修补上为好。 但这剑修实力却不能太过不济,否则入不得剑灵塔,也是白白进去一场。 有剑神令者,能带四人同去九虚之界,剑意大圆满者,方能入剑灵塔淬炼剑魂。 半点也没有虚假的。 云冽此时说出,也是同徐子青商议这剩下的三个人选罢了。 徐子青思索片刻。 他能想起的剑修,不过就是倾陨大世界里一位叫做奚凛的剑意第三境者,但那人虽对师兄很是推崇,到底与皇子相交甚密,不好深交。更何况,倾陨大世界与乾元大世界相隔甚远,他们轻易不能回去,那里的人物,也只能作罢了。 其他的……他所见过的剑修,就只有求剑会馆中这些人了。 其中剑意第四境的倒是有一二个,离圆满却还差得不少,唯独那姬文靖同师兄境界仿佛,可那姬文靖身为一族嫡系……他并不能信他几分。姬文家为剑道大族,内中牵扯过多,叫人不得不警惕一二。 这般算过,徐子青居然一个人选也不能提出。 他微微苦笑,就看向云冽:“我想不出,师兄可有人选?” 云冽略作沉吟:“回归宗门,先行问过域主。” 徐子青心里一动:“这倒是个法子。” 杭域主总领五陵山域这许多年,尽管众位师兄尽皆不是剑修,但未必不识得几个知交好友。若是他们能提出可信的人选来,也算是沟通了人脉,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若是最后仍不可得……再来考虑他人也是无妨。 两人商定了,就不在此事上纠缠。 次日,因陈霓裳姐妹已屈身为仆,在这芦川城里自要跟随他们一同来去,故而云冽与师弟前往求剑会馆时,两姐妹也随着一起进入会馆之中。 这一举,就叫那些剑修讶异起来。 他们只想着:谈论剑道乃如何庄重之事,怎么却将侍妾带到此处? 原本心里玩笑两句归玩笑,但真正遇事,却不能这般轻佻。 当下有性情耿直的剑修皱起眉头:“徐道友、云道友,因何将侍妾带来?” 这一问,就叫徐子青愣住了。 姬文靖也提了一句:“这两位姑娘并非剑道中人,就算留在此处,也不过让尔等徒生杂念罢了。云兄与徐道友若是有意,待论剑大会之后,我姬文家旁支亦有美貌与资质并重的好女子,到时便送一人与两位做个妾室就是……现下还是莫要叫她们留下了罢!” 徐子青哭笑不得,这真是越说越不成话。 他连忙说道:“几位道友莫要误会。昨日我在城外修行,将她二人自恶徒手中救下,因她们无处可去,故而立下血契,收作了仆从,可不是什么侍妾。”他顿了一顿,续道,“姬文道友好意心领,不过我与师兄……” 云冽神色不动,直言道:“早已对天盟誓,仙途共享,永生长伴,绝无二心。” 徐子青闻言看去,目光柔和,情意缱绻。 那耿直剑修见状,当下惭愧道:“原来如此,倒是我多言,反而污了两位姑娘的名节。真是对不住了!” 陈霓裳姐妹也知这些剑修多半都是元婴境界上的高人,忙称“不敢”“无妨”。 她们如今的境况,凡是有些眼力的人一见便知,惹人疑窦实属平常,自然明白对方并没什么侮辱的意思。 姬文靖也是诧异,随即就知自己日前误会了,立时也赔了不是。 想一想也不奇怪,他自己一心追寻剑道,除非族类事务,对其他事情并不挂心,亦不曾亲近女色,如他这般有些道行的修士,大多都是心无旁骛,嗜好美色之人甚少。如今这位新识得的云兄有那般剑道修为,有知心道侣已很奇异,再说侍妾,着实不太可能。而能被这云兄看中的道侣,又怎么会是贪图温香软玉之辈? 早先果真是他急于与云兄结下交情,才想岔了路,如今抛去那些,倒觉得先前的念头有几分可笑起来。 误会解除了,陈霓裳姐妹既然是仆从,跟随主人便也无妨。只消不是在论剑时反而把妾室带来玩乐、玷污剑道,仅仅旁听罢了,却是不算什么。 故而众人不在这话头上耽搁,只各自比划,又论起剑道来。 从此陈霓裳姐妹就随着二人,白日里总是徐子青先行随云冽在会馆里旁听片刻,之后又到城外林中入定修行。两姐妹因与云冽并不十分熟悉,往往陪在徐子青身后,也是苦修不缀。而若是有什么不解之处,她们也能询问,徐子青不吝指点,短短数日间,就叫她们两个解决了许多疑难,一些平日里积攒下来的滞碍处皆是迎刃而解,体内修为也增长许多。 这般的日子过了来,竟要她们有了从前与陈彩练大姐在师门里修行的感觉,正是她们许久不曾体会的轻松愉悦。 盘桓了半月后,云冽又在论剑大会上闯荡一回,因着无人抵挡、许多剑修的剑道剑术亦已见过,所得渐渐不多。而求剑会馆里,众人剑道已说了数回,再讲不出多少新意,云冽与姬文靖彼此切磋也有多次,总是在伯仲之间,同样少有领悟。 到这时,徐子青也已明白,以师兄资质,再在此处停留下去,也不会有所进境了。 会馆中人自也看出,虽是意犹未尽,却不能强留云冽。 姬文靖尤其颇有不舍,到后来干脆取出一块信符,送到云冽手里:“难得于剑道上寻得知己,我知云兄即将离去,就将此物相赠。云兄日后若有论剑之心,只消凭此到姬文家任一产业之内,我便能得云兄消息,再同云兄大战一场。” 云冽看他一眼,也将信符收下:“来日再见。” 姬文靖见他这般坦然,也极欢喜:“来日再见了,云兄!” 徐子青在一旁见到,对这姬文靖的观感就好了三分。 且不论此人心思是否深沉,身后背景又有多少牵扯,但对他师兄确是一片赤诚,于剑道上也是师兄难得的对手。如今他这般示好,师兄若是真与他相交,似乎也无不妥。 这般想了,他却不曾显露出来。 一切只看日后的缘分罢。 告别求剑会馆众人后,云冽与徐子青便带了新收下的两个仆从,一齐往周天仙宗飞回。 一路而行并不急促,过了些日子后,也就顺利回归了。 因着此回有陈霓裳姐妹随同,故而不能直入内门,只能在外门处,就降下了云头来。 但周天仙宗那一品仙宗,本身又在上三千世界里,相比起中下大世界里的大型宗门可要强了太多,就连倾陨大世界里的巨头五陵仙门,也不过是其旗下的一处分支罢了,堪称庞然大物,叫人见之骇然。 陈霓裳姐妹也算见多识广,可如今不过仅仅只在外头隐约见到了这宗门轮廓,就已然震惊不已。 哪怕只是区区外门,占地之光也已是难以想象了。 待落下地后,更是惊异无比――她们在上空见到外门里门派、家族林立,可站在地面,所见每一处势力都十分巨大,其巍峨景象,比之她们原本的师门,都要强上许多。 而这竟然不过只是外门中的某几个不甚出头的门派罢了。 也是直到这时,姐妹俩方知自己能做徐前辈的仆从,都堪称极有造化。 同时,她们也对日后多了几分信心,亦多了几分忐忑。 一行人立在一条街道上,徐子青就回过身,对两姐妹说道:“我与师兄为内门弟子,但更有几位师兄同居一处山域,不好将你二人带入。如今我有心叫尔等在此处经营势力,不知尔等意下如何?” 这两姐妹多年走南闯北,心性坚韧,更善忍耐蛰伏,想必应有几分手段。 415、回宗||师兄们的人选。 陈霓裳姐妹一听,登时心领神会。 这位新主人乃是叫她们在外门寻个营生做了,更要经营起人脉势力来。 她们这些年见识许多,约莫都明白些,只是具体如何行事,却还要多加揣摩……但这毕竟也是表忠心的机会,她们可得小心谨慎,定要做出一番能为来才是。 徐子青见她两人领命,又叮嘱道:“在何处经营、做什么经营,都由你二人做主,我也不要你二人定下时限,只管放手而为。不过外门势力众多,尔等不可胡乱招惹,可若是有人欺上头来,却也不必如何忍让。” 说时就往两人肩头分别打了一掌,种下“五陵”二字,陷于肌肤之中。 两姐妹只觉肩上一热,那字迹已沁入深处,肉眼不能见到,但一旦将真元运转那处,就可显现出来。 徐子青这时又将内门中五陵山域归属也说了一回,势弱之事亦不曾隐瞒,只是五陵山域自有风骨,就算是这两个仆从,也不能任人欺凌--实在不可周旋时,便能捏碎剑符护身,又可捏碎玉符传讯。 而这剑符自是云冽以剑魂注入硬玉里炼制而成,每一枚里俱有一缕剑魂,使用出来,威力无穷。玉符则为徐子青以己身木气炼制,打碎后木气急速溢出,但只要有草木之地,就能迅速传送,一直到内门五陵山域诸多山峰之上。 陈霓裳姐妹分别接过两枚剑符、一枚玉符,十分感念,越发忠诚。 徐子青略想了想,又交予二人一条三阶灵脉,用以经营及两姐妹修炼之用,另有上品灵器各三件,攻防一体,极为厉害。 两姐妹再接过,心里更加踏实,再因她两个见识徐子青出手这般大方,眼界开阔不少,到底明白些大宗门与散修、小宗门中处事之不同之处,办起事来也有了许多底气。 尽数交代过后,徐子青回首看向云冽:“师兄,我可还有遗漏?” 云冽略思忖,就打出数个影像来:“将这些记下。” 陈霓裳姐妹头回听这冷酷剑修出言下令,心里都是一凛,绝不敢怠慢,急忙把那些影像全都记下。 徐子青见状,就笑道:“这些乃是我五陵山域里诸位师兄,并杭域主、刑尊主等人,日后尔等若有危难而我与师兄不在此地,玉符捏碎后,说不得就是这些师兄前来相助,故而你二人需得牢牢记住,多加敬重。” 姐妹二人闻言,自然肃容应声。 云冽也再无补充之事,徐子青就并不多留,略一告别后,就与师兄一齐腾空而起,直往内门而去。 这陈霓裳姐妹目送两位主人身影消失之后,对视一眼,也就往外门坊市里行走。 若要做好主人交代之事,可并非动动手指就能成就,非得要好生努力方可。 再说徐子青与云冽两人,转瞬间就进入内门,又不多时,已回到五陵山域之内。 修炼之事刻不容缓,他们有了机遇,自要早早告知域主与诸位同门,也好尽快寻觅人手,早日进入剑灵塔苦修才是。 仙途虽是悠长,可也不能虚度光阴。 而且……徐子青心里也有思量。 眼看再过不足十年就有百年一度风云榜战,他眼下已然结婴,黑榜上万万人中当有其名,师兄亦是早已上榜。但以他与师兄如今实力却未必能杀入金榜,夺得八百名词,便还要刻苦修炼才是。 如今这剑灵塔为师兄的机会,而他如今则是奔着那九虚之界而去。 若是那九虚之界中只有剑灵塔在,他身怀数条灵脉,去了只管寻一处所在修行就是,并不妨碍什么。可若是九虚之界里,还有其他机缘……未必他不能得上一个。 就算只是九虚之界的名头,也值得他去上一回了! 如此想过,两人已落在了主峰。 杭域主总在屋前垂钓,并与龙鲤戏耍,十分悠闲。 徐子青落地后,已是笑道:“域主,又要劳烦。” 杭域主转过头,含笑开口:“不错,不错,云冽亦有进境,看来此行颇为值得。”这两人果真极是优秀,不过来了二十余年,居然有进境神速,叫人叹为观止,随后他忆及先前徐子青所言,又是笑问,“子青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徐子青微微赧然:“请域主召来诸位师兄,我与云师兄这回得了际遇,还要请教师兄们。” 杭域主有些惊讶:“是什么际遇?” 徐子青也不迟疑,就说道:“是剑神令,不知域主是否知晓。” 而云冽,也在此时将那金灿灿的令牌打出,叫它直落在杭域主的手上。 杭域主接住,口中已有些犹疑:“剑神令……”他阖目思忖片刻,“……闻所未闻。” 这回轮到徐子青有些讶异,竟连大乘期的强者也未听过?可见这剑神令之事确实极为隐秘。又或许此物只在剑修之间流传?又或者就连寻常的剑修,也不能知晓…… 不过这些都不必多思,此物已然到手,对他们自然有益。 杭域主也不含糊,先行就将其他门人召来。 过不得多时,众人尽皆到了,才发觉徐子青不仅已然出关,居然还出了趟门,把云冽也带了回来。 这也是因着如今五陵山域颇少受到挑衅之故,否则若是仍然时常就有斗天之战,他们安能不知? 徐子青也在打量这些师兄,就见他们多半灰头土脸,周身都萦绕着一些较为诡秘的气息,便晓得他们恐怕之前还在研究傀儡之道,只是不知进展如何。 柯弘性子急些,就先笑道:“还未恭贺徐师弟顺利结婴。” 说完打了团黄光过来,里面便为贺礼。 其余师兄一听,也都恭贺起来,同样全都打出光芒。 徐子青一一接了,连声道谢。 略一查探,那些光团里除却灵脉之外,还有些罕见的木属天材地宝,看来是早已准备好,的确有心。 他却不知这些师兄们也很是感念他与云冽相赠千傀万儡门传承之情,正心中惭愧,而今好容易有了机会,自然要赶紧回报一二。也尽同门拳拳之情。 互相寒暄过后,徐子青才说出此次召唤诸位师兄的来意:“不瞒各位师兄,此回我与云师兄出行之时,得了一枚剑神令,乃是对习剑之人大为有利之物,可直通剑灵塔,中含五个名额……” 他快言快语,立时就把剑神令的来历以及用处、要求全都说出,所能得到的好处,也都尽数说明。 众多师兄听完,面色不由都有些微妙。 这两位师弟,气运未免也太强盛了罢?一个不足两百岁数,一个堪堪两百余岁,经历那许多险难也就罢了,还得到那般多的奇遇,每每大有收获……这可真是让人羡慕不来。 就连杭域主与刑尊主听了,也觉得十分巧合。 正如此回,徐子青不过是援手救了两位旧相识,居然得到剑修们趋之若鹜的宝物,还能引人前往传闻之中的九虚之界……这样的运道,真是叫人不知如何形容才好。 徐子青话语不停,就提出他同云冽商议的结论来:“依我与云师兄之意,这剑神令还余下的三个名额,就请域主、尊主以及众位师兄做主……”他一顿,又道,“只是人选需得可以信任,否则……” 剑神令这物事,要一旦泄露出去,那后果便极严峻了。 五陵众人听闻,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杭域主就说道:“老夫久居域内,多年不曾出山,老友们多半都在下界,此界中的友人,也大半都已陨落、升仙,再没有可靠人选。”他目光慈和,往众门人身上看过,“尔等结交的友人,或可提出。” 此言一出,刑尊主并几位师兄,就纷纷沉吟起来。 他们修行已久,有些寿数更有千岁,也曾有许多壮阔经历,自然也有一些生死之交。 那其中,并不乏剑修。 不过,却并非每一位剑修剑意都已有大圆满之能。 而剑意大圆满者,有些背景却有些复杂,即便信了他本身,却信不过他们身后之人。 到底,还是散修……又或是与周天仙宗牵扯不多的更好。 经一番犹豫、商讨后,几位师兄总算拿出了人选来。 先是宓兴说道:“我早年结交一位散修,他本是黄泉剑宗中人,因得剑道传承不肯交予宗门长老而被陷害,驱逐出宗,沦落在外。之后他便心灰意冷,不再进入宗门,只与一些友人尚有联络……三年前我与他有一次传讯,得知他如今剑意大圆满正到极限,其本身修为,也在化神后期,只争一线,就可出窍了。” 徐子青听了,点了点头:“能与宓师兄相交,必然秉性正直。” 云冽亦是颔首,便同意了。 随后吕文歌道:“我有一位友人,身世颇为孤苦。其原本生在剑道家族,学得家族传承剑法,然而家族因势力倾轧一朝覆灭,他勉力逃脱,苦练剑法,终于将仇人杀死,将剑道磨练得极为精深。同样有剑意大圆满之境,为化神中期修士。” 这一个徐子青与云冽也觉无碍。 最后就只有公冶飞柏略有迟疑。 徐子青微微一笑:“公冶师兄只管说来,无妨的。” 公冶飞柏叹口气,就开口道:“我那位友人,却是正魔道中人。” 416、五人||前往九虚之界。 那位魔道威势赫赫,早在千年前就有了出窍期的修为,领悟了煞血诛魂剑道,曾数度以万人之精血神魂淬炼剑意,成就剑意大圆满,极为厉害,凶名远播,几乎能止小儿夜啼! 如此人物,照理说应为分属邪魔道,但他用以练功之人,却无一不是作恶多端之辈,所诛灭的门派,也无不是那等穷凶极恶为害一方的邪魔门派。若是说他乃仙道中人,其手段太过狠毒,炼血炼魂,怎能说是仙道?可若说他是邪魔道,他诛恶无数,从不滥杀,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是极恶的魔头。 故而此人闯得了偌大的名声后,凡有人提起,就将他视为亦正亦邪之正魔道中人了。 公冶飞柏与此人相识,却是多年前一次历练,不慎落入陷阱,在那陷阱之内,就见到此人。原本二者互有忌讳,但若要出去陷阱,非得联手不可。耗费一些时日后,两人通力合作,渐渐惺惺相惜,待破开陷阱之后,就摒弃前嫌,相交做了好友。 如今听得剑神令之事,公冶飞柏便忆起这友人多年不曾再度突破,而他素是独来独往,并无累赘,也算合适。只是他到底身在魔道,身份有些敏感……虽说而今世道仙道只与邪魔道之人对立成仇,可对正魔道中人,态度也颇微妙。 尤其如今这正魔道的好友已有出窍后期修为,在所有人选里堪称最高,也说不得就要让其余仙道中人生出防备来…… 不能不让公冶飞柏迟疑。 徐子青听完,就知公冶师兄为何那般犹豫。不过他洒然一笑,便说道:“这倒是个好人选,若是九虚之界里有什么不妥之处,也是对我等大有助益。” 仙道如何,魔道又如何?前者未必个个光明磊落,后者也未必全是无耻恶徒。他信得过师兄们的眼光。 公冶飞柏一听,放下心来,就笑道:“师弟豁达,是我着相了。屠锦脾气是古怪些,为人品性则是不错的。” 徐子青笑意越发深了。 其余几位师兄也都大笑起来。 商量好了,众人就各自散去,宓兴、公冶飞柏及吕文歌三人分别以各自方式给好友传信,约定就在半月之后,于周天仙宗外善缯蚧崦妗6有关剑神令一事,亦略详细提及。 至于陈霓裳姐妹在外门经营之事,诸位师兄亦是记了下来。 云冽与徐子青,则回去自己山府,闭门整理一应物事,为前往九虚之界做了准备。 ? 十余日转瞬而过,约见的时候便已到了。 徐子青与云冽身形一晃,就化作一青一黑两道遁光,直往宗门外遁去。 不多时,已然来到了善缯颉 说来两人到乾元大世界也有二十多年,然而周天仙宗附近景况却少有了解,今日他们来得早,就干脆在镇中稍作走动,也略略见闻一番。 这镇子不愧是临近一品仙宗,虽以镇为名,但比起倾陨大世界一些城池,都仿佛要大上一些。 镇中更有不少坊市、会场,还有酒楼摊贩,十分繁华。 看过之后,两人眼见时辰将到,便来到约好的酒楼之处。 云冽将弟子牌取出,证明身份。 随后马上有美貌女子前来迎接,直把二人引入楼中雅舍。 因着在镇里走了一遭,此时雅舍里就有人先行到了,正是五陵同门师兄吕文歌,他身侧坐一个青年,眉眼俊秀,只是气质有些阴郁,似乎不愿与人多做交流。唯独在看向吕文歌时,态度要相对明快些。 徐子青暗忖,果然是好友。 吕文歌见到两位师弟过来,就指点了那阴郁青年,笑道:“这位就是我提起的好友,名叫印修,平日里有些腼腆,师弟可不要见怪。” 言语之间,他与这好友像是极亲近的。 那印修也朝两人点了点头,说道:“打扰。” 云冽扫眼过去,便察觉那人身上锋芒,其剑意不但凛冽,更绵密如丝,恐怕若是施展起来,就能有无孔不入之感。 剑道境界着实不错,可惜论剑大会上却没有见到。也不知是自身本在苦修,还是对那大会并无兴趣。 徐子青见到师兄眼中赞赏之意,就知此人非是虚名,笑着也说道:“在下徐子青,这位是我师兄云冽,亦是剑神令持有之人。印道友,有礼了。” 云冽亦略颔首。 印修又点点头:“两位有礼。” 彼此印象都还不错,吕文歌放下心来,将桌上茶水给师弟们斟上,几人坐下闲聊。 既然是要同去九虚之界之人,彼此间也应有一些了解,故而吕文歌打了个头,那印修就说了些剑道上的见解,云冽不善言谈,在此时却也不吝言辞。 互相说了几句后,徐子青也能听出二人造诣都很不凡,印修剑道境界上虽有不如,但经验丰富,也有独到之处。 渐渐地,气氛就不再那般森冷。 正说得颇好,雅舍外,又有人推门进来。 此回来的是宓兴,他身后跟着个极高大的男子,身形健硕,几乎比宓兴大了一圈。 徐子青见到,有些咋舌,这论起个头来,真算得上他所见第一了! 宓兴见到屋中众人,就先笑道:“我将荀梁带来了!” 那高大男子相貌英武,五官若刻,是个极坚毅的男子,此时抱拳,神色严肃:“在下荀梁,见过诸位道友!” 雅舍中,众人也纷纷见礼,自己介绍一番。 很快不消多说,谈论剑道者即多出一人。 这荀梁身上剑意厚重,有重剑无锋之感。 又过了半个时辰,公冶飞柏方才姗姗来迟。 他进门之后,先告了罪,随后将门开得大些,说道:“屠锦,你怎么还不进来?” 话音落了,他就略让开身子,往外头招了招手。 众人见状,都往那处看去。 如今来者俱是仙道中人,唯独这正魔道的屠锦尚未见到真容,就叫他们有些好奇。 毕竟,身份不同。 下一刻,一股风将那门扇打得一响,顿时强烈的血煞之气扑面而来,几乎叫人窒息。 同时晃身而入的则是个红衣如血的青年,双目狭长,唇边虽是带笑,却给人一种邪异之感。 一时之间,就让人晃了眼,不由都暗道一声:好强的气势! 这血衣人修为最高,照理说在场众人都要唤他一声前辈才是。 但一来他与公冶飞柏是好友,二来剑修之间本身境界并非最为重要,反而剑道修为上叫人更加看重。 故而也不以“前辈”称之。 不过……原本融洽的气氛,也在此时有些紧绷起来。 血衣人气场太强,尽管仿佛没有敌意,仍是在刹那间就激起了众人的反应。 这便是受到了威胁后,无意间的警惕了。 血衣人进了门,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难言的意味:“这就是你要让我见的人么,飞柏?”他言语间极有韵律,“倒没让我失望。” 公冶飞柏笑道:“此次我得了好处便想到了你,你可莫要耍性子才好。” 血衣人哼笑一声,眼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我是屠锦,你们是哪个?” 他这句话说出来,周身的气息似乎收敛了些。 众多仙道中人也不吝回以善意,都将名号报上。 不过各自认识是认识了,也没指望着还与屠锦论一番剑道,就稍稍坐了片刻,更没法同人如何亲近。 公冶飞柏有些无奈,却也没多说什么。 干坐片刻,徐子青见气氛至此,就笑着打了圆场:“既然诸位来齐,不如早些前往九虚之界如何?” 先前屠锦未来之前,他已然把剑神令之事详细说过,印修与荀梁听完,不由都很是欢喜,对徐子青与云冽的态度更温和不少,显然是知道机缘难得,而得了机缘之人愿意分享,就越发难得。 印修与荀梁都是早年遭遇艰难的,对人往往很是疏离,只与极稀少的几个友人相交莫逆,但如今对那师兄弟二人,却是颇有好感了。 至于屠锦,日前五陵众门人亦担忧他一时难以融入,又知他性情怪异,就早已决定由公冶飞柏前去迎接,路上就将事情告知,反而更好。 因此现下其实另三位剑修也已然详细得知九虚之界之事了。 也才有徐子青此时相邀。 众人没什么意见。 他们卡在剑意大圆满上已是颇有年头,如今难得有这机会,都有些急迫之感。 屠锦轻哼,也是默认。 徐子青笑了笑,就先行起身:“开启剑神令需得在人迹罕至之地,以免叫他人知道,生出岔子来。”他说完,就看向云冽,“师兄,不如就在镇外山间?” 云冽略点头:“一同而往。” 一行人就从雅舍走出,来到镇外。 为免被旁人发现端倪,众人分作几路,各自往那处行去,大约半柱香后,就齐聚在善缯蛭髅嫖迨里的一条小型山脉,落在几座小峰头环抱之地,为一个山谷谷底。 到了之后,众人很是谨慎,都施展手段,把方圆千里之地都以神识仔细扫过,察觉确是没有异状,也无人暗自跟随,方才有些放心,纷纷设下了禁制,阻碍外人视线。 云冽向来干脆,此时直接取出剑神令,就往空中一抛。 随后他并指点住眉心,引出一缕剑魂,送入剑神令中―― 下一瞬,剑神令上金光大放,竟在地面上投下五个环形虚影。 云冽率先一步,走到当中一位。 随后徐子青紧跟右侧,屠锦略挑眉,到了左侧,另外两人亦是举步,也迈入余下两个位子。 待五人都站定了,云冽将剑魂收回。 一道黑金光芒过后,公冶飞柏三人才眨了下眼,那五人竟已不见踪影了。 417、九虚之界||阳神之道... 且说徐子青一行立在那环形虚影之内,霎时间就觉一股强大吸力将人自地上拔起,周遭仿佛穿越无数空间,仿若光阴流转,恍然不知岁月飞逝,江山画卷、长河流淌,都在须臾而过。 几乎一瞬少年到白头、时空尽穿梭,才停了下来。 中间工夫,竟叫人丝毫也不能反应过来。 足跟落地后,徐子青面色发白,站得倒还算稳当。 先前那般情景,竟仿佛他的小乾坤也为之动荡,内中万木略一查探,好像枯荣了数度轮回。 就连此时,内中依旧蕴含着一些时空的气息。 他急忙按捺心神,将那些气息吸纳到太极之内,好生蕴养。如今他已然约莫有些明白,那九虚之界恐怕当真并不处于真实存在的世界之内,而是在无数时空夹缝之间。 如此经历,真叫他忍不住生出几分惊悸来。 并非独他一人有这般反应,其他几人也好不到哪去。 另外四人皆为剑修,可谓都达到了剑心通明的境界,但遇见这种情景,也不由得有些讶异。 而再回味起先前短短时候遭遇,各自也有领悟。 徐子青略调息,就看向左侧:“师兄,你无事么?” 云冽略点头:“无碍。”他自也将师弟看过一遍,方才将目光落在前方。 他在打量如今所在之地。 众人回过神,都往周遭看去。 现下他们立足之处,正是一座高台,不知是用什么物事打造而成,呈现出一种夜空般近乎于黑的墨蓝,更点缀着许多恍若星砂一般的光芒,乍一看不觉得,细看却显得十分神秘。 在更远处,一模一样的高台不知有多少座,一直蔓延到远方而去。 而且,在大约相距数百丈之处,也有一座高台上出现了人影,有男有女。为首的是一个女子,她素手轻扬,将一块令牌按压在高台中央的立柱上,随后明亮光芒将他们罩住,转瞬就叫他们消失无踪。 到这时,众人哪里还不明白? 那块令牌必然就是剑神令,而这些高台则为传送台。 若是有人激活剑神令,则可以此物将外界中人传送到这对应高台上,而若是离去,也需得以剑神令来开启传送阵……可想而知,剑神令果然就是钥匙,恐怕不论何时何地,都可将掌握此物者传送进来。 --这般来看,剑神令当真是极珍贵的物事了。 徐子青往师兄们的友人处看去,就见那三人确有淡淡羡慕之色,却没有贪欲抢夺之心。 他于是放下心来,想来也是,若这三位剑修经不起考验,在他们修为高于自己与师兄时,诸位师兄又怎么能放心叫他们同来?那必然是生死之交,能托付后背的挚友了。 思及此,徐子青对这三个剑修的戒心,也放下些许。 云冽收起剑神令,道一声:“走了。” 经由半日相处,那些人也知云冽性情,闻言也不多说什么,就一齐跳下高台。 他们方才已将神识扫向远处,能知晓就在西北方数千里外,有许多人聚集之地,粗粗一看,似乎与外界无甚差别。 若是要询问什么,不如先去到那处再说。 于是众人运起遁光,前后遁行,不多时,已然赶到。 这看起来,像是个县城。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里不仅有许多修为高深的剑修,还有不少炼气、筑基这类低阶修士,更甚者,所在最多的,竟然是凡俗之人--观那些人周身气息,的确是从未修行,就连灵根,也是没有的。 可是凡俗人若在外界,不论如何对修士都有敬畏崇慕之心,而这些却很不同,似乎只视若寻常。 徐子青等人遁光落地,现出五个相貌堂堂的俊逸青年来,通身气度非常,各有风姿。 县城口就有一家酒铺,里头的人见到他们,就有个俊俏少年搭着汗巾,快步地走了过来,开口就道:“几位仙长是凭着剑神令过来的罢?若不嫌弃,请到小子酒铺里喝上两杯,听小子解说一二?” 他身上没有灵光,显然也只是一个凡人。 几人听到,都看了过去。 照理说,他们五个至少也有元婴修为,这区区凡人见到了,就算是习以为常,多少也要被那无意间散发出来的气势所摄,要有些影响的。然而这店小二似的少年言语顺畅,就跟招揽普通客人没有两样。 这五人觉出不对,就将俊俏少年打量起来。 很快,就发觉他衣襟上别着个徽印,乃是一只火鸟图案,隐隐焕发出一种奇异之感。 仿佛……有一尊大能庇护,叫人不能妄动。 那俊俏少年见状,不以为意,只再请了一次。 故而徐子青等人略作沉吟,就跟随进去,即便是那位魔修,也是如此。 很快,众人就在一张方桌左近坐了,面前各放了茶水,香气袅袅,嗅一口入腹,虽未有多少灵气,却也觉清爽。 因几位剑修性情各异,或寡言、或古怪、或阴郁、或严谨,都不是能叫人放下心防的,徐子青暗叹口气,还是笑了笑,主动与那俊俏少年交谈:“这位小哥,不知有什么见解,还请指教?” 来到这陌生的所在,这些凡俗人反应奇怪,也莫要小看才好。 俊俏少年见他这般,先笑了笑,脸上两个梨涡,显得很是讨喜:“好懂礼的客人,与从前那些都不同。”这般赞了一句后,他说起来也就详细了,“诸位下界之人凭剑神令来到此处,我等长居九虚之界之人,许多年下来早已知晓这事。小子也有百余岁数,见到不少来客,只见到各位身上气势,便能轻易分辨。” 徐子青神色温和,点了点头,示意倾听。 俊俏少年便继续开口,将几人不解之事,都一一道来。 原来这九虚之界虽处于时空夹缝之内,但毕竟是一方世界,天生就孕育许多生灵,其中种类繁多,并不在其他世界之下。其中凡俗人土生土长,每万人之内有感悟天道者,成就另一套修行体系,是为神道。 这神道,并非是成神之道,而是阳神之道,与天地相合之后,人能长生,成为一种与天地同寿的大能者。 与修士修真是截然不同的。 九虚之界有数个奇特领域,剑灵塔在中央领域,为下界剑修历练之所,其实同本地之人并没有什么关系,修炼阳神之道者,也并不能在内中锻炼。 而除却这些领域之外,其他地域则分为若干城镇、县城等,大小不一,但几乎每一处,都有一位甚至多为志同道合的大能者坐镇,掌管一方安危。 下界来人若要在此逗留,就需得遵循一地之规矩,否则,就要被大能者驱逐,罪行严重者,更要受到惩治。 就譬如说如今五人所在的桓县,距离那剑神令传送之地最近,往往就有许多下界修士要从此地经过。 而桓县有一位大能名叫赤羽,修炼出来的阳神化作一只朱鸟,有耀目火能之力,庇护桓县县民。下界修士彼此之间或厮杀、或争斗,大能并不在意,若是伤及县民,则只要身处此县之内,就要遭受惩罚。 因此最初下界来人后,九虚之界凡人亦是恐惧,不过曾经在桓县里耀武扬威的修士,却在杀伤一位凡人的瞬间,被天降火雷打了个正着,就此化为了灰烬。 那位修士,就有化神期的修为! 从那以后,县民虽仍尊敬修士,却不会骇怕,而修士到了此地,也得按捺下来,不能对凡人出手。 而九虚之界生灵比下界生灵寿数更长,就算是这些凡人,也有五百寿岁,只是繁衍艰难些DD大约也是天道所限。而那些修炼阳神之道者不死不灭,除非彼此相斗,否则长生永世,难以陨落。 他们对县民们,更是视若子民,悉心看顾。 几位剑修听了,都是默然。 屠锦虽是魔修,倒也知道厉害,并不会在此处要强。 而徐子青的心里,则有些思忖。 这修炼阳神之道的大能听来……怎么同他前世所闻神话传说有些相似? 一方大能,庇护一方民众,受一方敬仰,保一方水土,阳神不灭,寿元不灭……这可不就同那些个土地神之类的神祗一般么!而且施展惩治之时,也如同传说里神仙术法,是为施行天罚。 不过徐子青也只是想想,随后一笑,就不多思。 说来这九虚之界凡人无忧无虑,颇似一片乐土,并有大能立下规矩,使得秩序不乱,下界之人上来后不胡乱作为、专心修炼,也叫人安心不少。 俊俏少年说了许多,口干舌燥,就饮了水,又说:“在九虚之界里,要以神石做交换之物,诸位来自下界,手中自然没有。但上品灵石与神石价值相仿,可以互为流通,除此以外,皆是不能了。” “剑灵塔乃修炼圣地,我等并不能去,可若是下界的仙长们要去修炼,每一回也要付出一笔资费,否则不能进入。”他顿了顿,“仙长们也莫要恼怒,那资费非是刻意为难,而是用作剑灵塔运转,叫它能撑得更加久长罢了。” 到这时,总算是将众人想要知晓的消息,都说过一遍了。 几人也不计较,他们这等修为,手里灵脉都有不少,并不惧花费,而后徐子青又问:“还要请问小哥,不知那剑灵塔,我等如何前去才好?” 418、剑影壁||剑灵塔。 这句话问出,俊俏少年的笑涡更深:“那便要用渡厄神舟了。” 徐子青一怔:“渡厄……神舟?” 在这少年的殷勤招待下,到底由云冽耗费一千上品灵石,买下了一叶渡厄神舟。 随后俊俏少年十分热络,就把一行人带到了厄海之边。 那厄海远远看去似乎没有尽头,但神识扫过却能发现,在极远之处有一条细线直捅天际,据说那便是中央领域最为有名的剑灵塔,也是修炼剑道的圣地。 但凡是自下界而来的剑修,总是如同朝圣一般,不管用尽多少手段,都要往那处而去。 厄海里,浪涛滚滚,潮水如烟。 俊俏少年一抬手,就甩出个巴掌大的物事,落在了浅水边。 那物事迎风而长,极快地化作了一叶小舟,立足的地方都不很多,约莫至多也只能容七八人坐在内中。 如今这五人刚刚上去,已然觉得有些拥挤了。 俊俏少年就笑道:“此舟可大可小,以剑神令便可操纵,不过它只用得一回,若是上了岸,就要毁损了。” 徐子青听到这叮嘱,回以一笑:“多谢小哥提醒。” 随后云冽将剑神令祭出,并指一点,那小舟就如同离弦之箭,直往中央领域飘然而去。 渡厄神舟行得极快,左右浪花几乎连成一线,可一旦仔细来看,却仿佛能听到缕缕尖啸,似有若无,极为}人。 众人心里都有准备,并不惧怕。 此时他们若往舟下瞧瞧,也能见到影影绰绰许多虚影,那尖啸之声,就从中而来。 早先那少年已然讲过,厄海之下,聚集无数阴神,凡寿元终了者,阴神皆在其中。 若是修士自行渡海,轻易就要被阴神迷惑神智,说不得更会堕入厄海之内,被无数阴神撕扯,毁坏肉身,将元神化为阴神,从此再不能出。而若用这渡厄神舟横渡厄海,就自然不必忌讳……只要神舟不曾颠覆,于众人便无损害。 几人修行到如今地步,也是处处谨慎仔细,九虚之界着实太过古怪,他们心中自也是敬畏居多。 故而那少年说了,他们也依言而为。 若不然有个万一,岂非是自己任性之过? 果然这渡厄神舟在厄海之内,行速极快无比,不过几个呼吸间的工夫,就已然飘过极远之地。 诸位剑修都不多言,只往前方看去,神色间看不出所思所想。 徐子青再如何有细致心思,也仅仅知晓他那师兄颇有期待罢了……便叫他不由一笑,心里也期待起来。 总共不过一炷香过去,渡厄神舟竟已横渡厄海,实在很是厉害。 云冽收了剑神令,就发觉舟上龙骨处有些开裂,似乎厄海之水就要灌注进来……他立时沉声开口:“舟已有损,我等速速上岸。” 徐子青反应极快,立刻随他一起,飞身跃上岸去。 其余几人洞察力亦很不凡,屠锦冷哼一声,正如一团血光,就砸在徐子青身侧,与此同时,印修、荀梁二人身如鹏鸟,同样立到了岸上。 几乎就在下一瞬,那渡厄神舟发出“噼啪”声响,随即就立刻四分五裂,没入到厄海之内去了。 真是……险而又险! 徐子青略松口气,转身对众人说道:“我等赶去剑灵塔罢。” 到了岸上往前看去,便当真能见到一座尖塔高耸入云,一直冲霄。 似乎,就在不远方了。 另几个剑修神色一动,就连云冽,也朝那处看去。 而后众人身形微晃,全数化作了异色遁光,一齐就往剑灵塔所在之地行去。 ? 剑灵塔正在中央领域这核心之中的核心,占地十分广阔,整个所在地域,被称为中央剑域。 到这里时,凡人仍是往来众多,与修士交流起来,亦同先前所见一般寻常。 几人刚刚落脚,就察觉到一股极强悍的气息自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叫他们如同溺水,被裹在一种奇特的意境之内。 似乎是压力,似乎是查探,又似乎是在检验什么…… 众人能够感知,先前每行过一个地方,都能觉出类似的气息,只是具体感觉不同,强弱也有不同。 不过此时遇见的这个,比起之前的那些都要强上许多。 想必,这就是中央剑域城所在大能的神道气息罢! 既然如此,他们也还是不动为妙。 这气息在云冽身上逗留一会,又如潮水一般的退去,显然是已确定了这些人的身份。 众人明白,这应是察觉了剑神令的存在。 徐子青心里暗叹,难怪说要来这九虚之界剑神令必不可少,且不说开启传送阵,就算能以其他法子过来,若没有剑神令,在这九虚之界也是寸步难行。 一路往剑灵塔处行去,徐子青也能发觉,凡是往来的修士,多半都不是剑修。 就如同先前在桓县见过的那些炼气、筑基期修士一般,这些修士修为低下,身上不仅有灵气,居然还有一种神光,同灵气混杂在一起,很是奇怪。 徐子青料想,这些应当是本地有灵根的民众,或者得了来到此处的剑修手头一两本功法,自行修炼而成。但一来没有名师指点,二来到底资源不及下界,故而只能到如此地步。而那神光……凡人身上并不显现,可既然有神道大能相护,自然本身也有痕迹,许是因着修行,才会显露出来。 猜测过后,他也不多想。 到这时,几人已然走到了剑灵塔前了。 剑灵塔极高、极大,粗粗看去成宝锥之状,径直往上,耸入云端。 这塔总共有九十九层,由下至上,越来越窄,但棱角分明,却显得颇有一番威势。 而塔外有人把守,站在第一层塔门之前,神色庄严,周身气息也极为凌厉。 看得出,实力很是高强。 在这剑灵塔四周,围绕四面平滑如镜的山壁,光洁明亮,走过去能照见人影,纤毫毕现,十分清晰。 这四面山壁之前则盘膝坐着许多修士,每一个身上都升腾着强烈气势,散发出凛然剑意。 就算相距颇远,也能察觉那隐约的玄奥之感。 徐子青看得出,这些剑修极是专注,似乎全心全意都投注在那山壁之上,恍若神游在外,沉浸在某种意境之中。 而且每过一段时候,总有数人忽然惊醒一般,随即再度定心,又沉醉进去。 悠然神往,如同不知身在何方。 另几个剑修也已然察觉,在山壁前的剑修们,他们乃是在进行一种参悟,竟似全神贯注,刻苦不休。 他们再瞧一眼那剑灵塔,就见那塔上第二十五层棱角处焕发光芒,忽然一个闪动后,就又到了第二十六层,再度停住不动。过得半个多时辰,那光芒再度上移,就到了第二十七层的棱角上。 隐约间就叫他们明白,这应是有人正在闯塔? 略沉吟,云冽走到徐子青身前,而另三人彼此并不熟稔,就各自分开,去找人询问。 徐子青就说道:“师兄且稍待,我去问问就来。” 云冽应一声,仍旧看向那剑灵塔方向。 徐子青很快寻了个正持扫帚打扫的年轻人,他虽是个凡人,见到徐子青来询问,也是笑容满面。 只听年轻人说道:“这位仙长初次来此罢?” 徐子青自是点头:“不错,此处可是有什么规矩么?” 年轻人就笑道:“的确有些规矩,仙长请听我道来。” 他这般说了,就细细详述起来。 剑灵塔九十九层,每十一层对应一炼剑魂,越是往上,剑魂淬炼越佳,若是闯到最顶层去,那么剑魂九炼便已圆满。 那每一层的棱角处焕发光芒,其实正是修士能闯过的塔层,也叫塔外之人得见,心中有数,更加勤奋。 但这剑灵塔每次只能进入一人,闯不过时就会被此塔逐出,每进一次都要缴纳百枚上品灵石。其中又有细则规矩,若是第二回闯过的塔层比头回多个三层以上,则可以不缴纳灵石;若是不多不少,或是只多一两层,则照旧缴纳一百;若是不进反退,则每多退一层,都要多缴纳五十灵石。即便一时不凑手,下回入塔前也要缴清亏欠,不然也不得继续闯塔。 如此规矩之下,就叫诸位剑修每一次闯塔时都更加谨慎,不可轻易入塔,而是沉下心来,多做磨练。 也因为剑灵塔不能叫许多人一起进入,故而不能入者,也不可耗费光阴,才有了那巨大山壁。 这前方坐了许多剑修的山壁叫做“剑影壁”,但凡是有习剑之人与其相对而坐,据说就能从中参悟到许多于己身有益的道理。因此当剑灵塔有人正在闯塔时,其他剑修往往就会在剑影壁前苦心参悟,不至于白白等候。 听完这些,徐子青总算弄得明白。 原来这剑灵塔竟是以闯塔来淬炼剑魂,只是不知到了塔中将要面对什么关卡?他并非剑修,到底不能亲自进去一探了。 不过既然分出九十九层,倒比师兄自行摸索好上许多……每十一层一个对应,也叫人心里有了计较。 徐子青问清楚了,就立刻对自家师兄一一说明。 此时另外三个剑修也走了回来,看来也都打探明白,看向那剑灵塔时,目光亦不由有些灼热。 而徐子青笑了笑,则看向剑影壁。 他曾经也习练过剑法,虽无法进入剑灵塔,倒是可以到此物前观摩一二,看看能瞧出什么来……说不得,也是有所助益的。 419、剑魂二炼||师兄挑战剑灵塔。 渐渐地,那剑灵塔上光芒冲到三十六层时,终于停了下来。 下一刻,就有一道人影自塔中倒射而出,落到地面上连连后退三步,才稳当下来。 这就是此回闯塔之人了,是个一身肃然的中年剑修,身上衣饰都颇完整,手中持有一柄长剑,剑光凛凛,周身气势逼人。 似乎,还没有从某种意境中解脱出来。 徐子青见剑影壁前众多剑修仍在各自参悟,就说道:“既然来了,不妨先试上一试。” 屠锦虽是魔修,此时却轻哼道:“那就去罢。” 印修与荀梁亦是说道:“云道友请。” 他三个既然是托了这一对道侣的气运才能到达此处,这头一回闯塔的机会,自不会争抢。 徐子青心里稍定。 到了此地,同来几人能和睦相处,就再好不过。 果然诸位师兄的眼光不差,不会要那等狂妄自大、浅薄虚伪之人共享剑神令。 随后,他就看向自家师兄。 云冽并不多言,他身形一晃,就出现在剑灵塔前。 那守塔人见他来了,原本阖上的双目争了争:“闯塔?” 云冽道:“是。” 守塔人又道:“一百神石,抑或一百上品灵石。” 云冽神色不动,袍袖摆动间,许多光芒灿灿的灵石已然浮在身前,灵气沸腾,使得周遭的空间都仿佛活跃起来。 那守塔人见了,也一挥袖,将灵石全都收取,才让开路来:“进去罢。” 随后就再将双眼合上,不再说话。 云冽抬眼看了看剑灵塔,步履沉稳,很快进入那剑灵塔中。 与此同时,不仅是徐子青,余下三人也都看向那第一个塔层棱角上的亮光,目光一瞬不瞬了。 心里,都不由很是在意起来。 ? 云冽走进剑灵塔,第一步踏出,整个人就出现在一处密室里。 眼前是一片漆黑,在三个呼吸后,就变得十分明亮。 他心里记下,这三个呼吸,恐怕就是进来剑灵塔之剑修的准备时间了。 下面,方入正题。 果然,密室里明亮之后,云冽就察觉其中空无一人,地面、墙面都很光洁,也与外头那剑影壁般,如同镜面。 而就在相对的镜面里,正极快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毋庸置疑,跟云冽生得一模一样,不仅是气势、样貌,就连剑道气息,也一般无二。 紧接着,人影自镜中骤然脱身而出! 随后疾扑过来! 它手中所持的,正是一柄黑金长剑! 云冽目光微冷,心念一动,刚要祭出剑意来。 然而他识海一涨,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开眉心,迸发出来! 这样的感觉……与从前神魂、元神离体时十分相似。 云冽似乎神智清醒,又似乎身在九霄云外,俯视而下。 他能将密室中一切情形收入识海之内,就如同内视内世界一般。他甚至能够看到,从眉心迸发而出的是一个黑金光团,也在落地的刹那化作了与他完全相同的虚影,手持黑金长剑,正面与那人影对上! 而在密室边缘处,却有实体的白衣人盘膝而坐,双目紧闭,似乎正在入定之中。 这样的情形……好像是他云冽本尊正看着两个“云冽”对战一样。 此时云冽忽而明白,这是剑魂离体。 其本尊的意识,却是能在操纵着剑魂的同时,也寄托在肉身之内观战。 仿佛分化为二者,但实则没有不同。 这般领悟之后,与虚影对战的剑魂动作更加灵活了,并不如先前般凭本能居多,在这映衬之下,就显得那虚影笨拙了些。 云冽自身也有所觉,他就仿若自身也在与虚影对战,一举一动,都以本心而为。 无数的剑道领悟,统统都如流水,倾泻出去。 到这时,云冽长剑一挑,对面虚影已然被劈成了两半。 随后剑魂骤然拉回、没入眉心,他自己身子一轻,就来到了第二个塔层。 同样是刚刚步入剑魂就有脱体之兆,三个呼吸后,镜子般的墙壁里又走出一个人影来,而这个人影,就比先前那个强大许多,气势也更加锋锐。 云冽并不慌忙,剑魂立时离体,直面而上。 刹那间,就与那人影战在一处了! ? 剑灵塔外,徐子青看着塔层棱角上的光芒,心里有些紧张。 ――并没有多久,那光芒在第一层只停留了四五个呼吸间,就转而上了第二层,再度不过几个呼吸工夫,又上了第三层。 如此再三,一直到了第十层,最多也不曾超过一炷香时间。 而在第十一层时,则稍微逗留得久了些。 但也仅仅只久了一点点,随后就去了第十二层。 这时候,一直静观的三个剑修开口。 只听印修说道:“已是剑魂一炼了。” 荀梁神色肃穆:“后生可畏。” 而屠锦居然也难得出言:“且往后看罢。” 说话时,那光芒已离开第十二层,进入十三层。 在十二层里,云冽约莫用了一刻。 第十三层里亦不例外,再到十四层、十五层,一直步入二十一层,都只在这些时间左右。 终于第二十二层时,那光芒持续不动,不知不觉间,已然过去了半个时辰。 徐子青心知,早在他结婴以前,师兄就已然是剑魂一炼水准,后来经历了二十余年打磨,正是不断精进。其后有论剑大会与姬文靖互相切磋,又与许多剑修论剑,领悟了不少之前欠缺之处,于是对剑道感悟更深,就连剑域也越发完整。其剑魂,自然也在这些感悟之中不断淬炼,强度不断攀升。 但若是仅凭这些想要突破,恐怕还需要契机,这如今由剑神令来了剑灵塔,可不正是契机来了? 故而前面十一层徐子青毫不担忧,师兄必然能够顺利,自第十二层起,他就看得越发专注……这般直到突破的关卡,也就是第二十二层了。 难怪他师兄停留许久,想必便是在尽力而为了。 也不知……到底经历了什么。 ? 云冽剑魂掌中黑金光芒暴射,化作了无数细丝,在整间密室里穿梭。 这些细丝缠绕在他的身侧,正是剑意所化。 照理说他的剑意已然与元神炼在一处,细分出来也不应再是剑意才是,但因着剑魂离体成形,反而可以用这般手段。 ――事实上,他本身剑魂尚不能做到此。 但如此情状,未尝不是为他指出一条道路,待来日,他之剑魂纵在肉身之内,也可有诸多能为。 而站在云冽对面的,则是两个人影。 不错,自打进入第十二层以来,镜中走出的虚影就划分为二,偏生每一个的剑道境界都毫无差别。 对于云冽而言,压力自然陡增一倍。 在这样的压力下,云冽将剑道境界发挥得淋漓尽致,杀意几乎凝聚为实质,黑金长剑在他手里一时聚集、一时划分,将他护得密不透风,却如同水流一般,绵密不绝,也怒涛汹涌。 轻易地,就将来犯者斩成粉碎! 较为出人意料的是,在这密室里,除却剑魂以外,再不能用其他作为对战手段。 那素来用作对轰的剑域小乾坤,也无法祭出。 体内的真元好像无穷无尽,只要有一口气在,就可以应对无数的攻击。 剑魂使出许多剑术,就像是将从前修习过的剑法全都重新淬炼一回,让它们更加通透,理解也更为深刻。还有一些不曾习练过的剑道境界也能使出来,但若稍稍一想就可得知,这实则乃是云冽曾经与人论剑所得,又或是曾经与其他剑修切磋所见,统统都在这时,化为了云冽本身的手段。 越来越熟练,又仿佛越来越模糊……许许多多的剑术熔为一炉,似乎是将无数铁屑捶打,最终要锻炼成一个铁块,再经历千锤百炼,将铁块又化作长剑。 这般反复着,云冽在第二十二层里不断舞动长剑,又不断变换招数……时间似水而过。 但与此同时,他的剑魂却像是清晰了些。 ……哪怕只有一丝,也确确实实,是清晰了些。 云冽似乎丝毫也不觉得疲惫,那些剑道上的领悟汇成洪流,成为他本身剑道的基石,更使他剑魂巩固。 越来越多的领悟都进入他的剑魂之中,让他的剑心也更加通透了。 而他对面的两个虚影,却像是黯淡了一些。 就好像是……此消彼长。 云冽在进步,不断地进步。 这样惊人的悟性,随着他对剑道的理解增加,也将他淬炼起来。 终于,那些细丝在空中化作两柄细剑,一左一右,自上而下。 就将那两个虚影自天灵百汇,生生刺穿! 虚影消失,云冽剑魂化作黑光没入肉身,再一瞬,肉身消失,进入第二十三层。 在这时,密室里对战的虚影,也变成了三个。 ? 徐子青等得越久,心里就越发有些焦虑。 已是过了一个时辰,那第二十二层的光芒,竟然依旧明亮。 师兄是否能顺利突破? 他虽知云冽天资颖悟,更是积蓄完满,可到底缠斗太久,不能不十分关切。 这一刻,竟是极为难熬。 另三个剑修看向剑灵塔,神色也颇为凝重。 在他们之间,尽管不甘,却也知云冽剑道上境界最高,而云冽在剑灵塔中进境如何,更关乎他们对剑灵塔的认知,以及自身剑道是否能在此当真淬炼突破。 心中期待,心中念头亦是百转。 就在徐子青运转功法镇定心绪时,忽然间,第二十三层亮了! 他心里大喜,这是…… 这是师兄顺利突破,已然成就剑魂二炼! 其余几人也像是泄了口气般,就见到那光芒在二十三层停留小半个时辰,终于一颤而熄灭。 与此同时,白衣人影自塔中飞出,落在了徐子青的身前。 是云冽出来了。 徐子青立刻迎了上去,仔细打量。 另三人也是飞身而往。 就见云冽一身清爽,与进入前并无差别,就连神色也无甚变化。 倒是徐子青,能瞧出师兄略有疲惫……这不奇怪,经过这些时候,师兄应是消耗不少。 那三个剑修见到后,略等了等,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就有荀梁开口:“云道友,那剑灵塔中,是什么情形?” 420、化龙雏影||徐子青悟道剑影壁。 论及剑道时,云冽并不吝啬。 当下他就将在那剑灵塔中所遇都说了出来,不论是镜中虚影、剑魂离体,还是在其中如何淬炼剑魂、进入顿悟玄妙之内,无一遗漏,虽言语不多,倒也算说得细致。 另三个剑修听得也极仔细,神色亦随云冽话语有些变化,像是在斟酌、思忖。 不多时,云冽说完,他们也越发沉吟起来,不过与此同时,心里却都欢喜。 毕竟云冽此行,到底顺利突破,直达剑魂二炼之境。 云冽又道:“尔等可自行商讨,何人先去。”这话说完,他就不再同三个剑修多言,而看向徐子青,“我欲去剑影壁参悟,你欲如何?” 徐子青微微一笑:“自与师兄同往。” 随即,师兄弟二人告别那三位剑修,就一齐朝剑影壁行去。 屠锦扫了印修、荀梁一眼,道一声:“我去了。” 而后他纵身而起,就如同一团血光,直扑到那剑灵塔前。 反倒是印修与荀梁落后一步,就并不往前,而同样立在当处,朝塔层上光芒瞧去。 ? 徐子青与云冽来到剑影壁前,寻了一处相邻的位子。 剑影壁足有四面,既然能将整座剑灵塔都圈围起来,故而虽有许多剑修都在打坐,也还有许多空位。 后来者亦不必争抢了。 两人就寻了离剑灵塔并不甚远的所在,一齐盘膝坐了下来。 云冽看了徐子青一眼。 徐子青目光温柔,微微点头。 这便自有一种默契在其中。 示意后,二人各自面相前方山壁,沉心定神,就要修炼起来。 徐子青只见到自己的身影在剑影壁中慢慢显现,清晰的正是自己的面容。 然而那面容仿佛水中月、镜中花,在刚刚出现后笑了一笑,就化作了道道涟漪,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那些水纹里,也立时出现了极朦胧的意境。 这意境极为熟悉,只一刹那,就摄了徐子青的心神! 他恍惚之间,只觉得一缕元神飘摇,竟就这般进入了剑影壁中! 眼前的山壁上,出现了一道清风。 这清风徐徐而过,消失的刹那,细雨簌簌而下,如丝如帘…… 大地之上,万木萌发,破土而出,一时春回大地,处处润泽,生机绵延。细雨过后,草木茁壮,甲木参天,乙木柔韧,牵连而出,覆盖世界。又有一声惊雷劈下,随即电闪阵阵,骤然打中一方林木!顿时万木焦灰,化作烟尘,而生机不断,过不多时,重复繁茂。渐渐冷风袭来,草木衰败,枯叶零落,萧萧瑟瑟。直至寒风愈寒,万木皆枯,白雪如盖,一片皑皑。 再有清风起,万木复苏,再入轮回。 如此循环往复,岁岁枯荣,岁岁重生。 徐子青立时明白,这就是他曾经所学《四季剑法》,又有领悟四字剑诀,都在此时重新昭显而出,变作这栩栩如生的景象,乃意境显化而成。 不过就算他曾应师兄教导日日磨剑,但到底并非剑修,在寻得己身之道后,就不再这般研磨,只将曾经所习这一套剑法、那几个剑诀,化入到青云针锋锐之中,使其寒光凛冽,有宝剑百折不回之利。 而他虽然并非剑修,可这剑法于他而言,也是悟道根基之一。 --若非习练剑法时更深领悟到四季轮回的道理,他恐怕也还需得更多时日,方能自万木生灭间领悟万物生灭,从而推衍出生死轮回之道。 这剑影壁显然是为剑修参悟而成,初时面对,就将所有剑道上的领悟更为直观显露出来,叫观想剑影壁之剑修细细窥得,从中寻出错处,自行弥补。又或是叫人重复体悟,直到更加细致,更加深刻。 于徐子青而言,他看到的却不是剑道。 而是借由这些意境、景象,不断地打磨道心,将领悟融入到自身法道修行之上,汇进生死轮回之道中。 徐子青心中已定,他沉住气息,牢牢盯住那剑影壁,看万木不断轮回衍化。 不知不觉间,就沉迷进去。 正如同周遭那许多剑修一般……都是如痴如醉,丝毫不舍得离开。 这般不知过了多久,徐子青元神一直在剑影壁中飘荡。 每逢万木一个轮回,他总能体悟到一些关于生生死死的道理,将自身的小乾坤完善起来。 因有息壤与须弥芥子本身法则相助,他的紫府小乾坤也在不断地进化、不断地扩大,里面的万木也不知轮回了多少次,生机吞吐,太极轮转,那木之青龙空中呼啸,盘旋不休。 剑影壁中万木轮回之时,小乾坤里万木也仿佛呼应一般,与其相和生灭,隐隐约约,就有一种韵律正在其中。 而每经历一次轮回后,木之青龙竟也要扩大几分,过不多时,更是口吐青光,落入万木之中。 正这时,那吸取青光之木就仿佛真正能呼吸一般,朦胧间有鳞甲生成,到下一刻又立即消失,恍若梦幻…… 如此再三,终于鳞甲渐渐清晰,似乎为龙鳞,似乎为鹰爪,吸取青光越多之木,变化也越发明显。就连气势,也越发强盛,甚至像是要有一种风雷之声,自其深处而起。 随后龙须生出、龙尾抽长、龙头成型……终于形成真龙体态! 下一刻,龙目微动,就要张开-- 就如同有春雷轰鸣,震天而响,徐子青猛然睁眼,元神归位,居然清醒过来! 刚才那玄而又玄的意境,也随之而脱离了。 徐子青醒转后,再想要投入剑影壁去,已然不能了。 既然不能,他也不再多想,就往左侧看去,就见到师兄仍旧阖目,正在参悟之中。 而在师兄身上,就有一股淡淡的杀意弥漫,将他整个包裹住,如同一层无形罩子,将周遭一切隔绝开来。 ……许是他与师兄乃是双修道侣的缘故,他起身立在师兄身后时,却能见到剑影壁上模糊影子,似乎是一团纯粹的杀气,化作了无数利剑,冲天而起。 至于更细致一些的,他也不能看清了。 自知师兄短时候不能醒来,徐子青定下心,转身往剑灵塔处走去。 他这时一看,印修仍站在塔前。 略犹豫,徐子青还是走了过去,开口问道:“印道友,如何了?” 印修气质阴郁,但见到了徐子青,仍算是给了个好脸色:“荀道友正在塔中,屠道友已去观想剑道。” 徐子青顺印修视线看去,果然见到另一方剑影壁前,屠锦笼罩在滚滚血色里,正面对着剑影壁,气息很是冷漠。 随后,徐子青与印修又交谈几句,便知道不少。 原来自打他与师兄去入定以来,已然过了七八个时辰之久,这期间里,屠锦闯过剑灵塔,却是正在第十二层时败下阵来,而印修也是同样。不过尽管如此,他们二人也已是剑魂一炼的水准。 荀梁性情稳重宽厚,早年被师门逐出、受了磋磨,却不曾因噎废食,本性不变。而印修则不同,他因家毁人亡,险些愤世嫉俗,到后来终于复仇,性情也已变得有些孤怪起来。荀梁与他同为仙道修士,对他很是容让,就主动叫印修先入剑灵塔去。 故而荀梁就成了最后一人。 徐子青点了点头,抬眼看向剑灵塔层。 屠锦与印修皆能顺利达至剑魂一炼,在他意料之中。他两个磨练剑道多年,剑意大圆满也不知过了多久,早已是到了极限,只欠一丝机会,就可捅破关卡。如今稍一打磨,自然水到渠成。 如今荀梁正在十一层拼斗,应当也不例外。 果然正如他所想,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十一层光芒一颤,瞬间跳到了第十二层去。 同样也是在十二层坚持了一个多时辰,荀梁身形倒飞而出,被赶出了塔外。 他低喘几声,站稳脚跟,之后见到徐子青,抱拳道:“徐道友领悟得了?” 徐子青一笑:“我本非剑修,虽以往修炼过一些剑术,不过在剑影壁前所得,必然是比不上诸位道友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如徐子青这般修炼法道的修士,若全然没学过剑术,压根就无法借助剑影壁来参悟。而习练过剑术的,也往往只能借此弥补剑术缺陷罢了,只有徐子青,他所习剑法与自身所悟剑诀,其根本意境与己身之道互相呼应,而且更是同云冽这剑修双修多次,元神、元婴乃至大道都有数度交融,沾染了不少云冽的气息,再加之徐子青小乾坤里剑形木作为次木而生出数株来,剑形木上借助云冽之剑域催生无数剑形叶,因此才能使用那剑影壁。 其实不过是投机取巧。 也因这般,徐子青参悟出来诸多道理一旦与剑道丝毫扯不上干系,元神就很快弹回,是无法借助剑影壁使得自身神通真正完满的――而云冽,就与他大为不同。 以云冽之悟性、剑道修为,恐怕再入定个几日几夜,也不在话下。 心里暗叹了口气,徐子青也不如何沮丧,先前那一番参悟,他着实得到了不少好处。 譬如……他久久不能练成的《万木化龙诀》。 他绝不会看错,先前在小乾坤里,被木之青龙所吐出青光沾染过的许多草木,正隐隐有龙化之相,甚至已是逐渐形成真龙化形,他现下就该寻一处僻静所在,将那龙目化出,掌握这门法术! 421、创造剑招||传承者与执掌者。 想定了,徐子青就向印修告别,随后回到剑影壁前,一指点在云冽身侧之地,正是留下一缕神识。 因他这师兄如今正沉浸于剑道诸多意境之中,不可打扰,故而他留下这神识,待师兄醒转,自然能够察觉,就不必对他生出什么担忧来。 做好这个,他才转身而行,往剑影壁外走去。 中央领域占地极为广阔,而中央剑域因有许多剑修长留,也很是繁华。 徐子青才出去,就见到一座极大的坊市,其中道路宽阔,两旁商铺众多,但凡所想,都不欠缺。 他这回,就是要寻个客栈先行住下,好布下阵法,闭关苦修。 --在那剑灵塔四周,到底剑意升腾,受到剑修影响太大了。 很快,徐子青就来到一间酒楼前。 原来他走过一遭后,所见客栈都不甚佳,倒是听说这酒楼名气甚大,许多修士俱在此地入住。 略思忖后,他就决心来此。 入楼稍一体味,果然侍奉周到,又得知酒楼后方有不少上房很是宽阔,就让徐子青有些心动。 待看过之后,他也就在偏僻的一间里住下。 房间内,布置精巧,而徐子青看中的,则是这幽静的环境。 徐子青以如今修为,许多事做来都不费吹火之力,他几个弹指后,就瞬间布下不少禁制,接着将一块阵盘打出,阵旗突突飞起,定在四周墙面,刹那间,就把整个房间护得密不透风。 而后他稍稍思考,直将一条三阶灵脉拉出,安放在聚灵阵里。 只过了几个呼吸工夫,这房里的灵气逐渐浓郁,几乎就形成了如同乳汁般的絮状,漫布半空。 一条灵脉灵气尽皆汇聚,若单论其质量,真不比在五陵山域山府中差了。 打铁趁热,徐子青并不迟疑,就盘膝端坐,直把先前领悟所得,重新体会起来。 同时,小乾坤里木之青龙翻滚,无数青光倾泻而下。 就如同剑影壁里所观想到的那般,万木生生死死轮回之际,青光所罩诸多草木缓缓化龙,或长、或短,或庞大、或纤细,皆是真龙之相。 真龙者,须尾鳞角爪俱全,爪有五趾。 龙目不睁,则龙不能活,不算真正成型。 徐子青因先前已有经验,不多时已然将万木化作真龙,只是众多真龙都自阖目,龙睛未成罢了。 他现下闭门苦修,就是为借先前感悟余韵,争取尽快让真龙睁眼。 周遭灵气沸腾,如同滚水,源源不断注入进来。 那三阶灵脉“呜呜”低鸣,显然是聚灵阵使出浑身解数,在极力抽取灵气。 澎湃的灵气形成漩涡,在徐子青头顶倒灌,那些灵气极快地在百脉丹田里循环,遵照《万木种心大法》连续沟通,再衍化《万木化龙诀》,将真元压缩起来,全都被那元婴吸取,使其灵气盎然,焕发光芒。 无数咒诀仿佛在识海里盘旋,一字一字皆有无限奥妙,元婴张开小口,吸纳真元如同长鲸吸水,气势不凡。那稚嫩小脸之上,竟是一片肃穆,叫人见之而惊。 而那元婴头顶,像是有无形之物拉扯,又把无数真元贯通上去,就催动紫府小乾坤,让内里生机更为旺盛。 那木之青龙,也仿佛在这催动之下,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晰了。 威势赫赫,极为骇人! 青龙主木,徐子青因结婴而得万木顺服,方可将木气化龙,而他师兄云冽剑意剑魂皆为剑形,却因与他双修,而可有第二拟态,使得剑魂化龙,更增灵活。 如今的徐子青,在催动木之青龙时,更要使青龙变作龙王,将小乾坤化作龙巢! 既为万木之主,既已领悟生死轮回,也应要掌生掌灭,要在翻覆之间,要万木一时藏净土,一时成万龙! 木之青龙吞吐青光越来越多,万木化作龙形者也越来越多,那些早先便即化龙的,龙目也逐渐清晰起来。 一点一点,似乎更加完整,也似乎在微微颤动…… 而徐子青,身心俱沉浸其中,已然不知岁月流逝。 ? 云冽剑魂没入剑影壁,所过之处一片杀戮之音、杀戮之念、杀戮之心……识海之内,似乎只余下了一个“杀”字,充斥耳目,迷神迷魂。 正是杀意大起,他于壁中挥剑斩落无数人头,仿佛变作一尊杀神,无物不杀,无处不杀,杀绝天下! 他所修为无情杀戮剑道,无情无心,无惧无怖,无喜无忧,无怨无悲,七情冻结,终生不出。 照理说,他应在结丹之前神智俱丧,变作杀戮傀儡,为宗门除灭。 但他却……他却? 无尽杀戮之内,骤然生出一缕生机。 那生机极淡,又极清晰,仿若镌刻元神之内,与剑魂化为一体。 剑魂不灭,那生机不损。 亦正是这一缕生机,引动一情,以一情再引七情,终叫他神智回归,意念如磐。 果然,凡修行无情杀戮剑道者,都有身陷迷雾中时,除非能有这一情守住,否则到底不成。 云冽剑心通明,才沉入须臾,就已醒转。 随后剑影壁里杀意仍在,但却不再是如修罗地狱般的枉杀之境,而是有无数人影,将无数剑法分别使来。 这便是云冽曾习练过的剑法,其中迸发出来的剑意,也是云冽所见识过的剑意。 浩荡无穷,让人悟之不尽。 但于云冽而言,则是如鱼得水。 到他如今这个境界,斗法时再单单以势压人已然不够妥当,而原本的剑意手段,却因正在淬炼剑魂,而不能同以前一般从容,同时,他习练那许多的剑法、观想了那许多剑道意境,到如今也已涨满胸怀,将要迸发而出。 仿佛,是在酝酿什么。 云冽最是了解自身,他双眼中黑金光芒闪烁不定,仙魔之体也在灵气的不断冲刷下,变得更为坚硬,更加强悍。 那酝酿着的、亟欲喷薄而出的,是他所有剑道修为之精华。 是为……最适合他己身与剑道的……剑法。 杀戮者,无人不可杀; 杀戮者,无物不斩尽; 杀戮者,无处不绝杀; 杀戮者,以杀止杀,霸道无匹。 剑影壁上,隐约有一道虚影成型,那是极凌厉、极可怕的剑招,似乎只要劈斩出来,万物都要化为乌有。 这乃是,剑魂与剑道意境相结合,终于悟出的杀招! 第一式:杀身剑。 一剑既出,凡有形之物,尽数杀绝! 此念一出,剑影壁上的虚影也化作一招威压无匹的剑术,一剑斩出! 霎时间,就仿佛有哀嚎阵阵,血流成河,天地之间,只余下重重杀机,但凡进入此地,都被余威杀绝,丝毫不留。 而这一招剑法,又有数种变化,仍在不断生成、破碎、重组。 那些变化,尚未完成。 云冽凝神体悟,将自身见解不断融入。 那一式剑招的变化,也逐渐被补充起来,一点一点地,化为完整…… 正在他苦修淬炼时,一道红衣人影刚刚自剑灵塔中走出,视线往剑影壁几处所在瞧了一眼。 待视线落在云冽身上时,他口中轻“咦”一声,不由迈步走来。 他走得越来越近,却是在云冽身后十步左右,不能再继续前行。 “这是……”红衣人低声道,“……创造剑招么。好小子,好高的悟性!倒比我等都强了。” 如此戒备之意,直接将周遭之人阻拦在外,只能感知他气息,不能有意接近。 而且看这架势,才来了这些时候,才闯过一回剑灵塔,居然便能够创造剑招--区区元婴期,就算得剑魂二炼,本来也不当能做到如此地步才是。 可偏偏他做到了。 这般的悟性,这般的天资,真叫人不得不在意。 无疑,这红衣人正是与几个仙道修士同来的屠锦。 他早年在乾元大世界一方纵横,有剑意并出窍后期修为,加上他手段可怕,少有人敢掠他锋芒,甚至比起一些寻常的大乘修士,也有一拼之力,他自然是自负的,而对仙道中人,也少有能看上眼。 公冶飞柏是他至交好友,他本身也想要在剑道更进一步,才肯与仙道中人短暂为伍,并应允公冶飞柏替他照看两个师弟。但他本身对印修与荀梁俱不甚看重,而对云冽与徐子青这一双道侣,也不过觉得他两个小辈情意尚可。 可直到现在,他终是明白公冶飞柏为何尤为叮嘱那番,又为何对他两个师弟那般赞誉。 徐子青如何他尚不得知,但云冽如何,他算是见识到了。 创造剑招――若只是最寻常的那种,凡是剑修皆能上手。 但若是真正适合自己的、汇聚了己身之道的……一旦创造出来,威力远胜其他剑招,对敌之时,也更遂心意! 天下间有剑道无数,但一位剑修究竟是剑道传承者,亦或是剑道执掌者,便截然不同! 前者不过是领先人传承,而后者往往能创出此道精髓,传承于后人! 可想而知,创造某一剑道之剑招何其困难,需得有多少经验,习练过多少剑法,领悟过多少剑意,观想过多少剑道意境……又不知要参悟多少次,失败多少次,不知要有多强的悟性,对自身之道了解如何深刻! 而要做到如此地步,略想想也算不清要剑修经历多少岁月,且经历了这些岁月后,其岁数又有多少,境界又要多高。 古往今来,要在元神期创造剑招都极困难,更何况是元婴期? 但偏偏,云冽做到了。 又可想而知,所谓传承者与执掌者,这云冽,显然将会是后者了…… 422、偷窃者||万木化龙。入坊市。 屠锦立在云冽身后,默然看了好一阵子。 照理说,剑影壁前剑修所领悟之物,外人不能看清,也只有如徐子青这般心灵相通的道侣,才可窥得一二。屠锦自然也是瞧不见的,只是……他很熟悉那种属于“创造”的气息。 从前屠锦在苦修剑意不能更进一步时,便也尝试过创造一门剑法,以契合他那煞血诛魂剑道。 但他那时并未能完成――可见仍是经历不足。 似乎无论如何精研,都觉有些欠缺。 因此久而久之,屠锦就暂且搁下,只一心苦苦淬炼剑意罢了。 不过这到底是屠锦当年曾研习过许多年之物,十分熟悉,而云冽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正是比他当日更强不少,就让他明白,云冽这一个后辈,已然在做他不曾做到之事。 叫他心里便有感慨,也叫他不禁停留下来。 云冽全然不知屠锦在他身后,他周身防备之处,并无他人气息。 故而他慢慢补足所创剑术,剑影壁中那擎天之剑的虚影,也开始朦胧变化起来。 一招一招,不断推翻,又不断重来。 过得一阵,印修像是悟道了什么,自剑影壁前站起,预备再入剑灵塔。然而他才刚往这边走来,就见屠锦立在云冽身后,心里略为讶异,就走了过来。之后不多时,他也停住不动。 再有一段时间过去,荀梁也来了,也是同样如此。 虽说他们三人都无法窥见剑影壁,可仅仅是那种气息,已然叫他们似有所得。 ? 紫府小乾坤,万木之界里。 木之青龙一声长吟,口中青光聚成一团,全数落在地面一头巨大真龙身上。 就仿佛是应和一般,那巨大真龙通身光芒暴涨,威压之重震天撼地! 光芒吞吐收缩,连连反复数十次之多,忽然间龙口大张,龙吟长扬―― 随即,猛然睁开龙目,内中射出一丈金光! 与此同时,这条巨大真龙周围,无数大龙、小龙、长龙、细龙,统统睁开了眼。 无数金光都直射而出,那般气势,直让人战栗不已,满心骇然! 徐子青也睁开了眼,他的双目中,两团青光渐渐柔和、消弭。 终于成功了…… 《万木化龙诀》,能将万木化作龙形,更能有真龙几分力量,倾巢而出时,将有无边威势。 从此之后,他就又多么一门手段。 徐子青微微一笑,心念一转。 那小乾坤里,万龙骤然又化作万木,一片生机盎然。 之后他就继续苦练,誓要将此术练得纯熟,否则若是对敌时还要消耗这许多功夫,就大为不便了。 转瞬,就过了半载之久。 徐子青这段时日里,将《万木化龙诀》已练就七八分火候,一些寻常从木化龙起来已是轻而易举,倏忽间就可做到,但那等极珍贵的次木,则是不能。至于嗜血妖藤容瑾,它本身之威不在真龙之下,便不必多此一举了。 而能够化龙的诸多从木对敌时,不仅有真龙龙气、龙威的些许威能,本身之能亦在,融合之下,也更加厉害。 另外还有一指生灭、青云针等神通,徐子青也都熟习起来。 就连按四季剑法与四字剑诀,他也磨练一番,将其中意境汇入了青云针里。 还有一些阵法、符、咒诀,凡可用者,都有所了解。 到这时,徐子青吁了口气,决定出关。 且去瞧一瞧师兄如何了。 这般想过,他就直接走了出去。 前方酒楼里倒颇热闹,徐子青刚出来,就先来到前堂,寻了酒楼的掌柜。 那掌柜见到徐子青,就堆了笑容:“客官可是有什么吩咐?” 徐子青一笑,说道:“因闭关之事拖了些日子,故来将余资付了。” 他先前付了两月的房资,却不料闭关超过这许久。这掌柜虽是凡俗人,但确是极有见识,即便房资不足,也不曾闯他的门户,叫他很是赞赏。 掌柜一听,便道:“原来如此,客官稍待。”他态度不卑不亢,很快算起账来,短短几个呼吸间,已是算清了,“每五日一块上品灵石,而今正一百八十五日,需得有三十七块上品灵石。” 徐子青微微点头,手一抹,数十灵石就抖落在柜台之上,被那掌柜收起。 他倒不准备退房,房间里阵法禁制也不曾撤去,干脆又道:“我还要住上一些日子……”说到此处,再取出一百上品灵石,“这些掌柜暂且收下,不论我是否入住,都将那房间留着就是。”他顿了顿,续道,“我已布下阵法,若是无事,平日里莫要过去才好。” 掌柜见那许多灵石,有些讶异。他在此地过活多年,自然知道许多下界修士尽在此地修行,虽有时也会前来闭关,但多数都是数日就会离去,那灵石自然都要省下,用作往剑灵塔的资费。像今日所见这位客官的手笔,倒是不多见……不过不多见是不多见,却不是不曾见。 他很快反应过来,将灵石收了,殷勤开口:“客官请放心,自不会有人前去打扰的。若是客官有什么吩咐,只消传讯过来,我等自会好生侍奉。” 徐子青便很满意,对掌柜道个别,就要出去。 不过才刚走到酒楼门口,他突然眉头微皱,已是退了一步。 正此时,空中落下一个人影,直直砸在了酒楼前方。若是方才他不曾退那一步,恐怕就要砸到他的身上了。 但为何会出现这般情景? 于是徐子青便抬起头来,往前方看去。 那处有一股杀气,急冲而来。 所针对之人,就是那砸在地上的人影了! 只见那掉落在地的蓝衫人纵身而起,面前一团宝光闪烁,就把来人长剑抵在外面,然而那剑势凌厉,很快将宝光突破,就要刺中那蓝衫人。而蓝衫人却趁此机会翻身而起,转瞬就移到了一丈开外。 那两人里,蓝衫人不过是化元期的修为,那身着赭衣的剑修,却是个金丹期的修士。 但前者似乎并不懂剑术,后者剑意不过在第一境左右罢了。 可这样的两人,又为什么会彼此相杀起来? 徐子青心中不解,却也不曾说话,就看那两人对战。 赭衣剑修处处下了杀手,蓝衫人不知为何却滑溜如同泥鳅,身法诡异之极,分明修为差得极远,偏生每每都能逃脱……这看起来,实在叫人有些难以置信。 没过多久,蓝衫人身形忽然化作了烟雾一般,骤然消失了! 那赭衣剑修一时不查,已然寻踪不能,只好愤然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他两个不见人影后,酒楼里顿时议论纷纷。 “癸丑偷了多少人的东西了?” “那赭衣仙长怕是得轮到一百开外罢!” “直至今日都不曾有人捉住癸丑,当真不负盛名!” “老偷儿泉下有知,也当瞑目了……” 徐子青听过这些,并不很在意。 不过大体他倒是知道了,那蓝衫人名为癸丑,偷取了赭衣剑修身上宝物,才会被其追杀至此。但癸丑非是头一次下手偷盗,却从无人能抓获,想必身上必然有一件与其身法相配的厉害法宝……在他看来,应当便是那一双宝靴了,将他身法提升了数倍有余。 左右不过是个小插曲,他也不多想,就朝剑灵塔行去。 很快走到剑影壁内围,徐子青不需多么留心,也能一眼见到师兄。 只是叫他诧异的是,诸位师兄的那三个剑修好友,竟都盘膝坐在师兄身后,齐齐注视师兄背影。那般专注姿态,居然与其他剑修面向剑影壁时相若。 除此之外,还有数位剑修围在两旁,不过往往却是看过片刻后,就先行离去了。 徐子青不解,就到师兄身旁而去,他低头一看,之前留下的那缕神识并不曾被人触碰,可见师兄自打他离开之后,就不曾自那境界里脱身出来……他料想,师兄应当在参悟极厉害的东西,屠锦等三人,应当也是觉察了什么? 因本身剑道修为不足,徐子青并未前去窥看,他只是瞧着师兄无碍,就将原先那缕神识收了,又放了另一缕过去,交代自己去向。然后,他便决心要往四处走走,也到那些坊市里去一遭,看一看九虚之界是否有他所需之物,或者还有多少物事与下界有所不同。 绕行不远,徐子青已到了最近的坊市里,他先前所住酒楼,就在这坊市之中。 酒楼右面,有一条长街,密密仄仄,摆放了许多摊位,如同格子划分,壁垒分明。 他就自第一家看起,将所列之物一一瞧过,若是有不曾见过的,就要细细看上一番。 到这时,徐子青也见到了神石。 这神石在九虚之界里,与上品灵石价值相当,他随手寻摊主换取两块,放在手里端详。 此物有鸽卵大,黝黑色,如同煤炭,但光泽斐然,触手很是温润。 稍一查探,内中也含有一种力量,却与灵气截然不同……不能相融。 徐子青明白,这种力量应当便是修炼神道之人所需,而它能与上品灵石可互相兑换,怕是因着这九虚之界里,本土有灵根之人修炼所用。不过不同等级神石所含力量不同,却统一与上品灵石交换……这就是下界之人到此所必须的代价了。 难怪,就有那许多修士省吃俭用。 否则,在这九虚之界里,也是呆不了多少时日的。 正思忖时,徐子青忽然觉出一种异状,他神色一淡,伸手抓了出去。 423、战神令||小偷所带来的。 他这一出手快如闪电,就抓住一人手腕。 随后心念一动,一根血色藤蔓已是缠住那人身体,几乎勒进肉里,还沁出丝丝血迹来。 那人吃痛,连连后退好几步。 徐子青松开手,才看过去。 那人一身蓝衫,相貌普通,眼里隐隐有些惧色。 徐子青认得他,正是先前在酒楼前被人追杀的癸丑,如今竟偷到他这里来了。 癸丑心里颇为骇怕。 他本是瞧中个年轻修士面相温和,又是个生面孔,以为轻易就能得手,才会这般行事。不料却是个硬点子,居然这般将他捉住……身上这血藤极是怪异,竟能吸血似的,叫他一瞬没了力气,根本不能逃脱。 就仿佛,连体内真元都被禁锢住了一般! 徐子青对这类惯于偷窃之人并无好感,但也不至于视之为仇,只是既然此人敢对他动手,就不能放过了。 他看癸丑一眼,袍袖一挥,就连他一起,消失无踪。 待两人离去后,坊市里其他人才出声说话。 “这癸丑终于被抓住啦!” “正是,总在此处捣乱,连累我等!” “但愿这位仙长好生给他教训!” 这些出声者俱是修士之类,那些凡俗人的摊位虽不开口,但神色之间,也是颇为赞许。 由此得见,癸丑此人,在这里当真不受欢迎了。 徐子青用出这术法,就把癸丑带到城外。 癸丑老老实实站好,像是服帖了、不敢弄出什么把戏似的。 徐子青就说话了:“你要偷我的东西?” 癸丑一个激灵,连忙说道:“都是晚辈有眼无珠,冒犯前辈,请前辈原谅晚辈一回,今后再不敢如此了!” 这人倒是精乖,见徐子青果然不是那般凶神恶煞见之要人性命的,就立刻认错赔罪,全不顾颜面的。 徐子青看他这副模样,目光微沉。 略想了想,他抬起手,一指点了过去。 癸丑暗道一声“不好”,以为是自己猜错了这位修士的性情,就要立刻躲避。 但他却并未躲开。 这一指似是极快,又似是极慢,癸丑丝毫来不及反应,已经被那指点住,正中胸口。 刹那间,一股柔和而不失强硬的力量顺着四肢百脉游走一圈,就仿佛他内世界各处都暴露在他人面前,半点也没有遗漏。 真叫他觉出了一种恐怖。 这是元婴修士!他竟然偷到了元婴修士的身上! 一时之间,癸丑后悔不已。 他哪里晓得,这么个元婴修士看来竟如此普通,将气势收敛至此…… 不过徐子青这一指,还真不是要对癸丑不利。 他只是稍作探查罢了。 可这一探查,也叫他略有为难起来。 癸丑若是个穷凶极恶的,自然杀了就是,可经由方才那番查探,徐子青却发觉此人竟从未亲手杀死一人,体内也没有煞气。足见他仅是偷盗,甚至不曾因此累人丧命…… 可若是就此将他放过,他再做这些小恶,也叫人不能甘心。 徐子青不由得,就将目光定在癸丑身上,仿佛思忖什么。 癸丑在被探查过后,后背出了许多冷汗,心里极为恐惧,他虽发觉自己并未受到损害,但先前那般感受,也足够叫他胆战心惊了。尤其此时被人这般盯住,越发难熬。 他登时转过了无数念头,一定要想法子求饶才好。 许是到了生死关头脑子转得愈快,癸丑嘴上伶俐,赶紧说道:“前辈,前辈!晚辈虽是手脚不干净,却没害过他人,只是为了完成师尊遗愿罢了,如今被人抓住,再也不敢如此,还请前辈看在晚辈一片孝心份上,就饶了晚辈吧!求前辈饶命啊!” 徐子青目光和缓些:“哦?” 癸丑一看有戏,立刻又说:“实不相瞒,晚辈原本应是下界中人,只是晚辈父母意外来到九虚之界后,再不能回返,就在此地安家。后来母亲生下晚辈,就没了性命,父亲也郁郁而终……晚辈被师尊收养长大,而师尊亦是下界中人,入的是偷天之道,修炼的也是偷盗之法,又传给晚辈……” 也就是说,这个癸丑身世与下界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被一个资质不佳的老偷儿养大,后来老偷儿一回偷盗时失手被人打得重伤,好不容易逃脱后就只余下一口气在。癸丑为了师尊遗愿,就要将偷天之道修炼起来,而修炼这种大道就要时常偷窃,不论是小偷小摸还是做一个大盗,都是为修行罢了。 癸丑其实并不愿修炼这种大道,但师尊遗愿不可不遵,在老偷儿去世后他才开始修炼,但主要修习的功法,还是从前父母遗留……也是因为并不很甘愿,到化元期后,就很久没有进境了。 不过多年来癸丑眼力还算毒辣,没惹过完全不能招惹的人物,同境界甚至高一个境界的偷起来也没有不顺利的――像徐子青这样元婴期的修士,身上的气势大多强横,一般一眼就能看出来,而且对待他人的态度就算再如何掩饰,也免不了有一种奇特之感。他哪里会想到有如徐子青这般,分明实力强大,偏生还表现得那般亲和的?简直前所未闻。 这才被抓住了。 而既然被抓住了,他为保性命说出“日后再也不敢”的时候,反而松了口气。 总算……不必在师尊遗愿与自身所求上左右为难。 听完这些,徐子青神色也缓和下来。若是为修炼大道,他倒不好说什么了。他也并未怀疑此人说谎,毕竟大道三千,有傀儡道有符道,有丹道有法道有剑道,那么有个偷道也不足为奇。 “既然如此,你走罢。”但他却仍是告诫,“我不管你修炼什么大道,只不能因此胡乱害人性命,否则若再落在我的手里,就要将你除去。你可知道了?” 癸丑一听,自然大喜:“多谢前辈!晚辈从不曾害人,便被苦主追杀,也不过是尽力逃脱罢了,并不敢做伤天害理之事!请前辈放心!” 徐子青警告过,也吓过了,就不再计较。 他一抬手将血藤收起,就要离去。至于癸丑身上那些许被血藤弄伤的痕迹……就权作小小教训,要让癸丑记得才好。他是不理会的。 癸丑急忙摸出丹药服下,见徐子青已走出一段距离,想了想,却跟了上去,口中呼道:“前辈,前辈!” 徐子青略停下:“你有什么事?” 癸丑追上,神色很恭敬:“晚辈想要请问,前辈也是从下界而来罢?” 徐子青说道:“你应当早已猜出才是。” 癸丑呐呐,随后说道:“是,晚辈斗胆再猜,前辈并非是一位剑修?” 徐子青点了点头:“也不错。” 癸丑听了,只犹豫一瞬,就说道:“前辈大人大量,被晚辈冒犯也原谅了晚辈过错,晚辈无以为报,就……”他心一横,“晚辈有一个消息,可以告诉给前辈知道。” 徐子青看他神情,的确很是真挚……稍一顿,心里也生出几分好奇来:“那你便与我说说?” 癸丑见徐子青信了,也有些欢喜:“晚辈游历多年,对九虚之界也有些了解。当年晚辈父母到这九虚之界来,并非是通过剑神令,而是另一种令牌。” 他说时,就将一物取了出来,放到手掌上。 这块令牌呈铁灰色,上书“战神令”三个字。 看起来与剑神令有些相似,但细微之处,仍是有些差别。 若说用途,想必也与剑神令相类。 徐子青见了,就问道:“这战神令,又有什么用处?” 癸丑深吸口气:“此物可通往九虚战场,是……通行令。” 而且,这种令牌,原本只有九虚之界中人才有,下界到上界来的令牌,也只有剑神令而已。 不用徐子青多问,癸丑已然很快将所知尽皆道来。 战神令不应出现在下界,但若是九虚之界中人要前往下界,则可以使用这种令牌,但至多只有三人往返。当年癸丑父母只是一对金丹道侣,在寻访秘境遗迹时,忽然有九虚之界中人利用此物来到下界,正好出现在他们周围。但那人当时却是被追杀着,更与一种生得奇异的怪物同归于尽。 癸丑父母躲避不及,被余波所伤,战神令正在那时发出光芒,癸丑父母情急之下将其抓住,就不知怎么地被卷入了九虚之界里去。可尽管如此,还是受了重伤。 至于之后癸丑父母是如何在此处安家的,他们并未对独子说起,只是将令牌交予癸丑,让他好生保管。此物就连他师尊老偷儿,也是不知道的。 癸丑多年游历,很是留心有关战神令之事,后来终于得到一点风声,只就知道凭借此物可以前往九虚战场,在那处历练。不拘是神道修者还是其他修士,只要去过且平安归来的,修为都能暴涨!然而具体如何,就不甚明了。 因徐子青放过他的小命,癸丑猜到他许是为陪伴他人而来,长久停留必然耽误修为,就一咬牙,将这东西献上了。一来也算是报答,二来……若是因此能得到几分关照,就再好不过。 左右,以他癸丑的资质与修为,就算用了战神令,怕是也只能送了自己的小命在九虚战场,还不如交出来,以这位前辈的性情,说不定就能换到一些什么好处。 而癸丑也没有想错。 徐子青对战神令有些兴趣,也的确不会白拿他的东西。 424、千耳坊||神道中人。 待癸丑走时,就得了一件上品灵器,并两瓶丹药,正是欢喜无尽。 而徐子青看着手里的战神令,若有所思。 在下界时,他与师兄得了剑神令,只道九虚之界安放剑灵塔,却不知这里竟如此广大,除却有中央剑域叫下界剑修修行之外,还有无数奇特地域。 不过早先徐子青也想着多些见识、或有机缘,但也仅是想想,没料到当真遇见机缘……但这机缘,也未必好拿。 九虚战场,单听这名号就知必然极为危险,虽有战神令在手,可这战神令如何激活,如何使用,它既然为九虚之界中人通行令牌,那么如他这等下界之人,是否又能使用?或者又有什么条件? 这许多疑惑,都尚未解开。 可既然见到此物,徐子青也没有放过的道理。 他如今,还欠缺许多与人对战的经验。 元婴期与金丹期……又是大为不同。 这般想过一阵,徐子青抬步往剑灵塔走去。 事情变化,先前他与师兄留下的神识又要更换了。 不多时,徐子青再度来到剑影壁内,所见与方才情景并无差别,他那师兄身后,也仍是围着不少剑修。 他略思忖,也不管那些如痴如醉的剑修,就收了神识,盘膝坐在师兄身侧之位。 然后,他也观想起剑影壁来。 也不知经由半年,他是否还能在剑影壁内参悟出什么…… 如此,又过了一个时辰。 徐子青轻叹,收回那丝元神,自剑影壁中拔出意识。 他《万木化龙诀》已有小成,生死轮回之道更为凝炼,青云针汇聚四季剑气化为针芒,他也多日不曾再与师兄双修……故而再如何参悟,也是参悟不出什么,更是短短时间里,就被弹出来了。 日后他若是再想来到剑影壁前,多半也是浪费时日,根本不会再有多少所得。 看来,那战神令果真是来得及时,否则,他就要想法子去其他地域游历,增长见闻了。 站起身后,徐子青看着师兄背影,心里有些思量。 若是不能激发战神令,他还要在此耽搁;而若是他能激发战神令,说不得就难以尽快回转……到时恐怕对师兄更有思念,不如多看两眼,再来告别。 于是他就立在当处,有三个日夜。 随后,他才洒脱一笑,就要再留下一缕神识。 只是徐子青才刚刚动手,忽然间,却发觉师兄气息变了。 他心里一喜,莫非…… 想时立即后退数丈,就与其他剑修一起,留出了一片空地来。 果不其然,云冽的气势暴涨,仿佛迸发出无数利剑幻影,凡相距较近者,都有些受到影响。 倒是另一侧沉浸于剑影壁中人,以及屠锦等三位在他身后打坐的剑修,反而像是受到了什么呼应似的,周身气息也伸缩吞吐起来,就连剑意,也像是有些应和。 而云冽,他面前的剑影壁上,那舞剑之人运臂更急,剑法越发变幻莫测。 一剑,两剑,三剑,无数剑! 那许多剑法汇聚成剑术洪流,在不断重组中,分作十余道黑金光芒,每一道光芒,都是一种变式! 舞剑之人由一人化作数人,每一人都擎着宝剑,都在挥舞不同的剑招。 这些剑招都蕴含着无以伦比的力量,却是以一种剑招为本,在无限变化里,回归本源,化为一式! 终于,当所有舞剑之人都舞尽后,他们的身影骤然重合,十余道光芒化作一道,迸发出万丈光彩,直接劈出―― 万物崩毁,天地绝灭。 杀身剑,成! 又有十三变式,聚集成招。 这正是云冽自创剑法第一式,其名为:止杀剑法。 以杀止杀。 到剑术创成,周遭剑修们各自深吸口气,都仿佛受到了牵引。 屠锦三人陷入一种意境之内,剑影壁前坐在云冽附近者,也都像是因此得到了什么机缘、领悟。 有人自创剑法,自能惠及左近同样习剑之人。 云冽睁开眼,气势一放一收,就只余下了淡淡寒意,并不同先前那般气息可怖了。 他随即,就察觉到熟悉的气息,起身回转。 一袭青衫的年轻修士眉眼含笑,气质温和,正脉脉看来。 云冽就走过去:“子青。” 徐子青笑道:“师兄且随我来,我有些要事,要对师兄说知。” 云冽略点头,并不顾其余剑修目光,便随徐子青飘然而去。 而那些原本想要上前询问的修士,见他这般,也只能惋惜一叹。 到底是讨教不成……而其中有剑道境界更高的,便想着来日里再同他切磋就是。 徐子青与云冽很快就来到坊市里酒楼内,那处有徐子青定下的上房,阵法禁制俱在,也无人打扰。 两人进入房中,云冽手指点出,又多增加两重禁制,使防护更为严密。 这时,云冽才开口:“怎么?” 徐子青并不多言,只摊开手掌,将战神令展现出来:“师兄,这几日,我得到此物。” 云冽看去:“战神令?” 徐子青点了点头:“正是,据说,此物为神道中人前往九虚战场之通行令牌,我有心,想去那处历练。” 与此同时,他又把之前所有疑惑也都和盘托出,更有癸丑之事,无一遗漏。 云冽听闻,略有沉吟。 按这说法,战神令比之剑神令难以把握,或许不易成事。 他便道:“你待如何。” 徐子青一笑:“请师兄为我护法,我就同那日师兄激发剑神令般,将自身……” 他说到此处,忽然一顿。 那日师兄云冽先以神识试探不成,随即将剑魂注入,才能激发剑神令。 剑魂为元神与剑意所合,剑神令为淬炼剑魂之通行令,故而剑魂可行……但他徐子青并非剑修,并无剑魂,战神令要用什么激发?用神识,或是用元神? 这当真是叫人为难了。 云冽就道:“先以神识试过。” 徐子青怔愣一瞬,失笑道:“也只能如此了。” 并不出乎意料,他才将神识尝试探入,就如那日的师兄一般,也被立刻弹回。 那么……果然要以元神…… 云冽不多言,只稍一动,已作护法之态。 徐子青沉心定神,眉心一动,那处就分出一丝元神,极缓慢地,触碰到战神令上。 这一瞬,他心里几乎也有些忐忑。 但下一刻,战神令上光芒一转,倏然就不再变化了。 徐子青立时将元神收回,脑中就微微有些发胀。 居然……无用。 不,也并非全然无用,只是仿佛有些不足,似乎尚未达到激发条件。 难不成是他修为尚且不够?亦或是什么其他缘由? 百思不得其解,徐子青看向云冽,将方才所感全数说了。 云冽面色不动:“既然无用,当去打探。” 徐子青说道:“是,师兄。”随后又说,“坊市里,说不得有打探消息的所在。” 云冽略颔首:“一同前往。” 徐子青神情温柔,应道:“好。” 两人重又起身,徐子青稍一想,先去寻了掌柜。 那掌柜之人见到这出手阔绰的大主顾,就很热络:“客官有什么吩咐?” 徐子青一笑,将一块上品灵石放在他的面前,问道:“我师兄弟二人初来此处,许多……都不知晓,为免做得不周,就有心想要多多了解一番。不知掌柜可知何处能让我等解惑?” 掌柜一听,就明白了,他笑吟吟收下灵石,快语开口:“原来是此事,客官出门右走百丈,拐角处有一间‘千耳坊’,若有什么所求,尽管去问,只要有足够价钱,无事不可知晓。” 徐子青松口气:“如此甚好,多谢掌柜指教了。” 掌柜连道“不敢”,心情也极愉悦。 徐子青得到这消息,转头看向云冽:“师兄,我们就往千耳坊一行。” 云冽自也应下。 于是二人同出,依掌柜所言,果然就在右手百丈之地,见到了那颇古朴的一座小楼。 小楼上方牌匾书:“千耳坊”。 两旁更有云:“天下之大,无事不知;客如云来,无钱莫入。” 徐子青见状,颇觉有趣。 不过这千耳坊口气越大越好,能屹立这般长的日子,既敢夸口,应当就有依仗,既有依仗,对他而言得到确切消息的可能越大,对他也就更加有利。 之后,他就与云冽一齐走了进去。 刚进门,就见到内中一张小桌,桌子后面,坐着个相貌普通的凡人。 徐子青定睛打量,一个凡人么…… 那凡人也见到两人,起身拱手:“两位仙长可直入二楼。” 徐子青明白了,朝他笑着点了点头,就走上一旁长阶。 果然,一楼接待凡人,二楼甚至更高的楼层,想必才有他所想得知的消息…… 二楼处,接待之人则为一名紫衣女子,她姿容只在中上,并非十分美丽,但她身上却有一种奇特的气质,让人一见之下,就无法忘怀了。 待她抬起头来,徐子青却发觉,她眉心有一点朱砂。 那朱砂淡红,似乎,是某种印记。 徐子青更看出,她身上的气息,与凡人不同,与修士更不同。 那是……他来到九虚之界后,每逢走入一座城池,都能察觉到的,神道的气息。 这个女子,正是神道中人! 紫衣女子微微一笑,气质飘渺:“客官有什么吩咐?” 425、许多消息||准备刷战场。 徐子青略一打量,便不多看,只笑道:“姑娘是这里的管事?” 紫衣女子声音细柔:“妾身正是。客官若有所求,只管道来就是。” 她说时,纤手一抬,后方就忽然出现两个座椅,无声无息,不见丝毫痕迹。 徐子青神色微动,神道之能,颇合自然。 这般想着,他就与云冽说道:“师兄,我们坐下说话?” 云冽略颔首,与他都入了座。 两人坐定后,紫衣女子奉上两盏清茶,那茶水之香气沁人,不含灵气,却别有一番意趣。 徐子青稍作思忖,就直接说道:“姑娘想必已然知晓,我与师兄乃是下界到来的修士。” 紫衣女子一笑:“是。” 徐子青又道:“我与师兄还要在这九虚之界多待一段时日,怕会触犯什么忌讳,故而……姑娘此处,可有纪事之类的典籍?以免我等一时不慎,触犯到神道大能。” 紫衣女子神情便有些赞赏:“原来如此。”她手指在虚空里轻轻掠过,带来几分无迹可寻的力量变动,之后手掌之间,就拿了一本仿佛以金玉制成的簿子,“《九虚纪事》,应是最为合用。不过我等神道中人不知如何炼制玉符,此书乃是以神力汇成,还需得诸位以肉眼观之。” 对于此,徐子青倒不以为意,就将那典籍接过:“敢问姑娘,此书作价几何?” 紫衣女子一笑:“三百灵石。” 这等价位,能入三回剑灵塔了,真不可谓不昂贵。 好在徐子青与云冽有许多灵脉在手,却不会付不出来,也幸而早先有那些奇遇,否则到九虚之界恐怕寸步难行,更莫说还能磨练自身了。 此书既然重要,徐子青就将灵石取出换了,随即并不离去,在当处翻阅起来。 果然这千耳坊敢开门做这生意,又敢收取这些灵石,拿出的东西,也绝非俗物。 《九虚纪事》中详述九虚之界共有一百零八地域,合天罡地煞之数。其中有三成较为普通,风土人情俱有描述。另七成因诸多原因难以深入,不能尽数窥探明白,但却仍有近半略有提及,只是不能确信罢了。 而每一域又有许多县城,或三十六天罡数,或七十二地煞数,都隐含至理。 此外便记叙有关神道中人许多常识。 首先修习神道者,皆称为神道修者,或称“神修”。 神道境界分为五等,分别为凝神境、聚源境、入劫境、化劫境、通明境。 每一境又分下境、中境、上境。 至化劫境后才可得神道授封,得神位,坐镇一方县城。 其境界越高,所封神位越高,也能坐镇更大的城池。 与修炼仙魔道者不同,神修于同一等级里,上境与中境、中境与下境,之间都有天差地别,等级限制不能跨越,境界高者对境界低者,更有一种威压,叫境界低者几乎不能抵抗。此中之苛刻,绝非修士可比。 同时神道因修者不同而有极限,阳神所化之物即为神修潜力,又有三等。 初为禽鸟,后为百兽,最高则为真神法体。 前两者往往只能修至化劫境,唯有阳神凝聚真神法体者,才可进入通明境。 到这般境界,天地之间都可任其逍遥了。 又有提到如今许多县城中大能神位与其阳神所化法体。 桓县赤羽神尊乃化劫下境神修,阳神朱鸟;而中央剑域实为剑灵城,有灵霄神尊坐镇,这位神尊为化劫上境神修,阳神正为一种真神法体,只要修行年月更久,最终会至于通明境,成就无上神位。 如此种种,许多消息尽在书中所录。 这就能叫人省了不少的心事。 但九虚战场之事,这本《九虚纪事》上,却并没有提及。 徐子青很快看完,眉头微微一皱。 那紫衣女子见状,心知这两人并未得到真正所需的消息……这自然,便是又有生意上门。 于是,她又柔声开口:“两位还有事吩咐妾身?” 徐子青手指一动,将《九虚纪事》收起,就说道:“不瞒姑娘,我等想要知晓的是……”他一顿,神色间也有些严肃起来,“……九虚战场。” 随后,紫衣女子的神情,也终于变了。 即便只是一瞬间的惊异,但却瞒不过徐子青与云冽之眼。 紫衣女子立时说道:“此事不在妾身权力之内,两位若是有意,可往三楼一行。” 徐子青一怔,这九虚战场之事,竟那般隐秘?想必代价也不低罢。 紫衣女子起身送客:“两位请便。只是三楼的消息价位至少不下于千块上品灵石,还望两位备好。” 徐子青也就站起,温和一笑:“多谢姑娘提点。” 云冽一直不曾出言,到这时,也仍是随徐子青一起,再度来到了三楼。 而这里,就只是一间密闭的,只能容纳不足五人的极小暗室了。 徐子青神识一扫,已察觉有许多法阵痕迹,周围各处还有许多符、禁制,防卫极是严密。就算他研究过许多时日,居然仍有些不甚了解的,可见这千耳坊内部实力,的确很是不凡。 这样一来,他也放心不少。 暗室对面有个身着斗篷的神道中人,气势极为内敛,叫人看不出端倪。 但徐子青与云冽皆为元婴修士,在他面前却也觉出几分压力,就知晓他必然不凡。 那斗篷人一开口,声音很是沙哑:“问什么?” 话语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热络,寻寻常常,普普通通。 徐子青也就直言发问:“我想得知如何激发战神令。” 斗篷人气息不变,也没有如下方紫衣女子般失态,而是平平无奇地又道:“三千上品灵石。” 这般昂贵么…… 徐子青也不迟疑:“无妨,请说。” 斗篷人似乎整理了一番措辞,就继续说道:“神道中人只需将气息注入即可,下界之人需得寄托一丝元神在内,且有神道之人气息同入,验明身份。” 徐子青恍然,难怪他只是分出元神,会觉得不足,原来是因着没有神道中人的气息,故而那战神令不肯承认……千耳坊果然不凡。既然得到答案,他就爽快交了灵石。 这时云冽开口:“如何相邀神道中人。” 徐子青顿了顿,也是说道:“不错。我等来自下界,不知如何与神道中人相交,又要邀请何人,能随我等同去。” 斗篷人点头:“两千灵石。” 徐子青照旧道了“无妨”。 就听那斗篷人言道,剑灵城中神道中人少有聚集,凡成就神位者不可离开所属城池,未成神位者则往往在自然之地各设法场修行,并不时常与人群居。同一处所在,若非至交,往往也难有两位神道修者。 他又取出一本书册:“中央地域九成神道修者法场尽在于此,两千灵石可得。” 徐子青心中苦笑,就取出四千灵石:“多谢。” 千耳坊果真善于经营,这不知不觉间,他就花费七八千之数。 不过既然是得用且隐秘的消息,也算不上如何不妥。 犹豫片刻后,徐子青最后问出:“……请详述九虚战场之事。” 斗篷人照旧消息灵通,但这一次,则收取了徐子青五千灵石。 “九虚战场为神道修者对抗界外妖魔之处,若防守不当,界外妖魔侵入九虚之界,此界将有崩溃之危。” “通往九虚战场需有战神令。” “神道修者非聚源境以上不可入。” “下界修士非元婴期以上不可入。” “入战场后三年不可出。” “战场中生死自负,陨落时元神俱灭。” 徐子青听得心惊。 幸而此时问了,否则若是进去战场却发现不能出来,岂非不妙?若是当真要前往那处,恐怕还要做好许多准备才是。而神道修者大半为凝神境,他倘若寻错了人,也很不妥。 不过,他更想要知晓,按界外妖魔,又是何物? 如此想过,徐子青自也问了出来。 然而此时斗篷人却只说了八个字:“战场隐秘,无可奉告。” 徐子青一窒,就觉出几分沉重来。 那九虚战场,果然非同小可…… 又有如下对话: “如何邀请聚源境神修?” “可往战神塔挂牌。” “九虚战场之事此界中何人得知?” “聚源境以上修者尽知。” “九虚战场之上,对修士可有限制?” “与神修一般。” “若被妖魔所伤,当如何治疗?” “战场自取。” “战神塔在何处?” “分塔无数,此域即在东南方三千里外。” “若……” “你可……” 这般徐子青问得更为仔细,直至思忖再三未觉遗漏,才停了下来。他又看向自家师兄,见师兄也无补充,才稍稍定心。 自然,他又耗费近万灵石。 到此时,徐子青终于与云冽离开这千耳坊去。 出得门外,云冽低头看来:“去何处?” 徐子青一顿:“师兄你……” 云冽道:“我剑术初成,欲寻界外妖魔磨练一番。” 徐子青想了一想,倒也是如此。师兄所习为杀戮之剑,在剑灵塔里只淬炼剑魂罢了,但剑术却需得以鲜血灌养才是。于是就说道:“先去采买些得用之物,再往战神塔去。” 云冽应了,只说道:“无需担忧,且迎难而上。” 徐子青心中一凛,知晓自己先前些许踟蹰尽入师兄眼中,不禁略有惭愧:“是,师兄且放心。” 两人就在坊市里行过一程,将所需之物都买了不少,好在坊市极大,只要花费得起价钱,总能得到不少好物。 随后他两个又往剑灵塔对正欲闯塔的荀梁说明,叫他告知屠锦、印修。 再而后,二人就一同前往中央地域战神塔去。 426、邀请神修||进入九虚战场。 师兄弟两个已是元婴修士,若要赶路,可撕裂空间裂缝而行。但九虚之界处于时空风暴之内,为求稳妥,二人并不如此行事,而将气息交融,携手遁走。 这般就耗费了一日,才到达战神塔分塔所在之处。 正是陬县。 据徐子青手中《中央神修秘录》所言,陬县坐镇大能为丹柳神尊,阳神亦为一种鹤形禽鸟,一身神力很是厉害。 不过这位神尊性情倒是不坏,他二人进了县城,也只是被轻轻扫过,并无很大威慑。 两人询问路边凡人,不多时就来到了战神塔外。 战神塔与剑灵塔并不相同,剑灵塔高九十九层,而战神塔不过只是三层小塔罢了。 若要挂牌,则聚源境神修正在第一层,入劫境在第二层,化劫境在第三层,不可打乱,否则战神令将被收走,再不能奢望进入九虚战场。 徐子青打探得明白,知晓这挂牌实则是邀请同伴。 若是神道修士,将战神令挂在塔中后,有意者就会留下一缕阳神之气,与人相约,而战神令之主则可约见此人,到时若是互相认可,就能一同进入九虚战场。 但若是下界的修士,比起神道修者来,邀人就相对困难许多。 神道修者,到底多半只愿与同道来往,并不一定愿意与下界修士相交。 徐子青与云冽走进战神塔第一层,就见到无数立柱,而许多立柱上,都挂了一枚战神令。 可是这战神令却有塔中光芒加持,除非亲手将战神令挂上之人,其他人等,都不能将其取下。 也算是对战神令之主有些保障。 徐子青四顾后,就寻了距离塔门较近的一根立柱,把一缕元神注入后,就挂在了上头。同时,云冽也将一缕剑气抹上。此举正是与神修将阳神气息注入相似,乃是为让后来者得知战神令持有之人或所邀同伴实力如何。 做完这些,师兄弟二人才走出战神塔去。 就在塔外右侧,百丈外有片桃林,落英缤纷,景色优美。 徐子青就与云冽坐在林中一株树下,将《中央神修秘录》再度翻开,在里面查阅起来。 为免战神令挂牌无人肯来应邀,总也要挑选几个可行的人选,亲自前去邀请才是。 秘录上所记很是齐全,首先就记录中央地域诸多县城大能之神位、阳神,随后才是自凝神境始,各大境界神道修士阳神法体及其法场所在。 他们此时所观,无疑正是聚源境的神修,一扫之下,就知有三万九千七百人。 这般看来,倒真是数目不少。 虽说聚源境上的神修都可知九虚之界事,但并非人人都有战神令。 据说每年皆有战神总会,凡聚源境以上神修皆可参与,得前十位者,便可得战神令,故而每年一百零八地域里,总共可为九虚战场送入三千余位神修,参与对战。 但整座九虚之界何其广大,又不知有多少聚源境以上的神修,区区十个名额,当真是极稀罕了。 不过这些与徐子青、云冽二人并无什么关系就是。 前些日子战神总会刚刚过去,战神令已然颁发,近些日子里也恰好是诸多神修各自约请同伴,一齐进入九虚之界之时。 而每一年都有更多神修想要进入那战场,故而挂牌之后,按理说,应当不至于无人应邀罢…… 因此,徐子青和云冽足足挑选了一个多时辰,总算选出了三人。 这三人皆为禽鸟阳神,修为都在聚源上境,实力不错,品性不坏,据介绍,也算好说话之辈。 若能邀请得来,倒是颇为不错。 不过三万个聚源境神修里,师兄弟两个看了这些时候,还有小半未完,正要继续下去。 正此时,徐子青忽然抬头:“师兄,有人动了战神令了!” 云冽就道:“去看。” 徐子青亦是同样想法,他站起身,与云冽都是晃身,来到那战神塔中。 果然,在那根挂了他手中战神令的立柱上,就有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年轻神修站在那处,他负手而立,笑容平和,看起来气质居然和徐子青有几分相似。 此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神道气息,除却惯有的飘渺之感外,还有些灵动之意。 徐子青见到,还未与他交谈,已然先存了三分好感。 那年轻神修眉眼和顺:“两位是下界的修士?” 徐子青一笑:“正是。” 年轻神修点了点头:“不如出去谈。” 徐子青自然也无不允。 很快三人再度来到桃林。 年轻神修伸手接住一片桃瓣,回首说道:“在下沧参,聚源上境神修,阳神罗狐……不知你二位?” 徐子青笑道:“在下徐子青,修为元婴初期,这位是我师兄云冽,修为元婴后期,是一位二炼的剑修。” 沧参眉头微微皱了皱:“元婴……不瞒两位,若是元婴境界的修士,在九虚战场里十分危险,许多下界修士往往坚持不足三月,更莫说坚持三年……恐怕,是九死一生。” 徐子青听得,凝重神色一闪而过,旋即仍是说道:“左右是为了历练,无妨的,生死由命便是。” 沧参听得,就肃穆说道:“既然如此,两位可愿与我同行?”他一顿,“今年在下比斗时输了几筹,只在二十余名,但若再迟一年却不甘心,方才想要借助尔等战神令一用……” 徐子青与云冽对视一眼,笑道:“求之不得。” 事情至此,竟是十分顺利。 不过此地人多,三人不至于就在此处激活战神令。 于是干脆走到桃林深处,寻了个僻静的所在。 依照所定,由徐子青分出一缕元神,沧参分出一缕神息,二者一同注入,就能将战神令激发。 沧参道:“准备好了么。” 徐子青正色道:“一齐动手。” 话音刚落,两人当真同时行事,元神与神息立时进入战神令中! 下一刻,地面出现三个光圈,如此现象与剑神令激发时相仿。 徐子青略松了口气,与云冽都站了进去,沧参亦是如此,也是一脚踩入。 随后光芒变动,三人身形转瞬消失。 这回穿梭只耗费两三个呼吸工夫,比之借剑神令来到九虚之界可轻松得多,徐子青也清醒得多。 然而就在前方光亮大放时,猛然间就是一阵剧烈摇动,脚下所踩之处几乎都要崩塌! 徐子青心里一紧,便发觉自己竟被狠狠抛了出去!他赶紧看向云冽,他这位师兄,居然被驱往另一个方向! 大惊之下,徐子青不及出声,已然落在了一片土地上。 与此同时,嘹亮的兽吼声响起,洪流一般的力量自侧面而来,立刻就要将他打中! 险而又险,徐子青拧身一个翻转,将那力量避开。 之后他却发觉,前方原来有一头数丈高的怪兽,猩红兽瞳直视而来。 而那怪兽上,则坐了个年轻的神修。 他用手一抚兽头,那怪兽即张开口,喷出一团炽烈毒雾,化作一蓬绿芒,铺天盖地,就要将徐子青罩住! 徐子青神色一凝,伸手往身前一摆。 刹那间,无数巴掌大的绿叶层层叠叠,尽数堆在他的周身,不断累积。 不多时,就已然形成厚厚防护,将他整个身体笼罩了住。 那些毒雾绿芒喷洒过来,尽皆打在了众多叶片之上,发出了“辍备蚀之声。无数叶片化为汁水,但又有更多叶片不断增加,将那些腐蚀之物全都消耗。 徐子青有些怒意:“沧参,你这是做什么?” 原来先前偷袭他之人正是与他们公用战神令的神修,其外貌气质分明温和平顺,但不知为何,却做出了这般卑鄙的手段。 沧参嗤笑一声,手掌一动,掌心里,战神令便弹动起来。 刚刚他落地之后立时攻击,战神令原本祭在半空、尚未落地,徐子青躲避偷袭时,他自然就趁机将战神令抢夺在手。而云冽被战神令分作两处,更是无人将他阻止――也不枉在即将到达之时他做了手脚,将云冽与他们分开。 这正是由于战神令传送众人时,为避免同时传送者互相不能信任,因而若有人将他人排斥出去,只消不带杀意,就不会影响传送,却能将传送之人落点各自分开。 徐子青与云冽虽早先问过许多,但毕竟不是九虚之界中人,难免有所疏忽。 而这沧参,正是利用了这一种倏忽。 如今他的气质霎时变化,自温文尔雅,就变得有些邪气了:“自然是为了战神令,你若不死,战神令怎么能成为我的?” 徐子青恼怒之下,却也不解:“我等既已约好同来,你何必谋夺此物?” 沧参笑得更是讽刺:“受制于人,怎比得上自己掌控!尔等下界修士太过愚蠢,战神令原本便为我等神修使用最佳,落在尔等手里,可是多了不少麻烦。反而若是将你杀死,战神令里便只有我的神息,我操纵起来,可没什么烦恼。”他说完后,就把战神令往怀里一塞,“算了,与你说这么多作甚?受死罢!” 下一瞬,沧参纵身而起,双掌相并,拉伸之后,就生出一团犹如明日般炽烈光芒,随后他将此光按在身下怪兽身上,它便立时一阵颤抖,分作了三头一模一样的兽体,分作三个方位,将徐子青包围起来! 徐子青这时方才看清,那些庞大无比的怪兽,分明都是狐形。他又想起来,沧参阳神正为罗狐,这怪兽,显然就是他阳神所化了!一时之间,他冷静下来,但神色也不再带着笑意了。 是他先前不够谨慎,但他现下,是非得夺回战神令不可! 427、抢夺战神令||太极之威,木龙之能。 徐子青并不慌忙,却很谨慎。 他从不曾与阳神对战过,对神道修者了解亦不足够,此时还需多加观察才好。 据方才来看,那阳神所化的巨大罗狐应为实体,否则沧参不能乘坐其脊背之上,它口中所吐毒汁也伤不得人。 而既然是实体,也就容易多了。 一边想着,徐子青一边支起手掌,掌心里迸发出一道光芒。数株植物在周遭生长起来,随后一个扭动,便化作了数头猛兽! 这些猛兽有虎,有狮,更有几头巨牛,看起来都勇悍无比,个头俱在数丈上下,比起那些罗狐来,都是不遑多让。 一瞬间,就在徐子青左右形成拱卫之势,与那些罗狐对峙起来。 也不消两人开口,那些猛兽出现的刹那,罗狐就发出一声尖啸,直扑出来!眨眼间,双方互不相让,撕扯啃咬! 沧参见状,目光阴沉。 在他身后,缓缓升起一轮明日。 这明日高悬而炽烈,但似虚似幻,并不十分成型。 凡神道修者,初期凝神时,都将凝聚这一轮明日,正是他们神力化成。 这明日焕发光芒,无数毫光自其中射出,都披洒在那三头正在战斗的罗狐身上,就如同给它们注入了无限精力,将它们更加悍勇--即便被撕咬,也仿佛刀枪不入,根本不能重伤! 数头青色猛兽虽说缠住了那些罗狐,居然无法奈何,只能困围罢了。 徐子青与沧参遥遥相立,他却并非不肯出手,而是在观察神道修者对战方式。 这时他渐渐看出,那明日上的力量与他们修士体内真元绝不相同,但用途却有些相似,都是支撑术法所用。罗狐为阳神化成,那阳神应是自明日里孕育而出……若是他不曾想错,凡开始修行神道者,首先要应和自然,随后汲取神力凝成明日,则凝神境成,待明日里阳神凝聚,或为禽鸟,或成兽型,或有真神法体,就是聚源境成了。 如此看来,这两个境界应当没什么了不得。 可是,虽说凝神境神修他不曾见过,这聚源境的神修,体内气息竟不在元婴修士之下。 其神息绵长,也不知还有什么手段。 明日光芒大盛,罗狐越发厉害。 很快它们利爪猛抓,那些青兽尽皆被撕成了粉碎! 这还是因着徐子青境界增长、晋入元婴期,体内真元又有质变,万木万灵时使得催生出来的猛兽更加强悍,才能坚持这些时候。否则若他还是金丹期时的修为,化出的猛兽怕是撑不到几个照面,就要烟消云散! 那神力,当真十分厉害,而阳神所化实体,也绝非普通猛兽可比! 徐子青心中一动,就要试探。 他手指一动,前方就出现两柄飞剑,毫芒吞吐,直冲而去! 不知这两件上品灵器与罗狐阳神相比,威力如何? 果然不出他所料,罗狐嘶吼一声,纵身一跃,就将那飞剑生生咬下,居然丝毫无恙!而另一柄飞剑飞得急,趁机斩落在罗狐脊背,也是一声脆响后,便被弹回。 这等怪兽,正是连上品灵器都不能伤! 难怪了,即使那些阳神看着不过是寻常的飞禽走兽,但哪里当真是寻常的?不说罗狐先前还能口吐毒汁,只说它皮毛坚硬,就比修士强了太多! 也难怪了,神道之术,自然有神道的优势。 试探以后,徐子青总算知道为何沧参那般看不上如他这类法修,只因他们本身攻击力不比剑修,而先前他用了八成真元的两击都不能伤到阳神罗狐,若是普通元婴法修与沧参对上,岂不是必然落败? 但他却并非沧参所想那般轻易就能拿捏,先前熟习的功法,到此时正好用上! 倘若万木化灵已不可行,那么……万物化龙又如何? 下一刻,徐子青心念一收,两柄飞剑自动飞回,他神色平静,眉心里光芒暴射! 沧参见到,居然隐约有些心悸。 似乎,有些危险之感…… 正此时,徐子青的身后,也有一物凌空而起。 浩浩渺渺犹如一方世界,虚虚幻幻好似半生浮梦,随后生出变化,变作另一种形态。 那便是一个太极,黑白分明,如同两条鱼儿游走,鱼眼之处,光芒隐现。 就仿若太极门开,世界也因之大开。 这先开的,便是太极阳鱼之门。 只见那处白光鳎爆发出强烈的光彩,那强光之内突然发出声声长吟,仿佛有什么凶猛之物,带着震天撼地之势,就要从里面闯了出来!而后长吟将落,光芒里探出一颗狰狞头颅,紧接着,其身也脱出,就有一条庞然大物,自门内舒展身躯,一径冲出! 那是一条通身青碧的长龙! 龙威赫赫,龙鸣阵阵。 刚吼出一阵,那罗狐就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声音,身形骤然瑟瑟发抖起来! 《万木化龙诀》,让万木化为龙形原本极难,而真正点睛成龙便更是难上加难,可一旦练成,威力自然无穷! 若是如今沧参已然有了化劫境的神道修为,只有神龙几分功力的木龙恐怕还不能唬住罗狐,但如今罗狐阳神之主沧参不过只在聚源境,木龙一声长吟里,罗狐自然要被震慑。 徐子青见状,身形一晃,便出现在沧参面前。 试探已然是试探过了,他就不必在留在后头,木龙自有本事与罗狐周旋,而他就要立即出手,抢回战神令才是。 沧参心里一惊。 这人好快的速度! 他一时察觉自己或许失策,不该将此人当做那一般二般的寻常修士。以往那些修士也各有许多本事,但任凭他们本事再高,却不能奈何罗狐,而开辟出来的那种奇特领域,似乎也并不十分牢固,更莫说还有这些变化了。 就因为这个前因,他才不曾将徐子青看在眼里。 没料到,倒是让他自己上了当。 眼见徐子青一指点来,顿时有一种强烈的危险感扑面而来,沧参心里预感越重,竟觉得那一指极为沉重,若是挨实了,怕是要让他大为受损。 他也是个干脆的,立时就将战神令抛出,就抵挡在那一指点来的方向! 徐子青一皱眉。 这厮反应好生迅速! 若是他继续出手,点中的是战神令,想必就要将它损坏……不得已,他就将神通收回,反手抓住了战神令去。 仅仅耽搁了这一瞬,于沧参而言已是足够。 他五指一个抓握,罗狐踉跄逃回,直没入他身后明日里,随即明日立时缩小,没入他的身体之内。 这连串动作,总共不到一个呼吸。 徐子青也抓住令牌,却不肯就这般将他放过。 当时他再度点出一指,一道青光破空而出,紧紧追着那逃走的沧参而去! 沧参本要借助神力化作狂风而行,但仍是不慎被点中右腿。 --刹那间,那处血肉立刻木化,一瞬变成了枯木,不断向上蔓延,短短工夫,从小腿到大腿,就要及至腰上! 沧参一狠心,当机立断,用手一扯! 那条大腿受力,生生给扯断了掷下,他满头冷汗,彻底化风而逃。 就再也让人见不到身影了。 徐子青并未再去苦寻追赶,只将战神令收入储物镯里,落下地来。 方才是他大意了,也是他识人不清。 神道与仙道到底不同,那神道修者身上的神道气息,竟能掩盖住本身恶意,让人看不出虚实。 下一回,他可要更加仔细才好。 木龙呼啸而会,没入太极阳鱼之内。 随后太极门关,太极图也化作一缕微风,被他吸入紫府之中。 徐子青到这时,方有心思查探四周。 此处是一片荒地,既无人烟,也无草木,却见到不少怪石,或高或矮,更有形成石林的,很是诡异。而这些怪石之上,往往都有许多暗红苔藓,照理说也是木属之物,但却叫他不能从其中探查到木气出来,可见它恐怕并非如表面所见这般。 于是,他也不去触碰。 战神令终点之地,应当就是九虚战场。 但徐子青却没有想到,九虚战场居然会是这般模样。 那些个来到此地的神道修者身在何方?若成兵团,则驻扎之地何在?若不成兵团,也总该见到他们聚集之处才是。还有那界外妖魔,也不知是从哪里出现,藏身在何处。 诸多疑问,则是早先那千耳坊里管事不曾言明的。 只说到时便知,可他到是到了,却要从何而知? 正如此思忖,徐子青抬步往另一头走去。 总是要多寻摸一段时候再说,若是找不着……也就慢慢找着罢! 不过虽是徐子青做了不好的打算,可他的运道却似乎不坏。 才走不足一里路,一片石林里,就有些人声自里面传来,脚步声也很是稳当,只一听,就晓得那非是寻常凡人,而是都有较强实力的修者,而且那隐隐传来的气息,能得知他们皆是神修。 徐子青略一想,就停住不动,等他们过来。 果不其然,不到半刻工夫,那些人身影就出现眼前。 看起来,乃是十来个兵士模样的神修,各个修为都在聚源境以上,领头那位气息莫测,看起来实力更为高强。 这些神修见到徐子青,都是面带戒备。 而徐子青看着他们,也是暗自打量。 他便觉得,这些人好强烈的气势,好浓重的杀意! 只一眼就让人知道,他们必然是杀死过无数生灵之人,否则也不会那般煞气冲天! 428、界外妖魔||真特么太丑了。 领头人显然也打量了徐子青,那目光极是严厉,上下一扫,就仿佛能将人看穿般:“下界修士?” 徐子青温和一笑,不带半点敌意:“正是,以战神令而来。” 他说完,主动将战神令取出晃过,才又立刻收起。 那一行人见到战神令,神色稍微缓和些。 领头人就道:“跟我们过来!” 其余兵士也很快分作两边,将他围在正中。 徐子青初时身子紧绷,但又马上稍许放松,只是警惕之心不变,口中则是应道:“好。”然后慢步随他们前行,又问,“诸位兄台是?” 领头人看他一眼:“我等是秦将军麾下,在此地值勤。” 另外就有兵士,为徐子青稍作解释。 原来这九虚战场也是极为广大,年年都有许多神修到来,而所有神修未必落在同一处地方,因此久而久之,在这战场之地就形成了几大兵团。而这些兵团的前身,则为战场初开、神修与界外妖魔最初对立时被派遣而来的众多神修互相聚合队伍逐年扩大而成。除此以外,还有不少小型团体,不如这些兵团规矩,也不受兵团保护,都各自除灭界外妖魔罢了。 但总体来说,还是成为兵团麾下,更易存活。 徐子青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他能察觉出这些兵士疏远之意,显然对下界修士也未有多少好感,不过行为处事都有章程,即便对他不喜,也没生出什么恶念来--许是他们身上煞气较重之故,神息的干扰反而小了些,就叫他也容易分辨些。 木属修士,到底还是颇为敏锐的。 如此一走就行了有十余里路,途中渐渐也瞧见一些神修了。 那些神修衣着与这些兵士不同,各有风仪,但多半也是数人乃至十数人聚在一起,显然是各自形成队伍,共同进退。 而相较而言,这些神修身上虽然煞气也重,眉眼间的神色,大多却不如兵士们安稳自信。 看来,兵团对麾下兵士有很强庇护,的确乃是实情。 同时,徐子青也见到了一些修士。 这些修士里,不仅有下界修士,也有不少元婴期以上的本土修士--他们身上气息杂糅,看着倒很分明。 可这两者在那些队伍里,待遇似乎不同。 下界的修士……总是与人有些疏远一般,或者说,是被排斥了。 心里转过许多念头,徐子青越发明白,他在这九虚战场里,处境怕是有些艰难,日后行事也要更为小心才是。 不过他更在思忖,他的师兄云冽,不知是掉到了什么地方去? 未及多想,兵团驻扎之地到了。 有许多兵士在外严密把守,中间就有很多营帐,若不是他们每一个身上的神息都很旺盛,境界也都不低,看起来跟凡世里的兵将好像没什么不同。 徐子青甚至觉得,他们中任何一位兵士若是动起手来,只怕都不比他之前所遇沧参弱小。 这该是何其庞大的一股力量! 领头人终于停下脚步,回头肃容道:“我去禀报秦将军,你在此稍候。” 徐子青了然,这必然是要考察他的身份,是例行公事了。 于是,他就点头笑道:“在下明白。” 领头人见他配合,态度稍稍好些,就快步走进营地,又很快掀起最大营帐的帐篷皮,大步走进去。 没多久,他就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个相貌清俊的神修。 领头人一指神修,说道:“这位是贺军师,要与你见一面。” 徐子青一笑:“见过贺军师。” 那贺军师就走出来,引徐子青走到一侧,对他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是怎么来的?” 徐子青自然答了,将师兄云冽同来却失散、后来被沧参抢夺战神令偷袭等事,也没有隐瞒。 他料想,既然这位贺军师被派遣出来盘问于他,必然有自己的手段,倒不必说谎……何况他所言也没什么需得隐瞒之处,自是和盘托出,坦坦荡荡。 贺军师听他说完,神色不变,又询问了几个问题,多数都是之前他们来到九虚之界后的情形,以及为何要来到九虚战场的缘由。在徐子青一一作答、毫无不耐的态度下,他的态度,也好了许多。 最后,贺军师方才说道:“你身份无碍,可在营地附近停留。若是有意加入我秦家军,就要带上两只界外妖魔头颅过来,方有资格接受考验。若是无意,你只管随意来去就是。” 徐子青仍是点了点头,气息很是平和,毫不焦躁。 贺军师才满意而去。 徐子青也松了口气。 他刚刚来到九虚战场,许多事情还未了解,自不会轻易加入兵团,也不会轻易做下什么决定。 如今正是要想法子打探一些消息才好。 徐子青转过身,走得离营地远些,往来路行去。 附近堆积了许多石丘,在那些石丘下面,也有一些帐篷,里面有神修进出,应是他们暂住之所。 九虚战场较为艰苦,并没有房舍,唯独只能扎下这些帐篷了。 走了一段,徐子青又看到,在一个大帐篷前,帐篷皮是敞开的,有一张长桌横在那处,看起来是在兜售什么。 他便走过去,发现兜售之人是个小兵,聚源境的修为,神色很严肃。 帐篷里有许多货品、资源,应当都是这战场上得用的。 略想了想,徐子青就问道:“此处之物如何交换?” 长桌上摆着许多叠好的帐篷皮,还有不少瓶瓶罐罐,更有一些灰扑扑的皮子书册,一眼看去,就知道大约是什么用途。 小兵说道:“若以上品灵石换取,每三灵石换一神石,以神石论价位。” 徐子青听得,就是一惊。 在此处,于他们这些下界修士而言,居然贵了三倍?看来,此地果然并不欢迎他们这类修士。 一时之间,叫他叹了口气。 徐子青并不与这小兵为难,他只取出相应灵石,换了一本皮子书册,这里头就讲述许多有关战场的常识,比起千耳坊听来的那些粗浅的,就要详细得多。也难怪那里不肯多说,原来在这里还有交易。 他不多话,摊开这书,就随便找了座石丘,坐在下方快速翻阅。 如今趁还未发生什么突发之事,他越早了解此间情景,就对他越是有利。 册子上所载之物并不很多,以元婴修士神识,很快就将其快速扫过,记在脑中。 其主要言明九虚战场常驻五大兵团,分别为秦家军、宋家军、何家军、李家军与赵家军,每一个兵团都有十万兵士,另外还有许多小兵团,往往只有两三万兵士或是更少,与界外妖魔对抗。 至于更小的队伍,则并不记录。 除此以外,又介绍那界外妖魔。 这类妖魔形态诡异,身形大小不等,总体却是一种瘦长姿态,其头顶有镰刀形态肉瘤,同样大小不一、色泽不同,即为妖魔之要害。独眼,肉刺,口中利齿凸出,皮肤刀枪不入,四指四趾,伏地奔跑如同兽类。 妖魔以人为食,等级越高,体型越大,甚至背后还能伸展双翼,速度增长十倍,更加难以对付。 神道修者驻扎战场无数年来,对抗界外妖魔早有经验。 除却肉瘤这一处要害以外,妖魔左胸凹陷也为弱点,而妖魔以体型、皮肤硬度、速度等不同因素,分为七个等级,为低级妖魔、中级妖魔、高级妖魔、大妖魔、星级妖魔、辰级妖魔以及月级妖魔。其中星级、辰级、月级三种身后有肉翼,拍动起来快如闪电,更有风啸雷动之力。 一般情形下,前四个等级妖魔出现较多,等级越低,妖魔数量越多。 之前那贺军师所提参军必须有两个妖魔头颅,所指便为低级妖魔罢了。 七种妖魔亦有绘图,徐子青仔细看过,才发觉那传说中的月级妖魔恐怕有百丈高,当真是极其恐怖之物! 这般的妖魔,若是他遇上……便只有死路一条。 至于这些妖魔为何称其为“界外妖魔”……便与它们的来历有关。 只因它们原来是自时空风暴中孕育而出,为茫茫宇宙中极可怕的怪物,但其天性嗜食血肉,却也只能寻到最近的世界,也就是风暴之内的九虚之界了。 然而九虚之界自有法则保护,上空防御重重,外界之物根本不能侵入。唯独有一处薄弱,就是在这九虚战场之地,天幕之上,妖魔能撕裂空间,钻了进来。 如果众多神修不能挡住,妖魔大举侵入,九虚之界便会变作妖魔狩食之地,一界子民,都要受害了。 好在这世界法则对于外界之物都有约束,越是强大的妖魔,就越发不能通过裂缝进入,尤其是辰级、月级的妖魔,根本不可能透过法则。但妖魔若是不杀,终有一日要成大患,故而……也有许多奋勇之人,会亲自通过裂缝而出,在时空风暴之内,与那妖魔厮杀,将一应危难,都斩落在一界之外! 因此,这无数年来,不知有多少神修陨落! 徐子青看完之后,心惊不已。 他稍许看了看那界外妖魔的能力,才发现凡是聚源境的神修,居然至多只能诛杀初级、中级的妖魔,一旦独自遇到了高级妖魔,往往都要逃命,除非许多人联合围剿,才能将其除灭。 而若是遇到了大妖魔……徐子青不由苦笑。 到那时,就算数百位聚源境神修放在一块儿,也只有被吞吃的霉运了。 429、高级妖魔||徐子青知利害。 徐子青心惊过后,就慢慢思考如何应对妖魔之事,在脑中观想起同那妖魔作战之情景,一时间沉浸其中。 忽然间,周遭一阵骚动,他心里一动,睁开眼来。 就在不远处秦家军营地里,有数十道光芒迸发而出,很快化作许多碗口粗的光柱,往天幕上照射过去。 那些光柱彼此有序,在天幕上快速移动,将那里半面天空,全都晃过一遍。 仿佛是……在搜寻什么? 徐子青看得仔细,也听到旁边神修议论。 “秦家军巡逻了,各自小心!” “那破空镜着实好用,我若有这笔钱财,也要换来一个才好……” “你不必羡慕,我等只消速速打杀妖魔,再多积攒些,未必不能得到。” “有了此物,我等自然安全许多……” 这一刻,他便知道,那些光柱是由一种破空镜放射出来,似乎对探寻妖魔很有用处。 若是这般,以他如今实力,自然能弄上一个最好。 正如此想着,天边又生变化。 只见有一根光柱突然在正南方某处停留下来,其他光柱立时群起扑之,都聚在那处。 随后那片天幕骤然发生一种扭曲,突兀地就撕开了一条裂缝来! 徐子青屏住呼吸。 ――莫非是界外妖魔? 紧接着,那裂缝里,就探出一根脚爪,尖锐如钩,很是可怖。 而仅仅只是那一根脚爪,居然就有数尺长,叫人一见就有些惊骇了。 随后,又有人惊呼: “是高级妖魔!” “居然有高级妖魔来到营地!” “幸而以破空镜将其找出,否则它若突然冒出,就要有许多同道受害!” “好险、好险!” 徐子青听得,越发细看。 那妖魔,也在此时逐渐露出原貌。 它生得有七八丈高,通身褐红,头上镰形肉瘤死死贴着秃头,稍一动就要颤动。 果真是丑陋得很! 这妖魔发出一声尖啸,顿时气流滚滚,如涟漪一般扩散开去,震得人头皮发麻,心神乱颤! 徐子青早有提防,倒是事先定过神了,因而并未受到很大影响,然而他往左近神修处看去,就见他们面色煞白,居然像是十分辛苦――是了,神修六识敏锐,贴近自然,一心修炼阳神,反而容易被这等魔音动摇。 又或许,是因那妖魔发出之声,原本就对神修有所克制…… 他不很明白,就不多想,而如今,兵团里也有反应。 那高级妖魔出现刹那,就足足有十二条人影从那营地里腾空而起,他们身下各乘坐一种阳神化身,居然都是猛兽,如虎、罴、狮、狼等,然后足下生风,直往空中踏云而去。 这声势汹汹如潮,浩浩荡荡。 十二轮明日高悬,几乎把整个天幕都照得一片通亮,炽烈光芒极为刺眼。 徐子青仿佛能感觉到滚滚神力在空中激荡,化作一种强大的“场”,把那高级妖魔包围起来。 随后,每一头猛兽里,都分出了数条实影,飞快地扑了过去! 这些猛兽都有数丈高,分别对准高级妖魔撕咬。 但那高级妖魔动作极快,它一瞬就闪过了好几头猛兽,另外一些体型稍小的咬到它的身上,却是连那身钢皮都没能咬破,反而只能吊在它四肢之上,只被一掀一踹,立时倒飞回去。 与此同时,那阳神化身的主人,就胸口一闷,吐出血来! 这许多的阳神化身,那般凶猛的姿态,居然也不能损伤到那高级妖魔的皮肉,可见它那身钢皮如何牢固,一旦遇上,若不能破开那层皮,就只能苦耗了。 徐子青却知道,秦家军既然将高级妖魔引出,必然不会无法对抗。 果然,就有一狮一虎,分作两方,一个往上,一个直撞,都狠狠冲去! 那狮子对准的正是高级妖魔胸口凹陷,而那虎却高高跃起,要自上而下,去咬下它头顶肉瘤! 而另外那些猛兽尽皆围攻过去,各自拉扯。 如此配合无间,显然经历许多战斗。 虽说高级妖魔将手爪扬起护住肉瘤,胸口却门户大开,待它另一手往那处防护,则若要躲避,却因只有两足能用,而变得有些笨拙起来。 这便又是个难得的机会了。 很快十多轮明日迸发出更加璀璨的光芒,逼仄而来的热力几乎要将人都烤得化了。 徐子青后退一步,将神识放出,继续观战。 就见那些兵士口吐精芒,直奔而出,在空中汇成一条长长光索―― 那光索立刻缠住高级妖魔,将它两根手爪全都缚住。 虽然,这只能缚住一瞬。 但这一瞬也足够了。 随即群兽狂奔,狮虎两头立刻找准时机,猛虎一口咬住那硕大的肉瘤! 同时,巨狮前爪一探,就硬生生地捅进妖魔胸口的凹陷之处! 这头巨狮的任务,也因而完成了。 双重夹击之下,肉瘤被活活咬下,而那高级妖魔,也只能不甘心地颓然下落,砸在地面上,扬起漫天灰尘。 上方的十多个兵士立刻使阳神回到明日之内,又各自纵身跃下,落足在地。 随后,这偌大的尸身就给许多兵士熟练拖走。 徐子青看得叹为观止,那些聚源境的兵士配合好生默契。 如这等高级妖魔,若是由他来出手,怕是极难对付,不过……他与那些驱使阳神化身作战的神修又有不同,小乾坤里容瑾尚在日日成长,一旦放出铺天盖地,未必不能困住那妖魔。 以容瑾如今能力,奋力咬破妖魔钢皮,理应并不为难……但最好,他还是先想个法子,让容瑾尝试一番为妙。 可不能轻举妄动。 想定了,徐子青来到那换取了书册的帐篷皮前,询问道:“不知破空镜要如何换取?” 那小兵一听,上下将徐子青打量过:“若是上品灵石,需得有三十万。” 徐子青听了,就明白为何那些神修也觉难得。 只说这些神修感悟天地自然修成神力,神石除却流通之外,其实也与灵石一般,可供神修汲取内中力量。在这九虚战场,若有神石在手,往往都要拿来增强实力,哪会有那许多多出来的花用?就算只要十万神石,那也是个极大的数目。 而这破空镜乃是各大兵团私下炼制所成,这些兵团自己取用也就罢了,若是旁人想要得到,自然得多花费些,也让兵团好生供养兵士,否则资源不足,兵团也不能维持了。 也是因此,寻常的队伍、独自来去的神修,也要慢慢积攒,方不知在多久以后,才能凑足了神石换来。 不过于徐子青而言,能以灵石换取实在很是有利。 他身具那许多灵脉,单单一条一阶灵脉之内,就不下数百万上品灵石,取出个三十万来是奢侈了些,却不会将他难住。 为保性命,破空镜非得换到不可。 这般想着,徐子青手指在袖中拢了拢,不多时,便取出一枚储物戒,交到小兵手中。 那小兵一愣,接过来:“这、这如何开启?” 徐子青恍然,储物戒若非是修士,并不能打开,就说:“敢问贵方如何装取灵石?” 小兵听明白了,心里惊异。 这个下界修士,莫非真有那么多灵石?他也不声张,就将一个布袋递过来:“装在此中即可。” 徐子青闻言,就将储物戒放进去,并指点过。 很快,无数灵石簌簌而落,跌进袋中,很快就叫它鼓了起来,但鼓是鼓了,而不见漏出,显然也是储物之物。 只是神修之物与修士之物,到底还是有许多不同。 装完后,徐子青手略指了指:“请。” 小兵手里也迸发光芒,探进袋中,几个呼吸后,满脸惊异地说道:“数目不错。” 徐子青微微一笑:“那破空境?” 小兵也不嗦,立时将一件物事递来:“尔等下界修士需得在上方镶嵌神石,方能以神识驱动。” 徐子青笑着接过,瞧一瞧,只如同一面极普通的镜子。他就将其收了,又寻小兵换来不少神石,还有一些伤药之类,这才慢悠悠地离开。 因着周围无人,到没人发现他已有破空镜在手,但他日后行事,也不可太过张狂才是。 这一日,徐子青自储物镯里取来早已备下的帐篷,周边再布了许多禁制,才到内中打坐。 如今他正是养精蓄锐,要好生回顾白日里所见那种种对战场景,也要细想若是自己来战,又该如何应对。 不知不觉,就是一夜天明。 清晨,徐子青取出一张地图,也不曾邀请同伴,直往图中所指一处地方走去。 在其身后,也有起得早的,见到他的背影。 就有人窃窃私语: “那人好生大胆,不过这等修为,就敢一人出去?” “我昨日见他初来乍到,想必还不知利害。” “哼,下界的修士,尽多不自量力之人!” “左右不是我等神修,与我等亦无交情,管他作甚?” “也是,就算陨落,也与我等无干。” 这些话语被徐子青听在耳中,却未如何介意。 他一人出行,是因为除却师兄之外他谁也不信,他也并非不知利害,而是见过高级妖魔,自觉逃命无恙,方敢如此。何况他原本也不欲走得多远,且有破空镜在手中,诸多准备之下,只是经历一番,应当无碍。 ……他总是要亲自去体验,才知究竟如何。却并不能因害怕性命之危,而不敢与之相搏。 若是师兄在此,想必也是与他一般的念头。 430、时空之力||子青的发现,师兄的出现(一点点)。 徐子青走得不慢,用上缩地成寸之术,须臾间已然到了十里开外。 此处兵团早已不能得见,周遭也没了旁人。 他就将破空镜取出,将神石镶嵌上去,驱使起来。 这破空镜能探寻天幕外贴合于法则防护薄膜之处的妖魔,更有一种气味,若是用它另一种能力,可将妖魔引诱,使其迫不及待撕开天幕。 只是使用时需得小心行事,若是妖魔落到地面,逃逸起来就很容易,加之这些妖魔能变作吞噬之人的模样,一旦混入人群,就要造成大患了。 ……幸而也不过是低级妖魔、中级妖魔因实力微弱而有这般变幻之术,若是那等大妖魔也能如此,就是弥天大祸! 徐子青这时,是想要引诱一头妖魔下来。 他先把破空镜激活,御使它照向天幕。 这一照,就让他骇了一跳! 只见就在徐子青正上空处,天幕外隐约有十余道黑影,密密实实地贴在那处,对下方虎视眈眈,那利口张合,仿佛在啃噬什么--若是不曾猜错,应当就是在啃噬那一层防护薄膜。 可要真让这十多头一齐钻出来,对徐子青来个合围,不就要让他吃很大的苦头? 徐子青目光微沉,将破空镜光柱落到另一方向,心里稍稍一松。 在那处的薄膜外,倒是没有妖魔,随后他再往四周各处都看过一遍,才略有放心。 看来在这一片天幕外,总共也就只有这些妖魔罢了。 只是…… 徐子青心念一动,将镜面翻转,使了第二个用处。 这时光芒出现后,天幕外的妖魔就躁动起来,啃噬之时,比起刚才可快上不少! 果然有用! 不过,他初次对战,并不欲与多头妖魔对战,于是就转身而行,极快离开。 临走前再用镜面照了照,则发现那些妖魔忽然散去,不再聚集。 显然它们先前是因为嗅着人气,为饱食欲而一起啃咬薄膜,如今人走远,它们也就再去搜寻其他猎物。 徐子青试探过后,就开始往他处寻摸。 好一通折腾后,他总算是利用破空镜,诱使一头低级妖魔极力追赶于它,又在一个四野无人也无妖魔的所在,撕开了薄膜,从天幕外钻了进来! 这头妖魔不过近三丈高,一身褐黄,肉瘤疙疙瘩瘩,十分难看。只是样貌依然凶狠,喉中发出嘶哑吼声,像是没有高级妖魔那种尖啸魔音之能的。 徐子青一个纵身,足下清风缕缕,人如浮萍,飘摇而上。 他一身青衣,温和俊雅,眉目如画,跟那半空里的妖魔遥遥相对,正是对比分明,叫人看着丑的愈丑,美的愈美。 然后,他眉心青芒一闪,一根青针破空而出,在风中瞬时化作了成千上万根,如同蒙蒙细雨般,铺天盖地,就朝那妖魔笼罩而去!便是那再度淬炼的青云针! 那妖魔身形一闪,居然躲开了大半! 剩下的数百青云针刺在它的身上,虽是没入了外皮,但也只不过焦黑了许多斑点,却没能真正伤到妖魔血肉。 竟是连神通也奈何不得! 而这仅仅只是一头低级妖魔。 徐子青略思忖,抬手收回青云针。 低级妖魔又是一扑,就出现在徐子青身前,那般四肢着地的模样,野兽般撕咬过来,它身后更有一条长尾,甩动时“啪啪”有声,仿佛连空气都被抽得爆鸣起来。 这样的妖魔前所未见,曾经所遇诸多怪物、猛兽之类,尽皆不如。 徐子青也不多想,手臂一甩,就生出一条极粗的藤蔓,牢牢将妖魔捆缚。 那妖魔只一扭动,藤蔓尽皆碎裂。 它再一个跳跃,前爪拍来,“呼呼”作响! 徐子青再一扬手,掌心里出现一根长棍,似金非金,似木非木,尖端锐利无比,正是拦腰一摆,就要把那妖魔抽开――然而那妖魔前肢骤然生出数尺长的利刺,生生就要刺进徐子青的腰腹! 倒抽了一口凉气后,徐子青极快后退,堪堪躲过。 随即他一指点出,一道极强之力正中妖魔前胸! ……也是那低级妖魔正抬起半身用利刺对付徐子青,否则它胸口弱处藏于身下、并不显露,反倒让徐子青一时不能得手。但如今总算是徐子青技高一筹,就借机将那处洞穿了! 刹那间,妖魔化作一截枯木般,哀哀地倒在了地面上。 徐子青心头稍稍一松,只觉方才十分危险。 这妖魔并无人之智力可言,但尽管如此,都能有如此强大的本能,能这般狡诈,确是极难对付的了。 妖魔已死,徐子青略想了想,将手中长棍化作一柄长刀,利落斩下妖魔头颅,就用一枚储物戒收起来。 随后,他本是要离去,却忽然心中一动。 似乎……有些奇异之感。 因着这股预兆,徐子青用长刀剖开那妖魔身子,细细找寻起来。 不多时,在那妖魔被捅穿的心脏之内,现出了一颗极小的颗粒,只有米粒大,居然荧光闪烁。 这是…… 里面有一种力量,便将他深深吸引住。 这种力量他之前也曾感受过,更汲取过一些…… 正是时空之力。 只是那时他不过是稍稍吸收些许,现下却能见到时空之力凝结成一颗米粒,当真很是古怪。 又叫他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喜悦来。 之前曾说,徐子青所修功法开辟紫府小乾坤,又因息壤与须弥芥子互相作为,使得那小乾坤有望成就一方真正世界,更是将须弥芥子内世界法则融合起来,而那一种世界法则,其实也就是时空法则。 若要衍化世界,便需得成就特定时空。 在那时空里容纳世界之主所定规则,有世界之主本身的意识。 原本须弥芥子便可容纳时空,须弥芥子掌控那一片时空,后来徐子青压服须弥芥子的意识,将那片时空化作了小乾坤的时空。然而,毕竟那原本是一种特定时空,还未能彻底炼化完全。若是日后被多多撞击几下,那未完成的世界,恐怕就有崩溃之危――即便是云冽的剑域经由剑道果实淬炼后刚硬无比,也不能说绝无损伤。 更何况,徐子青这小乾坤还这般稚嫩? 故而徐子青需得自行领悟时空法则,或者想办法得来纯净时空之力,自行吸纳、炼化,这般染上了徐子青意识的时空之力逐步增加,逐步浓厚,就能让小乾坤越发牢固,终究凝聚到能够支撑一个世界的地步。 再说先前徐子青跟随云冽到九虚之界来,未尝没有借机领悟的缘故。 这便是因着那传说――传言九虚之界,就在时空风暴之中。 也是因此,来时徐子青当真吸纳了些时空之力,就叫他很是欢喜,本来已然有些满足。 可现下他发觉这界外妖魔体内竟有时空之力结晶……这便是意外之喜了! 略想想,这并不奇怪。 界外妖魔孕育于时空风暴之中,虽不知起源为何,但总在界外虚空漂浮,必定时时刻刻与时空为伴,说不得它之所以能够孕育,就与时空之力有关? 且不论何故,总是对他有利。 徐子青定了定心,就以长刀一拨,将那时空之力结晶挑起,又取出个瓶儿,装入其中。 到这时,他越发决定要多多猎取界外妖魔,不仅是为磨练自身,也是要获取这在九千大世界诸多小世界中,都不能轻易得到的时空之力结晶! ? 荒地里,怪石嶙峋,阻挡去路,叫人难以灵活行走。 就在一处空挡,就三头中级妖魔正在与人缠斗,那些人总共不过七八数目,虽两三人缠住一头、照理说是要占尽优势的,反而因为每每出招都不能奏效,渐渐落在了下风。 很快,就有好几人身上挂彩,更是被逼得连连后退,却是无法抽身,莫说是使用什么遁术了,就连以身法躲避,都要被那些乱石阻碍,颇为狼狈。 不多时,那三头妖魔越逼越紧,反而将这七八人聚在了一起,倒形成个“以少围多”的圈子来,叫人不由发笑。 只是被围着的那些人,却是半点也笑不出来。 其中一个身形修长的英俊青年苦笑道:“这回我等算是要同生共死了!” 后面一位老者却有些豁达:“还未到绝境,不必气馁。” 其余几人都是叹息,但到如今地步,不气馁等言辞,也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不过众人也并非初出茅庐的年轻小辈,既然事已至此,干脆都要拼上一把。 下一刻,他们就如同有了默契,一同都祭出了本命法宝来! 刹那间,好几件光芒灿灿的宝物牵制住其中两头妖魔,另一头则被三口极锋利的飞剑刺穿,又有一把圆刀冲天而起,削掉了那妖魔头顶肉瘤,一举将其诛杀! 但这一击过后,众人都萎靡下来。 这些妖魔,哪怕是中级的这类,那层钢皮都坚固到极其可怕的地步。 他们这样的修士,用神通,除非是纯攻击的强大神通,根本伤不到它们油皮;若是用法宝,则低级妖魔用宝器尚可刺透,到了中级,非得有中品甚至上品的宝器,才能对其有所损伤;若是用术法、御兽、符等手段,往往也都伤不到妖魔,它们速度更是极快,躲闪起来十分轻易。 这些人都用了法宝对敌,但也只有本命法宝最为珍贵,可堪一斗,其余的……都至多只能给妖魔添些阻碍,更多妙用,却是没有了。寻常时候,只遇上一头中级妖魔,倒也不怕,但现下却是三头! 也正是这回霉运太过,遇上如此棘手之事,才让他们沦落到这般地步。 一头中级妖魔伏诛,还余下两头都是一声吼叫,把周围法宝拍落! 众人更是灰心不已,连本命法宝都被打灭了宝光,他们剩下的那些手段,哪里还有什么用处? 而后他们也只好能为尽出,不管能用出什么,且先都使将出来,能拖得一刻,便是一刻了。 不到最后关头,他们又哪里肯轻易就死? 正当手段越来越少,中级妖魔举动越来越凌厉时,那些人都是伤痕累累,生机微薄……忽然间,平地里骤然生出一股极庞大的锐气,冰冷酷寒,如潮水一般向周围铺了开去。 是什么人,带着这般强大的气势,还有仿佛无穷无尽的杀意? 就有先前那英俊青年快声道:“道友救命!” 在那处,一个面色如霜的白衣人,正回过头来。 431、师兄救人||修士小队。。 且说云冽因足下震荡,被排挤出去,径直掉落在一处荒原。 他自是立即站稳了,却不见徐子青落下,竟是生生与师弟分开?如此情景显然并不寻常,那同路之人,恐怕是鬼祟之辈。 一时间,他杀气鼓荡,便有一丝怒意。 不过云冽到底不是等闲之辈,他既知事有蹊跷,就决心前去寻得师弟下落,于是收敛心神,镇定下来。 然而随即,他又听到求救之声,转头看时,则见两头怪物正在围杀数名修士,他便晃身过去,出手救人。 中级妖魔气势极是可怕,仿佛铜皮铁骨,那些纷飞法宝撞击过去,都不能伤到它们皮毛,反而是发出“锵锵”之声,甚至不能如何阻碍那些妖魔行动,就将灵光极快黯淡下来。 眼看,那几人就要撑不住了。 云冽素来果断,并不犹豫,直接一指点去。 刹那间,一道剑罡破空而出,就要击向一头妖魔头顶肉瘤! 云冽虽不知妖魔弱点何处,但他身经百战,却隐约能见那妖魔与人对战时有回护肉瘤之意,便往那处试探。 只是那妖魔也有一些智慧,本能更是极强,立时就觉出危险之感,竟在那一瞬立时偏头,让那剑罡不曾打中肉瘤,反而击中妖魔脖颈! 那剑罡并不曾穿透妖魔皮肉,却叫它吃了一个大痛,只听它一声嚎叫,居然将近在眼前的几人全都抛下,就直往云冽之处狂奔而来。它口里吐出一团红光,有爆鸣之声。 云冽再点指,另一道剑罡冲撞红光,就使其半空炸响,卷起许多红烟。但内中威力,却是消散了。 中级妖魔勃然大怒,足下步子不停,长尾突然暴长一丈,从后方直甩过来,要抽打到云冽身上! 云冽晃身避开,神色不动,便在观看那妖魔动作,寻找破绽。 经由先前之举,云冽略能推知那妖魔钢皮之强韧,剑罡之类已然不能奈何于它。故而他躲闪之余,手指微动,掌心已握住一柄黑金长剑,乃是他蕴养多年,本命宝剑。 因另一头还有几个修士苦苦挣扎,他既来救人,就没有拖延让妖魔喂招、反而任那些人等搏命的道理,故而他直接将剑魂注入黑金长剑,就在前方仿佛生出了有丈许长的“剑意”,而其凝炼程度,又比剑意强上许多倍了。 云冽神情冷淡,右臂一振。 霎时间,长剑划出一道长长剑影,直冲而出! 中级妖魔眼里似有蔑视,虽不敢硬接,却高高跳起,就将那剑影躲开! 然而这剑影却并非是普通剑影,而是云冽悟得剑法第一式中一种变式,原本只是快如闪电,但紧接着与另一变式相连,就似乎突然爆发出一种弧光,变得更快,快如强光! 一瞬间倒转过来,极快追上中级妖魔,自后方削掉了那丑陋的肉瘤! 中级妖魔倒下,轰然有声,迸起了满地的土灰。 竟当真是死穴? 云冽并不多看一眼,就往旁边混战之处掠去。 因先前有一头中级妖魔奔向云冽,对这几个修士而言,便轻松不少,抵抗起来,也稍稍有了些喘息之机。 他们倒没想着让云冽再来相救,只各自越发努力,压榨出最后潜力,跟这头妖魔拼杀起来。 若是他们本命法宝还能使用,这头妖魔也能拿下,但若是本命法宝方才不曾使用,怕是也等不到有人搭救。 这般想着,他们也并无多少遗憾,不过越发坚持罢了。 只是既然准备不足、精气耗尽,几人撑的也只是一口气,若要除去妖魔,则是万万不能,反而有好几人再度被妖魔所害,受了一些深可见骨的伤。 正无能为力时,他们忽然听到一句:“各自躲避。” 这一刻,几人极是顺从,马上跳转开去,就有些身法不济者,也被他人拉走,全都避开。 紧接着,他们就见到一位白衣人挡在那妖魔身前,同它对战起来。 如今尚算完好的乃是最初那位英俊青年,他见到那人,就失声低呼:“是剑修?” 他身旁的女子也极惊讶:“为何剑修会到九虚战场上来?” 不怪他们诧异,九虚战场虽是提升自身实力的极佳途径,但于剑修而言,却并非唯一。中央剑域有剑灵塔与剑影壁供剑修磨练自身,往往剑修一去便如痴如醉,轻易不会离开。就算他们剑魂到了瓶颈,也多半是回去来时世界,要到这九虚战场的,正是少之又少……何况能得剑神令已是一种机缘,还要得到战神令,那真是太过罕见了! 几人按捺心思,就看这剑修出手。 他们只见这位剑修身法极快,剑术之凌厉奇诡前所未见,那手中宝剑锐气森森,似乎是什么异宝炼成,而剑锋前那剑魂催出的剑意,又形成这般恐怖的气势,着实让人惊骇不已。 不过剑修攻势素来强劲,倒也不算十分奇怪。 就有一人叹道:“果然这九虚战场唯独剑修与妖魔拼杀时强些,若换了我等,却不能这般轻易。” 另一人也道:“不错,如我等修习其他大道的修士,在此处当真是步履维艰。” 很快,众人就见到云冽身法几个变换,那处就似乎出现了无边剑影,虚虚实实,不能分明。 妖魔比之修士更为迷惑,虽本能犹在,却被那宝剑斩出了数道血口,流出许多血来。 这二炼剑魂要切开中级妖魔的身躯,的确并不困难。 不过它将肉瘤藏得严实,居然宁肯受伤更重,也避开那处。 很快妖魔肩头被斩下一半,狼狈至极,意欲逃脱,可它未及奔出数步,另一道剑影形成环状,绕行之后,径直从肩头创处劈开,就活活让它变作了血淋淋的两截! 而剑锋过处,正有这头妖魔胸口凹陷,故而也就将它杀死了! 云冽扫眼看去,就又有些计较,寻到第二处要害。 这约莫过了有半刻工夫,两头妖魔伏诛,那几人便是得救了。 云冽收起剑,看向众人。 只一瞬,就将那些人瞧了个清楚明白。 总共有七人,俱为修士。 其中有三人乃是下界修士,另四人则为本土修士,而修为也都不弱。 下界修士里有个英俊青年,如今虽是重伤,仍能看出事前有化神初期修为,他右侧女子生得美貌,与他颇有默契,同样是化神初期修为,而另一个与青年有两分相似,是个俊朗少年郎,修为在元婴中期。 本土修士中,有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乃元婴后期修士,又有两名姿色中上的少女,都是元婴初期修士,最后一位瘦高中年,则也有元婴后期修为。 这一群人看来神气都算颇正,看得出是以那英俊青年与美貌女子为首,现下大多破破烂烂,已然是强弩之末了。 遇上那三头中级妖魔,果真是叫他们大伤元气,险些性命不保。 那英俊青年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曾执焘,多谢道友相救!” 虽不知这位剑修性情如何,但只观其表,再思及先前他出手救人之事,也知他起码秉性正直,并非奸佞之辈。 何况他更认出来,这剑修也是下界修士,就越发有些欢喜。 因此介绍了自身之后,他又将诸位同伴一一指过:“这位是在下道侣洪旎,小弟曾执垣。”随即他再介绍了另外四位本土修士,都很清楚明白。 譬如两位少女分别是淳于静、竺梦香,是一对密友,瘦高中年为汪擎山,老者陶德,都是在九虚战场中所遇,至于真正有什么身份,或者是否有什么隐秘,却都不曾详细询问。 云冽微微颔首,权作示意:“云冽。” 那些人也算看出这剑修沉默寡言,并不在意,都纷纷与他见礼。 此后,曾执焘就开口问道:“不知云道友从何而来?” 云冽道:“战神令,与师弟失散。” 曾执焘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说道:“九虚战场十分广大,一时之间恐怕不能寻到贵师弟踪迹,不过此处有数个兵团,还有许多小型势力,不如道友与我等同行,前往兵团驻扎之地打探消息,反而更为便利……道友以为如何?” 云冽略思忖:“也好。” 他既来此,又处处不知,少不得要自他人处收拢得用消息,方能继续行事。 师弟之能他自然深知,寻常情形之下,保命自然无忧,倒不必胡乱寻找,反而没有用处。 曾执焘大喜,一边给他带路,一边就将许多事对他道来。 首先就有妖魔几个弱处、如何分级,还有几大兵团,大概所在,统统说过一遍。 之后就讲到神修与修士之间的一些矛盾来。 虽说修道之人也能在战场历练,但不论是各大兵团,亦或是小型势力,往往都不甚愿意让修士加入,只明面上不肯直说而已。而自行聚集的队伍里,除非着实无人可用,否则也不愿与修士做了同伴。 ――自然,本土修士所得待遇倒是好些,但比起神修来,仍是差得极远。 而造成这般情形的缘由,便是因为其他修士在诛灭妖魔时,其能力比起神修来,实在差了不少。偏偏这些修士到了九虚战场,却也要用上一些神修的资源,自然要被他们排斥了。 432、矛盾||神修里的小人。 莫看这七位修士修为都在元婴期以上,还有那一对道侣乃是化神修士,本身的神通不弱,护体的法宝更是不少,但遇上了好几头中级妖魔围攻而来,可不是也被逼迫得险些没命么? 盖因仙道许多术法都对妖魔无用之故。 先前这几个修士与妖魔对战情形,便是可见一斑。 就只说那神通,唯独攻击极强的能有用处,但往往那种神通极耗真元,使不出三两个,就要真元耗尽,即便使出来,又要害得修士面色发白神色疲惫不能支撑,这般下来,总归也是派不上太大用场的。 反倒是神修,他们所修阳神之道天生对妖魔就有克制之力,明日高悬时,落下金光不仅能帮补自身,还能对妖魔有些削弱--就算那削弱并不十分强大,聚少成多,也有影响。 而其阳神化身每一回撕咬妖魔,都可以将其伤到,故而到后来只是看谁的本事更高一筹,不至于连皮肉都不能攻破。 所有修士之内,除非一些修炼有极特殊功法的修士,他们天生攻击高人一等,有些能为恰好克制妖魔,就对他们有利,另外就只有那些剑修,待剑魂一炼后,自然可以伤及妖魔。在此处就与神修持平了。 不过阳神能划破妖魔皮肉,但伤势轻重则由阳神强弱而定;剑修之剑魂催生剑意也能划破妖魔躯体,但伤痕大小同样要看剑魂淬炼程度而定。具有特殊功法的修士,同样不在例外。 说到底,修士们来到九虚战场历练,只是为领悟那等生死之间的危机,以便于提高自身领悟。同时也是磨练身手,打磨意志,淬炼出更强的攻击力来……能活下来的,当然都是佼佼者。也当然,会有极大的提升了。 而本身的心境,也会在这般艰苦之中,变得更为稳固。 这般一路走一路说,曾执焘夫妇也算对云冽推心置腹。 就连他们的前事,也都说了出来。 不出意外,凡下界中人,大半都是因剑神令而来。 这对夫妇多年前已然在下界盟誓成为双修道侣,两人乃是青梅竹马,情意绵长,随后双双步入仙道,曾执焘有一弟一妹,弟弟曾执垣,妹妹曾婉婉,而洪旎也有一个弟弟,叫做洪晁。五人天资都极不俗,深受师门培养,也深受各自家族看重,可谓是天之骄子,平生除却必要历练之外,没有吃过多少苦头。 得了剑神令的,便是同为剑修的洪晁与曾婉婉,他两个一回同去修习剑道,意外得来。 随后洪晁不知怎地让剑神令认主,就激发了它,得知有剑灵塔之事,并告知于兄嫂。曾执焘与洪旎瓶颈多年,自然顺理成章,就一行人一齐来到九虚之界了。 再经过好些年头,五人得到战神令,不过曾婉婉与洪晁一心练剑,心无旁骛,就由另三人来到这九虚战场之上。 只是他们三个并没有想到此处竟如此危险,但总算两个化神经验丰富,居然也在这里活了下来,转眼又是两个多年头,中途更收下几个同伴,就此一同闯荡起来。 虽说七人数目不多,到底逐渐适应,平日里省下灵石换取了破空镜,小心翼翼之下也不曾受过什么灭顶之灾。这回倒是气运不佳,才被围住,可是能遇到云冽,也不能说倒霉透顶了。 说完这些,曾执焘看向云冽,见他神情不为所动,也不见什么变化,微微一笑,也就不再多言。 该尽力的已然是尽了,便能让这剑修有一分亲近,就已足够,即使并无亲近,只消他并不厌烦,也算不错了。 如今看来,未必亲近,却是没有厌烦的。 云冽的确不曾有什么厌烦,他也要自这些人处打探一二,且观这几人神气颇正,总好过心术不正者,若需得暂时逗留,他倒能随他们一同行事。 很快见到一些人聚集在一处兵营之外,则是曾执焘所指之处到了。 这里并非那几大兵团之内,而是一个一二万人的小兵团,在附近有些名气。因此也有一些不能入得兵团、亦或是不愿入兵团结成队伍,在附近停留下来。 而曾执焘等人,就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支队伍罢了。 随后曾执焘面若寻常,邀请云冽到他们驻扎之地暂住,云冽略略点头,应允下来。 凡在这聚集之地者,皆自行划分一块地方,用来安顿,这几人也是同他人一般,在那里扎了帐篷。 云冽见到,临近一座石丘前土地较为平整,那处显然插有几支阵旗,正是形成了一个小小阵法,用来示意他人不可擅入。 就有淳于静那女子抬手打出几个法诀,将阵旗收了,霎时空地之上,就平白生出了好几顶帐篷来,彼此相连,但每一顶都不甚大,可见占了的这一块地也是不大的。 那几人商量一番,就收拾出一顶帐篷来,将其让与云冽居住,其余人等,也就挤在另三个帐篷里。 此情此景,看着颇有些艰苦了。 曾执焘苦笑道:“云道友,还望你莫要嫌弃。” 说来也是叫人难堪,如曾执焘这等化神修士,曾经也是众星捧月、高高在上,若是在下界遇上,他便仍是对云冽这等出众剑修礼遇,却不会如今日这般过于热络,甚至显得有些巴结。而他在下界时即使出行历练,也绝不会住在这样小得可怜的帐篷里,更不会小心到如此地步,竟是连多增加一顶帐篷都是不敢。 其余修士也露出些苦笑,就算明知居住之地不佳,他们也做了这一个邀请。好容易邀请来了,此时却忍不住观其神色,看他是否露出鄙夷、轻蔑来。 云冽说道:“无妨,有一打坐之地即可。” 他早年下山游历时,经历苦难无数,纵使始终刚直强硬,但也曾遇见过极难的景象,比之如今更是不如的亦有不少,因此并不会生出什么感想来。何况他七情冻结,平日里少有情绪,眼下自然也是没有的。 那些修士见状,却都松了一口气了。 曾执焘一笑,就要说话。 不料正此时,忽然有一道厉芒逼来,尖锐无比,仿佛要将人打穿一般! 洪旎始终留意丈夫,立时察觉,樱口一张,吐出一支灵蛇锥,生生将那厉芒打碎! 她口中厉声说道:“你好大的胆子!” 众人目光看去,所见即为一个身材滚圆的神修,他相貌生得不丑,但因着痴肥了些,就叫人看了有些厌憎。先前那道厉芒,正是被他打出,而他此时也并非只有一人,身后还有四五神修,看起来俱以他马首是瞻。 曾执焘见了,脸色就沉下来:“朱武,又是你!” 洪旎俏脸一冷:“无耻之徒,前日里被打得狼狈,现下却敢出来弄丑了么!” 那朱武嗤笑:“如今你这一群老弱病残,能奈我何?尔等将此驻地交出,再把静儿妹子与梦香妹子嫁与我为妾,我倒还能放你们一马,否则……下一回,尔等可没有这样好的运气,能逃回这条小命来!” 几人都是大惊:“那三头中级妖魔,是你引来?” 汪擎山脸色一变:“不可能,你如何有这本领!” 朱武洋洋得意:“尔等今日出行,我只消叫几个属下跟随在后,趁机以破空镜引出妖魔,再用一味药引引导,自然就能达成所愿。怎么,吃了不小的苦头罢?” 跟随之人见中级妖魔将人围住,便赶紧离去,否则妖魔将那七人解决,他们也落不到好处。 依照常理,曾执焘等人早该没了性命,但如今就算逃回来,也元气大伤,没了什么立足的本事了。 这一席话说出,叫曾执焘等人恨得咬牙。 洪旎定定神,声音更加冷漠:“是我等疏忽,让你占了便宜。可你莫忘了这乃是兵家营地,凡依附之人都不可在附近搏杀。你虽有个堂兄为兵营中人,却也兜不住这在此地杀人的恶事!” 淳于静容色发白,也附和言道:“先前你偷袭之事已然犯了忌讳,若再敢出手,便是拼得一死,我也要将此事闹将出去,到时候,你也得不到半点好处!” 朱武一阵恼怒,他却也知道这个道理,随即狠狠看着几人:“好,好,好!且待来日罢!”他又往云冽那处看了一眼,“新来的小子,一身使剑的本事莫荒废在这些不入流的家伙手里,你若有心,我可请堂兄将你引入兵营。你好生斟酌罢,我朱某随时敞开大门迎你!” 说完之后,再不停留,就大步离去了。 朱武一走,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曾执焘一行,神色越发难看……那朱武也不过是聚源下境罢了,论起实力来,还真不如何强大。但他阳神还算厉害,为走兽之类,又是个有靠山的神修,才能将他们逼迫到如此地步。 可怜他们曾经也在一方呼风唤雨,受人供奉,却不得不同这阴狠小人周旋! 那曾执垣看了看云冽,有几分担忧。 这一位剑修,不知是否会因那朱武之言,要加入兵团? 曾执焘却并未这般想过,只是有些尴尬地说道:“云道友,让你见笑了。” 云冽神色不动:“他是何人?” 曾执焘一顿,就摇头叹道:“这朱武不过凭借他堂兄的威名,本身不足挂齿。这般作态,都不过是因着数月前他欲将两位妹子纳为小妾反被我等拒绝之故。恼羞成怒,至于今日。” 说到此事,真是如鲠在喉。 433、刷怪||出门找师弟~ 寻常情形下,凡利用战神令到达九虚战场者,落足之地往往距离几大兵团驻地不远,往来时常有兵士巡逻,很容易就能被搭一把手,带回营地附近,了解战场部分情况。 曾执焘三人因本身并无神力,乃是因遇上脾性不错的三个神修,借其中一人之力,才可分作两边,同时用了两块战神令到来。但那神修既是同伴,故而彼此并未互相推拒,也就落在了同一个地方。 几个神修虽是帮忙,却不与他们同行,转身即走。而这三人却是恰好遇上有妖魔突破天幕而出,尽管只是个低级妖魔,也让他们猝不及防,且退且走,待终于将其诛杀,竟不知所在何方了。 因此错过了巡逻队,只好慢慢寻找有人聚集之地。 这般过了近乎两载,也经过一些小型兵团所在,后来队伍增加到了七人,好歹在这里落脚了。 虽说这片驻地里,每一人所分之地唯独能放下一座小小帐篷,修士之地位亦不及神修,比起之前所遇来,却稍许安稳,也总算有些规矩,能叫他们休养生息 可惜的是,才落脚不足两月,他们却又遇上朱武此人,纳妾不成生了龃龉,到现下朱武算计他们,叫他们几乎丧命……这便是实打实的结下仇怨了。 曾执焘平生从未如此窘迫。 大家族之自从不欠缺资源,但九虚战场上灵石三倍换取神石一倍,又因初入时的错过而受过许多伤、谋过许多药物,更是要以数倍价值换取寻常所需法宝,更莫说积攒那得到破空镜的神石……林林总总花费过后,便不是入不敷出,手中却也并无余财。之后因那三头中级妖魔之故而损坏的法宝,也要耗费不少,和身家丰厚的朱武当真不能相比。 如今他更知道,日后必然不会好过,朱武可再以大价钱驱使好手在他们出行猎魔时对他们下手,他们却无能为力。可若是因此就要将两个同伴献出与人做妾,那也是万万不能! 不过这些,却不必同新结识的这一位剑修道友详说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用,曾执焘照应过云冽之后,便与诸位同伴商量起来,总是要想一个法子。 淳于静竺梦香二女颇有惭愧之色,归根到底此事因她二人而起,在生死存亡之际,即使被抛下,也不奇怪,然而却侥幸受到同伴庇护,多日来心里既有忐忑,又十分感激。虽说若真成了朱武的妾室,多少就能在神修之中有些位置,然而她们苦修到元婴境界,道心甚坚,却不是那等谄媚他人谋取资源之辈。那朱武如何鄙陋之人,就算与他做个伴侣都绝不能肯,何况只是小妾? 如今,她两个也不过是极力提升修为,尽力不拖累同伴罢了。 另几个修士见状,却都安慰起来,皆是说道:“同行两载,可谓生死之交,怎能不顾这份交情?莫要多想,如这等小人不在少数,总不能次次妥协,失了修仙之人的骨气!” 二女这才定下心来,不再提歉疚之事,神色也更加坚毅起来。 云冽见状,略略点头。 意气不折,可堪赞赏,如若不死,必有成就。 于是,他便听众人商讨,并不多言。 众人多番合计,到底仍是一筹莫展。 如若留在此处,他们长久不曾出去猎魔,手头积蓄必然不足,也没了历练的意义。如若出去猎魔,又不知那朱武会使出什么诡计来,恐怕还会受到许多骚扰,最终被驱赶出去,也未可知。 左右为难后,众人只好按下此事,先将他们损坏诸多法宝、护身之物重新修复、补足了。 随后几日,云冽于帐篷里静心打坐,不去打扰曾执焘一行。 然而他却并非在淬炼什么,而是将耳力放开,把周遭许多声音,都听进耳中。 随后,事关九虚战场的许多消息,他都渐渐收拢起来,记在心里,同时他神识外放,将此处驻地许多人一一看过,却也不曾发觉师弟踪迹。 想来,的确是不在此处。 但其他驻地尚有不少,他亦不能轻易探明方位,还要搜集更多消息才好。 大约四五日后,曾执焘在外唤道:“云道友,云道友?” 云冽站起身,走了出去:“何事。” 曾执焘说道:“我等伤势已然大好,一应所需亦已补足,道友与贵师弟失散,不如与我等一同出去,稍作打探?” 这些时候他也察觉这位剑修偶尔神识一晃而过,显然是一无所获,就有此邀请。 洪旎温婉嗓音也是响起:“我等行走多年,对周围一些驻地也有了解,可以引领云道友前去一观。” 不论是顾念救命恩情,亦或是要借助此人能为,他们都愿将寻人之事纳入行程中来。何况此去为免再度被人算计,此行且要去得更远……也不过是顺路而为罢了。 云冽看几人一眼,只见他们神色诚恳,显然言出真心。 略思忖,他便说道:“也好。” 随即那些人面上,也都露出一些喜色来。 既已决定,曾执焘等人也不迟疑,就趁天色未亮时,一齐走出这营地掌管范围。 众人运起身法,不多时,那许多帐篷的影子都被抛到身后了。 离营十里之后,一行人就来到一处乱石林前。 曾执焘等人很是谨慎,都在留心身后是否有人跟随。 洪旎说道:“倒是没觉出什么……” 另外几人,都格外注意。 曾执焘也是细细查探一番,才说:“看来此回朱武并未派人前来。”他顿一顿,看向云冽,“不知云道友可否相助一看?”众所周知,剑修淬炼剑魂,几转过后神识强过寻常修士数倍,自然更加敏锐。 云冽便稍稍阖目,一个呼吸工夫,就睁开了眼:“并无异状。” 曾执焘听闻,才松了口气:“如此便好。” 那朱武虽然心胸狭隘,性情卑劣,但并不愚笨。 先前为免事情闹大他暂且退避,后知晓此回曾执焘等人必定会数倍防备、难以得手,他便干脆不在这一回出手。他正如那跗骨之疽一般,死死纠缠,一个不慎,就如毒刺,暗算而来。 终究是极难防备,又让人厌恶。 几人稍稍放心,按下先前担忧。 曾执焘夫妇取出破空镜,开始照向天幕,要将妖魔引下。 那天幕外,低级妖魔仿佛能嗅到人气,总因人而聚集,若无破空镜观察天外,只怕它们群起而下,就让人连躲闪的机会也无。因此才叫那许多神修、修士都想要一面破空镜,叫自己活得更为长久。 夫妇俩做得颇为熟练,很快,就由破空镜聚来了七八头低级妖魔,随后定在一处,将其引来吞噬。 不多时,那些低级妖魔就顺利破开天幕,直接跳跃而出,分别扑向众多修士! 几人不慌不忙,一人对上一头,就各自拼杀起来。 莫看那中级妖魔让他们对付不来,这些个初级妖魔,他们对付起来则不为难。 各自胸有成竹,纷纷祭出强力法宝,砸出灵光片片、宝气重重,多半都是直接将肉瘤削落,又或者自背后直接刺穿妖魔胸口凹陷,估摸之准,可见早已是习以为常。 云冽同样手指一动,将本命宝剑擎起,快剑劈出! ? 苍茫天空上,一道裂痕漆黑深幽,倏然钻出了数头瘦长的怪物,它们色呈褐黄,相貌丑陋,正是四五只低级妖魔。 在裂缝之下,一袭青衫的年轻修士静静站立,头顶有一轮太极高悬,阳门里一条青龙倏然钻出,在空中游走一番,便把那些妖魔身躯穿透。其声势赫赫如雷,呼啸如风,破开妖魔胸膛仿若击穿土鸡瓦狗,半点也没有阻碍。 那些低级妖魔重重坠地,死得透透。 年轻修士走上前去,用一根尖细木棍拨开妖魔皮肉,将心脏中晶莹颗粒挑起,装入一个瓶子里,转身再度往另一个方向行去。在这方圆数里之内,他已然留下了二十余头低级妖魔尸身,尽数为胸口大开之状,手段颇有几分凌厉。 这正是独自在外猎魔的徐子青,自打知晓妖魔心脏里有时空之力结晶后,他便对这些妖魔下了手。左右界外妖魔以人为食,除灭起来并无不忍,他也就格外尽力,一举二得,不外如是。 初时徐子青不甚熟悉妖魔行事,有些束手束脚,但经由几番对战后,就明白许多。从最初只敢引一头低级妖魔,到现下同时对战四五头乃至七八头都不在话下,他的确花费许多心力。 至如今七八日过去,徐子青约莫诛杀三百余头低级妖魔,手段已然极为娴熟,纵使被一群低级妖魔围住,也能逃命出去。这皆是因他善于使出万木化龙的手段――需知便是那《万木化灵诀》催生出的许多猛兽,也大多都不能咬破妖魔钢皮,反而不及万木化龙之术来得便利。 只是徐子青现下仅放出一条龙来,也才能支撑近一炷香工夫,若是放出两条龙……怕是才用不得须臾,就要被那庞大真元压垮下――这其实也算一种神通,小乾坤里万木之气滚滚而来,聚成木龙,这倒没什么妨碍,只是一旦放出,成型于小乾坤之外,消耗便俱为徐子青的真元了。 除非有朝一日,小乾坤衍化世界,到时候一界之力自给自足,就再不必从丹田里掏出真元供养,而只用世界本源生生不息,就已是再足够不过。 但而今,还是脱离不得。 434、容瑾苏醒||吸收时空之力。 收集了这些时空之力结晶,徐子青收起小乾坤,似是不知疲倦,又往另一方走去。 虽说他那日被巡逻兵士带到秦家军兵团附近,但他却并没有在那里久待之心,原本也曾思忖是否斩杀两头低级妖魔后,也加入兵团再作打探,然而发现结晶之后,就放弃这般念头。 后来,徐子青干脆独自一人上路,如此既是来去自由,也不必担忧被他人发觉异状了。 在这九虚战场上,徐子青了解不甚多,不过倒并不如本来所想那般危险万分。 只消小心一些引魔,并不会落得如何狼狈地步,而且往往高级妖魔以上总往人多之处扑杀袭击,如他这般一人独行者,往往是低级妖魔才会贪婪吞噬。 那低级妖魔,他已然不看在眼里。 先前放出一龙后,总共不过两三呼吸工夫,妖魔尽除,可徐子青真元仍是消耗三成,需得先寻个地方打坐,休整一番。 这也是早已熟练之事,徐子青就找了一块巨岩,一指点去,打出一个仅容一人打坐的洞穴,拂去石屑后,就坐在其中去了。外面有数株藤蔓扎根地面,左右摇摆护持于他,另有几道禁制布下,就不怕有妖魔突袭,可为他防备几分。 而后,他盘膝入定,吸收起灵气来。 约莫一刻过后,真元尽复。 徐子青睁眼,稍一迟疑,把时空之力结晶取出一粒祭起。 随即丹田之处也付出一尊元婴虚影来。 那元婴虚影小口一张,就喷出一缕白色火焰,这正是他的婴火。 婴火上升,极快将结晶包起,“辍弊粕掌鹄础 时空之力结晶便在半空里被不断融化,逐渐化作了丝丝缕缕的白烟,缓缓没入徐子青眉心之中,直通紫府之内。再然后,这些时空之力就被吸收到小乾坤里,不断稳固世界法则,使得小乾坤实质更为明显,也更加坚不可摧! 一颗吸收过了,又祭起第二颗,再度吸收,再有第三颗……这般连续吸收五颗洁净之后,徐子青的面色已然有些发白。 用婴火灼烧毕竟不易,丹田这回接近干涸了。 徐子青并不慌张,他运转起仅剩下的一成真元,立刻加速吸收灵气、恢复起来。 然而他心中却是想着,下回不可再接连吸收五粒结晶,否则此时若有外力袭来,就要对他不利……早先只吸收四粒时则还能余下三成半,越是往后越是不济,试验过也就罢了。 这些时日,徐子青并非白白虚度。 除了猎杀低级妖魔获取时空之力结晶并磨练身手以外,他并未忘记积蓄真元、加深境界,同时时空之力也开始炼化,只是因战场时刻有变而不曾全力吸收,可也没有放下此事。 故而在如此环境之下,尽管压力颇大,收效却很是显著。 如今一日之功,堪比往日十日之能,叫他很是安慰。 但也有一事未成,便是师兄的踪迹,徐子青仍不曾打探到。 在猎杀妖魔之际,他也见过一些神修、修士,随着他走得越远,那些人等渐渐来自不同驻地,可无一例外,都说并未听得有白衣剑修的消息。 这就叫他难免有一分沮丧。 只是他明白以师兄之能,不论去往何处,都必然能得一席之地,也绝不会有什么生命之危,才稍稍放下心来。 同时,他自己修炼时,也越发刻苦,行走间也越是去往不同方向了。 徐子青轻叹一声,继续打坐起来。 不必多想,他与师兄自有缘分,终有一日能够相见。 不知不觉,已然是半夜时分。 空中明月惨白,光辉之下,一片苍苍。 修士耳聪目明,就算正在运转功法,神识也有一缕飘荡在外,时时警惕。 忽然间,却有急促之声传来,不远之地,仿佛有不小声势,叫人心里不安。 徐子青神色一凛,睁开眼,收了禁制。 那声响渐渐接近,藏身于这山洞之内,恐怕到时反应不及。 他心念一动,晃身而出。 果然,前方数里之外,有约莫二三十只低级妖魔,居然聚成了一群。 徐子青不敢怠慢,小乾坤再度浮出,显化为太极图形,紧随身后。 他心里不由盘算,若是使出万木化龙之术,绞杀之后,不知能余下几成真元……又不知那些真元,是否足够应对突发之事……自打入得这战场以来,此类计算,时常闪过。 正这时,那太极阴鱼里,突然似乎躁动起来。 就有一个声音响起:“娘、娘亲,出出……” 徐子青一怔,居然是容瑾么? 自打结婴之后,容瑾意识沉寂,已然许久不曾出声。 徐子青探过之后,也知晓这是因它结婴之后显化出成熟之体,刹那间成为小乾坤根基之故,因而它之意识与小乾坤意志也要有一番融合,好在它正是徐子青本命之木,寄托于徐子青,亦托生于徐子青,一人一藤虽不至于融为一体,却也是不分彼此,意识互相包容,由徐子青为主,容瑾为仆,才没有太多阻碍。 现下大约容瑾意识总算成为小乾坤意志之部分,来日小乾坤衍化世界,徐子青意识为世界意识,定下世界法则,容瑾意识就可看管法则,与其互相依存。 终于才又清醒过来。 只是容瑾萌发之日太短,曾经嗜血妖藤往往万载甚至更多年月才能成长到如今地步,它却因成为徐子青本命之木,借助传奇功法之能与徐子青纯木之体而成熟起来,心志并不能跟上。 以至于到现在,也仅仅如同几岁的孩童罢了,懵懂不知,唯独听徐子青的话语。 徐子青听到容瑾呼唤,心中一喜,也应道:“容瑾想要出来?” 容瑾急声道:“吃……有、吃吃!” 徐子青看向前方妖魔踪影,顿时恍然。 先前容瑾意识沉寂,他虽也想过若有极危难的时刻,也用妖藤对敌,但平日里到底担忧影响容瑾,而不曾那般。可现下既然容瑾醒转、主动要求,就不必在意了。 祭出容瑾这杀手锏来,所消耗真元远低于万木化龙之术,着实要方便得多。 心下一定,徐子青笑着说道:“那便叫你出来。” 他说完,太极阴鱼上光芒闪动,骤然大开―― 刹那间,一簇血红藤蔓直窜而出,不断延伸,眨眼间,就将徐子青周身尽数护在其中! 一根、五根、十根……藤蔓源源不断,转瞬成百上千,密密实实,都有碗口粗细,都不知有多少长度。 但那色泽鲜艳无比,将年轻修士环绕起来,也格外殷勤亲昵。 如此场景,竟成苍茫夜幕下唯一亮色,显得很是美丽。 与此同时,那些低级妖魔,也更加接近了。 而一阵穷追猛赶之后,它们竟停留在距此半里之地,团团围着什么,前后冲击不停! 莫非…… 徐子青将耳力放开,便听得嚎啕哭声。 那哭腔里恐惧之意极为明晰,几乎是歇斯底里,如同受尽惊吓。 若是不曾听错,那声音的主人,分明还是幼童? 可为何在这战场里居然有幼童出现,还于这夜半时分,被妖魔围住? 略一思忖,徐子青摇摇头,仍是急速赶去。 在他身后,诸多妖藤张牙舞爪,不肯留下,又因其根部扎在小乾坤里,倒是只如同一团阴影般,紧随而去。 不过一个眨眼的工夫,他就已然赶到那处了。 嗜血妖藤最是凶狠,如今作为徐子青本命之木,经由小乾坤淬炼,早就今非昔比,其坚硬程度,比之上品宝器都不遑多让。对付这些区区低级妖魔,自然捅穿钢皮不在话下。 因此它两侧数十根藤蔓往周遭一窜,就化作游龙一般,反而把二十余头低级妖魔围了起来。 那些妖魔觉出不对,立刻回过身来,见到许多诡异血藤,都是勃然大怒。 然而本能强烈,它们却能发觉危险…… 正迟疑是否扑杀时,妖藤反而扑了过来! 刹那间,数十条妖藤直刺妖魔身躯,便叫它们躲了一两根,却不能躲过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几乎只在一瞬,这些妖魔便都如同葫芦一般,被串在了那许多妖藤之上了。 再过得须臾,妖魔们血肉尽被吸食,留下被捅出不少窟窿的钢皮和完整的骨头架子,破破烂烂地甩了下去。 而后妖藤回转,尖端晶莹的时空之力结晶被送到徐子青面前,挨挨蹭蹭,极尽讨好。 徐子青微微一笑,手一抹,全数收了起来。 然后,他才看向原本妖魔包围之处。 在那里,果然有个瘦小的人影。 徐子青心里有几分恻隐,就快步走去。 然而那瘦小身影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居然连连后退起来:“不、不要过来……呜呜……” 徐子青顿了顿,将对方看了清楚。 果然……只是个幼童。 看起来甚至不过四五岁的年纪,身上挂满了各种法宝,看得出,那乃是修士的手段。而那些法宝品级不低,起码都在宝器之上,又似乎镶嵌了灵石,可自发护主。 他脚下还有闪烁着灵光的宝靴,想必方才也催动起来? ……难怪这孩童看来身上只有少许灵气、神息,却能够支撑到现在。 但若是他不曾出手,待法宝灵气耗尽,也就只能任妖魔吞噬了。 只是也不过是个区区孩童,怎么引得妖魔聚集? 徐子青暗中思忖,忍不住更为仔细地打量起来。 435李天福||好妈妈徐子青 幼童吓得瑟瑟发抖,他方才刚被妖魔围住,此时见到眼前一片血腥藤蔓,竟把那些怪物都吃得只剩下骨皮,更觉得害怕极了。心里真是又是后悔,又是委屈,抽抽噎噎,哭得越发惨烈。 他口中还一边叫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吃我……” 还没打量出什么来,却发现幼童哭成这般情形,徐子青反应过来,知道是容瑾吓坏了他,就摸了摸妖藤身躯,说道:“容瑾,你先回去罢。” 容瑾有些不舍,却也只是再蹭了蹭,就簌簌地将所有藤蔓尽皆收拢,全都钻回了太极阴鱼之中。 这样“呼啦啦”一阵声响,偌大的土地上就只余下了徐子青一个独人。 随后,徐子青走去几步,轻声道:“小娃儿,已无事啦,且睁开眼来?” 他嗓音很是温和,带着安抚之意,更是以术法驱除周围血腥之气,让气息为之一清。 许是因着没有恶意之故,那些法宝并不曾攻击起来,就让徐子青一直走到了幼童身前,蹲□子。 幼童泪珠儿滚滚,忽然头上被人轻轻抚摸,就怔怔抬起头来。 他这时见到个笑容柔和的年轻人,就眼中平和地看着自己,竟似忘了哭泣了。 “叔叔……” 徐子青微微一笑:“无事了,莫怕。” 幼童往后面看看,刚才那血糊糊的全都不见,也没得更多怪物,情绪才慢慢安稳了些。 徐子青取出手巾给他将泪水拭去,就见这幼童慢慢平静下来。 一大一小这般一个蹲一个坐,过了好一会儿。 幼童抬起脸,怯生生问道:“刚才那些红红的,是叔叔的?” 徐子青笑了笑:“是,虽说凶狠了些,不过并不会伤害于你。”他说时,手心里钻出一根细细藤蔓,乃是妖藤一根分支,容瑾将意识寄托其中,也对这娃娃有些好奇,前端弯了一弯。 幼童眨眨眼,小心伸出一根手指碰碰,并未发生什么事的,就松了口气,将心彻底放下,脸上也露出两个小小笑涡来。 容瑾在他手腕上卷了卷,才缩了回去。 徐子青见状,心里安慰。 现下看来,先前的惊险,应当也不会影响这孩童什么了。 随后徐子青怜惜幼童今日受了惊吓,干脆将他抱起,幼童也知道是被这“叔叔”救下,便小胳膊搂上他的颈子,不哭不闹,任他这般抱去。 如今天色已然近乎黎明,徐子青也有些思忖。 这娃娃年幼,又有许多法宝护身,想必并非被人丢弃……虽猜不透他为何独自在外,但也不能就此将他丢下。想过之后,他便有心询问他的来历,只辛苦一趟,将他送回就是。 故而徐子青与幼童说过几句话、使他放下心防后,就慢慢打听起来。 只是四五岁年纪的娃娃,这幼童并不能说得明白,言语间断断续续,叫人不能如何明白。 但以徐子青如今见识,稍加整理,也知道一二。 幼童姓李,小名“天福”,与许多叔伯住在一处,从不曾见过娘亲。后来渐渐长大,却一直被关在几座帐篷之间,行动之地狭小,且少人陪伴,平时颇为寂寞。 渐渐大些,天福更为孤单,终于有一日忍不住,趁空跑了出来。 许是他平时少有胡闹,他偷偷找到一张父亲曾使过的纸片,在快要天黑时似模似样地用过后,居然当真将他送了出来。 后来天福就见到苍茫大地和黯淡的天色,然而却只剩下他一人。 到这时,他才惊慌起来。 可到底周围没人,天福只好强压恐慌,一个人踉跄前行,想要找到熟悉的地方,可这样走了许久,也没有见到方向。天色越来越黑,他越来越怕,越来越悔,不由大哭。 再后来,天幕上有许多妖魔正好跳下,发现天福踪迹,穷追不舍。 若不是天福法宝自动护持,早就被吃得干干净净了。 难怪了…… 徐子青打听了这些,见天福说话时那般恐惧模样,便不再问。 如此小的年纪,连夜被一群怪物追赶一二时辰,没有吓散了神魂,已然算是意志坚定。 便是哭一哭,也算不得什么。 据天福刚才所言,徐子青约莫明白,他应当是一个兵团里神修的子嗣,其父地位颇高,其母……恐怕早已逝世。天黑之时兵团中人怕是在忙碌布防之事,才会一时不慎,被这娃娃走脱。 至于那直接将天福送出的纸片,应当属于传送之符,又或者是神修类似的手段,不知怎么被天福激发。 而天福能活到被他发觉,果真不负他那一个“福”字了。 到这时,徐子青也猜测出天福所在兵团了。 若是不出意料,应当就是那大兵团里的李家军。不过传送之物向来为救命之物,天福所激发的那个恐怕也是如此。故而天福如今所在之地,就该与那李家军驻地颇有一段距离才是。 但值得庆幸的是,李家军既为五大兵团之一,他曾经所见书册上有记载其驻地大略方位,他本身亦很明白周围路线,要送天福回去,就要容易许多。 只是这中间也还有个数百里地,一路并不能掉以轻心。 大约做了决定,徐子青抱着天福,就估算一下方位,朝那边行去。 与徐子青孤身上路不同,他已然是元婴修士,平时无需进食,只消灵气流转,就可以行动如常。但天福几岁大的年纪,既不曾修习过神道,也并非修士,只过得不久,肚子里已然“咕咕”叫了起来。 --这并不奇怪,连夜奔跑惊吓,岂能不消耗过巨? 徐子青就有些为难。 他储物镯里东西不少,可那凡人的吃食,却是没有的。 就连辟谷丹,早在他无需服用时,也都挪开去……现下,居然没了法子。 天福倒很乖巧,他原本也是极可爱的孩童,只是常年孤独偶尔淘气了一回,就遇上这样的大难。好不容易被人救下来,再因夜里惊吓,就算饿极了,也不敢多说什么。 反倒是徐子青察觉后,心里一软。 略想了想,他一手按在天福腹部,轻声道:“如今我这里并无吃食,先给你按揉一番。你稍作忍耐,我带你去附近的小型驻地一行罢。” 天福听得,眼神一亮,立时点头:“好,谢谢叔叔!” 徐子青轻叹,手指运起少许真元,在天福丹田上慢慢按压,为他稍作缓解。 但这毕竟治标不治本,只能叫那处不再痉挛,可若说就此不再饥饿,则是绝无可能。 而他自个,也加快步子,往附近他较为熟知的一处小型驻地奔去。 也算徐子青运道不错,他并未将破空镜取出引魔,那妖魔也不曾自行下来觅食,一路倒还顺遂。 很快来到那小型驻地后,徐子青不去同他人争夺扎帐篷的地方,只管到以物换物的摊铺,用早年弄到的神石,来换取一些能够入口的食物。 ……说起这食物,自也与神修修行方式有关。 就如同修士要修行到一定程度方才无需食用饱腹之物,神修修炼之初也同样要食用人间烟火。 凝神境的神修至少五日一食,聚源境的神修至少十日一食,入劫境一月一食,到化劫境方能真正断绝食水。因此在驻地之内,食物亦为一种资源,乃不可或缺之物。 换取起来,也并非多么昂贵。 徐子青很快得了一碗热食,就放到天福手里,温和说道:“吃罢。” 天福眼眶红了红,接过来,小口开吃。 他显然饿狠了,吃得极快,但即便如此却也并不粗鲁,反而颇有规矩,显然被细心教导过,也能瞧出本身颇受重视。 待天福吃完,徐子青再将他抱起,转身走出这片驻地。 天福搂了他颈子,小小打了个嗝儿,乖巧问道:“叔叔要送我回去么?” 徐子青一笑:“是,我送你回去,你莫担忧。” 天福犹豫一下,用脸蛋蹭了蹭徐子青的侧脸,小声道:“谢谢叔叔。” 徐子青微微地笑,也回蹭了一下,柔声再安抚道:“莫怕。” 于是两人赶路起来。 因要回护天福安全,徐子青用了遁术,极快前行。 这次在路途之中便遇见过一些妖魔,低级的还好些,他只用藤蔓将天福牢牢缚在自己胸口,就极快杀死它们,并不会浪费多少时候。但许是先前好运道都已用完,他竟是破天荒遇见了一头中级妖魔! 天福吓得小脸煞白,但他却死死咬牙,并不哭喊,叫徐子青很是不忍,随后他就将容瑾唤出,分出数支妖藤护在天福身侧,随后再同中级妖魔缠斗起来。 如此耽搁了一刻工夫,徐子青回转时,才见到天福蹲在那妖藤围绕的一方天地之间,抱着膝头可怜无比,直到见了徐子青过来,才放开了扑来,小小身子颤抖不住。 这般的情景,在这一路经历数次后,天福的脸色渐渐好转,像是胆子也大了不少。 到后来,即便面对粗壮如碗口、甚至更加粗大的妖藤,他也不再惧怕,只知晓此为护住他的物事了。 就这样,足足过了有两个日夜,终于见到了李家军营地的影子。 徐子青用袖口拭去天福面上风沙,温柔开口:“天福,你可是住在这里?” 天福连连往四处看了好几眼,神情有些懵懂,待他抬起头,见到那极高的旗杆以及上方飘舞的巨大旗面,才用力点头:“那个旗子我见过的!” 那样高的军旗,即使他被藏在军营内几个帐篷之间,也能见到。 徐子青松了口气,就带着天福往前走去。 他走着走着,越是接近那驻地便越是发觉,那处的防卫极为严密。 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寻常的。 436 寻常兵团驻地四周都有不少队伍、独行者暂住依附,遵守兵团规矩,也或者在兵团所需时,做个新血兵士加入其中。 但通常情况下,兵团并不约束。 然而如今徐子青却见到,里头那些帐篷外,众多神修、修士都很是压抑,竟只敢低声私语,而不敢轻易动作。 待徐子青来到时,更是立刻就有两个兵士走上前来,一身气势极为剽悍,面色也很是凝重:“什么人到此?” 本来到驻地附近时,天福已被放下地来,现下就扯着徐子青衣摆,躲在他的身后。见到那两个兵士如此态度,当下打了个哆嗦,往徐子青身后更缩了缩。 徐子青不知这驻地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稍稍猜测,不知是否与天福有关? 若是如此,天福身份恐怕很不寻常,而若并非因着天福,那便不能轻举妄动了。 于是他便将天福小手拉住,温和说道:“在下本在附近猎魔,因自家子侄疲累,恐怕赶不回去,便想要在贵地稍作休整……诸位可能行个方便?” 过路之人偶然借地休息之事素来普遍,那两个兵士低下头,就看到了仿佛十分腼腆的天福,而后对视一眼,再打量徐子青一番后,才让开了路放行:“进去罢。” 徐子青自打说了那话,就暗中观察两人神情,见他们看着天福时亦不曾露出什么熟悉之色来,便微微皱眉。 居然是不认得的……如此说来,如此严密防备,就不是为寻找天福了。 徐子青不由有些失望。 若天福真是此地之人,不知他父亲叔伯可有发现他没了踪迹,又是否寻找于他?倘若不曾……虽说驻地里有大事发生难免分|身乏术,但到底也太过粗心了些。 这般想着,徐子青牵着天福,走进了李家军兵团驻地之内。 到现在,兵团这不知什么大事尚未解决之前,他倒不敢轻易带着小天福去寻亲了。 很快扎了帐篷,徐子青带天福去换了些吃食,随后寻了几个修士说起话来。 这说的,自然就是如今的情形了。 他只问道:“不知那些……为何如此?” 因着同为修士,那被询问的青年脾性还好,就悄声道:“前几日夜间忽然天幕撕开,有三头大妖魔率领十余头高级妖魔前来夜袭,另外中级妖魔、低级妖魔不知其数,可说是声势惊人。”他一顿,续道,“幸而李家军时时准备,立刻反应,迎击敌人。但尽管如此,仍是损伤惨重,后来更有军中坐镇的几位化劫境神尊出手,才将大妖魔杀死两头,尽诛高级妖魔,可另外一头大妖魔,却是逃走了……” 徐子青听得认真,一面开口:“竟有此事?”随后喟叹道,“那场面定然极为恢弘,诸位神尊好本事!可惜我来迟了几日,不曾亲眼得见……” 那青年修士闻言,摇头道:“厉害是极厉害了,可死伤更是不少,后来单单收拾尸体,就耗费许多功夫。” 徐子青又问:“故而因此越发防备起来?” 青年修士叹道:“何止……”他神色凝重,“除此之外,更因当日两方对战激烈,免不了有不少低级、中级妖魔落下地来,尽管大半都被诛杀,却难免也有一些吞食兵士之后转而化作那兵士模样,隐藏起来。若是不尽快将其找出,使得它们渐渐隐匿完美,到日后,就成了李家军里的蛀虫,说不得就有颠覆兵团之危啊!” 所以,在妖魔被驱逐之后,整个兵团立刻戒严,不仅是兵团里的兵士,就连驻地里寄居的所有人,也全都一一排查过了。 妖魔化身后,初时一两日里并不能将气息隐藏得天衣无缝,因而只要详查起来,也可解除此厄。 也是因着如此,一时间这驻地里人人自危,更是警惕起来。 徐子青听到这里,总算明白过来。 这就不足为怪了,此等大事之下,天福的丢失,也难以被人留意到。 不过,排查之际,天福的叔伯父亲应当发觉他不在帐内,但恐怕多半以为他已然丧命了罢…… 这般想着,徐子青又与那青年修士说了几句话,就牵着天福,回到帐篷里了。 不远之处的营地里,比起允许他人寄居之地防卫更加森严,在如此关口,徐子青只得先带着天福多住上几日,再寻隙去打探天福亲人的消息了。 便是那些人有什么作为,恐怕也得等此地事态平息,方有可能。 李家军驻地多了两人之事,并未引起什么注意。 只因这些日子除了徐子青前来之外,也有其他神修、修士来此,也同样得到这样的消息。不过有些人因着惧怕而就此离去,有些人却留了下来,寄望能有机会加入李家军去。 李家军此役到底损失一些元气,趁此机会再多招揽一些兵士、稍稍放低要求,也是未必不可能的。 又过了几日,那晚大妖魔袭击之事渐渐少有人提及,这驻地虽未太过放松,但气氛已不如之前那般紧绷了。 这里也逐渐热闹起来。 徐子青只觉时机已到,就带着天福,开始时常走出帐篷,在接近兵团之地长久逗留。 思来想去,天福的存在虽不知有多少人知道,可他既然能有那些法宝护身,其亲长地位必然不低。若是天福身影常常出现,总会有人发觉他尚且活在世上,也终究会有人前来寻他……到时候,他便可将天福交到他至亲手里。 事实也果然如此。 待到有一日,徐子青见到一个兵士远远瞧见他与天福身影,竟慌不迭转身奔行后,就心下暗道一声:来了! 这天夜晚间,也的确有人来到了帐篷前。 徐子青抬手将帐篷皮掀开,对来人一笑:“在下等候尊驾多时了。” 来人身形魁梧,看得出是一员猛将,而其气息隐匿,隐约又给人极危险之感……能叫徐子青有如此感觉者,聚源境的神修是绝无可能。 那么,此人至少也在入劫境里,而且,绝非单单只在入劫下境。 那汉子听徐子青这言语,并无太大反应,只是将目光落在正于他怀中酣睡的天福身上,眼中微光闪烁,情绪似乎有些激动。看来,果真是认得他的。 徐子青心下微松,无恶意而有担忧,这位神修必然对天福知之甚详罢。 汉子细细看过了天福,再瞧向徐子青,朝他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徐子青见状,悄然站起,怀里抱着天福竟无半点波动,也不曾惊扰天福半分。 那汉子看到,对徐子青神色也好了不少。 很快,汉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内,徐子青紧随而上,不多时,就进入了兵营之中。 因着那汉子手里令牌,并无人阻碍他们,因此才几个起落间,他们就来到了无数营帐的深处,在那里,一座极大的帐篷矗立,外围看似古朴,却有一种强大的气势散发出来。 此处……必然不凡! 徐子青心里一惊。 这营帐的位置和气魄……他恐怕还小觑了天福的真正身份罢! 正想时,那汉子已然掀开了帐篷皮,将他们引了进去。 徐子青不再多想,也不迟疑,就抬步走入其中。 刚进得里面,霎时间,徐子青就感觉到了一股炙阳热力。 这样的热力,似乎能透过每一个毛孔深入到经脉之内,一瞬间让血液沸腾,又使丹田里真元翻滚,整个内世界都处于岩浆暴日之内一般! 但……也算不得如何痛苦。 那热力并非针对他而来,只是自然而然地散发,让他一个猝不及防,就被震荡了一下。 徐子青立刻抬头,第一眼,就见到坐在帐篷里高位上的,一位看似枯干瘦小的老者。 他看起来毫无力量,甚至是干瘪的,毫不起眼的,但以木属修士的敏锐,这一刻却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血与火,看到了无数战意昭昭,无数铁骨铮铮……还有无数的杀戮,无数的血腥,无数的战斗。 无疑,他就是李家军的领头人! 屠魔将军李兴龙! ? 二十余头低级妖魔自裂缝中扑下,很快围住了七八个寻常修士。 这些修士皱了眉,说道:“怎么引了这许多?怕是有些艰难了。” 虽是如此说,众修士还是纷纷祭起法宝来,都要使出攻势极强的招数,对着众多低级妖魔的弱处,奋力拼杀起来。 也是他们早就熟练,最初往往都能一招削去妖魔头顶肉瘤,但越是往后,就逐渐慢了些许。 不过约莫两刻过后,他们却也宰杀了许多,只剩下三两头还不肯死心罢了。 但就在这些修士杀了不少后,裂缝里突然窜出两头中级妖魔,尖啸一声就扑向了他们!更可怖的是,这两头中级妖魔身后,还有十多头低级妖魔,也一同冲了出来! 众修士见到,都不禁苦笑。 当即就有一人唤道:“请云道友相助!” 当是时,左侧一座高大石丘上,一道白影倏然而下,身侧仿佛有一道极细的黑金光芒与之同来,眨眼间就化作数个光弧,在那些妖魔周围绕过一圈。 下一刻,那十多头低级妖魔身形一顿,头顶的肉瘤上就多出一个极小的洞口,之后一个爆开,叫它们统统倒在地上。 而另外两头中级妖魔里,就有一头转身扑来。 又是一道黑金光芒亮起,这头中级妖魔胸口登时出现一个血洞,原来那光芒正从高空落下,直直穿透了它的脊背了! 437 那些修士面前只剩下一头中级妖魔,少数低级妖魔,自然很快将其解决,并没有再有太多耗费。 不过待他们处理之后,再回过头来看到那神色冷淡的白衣剑修,便都不由得暗中苦笑。 叫他们很是棘手的诸多妖魔,在此人手里,竟只用了两剑…… 曾执焘很快按住些许嫉妒之情,转而笑道:“又多亏云道友援手了。” 云冽道:“无妨。” 另几人也纷纷过来道谢。 这些日子以来,众人同路而行,的确依照先前所言,引领这位新结识的剑修前外各处大小驻地,去寻找名为徐子青的青衫修士,亦是这剑修的师弟。 然而九虚战场何其广大,短短数日工夫,即便走了好几个地方,也不曾听得那年轻修士的消息。 但在这一段路途之中,当真是叫他们见识到了这剑修的本事。 曾执焘思及,不禁又是一叹。 初时但凡引出妖魔来,众人都是一起动手,云冽也不例外,然而往往他们尚在与一头妖魔拼杀,那云冽就将周遭妖魔尽皆除去,时常就在呼吸之间,已然大功告成。 以至于每每引魔,总是云冽杀死十余头,他们合力不过杀死两三头,全不及云冽利落--到底云冽与他们并非伙伴,总叫他出大头力气,实在让他们惭愧不已。 ……自然,也有妖魔尸身分配的缘故。 云冽生性冷漠,并不在于此事,诛杀的妖魔尽归他们处置,可是他们也是尊严自傲的修士,如何能忍耐自个白占他的便宜?何况长此以往众人身手不得磨练,若是云冽寻到师弟翩然离去,他们又要如何是好? 到后来,众人商量一番,便只请云冽旁观,无需加入进来。除非遇上难以对付的妖魔,才请云冽出手相救。 于此事上,云冽并无异议,左右那低级妖魔除非数十只群起而来,也不能让他剑术得到磨砺,反不如独自在旁淬炼剑魂。 如此,也就两全其美了。 众人道了谢后,便去处置妖魔尸体。 在九虚战场上,不论是神修还是修士,都需要很多资源,这资源有许多是战场之外、各大小兵团后盾家族供给,也有其他许多未知渠道分配。但不加入兵团的人,就只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去换取。 同时,因着对付妖魔的器具里也有许多来自于妖魔,故而待斩杀妖魔后,就可以将所需之物取下,带回去换取资源了。 这些所需之物,主要便为妖魔肉瘤、钢皮以及利爪。 其中又以肉瘤价值最大,据说炼制破空镜便有所需求,也有说一些其他神道法宝上也有所需,总归都是可用的。 如今自然是不能浪费了。 几个修士分工合作,手下功夫很是熟练。 一些胸口凹陷被洞穿的就直接去剥皮、削掉肉瘤、拔下利爪等,若是原本就削掉肉瘤的,便也将肉瘤拾取。 只是尚有十几头肉瘤爆掉的……这未必不是他们要让云冽自行旁观的缘由之一。 盖因这云冽下手诛魔时总是极为干脆击中要害之故,那要害所在的肉瘤,便时常都不得保存了。 有些时候,还当真是叫人有些哭笑不得。 很快收拾完,曾执焘等人便看了看天色。 他们出来许多天了,因最初那朱武就不曾让人跟上,及至他们走得远了,越发不能再施展阴谋诡计。但与此同时,他们也有好些日子没有回去驻地之中,而是在外奔波。 到此时,妖魔炼材已积攒了许多数目,恐怕得找个地方换了才是。 曾执焘思考片刻,说道:“云道友,我等先往附近驻地处理了这些,如何?” 左右也是要去寻找这位的师弟,再换个地方也属平常。 云冽略颔首,便是应允。 另外几个修士见状,也依照曾执焘所言行事。 而经由这些时日在外各处行走,如今相距最近的驻地,却是一个大型驻地了。 正为宋家军的驻地。 这宋家军,也同样为十万人的兵团,所占地域更是极为广大,那里往来之人,自然也越发多了。 打探消息,应当也更加容易。 既做决定,便不多言,一行人匆匆行路,往那驻地方向赶去。 因众人加快行速,约莫一两个时辰后,就渐渐到达驻地相近之处,但此时天色已然是彻底暗了下来。 这不愧是大型驻地,看上去众多兵士声威赫赫,气氛也显得十分铁血严肃。 同时,周遭依附之人形成的帐篷群,也是黑压压成片都是。 曾执焘等人进入驻地,很是熟练地来到了易物的帐篷前。 他们到宋家军驻地来,也并非是头一回了。 早先曾经提及,他们这些修士辗转不少驻地,才终于安顿下来。宋家军驻地既然也在这几日内就可往返的地域之内,自也在他们经历之中。 只是越是大型的驻地,也越发不缺人才,因此反而在营地外并无太多管制,对于他们这些修士有些不利。倒是一些小型驻地在依附之地内立下规矩,不许相互残杀之类,方能让他们决心长住。 ――但饶是如此,仍有朱武这类小人作祟,可想而知在这大型驻地之外,有谁会在乎他们这些毫无背景之人的小命? 故不能留。 曾执焘拿那些妖魔炼材换来一些神石,将其中三成分与云冽,其余方才平分了去。之后几人小心来到驻地较为偏僻之外围,扎了个帐篷出来。 这时候,曾执焘悄然对云冽提醒道:“云道友,在此处小心行事,莫与他人争执。” 他自然相信这剑修绝非惹事之人,但这些该有的提点,总是要提点了才是。 云冽知他好意,略略点头。 曾执焘就放下心来。 为免引人注目,帐篷只扎了一顶,众位修士早无需进食,就各自打坐调息。 如此倒也还算惬意,不过是警惕之心却仍不能消去。 渐渐地,就将要到了半夜时分…… 突然间,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之声。 云冽陡然睁眼,双目中黑金光芒一闪而没。 他心里生出一种警兆,仿佛是有极危险之物急急涌来,竟然有一种“若是稍有懈怠,必然尸骨无存”的紧迫之感! 这绝不寻常! 几乎是下一刻,另外几人也都陆续睁开眼来。 但凡是修行到一定境界之人,于危险之上都有预兆,尤其那曾执焘夫妇乃是化神修士,虽元神不及已然凝炼剑魂的云冽,可本身却也是强大无比。他们在九虚战场上过得不甚如意,非是因他们本身实力不济,而不过是因着神修对妖魔克制之能远胜他们,而修士手段对妖魔往往难以奏效罢了。 当有的敏锐,当有的警觉,他们仍是要胜过不少神修! 曾执焘皱眉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之道侣洪旎也道:“兵团出了乱子罢,我等应当速速出去一观,否则……” 另几人都是纷纷开口:“若是祸及我等,就大为不妙!” 众人都立时起身,掀开帐篷,走了出去。 果然外面也有许多帐篷里钻出人来,先出来的一些,大多都是修士。到后来,神修里也出来许多,面上都有惊慌之色。 他们无一例外,都看向了不远之处的兵营。 在那里,很多兵士严阵以待,居然在刹那间就摆好了阵型。 更有许多庞大的气势自兵营里冲天而起,震天撼地一般,带着极强的冲击之力! 那般多的威压,几乎叫人元神都为之震颤! 忽然有一人哆嗦着嗓音说道:“天、天幕上……” 紧接着,更多人都往天空看了过去。 这一看之下,心里都生出了绝大的恐惧之意! 原本漆黑的天幕上,骤然撕开了一条不知多么宽、又不知多么长的裂缝,比深幽更加深幽,比黑暗更加黑暗,就如同猛兽张开的巨口,像是要将外部之物全都吞噬进去! 而在那裂缝之间,悬浮着许多似乎黑乎乎的影子。 那些影子一个连着一个,一个挨着一个,仿佛是悬挂的果子,却比果子要可怕一千倍,一万倍! ――那是无数等级不同妖魔! 难以计数的低级妖魔,在它们身后指挥着的中级妖魔,还有隐藏在更深之处仿佛统御一切的十多道更为巨大更为可怕的黑影……以及更加难以预料的,叫人不能置信的可怖之物。 不必看清,甚至不必去深想,只是稍稍猜测,就几乎叫人骇得魂飞魄散! 洪旎的唇也微微有些颤抖起来:“高级妖魔……” 而曾执焘深深地呼吸:“……还有大妖魔。” 另外的几个修士,都在这一瞬间,面色惨白! 云冽神色不动,抬眼看向那裂缝之处。 他的心里,似乎渐渐有了一种热意,那种要将人逼进生死关头的压迫感,终于在经历了数日狩猎之后,重新降临。 在那里,有值得他一战的对手。 甚至有――能轻易就将他杀死的对手! 云冽自然不会去应对必死之战,可他却也并无丝毫的惧怕。 对于一个剑修而言,他更想要去经历那些可以逼迫他的战斗,他想要用它们磨砺自己的剑术,用它们催生他的剑魂! 云冽眼里也总算露出了一丝情绪。 没有什么,比今晚的机会更好了。 妖魔群聚,在这一个夜晚猛然接近。 它们带来了无尽的压力,让许多人肝胆俱裂,也让许多人生出了浓浓的仇恨。 而当它们出现的同时,在兵营的深处,也爆发出了几道极为强烈的、似乎能炙烤苍穹的恐怖力量! 438 营帐之内,有一道洪钟一般的声音响起,只说了一个字:“杀!” 此音落下,如同雷鸣,正是宋家军军令。 军令如山,宋家军营地之内,无数帐篷骤然大开,又有无数身影纵身跃起,化作了一道道金色长虹,带着无数光芒耀耀的身后明日,全都到达了半空之中。 他们与那些妖魔,当面对上! 妖魔们撕开了天幕,都扑杀下来,想要进入人群,想要占领这神修的领地! 于是刹那间,兵士与妖魔在空中短兵相接,几乎是眨眼间就纠缠在一起!浓郁的血腥之气传入鼻端,在两方交战之间,似乎更弥漫起团团血雾,仿佛要将人眼都遮蔽住了。 这样宏大的场面,这样惊人的气势与威压,都是前所未见!生死交战到如此地步,当真是骇人听闻! 营地外驻地里的许多神修、修士,也都震惊无比。 虽说总有妖魔会袭击营地,但从来不曾有这样大的规模,也从未有过这样可怕的敌人。 一时之间,很多人手指颤抖,几乎都无法动作。 倒是不少的修士,在这时心境要比神修强些,尤其是下界修士,大多身经百战,能到九虚战场可说是因机缘累积,也曾经呼风唤雨,有说不尽的权势地位。故而往往只是惊异一瞬,就平静下来。 --虽说在对战妖魔时,下界修士武力上或许不及神修,但若是论起心境来,就是神修比不过他们了。 很快,下界修士先行出手,他们也化作道道遁光,与同行伙伴一路,结成阵势,飞跃空中。 然后他们围住几头低级妖魔,使出历练来的手段,要将它们一一灭杀! 紧接而去的,乃是本土修士,他们的心境大多也比普通神修强些,如今反应过来,也知道若是不尽快将妖魔诛绝,一旦宋家军失利,终究他们也要沦丧,因此同样使出无数术法,也同样对低级妖魔围杀起来! 最后清醒的,才是那些聚源境的普通神修。 仙道与神道修行方法不同,神道感悟天地而凝神聚源,汲取神气炼化神息,凝炼出自己的阳神来,可是初时只要贴合自然,就能大功告成,在心境之上,并没有多少感悟。 可说神修在入劫境前,心态上与会武的凡人几乎没有太多不同--直到他们再更进一步,就进入了他们的劫数。 正如修士有心魔,神修也会入劫。 凝神聚源并不十分困难,一旦入劫,许多神修就要不入迷障,煎熬多年。 迷障不破,不能化劫,劫数不化,最终将要陨落。 也只有步入了化劫境的神修,心境上方可与稳步修真、勘破心魔的修士相比。 因此,先前妖魔夜袭而来,许多神修一时恐惧,都实属平常。 与此同时,兵营里那些同样聚源境的神修兵士,心境就要强上不少--也是因这缘故,年年都有无数神修想要来到九虚战场,若是在这里历练突破入劫,化劫起来也要容易许多! 曾执焘等人,反应也是极快的。 作为化神期的修士,他与道侣洪旎立时就将飞剑放出,足下遁光亮起,招手便道:“我等速速前去剿杀妖魔!” 众多修士配合惯了,闻言都同时纵身,化作七八遁光,直飞冲天。 云冽神色不动,也是晃身而上! 转瞬间,众人都到了天幕之间。 那些妖魔结成的阵势,也与他们越发地接近。 但云冽,与曾执焘一行,却并不是前往同一个方向。 云冽周身爆出一团黑金之光,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接刺入了妖魔群中! 那一片俱是低级妖魔,每一头都丑陋无比,但对于如今绷紧脊背、风行如电的云冽而言,却是不堪一击! 一缕黑金厉芒迸射而出,锋锐无比,又圆滑无比。 它就如同一根丝线,在周遭绕了个圈子,成为一种极顺畅的弧形,往那妖魔之中席卷而去。 下一刻,就有十多个肉块“噗噗”落下,十几头的尸体倒栽下去,摔成了十几团的烂泥! 这一招,正是杀身剑变式之一。 亦是斩杀妖魔、削去肉瘤的极便利的一招。 随后云冽动作不停,他只管出剑,挥剑,剑魂催生出无情杀戮剑意,附着在他心血温养的本命宝剑之上,每一剑使出来,都有一往无前的绝强锋芒! 他的每一剑,也都能斩落十余头低级妖魔,甚至更多,更多! 与许多数人围在一起才能造就相似结果的修士而言,他要强上不少,就连一些实力剽悍的神修,似乎也没有他这样的快速,他这样的杀意! 杀到酣畅处,云冽周遭的低级妖魔已然被清空了。 这一下,可不是已然斩落了百余头? 他身法不停,一个遁行后,再度杀入了另一群低级妖魔里,又是一刻的工夫,同样斩尽了它们。 随后第二群,第三群,第四群! 他的力量仿佛无边无际,整个人就如同一头杀神,在低级妖魔结成的群落里来去如风,丝毫没有阻碍一般。 苍穹之下,已然形成了血腥的战场。 那些经历过许多战斗的兵士们,也早已杀红了眼,他们根本不曾留意周遭,也丝毫没有停下的打算。 凡是这些聚源境成为兵士又始终不曾陨落,最后更是在战场上入劫的神修们,所进入的劫数,几乎都是杀劫。他们每一个都杀意旺盛,每一个手里都有无数性命,甚至会不由自控-- 但是被这样情景惊住了的其他神修,不仅为杀红眼的兵士震撼,他们也发现了显得十分突兀的云冽。 “那也是宋家军的兵士么?” “不,他分明是一位剑修,宋家军从不收下界修士!” “这剑修好生厉害,不知修炼的是什么剑道!” “哼,他这般斩杀下去,终要引来高级妖魔,到时……” “依我看,他倒未必不是高级妖魔的敌手。” “不过是个剑魂二炼,对付高级妖魔,恐怕还差了些罢!” “剑修皆是一群疯子,便是难以应对,这厮想必也不会退缩!” 诸多议论,很快响起。 但这些议论又很快消失了,战场上瞬息万变,当更多妖魔袭来时,便是言语也成了奢望。 而正如他们议论的这般,云冽并无退缩之意。 在最外层的低级妖魔绞杀了数百头之后,云冽仍在不断往上穿刺,就仿佛将一块妖魔织成的幕布劈开,纵身往上! 他跟着,就面对了中级妖魔! 这些中级妖魔,也同样结成队伍,在见到这不速之客后,立刻围了过来! 云冽沉心定气,手腕一翻,就换了一个变式! 这一个变式剑意化作虹光,将其压作一束,急冲而出,直直洞穿! 其速度更快,其剑势更急! 眨眼间,已然削去一块肉瘤! 紧接着,那虹光在他剑势变换之间连刺三头中级妖魔,直至第四头时,终于被另几头合而扑之,躲避开去。但尽管如此,第四头中级妖魔臂膀上仍是洞穿一孔,流出血来。 一时间,又有许多中级妖魔围了过来。 云冽抬眼看去,左右四周全是妖魔身影,而更远之处,有一股绝强的气息蠢蠢欲动,似乎已然注意过来。 这正是他所需,正是他所想! 云冽心无旁骛,运转起杀身剑十三变式,不断轮换,与众多中级妖魔杀得兴起。 习剑之人耐心最佳,而他从自行创建剑招时起,已然将所使剑意精炼到绝佳之境,每一剑每一招,都毫无赘余。先前他更是身法精妙,以最少之剑术,诛杀至多之妖魔,干脆利落,绝不浪费! 此时也不例外,他出剑之数越来越多,消耗渐渐也增加不少。 但中级妖魔陨落的数目,也越来越多…… 无数妖魔鲜血喷洒,在云冽杀得兴起时,并未一一躲开。 很快,他那一身白衣,就染满了血色。 正如他多年前历练猎杀妖兽莽兽时那般,披血而战! 云冽此时忘记了一切,脑中只有一个字: 杀!杀!杀! 杀身剑,杀灭万物,杀灭天下! 一股澎湃的杀意冲天而起,竟让周围许多低级妖魔,都不敢再度围杀过来! 本能之下,它们尽皆知晓,此人极度危险,一旦闯来,杀之无赦! 中级妖魔们,倒仍是源源不断。 而云冽的杀机,也绵绵不绝…… 如此,杀得血流成河,淅淅沥沥淋落下去,便成血雨! 云冽的剑术越发纯属,每一剑出手后,能给中级妖魔造成的伤害,也越来越多,就连诛杀起来,也比刚才快了几分。 逐渐周围的中级妖魔,数目也减少了很多。 这一片,似乎慢慢形成了一种领域……一种让人不愿接近之处…… 正此时,更加强大邪恶的气息爆发了! 云冽几乎是立刻抬眼,看向了那个方向。 他手里的长剑仿佛仍能自行运转一般,行云流水般杀灭了数头中级妖魔,随后,直指前方! 一个庞大的身影缓慢地从裂缝中,显现出隐约的形态来。 它有七八丈高,通身都焕发着一种剽悍的气息,即便还相距那般遥远,居然已经带来了深深的压力。 似乎要让人喘不过气来―― 云冽的心,倏然跳动了一下。 他不再留意其他的中级妖魔,他的视线,全都停留在那个庞然身影之上。 然后,他与那庞然大物几乎同时动了,又几乎同时,相对而立! 第439章 强大的压力…… 单个聚源境――实力约莫处于元婴、化神等级――的神修,绝对无法对付的高级妖魔,此时暴露出它狰狞的面孔。 而云冽如今,只是元婴后期的修士。 虽说他是一位剑修,尽管他已然创出了自己的剑法,即便他有无以伦比的剑道天赋。 但高级妖魔,也足以成为他的对手。 甚至,是他未必当真能够斩杀的大敌! 云冽毫无畏惧,他周身的杀气,已然暴涨到一种难以攀登的地步。 他所修炼的无情杀戮剑道,正是将剑意与杀意结合,催生出一种无边无尽的,绝杀领域! 风暴一般的杀气里,他手臂振动,一道锐利的光芒,便直朝那高级妖魔杀去! 是,他先出手了! 那高级妖魔非常高大,相比起来,云冽甚至不如它的手掌高。 可就是这样庞大的身躯,却有着极快的、胜过闪电的速度――它仿佛一瞬间化作了一个黑影,似乎根本就没有晃动,没有任何的动作,那光芒便没入了它的身后去! 如同从它身体里穿过一般,事实上,却是半点也没有沾到它的身上! 随后云冽眼前一晃,那妖魔居然扑到了面前! 他立时出手,顿时有八道黑金光芒,分作了八个方位,直刺过去――然而,高级妖魔庞大身形一个扭动,所有的剑光,再度落空。 之后,是十六道、三十二道、六十四道! 云冽仿佛一缕轻烟,在夜色里随意浮动,与他面前的高级妖魔之巨大相比,他就如同一只蝼蚁,却能释放出无穷的剑意。 这些剑意不断斩出,不断落空,但去势未尽,居然逐渐形成一张虚无的网,密密麻麻,逼迫着高级妖魔不断躲闪。 初时它只消微微晃动,已经能全部避过,但若是有人旁观,他便能发现这只妖魔从让人看不出变化到逐渐发现它的躲避,从只挪移方寸之地到终究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也不过只是几个呼吸间工夫罢了。 远远瞧去,云冽正是以无数道剑光为囚笼,逼迫得高级妖魔只能在这片领域里躲闪、厮杀,却绝不能再挪移到另外一个地方去!这并非是囚禁,却当真如同囚禁。 在这无数次的挥剑里,云冽并未使出杀身剑的变式,只是用最快的速度,不断劈出不同路线同样锋利的剑意。但当他的剑意劈出越来越多,越来越急,他隐约间居然再度有了一种领悟! 这领悟只有一个字: 快!快!快! 越来越快,越来越犀利,越来越细致,剑意像是分割了――正如以前的数次形成剑丝一般,但这又并不是直接分割,而是在将所有剑意凝聚成一丝之后,再度积蓄出更多剑意,凝聚成更多剑丝。 若不是刚才那番屠杀,他不能有如此的进展。 若不是被高级妖魔的气势压迫,他不会突然顿悟一般的斩出这些“剑丝”来! 仿佛是杀气汹涌时如水流一般铺展,每一剑都带着他自身剑道的意境! 在这些剑丝之内,一切都要被切割,一切都要被屠杀! 云冽似乎窥见了自己的第二式剑招――杀生剑! 它并非是主动斩尽万物,而是只要使出,万物自然绝杀。 凡是进入这绝杀领域者,凡是被无尽剑丝包围者,统统都只能被摧毁得一干二净! 沉浸在这样的意境里,云冽的每一剑里,已然能斩出数百光芒了。 这些光芒时而闪烁如星,时而绵密如丝,犹如蒙蒙细雨,又仿若脉脉青丝,很快将高级妖魔围在其中。 就像是无数细小的利剑,不断地切割那庞大的身躯! 妖魔的身体都极为坚硬,就连最末等的低级妖魔,也至少要宝器才能损伤,而中级妖魔,更是中品、上品宝器方可应对。而这高级妖魔……就算是普通的上品宝器,恐怕都难以伤害。 云冽劈出的是剑意,经由剑魂催生,附着在本命宝剑之上。 而他的本命宝剑,其强度绝不在上品宝器之下,更因是由庚金之精淬炼而成,能随云冽自身修为提升而不断提升! 到如今,那柄本命宝剑,甚至超越上品,无限接近于更高一层的――仙器! 但自然的,这一线之隔,如天渊之别。 可是,这样的本命宝剑,的的确确,可以破坏高级妖魔的身躯。 因此,在杀生剑雏形之后,那巨大的身躯之上,就立刻出现了无数细密的伤口。 每一处伤口都不大,相较起来,只如同细丝一样轻薄,但无数的伤口聚集起来,便显得有些可怕。 不过,高级妖魔也绝非这般轻易能够诛杀。 它愤怒地尖啸一声,眨眼间,它身上的血肉一阵蠕动,竟然就肉眼可见地收紧、消失了! 那么多的伤口,一瞬间全都恢复如初! 这该是……何其强大的自愈之力! 云冽一眼看去,已是明白。 这等高级妖魔,定然要接连攻击,攻势不断,不可叫它有半点喘息之机,方可将其杀死。 否则凭借这般强悍肉身,必定轻易就能自愈,自是难以对付。 经历过千万次对战,他也很快察觉如何应对之法。 高级妖魔却不知他心里所想,反而格外愤怒起来! 虽说低级妖魔只有本能,但自打中级妖魔始,就开始有少许智力,尤其高级妖魔,比之修士也不差太多,七情六欲,也是十分明显。 它自身实力强悍,能统御中级、低级妖魔,可说乃是虚空里一方之小霸主,高高在上,很是厉害。先前它诸多手下被人消灭,心里不爽,便要出来干预,本以为这只区区小虫举手便可碾死,孰料这小虫不仅敢硬捍挑战,还叫它受了伤? 这一刻,怒火冲头,再没有了先前玩弄的心思! 于是乎,在云冽视线之内,那高级妖魔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顿时个头更加庞大,几乎就如同巨人一般!它再后肢一错,就化作了一道残影! 好快!将其之快!比方才更快了数倍之多! 云冽只觉一股极强危险之意传来,他反射抬手,长剑一横,堪堪在身前挡住了那一只巨爪。 “锵锵――” 刺耳的搔刮声,仿佛刮在了心上,让人毛骨悚然! 紧接着,另一只巨爪也直袭而来! 云冽旋身,整个人仿佛化作三头六臂,形成数个虚影,与那高级妖魔对战起来! 止杀剑法第一式,十三变式,第二式雏形,统统都使用出来! 这一刻,剑气轰鸣,在空气中切割时,几乎就有爆炸声响! 同高级妖魔相比,云冽的身形极小,似乎在妖魔淫威下将不堪一击。 而那妖魔动起来却声势浩大,每一击都有风声呼啸,压力无边,如同水银四面八方逼仄而来,叫人不能呼吸! ――但与之相反,云冽的本命宝剑分明不敌妖魔指甲长,却能每每同那利爪相抗,让他闪避开去! 这一个剑修,一头高级妖魔,斗得天昏地暗,无边剑意与妖魔之力交错、纠缠、撞击,汇聚成滚滚洪流,四散开去。 以至于再没有任何等级其他妖魔,敢闯入这一片领域来! 战场上,壁垒分明,人族与界外妖魔相对,厮杀冲天。 那天幕里狭长的裂缝深处,几道强悍至极的气息并没有动,最终在外活跃的,大多不过是低级妖魔、中级妖魔罢了,但当战局进展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十多头的高级妖魔,也加入了战局之中。 天空里的不同领域,不同的神修、修士正与不同等级的妖魔浴血而战。 这时再无阵型,也无队伍,皆是杀得兴起,被一股血气冲头,奋不顾身,生死不惧! 而那些与高级妖魔对抗的神修,却是一一相迎,杀得你死我活。 这些神修,每一个身后的明日,都更加耀目,更加炽烈! 他们的神情不同于普通聚源境神修的冷峻,却是另一种疯狂――他们额角青筋暴起,甚至整张脸面都布满了虬结的经络,眉心里凝聚着一股血煞之气,似妖似魔,就连他们凝炼出来的阳神法相,居然也显得煞气冲霄,如同凶神一般! 这便是入劫境。 一入劫数中,生死由天定。 入劫境的神修,魔性入体,心结入心,怨孽缠身,难以自拔。 他们随心所欲,性情大变,心念一起,执念一生,就如同清醒之疯狂,疯狂之清醒,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尽皆由心底私欲催化而成……到这时,他们往往都成为恶神。 若是不能化劫,渐渐就要被自然所弃,神道不容,终于阳神化于天地,阴神没入厄海,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又或许是与厄海同生,成就另一种自然之道了。 如今战场上的入劫境神修,执念即为诛杀妖魔,平日里总在营帐中参悟劫数,只在对战时奋发出来,斩除妖魔! 而兵团深处,几道澎湃气息之间,也有神念互相传动。 “有生面孔。” “与一高级妖魔相抗者,是何人?” “下界剑修。” “看来胆量不错。” 随后此言散去,又有其他神念。 “今日之事太过古怪。” “大妖魔竟夜袭我等,着实妄为!” “全数杀死!” “看准时机,随时出手。” “领命!” 与此同时,高空里,云冽杀生剑雏形逐渐完善,忽然间,他纵身跃起,将长剑劈出! 一息之内,他身形晃动,连斩三百剑!全数击中妖魔右爪之上! 下一刻,剑痕处鲜血迸溅,那只右爪,竟是生生被斩断了! 440 巨大的妖魔利爪砸到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也引起不少注意。 这是方才有神修见到一位通身染血的剑修正挥剑与高级妖魔相抗,竟然好似不落下风! 霎时间,就有不少人震惊起来。 云冽丝毫不觉,先前他有所领悟,杀生剑斩出之后,三百招落在同一点,生生将妖魔右爪斩下。故而便有一种领悟,极快剑法之下,再如何强悍之物,都要被其毁损! 这正是杀生剑的变式,虽只有一招,却也可说有数百招,日后更可能有数千招。乃是将无数剑丝汇聚于一点,而非是织成剑网而成。对付这高级妖魔来,恰好有利。 那高级妖魔肉身极强,自愈能力也是极高,但就算是大妖魔,也并无断肢重生之能。 因此右爪被人削落,它顿时精气大损,气息也萎靡几分。 同时,怒火更炽! 高级妖魔一个闪动,后腿直踏而下,云冽晃身躲避,再度出剑! 眨眼间,又是三百剑击出,就落在这妖魔左腿之地,转瞬将其左腿也斩落下来。 “嚎--”痛呼过后,那妖魔身形一歪,已然几乎不能站稳! 云冽毫不迟疑,再到妖魔左臂处,连番出剑,随后直右腿处,同样施为! 高级妖魔一着不慎,步步出错,尽管速度极快,却被不知为何变得更快的剑光连续斩下了四肢! 这时候,它便仿佛被削成了一根光秃秃的□,无处着力,终于摔落下去。 而正此时,一道剑意破开苍穹,直刺胸口! 那一个凹陷处立时被其洞穿,它便神智涣散、立时丧命了! 云冽收起剑,急速后退,一直退到地面上去。 刚才连出那些剑招,虽说威力奇大,也果真诛灭了那高级妖魔,可同样也将他剑意消耗了九成,真元更是只余下一丝……至多再出三剑,他便要彻底脱力。 可现下战场之上,这三剑需得被他用作护身,则不能继续厮杀下去了。 因连番激斗,云冽身上的血腥之气极为浓厚,那种屠掉许多条生灵性命的杀戮之气,也在他周遭形成了一种气场,叫人不敢接近,甚至被那种气势所摄,生出几分惧怕来。 地面上也有一些战得过火而休整之人,见到这杀神一般的人物落地,都不由得十分警惕。 --战场之上,因杀得兴起而不自觉屠戮周围的人,也不在少数。 云冽神色冰冷,但心境则没有半点波澜。 他杀意越炽时,就越发冷静,无尽的杀气在他体内翻滚,却不会让他血气沸腾,而让他极为清醒。 ……他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他也很明白现在该做什么,有什么不能做。 然后,云冽盘膝坐在空处,周遭以剑意划出一圈,以为防备。 但凡入此圈者,皆要被其剑意袭杀。 而他的目光,则落在不远之处,那营帐上空。 随着半空里被诛杀的高级妖魔越多,天幕上的裂缝也张开了森然大口,变得更加庞大了。 渐渐地,裂缝里出现了仿佛巨岩一般的物事,似乎能将裂缝挡住。 然后那裂缝两边出现了两只极可怕的利爪,仿佛那不过就是一张薄薄的纸片一样,上下轻轻一拉,就将其猛然撕开! 刹那间,一尊巍峨的巨大怪物出现了! 它足足有三十三丈高! 正是这九虚战场上,能出现在大地上最可怕的大妖魔! 之后又是两只利爪、四只利爪,这头大妖魔的左右两边,天幕再度被撕开。 一模一样的另外两头大妖魔,也出现在天空之上。 与此同时,明日之光照亮天幕,将整个苍穹都染成了火海一般的红色,随后那明日之下,有三尊形状怪异的庞然大物,从明日里直冲而出! 它们的个头,丝毫不比这些大妖魔小。它们身上的气势,也丝毫不比这大妖魔差。 这便是真神法体! 是化劫境神修阳神化生而成的真神法体! 甚至不需要化劫境的神修御使,这三尊真神法体几乎就如同真正有着灵智的活物,与大妖魔对战起来! 紧接着,兵营上空再度出现同样的三尊,与先前三尊相聚起来,分作左右,每两尊夹击一头。 随即,就是阵阵爆鸣,无尽的气流,无边的力量,都如同岩浆,如同汪洋,烧尽了淹没了苍茫夜色! 这样的战斗,前所未见。 云冽抬眼,深黑的双目之中,仿佛有无数剑法演练。 在如此情景之下,见到了如此级别的对战。 让他不由自主地,再度打磨起自己新创的剑法来。 ? 徐子青体内真元流转十八周天,很快将那屠魔将军威势带来的压力抵挡开来,并未露出什么局促之色。 他神色平静,举止从容,就叫军帐中众人见到,神色略有讶异。 如此情景,徐子青怀中天福也受到些许影响,竟是不能再睡,睁开眼来。 他往四周看了看,抬头见到了李兴龙,登时小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来,大声叫道:“爷爷!” 徐子青又是一怔。 他猜测到天福身份特殊,却没有想到,他居然与李家军领头人有如此接近的亲缘关系,那一身的法宝,便并不奇怪了……但既然天福身份如此贵重,为何会被困于几个营帐之间,又为何会悄无声息地失踪,却当时无人察觉? 真是让人颇有不安。 李兴龙铁血征战多年,早有一身不怒自威的气势,无意间也会泄露许多。 但自打天福唤了他一声后,刹那间,那些外泄的气势便立刻收敛得一干二净,使得他就如同最为普通的老人一般,朝着天福张开手臂:“天福,到爷爷这里来。” 天福见到,急忙拍了拍徐子青的胳膊。 徐子青微微一笑,松开手来。 天福有点留恋地看了他一眼,动作却是不慢,小跑步地扑进了李兴龙的怀中。 虽说这些日子徐子青对天福颇好,但亲人就是亲人,天福饱受惊吓,见到爷爷,自是无限喜悦,要在他怀里好生被安抚一番。不过他对徐子青也有许多依恋,在李兴龙怀里蹭了好一会儿后,就坐在他的大腿上,朝着徐子青开心地笑。 徐子青看他这般欢喜,目光也柔和下来。 这时候,李兴龙已然将自家的乖乖爱孙从里到外看过摸过好几遍,确信了丝毫无伤,才转而看向徐子青去。 他堂堂化劫境神修,战力强横,原本绝不会把一位区区元婴期的下界修士看在眼里,可他却也并非知恩不报之人……方才他与爱孙寥寥数语,已是把爱孙经历掏了个干净,自然也很明白,这个年轻修士,正是爱孙的救命恩人。 于是,李兴龙的神情,也显得有几分和蔼了:“多谢小友出手相助,老朽必有报答。” 徐子青闻言,摇头笑道:“我辈修仙之人,见到有妖魔欲害幼童,自当出手相助,将军不必如此。” 李兴龙目光一正,将这年轻修士打量一番,见他神色坦荡,对他好感又多两分。 看起来,这小辈的确是个光风霁月的人物…… 军帐里其他神修也略略观察了他,气息舒缓间,整个帐中的气氛,也好了不少。 徐子青自然察觉到,笑意也真诚了些。 李兴龙便说道:“若小友不介意,不妨在我李家军暂留几日,也让老朽稍作答谢。” 他这话说得,却是不容拒绝。 徐子青心中有数,也不会太过推拒,反而将事情闹僵……略一顿,就答应下来:“那,徐子青多谢将军招待。” 众将见到,越发欣赏。 再说天福终于回到自家地盘,与爷爷亲昵一阵后,和帐中将领们也都亲近了一番。 徐子青此时方知天福口中叔伯,就是这些将士。 只是他所言的父亲,却还不曾见到。 不过天福既称李兴龙为“爷爷”,那么天福之父,应当即为李兴龙之子罢,想必在军中职位不低,如今若是忙于事务,倒也并非说之不通。 很快,李兴龙吩咐兵士在帐中摆下一桌宴席,招待徐子青入座,竟是让他坐在上首,反而众多将领成了陪客,可说是给足了徐子青的面子。 这九虚战场对下界修士多有排斥,而恐怕到如今,这帐中众将至少也有入劫境的修为,更不把徐子青那点实力看在眼里。但是此事对待徐子青的态度,却绝不能说不好了。 ――他们并非看重徐子青修为,而是看重他千里送天福归来的情分。 徐子青对这些兵士,也有一些好感。 不管是在刚进帐中还是现在,他都不曾自这些神修眼里见到鄙夷之色,足以证明这些人等品性颇好。就连那几个正在劫数中的神修,也似乎很是克制,除了面相显得有些阴鸷外,再没有什么不同了。 故而宴席之上,他也态度平和,温文尔雅,显露出仙修当有的不卑不亢、坦然自若的风范来。 于是双方各有风度,这一次宴席,便能颇为和乐。 宴后,李兴龙再开口道:“老朽正要差人去为小友收拾居处,不知小友可有什么忌讳?” 徐子青笑道:“并无,客随主便就是。” 这时天福连忙说道:“叔叔与我同住罢!” 李兴龙浓眉一扬:“小友以为如何?” 徐子青微微点头:“既然天福相邀,在下自当从命。” 李兴龙哈哈大笑,一扬手,就叫人为徐子青备下所用之物。 而徐子青也朝天福笑了一笑。 441 这一日后,徐子青就入住李家军营帐,正是在兵营中心,与天福同住一帐。 徐子青已是发觉,除却天福回归当日,有许多将领都来探看外,之后只是每日傍晚会有一二人前来同他玩耍片刻,随即就立刻离开了。这许是因着军中事务极多、这些将领素来繁忙之故,但天福却正在喜爱玩闹的年纪,难怪会因此而觉得寂寞,进而误用神符,传送到极远之地了。 --他亦已探明,那将天福带走的符,实则乃是兵士为逃命绘制出来,可将人定点传出,若在危机时,实可逃离危险的,且用来简单,只要撕开便即成功,孰料被天福寻到了。 好在天福因受徐子青照料,对他十分亲近,而有他相伴,即便是他时常打坐修行,也比从前少了些孤单。 又过两日,徐子青与天福相对而坐,正与他执起棋子对弈。 说是对弈,实则不过是将黑白子分别放在棋盘,落子交错,先得五星连珠者为胜罢了。 天福很是聪慧,徐子青刻意引导之下,倒是能与他对战几盘,也是饶有趣味。 两人心情正是不错,忽然间,徐子青神色一凛,看向帐外。 原来有一股极强大的气势由远及近,极快地卷到了帐篷口前,那般凌厉之感,又有那种诡异气息,恐怕乃是一位入劫境的神修。不过徐子青也并不惧怕,以他如今修为,就算不能将其灭杀,但只要将天福护住带走,却是不难。 何况……兵营重地,想必也不是敌人。 果不其然,那股气势在近前收敛,之后帐篷皮才被人猛然掀开,就有一人直入了帐中来! 那人身量修长,但也有一身铁血气息,不过却不算如何魁梧,他看向天福,眼圈都有些泛红起来。 随后,他猛然扑来,就将天福死死搂在怀中! 徐子青一见,松了口气。 来人声音哽咽:“天福,福儿,我还当你已然……” 天福也愣了一下,笑得露出两个小小笑涡,胳膊一搂,圈住了那人的脖颈:“父亲,福儿没事。” 徐子青也是了然。 那两父子相拥而泣,过了好一会儿,来人才将天福抱起,对徐子青沉声说道:“多谢你,若有吩咐,在所不辞!” 徐子青自是一笑,并不如何在意。 天福之父也并不作小儿女态,心意说出后,也就与徐子青慢慢交谈起来。 到这时,徐子青总算解除了之前的一些疑惑,也总算明白了天福的身世。 这位天福的父亲,如今的确是入劫境的神修,名叫李修烛,乃是李兴龙独子。许是因为李兴龙杀伐太重,早年纵有姬妾无数,最终也只得这一个孩儿,李兴龙在战场之上出生,也在战场之上长大。 不过他与天福不同,乃是一直被李兴龙带在身边,故而从小性情坚毅,也很早就凝神聚源,阳神凝聚后,居然与李兴龙一脉相承,也是真神法体。因此,更受李兴龙宠爱。 多年之后,李修烛聚源境稳固,就开始独立带领小队,与界外妖魔厮杀,一日回归兵营路上,偶然见到个秀美女子与中级妖魔拼杀,英姿飒爽,顿时生出了情愫来,也因此出手,救下那女子性命。 后来,李修烛自然发觉,这女子是一名下界修士,尽管有元婴境界,但本身修的是顺从天理的道法,攻击之力实在不强,曾经同行之伙伴,也早已丧命在妖魔之手。 李修烛将女修带回兵营,决意要娶她为妻,而女修渐渐也为李修烛动心,愿意以身相许。 但是当年的李兴龙对下界修士很是不喜,一众将领更是对女子的修为很是轻蔑,偌大的兵营里,竟无一人将女修看在眼里。这位女修在下界也是心高气傲之辈,后来对李修烛倾心,自然越发努力,修炼许多术法。而李兴龙也终究熬不过独子心意,为他二人主婚,叫他们成了一双夫妻。 李修烛与女修情深意笃,只可惜兵营里众将不能信任女修,才让他们只能安家在兵营之外,驻地之中。 不过夫妻二人倒不曾因此生出龃龉,反而感情越发深厚,时常一同出行狩猎妖魔,多年下来,女修实力连番突破,实力也大有进展,也叫他们闯出了一些名头。 如此,与李家军也算是两不相干,只有些似有若无的联系。 若是这般下去,其实也并无不好。 但又过了数十载,女修居然怀有身孕。 这一个身孕,便让李兴龙勃然大怒,立时就要将女修一掌打死! 徐子青叹了口气,倒是知道为何李兴龙会如此反应。 身为修仙之人,本身顺应天道,却因求长生成仙逆天而行,因此修为越高深,繁衍子嗣就越是困难。何况仙道与神道为不同之道,修士修元神,神修修阳神,元神与阳神,怎么能够交融? 偏偏若要孕育子嗣,就得有阴阳交感,修士或是神修,更要连所修之道也融合起来,才能顺利孕育。 那女修为仙修,李修烛为神修,有阴阳之气而所修之道不融,结为夫妻后尚且不能真正双修,又要如何孕育孩儿?李兴龙自然第一反应,就是女修与其他修士有染,才会怀上胎儿。 心痛爱子之人,便想要打死女修,为爱子出气了。 不过,李修烛却知道,爱妻所怀上的,正是他的孩儿。 万事皆有例外,两人虽不能说是形影不离,可妻子身上是否沾染他人气息,他又如何不知?自是立刻阻止了李兴龙,将实情说知。而李兴龙到底是化劫境神修,因这一个误会以及孙儿将要出生之事,终于接纳了女修。 但是,好景不长。 女修之孕育,足足花费十年光景,及至孩儿出生那日,她竟是一夜白头,真元急速消失,元婴也极快融化。 若是此时堕去胎儿,女修尚且能够保命,可她如何舍得?到那时,她眼见胎儿难以出生,竟生生将所有力量一瞬灌注!才让天福出了生,而她自己,却是香消玉殒了! ……原来修士与神修二者所修不同,本来的确不能生子。但女修与李修烛情深,一心想要为其孕子,而神修之道若是修到极处,一定程度之内,就能让信仰之人心想事成,女修那般愿望,早在与李修烛多年合欢之际传达于冥冥神道之中! 才让她怀了孕。 可正是因为这缘故,她与胎儿不能共存,或是胎儿流去,或是她香魂消殒。 这女修虽是不舍夫君,却在生死一线间,仍是选择了孩儿。 李修烛痛苦不已,李兴龙难免心里也有几分愧疚,对那逝去的儿媳,到底没了偏见。 同时,这好容易诞下的孩儿,就被取名为“天福”了,寓意便是期盼他能存住福气,莫要同他母亲一般命途多舛。 此后,李修烛安葬爱妻,李兴龙也接纳天福进入兵营之内。 就连李兴龙许多心腹得知那个下界的女修如此举动,也对她有些佩服,也不再如从前那般轻鄙下界修士了。 但也是因着女修身亡之事,李修烛忽然境界突破,入了劫数之中,正是因此痴狂,唯独对爱妻生下的孩儿天福执念不已,真是爱若珍宝,捧在手心。 而天福体弱,妖魔亦常有袭击驻地之事,加之李修烛劫数未消,不得已,李兴龙只好在兵营里辟出一块极安全之地,让心腹将领轮番看护天福,那李修烛除却时常陪伴爱子之外,更多时候则是在外与妖魔厮杀,发泄胸中丧妻之痛! 至于李天福身上诸多法宝,小半乃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另外一些,则是李兴龙起意寻来,更给他布下一些神修的手段,才叫天福传送出去之后,能坚持了那些工夫。 徐子青早先不曾见到有人寻找天福下落,其实非是无人去找,只是当时兵荒马乱,没人察觉。且那日妖魔袭击之时李修烛已然回去寻找爱子,只可惜他尽管去得快,偏生天福早已在傍晚时就被送走。李修烛登时疯狂,直冲出去寻找天福,也是失踪了。而李兴龙收拾了妖魔夜袭之事,才发现子孙皆是不在,后来方才慢慢查知缘由。 只是那时再要去找也寻不到方位,李兴龙便让人在驻地附近留意,暗中也在驻地内打探,以防备可能混入人群的低级妖魔。直到徐子青将天福带来,偶然被他心腹发觉,就立刻让人来寻。 李修烛则是发疯一般寻了许多日子后,收到李兴龙秘法传讯,就日夜兼程,赶了回来。 这才按捺住了几乎狂躁的心思,能安静同徐子青说了这些话来。 徐子青听完后,就有些唏嘘。 父母之爱子,大抵如此,不论是李兴龙对李修烛,亦或是李修烛与那女修对待天福,都是一片赤诚。 这竟叫他也回想起前生之事,他亦有这般爱护于他的父母亲人,只可惜,隔世相离,再不能相见。 李修烛与他说了话后,许是又想起了妻子,眉心中的赤色越发明显,整个人也越发阴郁起来。 他直将天福揉捏在怀中,半晌也不曾多言了。 徐子青一叹,也稍稍摆弄棋子,不去扰他。 过了片刻,帐篷皮再被掀开,那日前去将徐子青与天福引到军中的魁梧大汉走了进来。 他是来寻李修烛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个消息。 442 妖魔异动,李兴龙将军差人前来将李修烛带去一同商讨。 徐子青心里一动,就问道:“可是因着前几日妖魔夜袭之事?” 那魁梧大汉听得,点了点头。 既然是军中商议要事,徐子青自然不能跟去,便仍是留下来陪伴天福。 李修烛对天福虽是不舍,倒也是战事为重,只在天福身上又布下了许多防护,才快步离去。 这一场商议就进行了两三个时辰,后来李修烛再归,才让徐子青知道详细。 原本也并非是什么十分机密之事,商量停当,也就可以说上一些。 李兴龙此回急招众将,其实是因为陆续收到了其他四大兵团的传讯--那几大兵团竟是都在同一日的夜间,遭受了同样的袭击。皆为三头大妖魔率领众多高级妖魔前来,另外有无数中低妖魔成群结队,给这些兵团带来了不少伤亡。 虽说从前妖魔袭击兵团也并非罕见,但这般大的规模,倒是不常看到。 至于如此回般五大兵团同时受袭,就是前所未闻了。 自然,便叫他们警惕起来。 九虚战场上,五大兵团俱为初时就扎根下来的大型兵团,彼此间尽管也有些比较,但更多时候,还是互相沟通、一致对外的。不仅包揽了外界流入的大部分资源,本身也是与妖魔对战的五大支柱。 故而事情非比寻常,就要互相商讨一番。 李兴龙与众将商量过后,就要再同另外四大兵团传讯,几位将军更是要慎之又慎,直到拿出一个计划来。 然后,五大兵团便要同样行事。 徐子青听得,棋子就有些乱了。 妖魔异动,他对九虚战场上众多妖魔却了解不深,不能想出什么办法来。而且高级妖魔也就罢了,还有大妖魔……那些怪物,至少要入劫境神修围攻,或是化劫境的神修,才堪堪能与之对抗。 若是师兄遇见…… 一时之间,他心里不禁担忧起来。 师兄云冽在徐子青心里,自然是极厉害的人物,可徐子青也很明白,如今的师兄,必然不会是大妖魔的对手。 他如今也只能盼着尽快同师兄相见,到时不论生死,他两个只要能相聚一处,也没什么妨碍了。 又过了几日,李修烛日日来看望天福,李家军一些举措,便也让徐子青知道不少。 而且,驻地之内,也发布了一些任务下来。 其中就将妖魔异动之事说了个清楚,再言明任务内容,即为查探妖魔异动之缘故。 不仅兵团里也会派遣小队出去查探,驻地里的其他不曾入军的神修、修士们,也都可以领取任务。一旦查出端倪来,必然有厚厚的酬劳。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般丰厚资源悬赏下,就有不少人都蠢蠢欲动起来。 同时,徐子青更知道,李兴龙座下的好些心腹,如今起码过半人数――皆为入劫境的好手,都要各自拉扯小队,到各处查探此事。 而李修烛身居要职,当然也不例外。 略思忖后,徐子青便觉得,这也许是一个机会。 且不说他这些日子以来已然并未猎杀妖魔、寻觅时空之力结晶,就说他师兄若是安好,必然也会诛杀妖魔以磨练自身,或者……也在寻找他的所在。 更何况,李家军如此行事,其他几大兵团所为想必相仿,若是如此,他能借此机会与师兄相遇也说不定。 想定了,徐子青便在李修烛来时,同他说了这事。 李修烛抱着天福,抬头看他:“你要与我同去?” 徐子青微微一笑:“不瞒李兄,在下并非独自来此,之前因一些缘故与在下师兄……”他一顿,“亦是在下的道侣失散,若是能在此事中掺上一脚,或者可以打探到师兄消息,又或者师兄能因此打探到在下之消息。故而,有此请求。不知李兄是否能够通融……虽说在下修为有限,却绝不会拖累诸位。一旦与诸位所做之事有碍,诸位只管将在下抛去,也是无妨的。” 李修烛本来有些狂躁,待听到“道侣”二字,忽然怔了怔。 随后,他深深看了徐子青一眼,放下天福,走出帐外去。 徐子青目光温和,转而将天福抱起。 他知道,李修烛是去寻李兴龙将军提出他之请求去了,而李修烛本人,则并不反对此事。 这并不奇怪。 李修烛有心爱之人,即便痛失所爱,也是心爱之人。 他徐子青,也有心爱之人。 而但凡是挚爱之心,总是相通的。 ――若说李家军里还有谁能体会他此时对师兄的关切惦念之情,也唯独只有这一个因情入劫的李兄了。 果然,没多久,李修烛就回来了。 也果然,李兴龙应允了这一个请求。 其实……也在徐子青意料之中。 李兴龙是重情重义之人,李家军军风也着实不错,他救了天福,就让他们欠下了他的人情。 这人情若是不还,总是叫人不安,徐子青提出的这个要求,于他们而言却不过是举手之劳……这样好的交易,当然是无碍的。而且在李兴龙眼里,以徐子青的实力,就算有什么异心,跟了李修烛前去,也不怕他捣鬼,反而更加容易解决。 这样一来,不如顺水推舟。 于是只是稍作准备,徐子青就随李修烛一起,往他所带领小队所居营帐处去了。 天福不能同行,只得留下,他的确对徐子青十分不舍,但到底性子乖巧,不过抿了抿唇罢了。 徐子青见状,却送了一枚玉符到他手里。 这枚玉符里所含正是师兄的一缕剑意,虽说不过是师兄剑魂一炼时所制,可一旦放出,对付起低级妖魔来,也有一定护身之力。 权作……是他与天福的缘分了。 李修烛的营帐不远,也是便于他时常来探望天福,如今明日就要出行,他就要领徐子青去认一认同队诸人。 也是常年与他同行的心腹属下。 约莫五六十步后,那营帐便出现眼前。 李修烛掀开帐篷皮,同徐子青一起走了进去。 迎面,就见到九人。 徐子青抬眼看过,这些人里有七个是聚源境的神修,但大约都在聚源上境,还有两个更高一筹的,显然都是入劫境了。只是相比起李修烛身上的神息,似乎又稍稍逊了些许,就连那种入劫特有的奇异之感,也是更少。 只这般一看,他已是了然。 见到李修烛进来,那些人俱是起身行礼:“见过副将大人!” 李修烛摆摆手,将徐子青介绍一番。 那几人见到过头领发狂的模样,自也早知道天福失踪以及被一位下界修士送回之事,如今见到人了,也都不敢露出什么怠慢之色,纷纷打了招呼。 徐子青也是笑着见礼。 两方各自都有谦让,总算气氛不错。 至于徐子青要与他们同行之事,既然头领以为无妨,他们便也不会多说什么。 这夜里,徐子青盘膝打坐,其余人等也不曾入眠,都在养精蓄锐,准备明日的行程。 李修烛夜里再去看过爱子一回,这才返身归来,安心调息。 待天色将明,一众人就立时起身,一同朝兵营外行去。 九虚战场依旧荒芜,就连兵营驻扎之地都时刻可能变为真正战场,那么兵营之外,更是险恶。 无数妖魔在天幕之外虎视眈眈,或聚集一处,或分散觅食,丑陋形貌贴在九虚之界防护之上,犹如趴在琉璃球面,对球中世界虎视眈眈,贪欲垂涎。 而如今,破空镜作用之下,却让球中人将它们的丑态尽数收入眼中。 徐子青之前一直独行,平日里也只是旁观过兵团里兵士对战妖魔景象,但如今与兵营小队一同行事,才越发看得明白。 才刚刚走出驻地,那些兵士身后就悬起一轮明日,自里面放出了许多阳神所化的猛兽来。 只除了李修烛,他阳神中走出的,则是个三头六臂的怪人! 那怪人刚刚出现时,足足有数十丈高,巍峨雄壮无比,可下一刻间,就变得只有一丈高,蹲□子,叫李修烛坐在了它的肩头。同时他更伸出手掌,放在了徐子青的身前。 徐子青一怔,转头见到诸多兵士全都骑上猛兽,顿时明白。 他们此时正要赶路,恐怕是担忧他不能跟上,故而李修烛有此一举。 不过……徐子青虽感念他们好意,却不能在此时当真如此。 神修与修士所修不同,既然修士在这战场上本来已是式微,徐子青既然有些能为,就不能太过谦让,徒叫人看不起。 好歹,也要显露出几分修士的风骨来。 如何能事事依靠神修? 因此,徐子青一笑,便说道:“在下遁术尚可,多谢李兄好意。” 李修烛点点头,并不勉强于他。 徐子青面色平和,就在那些兵士目光之下,将一团青光打在了地面上。 霎时间,他的足底就被一枚巨大叶片托起,下方有弯曲茎蔓抵住,倒是颇为稳当。 如此术法,那些神修皆不曾见过,不由都有些好奇。 这等物事,要如何御使代步? 徐子青神情从容,就盘膝坐在叶片之上。 李修烛一声令下,群兽奔腾,巨人疾走,而这株奇异的植株,竟也就在地面不断前行起来。 就仿佛是藤蔓不断蔓延,而身后却又不留藤蔓。 似流水一般平滑,仿佛地下全无阻碍。 这其实并不是一门遁术,但在此时,却同遁术一般有用。 443 再说宋家军驻地里,待兵团里放出三尊真神法体与大妖魔对上后,经由一番激烈对战,终是把那些大妖魔斩落下来。此后士气大涨,更多入劫境神修也大显威风,兵士们悍不畏死,逐渐将天幕上密密麻麻的妖魔诛灭殆尽。 直至快要天明,天幕上的裂缝,总算是缓缓弥合。 这一场激烈之战,到底是宋家军获胜了。 大战过后,满目疮痍。 驻地里许多神修、修士忙成一片,身披轻甲的神修手持破空镜,把守驻地之门,将过往之人一一照过。 而驻地内部,也有人分别在各个帐篷处同样行事,正是在探查之中。 有个满身狼狈的七八人小队,正聚在一起。 他们俱是修士,身上的法宝、衣袍都有许多破损,更是受了不少伤,在彼此互相敷药、治疗。 一个身披血衣的剑修神色冷峻,肃然立在一旁,也不知是否受了伤,重重杀戮之气将他包裹起来,叫他显得如同一尊杀神般,使人轻易不敢接近。突然间,他手里黑金长剑一挥! 匹练似的剑意猛然迸发,直将过路一人劈成两半! 周围人等不由大哗,许多巡逻兵士见状,好些都是跃了过去,更是要开口斥责。 孰料那被劈斩之人落地后,却是立刻变了形状,成了个相貌奇异的怪物,这看过去,可不就是一头低级妖魔么! 而这头低级妖魔尽管被劈开了,但要害未伤,性命尚存,立刻就要腾起逃走。 下一刻,那剑修再一道剑意击来,极准地洞穿了它的胸口凹陷,让它马上仆在当地了! 整个过程极快,只在一两个呼吸之间。 几个刚好到来的兵士眼瞳一缩,为这剑意所摄,竟是不由得一窒。 另外不少自大战中存活下来的神修,也认出了那个血衣剑修来--此人,昨夜对战时,以一人之力,斩杀了一头高级妖魔! 就算是聚源上境的神修,也几乎不能独自做到如此…… 不过,也有在这战场上呆了许多年的一些人并不太过惊讶,虽说剑修极少来到此地,但若是来了的,往往力量都极为强大,则不可单凭其修为境界来论实力了。 这一位剑修确实厉害,但也并未到达剑修的极处。 那些兵士并未与血衣剑修说话,只是将那低级妖魔的尸体收走。 而那剑修也不曾开口,只是握住长剑,双眼微阖,似在领悟,又似在调息。 余人皆自行做事,方才一幕,便仿佛从未发生一般。 转眼几日过去,凡是隐藏在人群里的低级妖魔、中级妖魔都被抓了出来诛灭,渐渐本来有些恐慌气氛的驻地,也慢慢恢复正常。还有清理战场、安排后续等事,兵团之人仍旧繁忙。 再后来,兵营外竖立的石壁上,忽然发布了不少任务。 拐角处的帐篷里,好些修士走了出来。 领头之人,便是已然真元尽复的曾执焘与洪旎夫妇,他们侧过头,正对一位白衣剑修说话:“云道友可是突破了?” 云冽略颔首:“适逢其会。” 与高级妖魔的那一场酣畅淋漓的对战,不仅让云冽领悟出止杀剑法第二式的雏形,更是让他加深了更多对剑道的领悟。后来他真元、剑意都近乎全部消耗后落地恢复,却正好见到了化劫境神修阳神真神法体与大妖魔的对战,顿时在识海里演练了无数剑法剑术,领悟更增,居然将剑魂淬炼得越发锋锐起来。 随后,他就进入一种极神妙的境界,站在道路两边,不知怎么发觉了不少低级妖魔混杂人群,待全部斩杀后,突然间更生出了明悟,再闭关数日,剑魂已然达到了三炼了! 如若不是这回妖魔夜袭之事,他恐怕还要不少日子,才能打磨完全。 故而剑修若要有极强的攻击之能,就是在无数生死之战中得来。 曾执焘夫妇闻言,微微苦笑。 这剑修的资质未免太不寻常,仅仅是一场大战,居然又有了进境……不过很快,两人反而心里生出一丝欣喜。 不管如何,既然并无利益冲突,又有些交情,自然是同伴越厉害越好。 至于他两个原本在下界时那身为天子骄子的自傲心理,则早就在这战场上消失不少,如今剩下的,就是不断进取之心了。 聊了这两句,曾执焘一行就来到那石壁之前。 无疑,他们也是来做这任务的--早在任务发布之时,他们知觉敏锐,已是先行看过。后来正是觉得可行,就有心邀云冽一起,对双方应当都是有利。 云冽刚刚出关,也知曾执焘等人必有目的,就朝那石壁上看去。 上方所书,正是事关此回妖魔夜袭之事。 原来不止宋家军驻地,其另外四大兵团驻地同样被妖魔袭击,甚至连出动的妖魔等级、数目都几乎相同,这般情景很不寻常。众兵团怀疑妖魔是否有所计划,就不仅派遣兵团里心腹出去调查,也发动众多散乱的神修队伍、小型团体或者其他人一同行事。若是能有谁人将此事调查清楚,就有丰厚报酬。 而曾执焘之意,正是请云冽与他们几个修士一起,也接下这一个任务来。 云冽看过后,略点了点头:“此事可为。” 曾执焘等人,也就松了口气,露出笑容来。 正如徐子青试图以此事寻找师兄云冽,云冽亦觉可以此法寻找师弟徐子青。 二人心意相通,莫过如此。 一行人不曾停留太久,待驻地解禁后,就接了任务,往远处行去。 曾执焘早早寻了幅地图,直接向妖魔袭击方向的路线,一路直行。 ? 李修烛小队众人行有一个多时辰,就抬手道:“先停下来!” 军中之人令行禁止,此时当然都使猛兽停步。 徐子青心念一动,亦是让足下的植株不再前行,就这般盘膝坐在离地数尺之处。 李修烛神情冷漠,他一抬手,就将一面镜子打出来,让它悬浮在半空之中。 徐子青认得,这就是破空镜。 不过军中人所用破空镜,似乎与寻常人所用又有不同。 这实属平常,徐子青就仰起头,将神识放出,探看天幕之外。 果然,破空镜大放光芒,所过之处,将那天幕映照得清清楚楚。 那里正有三五十头低级妖魔,都在大流涎水,更有七八头中级妖魔,也是蠢蠢欲动。 众兵士神色蓦然一变,周身顿时生出一股铁血杀气来,那几个入劫境的神修,更是眼里都有仇恨。 而其身下阳神猛兽一阵挪移,居然就摆出个阵型来。 徐子青足下青光闪动,整个人虚空而立,正用的是元婴老祖的手段。 一时间,诸人都十分戒备。 李修烛将破空镜一引,那处众多妖魔都动起手足,飞快撕扯天幕。 不多时,天幕越来越薄,他立刻把破空镜收回,口中唤一声:“备战!” 刹那间,众兵士身上,杀机越发浓厚了。 很快天幕上出现裂缝,那些妖魔迫不及待钻出身子,满眼绿光,择人而噬。 只一瞬,它们全都猛扑而出,分作数群,一齐围上! 而众兵士一拍坐骑,全都腾空而起。 很快杀声震天,每一头猛兽身上都更分出数头同样实影,竟是一一相对,就与妖魔们厮杀起来! 兵士们对战起来十分娴熟,似乎已然演练过无数遍,游刃有余,丝毫不觉受困。 但正因如此,他们的确很快进入状态,可徐子青则被留在阵型之外。 这也是,无法可施。 徐子青倒不觉如何,李修烛与心腹配合多年,他若加入,反为阻碍。 而他自身也不畏惧什么,因此即便马上有一头中级妖魔并上三五头低级妖魔齐齐将他包围,也不曾让他神色动摇。 下一瞬,太极阴阳鱼骤然出现,悬于身后。 徐子青并指一点,道一声:“去。” 顿时阴鱼大开,数条猩红藤蔓破空而出,如同数条触手,自各个方位,直将那些低级妖魔全都擒住! 但也仅仅只能擒住低级妖魔,那一头中级妖魔,则速度更快,瞬息扑到近前! 徐子青一张口,喷出一蓬青光。 青云针分作数百上千,如同针雨,密密麻麻刺在那中级妖魔身上。 这些细针每一根都锋锐无比,带着生生死死的力量,刺中妖魔一处,那处就会立时出现一个黑点。 可惜青云针连低级妖魔的钢皮都不能穿透,又如何能穿透中级妖魔? 仅仅只是为了一瞬的阻碍罢了。 然而就在这一瞬之间,阴鱼里窜出了更多、更粗壮的血色藤蔓,立刻将这中级妖魔绑住! 险而又险,这头中级妖魔只与徐子青剩下三尺距离,若非他反应及时,怕是躲闪都难。 不过只要抓住了,便无妨了。 那些血藤乃是容瑾分支,正是嗜血凶煞无比,进食起来,比起从前可快了不知多少倍去。中级妖魔的钢皮虽是厉害,可惜对嗜血妖藤而言,却还算不得什么。 若是徐子青放出铺天盖地的容瑾本体来,即便是高级妖魔,也要被生生困死,何况是区区一头中级? 统统只能做了容瑾的血食罢了。 很快那些妖魔都被吸食殆尽,妖藤无声无息剖来时空之力的结晶,直接带回了万木之界里。 这也是徐子青不磨练万木化龙、转而使用妖藤的缘故。 若是前者,收取结晶之事就得由他自行去做,是瞒不过那些兵士的了。 444 众多妖藤一甩,将妖魔尸身抛出去。 徐子青转过头,就见到那群兵士动作极快,正也只用了这些工夫,就把围攻的妖魔们全部杀死。 他心里不由赞道,果然是训练有素,诛灭妖魔来,确是比寻常神修强上许多! 虽说聚源境的神修往往只能独自应对低级妖魔与中级妖魔,但若是放到兵营里,有配合娴熟的小队一起动手,能够应对的妖魔,却绝不仅仅只有同样数目的低中妖魔而已,就算是同时来上四五十头,也不在话下。 就连徐子青,曾经也见过十几个聚源境兵士很快配合弄死了高级妖魔,可见这些兵士何其厉害! 更何况,这里还有入劫境的神修…… 方才那些扑过来的妖魔看似数目不少,也不能是他们一合之敌。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几大兵团才能在战场驻扎,年年守住阵地,不让界外妖魔攻破九虚之界! 解决完了手头妖魔,李修烛伸手一抹,就把尸身全都收在一个干瘪的布袋里,随后众兵士再要看顾徐子青,才发觉他头顶太极鱼图,以及那些被吸食得干干净净的妖魔尸体……这一刻,莫说是那几个聚源境的神修,就算是入劫境的三位,也不由得有些讶异。 下界修士的实力,他们见过不少,倒不是没有例外、在诛杀妖魔时能与神修相比的,可如这般强劲的,从前却是只见过剑修。没料到,这个看似温和可亲的年轻修士,也有这般的能力! ……若说先前这些兵士对徐子青的尊重源于他救下天福的德行,现在,对他本身的实力,就也很是赞赏起来。 到底在战场上,仍是以力量为尊。 短短片刻,就借助一次妖魔来袭的工夫,双方对彼此的能力更为了解,自然也亲近不少。 李修烛下了令,众兵士也再度行进。 徐子青收了太极鱼图,也再度御使了先前的植株,缀在小队左近跟随。 这时候,交谈也渐渐多了起来。 就有离徐子青最近的兵士好奇开口:“徐兄,你方才放出的是什么?好生厉害!” 徐子青看一眼他的神情,见他并无对容瑾的忌讳之色,才笑道:“在下修行木属大道,能御使一些植株为在下做事。方才那株名为嗜血妖藤,天性较为凶恶,因而对敌起来,也很勇猛。” 其他兵士也让阳神靠近些,都和他说话。 有人问:“这样的术法,不会反噬么?” 徐子青就笑答:“容瑾自幼同在下一道,多年下来已很是亲密,轻易不会失控。只是御使起来也要小心,否则煞气聚集,也难免不好镇压。但总归谨慎些就是了。” 又有人问:“徐兄还有哪些植株,可以对付妖魔?” 徐子青摇头道:“这些妖魔太过皮厚,在下手中植株虽多,但真正可以用上的,也仅有容瑾罢了。” 另几人听了,也觉正常。 在九虚之界里,从未听过有什么植株居然能同嗜血妖藤般轻易诛灭妖魔,足见妖藤稀罕。这位下界修士能得到这一株,操纵起来恐怕都费了许多力气,难怪没有更多。 随即兵士们再问过徐子青一些话题,徐子青都一一解答,也算叫他们颇满足了一番好奇之心。 而徐子青后来,也对神修一些事情询问过,兵士们也同样替他说明。 左右神修与修士所修不同,如今算是开拓彼此眼界,倒不必忌讳什么。 徐子青也明白了不少。 譬如方才李修烛唤人停下,乃是对天幕上空恶意有所觉察,这乃是身经百战的兵士与妖魔之间对战久了方才能生出的感应,也因此让兵士们能解决更多妖魔,险险立在不败之地。 再有破空镜,它炼制的材料里就有许多都是妖魔尸身上所得,尤其是那肉瘤,与此镜能吸引妖魔、将它们引到一处大有关联,因此通常兵士们在对战妖魔时,以击穿胸口凹陷居多,就算要削去肉瘤,也往往干脆利落,便是不欲浪费之故。 另外还有一些秘辛。 界外无尽虚空之中,大妖魔也只是中等级别,更往上的星级、辰级和月级妖魔,因世界之壁阻拦不能进入,可是在界外之境,则各自都拥有极广阔的领域,称王称霸。 再者世界之壁虽是坚固,因规则而建立,但也不能就此安枕无忧,故而战场上至多只有化劫境的神修镇压,那些通明境的神修,其实除却少数在九虚之界内主掌世界之事外,更多的则早已主动前往界外之境,去和那些星级以上的巨型妖魔对战厮杀!正是为了这一界的安稳…… 还有兵士说起妖魔来,言道星级妖魔有六十六丈,辰级妖魔九十九丈,月级妖魔则过百丈身躯,力量无穷无尽,就算通明境的神修与它们对战,也不能确信战胜,总是要生死相搏云云。 林林总总,听得徐子青震惊不已。 略估算一下,徐子青约莫推测出神修、修士与妖魔之间的实力对比。 凝神境的神修堪比金丹修士,但对低级妖魔都是无可奈何;聚源境神修堪比元婴、低阶化神修士,通常能独自应对低级、中级妖魔,合力围攻或可应对高级妖魔;入劫境神修堪比高阶化神、出窍修士,可独自应对高级妖魔,围攻大妖魔;化劫境神修堪比大乘、渡劫修士,可单独应对大妖魔。 至于通明境的神修……他们不老不死,与世界同寿,应当应对的便是仙人了,而通明境往上还能有多少等级、能力,则并不是如今的徐子青所能够估算得知。 不过上述皆是大略,真正对战起来,想必又有许多不同。 而徐子青也已知道,这几个大兵团之所以差遣许多小队前去探查妖魔异动,也有担忧无尽虚空里那些大妖魔之上的顶级妖魔的缘故。同样,更是担忧那些通明境的神修,是否在界外之境里,发生了什么意外。 那些神修是克制顶级妖魔的顶尖强者,也是维护九虚之界的最大屏障,绝不能出现任何不测…… 如此一路走,徐子青一路见到兵团中人诛杀妖魔诸事。 每行进一段路程,李修烛就停下引魔,而后众多妖魔扑杀而来,诛灭、收拾尸身,再继续前行。 行动起来十分干脆,动作之间毫无赘余。 几乎一整条路径上的妖魔,统统都被除去了。 如此迅速,比之徐子青从前见到的散乱神修小队除魔之举,真是快了许多倍。 怪道五大兵团能站稳根基,也难怪这五大兵团,才是维护九虚之界安宁的最大势力! 不过徐子青看归看,行动却是不慢,他如今并不用万木化龙诀,而是使容瑾接连吞噬,将时空之力结晶取出。 他相貌俊雅,但御使的植株却嗜血凶煞,每每出手,都是一条性命都不会留下……看起来就颇为狠辣,也让人觉出几分诡异之感来。 但正是他出手绝不落空,才越是往后,越是让兵团之人对他高看几分,让他渐渐能触及那些秘辛。 否则,仅仅是个被带上的累赘,如何能够让人信任?便只能做个装饰罢了。 越走越远,李修烛眼见天色将黑,就叫众人在一片石丘之外,扎营停留。 之后火堆升起,兵士们拿出食物烤熟,增加体力,而李修烛自己,则“刷”一声,打开了一张地图。 这一张地图乃是兵团特有,整个九虚战场的情景,都绘制得很是清晰明了。 徐子青略思忖,也走了过去,有些询问之意。 李修烛并未阻拦,只将图展得广些,与他一齐观看。 ? 既然是接任务,自然不能同之前那般随心所欲。 曾执焘手中地图乃是接任务时领取而来,虽是比寻常得到的那些详细不少,但也颇有残缺。 对照地图,上面只有一条线路,他这支小队的任务,便是沿着此路一直往前,将途中所遇妖魔尽皆诛灭,而遇到的妖魔数目、是否还有什么异状,都要记录下来。 这任务,其实也不好做。 洪旎走过去,伸手抚平曾执焘皱起的眉头:“夫君,莫要担忧了。”她乃是心性坚定的女子,这时就安慰道,“若我等能将此事完成,或可就此留在宋家军驻地,也可得到一些好处,到时就不必忌讳那等小人了。” 曾执焘一叹,而后神色温柔下来:“夫人说得是。” 朱武那种货色,若是在下界,他们夫妇二人随意就可碾死。 但现在……当真是龙游浅滩了。 不过若这一回任务做好,就可以在宋家军得到靠山,不必再心惊胆战,处处防备。 如此想过,众人都心平气和。 曾执焘笑道:“诸位都且警惕起来,不多时我就要将妖魔引下,可莫要失手了。”他顿了顿,看向那白衣剑修,“云道友剑法高强,可请自便。不过……若是遇上极难缠的对手,还要请云道友援手。” 云冽略点头,就是应允。 交代之后,曾执焘立时取出破空镜,很快,引下来二十多头低级妖魔。 这样的数目不算极多,却也不少了。 可是经由前日里那一场大战,众人各有长进,诛杀起来,也不算多么为难,竟也不消云冽动手,过了两三刻时候,已然全数将它们除掉。 此后众人自然欢喜,越发干劲十足。 渐渐走了两三日,除去的低级妖魔之数,都有近两百头,连中级妖魔,都斩杀四五头之多。 而走着走着,前面却隐约出现了一些人影。 445 曾执焘立时抬手,叫众人都停下脚步来。 洪旎也神色凝重了些:“夫君,是什么人?” 他们领取任务地图,同一驻地内,应是无人与他们同路,那么撞上的,应当是其他兵团之人了。 若是兵士还好,若是同样独行组队的神修,就要有些防备。 云冽亦是抬眼,神识极快探出扫过,已是先将人探了一遍。 而这时,那些人的身影也渐渐清晰起来。 看清楚后,众修士周身的气息都是一变。 那来人,果然是与他们相似的小队,不过,内中并无一个修士,全都是神修……而且,甚至有一位已然步入了入劫境。 只但愿是偶遇,而并非任务相冲罢! 可惜,事与愿违。 那些神修立在前方,总有九人,除却入劫境一人外,便都是聚源境神修,其中更有两人应为聚源上境,一身气势只比入劫境那位差些,比起另几人来,则强上不少。 而这些人却有一个相同之处,那便是他们瞧向曾执焘等人时,眼里轻蔑之色,丝毫不加掩饰。 足见他们半点不将众修士看在眼里。 曾执焘即便经历过许多次同样的情形,在此刻依然觉出一种羞辱。 这般的羞辱,也将他的心境打磨,到如今,大半时候都是波澜不惊了。 他更知道,来人必有下文。 洪旎等人也同样如此,他们对视一眼,越发戒备。 云冽的视线在入劫境神修身上一顿,随后掠了过去。 此人精气旺盛,实力极强,不在当日应对高级妖魔之下,可堪一战。 为首神修是个高大的壮汉,生得颇为丑陋,而他左右两侧各依偎一位聚源下境的女子,却都生得很是娇媚,与他神情亲密,看来颇是暧昧。另外几位神修,也都有些恶相,单从面相上看,也绝非善类。 这般的神修在九虚战场上也是不少,品性亦很低劣,再看其形状,恐怕入劫后**放纵,越发未有克制…… 但凡修士,总会些相面之术,因此才让他们如临大敌一般。 果不其然,那入劫境壮汉还未说话,一双眼已在竺梦香、淳于静身上来回打量数遭,目光里满是淫邪之意,落点更在两个女子身上羞耻之处,即便不曾动手,亦有一种猥亵之感……待将二女看得柳眉倒竖,他却再将视线一转,落在洪旎玲珑身姿上,正是将曾执焘视若无物,似用眼神寸寸舔舐洪旎妙处,叫人十分作呕。 洪旎脸色气得涨红,曾执焘神情也是难看无比。 这壮汉如此表现,真是狠狠地打了他们的脸面,让人如何能忍! 只是还不待曾执焘发作,左侧穿红裙的俏媚女子已柔柔搂住壮汉臂膀,娇声说道:“大人做什么老是瞧她,她比奴家生得好看么?” 壮汉立刻用粗糙大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小妖精莫醋了,人家的女人自是更好看,可究竟有多好看,得要在床上瞧瞧……”他又在右侧黄裙女子唇上啃了一口,不怀好意地说道,“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两个娇媚女子都搂了他好一阵撒娇,壮汉又是一阵大笑:“另两个妞儿不及前头那个美貌,胜在还未破身,怕是正等本尊前去怜爱,也算是好货色了。” 听得此言,洪旎等女子脸色更气得青白,胸中耻辱之意,难以言说。 到这时,众修士也再无半点与其商谈之意,定是要不死不休,才能消去心头之恨! 而另一方全都哈哈大笑起来,不仅是那壮汉,另外几个男性神修,全都变得猥琐起来,只往几位女修身上瞄去,口中还不清不白地说道:“大人消受了后,我等也好分一杯羹……” 淳于静最先忍耐不住,她性情刚烈,劈手就打出一把飞剑,带着耀目火光,直斩向那口出不逊之人! 那神修“嚯”一声,纵身跳起,身后明日高悬,从中爆发出一道明亮光彩,与这飞剑相撞,发出一阵轰鸣。 随后飞剑上面灵光吞吐,和那道光彩争夺起来,此消彼长,纠缠不休。 但紧接着,明日内再度跳出一头彩鹳,双翼展动,骤然飞扑,眼中迸发出一种黄光,就往淳于静身上照射而来。 淳于静忙着操纵飞剑,不能轻易脱身,竺梦香早已注意到自家姐妹,则张口喷出一支宝锥,对准黄光迎击过去! 然而那黄光十分厉害,竟然轻易削去了宝锥上的灵光,让它一瞬光泽暗淡,被打落到地面上来。 同时洪旎也是出手,她修为更高,且因身为下界修士,术法极多,也只见到她纤手一张,一块绫罗帕子倏然变大,一下把黄光包裹,被她收进了手中!她再一招手,一枚铜钉打了出去,直接切断先前神修打出的光彩,叫淳于静之飞剑阻断了那道牵扯,重新返回! 只是一个照面,那神修的手段却要让三女一起动手,才能接下,还污了一件法宝……不过这位神修倒是聚源上境的一位,虽让他们有些忌惮,却不至于因此害怕了这些人。 洪旎身为化神修士,刚刚出手之后,就觉出这位聚源上境神修能为的确不错,但可她这下界修士与本土修士不同。淳于静与竺梦香其实术法有限,可洪旎得家族底蕴,只是对战妖魔时受其钢皮所限罢了,真正和人作战,却是不怕什么! 而曾执焘等几个男修见同伴动手,也纷纷祭出了自己的法宝,分作数路,都朝不同神修之处打去! 同一时刻,那些神修也都将明日悬起,释放出各自的阳神来。 大多是禽鸟、走兽一类,载着众多神修,一一与这些修士对战! 很快,洪旎直接对上那阳神为彩鹳的神修,淳于静与竺梦香,则都是朝着依附壮汉的两个女子下手!元婴后期的陶德对上另一位聚源上境,曾执垣找了个聚源中境的神修,汪擎山同样如此,而曾执焘,则深吸口气,就要去迎战入劫境的壮汉。 但是下一瞬,云冽身形微晃,已是拦在了前方。 曾执焘神色一动,随即眼里一抹感激之色闪过,立时变换步法,拦住了另外的两位聚源境神修! 短短几息工夫,众位修士都有了对手。 那壮汉似乎也没料到这些修士如此敏捷,本要立时重重出手,孰料眼前一花,就有个白衣人站在了面前。 看这一身的锋锐剑气……看样子,是个剑修? 再定睛细看,只是个元婴后期的小辈,论起剑道修为,也大约在剑魂二三炼之间。 他登时嗤笑了声,好大的胆子,这般的实力,也敢与他正面相对?他倒是要瞧上一瞧,此人有什么本事! 刹那间,好些明日都焕发出光芒来,将四周映衬得十分明亮。 云冽五指微张,一柄黑金长剑已是显现出来,他再看一眼那壮汉,手腕转动,长剑劈出! 一眨眼,就是一道长长的剑光,拖曳出凌厉剑芒,杀戮之意,骤然喷发! 对战入劫境神修,云冽未有丝毫大意。 他第一击,便是止杀剑法第一式,杀身剑。 此招与诸多变式不同,而是变式相合,化作一记杀招,击出后锐利无匹,无坚不摧,“刷”地发出裂帛一般的声响,甚至周遭空间都被这一剑隐约撕扯,造成些微扭曲。 在这一剑之威内,天下万物,无物不杀! 壮汉的反应也是极快,瞬息间释放明日,就有一头青牛狂奔而出,头顶一根独角极其尖锐,恰是与杀身剑相撞! 这一霎极恐怖的杀气朝两侧流泻,只听“咔”一声脆响,那根独角居然生生被这一剑斩断,化作了无数光点,重新没入明日之中!而青牛更发出一声嘹亮的哞叫,似乎疼痛无比,就连身形也有些涣散起来! 壮汉见状,顿时一凛。 他是入了劫数,却不至于不知利害,此刻便明白先前小看了那剑修。 虽看来其剑道修为只在二三炼间,可是这剑招却十分可怕,他的阳神凝炼到如今地步,居然也在一击之下,便已受创! 但是,神修一生所修俱在阳神之上,这阳神,自也绝非轻易就能毁去。 下一刻,明日里释放出更加刺眼的光芒,一瞬全都灌注到青牛中去,叫它立刻身形重新凝实起来! 壮汉两手抓握,也引来许多日光,化作了两柄长形兵器,似矛似剑,只比手臂略长。他当下弹身而起,猛冲过来,两臂交错间,兵器里有炽热之力聚集冲击,倏忽间便到了云冽面前! 这样的反应,真是快之又快,若非他身躯上仍是被许多剑意割裂出无数细小伤口,如此悍勇之举,竟仿佛不怕那剑法余威一般! 云冽的反应,自然比他更快。 待杀身剑后,他早已再度抬臂,又是一招杀生剑出手。 若说杀身剑诛杀一切有形之物,这杀生剑则是诛杀一切活物,那壮汉冲来及时,杀生剑却是以“快”著称! 略一格挡,壮汉兵器就发出接连不断的细碎声响,似乎被撞击了成百上千次,紧接着,上面出现了无数细纹,居然就这般碎裂开来!但杀生剑之厉芒却未停止,它直刺而出,正中青牛阳神! 那刚刚凝聚大半的实体,在这一击下,再度溃散…… 与此同时,那些修士与神修们的对战,也是各有胜负。 修士为神修看不上,只不过因着他们对战妖魔时,远不如神修厉害,故而平日里在驻地之中,修士既为弱势之辈,少不得对神修谦让、容忍。 可若是修士与神修生死相搏…… 本土的神修功法、手段有限,或者同境界下要被神修所伤,但是下界的修士,却很不同。 第446章 洪旎俏脸含煞,素手一抹,登时掌心间便出现一柄圆刀。 这刀极是轻薄,刀刃处平滑无比,隐约间有细小光芒点缀,似乎隐含着无尽寒光。 它被洪旎猛然打出,就在半空倏然旋转起来,霎时间,如同一个飞轮,急速冲向那一只彩鹳, 彩鹳展翼滑翔而来,口里再吐出一团彩光,撒到飞轮之上。 但这飞轮却并非轻易可以玷污,只见它上方迸发出一种红光,就立时将彩光削去,而自身却半点不曾减慢,呼啸一声,就对准彩鹳脖颈,犀利地穿透! 眨眼间,彩鹳的头就掉落下来。 那个神修见状,心里一惊。 这女修好生厉害! 他当即将手掌连抓,自明日里唤出无尽阳神之力,落在彩鹳身上,让它的头颅极快重生。 如此景象,看起来着实有些诡异,却也让人震撼。 但洪旎动作不停,她十指连动,似在掐动什么术法。 红唇翕动间,一些玄而又玄的力量顺着那些指诀喷涌而出,变成了耸立的巨浪,劈头盖脸,便把彩鹳掀翻,没入水中,浮沉不定。紧接着,又有一道罡雷自手心喷发而出,正中彩鹳头顶,一瞬把它就打成了焦黑一片! 顿时,那尊阳神拟态元气大伤! 总共不到半刻工夫,神修的阳神已然被打落成这般的模样,让他一时间难以置信。 从前所见的下界修士,分明面对妖魔时束手无策,何时有了这般的力量! 不由得,他心头就先生出一丝畏惧。 洪旎冷笑一声,再一张口,一口飞剑在空中化作了数百口,成了纷飞剑雨一般,凶狠地将彩鹳形态的阳神一次次劈成七零八落,尽管有明日不断弥补,但内中的神力也终于渐渐消耗,日光越来越是黯淡……与此同时,那尊阳神,也从清晰到模糊,每重组一次,都要透明几分。 神修慌乱之下,手里握住一把神力聚成的大刀,猛然就要向洪旎头顶斩落! 然而洪旎反应更快,她再一拧身,两手各持一把玉尺。 随即她整个人骤然翻转起来,就如同风暴,激烈席卷,形成一种水泼不进的威势,神修的大刀刚来,已是被这种威势击溃,居然居然再不能继续攻击下去了! 最后,洪旎眼里眼里杀气闪现,两把玉尺重重砸在那神修头上! 只听得“咔咔”一声,那神修被砸得脑袋崩裂,就已然倒了下去。 同样大显神威的还有曾执焘,他亦有世家底蕴、大宗门培养,尽管在九虚战场遭受许多磨难,一旦决心诛灭强敌,就极为果断。他所对的不过是一位聚源中境、一位聚源下境的神修,只大约在元婴中后期的模样。而且这些并未加入兵团的神修,实力相比那些神修,还要略逊一筹。 如此就等同一位身经百战的老将与愣头青新丁过招,他召唤出一尊小鼎,内里泼出大片黄沙,转眼没入土中,将整片土地变成沼泽,而沼泽之内,湿土猛然上涌,立时化作无数长绳,把那两个神修分别抓住。 这不过只是一个照面时间,曾执焘见到两人被缚,当即点住眉心,引出了一团烈阳真火,在半空化作一头火鹰,张牙舞爪,把两个人的飞禽阳神直接用利爪抓住,生吞活剥!直看得那两个神修目眦俱裂,居然利用明日中的神力切断黄沙长绳,随后飞禽阳神里瞬时化出数头同类飞禽,围住火鹰,疯狂撕咬。 然而烈阳真火也是一晃,同样化身数头,纷纷再度将飞禽吞下! 如此再三,飞禽不断凝聚,但火鹰亦是同样这般,彼此拉扯,曾执焘更是喷出一口飞剑,就同他妻子那般也化作剑雨,直接把两个神修身躯斩杀! 神修之能,俱在阳神之上,明日不灭,神力不绝,而神修便可复生。 故而若要杀死神修,就要将其阳神彻底斩尽才是,往往就要费上不少功夫。 曾执焘与洪旎面色冷厉,下手狠绝。 他们受气多时,早年被朱武所制,不过是因着他有靠山在后,可如今与这群恶神在狭路相逢,忍无可忍之下,自就不再忍耐。堂堂下界化神修士,终是在此时显露出自己的威风来! 另一头,云冽杀身剑、杀生剑连番使出,叫入劫境的壮汉神修青牛阳神溃散多次,每一回溃散后,重聚起来都要消耗不少神力,而那些神力,尽是从明日之中抽取。 因此不多时,壮汉身后明日光芒越发黯淡,他自己尽管多次聚集神力、形成武器,但这些武器约莫只同中品宝器一般坚硬,如何能敌得过云冽之本命宝剑?自然是每一对撞,就要连番粉碎,反而将神力消耗更多了! 渐渐壮汉额头也沁出冷汗来,他从前并非不曾见过剑修与妖魔对战,觉得也不过尔尔,才有先前那般挑衅,现下怎么居然会这般难以对付?莫非,莫非这厮居然还敢将他杀死不成? 云冽却不管他如何想法,他见那明日即将消亡,心中一动,身后剑域冲天而起,轰然而下! 只听得一阵轰隆声响,剑域与明日相撞,生生撞散了那最后一抹光芒! 青牛阳神彻底消失,而壮汉也吐出一口血来,整个人战栗不已。 下一刻,云冽一剑斩去,壮汉头颅高高飞起,殒命当场! 但是,与云冽、曾执焘夫妇等人不同,其他几个修士对战起来,就相对困难了些。 曾执垣也为下界修士,不过他比起兄嫂来,经验却少了一些,与那位聚源中境神修可说是耗得颇久,不过倒也是稳稳占据上风,几位本土修士就稍逊些,陶德与汪擎山,竺梦香与淳于静,全都是堪堪与对手相抗罢了,而陶德更是落在了下风! 这便是本土修士底蕴不足之故了,不能如同云冽等人一般以雷霆手段削去神修身后明日、断其神力来源,就只能耗去自身的真元,呈僵持之状,久而久之不得补充,才会渐渐落败。 云冽除去入劫境神修后,就立在一旁,体悟方才一战所悟。 曾执焘夫妇却再度晃身过来,分别接下陶德与那两个本土女修的位子瞬时情势翻转,轮到此方占据上风了。 很快曾执焘相助陶德杀灭了那位聚源上境神修,洪旎等女修,则是生生用大能手段,将那两个娇媚神修擒拿了缚住!曾执垣也终于用了本命法宝,把对手同样抓了起来。 如今,就有了三位俘虏。 分别为一名聚源中境的神修,两名依附聚源上境神修的女子。 到此时,他们哪里还有先前轻鄙的神情?尤其是两个女子,见到入劫境壮汉头颅被人一剑两断,心里就有止不住的惊惧。 洪旎冷冷看了这三人一眼,祭出一个葫芦。 很快葫芦里迸发出一团火焰,又立时化作一条火绳,朝那些尸体一掠而过。 眨眼间,所有尸体都着了火,再过不到一时半刻,便全都化为灰烬。 如此威势,如此手段,让那三个神修不由更为慌张。 也是神修感悟神道相对容易,一旦凝神后,修为只随时日增长而越发雄厚罢了,少了许多下界修士悟道艰难,甚至直至入劫境,才会真正打磨心志。 因为这个缘故,导致即便这些神修实力堪比元婴、化神的修士,但其实真正对战起来,不比与妖魔对战时能以阳神削弱对方实力,也没有妖魔之钢皮,则是比不过下界修士花样繁多的。甚至如此时一般,被威胁起来,就手足无措。 曾执焘也很冷酷,他就开口说道:“尔等得了什么消息,有什么打算,立刻说来!” 那聚源中境神修是个短小汉子,他水平不过中流,却有几分小聪明:“我们不过是惯常出来狩猎妖魔,哪里有什么消息和打算?若是你们饶我性命,我便将所有积蓄奉上……”他眼珠一转,又道,“自然,大人的秘密我也知道一些,若是诸位肯放我离去,我也会尽数告知的。否则,便是杀了我,我也不说!” 他当然明白,若是立时说出,怕是就要被人灭口,若是不说,反倒能活得久些,运作得当的话,说不得还能逃脱。于是,他就软硬兼施、小心试探,尽是为了他一条小命了。 但这般的人物,曾执焘在下界见过不知凡几,怎么不晓得他的小心思? 当下他目光一沉,唤道:“擎山。” 汪擎山就走过来。 曾执焘说道:“去搜他的魂魄!” 汪擎山面上顿时现出一丝黑气:“我知道了。” 短小汉子本来还在得意自己的心思,如今听到此言,心里骤然生出一股畏惧。 搜魂?那是何物?似乎…… 他深觉不对,赶紧就要求饶,可很快一只手抵在他的额头,登时就有一道柔力窜入脑中,叫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原来这汪擎山之所以踏上修行之路,当年乃是得到一本仙道功法,但传他功法之人亦传下不少旁门左道之术,其中一种,正是这魔道搜魂之法了。 不仅于修士有用,于神修,也是能用的。 只是到底曾执焘等人乃是仙修,如此手段有伤天和,轻易不能动用,到此时,方叫他用了出来。 汪擎山手法粗暴,转瞬将短小汉子魂魄里近来消息,统统搜刮。 而短小汉子一身大汗,周身抽搐、面目扭曲,正是有抽筋刮骨之痛! 这样的痛苦,也全都被那两位女子神修看在眼里,吓得花容失色,恐惧无比。 再过了片刻,汪擎山搜完了魂,神色有些变化。 别的莫说,他似乎……见到了那位剑修要寻找之人? 第447章师弟踪迹||找还是不找,该怎么找。 生面孔,一身青衣,相貌年轻俊雅,观之可亲…… 如此外形,确是与云冽描述颇为相似。 只是还有些不同,便是这年轻修士手里,却抱着个小小孩童。 在这九虚战场上,孩童少之又少,也着实有些引人注意。 这个身材短小的神修之所以留意到那位年轻修士,大半就因着那个孩童,以他经验,很快觉察这乃是个刚刚来到战场不久的修士,正可以将他堵住,赚上一笔…… 只是没有料到,他还未来得及跟上,那年轻修士便已然消失,叫他又寻了好一阵,都不曾找到。 因着这个缘故,才使得这短小汉子格外记忆深刻。 也让汪擎山将那个年轻的修士形貌,看得格外清楚。 搜魂之术极为霸道,短短片刻时间,那神修的魂魄已然濒临溃散,不能再继续下去。 汪擎山为防搜得不够、待会还要再度施术,就暂时收手,将其饶过。 但即便如此,这个神修也是瘫在地上,屎尿横流,几乎不能再有半点行动之力了。 旁边的两个女性神修见状,越发抖似筛糠,吓得魂不附体。 几个男修都无怜香惜玉之心,便见她们再如何楚楚可怜,这时也不过是想着,再来问话时,总不会再试图隐瞒、自作聪明了罢?而女修们,更是只憎恶看过一眼,绝不愿与其为伍。 曾执焘此时问道:“擎山,你瞧出什么来了?” 汪擎山略一迟疑,说道:“我似是见到了云道友之师弟……” 云冽便抬头,将眼看来。 霎时间,汪擎山只觉被什么危险之物盯住,遍身都有些发冷,旋即他缓过神,复又说道:“那神修记忆之内,正有个着青衣的年轻修士,生的是这般的面貌。” 他也不敢拖延,当即用一招水镜术,将那年轻修士的形影,都在其中显现出来。 水镜之上,果然是个青年面貌的年轻修士,眉眼间自有一种柔和,即便只是影像,也让人觉得有些亲近。而他手中牵着个孩童,年纪颇小,粉嫩可爱,似乎是娇养出来的娃娃,神色天真,看着也很乖顺。 这般景象,让人看了也觉得心里熨帖。 曾执焘见到,就看向那白衣剑修:“云道友,不知这位可是令师弟?” 云冽微微颔首:“正是子青。” 他周身气息,在此时也略略柔和些许,就使得众人察觉,心里暗暗称奇。 洪旎也问了同伴:“擎山,你可知徐道友身在何处?” 汪擎山稍稍一想,答道:“一处小型驻地,与此地颇有些距离,乃是东北方向。”他再思忖一会,续道,“那驻地不过只有个小型兵团驻扎,约莫两万余人,依附而来的神修倒是很多。这几个神修正是那驻地里名声较大的独行神修,自成一个队伍,同那小型兵团将领有些交情,则时常做所不少欺凌他人之事,都尽皆被那将领压了下去。通常就有许多实力较弱且未入兵团的神修,并上一些本土修士,最是容易受难。” 而能到九虚战场上的下界修士本来极少,那一群人极少遇见,更极少打什么交道。 自然,在此回之前,也从不曾与其他下界修士交手。 另外这些神修也是接下任务的,不过小型驻地里任务发布出来,自不比大型驻地中详细,前因后果也不十分分明,就连手中地图,也并非如他们这般目标明确。因此在那些神修手里的地图,乃是于一片区域里尽量多多诛杀妖魔,并且将妖魔数目、等级记录回报,至于其中究竟有多少危难,则都是不明白的。 在那些神修看来,也只将此当做一回再普通不过的任务,更不会同曾执焘等人一般准备完全、加强戒备,才会在遇见了一众修士后先有那等j□j之心,而非是如曾执焘一行之前所想的任务冲突。 待汪擎山说完,众修士便知道,这些神修也不曾知道什么于他们十分有利之事,唯独算是有用的消息,便是得到了云冽师弟并道侣徐子青之行踪--至少他数日前仍是颇为安全,也不曾被几度大妖魔夜袭驻地所伤,就极好了。 但那徐子青后来前往何处,则不得而知…… 曾执焘尚有担忧,而今发觉徐子青踪迹,他们是否要前往那小型驻地一遭?如若他们不去,则云冽怕是要脱离而走;若是他们同去,任务又如何是好?总不能就此放弃罢?旁的不说,一旦放弃此事,他们只怕日后都再难得到如此大好机会了。 下界修士在这九虚战场,总数也未必多少,实在是人单力薄,毫无依靠, 正左右为难时,洪旎先问道:“云道友之意如何?” 云冽略沉吟:“那孩童我不识得。” 曾执焘就明白了:“云道友意欲先查探这孩童身份?” 云冽道:“不错。” 众修士一想,也是这个道理。 既然云冽不识得孩童,而孩童却与徐子青同路,必然是徐子青后来所遇。那么查到了孩童,徐子青的下落也就分明。 而且偌大九虚战场,这般小的孩童总比青衣修士更加扎眼,总算又多了条路子。 甚至再细想一番,可将小小孩童养成这般娇嫩模样,非有大财力不可,怕是几大兵团的可能性最高罢! 云冽又开口:“子青所去驻地,与哪处大型兵团相近?” 曾执焘等人稍作思考:“那处并不在几大兵团附近,要说与其较为接近的……应当有秦家军与李家军。” 云冽便道:“继续行路,若遇得这两处驻地之人,再来问过。图中所指之路行完仍不得见,便分别前去。” 曾执焘一听,脸上也露出笑来:“就依云道友所言。” 这的确是个好法子。 原本这两个兵团也在这条线路两侧,如今一面做这任务,一面向前行走,一旦得知消息,随时可以前去,倒不必浪费时日,更有一举二得之效了。 决定下来,众修士才看向两个女子。 她们一直听了诸人谈话,心里害怕之意不减,现下见众人全都看了过去,心里越发忐忑,连忙求饶不止。 洪旎等三个女修往她们那里瞧瞧,忽然间洪旎一出手,就把其中眼含春情、犹不死心那位一掌打死,头颅崩开,死状很是凄惨。另一个女子登时不敢再动,求饶声也立刻止住了。 淳于静与竺梦香大为解气,洪旎秀眉一挑,厉声喝道:“我等将你留下,乃是你有用处,若是不肯老实,此女便是你的下场!你可明白?” 女子花容惨淡:“奴家明白,奴家田秀珍,谢诸位不杀之恩!多谢不杀之恩!” 一时间,竟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洪旎等人方才满意了。 曾执垣快手快脚,早在之前那些神修尸身被焚之前已将其腰侧悬挂布袋取下,那正是神道中人储物之用,与储物袋、储物戒等一般的能为。不过这些既是神修所用,修士之真元则不能激发,就得有神修方能打开了。 若是要得到里面的物事,还真非得有这女性神修动手不可。 而最终留下此女,也是一来因其实力最弱,二来她的心思比之另一位女修却乖觉些,更加容易控制。 很快,七八个袋子全都放到了那田秀珍面前。 洪旎道:“全都打开。” 田秀珍嘴唇微颤,赶紧将神力输入到布袋之上,再将上面绳索解开。 神道修士往往要到化劫境后,方可用自己神力彻底封锁储物之物,如今那几个神修里至多不过入劫境,旁人得了布袋,便知晓连续输入自身神力,将布袋上神力覆盖,便能打开。 不过尽管如此,田秀珍将所有布袋全都以神力覆盖过后,却是香汗淋漓,面色潮红了。 她到底神力最弱,这番动作下来,可是把消耗了大半的神力,就连她身后的明日,也有些模糊起来,到这时,她越发无力逃走,只能寄望众多修士遵守承诺,不去害她的性命。 做完后,曾执垣把所有布袋全都倒竖起来,将内中物事统统倾出,一一查点。 洪旎则走到田秀珍面前,对她一笑。 田秀珍身子一颤,惊怕不已。 洪旎却将一道细细红光打入她的眉心,才说道:“此乃我手中子蛊,母蛊却在我的手里。若是你对我等有不轨心思,但只要动一动心神,就会牵连子蛊,反应到母蛊身上。到时候,我只消将母蛊捏死,你的小命也就没了。” 田秀珍听得,颤声道:“是。” 但她的心,却终于放了下来。 用子蛊操控于她,必然是要放她离去,只要她不动恶念,就可留住性命…… 果然,洪旎再一摆手,就将田秀珍放了走。 田秀珍勉力站起,正是不敢有半分迟疑,匆匆转身就走。 这一头,曾执垣已将所得全都清理出来,分了三成于云冽,另外七成,则各具其一。 然后,众人就依照先前的计划,一起继续朝前行走。 既已遇见一回同做任务之人,前方想必仍能遇见他人罢…… ? 徐子青看向李修烛手中地图,约莫有五尺见方,几大兵团分踞各方,都维护一方安宁。 从图上来看,五大兵团所在之地堪称九虚战场五根支柱,将整个战场囊括在其包围之内,之间还有许多小型兵团驻地,在图上或大如滚珠,或小如黄豆、米粒,密密麻麻,遍布在战场之中。 别看他们如今仿佛走出颇远,但在这张图上,总共也不过不到一厘之地。 448、妖魔潮汐||薄弱中的薄弱。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地图上,有数百乃至上千条红线。 以徐子青看来,这些红线分明就是许多来往的线路,细而清晰,纵横交错,将众多兵团、驻地都相连起来。而这些线路纠结处,还有许多红斑,每一处红斑,都对上图中天幕一域,让人触目惊心。 徐子青有些诧异,目光落在李修烛所指之处,“这便是我等前行之路,” 李修烛点头道,“不错。五大兵团尽皆派遣队伍,一一探寻这些线路,不得绕去旁路。我等只管将这一条路行完,也就是了。”他手指又在图上一抹,划出一条道来。 徐子青见到,却发现他指点之地并非一条完整红线,而是由他们此时落脚处,再到一个斑点的所在,那里就应当为许多道路中心了。凡是探查这些线路者,皆从那处经过。 略一想,他就问道:“我等此行之重……可是探查这红斑显现之地?” 不怪他如此猜想,毕竟这地图那般详尽,其中确确标注之处,必然有其道理。 红线为线路,红斑为枢纽,而这枢纽,恐怕也并非寻常的枢纽罢! 果不其然,李修烛看他一眼,说道:“你倒是十分敏锐。” 徐子青温和一笑。 李修烛便续道:“此地为妖魔潮汐所在。” 徐子青一怔:“妖魔潮汐?” 说起这潮汐,曾经他在莽兽平原时,也曾经历过兽潮,这妖魔潮汐,想必同样如此?不过那里兽潮三年一度,是因莽兽繁衍极快,聚集起来,故而形成。但妖魔潮汐为何发生,他便不得而知了。 据他看来,这些妖魔不分雌雄,想必也并无生育之能,应当并非这个缘故。 李修烛也不吝解释:“妖魔潮汐即为妖魔大肆进犯九虚战场而形成,你且看。”他的指尖飞快在许多红斑上划了个圆弧,再点住某一座大兵团的所在。 徐子青便见到,那些斑点距离那座大兵团之地,之间距离竟然相差不多,不论哪一个,都能让那座兵团较快反应。莫非…… 李修烛见他神情,又点了点头:“如你所想。” 从最初众多兵团来到九虚战场,到扎根多年,经历了许多磨难,而这五个大型驻地,无一不是早年的神修们舍生忘死,经过无数次的查探、检验,才终于确定下来,建立大型驻地,持续招收人手。那些斑点,更是填进去了许多条神修的性命,才终于找到的妖魔潮汐发生之地,让神修能寻到与妖魔对抗的机会,从最初的次次溃败,到现下终于找到规律,可以提前防备,甚至可以料敌先机。 李修烛接着开口:“据我等推知,妖魔潮汐发生之处,乃是九虚战场薄弱之地,因此每每从那处攻击而来,我等既然得知此时,就往往在附近驻扎,每逢潮汐即将掀起时,就早早前去准备,到时与妖魔对战,也堪堪能够应对,将它们或是斩杀,或是驱逐回去。” 徐子青恍然大悟。 难怪了。 花费那许多代价,神修兵团才将妖魔们的行踪略略窥得,护住了这九虚战场。结果妖魔潮汐未到,五个兵团居然同时被大妖魔夜袭……必然有些蹊跷。 若只是虚惊一场倒好,若是是妖魔潮汐有了变化,岂非是大大不妙?恐怕这回李修烛这一个队伍并非单单只是记录路线上妖魔数目变化,更多则是前往妖魔潮汐之处,到时说不得还要同其他兵团中人好生研究一番,瞧一瞧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才好。 想明白后,徐子青越发仔细看那地图。 他略思忖,掌心里现出一枚玉简:“不知在下可否将此图拓下?” 因这年轻修士救了天福,李修烛等李家军人并不如何在意,就应道:“你拓印就是。” 徐子青便一笑,神识极快将地图记下,又将神识送入玉简之内,极精妙地将全图尽皆绘制进去,巨细靡遗,丝毫不差。然后,他才将玉简又收了起来。 到这时,李修烛也瞧得差不多了。 兵士们已然将饭食备好,为着赶路,众神修也不再数日一食,而是尽量多用饱腹,李修烛境界更高,却也是与众兵士一般行事。 很快,这暂时扎下的营地里、篝火旁,就响起了许多人吞食的声音。 徐子青稍想了想,也接过一位兵士递来的好意,将做好的烤肉放在唇边,轻轻咬下。 虽他早已不必用饭,可此回体验一番,也颇有愉悦。 饭后,兵士们极利落地将东西收拾妥当,更有李修烛等三位入劫境神修在周遭巡视一回,布下了一些奇妙的手段。 这手段与修士手段不同,徐子青见到,难免觉得奇特,只是神修的能为寄托于阳神,道不同,徐子青看了片刻后仍无领悟,也才作罢了。 全部准备停当,李修烛再安排数位兵士轮番守夜,其余人等则这般将就着,各自休息去了。 次日起,众人重新赶路起来。 徐子青这才发觉,自这日始,队伍行路越发快了,他便知道昨日怕是这些神修为叫他稍作熟悉,才会放慢脚步。后来既然见他有些本事,又将一些隐秘说与他知道,就也是渐渐把他当做了自己人,也就不再等待,而是专心前行。 队伍越行越远,所遇到的妖魔也越来越多。 初时为低级妖魔最多,偶然有些中级妖魔出没,但越是往后,不仅低级妖魔数目更多,中级妖魔也时常出现,甚至有好几回更有二三十头、四五十头,都是中级妖魔! 队伍便算上徐子青,也不过十一人罢了,几乎每回都是陷入重围。 到这时,徐子青才算真正见到了这支精锐队伍的力量。 他们配合无比精妙,出手绝不落空,身后明日里,神力虽非无限,但利用起来却少有浪费,处处都是杀招!而他们不仅对自己的阳神十分了解,对同伴也是亦然,进退之间算计巧妙,除了能很好利用自己的阳神之外,同伴的阳神,也能在默契之下,多次为自己排忧解难。 这般几轮对战下来,徐子青更发现,就算被数十中级妖魔包围,众兵士也从不会手忙脚乱。 倒是徐子青,他同那些兵士没什么默契,又担忧自己拖累对方,每次只在外围,将一些边缘的中级妖魔以血藤困住、吸收,再收取时空之力的结晶。同时,他也在观察众多兵士对战时的举止、套路,到后来时,亦能稍微配合一二,解决对方一些危难。 如此也算是同生共死后,徐子青在这支队伍里,终于对兵士们有了一些用处,让他们对待他时,逐渐也有了几分战友的情谊。 而妖藤容瑾嗜食血肉,这数次激战,都是极好的机会。兵士们发觉此事后,每逢最后一击后,就任凭徐子青以妖藤将妖魔尚未死透的身躯拖走,徐子青借此机会,不仅让容瑾稍许满足口腹之欲,也能把兵士们杀死的妖魔体内时空之力结晶,借助妖藤收取回来。 多日过去,徐子青经验增加不少,所需之物也多有所得,堪称是收获极大。 到这时,李修烛再把地图拿出观看时,徐子青就发觉,他们的路程已然推进大半,就即将到达图中红斑的所在之地了。 可这一段路程,只怕也不会十分容易。 果然,之后李家军众兵士,就如同徐子青所料想一般,戒备更深。 而在这里,他们遇见了第一头高级妖魔。 天幕上,深幽的裂缝骤然撕开,两头高级妖魔俯冲而下! 徐子青心里一凛,密密麻麻的妖藤冲天而起,眨眼间就将他包裹起来! 几乎就在下一瞬,一股澎湃的力量猛然击打过来,被外围妖藤层层弹动,反射出去,可饶是如此,仍是有几根妖藤被生生打伤,断了一半! 同一时刻,另一头的李家军众人,则飞快地围住另一头高级妖魔……也是幸而这高级妖魔数目不多,他们如今就要快些解决了它,再立时去援助徐子青了! 众神修与徐子青已有交情,此时都是暗暗想道:只望徐兄能阻挡片刻,好叫我等前去搭救! 徐子青这时候,也的确陷入到一种僵持的境地里。 嗜血妖藤为上古凶物,且借助万木之界之故,每逢探出并不必消耗太多真元,实乃徐子青攻势最强的本事之一。而且经由淬炼,妖藤坚韧,堪比上品宝器,细较起来,甚至犹有胜之。若是想要一下刺穿高级妖魔的外皮,或许有些困难,但是将其划伤,却是可成…… 徐子青心念急转,已然下了决定。 霎时间,就有数百藤蔓护住他本体,另外再有数百则横冲而出,从四面八方,把那头高级妖魔困在了当中!那高级妖魔虽说速度极快,却不比众多妖藤能瞬时织成天罗地网,任凭它在其中如何冲撞,都丝毫不能逃脱出去! 随后,徐子青再一动念。 那数百妖藤就骤然收缩――这一刻,无数的叶苞都纷纷划破高级妖魔外皮,即便不能深入、只得一些血珠,也都贪婪地吸吮起来! 若只有几根藤蔓,高级妖魔这些损伤根本不算什么,立时就能愈合。可若是数十根、数百根一齐出动,连番不断地制造伤口,那么它损失的血肉,就如同水滴汇成流,水流聚成河了! 因此,待那些神修杀死一头高级妖魔、来相助徐子青时,却愕然发觉那铺天盖地的血藤刚刚收起,而它们原本所在之处的地面,则安静地伏卧着一具仅剩骨骸的妖魔尸体…… 449 李修烛等神修见到如此情景,都是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他们可是知道这徐子青的底细,只不过为一位元婴初期的下界修士罢了,若说能对付中级妖魔,都算很是厉害,但竟然能诛杀一头高级妖魔……岂非堪比入劫境神修了, 一时间,众神修再看徐子青时,目光又有变化。 徐子青微微一笑,双眼里淡淡红光一闪而过。 他此时也并不十分好受,容瑾为嗜血妖藤,本身煞气冲天,虽因入住万木之界而与小乾坤、息壤有所沟通,能化解部分,可一旦超出范畴,就仍是不能轻易消化。 如今他的小乾坤里,就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雾,在天地间弥漫。 太极阴阳鱼正悬浮在小乾坤上空,如今一条青龙在两条鱼里来回翻腾,张口把那些红雾全都吞入腹中,只是尽管如此,那些红雾,仍是缓慢盘旋,并未轻易散去。 这便叫徐子青脑中冲入一股暴戾之感。 此时他就按捺心神,将清心诀持续念动,意图将此念缓解、压制。 但与此同时,他心里却又一动。 本来《万木种心大法》即为他本命法诀,容瑾亦为他本命之木,日后倘若面对更多敌对之辈,都脱不得这一种手段。假使到那时,忽然间煞气不受控制,可怎么好? 思及此处,徐子青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仍被用作束发的苦竹笛……此乃师兄所赠,他从前却不曾将其融入体内。 一来这种心**只能融合种子,苦竹笛为植株之茎干,无法如此作为;二来……二来这也是师兄相赠第一件物事,他倒有些不舍。 不过,到了如今,这一切都不当阻碍了他。 小乾坤里有息壤为土地,即便是上古遗脉的苦竹笛,插入土壤,多多以木气温养,想必也能慢慢成活,而师兄相赠之物若能作为次木,不仅可用其本身之能为他净化煞气,更也与他本身融为一体。 如此想来,却也有另一番意趣。 徐子青虽思忖这些,但总共也不过一瞬罢了。他只觉待之后独处时,就要将苦竹笛化入小乾坤里,现下神情之上,却是半点也不曾现出。 随后,他就将容瑾全数收回,服下了一粒丹药。 ――虽说借助小乾坤万木之气御使容瑾可减少真元消耗,但他方才为除去高级妖魔,几乎将容瑾所有藤蔓放出,仍是花费了过半真元,还是需得帮补一二,且日后也当要更多积蓄真元、开拓丹田,让自身的积累更加雄浑才是。 李修烛等人在一旁稍待,见他吃了丹药,就有人询问道:“徐兄,你可有大碍?” 徐子青笑道:“真元略有耗费罢了,我等继续前行罢!” 众神修看他确是气色不变,就放下心来,再度朝前方推进。 再往深处行去时,诸人所遇妖魔数目继续增多,连高级妖魔,也不时要从裂缝里钻出来,甚至至多时有三四头之多,就让他们花了好大一番气力! 因徐子青血藤众多,为能叫众神修减少消耗,到后来他也稍稍与兵士们磨合,每每用数百妖藤分别牵制多余妖魔,使兵士们可以分而除之……到后来,他们竟只有少数一二人受了轻伤,也是极快敷了药后,就立时愈合、好转。 众神修因这缘故,对徐子青也越发亲近起来。 不过,随着妖魔越发猖獗,终于有神修脱口而出: “这里是怎么回事?从前分明不曾有这般多的妖魔降下!” “不错,莫非界外之域众魔当真有了异变?” “若真是如此,事情怕是大不简单!” “我倒是担忧起来,潮汐之下,营地之内……” 由于众神修心里急切,下手起来反而越发利落了,一举一动间,都有神力鼓荡。 徐子青比之他们冷静不少,但也并非毫无所动,后来干脆将头上苦竹笛取下,凑在唇边“呜呜”吹奏起来。这时一种清心宁神之曲调飘散,嗜血妖藤越发凶戾暴虐,那些神修在听过之后,反而要清醒不少。同时,万木之界里,血色的雾气很快浓郁,又在笛音之下,慢慢被驱散……最后,被那木之青龙大口吞吃,就让那太极阴鱼,也有些明亮起来。 这其实,也算是阴阳循环,使生死之力也有些平衡起来。 如此开出了一条血路,总算在接近枢纽时,天幕上的妖魔减少下来。但比起从前,仍是前行艰难。 忽然间,前方有一道炽热阳力猛然迸发,居然化作一支长箭,如同一颗火流星,极快穿破苍穹!一举就诛杀了一头中级妖魔! 那箭矢径直将妖魔胸口凹陷射穿,再瞬间就将其化作一团火球,不及落地,已然烧成了灰烬! 紧接着,五六支、十余支、数十支同样的长箭破空而出,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全都正中一头妖魔,甚至有将数头妖魔成串射穿的,极其恐怖。 转瞬那原本密密麻麻的天幕上,就给清空大片,将众神修的压力立时缓解。 像是被激起了血气,李修烛等人也各使手段,阳神化身带出强劲力量,在空中冲撞、撕咬,很快地,一行人终是畅通无阻,进入到原本被阻挡的深处。 眼前正是豁然开朗,徐子青抬头,便见到一尊神力浩荡的明日,几乎有天地之高,耸然矗立,直通云霄。在那明日之下,则是一片阔地,被透明光罩笼住,两百余位神修坐在光罩之内,不时就分出十余人,聚集阳神之力,往空中射箭。 很显然,先前为他们开出道路的,正是这些神修了。 徐子青更察觉,这些神修至多不过入劫境,更多则为聚源境,本来不应能射出刚才那般强力的箭矢,可是每逢他们张臂拉弓,那尊天地之高的明日上,就会投射下来艳丽的金黄神力,汇聚成凝实的箭矢,爆发出强烈的力量! 这可真是,叫人惊叹不已! 李修烛等人并不停步,互相默契非常,一径冲进了那光罩之中。 徐子青虽是震惊,也身法不慢,同样与他们一起进去。 而后李修烛便仿佛松了口气般,对他解释:“那尊阳神为当年一位通明境神修以身祭天地,将自身阳神同这薄弱处天地相合,为我等巡视此地之人供与源源不断之神力,亦为守护此地之用。” 徐子青闻言,有些动容。 通明境神修与九虚之界天地同寿,却情愿入虚空、与妖魔搏杀,更有将己身奉于天地者,请愿护佑一界之安危……这般胸襟的人物,着实叫人敬佩不已! 若说神明,也莫过于此了。 他心里微微一叹,感慨万千。 李修烛则快步走到一队十多个神修面前,同他们说起话来。 徐子青因有神识相助,不必细听,也能声声入耳。 却原来这十余位神修,便是李家军派遣而来、常年驻扎在这巡视妖魔潮汐战场薄弱处的兵士,李修烛显然也并非头一回过来,同他们看来颇为熟悉。 他们谈及的,则是妖魔潮汐之时。 ――照理说,每有十六年,才有一次妖魔潮汐,许多大妖魔率领其座下低、中、高级妖魔一起进攻这薄弱之地,将此处防护打穿。 而每到这时,那防护光罩便会扩大十余里,把方圆之境全都笼罩,妖魔若要攻破此处,也必须破除那通明境强者遗留之明日。这时在大军增援之前,驻守众兵士便以神力加持箭矢,不断射落妖魔,及至大军袭来,便往往能将妖魔灭杀、驱逐。 另外但凡妖魔潮汐涌起之前,此地附近妖魔出没数目就要增多,往往让人难以对付。若是潮汐不来,平日里会扑杀下来的妖魔,就要少些,驻守的兵士,也就相对清闲。 可如今距离妖魔潮汐应当还有七年之久,偏偏最近一段时日里,妖魔忽然多出不少,似乎是在试探什么,又似乎潮汐就要提前…… 只是那尊明日虽有极强之力,却是让身处此地之人,无法以任何神器传讯而回,非得要远离这一片地域,才能脱出明日影响。但离开之人却不能太多,否则此地危矣;离开之人也不能太少,否则尚未能走出此地,已然先殒命妖魔之手。 实在艰难。 自猜测妖魔潮汐或要提前时起,此地神修已然在挑选得用强手,要出去报讯,不过尚未如此施为,李修烛等人便已然到来。 此乃意外之喜。 李修烛亦说道:“除却我李家军外,其余驻地亦发布任务,接连几日,应当有另几座兵团队伍来此,其余小型驻地之人,恐怕大半不能到来。” 而若是能够到来的,那自然是极强大的队伍了。 ? 杀、杀、杀―― 数百头妖魔围杀过来,虽不过只是低级妖魔,却也将七八位修士拦在中间,使他们用出了百般手段,浑身浴血,厮杀不止。 除却许多法宝之灿烂光辉外,另有一道黑金剑光如同长虹,又如同诡异弧线,在妖魔群里不住穿梭,随即再有第二道、第三道……交错横行,不断斩杀。 无数妖魔倒在地上,尸骨堆积成山,到最后一头也终于倒下时,才露出了内中已然累得满身大汗的几位修士来,都是气喘吁吁,疲惫不已。 一侧,白衣染血的青年剑修手指翻转,将长剑上血珠甩落,看起来倒尚算平静。 就有领头那位英俊修士搀扶着爱妻,无奈说道:“云道友,如今越发艰难,我等怕是不能再继续前行了。” 450 为着这任务,众修士一路行来,可说是艰辛无比。 若说最初那些妖魔还能对付下来,但到了后来,妖魔们越来越多,厮杀起来,也就越发困难。 如今这一场斗过,就连汪擎山、陶德这两位元婴后期的修士都受了伤,其余几个元婴中期、元婴初期的,更几乎已是破破烂烂,伤势之重,恐怕再多受上这么一回围攻,就得殒命当场了。 只有曾执焘、洪旎这一对道侣,既有化神修为,又凭借彼此默契,坚持下来,可尽管如此,他们也需得保存力量,带领众人赶回。否则待到力尽之时,他们也逃脱不去。 因此,曾执焘不得已,只好先放下任务,且将先前记录下来的妖魔情状,禀报上去,再往后走尽整条路线,则是不能了。 到底,还是性命为要。 云冽闻言,抬眼看了看前方,口中说道:“尔等且去,就此别过。” 曾执焘一怔,这位云道友之意,是要分道扬镳么? 洪旎见夫君疑惑,先行问了出来:“云道友仍要前行?再若往后,怕是更加难走。” 云冽道:“心中有预兆罢了。” 两位化神修士一听,就明白了。 到他们现下的修为,本身之道便已然在天道里有所应和,若是与本身相关、极重大之事,往往越是敏锐的修士,越是能生出这种预兆来。 而预兆一生,唯自身得知缘自何故,也唯有自身,能做下决定来。 如今云冽既然已出此言,自然就有他的道理。 本来便依循天道修炼之修士,尽管心有不舍,却也不能阻碍什么的。 曾执焘觉得有些可惜,倒仍是爽朗一笑:“既然如此,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等就此别过。”随后他又一拱手,“这些时日多亏云道友为我等掠阵,对我等襄助良多,感激之心难以言表,只盼我等尚有机缘,能与道友来日再见!” 洪旎也是笑道:“只可惜,未能见到云道友之道侣一面……再会了!” 其余等人亦是同样举动:“云道友,再会!” 很快曾执焘等修士离去,此地只余下云冽一人。 他的确有些预兆,似乎若是依循此路前去,便能见到心中想见之人? 到底是已然盟誓的双修道侣,彼此大道相合,命运相连。 待而今二人相距并非那般遥远,而两人心意相通时,也就依稀有了些心神相连。 云冽神色不动,纵身而起,就如同一抹白色轻云,直往前方飘动而去。 天幕上,每有数百步,便绽开一条裂缝。 那裂缝里,源源不断落下许多妖魔,或低级,或中级,全都声势赫赫,凶威滔滔。 但云冽一人一剑,倾身而行,却能以绝妙剑术,无上剑魂,将其一一诛灭! 他所过处,遍地尸骸,血海滚滚。 ? 半空里,无数妖魔尸体被箭矢射中,化作灰烬,簌簌而落。后来便有许多烟尘,风吹过,方弥漫开去,惊起了一片黑沙。 徐子青抬眼观摩那如流星一般的无数箭矢,眼中偶有惊艳之色。 然而突然间,他却觉心口微微发热,一种莫名之感涌上心头,叫他不由有些讶异。 这是……师兄? 盟誓之约在大道长河里隐隐浮动,他心有所感,知道师兄安好,亦对他有一般思念…… 徐子青神色舒展,唇边微微含笑。 虽尚不知师兄身在何方,却仿佛将要重逢。 他便只需耐心等待,不必再记挂不止。 但除此之外,他心中似乎还有一种警兆……这想必,便与妖魔异状有关了。 思及此,徐子青并不迟疑,他看向李修烛,就开口道:“在下此时需得凝炼一门术法,还望李兄为我略作留意,莫要让他人闯入禁制之中。” 李修烛原本正在与人商讨,闻言点了点头:“你只管放心就是。” 徐子青便一笑,屈指连弹,在周遭布下了数点青芒,极快化作一层清风,就笼罩在他身边近前。若是有人踏入,必然会惊动于他,若是有人意图不轨,这禁制亦能为他阻上一阻。 布好之后,他稍微放心,就合上眼,专心运转体内真元。 《万木种心大法》为传奇功法,修炼到如今地步,与小乾坤万木之界结合起来,已并非定要种子,即便只有万木残躯,也可借助息壤与须弥芥子之力,使其孕育而出。 这本来应当待徐子青有出窍境界时方能如此,但因着诸多奇遇,反而在这元婴初期,便可勉强施为……可见人之气运在身,便能汇聚天地毓秀,仙途通达,扶摇直上。 徐子青缓缓吐出一口青气,小乾坤里,木之青龙在阴阳二鱼中升腾翻滚,口里的青气与万木交换、轮转,形成好一派清新气象。 这正是生机勃勃,平衡安然。 下一刻,之前又被徐子青绾发的苦竹笛,在此时疾飞而出,在他身前盘旋不定。如墨的长发披垂下来,未落至地面,尾端已稍稍上扬,在他周身浮动,仿佛是有一股无形力量,将其托动起来。 同时,苦竹笛飞速而起,直冲到徐子青眉心之内,立时窜进小乾坤之中! 万木之界忽然生出共鸣,木之青龙睁开龙目,就往此处瞧来。 恰此时,苦竹笛又动了。 它便如同一道电光,飞速冲往青龙之处,骤然一个下扑,竟是自龙口里钻进,眨眼间,又自龙脊上穿透出来! 青龙摆尾,吐出一团浓郁的青气,全数被那苦竹吸收。 随即苦竹在空中悬浮,发出髑喙猓下方万木里,都是浮起无尽木气,各不相同,却都精纯无比,也全数扑进苦竹体内,竟将那些笛孔,全都抹去一般。 再过得片刻,那一截苦竹笛,所有笛孔都已消失,就只剩下一支青幽幽的竹管,显得莹润剔透,焕发出一种奇特的清静意味。 这才是被激发生气的,先天十大灵根之一,苦竹遗脉的真正模样。 再然后,这支苦竹倒栽而下,便绕着中心的嗜血妖藤,j□j了与其相距最近的所在。 一晃神,在地面扎进根须,不断蔓延,转瞬抽枝而起,化作一根亭亭秀竹,而后周围俱有许多细株破土而出,变作一片清幽竹林。 不多时,就已然临近妖藤,占据了一块极大的地域。 几乎,就形成了竹海了。 徐子青面色发白,胸口顿时生出一股窒闷。 先天灵根的遗脉,融合起来,果然并非那般容易……如非是他直接将其收入次木之属,此竹与自己也更为亲密,恐怕更是难以生成这般模样。 真元而今消耗大半,徐子青深深吸气,越发快速地汲取天地灵气,运转真元。 但有明日在后,天地间神力满溢,灵气反而被挤压而出,不能汇聚成洪流一般,供他取用。 徐子青却不慌张,他直接伸手在袖中一抓,就捏出一条灵光闪烁的物事来。 那正是一条三阶灵脉,一直被他收在储物戒里,这时候,恰能拿出一用。 而后,徐子青就将这三阶灵脉祭起,一拂袖,送入了万木之界中。 整条灵脉立刻落在了一片土地上,就此盘身下来。 可几乎是下一瞬,就有无数灵气自其中被抽出,形成灵气风暴一般,粘稠如液,被木之青龙大口吞入,再喷出无边木气。 这一刻万木尽皆受到滋润,越发生机盎然。 更多的灵气则急速而下,被徐子青飞快吸收到丹田之内,疯狂撞击! 真元旋转不休,那幼嫩的元婴歪了歪头,也是张开小口来。 紧接着,所有灵气都化作一条细龙,被它全部吞了进去。 而真元,也急速地聚集,变得更加雄浑…… 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那一尊元婴,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徐子青入定之时,外界也并非毫无变化。 李修烛小队中数人与徐子青交情颇好,故而轮番为他守关,若是有人要与他人商议,总也要留下一人,在一旁护法。因此虽说其他神修里纵有一些不解徐子青一介修士出现在此地的缘故,却并无人前来挑衅,而是稍一疑惑,就继续朝天幕射箭,不断地将无数妖魔击碎、射杀。 而这些时间里,另外几条同样通向这个薄弱处的道路里,也逐渐出现了一些逐渐逼近的、神修的气息,他们似乎也在与妖魔战斗,虽是已然相距颇近,居然仍是叫人不能看清他们的模样。 就与之前援助李修烛小队一般,也有许多神修各自拉弓射箭,清空那几条道路上的妖魔,让其中之人能杀出道路,来到这尊巨大明日之下,受其庇护。 那些人等自也一般欢喜,都极老练地与妖魔周旋,快速闯了进来! 约莫只是巧合,那些神修居然有三个队伍从不同道路而来,但毋庸置疑,以这些队伍中神修的气势来看,他们应当也都是大型兵团中嫡系的兵士。 每一个,气息都异常强大,也是每一个,都不在李修烛小队中神修能力之下。 那些队伍的领头人似乎都认得李修烛,进入光罩之后,纷纷与他颔首为礼。 李修烛亦是回礼,随后众人就各自坐下,并不如何交流。 再有片刻,又有一条道路中来了人,仍旧是类似的气息,仍旧被援救回来。 于是,待徐子青睁开眼时,他所见到的,便是五支并不坐在一处,却仿佛有着颇为相似气息的队伍。他也立时猜测到,五大兵团的人,竟在这时到齐了! 451、潮汐将来||通明境神修。 五大兵团先遣队伍到齐之后,其他小型驻地派遣之人、一些另外的势力中人却尚未到此。但他们却并不等待,而是互相对视一眼,都来到了那一尊巨大明日前。 徐子青有些不解,似乎又有些猜测。 既然这几座兵团支撑整座战场,或许此行更有另一种能力,可以探明什么, 心里这般想着,他并不开口,而是安静端坐一边。 ――此时,即便他与李家军小队同来,哪怕他与那小队之人关系颇好,也很明白以他的身份,是绝不能在此刻加入到他们之中的。 果然,虽说驻守在此地的其他兵士仍旧以箭矢射杀妖魔,五支小队的领头人――如李修烛一般的五位入劫境神修,则聚在了一处。 他们身后明日高悬,每一个明日里,都有一尊真神法体隐隐现身,将神力投注到他们掌心里的破空镜上,在镜面焕发出极亮的光辉。 这些光辉猛然窜起,形成一根光柱,就飞速冲入到那巨大的明日之中! 五位入劫境神修目光一瞬不瞬,紧紧盯住了巨大明日。 而破空镜放出的光柱,在明日里凝聚起来,居然就在明日之上,形成了一幕模糊的画面……随着真神法体释放的神力越多,破空镜上光辉越盛,巨大明日里的景象也更加清晰。 渐渐地,就显露出一幅画面来。 星空,无尽的星空。 风暴,狂乱的风暴。 在那深邃的宇宙深处,有无数灰褐的光点,不断聚集起来,就形成了大块仿佛干涸泥土般的光斑,一片一片,或许稀疏,或许密集,大大小小,遍布在整个虚空之中! 而每无数光斑之中,便拱卫出一处仿佛塌陷一般的黑洞,在那黑洞里,似乎有着难以撼动的可怕力量――统统压缩在其中,让人感觉到,只要它从黑洞中钻出,就会引起足以毁天灭地的危难! 这样的黑洞,仅仅只是从景象里窥见一个角落,就有数处之多,只是那些黑洞大小不一,周围依附的褐色光斑也并不相等罢了。 徐子青隐隐猜测到,这些黑洞,或许就是星级以上妖魔的巢穴?那些褐色的光斑,想必就是妖魔的群落,统统因为等级威压,汇集在那些超级妖魔巢穴的附近! 似乎每一尊超级妖魔,都有着独属自己的领域……也正是一片虚空。 五位入劫境神修,则都看向其中一点。 那乃是在一片光斑深处,有一个透明球体,就屹立其中。 球体周围有零零散散的褐色光斑,并不十分遥远,也不十分接近,却以极缓慢之速,在渐渐朝球体逼近,而更后方的细小光斑,也逐渐聚拢过来。 可想而知,如果再多过一段时日,细小光斑便会凝聚成大块光斑,全部覆盖在透明球体的一角――这也就是,妖魔潮汐的形成了! 见到此种情景后,这五位神修,神情都发生了变化。 他们的心情很沉重,虽说早先便有猜测,但他们却仍抱有一线希望,期盼只不过是他们杞人忧天,而非是妖魔潮汐提前……尽管之前每一次的潮汐,他们都能打退妖魔,但这一次,为何心中如此不安? 徐子青亦是皱起眉头,他才发觉这九虚之界处境危险。 无疑,那透明球体即为九虚之界外部防护,将此界护在其中。而在镜像中看来,那球体附近,至少有七八处黑洞,尽管远近不一,但确确能给九虚之界带来极大的灾难。 试想如若黑洞中,星级以上的妖魔出巢……就算因法则之故不能降临到界内,却也可以指挥无数妖魔,以大军压境之势,差遣许许多多大妖魔进入其中。而那些大妖魔,该当是何等的威胁! 这一时,徐子青便想道:此处形成妖魔潮汐,妖魔却最终不曾进入九虚之界内,怕是……与此界的顶峰强者有关。 那便是,通明境的强者。 正如徐子青所想,不多时,镜像上画面变幻,在茫茫宇宙之内,无数光斑、黑洞之外,突兀地出现了数道流光。这些流光极快划过虚空,忽然在流动时顿了一顿,仿佛察觉到什么一般,霎时分散成数股,分别出现在那球体周遭,不同的方位之内。 与此同时,镜像上显示出一道流光破空而来,几乎仿佛是在众人眼前般,不断聚集,形成了一尊极其高大的,巨人一般的形象。 这巨人乃是由光辉凝聚,外皮似乎有无数光芒流动一般,让人觉得刺目,又仿佛给人一种和煦、宽容、博大之感。他静静站立,让人看不清他真实的模样,但又能觉察到他身上的气势――即便相距那般遥远,却好似透过镜像而来,叫人心中生出一种崇敬,也有一种畏惧。 就似乎,被压制得喘不过气来。 徐子青脑中倏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是通明境的强者! 而下一瞬,所有镜像前的神修,全都恭恭敬敬地行礼,就有一位入劫境神修语气尊敬,发问道:“神尊,近来妖魔异动,不知是为何故?还请神尊为我等解惑……” 那巨人好似低头看了过来,随即瓮声开口:“妖魔潮汐,提前了。” 众神修心里一震。 十六年一度妖魔潮汐,为何此次突然提前? 照理说不当如此! 那巨人,似是露出了一丝苦笑:“吾等与辰级妖魔对战惨败,昭岩神尊陨落,情势有所变换。” 此言一出,更是让人心里发寒。 昭岩神尊他……竟然陨落了? 通明境的神尊,与此界天地同寿,即便以身祭天,所留明日也能护佑一方。若是要将这境界神修杀死,需得将其明日之力全部耗尽,而到了那境界的强者,几乎不死不灭,随时自天地间抽取神力,护持己身……当是何等强大的妖魔,才能让通明境神尊陨落! 更何况,昭岩神尊资历古老,活下的年月不下数万,本身在通明境神修内,也是极强的高手,而今,居然会传来如此噩耗…… 那巨人复又说道:“早年吾等占据上风,与妖魔立下约定,妖魔潮汐十六年方有一度。如今吾等溃败,一时不能为继,若非昭岩神尊搏命相斗,叫极恶妖魔之首身受重伤,此回妖魔来势,便要越发汹汹。而今重新立约,不得不更为九年。此后艰难,尔等切切小心,不可叫妖魔得逞!” 五位入劫境神修心头大骇,赶紧低下头来:“我等定不负神尊之望!” 随后巨人形象消失,那巨大明日上的影像也泛起涟漪,慢慢重新恢复如常。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十分沉重了。 妖魔异动,妖魔潮汐……此后,每过九年,都要遭受一次浩劫。 日后还需得征来更多的兵士,一同对抗妖魔,而许多兵团以外的小型势力,恐怕,也要慢慢收编起来。而征兵的条件,怕是也要放宽了。 诸多事宜,都将忙碌起来。 李修烛深吸口气,将身后明日放出。 很快,内中走出一尊真神法体,正是他阳神化身。 同时,另外四位入劫境神修,也放出了自己的阳神,同李修烛那尊法体立在一处。 随即,他们的阳神尽皆将神力注入李修烛真神法体之内,使它闪烁起阵阵光芒。 虽说在天幕薄弱处枢纽之地,因通明境神尊留下明日之故,让神器不能在一定地域之内传达讯息,但为免军情紧急,也有一种应对之法――那便是,借助血脉之力,使父祖传下的阳神共鸣,将消息传递到父祖阳神之上,使军情抵达 寻常情况下,驻守薄弱处的神修少有军团众将嫡系血脉,只因凡强者血脉,真神法体亦是强大,需得凭自身磨练,不好在此处借助神尊明日之能。可一旦发生如近来般的情形,每一条路线上,便至少会有一个大型兵团里的,至少一名将领的嫡系血脉率领小队,前往不同的枢纽之地。 譬如这一条路线中,担负重责之人,无疑就是李家军李修烛。 此时其他几大兵团将神力灌注于他,是为能让他将消息更多传达与他父亲李兴龙,而得到消息的李兴龙,则会再将所得消息传达于其他四大兵团主帅帐中。 同样的,另外所有路线中大多都会有这般一位嫡系,将他们的消息传回,由主帅筛选、判断,多方印证,也是避免消息错漏,延误军机。 这时李修烛对他真神法体运起神力,口中念念有词,将先前所得消息尽数灌入,随后口中一声大喝:“自然之灵,天地之力,以血为引,以神为寄!” 那真神法体也是一阵低吼,光芒剧烈闪动片刻,才终于停止下来。 到此刻,其余等人,也才拭了拭汗水,松了口气。 而今,就等待大军援助罢了。 徐子青神色平静,却也微微叹了口气。 与那妖魔潮汐发生之时,大约……还有不足十日了。 ? 成堆的妖魔群中,血色的人影厮杀不停,剑光凛冽,无数尸身被抛落身后。 天幕上,缝隙道道裂开,有许多妖魔纷纷涌下,庞大的身躯逼近那人影,纷纷要把他撕碎! 云冽双目中,爆出两团黑金光芒,内中仿佛有一缕剑魂,在无尽燃烧。 周遭低级、中级妖魔已被杀生剑斩杀殆尽,却仍旧有十余头妖魔将他围住,竟都是……高级妖魔! 衣摆、袍袖,都已被利爪撕扯出无数抓痕,就连衣衫上,也绽开许多豁口,淡淡的鲜血沁出,又很快结疤,消弭于无形。 仙魔之体的威能,在这时逐渐显现出来。 尽管云冽时常要受了皮肉之伤,却又能以其强大自愈之力,在短暂时间里,立刻恢复如常。 也正是因此,能让他一次一次,在无数妖魔的包围里逃出生天――甚至磨练剑术! 云冽的身法奇快,快得像是一道血光,又像是一抹残影。 他经由几日对战,已是不知杀灭了多少妖魔,周身的杀气也越发浓烈,丝丝缕缕,全都融入了他的杀生剑法中,使其威力更大,杀意更强,气势更加凛冽! 但高级妖魔们,动作也是极快。 尽管云冽剑法精准、毫无赘余,快得几乎瞧不见踪迹,那些高级妖魔,依旧可以把他包围住。 可就在这时,也如同以往每一次般,云冽足下猛然生出两道剑意,长剑上爆发出一股绝强意念,就在倏忽间让他猛然更快一分! 就是一分之快,使其迸出强大的力量,云冽高高弹起,一瞬就脱出包围,剑意横扫,再斩妖魔! 如此周旋一二时辰,终将妖魔杀灭,随后他再服下一粒丹药,稍作弥补,即刻再往前行。 对战愈久,云冽也愈是敏锐。 他心里亦有所感……他距离想要相见之人,越来越近了。 452、傀儡之威||明日之下,有一抹青衣人影,静立固守。 自打与曾执焘一行分别,云冽独行上路,遇上的危难,乃是他两百余年来所遇最大之危难。许多妖魔拼杀下来,有数度都是险险逃生,更几乎好些时候都无法与妖魔打上几个照面,已然需得立刻遁走了。如此连续激战多日后,云冽的剑法、剑术,也都有了长足的进境。 同时,他的仙魔之体也在不断的杀戮中,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一来,为自愈之力。 早年云冽被极乐老祖打碎丹田,这仙魔之体却在数年光景里,缓缓修复,重新完好,正是这一种自愈之力的功劳。但当年云冽修为不及现下,也不曾催逼出那肉身的潜力来,而这时经历多番苦战,初时也每每受伤极重,为得保命,仙魔之体自然激发力量,迅速愈合伤处,渐渐就将这能力增强不少。到如今,云冽即便不说是不死之身,却是也有断肢重生之能,且只消不被人将头颅削下,肉身亦不会毁坏。 二来,则为经脉、丹田。 因着一路少有休憩之时,妖魔源源不断,故而云冽即便与妖魔对战时,体内真元也运转不休,更是将一条一阶灵脉直接送入剑域之内,急速灌注灵气下来。如此一来,经脉丹田每时每刻都被灌得鼓胀,压榨不休,到后来,竟然一点一点被拓宽开来……若说从前为溪流,现在便为长河。尽管云冽境界未变,但他之积累,却极为雄浑,真元鼓荡时,有滔滔大海之势了! 是故修士与天争命,需得常年在生死间搏命,几近每一时每一刻,他都在不断增长着经验、见识,也不断丰富着自己的剑法,云冽自最初重创满身,到后来只有皮肉之伤,可不就是进步神速? 此时,云冽仍化作一道黑金遁光,不断前行。 走到此处,他逐步能察觉到前方有一种极强的力量,好似一尊巨大的炉火,在天地之间烘烤。 但那尊炉火并无恶意,只是强劲威慑,气势强烈。 云冽已然知道,他师弟子青,正在那处。 ――此时已并非单单只是预感了。而是他发觉出他己身剑意,融入到另一处熟悉的所在。 他自然立时想了起来,二人定情时,他曾与师弟交换发饰。正如他束发之发带,内中血纹,乃师弟本命之木容瑾分支织入,发带不损,则师弟无碍。他亦将一缕剑意赠予师弟,蕴藏在那苦竹笛中,使师弟防身。而后他凝炼剑魂,也并未刻意取出。 现下他却隐隐感知那缕剑意被吸纳到万木之界里、剑形木上,想必便是师弟将苦竹笛化入小乾坤中,才会有此变化。也叫他终是确信了师弟大约所在的方向。 但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那黑金遁光疾行数里路后,天幕之上,又撕裂开黑缝来。 而这一回的裂缝,极其宽阔。 只见那遁光一听,一身血衣的云冽,便立在了当处。 他望向裂缝处,目光十分冰冷。 ――尽管他神色不变,但实则,那裂缝的深处已然有一双眼将他死死盯住了。 他的气机被锁定,如山的重压自四面八方逼仄而来,让他一动也不能动。 大妖魔。 在这里,居然出现了一头大妖魔! 越是危机,云冽反而越是冷静。 再有如何的进境,他亦不会是大妖魔的对手……这大妖魔的实力,堪比大乘修士。 而云冽即便天资纵横,此时也仅仅是元婴后期罢了。 元婴后期的剑修,哪怕剑魂三炼,至多也只能对付化神修士,就连出窍期的修士来了,怕是也不能坚持太久。更何况,是如今这般的状况? 云冽遇强则强,却并非毫无自知之辈。 当下里他心念一动,前方就突兀出现了一头巨兽! 他再一拂袖,就有一条白练自眉心中急冲而出,自后方突入巨兽体内,使得它周身黝黑光芒如同流水,遍体滑过,瞬时精神百倍,竟似又增加了许多气势一般。 这头巨兽,也是有着如同高山阔海一般的威压,它的气势,也几乎就在大乘期! 傀儡兽。 云冽曾与徐子青得到千傀万儡门遗宝,虽将传承赠与诸位师兄,但这头巨型傀儡兽,则被拿来作了护身之用。当初师兄弟二人俱是要交予对方护身,却是商议定何人闭关,就将此兽拿与对方来用。只是此回二人分别实在突兀,这头巨型傀儡兽,却是在云冽手里。 如今它正是一位大援,要救云冽的性命。 高空上,一头三十三丈高的大妖魔骤然迈出腿来,身形一闪,就出现在那头巨型傀儡兽身前。 这傀儡兽也有二十余近三十丈高,看起来倒是同大妖魔颇能有一番比斗的模样。 那二者的气势,看起来竟也相差仿佛。 云冽微微晃身,后退数十步。 巨型傀儡兽虽说以极品灵石驱使最妙,但若是上品灵石,也能将其激发。整整一条一阶灵脉,全数被送入那傀儡兽的体内,想必对付这头大妖魔,理应能坚持许久。 而云冽自身,此时则要小心防备周围,以免那大妖魔麾下的众多其他妖魔,也趁机攻了下来! 果不其然,大妖魔非是独自前来,很快裂缝里又掉落下不少其他等级的妖魔,统统如同蝗虫一般,对着云冽疾扑过来。 云冽也不畏惧,他周身剑意一动,就化作了成千上万的细丝,在半空里划出无数弧线,将低级、中级妖魔一一斩落!而高级妖魔,反而虎视眈眈,在外掠阵。 似乎是,为了避免云冽逃脱。 同时,就在下一刻,大妖魔便只余下了虚影! 很快“嘭嘭”声不断响起,居然只是眨眼间,傀儡兽也赢了上去! 虽说大妖魔本能直立动作,却是因傀儡兽凶悍勇猛,而同样四肢伏地,同其激烈对撞起来。 肉体撞击,闷响无数,强烈的力量洪流四溢,形成一种浩然波动,使得凡是接近二者之物,都全部在那种冲击下,化作了齑粉、肉饼。 正如不少低级妖魔,围杀云冽时一个不慎闯入那片领域,顿时就被力量绞碎,鲜血横流! 时间推移,傀儡兽对上大妖魔,倒是能不落下风。 但是云冽则更加陷入重围,待低级妖魔、中级妖魔无法拿下云冽时,那些高级妖魔也加入进来! 它们足足有数十头,气焰滔天,将云冽围得水泄不通。 到此时,低、中级的妖魔反而退后一些,变成了在外围猎的阵势。 紧接着,高级妖魔们抓来无数爪影,口中更是喷吐出许多烟雾沙石,身后长尾织成铺天盖地的巨网,每一次擦过云冽身体,都能给他造成一定的阻碍、损伤。 危机似乎更加深重了。 如此情形,绝非云冽一人一力能够解决。 当是时,他再一动念,就又有数头人形傀儡现身出来,居然都是化神期的气势!他袖口一张后,数块上品灵石已是“噼里啪啦”,全都镶嵌进去。 同样也是来自千傀万儡门遗宝,此时恰好为他护持周遭一方! 人形傀儡身躯极其坚硬,比之普通的同境界修士更甚,它们的外壳天生即为法宝,要容纳这般境界的实力,更是坚硬得堪比宝器。 因此待这些傀儡分别与高级妖魔对战起来,竟并不落在下风,也能伤及血肉! 刹那间,包围阵势打开,云冽之压力,也并不再那般难耐。 一时间,两方激烈厮杀,妖魔一头头倒下,而云冽再如何身法巧妙、能力高强,也同样免不了无数伤口落于其身。 正是杀气冲天,血流成河。 不多时,远方之地,忽然传来长短兽鸣。 无数整齐的步伐声响起,大地震颤,似乎有许多气势,极快而来! 那般铁血的气息,带有一种激昂之感,似乎有一种一往无前的气魄。 众多妖魔似乎察觉,渐渐躁动起来。 好些低、中级妖魔本能驱使,居然转身往那处奔去。 就连高级妖魔,数头被拦截在外者,也放弃云冽这一口美食,转而奔向了远道而来的珍馐。 云冽神识极快扫过,就“见到”数千人的兵团,放出阳神化身,乘骑过来!同样有数千明日绽放光辉,汹涌的神力回荡于天地之间,几乎将这一方地域都变得灼热无比。 那兵团里,有一位更加强悍,周身气息与那大妖魔相比,也不遑多让。 化劫境的神修,竟亲自出山了! 这数千人的兵团也见到了此处惨烈,那些化神期的傀儡,以及极其庞大的巨型傀儡兽,自也映入他们眼中。浑身浴血的云冽,亦是如此。 领头那化劫境神修一声令下,众多神修霎时摆出阵型,杀入重围! 眨眼工夫,那些妖魔成片栽倒,就连包围住云冽的许多高级妖魔,也在不少小队牵引下,分而除之。其力之强,其效之快,便是云冽眼中,也有一分赞赏之意。 总共也只过了半个时辰,方才还成群结队的大片妖魔,已是全部伏诛了。 就连那头大妖魔,也在化劫境神修突兀腾空、与傀儡兽联手之下,将其灭杀。 这短短时间里,云冽也算与这兵团匆匆合作,不曾留下一头漏网的妖魔! 一切停当,云冽一抬袖,那些傀儡便全都被他收入储物镯里。 他自己服下丹药,朝那领头的化劫境将领颔首为礼:“多谢相救。” 那将领“哈哈”一笑:“小友,此行要去何方啊?” 云冽面色不动,说道:“我去寻我师弟,正在前方二百里处。” 将领把他打量一眼,就笑道:“那处战事将起,你仍执意如此?” 云冽道:“还望应允。” 将领不再说话,大手一挥:“如此,你与我等同行罢!” 云冽自不多话,足下剑意吞吐,已是跟上兵团,一齐往前行走。 一路上,似是众兵士俱在赶路,并不多话。 倒是那位将领,又与云冽说了数句,彼此态度,都颇坦率。 因而将领自然知晓,云冽所寻之人乃是他双修道侣,而云冽亦知前方那仿若炉火烘烤一般的所在,便是不日就有妖魔潮汐泛滥,但凡身处其中者,恐怕皆要卷入其中。 云冽寡言,只随众兵将日夜兼程,一面斩杀拦路妖魔,一面疾驰不停,将这两百里的路途,就加快到短短两日,便已到达。 临近时,妖魔更多,气息浓烈,几近让人窒息。 而云冽抬眼间,已见到明日之下,有一抹青衣人影,静立固守。 453、二人相见||互诉别后,战事布局。 且说徐子青身在薄弱之地、枢纽之处,一面入定调息,一面等待妖魔潮汐。 距离潮汐越近,妖魔也越发蠢动,众多神修日日射箭,妖魔尸身所化灰烬随风摆舞,竟形成一种风沙一般,在地面零落、堆积。 而神修们的心情,也日渐紧张。 徐子青渐渐知道,妖魔潮汐到来之际,此地不仅低级、中级妖魔肆虐,更有许多高级妖魔、大妖魔都要从这里攻击。只要此地被攻陷下来,整个九虚战场都有大难,若不能及时剿灭,九虚之界便也难以保全了。但就算如此,都是通明境的神修们苦战星级以上妖魔得来。 若非他们多年在虚空里征战,这些妖魔们,恐怕会在进攻枢纽之时,还要进攻其他天幕。到那时,只要数目足够,哪里有打不破的道理? 倒是现在,潮汐来时,凡高级妖魔、大妖魔皆只在薄弱处出没,低级、中级妖魔则是凭借本能,寻找血食,而神修们在众多薄弱处防护……因此,只要杀尽了高级妖魔、大妖魔,也就解除了大半的危机。至于薄弱处之外的诸多天幕,因着血食不足,低级、中级妖魔也往往拥挤在薄弱处,去得不多,至于去了的那零星一些,便是交予驻守兵团本部者,以及各大驻地里,不曾加入战局、守护枢纽处那些散乱的神修、修士。 因此,妖魔潮汐引起的大战,虽有众多兵团主力相抗,实则凡是九虚战场中人,尽皆不能逃脱。 ……也不过是,应对多少的区别罢了。 可不论应对对少,总是比潮汐到来前,要困难得多了。 后几日,一些小型兵团里派遣的队伍,也逐步汇集到此处。 李修烛真神法体中,已传来李兴龙的消息,此时数座大型兵团已然商量妥当,兵力也已分配完成。因这一个薄弱处为较为重要之地,因而将有五千人兵士乘阳神骑兽而来,应对此战。 而此言一出,众神修也略为放下心来。 如今,也只是备战了。 徐子青就见到,凡是到此的神修,早已被编制在一起。前者轮番射杀,后者将许多妖魔灰烬收拢在一起,自其中提炼出一种粉尘,以神力凝炼,渐渐形成一种膏状之物,分别装入桶形器皿之内,牢牢封好。他初时并不明白,后来也逐渐看出。这乃是神修疗伤之一种药物,可在战场中解去妖魔撕裂之创处毒素,也能加速神修伤势愈合,为战时常用药物。而平日里,诸多驻地中用以交换之伤药,亦是从妖魔尸身中提炼得来,只是那些耗时长些,不及这些方便――也是由于此地借助了通明境神修遗留下来巨大明日中神力之故,凝炼时用出的神力更加精纯,自也能得出更好的伤药来。 又数日后,众神修已然备下数十桶伤药,因是轮替诛魔,就不仅士气高昂,也精力十足。 如今,就只待援军赶来,就可以立时迎战了! 与此同时,天幕上,渐渐就有了许多细微的裂缝,每一处裂缝里,都有无数狰狞的气息,或大或小、或强势或微弱,但汇聚在一处,就显示出一种恐怖之感。 妖魔们仿佛在酝酿着什么,战事一触即发,徐子青眼见众多修士谨慎防备,他自己亦是站在明日之下,将体内真元运转起来。 万木之界里,木之青龙吞吐木气,无数草木,都有化龙之兆! 忽然间,有一位神修惊喜开口:“援兵来了!” 紧接着,许多神修都转头去看,果不其然,远方蹄声阵阵,许多不同的气息自较远之处传来。下一刻,就有很多神修拉弓射箭,把阻挡视线的许多妖魔全都射杀干净,开出一条通路来。 而在妖魔之外的妖魔,也发出阵阵惨嚎,血腥之气弥漫出来,显然也被诛杀不少。 如此里应外合,道路通畅,终于将大军身影暴露而出! 徐子青立在明日之下,心里猛地一跳。 这种强烈的预感……他骤然抬头,眺望远方。 这一看,正与一人四目相对。 师……兄? 是师兄! 徐子青不及细想,身子已然一晃,短短一瞬,就跃出数丈之远。 如今在他的身前,正有一位冷峻剑修走出两步,居然,也已经到了面前。 两人相对而立,一个目光略缓,一个眉眼柔和,都有满心思念。 徐子青之前所有心思全都按捺,此时只化作一片欣喜,他上下打量师兄形貌,先前的担忧,仿佛也在此时放了下来。 不过……师兄他,的确经历了许多厮杀罢。 徐子青看得清楚,他的师兄衣衫破损不少,白衣几乎都变作了血衣,可见之前战得何其激烈。而那些损坏的衣衫处,应当还有不少伤势,只是现在瞧不出罢了……但若是到了当时,也不知是何等严重。 心里疼惜之余,他却没有现出太多,仅是微微一笑:“师兄,趁战事未起,且先换一件法衣罢。” 云冽略点头,接过徐子青取来的一件素衣。 此地大多皆为男子,他也不曾避讳什么,只把破烂外衫撕下,再将这素衣穿上,也就是了。 他再将师弟也打量过。 只见徐子青一身青衫,神情间不见疲惫,也似乎并未受过什么极大的难处……不过发间所用苦竹笛已是不见,如今是以同样的发带将长发束上。而他气息较之之前更为旺盛,看来颇有一些进境,就连眉宇间的冷肃之意也多出几分,应当也经过一些对战、厮杀。 如此也好。 两人这般几个动作,内中脉脉温情不必言说,已流溢而出。 不过战场之上,倒并无太多人留心,只是与徐子青相识的李修烛等人,在徐子青晃身时,已发现他的工作,自也发觉了云冽的存在。 李修烛知晓徐子青心事,眼下见到,哪里还猜不到这位剑修便是他一心所寻的道侣?只是他见着了二人情谊深厚,心里便忽然想起爱妻,心中戚戚,眼神也不觉有些痴了……入劫境,入劫境,每每想起,劫数更深,不能逃脱。 那头师兄弟二人刚刚重逢,彼此说了几句,已是心满意足,现下正是妖魔潮汐将其之时,倒不必急于亲近了。不过他两个行为举动、眉眼相对间,那种亲昵之感,却是一眼得见。 而此时那些刚刚到来的五千兵将,也很快和这薄弱之地的神修们,开始了战术商讨。 李修烛等五位入劫境神修,亦是五大兵团先遣小队的五位领头人,则与援兵将领聚拢。 因此处消息为李修烛真神法体传递,来到此地的兵士,经由五大兵团将军商量过后,便是李家军麾下一支,与李修烛自然相识,如今安排战术,都极配合。 九虚战场中人应对妖魔潮汐多次,早已形成一种规律,故而不多时,就分配完了。 这时包含所有到来之人,总数有五千五百余人,分作五个批次。每两批次先头围剿妖魔,一千头阵,一千补漏。后三千则要尽可能凝炼膏药,亦要保存神力。随后先两批退入后方,由后两批前去,同样作为,待一段时日后,再由最后一个批次并上第一回补漏的批次同去,此时照料伤者之人,即为第二回补漏批次了。而前两回的头阵批次,则要自行疗伤、恢复神力。 总是要让打头阵者好生休息,补漏者次之,凝炼膏药者也将在前两者不足时替上。如此安排,才能在这不知多少日方能将其打退的妖魔潮汐里坚持下来,不让此地失守。 若是能提前消除此地潮汐,这些兵士更不能掉以轻心,需得前往其他薄弱之地,为他们做一个援兵……除非整个战场的战事全都平息下来,便绝不能就此停下! 徐子青和云冽,如今也将别离后诸事,各自说过。 眼见众将领安排好了,这一片薄弱之地,更是严密待战起来。 天幕上,那些裂缝更大了。 徐子青远远看了一眼,忽而想起什么,就说:“师兄,妖魔心脏里有时空之力结晶,待会我自安排容瑾几株分支与师兄同行,便为我取来。” 云冽却开口:“不必,我自与你同进退。” 徐子青闻得,目光一柔:“既然如此,我就与师兄并肩作战。” 云冽略颔首:“自当如此。” 正此时,李修烛看一看天幕,走了过来:“徐兄,这位是你师兄?” 徐子青笑道:“正是师兄云冽。” 李修烛就对云冽拱了拱手,云冽亦稍稍点头。 两人没什么交情,也就并不如何交谈,只李修烛对徐子青说道:“待潮汐来时,我将与众兵士随大军作战,徐兄,你可有什么计划?” 徐子青一听,就说道:“我与师兄自成小队,只管在这里诛杀妖魔就是。诸位不必挂念我等。” 李修烛想了想,即便徐子青为天福救命恩人,但神修与修士道路不同,也没法安排对方加入己方,就如先前一般各自行事恐怕更好。他就点头道:“如此,徐兄多加小心,若是不敌则性命为要,可与令师兄一同到明日之下休整。” 徐子青感念对方好意,也是点头笑道:“是,我与师兄自有主张,多谢李兄惦念。” 说定了,李修烛就转身回归兵阵之内。 徐子青与云冽,则安心静待。 又一日后,天幕上,妖魔们终于迫不及待,自裂缝里钻了出来。 这正是,妖魔潮汐! 454、命如蝼蚁||师兄弟并肩作战。 无数的妖魔,在天幕上形成密密麻麻的云层,它们紧紧地挨在一起,一眼望不到边际。远远望去,就好似成片的飞蛾,但每一头妖魔又那般庞大,若是不曾经历过这般战事之人,只怕一见之下,便要心里发憷,头皮发麻。而即便是见过的人,也几乎只一瞬间,就让人恐惧无比, 眨眼工夫,天都黑下来一般。 视野之内,尽是黑暗。 但也就是在这时候,众神修身后那尊巨大明日,才越发显得明亮、耀目。 如同天地洪炉,又仿若擎天火柱,极其刺眼,也是希望所在。 而与此同时,神修们动作起来。 徐子青见到,众多神修立时跑动起来,极快地分作了五个方阵,后三个方阵跑动到明日之下,随时准备,而前两个方阵骤然拉成弯弓形状,又似乎是一个圆弧,以明日为靠,往外围冲杀! 更多明日也冲天而起,悬浮在众多神修脑后。 这乃是他们阳神所寄,也是他们神力之源。 很快那些明日里,就有阳神化身疾奔而出,来到众神修身前。可此时它们却并未载着神修飞跃苍穹,而是都仰天一吼,自后方巨大明日中,汲取了庞大的神力! 更惊人的情景,出现了! 这些阳神所化猛兽,居然一刹那,就化作了一张巨弓! 这把弓与之前神修们所用不同,它不仅高逾一人,弓背更是极为坚硬、沉重,通身金色,光芒强烈,华丽非常! ――阳神化身变作其他形态,原本只有神修境界达到化劫境时,方可以完成。而在这一种大战里,凡是光罩附近的神修,却都能借助通明境神修遗留阳神之力,将其强行转化! 而如此形态的巨弓,还另有一个名号,唤作“三元弓”。 只在转瞬间,弓背上瞬时出现三个光点,神力自巨型明日上投注而来,化作三支极粗的长箭,而后那弓后神修一脚踩住弓背内侧,拧腰用力,猿臂一振! 三支长剑化作流光,直冲妖魔群中,在三个不同的方向炸响! “轰轰轰――” 每一支长箭炸裂之处,都有十余头妖魔化作灰尘,落了下来,而很快又有更多妖魔聚拢,仍旧形成一种铺天盖地的画面,不断地向下面扑来! 徐子青不由震惊。 好厉害的弓箭!不愧是以阳神为弓,以巨型明日神力为箭! 同一时刻,更多的神修都动了。 他们每一人面前,都有着同样的巨弓、长箭,同样耗费自身神力,奋劲将所有长箭弹射出去,在天空里各处爆出朵朵火花,焚烧一切。 每一位兵士都无比悍勇,首先第一轮攻势,便将前头的妖魔们剿灭一空。 但妖魔似乎源源不断,便是兵士们射箭再快,仍是不免有些空挡,低级、中级妖魔大半皆为炮灰,但高级妖魔们则趁机疾飞而出,降落地面,就对准无数的神修,屠杀起来! 这时,打头阵的第一批兵士们,就难免有一些陨落了! 紧接着,第二批兵士补漏过来,他们的阳神并未化作巨弓,而是仍旧作为猛兽、猛禽,又以一而化十余,全数四散厮斗,为射箭的兵士们防护起来,也护持自身。他们的阳神化身同样经由巨型明日加持,变得更加巨大、凶猛。顿时血腥气弥漫,无数头的妖魔尸体,也渐渐栽倒下来,将地面不断堵住,又不断被后方的兵士们将其焚烧带走,或是收敛空中落下来堆积出的妖魔骨灰。 一时间,战事仿佛突然就变得激烈起来! 当下徐子青也不再迟疑,他与师兄对视一眼,下一瞬,身后便浮出一尊太极,阴鱼阳鱼,轮转不休。很快阴鱼大开,无数血色藤蔓自其中簌簌窜出,在他周身形成一张巨网,而徐子青便是网之核心,也是网之操纵者,心念一动间,所有藤蔓,都将遂心而为,攻防有度。 而徐子青,也往小乾坤深处传了个意念过去:“容瑾,此番任你享食。” 容瑾听得,意识也越发欢快起来:“娘亲,好、好……吃吃吃!” 随后那无数藤蔓除却百余根护在徐子青周身外,其余所有全数弹射出去,就好似长鞭,在空中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极其骇人。 云冽则一晃身,整个已随着那些弹出的藤蔓,一起跃向了高高的半空! 徐子青立时再度动念:“容瑾,配合师兄!” 容瑾也急急道:“遵、命!娘、娘亲……不怕!” 徐子青一怔,随即神色也温和下来:“容瑾也要当心。” 匆匆几句说过,两人已然投身战局。 因妖魔着实太多,就有不少漏网之鱼,都往下疾行,一些未及落地者,眼见有一道白影冲天而起,自是嗅到血食滋味,迫不及待,扑杀过来! 云冽神色不动,手腕一振,霎时就有数道圆弧,在半空里划出飘忽的线路,隐匿于诸多藤蔓之下,就把无数妖悄然斩杀!此时有杀身剑、杀生剑轮番使出,剑招与变招,急速转换,锐不可当! 容瑾因这回解了禁锢,又知晓有一片清净竹扎根在小乾坤里自己不远之处,懵懂间就有些明白,或可放纵一回,不必同以往那般小心翼翼。 当是时,它就将大半藤蔓全都恢复了本来的形态,每一支居然有水缸粗,坚硬至极!若碰上低级妖魔,瞬时就能吸干;若是碰上中级妖魔,也能将其困住,随后两两相帮,分而食之;若是遇上高级妖魔……往往也能阻上一阻,十余根甚至数十根猛然扑来,慢慢也能逐渐吞噬。 如此凶狠,戾气惊人,正是上古凶物嗜血妖藤应有之能! 而另外还有许多藤蔓,与云冽合作默契。 总有十数根妖藤紧随云冽,每逢有妖魔众多,云冽一时抽不开手时,就来为他防护,而若是高级妖魔群攻而来,就分别替他做个阻拦。 也正因容瑾这般作为,在那阻拦的刹那,云冽就能趁机脱身而出,反身出剑,将妖魔杀死! 同时,还有一些藤蔓,则并未变作本来面貌,反而细如手指,在那些被斩杀的妖魔尸身里穿梭不停,很快就收来了无数时空之力的结晶! 低级妖魔体内结晶极小,但等级越高的妖魔,结晶便能越大。 妖藤收集之后,就藏于叶苞之内,待到云冽杀得真元大耗、隐于后方服食丹药时,就借机将结晶送来,被云冽一拂袖,收入了储物镯中。 这般配合无间,杀得血光漫天! 下方的徐子青,也并非单单立在那处。 他眼见师兄在尸山血海中自如厮杀,便放心回转,一抬手,从袖中抖落了几个光团来。 这些光团落在地面,就化作了五六尊人形傀儡,俱是化神期的傀儡。 之后徐子青略想了想,再放出一头威势更强的,即为出窍期傀儡了,一身实力,堪比入劫境神修,堪与高级妖魔对战。 因此战险恶,早先他与师兄二人也将诸多傀儡查探一遍,发觉除却那近乎大乘期的最强巨型傀儡外,实则也有三四头出窍期傀儡。但如今他却只放出一头,以免毁损太过,反而过后没了他物替换。 做好这些准备,徐子青盘膝下来,将一瓶丹药捏在右手里,而左手中,却是握住一块极品灵石。 以他如今的修为,经由先前多番历练后,几度压榨真元、积极运转,使得丹田更为稳固,经脉也更加强韧,倒是能受得住极品灵石冲击了。 现下有容瑾在上拼杀,他所最需做的,即为不使真元枯竭,叫它能一直在外显露神威! 做下决定,徐子青立刻深深吸气,刹那间,一股绝强又极精纯的灵气,就顺着左手手心穴窍,直冲经脉之中! “……唔!”一声闷哼后,徐子青额头顿时布满细汗。 不愧是极品灵石,内中灵气之强悍,冲击到经脉之上,真叫人剧痛无比! 哪怕是徐子青积累雄厚、资质不凡,吸收这样的灵气后,也要耗费极大的力气降服,直到这些灵气与他体内真元结合起来,才慢慢将疼痛消褪不少。 只是那种鼓涨感,仍是隐隐存在,并未消去,但丹田里的真元,则更为雄浑了。 所有的傀儡,在这时牢牢守护在徐子青的身侧。 因着众多神修都杀得剧烈,徐子青与云冽原本便不在阵势中心,以免扰乱战术布局。因此此方天幕上的妖魔,也并不比箭矢密集处被射杀得厉害,反倒有好些低级、中级的,居然也逃过了箭网,落到地面来了!首当其冲的,自然就是徐子青。 那些傀儡身形晃动,很快挫手成刀,与妖魔近身相搏! 同时,留在徐子青身边的妖藤分支,也极快地织成一个茧子,把他密密实实,围在中间。 徐子青心无旁骛,全神贯注,汲取灵气。 如此接连不断的强势吸收,就算是他的经脉,逐渐也会受不住冲击,然而他为木属修士,体内生机旺盛,更有万木之界支撑,并无什么大碍,便是真元偶尔因运转过快而生出几分凝滞,也被他立刻吞服丹药,缓解开来…… 如此,方才使容瑾能借助徐子青真元,在半空肆意冲杀! 神修兵士那处,有许多人都陨落了。 不论是妖魔的尸身,亦或是神修的尸身,都先堆积起来,又很快焚毁。 一条一条生灵的性命如同蝼蚁,似乎都要将这个战场填满。 但饶是这般,那些仿佛看不到底的裂缝中,依旧不断出现各种妖魔。 这些妖魔就好似杀之不绝,要将这一片空间,都吞噬进去。 果然,就如同潮汐一般。 455 战场上,众多兵士全杀红了眼,根本不能敏锐洞察战局。 将阳神化为巨弓者,皆为聚源境神修,那些入劫境及化劫境的强者并未拉弓射箭,化劫境神修统筹后方,将命令布下,再有入劫境神修将此令施行,指挥聚源境神修。层层下传,分工有度。 故而即便如今形势严峻,战事却丝毫不乱,就算有神修陨落,数目仍在可控之内――比起妖魔丧命之数来,当真可说是微不足道的代价了。 天幕上,血色烟花四起,又化作璀璨的光团,耀眼无比。 箭矢形成的领域之内,热浪惊人,神力灼天,到后来一些低级妖魔只沾上个边儿,就已经化为灰烬了!中级妖魔死了无数,高级妖魔也能一箭而亡……在通明境神修所留下明日护持范围内,几乎所有神修的实力,都上拔了一层,与其相反的,则是妖魔备受克制。通明境的神力,与它们从前所遇聚源境等境界的神力相比,对妖魔的压迫感,可不知要强过多少倍去! 高级妖魔们前赴后继,若不是在妖魔潮汐之中,平日里从不会有这般多的高级妖魔一齐出现。 它们从前不过十余只就已是颇多了,但此时此刻,却有百余头、几百头,甚至更多,更密集! 也是因此,更多的箭矢都齐齐射出,可尽管这样,还是没能阻止它们扑杀下落,无数的高级妖魔死去了,可更有无数高级妖魔替补上来! 下方,补漏的那批神修,纷纷迎上来。 阳神所化的猛兽、猛禽乃至真神法体,统统和这些妖魔厮杀起来,它们配合无间,但因着高级妖魔数目太多,也不能同从前那般轻易。 不多时,很多阳神都溃散了,阳神之主身后明日便将神力注入,使阳神成形,然而这些阳神化身并未冲杀多久,反而再度被妖魔利爪撕碎!直到神力耗尽,那操纵阳神的兵士,若是不得战友护持,也要被妖魔杀灭,若是一个不慎,更是遍体鳞伤,不能再战,于是转瞬就被后方三个批次的兵士们勉强拖回疗伤,脱离了战场! 地面上的徐子青,也远远不能从容。 他一面极力忍耐灵气在经脉里冲撞的痛苦,一面把真元不断运转,支撑容瑾在外、绞杀妖魔。数头傀儡护在他的周身,把所有袭杀过来的低级、中级妖魔们,全都杀了个干净。 但是,既然天幕里高级妖魔也开始成群结队厮杀而来,那些没被及时除去的高级妖魔们,自然也发觉了徐子青的存在,有不少,都包围过来。 化神期的人形傀儡每一位几乎都能对战一头高级妖魔,出窍期的那尊以一对三,堪堪能敌。只是围杀过来的高级妖魔,又岂止这些数目?很快,待这些高级妖魔把所有傀儡引开之后,徐子青的身前,就只余下了百余支血藤保护了! 徐子青本身,则不能如何动作。 煞气冲天,血光粼粼,扑面而来。 徐子青早已对恶意十分敏锐,当即睁开眼来,双目里登时爆发两团青光,极为纯粹! 随后他眉心光芒一闪,身后太极阳鱼之内,就有数以万计钢针一般的物事,全都冲了出来! 那些钢针每一根都无比尖锐,密密麻麻地刺向所有与傀儡对战的高级妖魔,也将扑向徐子青的那些阻碍一分。同样也是借助这一分之差,护住徐子青的妖藤里分出数十支,把那些高级妖魔死死缠住,奋力吸食、吞噬。 险而又险,将这一群高级妖魔杀死! 但此事却是未完,地面上的许多高级妖魔,依旧如同苍蝇一般,争先恐后,要来扑杀…… 徐子青渐渐感觉到了丹田的枯竭,此时他分心二用,一面不断汲取灵气,一面操控妖藤,留意周围高级妖魔动静。容瑾杀得越狠,真元消耗越多,一时间,他心弦绷紧,越是情势紧急,越是镇定如山。 小乾坤里,木之青龙吞吐木气,不断地洒落在万木之上,于是草木生出鳞片,隐约就有化龙之兆。 他已是在酝酿一记万木化龙术,一旦事态紧急,便拼着丹田受创,也要搏上一搏! 而云冽,他一踏足下递来的妖藤,整个人拔高数丈,正冲向一头伏身的高级妖魔下方,长剑一绞,已自下往上,穿透那妖魔胸前凹陷,将它整个剖开! 高级妖魔即可殒命,云冽则晃身一绕,就斩杀另一头高级妖魔! 之前他独自一人行进了好长的道路,受了无数伤势,也因此摸清许多妖魔攻击手段,在这等群攻之内,就有了不少用处。以至于如今在容瑾协助之下,居然稳稳守住,几乎不落在下风。 不过,云冽的真元,也消耗许多。 好在也是在那一段经历里,他甚至能够一面恢复真元,一面全力对战,在杀气越发旺盛之际,他小乾坤里剑域也腾空而出,不断地吸收着战场上的杀气。 他所修无情杀戮剑道,以杀为本,杀戮越多,造诣越强,悟出越多,剑法也越纯粹。 待剑域吸收了无数的杀气之后,剑域里的倒挂星河内,隐约也出现了一柄巨剑的影子。 这一柄巨剑,却隐隐带着一种“道”的意味,是他对剑道领悟,亦可说,近乎是剑道虚影了。 与他的剑魂,则仿佛有所不同――剑魂为实,则剑道为虚,然而剑魂可以虚化,剑道亦可附着其上。领悟越多,境界越高,剑魂愈强,更促进领悟。二者既是合一,又互为映照。 云冽的剑术,在无数的搏杀里,越来越强了。 那一尊巨大的剑域,也在杀气的不断凝聚中,变得越来越牢固。 若说徐子青的万木之界需得有时空之力的结晶巩固其内,才可能在未来衍化出真正的世界,那么云冽的剑域法则单一,则靠着杀气的凝结,让其形成另一种领域。 杀了不知多少妖魔,云冽丹田里终于彻底干涸,即便服下丹药,也不能立刻回转。他当即一拍身侧妖藤,就有数十支骤然卷来,将他紧紧护在其中,带他急速降落。也是因此,他躲开了几乎同一时刻扑来的妖魔,飞快地落到了地面上。 紧接着,妖藤们开出一条路来,云冽几个纵身,已然进入了巨大明日之内,那熬制药膏的后方。 到这时,原本的千人先锋兵已然死去一百余人,不能继续消耗,因此第三批、第四批队伍奋力前行,已是将第一、二批替换下来。其余空闲人等,全都赶紧过去,把伤者放在防护中心,为其疗伤,将厚厚膏药涂在创处,去处妖魔爪子、利齿中带来毒素,加速愈合。 云冽只扫了一眼,就服下数粒丹药,手握极品灵石,立时入定调息起来。 仍旧有几尊傀儡为他护法,妖藤们则极快重回战场,在上方大开杀戒! 另一头,徐子青发出一声清啸,一头青龙自太极阳鱼里极速窜出,猛然咬住扑到他近前的那高级妖魔的头颅!只听得“咔”一声脆响,那妖魔头颅立时被咬了下来,肉瘤被撕扯破烂,立刻没了性命。 随后青龙摆尾,横扫数头妖魔,再张口一吸,将许多妖魔吞入腹中,再一口吐出――同样的,这些妖魔的肉瘤损坏,只余下了一具尸体。 但与此同时,徐子青面色惨白,真元消耗太巨。 不论是单独支撑容瑾在外厮杀,亦或是放出青龙对敌,单单只有一种,总能让他坚持久些,可如今偏偏两者皆来,霎时加剧了他的损耗,丹田里的痛楚之感,也越发浓烈。 他一咬唇,神色一凛! 青龙登时在妖魔群里大肆屠杀,没多久,就留下了无数尸体。 可这头青龙的身躯,也越来越淡了…… 徐子青深吸口气,心中念头一动。 刹那间,数十妖藤与青龙合力,把周围的妖魔,全都清空……这一瞬,青龙骤然消失,妖藤也仿佛有些疲惫般,稍稍变细了些。 徐子青大口喘气,连忙再度吞服了一粒丹药。 之后他突然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是那妖藤又恢复神采,在战场上斗得越发血腥了。 这一场大战,数个日夜后,仍旧不曾停止。 神修兵士不知轮换过多少次,陨落的数目,也逐渐逼近五百之多……天幕里的妖魔,看起来仿佛比之前少了些许,可却是杀死一群,再增一群。那无数裂缝之内,妖魔们真正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到这时,入劫境的神修,与化劫境的神修,依旧没有出手。 他们在等待。 就如同直到此时,战场上依旧不曾出现大妖魔一般,这些强者也在养精蓄锐,时时刻刻,留意着属于他们的敌人的到来。 徐子青也休整过好几次了……就如同云冽真元耗尽后,未免损坏根基,不得不稍作调息一样,他亦是在容瑾身形越来越细,分支也越来越少时,迫不得已,也退回光罩之内。 他们师兄弟身上原本有不少丹药可用,可是不论是何种丹药,若是在短期之内连续服用,终究用处也会慢慢减弱,直至渐渐趋近于无。 若不是徐子青本身为单木属性,体内生机极其旺盛,又若不是云冽本为仙魔之体,强悍无匹,有无上奥妙,恐怕也无法如此坚持。 但正因他们有这样的奇遇、本事,故而在如此紧迫和强大的战斗节奏里,他们的积累越来越雄浑,实力也提高了数个层次。 甚至,徐子青的修为,云冽的剑道境界,仿佛都要有所突破了。 456 从剑魂三炼一点点攀升,不断进境,从一分、二分、三分到九分十分,在源源不绝的妖魔逼仄而来、杀戮无尽时,云冽的剑魂,终于到达了三炼的巅峰。 而那三炼到四炼之间的隔膜,似乎只要再多逼迫一阵,就能突破。 但这一点点的差距,却要经由万千杀戮,方能有望。 徐子青的丹田被压榨到极限,尖锐的刺痛从每一根经脉中传来,真元流转得更快,更急, 正这时,天幕上的裂缝,突然更大了! 数股澎湃的压力镇下,偌大的战场上,无数兵士,都因此胸口窒闷,更有三五十人,阳神所化的巨弓瞬时崩溃!那是大妖魔出现了! 战事进行到如今地步,兵士们疲惫不堪,而一直虎视眈眈的大妖魔,也终于按捺不住。 足足数十头的大妖魔,各自占据一方天域,每一头的气息都强大无比,如今汇聚在一处,就如同水银泻地,又仿佛流水铺开,将整个天幕,都挤压得满满当当,除却高级妖魔外,那些低级、中级的妖魔竟是不能再在周遭停留。 这样的景象,几乎叫人肝胆俱裂。 尽管这些神修们经由了无数战事,也在这般战局里杀红了眼,可在这一瞬间,依旧被那些气势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甚至就有近百人,在这刹那被左右各方正与自己激斗的高级妖魔,一爪捅破了身躯! 云冽身形一晃,徐子青更是脊背猛然一沉。 两人都险些被压制得要伏身下来,但下一刻,他们却凭借意志,生生稳住了身躯! 就仿佛被一只巨锤狠狠砸中了头颅,剧烈的闷痛刺入紫府,撞击识海。 云冽猛然抬目,小乾坤里,倒挂星河旋转着扩大,将中间形成一种仿佛黑洞一般的,无止无尽的巨大漩涡,把漫天的星子,也都卷入其中,彼此之间互相沟通、牵扯,化作了瀚海般的可怖之物。 而那漩涡之内,剑道虚影猛地溃散,一柄黑金巨剑直刺而入,剑锋指处,就像是捅破了什么坚硬的壁垒,霎时如击冰面,清透干脆。 剑魂四炼! 更多剑法的奥妙,剑道的领悟汇成洪流,那星河的轨迹,似乎也焕发出无数的玄妙…… 同一时刻,强行挺直脊背的徐子青,面上也终于忍不住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太痛了,仿佛是伐经洗髓一般的痛苦,又比这种痛苦更强烈十倍,百倍!就像是全身的血肉全都被一种力量挤压到爆裂,又立刻在另一种力量下重组起来。 徐子青发出一声低喝,手指捏着极品灵石更紧了。 丹田里的元婴睁开眼来,小口一张,就有更加汹涌的灵气自灵石里疯狂地传送进来……经脉好像每一根都断裂过数次,又每一根重新修复,痛得难以忍受,恨不能立时死去! 可真元的压缩、运转也更快了,万木之界里,木之青龙仰天长啸,啸声里,一种不屈气势,震天撼地。而那尊小小的元婴,眼耳口鼻也更加清晰,忽然间,吐出一团青气―― 这一刻,疼痛居然都消失了。 丹田里,真元猛然爆开,随即仿佛洪流涌来,一霎充满。 居然……已步入元婴中期了。 眨眼间,妖藤被真元滋养,木气勃发,血气十足,立刻形成一种屏障,分作两边,分别将徐子青与云冽护住,也将许多大妖魔释放的威压飞快打散,不使聚集。 这一时,就让两人都放松不少。 因着突破之故,徐子青经脉也即刻恢复过来,不仅不再那般剧痛难熬,竟然比之前还要宽阔了一倍,丹田那处,也如同深渊一般,有了看之不透的压迫之感。 这样的变化,无疑是让人欣喜的。 不过徐子青倒也知道,于他而言,这虽算是一件好事,却不能安枕无忧。 他的境界……实在进阶得太快了。 到如今,他还不足两百岁……可他又分明发觉,此回进阶之后,似乎境界很是稳固。 这莫非,便是传奇功法之能? 略思忖,徐子青明白,这或许有之,但在战场上这般激烈对战,无疑更是为他积累了许多,后来受大妖魔气势所迫,即便不能称作水到渠成,却也算是顺势而为。 真是叫他松了一口气。 随后徐子青不由看向云冽,他方才,似乎也察觉到师兄的气机变化。 这一看,以他眼力,自也发觉师兄更有突破――虽并非是修为境界,但于剑修而言,反而是剑道境界更为重要。至于修为倒是其次了,只要剑道境界到达,修为自然会连连提升。 徐子青立刻知道,师兄如今是剑魂四炼的境界了,这般血战下来,果真二人皆有长足进境,要存活下来,似乎也有了颇大的希望…… 随后,徐子青和云冽都不再动作。 他们明白,大妖魔出现之际,如今的战场,已然并非他们可以轻易插手。 陡然间,入劫境的神修们动了。 只呼吸间工夫,他们身后明日里,就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神兵,形态如同一辆铁车,就仿佛是弩车的模样,然而其上又有九孔,看起来极其可怕。 早在那大妖魔出现的刹那,弩车已然架好了! 很快车上出现了九个光点,之后一个爆发! 箭矢齐飞而出,正如那九星连珠,迸出极强烈的光芒! 这九支长箭犹若流星,直接射进同一头大妖魔体内,那大妖魔顿时发出一声咆哮,胸口凹陷处似乎也被射中,愤怒嘶吼! 但是,即便九支长箭射中那同一处,大妖魔依旧不曾死去,但射出箭的入劫境神修却不止一人。 所有入劫境神修的身前,全都有同样的弩车,射出了同样的“九星连珠”。 连珠箭不断迸射之下,才终于让大妖魔胸口凹陷处爆出一团血花,叫它轰然栽下! 地面一个震颤,众多神修都清醒过来。 先前那许多大妖魔联手做出的气势,也在这时候被打碎了。 即便是大妖魔,即便有数十头、难以匹敌又如何?也不过是一个照面,就使其中一头陨落! 下一刻,喊杀冲天,兵士们似乎都脱离了那种震慑,再度发挥其自己的实力来。 与此同时,阵营里,好几位化劫境的神修,就化作了一团炽烈光芒,猛冲苍穹,几乎每一位,都拦住了三头大妖魔在身前。 他们身法奇怪,每回出拳,都打出一片耀目火光,打出一种崩山之力,居然同三头大妖魔对战起来,也丝毫不落下风!而他们的身形,也在冲出的刹那就膨胀起来,如今也仿佛顶天巨人,强悍至极! 徐子青眼瞳蓦然收缩,抬头而望。 聚源境神修如何对敌他早已看过多次,但入劫境、化劫境,则见得极少。尤其化劫境,几乎从不曾看过,此时有这机会,自然不肯错过。 他这一看,就发觉端倪。 原来那些化劫境神修,不仅可以借助神力化身巨人,更能将阳神化为护体的宝甲,可说是变化多端,极为厉害。早先在明日影像之内,他只能见到通明境神修如同璀璨之光,看不清真正形貌,但如今因化劫境神修与大妖魔对战之时,他反而有些明白。 想必若是将通明境神修周身光芒除去,当也有那般强悍的甲胄? 思及修仙中人,护身时往往以法衣为主,铠甲之类因太过累赘,除非防御之力极强者,倒是较为少见。而即便炼制了铠甲,也总是十分笨重,也是一种外物。 但神修则不同。 神修身上的宝甲既为阳神所化,实则也是本身神力所化,神力之于神修,岂不就是真元之于修士?倘使他能从中悟出什么,以此为根基,凝练出一门神通,使真元聚成护体宝甲……则日后再对敌时,他便不必要容瑾分出藤蔓护持,而能使所有妖藤一齐对敌、增其威力,又或是并不释放妖藤,磨练自己其他的诸多手段了。 ……这般想过,徐子青再观战时,越发用了一百二十分的心思。 如今战场上,尚且能够行动的高级妖魔们,全都给一众聚源境修士轮番攻打。天幕里的那些大妖魔,单单化劫境的神修,就分去了十余头,余下二三十头,则被入劫境神修用九星连珠的箭术牵制,让它们不得下来肆虐,也不能去骚扰化劫境神修。 但每一头大妖魔,都堪比大乘期的修士,入劫境的神修虽是不少,但也不过百余人数,约莫每四五人数,就要应对一头大妖魔,而入劫境神修,实力约莫只有化神后期至出窍左右,一个境界之差,何止万里之别!即使有那巨大明日的神力加持,也只是勉强僵持,若是真正要将其诛杀,也极为困难! 更甚至,若是一个不慎,让那大妖魔落到地面――那时箭矢的用处就不比之前,对付起大妖魔来,就更加难了数倍! 徐子青用心观摩化劫境神修与大妖魔之战,只觉得他们体术精妙,拳拳含有至理,而每一出拳,宝甲上的纹路也似有变化,堪称奥妙无穷。 他一时心喜,虽容瑾仍在与高级妖魔厮斗,而他自身,则将双拳探出,模仿那些化劫境神修拳术轨迹,破空数拳而出,就打出无数的爆破声响来。 但陡然间,一头大妖魔竟穿透重重箭矢,扑到了地面上了! 457 那大妖魔扑得极快,竟是不到眨眼工夫,已是冲进一群神修之内,前方阻碍的聚源境神修全都被其杀死,下一个被它袭杀的,便正是操纵弩箭的入劫境修士, 徐子青本在专心练拳,忽然心中一动,抬眼看去。 他就见到一头大妖魔巨掌带起洪流般的力量,掌心所对之处,就是堪堪要往后退的李修烛, 可很显然,李修烛后退时,却并不如这大妖魔来得快, 心惊之下,徐子青不及反应,直接道一声:“去!” 霎时间,本在与高级妖魔缠斗的一具化神后期人形傀儡直扑而出,以极快之速,生生挡在了李修烛前方,将这一击实实挡下! 只听得“啪啪”一阵爆响,那傀儡,就被这一掌打成了粉碎! 李修烛本以为此回势必就要丧命,余下几位战友却被其他妖魔缠住、不得脱身,然而不料峰回路转,竟有一尊怪人挡在面前,给他争取一瞬光景。 他自是立刻抓住这机会,赶忙后撤,同时双腿连蹬,躲了过去。然而那尊怪人却化作了碎片,就叫他认出来,原来并非真正之人。他之前也曾见过此物,乃是在新近结交的修士徐子青身畔护身之物,如今既然过来相助,自然便是徐子青示意。 此物厉害李修烛亦是见过,心知恐怕很是珍贵,便想着若是能活过此役,定然有所报答,但现下则是不及分神,更无暇看往徐子青处致谢了。 徐子青将傀儡放出救人,当然图的也并非是李修烛的谢意,只要让人活了下来,也算不辜负了这尊傀儡。他此时再度屏息凝神,继续专注观看大妖魔与化劫境神修对战,把一应技巧汲取过来,若是不及巩固者,则牢牢记下,以待日后再来回顾。 这般过了数个时辰,入劫境神修神力并非源源不断,那些大妖魔虽也被巨大明日释放神力压制,但本身力量雄浑,则要胜过这些入劫境的神修。 渐渐地,又有两三头大妖魔,也趁机落在地面。 才刚刚下来,便是大开杀戒。 云冽原本也在斩杀高级妖魔,借助这战场杀气淬炼刚刚突破的剑魂,但眼见那大妖魔四处肆虐,神情冰冷,晃身而去。 他长剑一挥,就狠狠斩在大妖魔的臂上! 照理说,不过区区元婴后期的修士,并不能伤及那大妖魔的,但偏生云冽如今突破到剑魂四炼,催生出来的剑魂更加锐利,竟是一剑过去,已然在那条臂上劈出一条细缝,迸发出丝丝血迹来。 这点伤势并不如何疼痛,但大妖魔本将云冽视为蝼蚁,如今反被蝼蚁所伤,如何能够不怒? 当即,它就放开正在逼杀的数位入劫境神修,转身朝云冽杀来! 云冽自然也不会束手待毙。 他神色不动,微微抬手,就有一头庞大无比的巨兽凭空而出,重重与那大妖魔对撞! 二者体型相距不大,气势相差无几,就这般对峙起来,斗得极为激烈! 这尊巨型傀儡有近乎大乘期的实力,当年原本便是千傀万儡门巅峰之作,不知耗费了多少珍贵灵材,方炼制成功,传与后人,更是这门派留给传人的最强护身之物。因此,这尊傀儡自也是极其坚硬,只消灵石足够,就能持续对战,一身硬壳,也绝不在大妖魔硬皮之下! 于是,那大妖魔一时之间,也被它生生挡住。 被援助的几位入劫境神修,亦不会在一旁无所事事。 他们眼见这尊巨型傀儡出现,心中虽是惊异,却也知晓乃是帮手,当即神力迸发,连连放出弩箭。 如此近距离下,弩箭威力更盛,众神修猛然跃起,分作数个方位,趁那大妖魔被缠住时,对准它胸口凹陷、头顶肉瘤,都是不断释放长箭! 大妖魔腹背受敌,即便再如何厉害,也不得不专心应对巨型傀儡,而恰恰如此,那些箭矢它便躲之不开,初时忍耐过后,转身欲逃,竟也又被巨型傀儡追上,逃离不得……随后数声惨嚎过后,大妖魔终于倒地而亡。此时众神修箭矢更是不停,也终是把它化作了一团巨大火球! 直至燃烧殆尽。 那几个入劫境神修并不识得云冽,但这些日子一同作战,总是知道这是一位力量颇强的剑修。而今见他更有这可怕帮手,当即就有人招呼道:“兄台,不如你与我等再去除魔?” 云冽有心磨练剑魂,与大妖魔离得越近挥剑,受到的威压越强,自也越有用处。何况大妖魔的确厉害,不如分而破之,有巨型傀儡相助,再同那些神修联手,的确是极好的主意。 他便略点头道:“也好。” 匆匆两句,商议妥当。 战事急迫,众人也不过是互相示意,就疾奔另一头大妖魔去。 之后云冽只管再以剑术激怒妖魔,由巨型傀儡缠斗,有众神修连连射杀,如此每有一时半刻,居然也能生生磨死一头大妖魔。 很快,入劫境神修每每遇见险境,这一众人便急急救援,倒是让陨落之人的数目,少了许多。 此消彼长,对付大妖魔的入劫境神修,自然也就更多了。 那几十头的大妖魔,就这般被杀灭不少,如今只余下一半了。 正是此消彼长,原本大妖魔占尽上风,但其被杀得越多,形势便要倒转。 越来越多的入劫境神修j□j相助他人,更有不少来与云冽一行配合,很快,大妖魔又死去许多。 天空里,化劫境的神修们有见到下方情景者,都是大喜,顿时不再吝惜神力,迸发出更加强大的力量。那一身铠甲上光芒灼灼,能将大妖魔打来的力量吸收近半,再游斗其中,趁空就可以无上拳术把大妖魔身躯洞穿,取得胜果! 徐子青见得越多,手里演练越急,他的周身青光密布,似乎在随着他的领悟,形成一层透明之物,不断塑其形态。这情景仿佛在炼制一种法器,可却是以身为炉,以真元为材,叫人心惊不已。 同时,他整个人也仿佛沉浸到未知的玄妙境界里,动作如云动,如水流,顺畅无比。忽然间,他的拳头上也笼罩出一团青光,里面似乎蕴含着极可怕的力量,低低的爆鸣之声,冲撞不休,隐约之间,竟似乎有若龙吟…… 徐子青忽然仿佛领悟了什么,俊雅的面容上,隐隐现出个龙头形状。 随后就有一股绝强的力量顺着经脉直逼到手指之间,一握成拳,猛然击出――“喝!” 巨大轰鸣后,前方的空气,都像是被打得爆裂开来。 这……好强大的力道! 徐子青神色一喜,这无疑,是他在观摩化劫境神修那许多拳术后,突然创出了一种神通。 或可称之为:万龙拳。 一拳既出,有龙啸之声,倘若有人以神识观之,定能见到拳劲如同龙头,破空而出,爆发龙息,这破坏之力,极其强大。 此招不同于万木化龙之术,能将龙劲释放于体外,自如与人激斗,但这拳劲却攻击强悍,且不必用出那许多真元来……这一时,就让他有些心痒起来。 当下徐子青也不迟疑,纵身而起,一晃身,已出现在一头高级妖魔身前。 他身躯微微下沉,右臂直出,猛然一震! 下一瞬,偌大的龙头呼啸而出,正是一颗青龙头颅,形貌狰狞,带着一种强烈的生机,而这种生机,却又在急冲之时,转眼化为了死气。 生生死死,生即是死,死即是生。 那头高级妖魔原本身法极快,却也是杀气四溢,要杀灭徐子青! 然而它迎面撕来,则被徐子青拳劲生生打中! 眨眼间,它腹部登时出现一个凹陷,自那傲笑之处,一片死灰之色瞬时往两边不断蔓延,呼吸间的工夫,就将它全身布满! 这也是徐子青看准了,打得巧妙。 他若是只打中妖魔臂膀,则死气扩散之时,高级妖魔自可断臂求生,然而偏生他所大之处乃是妖魔腹部,妖魔尚且未能将那处血肉剖出,死气已是将它整个困住。 而后徐子青再度出拳,这回他直接打穿妖魔胸口,将里面的时空之力结晶摸了出来! 这般凶悍的招数,还是他头一次悟出。 徐子青素来温和,虽有顺天求道之心,有与天争命之意,可到底性格使然,霸气不足。现下在战场上历练,经由血火淬炼,再观看到大妖魔与化劫境神修对战,诸多积累下来,就生出了这样的神通。 同时,那些神修阳神变化多端,又叫他生出一些领悟,阳神可化万物,可化生灵,他之万木,似乎也能如此。若是万木淬炼后,能借由真元之力,融合起来,再附身在自己身上……或许,又能有无穷无尽的变化,有诡异莫测的能为。 只是他现下所思所想尚未有十分清晰,想必待他日后修为更深、境界更高时,再来回忆如今,便能得知罢!此时,还当是除魔为要! 很快,徐子青每每迎击高级妖魔,这一袭青衣上,也免不了沾染许多血水。血腥之气溢于鼻端,似乎又催生出一种男儿的豪气,让他出手不由更加凌厉了。 而他的拳法,也在不断的出拳中,变得更加纯熟,更加完美。 他的步子依旧显得从容不迫,可他周身凝聚的杀气,却渐渐变得更加旺盛,就如同……他那沉浸于纯粹杀戮之中的师兄。 458 大妖魔死得更多,压迫感便越发减少,有利有弊,与此同时,本来同样被这气势逼走的低级、中级妖魔们,再度成群扑下, 一刹那,战场即可变得拥挤起来,聚源境神修们要对付高级妖魔,又因先前死伤,颇是挪不开手。 低级中级的妖魔们每每扑杀一位神修,就变作这神修模样,浑水摸鱼,借机反杀其他神修。更多妖魔大军如同潮水,汹涌不断,覆灭无数! 现在便是战事之高|潮时,或者战局再度逆转,或者神修们扛住攻击、夺取胜果,一切尽在此刻! 在如此紧绷又热烈的气氛里,在如此庞大的血腥气味中,许许多多的聚源境神修,都失去了理智。 他们只顾着不断拉弓射箭,又或是放出阳神奋力厮杀,将周遭的一切,都染成了鲜艳的血色。他们忘却了一切,甚至不吝惜自己的性命,前赴后继,一往无前! 天空中那些化劫境的神修,终于拼着身受重伤,一头一头,把自己身边的大妖魔杀死。神力浩瀚,不断修补他们的身躯,但这也消耗了他们的力量,更是几乎要动摇他们的心境! 但这便是他们要付出的代价,要因此而将所有妖魔阻拦在外! 杀!杀杀杀! 神修们死死撑住,用人命填补大势,不断将所有包围而来的妖魔杀死。后来他们更用神力凝聚成无数锋锐的武器,与妖魔们近身搏杀,不顾生死。 妖魔们的确很多,但众神修更加悍勇! 居然,生生顶住了! 徐子青也杀得兴起,在他的四周,铺垫出成堆的尸体,每一具尸体,几乎都是被拳劲打破胸口,被他将时空之力的结晶取出。他最初盯上了高级妖魔来磨练神通,但杀到最后,各种妖魔他哪里还能分清?左右不过是出拳皆杀,一个不留! 但也许正是妖魔们实力良莠不齐,他这神通使出后,似乎也在无形中学会了如何精细控制,若是用同样的力道,低级妖魔要被他一拳打爆,中级妖魔也是粉身碎骨,血肉都要迸溅起来。几次过后,那拳劲就不知不觉发生变化,一分一毫也不再浪费。 若是有人事后来看,便会发觉所有的妖魔无一例外,统统都是在胸口的凹陷处被打出个窟窿来,那窟窿的大笑,也是一模一样,半点不差! 云冽牵制大妖魔,也逐步积累了许多对战大乘的经验。 虽说妖魔手段与大乘修士不同,可在这种大妖魔的威压之下不断出剑,就将他心中对大乘的敬畏之心逐渐化去,让他出剑越来越快,杀身剑、杀生剑也更加流畅,不带丝毫生涩。 剑魂四炼的剑意极其尖锐,仿佛能够洞穿一切,它能刺破大妖魔的皮肉,当然是刚猛无比。但这刚猛之外还能淬炼得更加刚猛、锋锐,每一次出剑,都好像更凝练也几分,也似乎汲取了更多的杀气,汇聚在他自创的两式剑招里,让它们的威力更大,变化更多。 日日夜夜,这样的鏖战再进行了足足五天。 到现下,先锋队或是补给队、补漏队都不再分明,没有任何一个聚源境神修还有心力继续炼制药膏,他们统统加入了战斗之中,都只想着要诛杀更多的妖魔。 一堆一堆的灰烬,一堆一堆的血肉尸身,腥臭的味道四溢,鲜血的腥气遍布,而整片的土地,也全都变成了红褐色……这是鲜血流了又干涸,干涸后继续流淌,一层一层地铺就,才形成了这样的硬壳。这些血液仿佛已经渗透到了地底,也仿佛只是凝聚在地面,把战场显得如同一座血海地狱,恐怖至极! 苦战,苦战! 神修们凝聚出极强的气势,斩杀了无尽的妖魔! 终于,在最后一头大妖魔也被一位化劫境神修拼着损失一条臂膀而杀灭时,天幕上终于恢复了清静……地面上的妖魔,也不再是那般的密密麻麻。 与此同时,天幕上撕开的裂缝里,传来了更加可怕的气息。 那气息远远胜过大妖魔,只泄露出这么一丝,已然叫众人血液都凝固起来! 这、这是什么? 莫非,还有更加强大的妖魔来此―― 一瞬间,几乎已然驱逐了妖魔潮汐的、悍不畏死的众多神修心里,都忽然生出了几分绝望。 星级以上的妖魔,应当不能降落此地……可这又是怎么回事? 正此时,另一股灼热之力从同一处横扫而来,将那可怕的气息扫落得干干净净。 是通明境神修的神力! 这两种气息似乎在天幕外纠缠片刻,就纷纷远离而去。 随后,天幕自然弥合,一切都仿佛从未发生…… 众多神修们,也终于松了口气。 看来,事情并非如他们所想,星级以上的妖魔,并不会当真降临。 而这一次疯狂的战斗……到底是他们得胜了! 战事已完,就当打扫战场。 还有许多剩下的、落在地面的低中级妖魔,被聚源境的神修们就近用长箭射杀,还有许多神修追出许多里路,把汇聚在这一个枢纽周围的众多线路也都打扫一遍。 如此又过去了三日,这些时日里,还要将所有留下的神修尽皆以秘法探过,确信其并非为妖魔所化,还要将神修留下的尸身收殓,又将妖魔们的尸身或收取,或焚化…… 徐子青与云冽坐在一侧,并不与神修们一同收拾。 倒不是嫌弃,也非是不愿尽力,而是尽管虽算是共同作战,到底不能全然算作是“自己人”,在这战事之后,也还是避嫌为好。 更何况,他们两人收获极大,也正要趁此机会,好好巩固一番。 师兄弟二人多时不见,刚刚相聚又是连日大战,不及互诉衷肠,现下各自调息过后,将对战时的生死危机想过,都颇有几分感触。 此时他两个虽未行双修之事,倒也彼此将双掌相接,把此回所得沟通起来。 就这般,也过了些时候。 待众神修处置完了,李修烛就来到二人帐中,他身后还跟了不少人,同为入劫境的神修。 徐子青见状,就起身相迎。 李修烛是来道谢的,战场上被徐子青以毁损一尊傀儡为代价救了他的性命,他不曾忘怀,刚刚有所闲暇,立刻过来。他身后的那些入劫境神修,则多半也是过来道谢,不过他们谢的却是云冽,只因云冽借助巨型傀儡之力,与大妖魔缠斗,让他们减少很多伤亡。 云冽寡言,但也朝众神修颔首示意。 徐子青便微微一笑,同众位神修寒暄数句,不多时,已然都有些亲近起来。 自然的,现下的形势,他们也都了解几分。 此回的妖魔潮汐,比以往的许多次,规模都大了几成。 往年的大战,兵团里的神修们都来参加,往往也可取胜,但取胜归取胜,损失的杰出神修,却是叫他们心痛不已。而活下来的神修们,也多半成了精英,尤其是聚源境的一些神修,有起码接近半成,都有极大可能因战事惨烈而入劫。 可尽管境界增长,却也因战友逝去,而劫数难以轻易化解,也对妖魔们的仇恨更深。 譬如此回大战,聚源境神修总共五千多人数,死了就有一半有余,其余几乎人人皆伤。若是仍与往常那等规模的妖魔潮汐一般,约莫也就些伤亡之数,但这回分明妖魔潮汐规模更大,可想而知若非有云冽徐子青两人放出巨型傀儡,磨死了许多大妖魔,让更多入劫境神修存活,又分别也诛杀不少高级妖魔,怕是伤亡之数便不止如此了。 一环扣一环,有前因方有后果……说不得,就有全灭之危。 李修烛等人提起此事时,亦说了其他枢纽处的情形。 有好些与此处类似的薄弱之地,存活下来的兵士,甚至只有几百人,不仅入劫境的神修大有损失,就连化劫境的神修,都好几个陨落。余下的低级、中级妖魔,逃脱了不知多少,即便终于杀灭所有大妖魔与高级妖魔,堪堪保住了那处,后果也是极其惨烈了。 幸甚,尽管这回神修们伤亡惨重,到底没有真正被妖魔攻破战场,而侥幸逃离此地的妖魔们,也有许多都被原本驻守在大型驻地里的兵士们扫荡…… 但是,这数日来众多兵团将麾下兵士损失计算一番,便分别知道,起码五大兵团里,每一个都至少失去了七成聚源境兵士,五成入劫境兵士,两成化劫境将领。然而再过九年就是下一度妖魔潮汐,也不知这几年是否能将兵士征召齐整,更不知九虚之界投入此地的神修,是否足够征召。 若是人数不足,征兵的要求必然要有所降低,而一旦要求降低,召来的兵士却不知是否能如先前兵士一般悍勇,可若是并无那般悍勇,在九年后的妖魔潮汐里,又要如何能守住九虚战场?即便守住,必定死伤更多……如此下去,便是恶性循环了。 徐子青听得,也是微微叹息。 他与师兄并非此界中人,不过这回参战,倒是对此处有些情谊。然而他们虽为元婴修士,本身资质也很是不错,到底境界低了些,却是不能左右战事大局,正是无计可施。 如今战神令三年之期未过,他们便且在此处多多诛杀妖魔,而三年一过,他们便要离去了。 师兄要先去剑灵塔苦修,而他自己,也要静心闭关数年,将所悟所得观想来去,争取更进一步。 459、回到剑灵城||同伴们失踪了。 战事既完,徐子青与云冽就随李修烛等人一齐前往李家军驻地。 驻地内早先有遗留不少兵士把守,但伤亡之巨,也只是略比其他兵团好上些许罢了,不及诛杀的低级妖魔、中级妖魔逃窜出来,也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驻地内暂居的其他神修,亦是死伤不少。 徐子青稍稍往四周瞧瞧,就见到不少神修面色凝重,不说是一片愁云惨雾,也都是有些愤恨了。 因二人与李修烛等人并肩作战,共历生死,一些人也都识得他们,叫他们很是顺利地进入了兵团内部。而师兄弟两个,自也见到了天福。 徐子青微微松了口气,看来,天福倒是被护得不错。 天福见到徐子青,急忙小跑几步,抱住他的大腿:“叔叔,你没事么?” 徐子青温和笑了笑,伸手抚他发顶:“无事,你父亲也无事。” 天福也笑了起来,面上就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 很快几人进去天福的帐篷里,将师兄弟两个引来的兵士知道徐子青与李修烛交好,也很是放心,便先去做事,使此处只留下这三人来。 天福被徐子青抱了坐在膝上,一面歪头看向云冽:“叔叔,那个叔叔是谁?” 徐子青看一眼云冽,不由笑道:“这位是我师兄,你管他叫云叔叔就是。” 天福便也看了看云冽,只觉得这位叔叔仿佛有些冷淡,随即很快又露出个小小的笑来,脆生生唤道:“云叔叔!” 云冽也对他略颔首。 天福越发欢喜,一下从徐子青膝上跳下来,拖了棋盘,满脸渴盼:“云叔叔陪我下棋么?” 云冽稍顿,取出一枚棋子来。 而后,天福便似模似样,把棋子摆出,嫩声念道:“我先落子,云叔叔后来,哪个先五星连珠,哪个就赢啦……” 云冽神色不动,却已将棋子落在了天福所落白子之侧。 徐子青见状,就觉得有些趣味。 他这位师兄性情冰冷,自打最初在五陵仙门时,因所修剑道杀戮过重,杀气太盛,就往往让人不敢直视,同辈之间,更是从无敌手,常常使人仰望,甚至退避三舍。 可偏偏有数遭遇见了孩童,便总是对他十分亲近,不论是曾在衡武小世界时的云正保还是如今的李天福,居然都能这般相待……似乎,年纪越是幼小的孩童,对他也越是不曾惧怕般。 不过仔细想想,徐子青又觉得不足为怪。 赤子之心最能明辨正邪、好坏,师兄性情是冷淡了些,但本心正直,就算所修剑道以杀止杀,那也是正杀之道,从未有鬼蜮伎俩。故而幼小孩童知其本性,自然不怕。 这般想定了,他便坐在一旁,含笑而观。 之后徐子青、云冽一起,都与天福同住。 但从第二日起,师兄弟两个就不再陪伴天福玩耍,而是转而随同李家军余下的兵士们,分成数条线路,去剿杀妖魔潮汐时的漏网之鱼。 整个九虚战场人人自危,仔细探查后,在大战时除却损伤无数的兵士们外,小型兵团、驻地里暂居的散乱的神修们,死去的数目更多。更有许多总数五千、一万的小型兵团全军覆没,连同他们的驻地一起,都不复存在了。 妖魔之危害,可见一斑。 凡是经历这等妖魔潮汐之人,也都尽皆知道,倘使当真让那些界外妖魔突破了这九虚战场,来到九虚之界里,那么就将是一场滔天浩劫,要将所有人都席卷进去! 这样收拾乱局的日子,就过了有两年多之久。 徐子青与云冽同进同出,一个精炼自己新凝聚的神通万龙拳,积蓄真元,试图将万木化龙术使得更持久些;一个不断磨练自己的剑术,让剑魂淬炼得更加强大,渐渐地,就到了剑魂四炼的巅峰。 与此同时,徐子青收集到的时空之力结晶也更多了不少。 在这片战场上,似乎出现了很多能够生长的细小草茎、植株,它们无声无息地将许多妖魔尸体掠过,就带走了它们胸口破碎凹陷里的一抹细小晶体。 到后来,徐子青就得到了数种结晶。 低级妖魔体内结晶只有米粒大,中级妖魔的结晶有豆粒大,高级妖魔的珍珠大,大妖魔的就如同一枚鸽卵,莹润光泽,很是美丽。 而每一种结晶,虽说都极纯粹,可越是等级高的,里面所包含的时空之力就越是澎湃,也越是坚硬无比。以徐子青如今的修为,他也只能以婴火炼化前三种结晶,而大妖魔的结晶,则根本无能为力。 不过,只要他进境到化神期,就不必忧虑了,却是并不比着急。 每日白天里师兄弟二人不断除灭妖魔,获取结晶由徐子青积攒下来,晚上徐子青则入定炼化,因着他已然突破,如今是元婴中期修为,婴火更加精纯,所以虽说原本他只能一日炼化四粒结晶,五粒就要耗尽真元,便时常需得保留部分实力,防备危险,但现在他不仅已然可以每日炼化二十粒结晶,更有师兄护法,丝毫不必保留。 以至于这些时日下来,徐子青颇有进境,已能察觉到万木之界里,属于他的世界法则更加牢固了。 长此以往,必然好处难言。 不知不觉间,距离二人以战神令来到这九虚战场的三年已是过去了。 师兄弟两个与李家军结下了一定的情谊,天福更是对他两个都越发亲近。李修烛见到爱子如此快活,再有感于徐子青救命之恩,云冽援手之德,与他们也成为友人。 因此,待时间一到,师兄弟俩告辞离去时,就由李兴龙将军做主,备下了一份厚礼。 这厚礼,就有以大妖魔身躯炼制的宝甲两套,内中蕴有化劫境神修神力,可护持身躯,更有大妖魔钢皮之坚硬,经由许多妙法冶炼后,就算是上品宝器,也难以损坏。更甚者,战神令若要激发,非得用神修陪同方可,但若是有人穿上宝甲,利用其中神力,倒也不必再多此一事了。 另外还有一大笔上品灵石,有数百万之巨,战后百废待兴,李家军却拿出这些来,也是一番好意。毕竟神修与修士不同,神修得用之宝物,修士未必可用,倒不如赠予灵石,更加便利。 如此种种,足见心思。 徐子青和云冽便将这些物事收下,不过一转手,却取出一尊化神后期的傀儡,给了天福。 李修烛心心念念俱是这个爱子,但可惜天福年纪太小,若要修炼有成,还不知得有多少年月,兵团里的神修们也自有修炼及其他要务,根本不能随身保护天福。而有了这尊傀儡,待天福滴血认主、习得手诀后,只需得有灵石即可操纵,而这灵石,恰恰易得…… 两人的好意,李修烛自是感念不已,李兴龙更拿一枚令牌相赠,上书“李家军”三字,而李家人多年征战九虚战场,在九虚之界里也有极大的家族势力,有这块令牌在手,若是师兄弟二人历练有什么不顺畅的,也可以此向李家求助。 一来二去,双方都颇有诚意,自然之间情分也更为深厚了。 众人皆为修行之人,离别之情不必多叙。 战神令只是来时难些,若要离去,则只需令牌之主用元神将其激发,便能脱身而出。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徐子青眉心青光一闪,这战神令光芒大放,将两人笼罩了住。 之后光芒消失,二人身影,也已消失了。 两三个呼吸工夫后,徐子青与云冽脚踏实地,定睛一看,已见到满目的桃林。 如今,他们正是回到了战神塔附近,桃林深处的僻静所在。 徐子青往四周瞧瞧,轻声叹道:“在战场里倒不觉得,如今出来,方觉气息清新。” 不同于在战场里,呆得久了常人身上都有铁血煞气,嗅到的也是满腔血腥,着实不甚好受。 云冽微微颔首:“走罢。” 徐子青一笑,他真元流转间,周身尚未褪去的一些杀气、死气也都散去,再一看他时,便又是俊雅可亲,只是仔细瞧去,才能见到他比之前更多了几分韧性,几分坚忍。 随后两人也不在此地停留,只互相对视一眼,就携手遁行而出。 一日之后,回到剑灵城。 剑灵塔近在眼前,却不知屠锦三人现下如何了? 不多想,徐子青和云冽,已然进城,来到了剑灵塔的所在。 一抬眼,见到的便是九十九层的宝塔以及那光洁如镜的剑影壁。 徐子青举目四顾,神识如同流水一般铺开,在寻找三位同伴的踪迹。 ……居然一个都不在? 这,这可着实出人意料。 云冽也发现此事,看向徐子青。 徐子青皱起眉来:“师兄,莫非他们去了别的地域里?” 九虚之界有一百零八域,倒不是没有可能。 但那三人俱为剑修,应当都是痴迷剑道之人,这才不过三年光景,恐怕在此处还有提升余地才是,又怎么突然要离开去往他处? 这实在不合情理。 不过虽这般想着,却不能置之不理,屠锦等皆是两人师兄的好友,如今失踪,必然要寻找一番才是。否则待他两个离开九虚之界后,那三人岂不是要困在此地? 徐子青稍一沉吟,就说道:“师兄,你且在剑影壁处观想,我去往千耳坊问上一问。” 那里是售卖消息之处,他们这些下界来的剑修,一应事件,那千耳坊应该不会忽略才是。 云冽闻言,略略点头,就往剑影壁走去:“自行小心。” 徐子青一笑,柔声说道:“我知道了,师兄。” 第460章 告别师兄后,徐子青立时遁行,来到了千耳坊里。 进门后,他仍是直入二楼,也仍是见到了那身着紫裳、气质不俗的神修女子。 做生意之人大抵记性都很不错,那女子抬眼见到徐子青,恍然一笑,就出言发问,“客官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徐子青语气温和,“不瞒姑娘,在下与师兄前往九虚战场一遭,回来时却不见几位同伴……因此,就想要来询问一番,也不知姑娘是否知晓。” 紫裳女子怔了怔,随即先由衷说道:“难怪客官气息又强盛许多,原来是从战场归来。”然后她稍稍想了想,就问,“客官所寻,乃是屠锦,荀梁与印修……这三位下界的剑修,妾身说的可是?” 徐子青笑着点头:“姑娘消息灵通,就是他们了。” 正如徐子青所料,剑灵城在中央剑域里地位微妙,因常常有下界的剑修到此修行,反而备受关注,往来的下界修士们,自也一一都要多加留意,以免对九虚之界造成什么损害。 这本是人之常情,尤其售卖消息之处,更是不能错过分毫,才会有徐子青一问,那厢立即作出回应。足见这千耳坊,对徐子青等五人行迹,都很是关注。 紫裳女子略思忖,手里不知怎么出现一部书册,连连翻动。 过不多时,她秀眉微蹙,神色里,就有些为难。 徐子青见她如此,不由问道:“姑娘有什么难言之隐么?” 紫裳女子叹了口气:“五十灵石。” 徐子青手一抹,就将数枚灵石推了过去。 紫裳女子也不再迟疑,就说道:“十日前,有新晋下界剑修来到剑灵塔外,与屠锦三人相遇,因事生出龃龉,随后生出一场争论。后双方在郊外大战一场,不分胜负,终于决定前往狂风绝域一行,以取得乱风花之数目多少来断输赢。其赌注为……己身境界。” 徐子青心里一凛:“境界?” 紫裳女子道:“据说立下赌注的另一方,手头有一种丹药,但凡服下便可将人境界脱去一重。” 徐子青眉头微微皱起,这般的丹药,倒的确是有的。 而且,居然是去了狂风绝域么…… 得到了三位同伴的消息,徐子青又问了几句后,就不在此处多留,转身离开千耳坊。 狂风绝域,乃是九虚之界一百零八域之一,离这剑灵城颇有一段路程,但好在大概情形,《九虚纪事》上都有描述,并不十分让人陌生。 此地遍地风暴,重重加剧,寻常神修都得祭起阳神,才能在里面行走,而越是往深处行去,越是风暴狂虐,难以支撑。对于修士而言,自然也是如此。 那乱风花便是在风之力量极其丰沛、不会流失之地才能孕育而出,风生风养,取来后揉成汁液,对炼制一些有奇异用处的法宝有极佳功效,也算是一种十分珍贵的天材地宝。 但这种乱风花即使在狂风绝域里有不少,也是分布散乱,若是要去寻找,想必要花费时间不少。 而且这绝域之内,还有一种奇异之物,唤作风兽。 这种兽类身体似虚似实,有影无形,它们可融于风中,又可突然化为实体,扑杀而出,乃是在风暴里自然孕育而成。其体内有一种风晶,打碎后才能将其杀死,遗留下尸体来。风兽不过不同等级的风兽,杀伤之力便很不同,最强者在风暴中心,堪比化劫境神修,也就是大乘期的修士,一旦出现,借助风暴之力,要比寻常的化劫境、大乘期更加难以对付。 更可怕的是,比起数目不多的乱风花,反而是风兽的踪迹更多,在寻找乱风花时,保不定就要被风兽袭击,把性命留下了。 之所以将那狂风绝域称之为“绝域”,正是因着里面除却风暴之外,就是许多风化的枯石……以及许许多多早已风干的,闯入此地的前人的尸骨。 如今徐子青也不晓得屠锦等人与新晋下界剑修是什么恩怨,居然要前往狂风绝域,更是下了那样的赌注……而且,据那紫裳女子所言,对方共有五人,而屠锦等不过三人。以屠锦等的傲气,必然不会要求对方只出三人,那么现在的形势,就不在屠锦等人手中。 思忖过后,徐子青的心里,便生出了几分担忧来。 或者,还是也往狂风绝域处走一趟为好罢? 很快回到剑影壁前,云冽尚在观想。 徐子青并不打扰,而是在一旁打坐,等师兄醒转。 狂风绝域每月第七日风势较小,可以容得外界之人潜入其中,如今尚在第二日,还余下五日可以周转。而此地到绝域之间路程,约莫也只需两日罢了,倒并不十分着急。 五六个时辰后,云冽果然醒来。 徐子青见到,就将打听来的消息告知,又说道:“师兄,屠锦等人乃是诸位师兄交予我等手里的同伴,如今或许陷在狂风绝域里,我便想去一探。” 云冽听得,略略颔首:“同去。” 徐子青一怔,问道:“师兄在九虚战场所悟,正应在剑影壁中演练一番才是,此行我一人前去即可,师兄不必……” 云冽看他一眼,说道:“已尽数演练过了,子青不必忧心。” 徐子青听了,才放下心来,笑道:“既然如此,求之不得。” 师兄弟二人做下决定,也无需如何收拾,便使出遁术,极快遁行。 旋即两日过去,他们就在一座不小的城市前停了下来,在这里,人来人往,即便不如中央剑域繁华,但也同样有各色人群,凡人与神修,都做了极热闹的生意。 进城后,徐子青往四处瞧瞧,就见到许多摊位、店铺里,有挂着一些看起来很是轻软的衣衫鞋帽等物,另外还有些乳白色的肉块,或整只的、形状奇特的兽类,清香气味,扑鼻而来。 叫卖声,揽客声,很是热闹,就如寻常的凡人集市一般。 他就有些好奇,走到一个摊位前。 这摊主是个年轻人,他用竹签串起乳白肉条,在炭火上翻烤起来,焦香之气四溢,就算如徐子青这类辟谷多年的修士,都不禁食指大动,欲要尝上一尝。 他一时有心,就开口问道:“此物如何作价?” 那年轻人抬起头,并不曾因身为凡人而有什么自卑、谦恭,而是很讨喜地笑道:“客人怕是头回来到此地?此物乃是风兽精肉,一枚……”他稍稍打量,一顿后说道,“一枚灵石,便能得了一串。” 这肉条颇大,一串约莫就有两斤左右,气味极是鲜美,倒似乎不算昂贵。 不过若是在下界,又有什么样的妖兽血肉,区区两斤就能值得一块上品灵石? 徐子青不以为意,直取出一枚灵石,得到一串,咬下一口。这风兽之肉入口即化,其滋味妙不可言,似是极轻,又似是甘甜无比。他曾食用过许多妖兽之肉,却未有一种能比得上此肉的味道。 心里觉得有趣,他就将这肉串送到云冽唇边,微微笑道:“师兄,此物滋味极佳,可尝一尝么?” 云冽略顿了顿,便也低头吃了,随后说道:“的确不错。” 徐子青听得,很是欢喜,就与师兄如此分食,不多会吃尽了,倒越发愉悦起来。 两人姿态亲密,旁人见了,亦不由多看几眼。 那年轻人见状,不由笑道:“我这里只有一级风兽的精肉,若是两位喜爱此物,不妨前往聚风楼品尝。那处主人实力高强,背后有庞大家族照管,能拿出八级风兽的精肉来……价钱虽是昂贵了些,不过若是吃下,不仅回味无穷,更对肉身有极大的好处。不仅是神道修者,如诸位这般的修士,亦有效用。我见两位身家丰厚,倘使不去上一遭,未免要留下遗憾来。” 徐子青闻言,有些兴致,再加之初来此地,虽从《九虚纪事》里了解了一些风土人情,但也不过知道大概,而这里细节之处,倒并未说明。而且,风兽精肉在此处这般售卖,书上也为提及,这想必也是为引诱初来者自行发觉此肉玄妙,到时自然越发兴趣浓厚,想要体验一番了。 他一转念,就说:“多谢,正要去尝一尝。”而后又道,“另有一事相询,前些日子,我有同伴先行来此,只不知如今身在何处。我若要打探他们踪迹,不知去往何处为好?” 年轻人一笑:“你只管去聚风楼吃上一顿,花费越多,侍奉之人便越发周到。到时你便询问楼里的婢子,自会为你解答一二,总比在外头胡乱撞头得好。” 徐子青恍然,便又取出一块灵石递过去:“我等这便过去。” 年轻人也十分坦然,他指点了一个方向,就将灵石收下了。 随后,徐子青就与云冽一起往那处走去,没过多久,便见到一座五六层高的酒楼,与普通酒楼也无甚差别,照旧是一楼随意坐,二楼雅座,三楼雅间,再往上则只得有极贵重或极豪富的客人方能前往。 两人只走上二楼,去了靠窗的雅座。 刚坐下,就有个美貌女子袅娜而来,柔柔笑道:“客官,不知有什么吩咐?”说完,她轻声言语,嗓音柔缓,就把许多菜名报了上来。 而这些菜色大多以风兽之上取得,以精肉价位最高,果真是一至八级,尽皆有之,也极尽奢侈。 尤其是那八级风兽肉,只一小盘,就需得花费上千灵石。 第461章 徐子青便看一眼云冽,笑问道,“师兄可有什么心悦的菜色,” 云冽说道,“随你心意。” 徐子青闻言,略思忖,干脆将一级至八级风兽精肉尽皆点过一种,这般豪爽之举,引得一旁待客的女子亦忍不住露出些惊色来。 须知这聚风楼所出风兽精肉素来昂贵无比,寻常来此地花费之人,往往仍是以其他菜色为主,高等级的风兽精肉,不过是用来稍稍尝鲜罢了。哪里会如同这位客人一般,竟是将其真正当作了寻常食用之物,就这般不管不顾,点了许多。如今恐怕要耗费数千上品灵石,方能脱身了。 好在这女子也是见过世面之辈,倒不会不识趣地询问客人家资,左右若是客人缴不出灵石来,自有这聚风楼的主人出面,同她这小小侍者,着实没什么相干。 想定了,女子就速速记下这些菜色,转头先行离去了。 而她虽是走了,下一刻就有姿容更为出色的两位绝色少女捧茶、手巾而来,为二人净手、奉茶,莺声燕语,极尽殷勤。 尽管这只是两位凡人少女,但她们正在韶华年纪,姿色绝佳,看起来也叫人赏心悦目,似乎也并不比已入修行之门的女子逊色。故而哪怕是男性的神修、修士来了,也必然有赏心悦目之感。 不过,徐子青与云冽,原本并非为欣赏美色而来。他们略饮茶后,就有徐子青开口,打探起来。 二位绝色少女见两人言行,就知他们非是贪图女色之人,也端正姿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且说但凡是来到这聚风楼雅座以上用饭的客人们,这些过来侍奉的凡人少女为保安稳,自会将他们一一记住。而徐子青与云冽的三位同伴里,荀梁与印修倒还好些,那修炼正魔道的屠锦,却是不论在哪个地方,都绝不会委屈了自己。 因此即便此处价格极贵,他们三人到来时,也同样是在雅座品尝风兽精肉。 更凑巧的是,那回侍奉客人的两位少女中,其中一位这回也来侍奉了师兄弟两人。 屠锦三人应约来狂风绝域赌斗,并非是什么机密之事,说起话来亦不如何防备,一些消息,就被少女听在耳里。 所以很快,徐子青就从她们口中,得知了所想知道的事情来。 狂风绝域有五个入口,分别唤作甲门、乙门、丙门、丁门、戊门,又分别处在五行方位。不同的入口进入那绝域,也便不会轻易碰上。待绝域里风势最小之日,双方约在丙门相见,随后分别前去四个入口的不同两处,以免在同一区域,反而给对方冲撞了。 至于这些日子里,那三人到底住在何处……少女只听出他们便在附近客栈里休息、修炼,但具体身在哪一个客栈,她们便不得而知了。 不过,仅仅是这些消息,倒也够了。 徐子青放松不少,如今看来,他只消在第七日时前往丙门入口,自然就能见到几位同伴,而就连对方的五个人手,也都能够看到。 到那时,他再提出要与屠锦等人同行,岂不是再方便不过? 同为下界修士,以三人对五人到底不公了些,他与师兄二人,自不能袖手旁观。 不多时,两人方才所点的菜色都已备好,一道一道,由美姬双手捧起,莲步轻移,如流水般端了上来,摆放在桌面上。 这些菜色果然精致,分为八品,每一品皆以玉盘盛放,以使其灵性不失、气味不损。而玉盘色泽、品相不同,形态也是不同,极尽精美,而那越是品相高的玉盘,所盛放的风兽精肉也品质越高,气味重重叠加,呼吸之间,俱是神仙滋味。 不愧有这般的价位,也不愧是地上珍馐! 徐子青见到,先举箸夹了一筷,放进云冽碗里,又笑道:“师兄且尝尝。” 云冽便夹起吃了,也予徐子青一筷,徐子青亦吃了。 二人随即对视一眼,便分别享用美味。 修仙之人虽不必进食,但口腹之欲,人人皆有,只是或者忍得,或者不欲忍耐,如此罢了。现下既然有些闲暇,又来到这风土人情奇异之地,领略一番其中滋味,也未尝不让人心情愉悦。 这些风兽精肉虽贵,可分量也并不多。 前四等的菜色还算颇有一些,可越是品相高的,便也越少了。尤其那八级风兽精肉,总共也仅有巴掌大的薄薄八片罢了,约莫能品出味道,却毫无饱足之感。 片刻后,师兄弟二人已吃尽了。 徐子青只觉得腹中初时有些暖烘烘,后来吃得越多,这些暖意便随四肢百骸往四面流窜,如同一股热流,遍行全身,滋养血肉。短短几个呼吸后,居然发觉自身血气旺盛了些许……这想必,便是那七八级风兽精肉之功? 不过徐子青肉身本来便是生机极强,韧性亦寄托万木,只要修行日深,却不必十分在意此物。然而……他心头一动,却看了自家的道侣:“师兄,你可有什么感觉么?” 也不知为何,他竟隐隐有些预感。 云冽略调息后,开口说道:“能为我淬炼法体。” 徐子青一喜,又问:“师兄能汲取多少?” 云冽便答道:“十成十。” 徐子青不由一窒。 十成十?那岂不是全数都能吸收,而未有半点浪费么?此物能给师兄那般多的好处,若是只花费灵石,在这聚风楼里食用,怕是并非长久之计。如今正好趁着与几位同伴同入绝域之际,在内中多多猎杀,尽力储存精肉……总要让师兄日后都有足够之物享用才好。 将灵石取出了结此账,徐子青和云冽却并未就此离去。 这聚风楼能在这里做下如此生意,背后靠山自然不凡,而他们既然敢拿八级风兽精肉来赚取灵石,又怎么会没有与酒楼关联的生意? 聚风楼后,便是聚风客栈了。 两人直接入住这客栈,日日都在聚风楼里品尝四等以上的菜色,也只有达到这以上品相的风兽精肉,才能真正对云冽有些用处,而徐子青,则是单纯享用此等美味了。 匆匆几日里,师兄弟二人花销极大,一时间,竟连聚风楼里的掌柜、侍者都不禁侧目。多年经营,所见豪富众多,但如这般豪富的修士,却是几乎从未见过。如今也算开了眼界,只望他们再多住上一些时日,让他们更多赚取些灵石才好。 渐渐临近狂风绝域风势最小的日子,徐子青和云冽仍旧不曾发觉几位同伴的踪迹,聚风楼侍者应他们所言留意那三人动向,但因他们也并未再度来到此楼用餐,故而也没有消息。 终于,在第七日时,师兄弟二人直接前往丙门入口,意欲在那处与同伴相见。 每月这几日里,来到此地的神修数目也是格外多了起来,修士的数目,也是不少,不过他们大多三本土的修士,下界的修士却是罕见。 没多久,徐子青和云冽来到入口前。 一抬眼,两人便见到两根石柱分别立在两侧,一根上书“丙”字,另一根则上书“门”字,居然这就是丙门了。而也正是以丙门为限,里面风声呼啸,乍一见白茫茫的一片,居然不能见到人影,只有狂风盘旋……可倘使仔细去听,则可听见风声即便时急时徐,循着某种规律,逐渐减弱…… 此时已然有许多神修陆续进入丙门中,风势在这一日里尽皆疲弱,至于选择何时进入,便是依循众人自身的眼力、经验,可遂心为之了。 师兄弟二人当然不会立时进入,尤其徐子青,他的目光,正在来往的众多修士身上巡回。 这般过了一会儿,他就发现了几个下界修士。 那是一行五人,看面相都很年轻,有一位华服青年,一位满面寒霜的俏丽女子,另外三位身上服饰相似,应当是出身同一门派的弟子。但是这些人中,反而三那位华服青年是一位锋芒毕露的剑修,剑道境界在剑魂二炼左右。其余四人里,出身同门的三人也是习剑之人,但剑意不过只在第二境,连进入剑灵塔的资格也无。而俏丽的女子,似乎是华服青年的护卫,一直与他形影不离。 无疑,他们便应当是与屠锦等人相约赌斗之人了。 只是不知这些人到底是为了何事,竟然与屠锦三人架了梁子? 徐子青并未前去与他们说话,只想着,既然他们已然来到此地,想必屠锦等人也理应就要到了。 不过因他不知这些人等秉性,便格外留意一些。 而且……那些人里,修为最弱的也有元婴后期,那位华服青年,更是出窍中期的高手,俏丽女子比华服青年尤有胜之,恐怕只差一线,就要步入大乘期了! 这样的五人,难怪连屠锦、荀梁、印修三位极不俗的剑修合力,也只能勉强平手,只能以赌斗来断那胜负输赢了。 如此想着,那边的五人,也开始交谈起来。 只听其中一个元婴修士愤然道:“那屠锦好大的脸面,让我辈在这里苦等,他却不见踪影!” 华服青年倒是懒洋洋地开口:“他有本事,自然敢这般发狠,先前没能将其镇压,少不得这里要多多出头了。另两人也不可小觑,可莫要再折损了颜面。” 几人言语之间,竟颇有几分警惕。 462 徐子青见状,心里安稳了些。 不论这赌斗因何而起,至少到如今几位同伴尚未吃亏,可见形势不算太差。 于是他就静立定神,等待屠锦等人到来。 约莫过了有半个时辰,徐子青忽然嗅到一缕血腥之气,他心神一动,当即抬起头来,往右手处遥遥看去。打眼间,便是一道红光如穿穹利剑,直刺而来。 在那红光之后,另有两道光芒吞吐,眨眼工夫,已是近在眼前。 来人气势赫赫,丝毫未有迟疑、畏惧之感,落下地来,就化作三个各有气魄的男子,足下有锋芒一闪而没,神情间更是从容不迫。 徐子青一眼认出,为首者正是出窍后期的屠锦,他周身的血光更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睥睨霸气,看来这三年来,在剑道修为上进境不少。荀梁身形高大,一身厚重剑光里又蕴藏一种锐意,很是骇人,这乃是凝炼出剑魂,方能有如此威势。而印修因早年遭遇素来神奇功能阴郁,如今气质依旧,可隐约之中,却仿佛隐藏更深,似乎只要招惹于他,就要引来雷霆之击!他也凝炼出剑魂来了。 屠锦三人落地后,也是神识很快扫过人群,就自然发现了华服青年等五人的踪影,抬步就要走过去。因着很快找到了赌斗的对手,他们并不曾四处查探,自然也就没有见到,恰立在较为偏僻之地的徐子青与云冽两人。 徐子青拉了拉云冽袖摆,悄声说道:“师兄,咱们稍待一会再过去,如何?” 云冽略点头,便是应允下来。 两人就并不动作,眼见屠锦三人走了过去。 华服青年等五人见到他们到来,都态度凝重了些。 那几个服饰相似的元婴修士面色有些难看,出口就先责难道: “荀梁,印修,你们两个散修出身仙道,莫要自误,与邪魔外道为伍!” “屠锦与我等有怨仇,你们何必搅入其中?若是后悔尚来得及,只要你二人退去,此赌斗不算上尔等就是。” “我洪川派为四品宗门,你们两个散修,当真要与我等为敌?” 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红脸白脸齐齐上阵,不仅冠以同道大义,就连威胁之语,都说出口来,要让荀梁和印修退出这一场赌斗,只留下屠锦一人孤身对战。 而华服青年与俏丽女子则不发一言,就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看了一会儿,那女子皱起眉头,似乎对这等举动颇有不齿。 华服青年拍了拍女子的手,挑眉安抚道:“且忍耐罢,还了他们长辈的人情,日后如何,再与我没什么干系了。” 女子哼了一声,说道:“若非他们挑事,公子也不必来此处耽误,便能在剑灵塔里多修炼一段时日了。这几人如此姿态,着实丢了公子的脸面!” 华服青年一笑:“我若要练剑,则无处不能练剑。狂风绝域里风势诡谲,想必对我有所助益。你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凡拘于一事、一地者,恐怕也没什么成就。” 女子听了,神色收敛,就不再口出抱怨了。 徐子青将一切收入眼中,有些了然。 看来这两位出窍期的修士与那三个同门之人并非是如何亲密的关系,似乎是因为华服青年欠了那三个元婴门派里长辈的人情,才不得不与他们同路。而且,这青年似乎也并非头一次来到九虚之界,更无意与屠锦等人对上……不过,既然已经对上了,他们也想必不会手下留情。 很快,那三人一阵威逼利诱后,荀梁与印修,终于给了他几人一个正眼。 荀梁言语间铿锵有力:“我等与屠兄同路而来,他之恩怨便是我等恩怨,尔等不必多说了!” 印修面色阴沉,看过去后,幽幽开口:“洪川派?我不曾听过。” 那三个元婴修士见两人油盐不进,颇觉没脸,就往屠锦处冷笑道:“果然是个魔头,蛊惑人心那般厉害,寻得这两个替死鬼,你可舒坦罢?待此回赌斗之后,尔等境界被打落,不知还能如何狂妄!” 屠锦则是挑了挑眉:“凡陨落在我手下的亡魂,无一不是做下了恶事,洪川派堂堂四品宗门,弟子无数,竟是要为个败类来找我的晦气……可真是好大的手笔。”这语气里尽是嘲讽之意,很不客气,“洪川派既然能拉下这样的脸面同我过不去,想必也是个贼窝。我屠锦便接下此事,尔等只管放马过来,我有何所惧?” 被这般讽刺过后,三个元婴脸色乍红乍白,十分难堪。 他们先前的确言辞过甚,洪川派为乾元大世界里一个四品宗门,虽并不能维持仙宗名号,但也出过不少仙人,门内更是有许多派系、山头,根本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弟子而大动干戈。更何况身为仙道宗门,多少也要维持颜面,那个因做了j□j小家族女子、逼杀整个家族这恶事的内门弟子,就算被人灭杀,也只能大义灭亲,起码明面上,绝不能对诛恶之人计较什么。 而这三个元婴修士之所以与屠锦过不去,便是因为那个作恶的弟子,正是与他们同脉的师兄,更是这一脉祖师嫡系里资质十分出色的一位化神修士。他被屠锦灭杀后,与那一脉而言实在损失不小,偏生错处在身,不能报复。那祖师愤怒之下,就在同脉中下了命令,若是有朝一日能有人提屠锦人头来见,就要将那人收为亲传弟子,极尽资源培养,这就让许多弟子极为心动了。 但在九虚之界见到屠锦,却实属巧合。 华服青年正是欠了这三人的师尊一个人情,才应允了将这三人带到剑灵塔修炼一年。在这一年里,他便要保护三人安危,因此三人偶遇屠锦、找他的麻烦,华服青年也只好掺上一脚了。 徐子青见双方唇枪舌剑几句,显然就要各自去其他入口,准备赌斗了。当下他又拉住师兄手指,轻轻一摇:“我们过去罢。” 云冽略颔首,跟他携手,一齐飘然而往。 徐子青一面扬声道:“诸位道友,稍待!” 屠锦等人听了这熟悉的嗓音,都是回头:“徐道友,云道友?” 荀梁不由爽朗笑道:“你们已然归来,安然无恙,甚好,甚好!” 印修打量过他们,见两人不仅毫无损伤,似乎气势更盛不少,心里一宽,眉眼间的阴森竟也散去了些。他与吕文歌乃是好友,自然也要照顾他的师弟,更莫说云冽剑道境界惊人,徐子青为人温润可亲,也是被他视为友人。现下见到,就不免有些愉悦。 便是性情古怪的屠锦,在此时眼中的煞气,也有所缓和。 那边华服青年见到云冽,神色忽然一顿。 他乃是极有资质的剑修,如何看不出此人剑道修为已胜过自己?一时间,心里便不禁生出几分争锋之意。若说先前他不过是稍稍有些忌惮屠锦的修为,现下便在意起云冽了。 ――毕竟如他们剑修之众,修为境界突破起来并不十分困难,反而更加看重剑道上的成就。 而俏丽女子也有眼力,她随华服青年目光看去,目光一沉,越发戒备起来。 而那三个元婴修士见了两人,心里也是一惊:“你们是什么人?我等正有赌斗,闲杂人等,还是早早退去为妙!” 徐子青微微笑道:“正是为赌斗而来。这几位道友与我二人一齐来到此界,先前不过是因着我与师兄有事离去,方暂时分散。如今有如此盛事,我二人与诸道友身为同伴,自也应当一同前往才是。” 三个元婴心知不妙,出口斥道:“我等已然约好,怎能半路多出人来?” 徐子青从容出言:“先前我等只是人数不齐罢了,若是公平赌斗,天下间哪有五人对三人的道理?自应当是五人对五人。除非……尔等有什么阴谋算计不成?抑或是对自身毫无自信,才想要以多压少,全没有半点仙道中人的风骨。” 那几个元婴一窒:“你,你休要大放厥词!” 徐子青神色不变,笑容可亲:“原来是在下误会了诸位,这一场赌斗,想必还是五人对五人,正公平得很。” 几个元婴仍是要有些纠缠,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已经被那青年喝止:“罢了,不必多言!” 三位元婴尚有不甘,却不敢再来嗦了。 华服青年就看向徐子青:“既然你们人已到齐,规矩可是知道?” 徐子青不慌不忙:“正要再听一回,以免错漏了,反而不美。” 华服青年就朝身边女子示意。 俏丽女子便说道:“此时进入其中,下月第七日于此地再见。到时不论活下几人,所得乱风花数目多者为胜。败者服食蚀神丹,将境界打落一重。” 徐子青笑道:“就依这规矩罢。” 那厢华服青年又道:“我等前去甲门,尔等随意。告辞!”他说完,往屠锦等三人处看去。 屠锦冷笑一声:“这一月里,可莫要都死绝了才是。” 之后,他也不顾三个元婴对他怒目而视,转而同徐子青、云冽二人说起话来。 很快,华服青年等五人离去了,屠锦这才勾了勾嘴角:“三年不见,你两个进境倒是不错。” 徐子青先说一声“托福”,随后才询问道:“屠道友,这是怎么一回事?” 第463章 屠锦笑意一冷,眼里有说不出的讽意,“不过是几个跳梁小丑罢了。” 他性情古怪,不欲多说,就有荀梁爽快将事情详述一遍。 在徐子青与云冽前往九虚战场后,屠锦等人仍是在剑灵塔、剑影壁两处来回,苦修剑术、淬炼剑魂,更因他们几个早先见到云冽自创剑法之事而有所领悟,一时间,都颇有进境。 如此过了两三年,三人平日里偶尔也会互相印证,到后来,正是齐齐突破,尤其以修为最高的屠锦进步神速,很快剑魂一炼不说,甚至在荀梁、印修两人达到剑魂一炼巅峰时,直接突破到了剑魂二炼。可说是受益良多,自然对五陵山域一脉的诸多修士,也更为感念起来。 但是就在十余日前,屠锦刚刚自剑灵塔里走出,正要再去剑影壁前观想自身所得,却与新到九虚之界的几个修士打了个照面。然而屠锦毫不在意要直接走过,却是被人拦住了。 而拦住他的,无疑就是那三个元婴修士。 也是洪川派某个支脉的弟子,开口就将他喝骂一场。 屠锦何等心高气傲之人,如何能让三个后辈在自己面前放肆?当下也不多言,就将一道剑意扫去。在如此强势之下,那三个元婴不说就此陨落,也要身受重伤。孰料却有另一道剑意迎来,恰好将屠锦剑意撞上,彼此抵消,同归于尽。 那个出手之人,就是修为仅比屠锦略逊一层境界,但剑道境界却与屠锦相当,甚至尤胜一丝的华服青年――他的剑魂,已淬炼到二炼巅峰了。 就这样架了梁子,也都没有息事宁人的意思。 那华服青年虽对三个元婴找事之举颇有不满,可事到临头,他堂堂出窍期的强者,也不能就此退却。故而一行人在城外寻了个颇大的场地,就狠狠对战一场。 荀梁与印修自是相助屠锦,就有屠锦与华服青年对战,荀梁对上俏丽女子,印修独战三个元婴。 然而三场对战后,荀梁大败,屠锦平手,印修得胜,这般算来,居然整个还是平局。 可若是如此,岂不是白白结怨? 一方虽荀梁心胸开阔并不在意,但屠锦想要给荀梁找回场子;一方三个元婴因自身利益不肯放过屠锦。争执之后,就有了这一次的赌斗。 再后来,便一如徐子青所见了。 徐子青听完,随即恍然。 如这类之事,在修士之间时常出现,倒没什么好奇怪的。 现下他们只要多多寻觅乱风花,到时胜出,也就是了。 于是徐子青也不多话,就换了个话题,笑问道:“屠道友欲往哪个门户?” 屠锦勾唇道:“不曾计较,丁戊两处皆可。” 荀梁与印修也说:“不如就近。” 徐子青自无异议,只看了看师兄,就点头说道:“如此也好。” 一行人并不耽搁,很快各自化作遁光,就朝丁门而去。 丁门处看来与丙门也无甚不同,只是两边门柱上换了字迹罢了,内中风声呼啸,不时打起卷儿来,也有许多神修、修士,早已趁着机会,分别顶风而入。 荀梁就对师兄弟两人叮嘱道:“进去时且以真元护体,以免被烈风所伤。” 徐子青感其好意,便笑着点了点头:“多谢荀道友提点。” 然后,众人就身上焕发出一层薄光,一纵身,闯进了丁门之中。 才进入门户,徐子青就感觉一股狂风袭来,如同刀割一般,`佛一瞬就要侵入识海,要将元神都吹得散了,可见此风之强、之裂,极是可怖! 他当即不敢晃神,就把真元快速运转,把周身护持得更加密实,也把那风全都阻拦在外。 徐子青再看屠锦几人,见他们倒还算安然,就明白此为元神强度不同,以至于他们对这风的抵抗之力,就比他要强上几分。 而师兄……他再看向云冽,便见到云冽也是全无半点不适之处。 不过也不足为怪,除他以外,其他四人全都是至少剑魂一炼的剑修,元神与剑意融合一体,本身就更稳固了不知多少倍去,反而他本身修为最弱,元神强度远远不及。 但也是因此,徐子青心里生出几分隐忧。 如今他所遇到的对手,几乎没有对元神有极强破坏之能者,可若是来日里遇见了,他却要怎样防范才好?这回从此地离去后,他便要想个法子,也将元神淬炼一番才好。 否则,恐怕将要后悔莫及。 且说众人在入口内停留片刻,各自都对此中风力颇有适应,才一步一步,往绝域深处行去。 这狂风绝域里的风势极强,即便现在已是最弱之时,也远胜外界之风,让人睁不开眼来,而只能用神识外放,来作探路之用。 徐子青闭上眼,神识释放于体外,乍然间,周遭一切,便全数映入了他的识海。 他很快扫过师兄,正触碰到师兄的神识,他便将自身神识小心蔓延过去……云冽当然也已辨认出来,当下与其神识相连,毫无阻拦之意。 下一刻,徐子青便觉得识海里`佛有一声炸响,神识映照之物`佛又清晰不少,就如同一瞬将自己与师兄的神识融合,能延伸的地域也更加广阔。 这便也是双修道侣元神相交后的好处――既然连彼此元神都已为对方开放,神识之间自然不仅毫无恶意,更是能亲近相容。不知不觉间,就有了胜于双倍的功效。 然后,徐子青与云冽心神相通,就一直往前方窥探过去。 神识急速向前涌去,正对上一道犀利罡风,那风极快,团在一处又极是浓郁,就好像一堵巨墙,又像是什么极粘稠的物事,生生将神识全都阻拦在外,若要前进几分,也十分困难。 这正是一处暴风气旋。 徐子青催动神识,缓缓向前,受阻颇大。 同时,屠锦等人也将神识外放,只是所探方向不同,但也同样遇见了强烈风势,难以寸进。 徐子青张口欲言,谁知才要出声,声音就碎在风里,压根不能成言,无奈之下,也只能传音行事。而他尚未说出什么,就先听到几道嗓音,传入了识海之内。 荀梁道:“前路难以成行,诸位有何良策?” 印修说:“我神识亦不能往。” 屠锦更是一声冷哼:“小心些,乱风花往往生于风眼处,或许有风兽看守。” 徐子青也说道:“不如我等先聚在一处,往正前方风旋里探上一探?” 云冽则道:“也好。” 屠锦等人皆无异议,众人于是走得拢些,不过因着风大,并不能使用什么遁术,只好都将真元压在足下,一步一步地行走。 不多时,几人就一面防备,一面接近那暴风气旋。 走得越近,足下所用真元越多,才能走得稳当,徐子青与云冽双手相携,比之另外几人,倒也不差。很快,他们鼻腔里灌满风息,再不能呼吸,便要屏息凝神,越发留心。 到这时,众人神识总算触进风旋里,在那漩涡之根处,果真就有一朵莹白之花,花冠如球形,每随风势转过花冠,那些花瓣就变成缠绕的流风,丝丝缕缕地飘散开去,随后再度转回,花冠也再度成型,如此几乎每个半刻工夫,就要转换一回,极为奇异。 屠锦这时传音道:“需得于花冠成型刹那立时摘取,否则便只有残体,不算成株。” 余下几人都很明白,应道:“我等自会小心。” 乱风花摘取不易,一不小心便是前功尽弃,诸人皆不会大意。 匆匆几句,五人已然定下,由徐子青这擅掌万木者出手采摘,其余人等在一旁护持,以免为风兽偷袭,反而不美。 徐子青神情专注,眉心处光芒一闪,就有数根血色藤蔓自头顶虚空里窜出,这些藤蔓大部分将他周身护住,余下一根则极快向前延伸,径直冲向风眼之处! 正在这一刻,风旋里忽然有一处`佛生出了一个塌陷,内中就有一团无形之物急速扑出! 血藤并未停止蔓延,而那无形之物,已然接近了徐子青的正面! 与此同时,另外四个修士都动了。 荀梁与印修立时在两侧守住徐子青,屠锦眼中血光一闪,就有一缕带着腥气的剑意破空而出,直接斩向那团无形之物。而云冽却是闪身到另一侧,手里黑金长剑直击而出,正斩向旁边死角处的凹陷。 原来就在一头风兽自正面扑杀之时,另有一头则隐藏于暗处,想要声东击西,袭杀徐子青! 不过这几位剑修俱是经验丰富之辈,根本不会被这伎俩哄骗,当即兵分两路,娴熟配合,都是要诛杀风兽。 十 徐子青也很是信任自己的道侣、同伴,即便也发觉了风兽突袭,他却并不在意,而是御使血藤继续前伸,一直触碰到那乱风花,才趁着它花冠凝聚的刹那,一举绞断那花根茎,猛然收回! 下一刻,他的掌心里微风缭绕,正是将此花摘取到手了。 发觉徐子青得手,几位剑修动作更快,云冽与屠锦已然分别击碎一块风景,随机就有一具肉躯倒在地上,便是风兽的尸体。 众人垂目一看,之前还化在风里的风兽此时露出真正形态,它通身银白,形状似虎,额心、四蹄皆有云纹,当真是极美丽的。 464 而后他们再看向徐子青的手心,那处是一株如同白玉雕琢出来的娇花,此时虽不再化作流风,每一枚花瓣处却隐约现出一种如云如雾的奇异形态,叫人赏心悦目。 屠锦等人打量过,见着朵乱风花形态完整,都放心下来。 印修直接取出一个木盒,乃是一种厚土所制,专为盛放乱风花之用,早几日前他们便已准备妥当,如今正好将其拿了出来。 徐子青就将乱风花安放进去,看它在盒中摇曳,随机盒盖合上,又被印修收入储物镯中。 之后众人看向那两头风兽,屠锦与云冽各杀一头,自是各自将尸体收了。 这两头风兽俱是一级风兽,这般贸贸然出来,死得也很是轻易。它们的精肉虽对众多境界颇高的修士并无多少用处,但好在滋味鲜美,倒可以闲暇时享用一番。 现在众人出手不落空,首先就得了一株乱风花,当然士气大振,对后头继续摘取之事,就多了些把握。故而众修士往右边另一风旋处接近,如法炮制,就立时又摘取一朵乱风花,也同样分别斩杀了一二头风兽,把尸身都自行收起。 就这般,一行人就不断往绝域中推进,走过了有三五个时辰。 许是因着狂风绝域里风力丰沛之故,乱风花数目当真不少。 但即便不少,也并非随时可见。 众修士所过之处,能见到无数大小风旋,如同一个个水中漩涡,来来去去,大部分都不肯停留一处,而是四面横行肆虐,很是凶猛。 这还是今日风势较小的缘故,若是等到明日,恐怕场面更加浩瀚。 乱风花往往都在风眼处,也是那些旋涡的核心,可是偏偏并非每个旋涡里都能孕育乱风花,又或者虽然孕育了,却在游走途中,自然溃散,以至于就此损失…… 于是众修士手脚麻利,也更加用心寻找乱风花――若是到了明日,怕是要比今日更难上数倍了。 这些时候过去,印修的木盒里,大约已是有了近百朵乱风花,倒是比众人之前所想要多出一些。 然而,众修士却不敢大意。 既然他们寻找乱风花并未耗费太多工夫,想必另一头也是如此,倘使他们就此懈怠,到时输了赌斗,可就十分不妙了。 与此同时,徐子青手指抚在新戴在指上的储物戒,将神识探入,算了算风兽的数目。 可惜目前行走了这些距离,多半只见到一级风兽,所得二级风兽的数目极少,三级风兽压根不曾见过。如今总数合起,也不过只有一百余头……乍看似乎不少,其实并不足够。 还需得多寻一些才好。 这般想着,一行人渐渐适应绝域里的狂风,不由走得更快。 忽然间,有一种强烈的危险感自四面八方逼仄而来! 当即所有修士尽皆警惕,周身真元鼓涨,剑魂锋锐,竟然已分别朝着某个方向劈斩过去! 徐子青也是心中一凛,手掌一捏,就有一团拳光骤然打出,化作一颗龙头,直往风势来处猛击! 只听得隐约龙啸之声,那拳劲猛然撞到一个坚硬物事,发出“叮”的脆响,随后就有一个庞然大物骤然仆下,直带来一片阴影。 徐子青神识一扫,见到也是一头风兽,它亦是通身莹白,只是体型比之先前所见风兽更大一倍,眉心似乎有一根金色毛发,应当是三级风兽了。 它这般狡诈,竟不再隐藏在风旋里,而是身化于来回肆虐的狂风之间,在众人行路时,已趁机迫来,比起一级、二级那类总要寄生在风旋里的风兽们,化风能力显然更高。 徐子青将这具风兽尸身也收了起来,再去看其他同伴。 果然风兽远不止这一头,云冽、屠锦等人都被风兽包围,而那些风兽也都在三级以上,看得出,此回过来的居然是一个三级风兽群,是要来围杀众人的。 不过屠锦几人修为高深,云冽也是在九虚战场里惯于群攻者,却是没有半点慌乱之意,不多时,就把来袭的风兽们全都杀了个干净。 徐子青连忙走去,把师兄的猎物收起来,之后也更加谨慎了。 难怪不少神修、修士都陨落在绝域之中,这些风兽们借助狂风肆意扑杀,若是不格外小心,谁知哪些是风,那些又是风兽?而且风兽时而成群,时而分化,也难以捉摸规律,因此难以捕杀不说,还要更加爱护自己的小命才是。 然而之后并没有出什么乱子,一行五人越往里走,也能见到越多风旋,他们将一些孕育了乱风花的闯过,其他的风旋,则大半避开了。但也是因着风势太大,众人神识时时刻刻释放在外,反倒是比真元消耗得更多,到后来,几人干脆轮次查探,让各自神识都能稍作温养,不至于耗费太过。尤其徐子青,几乎不再查探,只凭借感知之能将袭杀到他附近的风兽打死,剑修们或者剑魂更加稳固,或者境界更加高深,自然神识也更加强大,就要轻松一些。 这样不知不觉间,天色逐渐昏暗。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当有疾风吹来时,仿佛是有无数把钢刀,要把元神都生生切碎!而众修士缠在体表的真元,也被吹散了些,竟然就要破坏到他们的肉身了! 当是时,这些见多识广的修士们,也不由心里有一分惊骇! 好厉害的风!竟然如斯强悍! 印修骤然说道:“腐骨风……快使法宝护体!” 另几人都诧异道:“什么风?” 话虽这样问,但众人皆知印修不会无的放矢,当时都各自施展起来。 徐子青与云冽都不曾祭炼什么法宝,但从前所得不少,也都取出两件,随手认主祭了出来,先挡上一挡再说。 而印修立时解释:“我曾入过一处秘境,传闻曾是一位大能府邸,途中路过一片幽谷,那谷里盘旋的,便是腐骨风。”他三言两句,先把那时经历说了一遍。 腐骨风,顾名思义,便是一种极可怕的自然之风。虽不知它如何成型,但却威力强大,若是凡人被此风吹过,一霎就会化为血水。修士被此风吹过,则先吹去真元,再吹去血肉,最后将附着骨头之上,让白骨眨眼变作枯骨,枯骨转瞬成为骨灰,可见它之恐怖。 当年印修与许多同样冒险的修士一起进入幽谷,孰料遇上这风,众人防备不当,许多修为弱些的修士,一个照面就把皮肉吹烂了,再想祭起法宝时,真元一时断流,很快死了不少。而那年印修的境界也不过是在金丹期,还未能报得大仇,但为人谨慎,初时就以法宝护体,才不曾与前头那些修士一般。后来他见到许多修士被吹成骨灰的情形,心里大骇,立刻退走,才没有遭受此厄。但腐骨风的凶恶之处,则被他一直记在心里,多年不忘。 先前那风吹来时,印修发觉自己真元损耗极剧,马上就想了起来,连忙出言提醒。 另几人听得,也是心里一凛。 随后众人都把神识外放,往四周窥看。 此时虽已天黑,但却不能阻碍神识查探,果然他们就瞧见平地里刮来的风,皆呈现一种暗淡灰白,夹杂着些许腥气,就像是有无数细细骨灰浮动一般。且它们如今不断扑击法宝,竟也是没多久,就把法宝外层灵光削去一层,还在不断往内蔓延。 长此下去,法宝灵光尽失,也就没了作用了。 于是众修士都不敢耽误,只小心聚在一处,往另一方向行去。这一时他们都用了缩地成寸之法,才能够极快离开此地,不被腐骨风缠上。 屠锦修为最高,神识也放得最远,眼看如今风势渐强,这狂风绝域里还不知会有什么其他的风种肆虐而来,当然要赶紧寻觅一处安顿的所在,才能度过此夜。 事实上,狂风绝域里风种虽多、虽猛,却也并非所有风种都让神修、修士无可奈何。总有一些较为寻常的风种,其风势虽大,却不能伤害他们,正是进来狩猎风兽之人夜宿之地。 屠锦令神识绕过所有拦路风旋、能力可怕的风种,就循着较为安全的路径,一直落在了五六个稳定的风旋交错处。随后他才说道:“东北方十里处。” 众修士听得,并不迟疑,都快步而去。 约莫一炷香后,居然就到了那处。 徐子青见到,这里有足足六个风旋,每一个风旋都同样大小,但每一个风旋的旋转方向,都是两两不同,呈相反之状。也正是因此,这些风旋互相牵制,使它们牢牢固定在方圆之地,同时又形成了六角图形,彼此间风力相互抵消,使得中间交错之地成了无风地带,安全得很。 而且这六个风旋都是极大,圈出来的地方也足够大,每一个风旋都有风眼,仔细查探,每一个风眼里都有乱风花……真是奇诡之极,也叫人心动不已。 但是,众修士并没有掉以轻心。 这几个风旋看似安稳,但恐怕内中更有暗流……如此庞大的风旋,不知里面却有多少风兽? 屠锦勾唇一笑,抬手间,已有一缕剑意倏然击出,直中最近的风旋! 很快,风旋里传来一声怒吼,狂风散乱,一个风团急冲而出,隐约裹着一头透明猛兽,那身躯之巨大,更胜三级风兽! 同时,另外五个风旋里,也都至少有两头同样的风兽,都凶悍地杀了出来! 465 徐子青立时反应,他猛然俯身,一拳打出一个龙头,猛然击中袭来风兽腹部,但这一拳拳劲打中之地却是空荡荡不着实处,竟打空了, 不,其实并非打空,而是在拳劲刚刚到达时,那风兽就已然化作了一团五行之风,自然将拳劲卸去了。故而这是打中了,却将力量消散于风中,很快流泻开去。 徐子青心里一惊,先前所遇见的风兽,化风之速可不如这头风兽快! 但他不及多想,直将拳劲收起,不再出拳,转而眉心爆出一团青光,化作了成千上万根青针,遍布于方圆五尺之内,悬浮不动。 每逢大风惊起,青云针就如同流动的帘幕,群扑那风起处,使那风兽虽想要化风杀来,却因周遭空间尽被青针锁定,而不能动作。 一时间,就僵持起来。 然而徐子青却并不欲就这般对峙,他身后太极高悬,阴鱼里嗜血妖藤分出数十,铺天盖地,就在群针之上,又把风兽包围起来。 森森煞气凌人,如同一团血光,不断向中心逼迫。 渐渐地,在所有血藤、青针中央,一头虚幻的兽影,就慢慢显现出来。 徐子青暗道,是时候了! 下一刻,群藤包围而上,如同无数钢锥,就刺进了那兽影之中! 许是这风兽正是在化风与化形之间变幻,那些妖藤这般杀去,恰好刺进它那半虚半实的身体之内,生生将它嵌在那处。 随即妖藤在内中不断延伸,忽然间,触碰到某种坚硬物事,一个用力――“乒!” 风晶碎裂,风兽丧命。 徐子青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妖藤们察觉风声,再度护在身侧。 原来另一头也有风兽逼来,让他不得不再度迎击而去。 这也是风兽本质太过古怪。 它的确是一种妖兽,化风之能乃是本命神通,但肉身聚合一处,精肉又极其鲜美,引人垂涎。而也许又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这种兽类体内除却风晶外,经脉、血液几乎都没有,就算是骨骼,也是一种极轻的透明之物,一旦风兽身死,那些骨骼也化在了肉里。 可说最终留下来的风兽尸身,也就是一团精肉罢了。 如此异兽,妖藤竟不能将它吸食,嗜血妖藤,若是无血,如何吸收?因此诛杀之时,妖藤却只能当作利器来使唤,也再无大杀四方的威风。 徐子青心里叹息,手上动作则不慢。 万龙拳不能用,他尚有其他神通,而且,这未尝不是锻炼己身的一种方式,他只消尽力而为,自可窥见端倪,也可更进一步。 当即徐子青更加凝神屏息,神识在周围形成一种罩状,但凡侵入这地域之内者,行踪尽皆不能瞒过他的探测。同时那妖藤们如同巨网,在上方铺开,犹若倒挂瀑布,随时便有雷霆之击!而青云针在这片空间里微微颤抖,不论何处传来杀机,都能立时被那针察觉,轻轻摆动…… 忽然间,西南侧青针跃起,登时有数百针直扎而去,妖藤们霎时把那处网住,一瞬将那风兽固定! 徐子青晃身而去,他六识张开,极尽放大,果然在无尽风声里,窥探到了细小的波动……无疑,这就是那种风兽化风后与周遭大风那一丝极其细小的不同之处!很快,他将这气息记在心里,再心念一动,妖藤们再度刺破风晶,就让他又收取了一具风兽尸身了。如今,他独自便对付了两头,这一处所在,再没有第三头过来。 随后,徐子青转身,去看师兄与屠锦等人同风兽对战。 那些人都是经验丰富的剑修,就算是年纪最小的云冽,也有二百余岁了,他们自然比徐子青更快知道风兽的弱点,也更快明白风兽化风后,与周围之风的融合并不完美。 至少,这个等级的风兽定然是不完美的。 所以没多久,他们就察觉了身边风兽所在的位置,并且随之极快闪身,以剑意诛杀! 待徐子青看去时,几人都恰是将围杀的风兽杀灭,脚边各有四五头风兽之多,堆积起来,直如一种银光闪闪的肉山。这些风兽应是四级风兽,其眉心有一撮金色毛发,体型也更巨大数倍。 云冽神识察觉了徐子青的,便回头过来。 徐子青一笑,快步行去,把师兄所杀的风兽也都收在储物戒内。 屠锦等人也收了之后,再看向那六个风旋,分别将神识探入,仔细查找。 这回再不曾发觉什么,于是就让徐子青把乱风花又分别摘取,才一起走进了中间的无风地带。 屠锦道:“今晚且就在此地歇息罢!” 余下之人,皆无异议。 徐子青和云冽坐在一处,取出一块羊蓝木,并指一点,便“毕剥”燃起。 之后他再将一头四级风兽剥皮,整个穿在一根长木上,就这般对着火光,烘烤起来。 风兽精肉自然散发清香,原本不必放入什么调料,就已是美味无比。羊蓝木则是徐子青自小乾坤里从木中折来,本身也有一种淡雅香气,与肉香缠绕,更为鲜美。而且这羊蓝木耐于燃烧,寻常时候,往往一块羊蓝木可燃烧七日七夜,这回拿来烤肉,当真是再便利不过。 不多时,精肉上泛起一层薄薄油光,更呈现出一种极淡的焦黄,香气更加浓郁了。 那边的三位剑修嗅到,也不由食指大动。 荀梁性情稳重,却也相对另两人开朗些,就朝徐子青笑道:“徐道友,不知还有这木头么?” 修士本已辟谷,不必进食,应当也不知饥饿。但美味当前,恍惚间竟也叫他们有了饿感,干脆也想要烤上一头,大快朵颐。 徐子青听说,就笑起来。他烤了这头风兽,待熟透后本来也要与另几人一同分享,但现下荀梁仿佛要自己烘烤,也没什么不好。他当下再拿出三五块羊蓝木,统统推了过去:“在下别的不多,木头却多。诸位若有所需,可不必客气。” 荀梁“哈哈”笑着,当然接了过来,转手再给印修、屠锦各两块。 那两人神色虽还是阴郁的阴郁,傲慢的傲慢,却也都拿了羊蓝木,分别架起火来。 这一时,众人和乐融融,都在烘烤风兽精肉。 尽管在这绝域里处处危机,时时都要小心风兽来袭,可如今稍有安逸之时,来享受这等美肉,却也是一件人生快事了。 后来,荀梁更掏出几瓶美酒,分别送与诸人,印修拿了一些灵果,屠锦挑了挑眉,居然也拿出一枚仿佛丹药般的物事,捏碎后分撒在众人精肉之上。 刹那间,众多烘烤的精肉表面,升腾起一种淡红的光芒,火焰突然迸得更高,短短一瞬,就将精肉烤得外焦里嫩,味道更是浓香了。 之后美酒佳肴,享受无尽。 五个人自打借助剑神令来到九虚之界,本来并不如何熟悉,交情也是泛泛。更莫说中间还离别数年,彼此间虽有些欣赏,其实相处起来,还是有几分僵硬。 不过这次在一起烤了回肉,众人之间的情谊,则仿佛好了不少。 徐子青含笑烤了片刻,后干脆弄出个几个木架,分别给众人放在火上,搁住长木,便于翻覆。 待差不多熟了,他就取来一根匕首,顺次划过,再用玉盘接住,送到云冽手上:“师兄,尝一尝我的手艺如何。” 云冽接来,并指不知怎么在上面轻划几次,那本是尺长、一指宽的精肉,就变成了寸长而半指厚的肉片,看起来好用不少。之后他以玉筷夹起,放入口中,说道:“不错。” 徐子青笑意加深,继续翻烤起来。 过不多时,突然一股焦香凑到近前,他侧头一看,居然是师兄将一片精肉送到他的唇边。 徐子青心里微微讶异,他一看云冽,却见他神色不动,一如往常……似乎是理所当然。 他心里微动,张口接住。 精肉焦嫩合意,而今愈显味美。 两人极少这般亲密,却也并不会刻意避讳外人,云冽做得自然,徐子青受得自然,这般很快吃了一盘,徐子青再度削下一块,放进云冽盘中,云冽亦同样斩作薄片,与徐子青分食。之间情意浓厚,正是羡煞旁人。 屠锦等人见状,神情间也是有些柔和,但很快各自也来取用精肉,并不多看。偶尔几人一举酒盏,云冽并不饮酒,就由徐子青接下,一饮而尽。 这般虽不曾过多言谈,彼此气氛更和睦许多了。 渐渐精肉都已食尽,众人却未将火熄灭,只是各自打坐,就将先前所用酒食鲜肉中的灵气、能量都吸收循环,纳入丹田与血肉之内,很快,便都是入定了。 一夜无难,直至天明。 徐子青睁开眼,往四周看去。 在这无风地带之外,狂风肆虐,恶风滚滚,掀起了如同海浪一般的奇异景象。反而六个风旋间宛如净土,居然一星半点也没挨着外面的恶况。 果然风势更大了,那飓风之中隐约夹杂着不少相异的风种,并非每一个风种都见不着形体,还有些黑风、黄风、红风,种种不同,种种都有恶处。 这一时,几个剑修也都很是慎重。 若是要从此无风之地出去,恐怕要好生做一做准备才是。 此处境界最高的屠锦扯了扯嘴角,手一扬,打出个血红色的葫芦,祭在了半空里。 466、被围困的人||救人,愈神膏,剑修杀戮。 葫芦里喷出一团血沙,很快炸裂开来,每一粒之间都仿佛有一种似有若无的联系,互相牵引着悬浮,就像是一层薄纱一样,披在了众修士的身上,将他们全部笼罩其中。 几人都颇为信任屠锦,自也不会防备,就任凭那沙落下。 徐子青只觉得有一种极轻的物事包裹住自己,像是给自己增添了一层防护,水流般的力量涌动,就如同百邪不侵一般。 这样的感觉,十分奇异。 荀梁已问道,“屠道友,这是什么法宝?” 屠锦嘴角一勾:“血舞纱。” 印修这时说道:“莫非是能辟风的血虫沙炼制而成么。” 屠锦点一点头:“诸位只管出去就是。” 见他胸有成竹,众修士也不再犹豫。 这种血舞纱,既然沾染到五人身上,便只要他们之间相距不越过十丈,就无妨碍,可说乃是一件极为珍贵,也极为好用的法宝。 屠锦显然正是因为有这件法宝在手,此回方才会那般嚣张与人到这绝域里赌斗,正是早有把握,只消小心使用此宝,若无意外,当不会落在下风。 很快,一行人跨出这片无风之地,全数走进了仿若无尽的狂风之中。 他们才刚刚出去,迎面就有一道黄风卷来,内中似乎蕴藏着强烈的厚土之力,似乎一个不小心,眼耳口鼻里都要被这种力量灌满,塞住百脉七窍,化作一尊土人。 这种风叫做“土元风”,也是极可怕的风种。 不过那风来得虽急、虽狠,却是并未发挥应有之能。 徐子青并未感觉到风力狂猛,他只见到那土元风刚刚扑到近前,就有无数血沙团团转动,化作一种雾气般,把所有风力全都包裹进去。 就好似石子砸入巨浪里,水花都不曾溅起些,便已然被不知什么力量化去了。 而在血舞纱里被护住的众人,竟完全不曾感觉到半点不适…… 果然是一件极厉害的法宝! 昨日里因风势尚未到达步步截杀的境地,屠锦并未放出此宝,今日拿出来,则刚好合用了。 行走风里,众修士更加小心。 徐子青走在云冽身侧,与他很是接近,而两人神识相合,仔细查探周遭道路,不敢掉以轻心。 若说昨日之风如河流,今日之风便如海浪,不可相提并论。 难怪只有在昨日才肯打开入口,的确是风力太猛,易迷人眼之故。 因事前有了防备,一行人倒并不如何难熬,就加紧行速,再去在风势强大处,寻找乱风花踪迹。 大约走了三四里路,印修倒是寻到一二朵,其余之人,居然一无所获。 徐子青不由更加仔细,将六识再放开些,极力分辨周围风种之别,也在防备随时会来偷袭的风中恶兽……忽然间,他发现了一股劲风里,有一处显然有所违和,立时明白,就要出手! 下一刻,一道黑金剑光如同破空之矢,急速刺中了那处―― 脆响过后,一具肉身落下地来,正是一头一丈多高的风兽,眉心金毛数目更多,应是五级风兽了! 原来云冽知觉更为敏锐,尤其他将剑魂催动神识,本就更加清晰,又因修炼无情杀戮剑道,使得他对杀气、恶意极其敏锐,自然而然的,比徐子青更先一步发觉了不对,也毫不犹豫地出手。 徐子青收起这头兽尸,不由更加小心了。 另一头,屠锦、荀梁、印修也全都诛杀了来袭的风兽,他们修为最弱也有化神期,对付起五级风兽来,还算是游刃有余。不过待他们进得越深,所见风兽等级越高,心里的警惕也就越发深重了。 后来,各种等级的风兽隐藏在各类风种之中,时常就来袭击,不仅这些剑修们每一人手里都有了数十头风兽的性命,就连境界最低的徐子青,也杀灭了至少二十多头风兽。在他的储物戒里,许多风兽的精肉,逐渐堆积得更高…… 这样行走了百里左右,众人摘下有三十二朵乱风花,再寻觅时,仿佛就更加困难。 只是来时路线上,所有乱风花已是全都被他们收取,若想要不输了这赌斗,他们也只能更加深入这绝域,而不能有所懈怠。 正走时,突然荀梁停了下来:“等等。” 另几人都看向他去,问道:“怎么?” 荀梁正色道:“诸位道友且仔细听。” 他天生耳力卓绝,一直不曾放松四周情形,故而也比其他人更快察觉到稍远之地的动静,才陡然出口,提醒众人细听。 果然,待众修士肃容倾听时,也都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声音。 “狼心……肺……” “若抓住……定杀……不饶!” “……背叛……小人……” “……当心!” 这些声音传来,无疑是在其来处有人被不知什么困住,恐怕若无救援,就难以逃脱了。 只是如今他们听见了,到底是救还是不救? 屠锦唇边带着一丝冷笑:“本座平生最憎背叛,倒想去瞧上一瞧。” 荀梁本是头一个留意到的,此时也说:“好歹也是在绝域里遇上之人,说不定对此地颇有了解,若是能询问一番,多少也有些用处。” 印修点点头,云冽和徐子青对视一眼,都是颔首。 既然众人都意见相同,当下他们也不停留,就转身再迅速往那声音来处行去。 因着风大,那声音虽是细碎,其实并不十分遥远,大约走过不足半里,便看到了朦胧身影。 在那处,也是有许多狂风席卷,风声呼啸,将好些人围在中间,而风里又有不少四级、五级的风兽,全都凶狠无比。这些风兽,比起众修士之前所见,都要多了不少。 更有淡淡的血腥气,从风里传来…… 显然,那里之人已然受伤,且风力之下血气蔓延,就把周围的厉害风兽,全都吸引过来。 这才造成了如此严重的后果。 凭方才所听到的动静,众修士知道,恐怕若是他们再不援手,被围困之人便不能坚持下去了! 于是诸位剑修都是眉心一动,就把剑魂催动剑意,一瞬击杀了数头风兽! 庞大的尸身倒地,里面的人惊喜道:“多谢相救!” 众修士也不含糊,更快掠去,剑意纵横,杀戮一片,而徐子青的妖藤在四周摆舞,亦是很快把许多风兽抽打开去,即便一时不能击中风晶,倒也让它们不得不让出路来。 神识查探中,就见到被围困的乃是十一二个神修,有男有女,修为都在聚源境,居然一位入劫境的也无。换算来看,那便是一群只在元婴、化神初期的修士,就敢来到这等险恶之地。 更何况,神修不比修士常有法宝护体,往往以神力护体,一旦消磨干净,岂不是只能丧命? 当真是有些太过胆大了。 徐子青见到,那些神修身后有明日高悬,洒出许多金光落在身上,把周围的恶风全都阻拦在外。但与此同时,风兽们的攻击却只能叫他们以自身神技来抵挡,或是出拳出掌,却用阳神攻杀、自卫,总体来说,仍是只能顽抗,被牢牢压制住了。 果然乃是消耗之战,一旦神力用尽,他们就只能被风兽撕裂,分而食之。 不过此时有了众剑修加入,压力顿时缓解。 四五级的风兽,也只顶多类似金丹、元婴的实力,难对付之处只在化风之能。然而如今的剑修们早已熟悉这几个等级风兽化风后的细微异状,只要多加留意、仔细分辨,根本不在话下。 少顷,风晶不断被击碎,更多**落地的沉闷响声,也接连响了起来。 神修们士气大振,他们指点阳神,也更为奋力,加入对战。 徐子青干脆走到那些人的身侧,把妖藤放出数百之多,织成巨网,将他们护住。而自己,则是小心查探周围情况,用神识一点点捕捉风兽踪迹,反复磨练万龙拳,让拳风次次打中那一点差别缝隙,把袭来的风兽们,风晶全都打碎。 如此经由多时苦战,他出拳更快,到后来,更是对风兽化风的破绽有了本能反应,只要风兽一来,他就几乎立刻辨明,直接击中! 同时,那些神修们见到风兽越死越多,表情了是连番变化。 他们本以为来人能为他们打开缺口、让他们逃遁就已然是很大的恩情,却万万没有想到,这来救援的不仅是一群修士,更是实力极其强悍! 这许多在他们看来难以对付的风兽,在那几个修士的手里,斩杀起来竟如砍瓜切菜,轻松无比…… 一时间,真叫他们有些惊骇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风兽数量更少,剑修们杀得兴起,似乎更有些意犹未尽。 徐子青见状,便收起拳劲,转而从储物镯里,取出了几个瓶儿来。 “诸位,且先将伤处敷了罢,以免引来更多风兽!” 他此言一出,那些神修,也都停了下来。 先走过来的,是一对风姿卓越的男女,看起来面貌有些相似,仿佛是一对兄妹、姐弟。 那少女盈盈一笑,先行了个礼:“多谢兄台相救。” 而青年,则把瓶儿接过打开,神色微微一喜:“果然是上好的愈神膏,正是适合,多谢了!” 其他神修闻言,感激之余,都很是欢喜。 同时,他们对这些人的来历,也越发好奇起来。 愈神膏是一种疗伤圣药,见效极快,平日里就算是他们神修,也难以得到。可这位下界修士,却怎么会有这些? 467、李清源||李家人,李家生意。 众神修并未多问,他们只赶紧将愈神膏分了,互相抹在身上创处。 短短数息工夫,那些伤口便尽数愈合,甚至不曾留下半点疤痕,果然是神妙无比。 徐子青见到,微微一笑,之后并指一点。 指尖木气迸发,也化作一缕轻风,在周遭萦绕片刻,不多会,就把血腥之气全都驱散,再不会将远处的风兽吸引过来了。 神修们一见,呼吸一口清气,便也再度加入战局。 如此不论修士还是神修,都是神勇非常,很快就把所有风兽诛杀殆尽,只留下了一地肉山。 众修士将自己所杀收取,之后,才转身过来,与那些神修打了照面。 先前与徐子青叙话的一双男女,显然便是这十多人的头领,他们这时也赶忙过来,又是行礼道谢一番,并自行介绍道:“诸位兄台,我等乃是崇明域李家中人,多谢诸位救命之恩!” 又有那青年说道:“在下李清源,这位是在下嫡亲妹子清荷。”说完又指了指过来的另一位美貌少女,“堂妹李清蔷。” 至于另外近十人,这李清源则不曾详说,想必都是他家族中的属下,并非有亲之人。 李清源此言一出,徐子青若有所思。 崇明域李家……在离开九虚战场时,李兴龙将军曾与他一块令牌,言明乃是李家之物,他若有所求,可只管寻去。那时便已提及,李家遍布数座大域,稍一打探,便可知道。 徐子青出来之后,并未当真要寻李家相助,就不曾详查,如今听到这青年所言……也不知崇明域的李家,是否便是那个李家了。 不过他也不多想,李清源这般热情,徐子青便按下心思,也将自己与师兄介绍过,另外荀梁、印修也未失礼数,就算屠锦性情怪异,亦有示意,并不叫气氛冷场。 李清源见状,心里也越发舒畅,对这些恩人说起话来,也更加热络了。 几人匆匆说了数句,但此处却并非久留之地。 屠锦等人有血舞纱护体,但李清源一行若是一直呆在风中,神力却要继续消耗下去。 当下李清源就在前方带路,说道:“几位若不嫌弃,且随我等往一处安全的所在歇息一阵,先过了今夜如何?” ……安全的所在? 众修士听得,心中微动,就随他前行。 徐子青能看得出,这行人的确对狂风绝域颇为了解,在行走间,就有不少恶风之地皆被绕行,直到走过后,他们回头观望,方知那处之可怕,甚至是险恶无比。 走了有一炷香工夫,所过之处,风势虽然依旧很大,但风种却变得平和,打在那血舞纱上,血色沙粒翻滚起来,也不如之前那般剧烈――如此可见,这些风即便吹着了,也没有太大伤害。 自那些神修身上,亦可见一斑。 半空中,明日仍在洒下金色光点,但越是往后,光点越是稀少,正是神力也用得少了。 而又行百余步后,众多修士竟见到了一座山。 这山高约十丈,宽阔也有数十丈,像是由钢铁铸成,在风中屹立不倒。 但徐子青却能看出,此山并非是天地生成,而是人为所造。 忽然间,他似乎有些明白这山出现的缘由。 果然李清源脸上露出几分得色,就说道:“狂风绝域里着实危险,我李家先祖为能庇护后代子孙,绝域五个入口之内,相近之处各安置有一座陨铁山,便是我李家人进入绝域后落脚之地,能让我等尽量保住性命,不会被这绝域内的邪风所杀。”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阳神召唤出来,在那陨铁山前快速喷吐出许多奇怪的图案来,一张一张,全都镶嵌在陨铁山上,形成一幅大图。 再然后,陨铁山开,露出了里面的山腹来。 李清荷、李清蔷两位女子笑语盈盈:“诸位兄台,快些随妾身进山罢!” 众修士对视一眼,都跟了进去。 不多会,所有人都进入山腹之中,那陨铁山上大图变化,转瞬合拢,就将山体也合拢来。随后陨铁山光芒闪烁,大图隐没,就消失在山上了。 如同不曾发生过任何事一般。 山腹里,似乎是一座颇大的洞穴,约莫能容纳三五百人,现下只不足二十人在内,自是宽敞无比。 在那四壁、洞顶,都有斗大的珠子,明晃晃极为耀眼,看着像是夜明之珠,使得洞里犹若白昼,不会让人因目力不足所苦。 这时众修士收起神识,便可以肉眼视物。 洞里桌椅床铺等物一应俱全,李清源很是殷勤,邀众人入座。 那厢另几个神修纷纷把自己诛杀的风兽剥皮串烤,又有两位少女取出一些用具,以妙手烹之,清香扑鼻,正是要来招待客人。 而李清源自己,则来与众修士说话。 众修士里,徐子青年纪最小,脾性也最温和,他就先与李清源攀谈,其余几人,偶尔应和,倒是尚算和乐,也不叫李清源尴尬。 这一时,就问起了李清源等人落难之事。 李清源被他问住,一叹过后,便说道:“也不瞒各位恩公,此番受难,实在是家门不幸。” 徐子青转头看去,认真倾听。 李清源摇摇头,正色道:“这还要从我李家的由来说起。” 徐子青所猜不错,这个李清源所在的崇明域李家,果真就是李兴龙所在的李家,不同之处只在于,李兴龙乃是嫡支中的嫡支,为重阳域本家嫡支一脉,而李清源则为划分在外的数个嫡支之一,分掌崇明域的生意。也是总揽风兽精肉、皮毛这一块的经营。 且说李兴龙身为屠魔将军,为九虚战场五大兵团之一的将帅,为能供养手下十万兵士,身后非得有一个大家族、无数资源供应,方能做到。而因李家等五大家族之人世世代代嫡支都要守卫战场,九虚之界的许多生财的大生意,久而久之便都攒在了他们的手里。日日更加兴隆,形成垄断之势。 如风兽精肉这等对法体有益的佳肴被李家执掌,另外许多大小域中的奇特之物,或许就要落在另外几大家族手中。而为了保证生意绵延,大权不落,这些生意世世代代,也都分掌在每一个家族的诸个嫡支之处。 ――当然,这并非是刻意有嫡庶之分,而是只有嫡支的血脉,阳神才有可能化为真身法体,足够对战妖魔。而庶支千万,也未尝有一人能得如此,自是只能依附嫡支,以免断了战场里将帅的根脉。 不仅李家如此,宋家秦家等另外四个大家族,每家都是如此。 一般来说,家规森严,绝不容许族中之人背叛,而哪怕是嫡庶分明,但在这大家族中,即便是庶支,也比寻常家族的嫡支更加豪富。 庶支只要能支持嫡支,往往也有极大的脸面,嫡支到底人数不及庶支,偶尔也要倚仗庶支,并不欺凌,照理说,这样的家族上下一心,才能在后方源源不断,支持战场五大兵团。 但就算再如何上下一心,也总有人心不足者,或因一言不合而生嫉妒,心魔日深,也许就要犯下错来,做出有违家规的恶事。 譬如此回李清源等人,他们主掌风兽精肉生意,这些嫡支的男女,却不能因此而高枕无忧。虽说寻常时候,都有家族里的庶支分出小队率领许多依附的属下中人月月到绝域里猎杀风兽,为酒楼食肆提供货源。但每隔数月,嫡支也要同庶支里的佼佼者一同前往,不仅是磨练自身,也是要对家族生意有更多了解,以免之后经营时贸然行事,对家族不利。 这一回,并非是李清源头一次进入绝域,但他的亲妹子与堂妹,却是第一回。 他们这一脉的嫡支,除却李清源外,尚有他几个亲生兄弟,但那些兄弟年纪尚幼,如今养在家中感悟天地,这生意若是没得意外,在李清源之父过世之后,就要交到李清源手里。 故而最近李清源几乎每月都要到绝域一行,正是为了尽快上手,以免来日有行差踏错。 但是李清源万万没有想到,这回与他们同来的几个庶支的兄弟,居然对他有了背叛之意。 ――也不怪他想不到,毕竟父亲尚在,又并非只有他这一个独子,便是庶支夺权,又如何能得? 可是偏生便生出了此事,让他措手不及。 那日一众神修正在极力猎杀,因小队中人时常入得绝域,对此地路线颇熟,一时间倒是做得极好。但不知不觉间,李清源却被他们引入了一处与一种恶风相距不远的绝地。 这绝地里,风兽原本数目不多,但正酣战时,那庶支中人忽然放出大量引诱风兽的药粉,顺风飘散!之后另有人猛然暗算众人,将他们身上划出伤口,血气溢出,就将突然奔来的风兽,全都引到了他们身侧!而庶支众人,则奔逃而走。 李清源等人逃脱不及,只能陷入苦战,若非后来有荀梁听到他们愤然之声,又有屠锦等修士前去相救,便必然要让庶支得逞,把他们的性命陷于此处了。 众修士听完,神色各异。 徐子青轻叹道:“这事真是古怪,若是李兄不得出,那些人等回去族里,岂能不受处罚?” 李清源眉头一皱:“我原本也有不解,不过……”他说到这里微微苦笑,“其中境界最高的那位已至入劫境了,恐怕惩罚是有,却不会要了他们的性命。说不得,他们便是因此才敢下手。” 468、陨铁山||乱风花聚集地。 待他说完,在座诸位剑修俱是嫉恶如仇,都开口说道,“当杀,” 李清源一怔,随机笑道,“不错,我却不必再多惦念。”他说时眼中闪过一丝狠意,“我若死了,自是一了百了,可我既然活着,待回归家族之后,将事言明,便是入劫境的庶支骄子,意图谋害同族嫡支,也是死罪!” 这便是有其因则有其果,害人而人不死,便要自行吞咽着苦果了。 不愉快的事情说完了,那头的风兽精肉也已烹熟。 两位绝丽少女笑吟吟捧来,放在几位恩人面前,又奉茶奉水,殷勤招待。 李家毕竟豪富,便是寻常的用餐器具,也都极尽雕琢,精美无比,配上少女娇容,越发叫人赏心悦目,嗅一口精肉清香,又是心旷神怡。 于是众人也不再交谈,主家客家都安静享用,间或再说几句笑话,关系更亲近些。 后来说及李家如何捕猎风兽、能供给那许多处生意时,李清源也不藏掖,就说道:“我等以药粉……”他一顿,“便是庶支害我所用那类。平常时候,若是久遇不着那足够品级的风兽,就要弹出些许,引诱部分前来,用量如何,都极严苛。若是一旦用多了,引来风兽自也更多、更强,就要沦落到我等今日这般的狼狈局面了。” 如今他已将被陷害之事抛开,再提起时也不支吾,就显得心胸很是豁达。 这般的态度,徐子青在李兴龙、李修烛父子身上也有得见,的确是世家底蕴,有军将气概,非是那一般二般的普通神修可比。 就连那几位剑修见到,也有些赞许。 李清源又讲到,待风兽被引来,就有各种手段将其捕杀,一旦有所不敌,则会遁入附近陨铁山里,不被围困,保住性命。 说到兴起处,他更将那药粉取出,分送了几位修士些许,言道:“诸位兄台来此绝域,想必也是为风兽而来,若是用上此物,应当能有些助益。” 众修士对这药粉也略有好奇,就分别接了过来。 但等他们将药粉凑在鼻端嗅闻过后,便露出几分讶异之色来。 徐子青开口道:“这是……乱风花?” 李清源讶然道:“原来几位也知晓这乱风花么。” 狂风绝域里乱风花颇多,往往又有风兽守护,早年他们李家人将此花带回族中,将其碾碎后与许多草药配合,就研制出一种粉末来,更能诱惑风兽前来。 徐子青失笑道:“我与诸位同伴来此,为的不止风兽,更是因乱风花之故。” 这回轮到李清源询问了。 他的两个妹子,也都是看了过来,很是好奇。 左右也并非什么难以启齿之事,徐子青看过屠锦等三人,见他们都点了点头,就把赌斗之局对李清源等人说过一遍。 李清源闻言,摇头道:“那几位下界修士行事太不妥当……据我李家所知,凡下界来人,皆是想要去剑灵塔苦修的剑修,即便有些其他修士,也是为给同伴保驾护航而来。这几人非但胡乱惹事,更是耽误了另外两位同伴的修炼,本身也不长进……真是白白浪费了这机会了。” 可不就是无事找事么?徐子青暗叹口气。 只是这世上总有走岔了路、为心魔所惑者,如今不过是又遇上几个,着实称不上怪异。 感慨之后,李清源又道:“因此,诸位在这绝域内,便要多多摘取乱风花,才能赢了这赌局,以便被迫打落己身境界,可是?” 徐子青就点了点头:“正是。可惜如今总数不过百余朵,恐怕不能胜券在握。” 李清源听得,沉吟片刻,忽而说道:“若是要多得些乱风花……我倒是有些法子。” 他此言一出,便是屠锦等几个剑修,也都看了过来。 李清源见状,哪里不知这诸位恩公心里都颇急切?当下也不卖关子:“几位兄台已然知晓,我李家所用引兽药粉便是用乱风花所制,多年下来,便寻到了几处乱风花聚集之地。” 这时屠锦就开口问道:“那聚集之地所在何处?” 李清源一笑:“待休息一晚,明日我引诸位前去就是。” 徐子青略想了想,也问:“既然乱风花乃是诸位得用的药材,若是我等前去将乱风花摘取,对李兄家族可有损害?李兄带我等前去,又不知是否能与家族交代?” 李清源听他这般说,神情不由更好了几分:“徐兄不必担忧,乱风花虽是研制那药粉的良材,但那药粉用量极少,家族里亦有不少储存,用上个三年五载,总是够了。待这些时候过去,乱风花早已再度自那里孕育出来,到时再来采摘不迟。至于在下……几位救了我嫡支三人性命,这点小事,在下还是可以做主的,便是族中知晓,也只会赞赏在下知恩图报,绝不会怪罪。” 徐子青看他丝毫没有勉强,也就放下心来。 之后众人再来饮茶吃肉,对赌局得胜之信心也更增不少。 次日清晨,一行人尽数自打坐中醒转过来,又用了两位少女并属下做好的朝食,便来商讨前往乱风花聚集之地之事。 李清源说道:“距离此地二十里,就有一处。不过那处不仅风恶,尚有一头七级风兽守护,若是想将乱风花尽数摘回,怕是要用上不少的工夫。” 徐子青就问道:“此言怎讲?” 李清源就把往年家族小队如何前往那处,如何行事,都说了出来。 原来众神修每每都要将神力在体外护上厚厚一层,才敢走进那片险地,可即便如此,聚源境的神修全数神力往往也仅能在其中坚持三炷香,就得立刻走出,调息过后,再去上第二回。同时,一旦神修这般护持自身,便再不能同风兽对战,从前是有至少入劫上境的神修牵制那头风兽,又或是有化劫境神修干脆将此头诛杀――待它死后自然再有七级风兽抢占此地,其余聚源境神修才敢大胆采摘。 但这回却没有入劫、化劫境的神修同行,定然更为艰难。 李清源虽知众修士实力高强,然而究竟强到何种地步,仍是不明。 因此他在此时先将厉害说明,才要引路,以免反而害了诸位恩人了。 众修士闻言,都各自思忖一番。 屠锦道:“风却不怕,我自有法宝相护。” 至于那头七级风兽……也就等同出窍期的修士,他屠锦乃是出窍后期,又有极强悍的剑道,还有数位同伴掠阵,杀灭那兽,想必不在话下。 另外几位修士稍稍计算,也都言道:“此行当是无妨。” 李清源见这些修士信心十足,已知对方修为恐怕还在自己所想之上,就笑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这就引领诸位前去罢!” 于是很快,这些个李家之人全都准备妥当,要和他们一起上路了。 李清源开启陨铁山,众人走出其中。 刚到山外,就感觉一股绝强风力呼啸而至,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不过既然不是恶风,一行人也不在意,就随着李清源带路,往正北方向急速前行。 二十里路并不遥远,纵有大风阻碍,也不妨事。 那李清源果真颇为了解周遭路线,在他引领之下,总能绕开极恶之风,剩下了众修士许多耗费。 大约不足半个时辰,一行人渐渐看到一处谷地,外围被一圈风墙围住,色彩斑斓,似乎是许多个风种缠绕在一起,不分彼此,凝聚而成。 而这些风仿佛已经形成一种平衡,隐隐又有许多危险之感。 似乎若是不动则安然无事,一旦打扰……就犹如雷霆镇压,恐怖无比! 徐子青见到,心里很是震撼。 不愧为狂风绝域,所见诸多风种,尽在他意料之外。 也不知是如何形成,若是在九千大世界,不同风种非得在特殊地域才能形成,且往往并不相干,可是在这绝域里,居然能形成这般的景象,果真有无限奥妙,难以窥探! 李清源见到这处,松了口气,说道:“便是此地了。” 徐子青回过神,就问:“不知……该如何进入此处?” 李清源一笑:“这风墙有三点薄弱,呈‘品’字形状,极为稳固。我等若要进去,便得每一个薄弱处同时进入同样人数,以免毁去平衡,引来攻击。” 众修士想了想,都觉了然,点头道:“就由你分配便是。” 李清源听得,便不推辞,很快把众人分作了三组,其中李清源与屠锦,印修与荀梁,徐子青与云冽,分别自那三处薄弱而入。至于另外十多神修,则分布在各个薄弱之点,为其守门、防护。 众修士自也应下。 李清源更提醒道:“七级风兽可自风墙任一处扑杀而出,诸位多加小心!” 而后,一行六人才分散开来,各自从薄弱处快步走入! 徐子青和云冽携手并肩,很是警惕。 这三组人中,他们两个修为相对最弱,想必也更容易被风兽盯上。 云冽在这时,将剑魂催发剑意,附着在两人体表,后更是将之前两人稍作祭炼的法宝打出,又在更外面吞吐灵光,护持二人。 果然,即便是薄弱处,风力之强,也远胜外界,众风交错,极为可怕。 两人脚步不停,横穿风墙。 那两件法宝的灵光几乎就只在数息之间,便被削得一点不剩! 待他们两脚终于踏进风墙内时,法宝已然损坏,正在消耗云冽剑意了! 徐子青这时抬头,神识一扫,果真,就看到了满谷摇曳的乱风花。 469、意外来了||八级风兽的偷袭。 所有乱风花支支相接,莹白的花瓣随风墙流转而左右摆动,又形成一层如云似雾的虚幻之物,徐徐飘动,美丽至极,恍若梦境。 这样的美景,叫人一见之下,就难以忘怀。 而乱风花的数目,更恐怕要数以千计,难以估算。 徐子青见到后,心里登时一喜。 这样多的乱风花,若是全都采摘下来,哪里还担忧不能胜过那几个对手, 不过他一转念,却还是不肯掉以轻心。 的确这里乱风花极多,不过他们也是遇上了李家人,有了这个奇遇,方能收获这许多。可那群人也同样要在这绝域里停留一月之久,安知他们不能也找到这样一个乱风花聚集之地? 果然,还是得更为慎重才是。 正想时,另外两处薄弱之地里,屠锦等人也都走了过来。 在此地还是众人集合一处,才更便于行事。 李清源见到众人都安然进来,也是心下一松,随即说道:“我等速速采摘罢。”他略思忖,续道,“不如就由我与屠兄戒备,另外四位兄台尽力摘取乱风花,如何?” 他这样安排是极妥当的。 六人之中,屠锦境界最高,反应自然更快,由他来抵挡七级风兽可能的攻击,当然最是容易。而李清源则对风兽极为了解,他正可以配合屠锦行事。 众修士自然都没得意见,当下答应了,就依言而为。 徐子青和云冽对视一眼,并不迟疑,俯身就来采摘。 在这谷底中,因风墙已将风力形成平衡之局,内中的风虽然仍然狂猛,但也只是狂猛,并未有什么难以应对的特质。故而即便众人仍是只能以神识视物,却不必用太多真元护身,当即劳作起来。 云冽神色不动,并指一点,指尖就现出一缕黑金剑芒。 这剑芒迸出之后,立时化作了无数剑丝,几乎只在眨眼间,已然急喷而出,仿佛无数极灵活的游蛇,在无数乱风花之间穿梭。 那些剑丝每划过一处,那里的乱风花细茎便被斩断,而后云冽用手一招,就将其收了过来,装进那早已准备好的厚土盒里。 印修与荀梁也各自有其手段,一个剑意绵密,如同丝丝细雨,无孔不入,所过之处,乱风花尽皆浮起,被他一卷而来;另一个剑意厚重,只往地下一刺,就有地面翻起土浪,让那一片乱风花都变成了无根之花,就此被扫荡一空。 两位皆是动作奇快,不多时,几乎就刮了好大一层地皮了。 徐子青见状,也不愿太过落后。 他头顶浮起一轮太极,阳鱼门户大开,一瞬窜出来无数只有手指粗的细藤,这藤并非是嗜血妖藤,而是极柔韧的另一种藤蔓,不断延伸时,就把附近乱风花全数绞断,一带而归。 随后他手指轻轻点地,指尖之下,有青光鳌 很快,在那前方数丈之内,乱风花左近处都生出细细草茎,也同样是猛然扑上了花茎,把它们全都缠得紧紧,连根拔起,急速窜回! 如此一来,他居然不仅不比那些剑修慢,更仿佛还要快上几分。 这便是他这类法修技巧颇多,反而在此等精细的活计上,显得更有能为一般。 于是众人群起聚力,短短不到一炷香里,厚土盒中的乱风花,已然有了七八百朵,密密麻麻一片叠在一处,叫人看着都有些眼热起来。 一时间,几位修士越发加大力道,要把所有乱风花,全都收取过来! 但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一种极危险,极恐怖的感觉传来。 徐子青心里一凛,周身顿时缠上了数十血藤,自己又往左侧翻滚,才堪堪躲了过去! 而他原本所在之地,居然出现了一个极深的孔洞,似乎看不到底,可怕至极。 这般的本事,就算是徐子青用上万龙拳,也不能砸出这样平滑深幽的孔洞来,而若是用青云针等其他神通,亦不能如这孔洞一般自然。他不由骇然,当即更加小心,神识亦是外放得更远些,以免一个不慎,就要轻则重伤,重则被其灭杀了! 徐子青更发觉,不仅仅是他被攻击,他师兄云冽处、另外几个剑修处,全都受到了同样的攻击! 云冽自是立刻反应,反手将黑金长剑挡在身前。那长剑一瞬变得巨大无比,仿佛一扇门板,把他挡得是严严实实,也被那物狠狠击中! 当是时,就算以云冽这般的修为,竟是以仙魔之体的肉身都往后倒滑了近丈之远,才堪堪稳住。 印修荀梁俱是以剑意强接,同样接不得,不过他们虽无仙魔之体,但本身境界高于云冽,真元更为雄浑,后退之多,也与云冽相当。 徐子青越发心惊。 他急忙将神识延伸,在风中不断寻找那袭击来处。 突然,一道血光逼仄而来,直逼风中某处! 更有青年嗓音响起:“诸位小心!是八级风兽!” 这却是李清源的提醒。 众修士也都极是震动。 居然是……八级风兽? 原本李清源所言,此地应当只有七级风兽才是,若是八级的风兽,本身实力等同大乘修士,他们这群最多不过出窍后期之人,定然要更加小心,恐怕思虑再三后,也未必会来到此地了。 可是如今,却是不能后退了。 那八级风兽十分狡猾,他看出屠锦本身有出窍后期,同时剑魂二炼,有剑道境界加成,必然可以同它周旋。故而它初时并不惊动屠锦,而是出手偷袭,想要先将另外几人杀灭,再来专心对付屠锦。 好在徐子青等人也有许多经验,警惕之心极高,才在那电光火石间急速反应,逃过一劫,同时,自然也就让屠锦得知了。 如今屠锦发起怒来,就死死缠住那八级风兽,让它一时之间,不能来寻其他人的麻烦。 李清源急忙道:“诸位已摘了许多,还是速速逃走罢!” 另几位修士也知自己远不是八级风兽对手,但先前险些身死,也有许多怒火。 云冽目光冰冷,一抬手,打出了一道光芒。 眨眼间,那光芒中就出现了一头巨兽! 印修和荀梁两人不由失声而出:“傀儡巨兽!” 云冽道:“相助屠锦。” 那傀儡巨兽身形微晃,一瞬间,就出现在了屠锦身侧,与他一齐夹击那头八级风兽来! 此时徐子青也道:“我们也去为屠兄掠阵?” 另几个修士,自也全无异议。 而李清源骇然看着那头傀儡巨兽,心里惊疑不定,之后一咬牙,竟也要跟了过去。 却被荀梁等人说道:“你且在一旁护住自身,我等对战不必插手了。” 李清源深吸口气,便退到一旁。 他先前一时热血冲头,现下也已明白,修士手段与神修不同,他若是过去反而容易打乱他人阵脚,还不如不给人添麻烦得好。 于是众修士全都上千,分作数个方位,把风兽包抄其中。 只因风兽在这风墙之内极是厉害,若是他们将它放进风墙里,它就要操纵形成风墙之恶风,到时在风墙与墙内大风中肆意穿梭,那便更加危险! 反而是现在,他们阻止风兽进去风墙,那么风兽就只能在墙内大风里出没,相较而言,倒是稍稍好对付了些。 众修士打算得好,各自就使出了手段来。 徐子青首先放出无数如同丝线般的长长细草,须臾之间竟然编织成一张巨型草墙,把他所守方位风墙密密实实遮挡了住。八级风兽原本化风之能更胜其他风兽,化风时的那一丝异状自然更加轻微。但如今草墙遍布,密不透风,若是那风兽想要进入其中,必然要有一息阻碍,而就在这一息之内异状必然变大,也就容易被捕捉、阻拦了。 其他剑修也是固守一处方位,此时见到徐子青的草墙不仅将那方全都挡住,居然还以一种极快之速不断往两边蔓延,竟是要逐渐把整个风墙全都挡在其中,神色顿时都是一喜。 荀梁脱口赞道:“徐道友做得极好!” 印修的阴郁面色,居然也更和缓几分。 徐子青虽被赞誉,可是不敢怠慢,催动真元,让那些细草窜得更快,更急。 不过片刻间,草墙便已将风墙遮蔽大半了! 如此手段,可比其他方法都好了不少。 与此同时,屠锦和八级风兽,也是战得酣畅。 他先前一时不慎,让那兽险些伤到了诸位同伴,正是损了颜面,怒火冲天。故而这回对战起来,便将所有手段拿出,刹那间血焰滔天、煞气成海,把一方空间都染成了猩红颜色。屠锦身处其中,剑意化作血色洪流,又带着一种无坚不摧的锐意,任那八级风兽模糊不定的身形再如何四处流窜,也终究把它困在当中,让它暂时脱身不得。 这般的凶猛,竟比往日更胜了。 但屠锦再如何凶猛,到底也比八级风兽低上一个境界,只能周旋,不能诛杀。 然而突然一头巨型傀儡骤然前来,就将他压力大大减轻,然后更是只在瞬间,云冽等三个剑修同时在旁助阵,徐子青又封锁那风兽进入风墙之路,便立刻把风兽围困住了! 那八级风兽愤然不已,张口吐出无数气团,破空之声极是凌厉,每每打出落在地面,就形成了浑圆的孔洞――这正是先前偷袭众人的法门,亦是那八级风兽的本命神通! 第470章杀八级风兽||准备出去,大量收获。 且说这八级风兽实力等同大乘修士,但大乘修士经历了多少磨难才能成就,哪里是这些在风里孕育、凭借年月长久积累风力自然生成的异兽可比, 八级风兽厉害归厉害,论起真正的本事来,不论是化劫境的神修,亦或是大乘期的修士,都能轻易将其杀灭。而就算屠锦比它略低一个层次,不也将它牵制,只是杀起来较为耗费工夫罢了。 但这种异兽本命神通到底也很厉害,它吐出来的气团,却不单单只是寻常的气团。 只见那一道极淡的蓝光飞速打来,速度比之先前诸多气团更快一分,几乎就要打在徐子青的面门之上――他此时正极力操纵细草织就草墙,反应自然就要略慢上一丝。 就正是这一丝,在八级风兽看来,就是极大的破绽。 它便要直接将徐子青除去,到时草墙崩溃,就让它更是容易钻进风墙之内,有了更多手段! 可徐子青既然在施展本事,其他几个剑修,又怎会不多加留意? 尤其云冽乃是徐子青的道侣,即便在为屠锦助阵,也分出一些心神在他师弟身侧。因而风兽意念一动,他先行发觉,极速之下,恰好一道剑意追去,险而又险,挡住那气团! 云冽如今乃是剑魂四炼的剑道修为,他剑意之快、之强,正在此地所有剑修之上。 剑意一去,气团登时溃散,但徐子青留意到之后,眼里却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 “咦?”他却发觉,师兄那般强悍的剑意,居然在撞上气团之后,溃散了些许,甚至那被打碎的淡蓝气团飞散之时撞在草墙,就生出了一缕火焰,立刻燃烧出一个大洞来! 徐子青皱眉,立时加大真元释放。 呼吸间后,那火焰燃烧之地,细草重又织起,才将风墙再度阻隔。 只是……如若再有许多这样的淡蓝气团打在草墙上,怕是那草墙就要崩溃,生长的速度不能比得上被摧毁的速度了! 但此时此地,却并非只有徐子青一人对战。 云冽并未将剑意召回,而是在他师弟身侧缠绕不定,为他护法。 另外几个剑修则奋力与八级风兽对战,它每一个吐出的气团都被众人绞成粉碎――有了前车之鉴,他们再不会任由散开的余波碰到草墙,更不会给这头风兽半点逃脱机会! 很快,就战到了酣处。 巨型傀儡很是了得,论起境界来,它更比屠锦还要强上几分。此物为千傀万儡门倾尽门派之力打造傀儡精华所在,虽无灵智,其本能之下,却能做出最为有利的抉择。而它的一身硬壳堪比宝器,轻易伤之不得,就算硬抗气团,也不能让它后退。 有此物在旁相助,使屠锦如虎添翼,八级风兽渐渐不敌,还要忍耐另几位剑道有成的剑修时而出手攻击,更加难以应对。 饶是其速度再快,化风之能再强,却也要支撑不住了。 许是心中生出了危机之感,那八级风兽身形忽然明暗不定了! ――照理说,原本它身形朦胧,方叫人难以捉摸,而今变得有些清晰,应当更好对付才是。 但众多修士都是身经百战之辈,在这时,反而更加戒备起来。 果然,那八级风兽一个昂首,吐出的一片风刀! 这刀形成弧状,每一片都不断旋转,而每一片的色泽都不尽相同,蕴含着极其可怕的力量! 屠锦修为最高,他眼光一闪,拦在前头,出手就用剑意劈斩! “嘭――” 刺耳的爆鸣之后,风刀跟剑意互相抵消,那剑意竟然毫无剩余,也不能绞尽风刀碎片了! 而那些碎片迸溅开去,所落之处,就形成了一片凹陷。 众修士细看一眼,才发觉那凹陷的所在,全都是土地化作泥沙,又很快被一种无形力量吞噬,最终变成了一种好像被吞吃后的残骸一样。 若是正好打中了人……那岂不是连骨皮血肉,全都成了烂兮兮的物事么? 这着实太过诡异了! 屠锦这时说道:“诸位,此兽可吐出异种之风,各有神通,切切小心!” 众修士自也明白,原来八级风兽这一种神通更精深处,便是能将不同风种压缩成风刀对敌,而每一片风刀里,都蕴含着那种恶风的力量,一旦沾染到修士身上――哪怕只是皮肉,都会好像直接把那恶风灌入其人体内一样,把后果彻底激发出来。 得知此事后,众人自然更加谨慎了。 就只见那八级风兽吐出了:厥土风、明火风、震雷风,又有净水风、荒木风、流沙风,还有噬魂风、血焰风、赤练风,种种不同,似乎源源不断一般。 这样的一门神通,似乎顶的过旁人的数种神通,叫人目不暇接,对付起来也格外困难。 徐子青见到,也不由对云冽传音道:“师兄小心!” 云冽应一声,随即出手之时,亦越发勇悍起来。 再说屠锦,他见到八级风兽如此狂妄,如何能忍?当时冷笑一声,咬破指尖抹在一柄血色长剑上。 刹那间,血色长剑上,血光浓郁无比,几乎迸发出数丈光芒。 之后屠锦剑意爆发,突然催生出了无尽血海,自上而下,就要把八级风兽镇压! 同时,巨兽傀儡居然也张开了口,就把四周呼啸的狂风一吸而入,瞬时再急喷而出―― 八级风兽连连喷吐,但它的身形,却也越来越熟悉了。 众人见状,哪里还不明白?都是大喜。 这神通如此厉害,怎能不停使用?当然是越往后便越是不利,只要他们再撑得久些,八级妖兽必败无疑!就在下一刻,诸位剑修皆爆发最大杀招,而徐子青更直接将嗜血妖藤放出,犹如无数巨蛇一般,也都疯狂涌去,接连不断地去缠住八级风兽身躯! 那八级妖兽疯狂嚎叫,最终受不住这许多的攻击,轰然向后倒了下来! 到这时,它也总算被生生磨死了。 众修士见它再没有动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李清源在一旁看得心潮澎湃,几乎为之窒息。这时候他反应过来,顿时笑容满面,快步走来:“几位兄台好生厉害,就连这八级的风兽,也不是诸位对手!” 屠锦等剑修还剑入鞘,朝他点了点头。 云冽立时把巨型傀儡收回。 徐子青则微微一笑,让草墙一瞬化为虚无,血藤也回归小乾坤里,他随后代表众修士朝李清源说道:“李兄谬赞了,只是侥幸而已。” 这一场对战的确称得上是惊心动魄,可若是让徐子青生出畏惧来,倒不至于。 他虽只有元婴中期境界,可自从在九虚战场上磨练过,一身本事早已与之前不同,更是远远胜过很多同境界的元婴修士。 这头八级风兽厉害归厉害,但毕竟只有一头,气势再如何强大,又怎能与九虚战场上那许多的大妖魔一齐释放的气势可怕?经由那洗礼之后,这头风兽的气息根本不能压制徐子青,更莫说与大妖魔战斗过、甚至和巨型傀儡一齐诛杀过大妖魔的云冽了。 李清源夸赞过后,又有几分愧疚地开口:“对不住诸位。若非我消息有误,也不会有此一遭,幸而诸位无事,否则我当真不知该如何弥补了。” 徐子青等人自是说着“无妨”。 这只是有些惊吓,结果却是好的,也不必与人为难。 到底,这李清源也是为他们解决了一件难事,一片好心之下,何必太过苛责? 就算性子最为古怪的屠锦,也未有什么不满。 李清源见状,神情稍好了些,对这些修士越发亲近起来。 而那八级妖兽的尸身,则被五位修士平分,至于哪个多了哪个少了,却没有人多作计较。 没了这八级妖兽,但此处的风墙依旧顽固,墙内狂风也是呼啸不止。 众人仍分出两人戒备,另外四个修士,也是极快地继续采摘起乱风花来。 大约又过了有近半个时辰,所有的乱风花,都被他们摘取一空。 徐子青等人神识在厚土盒里扫过,就发觉里面的乱风花总数已然有了三千余朵之多,可说是让他们省去了好大的麻烦。 随后李清源为弥补众人,态度越发热情,等众修士从风墙里走出,他便将他们再带到与此地最近的两处乱风花聚集地,总共花费了三日方能回返,同样诛杀了两头高等级的风兽。 不过这两处的确只有七级妖兽占据,只是乱风花的数目,也确实少了一些。 等全都摘取之后,众修士手中的乱风花总数,已然达到了惊人的五千余朵! 再往后,李清源舍命陪君子,带着众修士往更远的聚集地走去。但那个乱风花聚集地离陨铁山就十分遥远,起码要走上数日甚至上十日,才能顺利来回一趟。 这一路上,徐子青利用妖藤、青云针、万龙拳甚至万木化龙等许多手段,杀戮无尽,积蓄了许多头风兽尸身,就连那些一级二级的,也没有放过。那枚盛放风兽尸身的储物戒里,也几乎要填得满了。 而云冽也是出剑如电,杀死了不少更高等级的风兽,路上众人也曾遇到八级风兽,后因他们经验丰富,围杀下来,再度分割。如此几回后,也不再担忧这等级的风兽了。 众人在无数风兽围杀里,各自对剑道剑术的领悟又精深不少,正堪是一场历练。 到最后一日时,一行人总算及时回到丁门入口。 此时徐子青储物戒里风兽精肉满载而归,屠锦所持厚土盒中,乱风花的数目也有八千朵! 只是这种乱风花天生没有种子,唯独在狂风里孕育而出,更并非单纯的草木之物,生机极为奇怪,根本不能栽种。 就连徐子青,也无法利用《万木种心大法》将其融合。 倒是有些可惜了。 第471章蚀神丹||解决事件。 出去了这狂风绝域,众人顿觉周身一阵轻快。 的确,在绝域里各种恶风肆虐,极是难熬,尤其越是往后,风力越强,叫人几乎要站不住脚。最后几日,便是这群实力不凡的剑修,也各自要将真元凝聚于脚底,才能一步一步,缓慢行走。更有狂风形成了龙卷暴风,夹杂着毁天灭地的力量,非让他们找到一处相对安稳之地停下等待不可, 直到快到次月第七日时,才发觉那些风势渐渐减弱下来,他们更不迟疑,连忙急速而行,才总算在今日走了出来。 实在是,险而又险。 众修士就要前往丙门――早先他们与赌斗五人相约之地,亦是就在那处。 但李清源等一行,则是跟随其后,并未离去。 众修士虽不知他为何如此,倒也不曾驱赶……经由在绝域里一番来往,他们好歹有了几分交情。 很快来到丙门前,打眼间,就看到华服青年、俏丽女子以及三位元婴都刚刚站稳脚步。 时候正是恰好妥当。 屠锦脸上挂了一丝嘲讽,就走过去,扯开唇道:“应当有个结果了。” 那华服青年看他一眼,神色仍是懒洋洋的,往俏丽女子那作个示意。 俏丽女子见屠锦这般不敬重她的主人,登时柳眉倒竖,不过她更不敢违逆华服青年,就从储物镯里取出一个木盒,正是厚土盒,又将盒盖打开。 屠锦也是轻抬手,也将厚土盒拿了出来。 霎时间,两房的厚土盒里,都有微风萦绕,莹光点点,美丽至极。 双方神识外放,分别探入两个厚土盒里一扫―― 这一瞬,就显出了两个数目来。 屠锦一方的厚土盒里,有乱风花八千一百九十耳朵; 而华服青年一方的厚土盒里,则有乱风花七千九百六十六朵。 下一刻,俏丽女子的神情变得极为难看。 同时,那三个元婴的面色,更是“刷”地变得惨白。 居然……输了? 他们分明采摘了那般庞大数目的乱风花,为何竟会输给他们?足足有四五处生长了成片乱风花的所在,他们全都摘了下来,怎么还会输?当真是不可思议,难以想象! 更让他们恐惧的是,难不成他们真要服下蚀神丹么?若是服下此丹,顿时就要被打落一个境界,需得重新修炼了。他们三人好不容易修炼到元婴后期,一旦境界打落,就只剩下元婴中期了,甚至会因为境界突然不稳而再度自行跌落……后果不堪设想。 但那个华服青年,却只是皱了皱眉头:“输了么。” 屠锦似笑非笑地看过去:“怎么,愿赌不服输?” 华服青年摆摆手:“自然愿赌服输。” 俏丽女子到底是心志坚定的出窍修士,她深吸口气,直接从储物镯里取出五个瓶儿,每一个瓶儿里,都是一颗蚀神丹。 这种丹药是一种奇毒,不论是什么样的修为,只要服食下去,境界立刻就要下落一重,就连大乘期的大能,也不例外。而且此药见效极快,可说是刺杀、陷害的绝顶好物。 但现在,则是要他们这几个认输之人吃下去了。 想到此处,俏丽女子看向那三个元婴时,眼里就闪过一丝不快。 她当下娇躯一闪,就出现在他们身前,又是纤手一扬,他们已然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口,被她将丹药弹了进去,入口即化,流入腹内。 到这时,三个元婴惊恐地掐住喉头,却也没什么用了。 他们只能感受到自己的真元飞快流失,似乎连经脉丹田都有些萎缩下来……从高处落下来,即便只有一重,也是极其难受,仿佛背上重担,十分煎熬。 随后华服青年与俏丽女子也都吞下丹药,气息顿时弱了数分。 他们五人再不停留,尤其那华服青年,只往这边深深看了一眼,转身就带着一众人等离去了。 而那三个元婴留下的,却是阴毒到怨恨的眼神。 只是再怎么心中发狠,也仅是想想罢了,他们的境界只比得上如今五人里最低的徐子青,但徐子青的积累与资质,又要比他们强得太多了…… 那行人走后,徐子青倒觉得有些奇怪了。 说起来,洪川派的三个元婴修士的反应还算平常,任凭哪个苦苦修炼到这地步的修士,都绝不肯轻易将境界打落的,何况一个境界不稳,说不得日后境界就要连连跌落,实在可怕。那个俏丽女子因主人被人连累受害,一时气愤也在情理之中。 唯独那位华服青年,他似乎毫不在意,就将蚀神丹服下,这可不太寻常了。 莫非他不惧境界掉落? 但即便是不惧,总要有些变色罢?他仍是没有。 这就叫人有些想不通了。 不过一转念,徐子青又摇头笑了笑。 想不通便想不通罢,左右是他们赢了,那一众人输了,还想那许多作甚? 之后,他就将此事放下了。 这件事解决后,一直立在稍远处的李清源,则快步走了过来:“诸位兄台。” 众人回首,见到了他,也与他招呼。 屠锦就瞥他一眼:“还不回去惩治叛徒么?” 李清源笑道:“那几个叛徒之事,我已安排属下回去禀报,到时众族老自会将其看管,待我回去之后,再来处理。”他顿了顿,又道,“不知几位兄台是否能替我做个证,以免那些叛徒抵赖……另外,难得结识几位兄台,我也有心邀请诸位到家中一行,也让我好生款待一番。” 众修士互相对视过,并未作出决定。 而后,他们就传音起来。 屠锦道:“尔等要去么?” 印修与荀梁都说:“随尔等心思。” 云冽不言。 徐子青则沉吟过后,说道:“端看是否会影响几位道友修炼,若是不影响……我倒想去瞧瞧。”他把手中持有李家令牌之事说了,“这九虚之界有那域外妖魔侵袭,李家能支撑一个大型兵团无数年对战下来,让我有些好奇。” 屠锦闻言,说道:“那便去罢。” 印修也说:“既然如此机缘巧合,李家也算与你有缘,一起去瞧一瞧也好。” 荀梁更是一笑:“难得来到九虚之界,本就是一种机遇,如李家这等本地大族,能结下善缘自然再好不过。何况我等在狂风绝域里同恶风、风兽相抗,也是有些体悟,到了李家之后寻个僻静所在先消化一番,若迟迟未有进境,再离去不迟。” 说来说去,李清源自身实力虽算不上极强,背后却有偌大家族。加之徐子青在九虚战场里与李家结下的交情,无疑能让他们同李家保持友好关系。 面对这样的邀请,自还是答应得好。 也未必会耗费多少时间。 说定了,众修士就转过身去。 李清源和他两个妹子在一旁等着,也不着急,见到他们回头,就颇为亲近地笑了笑。 徐子青也笑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清源眼一亮,由衷说道:“必然好生招待诸位。” 然后,李清源就将众人先引到聚风楼外。 原来这一座聚风楼正是李家所开,而这一座城市,也正在崇明域里,与狂风绝域乃是毗邻。 但李清源并不进去,而是在外招了掌柜过来,不多时,就又牵来一头巨大的骑兽,约莫有五丈高,十多丈长,肋生双翼,蛇颈牛头,看起来颇有几分怪异,却显得很是强壮。 徐子青一怔,这种骑兽,也曾在《九虚纪事》上见过。 此兽名为“牛头飞蛇”,正是一种颇为温驯的异兽,一旦驯养之后,就能载人腾空,日行万里,很是方便。但这类异兽食量极大,若非豪富之家,并不能豢养多少,故而轻易不能得见。 李家乃是九虚之界最为富裕的几大家族之一,要养上一些这等异兽,自是容易得很。且李清源这一嫡支掌管风兽精肉的生意,何止暴利,就算他自己有这样一头骑兽,也不困难。 现下要回去家族里,他立刻把这骑兽召唤出来,也算是一种诚意了。 屠锦等几个剑修显然也认得,对李清源便越发有些好感。 李清源将众人请上骑兽,众修士一个闪身,便都登了上去。 而牛头飞蛇,也就腾空而起。 在兽背正中软塌处却有一幢小舍,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造而成,正牢牢地缚在牛头飞蛇身上,稳当得很。李清源一弹指将舍门打开,里面就是极精致的一套桌椅,看起来很是奢华。 李清源邀众修士进去入座,他两位妹子则为他们烹茶奉果,很快茶香袅袅,清雅的气息怡人。 真不愧是大家子弟,脱离了那种狼狈的环境,就愈发显出了风度来,如今……果然是好生享受。 一路上,李清源言谈之间很是风趣,绝无冷场,使得这行程过得十分愉悦,待数个时辰之后,牛头飞蛇陡然甩尾,整个身子就往下俯冲,像是要落下地了。 不出意外的,之前牛头飞蛇腾空时众人并不觉颠簸,这般俯冲时,也叫人觉察不出什么异状,直到真正落稳了,李清源才住了口,先行开门,把众人引了出来。 众修士也跟他一起纵身跳下,连身子都不曾晃一晃,就如同直接踏上了平底一般。 这时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则是一片十分广阔的建筑群,而那建筑群的最前方,就是一块极大的牌匾,上书“崇明域李家”,五个大字。 472 到了大门口,便有个身材魁梧的神修走过来,满脸喜悦,“大公子平安归来,当真是再好不过,” 李清源摆摆手,“那几个叛徒怎么样了,” 那魁梧神修面色一正,“我等自是相信大公子之言。那三人虽有抵赖,不过却也被族老看管,只待大公子回来,便可问罪。只是……”他迟疑一下,续道,“只是庶支族老拒不肯信。” 毕竟那庶支的几位骄子资质颇好,甚至不在嫡支之下,一旦损失,便是元气大伤。 李清源冷笑一声:“我可不会平白给他们安个罪名。且不说我带去的属下与我两个妹子皆是亲眼所见,再者我身陷兽群,也是恰好遇上几位恩人,才能将我救下,如今我将恩人带来,也好为我分说几句。我李家素来上下一心,对待庶支也当做骨肉兄弟,却容不得这等心胸狭隘谋害嫡支性命之人!就算是将此事上报于本家,也不会有何意外。” 魁梧神修听得,连忙笑道:“大公子所言甚是。”又对几位修士行礼,“多谢诸位公子对我家公救命之恩!” 众修士自是说道:“不必多礼。” 而李清源则直接将那牛头飞蛇交给魁梧神修,再把众修士带进门去。 进入门内后,众修士各自神识一扫,已然把这一片建筑群打量个大概。 徐子青便发觉,这神修所居的大宅,同修士家族的并没有太大不同,都是雕栏画栋,极尽精致优美,景色尤为清雅,更有脱俗气象。 若说有些特殊的,便是在建筑群中央,那一座十余层高、极其宽阔的石台了。 虽不知是作何用处,但隐约却给人一种神圣之感,更让人觉得一些包容万物的气息,使人一见就有些向往,却又分明知晓不能靠近。 李清源原本引着众人穿过长廊,要前往一处内院的主屋,后来谈笑介绍间,突然见徐子青这般,便笑着说道:“徐兄,那处乃是我李家养神台。” 徐子青一怔:“养神台?” 李清源嗓音清朗:“那养神台高有十六层,每年双五之日,我崇明域李家所有族内弟子俱要登上此台。凝神境分坐前七层,聚源境为中五层,入劫境为上三层,化劫境则在顶层。重重推进,感悟天地,育养阳神,凝聚家族气运。若是在本家重阳域里,则养神台足有二十五层,又有另一种分配了。那时养神台顶层,则有通明境的大能,为我家族凝聚气运。” 他这一番话说出来,众修士略一想,都是了然。 他们曾经所在门派、家族,也要汇聚一宗一门的气运,庇护弟子,也使宗门长盛不衰,只是手段各有不同罢了。在神修家族里见到这养神台,也不足为奇。 正交谈时,一行人就到了主屋。 这主屋是一幢极大的宅子,看起来外形有些朴素,只像是一座石屋,较为古拙之感。 李清源也无需要人通报,直接进入屋内,开口唤道:“祖父,我与新结识的朋友来见你了!” 那屋子里就传来一阵大笑声:“我的好孙儿!你可回来了!” 之后众修士只觉得一道澎湃神力爆开,就有个极强壮的人影猛然现身,正是个满面红光的老者,他一身修为应在化劫境,只这般心情愉快地笑着,就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这气概,当真是极豪迈,极张狂。 李清源也很是欣喜,直走过去,唤道:“祖父!” 那老者一把拥抱了李清源,蒲扇大的手掌在他后背“啪啪”拍了数下后,才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大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几个小崽子我都关起来,等你来抽死他们!” 李清源感受着后背的疼痛,脸上的笑容一瞬变成了苦笑,然后等他祖父拍完了,才忍着闷痛说道:“祖父想必也知道了,有几位下界修士救了我的性命,我就把他们请回来给我做个证人。” 老者笑着点点头:“很好,很好。我孙儿的恩人,一定要好好招待!” 他随后,就把视线落在了等在后方的一众修士身上,一一看过。 待看到那个一身青衣、气质温和的年轻修士时,他就忽然“咦”了一声。 李清源疑惑道:“祖父?” 老者一晃身子,就站在了徐子青身前五步处,问道:“年轻人,你手里可是有我们李家的信物?” 徐子青讶然,但也不迟疑,就将李兴龙将军送他的令牌取了出来:“确是有这一件物事……” 那老者把令牌接来一看,随即看向徐子青时,态度更亲切不少:“小友,你与将军有旧?” 徐子青见他这般,心情也很放松,就把在九虚战场里,曾与李修烛一队并肩作战,诛杀界外妖魔之事告知,包括如何与小天福结缘继而如何与李家军结缘之事,也都大略说了。 老者越是听着,神情越是和蔼:“原来如此,这真是缘分了。在九虚战场你救了我嫡亲兄长的孩儿,现下又救下了我的亲孙,小友对我李家的恩惠,老朽定要好生感谢一番才是。” 徐子青听得,连忙说道:“前辈不必如此,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他不由又问,“前辈如何知晓我手中有李家军令牌?” 老者越发笑得畅快:“小友有所不知,这令牌里有我那兄长的神息,且我之阳神与兄长阳神气息相通,自是立时就有所感知。” 这也正是大家族的特性,李兴龙与李修烛为亲父子,他们的真神法体一脉相传,便可以在战场上传讯。而这老者名叫李兴坝,也属嫡支一脉,早年凝聚出来的,也同样是李家祖代相传的真神法体。因着血缘与阳神,他当然能够察觉同一种真神法体的。 不过可惜李清源虽也是嫡支,却没能传下这种法体,他的几个弟弟凝聚阳神时,倒还有些可能。 只是凡是凝聚出真神法体者,譬如这位李兴坝,都只能做太上族老,要将心力全部放在提升境界、守护家族上,反而并未得到所传下的真神法体者,会接手家族事业,为强者提供背后支持。 那厢李清源也没料到徐子青与他们离家还有这等纠葛,故而他原本对这几个下界修士里性情最好相处的徐子青有些好感,如今的好感,则更多了几分:“既然有这样的缘分,祖父,今晚不如摆下全兽大宴,来为我这些朋友接风洗尘?” 李兴坝很是爽快:“自然。”他就吩咐道,“清荷,清蔷,你们两人下去安排罢。” 那一直静静跟在李清源身后、极少说话的二位女子闻言,都是笑语嫣然:“是,祖父。” 很快,那两个女子离去了,李兴坝再同屠锦等人也招呼、交谈几句后,忽而脸色一冷:“乖孙,现在祖父就来召开族会,找那几个畜生为你出气!” 李清源到这时,想起被背叛后以为必死无疑时的绝望,也是一咬牙:“多谢祖父。” 李兴坝又对几位修士说道:“劳烦诸位小友为我这孙儿说上几句了。” 屠锦等人对这位化劫境的神修也有些尊敬,都是应声:“自然。” 然后,在李家祖孙二人带领之下,一行人就来到了另外一幢石屋里。 原先那座屋子,其实正是李兴坝一脉在内院的主屋,居住的是这一嫡支潜修的太上族老,而身为这一嫡支族长的李修和,就是李清源的父亲,则住在外院主屋里,以便于处理家族生意,也是免于打扰内院那些太上族老及族中优秀子弟修炼。 而现在这幢石屋,便是族里的宗祠,若有族会,皆在此处进行。 石屋比起先前李兴坝所在更大,正后方有一尊线条古拙的彩绘,画着的是一尊巨大的明日。在明日之中,又有一具形貌怪异的人形,十分剽悍,正是李家嫡支真神法体的形貌。 而彩绘前方,又有一座雕像,其形态栩栩如生,同后方那真神法体一模一样的大小、线条,乍一看似乎便与彩绘里的真神法体重合了,叠加出一种澎湃的气势来。 只看一眼,就仿佛能将人吸进去,再看一瞬,则好像要被吞噬一般。 叫人震撼无比! 徐子青不敢多看,他心志虽然坚定,但气势就是气势,强悍便是强悍。神修的强者散发出来的威压,透过那彩绘与雕像扑面而来,还是不要同其拉扯为妙。 他再看向这屋子里其他方位,就见到左右两排大椅,前头十多张为红背大椅,后面所有皆为黑背大椅。彩绘下有香案、蒲团,还有一张格外庄重的靠背木椅,一应摆设,都显露出一种古老的意蕴,让人敬重,不敢有半点轻浮。 李兴坝直接坐在了右手第一把红背大椅上,又招呼徐子青等人坐在他的下手处,而李清源是小辈,反而没有资格在这般的场面里坐下来。 过不了半刻工夫,外面又有许多气息惊人的老者走了进来,每一个的境界,都在化劫境以上。 粗略一算,居然有二十三人之多! 这还不过仅仅是崇明域李家嫡支的强者,而这些强者里,有二十一人都是拥有相同真神法体的嫡支,仅仅二人,才是依附嫡支的庶支中的天才突破而来。但这些突破了、也拥有这种真神法体的太上族老,也全都在突破之时被吸纳到嫡支中了。 他们这一来,先把所有的红背大椅都占得满满。 然后,又有一群人来了。 473 这回过来的人里,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壮汉,他的相貌与李清源颇为相似,但却没有他那份贵气,转而多了几分威严,修为在入劫境。 他正是这崇明域嫡支权力最大之人,在嫡支内部也可称其为分支族长,但若是到了本家,则只能称作是崇明域家主了。 李修和的身后,跟着的是几十位族老。 这些族老或者来自庶支,或者来自嫡支,都是对家族有大贡献,又或者拥有同样的真神法体且已然入劫上境的强者,还有其他各种原因在分支里有很大地位的,以及本来德高望重之人。 他们就组成了李家崇明域分支的权力核心,也是分支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 凡是较为重要的事情,都要召集他们,通过族会商议后处理。 这些人也分散坐下,他们的位置,是在红背大椅下方的两排黑背大椅上,只有李修和,他阔步走到了那雕像前,坐在了这祠堂里最重要的地方。 徐子青等人,此时也产生了一种弥漫在这宗祠里的奇特感觉,来自于这所有人,仿佛汇聚成一种“势”,有着隐隐的压迫力,像是要将一切不属于宗祠的力量都排拒出去。 此时,不仅徐子青察觉到周身如若被压上了一块巨石般,其他几个剑修,也都发觉真元的运转不及先前那样灵活了。 ――这就是一个修炼神道的家族,在同血脉的影响下,互相牵系而凝聚的奇特领域,并非是不欢迎他们,而只是气息外泄,自然而然地形成。 也是因此,更让这些修士明白,这李家果真是盘踞在九虚之界的庞然大物,不知要有多少年的积累,多少代血脉的沉淀,才能造成这样的效果。 而且,单单只是本家的一个嫡支分支中人聚集就能如此,若是李家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又该如何? 这恐怕是他们也难以想象的。 所谓家族底蕴……如此可见一斑。 只见李修和往四周扫视一眼,对新来的几位下界修士微微颔首,随后他的声音里就有了几分愤怒:“将李成铭,李成辉,李成盖三人带上来!” 李清源的神情一瞬带上了冷意,同时,两旁的太上族老也都散发出一种怒火,倒是族老里,有几个人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这一时间,就显出了两种态度。 徐子青见状,若有所思。 之前似乎听说,庶支的族老拒不肯信……如今看来,未必是不信,只是不愿信罢了。 但是嫡支一脉,则都看得明白。 那李修和话音落下后,很快外面就有两个身材极魁梧的神修,压着三个看着面相很是年轻的神修走了进来。这几个年轻神修气息雄浑,最高的在入劫下境,另外两人,也都在聚源上境。 说起来,境界的确是不低啊……而且都是出身庶支,将来若是没什么意外,怕是能前途无量的。也难怪那些庶支的族老舍不得了。 徐子青观这三个神修神情,见他们似乎有些沮丧,但眼里又有些傲气,看起来的确曾经是备受培养的天之骄子,也不知为何突然生出恶念,居然对李清源下手了。 而李清源,这时面上便是明晃晃的厌恶:“我平日待你们不薄,而你们竟在绝域里偷袭于我,若非是我命大,此时早已陨落。依照族规,族中人自相残杀者,若是嫡支子弟对庶支子弟生出恶念,未遂则杖一百,遂则偿命。若庶支子弟对嫡支子弟生出恶念,不论是否成功,皆要以身偿命。我李清源乃是家族生意传承之人,尔等既然敢对我生出恶念,就当要被族规惩处,了断性命!” 那已然进阶入劫境的,正是叫做李成铭的青年,他神色一变,而后摇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在绝域里我等遇见风暴,不慎分开,我们三人侥幸逃脱,时日一到便即归来。虽说我等有失职之责,却绝无这陷害之事。不知大公子为何要说出这般言辞来,我等冤枉!” 李成辉也连声附和:“我等冤枉啊!望家主与众位族老查明真相,还我等清白!” 李成盖也说道:“大公子,就算你不忿成铭兄长资质胜过了你,也不该如此冤枉我等啊!” 三人言辞凿凿,一脸诚恳,仿佛所言俱是属实,但实则颠倒黑白,脸皮之厚令人发指。 徐子青目瞪口呆,这般的人物,可真是少见。 若非是他未现身时便亲耳听见李清源与其妹愤怒之语,若非他亲眼见到他们陷于风兽群,又若非他亲手把他们救出来,还若非他亲自与李清源接触、相信他的人品……恐怕在这时候也要有些动摇了。 李清源气得脸色涨红,指节被他捏得“咔咔”作响。 他虽是羡慕资质极好的家族子弟,但那也是羡慕拥有真神法体之人,这个李成铭的确资质不错,但他之阳神却并非是真神法体,又有什么好羡慕的? 事情败露还敢在这里信口雌黄,真当他们能蒙混过关不成! 可是哪怕嫡支都相信李清源,但因为也有不少想要保住三人的庶支族老,就有许多人暗自讨论起来。其中有相信的,也有口称不信的,居然生出些争执来。 所以哪怕是如李家这等九虚之界的庞然大族,看管尽管严密,族规尽管严厉,也少不了些让人心头起火的纠葛。若是一个天赋卓绝的神修陷身此道之中,恐怕日后劫数深重,是难以突破了。 就在这时,在一旁看这闹剧的一众修士里,屠锦忽然冷笑了一声:“无耻。” 霎时间,宗祠里许多族老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接着屠锦又说了一回:“卑鄙无耻,令人作呕。” 同时,那些太上族老们、家主,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修和手一抬,气氛登时有些凝重,那三人也不敢再度开口。族老们心思各异,可是家主阻止,他们也不能再想弄出什么流言来。 李兴坝也重重哼了一声:“我孙儿乃是被人所救,自有证人来说。” 随后,李清源就将目光投向那几位修士,神色有些恳求之意。 屠锦便道:“这三人满口谎言,品行卑劣。” 荀梁也道:“我等五人遇上李清源兄弟时,的确是在一处被风兽包围之地,情形十分险恶。” 印修则说:“风兽之多并不寻常。” 云冽亦是略点头:“不错。” 四位剑修性情或爽直,或刚正,或嫉恶如仇,但都神色清朗,坦坦荡荡。 徐子青微微一叹,亦是语气平和,将荀梁如何六识灵敏听到了风中传来细碎言语,屠锦如何厌恶背叛之事前去一探,以及他们五人是怎样救下来李清源等人,杀灭了多少头风兽,详尽说出。 他这一番话,可比那四个剑修之言细致多了,一应细节,都能对上,有理有据,绝不似编造之语。 当下,那些嫡支的族老、太上族老们,都更信数分。就连想要保住李成铭三人的庶支族老们,这一时仿佛也拿不出什么争辩之语来。 不过李成铭心境倒是极坚定的,他神情里顿时显露出一丝悲愤:“……你们与大公子为友,自然为他说话。我,我多说无益,只能受着了!” 竟还是不肯承认,反而弄出个受尽冤屈,就要被迫害致死的清白模样,让人看了一阵憋闷,李清源满肚子的怒火被他激得更高,恨不得放出阳神把他一脚踩死,偏偏还不能肆意发作,真是气煞。 李清源忍了又忍,终于深深呼吸,快声说道:“我与几位恩公相识,正是因他们救了我的性命,才有了过后的结交。”说完这个后,他闭了闭眼。 原本以为回来族中后,就能轻易让这群叛徒就死,但他却不曾想到李成铭这般无耻,竟是死不承认。不过,庶支就是庶支,嫡支就是嫡支,尽管庶支与嫡支在家规之下要亲如兄弟,可嫡支掌握真神法体,自然也有不少庶支不知道的本事。 李清源便回过头,看向李兴坝:“祖父,请真神还我清白,惩处叛逆!” 李兴坝也极厌恶这几个庶支后辈,他爽快说道:“我这做祖父的,自然不会让我的乖孙蒙冤。” 他话音一落,所有的太上族老,都露出赞许的神色,族老里的嫡支们,也神情恍然。 徐子青等几位修士并不知缘由,但他们看李兴坝几人胸有成竹,也生出了兴趣。 一来这李成铭做派太让人作呕,使人恨不能杀之后快;二来如今的情形,显然神修是要弄出什么他们不曾见过的手段了,正可以长一长见识。 紧接着,那李兴坝就动了。 只见他猛然大喝,身后登时现出一轮巨大明日,那般庞大,几乎直接穿透了屋顶。 而明日之内,则快步跑出了一位形貌奇异的巨人,便是李家特有的真神法体。 在这宗祠内,这尊巨人与其后方的真神法体雕像,也是一般的大小、模样。 但李兴坝动作不停,他十分肃穆地对着那雕像数个叩拜,口中喃喃有词,仿佛在念诵什么来自古老的咒语,听不真切,却隐隐含着奇特的力量。 这力量与雕像引起了共鸣,几乎在立刻,雕像中就走出来一个虚幻的,极高的真神法体虚影,然后,它快走几步,就附在了李兴坝的真神法体上! 第474章 若说原本李兴坝的真神法体是阳神的化身,在这时就仿佛被赋予一种生命般,气息也变得更为恐怖了――几乎就要叫人喘不过气来。 而那些庶支的族老们,在看到这番景象时,也都纷纷叹了口气。 徐子青看着,心里暗暗觉得有些奇异。 这神修的秘密,果真也是不少。 那雕像附身的真神法体就走到李成铭身前,突然开了口:“我问你,你可曾生出恶念,暗中要杀害我李家第九百八十七代世孙李清源?” 李成铭张嘴就要说“不是”,但下一刻,他却感觉到一股澎湃无比的力量猛然爆开,让他不由得俯□来,在他的身后,一轮明日高高悬起,里面凝聚出的阳神化身,也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就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物事一般。 那真神法体又问:“说,你可曾下了杀手!李清源所言是否为真?” 李成铭惨白着脸:“就算再怎么逼迫我,我也没有……啊!” 他在脱口而出的刹那,阳神化身立刻崩溃,强大的反噬之力一瞬间席卷了他的身体,同时,他身后那一轮明日也肉眼可见地快速缩小…… 短短几个呼吸间工夫,那尊明日已然少了十分之一。 再继续下去的话,怕是就要缩小到看不着的境地了。 可哪怕到了这个地步,那李成铭还是强撑着说道:“家族仗势欺人,用威压逼我,我不服……我不服,我不服!” 这时候,他的那尊明日,又缩小了五分之一了! 看他这般狼狈模样,终于就有一位嫡支的族老训斥道:“在祖灵面前也敢说谎!李成铭,无人用威压逼迫于你,只是祖灵附体真神法体时,凡谎言相欺者,俱会被剥夺阳神之力,说一句谎言,便快上一分,若始终不肯悔改,你……” 但他到底还是说迟了,就在李成铭硬抗的时候,他的阳神,只剩下了最后的八分之一,待他话音还没落下时,就已经全部消失。 李成铭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四肢抽搐,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大势已去,因为他的死不悔改,让他的法体破灭,如今留下来的,只是跟从来没有修炼过神力的人一样的普通身躯,因为阳神之力被剥夺,哪怕是以后,他也再不能修炼神力了。 一步错,步步错。 这个从前在庶支里赫赫有名的天才,从现在开始就变成了一个废物。 ……比他以前看不起的那些普通人更加无用的废物。 如此雷霆手段,极为可怕。 但那尊真神法体并没有停下,而是转过去,向李成辉与李成盖发问。 这两人看见他们中领头的李成铭此时正如死狗一般,哪里还敢说谎?当时就吓得魂不附体,把他们所知的尽皆说了出来。 原来这件事的开头,缘由真是再简单不过。 左右……也不过就是妒忌二字。 就如先前所说,李家作为大家族,虽然为了家族延续,顶尖强者与生意的平衡,对嫡支和庶支都是极好的,但是相对而言,只有力量够强才能顺利立足,自然嫡支仍是要比庶支待遇好些的。 在这崇明域李家,李成铭的天资不凡,又与嫡支一脉的李清源为同代人,暗地里就有些比较。李清源说来在神道修行上并不算佳,李成铭则在庶支颇有地位,常常被人夸赞。渐渐地,就有不少人说起若是李成铭与李清源换上个地位,才是各得其所,哪像现在,李成铭分明远胜李清源,却要给他打下手,为他效力,让人心里不服云云。 初时还没什么,听得多了,李成铭心里也生出了一丝暗影。 他分明强多了,为何要被李清源压下一头? 若是李清源死去,几个小公子又未长大,他未必不能进入嫡支,接受栽培。 只要弄死李清源,一切都毫无问题…… 这样的念头一直在心里积压着,李成铭因天资连连突破,很快进入了入劫境。 而众所周知,入劫境即为心境最不稳定的境界,从前若有什么执念,在这境界里执念就会加深,变得没有之前的顾忌,直到化解心结,才能突破。 李成铭的执念被挖掘出来,最终汇聚成一个念头――他想要了李清源的性命! 至于从前清醒认识到的许多问题,他在这个阶段里,都认识不到了。 就如同走火入魔一般。 后来李清源要接手家族生意,正去历练,李成铭因一直表现颇好,为人自信而不失谦逊,家族有心要让他成为李清源左膀右臂,就安排了他陪同李清源一处。 李清源接连去了几次绝域,被李成铭安稳带进带出,自然对他颇为信任。 直到这一次,李成铭自觉已然足够脱身,就拼着受点惩罚,也要剪除了李清源。 才有了李清源受到偷袭之事。 徐子青听完,心里暗叹。 说到底,这不过就是最初生出了一丝妒忌,随后被牵引出来,日日积累,直至演化为心魔,恶念加深。最后,终于控制不住,做出了无可挽回的错事来。 神修在心境上,也的确需得多年打磨,才能平滑如镜。 这入劫境,就是拷问内心、打磨心境最难熬的时间了。 李家诸位太上族老、族老以及家主到这个时候,也是神色有些悲悯。 这个李成铭本应是最后能支撑他们崇明域一脉的支柱之一,却因为入劫境的心魔所害,成为了被家族鄙夷的所在。 犯下了这样的过错,根本不能饶恕,到后来,也只能…… 家主李修和一拍扶手,怒声道:“证据确凿,依照族规,李成铭,李成辉,李成盖,三人当众处死!凡家族中人,皆来观刑,以儆效尤!” 李成铭早已没了希望,这时神情十分麻木,而李成辉与李成盖,则是哭嚎求饶不止。 但结果,已然注定了。 屠锦等四个剑修听得这处罚,反而目光里都有赞许。 如此大族,果然能严正处刑。 而且……背叛兄弟者,当杀! 于是很快,李成铭三人都被拖了下去,有几位太上族老亲自前去监管,其余等人也不多留,全都前去观刑了。倒是苦主李清源总算出了气,他询问过父亲与祖父后,就向众修士邀请道:“几位兄台,不如一同前去刑台?” 几位修士对视一眼,都说道:“此乃我等荣幸。” 对族内之人行刑之事,实乃家丑。能邀请他们一同观刑,便是将他们视为了至交好友了。 这其中固然有众修士救下继承者李清源性命之故,更多则为李家军令牌的原因。 但不论如何,他们这些修士,在这崇明域李家,宛如上宾。 不多时,在众多族中长者带领之下,一行人浩浩汤汤,穿越许多院落、建筑,来到了一座偌大的广场。在这广场正中央,就有一座极高的石台,总共十六层,居然是那养神台! 众修士往四周一看,就见到养神台右侧约百步处,就还有一层石阶。这石阶与养神台似乎为一种石料所制,约莫有五六尺高,颇为宽阔。 其上就有五根石柱,每一根都很是尖锐,如拔地而起的利刺,束缚了几根绳索。 而不论是石柱还是石阶,上面都有许多褐色斑驳痕迹,隐隐溢出了一些煞气…… 果然这便是刑台。 同时,在众修士与家族掌权者们站立在最佳方位之后,从四面八方,还有更多的家族子弟、随从们或者一些依附而来且得到信任的属下们,统统都汇聚到这广场之上。一重一重,将这刑台包围。 许多人都在窃窃私语,他们看见了李成铭三人狼狈不堪被擒拿的模样,渐渐也知道了他们所犯罪过,心里都是震动不已。 李家速来团结一心,已然不知多少年,没发生过如此之事了…… 下一刻,在众人的视线之中,几位同样在入劫境的神修走来,直接将李成铭三人押上那石阶,分别绑在三根石柱上。那绳索如同有生命之物般,就好似一条长蛇,登时将他们缠得紧紧了。 李成铭的浑身一震,眼神到底有些绝望。 李成辉与李成盖更是痛哭不已,拼命挣扎,但是在这绳索之下,亦是一动也不能动了! 而行刑之人,乃是一位太上族老。 徐子青等人就看到,一个下颌生出一寸短须的老者上前,连续三掌,分别拍在了那根石柱上。 眨眼间,石柱中爆发出一道强大的神力。 李成辉与李成盖根本不及反应,他们凝聚的明日已然不受控制,在这神力牵引之下暴露出来,而其中的阳神,也立刻形成了化身形态。 然而就在那化身的实体最为稳固时,石柱猛然光芒大盛! 当是时,那石柱骤然仿若穿越到另一个空间,自下而上,直接将那阳神化身穿透!那阳神化身瞬时崩溃,与此同时,李成铭三人身下的地面,也同时凸起一根尖刺,就像刺穿那阳神一般,也将他们生生串了起来! 霎时间,血流如注,滴滴答答地,在刑台之上蔓延…… 三人就此身死! 众观刑者,尤其李家中人,俱是心头大骇。 族规昭昭!正是维护一个大家族周密运转的重器。凡是违背族规之人,都要依照族规处置。 否则,若是今日对这人手下留情,明日对那人饶过一次,多次下来,还有何人服气?最终,也只会让家族自内崩溃,再不能延续下去。 ……就如这李成铭,即便他天资再高,但品性不好,就算有再多可惜,也只能斩杀了。 这一次行刑后,当无人再敢侵犯族规! 475 一片寂静,所有族人都是噤若寒蝉。 家主李修和神色威严,众多族老、太上族老们,也都用极严厉的目光在族人们身上巡视一圈。 随后,众族人都在这样的压力下,不由得深深地低下了头:“我等必当克己慎行,绝不触犯族规,绝不伤害族人!” 到这时,气氛才终于缓和。 众多修士见状,也都是微微点头。 如此甚好。 徐子青再看一眼那三个丝状凄惨的李家子弟,眼里有些惋惜。 然而由此更知,心境之事不可轻忽,否则一旦为心魔所控,就要害人害己。 很快,有一些族中的神修走来,把那三具尸体拖走,送到祖坟里安葬。 尽管他们犯下了大错,但毕竟并未真正伤害到李清源,故而并未将他们逐出李家。 对于神修而言,若是阴神不曾被打碎,则死后会没入厄海之中,度过茫茫时光,待到一生记忆洗涤过后,或者可以重入轮回。可若是生前为恶甚重,便有沉沦厄海之内、再难转世之危。 这三个李家的子弟阴神将要如何,就要看他们自身的运道了。 将这件事处理之后,家主自将徐子青等修士介绍于族中之人,并要及时开宴,款待贵客。 李氏族人们原本还因方才之事而心中戚戚,有不少忐忑、紧张,不过有这宴会召开,之前紧绷的气氛,也就稍许松了一些。 尤其是,这一回的大宴,乃是全兽大宴,除非每年祭祀祖灵之日,往往不会举办。 如今有这机会,岂不是叫他们欢喜? 而众位修士,依旧由李清源这小辈作陪,在李家暖阁里,被用心招待。 大约过了有两三个时辰,就到了晚宴之时。 这全兽大宴,也已准备妥当了。 就见李清源打发了来报信的族人,长身而立,微笑说道:“诸位兄台,请随我赴宴罢?” 众修士对他也颇有好感,闻言各自起身,皆是应许。 便是屠锦,也难得有个好脸色,给了他的颜面。 而李清源自是爽快迈步,直接将众人引入了一座园林盛景中去。 这全兽大宴乃是全族人共同庆贺盛典的大宴,席位摆在清风朗月之下,从上宴、次宴到末宴,分别就是用来招待族中掌权者与贵客、普通族人、随从及众多属下的。 有仆人来回穿梭,将众人引到不同位置入座。 条条长桌往远处蔓延,无数盘盏摆放,俱是各种品级的风兽精肉烹制,肉香扑鼻,让人垂涎。 徐子青等五人,坐的是上宴中的上座,有家主、李兴坝与李清源作陪,其余的掌权人们,则是坐到了相邻几桌――这也并不奇怪,这一场大宴,原本就是这嫡支里权力最大的几人,用作感谢修士恩情,以及款待李家军令牌主人的。 而既然有这般的目的,这一桌的宴席,自也是极上等的宴席了。 众修士都在聚风楼里品尝过不同等级的风兽精肉,更都斩杀过不同等级的风兽,才扫了一眼席面,便已然看得清楚。 随后,他们却都有几分惊奇了。 原来在这总共十八种菜色里,居然有十盘都是八级风兽精肉所制,另外有六盘七级风兽精肉菜色,两盘六级风兽精肉菜色,相互映衬,精美绝伦,香气极是浓郁鲜美。 在聚风楼里,少数几片八级风兽精肉,就要花费数千灵石,虽说李家掌握这生意,并不会当真那般昂贵,但这价值……可是绝不可小觑的。 这一场大宴,崇明域李家的确拿出了极大的诚意。 李家身为大族,宴会前倒有些规矩,略举杯祝祷祖灵之后,方可开宴。 不多时,祝祷已毕,家主李修和朗声大笑:“今日我等欢宴――” 李氏族人也都齐声说道:“是!我等欢宴――” 之后,觥筹交错,在座众人,尽数享用美食起来。 徐子青与云冽两人对视一眼,也同样动筷。 那些神修们都十分热情,大把酒水纷纷摆上桌子,大多互相斟酒,敬酒,尤其众位神修,越发感受到这些李氏族人的亲近之心,连番被敬,难以推脱。 不过屠锦等剑修心情也都颇好,自然来者不拒,很快彼此都熟络起来。 只是云冽,却是不饮酒的。 他自幼心境如剑,从不纵情享乐,滴酒不沾,不论是炼气、化元、金丹,还是如今的元婴,最初不饮酒,现下依旧不饮酒,道心被磨砺得坚定无比。 徐子青自明白师兄之心,他微微含笑,便代他与人碰杯。 就有人笑道:“大家虽不修同道,好歹都为修炼之士,怎么不肯与我等喝上一席?” 又有人也笑了:“莫非是做师兄的酒量不济,方才要师弟代替?这可不成,堂堂男儿,怎么兄长反而欺负起弟弟来了?” 还有人也笑着说:“自己的酒水,怎能让他人代喝?不成,不成,没有这个道理!” 这些男子喝起酒来,七嘴八舌,豪言壮语,就纷纷有些胡闹了。 也不怪他们,只是这难得来了客人,族人们都喝得尽兴些,就难免有些醉意,才会如此。 徐子青挡在师兄身前,神情一时有点窘迫。 他这些年修炼,哪里见识过这般的局面?修士们即便开办宴席,也都各自顾着身份、风度,从不曾如这里般……豪迈,便是三两好友聚会,他所结交之人也都是浅尝辄止,更不曾耍酒到这地步。 此情此景,叫他真是有些哭笑不得了。 那边李清源见到,过来搭了搭徐子青的肩头,满脸笑意:“诸位,诸位!徐兄与云兄,本是双修道侣,可不单单只是师兄弟的关系。云兄从不饮酒,咱们把徐兄灌醉,也是值得!” 那些神修听了,都是一怔,随后越发大笑起来。 “原来是双修道侣?还未恭喜!还未恭喜!更要多喝才是!” “既然云兄实在不能饮酒,徐兄也只好饮上双份了!” “徐兄这般被我等灌酒,莫非云兄不肯怜惜?还是自己喝了罢!” “是极,是极!云兄也饮酒罢!咦,实在不能喝?无奈,无奈,徐兄来,再饮一杯!” 许多言语里有打趣,也有玩笑,总归也没有强行逼迫云冽饮酒。 倒是云冽顿了顿,似乎略有迟疑。 徐子青自然发觉,他却摇了摇头,只管接过酒杯,又对云冽说道:“师兄从前常年护我,如今也让我护师兄一回。” 云冽并不多言,只立在徐子青身后,以手臂将他稍稍揽住。 徐子青回头一笑,再度同诸位神修举杯。他虽相貌俊雅,性情温和,但喝起酒来却颇有几分豪爽,连带着那些神修们同他敬酒,也都喝得十分欢畅。 酒到酣处,酒意更浓,这宴席也越发让人愉悦了。 一时间,众人笑语不断,极是快活。 直到半夜时分,这全兽大宴方才结束,而在座众人,也都是东倒西歪,喝得酩酊大醉。 屠锦等三个修士,也都有了醉色,却还与一些神修相对而饮。 徐子青靠在云冽怀中,腰间被一条手臂牢牢护住,双眼也有些朦胧。 在他身前刚刚举杯之人,这时恰是倒了下去,瘫在地上只能说起醉话来,徐子青却仿佛浑然不觉,又将手中的酒杯放到唇边,一饮而尽……只是却没有饮到酒水。 原来先前他已然饮过,此时尚未斟满,何来有酒? 他也是喝得神智不清了。 这神修酿造的酒水,能让这些各种境界的神修都来喝醉,对于这些修士们,也是有用。 徐子青指间酒杯终于滑落,身子软软要往下滑,云冽见状稍一用力,就将他搂在怀里,随后略一顿,又把他抱起,往李家之前便为他们安排好的房间走去。 一路上,许多神修各自倒地,云冽目不斜视,极快来到那房间之中。 转身,他又将门关上。 徐子青侧头靠在云冽臂间,面色泛红,缓缓吐息,泛着酒意。 云冽并不迟疑,直接将他抱到床边,又放在床榻之上。 徐子青并未醒来。 他并不是微醺,而是已然彻底喝醉了。 随后,云冽立在床前,静静看着师弟睡颜。 他的确从不饮酒,却并非是全然不能饮酒。 当年年幼,他心力俱在剑道之上,十年磨剑,无心享乐,几乎只是一心苦修,全不分神。到后来,他更要四处游历,领悟剑意,乃至打磨剑意,提升自身,寻找突破之道。酒水惑人心志,能不沾染,他自也依旧绝不沾染。 说到底,他不过是持身端正,行事严谨,不以外物为念罢了。 然而他如今已至剑魂境界,更已然达成四炼,剑心早已稳固无比,区区酒水,根本不足以惑乱于他。即便饮酒,也不至于让他如何厌恶,只是亦不贪恋。当年他与师弟成婚,洞房之夜,亦曾饮下合卺之酒,那时心中也有欢喜。 他这师弟未必不知他的真正心意,但却仍要代他饮酒,想必是不愿他有半分勉强。 这份心意,使得他心甚悦。 他自然也不会辜负师弟。 徐子青酒醉后,并未有不当之举,他并非头一回在云冽面前喝醉,也同从前一般,对他这位师兄毫无防备,神色安然如同稚子。 云冽看了片刻,便坐到床头。 他神色不动,良久,才伸出手来,轻抚徐子青的侧脸。 随后云冽再又俯身,与其双唇相触,气息交缠,一沾即走。 476、风元丹||李清源的馈赠。 次日,徐子青醒来,神清气爽,睁开眼时,就见一白衣冷峻男子靠在床头,一手同他相握,正是他的师兄。略一回忆,他已想起昨夜酒醉之事,便知道这是师兄一夜看顾于他,不由微微一笑,眼里情意缱绻……随后,他竟支起身子,凑在师兄唇边,轻轻触碰。 云冽也睁开眼,恰与徐子青四目相对。 徐子青目光柔和:“师兄。” 云冽也道:“可有不适?” 徐子青笑道:“李家的酒水十分奇妙,虽是酒劲颇大,但一醉醒来,却反而更轻快了些,想必也是精心酿造。师兄莫要担忧。” 云冽略点头,为他将落于身前的长发拂去,又道:“起身罢。” 徐子青笑意愈深,道一声:“是,师兄。” 两人同为修士,原本不染尘垢,也无需洗漱等事,便很快整理衣衫,走出门去。 而今不过辰初,正是清晨,天地间灵气盎然,最好出去赏景。他两个难得来到这李家,园林中景致别有一番意趣,若能走动一番,也颇觉愉悦。 云冽平日里日日淬炼剑魂,徐子青也有许多神通、功法要来修炼,倒是许久不曾这般闲适过了。 很快走出门,果然十分幽静,倒是有一些仆从已然上工,但其他的神修,附近却是没有。 见到徐子青与云冽这两个贵客,在外当值的一位女婢已快步走来,盈盈一礼,就笑问道:“两位贵客可要用朝食?” 徐子青知晓,这定是李清源早先安排,稍想了想,就说道:“不知李……”他忆及此地之人尽皆姓李,就顿了顿,续道,“……清源兄可起身了?我与师兄另外三位同伴,如今下榻何处?” 那女婢似乎早知有此一问,当下答道:“大公子这时也当起来了,若是寻常时候,应当在养神台前凝炼阳神。而另外三位贵客,就住在东临院里。” 徐子青听得,就点点头:“多谢告知。”他略想了想,又说,“不必备饭了,我与师兄先去会一会友人,再说其他。” 女婢自然恭敬答“是”,而后便退了下去。 徐子青就看向云冽:“师兄,我们先去瞧一瞧?” 云冽略颔首:“也好。” 两人就再往院外走去。 他们所住之地,乃是东河院,那东临院所在之地……只听这院名,想必便很接近。 果然,出去后,右行两百步,又见到一座院落,同样很是清幽,便是东临院了。 刚到这门口,徐子青便察觉内中隐隐有剑意传来,虽并未针对与他,仍旧叫人觉得有些不寒而栗,仿佛一个不慎,就要被切割碎裂一般。 无疑,这乃是屠锦的剑意,锋锐森寒,同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煞气。 徐子青想了一想,到底还是不曾走进门去,以免打扰了屠锦练剑。 但他唯恐这三位同伴寻不到他与师兄踪迹,便又在门外留了一缕神识,只说与师兄随意走走,叫他们不必担忧云云。 之后,他与云冽再转步,直接来到了那养神台前。 每日天明之时,乃天地神气最盛之时,也是修炼神力最有效用之时,故而待两人来到养神台,便见到已有数十位神修早早来此,分别坐在那石台不同石阶上,释放明日,感悟天地。 原来虽说双五之日凡家族神修俱要来此外,平日里,这李氏族人中境界较弱者,往往也要在清晨时来到养神台上,以借助家族气运,将自身神力推进。反而是修炼到了入劫境以后,才不必如此。 李清源正在聚源境,他这时也端坐在中五层上,正将明日高悬,苦苦修炼。 只见他那尊明日里,一头奇异的怪兽正张开巨口,贪婪吞吸,那天空里就有一股澎湃的力量自上而下,灌注到明日之内,又从明日之中,不断涌进怪兽口中。 同时,明日边缘光芒湛湛,更有一种强烈的气势喷薄而出,极是强大,而明日里的神力,也在一点一点,缓慢增加。 以这两位修士神识观之,可见到养神台顶空仿佛有云层汇聚,而那云层又并非是真正的云彩,却是天地间的神气所化,正在不断哺育这李氏族人。 徐子青定睛细看,只觉得神道与仙道果真不同,修炼法门似乎很是简单,可那些阳神姿态不同,仿佛又化作了许多不同线路,让人不能窥探明白。 ……他瞧了片刻后,便不再去体悟了。 到底,还是道不同。 那神力修炼之法玄妙无比,可若是他再继续看下去,怕是不仅对己身无益,反而要有害了。 接下来,徐子青便不看神修们如何运行神力,只看众人吞吐神气、借力于养神台气运,与自身映照,倒也能有些许其他感悟了。 就这般,过去了半个时辰。 李清源一轮行功终了,自然便察觉有人注视于他,当即回头,也就见到了徐子青与云冽了。 他笑了笑,站起身,走下了养神台。 李清源拱手道:“徐兄昨夜酒醉,为何不多歇息片刻?” 徐子青笑道:“难得睡得酣畅,只是精气也已养足,便自然醒来了。” 李清源又对云冽打过招呼,就要邀他们一同用饭。 徐、云二人自无异议,就与他一齐去了。 不多时,婢子仆从们摆了桌,朝食有风兽精肉煮化了熬粥,舀起一勺吃了,入口即化,甘美无比。 几人享用过了,李清源吩咐仆从送来食盒,亲自放上尚未用过的肉粥三盅,说道:“屠兄、印兄与荀兄恐怕还未用饭,我且为他们送去。” 徐子青笑道:“李兄有心。” 然后一行三人,复又来到了东临院外。 这时候,徐子青稍作感知,察觉里面之人似乎并未继续打磨剑魂。 李清源就上前一步,叩了叩门。 便听到屠锦在里面开了口:“进来罢!” 李清源将门推开,跨进院去,一面说道:“在下带了些小食过来,三位兄台可否赏脸?” 他说时,一面将盒盖打开。 顿时一道浓郁香气飘散而出,就叫整座院子里都充满了,格外诱人。 徐子青见到,屠锦等三人在这院中各踞一方,荀梁盘膝坐于地面,印修坐于树下,屠锦坐于石上,各自本都气息锐利。这时听到李清源所言,都将气势收敛,转头看来。 李清源将三盅肉粥置于石桌,笑着招手。 那三个剑修见状,也就各自起身。 荀梁先爽快端起亦盅,吃了一勺,赞叹道:“果然回味无穷!” 印修并不多说,但眉眼间略有餍足。 便是屠锦吃过,神情也颇有满意。 李清源见了,不由同样欢喜起来。 那荀梁很快吃完,又看徐子青与云冽,笑问:“这般好的肉粥,你二人可也吃过?” 徐子青就回以一笑:“方才尔等练剑,我与师兄倒先在李兄处饱了口福。” 荀梁“哈哈”笑了声:“多亏李兄还想着我等。” 众人说笑几句,李清源虽为神修,但在他多放努力之下,此时也早已被众人视之为友,自然气氛极好。待那三个剑修都吃完了,李清源才从腰间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几个扁平的木匣,同样摆放在桌上。 几个修士略有好奇。 却见李清源将木匣打开,从里面一径取出了五个瓶儿。 这些瓶儿皆为长颈,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成,整个身子约小臂长,口径细如滚珠,那肚儿却同成人拳头一般大小,且通体玉白,看起来憨态可掬。 李清源就说道:“此为风元丹。” 说罢,他将五个瓶儿,一一送到诸位修士手中。 屠锦一挑眉:“你这是何意?” 李清源说道:“风元丹为风兽精肉熬炼而成,比之寻常精肉,于淬炼法体更有好处。”他又一笑,“……诸位救命之恩,无以回报,此乃区区薄礼,还望诸位不要嫌弃。” 原来风兽精肉的确味美有益,不过并非仅仅在酒楼摊贩里给人享用,更能炼制成一种风元丹,给神修或是修士服下,用处更胜同级精肉。 这种风元丹又分四品,每二级精肉可配为一品,以大量低级精肉配上少许高级精肉,就可炼制出共用介乎这两个等级之间的丹药来。但这一门炼制之术,则是掌握在李家手中,炼制出来的风元丹,往往也只有自家子弟能在月例里得到些许,从不卖与他人。 李清源被救了命,当真是感激不尽,若说昨夜那全兽大宴乃是他祖父用来报答众修士而办,那么今日这五瓶风元丹,则是他询问父亲之后寻摸出来,特特相赠。 而每一瓶风元丹,皆为四品风元丹,即是由大量七级风兽精肉配上少许八级风兽精肉炼制,每一瓶里,都足足有百颗之数。 如此珍贵之物,众修士自要推辞。 但李清源却道:“莫非在下性命还不敌这几颗风元丹?诸位不必这般外道,虽说这些丹药难得,但我李家库存也不在少数,区区五瓶,不过聊表谢意罢了。若诸位真心认在下为友,就莫要再回绝了。”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几位修士,便也只好收了下来。 徐子青将瓶儿打开,见到里面丹药。 每一粒皆如小指指盖大小,浑圆无比,色泽乳白,嗅起来十分芳香,让人心旷神怡。 的确是一种好物。 与此同时,他的心中便微微一动。 这些风元丹,乃是以风兽精肉炼成…… 第477章 众修士得了厚礼,与李清源又小聚片刻。 不过修行总是一件极辛苦艰难之事,尤其剑修最有磨砺,自不能稍有懈怠。李清源十分明了,故而不多时,就告辞离去了。 徐子青与云冽,也随之而出。 两人亦是要回去院中。 但是,待云冽走进东河院之后,徐子青却将李清源叫住。 李清源有些不解,就好奇道:“徐兄有什么事?” 徐子青有些迟疑,开口问道:“不知那风元丹,炼制起来,可是很难?” 李清源一怔:“倒也不算是极难……” 他说到此处,不由得语音一顿。 之后他见到徐子青严重有为难之色,霎时心里一个“咯噔”,隐隐有些猜测。 徐子青犹豫片刻。 他有心想要询问这风元丹炼制之法,哪怕要发下心魔誓言,也是情愿。但是话未出口,他却越发不知如何开口。 若是寻常之事,却也无妨,以他如今与李家的关系,想必李家也情愿帮他一帮。然而先前他却得知,这风元丹唯独李家所有,且炼出的丹药有这奇效,正是一门珍贵之术。 在九千大世界、无数小世界里,凡是珍奇之法,众人皆要放在自己手里才能放心,尤其这等几乎与自家命脉相关者,更加看重。他若是这时提出,未免有携恩求报之嫌,若是李家给了他亦会心中愧疚,若是李家不愿,也让他们之间生出了嫌隙…… 他实在不能这般过分。 因此,话到嘴边,徐子青却换了言辞:“我在狂风绝域之内,也得来不少风兽精肉,本来是想要给我师兄食用,以淬炼法体。但如今见到这风元丹,方知将那些精肉炼制成丹药后,更不浪费。于是,我思忖再三,便有着一个不情之请……”他顿了顿,续道,“不知是否能请贵家炼丹能人,为我将这些精肉炼制成不同品级的风元丹?我愿奉上报酬,若是还需什么配合的灵药,我亦愿意采购而来。” 听完徐子青的话,李清源着实松了口气。 先前他见这人那般吞吞吐吐,还当是对方想索要这门炼丹秘术,心里有些难办――此人的确对他们李家有大恩,可就算是他李清源的性命,也抵不过这门秘术,若是此人当真以李家军令牌来作要求,恐怕整个家族都会为难。 如今一听,只不过是想要请他们帮着将风兽精肉炼制成风元丹……这有什么不成的? 虽说炼丹时除却风兽精肉外,尚要添加其他几味药材,可相比风兽精肉来说,那些都并不如何珍贵,也并非那等极稀少的、需得苦寻之物。 此秘术珍贵处只在丹方、炼制手法,其他的,也就不过是耗费些力气罢了。 当下李清源就爽快答应:“我道是什么事……徐兄请放心,此事大可交予我李家。至于报酬之类,既是朋友,也不消计较这个。”他想了想,更是包揽道,“若是徐兄日后还需炼丹,也只要将风兽精肉送来,我李清源在这李家一日,就给你承当此事了!” 徐子青闻得,心里不由一喜,他定了定神,神色一肃,认真说道:“多谢,如此便有劳李兄了。” 李清源笑着应了:“区区小事,谈什么劳烦?徐兄且将精肉予我就是。” 他说完,就把腰间布袋解下,用以盛放。 徐子青也取出一枚储物戒,里面密密麻麻,都是风兽尸身,他直接打开,就如同泄洪一般,快速倒进了布袋里。到后来,他仅仅留下了数十头一级风兽尸身,用来享用其中美味,而高级的风兽虽是更加鲜美,却只稍稍胜过一级风兽,主要差别,还在于对法体功效之上,因而他不过分别留了一两头尝鲜罢了,其余之数,便全都给李清源为他炼丹了。 也亏了这李清源乃是嫡支继承之人,这储物的布袋当真够大。但饶是如此,仍是花费了有一刻钟左右,才把所有风j□j割,而这数目之多,也叫李清源生出几分讶异来。 全都收好后,李清源把布袋重又系上,拱了拱手:“徐兄等我好消息!” 徐子青再回礼:“多谢,多谢。” 两人也不多说,李清源转身便去忙碌此事,而徐子青,则踏进院子里,去寻师兄去了。 之后,五位修士就暂崇明域李家,分别修炼,与李家人虽是交好,却并不同前两日般,还要众族人细心招待。尤其徐子青,他也不断苦练万龙拳、诸多术法神通,更连连吸收时空之力结晶,让小乾坤更加稳固,如此就有数日之久。而云冽,他修炼更是艰苦,日日不缀,那剑魂吞吐间,其实锋芒更盛,几乎哪怕不曾全然释放出来,只泄露出那一丝,就有着极强势的力量。 ――像是要被斩成无数碎片一样。 大约过了有半月之久。 这一日,徐子青正盘膝坐在院中修炼,他出拳如风,在身前打出数个龙头,因着速度太快,竟是经久不散,使得后拳已到而前拳余威仍在,幻影重重,格外惊人。 待李清源来时,便见到无数层层叠叠的龙头发出一串“噗噗”响声后陡然消失,而他结交的年轻修士,也在这一刻转过头来。 徐子青收拳,回首见到李清源,就笑道:“李兄今日怎么来了?” 平日里各自修行,到后来数日方一聚罢了,李清源十分忙碌,往往倒是他两个妹子过来招待得多,李兴坝和李修和也偶尔前来探望,询问些许事关李家军的近况。 李清源略作神秘之色:“不如徐兄猜上一猜?” 徐子青略稍一想,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喜意:“莫非是……” 李清源“哈哈”一笑,手一挥,石桌上就出现了一排细颈长瓶,每一支瓶儿色泽不同,但同样莹润光泽,看起来很是美丽。 他就说道:“可不是风元丹已炼成了么,总算不负徐兄所望!” 徐子青立时起身,走了过来,细细端详这些瓶儿。 他目光一扫便是数过,那翠瓶身的有二十八支,绯红瓶身的有十六支,油黄瓶身的有五支,雪白瓶身的则只有两支。便是李清源不说,只从这瓶儿的数目,他也能猜出,这些瓶儿所应对的,便是一品至四品的风元丹了。 而且,看来这李家果然厚道,这些数目的风元丹,正是在他预料之上的。 李清源也是很快介绍了不同品级的风元丹,果然与徐子青所猜一模一样,随后他又笑道:“怎样,徐兄可满意否?” 徐子青自是点头,温和说道:“李兄乃信人也。” 李清源见他满意,便不多打扰,再次告辞离去。 徐子青则把这些瓶儿一收,快步走进了房间里面。 在那床榻上,云冽正盘膝而坐,周身剑芒吞吐,似乎有一柄无形长剑自天灵向上探出,丝丝威压,极为可怕。但这些威压,却不能影响到早已与师兄水j□j融的徐子青。 云冽察觉到师弟进来,又觉出他心绪变动,便睁开眼,看过去:“子青,缘何欢喜?” 徐子青见到师兄,稍稍收拾心情,走到他的身边,笑着说道:“不如师兄猜一猜?” 云冽略思忖,摇头:“猜之不出,你说与我听。”他再顿了顿,又道,“许是同我相干。” 徐子青也不卖关子了,就往床头坐下,说道:“的确同师兄相干。”他说完,只拉起云冽一只手来,用手在上头抹了抹。 一阵淡淡青光闪过,云冽手掌中,就出现了一支翠的瓶儿。 云冽眉峰微松:“风元丹。” 徐子青笑道:“不错,师兄再猜得细些。” 云冽就将瓶塞打开,倾出一粒吃了,而后感知法体内力量流动,沉吟片刻:“一品风元丹。” 徐子青唇角笑意愈深:“师兄猜对了。”他手再一抹,又放出鞴饷,“再猜一猜这个?” 云冽便再将掌心里的绯红瓶儿打开,同样倾出丹药吃了:“二品风元丹。” 之后,徐子青再分别舀出油黄瓶儿,雪白瓶儿,同样要云冽猜过,云冽竟也依他之言,当真一一猜过。这猜的自不会有错,但细究起来,也不过是两人之间的玩笑把戏罢了。 等玩过了,徐子青难得的兴致渐渐消褪,心满意足:“总共四品风元丹俱全,有五十一个瓶儿,尽皆是我与师兄早先在狂风绝域里取来的风兽炼制所得。我原本还想着风兽精肉虽好,可每每师兄若要淬炼法体,岂不都要吃上好些头的风兽?那也太过麻烦了些。如今才知道有这风元丹,可是再好不过。正亏了清源兄相助。” 云冽闻言,略略颔首,把所有瓶儿尽数收好,又道:“你可好生谢一谢他。” 徐子青也是点头:“友人之间,正该有来有往,方为正道。”他想了想,又说道,“师兄,按我所思,是想要炼制一份攻防一体之灵符,给清源兄戴在身上护身。那攻者包含师兄一缕剑意,而防者则用我新悟出的一门神通‘木云壁’。若是对上心怀叵测之人,只要产生杀念,在触及清源兄时,师兄的剑意便破空而出,与此同时,木云壁也迸发护主,将清源兄身躯护主,叫他不被那攻击所伤,如何?” 虽说他两个并不精研符之道,可简单灵符,却不在话下。 云冽也稍思索后,方说道:“可稍待一段时日,待我剑魂五炼,所得剑意当力量更强。” 徐子青听得,也是说道:“便依师兄所言。” 478、回剑灵塔||云冽再次闯塔。 话是这般说,不过众修士在这李家的确呆了不少时日,便是做客,也是做得够久。 那几个剑修心中各有领悟,闭门造车必然不成,就想要回去中央剑域,到剑灵塔历练,又在剑影壁前,好生观想一番。 故而很快,众修士就朝李家众人告辞了。 李清源听闻,自然很快赶来,身后又跟随了四五个身材健壮的青年男子,就对众位修士说道:“诸位追求仙道,要去修炼,李某自不能阻拦。不过几位兄台孤身在此,平常周围小事却无人照管……”他把这几个青年指点了,续道,“他们乃是李某心腹属下,暂且叫他们侍奉诸位,待诸位来日要回去下界时,再将他们遣返即可。”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虽说有些唐突,还望诸位莫要推辞。” 在大家族里,要属下人去做侍奉之事实属平常,这几个青年不过尽皆在凝神境左右,也不至于给众修士造成什么危难,更不可能做什么监视、传达之事,当真便只是他一番心意。 只是李清源也知晓这几位友人大多都是独来独往之辈,亦担忧他们不欲在身旁多个人手。 这回不待屠锦等人说些什么,徐子青先一口答允:“李兄细心,多谢了。” 李清源闻言大喜,这徐兄收下这些仆从,定是真将他当了朋友,才会不辜负他之好意。他连忙分出两人,叫他们便跟随在徐子青与云冽身后,他再看向另外三位剑修。 那三人见徐子青收了,本身亦无谓是否收留,便也点头应下。 李清源笑意愈盛,对五个属下都是叮嘱:“要好生侍奉!” 那五个属下,自然也都恭敬应“是”。 随后李清源再不多话,只管以牛头飞蛇将众修士几乎送到剑灵城外,才告辞而去。 徐子青一行带着众位凝神境神修青年,则入住原本的客栈之中。 他本非喜好他人侍奉者,带上这两个随从,自然也有他的用意――他与师兄既然说好要炼制灵符交予李清源,待炼成时再去拜访未免有些太过张扬,不若只管叫这随从们回去时给友人带去,只作是一件普通赠礼,则再好不过。 三年不见,屠锦等人在前往狂风绝域前,却没有将上房退了,现下正好重住。徐子青与云冽两人也就干脆住在他们左近之处,互相也有照应。 两个凝神境随从手里早有李清源安排的资财,在徐子青欲要为其定房时,都是连连推辞,自己很快也住在距离徐子青房间极近、专为随从而用的小间里。他们许是也被李清源细细交代过,对待这师兄弟两人极尽殷勤,方方面面,无不周到,居然当真为他们省了不少事。这也难怪修炼之人总要收上几个仆从,盖因便于行事罢了。 稍稍在房间里打坐片刻后,徐子青与云冽二人,就举步出门,很快往剑灵塔走去。 他两个分别在剑影壁前观想后,徐子青收获不大,先行脱身,而云冽亦极快起身,要往剑灵塔去。 徐子青心里一动,并不离去,而是想要瞧一瞧师兄闯塔。 也不知师兄如今,究竟将剑魂淬炼到什么地步…… 云冽刚自走到剑灵塔前,已引起许多剑修留意。 于修士而言,区区三年流水而过,并不能叫其有所遗忘。毕竟在这剑灵塔前创出剑道之剑招者,数百年难得一见,如今这些年里,也不过只有云冽一人罢了。 当年云冽创出止杀剑法时,本有不少剑修在其身侧打坐、领悟受惠,这时那些人里,自有很快将云冽认出者,也暂且放下自身悟道,走了过来,要看一看云冽而今的造诣。 也是运道不错,前一位闯塔者仅仅过了一刻工夫,就被弹出。 跟随而来的李家随从立时前去交纳一百神石,也无需云冽再亲自与人应对了。 云冽微微抬目,看了看那九十九层高塔,随后一晃身,整个人已然走进塔中。 密室第一层,云冽盘膝端坐,剑魂离体。 镜中虚影闪身而出,云冽剑魂瞬时出手,一道剑光之后,虚影粉碎,闯关而过! 下一刻,就是第二层! 剑灵塔外。 徐子青仰头而望,神色平和。 自打云冽进入塔中,第一塔层棱角上白光一闪而没,转瞬便已跳到第二层去了! 而在第二层里,又是闪烁一瞬,再上第三层。 随后第四层、第五层……每一层那光芒都只微微跳跃,立即变动,如同一颗流星,攀附着诸多塔层,划出了极灿烂的光辉。 围观的剑修越来越多,就有人渐渐发出惊叹。 “这是哪个剑修,速度好快!” “其疾如风,恐怕每每一剑,便将守塔者诛杀了罢!” “听闻是一位云姓剑修,当年仅仅剑魂二炼、元婴期的修为,已能创出己身之道的剑招,引动风云,让不少人都隐隐有所触动,的确天资惊人。只是不知为何,后来竟销声匿迹了,没料想三年之后,复又回来。也不知他现下剑道境界如何,若按我猜测,怕是已至三炼,才来闯上一闯。” “――元婴期?不知他的年岁……” “这倒不曾听说,倒有善观形者有推测,应是不足三百。” “如此,那当真了得!” 屠锦等三位剑修也来到此处,远远地,便看到了许多剑修围在剑灵塔前,让人心生奇之感。然而待他们见到了徐子青,哪里还不知在这剑灵塔里闯关者,便是云冽? 这就难怪了,云冽数年前也算颇有名声,如今归来被人看重,正是理所当然。 短短呼吸间工夫,云冽已闯到十一层,而于他而言这剑魂一炼瓶颈着实不算什么,他自是丝毫没有滞碍,再度以同样之速飞快闯过,直接到了第十二层。 然后,依旧同先前一般出手不留情,一剑而过。 剑灵塔下,一应修士尽皆看到,那塔层上白光飞跃到十三四层之后,速度半点不慢,仍如先前那般,在转瞬时就到达剑魂一炼最高那层,而后在第二十二层时,也同样毫不停留。 如此反复,终于急速来到了第三十三层。 此时许多观看的剑修,都心中一震。 不知这云姓剑修,是否得以通过…… 然而下一刻,他们就亲眼见到那团白光一往无前,在他们回神前便已再度跳跃,到了第三十四层! “突破了!果然他已是剑魂三炼!” 霎时间,就有一些剑修惊呼起来。 更有几个有心人留意到,直到现在,闯关的速度依旧不变……这也便是说明,此时闯塔之人,即便闯到剑魂三炼的塔层里,他每一次突破关卡,也都只用了一剑。 一时议论纷纷,越发吸引了很多剑修围来,尤其那些不识得云冽的剑修们,在听闻此人三年前不过剑魂二炼时,就更是有了兴致。 他们都是懂剑之人,自然更加明白,在一个塔层停留的时间越长,便证明突破得越发困难,反而停留时间越短,则是远远没有到达极限。 那么他真正的极限,究竟在何处?他还能保持这般威势多久? 随即,三十四层顺利而过,三十五层、三十六层、三十七…… 一直到了四十四层,已然到达了突破剑魂四炼的关卡了! 但塔层上的白光,依旧不慢! 闯塔之人,也依旧只用了一剑! 到这时,众围观剑修都是屏住呼吸,他们想要知道,这个难关,是否他也闯过? “若是仍能过去,这进境未免太快……” “他三年来去了何处,怎么比我等在这里日日观想、闯塔还要厉害?” “难以置信,不过是个元婴期的修士罢了!” “这般的人物,也不晓得,是哪个极大的宗门培养出来……” 众目睽睽之下,闯塔人这第四十四层,也突破了。 便也是说……此人已是剑魂四炼。 短短三年,自剑魂二炼,就突破到了剑魂四炼! 而终于的,塔中人闯塔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不再是只出一剑,便能闯过了。 就有好些同样天资卓绝的剑修们,在心里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幸好…… 虽说已是极为恐怖…… 幸好还未有那般夸张…… 这不怪他们生出这般念头,着实是剑魂九炼间,每三炼就有不同。 若说每一炼突破时都有小关卡,那么三炼过后,就有一个质的飞跃,三炼与三炼之间的关卡,也比前两炼之间的更加困难。 因此尽管剑魂常称“九炼”,但细究起来,前三炼、中三炼、后三炼,也算是剑魂的三重境界了。 于是在这第四炼里,每一层再往上闯,逗留的时间都要长上一些。 第四十五层用了数个呼吸,第四十六层用了弹指间,四十七层为半柱香,四十八层一炷香,四十九层盏茶……之后是半刻,一刻,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待到第五十五层,众修士皆已明白,这云姓剑修的剑道境界,少说也有四炼巅峰了! 不过那白光在第五十五层上,已停留了有两个多时辰。 这是迄今为止停留最久的一层,似乎……也到了闯塔之人的极限了。 却不知待到最后,结果又会如何。 到如今他们只愿知晓,此人究竟是否能再造奇迹? 徐子青微微蹙眉,他自然知道师兄正在四炼巅峰。 但他也期盼着,师兄能在此一举突破,进入更高的境界! 479、剑魂五炼||突破,名声动 剑灵塔中,云冽正被五个虚影包围。 四面八方,周身左近,全都被密密麻麻的剑光形成天罗地网,铺天盖地的逼仄而来。 在这样的剑网里,有无穷无尽的压力,就仿佛是五个同等修为的白衣剑修,在对付那核心之处的唯一一个,一个不慎,就可能身死魂消! 云冽立在正中,似乎就要被这样如潮水般汹涌不停的剑光淹没。 但是他却抱元守一,也将手里的黑金长剑舞得密不透风! 他的每一剑,用的都是最小的消耗,没有半分浪费,干脆利落,毫无冗余。 那些包围着他的无数剑招,他好像都了然于心,不论对方出招多么诡谲,不论同时有多少剑招一次袭来,他都能够立即抵挡,如同本能,仿佛不曾思考。 若是还有人在塔中,就能见到那端坐在地面上的云冽肉身,双眼已经变成了一片漆黑。 就好似那广袤的夜空,又仿若无边无尽的幽暗,没有丝毫光亮。 这样的纯黑里,却更似乎有着无数把利剑,被无数个一模一样的人影挥动,在不停地演练着,不停地挥舞着,也不停地变化着。 他像是陷入了一种空灵的状态,一生所习的所有剑术都信手拈来,而更多的新的招数,也无声无息地使出,全然无需半点准备。 同时,那杀身剑的十三变式时而分散击出,时而汇聚一处化作本招,又有杀生剑无尽剑丝,如海藻般四散狂舞,每一根都将那五个虚影一式剑招抵挡了住,再立刻三百剑丝接连劈斩,要把天地万物,全都化成碎片! “刷刷刷!” 那杀生剑后,一个虚影瞬时被劈成两半,但剩下四个更加狂暴,攻势也更加强悍了! 但对于云冽而言,死去一人,压力就减少数分。 他方才能熬过五人同战,没道理如今剩下了四个,反而战不过了。 就像是一张巨网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云冽找到了出口。 同时,他就能够通过这一个出口,找到彻底撕碎巨网的道路! ? 剑灵塔外,又过去了半个多时辰。 围观的所有剑修都屏息凝神,丝毫不敢大意。 更有不少原本天资就极不错者,在此时心里也对闯塔人生出了几分敬佩来。 剑灵塔的五十多层,剑魂四炼。 便是那些在这剑灵塔处修炼了数百年的剑修们,也难得有这般强大的剑道境界。 更莫说,这闯塔之人不过来了三年,最初不过是剑魂二炼。 ――需知有多少人卡在剑魂三炼与四炼之间,又有多少人在不断领悟中不断推翻自己之前所修的剑道,将多年前不够稳固的基础重新建立。 这样的进境速度,至少在万年之内,都从未有过! 不知不觉地,就让人期待这一个人物来。 他已然在第五十五层停留了接近四个时辰了。 所有闯过剑灵塔的剑修都知道,那云姓剑修正是在五位同等境界的剑修包围之下,坚持了这接近四个时辰,那该是何等的艰难,又该是受到了多大的压力! 能够拼到这个地步,哪怕他终究不曾突破这一个关卡,依旧能够得到众人的赞誉,更值得众多剑修的看重! 随着时间的流逝,徐子青的心弦,也绷得越来越紧。 师兄,师兄,师兄…… 他深深地呼吸,压制住翻滚的心绪。 不,他不应当这般过分担忧。 师兄能够突破,自然再好不过,若是师兄不能突破,却也无妨。 只因他相信师兄,即便是失败,也能有无数所得…… 修仙途中,经历万千,得失之心,着实不必太重。 渐渐地,徐子青的心境重又稳固下来。 他再看向剑灵塔时,就不再同先前一般,关心则乱了。 然后又过了一刻,那第五十五层上的白光,终于颤抖一下后,狠狠地跃上了地五十六层! 突破了! 竟然真的突破了! 徐子青猛然松了口气,他随即,就听到了更多的议论之声。 “谁知那闯塔人叫什么名字?” “只听说姓云……” “真是绝世天才!如此人物,必然要好生结交一番!” “若是能在一处切磋剑道,定是人生快事!” 师兄得到如此赞誉,徐子青与有荣焉。 行走仙路越长,他越发明白,只有能获得强大的修为、高深的境界,才能辟除万难,不至于半路陨落。他想要与师兄永生长伴,更是盼望自身不断进境。 ――他一直想要追上师兄步伐,与他并肩而行。 多年来,他的确越发与师兄接近,也的确终于能对师兄有所助益。 但…… 师兄不仅是他挚爱之人,甚至直到现在,甚至他徐子青已然逐渐开始发挥传奇功法的奥妙,师兄依旧能稳步走在他的身前之处,为他指引坦荡仙途! 这未尝不是告知于他,他还需更加勤奋。 这也未尝不是告知于他,前路漫漫,不可掉以轻心。 这更未尝不是告知于他,天下间英才无数,便有再多所得,便是天资极佳,便是有传奇功法傍身,无数奇遇先锋,也不能沾沾自喜。 他需得谨慎修行,苦练不缀。 至少在不远的前方,总有一人坚定前行,一个不慎,就要失去。 白光在第五十六塔层上只停留了接近半个时辰,之后那光芒骤然熄灭,就有一个人影自塔中激射而出,稳稳落在了地面上。 众剑修登时齐齐看去,都觉得极其刺目。 倒并非是那人生得如何貌美绝丽,而是仿佛打眼间便可见到一道璀璨剑光,包裹着一团纯粹杀气,让人几乎不会注意那人的面貌,却在那一瞬记住了那道气息。 好生犀利,好生锋锐,好生霸道! 之后众剑修略晃神,才看得清楚,那正是一位一身白衣的剑修,整个人都如同一柄利剑,气质冰冷,气势冲霄! 这正是他先前在塔中对战得激烈,即便是剑魂离体与虚影交战,依旧是用尽境界修为,才导致现下气息外放,形成了这般的状态。 那白衣剑修出塔后,目光就转了过来。 众剑修见到,他之视线,正落在一位身着青衣的年轻修士身上。 徐子青抬眼,微微一笑:“师兄,恭喜突破。” 云冽略略点头:“尚有进展余地。” 徐子青笑意愈深:“不如师兄这几日再闯塔几次,巩固一番?” 云冽亦道:“我正有此意。” 两人说了几句后,云冽便走到剑影壁前,盘膝打坐,对照观想起来。 众多剑修原本想要同他结识一番,可见他这般刻苦,心里钦佩之余,便不去打扰。 而徐子青见到师兄入定,就转身离去。 他修炼之处,不在这剑灵塔周围,而是在客栈之内,幽静之所。 余下数月,皆不得清闲。 徐子青身在客栈之内,但每每修行一段时日,总会前往剑灵塔一行,同师兄小聚,谈论数句,抑或将所修神通、术法施展于师兄来看,同师兄互相印证一番。 故而他便知道,在师兄平日里观想时,终究还是有一些剑修前来与师兄论剑,或是要师兄指点,或是同师兄切磋。 云冽一心剑道,便是来者不拒,博览众家剑术、剑意,长久下来,对己身亦是有益。 但许是往年积累到此时已有喷发,如今他再闯塔,也只是慢慢往上攀升,若是想要尽快达到剑魂六炼的程度,却并非那般轻易。 不过饶是如此,以他几月中再度上升四五层的速度,仍叫众多剑修啧啧称奇。 屠锦、印修、荀梁三人,都与云冽切磋最多,也探讨最多。屠锦原本在剑魂二炼巅峰,突然一日顿悟,竟是入了剑魂三炼!只是并不足够稳固,偶尔剑意发挥出来,不能次次奏效,还需多多磨练一番。 与此同时,印修、荀梁也陆续突破,到达剑魂二炼,但是再要往上,则还需更多积累。 然而有一日,屠锦突然将众人召集到客栈之中,要商议要事。 一行五人便未去剑灵塔,而是各自来到云冽与徐子青所在房间之内,询问屠锦之意。 屠锦嘴角微勾,说了四个字:“风云榜战。” 徐子青一怔。 荀梁、印修也恍然道:“时光如梭,原来已是这个时候了。” 百年一度风云榜战,凡结婴者俱可参战,若能杀入八百金榜,则世界扬名,得八方依附,十分尊贵。不仅是众多年轻英才自身颜面,更是宗门的颜面。 如今此回榜战只余下两三年光景,若是一直停留此处,便要错过,若是想要参加,则需得尽快回去下界,也好做一做准备了。 徐子青等人想起此事来,也各有思量。 荀梁、印修如今可说俱是散修,他们若要仙途更长久,自然要让自己有些名声,方容易得到资源,以供自己继续修炼。榜战之事,自是不能错过。而他们的年岁已然近乎千岁,这一回若是不去,便再无下一次了――前头数次,他们名次皆不算好,如今剑道小有成就,越发想要试上一试。 倒是屠锦,他本身早已过了千岁,反而无需参战,他提出此事,不过是提醒后辈罢了。 而徐子青自身,也是想要参战的。 ……他却不是为了自己的名声,而是风云榜战实属盛会,参战之后,定能接触更多高手,对己身有益。而且,若是他与师兄真能得到名次,对于五陵一脉在周天仙宗的地位,亦极有好处。 480、白龙笙||旧友,赌斗的真相 这般想着,徐子青便先对屠锦说道:“多谢屠兄提醒了。” 荀梁与印修自也是同样道谢。 屠锦一声冷哼:“不必谢我,我不过是想要弄个明白,以免云兄与徐兄以剑神令离去,反倒是让我没了着落了。” 他话是如此说,但在场众人如何不知他之心意?若当真只是为此,云冽与徐子青离去之前,莫非不会与他们说上一句么?只是他素来脾性古怪,厌烦他人言语黏腻罢了。 徐子青等人便也不多说,一笑而过。 随后,众人就要商议,该如何行事。 荀梁就先问道:“徐兄,云兄,你二人意欲如何?” 到底剑神令为他二人所有,一应之事,还是要以他两个为主。 徐子青就看向云冽:“师兄以为如何?” 云冽略思忖,说道:“三日后即离去。” 徐子青温和一笑:“如师兄所言。” 这一对道侣心意相通,但凡要做出什么决意来,往往一人出言,另一人便肯随之,并不会出现什么分歧。故而此回也是一般,云冽以为三日后便可,徐子青便也觉得并无不可。 他二人决定得快,那边几人都微微怔了怔。 然后荀梁方说道:“既然如此,我无意见。” 印修想了想,也点头道:“我亦然。” 此时仍旧静默者,就只剩下屠锦了。 屠锦挑眉道:“我自还是留在此地苦修。” 他此言一出,其余人等,都不由有些讶异。 需知他们五人以这剑神令为媒介来到九虚之界,剑神令里便记下他们气息,离去时也同样只能用这同一枚剑神令。而身为剑神令之主,更唯有云冽方能操纵这一枚剑神令。 云冽若是将荀梁、印修带下去,参加那风云榜战,则不知何时才会重来这九虚之界,倘若他一直不来,则屠锦便必须一直留在九虚之界了。 甚至……倘若云冽身死,恐怕这一生,屠锦都不能再回到下界之中。 若是屠锦决定留在此处,可想而知,将会是冒着多达的风险! 徐子青看过去,迟疑问道:“屠兄已是想好了么?” 屠锦却是一笑:“我毕生所求唯剑道而已,留在此地短短三年,所得比之我从前千年更多,如何不让我心满意足?若是我运道不佳,纵使在这里度过余生,也未尝不可。更何况……”他说话更是洒脱,“就算当真不成了,我在这里苦苦修行,未必不能借成仙而飞升脱离,又有何惧?尔等实在不必思虑太多,反而失去我修行之人的豁达之心了。” 许是因着离别在即,屠锦先前还言语乖僻,现在却又显得坦率,难得说了这许多话来。 另四人听得,也都笑了。 的确是这个道理,顺应自然,未必没有其他出路。 这就说定了,之后只待三日后,就将只留下屠锦一人在此。 忽然间,外头传来一阵动静。 几人心里一动,都是神识扫去。 屠锦说道:“是店家小二?” 徐子青也道:“不,尚有他人。” 不错,众人皆已发觉,那店家小二正是引了另一人来此,很快便在外叫门。 而那个被引来之人…… 徐子青不禁看向自家师兄,又看了看屠锦,神色有些疑惑。 所来之人,竟是当日里同屠锦三人赌斗的华服青年。 但他此时,却只是一人孤身而来,不论是那俏丽女子,抑或是导致双方生出龃龉的三个元婴修士,却都不曾见到他们的身影。 只是,那日事情已了,双方互不亏欠,他来作甚? 一时之间,就叫人有些不解。 不过,既然当时华服青年不曾抵赖,这回孤身前来,总不至于是寻仇罢! 于是徐子青也不如何犹豫,挥挥手,将护持这房间的阵法撤去,把外头之人放了进来。 店家小二自行退去,华服青年仍是一副懒散模样,走进来后,却是朝屠锦打了个招呼:“总算将人引走了,迟来见你,你可莫要怪我。”他又随意看了另几个修士一眼,“先前逼迫太甚,对不住了。” 这时候,不仅是徐子青与云冽,就是一直同屠锦在一处修行的荀梁和印修,都觉得惊异起来。 如今这情况,分明屠锦与华服青年乃是旧识? 那赌斗之事……却是怎么回事? 屠锦见到此人,哼笑道:“怎么,将那三个夯货甩脱了么。” 华服青年也是笑道:“左右没要了他们的性命,已是还了他们师尊的人情,修为倒退之事,不过是自己作孽,我不怪罪已是极给他们脸面,莫非还敢压制我不成!” 屠锦冷笑道:“哪个叫你不仔细,偏生欠了那人情。” 华服青年则叹道:“众目睽睽,我虽无需他来插手,偏偏他多管闲事,白赚我的人情,真真叫我很不痛快。若是他这三个徒儿晓事也就罢了,孰料却是愚蠢至极,叫我忍耐不得。” 两人几句对话,叫他人一头雾水。 听得越多,众修士便越发觉得不对了。 看来他两个不仅相熟,更是联合起来,算计了人么? 屠锦见他们这般神情,就笑着一指那华服青年,说道:“此人是白龙府主独子白龙笙,地位尊贵,为人惫懒,也算是我一位旧交。” 众人先略迟疑,随后仍是先与那华服青年见礼。 而后徐子青不由问道:“那赌斗之事……” 屠锦唇边就有一丝嘲讽:“也是这厮倒霉,当年因一处遗迹发掘出来,他偏要独自去凑热闹。结果便出了意外,有一极强妖兽肆虐而出。” 历经危难时遇上什么意外都属平常,这算不得什么,白龙笙身为府主之子,财力惊人,资源丰厚,一身的家当自也极多,压箱底保命的底牌也是不少。那一头妖兽他本身修为的确不能对付,可若是将底牌使出,他也能毫发无伤。 谁知被人横插一杠。 白龙府主地位尊崇,白龙笙进入遗迹后,就有不少人巴结过来。洪川派虽也算是大派,比起白龙府来,还真算不得什么。故而那三个元婴的师尊千山老祖,也对白龙笙很是殷勤。 那时妖兽突袭,千山老祖只稍作估量,就拼着手里有一件不错法宝,本身修为又在当日里的白龙笙之上,还不待白龙笙动手,便飞快拦在白龙笙身前,为他受了不轻不重的伤。 许多同来历险的修士将此情此景收入眼中,白龙笙憋屈无比,只好捏着鼻子认了这个人情。 后来,白龙笙不得不对千山老祖和颜悦色,就连白龙府,对洪川派千山一脉,也只能多看顾几分。也是因着此事,白龙笙才一扫之前的懒惰,很是刻苦修行一段时日,将境界提升到了如今地步。 只是跟洪川派的瓜葛一直不能结清,就让他十分烦恼了。 徐子青听到此处,仿佛也能体会到白龙笙几分心情。 虽说那千山老祖未必知道白龙笙还有底牌,也未必是在算计于他,但事实上白龙笙的确无需他来救助,且千山老祖救下白龙笙亦不是因着想要救他,仍是看中他身后利益罢了。 这般的“救命之恩”,叫白龙笙不认不成,认了却极不甘愿。 徐子青自问,若是他自己遇上此事,恐怕也别扭得很。 但倘使是有人真心相救,那又不同了。 后来过了许多年后,千山老祖不知从哪里得知白龙笙手中有剑神令在,加之他座下也有几个习剑的弟子领悟了剑意,就去寻白龙笙,提及这个人情。 但白龙笙堂堂府主,如今的修为亦早已胜过千山老祖,府内更是有不少幕僚也是剑修,怎么肯把这珍贵的几个名额浪费在那三个不过区区剑意第二境的窝囊废上?左右这许多年来千山老祖凭借与白龙府这一层关系得到了不少好处,如今人情早已是微乎其微,他也懒得嗦,便说只肯将这三个元婴带到九虚之界一载,又或是带上一个元婴十载,叫那千山老祖选择。 结果,便是如而今这样了。 白龙笙带着那三个元婴而来,没料想才刚刚来到剑灵塔前,甚至还不及观想剑影壁,那三个元婴已是蠢得去找屠锦的晦气。 要说屠锦和白龙笙也算是共同经历过患难的旧友,屠锦不曾因白龙笙与洪川派那点关系就放过那个做下恶事的化神修士,白龙笙更不会为了个强行依附的洪川派而去找屠锦的晦气。 但偏偏在这时候被三个元婴弄得下不来台,屠锦不能退让,只因一让就没有面子,白龙笙也不能退让,他对脸面也很看重。 愤怒之下,白龙笙暗地里与屠锦传音,要联合起来,给那三个元婴一个教训。 于是就有了后来白龙笙与屠锦一场对战,两人都不曾真正使出绝技,比斗时也做戏较多。因两人默契尚可,竟连白龙笙的俏丽护卫也不曾看出,就更莫说那三个元婴了。 而之后的赌斗,早早便已注定,只会是屠锦胜出。 若非如此,屠锦也算有心之人,怎会连累同伴陪他任性将境界作为赌注? 至于那蚀神丹……虽说白龙府对外声称并无解药,但于白龙府主的直系血脉而言,却是有解。所以示以结果前,屠锦早已将乱风花数目传音给白龙笙,若是数目不足,白龙笙自有办法,将数目遮掩。 所幸屠锦等人所摘取的乱风花,也的确原本就比白龙笙一方所得更多。 481、真正来意||结交与归附 徐子青等诸位剑修这才恍然。 怪道这白龙笙服食蚀神丹时那般利落,走得也那般干脆,原来原本就不过是伙同屠锦设了局罢了。而屠锦不同他们细说,想必也是觉着没什么必要,更多……或许也是恐防这位白龙府少府主不乐意将这算计之事告知他人。 如此又可以得知,屠锦与白龙笙确实有旧,但两人之间的交情,却还未达到生死兄弟的地步。 因此,有些事情,也要谨慎一些。 想到此处,徐子青不觉又有些好笑。 其实,未尝不正是屠锦外在狂放、实则处事时自有章法,才能与白龙笙结交?而且以屠锦那般性情,若非有些本领,又怎能活得那般潇洒? 他稍稍念头一转,不再多想,就揭过此事了。 那边屠锦已又问道:“你将那三个废物打发去了哪里?” 白龙笙冷哼一声:“三个蠢物吃了我的蚀神丹,想要稳固境界、不至于元婴崩溃,可是费了许多功夫。我正好将他们留在客栈里,使纤柔将人看住,自个去剑影壁前观想。如今他们好容易稳定下来,只余下了不过元婴初期的修为,我就让纤柔再将他们压制在剑影壁角落处苦修,前来寻你了。” 屠锦也是冷笑:“你倒会寻空子,早先数月里,怎么不见你来?” 白龙笙打了个呵欠:“那时尔等过得如此精彩,我却凑什么热闹!不过若是我再不来,怕是你们就要走了,才趁空过来,与你们打个招呼。” 屠锦听他此言,嘴角又露出一丝讽意。 他哪里不知白龙笙的真正所想? 这个旧友平日里倒也够义气了,但傲气亦有不少,因他乃是白龙府继承之人,就算生性再如何惫懒,也总是要结交一些天才人物,才能使自身地位更加稳固。不然他老爹虽说如今只和他那府主夫人的娘生了这一个亲生儿子,可外头不能上族谱的私生子,却也有几个。而且,若是他当真不争气了,他爹娘寿元悠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又给他生下个弟弟来,动摇他的地位。 白龙笙先前不来与他屠锦见面,不过是不欲将此事宣扬,后来见到云冽在剑灵塔里有那般本事,再观察另几个修士数月后,就想要来结交一番。 在这期间里,说不得他更是回转到乾元大世界里,还调查过另四人的来历…… 只是……屠锦眉一扬,并不当真出言嘲弄。 左右不是坏事,白龙笙此人身后势力盘根错节、乃是个庞然大物,交好起来并不吃亏。他本人也算值得交往,只要不与白龙府有什么利益冲突,那相处起来就是互惠互利,没什么不好。 云冽与徐子青两个身后有周天仙宗这背景也就罢了,但荀梁与印修,若是能投在白龙府做幕僚,则要比独自在外面做个散修,要强得多。 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在介绍之初就首先将这白龙笙的身份点出。 果然,在与屠锦这般互相调侃几句后,白龙笙也同另几位修士说起话来。 以他白龙府继承人的身份地位,稍一与人主动交谈,便是折节下交了。 且不说云冽与徐子青如何看待,至少荀梁与印修两个独身飘零许久的剑修,已然是明白了这白龙笙的暗中之意。尤其他们更能看穿,白龙笙对他两人招揽之心居多,而对云冽与徐子青,则是交好之心为主――这并不奇怪,徐、云二人身后有一品仙宗,且天资更在他们之上,招揽必然无用。转而言之,若是自己二人愿意投身白龙府,却更能得到白龙笙的信任。 这便是结交之人,与归附之人的差别了。 事实也的确如荀梁与印修所猜一般,白龙笙在白龙府里既有尊位,所见识到的各色人等也是极多,自然眼力奇高。故而他才稍微接触几人,再略作打探,便已是明了该如何相交众人了。 剑修素来攻击之能绝强,同等级中少有对手,荀梁与印修这两个剑修,在剑灵塔附近或许算不得十分强大,但是能凭借剑神令来到九虚之界的,经过剑影壁与剑灵塔的历练,都会有极大的拔高,潜力无限,而且就说他们如今剑魂二炼的剑道境界,在乾元大世界里已算是颇高水准了――毕竟,汇聚在剑灵城的剑修们,俱是分别来自各个大小世界,而剑神令这种奇物,就算在某个大世界里,也未必能有一两枚,白龙笙能在此处遇见来自同一个世界的剑修,也是极巧合的了。 自然,想要将他们收归麾下。 荀梁与印修对视一眼,就也同白龙笙亲近了些。 白龙府……乃是一等一的大势力,其威能不在二品仙宗之下,甚至能比得上一些一品宗门。白龙笙在府中地位比起一个宗门的核心弟子更强数倍,若是应允他的招揽,便极有可能直接隶属白龙笙本人,比起那些自动前去依附的普通散修,又要好上许多。 早年他们二人经历坎坷,一个不愿再入任何宗门,一个则是只愿身属家族、不愿拜师,若是投靠其他势力,一来不得其门而入,二来也不愿跟随自己瞧不上之人。 但这时却很不同,荀梁与印修自身剑道已磨砺愈强,白龙府也并非那无规无矩之地,白龙笙为人亦是不错……诸多条件摆了出来,自是不妨归附。 他们这一类的散修,要想自己谋得足够资源,实在要浪费许多时间,可若是能由府中提供,则能集中精力努力修行,必然要比他们自己闯荡时,要进境更多的。 这便算是一拍即合,白龙笙敏锐察觉两人言下之意,面上的笑意,不由得也真切几分。 徐子青到这时,也将其中关窍看了出来,据他观之,这白龙笙确实是个人杰,名门之后能有这等风度,已是难得,荀兄与印兄可以得到如此归宿,他也很是为他们欢喜。 不过那表心意的言语,却无需在众人聚会时剖白,双方有了那个意思,事情也就成了大半,只待回去乾元大世界,荀、印二人便可以同归白龙府了。 但是现在,众修士仍是先告知了白龙笙,言道要先行下界,去参加那百年一度的风云榜战。 白龙笙闻得,不由笑道:“风云榜战的确是风云辈出,诸位皆有本领在身,若去闯荡一番,未尝不是一件极增阅历的好事。往日里,但凡能在其中与诸多英才对战之人,不论是否闯入八百金榜,又不论是否有连胜战绩,事后都能在各方面有所提升,且潜力越大,提升越多……这就是与无数同等天才对战、见识无数功法神通的好处了。” “如此盛会,的确不能错过。” 徐子青也是笑了笑:“我等亦是如此想法,虽说而今境界尚且不够,但只要能见识见识,也是极好的了。” 白龙笙听得,则但笑不言。 说实话,在他看来,这两个年轻修士一人仅在元婴中期,一人则在元婴后期,经验境界都着实太浅了些。风云榜战里无数英杰,不知有多少来自各方各地的强者,更不知有多少天赋极妖孽的人物,想要在那里闯出头来,何其困难? 至少也得有个化神期,还要有各种强大神通、法诀在手,才可以略为自保。 元婴期就想要触及那八百金榜的……难,难,难。 白龙笙以为,云冽如今已然有剑魂五炼的剑道境界,也称得上是天才里的天才,或许有一拼之力,说不得能借此进入八百金榜。但是徐子青修为更低,本身看来也锐气不足,怕是没什么希望了。 但若是两人境界再度提高,甚至云冽能突破到化神境界……那再与剑魂配合起来,才有望进入更高的名次,受人崇敬、追捧。 不过据白龙笙查来的消息,这两个修士一个不满两百岁,一个不满三百岁,潜力还远远不曾发掘,前路更有无限光景,就算此次不成,还有下一次,下下次。大约也过不得几百年,就可以成为人上之人,强者中的强者了。 说了一会儿话后,白龙笙直言邀请:“再过上三四月,我便能将那三个累赘抛去,到时自会回归白龙府。我等在此地相遇也算一场缘分,尔等下界之后,若是不介意,不如到我府上一叙。” 荀梁与印修立时知道,这是告知他二人何时前往白龙府、归入其门下,而对徐子青与云冽而言,这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邀约。 ――也是要同他们进一步结交的试探。 徐子青看向云冽。 云冽微微颔首。 徐子青就也笑道:“少府主相邀,怎敢不去?” 白龙笙得了面子,也极愉悦,随后他看向屠锦,又是说道:“待日后我再回来九虚之界,不知可否与屠兄结伴?你我二人互相印证剑术,总比一人闭门苦修爽快。” 屠锦看他一眼,说道:“这也没什么不好。” 一行人终于说定了,白龙笙也不打扰几人,很快告辞离去。 荀梁与印修心中都有几分激动,云冽与徐子青,则在这九虚之界附近再走一回,换取一些下界未有的物事,准备给几位师兄,域主等人瞧一瞧。 三日匆匆而过,云冽四人也不多留恋,就用了那剑神令,直接回去乾元大世界了。 482、回归||五陵山域的变化 善缯蛭髅妫几座小峰头环抱之山谷谷底,禁制内。 一阵光芒闪动后,里面突兀地出现了四个人影,正是借由剑神令回归乾元大世界的徐子青、云冽、荀梁、印修几人。 随后他们手一挥,便各自将自己布下的禁制解开。 然而四人又有察觉,还有几处小禁制忽然炸开,化作了一道流光,消失在他们眼前。 众人倒也认得,这些小禁制乃是五陵山域里宓兴、公冶飞柏与吕文歌三人所设,乃是为了留意他们何时回归而用,自不会阻拦。 果不其然,他们才刚刚走出数步,就又有几道遁光极快袭来,现身于他们面前的,就是三个身材修长的青年,亦是他们之前惦念之人。 那三人见到徐子青等人,都是神色一喜:“你们回来了!” 还不待他们说话,公冶飞柏忽地有些急切:“屠锦为何不在?” 徐子青急忙安抚道:“公冶师兄莫急,屠兄他仍在九虚之界苦修,十分安好,我等则是为参加风云榜战方才回归,并非是出了什么岔子。” 公冶飞柏听得,才松了口气,随即自嘲一笑:“你们前去那异界里,实在叫人担心。” 徐子青也笑道:“公冶师兄放心,我等虽也有些经历,但至多不过是有惊无险,几乎都不曾受过伤的,更莫说什么大的危难了。” 另外两位师兄也各自看过自己的友人,再听他这般言说,皆放心下来。 印修与荀梁见到友人如此关怀,心里也是一暖。 短短几句交谈,众人既然都无事,就不再多多逗留。若是下一回再要前往九虚之界,则又要换一个所在,此地也不必留恋了。 很快,他们就一起来到了镇子里,叫上一桌好饭菜,一起吃了起来。 多年不曾享用过下界的食水,众修士吃得也很是欢喜,席上,荀梁与徐子青较为善于言谈,就把在九虚之界里所遇诸事,全都一一说了出来。 自然,他们中间分别三载,这三载里各自的遭遇,也都是各自讲了。 公冶飞柏三人听得专心,不时有些惊叹。 尤其是他们在九虚之界遇上了白龙府之人,以及徐子青与云冽前往九虚战场这两件事,尤其让他们吃惊。当然,他们不仅为荀梁与印修之后的去处欢喜,也为两位师弟在战场上顺利经受磨练、跟李家有了交情之事愉悦。 这般说着,不知不觉间,就过去了两个多时辰。 眼见已然过午,一群友人也算聚过,荀梁与印修就告辞了。 他们并非是周天仙宗之人,可不能轻易进入门内,便不去打扰他们五陵一脉中人相聚。 待两人离开后,徐子青与云冽就随着三位师兄,一起回到内门之中。 一行五人到了主峰,杭域主能把握整座山脉中诸般情景,早已得知徐、云两人回归之事,便坐在屋前垂钓,逗弄水中锦和龙鲤玩耍。 那龙鲤因有了最初徐子青所赠龙血相助,现下周身金鳞更加璀璨,龙须摇摆,一身的能量也更加强大。长此以往,未必不能真正修炼到化龙的地步。 它现下见到了几人,对着徐子青与云冽摆了摆尾,动作间就有几分亲昵,也是为着那龙血之故。 杭域主也回过头,对着两人就露出慈祥笑容:“回来就好。” 徐子青心里有些感动,也回以一笑:“叫域主担心了。”他顿了顿,又问,“另外几位师兄……” 杭域主哈哈笑道:“他们大多正在闭门苦修,哪里会去到何处?”而后摸了摸胡子,“不过柯弘倒是出去游历了,尔等却见不到他。” 徐子青就有些好奇:“柯师兄出去游历……那斗天之战该如何?” 还不待杭域主回答,另外一道爽朗笑声就传了过来:“子青,待我来告知于你!” 这声音,可不就是刑尊主的么? 徐子青一转头,正见到刑尊主大步走来,他就笑道:“那便请尊主为我等解惑了。” 刑尊主笑得越发畅快:“有何不可!” 于是,他很快将缘由道出。 原来此事,还真是与那十年一度的群域小比有关。 这小比之事,自有宗门派遣巡察使过来监管,但凡在周天仙宗内门的诸多大小山域,皆要参加。 小比时,每一域出八位至多不能超过出窍初期的修士进入比斗之中,轮轮筛选,直至最后,总共要选出十位最是强大的修士,得到宗门的褒奖。 这褒奖可不是寻常的奖励,而是会由巡察使针对该域具体情形而进行判断。 譬如若是一个小山域里出现了一位极出色的弟子夺得前十,巡察使或许就会干脆赐予几颗灵丹或者其他弟子亟需而不能得的天材地宝,提升山域的整体实力。 若是一个大山域里的弟子胜了,或许这个弟子能得到前往某些秘地参悟的机会…… 若是一个寻常山域的弟子胜了,那弟子恰好家中有资质不成但与他感情深厚的亲朋,巡察使或许能破例容许那弟子进入内门,又或者赐予一种提升个人资质的宝物,等那人结婴后自动被吸纳…… 等等诸多不同好处。 总之,只要有所求,多半都能够满足心愿。 那巡察使有整个周天仙宗做后盾,可是厉害得很。 不论是先前徐子青结婴的二十多年,还是他与云冽前往九虚之界的这几年里,群域小比都已然进行了数次了。而五陵山域到底只是个小山域,当时云冽的修为刚刚剑魂一炼,正是在打磨的紧要关头,故而他两个都不曾参加过,每一次,都是七位师兄同去。 但是……不仅仅因着人数少了一个,更或是因着运道,或是因着实力,总是不能闯入前十。 然而,就在数年之前的上一次群域小比里,却出了个例外。 这个例外,便是出窍初期的公冶飞柏了。 他能与屠锦做好友,本身的实力、天资自然都很不错,多年来一直卡在这般境界里,不仅是为了要保证五陵山域地位不得不拘束在仙宗里、少了历练的缘故,还有一些原因,就是本身在某些道路上,还欠缺一些领悟,让他迟迟不能突破。 不过,徐子青与云冽带来了千傀万儡门的传承。 他们的诸位师兄虽说也各自有些奇遇,但比起他们二人来,就逊色了些。这偌大一个千傀万儡门的传承,自然都想要多多借鉴一番,故而都来参悟此道,彼此互相印证,从中获得许多感悟。 这般一来二去的,几乎所有的师兄,都有所得,而其中出乎意料与此道极为契合的,却是那速来智计过人的公冶飞柏,在众多师兄之中,他也是突飞猛进的那个。 也许是从前的积累也着实雄厚,许多年不曾更进一步的公冶飞柏,在研究了二十多年后,就在傀儡之道上有所小成,他将傀儡之道与本身之道相合,便隐隐约约,有了突破的预兆。 但是,马上就要群域小比,若是突然突破,以他出窍中期的境界,就不能再参加者小比了。 于是公冶飞柏压制那突破的蠢蠢欲动,以大毅力继续参悟傀儡之道,并且不断增加积累,不断磨练自身。后来,他就借助新增加的本事,生生地挤进了群域小比的前十之列! 这一举动,当真是出乎了许多人的意料! 听到这里时,徐子青似乎有些猜测到了:“所以,巡察使的奖赏是……” 杭域主捻须一笑:“我五陵一脉最窘迫之事,莫过于人丁不足。” 刑尊主也是笑道:“故而巡察使特下放一块令牌,到下一次的小比之前,我五陵山域则无需再接受任何山域的邀战了!”他心情极好地继续说着,“而且,倘使下一回小比时我等还能获得如此成绩,那么这一种奖励,自也可以继续延续下去了。” 只是这一回过后,公冶飞柏已然积蓄得足够,大约就在这一二年间非得突破不可。 到了下一回,他也不能再参加小比。 不过…… 刑尊主看一眼徐子青与云冽,越发愉悦。 以他的眼光,自是立即就能看出,九虚之界一行后,云冽本身的锋芒虽然内藏,却似乎能给他都带来一丝威胁之感,而这种威胁感必然并非来自修为,那么,就是他的剑道境界,已然达到了一个极高深的地步了――对于剑修而言,只要剑道境界足够,修为之上就少有瓶颈,下回小比时,说不定也能展露一些威风。而徐子青……这个年轻修士从前总是锐气不足,可这一次回来后,通身都有一种见过血后的内敛,就仿佛是被煞气清洗过一次般,下一次的小比时,也能算上他一个了! 且不论这两人是否能很快给五陵一脉增光添彩,但将来若不夭折,必然毫无疑问。 他作为一个长辈,后来者中有如此人才,即便下回的小比不能将奖励延续,也足够叫他欢喜了! 听了这些话,徐子青心里也很喜悦。 他们与师门关系极为融洽,自也愿意见到师门日益强大了。 后来,他们就把在九虚之界中之事,又告诉给了这两位,也让这些长辈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说了好几个时辰,杭域主和刑尊主更放心些,就任他们离去。 辞别两人后,又与几位师兄分开,徐子青和云冽便也一同回去了洞府之中。 483、外门的势力||陈霓裳姐妹的作为 清晨,床榻上一双j□j身躯靠在一处,都在阖目休憩。 褪去昨日一夜旖旎,如今正显得温情脉脉。 不多时,那相貌俊雅的青年睁开眼,便自身后冷峻男子怀中起身,随即那男子也睁开眼来。 两人各自着衣,徐子青唤一声:“师兄。” 云冽回头看他。 徐子青笑道:“无事,不过是忽有所念罢了。” 云冽微微点头,并不多言。 很快徐子青将原本用以享用的低级风兽精肉取出一些,精心烹制,再与师兄同食,他两个虽不曾言笑晏晏,但彼此之间气氛却很闲适,叫人一见,就静下心来。 饭毕,云冽道:“尚有两年,便是榜战之期。” 徐子青也点了点头,说道:“师兄先行闭关,待我处置一些事情,就也去苦修一段时日。” 云冽闻言,便说:“你自行取舍。” 徐子青也道:“师兄放心就是,我只不过要将所余风兽尸身分送诸位师兄、尊主、域主等人品尝美味,再去到外门,看一看陈霓、陈裳姐妹经营如何,且乱风花也要交予她姐妹俩运作……” 这听起来似乎颇多杂事,可若是当真做起来,于修士而言,也要不了多少工夫。 云冽听了,与师弟叮嘱一声,便直往自己密室里行去。 徐子青目送师兄身影消失,随后晃身化作一道遁光,先去了杭域主那处。 既然只是送些吃食,速度倒也很快,没多久,杭域主与刑尊主先得了数头风兽尸体,之后他再分别拜访诸位师兄洞府,同样送上此物。 都是同一脉的门人,众人都不曾推拒,而是将物事收下了。 等做完这些,徐子青一转身,往外门投身过去。 那外门之内,仍是同从前一般,有着无数宗门、势力,还有许多热闹城区,若单单论起数目来,比内门更多,所处之地,比内门地域也是更为广阔。 徐子青直接来到从前与陈氏姐妹俩分别的街道之上,他寻了个茶馆,一面享用灵茶,一面催动体内血契,将自己所在之处告知与姐妹两个。 大约过了有一炷香工夫,那对姐妹果然不敢怠慢,在受了召唤后,短短时间里,已是寻了过来。 陈霓见到徐子青背影,先就呼唤出口:“主人!” 陈裳也神色一喜:“见过主人。” 两姐妹容色本就美丽,如今见到徐子青后喜悦一笑,越发显得艳丽。加之她们早年受过那些磨难,就比外门许多的女修都多上几分韵味,一时间,让一些过路的男客,都不由看直了眼。 徐子青回转身,对两人微微一笑:“多日不见,看来你二人过得不错。” 陈霓裳姐妹笑着行礼:“都是托了主人的鸿福。” 主仆三人说了两句话,陈霓到底稳重,先说道:“此地简陋,还请主人随我姐妹一同回去堂里。” 徐子青眉头微动:“楼里?” 陈裳也笑道:“主人先上路,且听我等慢慢道来。” 徐子青一笑,放了块下品灵石在桌上,就起身与两姐妹一起走了。 也好,正让他瞧一瞧,几年不见,这姐妹俩究竟做了些什么经营。 陈霓裳姐妹心里皆有些紧张之感,她们兢兢业业,并不敢放松。虽说两位主人为他们留下来不少资源,可是毕竟大部分都要用以发展势力,而她们刚刚依附不久,若是想要得到真正的信任,还是得真正做出些事来,才能慢慢博得。 故而她们这些年来几乎不敢如何休息,也少有修炼,都是为了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迅速扎下脚跟……至于这脚跟扎得稳不稳,便还有更多的时间,可以慢慢来了。 绕过两条街,没多远,一行人就走进了一个大巷子。 出口之外,又是一条街道,只是比起先前遇到的那些,却并不那般热闹。 但过往之人也不算太少,左右还有些小的家族、势力,那些力量集合起来虽不至于十分厉害,可要在中间抓个空子,也很困难。 徐子青有些讶然。 只因陈霓裳姐妹言道,这条街道不挂靠……又或者说是两两挂靠的四分之一街道,那里所有的店铺,已全都是陈霓裳姐妹占据的地盘了。 这里也算是占据地利――若是附近家族、门派的弟子亟需修炼资源,但本身在家族里可以获取的却并不多时,这四分之一的生意,就要带来一份不小的利益了。 如此看来,陈霓裳姐妹俩,在此道上还当真是天赋不浅。 约莫百步后,众人就见到了一座小楼,周遭许多店铺零星分布,渐渐地形成了拱卫之势,这座小楼,就是它们的中心。 小楼前站着四个护卫,每一位都在筑基后期,但徐子青略一扫,就看出他们的年纪都在百岁以上……在这乾元大世界里,如此资质,当真算不上好的。 也难怪,陈霓裳姐妹可以将他们招揽。 那几个护卫虽说资质不佳,但在外门混了多年,眼光却是不错。他们早知这对姐妹身后尚有靠山村存在,又见她们对这青衣修士如此恭敬,怎么心里不揣摩两分?当即,他们对徐子青的态度,也越发恭敬起来,没有半分怠慢。 陈霓裳姐妹笑吟吟,对这几个护卫的表现也很满意。 当初她们招揽人来充场面,却也不是什么人都招的。在外门里,各色人等十分多样,若是招来个没眼色的,可不就容易给她们这个新兴势力惹麻烦了? 所以,在这初期里,资质差些没关系,年纪大些也没关系――甚至实力稍弱都不碍事,最关键的一点,首先还是不能弄出祸事来,得能进退有度才好。 因着时间尚且太短,这小楼后面连这个院子,但包括这小楼占地,方圆也就不足一里,势力范围实在很小。但毕竟是女子建立,小楼虽小,五脏俱全,进去之后,就能觉出一种精致。 而且显然,小楼内部灵气比起外面来旺盛不少,更是定点就有数个房间里灵气格外浓郁,徐子青稍打量,就知道这些房间里布下了聚灵阵法,早先他与师兄交予两姐妹的那条三阶灵脉,也被安放此处。 这对姐妹,心思果然玲珑。 不多会,姐妹俩直接把徐子青带入顶层。 徐子青扫一眼,这一层里,分作内外两间,灵气正是整座小楼中最为充沛的。 那内间早被封存,外间则一片空荡,唯独地面有两个蒲团,看起来是两姐妹平日里修行之用,至于内间……若是他没料错,内间便是姐妹俩特意留出他与师兄来时入住的居所,的确有心了。 看了这些,徐子青大体尚算满意。 陈霓裳姐妹观他神情,见这位主人并未有丝毫不满,先放了一半的心来,之后她们服侍人坐下,奉茶,献上果品后,才应主人允许,盘膝坐在对面,将她们在外门的所作所为,都一一告知,如今她们建成的这个势力有多少能为,也都不曾隐瞒。 原来当日徐子青与云冽将姐妹俩留在外门后,她们立刻就开始琢磨,要如何在此地立足。 这第一步,自然是先要找上个能久留的地方,才好进行下一步动作。 经由多方考虑,她们是精挑细选了这条长横街――不仅仅是因为这条街道上,所有的势力都十分稀松平常、背后的靠山也往往只是外门的中等势力,也有一个缘故,就是他们最近正在扯皮。 ――就是这座小楼所在之地的本来的主人,因为家族中有个女子被内门中一个弟子看中,纳为妾室,这一个小家族的人,就全都沾光搬去了更加广阔的地方。 但留下来的这些位置,另外一些势力就商议着想要瓜分……然而,这条街上主要有两个稍大的势力,不少小势力,这个家族,也算是小势力之一,但却是小势力里的领头羊。然后两个正牌军与一个杂牌军才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安安稳稳地度过了许多年。 他们一撤走,那些小势力就没了主心骨,这块留下的地方不论是被那两个稍大势力中的哪一个占去,又或者被瓜分,等待这些小势力的,都将是被一一吞并的下场。 所以他们愁白了头时,是鼓起勇气联合起来对抗那两个势力,如果不是他们每一个都想要吞掉更多,这点抵抗也不被他们放在眼里。 陈霓裳姐妹看中这地方的时候,这条街道上的势力们,都扯出火药味儿来了,再往下去,恐怕说不定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 于是她们利落出手,跟那些小势力一商量,就把这地方占了。而那两个稍大的势力想着要一起对付她们来着,两姐妹就露了点口风,又用些法子震慑一下,顺利占据了原本那个小家族的地位。 到后来,就仍然是三足鼎立。 徐子青听到这里,对两姐妹的能力,越发满意。 那两姐妹在占了地盘后,便开始招揽人手。 正如先前所说,人手不是随便招揽,可最初真要招揽到什么好手,那也是妄想。 所以陈霓裳姐妹的眼光,一开始就不在那些很有名气的人身上,而是把注意力,投向了那一批迟迟没办法突破的筑基这一层次的修士里。 这一批的修士,有些是因着周天仙宗的名头花费大价钱进入外门,却无力获得更多资源;有些是初时雄心壮志,后来久久没有机缘;有些是外门没有势力依靠的可有可无的落魄弟子……以及诸多缘由,让他们还未完全丧失希望,却希望不足之人。 而就是这些人,是她们如今的最佳选择。 484、徐子青的主意||势力初成 陈霓裳姐妹给这新建的势力取了个极简单的名号,就叫做仰陵楼,有敬仰五陵山域之意,也是不忘根基之意。她们这一个势力,正归五陵山域弟子徐子青与云冽所有。 仰陵楼如今招揽到四十八位筑基修士,炼气期的反而没有。 ――毕竟炼气期修炼岁月短暂,除非原本就生长在外门里诸多势力中的那些以外,宗门外头的散修,根本无法积累到足够进入的财富,即便进入了,那也是在宗门外有靠山的,绝对看不上仰陵楼这样的新兴势力。 反而是筑基期的修士,才达到了最低的门槛。 可就算是这样,除非姐妹俩能拿出更多好物,否则也是无法在初期就吸引更多的。 陈霓就慢慢将他们招揽这些修士所付出的代价交代。 两姐妹心计颇高,她们知道以现在手里的资源,想拿出什么珍宝来吸引人是不可能了,可那条三阶灵脉,却是可以运作。 她们俩把那三阶灵脉埋在小楼之下,使周遭范围的灵气原本就更加浓郁几分,随后她们再布下了多处聚灵阵,在那小楼的第二层。 正如徐子青先前所见到的,第二层里,足足有三十个房间,都布下了小型聚灵阵,分别独立,里面的灵气浓度,乃是第一层的两倍。而同一层中,还有八个房间里布下了级别更高的聚灵阵,里面的灵气浓度,是第一层的五倍! 凡是接受招揽的修士,每人在小楼的第一层都能得到一个小房间,为分别每一个修士的入住之所。在这里,他们能够感受到普通的三阶灵脉带来的丰沛灵气。同时他们又被两姐妹分为两个队伍,每对二十四人,如今就有一个队伍做事,另一个队伍可以在二楼两倍浓度的房间里修炼,每逢三个月,两个队伍就要交换过来,改为第二队做事,第一队修炼,十分公平。 而那八个五倍浓度的房间,则需得用仰陵点来换取。 每五个仰陵点,可以在那些房间里修炼一个时辰,而仰陵点的来处,便是楼里颁发的各种任务,完成之后交换而来。每一个任务根据难易度不同,仰陵点的数目,也是不同。 听到这里,徐子青眉头微动。 陈霓裳姐妹的做法,岂不是就与寻常的宗门、势力里相似么。 不过那些地方资源底蕴足够,而这仰陵楼,却还在经营之中。 但总体来说,初时就将规矩立下,奖惩分明,倒比事后再来弥补强得多了。 待自家姐姐说过了这些制度规矩,陈裳则把那些招揽而来的修士都说过一遍。 所有的修士都是两姐妹仔细考察过,才有决定――她们从前虽也有识人不清之时,但因着所付出的代价太大,以至于到如今更加谨慎小心,挑选起来极为严苛,便有半点异样,也会不予选择。 因此,现在楼里的筑基修士们,或者极识时务,或者绝非忘恩负义之辈,或者忠心耿耿,都没有丝毫错漏的。 只是人虽有了,经营诸事,还颇有欠缺。 虽说陈霓裳姐妹接手了这一块地盘,但是原本属于那离去势力的生意,则全部已被带走,留下来的仅是那空荡荡的壳子,得由她们自己前去填满。 因着资源有限,两边的生意已被分割,姐妹俩尚且不曾找到一条独特的经营之路,而没有这样的经营之路,勿论她们要做什么样的生意,总是抵不上街上的老牌势力座下诸多店铺,到现在,也有些困难。那些已然开办的铺子,如今不说亏损很多,但至多也只是持平,毫无利润。 如此之事,两姐妹也并未相瞒徐子青。 徐子青稍稍一顿,又问:“那两家,做的是什么样的经营?” 两姐妹对视一眼。 陈霓道:“左半街者,掌丹药经营。” 陈裳道:“右半街者,掌法器经营。” 那两方势力虽也不算多么厉害的势力,但到底也能在周天仙宗外门扎根,多年积蓄下来,还是有些人脉的。故而他们各自也分别养着一群炼丹士、炼器师。 只是这些炼丹士品级不高,而且境界也并不高,能炼制的丹药不过至多只能让化元修士使用罢了,那炼器师也是如此。否则这种有一技之长的人才,又怎么会只能依附在小势力里?需知哪怕是在这外门里,也是直到金丹期境界的修士,才算是能掌握一些话语之权,至于在金丹期以下的那些……说起来,相对来说应当是较为可怜的一群人了。 可是在外门,算起来金丹以下的修士自是远远多于金丹以上的修士,丹药能有诸多效用,法器乃是保命根基,掌握这两种生意,难怪能互相对峙了。 至于从前那个势力,在这里做的乃是阵法的经营,但这阵法布置困难,往往需得要一段时间,自然不及另两种经营深入人心,因此要联合另外一些各自小型经营的小势力,才能与另两家对阵。 听完两姐妹所言,徐子青便思忖起来。 若是如此……其实他倒也有一些想法…… 并没有沉吟太久,徐子青目光微动,摊开手心时,那里就出现了两枚玉符。 他随即阖目,神识在玉符里极快刻录,不多时,就将里面塞进去许多东西,然后,他把这两枚玉符,分别交给了姐妹两人。 姐妹俩将玉符接过,神识探入一看,面上都露出了几分惊色。 “主人,这是……” 徐子青温和一笑:“陈霓处为符,陈裳处为简易阵盘。你两个瞧一瞧,可否能看明白?” 陈霓急忙说道:“内中所记已十分仔细了,只消多下功夫,不用太久,婢子就能有所小成。” 陈裳也是喜道:“多谢主人,其中法门精深,婢子必不负主人所愿!” 也不怪她们姐妹俩这样欢喜,只因玉符里所载,实在是极其精妙,为她们平生仅见。若是能够将此参透,不仅能炼制出许多适合金丹以下修士所用的符,那简易阵盘更是少了布置法阵耗时较长的弱处,只要打出,就能奏效。这般的好东西,一旦经营起来,就要给她们带来极大的利润。日后再想扩张势力,甚至是吞下这一条街道,也能有些可能。 而且,这些所载,也的确绝非一般二般之物。 徐子青年岁不大,但所经历的奇遇,则是一些化神甚至出窍修士都难以相比。除却他本身身处过的几个宗门里,都让他汲取到不少见识外,他更得到了千傀万儡门的传承。 虽说那传承他送给了诸位师兄,可前头也已说过,这传承实则需要修士自行苦学,众人皆可观看。徐子青并不同他那些师兄般一心钻研,可也全都看过、记下,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能有用呢? 如今可不就是用上了! 千傀万儡门,研制傀儡之术,每一位门人都精于炼制傀儡。 而炼制傀儡,正要涉及符之道,炼器之道,炼阵之道……以及诸多小道,博大精深,极是困难。 现下徐子青只挑出一些浅显的,就已然叫姐妹俩大开眼界了。 待陈霓裳姐妹俩好生表白一番忠心后,徐子青又道:“尔等可以招揽一些有天分的修士,精心调教,这些法门,也可以传下一些。若是日后能够彻底忠心,也可以有更高超的技艺传承。” 两姐妹更是大喜,连声说道:“婢子明白!” 如今这仰陵楼又有了两种招揽的手段,但毕竟都需要花费许多时日方才能有用处,近期之内,便还要有其他经营之法才是。 徐子青也不让两姐妹为难,只说道:“灵米、灵粮之类。” 两姐妹眼中一亮。 金丹期以下的修士都需得进食,只是随着修为增长,所需灵粮不多罢了。寻常家族、势力内,往往都会开辟灵田,种植这类灵植,但越是不够强大的势力,越是难以抽调人手,总是较为麻烦就是。 若是姐妹俩能做好这一门生意,多少也是一种进项,即便不能因此而收获太多,但仍能够有些利润――起码支撑到符、简易阵盘能进入经营时,还是较为容易的。 徐子青才来了这一会儿,已然给陈霓裳姐妹解决了好大的难题,余下之事,自不必他再来操心。 但他稍想了想,却还是叫两姐妹将他引到仰陵楼开辟灵田的所在,虽说如今还是一片荒芜,不过……他却可以在此地布下一个阵法。 在两姐妹目光之下,只见徐子青袍袖一抖,就有数道青光迸射而出,一直撒在了那灵田之中。随后他手指连连动作,就做出了无数手诀,又把无数禁制打了出来。 很快,这一片灵田外围,就仿佛生出了淡淡青色雾气,这正是那阵法造就,从此这一片所在里生机汇聚,而灵植在这其中,亦会生长更快……今日种下的种子,大约只有一月左右便可成熟,到时周围一些商铺应当也修整过了,正将第一批灵粮摆上。 从此,仰陵楼便可周转。 诸多手段,两姐妹看得目不暇接。 徐子青到这时,也明白如今己身所有势力之现状,他既觉得两姐妹做得不错,便不吝啬。当即,他再打出一条三阶灵脉,给姐妹俩做一个资本,再分了两瓶促进真元的丹药,叫她们收下。 随后他便说道:“你二人如今虽做经营,修炼也不可放下,早早结丹,方为正道。” 陈霓裳姐妹听得,喜悦之外,更多恭敬,都是垂头道:“是,主人。” 485、化神||云冽突破。 该赏赐的赏了,该指点的也不曾落下,徐子青犹豫再三,到底没有将乱风花拿出来。 且说当日赌战之后,他们一行五人胜出,得来的八千余朵乱风花便尽数平分,其中徐子青与云冽二人,则共得三千余,算是颇有收获。 这类乱风花生长于风力充沛之地,对炼制法宝有奇效,在修士所处的诸多世界里,其实极难得到。纵使发现一处风强之处,往往能得到数朵便不容易,这三千多朵,若是在这下界经营起来,就是很大一笔财富――然而,以如今两姐妹织成的势力,却还不足以经营。而且她二人修为不高,得了太珍贵的物事反会引来祸事,因此还是由徐子青与云冽保管最好。 此时所有事情皆已处理完了,徐子青也不多留,就与两姐妹告辞,出门之后,立时化作一道遁光,往五陵山域而去。 而这时候,云冽依旧在洞府密室之内闭关。 ? 云冽进入密室之内,就直接盘膝坐了下来。 他神色不动,眉心黑金光芒闪动,身后剑域冲天而起,就稳稳悬浮在他头顶上空。 那剑域之壁,渐渐更加凝实了。 是的,若说从前只是近乎于实体,如今,便已然彻底化作了实体。 丹田之内,那一尊黑金色的元婴眉眼清晰,神情肃穆,气息冰冷,与云冽一般无二。 它不时张开小口,喷吐出一团黑金之气,源源不断地,送入那剑域之内,而一旦到了剑域里,就立刻化作了烟尘,被卷入倒挂星河之中。 那星河,就旋转起来。 黑金色的巨剑在漩涡中不断颤动,每一次颤动,都吸收了一丝星辉。 同时,剑域之内,无数冲天而起的、剑意所化的利剑,也都迸发出许多流光,那些流光,便是每一种剑意所散发出来的纯粹杀气,同样在漩涡里缠绕,汇聚在那巨剑之内。 突然间,那巨剑猛然一震! 登时一条黑金长龙摇头摆尾,露出了狰狞而威武的霸道形象! ――剑化为龙,这乃是云冽与徐子青元神相交后,所得到的一种好处。 徐子青有传奇功法在身,《万木化龙诀》便是其中一种。这法诀能将万木化龙,若是并不修习这《万木种心大法》之人,自然无法习得。 但云冽却是不同。 他与徐子青情谊深厚,彼此毫无隐瞒,两人亲密无间,一应秘密皆无保留。他二人又是永生长伴的双修道侣,彼此就能在对方身上汲取对己身有益之物,不仅徐子青所得甚多,云冽亦所得不少。待他们之间境界越发接近,互相所得,也就越发多了。 徐子青借助云冽体内百万种剑意,能将小乾坤里的剑形木催发,云冽也在与其欢好时得到万木化龙的一丝秘密,情意交融之刹那,黑金巨剑情不自禁,也化身巨龙,与其木之青龙肆意交|媾。 到如今,在剑域之内,云冽已然可以自行将巨剑化龙,只是仍不能释放于体外,进行更加强悍的攻击――可一旦他当真能够做到,黑金巨龙之锋芒,便是锐不可当! 再说现下,那巨龙似乎嫌弃众多杀气来得太慢,张开巨口一吸,就吞进了更多流光! 与此同时,云冽丹田里的黑金元婴,也不断喷吐出更多的气团。 大约过了有数个时辰,巨龙吸得有些餍足,它随即就龙目一睁,再度张口! 霎时间,一股无形之力自它口里喷出,一瞬在空中炸开,落在了每一柄利剑之上! 这正是杀意反哺,巨龙把无数种不同剑意之中的杀戮之气吸收过来,消化为己身所有,强化自身,再将自己壮大的杀气吐出,去滋润那些剑意。 如此反复再三,就能让那所有的剑意,都带上属于云冽的杀气……这些原本得自剑形木的剑意们,从前不过是寄居于剑域之内,其实并不能被云冽所操纵,但若是它们被云冽控制了呢? 可想而知,到那时,云冽将会获得何其强大的力量! 这并不是不能做到的。 或许对于其他剑修而言这并不可能,但是对于云冽而言,却是水磨工夫。 只因他所修剑道,正是那无情杀戮剑道。 这一种剑道修行起来那般困难,甚至可能终生无望结丹,若是一旦修成,怎么会没有好处? 如其名所言,剑道无情,持剑人以无情蕴一点有情,以杀戮为本。 剑乃杀戮之器,不论是何种剑道,终归脱离不了一个“杀”字。 而无情杀戮剑道,它正只有一个“杀”字。 所以云冽可以引百万剑意之杀气为己用,也可以用自己的杀气,去消灭其他剑修的杀气,甚至取代他们的杀气。 最终,云冽虽并未领悟那百万剑意里的任意一种,却可以发挥那些剑意中的力量,或者还会有一天,他根本无需去领悟,那些剑意的真意,就会自然而然地,被他汲取! 那时候的云冽,将胜过任何一位剑修。 不过如今,云冽所需要的,就是坚持去操纵那些剑意。 他更要用心淬炼剑魂――否则待百万剑意归附,就有无数意识冲击而来,若是剑魂不够稳固,终究要被击成碎片! 当然,那就是最后一个关卡了…… 就在黑金巨龙忙于操纵百万剑意时,云冽又动了。 他睁开眼,一指点出,身前便出现了一个翠绿瓶儿,里面有一百颗一品风元丹。 随后那瓶塞自动跳起,内中丹药就仿若不能自控般,倏然跳了起来!刹那间,滚圆的百粒丹药就在前方稳稳悬浮,忽然间如同弹珠一样,猛然相撞,化作了一股蒙蒙粉末! 那些粉末很快聚在一处,形成拳头大小的一团,之后再一拉长,就如同一条小小细蛇,极快地扑了过来,正被云冽张口,吞入腹中。 这便是将整整一百颗的一品风元丹,全都吃下肚了。 云冽如今已是仙魔之体,十分强悍,不仅很难伤害,若是当真受伤,也能很快愈合,这原本是极大的好处。但即便仙魔之体再好,云冽的剑魂进境却是更快――需知剑魂锐利,锋芒无匹,寄托于剑域小乾坤处自是无碍,可一旦使出,就要顺着身体迸发,对经脉、法体都有极高要求。 寻常的剑修能达至剑魂五炼时,往往修为境界都在出窍之上,最不济也有化神中后期,否则对身体大有损伤。而云冽如今不过元婴后期,若非仙魔之体的缘故,根本不能发挥剑魂五炼的剑意,就连平日淬炼剑魂,也要束手束脚。 如今有了风元丹,正可增加法体强度,且仙魔之体比起寻常法体来,更能吸收风元丹的效用,故而这一种丹药,来得着实巧妙。 果然,那百颗风元丹化作一股热流,在云冽体内瞬时游走起来,经过百脉运行后,便直接没入丹田之内,化作暖烘烘的能量。这能量不断伸缩膨胀,但云冽丹田原本比常人更加宽阔,倒也并未对他生出什么胀痛之感。 不多时,云冽就能察觉,他这仙魔之体,比起从前更强三分。 然而此时,却还并未到达极限。 当是时,云冽再点出一指! 下一刻,又一个翡翠瓶儿出现,同样是瓶塞大开,同样是百颗丹药齐出,化作气流进入云冽口中,又同样在云冽体内运转,为他增强法体……如此再三。 直到整整二十八瓶一品风元丹全数被他吃尽,云冽整个仙魔之体,才有一种从内到外的,微微发热之感――也正是昭示着,如今他的法体,已然略有餍足。 是稍稍停下的时候了。 而就在此时,云冽能感觉到,自己触碰到了某种隔膜。 战场积蓄三年,杀戮不绝,无尽威压相镇下,云冽的积累可说极为雄厚,再有剑灵塔、剑影壁等诸多相助参悟,他这几年间,堪比数十年独自静坐打磨。 因此,在他如今单金灵根的资质下,便有了突破化神的希望。 只是,之前他法体不能跟上,但吃下近三千颗一品风元丹后,就已然不同。 云冽双眼里,两团光芒明灭不定。 他骤然探手,手心里正抓住一条犹如小龙般的物事,仔细一看,那竟是一阶灵脉! 紧接着,他把这条一阶灵脉直接打入剑域之内,霎时在空中形成一条灵脉长龙,盘旋不定。 无数的灵气从那长龙身上迸发而出,瞬时席卷了整座剑域。 同一时刻,剑域内部,虚空里竟隐约出现了一个模糊的暗影。 那暗影小巧玲珑,大小不及灵脉长龙的一片鳞甲,可其还未完全现形,却已能让人觉出一种极其强大的力量! 似乎,它是这一座剑域的主人? 云冽的丹田里,黑金色的元婴猛地吐出一团纯粹液体,一晃之后,就已消失。 下一瞬,那团液体就出现在那暗影之前,直扑过去,与那暗影合为一体! 立刻的,暗影就清晰一分。 黑金元婴神情冷静,它连连吐出数团液体,一时间,就有些萎靡了。 而那些液体也全都同样凝聚在暗影之上,不足半个时辰,那暗影的形貌虽说还并非十分明晰,也总算能让人认了出来―― 它居然,与黑金元婴一模一样? 随即漩涡里,黑金长龙长吟一声,化分为二,直接扑入这元婴之内 两个元婴,一实体,一虚影,一下一上,活灵活现,遥遥相对。 剑域中的虚影闪烁一下,倏地消失了。 同时,云冽却知道,它正是盘踞在自己的紫府之内,与剑域平行而立,又像是不在同一个层面。 元婴期时,元神不断增长,与元婴逐步建立联系,到极限时,当一分为二,而下丹田元婴在紫府投下虚影,是为紫府元婴雏形。 两种元婴各据一半元神,自此,化神期便到了。 486、出关||五陵山域的曾经 徐子青刚刚回到五陵山域,便见到天幕之上黑云滚滚,虽不曾蔓延得如何广阔,却也凝聚在某一座山头之上,显现出一种极强悍的压力。 这,这是…… 尽管修为尚且不足,但徐子青隐约却能察觉到,在这黑云里,似乎预示着他的师兄又将有一种变化――或者说是一种进境,跨越到更高的境界里,攀升到另一个层次中。 ……进阶化神么? 师兄的法体,应当也淬炼得更加完美了罢! 徐子青很是明白,若他这师兄真是进阶,则在成功突破后,还要有一段时日来巩固境界。他盘算一下自身的实力,只觉自己再度被师兄落下一段,便不再多看,也投身在洞府之中,进入了另一间闭关的密室了。他也应当,要好好修行。 密室内,徐子青神情平和,盘膝而坐。 他袍袖一拂,已用一条二阶灵脉将自己缠住,而后此处灵气更为浓郁,足足为先前十倍,周身聚拢而来的灵压,也铺天盖地,如同水银逼仄。 深吸一口气后,他又取出数粒时空之力的结晶,全数摆放到身前的位置,再随即,就点住其中一粒,吸收到自己的小乾坤之中! 不论如何,他可不能让自己拖了师兄的后腿的。 另一间密室里,云冽也果真如徐子青所想,在巩固自身的境界。 他进入化神期后,仙魔之体又有一个提升,能够容纳的力量,其中所包含的力量,也不止上了一个台阶。但到了这个时候,他却可以利用更多风元丹,让法体变得更强! 于是云冽并未放弃这一个机会,只管继续取出风元丹来。 一品风元丹早已吃尽,但以如今的仙魔之体,就算服用一品风元丹,也是用处不大,正可叫二品风元丹派上用场。 云冽毫不吝惜,不断用风元丹淬炼身体,就这般一心沉浸在了苦修之中…… 两人这一分别闭关,就是足足一年时间。 这一日,静寂许久的山峰上,一座古朴的山府,突然府门大开。 一身素衣的冷峻男子自其中走出,周身仿佛带着无数剑芒,密密麻麻冲天而起,似乎就要将苍穹都给捅出无数个窟窿一般,气势让人难以抵挡! 可这样的威势只一闪便已隐没,收敛了锋芒的素衣之人,就仿佛将宝剑藏进了鞘中,再看不出有多少与他人太过不同之处,而其本身的气质,却也隐约能引起不少有心之人的瞩目。 只是在这山里,在这个时候,也仅仅只有素衣男子一人罢了。 他往对面一间密室看了一眼,随后转身而出,就走到山府前一棵巨木之下,开始挥剑劈斩起来。 ――此人本是在剑道上造诣极高的剑修,可当他习练起着最普通的、剑法最基础的几个动作时,他却一丝不苟,就如同他本人一般,冷肃,冷漠,一点不乱,精准无比。 又过了三日,另有一人也自山府中走了出来。 这是个一袭青衫的年轻修士,面容俊雅,神情温和,周围似乎萦绕着一种澎湃的生机,所过之处,足跟之下草木寸寸而生,而当他身子离得远了,那生出的草木却又枯萎,显得很是奇异。 约莫走了有十余步,这些生机也褪去了,那年轻修士再没有之前那种奇特之感,反而显得十分平常,人畜无害,见之可亲。 他稍一转头,便看见巨木下仍在挥剑的素衣男子,面上的笑意,登时又柔和三分。 恰此时,那素衣男子似也觉出有人前来,停下动作,回头相望。 两人四目对视,虽未接近,竟仿佛也有一种默契,一种情谊,叫人一见之下,都似乎有些面皮发烧,要羞窘脸红一般。 无疑,他两个,正是分别在不同密室里闭关一载的徐子青、云冽师兄弟了。 云冽唤一声:“子青。” 他话音刚起,徐子青已一晃身,到了他的近前,几乎同时开口:“师兄。” 随后两人将对方打量,徐子青只觉得师兄现下气机收敛得几近于无,那些让人远远见之就会生出惧意、防备的锋芒,也都暗藏得一丝不漏,正是实力大进之景象。云冽亦看出徐子青如今的境界虽仍在元婴中期,但本身的气息,却灵动了数倍。看起来,也对自身所习功法,有了极深刻的了解,应当已然可以运用自如了。 的确,云冽这一年主要是稳固实力,让法体可以配合剑魂五炼所催生之剑意,且他也当真在突破之后,察觉到自己如今使出剑意时,比之从前更顺畅,也没有那从前不曾觉察的滞碍――这亦是进阶之后,云冽再度使用剑意方才察觉。这一点滞碍,平日或许并不觉得,可若是在与人对战甚至生死相搏时,那带来的危害,恐怕就是难以言喻。 而徐子青这一年,则是以积蓄真元为主,且不断修炼那《万木种心大法》衍生出来的诸多篇章,术法神通,尽皆苦练不缀,诸多手段转换之际,不仅更加迅速,运用起真元来,也是半点没有浪费,全都能圆转如意,也能使自身在对战时,坚持更久时光。 其中最大的收获,便是他能够同时释放三条青龙,更可以匹配《万木化灵诀》,形成变化多端、巧妙精细的战术,配合时一心多用,极是奇诡,玄奥无穷。 互相对彼此大略说过一些所得后,师兄弟二人并没有在这里多作耽搁,距离风云榜战只剩下一年三月,他们应当赶去榜战之地,还要与先前约好的一众友人相聚,再探看一番榜战具体情形,而不能久留宗门之内。这时候,他们就要先去拜别域主等人。 遁光破空而去,两人落在主峰。 那杭域主早在他们出关时,便已察觉他们动静,现下正在等候二人。 见到他两个到来,杭域主捻须笑道:“不错不错,都是大有进境。”以他眼力,虽不至于一眼就知晓两人体内具体有什么变化,可若是气息的变动,则是轻易就能了然。因此,这位域主的眼里,都不由得带上了欣慰的喜意,“你们师兄弟两个,可是要去参加风云榜战了?” 云冽和徐子青行礼后,都是开口:“是。” 杭域主看着两人,心里很是满意。 他们五陵仙门一脉,足足有七八百年,都没有再有一位三百岁以下结婴的弟子,当然也就只靠着他们这j□j人,撑了这许多的年头。 其实在更早以前,五陵一脉最初得到这一片山域时,有着许多惊才绝艳的弟子,那些时候足足三十余位天才,将周围诸多山域压得喘不过气,简直堪比中型山域的风头,就连一些大山域,偶尔也难免要避开他们锋芒,一时间,当真是众所瞩目。 但也是那些天才资质太好,在如同星子般闪耀过后,他们一个个争先恐后地飞升成仙,不过千年间,竟渐渐都冲破桎梏,成为仙界中人。 而在那段时间里后续而来的五陵弟子,则不及他们风采之万一……杭域主自身,就是最后来到山域的一人,他的资质不比那些师兄,却有幸得见最后一位天才师兄飞仙,他受到感悟,不断苦修,后来竟也成为五陵一脉的第一人了。 只是他也深知,如他这般的第一人,实在比不上曾经的师兄们,而且不知为何,再往后而来的弟子,也至多不过如他这般的资质,再没有一个,能同那些师兄相比…… 于是五陵一脉日渐式微,好在每三四百年尚可上来一二人,总算还能凑足八个。 可就在这一代……眼看近千年没有新血加入,杭域主内心亦是焦虑非常。也让他生生压制自己,不敢修炼,不敢体悟大道,唯恐进境太快,就此渡劫飞升,到那时,五陵一脉就当真有失去山域之危! 直到几十年前,终于又有了一位年轻修士到来。 更让杭域主欣喜的是,这年轻修士是一位剑修,而且,是修炼无情杀戮剑道的剑修。 他自然向五陵宗主打探过此人消息,得知他不仅在不足二百岁就顺利突破几乎无人能够突破的关卡结丹,更在二百余岁时,便已顺利结婴! 这才让他生出了一丝期盼。 后来云冽果真不曾让他失望,不仅性情严谨,更是堪比苦修士,一身的剑道修为极其强悍,只在元婴期时,就能硬撼化神,十分了得。 故而杭域主对他尤其宽容,五陵一脉对待这剑修,也寄予极大希望。 因此,他们宁可再支撑一段时日,也任凭此人自行历练、修行,并不将杂事让他分心。而这位剑修的秉性正直,绝无贪婪虚荣,可说百邪不侵,更对同门友爱,更是让他打从心底,生出慈爱之意。 ――许是从前的世界里灵气不够浓郁,奇遇也不足够,如今才进入乾元大世界这二十多年,云冽竟已然连连突破,成为了化神期的修士! 杭域主自觉,这云冽比起当年那些师兄们,也不差了。来日必定大有可为! 同时…… 杭域主的目光,再在徐子青身上顿了一顿。 若说云冽到来已让他十分欢喜,云冽的道侣徐子青,便是意外之喜。 他不曾料到,同样也只在这短短时日中,这个更为年轻的修士,就已然结婴了! 甚至他结婴之时,还不足两百岁――这又是一位,不逊于云冽的天才! 而如今这两位年轻的天才,就要前往那无数天才汇聚的风云榜战之地,去绽放属于他们的光彩。 487、白龙府||再见白龙笙 因忆及往昔,杭域主有一瞬恍惚,但很快回过神,并不曾让两人察觉不同。 他笑意更加和蔼,挥了挥袖,说道:“去罢!” 徐子青与云冽双双应声:“我等去了。” 之后,两人双手相携,就化作了两道遁光,破空而走。 只留下那一位杭域主,目送他两个消失…… ? 风云榜战所在之地每一回皆有不同,有无数宗门、势力、家族里的诸多大能,经过推演之后,方可定下。直至榜战之前三月,才会昭告天下。 此时还要等待许久,故而云冽与徐子青此行目的,却是前往那白龙府去。 在九虚之界时,他们与那白龙府少府主有约,不知他此时是否已然回归?另外他两个也要前去探看两位友人――屠锦与印修,若是不出意外,便该已投奔了那白龙笙了。 白龙府离周天仙宗极远,路程以十万里计数,师兄弟二人用了遁术,再时而撕裂空间,日夜兼程,并不如何休整,也足足花费了近乎半月,才到了那处。 这是一座极大的城池,甚至堪称一个帝国,其城名,竟也叫做“白龙城”。 师兄弟二人自上空俯瞰,城池所占地域蔓延无边,人群如蚁,密密麻麻。不过满城之人大半都是修士,便有凡人,至少也为后天七八重的武者,此外又以先天武者居多。 就如此看,似乎这白龙城比起各大宗门来,将力量聚合得更加严密。 如今的白龙府主,正是一位散仙。 或者说,这府主之位若非是一位年轻俊杰担任直至飞仙,便是由资历足够的散仙担任――若是那俊杰渡劫失败回来担任,也是一样的。 而散仙的实力也堪比最普通的仙人,他们若是没有死在每五千年一次的散仙劫里,就可以年复一年地继续活下去。 仙界之下,能由散仙来坐镇的地方,自然少有人敢招惹了。 将整座城池打量过后,云冽与徐子青降下云头,落在了地面上。 前方就是巍峨的城门,足足有百丈高,又有十丈宽,两旁有身披甲胄的重兵把守,他们手里更有法宝,不时在进入城池的人群中扫过,正是将城门守护得滴水不漏。 入城时,每人需缴纳一枚下品灵石,消费倒是不多。 徐子青顺着人流前行,到城门前时,劈手打出两团白光,落入一名兵士手里,随即他就与师兄进了城门,一路无人阻碍。 进城后,打眼就是极宽阔干净的街道。 坊市楼阁店铺摊贩,应有尽有,极是繁荣。 徐子青去过许多地方,只往左右扫了一眼,就已知大概。他们对在此处闲逛并无兴致,就一起走往了前去白龙府的方向。 那是一座,被本地之人奉为神祗之地的府邸。 门前巨大石碑屹立,上书“白龙府”三字,笔法如走龙蛇,内含一种难言气势,澎湃霸道,犹如雷霆下镇,叫人稍一细看,就要被弹回意识,几乎头晕目眩,难以站稳。 如此恐怖意念,不知当年为何人所书,仅仅一笔三字,就那般惊人了。 白龙府外,以巨岩为墙,两侧包抄不知多少里地,巍峨如龙。 府门内,有外院九十九重,内院十八重,核心三府,府人无数,皆在府主统领之下。 府中自有规矩,外院招揽人才不拘修为,便是忠心上,也不强求,但若要进得内院,不仅修为需得在元婴之上,本身对本府忠诚也在考量之内,算是白龙府真正的根基所在。 徐子青与云冽打探了白龙府的所在,就一路与师兄来到此处,刚至门外,就见到前方府门虽是清晰,实则有一种大阵隐匿于虚空之间,稍有不轨之心,就要引起反应,被这大阵所击杀。 如此有散仙坐镇的势力,一应威能果真不凡。 徐子青看一眼那石碑,就把一团青光打到虚空大阵之上。 这大阵上波纹隐隐,涟漪过后,就有人自无形之中走了出来,观其修为,也是个元婴期的修士。 那元婴笑容可掬,拱手为礼:“两位道友因何而来?” 徐子青若有所思,这大阵得他真元,便得知他之修为,前来迎客者,修为就与他相仿。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立时也回了一礼:“在下徐子青,这位是我道侣云冽,我二人受白龙兄所邀,前来拜访。” 那元婴修士听得,也是心念电转。 在这白龙府里,能得白龙为姓者,不过只有府主一脉,而今仅有府主与其子二人。便是府主的叔伯兄弟,也不能逾越了这个规矩。 他见这修士年轻,且只在元婴修为,又称拜访兄弟,自然邀请他的那人,便只会是如今隐形的少府主,白龙笙大公子了。 当下,元婴修士的笑容又热切两分:“两位稍待,我这便与大公子传讯。” 徐子青知晓在这般大型势力之中,有诸多规定,自也不会与守门人为难,就微微拂手,做了个“请便”的姿态。 那元婴修士见状,对他之观感,自然又好了一分,便与他交谈起来,言语之间,颇有亲近之意。 徐子青亦是笑容温和,同他对谈。 这大阵内部似乎也有许多阵法互相关联,不多时,那元婴修士神情微动:“大公子已来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忽然有些微妙。 就在下一刻,大阵上再度泛起涟漪,这回走出来的,足足就有三人。 果然,他们正是白龙笙,印修与荀梁。 如今的白龙笙一身雪白法袍,上有龙纹腾跃如飞,显现出一种隐约的威严,他眉心之间亦有一缕细纹,呈银白色,粗略一见只如普通纹路,但细细观之却又仿佛是一条幼龙,即便尚未现出神威,依旧让人见到之后,就心生景仰。 而印修与荀梁也同从前不同,他们此时穿着一模一样的法衣,肩膀、袖口、领口、下摆四处,都有与白龙笙类似的龙纹,不过这龙纹中,往往只有四趾,倒是白龙笙身上的,则有五趾。 三人出现之后,就有一股流风在周身攒动,随后四散而去,但那一种威仪,便比师兄弟二人从前所见时,要更加深重许多。 那元婴修士见他们现身后,登时先行了礼。 不过他方要开口,已被白龙笙抬手止住。 随后,白龙笙面上也带上了笑容:“云兄,徐兄,贤伉俪真信人也。” 印修与荀梁虽不曾主动说话,可眼里却都同时闪过了一丝喜意。 那元婴修士见少府主这般主动,目中也有一抹讶异飞快闪过。同时,他将这两人在少府主心中的地位,不由得又往上提了提。 徐子青也打量了几人。 白龙笙许是回到了府中,一身的气派,自是大大不同,这便是借了“势”,白龙府的势。而那两位剑修,早年在外打拼,稳重的虽是稳重却有沧桑,阴郁的不仅阴郁更颇有寂寥,但现下似乎那些外物都被拂去,露出了剑修那一种耿正秉直的剑心来,就如同抹去了宝剑之上的浮尘一般。 再看他们的服饰……这白龙府,不仅不曾亏待两人,显然白龙笙更是将他们二人引为心腹。 如此,也的确是一种好去处了。 徐子青匆匆一眼扫过,面上笑意也真切些:“几位兄台,好久不见。” 云冽微微颔首,也算招呼。 白龙笙平日里懒散,但是在自家父亲眼皮子底下,就不敢那般放纵了。他当即含笑一引:“客房已然备好,榜战之前,两位就在我府中小住罢?我等也好切磋一番。” 他说的切磋,自是切磋剑术,只是他到底知道徐子青与云冽情谊,故而并未点名,就将徐子青包含进去,给了他一份颜面。 徐子青也知道一些其中弯道,他就笑道:“多谢白龙兄盛情,我与师兄便不客气了。” 白龙笙大笑:“客气什么?可是小看了我等的交情……” 如此一行五人,笑语声声,走进了大阵之中。 待他们身影消失,被留在外头的元婴修士也有些咋舌。 他现下算是知道,这来的两个非但不是普通来访者,还能称得上是少府主的贵客。至少之前他也接待过一些前来拜访之人,却从没有一个能得到少府主亲自领心腹前来笑脸相迎、诸般客套谦辞的待遇…… 再说徐子青,他走进大阵中后,就能觉察到极强烈的灵气,比之外面要浓郁三四倍之多。 他神识稍微一扫,也能发现周遭虚空之内,有许多小型阵法,一个串联一个,隐隐约约,似乎形成了一种可怕的阵中阵、阵连阵。 这些阵法有防御之能,也有攻击之能,还有聚集灵气之能,许多好处,不能俱表。 如此手笔,竟只是九十九重外院,足见这白龙府的底蕴雄厚,这地面以下,也不知埋藏了多少条灵脉,不知又是用了多少的人力物力,才能建造成这般模样。 这便难怪那许多人都想要加入白龙府,也难怪白龙府的势力,那般的难易招惹了。 白龙笙一路走,一路给师兄弟二人介绍。 他此时心情也是颇为愉悦――虽说早先在九虚之界时,他便出言邀请了这两位潜力极大的俊杰人物,也确信这两人应当会应邀前来。可如今真的来了,他心里自然更加舒坦。 这不仅是单纯给了他面子,更是说明这一对道侣,的确是有心同他结交的。 无疑,于他而言也算一件好事。 488、傀儡女婢||众人齐聚,接风洗尘。 这三重核心院落里,一座入住的正是白龙笙的同族之人。 ――他们虽不能自称“白龙”,却也取姓为“白”,同样与白龙笙是一脉而生,嫡支庶支,数万人数,尽皆在此,也是一族之重地。若说十八重内院为白龙府这势力的根基,那么这一座院落即为白龙一族的根基,绝不能有所闪失。 但不论这里有多少族人,能担任府主者,却只有白龙笙这一支之人。 中间还有种种秘辛,便皆不能对外人道了。 正因这核心院落为一族子弟所在之地,此处灵气之旺盛,几乎形成了白色雾气,呼吸之间,都是满腔清灵,仿佛可将体内浊物全都洗净,更是稍一运转功法,就有无数灵气倒灌而来。在这里打坐一日,比起在数条一阶灵脉交汇处修行数日,也丝毫不差。 可以想见,但凡是在此地修行之人,一日抵外界之人多日苦功,修为进境起来,岂不是也要快上数倍?当真是一处修炼的好所在! 接着便看那第二座院落,即为府主的宅院,正是白龙笙父子、亲眷、护卫、心腹等人入住之地,极其广大。内里还分内外,有诸多规矩。 最后一座院落,则是族人潜修之地。 或者是英杰子弟,或者是闭关之人,或者是修为极高不问世事的大能,全都在内中苦修。 此院终年封闭,旁人尽皆不得打扰。 白龙笙倒也干脆,他直接将师兄弟二人带进了他老爹的宅院里,穿过侧面一座月门,径直走到了一处园林深处极奢华的一处豪宅,这里正是侧院,也是他的居所。 凡是他信赖的属下,全都也被安排在此处。 如今招待客人,他竟也让人进入其中。 徐子青扫眼间,见印修与荀梁二人没有半点惊疑之色,可以明白,他们两个应是已然得到白龙笙的信赖,真正成为了心腹。 ――然而他却不知,荀梁与印修初来之时,白龙笙已让他们进入此地。需知这世上当真要招揽人心,自得以诚相待。倘若白龙笙先将两人撂在一边,多番考验之后再将他们带入院中,这固然没什么不对,可正因着太普通,反而让两个剑修觉不出什么特殊,面上依附了,实际未必真将他放在心上。 但如今则是不同,从最初白龙笙便表现出求贤若渴之态,对两人那般照拂,故而没过多久,印修与荀梁对白龙笙就更加信服了。 白龙笙这一点危险冒得果真不错,两位剑魂二炼的剑修,自此也彻底归附。 徐子青与云冽被主人引至一处后园,景色极是优美,在树荫下有极大的石桌,颇有一番幽静清雅的野趣之感,贴合自然,使人流连忘返。 白龙笙就座了,随即邀请众人也都坐下,再拍了拍掌。 很快的,数十位彩衣少女翩然而来,各自手捧菜肴、鲜果、灵酒,统统摆在桌上。 这白龙笙居然便开了个小宴,为师兄弟二人接风洗尘。印修荀梁虽不同以往那般随意,倒也不甚拘谨,只是在两人入座后,也才跟着坐在了席上。 随后那些彩衣少女服侍完了,就一分为二。 其中七八人侍立两侧,另外数十人竟翩翩到了那花丛、树林之间,飘然起舞,舞姿灵动,极尽婀娜,举手投足间,都自有一种脱俗意韵。 几个修士一面享用珍馐美食,一面欣赏众女舞姿身段,确实逍遥。 不过,徐子青却渐渐发觉,似乎有些不对。 倒不是因为旁的,而是那些少女虽也笑意盈盈,但不管如何舞动,顾盼之间,眸光都仿佛神采不足……这却是什么缘故? 他心里好奇,难免就多看了两眼。 云冽见师弟如此,便低声道:“傀儡。” 徐子青心里一动,双目微阖,再一睁开,眼里青光闪过。 这……果然那些少女周身,都未有生机萦绕。 哪怕是个寻常的凡人,行止之间也绝不会如此,师兄所言,果然不假。 那边白龙笙也是听到了云冽所言,他就讶然开口:“云兄,我这里也招待过一些客人,却从未有如你这般立时就能分辨出来之人……”他一顿,说道,“不错,这些女子尽管容色姣好,但的确都是傀儡之身,我叫人养住,既可娱人娱己,又不会引诱我院中人色心浮动、情劫缠身,实在是再方便不过。” 原来这位少府主因是剑修,自从有所醒悟后,平日里都是以苦修为主,就连座下招揽来的,大多也是天资不俗、勤于修炼之人,一众人等对女色之事并不看重,也不欲多与女婢接触――毕竟这些放□段来做女婢者,多半都是想要依附男子之辈,并非那等一心修炼的女修,若是长久被其侍奉,难免不会因此生出事来。因此,在这一座居所里,那是一个女婢也无。 而若是寻小厮侍奉,那心思初时或者与女婢不同,长久下来,也未必没有自荐枕席者,且服侍起来多半又不及女婢细致,也是没有必要。 后来,白龙笙思忖再三,终是弄了这一批傀儡过来。 徐子青听闻,举杯笑了笑道:“这些傀儡着实做得精妙,若非师兄提醒,我猝不及防间,却是难以分辨的,也不知是出于何人之手?” 他看过千傀万儡门的传承技艺,里头也记下了许多法门,更有无数人形傀儡炼制之法。但那门派里的傀儡,往往是以对战为主,却是很少记录这等玩赏之物,便是有,也很寥寥,远不及战斗傀儡来得详尽,来得精细巧妙。 略想想,这大约与那偌大门派灭亡有关,要传承下来的,自应当是最擅长的,也是能保住门派根基的诸多手段。其余之物,当年的千傀万儡门未必没有更多技艺,只是相对对战傀儡,就微不足道――君不见,就连那门派留下的其他傀儡,可不也全都是战斗傀儡么? 话转回头,这些少女傀儡行动自如,动作之流畅、神情之细微都不在徐子青手头所有的傀儡之下,看得出其炼制者定是一位极有能为的傀儡术士。 徐子青对生机最是敏锐,但在他事先不曾防备下,也一时没看穿破绽,只是隐约觉得有些不对罢了。而云冽被也不曾留意,只是他发觉师弟心思,神识立时扫动,便认了出来。 由此,更见得这些傀儡厉害之处。 白龙笙听了,神色有些自得:“这些傀儡俱是我白龙府请多宝楼里卫长老亲自出手炼制,巧夺天工,与常人无异。寻常时候只消在内中放上一块上品灵石,自可供其侍奉个十年八载,极是便利。” 他不能不得意,这世上修炼傀儡之道者虽是不少,可但凡有能耐的傀儡术士,一身绝学都是概不外传,又因傀儡之道修炼起来极是困难,兼且缓慢,这整个乾元大世界里,那卫长老都是傀儡术士中的佼佼者,如今很少为旁人炼制东西,只在一心自行精研了。 当年白龙笙想要傀儡,他身份贵重,自然只要最好的傀儡,就请来那卫长老。而叫许多人诧异的是,卫长老也算给白龙府的面子,竟亲手炼制,真是给白龙笙大大地长了脸面。 徐子青见他如此,也是又夸赞了一回,印修与荀梁事前一年,因着终日修炼,从不在这些傀儡女婢身上下功夫,竟是到如今才知道她们并非活人,正是吃了一惊。后来听说之后,再来打量这些女婢,就也啧啧称奇,赞叹不已。 众人这般说了一会儿话后,那白龙笙忽然看向了那一双师兄弟,笑道:“说起来,两位也是来得巧……不然,我还得遣人前去贵仙宗下帖子了。” 徐子青一怔:“白龙兄有什么吩咐?” 白龙笙摆摆手,一笑道:“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我白龙府最近,正要开办一次风云小会。” 489、多宝楼||缈缈仙宫琴绡。 徐子青看过去:“风云小会?” 他再瞧一眼印修荀梁,发觉他二人并无讶异之色,显然早已是知道的。 白龙笙摊开手掌,掌心里光芒闪动,须臾间,便出现了两张银色的帖子,分别递于徐子青、云冽师兄弟二人。 徐子青接过来,垂目一看。 只见上书“诚邀尊客徐子青赴我风云小会,白龙府敬上”等烫金字样,另有许多小字,将这与会之事说了个清楚明白。 原来这风云小会正是白龙府举办,目的便是邀请今回参加风云榜战的一众修士前来聚会,好生款待,彼此或者互相切磋,或者互通消息,或者互相结交,也算是一种拉近彼此关系之举。 想想也不奇怪,凡是来参加风云榜战者,除却那许多借此见识百家之长来进行苦修者,也还有许多为了名声,为了资源,为了展现自身以便于被大势力拉拢吸纳者,目的不一。 白龙府作为一方之大势力,当然也想要在榜战中吸引一众天才加入,但风云榜战未完,并不知有多少人能闯出名堂,故而在榜战之前便广邀群杰,先得些好感再说后事。 自然,那些早有了一些名气的,或者从前在榜战里表现不俗者,就更是小心对待了。 如徐子青这般潜力巨大者,白龙笙亲手将请帖送上,极显看重。即便他自觉徐子青此回未必能得到什么好名次,也不曾怠慢。他所看的,实是日后。 之后徐子青再看了看师兄手里的帖子,上面所云除却姓名外,其他字样都是一般无二。 云冽看过帖子后,与徐子青同样,都将其收起。 徐子青得云冽示意,便笑道:“我与师兄定然赴会。” 白龙笙闻言,也是露出笑意。 随即,他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朝云冽问道:“云兄,你……”他略有迟疑,“可是又突破了?” 云冽略颔首:“正是。” 白龙笙目光一闪,立时赞道:“云兄好资质,好底蕴!”说完拱手,“这回风云榜战,在下恭祝云兄闯入八百金榜,再掀风云!” 在他看来,化神期的剑魂五炼,闯进风云榜内,当是毫无疑问的。 云冽神色不动,应道:“多谢。” 白龙笙见状,不由大笑起来。 接风宴后,云冽与徐子青就被安排到一间极奢华的客房里入住,同样在白龙笙所居侧院之内。荀梁与印修仍留下来,与云冽再谈论了半日剑术,方才离去。 之后两三日,师兄弟两人都在房间里打坐,白龙笙间或来探看二人,但到底事务繁忙,不曾与第一日那般久陪。不过,以他少府主之尊,诚挚之心倒是溢于言表了。 待到第四日时,印修独自前来。 徐子青此时正在使出一门神通,与师兄探讨,见到印修过来,便收了神通,笑问:“印兄?” 印修如今心思已不同从前那般郁结,现下就拱手道:“徐兄,云兄,大公子吩咐印某,来询问两位一事……” 徐子青怔然:“是什么事?” 印修道:“多宝楼今日有夺宝会,大公子想邀两位同去,不知两位是否有这兴致?” 他说完,先把这夺宝会的详情说了一遍。 这夺宝会与白龙府的风云小会同属一类聚会,只是形式有些不同。风云小会乃是广邀群杰赴宴,往往要持帖之人,方能参加。可夺宝会则是由多宝楼在今日大开楼门,无需帖子,但凡此回参加风云榜战且有自信者,皆可前去,并无持帖之说。 而既然说是夺宝……则是那些个能闯过多宝楼所设关卡之人,凭本事不同,尽皆可以得到楼中珍宝,从法宝到丹药再至天材地宝,应有尽有,十分诱人。 因此,得到了消息的修士们,大多都会去凑个热闹。 若是能得了多宝楼的青眼……往后再到这楼里去寻什么宝物,岂不是可以占个便宜?甚至能加入多宝楼,也未可知。 这多宝楼的势力,可不在白龙府之下,甚至比之一些一品仙宗,也不遑多让。在这乾元大世界里,多宝楼正是横行诸多郡域的庞然大物,一些获得天材地宝的渠道,便是许多大宗门,也难以同它相较。其楼主并非一人,乃是一胞两兄弟,都是天纵之姿,曾经一起渡劫时因劫雷太强而失败,但之后借由诸多神通,经过许多劫数,到现今已是八劫散仙,极其恐怖。更莫说他们兄弟俩旗下还有数位散仙,底蕴雄厚,难以比拟…… 可想而知,如今多宝楼的夺宝会,将有许多从不出售的珍宝显露,若是运气好能得到一二件,来日参加风云榜战时,或者还能多了一些底牌,又或者能增加自身实力,自是使人趋之若鹜了。 徐子青就与师兄对视一眼,听印修如此说了,他的确有些兴趣。 自打他们到了乾元大世界,倒也见到一些势力,但是比起整个大世界来,却是少之又少。这多宝楼听起来确是庞然大物,往后他们师兄弟俩或许也要与其打些交道,不如正好趁此机会,去见识一番。 当即,徐子青就笑着应道:“白兄盛情,敢不从命?印兄请。” 印修闻言,也露出一丝笑容。 众人并不多说,就有印修在前方带路,师兄弟两个跟随前往。 白龙笙此时立在正堂,身后有十余位修士跟随,观其灵光,俱是元婴以上的修士,还有两个威压惊人的,料想应是出窍期的强者――他们对白龙笙很是恭敬,想来乃是他的护卫之人。除此之外,其他人等大多态度更是恭顺,许是白龙笙的下属,只有立在白龙笙左侧的一位女子,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却没有与其他人一般。 见到徐子青与云冽前来,白龙笙上前一步,笑着迎道:“徐兄,云兄,你二人来了。” 徐子青也是温和一笑:“我等常年苦修,难免眼界狭窄,正好借此长长见识。” 白龙笙听得,忍俊不禁:“徐兄太谦逊了。” 说完,他将两人引至那十余个修士身前,态度很是热络。 那些白龙府的诸多下属们,见到少府主对徐、云二人的姿态,便知道这两人乃是贵客,自不会对他们露出什么不恭之态。 就连那个清冷的女子,此时也看了过来。 她的修为也很不俗,乃是个化神初期的修士,论境界与云冽相当,体内仿佛蕴含着一种能将人瞬间崩毁的可怕力量,气浪滚滚、涛声震天,但很快又被一种迷雾遮掩,让人不能看清。 这是个极厉害的女修。 徐子青只略看一眼,就不多瞧。 此女气势极强,在他曾经所见的诸多女修中,实属上上一流,恐怕心志也非常人。只是不知她是什么门派培养出来的高手,看起来,也应当是要参加这一回的风云榜战罢。 果然,白龙笙先为他们介绍起来:“这一位佳人乃是缈缈仙宫的核心弟子琴绡琴姑娘,一身威能纵横天下。”他又指点那师兄弟两个,“此两位乃是周天仙宗的高徒,这位云兄云冽,如今修行不过三百载,可论起剑道境界来,却比我还要强上许多。这位徐兄徐子青,乃是云兄道侣,修行不足两百岁,可他现下已是如此境界,木属之道精纯无比。” “尔等三人皆是初次前来参加风云榜战的新客,但比起其他榜战者来,也不差什么。” 他话音一落,那缈缈仙宫的琴绡,神情仍旧冷漠,可语气倒是尚可:“两位道友。” 这位女修本性孤傲,寻常人看不进眼里。如今她肯这般与人招呼,已是对他们另眼相待了。 徐子青微微一笑:“琴姑娘。” 云冽略略点头。 双方这就认得。 而后,白龙笙就上前一步,一面与两方交谈,一面带领他们,走出了白龙府去。 琴绡与云冽都是寡言少语之人,故而就有白龙笙与徐子青交谈,中间漏出些消息来,让两旁之人默默倾听,这过了一会儿,反而让他们之间变得更亲近了。 徐子青亦有些好奇,这白龙笙虽说对琴绡很是周到,但看起来并非多么亲密,似乎并非好友,而若说有什么暧昧……仿佛也不是。 白龙笙的年岁乃是徐子青数倍,虽说徐子青不曾表露,他却也看了出来,就笑道:“缈缈仙宫宫主与我父交情极好,这回琴姑娘前来参战,便小住在府中。” 徐子青笑了笑,不多谈论。 他心里却觉得有些微妙,交情极好……若只是正常道友之交,白龙兄身为人子,怕不会贸然用上这般字眼。莫非,那宫主是府主的红颜知己?府主早已娶妻,却还…… 念头一转,徐子青也不再多想。 不论他人如何,他与师兄此生不变即可。 多宝楼也在白龙城内,矗立于城池右侧一处极广大的土地上。 这势力遍及整个乾元大世界,往往都能进入一方势力接近核心的所在,但因其素来公正,从不插手势力内的事务,也愿在诸多势力内受一定督管,倒是颇受诸多势力欢迎。 大约走了十多里,白龙笙一行人,就看到了一座巨大的楼阁。 这楼阁不算太高,总共不过十二层,但它却很是宽阔,制作巧妙。 打眼看去,四面皆有大门敞开。 490闯关之道||众人观战,徐子青的发现 多宝楼高有百丈,如今徐子青一行人,与之也尚有一段距离。 但哪怕如此,他们也可以瞧见,有无数修士早早来到了这里。 只见那天空中,有许多骑兽,或是飞禽,或有肉翼,另有不少人踏法宝飞行,周身气浪滚滚,叫人轻易不能接近。稍一看,便觉那些人的体内,都仿佛蕴含着一些说不出的可怕威能,一旦使将出来,就能引发天地震动,极是厉害。 ――这些人大多都在千岁以下,他们正是要来参加风云榜战之人。 徐子青心里也有些感慨。 世界变换,仙途悠长,他不断往前行走,观感也无尽变换。 早年在小世界中,筑基修士已觉不凡;随后入中三千,元婴修士便作神明;及至上三千里,金丹遍地,元婴如蚁,化神出窍,皆是寻常。 越是往后,越觉己身之渺小,且不论如何进境,有多少神通术法,仍能见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正如鞭策,使他丝毫不敢怠慢。 白龙笙身为白龙府少府主,却并不同许多世家子弟、地位尊贵的人杰们一般乘坐各种奢华马车、兽宠而来,反倒步行,一路上,就也让徐子青等人,亦见识了不少身怀大神通的天才人物。 往年里难以见到的一些苦修士,剑气纵横的剑修,威势赫赫、从前藏而不漏的大宗门核心弟子们,统统在此时显露风姿,叫人目不暇接,几乎看不过来。 徐子青神识稍稍外放,瞬时收回。 只因他刚刚放出不久,便察觉周遭之地,无数神识互相交错,彼此试探,其中有暴烈者如雷霆,温润者如流水,磅礴者如高山,深邃者如幽谷,霸道者如皇权……统统不好招惹。 未免引起他人不快,他才收敛气息,并不探看。 左右……如今即便只用上肉眼,都能感觉到无数威压碰撞,无数英杰汇聚! 不过徐子青虽是个新面孔,却有不少人识得白龙笙的模样。 这时见他缓步行来,许多人皆将目光落在他身,又在他两侧之人身上扫过……尤其见到琴绡时,越发要多停留一瞬。反而是早将气息收敛得极深的云冽,与素来温和的徐子青,并不被如何打量,往往只看过一二眼,也就作罢了。 待走近多宝楼,徐子青才见到,这楼前八方,都有极大的空地。 无数修士或站或坐,或悬浮,或乘骑,姿态不一,更有很多极自信的天才,心高气傲,有睥睨之态,他们并不四顾,只是待目力聚于多宝楼时,才多出两分认真来。 这些人的心志,也都极其刚强,轻易动摇不得。 徐子青暗暗叹道,乾元大世界天才辈出,如今果然是长了见识。 ――至少他就见到不少难以对付之人,那一身的气息,就是他身具传奇功法,也难免忌惮。 再说多宝楼前方既有偌大场地容纳诸多天才修士,在更靠近楼门前之地,则布下了一座无形的大阵。 有阵法大师脱口出声:“连环阵!聚合阵!” 盘踞在这大世界里纵横四方的庞大势力,能拿出的阵法,自也极为了得。如今那些自恃威能的天才们,眼力俱是精妙,他们一见这阵法,就知此楼底蕴的确不俗,心里对后续之事,便更有一些看重了。 不多时,八方楼门前,都出现了一个黄衣老者的身影。 那老者鹤发童颜,满面红光,笑容可掬。而每一座楼门前,都是同一位老者,生得是一般模样。 白龙笙一挑眉:“分|身之法?” 徐子青仔细看去,果然八位老者肉身皆是凝实,看来并非是幻化出来的虚体,而是真正借由某种秘法,将元神一分为多,再辅以无数珍奇异宝,才炼成了真正分|身,且每一尊分|身都有本尊的全部能为,倘若有一尊j□j被人灭杀,但只要尚有其他j□j留存,老者便绝不会消亡。 也不见黄衣老者如何动作,他的声音已是清晰传来:“风云榜战在即,我多宝楼特行此夺宝大会,欢迎众多榜战者前来挑战。凡参与者,每闯一个关卡,尽皆有宝物相赠,绝不反悔――” 众多天才修士们原本也是为此而来,听说之后,自是颇感兴趣,越发对其注目起来。 黄衣老者将下巴揉了一把,笑道:“八座楼门,关卡各不相同。法修、炼丹士、炼器师、阵法大师、剑修、符师……不论尔等精通何种道法,皆可自选。诸位请了!” 他话音一落,那八座楼门前,也都竖立起一座石碑,碑上所书,各不相同。 白龙笙见状,就把众多石碑全都看过,却没有率先闯关。 但他不闯关,却有旁人闯关。 只见一位赭衣青年如同一头大鹏,纵身而来,径直落在了西南方的楼门前。 他神情有些自负,就朗声道:“在下葛英,有神目之神通,前来领教!” 随后又有一位黑袍男子跃来,他面上笼着一层黑气,却是一位魔修:“苛瘘,性喜弄骨。” 还有个妖娆女子,裸足行来,仿若妖女:“妾身萝娑,长于摄魂。” 三个人里,一正一邪,一个亦正亦邪。 看起来,似乎是在试探,似乎又是巧合…… 黄衣老者爽快大笑,袍袖一拂,三人就没了踪影。 在场众多英杰俱是一惊,随后他们方才发觉,就在这西南方楼门前,大阵上空出现了三幅图影,每一幅图影里,都有一个人影缓缓出现。 看他们的面貌,可不就是先前消失的三人么? 如今他们像是被大阵摄入,想必这就是闯关之法。 与此同时,在另外几座楼门前,都出现了一些图影,有的三四个,有的七八个,皆是一道现出。 而尚未挑战者,就可在外旁观,能见到所有闯关修士的姿态。 可想而知,那些闯关者的诸多举动,都是明明白白显现在所有人的眼前――当真闯过了自是满身荣耀,若是闯不过、落个狼狈……那就大大丢了颜面了。 不得不说,多宝楼这一举,也算是个暗藏的规矩。 倘若是个本事不济的,就莫要前来丢丑,否则那脸子被自个丢在地上踩来踩去,岂非要成为一个大大的笑柄?到时候莫说得人追随,或是加入什么大势力了,恐怕自己先要羞愧而去罢! 徐子青往那些图形上看去。 他此时立在东北方,前方有五幅图影,每一幅图影里,都是一位阵法大师。 那些图影里,每一幅都突然出现了异变。 只见第一幅图里,地面上猛地爆发出无数黄沙,登时将一片天地化作荒漠,土地里簌簌钻出数十只巴掌大的毒蝎,每一只都呈赤红色,脊背透亮,牙尾狰狞。 这幅图里的阵法大师,乃是一位身材娇小的少女,她见到这番情景,俏美的面容上,就现出了一丝厌恶之色。可厌恶归厌恶,她动手起来,仍是半点也不含糊。 当即,她素手一扬,十指翻飞,短短一息里,就掐出了一片幻影。 那是指诀,专为破阵而用。 有人低呼道: “一息两百八十二诀!” “好快!” “那手法,你可知出自谁家?” “影蝶千幻手,修炼到极处时,一息能掐千道指诀,同时可布数座大阵!” “原来是千影家的子弟……” 这些议论声,都不能影响图影里的少女。 她在这一息里掐出了指诀后,那些毒蝎看看爬行到她的脚下,然后倏忽间无数光点没入地面,毒蝎就连同那遍地的黄沙都消失了…… 如此短暂的时间里,这位少女已是寻到了阵法的薄弱处,破阵了! 徐子青看着,也觉那些指诀精妙无比,只是他并非阵法大师,也只能见识,而看不出其中真正精要之处为何。 随后,那图影再度变换,黄沙过去,便是冰天雪地。 少女娇躯亭亭玉立,满目霜寒,一片皑皑,似乎天地之间只剩下了雪,无论看向何处,都寻不到方向,看不清来处、去路。 就算是在外头观看之人,瞧得久了,也不觉眼花,更莫说阵中之人,恐怕已被这雪搅得有些神智不清,境界若是低些,就会意志恍惚,被那图影弹出来了。 不过这位千影家的少女,却绝非那等意志薄弱之辈。 几乎在冰雪出现的刹那,她的两手立刻再度掐起诀来,这时仍是十指翻飞,前方更是隐约出现了无数的光斑,每一个都有着不同的玄奥之处。 但这个冰雪之阵,却并非如前头黄沙阵那般变动缓慢。 就在数百个指诀浮现后,冰雪之阵忽然再度变动,雪面之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翻滚起来! 眨眼间,雪浪滚滚,一波一波,不断蔓延。 少女足下不稳,手指一顿。 霎时那些指诀全数溃散,与此同时,正下方突然绽开一个雪洞,黝黑无比。 徐子青目光一顿。 雪蟒! 不错,那雪洞实非雪洞,而是一头庞大无比的雪蟒! 方才那雪面之下,攒动者为雪蟒身躯,翻出雪浪,而指诀一乱,雪蟒张口,就要将少女吞噬! 果不其然,那少女足下雪洞出现刹那,她就倏然落下,直直要落进雪蟒口中! 惊慌中,少女张口欲要使出什么法术,可是,竟是毫无反应…… 眼见自己就要葬身蟒口,她终是惊叫出声:“我认输了!” 于是下一瞬,图影模糊,她就被弹了出来。 徐子青若有所思,低语道:“似乎这阵法大师只能以破阵之能闯关,其他本事,都不能使出……” 那么其他的关卡,是否也是如此? 491、意识之力||不知我可否也去闯上一闯? 这般想着,徐子青又往其他几处图影尽皆看过。 正如他所料,如阵法、符、炼丹、炼器之道等,修士只能凭借自身的本事闯关,真元亦只能用于自身技艺之上,若是要凭借境界镇压,或是驱使法宝,又或是弄什么堪称作弊的手段,都是不成。 另外有法修者,虽有诸多神通,却在闯关时只能择一而使;有剑修者,或者只能以剑术与傀儡切磋,又或者只能以剑意抵抗威压;有魔修者,在无尽血海里寻一丝清明;有仙修者,在无尽幻象中拷问道心……许多方式,皆是大不相同。 不仅徐子青发觉,更多天才修士也尽皆发现。 他们这时越发明白,这多宝楼的关卡并不好闯,所谓的关卡,着实并非那般简单。 那些个限制……竟像是直指本质,没有丝毫侥幸可言。 约莫只过了不足一炷香的工夫,那许多图影中,已是“啪啪”接连弹出了许多修士,他们或者疏忽大意,或者猝不及防,或者一时未能适应,往往还未使出真正的本领,就被关卡淘汰了。 自然,也有一些修士闯了几关过去,但竟无一人连过三关――便如先前那千影家的少女阵法大师,也仅仅在第二关,已是被迫出来,因此,直到那数十位头批进去闯关的修士全都给弹出来了,也都不能得到多宝楼的过关奖赏。 只因那第一关往往只是热身,第二关才是刚刚考验,到第三关时恐怕才算有些水准……连前三关都过不去,如何能`脸得到馈赠? 那石碑之上,也早以言明了的。 有了前车之鉴,到第二关时,众多修士也都谨慎了许多。 一些原本自视甚高的天才们,现下是绷紧了心神,不敢有半点大意――否则若还如同初时那些三关不过之人,那可要比他们更为丢脸了。 白龙笙也很快明了,他就微微侧身,笑了笑:“不知我白龙府中人,可有愿意前往一探者?” 他语气里有几分认真,显然是想要有人毛遂自荐,而这个毛遂自荐之人,还不能给他丢脸。 当是时,荀梁与印修都是先行一步:“荀某/印某愿往!” 徐子青怔了怔,就想回首去看,但随即他便恍然。 这没什么奇怪,两人跟随白龙笙时日不久,本身剑道境界也极高深,现下正可有所表现,为何不表现一番?总是要做出些成绩来,才好堵住悠悠之口。否则,即便白龙笙有心更加厚待他们,也不能叫其他追随的属下服气的。 白龙笙见是他两个出声,眼里就有一丝喜意:“既然你二人有心,我便敬候佳音了。” 荀梁与印修相视一笑,都是应道:“是。” 然后,他两个身形一晃,就出现在黄衣老者身前,同样被其袍袖一卷,再一晃眼,他们的身影,已是出现在了那两幅不同的图影之中。 这时候,徐子青忽而发觉,他们竟是处于一模一样的情景之中,就叫他不由开口:“荀兄与印兄,他们选的是什么名堂?” 旁边云冽听得,便道:“考校剑意罢了。” 徐子青看一眼石碑,点了点头:“师兄以为,两位兄台能否……” 云冽道:“应是无碍。” 徐子青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乾元大世界的剑修虽多,但有几个能如师兄这般在前往剑灵塔前就自行将剑魂淬炼到那般地步的?而一个大世界里剑神令至多不足一掌之数,其中在剑灵塔修炼过、且来得及参加风云榜战的剑修,又能有几人之多?荀梁与印修虽在剑道修为上不敌他自家师兄,但比起其他的剑修来说,还真是极厉害了。 没道理,在这里连三关都不能闯过。 白龙笙显然也有几分把握,他看着两人背影,神情里全无担忧之色。 而在图影中,印修与荀梁的关卡,也终是立刻显露出来。 ――就在他们的前方,出现了一颗悬挂在半空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球! 不少修士当即惊呼出声: “这是个什么玩意?” “好奇特的魔眼!” “莫非要放出什么瞳术?” “不知那几个剑修,当如何应付……” 算上印修、荀梁两人,徐子青略算算,同样在前方出现魔眼考验的修士,足足有六人之多。 他们每一个都是剑修,每一个都身具不凡的剑意。 就在众修士都为魔眼震动时,那魔眼它,也忽然动了。 如同每一颗眼球一般,魔眼往左右转了转,突然直直定在那闯关者的身上,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那光芒横扫而出,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激射,一瞬间,就重重地镇压下来! 所有的闯关者,都在那一刹那脊背一弯,甚至有些整个身子都似乎要被压垮到地上。 然而,这些剑修既然能凝炼出剑意,自然意志都很强大,又怎么会让那魔眼轻易得逞? 之前的异状,不过是因为突如其来,一时不能适应罢了。 随后,徐子青就见到六个剑修无一例外,都慢慢地将身躯挺直。 印修与荀梁速度最快,他们先前早有准备,也不过是在重压袭来时,稍稍弓身,但下一刻,就立时反应过来,姿态和最初一般无二。 他们此时,全都凭借本身的气势,在与魔眼对抗。 徐子青目光凝注:“那魔眼之中,可是意识之力?” 云冽也在关注,便答道:“不错。” 徐子青温和一笑:“现下还不到难熬时。” 云冽又道:“正是。” 师兄弟两人短短几句,白龙笙等人自也听在耳里。不过他们也同样这般看待,也同样与身旁友人,小声议论起来。 意识之力此物,但凡修士尽皆知道。 不论是驱动神识,凝聚元神,淬炼剑魂,统统都离它不得。 它可说是意志,可说是元神,也可说是剑魂,虚无缥缈,却也切实存在――若简单说来,这意识之力,其实便是修士之“本我”。 不同修士表现不一,“本我”越强,那么同等境界之中,修士的实力也会越强。 而且,意识之力与修为无关,与境界无关,与本身的天资也无关,它只是一个人的本身,并无任何限制――倘使有一人修为绝强,可他的意识,却也未必一定比刚刚踏上仙路之人强大,于是他也不过是暂时境界更高,并不及那意识更强者的潜力巨大。 当然,于大半情形之下,仍是境界高者意识之力更强,只因这修仙之路绝不容易,能九死一生闯了过来,意识自可得到磨练,自然也会随着修为提升,也越来越是强大了。 再说那图影里,印修与荀梁安然端坐,甚至不曾放出剑魂,已能抵住魔眼之威,意识极其强悍。另外四人之中,大多也是以肉身硬撼,只有一人似乎意志薄弱些,放出了一缕剑意在周身缠绕而过,就把那魔眼释放的意识之力,立时绞杀得干干净净了。 眨眼间,六人前方的魔眼,都发生了变化。 几乎就在那一瞬,所有的魔眼,都胀大了数分,它不打个招呼,也没有什么征兆,只是那股无形之力,却爆发得更加猛烈! 徐子青知道,这是意识之力增强了! 同时,第一关已是安然过去。 图影里,印修与荀梁在第二关也仍很轻松,神情丝毫没有变化。 可是另外的四人,却是不同了……他们的脸上都有些动容。在那刻,四个人统统都放出了剑意来! 徐子青时常陪伴师兄修炼,耳濡目染俱是那一等一的剑术、道法,对于剑道之敏锐,甚至在许多剑修之上。他这时只看一眼,就瞧出了那些剑修的底蕴。 四个人里,有三位都是剑意第三境巅峰,还有一位是刚刚步入第三境,状态并不十分稳定,因而才会在之前的闯关时,稍稍比另外数人狼狈一分。 这时候,印修和荀梁又过了第二关,其他的四个人,也陆陆续续闯关成功了,但若说其中的消耗,则各不相同了。 而第三关里,魔眼更大,释放的意识之力更强! 终于,印修、荀梁二人,也让一缕剑魂缠绕在了自己的身上。 另外的四位剑修,更是将所有剑意,全都放出! 围观的众多修士,看得愈久,眼中也愈加神采连连。 先前看的那些,哪里能与现在的相比?这意识之力的比拼虽不及有些闯关好看,但却能实打实见到剑修们的压箱本领,还能欣赏到剑意显化的多种姿态,或森冷,或敦厚,或孤僻,其中的意境之多、之广,哪怕不在同一片虚空之内,也叫人叹为观止,大开眼界! 紧接着,第三关终于都过去了! 只见图影里一片金光闪动,在六位剑修的手中,几乎同时出现了一个小瓷瓶。 那瓷瓶里,有一颗火红的丹药,浑圆莹润,观其色泽品相,似乎是一种火属的上品丹药?只看那几位修士脸上喜色,便能推知这丹药贵重……哪怕不自行使用,也能换取其他物事,着实划算。 再看其方位的图影里,也有人连闯三关,得了奖赏。 到第四关时,那几个先前就不能撑住的剑修到底被弹了回来,但荀梁与印修,却只是将周身剑魂再壮大些,就是安然无忧。 徐子青看到此处,忽然有些意动,然后他看了师兄一眼。 云冽神色不动:“去罢。” 徐子青一笑,就飘然往黄衣老者处行去。 他就笑着问道:“这位前辈,不知我可否也去闯一闯这个关卡?” 492、子青闯关||一关又一关 黄衣老者瞧了徐子青一眼,笑问:“尔并非剑修罢?” 徐子青也是笑答:“是,在下并非剑修。” 黄衣老者笑意更深:“也罢,这一个关卡原本并非单单只为剑修而设,你若想去,倒是无妨。” 徐子青闻言,也感激道:“多谢前辈。” 黄衣老者摇摇头:“谢个什么?尔闯关罢了。” 说完,他再一拂袖。 徐子青只觉得一股大力笼罩在自己身上,随后就仿佛被什么物事吸引了住,整个不由自己地转换了一番天地,眼前也是倏地一暗。 下一刻,他身子一重又一轻,就立在了一片土地上。 而就在他的正前方,也有一只巨大的魔眼,此时合起眼皮,尚未睁开。 在外面,白龙笙等一众人,就都见到了这一身青衣的年轻修士,骤然进入了和那些剑修一般模样的图影之中。 的确,这一个关卡里,考验的是修士的意识之力,剑修虽在此等方面往往强悍些,但法修也并非不能同样进行闯关……只要你情愿,便没什么不允许的。 在场的修士们见状,其实有些诧异。 他们修为个个不凡,自可以窥探到徐子青乃是一位木属的修士。 寻常情形下,法修的意识之力原本就比剑修差些,而木属修士的性情素来是相对平和,与人不常相争,故而在意识之力上,往往稍显逊色了些,反倒在炼丹术上,往往较有天分。 若是这一身木气纯净无比的徐子青去闯炼丹的关卡,众修士恐怕颇有兴致,觉得习以为常。可他却是大有不同,竟直接去与剑修们比拼起来,怎么不叫人奇怪? 自然更是叫人不能看好他了。 就连白龙笙的那些属下们,恐怕对徐子青也没什么信心。 不过他们这些人大多不能参加风云榜战,也早已得知徐子青如今尚且年轻。因此看向徐子青时,便很是宽容,也觉得他如今不成也是无妨,左右是一次经历,即便败了,下回再赢回来就是。 但毋庸置疑,却是没人觉得他当真能胜过那些个剑修们。 他们此时观望的,是那仍在闯关的印修与荀梁,他们短短时间里,又顺利通过了第四关,如今已在第五关中支撑――若是真能连闯十二关,那可是大大长脸的事了! 白龙府所有来到此处者,皆能觉出光彩来。 不管那些人如何想法,云冽的目光,也落在了徐子青的身上。 在场众人之中,唯独他最明白,他这位师弟的意识之力,绝非他们所以为的,与普通木属修士一般,不及其他属性的修士。 再说图影中的徐子青,他发觉自己仿佛坐在一片渺渺虚空,就明白这大约也是一种阵法之内,可以通过阵法,将他的所有表现,全都记录下来。 但此刻不及多想,他只管按照先前所思,直接盘膝坐在了地面上。 与此同时,天空里的魔眼,倏然将眼皮掀开! 登时,那极其狰狞可怖的眼球,就进入了徐子青的视线! 庞大的意识之力,如同一道河水,猛然冲刷过来。这样的力量带着有形的威压,一波接着一波翻涌,又像是一只大椎,忽然狠狠砸向了他的脸面。 似乎识海里,都要被震荡一下。 徐子青元神微微颤动,也散发出自己的威压。 眨眼间,两股力量对撞,那传来的意识之力,就被徐子青激起的意识之力绞碎,化作了流水,四散到天边去了,一星半点,也没有留下。 给他带不来丝毫的威胁。 这就是第一关,猛然而来的意识冲击。 可是对于早有准备的徐子青而言,他在魔眼睁开的刹那已然选择先行释放意识之力,故而他甚至没有同先前的几位剑修一般微弯脊背,就把它扛了过去! 外面。 有不少人也发觉徐子青的表现,都挑了挑眉。 “这个年轻修士,倒还不错。” “也是因先前几人演示,否则怕不会强上几分。” “不过他只是法修,却非剑修,能过得轻易,就算不错了……” 这些话语传入白龙笙众人耳里,他们听得后,却没什么反应。 只因那些言语还算中肯,他们本心之内,亦也是这般认为。 阵法里的徐子青,这时则在面对第二关了。 魔眼里横扫而来的意识之力,突然强大了三倍! 若说刚才第一关里意识之力的冲刷只是河水泛起浪花,那么现在就是海水掀起一个巨大的海浪,以压顶之势,汹涌地镇压下来! 徐子青脑中“嗡”地一声,但也毫无畏惧,放出更多意识之力,抵住那海浪! 他的意识之力同样庞大无比,就如同一座礁石,任凭海浪如何冲击,都亘古不变,安然呆在海岸边上。海浪打来时,或者是直接撞上了礁石化作分流,减小了大半的压力;又或者是直接被撞得粉碎,成为了晶莹耀目的水屑。 但不论是哪一种,都不能给徐子青带来任何伤害。 与印修、荀梁这类剑修不同,他们的剑魂催生剑意,直接绞碎对方的意识之力;而徐子青这类法修没有剑意,剑意也不会同元神相融,就更不会生出剑魂,故而他们利用自己的元神也能催化出来的力量,其实就是单纯的意识之力了。 从第一关起,徐子青都在用自己的意识之力来直接抵抗。 当海浪全都过去后,约莫时间也过去了有五六个弹指间。 这最初的关卡里,若是首度攻击修士就抵挡过去,那么之后再过来的意识之力,也不能奈何他了。 着实不必耽搁太久。 在外面,众人只见到徐子青又轻易闯过了第二关。 白龙笙的眼里,有几分赞赏。 他的下属们见到后,对徐子青的关注也多了一些――而印修与荀梁,两人已然在第五关待了有些时候了。他们的剑魂催发出来的剑意,正守护在他们的身侧。 可显而易见,就算在第五关,对于两个剑魂二炼的剑修而言,也还算不上什么**烦。 在这个时候,又有了几个法修上千,同样想要测试一番自己的意识之力,究竟通过几个关卡。 同样闯关的人,除了那三个外,再度多出了七八个图影。 这些修士们自视甚高,见到徐子青这般年轻的修士都能闯上一闯,自己怎能退缩? 自也是争先恐后,试探起来。 这时候,徐子青进入第三关。 那魔眼变得更大,放出的意识之力,足足又是第二关的三倍! ――便也是说,自打闯关以来,这意识之力,增强了九倍之多! 如今逼迫而来的意识之力,就像是涨潮,掀起了接连不断的轰然巨浪,每一波浪潮,都像是百丈高峰,轰然不绝!又像是一块巨岩,自远方正面打来,仿佛要将人打成肉饼一样,强悍无比。 徐子青的意识之力,在周身形成了一个罩子般的物事,任凭潮汐如何翻滚,我自岿然不动,丝毫不受影响――事实上,到目前的力量,也的确不能将他奈何。 在这第三关里,比起前两关的难度,差别堪称巨大。 而且这一关魔眼放出的意识之力,也并非是只一瞬间突袭而来,反而是足足持续了有一炷香的工夫,才猛然消散! 他再度通过了! 金光过后,徐子青的手心里,也出现了个瓶儿,他看一眼,其中是一种木属的丹药,对他用处并不算大,可对于其他修士来说,却是疗伤的极好药物。 他就手腕翻转,立刻收进了储物戒里,准备迎接第四关。 第四关里,意识之力产生了一种质变。 前面的关卡里,这力量凝聚如水,但到了现在,虽仍有可塑的柔韧性,却更似乎有了坚硬之感。 自然,带来的压力,也更加强大了。 意识之力传来的刹那,徐子青就感觉到好像有一根铁棍,就此要戳进他的识海之内。 生生地,带来了一股闷痛! 他神色一肃,眼里青光闪动,自己的意识之力已是汇聚起来,对那铁棍攻击起来! 仿佛有无声的刀兵相接,短短一个呼吸间,那侵入识海的坚硬之感就被驱逐,但紧接着,又有无数铁棍一根接着一根,连续不断,打砸过来。 每一根铁棍在打来的刹那,都立刻被另外的力量敲断、毁去,接二连三,也不能将他奈何。 徐子青端坐不动,他的意识之力极是灵动,毫不把这些“铁棍”看在心上。 在再度坚持过一炷香后,这个第四关,也被闯过。 他进入第五关。 这时候,在外面观看的人,都有些震动。 如果说徐子青能闯过三关,于他们看来还没什么,但连第四关都闯过去,就让人惊讶了。 ――先前那足足四个剑修,可都是闯关失败的,这样一个木属的修士,为何意识之力反而显得比那些剑修都要强大了? 倘使徐子青本身修为已然在往出窍走也就罢了,可他分明,还只在元婴中期。 更甚至,在外观看的修士们发觉徐子青的神色平和,并没有丝毫为难之处,可见这依然远远没有达到他的底线……叫他们如何不觉奇异? 他们自然不知道,徐子青的元神,即便只是木属修士的元神,也早已和普通的修士不同了。 徐子青的元神,在许久以前,就被云冽的剑魂不断打磨……他两个情深意浓时,双修时总要以元神相交,快慰之余,徐子青元神的强度,早已非同一般。 493、十二关||真正的煎熬 另外有嗜血妖藤容瑾为本命之木,天生凶戾,煞气冲天,藏身于徐子青体内时,时时刻刻都要冲击他的神智。容瑾越是生长、成熟,吞噬越多,也越发凶狠,煞气越重,到后来挪入小乾坤里,更是覆盖一方天地,越发骇人,莫说还有在那九虚战场上,无尽吞吃……多年下来,徐子青与容瑾为伴,纵有苦竹相助,但也只是辅助罢了,更多还是意志磨练。 ――他始终能保持清醒,自是在意识之力上,有了长足的进步。 而且,徐子青所习《万木种心大法》,化万木为己用,其余草木虽不及容瑾般意识强大,可也有无数意念,统统化作碎片,同样对他有所磨砺。他使用万木化灵诀时,分掌诸多草木,要让它们能依照他意念而动,亦少不了意识之力的操控。 这般下来,可见他的意识之力的确不弱,强于那些尚未凝炼剑魂的剑修,也不算什么。 此时的印修与荀梁,周身缠绕的剑魂更加强大,已是把他们半身都护住了。 前方的魔眼有了半天高,里面的血丝密密麻麻,叫人看得毛骨悚然。 他们刚刚度过了第六关,正在领受这第二回的奖赏。 天外破空而来的,是两柄宝剑,那宝光流转,极是动人,看起威势,竟像是中品宝器! 荀梁与印修皆是化神期的修士,用中品宝器已然足够,且他们如今因剑魂已至二炼,原本就需得有更好的法宝在手。虽说他两个加入白龙府后也各自得了一把宝剑,可比起如今手里的这两柄,却还是有些差距的――果然多宝楼一出手,便知非凡。 两人随即再度进入第七关。 徐子青这厢,也在第五关里支撑一些时候了。 在外众人,只见到这几幅图影里,印修和荀梁的身形绷紧,看来那无穷无尽的澎湃意识冲刷,已然给他们造成了一些影响。 这不奇怪,第七关比起第六关来,自然又再度有了极大的拔高。 同时,徐子青的身上笼上了一层极淡的青光,周围缠绕着的一种无形之力,也在为他不断驱逐着侵袭而来的强大力量。 如今再打来的“铁棍”,已又不同于上一关里的一根一根接连敲打,而变成了四面八方同时冲击,仿佛是暴风骤雨,使人呼吸都困难起来。 那样的闷痛连绵不绝,耳中轰鸣不断……若是寻常的修士,该当是何等的煎熬? 然而徐子青的意识之力旋转,它们越转越快,持续绞杀,让他的疼痛骤然消失。 他周身的青光,也仍旧十分稳定。 并没有到极限,他还能游刃有余。 又是一炷香,第五关过了。 第六关里,仿佛是无数的铁锥,从天灵之上狠狠扎下,又好像无数牛毛细针,密不透风刺进识海之中,徐子青让意识之力如螺旋一般转动,就如同龙卷风般,将它们全都击碎了。 这时候,他得了一块十万年的木髓。 此物虽不及乙木之精般有无尽生机、无边妙用,但它却也只在生存十万年灵木中方能孕育而出,同样饱含精纯木气,是炼制丹药、提升修为的天材地宝,十分罕见。 他得到此物,外面图影里的修士见到,也为之咋舌。 紧接着,是第七关。 魔眼再增加两倍强度的意识之力,足足持续了一盏茶时间,可依旧奈何徐子青不得。 第八关,意识之力如同风暴,铺天盖地,将人整个包裹住。 徐子青定在当处,仿佛一株巨木扎根,纹丝不动。 第九关,他终于将意识之力遍布体表,呈无数小型螺旋,不放过一丝趁空而来的意识之力,叫它们不能找到丝毫缝隙。 也依旧,要坚持一盏茶的工夫。 在另一头,印修与荀梁,同时坚持到了第十关。 他们在第九关得到了能够增补意识之力的灵丹,也是极大收获。 可在这下一个关卡里,两人用剑魂护住全身,表情也终是出现了变化! 这一刻,荀梁的面皮抽动,磐石一般坚固的身躯,似乎也如同濒临极限的山岩般,再多承受些许压力,就要立时崩碎了。他还在坚持着,可是斗大的汗珠,已是簌簌地滚落下来。 印修的额角处,筋脉鼓动,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脊背如同一把长弓,仿佛经受了极强大的力量,马上就要弯折。他必然感觉到了剧烈的疼痛,这样的疼痛,甚至让他的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很显然,这两个剑魂二炼的剑修,都将要撑不住了。 但与此同时,观看闯关的修士们,却都对他们露出些赞赏的神色来。 如今起码有一二百人闯了关卡,但真正闯过第九关的,却不足一掌之数。 这两人能坚持到第十关,是何等艰难,又是何等让人瞩目? 白龙笙如今是剑魂三炼的剑修,他观印修、荀梁二人闯关情形,也约莫推测到自身能达至何处。只可惜他却不能前去,实在有些遗憾。 不过显然,他这新收的两位门客,是无法更进一步了。 果然,下一瞬,印修就首先被弹了出来,他站稳之后,立刻盘膝端坐,取出丹药服食了调息起来。但同样是被弹出,倒并不会有人取笑,反而有不少人敬佩于他。 再几个呼吸后,荀梁也被弹出,他坚持得略久些,可其实也不必印修强上多少,同样调息起来。 如今白龙府这头的修士们,就只剩下了徐子青了。 白龙笙看了看图影里的青衣修士,又看向了云冽。 云冽仍是与之前一般,他的视线定定看向一人,由始至终,都不曾挪开。而他的神色毫无变化,就像是丝毫不为自己的道侣忧心一般。 他是因着生性如此,还是原本就对他的道侣极有自信? 让人不能窥知。 白龙笙再看回徐子青时,目光就有些复杂。 他早知此人潜力极高,但却不曾想到,在意识之力上,其能有如此作为。 那厢徐子青,他又破了第九关了。 他这回得到的,是一段宝光流转的奇木,虽只有一截树枝,但稍稍观察,已知其树龄之长,足有百万年份――这对他参悟木属功法,就有绝佳妙用。 到如今,众修士皆很明白,凡是能闯过关卡者,多宝楼所赠之物,大多对其有所效用,最不济也是珍贵之物,可以拿去交换对己身有用的天材地宝,真是极为慷慨。 可见今日有大能隐藏暗处窥看众多年轻修士闯关,才有这样的眼力见识。 徐子青进入第十关后,六识顿时封闭,再也不能察觉到意识之力从何而来。 他只觉得四周都是意识风暴,每一丝意识之力都狂暴无比,蕴含着某种强大的意念,好像要将人的识海都尽皆摧毁一般。 太强了,太强了! 但仅仅如此,还不能真正把他的识海也摧毁掉! 徐子青一直持续吸收时空之力结晶,稳固的正是他的小乾坤,也是他的紫府世界,更是与他的识海息息相关。若说摧毁他的意识,尚且可说,若说摧毁识海,那绝无可能! 他这时候,闭上了眼。 那密集之感,如同水银,那强大之感,又好似海啸。 在第十关里,他要坚持一盏茶的时间,比起刚才的第九关,难度又增数倍! 外面观看的修士们,注意力也难免落在了徐子青的身上。 目前闯进第十关的,只剩下他一人了。 甚至因为他的闯关,让很多原本跃跃欲试之人,都暂且停留下来。 他们想要知道,这个木属的修士,究竟是与先前两人一般被弹出去,还是真的能突破到第十一关? 白龙笙暗暗一叹,随即对云冽说道:“云兄,不知徐兄可否闯过此关?” 云冽目光里无波无澜:“尚且不足为惧。” 白龙笙神情便也舒展开来。 他自然知道,在场众人之中,这个云冽的意识之力,当是最强。剑魂二炼既然可以闯至第十关,他相信若是由云冽闯关,这意识之力的十二个关卡,应是畅通无阻。 ――剑魂五炼! 在整个乾元大世界里,都不知能有几个剑魂五炼以上的剑修,更何况他还这般年轻,来日里还有无限可为――至少在这一回的榜战里,剑修之中,当无人达到如此的境界。 这与资质有关,与悟性有关,与奇遇、气运也有关。 几者合一之人,于白龙笙看来,如今也不过只有云冽罢了。 因此,云冽对意识之力的见识当然也在他们之上,加上他对徐子青的了解……所言必然不虚。 云冽之言,的确不错。 徐子青很快闯过第十关,来到了第十一关里。 到这时,他的身体总算微微一颤。 是的,第十一关的意识之力,几乎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可怕。 徐子青双目紧闭,感受到强烈的刺痛感穿透了识海,在里面肆虐起来。他运起意识之力不断反抗,但每绞杀一部分,总有更多的逼仄而来,叫他防不胜防。 而且,这时候的意识之力,足足又是之前的十倍! 这才是,真正的煎熬。 外面的修士们,也总算看到了徐子青的变化。 他两手微微握紧,仿若有一股流风,在他的周围盘旋,在不断阻挡着外界意识之力的侵入。 缓慢地,挣扎…… 终于,十一关也闯过了! 十二关时,徐子青原本挺直的脊背,被那仿佛能够毁天灭地的意识之力,慢慢地压弯。 而直到这时,一直含笑将诸多修士送入大阵里的黄衣老者,才总算看向徐子青所在的这幅图影中。 似乎是只有能到达第十二关的修士,方能得到他的这一眼探看。 不知为何,许多围观的修士们,也为徐子青而紧张起来。 494、过关||所得,师兄闯关 痛苦,剧烈的痛苦,仿佛头颅就要炸开一样。 徐子青并非没有经受过痛苦,不论是从前与妖藤的煞气相抗,还是与师兄元神相交时被剑魂侵入,他都曾领略而过。但不同于容瑾潜意识里对他有所亲近,师兄更绝不会对他有任何敌意,这一回那魔眼里释放出来的意识,却是极其冷酷,极其残暴。 它们将他视之为敌人,不会对他有分毫手下留情。 故而徐子青能感受到的,就是强烈的敌意在撬开他的脑子,进犯他的识海,在里面肆意地破坏――这甚至不仅仅是要将他压制,更是要将他的元神都找出来,绞杀掉。 除非他立刻认输,否则,就会是不死不休! 是了,若说前面的十一关多宝楼仍有手下留情,在这十二关里,就只剩下了毁灭。 当然,这也是最难的关卡,是最后的考验。 徐子青此时没有半点分心,他全副的心力,都在对抗那j□j的意识之力。 他调动出来所有的意识之力,孤注一掷,生生跟那外来的力量撕扯起来! ――到这个时候,一切避让都是无用的。 他所要做的,只有对抗!对抗! 徐子青坚持了很久…… 汗水缓缓地从他的侧脸上流淌下来,里外的衣裳,也都湿透了,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打捞出来,看着都有些狼狈起来。 可他的神色并没有太大变化,虽是面色微微发白,却只轻吐了口气,随后屏息凝神,一点一点地,将脊梁重新打直。 的确很难熬……但这并不是不能熬过去。 渐渐地,尽管疼痛依旧,徐子青却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有点习惯了。 疼痛到麻木,也就没了太大的感觉。 而且,在疼痛之余,徐子青能够察觉到,自己的意识之力在缓缓增长。 幅度虽然不大,但真真是有的。 这就足以支撑他忍受这样的痛处,继续坚持了。 徐子青眼未睁,心神不动。 他脑中空灵一片,却又一种念头一闪而过。 这等强度的意识之力,师兄定然可以轻易度过,他与师兄既为道侣,也绝不能在这里轻言放弃…… 如此就过了一刻之久。 那仿佛狂兽一般的意识之力,终是逐渐消褪了。 在这一瞬间,徐子青只觉得身子一轻,随即睁开眼来。 第十二关……也过了? 下方,无数修士们见到此刻,都不由一声喟叹。 真是难得。 前头数位剑修不曾做到之事,如今竟被一位木属的修士做到了。 紧接着,诸多议论也是跟来。 “那青衣的是何人?叫什么名字?哪个门派出身?” “我并不知晓,可有谁知道么?” “我亦不知……不过他似是与白龙府大公子一同到来,莫非是白龙府里的人?若当真出自白龙府,倒也并非多么奇怪。” “不不,你看他并未身着白龙府服饰,想必只是与白龙大公子同来罢了。” “唉,这人名声不显,居然能有此能,想必过后也该有些名气了。” “不知他在黑榜之上,又是个什么名号?” 如此种种猜测,种种推测,但并无一人能中。 说来徐子青和云冽皆为周天仙宗的弟子,而周天仙宗哪怕是在乾元大世界,都是一等一的大势力、大门派,这实在是个极好的出身。 但可惜,自打师兄弟二人来到仙宗之后,平日里不是闭关就是游历,宗内的群域小比也不曾参加,更没什么露脸的机会,仙宗何其之大,就算是同门之人,认得他们的,也仅仅寥寥数人而已。 因此,尽管此回风云榜战有不少周天仙宗的人来参加,可也没有任何一个,识得他们两人。 以至于现在众人仍不能得知他们真正来历。 徐子青这时压力尽去,不由微微一笑,神态亦很从容。 这时候,就有一道彩光笼罩而下,有什么物事自上方突兀出现,被一个瓶儿仔细装住。 然而徐子青的面色,却是一动。 这是…… 他的心跳得有几分急切,只因这掉下来的东西,仿佛对他有些牵引之感。 意识深处,他便忽然知道,这是对他极有用之物。 当下里,他立时用手抓住,并不打开,将神识往里面一探―― 当即,他就呼吸一窒。 居然是,甲木之精! 幸而徐子青心志坚定,适才又刚刚受了那意识之力的侵袭,如今自身的意志更加强大,因此只短暂动色,立时反应过来。 于是他就把这瓶儿收进储物镯中,心里却为这一回尝试越加庆幸起来。 徐子青修炼生死轮回之道,要的是阴阳平衡,甲乙之气不偏不颇。他曾经吸收乙木之精,体内乙木之气过盛,虽说后来用诸多阳木将之平衡,但到底只是如今阶段,若是再往后进境,其他次木未必能遏制上古凶物嗜血妖藤。 可现下有了这甲木之精,即便不及当年的乙木之精那般形成了固态,分量亦远远不及当年,可若是配合小乾坤里那些阳木,在徐子青更进一步时,就有极大作用。 徐子青抬眼看了看半空。 他并不曾察觉是何人窥看,不过……不论那窥看的大能是究竟是看出他来日里需求此物,还是只作一种贵重奖赏赐下,他都领了这一份情谊。 多宝楼,他也记下了。 下一刻,徐子青并未在这里停留多久,就被一道光芒弹了出去。 他的身形,也出现在了那大阵之外。 黄衣老者朝他微笑颔首,目光里,显然对他更有看重。 徐子青回以一笑,就走到师兄身边,安静站好。 至于旁人聚集而来的视线……他却不管那些,安之若素。 不过有无数修士都在争相闯关,这些注目也并未停留多久。 印修与荀梁倒是因此对徐子青生出几分敬意来,他们闯到第十关,自然明白此后有如何艰难,徐子青能坚持到最后关卡,便是说明,他的意识之力更在剑魂二炼的剑修之上。 从前他两个对云冽小小年纪有那般的剑道境界很是佩服,但对徐子青却没有多少了解,现下在这里被他胜过,观感自又大有不同。 另一头,白龙笙与其属下,也对徐子青更为高看了。 略想了想,白龙笙看向云冽,笑问道:“云兄不去试试么?” 他自己比印修、荀梁的意识之力自然强些,却不知比起徐子青如何,若是云冽也去试探一次,他倒是可以再推算推算。 徐子青闻言,也看向师兄。 他倒是知道,师兄必然可以闯过…… 云冽微微抬眼:“可去一试。” 白龙笙闻言一喜,便是说道:“云兄请。” 云冽并不多言,他身形一晃,便出现在那黄衣老者身前:“也去一探魔眼。” 黄衣老者见他模样,稍作打量,眼里便闪过一丝光芒,他笑道:“去罢!”随后拂袖,将人送入。 下一瞬,云冽也出现在了魔眼之下。 先前因徐子青一举,以及印修、荀梁两人同入十关,白龙府一行人着实小小出了风头。现下那里再有人前往,自是又更吸引许多人来观看。 尤其有心人且已察觉,那白衣剑修同青衣修士相处亲密,越发有了兴趣来。 而那图影里,魔眼意识之力扫过后,第一关已破了。紧接着,第二关,第三关,似乎全然没有耗费什么力气。 云冽得了一件奖赏后,立时入了第四关。 又有第五关,第六关,接连闯过,再得奖赏。 第七关,第八关,第九关…… 第十关,第十一关…… 他便如同一柄利剑,直指向天后,就是无能阻挡! 到了第十二关里时,云冽仍旧端坐在魔眼之下,神情不动,周身只有一缕黑金剑意盘旋,如同一抹轻烟,似有若无,毫不起眼,却又将一切意识之力都斩杀殆尽。 ……竟像是,轻描淡写一般。 直至云冽再过了十二关,得到那最终的奖赏,外面之人总算回过神来。 先前那青衣的便是闯过第十二关,也是用尽了力气,怎么这一位却像是只在那里走了一遭,回来时连衣襟都并未乱上一乱? 待云冽再度出现在大阵之外,众多修士看去,目光便皆有古怪之感。 这未免,过得也太轻松了。 但与此同时,又有几道极犀利的视线,在云冽身上一扫而过。 徐子青时时关注师兄,自是立刻觉察。 他敏锐往那几道视线来处看去,便发现几股极隐晦又极强大的力量,被蕴藏在几位强悍的青年修士体内。他们每一个,都比刚才他所见的所有闯关者更强,强上数倍甚至是……难以揣测! 那些人,是师兄的劲敌,也是他的劲敌。 而且,恐怕是到了现在,他们才把师兄看在了眼中。 但是他自己……也许是修为尚且不足,也许是因为什么其他的缘故,还不曾被他们如何重视。 不过一旦遇上,师兄绝不会退缩,他更是,绝不会丢了他与师兄的脸面! 云冽并未走回来,正如白龙笙与徐子青所想,意识之力对已然剑魂五炼的剑修而言,已然算不上是一种关卡和考验。这毕竟是多宝楼与潜力巨大的榜战者交好的渠道,即使是第十二关,也不会强大到非得有渡劫期修士或者散仙大能才能破除。而云冽的意识之力,在剑道一途上,已不比寻常的大能差上多少,这魔眼冲击对他而言,当然是无用的。 他如今想要一闯的,乃是纯以剑术突破的关卡。 495、连连闯关||再见故人 黄衣老者将云冽送入剑术之关,那乃是一片空茫茫的大地,前方不过飘动着许多水云,形成一种奇妙的美景。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云冽立在图影之中,那些水云,就忽然变动起来。 它们飞快地聚拢在一起,形成了如同车**小的水团,随后飞速拉伸,就形成了真实的人影。 这些人影,长着陌生的面容,可神态、举止,都与真正的人一般无二。 徐子青暗自忖道:莫非这也是阵法? 但他马上想,他曾经得到千傀万儡门传承,有无数人形傀儡,但这些人形傀儡再如何真实,也不及这些水团所化的人一般有着如此细微的表情,如此生动的眼神。 那么,这又是怎么回事? 图影里,那人影对着云冽一颔首,举剑一刺而来! 云冽手腕翻转,黑金长剑握在手中,也是迎击而去。 兵刃碰撞之声,锵锵作响。 白龙笙似是有意为徐子青解答疑难,就说:“这乃是多宝楼里的门客,皆是剑术高手,特异被大能抽取一丝元神,投放到这大阵之中与人斗剑。期间二者皆不动真元,也不可使用剑意,仅仅只能以剑术与人比斗而已。” 徐子青恍然:“原来如此,多谢白龙兄指点。” 略想想,为免对修士有何损伤、影响后来在榜战时发挥,也为了不损楼中力量,特意施用这等神通,也不足为奇。 而后,众人俱是专心看云冽剑术。 不少人心里都是忖度,他们先前见到白衣剑修意识之力极其强悍,可见剑魂淬炼到极高深的地步,但不知他在剑术上造诣又是如何?不过既然能有那般高的剑道境界,想必剑术也绝不会如何逊色罢! 白龙笙对云冽则是信心十足。 在九虚之界时,剑灵塔下、剑影壁前,云冽自创一式剑招他早有得知,如今这样的关卡,又怎么会难得住他?怕也只是切磋一场,并不能奈何于他。 徐子青与师兄相伴多年,自然更加明白,他更知道,师兄不仅只有一式剑招创出,还有第二式也极强悍,现下只是见识一番,绝无溃败之理。 果不其然,云冽一剑就将那第一关的剑修击败,到第二关,第三关,统统只用一剑罢了。 若非是中间他要得到奖赏,只怕片刻也不会停歇。 紧接着,云冽闯过了第四、五、六三关,同样仅仅一剑,第七关、第八关亦不例外,直到第九关时,他总算出了三剑,第十关用了五剑,第十一关身法变动,对招半柱香,第十二关时,他忽然目光一冷,手里长剑翻飞剑影,用的正是他第一剑招的十三变式,恰恰十三剑,就顺利过关了。 在场观战的诸多剑修便纷纷想道:若是我去闯关,能通过几何?我若与此人对招,可以走上几个回合?最后那一式是什么剑法,那般厉害,若是对准了我,我可能抵挡? 诸多念头,纷纷不已。 自然,也有一些剑修眼光发亮,见猎心喜。 剑修者,嗜杀、好战,如今见到这等精妙剑术,只盼能在榜战时与他对战,也好多多见识,提升自己的剑术。至于妒忌艳羡,亦有人生出此念,但往往心神微动就按捺下去,转而用心回味方才所见来。 云冽这一刻,可说是大大出了风头,那黄衣老者先前对他也颇为看重,但此刻眼里更有异色,却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曾主动说些什么。 然后,云冽回转到徐子青身边,则并不见什么愉悦。 徐子青低声问道:“师兄,如何?” 云冽知他之意,说道:“这些剑术虽有我未曾见过者,根本却无异处,于我用处不大。” 徐子青叹了口气道:“如今高手尚未全出,到了榜战之时,想必能有所得。” 云冽略颔首,不再言语。 两人对话被白龙笙听了去,他也是心里有数。 他也是时常在剑灵塔里苦修之人,闯塔数十层,不断以自身为敌手,不断被数人包围对战,早已习惯了那般密集的招式,如今多宝楼的剑修虽也十分强大,剑术亦很精妙,可对于他们而言,着实是不能造成什么威胁了――云冽对战时,他也见识到了每一关守关者的剑术,但即便是他自己,闯过十二关也是轻而易举,恐怕只有第十一关、第十二关才会缠斗片刻,更莫说在剑道上云冽造诣早胜过他,就更无例外…… 也正如徐子青所言,许多高手自恃身份,并不会首先就出手闯关。但眼见云冽有了这样的光彩,徐子青更抢了第一个闯过十二关卡的名头,他们便再不会让两人专美于前。 当是时,再有数道身影飞出,这些神色各异的青年修士,带来的威胁感,就远比刚才闯关的人强上太多了……真正有望在榜战里闯出名堂的高手们,终于愿意现身。 不多时,接二连三,就有好几个俊杰闯过各自的十二关卡,统统都没有耗费多少时间,出来后更是衣衫不乱,束发齐整,全然只像是去散了会不,而不见丝毫狼狈之态。 他们闯关之后,就有人忽而往云冽与徐子青处一眼扫过,随后才转身回去自己同伴身边。 徐子青眉头微动,再看一眼那始终不动如山的师兄,温和一笑,并不言语。 千岁以下,元婴以上……这样的年龄,这样的修为,这样的天才俊杰。 在修仙一途上,说是正在年少气盛时,也不为过。 不论是凭借自身实力达到这地步的,还是凭借家族、宗门培养而有所成就的修士们,他们总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天赋。 而有了这样的天赋,谁也不愿意,自觉自己输给了他人。 所以,只是目光微微挑衅,实在寻常。 徐子青渐渐将神识放开,转而去看其他几个方位的图影,一心多用,将所有闯关修士所为都看在眼中,倒是饶有兴致。 到这时候,这些人的闯关,比起最初时,当真是精彩百倍,能闯过十二关的人数,也有所提升。 及至目前,已有六七人之多了。 白龙笙身旁那冷艳少女琴绡飞身而起,整个化作一片白雾,也加入了闯关之列。 很快,她出现在一幅图影里,已迎向紧逼而来的一道红光! 徐子青正看得有趣,忽然间,他听得有人惊呼一声“又有人过关了”,心里一动,转过头去。 这一看,他眼里也露出了一丝讶异来。 随即,又是欣喜。 那人一身华贵紫袍,昂然玉立,正出手一掌打碎一尊石人傀儡,跟着身形微动,已是站立在了多宝楼之外。这一刻衣袍鼓荡,神情傲然,而其相貌i丽,就流露出一种绝世的风度来。 他便是乐正和徵,冰雪仙宫的二少宫主。 乐正和徵破了这关卡,立稳之后,就抬步转身而来,这方向,正是徐子青与云冽所在之地。 徐子青见状,就不由露出个笑容来:“二少宫主。” 乐正和徵朝他点了点头,又看向云冽:“云兄,多年不见,你剑道又精进了。” 云冽亦对他颔首:“你亦如此。” 刚刚二十余年过去,乐正和徵如今的修为仍在化神后期巅峰,并未突破,但他所习的功法上,却有了不少的进境。 他原本性情暴烈,对云冽倒算投缘,先前云冽闯过剑术之关时,他已然觉得这位友人大有进步,现下仔细见了真人,自也立时察觉对方修为连连突破,已是化神期的修士了。 对此,他心中亦很欢喜。 随即,乐正和徵就说道:“还未贺你修为大涨,若如今再与你比斗,胜负便难料了。” 云冽直言:“榜战若未对上,事后可切磋一场。” 乐正和徵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大善。” 与久别不见的友人说了几句话,乐正和徵才转而再看向徐子青处,目光也颇缓和:“你突破了,这样很好。阿惟日前为你担忧,如今倒不必了。” 提及庄惟,徐子青笑意更真切些:“我亦许久不见庄兄,不知他现下可好?”他见乐正和徵身边并无他人,又问,“庄兄是否来到此处?” 乐正和徵眉头皱了皱,说道:“我此回不曾带他前来。”他一顿,还是解释,“这里人多眼杂,恐有不便。”说到底,还是怕护不住他。 徐子青很是明白他心里隐忧,就笑道:“说来庄兄还安好?” 那年分别时,庄惟仅有二十多年寿元了,但既然如今这位二少宫主提起时毫无悲恸之色,显然他如今应当安然,并未有性命之忧。 果然,闻得此言,乐正和徵也面露极浅笑意:“多亏你,丹药总算及时炼出,如今他寿元与寻常金丹无异,正在宫中苦修。若能在寿元终了时突破元婴,则还可活得久些。” 徐子青听了,心里大喜:“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庄惟的根基并非不扎实,只不过因重伤之故,导致后来催生境界不稳,不过这并非不能弥补,冰雪仙宫有无数上好秘典,又有无数天材地宝,再有乐正和徵细心指点,有浓郁灵气相助,突破金丹结婴,想必并不困难。而庄惟如今心病已去,应当也不同先前那般自卑。早年他认错了人,就肯为徐紫罗耗尽心力,执着不歇,而今亦能为追上乐正和徵而刻苦修行……待他与乐正和徵成就一双两好,那就真是再好不过了。 496多宝楼相邀||多宝银令 一旁白龙笙并未打扰这几位友人相聚,但他却能看出此人气度不凡。 这时有下属附耳同他说了两句,登时他就想起了乐正和徵的身份。 曾闯入八百金榜,得第六十三尊位的冰雪仙宫二少宫主,有“冰火明尊”之称,这名气着实不小。就算在一些大能眼里,这也是极出色的一位天才中的天才了。 说起这八百金榜,又名风云榜,乃是万万人数龙虎榜黑榜中杀将出来的尊位,排位越高,地位越高。虽说修士之间比斗,有时因种种缘由而互有胜负,但若只是十名之内交替尚算寻常,百名之内,就非同一般了。正譬如风云榜上,每百位再分一等,乐正和徵无疑,乃是那第一等中的人物。 也是因此,能有那许多人、那许多的家族听了他的名声,群聚依附而来。 再说他的身份,冰雪仙宫虽只是三品仙门,可事实上,这不过是被其功法所限,不能更为扩大罢了。这一座仙宫雄踞冰原,成为一方霸主,门人所习冰属功法,在整个大世界也算顶级,内中弟子的地位,当真不比其他一品、二品大宗门的弟子逊色。 尤其乐正和徵更是第二位少宫主,在其上只有一位大师姐,年纪还不知长了他多少岁,可见年轻一代里,他实为翘楚,说不得,就是仙宫下一任的执掌人! 故而论起身份地位来,乐正和徵与白龙笙两人之间,算不上哪个压制了哪个。 同时年轻俊杰,白龙笙修为更高不错,可乐正和徵的天赋,恐怕比他还要强上一丝。 方才虽一时不曾想到,但一被提醒,乐正和徵的诸多相关也就在他脑中飞快闪过――如此人物,在白龙府里早有查探,而他这位准继承人,自也是早已烂熟于心的。 只是白龙笙却没想到,这位传闻性情暴躁的二少宫主,居然和他新结交的两人有所交情。而且看起来……这交情还不浅薄,至少,比起他与那两人来,像是要更真切亲近些。 当是时,他对徐、云二人,自然更为看重。 待那边交谈告一段落,白龙笙才笑着说道:“这位可是冰雪仙宫二少宫主?” 乐正和徵闻言,转过头去,神情又恢复成寻常的冷傲来,而先前的那几分舒缓,则早不知被他扔去哪里了:“我是乐正和徵,你是白龙笙?” 白龙笙也不以为怪,点了点头:“我正是白龙笙。几日后我有一场风云小会要办,设宴款待一众同道,徐兄与云兄亦是同往,不知乐正道友可有兴趣?” 乐正和徵就看向师兄弟两个:“你们去凑热闹么。” 徐子青微微一笑:“见识一番也好。”他眉眼柔和,语气不疾不徐,“我如今与师兄在白龙府做客,白龙兄性情豪爽,对我等招呼得极为周到。” 乐正和徵懂了,冷嗤一声:“那我也去凑个热闹。” 白龙笙听得,笑意更深:“那不如这几日也去我白龙府小住?” 乐正和徵看他一眼:“恭敬不如从命。” 之后众人再没兴致继续闯关,彼此间或谈论,也就是了。 那些天子骄子、天之骄女们也分别闯过自个有些把握的关卡,到一日夺宝会下来,最后总共有二十余人闯过了十二关,但也还有不少只来旁观、无心出手者,其数目则是难以计算了。 而那缈缈仙宫里的琴绡姑娘,闯了十一关后,因着有些冒进,到底在第十二关时败退下来。之后她冷若冰霜的面色也是微变,看起来,的确是极少与人交战,但真正的实力,想必不止如此。 傍晚,夺宝会已至尾声,想要夺声明的有了声明,想要得宝物的得了宝物,各得其所,都算快活。 渐渐再来闯关者,都是一些自觉闯不进八百金榜之人,他们还未离去,就是想要多闯几种关卡,多弄来一些奖赏了。这些人,自然又以平素缺乏资源的散修居多。 白龙笙一行人意欲离去,一些观看闯关到了现下的天才们,也要走了。 不过还未行出多远,那一直把守大阵的黄衣老者却是忽然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将他们的去路拦住。 白龙笙扬了扬眉,懒懒开口:“怎么,多宝楼不让我等离去,莫非是要留客用饭么?” 他倒是不担心这多宝楼有什么不轨之心,这白龙城毕竟是他们白龙府的地界,他若是因着来参加夺宝会而失踪,多宝楼可逃脱不了干系。 却见那黄衣老者“哈哈”一笑:“可不是来留各位用饭么?” 众修士闻言,不由对视一眼。 白龙笙见云冽、乐正和徵等人皆无言语,就拍板定下:“那便多谢贵楼款待了。” 徐子青见状,心里暗暗想道:果然多宝楼弄出这夺宝会来,也并非单单只是闯关送宝那般简单。 黄衣老者是一位大乘期的修士,为多宝楼效力多年,如今看白龙笙等人同意了,神情也很快慰。随后他取出个阵盘在空中一抛,白光闪过后,就把一众人等,都带的换了番天地去了。 众修士四顾一看,皆是心中赞赏。 只见此处有琼楼玉宇、亭台楼阁,有小桥流水,有景致如画,正是一派仙家气象。 前方有数张长几,乃珍奇异木打造而成,散发出淡淡木香,而每一张长几后有一二蒲团,又不知是用什么异兽吐出的奇特丝线织就,极尽华美,精致非凡。 但现身于此地的修士,却只有云冽、徐子青、白龙笙、乐正和徵与黄衣老者五人。 白龙笙左右看过,笑问:“不知另几人被送到何处?” 黄衣老者直将众人引至长几后坐下,就笑道:“在另一处赴宴,白龙大公子不必忧心。” 白龙笙摇摇头:“我本也应不在此处才是罢?” 黄衣老者又道:“大公子数百年前也在风云榜上,又是此地东道主,自也是一位贵客。” 徐子青这时方才明白,原来他们被传送到这一处所在,实是因着他们都闯过了十二关卡的缘故,另外的众多修士例如琴绡姑娘等人,则被安排在另一处招待。 只是不知多宝楼到底有什么用心?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几人都是落座了。 云冽与徐子青乃是一对道侣,自然坐在同一张长几后,白龙笙与乐正和徵,则各踞一张。 白龙笙问道:“尚有廿余人等,怎么不在此处?” 黄衣老者答曰:“早先也有先离去者,都是分别款待。几位乃是原本彼此熟识,这才一同邀请。” 便也是说,或许还在另外好些地方,都有不同的天之骄子骄女们被人招呼,并非独他们一份。 既然如此,众人也就安心飨宴。 这长几上,分有许多珍馐,各种菜色,有飞禽走兽,灵材鲜果,海中陆上天空里,应有尽有。酒香悠悠,茶香袅袅,各种滋味,俱在唇舌上头。 那黄衣老者也坐在了另一侧陪客,待见到众人吃得差不离,就遥遥相请。 正此时,那首位空地之处,就出现了个长身而立的中年人,他生得一张坚毅果敢的面孔,目光看向众人时,却是和蔼非常。 他周身威压隐隐收在体内,但即便如此,也能显露出一丝与寻常修士都极不同的意蕴来。 白龙笙见到此人,微微一怔:“……散仙?” 黄衣老者神色很是恭敬,连忙解释:“这位钟奎大人,便是我多宝楼里一位极尊贵的三劫散仙,此次特来与诸位俊杰相见。” 三劫散仙! 众人心底里不由暗暗一惊。 尽管散仙需得渡劫,但他们所能使用的,的确已然不再是真元,而是一种仙元力了。在仙人不能轻易下凡的如今,散仙便可说是陆地神仙,乃是九千世界里最为厉害的人物。 在座之人的确潜力极佳,可天才若是没能成仙之前,那都不过是随时可能夭折的小辈罢了。 实在是当不起散仙来接待的。 更何况,白龙府这类大势力里,尽管也有不少散仙,甚至超过三劫的亦有,然而如今的白龙府主,却仍不过只是三劫散仙罢了。 只与这一位散仙实力相当。 一时之间,众修士的心里都有些警惕。 面对一位大乘期的修士,与面对一位散修大能,这心态可是大为不同――便是再怎么心境稳固,也还不能做到全然的无动于衷。 那散仙钟奎,却并没有露出太多的威严,他目光在几个修士身上略略扫过,然后手一抬,打出了三团银光璀璨的光芒来。 它们分作三方,直向其中三个修士身上射去。 这三个修士,自然是徐子青、云冽与乐正和徵。 三人将手里的东西一看,见到是一块银牌,流光溢彩,约莫是一种奇特的银质之物打造,上书有“多宝银令”四个大字,里面还有一种奇特气息,应当就是辨识之物了。 黄衣老者在这时就解释:“诸位俊杰平日里到多宝楼来,凭此物购买楼中之物,可只付八成资费。另外,本楼总有十二层,凭修为不同,所去楼层各不相同,此令为特殊通行令牌,不拘修为,能使持令者进入第十层。以上还有多宝金令,可入十一层。” 无疑,越是楼高,楼层里越是藏有重宝。 有些宝物虽传言有价无市,但实则,却只对相应之人开放罢了。 497两份邀请||师兄弟二人 待有了这多宝银令后,徐子青、云冽以及乐正和徵三人日后若是想要购买什么少见的珍奇之物,就可以凭借此令,向多宝楼寻求帮助,不仅节省了许多修炼时日,更是能在价位上有所周转,可说是好处多多……而且可以想见,并不是只有他们三人能得到此物,那被传送到另一处所在分别招待的诸多闯过了十二关的修士们,无疑都是在某一方面有极强潜力,日后有极大可能成为强者中强者的人物。他们的手里,想必也有这样一块多宝银令,而亲自送来这银令者,想必也会是一位散仙。 如此,一示尊重,二也显出了实力与震慑。 多宝楼此举,目的也极明显。 如今这些天才还未长成,正是示好之时,若是等他们真正成龙成凤,再想拉上关系,就千难万难了。常人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与天才结交,也是在对方未崛起时,更加简单。 虽说此举也有风险――譬如许多天才都会半路夭折,真有成就者数千年后就会百不存一,可是只要有那么几个能够成功,也很值得。 徐子青收下来这银令,他虽然明白多宝楼的用意,但仍是不由自主地,对多宝楼生出了一定的好感。从先前夺宝时每过三关所得的宝物,到如今这种姿态,无一不叫人心悦诚服。 云冽和乐正和徵自然也很明白,不过也同样都是收下了这一枚银令。 对他们而言,与多宝楼交好,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那厢白龙笙挑眉:“阁下好生吝啬,怎么不予我一枚?” 黄衣老者笑答:“贵府府主原本已有一枚金令,大公子何须银令呢。” 白龙笙本是说笑,也就摆摆手:“也罢,能赴这一回小宴,也极享受了。” 三劫散仙似乎只是来送个多宝银令,既然送到了,他再一转身,整个就消失在虚空之中,丝毫不见了他的踪迹。 与此同时,云冽气息微微一动。 这一动极其轻微,只有与他心意相通的徐子青方才察觉,他面上神情不变,实则暗地里则是传音过去:“师兄,怎么了?” 云冽亦传音而回:“沧澜剑仙口头相约。” 那散仙离去时,也是传来一道心念,正是说着在这多宝楼里有一位五劫散仙,叫做沧澜剑仙。他一身剑术极其高明,而今也有剑魂五炼的剑道境界。不过因他不曾得到剑神令,也不曾去过剑灵塔,因此耗费了无数年月,才达到这般层次。 白日里云冽闯关时,轻易度过两种关卡,沧澜剑仙收入眼里,对云冽之能登时窥出大半,也因剑道境界相同而有所感应。习剑者素来痴,他便叫那钟奎散仙带信,他在多宝楼里,随时可与他切磋剑道,互相增进。 徐子青听了,心里不禁为师兄欢喜。 师兄在剑灵塔苦修,得到剑魂五炼的境界,而沧澜剑仙自行积累,缓慢突破,二者应各有借鉴之处。而沧澜剑仙已然是五劫散仙,不知活过了几万年师兄的剑术再如何高妙,也定然不会是他的对手。 如今沧澜剑仙相邀,无疑是看中了师兄的剑道天赋,愿意对师兄指点……这当真,是一件好事。 白龙笙与黄衣老者说过数句言语,之后他们就不在此地耽搁,转而告辞。 黄衣老者也不挽留,只将他们传送出去,身影也自消失了。 众人很快回到原本的位置,他们身旁光芒一闪,又有十余人被送了出来,看过去,正是琴绡与白龙笙的诸位是下属。 随后,一行人再不停留,就直回到白龙府里了。 那冰雪仙宫的二少宫主乐正和徵,也同样被安排到白龙笙侧院内的某处之中。 夜晚。 徐子青盘膝坐在床榻上,手里托着个瓶儿。 这里面盛放的,就是对他极有用处的甲木之精。 云冽坐在他身侧,正同他一起,听着这瓶儿里传出的一道意念。 且说方才徐子青作别白龙笙、乐正和徵一行后,与师兄一起回到自己房间,当即将今日在多宝楼所得一些宝物收拾出来。 而后,他便把这甲木之精取出,思忖着是否就趁此机会,将其吸收了去。 如今距离风云榜战尚有年余,虽说如今徐子青体内阴阳平衡,但他榜战之时,多多经历几番对战,则未必不能有所突破。若是到时候没有太大影响还好,若是破坏了那平衡……哪怕只有一丝呢,在对战之时,也是极为不利。 但如若把甲木之精吸收,同当年未吸收完的乙木之精般全部蕴藏血肉之中,那时一旦平衡破坏,甲木之气自然补充,就不会引发什么不好的后果了。 这样想着,徐子青就请师兄护法,预备将甲木之精吸取。 只是他刚刚取下封住瓶儿的符,却见到一道意念盘旋而出,在这空空的屋舍里回荡。 竟是一道女声。 “吾乃清化仙尊,君木气纯净,体性平衡,若日后有需此物,可来多宝楼寻吾……” 徐子青听得怔然。 清化仙尊是什么人?既能称之为“仙尊”,自然也应是多宝楼里的一位散仙,师兄为散仙相邀,是因其天赋而有心指点,清化仙尊相邀,则提及“木气纯净”四字……这究竟是与他功法相关,还是与他曾吸收乙木之精有关?又或者,也与他的单木灵根有些关联? 诸多念头揣测,他并不能确信为何。 这时云冽说道:“不必多思,事到临头,必然知晓。” 徐子青神色一松,笑道:“师兄说得是。” 左右那些散仙们对他们并无恶意,如今倒是相助良多……究竟后头还有什么未知的缘由,待他们修为提升,总是能够探知。若是来日里真对他们有所要求,能力所及之下,他们也不推辞就是。 想通了,徐子青便再度依照先前所想,吸收起甲木之精来。 只见他微微张口,就有一道青光自其中迸发而出,直入瓶口里,将内中液体一卷而起,吞进腹中。 刹那间热流滚滚,遍及四肢百骸,仿佛在血肉里与什么物事结合了,使得他整个身子霎时热烫起来――再连番运转功法,大小周天反复多回,终是热意渐消。 而那种澎湃的力量,也终是沉淀在每一分的血肉之间,等待来日所需时,再喷薄而出。 如此一番炼化,待徐子青醒转时,已是三日三夜过去。 他睁眼时,就见师兄端坐于对面,正阖目养神,也在分出心神,为他守关。 徐子青微微一笑:“师兄。” 云冽看他:“如何?” 徐子青说道:“尽皆炼入血肉了。” 云冽略颔首:“甚好。” 之后两人便各自苦修。 徐子青自还是打磨他的诸多神通术法,积蓄他的真元,而云冽却是在身前摊开了几卷似金非金的铁卷般的物事,上方有密密麻麻无数小字,乍一看去,心神就仿佛被吸入一般。 这正是几门剑道高手亲自写下的剑术,笔画里将其剑术精髓一一展出,乃是凝聚那些剑道高手心血所在,习剑者只消观看这些笔画,便可以领略许多奥妙,领悟起剑法来,亦是事半功倍。 堪称剑术至宝。 而这几卷剑术,毋庸置疑,正是云冽闯过剑术十二关卡时,每过三关所得,由浅至深,合而为一后,便是一门极强的剑法。 这门剑法云冽从前不曾见过,如今就要将其好生体悟修习一番。 剑之一道,广袤无边,学无止尽,就算他能轻易闯过剑术十二关,但若说已是修炼到了极致,却远远不能。因此每遇一门剑术,便要好生修习,化为己用,增进自身。 云冽并指一点,那铁卷上,无数小字仿佛化为无数利剑,就在他身前迅速劈斩起来。每一道轨迹,都形成无数种剑路,博大精深,玄妙无比。 他双眼瞬时化作一片深黑,只能见到那些剑术轨迹倒映其中,变化万千。 如此,又是五日过去。 在门外,有人通过禁制,传讯进来。 相对而坐的两人齐齐睁眼,一个眸中青光缓缓散去,另一个则瞳孔恢复正常。 随后,他们站起身来。 徐子青劈手接过那一道传讯之光,捏散后,就传出了乐正和徵的嗓音。 “风云小会至,我已在院外。” 徐子青回神,抬眼道:“原来已是这个时候了。” 云冽道:“同去。” 徐子青就一晃身,来到云冽身侧,和他并肩走出门外。 撤去禁制后,两人果然见到一位紫袍人负手而立,气质尊贵,气势强大。 徐子青便唤道:“乐正宫主。” 乐正和徵回头:“你两人果真是苦修者,不怪如今进境神速。” 徐子青一笑:“左右无事罢了。” 乐正和徵又朝云冽招呼示意。 云冽寡言,点头为礼。 数日前乐正和徵到来,白龙笙既然将他邀请而来,也没落下给他的请帖。上面所书风云小会召开之时,也就是在这一日里。 故而乐正和徵趁早而来,便是为邀请徐子青、云冽二人一齐前往。 师兄弟两个,自也欣然相随。 因白龙笙为事主,今日十分繁忙,并不能亲身来迎,不过三人刚走出不久,迎面也撞见徐、云两个的熟人,就是印修与荀梁了。 白龙笙很是体贴,就派他们过来,为几人引路。 498风云小会||二人小比 白龙笙很是慷慨,所选之地,就在白龙府中最奢华的客栈之中。 这客栈为招揽八方来客,内中有众多不同待客之地,小处有上中下等诸多房间,中等有大小院落,上等更划分出不少或幽静、或华贵的景致,也有不同价位,分排给不同客人。 如今风云小会召开之处,就是一座极美的山石园林。 外部有泱泱大阵,封锁住四面八方,形成天罗地网,非手持请帖者不能进入,十分安全。 控阵者为客栈里培养的大乘期修士,还有两位同等修为者安然守在园林上空,是为护持之用。而阵法外围还有十余位修士,统统都在出窍期以上,这些人则是白龙府的高手,也为保护白龙笙而来。至于暗中另有一些修为更高的大能修士隐匿,也都是为了这一次小会顺利进行。 ――毕竟这势力越大,震慑越强,但与此同时,那觊觎者也就更多了。 徐子青与云冽一行五人来到园林之外,乍一看去,正是极精致的所在,只是上空有蒙蒙雾气,显得整座园林如梦似幻,有种飘渺之美。 不论是什么样修为的人物,来到园林之外时都要被雾气阻拦,每前进一步,都如同置身泥泞一般。 众人将请帖取出,这请帖触及雾气,登时就将雾气化去,让他们畅通无阻,直入其中。 很快,约莫数十步,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只见左右各处有许多林木、山石,相伴而生,或崎岖嶙峋,或繁茂旺盛,有凌乱之美。 再抬眼,前方一条瀑布垂了下来,不知生成多少丈,如倒挂银河,径入一座深潭,水花迸溅,若雷霆轰鸣,竟显得巍峨壮丽! 瀑布前、水潭上,有一块直耸而起的巨石,它最上处方方正正,像一座石台,但越是往下却越是石身细窄,至水面时只有小臂粗细,仿佛摇摇欲坠,但又偏偏牢固无比。 而就在这石台两侧,顺潭水流淌之处,还各有不少同样形态的石座,或高或低,错落有致。大致算来,总数有百余之多。 如今已然有了数十位修士,就分别坐在这石座之上。只不过依着修为境界之差,距离那中央的石座,都各有远近罢了。 一行人进来后,徐子青先见到了白龙笙,他身为事主,而今便坐在中央石座之上。其余修士们俱是气度过人,还有许多在多宝楼夺宝会上成就不错者,也来赴会,更有一二人,乃是突破十二关的,在这里颇为引人注目。 荀梁与印修纵身而起,分别挑了相邻两处石座坐下,徐子青目光一扫,见到在白龙笙右侧下手处,有一双并蒂石座,登时心里明了,就与师兄同去了那处,乐正和徵则又坐在他二人左侧。 到场众多修士见到他们进来,视线都落在徐子青、云冽与乐正和徵三人身上。 他们乃是在夺宝会上突破十二关者,乐正和徵更是有人认出他的身份、当年闯出的名号,自然对他们更加关注几分。 白龙笙看到几人,也是笑着说道:“徐兄、云兄,乐正宫主,你们可算来了。”他当即将近前的几个修士也介绍一番,“流风剑曾炜丙,c霞仙子宛蓉姑娘,天眼客骆擎……皆为颇有名望的高手。” 流风剑曾炜丙是个看起来颇为不羁的剑客,虽未将长剑负于身上,但体内却有一种自由阔达之感,想来也是有本命宝剑的剑修,只是因剑法之故,并不显冷肃,反而有些落拓潇洒的意味。 他就拱手道:“曾某有礼。” c霞仙子生得并不如何美貌,论起姿容来,也不过仅是端正,但她颦笑间眼波流转,便给人一种秋水了的脱俗之感,生生叫人挪不开目光去。 她的嗓音清透,也道:“妾身有礼。” 另外那位天眼客骆擎,则面目刻板,他双目紧闭,仿若眼盲,可眉心则有一道细缝,每过上片刻就要裂开,露出那里一只独眼,往四周转动一圈后,复又合上,极其诡异。 他更不如先前二人般客气,鼻子里“哼”一声,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这三个修士,各有特色,每一位境界都在化神以上,如今被白龙笙特意介绍一番,显然是很有能耐,尤其看那天眼客怪异模样,应当还有极厉害的神通。 如此人物,都是想要在风云榜战里大显身手者。 徐子青等人并非无礼之辈,自也不会在此时与人结怨,故而也都各自回应了。 “在下徐子青,见过诸位道友。” “乐正和徵。” “云冽。” 那三位修士神情各异,但也没有什么怒色。 白龙笙见状,面上带笑,也算满意。 他请帖只发了两百张,却并非人人肯来――总有些性情高傲、本身地位不在他之下的天之骄子,不欲来凑这热闹。 风云小会,原本也只是参加榜战的年轻修士互相结交,白龙笙发起此事,乃是为家族着想,那些个原本就身份贵重的骄子们来了作甚?他们自身倒或者也要召开这么一次聚会,自己招揽会友才是。 这肯来的人中,大多都是本领有特殊处的元婴修士,化神期以上者,总共不过十余人而已,而在这十余人中,又只有这三四人实打实与白龙笙交情不错……旧友与新友皆给他面子,他自然心里欢喜。就连天眼客这般孤僻之辈,也能如此,就让他更为舒坦了。 于是白龙笙再同双方开几个话题,融洽了气氛。 而就在几人说话间,渐渐石座上也坐满了人。这些赴会者,大抵也与白龙笙所料相差不大。 见到人都到齐,白龙笙一击掌,所有石座前,便尽皆浮起一块石板,上方搁满了酒水珍馐、灵果香茗,清香扑鼻,是为小宴待客之物。 徐子青与云冽因坐在并蒂石座之上,前方仅一块石板,却更加宽大些,而上头的酒食,也很是丰富。徐子青就拎起茶壶,为自己与师兄各斟上一盏灵茶后,又将茶盏奉与师兄,才将自己的茶盏送到唇边,小啜一口。 茶水滚烫,入喉却是清甜,随即化作一股暖流直入腹中,滋味极是甘美……这乃是上好的灵茶。 白龙笙有心了。 果然,另有不少修士也都是啜饮茶水,神情间,俱觉享受。 白龙笙为自己斟了酒,举杯先道:“在下行这风云小会,是为结交朋友,诸位捧场到来,在下先干为敬。” 众修士见状,也纷纷举杯:“大公子客气!” 白龙笙又道:“榜战在即,诸位自八方而来,想必各有消息,大可互相交流。手头里要有什么想要交换之物,也能与人沟通。若是有兴致,互相切磋一番也未尝不可。此会不问出身,不拘来处,只为能在榜战之日时更多几分准备,也为相约志同道合之人,在下便不多言,诸位尽可自便。然而若是切磋需得点到为止,切莫出手过重,否则,若是因此结下什么仇怨……就反而不美了。” 众修士闻言,又是大笑而道:“必不辜负大公子的美意!” 之后,在座修士便不再独自飨宴,而是互相与人攀谈、结交起来。 乐正和徵与师兄弟两个原本离得近,此时干脆一拍石座,就连人带着座,一起飘浮到了两人身侧:“先小比一番如何?” 他这正是同云冽而言,自打庄惟之事解决后,原本被他压抑体内的暴烈性情越发活跃,如今眼见云冽这般进境,虽是说好了日后再战,可仅仅小小试手,倒也能稍稍缓解。 云冽开口:“如何小比。” 难得有能说得上话的友人,乐正和徵之邀,他自也不会拒绝。 何况他当年境界不足,若论真正实力,正是逊色于乐正和徵,而今境界提升,也有比试之心。 徐子青在旁见了,心里有些欣慰,忽而开口:“可要我作个见证?” 乐正和徵看他一眼,说道:“如此正好。” 云冽也是微微颔首。 随即徐子青伸手一拂,他与云冽两人前方石板上,诸多菜色、酒水顿时朝两侧分开,就留出中间三尺左右的一块空处来。 乐正和徵探指在面前一点,那石板上光华闪过,就现出个一寸长的小人儿,形貌姿态,都与他本尊一般无二。 云冽神色不动,也点指下去,同样,那紫袍小人对面,又出现一位白衣小人了。 徐子青看得有趣,也是弹指过去。 眨眼间,一方青色光罩直接把那石板空处笼住,那两个小人,当然也在这光罩之中了。 他却是布下了一个禁制。 原来因着还未到正式比斗时,两人若要小试身手,便不亲自下场,而是以自身修为凝聚出这分|身小人,能将他们实力一一展现,却只有切磋之力,而不会引发什么大动静的。 徐子青的禁制更不消说,是为把分|身小人的战局也控制在方寸之间,以免将主人家的酒食毁损,白白浪费了他的心思。 再看那石板上,紫袍小人与白衣小人相对而立,衣衫丝毫不动。 在石板外,乐正和徵与云冽周身的气势,也凝而不散,这正是他们聚集精神,要来小比了。 下一刻,紫袍小人与白衣小人同时动作,晃身间,都欺近了对方身前! 499、五人论道||木匣奇光。 乐正和徵持枪,云冽持剑,枪仍是那柄枪,剑也仍旧是那把剑。两个小人倏忽间缠斗在一起,枪震剑鸣,爆发出无尽轰然声响! 枪尖挽花,剑锋生寒,虚影交错,步伐快而不乱。 徐子青当年修为只在金丹期,在乐正和徵与云冽相斗时,他压根看不清双方所使招式,只能听着兵刃相接之声,感知二人招式带来的无边震撼。 但如今却是不同了。 尽管只是两个分|身小人对打,可徐子青却能清楚见到,那每一招枪术,每一式剑法。 枪术之爆鸣,剑法之诡谲,那其中有无数玄妙,让人眼花缭乱,心神俱颤。 因着只是小比,两人不约而同,比斗的只是自身磨练来的枪术与剑法,并没有使出其他的神通手段来。不过这一回他们对战显然更加酣畅了,乐正和徵使出浑身解数,云冽也毫不怠慢。 两个小人枪、剑划出了道道光辉,那力量的余波在石板上留下了许多痕迹,大肆破坏,可旁边那青色光罩上焕发出淡淡毫芒,随即在那些痕迹上飞速闪过,就立刻将那处恢复如常。 这正是,徐子青所使术法之妙用了。 当下里,乐正和徵与云冽斗得愈急,把自己所有的本领,都一一显化在那两个小人身上! 约莫过了有一刻工夫,枪尖卷出雪浪,剑锋搅起丝网,然后二者相互碰撞,力量震荡下,连那光罩都不禁微微颤动起来。 徐子青再弹指,将光罩稳住。 他能看出,如今的乐正和徵,枪术比之数十年前更胜数筹,而他的师兄剑法也更加精妙,双方斗得酣畅淋漓,但彼此之间,似乎依旧难分胜负。 只是…… 这远远并非是二人的全部本领。 乐正和徵虽是使枪,但枪法不过是依托他本身功法而习得,他师兄尽管的确所学为剑道,可他却并未使出剑意,只用了剑术对战。 更何况,二者小乾坤皆未用出,意志之力也没有显化,因此究竟胜负如何,还在两说。 这一回,当真也只是切磋罢了。 最后,乐正和徵长枪凌立,重重往下镇压!云冽手臂转动,长剑化身千万剑影。 终于二者相接,万千剑影合为一剑,万钧长枪狠狠拍击―― 巨响过后,光罩破碎,但所有力量的余威,也都消散了。 紫袍小人与白衣小人仍是相对而立,之后他们皆是转身,都消失不见。 同时,乐正和徵与云冽,周身的气势也都消散了。 正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啪啪”几声清脆的击掌声,将三人惊醒过来。 徐子青一拂袖,将原本的餐盘重新摆好,而后就侧头看了过去。 就见到,一位看起来落拓不羁的修士,就三步之外,显然来了许久了,正是那流风剑曾炜丙。他而今眼带神光,面上也流露出赞赏之色:“好枪术,好剑法,好厉害的一手法术,几位果然不凡。” 早在云冽与乐正和徵斗得酣畅时,徐子青便发觉了有人旁观,不过既然来人并无恶意,他也不会太过防备。同样,乐正和徵与云冽再如何比斗,也分出一分心神在外,同样发觉了这曾炜丙的身影。 徐子青也回以一笑:“兴之所至,切磋一番,让曾道友见笑了。” 曾炜丙是化神中期的剑修,他早先就听友人白龙笙说起新结识了一位剑道境界极高的剑修,随后又听说那剑修连闯十二关不费吹灰之力的事迹,十分好奇。这回来参加风云小会,他除却白龙笙的面子,就是为了看一看云冽的风采。 先前他见到乐正和徵与他们聚在一处,心里一动,就跟了过来,果然见到方才那一场比斗,让他开了眼界,自也更是看出,云冽的剑术,的确在他之上。 突然间,他就有些心痒。 不知是否可以也切磋一番…… 曾炜丙有心想要提出,但云冽才与人斗过,他再约斗,是否有些趁人之危之嫌?于是就有些犹豫。 然后一道香影飘来,他的身旁,又多了位气质脱俗的女子。 c霞仙子神情里有些好奇:“诸位道友聚在此处,可否叫妾身也来打扰一番?” 几位男修自不会拒绝,就纷纷笑着:“c霞仙子请。” 不多时,这一处就有了五尊石座。 c霞仙子道:“刚才诸位道友是在……” 曾炜丙笑答:“云道友与乐正道友刚刚切磋一场,我观之罢了。” c霞仙子神色一动:“哦?不知是哪一位道友更胜一筹?” 曾炜丙略沉吟:“两位道友可说是不分胜负,不论是枪术还是剑术,都非常人可比。”他说到此处,就有一叹,“若是我与他们斗将起来,恐怕是输。” c霞仙子跟曾炜丙也算相熟,对他的本领颇有几分了解,如今听说,越发好奇。她想了一想,笑道:“难得相聚,不如我等论道一番?妾身早年也有几种神通,正要寻诸位道友请教。” 乐正和徵性情好斗,如今有人相约,也不拒绝:“单单谈论着实无趣,不如同方才一般行事。” 曾炜丙大笑:“如此甚好!”他见c霞仙子面露不解,便把刚才所见说了一遍。 c霞仙子也觉趣味,点头应许。 徐子青境界最低,可他那一手术法也叫曾炜丙很是认同,算他一个。 云冽亦道:“可。” 之后,五位修士干脆把酒水都挪到其他石板,唯独留下一张大的,浮在五人中央。 再下来,他们分别用手指点住面前石板,就在上头形成了有五个小人,都有各自的威风。 c霞仙子掩唇一笑,那彩衣小人也如她一般眸光如水,双臂一转,就有两条彩绸冲天而起,化作两团彩光,朝与她正面相对的乐正和徵打去。 那紫袍小人冷哼一声,右臂举起,掌心里一团雪芒爆出,将那彩光冻结起来。同时他左手一翻,挽出一朵枪花,就朝那曾炜丙刺去。曾炜丙张口一喷,一口飞剑破空而出,同枪尖相对,他再掐诀,这飞剑分出另一柄来,就向云冽击去,刚刚到达时,再化分为二,打向了徐子青。同一时刻,那c霞仙子的彩光在雪芒里连番颤动,下方抖出另一团红光,却也冲向徐子青了。 云冽一把长剑在手,将周身防护得水泼不进,徐子青略想想,手指微动。下一刻,青衫小人双足一错,两手成拳,打出了数百幻影,一拳将那飞剑轰走,另一拳则打碎红光。让他们奈何不得。 这样虽说徐子青的境界低些,可并未落在了下风。 随后青衫小人眉心一动,周围生出了无数荆棘,就如同城墙一般,朝着左右两侧蔓延开去,一瞬间的工夫,就把c霞仙子、曾炜丙与乐正和徵的身躯围住,再延伸后,让他们步伐不能轻易变幻,而非得先除去荆棘,才可灵动腾跃。 但就是这点阻碍间,云冽再度挥剑,十三变式突然爆发,整块石板上,就都遍布了他所斩出的剑痕!接着c霞仙子不慎中剑,先暂时退出战局,再有曾炜丙接下一剑,倒退数步后,转而攻击徐子青,乐正和徵反而同云冽再度对上,c霞仙子趁机再来…… 如此,真是好一场混战! 最后五个小人同时住手,互相都有中招,总体来说,也只是斗了一场,并未刻意去分胜负。 c霞仙子再点点手指,开始论道:“我所习《c霞陵水功》,是为c水大道,以水映照,化生为霞,可借彩虹变幻之力,实遮天蔽日之能……我有一门神通,诸位请看,何以破之?” 她说时,那彩衣小人就将彩绸掀起,开始演练出无穷玄妙。 曾炜丙思忖片刻,也一指点去:“我所习《流风剑典》,有风流动无方,行走多变,若使出奥义,可有神鬼莫测之威。如若是我,遇上此门神通,我可以剑典中第十八式,来破其能。” 他说完,蓝山小人举起长剑,整个人化作风暴,直击核心。 之后,乐正和徵、云冽、徐子青三人分别以自身能为,同样叫分|身小人演练起来,去与那彩衣小人切磋交流。待c霞仙子论过后,又有曾炜丙提出,众人破之。再有徐子青,有乐正和徵,有云冽,如此反复,各自都所得不少。 尽管这等演练与真正对战起来还有不同,可是一些变化,一些道之领悟,则可以在其中体会得到,弥补自身的不足。 所谓修仙之人,除却本身压箱底的绝技之外,往往也不会太过藏掖,只有与他人多多论道,才能开拓视野,也让自己得到体悟。否则天天闭门,反而限制了自己的眼界,心境难以提升,也就容易时常遇到瓶颈了。 一时间,五人如此谈论,倒是十分愉快。 不知不觉,就过了有一两个时辰去。 这时,他们正在说及c霞仙子曾经所见的一门神通,变化十分繁复,当时她不能敌,如今正好提出,与众人探讨。 还未说出一二来,众人突然觉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扑来,虽不能造成什么损伤,但那种灵光,却像是一种什么奇宝……于是他们不由转头,都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那是一位身材瘦小的女修,看起来面容有些阴鸷,似乎有些古板,有些怪异。 她这时坐在自家的石座上,双手托着个木匣,刚刚打开。 那种灵光,就是从匣中传来。 500 因着先前的动静,众多修士都被那灵光所在吸引,当即就有数十道神识,纷纷往那处投去。 徐子青等人也不例外,他就发觉,那木匣里,正放着一块拳头大的矿石。 这矿石并不起眼,为一种偏褐色,但若是细看,则又在上头见到一层淡淡的七彩微光,流转时很是美丽,又为其增添了几分神秘之感。 顿时有人低呼:“天陨石?” 紧接着,更多修士都认了出来。 那块矿石,分明就是传说中成型之地难以揣测的奇特灵矿,每次发现至多只有一块,又往往万年乃至数万年都不能寻到,非常罕见。 而天陨石的用处,只有一个――便是炼器。 在炼器时,只要加入这种矿石的粉末,就可以将法宝的品质至少提高一分,增加的粉末越多,品质提升得越高,曾经更有一位炼器师将整块天陨石同另外灵材一同炼制,最终将原本只能成为上品宝器的法宝,一下子提升成一件半仙器!而且,这件半仙器伴随其主人直至飞仙,其主人境界提升,这半仙器的品质,竟也缓慢提升着…… 这是何其可怕的能力! 甚至天陨石能与任何炼器灵材融合,不会有半点排斥―― 由此可见,这种宝物,实在是让人趋之若鹜,一旦出现,往往就会引起多人争夺。 这时候,众多修士们都认了出来,目光霎时变得炽热。 寻常人得到这样的宝物,必然要好生藏起,自己受用,根本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现出来,否则,那岂不是要引起众人贪婪之心,给自己找麻烦么? 可如今那瘦小女修既然拿了出来,自然是想要在白龙笙――或者说白龙府的庇护下,将天陨石换取自己所需之物――这总比她在外头换取,反而遭到贪婪者杀人越货得好。 c霞仙子与曾炜丙的双眼也是一亮,他们此时也无心再来论道,只向另三人拱了拱手,就先收起了自己的分|身小人,认真关注起那瘦小女修来。 徐子青看了自家师兄一眼,他修炼至今,几乎从未用过法宝,对着天陨石自然没什么兴趣。而他的师兄本命宝剑早已炼成,可以随师兄修为增长、境界提高而自行进化,也无需此物。不过这时候热闹摆上门,已然聚集了整个风云小会的目光,他心念微动,也就凑个热闹。 那瘦小女修见到众修士目光尽皆被吸引过来,面上也露出几分得意之色。她朝众人微微施礼,就有些傲慢地说道:“妾身巧得此物,趁此机会,想要同诸位道友换取一件法宝。” 众修士面面相觑。 换法宝?这样的奇宝,怕是想换的也不是一般二般的法宝罢! 但换法宝总比换什么其他天材地宝容易,他们这些资质超凡的修士手中,哪个又没有几件法宝! 当即,就有修士说道: “仙子请说!” “不错,若是我等所有,必不推辞!” 乐正和徵看过去,他的眼里,也似乎有丝丝火焰跳动。 徐子青察觉到这位二少宫主的反应,心里有些讶异。 莫非他也想要得到天陨石? 乐正和徵的确想要得到,不过他倒也不至于和一些眼睛有些发红的修士那般急切,他发觉徐子青的视线,就说道:“我用惯了的霜火银枪为上品宝器,若有天陨石熔炼其中,就可随我一同提升,伴我前往仙界。” 徐子青恍然。 原来如此,他也记得数十年前见到这位二少宫主与他那师兄比斗时,那柄银枪极是威风,舞动起来正如冰原之下烈火熊熊,霸气冲天,同师兄的黑金长剑相比,竟也不落下风。但师兄的本命宝剑能伴师兄一生,那银枪却不能比。可熔炼了天陨石后,银枪自又不同。 这般想着,徐子青便继续看起热闹来,他的神识依旧送入木匣里,仔细观看那天陨石。 他虽不想要得到此物,但毕竟是一件奇宝,从前不曾见过实物的……如今他再多看一看,见识一番,也无妨嘛! 那边瘦小女修见众多修士那般捧场,也不卖关子,她直接开口:“我要一件攻击力极强的风火双属性上品宝器,谁给我的攻击力强,我这天陨石便归了谁去。” 此言一出,众人皆静。 风火双属性……风属性为变异属性,很是难得,又有风助火势之说,这两种属性结合起来,确实威力强大。不过也是因为变异属性之故,这样的宝器当然不多,纯风属性的都很少见,若还要增加一个火属,越发是少之又少。 更何况,寻常元婴期至化神期的修士,下品宝器就足够用了,至多用个中品宝器,就十分厉害。只有那等家底丰厚、地位很好的家族门派里的天才人物,才会在元婴期后就得到上品宝器,而且就算寻常修士得到上品宝器,也难以驱使,或者驱使起来消耗太大……如果瘦小女修要的是下品或者中品还能强些,一下子求的是上品,登时就叫人为难起来。 这时候,众修士更是明白。 瘦小女修不在外头交换,除了有害怕被人觊觎的缘故,恐怕也有在外难以谋得得用法宝的原因罢。他们这些千岁以下就能上榜的人物,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奇遇,在他们的手里,她说不定还能得到自己想要求得之物…… 只是明白是明白了,没有的也只好扼腕。 约莫静默了片刻,还是有修士按捺不住,那是个魁梧青年,他摊开手,掌心里有一颗珠子,通体火红,周围却萦绕一层青色的风:“风炎珠,上品宝器,可以化作火海,仙子以为如何?” 瘦小女修原本已然有些许失望,这回见到有人率先出来,神色一喜:“我来看看!” 白龙府少府主举办的风云小会上,魁梧青年也不怕瘦小女修昧了他的宝物,就直接交给她。 瘦小女修将此物拿起,神识注入后,一番施展……随后她眉头微皱,又松开:“这一件我并不十分满意,且先放放……不知还有没有哪位道友拿出法宝来?” 魁梧青年叹了口气,先将珠子收了。 他是在一处遗迹里得到此物,虽是上品宝器,但一来属性少见,与自己并不相容,二来消耗实在太大,力量也颇单一。原本他只是先暂且搁在手里,不日就要售卖到多宝楼里去的,现下也只是试上一试,果然是不成的。倒没让他有太大失落。 有了魁梧青年打头,紧接着,又零散有三五位修士,都取出自己所得的法宝来。 但无一例外,或者风火之力不平衡,或者法宝虽为上品攻击力却不及中品、乃是因材质特殊而划作上品,或者耗费真元极巨、难以操纵,或者其他诸多缘由,总之都不得用。 瘦小女修越发失望。 这块天陨石是她刚刚得到,若是更早些年,她早就自己寻灵材请炼器大师为她炼制一件法宝,熔炼此物了。若非此回风云榜战她想要试着闯进八百金榜,也不会这般着急。 但如今只剩一年榜战就要开始,她拿此物炼制法宝已然来不及,只好退而求其次,交换一件上品宝器……否则,这样拳头大的天陨石,可不比那区区一件的上品宝器有价值得多? 可是她说来不仅参加了这风云小会,之前也曾在她所在城池里同人聚会过,也是不曾谋得。莫非这天陨石当真只能压在手中,不能为她的榜战之事增添几分底气么? 好在后来又有两位修士也拿出法宝,瘦小女修按下这失望之情,继续查看起来。 另一头,一直用神识查看那天陨石的徐子青,眉头忽然一皱。 这、这不对啊…… 天陨石流光七彩,呈彩虹七色,每一瞬时七色顺次变换,十分流畅好看。但这一块天陨石,虽然也是七彩,但这七彩里,那一抹红色每逢流动时,皆比其他诸多颜色明亮一分,转动时也滞涩半分……若不是持续观察,压根看不出来。 而这样的情况,却让徐子青想到了另一种奇石。 天魔石。 天陨石是聚天地造化而生,天魔石却是天陨石变异而来。若是在天陨石形成之际,常年吸收一种恶气,就会导致变异,在其凝聚成型的刹那,天陨石化作天魔石。 而天魔石,它同样可以熔炼到每一种法宝里,可它的作用却并非提升法宝品质,而是毁灭法宝……不管什么样的宝物,只要沾染上天魔石,就会立刻跌落品质,若是整块天魔石熔炼进去,即便是仙器,也能给变成普通宝器,甚至是彻底毁坏,不能继续使用。 不过世人皆知天陨石,却几乎无人知道天魔石。 就连徐子青,若不是他曾经阅览过那千傀万儡门的传承,也不能知道。 当年千傀万儡门一位长老偶然得到天陨石,欣喜万分,想要提升自己所能炼制的傀儡品质,孰料他精心炼制的傀儡却因天陨石加入而毁坏,让长老激怒不已。 也是因着此事,这长老耗费许多功夫,终于发觉他所得天陨石已然变异,才为着变异之石取名为“天魔石”,详述其不同之处,叫后人警惕,不可误用。 这时候,就被徐子青发觉了。 但是…… 徐子青略有迟疑。 知道归知道,他却要如何取信于众人呢? 若仅仅不信也就罢了,倘若反而因此与人结怨,那便不好了。 501 略思忖后,徐子青侧过头,将此事传音于师兄。 不多时,云冽传音回来:“我将此事说与乐正和徵,你且将此事告知白龙笙。” 徐子青顿时恍然。 的确,他说出的话恐怕不能取信于人,但若是告诉给白龙笙,倒是无妨。左右此事发生在他举办的风云小会上,他自然要承担一份责任,应当不会对此事袖手旁观。他徐子青不过是个过客,提醒此间主人,便也足够了。 至于乐正宫主那方,由他师兄来提醒,就是再好不过。 ……只是难免要让那位二少宫主失望了。 于是也不再犹豫,徐子青就对白龙笙传音过去。 此时白龙笙也在观望之中。 在风云小会上出现天陨石,对他而言也算一种诱惑,先前一些修士拿出法宝交换,他则老神在在,并不急于出手――偌大的白龙府里,并不缺上品宝器,但他好歹得有点主人风度,待其他修士都被拒绝后,他再来动作,就并无不妥了。 只是他想得虽好,却忽然接到一份传音。 而这传音里,带来的竟是那样的消息! 这天陨石不是天陨石……居然是天魔石? 这究竟,是真还是假? 一转念,白龙笙先将那假的可能否去。 虽说认识的时间不长,他却知道不论徐子青还是云冽,皆非诳言之辈,何况徐子青说得清清楚楚,如何分辨也不曾落下,自然更增几分可信之力。 当下他也不多说,先依照徐子青所言也将天陨石观察一番,随后便又发觉,果真如他所言…… 这时候他对那天魔石,反而更是势在必得了。 ――倒不是因为旁的,而是如若有人在风云小会上得了天魔石回去,毁了法宝后定然当做是假的,到时两人就要结仇,说不得还要闹出事来。 尽管这并非是他的过错,但到底是因风云小会而起,对他也没什么好处。 而且,不知为何,白龙笙对那天陨石变异为天魔石的缘由,也有些兴趣。 或许一些散修或者如徐子青这般一心修行的修士们看不明白,可他这就要接管白龙府的大公子,则在其中窥见了一丝怪异。 天魔石,常年秉承恶气变异而得……是什么样的地方,竟然会是常年恶气? 这只不过是因着天险、奇异环境,还是有什么其他宝物遗迹的蛛丝马迹? 或许的确有些杞人忧天,但查一查总是不为过的。 一转念间,白龙笙更想了许多。 譬如他要将此物交换过来,将这事压制下去……譬如若是可能,他还要从这女修口中得出天魔石变异之地,探查一番云云。 但他想归想,面上的神情,却仍是一如往常。 随后,白龙笙就传音回给徐子青:“多谢徐兄提醒,此事不好声张,还望徐兄莫要再告知他人。” 徐子青点了点头,说道:“大公子放心,在下并非嘴碎之人,师兄与乐正兄亦是寡言。” 白龙笙也知道此事避不过那两位,而且那两位一个性情冰冷,万物不挂于心,一个性子冷僻,极少搭理旁人,的确是不必担心的。 之后,他就朝身旁服侍自己的下属传音而去,吩咐他尽快回去白龙府里,再寻一件更好些的风火属性的上品宝器,以图万无一失。 另一方,乐正和徵也得了云冽传音,他的神色微变,将原本的打算放下。 这回出来参加风云榜战,他堂堂少宫主,自也带了不少宝物,来作交换等用,此时正好手里便有那一件风火属性的上品宝器,威力亦很不凡。 只是如今既然听说那物并非天陨石,他自然再没什么兴致,只当没有就是。 三人就动也不动,反而c霞仙子与曾炜丙,他们早已是同其他修士聚在一起,彼此沟通,似乎要用什么其他的物事来作交换,看能不能谋得一件上品宝器,去同瘦小女修交涉。 但这也与他们无关了。 那边瘦小女修依次又看过几件上品宝器,皆不算满意,其中更有一位面相阴刻的男修眼露不悦,像是为她太过挑剔而十分不满。不过他看一眼白龙笙,将这不悦暂且压制,意图日后回报了。 这时候,白龙笙派遣出去之人回来,将一个储物戒交到了白龙笙的手里。 而白龙笙,就露出了笑容来,他朝那瘦小女修招招手:“仙子,且看我这一件如何?” 瘦小女修本已失望透顶,如今听得,身姿微晃,就到了白龙笙的面前,口中也是恭维道:“大公子指缝里漏出的东西,自然非同小可……” 很快,交易极是顺利。 白龙笙拿出的是一种炎虎锥,所谓“云从龙,风从虎”,这炎虎锥乃是一长一短双手法锥,左右互补,短者为风,长者为火,短者更促长者,威力无穷。 而且这炎虎锥的品质,就算在上品宝器里,也算不错,让那瘦小女修一见就爱不释手,当即交换了来,迫不及待地滴血认主。 那一块被认作了天陨石的天魔石,自然也落到了白龙笙的手里。 ――若说被旁人取得,说不定还有人要偷偷跟踪,想办法谋取过来,可既然是这事主得到,在白龙城里,还真没谁敢打他的主意。 如此尘埃落定,这热闹,也就告一段落了。 紧接着,这风云小会便继续进行。 有了先前瘦小女修取出奇宝与人交换之事,另外也有些修士将自己得到、却又并不得用的珍贵之物拿来,干脆摆在面前悬浮的石板上,要与人交换。那交换的要求,更是直接用术法凝聚成文字,飘浮在石板前方,叫人一目了然。 短短几个呼吸工夫,这风云小会也成了交易小会,一些平常难以见到的宝贝,竟这般生生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徐子青见到,也是有些诧异。 随即他也生出些兴趣来,就用神识一一扫过,也瞧一瞧是否有自己所需之物了。 万年芝人芝马、十万年份黑煞烟、玉莹晶、金雷之气、清燕灵露……又有突破境界的灵丹灵药,虽不及天陨石却也十分罕见的各种灵矿,神通偏僻却品质颇高的各种法宝……总之诸多种类,难以计数,也不知是积攒了多久、又不肯以寻常价位售卖于各类奇宝商行的,就摆在这里,碰一碰运气。 中间不少东西,当真是曾经只有耳闻或是在书册上得知,从未见过真实之物,如今也可算是大开眼界了。 徐子青看过一遍,心里有数,他就转头,对云冽说道:“师兄,我去换些过来,师兄可也有想要之物?” 云冽略摇头:“并无,你去罢。” 徐子青就站起身来,踩踏虚空,径直走到一些修士身前。 说来也是运道,修士们修炼所需,大抵都是灵丹妙药、天材地宝,往往缺不得的,就是各种灵草灵药。而灵草灵药,徐子青这里便是最多了。 多年下来,徐子青有许多奇遇,弄来不下数千种子,全都移入小乾坤里,成了他的次木、从木,其中灵药数目不在少数,上古流传下来的珍贵品种,他也压根不少。 故而刚才匆匆几眼,他就见到一些修士列出的奇药里,几乎他尽皆有之――然而那些奇药在外头,却极难得到,即便能有见到,年份也是不足,才会在这里试图交换了。 徐子青心里一定,默运功法,他的小乾坤里,登时就出现了许多变化。 一条灵脉被他直接祭入其中,在半空里盘旋不定,而木之青龙不断汲取灵脉里的庞大灵气,又化作无数纯净木气,自龙口里喷洒出来,飞扑到地面上无数的草木之中。 霎时间,就有数种极珍奇的灵草灵药,在转瞬间拔地而起,以原本的种子为根基,生出了一株分|身来,而这分|身,也在短短数息里飞快成熟,生机焕然。 徐子青也不多言,他只从最偏处的修士前走过,往往略看几眼,就从袖中取出一株至几株足够年份的灵草灵药,放在石板上,再将石板上的另一件物事取走。 如此再三,约莫过了有半个时辰左右,他已然是满载而归了。 不过,即便他做得小心,还是有些修士留意到他的举动,心里都是啧啧称奇。 更有人议论道: “他手里那般多的灵草灵药,不知是从何而来?” “我观他木气纯净,想必是个单木灵根的修士……” “若是如此也不甚奇怪,如他们这等与草木亲和之人,确是能寻到更多天材地宝。” “不知他是什么名号?若是记下,来日说不得也有用处……” 这般的言语,也是传入徐子青耳中,他微微一笑,并不在意。 早年他实力低微,纵使有奇异之处也不敢显露,但如今他已是元婴中期的修士,本身也有周天仙宗为靠,这样的本领,也并不如何显眼。 木属修士原本在此处擅长,想必也无人能够窥知他身怀传奇功法之事……至多,也只会被人以为这些奇草为他曾经寻得,而不会知道,它们乃是自他小乾坤里培育而出。 回归座位后,徐子青将所得展露给师兄来看。 中间不说旁的,如芝人芝马这等他原本没有的物事,以及一些罕见的奇物,都被他收拢起来。 说不得在哪一日,就能有些用处。 之后众多修士热闹一番,交换完后又有人互相切磋、沟通消息、结交朋友。 足足就过了有三日三夜。 这风云小会,也就终了。 502 这小会虽说终了,众多修士也有与新友人不舍分离者,还在留恋,或者另辟一处再来畅谈论道等事。白龙笙作为少府主,自也有一些修士乐意同他攀交,迎到他的身侧,和他殷勤相处。 徐子青、云冽与乐正和徵三人,却是与几个认识的修士告辞后,就先行离开了。 刚刚走到门口,一行人踏出大阵,忽然间,就听到后面有人呼唤。 “道友请留步!道友,且等一等!” 徐子青等人一顿,回过头去。 只见一人急急跑来,虽不是满头大汗,却也是神色慌张,像是唯恐将人走脱了一般。 那人看到他们停下,似是松了口气,赶紧来到近前,先整了整衣襟,行礼道:“在下凌安门张子奇,见过诸位道友。” 说是说的诸位道友,他的目光,却是落在徐子青一人身上。 徐子青心中一动,隐隐有些猜到他的来意。 果然,这张子奇便斟酌道:“方才在下于小会里,见到这位道友手头里有不少灵草灵药,而在下也在寻觅一种奇草,故而前来打扰……还望道友莫要怪罪。” 他生得颇为英挺,如今说出这番话时,也很是诚恳。 徐子青微微一笑:“在下徐子青……张道友的意思是?” 张子奇连忙道:“我,不,在下想要寻一株百引草,不知徐道友是否有这种奇草?”他顿了顿,又赶紧说,“若是没有,见过此物的踪迹,也是极好。” 他说完,观察面前这青衣修士的神情,心里就有些紧张。 之前小会时,因是白龙少府主主持,他不好在会中就要同人商议,只好忍耐到小会终了,才紧紧赶来,只怕慢了一步,就要错失了。 但赶来是赶来,究竟能不能有那份运道,他却是不知道的。 徐子青略沉吟,说道:“我依稀记得,这种百引草应当是炼制丹药所用,不过因着效用奇异,寻常炼丹师都用它不上……” 说用不上还太轻巧些,这种奇草为上古传下的极罕见的灵草,药效随年份不同而有无穷变化,一般二般的炼丹师,根本无法拿来炼制。若是能炼制的,那必定是一位极厉害的人物,炼丹术不说是独一无二,也绝对是登峰造极,位于顶层了。 而且这种奇草能炼制的丹药品种,也不过一掌之数,每一种或者鸡肋,或者效用诡异,偏偏成丹的品级又在地阶以上。照理说,这只是那些个炼丹宗师们用作研究的,其他的用处,还真是不大。 这样冷僻之物,怎么会在这时候,被一位元婴期的年轻修士提起来? 张子奇一听,目光反而一亮。 这青衣修士一出口就让人知道,他起码是个懂得的,对百引草也极有了解。 如此一来,希望似乎又大了几分。 随即徐子青面上又有些迟疑:“说起来,张道友所需的,是百引草……还是千引草?” 一般的百引草,年份只是百年,能炼出个什么来?药效并不足够。他所知的实情是,那些炼丹宗师拿来研究炼丹的,都至少要在五百年以上才勉强可用,那时虽还是叫做百引草,其实并非只有那般短的年份。而若是能达到千年的千引草,才是真正得用的。 故而普通人只说是百引草,实则在炼丹宗师口中,要算千引草才是。 张子奇越听越是欣喜,他急急道:“千引草,徐道友是否当真有千引草?”他一时有些语无伦次,“且不拘如何,万乞徐道友匀我一株……” 徐子青叹了口气:“此物当真没什么用处……” 张子奇不待他说完,已是如连珠炮般,快声解释:“不瞒徐道友,这千引草非是在下所用,而是多宝楼一位炼丹宗师所需。在下有事相求那位炼丹宗师,他提出若能得上一株千引草,便肯出手为在下炼制一枚地阶高级丹药,在下没有法子,才会四处寻求。”说着,他更是焦急,“在下要拿一枚丹药,是为救在下师妹的性命,如今师妹缠绵病榻,若是没有炼丹宗师相助,就无法活命了!” 他匆匆这些话语,听得人是目瞪口呆。 徐子青满心惊讶,往左右看看,幸而四周并无多少行人,才回过神来。 这位张道友在如此广阔之地便急切出声,可见应当说的是实言,若非心慌意乱到了极致,也不至于这般有些失态了。 只是这其中怎么还牵扯了一条人命?还有那位就要殒命的师妹,又是怎么回事…… 张子奇许是急了,他也知晓自个说得并不十分详尽,可详尽之语,他如何能在这里说出来。而若是不说出来,他又该如何取信此人? 他已然寻过许多时候,都不曾找到,眼前这位越是这般迟疑,手中有此物的可能越大,他自然是绝不能放过的,就叫他心里也越发焦躁起来。只是、只是他师妹的情况,他当真不能轻易对他人说之……一时间,他左右为难,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徐子青手里自然有千引草,那乃是他所得上古种子之一。不过有虽有,他先前在风云小会里拿出那些灵草灵药,已是颇出了风头,若是随随便便再把更珍贵的奇草拿出来,似乎就有些也太猖狂了……总是要做出一副慎重的样子来才行。 他想了想,就说:“这千引草,我……” 还未说完,他却忽然发现,对面这张子奇神色大变。 徐子青一怔,刚要询问。 张子奇面色已很是难看,他低呼道:“什么人动了禁制?师妹,师妹她!”惶急之下,他伸出手,就要去拉徐子青的手臂,“徐道友,烦请随我来,我当真是不能错失此草,师妹又有危难……” 然而还不待真正抓上,他只觉手上刺痛,胸口也是如闷锤击上,整个就被震开。他猛然抬头,就见到一位白衣剑修目光冰冷,显然刚刚是他出手,略施小惩。 张子奇瞬时知道自己太过唐突,但既是不能放下师妹,又是不能放过这千引草,他张口呐呐:“烦请,烦请徐道友随我同去……”说到此时,眼里竟有些哀求之色了。 徐子青心有不忍,这位张道友如今的情形正是方寸大乱,心境动摇,若任由他这般下去,怕是要境界跌落了,着实可怜。 他摇摇头:“你快去,我随你来就是。” 张子奇大喜,再不犹豫,身形急晃,就化作一道遁光,匆匆离去。 徐子青看了一眼云冽与乐正和徵,说道:“师兄,二少宫主,这……” 云冽道:“同去。” 乐正和徵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皱:“无妨,就去瞧一瞧。” 于是三人同样化作了遁光,紧跟着那张子奇,一直来到了白龙城里,一座颇为素雅的客栈之内。 但凡是这样的客栈,好些的客房都有大阵、禁制守护,不过有了这防护,其他人若要来攻击此地,店主人却是不会理睬的。若是嫌弃不好,大可将阵法布得更严密些,除非那攻击者是当着客栈主人滥杀客人,才会被供奉驱逐,普通寻仇,便不在他们出手之列。 张子奇比三人提前一个呼吸间到达,自然首先看到,正是一名玫红襦裙的美貌少女,在不断用法宝攻击禁制。虽说这少女的修为只在金丹后期,可手里的灵器却是极好,几乎接近下品宝器了,而她只对着阵法、禁制的薄弱处一径猛攻,渐渐地也将那些防护削弱了些许。 长久下去,恐怕的确可以破除…… 然而张子奇见到那少女,却是疾呼道:“心敏,住手!” 美貌少女听到,转过头来,眼里有些忿恨:“三师兄,你还在维护这个贱人!她私通魔道,暗怀孽胎,就该引颈就戮!你大好前途,正要在榜战里大放光彩,却把她藏了起来,为她忙碌……你将我置于何地,将师门置于何地?” 张子奇面色难看,他一抬手,一道光芒卷去,就把少女手里的灵器缠住,让它灵光暗淡下来,不能继续攻击。他此时也不及先前那般失态,倒有了几分年轻俊杰的气度:“这般污言秽语,是你能肆意出口的么?红素之事,原本私密,你却在这里大声嚷嚷,唯恐天下不乱,心敏,你太让我失望了。”他说时,语气有些严厉,“堂堂亲传弟子,你怎会变得这般、这般……” 他想说“面目可憎”,但到底说不出口。 朱心敏冷笑:“她做得,我怎么就说不得?三师兄,你也太偏心了!还当她是当年的飞鸿仙子吗?如今的她,不过就是残花败柳,遭人唾骂的……” 张子奇厉声道:“住口!她也是你六师姐!” 短短几句争论,就将事情变成了一场闹剧。 朱心敏还要骂人,张子奇却不能再让她如此败坏另一位师妹的名声,他并指点过,直接使出术法,就把她擒拿。虽并不曾使用什么太过狠辣的手段,但朱心敏却是被一道光圈缚住,再不能动弹,口中也再不能冒出什么胡言乱语了。 随后,张子奇转过身来,朝徐子青一行露出个苦笑:“对不住,徐道友,两位道友,让尔等见笑了……”如今身子不好的正是我六师妹,心敏是七师妹。” 他神情越发苦涩:“事已至此,几位随我进来吧,我……有些事情,还要对诸位详说。” 503 徐子青此时真是不知如何言语,此时的情景,分明是因情生孽,痴男怨女数人纠缠,尤其是那名为朱心敏的少女,满腔怨恨嫉妒,岂非心魔早生?那凌安门的长辈们,竟不为此而调解么?反而放任门下弟子如此动摇心境……实在让人难以想象。 若是寻常时候,他是不愿掺和到这等事中的,只是先前应允了千引草之事,就少不得要走一遭了。 一时无奈,徐子青只好随张子奇走进院中,云冽与乐正和徵两人倒是稳如泰山,抬步跟上。 张子奇手里牵了一道光索,将朱心敏一直送到院子里的侧屋中,不论她如何怒目,也不肯将她放开,更不把她带进主屋里,只用符将侧屋封上,才松了口气。 然后,他回转身,再度向几人致歉。 这时候,主屋里,就传来个脆弱的女声:“是三师兄么……” 张子奇一听,眼里先露出一抹怜惜,他快步走过去,将众人引进了屋中,口中则道:“红素,是我回来了,这次我带来一位道友,或者能得知百引草的踪迹。” 他这般说着,也没忘了用余光瞥了瞥徐子青,见他并未反驳,心中登时大定,对待三人也更热络、更亲近了。若不是当真有千引草,缘何能这般态度? 徐子青等人,也见到了屋中的女子。 那女子生得尚算美貌,但比起先前那位朱心敏,却是不及她那般精致可人,只是此人眉眼间自有一段英气,即便此时看来身子羸弱,也内蕴一种坚强,很能引人注目。 说起来,她的确比朱心敏更加动人,气度也更胜于她。 李红素见到有客,并不失礼,她稍稍撑起身子,欠身道:“妾身李红素,见过诸位道友。” 徐子青三人,一眼就已看穿。此女确是病入膏肓,更甚者,乃是阴元大失之状,且她腹部微微凸起,显然怀有身孕,而女修孕子极为困难,原本就要消耗母体修为、元气,如今此女本就不好,恐怕耗费更大,就连她的境界,似乎也倒退不少。 更莫说她眼下青黑,仿佛体内有毒,说话时声气无力,呼吸似有还无,生机减退……若是没个妥善的法子,大约只有不足百年的寿元,若是她还想生下孩儿,只怕就只有不足十年的性命了。 如此也是难怪那张子奇满心惶恐,今日对着他便如同捉住救命稻草一般。 这实在,已然是绝境了。 徐子青等三人也给了这李红素颜面,都冲她微微点头。 张子奇走到床边,动作踌躇,看来很不敢动她一根手指,之后他低声开口:“心敏来了,她方才……说了些不好的言语。” 李红素面上现出一抹晦涩,随即闭了闭眼:“想必这几位道友,也都听到了。” 张子奇叹口气,说道:“徐道友的手里,应当有百引草的。” 李红素声音更轻:“我明白……如此之物,自不能轻易拿出,徐道友肯来这一趟,已是极善的人物。事无不可对人言,我到了如今这个境地,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张子奇眼里闪过一丝痛色。 李红素也是轻轻一叹:“三师兄,你助我良多,但此事……还是叫我自己来说罢。”她顿了一顿,“若是这几位道友也觉得我……也是我命该如此,你切不可为我而为难他们。” 张子奇苦笑:“你,你也知道我的性子,哪里会这样为难他人?何况凭我这微末能力,也远不及那几位道友。他们肯理我一理,也正如你所说,是极心善的。” 要是不然,他哪里敢那样苦留?更莫说,还让他们到此处见师妹、从而得知师妹之事了。 李红素强撑着笑了笑,心情也好了些。 事实上,她与其说是劝说三师兄不去为难他人,实则是劝他放下。她如今这幅模样,就连师门都弃她不顾,唯独三师兄助她若此,恩德难以为报。若是她去了,三师兄性子太过执拗,倘使怨怪上这几位道友,到时候反而会伤了自身,她便拖累了三师兄一辈子了。 到此时,她心里叹息更甚。 若不是她如今的模样,此回榜战原也该有她的位子,她本身的境界比三师兄更高,在看到那三人的刹那,就知道三师兄带回来的几人,都是极强的高手――便是那位元婴,体内也蕴含着可怖的力量。另外两个化神期的,尤其了得。她的三师兄只是元婴修士,能感知对方超越自身,却不如她这原本也是化神期的修士,窥得那几人厉害更多…… 师兄妹两人温声说了几句话,徐子青三人在一旁静立,也不去打扰。就连乐正和徵这素来不耐烦的,也没有说出什么来。 不过那两人也知道不可晾着客人,极快地交换了言语后,李红素就开口了,她的语气里有些黯然,却也有些平静:“……不瞒几位,妾身的病状,是长期被人用毒坏了身子,又被人将阴元吸了大半,且怀上……才沦落到这等地步。若是想要痊愈,非得有一位炼丹宗师在侧,仔细验过妾身内世界情形,对症用药方可。三师兄知晓此事,就往多宝楼寻一位宗师供奉相助,那位宗师也算好说话的,只是要求有至少五百年以上的百引草,才肯屈尊出手,故而三师兄便多方奔走,为求此物。” 她的身子弱,但说话间条理清晰,其实比张子奇更为冷静,心境也在其上,真可说是淡看生死了。然后她不慌不忙,把更详尽地也一一说来。 李红素之前与朱心敏一同拜师,但两人的境遇则又不同。 因李红素单灵根的资质,再加上本身悟性惊人,入门后不多时,就一路上升,从内门弟子到亲传弟子,再到核心弟子,可说是十分顺畅。而朱心敏虽也同她拜了同一位长老为师尊,但是在修行上,却还是有所不及。张子奇原本就是那长老弟子,从最初就对李红素很是欣赏,照顾有加,不过后来李红素进境更快,就反过来对他有所照顾了。张子奇对李红素十分倾心,而朱心敏却恋慕张子奇,三人之间,就有了些难言的复杂纠葛。 只是,李红素虽说对张子奇无意,可朱心敏却因嫉妒而对李红素生出敌意,甚至是痛恨起来。 李红素秉性正直,对同门情谊也很深厚,为免师尊为难,她便干脆时常在外历练,一面是提升自身修为,一面也是躲避张子奇与朱心敏,让他们能够培养情谊。如此反而叫她进境更快了。 然而许是劫数到来,她这历练之事,就遇上了自个的情孽。 一回入那险地,李红素以化神初期修为,在其中也算有惊无险,孰料即将脱身时,忽然被一种恶兽困住,身受重伤。这时却有一位英俊男子相助,才让他脱身出来,而那位男子,则是一位魔修。 乾元大世界里,仙魔只是道有不同,大多数时,正魔道与仙道都能相安无事,只除了邪魔道,同仙道乃是仇敌。这男子自称是浮生宗的门人,那浮生宗,却是那极少数的、聚集了正魔道的宗门。 李红素与魔修一同脱险,路上并肩而战,渐渐就有些情谊,后又一起历练数回,互有相助,怦然心动,情愫渐生,最终互许心意,决心要此生相守。 不过凌安门对正魔道虽无恶念,本身却颇古板,并不容仙魔通婚,李红素向师尊禀报后,却被阻拦了,将她困在洞内……后来,还是张子奇受不住李红素的哀求,忍住心痛将她放出,任她去找了魔修。 若仅仅是如此,这不过也是一种不由自主的恋慕罢了,若是李红素过得好,以她的资质,宗门亦舍不得处罚于她。但她哪里想到,这根本就是阴谋? 她心爱之人,那位据说浮生宗的魔修,其实根本不是浮生宗之人,而是合欢宗的邪魔。 合欢宗最擅长欺骗女子,李红素遇险时恶兽是那魔修引来,日后几度生死,都与魔修有关。后来李红素暂离宗门,与魔修私定终身,两人洞房花烛,一夕合欢……当晚,李红素的阴元,就被魔修吸取了大半。他并非对李红素有情,他这般耗费工夫,想要的只是女子纯阴罢了。 如李红素这等与他同阶修士的元阴,于他而言,正是大补之物。 李红素被夺了阴元之后,立时得知受骗,被蒙蔽的神智尽复,就奋力一击,堪堪逃走。还未等她恢复,却又发觉自己怀上了那魔修之子,若不堕下,却不能重回宗门。 后来无奈,她再三犹豫之后,终于决定将其生下…… 此后之事便极简单,李红素被骗之事,被那魔修当作一个乐子,拿来与同道做个谈资。那时张子奇与朱心敏正被同门大师姐带着出行,魔修见了他,自是拿出刺激于他。愤怒之下,张子奇不顾生死而出手,却斗那魔修不过,大师姐转而救之,魔修逃走。 后来三人寻到李红素,李红素自觉无颜面对师尊,便自逐出门,但张子奇并不能眼见恋慕的女子日日衰竭而死,虽是同大师姐、朱心敏回去了宗门,却在之后再度寻到李红素,要为她延续生机。劳碌数年后,榜战在即,张子奇更是将李红素带来,谋求千引草――甚至哪怕是百引草也好。 再后头的事,便一如徐子青等人所见了。 504 李红素又轻声笑了一笑:“怀了这孩儿后,妾身原也想过要将此子堕去,只是那邪魔死不足惜,稚子却是无辜。妾身到底是,狠不下心来。” 加之她的修为原本便略逊于魔修,那人夺了她阴元之后,修为怕是还要大涨,她即便调养好了,也是斗他不过。她如今这不堪的模样,更不敢求师门做主,给师门惹来麻烦,而受了这三师兄的照顾已是极为惭愧,万不能再叫他来出头……那无异于白白送死。 “思前想后,妾身便决意将此子生下,若是他不具灵根,就只管送到凡人富户里养大,让他平平顺顺一生安泰就是。若是身具灵根,则随这孩儿心意,若愿修行,直放在外门里便可,若是不愿,就仍旧让他做个凡人……如此,也是妥当了。” 她轻声细语,安排得很是周到,但这孩儿不论造化如何,她却丝毫不肯让他得知父母旧事。日后,她就只盼着他平平常常,莫要知晓他有个豺狼一般无耻的父亲,也莫要知道他有个不知廉耻的母亲! 张子奇听她的话语,神色数变,终究没说什么。 且不说这女子是他恋慕之人,哪怕仅仅只是同门师妹,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如今若是师妹活下来便罢,若是……不成了,师妹孩儿后续之事,他也会出手承当。 李红素说了这许多,徐子青听完,也在心里有些叹息。 他如今也有心爱之人,一看李红素这般表现,自然就很明白,她分明对那魔修爱恨交加,心绪复杂,难以分辨。即便受了骗,可情之一事,原本就是身不由己,若是能轻易忘却,如何能够称之为“情”?再如何忿恨,却也褪不去爱意。 朱心敏恋慕张子奇,爱到极处妒心深重,可以对昔日怀有身孕的同门师姐痛下杀手;张子奇恋慕李红素,哪怕她另有所爱也不能忘情,及至对方受骗怀了孽胎,亦是不离不弃,更不曾嫌弃对方失了阴元,反而为其奔走不休;李红素情愿大损寿元而生子,也未尝不是深藏那一抹爱意,用种种缘由说服自身,宁死而不去复仇,更未必不是单单担忧对方实力,只怕也有下不了手的缘故…… 如若两人深爱彼此,一心一意,那便是情缘,可以永生长伴,仙途携手;而如若情意错付,纠缠之余,怨气自生,是为情孽。 情孽缠身,心魔挡路,就让人难以自己。 徐子青微微摇头,他侧头看向师兄,又看一眼乐正和徵。 他与师兄之情为情缘,乐正和徵与庄惟之情虽有波折,亦为情缘,他们几人的运道着实不错。哪里如同眼前这两人,命运捉弄,自身逃脱不得,就变得满身狼狈,前途尽毁! 罢了。 徐子青暗叹,他手里要真没有千引草也是无法,可既然有这物事,也不必藏掖起来。他同师兄之间情谊深厚,从来心无旁骛,再思及当年自己暗中恋慕师兄时诸多酸涩心意,对着两人越发有些悲悯……既然如此,便顺心而为。 于是他就开口:“我这里确有千引草,两位要拿什么交换?” 终于尘埃落定,张子奇大喜,李红素却先是惊异,随即悲喜交集。 早前连百引草都不可得,如今却有了千引草…… 她看了眼张子奇,挣扎着用手轻轻一抹。 霎时间,她面前就出现了一块闪烁着七彩流光的褐色矿石,虽看似平凡,细看则十分美丽。 李红素眼里有一丝不舍,随即说道:“妾身愿以天陨石交换千引草,若是不足,诸位但有所需,妾身能力之内,无不遵从。” 而徐子青见到那块矿石,心里也是一个“咯噔”。 居然又是天魔石! 他就想道:难怪张子奇半路拦人而不怕得罪道友,若真是有天陨石在手,底气自然很足。只是,他们也同样不曾认出这其实是天魔石。 随后他又想着,为何突然出现了这许多天魔石?好生怪异……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欲要捉住什么灵机,却是想不真切了,便只好暂且放下。 不过,认是认出来了,徐子青却不好直言相告。 他略思忖,开口:“李姑娘身怀有孕,两位不曾想过以此物寻白龙府为庇护么?” 张子奇与李红素对视一眼,李红素笑意苦涩:“如妾身这般怀了邪魔之子的孽女,若是贸然上门,只怕白龙府不肯收留。” 徐子青稍稍一顿,才说道:“千引草我可以交予尔等,至于交换之物……给我两条一阶灵脉,也就是了。”他说完,从袖子里就掏出了一株生着无数叶片的奇异灵草,颜色古怪如同铁锈,灵气倒是丝毫不少,“你二人意下如何?” 那两人都是一窒。 两条一阶灵脉? 并非是太贵,而是太轻易了些。 千引草这般上千年的上古奇草,正是有价无市,若是在拍卖会上,不知要卖出什么高价来。反而一阶灵脉虽然饱含上品灵石,但乾元大世界里灵气极其旺盛,孕养了无数不同等级的灵脉,就算是一阶灵脉,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凡是元婴期以上的亲传弟子,稍微受点重视的,都能有个一条半条的。若是自己有奇遇,还说不定能挖出几条来,并不如何难得。 张子奇与李红素,他两个都是亲传弟子,李红素更是核心弟子,即便凌安门只是个四品宗门,对他们也是大力培养,一阶灵脉……李红素手里,还真就有这么两条,张子奇那处,也有一条。 却听徐子青又道:“李姑娘有了千引草,固然可以调理身子,只是若是长期在外漂泊,到底也并非长久之计。不若拿了天陨石去白龙府投靠,也算有落脚之处。”他言语很是温和,“李姑娘虽有担忧,但白龙府内除却仙修之外,也招揽不少魔修,大公子想必不会介意。” 尤其这李红素已是自行离宗,算是孤身一人,她本身境界又在化神期以上,等到丹药炼制成功,自然就可以恢复。如此一位下属,白龙少府主必然不会拒绝。 而且……徐子青总觉得天魔石很是古怪,说不定放到白龙笙手里,还能给他瞧出什么来。 李红素与张子奇听到此处,心里都越发感激起来。 他们原本想着,若是能以天陨石换取千引草,哪怕对方再狮子大开口多要些东西,他们也是肯的。没料到对方不仅只要了两条一阶灵脉,甚至连去路都为他们想过……竟把天陨石就这般留给了他们。 一时心绪有些激动,张子奇正色行礼:“多谢徐道友,在下感激不尽。” 说完后,李红素急喘了口气,从储物镯里抓出了两个光团,细细看时,那其中正是两条如同小龙一般挣扎的灵脉,灵气盎然,很是洁净。 徐子青直接将千引草递过去,自己又把两条一阶灵脉收下:“如此就两清了。” 千引草在他诸多灵草之中算不得极好之物,他原本可以赠送两人,只是所谓“升米恩斗米仇”,既然不准备继续结交,也不必有太多牵扯了。 之后,徐子青等人就向两人告辞,又在他们连声称谢之下,离开此地。 过了这些时候,云冽与乐正和徵也并无不耐,待出去后,徐子青就对他们说道:“师兄,乐正道友,现下接连两块天魔石都在白龙城出现,我是否应当告知白龙少府主一声?” 云冽略沉吟:“今日之事不必详说,稍提及便可。” 乐正和徵也道:“我亦同云兄一般想法。” 徐子青点了点头:“我明白。我只说有人寻我要交换一株灵草,那人手里正有此物。” 云冽与乐正和徵都道:“如此便好。” 说定了,徐子青也安下心。 回去以后,第二日,徐子青就与云冽一起见过白龙笙,如先前所言告知。白龙笙很是敏锐,他并不追问,却叫人越发留心最近来往之人。 果然,没过多久,白龙府外有人投靠,白龙笙亲自见过,将人收下。 据说他所收之人,正是一位曾受了重伤,而今在慢慢调养的女修…… 徐子青等三人听了之后,再不挂心,就将此事按下不提了。 至于白龙笙对那天魔石有什么想法,什么揣测,则皆与他二人无关。 他们如今,仍是以修炼为重。 转眼,又是约莫一年过去。 距离榜战之日,恰恰只剩下三个月了。 在这一段时间里,众多地域的天才俊杰们更加躁动,纷纷汇聚起来,在等候榜战之地的消息。 那众多的宗门、势力,也全都蠢蠢欲动起来。 忽然有一天,贯通南北的斌川河中央,发出了巨大的浪涛声响。 浪涛过后,众人只见到一座极巨大的石碑自河底“轰隆轰隆地”缓缓升起,又一点一点地,遮蔽了半边的天幕。 那是一座通体漆黑的石碑,不知长有多少丈,如同山体一般厚重,高耸入云,既是巍峨,又显古拙。 有人很快见到,那石碑之上,是密密麻麻的无数人名,每一个人名,都是纯净的银色,与石碑互相映衬,竟是显得格外分明。 而在那石碑的最上方,两个大字逼入眼中,气势磅礴,几乎叫人喘不过气来。 那正是―― 黑榜! 505 黑榜出,风云定。 待石碑冲天而起,字字焕发银光时,天机门中长老千机子运转天机,算出那榜战之地所在,正是鹤鼎郡,绝雁山脉。 千机子以长吟报之,那巨大黑榜则以震动声应和。 此时,天下修士,尽皆知晓。 原本就聚集起来的修士们,如今如同百流相汇,从四面八方,都涌入那斌川河河畔。 那处为南北两地枢纽,却因过于繁华,而并无任何大型势力能够全面染指,反而是被分割成无数地盘,让各方巨擘都掺了一脚。 于是,那处也成为一处寻常散修都能随意进入的自由之地。 黑榜要等三个月才会再度沉入河底,故而若要知晓如今有多少对手、心里有些把握,就要在这些时间里前往斌川河,去看黑榜上的名字。 也是因为这个,让斌川河临近的城池,短短时日里就汇聚了无数修士。 黑榜屹立于河中央,上方每一个名字都十分清晰。 许多足踏法宝、乘坐飞兽的年轻修士们,都纷纷悬浮在那黑榜左右之处,无数道神识往黑榜之上扫去,将上方所有修士的名字、称号都收入识海之内,记忆下来。 但修士大多自傲,因为诸多称号之事,也引起许多躁动,被他们在榜战之前,就发泄出来。 还没过几日,城中就发生了数起厮杀对战之事,其中有因彼此称号相同或是相近,就觉得被冒犯之人,就要对另一方进行挑衅,战一回后,败者自然只能放弃称号,而胜者则仍旧保留,同时黑榜之上,那败者的称号也会自发抹去。 甚至有数十人因此事丧命,但旁人听来,也不觉如何。 称号伴己一生,这原本便该慎之又慎,珍而重之。 这一日,黑榜之前也依旧有数以万计的修士停留,他们的神识,仍旧在黑榜之上盘桓不休。 忽然间,在不同的方位上,有数人的神识,都落在了同一行银色字迹上,随后,就有数道威压,从那几处所在传来,久久不散。 然而最终,那些威压都化作了一句不满的话语: “哼,万木之主?好大的口气!” ? 白龙府,核心第二座院落前。 这时候,此处正有不少人,分作两边,相对而立。 其中一位相貌俊雅的温和青年微微拱手,朝对面的华服公子开口:“大公子,我等就先去了。” 华服公子本来神色有些懒散,如今却是露出些惋惜:“既然尔等已然有所决意,也只好如此了。不过日后再见,可莫要当作不认得才好。” 温和青年笑道:“大公子言重了。” 双方说罢,温和青年转头看了看身边的白衣人,目光霎时越发柔和:“师兄,我们走罢。”他又看向另一位紫袍青年,“乐正宫主?” 白衣人略颔首。 紫袍青年也说道:“自是同去。” 而后,这三人再向那华服公子告辞过后,就化作了三道遁光,破空而去。 大约过了七八日,他们就来到了斌川河岸,城池之内。 ? 正午,天外遁光落下,就地化作三个青年。 一个气息柔和,一个神情冰冷,一个气势压抑,不论是形貌或是气质,俱是人中龙凤,叫人丝毫也挑不出毛病来。 这三个青年,便是告别白龙笙而先行赶来的徐子青、云冽和乐正和徵了。 数日前,听闻黑榜在斌川河中现身,随后又听得榜战之地已然确定,徐子青等人就不再闭关修炼,而是决定要先到斌川河一行,也来看一看这百年一出的巨大黑榜。 不过白龙笙身为少府主,手里还有许多下属,他本身也无需参加帮战,在这最后三个月的期限里,他也有不少事务要做,不少人手调配,便不能提前过来。但徐子青等人虽说与他相熟,却也不会为他而不顾自己行程,才有了告别一说。 日夜兼程后,三人就来到了城池之外了。 这一座城池,随斌川河之名,被唤作“斌川城”,可它与以往他们所见到的诸多城池都有不同,在城门口,并没有收取过路费的修士。 那城门大开,人来人往,都能够随意进出。 徐子青等三个青年修士来到此处,并没有引起他人注意――哪怕是他们刚刚落脚呢,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又有不少同他们一样结伴而来的修士,也同样在遁光下现出身形。 不管是城池里的城民,亦或是比他们先到达此地的修士,近些日子以来,也早已习惯了这络绎不绝的人流车马。 也不多犹豫,一行人就立刻走进了城中。 而这座城池也是极大,徐子青往四周看看,就发觉在这城池里,凡人是极少的,就算一些商铺里跑堂的伙计,都各有修为在身,而且隐隐约约的,似乎不同的商铺里,都有些竞争的意味,一些言行之间,也能看出许多大势力的影子。 南北交汇之地,果然是龙蛇混杂……也卧虎藏龙。 既然来了,三人并未急着前去斌川河探查黑榜,而是先寻找一座客栈下榻。 稍作打探后,徐子青就选了一处唤作“虎踞楼”的,这里据说住了许多外来的修士,而且后方有散仙镇压,几乎并不会闹出什么事来。 很快来到客栈里,迎客的是数位金丹修士,他们看起来年岁都不甚大,而且仿佛并非时常作者活计的人物――或者说,他们看来更像是养在门派里的内门弟子,神色间不卑不亢,有些甚至还带着倨傲之色。只是在面对来往大半都是元婴以上修士的情形下,才能勉强压下自负,尽力招待众人。 徐子青不消如何打探,就能从周围声音里,得到一些消息。 原来这虎踞楼乃是水月门在此地的产业,而这些接待的金丹修士,则果真是水月门的内门弟子。这回在风云榜战之际,那门派里发布了到此地诸多产业里招待客人的任务,且强制了许多本来门中前途远大、平日里捧在手心极力教导的天赋颇高的弟子们必须接受这一项任务。 也是因此,才有了这些似乎不太甘愿,但又不得不努力完成任务的“跑堂”。 徐子青知道后,却为水月门的心思赞叹。 不消多想,他便知道水月门此举,纯属是要磨练门下弟子。 寻常时候,这些弟子在门内地位高高在上,就算偶尔历练,也未必吃过什么大苦头,难免心境上有所欠缺。但是如今榜战在即,众多天才纷纷来到斌川城,就有所不同。 水月门来此的内门弟子们不过金丹期修为,要做跑堂必须面对诸多不同性情的客人,而这些客人不仅实力远胜他们,天赋上也绝不逊色,甚至还要比他们更加强大。无数的天才,无数的俊杰,可以将他们的骄傲之心尽皆打碎,让他们不得不低下头来,忍耐实力不足的屈辱,也刺激他们更进一步的雄心。 尤其天才汇聚之地必然不会清静,越是一方人杰,越不愿意屈居人下,很容易就彼此相斗。但这些相斗对于金丹修士而言,就可以让他们大开眼界,让他们不再局限于自己的狭窄之中! 可谓用心良苦。 而且,恐怕不止水月门如此,凡是在此地有产业的大门大派、各方势力,都会同样让自己的弟子来受到一定磨练。 百年方有一次,百年时间里,可以造就多少天才人杰! 这样的机会,哪里有门派势力肯将其错过? 事实也并未出乎水月门之意料,亦不出徐子青的意料。 再怎样高傲的金丹弟子,来到此处后都要饱受打击,以他们的心性,稍微出色点的都不会一蹶不振,而是转而自省其身,将心境打磨得更加坚定。 就譬如,这个正迎上来的英俊少年。 他神色坚毅,分明已有了金丹后期巅峰的修为,而更进一步的界限也仿佛有些摇摇欲坠,只待一个契机,就有望破丹成婴了。 这时候,他微微躬身,语气里不说如何恭敬,却也十分尊重:“几位前辈请进。”稍稍侧身,让开路来,“不知几位前辈,有什么吩咐?” 徐子青和气地笑了笑:“我等要在此处住下,你只管拿出最好的居处。” 英俊少年想了想,认真说道:“最近入住的前辈甚多,还请几位稍作等待。” 徐子青并不与他为难:“无妨,你先备一桌好菜罢!” 英俊少年又极冷静地说道:“是,几位前辈请。” 不多时,三人被他带到第二个楼层。 这里被分作无数小间,外有门帘垂下遮掩,内中则是凭栏置有大桌,栏杆之外很是空旷,正能瞧见左右四周诸多小间内的情形。 徐子青几人坐下,将外头看得一清二楚。 自然,他们也能发现,在四邻之地,有许多强大的气息,也与他们一样,在各处蛰伏。 与此同时,英俊少年先行退下,小心放下了帘子,抬步往下走去。 正走在下楼的长阶上,突然就见到迎面走来的三五位青年,为首的那个神情有些跋扈,眯着眼,一挪身,就把他的前路拦住。 “哟,这不是秦珞吗?”跋扈青年嗤笑道,“自打秦长老去世后,咱们这位大师兄名次就一路下跌,后来干脆掉出了核心弟子的位子,你们说……”他得意地看了看身旁几人,“你们说,秦师兄当年的修为得有多少水分?没多久就打回了原形,可见真是个没什么用处的。我看啊,他也就配在这里做伺候人的活计了!” 他的面上满是恶意,凑近了讽刺道:“不知刚才接待的前辈好不好相处啊……秦大师兄?” 506、木罗门人||师兄弟的黑榜称号 英俊少年秦珞皱了皱眉,像是想起什么叫人不悦之事随后他看了对面之人一眼,才冷静地说道:“端文师弟,请让路,我需得为前辈张罗饭食” 那跋扈青年神色一冷,语气难听些:“哼,你得意不了多久了”又微微压低声线,“你听着,既然是癞蛤蟆,就别想吃天鹅肉” 秦珞不跟他多说,直接往楼下走去 等他背影消失后,端文宇的跋扈姿态就收敛下来:“行了,你们帮我看着点儿,别真让哪个断袖的老怪盯上他去” 他身后修士讨好道:“既然公子不喜此人,为何不干脆……毁了他?这样一来,那罗师妹还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玩物?” 端文宇瞥他一眼:“少废话,他再不济也是我水月门的弟子,把他给老怪糟蹋,嫌不够丢人是不是?本公子再怎么无耻,也不至于出卖同门,他要真沦为被采补的玩意儿了,咱们还要脸不要” 几个修士又不懂了:“公子,罗仙子对他有意,若是执意要与他成婚,公子岂不是白白在罗仙子那里浪费了力气么?再者,公子如今多番针对于他,倘使他一朝翻身,就会成为公子的心腹大患哪” 端文宇冷哼一声:“蠢”随后他见下属们一脸诚惶诚恐,才不在意地解释道,“罗青瑶那女修所习功法与本公子正好相合,若是能结伴双修,对彼此都是大有好处此事本公子知,那罗青瑶的长辈也知若不是如此,还真当我对那女子有什么情意?她心里想着谁本公子倒无所谓,她身子归了谁,才是一等一重要之事” “秦珞情窍未开,根本不懂女色之美,罗青瑶不过白费工夫罢了不过到底罗长老疼爱于她,难免会被她痴缠说服,故而本公子也需得从秦珞处着手秦珞如今已是金丹后期,被本公子处处打压后,若是心境动摇,自然境界跌落,罗长老必然不肯让疼爱孙女下嫁,而若是秦珞将这些打压当做磨练,进而结丹,他必然会直接向宗主申请进入水月洞苦修,闭关数十年后,罗青瑶早已归了本公子,还哪里能去纠缠秦珞?事情自然解决” 端文宇神情傲然:“至于秦珞本人,他性子耿直,只要我不辱及他那已然陨落的祖父,再如何挑衅打压他本身,看在同门的份上,他也不会同我计较,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几个下属修士都恍然大悟,连忙说道:“公子妙计公子果真运筹帷幄” 端文宇“哈哈”一笑:“本公子这计谋卑鄙是卑鄙了些,不过……得用就好”说完又一转身,“走了,日后尔等也别忘了照顾着秦珞” 之后一行人散去,第二个楼层小间里,徐子青的神情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在秦珞离开后,他正将神识外放,观察下方酒楼里诸多修士的动静,没料到,却发现了这样一幕 从几人对话之中,徐子青可以得知那端文宇、秦珞以及罗青瑶皆是水月门某支的弟子,其中端文宇势力大些,秦珞则相对无所依傍,且两男一女之间也有一种求而不得的情爱关联 ……他心里有些奇异,这几年来,他怎地总是能瞧见那些个痴男怨女,情孽缠身? 摇摇头后,徐子青也并不多想,就暂且将先前的场景置于脑后了 秦珞动作颇为利落,不多时,他就引着一众美貌女子送来十余种上好的酒菜茶果,灵气逼人,摆在桌面因着先前之事,徐子青禁不住多瞧了他一眼,却见他神色坚毅,似乎并未因端文宇之举而生出什么动摇来……如此,想必日后秦珞将来多半结婴,也是中了端文宇多种算计之一了 若是快的话……说不定也勉强能赶得上此次的榜战? 而后徐子青拈起茶壶,给云冽、乐正和徵分别斟上茶水,心思也宁静下来 饭后,一行人仍在秦珞引领之下,包下了后方一座小院,布下诸多禁制不过进去之后则各自分了房间,乐正和徵并不与徐子青、云冽这一对道侣同住 安顿下来后,他们也不停留,就一齐往斌川河行去 刚走到河岸,徐子青等人就见许多修士分作两边,三五聚合,都在仰头观望 三人听到空中有数道爆响之声,还有飞鸟啼鸣、尖锐的破空声响,也抬头看去,便见到有两个婀娜女子正立于空中,各自都手持法宝,彼此对战,素手轻扬间,术法招式绝不留情正是斗得极为厉害 这是……怎么回事? 但很快不必多想,其中穿淡蓝长裙的美貌佳人劈手打出一颗珠子,恰恰击中对面黄衣美人的肩头,她吃痛娇呼一声,只得悻悻后退了。 “不打了我将这称号让与你就是”她有些外厉内荏,“过不多时,姑奶奶还会再来寻你的晦气,到时候非让你生生还回来不可” 这时候徐子青也明白,原来又是为夺称号之事 淡蓝长裙的女子温婉一笑:“从此举霞仙子只有妾身一人” 黄衣美人恨恨瞪她一眼,足下生风,扭头就走了 如此类比斗,这些日子来也不知发生过多少次,只是这一次动手的两位女修都生得极佳美貌,才引来这许多人驻足观看不过此时已然尘埃落定,他们也就不再关注了 而徐子青等三人,就来到河边,举目去看那万万人的巨大黑榜 乐正和徵早已上了八百风云榜,在这黑榜上,自然是没有名字的但云冽和徐子青,一个在进入乾元大世界时名号就该刻上,另一个结婴之际也当显示,正要寻来一观 于是两道神识自他们识海中急冲而出,一瞬落在了黑榜之上,飞快地寻找起来 不过几个呼吸间工夫,云冽的神识稍稍一顿 乐正和徵神情微动:“万木之主……徐子青”他想了想,唇角难得勾起了一抹弧度,“若是徐道友的话,倒是当得起这个名号” 只是……可能扎眼了些 以他的敏锐,不消如何寻找,就能察觉有几道不善的神识,时不时就要从那万木之主几个字上扫过想来,应当也是一些木属的修士,觉得这称号太过狂妄 徐子青不由有些苦笑 万木之主,这般的称号,哪里是能随意冠在头上的?细思起来,也只是曾经在倾殒大世界时,那一双并蒂莲兄弟,曾经这般呼唤于他,但如今已过了多少年月了,怎么在黑榜之上,还显示出这样一个得罪人的称号来? 因着这个,日后他恐怕都不得消停了 叹了口气后,徐子青再度用神识搜寻,这回他找的,自然就是他的师兄 约莫过了半柱香时间,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神识都落在其中一行银色的字迹上 杀戮剑尊,云冽 见了这四个字,徐子青和乐正和徵则暗暗点头 如此称号,倒是贴切 云冽所习为无情杀戮剑道,曾经有戮剑之称,自行创出《止杀剑法》,而止杀剑法之根本,便是以杀止杀,同样杀戮无尽 只不过,那个“尊”字,引人疑窦 早先徐子青得知,但凡得上八百金榜者,可得尊位称号,就比如乐正和徵,他就是冰火明尊可如果没登上八百金榜的,可不能轻易这般自称,否则就是与众多天才过不去了 照理说,黑榜上也不该给他师兄附上一个“尊”字才是…… 有了这疑问,徐子青不由看向乐正和徵 这位二少宫主闯过金榜,对许多事的了解,当然比他要强 乐正和徵果然也是知道的:“徐道友不必奇怪,剑修与寻常修士不同,但凡是凝炼了剑魂者,步入第二炼以上的,就可以称之为‘剑尊’了” 徐子青了悟,他再度往黑榜其他各处也尽皆看过后,就一连发觉了五六位都有剑尊称号者,这才松了口气,反而生出与有荣焉之感 不管徐子青还是云冽,他们的称号都颇为独特,待他们将黑榜上万万人名全数看过后,也不曾见到与他们相似者倒也有剑修有叫做“杀绝剑”“戮杀剑”的,看起来有些相若,但只要欠缺了那一个“尊”字,那么这一字之差,就是天地之别 只是看了以后,三人就无意逗留 如今榜战在即,他们在此地稍稍在客栈里歇息一夜后,就该前去鹤鼎郡了 然而……还未等几人走出多远,忽然间,后面就有人出声 “那个徐子青,还不曾来么” “便是来了,你难不成又认得?” “枯等不是法子,我等需得寻此地天机坊,寻求此人消息” “区区元婴,竟敢占据此等称号,我定要领教领教” 这些言语十分严厉,徐子青不消细听,已落入了他的耳中 果真是,冲着他那称号来的…… 云冽和乐正和徵,也尽皆停下步子 三人往一旁走了走,回过头去 徐子青见得真切,那里就有五六位一身青碧长袍的年轻修士,面上俱是忿然之色 他们的肩头有叶片纹路,衣摆袖口,也皆有草木暗纹 看得出,他们是同一门中弟子 为首的弟子,境界在化神以上 乐正和徵忽而说道:“是木罗门中人” 507、小试||暂退木罗门 木罗门不过是个五品宗门,依附在二品大宗罗天仙宗之下,门中一些出众的弟子,修为到了一定境界,也可以进入罗天仙宗内门潜修,甚至拜在内门的大能座下。 这个五品门派中,因着木属功法居多,故而所招收的弟子,往往也是木属修士为多,中间单木灵根的也不在少数。从此门里走出的木属修士,亦是比其他宗门里的强上不少。 更有人得知,当年这宗门依附罗天仙宗时,是献上了一门天阶木属功法,而凡是从这木罗门进入罗天仙宗者,也有修习这一门功法的机会……毕竟能直接拜在罗天仙宗的人少之又少,久而久之,这个木罗门虽不算太大,也成为许多木属修士向往之地。 徐子青一扫眼,发觉这几个木罗门弟子里,除了为首的化神期修士以外,还有一个元婴中期修士,一个元婴初期修士。至于另外三位,则只在金丹。 他们态度亲密,应当是师兄弟的关系,化神期的与元婴期的两个修士身上草木纹路格外不同,想必地位也更在另几人之上。 先前说要领教领教的,就是元婴初期的那位了。 木罗门既然以木属功法闻名,听说有哪个胆大的修士敢以“万木之主”作称号,岂不是说他们整个门派,都要匍匐在此人脚下?自然当时就盛怒起来,更不肯轻易放过此事的。 他们对于徐子青而言,就正是那第一波的麻烦了。 徐子青暗叹,他现下有些踌躇。 木罗门之人正在寻他,他可要自个出去相见? 但若是相见,必然要做过一场,想要化干戈为玉帛,恐怕困难。 一时间,他就微微皱了皱眉头。 略思忖后,徐子青不欲惹麻烦,只无奈摇了摇头,对师兄与乐正和徵招呼一声,决意先行离去。 ……只当做没听到就是了。 然而徐子青想得倒好,事情却不如他所想一般。 他刚刚转身,那几个木罗门人就有见到了他的,紧走几步后立即冲他发问:“这位道友且住!” 徐子青一顿,回转过身。 出言者是木罗门里那位元婴中期,他抱拳道:“在下木罗门秋子昂,见过道友。”随后续道,“我观道友木气纯正,想必也是一位木属的修士,应当对黑榜上那位名号猖狂的徐子青有所关注,不知道友是否知晓此人消息?若是道友知道,还望不吝告知。若是道友也不知晓……我几个不才,正想要去寻他领教,倘使道友也有此意,不妨同去。” 他们虽然自觉本门功法极是厉害,不惧其他木属修士。但自信归自信,这几人也并非鲁莽之辈。于他们想来,能有这样称号之人,即便叫他们不悦,多少也应该有点本事。不如多约上几个看他不快的一同前往,也好叫他吃个苦头。 于是,几人发觉这青衣修士木气醇厚,就动了这心思。 徐子青哭笑不得,他拱了拱手,还是说道:“……在下徐子青,见过几位道友。” 此言一出,木罗门众人,也不由怔了怔,随即齐齐变了脸色。 就有那个性子暴躁的元婴初期怒道:“你既知道我等正在寻你,为何故弄玄虚?是在耍弄我等么!” 另外几个人,神情都不好看。 先前还在相邀,孰料这人就是要寻之辈,怎么让他们不羞恼? 徐子青越发无奈:“几位有什么吩咐,还请说来。” 云冽和乐正和徵立在他身后稍远处,两道视线,也落在了木罗门人身上。 双方就显出了几分对峙来。 秋子昂看来还算冷静,他将那元婴初期往后拉了拉,又安抚住同样有些怒火的师兄,转而对徐子青说道:“无他,战耳。” 徐子青的神色,也慢慢凝重起来。 木罗门人们都是说道: “斗上一场,我等定要将你名号抹掉!” “你既然定下如此名号,当知有今日之事。” “不算冤枉了你!” 秋子昂倒比其他的同门镇定多了,他之前便打量过徐子青,见到他是个看起来温和俊雅之人,实在不如他名号那般狂妄。他就推知,这名号想必是那黑榜自行定夺。 只是……这徐子青修炼的是什么样的功法,又有着什么样的本事,能让天机为他定下“万木之主”之名?叫他们这些同样修炼木属功法之人,如何能够甘心! 徐子青皱眉:“待到榜战时,再来斗过,如今无需如此。” 木罗门人却有不肯:“榜战时对手有万万数目之多,若是不能遇上,又当如何?”说完这个,那个元婴初期的修士不待徐子青反应,已然立刻出手! 当是时,这修士手臂一伸,掌心里迸发出无数青光,如同骤雨一般,全数朝徐子青打去! 徐子青退后一步,并指点过,身前许多光点闪烁,每一粒光点俱是一枚碧青叶片,在他周围瞬时飘浮,忽上忽下,时聚时散,犹若云层,带起一层虚无缥缈的、青烟一般的壁障。 这正是他曾领悟的又一门防御神通,唤作“木云壁”,很是结实,其防御之能,如同千万树木聚合起来,层层削弱,叫伤害不能达至其身。 因此,这骤雨般的青光打来时,全数被木云壁吞噬,半点也没能碰到徐子青的身上。与此同时,这些青光的力量、能力,则反馈给徐子青知晓。 徐子青轻咦一声:“居然有毒?” 单单只是青光,倒像是试探了,但这些青光里若是有毒则是不同,而且毒性剧烈,若非木云壁实是集合万木之特性,只怕即使挡住了攻击,也要被毒素腐蚀……那些毒素但只要沾染他身,立即就会沁入,到时候,就连元婴,也要中毒。 因而这根本不是试探,那元婴初期的修士刚刚挑衅就下重手,心思很是灵敏。 这手段好阴狠,直让人防不胜防! 徐子青不禁也生出一分恼意,眼见对方也极诧异地愣了一愣,他翻手打出一枚种子,在半空里倏然化作一株奇异藤蔓,眨眼间,就朝那元婴身上绑去! 那元婴反应也快,他当即躲闪,周身青光大放,要把藤蔓崩开,然而他却不曾料到,那奇异藤蔓竟穿透青光,直接捆在了他的肉身之上! 霎时间,他体内真元飞快流失,再往周身一看,护体青光已被吞噬大半! 此刻他忽然明白过来,脱口而出:“噬灵藤!” 这种藤蔓为十大凶藤之一,很是凶悍,最好吞噬真元,亦是木属修士喜好收服的木灵。只是此物早已绝迹,很难见到,故而常人轻易不能想起。 但现下众多木罗门人却是震惊,他们如何能够猜到,那徐子青竟有如此凶藤? 秋子昂与那位化神修士一齐出手,一左一右,手里都是现出一把木匕,一分为多,飞速斩向那噬灵藤!下一瞬,噬灵藤吃痛,稍稍卷曲。 那元婴急忙爆发出全部真元,生生将凶藤冲开,可也是因此,体内真元只余下了不足一成! 徐子青抬手,那凶藤立时乖顺如同幼儿,服帖地化作种子,落在了他的指间。 这不过是一个照面工夫,他已然几乎废掉了对方一位元婴了! 连带的,被噬灵藤磋磨过的元婴修士,他的脸色也变得煞白。 秋子昂脸色微微发黑。 他原以为已然足够重视徐子青,没料想却还是低估了。 化神修士扶住斗败的元婴,将他交给几位金丹门人扶持,自己一晃身,就立在了徐子青的对面。 “我来同你对战。” 徐子青方才虽是生恼,实则已然留情,只是叫人不能挑衅罢了。否则他若放出嗜血妖藤,那元婴修士境界原本就比他低上一筹,定会在瞬时被妖藤吸干……他是不愿与木罗门结下仇怨,才这般行事。可这境界高他两重者,居然还来挑衅。 若是在榜战时遇见那叫天运,可被化神堵上门,那就是对方不厚道了。 秋子昂显然也是知晓,大庭广众之下,他不欲让己方再丢脸下去。于是他就拉住化神,低声道:“师兄境界胜他太多,不可这般压人。” 可惜了,若是师弟方才不那般冲动,而是得知徐子青的落脚地点,到时找上门去,无需他人围观,自可让师兄来教训于他。 但现在师弟不是徐子青的对手,秋子昂自己也没有胜过他的把握,师兄则不便出手……好在也是师弟出手,他境界低于徐子青,颜面上不算跌得太过。 只是如此便不可再战,还是多聚集同门,等待榜战为妙。 转念间秋子昂已想到许多,他虽心里不满,却还是拱了拱手:“徐道友,榜战之时,还望不吝指教才是。到那时,便没有以境界压人之说了。” 徐子青温和一笑,不卑不亢:“到那时,自然各凭本事。” 木罗门人没能讨好,压抑了一肚子的火气,全都转身离去。 徐子青见到他们背影,则是微微松了口气。 这些人总算没有太不讲理……至于榜战时再战,他必竭尽全力就是。 想到此处,他心里也有些不足。 若是他修为能再进一步,达到元婴后期……对上了化神,也未必不能一搏。 随后,徐子青看向身侧两人,笑道:“师兄,乐正道友,我们也回去客栈罢。” 两人皆是颔首。 然而在那客栈外,竟也有小小风波。 508、又见魔种||三人行动 虎踞楼外,有一角门,往往跑堂来去,正避不得那处。 照理说,那里很是隐蔽,寻常来往的客人,应当不会留意,然而这时却是因着有喧哗之声,隐隐就引起了一些注意。 徐子青,亦是注意此事之人。 他注意此事,则是因着那里有他识得的“跑堂”秦珞。 于是,他的脚步就顿了顿。 在角门外,秦珞站在那处,眉头微皱,看来隐约压抑不耐。 在他身侧,就有位明艳少女,伸手要去挽他手臂,却给他稍稍侧身,躲了过去。 同时,神态跋扈的华服青年立在另一角处,场面显得对峙。 就听明艳少女快声道:“端木师兄,你是此地的管事,可以收留我在这作个侍女罢?我回去以后,自会让姑婆奖赏于你!” 跋扈青年――端木宇眼皮一跳,语气倒很亲热:“罗师妹之言,我自然遵从的,只是要调去与秦师兄一起……这、这除非秦师兄也愿意,否则……”他就像是有些为难一般。 明艳少女当即看向秦珞,白净的脸蛋上飞起一抹红霞:“秦师兄,我,我想和你一起,好么?” 秦珞眉头皱得更紧:“我平日里忙碌,无暇照顾于你。” 端木宇的眼里划过一丝笑意,他自然明白,这秦珞绝不会在罗青瑶身上耗费半点工夫,他如今自那些天才修士身上汲取经验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去欣赏罗青瑶的女儿娇态?又让他越发放心了。 倒是这个罗青瑶,天生任性,秦珞越是不肯睬她,她越是喜欢痴缠,还是要想法子解决一下。 罗青瑶果然不依,拦着秦珞不要他离去。 秦珞心里按捺不快,却也不能就此不管不顾,对罗青瑶此女越发无意。 三人三面,各自不同。 徐子青看在眼里,摇了摇头,转身欲走。 然而这时候,他那师兄云冽,目光却落在罗青瑶的身上。 乐正和徵显然也见到这友人不同之处,不觉挑眉。 徐子青见状,自不会以为是师兄转而移情到那少女身上,反而是心里一动,他就低声问道:“师兄,怎么了?”才问完,他忽然见到师兄双眼骤然化作一片漆黑,正同入魔时一般无二! 他心里,又是一惊。 好在这情景只持续不过一息,已然消失。 云冽神色冰冷,说道:“回房中再说。” 乐正和徵也发现此种异象,他稍一顿,还是跟了上去。 不多时,三人回到院中。 云冽眼里黑金光芒一闪,转瞬就有一缕五炼剑魂迸发而出,化作一种寒芒,直附着在院中禁制、阵法之上,将整个院落防护得滴水不漏。 徐子青和乐正和徵见了,也再度布下一二层禁制,将院子护得更加严密。 云冽这时方才说道:“那女修有不妥。” 徐子青一怔。 乐正和徵眼光也略有变化:“还请云兄解惑。” 云冽目光一冷:“此女体内,藏有魔种。” 徐子青一惊。 魔种? 他想起当年刚刚去到倾殒大世界,曾与师兄一起选拔弟子,那时便是师兄亲自出手诛杀二十八只意欲潜入五陵仙门的魔种暗桩……那时的魔种虽也是藏于人体,但也并非人人都可轻易查出。除却那些大能人物,只有剑修最易做到。 剑修之剑心通明,越是剑道纯粹,越是能洞察清明。 不过当年那些魔种修为低下,来历也很寻常,并非知根知底。而如今这名为罗青瑶的女修不仅是宗门内罗长老的后代,甚至已然有了金丹后期的修为,这就太过罕见了。 是哪个邪魔道的门派这般厉害,竟可以在此女身上做了手脚?他自不会以为此女原本就是邪魔道中人,恐怕是经由什么特殊的途径,才会让她如此。 而且……师兄看了出来,那水月门里诸多大能,连着罗长老本身,竟无一人察觉罗青瑶的异状么?否则,同为宗门出色弟子的端文宇,又怎么一心想要罗青瑶来作道侣? 一时间又生出了诸多疑问,徐子青不禁开口:“师兄,现下我等当如何行事?” 若是在五陵仙门,哪怕是在周天仙宗,他们都可以出手擒拿,乃至诛杀,只是罗青瑶非但不是他们的同门,更牵扯到另一门派的长老派系,就由不得他们轻举妄动了。 可要当做没见到,也有违仙道之风。 乐正和徵则看向云冽:“云兄可能看出魔种藏于此女体内何处?” 云冽道:“心腑之内。” 乐正和徵越发好奇。 他自然明白剑修于此道上远胜其他修士,而剑气刚正者,更是邪魔道之克星。可寻常剑修也不过能觉出修为远逊自身的修士异状罢了,并不能看得那般清楚。 至于其他的修士……哪怕是他这化神后期巅峰之人,也没看穿那金丹女修的不同。 莫非这真与云兄那已然五炼的剑魂有关? 只是乐正和徵问到此处已然是知己好友能达至之极限了,再往下深问,就有些不妥。他于是也不多说,就提了提自个的想法:“既已知晓,暗地里透与水月门中人就是,待他们回报宗门,自有其宗门长辈来作处置。” 徐子青一转念,的确也只有如此最好。 云冽亦无异议。 随后乐正和徵也不久留,他如今也要回房,将此事以特殊手段,传讯与冰雪仙宫――以他眼力,仿佛也能嗅出一丝不妙。试想那水月门的长老,修为定然胜他数筹,这般之人时常与罗青瑶相处,竟同样看不出她的异状,可见在罗青瑶体内种下魔种者所图甚大,未必只有水月门有此劫难。 故而他也思及自家冰雪仙宫,以及被他留在仙宫苦修的心头之人庄惟。若是仙宫里也有弟子体内有这魔种,岂非是将整座仙宫置于危难之中?还是要请师尊尽快一一查过,才能叫他放心。 乐正和徵走后,房里只余下徐子青与云冽二人。 徐子青看向云冽,他想起方才师兄双眼变化,心里略有担忧,不禁抬手,轻抚师兄眼睑:“师兄,你先前……” 云冽以手覆上,神色不动:“仙魔之体又一能为罢了。” 原来自打云冽炼成仙魔之体以来,渐渐也在无尽修炼之中,得知其许多妙用。除却在九虚之界时发觉这仙魔之体几乎永存不灭外,在吸取风元丹后,这法体则更加厉害非常。 因他仙魔之体亦可称为混沌之体,所以不论仙气魔气,他也最能分辨。平日里云冽以仙道剑修之态与人相见,然而双眼化为深黑后,就堪称为魔,但只要与魔气相关,就不能逃脱他之目力。 故而其实以云冽那五炼之剑魂,虽的确可以看出罗青瑶的不妥,但真正看清魔种所在之地为心腑处的缘由,则是他那这一具仙魔之体的肉身。在纯净仙道法体之内那一缕极细小的魔气,寻常修士不能发觉,可于云冽看来,却是清晰无比。 徐子青想了想,问道:“师兄变化时,可会引人注意?” 云冽略摇头:“魔气锁于混沌之中,除非同修仙魔之体,否则难以看穿。” 徐子青听到此处,才稍稍放下心来。 随即,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决定分头行动。 与乐正和徵惦念冰雪仙宫一般,他两个亦惦念自己同门。稍作商量后,云冽将此事记在了一枚玉简里,连同一些其他物事收拾起来,要托付给本地周天仙宗的人手,交到仙宗里五陵山域杭域主手里。 而徐子青,则担负起挑选一位水月门人、把消息传达之责。 这人选,自然乃是秦珞与端文宇二者之一。 略犹豫后,徐子青便选了端文宇。 这也算是经由深思熟虑,一来这端文宇在水月门地位不低,否则也不会在历练时做个管事,而非是做个寻常的跑堂;二来端文宇本身意图与罗青瑶结为道侣,若是被他谋划成功,恐怕被魔种控制的,就又多出一个,自然要从这源头杜绝;三来此人本身心计颇深,相较秦珞心思单纯,他更容易操作此事。 多方考虑下,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于是很快,徐子青取出一块空白玉简,又放出一只人形傀儡。 随后,不知他掐了几道什么法诀,那人形傀儡双眼闪动,就自发动了起来。紧接着,人形傀儡直接抓住玉简,一字一顿,张口说话,以灵石催发真元,模拟神识,尽数刻录到玉简之中。 到底是傀儡,言语之事并不被看重,因此如今勉强发声,自是干涩无比,十分难听。但傀儡本无气息,刻录出的玉简送与他人,也叫人不能察觉玉简主人,便越发隐蔽了。 徐子青虽有心提醒水月门,却并不愿将自身拉扯到这一种漩涡之中,何况马上榜战在即,他们这些个年轻的修士,还是将心思放在榜战之上,而莫要胡乱插手,反而影响大局。 不多时,玉简制好了,徐子青小心将手掌上气息隔绝,虚虚把玉简握住。 然后他径直出门,将周身气息全都隐匿于草木之间,无声遁走,循着那端文宇的气息,来到他的左近之处。如今天色仍然不曾暗下,端文宇刚刚将罗青瑶送回房间,恰好只与数名下属走在小径之上。 徐子青并不使用真元,一弹指,生生用肉身的力量,将玉符打到了端文宇的手中! 509、榜战之地||八方天才,各展风姿 玉符一触到人,立时就爆发一道光芒,内中神识刻录信息尽数传入端文宇识海之中。 他原本以为受了袭击,正震动愤怒,孰料马上感知到一股意识传来,内中所说之事,将他当即神情就是一变! 下一刻,端文宇的由发白到渐渐冷静,随后他一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且不说端文宇要如何向宗门禀报,又如何解决此事,徐子青心事已了,转而回去房间里。这中间,并未让任何人得知这消息为他所说。 第二日,一行三人离开这斌川城,一起前往鹤鼎郡。 赶路数日后,徐子青、云冽与乐正和徵立在一头巨大飞禽背上,低头俯视那无尽山脉。 此地正是绝雁山脉,也是风云榜战举行之地。 许是因着有八方天才修士纷纷来此,又或是因为对榜战之事十分慎重,此地早有许多大型宗门分别安排人手,布下许多灵脉,将其做成一派洞天福地,拥有极其充盈的灵气。 从高空往下看,这一片山脉中,连绵不断的山峰不计其数,说不上有几千上万之数,绵延不知多少里去,一望不到边际。 但这里的山峰与以前所在皆有不同,每一座山峰都显得极为尖锐,它们并不高,约莫都不足百丈,也并不宽大,尽管林木茂盛,却峰峰分明,就仿若一只只孤傲白鹤,收束双翼,立在无尽虚空之下,遗世独立。但它们这般群聚一处,又如同无数飞雁,像是互有牵系,却又并不相连。 徐子青见到,在这些山峰上,似乎有许多峰头已然被人占据。 那些峰头峰顶之上,就有一位实力不弱的修士盘膝而坐,老神在在,像是已将这峰头化为己有,不许他人沾染分毫,也不同他人有所交往。 在这一片绝雁山脉包围之中,有一座山谷,里面有着极为平旷的土地,却并没有河流、溪水。这山谷一侧,独霸一面方位的是一座更加瑰丽的山峰,它和绝雁山脉里所有的山峰都不一样,而是更加巍峨,更加高大。同时,这座山峰面向山谷的一面上,无数嶙峋的怪石中开凿了很多大型洞府,里面的灵气鼓荡,比起山脉之中更加浓郁。 而山峰内侧脚下,则竖立了一块几乎和山峰等高的石碑,上面笔锋锐利,刻出八百金光大字,这就正是那八百金榜,八百尊位之名! 这山峰的诸多洞府,自然是上一回风云榜战里,得八百尊位者所居之地! 到此地后,乐正和徵同徐、云二人微微拱手,随后身子一纵,就如同一团冰云般,直接掠入那最高山峰,进入靠近峰顶的某一座洞府之内。 他们这些盘踞于八百金榜上尊位的天才们,一旦来此,就需得入住其中了。 余下两人则对视一眼,就在半空里将那飞禽收了,随后四周略看了看。 徐子青指点一处林木格外繁茂是峰头,在山谷正东方位,说道:“师兄,那处无人。” 云冽道:“便去那处。” 他两个就降下云头,直落在了那一座峰头之上。 峰顶,乱木丛生,无地落脚。 徐子青不慌不忙,他一指点出,指尖青光化作无数细丝,在周遭缭绕不休。 不多时,那些乱木就如有人指挥一般,正拔出根须,往左右两处极快奔走,留下许多土坑。而青光再度闪过,土坑尽皆恢复如常。 短短几个呼吸工夫,所有凌乱草木都整整齐齐立在两头,留出了中间敞亮的空地。 云冽双眼里黑金光芒闪动,一道剑意破空而出,直中旁边山壁。 刹那间,一块巨石轰然落下,有一丈宽阔,平滑如镜,光洁如新。 徐子青看向云冽,微微一笑:“师兄请。” 云冽目光略略缓和,将师弟手掌执起,和他一齐跃到巨石上去。 榜战之时,他们也就在这里落脚了。 只听得一声清越的长鸣声传来,那一瞬仿佛神智都为之一清,通体沁凉,百般舒泰。 再一看,那正是一只体态巨大而优美的三头青鸾,遍身青羽,头顶有红色肉冠极十分鲜亮,身后更有艳丽尾羽,既有一种清雅,又让人觉出一种似有若无的冶艳来。 这三头青鸾脊背上,或站或坐着四五个美貌女子,她们身着彩裙,衣袂飘飘,有一种仙人姿态,其气质各不相同,更具美感。尤其是立在青鸾颈下的美艳女子,她一身宝蓝宫装,长发高挽,神态如同谪仙,却又让人不敢亵渎。 那是落霞宫的女修,除却那为首来参加风云榜战者,余下几人,应当都是来瞧一瞧世面的。 但尽管如此,还是吸引了许多男修的注目。 窈窕佳人,君子好逑,正是如此。 她们刚刚飞过,又见两头庞大蛟龙,拉着一辆宝车凌风而来。 蛟龙们气势极其可怕,宝车里则有衣衫华贵的年轻公子手持酒杯,漫不经心地品尝。 紧随车后更有一片薄云,云上有负手而立的几位男女修士,威势也是赫赫。 这是崇光阁少阁主,以及心玉仙宗的核心弟子。 另外又有一把黄光莹莹的温润巨尺缓缓飞来,尺上盘膝坐着数个年轻男修,他们衣衫服饰一模一样,面上笑容温和有礼。 还有一张巨图,图上演化花鸟虫鱼、山河变迁,四处角上,各有一位男女盘踞。 又或者有一把宝扇,隐约有无数图案闪动,扇柄上立着高大男子;或者有一根彩绸,中央绝色佳人露出晶莹玉臂,颦笑间风姿绰约;或者一支笔、一口钟、一抹轻霞,都能带来蕴含可怕气势的修士。 更莫说,忽然在虚空奔来一头异兽,形态狰狞,有人踏在其头上而行。还有长蛇、骏马、夔牛、狮虎等诸多妖兽,都或者驼行,或者拉车,带来他们的主人。 渐渐人越来越多,高空中不时就有各种法宝奇兽负载各类天才修士,带着无穷威仪极快掠过,然后又很快寻到一处视角广阔的峰头暂居。 这些修士们虽有不少乃是独自前来,更多却是或者同好友一起,或者与同门一处,聚众时,几乎能引动风雷,各自施展的手段,更是震撼无比。 在这段时间里,徐子青与云冽两人,也终是听到了在这乾元大世界中,很多年轻一辈早有名声的高手们的名号,更见识到很多名门大宗的做派。 真是大开眼界了。 这无数道恐怖的气息,就分别降落在不同的峰头上。 往往同门、同伴居于一座峰头,而单独占据一座山峰者,时常就要受人挑战了。 当然,那些金榜上的人物,则是与乐正和徵一般,直接进入那最高的山峰,而落在他们身后的,则是无数后来者灼灼的目光。 每一个人,都想要将他们拉下本位,取代他们! 云冽与徐子青,不过两人便占据一座山峰,自然也会被人盯上。 没多久,峰头之上,就有一团黑云盘旋,里面猩红的光芒吞吐,正有三位黑衣大汉,形貌有些相似,正盘膝而坐。 其中一位大汉“哈哈”大笑,伸手一抓,就有一只巨大黑爪猛然而下,他口中则道:“两位道友,还是将此地交予我们兄弟几个吧,别浪费了宝地!” 这三个大汉,无疑是魔道的修士。 风云榜战最不同之处,便在于它人人尽可参加。 不论是仙修、妖修、正魔修……还是邪魔修。 魔修兄弟三人,就有一位化神,两位元婴后期,实力着实不错。此时出招的,乃是一位元婴,那黑爪之中,有一种破灭与腐蚀的气息,一旦沾染到身体之上,恐怕就会化作血水。 徐子青周身青光闪动,随后他右手向上托起,同样有青色巨掌直直迎上,正与黑爪对接! 剧烈碰撞之后,黑爪与青掌彼此消融,全都烟消云散。 那散乱的黑气也被不断扩散的青气化去,里面蕴含的血腥之感,尽皆洗涤干净。 魔修兄弟们的试探,就生生被这境界更低一层的徐子青打了回去! 徐子青出手之后,便收回术法。 下一瞬,一道剑意冲天而起,锋锐无匹,似乎将苍穹都能刺穿! 那一种冰冷至极、纯粹至极的杀意迸发,仿佛将四周空间都要冻结,让人禁不住遍体生寒,四肢百骸,都被无数利剑穿透一般! 魔修三兄弟脑中“嗡”地一声,脸色大变,急退数里! 是剑修!是凝练了剑魂的剑修! 当即他们便明白是撞到了铁板,那青衣修士已并非轻易可以碾死的小辈,而白衣那位剑魂更加可怕……走,必须赶紧走! 转眼间,黑云一阵鼓荡,就奔着另一头方向去了。 但这时候,云冽的剑意却没有收回。 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一划。 顿时那剑意化作一柄长剑虚影,横在当空。 这是宣告此峰有主,亦是一种威慑。 在这样的剑意下,徐子青温和一笑,安抚着小乾坤里,已然躁动起来的嗜血妖藤。 此时,周遭很多峰头上都有各种小型试探,也有更多的修士,都将自己的气息散发出来。 作为上古凶物,感受到那么多威胁在周围爆发,让它也忍不住地,想要伸展藤蔓,震撼八方! 只是…… 徐子青并非怯弱,而是榜战在即,嗜血妖藤正是他最终的手段。 他并不愿意,在这时就贸然显露人前。 而远方,也有更加澎湃的威压传来。 510、周天星辰殿||同门到来。徐子青突破。 高空里,道道彩光迸射而出,一尊巨轮飞速碾来,每一轮转动,都有一处空间挤压碎裂,又在其碾过刹那,恢复如常。 这巨轮如山高,九颗星辰点缀于圆轮之上,转动时星辰之力磅礴四起,焕发出神秘莫测之气息。而巨轮之后,则有九颗星辰虚影浮沉,与巨轮上的星力交相辉映,就织就出一种奇异的阵法,强大无比,难以撼动。 与此同时,虚影核心之地,则有九颗巨印,镌刻着不同星辰图影,在巨印之上,则盘膝坐着一位内蕴恐怖力量的修士。他们虽然没有什么动作,但整个人的气势,却在这些星力呼应之中,变得更加可怕,更加地……叫人心神震颤! 这时候,有人低呼起来: “是周天仙宗的弟子!” “你看他们衣袍,领口处有六颗星辰,那是周天星辰殿中的六星弟子!” “竟是他们来了……我观他们的修为,看之不透。” “不必奇怪,若无化神境界,何称六星?” 徐子青与云冽亦是抬头去看。 说来他们也是周天仙宗的弟子,但哪怕到这乾元大世界已有数十年,哪怕他们所在五陵山域亦在周天仙宗内门之中,但对于周天仙宗真正的隐秘势力,他们却不曾接触到。 就譬如,这周天星辰殿,即为寻常宗门里的核心弟子了。 他们二人,也不过是在与杭域主闲谈时,听他说起过。 周天仙宗之所以命名为“周天”,是为此门创建者,当年以一种周天星斗大阵为宗门护宗大阵,退去无数强敌,使得宗门扎下根来。 徐子青曾经以青云针演练过周天三百六十星辰阵法,为副阵中的副阵,更是一种变体,至多只能演练出假星之力,威力比起真正的周天星斗大阵来,相差何止千万倍! 但周天仙宗里的这种阵法,则是真正的上古阵法,其中机密秘而不传,外界根本不得而知。隐约只能知道,此阵由三百六十五人演练出一座小阵,又有三百六十五小阵聚合为一种副阵,再以三百六十五副阵,聚合为真正大阵。而每一套小阵,每一套副阵,都可以拆分开来,根据敌人的多寡而自行组合,法阵的最大威力,又与操纵法阵之人的实力大小相关――若是要将整座大阵演练开来,非得有数百万人才能做到,可见若是当真做到时,又将有怎样堪比翻天覆地的力量! ――这就是周天仙宗最初的根基。 但现在依然并非是唯一的了。 待到如今周天仙宗已成为了一品仙宗,上三千世界里的一方巨擘,周天星斗大阵虽仍是护宗大阵之一,可仙宗本身却有了更多压箱底的手段。 只是为了纪念最初的宗主,他当年留下来的周天星辰殿,随着时间推移,就成为了类似于核心弟子的天才门人聚集地。 凡是天资出众的、自行闯出了偌大名声的、在年轻时就拥有无尽潜力与能力的,便会被吸纳到周天星辰殿里,通过九星之数,来判定其在殿中的地位。同时通过他们实力的提升,对宗门的贡献之大,星辰之数也会逐步提高。 周天星辰殿独立于诸多山域,成员却是自各个山域里吸收,他们的地位也影响着自身所在山域的地位……一入星辰殿,除非叛宗,否则并不会被逐出。 这回风云榜战召开之际,周天仙宗里来的天才们,自然都是周天星辰殿中的人物。 而且,在千年以内的修士们,大抵至多只会有元婴、化神的修为,这样的弟子,在周天星辰殿里自然数不胜数,可真正被允许代表宗门出战的,却是同境界里,可以达到的等级最高的六星弟子了。 那巨轮带来了九名周天仙宗弟子,他们身着蓝紫色的星辰华袍,领口处正有六颗星辰。到达此地后,其中有六人猛然跃起,身形化作一团蓝紫色的光芒,直接冲进了最高山峰的八百洞府之内。 余下三人同样晃身,就纵身而下,落在一座距离山谷较近的一座山峰之上。 那里原本已然有几位修士占据,却是在见到他们的刹那,稍稍出手被打散后,就让出了峰头来。 与此同时,天空中的巨轮与九枚巨印,就化作一团光芒,径直没入了某一座洞穴之内――这是被一位上回便已获得尊位的弟子收取了。 徐子青收回视线时,神色就有几分复杂。 这些周天星辰殿的弟子,果真皆是威势赫赫,若是师兄同他们相斗,大约当有胜算,可若是他自身对上,恐怕要逊色一些。 此回来参加榜战,他除却想要多见识诸方俊杰磨练自身外,亦有闯入八百金榜之愿――既为男子,多年苦修,又怎么不想要借此将自身能为验证一番? 而除此以外,他与师兄亦肩负振兴五陵一脉之心愿。 五陵山域积弱,师兄必然能闯进八百金榜,但仅仅一人,并不足够,如若他亦是能够获得尊位,对山域的用处就能更增几分。 同时,他两个或者可以借此得入周天星辰殿,到那时,当再无人敢欺他们五陵山域了! 只是,倘若师兄去了,他却并不能去…… 且不说他并不舍与师兄分开,只说他苦修这些年都只为能跟上师兄进境、意图来日与师兄一同升仙,他便绝不能掉以轻心! 这般想着,徐子青心中一凛,意志越发坚定起来。 他沉心定气,就想起《万木种心大法》中衍生而出的一种秘术来。 这一种秘术,唯有小乾坤已成者,方可施展,能使人在短短时间之内,将境界更快提升,且并不留下什么隐患――只是修炼此法者一生不过只能用上一次,而用上之后能将境界提升多少,也端看个人积蓄如何,潜力如何了。 照理说,小乾坤若要大成,至少也得有化神境界,才能达到容纳万木之境。 徐子青能在元婴中期达到如此地步,一来有须弥芥子相助,二来他从不间断吸收时空之力结晶,才让他的小乾坤能够获得今日局面。 他原本是想要在境界更高、达到瓶颈时,再来使用这一种秘术,如今分明只消用上更久时间便可突破,便不用了……可惜计划总不比变化更快,而今怕是不容他慢慢积累了。 徐子青算计一番,此法需得施展九九八十一日,在榜战之前堪堪足够。 他心思已定,就再未有丝毫迟疑了,当即对云冽说道:“师兄,我欲使万木灌灵**。” 云冽看他一眼:“若已决意,我自为你护法。” 徐子青心中一暖,自然明白师兄已看穿他的心意,也是允了他这般妄为,他心绪大定,越发冷静下来。随后,他闭上眼,十指在前方掐出无数法诀,绽放出重重指影。 终于,他眉心处青光一闪,头顶小乾坤若隐若现,就将心神沉浸到秘术之中了。 转瞬间,徐子青的身前出现了不少的物事。 有一阶灵脉两条,盘旋不休;有甲木之精,化作晶莹珠子跃动;有一些丹药砰然而碎,化作一抹霞光;有更多天材地宝、种子奇木,尽数浮沉起来。 不多时,这些物事汇聚一起,全都直冲进小乾坤里! 这一刹那,无数精纯的力量涌入体内,徐子青只觉小乾坤里一阵轰鸣,第一道关卡已开,他就突破,直接进入元婴后期! 同一时刻,木之青龙咆哮翻滚,在太极阴阳鱼里上下穿梭,地面上万木化龙,吞吐木气,两条一阶灵脉中,灵石统统碎裂,化作纯粹灵气,又形成纯粹木气! 嗜血妖藤容瑾无数藤蔓如同乱发,在空中“劈啪”作响,血色的煞气形成浓郁的雾,将它几乎整个包裹,又把周遭诸多次木上阳刚之气汲取过来,形成阴阳平衡。 渐渐地,次木之功不足,一团甲木之精飞扑而来,一瞬与雾气纠缠。 血雾净化,天地清明,无数木气充盈其间…… 徐子青丹田里的元婴,也是张开小口,奋力吞吸。 无数的木气自小乾坤中倒灌下来,让这尊青色元婴肉眼可见地缓慢长大,待到达一个极限后,又慢慢缩小,变得更加凝实,随后再度吞吸,再度增大,又再度缩小,再度凝实。 在这样不断反复,那元婴的形态也更加清晰,眼耳口鼻精致无比,中间蕴含的力量,也更加强大。 待诸多回合后,元婴清晰到了极限,顿时就有一尊元婴虚影,出现在万木之界里。 同时青色元婴吐出精纯气团,不断没入虚影之内,逐渐将其也变得清晰起来,而后木之青龙痛苦长鸣,一分为二,扑入那虚影元婴! 与曾经云冽修炼时一般无二,虚影元婴没入紫府,带着那一半的元神隐匿起来。 到这时,徐子青面上也露出痛苦之色,将那突破的屏障一举轰开―― 他也成就了化神了。 到此时,万木之界里,一切运转都变得缓慢下来,不再和方才那般疯狂。 只是下方已然化龙的万木略有萎靡,半空里的太极阴阳鱼与木之青龙,也都是忽隐忽现,似乎境界并不十分稳定。 这一刻,徐子青强忍痛楚,不断催动元婴,巩固实力。 突然间,有人将手掌覆在他的背后,将澎湃力量,极快传来……黑金色的元婴突然跳进徐子青的丹田,与那尊青色元婴四只小小手掌紧紧相贴。 刹那间,一种极舒适的感觉化去了无尽痛苦,让徐子青的神色,也变得温和平静。 511 两股不同的力量在两尊元婴之间不断地沟通、流动、轮转,原本有些不甚安稳的青色元婴,就在黑金元婴安抚之下,不再那般颤抖不定,而是很快安定,清晰而凝实。 同时,那万木之界中,也有一股澎湃之力汹涌流入,一条黑金长龙骤然冲出,将木之青龙身躯缠绕起来,头尾相接,力量交换,木之青龙此时精神一振,再度吐出无数木气,就使得下方那化龙之木全数变得神气焕发,再过得片刻,重新化作了万木。 徐子青屏息凝神,细细地运转力量,稳定自己如今的境界。 也许是因为从前的积累很是雄厚,也许是因为他心境平和早有感悟,故而在万木灌灵**之下,他先是进阶到元婴后期,随后一鼓作气,推进到了化神初期! 到这时,他的境界已然和师兄一般无二! 但是,这并非没有危险的。 徐子青此时锐气迸发,凭借一股刚强意志连连突破,却也必须尽快稳固,否则非但不能与人对战,还容易境界不保,跌落下去。 若是仅靠自己,恐怕要耗费更多工夫,可他毕竟有双修道侣在侧,曾经日夜缠绵、水j□j融,不分彼此。因此,他的道侣及时将力量也灌注进来,就强力弥补了他所需之力,将本来还在摇摆的境界,彻底地稳固了下来。 这就是双修的好处了――真正的双修,固然是两相结合是为最妙,但平日里练功时,却也未必一定要身心相连。如今云冽只是以元婴护住徐子青的元婴,再将剑魂送入万木之界、同木之青龙气息相交,自然而然,也算是一种十分愉悦的双修了。 一个相助另一个巩固实力,一个刚刚突破正有玄妙之气送与对方…… 对彼此,正是各有助益。 良久,黑金元婴回归云冽体内,那黑金长龙亦是长啸一声,放开了木之青龙,急冲而回。 随后,徐子青才睁开了眼。 他这时候气势陡升,双眼里青光更加纯粹,若是细细看来,却是一眼中生机无限,一眼里死寂无尽,那种生生灭灭的意味,但只要有人与他对视,都似乎要立刻被魇住,在生死之间,化作一截朽木。 渐渐地,青光终是收敛下去。 徐子青长长吁气,一道青色长虹喷吐出来,打在旁边一块巨石上,就将它变成了一捧齑粉。 他再抬头看向云冽时,眸中已是黑白分明,只是比起从前来更加清透,也更加温和了。 “多谢师兄助我。” 云冽神情不动:“你我之间,无需如此。” 这时候的徐子青,已经是稳稳当当的化神修士了。 那八百金榜里靠前些的位置,他也总算有了一争之力。 除却灌灵时的八十一日,之后稳固境界又用了一日,再算上之前赶路等光景,不知不觉间,三月已过,恰在明日,便是榜战之时了。 那周围的峰头里,早在他们闭关时布满各方天才,那白龙府的白龙笙与其门客、下属们,也早早占据了一座距离山谷较近的峰头。只是那座峰头距离徐子青、云冽所在并不很近,也只是他们清醒后见到一缕神识传音,方才知道了白龙笙等人的踪迹。 徐子青静心体会刚刚突破的境界,再把从前那许多神通、术法全数重新演练一回,而他修为大增,《万木种心大法》这传奇功法里,亦衍生出许多不同法诀,叫他再细细思量,自其中择取一些,反复揣摩,增进实力。 慢慢地,一夜过去,天光大明,日生紫霞,整片山脉诸多峰头,都在此刻苏醒。 无数的气势,都在这广袤的山峰之间,逐步攀升起来。 正是强悍至极,也庞大至极! 榜战之日,到了! 徐子青和云冽也都睁开眼,同时看向高空。 在那处,在这一刻,无尽虚空都被许多澎湃的力量锁定,让四面八方的修士,都被安顿在这一方领域之内――每一位修士,都感受到了比自己强大无数倍的力量,牢牢地将自己压制,让他们不能妄动。 但他们却并不惧怕。 大约是刻意的,许多尊巍峨的身影,在虚空裂缝里一闪而没,泄露出来的气息,分明与寻常的修士大有不同。 是散仙,是许多尊来自不同势力、不同方位的散仙! 他们来观战,也是来品评,多方牵制下,使得榜战的天才们绝不能投机取巧,更无法借此生事。 不过,这些散仙却并非全都是仙道中人。 正魔道,邪魔道,一些恐怖而狰狞的味道偶尔闪过时,虽不曾针对何人,也叫诸多仙道的修士心惊胆寒。可对于魔道中人,又何尝不因自己被仙道散仙包围而心颤? 这一场榜战盛会,是为考校,也是为展示。 它并无刻意的规矩,也并无刻意的主持,但来参与者……生死不论! 一瞬间,虚空锁定已毕,各尊散仙都已就位。 所有的修士,脑海中都闪过同样的意识,宣告着榜战已然开始。 初场,万人大比! 就如同无数扑火飞蛾,周遭诸多峰头上,有无数的修士纵身跃下,落在了中间广阔的山谷空地。 仙道、魔道的无数气息冲天而起,却并非壁垒分明,反而混杂一处,又或者各自为战。 众多法宝祭起,众多术法施展,刹那间,轰鸣不绝,山谷之内,不消提点,这些修士们就已然互相对战起来。与此同时,才一个照面的工夫,就有百位修士自不同方向倒飞而出――竟是在这须臾之内,就被他人击败,不得不退出山谷了! 徐子青看得仔细,他便发觉,在地面之上,已有鲜血流淌,尸体堆积。 是了,仙道之间或者还互有留手,但邪魔道一旦出招,就是阴狠毒辣,仙道对上那邪魔道,更是绝不留情。故而一旦他们碰上,便是不死不休! 有些修士不及自行退出,就被击杀,彻底陨落! 如此榜战,极其残酷。 万人大比于山谷之中,千里之内,皆为战场。 若是认败,非得遁逃千里,否则不能摆脱对手追杀,依旧只能含恨其中。 只是再如何危险,再如何残酷,对于这些生而成天才者,亦是宁可轰轰烈烈对战厮杀,也不愿避而不来,狼狈退走。 约莫过了有半个时辰,山谷中,仍在对战者越来越少。 终于,待只余下百人时,一股澎湃大力压制下来,叫他们全都停手。 ……这初场的万人大比,每一场,都只得百人继续罢了! 徐子青能见到,留下的百人中,大多数都是身形狼狈,却也有数人仍旧稳稳站定,丝毫不因方才之战而有所挂怀,显然正是轻易赢了此战,正是高手之中的高手。 随后百人破空飞出,回去自家峰头,留下一地血腥。 但就在下一刻,虚空之上有许多光柱降下,笼罩在山谷之上,转瞬之后,那谷地再度变得洁净无比,就仿佛,方才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一般。 紧接着,又有万名修士同入山谷,混战起来。 对战不多时,仍旧留下百人。 如此再三,每一场混战用时不定。若是斗得快,有盏茶工夫,便能决出百人之数;若是斗得慢,过了半个时辰,也未可知。 整整一日过去,足足战了有百余场,其中陨落者不计其数。因有万万人参加榜战,徐子青眼里,竟不曾见到一二熟人。 就这般一日复一日,胜者自是在自己峰头内调息修养、继续观战,而败者身死则罢,伤者、退出者却也不肯离去,反而极力观战,以为百年后的榜战再做准备,增长经验。 但尽管如此,仙魔之间的气氛,也变得既有些火热,又有些僵持起来。 到第一百五十二日时,这一场万人大比刚刚开始,徐子青的脑中,便出现了一道意念。 “万木之主徐子青,备战。” 他心里一凛,情知在下一场时,就是他的战局了! 于是他就情不自禁,转头看向师兄,没料想,却是在此时与师兄四目相对。 两人竟是同时开口。 徐子青微微一笑,说道:“师兄,我将下场。” 云冽神情冰冷:“我亦如此。” 很快百人决出,徐子青和云冽身形一晃,已然立在了下方谷地。 观战时尚不觉得,一旦身在其中,方知其中难处。 千里之地中,有万名元婴以上的修士分散而立。每一位修士周身,都缠绕着十分强大的气势,他们的境界不同,真正的实力也不同,但没有任何一个是徒具虚名,也没有任何一个是不堪一击。 但即便如此,依旧有许多人很快就被打出战场甚至死去――这就是因为,他们很多时候面对的并非来自一二人的攻击,甚至会是几十人的攻击! 徐子青和云冽脊背相靠,一人面向一方。 在这样的混战里,有一个可以全心信任、与自己默契十足之人护持自身,一同对战外敌,还有什么人比他们更加幸运呢? 只一眨眼功夫,徐子青周身木云壁簌簌而出,随后极快缩小,化作了如同衣袍般的云层,将他周身上下,全都裹住,就像是身披战甲,既显飘逸,又有强大防护之力。 同一时刻,云冽手持黑金长剑,他更释放出一缕剑魂在周围缭绕,此时,不论有什么样的攻击自何方而来,都会在近身的刹那,被剑魂绞得粉碎! 512 很快,众多修士都动了。 徐子青眼前光芒一闪,就见到足足十多件法宝一齐砸了过来。 有玉尺放出瑞气千条,有葫芦喷吐黄沙,有数柄刀枪剑戟,十八般的兵器,每一种上方都包裹着不同属性的真元之力,劈头盖脸,几乎如同数座大山一样,要将他分尸成无数段! 但这些攻击虽然凛冽,却并不能奈何徐子青。 他身上木云壁所化铠甲上青光闪动,那些法宝打来的攻势,就尽皆被一层浮光化解,待传到徐子青法体上时,已然只剩下一星半点,全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威胁。 而徐子青更不是单单站着给人来打。 一刹那,他的双拳轮番而出,击出了数千道的拳影,这每一道拳影都像是真实的,可它们的速度快起来却又仿佛是虚幻的。 这般虚虚实实,叫人看不清踪迹,可那些打来的法宝一击不能奏效后,紧接着就发出了“乒乒乓乓”无数金铁交鸣之声,居然在连串的脆响过后,就被弹飞了―― 那十多个围攻徐子青的修士都颇觉不可思议,他们本是立在徐子青附近的修士,见他气息平和,便以为容易揉捏,才不约而同,先行想要将他打出。没料到他非但不是软柿子,反而是个硬茬子,一时间就不曾反应过来。 但徐子青的应对不慢,就抓住他们迟滞的刹那,他头顶忽然悬浮出一尊太极阴阳鱼! 阳鱼里数十条藤蔓齐齐而出,每一支上方都有倒刺,正是那曾经拿来对付了木罗门人的噬灵藤。 这些噬灵藤趁空缠住那十余位修士的身子,因着徐子青境界更胜他们,竟直接破开了那些人等体外防护,将他们束缚个结结实实! 转瞬间,那十多个修士们体内真元急剧流失,幸而徐子青也不打算抽干他们、要他们的性命,只心念一动,众多噬灵藤便将他们重重甩开,把他们驱逐出千里之外了。 这就叫他们退了场。 那十多个修士堪堪站稳,脸色都是煞白。他们稍一调息,便察觉丹田里真元只余下了不足三成,当下就生出了十分的忌惮。 之前那一丝怨愤,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这些噬灵藤除掉十多人,却并未被徐子青收回,而是依旧横在徐子青上方,张牙舞爪,好不嚣张! 眼见刚才那些人对付不了徐子青,随即又有数十人都一涌而来,纷纷将他围住,又是漫天的宝光……徐子青也不客气,如法炮制,都是以万龙拳击飞法宝,再用噬灵藤捆缚对方、扔出场外。 如此再三,折在他手里的修士,不多时就有了百人之多! 再而后,来围攻徐子青的修士,也就少了一些。 另一头,云冽与徐子青后背相靠,神色更为冷静。 他与徐子青就有不同,徐子青相貌看着可欺,故而不少人径直便要来寻他的麻烦,而云冽气息强大、神色冰冷,许多修士一见之下就知忌惮,往往先行退避。 但他们退避了,云冽却不肯退避。 若说徐子青是后发制人,云冽便为主动出击。 剑修向来攻势强悍,云冽才将黑金长剑提在手里,已是一剑斩出,横扫前方! 那许多修士原本正在同人对战、互使手段,不料忽然就极强剑意自各方逼仄而来,登时就叫他们吃了一惊,赶紧躲闪! 然而他们躲得快,云冽的剑意却更快。 堂堂剑魂五炼的剑修,其剑意之强,堪称所向披靡――至少在这万人之中,确是无人能挡! 下一刻,剑意过处,有七八十人,尽皆被剑意所伤! 他们或是口吐鲜血,或是法宝被斩去灵光,居然都在这剑意之下有些心境动摇了。这一刻,他们自不敢再多停留,就在云冽即将斩出第二剑时,立时纵身而起,飞身而退。 当是时,云冽周遭清空一片,徐子青的对面,也再没人动手。 师兄弟二人回过身,对视一眼。 他们心灵相通,都是将神识放出,往四周扫过。 徐子青双眼里,青色光芒莹润清透,云冽目中,则更加漆黑深邃。 他们的视线,就落在场中的某一处角落中。 在那里,有冲天的血光! 饿血门人,恶鬼门人,血浴门人。 来自这三个极恶宗门的邪魔道弟子,正在桀桀怪笑,围杀数位仙修! 他们功法诡异,出手时血影重重,煞气纵横,直杀得血肉横飞,面容狰狞。他们并非在感受比斗之快意,而是在享受肆意杀人之愉悦,阴狠恶毒,人人可诛! 徐子青和云冽,自然也不能容忍。 在看到他们的刹那,师兄弟二人已是携手晃身,一同来到了那三个邪魔道的身后之处。 被围杀的几个修士显然察觉有人打来,偷空一看,神色就是大喜。 遇上邪魔道原是他们运道不佳,如今眼看丧命就来援兵,说不得就能保住性命了! 而邪魔道们,也是阴森地笑,看起来十分欢喜。 徐子青见到,前方有鬼影重重,飘忽无踪;有煞气阵阵,遮天蔽日。无数尖厉笑声自四面八方呼啸而来,正是鬼哭神嚎,震得人耳鼓发麻,识海晕沉。 但他并不惧怕,周身青光一闪,木云壁所化法袍上,叶片登时换成了竹纹,有清雅之声徐徐溢出,那便是苦竹清音,能驱散恶鬼咒怨。 徐子青身形连闪,如同一缕飘渺轻烟,直杀入邪魔道重围之内,他一面以法袍阻挡鬼怨之气侵袭,一面打出数百拳影,助那被围困的数位修士脱出重围,离开这千里战场之地。 那些修士自是心喜,连忙借助这拳风,纵身而出,相反的,那些邪魔道失去好些血食玩物,登时很是不快,怪叫声后,转而再将徐子青包围起来。 与此同时,云冽同样闪身,和徐子青并肩而立。 这时候,所有的怨气、煞气、鬼气,则全都冲着他们来了。 一瞬间,压力骤升。 不过,这时候没了那些修士碍手碍脚,师兄弟二人反而更觉畅快。 眼前有无数虚影,血影、鬼影相互交织,还有无数拳头大小的黑影,在周围穿梭来去,每一次都能喷吐出无数黑气,还有仿佛搔刮般的刺耳鸣叫之声。 徐子青皱起眉,他双臂伸展,左右两手掌心,便都握住一根前端削尖的圆木棍,这两支圆木棍上,炽热的气息迸发出来,带着一种驱散邪祟的奇异力量。 这便是一种至阳之木,平日里用来平衡嗜血妖藤血煞之气,正是邪魔鬼道之克星,一旦护身,万邪不侵。这时候化作两支圆木棍,正被徐子青用剑法使将出来,挥舞出道道罡风。 罡风过处,鬼影、血影,全都化作虚无。 云冽身为剑修,一身无情杀戮剑道至刚至正,更是强悍。 只见他一道剑意斩出,那些怪影就要全都后退,之后他眼中光芒一闪,黑金长剑忽然在身前虚虚划过,如此招式,与从前所使全然不同。 此剑似轻似重,似有若无,直直击出! 下一瞬,剑意震荡,无数扑来的鬼影血影,尽数湮灭无踪! 原来早年云冽悟出止杀剑法二式,多年浸淫,今日见到邪魔,突然却悟出了第三式。 这便是杀神剑了。 此“神”非是神魔,而为元神、神魂,但凡有虚影而无实体者,俱要被其斩杀! 云冽出手如电,刚刚悟出的剑法虽略有涩意,可他是何等资质之人?不过三剑之后,就圆熟如意,每一剑招斩出,都要杀灭无数! 几息后,他周身清空大片,血海都被蒸腾。 同时,有三道隐藏在无数恶影中的身形,也逐渐显露出来。 一道暗红,周围尽是血影;一道灰黑,周身俱为鬼影;一道血红,身边缠绕的,则是那些拳头大小的、进退奇快的黑影! 这时候,云冽和徐子青与其对峙,将这些影像,都看得清楚。 那些血影,乃是一种由血液凝炼出来的奇特影像,一旦扑上人体,怕是能破开防护,将人精血掠走,在邪魔道里,此法倒是常见。鬼影是为鬼头,每一颗都狰狞无比,在似真似幻中诡异来去,极为可怖,要被咬中了,就是身重剧毒,腐化而亡。 而那黑影…… 徐子青的神情,也不由得变得冷酷起来,云冽目光,越发冰冷。 那是一个个拳头大小的怪物,身躯萎缩,头颅庞大,口中有獠牙,眼里有血光。 但它们的形态,分明就是刚刚成型的胎儿! 这一种恶法,他们也认了出来,这正是……鬼婴子母**! 可想而知,炼就此法者,不知剖开了多少怀孕妇人的肚腹,将她们的孩儿生生取出,又不知用了多少邪门的法子,才把这些无辜胎儿炼制成这般的模样! 徐子青深吸一口气,他手里两支圆木棍上光芒大放,陡然间一跃而出,就变作了两头恶兽。 它们纵身而起,张开巨口,直冲而去! 紧接着,无数的鬼影血影,全都被这至阳木所化恶兽吞吃,又在其腹中被至阳之力化无! 同一时刻,徐子青和云冽立时动作,极是默契。 他们急速来到三个邪魔道身前,一个又化出至阳木形成绳索,另一个将杀身剑、杀神剑急刺而出,立刻同邪魔道们厮杀起来。 没有了那些恶影作祟,徐子青只将那些邪魔道们困住一瞬,云冽剑法过处,就将其性命夺取!而那些可怜可恨的鬼婴们,则在剑意震荡中,尖叫着消失了…… 三个邪魔道已除,师兄弟二人更不停歇,再度搜寻起同类恶人,再度灭杀。 如此再三,直至一股大力将身形禁锢。 这时候,却是此战终了了。 513、徐子青的杀戮||染满鲜血的青衣 徐子青与云冽二人之举动,也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就有人开口: “那两个修士,像是相熟的。” “大约是运道好,被分到了一处。” “只是他们的举动,却是张扬了些,那些个邪魔外道,想必已将他们盯上了。” 又有人说: “盯上便盯上,我堂堂仙门,莫非还畏惧邪魔不成?” “我倒觉得那两人做得极好,榜战之中邪魔云集,若有机会,我也要将其斩杀下来!” “是极,是极,邪魔外道,人人得以诛之!” 因而许多观战的仙道修士们,虽然也有觉得师兄弟二人举止不慎妥当的,但更多亦是心头大快。正魔道也就罢了,大多亦正亦邪,行事自有章法,而邪魔道乃是大敌,若是成就一尊元婴,不知要损害多少凡人性命,就连修道人士,也难以逃脱。 恶迹累累,令人发指! 仙道中人,每一宗一门里,那无数获取宗门贡献的任务中,就有至少四成,皆为斩魔之事。 ――那许多的邪魔道里,大半都已是禽兽不如了! 不过诛魔也不是轻易可诛,一个不慎,就容易将自己的性命填了进去,是以一开始师兄弟二人之举引起一些注目中看好者不多,但后来他们成功诛魔,就叫人赞叹起来。 这些天才英杰何等眼力,如何能看不出这两个修士实力强大,堪称一流! 很快这一场万人大比也已结束,徐子青和云冽,自然便是百名胜者之一。 这一场比斗里,因着他二人寻摸邪魔道大肆杀戮,就有一些仙修也纷纷效仿,是以尽管邪魔道也有一二千人在其中作乱,却是在众仙修兴起时,被杀得干干净净――竟是连逃脱的都无。 到后来,余下的百人里,尽数都是仙道、正魔道的修士了。 徐子青和云冽不在场中停留,待那股禁锢力道散去,他们就晃身而起,回到了自己的峰头上。 两人都全未受伤,互相打量一眼后,都是收敛了周身的杀意。 不论如何,也算除魔不少,总算没白白去比试一回。 随后,师兄弟两个继续观战,倏忽间,又过去了数十日。 此时,万万修士全都比过,但留下来的,却还有百万人之多。 前番只是将实力最末的剃去,如今的百万人,则是实力稍强之类。 可是,仍旧不能一一相对。 于是万人大比之后,再有千人小比。 与之前相若的方式,只是从万人变作千人、胜者只有十人而已。 只是到这时,仙修与邪魔道之间,气氛更加僵硬冷肃了。 也是与徐子青、云冽两人的举动有关,他们二人诛杀许多邪魔道,便激起了不少仙修的血性,使他们越发留意邪魔道攻击术法,自是又勾起他们对邪魔道的痛恨之意。 这些天才俊杰们,哪一个没有乡里?若是没有乡里的,又有哪一个所在宗门没有附属的凡人国度?可正是他们亲近之人、庇护之人,往往就被邪魔道拿来作为炼制魔宝之物,动辄屠村屠城,甚至灭杀一些小国、门派,那般穷凶极恶,如何能不憎恶! 因此,仙修们就仿佛被提点了一般,后续数十日比斗中,大多都寻摸邪魔道下手诛杀,若有十几乃至几十人围杀一位邪魔道,也是常见。 这时他们所思所想尽是那些受害凄惨之人,而再不会同这种魔头讲究光明正大了。 所以喊杀之声如浪如潮,到后来,邪魔道损失惨重,仙修们也折损不少。 这也就让后续的比斗中,双方将脸皮撕得干干净净。 就连婉转些的言语,都不肯说了。 果然,在千人大比中,众多修士的境界、修为都更加强悍,拼杀起来也越发勇猛。 仙修们不约而同,都先与邪魔道厮杀,待将他们斩尽杀绝后,彼此再来互相争夺最后的十个名额。此刻再也并非是天才与天才的较量,而是道意分歧引发的仇恨。 若是有哪个仙修不仅不与他人同仇敌忾、反而在同道与邪魔道厮杀时偷袭同道,下一刻他自然会被当作邪魔道来处置,不多时就有许多人围杀过来了。 此等战斗之中,拼杀越发惨烈! 半月后,首先是徐子青得到传音。 这一回,他再没那般好的运道能与师兄云冽一齐下场,而是要孤身作战了。 徐子青神色冷静,他也不迟疑,一闪身,就再度出现在谷地之中! 几乎就在同一刹那,他就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深深的恶意。 ――是邪魔道! 徐子青先前与他师兄追杀邪魔道之事,仙修中人看在眼里,魔道中人自然也没有错过。虽说邪魔道修士即便是同门也未必有什么情谊,可面对与他们作对的仙修,却也是恶念重重的。 故而好容易等到这看起来稍弱些的仙修下场,赶上这趟的邪魔道们,也都兴奋起来。 如果能吞吃了他…… 于是只一瞬,近处足有七八位邪魔,全都扑向徐子青处! 也是庆幸,先前仙修们把邪魔道除去不少,轮到千人小比时已剩不下许多,否则若是有个百十位的邪魔道齐齐冲来,纵使徐子青再厉害,也难免手忙脚乱,万一给找到什么破绽,就恐怕性命堪忧了。 徐子青并不慌张,自打在九虚战场磨练过后,无数域外妖魔早将他打磨得意志成罡。 只见他屈指一弹,数十种子迸射而出,化作了数十头猛兽,形态狰狞,每四五聚会,分别化作狂风,把那些邪魔包围起来! 以他如今化神期的修为,使用《万木化灵诀》时,威力更胜以往。不仅在操纵猛兽的数目上更多几倍,更是每一头猛兽外皮都同被淬炼过的万木一般,比之宝器也不遑多让。 这就使猛兽一出,法宝难伤。 而且……现在的徐子青,万木所化之灵再并非是寻常猛兽,而是堪比妖兽之物。 此时奔出的数十头妖兽里,有些身具剧毒,有些皮甲刚硬,有些身具腐蚀之力,有些獠牙尖锐无比……其本体草木原本就兼具此类特性,变化出来之后,也就更加逼真、强大! 更可怕的是,这些妖兽,全数都是七阶妖兽! 徐子青神色肃穆,心念急转,驱使那些妖兽随心所欲,同众多邪魔道厮杀。 他只能化生出比自己等级低上一重的妖兽,而这门功法局限也有,化生之物毕竟比不过本尊,每一头约莫都只有本尊八层威力。 可即使如此,这些妖兽也极厉害了,而四五头八层元婴威力的青兽缠住一位元婴,不说是游刃有余,好歹也算得上是不在话下。 更何况,还有一位修士与它们心念相通,叫它们配合得极其默契? 所以,尽管看起来徐子青是陷入了重围,实则那些来势汹汹的邪魔道,却是不能将他奈何。 这般的境况,就让那些观战的修士们,不由对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再说那些邪魔修使出了百般手段,他们也的确强大,不论是法宝、功法,全都有着无穷力量。但可惜的是,徐子青所化青兽本尊足有半熟皆为至阳至刚之木,就同万人大比时那般,所有邪祟之物都被青兽吞吃,那些厉鬼幡、招魂旗、血魄珠之类的物事,亦都在青兽利齿之下,被咬得粉碎,里面的魂魄恶物,也全都消失在青兽腹中了。 之后徐子青眼见那些邪祟减少大半,也不犹豫,他晃身而行,两臂交错,居然也使出了一种双手剑法,左右穿刺,就把邪魔道们丹田绞碎,再一击,则把他们的头颅也劈斩下来! 连番举动,只在几个呼吸间。 旁观之人眼见那许多头颅高高飞起,才反应过来。 再看向徐子青时,神情不由数变。 这看起来温和可亲的修士,出手却着实干脆利落! 如此人物,当多注意一分…… 再说与徐子青同场对战的,本来见他危局,有心替他解围的仙修们,也因此心中大骇。当即他们也就手斩杀自己所遇邪魔道,并不去援助了。 徐子青手腕翻转,将两支木剑上血珠震落,收起剑来。随即他一指点出,许多青兽疾奔而回,又有另外十多头向四周散去,借助阴阳相克之气,去寻其他邪魔。 如此强硬,引得余下邪魔道争相而来,意图将他扑杀,祭奠魔意! 然而徐子青毫不退让,如法炮制,任凭邪魔道们恶意滚滚,他自岿然不动,正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过他运道着实不错,这一场的邪魔道里,境界最高也不过是元婴后期巅峰,未能进阶化神,因此他们也并不是徐子青的对手,就算耗费了一些力气,到底是尽数杀死了。 后来,因徐子青杀气太盛,气势也猛然攀升不少,再同仙修对上时,往往就能将对手震住,转而把他们驱出谷地之外。 到后来,小比结束,徐子青站立当场,这一身极清雅的青衣,终究也染满了鲜血。 514、云冽的杀戮||大人物的注意 回去了自己的峰头,徐子青冲云冽笑了一笑,周身就生出一片云雾,将身子尽数遮住。过得个数息工夫,云雾散去,这时他身上便再无血迹。而是换了一件同样的青衫了。 随后,他又见到云冽站起身,原来,这下一场,就正是他师兄小比的场次。 徐子青盘膝而坐,目光落在那白衣剑修的挺直的脊背上,将其目送,直到场中。 云冽神情冰冷,每多走一步,周身的气势就有所攀升,待到站定时,那纯粹的杀意萦绕身畔,几乎纵横数丈之远。但只要临近者,竟都觉出几分窒息之意一般! 与他同场而战的修士们,早先也有关注过云冽者。他们当时在场外,已然觉得这位剑修于剑道造诣上必然不凡,却没料想真正面对时,方知对方之强悍莫测! 一时间,都齐齐生出了忌惮。 云冽目光也是冰冷,在他眼里,修士与修士,凡人与修士,凡人与凡人,原本都没有不同。只要他胸中有剑心,心中有剑道,一切便只化作了“当杀”与“不当杀”二种罢了。 如今正在千人小比之内,所遇邪魔道自然当杀,对自身心怀恶念者,仍是当杀。但除此以外,若是不挡己路,他却未必要杀的。 云冽脑中清明一片,睁开眼时,那周围雄浑的杀气呼啸而出,随即就有重重剑意将其包裹,眨眼间,如同洪水倾泻般,往四面八方迸发而出! 这些剑意化作了无数黑金剑丝,纵横百里,竟是往那划分在众多仙修之间的邪魔道头颅斩去! 众仙修纷纷退避,那些剑丝却是一往无前,破空而出。 眨眼间,就有一位邪魔道还不及使用强悍魔宝,就已被百道剑丝缠了个结结实实。他虽身穿魔衣,有护体魔气激射而出,厚厚裹起,然而这剑丝上焕发出强烈的黑金光芒,而后“嗤嗤”声连番响起,那些魔气、魔衣,居然也即刻就被破开! 那邪魔道的头颅被许多剑丝狠狠一绞,登时被斩了下来,滚落在地,另有数道剑丝则是直接刺穿了丹田,生生又把那不及逃离的元婴,也绞成了粉碎! 这便死去一个了。 另外的剑丝也不遑多让,分别也缠住一个魔头,它们丝毫不会被恶气所污,总是能将邪魔道防御破开,将其肉身、元婴斩灭。 那些邪魔道在他剑意之下,大部分竟仿佛是纸糊的一般,一身的手段都来不及施展几分,已是全都折损、陨落,就看得人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这莫非,就是剑修的威力? 可是,元婴期的邪魔道阻挡不住化神期的剑修也就罢了,分明也在化神初期,甚至在外素有恶名的大魔头,为何也在他手下走不出几个回合? 剑修攻击力之强众所周知,只是这一位,未免也太强了些。 约莫过了半刻,这一场中,参战的五十九位邪魔道,尽数死在云冽剑意之下。 他不曾使用什么花哨的剑招,也不曾用上自己悟出的止杀剑法三式,他仅仅将剑魂保持在三炼之境,催生出许多剑丝,就已做到了除恶务尽,也显出了赫赫威能。 邪魔道皆已伏诛后,云冽收起剑丝,手里就多出一柄黑金长剑。 这时候他该与仙修对战,便用了切磋之意。 他手腕一振,顿时剑法挥洒,或多变诡谲,或至阳刚正,出手自如,圆转如意,无需有套路桎梏,诸多变化,尽在一心。但其所过之处,剑意凌人,仍是有许多神通、术法还未沾身,就被剑意碾碎,他终是来去如风,纵使在千人之间对战,却如入无人之境。 许多仙修被他剑意荡开、驱逐,剩下仙修里,倒也有不少来围攻于他,要和他大战,到底也是纷纷落败,无人能挡。 后来也有其他强悍修士彰显威能,同样驱走许多修士,一来二去间,便也只剩下了十人了。 云冽静静立在场中,手里光芒闪动,长剑便已消失。 他一身白衣洁净无比,不染半点血垢。 然后他微微晃身,已是来到了峰顶之上。 徐子青每每见到师兄出剑与人厮杀,总有恍惚之感,如今亦是如此。他此时回过神来,不禁笑意温柔:“师兄依旧那般风采。” 云冽目光也略缓和些:“还未到用力之时。” 徐子青笑道:“是,师兄。” 两人随即再度去看千人小比。 这种小比人数虽是少些,但论起精彩,则仿佛尤胜几分。 到这时,因着压力巨大,不少杰出的修士,在万人大比时不曾使出的手段,在千人小比时则使将出来,叫人一见之下,就大开眼界,一面又忍不住思忖,若是我遇上了,又该如何应对? 许多修士见得久了,百般苦思,就是心神欲醉。 虚空里,那众多巍峨高大的身影,也渐渐不再沉默。 若是有同样修为者跃入高空之上,便能察觉,此处足足有数百尊散仙大能,散发出无穷威力,来封锁住这一方天地。 然而这些散仙又分作两侧,一边魔气森森,孽火沸腾,另一边仙云缭绕,瑞光重重,正是壁垒分明,互相之间,都有敌意之感。 无疑,那满是魔念之处,便是邪魔道的散仙大能,而与其对面的,自为仙道大能了。 但似在意料之外,又似在意料之中,此地并无正魔道的散仙。这种亦正亦邪的正魔道,越是修为高强、境界高深,就越发我行我素,除非兴致到来,否则绝不会为区区一场风云榜战坐镇。他们或者游历天下,或者干脆闭门苦修,尽是极端自我之辈。 这些散仙之中,邪魔道一方,便发出一道极嘶哑难听的男声。 那是个披着黑袍的肥胖男子,满身的肥肉堆积得几乎就要掉落下来,一层黝黑的孽气将他缠绕,看起来极为可怖:“你们这群牛鼻子,做得不妥罢?”他语气阴沉,“这不过是场榜战,尔等的后辈竟还联合起来,针对我们的小崽子了?” 仙修一方,则有个通身焕发白光的巨影处,发出了威严的声音:“我等不曾事前交代,只是仇恨难解,我等后辈同仇敌忾而已。” 另一尊焕发蓝光的也说道:“邪魔外道,对战时也尽出狠毒手段,为人不齿出手诛杀,有什么奇怪?你这老怪倒心疼起来,当我等不知你素来拿弟子修炼魔功么!” 邪魔道里又有人说了:“嘿嘿,待到争夺风云榜时,再看分晓,到时尔等可莫要心疼才是!” 仙修一方也说:“笑话!我辈坦坦荡荡,胜败自负,何惧魔头?” 邪魔道越发笑得猖狂。 双方争辩几句,却也只是争辩罢了。 榜战之时,双方原本就有互相牵制之用,并不能彼此出手。 但他们也都知晓,虽说在最初万人大比时,仙修与邪魔道也有互相厮杀,但真正引起如此对峙局面,则是从一双道侣猎杀邪魔道开始。到后来仇恨加深,一发不可收拾。 也是因此,不论是仙修还是魔修,也都留意到那两人。 邪魔道那边如何念头且不消提,仙修之内,有数尊大能,都暗暗谈论起来。 “那两个小辈,似乎年岁不高?” “一个两百余,一个三百余……那三百余的,竟还是个剑修?” “那剑修小辈似乎造诣颇高……” “剑老儿,若论剑道,以你为最,你看他极限如何?” 此言一出,众散仙却是不曾得到回答,他们心中奇怪,神识就都投向那个瘦长的黑衣老者。 良久,黑衣老者才说道:“竟是……剑魂五炼!” “什么?” “剑魂五炼?” “剑老儿,你剑道境界如何?” “才三百余岁,这未免太不可思议……” 饶是黑衣老者心性坚定无比,此时仍是一叹:“我修炼剑道数万载,曾游历诸多世界,且曾借助他界好友之剑神令往剑灵塔苦修……时至今日,也不过是剑魂七炼。” 刹那间,众散仙都是一震。 这位剑道散仙如今已是六劫散仙,一身剑术何其强大,他们但凡与其切磋过者,心中皆有所感。数万年修行,又是同境界里最强的剑修,此人之可怕,难以言说。 但毕竟,他如今已是这般的年岁了。 可是众位散仙又怎么不明白,下方的那个剑修小辈,在如今堪称“稚龄”的年岁里,就将剑魂淬炼到如此地步,若是等他修为大进,继续进境……那一份天资悟性,真叫人叹为观止了! 顿时他们静默片刻,就有人问道:“不知这剑修是何人的弟子?” 还有人说:“这剑修的道侣,年岁更轻,境界相仿,根基扎实。而且,他似乎并未用出本命手段,体内隐约有更为难料的力量……不知他与那剑修,可是同门?” 众散仙皆是一怔,随后各自探查起来。 又过了片刻,才有一道女声轻声道:“咦?” 另一个男声也说:“这两人,似乎都是我周天仙宗的弟子。” 那女声也道:“从前不曾听说他们的名声,想必应是上回接引下界弟子时,自其它大世界里带来的弟子。且让我等查上一查……” 之前的男声便先开口:“他们果真是出自同一山域……是五陵山域的下界弟子。” 女声亦说:“白衣剑修名为云冽……青衣的那个,唤作徐子青。” 515 这两人既出自周天仙宗,自不会再有仙修中人前来打探,毕竟资质再好,已然入了师门,便再没有可以纳入己方的可能。 故而得知之后,散仙们就不再议论,转而去留意其他天赋超卓的修士来。与此同时,那些邪魔道的散仙们,也将心思稍作收敛。诚然他们对这二人并无好感,也有心想要将其以血食吞之,只是他们有了周天仙宗来作靠山,就让他们有些束手束脚起来。 至少,可不能给这一品大宗中人瞧出行迹了。 不过其他散仙们不再关注,周天仙宗之人,则反而更加看重了。 此回周天星辰殿里,六星弟子来了这好些,各个都是宗门里极力培养的天才人物。他们来参加榜战,只是为了能面对更多高手,增长己身阅历,却并不是为了让他们有所折损。 因此,来到这里锁定大会虚空的散仙里,就有足足五人,都是来自于周天仙宗。 其中三人都为五劫散仙,还有两位六劫散仙,皆不是易于之辈,也叫邪魔们不敢轻易对本宗弟子动手――否则若是哪个老怪或是暗藏鬼祟的老仙不顾颜面对那些来日来日里有大造化的弟子痛下杀手,岂非是让宗门大大损失? 如今云冽与徐子青两个率先对付邪魔道,本来也算是痛踩了邪魔道一脚。那些老怪们虽不见得对后辈有多少怜惜之情,却也说不定借机生出由头,要将他们扼杀。 幸而他两个尽管小小出了风头,到底也将自身天赋展现出来,登时被那些散仙们看在眼里,可不就入了自家宗门核心之人的眼中么? 于是,也算是得了些保护之力了。 先前查探出两人来历的两位散仙,这时也是说道: “若他两个这回能杀入八百金榜,倒是可以收纳到星辰殿里了。” “不错,下界到来者虽眼界有限,但往往心志坚韧,只要不被迷惑,能更有成就也未可知。” 另外三位同门散仙也是应声: “的确不可错过。” “无需担忧,那剑魂五炼者,杀入金榜绰绰有余了!” “我等只看另一位小辈便是,不过想必也不会有多少难处……” 下方,云冽和徐子青自然不知道,他们已被仙魔两道都注意起来。散仙们的神识,哪怕他两个都有化神境界,但徐子青不曾运转木气放开万木意识,云冽也不曾释放五炼剑魂通感天地,便也不曾察觉半点端倪。更何况,他们两人观看其他得胜修士如何对应千人小比,心里默默演练、观想,不多时,也不觉有了许多体悟,一点点完善自身。 又是半月余过去,千人小比也已终了。 这时还能留下的修士,仅仅只剩下了万人。 这一万人次,每一位只站在那里,就给人极为刺目之感。经由万人比、千人比两场混战之后,他们的种种手段,也越发显露出来。而气势由心而生,如今自也是暴涨。 突然间,上方封锁的虚空之内,骤然抛出个黢黑的物事,它在高空里一个盘旋,霎时化作了百丈之大,又爆发出万丈光芒。 那整个谷地,似乎都被其笼罩其中。 此鼎毋庸置疑,即为龙虎鼎,而龙虎定风云,有资格竞逐榜战者,皆由此鼎定下龙虎之气,人人相同,只若是击败一位对手,就可将其龙虎之气掠夺过来,到后头,高下立分,名次立明。 下一刻,那爆发的光芒就化作了一万余股,纷纷落在了那方才脱颖而出的万人身上,同时最高峰头里,八百个洞穴中,也各自走出了一位气度不凡的修士,同样也被光芒罩住。 徐子青和云冽,此时亦是觉得周身一暖。 耳中、识海里,仿佛都响起了龙吟虎啸之声,还有风云引雷霆,奔腾不绝。 随后徐子青身后似有所感,一回头,就见到一头白虎、一条黑龙,就匍匐、缠绕在他身后,现出龙腾虎跃的奇特情景。 而这白虎、这黑龙,如今堪堪只有三尺长短,并不十分巨大。 徐子青便看向师兄,果真师兄也与他一般,龙虎之相一模一样。他再看向其他过了两场比斗的修士,那些人的身后,无一例外,尽皆如此。 但待他看往上回八百金榜俊杰时,情景就大不相同。 在那些山洞外,八百修士身后龙虎不断吞吸龙虎鼎上散发的光芒,其身躯也在不断壮大,少则也有丈余,多则更有数十丈、上百丈! 而山峰更高处的洞府外,那昂然而立的修士中,便无一人背后龙虎,身型在六十丈之下! 相较这些不过只有三尺龙虎的万名修士……当真是巨象与蝼蚁之别了。 一时间,这些金榜修士的形貌虽是不变,但音乐之间,却又显得巍峨无比,仿佛一瞬化作了千丈巨人一般,叫人打从心底,都震颤起来! 这时他们也不再进入洞中,反而就在洞口盘膝坐下,显然也有参战之意。 可想而知,之后的情形,当又有变动。 果然,在场的所有修士,此时都仿佛被点醒,立时明白了接下来的榜战之事。 如今所余万人,当先有三场轮战,第一场胜者五千,第二场两千余,第三场千余。之后这千余人当再与金榜修士做个对手,然而这金榜对手却非是个个下场,而是将其后七百人加入轮战,轮战之后,亦可互为挑战,终于再以身后龙虎之气显化长短,决出八百人来。 待到然后,这八百人中,位列百位之内者,能向上次榜战金榜百位挑战,胜者则占据那人名次,败者则可被其后之人挑战。而等此回榜战者再无人挑战时,已然决出的百位之间,亦可互相挑战,重定百位之名次。直至最终,后百人自被刷去,则金榜八百人定矣! 转念间,众修士都将这等规矩熟记于心。 徐子青暗暗思忖,这榜战时倒颇随意,其激烈争端,怕还是在最后九百人之争夺,一个不慎,尊位即失,名头不保啊……但总的来说,也还算公正。 说起来,此等说法更有些豪气――若是对哪个尊位不服,振臂挑之就是! 正想着,虚空里,龙虎鼎再度洒下强烈光辉。 这回此鼎之光直射入谷地地面,眨眼间,形成了“井”字屏障,把谷地分割下来。 先前千人万人亦可容下的大片土地,这时要拿来轮战,自不可单场比过。否则一比多年,岂非是太过耗费光阴?因此屏障一来,当下整整齐齐,就给分作了五十个略小的场地了。 而这场地不算太多,众修士将神识分下,亦可将诸多比斗,都看得一清二楚。 同时那龙虎鼎却并未消失,它只是恢复成原本黢黑的色泽,随即再一闪动,就分出两抹白光,分别投注下来,直接打在了两座不同峰头,两名不同修士的天灵之处。 紧接着,那两个修士都是一怔,然后立时跃起,腾空而下,站立在头一个场地里。 之后接二连三,龙虎鼎极快闪动,短短几个呼吸间,就发散出了百道光芒。这些光芒但凡没入哪个的头顶,那修士就同样跃入谷地,分别站立。 等百人尽皆入场后,龙虎鼎再不动作,那些修士们,也马上两两对战起来! 徐子青与云冽,都将神识化分,落在了不同的场地之上。在这些地方里,还有许多神识挤挤攘攘,都在观战,大多彼此互不打扰,但也有一些神识彼此接触,就仿佛是在讨论什么了。 如此交流,亦是这榜战之益。 师兄弟两个本为道侣,二人的神识几乎融合一处,一起投进其中。期间非但不曾觉得不适,反而仿佛更加贴近,喁喁私语,格外惬意。 徐子青主要看的,是一位碧青长袍的女子,与一位身着雷衣的高大男修对战。 观女子衣饰,他很快认出此女乃是木罗门人,早先他经受几人挑衅,却不曾见到这女子的踪影。如今看来,此女能闯到这般地步,一身能为,似乎颇强。 这就让以传奇功法御使万木的徐子青,生出了几分兴趣。 众所周知,木属修士乃是众多属性修士里,攻击力相对较低的一种,即便是木属的剑修,也比其他的剑修力量差些。木属修士之所长,往往是在他处。 而木属修士若要攻击,时常就要炼化数种强悍的草木植株,使其成为草木灵,随后则能通过御使它们,来对抗敌手。尤其若是木属修士能将一株草木收服为本命之灵,威力将更为厉害。 徐子青这传奇功法之所以称之为传奇,即因他御使之木能有万种之多――若是小乾坤衍化成就世界,则包容无止无境。且本命之木、次木、从木等级分明,层层御下,还有无数衍生法诀,自行凝炼神通等等,才能在金丹期时,就得“万木之主”的名号。 眼前这位木罗门的女子,她便是收复有本命木灵的――这本命木灵于木属修士而言,就如同本命宝剑之于剑修,本命法宝之于法修。 只见她右臂微伸,雪白的肌肤上,便有一层碧青之气重重包裹,待消失时,就出现了缠绕纠结的褐色藤蔓,散发出一种极刚硬的色泽,前端更是尖锐无比,发青发黑,毒气逼人。 这女子再一踩左足,一层强光迸发,斗大而艳红的花朵在身前绽放,顿香气散发,甜美馥郁。 第516章 这艳红花朵刚一绽放,就层层铺开,一直蔓延。不多时,整个场地里尽是芬芳,那种甜蜜香气浓郁到某个境地时,就变作了甜腻,渐渐显得有些刺鼻,而场地上,这些气息逐渐凝聚成实质一般的浅浅红色,后来竟变作了雾气一般。 同时,那木罗门的女子就借助红雾之便,娇躯一闪,也化作了似有若无的形态,就像是融入了雾气里,变得诡秘莫测,忽隐忽现。 她消失在众多神识围观之下,也就消失在对手男修的视线之内。 这种术法显然颇为厉害,叫人难以捉摸,也十分符合木属修士借用木灵之力的风采。凝炼出来的红雾既有如此刺鼻气味,想必也不单单只是难闻与阻挡,应当有更加奇异的作用才是。 而这作用,就是那女修想要利用的手段之一了。 一时间,众修士就想要知道那男修如何应对――他们更在思忖,若是自己遇上了这一种红雾,又该怎样与其对战? 转瞬间百般念头电闪而过,这些个天才修士们,心念一动,已是各自想出了法门。 那位男修,也动手了。 只听他朗声一笑,笑声如雷,之后也不见他如何掐诀,五指之上,便尽皆闪烁出一点雷电光辉。 下一刻,雷电化作了五条电蛇,在空中肆意飞舞,呼啸而出! 辍― 电蛇过处,红雾立时散去,就如同被刺穿、被蒸腾、被灼烧,不再有半点力量。 眨眼工夫,这红雾已然毁去一半,但在红雾散去的刹那,男修的身前,就有乌芒一闪! ――原来这女子早知红雾奈何男修不得,她所图也不过是电蛇飞舞这一个呼吸的时间,足以让她遁行到男修附近,立时偷袭! 而男修也有防备,他另一手顺次下划,一面雷扇挡在前方,生生把那乌芒阻住! 女子的脸上,却露出了艳丽的笑容。 男修心里一凛,却发觉雷扇上雷光颤动,居然不能抵挡乌芒之力。 那乌芒,正是一种剧毒!能破法宝! 雷光不断消融乌芒,乌芒也不断与雷光纠缠。 渐渐地,雷扇破碎,乌芒与雷光一齐消失,但那尖锐的木器,饶是男修退避再快,也已是堪堪划破了他的一丝皮肉! 也就是这样的一丝,同满场的花香,就呼应起来。 男修只觉得脑中一阵昏沉,再想出手之时,动作就慢了几分,更不如之前那般灵敏。尤其那女子丝毫不受花香影响,娇躯如同鬼魅,玉臂连挥,直将男修身上划出许多伤口。那伤口血流越多,与花香呼应越急,影响得男修的神智也就越发昏沉。 那男修想要唤出灵丹解除此厄,偏偏心神不稳,竟然无法凝聚念头。可修炼雷电的修士,却绝非易于之辈,在浑噩之时,不知为何灵台骤然生出一点清明,连忙一咬舌尖,大喝一声:“天雷!” 紧接着,一道紫色雷电自男修眉心迸发而出,又化作了千百雷光,蓬然而出。 轰轰轰! 无数艳红花朵被打成粉碎,漫天的红雾彻底消失,那女子也是闪避不及,被数道雷光打中,娇呼一声,就后退百丈了。 男修意识清醒,睁开眼后,双目中如同蕴有雷霆。 随后他庄严说道:“天雷之下,邪祟退避。你此法虽有妙处,但取巧毕竟不过是取巧,如今被我破之,你当以何法与我争斗?” 女子神色上,一抹不甘一闪而过,但她早在遇上修炼雷法的修士时,便知此战凶多吉少,故而出手就已用尽全力,连番算计,丝毫没有大意。 可惜仍是功败垂成…… 她站直身体,身姿婀娜,口中却道:“妾身认输了。” 不过,她倒也不是输不起。 这一场,就是那修炼雷法的男修得胜。 恰此时,女子身上浮起一团白光,众修士尽皆知道,这便是她战前龙虎鼎所放光芒,此时刚刚在其头顶碎裂,同时,她身后的龙虎,也再度显现出来。 另一边,男修身上也浮起白光,却并未碎裂,而是高高悬挂,大放光彩。 他身后的龙虎与女子身后龙虎全都高高跃起,就在二人上空猛然对撞! 那男修的龙虎对准女子龙虎的身躯,奋力撕咬,不断壮大,短短几息间,它们已然不断壮大,直至把女子的龙虎全都吞吃殆尽,方才停下! 这一刻,男修的龙虎之气已然足足成就了先前的两倍,正有了六尺之长。 上空许多神识都“看”明此战,互相之间,间或也有说法。 徐子青与云冽神识交缠,则是说道:“师兄,这位姑娘心性倒很果断。” 云冽回道:“攻击不足,不及你。” 徐子青一怔,不由微微一笑:“之后我若出战,必然不让师兄失望。” 这木罗门人对战结束,徐子青的精力,就落在了其他四十多场对战里。 显然高手不少,就算同是在万人、千人里厮杀出来的强者,彼此之间的力量也是大有差别。方才那女子与男修之间的对战,用的时候本就不多,但徐子青此时看其他修士时,却发现还有许多比之此场终了更快……可见若非是属性相克,必然就是其中有堪入八百金榜者,否则,当未有这般厉害。 没过多久,剩下几十场也已完成。 到此时,获胜的数千位修士,都有了六尺长的龙虎之气。他们的气势比起先前,也似乎更盛几分。 徐子青看众人对招,颇觉眼花缭乱,他自然也在心中演练过,亦对众多英杰修士一应术法神通有些了解,略略盘算,大抵都能接下。若是胜者有什么隐藏手段,那当然还有两说。 不过这些人中,还是元婴修士占了大头,有些元婴直接对上了化神,那也是运道不佳……如此混战大比,既然年岁已然有所限制,在境界上便不会再有限制。 都说风云榜战比得是本身的实力,可自身的气运,又如何不算在其中呢? 左右若是本身没有能为,终究也会在后头被人挑了下去。 此后徐子青又看了数回,不时同师兄讨论一二,也十分快意。 忽然间,他口中“咦”了一声,神识回归。随后他抬眼一看,就见到了一枚符般的物事,看起来虚虚晃晃不像实体,正正从他头顶天灵灌下。 霎时徐子青只觉得识海里“嗡嗡”一震,紧接着,就有一种明悟在心。 是了,他当在第二十三场地里,与人对战了。 徐子青朝云冽看了一眼,说道:“师兄,我去了。” 云冽略颔首:“且去。” 随即徐子青身形一晃,飘渺如风,直接落在了那龙虎鼎所指定的对战之地中。 对面出现的,也是个身姿动人的少女,她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模样,相貌很是美丽。而且她时时含笑,殷红的唇微微弯起,就更给她增加了几分丽色。 只是很可惜,她的修为,只在元婴后期,还不曾步入化神。 见到徐子青过来,那少女嫣然一笑:“原来是个俊俏的少年,与你斗过,倒不算辱没了我。” 徐子青一怔,而后说道:“姑娘请。” 不过他的话还未说完,少女已是先动手了。 她纤手扬起,一把符高高飞起,光芒一闪后,就在她左右各处,都出现了数尊傀儡。 这些傀儡皆是人形,看起来眼耳口鼻虽不甚清晰,但手长脚长,动作凌厉。 眨眼间,已是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 徐子青轻叹了口气。 他也没做出什么其他举动来,一拂袖,前方也出现了十多头猛兽。 它们奋勇扑杀,一头迎着一尊傀儡,竟是以一种赴死之相,狠狠冲撞! 砰砰! 猛兽们将傀儡撞出数条裂缝,却半刻不肯停下,更是发了好大的力气,连续冲击,持久不停。 终于在连串的巨响之后,那些人形傀儡,竟就变成了无数的碎片,纷纷扬扬地爆炸开去! 与此同时,那少女的两手中,又出现了两柄小巧的叉子。她口中念念有词,周身甚至有阵法痕迹,酝酿着极为可怕的力量。 但她似乎并没有想到,她精心炼制的傀儡,居然只在照面之间,已经报废,她更加没有想到,在她阵法未成、法宝还未发挥最大威力时,对手已经极快而来! 不错,这少女正念动法诀时,已是惊愕地发现,那温和微笑的青衣修士,居然已然出现在了眼前。 之后,她只感觉到一根手指仿佛化作了山岳,又仿佛化作了擎天巨柱,以一种她无法抵挡的强大力量,直直朝着她的面门而来! 苦修数百年,她也是天资卓绝之人,却是在这时动弹不得! 徐子青一指点出,指尖处,淡淡青光时有时无,直接点在了少女的眉心之处。 刹那间,那少女眉心处,肌肤化作了木头,又以此处始不断向外蔓延,没过上一个呼吸的工夫,她的全身上下,便尽皆化作了木雕! 阵法溃散,法宝跌落。 她是再也不能继续攻击了…… 然后少女头顶白光碎裂,徐子青上方光芒绽放。 双方龙虎互相碰撞,由一方吞噬另一方而告终。 徐子青一拂袖,少女顿时恢复如初。 她愣了愣,又往两旁看了看,一跺脚娇嗔道:“好个不解风情的少年郎,怎地不知道怜香惜玉?” 徐子青先是一笑,随即正色道:“天下间尚有许多好姑娘,但在下已有道侣,当是不能多做欣赏了。”说罢他转身而回,他的龙虎之气,自然也有六尺之长。 少女落在其后,竟是愕然无语。 517 回了山,徐子青朝云冽一笑,说道:“师兄,我此回做得如何?” 云冽略点头:“以运道居多,不可大意。” 徐子青自然也是应声:“我自当更加小心。” 说完,他摊开手掌,掌心里就握着一枚傀儡碎片,似金非金,不知是用什么材质炼制而成,上方有符文闪烁,看起来很是精妙。 徐子青又道:“师兄且看。” 云冽就将那碎片拾起,细细探查。 两人就此,将先前一战讨论一番。 其实也的确如云冽所言,刚才对战时,徐子青看似轻易而胜,实则颇为惊险。那少女能脱颖而出,自并非易于之辈。 只说这傀儡,两人因也大略看过千傀万儡门的传承,对此道虽未研究精深,却也颇有了解。如今有了这碎片,他们就看出来其中一些奥妙处。 这一种傀儡看起来很是精贵,但并不能比得过千傀万儡门留下的遗宝。 所以它们尽管在少女操纵之下也是十分灵活,可其坚硬程度,则是逊色了些……徐子青放出的猛兽为万木所化,且这万木早早被他淬炼打磨,不仅早在他元婴时就堪比普通宝器,更是随着他境界提升,也变得更加坚固、强悍! 于是在猛兽们全力撞击数次后,傀儡便不堪重负,全部损坏了。 据徐子青方才体会,这些傀儡皆有无限接近元婴的力量,但并没有能自我行动之能。因此,那少女使出这些傀儡后,定然是将神识分作许多股,分心多用,进行操纵――能做到此举者,实在极少。 按照那少女所想,她恐怕是先用傀儡阻拦对手,然后趁机祭出威力极大的法宝,再并上一座酝酿出可怕力量的法阵,如此就能以法阵困敌,以法宝突袭,以傀儡围杀,多方齐下,便不仅能占据先机,更是能将对方的手段,也都一一扼杀! 如此安排,实在很是周到,少女之心计,也不可小觑。 只是可惜,这些傀儡是她棋子,本应发挥重要作用,偏生就在这第一举时即被徐子青破除,之后接二连三的布置尽皆无法完成,当然也就只能一败涂地。 可若她遇上的不是徐子青,那算计多半也就能够成真了。 因此云冽方说,此战徐子青侥幸为多。 那少女也是极厉害的人物,只是刚好被徐子青克制,加上她本身境界比徐子青低上一个层次,就更加处于弱势。不然即便徐子青能够战胜于她,又怎会那般轻易? 如今少女败战如此之快,怕是她自己都颇有不解,种种手段被制止于发威之前,心里也定然是极为憋闷了…… 思量过后,徐子青定下心来,再度观战。 再过得数场后,即是云冽得到龙虎鼎示意,要去比斗,就让他越发专注起来。 云冽化作一道白光,不足一息工夫,已然稳稳站定。 在他对面,乃是个元婴中期的黄衫男修。 徐子青看清那男子修为后,微微叹了口气。 师兄身为剑修,只在同境界甚至境界更高的修士之间,方能有些所得,如这等境界更低二重者,尽管或者也有许多奇异法门,却是难以撼动师兄……恐怕,并非师兄所愿。 而且,这位修士看来也不像是剑修――倘使他是一位剑修,师兄倒也可以再观摩一种剑法。 这也并非是徐子青看不上那位元婴修士,他自己亦是从微末中步步走来,经历无数险难,直至来到此处,更知凡是能来榜战者尽是天赋卓绝之人,怎会那般失礼? 但他与师兄来此,固然有为五陵山域谋得名声之意,却也想要多多接触高手,尤其是他这师兄,本身就愿不断对战,越是对手强大,越是对他有利……这回显然帮助不大,就让徐子青有些微失望了。 果然,场中云冽静静站立,周身杀意鼓荡,不消刻意释放,已显出强悍气势。 黄衫修士也十分敏锐,他眼见这剑修气度,就知道自己多半不是对手,心下苦笑之余,也不曾就此放弃。当是时,只见他张口喷出一道黄霞,卷起一枚巴掌大的石印,在半空里不断吞吐、膨胀! 每一吞吐间,那石印都仿佛心腑搏动一般,带来强大的压力,像是吸取了很多力量,渐渐把周围的空间尽皆影响,产生了一种让人窒息的,可怕的氛围。 这一枚石印的形态,也越来越大…… 说来似是很慢,实则整个过程,也不过一二呼吸间罢了。 此时黄衫修士像是将体内真元大量压缩,全数灌注到石印中去,使得他的脸色也有些发白起来――在先前的数场对战里他亦是用石印护身,却不曾消耗这般大的力气。 如今,似乎要孤注一掷了! 而云冽神色不动,只是双眼深处,黑金色的光芒化作剑影,不断闪动。 同时,他身后隐约有一种无形气势爆发,逐渐攀升,最后从无形到有形,正是一柄冲天长剑! 锋利无比,尖锐无比! 忽然间,石印骤然一震! 霎时化作了一条黄龙,呼啸着向云冽冲去―― 这黄龙足有百丈长,盘旋出来时,简直要将这一片场地占满了! 如此巍峨,如此骇人…… 另一头,云冽身后的长剑,忽然笔直地并行在他的上方。 之后它发出一声欢悦的剑鸣,如同一道闪电,直斩前方! 只一瞬罢了,黄龙与长剑相接。 黄龙张开巨口,意图将那长剑咬断,但那长剑却是坚不可摧,它破空而去,似乎没有受到半点阻碍,生生地斩碎了黄龙的利齿,再破开它的龙鳞龙甲,将它剖成了两半! 只听得一声凄厉的哀鸣,黄龙的身躯在半空化作了澎湃的力量,往四面八方砰然散去。 就留下手臂长的黄龙虚影盘旋数遭后,就一头钻进了石印,再不肯出来了。 而这石印被那黄衫修士收回,正很是心疼地看着那上方一道深深的裂痕。 不过是一剑,已经将那黄衫修士击败! 观战的许多修士,都不禁有些震动。 刚刚那一剑的力量,那种恐怖的锋锐之气,即便他们只用神识观之,都觉出其中的可怖之意。 若是正面相接…… 也有些能力极高的修士,在见到那一剑时,却觉得有些未竟之感。 徐子青心知肚明,这是他的师兄出剑时,所使出的剑意,只不过在剑魂二三炼之间,远远不曾达到师兄的极限。在高人眼里看来,当然就觉出不足了。 场中,黄衫修士的脸色有几分难看。 虽说早知必败,却不知会摆得这般轻易……早先万人混战,千人混战里,他凭借这枚宝印,也硬是坚持下来。旁人的攻击再如何密集,只要他极力催动此印,都将他护得妥妥当当。 然而这回竟然毁损,怎么不叫他心里焦躁? 还有……一分深不可查的恐惧。 说来这位修士能闯到如今也是运气。 他现在已是近乎千岁了,修为只在元婴中期,相较一些数百年便能达到化神期的天才们,他其实只是尚可罢了。先前混战时,他有宝印护身,算是占了便宜,如他这一般自身神通不算极佳、本命法宝很是厉害的修士也有不少,只是在这轮战中,又要一一淘汰。 也许是他混战时运气太好,这时候一开始就遇上云冽……倒像是运气用尽一般。 很快,黄衫修士定下心,将宝印收回。 总算也露了个脸,略想想,他遇上个并非下杀手的剑修未尝也不是好运,若是下回他再遇上个境界在自己之上的邪魔道,岂非是要将性命都留下? 如今只是坏了法宝,回去好生修补一番,也就是了。 这般想着,黄衫修士心气已平,他竟还颇有兴致地朝云冽拱了拱手,说道:“道友好能为,愿道友直入金榜,独占鳌头!” 他可是真心实意,眼见这位剑修实力这样强大,要真能夺了榜首……他输给榜首,也算荣幸了。 说完后,他哈哈一笑,转头就走。 徐子青神识本落在这场地上空,自也将黄衫修士言语听了个一清二楚。 随即他不由莞尔:“这位道友,倒也是心胸豁达。” 他再抬眼时,果然师兄便回来了。 此时师兄弟二人皆已比过,又来继续观战。 见过数千场的比斗,一些极有可能进入金榜的强者们出手极快,许多手段不过稍稍现出端倪。 渐渐地,就到了最后一场。 而就在这一场里,徐子青和云冽,却见到了两位熟人。 正是荀梁与印修。 这两位剑魂二炼的剑修,一个身在一十五场地里,一个则在第三十九场地中。 这并不奇怪,以他们两个的力量,能进入这等轮战,实在是不算难事。 徐子青将神识分开,仔细去看这两人的比斗。 从前他虽听过师兄同他们论剑,也见过他们切磋,可这两人面对真正的对手时如何应对,他却是并未见识过的。 如今,正好叫他大开眼界了。 自打相识也有多年,荀梁与印修剑道境界进步不少,本身的修为则并无变化。 仍旧是,荀梁化神后期,印修化神中期。 他们这样的修为,在这满场千岁以下的修士里,也能算得上等。 徐子青神识一扫,就先落在了荀梁身上。 他如今周身的气息,更加的雄浑,也更加的厚重了。 518 荀梁的对手,是个体型魁梧的大汉。 原本荀梁已然足够高大,正是在九尺有余,这大汉更加雄壮,竟是比荀梁还要高出一个头去。而且其身上散发的,也是一种浓郁的厚土之气,像是敦厚,又像是顽固,沉稳,无物可摧。 明眼人一见,便明白此二人算是土属的剑修遇上了土属的法修,只看谁人能更胜一筹。 荀梁并不慌乱。 同境界之间,他这剑修应是占据上风,他那对手尽管威武,境界却比他略低些,只在化神中期,两人若是相斗起来,只消防备对方神通法宝就是。 对面的大汉显然也明白此点,他遇上荀梁,二者相争必然有一人退出,他的实力比元婴修士强过太多,偏偏在进入轮战的头回,就与同样化神甚至比自己修为更高之人动手,着实倒霉。 不过,他也未必不能一搏。 两人并不消提醒,几乎是在同时,一起出手! 荀梁深吸口气,身后缓缓地浮起了一柄巨剑,就像是从他的身体里慢慢穿刺而出,像是一座高峰,矗立在他的身后。 这剑色泽朴实无华,甚至就仿佛是用最普通的精铁打造出来的一般,其高有百丈,宽也有十丈,比起普通的巨剑来,显得更加宽阔。它甚至没有华丽的色彩,也没有动人的流光,只是在周围似乎有一层土屑无风自动,极慢地在巨剑周围环绕起来。 但是,没有一个人,会小觑这把剑。 荀梁的对手,那一位壮硕的男修,也同样不会。 他是一位法修,所以在荀梁蓄起剑势时,他却是在凝聚一种神通。 同时,在他的周身,也涌现了一种褐色的粉末,这般的架势看起来,居然和对面的荀梁,也有了几分相似起来。 下一刻,巨剑倾斜,天崩地塌! 那极其庞大的巨剑蓄起的剑势就好比不断堆积起来的土峰,带着一种厚重而强硬的气息,以大地为掌,狠狠劈下! 几乎在同一时刻,两人脚下的土地龟裂,形成了数十张贪婪的、黑色的巨口,地面上的土石,全都顺着这股强大的力量而大块大块地跌落下去。 假若巨剑劈斩时,带动的气势惊天,那么壮汉使出的神通,就在这一瞬间地陷! 半空一些看了那许多对战的修士的神识之前本有些不耐烦,到这时终于见识到一回将场地都破坏碎裂的对战,心里总算再度生出了几分兴致。 那些化神对上元婴的,当真没有看头,这时化神对上化神,奋力拼杀起来,才算有趣。 壮汉的神通,果真就是这一种裂地之术。 待神通一出,以壮汉为根本,周遭方圆数里甚至数百里之内的土地,都要因此术而下陷。若是将神通祭得地域广些,自然便不够深,但若是将此神通局限于一里之地以内……那几乎整块土地,都全数凹陷下去,叫人立足不稳,立刻就要被大地吞噬! 但荀梁也是土属修士,他能领悟出土属的剑意,自不会被这一种神通难住。 只见他那一柄长剑斩下后,剑意所过处,忽然生出了一片沃土,竟生生将那些裂开的地缝弥合起来,与那股神通之力僵持! 与此同时,在土地寸寸回复之际,那隐藏于沃土之内的锋芒,也轰然而至。强劲的锐光直逼壮汉,所指之处,正是他的要害之地! 壮汉也不仅仅只有一种神通,他一拍额头,身后登时出现了一尊巨大的虚影。 这是他的紫府小乾坤,由土之气渐渐凝实起来的奇特领域。 在此领域之内,无数沼泽蔓延开去,形成了一片片串联起来的湿地。那大大小小的软柔的土地上,汩汩地冒出水泡,隐隐约约的,像是蕴含着什么不可知的危险。 荀梁神色一动,身后也出现了一尊小乾坤。 同样是土属的修士,壮汉凝聚了无边无际的沼泽,可以拖曳住所有领域里的敌人,将他们陷入泥土深处,被其中的沼气毒害,永远再不能攀爬上来。 而荀梁的小乾坤里,则是一望无际的黄沙。 若论起厚土之中,可以有山岳,有广阔大地,可荀梁却知道,最危险之地莫过沙漠。 这里干燥,热旱,广袤无边,还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危险――即使是修士,如果被沙漠困住,也恐怕没有多好的结果。 但这样一个会葬送无数生命的地方,一旦征服了它,掌握了它,就能得到足够的厚土之气,甚至能让沙漠的主人,掌握着沙漠杀人的能力! 眨眼工夫,两座小乾坤已然“短兵相接”。 土属修士的小乾坤,比起其他修士更易凝实,固然荀梁修为更高,可越是到最后,小乾坤也越难变化。因此他的小乾坤之坚固,只比壮汉略强,并不能轻易摧毁。 于是这两座小乾坤,压根不曾对撞。 只是在一刹那里,荀梁的小乾坤中,就飞出了漫漫黄沙! 这场地之上,沙土满天,遮蔽人眼。 荀梁和壮汉的身形,都被它们卷入进去,若隐若现,甚至渐渐看不到影子。 徐子青的神识在半空游走,缓缓往内中渗入。 然而他才刚刚触碰到那黄沙,就觉得一股锋锐之力扑面而来,猝不及防中,竟被震荡了一下! 他不由轻“咦”了一声。 云冽神识同他在一处,此时说道:“剑意。” 徐子青点了点头:“若我不曾记错,荀道友之剑意,实有震荡之力……” 云冽亦道:“正是如此。” 黄沙本为荀梁小乾坤中之物,荀梁本身有剑魂二炼。 故而黄沙虽是黄沙,但其实每一粒黄沙上,都附着着几不可察的剑意――如今不过是火候不过,一旦来日里,每一粒黄沙上的剑意都能缕缕分明,那威力越发难以想象! 但此时,黄沙只是被剑意蕴养,直扑沼泽! 一者为干旱,一者为潮湿。 原本就有克制之效,以土对土,只看谁人更加高明,谁人便可获胜。 在黄沙弥漫整座场地时,壮汉张口疾呼数声,沼泽便也显化在场中,掀起了滚滚湿土之力,席卷黄沙而去。刹那间,黄沙没入沼泽,在其中大肆破坏,而沼泽裹住黄沙,要将其化为己有! 这正是,拉锯起来。 因着剑意阻挠,徐子青本身的神识难以轻易渗入黄沙之内,就有云冽神识相携而去。他既然难以做到的,旁观的另许多修士的神识,自然也难以做到。 到后来,就有好些时候,好多修士,都不能真切观战。 但众多英杰,若是敌不得神通也就罢了,连观战都不能得,岂非叫他们不悦?故而各显能为,竟用了许多手段,也要潜入其中观看起来。 很快,就有数十道神识逐渐进入沙海。 之后越来越多,就有了数百条之多――来参加榜战的修士,到底是强者如林。 众修士便见到,黄沙寸寸侵吞沼泽,一点一点,朝那壮汉蔓延。 而黄沙之地,越发广阔…… 终于,壮汉眼见小乾坤里沼泽被人吞没,心里终是生出忌惮,他猛然大喝一声,手里祭出个漏斗般的巨**宝,如同有龙吸之力,将那黄沙大口吞吃起来! 与此同时,他心念电转,把完好的沼泽,快手收入小乾坤中。 荀梁之黄沙上,剑意隐隐,他自不能叫人收取。可那漏斗实在厉害,似乎正是一种克星。 壮汉心里却颇有忐忑,他早知黄沙厉害,漏斗虽好,收之有限,黄沙进入后剑意冲撞,自内部极快破坏起来。只是他为保住小乾坤,便忍着心痛,与人僵持。 荀梁的能为远远不止小乾坤,到这时,他自然不肯继续如此。 当下他心念一动,漫天黄沙倒卷而回。 壮汉还不及心喜,已察觉对面之处,澎湃的力量猛然收缩、凝聚! 他倏然一惊,神通汇集,在身前形成一面圆镜。 果然,就在下一瞬,一股强大的剑意直直斩来! 壮汉并不心慌,他祭起圆镜,悍然迎上! 镜有反力,凡攻击之术,皆可返回。 因而剑意虽强,一旦被返了回去,又如何能够伤人? 但反力有极限,若是越过极限,便要损伤自身。 第一击剑意时,壮汉已然觉出不多。 圆镜发出“嗡嗡”的声响,将剑意猛然反弹! 若是正常情形,这剑意应当反伤其主,然而此回却是不同,剑意刚刚回返,就在半空飞散。 壮汉越发惊疑不定。 而荀梁,斩出了第二剑。 这一回,圆镜上感知到的力量,更加强大了! 剑意再度被弹回,圆镜的颤动声,也更加强烈。 荀梁神情坚毅,口中说道:“震山第三剑。” 这力量,再度增加! 原来,这便是荀梁的剑意,正是震荡与相叠,重重增进。 每一剑,都多出一震,而每一震,都将让剑意更强一分! 如此一剑一剑,层层相叠,剑意也越来越强,要将所有阻拦的力量,全都震毁! 徐子青叹道:“荀道友的剑意,更强了。” 不错,虽说荀梁剑魂不过二炼,但他剑意之特性奇异,便是师兄云冽,对此种剑意亦是颇有赞赏。在九虚之界时,二人时常切磋,也将荀梁之剑意磨砺起来。 到此时,结局已然注定。 果然,下方荀梁已然使出了十八剑。 那稳稳抵挡的元婴突然发出一声脆响,碎裂了。 此战,荀梁胜。 519、第二轮||好想……杀了他 看完这一场,众多修士也颇觉满足,各自收回神识,注目到其他场次之内。 徐子青也不例外,他见荀梁生得稳当,自也要去关怀一番印修。曾经一同在九虚之界共度许多光景,再并非只因五陵山域的师兄们而牵系起来,彼此之间也有了一份交情了。 不过神识转换时,徐子青却感知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他神识微微颤动:“师兄,那是……” 云冽道:“白龙笙。” 果然,荀梁与印修虽是自身就要来参加这风云榜战,但本身已然成为白龙笙座下门客,若能得到金榜尊位的荣耀,便也能给白龙笙增添光彩――也让他这少府主的位置,坐得更加稳当。 故而白龙笙对这两位难得的剑修,也很是关切。 略思忖,徐子青与云冽神识仍旧汇在一处,往白龙笙神识那里稍作试探。 那方也认了出来,即刻接触起来:“徐道友,云道友。” 徐子青一笑:“大公子收下了好门客,荀兄实力高强,必能得夺尊位。” 白龙笙的神识很是灵动,也不失醇厚,便传音过来:“两位之能更不寻常……尤其徐兄竟连连突破,正是世所罕见的好天资,在下真是佩服不已。” 双方寒暄几句,各自都有几分真诚。 那边白龙笙引领众多下属门客来到此地时,远远就察觉云冽剑意凌空,低头一看,便知两人正在苦修,像是要突破什么桎梏一般。他当时还不甚在意,只觉他两个果真勤奋,没料到这才数十日过去,徐子青便已成了化神期的修士……再加上先前也看到他那般出手,就越发觉得此人不可小觑。同时,白龙笙对徐子青的观感,也与往日更加不同。 徐子青对白龙笙此人也颇欣赏,只是他们必然并非是同路之人,因此交往起来不及对待荀梁等人那般亲近,但印象却是不差的。 不过修仙之人也未有太过丰沛的情绪,说过这些后,两方神识再度散去。这匆匆会晤仅不到一个呼吸时间,随后他们又分别去观战了。 徐子青神识一扫,定在印修身上。 然而他终归是看得迟了,待专心于此时,才发觉印修之战早已结束,此时正是他的龙虎在吞噬对手的龙虎,吃得酣畅。 原来印修不及荀梁运气,他所遇上的也只是个元婴罢了,这低了数个等级的法修,如何能与剑魂二炼的剑修相比?自然直是稍稍对战一番,就将对手击败。 因此,他此战比起荀梁来,还要打得快些。 待龙虎吞噬完,印修似是察觉到什么,将神识向上一抛。 登时徐子青与云冽皆有察觉,只传达了祝贺之意后,就也收回了神识。 其他对战也都渐渐结束,这第一回的轮战,就此决出了五千人次。 紧接着,第二回轮战开始。 在榜战之际,不论是什么境界的修士,不论经历多少次对战,都只能凭借自身的能为或者丹药来回复真元,若是本身刚刚经历一场龙争虎斗,却马上又来比过下一场,到时即便输了,也是无可奈何。 先前比斗万场、千场时尚且还好,可以有颇长时间进行恢复,但越是往后,场次间隔越近,到时候就很难料了。 这一次,徐子青就见到一位元婴中期的修士,对上了与自己境界相同之人。 可惜前者上一场时便是身受重伤,到如今只恢复七成,但对方却是全盛之态,故而仅仅僵持片刻,那元婴中期的修士已然败下阵来,彻底与夺取尊位无缘。 这位修士本来神通威力巨大,至少对如今这个对手,应当可以胜之,孰料却……唯有叹息罢了。 约莫过了有数个时辰,徐子青再度下场。 他的对手,乃是一位修炼冰属功法的男修,他出手如电,眨眼间,整个场地已是冰天雪地,气候也一下子寒冷下来,仿佛呼吸之间,都要冻结,原本自如流转的真元,也要因此僵硬在丹田、经脉之中。 那男修修为在元婴后期巅峰,论起来虽与徐子青相差一道极高的门槛,但这等级的修士,若是有大能力者,越级对抗化神初期,也未必没有险胜之机。 他显然很是自信,而于木属修士而言,霜天寒地之时,本也是万木凋零之际。 而徐子青见到后,却是微微叹了口气。 随即,他反掌而出,一只青色的大巴掌,就从天空里猛然降下,狠狠地拍打在冰面上! 只听得“咔咔”数响,那被巴掌打中之地,竟是汩汩冒出了水洼,飞快地向四处流淌。每逢经过之处,都有淡淡青光覆盖,竟隐约有了一种大地回春之相。 男修眉头一耸,神情一肃。 他当即在身后放出小乾坤来,内中冰雪如同洪水一般倾泻,瞬时把那大地再度冻结起来! 可是,他却发现此举不成…… 定睛看时,这男修方才发现,在皑皑白雪之间,冰面上有不属于他领域之物,正自下方钻了出来。 那一簇簇似乎幼嫩无比,却在徐子青微笑之时,飞速地向上窜起,肉眼可见地形成了大片雪白的花朵!这些花朵每一朵都足有海碗口大,根茎粗壮,扎根于冰面之下。 这正是,徐子青曾经得到的冰荒草种子,它们只要碰上寒冰,就能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破土而出,蔓延生长,根须所及之地能有数百里、数千里甚至更多! 也是这种的冰荒草,对于冰原上居住、修炼冰属功法之人而言,却是一种灾难…… 冰荒花开,冰层碎裂,厚重的冰川融化为雪水,又化作洪流,滚滚流淌。 徐子青神色平静,十指连弹,再有无数种子迸发而出,化作参天巨木,又把洪水吸尽,使得万物化为一片j□j,生机盎然,美不胜收。 但与此同时,那男修却是胸口憋闷,险险吐出一口血来。 这一招神通名为冰雪成川,与其小乾坤结合起来,寒气深重,凡是被困在其中者,哪怕是更高一等级的修士,也会被其影响。 而其中的寒气也并非是寻常的寒气,而是玄阴真气,它比冰原更冷,比大雪更寒,可以冻结住真元,冻结住元婴,甚至冻结住元神! 只是领域尚未成就时,徐子青已然用繁衍更快的冰荒草破坏这种意境,就使得神通反噬,让那男修受了内伤,大有损耗。 木属修士之所以弱小,有他们攻击力不强之故,也有他们所选木灵量少的原因。 徐子青能这般厉害,最重要的便是,不论对方能拿出什么对木属不利的属性来,他总可以因此对症,与其相克,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男修自然不肯就此认输,他性格极是坚韧,冰川败退后,他一扬手,就抓住一把长刀,刀锋如雪,寒气逼人。随即他纵身而起,疾扑而上,竟然斩出了一道刀罡! 徐子青手掌一推,木云壁已将其挡住。 那男修刀法的确很强,然而徐子青也不遑多让,他双拳击出,化作万千拳影,步法变换时,拳影也变化莫测。但对方的长刀毕竟为一件中品宝器,徐子青不敢托大,只以拳势引导刀锋落处,化解刀罡,而并不同其正面相抗。 不多时,男修的真元消耗更多,原本稳固的心境,也在徐子青似乎源源不断的真元、拳势中慢慢动摇起来!而心境一动,他即便立时意识到不对劲,也无法立刻稳定,故而越打越乱,逐渐有了败象。 徐子青也没有使出更多手段,他还等待夺取尊位之战,因此并不肯轻易暴露自身能力。于是他也沉下心来,干脆将此战再度当做磨砺万龙拳去,动作也更快、更急了! 如此缠斗有小半个时辰,那男修终于坚持不住,面色惨白地认了输。 徐子青见状,也就收回手来。 背后龙虎扑杀过去,大口撕咬吞吃,慢慢壮大身子。 而就在此时,临近的场地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惨叫。 “啊,你这邪魔,不得好死――” 徐子青心里一凛,也顾不得旁观龙虎进食,立刻转头,看向惨叫来处! 只见就在相邻二十二场地里,一尊化身三丈高的巨人,正将一位仙道修士摁在身下,双手――那仙修仅来得及发出那声哀鸣,就被活生生地死成了两半! 鲜血飞溅,又肆意流动,染红了大片的地面。 那巨人身上魔气滚滚,其眼神亦是凶恶无比,显然正是一位邪魔道的魔头! 但若仅是如此,也不过是魔头杀人时凶狠了些,但在场众人无一人想到,那魔头竟不曾恢复本相,而是就地盘膝端坐下来,用手掌插|进仙修胸口,一个撕拉。 紧接着,他的手里就出现了一颗还有些微鼓动、尚未完全静止的心脏。 然后,巨大魔头“嘿嘿”一笑,伸出大舌无比贪婪地舔过心脏上的血水,再一仰头,将这颗心脏就生生地放进了口中,大肆咀嚼起来。 这魔头吃得很愉悦,他三口两口吞吃了心脏,又掰开仙修两腿,撕下了大腿内侧的嫩肉,迫不及待地送入嘴里,之后双手连连撕扯,不多时,就顺次将那仙修吃了个透。 血肉的腥甜气味,咀嚼的声音,都在极快地弥漫…… 徐子青深深地呼吸,心里不可遏制地,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愤怒。 这是一头,畜生也不如的邪魔。 真想要……杀了他! 520 不仅仅是徐子青愤怒,在场众多仙修,便没有一个不愤怒的。 当即不少人都喝骂出声: “魔头敢尔!” “无耻魔头,莫要被我碰上!” “尔等邪魔道,见者必诛!” 更有一道声音,声嘶力竭:“堂弟!我的堂弟!啊――我罗阳郡何家,从此以后,与邪魔道势不两立!我要你这魔头,为我堂弟偿命!” 话音落时,就有一个身影,化作一道流光,从一座峰头上急速扑下,飞快往那魔头所在之处冲去! 但马上就有人出言提醒:“莫冲动!那处有禁制!” 果然,就在那身影冲去的刹那,谷地之外突然泛起阵阵黄光,被撞出了阵阵涟漪的同时,却也发出“嘭”的一声巨响,将身影震了回去! 那是个一身华袍的男子,他脸色铁青,此时唇角也溢出了一丝血迹来。 为免有人在修士们榜战时偷袭,山谷之中,是设置了强大禁制的。不管是什么人,只要再修士们未出场地前进行攻击,都会被反震而回。攻击者用了多少力气,就会震回多少。 华袍男子怒极而忘却此事,攻击之后,被自己十成十的力量反弹,也因此受了内伤。 很快,峰头上再度有人飞身而下,伸手扶住华袍男子,把他赶紧带了回去。 虽说邪魔道实在狠毒,可毕竟上方有散仙观战,榜战之事也很是神圣……先前一击还可说是怒意之下,不能自已,再度攻击,就是挑衅了。纵使他有再多的理由,也要受到惩罚。 若是如此,岂非还让那邪魔占了便宜? 华袍男子这一出手,让那些愤怒中的仙修们,也都冷静了下来。 他们的心境原本稳固,只是因为邪魔太过可恶,才会生出激愤,现下则理智许多。 如今还在五十个场地里比斗的修士们,有些对战结束的,也见到了邪魔吃人这一情景。当下间,众人纷纷作呕,难以遏制。 可在场地里的,除了这一个邪魔外,还有三四个邪魔道,也都在化神期。 他们眼见之前那邪魔做出如此大事,则是各个兴奋不已,下手之际,也更加狠毒。虽并未再度亲自吃人,却是有一个生生挖出了对手的元婴,当场用魔火炼化,还有一个强行抽出对手元神,炼制进自己的鬼幡之中,更有个御使恶鬼的,让群鬼扑杀,也将对手分食……种种残忍,不能一一俱表。 但场地与场地之间,也是有屏障相隔,无法跨越,故而同在谷地的仙修们离得近,看得清,心里的怒火也越发炽热,更是目眦尽裂,恨不能飞身过去,把那些作祟的魔头,全都杀光! 与之相反的,那些邪魔得意洋洋,更是糟践起对手的尸身,无所不用其极般模样。 此场与魔头们对战的修士,没有一个能好生生地活下。 ――这并非是仙修们实力不足,只是先前数场轮战时,众仙修斩杀魔头,将修为弱些的,都杀了大半。能留下来,又能经历一场对战的,大多就都是化神期的邪魔道了。 邪魔与仙修二者修炼方法不同,但心境却有相通之处,都是越是修行日久,心境越是稳固,除非走错路,或者身受重伤时有心魔入侵,否则通常并不会轻易动摇。 尤其修炼到化神期的魔头,都是极恶之辈。 恶人纵有天生为恶者,却也有经历世事,以作恶来震慑他人的后天恶人。试想邪魔道种种修炼方法那般残忍,哪怕心里有一念之善,也不能轻易下手。 可一旦磨碎了所有不忍,修炼到了后来……待他们将作恶看作寻常,甚至以作恶为乐时,他们自然早就是人性全无,便更是可怕至极了! 此件种种,从方才邪魔们那般行事,就可见一斑。 徐子青深深呼吸,将杀心一点一点地,沉淀到身体深处。 同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仰头看向自己峰头。 果然,那正是来自师兄身上的,仿佛铺天盖地一般冰冷的杀意!这杀意几乎凝固成了实质,就像是无数利剑,又像是无数钢针,强硬而刺人,叫人几近窒息! 云冽并非不曾见过如这般恶心的邪魔,可每一次见到后,杀念绝无隐藏。 师兄弟两个看着那几个身后龙虎不断膨胀的邪魔,知道他们继续对战时,若是遇上了仙修,恐怕依旧会做出这般恶事。 故而两人便只盼着,待得再下场时,能在场中相遇……到那时,定然要杀灭魔头,除此大害! 参加榜战的仙修们中,那些自认可以战胜这些魔头的英才俊杰们,尽皆都是如此想法。而在高空里,仙修中的散仙,亦有出言。 “巨魔门的老怪,你那个徒子徒孙,好生张狂啊。” “屠山宗的老妖婆,鬼阴宗的老鬼,如此妄为,可是嫌活得太过久长?” 邪魔道的散仙们,登时发出了“桀桀”怪笑。 “笑话,莫非只许你们仙门中人斩妖除魔,不许我们魔门杀几个仙修玩玩?” “莫输不起,早先尔等门人屠杀我辈子弟,我等亦不曾多说什么,怎么轮到尔等,就想要出手干涉么!哼,别忘了龙虎鼎对我等的约束!” 仙门散仙怒声斥道: “若是技不如人,杀了也就罢了,而今那几个魔崽子,竟敢吃人肉,拿我等仙修弟子抽魂炼魄,挖取元婴,也太过头了!” 邪魔道散仙嗤之以鼻:“左右不过是手段罢了,尔等仙修杀灭我等门人时,亦是将元神元婴尽皆绞碎,如今我等门人不过是物尽其用,何必作这娘们儿姿态!” 几番说法下来,争执激烈,却是双方之间,都无法出手。 这些散仙来锁定虚空时,早已在至宝仙器龙虎鼎之上刻下烙印,此间彼此不可互相厮杀,亦不可对榜战之地任何修士出手――这个任何修士,便包含了仙修,也包含了邪魔修。 因此,邪魔道做得再如何过分,仙道的散仙,也只得眼睁睁看着,反过来那些邪魔散仙们,即便见到自家弟子被人数更多的仙修屠戮殆尽,也不得暗中下手。 不过这也只是在榜战期间,才有此约束。 待到榜战之后,若那些作恶的邪魔修活着,仙门散修就可诛杀,与此同时,也要防备邪魔散仙诛杀仙门种子,所谓仙魔之间的互相牵制,其实在于榜战之前的三月之内,以及榜战之后的数月之中。 此时听了邪魔道散仙口中振振有词,仙道中人,都是憋闷。 诚然仙门弟子群起而围杀了不少邪魔修,可那些邪魔修却未必没有杀害许多仙门弟子,何况邪魔散仙虽然口口声声都说徒子徒孙,实则魔门之内等级分明,屠杀遍地,根本没有师徒、同门情谊之说。 可仙门之内就有不同,许多师徒之间情谊深厚,同门之间也守望互助,若哪个被灭杀了,其亲友师门,哪个不是痛苦不已?便是魔门死了一百人,恐怕也不及仙门死了一人来得心伤! 且说上方散仙们互相僵持,彼此间的气氛,比起之前更加严峻。 在下面的场地里,仙修们因越发见识到邪魔们的残酷阴毒,隐隐约约,也生出更强的锐气。 一时间,这无数峰头,就仿佛被杀气灌满一般,让人不论是战是观,尽皆满怀杀机。 而后两场,凡与邪魔道遇上的仙修,俱为殊死相搏,尤其有一场,正有位元婴后期的修士,遇上了也是化神初期的邪魔。那元婴修士恰是先前惨死于邪魔修手中一位修士的师姐,亲眼见到师弟不仅身死,还被折辱尸身,可说恨意滔天。 因此,尽管邪魔修手段频出,十分厉害,这位师姐竟是拼着一种威力奇强的神通,强行接近到邪魔修的身边!然后,她双臂如同铁钳,将那邪魔修紧紧箍住,立刻自爆! 元婴后期修士自爆威力何其巨大,那邪魔修虽是强悍,却没料到这仙修女子如此刚烈。当是时,他被炸得躯体粉碎、元神化无,唯独剩下了元婴发出凄厉的叫声,也萎靡了小半之多! 只剩下元婴并不算死去,故而龙虎之气仍将女修的全数吞噬,可这元婴却还必须参加后续对战。它只得在储物镯里取出一具鲜活肉身夺舍,却是大大损耗了元气,短时间里,也难以和肉身融合完全。可想而知,在下一战里,这邪魔修不管遇上什么样的对手,都不能讨到任何好处的。 这也算是,那女修搏命报了仇罢! 徐子青见到,对那女修十分敬佩。 他试想自身,若是自家师兄遇上如此之事……他恐怕比起那女修来,还要凶狠一些。 到那时,所谓生死,也未必如何看重了。 正想着,又到了下一场。 徐子青心中一动,转头看去,果然,在他师兄的头顶,正有一枚符状的白光,缓缓降下。 是轮到师兄了! 那对手…… 徐子青再低头一看,只见同时得到白光之人,通身血煞怨念,滚滚邪恶气息……那是一位邪魔修! 他血光冲天,冤魂缠绕,正是作恶多端! 与此同时,云冽站起,闪身出现在场外虚空。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而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杀气,就更浓烈一分! 直至他走到场中,几乎连空间都要被冻结起来―― 521 刹那间,一团黑影狠狠扑来,就要咬住云冽面门。 云冽神色不动,掌心里黑金光芒一个闪动,随即自然挥剑――“刷!” 那黑影,就被生生劈成了两半! 这一位剑修,一位邪魔修,竟在照面之后,便立刻交起手来! 众修士这时看得明白,邪魔修所放黑影,乃是一颗鬼头。 那鬼头约莫车**,头顶两支弯曲犄角,面容却很白皙,几乎与那邪魔修一模一样。 许多修士也认出来,这鬼头乃是一种“冥鬼分|身秘术”,只有修为在元婴以上的极恶魔头,再辅以无数阴鬼头颅,经由无数熬炼,方可炼成。 炼成之后,鬼头与邪魔修心神相连,堪比第二元神,一旦释放出来,就是凶戾无比,不仅嗜食生肉精血,更可以吞噬一些神通秘术,几乎难以消灭。而邪魔修有此鬼头,即便自己元神俱灭,也可以依附这鬼头夺舍重生,极其可怖! 这邪魔修刚刚上场先放鬼头,可说是将云冽视作大敌,意图在短短时间之内,就让云冽吃个大亏。不过云冽反应更快,杀气一起,长剑即出,当先一步倒把鬼头斩中了! ――但是知道鬼头厉害的仙修们,却明白这一种秘术,绝非一剑就能灭杀。 果然,剑光过后,那分作了两半的鬼头发出一声呼啸,竟就着这两片儿的姿态,一面继续往云冽处扑杀,一面不断合拢,只一个呼吸它们已然快要接近云冽,而这时候它们又猛然一贴! “啪!” 鬼头合二为一,更加涨大一圈,鬼口更是大张,就要撕咬云冽的血肉! 然后,云冽目光冰冷,又是一剑。 那鬼头原本距离云冽还有三尺远,被这一剑如此接近地劈斩,就再度成了两截! 而云冽稍晃身,退出一丈之远。 那邪魔修见状,“桀桀”大笑:“好蠢的剑修,我精心炼制的鬼头,哪里是区区一剑,便能――”说到此处,他却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面色极其怪异起来。 众仙修亦是低呼出声:“那鬼头……” 只见被切成两半的鬼头,断口处黑金光芒附着不散,一种极寒的剑意凝聚其中,将这鬼头中的恶气不断绞杀。而这鬼头居然无法往中间移动,而是被剑意逐步吞噬,逐步消融…… 云冽冷淡开口:“恶鬼之物,不当存于此世。” 第一剑时,虽有凌厉,却为试探。 这第二剑……云冽使出止杀剑法第三式,杀神剑。 天下间,但凡鬼祟之物,尽皆不能逃出此剑威能――哪怕是修为更高的恶鬼,也有克制之能,何况炼制鬼头者境界不过与云冽相当,如何能不杀灭? 也只是这一剑,就将那鬼头彻底除去了。 邪魔修口中发出一声痛呼,鬼头既然相类于他的第二元神,被人除灭后,如何能对他没有丝毫影响?当即他心头大震,一阵闷痛。 随即,此魔眼里闪过一丝厉色,两臂一张,袍袖一抖,登时血影冲天。 再出现在他周围的,就是密密麻麻的,圆滚滚的物事。 就有仙修脱口而出:“人头!” 余下更有许多人,都倒抽一口凉气:“那内中,有两百年前风云榜七百三十二名的人杰,为何如今只剩下一颗头颅?” 还有一记讶异且悲恸的声音扬起:“是我振龙门的弟子!一百五十年前他出宗历练,就此杳无音讯,居然,居然是被魔头所害!” 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更多仙修都放出神识,仔细查看那些人头,当即也有少数几人,发觉了自己识得之人的头颅。他们虽未必相熟,倒或许在同一宗门,或许萍水相逢……可如今见到那些原本仙途顺畅的同道落得这般下场,都不由得些兔死狐悲之感。 徐子青虽是一直关注自家师兄,看到人头时,却极为冷静。 他很快发觉,那些人头足足有八十一颗,每一个都是红光满面,口里也生出三排利齿,而从那些人头的气息来看,约莫都是修炼有成的修士,不说生前都有元婴以上修为,却至少也在金丹以上。 最让人注意的是,那些人头里,都蕴有元神! 可想而知,这邪魔修不知是用什么手段杀害了这样多年轻的修士,再用他们的头颅炼制成这些飞头,甚至以邪恶法门,把他们的元神禁锢在头颅之内,用来御使……试想那些修士们身死后不仅不能轮回、消散,更是要清醒地看着自己变成怪物,做出让他们作呕的恶事,不得解脱,他们的心里,自然而然怨恨丛生。 这些怨恨不断积累,可越是深厚的怨恨,便越能增进这些人头威力,同时增进邪魔修的力量,而修士们的元神发觉,即便知晓不对,怨恨也无法自控。 久而久之,修士们意识不再清醒,怨恨却越来越多,到最后,只剩下了无尽之恨,化作了滚滚能量,又成为了邪魔修的帮凶! 何其可怜,何其可悲……何其可很! 九九飞魔头,炼出此术的邪魔修,每一个都是仙修们死敌中的死敌! 但没有一个人能否认,这一种邪术,正是邪魔道的众多魔道秘术中,极恐怖的一类。 这位邪魔修炼制的九九飞魔头,显然已然有了一定火候。 待他将它们祭出之后,每一颗头颅脸上,都露出了无比痛苦的神色,有悔恨,有怨憎,有惊恐,那些怨孽之气,几乎形成火焰,将头颅包裹起来,跳跃时,犹若实质。 然后,这些飞魔头口中,都发出了无数的怨恨之声,每一个字音都饱含着难以遏制的痛楚,像是鬼哭神嚎一般,即便并不十分尖锐,却声声入耳,要传达到人心深处。 所谓魔音,便是如此。 那邪魔修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得意,一丝阴狠。 损失了冥鬼分|身,使他对眼前的剑修极为憎恨,既然如此,先前他就不曾留手,此时更使出了自己最强的手段。 九九飞魔头一出,整座场地都会被怨恨充满,还有那可以焚烧元神的怨孽之火,能够咬碎宝器的飞魔头利齿,以及能够**的魔音,重重相扰之下,他就不信不能动摇那剑修的道心! 然而云冽仍是未动。 他看着这个邪魔修,眼里无波无澜,就像看着一件死物。 随后,他再度抬手―― 霎时间,一道挟着无尽寒芒的剑意,如同倾天之势,直斩而下! 这一剑无声无息,却比从前的每一剑,都更加强大,更加锋利。它仿佛能够斩破苍穹,带着一种尖锐的风声,剑意所过之处,周遭仿佛都出现了细微的黑色细缝,就像是,空间都被这一剑的余威,割开了小小的缝隙一般! 如此剑意,该是何其强大!何其可怕! 一声炸响后,迎面而来的飞魔头,已经被剑意穿透,立时炸开,变成了一蓬腥臭的血肉。 与此同时,这剑意周围震荡的力量,又将这飞魔头近处的五六颗头颅全都绞碎。而剑意不停,锐不可当,接二连三,它划出了一道长长的,黑金色的剑痕,凡是阻拦在这剑痕前方的物事,统统都变成了碎肉、灰烬! “那一剑――那一剑是什么?” “太快了!太强了!” “这等剑意,前所未见!早先我以为此人剑意已然极强,没料想他竟不曾使出全力!” “不错,这等剑意,要如何阻挡?” 众天才人杰见到这一剑之威,都是惊骇不已。 之前诸多战局里,云冽也使出了剑意来,但他那时剑意虽是强悍,却不及此时这般恐怖。 如此剑意,不仅仅是如今,在从前纵观大世界诸多修士,都无一人曾经见识过! 故而尽管众多仙修都觉云冽此局想必大胜,甚是解气,却也在心里暗中更生出了几分忌惮来。 甚至,那些身后龙虎之气多达数十上百丈的金榜尊位修士,以及头回参加榜战却实力深不可测的新来者,都对云冽提起了十成的关注。 此人,对他们有威胁! 倒是虚空里的仙门散仙们,都只是面露赞赏,而魔门的老怪,则是皱起眉头。 他们寿元悠长,见过了无数剑修,自也是见识过更强大的剑意的,尤其此回与他们一同观战的剑老儿,就是剑魂七炼……但他们也知道剑修骇人之处,剑老儿一剑之威,就算是七劫散仙,也不敢掠起锋芒,若是八劫散仙,不花费大代价的话,也不能留下他的性命。 幸而这剑老儿只是一介散修,与仙门关系良好,才不会被魔门众位高手合力绞杀。 可云冽如今三百岁就已剑魂五炼,魔门心里暗有杀心,仙门之中――尤其周天仙宗,从前不知也就罢了,既然知道,待得榜战后,自然便要呵护有加。 这时候,他们看云冽时虽无震动,却也有几分惊艳的。 再说那直接被杀灭十多个飞魔头的邪魔修,正是惊怒交加。他苦心炼制的邪魔道至宝,为何在这剑意面前,却显得脆弱不堪? 不――他绝不相信! 当下他一咬舌尖,喷出血来。 这团精血化作血雾,一瞬笼罩在剩余的飞魔头上。 那些飞魔头通身冒起红光,整个面向突然变得更加可怖,眼珠暴突,舌头拉长,已成厉鬼之相。 这般情景,比起方才来,又可怕了许多倍! 飞魔头飞得极快,魔影重重,虚幻无比,像是快到了极致,神出鬼没,似乎是想要让对手难以捉摸,以便随时攻袭,杀害对方。 但这飞魔头再快,再如何飘渺不定,总也是脱不开这一个场地。 云冽心性强硬,坚不可摧,就算情形略有变化,又如何能将他阻碍? 他当即再度举剑,重重斩下! 一剑,两剑,三剑……十余剑! 每一剑都心无旁骛,都有着同样的凌厉,同样的强悍。 云冽冷静得可怕,他没有半点动摇,只是一剑接着一剑,就如同他从前磨剑时,也曾日劈三万剑,而每一剑都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偏移那般。 他这回将杀身剑与杀神剑交互而出,手势、姿态、动作,也都没有半点变化。 唯一不同的,大约便是这每一剑出手后,却因着飞魔头不断变动的疾飞方向,而杀灭魔头数目不多罢……肉眼可见的,飞魔头越来越少,邪魔修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了。 但邪魔修全然没有办法再度使出新的招数,因为云冽的每一剑虽说都是为了诛灭飞魔头,可每一剑最终都总会穿透这些飞魔头,斩在邪魔修的身上,叫他左支右绌,奋力抵挡。 终于,云冽目光微动。 他已然斩灭了最后一只飞魔头,此时,轮到那邪魔了! 云冽右臂微震,黑金长剑高高举起,挥下―― 匹练一般的剑光,如同一抹流星,又如一道长虹,直中邪魔修! 到这时,云冽方才开口:“除恶务尽。” 下一刻,邪魔修就如同他最初第一颗飞魔头般,生生地炸开了血肉! 就连元婴、元神,也全都没能逃出! 如此情景,一瞬叫众多仙修,都震撼之极。 好生利落的手段,好生冷酷的心志! 然而……却也叫他们齐齐地,舒了口气。 除恶务尽。 再如何张狂妄为的邪魔道,最终皆有受死之日! 徐子青盘膝坐在峰顶,远远看着师兄静立的身影,微微地笑了。 果然……是师兄。 522 因着云冽出手那般强硬,那些真正留意到他的高手们,也都使出了许多隐秘手段。 之后但凡遇上了邪魔道的修士,出手都更为酷烈,且再未有定要磊落的心思,各个都是觉得,倘若能将邪魔道除去,便是有些狠辣,也尽可做得。 不过能够留下的邪魔修几乎都是化神境界,元婴修士遇上了,也是难以逃脱。可也是有早先那自爆女子的前例,这些修士一见自己恐怕逃脱不得,全都发狠,一时也都纷纷用出压箱底的本事,拼得个两败俱伤,也要让邪魔修讨不到好处! 一时间,自爆之声,时有传出。 同时,仙修与邪魔修之间的仇恨,也已然浓烈至极了。 厮杀一场场过去,反倒是仙修们彼此对战时稍许留手,一旦胜了,并不赶尽杀绝、使对手重伤,有这些邪魔修作祟,哪怕平日里有些龃龉的对手,也不再将对方当做死敌。 徐子青和云冽坐在峰头,身后龙虎之气,都已有一丈二之多,如今仍旧一同观战,各自心情沉淀。 尤其徐子青,眼见师兄方才出手震慑八方,不知不觉,也有蠢蠢欲动,想要与一名邪魔修对上手来。只可惜下一轮里,他却未能遇上邪魔修,而是一位修炼水属法门的仙修。 这一位仙修处于元婴后期巅峰,本身单水灵根,一身水元之力极其强悍,释放小乾坤时,有大海怒涛之能。然而徐子青万木生发,牢牢扎根,不仅使这海浪难以动摇,更是被万木吸取不少,就将这一种神通克制下来。 不过这仙修也非疲弱之辈,他被逼到极处,竟然临阵突破!但他也毕竟刚刚突破,境界却不稳当,故而徐子青一指点出,指尖生灭,这仙修为了稳固境界,也就倒飞而出,干脆认输了。 徐子青虽为仙修之中又增一位化神而有欣喜,然而不曾遇上邪魔修,到底有些失望。 云冽这回,也不曾遇上邪魔修。 只因越是往后,邪魔修数目越少,到如今总共剩下不足百位,如何能够轻易遇上?但留下来的这百位邪魔,实力自然更加强大。 他以剑意直捅苍穹,剑魂五炼之威爆发而出,他那对手虽也厉害,却是数番攻势都不能动摇这剑意之威,只好同样认输了。 一轮过去,师兄弟两人身后的龙虎之气,就有两丈四了。 之后,胜者只剩下一千余人,正是千挑细选出来的,高手中的高手。 而且,这许多的高手,全都是化神期的修士。 是,诚然千岁以下、元婴以上的修士都能参加这风云榜战,可这十万万人数里,九成九乃至更多,都是元婴修士。剩下的,就都是化神修士。 ――自然,能在千岁时就达到出窍期的天才中的天才并非没有,但这样的人物,境界可以碾压一切榜战者,早已是无冕之王,既不能增加实力,也难以增长见识,他还来到这风云榜战作甚? 所以,出窍期的修士不来榜战,也早已是众仙修心照不宣之事了。 再说如今,金榜修士总共八百之数,除非哪个元婴有极逆天的能为,还有深不可测的雄浑真元,否则他即便有越级战胜化神的能力,又怎么顶的过后头连番被人挑战? 如果真有这么一位元婴修士,那必然是乾元大世界千百万年都难以出现一位的绝世妖孽天才,可显然至少在这一回的榜战里,能进入最终对战的,只有化神。 这时候,徐子青识海里,又出现了一道神秘言语。 下一次――也就是第四回的轮战,败者除非身死,便再不必被淘汰了。 从这时开始,即为龙虎之气掠夺之战! 待此战后,金榜后七百名将进入两两对战之局,分出胜负两个批次。 随即败者可向任一人挑战,胜者则只能向任一胜者挑战,凡身后龙虎之气在十丈以下者,一旦战败,龙虎之气尽归他人吞噬,反之若是龙虎之气在十丈以上,除非败者身死,否则胜者吞噬败者龙虎之气便仅为半数了。 此回挑战无需等待他人,凡是哪个场地比斗终了,就可再度寻找对手,进入其中,若是自诩真元足够,连挑十人乃至更多,也未尝不可。 待五日之后,修士再不能挑战他人,到时只凭众修士身后龙虎之气长短,就可得出八百人数,再来与金榜前一百尊位修士互相挑战,决出风云榜战最终结果。 这时,先要对战一场,决出最后一次轮战胜负才是。 只见那最高山峰上,诸多洞府前,有七百人往前行了一步。 当即就有五十人,头顶同时亮起白光。 这回第一次下场的修士,其中一方竟都是尊位修士? 徐子青心里一动,抬眼去看。 果然如他所料,这五十个金榜修士并无彼此对战者,反而是一一和新晋榜战修士对上。 他们纵身跃下时,气势极其强大,比起徐子青先前所见诸多修士,竟仿佛都隐隐有一种难言的气魄,将众人目光吸引过去。其身后龙虎之巨大,也叫人叹为观止! 而且……这五十人里,就有五位邪魔修。 是了,众仙修――包括徐子青在内,早就探明了上回榜战八百尊位修士身份,其中邪魔修有一百二十三位,比起仙修来,总数自然不多,可论起张狂,却丝毫不少。 刚才诸多新晋邪魔修肆意杀人被杀,带来无数血腥,徐子青亲眼见到,这次跳下去的五位邪魔修眼中,都微微泛起了红光。 这是……起了兴了。 徐子青心里暗暗提防,看向了新晋榜战修士一方。 这五十位修士中,邪魔修的数目更多,竟有八位,然而他们居然没有一位和金榜邪魔修士碰上。倒是叫人颇有几分遗憾了。 甚至因此,让他觉出了一丝不妙。 果然,如徐子青所想,金榜上的五位邪魔修,每一个的魔气都比新晋仙修强上许多。他们百年前就已成名,这百年间又不知有多少进境,出手之时不仅丝毫没有冗余,更是威力无穷!无数神通使将出来,比起方才见到的那些邪魔修们,强得何止一二倍? 同为化神境界,新晋修士也都不是吃素的庸才,但尽管如此,还是有两位仙修里的人杰,在跟金榜邪魔修相遇之后,斗不过二十回合,已惨死当场! 他们身后的龙虎之气,反而被拿去滋补了对方……这五个邪魔修,也是同样不曾放过仙修尸身,残暴之处,甚至更胜之前的邪魔! 徐子青皱起眉,再看向那八位与金榜仙修对战的邪魔修。 随后,他的眉头复又缓缓松开。 还好,这金榜上的仙修,本事也极为强大,就如同金榜上轻易胜过新晋仙修的尊位邪魔修们,他们也轻易胜过了这些新晋的邪魔修。 而这几位仙修许是久有历练之故,杀死邪魔修时,神通都是霸道无比,也同样不出二十回合,已然把这些邪魔修压制了――叫他们神魂俱灭,元婴溃散,永世不得再入轮回! 众多新晋仙修见状,都是颇觉解气。 随后再来观战,却发觉在新晋仙修与尊位仙修对战时,近乎四十人,竟无一人得胜。 待到这一场结束,满场的新晋仙修,都是一片静寂。 同时他们亦是察觉,即便他们已是第三轮的胜者,可金榜尊位修士更绝非浪得虚名!若是想从他们手中将尊位称号夺取,那一身的本领,必定要能尽数发挥,更不能有半点掉以轻心…… 不过这些修士到底都是心性坚定之辈,他们虽对尊位修士们的实力大为震惊,但也并未毫无预料。毕竟尊位仅有八百,且他们早早盘踞榜上,更因此得到无数追随之人,有无穷资源供给,实力也是更有增长,自然也更加难以对付。 他们既然上了金榜,就不会轻易被挤下来,更有连续参加过数次榜战者,多半不过是排名有所变化,更增荣耀罢了――可说若不是年岁超过自动出榜、挪出位置,真正想要把金榜修士挤下来,新晋的修士里,只是少之又少。 但这样的修士,往往十分不凡。 从第二场开始,修士们更加警惕,更加肃穆。 同样的,有五十名金榜尊位修士进入场中,也同样分别与新晋修士对战。 前者邪魔修有十二人,后者有十五人。 此场也不例外,统统都是金榜尊位修士获胜,新晋仙修死去十二人,新晋邪魔修死去十五人。 因为并没有任何一位新晋修士获胜,所以金榜尊位修士尽数吞噬龙虎之气,身后龙虎继续增长,气势也变得更加可怕。 然后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 徐子青见到,印修下场,被一位排位三百八十二的仙修击败。 又有第六场,第七场……第十二场,第十三场…… 荀梁出战,然而不幸遇上排位六百四十三的邪魔修,虽是战败,但他身为剑修,又有厚土之力防御,倒是成功退走。只是他身上仍是受伤不轻,几乎左臂都要折断。 战局不停,越是往后,众新晋仙修,心思越发凝重。 直到第十八场,也无一人战胜金榜尊位修士。 待到第十九场时,徐子青察觉,再次轮到自己出场。 他纵身跃下,袍袖鼓荡。 而站在他对面的,赫然是排位六百八十八的――邪魔修! 523 对待邪魔修,徐子青丝毫不敢大意。 他刚步入对战场里,木云壁登时升腾起来,在他周围萦绕一圈后,立时收缩,使得他臂膀、双腿、腰腹之间,都附着一层薄薄流光,仿若一件外衣,披在他的身上。 紧接着,淡淡青芒自他体内生出,似乎有种子瞬时生发,在他的肩头、手肘、两膝、脚踝、心口,诸多地方,全都生出了碧绿细藤,簌簌交织,又把这些所在全都覆盖。 总共不足一个呼吸工夫,徐子青已然变了个模样。 他现下,正如同穿了一件防护严密的轻甲,将周身各处要害,全都保护起来。 这又是一种衍生神通,能操纵万木,成为护体宝甲! 场中,那邪魔修也与之前所见都有不同。 他是个身量矮小的侏儒,看起来眼耳口鼻都仿佛挤在一处,当真是丑陋无比,没有半点气质威风。但他出现在场中之后,就开始显露出威风来了。 只见这侏儒粗壮的手指一个弹动,整个场地上就布满了黑雾,一瞬密布。而这黑雾尽管并不浓郁,却是带着一种动人心魄的奇特气味,使人立刻就觉得视线有些模糊,脑子也有些迟钝了。 这也就是两人下场之后,都不曾客气,同时使出了自己的手段。 徐子青行事谨慎,这时就看出了好处。 就在他将轻甲着上的刹那,黑雾已是逼近眼前,几乎立刻就要把他包裹起来! 然而这些黑雾却根本不能接近徐子青,才刚刚想要触碰,就被一道青色光壁弹回。 徐子青站在那处,一圈青色光芒围绕周围,把黑雾尽皆阻拦在外,正是一派温和。他这般从容,这般可亲,与对面的侏儒相较,便让人生出了“天渊之别”的感觉了。 那侏儒见状,面容更加扭曲。 所谓相由心生,但凡是生得不好看的人,若是心胸开阔的,气质圆融,总能叫人看得顺眼,可若是心胸狭隘的,即便生得美貌,也会显出几分狰狞。 这一位侏儒的相貌生来如此,早年极是自卑自弃,后来寻到了极契合的魔功,竟然进境神速,如今实力高强,可心性却越发扭曲……不知为何反倒与魔功相得益彰了,能闯下这样的名头。 徐子青也有察觉,在方才的黑雾里,有一种极强烈的引诱之意。 即便不曾沾身,他仿佛也能听到无数细微又飘渺的嗓音不断飘散,带着强烈的嫉妒、引导、愤怒,似乎能将人心中最为可耻可鄙的一面挖掘出来。 若是猝不及防,说不得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过往心魔中不堪回首之事和盘托出,到时出丑事小,恐怕恼羞成怒下,心境也要被打破了。 这种黑雾,着实是十分恶毒! 不过,既然是这等能诱惑人心志的魔功,徐子青倒也不惧。 他伸手取下发间苦竹笛,凑在唇边,呜呜吹奏――这正是他取自小乾坤里苦竹炼制而成,既全师兄心意,又有更多玄妙。以他真元驱之,比竹林自鸣,更先清音。 若说从前他元婴期时,此笛清心之意还不如何强大,如今步入化神期,就强悍了何止十倍、百倍! 待第一声笛音响起,那黑雾就被驱离了数寸。 徐子青神色专注,再度吹动,刹那间,他披散下来的长发微微向上扬起,发丝发梢之间,都有一层髑喙猓缓缓流转。 与此同时,小世界里那早已成片的苦竹也慢慢摇摆,与笛音共鸣。 一时间,两重青光冲天而起,笛声大作,黑雾连退,生生被挤入了另外半个场地之中! 侏儒眼里露出一丝狠色:“小辈,以为这便无事了?” 他足底一顿,周围顿时出现一条血河。 这血河翻腾跳跃,浪花倒卷,那腾起的浪头,居然骤然生成数头血怪! 下一刻,血怪们身后连着长长血线,就如同被无数血丝牵制的蜘蛛,疯狂地涌了过来! 所过之处,地面一片焦黑…… 徐子青原本垂目吹笛,正该心无旁骛。 可血河一出,他也有所反应。 几乎就在同时,从他足下蔓延而出蓬蓬细草,一直铺了开去。 草地之上,无数植株扭动而出,转瞬形成茂密丛林,让徐子青方圆之地,全都被草木覆盖。 而最外围处,就是一种生得极高大的圆木。 眨眼间,血怪们已然扑近,直接碰撞! 只听得“辍奔干怪响,所有的血怪在撞到那些圆木的同时,就立刻仿佛被滚水荡了似的,又好像是鬼影出现于日光之下,立时就被融化成一滩血水! 后来的血怪似乎发觉不对,它们怪叫着扭动身躯,试图从圆木与圆木之间穿j□j来,但突然有几条藤蔓冲天而起,如同灵蛇一般,就将血怪缠住! ――同样是被烫过般的声音,这些血怪也在被藤蔓绑住的刹那,也被消融。 只是几息之内,所有的血怪,全都消失了。 这一片林木,绝不是单纯的林木而已。 那侏儒很是愤怒,周身气势大盛,血河的流淌,也越发剧烈。 紧接着出现的血怪,每一头都比之前更大一倍,体型几近一丈,面貌也更加怪异。它们牵着血丝,看起来虽然魁梧很多,但速度却是更快,以一种极可怕的攻势,前后连续冲击! 一头血怪倒在那圆木前方,又有一头血怪被藤蔓捆绑,然而后面的血怪仍是前赴后继,也仍是被林木困在外围。 但许是因为这些血怪太过庞大,融化起来,也不如先前那般迅速,当血怪越来越多,林木还没来得急融化殆尽的血怪躯体,也逐渐堆积起来。 紧接着,又有数头小体型的血怪,穿过藤蔓与林木的缝隙,钻了进去! 徐子青神情平和,仍在慢慢吹奏。 清澈的笛音缭绕,那漫天的黑雾,已经在这样的笛音下,变得越来越稀薄了…… 终于一声清鸣后,最后的黑雾都似乎缩成了一团,而林木中心,一丛秀竹骤然窜出,化作了一头巨大青鹤,张口就将那团黑雾吞了进去! 自此,所有的黑雾,都消失了。 神通破除。 徐子青手掌一翻,苦竹笛已消失在掌中,他再看向那些血怪,将双掌合十。 霎时间,掌心里,青光迸发,无数青色光点四散而出,遍地洒落。 原本只占据数里之远的林子,这时忽然扩散得更加广阔,几乎就有了百里之遥! 而侏儒处,仿佛在迎合这不断增加的林子,血河也在往两方延伸,侏儒足下腾空,立足在血河之上,腰间也缠上了无数血丝。他好像化作了一尊血人,只要血河不灭,他即不灭。 草木越发旺盛,无数种奇特的植株在其中生长,将这场地化作了古老丛林。 血怪们钻进这丛林里,口中喷吐出血红光芒,将许多草木,全都炸飞。 但下一瞬,在它们身后、左近之处的草木,突兀地变成了跟它们几近一样的青色怪物。 这些青色怪物同样张口,吐出的青色光芒扑到血怪身上,就让它们的身体立刻冒出血水,整个体型,也马上缩小了几分! 血怪们回头,对那青怪撕咬过去,然而就在它们接近的瞬间,青色的怪物们,居然就这样消失了。血怪们失去目标,顿时四处张望,才刚刚分心,它们身后,就再度有青怪形成,狠狠杀来! 不多时,这一批好不容易闯进来的血怪,也消失在这无数林木之间。 与此同时,徐子青却发现,那些被消融的血怪们,并不是真的化为了乌有。 它们化成的血水,在地面上极快流淌,很快汇聚在一起,又极快地回流,直至重新没入血河之中。 这就是这位金榜尊位六百余名的邪魔修的看家本事,这邪魔修的名号,也正是血河魔尊。 徐子青并不惊慌。 他已经试探过了,大约知晓了血河魔尊能得尊位的缘由所在。 那侏儒的境界不过化神初期,最为厉害的,正是演化血河,源源不尽。若说其他的神通,就只有那能够引诱人内心嫉妒之心的黑雾了。 而其他的本事,到这时还不曾见到他使出,恐怕威能并不强大。 略想想,血河魔尊演化这血河,应是掠夺无数人的精血炼化而成,而剖离出来的内心黑暗,则与自身强烈的嫉妒结合,化为漫漫黑雾。 到榜战时,血河中生出无数血怪,而血怪被诛灭之后,往往会留下血水,返流血河之中。这样血河不枯,血怪不尽,血河魔尊也就因此而不灭了。 也难怪,他可以进入风云榜中。 既然血河才是棘手之处,那么…… 徐子青摸清了血河魔尊的底细,就不再迟疑。 当是时,那一片丛林里的林木登时更加高大,而藤蔓也更加粗壮。 无数血怪来袭时,被诛灭的速度,也更快了。 那边,血河魔尊立在血河之上,小眼睛里都是阴森的光芒。 他的神识穿透丛丛草木,落在丛林最深处的青衣修士身上。他没想到一位木属的修士也会这样难缠,竟然手里有至阳之木,可以融化他的血怪。 不过……即使融化又如何?他的宝贝儿们永远不灭,而木属的修士也无法近身于他,将他制住。到时候,等对方真元耗尽,他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可惜,徐子青已然有了决定。 他轻轻一拍眉心,数百支的血藤,已然悄无声息地,在他周围生长出来。 然后,这些血藤如同无数血蛇,开始在丛林之中,快速地穿梭。 524 无数的青怪与无数的血怪缠斗,那些青怪神出鬼没,丛林那般广大,说不出何时就有一株草木化作青怪来袭击血怪,说不出又是何时青怪忽然消失,叫血怪们找不到踪迹,再被另一头的草木困住。 木属修士弄出这般广大的丛林来,就将人护在了正中,若是血怪们不进入林子,则木属修士安然无恙,可若是血怪们好容易挣扎进来,偏生又被围攻,一时僵持不下。 血河魔尊打着要将徐子青真元耗尽的心思,而徐子青念头一动,万木随他御使,对待那些血怪们,便是来一头杀一头,来两头杀一双。 这位血河魔尊有血河在手力量耗费极小,但他却也不知道,徐子青这些草木并非是纯然凭借木气催生出来,而是直接放出万木之界里,那些早已长成的成株,它们其中虽说大半还未开灵,可在万木之界里呆得久了,也是与徐子青心灵相通。 因此,血河魔尊自己懵然不知,他早已被徐子青的万木之界,笼罩其中。 ――这也是他本身的小乾坤早已祭奠,化作外显血河之故,否则他对小乾坤稍有熟知,也不会察觉不到,如今这场地,比起刚才来已然有了细微的不同。 徐子青不慌不忙,释放神识。 他一面留心血河魔尊是否有何异动,一面将念头分散,分别操纵万木,也与那地面上不断爬行的嗜血妖藤容瑾沟通。 不错,也是因为容瑾为万木之界的根基,故而在万木之界中蔓延时,那已经被此界影响的血河魔尊,也不曾发觉它们正持续地,往前方移动。 但血河魔尊没有发现,并不代表观战的众多修士不曾发觉。 他们在徐子青洒出无数种子时,就已正襟危坐,察觉了不同――这一举,恰是徐子青佯装催生种子,实则显化万木之界的举动。 待小乾坤越发凝实后,它便不仅仅只是修士自身得用的、类似于法宝神通的独立领域,而是可以将这领域同修士本尊所在世界短暂融合。在这样融合之后,修士就可以把周围方圆之地化作类似小乾坤的所在,而这一片领域中,修士便可以如同操纵小乾坤一般,来操纵于它。 所以,徐子青把自己的万木之界显化部分,让很多修士,都生出兴趣。 他们能够看出,这一位木属修士的小乾坤很完整,所培育出来的植株,竟也比他们从前所见的那些都要多少许多。更奇异的,是他们这些不受影响的看客们,都发现了地面上那株诡异的藤蔓! 当下,就有修士转身,侧头问自己身边的木属修士: “好友,你可知这一种藤蔓乃是何物?” “师妹,你可曾见过那物?” “师侄,你可认出那种血藤么?” 可惜的是,这些木属修士尽管觉得眼熟,却是一时说不出来,叫亲近之人颇觉失望。但他们却也并未放弃,只觉此物究竟为何,于他们而言也颇为要紧,不知不觉间,就都更加仔细思量起来。 修士们尽皆看到,那那数百支的血藤蔓延之中,待到路遇血怪,就从中直穿而过――更令人诧异的是,它们穿过之后,那血怪立时缩小、消失,竟仿佛被直接吞吃了一般! 这些血藤都十分纤细,约莫还不及小指粗,但其威力,却是叫人心里发憷…… 血河魔尊并不知晓,他这时注意力都在前方那些不断攻击至阳木围成的屏障前,他见到自家的血怪们源源不绝地冲进林子里,可待他想要将神识送入其中探看时,却是仅仅在接触到林木边缘时,就被一种清气弹回,这仿佛,是笛音残余之力,让他不能放肆。 他拧起眉头,改为关注血水倒流情景,以此推测。 目前,似乎并无什么异状……他性情颇为自大,又起先就看不上那等木属修士,故而不甚在意。他只在心里想着,待那小辈真元耗尽,他必然要抽出他全身的精血,来为他的血河增添一分好处! 但这位血河魔尊却不曾留意,在不断返流的、已然铺开仿佛血色毯子一般的血水中,有极细的血色藤蔓,夹杂在血水之内,也渐渐没入了血河之内…… 而丛林里的徐子青,则忽然舒缓了眉头。 识海中传来容瑾的意识,那正是欢喜快活,乐不思蜀。 那血河里的血水,于容瑾而言,居然是大好的补物――是了,嗜血妖藤最爱活物血肉,但既言“嗜血”,当然嗜j□j血。这条血河乃是以活人精血炼制,内中冤孽之气久久不散,还能养出血怪!在那众多徘徊意识下,血河实则也算是半活之物。 容瑾进入其中,自然是如同龙入大海,畅快无比。 徐子青心里一松,心念动时,青怪们的动作加剧了! 血河魔尊也察觉面前血水回流更多,顿时以为徐子青是强弩之末,要借助最后的精力,来孤注一掷,他“嘎嘎”怪笑后,也更用力催动血河,制造出更多血怪,要将丛林摧毁! 同时,他便也不曾发觉,其下方的血河,正肉眼可见地快速减少。 然而尽管血河魔尊不曾发觉,那些旁观的修士们,则都看得清楚。 就在血河之内,有数百条细细的血流,在缓缓地流动,且每一次流动中,那股血流就如同被什么东西迅速抽走,迅速消失。 这般过了一阵,血河里血水的水位,也能清晰见到下降…… 到此时,众修士哪里还不明白,分明是那血色藤蔓有吸血之能,竟把那血河当做了一场大宴,正飞快享用起来。但那血河魔尊还半点没有察觉,这可真是……愚蠢之至。 仙修们都是冷笑。 这些邪魔修,用诸多邪恶法门,来炼就一些威力强大的本事,但其修炼时心境大多磨练不足,以至于一旦落入他人陷阱,就难以分辨真伪,被其蒙蔽。 血河魔尊便是如此,他因相貌丑陋而好妒忌,纵有血河神通,却落入那木属修士的翁中,到现下也不曾清醒。若是他们这些百般淬炼心境的仙修,自家的本命神通受了影响,恐怕立刻就能有所觉察,怎会那般神智混沌? 此局,血河魔尊必败! 渐渐地,双方又僵持了一会。 徐子青暗中传达意念:“容瑾,还余下多少了?” 容瑾欢快嗓音传回:“娘、娘亲……吃,吃半半!” 徐子青就明白过来,又问:“还要多久,方能食尽?” 容瑾更欢腾了:“一……炷香!” 徐子青微微一笑,他一展袍袖,就此拂了一拂。 刹那间,他身前的草木们,但凡是巨大无比、将他人影遮蔽的,全都缩小下来,只护在他的周身,而他身前处,则只留下了不及他人高的矮木、藤蔓。 他的身影,也暴露在血河魔尊眼前。 血河魔尊的视线也一阵清明,他见到那木属修士一身洁净立在万木之间,仿佛之前不曾有任何事情发生一般,清清爽爽,从容自若,再对比如今自己通身血丝、如同肥胖血茧,脸上不由更加嫉恨。 他立刻尖声叫道:“去!快去!杀了他!吸干他!” 眨眼工夫,下方的血河再度掀起浪头,足有两丈高的人形血怪敏捷爬出,它们的速度,也更快了! 几乎只在瞬间,就有数头人形血怪来到至阳木前,它们伸出巨掌,左右一拍,那至阳木上,就立刻出现了一个血掌印,此时有藤蔓缠了上来,带着滚烫的热流,但这种极高大的血怪,不过是周身血光一闪,那焦黑之状,就被消弭。 随即,高大血怪猛冲入林,竟有种不可抵挡之势! 徐子青嗅到扑鼻而来的浓重血腥,稍稍皱眉。 容瑾那边传来消息,血河中的血水,已经被吸食大半,再加上凝聚出这样的巨大血怪,似乎更加稀少。如今不必一炷香,那血河就要枯干。 他也不再迟疑,心念再动。 下一刻,足足又有数百上千的藤蔓,都从他身后冲天而起! 这时候,每一支藤蔓都有水缸粗,上方叶苞大如人头,利齿张合时,如同猛兽巨口。 它们极快冲出,以横扫之势,悍然扑向那正与青怪缠斗的血怪,又犹如饿虎扑羊,疯狂地袭击那十多头巨型血怪们! 众仙修清晰见到,血红的藤蔓在触碰到血怪的刹那,就好似喝水般,把它们全都吞噬,再以一种纵横八方的气势急速扩张,一直冲击到血河魔尊身前! 血河魔尊大惊,他在见到血藤的瞬间就绝不对,随即他更见到,那护住青衣修士的丛林陡然消失,而他也猛地发觉,自己体内,也传来了极度干渴之感! 心里生出了巨大的恐慌,血河魔尊立时清醒,低头一看――这一看,他便是目眦俱裂。 原本偌大的血河,而今只剩下了薄薄一层血皮,而血皮之上,还有数百就和之前吸干血怪们的藤蔓一般粗壮的“血蟒”,懒洋洋又极度贪婪地,在吞食最后的血水…… “啊啊啊――”血河魔尊失声大叫:“我的血河!我的――” 惨叫声戛然而止。 血河与血河魔尊,早已是同体同生,血河不灭,则血河魔尊不灭。 而血河干枯……拥有着一种神通的血河魔尊,登时就被神通反噬,整个人瞬时干瘪下来,变成了一具只包含着人皮的骨头架子。 一团血红的光芒窜出,一尊血色元婴,也尖叫着窜出来。 血色元婴厉声叫道:“血影遁!” 可那血光还未来得及闪烁,已经有更多的藤蔓缠了过来,把这同样满含精血的元婴,也吞吃得干干净净――与此同时,徐子青一指点出,青光爆射,正中那血红光芒! 这一刻,血河魔尊留下的最后的元神,也被除灭了。 密密麻麻的血色藤蔓张扬地在半空飞舞,它们的利齿“咔咔”作响,却柔顺地贴在徐子青的身侧,挨挨蹭蹭,如若撒娇。 刚刚吸食过鲜血、显得更加红艳的藤蔓,衬着那温和的青衣修士,竟然显现出一种别样恐怖。 同时,徐子青身后弱小的龙虎之气扑杀到血河魔尊庞大的龙虎之气上,不多时,就把对方吞噬完毕。血河魔尊的龙虎之气足有三十二丈三,到这时,徐子青的龙虎之气,便大大增长――他已然有了三十四丈七了。 血色藤蔓回归小乾坤里,徐子青纵身而出,落在峰头。 迎面见着那等候他归来的白衣剑修,叫他情不自禁,温柔一笑。 随即,他这师兄便开口道:“做得不错。” 而此时,也终于有一位木属修士失声叫道:“那是――那是嗜血妖藤!” 525、多方反应||对徐子青的处理结果 修士耳聪目明,神识纵横四方,那突然出声的木属修士这等话语,自然被满场的修士,全都收入了耳中。紧接着,就生出许多不同反应。 倒是有些只专注己身修行的,并不曾想起此物,就觉出几分疑惑,但他们也是天资颖悟之辈,听出那木属修士这般惊恐,自也有些计量。 而更有一些修为精深的弟子、同门,都是震惊不已。 就连虚空之内那些仙门、魔门的散仙,在听到“嗜血妖藤”四字后,竟也不由面色一变。 同时,最为惊骇的,便是所有已然有些成就的木属修士们了。 嗜血妖藤,乃是当之无愧的,上古十大凶藤里,为首的一支! 虽说它是为首,但论起恐怖来,则要远远胜过其他九种凶藤,乃是藤中霸主――甚至在万木之中,也属于响当当的,最可怕的一类。 如此凶物,尽管被记录在典籍之中,但古往今来,不论出现过多少木属修士,不论那些木属修士又多么强大的资质,都未有一人能将其收服――凡是曾经打过这主意的,无一不是被反噬成疯癫,或者被其种子从内部吸干,最终,都是被吞噬殆尽的结局。 故而从不知多少年起,嗜血妖藤就只成为一种传说,而传言里嗜血妖藤可能生长的所在,都乃是极其凶恶之地,飞鸟不落,人迹罕至。 方才徐子青使出这妖藤,众多木属修士虽觉眼熟,却也只以为是一种凶恶的吸血藤,正在慢慢搜寻其来历。然而待那妖藤骤然变得粗壮,生出了成百上千的庞大藤条后,那般明晰无比的面貌,才让其中一位木属修士猛然一个激灵,将它认了出来! 这一种只要有一点血肉,就可以附着而来,将其肉身、精血、元婴、神魂……一切一切全都吞噬的狂暴藤蔓,修炼到了极处,神通法宝尽皆无用,无物可以抵挡! 到这时,就有几人,神情颇为复杂。 正是木罗门人。 早先在风云榜战之前,数位木罗门人曾因黑榜之上万木之主的名号,对徐子青颇有不满,当下就试探一回,只是可惜败了,又不好叫化神期的师兄以境界压人,才悻悻而回。 没料想,在榜战之际,他们就察觉徐子青竟连连突破,也进境到化神期了!后来徐子青连连出手,都是为胜,那几个木罗门人,也是场场不落,细细观看。尽管徐子青有噬灵藤厉害,可拥有十大凶藤的木属修士,在木罗门中并不十分罕见,也对他没有忌惮。 再而后徐子青连连闯过轮战,倒是他们木罗门人,最后只余下了那位化神的师兄,却也在之前败给了金榜尊位的仙修,才让他们对徐子青稍稍解了心结……直至现在。 众多木罗门人本以为徐子青有一支噬灵藤已是极限,却是万万没有料到,他竟然还能降服嗜血妖藤――但只要是木属修士,又有哪个不知此藤凶名? 再想起徐子青对战时显化而出的,有无数草木的小乾坤……若是如此,也就难怪了。 能将嗜血妖藤当作自己的本命之木,又借以操纵天下万木,这不是万木之主,又是什么? 到这时,这些木罗门人,也终是再没有不服气的。 其他的修士们,不管是自己知道嗜血妖藤名号的,还是听同门、好友木属修士们告知的,在此刻,对那个从容温和的青衣修士,也都多了忌惮之心。 他们目送徐子青背影回到他那峰头,再看到与他同峰而居的白衣剑修,心里都是一叹。 这竟然还是一对师兄弟,若是无有意外,他两个也必然都在八百尊位之上,只是究竟能闯到什么地步,却是叫他们一面心生戒备,一面又有些期待了。 与此同时,虚空之内,则有争执。 魔门散仙处,登时传出怪声:“好好好,尔等堂堂仙门,还能出个这般善食血肉的崽子,怎地当初不入我魔门,也好叫我等好生照顾一番?” 另有一道不同声音也是阴阳怪气:“我魔门食用血肉,就要被喊打喊杀,尔等仙门有此弟子,怎么不来个大义灭亲?” 还有个嘶哑的嗓音说道:“嗜血妖藤何等凶物,对我等亦有威胁,应当立时将其擒拿,彻底斩杀!至不济也要封印镇压起来,否则一旦失控,我等魔道,尔等仙道,都将大祸临头!” 这时候,魔道那边,众口同声,都是要把徐子青杀死,将嗜血妖藤彻底灭亡。 嗜血妖藤此物大凶,若是生长在外,即便被雷火煅烧,也未必会真正死亡,若有一日卷土重来,曾对它施以辣手者,灭族灭门,都是小事。可如今既然此物被修士收作了本命之木,那修士死去,嗜血妖藤应当也是没命,说不定就能彻底消灭了它。 然而仙门的散仙面面相觑后,却有人冷哼一声。 众散仙看过去,见到一位蓝衣女子,面如白玉,发亦如玉丝,她神色冷凝,沉声说道:“斩妖除魔,自有我仙道中人来做。尔等魔中之魔,凶性毕露,也敢与我等谈论除魔?若要除魔,待此战过后,与本座来斗上一斗,也瞧上一瞧,是谁除了谁去!” 那些魔道散仙听得,都是眉头一皱。 他们说的是除去妖藤,哪个说要除魔?随即他们又是明了,这女子分明是说他们越俎代庖,意为他们所言乃是魔头,若要除去徐子青,需当自除自身才是。 果然玉面女子又道:“魔与非魔,存乎己心。汝辈做尽恶事,却忌讳一个心性纯正之小辈,无非是畏惧妖藤,要扼杀我仙道天才,其心可诛!” 说罢,此女杀气凌人,杏眼带煞,看向魔头时,正是仇恨滚滚,几欲扑出! 到这时,那些魔门散仙又忽然想起这女子身份来历,就连仙门一些散仙,也都是对视一眼,面露苦笑之色――这女子,果真是忆起了她那嫡亲的小弟。 此女正是玉真仙子,六劫散仙,是位数万年前就已成名的孤僻女仙。当初她出身寒门,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弟弟相依为命。但姐弟二人俱为修仙天才,又拜入同一个四品宗门,受宗门极力培养。而两姐弟自幼孤苦,修炼极是努力,不过姐姐悟性更强,早早到了渡劫期,而弟弟稍微逊色,却也出窍,正是风头无二。 然而就在玉真仙子将要渡劫之时,她那弟弟忽然被人围杀,猝不及防下,便放出邪魔j□j,脱出重围。原来这弟弟修炼的法门极为特殊,修炼出来的分|身,却是邪魔。而这邪魔十分厉害,有溶血之术,只要喷出精血,就可毒杀散仙,引起四方关注,尤其对魔道中人,用处更大。 此事被邪魔道捅了出来,宗门虽想要护住弟弟,但到底品级低些,而邪魔道来势汹汹,又因弟弟j□j毕竟乃是邪魔之身,仙道中人不便相助,以至于弟弟惨死邪魔道之手,只留下一缕元神,浑浑噩噩,被玉真仙子收入葫芦,至今不曾恢复神智。 玉真仙子因此怒火攻心,原本十拿九稳飞升之事,也叫她险些陨落,败在心魔劫下,后来不得已转修散仙……事后玉真仙子以一人之力,拔除数个同为四品的邪魔宗门,后来更杀死十万邪魔修,凶名赫赫,一直到了现下,每逢思念弟弟,皆要到邪魔门里杀戮一场,安抚道心。 此刻邪魔修意欲逼迫徐子青,在玉真仙子自然便思及当年弟弟之事。可怜她的胞弟,堂堂仙道修士,心性端正,修炼那邪魔分|身时,亦不曾动手作恶,而是除魔时寻得资源,后来落到如此结果……此事被人知晓,那些袖手旁观的仙道中人,心里也难免有丝愧意。 是以嗜血妖藤虽然极为可怕,这些仙修们,却不曾脱口要杀,那玉真仙子更是因其弟当年之事生出怒火,出口就将邪魔道们呵斥回去。 众多仙修想起往事,再看一眼徐子青,心里也深以为然。 人恶者作恶,人善者能克制己身。 那个年轻修士虽有妖藤在手,但自打榜战以来,唯独遇上邪魔道时,方会痛下杀手,平常对战则往往留有余地。仅此之事,足见他品性颇佳,绝非滥杀之辈,而他修炼到化神境界,妖藤亦乖顺无比,自然是与他感情深厚,更不曾将其神智吞噬……既然如此,又为何要因妖藤凶名,而胡乱对其迁怒? 只是也有散仙叹气,如此修士,竟并非在他们宗门之内,实在有些惋惜,但毕竟周天仙宗原本便是霸主,妖藤之主落在那宗门里,反而不叫他们生出什么妒意了。 尤其此刻,他们都为仙门之人,面对魔门逼迫时,怎能自乱阵脚?自然,是要凝聚一处的。 于是,众多散仙皆不多言,便是默认了玉真仙子之意了。 与此同时,周天仙宗里,此行为首的六劫散仙最终开口:“徐子青为我周天仙宗之人,若是哪个想要动他一动……我周天仙宗,不死不休。” 此言一出,不仅魔门散仙们,便是仙门的散仙,也都心中一颤。 不死……不休。 那周天仙宗,好生看重此人! 仙门中人却是明白,嗜血妖藤能吃仙人,若是徐子青能够飞仙,即便到了仙界,也要受到看重。若是徐子青在他们门派之内,门派亦会做出如此决定。 而魔门众仙,都是闭口,仿佛已偃旗息鼓。 但明里不能如何,暗地里却是难料了。 526、父父?||……对不起我掉节操了 且不论嗜血妖藤一出,众人如何议论纷纷,徐子青回归峰中后,则是与云冽相对而坐,将先前对战之事,同云冽讨论一番。 徐子青手掌摊开,那处有一株细细藤蔓探出头来,殷红好看,如同珊瑚,正贴着他的手指,慢慢蹭动,一派爱娇之态。 原来容瑾先前吃得欢喜,这时却不愿再缩头回去,只想要在外头玩耍玩耍。也是它生来就有灵智,意识如同三岁小儿,对徐子青最是亲昵,即便后来生长于万木之界里、有无数草木陪伴,可毕竟都是从属,又是灵智未开,叫它不愿亲近。 徐子青怜它单个孤独,心里一软,也就遂了它的心意……左右早先不让它出来,不过是担忧自己实力不济时,恐怕要有变数,但如今他已然是化神境界,师兄的剑道境界更是不凡,两人身在周天仙宗里,也显露出一番实力,多半并不会被宗门当作弃子。加之先前容瑾已然暴露,他便再不忌讳了。 云冽看容瑾一眼,说道:“此物还需慎用。” 徐子青自然明白,不过他更知此乃师兄关切之心,否则哪里会明知他谨慎还做提点?便目光一柔,轻声说道:“师兄且放心,容瑾煞气不改,除非必要之时,我必不让它轻慢人命,更不会让它堕落成邪魔的性子。” 云冽略颔首:“此后邪魔道当有不轨之心,你需得多加防备,不可掉以轻心。” 徐子青眉头微锁,随即一叹:“是,师兄,我明白的。” 云冽见他这般,又道:“虽是小心,却不必时时记挂,恐生心魔。我自在你身侧。” 徐子青心里越发温暖,笑容也越发柔和,语气却带着亲近:“是,谨遵师兄之令。” 云冽知晓徐子青性情,神情微缓,他目光如剑,落在容瑾身上。 因早年云冽即与徐子青朝夕相对,后来二人更是结为道侣、元神双修,容瑾第二位熟知之人,便是云冽。且云冽剑魂极其锋锐,其中杀戮之气能逼退血煞,就让这孩童心性的容瑾对云冽生出些敬畏,反而对徐子青越发亲密。 这时候,容瑾将叶苞点了点,又朝徐子青处缩了缩,传出个断断续续的意识来:“听、听话……” 此回原是容瑾头一次与云冽这般交流,徐子青也有讶然,随后他微微一笑,用指尖在叶苞上轻轻抚摸:“容瑾最是听话。”说罢将手掌往前方递了一递,“容瑾尚且幼嫩,教训过后……师兄,你也当稍稍安慰才是。” 云冽抬眼,顿了顿后,方也探出一指,点在那叶苞之上。 容瑾小小身子一挺,叶苞再扭了一扭,终于也在云冽指尖蹭蹭,怯怯传出意识来:“父……父?” 徐子青一愣,便是云冽,也似乎略怔了怔。 容瑾察言观色,意识越发怯生生的:“和,和娘亲,交……配!父父……亲……”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 徐子青听清了容瑾的言语,思及容瑾从前对自己的称呼……饶是他如今已然是心境如水,也禁不住生出了窘迫来,就连面上,也泛起了一层薄红。 容瑾思维如幼儿,自他体内孕育萌发,自将他视之为母,而他与师兄成婚之后,二人……与母亲结合者,自被它视之为父。它心思纯净,不分男女,以本心论父母,这原本无错,只是……这当着师兄面前呼唤出来,却是叫他有些尴尬了。 云冽垂目,已是神情如常:“不必多思。” 徐子青赧然,随即正色道:“是,师兄。” 师兄弟二人说了几句后,容瑾察觉不对,叶苞懵懂转动,云冽早已收回手指,徐子青却将它轻轻抚摸,就将它安抚下来,仍是欢喜四顾。 不多时,云冽接到符,要去下场比斗。 云冽此回对手,是风云榜上,排位三百二十二位的阴阳圣尊,是一位仙修。 此位圣尊所使功法有阴阳相生之能,是以百般苦心熬炼出一种本命法宝,不论是神通、术法,亦或是法宝威能,只要有阴阳之分,尽数可以吸收。 但这一种法宝并非无物可破,此仙修本身境界正在化神初期,凭借法宝吸取外力反弹而出,再留有部分弥补自身,本来也有生生不息之能。但毕竟法宝受境界所限,若是有一物至阳,或是有一物至阴,亦或是阳力与阴力大盛、超越这法宝所能容纳极限,则阴阳圣尊必败。 于他其上三百二十一名尊位修士,便多半因此将他战胜。 云冽所修无情杀戮剑道,剑为凶器,以杀戮为本,至刚至正,又有徐子青以一情引之,方不曾落到过刚则折之境。但论起根本,也算至阳之物。 而这等神通对切磋、领略功法来,并无太多益处,是以云冽先以剑魂一炼出手,见剑意被那法宝容纳,便有所了然。随即他不再停留,一剑而出! 剑魂五炼! 强悍无匹、锋锐无阻,那法宝直接被斩出一道裂痕,阴阳圣尊也是一口鲜血呕出,伤了心神。 五炼剑魂催生的至刚剑意,已是将那法宝损坏,需得有数十年的功夫温养,方能回复如初。然而若是再被中上一剑,便是彻底碎裂,也有可能。 那阴阳圣尊自知不敌,心痛法宝之下,便即认输。 这一战后,云冽吞噬阴阳圣尊身后四十九丈五龙虎之气,自身的龙虎之气,则有五十一丈九之多。 紧接着,到最后几场时,终于那七百尊位修士已是全都比过,除却徐子青与云冽以外,约莫还有数十人,能胜过尊位修士,同样龙虎之气暴涨。余下数百人,则分别与经过数度轮战的新晋修士比斗,决出了许多胜者。然而这几回胜者身后龙虎之气不过只有四丈八,比起与尊位修士对战得胜者大有不同,但他们之中自觉实力强大者心里颇有不忿,而实力弱些的反而暗喜――对上金榜修士必败,好歹此次能留存下来,尽管龙虎之气尚且不足,也叫他们心存侥幸了。 到这时候,所有轮战都已结束。 龙虎鼎光芒大作,所有的修士,识海里都传来不同声音。 徐子青与云冽对视一眼,站起身来。 原来接下来即为挑战,尊位修士除却前百位外,名次已然打乱,而最高山峰的洞府,则依照众多修士身后龙虎之气多寡,进行重新排位安排。 算上之前已然身死的、已然斗败被赶下尊座的金榜修士,那些山府一时间也空出不少。 徐子青身后龙虎之气三十四丈七,原本的对手为六百八十八位的血河魔尊,现下名次上升,他应当到排位六百六十九位山府前入座。 云冽身后龙虎之气五十一丈九,原本的对手为三百二十一位的阴阳圣尊,现下名次上升,他应当在三百一十八位山府前入座。 师兄弟二人,此时则不得不分开了。 没多久,所有的修士,全都重新入座。 徐子青足下生出一团青云,悠然来到六百六十九位山府前,盘膝坐下,其身后龙虎发出一声长吟,声动九霄,十分霸道。 云冽则踩着两寸剑光,剑意飞遁,身形如电,眨眼间已在三百一十八位山府处安顿,他身后龙虎仰天长啸,声势更加惊人。 和他们相同,那百位下、八百位上的修士们,身后龙虎之气越是庞大,吼声越是惊人,都是威势赫赫。排位下落者并不甚多,排位上升者面色也无太多惊喜。 而那些因先前一败而不得不让出尊位山府之人,神情也无太多不喜,至多心境略有动荡,旋即便安顿下来――他们虽被掠夺龙虎之气,但实力强悍,待挑战之后,未尝不能重归尊位! 正这时,新的限制也已下达。 自此刻起,所有修士都可向他人发起挑战,但却有以下规定: 凡金榜前十尊位修士,所挑战之人不能在百位之外; 凡金榜前百尊位修士,所挑战之人不能在两百位之外; 凡此时山府入座修士,所挑战之人不能为上回轮战败者,其余无限定; 凡上回轮战胜者,所挑战之人不能为上回轮战败者,其余无限定; 凡上回轮战败者,所挑战之人无限定,可向任一人挑战。 所有挑战可认输,但不可拒绝。 另有要求强调,龙虎之气在十丈以下者,一旦战败,则尽被吞噬;而龙虎之气在十丈以上者,一旦战败,被吞噬一半。 是以所有想要在风云榜占有一席之地之人,自此挑选对手时,就要小心谨慎,同时更要防备他人挑战。否则五日一过,便是尘埃落定。 徐子青难得一人独处,但师兄只在上方数十丈处,神识送去,也能时时感应,倒不觉寂寞。此时他便思忖,不论他或师兄,都在百位之下,八百位之上,除却不可挑战上回轮战败者以外,其他皆可,也算能随心所欲。 他再数过如今余下的修士,此时新晋修士里,邪魔修所余不过三四人,他们都是血腥满身的大魔头,遇上金榜尊位上实力最弱者,也居于山府之中。而如今最高山峰里所有邪魔修算起来,总数则仍有一百余人…… 正想时,挑战之比已然开始。 徐子青心里一动,抬头去看―― 只见那一抹冰冷的白衣人影,已是落在了其中一处场地中。 徐子青不由失笑。 师兄果然他,果然片刻也等不得。 527、魔头们||师兄请战 不出徐子青所料,旁人犹在思量,云冽却已先行入场,剑锋所指之处,却是一位邪魔修,位于七百九十二位,乃是新进修士里,胜过一位金榜尊位仙修之人。而那位仙修,自是被此魔以秘法吞噬,已然丧命在他手上了。 云冽气息冰冷,眼中无波无澜,口中则道:“请战第七百九十二位金榜修士。” 他不称“道友”,也无半点客气,显然对此人毫无好感。 那位邪魔修听得,皱紧眉头,神色不快:“拿剑的小子好不懂礼数,让本座来教训于你!” 说罢他驾一团黑云,挟着一股腥风,也落在了云冽的对面之处,和他对峙起来。 与此同时,另外四十九处场地里,陆续也入了许多人,大多为新进修士里上一轮之败者,以及刚刚被夺走全部龙虎之气、落下尊位的前金榜修士,他们这时摩拳擦掌,想要挑选一位好对手,将自己的龙虎之气壮大起来。前轮对战的胜者,反而在这时越发谨慎,仔细观望。 最高峰头、靠着峰顶处山府前,一位紫袍青年眼里笑意一闪,已是说道:“迟了一步,恐怕此次不能与云兄对战了。” 倒是他右侧有个位列六十五位的高挑女子,从前同他对战多次,也算相熟,就问道:“乐正道友,你同这白衣剑修相识?” 那紫袍俊美青年――乐正和徵对她也有几分欣赏,并未不理会她,便应声:“何止认得,云兄与我结识多年,也称得上是好友了。” 女子扬眉:“哦?”她旋即道,“这新晋邪魔手段尚未尽出,看来修为不错。你既为剑修好友,可能推知他胜败如何?” 乐正和徵冷笑道:“自然是云兄为胜。” 女子越发好奇:“你倒信心十足。” 乐正和徵声线更冷:“云兄当年元婴时,我将境界持平于他,以数倍于他的经验神通与他相斗,却只能堪堪压制,如今他连番突破,剑意更是远胜当初,实力不知强了多少倍去。即便是我,现下也不敢说确确能胜过云兄,那邪魔又算个什么东西?你我若去与其相搏,不出多时便能将其击杀,云兄剑意正可克制邪魔,怕是出不了几剑,就能脱身了。” 女子听得,面露讶色,也不再与乐正和徵言谈。 她先前也曾见过云冽剑意,知晓其锋芒无匹,多有留意。但毕竟不曾亲自体会,她印象也不算太过深刻,只觉得此人杀入金榜,的确有些实力,但却不曾想到,乐正和徵会对他推崇备至。 莫非,那剑意当真那般可怕? 这般想着,她将神识放出,小心接近云冽与邪魔修所战场地。 是与不是,看过便知。 邪魔对云冽态度不满,本身也因胜过金榜尊位修士而有些膨胀。他们这类修炼邪道的魔头,素来放纵心性,嫉妒则越是嫉妒,愤怒则越是愤怒,出手时也因这诸多情绪,有各种不同。 当下里,他手掌一搓,周身就有三面黑幡直直竖起,每一面都足有三丈高、半丈宽,血色纹路在黑底之上画出诡异字符,每一个字符上,都如同血水流淌,狰狞可怖。 咒语过后,这三面黑幡团团转动,陡然黑光大放,就有好些恶鬼哭嚎,尖锐刺耳,随即许多黑蒙蒙的鬼影扑出,眼中猩红一面,张牙舞爪,扑杀而来! 这种阴鬼幡,也是能噬人血肉,哪怕是心性坚定的修士,却只要有丝毫缝隙给这鬼哭抓住,就要侵入心智,将他们的元神蒙蔽。紧接着,修士神通修为难以施展,沉沦越深,则元神直接被拉拔出来,生生被摄入到阴鬼幡里,被恶鬼啃噬、化为幡中一鬼了。 在那邪魔使出这手段之后,坐于山府前的徐子青,便放下心来。 这等的伎俩,绝不能伤到师兄。 正如他所想,云冽也不觉此魔难以对付。 他一指点出,黑金光芒迸射而出,乃是一道二炼剑意,直中最前恶鬼。 那恶鬼发出一声惨嚎,就如同被炽热日光照住,立时如同雪融,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了一缕青烟,消失不见了。 竟是连一炼的剑意,都经受不住! 自然,这阴鬼幡中的恶鬼,虽有一些是元婴修士元神所化,但元神原本就较为脆弱,哪里会是凝炼的剑魂对手?寻常来说,其厉害之处,还是一种迷心之能,可以引发修士心魔,诱其深陷。 于是那恶鬼虽被除去一头,黑雾越发弥漫,不仅使邪魔修身影隐匿在鬼雾之中,更有一种飘渺的乐声,在徐徐飘散。 这乐声,似乎能侵入人心深处,叫人不想听也得听,压根不能推拒出去。 边上群峰里,一些跟随师门长辈、师兄弟前来观战的,修为在元婴以下的修士,即便只听得飘来的一丝半缕,都不觉心头一震,似乎有一瞬恍惚。 就有前辈在他们肩头一拍,叫他们猛然清醒过来,心里后怕不已。 有人说道:“莫怕,是迷心鬼。” 又有人道:“回去且闯问心塔,待能入了十二重,迷心鬼便于尔等无害了。” 还有人说:“此后心性,还需多多打磨。” 那些险些被迷者,自然都连声应“是”,丝毫不敢大意。 云冽神色不动,他的双眼,瞳孔黑色退去,渐渐地,竟呈现出一种纯白之态。 而他的目力,则一直穿透黑雾,将场中情景,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云冽元神早已同剑意相合,淬炼成剑魂来,由此所放神识也是强大无比,在鬼雾里,原本也能直通四方。但若是如此,那邪魔与鬼雾一体,也能有所察觉,故而他便将仙魔之体转化为极仙之状,单单只以肉眼神通去看了。 鬼雾弥漫处,似乎有无数细碎声音,传进云冽耳中,在不停呢喃、引诱,可那些声音再如何诡异,再如何引诱,始终不能动摇云冽丝毫。它想要制造出幻境来,却也在那双纯白之眼扫过后,如同镜像碎裂般,让幻镜也都破碎。 云冽之心,冷酷如冰,坚定无比。 此时那邪魔手段已被摸清,云冽手指微动,已然握住黑金长剑。 之后鬼影重重,铺天盖地,被他一剑而出,尽皆斩灭―― 杀神剑,可斩天下无形之物,邪祟莫近! 三面阴鬼幡里,恶鬼无穷无尽,每一出必被剑意所伤,灰飞烟灭。 不多时,恶鬼越发稀少,鬼雾渐渐浅淡,云冽目光看时,一道鬼祟影子似虚似实,不断以奇诡路线急速逼近,他手腕翻转,剑锋落下,剑意长虹,正将那影子击中。 刹那间,虚影化为实体,在凌厉剑光之中,被一剑两段,分在两头! 那邪魔元婴元神分散逃出,却是有一条如丝剑光飞窜而起,先将那元婴杀灭,随后绕个弯子,把另一边的元神,也绞成了粉碎! 这一头邪魔,身后龙虎之气有十二丈二,但因其已被杀死,因而所有龙虎之气,尽被云冽所得。如今云冽身后,龙虎之气已为五十四丈一。 此时鬼雾尽散,场中只余下云冽静静站立,一身白衣,滴血不沾。 三面阴鬼幡都被一道剑光削过,齐中段被尽数斩断,光芒黯淡,再难以修复。而这阴鬼幡围拢之处,被斩成两截的尸体汩汩流血,十分凄惨。 然而云冽身形不动,说道:“继续。” 下一刻,空中龙虎鼎立刻放出黄光,笼罩在这场地之上,几乎只在瞬间,那破损的阴鬼幡、邪魔修尸体,也都已消失不见了。 就如同,不曾有任何事发生一般。 云冽这时双目已然恢复如常,他略转身,看向另一处山府,冷声说道:“请战第九百二十三位金榜修士。” 那也是一位新晋的邪魔修,他面色有几分难看,却是在沉思数息后,纵身而下。 他已然明白这位剑修十分厉害,心中不由有些徘徊,但思及自己用作压箱的手段,也未尝不能因此战胜――至不济,也可以稍作抵挡,开口认败。 如今这局势,倘使他未战先怯,失去尊位事小,恐怕要被嘲笑。到时候,还怎么去博得尊上亲睐?倒是不如拼上一把……这般想明白了,这邪魔自以为得计,也就迎战。 到了场中,这位邪魔虽不同先前那位嚣张,却也是面露诡笑。 随即,他双手一拍,周身就竖起了五具棺材。 五具棺材,五种色泽,各个厚重无比。 当是时,就有不少修士看出,此位邪魔是何种手段。 果不其然,下一瞬,那些棺材盖齐齐抖动,发出如同骨节碎裂般的声响,倏忽间,猛然跳起! 五副棺材盖在空中连番转动,“嘭嘭”作响,不多会头尾相连,形成个相克相生的形状。 之后血光落下,分散到五具棺材之内。 只听得“刷”一声――那五具棺材里,齐刷刷地跳出了五具尸体来! 这些尸体色泽不同,分作金木水火土,五行之色,正是五行炼尸。其身高两丈,遍身长毛,皮肉坚硬无比,就连寻常的宝器,也难以破开。 而炼尸面目靛青,长牙如刀,根根有两寸余长。它们双眼僵化,面无表情,却十分敏捷,身形如电,每一具,都有一种五行之力! 当即许多修士认了出来。 “此乃五行炼尸。” “尸体取自元婴修士。” “这修士生前,至少为双灵根者。” “观此尸形貌……已然有千年火候!” 528、徐子青再出场||秉承师兄的意志。 五具炼尸一出,登时化作数道残影,口中喷出尸气,弄得场中剧毒无比。眨眼间,它们逼近云冽,腥臭气息几欲叫人作呕,十指尖尖,仿佛能将苍穹撕碎! 千年元婴炼尸,元婴已成尸婴,在阴气满身的同时,也能使出五行法术,彼此配合,形成五行阵法!这正是那邪魔的杀手锏,打从开场,就使将出来! 云冽冷静如常,在炼尸扑来刹那,他已然先行抬手,长剑劈斩。 剑意一瞬击出,化作长长流光,那剑锋处,剑意成丝,丝丝成网,不多时,丝网交织半边天幕,铺天盖地,往下笼罩。 锐利无匹的锋芒疾斩而过,那俯冲过来的、奔得最快的两具炼尸,头颅已被齐齐斩断!那传言宝器都难以损伤的铜皮铁骨,竟是如同豆腐一般,已然被切开了! 剑网落下,飞速笼罩另外三具炼尸,将那三具炼尸,都化作了坚硬碎块,落了满地。整个过程只在一息之内,众人只觉那前两具炼尸分开刹那,后三具也粉身碎骨,居然都不曾看清那剑光之快! 同时,云冽却未停下动作,他在劈出无数剑丝后,又仿佛将剑意凝炼起来。此时他斩出这剑,就如同劈开了星河,也劈开了前方空间,直接击中那邪魔修了。 那邪魔甚至不曾反应过来,自己便已是被斩成了两半!几乎是在意识到事情发生的同一时刻,他正见到自己五具炼尸被毁,心里大为后悔,就要脱口认输,可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发觉自己竟无法开口,只因他好不容易遁逃出来的元婴,也正迎上了一道犀利的黑金光芒…… 云冽此剑斩杀邪魔,之前留下的剑网还未散尽,正把炼尸吐出的尸气绞碎,邪魔修余下的元神,也同样无法逃离,同样被视为邪祟,全都除了个干干净净。 此战比上一场更快,五具等同五位元婴的炼尸因着形影明晰,被杀了个片肉不留。 若是这邪魔修遇上其他修士,与众多炼尸配合起来,倒是能够以众凌寡,只可惜对云冽这等剑修而言,炼尸皮肉尚且不够坚硬,本身境界也不够高超,能力更不够强大,虽是数目多些,可再如何多的蝼蚁,又如何能啃噬一头巨象? 虽说这些炼尸比蝼蚁强上不少,但对云冽而言,他不耐在此处耗费,故而将五炼剑意使将出来,也只是几剑的工夫罢了。 这邪魔修龙虎之气有十五丈五,身死后尽数归了云冽。 此时,云冽之龙虎之气,多达七十九丈六。 这样厚重的龙虎之气,已然攀升到前百位之内了,堪称飞速。 云冽并不罢休,剑锋所指,又是一位位列七百零八位的邪魔修,然而在前车之鉴下,这位邪魔修自觉实力不比前两位强上多少,不肯应战,直接认输。他身后十七丈六龙虎之气,分出八丈八,归于云冽。到这时,云冽之龙虎之气,达八十八丈四。 随后,云冽接连挑战邪魔修,自低位始,渐渐往上,然而拒绝者多,而接受者少,但凡接受者,被诛灭者多,能认输者少。 数场之后,云冽龙虎之气破百,已然积累到一百一十三丈了。 如此连番对战,虽说云冽一直场场不落,仿佛不曾如何消耗真元,但另外四十九处场地中的修士们,至多胜过二三人,也就先行离去,稍作调息。待他们位置让出,后来之人接连下场,又同许多人挑战起来。渐渐地,众多修士,都战得如火如荼。 徐子青眼见师兄大发神威,龙虎之气不断暴涨,心里微动。而后又有忽见两人身受重伤,齐齐退场时,他身形一晃,已然进入场中! 这时候,他竟是动作比念头更快了。 至于他所想要挑战之人…… 徐子青微微一笑,温和说道:“请战第七百零八位金榜修士。” 他的言语与云冽一模一样,所挑战的,居然是曾经拒绝云冽、直言认输的那位邪魔! 而那位邪魔修见状,面上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狞笑。 “本座听说,你与那剑修,乃是双修道侣……”他心思十分阴沉,眼里也有怒色,“尔等小辈,竟将本座当作软柿子了么!” 话音一落,他即可落下,稳稳站立在徐子青对面之处! 顿时魔焰起,尸骨摇摇晃晃,这位邪魔修,修炼的是《枯骨寂灭*》。 徐子青不慌不忙,照旧并指点出,自脚底下蔓延一片青翠,同时种子化作丛林,小乾坤显化虚实之间,有无数草木,化作无数猛兽,同那些枯骨厮杀起来! 这般的情景,同早先徐子青与血河魔尊对战时相仿,似乎并无什么变化。 而徐子青使出的手段虽然厉害,却也是众多修士早已见鬼,施法时中规中矩,也未见什么特别之处。若是如此,岂非又成消耗之战? 那邪魔修,此时突然掀开了一直将自己罩得严严实实的斗篷。 这斗篷里,现出的竟是一位身形枯干的瘦长男子,他一身外皮几乎紧贴骨头,除此之外,似乎连血肉也无――就连脸面上,也是犹如骷髅,眼眶里,更只有两团鬼火。 若说是哪个魔头炼制出这般模样的鬼物,倒还算常见,可将自身弄成这副模样,就极其罕见了! 是以便是徐子青,也微微怔了一怔。 原本的金榜尊位修士们,都很了然,他们早知这斗篷之下真实面貌。但一些对徐子青久有关注、甚至对他有些好感之人,则为他有些担忧。 “嗜血妖藤尽管厉害,却得依附血肉,方能显出最大威能。如今徐道友对手一身无血无肉,又要如何才能应对?” “妖藤虽以血肉为食,本身倒并非只有如此能为,其那般粗壮,绞缠之力必然如龙如蟒,而那叶苞利口,牙齿森森,未必不能有所作用!” “只是可惜了,否则妖藤一出,必然能成。” 观战者中,那些木属修士们,对此情此景,便是心绪复杂。 他们已然认了这“万木之主”的身份,却也知道即便是“万木之主”,也并不能全战全胜,哪怕有嗜血妖藤这等逆天之物,在其品阶未及最高时,也未必能凶行天下。 只是于他们心里,妖藤为心念之物,也几如圣物,若是败了,心里未免也有些不甘。可若是胜了……心里又如何没有艳羡? 故而都不由叹息一声。 场中,那邪魔见到徐子青怔愣,阴森一笑:“小辈,你那妖藤虽说厉害,如今可能奈何了我?” 徐子青神色冷静,并不为他言语所扰,他只一指点出,登时光华大放,一道如碗口粗的青光,雷电般激射而去!那光芒虽亮,却是无声无息。 邪魔之前不曾留意过这一种神通,但这时却从青光里,察觉出一道古怪之力。 这种力量,似乎每行进一尺,都会生出一种变化,再行进一尺,变化复又回返。如此再三,两种力量在其中不断变化,竟然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可怕感觉! 似乎,此种神通,并非轻易就可破得? 那邪魔摇身一晃,自一人,变作了十人。 他所使之法,为《鬼母九子诀》,以一人为本尊,另以诸多手段,炼制九子分身,每一子都掌握一种鬼道神通,在围杀时,全数释放出来! 眨眼间,九种不同的玄奥力量,就从四面八方,都往徐子青处包抄而去! 徐子青心念转动。 丛林里,所有草木全都化作猛兽,重重叠叠,把他围在中央,以犄角、利爪利齿向外。这一刻,神通逼迫而来,分别砸在这许多猛兽身上,又将它们或者抽干,或者打碎,或者侵蚀,叫它们全都成为灰灰,再不能阻拦神通。 而徐子青的那一指,则是被那邪魔在虚空伸手一抓了个人影,生生拦在了面前。 这一指正中人影,场中之人甚至来不及看清那人影为何物,就发觉它即可变成了一截木雕,又肉眼可见地腐化成灰,堆积在地面上了。 此种神通,也是极为可怕! 似乎这时,这种“一指生灭”之神通,终于用出了最大的力量! 另一头,徐子青使周身万木化身猛兽,把九种奇特神通重重削弱,待它们总算抵达面前时,虽未散去,余威寥寥。故而他一拂袖,周身所披藤甲上,青光顺着袍袖挥洒出来,转瞬就将这些余威抵消。 一星半点,也不曾挨到这徐子青的身上。 邪魔脸色一冷,他并未想到,居然九种神通齐出,也不曾奏效。 但是…… 他深吸口气,十指骨节“噼啪”连响,九具分|身化作九道黑光,一面再度酝酿神通,又一面极快朝徐子青扑去! 这时候,徐子青草木全数被人除灭,若要重新催生,时间又仿佛不够。 他似乎已然是,无计可施? 但徐子青仍旧不曾慌乱,他看一眼那邪魔,一拍额头。 顿时,众多观战修士都齐齐屏住呼吸,这举动,莫非他是要放出嗜血妖藤?而这嗜血妖藤,是否真如他们所想,将要拿着邪魔没有法子? 正此时,气氛凝滞,又似乎一触即发。 徐子青的身后,一尊太极阴阳鱼,高高悬挂。 紧接着,那阳鱼之门大开,一声悠远的长吟,正好似自远古洪荒之处,傲然传来…… 529、木之青龙||杀了一个又一个,魔头的愤怒。 众修士起了兴致,目不转睛,盯着那太极阳鱼。 他们自然知道,这尊太极应当便是那徐子青小乾坤另一形态,也是其所修之道意韵所在。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这太极即为变化之源,化分阴阳,化生万物。 众修士思及先前徐子青将小乾坤显化出来时,所见那万木化万物的景象,又见到阴阳两鱼,界限分明,又互相依存、融合,也觉得很是妥当。 至少,这徐子青的大道,想必是没有走错的。 那么来日里,至少不必因此走火入魔,也无需因此打散修为,转世重修了。 他们再看那阳鱼处。 只见一双五趾巨爪,正扒拉着那阳鱼外壁,一点一点,往外探出一颗巨大龙头来。 这龙头很是威武,龙目顾盼,就有一种尊贵之意,自其周身散发出来……不多会,庞大的龙身也很快显露,正是一条足有数十丈长的青色巨龙! 这一刻,那些修士都很惊异。 若说万木化万物乃是因修士己身之道所显神通,可万木化龙……若此龙不过虚幻之物,一旦功成,便化为本质,这倒是容易。但若并非如此,而是将真实之木,化作真实之龙,那也未免太可怕了些! 当然,徐子青所化既不是虚幻之龙,却也并非化出了真正的神龙。 这万木所化之龙,乃是万木另一种形态,有真龙些许能为,却远远不如真龙。不过形态已成,若是来日里,徐子青境界连连上涨,重重破关后飞升成仙,乃至更高――这万木所化的青龙,也未必不能和真正神龙一般,啸傲九天! 此时,青色巨龙现身后,就把这对战的场地塞了小半。 地面上,它庞大的身形也投下了一片浓重阴影……就仿佛,天色骤然昏暗一般。 此龙一出,口中便喷出一股炽热龙力,正如同一道滚烫火流,直直往那邪魔身上冲去! 邪魔心里一凛,脸上原本有些得意的神情,也已收敛。 他自以为克制住了嗜血妖藤,没料想竟又出来这等奇特青龙――往年他袭击仙修,也曾有使出火龙、水龙之术法神通者,可那些真元凝聚之物,比之这一条青龙,威压却是大大不同。 这青龙,居然当真让他感觉到了,几许属于真龙的气息! 邪魔掐指运诀,叫一具九子分|身挡在面前,随后只觉热浪逼来,这具九子分|身,竟是被那火流着中,眨眼间,就被灼烧成灰! 此一时,叫他心头大骇,脑中念头急转。 他曾经元婴时,自以为有这些九子分|身,便能纵横一方,却是遇上一头八阶黑蛟!那黑蛟也是吐出一口毒气,也是同这青龙一般,显现出几许真龙威压。当日他祭出全部分|身,也只是勉强挡住,那些分|身更是一具一具,尽数毁在青龙口中!这才叫他堪堪逃离……后来他才知晓,那黑蛟乃是身具真龙血脉的偏支龙裔,为水域一霸,寻常修士经过那处,都被他一口吞吃,极为厉害。 这邪魔心有不甘,却是无可奈何,后来更耗费百年光阴,才将九子分|身重新炼出。 没料到,他眼见快要过了千岁,就将好容易炼回的九子分|身带来榜战,想要和以往榜战一般,吸食更多强悍仙修血肉元神,将分|身血炼一番。结果这回不如以往顺利,他居然碰上新晋修士里极强悍的人物,认败一回尚且不足,好容易想从另个修士处召回场子,却又碰上了硬茬子…… 真是倒霉之至。 然而此时不论邪魔如何想法,空中的青龙却不容他晃神。 当即那青龙龙口大张,连连喷吐火流,将邪魔周围全都包围起来。但邪魔躲得也快,数道火流并未沾上他身,只是将他狠狠灼烫一番,倒没怎么受伤。不过邪魔附近地面,则被击穿,留下了许多水缸粗的深黑孔洞!上面焦灰一片,乌烟重重。 但即便如此,邪魔修初时狼狈过后,接着躲闪便很灵敏,那还剩下的八个分|身就划出一半,腾空而起,去对付青龙,余下四个,才要去再找徐子青的麻烦。 这时候,波澜又起。 徐子青身后那阴阳太极并未消失,反而在第一头青龙刚刚把尾部全然抽出后,自内中再度冒出个龙头来!随即接二连三,短短一个呼吸工夫,三条青龙已然把整片上空占满! 到此刻,众多修士方知道,原来徐子青并非只能显化一条青龙,居然还能放出更多……这一条龙与三条龙,带来的威力,就更加不同。 果然,就如众修士所料,三条青龙尽出后,长长龙躯左右摇摆,四面盘旋,很快就把八个分|身全都困了起来。那些分|身都是将神通爆发出来,可惜虽是偶尔能打在龙身,却只见到龙身上一阵青光荡漾,所有的神通威能,也就全部消失了。 只是所有人都不曾发觉,这最后一条青龙,乃是从阴鱼里探出身来。 这条青龙出来之后,就仿佛是最为凶暴的一条,它自上而下,如同游龙入海,整个龙身俯冲而下,龙口里,龙牙森森! 只听得“咔嚓”一记骨碎之声,那本来就如同骷髅般的邪魔修,就被拦腰咬断!紧接着,青龙也不顾这魔头惨叫,连连数口,直把邪魔修的骨头嚼碎,就这般生生地吃了进去! 连着那元婴、元神,全都葬身龙口。 这情形可谓转得急了些,众修士原以为这魔头还能与徐子青再多较量数个回合,即便是败,也可认输,可哪里能够想到,竟然被徐子青放出巨龙来,给他来了个“一口两段”、“死无全尸”? 那嗜血妖藤已然足够煞气,谁知那青衣修士将万木化作巨龙的本事,也这般凶狠…… 便叫人看得有些发怔。 与此同时,另外八个分|身在被之前两条巨龙困住之后,又给那吞吃的本尊的巨龙转头咬住,再度一一吃尽……如此不论这种功法何其神妙,之前被除灭的邪魔修,也无法再利用分|身重活一遭! 而徐子青,此时就将他师兄不曾吞噬的另半龙虎之气夺来,让自己有了四十三丈五――不过这数目看似不少,但更有许多尊位修士、新晋修士都在不停争夺,实在算不上多么出众。 同时,徐子青心里也有几分欢喜。 从榜战以来,他因灌灵*将境界连连提升后,对自身的神通术法等本事虽心里有所预料,可未经验证前,到底缺了几分把握。 后来经由许多对手,徐子青慢慢试过,渐渐也知道火候。 因他境界提升到化神初期,从前未至完美的神通,就越发完美;从前威力不足的术法,亦能威力倍增;从前空有体悟却因真元不足而不能尽情施展的诸多本领,也已然不在话下。 就说他手中万木,便被淬炼得更加可怕,变化能力也越发强大,曾经只能使出数条就后继无力的木之青龙,到现下何止数条,数十条近百条,都不在话下! 到这时,徐子青也约莫领悟。 在他元婴期时,随境界上升,可化之龙不越十条;在他化神期时,随境界上升,可化之龙不越百条;在他出窍期时,随境界上升,可化之龙不越千条;在他大乘期时,随境界上升,可化之龙最终可至九千九百九十九条! 且一旦能御使最后一条木之青龙时,那必然是在跨入渡劫期时。 在那时,他已然可以等候飞仙了! 木之青龙在真龙之威上,也强过以往,真龙鳞甲坚硬、刀剑不伤,此木龙虽只得些许气韵,对于这些宝器、神通术法来说,亦已足堪抵挡。 也是因此,对付起这邪魔修来,三条青龙,就有全功。 此战胜了,徐子青抬眼,就再盯上了一位先前被云冽拒绝的邪魔修。 如今这师兄弟二人早已大出风头,稍作查探,这些仍在榜战中的,或是干脆已是旁观的修士们,就知道了他们之间除此以外更为密切的关系。 先前云冽邀战,那些邪魔修认了输,可待其道侣再度邀战,若是还来认输,那脸面可是被人踩在了脚下,再翻不了身了。 故而这一位邪魔修,也只好迎战徐子青。 他虽对那木龙、嗜血妖藤都颇忌惮,可也存有一些侥幸之心,其心下早早想着,如若势头不对,他可不能为了置气,而把性命抛费此处! 但显然这邪魔修也错估了徐子青的力量,他以为方才徐子青放出三条青龙,就近乎极限,是为一举能将之前魔头立即杀死,他又明白,这等庞大巨龙,若要在外纵横,总要耗费徐子青许多真元,恐怕坚持不到几处……若是寻常情形,这般想法本来不错,可他却不曾知道,传奇功法每每有一大境界提升,就有无穷妙法,威力胜过从前百倍。 于是,在徐子青放出二十条木龙之后,同样是来不及认输,这魔头便已就死。 徐子青身后龙虎之气,多达六十五丈七。 此后,徐子青再度挑战认输于云冽的魔头时,就让他们好生为难。 若不去,无疑自打巴掌,若去了,只怕小命不长……这些魔头们素来跋扈阴毒惯了,哪里知道会在此处受到这般磋磨? 这一对师兄弟,已然占尽上风,为甚还偏要同他们不肯罢休! 真是,叫人恨到了极处。 530 当下里,一尊邪魔自高座跳了下来,他境界高深,正是在一百三十三位之金榜修士。 他排名在此,恰恰忌讳不大,只需不挑战上回轮战败者即可,但旁的修士,却不必在意。于是他闪入空出的场地之后,就先把那轮战胜者挑了一个,要同他对战。 那仙修也有本事,虽为此魔排名震动,却也不曾避战,立刻晃身进来。然而他心气虽高,实力也很不错,到底不如这百余排位的魔头,当是时,就被其双手撕开! 若不是他元婴早早被师长布下手段,带其飞速遁走,恐怕也要被那魔头大口咬住,被他吞入腹中! 这一战,虽说邪魔占了个出手迅速的便利,可若不是原本就很高明,那好容易闯到此关的仙修,又如何能被他几息间弄得肉身不存? 那仙修侥幸逃得一命,龙虎之气则被夺走,且再也不能继续应战了。 这魔头怪声尖笑,又指了个轮战胜者。 就如同方才徐子青、云冽兄弟俩接连出手,一一自金榜上排位较低的魔头杀灭一般,他也是先从新晋仙修里,看起来本事逊色些的入手,若是仙修面露犹疑,他便巧言刺激,语气里更仿佛有一种蛊惑意味,就让本来踌躇的仙修,不知怎么脑子一热,已然跳进场中。 随即,自然也被他以阴毒手段害了去。 此魔十分凶恶,他与人对战起来,能将肉身化作极为可怕的怪异之态,皮肤坚硬,出手如电,往往凭借这躯壳,便让人防不胜防。 不过一二时辰过去,损在他手里的仙修就有七八人,其中三人元神俱散、元婴不存,两人险险将元婴逃走,另三人,则是余下一团元神。 如此可怕,如此凶戾,骇得人胆子都要裂开了! 就如同此魔一般,还有分别排位在二百余位、三百余位的数个魔头,同样下场,也同样挑了轮战胜者的仙修对战,也是同样辣手杀人,手段凶残。 没过多久,仙修之中,又损伤不少。 到这时,最初魔头竟“哈哈”大笑,指着那几个被他点名却愤然认输的仙修,满脸狂妄:“要怪就去怪那两个小辈,若非他们那般心狠手辣,本座也不会这般下手!若说本座是尔等仇敌,那两个小辈,岂非也是仇敌?本座还要继续杀人,这可都是那两个小辈的过错!” 他这话语里,都是挑拨之意,一瞬就传开了。 另几个魔头竟也是随口附和,仿佛也是这般想法。 刹那间,就有许多人,都是脸色一变。 一座峰头上,有个金丹修士面上肌肉颤动,像是极为痛苦,嗓音也是带了些恨意:“不错,都是那两人的过错,否则师叔怎会被邪魔害成这般?” 他说完,眼光就往还在场中与邪魔对战的徐子青、云冽二人看去,目光里,仇恨竟更胜对那邪魔。 这时候,一声断喝在这金丹修士耳畔响起,直轰入他的耳鼓,传进他的识海。 金丹修士一个激灵,像是反应过来,眼中仇恨虽减,却是不曾褪去:“……师伯?” 将他惊醒的,是位中年男子,他神色严厉,怒声道:“说什么怪话?快清醒些!” 金丹修士不解,仍旧语气忿忿:“若不是他们……” 中年男子一言打断:“住口!”待他见金丹修士忍耐不语,方说道,“仙修除魔天经地义,那两位年轻修士有如此实力能除灭许多魔头,正是他们的本事,也是他们之坚持。若我当年有这般力量,也必然一般行事,绝不会放过魔头性命!” 这金丹修士堪堪百岁,资质很是不错,不然门中优秀弟子前来榜战,他们这些做师长的,也不会将师侄带过来观战了。只是这位师侄心性尚且不足,被那邪魔刻意做出的魔音迷惑,一时间心窍有损,才说出这般话来。可他说了,他们这些师长却要立时阻止,以免师侄徒生心魔。 中年修士续道:“仙魔不两立,所指正是我仙门修士与邪魔修。这些魔头肆无忌惮,每一个要修成魔功者,都要消耗无数性命,可说是以我辈仙道修士与我等庇护之凡人血肉来滋养自身。而能来参加榜战、又在榜战上夺得排名者,更是邪魔中的邪魔,若是任由他们肆虐,不知更要造就多少伤亡,要填进去多少人命!” “你单单在此处见魔头手段,也该知晓他们性情邪恶,狠毒无比。即便在此处每每仿佛只杀一人、如同寻常对战一般,可榜战结束,他们落得外头,又是天高海阔,更要弄出一片片血海地狱不可!”他深吸一口气,“我辈仙修,在此处每除灭一个魔头,就能减少许多杀孽,将这些大魔头的种子除灭在萌芽之态,将来就更可减少许多邪魔道的巨擘,而我仙修一派只有一直占据上风,才能继续压制邪魔……否则,一旦邪魔道里巨擘频出,仙修压制不住,又怎么还能有如今这种顺顺当当修仙的情景?” 听得这番教导,金丹修士的神色渐渐平静了些。 中年修士心中略松一口气,才又说道:“魔头气焰只能压制,不能相让。即便没有那两个俊杰,这魔头到了最后,仍是要厮杀起来,夺取龙虎之气,手段绝不会比如今温软。而且就算我等收手,这魔头也不会改邪归正,更不会少杀一人……”他正色点明,“邪魔之言不可信,你也不可对那两人心怀恨意。若是一乐心性,养了心魔,你的仙途,恐怕也就不长了。” 同样类似的言语,许多峰头都有长辈对小辈言说。 只因那魔头太恶,竟在话语里用上魔功,若是在元婴期以上境界的修士还好,若只是金丹期来观战的后辈,稍不留意,就要被引诱过去,弄得心魔丛生。 好在众多长辈都及时发觉,才没酿出什么后果来。 而这些修行千年甚至更久、又能来参加榜战或者引领后辈的,尽数都是心性极坚定的子弟,与那些嗑丹药堆积出修为的、全凭天材地宝突破关卡的、少于历练的元婴期以上修士都截然不同,他们时时刻刻心神守一,也知道在大事面前仙道中人需得一致对外的道理,必然不会让后辈乱了心智的。 再者……也正如他们所言,如这般仙门英杰相聚的时候极少,榜战时遇上的魔头,也都是最为狠辣、资质最高的魔头种子,应当能杀死一个,就杀死一个。 否则,等他们成了气候,谁知是否会在哪回的历练里,就遭了他们的毒手?在此时此地,尚可拼上一拼,不说必然能诛灭他们,便是逃脱的可能,也是大些的。 魔头们在那名列一百多位的邪魔修引领下,也开始大肆狩沙仙修,可如此结果,便是更多仙修被激起义愤,几个新晋修士里更强的俊杰,也开始特特寻了邪魔修挑战,能杀的就杀了他们,杀不了的也要尽量消耗他们的真元――在这时候,仙修们也不顾手段是否失于磊落,就有几人商议过后,由最强者先去挑战一尊魔头,削弱对方,再有次强者前去,层层下来,要生生将其耗死。 而魔头们自然可以拒绝应战,但拒绝了以后,就要把龙虎之气让出一半,也经不住多少盘剥……同时,仙修如此行事,魔头们也越发猖獗了。 若说榜战最初那数场多人大比时,仙魔之间已然仇恨难解,那么随着榜战轮战至如今的挑战,仇恨就越发深刻,已然是一种僵局,除非厮杀得血流成河,弄出个最终结果,否则也不能解脱。 云冽与徐子青,这师兄弟两人,分别又解决了一尊邪魔。 不过到了这个地步,云冽因着剑魂锋锐,消耗尚可,徐子青却因为连番用出《万木化龙诀》化出木龙操纵,而让真元消耗了六七成之多。 略思忖过后,徐子青不再对战,要先行到山府前打坐回复去了。 而待他离开下方场地,不仅是接下来将要轮上的邪魔修心中略有喜色,就是一直观战的仙修们,也微微松了口气――纵然知晓此人万木之主称得上是名符其实,可毕竟他这不擅争斗的木属修士当真争斗到现在,叫以攻击之能为长的修士们有些丢脸。 现下他歇着了,总算也叫人不至于太过惊吓。 至于云冽仍在对战……剑修之恐怖,原本就在于其攻击力强悍,又相对消耗较少,让人见到了,心里也好自我宽慰些。 徐子青盘膝坐下,手指一抬,周遭就有一圈进灵光闪烁的物事,如同巨蛇一般将他包围起来。 这是一条一阶灵脉,被他缩小了放在身边,用以回复真元的。 下一刻,他将万木之界打开,再云起《万木种心大法》,不多会,就如同长鲸吸水般,不断地掠夺这一阶灵脉中的力量。与此同时,狂暴的灵气疯狂涌出,从徐子青天灵、七窍里急速灌入! 场中,血雨纷纷。 仙修、邪魔修两方浴血而战,死伤都不在少数。 在仙修一方,说来死者比邪魔修更多一分,可因着人数原本就十倍于邪魔修,倒是没显出什么来。反观邪魔修那处,原本不过一百余人,现下就只剩了二三十人了。 而这二三十人里,除却有十二位是在百名尊位以下外,还剩下十七人,则都是百位以内的修士。 也就是,强者中的强者。 531、尊位前三||那可怕的东里祁 那最高山峰,六十三位山府之外,那紫袍俊美青年站起身来,长发飘散,眉眼间,有一种睥睨之意他周身气势大放,口中则是叹道:“总不能叫云兄专美于前” 话音落时,他足下生出一蓬白雾,随即身形如火如风,转眼就立在了一处刚空出的场地中间 银白长枪遥指那排位一百五十九名的邪魔修,道了一句:“来罢” 那邪魔修双眼赤红,相貌丑陋,须发如血,闻言目光一动,仿若冷电,在紫袍青年身上闪过……几如毒蛇一般而下一刻,他也落在了青年对面 “找死”魔头一语出口,全身骨节“噼啪”作响,登时头顶双角,身后钻出长尾,就变成了个半人半兽的模样 下一刻,两道虚影闪动,两人立时战到一处去了 长枪上,一时有冰焰滚滚,一时有火流滔滔,威力之大,可谓开山裂地另一头,魔头化作鬼影,每一击必有惊天之力,竟也不落下风 二者你来我往,卷出的气势恐怖至极,一旁诸多场地还有诸多对战,与这两人相比,又仿若烛火与皓月,竟是难以并举 那手持银枪的,自然便是乐正和徵,他看了许久,眼见战局如此,便再也按捺不住,要来也同邪魔做过一场 与乐正和徵一般念头的仙修,亦不在少数 先前不过是场地不够,徐子青岂能安稳调息?早被一些想要趁火打劫的邪魔修找他挑战去了此时空处一出,乐正和徵先行占据,又为他节省许多时间 而乐正和徵身为前百位内的金榜修士,这一举仿佛是放出个讯号,让那些一直高高在上端坐着的、实力卓的前列金榜修士们,都蠢蠢欲动起来 最高峰,最高位 此处有十处山府,分作两行 首位有三人,即为三位龙虎之气多达百丈以上的金榜修士,也是尊位前三的绝世天才 次一等就有七人,则为前十金榜修士里余下七位,同样威压深重 才是风云榜上真正顶尖之人,而这十人里,竟连一个邪魔修也无 顶行左手位,是个身形削瘦的少年,看起来就像个极普通的凡人模样他笑容轻慢,有些不经心地说道:“罗天星尊,再这般下去,你可要被人越过去了” 他所指者,正是位于当中、排行首位的青年 这青年气度尊贵,有一种古老而又茫茫的气韵萦绕在他的周身,给人以一种神秘莫测之感他相貌生得极俊,但当你一眼看去,却是难以看清他的面貌只仿佛此人隐藏在一团星光之内,不在此界之中……他便是身具《大罗天仙典》的东里祁 乃是……周天仙宗星辰殿中人 东里祁似乎也笑了一声,并不答话 右位处,则是个仿佛笼罩在雾中的女子,她的嗓音清脆,如同冰玉相击,其中却并无情感波动,只好似那最平静的水:“冰火明尊已去了,他似与那两人相熟” 那两人乃是何人,他们三个在上方观望已久,彼此自是心知肚明 削瘦少年听了,便嗤笑一声:“六十三位冰火明尊……”随后瞧了一眼,方道,“咦?头两回他来时,像是心中郁结难解,这次倒通透了” 那水雾女子也说:“原本的确只在六七十间,而今心魔不再,论起本领,应当再有进境”她说到此处,稍稍侧头,“东里祁,以你眼力,如何看他?” 东里祁终于开口,他的嗓音一如气势,苍茫悠远,摄人心神:“可至前十之间” 削瘦少年讶异了:“哦?我却看不出来” 东里祁道:“心魔未除时,尚可自控冲杀,心魔除后,气韵圆融,修为自然不同”到此时,他声音一沉,“除去邪魔后,你可与其一斗” 削瘦少年哼一声:“那便斗过”刚说完,他忽然扬声,“除去邪魔后……东里祁,你总算舍得入场了么?” 水雾少女莞尔:“我等亦当同去” 东里祁也是笑了一笑:“总不能让晋者专美于前” 这言语,竟好似同乐正和徵入场前一般无二 三人之言,被下方七人尽数听在耳里 但即便同为前十位的金榜修士,这七个人与前三位相比,差距也是不小 只看那身后龙虎之气―― 罗天星尊东里祁,一百九十二丈; 司雨仙子宓凤兮,一百四十五丈; 万甲妖尊尚冲夷,一百三十七丈 这三位俱在百丈以上,首位者近乎两百丈,将另两人也压在下头,可见实力不凡 待到第四尊位时,那个雪灵掌尊身后龙虎之气,就立时跌落到八十,而到那第十位一莹仙子时,是只剩下六十二丈了 纵观整个风云榜,越是排位向下,彼此间龙虎之气的长短,相差便不很大,甚至颇有许多相邻排位的金榜修士,身后龙虎之气乃是一般大小,恐怕排位时,还有对战场次来来做个缘由 而越是往上,那大小不同就越发明显 若说前百位里,动辄还有数丈差距,到前十位中,就是数十丈之别 因此,越是顶尖的强者,就越是能镇压众人,足见这天下间的绝世天才虽多,但真正占据在最高位的,数目也不过那些罢了 数十万年以来,几乎再没有千岁以下便能达至出窍期的级强者,那么至少这一回风云榜上的首位金榜修士,便是年轻一代修士里,堪称是实打实的第一高手 东里祁、宓凤兮与尚冲夷三人有了动作后,下方的七人,也齐齐起身 虽说天才都有傲气,可达到某个层次之后,彼此都较为了解,自然在心里对哪个佩服有加,又愿意随同哪个一齐行事,心里尽皆有了计算 这回金榜前三位已认定是下场的时候,那么同属于峰顶的强者们,也不会落下 许是看得准,又许是巧合――在那三人站起的刹那,下方的场地里,竟然便多出了三个空位 东里祁周身星光闪动,许多细小星子光辉熠熠,竟好似倏然荡漾出一片星河 然而星光散去后,那被星光包围的身影,则已然消失不见 同一时刻,在一个空场中也同样荡漾起一片星光,那光芒中,就现出了身着蓝紫色星辰华袍的尊贵身影,明明白白地昭示着,他身为周天仙宗门人的身份而他的领口处,却是点亮了七颗星辰 ――在周天星辰殿里,元婴、化神的弟子至多只能达至六星地位,只有能在风云榜上夺得第一的尊位修士,方可拥有七星 而东里祁,便是化神境界,唯一的七星弟子 东里祁并没有如何作态,但他只站在这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气魄 这是每一位顶尖强者都会有的气势,哪怕他们的境界修为还不在顶峰,哪怕他们本身也没有任何以势压人的意味,可就是能让人产生极特别的感觉,远胜旁人 他微微抬眼,所看的方向,是排位九十二的金榜修士,一位强悍的邪魔修:“你来同我对战” 那邪魔修神色极为难看,他忍了又忍,还是一捏拳,低头道:“本座……认输” 顿时一片大哗 这个东里祁究竟多么强悍,竟连九十二尊位的邪魔修,都对他避而不战?能让达到如此地位的邪魔不顾面皮地认输,竟是不敢下场……足以说明,这位魔头知晓,若是自己下场,不仅会败在对方手里,是会当场丧命 也就是说,如此魔头,居然会觉得自己只要与东里祁对上,就连逃也不能逃走 许多晋的修士,还有那些一直旁观的、或许是头一回来旁观榜战的修士,便都是面面相觑他们敏锐地发觉,在他们所看到的排位前百的金榜仙修面上,大多都对先前的魔头有些不屑,可又似乎每一个,都觉得是理所当然 如此一来,众人再看向东里祁时,心中就油然生出一丝敬畏 他们似乎隐隐窥得了一丝,东里祁的可怕之处…… 这时候,相邻的两处场地,宓凤兮与尚冲夷也分别出现,水雾迷蒙里,妖火缭绕中,从若隐若现到十分清晰的,是婀娜的女子,与瘦削的少年 他们一个面貌被水气笼罩,仍旧叫人看不清楚,另一个则唇角微勾,带着嘲讽,那种强大的压迫力,也是如同水银一般,往四面八方流泻出去 这两人,也分别寻了一个百位内邪魔修的晦气,他们所挑的两个魔头,排位皆在四五十间而这两个魔头,却是冷哼一声,选择了应战 而东里祁,却又看向了排位在八十五位的邪魔修,再度被拒绝 他再挑战第八十一位邪魔修,仍旧被拒 连连三次下来,东里祁身后的龙虎之气,已逾两百丈后数十数目之多 终于,在第四次对战,东里祁巽上排位七十七尊位邪魔修,被那魔头终于应战 在场中,这位极厉害的魔头面目扭曲,魔气蒸腾,仿佛要化作一尊血色魔人――然而就在下一瞬,东里祁动了 他一弹指,指尖上,一抹星光璀璨无比 随即星芒爆射,急冲而去,几乎立时就到了魔人身前 星芒大放,将魔人笼罩其中,之后那魔头竟是没能发出半点声响,就在那万丈星光里,化作了一点血色余辉…… 连一丝半点的皮肉,都没有留下来 与此同时,旁边另一处场地里,一位白衣剑修刚刚劈碎一尊魔头,龙虎之气正在大肆吞噬 他仿佛察觉了什么,转过头来 东里祁收起手指,也是同样看了过去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遥遥相对。 532、邪魔将亡||指向徐子青的挑战 那视线一擦而过,两个人都不曾为对方停驻。 但那一瞬的气机相触,让他们心中都隐有所动。 总会真正对上的。 徐子青心里一颤,睁开眼来。 他察觉到师兄心绪动荡,关切之下,便要去看。 随后时机凑巧,他正将师兄与那东里祁对视一幕,收入眼里。 他一时间,仿佛也有些预感。 恐怕这一位,便是师兄的真正对手了……东里祁之强大,他只一眼看去,就有些头皮发麻的战栗之感,这种感觉,与师兄释放出五炼剑魂压制、磨练他时何其相似! 徐子青因心慕师兄,往往不由担忧,但心中深处他更敬重师兄,将师兄视作最强,极力追赶。 而经由许多对战后,他也越发有些自信。他自觉比之师兄尚且大有不及,但既然他榜战时面对诸多对手尚能有一战之力,那么在师兄手里,必然更为轻易――事实也的确如此。 这天下,绝世天才众多,同一大境界之间,师兄素来难寻敌手,这一位东里祁,修为正在化神后期……也不知到最后,究竟是师兄更胜一筹,还是东里祁持续不败战绩? 这般想着,下面东里祁一招诛灭邪魔之情景,也叫众旁观之人,生出了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他们纷纷思忖,如若是我,如若我也遇上这一点星芒,我可能阻挡?然后,他们又看向那持续对战灭魔的云冽,犹记得此人,一剑锋芒难以匹敌,而锐利之外,还可更加锋锐,就叫人难以揣测,此人剑锋之极限,究竟乃在何处――甚至他仿佛无穷无尽的真元,到如今杀灭许多邪魔后依旧滴血不沾的白衣,岂非更加可怕? 故而他们也想知晓,若是这两人对上…… 思及此处,就有人悚然而惊。 分明云冽不过是新晋的剑修,居然因为连番取胜,在他们心里有了直指榜首的资格。 这般的感觉,到底是因何而生出?又是为何,这般自然而然? 不论旁观的修士们,心思如何复杂,云冽却是不受干扰,在看过那未来的敌手一眼后,就继续挑战下一位邪魔了。他方才劈碎的,已然是位列二百余位的一位邪魔修,现下要对上的,更是百余位的了。 若说面对刚刚下场、真元丰厚又赫赫有名的东里祁时,那些被挑战的邪魔修还能拒绝,那么面对云冽时他们若是拒绝,就显得胆小怕事,懦弱无能。 而且,他们未尝没有怀着鬼祟心思。 他们只想着,云冽再如何强悍,也不过是个化神期的小辈,莫非真元还当真不能耗尽不成?一旦真元耗尽,剑意无所依托,那么原本能有十成威力的剑魂,就只剩下七八成了。再到往后,精力疲惫,还会继续减弱……到那时,他们再杀灭此人,就可夺得一百数十丈龙虎之气,便能一跃高峰,大大地显露一番自己的威风! 说来邪魔修与仙修,参加这榜战的缘由并非全然相同。 仙修者,为与人切磋,为增长见识,为获得尊位,为得到足够资源,为得到宗门赏识……虽各有心思,但归根到底,还是想要更多进境,能够走得更远。 但邪魔修,一来可借此得到不少资质出众的血肉、元婴滋补自身,二来便是为了得到大魔头的青眼,能得到晋身之道。 不错,仙修们参加这榜战多为自愿,邪魔修却是有魔道巨擘,发下悬赏。 前文有言,邪魔修自私自利,即便形成门派,门人之间却如同养蛊一般,一有机会,就要吞噬对方,掠夺对方所有。而同宗上下,前辈搜刮后辈,后辈往下亦是重重盘剥,毫无感情,更无怜悯。反而若是心性稍好者,容易最快陨落。 但长此以往,邪魔修的总数,自不比仙修多,凝聚之力,也不比仙修更强。为免终有一日要被仙门清缴,那些高高在上的巨擘们,就每每飞升在望时,倾力培养出一些弟子来――也可说是下属。 而巨擘们平日里修行作恶,自然不会去细心观察什么,那么选拔时,就往往在如榜战这等大事上着眼了。于是一些邪魔宗门就以大笔赏赐发下,叫这些魔头参加榜战。 之间关系之复杂,各方可得好处,都是难以言说。 邪魔修们自然明白,他们所显露的手段越是毒辣,杀死越多仙修天才,就可获得越多好处。是以在榜战之时,也会全力出手,争取表现。 除非确信自己必死无疑,这些早已贪婪无比的魔头,如何不来一搏? 可惜的是,那个百余位尊位的魔头,在与云冽对上后,却被一剑斩死了。 居然是,一剑。 这又引起轩然大波,只因这一剑,仍旧比他们先前所见到的,云冽使出的每一剑都要更强! 徐子青一面回复真元,一面微微地笑。 师兄的剑魂,可催生一炼至五炼之剑意,而每回所用真元不同,所使招式不同,剑意之锋锐又有不同。到如今,师兄的确还不曾达到真正的极限。 剑灵塔中磨练多年,九虚战场中面对无数妖魔、数度生死一线,在这般强大的压迫力下,师兄的能力,原本就到达一种极恐怖的地步。 诚然这些天才修士也极为可怕,但他们所杀死的生灵,哪一个及得上师兄? 而师兄所修之道,正是无情杀戮剑道。 杀戮越多,师兄越强! ――在这榜战之内,师兄每每压制自己的剑道境界与不同对手对战,面对不同的凶恶魔头,自然也渐渐变得更强了。 这便是磨练。 场中。 宓凤兮轻移莲步,每走一步,地面上就多出一个水团,无声无息悄然生长,化作了如同一尊透明的水人,模糊不清。待她走过数步,也不知她往何处方向,神出鬼没间,半个场地,都被水人填满。就如同无数的冰雕,又好似无数的蜡像。 同时,飨赣辏簌簌落下。 雨帘中,天地皆化作一片茫茫。 她的对手施展法宝,却不能发现她的踪迹。 宓凤兮好像化作了无数雨点中的一滴,隐匿在无边的细雨之间。 然后一个水人动了,所有的水人都动了。 那个邪魔也动了,可他每击碎一个水人,都仿佛被削弱不少,每在雨水里多停留一会,都会变得萎靡几分。约莫过了不足半刻工夫,他忽然变得膨胀无比。 紧接着,一尊水人化作纤柔少女,眼耳口鼻都清晰秀丽,一双玉臂将他紧紧搂住―― “嘭嘭!” 闷响过后,邪魔化作血水,转瞬被冲了个干干净净。 雨水停下,天地明晰。 那搂住邪魔的水人少女嫣然一笑,融化在地面上。 而在另一头,面目被水雾笼罩的女子俏然站立,似乎从头到尾,都不曾走出一步。 司雨仙子,纵水无敌。 同时,那尚冲夷化作了残影,与邪魔近身相贴。 他身子瘦削,力气却极其狂暴,速度更是极快,不管是用肉眼还是用神识,几乎都不能看清他动作的轨迹――之后也不知他打出了多少拳,踢出了多少脚。 在尚冲夷如同狂风一般停下的刹那,距离他数尺之远的魔头,连同他的法宝和身躯、元婴元神,统统都炸成了粉碎! 而那喷洒而出的血肉,最远的那一蓬,却是正巧落在距离尚冲夷足底一寸远的地方。 万甲妖尊尚冲夷,本体玄武遗脉。 早在多年以前,他以六阶妖兽之身接受雷劫淬炼,褪去妖身,化身为人,一身修为化作虚无,从头修炼,自入仙道,是为妖修。 如今,他是堂堂正正仙道宗门弟子,深受门派看重。 宓凤兮与尚冲夷,和那东里祁一样,不曾让出场地。 他们指向百位之内排名的诸多邪魔修,要同他们对战起来。 周遭一些场地里,又有修士疲惫退去,尊位第四到第十的强大天才们,也并不放过,纵身而来。 他们所挑战的,同样是百位排名以内的邪魔修。 但是旁观之人越发看得明白,前十固然极强,但前三又是一道分水岭。 同为数十名里的邪魔修,前三的二男一女,大多在半刻内将人除灭,更有榜首在一招之内灭魔。而后头的几位,却要缠斗一段时间。 不过到了最终,仍旧是赢。 再过得一阵,十位以下,百位以上的一些仙修,也陆续入场。 他们同样挑战邪魔修。 若是有邪魔不肯应战而落败,就有另一人继续挑战,此番再三,邪魔再难忍耐,直冲而下。 这就又是一场生死。 只是仙修虽强,邪魔也并非好捏的柿子。 到后来,又有一些强大的邪魔愤怒之下,更为暴戾! 但邪魔修还是更少了…… 到这时,只剩下了不足十头邪魔。 其中七位在百位之内,三位在百位之外。 而云冽、东里祁、宓凤兮与尚冲夷,每人正与一人对战。 乐正和徵与五位十位以内的金榜修士,也各自和一头邪魔对上。 只剩下最后一头邪魔,排位三十九,叫做“千绝魔尊”。 他狠狠地撕碎了一位仙修后,在不断吞噬龙虎之气时,一双魔眼,盯住了一处山府。 “小辈,你来!” 这千绝魔尊所挑战的,正是在盘膝端坐的青衣修士。 徐子青的功法在体内咆哮如海,不断将丹田填充。 到此刻,他刚刚功行圆满。 “在下徐子青,接受挑战。” 533 虽说徐子青原本为新晋修士,在前百尊位之内的修士不能挑战于他。但他之前与那许多邪魔修对战过,如今身后龙虎之气已是近乎百丈,故而那排位三十九的邪魔修与他叫阵,可说在规矩之内,也可说在规矩之外。 只是既然徐子青接受了,也就被当作是在规矩之内了。 这青衣修士足下生出两片碧叶,翩然而落,姿态十分从容,就仿佛从没有过半点疲惫之色,先前也不曾经历过险些耗尽真元的诸多比斗一般。 落地后,他周围青光慢慢散去,显露出来的,仍旧是他早先同其他人对战时的那一件藤甲,在木云壁所化法衣上,更有不少精致而隐暗的纹路,看起来颇有些神秘之感。 另一头的邪魔修身材昂然,看起来有一种阴戾的英俊,只是双颊凹陷,越发让他现出几分狠毒来。 这样的人,就仿佛是一条毒蛇,随时随地,都欲择人而噬。 徐子青也不以为意,他伸出双手,白皙修长的手掌上,有细碎的青光缓慢流过。随即就忽然有什么物事在他袖口的纹路上窜起,化作了淡青色的薄薄手套,“咻”地轻响后,套在了他的两掌之上。 这回的对手非同以往,他需得用出最大的谨慎才是。 千绝魔尊神态阴鸷,眉头紧锁,但就在下一刻,却又很快松开。 之后,他的两指间就拈起了一面黑色的、只有寸长的小型令旗,而这令旗连番颤动数遭后,忽然迎风而长,随风而散,同时变作了七八面同样的黑色令旗,一个跳跃后,就按照某种奇特的韵律,在不同的地方刺了进去。 几乎就在同一刹那,徐子青的眼前,便出现了白色的浓雾。 这浓雾与他从前所见过的所有浓雾都不相同,是乳白色的,粘稠的,让人肉眼无法分辨的奇特浓雾――就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一般。 徐子青顿时明白,他已陷入了一种阵法。 他更是万万没有想到,这回他遇见的邪魔修,竟然就是个精通阵法的―― 然后他定下心,就开始寻找阵眼了,而他自己,也在脑海中搜寻有关阵法的杂书记忆,将其特征与眼前阵法一一对照,试图寻找方法。 不多时,一股似有若无的销魂乐声细细响起,忽远忽近,却清晰地传进人耳鼓之内,撩动人心中那一根隐秘心弦。 徐子青只觉眼前一花,前方登时出现了一道白影。 那是个相貌冷峻的白衣男子,周身遍布着一种说不出的恐怖剑压,当他一眼看去,只觉得对方无忧无惧,无喜无怒,眉眼间仿佛凝固着万年不化的冰雪,如同一柄寒剑般顶天立地,拒人千里。 而徐子青自己,却似乎只是一缕幽魂,站在这人面前,就如同望见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 还未接近,先已胆怯。 那白衣人一拂袖,口中说道:“出去。” 登时一道大力逼来,徐子青只觉天旋地转,仿佛整个身体,都要倒飞出去…… 不对! 他骤然蜷起身子,双拳化作漫天青影,连连击出! 只听得连串金铁交鸣之声响起,徐子青双拳正打中某种坚硬刀兵,震得手腕酸痛。但他出拳更快,将真元注入更急,几个呼吸工夫后,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就此后退了! 徐子青再一指点出,青色光华如同匹练,瞬时窜入前方―― “啪!” 如同琉璃碎裂的清脆之声后,眼前的白衣人也犹如镜像一般,碎裂开去。 而之前意欲将徐子青掀翻的大力,哪里还在? 徐子青本人,却是依旧站在原地,浓雾依旧弥漫。 那青色的光华,也在他视线之内,正中浓雾里某个中心,之后浓雾轰然而散,几面黑色令旗,也东倒西歪,破损一地了。 徐子青已然明白,他是遇见了一种迷魂阵。 先前所见到的情景那般熟悉,几乎险些叫他沉溺……他想起来,那是他与师兄云冽初见。那时他不过是被摄入一枚储物戒中的生魂,师兄则是将天魂投入戒中,到小世界里寻找机缘。 因诸事巧合,他与师兄见了面,师兄将他送走,也叫他能回归本体。 那时的徐子青弱小不堪,云冽出手相助,正是徐子青心头对师兄最初的仰慕来源,这迷魂阵一出,首先勾起的,自然也是他当时的记忆。 幻境里云冽伸手一拂,便是把徐子青送出戒外之情景再现,那邪魔修也是趁机要来袭击,徐子青心境坚定,登时察觉,也就破开了心中迷惘,本真不变。 当然,他也看准机会,立时出手,让邪魔退去。 这迷魂阵破了,徐子青心里倒有些疑惑。 他虽然对阵法了解不深,但大抵还是知道一些,也有些许研究。方才那一种迷魂阵虽是演绎了幻境,但其实并未给他造成太大干扰,几乎只要稍一定神,就摆脱出来。 据他估计,这应当不过是九品法阵,被化神期的魔头拿来做攻击的手段,是否太弱了些? 但下一刻,徐子青就发现,眼前的情景又变了。 两声悦耳的鸟鸣后,两只奇异禽鸟倏然现身,长尾翩然,姿态灵动。 细看时,竟是一头青鸾,一头红鸾。 鸾鸟齐鸣,仿佛百鸟同声,之后青鸾往左,红鸾往右,各个画出一个半圆。 这景象当是极美,却在极美之后,生出了诡异的变化! 红鸾扬身,化作漫天红羽,每一片化作一缕火焰,落地成海;青鸾俯身,长尾高高摆动,变作了无数冰晶,成就一片冰原。 这正是,冰火两重天。 徐子青不敢怠慢,这一种法阵以二灵造就,又形成这般阴阳两极的情景,比之先前所见的法阵,就又高出一等。 已然是八品法阵了。 灼热的火流与冰冷的寒流前后而至,轮番上阵,一时叫人血液都要冻结,一时又让人通体酷热难当。真元被这等两极之态影响,一时奔腾如马,一时缓慢如龟,似乎不仅肉身难以忍受,就连术法、神通,都难以畅通施展。 这似乎十分厉害,不过仅仅是八品,也仍旧不能将他奈何。 徐子青两手分开,指尖光芒闪烁,飞扑而去。 就有两蓬种子,在两侧生根发芽。 巨大的雪色树木冲天而起,与另一头火焰般的硕大花盘遥遥相对。 忽然间,雪色巨木化作一头数丈高的白虎,艳红的花盘变作一只同样庞大的朱雀,二者同时张口,就把无数寒流、火流,统统吸入口中! 徐子青目不转睛,盯着那冰火两重天里,无边冰原与无尽火海。 这阵法不难破除,但他陷入阵中,却要知道邪魔修何在。 果不其然,在他全神贯注聆听之时,正被吞吸的两股力量之间,细不可闻的“嗡嗡”声快速响起,之后更加细微的风声后,极淡的血腥气,也扑鼻而来! 徐子青神色一动,五指微张。 无数如同碧玉般的叶片自掌心中喷薄而出,在空中形成一种笼状之物,它们陡然涨大,缤纷叶片镶嵌其中,居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妙之感。 之后这笼子突然伸缩,往那火流之中猛然穿过! “刷!” 诡异的震动声后,那“笼子”里,就出现了许许多多,只如灰尘大小的血色小点。 徐子青伸手一招,“笼子”便近在眼前。 他看得清楚,这些血色小点,都是极为细小的虫子……这正是,食骨虫。 它们隐藏在火流之内,如若他一个不慎,让那草木所化的朱雀吞噬了食骨虫,后来他再收回朱雀时,食骨虫也会同时进入他的身体,钻入他的骨头,将他的根骨破坏,让它的肉身毁损。 这种手段,当真是极为阴毒。 徐子青轻轻一叹,十指拈起数枚焦黄木片,随即他指尖连弹,使这些木片在空中也形成一种奇特图案,“嗖嗖”窜向不同方位。 然后爆破声起,那冰原与火海之中,突然也出现了数个漩涡,接着漩涡凹陷,冰原火海,也都消失不见了。留在原地的,就只有两株巨大的植株。 徐子青十分谨慎,他将那“笼子”置于面前,一张口,喷出一团青色火焰。 这便是他元婴之婴火,可灼烧邪祟之物。 那许多的食骨虫,并着“笼子”,全都被婴火烧了个干净,随后他再迅速收回两蓬种子,同样用婴火灼烧,并不收回体内。 虽然他已是极为小心,但这邪魔鬼祟更多,他必然不能叫这或许被污染之物,再度进入他的小乾坤之中……幸而,这不过是那万木之界里从木分|身,也并未损失什么。 紧接着,情景又变。 方才还是冰火两重天,这时突然阴风阵阵,满眼鬼火。 那风极恶,刺骨冰寒,而吹过头时,脑中就如同有无数钢针刺去,隐痛难忍。 就连那天色,也仿佛暗了下来…… 这时候,徐子青的神情,也终是变得凝重起来。 连续三个阵法过去,他再如何不懂阵道,也不会不知道这种赫赫有名的大阵。 灭绝十全阵。 也是一种……连环阵。 阵法之道,衍生万千阵法。 而阵分九品,多方配合,演化乾坤。 有一种灭绝十全阵,若是人陷阵中,当神魂俱灭。 这灭绝十全阵,便是自九品至一品,阵阵相连。 先前那头一道九品法阵,就唤作“一元迷魂阵”,随后那道八品法阵,唤作“二灵阴阳阵”。 而这时候出现在徐子青面前的,便是七品阵法,它叫做: 三魂引魄阵。 534 世人皆知人有天魂、地魂、人魂,再并有七魄。 当三魂七魄聚合一处后,丝丝提炼,是为元神。 而人魂亦为命魂,七魄依附而生。 其中天魂命魂皆为阳魂,只地魂属阴,若命魂生出异样,则七魄也将不存。 在这三魂引魄阵里,陡然就生出了无数簇的鬼火。 这每一簇鬼火中,都有三团细细火焰,正是人之魂火……然而,除却原本便是属阴的地魂以外,不论天魂命魂,竟也变作了阴魂。 待鬼火接近,徐子青才发觉,这每一簇的鬼火,都是三个虚影,且这些虚影,竟都与他本尊生得一模一样――就仿佛,是他自己的三魂一般! 无数个惨白的“徐子青”晃悠来去,口中似乎念念有词,但这些声音让人听不真切,同时又疯狂地钻入人耳,叫人烦闷难忍。 从法阵布下之后,徐子青已然感觉到了刺痛,同时在这样无数细碎的声音中,刺痛感也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可怕,越来越让人烦躁了。 不,这是心境有所动摇的先兆! 徐子青沉心定神,不再去看那些鬼火。 他的元神分明还很稳固,根本不曾解体,自然更不会让原本已然改变本质的魂魄重新分化出来。那天地人三魂,根本就是虚假之物! 但这种三魂引魄阵厉害之处便在于,当这些鬼火出现后,演化出来的三魂,给修士的感觉,就如同是他们本身的三魂一般。 若是他信了,这虚假的三魂就要扎入在他的心里,使他产生七魄剥离的疼痛,他更会越陷越深,自以为元神已然不存……而这时候心境下降,根本不能再保持原本的境界,一不小心,就会连连损失修为,变得狼狈不堪。 甚至是,再也无法动用自己的真元。 只是徐子青到底在五炼剑魂下磨练多年,意志早已强悍无比,这样的七品法阵,如何能够真正将他困住?在察觉到不对的刹那,他就分清了真幻! 随即他取下苦竹笛,发出一声尖锐笛音:“呜――” 眨眼间,一缕音芒迸发而出,直冲那簇拥而来的鬼火! 音芒过处,那些鬼火就如同被什么东西轰开一般,团团消散。 然而后方更多鬼火聚集起来,逐渐凝聚,组成一种巨大鬼影形态,周遭两边,也有影影绰绰的人形闪现。之后突然间,一蓬极细的黑影急速而来! 在无边的鬼火里,有暗影摇曳,这些黑影隐藏在暗影中,几乎无声无息,就到了眼前。 徐子青丝毫不乱,一张口,婴火喷发。 淡青色的火光化作一片火幕,虽烧得不旺,却是安安静静,近于不灭。 细碎黑影扑来后,原来是一种毒针,它们很快挂在了火幕之上,一瞬黑色汁液流淌下来,被婴火灼烧得“辍弊飨臁 再片刻后,燃烧殆尽,不复存在。 但婴火尚未消散,往四面八方,形成一个浑圆,把徐子青罩在其中,而徐子青再度将苦竹笛凑在唇边,发出急促的短音。 连续数声后,无边鬼火里,突然出现数声爆鸣,之后所有的鬼火,都猛然不见了。 眼前,再度转换了天地。 正是在一片星空之下,有两头恶羊,两只恶^。 恶羊有三丈高,恶^有一丈宽。 它们周身燃烧着熊熊阴火,呈苍白暗青之色,其中恶羊头顶两根红角,热度惊人,恶^双瞳之内,更有暗火流动。 在出现的刹那,这四头恶兽的周围,就产生了一种叫人窒息的极恶煞气,这种煞气仿佛能勾起人心底恶念,让人脸部酡红,头昏脑涨,想要杀人、作孽。 或者说,这一种凶煞之气释放出来,若是心境一个失控,就会被引入左道,堕落成邪魔。 徐子青既然早知这是一种十全绝阵,当然每破一阵时,都会格外小心。 之前三魂引魄阵碎,这一次来的,就是六品法阵,叫做:“四煞杀身阵”。 四煞自是凶星四煞,杀身便是引人堕魔后,自杀其身了。 徐子青不敢怠慢,但在半空星力牵引下,这四头恶兽都极是厉害,他便微一动念,打出了一捧阳木种子――这乃是至阳之木,乃是上古扶桑木之遗脉,本为他八种次木之一,曾沐浴金乌血,阳力之盛,极是惊人。 日出当空,漫天星子再如何强大,却也只能黯然失色了。 因此,才有日出时,群星伏眠。 扶桑遗脉陡然爆发光亮,徐子青以万木化万物,登时叫这些种子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巨木。而这些巨木生得繁茂,忽然爆发出明亮光芒! 下一刻,光芒成团,形成烈日之状,而每一“烈日”之中,又有一头禽鸟虚影。 随即烈日爆开,数百火鸟迸发而出,它们羽下三足,正是金乌虚体! 徐子青再如何厉害,也不可能将万木化成真正的上古金乌,只是利用这隐含着极淡金乌血的上古扶桑遗脉,变化成只有极少金乌之力的虚体,来破这凶星之阵。 这便如同他将万木化万龙,虽有些许真龙之力,却是远远不及真正神龙。这金乌比之那万龙又要差些,就是因着《万木化灵诀》不及《万木化灵诀》之神妙了――而那真龙之血脉威压,原本也略在金乌之上。 且不提上古真灵事,只见那眨眼间,群乌化作洪流,冲刷过去。 四煞化身也极厉害,那两头羊一左一右,两只^一上一下,分作四个方位,卷起阴风,冲击而来。 但金乌到底乃是神物,至阳正克阴煞,不多会,两头恶羊被群乌包围,鸟喙纷纷啄杀,那恶^也被数头金乌缠住,翎羽乱飞,厮杀一团。 徐子青自知四煞并非金乌对手,自身只将神识外放,扫荡茫茫星空,去寻找邪魔踪迹。 这法阵布下后,邪魔虽还要连续布阵,增加后手,却如先前三场大阵一般,未必不会施以暗计。 他可不能在此时翻了阴沟。 果然,漫天星空里,骤然有一道暗光流过! 正是一颗光芒黯淡的流星,裹着阴暗杀机,猛然砸来! 徐子青正等那一击,他双掌合十,忽地一拍―― 脆响后,两个巨大的巴掌凭空而出,左右相合,恰恰把那流星撑住! 一股如同山岳镇压的巨力狠狠下坠,徐子青运转真元,用那巨掌神通拖住流星。 之后他身后太极阴阳鱼倏然攀升,阳鱼大开,一头青龙悍然而出! “轰――” 这一声巨响过后,青龙与流星重重相撞! 那一刻,流星炸裂,青龙破碎。 那无数的金乌也将四煞吞噬殆尽了! 四煞杀身阵,破除! 紧接着,是五品法阵,五阴摄心阵。 这时候有莽莽黄沙,枯骨皑皑,无数尸骨中钻出五种毒物,各个庞大无比,却又只余下一身无肉之骨。五毒俱是剧毒,且率领无数同类之骨,成就五个骨群,将徐子青团团包围。 同时沙土飞扬,似乎形成许多符虚影,每一个虚影都有一种牵引之力,似有若无,仿佛能将人心神摄走―― 徐子青默运真元,以《万木化灵诀》,放出近千猛兽。 这些猛兽四处撕咬扑抓,与骨群们战作一团,可此招一出,徐子青的真元,就耗费了三成之多――必须要速战速决! 当是时,他腾空而起,在脚底黄沙下,果真就有许多白骨枯爪倏地窜起,要把他拉入沙土之内。徐子青却虚立半空,将青云针迸发而出! 如今这针可化为成千上万,在空中肆意冲杀,那黄沙形成的符被这乱针此中,统统消失无形。 同事,徐子青手掌张开,掌心里,青色藤蔓喷发而出,直刺地面。 这藤蔓之上又生藤蔓,就如同生出了无数的粗壮手臂,探入那黄沙之下,寻找无穷沙粒里,那镇压法阵的阵眼所在! 约莫一盏茶工夫,猛兽们已然将五毒骨群全都踩成了碎骨,那无数粗壮的青藤,则自地底拽出了巨蟒庞大的骨骸――随后徐子青一指点出,骨骸破碎,阵法也从而破碎了。 第六个法阵,为四品法阵,六阳夺魂阵。 六尊高达百丈的巨人,在山地之间纵横喷走,力大无穷。 他们张口一吸,就要把人的元神吸走,再用力一吹,魂魄都要被吹散。 但这一关于徐子青而言,反而要容易些。 如此巨力之下,巧劲已无作用,他一拍额头,十八头巨龙自阳鱼里冲了出来,与巨人撕咬! 木龙是龙,木龙却无元神。 巨人神通无用,只得以肉体厮杀,一刻过去,血肉尽被撕碎。 第六阵破。 第七阵,三品法阵,为七情绝命阵。 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之内,每一情化作一方真实世界,叫那修士仿佛重入轮回,身陷其中,不能自已。 但徐子青曾与师兄元神相交,感悟师兄七情冻结之心,便在陷入刹那,七情转化,一一克制。这一关过去,倒是不曾如何陷落,反而破得最快了。 第八阵,二品法阵,唤作八方绝杀阵。 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尽是无尽敌人,俱有无穷杀机。 重重关卡,破除一个还有多个,环环相套,似乎永远不得穷竭。 徐子青体内真元消耗已有四成,他深吸口气,将阴鱼大开! 嗜血妖藤如同无数血蟒,争先恐后,钻了出来! 只一刹那,它们在地面扎根,又过不得数息工夫,就在往外不断蔓延! 535 地面上,生出了无数裂纹。 粗壮虬结的根茎仿佛是大地之脉,经络般遍布而出,使得土石翻滚,节节崩开。 血红色的藤蔓一株一株,接连不断,顺着这些地缝逐渐远去,那长长的藤条在半空肆意挥舞,不多时,已然遮盖了半边的天幕。 打眼望去,一望无尽的,全是猩红。 徐子青腾空而起,双足立在一株最为粗壮的主藤上,他能见到这八方绝杀阵里,杀机滚滚而来,似乎找不到任何出路,也无法寻觅到那关键所在的阵眼。 但无数妖藤护体,就以一种绝强碾压之态,把四周各处,所有逼仄而来的阵中阵、连环阵全都碾碎!而那更多的关卡手段,幻境魔音,也都被这种强势,全都击破! 与此同时,妖藤仍在蔓延。 就仿佛生长得无穷无尽,把这场地都变作了它的领域,似乎要将每一处都占满。 这二品法阵再如何厉害,那邪魔修布下时,却也只能在这比斗的场地之上――而徐子青寻不到阵眼,就只好用这最为暴力的方式,将其摧毁! 果然,也不出他所料。 当容瑾放开身形,用成熟体最庞大的姿态占领了这处战场后,那本来没有穷竭的各种阵法变化,突然间就卡了壳般,登时僵住了。 妖藤继续伸长,生长得肆无忌惮,待到终于到了某个极限,这恐怖的法阵,也猛然破碎开来! 徐子青松了口气,但他并没有将容瑾收回,而是叫它借助此处场地地脉之气,扎根于外。如此,他消耗的真元,也少了许多。 待二品法阵破开后,前方突然现出了一片洪荒。 嗜血妖藤尽管已然壮大得将八方绝杀阵都撑破,在这辽阔的洪荒大地上,却似乎只能霸占一个角落,还有更远更广大的所在,是它所不能企及的。 可徐子青也知道,这不过是一种幻觉。 场地只有那样大,只是作为一品法阵生出了无穷奥妙,才让他觉得仿佛是置身于另一片空间罢了。若是这法阵也被破开,恐怕也只能看到妖藤肆虐了。 但这样的法阵也是极厉害的,他仍旧不能掉以轻心。 果然,就在下一瞬,半空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悠远的长鸣。 这长鸣于徐子青而言再熟悉不过,但同时,也比他意识中的更加嘹亮,威压更加深重! 在天幕上黑压压的云层里,猛然探出了一颗硕大的龙头! 仅仅只是这颗龙头,便让徐子青明白,这云中之龙,比起他曾经变化出来的巨龙更为庞大,它的龙躯,必然能有近乎千丈! 九龙轰天阵,化生洪荒九龙。 徐子青感觉到自己被澎湃的龙气冲击,每一声龙吟都能仿佛要将他的心腑震破。嗜血妖藤还在不断生长,它们越伸越高,也有百余丈、几百丈之长!但仅仅如此却是不够,在巨龙威势之下,容瑾只将藤蔓护住它的主人,却不能真正伤害到那巨龙。 只因这龙虽然似乎真实无比,却也仅仅只是法阵显化……并非,血肉之躯。 可徐子青亦不会因此而沮丧。 一品法阵能衍化九龙,他更有万木化万龙。 他也不迟疑,头顶阴阳鱼,阴鱼阳鱼,俱是大开。 下一刻,就有三五龙头,分别自两道门户里,钻了出来。 很快出现了三五条木龙,而后方门户中,龙头依旧攒动,眨眼间,已然现出了十条! 这十条龙猛然窜起,百丈龙身在高空飞舞,然后龙口一吸,居然也再度生长,变得有数百丈长了!而这并非休止,在阴阳鱼里,再度又钻出了十条木龙!也同样这般变化…… 云层里,九龙也逐一现身,它们的龙吟之声高亢不绝,连绵不断,声声震耳,同时一股比一股更强的龙压,也如同流水一般,倾泻下来。 木龙们也同样发出了悠长的龙吟,这正是在挑衅――诚然那九龙比之木龙更加巨大,但数目也不过只在于“九”,木龙却有二十,威压不在其下。 那九头巨龙受到威胁,再不只顾释放威压,它们龙爪一扬,龙尾摆动,就倾身而下! 与此同时,木龙们直迎而上,疯狂地与九龙战成一团! 徐子青神情凝重,仍在施法。 阴阳鱼里,万木仍旧起伏而动,也依旧,在化身木龙……不出几个呼吸工夫,又有十头龙钻出来,同样加入战局。 随后再有十头、二十头、三十头……到最后,足足八十头巨龙,统统在与那九龙撕咬! 徐子青的脸色,变得煞白。 化神期,所化之龙至多不逾百头,以他如今化神初期的修为,能使出三十头巨龙而游刃有余,使出六十头则有些困难,使出更多……那便是强撑了。 可他不得不强撑,对方虽说在布下二品、一品法阵时再不能寻空偷袭于他,可操纵法阵与他使用术法神通时所消耗的真元,却是大有不同。若是持久之战,他只怕必输无疑。 故而,他需得尽快,再尽快! 这也是他为何,要这般强行施法…… 八十头木龙都和九龙缠在一处,但是仍旧不够。 徐子青一咬舌尖,将舌尖血喷出,形成一团血雾。 随即那阴阳鱼光芒大作,竟然又有十头龙,窜了出来! 这时候,每十头木龙对战一头千丈巨龙,威势更猛烈了十倍,百倍!徐子青感受体内真元剧烈消耗,却是再度一个催动,让足下嗜血妖藤,也更加疯狂! 容瑾体察徐子青的心意,居然将原本盘根极光的根须收拢回来,与此相对,便是藤蔓更加巨大粗壮,也更加伸长……约莫数百藤蔓,直冲而起,就如同血色笼子,把那撕咬得鳞雨纷纷的巨龙们包住,随后数十株缠住一头千丈巨龙,就让那些青色木龙们,更为凶悍! 很快,一头千丈巨龙被撕碎,然后有第二头、第三头……一头一头,全都粉身碎骨,再不幸存。 再说徐子青破阵时,那场地之外,众多修士全都分出神识,将心念分散,把当时诸多对战尽收眼底。这回正是邪魔修与仙修们最后之战,在早先仙修们连番奋战、又填进去不少人命的情形下,原本便只剩下了十头很是厉害的邪魔,而这些邪魔又被那许多排位前列的仙修瓜分,正是备受关注。 其他邪魔俱是被仙修挑战,唯独只有徐子青,在被排位三十九的千绝魔尊,主动挑衅。 徐子青应战了,但他之前表现再如何不俗,在此时与其他邪魔对战之人中,仍旧是最为弱势的一位――自然,也是叫人格外留心的一位。 待徐子青上场后,千绝魔尊登时放出阵法,倒叫一些仙修,心里捏了把汗。 榜战进行到此时,许多仙修们彼此询问,早已知晓,这位千绝魔尊,在阵法一道上造诣极佳,他能闯到三十九位,更是大半倚靠这阵道之强! 后来,果然不出众人所料,千绝魔尊一出手,便是灭绝十全阵。 自九品法阵始,徐子青与千绝魔尊对战之场地,便已然被笼罩在浓雾之内,而后阵法几度变化,众多仙修皆只能瞧见千绝魔尊在阵外变动阵诀,却不知阵中详情。 但忽然间,有一位大乘期的宗门长老出手,把一面宝镜,祭了出去! 当是时,宝镜变得极其之大,就把那灭绝十全阵内中情形,一一显示出来! ――若说是寻常的阵法,自然无人刻意为之,但这灭绝十全阵极是难得,又有嗜血妖藤这等凶物出现,就叫人心中挂念,不由出手了。 此后,徐子青这一场比斗,也越发直观。 随着阵法连变,徐子青许多能为,便全数显露,他对阵法了解不深,却能倚靠自身机变,把诸多阵法一一破除,一时间,就让一些弟子看得有些兴起。 前五六阵法尚算平常,到徐子青轻易度过第七法阵时,已让人心里生出几分佩服,而第八法阵,容瑾之威能,越发叫人惊诧,而第九法阵中,更是显得有些恐怖了! 这就让许多仙修不由想着:九龙对九十龙,那样可怕的力量,如若是我,可能敌过? 又有人想道:此人所修到底是什么功法,未免也太过强悍! 还有人心中明白,此人必当越发谨慎对待…… 九十龙出没后,宝镜之内,几乎已然全都被巨龙填满,让人看不清对战详情。 但紧接着,下方徐子青所在场地里,邪魔修面色自铁青变得赤红,似乎难以撑住的模样,也被众人瞧见。很显然,法阵要破了! 正此时,数十条长长的龙尾,猛然从场地里扬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那宝镜中显现的九十头木龙,突然现身在众人眼中,同时,嗜血妖藤也遍布场地,把整个地域,都要挤满。 徐子青高高立在妖藤主藤之巅,在他的对面,那布下法阵的邪魔修,只占据了区区一丈方圆。 九十头木龙已然把巨龙全数撕碎,这时一同扭头,看向那邪魔修去,而那张牙舞爪的嗜血妖藤,也在此刻统统转过了藤蔓! 几乎就在立刻,无数巨龙,无数藤蔓,齐齐扑向了那千绝魔尊! 就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这排位三十九的巨擘种子,这阵法超凡的绝世魔头,就已然被巨龙啃噬,被血藤吸干…… 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 536、魔氛尽除||剩下的正魔道 这邪魔修终于被杀死,徐子青被妖藤轻巧放下,微微松了口气。 九十头木龙与扎根遍地的嗜血妖藤,在这一刻立时归位,都从那阴阳鱼中钻了回去。 徐子青静静站立,面色发白,看起来消耗得颇狠,其身后的龙虎之气正大口吞噬那邪魔修的,不知不觉间,就有了一百数十丈了。 他现□内真元仅仅只剩两成,比起先前与那许多修士对战后,消耗更加剧烈。可见越是排位往上,想要诛杀魔头,也越发困难,若仅仅只是要胜过对方,反倒没有这般艰辛。他心里暗暗算过,这也是此魔擅长阵法、与他拉锯之故,倘使他不强行以暴力破开最后两阵,也不至于如此。 同时,因徐子青破了灭绝十全阵,让许多年长的、实力更加强劲的修士,不由生出感慨。 有一位中年蓄须者,叹道:“不知是哪个门派培养出来的弟子,这样的年岁,连那等灭绝大阵都可破除,实在很是难得。可惜非我门中……” 与他同坐之人,自也是他的好友,闻言接道:“倒也不必太过夸赞,不过是化神魔头施放的阵法,虽同在九品,到底比不得真正修炼阵道之人,那小辈能破开,也有些运道在。” 中年蓄须者摇了摇头:“那大阵即便并未发挥真正实力,可破阵的小辈境界也不过那般,且原本对阵道并不精通,能做到如此地步,可说用尽诸多法门,灵活机变,才可达成。我赞他,非是赞他阵道高明,而是赞他灵慧罢了。” 他好友听得,也才点了点头:“若是如此,倒也不错。” 如此对答,许多年长修士尽皆有之,众人眼光很是毒辣,自不会看漏了徐子青的能为,也不会小觑了这后辈的不凡之处。而他们身后同来观战的弟子,心里则各有思量,若说之前只是为其妖藤、青龙所摄,后来听长辈如此说法,自然也更为通透了。 再说场中,徐子青胜过了那邪魔,身后龙虎之气旺盛至此,论起其庞大来,已是跻身前十之列。不过那些本在前十的尊位修士也十分卖力,龙虎之气同样暴涨,想必再过不多时,情形又将有一番变动。 不过在这周围各场地里,却是并非只有徐子青一人,在短短时间里除去了魔头。 他那师兄云冽,金榜前三尊位修士,乐正和徵,这五人都在短短时候尽数杀死了对手魔头,只是对方龙虎之气也极厚重,吞噬的时间长了些许。 徐子青急忙看向了云冽方向,匆匆打量,他此时见到师兄仍旧素衣洁净,才有些放心。 许是察觉师弟心意,云冽也转过头来,正和徐子青视线相对。随后云冽顿了顿,见徐子青丝毫无伤,神色亦是稍缓。 过了片刻,其他四位前十尊位的金榜修士,也杀死了他们的对手魔头,之后虽说他们神色间各有不同,但大略总都是有些微疲惫的。 而到了此时,无论是金榜尊位修士中,还是在如今剩下的、未入金榜的轮战修士里,已然是一位邪魔修……也无了。 但凡此回前来参加榜战的邪魔道中人,俱死于同来榜战的仙修之手! 忆往年多番榜战,如今次一般闹出这般阵仗的极其罕见,邪魔修虽是暴戾,能入金榜人数也往往比仙修少了许多,但却是不曾一个不存。 这一回,当真是对峙得有些激烈了。 旁观之人中,邪魔修亦有不少仍在观战,可如今参加榜战之魔头皆被除去,那些邪魔们,心里也陡然生出了一种怒火――并非是怜悯同道,而是有兔死狐悲之感。 如今周遭尽为仙修,那些魔头哪里还呆得下去,当是时,众仙修便见到,许多峰头上腾空而起一片黑云、腥风、血光,里面大多裹着一位或数位魔头,都是往各处方向,远遁而去。 徐子青这时消耗太多,将龙虎之气吞噬后,也回去自己山府之前,打坐回复。他恰恰看到魔头们的举动,心里不由有些担忧。 龙虎鼎对榜战者有所约束,但对不入榜战者,则是任由来去。这些邪魔挟怒气而去,若是没个防备,恐怕还会造就一片杀孽……不过下一刻,他便略略放心。 只见有许多山峰上,打出了一炷烟火,火光飞升而上,看那方向,居然与邪魔修们离去之地相同。 这大约,是邪魔离去之处的仙修们,往宗门传讯了。 事实也不出徐子青所料,因每回榜战都要同邪魔厮杀,彼此各有伤亡。仙修们痛失同道,不过是寻邪魔修的晦气,而邪魔修生出恼火,却是往无辜之人处发泄。 曾有仙修宗门无所防备者,被一头半途离去的邪魔屠杀了数个依附宗门,以及数座凡人城池,甚至是凡俗间的小国度,掀起了一场血祸之事。自那时起,众多仙修再来参加榜战时,往往就要让宗门里精锐弟子组成执法队,在四处巡逻,一旦收到烟火传讯,便立即顺次戒备起来。 也因此,来约束那些怒意无处发泄的邪魔――他们若是胆敢动手,必然要被围杀诛灭! 不多时,这绝雁山脉中,再不见邪魔踪影。便是有些旁观的邪魔并不曾想要立即离去,但眼见再无同道,自己独身一人被仙修所围,心里自然戚戚,再不敢多做停留了。 故而到这时,魔氛尽除,晴空朗朗,所有仍能参加榜战的,就只有一众仙修与……那在双方对峙时,始终束手不出的正魔道寥寥数人。 徐子青一直紧绷的心弦,在此刻,松缓下来。 这些日子斩杀邪魔,他手中染血,心中无垢,却并非毫无忐忑,只是他曾亲眼见到邪魔作恶,更在榜战时见到众魔极恶手段,下手时,倒也坦然。 只是……邪魔未绝时,他纵使遇上了与其对战的好手,也不如何尽兴,现下余下者大半皆是同道对手,却叫他心情颇好,心境也更通透了。 因着除魔之故,现下所剩众多修士里,凡是同魔头厮杀者,龙虎之气都是暴涨。 如东里祁这位榜首,现下龙虎之气有三百余丈之多,尚冲夷、宓凤兮、云冽也有两百丈破,乐正和徵近乎两百丈,余下的七位金榜前十,都在一百丈过,另外一些除了魔的、百位内的尊位仙修,也全都是将龙虎之气翻了一倍! ――在经历了这仙魔相对的风波与杀戮后,每一位仙修的气势,都更加不同。 徐子青在此时,慢慢将自己之后的对手们,一一看过。 早先能彼此挑战者足有近乎两千人之多,可除魔之后,有数十人元神俱散,有一二百人只余下元婴,还有数百人,都是重伤,不能再战。 这时还有比拼之力的,仅仅一千三百,这些数目里,又有好些真元消耗殆尽,短时间里无法同人比拼。在座仙修们,早早看过这些对战,自不会去挑战刚刚与人战过的对手,否则便难逃一个趁人之危的恶名,就算闯进了八百尊位,那脸面还要是不要?更何况,如今尚未到争夺龙虎之气的最后关头,就算心中有所算计,也不会堂而皇之,做卑鄙之事。 看着看着,徐子青的目光,便落在几个排位在一百至两百尊位的修士身上。 这总共有七八人,都是……正魔道的修士。 天下之大,道分仙魔。 仙道便只有这唯一堂正之道,而魔道又分正邪。 其中正魔道我行我素,往往是狂傲之辈,却心中有丘壑,言行有底限,虽然肆意妄为,但并非真正作恶多端,因此仙道中人即便未必多么待见,也未有要将其除去之怨念。 邪魔道则是仙道欲除之后快者,只要见到,几乎都将彼此视作生死之敌。 榜战时,邪魔们前来参战,为的是魔道名声,为的是先辈培养,为的是得到仙道种子天才俊杰的肉身元神与元婴,邪恶至极,在同仙修对上后,便是你死我活。 这正魔道来参战者……这人数远远不及仙修,亦不及邪魔修。 他们前来,或是为了与心仪对手对战一场,或是前来磨练,独来独往,少有群聚。说起来与仙修来意相似,却更多了洒脱。 在每回榜战里,仙修与邪魔修必定伤亡不断,今次更是战局扩大,以至于邪魔修一个不留。正魔道们性子怪异得很,对邪魔道与仙道皆无归属,也无好感,故而从不出手,只待正邪战出个结果,方才有他们与人挑战之事。 就如徐子青所见到的,正魔道修士凡是留在金榜内的,并无一人在榜末,也无一人在榜首,统统处于一二百间,而且数目这般稀少……只是如此局面,却是如何造就,又有什么用意? 一时之间,就叫他有些想不明白了。 不过徐子青很快定下心来。 虽说先前因要除魔而不曾真正见识到正魔道的修士,但待他真元回复,余下还有两日挑战时间,足够他见识一番了。 到时候,究竟为何如此,他自然就能看得清楚。 虚空里,仙门散仙处,气氛大好,而魔门散仙里,则很是阴郁。 尽管邪魔道对同门毫无亲近怜悯,可魔门散仙亦重颜面……这一回,他们的颜面大失,徒子徒孙皆被杀死,他们却还要留在此处,坐镇榜战之事。 如此情形,直叫他们,心头恶念翻滚。 537、散仙反应||正魔道入场 魔头威能与脾性、*相关,虽修成散仙后能压制于胸间,但此时便显露出煞气重重。 这般强盛的恶意,其他仙门散仙,又如何看不出来? 当即就有那位玉真仙子喝道:“莫要动歪心思,否则也别怪我找上门去!” 其他还有几个仙门的散仙,也都放出话来。 邪道散仙处,巨擘老魔力量鼓荡,直直迸发――乃至快要逼近仙门散仙所在时,才被一道黄光阻住。那正是龙虎鼎,放出了禁制之力。 紧接着,强大压力禁锢在众多老魔周身,让他们再不能随意动手。等老魔们按捺了心思,那禁锢的力量,才很快退去了。 老魔们如此被制,又引得仙门修士好生嘲笑一通。 榜战之时,哪怕是恨得牙痒,为大局故,他们也不能出手教训魔头,如今魔头不驯,被龙虎鼎制约,也总算叫他们出了口气――活了这许多年头,哪一个散仙没有亲近的弟子后辈、好友故交、亲人长辈陨落在邪魔手里?如今眼见着魔头们不好,他们便只有觉得爽快的。 那边老魔们好容易消停了,这些仙门的散仙们,也开始对下方的弟子品评起来。 毋庸置疑,此番的榜战,他们仙道的弟子能尽诛邪魔道,是给他们狠狠长了面子,也为往日里的同道大大出了口气。其中表现卓越的,实力高强的,也叫这些仙道的巨头们有点爱不释手,若是提到自家门派的弟子之出众时,那更是颇为骄傲。 不过这一回风头最劲的天才中,居然有好几个都是周天仙宗弟子。 ――不不不,这不当奇怪才是。 说到底,在乾元大世界里,一品仙宗为数不少,但论起实力雄厚,真正能成为巨擘的,那周天仙宗才是其中之首,雄踞一方――不像一些虽也有一品仙宗之名,门中弟子也不在少数,然而真正的底蕴,却未必比一些因功法限制导致数代方有弟子飞仙的二品仙宗、三品仙宗更强。 每每到榜战之时,周天仙宗便要大出风头,几乎代代都有极杰出的弟子,从无断层。 就说近二三回风云榜战,那个叫做东里祁的七星弟子,持续盘踞榜首之位,将一众年轻天才全都镇压下去,遥遥当空,犹如烈日高悬,耀目无比。纵使是同样极其出色的宓凤兮与尚冲夷,他两个之间排名尚且有所变动,却无一人能动摇东里祁的位置。 除此以外,凡是从周天仙宗之周天星辰殿里出来的星级弟子,只要来参加榜战,便齐齐都能占据风云榜一席之地。除却东里祁外,另几个星级弟子,实力强的百位之内有一,二三百间的有数人之多,位于五六百的还有二人,竟大多都能震慑他人。甚至每到下回榜战,周天仙宗里再来几个新弟子,也同样会在榜战结束后,获得金榜尊位,从无例外,可见这些弟子积累雄厚,天资过人。 而这一次,突然有两个生面孔冲霄而起,颇是出乎众多散仙意料,不过待到查明两人来历后,又更是让人惊异了。原来他两个,竟也是周天仙宗的弟子! 只是这两人乃是自下界而来,还不曾在宗门内崭露头角,也不曾进入周天星辰殿罢了。 其中那个青衣的才堪堪两百岁,却已然收服了嗜血妖藤这等凶物,还有万木演化之法,其中妙处,在散仙看来也是玄奥无比,如今便已很是强悍,来日威能想必更是可期。另一个白衣剑修更不消提,也不知是如何修炼,在区区近乎三百载光阴里,便将剑魂淬炼到五炼之多!若是寻常剑修,数千年未必可有如此剑道境界,如今他既能达到,想来必有无上奇遇。 ――寻常人或不可知,众多散仙却是尽皆明白。 但凡是天才修士,大多都有奇特境遇,也是他们立足根本,旁人难以得知奥秘。如剑修一类修士,剑魂每三炼便为大关卡,许多剑修终生止步于关卡之外,再难进境。可尽管如此,凡是能达至剑魂前三炼的修士,在剑修――乃至同样有大奇遇的同境界者之间,已然算是极强的高手,越级挑战不在话下,而一旦突破了这第三炼的关卡,到了中三炼这个境界中,那么就成为了同境界里的顶尖,越级挑战也往往可以完胜。 就如那云冽,他身为剑魂五炼的剑修,哪怕他不过是处于化神初期这小境界里,却已然算得上是化神期这整个大境界中的巅峰高手。 换言之,他有直指东里祁的能力! 更何况,这样的年岁里,剑道境界已至于如此,待再过些年月,他不知还能达到什么境界? 这般出色的两个弟子,若是出现在其他的宗门中,倒是可以对周天仙宗造成一点冲击。但就连好容易出现了这两个年轻的天才,居然还是属于周天仙宗……那无疑是锦上添花,而且就算东里祁再度突破境界或者达到千岁离开风云榜,云冽也依旧可以取代于他,牢牢占据榜首之位。 周天仙宗,在这等天才榜上,将仍是满身荣耀,无人可以撼动! 因此,虽说在面对邪魔修时,众多仙修都是团结一处,可邪魔除去后,再来算计内部之事,对周天仙宗就是敬畏之余,还有羡慕、嫉妒之感了。 若是能在什么时候,有什么法子让周天仙宗的根基动一动,分薄一些属于周天仙宗的利益,其他的各个大宗大门,也是没有不乐意的。 虚空之下,许多先前大展神威的仙修们,如今都在调息、打坐。 云冽自打挑战之初便不曾停歇,一直鏖战至此,现下除去了所有邪魔,就也晃身而起,不再继续寻找其他对手。 他此时前去之处,是在他那师弟右侧,六百余位之地。 原来高峰上,许多山府如今已然空出,徐子青虽胜过了排位三十九的邪魔修,却没什么心思张扬,故而还是呆在了最初的山府。反倒是云冽,他那三百多位的山府,已是因龙虎之气的变动,为一些修士挪去了,倒是在前百位还有位置,空出来给如他这般强悍的修士,可大局未定前,但凭哪个山府,于他而言都无甚区别,他自然宁可同自家师弟一处了。 徐子青见师兄前来,心里也有欢喜,思及师兄先前诸多对战,不由问道:“师兄,你现下如何了?真元还余下几成?” 云冽道:“尚可,一成。” 徐子青一听,便有些哭笑不得。 他果然早该想到,如他师兄这般的性情,若非是真元消耗极剧,如何肯不再对战,回来打坐?纵使师兄本来丹田里力量雄浑,可只剩下这一成真元,他即便能以剑术胜过一些排位靠后的修士,却是难以同真正的强者过招……而既然并非是为了除魔,师兄又何必去寻比自己弱上那许多的对手? 难怪了,难怪了。 他这师兄,如今怕是想要养精蓄锐,储存力量后,再去同那最强的高手对战罢! 却听云冽又道:“你如何?” 徐子青定了定神,答道:“我先前真元倒还余下两成,如今正在运转功法,回复至三成了。” 云冽闻言,略略颔首:“此后与人对战,亦不可轻忽。” 徐子青一笑:“是,师兄。” 师兄弟两个互相关怀一番,就各自服下丹药,又把一阶灵脉摄入小乾坤里,疯狂汲取灵气,意图尽快回复真元。这时虽说他们已暂且不去挑战他人,但过不多时,说不得就有人前来挑战,以他两个的性情,自不愿轻易拒绝,因此还需做好准备才是。 不过两人都是曾经在九虚之界里日夜不断与妖魔对战过的,那时疲惫到了极处,也曾分心二用,一面回复真元,一面留心妖魔来袭,于是在这榜战近乎尾声之际,他两个也并非全心全意沉浸于恢复之中,而是也将心念一分为二――其一者运行功法,其二者观望场上。 在此时,早先来不及与魔头对战的不少仙修,便趁着那些连番对战的高手们休息时,下场了。 他们现下并不去打扰已然疲累至极的强者,而是寻着与他们一般方才时机难趁的仙修,与其挑战起来――只因他们身后的龙虎之气,因着对战颇少,即便战胜对手也只得对手龙虎之气一半,所以远远不及那些高高在上的高手们。 如今好容易空出了场地,他们自然要快快动手,赶紧为自己增加些底气才是。 转眼间,五十个场地,再度满了。 此刻对战的,皆是仙修对上仙修,或者是……仙修对上正魔道修士了。 徐子青心里轻“咦”一声,他恰是见到,有位体态健壮、神情狂放的高大男子,背负一柄足有半人宽、一丈高的巨大刀器,跨步走进一处场地之中! 他略想了想,知道此人名号。 这乃是一位正魔道的修士,三转刀尊罗天放。 此人所习为《三转刀狂诀》,所练就的,正是三转刀罡。 为排位一百二十二金榜尊位修士。 这位罗天放身形如同铁塔,直直坠下,落在场地间时,整个地面登时被一股绝强大力砸中,生生自他脚底之处,往外龟裂开去。 就如同蛛网一般。 他真是……好可怕的力量! 第538章观战||魔修本性。 罗天放挑选的对手,是新晋的一位同样膀大腰圆之人,那却是个仙道的修士,只是看起来与寻常仙修有些不同,不仅身高近乎十尺,更是通体油光发亮,几乎没有毛发。而那仙修的手中,也是时时刻刻不忘一件本命法宝――那正是一根浑圆的长棍,有碗口粗细,有一丈之长。 很显然,这仙修也同样是有大力气的,其身后的龙虎之气也足有数十丈――可见他虽不曾与邪魔修对上,可也战胜了许多同道,才能达到如此程度。 那仙修唤作佘通,立时应了罗天放的挑战,也是直直落下,他的脚下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竟如同踩在了豆腐上,把土地直接踩踏出一个深坑,他的力量虽强,却又控制得十分精妙,以至于深坑边缘光滑无比,竟是一丝都不曾波及到远处,在这深坑外围,也再不见一丝凌乱裂痕。 罗天放见状,舔了舔唇。 这该是个好对手。 两人似乎都并非话多者,当下互相一个打量,也不必行礼、打招呼,就立刻一齐腾身,两人一人挥刀,一人举棍,狠狠地砸到了一处去了! 火红色的巨大刀罡与黝黑的庞大棍影重重碰撞,力量四溢,狂风横流,让对战中两人法衣都大肆震荡起来,那罗天放的发丝,更是疯狂飞舞!这一刻,他二人就如同两尊战神,彼此互不相让,而那种霸道的撞击间,又流露出一种绝强的气势,震撼人心,极尽强悍! 徐子青难得见到正魔道的修士出手,此时不禁看得更为仔细。 若说邪魔修的神通、法宝一旦露出,便都是腥风血雨,狰狞恐怖,往往诡谲阴森,那么正魔修虽也是通身奇特力量,但这种力量却是现出一种张狂,无拘无束的同时,更有强大的破坏之力,仿佛其中蕴含着一种唯我独尊的澎湃意愿,只“唯我”罢了……他们体内的力量尽管仍叫做真元,但其身上的流露的气息,则被称作是“魔气”了。 和仙修之道十分不同,却也不失于坦荡。 这应当是,直率而毫无遮掩的*。 大道三千,又有小道无数,成仙之道难以计数。 仙修虽有己身之道,却并非不能包容他人之道,只是邪魔道之道着实太恶,方被排斥至此。而正魔修之道,即便也与仙修截然不同,仿若另一种偏僻之路,却也不碍什么,自然也不会被仙修敌视了。 只是若要说如何喜欢,也是谈不上的。 徐子青明白,同是“本心”,仙修长于疏导,常年坚定,正魔修喜好展露,时时张扬,这才如此划分出来。倘使真要分出个上下……也是不能分出。 随后,他再观看罗天放的刀术。 天下间兵器之物,甚至术法神通,修炼到极处,都能得出其中奥义,也可说是其中之本质、之难言玄妙。其中剑修最是特别,可以领悟剑意,再淬炼剑魂。但修炼刀术者,便只能凝聚成刀罡,再来往极致处反复修炼,却没有什么“刀意”之说的。 而这种修炼,就要借助许多功法、刀谱之类,罗天放所得的《三转刀狂诀》,就是这样一种秘籍,让他的刀罡因此得以转化,总分三转,每一转后,实力都将倍增,甚至十倍增,百倍增! ――这便是近乎天阶的刀法厉害之处。 于是徐子青便见到,罗天放初时刀罡炽烈如火,一片赤红,随后他越斩越急,越打越是兴起,那刀挥得越快,刀罡竟是一招比一招更加凝实、强大! 渐渐地,赤红刀罡色泽加深,呈现出一种近乎于黑的深色,而那佘通的黝黑大棍,棍影则渐渐暗淡下来――他到底还是不及罗天放,即便同属力量大者,也有些落败之相了。 而如他们这一类的修士,一旦气势稍弱,便会被对方趁胜追来,再难以翻转。 于是乎,那佘通就自游刃有余,到强硬支撑,再到左支右绌……到底不成。 这时候,罗天放“哈哈”大笑:“再来!再来!尚且不足!如何能让本座欢喜!” 原来他挑战佘通,正是因为他是头回参加榜战,而与他实力相近或不相近的、与他同在金榜尊位上的许多仙修,大部分都被他战过,已然没了新意。 因此,他想要战得更多对手,才将目光落在了新晋者的身上。 佘通已是不中用了,罗天放刀罡终于化作深黑,再一个纵身打砸,就把那根黝黑大棍都劈得有些弯折,上面细碎伤处,多不胜数。 随后突然一声爆响,那大棍猛然断折! 佘通一口鲜血喷出,连连后退了许多步,再不能与他对战了。 罗天放打得兴起,故而双目也是赤红,此时望向那佘通,周身气息十分暴戾,他似乎,就要暴起杀人――然后他深深数个呼吸,将巨刀收了回来。 佘通见状,稍稍松了口气,口中道:“我输了。” 罗天放哼了一声,若说在对战前,他对此人还颇有兴致,可对战后对方却难以再挑起他的兴趣,于是他也不理会,只管把佘通身后龙虎之气吞了一半,就再往如今尚且能战的诸多修士处看去,意欲再挑出个新的好手来。 佘通面皮涨红,但他到底技不如人,也只好悻悻退去。 这等魔道中人,实在狂妄,当真叫人欢喜不起来! 徐子青看完了这个,微微一笑。 正魔道的作风,果然与邪魔道截然不同,若是邪魔道,他已然想要再去杀上一遭了,可这正魔道之人,却叫他只想同他对战一番。不过,此时他真元尚未回复,倒是不好前去,否则非但不能切磋,反而像是送菜去的,实在无有必要。 罗天放不多时,再度挑中一个新晋仙修,也是与其酣战,又是在战过一通后,把人踢走,重新选来对手。如此再三,逢战必胜,那通身的实力,仿佛并不在某些前百尊位之内的修士之下。 那他为何却只在一百余位? 很快,徐子青又见识到剩余几位正魔道修士,也都下场对战,他们作为与罗天放相差无几,俱是往新晋者里挑对手,一一战过,竟似乎有些你争我夺了。 这些魔修往往也是全战全胜,其本领,理应也排在百位之内。 到这时,徐子青隐约有些明白了。 因榜战最后排名乃是以龙虎之气长短计算,这些魔修恐怕是粗中有细,自行将龙虎之气控制在这程度之上……若是再细想这榜战的规矩,前百位者皆有限制,但百位以下,则要宽松得多。倘若他所料不错,这些个魔修恐怕是为了能随意挑战中意对手,才将自己置身于一二百间,如此既能接受那前百位尊位修士的挑战,又可以任意对他人挑战,当真是一举两得。 想到此处,徐子青恍然之余,也不觉有些好笑。 略想想他曾遇到的正魔道剑修屠锦,也是性情古怪甚至有些乖僻,但若是遇上了好对手,却也那般狂热,十分好斗……如此看来,正魔道的修士们,却也有几分可爱。 不过也许也是因着魔修们所想要的乃是好对手,他们挑来挑去,挑的都是精气充足之辈,若是显然已是真元消耗甚多者,他们却是至多看一眼,有些惋惜,却并不会立时向人挑战。可见他们面对想要的对手时,心里正是坦坦荡荡。 大约又过了有一二时辰,下方场地里许多修士轮番战过,身后的龙虎之气也渐渐增加,慢慢往那些同邪魔修厮杀过的仙修们逼近,与此同时,那些消耗剧烈的仙修们,也在这段时间里慢慢缓和过来,真元也约莫都要恢复如初了。 魔修们把该挑战的都挑战过,也是有些下场调息一二,同样养足精神。 待到天色将晚时,原本有些冷清的气氛,居然也慢慢变得有些躁动起来。 还有不足两日时间,风云榜战就将结束。 而在这段时间里,也正是最后关头,亦是争夺龙虎之气最剧烈的时刻! 徐子青的真元,早已恢复完满了。 只因他所修炼者为传奇功法,其中更有一种能力,便是能借助小乾坤里万木之气,让自己的力量能以最快之速回归最初,而且每一次极尽消耗,都能让丹田更加幽深,让经脉更加坚韧,不断改造、强悍他的肉身,他的内世界。 现下也不例外,他比其他许多仙修,都要回复得更快、更早,只是因着先前诸多对战后,他有些所得,也需得自省,方才不曾再度下去挑战,而是稍作观望罢了。 如今慢慢的,他也大约重新洗涤自身,心境也更加通透。 随后,徐子青就看向身侧最近处另一山府,在那里,白衣剑修盘膝端坐,神情不动,气息冰冷,从先前到这时,都一般无二,毫无区别。 因他此时离师兄不近,也不曾有气息交融,故而他也不知师兄此时如何,只觉得以师兄之能应当也已恢复,可毕竟不曾确定,仍是不禁关切。 当下里,徐子青便看向云冽,开口问道:“师兄,你现在……” 云冽了悟其意,略略点头:“已尽复了。” 徐子青略放心。 不错,他自有传奇功法护身,而师兄那仙魔之体,原本也是极强悍的肉身,就连被斩破血肉他也可极快恢复,何况不过是真元损耗? 想了一想后,徐子青又问:“师兄现下,可要出手?” 第539章 若是往常,他这师兄最是喜好同高手切磋,凡遇强者时,无不愿同其对战一场。这榜战之际正是强者云集,尤其先前与邪魔修那许多厮杀,将其剑意中杀戮之意打磨得更加纯粹,应当尚未餍足才是。 然而云冽却稍一摇头:“且不忙。” 徐子青微微有些讶异,但一转念,便试探问道:“师兄可是在……等待?” 云冽神色稍缓:“不错。” 徐子青不由一笑。 也是这个道理,刚才师兄已应了不少对手,能见识的也见识许多。此时他再去寻人挑战,对方倒是未必接受,反而搅了他的兴致。而眼见师兄剑魂可怕,却仍旧胆敢主动向师兄挑战之人,方值得师兄与其比斗一场。 不过徐子青更明白,师兄等待归等待,却并非真的不再主动出手。 恐怕到了最后时分,他总是不会错过那一战…… 正想时,忽然两道声音传来。 “三转刀尊罗天放,挑战杀戮剑尊云冽。” “豹魔拳尊栈骁,挑战万木之主徐子青。” 徐子青一怔。 居然是同时有两人,挑战他与师兄? 那罗天放他曾仔细看过,自然知道,而那豹魔拳尊他也有些印象,知晓是以拳术对战之人。他两个,都是正魔道的修士。 徐子青也不多想,先扬声道:“在下应战!” 说完,他化作一团轻云,来到那豹魔拳尊栈骁所在场地之内。那边云冽虽未答话,本身却也是入了场中,与罗天放相对而立。 徐子青看向栈骁。 此人约莫八尺左右,并非极高,肉身也并非十分魁梧,但皮肉之中,也能看出饱含的力量。他一头硬发支棱,被一根发箍在脑后束得短短,显得有些刺人。他嘴唇很薄,眼瞳黑沉沉,这又能看出,他应当是个性情颇为硬气之人。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他的双拳,不仅其色泽呈现出一种极不寻常的青黑色,更是拳头颇大,比起普通的修士,都要阔上一圈。 看起来,他的确是精于拳术的,而这拳术,也绝非普通的拳术。 只不过,不知这位正魔道的魔修,是看上了他徐子青哪一点,竟会来主动挑战? 略一思忖,徐子青周身青光大放,已是披上木云壁所化法衣,周身要害各处,也都护得严严实实。 栈骁看着徐子青,缓缓地将十指握住,一双泛着金芒的奇特法宝,也牢牢地覆盖在双拳之上,正犹如,一双手套般。 他的气势,也在此时节节攀升。 ? 另一头,云冽静立场中,如同一座冰川,他的气息似乎显得很沉寂,却又四溢开去,如若水银铺展,将四面八方,都禁锢起来。 罗天放仍是身负巨刀,十分张狂,但面向云冽时,则仿佛凝重了不少,而并非如同与许多对手时那般漫不经心:“若论实力,我不及你。” 他开口居然就如此坦率,直言不敌。 可他马上却又说道:“只是若是不同你比过,我却心有不甘。你若还能给我一分面子,就莫要手下留情,只管用出最大的本事,也叫我心服口服。” 云冽的目光,慢慢地落在了罗天放的身上。 罗天放的肌肉紧绷,他不知不觉间,已然将那背负着的巨刀握在了手指,他手指用力捏紧,几乎将指节都捏得发白,筋络都不由崩起。 这是一种威胁,一种危险的,甚至是来自于死亡的威胁! 随即,云冽的右手动了动。 黑金的长剑倏然出现在他掌心之间,然后,云冽开口:“如你所愿。” 紧接着,罗天放竟是无法克制地挥刀而出,只因在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道仿佛来自天际的,绝强至恐怖的剑光直斩而来,那种仿佛刀锋切割在肌肤上的感觉,那种杀意刺激下通身毛发都不禁倒竖的感觉,那种濒临死亡,根本不能遏制的悚然之感―― 让他立时就将自身如今所修炼的,最强悍的二转刀罡,劈斩出去! 深黑色的巨刀之影,几近于实质,正面的、直接地迎上了那一缕极其锋锐的、让人遍体生寒的可怕剑意,正是……毫无避让,或者说,在潜意识下的迎难而上,压根没来得及想起避让的。 二者相接! ? 徐子青见到栈骁的变化,缓缓地抬起手来,伸出一根手指。 在他的指尖上,一点青色的光芒闪烁。 一指生灭。 这种神通,不论在什么时候,总是得用的。 霎时间,一道璀璨的光华仿若流星,直击而出,就要打中那栈骁的身躯! 同一时刻,栈骁动了! 他身躯一伏,整个人化作一头黑豹般,脊背高高拱起,同时,他双腿如同铁柱,深深地钉在那处,双拳猛然一掀,疯狂地打了出来! 几乎是立刻,那拳影已是铺天盖地,仿佛在原地又现出了数十乃至百头豹影,而每一头豹子又有着猩红的眼眸,爆发出强烈的戾气,轰轰对撞! 在那生灭之光接近时,这些豹影,也同时冲了过来! 只在须臾,豹影一头接着一头,勇猛而出,接连不断地撞击那生灭之光。 一指生灭乃是一种生生死死的意境,一指生,一指灭,对敌之时,自是因灭而出。 每一头豹影袭来的刹那,那灭之光华就将其吞噬,使它一瞬化为焦枯之力,立时散去,但与此同时,这灭之光华也消耗些许,紧接着,再同下一头豹影碰撞! 接连再三,灭之光华不断消弭,而豹影重重,如同暴风骤雨,从不停歇。 说来不过用了一个呼吸工夫,一指生灭便在尚未到达栈骁身前――在距离他只有一尺余长的时候,便被全部消耗殆尽了! 而那许多的豹影,也在此时收敛。 栈骁将身躯再一拱起,嗓音自喉头迸发出来,沉闷而带着一种兽性:“我意欲,同你切磋拳道。” 徐子青神情一动:“你想接我万龙拳?” ? 二转刀罡到底不敌五炼剑魂,在二者接触的刹那,那深黑色的刀罡,已然如同琉璃一般,立刻被斩成了粉碎,竟然连大些的光芒也不曾留下。 也是云冽应了罗天放之意,未有半点留手,故而催生出五炼剑意,其锋锐到了极致,能将剑芒凝成一线,而这一线之剑芒,无物不可摧毁。 二转的刀罡,自然也就被摧毁了。 同时,那剑意却不曾停下,在斩碎了刀罡后,竟继续前行,自罗天放身侧急冲而过,带起的凌厉余波也是极其锋利,居然把他那头乱发,也给齐齐削掉了一截。 直至落到罗天放身后一块空处,就把那里的场地,击穿了一个浑圆的、极深的孔洞。 罗天放的脸色,越发慎重了。 他早知二转刀罡并非那剑修之敌,却未想到,居然连阻上一阻,也是不成。 但若是止步于此,他却越发不甘心。 好容易能遇上如此强大的剑修,好容易能在榜战时同其对战,若是错过了,日后再想与其交手切磋,恐怕是难上加难――这样杀戮极重的仙道弟子,即便榜战之后与其纠缠,对方或者不予理会,或者怕是就要一剑杀之了。 不成,他不愿就此退去。 罗天放到底是天性狂放之人,便不是榜战,平日里也曾多次向强者挑战,将自己置身于生死一线中,战到酣处将对手错手杀死也是常事,否则他也不能称之为遵于本心**的魔道中人了。 这虽然不代表他愿意在必死情形下去缠住强者,却让他愿意在可行之时冒一冒险,哪怕是只有三分生机,也让他情愿遂心而为! 因此,罗天放极温柔地抚摸过自己的巨刀,犹若抚摸心爱的女子。 随后,他将这巨刀置于胸前,一咬舌尖,喷出了鸽蛋大小的一团精血,瞬时将巨刀全然染红,而那种可怕的煞气,也在巨刀上四溢而出。 这一刻,巨刀上,浮起了如同经脉一般的纹路,根根凸起,十分狰狞。而刀身一鼓一鼓,砰然伸缩,竟然仿佛心腑搏动。 渐渐地,猩红的刀化作了黑红,那似乎是精血沉淀,又似乎是酝酿着什么可怕的风暴…… 罗天放的面色,却在这一声强过一声的搏动里,变得苍白,乃至于惨白。 他在强行地,将刀罡化为三转。 而他以如今的实力,原本只能将二转刀罡淬炼纯熟。 所以,他在冒险。 生死之险。 下一刻,仿佛能遮蔽半边天幕的黑红刀罡,在高空中如同一座山岳,重重地轰了下来! 云冽神情不动,右臂抬起,黑金剑意直接而上。 如同雷霆轰鸣,山河破碎。 巨响过后,一片静寂。 黑红的刀罡也被斩破了,仿佛是苍穹也被割裂。 黑金的剑意冲天而起,发出尖锐的长鸣―― 罗天放露出一丝笑意,仰面朝天,躺了下去。 ? 无数的龙头几乎形成青色的光幕,那些拳劲攒动不休,争先恐后,都要涌出。 对面之处,也有无数的黑色豹头,每一个都显得极其狰狞,比起那龙头来,似乎还要更大一分! 二者扑击而来,你撕我咬,誓不罢休。 徐子青和栈骁,同时使出自己得意的拳术,在平地里不停轰击。 龙头与豹头,都是凶狠无比,一个带着龙吟威压,另一个却有猛兽凶煞,你来我往间,每撞击一次,都要各自破裂一个。 这般不断出拳,徐子青心境冷静无比,但拳出如风。 竟然,也能觉出几分酣畅。 540、齐胜||白龙笙,印修,荀梁 两个人越打越快,越打越急。 栈骁神情凶悍,打出了真火,他自打初次见到这青衣修士使出那拳法来,就已见猎心喜。只是因着后来引发诸多事件,叫他不得不暂且压抑,久久等待。好容易事情已了,他自然就有些迫不及待,当即就要向他挑战起来――在徐子青调息时,他更是忍耐不已,到这时终于对上,着实激动非常。 只不过,他不曾显露太过,反而越发沉着,而沉着之中,又有隐隐疯狂。 非常痛快,极其的痛快! 栈骁的眼眸深处,也按捺着几乎遏制不住的**。 每逢遇上一种新的拳术,他都是难以克制的,他宁可将真元全数爆发在拳劲之中,也要打得舒爽,打得畅快!他无需太多法宝,也不必有其他神通,只要有拳!拳!拳!便已足矣! 栈骁在不断出拳时,他的眼里,也现出了丝丝红光。 万龙拳,这名字很是贴切,那拳影重重中,不正是千万龙头汹涌攒动?而这拳术中,不仅有龙吟之声,还有龙息之力,在打得更加激烈时,他的拳头上,哪怕隔着一副法宝手套,也能感知到内中那种破坏的力量――是死亡之力,是爆破之气。 若是仅仅只看外观,他人万万不能想到,那看起来温和可亲的年轻天才,居然在使用拳法时,会是如此的暴烈,正犹如狂风骤雨,摧毁,崩坏,灭绝!众多颠覆之力,有着惊天动地――不,是使得天翻地覆的可怕力量! 这其实并不奇怪,徐子青领悟万龙拳,是在战场之中,是面对无数界外妖魔疯狂袭击,在那种绝强的恐怖的压力之下,为求自保,为求破敌而得!所以这些拳法中,不但饱含着他本身的体悟,也拥有他纵观诸多神修用拳头打爆妖魔时的强大手段,还有他对龙力的观想,对万木化龙诀的心得,还有他的生死轮回之道……只是,他提炼而出的,就是他所有所得中,破坏力最强的感悟。 全都,被他融入了拳头中。 栈骁与徐子青对战,战得狂猛,而且在不断的对战里,他的拳术也在不断提升――这就是同强者交战的好处,能够让他们在战斗中不停压榨自己的潜能,把原本无法突破的突破,把无法领会的领会。 见识到了徐子青的万龙拳,栈骁可说是窥见了拳术的另一种途径,许多滞碍、关卡骤然破开,叫他恍然大悟,将见识持续融合,变成他自身所有。 然而栈骁有所进境,徐子青又怎会没有? 栈骁压榨了自己的潜力,徐子青不肯想让,也连连跟上,与他依旧斗得旗鼓相当――不,或许因为这一场拳与拳之间的打磨,让他把万龙拳也淬炼得更加精深,许多之前冗余之处,都被炼化得干干净净,而许多之前不够细致的地方,也将其弥补得更为精妙。 如此,正是于双方都有益处,恨不能再打得更久一些,让他们的拳术更多精进些。 栈骁与徐子青,也是如此做了。 两个人打得拳劲滚滚,力量横流,两人周身几乎都刮起了罡风,形成了一种由外溢之力形成的透明罩子,又好似海浪倒卷龙吸水,一时碰撞,一时绕开。 快!快!快! 徐子青的万龙拳击出更急,眼前似乎只有无数龙头前后奔涌,而他的手臂,他的拳头,都已然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就连残影,也隐匿起来。 栈骁不遑多让,他的豹影也如同黑风,在一个影子形成的刹那又换作了另一个,便是他本身如豹子般拱起的身躯,也似乎融合在无边无际的拳劲之中! 渐渐地,两人的真元也释放更多,龙头与豹头,都越来越大。 徐子青面上的笑意早已收敛,栈骁眼里的红光则越发浓郁。 突然间,两人都是一个暴起! 徐子青只觉胸口有一股暴戾之气欲要发出,那种仿佛被压抑了很久的一种力量顺着拳头直入龙头,陡然顺畅击出――“轰!” 这恐怕,是他所打出过的,最为强悍的一拳! 而栈骁,也是一声暴喝,同样出拳! 在这一刻,无数龙头仿佛化作了一颗最为巨大的龙头实影,那边的豹头,也更加强悍勇猛,硕大无匹。随即龙头与豹头,冲撞在了一起! “轰轰轰――” 爆响过后,虚影尽散。 徐子青依旧站在原处,双拳微微垂下。 栈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红光尽散。 随后,栈骁开口道:“我输了。” 徐子青温和一笑:“方才你我不分胜败。” 栈骁却也终于露出一丝餍足的笑意:“我只懂拳头,你却还有诸多手段。我输了,便是输了。” 徐子青唇角稍稍弯起,笑意一如往常。 事实也确是如此。 方才一战中,栈骁真元消耗八成,徐子青也消耗七成半之多,但栈骁余下的真元再如何释放,也不能真正战胜徐子青,可徐子青余下的真元,却可以催生容瑾这嗜血妖藤,也能操纵数条木之青龙。 自然,只会是徐子青胜出的。 栈骁认输后,龙虎之气被徐子青吞噬一半。 而徐子青,也不曾再度出手。 对他们而言,方才的那一战,已然是足够了。 ? 未过多久,徐子青与云冽这师兄弟二人一齐下场,再先后胜出。 两个正魔道的、排位在一百余名的魔修,双双败在他们之手,双方之间,却也未伤和气。 罗天放先前释放三转刀罡而出,十分勉强,险些被其反噬,然而云冽在最后一击时,却将那三转刀罡力量尽数引出,便叫那反噬之力少了些,让这爱刀如命的魔修并不曾受了太重的内伤,而只是脱力罢了。同时,罗天放因祸得福,对三转刀罡的领悟更胜一分,日后只消再多做观想,将这三转刀罡掌握纯熟之日,也当近在眼前了。 胜了之后,徐子青和云冽,重新回去山府。 旁观者中,许多也再度见识到两人之能,其中就有两人旧识,亦是熟人。 一座峰头上,身着华服的英俊青年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未有从前那般懒散:“本座虽早知两人资质不俗,却未想到能至如今这地步。” 他正是白龙笙,左右各盘膝坐下一位青年,却是荀梁与印修了。 荀梁仍旧很是沉稳:“云兄剑意超凡,我等远远不及。” 印修虽较为阴郁,但对云冽亦极佩服:“不错,如今我虽有些进境,却不知何时才能达至云兄那等剑道境界……” 在云冽实力之上,白龙笙也早就知晓,云冽如今表现虽让他觉得很是厉害,但也并未太过出乎他的意料。反而是徐子青,叫他刮目相看。 白龙笙喃喃道:“说来徐道友身为木属修士,本座原以为已然高看了他,没料到,居然是看低了……难怪可称为‘万木之主’,原来竟是有嗜血妖藤傍身,还有那般神妙法诀,能御使万木。从前我待他,似乎略显轻慢了。” 其实以往看着云冽颜面,白龙笙对徐子青也很是周到,只是比起对云冽发自内心的欣赏来,那时徐子青不过是元婴中期的修士,自然不会被他认为何其强大了。故而客气归客气,白龙笙却并未将徐子青视为真正强者……如今,他是自认看走了眼了,才会有此一说。 不过白龙笙也只是自语,他对徐子青的确不及云冽,可也不曾怠慢,而他也知晓徐子青性情豁达,晓得对方不至于因此记挂,感慨归感慨,倒没什么多余的思量。 他叹过一回,又道:“本座从前以为云道友可入前百尊位,而徐道友恐怕无缘风云榜……但现下看来,云道友怕是直指榜首,徐道友却可往前二十处搏上一搏了。” 这话不假,云冽战了那许多时候,也不曾败过,甚至不曾现出疲惫之色,可见强悍。徐子青虽真元消耗多些,却能生生杀死排位三十九的邪魔修,也极了得。 两人的本领层出不穷,白龙笙日前还敢断言一二,如今则不敢将话说满,只能做个推测了。 印修与荀梁不曾接话,二人对视一眼。 他们两个说起来,也算小有成绩。 早先在最后一场轮战时,印修与荀梁便齐齐遇上了尊位上的修士,又齐齐战败,事后二人自省其身,多多琢磨,便从头开始,慢慢寻找对手挑战,也对自己作个磨练。 于是他们首先从轮战胜者中挑战起来,初时互有胜败,后来他两个逐渐将剑魂掌握更加纯熟,战况就大为不同――尽管他们的剑道境界远不及云冽,可在同类剑修里,也是实打实的佼佼者,而剑修的攻击之力,众所周知,确是极强。 后来战得多了,两人胜局也越发多了起来,身后龙虎之气接连上涨,甚至后来也斩杀过邪魔道的魔头。只不过,二人身后龙虎之气至今不过三十余丈,看起来似乎能在风云榜末有那一席之地,但他们到底并未再度与尊位修士交手,自也不会觉得,就能够有资格前去占据一处山府了。 他们现下也在等待场地空出,而且,他们这两个剑修,也已然挑好了想要取代的,金榜尊位上的高手――如今,只需要一个时机罢了。 541、最终之战来临||云冽VS东里祁 无疑,如今正是那一个时机。 自打云冽与徐子青被挑战,且双双胜出后,就仿佛是点燃一道烟火,让众多仙修全都沸腾起来。此时再不止有正魔修出来挑战,很多意图争夺尊位者,也都再不避让。 ――这便是解决外忧之后,内中再争上下了。 云冽一剑镇压当处,许多修士都已明白,若是寻他挑衅,怕是苦苦夺得的龙虎之气,就要立时反被夺去一半。故而除非那等想要求得突破、见识五炼剑魂者,往往都不会主动挑战于他。 与之相反的,便是徐子青。 徐子青虽也显露出非凡手段,不过他看起来脸嫩,出手往往留有余地,而嗜血妖藤虽是厉害,却并非回回释放,也有一定限制。 所以,来找他挑战者,倒是多些。 只不过,徐子青亦非易于之辈,不多时,也胜了好几场了。 他身后的龙虎之气,也居然渐渐突破至一百四五,直逼高峰而去。 同时,印修与荀梁纷纷下场,主动挑战尊位五六百间的尊位修士,连番数次苦战。尽管劳累了些,但几次下来,则各有胜负,龙虎之气比之先前,也翻涨一倍。 众多仙修再无忌讳,各自使出了百般的手段,就连尊位前十的修士,也不再自重身份,转而很快对战数个对手,让身后龙虎之气大增。 那有人掌握雷霆,掀起滔天雷海;有人御使百兽,叫兽蹄震荡八方;有人用出精妙阵法,比之先前那千绝魔尊也不遑多让;有人符通天,与遁术交辉虚影百变。 无数种奇特的神通,无数种奇异的法宝,漫天飞舞时,有绝强压力澎湃而出,又有色彩璀璨,绚烂人眼。每一个仙修都使出了浑身的解数,这时候的正魔道们大多餍足,倒不去同他们争论尊位了。 照旧是,都在一二百位之间。 不过即便斗得如此热闹,却再无人陨落,虽有修士出手过重,或是术法神通收之不及,可最终至多也仅是肉身毁损,元婴元神,都能幸存。 只是之后他们就需得寻找一具上好肉身,或者元神托生,再苦修多年,才可以恢复如初了。 仙修诸多门派,彼此之间,都不曾结下难解的仇恨。 转眼又是一日余。 如今距离榜战结束之时,还剩下半日工夫……约莫,还有五六个时辰。 若是遇上了易与的对手,自然是绰绰有余,可若是遇上难缠的,这几个时辰里,也未必能斗上几场下去。而且在这最后的短短时间,就连平日里各有风度的许多天才仙修,也不由得生出几分疯狂。 ……不论,是为了什么缘由。 徐子青在这时候,已然没有对手主动寻衅了。但他的注意力也并不在对战场上,而是落在了身侧师兄之身。他能感觉到,师兄有些变化。 这不仅仅是因为与许多强者、无数天才比斗过,也观看过无数场次的对战后生出了感悟,印证了自身,拥有什么所得,更多的,是一种气势。 就连作为道侣的徐子青,也在此时察觉到了一丝战栗之感。 师兄是在……兴奋么? 徐子青感觉到,他的师兄在精心地准备着,在调整自己的状态,在不断地进行心境的最后打磨――他似乎是想要拿出自己最好的状态,去迎接一场…… 迎接一场让他喜悦的对战。 下一瞬,徐子青又微微地抬起了头,他的神识越过重重山府,来到了最顶峰的所在。 在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原本也参加过数场比斗的、身着重紫星辰袍的英俊修士,已然回到了洞府前。他也在打坐,也在慢条斯理却又无比细致地,将自己的心境淬炼圆融。 他同样,在很慎重地准备着什么。 徐子青一瞬恍然,原来如此。 这一战他原在思忖何时方会进行,如今看来,却是不远了。 场地里,数十尊水团轰然炸裂,里面被包裹住的仙修披着满身鲜血狼狈而出,又是被击败了一人。还有瘦削身影腾跃如猴,诡变如蛇,防御如龟,进出如鹤,出拳犹如闪电,手指如同虎爪,就将人要害击穿,使其只得溃败。 这宓凤兮与尚冲夷,他们似乎并无挑战东里祁之意,反而只是同其他对手交战。 只是,他们两人的龙虎之气,仍旧比不过东里祁。 东里祁现下,已有了四百余丈之多。 也只有他能达到如此地步,不论被何人挑战,都从未一败。 反观那二三尊位的两人,却也在连续挑战中落败一次,虽也曾打破数位意图挑衅他两人者之野心,但龙虎之气却是不及先前多了,反而只在近乎两百丈罢了。 其他原本有百丈之多的仙修们,也统统吃过败仗,即便又在其他战事里找补回来,到底不足。 彼此之间的距离,渐渐拉近。 但也许是一种默契,宓凤兮与尚冲夷竟忍下被新晋修士超越的耻辱,并未去挑战云冽。 以至于如今云冽的龙虎之气在三百丈后,居然成为东里祁之下最多者。 或许,这便是一种暗流被众人隐隐所知,才造就了这般的局面。 就仿佛……是心照不宣一般。 随后,宓凤兮与尚冲夷似乎足够,不约而同在此场结束后,回归山府。 两人这回并不去凑在东里祁身旁打扰,而是彼此交流。 宓凤兮淡淡开口:“万甲,你如何看?” 尚冲夷嗤笑道:“看不出什么,不过,若是有人能将东里祁拉下榜首,本座倒是乐见其成。” 宓凤兮声音也极冷静:“此战一出,前十便定下了。” 尚冲夷冷哼一声:“若是东里祁败了,则你我的位置都要往下挪上一挪,而若是东里祁胜了,云冽便紧追我等身后,再多一战,也要将我两个挤下。司雨,你竟不惧怕么。” 宓凤兮不为所动:“此回榜战,云冽之出十分意外,我等只消守住前五,便已足够。” 尚冲夷一窒,随即也叹道:“……不错。以如今我两人身后龙虎之气,守住前五必然无碍。可若是再度与他人对战,恐怕胜机不够。一旦落败,必落在十位以下,对我等在宗门之内地位,恐怕便是大为不利了。虽心有不甘,但……也不能冒险。” 宓凤兮仿佛也被说中痛处,不再出言。 不错,虽然同为绝世天才,可在他们两个的师门里,天才却并非只有他们。 为了保住自己一脉在宗门里的地位,风云榜上尊位排名,是他们不可放弃的荣耀,也与他们自身的利益息息相关。 故而即便他们再如何想要也去和那新晋的剑修切磋一番,却也不成。 只因为,他们并无把握。 ――榜战即将结束,时候不多,他们不能再有一场落败。 这说来有几分无奈,更也有几分讽刺。 仙修们对战越发疯狂,每一个人在无数胜败之中,身后的龙虎之气也发生了剧烈的变化,时增时减,并无定数,更有些仙修,直至最终真元耗费近乎干涸,也未能再有多少长进,只好……黯然离场。 渐渐地,场地之中,对战之人越来越少,而空出的场地,则越来越多。 忽然间,东里祁动了。 他周身星辉点点,整个人化作一缕星芒,在抬步之间,已现身场地之中。 随后,他微微抬头,看向了某处。 在那一处,白衣的剑修缓缓站起,足下黑金光芒一闪而过。 同时,他也出现在那东里祁的背后。 两人的举动都极干脆,似乎已等待许久。 而真正相对而立后,他两个却也都没有太多的言语,只对视一眼,一齐后退一步。 东里祁神色平静,气度雍容。 然后,在他的手指之间,就出现了一条蓝紫色的绳索。 他才开口道:“此物唤作‘九星索’。” 云冽略颔首,本命宝剑也被手掌握住:“战。” 再不曾多言一句。 东里祁指尖一颤,那一条绳索,就如同一根细丝,又仿佛一根锁链,在无声无息间不断抽长,几乎只在转瞬,已然遍布全场。 刹那间,漫天都是同样的绳索,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形态,原本柔滑的绳索,在不同弧度之下,变作了有许多弯折的线条,而若是有人仔细来看,却能发觉这些线条那般熟悉,又恍若陌生。 云冽认出来,徐子青亦认出来。 这是一幅星图。 星辰之力最难驾驭,而这位罗天星尊,居然将九星索布出一域星图! 那么在这张星图里,是否也拟化出满天的星子? 徐子青遥遥望去,他心里已然笃定。 东里祁既然敢如此施为,那么在这一张星图里,必然也是有星子的。 只是这星子有多少颗?又会形成一种什么样的星阵? 也许是周天星辰大阵,可这种大阵其实较为普遍,大约又或许不是了。 云冽也已听说,东里祁所习为《大罗天仙典》,他名号坦坦荡荡,亦从不曾遮掩。 顾名思义,大罗天乃三十六天之总,含宇宙无限之意。 这仙典既然有此一名,想必功法之上,有三十六重相关,而形成星图疆域,又不知以宇宙里何方星域为其根基。 不过于云冽而言,究竟如何,其实并不重要。 他无需知晓太多,也无需去揣测星域中诸天星辰含义。他只需要握住他的剑,用他五炼剑魂催生之剑意,去一颗一颗,破开那所有的星辰! 第542章 在众修士视线之内,整座场地的上空,紫色形成星图,而星图之上,更有许多星芒闪烁。 只在转瞬之间,那些星芒倏然伸缩吞吐,逐渐膨胀,后来猛地一个变动,化作了一颗紫色星子! 渐渐地,就有了无数的星子。 其中有九颗星子最为璀璨,落在星图上数个角点,成为整个星图支撑骨干,另外还有许多小些的星子,则互相勾连,互相映照,酝酿出澎湃的、连绵不断的星力。 这样的力量鼓荡着,把半边天幕,都映成了紫色。 天色渐暗。 星图不断蔓延铺开,而天空里,繁星点点。 在这一刻,那天幕上的星子,与星图中的星子交相辉映,更有许多星力似乎收到了什么牵引,自上空骤然坠下,分别落在了拟化星图里的诸多星子之上。 霎时间,光芒大放。 风云榜上的尊位修士,还有从前也曾参加过风云榜战的修士们,都认得这一幕场景。 东里祁纵横风云榜数遭,是绝世的顶尖天才,他的境界虽随年月增长而不断增加,可本命的神通,他根基所在的功法,却并非隐秘之事。 这一张星图,他们自然也曾窥见些许端倪。 有一位金榜上的修士讶然道:“罗天星尊,居然在对战之初,便使出本命神通?” 另有人却是沉吟:“他这般施为,应有缘由。” 又有人皱眉道:“这个星尊,对那剑尊这般谨慎,原来竟是如此看重么……” 之后,众人似有所悟。 场中,东里祁缓缓睁眼,眼睑之下,蕴含着两团深幽之光。 这光芒自目中迸发而出,又将他整张面孔,都包容在星光之内,让人看不分明,神秘尊贵无比。 随即,东里祁开口了:“你我之间,旁枝末节尽皆不必了。” 云冽略抬眼,听他下文。 东里祁又道:“此为本尊最拿手的本事,在夜色之下,便有一倍之功。” 云冽神情不动。 东里祁慢慢地笑了,声音低沉,如水流淌:“以最强之功分胜负。” 云冽也终于出言:“自然。” 徐子青在山府外,也听到了他们二人的言语。 所有旁观之人,都尽皆闻得。 是了,到了如此境界的修士,早早觅得己身之道,已是坚定不移。但仙途漫长,即便专精一道,却也有许多神通术法,许多另类手段……这些,都算作旁枝末节。 尽管可以对敌,却绝非自身根本。 云冽的根本,是剑意,是五炼剑魂催生出来的,绝强的剑意! 而东里祁,他的根本,便是这漫天的星子,那浩瀚的星力,是复杂而可怕的星图! 如今,正要矛盾相接。 东里祁察觉到云冽的威胁,云冽也知东里祁之强大。 两人对彼此,自有一种尊重。 因此,他们并不用如何花哨的手段,直接要使出最强的本事! 眨眼间,东里祁的星图已然布置完成,云冽一动未动,也不曾趁机动手。 场地里的星力,已经比方才多出了数倍,那种浩荡而又清冷的力量,极快地变化着!它们一时如水一般平静,一时又泛起涟漪,那样的可怕,也那样的温柔,那样的神秘奇异。 东里祁站立在原地,却仿佛是立在苍穹之中,星空之内。 在此时,每一颗星子都似乎包容在他的世界之内――是了,他的小乾坤早已同星图结合,让他成为星图之灵,星域是他,他即是星域,星空赐予他星力,有他来掌控星力。 这一刻,他是东里祁,但他也是每一颗星子。 就连他的身影,仿佛也化入了广袤的繁星之中…… 云冽抱元守一,心无杂念。 在他的眉心,黑金色的光芒也在吞吐不定,在他的剑域之内,星河倒挂,黑金长剑声声搏动,凝实起来。在星河下方,那数以万计的其他剑意,同时爆发出了森冷的杀气。 纯粹的无情杀戮剑道,纯粹的杀意。 剑为凶器,为杀戮重器,凡出剑者,欲夺性命,必有杀机。 而这杀意,便牵引出了所有的杀机。 一时间,那些剑意所化的利剑,剑锋指天,竟微微颤动起来! 无数的,细微的,清越的剑鸣响起,那些剑身震荡着,像是就要飞起一般,几乎难以遏制! 那柄黑金的巨剑,也在一点一点地,从倒挂的星河里拔了出来,然后突然化作了一缕黑金利芒,在一晃之间,就出现在了云冽的手中! 与他的本命宝剑,堪堪重合。 云冽屈指,在本命宝剑上虚虚一弹。 这宝剑登时发出一声长吟,在剑身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苏醒了,在发出欢愉的鸣叫声。 是亲近的,是仿佛与血肉相连的。 剑灵苏醒了――不,是云冽将他唤醒了。 那庚金之精的精灵,因不愿被磨灭真灵,心甘情愿要成为云冽本命宝剑剑灵。然而宝剑剑胚铸成时,剑灵疲弱,随剑胚而沉睡,一直多年。 待到云冽修为提升,剑道境界更是连连突破,剑灵心有所觉,进阶亦是极快,在不知不觉间,剑胚早已孕育出一柄宝剑,而剑成之后,剑灵亦已成熟,随时等待剑主精血开锋。 不过许多年了,云冽并不曾将本命宝剑开锋,剑灵自也不得苏醒。 在这时,他即将与东里祁对战,却是由心而起,唤醒剑灵……云冽另一只手,缓慢在剑锋上抚过。其手指过处,鲜血汩汩而下,落在剑身,让那黑金之色中,再度带上几丝血芒。 而这些血芒自黑金剑体上流过,居然并无诡秘之感,反而给它增添了一分杀气,增加了一抹凛然。 徐子青发现,师兄的本命宝剑,在这一瞬彻底不同了。 就像是……由死物变作了活物,威力霎时提升了数倍之多,就连多看一眼,都仿佛要被剑上的寒芒刺伤――如同切肤之痛。 可想而知,若是以剑魂催生剑意,再将剑意附着在这样的宝剑之上,那么当劈斩而出时,就会带来绝强的利光! 另一头,东里祁蓝紫色的华美星辰袍晃出一片衣角,他身影若隐若现,遥遥伸手一指。 指尖点处,星图上,一颗巨大的星辰轰然挪来! 竟然在最初的试探里,就用上了九颗主星之下的二级星辰! 与此同时,云冽也动了。 他极干脆,也极果断,正所谓“大道至简,衍化至繁”,不论如何繁复的剑术,不论多么奇异的神通,归至极处,也只是简简单单的真理。 故而云冽的这一剑,也是极朴素,极精简的。 他不过是,直直劈斩。 一道极犀利的剑光一闪而没,锋锐之极处,凝成了一丝细线,如毛发,但比毛发更加的纤细,却又似乎是将剑意无限挤压,最终汇聚而成。 这剑光仿佛是一抹光点,正面与那庞大的星辰相遇了! 然后,它就出现在星辰的另一端。 这是……穿透了过去。 几乎就在下一瞬,那庞大星辰,陡然分开,被劈成了两半。 断开处,光滑平整,几如镜面。 星辰坠落之力极是强大,分开时,滚滚狂风扑面而来,分开的星辰失去了凝聚的星力,登时化作了点点星辉。云冽长发飞舞,却不曾被站到半点。 随后,他又挥出一剑。 原来是有一颗暗星,在之前那星辰的灿烂光辉里隐匿而来,又在其消陨之际意图攻击。 同样被云冽察觉,同样被一剑斩落。 这些或者光明正大,或者暗流汹涌的星辰游动,都并非那五炼剑魂之敌。 东里祁立在星图之内,袍袖翩飞,长发扬起。 那发梢处,星芒微闪,似乎也融入了星空,又似乎点缀了星子,叫他越发显得尊贵非凡。 而后,他稍一拂袖,袖摆处,扇动星辰。 那一瞬,有数颗星辰结阵而来,或滚动,或旋转,或跃起,或撞击,各自姿态,却是犹如一体,形成一种仿佛稳固而不可分割之态。 紧接着,有三道剑光,呈“品”字斩击! 锐利的剑芒透过星辰之阵,以不可抵挡之势,倏然切开两颗星辰,顿时阵势大乱,星辰解体,居然让几颗星子慌乱起来。 但下一刻,东里祁袍袖再舞。 那凌乱星辰立时如同寻到了轨道,隐没到另一方星域之中,霎时成为星图一角,难以捉摸。再有右侧、左侧、上方、下方,四面各出双星,结伴转来。 云冽身子微动,却似乎化作了四个虚影,而实体立于当中。 这四个虚影纷纷出剑,剑光分作四缕,分别迎上一对双星。 此时双星分开,再度被斩。 东里祁掌御星图,用无上星力,操纵星辰变换,以各种阵势,诸多姿态,从四面八方,向云冽攻击。那云冽守一地而不动,任星辰如何变转,他都能以剑术破之。 无数的星辰被斩落后,都化作了星辉,而这些星辉在浩瀚星力里渐渐聚集,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又有了星辰的形状。 这便是星图之威力,只要有无尽星力纷涌而来,那陨落的星子,便也可以借助星力重聚起来。而对手即便实力高强,又能有多少真元弥补?最终僵持下去,怕也要陷落在星图之中! 云冽自也明白这一点。 他的剑意虽耗费真元不多,却也比不得东里祁在这夜里有漫天星子星力相助。 此时,他似乎正处于弱势。 543 然而云冽仍在挥剑,干脆利落,剑剑分明。 每一剑击出后,照旧将星辰斩落,照旧会破开星辰结阵,照旧能扫荡一片星辉。 同时,在他的身后,则出现了一抹白色的雾气。 这雾气不断扩散,不断延展,不断地弥漫。 众修士可以看见,在那雾气深处,却有一座坚固无比的堡垒,又仿佛是一扇高不可攀的门户。 那里面,纯粹的杀气聚集成团,似乎更有无数的剑芒,在深处吞吐不定。 更加强大的气势,虽不曾从门户里涌出,亦给人以极可怕,极恐怖之感。 那是……云冽的剑域。 以他剑心为门,以他剑魂为城,以他剑意为躯,以他之本命宝剑……为钥。 在剑灵苏醒后,这剑域也生出了变化,内中的无数其他的剑意,也生出了变化。 它们变得越来越凝实,越来越锋锐,也越来越躁动了。 云冽心神一动。 他手掌里,本命宝剑直直握住,稍稍抬起。 身后剑域中,成百上千剑意所形成的利剑,都倏然冲天而起,以同样的姿态对准了门户,竟是齐齐都要钻了出来! 它们“嗡嗡”作响,释放出重重不同的意念,居然已是迫不及待! 杀气牵引下,就如同细细的丝线将其绑缚,终于,云冽挥剑。 同一时刻,那些“利剑”,也骤然冲出! 星图广袤,星域浩瀚。 但在这样广袤、浩瀚的星空里,则有许多仿若流星般的剑意迸发而出,又悄然划过。 灿烂的剑光划出长长的剑痕,竟然也不比星辰黯淡。 之后,剑意结阵,在云冽周身聚集起来。 那形态,竟好似剑域里倒挂星河,旋转不定,深幽而神秘。 缠绕的星云正是剑光,环绕的星子,便是剑意。 见到此情此景,不仅旁观众多修士都不禁低呼出声,那东里祁始终平静的面容上,也现出了一缕极淡的讶异。他不曾想到,在云冽的小乾坤里,所形成的中心,居然也与星辰相关。 只是他更坚信,在此道之上,那一心习剑的剑修,必然不能与他相较。 徐子青坐在山府前,低头看时,微微捏住了手指。 这东里祁,无疑是极难得的对手,他与师兄旗鼓相当,也会毫无保留,使出最强的手段。这一场比斗与以往任何一场都极不同,师兄自然是期待的,而他……也当是期待的。 他甚至相信,不论胜败,在这一场对战之后,师兄所得必然甚于之前无数场次。 然而他…… 唯盼师兄得胜,实力大涨。 云冽立在星河之上,白衣沉静,神色不动。 尽管这星河已然是极庞大、极幽深了,可是相比那整座星域的星图,却仍然显得渺小。 不过,威势大增。 他这一剑斩出,旋转星河里,就如同转出了无数光线,那细长的剑意如同急卷而出,眨眼间已是崩飞过去,正呈种种奇异角度,去攻击那袭来的星辰! 可惜那剑意过处,星辰仅仅生出裂缝,随即更多剑意肆意冲杀,叫它遍体鳞伤,偏偏迟迟不碎。 忽然间,十道剑意猛地窜到了一起,彼此一个交错,竟是合而为一了! 这一瞬,剑意陡然变得粗壮,而其中的意念,居然也变得诡谲异常,气势更是胜了十倍! 紧接着,更多剑意连续凑来,一道跟着一道,全都聚合。那剑意也越来越粗,越来越是庞大,而它所散发出来的气势,仿佛层层叠加,已然难以言说,不能计算。 就如同,一柄奇大无比的利剑,横跨在星空之间。 几乎就要斩断苍穹一般! 云冽先前总是被动防御,此时,他终是还击。 东里祁以九星为根基,九颗主星,最是重要,这巨剑一出,震慑八方,剑锋所指之处,居然便是那九星之中,最为核心的一颗! 同时,云冽手中的本命宝剑,也与那巨剑持平。 再斩! 剧烈的轰鸣声后,巨剑并着一道黑金剑意,直直割裂了长空。 东里祁目光一闪,袍袖连挥,那九星立时迅速游动起来。 但也是因着九星是为根基,故而它们也形成一种固定之态,一颗动,则颗颗皆动。 所以,尽管那被盯住的主星躲闪开去,但巨剑的锋芒,仍是自另外一颗主星上割裂而过――原来在先前那许多的防御与击剑中,云冽并非随意施为,反而借助那其中空隙,在观察星图之上,星辰轨迹。 也才有了在这一刻,东里祁避开一颗主星,却避不开另一颗了。他更发觉,虽说剑光尚且为止,他或许还能再让第二颗闪避,但与此同时,后果便是第三颗与第四颗直线相连,都要被剑意劈中! 显然,他这些主星,运转路线早就被算得通透了…… 应当说,果然不愧是剑魂五炼的剑修么? 正因这剑修曾经习练过无数剑术,又从无数剑术里,领悟了窥看世间万物运行之奥妙,才能使其在与人交战时料敌先机,也才能使他在方才不断用剑后,推知星辰运转。 这便是,洞察之力。 东里祁却不会束手待毙。 九颗主星,每一颗都极为重要,他心念转动,数十颗二级星辰急速而来,一颗接着一颗,全都挡在了那就要被斩中的主星之前。 这时候,便是一颗又一颗的星辰破碎,那些二级星辰尽皆成了弃子,被用来保住作为根基的主星。 十颗,二十颗,三十颗……一百颗! 上百星辰,都化作了灰尘! 足见……那数百剑意凝聚而成的剑意巨剑,是何等可怕。 这一场对战,声势着实太过惊人。 许多修士都是心神震颤,能有如此威能之人,竟然都只是化神期的修士么?纵使金榜尊位上的修士们都是自恃不凡,却也不敢说能有如今场中两人的本事。 他们更是知道,若是自己去对上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都将是必败之局! 可此时,他们却在猜测……这一场对战,究竟胜者何人? 场中,东里祁与云冽,真元都消耗许多。 虽说东里祁本身可借助天地星力,来补充星子,但在补充之时,多多少少也要消耗些许真元,如此积少成多,也是不少。而云冽直接用上小乾坤里那些剑意自发聚合,那些剑意其实乃是早年剑形叶中剑意变化而成,倒也减少了消耗。这样一来,两人渐渐持平。 只是,到底是对战得太久了。 久到两人不愿再磨蹭下去…… 云冽缓缓睁眼,双目里,化作了一片深黑。 他对面的东里祁亦是张目,眼瞳之内,仿佛也凝聚着两颗星辰。 在东里祁身前,九颗星辰骤然移动! 它们突兀地连成一线,形成了九星连珠的奇特景象! 云冽周身处,倒挂的星河转得更快,无数的剑意都被甩放出来,一道一道地合并,一道一道地凝聚在一起,同样是形成了巨剑的形态,但此时的巨剑,比起刚才那一柄来,又是增大了十倍……甚至,还在不停膨胀着,变化着。 他手里的本命宝剑,上面的黑金光芒也在不停地吞吐,伸缩。 它每伸缩一次,就更加锋利一倍,而上面的剑芒,也变得更加的细密,持续不停。 最后,当九星连珠形成,那黑金光芒也不再变化,半空的巨剑,更是高高举起―― “轰轰轰轰轰!” 无数颗点缀在星图上的星辰,都爆炸了。 澎湃浩瀚的星力在这时候成为了肆意横流的可怕能量,在整个星域里流窜,爆裂!这些星辰齐齐地撞击到巨剑之上,似乎要爆发出最后一点力量。 但是,这巨剑只是颤抖着发出璀璨光芒,却并没有因此溃散……如此攻击,失败了。 同一时刻,九星连珠如同一支箭矢,倏然刺来―― 云冽的剑,也再度斩下。 巨剑并着五炼剑意,都如同山岳一般,狠狠一砸! “嘭!” 第一颗主星,碎了。 而第二颗主星的行速,比起第一颗来快了一倍,力量也大了一倍。 但它也在触及到一剑锋芒时爆开。 马上是第三颗,速度更快,力量更大! 依旧碎裂。 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 几乎每一颗都比前一颗更强,但每一颗都同样不是那五炼剑意之敌! 第七颗,又碎裂了! 星图在崩溃,星域也已崩毁。 仿佛天裂一般,星空图影,都大块跌落了。 第八颗,在逼近云冽的刹那,被斩成了两半。 最终袭来的,正是那最强的一颗主星! 第九颗! 云冽的手指握住剑柄,指节处微微凸起。 他的唇边溢出一丝血迹,在这个时候,他承受着的,是无以伦比的压力。 第九颗主星辰,便等同于星图最后的力量,也是殊死一击―― 而东里祁,他的面色同样变得凝重。 他的胸口发闷,丹田里的真元被不断压榨,运转起来,血液沸腾。 真是……许久没有的感受了。 经脉疼痛,识海犹如针扎。 云冽目光一冷,最后一斩! 绚烂无比的剑光爆发,最后的一颗主星,也被劈开。 场地上,一切如常。 星空消失了,剑意形成的倒挂星河也消失了。 只剩下了那手中缠绕着紫色星索的东里祁,与握着本命宝剑的云冽。 东里祁慢慢开口:“我败了。” 他的真元已一丝不剩,但他的对手,却还能斩出一剑。 不错,云冽的确还有一剑之力,但那一剑之后,便连动身的力气也无。 云冽看一眼东里祁,将本命宝剑,缓缓收起。 东里祁则深深看了看云冽,道了一声:“承你相助。” 众修士尚且不知为何如此,随即,那东里祁转身而行,星光闪过后,他盘膝端坐山府之前,龙虎之气亦已折损一半,只余下了两百多丈。 可就在下一刻,那仿佛在阖目恢复的东里祁身上,却爆发出了更加强大的气势。 这时候,空中生出异象,天地间的灵气形成巨大的漩涡,齐齐都往那处山府涌去。 所有修士都察觉到,自己身边原本浓郁的灵气,也被抽取而去…… 这样的情形,哪里还有人不明白? 东里祁他……居然要突破了。 借助与云冽一战后,他将要突破化神期,步入出窍期! 第544章 顷刻间,数位修士自不同山府前弹起,又有数位自下方场地中纵身而来。 在那最高处的洞府前,就有了七八人,都护在了东里祁的周身。 每逢风云榜战时,都少不了有绝世天才临阵突破,引起天地异象,这一次只是更夸张了些,居然有了个东里祁突破至出窍期,才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不过此回又与往常不同,以往那些天才们突破时,邪魔道未除,还能在场中作祟,故而就有突破者相熟之人立时反应,而这一次邪魔尽诛,这些人的动作,也只是必要的谨慎罢了。 无疑,这些人便是那身份已明、与东里祁一齐前来赴会的周天仙宗弟子。 云冽目光微动,略顿了顿,晃身来到临近一处山府,他并不接近,只站在那空旷石台,静静而立。随后他身侧一阵O@风响,一位青衫修士腾空而来,正站在他的左侧。 那青衫修士唤道:“师兄。” 云冽略颔首。 徐子青明白,师兄这是在为东里祁护法。 一来同为周天仙宗门人,即便这些人并不知晓,但他们却心知肚明,不可视若不见;二来东里祁因师兄而突破,师兄也因东里祁大有所得,便有些情分。 至于师兄只立在此处……就是让那些星级弟子放下心来。 且不论如若师兄有什么坏心肠,这些距离是否能够阻拦于他,好歹,也是一种态度了。 果然,那些周天门人见到云冽接近,本来都颇为警惕,随后看到他只站在稍远之处,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神情自然也缓和下来。 同时,东里祁上空的异象,还在不断变化。 化神至出窍这一个关卡,比起结丹、结婴时来,都要简单许多。事实上,在结婴之后,不论是哪个境界,都不会再有那般奇特景象。 因此,这样的突破,也不至于要入定数个日夜。 下方的场地里,原本在比斗的修士们,也大多快速解决手头对战,转而观望起来――毕竟他们尽皆不曾达到出窍境界,正可观摩一二,稍作借鉴。也有些实力稍差者,在使出术法神通时,便被那空中异象牵引,难免有些影响,也是斗不下去了。 约莫过去两个时辰,夜色更深,但天幕反而亮堂起来。 也是东里祁运道不错,以他修炼的功法,若要突破,正是在夜间最佳。 空中星力因他先前引导尚未完全散去,如今再度被引下,亦是容易许多……渐渐地,一柱又一柱星光,全都落了下来,又以极快之速,被东里祁疯狂汲取。 让他整个人,都仿佛化作了一颗星辰! 灵气不断注入,那些星级弟子们,各自抛出灵脉,将东里祁团团包围,给他提供足够力量。而东里祁的气势也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直至突然间天灵打开,有一尊紫色婴儿探出个头来,又快速缩入,众人方才知晓,他正是顺利过了这关卡了。 如今的东里祁,已是出窍期的修士。 随即异象消失,东里祁气息尚不十分稳定,但境界变化,却是清晰可见。 在场众多修士,未尝没有几个对他羡慕无比的,可东里祁盘踞榜首多年,声名赫赫,羡慕得久了,也就生出钦佩,反而不会有太多嫉妒之意。 只是,当他突破之后,时间……恰恰过了子时。 便也是说,榜战结束了。 众修士面面相觑,都将神识放开,去看如今尚且不曾退场的榜战中人身后龙虎之气,暗暗做了比较……这正是,一目了然。 方才云冽与东里祁惊天一战,云冽险胜,东里祁突破,直叫人服气不已。而原本籍籍无名的云冽,也在这诸多对战后,得到了极其庞大的龙虎之气。 竟然是,数万年来最多的一回! 云冽,五百二十一丈,夺得榜首! 待其次,便是东里祁,两百零五丈,位于第二。 第三为尚冲夷,有一百九十六丈;第四为宓凤兮,一百九十二丈。这两人落在了第三第四,前后排位,则换了一换。 到第五时,正是乐正和徵了,连战下来,亦有一百八十八丈。 第六至第八,皆是原先金榜前十尊位的修士,在多番对战后,也依旧在前十之列。 而叫人惊诧的,却是第九。 竟然得主是……徐子青! 再说徐子青,他与正魔道修士对战过后,众人也将他的本事瞧了个大概,后来再去挑战他者,排位大多总在三十九尊位之上,自然也有在此之下者,但到底相去不远。只不过徐子青虽斗了几场,却也不曾斗败,到如今,龙虎之气也有一百七十三丈。 至这地步,后来无人挑战后,徐子青亦无意同人对战。 只因他而今眼力越发高明,自然可以看出那前十尊位的修士本领各有奥妙,他倒是能与其相较一番,可他的妖藤乃是要命的手段,此时榜战并非生死相搏,他却不必时常用出,且就算用出,对他而言,也并无多少帮助。他可以料想,若是他去寻这些修士挑战,除非双方你死我活,否则也是难以轻易定下胜负。既然如此,他为何不干脆多瞧一瞧那些比斗?也总比打不尽兴为好。 不过到这时计算龙虎之气,徐子青却没料到,他竟可排在第九位了。 略想一想,倒也与他本身实力相符。 只是他再瞧一瞧师兄如今龙虎之气那般庞大,心里并无自得之感。 如今,只是他勉强跟上师兄罢了,倘若要追上师兄身侧,他还差了几分火候。 龙虎鼎在这时,也焕发出了绝强光彩。 那些黄光澎湃无比,很快落在了那与最高山峰等高的石碑上,附着住其上每一寸所在。 不多时,黄光散去,而石碑上的字迹,也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参加过数度榜战之人尽皆明白,这是金榜尊位变动了。 就如同那龙虎之气所显示一般,从榜首云冽,至金榜末位,全数清清楚楚。 此时,云冽的名号依旧为杀戮剑尊,而徐子青的名号,也依旧是万木之主――虽是尊位,但万木之主自比万木之尊来得贴切,天地冥冥之间,亦有所感。 待风云榜变,尊位排名再定,这巨大的石碑还可在此地竖立三月,方会消失。 但高空悬挂着的龙虎鼎,则在这一刻缩小,一直投入云层之内,不知隐没在哪一片虚空里去了。同时,所有修士都感觉自己周身一种玄而又玄的气息消失,那天幕上,似乎也有什么无形的桎梏散去。 众修士便都知晓,这是虚空封锁已解,他们这些榜战者,如今已是可以离去了。 云冽和徐子青并肩而立,纵身离开石台。 他们刚刚给东里祁护法,现下既然东里祁顺利过关,风云榜也得了最后结果,自然就不必留下了。如今,他们应当要回去周天仙宗,前往五陵山域将榜战排位告知给众位长辈、师兄们才是。 然而就在此刻,师兄弟两人忽然发现,有许多得了尊位的修士,竟纷纷往那石碑处掠去,他们的心里,便不由得有些不解。 很快身侧风声一响,乐正和徵正现身此处,朝他二人看了看,招呼道:“云兄,徐道友,可取领悟龙虎鼎赏赐之物。” 徐子青一怔:“龙虎鼎的……赏赐之物?” 乐正和徵一见,便明白过来,唇角微勾,解释道:“凡得八百尊位者,除却自有名利滚滚而来外,龙虎鼎亦以我等本身能为,会赐下奇异之物,置于尊位者名号之中。” 徐子青闻言,先是谢过,随后再顺着乐正和徵目光往那石碑看去,就见到有一些修士正探出手来,自那石碑处他们名号之上伸了进去,再取出来时,拿到的就是一个锦囊。 他敏锐察觉,那拿到了锦囊的修士,许多才刚将神识送入锦囊之中,神色里就仿佛有一丝惊喜,只是大多又很快掩藏起来,并不显露于外……看起来,这锦囊里的物事,至少也是对众人有用之物了。 乐正和徵笑道:“这些赏赐名次越高,所得越是适合自身,我前回得了个对我己身之道极有用的物事,这回也要碰一碰运气。” 徐子青听得,越发有些好奇起来,他就拉了拉云冽袖摆,说道:“师兄,我们也去瞧上一瞧。” 云冽并不多言,却任他拉了过去。 三人一齐纵身,因着他们都在前十之列,所在位置相去不远,也都同时到达。 徐子青直将手臂穿透石碑,在那里稍稍一摸――果然,便还是得了个锦囊在手,触及柔软,也不知是用什么丝线炼制而成,光华内敛,很是精致。 他也依照方才许多人的做法,用神识查看……“咦?” 徐子青忍不住微微一惊。 这里面竟有两件物事,一位二指长、弹珠宽的一节甲木之精,比之原本在多宝楼处所得那小小一瓶液状之物,这凝实之态的,自是更为珍奇,也对他更为有用了。 而还有一件,便是一双薄薄丝套,色泽淡青,与他极为相合,却是一件能将木气增长数倍的单木属性上品宝器,正合他使拳时用。 果然,是极合他的心意的。 随后,徐子青看向云冽,轻声问道:“师兄,那龙虎鼎,予了你什么物事?” 第545章 云冽神识探过,开口说道:“三道剑意。” 徐子青一怔:“……剑意?” 云冽略颔首:“剑意皆有六炼。” 徐子青心里微动,居然是六炼剑魂催生而出的剑意,这可着实难得! 需知这天下间剑修虽多,但并非人人悟性皆是无限。许多剑修境界达至飞仙时,本身剑道境界却仍不足,往往只要能将元神与剑意相合,凝炼出剑魂来,便有通仙之路了。只是却还有更多剑修,对剑道境界十分执着,并不肯早早飞仙罢了。 因此可想而知,尽管大世界里有那许多剑修,真正剑道境界极其高明的,也不过寥寥。这六炼的剑魂,已然是极其不俗的了,而龙虎鼎将此等剑意送了三道予云冽手中,正是他所需之物,不仅能做他护身之物,更可让他早早观想,尽快步入六炼境界! ……又是极合适的。 也难怪这些心性坚定的金榜天才们,都禁不住面露喜色。 云冽将剑意收起,他在剑道上悟性自是奇高,不过叫他适意的并非这剑意为六炼剑魂催生,而是这三道剑意,都是他剑域之中未有之剑意,其中更有一道唤作“绝情灭欲剑意”,与他所悟无情杀戮剑意略有相似之处,对他参悟己身剑道,亦是颇有用处的。 师兄弟二人都得了好东西,那厢乐正和徵自然也不例外,不过他们却不曾再询问这位二少宫主――毕竟即便身为好友,也不好对人寻根究底,伤了情分。若是对方所得为保命之物,若是问了,岂非大是不妥?不如各自约束。 乐正和徵,也不曾询问他两个。 另一头,印修与荀梁也同样成为金榜尊位修士,不过他们的名次,却只在五百二十八与五百七十三,并不十分靠前,对他们却也足够了。 也是因此,让他们对云冽颇有几分感激――若非剑神令,他们至今未必能够淬炼出剑魂来,更莫说在这风云榜占据一席之地了。如今在即将步入千岁之外的时日里有此荣耀,不仅对他们在白龙府的地位有极大帮助,也算是了却了他们的一桩夙愿,不至于留下遗憾。 白龙府少府主白龙笙,只是和两位得力属下一起,遥遥与师兄弟二人招呼过,他们也极明白这两人必不会在此时与他们再去白龙府做客,自不会惺惺作态。修仙之人向来豁达,寿元亦是悠长,一朝分别后亦无须挂念,若有因缘,总会再度相见。 于是,他们转身便已告辞。 很快,所有金榜尊位修士都得了东西,纷纷重新落到地面。虚空中散仙们身影若隐若现,散发出来的气势叫许多修士都禁不住抬眼去看,心中向往敬仰之感。 能在渡劫失败后以元婴之态重修、每五千年一度,还要熬过九次劫数,才能再度被接引仙界……凡是能度过几次劫数的修士,无一不是有大毅力之辈,那将虚空锁定的散仙们,显然并非初初转修之人,自是当得这一份敬重。 周围各个小峰头上,不少的仙修,也都严阵以待。 尤其是自家有熟人、门人成为金榜尊位修士的,更加谨慎小心,都要尽快将门中之人迎接,一同回归来处。 故而这漫天里,就有许多遁光来去,许多骑兽飞天遁地,无数法宝横渡半空,这正是瑞气千条,宝光璀璨。 徐子青与云冽,也应当回去宗门。 乐正和徵也要离去,他看向这两个友人,想了一想,就是劝道:“云兄,徐兄,你二人还是寻到同宗之人一齐离去才好。”便是他自身,也要去找冰雪仙宫的散仙长老去。 师兄弟二人也知道这个道理,这回榜战虽非刻意,到底是有他们两个做了由头,才使得邪魔道尽数诛绝。他们自然并无悔意,可在一些散仙老魔的眼中,他们则是风头太过,恐怕不会轻易放过去。 最好,当然还是与宗门之人相聚。 正想时,忽然有一位身着六星星辰袍的青年遁来,恰停在两人之前,神情里,也有些古怪:“徐子青,徐师弟,云冽……云师弟?” 徐子青认得此人,也是金榜尊位上的修士,亦是周天仙宗的六星弟子,叫做王梓兴的。他显然年岁比他们长得多了,如今也似乎知晓了他二人乃是同门的身份。 于是他便微微一笑,说道:“见过王师兄。” 云冽看去,略略点头。 王梓兴摇头道:“我倒是不曾想到,你两个居然会是同门师弟……也罢,二位师弟,快快随我去见诸位长老罢!” 徐子青自然应声:“遵王师兄之言。” 随即三人也不多话,都是纵身而起,化遁光而行。 周天仙宗门人,都聚在一处山峰上,其中东里祁按捺住尚且不能全然自控的气势,正和另外几名同门立在一处。他们之间,约莫呈众星捧月之势,将东里祁围在当中。 眼见徐子青与云冽两人前来,这些周天门人,也都看了过来。 他们眼里的光芒,也都有几分复杂之意。 还真是没想到…… 徐子青一一见礼,都是唤作“师兄”,云冽寡言,则都是颔首为礼。 众多周天门人这些日子榜战以来,对两人很是关注,对两人性情也有些了解,因此都不曾多说什么。尤其云冽虽是冷淡,这也是本性如此,且其实力极其高强,自不至于叫他们生了厌恶。 随即,不论心里作何想法,那些周天门人,也都陆续与师兄弟两个打了招呼,也都唤了“徐师弟”、“云师弟”。看起来,都还算友善。 倒是东里祁,又往云冽处看去,他嗓音低沉,慢声说道:“原来云师弟乃是同门,如此我周天仙宗又多一位来日仙人,此乃大善。” 他何等心胸,且在榜战时得了好处,并不会因此对云冽生出不满,便是原本心里有所遗憾,待得知云冽亦为同门之人后,就也拂去了。 云冽朝他略略点头,也算打过招呼。 东里祁笑了笑,便不再说话了。 徐子青见状,面上亦有些笑意。 周天仙宗,果然是大宗风度,教导出来的弟子,也都是不俗之辈。 一众人站了不多会,在他们的上空,苍穹就生出变化。 只见几道绝强的气势过后,就有数位气度不凡的男女修士落了下来,每一个人都仿佛能湮灭一片虚空,拥有着无比可怕的力量。 他们,正是周天仙宗此回来作胡发的散仙。 也是仙宗里,各有司职的长老。 一女四男,两位六劫,三位五劫,全都是赫赫有名的散仙强者。 几人落地后,周身的气息散发出来,立时就能让人察觉,他们与普通的修士,散发出来的味道都有极大的不同……更为飘渺,更为恐怖,也更为空灵。 这大约,便是散仙所特有的仙气了。 几位散仙显然对云冽、徐子青二人印象不错,看过来时,眼里都有一分赞赏之色。 为首六劫散仙看向云冽,先说道:“剑老有心,赠你一面令牌。若你日后有暇,不妨前去剑老峰一行,他愿与你切磋剑术。” 说完,他把一面样式古朴的剑形令牌打出,往云冽处而去。 云冽抬手接过,上方果然传来一股凛然剑意,在令牌当中,更是写了一个“剑”字,气魄极其惊人。显然,这“剑”字,便是那位剑老亲手书写,而云冽亦在其中察觉,这位写下此字的剑老,他的剑道境界,尤在云冽之上,乃是他平生仅见,剑道境界最强的一人! 他当下开口:“多谢剑老。” 徐子青见到这枚令牌,亦为师兄欢喜。 师兄悟性惊天,早先自行摸索已有如今境界,现下缺少的,便是同同境界甚至境界更高的剑修互相切磋,互相印证。这时有一位六劫散仙、剑魂七炼的剑老发出邀请,早先还有多宝楼那位五劫散仙、剑魂五炼的沧澜剑仙青睐……在目前的修炼中,师兄应当足够了罢。 正心情颇好,那六劫散仙,又往徐子青处看来,亦唤道:“玉真仙子赠你一件信物,你若有暇,不妨前去玉楼瑶台拜见一番。” 徐子青诧异起来,玉真仙子……在他记忆里,确实不曾有这个人物,可见他们并不相识,但既然不识,那玉真仙子为何偏偏对他有此一言? 接过六劫散仙递来的一根长长的、青色翎羽,徐子青稍一迟疑,也接了过来。 不论如何,这位仙子总是一份善意,接下来想来也没什么不妥,何况既然此物从门中长老手中流过,自是无害的。 他于是也说道:“多谢长老,多谢玉真仙子。” 在这时,云冽与徐子青都忽然发觉,在头顶的虚空内部,似乎有极强的气息堪堪消失……徐子青不由暗想,这方才不去者,莫非便是剑老与玉真仙子? 然后他又一笑,不去多作思量了。 倒是周天仙宗其他门人弟子们见到此情此景,心情越发不同寻常。 几位散仙长老交代过后,就吩咐道:“我等应要回宗了,尔等且将法宝祭出。” 就如来时那般,众位星辰殿弟子齐齐控制一件法宝,以东里祁为根本,驾驭大印与星辰赶路。 九颗星辰上,这些天才修士们,便一同踏上。 而徐子青和云冽两人,则是坐在了那位五劫女性散仙取出的一只灵禽上,据说飞速极快,正好拿来赶路…… 第546章 路途上,果然众仙修都能察觉有窥视之感,但毕竟他们人多势众,又有修为高深之人随行,到底不曾出了什么岔子,行程尚算安稳。 一行人浩浩荡荡,经由数日,终于回到周天仙宗。 与平日里云冽、徐子青二人回宗不同,有散仙同行,且有那般多的星辰殿星级弟子一齐,这声势便也格外不同,颇是引人注目。 而榜战过后,那八百尊位的消息,也早早因着各种方式,传达到整个乾元大世界里。 这周天仙宗,也并不例外。 越过外门,直通内门,这许多周天仙宗各类弟子,都在下方仰头观望,神情里俱是羡慕之意。 其中地位较高者,越发明白东里祁等人身份贵重,或继续潜心修炼,或心生妒意,或暗自向往,种种心思,难以计量。 不少有心人,更是已然知晓此回榜战里,周天仙宗大出风头之事了。 东里祁突破化神期,成为极其罕见的,千岁以下便晋级出窍的绝世天才,在宗门里的地位,又要上涨。而新出的榜首虽是较为陌生的名号,居然也是出自周天仙宗,另有一人同样闯进前十尊位,亦同样是本宗弟子……其余众多前往参加榜战的同门,个个不落,都在八百尊位之上。 如此荣耀,即便他们不过只是同为仙宗弟子,亦是与有荣焉。 五陵山域。 高空里,一个讯号打出,爆发出明亮的光彩。眨眼间,在山域诸多山峰中,就疾飞出数道人影,统统快速来到主峰之上。 一位颇有跳脱之意的青年修士正匆匆走来,正是满脸喜色:“域主!” 日日垂钓的老者回过头,眼神颇为和蔼:“柯弘,为何这般急切?”他一眼扫过四周,凡是五陵山域中的弟子,并上刑尊主总共八人,居然都来到此处。 正是被柯弘那一道讯号召集而来。 柯弘身为修士,原本不当如此慌忙,如今却仿佛顾不得般失态,着实叫人讶异。 其余几位五陵弟子,也知晓这柯弘虽说性情爽快,却不至于无事召集众人,故而也不质问什么,就等他缓过劲来,告知他们。 刑尊主见状,便道:“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众五陵弟子也纷纷思忖近来之事,仔细想过之后……堪称大事的,也不过只有一件罢了。 风云榜战。 他们一脉中,有两位弟子去参加了这榜战,另外还有两人的好友,也前往那处。 莫非,是他们有了什么消息? 并非他们无知,而是五陵山域积弱已久,虽说各自心中对这两位师弟也很关切,平日里却也是修炼为主,不曾时时关注。 但现下他们倒也知道榜战已然结束,自然就立刻关心起来。 柯弘按捺住胸中激动之情,深吸口气,开口说道:“云师弟与徐师弟,俱是闯进风云榜中,一号‘杀戮剑尊’,一号‘万木之主’,如今正与宗里长老一同回归!” 诸位五陵中人听闻,也是不禁欣喜,面上都露出笑容来。 杭域主神情里,亦有欣慰。 凡在三百岁下得成元婴者,方可被周天仙宗召集上来,五陵山域虽只有寥寥数人,但每一个都无疑是天才中的天才。 而既然是天才,就不愿落在他人之后,在来到主宗得到更多资源后,几乎每一位都在短短时间里有大进境,但尽管如此,却也未必能在风云榜战力,闯出多大的名头。 ――毕竟,那八百金榜修士几乎各个都至少有化神期修为,还要有极难得的神通,才能夺取尊位。 五陵弟子强则强矣,可是能在几百年里自元婴突破化神者并不多见,这些突破之人中,能放下手头中事前往参加榜战者更少,而即便参加了,偌大的世界里有无尽天才,想要在里面杀出一条血路,便更是难得……因此,多少年来,能挤入八百尊位者,正是少之又少。 眼下云冽与徐子青不过来了数十年,云冽身为剑修,悟性奇高也就罢了,徐子青分明来时不过金丹修为,却也能闯进金榜,就让人欣喜之余,还有讶异了。 不过现在,众五陵弟子最为关切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就有谢逢忍不住问道:“柯师兄,云师弟与徐师弟,他们都位列几何?” 柯弘的手指颤了颤,快声说道:“徐师弟,他位列……第九,云师弟则位列榜首!” 他就连嗓音,都有些发颤。 “什么?” “云师弟得了榜首?” “徐师弟居然也进了前十尊位!” “柯师兄,你所言可是属实?” 下意识的,就有数道难以置信的声音响起。 众人如此震惊,柯弘并不觉奇怪,便是他在得知如此消息后,也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如今也冷静下来,便正色说道:“我刚才前去换取资源,却听得有人议论,方得知此事。而后再打探一番,便确定下来,特来告知诸位。” 那些个五陵弟子听说,这才信了。 公冶飞柏仍有疑虑:“我听闻,我宗星辰殿七星弟子东里祁,在榜首盘踞已有数回,如今他难不成是输给了云师弟么?” 柯弘早已打听清楚,就答道:“一剑之差……此战后,东里祁突破至出窍期,越发名声大振。” 不过,自然还是云冽更加叫人注意。 刑尊主的神色间,也很是安慰,很是欢喜:“许多年了,我五陵一脉,再度出现如此出众的弟子,只是……子青他分明只在元婴中期,怎么居然能得了第九尊位?莫非,他亦有奇遇?” 柯弘点了点头,却是叹道:“徐师弟实在出人意料,也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他在榜战之始,便已是化神初期境界了,与云师弟一般无二。” 一时间,五陵一脉的师兄们,都不由有些议论。 杭域主听了这些话语,眼中的目光,也终于也从震动,变作了复杂。 云冽与徐子青,乃是他寄予厚望的五陵弟子,在送别他两人前去风云榜时,他便知道云冽必然可以得到金榜尊位,而徐子青即便不能进入风云榜,也可以增长不少阅历,在下回榜战时,说不得就有机遇……但他却不曾想到,这两人非但做到了他心中所愿,更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榜首,金榜第九,如此风光,不知多少年都不曾有过了! 再遥想起当年那些惊才绝艳、已然飞仙了的师兄们,杭域主心中也有些激荡。 他隐约能够察觉,他们五陵山域一脉的气运,大约将自此转折。 就在众五陵中人都喜悦不已时,两团遁光破空而来,落在了主峰上。 光芒散去后,便是一对联袂而来的道侣,正为徐子青与云冽二人。 当真来得巧了。 原来这师兄弟两个在随同众多散仙、同门回归周天仙宗后,那些人等就要各自回去星辰殿,或者与宗主复命,他们两人,也就回去了自己的山域中。 这头一件事,自然还是来拜见杭域主了。 可他两人却未想到,众多的师兄与刑尊主,居然也都在此。 徐子青赶紧向众人行礼,打过招呼后,方发现众人看向他二人时,俱是满满喜色。他立刻就明白过来,想必是他与师兄在风云榜上排名,已被同门知晓。 柯弘眼光明亮,显然心情极好,他自袖子里摸了摸,便抓住一团白雾,内中有晶莹龙形之物翻腾,极为灵动,乃是灵脉。柯弘递了过去:“云师弟、徐师弟夺得尊位大喜,我这做师兄的也有小小心意,还请两位师弟不要嫌弃!” 他最先得知消息,这时也最先给出贺礼。 另外几位五陵弟子立刻反应过来,不由都是笑道: “柯师弟这般手笔,叫我们倒不能小气了。” “柯师兄送了灵脉,可惜我的已是用过……这里却有几块品相好些的灵石,拿来权作薄礼罢!” “恭喜两位师弟,我这里也有一件贺礼!” “两位师弟可为我们五陵山域长了威风,这一口药泉还算好用,正可给两位师弟拿去作耍……” 如此类言语过后,就有好些贺礼,全都送了出来。 徐子青和云冽两人,自不会在此时拒绝、辜负众位师兄好意,便一一接过。 其中若是送了灵石,便是极品灵石,若是灵脉,则是一阶灵脉,若是天材地宝,都是极其罕见,若是药泉,则对化神修士,都有温补功效……堪称都是极用心真诚的了。 徐子青连忙道谢,心里颇有暖意。 云冽亦能察觉众人真挚,目光也微微有些缓和。 杭域主与刑尊主含笑看了片刻,之后也是开口。 便见到刑尊主一挥手,先将一个瓶儿抛过来:“此物对炼体有些用处,做个贺礼,应不算寒酸。” 徐子青赶紧接了看过,瓶儿之中,乃是一团极精纯的血液,蕴含着极其恐怖的气势,稍一查探,就仿佛能见到一头妖禽疾飞,更有锐利鸟鸣,十分可怕……一时之间,竟让他分辨不出是何种妖禽。 那刑尊主也不提点,只含笑看了看,便不说话。 徐子青便认真谢过,收了起来。 杭域主这时,也将一物放到徐子青手中。 此物只有拇指大小,居然……是一座洞府。 杭域主神情慈和:“此物为老夫早年于秘境所得,是一位上古修士所遗山府,后被老夫以秘法炼制,可以抵挡五劫散仙三次攻击……如今,正好赠与尔等。” 第547章 上古修士的山府? 徐子青转头,与云冽对视一眼。 云冽略颔首,说道:“此物甚是得用,多谢域主。” 他难得说出这般多的话语,叫众多五陵门人听了,也不由露出笑意。 徐子青更知此物珍贵,便将其干脆收入小乾坤里。 这些师兄们与尊主所赠之物,无不是对他们修炼极有用之物,都是颇为贴切的。而杭域主所赠,就更是最为急需,也最为得用的。 如今徐子青与云冽在风云榜战时大出风头,虽说他们从前只是籍籍无名,但现下却是名扬四方了,更因为他二人诸多表现,恐怕那各路的人马,也都要留意他们的消息。 尤其是邪魔道众人,怕是更加把两人视作了眼中钉、肉中刺,不会轻易放过。若仅仅只是普通邪魔,师兄弟两个倒也不惧,只担忧那些积年的老魔头,一旦趁他二人出宗历练时,对他们痛下杀手,岂非是极大的危险? 故而这一座山府,堪称保命之物。 能抵挡五劫散仙的三击,那么逃命起来,也就容易了。 徐子青这般态度,更有他内心深处的一个缘由。 想当年,他与师兄修为尚弱,却被一位极乐老祖盯上,还让师兄因此不得不元神托生,化身凡人……尽管在那百年之内,两人不仅更好地打磨了心境,也各自都有突破、进境,可那时师兄险些丧命的锥心之痛,他却时时不能忘怀,也再也不愿承受一回。 如今他们师兄弟十分风光,不过这真正的处境,与当年相比,也强不了许多。 因此,哪怕刚刚夺得满身荣耀,也不可掉以轻心。 正这时,半空里,又有一声清越鹤鸣扬起,远远看去,一片雪白轻云翩然而至,其脊背之上,却坐了个神情肃穆的青年修士,手持一个金色卷轴,带着一种庄严的气势,倏然到来。 待来到五陵山域附近时,那青年修士自鹤背上站起,将手腕一抖,那卷轴便骤然打开,长长地垂落下来。 “五陵山域云冽、徐子青,请接宗主法旨!” 徐子青一怔,他认得这白鹤,正是每月送来月例的妖修,但这时候,他居然只是那青年修士的坐骑?不过此人所言,他也不敢怠慢,便和师兄一起上前一步:“徐子青/云冽领法旨,请宗主示下!” 那青年修士神色冷静,沉声念道: “云冽夺榜首有功,赏赐一品灵泉一口,一阶灵脉三条,上品宝器一件,地阶灵丹三瓶,玄阶灵丹百瓶,黄阶灵丹五百瓶!” “徐子青功至前十,赏赐二品灵泉一口,一阶灵脉一条,中品宝器一件,下品宝器一件,玄阶灵丹三十瓶,黄阶灵丹百瓶,人阶灵丹五百瓶!” “杀戮剑尊云冽,万木之主徐子青,以风云榜首及金榜前十尊位,破格晋入星辰殿,领取核心弟子月例。” “着云冽为六星弟子,可收侍者二十人,徐子青为五星弟子,可收侍者十人!” “赐云冽并徐子青,各星辰法袍一件。” 他法旨念完,打下两团黄光,内中各有一件储物镯,赏赐俱在其中。 徐子青和云冽都说道:“谢宗主。” 随后,将赏赐接下。 那青年修士又道:“五陵山域众人,请接宗主法旨!” 杭域主、刑尊主再并众多五陵弟子彼此互望一眼,也是齐声说道:“五陵弟子,请宗主示下!” 青年修士念道:“五陵山域教导弟子有功,赐一阶灵脉五条,小峰头十座,年例二十载,天阶丹药一粒,地阶丹药八瓶,万载寒泉一口,万载温泉一口,上品宝器三件,中品宝器十件,下品宝器五十件!百年之内,可不应斗天之战,月例增倍。允五陵山域至外门收徒,金丹境以上,可收三十人。” 这乃是意外之喜,不仅将五陵山域扩大许多,资源也是极其丰厚,叫人欢喜难抑。五陵山域众多弟子,当即便在杭域主带领之下,领法旨,拜谢宗主。 不愧是乾元大世界一品仙宗,有无数附属宗门,只是百年一次风云榜战,就可以赐下这样丰厚的奖励,真叫人叹服不已。 便是亦为二品现在的五陵仙门,也没有这样的手笔。 那青年修士将法旨颁完,就不在此地逗留,只交代徐子青与云冽二人在三日内前往周天星辰殿领取核心弟子――即星级弟子令牌,其余之事,并不多说。 待他离去后,五陵弟子齐齐松了口气,心里则越发喜悦。 别的赏赐皆是锦上添花,也就罢了,但那百年不受赌斗之事,则让人很是松快一把――尽管赌斗时亦是磨练,可五陵山域人数极少,各个都要守住,便难以安心淬炼神通、闭关入定了。 如今却是不同,至少百年光阴里,他们修炼起来,都要自由许多。 杭域主与刑尊主,最欣慰的无疑是那十座小峰头,与三十金丹收徒名额。 他们这类自下界而来的修士,虽说各个都是三百岁以下便已结婴的天才人物,但下界灵气原本就不及此界,不知多少年又才能上来一位,对山域发展十分不利。偏偏这些内门山域并不被允许轻易收徒,而需要凭借对宗门贡献,换取收徒名额。只是这种贡献往往要以极大荣耀方可换取,又或者是对宗门献上极特殊的宝物,否则便是不成,以原本五陵山域积弱的情形,如何可得? 现下凭借风云榜首与尊位第九,就足足让他们有了三十名额! 再加上而今山域里资源也更加丰厚,收了些弟子过来,培养成元婴期的高手,对山域的发展,自然很是有利……便不会恢复至当年的盛况,总也可以慢慢积攒气运,来为后来的五陵弟子增添几分底气。 若是积累得好,自然高手越来越多,亦能吸引一些内门里早已没了山域的元婴修士前来投靠,成为山域中人,久而久之,峰头越来越多,这山域的大小,也能再往上提一提了。 如此,便是一个好循环。 徐子青来了几十年,尽管大多时间与师兄拼搏在外,可许多常识之事,他还是早早就有了解。待他听完宗门对山域赏赐,当即心念一转,也明白了里面的好处。 这就让他不禁喟叹,难怪诸多山域都鼓励弟子好生修行扬名,原来只要被宗门得知,对山域便都是大有好处,也能因此再多出更加优秀的门人……说句长远之言,山域积累得好,门人连连升仙,就连在仙界里,都是颇有作用的,也难怪众多域主,都极为上心。 此刻杭域主将资源尽皆收下,并未立时分配,而是放入库房之内,留作山域发展之用。此事就连事主云冽与徐子青都很是情愿,其他的五陵门人彼此感情深厚,自然都无怨言。 随后刑尊主将三十收徒名额拿了出来,这时,却是要分配了。 山域里,共有十一位五陵弟子,那七位师兄,每人得了两个名额,徐子青并云冽乃是立功之人,故而都得了三个,此二十个名额,众人可以自专。另还有十个名额,却由杭域主与刑尊主把管,至于找来的弟子收归在何人名下,则被他两个斟酌后,再与众多五陵门人商议后决定了。 不过自家招收的弟子,自己需得把好关卡,若是没有好的,倒宁肯多多挑选,也是宁缺毋滥的。 徐子青手里拿来三个令牌,皆是内门弟子的凭证,外门弟子何其之多,即便是元婴都未必能被收入内门,何况金丹?因而这些名额,是极珍贵的。 只是……他却并未想要立刻收取弟子。 他心里有一个念头,此时尚且不能仔细思量。 云冽对此事更无兴致,他将令牌取来,便收进储物镯中。 杭域主等人自也见到了两人的反应,却都是含笑罢了。 左右收弟子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这两个小师弟年轻得很,论起本事来,自也是修炼更为重要……他们这些做师兄长辈的也得好生努力,否则待这天才的后辈早早得道成仙,他们却还停滞不前,那也太过没有脸面了。 之后,几位师兄欢喜之余,各自活动起来,竟在这主峰上摆了个小宴,来给两位师弟庆功。 云冽虽不喜喧闹,但也领了众位师兄的情谊,徐子青更不必提,还亲手烹制简单佳肴,又取来万木之界里所容灵果之类,奉与诸人,亦好生热闹了一场。 待过了半日,众五陵弟子都有些微醺,才各自散去。 徐子青和云冽回归自己洞府之内,就将先前吕文歌吕师兄所赠药泉取出,至于府内。 两人自将衣衫褪尽,置身药泉之内,浸泡解乏。 泉水温热,水气氤氲,迷蒙人眼。 百脉肉身被泉水刺激,十分舒坦,而惬意之余,再见爱慕之人于身侧裸身而浴,便不由目眩神迷……心中,也生出几分旖旎。 欲念由情而生,泉水里,一双人影交织,水声轻微,唇齿相接时,互通心意。 徐子青将双臂揽在师兄肩头,面色微红,情热之处,纵使成婚多年,亦不能自已。而他那师兄便将人扣在怀中,进出之际,神情专注,满眼之中,只有一人。 气息交缠间,这便是一夜过去。 第548章 山府里。 那玉床之上,两个青年裸身相依,交颈而眠。 待晨光熹微时,被拥住的那位睁开眼来,目光清润,神情平和。他略低头,便见腰间揽着一双强健手臂,如同磐石一般,很是坚硬顽固,之后,不由得便带微微一笑,随即刚要动身,面色又不禁有些泛红。 这时候,他身后那冷峻青年也睁开眼来,眼瞳深黑,气势如渊。 “起身么?” 温和青年有些赧然,却点了点头:“师兄,你、你先起身罢。” 那位冷峻青年顿了顿后,将双臂松开,身形慢慢后退……只听得一道闷声轻轻响起,他又一抬手,召来件法衣,披在身上。 温和青年也快手将衣裳穿上,他肌肤莹润如玉,薄红隐隐,而动作里,也不知怎地竟仿佛有一分仓促。 无疑,这两人正是刚刚自风云榜战归来的徐子青与云冽了。他们那些日子连番对战,见识到的全都是乾元大世界千岁以下一等一的天才人物,总是将真元耗空也就罢了,总是可以恢复如初,尤其当中精力消耗,才更是不在少数。 这心弦……也的确是绷紧了些。 昨夜两人一同药浴,与思慕之人“坦诚相见”,心中动念,自然而然,便是一场鱼水合欢。后来他两个自药泉中稍解情思,又一同到了玉床之上,尽兴之后,欲念俱释,再有元神相交,彼此不仅境界更为稳固,对各自的修为,也有所增长。不过到底二人已然都是化神期的修士,若是想要再度突破,则并非一场双修便能达到了。 只是…… 因着兴起太过,后来情浓时,二人不舍分离,到今晨时,徐子青方发觉,居然与师兄仍旧合在一处……虽说结成道侣多年,但师兄弟两个皆非十分重欲者,难得如此纵情,却叫他有几分羞赧了。 云冽倒是神色如常,他先行下床,伸手过去。 徐子青恰恰将衣着罢,见状目光柔和,就将手探去,也落到地上。这时候,他笑意亦极温柔,但方才的羞赧,则已然散去了。 两人四目相对,脉脉之中,自有温情。 收拾停当,徐子青说道:“师兄,昨日我两个各得了侍者名额,过两日又要前往星辰殿,有星级弟子身份,有些事情,倒是可以为之。” 云冽略点头:“你说。” 徐子青便回答:“需得去外门一趟。” 他这话一说,云冽稍思忖,就知其意。 徐子青的意思,是要去见一见陈霓、陈裳姐妹二人了。 早年她们两个同徐子青定了血契,正在外门里经营,如今过了数载,不知景况又已如何。现下在前往星辰殿之前,恰可以前去瞧瞧。 云冽自无异议,师兄弟二人便出了山府,一同遁行到外门去了。 这一回,他们便直接来到仰陵楼附近的街道,收敛气势,仿佛是极普通的修士一般。然而尽管如此,他两个气质如此,也不可尽数敛去,故而与在这外门奔波的小势力修士相比,却还是有几分不同。 只是这几分不同能叫人不来招惹,但不会太过引人注目。 徐子青来过一遭,晓得道路,便引着云冽,慢慢走到仰陵楼的所在。 这一条街道为三足鼎立,但上回仰陵楼的生意尚且不曾寻到好路子,这次座下诸多商铺,则售卖灵米灵粮有,售卖符有,售卖简易阵盘有……经营得颇为红火了,稍作打听,这仰陵楼的名气,也比从前增加不少。 待两人来到仰陵楼下,徐子青便见到这处地方又扩大了些,不过并不十分放肆,也只是略强了些罢了。 可仅仅只是几年光景,那对姐妹能做到如此地步,也算极不错的。 徐子青拉了云冽,就要一齐走进仰陵楼里。 才到了门口,就被一位筑基后期的护卫拦下了。 徐子青看一眼,这几个护卫他皆不认识,也就笑了笑:“道友这是何意?” 那护卫看不穿徐子青的修为,面上带笑:“敢问道友,可带了仰陵令牌?” 徐子青心里明白几分,面上却作出不解:“这是何物?” 这护卫像是猜到此事,便耐心解释:“此物乃是出入仰陵楼通行令牌,若无此物,则不得进楼。且看――”他一指另一位进入者,那人腰间正悬着一块红色令牌,“寻常来交接任务者,往往都将此物挂上,除非初来乍到者,方不知如此。因此我见两位道友腰间空空,便来说明一二了。” 徐子青恍然:“原来如此,多谢道友。”他又问,“不知这令牌如何能得?” 护卫一笑:“倒并无难处,进门后右侧处有一机关,尔等只管放上一块中品灵石进去,就能取出一块令牌,随后将气息注入令牌之中,便定下尔等身份。而这令牌,也绝非他人可用。” 徐子青又笑道:“原来如此,多亏道友指点了。”说完,他递了两块下品灵石过去,权作答谢。 那护卫也收下灵石,重新回归楼门之前。 随即,徐子青和云冽,才往门内行去。 后来果如那护卫所言,在右手处放置一个天平状的物事,只将一块中品灵石放在左侧,右面便显出一团光芒,正是巴掌大的沉重令牌。他再放一回,便出现第二块。于是两人都分别注入气息到令牌之中,下一刻,那令牌上便显示淡淡光芒,露出了“化神初期,一等令”的字样。 徐子青看了这些,心里颇觉新奇,亦觉那姐妹二人,在此道上颇有建树,实在是心思灵巧。他便朝着云冽笑了笑:“师兄,你看如何?” 云冽道:“心思灵敏。” 徐子青笑意愈深,师兄的想法,果真同他一般无二。 在仰陵楼里,也不如上回徐子青来时那般冷清,虽不曾满满当当,但也有数十人进出了。更已然有数位俏丽少女立于石台之内,接待往来修士。 在那一楼最后乃是一块极大的石壁,上方书写诸多任务,左侧为发布之类,右侧为完成之类,每左侧少一,则右侧多一,很是清晰。 而这些少女,不过是交接联络之人罢了。 徐子青牵了自家师兄的袖摆,正往那石壁上诸多任务看去,只见到那发布的人物大多是寻找某类灵草灵药,也有需求法器灵丹,一应稀罕物事等等,但总而言之,其中诸多物事,于他们这等化神期的修士都属寻常之物,并不难寻……不过对着这筑基化元的修士来说,便是不同了。 试想从前,徐子青在小世界时也曾经历过一应之事,如今忆起,倒有些慨叹。 突然间,通往后方的楼梯处,出现了两位极美貌的女子,她们看来雪肤花容,比之这些招待修士的少女更有风姿,修为也更是远胜她们。 但她二人虽是现身,却不曾来到一楼之处,而是目光里有些焦虑,正在来往修士中搜寻起来。 徐子青有血契在手,自然立时察觉二女心绪,当下也就回转头,朝两人笑了一笑。那两个女子见状,神色一喜,又似乎松了口气。 这二女自然便是陈霓、陈裳姐妹,平日里她们除却经营这仰陵楼势力之外,其余时候,尽皆呆在楼上修炼,而那一楼里的机关之物,自会将领取仰陵令牌之人的消息传去。 但今日原本她两个正在苦修,忽然察觉有两道令牌被人起出,那传来的气息却是猛地将她们身侧与一楼机关相连之物震碎……如此情景,只有境界在元婴以上的强大修士,方会造就。 二女心里一惊,她们尽管最近借助灵脉也有进境,但毕竟尚未结丹,哪里斗得过元婴?虽不知为何那等人物会来到仰陵楼中,可却是丝毫大意不得,更怠慢不得……这才慌忙迎了出来。 直到见着了自家两位主子,她们才算放下了心。 陈霓急忙传音过去:“两位主人前来,我姐妹二人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徐子青一笑,也传音过去:“本是我与师兄不曾告知,何来罪过?如今我正有事交代你二人,倒要寻个方便说话的地界。” 陈霓立时应道:“自然是前往顶层,两位主人的房间早已备下,日日打扫,但凭什么时候,都可立时入住的。”她这般询问,自是担心露了两位主子行迹,坏了他们的心情。 徐子青知此女谨慎,便点了点头。 陈霓登时明了,就朝妹妹使了个眼色。 陈裳得了示意,赶紧走下楼,朝着徐、云二人款款行礼,又将他们迎了上去。 往来修士见到竟是这位二楼主亲自迎客,心里不由有些思量,再一看云冽、徐子青二人气质,也觉格外不同,当即,越发思忖得多了。 不过没等他们如何深想,那师兄弟两个,已是随着陈裳上了楼去,那眼尖者亦察觉大楼主陈霓也曾露面,更要去深想一番了。 与此同时,徐子青与云冽,也步入了顶层楼中。 两人坐在一对蒲团上,徐子青又按了按手,叫姐妹俩也坐了下来。 陈霓、陈裳态度恭敬,如今见识得多了,她们更是顾及身份,对待徐子青时,也越发谨慎。 这时坐好后,两姐妹先行将楼中发展说过一遍,大抵比当初强上数成,倒也没什么大事。之后,她两个又要听徐子青的谕令。 徐子青稍一沉吟,先说道:“你二人可知……侍者?” 第549章 姐妹俩对视一眼。 她们二人自打被徐子青收入外门中后,自是兢兢业业,要大干一场。故而在发展势力之初,两姐妹早已花费好长一段时候,将周天仙宗内外等级、常识之事全数打探过……左右这也并非什么隐秘,在耗费大笔灵石后,也算知道得详细。 其中事关内门的,两姐妹尤其不敢怠慢,只因她二人的主子身在内门,她们自当领会诸多规矩,小心行事,以免给他们惹了祸事。 这侍者之事,二人当然也是知晓的。 陈霓便小心翼翼,开口说道:“侍者即为修士下属,其身份地位与修士息息相关,为我辈外门弟子晋身法门之一,也算是通天之路了。不过可惜,并非每一位修士都可收取侍者,可一旦能得了侍者的身份,便能破格进入内门修炼,只是不以弟子身份罢了。然而侍者理应发下心魔誓言,追随于修士身后,若是一旦背叛,必遭心魔反噬。论起严苛程度,倒也不比我等立了血契之人逊色多少。” 此番话说出来,已是讲述得很是明了。 说白了,那侍者与血契仆从同是侍奉在修士身侧,后者忠诚更甚,但实力资质未必如何强大;而前者也极忠诚,往往实力或者资质也是颇为出色。因此前者的地位或者比后者高些,可论起主子的信任之深来,后者又要比前者多了。 陈裳倒是从主子的话里听出点什么,她心里一动,立时开口:“莫非……两位主人已然是周天星辰殿的星级弟子了么?” 在周天仙宗里,修士也可有侍者在侧,不过能得侍者令的,也只有内门中的星级弟子,而这些星级弟子的侍者,也才能得到周天仙宗的承认。但也是因为这个,不同星级弟子可得侍者自有定数,以侍者令为凭证,可得宗门资源,其中一星弟子定额一人,二星弟子定额两人,以此递增。除非宗门额外赏赐侍者令,否则这定数也就不变了。 凡是这般大型的宗门中,都有类似规矩。 陈裳以为,既然这位主子主动提起,必然不是寻常意义上的侍者,而提起了,主子必然已有定数侍者令在手……且说不得,对她们的吩咐,就落在这其中了。 陈霓被她妹妹一言点醒,也是反应极快,同样闪过了万千念头,有几分惊喜地看向了两位主子。 徐子青知两姐妹聪慧,闻言一点头:“不错,我与师兄,再过两日,便要入星辰殿中。” 两姐妹听得,登时笑靥如花,极是欢喜。 跟随的主子地位越高,实力越强大,对她们而言,也是越有利的。 陈霓有些急切:“敢问两位主子,如今是什么星级?” 陈裳微微拉了拉陈霓。 陈霓忙定了定神:“对不住,属下失态了。” 这也不怪她两个如此,只因两个女子修为并不十分高强,所依靠的内门弟子也名声不显,叫她们发展之初极为艰难。而今眼看渐渐好转,主子们地位也是大大提升,自然让她有些情不自禁。 徐子青并不责备,只笑了笑道:“师兄为六星弟子,我为五星。” 姐妹俩纤纤十指紧张地一个抓握,心里都极震动起来。 这两个主子,还真是不为则已,一为惊人啊……能在短短时日里直入星辰殿,还立时就有了这般的星级,定是立下了大功劳,或有大荣耀,否则,怎会如此? 再想一想近来大事,两姐妹亦有关注,两位主子前去参加风云榜战……只是榜战虽已结束,她们却并非手眼通天之辈,暂时并不能打听到那最终尊位详情。 现下看来,两位主子在风云榜上,定然有了赫赫声名! 陈裳也有些忐忑起来:“两位主子在金榜尊位排名……可否告知婢子二人?” 陈霓亦是屏息,看了过去。 徐子青略思忖,还是坦然相告:“师兄得了榜首,我也得了个九位,宗主赐下侍者令三十枚,我据十枚,师兄二十枚。” 姐妹俩几乎一窒,居然是这样的名次!等两人再看向那对师兄弟时,目光又越发敬重了。 深呼吸后,陈霓正色道:“两位主子请吩咐。” 徐子青一笑,伸手一拂,在陈霓裳姐妹面前,就出现了三枚令牌。 这令牌近乎紫黑颜色,缀有五颗星辰暗影,上书“侍者令”三个大字,沉甸甸呈六角棱状,看起来也颇是莹润,光华内敛。 此物内中更有巧思,除非星辰殿主,旁人必然不可炼制。 徐子青便说道:“待两日后,我与师兄正式入得星辰殿,想来那风云榜排位与我二人名号也要传出。到时尔等可打出我之名号,以我之侍者令招揽元婴修士以及资质不俗的金丹修士。再过一段时日,我再来此处,选出赠予侍者令之人。”他思索片刻,又道,“这三枚侍者令,你可将其嵌入一楼正堂,叫来往之人,尽皆见到。” 陈霓、陈裳顿时明白,因两位主子名声大彰之际,她们这小小势力,也当要加快发展了……必须要借机,将根基扎得更牢才是。 于是两姐妹更是肃容答道:“请两位主人放心,婢子必不负使命!” 徐子青听了,也微微笑道:“这便是我此回来意,既然尔等已是知晓,我与师兄亦不久留。”他顿了顿,“尔等去罢。” 说完,他看向自家师兄。 云冽略颔首。 随后二人携手,就化作一道遁光,穿破苍穹而去。 处理了外门势力发展之事,徐子青和云冽仍是回到了五陵山域中山府之内,两人互相谈论数句于风云榜战中的所得,又有徐子青请自家师兄释放五炼剑魂,淬炼己身意志。 不知不觉间,便是两日过去。 师兄弟两个化作遁光,一直来到周天仙宗核心之地。 此处有一座极高的殿堂,以巨石铸成,四四方方,巍峨无比。在这殿堂当中,又有一根粗壮无比的圆柱,这正是无数天柱之母柱,亦为这一件半仙器之中心。 而母柱周围,还有数根稍矮的天柱,比起其他天柱来略高些,也略粗些,均匀地分布着。 每一根略矮的天柱上,都有一位修士盘膝而坐,他们便是守柱之人。 只是除非敌袭,他们无需与人对战,他们所做之事,乃是传送阵的看守者。 不错,宗门的隐秘重要之地,全都在虚空之内,封锁四周,除非途径这传送阵,否则也无法进入。 周天星辰殿作为核心弟子居处,也并不例外。 徐子青早得了通知,已知母柱右侧第七根天柱,即为前往周天星辰殿的通路。 他与云冽纵身而起,绕着那天柱,直奔柱顶而去。 落地后,果然就见到天柱边缘,盘膝坐着个神情肃穆的修士,他相貌只是寻常,但睁开眼时,眸子深处却有一种极悠远深邃之感,待目光一个流转,又变得普普通通,如同凡俗人一般。 但徐子青二人,并不会小瞧于他。 因为此人尽管并非深不可测的绝世强者,却是一位散仙的分|身。 师兄弟两人站定后,先行了礼。 徐子青才道:“在下徐子青,与师兄云冽应命前往周天星辰殿,领取星级弟子令牌。劳烦前辈,开启传送阵,让我等前往。” 那散仙分|身淡淡看来:“原来是你二人。”他稍稍阖目,再睁开眼后,方说道,“不错,确是你二人。来罢!” 说完,他站起身,引着两人,走到了天柱正中。 在此处,刻印有无数极玄奥的阵纹、符文,乍一看去,就仿佛元神都要被吸引出来,被抛入到无尽虚空里,再也找不到回归之路。 徐子青只略看一眼,不敢深想,便收回了意识。 散仙分|身袍袖一挥,霎时打出数百手诀,繁复无比,尽皆落入阵中。 渐渐地,那传送阵焕发出点点星芒,一瞬放出了强大的光柱,直冲九霄之中! 此时,那散仙分|身又道:“站进去即可。” 徐子青和云冽自是依言,就抬步走了进去。 下一刻,二人只觉一股极强的吸力自上空而来,随后他们双足腾空,仿佛越过了无数空间,便极快地出现在另一处所在了。 待徐子青回过神,眼前所见,便是一片广袤的星空。 无数的星子在四周闪耀,而星子环绕的深处,更似乎有着什么极可怕的物事,哪怕不仔细窥探,也隐隐约约彰显其存在,叫人胆战心惊。 徐子青再看足下,他与师兄所立之处,竟然也是一颗星辰。 只是这颗星辰上仅有光秃秃的土石,并无人迹,也无草木,甚至连有稍许生机之物,也是没有。 这颗星辰,不过是最普通的死星。 两人刚刚查探四周,前方星辰之内,忽然跃出个身着灰色长袍的修士,他生得有些微胖,脸盘圆圆,面相很是引人亲近。 此时那微胖修士立足在两人对面,尚未站稳,已拱手而来,笑容可掬:“两位少主,可是风云榜首杀戮剑尊云冽云少主,与万木之主徐子青徐少主?” 徐子青怔了怔,立时答道:“正是徐子青与师兄云冽前来。这位师兄如何称呼?” 那微胖修士“哈哈”一笑,连连摆手:“少主莫如此称呼,在下不过是个执事,可当不得这一句‘师兄’……” 第550章 徐子青微微一笑:“那便见过这位执事……” 那微胖执事也是笑道:“在下姓管。”随即他又伸手做了个“请”态,续道,“两位少主来此周天星辰界中,请先随我前往星辰殿,将气息录入,领取星级弟子令。” 徐子青自是点头:“劳烦管执事。” 管执事到如今,也知道这两人中那位云少主性情冷漠,往往以徐少主所言为主,便将腰间一块牌子扔出去,眨眼间在前方化作一条银色长龙。 这龙通体晶莹,鳞片分明如同宝石雕琢,色泽饱满,极是美丽。 它并非是一条真龙,而似乎是以法宝所化,却显得与真龙那般相似。 管执事登上了龙头,徐子青与云冽也不消他如何来请,便随之而上,立在那银龙颈下之处。 徐子青此时亦是发觉,这银龙双目很是灵动,而它的身子……却叫他想起曾经观看千傀万儡门传承时所见,知道这大约是一尊傀儡了。 管执事虽立在龙头,却不曾忽略身后二人,他见徐子青神色了然,不由露出一丝赞赏:“徐少主似乎已然猜出来了。” 徐子青略沉吟,说道:“这仿佛是融入真龙鳞甲后,以龙血木炼制而成……其如此灵巧,想必是将一头蛟类妖魂抽出,也熔炼其中,方可得之。” 管执事越发赞叹:“原来徐少主对傀儡之道,也有所了解。” 徐子青摇头笑道:“不过略知皮毛,仅能纸上谈兵罢了。若要我亲手尝试,却是不成的。” 管执事神色不变,笑容可掬:“徐少主谦逊,仙途必然坦荡。” 两人说了这几句话后,银龙身躯蜿蜒,已然没入了群星深处。 徐子青发觉,他们几人正在不断接近先前他觉得危险的那处所在……不过既然管执事毫无异状,那危险之地想必的确危险,却并非对他们危险罢。 果然,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座大殿。 这大殿比徐子青从前所见每一座都要更加巍峨,更加气势磅礴,它如同一座万仞高峰,就稳稳当当地立在虚空之中,星辰之间! 甚至不必细看,徐子青已然知晓,这一座大殿,便必然是那周天星辰殿! 而这星辰殿的周围,星力极其澎湃,几乎形成实质,将周围的空间凝固起来,如同胶质,如同化不开的粘稠的乳汁,即便不去接近,都能被其中气势压迫,叫人甚至要喘不过气来。 同时,星辰殿后,那蓝紫色的苍穹,则变得更加深邃,几近浓黑之色。 在那一片星空里,同样有许多星子闪耀,但这些星子却时隐时现,若有似无,让人根本不能窥见其中踪迹,却又能够感觉到,在里面那可怕的威压一闪而没。 银龙摆动长尾,就停在星辰殿之前数千丈处。 这样的距离,只要这百丈长的银龙几个甩动,就能够立刻接近。 管执事的面色,就有些严肃了,他回过头,对师兄弟两人说道:“徐少主,云少主,星辰殿后乃是禁地,若无星辰长老手令,绝不能自行窥探,否则怕是性命不保。” 徐子青和云冽闻言,明白此为规矩,自是记下。 管执事见两人态度尚好,松了口气。 那处唤作“暗星域”,许多周天星辰界的隐秘之处皆在其中,而那些暗暗闪动的星子,则是诸位星辰长老的居处。他们这些执事也是有银龙坐骑方可在其中通行,但饶是如此也得处处小心,否则同样小命堪忧……那里的危险,可不单单只是来自于大能们的不同脾性,还有那片并不十分稳定的星空。 随后,他一拍银龙头颅,将两人带往星辰殿去。 徐子青此时发觉,原来在接近星辰殿的附近,有还算广阔的通行地带,两侧的星力粘稠,带来隐约压力,可银龙游动之地,则要轻松许多。 不足几个呼吸工夫,银龙已经来到星辰殿前,一颗龙头安安分分地搁在那宽阔的殿台上。 管执事先跳了下去,云冽与徐子青亦是随之,而银龙却在原地等候。 一行人进入殿中,徐子青一脚踏入,却也是站在了虚空之中。 如此景象,叫他心里微动。 大殿里,也是一片无尽的夜空,而在这夜空里,也有无数的、明亮的“星子”。 仔细看去,那些“星子”却并非真正的星子,而是一枚枚光华流转的玉牌,莹润无比,只在中心之处,有一缕气流涌动,就如同跳跃的火焰般,又仿佛闪烁的星芒。 管执事不待两人发问,先行开口:“两位少主,这乃是‘息火’。” 徐子青一怔:“莫非是……我等的气息之火?” 管执事正色点头:“不错,正是所有星级弟子气息之火。” 这“息火”的用处,与魂灯、魂火、血符等物相似,皆是将修士息息相关之物炼制成一件性命相连的物事,能将修士安危反映其上,是许多宗门对门下弟子的保护,亦是对门下弟子的监控。 在周天仙宗里,并非每一位修士都有资格留下息火,只有核心弟子――也就是周天星辰殿里的星级弟子,方才有这个资格。 若是星级弟子在外陨落,这息火便会熄灭,若是受伤,息火也会或者暗淡,或者变得微弱,很是清晰明了。倘使是极受宗门看中的弟子,一旦息火生出如此反应,宗门里的大能察觉,便可能会通过这息火寻找到外出弟子的踪迹,前去营救。即便有十万里之遥,对于一些极强大的修士而言,往往也不过是在一念之间、数步之内罢了。 管执事正在对两人解释,忽然间,夜空之间,出现了一位黑袍老者。 此人生得矮小枯干,皮肉几乎都已干瘪,瘦骨嶙峋,如同泪尽残烛,形如槁木,死气沉沉。他看起来没什么威胁,就像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一点强者气息也没有,若说还有一星半点的奇异之处,便在于他那双眼睛,如同最后一点星辉,有些明亮,又即将陨落般。 但此人出现的突兀,无声无息,三场三人无一能窥见他的形迹,可见他根本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位返璞归真的,使人难以接近的绝世强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难听:“气息……给我。” 管执事听了,急忙对那一对师兄弟说道:“两位少主,快快请接符玉!” 他话音刚落,那边矮小老者已是丢了两个光团过来。 徐子青与云冽立时伸手,分别握住。 管执事又道:“两位少主请将气息引入。” 师兄弟二人自然立时照做。 很快,在两块雪白符玉中间,就有了一丝气息流动。 管执事赶紧把符玉收回,交到矮小老者手中,只见这老者并指分别在两块符玉之上擦过,那中间的气息,登时就壮大数分,灵动无比! 这时,就是生成了息火。 随即,矮小老者把两块符玉抛出,它们便化作两个光点,隐没进那密密麻麻的无数息火之中。 师兄弟二人再一个错眼,矮小老者又消失了。 同样的,没有一人发觉他是如何行动,如何离开。 管执事见状,擦了擦汗:“事成了,两位请随我出去罢。” 徐子青与云冽,当然也就出去了。 三人回到银龙背上,便离开了这星辰殿。 管执事这时,再将两人带了回去,银龙所去的方向,则是与星辰殿相背的另一片星空。 徐子青想了想,不由询问:“管执事,那殿中的前辈是……” 管执事叹了口气,语气里,便有了一丝崇敬之情:“那位前辈乃是一位九劫散仙。” 徐子青悚然:“……九劫散仙?” 管执事点了点头,声音又有些沉重:“这位前辈早已无人知晓他的姓名,只知道是在周天星辰殿出现之时,便已然护持住这星辰殿的长者,满门上下,皆称其为‘星老’。” “传言星老自出现时便是九劫散仙,无数年后,依旧是九劫散仙。他不能离开星辰殿,否则便会引起雷劫加身,他无儿无女,无亲无故,为守护仙宗根基,宁可不去飞升成仙!” 仙界之下,散仙为尊。 而九劫的散仙,乃是尊中之尊,几乎无人可以匹敌。 凡是渡劫失败却元婴尚存来转修散仙者,苦熬五千年一度的雷劫,便是为了飞升,有另一个机会。放弃飞升的只余最后一步的九劫散仙,几乎是前所未见。 星老守护星辰殿,其实也就是守护住每一位星级弟子。 这些弟子,就是周天仙宗的火种,只要他们在,传承就在,宗门不灭。 而整座星辰殿,也只有这一位星老,可以看管息火。 前文有言,息火反馈核心弟子的消息,让宗门可以借此在一定程度监控这些弟子,也保护这些弟子。可是宗门里的人,并非人人都无私心,即便最初没有私心,日后也未必不会生出私心。 若是有哪个利益纠葛的人群,想要借助息火窥探杰出弟子的踪迹,借机除掉这对方利益人群中的未来种子……人人如此,宗门再无公平可言,便难以绵延发展。 所以,星老自愿留下,而他的七情六欲也早已被抽取出来。 他是最公平的,没有私心私欲,只认令牌而不认人。他照管每一缕息火的情况,将其来历了然于心。若是哪处的息火微弱起来,亦是由他支会那息火亲长,将气息交予对方。 其余人等,皆不可私自窥探息火。 而凡是意图触碰息火者,不论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都会被他以雷霆之势攻击! 第551章 听管执事如此说,徐子青眼里也不由得露出崇敬之情:“这位星老如此做法……当真是极难得的。” 修仙者之所以修仙,为的不就是得到长生,飞升成仙?星老居然在即将成仙时放弃这机会,当是有何等的大毅力,大奉献?自然值得他尊重万分。 便是云冽性情冰冷,此时目光也微微闪动。 他与他师弟所想一般无二。 前路还有一段,管执事干脆将星老来历也说了出来――但凡是来到星辰界的星级弟子,多半在点燃息火后都会对星老生出敬意,也会对他十分好奇。 时候久了,他也愿意多多告知,也是让这些弟子懂得星老德行的意思。 说起星老,他其实资质也很普通,甚至不过是一个父母被邪魔所杀的可怜婴孩。当时就有一位天资卓绝的年轻修士,刚刚结丹就进入内门,接受了这个除魔的任务,又刚刚好在那邪魔手里,救下了这刚刚出生的婴孩。 之后,这位年轻的修士就多了个亲传弟子。 年轻修士一手把星老抚养长大,几乎是把他当做了亲生儿子一样爱重,不管星老的进境多么缓慢,他都一心一意从不嫌弃,更是从自己的资源里分出大笔,帮着星老一直修炼下去。而星老的性格也很木讷,甚至在旁人嫉妒的嘲笑中慢慢变得有些自卑,可不变的是他也将那修士――他的师尊当做自己的亲生父亲,满腔都是孺慕之情。 如果说这样下去,至多就是年轻修士先行飞升,但星老却在元婴期时不慎得罪了一位渡劫期的大能,险些身死。他的师尊那时正是大乘期,眼看着就能飞仙,却为了给他报仇而去和大能拼杀,之后尽管成功杀死大能,自己却又被大能的同门围攻,伤了根本,生生地坏掉了飞仙的可能性。可尽管他是为了星老而仙路截断,却仍然悉心照顾星老,星老痛苦不已,从此反而知耻后勇,逆流直上。 不过,这修士仍是极聪颖的,后来成为了宗门长老,再后来有无数贡献居然成为宗主,悉心培养后辈弟子。 星老因为这件事生出心魔,哪怕终于可以渡劫飞仙,却因此险些陨落,只有元婴逃出,转修散仙。还是他的师尊,拿出自己的贡献为他换取珍贵资源,让他在几度度过雷劫。星老终于有了足够实力后,去杀死了当年围攻他师尊的人,然而再过了多年,仙路夭折的师尊寿元也因为种种缘由耗尽,元神消散,最后放心不下的,也还是星老与他的师门。 当师尊再也不能出现,星老也无心飞仙了,他开始继承师尊的心愿,一心保护宗门。再后来他不知怎么度过了九个劫数,再有天雷降临冲刷散仙之体后,他就可以成仙。可是星老一生只有师尊一个亲人,他不肯飞仙,终于选择散去灵智,抽取所有情感,只留下近乎仙人的身躯和一点执念,成为周天星辰殿的守护之人。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再也没人知道他的姓名,只知道他是为了师尊而留在星辰殿中,因为不知道多少年岁而被尊称为“星老”。 亘古不变。 听完管执事所言,徐子青心里越发感慨。 都说修仙之人越是修炼久长,心性也越是坚定,有些情感似乎也会随之而消散。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修仙之人哪怕如同师兄一般修炼的是无情杀戮之道,也要以一情来护住胸中一抹清明。 全然无情无欲的人,是根本不可能得道的,因为他们的摒弃、他们的遗忘,其实不过是逃避罢了……就连天地也有自己的意志,又何况是想要成仙之人呢?如果无情无欲,无感无知,那么意志何来?七情六欲并不能彻底消除,而只能在通晓之后放下,从而也更加坚定自己的本心本愿。 修仙是一种执念,但只有执念却是无法成仙的。 星老与他的师尊俱是有情有义,也许到最后星老的选择虽没有成仙,却也得了自己的道,他在这里守护一代一代星辰弟子,未尝不是一种永恒。 想到此处,徐子青的心里,仿佛也生出一些感悟来。 生死轮回,换言之,生死之事可因轮回转换,那么生即是死,死也即是生,本心所向,便是道之所向……亦是永恒所在。 这一刻,徐子青的心境通明,对己身之道的方向,也更加明晰。 云冽与他气息交融,骤然察觉,看了过去。 随即两人指尖相触,对视之时,一个神情微缓,一个唇边带笑,都有几分感触。 而管执事正看着前方,口中低吟一声,让银龙停了下来。 这里,仍旧是偌大的星空,前面,依旧有无数的星子。 不过这一片的星空与那星辰殿后的星空相比,则显得澄澈些,也似乎更瑰丽些。 管执事伸手一指,说道:“此处便是星级弟子居住之地,有一等星,二等星,三等星三种星辰。其中一等星为七星至九星星主居所,二等星为四星至六星少主居所,三等星为一星至三星公子居所。不论是哪一星的弟子,但只要来到星辰殿里,就可以自择一颗相应星辰,作为自己私人所有。” 徐子青点了点头,笑道:“倒是宽敞了。” 管执事也一笑,再用手掌一抹,身前登时又出现一道光屏,看起来仿佛是个星域图,在上方有无数颜色各异的斑点。 他随即又道:“此中一等星为紫色斑点,二等星为绿色斑点,三等星为红色斑点,而其中点亮者为尚且无人占据的星辰,暗淡者则为已然被人占据。徐少主与云少主居处为二等星,两位可以自行挑选。” 徐子青便看向云冽:“师兄请先。” 云冽神色不动:“你做主即可。” 徐子青目光柔和,道一声:“是,师兄。” 话说完,他的视线也落在了那光屏之上。 此处星辰虽多,但还是一星至三星弟子居多,四星至六星的已然变得极少,约莫只有数百人,而七星至九星的,则越发少见。 但二等星辰,却还是不少的。 那处绿色斑点极多,大半都是空的,而且许多暗淡光斑彼此之间距离都是极远,当中不知要间隔多少星辰。 如此可见,这些星级弟子,想来大多是不欲与人太过接近的…… 徐子青神识极快扫过,很快将与其他已有人占据的星辰附近排除,再来挑选。他很是仔细,而他与师兄,必然是要住在相邻之处的。 如此看过片刻,他忽然发现了一处奇异之地。 那处的绿色斑点,似乎有两枚缀在一起…… 徐子青心中一动,不禁开口询问:“管执事,这两颗星辰……” 管执事一见,便有些了然。他略沉吟,开口询问:“敢为两位少主,可是极亲近之人?”他虽是稍有婉转,但也几乎是挑明了在探知两人关系了。 这原本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徐子青便直言道:“我与师兄,为双修道侣,成婚已有许多年了。” 管执事笑意更亲近了:“原来如此。若是这般的话,这并尾双星,便是再合适两位少主不过的了。” 徐子青这时方才知道,这并尾双星虽是一双星辰,但彼此尾端连在一处,几乎毫无距离。它原本可以算作一颗一等星,但比起一等星却还是有些逊色,放在一等星里,未免对星主们不公平。若是算作二等星,则在大小上要作双星论,可比起普通的二等星,却也要强上一些。 寻常的修士都有自己的秘密,往往并不愿跟人那般接近,因此尽管双星不错,也是没有人来挑选的。 不过在听完管执事的话后,就是徐子青,也觉得这双星实为替他与师兄量身打造――这星级弟子中,自打进入星辰殿时就是双修道侣的绝无仅有,就算有,也绝非进殿时便为少主身份。而后来才结为道侣的早早选择了自己的星辰,除非星级增加,否则再也不能换过,即便某一人达到了换星的条件,他的道侣却又未必达到。因此,这实在是巧之又巧,极遂两人心愿的。 徐子青当下并不迟疑:“我与师兄,便选这并尾双星了。” 管执事见他如此干脆,心里也是欢喜,就笑道:“如此甚好,两位少主请受星级弟子令。”他手掌摊开,正有两枚蓝紫令牌。 徐子青接了五星弟子令,云冽则接了六星,在两人触碰刹那,令牌上顿时现出许多字迹,书写二人名字尊号,有星辰闪烁,还有一行空处,则写着“贡献值”三字,只是如今这贡献值,徐子青有一百,云冽也仅有两百罢了。 不多时,师兄弟二人在管执事带领下,就来到了并尾双星处。 近看时,方知这星辰极为巨大,灵气也极为浓郁,似乎星体之内,还隐藏着许多灵脉,星辰之内,也生长着许多灵草之物。 然而徐子青和云冽却是能够感觉到,这整颗星辰都在两人掌握之中,一个动念,星辰上的所有都映入他们的识海。 与此同时,在两人凌空立在星辰上方的时候,前面突然再冒出几个人影,才一照面,就半跪在地上。 “星奴见过徐少主!” “星奴见过云少主!” 齐刷刷的声音,却是出现在不同的两拨人口中。 第552章 这些人身上的气息很强大,但态度不仅十分恭敬,也是敞开了识海,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所以,徐子青轻易就发觉了,半跪在他面前的五个人里,有一位是大乘初期修士,另外四人,有两位出窍中期修士,两位化神后期修士。 他们的境界高过徐子青不少,却自称“星奴”,仿佛就是效忠于对方的奴仆一般。 如此景象,叫人有些难以置信。 同样,云冽的身前也半跪着几个人,数目比徐子青多了一位,分别为大乘中期修士一人,出窍后期修士两人,化神后期修士三人,总共六人。 这六个人,对云冽也极是尊重。 师兄弟两个有些不解,便并没有轻举妄动。 旁边管执事说道:“这些星奴为宗门配发给星级弟子的奴仆,皆是自愿而来,留在诸多星级弟子身边以供驱使。两位少主不必担忧,这些星奴必会立下血契,绝不会生出反叛之心的。” 他随即,又把星奴的来历说了一遍。 主要是来自于宗门的倾轧。 即便是在大世界,资源也不是无限的;即便都是修仙之人,彼此间也并不是毫无摩擦的。因此在有不可分割的利益时,就会有很多小型的门派或者卷入其中的宗门被迫解散,甚至被迫毁灭。 同时,这个被解散或者被毁灭的宗门里的修士,就不得不被迫成为“俘虏”,与两军交战并没有什么区别。 当然,也有一些修士及时逃出去做了散修,可是这样的人也算是个威胁,所以往往能够确实逃出者甚少,大部分都被擒拿回去了。 这时候,被擒拿者就有三个选择。 其一,引颈就戮――元神元婴全都消弭,只剩下最后一点真灵可以进入轮回,融入胎儿,形成新的魂魄。 其二,被打入无边黑狱――在那里没有灵气也不能修炼,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一直被囚禁至寿元终结。 其三,被打上星辰标记,成为星奴,但从此他们的命运就掌握在星级弟子的手里,同时在他们开始侍奉这些弟子时,也能领取一定的资源继续修炼。待到飞升,他们就可以解脱。 徐子青听了,心中暗叹。 他知道这并不奇怪,为争夺资源、维护本宗弟子有错么?没错,因为对方也一样争夺资源,这没有对错,只有胜败之分。俘虏对方弟子进行处置又是否有错?仍旧是无错的,只因若是放了对方离去,便为将来埋下隐患。 可若是把这些俘虏全都纳入本宗,成为本宗弟子,这不仅对其他辛苦进入宗门的弟子不公,宗门也对他们并不放心,更不愿白白给他们资源修炼。 故而思来想去,也只有那三个法子了。 ――几乎所有被俘虏的弟子,都会选择第三条路。 修行那样艰难,忍耐一时之辱又如何?只要来日能够飞升成仙,一切也都值得了。他们必然不愿就此陨落,也必然不愿在茫茫黑暗里度过一生。 仙道与邪魔道不同之处就在于此,若是后者,为争夺利益将要使对方灭门,而前者虽也出手利落,却也相对厚道些了。 而且,有了这些星奴侍奉自家弟子……星级弟子收取不易,有星奴护持在身侧,总也是一种保障的。 徐子青与云冽明白了,便叫这些星奴起身。 他们在修行上既为前辈,即使做了星奴,也不可太过折辱。 管执事此时又道:“凡星级弟子入住,宗门皆有准备,早先已是交到了众多星奴手中。两位少主请收下星奴血契,也好早日安顿下来。” 师兄弟两个闻言,也就分别把那些修为远在二人之上的星奴奉上的血契收下了。从此,他们便又多出了数位忠心耿耿的从属。 到这时,管执事也交代得差不多,当即也不多言,告辞之后,就转身破空而去。 留下这一众星奴,两位初来乍到的少主。 徐子青看了眼师兄,微微一笑:“我与师兄不分彼此,多年前便结为道侣,尔等也当亲如一家才是。” 众位星奴听得,都是毕恭毕敬:“是,两位少主。” 很快,徐子青就见那些人迅速对视后,不多会,就分出了等级来。 为首的是两位大乘,大乘初期那位稍落大乘中期那位身后一步处,再往后,总共四位出窍期修士并排而立,再后则是五位化神修士。 两位大乘皆是男修,出窍修士男女各半,化神修士男多女少,但不论男修女修,神色在恭敬之中,便是平和谨慎,并不敢有半点造次的模样。 在分出等级后,众人就请两位少主赐名。 徐子青愣了愣:“赐名?” 为首那大乘中期的修士恭声应道:“是的,徐少主。” 徐子青略想了想,也明白过来。 修士的名号确是重要,可做一位星奴却绝非荣耀之事,若是以本名为人驱使,便越发屈辱无比。因此,他们虽是不得不做了星奴,也交出血契,却也如同化身为暗影,只愿有个称呼,并不肯用上本名。 想来宗门压制这些修士做了星奴,却在此事上宽厚些,这也是并不欺人太甚之意。 徐子青了然。 既然如此,这名字也不必如何雕琢,左右不过是为了称呼方便罢了,何苦还煞有介事般,反而让他们心中生怨呢?他不讲此事太过挂心,也让这些人好受些罢! 当即,徐子青指了指两位大乘说道:“甲一,甲二。”又指点四位出窍,“乙一、乙二、乙三、乙四。”再指五位化神,“尔等分别为丙一至丙五。” 那些星奴听了,不由讶异抬头,直至见到这位新少主目光平和,顿时也心中明了,亦比先前更多了一分真诚。 接下来,这些星奴便将自己职责在内诸事一一说明。 譬如这两位大乘期的修士,地位身份都在另外一些星奴之上,本身更是肩负少主管家之责,要安排少主周身事宜,将其照顾得妥妥当当。 出窍修士则为护卫,为少主使唤,再有化神期的星奴,其手下各有一位元婴,十二金丹,是为一个小队,作为少主座下卫队。 换言之,如今徐子青座下足有三十余个从属,云冽有四十余人,身家性命,都掌握在他们手中! 这便是周天仙宗星级弟子的待遇! 现下既然徐子青和云冽并作一家,则手下的人数,也算是齐齐增长到近乎八十人了。不过那些金丹、元婴直属于化神星奴,并没有资格前来拜见少主。 待到两人安顿下来,这几位化神也会将人手全数调来,安排在他们寝殿周围,巡逻防卫。若是两人出行在外,也可以浩浩荡荡被人拱卫而去,足足地显露星级弟子的威风! 甲一如今算作大管家,甲二其次,两人商议一番后,就有甲一询问:“两位少主想要何种居所,尽可告知属下,宗门在此项中有定例,可由我等将居所炼制出来。只是若是越出定例之外,则需两位少主花销了。” 云冽与徐子青,本都并非在居所处唠叨之辈,徐子青略想想,只笑道:“内中如何不必计较,只是这居所须得将防御做得好些……尽尔等所能,可莫要被人轻易破去了。若是差了什么,只管告知我与师兄,我两个来想法子就是。” 甲一闻言,自是恭敬应声。 随即他便唤了两人一同到了旁处,像是在商讨起来,此时甲二上前一步,奉上储物镯,其中有星级弟子本月月例。 同时,甲二再把星级弟子的要务说了出来。 凡是成为星级弟子者,实力至少有金丹修为,若要提升星级,靠的是境界提升,以及贡献值的多寡。而贡献值则来自于对宗门的贡献,以及必须完成的任务。 不同星级的弟子,在不同的年限里,都需要完成任务,才能保住星级,而若是能多完成一些任务,便可以多得一些贡献,从而提升自身待遇。 甲二主要告知两人的,便是五星弟子与六星弟子相关之事。 如徐子青这类的五星弟子,他们每两百年便要完成一件五星任务,否则星级便要下跌,云冽则得在每五百年间完成一件六星任务,这不同星级的任务,难易自然不同,所耗费的时间也有不同。 有任务约束,星级弟子自也有类似的好处。 在这星辰界里,有一种唤作“星陨海”的秘境之地,可以让星级弟子进入其中感悟。往往进去的次数越多,所得越多,感悟也更深刻。甚至曾经有人在其中自创功法,得星陨海应和,让功法得到承认,不仅为宗门做出了极大贡献,还让他自身连连跳跃两个大境界,使得他只争一线,就可以飞升成仙! ……没人知晓星陨海如何而来,也没人知晓该如何描述星陨海中情景,但只要进去,就能得到无数的好处。 只是这星陨海,并非可以随意进入。 持星级弟子令者,不同星级,每年拥有的感悟时辰不多。如一星弟子,他们每一年只能感悟三十个时辰,二星弟子翻倍,以此类推。 到徐子青这五星弟子时,他每年可有四百八十个时辰,云冽这六星弟子,可有九百六十个时辰……直到九星弟子时,他们每时每刻,都可以在星陨海中参悟,已然是无需限制了。 听到这时,徐子青对星陨海,便不由生出了几分向往之情。 云冽的目光,也微微一动。 第553章 那厢甲一不愧是大乘修士,与一众星奴很快便已商议出一番炼制仙府的计划,待向徐子青、云冽二人报备过后,就立时着手准备炼材,要开始动作了。 这左右要耗费一段时候,甲二此刻又来开口:“两位少主,不妨前往摇星池一行?” 徐子青转头看他,询问道:“摇星池又是个什么地方?” 甲二答道:“为诸多公子、少主、星主聚会之所,亦为交友之所,也为星级弟子接受任务之所。两位少主既然要在星辰界久居,也可去了解一番。” 这便是提出他的建议了。 徐子青一听,就有些明白。 那摇星池听来的确是个较为重要之处,他与师兄初来乍到,尽管有两位大管家在身侧提点,到底还是亲身体会一番为妙。 即使是自己的星奴,也不可处处依赖才是。 想定了,徐子青再看向自家师兄。 云冽与他四目相对,已然了解他心中念头,自无不允。 两人周身光芒大放,已然换了衣裳,都是身着蓝紫星辰长袍,领口处各有五颗、六颗星辰,闪烁微芒。 随后徐子青便点了点头:“你且带路罢!” 甲二闻言,恭声答应。 先前立足在银龙之上,徐子青尚且并不觉得,而今他们一同脱离了星辰,立在半空稍作前行,他就感受到星辰与星辰之间的无尽牵引之力――若是长期在如此环境之中遁形,对自身的实力,应当也是一种锤炼。 云冽显然也有所觉,因此甲二虽是问过是否要放出搭乘之具,却也是被师兄弟二人拒绝了。 下一刻,在数位强者簇拥之下,徐子青与云冽两个,就随着甲二一起,往星辰深处的某个方向尽力遁去。 星辰与星辰之间,路途原本便很遥远,二人又打着锻炼自身的心思,少不得耽搁得更久些。故而足足遁行了七八日,中间再经过数个穿梭之门,才顺利抵达。经由这一回,徐子青方才深刻体察到,那银龙傀儡穿行速度是何其惊人! 摇星池所在,是一片灿烂的星河。 在此处,也有许多的星子,但这些星子比起三等星来更加细小,也没有太多的灵气灵脉孕育其中。 但这无数细小星子围绕着的,则是一块平坦的、如同大陆般的悬浮的“土地”。它极厚重,也极广阔,远远看去,就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水池,盛载着点点水珠似的星光,非常美丽,也非常璀璨。 星河中的这块大陆,就是摇星池。 摇星池上,还有许多优美的宫殿、建筑,也有坊市一般的设置,看起来就像是最普通的世界,可它却比普通的世界冷清得多了。 甲二解释着:“在这里,除了前来消遣或者有什么来意的星级弟子外,其他所有居住之人,全都是无主的星奴。他们会用尽方式,让众位星级弟子得到最好的享受与满足,而在这摇星池里,却不允许任何星级弟子私斗,也不可随意□星奴。若是真有着解不开的怨结,在此处也有种种旁的方式,可以采用。” 徐子青微微点头,以示明了。 说完这些,甲二一个跨步,引着身后两位少主并数位星奴,投身到星河之中。 在这摇星池上,与在其他世界的感觉没什么不同,就算是灵气的程度,也不过同乾元大世界相仿,是比不上他们各自拥有的星辰的。 所以,这里的确不过是个交流、消遣的所在,绝非修炼的绝佳宝地。 徐子青站定后,入眼即是一处极大的池子,如同宫殿里瑶池,不知用什么玉石雕琢而成,既很广大,又极华美。池中的水也不知是什么水,清澈无比,更有星辉点点,似与空中星辉相映。 吃中生着许多异花,他大略看去,竟有许多种都是世间罕见之物,因着要傍水而生,在他的万木之界里,也是并不齐全的。不过也是因着这花虽美,却用处不大,因而他也不曾想要特特去弄来种子收纳了。 在池边,有许多同样身着蓝紫华袍的男女,依靠在瑶池栏杆边,似在赏花。 瑶池不知有几万顷宽阔,一眼望不到边。远远看去,池中还有许多娇小的亭子,浮在水面之上,落在花丛之中。 在那些亭子里,也有许多修士,三五成群,聚集着饮酒玩乐。 这般看去,当真是极为享受。 徐子青还见到,此处果真有许多星奴,都极恭顺地穿梭来去,为这些弟子们送上享乐之物,很是热络殷勤。还有些弟子怀中搂着衣裙艳丽的美貌女子,这些女子竟也是星奴,看起来更仿佛十分乐意。 此情此景,却叫他不由微微皱起了眉头。 甲二见状,也是略有嫌恶地看了那几个女子一眼,说道:“这些女修便在原本的门派之中,亦非资质出众之人。待成了星奴,亦无法如我等一般为星级弟子效力。而后她们不堪吃苦,却用了这般的晋身法子。” 可这种举动,但凡是个想要仙途悠长的女修,都绝不会选用。 若是在原本的宗门中,或者还可能被修为高的弟子软硬兼施、勉强她们,又或者不慎被他人强掳,或者被人欺压……可成了星奴后,虽是没了自由,本身却不会被人在这等事上欺辱,否则上报仙宗,必有惩治。一心修炼者之人,只要多用心力,哪怕耗费的时间长些,又怎么不能获取资源? 在这般情形下,也只有心志薄弱者、不甘付出者,方会自以为此是捷径,借机自甘堕落,沦入如此境地。 然而星级弟子们哪个不是见多识广之辈?他们身份贵重,自有许多人投怀送抱,也有大把选择可以择取道侣,怎会将这些人看在眼里?左右不过是修炼紧绷后的些许享乐,既然这些女修不肯自尊自爱,他们也不过当做发泄,更不会有半点怜惜之心的。就连收个侍妾,往往也不会从中挑选。 随后甲二似乎想起什么,继续说道:“其实不止这些女修,还有些男修也……” 徐子青顺着他目光看去,果然见到有些相貌堂堂的男修,都围绕着一位或几位女子大献殷勤,同样是星奴,反而那些女修身上,都穿着星辰长袍。另外还有些相貌清秀娇媚的,依偎着一些男弟子、女弟子……可见在此道上,亦不分男女,端看个人性情、行径了。 徐子青并非头一次见到这般景象,只是却未料到在星辰界里,亦会如此,因而不免有些惊讶叹息罢了。但他也仅仅看了这两眼,之后,也并不在意。 倒是甲二,他首先说明此事,本也是想要略试探一番两位少主的性情,现下发觉他们一个神情冰冷,一个无动于衷,显然都是洁身自好、自谨自律之人,心中恐怕也只有自家道侣,不禁也放了心。 如他们这等星奴,跟了个什么样的主子,对他们来日也是极大不同,如今看来,他们即便遇上的不是最好的,却也绝不会是最不愿跟随的、最坏的了。 徐子青和云冽,在这巨池旁边多立了片刻,两人不急着去探看这片大陆,反而先行在此处欣赏一番奇花美景,心境颇是畅通。 约莫过了有半个时辰,两人才收回目光,意欲往另一处走去。 没料想,才未走数步,便见到了一行人,正迎面行来。 为首的那个,赫然就是极为眼熟。 竟然……是东里祁! 那行人男女十余人,除却东里祁为七星弟子外,其余之人,至多不过六星,还有许多四五星的弟子,都与周围之人攀谈。 他们的身后数十步处,还有一群人,有数位大乘,许多出窍、化神,则是这些弟子随身带来的星奴。 而东里祁如同被众星拱月,正在所有星级弟子最中央之处,被众人追捧。 这些人走过来,自然也见到了迎面相对的徐子青与云冽等人。 东里祁看来略怔了一怔,姿态依旧雍容,面上却是含笑的:“云师弟,徐师弟,早听闻你二人亦入星辰殿,今日果真见着了。” 他现下却不同在那榜战时般显得有些高高在上了,反而似乎和气了些,这想必便是面对同宗弟子,亦或是他所承认的强者时的态度罢! 东里祁此言一出,当即又有好几个人,都齐齐看了过来。 徐子青也认出,其中有两三人,都是同样参加榜战的六星弟子,他们的面色尚可,也是颔首为礼,可另外还有一二人,神情却仿佛有些不悦。 咦?徐子青略有不解,但在发觉这些人望向东里祁的目光尊崇时,就有些恍然。他们应当是因着东里祁在榜战之际以一剑之差败于师兄之事气闷。 这并不奇怪,众生百态,人性百种,就算踏入修行之道,也有自己的性情,亦未必都是心胸极宽广之辈。 那些人看重东里祁,见到他们就有些不快活,也是人之常情。 心念转动间,徐子青仍是很快答话:“见过东里师兄……数日不见,东里师兄风采依旧,着实叫人羡慕不已。” 既然对方主动表达了善意,他自也以善意回报之。 东里祁闻言,神色更和缓一分:“我等正要去瑶池里小聚,既然遇见,两位师弟不妨与我等同去?” 徐子青略有讶异。 他们……竟是在这时受到了邀请。 待看过云冽,得其首肯后,徐子青也不推拒,便笑道:“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第554章 瑶池里,奇花簇拥中,有一座极大的石亭,周围悬有鲛纱,轻轻拂动时,格外有出尘翩然之感。 东里祁等人早早占据了这亭子,一众十多人,做一个酒宴小会,邀请的都是自家相熟之人,再有云冽、徐子青这两位偶遇的师弟。 如座下星奴等人,大多都只立在小船上,飘在石亭周围,只有少数几位深得信任、或是与主子关系不同的,才可以侍奉在周围左近。 徐子青和云冽身后,便立着甲二,其他的星奴,也同样摆出小船,落在池面上。 亭子里设有许多长几,并不依照主客之序,而是错落有致,并不显得哪个高贵些、哪个地位低些。 徐子青与云冽坐在一张长几之后,而这长几则在东里祁对面侧角,和其他的星级弟子们,也是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毕竟,他们便不算不速之客,也是生客了。 来往间许多原本就侍立在石亭周围的彩衣星奴女子手持托盘酒壶,给众多长几上摆放珍馐美味,也是种种奇物。这些物事未必对诸位弟子修为有什么好处,但在滋味上却是绝妙无比,堪称绝世美味,那酒水也未必能蕴含多少妙用,可灵气却极为充裕,饮下时口齿留香,回味无穷。 师兄弟两个是客人,并不多言多语,徐子青挥退了前来侍奉斟酒的星奴,自己执起酒壶,为师兄满上一杯。 云冽从前并不饮酒,不过在修为进境后,虽仍是约束自身,却并不必刻意为之,如今日这等星级弟子云集之地,他若不饮,说不得就要引起他人怨怼也未可知。 他的身份,在此时颇有几分微妙。 东里祁请了这对师兄弟做了客人,自然也不能太过怠慢,他与另几人说过些话语后,遥遥往云冽两人处虚虚举杯。 徐子青和云冽对他印象也是不错,并不驳他面子,也同样举杯饮酒。 然而东里祁此举后,就有人不悦了。 ――倒并非是对自己敬慕之人有什么意见,反而是觉得徐、云二人不主动敬酒……自视甚高,太过倨傲。 这样一来,印象就更是不好。 不过,当着东里祁当面,却无人会出言挑衅,只是互相对视一眼,心里就有盘算。 那几个见过云冽出手的六星弟子在榜战时参战多日,知道云冽性情,倒没觉得什么,但因着有那一丝同样参战的情分,这时见东里祁举杯了,他们也都各自举杯,同样遥祝徐、云二人――说来他两个分踞风云榜榜首与第九位,的确值得一敬。 徐子青与云冽自也不会下人的脸面,同样也敬了回去。 这时候,有一个眉目俊逸的四星弟子也举杯了:“听闻两位……师兄在榜战中成绩颇好,如今难得一见,还请满饮此杯!” 他心里不服,但尽管他加入星辰殿更早,在星级上却比不得这新晋二人,也只能称呼对方未“师兄”了。一时间,越发不满。 徐子青看过去,心里微动。 他认得,这人分明是先前对他与师兄有不悦之人,为何却来敬酒? 只是,也不好不饮。 云冽端起酒盏,饮下一杯。 徐子青亦如是。 那四星弟子大喝一声:“好!够爽快!”说完后,又是大手一挥,“卿奴去将本座收藏的‘九曲醉’拿来,献与我两位师兄!” 他话音一落,身后就走出个一身火红衣裳的艳丽少女,手捧一个极奇异的酒具,看起来像壶,又有许多弯曲,细细一数,恰是九曲。 艳丽少女直将这酒送了过来,放置在师兄弟二人身前长几上,随即退下。 徐子青看着这九曲醉,心中有个猜测,面上则是一笑,拱手道:“多谢师弟厚赠!” 这时候,甲二凑过来,将这九曲醉详细说明。 原来这九曲醉是一种酒,也的确是一种好东西,酿制起来极是不易,饮下后,不仅可以洗涤自身真元,还能促进修为,越是窖藏得久,则越是醇香无比。 其名九曲,由来也很不凡。 只因这九曲醉分置在九曲壶中,每一曲的酒都比前头更加甘美醇厚,而从第一曲喝到第九曲时,酒香也层层堆叠,醉意更是重重增加。 尤其若是喝得急了,更少有喝不醉的…… 那甲二说得,听闻从前有位喝了九曲醉的化神,醉后很是疯狂,做出许多疯癫之事,将脸面丢了个干净,但也有其他喝醉了的修士,却是呼呼一阵大睡,醒来后不知怎地修为大进,居然把之前的瓶颈给突破了。 故而这九曲醉名声大噪,叫人又爱又恨,可偏偏难以得到,往往有价无市。 这四星弟子把九曲醉拿来给师兄弟两个,这真是好大的手笔,不过甲二亦有所言,此位弟子家中曾出过酒仙,对酿酒一道颇有经验,弄到九曲醉,也不至于和旁人一般艰辛。只是尽管如此,也要说他一声赏脸。 听甲二这样一番话,徐子青算是坐实了自己的猜测。 那位四星弟子显然对他与师兄不满,可偏生不好真的为难他们,以免显得自己狭隘,因而就干脆拿了这酒出来,最好就要叫他们丢脸,也给他――或者说给他敬慕的东里祁出气了。 想明白了,徐子青不由莞尔。 如此举动,说挑衅都过了,只能说是顽笑罢?想一想从前遇上的诸事,再看这举动,就不算什么。 再者,不论是他亦或是师兄,即便是醉酒,恐怕也做不出真正丢脸的事情来……既然如此,又何妨一醉?也好将这师兄弟间的关系缓解一二,莫要让小龃龉变成了结怨恨才是。 果然,那四星弟子又敬了一杯。 徐子青也饮了,云冽亦饮了。 九曲醉第一曲中美酒甘香,比之先前的酒水更是醇美,叫徐子青心里有些喜欢。随后,另一个对师兄弟二人不满的五星弟子,连敬三盏,两人也饮了。 如此便仿佛是将气氛闹得热络,先前两方人原本有些生疏,这时却仿佛熟稔起来,在那两人率先敬酒带领之下,东里祁周遭十余人,不论是真心想要结交二位新晋弟子的,还是凑个热闹的,还是心思与那两人相若的,统统都来敬酒。 师兄弟两个也是从第一曲饮尽后,又来了第二曲、第三曲,越是往后,酒味越醇,醺人欲醉,然而到了这时,也是推脱不得…… 徐子青饮着饮着,面上也现出一抹薄红。 倒是云冽,他从前极少沾酒,现下饮了这许多,却似毫无变化一般。 那一头,东里祁摇了摇头,并不同众人一般作为。 他心里也明白他这些师弟因何如此给两位新师弟敬酒,无疑就是为了他来为难他们。不过好在这种为难同好客差别不大,并不会当真造成师兄弟间的嫌隙,让他们去热闹一番,也没什么不好。 若是连这等举动都去劝阻,恐怕不仅会让自家几个师弟心里不满更甚……若是憋得久了真的生出什么大矛盾,便更为不美。 在此时,闹腾就闹腾罢,若两位新晋师弟酒品当真……他自不会让他们丢丑就是。 渐渐地,九曲醉都喝尽了,徐子青的目光中水光氤氲,竟仿佛也有些朦胧起来。 他是已经醉了。 但对面那些主动敬酒的星级弟子们,同样有许多面色酡红――他们敬酒时虽未饮九曲醉,可这些酒水哪个不甘醇的?到最后,也都熏熏然。 云冽伸手将徐子青揽过,徐子青身子微微发软,就靠了过去。 然后,云冽看向东里祁:“师弟已醉,我等先行离去。” 东里祁看了眼周围这些也有些混沌的师弟们,笑了一笑,嗓音低沉:“嗯,去罢。” 云冽将自家师弟负在背上,转身而走。 摇星池中既有坊市,自然也有与客栈相若之类。 在甲二引领之下,一行人不多时便来到一座极高大的宫殿前方,这便是众多星级弟子在此处休憩玩乐时入住之地。 与寻常客栈不同之事,便是这些所在无需花费,只要身具星级弟子令,就能直接入住其中了。 有满面恭谨的星奴出来迎接,又在见到云冽领口六星后,急忙将一众人引至殿中。 在楼廊蜿蜒之间,这星奴管事把一扇大门打开,内中有无数珍贵灵材炼制成坐卧器具,当真是极为奢侈。 六星弟子,便在周天星辰殿里,也是地位极高的。 云冽进屋后,由甲二将人打发走。随后,云冽便直入内室,把他那师弟放到了宽大的软榻之上。 徐子青面色泛红,整个人都如同染上一层薄薄红晕,与寻常时候的模样很是不同。 云冽走过去,将锦被拉起,覆在他身。 虽说修士不惧寒暑,可这等锦被有宁神之效,却是可用的。 甲二侍奉一旁,其他的星奴则在外守候。 云冽坐在榻前,定定地看了徐子青片刻,才同走至外间。 甲二极能察言观色,心领神会,跟了出去。 云冽神色不动,看向甲二:“那些弟子,因何追随东里祁?” 他虽寡言,却非自重自身之辈。修仙之人应以修炼为主,做星级弟子后诸多待遇从优,为何不闭关修炼,反而三五聚会,且并非为切磋对战,着实怪异。 甲二一听,略作思忖,将言语整理出来,就答道:“云少主,星级弟子亦分高下,而下者与上者那般亲近,确是追随之意……而此事,便与星级弟子所做任务相关了……” 第555章 星级弟子被宗门如斯培养,少则数十年,多则数百年,便要去执行宗门派发之任务。这些任务分星级而不同,只能在数种任务里进行选择,不可脱离范围之外――此为必要之事,虽有贡献值,却是不可转让,即得即会消除。但若是星级弟子自身获取贡献的诸多任务,则是不分星级,可全数挑选的,而这一类的任务所得贡献值则可以互相转让,用作交换所需宝物,亦或是提升星级之用。 这许多的任务,种类多样,自不会是件件只需一人便可完成。 尤其是,赚取贡献值最多的,乃是一种大型对战。 前文有言,修士修行之地,有九千大世界,无数小世界,分仙魔两道,亦有许多旁门左道。而大世界小世界虽处于不同虚空之内,却中有通道,可以互相来去。 乾元大世界为上三千大世界中一个极有名气的世界,里面孕育出来的修士,也都极为强悍,故而也能培养出十分强大的道兵。 这道兵,便是来自于各宗门的核心弟子了。 在周天仙宗,也就是星级弟子。 诸多大世界互通来往,在有某个大世界遭受磨难时,那个大世界的领头巨擘,就可能在本界修士难以抵挡时,向其他的大世界借兵。 所谓的兵,便是愿意执行这等战事任务的众多核心弟子了。 而道兵们前往其他大世界后,因境界实力不同,能获得不同衔位,若是自己有熟悉之人,就能打个招呼,分在一处,如此也便于管制。 于是,进入星辰殿的诸多星级弟子,实力资质尽管在普通内门弟子之上,却不是个个强悍到无可比拟的地步,更因为在其他世界里若是孤身前往,或者独木难支,无人信任,在战场上就极易没命的。 所以,就有许多星级较低的弟子,会去寻找一些天才中的天才,追随对方,成其下属。到时候众人一齐接纳道兵任务,就可以分在一处,己身性命也有了更多存活可能……能做星级弟子的,纵使性情桀骜,也少有智力不佳者,自然能够窥明许多利害关系,做出最有利于自身的选择来。 另外还有一种任务,便是仙魔相争,要是哪个邪魔道在一方地域作孽太甚,那处便会往各个宗门发布求援任务,到时若是一个邪魔门派都要剿灭,一人前去怎么能成?又要倚靠同门师兄弟了。 同样,若是能追随实力强大者,完成这等任务,也不必再去多方寻找同伴,而是在强大者一声令下,便可成行。 甲二一席话说完,把其中利害说得清清楚楚,仔仔细细。 云冽听了,并未言语。 甲二看着云冽,心里也颇震动。 早先两位少主一直一同行动,他倒没有如何感觉,此时同云少主独处,以他大乘期的强悍感知,无需探查,便能察觉到对方体内蕴含着的极其恐怖的力量。 ――他自然也早早知道这位云少主是一位剑修,也知其有剑魂五炼的剑道境界。但他从前不曾见过将剑魂淬炼到如此地步的剑修,这次见着了,便也不敢小觑。 难怪是风云榜首,还能压过那位七星弟子一剑…… 甲二心里转过许多念头,对两位少主的忠诚之心,也多了几分。 想了想后,他还是决定冒险,提出心中念头:“云少主身份贵重,实力高强,不妨也招揽几个同门,也省却不少麻烦心事,以便专心修炼不是?虽说如今云少主与徐少主感情深厚,但只二人携手,总是欠缺几分便利……” 云冽略作沉吟:“此时等子青酒醒再议。” 甲二不敢多言,但见这位云少主并非不肯听人言者,又更为放心,连忙退了下去,说道:“遵云少主令,甲二告退……” 待他走后,云冽重回内室。 软塌虽大,但徐子青被放置其上,睡得安稳,却不好再来搬动。 云冽便盘膝坐在床边,就要打坐。 过不多时,徐子青醉意熏染间,低低唤了一声:“师兄……” 云冽转头看去,只见他这师弟双眼半合半张,似在寻找什么。他略顿了顿,将他手掌执住。 徐子青像是寻到了,就不再出声,安然睡去。 云冽目光微缓,也阖眼不语。 徐子青这一醉,就是九日九夜。 忽然一日清晨醒来,他揉了揉额角,便发觉自己与师兄两手交握,此时他那师兄,也正抬眼看来。 云冽道:“醒了。” 徐子青微微赧然,心中却极温暖:“是,我已醒了。” 修仙之人纵使醉去,亦不会如凡俗人般醒来手脚酸软,徐子青醉倒之后有师兄陪伴,很是欢喜,这时不由问道:“师兄,我醉了多久?” 云冽道:“九个日夜。” 徐子青一叹:“难怪唤作‘九曲醉’了,即便我有如今境界,也要醉上这些时候。”他说完,又有些困窘,“莫非师兄一直这般……” 云冽收回手,神色不动:“既为道侣,本属应为之事。” 徐子青听了,也是笑道:“师兄说得是。我便烂醉如泥,师兄怕也不会嫌弃于我……”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许久之前,师兄还是戒中天魂,他在船头与萍水相逢之人共饮,也是醉倒船头。那时他醉后胡话,知晓师兄不喜饮酒,日后师兄亦极少沾酒,昨夜师兄来者不拒,饮了不少,竟然不曾喝醉……他便不禁说道,“师兄好酒量。” 云冽站起身,坐到榻边:“剑即本心,酒意皆被剑意消磨。” 徐子青一怔,随即失笑:“难怪师兄不饮酒,这不论如何了得的好酒,在师兄饮后尽数都……可是浪费了。” 云冽闻言,竟是略略颔首。 徐子青见了,笑意越深,心中也越发愉悦起来。 两人说了几句,云冽便将数日前甲二所言之事告知他这师弟。 徐子青听完,便思忖起来。 片刻后,他说道:“师兄,还要让甲二来一遭才是。” 云冽自无不允,两人就把甲二召来。 甲二这些时日一直守在殿外,没有半点怠慢,如今听了召唤,立刻进得门来。他再一听,乃是两位少主在询问招揽同门之事,当下心里一喜,越发恭敬。 徐子青先是微微一笑,就说道:“我方才听师兄言及其余大世界往此处借用道兵之事,心中倒有些疑问。” 甲二立时道:“请少主发问,甲二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徐子青神情温和:“我与师兄座下有这许多星奴,为何还要招揽同门星级弟子?星奴于我等而言,理应更为忠诚才是。” 甲二顿时恍然,急忙说道:“原来如此,徐少主有所不知,若是以道兵身份前往其他世界,我等星奴是不可跟随的。” 徐子青眉梢微动:“哦?这是为何?” 甲二见这位少主心思缜密,加之先前说得漏了,赶紧弥补:“既是道兵,又以境界划分衔位,我等身份卑下,自不敢越位。” 他这两句一出口,徐子青也就明白了。 就看他座下这些星奴,直受其管辖之人,最高者大乘,最弱化神,虽说化神之下还有元婴、金丹,但这些修士血契却并不在他之手,而在那化神期的星奴手中。 若是直属于他的几个星奴跟去,大乘与出窍的星奴,衔位必然在他之上,军中行事时,他反而要受对方管辖。而众星奴必然不会逾越主子,这样军中上位反而要听下位的言语,对其他道兵而言,便是乾坤倒位,必然不成。便是与他同为化神期的星奴,本身境界也高出于他,到时战事若是吃紧,衔位恐怕也要高出于他,同样并不合适。 而元婴率领的金丹卫队,他要以化神星奴对其间接钳制,若是带去了而化神星奴不去,他用起人来,也不便利。 如此一来,宗门干脆下令,但凡所接任务与兵事相关,座下星奴一律不允同往。除非往哪处出兵时,整座军团以其本身为一军之将,方不禁止。 规矩如此定下,众多星级弟子,自然也只能依言而为。 既然此事明白了,徐子青就又问:“招揽之事,要如何为之?” 如今每一位星级弟子都各有星辰入住,彼此之间相距何止千里,纵然有摇星池可以小聚,可或者这个闭关,或者那个参悟,岂能随意碰上?就算等人来寻了追随,也绝非易事。 总是有法子才是。 果然,甲二便答道:“通常有两种法子。” 徐子青听他续言。 甲二又说:“一者,但凡是有大名声、星级较高的弟子,便有人主动来访。不过哪个星级弟子没些名气的?只是大小区分罢了。若是这名气能在众多星级弟子里脱颖而出,便绝非一般二般的名声了。”他言及此处,斟酌后,继续说道,“如东里祁少主,他盘踞风云榜首数回,如今又再度突破,名气就很不小。云少主胜他一剑,这名声也已够了,只是若要传开,还需一段时日。” 徐子青点了点头。 甲二再道:“而第二种法子,则是时常发起小宴,招待诸位同门。” 徐子青有些兴致:“这小宴,可是与先前东里祁相邀一般?” 甲二忙说:“相类,却也有些不同。” 随即,他就将如何不同,细细道来。 第556章 东里祁的酒宴小会,原本便是他此回自风云榜战回归时,召集早先跟随之人一同庆贺突破、联络彼此情谊而设,此为常例,众人俱为归附之人,更为他之心腹,方有如此资格。 但若是要招揽追随之人,这却是不合用的。 按照以往星级弟子有招揽之意,就往往要到摘星阁,将发起小宴之事发散出去。同时,若有想要极力相邀者,也可发送请帖。 此举重中之重,乃是发起小宴之年月、地点,不拘个几十年,数百年,若是不十分确定,也可划分大略年份,叫有意与会者看过,做好准备。 徐子青听了,就开口:“若我定在百年以后……” 甲二回答道:“那便在百年之后再度定下具体时日,到那时,若是有心者,定然早早便在地点附近等候,一旦小宴开办,便会纷涌而来。” 原来是这样,倒的确颇为方便,彼此来去自如,也不伤了颜面。 徐子青看向云冽,笑着说道:“我觉得此法甚妙,师兄以为如何?” 云冽略点头:“依你之意。” 徐子青神色柔和,心里已有成算。 随即,师兄弟两个便在甲二引领之下,领着一众星奴,要前往摘星阁。 而这摘星阁,正是摇星池中周天仙宗设下的星级弟子任务发布之处,若要赚取贡献值或是接受必须任务,都要来到此处。虽说其他坊市里也有类似之地,但那些地方往往是以物易物,用贡献值交易的并不很多,也不如摘星阁便利。 不多时,徐子青便见到一座高耸入云的紫色石殿,十分巍峨,气势磅礴。这石殿形态有些怪异,内中似乎还有许多方柱拱起,只是身在殿外,也只能窥见些许。 师兄弟两个将星级弟子令悬在腰间,便是畅通无阻。 进殿后,果真就见到了许多方柱,每一个都少则为十余尺见方,多则足有数十上百人合抱般粗细,皆为镂空之态,柱外可以见到柱中情景,俱是身着蓝紫星辰袍的星级弟子,在其中肃容而立。 而每一根方柱前,都有一位星奴,可这些星奴并不同来往的星级弟子言谈,只往往在他们进入方柱中前看一眼对方腰间令牌,也便罢了。 徐子青打量来往众多星级弟子,他们确是如甲二所言,许多皆为数人同来,又在彼此商议过后,分出一二人,一同进入方柱之中。 过不多时,那些人有双手空空出来、同人商谈后再入其中者,亦有出来时手捧一枚蓝紫光球者,一如手握星辰。 这时候,甲二又解释这摘星阁中事。 就如徐子青心里已然有所猜测那般,那光球即为所接任务,这些方柱,便是选择任务之地了。 而且,不同星级弟子所入方柱不同,一星弟子进入最多的,方柱也最为宽阔,更有十余根方柱皆为同级;二星至三星弟子,亦是每一星级,都有独立方柱,少则一二根,多则五六根;四星级方柱不过独独一根,五星级六星级,则竟在同一方柱之内……这些方柱大小相同,待到七星八星,虽也各踞一柱,则大小不等,那最为窄小的九星级方柱,居然并无一人进入。 ――无疑,待星级越高,能做的任务反而越少,选择也越是狭窄。到了九星级时,那些弟子约莫常年闭关,说不得上千年都不会出来一次,来接任务的,自然也就更为稀少了。 不过,徐子青与云冽来此,并非为了接受任务,而是要发散消息的。 这发散消息的地方,正是这石殿中,那一面深黑的石墙。 上方有数道不同色泽的光斑,师兄弟两个仔细一看,可不正是些星级弟子发出的消息么?除却许多需求以物易物者,也有同样发起小宴之人。 他二人便见到,有一行金光大字所书:“三十二载后,风舞狂尊于摇星池凤鸣殿宴请同门,恭迎各方前来赴宴!” 这字迹十分狂放,倒是可以从其中窥出几分书者性情。 徐子青略思忖,又冲云冽一笑:“师兄,你我同书?” 云冽闻言,微微颔首。 两人立在一处,以云冽先行出手,剑指如电,疾书而出:“百载后于摇星池百争楼,杀戮剑尊……” 徐子青续写:“并万木之主设小宴,以待同门。” 这字迹之中,有杀戮剑意刺骨冰寒,又有澎湃生机生生不息,竟似又形成一种生死轮转。只一看,便是极引人注目了。 两人写完之后,相视一眼。 徐子青笑道:“师兄,巧在你我任务同在一柱之中,不妨先去看上一看?” 云冽便开口道:“亦可。” 既有决定,师兄弟两个便一同进了那五星、六星级弟子所取任务方柱,才踏入其中,两人便能察觉一股大力自空中投射而下,将虚空分作两半,他们亦仿佛置身虚空之地一般,有许多星力,在空中牵引。 那两半的虚空,便分别为不同星级任务所在。 徐子青将神识外放,化作一缕细线,破开星力障碍,直入左侧五星级任务之地。 那里有许多光团,闪烁不定,光芒吞吐,他将神识缠上一个,顿时就有一则消息,从内中传来。 “化身道兵,往罗隐大世界,领千人之队,退却邪魔。功成之日,以所领队伍所得邪魔人头为数,金丹境贡献值一,元婴境贡献值十,化神境贡献值百,出窍境贡献值万,大乘境十万。” 徐子青“看”得清楚,微微一怔。 随即他将神识退出,难怪许多人都愿意做这道兵任务,为此不惜浪费光阴,同他人聚会,原来在这等任务之中,所得贡献值着实丰厚……不过,他现下刚入星辰界,倒并无前往之意。他现下,还当是以修行为先,以获取贡献值为次。 将这任务放弃后,徐子青再把神识送入其他光团里,迅速一一浏览起来。 这里又有许多任务乃是在本界中诛杀化神境的邪魔,还有寻觅极罕见天材地宝之类,有探寻极危险的秘境遗迹等等,很是繁多。 忽然间,另一侧虚空里,一道神识飞速而来,直将徐子青的神识卷住。 徐子青知晓这是师兄,自不会抵挡,果然,在接触之时,他这师兄便传来数则消息,映入他识海之中。 “中三千成德大世界,坐镇二品灏微仙宗,为总巡察使,监控一界安危。” “下三千虚幽大世界,坐镇二品和震仙宗,为总巡察使,监控一界安危。” “下三千……” 总有十则,皆是前往中下三千世界里,周天仙宗在一界最强的附属仙宗内坐镇,成为一界的总巡察使。 让徐子青震动的,则为最后一则。 “中三千倾殒大世界,坐镇二品五陵仙门,为总巡察使,监控一界安危!” 这倾殒大世界的五陵仙门,正是他们师兄弟二人出身的门派! 如此,岂不是有了回归的机会? 一时间,徐子青忆及往昔恩师弟子,宗主好友,诸多过往……他与师兄虽来这周天仙宗不过数十年,也早已做好准备,恐怕多年都不能回去。但如今既然有了这个机会,又为何不趁此良机回去探一探故旧? 修仙之路实在漫长,也不知错过了之后,待他们终于能够回去时,又有多少故旧不再,而他们心中惦记之人,总也要见上一见,方能放心。 只是,这任务为六星弟子所有。 随即,云冽神识传音道:“你可往你处查探。” 徐子青被师兄提醒,登时恍然。 既然有总巡察使,为何不能有副?既然总巡察使为六星弟子,那么副巡察使……下一刻,他将神识分作数十缕,在虚空里快速寻找起来。 因着有了目的,不多会,徐子青也松了口气。 他的确寻到了,同样是监控下属大世界异状,为副巡察使,需得协助总巡察使行巡察之职……这任务,于他而言真是再合适不过。 之后,师兄弟两个,都细细查看消息细则。 看完了,徐子青越发放心。 原来这巡察使的任务,每一回有两百年之期,每完成五十年后,就会有同样的任务发布在方柱之内,叫众多弟子自行选择,安排时间。 就如这一则任务,置于此地不过十载,距离与上任巡察使交接之日,尚有一百四十年,倒是不必如何急切。 而这任务因是固定任务,时间较长,亦在五星弟子每两百年必须完成任务之列,且较为特殊,若是五星弟子择取这一件任务,则时间并不算在其中。 这任务贡献值亦十分充裕,每一年可得一万,待任务全数完成,就有两百万之多。只是耗费时间,又颇为繁琐,倒也没有太多五星弟子选择于它。 不过……徐子青毫不犹豫,伸手一抓,就有一只巨掌猛然窜起,在那虚空中抓下那一颗光团,收入手心之内。 这任务,他接下了! 同样,在他身侧,云冽也将他那六星级任务接下,取得了那颗光团。 然后,他们只消等到一百四十载后,就可以捏碎光团,前往宗门交接。 两人很快从方柱里走出,甲二见两人如此快速便已择好,便立时与众星奴上前迎接。而后,一行人又来到摘星阁外。 既然在摇星池所做之事俱已完成,师兄弟两个也不欲多待,到那下榻之地稍作休整后,便又离开了摇星池,要回去并尾双星了。 第557章 并尾双星上,甲一领众位星奴,已然将两位主子的仙府炼制出来。 徐子青与云冽刚刚到达,便在高空里见到下方一座巍峨建筑,十分庄重大气,上方更隐隐镌刻着许多阵纹,玄奥无比。 略思忖后,徐子青便笑道:“且试一试这仙府防御威能。” 甲二立时答应。 他身为大乘期修士,神识自然比师兄弟两个更强,便立时先给甲一传音,对他说明干系。也是表明主子到来,并非有人作乱之意。 甲一很快反应,将众星奴带至后方。 甲二也是说道:“请两位少主稍稍后退,甲二再来施法。” 徐子青和云冽就依言退了退,同时,另外几个星奴都使出自己得意手段,把他们两个牢牢护住。 修行多年,二人还是头回被人这般护持,尤其徐子青,便觉得心里有些稀罕。 随即,甲二神情肃穆,直接取出一柄刀状法宝,横空劈出! 山峦一般巨大的刀芒冲天而起,如若一道匹练,以无以伦比的极速,直直劈斩到那仙府之上! “砰砰――” 澎湃的轰天巨响过后,只见那仙府上方突兀地出现了一圈彩色涟漪,如同波纹一般,把那刀芒带去的力量化入其中,而后水波翻滚,一阵叫嚣,慢慢就如同将巨石掷入大江,虽是一时掀起了巨浪,却很快沉默在江浪之中,最后平静下来,再也不能动摇于它。 徐子青心中一动:“甲二,你使了多大的力气?” 甲二急忙回答:“回禀徐少主,用了八成力道。” 徐子青点了点头:“你且试一试十成。” 甲二立时应声:“是,徐少主。” 下一刻,更犀利的刀芒斩落,那仙府同样以涟漪化去了巨力,仍是半点不伤。 甲二既被选作管家之职,揣摩主子的心态自然颇有本事,于是他紧接着连续劈斩,次次都用全力,足足斩下了十二刀,才听得“噼啪”一声脆响,把那防护劈碎了! 再然后,那仙府看起来,就不如先前那般气势不凡。 徐子青若有所思:“看来,这仙府外的防御,大约可以抵挡大乘修士十二三击之间,不过即便大乘修士,威能亦有差距,便只好再减去一半,算作个六击左右……不错,甲一等必然费了许多心思。” 甲二躬身在旁,并不敢在此时多说什么言语。 徐子青随后又是一笑:“也罢,这仙府做得好,便不必改了,只叫甲一将那阵法重新刻录上去就是。” 甲二听了,也是再与甲一传音不提。 一行人落到并尾双星上,甲一等人前来拜见。 因着徐子青与云冽为双修道侣,众星奴炼制仙府时,也只炼制一座,却是将两座仙府的炼材资源全数用上,才弄出这般防御之力且更为巨大的仙府来,坐落在双星中稍大的那颗星辰上。此举自然也是得了师兄弟二人欢心的。 徐子青自然不吝赞赏:“做得不错。” 甲一等人听闻,也是安下心来,知晓自家办事能力已被两位少主看在眼里。 两人随即进入仙府,果真内中也同事先交代一般,古朴大气,并无太多繁杂之物,而一应设置却也是面面俱到,并无遗漏。足见这些星奴之用心了。 徐子青看过后,又问:“可有越出定例的花销?” 甲一忙恭声道:“并无。” 徐子青一笑:“若是有,尔等亦无需隐瞒,我与师兄皆非克扣下属之人。” 甲一又忙称“当真并无”。 徐子青便不与他多说,挥手叫他们退下了。 师兄弟两个,此时便已发觉,这仙府之中,灵气之粘稠,已然形成片片云雾,在府内缭绕飘浮,颇显出一番仙家气象。比起初初来到这双星上时,灵气浓郁百倍不止,只一呼吸,都仿佛将五脏六腑冲洗一遍,再略一运转功法,灵气便如海水,灌输而入。 在此处修行一个时辰,恐怕都能抵得上在周天仙宗修行十日! 两人略探查这仙府,就察觉这仙府内外隐蔽之处,都镌刻有聚灵法阵,在仙府下方地底深处,更有庞**阵,深深扎根,阵纹牵引,几乎到达星辰中每一条灵脉、每一个灵眼之上! 师兄弟二人都是立刻明白,这巨**阵,正把两颗星辰上,大半灵气都抽取过来,通过这些阵纹,一缕缕全都送入仙府之内。此处聚集了如此磅礴灵气,自然会形成可怕的灵云灵雾,也让此处变作了修行宝地了。 来日若是在此地闭关,当有事半功倍之效。 随即,那些星奴也有安排。 那大乘期的甲一甲二,分别盘膝坐在那仙府顶部两角外延石台之上,神识外放,亦随时听候少主吩咐。 出窍期的乙一、乙二、乙三、乙四,则立在殿外,分踞四方。他们因比那大乘期修士低上一级,往往要等那两位指派。 再次之的丙一至丙五,他们带领手下元婴以及十二金丹,成为巡逻小队,分作五个班次,每数日轮换一次,更是不敢稍有懈怠。 徐子青见状,便看向云冽,笑道:“师兄,我两个修行这些年,倒是头一回有这等待遇。” 云冽看他一眼:“也不过身外物罢了。” 徐子青神色一柔:“是,师兄,我自然知晓。” 两人就此在并尾双星上安顿下来。 稍微打坐几日,徐子青唤来甲一甲二,说道:“如今距小宴之日尚有百年,我与师兄有意前往星陨海一行,也好参悟一番。” 两位大乘自然都道:“属下与两位少主带路。” 徐子青笑了笑:“只是我还有一事相询,如今我每年只有四百八十个时辰以供参悟,若是时候到了,我却仍在体悟之中,又该如何?莫非那星陨海就要将我等逐出么?如此一来,岂非是损了机缘。” 甲一闻言,立刻开口:“顿悟之事极其难得,宗门定不会如此顽固,否则也辜负了那星陨海之能,还请徐少主放心。” 甲二随之解释:“虽说少主每年只有四百八十个时辰,却因身为五星级弟子,可以先行将后续多年时辰借来,待出去时,用了多少,就要扣去多少罢了。不过如此作为,也只有三次机会,若是三次过后尚未还清,却还想再借,便不成的。” 徐子青神情微动:“你之意是,我等五星级便有这特权?若是五星以下,或者五星以上的弟子,又当如何?” 这时就是甲一回答:“若是五星以下的弟子,仅仅只有一次借用时辰的机会,需得还清以后,才能再借。而五星以上弟子,在八星以下,尽皆只有三次机会,到了八星及九星时,则可有五次机会的。” 星级越高的,经历的世事越多,经验越是充足,陨落的机会也是越小,因此,他们获得的机会自然也就更多。否则,即便寿元终了或是仙途夭折时都未能还清借来的时辰,那便对其他弟子太不公平了。 徐子青听两人如此说完,心里了然,疑惑尽去。 现下想想,他虽是夺了风云榜第九位,可风云榜战不过百年一度,周天仙宗为乾元大世界巨擘宗门,门中也不知有多少星级弟子曾在金榜上游走而过,一个第九名,其实也算不得如何了不得的荣耀,唯独榜首,才可说很是光彩。 仙宗直接给了他五星级弟子的身份,恐怕也不是巧合……这应当也是看中他的潜力,给了他能三借参悟时辰的机会。 这样想过,徐子青对周天仙宗的好感,也多了一分。 不论如何,即便他是下界来的宗门,这周天仙宗于他而言也的确比不上有众多好友师长的五陵仙门,可到底也有些归属感了。 于他心里,总也愿意同这周天仙宗互不辜负的。 了解了星陨海大略情形,徐子青与云冽便起身出府。 这回前往星陨海,只有甲一并甲二随从,其他弟子跟去,却是没有必要的。 星辰之间路途遥远,若是还同从前一般遁行、撕裂星空行走,怕是要耗费太多时间。徐子青和云冽早先已然尝试过,这时就不必如此了。 甲一甲二两人见两位少主并无其他吩咐,当下就取出一件法宝来。 这法宝仅有十丈长,两头尖尖,中间宽大,内中可以载人,乃是呈飞梭之状。 只观其外形,便知其行速应当极快。 甲一说道:“此物唤作‘星辰梭’,亦为星级弟子配备之物,使用者修为越高,其速度也会越快。通常若是星级弟子要来往星辰之间,往往皆用此物。” 徐子青明白,这物件的本事,应当同银龙傀儡相若。 师兄弟两个也不多说,直接晃身进入飞梭之中。 两位大乘修士各有一件,如今因甲一本领更高,便用了他手中的。待云冽与徐子青在其中坐稳,甲一双掌一并,又十指连动,就掐出了无数手诀。 而这星辰梭周身一层银光流过,再发出一声呼啸,就已是破空而去! 其速之快,只让人见到一条银线骤然出现,又倏忽消失。 徐子青坐在梭中,只觉眨眼间,便不知行了几千里之遥,随后稍稍闭目静坐,竟只过了半个多时辰,就已然到了。 他抬头一看,前方一片漆黑,并无星辰,只见夜幕。 唯独有一只巨大的“独眼”,转动时闪烁着一缕微芒。 第558章 星辰梭悬浮在独眼之前,甲一甲二恭声说道:“两位少主,星陨海已然到了。-_-!(◎◎)” 徐子青讶异道:“那独眼,便是入口么?” 甲一应道:“正是。” 甲二也说:“那看守已是来了。” 果然,在一行人才说了三两句话时,那独眼中,微芒闪烁间便有一道人影出现。那人影十分巨大,仿佛是万仞高峰,可待他接近了,却叫人发觉那巨影不过是虚影,在虚影掩映中,则有个身长近丈的魁梧男子。 此人身着星辰袍,领口处却并无星辰印记,其双眼幽深,却不见眼瞳,而只见到茫茫星空,似能窥见宇宙变迁。 很可怕的人,当这魁梧男子出现后,甲一甲二这两个大乘期的修士,也仿佛瞬间变成了蝼蚁一般。 徐子青和云冽也起身站立:“见过前辈。” 魁梧男子表情木讷,倏忽间就站在了星辰梭前,立在虚空之上。他摊开手:“将弟子令拿来。” 徐子青和云冽自然都是依言而行。 魁梧男子将弟子令取了,并指在上方一点,随即星芒漾起,他问道:“欲入几个时辰?” 徐子青早已想好,此时也不犹豫:“我与师兄头回前来,不知参悟时日,故而决意百年为限。若是百年不出,便请将我等逐出。” 魁梧男子慢慢“看”来,点了点头:“百年为限,若自行而出,三次后便不可再借时辰了。” 徐子青自是明白的,也是应道:“是,弟子定然遵守规矩。” 那魁梧男子似是满意了,手中弟子令上的星光也已不再跳跃,随后他将这弟子令交还回来,又一指那独眼:“星奴不可入。” 徐子青等人,自然还是遵从。 很快,那魁梧男子消失在独眼之中。 徐子青和云冽低头看那弟子令,上面便书写有“四十三万二千”的字样,若是在那星陨海内,恐怕也要倚靠这弟子令计时了。 有了通行许可,师兄弟两个便不在星辰梭上停留,只吩咐甲一甲二自行归去。待出来之日,他们也自会凭借血契为二人传令,请他两个前来迎接罢了。 甲一甲二听命,眼见两位少主化作两道遁光,投入到“独眼”之内后,便驾驭星辰梭,回头离开。 另一头,徐子青与云冽,则携手迈入独眼之内。 远远看去,这独眼的确形态诡异,可待接近了,却发觉这独眼原本也是由许多奇异星辰构成,而内中的微芒,更是许多细小星辰形成的星云,很是美丽。 这些星云缭绕在独眼开口处,他两人刚刚投身进来,就被那星辉摄住,整个人只觉一个失重,便直飞而起,被传送到另一处所在了。 徐子青睁眼后,前方是一条条星河。 ――不,若说是河流,不如说是溪流,是一条条星子组成的光带,在夜幕之中点缀起来,长长地延伸到远方。 星陨海,无数陨落的星辰、星子,凝聚成长长的“溪流”,而无数的“溪流”,便汇聚一处,几如大海。 这些光带是无序的,是不规律的,甚至有许多不知从何处而起,也不知往何处而终。在许多“溪流”前,有身着星辰袍的周天弟子盘膝端坐,似乎沉浸其中;也有持剑挥动,持法宝使唤;有浸泡在“溪流”之中,眉心间星芒隐隐;有大放神通,不断打磨;还有手舞足蹈,状似癫狂……等等景象,都各不相同。 甚至有许多早已是一动一动,阖目静立,如同一尊雕像,他们的六识全都封闭起来,整颗心都在不断演练,不断体悟! 每一条“溪流”都只容纳一人,自然,也有许多“溪流”前,尚且没有人去。 徐子青看向云冽,云冽此时,也看了过来。 两人都清楚知道,到这时,他们应当分路而行,自行去寻找对自己有用的“溪流”,去参悟其中的奥妙。即便他们是双修道侣,己身之道却各不相同,绝不能仍旧呆在一处了。 不过,修行之路漫长,这不过是小别,并无需恋恋不舍。 徐子青便微微一笑:“师兄,我去了。” 云冽略颔首:“安心修行。” 徐子青再道一声“是,师兄”,整个人便一晃身,化光而去。 “溪流”条条,每一条都散发着奇异的气息,徐子青一面遁行,一面将神识释放出来。也不知为何,他似乎自打进入这星陨海后,便知道了许许多多关于这星陨海中事,也立刻就明白如何在此处参悟。 他的神识在此时扩散开去,而他自己眉心青光闪动,不多会,竟在身后出现了太极阴阳鱼,正是他的小乾坤显化之物。他周围木气缭绕,似有无尽木气自体内迸发出来,细细地蒙在他的肉身体表,使他整个人亦披上一层青光,在夜幕中清淡柔和,又顺着那神识,将气息不断放开。 这时候,徐子青隐约间已然融入到这星陨海中了。 他的气息,正在搜寻于他有所助益的“溪流”。如此过了十里、百里、千里……终于,有一缕神识仿佛被什么物事拉扯,一瞬便被吸入了进去! 那一刻,仿佛有无数种奥妙之意,化作了无边景象,自那“溪流”中传送出来,又朦朦胧胧地刻印在他的识海之中! 此刻,徐子青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种迫不及待,这是被“道”所吸引,亦是仿佛被什么勾起了共鸣,让他有了无穷无尽的好奇心,也有了无边无际的探索之意。 到现在,他哪里还不明白? 那缕神识被吸入之处,无疑,就是他所需要的“溪流”! 当即,徐子青并不犹豫,他立即收回了其他的所有神识,奔着那个方向急速遁去。仿佛是心想事成,明明极其遥远之地,却在他的一个念头转动间,就让他立刻到达了――这亦是星陨海的神妙之处,但凡来到此地者,但凡被某条“溪流”吸引者,都能来去自如,瞬息间抵达各处角落。 不错,待徐子青站立在那条他选择的“溪流”前,他方发觉到,就连他之前放出的神识,也是在转瞬时遍及整片星陨海。否则,他也不会如此之快,便寻到了自己所需之地。 随后,徐子青慢慢走到“溪流”边上,低下头,就往其中看去。 这一刹那,整个元神都如同被拉入一个极神妙的世界,让他仿佛投生到另一番人世,又仿佛虚虚渺渺飘荡空中,见到了极其奇异却又很是清晰的无数场景。再不像方才他识海中显示的那般模糊。 这是,星辰的变化。 自那宇宙中一点力量收缩,汇聚了无数砂砾,凝聚成团,不断扩大。在这扩大之中,五行之气聚拢而来,渗透每一寸砂砾,却又浓淡不一,在这成团砂砾之中,便分隔出许多特殊的所在。 不知多少年后,砂砾已然不能再称之为砂砾,有虚空里的神秘力量降临下来,一瞬同那些特殊所在相互影响,再后来,生出了澎湃的力量! 从此,没有新的砂砾再被吸引,那收缩的力量,也变成最微小的一点,压缩在了这砂砾形成的,庞大之物的最深处。 如此,便也形成了一颗星辰! 金、木、水、火、土,这些力量互相作用,让那些特殊的所在化出了高山、河海、丛林、烈火、矿物,天材地宝因地底生出的灵脉而孕育出来,同时,在水与木的交互中,在五行之气的融合里,生就了无数种生灵。 生灵随时日迁移而生长,又在寿元终了后而消亡,消亡后肉身归于土壤,魂魄重入轮回,亦或是消散开来,重归天地……直至再有一度轮回,重新孕育而生。 生死,轮回。 这种种场景,居然记录着这一颗星辰消亡前的无数年月。 星辰上的星辰有生死轮转,星辰自最初到陨落,同样由生至灭…… 这也是生死轮回之道,但与徐子青所修之道又有不同。 他之道,由万木衍化而出,以生机之木为根本,但刚才那种大道,则承载着一颗星辰的生灭……若说小,他以五行之一为基础,天地万物,都不能逃脱五行之意,如何能说是小?可若说是大,他以自身领悟,又怎敢说比一颗星辰所包含的领悟更大?这一时,似乎是要将他迷惑住了。 徐子青怔怔然,身后的阴阳太极鱼里,阴鱼与阳鱼中,一边有龙头伸缩,一面有妖藤攒动,仿佛都想要脱身而出,又仿佛都在随之参悟什么。 他的眉心里,青光闪动不休,而他整个人,都似乎痴了。 隐约间他有些明白,他的道是小是大,其实无需分辨太过,以小中可以见大,由大处又未必不能窥得细处……这颗星辰的生死轮回意境,与他的生死轮回之道有共鸣,他只需在此处仔细体悟,直至悟得通透,亦或是悟无可悟。 难怪了,那许多的星级弟子都想要在此地修炼,也难怪周天仙宗将此处视作秘境。 倘使每一个星级弟子在这些陨落的星辰里都能找到与自己共鸣的那一颗,那么他们借助整颗星辰的力量,心胸、见识,都将有极大的开阔! 对于徐子青而言,第一次参悟最为震撼,自然,这也是他的机缘。 另一头,云冽同样放开神识,也同样,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就遁往吸引他的那个去处。 第559章 云冽静静站立在“溪流”前,将整个心神沉浸进去。 这也是一颗在宇宙伸缩时突然汇聚而成的星辰,只是在最初形成的刹那,就遭受到了难以预料的打击。 那是一道凛然的剑光――仅仅是为了来日的一场挑战,仅仅是为了让自己静心,一个朦胧却又高大无比的人影,便肆意拿着手中的长剑劈斩! 所以星辰还未形成就已毁灭,在那之前的一刻有多么惊喜,在这一刻便是如何怨恨。它的躯体,被剑光劈成了无数个小块,四散到各方而去。 每一个小块上,都布满了星辰的意志,那是恨! 恨!恨!恨! 恨为何功亏一篑! 恨不能孕育生灵! 恨那剑修妄为,以一己之私,将它根基尽毁! 恨天下所有剑修,恨不能将他们尽数诛绝! 又过了无数年,这些暗暗生出了无边恨意的碎块,却也保留了那一剑斩碎星辰的剑修的剑意,从而……吸引了更多的剑修到来。 星辰的意志早就快要消散,碎块们分得的那些,也不足以引起这些剑修的注意。 后来,就有剑修们发现了这些碎块,开始争夺着在这些碎块上参悟。 而他们的剑意也被碎块吸收,他们的剑道境界,他们的剑道领悟,全都被碎块们贪婪的攫取,他们挥剑时的杀气,也被聚集起来,被碎块化为己有! 他们来了,参悟了,又离开了。 没有人发现这些碎块的不同。 他们只以为这些碎块,是先人遗留的宝藏…… 无数年月过去了,这些碎块沉淀在星空深处,再没有剑修得到这些碎块的传说。 但这些碎块,却在许多年不断汲取星光,不断再度汇聚砂砾的同时,也不断形成了类似星辰的庞大之物。 同时,这些有着同样意志的星辰,又形成了一条“溪流”。 只是,这些星辰上布满的,是无数的剑意和无数狂暴的杀念,以及对剑修的无边仇恨……以及那一丝不愿意承认的本源的亲近与依赖。 在如此情形下,这些星辰根本无法孕育生灵,也就是……没法“活”过来。 它们…… 还未出世,已然先陨落了。 在云冽心神沉浸的刹那,一颗星辰上,就凭空凝聚出了一道人影。 这人影手持长剑,周身都爆发出强烈的气势,有着无边磅礴的剑意爆发,那虚无的双眼里,也饱含着凶横的狂暴杀念! 而他的脸,却是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在不断地变换。 这应当,便是久远久远的以前,曾经在碎块上练剑之剑修的脸。 云冽神情冰冷,无惧无怖。 之后他的剑魂分出一缕,也化作了一道白色虚影,便手持黑金长剑,正面与那人影相撞!他们厮杀起来! 是,云冽之剑,为无情之剑,为杀戮之剑。 因此,他若要进境,仍旧只能―― 杀! 不断地,无畏地厮杀。 三十二年后。 “溪流”前,青衣的年轻修士睁开了眼,他左眼里蕴着一团青光,右眼中却含着一团黑芒,之后渐渐光芒大放,终于变成了眼瞳分明的、正常的双目。 只是显得比普通的眼要多出一些莹润,也多出许多神奥古老的意蕴。 这时候,青衣修士身后的阴阳太极鱼忽然化作一抹微光,眨眼间投入到他的眉心之中,他则摊开手掌,掌心里,有一缕细微的青芒,仿若一粒种子,轻微地弹跳了一下……下一刻,种子发芽,化作了一株青翠的植株,而这植株迅速生长、成熟,很快开出了娇艳绝美的奇花。不过三个呼吸间,奇花凋谢,叶片零落,花枝枯萎……到最后,剩下的只有一抹微尘。 之后,微尘变作青芒,重新抽芽生发。 如此足足有九九八十一次,青衣修士五指合拢,那青芒也消失不见了。 这是演练,道之演练。 徐子青经由这些年的参悟,虽说并未在修为上有极大的长进,但对于生死轮回之道的理解,却是比起从前多了十倍不止。 借助一颗星辰来参悟,就仿佛同时观望了无数生灵的生死轮回,对他而言,自然便有了极大的收获。 如今,徐子青已无需将小乾坤显化,便可以在目光闪动间,直接在周身凝聚出庞大的木龙,他也可以在弹指间让妖藤出现,化作一片藤海。 在这段时间里,他更将时空之力的结晶吸收了近半之多,全部用来巩固小乾坤,逐渐地,那小乾坤里气流涌动,万木无需催化,也偶尔可以自行生灭了。 这就是一个世界的法则在逐步完善,世界之主――徐子青本身的意志,终于又强化了几分,也和小乾坤的结合更深刻了。 只不过,现在的小乾坤仍然只在徐子青的意志之下,心念之中,他需要小乾坤里有什么,小乾坤里才会有什么。 等到小乾坤彻底成为一个世界时,徐子青仍旧是世界之主,但世界中就会产生真正的生灵――自发孕育而出,而并不是由世界之主融合而来。 这也是,每一个身具小乾坤者,最终的所望。 第一次参悟已结束了,徐子青站起身,暂且离开了这条“溪流”。 并不是他不愿意继续参悟下去,而是他现下心思已然断了,再强行去体悟,恐怕功效不大,倒不如先出去巩固一番,再找契机重来就是。 而且,他还有些事情,也需得去做一做了。 徐子青如若一缕轻烟,在半空极快地掠过。 不经意间侧头,他就看到一袭白衣远远立住,一定不动,如同山岳。 徐子青知道,这是他师兄仍在入定之中……他不欲打扰,只认真看了一眼,就转身离开这一片星陨海去。 随后,一股抛离之力猛然将他攫住,徐子青身子一轻,就出现在了那“独眼”的外围。不远处,巨大的黑影仍旧守卫,徐子青转首朝那巨影点了点头,便飞掠出去……找了颗最近的星辰暂且落脚,那“独眼”已离得极远了,他在此地逗留,应并无不妥之处。 徐子青将心念借由血契传与甲二,然后,盘膝慢慢积累真元起来。 大约半个时辰后,星辰梭到达此处。 徐子青踏入进去,跟甲二一齐,往并尾双星急速行去。 一众星奴早已等候在那,他们已知徐子青首先从星陨海中出来,如今并未见到云冽,也不觉奇怪。 甲一早已备下上好饭食,与众星奴一齐服侍徐子青吃了,便是接风洗尘。 饭后,徐子青进入仙府之内,要将之前的体悟重新巩固,再借助这仙府内的粘稠灵气,将真元多多积蓄。 于是,他再度闭关了。 转眼,又有三年。 这一日,徐子青自仙府里走出,说道:“甲二,你随我一起出去一趟,甲一与其余诸人,则在此地等候师兄出关。” 众星奴齐声应道:“遵徐少主令!” 徐子青便不多话,带着甲二,乘星辰梭来到传送星辰所在之地。 星级的弟子们,并非不能离开星辰殿,只是来到此处的星级弟子,仅仅是整颗星辰灵气供其使用这一项,便引得他们不愿离开了,更何况还有星陨海这等秘地,当真叫人如入修行圣境,自不肯如何出行,浪费光阴。 而若是要出去,就只得前往传送星辰。 这传送星辰只有十余颗,每一颗所去之地皆是同一处,而每一颗所在之地,也不过在相邻之间。 徐子青来到此处,就有人前来接待,也无需如何言语,待那传送阵闪过光芒后,他便和那甲二一起,极快地回到了周天仙宗内,那一根极高的天柱上,见到了那位散仙分|身。他再朝这位前辈行了礼,对方也并未管他为何多了一人。 跃下天柱后,徐子青带着甲二,先直奔外门而去。 两人化作两道遁光,一前一后,急速遁行。 约莫不到半刻工夫,外门便到了。 这一回,徐子青并未如何遮掩,而是足下生风,穿着这一身五星星辰袍,带着一脸恭敬的大乘星奴甲二,一起落在了那一条仰陵楼所在的街道上。 一瞬间,便吸引了来往诸多修士的注意。 “那是……星辰殿的五星弟子?” “内门的核心弟子……” “噤声!莫惹来那人发怒!” “快看他的去向,是、是……” “莫非仰陵楼所言,竟果然是真!” 许多极细声的议论,便在一些修士口中响起,仿若耳语一般。 这些声音自然都收入了徐子青耳中,而这些言语,也必然不能撼动任何一位星级弟子的心志。 否则,他们哪敢如此? 徐子青难得彰显自己的身份,自是有他的用意。 而今,他便不疾不徐,走到了仰陵楼前。 此处,早早得了哨子回报的陈霓、陈裳姐妹,也盛装而出,在楼外相迎。 “婢子陈霓――” “婢子陈裳――” “恭迎主人到来!” 徐子青微微一笑:“你二人辛苦了。” 陈霓陈裳对视一眼,齐道“不敢”。 这时候,整条街道上,又涌来了不少人,与仰陵楼三足鼎立的另两个势力,也听到风声,派人前来。 徐子青被两姐妹迎入仰陵楼中,却是看了眼甲二。 甲二心领神会,他伸出手指在楼前一划而过,刹那间,除却原本就在楼内之人,再无人可以进入。 而楼中的人,则是许出不许进的。 第560章 仰陵楼如今内中设置扩充咒诀,不仅将一楼大堂变得增大了数十倍,而所设房间也多出不少,二楼的房间亦有增加,那两倍浓度的由三十间增加到百间,五倍浓度的则有八间增加到了二十五间! 同时,加入仰陵楼的修士,也从四五十,增长到了数百人,成为了这条街道上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平日里,在仰陵楼赚取了仰陵点而得以成为此地外围人士并且租住二楼众多房间之人,也是不少。 这时候,待徐子青领着一众星奴进入仰陵楼后,许多眼光敏锐的修士,早早便抢先进入这一楼大堂之中。 因而如今就有千人之众,不同境界、修为的修士,统统立在当处,他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但神情之间,却也颇为谨慎、尊重。 徐子青在两姐妹簇拥下,径直来到大堂最里面的所在,随后足下生出一株粗壮的藤蔓,纠缠起来,一路盘旋而上。 最终,在距离地面约两丈处,停了下来。 而在那主藤周围,还有数条分支,也形成了座椅的模样,分别将陈氏两姐妹、出窍化神境界的几个星奴托起,唯有甲二,则盘膝坐在徐子青身后两尺的位置。 眼见下方尚且有些言语纷杂,甲二双目一扫,威压如同水银般铺开,在眨眼间,将整个大堂充满! 这股庞大的威压着实强悍,立时显现出无边的威仪。刹那间,所有的修士,都安静下来。 徐子青微微一笑,和声说道:“诸位请坐。” 陈霓裳姐妹则一招手,那些在仰陵楼担任护卫一职的所有修士,都分作两列,分别站在了两边墙壁之前。 而听了徐子青此言者,则是纷纷对视一眼,都分别盘膝坐在了两列护卫中间、那株巨大的主藤前方。 徐子青这时用手指一点,原本悬挂在堂中的三块侍者令,就立刻腾空而起,回到了他的掌心之内。 他这一动作,叫下方众多修士见到,瞳孔都是蓦然一个收缩。 这位星级修士,究竟意欲何为? 此举是来践诺,还是收回此物,将此事搁浅? 如今盘坐着的那许多修士,除却原本便是这仰陵楼中成员外,其余大部分,都是为这侍者令而来。 早在三十余年前,风云榜战结束后,周天仙宗数位星级弟子在金榜有名,显露出了极大威风时,那些星级弟子的名声,也逐渐传开,响彻整个宗门。 其中有两个新晋修士大出风头,又是从前几乎不曾听过的,越发引起多人打探。 然而就在此时,仰陵楼的两位楼主却是宣告,那两人便是她们身后之人! 一时间,这消息便震撼了无数外门势力! 众所周知,周天仙宗分为内外,但内门以山域划分势力,外门则有多种方式,更是有许多外门势力原本就与内门势力出自同源,由一个或者数个大势力,还打造内门里的靠山,将自己的势力、威望都年年延续下去。 二者可说是互相倚重的关系,但这般的关系,却只要内门势力不能扎根深稳,外门也容易崩溃,所以每百年间,也都有无数势力崛起,无数势力消亡。 故而外门的许多势力,都能够打探到内门里的大消息。 也是因此,在仰陵楼终于将自身背景展露出来时,虽不至于引发顶尖外门大势力的注意,却也让一些不大不小的势力们,都禁不住往内门查探起来。 随后,这些势力便知道,陈氏姐妹所言是真。 她们的背后,的确有内门一个山域支撑,而那个山域虽小,本身每一位弟子实力都算不错,近来更出现了两位极厉害的弟子,堪堪几十年,就盘踞于风云榜上,还当真破格成为了内门核心――星辰殿的星级弟子! 一位五星级,一位六星级,都不足五百岁,都达至化神境! 可想而知,只要他二人不陨落,五陵山域便是必然崛起! 渐渐地,更多关于那两人的消息也都被打探出来。 譬如他两个与白龙府少府主有旧,比如他两个似乎得到散仙看重,比如他两个是一对双修道侣,情谊深厚不分彼此,便绝不会因诸多外因反目成仇……连在风云榜上二人一个身负五炼剑魂,一个有嗜血妖藤那般逆天奇物,也统统被查个清楚。 于是,许多原本对仰陵楼这新兴势力观望着,或者已然有心要想法子咬上一口的势力们,都缩回了他们的触角。 莫欺少年穷,对于这样两个未来的大能,不值得让他们因区区小利而去得罪,反而应该尽力交好――至少也要互无芥蒂才是。 自然,待而后仰陵楼的陈氏姐妹将那位五星弟子要选择侍者之事宣诸于外,这些势力也纷纷派遣了座下的哨子,前往仰陵楼,领取仰陵令来查探。 果真那侍者令并非假物! 此事在外门又引起轩然大波,需知虽说内门许多势力,都能在外门收取弟子,可那弟子有名额限制,也得是金丹期方可接纳,就算是大势力,通过贡献宗门而得到的名额数量,也绝不是能肆意挥霍的,哪怕是本身根基里的修士,也绝不能轻易进入内门。而且,大势力们为了得到充足的力量,往往是已然结婴的,或者是金丹期修士中出类拔萃的,才能被他们收入。小些的势力根本就名额不够,选择起来也是极为小心的。 因此,成为内门弟子的侍者,也成为了较为常见的一种出路。 只是这侍者,也只有星级弟子以及内门一些担任职位的长老所收取的那些,才能同样进入内门,否则,普通内门弟子的侍者,也不过只是担了这侍者的身份,却是并不会被周天仙宗承认,更不会拥有侍者令,自也不能获得优待的。 背后靠着内门势力的外门诸多势力,他们的修士比普通外门的有更多机会,而周天星辰殿的星级弟子,也是少有没有本身势力支撑的。更莫说,在那些全凭自己闯进星辰殿的星级弟子们,还有绝大部分比其他天才更加倨傲,能选择的侍者又十分有限,当然也越发挑剔了。 如今,仰陵楼竟一下抛出了三块侍者令,言明会在外门中,为她们姐妹背后的主子挑选三位侍者? 这几乎如奇迹一般,简直叫人难以置信! 更何况,现下凡是对仰陵楼有兴趣的修士,还有几个不知那五星弟子徐子青还有个六星弟子的道侣云冽? 这便是说,若是能成为徐子青的侍者,那么便不仅仅能得到这位主君的指点,恐怕也是可以去和他的道侣请教的。 至此,不仅仅是那些想要挤进内门的修士们兴奋起来,许多一心求剑的剑修,也破天荒放下了苦修,来到了仰陵楼。 他们也想要得到这侍者的位置,去接近那位传说中有五炼剑魂的强大剑修! ――尽管他们更想做云冽的侍者,可谁知那位传言性情极其孤冷的剑修,是否有朝一日会来收取侍者?难得有这等机会摆在眼前,他们的剑等不了了,他们本身,亦等不了了! 这消息传出后,轰动四方,有许多修士赶赴过来。 仰陵楼有言在先,凡来争夺侍者令名额者,唯有实力强劲的元婴修士,亦或是天赋极其出众的金丹修士方可,其余人等若是来了,倒是能在仰陵楼里暂且停留,等待下回机会。 尽管限制若此,一些修士失望而去,可依旧有为数不少的修士,自认条件足够,前来应征。短短几日,仰陵楼便装载不下,才让那两姐妹很快下定主意,将那仰陵楼内部,扩充开来! 他们来了,得知要等待那徐子青的到来。 然而这一等,就是数十年。 最初的几年,这些修士一直坚持着。 等到十年过去,已然有修士离去了……随后是十五年,更多修士离开,到二十年,便叫人失去耐心。 之后,是二十五年,三十年,越来越多的修士,都以为被那位五星弟子愚弄,或者以为他因着什么缘由使事情有了变故,而不再等待,又或者只偶尔关注,并不在楼中等候。 如此三十五年过去,那些有意者,千不存一。 但终究还是留下了不少。 而徐子青,虽说是晚了些,也的确是来了,且是极张扬、极威风地来了。 那些因着种种缘故未能在此刻留在楼内的,便都不能再进来。 见众人安静下来,徐子青目光慢慢在堂中扫过,口中则道:“初入星辰殿,一时闭关忘却时日,倒是我来迟了。” 此言一出,隐约有些歉意,就让许多久等者,心气略平。 外门弟子身份远不及内门,更不及核心,这位或许会成为未来主君的星级弟子本无需解释,如今看来,他脾性似乎不错。 这一刻,他们也不觉那三十余年如何难熬了。 徐子青神色平和,又道:“我从来与师兄同心携手,师兄寡言,如今仍在闭关之中。他此回虽不曾来,我亦不欲多费口舌。”说到此处,他略略一顿,“此次我来挑选侍者,元婴中实力出众者,金丹中出类拔萃者,可以领取仰陵令之先后,施展手段,让我一观。” 话音落后,他再吩咐:“甲二,将楼中护着些。” 甲二垂头,恭声答应:“是,少主。” 随即,徐子青抬眼,含笑等候。 与此同时,下方众多修士面面相觑,之后就有人晃身而出! 第561章 此人身形不高,气度甚至有些猥琐,不过只是个金丹初期的修士。 他腰间悬挂仰陵令,正是来得最早的一位,亦是在这条街道上,十分叫人厌烦的一位――因此,他接到的消息,自也是最快的。 只见这修士笑了一笑,那五官便仿佛挤在了一起,又显得更丑陋了几分:“见过徐前辈,晚辈献丑了!” 他虽是“打蛇随棍上”惯了的,可一个外门的弟子,尽管也算周天仙宗之人,却也不敢就这般唤一声“徐师兄”来套近乎。 徐子青察觉到,这人出现后,不少人都皱起了眉,甚至有些元婴期的修士,眼里都禁不住闪过一丝嫌恶之色。他并非以貌取人之辈,也知晓一个人若能引起众怒,也绝非是他长得太丑、太无气质,那么,此人究竟是什么人,又做了什么事? 随即,那修士目光一肃,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团灰光! 顿时那些不喜之色,越发清晰了。 灰光稍微停留一瞬,立时“嘭”地散开,几乎无形无影地消散在大堂之中,一时间,居然难以发现这分散的灰光踪迹了! 徐子青微微一怔,就算以他化神期的眼力,竟骤然间也没能发觉。 这是怎么回事? 下一刻,徐子青便释放神识,四处铺开,往各方寸寸寻找。 如此仔细寻过多时,他终是在一些修士的衣角、佩饰、发梢,以及大堂墙角等隐秘处,发现了如同蚊蚋一般形态,却比蚊蚋更加细小,几乎肉眼难见,就连神识也轻易不能发现的细微飞虫。 这些飞虫若是伏地不动,气息都与灵气波动相合,隐藏起来,真是叫人难以察觉。 徐子青很快收回神识,他心里隐约便有些明白,为何此人会使许多修士厌恶了。他又传音于甲二:“你所觉如何?” 甲二连忙回道:“此人隐匿功夫极为了得,虽属下已然察觉端倪,但若是他再有所进境,恐怕属下也要被他隐瞒过去……” 徐子青若有所思:“他或者还有隐藏?” 甲二眉头皱起:“恐怕那小辈是要显露本事,担忧少主自己无法察觉,才如此作为……他倒是信心十足,少主莫非还要他来相让不成?” 徐子青失笑:“有自信是好事,这般作为倒也算体贴了。” 主仆两人交谈这几句,下方的修士们则是忍耐许久,都纷纷在自己身上寻找起来,随后有些境界高的找到了,便要一把将那飞虫捏死。孰料还未等出手,那飞虫又是“嗡”地一声,飞了开去,消失不见。 不多时,那修士许是露得够了,不知怎么再度施展神通,将那灰光聚拢,重新形成了一个人形模样,转眼间,就是他的本尊。 他便躬身行礼:“在下黄元,请前辈指正。” 徐子青见了,又有陈霓陈裳姐妹,把此人来历说出。 原来这黄元果真如他所想,是这条街道上的一位消息贩子,总是独来独往,却能将哪怕一些元婴修士的**都打探清楚,用来私下同一些势力、家族或者单人交易,也不拘荤素、好坏,只要给的价钱足够,便无所不言。 如此一来,名声自然不好。 更何况,他这本事使出来,连元婴都不能寻到踪迹,又无人得知何时自己身侧便有如此一人隐匿起来窥探己身,直入附骨之疽,岂能不叫人毛骨悚然? 黄元这贩子,甚至一度引起多个势力联合围剿,却不能抓到他的本尊,又杀死他所化飞虫的,却是若不将所有飞虫尽数杀死,他亦只是休养一段时日,就可恢复过来,反而再度大肆宣扬那些势力中不可告人之事。 久而久之,黄元倒是出了大风头。 后来,若非他主动收敛、有所取舍,不再肆意贩卖所有消息,且他又从不能探知化神以上修士的消息,更有那“一旦被飞虫附着的修士使出大威力术法则飞虫必死”的传言放出,他怕是要被顶尖的大势力,用更高的代价彻底诛灭! 现如今,他总算是苟延残喘下来。 也并非没有势力招揽过他,但黄元却一一拒绝,而那些利益牵扯的势力又互相牵制,导致最终没有结果。 不过,也许是有许多年被追杀得险死还生,黄元已然有所畏惧,也许是因为他不再愿意独自漂泊,待内门五星弟子要收侍者之事传出后,他便成为了其中坚持最后的修士之一。 此间三十五载,再有多少修士就此放弃,他却是顽固如初! 这时候,黄元抬起头,任凭徐子青打量,亦是等候徐子青宣判。 他心里有些忐忑,现下他已是四百余岁,尽管当年资质不俗,却因早年相貌丑陋被人嘲笑之事而自卑,随即他得了超卓的功法,却又傲慢起来,以至于自视太高,肆意妄为,引发众怒。而后他几度被灭去大半飞虫,耗费大量光阴,才重新将境界巩固在金丹初期,却也因此将原本的桀骜磨灭大半,使心境平和。 可他的确是自觉行事不妥,却并非就此要谄媚仇人,于是又是多年蹉跎。 这夺取侍者令恐怕是他寿元终了前唯一的机会,苦等数十年也不能把他动摇――他甚至已然决定,哪怕是一百年,两百年,他也要等待下去! ……如此寄予希望,自然也越怕失望。 徐子青点了点头:“你且往那处坐一坐。” 黄元猛地一惊:“……前辈的意思是?” 徐子青微微笑道:“你之技艺颇有意趣,却不能立时定下,且待我看过其他罢。” 黄元高高提起的心,又稍稍放下些。 虽说并未确定,好歹机会大了一些…… 其余的修士,却都脸色有些不好。 黄元机会更大,便是他们机会更小。 徐子青用手往那处一指,黄元所去方向,又出现了数根藤蔓,形成好些高凳模样。黄元很快领悟,就选了最边上的那个,盘膝坐了上去。 余下修士眼尖者,就见到那处的高凳不止一个,也不止三个,而有十多个之多,也就是说,去了那处者也非确定人选,还能尽力一搏! 紧接着,就有第二顺位的修士,迫不及待地跃身出来。 这一位出场后,立刻就放出自己最为厉害的神通,震得墙壁土地都是“轰轰”作响,着实声势浩大,气魄不凡。 但他显露之后,徐子青却不曾唤他往高凳上就座,他也只好神色黯然,先行退去。 第三位,第四位,在这第二位修士碰壁后,也从黄元被看中的急迫中清醒过来,知晓若是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又或者不够冷静,也只有淘汰一途。 于是,他们也用了十成的气力,可惜仍旧不成。 这几位,都是金丹修士,而金丹修士原本在境界上便不及元婴,哪里轻易就可以被人看重?连连数位后,气氛也紧张起来。 过了半个多时辰,渐渐有元婴修士,露出本领。 徐子青高高端坐,仔细将众多修士一一看过。 只可惜,除却头一个黄元外,这些时候里,竟再没有看上的修士。 这也并不奇怪,在参加过风云榜战这等天才云集的重事后,徐子青见过不知多少惊采绝艳的神通、术法、功法,也看到过无数将旁门手段弄得让人眼花缭乱的奇才,那是汇聚整个乾元大世界的杰出修士,这些外门的弟子――哪怕是元婴修士用了浑身解数,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差强人意。 徐子青叹了口气,侍者将来必为他与师兄倚重之人,将担负同众多五陵门人一齐振兴五陵山域之责,绝不可轻率。 若是余下之人再未有出类拔萃者,恐怕也只有黄元还堪入眼了。 突然间,一道剑光逼仄而出,与方才的沉闷相比,竟显出几分惊艳来! 徐子青心中一动,看了过去。 只见那剑光极冷,如同一条冰线,而剑招亦是极为简洁,干脆利落,毫无花哨。数记剑招使将出来,竟有一种割裂空间的锐利感! 一时间,倒让徐子青仿佛见到了一丝当年在小世界时,被师兄天魂教导用剑的意蕴……只是,这种剑法,尚未形成剑意。 也就是说,这位年轻的剑修,对剑的领悟还不足以凝聚出剑意来,而且,以徐子青的眼光看,此人似乎在剑道上缺乏指点,却是凭借自己的心意,单单淬炼基础剑招,而未被花哨剑术迷眼。 这位剑修,欠缺是领路人,或者说,欠缺一个点拨,就可以让他突飞猛进! 可就是这般急迫地需要磨练的、如今似乎不过接近三百岁的金丹期年轻剑修,却肯如此等待。 足见他,不骄不躁。 徐子青待他将剑法使尽,并未言语。 那年轻剑修表情肃穆,薄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眼神也很是倔强。 他极固执,明明本身积蓄真元极快,也早早结丹,却唯独对剑道情有独钟。偏偏他的剑虽然快,他在剑道的资质上,则并不很强。 至少,远远比不上他对术法的领悟。 可他仍旧不肯放弃。 即便知道或许等待数十年后仍旧一场空,也无法放下。 徐子青见他如此,温和地笑了:“你且去一旁等候罢。” 那冷静无比的年轻剑修骤然抬头,眼里的狂喜一闪而过,又立刻克制住:“是!” 随后,他挺直脊背,就如同一柄长枪,抱剑坐在了黄元的身侧。 然后,又是下一位。 那许多的修士展现本事,足足耗费了三日之久。 第562章 到后来,人数已尽,那有望获选的十多个藤座,却并未填满。 徐子青吩咐道:“甲二,将他们送走。” 甲二便袍袖一挥,直将那许多不曾选上的修士,全都送出仰陵楼外,只余下了仰陵楼中众人。 徐子青往藤座处看去,微微一笑:“尔等随我来。” 他说完,身下藤蔓骤然缩短,如行云流水般,不出一个呼吸工夫,便缩进了地底,化作一抹光晕散去。 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这些藤蔓并非种子催生,而是由他真元所化。 陈霓、陈裳姐妹、众管事以及甲二,全都顺服站立徐子青的身后,不发一言。 徐子青道:“三楼可还能见人?” 两姐妹急忙说道:“顶层两位主人的居所,婢子早已施展避尘咒,封存起来,绝不敢让他人进去的。” 徐子青朝两人含笑点头:“辛苦。”又道,“便去顶层。” 于是,这些人等,尽皆跟随徐子青,一步一步,走到了顶层去。 此中情景倒是与徐子青上次来时并无不同,仍有内外间,外间那两姐妹的居处,也依旧只有两个蒲团。 不过内间虽为师兄弟二人住所,但两人都不曾进去看过,而此时师兄不在,徐子青也不会一人独去。 而接待这些人等,就在那很是空旷的、两姐妹平日修炼之处了。 徐子青仍是含笑:“坐。” 陈霓陈裳、众管事与甲二等人,便依次往两边、后处坐下,那些意欲做个侍者的七八位修士,面面相觑一番后,也分别落座在徐子青的对面。 如今,便看谁能得到青睐了。 一时之间,这些修士,心中也不免有些忐忑。 徐子青见状,只问了两句话语: “尔等因何而欲为侍者?” “尔等将何物予我?” 下一刻,便有诸多修士,回答起来。 这答案不一,大多目的为“夺长生定仙路”,而大多所予之物为“竭尽所能忠诚不二”,寻常说来,侍者们做到如此,便是够了。 然而有三人不同。 有黄元答道:“我因仰慕二位前辈而欲为侍者,我可将身家性命、元神轮回,都献与两位前辈。” 有那年轻剑修答道:“我因剑道而欲为侍者,若不让我辜负剑道,我万事依从,终生无悔!” 竟还有个黄衫少女答道:“我为爱慕之人而欲为侍者,若让我再见他一回,我甘愿奉出所有。” 徐子青听完,不禁有些愕然。 他略想一想,却是先问了那少女:“这位姑娘爱慕何人,为何要做我的侍者,方能与他相见?” 这少女相貌不过中上,但若是轻轻一笑,就骤然生出一种妖娆之美,让许多人见了,都不由发怔。 她声音清脆,如若莺啼,性子亦很爽快:“三百年前,我不过是金丹真人,被邪魔追杀,妄图掳去采补,险象环生。后即将不支时,有一化神修士路过当处,将我救下,我对那修士一见倾心,经由百年辗转,方知他为周天仙宗之人,我又想尽办法,进入外门,多方打探后,才知晓他为内门五陵山域之人。” 徐子青听到这里,渐渐明白,却有些失笑。 那少女仍在叙说:“可惜五陵山域中人极少走出山门,我亦从未见过那人,随后我苦苦修炼,破丹成婴,又花费大笔资费,以形影之术将那人相貌交予有内门渠道者,这才知晓,那位救了我的恩人,亦是我爱慕多年之人,正是五陵山域柯弘柯公子。数十年前,我得知徐前辈亦为五陵门人,且要招揽侍者,我自然不愿错过这一个机会。” 听完后,徐子青轻咳一声,心情有些微妙。 说来这来了七人,除却黄元与那年轻剑修为他看重外,就只有这个少女,他觉得不错。另外的四人,不过尚可,只是要再问上一问,斟酌之后,再做决定。 果然术法神通,亦可观人,他看重术法的三人,所言答案,也较为合他心意,另外四位,的确逊色一筹。 徐子青便不多问,手掌虚虚在身前一抹,就现出了四个光团,分别往四位落选的修士身前晃去。 他笑了笑,说道:“虽我等无缘,就将此物分送尔等,也算相见一场。” 那四个修士眼里都是闪过不甘,却也不敢说什么,只将手指探入光团,却捏住了个坚硬之物――竟是个莹润的瓶儿? 待他们将神识探进去,鼻中亦嗅到一股丹香,细细查看……方才那有些难看的脸色,就登时好转,甚至有些欣喜起来。 原来这瓶儿里,皆为玄阶上品丹药,更足足有五粒之多! 这几人皆在元婴境界,玄阶丹药,正是合用的。 而上品丹药,更是可遇而不可求! 这四个修士本来很是失望,现下得了安抚,心里却很是感激,当下齐齐起身,冲徐子青行了个礼,就来到楼梯处,快步走了下去。 他们此时明白,余下之事,已然同他们无关了。 徐子青见那几人离去,手指轻弹。 眨眼间,有三道光芒分别冲向那留下来的三位修士,直直打中他们的手心:“拿去罢,请发心魔誓。” 三个修士毫不迟疑,一把将侍者令抓住,挤出一滴精血,点在侍者令上。霎时间,三人面色略有发白,又都是看向徐子青:“请问,誓言中所涉……” 徐子青一笑:“对我忠诚不二,师兄仅于我后,不可对五陵山域及五陵弟子不利。如此三点,切不可少。” 几人一听,便已明了,当即就都发下心魔誓言。 黄元道:“我黄元对天地盟誓,将身家性命、元神轮回尽奉我主!我黄元以徐子青为主,云冽次之,五陵弟子及山域再次,绝无二心,忠诚可鉴,若有违背,心魔反噬,道途尽毁,以天地为证!” 那年轻剑修也道:“我申五对天地盟誓,若我主不令我辜负剑道,我当事事依从,性命相托!我申五以徐子青为主,云冽次之,五陵弟子及山域再次……”其后之言,与黄元相同。 黄衫少女弯起嘴角:“我秋素彤对天地盟誓,若可再见心爱之人柯弘,便将所有奉与我主!我秋素彤以徐子青为主,云冽次之……”同样立誓。 三人都说过了,侍者令则焕发光彩,把上方血珠吸收进去,也显示出三人的名号、令主,并点亮五星。 从此,他们便成为了徐子青的侍者,而十枚侍者令,则十去其三。 同时,这些侍者再看向徐子青时,就多了几分亲近,同时也松了口气一般。只是日后会接到什么样的命令,却还是不得而知。 将此事做完后,徐子青也没什么防备新晋侍者们的,让陈霓、陈裳姐妹将仰陵楼三十余年发展情况说来。 两姐妹果然手腕过人,虽说因着招收侍者一事,她们将颇大心力都用在了壮大根基力量上,可对于这条街道的扩张,也不曾落下脚步。到后来,因她们势头凶猛,竟使得另两方势力暂时结盟,同仰陵楼对抗。这样才维持住三足鼎立之局,但若是真正论起实质,其实已然是两国并立了。 如今招收侍者事罢,两姐妹许多资源也积攒下来,待徐子青离去后,还当再争先一番,直至将这条街道吞没,才会休养生息。 而仰陵楼中之人,亦对此蠢动不已。 徐子青对两姐妹得到的资源,如今还没什么兴趣。只因以她两个如今这等势力,根基还不算十分稳当,也尚未达到可以长远延续之功,所得的资源,自也不可能对他有用。 然而,若是再这般花费个几百年,上千年,那便又有不同。 略思忖后,徐子青给了两姐妹各十瓶黄阶丹药,也是对她们合用的。若是能成,她们的修为必然大进,而耽误已久的结丹壁障,也应当可以尝试突破了。 ――若是两姐妹寿元终了,对徐子青而言,亦是颇大的损失。 姐妹俩得了上好的丹药,又谢过徐子青一回。 之后,徐子青也不欲在此地久留,门外亦有不少修士、势力都在等待,他却也不愿同他们虚与委蛇。 因此,在下一刻,他只与甲二示意一番,就由这位大乘期的修士使出最快遁术,把他们另外四人,一齐卷走了。 徐子青此去之地,自然就是五陵山域。 不仅仅是为了他那新晋侍者的心愿,亦是他多年不见诸位同门,心中亦有挂念。 而且…… 他倒是想要瞧一瞧,他那师兄柯弘见了倾慕自己的美貌佳人,又将是什么反应?许多年了,众多师兄皆无道侣,如今一片形势大好,总要叫师兄们寻到能仙途永伴、心意相通之人才好。 秋素彤对师兄既然一片情深,不仅因此苦修结婴,更耗费数百年光阴,献出一身所有,只为再见心念之人。 如此真挚情意,给她一个追寻的机会,也未尝不可。 这般想着时,那甲二已然将几人带到了五陵山域上空,才将遁光停了下来。 因着几乎便是徐子青的管家,他对徐子青周身一切不说了如指掌,也是极为细致,方可以将少主服侍得周周到到。 徐子青带着自家的星奴、侍者们,便落下云头。 他所落之地,也依旧是五陵山域的主峰。 亦是杭域主居住所在。 第563章 杭域主早在多年前便是渡劫大能,不过苦苦压制,不愿轻易飞仙、让五陵山域引来群狼窥视罢了。如今他突然察觉有强大气息自上方压迫而来,立时反应,当即转头,那手里的鱼竿一动,直将龙鲤钓出,一人一鲤,皆呈防备之相。 “什么人?” 徐子青与众人飘然而下,落在了杭域主的身前,笑着说道:“域主,是弟子回来了,域主可好?刑尊主可好?诸位师兄可好?” 杭域主见到是多年不见的出色门人,戒备尽去,化为欣慰,也是笑道:“子青问了三个可好,老夫便答三个‘很好’。倒是你与云冽,近来修炼,可是辛苦了。” 五陵门人素来和睦,徐子青又将身后诸人介绍一回:“这位大乘期的修士,为我星奴之首甲二。” 甲二也能察觉杭域主身上威压,加之对方为少主尊长,自是也行了礼:“甲二见过域主。” 杭域主含笑点头,目光又落在了另外几人身上。 徐子青便续道:“这三人分别为黄元,申五……以及秋素彤秋姑娘,却是弟子刚刚收下的侍者,皆有一番本领,来日可堪壮大山域。” 杭域主也将他们看过,抬手打出三团光芒,竟是送出了见面礼。 侍者虽是依附之人,到底并非奴仆,对待起来,他也很是和气。如此态度,便让三位侍者对这五陵山域的归属之感,也多出两分。 不过,杭域主却也发觉了徐子青语气微妙处。 只因这位优秀的门人,居然在介绍那秋素彤时,仿佛有些不同。那么这位秋姑娘,莫非是有什么更为特殊之处? 因着杭域主并未掩饰,徐子青何等敏锐之人,自是也察觉到域主的疑惑。他不好如何解释,只轻咳一声,说道:“域主,我在此处待不久长,可能与众位师兄见上一面?”他顿了顿,又道,“不知诸位师兄,是否仍在此处……” 杭域主心里有些奇异,修仙之人离别聚合实属常事,三十余年不曾见面,也算不得什么要紧。这个子青弟子,怎么会这般言语?难不成,还有什么要事? 但这点小小要求,他当然不会拒绝,何况这位门人再去闭关,又不知多少时候再度出来,见一见也让另许多门人放下心来。 于是,杭域主便笑道:“倒是都回来了。” 说完,他立时打出一个光团炸开,召集诸峰弟子。 约莫几个呼吸工夫,众峰头上,那些五陵门人全数出关,也来到主峰之上。 那些师兄们到来之后,一眼便是瞧见了徐子青的身影,面上也不由都露出了喜色。 另外还有一些生面孔,都是金丹期的修士,此时虽是也从某些峰头洞府里走出,却不曾赶来此地。 原来在这几十年里,五陵山域也收下一些弟子,只是这些弟子与那些师兄们并非同辈,用以召集的信号也有不同。 方才杭域主打出的,便是召集徐子青这一代门人所用。 众多师兄里,柯弘性子最是跳脱,他首先快步走来,就大笑道:“是徐师弟回来了,怎么云师弟不曾同来么?” 然而他还未能走出多远,迎面就有个婀娜的身影拦住,与他正面相对,却是把他许久不见的徐师弟给挡在了身后。 柯弘有些讶异,停下了步子,往徐子青处看去。 徐子青略有尴尬,用手指了指那拦路的少女:“……我新收的侍者。” 正这时,秋素彤面色微红,却是双眼清亮,脆声说道:“柯、柯公子,你还记得我么?” 柯弘一愣,更加不解:“你是……” 他实在不知道,小师弟的侍者,同他又有什么关系。 其他许多五陵弟子见到徐子青,本也都要来打招呼,现下见了这一出,有的神色怪异,有的表情恍然,有的目光都似乎有些促狭起来。 到此刻,杭域主也明白了,他看了徐子青一眼,见他有些窘然,便是笑而不语。 这小辈间的事情…… 那秋素彤听得柯弘不识,泛红的脸色微微一白,随即变得更红了:“柯公子,三百二十六年前,你游历封央郡,斩杀了十几头金丹邪魔,救下了一位险些被掳去采补的女修性命。那名女修,便是我。” 柯弘稍想了想,倒是有这一回事,便摆手道:“你若是要来谢我,则大可不必。不过是举手之劳,我辈中人,断没有见到有邪魔作恶而不诛魔的道理。” 秋素彤听了,双眼更亮几分,声音也更快几分:“自那日起,我便对柯公子倾心一片,如今好容易见到公子,便要来表白心意。虽说我不过元婴境界,柯公子远胜于我,以我资质,想必只能做个侍妾。但我爱慕公子,不愿与她人同侍,如今便是自不量力,我也想问上一句,不知我可否与公子成婚,做公子的道侣?” 她说时有些激切,甚至往前面走来。 柯弘万万没想到会是被个女子这般大声表露情意,当即连退三步,脸上已是通红一片:“……姑娘且住!” 秋素彤神色一黯,马上回转精神,停下了脚步:“柯公子,我爱慕之意绝无虚假,你当真不能考虑一二么?” 柯弘从未遇上如此之事,正是狼狈无比。 想他数千年的修行,一心只有苦修,根本不曾想过成婚,更从未与任何女子深交、结缘,哪里想到不过是见一见重逢的师弟,却引出个爱慕自己之人来……当真是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见柯弘这为难模样,秋素彤神情更加黯淡,目光也有些难过起来。 徐子青在一旁见了,也是有些无奈。 这情爱之事终归要两厢情愿才好,秋姑娘爱慕柯师兄倒没什么,只是未免也太着急了些,他那柯师兄早已不记得她,哪里就能这样快地回答了? 只是柯师兄这反应,也确是有几分好笑。 堂堂男儿不惧到天柱上与人厮杀,却是在这里手足失措起来。 一旁另外几位师兄们也看够了笑话,就有向来沉稳的宓兴开口道:“柯师弟,且不论你对秋姑娘是否有相同心意,你便仔细斟酌,好生回答就是。” 柯弘到底也是化神后期的修士,先前不过是猝不及防,才反应不及,这时也冷静下来,肃容答道:“秋道友厚爱,柯某感激不尽。不过,你我不过初……第二次相见,我虽不曾爱慕哪个女子,却也不能如此轻率定下道侣。” 秋素彤指尖轻颤,听完后,那已然极难过的心思,就转了回来。她本是爽利之人,又等了那许多年,其中辛苦难以言说,这才会刚刚见面,便匆匆开口剖白心意。如今她也晓得自个太过焦躁,不觉羞赧起来:“是,柯公子说得有礼,你我……且待来日。” 那头徐子青也传音给柯弘,将秋素彤多年痴心说给他知,否则若只是寻常的轻浮牵挂,他如何会给秋素彤这等机会?纵使是师兄弟,他也没有如此多事的道理。而柯弘听了,对秋素彤之心,则珍重几分。 若是心中无人的男子,但凭是哪个,听到有人如此真诚,也不免动容。 刑尊主看了许久,这时唤了人来,说道:“且去为秋姑娘安排居所。” 秋素彤深吸一口气,看向徐子青。 徐子青一笑:“如今你先做个客人罢!” 秋素彤明白这是何意,按捺心里欣喜,跟着被唤来的一位新晋金丹弟子,离开了这座主峰。 徐子青这时方对柯弘说道:“柯师兄,我带她前来,并非只为师兄终身之事,她本身神通、毅力皆是不俗,才被我看入眼里。若是师兄始终对她无意,只消告知于我,我便将她带走,从此只做我的侍者,必不会给师兄增添麻烦。若是师兄也对她心动,我便将收回侍者令,归还她之精血。至于她之心魔誓……原本便是不伤害我等五陵门人,她若是成了师兄的妻子,此为应分,也妨碍不得什么。” 柯弘自然也明白徐子青言中之意,点了点头,便是应下了。 思及秋素彤,他虽不至于此刻便对她生出什么情意,却也有一分脸热。 其余众多师兄走来,都是大笑:“徐师弟与他那云师兄情牵意偕,怜你无人照管,便将一位美娇娥带来,可是对你极好。你若是当真与美人成婚,可莫要忘了徐师弟那一杯谢媒酒!” 柯弘倒不计较被人调笑,只是反笑回去:“这整个山域哪里只有我不曾成婚?尔等尽皆在内。”又对徐子青说道,“若是徐师弟再遇上好的,也只管给这些拈酸的老童子带来几个,别厚此薄彼才对!” 徐子青失笑:“若是真遇上,也不消几位师兄提醒。”又去笑柯弘,“也是柯师兄英姿焕发,才引来佳人垂爱,小弟不过适逢其会罢了。” 这些师兄弟们互相嘲笑一通,情谊越发浓厚。 后来甲二取出星辰殿中散于众多星级弟子的美酒,交予徐子青与他师兄尊长们同享,又有五陵山域许多弟子备好佳肴,让众师兄弟好生相聚一番。 徐子青只将星辰殿里诸事说给了众同门听来,又同他们论了一通道法,足有好几个日夜,方才消停下来。 此后他将仰陵楼发展情形也说给众人,再将秋素彤留在此地,自己则带着甲二并上另两位侍者,往周天星辰界遁去。 修行时,离别乃常事。 他如今正要在仙府之内,去打坐苦修。 第564章 回到并尾双星时,甲一率领一众星奴前来迎接,一身威压虽有所掩饰,亦是浩浩荡荡,十分可怕。 黄元与申五见到,神情都是一变,心里震撼无比。 五星弟子,居然有如此排场,属下有这般的能人!一时之间,申五尚好,黄元对自己的信心却越发有些不足――金丹期的星奴在星级弟子眼中不过是最下等的兵卒,那么哪怕他有些特殊的本领,又算得了什么? 正当黄元有些自怨自艾时,徐子青却将两人一直带到仙府侧堂之中。 黄元和申五行礼后,坐在下首。 徐子青笑道:“如今尚且无事吩咐尔等,你两个可先在此地修炼,待日后师兄出关,再做打算。” 黄元心里仍旧惶恐,当然赶紧应声,申五在听得“师兄出关”几字时眼中一亮,也是立刻答应。 两人一个求安身立命,一个求剑道大成,都是归附了的,但主君有什么吩咐,都是绝不敢不从。 徐子青自觉没什么仍需交代的,至于侍者所需月例资源等类,都有甲一甲二代为处理。他略为思忖后,先看向申五,说道:“早先我收下你,只是看你对剑道至诚,师兄想必见了欢喜。只是如今师兄未出,也不好叫他人先行教导于你……我便忆起,与师兄初识时,师兄也曾教我习剑,法子十分简单,你就先如此锻炼一番,如何?”他顿了顿,又道,“你若等之不及,我与师兄星奴之中,也有习剑者,可以对你指点。” 然而若是有他人指点过,这申五踏上了一条路子,自然不再是当初那一块璞玉,却未必能让师兄看中了。 申五毫不犹豫:“请主君指教,属下等候云前辈出关!” 倒并未让他失望……徐子青微微一笑:“无他,只将剑招最基础之势一一练来,日劈三万剑,日日不缀。” 申五眼光微亮,仿佛这一瞬就有所领悟,当即铿锵出声:“申五遵命!” 安置了申五,便轮到黄元。 徐子青言语亦很温和:“你之法门奇特,可告知甲一甲二,他两个皆是大乘境界,若要指点与你,怕是比我要来得妥当周到。” 得知能被两位大乘修士指点,黄元心下稍安,自也没有不愿意的。他却也不怕功法被人知晓,两位大乘道途早定,必然不会重修,而且两人本为主君星奴,束缚比侍者更大,也不怕什么。而他本身早已将身家性命都放在主君手里,连元神都是如此,何况一本区区功法?能让自己仙途更为悠长,得求长生永存,才是最为紧要之事! 于是黄元也立时垂头:“多谢主君安排,属下感激不尽!” 甲一甲二,当然也要遵令而为。 过后,徐子青就将黄元与申五交给两位管家安排,自己转身进入内府,要借助仙府里这极其浓郁的灵气,闭关积累真元了。 在府内也有许多偏房,都是给众星奴以及来日里召集侍者居住的所在。黄元与申五,自然也是被安顿在那处。两人出身外门,从未感受过如此澎湃的灵气缠绕,这一刻,他们也是深吸一口气,在听了两位大乘吩咐规矩后,亦是用心修炼起来。 从此,他们与徐子青,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 内府,徐子青盘膝坐在地面,只觉得整个身子都浸泡在充裕到恐怖的灵雾之中,无数的灵气如同洪水,不断地冲刷着他柔韧的身躯。 丹田里,《万木种心大法》疯狂地运转,强劲的力量涌了进来,又同样疯狂地挤进丹田,一点一滴,凝聚成真元。 徐子青入定了。 他的元神仿佛飘摇在小乾坤里,又仿佛游荡在虚空之外。 那极美的星云在脑中旋转,岁月长河流逝,又有无数的时空之力结晶,在这样的情形下,自动跃出,在他身前也形成了旋转的星云。 渐渐地,“星云”里的时空之力源源不断,被小乾坤吸收,巩固着,变化着。 徐子青不知时间流逝,心神彻底沉浸下去。 又有了许多年过去。 ? 并尾双星上。 黄元来到此地已有二十八载,这一段时日里,他除却自己打坐积累外,就是请求两位大乘境界的管家提点自己,将自己那一身本事继续磨练。 他的资质原本不错,只是吃了年少狂妄的苦头而蹉跎多年,现下想明白了,又来到这灵气远远胜过外界之地,进境也是神速。 短短这些年月,他的境界连连突破,竟已然到了金丹后期。 但是他的心境所限,到此地已是极限了,如若再想有什么进展,就得去领悟更多神妙之法,去经历更多世事,才有结婴的契机。 可仅仅如此,他已是心满意足,对他的那位主君,也是再钦佩忠诚不过。 另一头,申五神情倔强,正在练剑。 在剑道上,他从不会敷衍,而当他相信了徐子青的话,那么即便被指点的道路再如何简单,他也不会因此产生怀疑,更不会因此而不去修炼。 剑修总是要痴迷,要自信,要坚定,才能有有所成。 他的悟性不够,在意志上却不会欠缺了的。 这些年来,申五的剑法变得很精准,有时候他连续劈斩三万剑,每一剑的轨迹都不会产生任何变化。他的身体会很疲惫,可是他隐隐约约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剑道在进境――即便微小,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因此,他更用心了,也更加刻苦。 白日练剑,夜晚积累,他也进境到了金丹后期。 同样的,他也到了极限。 申五知道自己的道是剑道,可是却并不清晰,他凭借这点不清晰结了丹,但若一直不能清晰,那么就绝不可能结婴。 他依然不会焦急,依然每天都在练剑。 这两个侍者互不干扰,并没有培养出什么同僚之间的情谊,然而他们却不约而同地提高了自己的实力,对主君也是同样的感激。 突然间,原本在仙府附近巡逻的星奴们产生了反应,那两位管家――甲一甲二并许多星奴们,全都抬起头,看向了某个方向。 这一刻,他们聚集起来,恭恭敬敬地站立在仙府前方,仿佛在等候着什么。 黄元和申五,一瞬间也明白过来。 两人立刻反应,也是与众星奴站在一处,等待着。 尤其是申五,他更是迫不及待,想要看着他虽从未见过,却敬重无比的前辈! 果然,就在下一刻,他们看到了一条白线,从遥远的星空里,仿若一缕电光,极轻盈地划了过来。 那白线窜得极快,更给人一种极锐利的感觉,像是把苍穹要切割成两半,带出的微光,竟让众多星奴都不能看清! 渐渐地,白线近了,终于停在仙府上空。 到这时,黄元与申五才发觉,那竟是一位身着素衣的冷峻男子,他神情冰冷,眼中无惧无怖,无喜无怒,如今居高临下,自有一种恐怖气势。 这恐怖之感,来自于这男子本身,亦来自于他足下那两缕不断吞吐的剑意。方才那道白线,便是由这男子所化,他行得如此之快,正是那剑意之功! 此人便是云冽,六星弟子,有五炼剑魂。 此回他在星陨海中悟道,不仅剑道境界更为凝实,而他剑魂也变得越发锐利,甚至领悟出一种极快的剑法――让他在出关之后,并不曾召唤甲一,反而以剑魂御使剑意,一路急行而归。 也不过只用了数个时辰,竟比星辰梭只慢了半筹。 正在黄元和申五惊异时,众星奴已然躬身行礼:“恭迎徐少主!” 那冷峻男子也不见如何动作,足下剑意微闪,人便已静静立在对面,冰冷的杀意本要肆意流淌,却又是一放即收。 此时,那剑意也消失了。 云冽在星陨海这第一次参悟,足足用去了六十三年。 他缓缓开口:“子青何在。” 甲一连忙回答:“徐少主三十一年前回归,闭关三年后,且去外门收回两位侍者,如今继续闭关,又已是二十八年了。” 短短数句,就将他那少主的道侣之事,都言说明白。 云冽略颔首,目光落在黄元与申五身上。 两人乃是头一次见到这位五炼剑修,都只觉得周身一个激灵,那目光扫过时,仿佛打从心底生出一种凛然寒意,四肢百骸尽数被冰水浸入,寒彻骨髓。 他们的主君虽也自有气度,却是十分温和,而主君的这位道侣,则截然相反,叫人一见之下,便不敢有分毫造次。 黄元只是畏惧,而申五的畏惧一闪而过,马上变作了狂热。 这样的剑修,这样的剑道,这样的境界――正是他所汲汲追求,为此不惜入他人麾下供其驱使的! 不后悔,他在并尾双星上修行不后悔,如今见了云冽,更是不后悔。 黄元与申五,齐齐行礼:“见过云前辈。” 云冽将威压收回,“嗯”了一声,然后他看向申五,说了一句:“你修剑道。” 申五强自抬头,视线里尽是敬慕,语气斩钉截铁:“是!” 云冽略点头:“将子青教你之物,使与本座。” 申五先是一惊,云前辈为何知晓主角对我有所指点?随即他放开此时,郑重应声:“是,请云前辈指教!” 之后,申五纵身一跃,就一板一眼,把他近三十年来如何淬炼那最简单不过的基础剑招,使将出来。 第565章 劈、刺、斩、抹,这正是基础中的基础,虽是看来再容易不过,可千万人里,又有哪几个当真将其当作了重中之重? 申五数十年来只练这些招数,旁人见了,未必没有怜他过痴之意,唯有申五自身,一丝不苟,绝不轻慢。 如今申五挥剑,一一使来。 有各种基础剑招,分别挥出百次,又有数招连用,如行云流水,极是自然从容,又有短促锐利之感。 云冽并不叫停,申五便是不停。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申五渐渐沉浸其中,似乎忘却了一旁尚有位极厉害的剑修正在观剑,一心只要将每一招使得圆满。 如此足足有三个时辰过去,云冽一弹指。 申五只觉脑中传来一声爆鸣,神识也有一瞬迟滞,立时便清醒过来。 他猛然抬头,呼吸也是一窒。 云冽的目光里,有一丝赞许:“你的剑不错。” 申五多年苦修,如今得此一句,狂喜难言:“……属下道途尚远,恳请前辈教我!” 他心中激切,不由脱口而出,随即更是垂首下跪,重重叩首。 这姿态着实恭敬,这胆量却也着实不小。 云冽动了,他一晃身,已在百里之外:“随我来。” 申五猛地跳起,遁光使出,须臾不停,另外许多星奴与黄元见状,心有所感,也立刻跟了上去。 他们的心中,亦有几分好奇。而主君/主人既不阻止,自然无碍。 虽说星奴们不少境界更胜云冽,然而云冽之剑道境界,即便是他们,也是佩服不已。便是境界上,云冽如今也只是时日不足,若是再待一段年月,自必然远胜他们,他们伴于云冽身侧,满心之间,俱只有敬重罢了。 不多时,云冽已然到了一座石山前。 在并尾双星之上,虽有核心空旷之地起了那一座浩瀚仙府,却也有另外极广阔的所在,有木气浓郁的密林,有昂然顶天的高峰。 这石山,正是一座极久远的山峰,无人居住,也不曾孕育出什么生灵来。 云冽来此后,伸出一指,一划而下。 他刻下了三道剑痕,而每一道剑痕,都截然不同。 三剑过后,云冽再一晃身,便又出现在仙府之外,随即,他就走入其中。 云冽去后,星奴们遥遥望之,见他已然闭关,便也不急着过去守住,而是由一位大乘将神识附着仙府之上,留意两位少主吩咐,其余人等,则也仔细窥看起这三道剑痕来――想必云少主如此施为,也未有隐藏之意。 申五深吸口气,连忙上前,自第一道最短剑痕看去。 他这一看,脑中就不由“嗡”地一震! 原来申五才刚刚看清,就仿佛有无数意识逼仄而来,全数灌进他的识海之内,形成了无数幅奇特的影像。那每一幅影像里,都有一位修士,正在一招一式,演练那基础剑招。这修士,每一幅里修为都有不同,但样貌都是一般无二――正是他如今侍奉的主君道侣云前辈。 他连退数步后,这些影像便似乎被猛然抽出,识海里空空如也,竟是都消失了。申五定一定心,去看向第二道剑痕。 在这一道剑痕里,同样是无数影像。 但这些影像中却不再是他所敬重之人,而是无数张模糊的面孔。但这些模糊的面孔手上都持着不同的宝剑,使用着不同的剑法。那些剑法由粗陋到精妙,由简单到繁复,再到简单,无穷妙处,不能尽言! 申五再度抽身,转而看向第三道。 然而这一回,他才刚刚看过去,便觉有一股极可怕的杀意扑面而来,竟是一瞬间让他彻底冻住,似乎连元神都要被这杀意绞碎,要立刻化为一具空壳! 太恐怖了! 一时之间,申五竟觉得自己就要死去―― 不过就在下一刻,他的意识被弹了出来,让他双腿一软,几乎就要瘫倒在地!但他却不愿因此认输,险而又险,以长剑撑住身体,才不至于沦落到那等境地。 可饶是如此,他依旧很是狼狈,背后的冷汗涔涔,额头的汗水更是滚滚而下。 他从来不曾感受过这样可怖的杀意,仿佛只凭着这意念,就可以将他诛杀! 申五心里,对那云前辈越发敬畏,只是敬畏归敬畏,却更叫他生出一股豪气。 既然剑修终究可以变得如此强悍,既然有人已然如此强悍,那么纵使他将来不能得道,剑道的本身终究是没错的,他的追求,亦是没错的。 心意已定,申五缓缓调息,恢复了从前的冷静。 旁边,黄元也同样每道剑痕尽皆尝试,前两道时他尚是惊叹震动,可到了第三道,他却是感觉到了一种大恐怖,仿佛危险逼迫眼前,竟让他一瞬化为无数飞虫,要来躲开这危险! 直至神思回归,黄元方知缘由,不觉有些羞惭。 倒是那些星奴们,因这些年黄元谨慎虚心,也算懂礼知事,加之他们都是为那师兄弟二人做事,也对他有些同僚情谊。何况便是他们瞧见了第三道剑痕,也觉骇人,自更不会取笑于他。 两位大乘见识更多,阅历更广,从这三道剑痕里,也察觉一些什么。 甲一早先是分配给云冽的管事,他看向申五,见他意志更为坚定,也是暗暗点头。略思索后,他就对申五说道:“云少主对你多有眷顾,你可要好生珍惜才是。”他说时,一指点向第一道剑痕,“此为少主多年心得,你窥之自可与己身印证。”又点第二道剑痕,“此为少主多年所见剑法,纵观天下剑修,也未必有几个能与其比肩。你可以这些剑法磨剑,由简至繁,复而由繁至简,明晰己身之道,自他人剑法中,得本真之意。”再指第三道剑痕,“寻常剑修若要领悟剑意,无不是历经磨难,在生死剑顿悟,你有少主留下杀念相助,日日磨练,便是日日生死,就比旁人更有了许多机会。” 说到此处,甲一的声音有几分严厉,也有几分期许:“你向剑之心坚定,剑道上的资质与悟性却是普通,徐少主收你回来,未必不是看中你之心性,打着要给云少主收个弟子的意思。云少主体察徐少主心意,又将你稍作考校,给你三道剑痕,便是给了你这一个机会。”他语气一顿,神情也是凝重起来,“你若能本心不变,来日剑心通明,想来这机会便可成为真实,反之……便只是一场空罢了。” 尽管申五心性坚忍,听到甲一所言,也是神色连变,最终变得更为坚定:“晚辈必然竭尽全力,争取孝顺两位前辈膝下。哪怕不成,晚辈也将云前辈视为恩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甲一甲二等一众星奴见他诚恳,对他也多了几分好感。 与黄元善于言谈不同,申五素来只痴迷练剑,性情显得孤僻了些,和众星奴乃至黄元皆无交情。但如今他们见他知恩图报,观感自有不同。 这些星奴与侍者并不相同,侍者虽不能背叛,约束却比星奴小些,而星奴的性命荣辱,方才是真正拴在星级弟子们的身上。而今他们不知黄元与申五的誓言极其严苛,有时要替少主做个敲打,也是理所当然。 此后,他们修炼的修炼,各有任务的,便也去做任务了。 而云冽进入仙府之内,就在徐子青闭关相邻密室里,也入定下来。 正如甲一推测,云冽与他师弟心意相通,见到申五时,立刻便知师弟用意。云冽座下虽已有严霜与云正绷礁龅茏樱但相比他师弟徐子青来,却是少了一些,如今机缘巧合,既然遇上了还算合意的,也不妨收下一个。 只是,这考验却是不能省却的。 尤其这申五已是金丹期,剑道却仍有蒙昧,还需再观看一段时日。 划下三道剑痕后,云冽便也不再思量这等小事,他阖目端坐,将周遭灵雾鲸吞而入,又不断地压缩到丹田之中。 如此,他也要专心一意,好生积累真元。 三十年后。 这一日,仙府之上灵光大作,无数灵气形成巨大漩涡,伸缩之时异象频出,仿佛有一头青色巨龙,正在仰天吞吸,极是壮观。 同一时刻,又有更多灵气聚拢而来,也形成了极大的漩涡,其中杀意滚滚,比之先前那个,却要霸道得多,也凌厉得多。 不多会,两个漩涡猛然相撞,却是并不曾发出激烈的爆鸣,而是一触即拢,竟然融合在一起了!随即又有一头黑色巨龙伸出头颅,一声长吟后,龙尾倒卷,将先前那头青龙圈住,立时纠缠一处。这两头龙,几乎整个身子都攀附在对方身上,而两颗龙头吞吸的灵气,也在那绞缠的双尾猛然拍动时,同对方的融合起来。 就好似,在互相沟通一般。 紧接着,雷鸣声起,那巨龙们连番游动,终于猛地一个跃起后,长尾倒卷,龙头朝下,再没入到仙府之中! 同一时刻,那巨大的灵气漩涡逐渐缩小,那般浩大的声势,也终究消散于无。 众星奴,两位侍者,都心中凛然。 此时仙府之门大开,就有两个身影并肩而出。 那一个青衫拂动,一个白衣猎猎,都自有一种卓然气度。 到如今,云冽与徐子青,正是双双突破,都已然成为化神中期的修士了。 第566章 徐子青与云冽,多年在星陨海中参悟,又多年积累,一前一后,气机相引,双双突破到化神中期,修为境界都是大涨,神通比起以往,也更胜数倍,实力堪为暴增。也是因这回突破时,青黑双龙互相交融,冥冥之中,两人所修之道也因早年互相补益而越发契合,不仅这一对道侣心意相通,成道的契机亦由此相连。 若是不出意外,日后两人恐怕都会一人突破了――此好处在于,只要有一人先有征兆,另一人必然立刻寻到关窍;而坏处也有,便是突破之时两人不可相离太远,否则气机牵引不到,就要双双错过机会,只待下回了。 境界较低的两位侍者与数位星奴尚且不知其中紧要,但两位大乘修士却都隐有所悟。一时间,他们越发明白这两位少主性命相连,他们这些做人奴仆的,也需得再联系得紧密些,要打从心底将两人视为一体,方可侍奉之时不出谬误。 随后,众人都是齐齐说道:“恭贺主两位少主/主君突破!” 徐子青微笑拂袖:“尔等多年照管此处,辛苦。” 众人又是齐声开口:“不敢当此辛苦――” 然而就在这时,却有一人未动。 满座都在道贺行礼,他独战当地,却是十分明显。 黄元发觉是自己身旁同僚申五,心里大急,连忙就要去拉扯于他,不料那申五一个腾身而起,周身涌出一种十分庞大的锐利气势,让他一拉之下,竟然不曾拉得! 之后申五几个腾跃,居然飞快地出现在附近的一条大河前。 徐子青心中一动:“师兄,似乎又有喜事。” 云冽道:“可去同观。” 他两人相视,都是微微点头,再身形一晃,竟倏然追上申五,更立在他前方偏处。 黄元一见,心下稍安,似乎两位主君不曾对申五生恼,反而像是发觉什么一般。他暗暗思索,忽然似有所悟。 当下里,他也赶紧动身,与其他人等,都来到了那大河之前。 只见那申五周身气势狂涨,他正是对准那大河,一剑斩出―― 再听得“刷”一声,激流之水应声而断! 徐子青笑道:“果然他是悟了剑意。” 云冽略颔首:“剑意第一境。” 徐子青接道:“水快则剑快,水慢则剑慢,逝水而下,以剑断流。” 申五断流之后,动作却未停歇,他大喝一声,在那河水里连斩数次,虽水流不定势,亦能次次断之,分毫不错。 而后他再一用劲,气势再变! 这时,他挥剑而出时,如黄元那等境界较低者,心神不由被晃了一晃。他立时定心,却极为惊异。 云冽复言:“剑意第二境。” 徐子青眼中亦有欣慰之色:“虽耗用许多时间打熬基础,到底不曾白费。如今一旦领悟,便有突破,实为多年积累之功。” 云冽略点头:“当堪造就。” 原来申五在得云冽三道剑痕之后,日夜苦修不缀,时常往那第三道剑痕处打磨心志,自知必然要历尽生死,方有顿悟之机。除此以外,就要随同第二道剑痕不断演练诸多剑法,再随同第一道剑痕反复淬炼基础。 如此三十年过去,他终于生出一种神魂飘渺之感,仿佛领悟剑意时机将到――果然,便在两位主君突破之时,他意识直冲而起,尽观那黑龙中狂霸剑意,忽然心有所感,登时陷入顿悟之中! 如此,申五才总算领悟出第一丝剑意来。 随后他拔剑断流,一窍通而百理明,又是第二次突破。 终究是将从前百年苦熬,尽皆化作了凛然剑意了! 待申五演练完满,他收起剑来,转回身去,就对云冽倒身下拜。 云冽任他叩头,并不动作。 待申五连叩三个、欲要起身时,却发觉动弹不得。 此时徐子青温和一笑:“还不拜师?” 申五心里骤生狂喜,虽早先也有推测,但哪里比得上如今被主君亲口应承?他立时再度叩首,足足三跪九叩,方才深吸口气,被一股柔力托起。 云冽道:“如今不过记名罢了,待你剑意四境圆满,方可为我亲传。” 申五自无异议,在他看来,既然师尊为五炼剑修,若他连剑意圆满都不可得,自也不配被师尊看重,当下说道:“弟子必不懈怠!” 徐子青有些满意,他与师兄门中,收徒一看缘法,二观品行,三窥意志,此三项达成,就可记名,待小有所成,即为亲传。 从前如此,此后仍待如此。 待师兄施予教诲,徐子青也道:“我与师兄门中,尚有几位弟子,虽未必修为胜过于你,却是入门有先后,你当视之为长。”他略思忖,又叮嘱,“你那几位师兄师姐之中且有妖修,你亦不可轻视无礼,可知道么?” 申五先是一怔,随后正色道:“弟子遵命。” 虽说周天仙宗亦是有教无类,将妖修人修视作同等,但也有少数修士始终将妖修视为异类,对之轻鄙。他一心向剑,不然尘垢,自不会如那等庸人一般。现下答允起来,正是半点敷衍也无。 徐子青有些满意,便叫他再去练剑,不再多做教诲。 那头,黄元自是心中羡慕,众星奴反而对申五赞赏居多――即便如今申五修为尚且不足,可一旦哪个修士真正痴迷于一道,用了十成十的恒心,也总是让人心怀敬重的。 不过目前,那侍者令却并不会收回。 只因徐子青与云冽虽各有几个收徒名额在手,却是决意若是弟子们不能晋级元婴,不能成其亲传弟子,便只可以侍者身份随于身前,这也是有磨砺之意。 申五虽不知晓这个,但于他眼里,拜师便意味着能得到师尊更多指点,左右做人弟子也是要任凭师尊差遣,而做大派侍者,资源原本不少,既然如此,有无侍者令约束,又能如何?他并不会因此生出心魔,那誓言之事,在他心中也绝非挂碍。 之后,云冽与徐子青,又要前往摇星池一行。 既然两人已是出关,且百年之期在即,不妨前去将那小宴具体时日定下,否则若是等得事到临头,手忙脚乱,反为不美。 这准备也总要提前做好的。 甲一甲二与两位少主最是贴身侍奉,当下就将其余星奴留下镇守星辰,自己两个则祭出星辰梭,载着两位少主,极快地来到了摇星池处。 师兄弟两个便去了摘星阁,把石墙上“百载后”三字,写作“七年后九月初八酉正”,就是颇细致了。 待出来之后,以两人之敏锐,便轻易能够察觉,在那摘星阁的两侧,有些人影攒动,仿佛是匆匆看了一眼,就立刻遁走。 这情形,像是在打探。 一旁甲二便道:“两位少主威名远播,自有不少等级不高的星级弟子有意攀交。如今这些人等,恐怕即是那些公子的探子,近日里守在此处,是为以防错过那小宴具体时日的。” 甲一也道:“若是有心,自会如此。” 徐子青与云冽心中通明,晓得确是这个道理,并不觉如何。 他二人现下尚有要务,便是要前往石墙上约定之地,那百争楼去定下一处款待客人的洞天福地。 约莫一刻后,那百争楼也到了。 既有“百争”为名,此楼也的确胸怀锐意,落在这摇星池中,与诸多楼阁呼应,也格外争胜,各种招待,也做得极尽妥当。 这价位,自也不低。 徐、云二人既选此地,正是看中这一份妥当,也有不堕威风之故。虽说修仙之人不讲攀比,可既然做了五星六星的弟子,就也要顾念身份。 而既有心做个脸面,便该当尽善尽美。 才入楼里,已有执事迎来。 徐子青稍作示意,自有甲二前去交涉,甲一则立在两人身侧,显露恭敬之态。 能得大乘期星奴的弟子,至少便在五星以上,师兄弟二人又以亲近姿态而来,那执事消息灵通,见状胸中早已了然。 当下里,他也招呼一名秀丽少女上前,双手拖了一盘光团,足有十余个之多,每一个光团里,皆是一处洞天福地的影像。 执事在此处听甲二言说,少女则将影像交予两位星级弟子挑选,这也是安排妥当。 不多会,甲二便将小宴的宴席单子拟好,极尽抛费,绝无落脸。同时,徐子青也择了一处极清幽的洞天福地,与师兄看过后,把那光团交予了执事手里。 这一类小宴的花费,全都要星级弟子自己负担。 徐子青如今将两人身家尽皆算计明了,很快自袖笼之中,抓出一条一阶灵脉,径直放到了那执事手中。 执事接下,就与他定了个契,此后第七年,这唤作“九吟漾铃”的洞天福地,正可与他租用十日,内中五百灵婢,三百灵侍,也尽归他来使唤了。 待此事完,徐子青才与师兄同归,去将其他琐事处置。 这头一件,便是要让黄元并上一名出窍星奴,前往那七星弟子东里祁处,递上一张请帖,再有另几位星奴,分别往同去榜战的几位修士,也同样送去帖子。还有那次东里祁引几人小聚,相邀了师兄弟两个,席上同饮几人,亦当有帖。 而来或不来,则任凭那些人等自如了。 再有第二件事,便是这师兄弟两个,有意将申五带往九虚之界剑灵塔一行。 第567章 送请帖倒是容易,不过半日光景,黄元并众多星奴皆已功成,而第二件事,待徐子青告知众人之后,甲一甲二那两个有见识的,则都是十分震动。 甲一讶异道:“原来两位少主有剑神令在手,这可真是、真是天大的机缘!” 甲二亦是欢喜无尽:“原来如此,云少主原本便是天资绝佳,再有这等奇遇,将来定然能仙途通畅!” 又有人将那剑灵塔之中种种关窍说与其余不知者听了,再让他们也震惊一回。黄元因着所修之道诡异,虽得指点却进境不及申五,如今听他还有好处,越发艳羡。申五原先不过高兴能跟随师尊,而今听了,直欲狂喜,恨不能立刻前往剑灵塔前,去见一见那天下间卓然不群的诸多剑修! 徐子青自也将众人神情尽皆收入眼里。 他略沉吟,对黄元说道:“你且不必灰心,我观你所修之道虽是稍有偏僻,但也很是不俗,你多加用心,当能走出一条路来。修仙之人道心坚定,你莫要思虑太过,若是因此生出心魔来,方是不美。” 黄元心里一凛,晓得是近来见申五所遇胜他太多,叫他一时心里失之平衡,虽不曾因而生出什么恶念来,却也叫他有些困扰,一个不慎,就要心魔缠身。如今蒙受主君点出,无异当头棒喝,便让他立刻醒转过来。 心里通达后,他也不再多思,面带感激道:“多谢主君教诲。” 徐子青含笑点头,此人曾经受尽磨砺,眼下尚且不能一飞冲天,但磨砺亦为积累,他既然将黄元收下,自也很是看重的。而今,黄元果然不曾让他失望。 既有决定,便无须拖延,剑神令可同时引无人前往九虚之界,而在那处尚有一位仍在苦修的正魔道友人,故而此次同去者,总数不能越过四人。 于是,徐子青便将甲一带上――这也是甲一在一众星奴中境界最高之故。 做好准备,一行人进入仙府,准备在侧堂激发剑神令。如今这并尾双星已是两人专属之地,所在之人尽皆忠诚不二,倒也无需掩饰了。 不多时,云冽将剑神令祭出,徐子青、申五并甲一,便齐齐消失了去。 ? 九虚之界。 百年前,因徐子青与云冽来过此界之中,故而这次仍旧落在那传送高台上时,就都不曾有所惊讶。 申五与甲一却是头回,这时则往周遭打量一番。 随即众人离开此地,由师兄弟二人引领在前,又乘坐渡厄神舟,飘然而去。 厄海仍旧如当年一般,虚影重重,隐匿无数阴神,稍一不慎,或者就要被厄海所惑,坠入其中,化为海中阴神,再难脱出。 徐子青观察申五神色,见他虽对厄海有些疑虑,但始终坚守如一,便有几分满意。 约莫一炷香工夫,厄海过,神舟破损,而中央领域便也到了。 剑灵塔万年不变,亘古矗立。 中央剑域里,剑气冲天,远远望去,几乎在空中形成无数意念,若是有哪个神识冒失而去,即便是大乘期修士所有,也要被那滚滚剑意绞碎,化为虚空里的烟尘! 甲一从未来过这等所在,亦察觉到这中央剑域里那极浓郁的神道气息,也不消徐子青提醒,已是自然收敛威压,变作了来往中极普通的一人。 行过长长街道,剑灵塔近在眼前,剑影壁光洁如镜。 数之不尽的剑修都在剑影壁前盘膝端坐,还有许多剑修三五相聚,互相讨论,甚至有两两切磋者,满是剑道气息。 徐子青与云冽从前来得日子不多,但云冽在此地倒还算有些名声。百年之时于修士而言,着实算不得多长的光阴,故而他到了不久,倒也有人将他认了出来。 “咦,那仿佛是……云道友?” “你看他身侧青衣人,岂非便像是他的道侣徐道友?” “既然如此,我等便不曾错认。” “早听闻他回归本界,如今百年过去,他竟又来了。” 又有人说道: “这有什么奇怪?我等剑修,自还是剑灵塔最是适合修行,既然境界有所提升,意欲再剑道上再进一步,也要来剑灵塔一行才是。” “不知这许多年过去,云道友如今的剑道境界,究竟如何……” 还有人笑道: “这有何难?云道友此回过来,必然还要闯塔,到时你我自观就是。” “我倒是惦念他那自创的剑法,不知而今是否已然完善了!” 这些言语并未太过遮掩,自然便也传到了云冽等人耳中。 甲一听得,心里暗暗称奇。 他当然知晓,在这九虚之界,剑修云集,而这些剑修无不是各个大小世界里出类拔萃之人,而他那云少主居然在这里也有些名声,着实叫人诧异。 不过他一转念,想起他这位少主而今离四百寿数也是尚有欠缺,当真年轻得很,剑道上的成就又不在一应万年老怪之下,得了赞誉,也是理所应当。 一时间他便十分庆幸。 需知即便都是星级弟子,哪怕都是六星弟子,依旧有不少将会陨落,最终得以成功的少之又少。而这些星级弟子年岁越轻,实力越高,能活下来的可能也就越高了……尤其他与甲二,能跟随一对感情深厚的道侣,可说是将资源、实力都翻了一倍,运道实在不错。 且越是跟随得久,他越是感觉到两位少主不凡,心里的敬意,便也越深了。 申五到底更为年轻,尽管心性坚定,在听得这些剑修对自己师尊的看重之意后,欣喜之时,也生出无尽豪气。 既然要走剑道,且有名师在前,他定然也要披荆斩棘,以期达到恩师的成就才是! 再说有人发现两人,自也有人过来招呼。 徐子青和云冽并肩而立,对来者亦颇客气。其中有不少熟面孔,尽皆是百年前同云冽切磋过、探讨剑道过,亦或是询问疑难过,如今也算旧识重逢,各自说了几句闲话。 大约过了片刻,远远就有一团红光涌来,那光芒极快定在身前,竟是个看起来颇有邪异之感的血衣人,一双狭长之眼扫了过来,唇角带笑,却仿佛总有一丝讽意:“多年不见,你两个倒是又有突破,叫我等好生羡慕啊。” 徐子青听得,抬起眼来,也是眼中含笑:“屠兄更有精进才是。”他又温和说道,“多年不见,我见屠兄如此安好,也算放下心来。” 屠锦挑了挑眉:“那便承你挂念了。” 两人一来一往数句,之后一个对视,都是笑了起来。 气氛登时也融洽许多。 到此刻,屠锦才朝云冽说道:“云兄风采依旧。” 云冽略点头:“你亦如此。” 于这位冷峻剑修而言,这便已是较为亲近了。 屠锦大笑不已。 徐子青心里,也对能见故友之事,生出了许多欢喜。 随即,徐子青再把甲一与申五介绍与屠锦认得,屠锦对这两人倒无甚兴致,他这等魔修我行我素惯了,匆匆一面,可不会轻易入得他眼中。 不过屠锦却将师兄弟两人离去后所遇询问了过,又打探一番他知己友人――亦是两人师兄公冶飞柏别后消息,待得知公冶飞柏非但一切安好,更是再度突破,成为出窍初期的修士后,也显露出一丝喜色。 一众人将别情稍叙后,屠锦才道:“云兄与徐兄此次前来,所为何意?”他看一眼云冽,“莫非是云兄到了什么瓶颈,要来此地潜修一番?” 徐子青摇头道:“师兄虽有来此修炼之意,却非主因。一来师兄收下申五这弟子,他根基虽稳,却失之变化,理应到剑影壁处参悟,方为有利。二来……屠兄,你在此处已有百载,不知可要回去乾元大世界里一趟?” 不错,除却申五修炼之事,师兄稍作修炼之事外,更为重要者,其实是二人担忧屠锦心情有变,有心来探望一番,询问他是否有了去意,以免当真将他困在九虚之界……只因两人此后恐怕数百年不得空闲再来此处了。 屠锦听闻,果然沉吟片刻。 然而他之后却还是果断拒绝:“不了,此地实为修炼圣地,我如今苦修百年,虽不及云兄那般进境神速,却也只争毫厘,便可突破四炼关卡,进入新的层次。如此大好良机,我却绝不能就此离去,否则恐怕要错过机会。” 徐子青一听,顿时恍然。 从三炼到四炼,正是难关之一,能有机会突破,屠锦不愿离去,实属寻常。 屠锦又道:“左右不过再来个几百年罢了,我寿元尚且充足,无需担忧此事。说不得在此之后,我还能再度进境也未可知。” 他说到如此,徐子青也是点头:“既然屠兄如此决定,我与师兄自是尊重。” 屠锦亦点了点头:“劳烦了,多谢。” 徐子青又笑道:“既为好友,何须如此客套。” 将这一桩事了结,屠锦又对云冽发问:“云兄,不知你意欲何时再度闯塔?” 许多年过去,进境如何,也只有闯塔最是直观明了。 云冽闻言,略略颔首:“正要闯过。” 屠锦唇角微勾:“可是此时?” 云冽说道:“便是此时。” 语罢,徐子青抬眼,正同云冽四目相对,他又一笑:“师兄,且多闯上几关才好。” 云冽目光微缓,却不言语,转身便入得那剑灵塔中。 第568章 接下来的情景叫人心神动荡,云冽入得剑灵塔后,那第一抹白光几乎是立刻便跳上了第二层,随即就一往无前,不断跳跃,甚至连贯起来,几近形成一条白线! 如此毫无停顿,自第一层始,在一个呼吸间内,已然窜到了数十层之高! 因着早早便有人留意云冽,因而在他闯塔时,很快聚集了一群剑修,都来观看。 他们心里仍旧记得,曾经云冽直入第五十六层,方被剑灵塔弹出,这自然是他刚刚进入剑魂五炼境界之兆。这一次,在他们意料之外又仿佛意料之中的,倏忽间这五十六层,已是被云冽闯过了! 紧接着,有第五十七层,第五十八层……第六十五层,第六十六层! 那决定性的第六十七层――他是否可以闯过? 不,他应该可以闯过。 先前的六十六层,既然云冽丝毫不曾停歇,便说明他还远远不曾达到极限。 果然,那抹白光虽是头一次稍微停了刹那,却也只是这一个刹那,又跃上一层! 第六十七层闯过了! 此时,云冽便已是再度突破,达到了剑魂六炼的剑道境界! 周天仙宗果真十分不凡,星级弟子在周天星辰界星陨海中,每逢头一次进去,总是能够停留不少时间,也总是可以得到极大的收获。 若是云冽自己独自修炼,这剑魂六炼恐怕并非那般容易达到――至少百年之内,绝无可能。可偏偏在那处就有一条“溪流”供他观想,那许多年下来,便领悟到了绝顶的奥妙,巩固过后,修为有突破,剑道境界亦是突破了。 那白光依旧在跃动,第六十八层也过了。 之后有第六十九,第七十……在这时开始艰难起来。 而云冽极有毅力,他或许在接下来的每一个关卡里都要挥出数十剑,上百剑,甚至千剑万剑,可这并不意味着,他无法闯过。 最后,云冽终究在第七十三层停留了两个时辰后,被剑灵塔驱逐而出。 他的衣衫长发尽皆不乱,额头上,却有一抹细汗随风而散。 到这一刻,众多旁观者才堪堪察觉,原来先前他们都是屏住了呼吸,而今那海啸般的震撼感,又一次将他们心绪席卷。 不过幸好,总算云冽不曾进入剑魂七炼的境界,那六炼与七炼之间的关卡,绝非轻易可以突破,它比起三炼到四炼的难关,还要艰辛百倍、千倍。 这般想来,倒也并非那般那以置信了。 只是…… 百年过去,精进如斯…… 真是让人嫉妒不已啊。 许多剑修都不由苦笑,他们往往要参悟数百年甚至上千年,才可突破,到底比不过这位天资纵横,便好似全然为剑而生一般,进境之快,都要叫人生出几分麻木来。然而这于他们自身而言或者亦是一种督促,每逢心气傲慢,因意得志满而生出心魔时,只消想一想这位,霎时心魔全消,再不会自命不凡了。 徐子青并不觉如何奇怪,因着先前突破时与师兄气机相融,他对师兄原本也更加了解,自然知道师兄这回实力大进,故而虽是调笑了师兄,实则心里十分有把握。 反而屠锦见到,眼中一丝复杂闪过:“有你这等友人,不知幸是不幸。” 云冽看他一眼:“以自身为镜便可,多思无益。” 屠锦摇头轻笑:“你确是剑心通明,从无动摇。” 剑灵塔亦闯过,云冽与屠锦,便到剑影壁前参悟一阵,尤其云冽境界突破,再来观影,就有别样感悟,能巩固境界。 徐子青则带着甲一申五,一同往从前所居客栈行去,屠锦多年苦修,亦不曾换得住处,他们此来约莫还有一段时日,自也是居住此地为好。 至于申五初来乍到,也是要先做安顿,再行修炼之事。 因着此次有星奴同来,许多琐事便无须徐子青动作。甲一很快将入住之事安排周到,又准备一些吃食,要摆在租下的院落之中。 正这时,云冽与屠锦便回来了。 徐子青发觉,师兄现下似乎真元耗去不少……莫非是遇上了什么极佳的对手? 待到询问过两人,他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切磋之事。 且说云冽在百年前,原本也与许多剑修一同探讨,互相比斗剑法实属常事,剑魂也曾互相攻击,要将对方碾压。 不过那时云冽剑魂五炼,倒不曾遇上应付不来者,可这次却是不同,居然有同样剑魂六炼的剑修,过来和他交流。 在这剑灵塔附近,其实六炼、七炼的剑修,亦有一些,只是那些人或者年纪十分古老,一心一意只在自行体悟中。又或者他们也有战意,但那时的云冽并不能真正入得他们眼中――毕竟,年纪还是太轻了。 直到这次,才有个浸淫剑道无数年的剑修,有意和云冽做过一场。 这也是因为,如今的云冽身上,已经褪去了那种阅历不足带来的几乎轻微不可察觉的一丝稚嫩――那种只有极老道的剑修方能看出来的,寻常的大能都无法察觉到的稚嫩。 ――云冽见识了星辰的生灭变动,见识了无数剑修穷竭一生苦修剑道,自然就能将自身气息打磨得更加圆融完满。 于是一场斗过,云冽与其不相上下,最终双双耗尽真元,各自退去。 如此一来,云冽名声更显。 屠锦与一众剑修观战,心里亦有感悟。 两人归来后,众人便一起坐了用饭,而后各自回房,徐子青与云冽同入一室,却是不曾就寝、练功,反而同他说起话来。 只因徐子青心里,有些不解:“师兄,近些年来,我心中似有忐忑,迟迟不能消弭,如今想来,许是有什么预兆。” 云冽同他相对而坐,微微点头:“我亦如此。” 徐子青一惊。 若只是他自身倒也罢了,可若是师兄也是如此,莫非真要出什么大事不成? 他便问道:“师兄可有什么见解?” 云冽略沉吟:“约莫与我等任务相干。” 徐子青怔了怔:“四十余载后……倾殒大世界?” 云冽颔首:“大抵如此。” 徐子青心里迟疑,却觉得颇有道理。 说来他这等忐忑之感,的确是从百年前接下任务之后……或许最初不过只是极细微,他不曾察觉,如今时候离得越近,方叫他发现了也未可知。 若真是如此,究竟是倾殒大世界中故交有什么危难,还是五陵仙宗有什么不妥?倘使是后者,五陵为周天下属宗门,应当要来求援,甲一甲二身为管家,必然时时关注与他两个相关之事,若是五陵有求援之举,定是不会隐瞒。 那么,难不成真是师尊与几个弟子?还是师弟师妹同他结交的友人? 这般想着,徐子青自是将推测尽皆说给师兄知道,心下也有些焦急。 云冽神色不动,看他一眼,说道:“莫急躁。” 徐子青听得,仿若有一种清凉之意自识海里贯通下来,让他立刻冷静了些:“……师兄说得是。” 云冽才道:“若是亲近之人遇难,不当于数年前便有警兆。” 徐子青一顿,也是失笑:“不错,是我想岔了。” 都说修仙先修心,他自以为已然心志极坚定了,没料想初次遇上这等有所预兆之事来,仍是让他稍微失了方寸。看来,他心里仍有软弱之处,而这软弱之处虽不必彻底消除,却也要让他能够固守本意才好。 修士预兆之事,有关乎己身,有关于亲朋,有关于大势,有关乎大劫……林林总总,其实有许多不同。 若是自身,警兆往往极为剧烈,且阵阵相连,不会似如今般,虽是存在,却并非有太多催促之感;若是关于亲朋,则在亲朋有难前夕,或者数日,甚至仅仅数个时辰,就仿佛有尖锐刺痛,不会绵延多年;若是大势大劫……倒是有些相似,可究竟是大势,还是大劫? 且不论是大势还是大劫,却为何偏偏他们这两个不过化神期的修士知晓?就算徐子青自觉已是同境界里颇不错的修士了,他师兄也的确悟性惊人,但也不得不说,他们在这如今的九千大世界里,对于那些顶尖的大能修士而言,当真也只是强壮一些的蝼蚁罢了,至多,也不过是还算不错的后辈。 徐子青与云冽商议良久,也不能确信究竟为何。 之后两人只得任这警兆偶尔打扰,再想瞧一瞧,等到时间推移,这警兆是否还会发生什么变化…… 徐子青叹了口气:“师兄,不如早些回去,拜访几位散仙?” 云冽略点头:“亦可。” 他已然闯塔,亦借助剑影壁一观,再同一位六炼剑修切磋,再留得更久,也不过是与同道讨论,却并非不可取代之事。 做了这决定,徐子青的心情,却不曾好转太多。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约莫便要在此后的数百年里发生…… 第569章 因为此事,师兄弟二人原本要在九虚之界逗留半载,而今却只停留两日。这两日里云冽倒是接待了几位曾有交情的剑修,随即,也就与屠锦告辞了。 徐子青并未将那警兆之事同屠锦说知,只言道是门中有事,不能在此地多作耽搁,但他却是将申五交予了屠锦手中,说道:“师兄这位弟子仍是璞玉,修为亦很不足,如今若是带他回去,却不如在这里修炼妥当。便请屠兄代为看顾一二,只当他当作自己的弟子管教就是。” 屠锦轻哼一声:“你们倒是会将麻烦推与我。” 徐子青笑道:“屠兄大德,在下与师兄都是感激不尽。” 屠锦瞥他一眼,算是允了。 随后,徐子青才对申五言明,叫他留在九虚之界苦修,跟随屠锦修炼剑道,不可违逆长辈。 申五见到如此练剑圣地,自然欢喜无尽,连忙就躬身听命了。 一切交代完,徐子青和云冽,才要离开。 师兄弟两人朝屠锦点了点头,便带着甲一,很快用剑神令回归。 也只在不多时,一行人顺利出现在并尾双星上、仙府中的侧堂里。 有数名星奴,每日都在此处轮流把守,甚至那黄元,也日日盘膝在此处看顾,可见的确是忠诚不二。 这一日,他们眼见光芒大放,出现在当处的,却是只剩下了三人。 徐子青朝众多下属一笑:“申五尚要闭关,尔等不必担忧。” 众星奴并黄元听得,也是应命,后见少主/主君无事吩咐,也纷纷退下。 师兄弟两个已是决定,趁那百争楼小聚还有数年光景,不如先去拜访曾对他两个相邀的散仙。巧而又巧,邀请他们之人,分别都是两位。 譬如那邀请云冽切磋剑道的多宝楼五劫散仙沧澜剑仙,剑老峰的六劫散仙剑老,都是散仙中的绝强之人。又譬如言及可为徐子青提供甲木之精的多宝楼清化仙尊,和不知为何对他有一份善意的六劫散仙,玉楼瑶台的玉真仙子。 若是对云冽,那两位剑道散仙是见猎心喜,意欲同他交流甚至指点于他,那么两位女仙因何而对徐子青另眼相看,就着实叫他有几分费解。 徐子青思忖过后,对云冽说道:“师兄,不如先去多宝楼。” 虽有四位散仙,却有两位恰恰都在一处,而那剑老峰与玉楼瑶台一南一北,则相对要麻烦一些。 云冽听闻,点头应允:“也好。” 他之想法,与师弟亦是相通。 多宝楼横跨数域,在乾元大世界里,自也不止有那白龙府一家。虽说周天仙宗势力庞大,附近并没有多宝楼,可就在相邻地域,却也有那么一座楼阁。 师兄弟二人并不知晓那两位散仙身在那一座分楼里,因此直接前去这最近处,倒也是一件可行之策。 很快,两人便走出仙府,将众星奴召集起来。 ――无他,只是他们已为核心弟子,出行时若非是为秘密行事,便需得显露一番宗门的威风,那排场也不能略去的。 甲一甲二作为管家,早早互相商议了过,添置了一些资源,把云冽那六星弟子规格的出行之物,寻周天星辰界的管事,找炼器师重新炼制过,变作可以容纳二人。此事虽看似逾越,可毕竟规矩是死,宗门也不会那般不近人情。 于是,在两人决意前往多宝楼时,甲一就将六星弟子的座驾请了出来。 这是一座足有五丈高的宝车,色泽深紫,有周天星辰之相,内中空处颇大,前方套有两头七阶黑色蛟龙并四条傀儡银龙,为拉车灵兽。 更莫说这宝车上镶嵌有多少奇珍异宝,显得多么奢华瑰丽,只一显露出来,就让人不由得看花了眼,若是再来细看,又仿佛要被气势所摄,反而不敢多瞧了。 徐子青见到如此华贵宝车,不禁失笑。 他多年来与师兄游历时,往往都是轻车简行,现下成了星级弟子,就有了如此的代步之物,想来也是有些唏嘘。 不过转念一想,他们此去要拜访的乃是两位散仙,这态度郑重些也好。 于是徐子青和云冽一晃身,就进入了宝车之内。 这车里之华贵尤胜车外,内中虽不设高座,却在地面铺有极舒适的坐垫之物。稍一触碰,只觉触手光滑,坐于其上,又感觉神智清明,如饮冰泉,上下通明。 徐子青略回想,知道这是一种海中绡纱所制,怕不有上万年份,才能让他这化神期的修士亦有那般享受。而要织成能撑起的坐垫之物,也不晓得要耗费多少。又是极其奢侈。 甲一甲二也是纵身而起,坐在前方车架处,那里亦有两个蒲团,分别给他们盘膝坐下,又各掌一个辔头,操纵蛟龙前行。 这七阶蛟龙虽是堪比元婴期的修士,可身在两位大乘期修士的手下,也是乖巧安分,不敢有半点蛮野。后方的傀儡银龙更不消说,它们自是十分听话的。 之后,蛟龙腾空而起,宝车两侧生风,后方那一重云层上,有数位不同境界的修士站立,其身后还有两个金丹小队,现出了一派肃穆庄重之相。 黄元稳当地站在一位出窍期修士的身后,和几个化神修士一处,在他的身后,便是两位元婴率领的小队了。 他从前身在外门,因年少那段时日也曾见过不少大家族的派头,却从不曾看到过如此排场……他只觉眼界大开,更觉自己能破除万难,做了主君的侍者,也真是极幸运的一件事了。 并尾双星上,就只留下了几个元婴和一些金丹小队,再并上一位出窍期修士,守护这一座仙府门户。 星级弟子出行,在周天仙宗内门算不得多么罕见的一件事,只是大多数修士平日里总是在山域中苦修,而星级弟子弄出这样大的阵势出去宗门时也往往避过山域密集之地,所以也有许多在内门呆了几百上千年的修士,也同样没有见过这等“蛟龙遨游、宝车横空”的场景。 下方见过了的,就颇有些得意,同身旁的熟人介绍起来,而不知者打探后得知,或者野心勃发,或者羡慕不已,又显出百种姿态来。 然而,这些与上空的师兄弟两人都没什么干系,他们在蛟龙急速之下,不过须臾工夫,就已然从那些人上空横渡飞过,穿越内门、外门,直出山门而去。 在不足半刻时辰后,他们就来到了一个大郡,相邻于周天仙宗,叫做“镜天郡”,多宝楼就在其中枢纽处,为“通永城”。 这也是一座大城,来往人|流颇多,车马昼夜不歇,凡人与修士混居。 不过,在此城中居住的凡人,往往也是许多修真家族出生的无灵根者,要么就是修士的亲眷、乡邻之类,若是没有几分手段,也不能在此安稳度日。 待宝车自空中而来,威仪赫赫,那直从虚空降下的强大威压,更是使人心中震颤! 一时间,就有不少凡俗人、境界较低的修士呼吸一窒,几乎是不错眼地看向那处,油然生出了无比震动来。 “那、那是……” “小老儿多年前见过,是周天仙宗的星级弟子!才有那等宝车!” “竟是御使蛟龙而来,再看那后方的,莫非是真龙?” “不不不,若是真龙,岂会跟随妖蛟之后,必然是傀儡之物……” “但这等栩栩如生的傀儡,不知要作价几何,也只有那一等一的大宗门,才会为核心弟子配上此物!” 归根到底,在这镜天郡中之人,不论是修士或是凡人,总是见识更多,且因同周天仙宗相距较近,又对那宗门颇有一些了解。 因此虽有数人失态,更多之人,则不过是羡慕、敬畏罢了。 那宝车在空中盘桓,欲要落下,而多宝楼前来往者多,又哪里有空出的地方来?且就算空出来了,莫非还要让那等大宗门的核心弟子同寻常人一齐挤进挤出么?这未免也太不给一品大宗颜面。 不错,这等周天星辰殿的弟子出门,代表的正是仙宗,是绝不能堕了威名的。而若是如多宝楼这等生意人家不欲同周天仙宗撕破脸皮,也是绝不可怠慢他们。 于是,就有一个颇有气势的老者走出门来,手腕一振,就抛出了一段长绸。 这长绸焕发光彩,在半空里极快滑动,居然生生在那处铺成了一条长道,光华隐隐,很是奇异。 同时,有数位娇柔少女翩然腾空,齐齐在长绸上站了两排,前方那老者也站了上去,如同一位管事般,迎接来客。 然而宝车里之人,却并不会这般走下来,而是由甲二发话,在那老者引领之下,让宝车在长绸之上滑行,一直进入到多宝楼的深处去了……而终点何处,却并非是楼外之人所能窥得。 只有少数眼尖者,隐约见到那车里坐着的,是两位身着蓝紫华服的年轻修士,只觉得气度不俗,但具体的形貌,却是只稍稍瞧见侧颜,并不能看得清楚。 直至宝车形影消失无踪,仍旧有人怔怔相看,心里憧憬不已。 再说徐子青与云冽,他们只觉宝车越过许多楼阁,直接停在了一个广阔的场地上,两侧还有许多建筑,都为多宝楼的地域。 第570章 那些娇柔少女静静立在两边,为首的老者躬身等候,虽是态度谦恭,却毫无自卑之感,反而叫人生出一种极舒适的感觉来。 这一头,甲一甲二也跳下车来,到宝车门前,迎接自家少主。 随即,云冽与徐子青身形微晃,便已然站在了宝车之下。 那些个蛟龙、傀儡银龙,此刻竟将头颅伏下,做出一种臣服之态来。 双方各有排场,那老者见到师兄弟两个真容,面上的态度又和气些:“敢问两位公子,此来有什么吩咐?我多宝楼中宝物众多,既然是周天仙宗的星级弟子有意,自将一应俱出的。” 徐子青微微一笑:“管事客气了,我与师兄此来,是为拜访两位散仙前辈。” 那老者一听,神情有些讶异:“这,两位公子可是早有约定?” 徐子青笑道:“正是,甲二,将拜帖奉上。” 甲二听得,上前一步,手里持两张拜帖,交到老者手里。 那老者不敢细看,只询问道:“两位要拜访哪两位长老?” 徐子青便道:“早年沧澜剑仙与师兄有约,而不才在下,则曾被清化仙尊相邀。从前因诸多琐事不得脱身,不曾即刻前来拜见,如今琐事已去,再不敢拖延,便立即前来了。” 听徐子青将事情说了个大概,那老者也明白此言恐非虚言,不敢怠慢,当时叫一位宫装女子前来招待两位贵客,自己则匆匆回去楼中楼里,要去以多宝楼里特殊手段,把拜帖分别送到两位散仙客卿手中。 徐子青和云冽诚心而来,亦知那两位散仙前辈并非必然就在此座楼里,自是随着那宫装女子去了一处雅堂,受她精心招待,也是安心等候。 约莫过了有半个时辰,徐子青手里那一盏茶水刚刚饮尽,那头老者便又急急而来,连声说道:“老朽已与那两位长老有所沟通,如今两位长老已然驾临此处,正在楼中楼等候,还请两位公子随老朽同去相见。” 徐子青眉头微动,这两位散仙前辈,来得倒是颇快。 他自然也站起身来,和师兄一起起身。 那些娇柔少女身份不足以进入楼中楼,倒是两位大乘星奴,则紧随而去。 不多会,楼中楼便到了。 此处为驻守散仙居住之地,同时也是这处分楼主管、管事等人所居之所,为多宝楼核心,内中更有宝库,同外楼分隔,实为重中之重的所在。 这老者,便将师兄弟两个,都带到了楼中楼的顶层,由传送阵引去,一路更见到无数禁制,还有空间法阵再其中作用,最终,就成为了不同散仙的领域了。 然而叫徐子青觉得奇异的是,此去这老者竟不将他两个分开,反而是把他们带到了同一处的所在。 莫非,那两位散仙前辈要一同见他二人? 正想时,老者带着两人走出传送阵,立在一座大门之前。他口中已然说道:“沧澜剑仙与清化仙尊皆在其中,两位长老知晓二位公子为一对道侣,便干脆一同招待,也叫诸位放心。” 徐子青恍然,对那两位散仙前辈也更看重几分。 可见那两位的确是真心诚意接待他们,也才会对区区化神小儿这般周到。 那大门慢慢而开,徐子青和云冽相视一眼,径直走了进去。 而甲一甲二,则与那老者一同守在门外――堂堂两位散仙,若当真要对他两个不利,又岂是大乘期修士可以阻拦的?何况他们师兄弟两个大方而来,实在没必要在这时反而小气起来。 门中,有白玉石阶层层高叠,一道浩然剑意冲天而起,却又不曾突出到室外而去,那是一种浩瀚如海之意,重重叠叠,如同浪涛,又好似海面,广阔无比。 而与剑意相对的另一侧,则有一种极清静的感觉缓缓铺开,在那处似乎无边春光漾然明媚,又像是白雪初融,流水潺潺。 两种感觉,都是光风霁月,亦都有极开阔的意境在内。 而产生这两种感觉的两个男女,男子身材修长,气质儒雅,仿佛是一位书生,女子温婉秀丽,笑若和风,又如同一位大家闺秀。 他们一站一坐,离得不远不近,但彼此目光相对间,居然也有一分温情脉脉。 徐子青稍稍一怔。 这两位散仙前辈……彼此之间,仿佛也有一份情意。 但与此同时,他亦有一种略为奇异的感觉,这感觉来自于那个温婉女子,像是有些违和,又像是隐约的一丝晦涩――破坏了那女子原本圆融于天地的气韵。 此时,那书生般的剑修先开口了,声音也是非常和气:“我本想与云小友切磋一番,互相促进,如今看来也是我托大了,小友再度精进,剑道境界已然在我之上。” 那个女子也是一笑:“妾身虽早有预感,不料徐小友一眼见到便是有所察觉,看来妾身的那个念想,或许当真要应在小友身上了。” 两位散仙所言并非同一件事,但的确分别是与师兄弟两人相关之事。 徐子青听了,略欠身行礼:“沧澜前辈阅历胜过师兄百倍,师兄虽有些许进境,又哪里是前辈的对手?清化前辈若有吩咐,但请指点。” 云冽看向沧澜剑仙,神情不动,也不曾多言。 沧澜剑仙便笑了:“云小友与徐小友,果然是心意相通。” 那清化仙尊也是掩唇轻笑:“徐小友莫担忧,是妾身有事相求,可不敢逼迫周天仙宗的核心弟子的。” 两人说罢,伸手一拂,整个厅堂就都变了模样,化作了仿佛是一处山坡的模样,而不知何时,沧澜剑仙与清化仙尊已坐在一处,周遭有春日暖风,显得气氛融融。 徐子青和云冽,也干脆坐在了两人对面,而他们做出这般举动来,那两位散仙相视一笑,反倒更显和气了。 清化仙尊到这时,稍稍肃容,看向徐子青:“敢问徐小友,可否释放出一缕本命木气,叫妾身瞧上一瞧?” 徐子青早先得到甲木之精时,就从清化仙尊所留言语里窥得几分,现下心里早有准备,也不觉什么,便把体内木气释出一缕来,送到了清化仙尊身前。 这位女仙玉指一点,将那缕木气收了,细细体悟……随即她一叹:“不出妾身所料,木性平衡,生生不息,比起妾身自身所有,虽是力量有所不及,但本质却是纯净多了。” 徐子青听得,便不禁询问:“清化前辈之意是……” 清化仙尊轻叹过后,将一直掩在袖中的另一只手探了出来。 徐子青见状,骤然一惊。 那原本应当莹白如玉的娇美手掌,竟是变得漆黑一片,每一寸的肌理,全都是如同被墨水浸染过般,显得十分骇人。 这仿佛,是被什么东西所污,似乎以散仙那等半仙体,也无法净化出来。 他再一想那清化仙尊说起他木气纯净之事……莫非,他的木气对此物有用不成?但他更不明白,是什么东西可以瞒过散仙的神识,竟将其半仙之体害成这般模样。 清化仙尊许是知晓徐子青的疑惑,周身忽然焕发出一层青碧色的光芒来。 这光芒出现时,登时就有一种强大的威压缓缓渗出,即便不曾刻意针对哪个,但散仙的威压便是散仙的威压,依旧可以将那两个化神小辈压制住,让他们一时之间,如负重物在身。 徐子青亲眼见到,在清化仙尊的胸口处,慢慢地探出一件如同柳叶般的窄小物事,但看它形状,原本也该如同柳叶一般青翠可爱,可是此时却是如同清化仙尊那只被污的玉手般,亦是漆黑难看。 他看到了,心里也隐有所悟。 待那“柳叶”被彻底逼出,则被清化仙尊用被污之手托出,此物竟好似灵性尽失,已然连催动也催动不得了。 清化仙尊看着这“柳叶”,轻声说道:“此物名为‘清韵玲珑叶’,是妾身的本命法宝,原本为半仙器中的上品,只争一线,就能晋级为真正的仙器。” 徐子青神情微动:“那这是如何……” 清化仙尊眼里满是惋惜:“这源自于当年妾身太过贪婪,便做错了一件事。”她微微一顿,说道,“妾身已是五劫散仙,想着若是能将半仙器提升为仙器,那么在日后的散仙劫中,就可以多些把握。因此,在偶然得到一块天陨石之后,妾身心魔陡生,再忍不住重新熔炼这一件本命法宝,然而……却是得到了恶果。” 说到此处,她神情怅惘,竟是仿佛说不下去了。 沧澜剑仙看向清化仙尊时,眼里便很怜惜:“清化当日熔炼,我亦在场,孰料这天陨石虽是好生与清韵玲珑叶结合起来,却是在熔炼完成时,将此物从内部破坏,不知怎么地,就从内到外一片漆黑,竟是彻底被污,无法催动了!而也因此物为清化本命法宝,其中邪气亦进入清化体内,叫她体内仙元,也变得滞碍无比……若非后来结合我与清化两人之力,将那邪气逼向清化左手,恐怕如今的清化,也不复如今模样。而哪怕我两个用尽全力,清化依旧没能将邪气彻底逼出,若非清化所修之道原本就洁净无比,生机无限,那邪气即使一时困于左手,也会很快倒卷回去,时时折磨……” 这位剑仙慢慢叙说,但徐子青的脑中,却正盘旋了三个大字―― “天魔石”。 第571章 清化仙尊忽而出声:“……什么?” 徐子青这才恍然,原来他方才不曾提防,已将“天陨石”这一言说出了口。不过这也并不妨碍什么,他本就要将此事说出。 只因他从前也曾遇见两回,而今有一有二又有三,着实奇特,也难免叫他想起“天命”二字。左右他也曾经告知了白龙笙这天魔石的异状,如今告知于两位散仙,也不算什么――虽说他答允白龙笙不将白龙城里遇天魔石之事说与他人知道,可一来如今情形太过怪异,且清化仙尊遭遇比白龙府更早,二来他只要说之时将白龙城详情略去,也算不得不守承诺。 故而徐子青就说道:“不瞒两位前辈,晚辈早年曾从一种传承中得知,这世上有一种奇石为天陨石受恶气变异而成,虽形貌与天陨石大致相类,实则却是性子相反,非但不能提升法宝,反而要破坏法宝,如今看来,前辈想必熔炼的并非是一枚天陨石,而是一枚天魔石了。”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皱起眉来,“不过晚辈却有一事想不通透……那传承里提及天魔石时,只言其毁损法宝,却并非提及此物有如此污力。晚辈猜测这或许与此宝为清化前辈本命法宝有关,可仅仅如此,亦不能当真就此判定……” 一席话说出来,清化仙尊并沧澜剑仙两人,神色由微怒到舒缓,再到有几分释然,大约已是将徐子青的话尽皆听进去了。 清化仙尊叹道:“多年困于此,如今方知缘由,真是愧活这许多年岁,尚不及你这两个后辈小儿。” 徐子青一怔,这话可听不得,便连忙说道:“晚辈也是机缘巧合,得了传承,否则偌大世界,又哪里认得出此物?前辈快莫如此说……” 清化仙尊未等他说完,已是摆手笑了笑:“徐小友莫要介怀,妾身不过是有些感慨罢了。”她是何等人物,自修行自成就散仙、渡过劫数,不知经历了多少磨难,如今只一时叹过,随即便已心神尽复,不会因此动摇,“既然这天魔石如此可恶,徐小友是否愿意将如何辨明此物之法门说与我多宝楼知晓?小友亦请放心,妾身定不会平白叫小友说出,必有得用之物与尔换取。” 徐子青听得,又是摇头:“此为小事,清化前辈不必如此。” 他说完,便把如何分辨天陨石与天魔石个中细节,都告与两位散仙前辈知道。 清化仙尊微微一笑,如细雨和风,随即她素白手掌摊开,内中却是蕴有一团淡青色的火焰,静静燃烧,丝毫也不招摇。 徐子青见到,却是有些吃惊。 这是……木中火! 他因修炼《万木种心大法》,御使天下万木,加之为纯木体质,有单木灵根,再有甲乙木气平衡,故而元婴所蕴婴火,也最好是万木蕴养之火,木中火为最佳。 然而修为不到,领悟不到,最初徐子青所蕴出的婴火纯白,不过是自然衍生的普通婴火,后来修为境界渐深,婴火逐渐转为淡淡青色,这便是逐渐有些许真意之兆,只是可惜,仍是只具其形,不具其本质。 但若是得到这一团木中火,他自可以婴火将其吞噬,随后慢慢磋磨体悟,待到这木中火被他婴火磨个干净,大约便也能够将自己的婴火淬炼成木中火了。 正如这清化仙尊所言,她所赐之物,对徐子青正是得用之物。 然而尽管这般得用,仅仅用来换取天魔石的辨别之法,却当真是有些过了。 因此,徐子青也有些踌躇。 他略一思忖,仍是笑道:“清化仙尊,都言‘无功不受禄’,即便有微末之功,这所得的福禄太多,也使人心中不能安稳啊。” 沧澜剑仙见到,不由笑了几声:“清化,不如直说。我辈中人,实不必同小辈玩弄心思,我知你委婉,可再婉转下去,却是要将人吓着了。” 徐子青心中微动,他方才就有猜测,这或许是与清化仙尊要他相助之事有关。对方先将此物赠出,用的是辨明之法的名义,实则也算是一种诚意。不过他亦担忧若是力有不逮,先收下东西,反倒叫他陷于被动了。 ……说来幸而他乃是周天仙宗的弟子,若只是个平平常常的散修,恐怕即便他与师兄在同境界里称得上强大,却也只能任凭散仙前辈施予压迫,而绝不会如现下这般,竟是好生商量,以木中火来示好的。 清化仙尊轻笑:“倒是我唐突了。”语毕,她肃容正色,对徐子青说道,“妾身原本亦是修炼木属功法,寻到一条化雨逢春大道,不过所修之道偏于乙木,尽管也是生机无限,却失于阴柔,不能将邪气尽除,如此耽搁千年之久。而今下一次劫数不过只余近千年,如若不能早日驱除邪祟,怕是来不及巩固修为,必然陨落于劫数之中!”说到此处,她话锋一转,“徐小友木气纯净为妾身平生罕见,妾身有意借助小友阴阳甲乙平衡之木气,来尝试一番,不知小友是否愿意施予援手?” 沧澜剑仙也道:“若是徐小友答允,清化不仅将木中火送上,我亦愿欠两位小友一个人情,只要不关乎我两人生死,必然为小友出手一次,如何?” 徐子青心里一震。 他先是惊异于散仙都不能驱逐的邪气竟要让他尝试,又是惊异于沧澜前辈那一个人情――五炼剑修散仙出手,即使是现在他已然剑魂六炼的师兄,也绝不会真正能与对方相抗。这除却剑道境界外,还有本身修为,也是不可逾越之高峰。 得了这人情,几乎也等同于他们二人的一条性命了! 相较起来,木中火反而并不算如何让人瞩目了。 不过,对方肯出这样大的代价,此事定然不易。 在散仙体内扎根千年之久的邪气,即使他的木气有用,也不知要耗费多少气力,更不知要耽误他多久修行,又或者还需他付出什么代价。 这般想来,也不能轻率应允。 一时贪婪,说不得引来的便是对己身的后患无穷。 只是,倘若不答应的话,恐怕会恶了这两位散仙。尤其等到千年后,清化仙尊如若陷于劫数,身死魂灭,那么与她情深意笃的沧澜剑仙,说不得会将此事尽数推在他与师兄身上,到那时,一个剑仙发起疯来,他们这还远远不能长成的后辈修士,可就要到大霉了。 想到这里,徐子青不由苦笑。 难怪两位散仙和气至此,他们应当也很明了,他就算为了与师兄来日携手长生,也多半会答允的。 徐子青心下叹息,面上却是不显,既然已是要答应了,又何必做出不悦之态,反而让能够结下的情谊,变成彻头彻尾的利益交换? 他就一笑:“清化前辈,沧澜前辈,不知晚辈当如何做,此举又有多少注意之处。”顿了顿,他续道,“再有数年,晚辈与师兄便要在星辰殿里开办小宴招待诸多同门,若是年数太久,怕是要等到小宴之后了。” 清化仙尊与沧澜剑仙听得,神色都是一喜,对视一眼后,就有清化仙尊说道:“小友莫急,虽说小友木气大抵有用,却也说不得有意外之处,故而先试上一试,再说其他。妾身已然耽搁千年,必不会为区区数年光景,再让小友为难。” 徐子青点了点头。 事实上,不仅是还有数年小宴,小宴过后再有数十年,他与师兄还要回去倾殒大世界驻守,也见一见久别的至亲、好友。若是超出这年份来,同样也是为难。 但是,也正如清化仙尊所言,还是先试试再说。 见徐子青应了,清化仙尊笑道:“小友,且先托起此物。” 她说罢,把你法宝递了过来。 徐子青当下不敢怠慢,首先把真元自丹田里运转起来,随即送到手掌之上,在那处缠绕了足有一寸后的一层,小心翼翼接过那‘清韵玲珑叶’来。 这一刻,清化仙尊与沧澜剑仙,亦都是凝重了面色,仔细看过。 说来也是奇异,那‘清韵玲珑叶’落在那层真元上时,最初确是发出了一声“辍鄙响,那层真元如肉眼可见地被一层黑气腐蚀,慢慢被其磨去,让那叶片缓缓下落。但就在叶片落下约莫一厘处后,突然那“辍鄙消失了,黑气也似乎到达了某种极限,被真元稳稳地托住,并不继续腐蚀下去。 清化仙尊松了口气:“小友真元,果真比妾身的更能与这邪气相抗。” 尽管这邪气是通过本命法宝直接传入了她的体内,可若是她的仙元也那般木气平衡,或许最初困于一时,但渐渐也会凭借仙元之霸道,逐步将邪气驱除……也不至于如现下这般,千年过去,还在互相拉扯。 徐子青此时,心中却不知是一松还是一凛,总是颇为复杂。 但他既然已经决定,也不会退缩,便直言相询:“既是有用,晚辈该如何施为,前辈便可告知晚辈了。” 清化仙尊多年夙愿,如今已有达成的希望,对徐子青也就更和气些:“小友请将真元尽力送入妾身这‘清韵玲珑叶’里,先瞧一瞧驱除邪气的难处。” 第572章 徐子青也是果断之人,听那清化仙尊说了法子,当下就一手托住那“清韵玲珑叶”,另一手竖起两指,在指尖晃出一团极柔和的青色光芒来,慢慢地点在叶片之上。 随即,他正是耗费心神,将那蕴含精纯木气的真元,送进了清韵玲珑叶中。 才尽力为之,徐子青登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挤压之力,像是在不断推拒这团真元,不允其进入一般。但这推拒之力并非来自那叶片本身,而是另一种极粘稠的力量,才一触碰到,就传来了一种极其森冷邪异之感。 叫人十分厌恶。 徐子青眉头微皱,略定神,指尖的光芒更亮了,一点一点,推进其中。 这一刻,那刚刚还无比推拒的邪力虽无法阻止,却是立刻如同饿虎扑食一般缠了过来,从四面八方,将那点真元包裹。 他能够察觉,这邪力,正在不断地蚕食他的真元,而且叶片里的邪力难缠程度,就要远远胜过之前在叶片上所触碰到的了! 不过,徐子青却没发现,当他的真元当真可以进入叶片时,不论是清化仙尊,还是沧澜剑仙,眼里那几不可察的紧张之色,都消弭了一分。 看来,他们即便事先许诺了许多好处,但到底对化神期的修士并不十分放心,只因化神与散仙、真元与仙元之间,差距犹如天渊之别,即使徐子青的木气再好,也是如他们所说,不过试一试罢了。 徐子青此时仍是十分专注,他小心翼翼地将真元推进,并在那邪力不断纠缠时,更增加了一些真元进去,一点一点,极其细致,也在极仔细地体悟着。 慢慢地,约莫花费了足有两个时辰,那叶片上,便倏然出现了一个青翠的小点。 这小点只如针芒般纤细,却是确确实实地,在这一瞬恢复了原本的光泽――哪怕几乎是立刻又重新变得漆黑! 清化仙尊此刻的笑意,也真真切切地流露出来。 徐子青的额头,则沁出丝丝细汗。 他此时尚未收手,却被一人将手覆住,拉了开去,不再传送真元到那叶片之中。 这拉他之人,正是一直坐在他身侧、默然不语的师兄云冽。 云冽开口道:“够了。” 他略抬眼,看向两位散仙,这目光十分冰冷,却并无侵略之意,只是那一缕不悦,却是难得显露出来。 徐子青心里一暖:“师兄,我尚且无事。” 沧澜剑仙与清化仙尊方才反应过来,他们请人相助,却不能坏了徐子青的根基,否则即便他们身为散仙,在一品仙宗眼里却也绝抵不上他们门中一位身具嗜血妖藤、潜力无限的五星弟子――周天仙宗若是晓得此事,哪怕清化仙尊不曾损于劫雷之下,也要被除灭在周天仙宗的手中。 清化仙尊定了定神,素手摊开,上面就有两颗水珠,散发着浓郁的木气。而叫人讶异的是,这两颗水珠虽是互不相融,但散发出来的气息则是互相纠缠,好似若即若离,又好似随时可以融为一体。 她便笑道:“刚刚有劳小友辛苦,这一滴甲木之精,再并上一滴乙木之精,便交予小友。想必待小友吸收之后,那些损耗便可以弥补回来了。” 云冽神情不动,却收回了视线。 他素来将外事交予师弟处置,但师弟处置之事,往往早已在他心中,只是他不喜与人多言,才有师弟代劳罢了。 如今他修炼数百载,自打年幼时起便不曾畏惧他人,即便在乾元大世界里因五陵一脉积弱而暂作隐忍,却亦是苦修不缀,与师弟同心协力,不断进境,以提升五陵一脉在周天仙宗的地位。他和师弟更是成为星级弟子,从此也有了保命手段和宗门倚靠。 因此,云冽即便知晓散仙所求他们身为后辈理应应允,却也没有任凭师弟被人压榨的道理。相助于散仙并无什么大碍,若是对方反而欺凌起来,他亦有拼命之能。 好在刚才非是散仙们狡言相欺,而是两人心愿将偿一时失态,才让他将警惕放下一分。此后师弟之能便是对散仙有用,也当要两位散仙拿出章程,再做决定。 这时的两滴木之精华,倒是算得上诚心。 可见云冽与徐子青性情截然不同,后者行事婉转,有时若是稍许吃点亏,但只要不惹出麻烦,也不忌讳什么,除非被人得寸进尺,他心意改换,定下之后便再没有回转的余地了。而前者行事磊落却也锋锐,但凭前方有万千障碍,他自一剑破之,若是不相干之事他自如拂去微尘,从不在意,可若是有所相关……则九死无悔,宁折不弯。 两人若说最为相同之处,便是对道侣之回护了。 刚刚徐子青被云冽回护了一次,就对他这师兄笑了一笑:“莫担心,我心中省得,不过想试一试极限罢了。” 云冽则道:“化去木精,莫强撑。” 徐子青目光柔和:“是,师兄。” 当下里,徐子青便立时将那两滴木之精华摄来,在掌中一搓,立刻吸收进去。很快一温一热两道浓浓木气直入经脉,在内中不断旋转,立时将那干涸之地填补起来,汇入丹田,舒缓不足……很快又运转了数个周天。 而正在两位散仙视线之下,他竟这般自在打坐,毫不避忌,亦自然是深信自家师兄之故。 两位散仙心里虽是急切,却也当真不曾打过要将徐子青禁锢此处压榨之心――若是对方只是个寻常修士……这等念头一闪而过,便并未再度想起。 因此,现下他们不过是看着徐子青调息,从中窥看他大约多少时候,就可以将真元全数回复而已。 大约过了半刻时间,那甲木之精、乙木之精果然是天地奇珍,对徐子青这木气平衡之人而言,在这短短工夫里,便是将真元彻底恢复。 徐子青睁开眼,一抹青光飞快闪过,面色也从些微泛白,重新变得红润起来。 清化仙尊见状,神色颇有关怀:“小友感觉如何?” 徐子青笑道:“无碍,清化前辈所赠精华,果真十分有用。” 清化仙尊放下心来,正色说道:“适才小友所为,妾身已有推测。虽说小友木气不仅能够抵御那邪力,更可将邪力驱逐出去。只是以小友如今修为,用尽所有气力,也只能稍稍奏效,除非由妾身来施展小友真元,方能是当真有用。” 徐子青神色一变:“前辈的意思是?” 清化仙尊笑道:“小友莫误会,妾身有一件法宝,若小友将真元注入,则可被其收拢起来,被妾身吸收利用。妾身原本也是木属,若是以己身之力催动小友之力,便可省却许多时候了。” 她刚才所言,着实好似要抽出徐子青的真元一般,这也是极易损伤根基之事,可若是由徐子青自行将真元释出,被另一件法宝收取,便是不同。 只不过…… 徐子青又问道:“如此一来,晚辈即便将全力用出,所释出的真元,恐怕也是不够用的。” 清化仙尊闻弦歌而知雅意,微微一笑:“妾身此处尚且留存有不少木精,待小友每每将真元只余些许时,便可任意取用,恢复力量。如此一来,虽说小友辛苦了些,到底也算是一种磨练,也可将小友的真元再度淬炼一回。” 话说得倒是这个道理。 徐子青也明白,若是依照清化仙尊所言,每一次把真元消耗干净却控制住不损根基的程度,再来服用木精那等天地灵物,不仅可以让木气与真元结合更是紧密,还可让他领悟迅速回复真元之法,甚至拓宽经脉、丹田,让真元更加雄浑。 说起来,的确是磨练,也的确只是耗费力气罢了。 那厢沧澜剑仙也道:“小友在此地呆上一段时日,存下许多真元后,便可先行离去,待徐小友闲暇了,再来储存一些就是。如此一来,也不会太过耽误小友要事。” 如此一说,越发有理。 桩桩件件都已考虑妥当,堂堂两位散仙解释如此详尽,真是颇给周天仙宗面子,对这两个小辈,也当真是极看重了。 已然到了这个地步,师兄弟两个,也没什么不愿意的。 徐子青于是笑道:“那便请前辈请出法宝,事不宜迟,晚辈尽力而为就是。” 清化仙尊得了承诺,心里欢喜,面色也更和蔼些,她随即一张口,自其口中便飞出了一个青碧色的葫芦,极是莹润好看。 这又是她一件极得用的法宝。 徐子青见状,先将那“清韵玲珑叶”还与清化仙尊,随即又深吸口气,盘膝坐好。 之后,他双手托起,丹田里功法不断催动,渐渐地,就在他手心当处,便飞快地积蓄出一层青色的真元。 霎时间,平和的木气散发而出,显得极精纯,也极干净。 清化仙尊单手做了几个手诀,那青碧色的葫芦登时窜到半空,葫嘴朝下,就喷出了一道淡淡的白烟,迅速笼罩在那青色真元之上。 下一瞬,这些真元立刻化作了一股细流,被那葫芦全数吸尽了。 与此同时,徐子青毫不怠慢,他将《万木种心大法》快速运转,又有一层厚厚的真元,出现在了他的手掌之中,又再度被葫芦吸走。 如此再三,反复不断,他丹田里的真元,也极快地流逝着…… 573、 如这等不拘术法只运转功法的方式,真元释放起来也格外迅速,这回又因着不消与那邪力对抗,总体不过用了一个时辰,徐子青的真元,就已然送出了九成九之多!余下的那一分,他略一犹豫,到底还是也释放出来。 随即,他面色一白,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云冽在他身侧,右臂一动,将他牢牢揽住。 徐子青神情平和,姿态也依旧从容――他即便耗尽力气,也不肯在此处失态的。 那清化仙尊见了,也不多说,素手轻扬,直接抛来两滴不同木精,被徐子青手掌一抬,吸收进去,再度运功吸收。 此后过去有一刻钟光景,徐子青的真元再度恢复了。 不过,刚才因一时狂喜而不曾留意到此处的两位散仙,这时却忽然发觉,这位年轻的修士,居然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就彻底回复真元――即使两种木精有奇妙作用,也不会至于如此地步! 但是,两位散仙并未深究。 一来那周天仙宗为一方巨擘,门中底蕴雄厚,有无数年的积累,有一些特殊的功法有什么奇怪?二来即便对方是因奇遇所得,可凡是有些造化的天才修士,几乎都有许多不愿让人瞧见的本领,着实因此恶了对方。 三来……在他们眼中,这位徐小友自是本领越大越好,也能在更短的时间里,让他们得到更多的纯净木气! 而徐子青不负所望,在恢复真元后,就再度释放起来。 同样的,等到真元全都耗尽,又从那清化仙尊处,得到那两滴木精。 这般不停轮转,徐子青和云冽,不知不觉间已经在这多宝楼里呆了一年之久。 一年里,徐子青昼夜不停,将真元灌输给青碧葫芦,同时也正如他预先所想,从最初每一次耗尽真元后都会感觉到丹田干涩、身体无力,到后来不仅再没有这等感觉,就连真元也恢复得越来越快,从一刻工夫最终缩短到只需半刻时间。 以如此能力,如果是在同人交战之中,就算不能吸收如木精这般上好的天地灵物,但只要吃下其他稍好的丹药,也能立刻调动起功法来,速度并不会比现在慢上多少――可以说占尽先机。 而且,徐子青的丹田在这样的自我打磨中,果真变得更加宽阔了,经脉同样如此,除此以外还更是柔韧不少,体内自有别样生机。他的万木之界里,也因为吸收了更多的木精,反哺给木之青龙后,让内中的生死轮转之力更加浓厚。 这样积蓄了如此长久的时间,徐子青的修为,便从化神中期,达到了化神中期巅峰,大约再有些水磨工夫,就可以找到契机,直接突破到化神后期了。 云冽在一旁,也守候一载之久,他虽也在打磨剑意,却是分出更多心神,置于他那师弟身上。最初时他每每能及时护住师弟,也是因此缘由。 然而这一日,沧澜剑仙忽然开口了:“云小友,如今你看了这一年,也该当放下心来,只不过却是有些耽误了修行,我从前约你是为切磋,如今徐小友忙碌之中,不如你我也以此消磨消磨?” 云冽看过去:“比剑?” 沧澜剑仙笑道:“正是,我将境界压制与你一般,互相印证剑道,岂不快哉?” 云冽略沉吟,并未立时应答。 徐子青亦听到二人之言,他虽仍是在专注输送真元,却也不必如最初那般全神贯注。而今只消他功法运转,便自有反应。 这时候,他便说道:“师兄去罢,我如今再无事了。” 沧澜剑仙所言,未尝不是他之想法。 以师兄如今境界,经验逊于那剑仙,剑道境界则高于剑仙,待两人境界相同时,方为棋逢对手,可堪一战。 于剑修而言,如此对战可遇而不可求,万万不当为他这些许小事耽误。 何况清化仙尊仍是需求于他,他如此尽力虽是对己身有些益处,到底也是为了清化仙尊,沧澜剑仙与师兄切磋起来,也必然会更加尽力。 云冽心中通明,知晓师弟想法,便略略点头,说道:“既然如此,便来一战。” 沧澜剑仙目光平和,他站起身来,就以手指往那前方空处一划。 刹那间,那处便出现了一种禁制,透明无色,如水波一般蔓延看去,蕴含无匹力量。这正是剑仙一种神通凝聚,除非两人所使力量能至于灭杀散仙的程度,否则禁制不破,自也不会伤及正在运功的徐子青,与目前尚且不能如何使用仙元的清化仙尊。叫他两个切磋比剑之人,不必为心中人安危分心。 云冽神情不动,大步走入禁制之中。 沧澜剑仙步伐平稳,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便压低几分……渐渐地,十余步后,他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已然和云冽在同一等级之中。 两人相对而立,都是微微抬起眼来。 随即,云冽的黑金宝剑已握在手中,而沧澜剑仙,他掌心里不知何时,也现出来一柄极细的、如同水纹一般的透明长剑。 沧澜剑仙洒然一笑:“好罢,就让我来感受一番,那六炼剑魂的威力!” 云冽也不多言,只抬手一斩。 霎时间,一缕黑金细线闪烁毫芒,无声无息地,便逼近到沧澜剑仙身前! 这剑意极快,快得让那剑仙几乎都不曾反应过来时,就已然传达出一种极可怖的危险感,甚至将那要收割人命的寒意,都要穿透沧澜剑仙的颈间! 沧澜剑仙虽早知六炼剑魂必然极强,却仍是因云冽境界之故而有所轻视,此时察觉威胁,心神一正,动作自然立时转换过来。 当下里,他手腕一颤,一缕水波骤然漾起,直接拦在面前,叫那黑金毫芒正斩在水波之上――然而五炼剑魂毕竟不及六炼精纯,那水波瞬时就被斩破,毫芒更往前逼。但只是斩破水纹的这一刹那,已是给了沧澜剑仙反应机会,他身形一晃,就暴退数尺,反手再度斩出一道水波,同黑金毫芒迎击起来! 如此连续数道水波过后,终于将黑金毫芒彻底拦下,两相抵消了。 云冽与沧澜剑仙身影交错,在稍稍热身过后,已即时战作一团。 黑金毫芒与淡蓝水波在不时擦碰,每每有数点光芒闪过,极致美丽,却也是极致危险。在外面,旁人不过能瞧见光斑点点,而若是进入其中,才会发觉剑网纵横,剑气流溢,那是一种极恐怖的气象! 此后,徐子青再度劳累了一年,云冽与沧澜剑仙无数次对战,也过了一年。 有时两人战起来能打上几日几夜,有时却是不过数招之后,就各自沉思起来。 但情形也一直在变化,沧澜剑仙最初只用化神中期的境界与云冽对战,可是时日久了,他渐渐有所不支,又因剑道境界略逊一筹,转而将修为提升一重,变作了化神后期,才与云冽再度旗鼓相当。可即使如此,云冽依旧在进境,几乎一日千里,叫人咋舌。 到后来,沧澜剑仙甚至不得不将境界提升到出窍中期,才彻底将云冽遏制! 简而言之,若是云冽与出窍初期之人对战,也能略占上风,而若是与出窍中期对战,方才是必败之局。可即便是败,恐怕亦能逃脱…… 在每每对战后,云冽打坐调息,静心参悟,一年过去,他的修为,也提升到了化神中期巅峰,也只需要一个突破的契机。 短短两年,师兄弟两人压榨自身潜力,已是做到了“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又一日,云冽与沧澜剑仙战过一场,将根基再度稳固后,开口说道:“我等当告辞而去。” 沧澜剑仙一怔。 此时,徐子青也是刚刚灌输了一轮,正在回复真元,如今听得,转头看向师兄。随后他微微一笑:“师兄说得是。” 已然在此有两年之久,确是可以归去了。 清化仙尊听闻,神色略有犹疑。 沧澜剑仙却道:“转眼两载,两位小友辛苦,合该回去歇息一段时日。” 清化仙尊嘴唇微动,却没有再说什么。 徐子青这时已然恢复,便是一笑:“晚辈耗费这些时候,那葫芦总是不满,到底枯燥了些,却是有些呆不住了,还望两位前辈莫要见怪。” 师兄的决定必然不会错的,尽管他尚有余力,可是即便有木精时时滋润,丹田经脉也有拓宽,但也约莫到了极限,再这般熬下去,就过犹不及了。 而且,两年中他灌注这许多的真元,也应当能用上一段时日,说不得能就此将两位散仙前辈的危难解除也未可知。 清化仙尊不好再度将人挽留,只笑了笑,说道:“小友相助,妾身足感盛情,哪有责怪的道理?只是若是有些不足,日后恐怕还要劳烦……” 徐子青笑道:“这有何难?到时两位前辈只管传唤晚辈就是。” 以两位散仙之尊,要将消息传与他们,应是轻而易举。 话说至此,清化仙尊手掌一翻,将木中火取出,要递过去。 徐子青却是摆手拒绝:“待前辈之事终了,前辈再赠晚辈不迟,如今未尽全功,不敢领此。” 虽说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亦不可无。 事情不曾做得妥当,这东西收了也是烫手。 两位散仙见状,也明白他的心思,当即将木中火暂且收起。 同时,徐子青与云冽,也是就此告辞,不再于此地停留。 574、 甲一甲二在外等候两年,虽不知是什么缘由,倒也听说了两位少主是为相助两位散仙,心里惊异之余,也生出几分疑惑。 两位少主的确天资纵横,可若是在化神境界就对散仙有所助益,这未免也太过了些……身家性命,仙途资源全数寄托在少主身上,他们感知敏锐,也难免多揣度几分,也不由生出许多计较。 不过,到底多宝楼也非是一般二般的势力,两位大乘修士并未立时撒野,再者他们身为少主星奴,两位少主安危如何,却也是清清楚楚。 故而,才能静心等待。 只是尽管多宝楼亦有安排舒适静室叫他两个移步修行,他们却也宁可守在大门之后,不肯轻易离去。 直至此日,身后大门骤然打开,甲一甲二急忙起身,这就终于见到了两位少主的身影。他们这时,方才放下心来,齐齐唤道:“少主!” 徐子青见到两人神情略有疲惫,略思忖,便知是他们苦等两年,心火焦灼,便笑了一笑:“两位辛苦,如今可以回去了。这两年的份例,尔两人可领二等。” 甲一与甲二对视一眼,彼此都有喜意:“是,多谢徐少主!” 如星奴等人,若是并无少主跟随,不过只能领四等份例;待跟随少主后,就凭借本身不同修为境界,可领三等份例;若是要提到二等,需得是所做之事叫少主颇为满意;待得有极大贡献,方可被提为一等份例。 因此,可说星奴所得资源也是尽数掌握在少主手中,面服而心不服,或是阳奉阴违,不肯好好做事,自然也只能落得个资源短缺,无法精进的下场。 甲一甲二跟随师兄弟两个这些年头,也仅仅只能有三等份例罢了,而今因着百年间做事都极妥帖,如今更是十分忠诚,徐子青有感之下,便将两人份例提了一成。 现下莫看只是说到提升两年份例罢了,若是两年后二人依旧细致严谨,那么份例自也不会再降下去了。 这两位大乘修士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因而很是喜悦,只因这二等份例不仅仅数量上比三等多上一倍,更可以得到一些法宝、天材地宝之类,才是欢喜之源。 但也是因为这般,众多星级弟子心向宗门,也不会随意提升星奴的份例。 就算是徐子青,也只是给甲一甲二提了一重罢了,那些守在宝车左右的大乘境界以下的星奴们,则尚且不能得到如此待遇。 很快,同样守在大门口的老者,将众人引了出去。 待徐子青和云冽彻底离开楼中楼后,大门里,那两位散仙方收回仙识。 沧澜剑仙看向清化仙尊,眼神颇是温柔:“清化,这一葫芦真元,你可够用?” 清化仙尊托着葫芦,微微一叹:“如今且先炼化,将其中木气汲取出来,与妾身真元化在一处,方能使用。够不够……也只看能炼化出多少精气来罢了。” 两人散仙之尊,本不愿同后辈那般纠缠。然而偏生这千年以来,也只有这个徐子青的真元里,所含木气平衡,其他人等再有如何高深的修为,也或者甲盛、或者乙旺,与清化仙尊本身一般,都只占一头而已。这回清化仙尊邀请徐子青,也只是见他闯阵时表现不俗,布下棋子,后来见到徐子青在榜战中的表现,又发觉他所放木之青龙纯正无比,才抱了几分希望。后来希望成真,可究竟有多少把握,这些真元是否足够,便当真不能立即推测出来。 而且…… 清化仙尊眼里闪过一丝狠色:“天魔石此物这般阴毒,竟有人将此物送到妾身手中,若只是误认也就罢了,若是被妾身知晓是什么阴谋诡计,妾身必不会放过那幕后之人!” 沧澜剑仙原本很是逍遥的意境里,也多出了几分杀意:“近来,我多宝楼也当多多留意那‘天陨石’的消息,若是有此物出现,且不论其是真是假,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弄到手中!” ? 待徐子青与云冽走出楼外楼后,自然便在来时那处院落里见到了自家宝车,而乙一乙二等星奴并上黄元此人,早先都在多宝楼安排的灵穴里修行,而今早早得到知会,就也已然等候在了宝车之前。 这些人等,看起来精神尚佳,看来的确待遇颇好,可见多宝楼待客之道,也算有些周到。 师兄弟两人来此后,双双进入宝车,就要回去周天仙宗了。 徐子青却是吩咐:“先往五陵山域一行。” 倒不是为了旁的,早年他两度路遇天魔石,虽觉不妥,但此事到底只是猜测,五陵山域又是积弱多年,却不好告知域主,上达主宗顶尖之人耳目之中。 但两年前二人来到多宝楼,竟发觉就连清化仙尊这等三线之本命法宝亦受到那天魔石的侵蚀,心里就更是警惕起来。 略一想,千年前有散仙受天魔石之害,近一二百年里,寻常的修士也能碰上天魔石……若是是巧合,未免也太过巧合。 也不知这许多年来,是否还有不同境界的修士受天魔石所害? 天陨石极其罕见,其变异而成的天魔石理应更为罕见才是,如今的境况,当真是颇有蹊跷的。 既然如此,徐子青以为不妨先行告知域主,而域主经验阅历胜他与师兄极多,若是此事果真不妥,自有五陵一脉将此事上报主宗。 到那时,说不得五陵一脉还能有些好处也未可知。 有如此决定,师兄弟两人乘驾宝车,便一路前往五陵山域了。 一路上,照旧引起多人瞩目,而当这些人等见到这宝车停留在五陵山域上空时,对五陵一脉当然也更为关注。 宝车凌空,五陵山域中人自也不会视而不见,不过此域中许多新晋弟子也早已知晓有两位星级弟子常年在星辰殿里苦修,如今见到这种核心弟子方能乘坐的宝车,自也不会大惊小怪――他们亦是明白,这般坦荡而来者,多半就正是那两位同门的师叔、师伯了。 果然,不多会,上头就有人说道:“请开护山大阵,本域弟子云冽并徐子青归来!” 那操纵护山大阵之人,果然就将阵门打开。 徐子青略有讶异,这几十年过去,山域外居然布下了大阵,却是叫他不曾想到之事……但仔细想想,这也并非十分奇怪。 许多年前五陵山域辉煌之时,有那许多惊世之才,山域亦是一处极大的山域,便要有护山大阵,显示一番严谨庄严之态。 后来山域没落,众多同门一心苦修,且小山域里资源稀薄,也不必弄得那般招摇。于是护山大阵自也是不曾开启过。 如今却是不同。 因两位弟子一跃成为星级弟子,本门山域地位也是水涨船高,加之有三十名额可收取弟子,这山域里也渐渐多了许多人气,规矩恢复之时,这威严也需得维持。 发展几十年后,护山大阵也就因此而设。 徐子青一瞬想明白了,这宝车也绕行而下,那两头黑蛟一声长鸣,山域里,主峰上也有一头蛟龙回应,彼此之间,同族相见亦有欣喜之感。 很快,宝车落下云头,正停在主峰峰顶。 如今五陵一脉人数多了不少,百年间也有二十余位弟子被收纳入门,更有一些内门的寻常元婴修士愿意依附,现下都显出几分热闹来。 杭域主较之以前也忙碌了些,就在宝车下降之后,徐子青尚且见到一位元婴修士仿佛同杭域主说了些什么,是见到这宝车到来,才匆匆离去。 一时间,徐子青心里也有些感叹。 现在的五陵山域,相较他与师兄初来乍到时,已是大为不同。 杭域主见到徐子青与云冽,也有些惊讶。 这两位弟子资质绝佳,短短时日里就进入周天星辰殿,可说是对五陵一脉做出了极大贡献,眼下他们既有那般好的机会,理应要在星辰殿中苦修才是…… 如今资质略逊的其他数位优秀门人各自都将手中名额用尽,收来了优秀的弟子,更不介意受山域指派一二弟子,调|教起来,他们正是为山域积蓄稳固实力。两位更出色的弟子则在核心努力修炼自身,提升山域地位,双管齐下,方为五陵一脉振兴之道。而这两位弟子并非不知世事之人,若无大事,想必不会时常回归。 一时间,杭域主心里竟生出一丝隐忧。 尽管提升山域之地位十分重要,可这两个弟子于五陵一脉而言,更是不容有失。哪怕叫山域暂时蛰伏,也不能以他们的安危来换取短暂荣光。 杭域主的关切被师兄弟两人看在眼里,徐子青心里微暖,已是快步走了过去。 他微微一笑,说道:“域主,我与师兄适才拜访多宝楼沧澜剑仙并清化仙尊,在那处得了些消息,要告知域主知道,也好早做准备。” 杭域主一听,虽说听来颇是严重,却似乎与两位弟子安危无甚干系,心下也是一宽:“老夫将此处布下禁制,子青,云冽,你两个过来细说。” 徐子青听得,挥手叫众多星奴并黄元在禁制之外守候,自己则与师兄盘膝坐在杭域主的对面,温和言语,把那几度遇上天魔石之事,全都告知给这位敬重的长者。 第575章 听完后,杭域主的神色一变:“竟然有这等事么?” 徐子青点了点头:“原本只是极偶然之事,我与师兄并不觉如何,但竟然连散仙都因此受累,却叫人心里有些不安了。” 杭域主沉吟道:“倒是这个道理……我等修仙之人,生出警兆时,确是不可忽视。”随即他看向两位弟子,又问,“子青为清化仙尊劳累两年,可是当真无事?” 对云冽与徐子青二人,他可说比之他们更是着紧,哪怕对方尊位散仙,也万万不能断了他们五陵一脉弟子的根基。 徐子青摇头笑道:“域主请放心,师兄照看于我,我自身亦极小心,将此事视为打磨,此后非但不会损伤自身,反而再过些年头,怕是又将突破。” 杭域主这才放下心来:“如此便好。” 将这大事与揣测告知于域主,徐子青的心思便不在天魔石上盘桓,转而询问了一番如今五陵山域发展情景,也关怀了诸多师兄们的近况。 杭域主如何决定并未表露于面上,他只和蔼一笑,也把五陵一脉诸事说之。 因着有两位星级弟子带来资源,加之百年内不复斗天之战,五陵一脉正好休养生息,大力培养了许多金丹弟子。 而宓兴等原五陵门人,在这百年间几乎都尽数突破了一重境界――这许是前面数百年积累之故,一旦能潜心苦修,立时就有进境。 如今除却早先先行突破到出窍初期的公冶飞柏只是修为积累更厚以外,原本在化神后期的吕文歌与柯弘,全都突破到了出窍初期;化神中期的谢逢与管恒平,双双突破到化神后期;本来就在出窍初期的扈彰与宓兴,则都步入了出窍中期……而最令人振奋的,无疑是多年卡在出窍后期的刑尊主,他如今已是大乘初期的修士了! 只这一点,便叫杭域主后继有人,哪怕他哪天压抑不住,不得不渡劫飞升,也有了刑尊主主持大局。就算修为略有不足,但若是再加上徐子青与云冽两位核心弟子的身份镇压,就可以继续将五陵一脉发展下去! 徐子青听了诸多师兄如斯进境,心中也很欢喜。 五陵一脉脱胎于五陵仙门,而五陵仙门正是他的师门,不仅是因着当年的“云兄”将他引入其中,也因后来小竹峰恩师教导关怀,这些年下来,叫他牵挂颇深。 更何况,他年少无亲,后来只有师兄一路相伴,而他与师兄成婚、结为永生道侣,亦是在那五陵仙门。 待到得周天仙宗来,这些师兄、师长们也对他们十分关怀,便让彼此之间也生出了许多同门情谊来。 也是因这些个缘故,徐子青对五陵仙门极有归属之感,五陵一脉的壮大,也是他心中所愿。 杭域主说完这些,忽而一笑,又提及众多师兄们的趣事。 这最为主要的,自然就是柯弘师兄之事了。 数十年前,徐子青收下一位侍者,正是一位爱慕柯弘已久的女修,而后这女修被留在五陵一脉。最初这秋素彤是以客人身份收留,平日里时常关怀柯弘,尽力传达自己情意,但柯弘一心修炼,虽最初有些尴尬,后来便恢复如常,并未对她另眼相看,对这爱慕自己的女子,至多也不过是不曾生厌罢了。 然而秋素彤好容易有这机会,哪里肯轻易放弃?后来她见绵绵情意不能打动柯弘,便也有心做出一些事来,也好能真正留在五陵一脉。 至于对柯弘之情,她亦早早做好了长年等候的打算。 杭域主此时说起,对秋素彤也颇是赞赏。 原来秋素彤并未当真将自己当做客人,后来干脆以侍者身份求见域主,要领上一些差事来做。域主见她那般坚持,也就遂她心愿,让她来相助刑尊主管理资源派放、弟子安顿等杂事。 秋素彤做得尽心尽力,很快也能安排得井井有条,因她绝不可能背叛五陵一脉,后来刑尊主逐渐将事情交予她手,自己则能空出更多时候修炼起来。 女子做事原本就更为细致,五陵山域也慢慢承认了秋素彤的能力,而秋素彤自身显出了本事,对柯弘的情意也始终如一,这般过了几十年后,柯弘虽对她还是并未生出爱意,却也有了几分欣赏之心。 而若是一个男子开始欣赏一个女子时,若是未有外力介入,多半就会逐步把她看进眼中,待瞧得越久,越是能发觉对方的优点,说不得再过个一些年,就会忽然动心,又因动心而生情,最终成就一双两好,神仙眷侣。 秋素彤爽朗大气,心里却也懂得,她沉淀下来并不十分急切,反而显得更有气度,使人更为欣赏……如此一来,两情相悦之日,只待日久情生,便可水到渠成。 徐子青听到此处,也不由微微笑了起来。 再同杭域主小坐片刻后,他就不在此地多留,杭域主如今总理一域之事,比之从前亦繁忙许多……彼此皆是修仙之人,不作那等挽留痴态,徐子青只起身告辞,也不去打扰几位尚在苦修的师兄,就与自家师兄重回宝车,在甲一甲二服侍之下,又一路回去到周天星辰界中。 ? 徐子青睁开双眼,目中青光一闪而过,那周身的气势散去,重又是那个温和可亲的俊雅青年。同时,仿佛同他相呼应一般,在他身侧十尺处,那白衣的剑修同样收起满身剑意,气息也不再那般冰冷慑人。 五年过去,这一对师兄弟因了在多宝楼的境遇,如今也找到了突破契机,已然一同成为了化神后期的修士。 而并尾双星仙府里灵气这般浓郁,也让他们尽情吸纳,得以夯实真元,稳固境界。 如此快速的进境,若是被旁人听得,定是要震惊无比。 不过,每一个大境界之中的三个小境界相对容易突破些,若是想从化神期再度突破到出窍期,就绝非他们压榨一番潜力就能达成。 其中的机遇,恐怕还得再有许多年方可得到。 徐子青转过头,看向云冽:“师兄,小宴之时就在两日后,我等当先行前往摇星池百争楼,以便迎客。” 云冽略思忖,颔首道:“亦可。” 这几年,两人发出的帖子,东里祁等人尽皆有所回应。星级弟子亦为同门,即便各自都有同伴聚合起来,若是没有什么仇怨,也有闲暇,得了同门的帖子,也不会随口拒绝,驳去他人的颜面,引得彼此生出芥蒂。 徐子青和云冽的帖子,那些人等也纷纷应邀,并无一人推辞。 两人走出仙府后,甲一甲二立时察觉,都是马上出现,侍奉二人。 徐子青笑问:“两日后的小宴,你两个可有关注?一应准备,可有意外?” 甲一上前说道:“回禀徐少主,并无意外。” 甲二亦道:“我等时常询问,绝无不妥。” 两人信誓旦旦,便是一切如约,不曾出现什么变故。 徐子青也点头道:“既然如此,我等也当前去了。” 作为主家,自不能直待当日再来动身,否则便显得太无诚心,也让那些有心交往的星级弟子,再无归附之意了。 于是,众多星奴、侍者,也都听从两位主子之言,跟随其后,往那摇星池而去。 ? 百争楼经营多年,早在摇星池开辟后,就早早坐落于此,名声极好,有口皆碑。 虽是多年前定下的福地,但待到一行人进入门中后,那执事便立刻笑脸迎来,给他们送上掌管福地的令牌。 依照约定所言,当徐子青与云冽开启福地之后十日里,这福地并上五百灵婢、三百灵侍,便都归他们尽用了。 徐子青和师兄领着一众人,很快激发令牌,在一道光芒之后,进入了一处原本被茫茫白雾覆盖的虚空之地。 眨眼间,在那处就显露出了福地的真容――正如当年在光团里展示那般,灵气浓郁,而情景布局一般无二。 修仙之人招待客人所布下的福地,讲究的就有一个“雅”字,要的亦是一种脱俗的意境。如今这一处福地,也不例外。 只见在那一片清幽山水之间,有许多青翠草木交错而生,根茎虬结间,生出了许多极合自然的小榻、长几,错落有致,各不相同,尽合山水之道。 最为奇特的,则是那九座笔直的高峰,如同九根石柱,奇诡壮丽。待长风吹过时,那“九根石柱”便倏然发出长吟,有空谷石铃之声呼啸而过,九声连绵,由短促至悠远,极是动听。 此处步步皆有气韵,使人一入其中,自生旷达之感。 的确是清雅而不失大气,幽静而不落俗套。 正是“九吟漾铃”之意。 徐子青见得这等真实景致,心里也极满意。 他唤过甲一甲二两人,叫他们再将小宴席面过问,一应酒水皆要用上极好之物,绝不可敷衍了事。两人闻言,自也是再去询问安排,一丝不苟,不敢轻慢。 五百灵婢各个生得娇美动人,虽是美目流转,却并无冶艳之态,都有一种清灵之感,那灵侍们也是眉清目秀,眉眼之间,一派从容大方。 这些人的气质,似乎也与这清幽景致意蕴相合,别有一番韵味。 徐子青见到,又是微微点头。 随后,师兄弟两个就在这“九吟漾铃”里静待,只等那小宴之日。 第576章 两日后,便有许多拜帖投来。 正如早先徐子青与云冽欲邀东里祁等人,自要送去请帖,那些人等有意前来,便有回帖,而那些发现摘星阁里两人发起小宴消息之人若要前来赴宴,也需送上拜帖,方被这福地之主请入。 不过这也只是走个过场,众人都是同门师兄弟,彼此间也没什么仇怨,即便来者未必当真投入自己麾下,但好歹结个善缘,必不会在最初拒绝,将人得罪。 于是,师兄弟二人自也是来者不拒,但凡投帖者,都一一请入。 不多时,就有许多身着星辰袍的年轻修士从容而入,其中大多都是一二星级的弟子,同样有星辰于领口,显示出自己的品级来。 到来之后,他们都要前来与人见礼,再送上一份随礼。而这随礼轻重,也是心意轻重,若只是来见一见同门,也就轻些,若是有意追随,那么礼就重些。 这也是彼此心知肚明之事,往往不会明言,也免得伤了颜面。 徐子青与云冽,也将星辰袍披上,端坐主位。 两侧灵婢与灵侍分立,甲一守在诸多席位之前,接待来客,而甲二则守在主位之下,接受来客随礼。 然而也并非人人都要来到主位之前,大多是遥遥见礼,就各自入座,随礼则由自家星奴送去,交到甲二手中。 同时,师兄弟两个也不能丝毫不露能为。 如今这小宴除却招待一些早已结识之人外,更多是为招揽同门,总要叫人见到主家的本事。 故而云冽头顶,一缕黑金剑意徐徐盘旋,杀意隐隐,却又仿佛宝剑藏于鞘中,并不十分刺人。可若是有哪个用神识探过,就好似锋芒出鞘,一霎杀机四溢! 徐子青则面带微笑,在他身后有血色藤蔓交织而上,形成高凳一般的物事,正是他与云冽盘膝所坐之地,那叶苞闭合,像是极为温驯,但倘使有人要去试探,则叶苞张合,里面的森森獠牙,也就要现出几分。 渐渐地,人来了三五十之多。 最初为一星二星,后来三星弟子也来了数人,但四星以上,却是一人不见。 这倒不奇怪,到得四星以上的弟子,往往自己便要有人追随,极少追随他人,即便是有,往往也是他自身在星级较低时已然投靠,那等人物自然要跟在自家追随的师兄身边,若是他们所随之人不来,他们就也不会来了。 待得许多来客入座,徐子青亦是往众人处含笑示意,神情温和,很是可亲。众多灵婢见诸多客人来到,就如同穿花彩蝶一般,为那些长几、小榻处送去香茶。 此茶为上品灵茶,每千年为一熟,每一熟只由元婴期以上的女修素手采摘,不沾丝毫烟尘之气,随即再有出窍期以上的星奴用婴火慢烤,足有百年,方能烘得如意,此后得来数量不多,等待客时,一盏茶里只取九片茶叶,辅以万年冰泉水冲泡,清净无比,滋味亦甘美无比。 众来客尽皆饮茶,不说来意,只言同门交情,互相认识、交流。 徐子青言笑自如,目光过处,却将众多星级弟子都打量一遍。 能入周天星辰殿的弟子,大多都是元婴期以上的弟子,只因这星级弟子许多任务都较为困难,非是实力不凡者难以完成,又因原本这内门里境界最低也要有金丹修为,故而唯独在一星弟子中,也有不少金丹期却潜力无限的优秀弟子进入。 但三星弟子里,化神期的修士却是少之又少,这便是由于凡是能加入星辰殿者资质都极不俗,若是境界突破至化神还不能升到四星级,那多半是在其他方面很是逊色,又或者遇上了什么尴尬状况,否则也不至于如此。 但也莫要以为这些一星弟子、二星弟子境界较低就是无人招揽,反而是这些星级弟子身为核心弟子,都自有一种高傲之心,虽然明知自己境界较低时,要依附一位星级较高的弟子方是更有利之事,却也并非每一位高星级的弟子他们都愿意追随――相反,他们更为挑剔才是。 所以,若是开办小宴之人名声不够,或者他们看不出对方的威势来,即便主家在摘星阁留下消息,他们也是绝不会到场的。 如今徐子青和云冽提前百年发布此事,而到现下这刚刚打开福地就有这几十个人过来,也足见他们对师兄弟两个之看重了。 那风云榜战,确确实实是将两人的名声传扬开来,才有这等还算热闹的场面。 甲一与甲二见到来客颇多,心里也是欢喜。 他们的少主有越多星级弟子愿意追随,在日后的任务里就有更多选择余地,后来能够得到的贡献值与好处,自也是更多的。 对这些星奴而言,好处也绝对不少。 又过得一段时候,在座的星级弟子来了有五十余人,多数各自独坐,也有少数是两三好友一道,显然是意欲投入同一方门下。 忽然间,那福地大开,有贵客到来。 只见一团星光璀璨,仿佛铺开了一条坦荡大道,逐渐向前延伸。 在那星道上,为首有一位七星弟子负手而立,身后十余同门随行,一齐被那星光护送而来,直至到了主座之下,方才停止。 之后星光消失,那一行人就立在了地面之上。 众多星级弟子也认出来,都是低声说道:“是东里祁师兄来了。” 他们见到那位雍容男子差人送去随礼,又在主座右手一处特特留下的地方入座,便知晓早在事先主家就已邀请他来。众人再思及百年前的榜战,想起那回正是如今的杀戮剑尊以一剑之差将东里祁榜首夺去,随后东里祁竟借由那一战突破!此时东里祁赴宴,可见他并未记恨此事,而两位主家事先邀请,并不避讳……这在榜战时对上的两方,莫非还惺惺相惜起来? 若是如此,曾经那许多年里,也未尝没有前例…… 东里祁以七星弟子之尊,往徐子青与云冽处一笑:“两位师弟,别来无恙。” 徐子青亦笑道:“别来无恙,东里师兄风采如昨。” 云冽亦看过去,颔首为礼。 东里祁身后诸多追随之人,都向那师兄弟二人示意,并看不出有何敌意。 徐子青明了,这想必是东里祁上次小聚过后,对追随自己之人有所提点,方会如此……此人心胸豁达,心境稳固,应是值得一交。 不过,如今双方呈君子之交,淡如水便可。 其余星级弟子见状,便觉自己猜测不错。 这两者一战过后的确不曾有什么芥蒂,果真是生出相惜之情了。 东里祁到来后,这小宴也当开始。 然而就在徐子青要吩咐众多灵侍时,突然外间又有拜帖送来。 徐子青自是放开禁制,而这时来者,竟也是有七八人之多! 离地三尺处,有一层浓云铺来,虽不及先前那星光耀眼,内中倒也蕴含着一种狂霸力量,如同狂风卷云,掀起滚滚云浪。 而后云浪散开,那七八人,也落到了地上。 就有人认出来:“是风舞狂尊来了!” 徐子青不认得此人,却听见了旁人细语,不由略略一怔。 但来者是客,这风舞狂尊他倒曾在那摘星阁里见过,也是在数十年前发起小宴招揽同门之人,如今他来,显然非是为追随两人……那却是什么缘故? 若单单只是为来参加小宴、与同门相聚,此人与他们师兄弟两个并不相识,也不曾得到请帖,未免有些唐突。 甲二跟随徐子青多年,而今一见他细微神情,已然知晓一二,当即就与他传音道:“徐少主无需讶异,此人前来,也为寻可用之人。” 原来虽说这发起小宴可广邀同门,但同门到来,却未必能寻到合意的同伴。若是来者看中主家,而主家不曾看中来者,自是不能结伴,若是主家看中来者,而来者看不中主家,亦是不能结伴。 而一次小宴耗费颇多,这星级弟子纵使有大把资源在手,也不可时常小宴,否则岂不是广而告之自己无人追随么?这也没了脸面。 因此,就有许多星级弟子,会前往其他同门的小宴之处,送上随礼,同人结交。到时若是遇上心意相同者,也是一种招揽之路。 这也算是常例,只是徐子青除此发起小宴,不得而知罢了。 甲二很快说完,徐子青听后,心里明了,面上也依旧笑意平和。他袍袖一挥,在左手处也辟出数个相邻座次,就给那风舞狂尊并其追随之人就座。 风舞狂尊身高八尺,看起来很是粗豪,他来得突然,但礼节不差,当即也叫星奴把随礼递上,亦同徐子青打过招呼。 徐子青朝他一笑,见再无人来,终是向那些灵侍示意:“且将酒水送来。” 众多灵侍闻言,齐齐应声,不多会在这福地里消失,再过得一会出现时,各自手中都朋友三尺长的案板,上有珍馐百味,美酒佳肴,分别送到各个席面之上。 这送来的美酒,是万年珍酿,送来的灵果,是数千年一熟,而那各种肉食,皆取自诸多妖兽身上细嫩、珍贵之处,林林总总,俱是煞费苦心。 最后有四位灵侍稳步走来,他们各自扛着一根极粗的铁木柱,而柱上穿透一只剥去外皮、烘烤得浓香阵阵的巨兽,足有十来丈长,四五丈高! 这正是,一头被送上了烤架的九阶妖兽! 第577章 九阶妖兽,论起实力来与出窍期的修士等同,可说是极其强悍的了。在座的这许多修士,也不过只有东里祁一人有这境界。 然而这般强悍的妖兽,在这百争楼里,也不过只是一种上好的食材――甚至十阶、十一阶的妖兽亦有,除却那十二阶妖兽自然会化为人形、摒除在食材之外,其余等级的妖兽,竟是无一不拿来食用。 原来星级弟子人数有限,可俘虏来的星奴则是更多。有不少星奴还没得主子,就往往要在各处做活。 如这摇星池,乃是为给众星级弟子提供便利的所在,但凡是做吃食之类的楼阁、店铺,手下都安置有许多狩猎队。而这狩猎队,便是由不同等级的星奴组成,时常被人牵引,送去一些大型山脉、平原之地,狩猎妖兽归来。 试想若是有数个大乘期的星奴组成队伍,要去围杀几头甚至一群有八阶九阶的妖兽,岂非正是手到擒来?能供给诸多食楼也是平常,只是这等妖兽价位贵些,不可时常点来受用罢了。 如今徐子青与云冽发起小宴,因早知来客境界至多在出窍期时,故选了九阶妖兽待客。如此一来,妖兽的精肉中包含大量能量,也正好足够这些来客享用,而不至于叫他们消化不去。 那许多星级弟子见到这头九阶妖兽,也早已自其尚未剥去的犄角认出来,为狂暴荒血牛,精肉最是劲道,又极鲜美醇厚,乃是九阶妖兽中很是美味的一种。 由此他们好歹知晓,这两位要招揽同门之人,在资源财物上并非小家子气,日后若是跟随,也多半不会克扣。 这烤架送来,下方有架起一巨大银炉,尚未点起火来。 有灵侍就要出手,忽然那席面上一位二星弟子站起身来,朗声笑道:“肉下无火,若一时不能食尽,怕是要凉了去,损其甘美。余某不才,愿试一试留住这好滋味!” 说罢,他指尖轻弹,已然就有一道白色火焰化成一束细线,悄无声息地窜入那银炉之中,只一霎,就让炉火熊熊窜起,偏生火光分作许多小簇,分在炉中各处,细细慢烤,用热均匀,丝毫也不曾坏了这烤肉的品相。 此举使得那肉油发亮,却腻而不落,越发叫人食指大动了。 只这一手,虽看似轻松,实则将火之一道用得炉火纯青,若是多一分,就要将肉烤焦,若逊一分,则不能将肉温保持,也要使其失了滋味。 如此不多不少,方见此人根基。 徐子青见到,微微一笑:“多谢余师弟。” 那余姓弟子朝徐子青一拱手,坐了下来。 待他展示此道,又有另一位一星弟子站起身来,他却不曾使出什么门道,只取出一个小瓶儿,略有得色说道:“两位师兄抬出此兽倒是巧了,汪某手中正有一份枝D草,磨成粉末后,最是同这精肉相合,滋味更是香浓。” 他说完,也是手指微动,那瓶儿开启,内中窜出一缕粉烟,极快地来到那烤架上空,十分均匀地洒在了烤肉之上。 刹那间,一种极奇特又极浓郁的香气四溢开来,仅是嗅一嗅,众星级弟子便知道,这滋味恐怕又更增色几分。 枝D草乃是与狂暴荒血牛伴生数种灵草之一,是狂暴荒血牛幼兽最爱之物,若是能得到此物,至少也曾深入此兽所居之地……这汪姓弟子不过是金丹后期,竟已然能从那九阶妖兽巢穴处逃生,足见潜力非凡。 ――自然,这枝D草倘使是他从他处得来,自不会拿出显摆起来。 这两人首先显露了本事,便是有意投靠了,在场众多星级弟子,亦是能够一眼瞧出。不过更多星级弟子却未表现,显然尚在考虑之中。 而现下,该当是享用宴席之时。 徐子青与云冽对视一眼。 这飨宴也有飨宴的法子,前头两位师弟做了那举动,他们也当回应一二。 当下里,云冽头顶悬浮的一缕剑意动了。 只见他眼中黑金光芒一闪,那剑意如同一条细线,急速地来到了那烤架之上,随即它倏然绕行一周,立刻飞回,那狂暴荒血牛亦生出变化来。 徐子青也动了。 他眼里同样青光氤氲,周身忽然晃出一枚蒲扇大的叶片,很快这叶片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变作了数十枚之多,又即刻在那狂暴荒血牛周遭悬浮。 下一刻,狂暴荒血牛的身上就出现了许多裂纹,之后数十块厚实的精肉带着外头炙烤喷香的焦皮一起掉落,正正被那些叶片分别接住。 然后这些叶片再打了个旋儿,就分散开去,一一落在了每一位星级弟子身前的长几上……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这师兄弟两个配合极其默契,总过只在一息之间,就为众多星级弟子又上了一道好菜,当真是利落得很,也周到得很。 徐子青一笑,说道:“诸位请用。” 那许多星级弟子见状,也纷纷要捧场起来。 然而他们却又发觉,在他们就要用筷子捅入那厚实的肉层中时,整个肉块居然均匀地分作了十余片之多,且每一片大小相同,正和一口食用! 当下里,便有一些对剑道也有几分了解的星级弟子惊异起来。 方才那电光火石间……那位云师兄究竟用出了多少剑? 云师兄的剑,实在太快了! 就连东里祁等一行,也略有震动。 剑修他们见过不少,也晓得如今云冽的剑道境界乃是五炼剑魂极是不俗――他们尚且不晓得云冽已然再度突破,只是东里祁自觉虽与云冽已然有了一战,但似乎仍旧不能真正窥见对方的全数实力。 而且,他对徐子青的力量,也有些了然。 莫看刚刚仿佛只是展露了一番那一双道侣之间的默契,可事实上那一幕却绝非仅仅只有二人心意相通而已。 云冽的剑极快,徐子青偏偏能在那极恰当的时机里,正好把所有的肉片接住,又能在极恰当的时间里将诸多肉片送到每人面前,且能在他刚好出言相请后,让那些肉片恰恰分散。 此中时机把握,此中速度之快,叶片跟随之准确,都是不能尽言。 只这一手,东里祁已明白,徐子青虽位列第九,可真正厮杀苦战起来能位于何地,却是不好揣测了。 想到此处,他心里也略有苦笑。 后生可畏,他东里祁自负天资与勤奋并举,但后来者依旧来势汹汹,这两人比他年轻数百岁,却已然要追上他了。 一转念后,东里祁又将此事抛开。 既为同门,双方亦没什么利益冲突,那徐、云两位师弟越是强悍,对宗门亦越是有利,且后来者强势,方能让他时时自省,不被那荣耀傲慢冲昏头脑,也让他能勇猛精进,不惧仙途险难。 换言之,即便两位师弟实乃数万年难遇之绝世天才,那么他与这般人物逢于同代,也未尝不是一件快事!强者不惧他人之强,他东里祁自负也为强者,怎会为他人之强而沮丧嫉妒?该当与其相交,互相促进才是! 东里祁有这般心胸,他身后那些追随之人即便早先对云冽有些不满,而今真正窥见他些许力量,倒也真正放下了那丝不忿。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那回灌了酒,这回也为两人实力服了气,就再没有什么不痛快之处了。 但这边一行人很快放下心事,那边的风舞狂尊,心里却是有些不痛快。 他素来狂妄,心中自也高傲,因着上回自家小宴时收拢的同门不够使唤,待得知这百年里还有人发起小宴时,就想要多招揽几个。 只是他却没想到,这新晋的两位五星、六星弟子,居然在实力上颇有一些能为,一下子大出了风头――能成为核心弟子之人,有几个是不识货的? 如此一来,他心里的念头,恐怕是不能达成了。 晦气!真是晦气! 也的确如风舞狂尊所想,云冽与徐子青合起来弄出这一手,不仅显露了云冽的剑道境界,也显示了徐子青从前少有张扬的本事,再加之两人这等配合,便是个愚笨之人,也该知道他们这双道侣若与人斗法起来,实力相合时怕不止是倍增之功。 若是投在他们二人座下,自也是心服口服的。 若说先前只有两人事先就急于展露,现下就有更多星级弟子,也蠢蠢欲动。 紧接着,众人飨宴时,也各使出许多手段。 譬如就有一位身负水属功法者,他并指一点,众星级弟子长几前便出现了一道水流。这水流极是奇特,竟是平地而起,生生离地尺余,与那长几等高,那弟子再一拂袖,就有许多莹润玉盘置于流水之上,而盘中有各色鲜果,水流而下,往诸多同门周围顺水而动,循环来去,别有意趣。 另有弟子袖口一动,那些玉盘里就现出许多细小碎冰,拱卫在鲜果周遭,凉气沁人,很是精致。若是仔细看去,那每一块碎冰都是大小相同,便是凑近银炉,亦是不化,有人也认出来,那乃是万载玄冰,非冰属修士功行精深不可得之。 还有擅长金法者,不知怎么分出了数十金刀,刀片狭窄,薄如蝉翼,若是有意驱动,只用手指点过,金气一动,那鲜果登时分开,其中果核竟是化作一蓬木粉,消散在半空去了。 第578章 宴席之上,妙法无穷,此外众多星级弟子你来我往,都使了些小巧手段,而这些小巧手段细看之后,又能察觉其中根基深厚,功法凝实,用着更是无烟无尘,不着痕迹,在那轻描淡写之中,已是各自将自家的本领都现出一遍。 互相来往过后,满座之人不仅把自家极有把握的术法神通换了个门面拿将出来,也把其他人等所有能为窥看一回,心里都暗暗有了些计较。 这头一次的表露,也就点到为止了。 徐子青和云冽在上方,自然也将众人的手段看在眼中。 他们间或互相传音,也受一些同门敬酒,亦与邀请而来的贵客同饮,有很多打算,都在心中转过。 来了如此多的星级弟子,他们自不能全数收下,看了手段,也要观其言行,判断这些同门的心性是否相合才是――这一点上,甲一甲二这两位大管家便有十足作用,他们能贴身侍奉少主,早早就将无数星级弟子资料记住,而今见了人,不仅自面相上能以他们大乘期的境界窥看到一些内里,也能以脑中所记同真人对照。随后,他们再将这些星级弟子许多经历之事挑重要处说了不少,也是为两位少主提供了方便。 转眼间,酒过三巡。 众星级弟子因着酒浓,面上皆有几分热意。 那狂暴荒血牛之前被云冽削去外头一层焦香肉块,这时还剩下的大半里,又是被那些灵侍翻烤一通,再度透了火、生出另一种甜香气味。 这又能吃了。 刚刚是主家分肉与众客享用,现下这些做客的不欲再让主家专美于前,干脆也自行取用起来。 因此,这又是一轮显摆。 那风舞狂尊先前给云冽、徐子青二人的本事震了震,来意几乎已不能成,正是心里憋闷。现下见到来了个机会,也是不肯放过,就要发泄一番。 于是乎,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旁人只觉他周身掀起一阵狂风,将他那一把披在肩头的乱发吹起,如同怒火贲张般,高高地倒挂,他的衣袍亦是猎猎作响,但竟也是控制在这方圆一尺之内,周遭之人――即便是追随他那数人,也不曾被这狂风余威波及身上。 下一刻,这狂风如同一头长龙,倏然形成一股流风,盘旋着往那大半头狂暴荒血牛身上卷去――待要触到时,流风变作无数风刀,就在那牛上一沾即走! 紧接着,烤得焦黄的牛肉被流风带回,落在风舞狂尊的盘子里。这时有心人便能察觉,那流风骤然散了,而留下的牛肉,则细细地在盘中铺了一层。 ……每一片牛肉不过指甲大,薄如蝉翼,泛着淡淡黄色,落在盘里仿佛连成了一张纸,甚至连莹润的盘底,都可以看见。 这一张“纸”,也是由数百片一模一样的牛肉化成。 这一举虽不及云冽与徐子青那般精准,却也很是巧妙,让人见之敬重。 待做了此招后,风舞狂尊察觉众多星级弟子亦有讨论赞赏之声,方才那些不快郁闷之感,方才消褪了些。 ――先前那许多人一齐出手,地火风水,金木雷光,种种神通用来,虽也都极厉害,却还是比风舞狂尊略为逊色。 反倒是那东里祁不曾出手。 他此来是为做客,而他名声在外,也不必同风舞狂尊这般经营,还有他已然很是看重徐、云二人,有心进一步结交,同样不愿以七星弟子之尊来做这手段,仿佛以势压人一般。 故而,在来此之后,东里祁就只如同最普通的一位客人般,慢条斯理地享用,再偶尔与追随自己之人说笑几句,又将那许多使出各种手段的同门点评一番。 看起来反倒最是逍遥了。 渐渐地,这些试探、显露过去,众星级弟子受用美酒佳肴也更随意了些。偶尔也会与身侧坐得较近的同门互相切磋一番――却并非要在中央比斗,而是你使出几个小手段,我用另几个化解,半点不伤和气。 后来也有譬如在术法神通上所修相通者,见猎心喜,索性把位子移到一处,互相交往起来,也还有三三两两新结交之人,一面不经意互相论道,一面留心那主座上两位主家的神情。 风舞狂尊周围,也有几个一二星级的弟子过来结交,他笑语粗豪,行事爽朗,同他们推杯换盏起来,也显得和乐融融。 他似乎也有瞧中的同门,想要借机招揽下来。 上方,徐子青看着这些同门热闹,朝云冽微微一笑:“师兄以为如何?” 云冽早将众星级弟子表现收入眼里,甲一甲二所言消息他也尽数听得,而今师弟问了,他便回答:“有几人颇是不错,若其有意,可以接纳。” 徐子青眉头微动:“师兄看中的是哪几位?” 云冽开口,低声言语数句。 徐子青也是点了点头:“且看他们是否能瞧中我等。” 场中,那些灵婢分作两股,一股仍是将各色酒菜源源不断送来,不叫众人无食可用,另一股却是身披彩绸,翩翩起舞,现出绝美舞姿。 东里祁见此时气氛热闹,心里一动,取出一块玉牌来。随后他并指在那玉牌上虚虚划去数次,就交予他身侧一位追随之人,吩咐几句。 那位四星弟子闻言,将那玉牌捧过,然后离座快走,来到主座之下,将玉牌奉与两位主家:“云师兄,徐师兄,东里师兄有意与两位做个趣事耍耍,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徐子青一怔,然后接过玉牌,神识稍稍一探,便不由一笑。 原来在这里面封存的乃是东里祁的一门神通虚影,由几个节点牵扯起来,除非能寻到这些节点――亦指神通弱处,一一破除,方可将这虚影损坏。 的确是个玩耍趣事,东里祁将此物送来,无疑是对两人颇有善意,要如寻常师兄弟那般,做个小小玩乐之事。 徐子青看过后,对那四星弟子笑道:“此事甚是有趣,待我与师兄瞧过,再返还东里师兄去。” 四星弟子见徐子青如此言语,知道对方亦有相交之意,就满意退回,去给自己追随的师兄回话了。 徐子青又将此物递给云冽,说道:“师兄,东里师兄一番好意,我们不如耍耍?” 云冽接来,神识一扫,便阖目思忖起来。 因着徐子青仍在关注那诸多星级弟子,因而这耍子仍由云冽先行看过,再来同师弟一起研究一番。 东里祁封存的乃是他的一门得意神通,虽不是最擅长的,却也颇有几分难处。不过于云冽而言,这等难处只消稍作思考,也能推知一二。 只是如今两人并非全力交战,也非是对手,云冽并不欲以剑意蛮力破之,便同样使出几门剑法,在那几个节点处分别按下一门剑法虚影,之后给师弟看过。 徐子青见了,点头一笑:“师兄如此极好。” 然后,他便把甲一唤来,叫他送给东里祁去。 甲一依言而往,东里祁接过一看,也是含笑,不多会,再度封存另一门神通。 这一回,有徐子青破除,云冽观星级弟子言行,由甲二给东里祁送去。 来往之间,双方对彼此能为便有更深了解。 徐子青与云冽得知东里祁突破后不仅境界稳固,还更有进境,很是佩服,东里祁亦觉两人进境实在非凡,心里震撼。 如此一来,他们果真相惜起来,交情也深厚几分。 再并非如从前那般的点头之交了。 这边交往甚切,小宴中气氛也越发热烈。 在源源不断的美酒之下,众多星级弟子享用不尽,酣畅无比,不知不觉间,就足足过去了五个日夜。 而在这五个日夜里,与人结交的便结交,认定要投靠的便准备投靠,觉得尚有欠缺因而放弃的也就放弃了。 但不论是哪一种决定,都已是下定了决心。 同时,因着同门之间的默契,即便提出投靠的,也绝不会大喇喇地走上前去,而是更为隐晦地接触。 不然,若是不被接纳,之后再转而去投向他人,那个“他人”难免会觉得自己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就十分不妥。 于是,在第五日过去后,陆陆续续,就有许多星级弟子要离去了。 风舞狂尊到底有所收获,先行告辞时,身后除却原本已然追随于他的数位同门外,还有几人同样跟去,正是被他性情吸引。 然后东里祁也告辞了,他无心在此处寻找追随之人,故而这几日面对意欲同他接近者皆是淡淡,因而来时几人,去时亦是几人。 不过这东里祁却给徐子青、云冽两人留下了一面三寸长的紫色令牌,这令牌上镌刻有一座传送阵,若是师兄弟两个有意,只消将真元注入其中,此物便会将他两个直接传送到东里祁所在星辰之上。 这便也是一种通行令,唯有星辰之主认定的友人,方可持有。 后来,所有的星级弟子都离开了福地,然而他们却未必离开了摇星池。 这福地尚有几日可用,徐子青与云冽就留在此处,等待来帖。 不错,待这些同门离去后,若是有意追随,就会逼出一粒血珠,写下自己姓名来历、要追随何人,送到两人手中。 若是两人也看中对方,便回赠一件刻录自己气息的信物,而若是婉拒……则只要以婴火焚去来帖就是。 可倘使你既不在三日内回赠信物,亦不焚去来帖,那便是结怨了。 第579章 没过多久,断断续续便有二十余张帖子凭空而来,划分两边,一者往徐子青处去,二者往云冽处去,各自都有十余之多。 相较起来,竟是徐子青所收更多。 原来众多星级弟子虽知晓不论投入他两个之中何人麾下,实则都为两人共同驱使,但经由一番相处,他们也知晓云冽性情孤冷,不喜与人多言,而徐子青则性情温和,平日里行事宽容大度。 故而各自思忖过后,自觉得徐子青相处起来更为轻松。 而选择云冽之人,尽皆是为云冽剑术所迷,自身便不是剑修,也总有一两门剑道神通,正要请云冽指点。 徐子青和云冽将帖子接过,却是一齐查看。 之前他两人看重的几个人选,居然也都在其中,这便先挑了出来,一一分送信符,以妙法使其破空而去,做了回复。 然后,师兄弟两个又要挑一挑那余下之人。 通常一位星级较高的弟子,麾下总有十来人追随,否则即便是去做什么任务,怕是人数也不够的。 而徐子青和云冽为双修道侣,倒无需各择那许多,反而只消总共能得那些数目,倒也就是足够了。 徐子青沉吟片刻后,择出了三张帖子。 云冽神识扫过,也挑出三张。 再合先前那四张,恰恰就是十人。 两人选定了,就把这六人的信符也弹出去,留下的十五六张帖子,则被他两个并指点出一团婴火,焚烧了个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在这摇星池许多角落里,就有一些人面色捉了信符面色欣喜,另一些人眉头微皱,满面失望。 此事已了,徐子青与云冽也不在此处多留,他们出去福地,再把众多星奴带上,转而回去并尾双星了。 在到了以后,不多时,这并尾双星的周遭,也出现了极大的变化。 星辰之力浩瀚无边,在两颗星辰的附近,掀起了剧烈的动荡。 徐子青微微一怔。 甲一连忙解释道:“徐少主莫担忧,此为追随两位少主的几位公子,正分别将他们所在星辰迁移此处。” 徐子青讶异道:“还有如此说法?” 甲二也上前一步:“此为宗门默许。凡二等星周围,可有三等星前来依附环绕,并不会有什么影响。”因此,往往星级较高的弟子得到追随之人后,为图行事方便,追随之人就会将星辰迁移过来。“两位少主所得这一双星辰,结合一处堪比一等星,即便那些公子来日里星级上升、换了星辰,也是够用的,并不会因此让星辰之间排斥太过。” 需知这周天星辰界虽在外界以“周天星辰殿”为统称,但真正的周天星辰殿,其实也就是星域里的一尊巨大宫殿,是此界核心罢了。 而这个一方世界,则非常广袤,星辰与星辰之间,往往有许多都相距极其遥远。若是星辰不能迁移,那么就算有来去的令牌,也是极不方便的。 ――就如同天才与天才之间要么惺惺相惜,要么彼此独占领域,星辰之间等级更是严苛。一等星与一等星在一处,二者因着星力太过霸道,向来会彼此推拒,不能稳定存在,二等星与二等星、三等星与三等星也不例外。 但低等级的星辰却可以围绕着高等级星辰悬浮,星力之间一方胜于另一方过多,反而容易降服,做出一种制衡之态。 又或者如并尾双星这般极其罕见的星辰,它们几乎并行结合,星力总量也几乎相同,互相补充又互相限制,直接平衡起来,乃是最为稀少的一种状态了。 徐子青听两位星奴说完,这才明白过来。 这就是说,在而后他与师兄附近,便会多出许多近邻么? 也好,有同门为邻,不仅能使彼此间交情更深厚些,也可磨合对战方式,来日里若要同去做什么任务,总是更为便利。 他想起东里祁与其追随之人很是亲近,彼此间气氛十分和睦,心里对这些即将到来的星级弟子们,也略有几分期待。 正如甲一甲二所言,周围的星辰之力,震荡得更加厉害了。 在星空之中,仿佛有一双无形大手,狠狠地抓住了一颗星辰,让它从原本的星域中脱身而出,又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来到了另一片星域,狠狠地镶嵌进去! 同时,还有好些星辰都有着同样的遭遇,它们统统被送到这片星域里,被按在两颗极庞大的星辰附近,就好似强行进入了一种特殊环境之中,强迫它们适应! 星辰的适应之能,的确是极强的。 在经由好大一阵星力爆发、与其他星辰星力博弈、星力之间牵扯平衡之后,星力的震荡越来越小,那些星辰之间的“争执拉扯”,也越发的轻微。 最终,达到了某种稳定。 在这一刻,那巨大的、搅动了星辰的无形大手也离开了,就像从来不曾出现过。 而在并尾双星的附近,就突兀地多出了十颗三等星辰,它们每一颗的姿态都各不相同,每一颗距离这两颗星辰的距离也并不相同,但无疑,在那每一颗三等星辰上都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宫殿,也都站立着一位身姿昂然的核心弟子,与那位核心弟子的一众星奴! 徐子青被那巨手之能震撼。 他稍微观想,便知道以他如今之能,若是被那巨手抓中,恐怕也是立刻身死道消的下场!且那巨手看似无形,却分明是一位大能所使神通,绝非天地自然生成之物――有那般大神通的能人,究竟又会是什么境界?有多强大的实力? 这都不得而知。 可这情景,也让徐子青感觉到了一丝战栗。 仙途漫漫,当他见到了这只大手,就好像他仙路上的蒙蒙白雾也被拨开一般。 叫他能够看到,在遥远之处,还有很强大的力量,很高明的境界,值得他去追求…… 云冽的目光,也落在那骤然缩回的巨手之上。 他眉心的剑意吞吐,心底凛然而生的,是一种战意。 一种跃跃欲试,宁死亦要杀个痛快的意念! ……直到那巨手消失后,他方才平复下来。 此时,众多三等星辰稳定,那些星辰上的星级弟子,也都齐齐纵身而起,分别化作数道遁光,激发信符,一起来到了并尾双星上。 这十人稳稳站立,都是抱拳:“见过徐师兄,见过云师兄!” 十人之中,有八位男修,两位女修,另一星弟子两人,二星弟子六人,三星弟子也是两人。 而且,十名追随之人里,五人为追随徐子青者,五人为追随云冽者。 徐子青将这些同门看过,眼里也是欢迎之意。 他的五位追随之人里,两名女子皆是二星弟子,三星弟子与一星弟子各一人,二星的男子同门也有一人。 这五人中,两个女修是一对多年好友,一人修木行功法,一人修水行功法,虽说在攻击之力上并非十分强大,但在术法神通上,则格外有一种灵性。两人性格一个较为温婉,一个活泼灵动,都很是惹人喜爱。 二星男修弟子,他所修是土属功法,性格也很沉稳,品行端方。三星弟子性格也很是平稳,从外表上,却看不出他修炼的竟然是极暴烈的雷霆大道。最后那名一星弟子,则是修炼风法,身形较小,可身法灵活多变,性格内敛孤僻。 他们之中,那位修炼雷霆大道的,乃是徐子青与云冽最先看中的几人之一,但徐子青只以为他即便要选,也是选择行功霸道的师兄,却没料到对方的确是有意投靠,所选择之人却是徐子青自己。 另一头,云冽手下的五名男子,无一例外皆是好斗之人。 同样是一名三星弟子,一名一星弟子以及三名二星弟子。只是二星弟子中,一名修炼火行功法,一名修炼金行功法,一名修炼星辰功法,那一星弟子修炼水行功法中变异冰属法门,而最后那名三星弟子,修炼的居然是混元功法! 混元功,只有五行俱全者方能修炼,但也并非每一位五行俱全者皆能修炼――若选了此法,万人之中,独一人能活,且这活下来之人,在元婴期以前,每突破一次,都有五内俱焚之苦,亦是有九成可能陨落。 而这十个人,没有一个修为在元婴期以下。 十位星级弟子见礼后,徐子青和云冽并肩而立,对众人颔首回礼。 徐子青笑道:“自此我等当有难同当,气运共享了。”他往云冽处看了一眼,“我与师兄不分彼此,尔等也莫要分了彼此才好。” 众追随之人闻言,都是笑道:“听凭两位师兄吩咐!” 这两个“彼此”意义虽不相同,但谈笑之间,双方的距离,便又拉近了些。 此后,被追随之人与追随之人,之间还需更多了解。 就有那些星级弟子叫手下星奴分别去同两位师兄之星奴交流一番,因着五星弟子以下的星级弟子,所拥有的星奴境界必然在大乘期以下,所以星奴们沟通之后,除却自家公子的命令外,也要以两位少主的星奴为首。 徐子青和云冽,则将黄元唤来,把这侍者身份告知众人。 众星级弟子闻言,也很是惊异。 这等侍者的名额,他们来到星辰殿中后,却是一个也无。 黄元倒是略有些战战兢兢,他在外门多年,哪怕自视最高时,也不曾想过终有一日,能接近这许多的核心弟子。 第580章 这些星级弟子并未对黄元如何注意,在他见礼过后,也不过是稍看了一眼,便重新将目光落在了两位新追随的师兄身上。 然而既然一行人都各自见过了,也不必有太多虚礼,互相认识一番后,徐子青只同他们小叙片刻,就与他们作别。 匆匆第一日,那些将居住星辰搬来此地的星级弟子们,也要回去好生安顿适应一番…… 待那些同门离开,徐子青也安心下来。 方才接触过后,他亦觉得这些师弟师妹们性情尽皆不错,再相处下去,理应能情谊深厚,他与师兄,也应当并未走眼才是。 想定了,他也不欲久待,就有心与师兄往仙府内论道修行。 孰料就在此时,甲一甲二两人却是忽然叫住:“两位少主请留步!” 徐子青略有不解:“你二人还有何事?” 两位星奴对视一眼,甲一连忙说道:“回禀徐少主,半月后,风云榜战便要再开,不知两位少主是否参加此次榜战?” 徐子青听得,不由一怔。 他便有些恍惚,的确,又是百年过去……他倒是忘了这一件事了。 随即,徐子青心中一动,又是问道:“我与师兄若是去了,能将尊位保持,对我等所在山域,将有什么奖赏?” 甲二立刻应道:“宗门内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百万年来不曾变过。但凡是能得八百尊位者,所在山域十年内无需行斗天之战;若是入得前百位,则所在山域三十年内无需行斗天之战;而若是入得前十……则五十年内,无需行斗天之战。而得了榜首尊位的那山域,则有数目不定之收徒名额,其余赏赐,则并非次次相同。” 徐子青明白过来。 便也是说,他与师兄只消保住尊位,那么接下来的百年里,五陵一脉仍旧能与大好势头发展,那收徒的名额,也将更多。 既然如此,即便风云榜战于他与师兄实力提升已然近乎无用,也总是要去走上一遭的。 略思忖后,徐子青询问道:“若要前去,可有什么章程?” 据他上次所见,周天仙宗出派九位弟子,在东里祁所掌法宝带领之下,一同前往了那榜战之处。 如今榜战在即,不知宗门是否有所安排。 果然甲一便道:“回禀少主,早先宗门已送来安排。以云少主为首,同样有数名六星弟子并徐少主随同,在三日后于摇星池摘星阁前相聚,同往榜战之地。” 甲二也道:“去时如何显露周天仙宗之威仪,则随云少主安排,若是做得好,应当亦有赏赐。” 徐子青若有所思。 上回东里祁师兄把自家本命法宝“九印撼星轮”取来,弄出了赫赫声威。如今他已然突破至出窍期,再不会前去参加风云榜战,自然就由师兄云冽领头了。 而以师兄的性情,若是要带着众多弟子同往,恐怕,将是用…… 想到此,徐子青不觉莞尔。 但他却以为如师兄之意施为,也绝不会堕了威名,并不必再多有计较。 只是他如今收下的这些星级弟子,也都在千岁以下,有元婴境界,不知他们此回是否也愿意同去?还是要邀请一番才好。 于是,徐子青与云冽说了几句后,分别再弹出几块传讯玉符,把三日后要再去风云榜之事告知。 果不其然,过得片刻,那些个追随而来的师弟师妹们,亦是对风云榜战极有兴趣,且他们甚至从不曾参加过这般的榜战,倒是让徐子青有几分意外起来。可如今众人皆无异议,他做起事来,也更方便。 师兄弟两个在仙府里休息几日,待聚会之时,他们就早早来到摇星池、摘星阁前。 其他的六星弟子皆不曾来到,而追随他们的师弟师妹们,则是早早等候。 徐子青见状,先是笑道:“此去我等先往榜战一行,随即若是离得近,不如做上一二任务,也将本领磨合一番,诸位意下如何?” 这些星级弟子们闻言,自是说道:“我等听凭两位师兄吩咐!” 徐子青看向云冽:“师兄?” 云冽颔首道:“且去摘星阁中。” 这摘星阁里,任务多如天上繁星,不多会,徐子青就挑出来较为合适的任务。 因着这次榜战之地正在焦恒州、藏龙山谷里,而在焦恒州外,则有不少邪魔横行。 徐子青所寻到的任务,正是剿灭魔头。 一为藏于荒山的魔匪,一为肆虐古镇的邪魔门派。 只是这两桩任务虽说都与焦恒州的附近方向相通,但却是一东一西,若是要去做那任务,就非得分路而行了。 但这也是榜战之后才要决定之事。 将两桩任务接下,徐子青和云冽走出摘星阁,将这些任务分与诸位师弟知道。 因着任务里剿灭魔头数目不小,这任务却是可以分享于其他星级弟子,而每一桩任务至少得有五人同领,如今即便分成两拨,也各有六人,正是够了。 诸多师弟见到,也都觉不错。 两桩任务里,众多魔头的境界最多也不过在元婴期罢了,只是人数较多而已。他们同去做此任务,也的确是便于磨练配合之道。 一行人记下任务,摘星阁外,远远又行来数人。 这回到来的星级弟子,每一位领口都纹有六星,而每一位身后都跟随数位星级较低的弟子,显然也是他们的追随之人。 看来此去风云榜战,这些六星弟子们,也同样带了信重之人同往。 徐子青将众多六星弟子看过,有五位眼熟,皆是上回在榜战时获得尊位的同门,另外两位则是眼生,大约就是这百年里新晋的六星弟子,不曾代表宗门参加榜战之人。 如今,他们要一齐出发了。 那些六星弟子过来,与众人见礼。他们虽各有傲气,不过同门师兄弟间,却也不必显露太过,而彼此大多很是和气。 徐子青与云冽同样和他们招呼了过,随后说道:“事不宜迟,我等便尽快前去罢!” 众多星级弟子,自也并无异议。 于是,一行人各自带领交好的弟子、星奴们,各自使用法门,离开了这周天星辰界去。随后他们更不停留,一路来到了那宗门之外。 此时,众多星级弟子都已察觉,在虚空深处,似乎还有许多隐晦而强大的气息,在那里不时窥探他们,神识扫过时的磅礴压力,必然只有此行为他们护航的散仙长老们,方才拥有。 因着早知有散仙随行,众星级弟子不曾生出什么紧张之意来,反而都是齐齐转头,看向了一直不曾出言的白衣剑修,云冽。 徐子青微微一笑:“师兄请。” 云冽神情不动,但下一刻,就有一股冰冷到彻骨发寒的恐怖杀气,自他身上往四周铺天盖地地蔓延开去。 与此同时,森冷的剑意冲天而起,带着一种势不可挡的锋芒,又散发出了一种凛然的、无物不可摧毁的可怕杀机! 而在众人的目光下,云冽的眉心裂开,自其中迸发出一道极犀利的黑金光芒。它直冲而出,倏然伸长,就在云冽的身前,化作了一柄剑锋前指的黑金巨剑! 此剑色泽暗淡,显得十分古朴,甚至在剑身上也并无奢华花纹,而只有极细微的纹路,形成一种和剑身融为一体的古拙质感。 在黑金巨剑上,散发出强悍无比的可怖剑意,它遍布整柄巨剑,向四面八方都肆意吞吐着利芒! 云冽动了。 他身形一晃,已站在那巨剑剑锋之处。 紧接着,在他的身后半步处,又出现了一位年轻修士,他笑容温和,静静站立,居然叫人感觉出几分宁谧来。 随后接二连三,所有的六星弟子都动了。 在那身法快慢的争夺下,很快他们一一落在剑身,却也是一一分出了先后。 整柄巨剑上,如今正好站立了九人。 也是此回代表周天仙宗前去参加榜战的九名星级弟子。 每一位,都实力高强。 然后,云冽双眼中黑金光芒闪动,这一柄巨剑,便化作一道流光,竟以一种比闪电更为轻快、比雷光更为迅捷的速度直冲而出! 眨眼间,已然越过百里之遥! 这便是云冽剑意驱动本命宝剑,即便比纯然驱动剑意时略微慢些,但其速之快,依旧远超许多修士。 巨剑上的星级弟子们,甚至只觉得一个呼吸过去,周围的景致便已是大换模样,而哪怕回过头去,亦只能发现两侧风光化作虚影,竟是连他们想要细看时,都会情不自禁地看花了眼,乃至头昏脑涨,无法看清半点! 不仅仅是他们,虚空里的散仙,也不曾料到云冽的本命宝剑能有如此之快,而不能登上此剑的诸多追随之人、众多星奴们,也全然不曾想到他们只是一个晃眼,就已然再寻不到自己追随之人的背影。 便有几位散仙眉头一动:“那小子,也太快了些。” 但也正是因着云冽行得极快,他们这些随行护持之人,也不能落在后面。否则若是有魔道大能半路阻截这些周天仙宗的核心弟子,岂非是大大不妙? 于是下一刻,这些散仙都各自使出神通,那半仙之体直在虚空穿梭,都拿出了最快的速度,去追上那前方急行的巨剑。 而那巨剑,当真是太快了。 快到哪怕是他们这些经历了数度劫数的散仙们,也颇是耗费了一些工夫,才堪堪将人追上。 待追上之后,亦不能掉以轻心。 第581章 不足一二日,在那焦恒州的上空,就有一道剑光破空而来,横空而悬。 然而仅仅只顿了一瞬,那剑光一闪而没,又消失在天边。 待其再次出现时,已是高高浮于藏龙山谷顶空。 九名身着蓝紫星辰袍的青年立足一柄黑金巨剑之上,在纵横剑气之中,衣袍长袖猎猎作响,神情俱是从容自若,气度尽皆卓尔不凡。 这正是周天仙宗的弟子,就在那一道快得几乎肉眼难见的剑光里,来到了这一次风云榜战所在之地。 同样是龙虎鼎封锁虚空,同样是高高的风云榜矗立,同样是八百尊位金光烁烁,闪耀着睥睨天下的光辉。 也同样有无数的天才修士,齐聚于山谷之中。 还有同样的一座孤峰,有八百洞府,将容纳八百尊位修士。 云冽居高临下,往那处孤峰扫了一眼,开口道:“去了。” 众多星级弟子闻言,皆是应声。 又在下一瞬,黑金巨剑骤然消失,所有周天仙宗弟子虚空而立,再都微微晃身,就化作数道光芒,分散到诸多洞府之内、亦或是寻到一处落脚之地去了! 云冽与徐子青相视一眼,之后遁行而下,一人居于顶峰,一人稍稍在下。 百年一度风云榜战,如今再掀风云! ? 焦恒州,边界之地,天华镇里。 一行十余位形貌颇佳的年轻男女慢步走来,进去一座酒楼,就在那靠窗之地寻了几张桌子,随意坐下。 酒楼里客人原本不少,也原本很是热闹,但是当这一群人进来之后,就忽然窒了一窒,竟倏地安静下来。 并非是来人凶神恶煞,反而是这些人气质格外不同,而且气息幽深,实力尽皆不凡,因此哪怕他们并未露出什么恶意,也隐约将人震慑了一番。 随即,众人见这些年轻修士叫了些菜色,却不曾颐指气使,也不曾留意其他人等,这才稍稍放心,继续各自之事。有些好奇者,亦是偷摸瞧去,孰料几人即便似乎被他们察觉,也不曾受到严厉呵斥,渐渐地,众人也不再当作一件稀奇。 那些人里,有个相貌俏丽的女子轻快笑道:“这里的菜色虽不及……也算不错了。” 另一位温婉女子则略有无奈:“两位师兄尚未发话,苒苒,你可莫要多言。” 俏丽女子目光灵动:“哎呀,霞文莫唠叨,我知道啦!” 其余诸多男子见到两位少女说话,却都是含笑。 而后位于窗边那一袭青衫的年轻修士也是温和一笑:“无妨,诸位师弟、师妹,尽可饱餐一顿。待饭后,还有一通辛劳。” 这一行人,自然就是刚刚参加过风云榜战的徐子青与云冽等人。 此回榜战亦是同上次一般,经历了许多苦战,邪魔修与仙道修士也是大打出手,彼此都不留情。同样是血流成河,也同样是仙道胜之,但这一次,仙道修士付出的代价,却比上次更多出一倍。 显然,此番邪魔道中人亦有备而来,前来参战者也越发多了。 而自打东里祁退出风云榜战后,便为云冽居于榜首。他身后龙虎之气庞大无比,旁人难以比拟,而此次也并无如徐、云二人一般直杀而上的绝世人物,到后来,云冽仍旧高踞榜首,而徐子青已知这排名对山域作用颇大,因此由始至终皆不留手,到后来,能闯到第三尊位。 但到底上回徐子青的龙虎之气只在第九,如今这第二尊位,却是让上一次的第四尊位司雨仙子宓凤兮夺得。 彼此之间,龙虎之气仅仅相差不足一丈罢了。 榜战终了后,周天仙宗其他弟子尽数在众散仙的护持下回去宗门,而徐子青与云冽,则依旧按照之前所想,将追随自己的十位同门带离,再有众人麾下星奴跟随,一起来到了焦恒州边界,预备之后的剿魔之事。 一行人暂且在这酒楼里歇息片刻,也要听一耳朵来往消息。那些星奴们却是因着人数较多,正在城外驻扎,等候吩咐。 徐子青一面为师兄斟了杯茶水,一面暗暗思忖。 榜战之后,仙魔两道又要生出一些波澜,不过也是因着近来仙道散仙很是留心邪魔道散仙行踪,互相牵制之下,他们来做这任务,反而相对安全一点。 而那两桩任务所在之地,皆是偏僻……如今在这边界之处,他们需得留意是否在榜战之后有什么变故,才便于施为。 众多星级弟子们,平日里以修炼居多,不曾经历过这等与诸多同门共行的剿魔任务,这时心里皆有些跃跃欲试。尤其新近追随了两位师兄,就越发想要趁机显露本事,也好更受师兄看重。 再说了,那贡献值的多少,也要看他们立功之数来定,以他们如今的星级,许多大些的任务并不能接下,只有跟随高星级的师兄们,方可达成。而这类较大的任务里,他们若是努把力,所得的贡献值,也要比他们独自去做一件小任务来得丰厚许多…… 诸多缘由之下,这些星级弟子,便很有几分兴奋之情。 过了片刻,徐子青略侧头,微微抬起手来。 只见天外窜来数只飞虫,在即将接近之时倏然合拢,数只化为了一只,最后停留在徐子青的手背上,发出“嗡嗡”声响。 众多星级弟子如今也已知晓,这飞虫乃是徐师兄侍者黄元所化,当初初知此人时,他们并未将其放在眼中,也有些不解为何徐师兄会收这样一位实力不显之人于麾下,而后得知黄元能化身万千飞虫不为人所察觉,心里方才了然。且此人想必神通还有更稀罕处,只是这便是他们所不能窥探之事了。 现下飞虫归来,想必是打探好了消息,他们这位徐师兄,也当真是心思缜密。 的确,在一众星级弟子来到天华镇落脚时,黄元已受徐子青传音,将事关两桩任务的消息全数打探。飞虫微末,分作千万之多,因此短短时间里,他已经将一应相关之事,都探听明白。 这时便将其一一向主君说个清楚细致。 就如同徐子青先前所料,在榜战之后,许多邪魔道的散仙、大能都对那仙道中天才弟子颇有不满,但明面之上仙道大能数目更多,也遣出许多分别留心邪魔中人,让他们不能轻举妄动。 如此情形之下,魔头们竟更收敛起来。 可众多仙道中人也是知晓,一旦放松警惕,魔头们必然死灰复燃,只能在当下数月里,把各家优秀弟子护住,也要安排一定人手前往所属凡人国度、城镇压制,稍免邪魔之祸。 无数年来虽说邪魔不绝,但仙道总是占据上风,也为仙道之内莫要因大肆内斗而败亡下来,纵使许多时候仙道能暂时诛灭一界邪魔,也并未当真如此而为。 幸而邪魔本就凉薄残酷,同门之间也无多少情谊可言,于是除非利益相合时,也难有不计性命互助之举。 这回风云榜战刚刚结束,参战的邪魔死去八成之多,余下的两成勉强逃脱,一时间并不能兴风作浪。而不曾来参战的邪魔各自占据一方水土,并不去留意外界事端,只是在发觉仙道有所动作时收敛些许,不去触那仙道的霉头。 如今两桩任务里的魔匪与邪魔小派,所在之处很是偏远,那处凡人也较为愚昧,虽奉信“仙人”,但内中却不曾出现过什么仙人。而又因为那两地方圆万里皆无较大门派坐镇,唯独有的几个小门派,也并非这两帮魔头对手,因此就让他们在两地肆虐多年。 而这些魔头也很是狡诈,他们实力远胜几个小门小派,便将其监视起来,让他们不得出去方圆万里之地,自也不能前往大宗大门通报消息。同时魔头们虽对这小门小派颇有压榨,但一不阻碍对方在附近山头寻找灵物资源,二不断绝其门派传承,就叫这些小派得到几分希望,不至于撞出个鱼死网破。 但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如此两地的邪魔们,居然没有一处大宗大派得知,也自然没有哪些出色的修士前来剿魔了。 如今这任务之所以能出现在摘星阁里,却是周天仙宗一位元婴期的外门修士。此人在外游历多年,也为宗门打探不少消息。而大宗派里的任务之所以浩如繁星,除却各地上报之外,便是由此而得。 这修士虽是对两地魔头极为不满,但本身实力不足,不能剿杀,于是将这消息回报宗门,也因此领取一定奖赏。 之后,摘星阁将两桩休息做成那五星、六星弟子的任务发布出来,不过一二年里,正好就被徐子青与云冽发觉,将其接下。 黄元探听到,两处魔头逍遥自在,只在当地作威作福,而凡是能引起大宗派注意之事,更是从来不做。且对于修为高深的大魔而言,那两地又极贫瘠,并无多少兴致,至多过去走上一遭,就被两地的魔头好生伺候,好生送走,再无来往。 风云榜战之事那些魔头从不留心,甚至不晓得又一次榜战战过,而今也仍是与从前一般享乐,毫无变化可言。 徐子青听完,又将此事告知众多听不懂飞虫言语的星级弟子。 众师弟、师妹听说,都是笑道:“既然如此,我等只管去除魔便是了。” 徐子青微微点头:“我便与两位师妹、三位师弟同去,师兄便与另五位师弟同去。”他又看向云冽,“师兄意欲往哪处剿魔?” 云冽道:“欲除魔匪。” 徐子青一笑:“那我便去古镇除魔。” 第582章 消息都探听明白,大约也知道不会有什么过于厉害的邪魔半路阻挠,一行人用过饭后,也该要分开了。 徐子青和云冽等人与众星奴会合,随即两人对视一眼后,也不曾有太多依依惜别,各自便引领一众追随之人,转身腾空而去。 徐子青化作一团青色遁光,在前方引路。 大约过了有小半日工夫,左右两地行人越来越少,山峰渐多,城镇却几乎见不着了――直到穿过数座极险峻的高峰,才能见到几个不大不小的村庄,再过一段,才是一处颇为古朴的小镇子了。 一行人早在遇见第一座险峻山峰时,就已然落下了云头,改为以寻常御风之术,收敛灵光,飘然而行。 才刚刚来到此地,他们便已然发觉,在被几座高山环抱的矮峰峰顶,矗立着颇为华丽的殿堂,与周围的景致格格不入。 但是在那殿堂里,却有阵阵魔气,凝聚成一层黑云。然而这黑云虽是透着血光,却仅仅压在殿堂之上近丈处,甚至不曾越过周围高峰,也让那山峰外来往之人,压根就见不到此处的情形。 还未等其他人开口说话,那童苒苒已先失声道:“好浓的血气,那些魔头究竟杀了多少人?” 尤霞文也蹙起眉来,素来温婉的语气里,也带上几分恼怒:“此处邪魔手段必然酷烈,否则不当怨气冲天!该杀!” 另外三位男修――谢同德、阙圜、向满三人,同样很是愤怒。 他们虽非正气凛然、全然不能容纳邪祟之辈,可对邪魔道也是有些了解的。正如两位女修所言,能弄出一层透着血光的黑云的邪魔,恐怕早就没有半点良心了。 这种魔头,留下来也只会伤人害命,宗门发布剿灭所有魔头的任务,果然是没有半点冤枉之处的。 徐子青的神情略有凝重:“任务中已言明此地魔头至多元婴境界,但具体有多少人数,只粗略算过,在百人以上。为免打草惊蛇,我等先去古镇中了解一番,待晚上或是什么更好的时机,再来行动。” 而且,也不知道这门派后面是否还有更大的势力,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众多星级弟子也非是鲁莽之人,刚怒气发过了,如今也是很配合的。 于是众人也不多说,就同徐子青一般,把身上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就连眼中的神光,也都散去了。 这时再看他们,就只是几个普通的凡人,气质上看起来像是出门游玩的公子哥儿,身后那些星奴则更为丑化自身,将气息遮掩过后,就如同护卫一般,没有半点修士的脱俗之感。 徐子青仔细往众人身上打量了,点了点头:“诸位言语也小心些。” 这些同门师弟师妹都是笑道:“徐师兄请放心!” 准备好了,徐子青神情不变,嘴角含笑,慢慢向前走去,他周围簇拥着几个男女,一边欣赏周围美景,一边互相议论,就如同当真来赏玩山水一般。 而那些星奴们,都是警惕地往四周查看,仿佛在戒备什么,伪装成有些本领武夫,甲二更是稍许透露出一点灵气,做出个自己仿佛是接近筑基期的假象――这种请来修为尚可的修仙之人做供奉保护自身之事,在凡人之间,也不少见。 自然,甲二现下的身份,也不过是个需要那些公子哥儿们的家族往自己宗家请求一颗筑基丹赐下的、资质不错的散修罢了。 右边不远处,就是一座村庄,看起来应有数百人居住才是。但这理应不算太小的村庄里,却不曾传来鸡鸣狗吠之声,这显然并不寻常。 只是,扮演出行游玩的世族子孙的一行人,应当不会留意到这等小事的。 所以,徐子青也只作不觉,慢悠悠地走到了村口处。 众人抬眼一看,都是皱眉。 这村子好生古怪! 若说穷困,村子里土房倒是不少,一户连着一户的,并未出现茅草屋、窝棚等物。可若是不穷困,那从土墙之间探出头来的孩童,又怎么会面色发黄,眉心发暗? 而且在那门前洗菜洗衣的农妇,也是满脸晦暗,死气沉沉。 徐子青眉头一挑,往一位星奴处示意:“今日天晚,去找一户农家借宿。” 他话音刚落,童苒苒已经皱了皱俏鼻,有几分娇蛮地嚷道:“二哥,这里这样破,我不要住!” 旁边三个“公子”里,除了一位像是对另外一位温婉少女心存爱慕的之外,另外两人也纷纷附和:“徐大哥,童妹妹不愿住在此地,咱们换个地方就是了!” 徐子青叹了口气:“也好。” 方才被示意的那星奴立刻往前走了几步,他身形较为精壮,就拉住一位正要回屋的老汉说道:“老头儿,不知近处可有好些的所在?某家的少爷小姐呆不惯这破地方,你给指个明路,有你赏赐的东西!” 那老汉生得非常干瘦,拿着个旱烟袋抽吧两口,把刚才的惊慌压下去:“往东南面走百二十里,就是罗家镇,几位爷去、去那里,总能找到歇脚的地方,比这地头可好多喽……” 精壮星奴把人放开,不耐烦地掸了掸袖子,就要走人。 老汉急巴巴地开口:“赏、赏赐?” 精壮星奴狞笑一声,一脚蹬在地面上,就让那处裂开几条缝来:“嘿,还敢跟爷要赏赐?揍不死你丫的!” 老汉脸一白,不敢说话了。 星奴做戏做全套,赶紧过去跟徐子青说了几句话。 而徐子青一行人看着没折腾出什么事来,但目光掠过这些村民时,也都有点高傲的意思。尤其是童苒苒,更是嫌恶之态。 很快他们也不停留,就快步按照老汉所指的方向离开了。 等村庄已经被他们彻底抛在身后,徐子青神情微动。 众人其实也都将神识外放,正听见那些村民在后面的言语,就连神态动作,也都“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在他们走后,老汉背后的门里就立刻走出个瘦高的汉子,一把将老汉扶住。 旁边畏畏缩缩的农妇有点犹豫地开口:“村头儿,这去镇里的外乡人,都不见回来,你、你就这么让他们去了……这不是害命吗?” 老汉还没说什么,瘦高汉子先不高兴了:“是那外乡人不给脸!说好的赏赐都不给了,还吓唬老爹,被祭了仙人也是活该!你别嗦,当心仙人听着了,不等三年了,就用你做祭!” 农妇一听,也低下头继续洗菜,不敢说话了。 老汉又抽吧一口烟袋:“可惜那些公子哥儿了,不给赏赐,就没得提点。这年头,谁顾得上谁了?说了兴许还得挨打,老头儿我活不长了,不敢跟仙人作对!” 瘦长汉子也哼了一声:“本来就是活该!仙人们要是中意那些外乡人,咱们村三年一祭的事儿也能省下了,虽说是为着仙人能有法力护佑咱们的水土,可近来崽子生得少了,万一仙人没个中意的,又该有两年收成不好了……” 这断断续续的话传过去,徐子青等人,都是若有所思。 那些邪魔道的确在此处扎根已久,村庄里的凡人不仅对他们的存在很是习惯,连这显然不妥的“三年一祭”也是视若寻常……看起来,那些邪魔似乎是将村庄里的人当做牲畜养着,平日里假扮“仙人”哄骗,没什么“涸泽而渔”的意思。 一行人大略知道了些魔头的做法,便继续往前行走。 路上又遇上几处村庄,无一例外,都指点他们前往附近的那个县镇而去,而且这些村民们,也都与最初的那个村庄一般,视魔头为仙,也习惯祭祀。 零零碎碎的,从这些村民口中,众人又知道一些东西。 大约便是这些魔头每隔三年,便会要众多村民将村子里满五岁的幼儿送去镇里,到时会有魔头过来查探,每一个村庄选择一人为祭,被魔头带走。若是村庄里的幼儿没有被选上的,则便有一位成年男子或女子代替。 这些做祭之人再不曾回归过,但每回祭品被带走之后,总是有魔头显露一些手段,或是下一场雨,或是调理什么其他的天气,让村民们奉若神明。 徐子青等人隐约猜到,新生的幼儿被带走的,恐怕是天生拥有灵根之人,而若是哪个村里三年内并无有灵根之人出生,被带走的成年男女,怕是有另一种遭遇。 只是不管哪种,想必都非好事…… 但是更多的消息,村民们所知不多,反倒显得很是愚昧。 而若说每回外乡人来了,都是在县镇里失踪,且魔头也在县镇里选取祭品,怕是那县镇里,才是最为古怪之地。 想要知晓更多与魔头有关之事,也要在县镇里查探才是。 很快,那镇子近在眼前。 此时,众人更为谨慎,不愿在此地露出马脚来。 第583章 待到接近那古镇时,众人虽已收敛灵光,却依旧因其敏锐知觉,感知这萦绕在古镇之中的,虽是细微却连绵不绝的阴气。 这一刻,他们的脚步便不由不停。 阙圜忽然开口:“聚阴之地?” 余下几人神情也凝重起来。 众所周知,邪魔道以精血、神魂、金丹、元婴甚至元神等物为资源,熔炼起来,作为神通术法,甚至吞噬以补身。 其中凡人有魂魄,虽不及修士元神品质绝佳,但若是以妙法将凡人生魂摄出,则可炼就万鬼幡等魔道至宝,且这凡人怨气越大,则宝物威能越强。 聚阴之地正合养鬼之道,可为天生,亦可为后天阵法所设。若是天生,此地所生凡人魂魄无需太多祭炼,已是上好材质,若是后天,待聚阴之地已成,代代凡人繁衍下来,魂魄也是得用。 这世上若是哪个善于御鬼、炼魂的邪魔道传承立下门派,必然会寻找天生的绝佳聚阴之地开宗,可若是寻之不得,或者抢之不到,便要以无上妙法,布置下来,抓捕凡人在此地繁衍生息,再经由许多年来,方可衍化而成,随即,魔门自开,魔道道统也因此而立。 阙圜身具雷霆大道,与邪祟之物很不对付,故而察觉这许多阴气后,立时便想起了聚阴之地这一处所在来。 亦是叫众人皆是震动。 若是仅仅只是阴气浓郁,可不能随意称之为“聚阴之地”,而倘使这里的邪魔道掌握的真是聚阴之地,又怎么会不过是个小门派? 一时之间,便让这些人等心里揣度起来。 莫非,这一次理应无甚意外的任务,还真要出什么意外不成? 然而细查之后,众人又心下一松。 这里确是聚阴之地,却是一处废弃的聚阴之地。 约莫在无数年前,这聚阴之地由天地生成,阴气循环不止,为邪魔道之洞天福地,可年复一年,大约是有大能对战,亦或是什么旁的缘故,此地的阴源破损,阴气外泄,再不能呈循环之相,其中的阴气,也年复一年,渐渐稀薄。 因此,这小门派应是知晓此处为废弃聚阴之地,尽管不算如何好的所在,可蕴养他们却是足够,且“瘦死骆驼比马大”,这里便是再如何残破,阴气也较他处浓郁,生长在此地的凡人,魂魄中的阴气,也比其他之地更为厚重。若是抽出祭炼,亦是更为好用。 这古镇显然便是那原本聚阴之地之核心,也难怪这邪魔道小宗若有个什么事情,都要在古镇之中处置了,待进得其中,想必还能发现什么。 然后徐子青一行便不再迟疑,照样做出一副出门游玩的世族子孙模样,就悠闲自在地往镇中行去。 一进入其中,就先见到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路,两侧有许多石屋,都建造得很是牢固――但众人却是立刻发觉,这些石屋虽说大小不一,却皆是长方形状,给人一种淡淡的阴郁感。 而且……不论是商铺、民居,亦或是什么其他用处的屋子,那模样,若是从上空看来,恐怕,就如同一尊尊的―― 巨大的石棺。 人若是住在棺材里,怎么能阴气不旺盛?养人如养尸,人之魂魄原本阴气旺盛,在残破聚阴之地蕴养之下,自然更是如此。 这一镇之民,大约早在许多代以前,就是这邪魔道小宗予取予夺的炼材了! 子子孙孙,皆是如此。 不过,倘使忽视这些“石棺”,这镇子倒是颇为热闹。 就如同每一个寻常的古镇,小贩叫卖,摊位横行,来去的手艺人吆喝自家的手艺,也很是热闹。许多孩童在石板路上小跑玩耍,偶尔用上从父母处要来的几个铜钱,去寻了糖人、果子吃吃,便是心花怒放。 据说镇中只有一个客栈,客栈边上有不少小酒馆、面汤馆,就连茶楼、红楼,镇中竟也不缺的。若不是这里实在偏僻,只说镇中民生,就比许多其他城池下属的县镇,都要来得繁荣。 眼见徐子青这些“外乡人”走来,镇民也同看个稀罕般,都是打量过去,好些汉子更是露出热情笑容,看着便是极欢迎的。 可众人思及先前在村庄里所闻,再想一想这些镇民们心中所思……倘若他们当真只是普通的游客,岂不是就要毛骨悚然! 这些镇民们,大概也早已一心依附邪魔,成了为他们所掌控的“愚民”。 徐子青心下暗叹。 其实仙道门派所掌之地,凡人亦是将修士奉若神明,只是仙道修士护佑凡人,要的是他们供奉,以及从他们的子孙后辈中寻找可以壮大宗门的弟子,而这些邪魔却是奴役凡人,将他们的血肉魂魄,都看作供己享用的美食炼材。 很快,有个穿得相较寻常镇民好些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过来,他生得略胖,肚儿微圆,笑容可掬,满目热切,远远地就是拱手:“诸位公子、小姐,可是要来此地游玩?不才朱厚,乃此地镇长,几位若不嫌弃,不如就让朱某陪诸位走一遭?” 徐子青上前一步,矜持一笑:“原来是镇长……” 童苒苒鼻头一皱:“咱家那地方,二哥一扇子下去,能砸到三五个镇长!” 谢同德就说道:“若是镇长,身份也算尚可,就由你陪伴罢!” 那朱厚目光闪动,笑容还是极殷勤的:“是是,这小地方的人物,若是招待不周,可是怠慢各位了,朱某虽没什么见识,说说这镇子里的情形,倒是可以的。” 徐子青等人都将一抹倨傲藏在眉眼之间,对他点了点头,算是允了。 朱厚仔细看过这些人,约莫二十余位的,看着都不怎么厉害,气度不凡大富大贵倒是真的。 心里不知想了些什么,他一边笑着给众人介绍古镇,一边就依照众人所言,先把他们带到这镇子里唯一一家的独立客栈中。 徐子青等人,在跟着行走的时候,也是一面应付朱厚,一面暗自观察古镇里的具体情形。走得越深,也越是发觉,此地真是阴气森森。石屋与石屋之间,就好似一头巨兽张开口来,仿佛随时都能择人而噬般。 ――尽管这情景并不能影响到他们这等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可要是弱些的人,在这里住得久了,也会心魔丛生。 对于凡人而言,留在此地之人,只怕都没有多少心胸开阔的了,大多数,内心里也是以恶念居多。 走着走着,已经能看到客栈的影子,却是要再拐一条街,才能见到。 朱厚带着一行人,眼看就要拐弯。 然而在街道与街道之间,却有个很空旷的地方,至少有二十丈方圆,在其中心,则竖立着一座诡异的石台。 这石台,是黝黑色的,中央一根不知什么材质的棍子直竖上去,同样是黝黑的,上面铁锈斑斑,看起来十分破旧。 徐子青眉头微动。 他似乎感觉到一种有些不适之感……并非是要使他受伤,而是打从心底有些厌恶,可与此同时,又似乎有什么物事在蠢蠢欲动。 马上地,他就明白过来。 无疑,那石台处――也不知是内中还是表面,必然有浓重的血腥,否则不会让他这修炼纯粹木气之人厌恶,也不会让嗜好血食的容瑾惊动。 不过容瑾也只惊动一瞬,就立刻没了兴趣。 徐子青心下一叹,就算不以神识探查,他也能够猜到,那石台之所以是黝黑色,恐怕是因为鲜血日日流淌,血垢积累,终于沉淀出如此色泽来。 这石台有什么用处……也不见自明。 这些星级弟子也是聪慧之人,他们亦看到石台,亦有自己的法门,亦与徐子青一般,都察觉到石台的用处。 而他们对石台好似有兴趣般的表现,自也被朱厚注意到了。 朱厚笑道:“几位贵客,那是我们镇中独有之物,每过数年,后山里入道的仙长们便来此处祭祀天地,为本镇祈福。” 徐子青扬了扬眉:“哦?”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甲二连走几步,放出炼气十层的灵气,周围都笼罩出一阵光芒来。 徐子青漫不经心地说道:“仙长?也不过是我家中护卫罢了。” 朱厚看了看甲二的灵光,笑得意味深长:“本镇中的仙长,本领可绝不止于如此……若是几位贵客不信,不妨在此地多留几日。说来也是巧合,再有两日后,正是仙长祭祀天地的吉时,到那日,诸位见过了仙长们,便知晓朱某所言不虚了。” 徐子青等人像是被勾起了兴趣般:“……仙长们?不知尔等这乡野小镇里,能有几位仙长?若是三五位,也算不得什么,我家中仅仅供奉,就有数十人之多。” 朱厚笑得胸有成竹:“三五位?不止,不止,便是数十位,也是不止。” 徐子青挑眉看过去:“你倒是说出个数目来?” 朱厚“嘿嘿”一笑:“两百七八,总是不少的。” 徐子青等人,都仿佛十分惊异一般,又是摇头:“竟有如此之多?山野之地,不能,不能!” 朱厚面有得色:“本镇为风水宝地,仙长们居此数百年之久,互本镇一方水土,周遭村庄,也尽得庇佑。仙长有言,他们门派传承与本镇有缘,再不会移向他处了……” 第584章 这古镇除却那石台之外,再未发觉有何与邪魔道相关的特殊之处,不多时,那朱厚见这些世族子弟露出倦色,就很是乖觉,将他们直接带到客栈前,再不曾为他们介绍镇中之事了。 客栈里的掌柜与朱厚自是熟识,见得镇长引来贵客,也是极为热络,当即便叫此处最为机灵的跑堂出来伺候那些护卫,自己更是亲自把众人引入“天”字号房里,一一安顿妥当,甚至连特色酒菜,都是送到房中。 这般态度之下,那些“世族子弟”神态虽仍有嫌弃,但也将就过去了。 那朱厚也一直陪同着招待,待到这些人安顿好了,才与掌柜的互使了一个眼色,告退出去。 待两人离去后,徐子青等人在一间屋里用饭,甲二将神识微微放开,查看外头是否有人偷窥、偷听。 索性那些人也知晓他们中也有“仙长”,并不曾用凡人的手段如何,只是甲二稍将神识查得远些,就发现有个瘦长的少年,自屋后钻出,小跑步地朝着镇外的方向去了。 甲二将此事说出,众人都是明了。 若是不出意料,这古镇与邪魔勾结,最是喜爱他们这等“外来人”,而如何应对,也早有手段。如今他们这般热情招待,私下里,那瘦长少年应是悄悄前往山中,到那个魔气成云之地,把他们的消息告知了。 如此也好。 现下只待两日后,就可便宜行事。 ? 黑金的巨剑上,有二十余人肃容而立,直穿云层。 过不得多时,下方人迹减少,就来到一处方圆广阔、却很是荒凉的山岭之间。 此地大山之外,有不少村落休养生息,崇山峻岭里,也有零星山门。 然而这里看似人数不少,却是不能聚成城镇。 而山岭一处犄角之地,有许多人影,在那里劳作。 仔细看去,村落里之人在开辟出的田地中辛苦耕种,皆为老弱妇孺,那犄角之地劳作的人影,则是青壮之年。 但不论何者,俱为面黄肌瘦,并无饱暖之相。 众青壮咬紧牙关,奋力挥铲,正是在挖掘一些矿物之类。 有脚踩法宝者虚虚浮在那些青壮头顶,手持长鞭,但只要哪个做得稍稍慢些,就要一鞭抽下,将其□脊背打出森森血痕。 山岭中,有一座十分坚固的堡垒,高墙矗立,并无阶梯可上,如同一头恶兽,不消打量,便是慑人非常。 堡垒之上,许多法阵光芒流转,那制造堡垒的岩石,也是一种极硬之物,更似乎曾被祭炼,几乎是“水火不浸,刀枪不断”。 而堡垒之内,有血光滚滚,高墙之下,有白骨森森。 不知死去了多少人。 高空上。 巨剑剑锋所指处,一位白衣青年神色冷峻,眼中无波无澜,此时开口说道:“封锁八方十面。” 就有一位高壮青年走出一步,双手连弹,打出无数光点。 这些光点在空中变作无数细线,迅速交织起来,不多会形成许多玄奥纹路,倏然没入这万里土地之内,一闪即没。 随后这高壮青年劈手打出数十阵旗,分散开去,插在许多节点之上,这就是一种锁天大阵,凡是境界在化神期以下者,大阵地域之内,尽皆不能走脱。 云冽又道:“甲一,迁走凡人。” 那一直跟随其后的大乘修士恭声应道:“是,云少主。” 下一瞬,他周身气息鼓荡,右臂猛然前伸! 眨眼间,凭空出现一只巨大手掌,透明无形,在虚空里一化为十,十化为百,突然往这地面上连番猛抓! 只在几个呼吸间,这方圆万里之地,但凡在魔匪控制下的凡人全数被抓在掌中,又在短短几息里,送到了那锁天大阵之外。 那数十万的凡人面面相觑,都不知为何如此。待他们仰头向上望去时,却见到那巨大无比的长剑当空悬挂,还有许多细小黑点落在其上,莫非是有仙人搭救? 当下里,这许多凡人倒头而拜,皆是高呼:“多谢仙人相救!多谢仙人相救!求仙人诛杀贼匪!” 巨剑上众人往下方看了一眼,随即又看向那堡垒之处。 此地魔匪甚重,大多藏身堡垒内享乐,那鞭打青壮的魔匪们,不过是最下层的喽,修为尚且不曾筑基,实在没什么能为。 虽是有些大材小用,但万里之内未入堡垒的所有魔匪,尽皆在甲一送走凡人时,反掌顺手碾死,早已变作了血糊糊的肉糜了。 云冽神情不动,他右手微张,在掌心里,就抓握住一柄凝实的黑金长剑。 此剑非是他本命宝剑,而是剑魂催生,剑意显化,如今也是够用的。 紧接着,他挥剑了。 一道黑金色的锋芒逼仄而出,如同无形闪电,又好似一缕极细的长线,几乎就在瞬间,长线已是落在了那堡垒之上! 随即,只听得一声巨响――“轰!” 那堡垒就如同豆腐一般,被那六炼剑魂催生的剑意生生斩开,自当中分为两半! 甚至那座建造了堡垒的荒山,也在这一击之下,被劈成两截! 堡垒里的魔匪,根本不知发生何事,直至堡垒裂开后,内中才有数百黑影,各自踩踏着一点灵光,疾飞而出! 云冽周身杀意铺开,嗓音冰冷:“杀。” 紧接着,所有的星奴、追随之人,也都动了。 众人往四面分开,只见一位星级弟子双掌推出,登时身前现出一片火海,沸腾起来,那火海中化出数头火虎,发出长长的虎啸,疯狂扑杀出去。 每有魔匪遇上这火虎,都要立刻化作一团火人,即便用水法意图自救,却也是无法以此法扑灭烈火,只得惨叫着被烧成灰烬! 有星级弟子周身悬浮数颗星辰,每一颗星辰都有无边力量,自上而下,对准那魔匪聚集处,重重砸去! 星辰下落,魔匪们纷纷吐血狂退,却是在接二连三的星辰下落后,被直接砸进土地之中,皮肉都碎得不成模样。 有星级弟子眉心光芒闪动,变化出如同骤雨一般的无数金锥,每一枚金锥都仿佛有追踪之能,扑射到魔匪群中,将他们头颅、丹田一一刺穿,叫他们哀嚎而死! 有星级弟子出手后寒气蔓延,将周围化作冰川雪地,凡魔匪触碰冰雾,都将神魂冻结,生机全无! 还有星级弟子运转大阵,将意欲逃离的魔匪刚刚遁行到那大阵边缘,就被幻境卷入,再被阵法变换灭杀!那魔匪就好似遇上了鬼魅,在阵法之中稍行数步,就倏然爆炸,变成无数血水碎肉。 另有许多星奴,都是各施妙法,不足半个时辰,那许多魔匪就死了大半,就连元神都逃离不得! 作恶多端,孽气缠身,终有果报。 余下还能苟延残喘的,乃是五位境界在元婴期的邪魔,其中元婴后期那个被裹在一团魔气中,看起来尤其可怖。 另外几个魔头心中惧怕,口中喝骂无比,竟是不能压抑这恐怖之情。 云冽目光看去,一指点出:“以杀止杀。” 顿时一道剑意斩出,仿佛生成五条细细剑痕,极快而无声地划了出去。 那五头邪魔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催动着各自的本命法宝,驾起魔云,疯狂逃命! 但那五道剑痕分开,却是以更快之速,追了上去! 只有一道极轻微的声响。 “嗖。” 剑光过处,那五尊魔头,就在这剑意之下,也被斩成了两段。 元婴飞出,元神意欲逃走。 可在剑意余波中,这两样物事,也都被绞碎了…… 其余的众多仙道修士们,将魔头余孽尽数杀尽。 当年奴役凡人如同奴役牲畜者,而今皆被除去,神魂俱灭,再无生还可能。 凡人们不知术法,只能以肉眼见到这许多“仙人”将那些恶魔一一杀死,心中欢喜之余,对“仙人”也生出了无限敬畏。 他们自生时起,便因魔匪肆虐而朝不保夕,而今魔匪已死,竟叫他们也有些茫然起来――此后当是采矿,还是继续种地? 众多修士回归巨剑,他们俱为聪敏之辈,自不会就此丢下。 魔匪已除,凡人亦需安置。 云冽道:“甲一,将此间仙道门派中人摄来。” 甲一自是无不应从。 那巨掌再出,倏地来到三间小宗门里,把内中总数不过区区数十修士,全都抓摄过来,一人不差。 这小宗门连九品宗门亦有不及,每门里不过一二十人,境界最高不过金丹期,年少者少,相貌渐老者多。 可见他们资源极少,逐渐难以为继。 这些修士困于魔匪猖獗之处也有数百载之久,所见至强者也不过是那堡垒中的元婴老怪,哪里看到过这许多气度不凡却实力高强的年轻修士? 何况方才除魔场景,他们也尽收眼底。 ――那轻易折磨他们的魔匪,在这些修士手中竟如土鸡瓦狗,挥手即灭,叫他们如何能不震惊,如何能不畏惧? 比起那些看不懂的凡人,他们的心里,更是惊涛骇浪。 当即,便都有些战战兢兢起来。 三宗虽是传承不同,却因魔匪作祟而很是亲近,其中金丹中期的老者为一门门主,此时唯恐惹怒众人,就立即行礼:“老朽风雨门门主赵彭泽,并飞蛇门、千山门门主及三门弟子,拜见上宗使者。上宗有何命令,但请吩咐,老朽三门莫敢不从!” 第585章 这些被欺压久了的仙道小宗,都是满口顺从。只因他们在魔匪下尚且能忍辱负重、生存下来,如今遇上了同道中人,总不会更坏了。 而且,若是能因此托庇到上宗旗下,反而是一种造化也未可知。 如这等剿灭邪魔的任务,在周天仙宗里也是早有一套做法。将一地魔头除去,那魔头所占据之地,自也成为本宗领域。 像这回同一块地方能有三个同道小宗,许多后续之事,便可直接交由他们处理。而这三个小宗,也纳为周天仙宗外门范围。 ――这大宗门的外门,除却原本与主宗相连者外,乾元大世界还有诸多地方,亦有分门。只是这分门大小亦有不同罢了。 这等小事无需云冽等星级弟子亲自吩咐,就由甲一差遣一位星奴,与那三个小宗门主交代一番,叫他们好生安顿、庇护凡人,并赐予一面令牌,上有传音阵法,可凭此将消息传入仙宗外门之内。若是此地再有邪魔作祟,这些人等自可上报。 那三个小宗本不知是哪个大宗门的弟子过来执行任务,如今听得竟是周天仙宗这一方巨擘中人,登时喜出望外――即便被囚养数百年,那一品仙宗的赫赫威名,他们亦是耳熟能详。 没料想,如今居然有这机会,能成为外门中人。 所有魔头皆已伏诛,凡人之事也交由外门分门处理,这一件任务到此,也算完成了。因着任务为云冽所接,故而不论他出手几何,任务之贡献值他可分五成,那余下五成,则分与诸多追随之人。 至于如何分法,便有留影石为证。 甲一将一块拳头大小的透明晶石收起,这内中便是录下所有除魔之人所杀魔头景象。星级弟子之星奴所杀,也算在那星级弟子名下。 其余有不少星奴往那被劈开的堡垒中搜寻一番,并未发觉有其他势力手段,确是只有一窝魔匪作祟,于是也将一些被囚禁的凡人释放,再来回归。 此事已了,云冽等人也不在此地多留,那黑金巨剑一个转头,就又如同闪电一般,飞速离去了。 就有一位星级弟子问道:“云师兄,我等如今可是回去宗门?” 云冽开口道:“于天华镇候子青等人会合。” 这些星级弟子对视一眼,只觉云师兄与徐师兄当真情谊深厚,又想着若是那处任务有何意外,也可立时支援,便齐声说道:“是,云师兄!” 云冽也不再开口,足下剑意吞吐,眨眼之间,千里一晃而过。 ? 徐子青等人在古镇客栈里住了两日,闲暇时就在镇中逛逛,做足了凡俗公子模样。但比起初来时,他们倒也发觉了一些东西。 譬如这镇里的镇民,白日看来虽与寻常凡人无异,但是到了夜间再看,就隐约发觉他们眉间都有一道青黑之气,孩童的色泽淡些,成人的色泽浓些,似乎有些阴冷之相了――这想必也是聚阴之地造成的影响之一。 整个镇子并不太大,约莫数十里方圆,有镇民总数十万余,每一位镇民家中都有一幅“仙人”图像,看起来是个慈眉善目、身着法衣的道人,但那一双眼看起来却十分诡异,若是有灵光者,更能瞧出其眼中血红,有浓郁之色不断酝酿,像是意欲流出血泪,很是诡异。 在这段时间里,许是那邪魔们说出了要叫朱厚拖住这些“凡人”的命令,朱厚和掌柜对一行人极尽周到,唯恐这些“公子哥儿”们突然改变主意、要回去什么的。 徐子青等人自也就依计而为,等着那群邪魔找上门来。 第二日晚,徐子青等人坐在客栈一楼,享用朱厚的奉承,口中则纷纷说道: “明日当真有仙长要来?” “祭祀这种事儿,本公子尚且不曾见过,却莫要让人失望才好。” “若是真叫我等觉得有趣,到时候自有更多赏赐!” 朱厚与掌柜陪在一旁,都是唯唯诺诺: “众位公子、小姐请放心,本镇祭祀乃是本地风俗,必不会让诸位失望的。庇护本地的诸多仙长,也定然会现身于此。” “诸位今日夜里早些休息,明日晨光微曦时,便是祭祀吉时了,到那时,可当真是热闹得很!” 徐子青与众星级弟子交换一个眼色,也都作出有几分期待的模样。 他们亦想知晓,这祭祀有什么古怪,那些邪魔们,他们也要趁此机会,将其一网打尽。 酒酣饭饱,一行人回去了各自的房间里。 既然伪装的身份是“公子哥儿”,那么这几位星级弟子自然不能合住,而是一人占了一间房屋。 然而表面虽是如此,但众多星奴里本领最强的那位,皆是隐身陪同在自家公子/少主身侧,不容丝毫有失。 入夜,子时。 徐子青原本平躺于床上,倏然间,便感觉一股魔气自门缝而入,直扑过来,像是要立刻钻入他的七窍,蒙昧他的神智。 他心中暗道:来了! 那些邪魔竟是不等明日祭祀,反而趁着夜深前来。 若徐子青当真是个凡人,必然会被魔气侵入,任人宰割。 只是他毕竟并非凡人,这约莫不过是筑基期邪魔送来的魔气,于他而言还当真不算什么。 但徐子青却不欲打草惊蛇。 他最初不曾直接杀上门去,便是担忧斩草不能除根,魔头不能尽诛。且此地村民、镇民尽皆已被魔头操纵,若是他露出马脚,恐怕非但不能为他们感谢,反而会将他们行为泄露,甚至被魔头拿来阻挡……到那时,要想把所有魔头一起除去,就很是困难了。 若非必要,他们仙道中人,却是不愿伤及无辜的。 于是魔气袭来时,徐子青任其侵入,随即体内功法一个运转,就以一枚巨大叶片将魔气裹住,藏在小乾坤里。 如此这魔气既不曾与那邪魔断了牵连,也不曾当真伤及徐子青自身,就做出个假象来――他从榻上缓缓起身,面上再无表情,眼中光芒黯淡,正是一副中了术法的模样。 然后他将门打开,在这门外,果真站着一位身穿黑灰长袍的白脸修士。 此人修为正在筑基,一身魔气倒也凝炼,见到徐子青这般出来,便是露出个得意的笑容来:“果然血气旺盛,如这类凡俗里世家的子弟,自小打熬筋骨,服用许多灵丹妙药,虽是不及我等修士,但在凡人之中,却是大好的炼材。” 徐子青木讷着脸,发觉左右“天”字号房里,也都走出人来。 那些星级弟子都极机敏,也是同徐子青一般,全都是被人控制住似的。就连那两位女修,也不例外。 同时,住在其他字号房间里的武者们,也尽数如同傀儡般,走出屋子。 但不同之处,在于忽然从屋顶落下的甲二。 他原本隐藏在徐子青身侧,却是在发觉徐子青之计后,从另一头冒了出来。为显逼真,他更是脱口而出:“此地怎会有如此魔头?快放开我家公子!” 说完,甲二便运起炼气十层的实力,往一位魔头处袭杀。 来到此处的魔头,虽也有一些炼气期,但更多则是筑基期。 甲二被数位筑基邪魔包围,佯装对打不过,就在一位魔头摇起一面黑旗后,也晕迷过去。 那魔头十分自得:“到底让我拔了头筹!” 另外几个魔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几句酸话,却也不曾争抢什么。 然后,魔头收起黑旗,走近呆立原地的甲二,但就在这一刻,甲二倏然睁眼,眼中光芒一闪,这魔头就像是被人敲了一记般,神情也是突然变化。 其余的邪魔各自领走自家控制的“武夫”或“世家子弟”,并无一人察觉甲二与他对面邪魔的不同。 楼廊之处,掌柜与朱厚探头观望,就有为首的一个邪魔笑道:“此回做得不错,明日祭祀必然水到渠成!” 掌柜的与那朱厚闻言,也都是面带谄笑,高兴不已。 待走了一段后,一行人来到了镇外,他们所要前去之地,也正是最初徐子青等人所见的那处殿堂。 这时候,操纵着甲二的那位邪魔往身边一位同门的肩头一拍,那人看过去,便对上这邪魔的双眼,待也仿佛被打了个闷拳之后,他同样也去看向旁边的同门。 便如同瘟疫,短短片刻时间,所有的邪魔都与同门对视了双眼,也都立时被甲二的瞳术操纵住了。 到此刻,众人神情一变,已都不同先前那般僵硬。 徐子青笑道:“甲二,你的瞳法很是不俗。” 甲二恭声道:“多谢少主赞赏。” 自打最初修炼时起,甲二便修习了一门瞳术,为目中神通,有两种人最能被其所控。一位意志不坚者,二为境界远远比他不如者。 这些邪魔修为尚浅,必然不如那些老魔般心志坚定,且甲二身为大乘修士,胜过邪魔何止两三境界?自然只要一个对视,便是手到擒来,不会引起半点波澜。 如今这些魔头被引了出来,也都中了神通,此后之事,便容易许多。 徐子青便说道:“且随这邪魔上山,叫他们将殿中魔头尽量操控,黄元且化作飞虫,跟随魔头同往,打探殿中消息。若遇难以操纵之魔头,便莫要惊动,只将消息报之于我,再来计较。” 黄元领命,立刻化身千万,分别停在诸多魔头身上。 同时所有修士仍旧作出凡人姿态,跟在这些魔头之后,往山上而去。 第586章 渐渐逼近那殿堂,魔气越发浓郁,形成的黑雾遮蔽了山路,若是个凡俗人,怕是不敢独自前来的。 事实也确是如此,之前与邪魔通报消息的,每每在这黑雾前便晕头转向,不敢前行,而殿中魔头却是使出手段,让这黑雾分开出一条路来,就叫那报信之人越发敬畏这些“仙人”手段了。 这时邪魔们回山,也不例外。 为首的那个顺畅掐诀,若是只看其举止,想必也无人能看穿他已然被甲二控制。不多会黑雾散开,一条宽阔石路便显现出来,正通那殿堂。 邪魔们率先行走,徐子青等人紧随其后,石路两侧偶尔也有几个魔头探看,在见到他们带来这些“凡人”后,也不禁露出了羡慕神情。 甲二心念一动,这些邪魔纷纷与那些魔头对视,把那些魔头也都操纵。 约莫一刻后,众人已是来到殿堂之前。 在此地,血气滚滚几近实质,使人呼吸都要困难起来。 但众多沐浴其中的邪魔,却都是满面享受之色。 近距离看这殿堂,那建造的砖瓦外面,也覆盖着一层极淡的血光,而这殿堂颇为宽敞,分为内外大殿,还有许多小殿,看起来也很是雄壮了。 徐子青一行被一条绳索拴住,暂且安放在外殿里。 外殿也有一些境界较低的邪魔道弟子,他们盘膝坐在地面上,呼吸吞吐间,自殿顶有血气灌注而下,俱被他们吸入体内了。 这是在修炼魔功。 有人进来,他们便不由睁开眼来,之后诸多邪魔目光分别扫过,就把这些不过炼气期的弟子,全都操控。 然后,这些邪魔中,筑基期以上的进入内殿,去完成甲二之令。 留在徐子青手腕上的拳头大小的人面飞虫,将他那许多分虫所见所闻收拢起来,全都一一报与主君知道。 徐子青便听闻,那些筑基邪魔先是将同自己境界相同的邪魔尽皆“看过”,再分别拜访自己的师长,那些化元期、金丹期的邪魔,随后这两个境界的邪魔,又去拜见元婴期…… 不知不觉间,这整座殿堂里,足有三百多位邪魔,都已然在掌握之中。 但是,殿堂上空的黑云依旧肆虐,就让他们不能掉以轻心。 更让人讶异的是,在此地竟然不曾发觉那些“祭品”……莫非已然全数被祭炼了?若是如此,当有邪魔道法宝出世。 很快,甲二将这些邪魔聚集起来。 之后他再使神通,把一位元婴期的邪魔摄来,询问缘由。 这一问,众多仙道修士皆是面色一变。 原来他们在这殿堂里不曾发现之事,却是隐藏在密室之下,地宫之中……而且,此处虽有五位元婴已被控制,但真正掌握这些邪魔之人还有数位,日日都在地宫修行,但凡是弄来的炼材,多半也由他们使用。 那是一对邪魔夫妇,每一位的境界,都在元婴后期巅峰,而且他们更早已用了阴狠手段,将殿中所有弟子限制…… 徐子青暗道侥幸。 亏了甲二有瞳术神通,否则若是他们直接杀死邪魔,怕是那对邪魔道夫妇就要逃走,而据说那对夫妇本领十分诡异,要给他们钻了空子,说不得这任务便当真不能顺利完成了。 当即徐子青叫那两个女修留在此处――倒不是为了旁的,这二人原本便并非是以攻击之力见长,分配来做这看守之时较为恰当。若有个万一,二女防御之能也算不错,可堪一用。 其余诸多星奴,除去出窍期以上的几位之外,其余人等也一同看守这许多邪魔修,徐子青自己则带领三位师弟,同境界更高的星奴一起,往地宫走去。 而黄元仍是化作飞虫,在前方探路。 依照那元婴修士所言,众人很快来到密室,随即有甲二一记神通打在密门之上,将其轰开,便同时跳了下去! 许是因着此地少有人来之故,尽管殿堂之下挖掘了地宫,但地下之地形却并不如何复杂。故而他们才刚刚脚踏实地,就听到了许多哀嚎之声,且神识外放后,竟不消黄元如何探看,整个地宫的情景便尽数出现眼前。 地宫里,有一个巨大的池子。 然而这池子里并非是血,并非是水,却是森森白骨,颗颗骷髅。 在骨池之后,有九面人头幡,高高竖起,上方仿佛有无数阴魂挣扎,却又立刻被那幡拉扯回去,根本不能挣脱。方才那哀嚎之声,正是自这些阴魂口中传出。 人头幡下,有一座血红祭台,同那古镇之中一般无二,但这一座祭台上则有九根石柱,每一根石柱上,都是自下而上,刺穿一位成人,或是妇女,或是青壮,俱已皮包骨头,魂魄也是离体一半,同样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穿透,口中亦是悲呼不止,同那九面人头幡上呼应起来,显得愈发悲惨。 祭台之下,则有个穿着暗红长衫的苍白男子,他相貌生得阴鸷,此时见得有人下来,面色也是极难看的。 这一尊元婴魔头此时口里念念有词,九根石柱同九面人头幡像是恰好有了沟通,要由这人头幡将那九个成人魂魄吸取过去,可不是正在紧要关头? 另外还有一尊女魔,却是并不在此处。 黄元所化飞虫很是乖觉,眨眼间就飞扑到周遭几处宫室里,而后疾飞回来,落地立时禀报,眼中怒意几乎溢出:“主君,那女魔正在东南间里,这几处宫室中,尽是、尽是……” 这一时,他竟是无法说出那般惨状了。 徐子青原本见到骨池与那九位正在生剥魂魄的凡人时便已生怒,现下听得黄元所言,怒意更深。 其余众多仙道弟子,也是无一不怒,魔头猖獗,其恶令人发指! 徐子青神情冷肃,右掌轻击而出。 刹那间,一道青光爆发,居然即刻化作了数十血藤,张开森然利口,自四面八方,将那元婴魔头团团围住,猛然扑咬! 这一刻,元婴魔头也顾不得那还未炼制成功的人头幡,他直接放弃,纵身而起,意欲逃脱这血藤包围。 但晋级至如今境界的嗜血妖藤,哪里是那般容易被躲开的? 那元婴魔头还未及化作一团血光遁逃,就被众多妖藤扑了下来,之后所有妖藤倏然而动,齐齐刺进这魔头身躯,倏忽间已将他吞食得只剩下一张骨皮! 自进入这地宫,到元婴魔头被吸干,总共也只在几个呼吸工夫罢了。 从头到尾,这元婴魔头连一声呼救都不及发出,便已伏诛。 下一位,自是要去处置那女魔。 徐子青先前大发神威,他那些追随之人见了,心里也是生意,当即各自掠出,直奔那女魔所在宫室。 待进去后,女魔一声惊叫,原来她一心修炼,全神贯注,竟不曾察觉有人进入地宫,而今突然见到这许多强手,便有些慌乱起来。 徐子青也立刻进入那女魔所在的宫室之内,其余几位星奴,则前去另外宫室,去查探一番。甲二应徐子青之命,在这里先将那些凡人救下,再将九面人头幡收取。 女魔所在宫室里,情景更为惨烈,当真叫人怒不可遏。 在此处有十余名孩童,都是身具灵根,赤身**,跪在一位身穿法袍的老道图像之下,神态痛苦,姿势却极虔诚。他们骨瘦如柴,唯独腹部极大,肤色更是黝黑,看起来怪异无比。而这些孩童,每一位的年岁,自外貌看不过不足七八,居然已遭受如此厄运! 邪魔……当杀! 但凡看到此情此景者,心中都是同样的杀意。 女魔坐在一个血蒲团上,本来正在汲取庞大怨气修炼魔功,待看到这些仙道高手闯将进来,已是逃离不及。 众多星级弟子也不欲与她废话,就在见到她的刹那,皆是同时出手,将自身威力最大的神通打出。 那女魔周身泛起无数黑光,也有许多冤魂争先恐后,要为她抵挡。但这些核心弟子每一位都是天纵之才,所修功法十分了得,且也都在元婴境界,合力起来,如何会对付不了一个野魔? 于是不出半刻,女魔已在众星级弟子攻势之下,化作了一滩灰烬,而她体内魔婴飞出,元神更是想要寄托于这无处不在的魔气中遁逃,却仍是被抓了个正着,阙圜怒火之下,雷霆四起,将她轰杀得一丝不剩! 此后,徐子青看向那些孩童,眼中怒火褪去,却有怜惜。他也不多言,快步走了过去,就去握住一个孩童枯瘦手腕,查探起他体内状况来。 这一看,他捏紧了手指。 孩童骨龄不过六岁,体内生机早无,反而充斥着一种天地之间的邪气,像是由怨气、孽气、血气或是其他恶气聚合而成,只有一息尚存,却也只能吊住性命。若是要让他焕发生机,重活过来……他若是自然死亡,肉白骨或可用,他体内木气也可滋润其身,但这种邪气作祟下,却是没有半点法子的。 这许多的孩童,已是都不能救下来了。 不仅仅徐子青在查探这些孩童情景,另外几位星级弟子,也都各自查看。忽然就有一人低呼出声:“这是什么?” 此后连续几人,都是开口:“好生古怪……” 徐子青先前急于查看孩童体内状况,如今听得,低头仔细看去。 这时候,他却见到孩童肚脐之处。 在那里,像是有一块鼓包一般的物事。 第587章 那鼓包约莫有鸽卵大,实实在在镶嵌在那处,与孩童肚腹结合,只留下一点硬块,露在外头。 徐子青眉头微皱,几个星级弟子也是神情凝重。 若是他们不曾料错,这些孩童之所以有如此怪状,多半就与这鼓包有关。 徐子青叹了口气:“了结他们的痛楚罢!” 这般活着,还不如死了,不仅肉身备受煎熬,生魂也半死不活地被生生拘在体内,再如此下去,恐怕魂魄都要消耗尽了,神智也要彻底消弭。 在这些男修之中,也只有向满所使风法最能利落、少于痛苦,他便默不作声,并指一扫。 当即就有几缕轻风拂过,这轻风化作了似有若无的风刀,在那些孩童颈项上轻轻一割――就立刻让那些孩童断了气,再不必苦熬下去。 在这时,徐子青心中忽然生出警兆,立时飘身后退。 另外几位星级弟子,亦是连忙闪身。 随即只听得几声闷响,那十多个孩童,肚腹居然齐齐炸开了! 那满腹黑水迸射而出,落在地面上“辍弊飨欤若非徐子青等人反应得快,就要被这黑水沾染……便不会受什么重伤,却也多少有些影响。 徐子青深吸口气,就见到那黑水之中,有一物“骨碌碌”滚出,正停留在他的脚前三寸处。 他目光微动,伸手一拂。 清净的木气挥去那些黑水、污浊,那物真貌也显露出来。 坚硬如石,有七彩光泽,流转时仿若虹光,很是动人。但中有一色,略显晦涩。 这是…… 谢同德讶异出声:“怎会有人将天陨石封于孩童体内?” 阙圜与向满,亦是十分不解。 天陨石极其罕见,可如今这十余个孩童肚腹里,就有十余个之多。 徐子青神色有些复杂,却是摇了摇头:“不,此为天魔石。”他声音缓缓,却将这天魔石与天陨石之分,再度说了出来。 但是,他也明白一点:“不过,这天魔石恐非自然变异而成,而是有人利用这孩童纯净之身,借助其颅中灵根,再加以诸多恶气,将那天陨石用‘人炼’之法,炼造出来。所图……想必不小。” 这等人炼之法极是邪恶,孩童受尽苦楚将天陨石化作天魔石,待得功行圆满,再将其杀死,肚腹自开,天魔石出世。 显然这虽是男女魔头所为,却绝非仅仅他二人之谋,否则也不会待他两个尽皆死亡,这些孩童却依旧并未受到影响。 那么这幕后主使,究竟乃是何人? 只可惜两个魔头已然彻底除灭,如若不然,倒可将其元神、元婴束缚,送回宗门,交由宗门彻查此事。 然而如今他们下来时被两魔恶行所惊,出手便不留情,才断了这个线索。 徐子青心中却在暗忖:若是巧合尚好,若是那幕后之人连此事也算计得出,那未免也太可怕了些。再试想假使除魔者并不识得天魔石,见了这“天陨石”,即便来历古怪,也未必能禁得住诱惑,再给他们将此物带回宗门,又不知分配到哪个优秀弟子、大能手中…… 思及深处,不禁毛骨悚然。 也不待他思忖多久,孩童肚腹爆开后,魂魄则失了束缚,慢慢自那残尸里飘浮出来。但这些魂魄看着略有呆滞,乃是因着受苦太久,怨气骤生,一时不能解脱,亦不能重归轮回。 徐子青当即不再多想,只将手掌摊开,那处便泛起一层薄光,光芒散后,便有一截莹白木头,出现其中。 这正是一种养魂木,虽不及那等上古神木般经由天地造化、能养仙人元神,但若只是养这不曾修炼的孩童魂魄,倒是不难。 然而,这些孩童魂魄已然蒙昧,若是放在一处,恐怕怨气促使,将有互相吞噬之兆,因此他心念再动,这养魂木骤然裂开,变作了数十块的木简,将那些魂魄分别收入内中。 此后,这些孩童的尸身…… 徐子青默然片刻,说道:“且将他们入土为安。” 就有修炼土属功法的谢同德,反掌之间,把那方土地内陷,也把众多孩童尸身卷了进去,直至地底数百丈,再不会暴于大地之上。 此时宫室之外,有星奴禀报:“徐少主,我等在其余宫室,发现诸多幼童……” 徐子青一怔,立时反应过来,他将墙面上所挂老道图像摄来,单独收起,又交代阙圜,要他把邪魔之物全数毁去,自己则带着另外两人,跟随那星奴,将其他宫室也都看过。 果然,在这些宫室里,都有血蒲团与老道图像,也都有十余孩童跪坐,也都同样肚腹胀大,与先前所见那些一般无二,自然的,在他们的肚脐之处,也同样人炼一颗天魔石。 众星奴见孩童情状古怪,不敢自作主张,才将徐子青等人请来。 徐子青见到,却是有些沉默,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诸多星级弟子:“三位师弟,你们如何看?” 谢同德同样叹息:“此事事关重大,恐非我等能够决定。” 阙圜与向满点了点图,也是默认。 徐子青眼里有些不忍,但方才他们为了结孩童痛苦而出手,却发觉天魔石之存在。而今为了大局,却不能随意而为了。 若是这些孩童俱亡,又要丢失许多蛛丝马迹,对日后寻找幕后之人越发不利。可若是不曾见到便罢,见到之后,还要视若不见,又与他本性不合。 略一犹豫,徐子青闭了闭眼:“尚有六处宫室,每处留下一人,其余孩童,向师弟动手了结,我来蕴养其魂,谢师弟安葬尸身,阙师弟收拾后事……就这样罢。” 另外三位星级弟子也知只能如此,便纷纷行动起来。 徐子青再取出一块巨木,叫甲二将其雕琢,自己便一一走过六处宫室,把那些孩童残余魂魄,全都收了起来,老道的画像,也一幅不留。 待尽数做完,甲二也已将巨木制成巨棺,那六个剩下的孩童肉身,都被装入棺中。徐子青稍迟疑,轻轻将众多孩童眉心拂过,他用了一种安抚之术,虽说不能养魂,也不能治愈其身,但若是巨棺不开,他们的神智就会沉睡,减轻许多痛楚。 这亦是他唯一能做之事了…… 宫室之外,地宫之内,九面人头幡早被甲二收起,那九位凡人被解救下来,又没了人头幡拘魂,现下神情上的痛苦,也消散不少。 徐子青轻叹,他手里现出一件散发奇香的物事,略一弄破,就挤出来九滴散发着浓郁生机的水珠,然后他收了那物事,并指一点,这些水珠就飞快弹出,分别落入到九个凡人的口中。 下一刻,在场的诸多修士都能察觉,那九个凡人原本已是趋近于无的生机,在此刻骤然迸发,吊起性命来,之后的寿元,也将缓缓复苏。 总之,是得救了。 只是可惜,那骨池里的皑皑白骨,这些被当作“祭品”弄来摄魂的凡人们,如今却是再不能复生的。 众多星奴很快收拾残局,待尽皆整理过了,又有黄元来报:“主君,东面五百里处,有一座山门,唤作‘水天门’的,有二十余位修士,尚且活着。” 徐子青略有讶异,随后说道:“正要去寻他们。” 早先他便知道此地本有仙道小派,但后来见到村民、镇民反应,又见魔头这般猖獗,还以为邪魔们失去了耐心,这门派传承不复。没料想,居然还在。 既然如此,还是见一见为好。 黄元领命,很快前往那水天门里,将徐子青之意传达,那仅余的修士们万万不曾想到这作恶多年的魔头就此了账,心喜与震惊之下,甚至有些浑浑噩噩,就跟着黄元,来到这地宫之中。 待他们见到了殿堂里被控制的魔头,再看到地宫中二魔残骸,终是信了。 水天门门主本也算是颇有资质之人,可惜结丹之后就遭魔乱,护住门中弟子已是千难万难,更莫说有什么进境了。几百年过去,他精血消耗,垂垂老矣,门派里的弟子也自近百人到只剩下了二十三人。 其余弟子,有自己寿元终了而不曾突破的,更多却是被魔头摄去,抽魂炼魄,做了人头幡的炼材了! 如今大仇得报,水天门门主老泪纵横。 徐子青见这些仙道修士如此,心里也有感伤,但尚有后事要做,便安抚道:“此后尔等若是有意,可为我周天仙宗外门分门,将此地凡人交予尔等教化。待魔气除尽,这一地凡人中再有资质不俗者,尔等也可收为弟子,扬我仙门之威。水天门门主,不知你可愿意?” 这哪里有不愿意的?水天门门主大喜过望,立刻说道:“愿意!再愿意不过了!” 徐子青含笑点头:“古镇原为聚阴之地,一镇之民被魔头视为活尸豢养已久,如今魂魄带了阴气,对寿元很是不利。如今有一种法门,你好生领悟,再多多耗费时日,破解那古镇石棺,以仙道之威取代那邪魔道之恶。” 水天门门主明了这是上宗所下任务,自是诚惶诚恐,答应下来,不过此事于水天门也极有利,自会用了十万分的心思来做。 那被救下来的九人,他也会好生安顿。 然后一行人将上方殿堂摧毁,数百被控制的邪魔亦是尽诛,而那几个元婴魔头早在男女两魔被杀之时,因体内禁制为其陪葬,不过因着一旁有人看顾,倒是将其元神救了下来,可元婴自爆,却是再无他法。 到此事情已了,徐子青等人也便离开了。 第588章 天华镇,酒楼里。 云冽一行在此地已住两日,徐子青等人也将那任务做完,来到此地,与他们会合。 因着云冽与徐子青两人为双修道侣,彼此任务亦是分享,身后所追随的那些星级弟子们,彼此交情也算不错。 这一时,就将各自完成任务时所遇之事,都说给对方知道。 云冽等剿灭魔匪尚好,因他性情缘故,很快就将邪魔尽皆处置,也不曾遇上什么意外。而徐子青却更为谨慎,且中间出了古怪,似乎这谨慎也有所好处。 但不论如何,总是徐子青等人做的任务,要更显复杂一些。 待童苒苒快口把经历一一说来,跟随云冽的诸位星级弟子们,也同时感觉到了奇异之处。不过这等事他们放在心里也就是了,真要插手去管,却是有所不足。 因此,在回去之时,徐子青和云冽,就要再度来到五陵山域了。 ――在周天仙宗里,星级弟子们接下任务、完成任务时也会遇上种种意外,其中有许多稀罕消息,可算一件大功,能得宗门赏赐。以往每每这时,便有了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这等将功劳上禀宗门之事,皆由星级弟子所在山域域主来做。 毕竟上禀之后,一个山域能有所得,却是比星级弟子更多,而即便是星级弟子,也未必能有资格直面宗主、权重长老等人。 反而是域主,不论大小,皆有这般权力。 这回两件任务分别为徐子青、云冽接下,其余星级弟子不过是追随而去,原本星级根本不能接触这等任务,事后也不能随意将这消息宣诸于外,更不能告知自家山域,抢走功劳。 于是这一对双修道侣所发现之事,也就归了五陵山域来上禀了。 徐子青暗忖:也不知早先他们对杭域主言明几遇天魔石之事,杭域主是否已然奏报,若是并未,正好一同说去,更显慎重,若是已然奏报了,便是追加证物,只是杭域主便要劳烦些了…… 如此想着,众多星级弟子到底是把任务都已完成,那许多的贡献值,也自有收取任务之人观看留影石后,分别派发。 徐子青让甲一甲二把他与师兄的星级弟子令拿去,和师弟师妹们一齐将任务缴纳,而自己两人则要先去五陵山域,把一应物事都交给杭域主,也让他快些奏报上去,也让宗门早作准备。 一大型宗门底蕴,总是能更快寻到其中端倪的。 甲一甲二领命而去,这边师兄弟两个,则再去拜见了杭域主。 徐子青将其余人等尽皆屏退后,就把所得之物,一一展现出来。 有已然聚集了近百孩童魂魄的养魂木简,有九面人头幡,有数幅极怪异的老道图像,有装了数位孩童肉身的巨大木棺,甚至连那祭台与血蒲团,也都各取一件,带了回来。 不过那记录了所有的留影石,已被甲一甲二带走,到时交了任务后,自会被直接送到宗主手里,并无需他们劳心了。 杭域主见状,也颇有震动,他略沉吟后,说道:“天魔石之事尚且不曾上报,如今你拿来这些,正可一并送去。”他顿了顿,话语也坚定起来,“就在这两日,老夫便用一用这域主之权就是。” 徐子青听得,便放下心来:“域主之言大善,既然如此,弟子与师兄也不在此地停留,天魔石之事,便交托域主了。” 杭域主欣慰一笑:“去罢,尔等如今,仍要以修行为上。” 徐子青稍想了想,还是将再过数十年,他与师兄便可以回去倾殒大世界,坐镇五陵仙门之事,告知了杭域主。 他说道:“久别恩师,弟子与师兄,也愿意回归一段时日。如今我两人并不缺资源修炼,也在星陨海中参悟多时,正值瓶颈,倒不妨回去一趟,将心境稳固,或者也能在其中窥得一些玄妙……到时,再有所得也未可知。如今再过四十载,便是回去之时,若是杭域主有什么交代,也但可吩咐我等。弟子与师兄,定可将域主所托,尽数交由宗主之手。” 杭域主万万不曾想到,如今这两位弟子,竟然便已有了回去之机会。以他们如今的身份,堪称“衣锦还乡”,也不为过。 既然如此,他也当真有些消息,要同下界宗主交代,也好叫他们的根基宗门,能够早作准备。何况还有一应物事,若是需得带回去,也总要有段时日准备,这数十年的光景,正是恰好。 当下里,杭域主就捻须而笑:“也好,待你二人回归之前,再来探望老夫一回罢!” 徐子青也是含笑:“是,弟子遵命。” 此后不久,杭域主果真将此事上报,但徐子青和云冽,却已回到周天星辰界中了。 三十九年后。 并尾双星上,所有星奴细心准备,要将许多东西收拢。 而徐子青和云冽则站在一处极广阔的所在,两人气息凛然,身影交错,正是刚刚做过一场切磋。随即他两个停下手来,相视一眼,温情脉脉。 这些年来,发生了不少事。 师兄弟两个自打将天魔石事交予五陵一脉后,就回到并尾双星仙府里修炼,众多星级弟子各自领了贡献值,也分别回去自家星辰。 但虽是不曾刻意关注,却因着天魔石之事他们这些星级弟子正面相触,故而许多消息也并未如何防备他们,渐渐传出一些到他们耳中。 周天仙宗颇为在意此事,就由宗里一些私密人手,将这事调查起来,在若干年查探后,这些人手也是发觉,在整个乾元大世界里,的确颇有不少极荒僻的小势力中,就有魔头用孩童人炼天魔石,并且也已流出些许人炼成熟的,被不知哪一方人物取到手中,一时也不能准确查出。 既然此事确非偶然,周天仙宗亦联络许多同其有交情的门派势力,把这消息告知。而这些势力见周天仙宗态度如此慎重,也纷纷在自家势力范围之内搜寻起来,倒也有几个势力,同样寻到了踪迹。 一时间,再无人小觑此事。 徐子青等人除却闭关修炼之外,也被当作了除魔的人手,为图尽快将邪魔人炼的一应据点拔除,他们与追随而来的师弟师妹们,也时常被调派而出,协助宗门处理此事,又见到了许多备受折磨的孩童。 到后来,徐子青手里养魂木中的魂魄足有上千之多,终究在蕴养数年恢复神智后,差遣座下星奴送到凡俗世界修佛之人所在之地,交予他们将这些魂魄送入轮回。 ――在甲一甲二提点下,徐子青知晓在乾元大世界中也有佛陀,与仙道中人亦有交情。往年里,仙道中人取得邪魔至宝,往往也会交由佛陀净化其中冤鬼怨气,把他们放生至轮回道中。 那次徐子青所得九面人头幡,据说也是一般处置。 待拔除了许多据点之后,就有颇长一段时日,仙道中人并未再寻到同样的所在,怒气稍解后,虽仍是时常派人寻找,却不再和之前那般大动干戈。 徐子青和云冽等人,自也不必再继续下去。 但此事之外,两人还借机分别拜访了两位散仙。 云冽因剑道境界已至剑魂六炼,就有心见识一番那七炼威能,恰好曾经有剑老相邀,只是早年云冽自觉剑术不足以同其印证,所以不曾冒昧前去,到现下正值瓶颈,倒是可以一行――这六炼与七炼之间正是极大关卡,刚好请求指点。 徐子青则去了一趟玉楼瑶台,去拜见玉真仙子。 当年他头回参加风云榜战,不知为何得了这位相赠青色翎羽,他那时不解其意,却也领了这一份善意。只是到底对方威重,且玉楼瑶台极远,那仙子只有爱护之情,并无他意,反倒让他不好贸然上门。 现下百余年过去,听闻玉真仙子竟然将第一次散仙劫度了过去,就有许多人前去恭贺,周天仙宗也要差人前去,而宗门便有长老唤了他去,叫他随同前往。 这一次见了玉真仙子,徐子青并无让散仙得用之物,后来他思虑再三,就自万木之界里,花费许多真元催生出九百九十九种灵果,奉于仙子。后来他竟也得仙子回礼,有深海宝珠一斗,千年仙酿三壶,足见对他眷顾。 徐子青仍有不解,待询问同来长老后,才知晓这仙子怕是思及当年,对他有怜惜之感,方会如此。后来,他才算安下心来,但对这位仙子好意,却是牢记在心。 再后来,徐子青和云冽,又引领诸多师弟师妹,接下十余件其他任务,每每都能完成,所得贡献值也是不少。但若是想要借此自五星升至六星、六星升至七星,却也依旧不能。 不过这些年里,多宝楼那两位散仙却不再传唤他们,只是遣人将木中火与一应酬礼送来,约莫是清化仙尊病根移除,也就了却此事了。 而师兄弟两个也再不出门,就一直闭关到如今。 第589章 约莫还有不足半载,徐子青与云冽便要同原本坐镇倾殒大世界的同门弟子交接任务,在此之前,两人许多家当,也当带在身上。 众星奴将那仙府中得用物事分别备好,又把这许多年来两位少主不曾用过的月例收起,还有许多贡献值都依照少主之令换成资源,那原本分配而来的资源,也尽皆提取,全数收拾得妥妥当当。 到最后,留到师兄弟二人手中的,就是数件储物镯,而镯中又有储物戒,戒中还有储物袋,分门别类,很是细致。 这些物事又被一分为四,除却正好可用的放在徐子青、云冽二人手中以外,其余更多,则分别给有大乘期修为的甲一甲二保管。 此次回归倾殒大世界,众多星奴必然跟随,而除却总巡察使、副巡察使外,还有十个巡查卫的名额,但这便是任凭自愿,并非一定要凑满人数了。 徐子青和云冽,自也对麾下追随之人提起此事,这些师弟师妹正好十人,却不知有几人愿意同往。 凡是自愿做了那巡查卫之人,每年亦有五千贡献值,为副巡察使一半,而副巡察使每年贡献值,为总巡察使一半。 若说奖励当然丰厚,但中三千世界到底不及上三千灵气充沛、资源雄厚多样,故而即便有这许多贡献值,也未必让人心甘情愿。 徐子青在此事之上,必然不会勉强他人。 然而叫他略有讶异的是,这十位师弟师妹,居然都毫不迟疑,一口应允。 后来他思忖之后,方才明白,这乃是众多师弟师妹对他与师兄很是忠诚之故――若是只愿同享富贵而不愿同度患难,这样的人物,也不能得到追随之人的信重。 明了之后,徐子青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他与师兄,也不会辜负众位师弟师妹一番诚意。 资源等物,早早换取即可,若有所需,他亦绝不吝惜,而灵气……只消布下数条灵脉,又哪里会比大世界逊色? 天下种种难题,只消有心,皆能解决。 只看你……有没有这一份心思罢了。 随即,众多师弟师妹也速速回去收拾东西,他们座下星奴,也要带去。 而此时,徐子青与云冽,再度前往五陵山域,拜访杭域主。 这一次,不仅杭域主在,五陵一脉的师兄们、刑尊主,也都齐聚于此。 只因他们已然许多年不曾回归倾殒大世界,心中却依旧惦念恩师同门,有许多积攒下来自身已不得用的资源,同样收拢起来,要让两位师弟带回。 就连杭域主一脉,也尚有后辈在五陵仙门传承。 不多会,徐子青手里,又多出了九个储物镯,分别要交予九个峰头之中,另有还有一个储物镯,则是五陵一脉私库所有,要交给宗主。 其中若说寻常资源,如天材地宝等类,除却极其罕见难以寻觅之物外,其他倒是不多。最为重要的,便是五陵一脉许多年来在乾元大世界奇遇中所得传承,以及以自身能为在周天仙宗换取的诸多功法、法诀等物――如这等物事,仙宗倒是并不忌讳有弟子带入下属宗门。 如此大宗巨擘,下属宗门越是强大,于主宗也越发有利。而且那等不能肆意传出的功法等物,原本便并非能轻易换取而得。 至于奇遇传承,众多师兄们多年来自然也得到一些,不论珍贵与否,能带去自家师门,就有发展余地。 但若是其他人带回、却同他们分享的…… 就譬如徐子青与云冽所得,那千傀万儡门的传承,他们虽是赠予山域,让诸多师兄同修,但这传承师兄们可学,却不会被他们同样放置到自家的储物镯里,否则那岂不是只占了师弟的便宜? 不过不论是千傀万儡门的传承也好,其他师兄们所得其他传承也罢,必然会拓下一份,放置在给宗主的储物镯中。 ――不同峰头之间或有竞争,可归根到底,宗门才是根本。 这样的传承,留在宗门里,再有宗主因种种缘由分配,才最能强大五陵仙门自身! 另外还有一件至关重要之物,乃是一种灵丹。 此丹唤作“逆天丹”。 待一位修士元婴破碎,元神消散,就从此不复存在于此世之间。但这逆天丹之能,可将修士已然消散的元神重聚,将这修士的性命挽救回来。 到那时,修士境界尚在,重修也是轻而易举。 如此丹药,因是自天地间拉回原本已然消亡的人物,乃是逆天行事,故有此名。 而这种丹药炼制困难,内中所含灵药繁复至极,更有许多稀少之物,倾殒大世界根本不存,就连乾元大世界中,也十分罕见。 因此,这种丹药寻常周天弟子根本不知其踪,唯独四星级以上的弟子,才可换取。 且四星弟子一生不过只能换取一粒,五星弟子两粒,六星弟子三粒,即便星级增加,丹药却不能重叠――就算九星弟子,从头至尾,他所能换取的逆天丹,也仅仅只有六粒而已。 徐子青与云冽积攒多年贡献值,大把消耗出去,也不过堪堪换来三粒。这三粒逆天丹,两人思忖过后,决意给宗门两粒,师门一粒。 至于他们自身,待来日回到周天仙宗,多做任务,总是还各有一粒可以换取。 一切都准备停当后,转眼间,又是数月过去。 到此时,众多师弟师妹齐聚并尾双星,身后星奴各自肃容而立,有金丹卫队整齐排列,都是等候吩咐。 几位司掌行程装备的“管事”星奴们,则各自将自家公子/少主的座驾释放出来。 眨眼间,在那片空旷土地上,就多出了两条气息恐怖的七阶蛟龙并四条傀儡银龙,它们拉着一辆华贵宝车,可供双人乘驾,为徐子青与云冽所有。 而四星级以下的弟子,他们的座驾却并非是蛟龙,而分别是一种飞虎、飞豹、飞狼,并上傀儡虎、傀儡豹、傀儡狼。 其中三星弟子掌虎,二星弟子掌豹,一星弟子掌狼,皆为一妖兽,二傀儡,待宝车起行时,后方自有宝云生出,就让诸多星奴立于其上。 徐子青与云冽此回前往倾殒大世界,除却这些星奴与同门外,便只带上了黄元。此人有化身飞虫之能,能力卓绝,颇有用处,之前也屡屡立有功劳,自然会被两人看重。 如今黄元更无异议,于他而言,自是跟随在两位主君身侧,能得到更多好处。 终于,一行人就要前往交接任务了。 待午时刚至,并尾双星上,就有一位面容木讷的修士乘傀儡银龙而来,他并未下落,而是叫银龙一个摆尾,示意众人跟上。 徐子青、云冽等人齐齐上了各自的宝车,又以阵法封锁各自星辰,就驱使座驾,紧随那银龙而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这许多的修士,就来到了一片星辰深处。 在这里,之前所见到的所有星辰似乎都被排拒开去,只留下一个幽深的空洞――就仿佛是黑洞一般,有着无限吸引之力,又不能窥见其底。 木讷修士并未停下,他只又拍了拍傀儡银龙。直入黑洞之中。 徐子青、云冽等人虽不曾来过此地,却也是依样照做。 不多会,宝车已然没入黑洞,众人的眼前,也变成了一片漆黑。 但这一片漆黑里,却并非是丝毫没有光亮。 黑洞中乃是长长通道,宝车穿行时,能见到左右两侧有许多隐约气团,那鞴饬粒便是自这些气团之中传出。 待这时,宝车依旧前行,那银龙上的木讷修士,也终是开口:“莫好奇太甚,气团即为界门,气团之内,便为穿界之路。” 言下之意,若是误入哪个,怕是就要多出危险来了。 徐子青思及当年与师兄来到乾元大世界时,乃是由宗主以至宝撕开虚空,将界门打开,把他两个送来。但如今从周天仙宗回归五陵仙门,却是有这般一条通路…… 只是不知晓,这一条通路,与当年那满布界门通道之路,又有什么不同? 一炷香后,徐子青便知道了有不同之处。 在右侧不知第一百余多少处的气团,被那木讷修士连番掐诀,打入一块令牌。 随后气团骤然扩大,一瞬就仿佛从仅有一人高大,变作了数十丈之宽,让银龙、宝车、妖兽、傀儡,尽皆能够轻易通过。 木讷修士也不多言,他只将银龙一拍,那龙就甩了长尾,径直穿入界门。 甲一甲二驾驶宝车,也是把两头蛟龙吩咐一声,让它们直接前行。 即便在车里,徐子青也能察觉周围时空之力涌动,但蛟龙急行,宝车平稳,居然并未生出什么震荡。自车中往外看时,倒是比先前那路上更为黑暗,除却前方银龙隐隐光亮,就再见不到任何物事了。 然而那界门风暴,却也是没有的。 约莫又过了有近半个时辰,总算光亮再起。 前方倏然爆发出一团光芒,而那光芒扩大,就如同先前气团涨大一般,也同样开出了敞亮的门户。 这就是出口―― 徐子青心中微动,这就是,前往倾殒大世界的界门出口! 果不其然,木讷修士毫不犹豫,乘银龙一跃而出,后方的诸多宝车,也是并不迟疑,紧紧跟随。 此地灵气不及先前浓郁,周身萦绕的淡淡熟悉感,亦是告知师兄弟两人,他们的确,是回到了师门所在的世界了! 第590章 五陵仙门宗主纪倾,年少时资质卓绝,以近两百岁结丹,三百余岁结婴,惜二十载之差未能前往主宗潜修,随后苦修不缀,为宗门做出绝大贡献,又有 三千年后,得成大乘境界,此时,他便得宗主之位,为师门做那擎天之柱。 此后他再观想天地法则,一旦有所顿悟,就可步入渡劫,等候仙界召唤,飞升成仙。不过,因诸事繁忙,纪倾既不能放下宗门,便也只能持续观想,如 今仅余一层薄膜,随时可以捅破。 但纪倾却一直不曾如此,他宁可再多积累几分,选出得用后继之人,再图突破。 如今,纪倾作为五陵仙门宗主,已然有万年之久。 万年来,五陵仙门依附乾元大世界周天仙宗,每两百载便会迎接数位主宗核心弟子前来坐镇――说是坐镇,不过是巡查与监控之责,若说能当真帮上什 么忙,倒是未必。只是每一回总要好生招待对方,也做个和乐融融之相罢了。 纪倾之前用有三日三夜,招待那总巡察使、副巡察使与数位巡查卫宴饮,倾殒大世界中,其余依附周天仙宗的次一等次二等宗门,也都有位高权重的人 物,前来陪同,就连诸位宗主,哪怕闭关之中,亦得派来分神,以示对主宗敬畏顺从。 ――不说那些巡查之人原本就是天资卓绝、极稀罕的人物,哪怕他们而今境界不足,但他们却也代表了主宗的脸面,是绝不能有丝毫怠慢的。 只因这今日,便又是周天仙宗核心弟子交接之日。 这临别关头,总要做得善始善终才是。 这时候,马上交接之时将到,纪倾本尊虽不曾前来,却也派遣一位出窍期的分神,用以替代恭送,同样迎接新巡察使的到来。 同时,在这出窍分神后方,许多宗内长老、各派系家族之主,也都有身份贵重之人过来,半点也不能含糊。 终于,到了午时三刻。 此时阳气最盛,界门打开后,出入也更为容易。 一旁,半空里,有宝车悬浮,早早等待回去复命,而那几辆宝车遥遥相对之处,则倏然出现了一扇巨门! 随后巨门大开,一头银龙猛然探头――不错,此为牵引使,每每护送巡察使之人来了! 待一位木讷修士现身后,五陵仙门众人,也都松了口气。 人不变,这事自也不变。 只见牵引使与银龙皆出,在其身后,就腾空奔出被两头蛟龙、四条银龙拉扯的华贵宝车,比起以往所见,格外不同。 后方又有一列车队,足足十辆稍小宝车,再并有虎狼豹等飞兽,同样奔出。 宝车拖出的云层上,总有三百七八十人之数。 比起之前每回的巡察使来,此次来人未免也实在多了一些。 但近四百人齐齐而出后,远远地,就见到有驾车之人同对面宝车互相点头示意,随后之前等待已久的宝车们,就驱使驾车妖兽、傀儡,直冲进界门之中 去了。 之后,那木讷修士踞于最后,也御银龙而入,待银龙之尾亦没入界门之后,登时界门关闭,那半空之上,只剩下了新交接的巡察使等人。 下方,纪倾朗声说道:“五陵仙门宗主纪倾,与门中长老,恭迎上宗巡察使大人!” 这时候,那空中的十余驾宝车门开了。 眨眼间,宝车消失,虚空立在云层上的,便是十余位身着蓝紫星辰袍的星级弟子。 二女十男,每一位都气度不凡。 而站立在最前方,分持金银令牌的两人,形貌却是无比熟悉。 那气息冰冷者,即便收敛气势,也可觉出一股锋锐之气,而其身侧所立相貌俊雅者,笑容若春风微拂,视之温和可亲。 但这两人纪倾却是记得的,他们分明是在近两百年前,被主宗吸纳潜修的五陵弟子,戮剑云冽与其道侣徐子青! 只是这两人去时并不十分久长,为何会在这时便回归本门?且两人不仅境界都已突破至化神后期,竟还有总巡察使与副巡察使的身份……离别这些年, 这两位弟子究竟做了什么,能得到如今地位? 纪倾转瞬间,心里已转过万千念头。 徐子青立在半空,垂目第一眼,便见到当年对他与师兄多有护佑的宗主,他心中有些感慨,面上微微含笑:“宗主,弟子与师兄回来了。” 云冽亦略颔首:“宗主。” 此言一出,众人俱惊! 早年云冽虽在元婴以下弟子中颇出了一些风头,但对于宗门上层诸多长老、势力首脑而言,却仍是算不得什么,即便曾有长老因云冽结婴之事,随宗主一齐发下赏赐,也不会如何留意,更不会记得他的相貌。而徐子青那时功法威能不显,藏于师兄身后,更是叫人生不出什么印象来。 故而除却宗主纪倾之外,其余人等哪怕见到两人出现,也不曾认出这便是本宗弟子,才在徐子青一声话语后,骤然惊讶起来。 纪倾心中百感交集,虽不知为何如此,但数千年来,只有他曾去主宗见过本门弟子,却不曾有弟子能够回归,而今见到了,总是叫人欢喜。 他轻叹一声,不由一笑:“子青,云冽,见尔等甚好,我心安慰。” 徐子青见状,与云冽对视一眼。 然后,众星级弟子、星奴侍者们也不在半空里显露什么威风,就都晃身而下,倏忽间已然站立在平地之上。 这些人都知晓两位少主/师兄是回归自家师门坐镇,自不会摆出什么上宗弟子的气派,虽仍是自有傲气,但态度则谦和许多。 纪倾就将身后诸多门中巨头一一介绍给徐子青等人识得,有趣的是,从前师兄弟两个在五陵仙门时并无机会认得这些巨头,而今自主宗归来,反而身份 更为贵重一般。 再说那些巨头,于他们而言每回巡察使交接,也确是要与新来的巡察使结交沟通一番,但这回听宗主之言,回来的竟是他们本门的弟子……这一时,他 们心里就难免生出几分古怪之感。 如此互相认识之后,纪倾便道:“本门以备好酒宴,请两位巡察使大人同享。” 徐子青微微一怔,随即摇头道:“宗主莫要如此称呼,弟子与师兄虽有职责在身,却始终是本门弟子,宗主如此……岂非是折煞我等。” 纪倾见他性情依旧,心里也颇欣慰,就也笑道:“也罢,平日尔等若无正务在身,便仍同从前一般。” 徐子青自无不满,却也说道:“酒宴便不必了,只是回归宗门罢了,一切精简即可。宗主可遣人为诸位师弟师妹及星奴安排居处,我与师兄虽也有些年 头不曾归来,倒也还可以回去原本的住处。” 纪倾对这两个弟子所知甚多,听徐子青说及不愿做什么酒宴之事,便想到约莫是云冽性子如此,便也应了:“你两个不爱多事,我自明白……也好,原 本巡察使与巡查卫居处都已安排妥当,但既然你二人要回去原本居处,自也并无不妥。”他稍一沉吟,“不过子青如今也有化神境界,理应有一座中峰 入住……你两个早已是双修道侣,分别开辟中峰却是不必,且如今尔等身份特殊,就由我做主,赐予一座上峰,只是所赐灵脉,仍是二阶,也算不得坏 了宗门规矩了。” 徐子青闻言,连忙说道:“子青多谢宗主厚爱。” 其余五陵巨头,初时虽是皱了眉头,但听到之后,也就放松下来。 只是峰头罢了,既然不赐一阶灵脉,也的确不算什么。 说到此处,纪倾行事利落,很快吩咐左右,去将那戮剑峰移上一移,再起一座上峰,并将二阶灵脉布下,等待两人随后入住。他再安排人手,准备一顿 饭食,虽说并不开办酒宴,但一行人回归宗门,总是要稍作招待――即便徐子青与云冽无需客套,那些个巡查卫们,却得看顾着些。 宗主如此安排,徐子青也知晓道理,连忙再次谢过,就引领一众师弟师妹,和师兄一起随着宗主去了。 这一顿饭食并不刻意做得精致,也并未请诸多巨头陪同,总共不过是宗主分神稍作逗留而已。那些星级弟子用得随意,饭后也是随五陵安顿。 徐子青和云冽尽管有自己居处,却先将众多师弟师妹送到那处。 五陵仙门里,巡察使所居之地,乃是宗主所居主峰周围,那三座长老潜修的次峰之一。在这里每一座次峰皆有两条一阶灵脉交错山体,灵气之浓郁,比 起其余所在,都要强上几分。 具体住所,便是次峰山腰以上,一座巨大的山府之内。 每两百年来,上宗派下的巡察使,俱是居于此处。 这里已是五陵仙门中极好的一处所在,照理说,下派的星级弟子能在中三千世界里觅得这般地方修炼,也能姑且忍耐。 只是,那童苒苒却是眸光转动,抿唇一笑:“徐师兄,我等不能与你和云师兄同住么?上峰应是极大罢,可能有我等的住处?” 她此言一出,其余九位星级弟子目光传来,竟都赞同。 他们是为追随两位师兄而来,若是不住在一处,还能有什么情谊?只是不好一齐提出,就由这性子灵动的童师妹说来,也易开口。 徐子青一怔,看向纪倾:“宗主意下……” 他既已决定不负诸多师弟师妹,原就要将上峰灵脉布下后,再来请他们同去一峰入住。没料想这些师弟师妹们,倒是先提了出来。 纪倾本非死板之人,便也点头:“此非大事,随意即可。” 第591章 戮剑峰。 近两百年前,丘诃真人座下大弟子云冽,以自身强悍本领,于不足两百岁结婴,挣下了偌大一座中峰,再将其恩师之小竹峰,其爱侣之小木峰,自身金丹期所得之小戮峰安在左近之处,收拢诸多灵脉,又布下无数大小阵法限制出入,就此奠定了五陵仙门小竹峰一脉的根基。 此后,云冽并其爱侣徐子青倏然离去,外人只知两人出行历练,这一去便是多年。但因着小竹峰一脉根基已成,那一对道侣座下弟子闭门苦修,其师门众人也是修炼不缀,渐渐接连有弟子突破,在这戮剑峰左右之地,也再度有了数座峰头。 乃是: 丘诃真人三徒邱泽,有小闰峰; 徐子青亲传弟子云天恒,有小承峰; 徐子青亲传弟子月华、炎华,有小莲峰; 云冽亲传弟子云正保有小狂峰; 云冽亲传弟子严霜,有小禽峰。 此一脉昌盛,但这些亲传弟子虽有金丹境界,却是不曾收徒,而是依旧各自苦修,偶尔出山历练,巩固修为,从无懈怠。 而小竹峰一脉九位女弟子,虽各自生得极为貌美,自身修为也已进境化元,但不论有何人殷勤追求,竟都不允,如今只在自家峰头相聚,彼此切磋,悠然自得。 但即便如此,求亲之人仍是不绝。 这一日,高空里有一高人虚空而来,立于戮剑峰上空之中。他也不曾颁下什么法旨,只伸出巨掌,就不知用了什么移山倒海的神通,居然把戮剑峰往偏处移去,那诸多小峰头,也同样挪了开去。 众峰头上,小竹峰一脉弟子俱被震动,纷纷走出洞府,探寻起来。 只是那高人境界高深,本脉中人无一能窥得究竟,只得静候其变。 其中有一位面容微圆的年轻修士立在小竹峰顶,抬眼观看,神情凝重,一时间,竟仿佛若有所思一般。 下一刻,那高人拂袖而动,顿时平地又起一峰。 这一座峰头窜得极快,立得极高,短短几个呼吸工夫,便已比那戮剑峰也高出过半,最终达至有数万仞之多。 此已然并非小峰头、中峰,而是一座上峰。 一座宗门规矩之内,唯有出窍期修士方可占据的最好峰头! 然而紧接着,高人又抛下一条灵脉。 而这一条灵脉,却是只有二阶…… 此后上峰里,有数十金甲力士、数百银甲力士,都是纷纷动作,把这峰头清理出来,又耗费好大力气,运来溪水山泉,弄得灵花绽放。 另有十座仙府,分置于这山峰各处,与百花掩映,各显清幽。 便给这峰头之上,营造出好一片仙家景象。 这般作为,临近诸峰皆是不解,小竹峰一脉亦是不明。 那圆脸修士面色微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再望向那虚空之处,就不由生出期待之色……莫非,莫非……莫非是他心中所想? 但究竟如何,仍只能暗暗猜测,暗暗企盼。 待到那高人将峰头置下,便即消失。 圆脸修士立于自家峰顶,却是久久不肯离去。 申正时分。 在那遥远之地,有云层骤然铺开,一去千里,几乎将烈日遮蔽。 云天交接处,忽有十余人影倏然出现,仿佛只在须臾之间,就已漫步而来,近在眼前。 那乃是十多位极不俗的英才俊杰,只一眼看去,便比寻常修士格外不同。 圆脸修士眼眶发红,他照看爱徒多年,如何认不出那为首两人?他那远离本界的大弟子与二弟子,总算能再度得见! 果然,那两位身着蓝紫华服的青年落下云头,对他便是叩拜: “弟子徐子青,见过师尊。” “云冽见过师尊。” 圆脸修士连忙去扶,颤声答应:“好、好……云儿,子青,快快起来!” 徐子青抬眼,眼里也有水色。 云冽虽未言语,却也不曾躲闪,依言起身。 丘诃真人思念弟子近两百年,终于心愿得偿,再见爱徒。 现下心潮澎湃,一时难言。 天边的云层随众人靠近而逐渐缩短,到他们晃身而下后,那云层已是消散不见。除却十位星级弟子外,还有数十人,为化神以上星奴,皆恭敬站在其后。 此时他们都并不开口,只待师徒重逢,离情道尽,再说其他。 很快,丘诃真人稍稍冷静,也不与弟子在外头耽搁,当下说道:“子青,云儿,与为师去洞府一叙。” 徐子青笑道:“自该如此,师尊稍待。” 下一刻,他便开口吩咐几句,让那甲一甲二把众位师弟师妹带去上峰,安顿众人,再把大阵、灵脉布置妥当,不可有误。 甲一甲二领命而去,那些星级弟子并星奴侍者等人,也都随之而往。 此后之事,还是等那上峰两位主人归来罢! 那一群人散去后,徐子青与云冽,就要随丘诃真人而行。 但就在此刻,周围众多小峰头上,似乎也都察觉什么,将许多神识扫来,又发出惊呼欣喜之声。 在那小禽峰上,突然传来一声清亮鹰嗥,随即一片飘金黑云疾扑而来,投下偌大阴影,带来一阵狂风。 这狂风,却只是冲着一人裹去。 待风散后,徐子青正被一双巨大羽翼包住,一颗鹰头挨在他的颈侧,正是上上下下,蹭个不休。 欣喜之情骤然涌起,徐子青不躲不让,也抚上那颗鹰头,慢慢开口:“重华,多年不见,你倒又长大了。” 那黑羽金翎的雄鹰张口,居然吐出清脆童声:“爹爹总算回来,重华好生想念!” 徐子青目光一柔,温声说道:“爹爹亦很思念重华,此后出行,必不将重华留下。” 雄鹰闻言,越发雀跃。 少时因徐子青之血使重华破卵而出,认他为主,但多年相伴,二者实则堪比血脉至亲。重华虽为徐子青妖宠,可在心目之中,却视徐子青为父。 可惜后来徐子青随云冽前往乾元大世界,而重华实力微末,只得留下。 这许多年过去,重华知耻而后勇,为再不同徐子青分别,便一扫从前惫懒贪玩,苦苦修行,此后炼化横骨,能吐人言,法身显化时,身形可达数十丈,自身境界也至六阶巅峰。只是想要突破至七阶,则尚需契机。 一人一鹰情谊深厚,即便多年别离,亦是不减。 故而重华开口便唤了一声“爹爹”,徐子青动容之下,也顺而应之。 他们之间,绝非主宠、师徒可以道尽。 他两个亲昵片刻,徐子青轻轻推了推鹰头,重华便是后退,却仍不肯离徐子青太远。到这时,重华方才察觉一道锋锐之意,它侧头一看,就见一位极熟悉的男子冷然而立,周身气息恐怖,叫它心里也觉出恐怖来。 重华认得这人,这是它爹爹的双修道侣,一位极可怕的剑修。 当年初见时他便十分惧怕,直至如今它已是六阶妖兽,且逐渐窥得自身金翅大鹏血脉一丝奥秘,实力堪比金丹后期巅峰修士,也依旧惧怕无比。 这一刻,它竟不知该如何称呼了。 徐子青见它如此,不由好笑,便柔声道:“你视我为父,师兄与我早已成婚,你自也当视他为父。” 重华怯怯一退,又试探开口:“……父亲?” 云冽看它一眼,竟是开口说道:“日后修炼,亦不可懈怠。” 重华闻言,立时欢喜起来,方才的惧怕也不知抛去哪里,赶紧说道:“是,父亲!” 如此天真情状,一旁那丘诃真人见到,也觉得很是可爱。 这重华因是飞禽,又以速度见长,自是飞得最快。但在它之后,另外许多小峰头中人,也都急急赶来。 只见数道遁光之后,在小竹峰上,顿时又现出了好几道人影,正是徐子青与云冽离开倾殒大世界前所收亲传弟子。 有那相貌俊逸,气度颇为贵气的年轻修士,正是云天恒;又有那高大健壮者,面相憨厚,而隐隐气息却颇暴烈,为云正保换褂心鞘菹魍Π蔚那蹇∩倌辏眼神倔强,气质严肃沉默,则是严霜;另有清丽绝俗,气息淡薄的如水青年,乃是月华。 而小竹峰里另一侧,也极快奔出一人,他看来稳重,很是质朴,这时来到丘诃真人身侧,神情也有喜意。 此为丘诃真人三徒邱泽,不论云冽与徐子青二人是否离去,他总是侍奉丘诃真人身前,即便已然结丹,另有小峰头赐下,亦只空置罢了。这人本是徐子青一位友人,被丘诃真人看中,收在座下,但因资质与灵根之故,反倒是他,方才是真正传承丘诃真人衣钵之人。 方才邱泽前去侍弄山后花林,不曾留意异象,而后察觉,便立刻赶来。 正见到了久别多年的两位师兄。 邱泽之后,另有一座小峰头,为当年徐子青结丹时宗门赐下小木峰,此刻其上也窜出数团光影,只是遁得更慢些,刚刚到来。 光影落地后,化作了九位绝色佳人,姹紫嫣红,各有风采。 其中最为特殊者,却是个身披白狐裘的婀娜少女。 她如今生得越发高挑,相貌娇美无比,言笑时神态则极是娇憨,但若是眼波流转,却又自生一段风情,别有一种妩媚之态。 此位少女,也是当年被徐子青带回的天狐,也是他而后收下的最小女弟子,胡雪儿。 第592章 丘诃真人那八位女徒神情欢喜,纷纷过来,齐齐一礼,都是娇声唤道:“二师兄!”随即她们再略一转头,急急瞧了云冽一眼,又匆匆唤了一声“大师兄”。 这声音极低,不过许是因着实力进境,她们的神态里,却是比从前的惧怕强了些许,只是还有点瑟缩罢了。 她们只觉得,以往大师兄便是很可怕,现下看来,还是那般可怕…… 徐子青含笑应了,也觉出她们心思,看向自家师兄时,眼神里不禁也有几分揶揄。而后他一转念,笑容忽然有些促狭起来:“师兄,我等在主宗也备下一些重逢之礼,不如便由师兄,赠与几位师妹如何?” 他此言一出,那些个师妹们,就是不约而同,打了个哆嗦。 云冽目光往徐子青处扫过,一抬手,打出八个光团。 师兄弟两人心意相通,如今修为也是相若,许多东西并不忌讳放在何人手中,这些个薄礼,也的确是在云冽手里。 这时候,就被徐子青提出来顽笑了。 八位师妹不敢怠慢,赶紧双手捧过接了,竟是大气不敢喘,连忙说了“多谢两位师兄”后,便是连一探都抖不起胆量来,就立刻收了起来。 徐子青见状,越发觉得有趣。 自打与师兄归于五陵仙宗,这些师妹们对师兄……便从不曾变过。他倒是有心叫师妹们放宽心来,只是从不曾奏效,百思不得其解,认真想来,说不得就只有“师兄威仪日重”这般缘由了。 也罢,师妹们知晓师兄之心原是外冷内热,也已足够。 这时候,余下的另一位少女,却是身形翩然一跃,就落在了云冽身侧,随即纤纤五指一晃,已然捉住了云冽的一片袖摆。 徐子青见状,微微扬眉。 那狐裘少女面上飞红,她朝着徐子青处瞧了一眼,居然朝着他走过去,那步子轻盈,好似在跳动一般,那手指却还是牢牢抓住那袖摆,也不肯松开。 如此稍一用力,云冽居然也被她拉动着走了一二步去。 少女眸光晶莹,转动时露出一分狡黠,另一玉臂伸长,另五指一抓,就把徐子青的袖摆也捉住了。 徐子青亦是不曾躲开。 之后她笑意盈盈,就立在了这一对道侣中央,语气也是极欢快的:“师尊,师伯!你们回来啦!” 徐子青目光柔和:“雪儿有长进了。” 他视线掠过胡雪儿身后,微微点头赞许。 因着师兄弟两个修仙数百年,虽有弟子数位,但女弟子也只有这一位之故,对胡雪儿都颇有爱惜。而胡雪儿天资不俗,乃是天地间的一种灵物――天狐之体,狐性狡诈,最会卖乖,作在这娇俏少女身上,就越发让人喜爱,尤其她能明辨善恶,对云冽多有讨好依恋,对徐子青也撒娇弄痴,使得两人对她也宽容不少。 于是如云冽般性情孤冷者不曾躲他,如徐子青般对他人守礼谨慎者,也不躲她。 足见两人爱护之心。 如今这许多年过去,徐子青境界已颇高深,自是一眼看出胡雪儿恐怕又萌发一条狐尾,如今已是四尾天狐,而不仅多出了狐尾,还能将这些长尾尽皆收入体内,岂不是努力之功? 因此,徐子青就要夸她一句。 胡雪儿闻言,却是忽然有些赧然起来,然后又一抬下巴:“那是自然,师尊师伯可要好生奖励雪儿一番才是!” 徐子青便自袖中取出一件光芒氤氲之物,色呈纯白,仿若有瑞气千条,不染半点尘埃,乃是个纯净灵器,做成玲珑玉簪,有灵花吐蕊、宝珠生辉,品相极佳。他一笑,顺手将此物插入小徒弟发间,与她芙蓉花面相映,若黎明初晖,宝云流霞。 胡雪儿才簪上此物,便觉出一股清净灵气遍及全身,立时知晓这是极好的宝物,微抿红唇,笑靥如花:“多谢师尊!” 这灵器既是好看,又集攻防于一体,为上品灵器,足够她用至结丹了。 另一头,徐子青朝云冽点头微笑。 云冽亦抛了个珠子过来,足有拳头大小,透明澄澈,只在极当中之处有一抹莹白,也是宝光流转,纯净至极。 胡雪儿又接过来,笑容极为甜美:“多谢师伯!” 这颗珠子同样是一件上品灵器,其最大妙用莫过于能将修士真元存储进去,还可封入七七四十九道珠子主人的神通术法,不仅能在其主消耗过甚时立刻为她补足真元,更能将这许多的术法神通以法诀放出,堪为救命之宝。 也是因此,胡雪儿得了两宝,正是笑逐颜开,真是开心极了。 另外几位徒弟见状,都是为她欢喜,并无什么嫉妒之色,偶然有几分羡慕,却羡慕的并非为宝物,而是两位师长呵护看重之情。 然而徐子青虽是对胡雪儿这唯一的女徒格外爱惜,但也只是因她出生便即丧母,且性情爱娇之故,对于其他的几位弟子之心,却是一般无二,并无偏颇。 于是很快,徐子青与云冽再度取出许多上品灵器、天材地宝等物,一一分给这些已然大有长进的弟子们,论起品相来,也绝不比胡雪儿的逊色了。 只是,当已然来到的弟子尽皆得宝后,徐子青又有关切:“炎华不曾来此,可是因着正在闭关、游历?”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都极欢喜的弟子们,却是面面相觑,眼里更似有几分担忧,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来。 徐子青心下生疑,开口询问:“怎么?” 云天恒为徐子青座下大弟子,此时正是面露难色:“这……” 就是一直撒娇的胡雪儿,竟也不由缓缓将手松开,放了徐、云两人的袖摆一条“生路”。 丘诃真人素来温厚和蔼,这时忽然说道:“子青,且去为师府中,再来详叙旧情。” 徐子青心思细腻,一听此言,哪里还不明白是炎华去处不妥?只是众多亲近之人尽皆没有哀色,想必不过是炎华之事不合常理,恐怕他与师兄怪罪。但炎华本身,却是没什么大碍的。而且,众人品性皆佳,炎华即便犯事,也必不会是不可饶恕之大过,这般想来,倒也没什么。 他暗忖,他乃是转世重生而来,但凭炎华哪里不当,他都尽力体谅就是。 而后进得洞府里,徐子青发觉此处俱是打理得井井有条,许多安置都有邱泽痕迹,显然他将师尊丘诃真人照料极好,让他与师兄这回归来,也都可放心下来。 到一处巨木下,置有小榻数张,小竹峰一脉众人各自领了一处,纷纷坐下。 徐子青并未忘却炎华之事,就转头过去,看向云天恒。 他与师兄门下,大弟子有天恒与严霜二人,后者照看重华已是很费精神,本身性情也颇孤僻,难以成为支柱,但天恒前世即为帝王,今生更是善于处事,一应事务,师弟师妹,理应都由他来照看。 现下师弟大约出了岔子,也是从他口中听来最好。 云天恒略一迟疑,说道:“三师弟往凡俗界去了。” 徐子青一顿,问道:“可是为红尘炼心而去?” 云天恒既已开了话头,后面所言,就顺利了些,此刻应道:“不错。二师弟与三师弟皆是并蒂莲所化,莲花此物中通外直,两位师弟亦是在秘境里耽误多年,故而阅历上有所限制,难以进展。” 若是月华师弟,倒也还好,他原本明净绝俗,耐得住寂寞,只将许多调理心境之经文拿来念过,渐渐就化去烦恼,越发沉静起来,也很快突破限制。 但炎华师弟却很不同,他性情激烈,如火明艳,烦恼也是更多,更不能同他兄长一般念经调理,因此,经由多年瓶颈,他终究决定去凡俗界走上一遭,来锻炼心境,也好有所突破。 炎华此举,满门上下俱很赞赏,就由得他去。 果然这法子甚妙,炎华去了数十年后,回归之际,就成金丹。 然而结丹之后,炎华却越发喜好在红尘打滚,更结交凡俗中杰出之人,取长补短,很是逍遥,心境上涨之时,修为亦是上涨,到后来,他竟是比起其他同门来,做了突破至金丹中期的第一人。 可红尘里历练多了,也有劫数…… 云天恒说到此处,言语里,便有些艰涩起来:“三师弟他……恋慕上凡俗中一位男子。” 徐子青一怔,随即失笑:“若是如此,也算不得什么,左右是一段经历,若那男子品性佳、有灵根,叫炎华只管引他修行就是,若是没得灵根,炎华陪他一世,也是炼心,日后再去寻其转世亦无妨。我原本也是小世界中人,并不比凡人强上几分,后又与师兄结为道侣,莫非还会去阻止弟子的姻缘么?” 凡人如何,修士如何?情关难破,他自己都已是顺其自然,与心慕之人两情相悦,携手同行,对有情之人,自也乐意成全。何况以他与师兄心境,对于弟子诸多选择,也必不会有为难之意。 云天恒苦笑:“师尊与师伯心胸,弟子们怎会不知?若仅是如此,我等哪里会……” 徐子青到如今,倒真是有些好奇了:“若不是如此,那又是如何了?” 云天恒有些艰难地慢慢说来:“三师弟他,以男子之身,化为女子,嫁与那凡人为妻……”他一咬牙,快速说出,“……其后更是以莲花神通,逆转阴阳,为那凡人孕育子嗣……如今已然有八月身孕了!” 徐子青到这时,才当真是实实地愣住。 第593章 莲花本是雌雄同体,然而化人之时择了男女,自然化为男女,亦不可再来改动。这红莲炎华,早年被徐子青点化之时,如他那并蒂兄长一般,也做了男儿之身。 然而到底莲花之精有这等阴阳转换的神通,炎华拼着境界下跌,修为消融,也能逆转阴阳,再度化作女子。 然而,即便如此,若是要以这等转化之身来孕育子嗣……此为逆天之时,怕是除非根基耗尽、重归莲花之态,否则也不能平安将子嗣诞下。 徐子青从前知晓炎华性子,必然敢爱敢恨,却不知他竟下了如此狠心,为了那心中爱侣,居然将仙途舍去! ……如此,也难怪几个徒儿神色奇异,担忧他要怪罪了。 徐子青摇摇头,叹道:“当真痴儿。” 言下之意,竟不是怪罪的。 那些亲传弟子们听了,神情也是一喜。 即便淡漠如月华,如今目光里,也缓缓闪过一抹安心。 原本在那寒玉池属阴,首先将他化生而出,随即阴极阳生,才有炎华。可说炎华如他亲弟,亦隐隐如他亲子,他自是十分关切。 而今师尊宽和,他便也心中一松。 那边就连丘诃真人听了徐子青之言,也放下心。 如今这小竹峰一脉,虽说丘诃真人辈分最高,但实则当家做主的,却是云冽与徐子青二人。云冽不管庶务,徐子青所言,便是两人之意了。 就如现下,徐子青不怪罪,云冽自也不会怪罪。 如今担忧一去,关怀再生。 徐子青就询问了炎华之事详情来――他化为女子嫁与凡人,这时处境不知如何。他这做人师尊的,自也要先行了解一番才是。 原来就在六七年前,炎华化名“连言”,在凡世里识得了一位刚过弱冠的书生。 那书生所在国度乃是一处偏僻小国,以凡人为主,因地方贫瘠,仅仅筑基期的修士,已然可以成为国师,民间对修士仰慕如仙人,却几乎不能见到。 炎华正是因此才去那处游历,体验凡人存于俗世之感。 那书生父母皆无,为人却是秉性正直,眉目疏朗,气质温文,正是个翩翩好儿郎。且其文采风流,见识广博,同炎华相交之后,两人相见恨晚,不多时结为挚友,共行万里路,一面研习学问,一面增长见闻。 也不知是善缘还是孽缘,天长日久后,炎华对书生情愫暗生,然而那书生却是早在两人交往时,提及未来所愿乃是贤良女子,为他操持家务,琴瑟和鸣。炎华本是直率之人,既然有意,便假托家中有事,暂时与那书生告别。两人大醉一场后,炎华遂离去。 实则他耗费足足一年工夫,方才将阴阳转化,变作个绝色女子,去寻了几人,将他送到书生所在之地。 而他自己,则将一封书信投去,说是有感友人前言,将家中独妹许与友人为妻,若是书生也是有意,则可就此成婚,若是无意,只管将他独妹送往城外小院,他自会差人将妹子接回。 然后,书生便娶了炎华所化女子,从此虽不说情深意浓,却也是相敬如宾,照顾有加。炎华心愿得偿,居然生生压抑了脾气,当真做了那一位“贤妻”来。 听到此处,徐子青微微皱眉:“隐藏性情,夫妻间有所隐瞒……却是不妥。” 其余几个弟子苦笑。 云天恒继续说来。 两人成婚三四载,炎华因是男子所化,虽是女身,却不能孕育。书生虽无父母,却也有些亲人邻居,就有指指点点者,说起“连三娘”体质单薄,不能为书生绵延子孙,该当纳妾才是。 书生倒是拒了此事,然而炎华心意一动,却是生出了一个念头。 后来,炎华再损修为,果真怀上子嗣,但自打有了身孕,孩儿日日夜夜吸食他体内修为,到如今,他境界已是一降再降,如今怕是只勉强稳固在筑基期,且不能动用真元……待生育时,便是连这筑基期,也不能保持了! 这般景况,确是十分不妙。 徐子青听到此处,终是叹道:“炎华虽是求仁得仁,我这做师尊的,却是不能真看他化为原身,即便可以回归红莲里蕴养,也到底太难熬些……也总不能让他挣命诞下的孩儿,反而没了母亲照料。” 思及此处,他就有心相助他那弟子,让他能安稳一生。 徐子青现下已见过同门师长、弟子,那些不同峰头各处修行的友人,却不必急于一时。反而是他在听得炎华之事后,不知为何隐隐有些不安,这等心境渐渐急迫,让他不愿再多做叙旧,而是想要先去瞧一瞧他那弟子。 随即,他只同上峰中诸多星级弟子交代一声后,就要座下弟子,将他先带到炎华与书生居处一行――若是可行,他也想要叫炎华平安顺遂。 云天恒等人一听,心里自然欢喜,他们相互一个商讨,竟是连丘诃真人也心中动念。到最后,小竹峰一脉十余人,便尽皆出动,要去探望炎华了。 一行人如今修为都是不错,赶起路来也是极快。 总共不足三两日工夫,就已然临近所往之地了。 那小国唤作溪唐国,地域虽不算十分广大,但人口颇多,凡俗之人生活富裕,大多平安喜乐,足见国主也为仁君,必有功德在身,受人敬重。 炎华当年选择此处,未尝不是因这缘故。 而如今炎华成婚的书生,乃是一处乡镇中人,家中也有良田十亩,若作两人口粮,也是足够。听闻那书生更并非手无缚鸡之力者,尚修习过一段剑术,同男子炎华相交时,两人切磋,比斗间不乏精妙之处…… 若是如此,炎华理应还算美满。 一路这般想着,徐子青等人,就逐渐来到了这乡镇上空。 但出乎意料的,是原本应当在田间劳作的、或者往来走动的乡镇之民,却是不见踪影。 修仙之人六识何等灵敏,若是凡俗之人自不能察觉,可他们不消细听,已发觉那些乡镇之民,居然是往一处而去。 ――那一处,竟为书生的居所! 月华此时,面色忽然一白:“弟弟……” 徐子青眉头一皱,心中警兆大生:“月华,怎么?” 月华的神情里,淡漠登时化为焦急:“师尊,炎华出事了!他恐怕这时就要临盆!” 小竹峰一脉众人一听,都是心中发紧。 炎华虽是逆转阴阳,但既然付出这等代价,就与凡人女子无异,理应怀胎十月才是。可现下不过区区八月,如何会突然产子? 这、这实在太不寻常! 众人也不多言,顿时都运转真元,只在眨眼工夫,就是天地轮换,到了那炎华与书生居所去了! 下一刻,所有人的面上,都现出了一抹忧色。 在那邻水之地,柳树之边,生长出大片大片的莲叶,铺天盖地,不仅将那一幢硬木大屋覆盖了住,就连这一条河水之上,也被铺满。 红光隐隐,大屋中有人声细若游丝,像是极为痛苦,在屋外数丈之地,却有一位身形微胖的修士,手持飞剑,正在不停劈出术法,落在那护住了大屋的成片莲叶之上――每一招过去,莲叶都要破碎几片,虽说又有生长出来的,却是不及先前的那般坚韧宽阔了。 在这微胖修士身后,则站着一位身量颇高的儒雅男子,他看来约有近三十岁,相貌俊朗,像是有些惧怕,又有些担心。 很快,那莲叶被斩碎得越多,屋中传出的□□声也是越大,那儒雅和气的男子,眉头也皱得更紧……之后,他面露不忍,开口说道:“仙长,那莲妖也曾是我妻子,既是不曾当真害我,也不必赶尽杀绝……不如,就放了她罢!” 那微胖修士一声冷哼,却是背着那男子,露出一丝狞笑:“你好生糊涂!你当它是如何化作了你好友亲妹的相貌?若不是它将你真正的娘子吞吃,区区筑基期的莲妖,如何能有如此神通!它如今腹中所怀,你又以为当真是你孩儿?人妖不可相亲,而人妖若是能孕育儿女,那半妖之体,则为妖类大补之物!它害你妻,还要吞吃你子,亦损你精元,你居然被它迷惑,要心软留情不成!” 听到此处,儒雅男子面色微变,神情也有几分黯淡:“仙长所言甚是……莲妖害了真正的三娘,若是连兄知晓,恐怕也要恨我。” 说完之后,他微微握拳,背过身去。 即便莲妖不怀好意,到底也是数年夫妻,他心中不愿相信,仙长乃世外之人,理应不会相欺,而如此情景……叫他也不得不信。 更何况,他受了仙长一张符后,也的确在深夜半梦半醒间,见到莲妖凑近他的口鼻吸取精气,让他在第二日时,颇有疲惫…… 徐子青高高立在云层之内,他的神色微冷,开口问道:“那男子便是炎华的夫君?” 月华眼里也闪过一丝冷意:“正是。” 云天恒等人,亦皆是怒不可遏。 那修士不过是个筑基后期的修士,平日里炎华只手便能碾死,这厮却是趁机发难,看他眼中贪婪,分明是贪炎华的内丹! 那书生便是被人蒙蔽,也难逃罪责,炎华情意何其深厚,他甘冒元神溃散之险,为书生诞下子嗣,却被如此辜负…… 即便书生罪不至死,可徐子青等人,亦对他没了半点好感。 与此同时,那大屋里,也是红光大放。 第594章 无数莲叶登时疯长起来,几乎就在刹那,已是密密麻麻,将半边天幕铺满。 这正是炎华危险到了极处,本体神通瞬时迸发,才演变成这般景象。 而这等危险……自然便是炎华分娩! 从古至今,女子分娩已是极难,何况炎华由阳转阴,意欲逆天生子,到底还不及真正女子,哪里能那般顺畅? 故而方才疼痛许久,现下终于发作,却是痛苦难当。 都说母体孕育时最有烈性,攻力越强,但母体分娩之时,则是将由最强转为最弱,在这一刹那,便是之前再如何强悍的力量,也要消弭大半。 果不其然,这里莲叶虽多,但那修士再来攻击时,却是比方才轻松许多。 这修士面色大喜,连忙更用功些。 他一介散修,早已猜得这屋中女子怕是原为金丹期的妖修,后来为孕育子嗣伤了元气,居然跌落到筑基期上,可不是他的大好机会?待他杀了这女子,夺取内丹,事后他再一遁走,从此天高海阔,任他遨游,更是多年不愁资源矣! 很快,那些莲叶就被扯得七零八落。 在高空里,小竹峰一脉众人,也都忍耐不住。 徐子青之前并不出手,一是不知炎华此时情形,不愿贸然行事,二来也是想看一看这书生,对炎华有几分真情。 可惜…… 这时候,徐子青见到炎华到了最为危难之际,便要立刻出手。 他也不迟疑,探掌一抓而下―― 正这时,下方那筑基修士并书生二人,便只见到一只巨手自空中抓来,那掌中之力重若万钧,只这威压震动,已是叫那筑基修士不能聚集真元,竟是往后倒仰过去。他面上露出骇色,只觉恐怖至极。 而那巨手,已然压在了他的身上,叫他半点也动弹不得! 那书生亦觉一阵狂风袭来,虽不曾受伤,足下却也是连连踉跄,足足退了数十步,方才堪堪站稳。 他口中呢喃:“这、这是……” 下一刻,他就见到那无数莲叶飘散开去,原本他所住大屋四分五裂,只留下了中间一张大床,满地血水。 床边许多莲叶尚且不曾散去,却也渐渐稀疏,露出了其中一把乌黑的长发,蜿蜒委地,与那血水相衬,就显得有些凄凉。 书生张了张口,先是往前走了两步,而后像是想起什么,又往后退了两步。 那是莲妖,并非娘子…… 而就在此刻,高空之上,却是缓缓落下一位青衣人,那人衣袍拂动,相貌俊雅,仿若神仙中人,也理应是温和可亲,但现下却是面色微冷,拒人千里。 此人落地之后,也不嫌弃,就径直走到血水之间、大床之边。 然后,他面色温柔,在那被褥之中,抱起了一个小小身影。 再随即,这青衣人的神情又变了。 这小小身影虽尚有些许温热,但已是……气息全无。 一点魂魄早已破碎,竟是早已离体消散。 徐子青眼里闪过一丝悲恸。 炎华搏命生下的孩儿,居然……是一个死胎。 他受尽这许多苦楚,不惜耗尽修为、境界倒退,却也因为那筑基修士一通搅和,使得孩儿早产,未能真正聚体。 徐子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取出一个玉盒,将胎儿尸身收取,随后目光柔和,伸展双臂,连同那薄薄的被褥,抱起了一个长发披垂的……少年。 炎华逆转阴阳,用的是神通,耗的是修为,如今筑基境界都已破碎,自然不能再度维持,已是……恢复了原本的男儿姿态。 徐子青轻声道:“炎华莫伤心,随师尊一同回去。” 那少年微微睁眼,眼角却有一滴泪水流下:“……师尊,弟子到底,没能保住他。” 徐子青用手抚了抚他的长发,柔声道:“炎华莫怕,那孩儿虽不曾诞下,我小竹峰一脉,也必然会认了他。” 炎华嗓音哽咽:“多谢……师尊。” 另一头,那筑基修士与书生,皆是目瞪口呆。 书生看向徐子青的怀里,呐呐不能成言:“连、连兄?那莲妖是连兄?三娘是连兄?竟然会是连兄?怎么、怎么会是连兄!连兄不会害我!我若早知道……我若早知道……” 筑基修士更是不堪,他眼见徐子青如此,哪里还不明白自己惹到名门子弟?他心里一时生恨,恨那妖修既已拜师名门,却跑来下嫁凡人,当真是自甘堕落!一时他又恐惧,他做出这等事来,要怎样求饶,才能挽回这条小命? 但不论如何,他已是连连开口:“是晚辈贪婪,晚辈再也不敢如此,求前辈饶命!晚辈愿发心魔誓言,愿自毁修为,只求前辈看在晚辈不曾得手份上,饶了晚辈罢!” 书生见到这修士丑态,脑中轰然一响,登时之前不能明了之处,全都贯通起来。 徐子青叹了口气:“你阴谋夺我爱徒内丹,害死我爱徒熬尽心血所孕孩儿,实为阴狠恶毒之辈,我不容你。” 他话音落时,那巨手骤然使力,霎时求饶之声戛然而止,那修士也化肉糜。 随后,徐子青又看向了书生。 凡人终究见识有限,徐子青等人修行多年,并不会因此便觉得书生十恶不赦。只是眼见炎华惨状,心中不悦,虽不会就此要了书生的性命,却也不愿再去促成他与炎华姻缘。 即便书生不过是被蒙蔽,到底……隔阂已生。 而那书生满面不可置信,一双眼目,却是死死落在了炎华身上。 徐子青心里一动,恍若明白了什么。 但他摇了摇头,却是开口:“书生,炎华非是妖孽,实为我五陵仙门小竹峰一脉万木峰主人第三弟子,他从前瞒你自是不对,你被人蒙蔽,我等亦不苛责,只是如今你二人缘分已尽,仙凡有别,我便将他带回去了。” 书生猛然惊醒,像是要说什么。 可炎华此时缓缓将脸转过,亦开口了:“虞兄,我欺瞒于你,该有此报,害你空耗年月,是我之错。从此我随师尊回山中修炼,再不纠缠,你且娶一房妻室,好生过活,施展抱负。”他说时,将一个瓶儿取出,却因手指无力,落在了一旁,“早间我为孩儿平安诞下,吸取你一成精气,实是处事不当,这瓶中有一粒丹药,可增十年寿元,虽不能弥补你之万一,也不过是我唯一能做之事,聊为心意罢了……” 话音落后,炎华呼吸更是虚弱,却又慢慢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师尊,弟子不肖,让师尊受累,求师尊……带弟子回宗。” 徐子青点了点头,温和说道:“好。” 而后,两人就化作了一团青光,直冲九霄。 在这地面上,也只留下了那木愣愣的书生一人,再并上几支残破莲叶了…… 虚空里,小竹峰一脉俱是心痛不已,见到徐子青带炎华归来,便都不欲在此地多留,纷纷也驾起遁光,带着炎华,快速往五陵仙门方向,疾奔而走。 须臾间,已去百里。 破烂大屋外,书生怔了许久,面色忽然一变。 他狂奔上前,一把将炎华留下的瓶儿抓住,又疯狂收拢那些莲叶残枝,将它们紧紧搂住,身体颤抖不已。 “连言,连三娘,莲仙炎华……”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 书生的面色惨白,一步一个踉跄,口里喃喃出声,像是在对着谁人解释,又像是默默自语,神情几欲癫狂。 “连兄不告而别,竟不是因我酒后失德,吐露心意……” “将三娘送来,多年不复写信,也不是叫我斩断邪念,移情三娘……” “我与连兄……本是两情相悦?” 与连言结识后,书生渐生爱慕,本欲待二人情谊更为深厚时,便来表明心迹。孰料连言言及家中有事,将要告辞,他心中郁闷,饯别宴上,喝多了闷酒。次日连言不待他醒,即已消失,他惶然失措,以为是自己心意按捺不住,酒后失德,脱口而出,惹了连言厌恶。 后来连言来信,将其妹许嫁,书生以为连言对他无意,却顾及二人情谊,信他人品,才愿他挥剑斩情丝,移情三娘。后他见三娘形容与连言八成相似,越发如此以为,他一面欣喜连言到底不曾憎恶了他,又绝望感情不得回应,思忖再三,却也应了连言之意。 他只想着,既然与连言无缘,三娘原本是他心中最初所想那种女子,他自当好好对待,时日长久后,也当可全心全意,对待三娘。到那时他再与连言相见,那相交情谊,亦可挽回…… 书生亦是这般做了,三娘待他极好,他也关爱三娘,虽仍不能忘却连言,却已可按捺情思。因此即便三娘数年无子,他也无纳妾之意。他不愿辜负连言信重,也不愿辜负三娘情意。 直至三娘怀孕七月有余,一位仙长找上门来……他初时自是不信,可三娘吸他精气,却是属实。 他便以为……三娘其实是他仇人,害了连言,也害了真正的三娘。 谁知道、谁知道竟是如此? 与连言种种,与三娘种种,此时如同无数碎片,历历在目,叫他头痛欲裂。 书生癫狂了一阵,神情越发扭曲,他大笑数声,连道三个“恨”字! “恨!恨!恨!” “一恨仙长无德行,狡言欺骗,害我误信谗言,行差踏错,终至如斯!” “二恨连兄不告实言,瞒我好苦,竟让我做出这等痛事!” “三恨我虞展有眼无珠,错信恶人,不识爱侣,错待缘分,再难回转!” “千恨万恨,不及此时这剐心一恨!”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到最后,便猛然抬起手来! 第595章 刹那间,那两根手指直直插入眼眶,竟是生生将两粒眼珠抠挖出来,落在地上,又被这书生虞展一脚踩碎。 此时此刻,心痛难言,这挖眼之痛,反而算不得什么了。 虞展发髻散乱,面容抽搐不止,还在嘶喊: “有眼无珠,要眼何用!有眼无珠,要眼何用――” 他又低声痴语: “何以姓虞?不如姓愚……” 只见那虞展面上,两行血迹自眼眶而出,汩汩滑下,如若血泪,其悲鸣之声亦如泣血,声声不止,哀恸非常。 无数恨意冲天而起,凡人执念,莫过于斯。 而天地生变。 忽然间,在这虞展头顶上空,就出现了一蓬黑云。 这黑云并非是真正之云,而像是骤然抽取了八方十面无数七情六欲形成,在这“黑云”之内,一圈圈极诡异的气流涌动,每一层气流,都仿佛能引诱出他人心底最深沉的**,使人立刻沉浸进去,被其控制,几如傀儡一般。 同时,在“黑云”里,这些气流中更仿佛有不少人面挣扎而动――不,那或许并非挣扎,只是来往无序,因各种**而划作七情孽鬼,要出来作祟! “黑云”越来越大,无数的气流旋转,都在为其扩张、伸展,不多时,这一座乡镇上空,就已被这些气流铺满,天色晦暗,仿佛瞬时遮蔽了明日,化为魔域一般! 但就在下一刻,这“黑云”中,则倏然出现了一个“黑眼”。 这“黑眼”里,一道黑色光柱直扑而下,正中那虞展天灵! 就如同洪水倒灌,“黑云”被那光柱不断牵引吸收,生生地将那仍然在不断汇聚而来的气流,全都贯入! 虞展仰天长啸,仿若不觉。 他那已然化作两个窟窿的眼眶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拔了出来般,也出现了一缕黑气。 随即黑气越来越浓,越来越深,仅仅过不到半刻光景,那两个窟窿就被填满――好似是两团黑云飘浮其中,更像是两个气团挤压进去。 无比诡异,无比……狰狞。 天地变色,雷鸣电闪。 凡人不敢离家,都躲在房中瑟瑟发抖;行人不敢归家,却是靠在墙根抱头而哭。 喜者更喜,怒者更怒,忧者更忧,思者满腔缠绵,悲者痛哭失声,恐者面容生惧,惊者心境尽失…… 七情六欲,全不能自己指引,又从各自头顶冒出缕缕轻薄气流,化作一道道淡淡烟雾,直奔苍穹而去。 光柱灌注得越来越快,虞展的身体也抽搐得更快、更急,那衣衫破碎,筋肉碎裂,整个都要化作一尊血人。这血流得快,却也止得快,每每止住,却在瞬时之后,再度崩裂。 仿佛被无数次地打碎全身筋骨,又仿佛被无数次重组起来。 但虞展仍是死死抱住那怀中之物,嘶吼不住,却又死死站稳,像是固执于何物,丝毫不肯妥协,半点不可转移……而他周身的气势,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若是在一刻之前,他尚且是痛心不已的凡人,在这一刻之后,却恍若脱胎换骨,再看不出从前的半点形影。 虞展的身子,足足拔高一尺,他变得肩宽而健硕,长发一瞬长及腰下,漆黑如墨。他的面色惨白,嘴唇青黑,指甲尖长,就像是阴间恶鬼,哪里还能见到那半点儒雅书生的模样? 而那一双氤氲着黑气的眼眶之中,黑光暴涨,几乎就要穿透眼眶之外!他的身体周围也被黑雾缠绕,很快蔓延,就把周遭十丈,都变得阴郁黑沉。 像是已入子夜之中。 然后,虞展的叫声戛然而止,仿佛发现了什么,慢慢地将头转到了一个方向。 在那处,竟像是散逸着许多零零碎碎的白色光点。 这光点十分纯净,纯稚无比,与这“魔域”格格不入,而且十分虚弱,似乎再过不得多时,就要分散得更加细小…… 虞展僵着脸,他好像在懵懂之中,就明白如何去做。 随即他五指一张,就有一张黑色巨网直铺开去,化作流水一般,把那些光点尽数搜索过来,聚在他掌心之中! 这景象十分奇异,自虞展的身上,也冒出了丝丝缕缕的黑气,一点一点地,没入到那白色光点之中。 渐渐地,白色光点变成了黑色光点,却在这些黑气的作用下,极快地汇聚、收缩,逐渐形成了蜷成一团的……好似胎儿一般的模样。 虞展的嘴角,露出个扭曲的笑容,他的嗓音沙哑,低声呢喃: “好孩儿……好孩儿……爹爹与你去寻你母亲……” “你母亲见了你,定会十分欢喜……” “你母亲见了你……定会原谅爹爹……” 那“胎儿”的身上,黑气也伸缩不定,像是欢喜雀跃,又像是在应和什么。 而虞展也仿佛听明白了,他把那“胎儿”小心翼翼揣进袖中,再仰头一声咆哮――霎时间,云收风散,无边“黑云”一泻而下,就在一瞬之间,就被这虞展吸收了个干干净净。 那些原本被魇住了的人们,也都是掀了掀眼皮,恢复如常。 居然是,什么也不记得了…… 在那大屋之前,身穿灰袍、面色苍白的书生安静站立,他一手握着残败莲叶,一手握着一个玉瓶,神情死寂,不似活人。 之后他转过身,竟是双眼紧闭,一步一步,步履蹒跚。 穿过小路、长街,越过河流、山道,书生走在郊野,从不入城。 来往有人觉他奇怪,都来打量,他却低头前行,恍若不知。 不曾有人看到,在他所过的每一处,都有丝丝气流,自周围涌来,又尽皆没入他的身体之内……而每多吸收一些气流,他那蕴含在身体深处的气势与力量,就更加强大一分。 也无人听到,他每走一步,都要轻声念道:“五陵仙门,五陵仙门……” 数日之后,倾殒大世界。 在同一时刻,各方大型宗门、大型势力中,天机卜算之地的铁笔齐齐断裂,宝镜俱是裂纹,八卦之上,图纹几乎一分为二。 大凶,大凶。 也正是在这一刻,就有好些大能面色一变,沉声开口: “人魔……” 人魔出世,乱之始也。 ? 回归五陵仙门后,徐子青等人却不曾先去小竹峰,而是来到了小莲峰里。 此峰为月华、炎华兄弟俩结丹之后宗门赐下,两人出生并蒂,修炼之时,也愿在同一道场。何况那并蒂莲的本体,尚在这峰头中、山腰洞府深处寒玉池中。 炎华气息渐渐微弱,他因提前分娩之事,本元损失太过,故而那元神所化人身若隐若现,显然就要崩溃。如今他需得回去本体之中,好生蕴养,再不知过上多少年月,方可重新聚化出来,又重头修炼。 ――好在,他尽管境界跌落到筑基以下,好歹根基尚存,待蕴养、重修时,只消有足够天材地宝、灵丹妙药,也总是可以快些补回。 很快,一行人涌入莲心府,顿时觉出一股清冷寒气扑面而来,徐子青走得极快,只在几个呼吸工夫,他已来到寒玉池边,就将手中这只剩下朦胧虚影的炎华,振臂抛了进去! 霎时那寒玉池里,并蒂莲光芒大放,炎华化作一道红光,被其中红莲立时吸入,使得那诸多莲瓣仿若镀上一层光晕,如若血玉一般。而紧接着,那莲瓣合拢,就好似在呵护什么,最终化作一个莲苞了。 徐子青一叹:“炎华,此时你还好么?” 莲苞微微颤动,就有清亮声线自内中传来:“弟子无事,害师尊忧心了……” 小竹峰众人听他声气尚足,也总算松了口气。 徐子青这时转过身去,对其余等人言道:“炎华元气大伤,却也不能只在莲苞里休养。我与师兄回归之前,恰也得了一些培元之物,本是要留待将来,如今倒是可以先用上了。” 丘诃真人辈分最高,他原本蹙起的眉头缓缓松开,欣慰一笑:“子青若有法子能助炎华一臂之力,自是最好。” 另外许多小竹峰一脉的二代弟子、三代弟子,也都说道:“我等在此处守着炎华,以免有人惊扰,出了岔子。” 徐子青见状,再看师兄。 云冽略点头:“去罢。” 徐子青当下并不迟疑,他就唤一声:“月华,随我过来。” 月华对这同胞兄弟也极关爱,自是立刻应声而去。 徐子青说道:“我欲将诸多宝药化作精华,融入池中,只是炎华此刻恐怕已然难以自行吸取,而你与炎华同根,若先行吸收,再于本体中传送于他,就有数倍之功。但此举也要消耗你一些功力、颇多时日,不知你可否愿意?” 月华气质清冷,语气亦清冷,却毫无推拒:“炎华为弟子胞弟,本该由弟子护持,弟子无能,老师尊救治,已是不该,区区些许付出,自不在话下。” 徐子青闻言,也有些安慰:“好,你且同炎华一般,入并蒂莲中。” 月华身形微晃,顿时也化作了一团白光,直扑那朵白莲去了。 此后白莲化为莲苞,如同皎洁白玉。 徐子青面色一正,手掌里青光莹莹,再一拂长袖,就有足足五六件的物事,被祭在半空里,他口一张,释出一缕青色火焰,短短数息,将那物事尽融。 随即连续数度,都融入数件物事,最终留下一个人头大小的斑斓水团,被他轻叱一声后,没入寒玉池中。 刹那间,池水翻腾。 第596章 斑驳水团很快化入寒玉池水,而这对并蒂莲在池中无数年月,本体早已同这池子连在一处,自然对其中药力吸收起来也更是顺畅,再有月华以元神之力牵引,不多时,就使得这些药力形成道道水流,如绽放之花般,层层往中央送去。 池水翻滚越急,并蒂莲也吸收更快。 月华心系胞弟安慰,全然不肯自行吸取半分,只将药力迅速化作一道温和力量,就顺着莲花根系,传入到红莲之中。 炎华早先虽看似元气颇足,其实也是受了重创,不愿意让众多同门师长、担忧,才不曾道出自己的痛苦,而今被他兄长将力量灌来,登时很是舒适,莲苞也不由得再度轻轻颤动起来,那血玉般的莲瓣,也仿佛当真有血液流动,瑰丽难言。 徐子青见状,便知道这是月华之功已成,如今他只消不时加入宝药,就可以月华为主,炎华为辅,逐渐补足炎华所失,让他能重新化为人形,重修根本。 小竹峰一脉众人,这时也真正放下心来。 转瞬之间,时间一晃而过,又去了有半月光景。 这一日,徐子青刚刚施下宝药,就是心神一动。 小竹峰众人担忧炎华,自也一直留意徐子青反应,便立刻察觉。 胡雪儿嘴快,马上问道:“师尊,怎地了?” 徐子青回神,朝她一笑:“无事,为师属下之人传讯罢了。”他说完,再看向云冽,“师兄,是甲二。” 云冽略点头:“甲一亦如此。” 师兄弟两人在小竹峰一脉修为最高,又是刚刚自外归来,其余人等也非是不通世事之人,知晓恐怕有什么事务,便不去追问。 唯独丘诃真人关切道:“子青,云儿,你两个可是要先行离去?” 徐子青点了点头:“弟子不瞒师尊,是宗主传召。” 丘诃真人一顿,他如今也看不穿两个弟子究竟有何能为,自打他两个离去又归来,越发显得神秘起来。不过弟子越是强大,他这做师尊的只有更高兴的道理,自不会给他们拖后腿了。 于是,他就笑道:“既然有事,就去罢,只是炎华之事有什么章程,子青还需告知为师才是。” 徐子青心里一暖,他与师兄境界再如何提升,在师尊面前,也仅是被师尊担忧的弟子罢了。他便回答:“此次刚刚投放宝药,尚有数日才会消耗殆尽,弟子炼化一些放在天恒手里,由他来施药就是了。其中手法虽有些繁杂,但以天恒资质,几日过去,也当能掌握了。” 而且这也是以防万一,若是宗主那处吩咐之事无需耗费太久,他们很快就回,也不必要天恒动手。 丘诃真人也是明白,说道:“子青心中有数,为师很是安慰。” 接下来,徐子青果然把一些法诀传与云天恒,叫他每见池中药物用尽,就要重新投入进去,不可懈怠。 云天恒谨遵师命,自无不允。 随后,徐子青和云冽也不在此处多留,一转身,就往洞外遁去。 他们所往之处,首先是甲一甲二如今所在的上峰。 此时的上峰,与初时已然大有不同。 当日那高人置下这山峰,只布下了一条二阶灵脉,为五陵仙宗赏赐,但这区区一条灵脉,于在乾元大世界中修行之人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那灵气即便遍布于一山之内,也让人觉得浅薄。 然而云冽和徐子青两人,身上却有着许多灵脉,其中甚至一阶灵脉数目更胜二阶,除却有周天仙宗得到赏赐外,还有他们自身用资源换取、奇遇所得,着实不在少数。得了自己的上峰,自也会好生布置一番。 因此,待甲一甲二连日忙碌后,不仅这一座上峰内外都布下了极可怕的连环阵法,更是足足有三条一阶灵脉,都被布置在上峰之内,还有二阶灵脉穿插数条,组成不少灵气极为浓郁的灵穴,分别起出山府,成为了众多星级弟子分别入住之地。 而就在那峰顶,矗立了一座巨大仙府,则为这两个大乘星奴依照两位少主喜好所造,为云冽和徐子青所住之地。 师兄弟到此之时,甲一甲二早已恭候,那些星级弟子们,也都来拜见。 徐子青朝师弟师妹们打过招呼,就看向两位大乘星奴:“使者何在?” 甲二恭声答道:“已在待客堂等候了。” 徐子青毫不含糊,跟着师兄一起,就快速寻去。 待客堂中,果然有一位老者等候。 徐子青稍一打量,已窥出对方修为怕是至少在出窍期以上,就先见礼:“前辈,不知宗主在何处召见我等?” 老者显然是宗主纪倾心腹之人,也知道师兄弟两人如今身份,当即回礼笑道:“两位巡察使,请随老朽而来。” 徐子青亦笑道:“前辈请。” 之后,两人就任凭那老者将他们用一道光幕遮住,很快不知传送离去。 这一回,原来用了一种传送阵法,不论在何地,只消有出窍期以上的修士,再有一面单向阵盘,便立时能够成行。 待师兄弟两个与老者消失,一直跟随的甲一甲二,也就各自照管这一座上峰去了。 ――要想将此地真造就成两位少主居住数百年之福地,还需得更下功夫才是。 同时,徐子青和云冽,出现在一座大殿之内。 在正前方,一位儒生模样的少年负手而立,正是宗主纪倾。 而那位老者,却是不知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 徐子青和云冽都道:“见过宗主。” 纪倾也是回转头来:“你二人已是巡察使,于地位上不比我逊色,不必如此多礼。” 徐子青笑而不语。 云冽也不多言。 纪倾并不在此处纠结,他的面上,虽还是平静从容,但周身的威压,却隐隐昭示着,他此次唤两人前来,怕是并非小事。 徐子青暗暗皱眉,心里也转过许多念头。 只听纪倾说道:“此事为一界之大事,你二人若只是我五陵仙宗弟子,在未入出窍以前,便是如何惊采绝艳,本座也不会轻易告知,但如今既然还有巡察使一职在身,便瞒不得你们了。” 徐子青一听,也有不祥之感:“宗主请说。” 纪倾轻叹:“还要星石长老先说。” 徐子青听得,骤然一惊。 ……星石长老? 莫非这殿中还有他人?他与师兄,居然都不曾发觉! 就在此时,在这大殿之内,角落之中,又走出了一位身穿灰袍的年轻男子,他步子缓慢,待真正出现在二人眼前时,徐子青又发现,这男子相貌虽是看着年轻,但那一双眼里,则充满深邃,带着一种强烈的,古老苍凉之感。 而且,这星罗长老显是身受重伤,他的脸色,都蒙上了一层晦暗。 徐子青对此人已然有些猜测,也很是尊敬说道:“请星罗长老指教。” 星罗长老未言之前,先将手掌摊开。 在他的手心里,有一面宝镜,而这宝镜之上,已是裂纹遍布,似乎只需再多加一点力量,就要彻底碎裂一般。 星罗长老开口了,他的嗓音却如老迈之人:“此为窥天境,为老朽本命法宝,如今被天意反弹,回至己身,五脏六腑都有损伤。”他慢慢说道,“两位已当猜到,老朽虽只有大乘修为,但却是宗门里卜算天机、调理宗门气运之人。而就在前几日,老朽这一直悬于天机殿、已然同宗门气运相连的窥天境,却是忽然受到如此重创……这且是,老朽不曾刻意所致。” 短短几句话,其中隐藏的意味,就让徐子青大为震惊。 他自然知道气运之说,不仅宗门有气运,所有的修仙之人甚至凡人,也都有气运,而一个宗门的气运同宗门里弟子的气运也有关联,弟子气运强可以影响宗门,宗门气运旺盛亦能提升弟子气运。 但归根到底,宗门的气运便牵连到宗门发展,在宗门建立无数年后,虽无法掌控,却也可以调理,也就是由一位极擅长卜算的大能,长久坐镇宗门,通过卜算之法算计祸福,以规避危难或者化解危难,将劫数转为天运。 五陵仙门里的卜算大能,就是这位星罗长老。 而卜算之器,也就是那面窥天宝镜。 窥天宝镜不仅是星罗长老用以卜算的本命宝器,也嵌入宗门气运之内,如此才能让星罗长老洞彻天机,又将天机送与宗门。 但这一回,星罗长老不曾主动推算,只是由窥天宝镜依惯例自然运转,就如同被什么物事攻击一般,几乎碎裂――可想而知,若是他正是亲自算计,那宝镜不仅碎裂,他自己恐怕还会受到更大的反噬! 能引起如此结果,只有一个缘由。 这可说是窥天宝镜折损自身,窥天示警,而若不是会引起五陵仙门极大劫数之事,便根本不会至于这般! 徐子青手指轻颤,但很快冷静下来:“请长老直言,宝镜示警,究竟所为何事?” 星罗长老一声长叹。 在宝镜生出裂纹时,他呕出鲜血,却也立时窥到一线天机,一个提示。 “是人魔……人魔出世了。” “不止我五陵仙门,但凡有卜算大能之大型宗门者,皆得此言。” 世上有仙有魔,其中魔头众多,常见者分天魔、地魔、心魔。 但却只有每宗大能方知,尚有一种特异之魔,即为“人魔”。 第597章 天魔者,至污至秽之气聚集而成,魔界里自是最多,而诸多大世界中,则存于被封地下的天魔窟里,并不现身于地面之上。 地魔,修炼魔道功法、行走于地面者也,正魔道、邪魔道修士皆可如此称为。 心魔,仙魔两道修士修行途中步步皆是,纠缠于心境意志之间,可要说化形而出,则在诸多突破关卡之心魔劫中,唯修士本人仅见。 可这人魔…… 徐子青与云冽,知天魔地魔心魔,也曾手诛这三类魔头,但人魔为何物,却是不曾听过,亦不曾见过。 这时候,宗主纪倾也叹了一声,为两位弟子解惑:“这人魔,重在一个‘人’字。” 且这“人”,却只能是凡人。 如今世上之人,本有修士与凡俗人两分,实则一旦踏入修行之道,便已然境界提升,不能再称之为“人”。就连那些一生不曾修炼的、有灵根者,却因其到底可以修炼,也不是真正的凡人。 可是修士到底是从凡人中脱胎而出,凡人乃是根基,既然有灵根者有如此造化,那无灵根者,亦不是没有那一线之机。 正如修士有进取之心,若是凡人急欲有所得,心中不甘,自也会化为一种执念。 待契机到来,执念临身,就有脱胎换骨之功。 人魔乃是一界大劫将至时,应天命而出,为真正的凡人执念冲霄后,与天地共鸣,化身而成。而这化为人魔的凡人,有恨意动天,乃是以七情之一引动执念,至情至性,从此以执念为本。 执念到了极处,被天地所容,也就是人魔了。 人魔人魔,人化为魔。 徐子青听得,心里悚然一惊:“这人魔,有何等力量?” 纪倾面色凝重:“人魔因无灵根,境界非我等可知,但纵观当年古籍文献,由我等修士,将其分为三等。” 徐子青又问:“不知是哪三等,与我等修士境界相较,又有何不同?” 纪倾道:“为阳魔、境魔与真魔。”他一顿,“这等境界很是模糊,初生人魔即为阳魔,而阳魔之力,约莫在元婴与化神之间,境魔之力,在出窍与渡劫之间,真魔之力,堪比散仙。” 徐子青凛然:“那人魔要经由多久,方可成就这些境界?” 虽是问出来,他却隐约想到,这人魔应劫而生,若是进境如修士一般,恐怕也不会让宗主这般忌惮。恐怕,乃是极快也极诡异的。 果不其然,纪倾开了口:“人魔因劫而来,受天道钟爱,为免被人轻易灭杀,出生之后数日之间,便是一界中至强之人,也不能觉察。待到数日之后,若人魔行走天下,所过之地,七情六欲俱被吸引,他实力陡增,怕是在这几日之间,就能成就境魔。直到这时,我等大型宗门里,才可得此示警。” 徐子青也皱起眉头:“宗主之意,早在数日前,那人魔已成境魔,而现下又有数日过去……” 纪倾苦笑道:“人魔踪迹仍是不能窥探,除非他成就真魔,否则除非他主动出现,我等必然不能推算其所在之地。如今本座只知他尚且未成真魔,却不知还需多久,他便可达至如此境界。” 到此时,人魔之强悍处,可见一斑。 然而…… 徐子青稍稍一顿:“宗主,人魔便是成就真魔,堪比散仙,却也只有孤身一人,若是想要收服,宗门莫非也不能做到?” 五陵仙门即便比不上周天仙宗,但门派里的散仙,也有不少,再不济联合其他大型宗门势力,也能找出许多散仙,联合力量,何惧人魔? 纪倾摇了摇头:“若人魔之能只是如此,哪里还称得上‘应劫而生’?他既是因执念七情六欲变化,还能吸取七情六欲,对这七情六欲,便有极大影响。子青,你可曾想过,我等修士有这许多境界划分,为何偏偏人魔却是那般粗略?” 徐子青眼瞳蓦然一缩。 莫非……他心里有个可怕的念头 纪倾点头,声音里颇有沉重:“你所想不错。”他顿了顿,“阳魔,即为能影响元婴至化神境界之魔,境魔与真魔,亦是镇压同等境界修士,不在话下。” “修士即便修炼各种法门,却并非绝情绝欲之辈,但有七情六欲者,皆不能逃脱人魔影响。且人魔之影响,非是及一人数人,而是数百上千,但来多少,却是只要进入那人魔绝域,就再也不能伤及人魔。” 如此恐怖之能,才算是劫数造就! 听到此处,徐子青的目光,却不由落在了云冽身上。 纪倾留意到,语气也缓和一些:“云冽所修,想必是无情杀戮剑道。” 徐子青见纪倾如此,心里又是微动:“若是如师兄这般冻结七情六欲者,可也会受到人魔影响?” 他想起当年师兄也曾入魔,却因此修炼出仙魔之体,那七情魔罗也早已被师兄吸收,照理说,不仅有剑道之故,还有那段经历之功,师兄该不受人魔影响才是。 纪倾正色点头:“不错,若是人魔天下无能匹敌,却也失去了天道本意。我辈修士中,意志越强者,越是容易清醒,而越是七情六欲淡漠者,影响越少。虽说如今修炼无情之道者甚微,到底也有一些,不过是修炼艰难,无情则难以领悟,领悟也难过心魔劫,以至于境界大多不高罢了。”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赏,“但修炼无情杀戮剑道者,原本便日日在那杀戮之中历练,我听闻此道因一情而引七情,需时则有,不需时则冻结,修炼时虽比起寻常无情之道更加艰辛,可一旦结丹,日后再来突破,就要顺畅得多,便是在同境界对手之间,也能跻身佼佼,强悍无匹……云冽修炼此道,倒是让本座放心不少。” 徐子青稍稍松了口气,人魔之能太过可怕,若是毫无方法,他也要生出担忧来了。而今既然师兄不惧,他们也不会太过被动。 只是他也明白,仅仅师兄一人,至多只能是保住他与师兄不失,要是更多人,也是不成。师尊与同门、弟子们,还不能放下心来。 想到此处,徐子青不禁看向云冽。 云冽目光扫来,说道:“不必过于忧思。” 徐子青一笑,他自然也是明白,必不会动摇心境的。 纪倾也颇满意,这两个弟子悟性、意志都是极强,不愧是短短两百载便在那周天仙宗闯出这等身份地位之人。 徐子青同师兄短暂交流后,注意力又重回纪倾身上:“宗主,人魔出世后,往往如何行事?我等又当有什么章程?” 纪倾略作沉吟:“上古典籍有载,人魔恨意极重,往往大开杀戒,惹出许多风波。但其性情却不擅阴谋,故而时常被邪魔道依附过去,反而借他之力,集聚势力,搅起腥风血雨,使魔道大兴。再有诸多劫数,邪魔道趁机肆意妄为,就将劫数推得更为可怕,引起更多伤亡。” 徐子青若有所思:“因此,人魔……为恶?” 纪倾思索片刻后,答道:“不尽然……典籍上所载,人魔行事当与其执念相关,只是我五陵仙门出世之后,仅遇两次大劫,所见两尊人魔,皆是因己身之过而遭受背叛,使得家破人亡,由复仇执念化作人魔,于是怒意冲天,及至成真魔后,所过之处,一片血腥。但当时也有仙道中绝强大能者数人,经历无数艰苦,最终把人魔禁锢于冰川之下,日日炼化,再过得数百年,终于将其灭除。” 言下之意,这被怒火掌控的人魔,到底是作恶多端,也只能以诛杀炼化而处置了。但是否尚有因其他执念而化身人魔者,这代代相传下来,皆不曾得见,自也并无应对了――且七情之中,怒火原本最易掌控人心,也最为激烈,这一回人魔还在不断汲取七情六欲之中,多半也为“怒者”。 而“怒者”,自然是要除去的。 徐子青明了,为恶者自然该杀,即便从前只是遭遇苦难的凡人,但作孽即为作孽,不可因其当年遭遇而网开一面,否则如今被其祸害者,又该如何面对?终究是要为自己所做之事了结因果。 只是不知这一回的人魔,是否已然要开始作恶…… 这边徐子青仍在思考,那头纪倾已是再度开口:“子青,人魔踪迹尚不能得,并非本座寻你二人前来主要之事,其中重中之重,实为那天地大劫。” 徐子青一怔,立时回过神来:“不错,人魔已然出世,既然早已有了应对之法,倒不必多想,反而究竟要有何等劫数,还不能得知。” 纪倾见他了悟,继续说道:“人魔出世之前,邪魔道已然有所蠢动,许多州县之地,便时时仙魔摩擦,比起百年以前,当真频繁不少,却不知邪魔道在酝酿何等阴谋。本座也曾遣人查探,一时仿佛凌乱,一时仿佛有素,只觉处处诡异。” 虽说人魔出世便有天地大劫,却并非每次大劫皆是天降灾劫,大多更为仙魔对立,造成种种惨况。 若是这回为邪魔道作祟而引起灾劫,再有个人魔被其操纵,到时候酿成更大苦果,使得血流成河,也未必不可能。 ――毕竟,如今天灾之兆不显,反而是魔灾有了预兆。 第598章 徐子青若有所悟:“宗主的意思是?” 纪倾道:“人魔已出,大劫将起,调查之事,再不能同先前那般含糊。” 徐子青明了。 之前邪魔道异动,仙道中人虽也查探,但到底只是稍加留意,并不曾真正详查,而今大劫预兆这般清晰,自然也要更加仔细才是。 那么宗主唤他与师兄前来,大约就有交代。 纪倾此时继续开口:“子青,你与云冽为主宗派遣于本界之巡察使,本宗将有大事安排,便也要经由你二人同意,才可实行。” 而且双方都是知道,待人魔现身,大劫显现,则这件事也需得上报主宗。而那上报时所载消息,需得由巡察使与副巡察使两人详细说出,那么下界如何应对的过程乃至前后来龙去脉,皆要有他们二人参与。 徐子青也颇干脆:“虽说我和师兄如今有这身份,但不论是对一界之了解,还是对宗门中诸多势力的权衡,都十分浅薄。宗主与诸位长老阅历胜我二人数倍不止,哪里轮得到我们指手画脚?只消宗主同人商议妥当,再将结果告诉我等,再有什么安排、吩咐,我与师兄也定然配合。” 纪倾闻言,心下安稳:“既然如此,你与云冽且先回去,静候本座传音。” 徐子青就一点头:“也好,弟子便与师兄告辞了。” 纪倾再不留人,师兄弟两个往星石长老处颔首告辞后,也就离去了。 自然,待离去时,那引领二人前来的老者再度出现,袍袖一展,把他们传送出去。 回到上峰后,徐子青又与老者告别,同甲一甲二等人相见。 因着宗主不过是要他们过去交谈一番,总共耗费不到数个时辰,这峰头里倒也不曾发生什么大事。 只是这上峰之名,却要先立下了。 徐子青看向云冽。 云冽略点头:“既已脱口而出,便无须再改。” 徐子青一笑。 不错,在接回炎华时,他已开口说了“万木峰”三字。只因那“戮剑峰”已为中峰之名,而这一座峰头则为宗主赐予他们二人……左右他同师兄不分彼此,在这称号之上,师兄果然与他所想相同。 竟好似,他将师兄纳入自家峰头之中? 如此一想,徐子青又不禁莞尔。 事实自非如此,只是心中想时,便觉有趣。 既然师兄首肯,徐子青也不迟疑,他并指划过,在这偌大峰头之上,赫然就现出一块空白石壁。他一转念,又对云冽说道:“师兄,不如你我一同刻字?” 云冽看他一眼,也是允了。 随即两人同时出手,指尖上不过几道光芒闪过,那偌大石壁之上,登时便写下“万木峰”三个大字,其中有剑意凛然,又有木气氤氲,这温润与锋芒相济,竟显出一种平衡相融之意境,让人每瞧上一眼,观感都不相同。 将峰名立下,徐子青和云冽再度回去小莲峰,去与众多弟子、师长一起,看护那仍在重创之内的炎华了。 又有五日过去。 有一块玉简破空而来,直送到徐子青的手中,他将这玉简打开,就得了宗主纪倾的传音。 经由这些时日,原来是宗门已然有所布置了。 宗门里那许多小峰头之主、金丹期的弟子中,被择出数百人,分为数十队伍,每个队伍又有十余人,要分别前往此界各处,同各域各州宗门联系,仔细查探邪魔道的踪迹,最好能拔出一些动作鬼祟的门派,自其中找出什么线索来。 自然,为保弟子安全,每一个金丹小队里,还有有一位元婴以上的大能同去护持,以便于能顺利完成任务。 如此力量在见识过周天仙宗实力的徐子青看来,似乎有些寒酸,但他却更是知道,在自家这宗门里,金丹以上的弟子就已然可以开辟峰头,收下弟子延续传承,便是说明这金丹弟子,在五陵仙门已算是一股小型势力,能称得上宗门根基,而元婴是中峰之主,过上许多年月,都已然能形成宗门内大型势力,更是上层力量――由这等任务组成小队,五陵仙宗已是拿出极大诚意,对这一次大劫预兆,也是抱有十成的警惕。 除此以外,其中最需注意之地,乃是一处所在――北域。 这倾殒大世界分为东南西北四大域,东域为仙道盘踞,往往少有邪魔道胆敢作祟,西域南域仙魔混杂,内中势力也极复杂,正魔道之人在这两地居住较多,但邪魔道亦不在少数。而最是混乱的便是北域,那里妖兽邪魔很是张狂,就连仙道中人,也不能轻易将其控制,可好几尊魔道巨擘,便都在那北域扎根,传下道统来。 尤其是鬼灵门与血神宗,都是万万不能小觑。 宗主有意,派遣十支小队,前往这北域之处,尤其监视那两个魔道大宗的行迹。 徐子青略想了想,也传音回去。 以他之意,仅仅是元婴期的修士带领金丹小队便去探寻那等魔道大宗……恐怕难以有所收获。 倒是不如,让他与师兄麾下星级弟子一行。 很快,宗主再度传音而来,这一道讯息中,便是欣喜。 又过了几轮商讨,徐子青同宗主,也达成了一致。 而后,徐子青一面仍旧让云天恒掌炎华吸取药液之事,一面走出洞府,等候那些星级弟子前来。 约莫三息之后,所有星级弟子尽皆到齐。 他们来了这些时日,修炼倒算畅快,但到底倾殒大世界不及乾元大世界繁华,除却修炼外,也无甚可堪,偶尔也有些许无聊之感。 如今师兄们召见,不知是否有什么事情可做? 徐子青也不曾令他们失望,立时就把人魔之事,如今五陵仙门如何行事之事,统统告知――这许多的巡查卫们,也当献出一份力气才是。 众多星级弟子听闻,都是笑道:“这有何难?师兄有令,只管吩咐我等。” 又有很是活泼的童苒苒嚷道:“才来这里,就遇上这等大事,若是能将其做好,少不得也有功劳,师兄便放心罢,我等必尽全力!” 其余人也道:“正是如此!” 徐子青也是笑了:“既然诸位这般兴致,便依言行事。我同宗主商议,尔等十位巡查卫,可将自家星奴卫队带去,还有出窍强者相护,在本界之中,应是少有难处了。此去尔等以找到此次大劫证物、消息,或者劫数源头等事记下功劳,日后贡献值分配起来,也依照功劳而论。” 众星级弟子听得,都有些兴奋:“是,徐师兄!” 徐子青略思忖后,又是正色说道:“只是这一次出世之人魔,不知是因七情何者而成,若是尔等遇上,有十全把握,就将其活捉回来,若是并无这等把握,便莫要打草惊蛇,只消把那人魔踪迹报上,也是一件功劳。切记,尔等安危为重。” 星级弟子们心中一暖,也是笑道:“遵徐师兄之令!” 随后,徐子青把何时前去,分别去往何处,也都说出。 因他们巡察使将北域魔踪包揽下来,因此原本宗主要派遣到北域的十支小队,便不必去了,而是在巡查卫里,挑出六位,把他们金丹卫队带上,其数目相加,竟不止十支队伍,还有更为厉害的高手,反而更有把握。而另外不去之四位,则是一星弟子,他们手中只有一支金丹卫队,可分别派出两人,分别去到西域与南域,暗中查探起来。 另外,就是徐子青与云冽两人。 他们决意往北域而去,主要寻找人魔踪影――那里毕竟魔头众多,**也是更为浓郁,若是人魔要吸取更多七情六欲,说不得就会前往那方向过去。而若是人魔不去,他们也能暗访北域,同诸多巡查卫保持联络。 商量得了,众人就要分头而行。 此去并非先与宗门诸多卫队相聚一处,再分散而行,而是各处时间不一,便宜行事,也是以防一次调出人手太多,反倒引起邪魔注意。 ――这仙门对魔门时时关注,魔门又何尝不是如此? 因此,也是要多加小心,尽力隐藏自己踪迹。 那些星级弟子各有手段,则分散开来,各自很快出行。 而那些因着人数众多呆在原本五陵仙宗为巡查卫所备住处的诸多星奴小队,则在得了其头领下令后,也都整装待发,做好了一切准备。 徐子青与云冽等候多日,终于也要离去了。 炎华所需宝药,也早早被徐子青再度炼出了数月的分量,都交到了云天恒手里。 然而,就在师兄弟两个就要离去时,月华忽然自并蒂莲里出言了:“师尊……” 徐子青回转头:“月华,可是有什么不妥?” 月华迟疑一瞬,还是直言说道:“师尊,弟子、弟子想要出宗门一趟……” 徐子青一怔:“……为何?” 如今炎华尚且正在疗伤,月华与他兄弟情深,理应不离不弃相助于他,又怎么会在这时候忽然想要离去? 月华顿了顿,终是说道:“炎华伤势极重,师尊宝药极好,虽是慢些,却极稳固,只是将伤势大约痊愈之后,炎华若能再有一物吸收,重修起来也能更快,且不会有什么隐患的……” 徐子青有兴趣了:“哦?可是月华传承记忆所有?不如说来,若是为师能拿到那物事,正可与炎华用上。” 月华就不再犹豫:“实不相瞒,弟子这些时日,察觉到在我东域之内,一处山脉之中有七叶青莲花期将至,正可采摘。” 第599章 徐子青恍然:“原来是此物。” 凡人有“以形补形”之说,其实也未必不是自仙家传说里附会而来。譬如天地灵物之间,若是同类之物置于一处,除非二者俱是性情平和,否则怕也难以共存。 月华与炎华成形之间,乃同根而生的并蒂莲,也是一种天地灵物,为莲花之种,但天地间的灵异莲花,却更有许多。 只是在品级上,则未必能同它们相比。 那七叶青莲,正是一种天地生成的奇异莲花。 其每千年生出一片莲叶,七千载后一朵青莲绽放,才是成熟。 此物品级自是不如并蒂莲,但若是拿来给炎华做补,则是再好不过――尤其此物性情平和,正为水中生木,红莲似火,恰是合宜。 如今炎华重创,偏偏就有七叶青莲即将盛放,岂不恰是炎华的机缘?而月华乃是已然结丹的白莲花妖,自然能在其成熟前一段时日觉察出来,比起其他的修士、妖物,都要更快。 只是他也需得尽快前去,才好取来给他胞弟受用。 既然明白了,徐子青也不会阻止月华:“也是这个道理,你能体察青莲气机,原本就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比起其他争夺之人,就要多出几分把握。”他略思忖后,又问,“那青莲还有几日盛放?” 月华答道:“尚有十八日。” 徐子青顿了顿:“若是如此,为师怕不能与你同去了。” 月华也是说道:“师尊身负要务,如此小事,弟子自去即可。” 徐子青便是摇头,温声开口:“事关重大,哪里能让你一人独去……”他就借助血契,吩咐了一位出窍期的星奴,“为师座下有一出窍星奴,名为‘丙三’,就由他与你同去,以免有甚意外,对炎华不利。” 月华这些时日以来,也听说了师尊师伯在周天仙宗里的身份地位,现下闻言,语气里虽是不显,心中却很欢喜:“多谢师尊!” 那炎华见师尊与兄长为自己如此忙碌,也心有愧意:“多谢师尊,多谢兄长……” 徐子青笑道:“炎华不必如此,好生休养就是。”之后他又交代另外几位弟子,“尔等若是有意,也可与月华同去,也见识一番这等天材地宝出世景况,只是却至少要留下三人陪伴炎华,不可尽走,可知道否?” 众多弟子也自然是应声道:“是,师叔/师尊!” 另有云冽看了一眼他座下弟子,严霜与云正苯允钦色:“我等必然用心修炼。” 原来这些时日之中,云冽亦指点两位弟子剑道,如今也有所悟,正当留在峰中,好生修炼。 之后,徐子青和云冽也需得前往北域行巡察使之责了。 于是两人告别师尊,直往万木峰去。 在这上峰内,甲一甲二早早将诸多金丹卫队点齐,乙三反而跟徐子青告辞后,去到小莲峰里,而云冽亦点出乙二此人,让他驻守万木峰,也要护持这小竹峰一脉诸多弟子以及他师兄弟两个师尊安慰。 此时诸事皆备,众人并不迟疑,只取来一块通行传送阵盘,在光芒之后,已是消失在山峰之内――身担重任者,行事必然谨慎隐忍,否则自那山门处来回不定,更要引人疑窦。 在这五陵仙门里,巡察使代代皆在,却几乎不曾有寻常弟子察觉他们存在,便是因此。 传送阵盘定点之处,在五陵仙门外北方万里之遥一处山谷中,这里也为五陵仙门一处分支所在,常年有一个七品小宗在此繁衍生息,但这山谷却是禁地,唯独发下心魔血誓之人,方知此地与五陵仙门干系。 待徐子青一行人出现之后,便是立在一处平地,周围树荫如抱,又有一位两眼半睁不闭的半老懒汉,倚在树下酣睡。如今眼见有人突然出现,那懒汉双目一睁,内中顿时爆发一道精光,随后站起身来,恭敬行礼:“恭迎上宗来使。” 徐子青见状,将自己令牌晃了一晃,笑道:“不必多礼,我等借此地经过罢了。” 那懒汉乃是个金丹中期的修士,他见到这许多境界莫测者,心里很是慎重,再分辨出那数十显然比自己气势更盛的金丹修士,越发咋舌――他们这七品小宗里,元婴修士总共也只有两位罢了,就算他自己,也算本宗佼佼之人。可现下来了这许多,当真让他禁不住震撼。 ――他虽是此地看守之人,也知自家山门原为大宗分支,却不知那是哪个大宗大派。不过,不论是什么宗派,他自己也只有敬畏的份儿,当下里也赶紧问道:“敢问上宗来使欲往何处?” 徐子青说道:“往北域而去。” 懒汉一凛,神识马上探入自己储物戒里,后赶紧取出一块阵盘:“请来使以此阵行路,能至另一处所在。” 徐子青点了点头,让他施展。 然后光芒消失,一行人也再度消失。 如此情景,反复数次。 大约经过了七八个七八品的宗门中转,众多修士总算是来到了临海之地。 因着四域之中所围海域乃是妖兽群聚之荒海,寻常修士若是要互通四域,往往并不同那海中经过,宁可绕路而行,倘使当真赶路所需,就要乘坐那大宗大门所制宝船,通行海中。而这些大宗大门往往划出一条航线,是自那妖兽之中买下,可以贯穿两域。只是那价格……也是极其昂贵了。 徐子青等人自是不缺钱财,却因着人魔极有可能出现在那妖魔纠缠之地,因而也不好绕路,决定乘宝船而行。 于是,就来到了这海边,见到了那如同高大的码头。 海水里,停靠着许多大小不一的船只,小则如扁舟,轻巧无比,似乎一浪即要翻沉;大则有数层楼之巍峨,若是行驶海中,便如劈浪之刀,疾斩而过;还有不同渔船,成群结队,怕是一同出海捕鱼、猎杀海兽之用。 那一艘巨大宝船,便是直通两域之船。 北域与东域相隔颇远,便是这海船速度极快,也当有半月行程,此船由那北域一尊三品仙宗飞龙仙宗把持,来往两域,每一日只在卯时、未时各有一艘宝船停靠,若是时辰不对,却是去不成了。 此刻正在巳时,第一艘宝船已是去了,这第二艘,却还要些工夫等候。 然而徐子青等人,却不曾贸然上船。 略打听过宝船出航时间,徐子青引领诸位星奴,和师兄一起先往附近海镇歇息。 他们一行数十人,若是要一齐上船,未免也太扎眼些,到了北域之后,人数越多,也越是容易被人盯上――此前众人都不曾去过北域,倘若不多加小心,又如何能顺利行事?自然是再怎样谨慎,也不为过。 于是,徐子青只稍思忖片刻,就先吩咐出来:“甲一甲二与我和师兄同行,其余人等绕路而去。” 他和师兄主要暗访人魔踪迹,不能声张,就不与这许多星奴同行,而星奴们原本实力高强,各有本领,当能万无一失。 而且,即便是这些星奴,在渐渐到达北域时,也要分头行事,不可轻易暴露他人眼前。乔装易容、收敛气息、伪装修为,俱不可少。 众星奴也极明白徐子青之意,都是用心答应。 他们虽是已成奴仆,但当年也是宗门弟子,当真要完成任务时,并不是不懂变通。 故而不过一个时辰后,这些星奴们便依照师兄弟两人所言,分别做好了掩饰。 然后徐子青也不去再管星奴们如何行事,只带上甲一甲二,跟上师兄,都去到宝船停靠之地了。 他们很快购得一块入船信符,又极快在那艘宝船上,寻到了两间船房。 ? 山脉之间,数道遁光前后穿行,很是急促。 最前头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修士,他们功法高妙,速度也快,但因着那少女境界稍稍逊色,到底还需青年相助提携,以至于虽是跑在最先,却始终不能逃脱后方之人的追捕。 白衣青年足下踏着两朵白莲,一手紧紧扣住少女手腕,神色始终清冷淡漠,他分明是在逃命,可这般姿态,倒好像并不如何召集一般。 后面追赶之人,和白衣青年一般,也是金丹修士,但他们足足有四五人,就显得人多势众,似乎惹不起了。 “小贼,伤了我家公子,居然还敢逃窜,真是不要命了!” “速速停下,莫要让老夫痛下辣手!” “恶贼休走!” 后方再如何呼喊痛骂,前方之人只作未闻,半点不肯停留。 那少女偷眼往后方瞧了瞧,口中快声说道:“二师兄,对不住,都是我连累了你!” 青年语气淡淡:“非你之错,为他人之过。” 这两人,便是小竹峰一脉,万木峰之主徐子青座下两位弟子,出来为胞弟寻药的莲妖月华,与想要出来见见世面的天狐胡雪儿。 因着有乙三相助,这一趟行程本是十分容易,但七叶青莲到底是极佳灵物,虽说月华先一步探知,却不知为何刚好有一位也在出窍期以上的大能恰好路过,想要夺得此物,炼制一味丹药。乙三自然是要拖住此人,月华与胡雪儿便快速离去,孰料两人正在附近城镇里等候丙三时,却又遇上了一件麻烦。 第600章 狐貌妖媚,虽说胡雪儿为天地灵物、天狐之体,且因着早早化人,跟随仙道修士苦修,使得她原本属于狐妖的媚态尽皆收敛,反而显得很是脱俗。但到底天狐亦是狐,那藏在骨子里的气韵,却还是能在她一颦一笑间显露出来。 这绝色姿容的少女,哪怕只是对着同门的二师兄软语轻笑,也在那不自觉的眼波流转间,吸引了狂蜂浪蝶的注意。 不巧的是,并非所有的登徒子都是一挥即散,也有些自诩背景雄厚的,非但不肯就此退却,反而因着那一分色|欲,而刁难纠缠起来。 那城镇里,有个四品仙门某位长老的亲传弟子,也有些资质,却是喜好美色,在见了胡雪儿后惊为天人,欲调戏而不得,反而激起了雄心,要把人抢走了。 徐子青虽然性情温和,但本身并不怕事,而他座下的弟子看起来气质各异,但无一例外行事干脆――就连相对而言性子与徐子青有几分相似的云天恒,都自有一份果决。 月华身为白莲花妖,偏好冷清寂静,可是面对同门师妹被人侮辱,也是难以忍耐,就要出手。而胡雪儿虽只是化元中期,平日里对着徐子青与云冽也很乖巧,可毕竟兽性还未完全化去,在月华出手前,她就先动了。 胡雪儿功法特殊,根基扎实,那登徒子的修为尽管接近结丹,却毕竟没有结丹。自然而然的,她很快伤了人,而且颇为狠辣,让那登徒子一下受了重伤。 只是那登徒子,居然不是一人前来,而是跟着同一脉的颇多同门一起,甚至还有他家族里的供奉,同样在另一处休息饮茶。 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登徒子很快传了讯,月华和胡雪儿无法匹敌一群人的攻击,只好立刻遁逃出去了。 也就造成了好几个金丹期的修士紧紧缀在他们身后的场景。 可惜乙三还在跟人缠斗,否则以他的遁光,倒是不必担心被几个金丹小辈追上。 月华带着胡雪儿一起跑,跑得很快,他用上了自己的本命神通,所以足踏白莲,更增几分敏捷。然而到底修为相差不多,却不能彻底摆脱后方。 这逃着逃着,就逃得偏离了方向。 约莫遁行了有千余里远,月华忽然皱起了眉头。 他的心跳得很快,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脑子里也发出了极轻微的“嗡嗡”声响。还有他打从有意识起就不曾感觉到的,一种似有若无的缠绵之意,丝丝缕缕不肯断绝,但又异常顽固地,要钻进他的七窍中去。 不知不觉间,他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而月华身边的胡雪儿,也“啊呀”一声地开了口:“二师兄,我、我心里好难受!” 天狐心性澄澈,应当不会骤然产生这样的感觉才是。 同时,月华听见了后面传来好几声的闷响,还有追兵们惊慌失措的声音。他定住心神,立时回头打探。 他这一看,就见到那几个金丹修士脸上有的发红,有的泛青,都是不由自主地抱住了头,还有一个脚下踩着的飞剑像是被什么牵引,就连同这修士一起,一直往下面跌落了去。惨叫之声,就是从那脸色发青的修士口中发出。 这、这是怎么回事? 古怪,太古怪了! 渐渐地,月华受到的影响也越来越重,那几个金丹修士祭出的法宝都仿佛被污染一般失去了作用,他们自己也狠狠扼住自己的领口,大口喘气,摇摇晃晃……就像是,所有的真元都再不能运转起来,堂堂修士,沦落到如凡人一般―― 月华心里一惊。 他此时也发觉了,自己的真元亦有凝滞之感。 而胡雪儿也轻呼道:“二师兄,我、我身子好重,头好晕……许多声音在叫我呢,偏生我又听不清楚。” 月华也有同感,但是他修为比胡雪儿强些,这时候反应也就强些。只是他不知道为何自己分明境界要比追兵中的一二人逊色些许,但反而比他们坚持得更久。 到此时,他也无暇去想这许多,而是立刻收敛心神,神识外放,朝下方查探起来。 ――不论如何,异状是从他二人来到此地后产生,那么异象的源头,也理应就在附近之处才是。 月华低下头,他的神识往四面八方散发出去,就在西南方向的一条山道上,他看见了一个似乎很普通的人。 那是个穿着灰袍的年轻人,长长的黑发垂落,但无论山风如何狂放,那人袍袖明明鼓荡不休,可那长发却是分毫不动。 很怪异。 所以,那必然不是一个普通人。 就在月华的神识触及到那人的时候,那个灰袍的年轻人也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暗,就在抬头的那一刹那,他竟掀开了眼皮――是,在方才他垂头时,原本是闭着眼的,可当他睁开眼后,周围的天幕,都仿佛暗了下来。 而那掀开的眼皮里,那似乎是眼珠般的东西漆黑无比,也似乎浮动不休。 “娘……子……”那灰袍的年轻人张了张口,但下一刻,他又摇了摇头,“不……是……娘子……” 这声音,居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异的质感。 在灰袍人出声刹那,月华又是一阵头晕目眩,他不曾听清此人究竟说了什么,却是觉出这人有几分眼熟。 是在何处见过? 此人这般诡异,若是当真见过,又为何不能记得? 灰袍人又动了,他的“眼珠”僵硬地转了转,落在了月华身后那几个金丹修士身上,他就好像见到了什么脏东西,微微蹙起了眉头。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出。 那几个金丹修士面色更加难看,整个人倏然像是被充气一般,猛地膨胀,之后“嘭”一声,炸开了。 只留下了尸体,从高空落下。 这灰袍的年轻人,好可怕的力量! 胡雪儿有些惧怕,她抓紧月华的袖子,瑟瑟地发抖。 她张了张口,却不能发出声音,只觉得满脑子都充斥着怪异的声响,如果仔细去听就要……她昏迷过去了,被月华牢牢抓在手里。 这才,没有同样掉落。 灰袍年轻人抬起手臂,做出了一个“抓”的动作。 与此同时,月华也如同被什么东西抓住一般,不由自主往下放俯冲而去,然后,不偏不倚地,停留在了跟灰袍人相聚三尺的地方。 在这里,月华的感觉更加奇异了。 在他周身,分明没有威压,也没有任何阻拦的物事,他却仿佛置身于一片深水之中――这水并非是真正的水流,而是一种飘浮的情绪,即使他抱元守一,还是能够察觉到一种深切的悲伤,在试图强行灌注给他,还有那种冲天的恨意,刻骨的思念,无尽的后悔…… 这些情绪月华是很稀薄的,可是在这一刻,他却真的被这种无处不在的、环绕着自己的情绪所影响,整个人,都有些呆怔起来。 就算平日里的月华再如何冷静,这时候也是忍不住的震惊。 他就像是困守在自己的躯体之内,尽管能察觉到外面的情景,也尽管知道自己似乎被许多强烈的情绪所控制,但偏偏无法反应,也不能挣脱――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灰袍人没有动,在月华被他摄下之后,他就不再行走,而是坐在一块岩石上,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黑色的气团,在对他轻声说话。 “跟你娘亲很像……” “但……不是……” “抓住他,你娘亲会来吗?” “想念……很想念……后悔……很后悔……” “抓住他,会来的……” “这一次……没有认错……” 月华的灵智还在,他离得近了,也终于听清楚了灰袍人的话。 可当他真的听清楚后,更是心惊不已。 没有认错、后悔、娘亲……怎么会是这样? 当心里有了猜测,他再来打量这个灰袍人,终于慢慢地认了出来。 这是那个被人蒙蔽,与他胞弟断绝了缘分的书生,应该是个凡人,如今应该重建大屋,重新娶妻生子,在凡间施展抱负才对。 他明明对炎华并无爱意,为何现下口口声声,竟像是在思念炎华一般? 还有那个气团。 月华生成灵智有无穷年岁,记忆悠长,便有许多记不起来,可一旦真正见到,却能忆起。 气团虽是黑色,但内中却凝聚成一个胎儿形状,这分明是一个婴魂!而且,是已然形成了婴灵的婴魂! 再思及这书生的话语,若说这婴魂要唤炎华娘亲,那他、他是否是那个未能诞下已然消散的可怜孩儿? 月华仍旧被那无边的如同浪潮般的清晰压制住,可他的手指,却慢慢地蜷曲起来。 还活着吗……还是说,是被人重新凝聚起来? 不,即使是师尊,也不能做到…… 月华惊疑交加,心情很是动荡。 这书生为何会变成如此,这孩儿、这孩儿到底是真是假? 到这时,他另一只手仍抓紧胡雪儿,可却没有再想到自己的安危了。 ? 宝船上,一等舱的内房设置极佳,徐子青并非头一次乘船渡海,但上一次不过是在小世界里,即便当时已觉不俗,可如今跟这艘巨大宝船相比,那时乘坐的灵船,又仿佛算不得什么了。 云冽正盘膝于榻上打坐,徐子青瞧了师兄一眼,眼中便含了笑意。 他犹记得,那时师兄尚未一抹天魂,但那一段旅途,却也是师兄陪他行过。 第601章 徐子青有些怀念,不由生出兴致,往他师兄那处一瞧,便笑着开口:“我头回乘这宝船,实是见猎心喜。可惜不能与‘云兄’一道出去赏壮丽海景,当真遗憾。” 云冽抬眼,目光微动:“尔可独去。” 徐子青见师兄也是记得,心中越发欢喜,继续应道:“再如何美妙景致,若只能独自欣赏,何谈趣味?” 云冽站起身:“我于戒中,亦可与尔同赏。” 徐子青面色温柔:“那便同去?” 云冽走到师弟身侧,神情亦略有缓和:“同去。” 徐子青终是禁不住大笑起来,他一手捉了云冽袖摆,就把他拉出舱门去。 云冽看他一眼,便遂他心意而为。 两人匆匆几步,已来到甲板之上。 甲一甲二本守在这房门之外,以他两人大乘期的修为,自很敏锐,早将这两位少主言语尽皆听入耳中。只是听是听得明白,却并不明了,只觉两人仿佛在打什么哑谜,又好像有着说不出的柔情缱绻,回忆缠绵。 这也确是……忆及了往昔。 方才那一段对答,本也是徐子青当年头一次出海,初见海景壮阔,却因云冽为天魂,寄居于储物戒中不能现身人前,心中有所遗憾,才有此番言谈。 后来云冽到底和他一齐赏景,只是一人戒中,一人戒外,始终有所不足罢了。 现今却是不同。 这时云冽早已回归本体,两人也早已不是当初那般修为低弱的修士――即便在徐子青眼中强大无比的“云兄”,当年亦不过是化元期的剑修而已。 哪里比得上现在,两人不仅早做了师兄弟,还成婚做了伴侣,更是境界连连突破……徐子青当年一心要追赶“师兄”的,到现下,也终于追赶了上。 此刻再入这同当年相似的场景,不仅心境很是不同,遗憾尽皆弥补,就连心情,也更加开阔喜悦了。 “云兄”到底以实体同他赏景,徐子青亦再不必只对着那一枚冰冷戒子喃喃自语。 徐子青把云冽拉到船栏边,又放开他的袖口,携了他手。 虽说修士记忆原本就是极强,但师兄方才体悟他之心意,竟愿意同他将当年对话再来应对一番……就让他满腔暖意,难以言说。 只在心中想道:这一世有师兄相伴,便是前方尚有再多磨难,哪怕死劫不过元神溃散,他也已心满意足了。 云冽似也察觉徐子青心思,他微微抬起另一手来,自徐子青发间一抚而过。 纵然他不喜多言,也仍是并无片语,但心意种种,尽在这一抚之中……亦无需言语了。 这一回,再不同当年那般有海兽阻拦、阴谋诡谲,宝船乘风破浪,直将那浩瀚海水劈开,极快穿行海中,又比起最初所估那般更早了两日,到达北域岸边。 那也是个巨大的码头,但在这码头上,就远远不及东域那码头井然有序。 而是……闹哄哄的。 在那巨大石板铺就的道路上,有好几百个打扮落魄的修士,每人手里握着个一尺长的铁牌,在左右顾盼,一见到有人从那宝船上下来,就快速地簇拥过来,分别凑到一些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乘客身边,满脸讨好,一片殷勤。 徐子青扫了一眼,这些人里,大多都是仙道修士,修为也大约在炼气一二、三四层间,根骨气质都不算好。另外还有好些看起来力气大的,则都蹲在码头边上,他们只是一些凡人,可一旦看到哪个修士把下船的客人纠缠紧了些,就立刻一窝蜂冲过去,把人狠狠拽走,而那修士,居然也没有反抗。 这样的情景,看起来有些奇怪,也不知为何,让人心里禁不住叹息。 再往远些,有很多的商铺之类,密密麻麻地坐落在直通码头的长街上,远远地只能看到最前方几个的影子,但里面却是更热闹的了。 徐子青和云冽的面前,并没有很多人敢来。 并不是无人想来,而是云冽天生一副冰冷模样,看起来那般不好招惹,这些修士见得人多了,自也就不来触霉头――哪怕徐子青看起来温和,可身上也散发着一种疏离之感。 这就是境界高出旁人太多,一些心情即便不去刻意表现,也能在气势里隐约散发出来,又叫他们察觉到。 甲一甲二一人前行,一人后退,分别将前后的人群分开,不让他们沾上两位少主的身上,而他们在乾元大世界里做了那许多年的星奴,却也从不曾见到过这般场景――这些修士的姿态,竟比凡人还要卑微几分。 果然是魔道昌盛之地,仙道就被抑制到如此地步了么? 徐子青也能看到两侧还有一些身穿不同法衣的修士对峙而立,一方同那操纵宝船者相似,正是那掌控宝船的飞龙仙宗弟子,而另外一些生得形貌怪异,显然是练就魔功,恐怕就是北域巨擘宗门的邪魔道弟子了――但具体是哪些魔门,却一时不能得知。只见到偶尔有那邪魔道中人似乎蠢蠢欲动时,就有仙门弟子怒目看去,将其压制,但若是被那邪魔道人看中的修士已走过码头、往长街中行去了,这邪魔弟子举步跟上,飞龙仙宗的弟子便只皱了皱眉头,并不也随之而去。 看到此处,似乎就让人明白几分。 飞龙仙宗在北域也的确有些地位,可他们能确切护住的,却只有这一个码头。若是来到北域之人离开码头,他们便再无责任插手。 这想必……是飞龙仙宗与此地的魔门达成了什么约定,才会如此。 徐子青并未多看,仍同师兄携手,飘然已来到那长街口了。 他们身后,有不少目光自其身上掠过,但又很快移开,并不多做打量,也并没有太多的垂涎之意。 总有人能看穿,这一行四人,都非是能轻易碾压之辈…… 在北域,也有五陵仙门的据点。 这并不出奇,毕竟北域被妖魔把持,此地本就是道消魔长,但仙道中人不能在此处占据大块土地,跟魔门瓜分大片利益,可要安插一些人进来,却是可行。 魔门中人也晓得这个道理,而且不仅五陵仙门,还有许多其他仙道门派甚至其他地域的魔道门派,也在此地有些瓜葛,哪里能尽数得尽?只多加监视罢了。 不过,明面上的据点有魔门时时注意,暗地里还有一个据点,却是魔门中人并不知晓的。 徐子青和云冽等人所去的那个据点,就是暗中的这个。 北域里,就和其他三域一般,都有许多州、城,五陵仙门在这里足有数十处明面上的据点,也有十来处暗中的据点。 最近的那个,就在码头附近人流最多的长街上。 那是一间客栈,不大不小,不扎眼也刚好可以立足。 跑堂的小二全都是炼气期的修士,掌柜则是一位筑基,据说这里还有两位金丹供奉,姑且也能护住这一方安宁。 自然,打点也是不能少的。 在徐子青和云冽来到客栈前时,就正好见到有两个身穿暗青长袍的瘦长修士,阴着脸同掌柜说话,掌柜的面带恭敬,将一个储物袋递了过去。 这显然是在上供了。 徐子青看一眼这两个修士,他们身上的气息十分阴暗,必然不是仙道的修士,大约就是这附近势力最大的魔门,甚至说不得是长街主人,才会有这般威风。 不过,此时非是探寻之时,他也不欲这时就将身份亮出。 于是,甲一上前一步:“掌柜,此地可还有房?” 那掌柜刚交了一笔财物,现在见到这明显气度不凡的修士,当然是立刻说道:“有有有,几位客人请进去上座!” 说着说着,便将几人迎了进去。 那两个魔门之人并未说出什么,但徐子青却能察觉,他们落在自己一行身上的目光里,有贪婪也有谨慎。 果然是邪魔道,持心不正,且此地民氛,也着实不佳。 进得客栈里,徐子青等人表现与寻常的修士毫无二致,也是要了两间上房,分别给几人入住。直至到了深夜时分,他才取出一枚信符,将真元注入,又在墙壁上打出一个光圈来。 再过了一时半刻,就有人在外叩门了。 徐子青允了人进入门内,来者正是那一位掌柜。 待掌柜看到墙上的光圈,登时下拜:“晚辈凌迁,见过诸位主宗前辈!” 徐子青一拂手:“不必多礼。”又温和询问,“我与师兄前来此地,是奉宗主之命,来调查北域邪魔是否异动之事,尔等在此地多年,不知可有什么消息禀上?” 因着事关隐秘,他却并未将自己两人巡察使身份告知。 那凌迁一听,神情就有些变化。 显然,此中必然有事。 ・ 那变化极大的书生阖目坐在岩石上,一动也不动,只是周身萦绕着一种说不出的奇特气韵,越是接近于他,恐怕就越是要被他影响。 月华被他困住,即便不曾用绳子绑缚,也不曾受到什么神通术法般,可偏偏就是动弹不得,让他好一阵压抑。 良久,月华到底是清净白莲,冷静下来后,也稍稍能控制自己,张口说话:“你这书生,将我困在此处,所为何来?” 那书生闻言,缓缓转过头来,又睁开了眼,那执着目光,定定地落在他的脸上。 月华此时离得近了,方才真正发觉,那书生的眼眶里,似乎并不是眼珠,而是……而是一种诡异的气团。 那他的眼珠……去了哪里? 第602章 月华蹙了眉:“不,或者我当问上一句,你究竟乃是何人?” 相貌虽是书生,言语也俱像是那书生,可仅仅只是区区凡人的书生,短短这些时日,却哪里能有这般强大的力量? 或者,是有哪个奇异之物夺了书生的舍?但是书生既无灵根,夺了他的舍,又有什么用处? 诸多疑问萦绕在心,月华将胡雪儿抓得更紧些,也是一瞬不瞬,盯住了对面那灰袍人。此时已在他人控制之下,不过这人看来并无将他杀害之打算,他就需得知晓对方目的,方能决意此后行事。 只不知,他是否肯来告知? 那灰袍书生开了口:“我是……虞展。” 月华眉头蹙得更紧,虞展便是那书生的名字,只是他却是难以相信。 莫非,这人是当真不愿告知他身份? 月华心里本没有那许多弯折,对方不肯直说,他再问就是:“你若是虞展,将我摄来此处,又是什么缘故?” 自称“虞展”者倒是有问必答:“你……像我的……娘子。” 月华一顿:“据我所知,你不信三娘,已将缘分斩断了。” 他话音刚落,便觉得胸口一窒,周身穴窍毛孔尽皆堵塞,仿佛那与天地沟通的灵根也被什么厚重的情绪缠绕,竟然堂堂一位金丹真人,已无法汲取天地灵气,几乎就要窒息了一般! 他再动了动唇,居然也不能说话,面色也一点一点变得发白―― 虞展的眼眶里,黑色气团忽然暴涨三尺光芒,头顶之上,有一种无形之物在不停颤抖,周身之间,澎湃的情感几近化为实质,在疯狂地暴动! “住口!” 他没有开口,但这一句话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直接灌输到意识深处,如雷霆,也如巨浪,一霎将人震得脑中空白,只余下这浩然声威,两个大字! 那虞展书生原本除却那怪异面貌,神色倒是平静,此时听了月华之言,骤然一股恨意自心头而起,迸发而出,将周围十里之地,尽皆化作了一片长恨地狱,但凡自此地经过者,便只要有过一瞬恶念,也会立刻激发,变成一种心魔,根植心底之间,甚至恶念盛者爆发起来,同身侧之人大打出手,厮杀至血流成河! 就连清净如月华,这一刻也像是产生了一道恨意,让他忙不迭收敛心神,才将这不属于他的情绪压制下去。 虞展书生看向月华时,面容也终是扭曲起来:“是尔等修士也是狡诈贪婪,欺骗于我,谋娘子内丹!也是尔等修士冷酷残忍,不允我有半分解释,就将娘子带走,让我不能与娘子相聚!是尔等欠我,是尔等欠我――” 月华心里生恼,冷哼一声:“分明是你误解在先,对我胞弟毫无爱意,害得他孩儿胎死腹中,他才心灰而去,如今你却将错处怪在他人头上,岂非无耻至极?” 虞展的神情,忽然就有了一分清醒:“你说……胞弟?”他双足一动,整个人已到了月华近前,方才那恨意突然散去,骤然而生的,又成了极其浓郁的痛悔,比起之前恨意,更加浓烈数倍,“你说胞弟,可是连兄?可是我的娘子?可是那将娘子带走之人口中所言‘炎华’?你叫什么名字?是了,你同连兄气息那般相似,相貌……相貌也是一般无二……” 他这时,也终于去“看”月华的脸。 月华听他连番问出这许多话来,便有不解:“你与炎华缘分已断,如今再来询问,有什么用处?再者你如今这副模样,究竟是如何变成?若是因着要寻炎华道一声歉意,却是不必,他现下元神重创,正在本体疗伤,我这回出来,便是为寻一件对他极有利的宝物。若你对他还有几分兄弟情谊,就将我放开,让我回去救人,才是正经。” 虞展面皮一阵抽动,他伸出手,想要去扼住月华的颈子,逼他将炎华所在告知,然而待刚刚将手抬起,却又仿佛想起什么,缩了回来。 不过,他眉宇间笼罩的那一层阴郁之气,却在这时跳跃得更快,他的语气,也更加急促了,像是有些小心翼翼般,连声问道:“连兄他、他现今伤势如何?有了你手中之物,就可以立时痊愈?” 月华听他语气,好似确有关怀之意,他对此人迁怒之感,就稍微褪去些许。 他只想着,虽说这书生曾经有负于炎华,到底也是被卑鄙之人蒙蔽,他对炎华纵无爱意,关怀倒是真切,也不枉炎华对他用心一场……即便他只是一朵白莲所化,却也知晓这情爱之事不可勉强,本是炎华强求,得不到对方回应也只是无缘,但非是这被人爱慕的书生之过。 到这时,月华的声音也更平静下来,炎华的真实情景,也不瞒虞展:“你这书生不必忧心,炎华虽伤得厉害,可师尊师伯更有威能,已然将他元神蕴养起来,我此次得到一朵天地灵物七叶青莲,只为‘以形补形’,加快他伤势痊愈,可炎华本身,却是并无丧命之危。你快些回家去罢!” 只是书生缘何变作这副样貌,又有如此能为,对方始终不肯说出,他便也不再勉强。他深受师尊教导,这与他无关之事,也不必去强人所难,非要寻根究底。 可惜月华这般想,这般说,却万万不曾料到,那书生在得了他的回答之后,非但不曾放他离去,反而是立刻翻脸,将他彻底禁锢起来! 他只见到书生连退两步,面上陡然现出一种疯狂之色,再下一刻,他就觉原本尚有的那一丝能运转的真元,也好似被什么物事冻结,他还能动一动的手指,也都立时变得无力。 月华登时就有一丝怒意:“你――” 他出声之后,方才发现,这声音并非是从他口中发出,而是像是一种情绪震荡,自然而然,在周身显化出来。 同时他更察觉,他连张口的力气,也是没有了。 虞展捂住脸,许多人的七情六欲缠绕在他的周围,似乎一瞬间把他像模糊在一种未知的气场里,让他整个人都变得狰狞起来。 这样的感觉,异常的可怕。 让人打从心底震颤。 真是太过于……不祥了。 很快,虞展又收敛了下来,他直起腰身,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某种未知的气流里,他的嗓音,也渐渐流利:“带我去找连兄,带我去找炎华!” 月华被他所惊,却还是说道:“你见炎华作甚?凡人不能进入仙家内门,你若有什么言语要对炎华说起,我给你带去就是。” 虞展不管不顾,声音竟是凄厉起来:“快告诉我,炎华究竟身在何处……炎华,炎华,炎华!你快告诉我!快告诉我――说!” 他刚刚分明还很清晰的神智,在这一刻,居然仿佛变得混乱起来。他的口中喃喃自语,不断念诵,满口都是“炎华”“何处”“带我前去”,甚至前后不搭,好似变得更加癫狂,那满脸之上,也都是狂乱之色。 月华的心,骤然一跳。 这个虞展书生,他、他对炎华到底…… 他顿了顿,终是试探:“炎华不愿意见你,你与他隔阂已深……” 虞展猛然回头。 此时此刻,像是有许多暴烈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有无数的气流,统统灌入他的眼眶,让他眼中的气团,色泽更为漆黑。 而他那苍白的皮肤上,□的兽背、面颊、颈间,都有极其诡异的纹路,在不断地蔓延着,而他散发出来的气息,也更加的强大,更加的狂暴! 如此模样,已然不单单只是诡异了。 而是……仿若一尊魔头。 月华忽然想起了一个词来:入魔。 可修士能入魔,凡人不能修炼,如何也会入魔? 虞展的声音更快了: “炎华不会不见我!” “我已救回了我们的孩儿!” “等我见了炎华,我们一家三口便能团聚!” “既是仙长,为何要棒打鸳鸯,为何要拆散我们?” “我好恨!炎华,他好狠的心肠!” “炎华分明爱我!我分明挚爱于他,为何不能相见?为何不能相见――” 这些话颠三倒四,那浓郁的情感,也仿佛要化为实质。 那许多山间的岩石、林木,也像是被感染一般,忽然就变得湿润,最终猛然折断,化为了一蓬灰尘! 月华不由滞住。 他初被摄来,见到书生对那光团癫狂言语,也曾猜想是否书生当真能将胎儿魂魄重聚,只是想起师尊也不能做到,就不曾当真问出口来。 这时听他如此说起,怎能让他不震惊非常。 而且,这书生口口声声的爱意……他说,他一心挚爱炎华? 不,他分明对三娘无意,分明有负于炎华。 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月华从未沾染情爱,不能明了其中真意,此时只觉这书生所言同以往所见大为不同,到底要如何行事,他也有些乱了方寸。 只是,他却知道一点…… “师尊一日不允,你便不可与炎华相见。” 虞展心中的恨意,也终于爆发出来。 在这一刻,天色昏暗,狂风滚滚,周遭十里之内,大地塌陷,山体崩毁! 月华见状,便觉不妙,他稍一思忖,立时说道:“若是师尊允了,你自然能够再见炎华――” 若是不能将此魔安抚,怕是要有剧变。 ・ 北域客栈,徐子青正要听那掌柜凌迁说起当地魔头异状之事,却是忽然之间,猛地一阵心悸。 第603章 云冽略转头:“子青?” 徐子青笑意稍稍收敛,抬起手来,叫那凌迁且不忙出声,自己则看向云冽:“师兄,方才心中一窒,仿佛有人唤我。” 凌迁听闻此言,赶紧低下头来,不敢多思。 显然这是两位巡察使己身相关之事,虽不曾叫他出去,他却还是当做不曾听见得好。 云冽稍思忖:“你可一算。” 徐子青也点了点头,就一指点在面前虚空之上,掐指计算起来。 这修士境界到了结婴以上,多少都能对冥冥天机有所感应,即便不及那等专一测算天机者来得精妙,但些许之事,依旧能够窥看一番。 只不过,越是与己身相关,便越是模糊,测算之事相连之人境界比之自己越低,也就越是能测算明白。 先前那一瞬,心悸来得全无预兆,仿佛是突然而生,这理应同他切切相关,而那呼唤之语恐怕也非是虚妄,而是当真有人这般唤出,才会传达而来。 只是,能将心声传来者,也当与他有极亲近的关系才是。 徐子青如今这般谨慎,便是想到那呼唤他之人,只怕或是他的师尊,或是他的弟子……于修士而言,除却血脉至亲、道侣爱人,也就只有这两者最是亲近。 然而那一团青光在虚空跳跃半晌,徐子青的指尖连番颤动,却是忽然间那处虚空即将现出影像时,忽然一个爆裂,炸成了满屏青色光点。 居然……失败了? 徐子青的弟子,至多不过金丹期修为,比他要低上两个大境界之多,照理说,当不会如此,然而偏生却是出现,可见,此事非同小可。 ――也是,若不是如此,也不会叫他心悸了。 徐子青道心中,骤然生出一个念头。 人魔? 临近与他相关最大之事,就是此事,随即他一转念,又将其抹去。 应当不至于这般巧合,若是他那弟子呼唤心切,也未必不能叫他有所感应……沉吟再三,徐子青虽没能算出是哪个弟子受挫,但也不能置之不理。 只是他自己如今身在北域,尚有要事需做,不能分|身,就只得让人前去处理了。 这般想过,徐子青传音甲二。 此人乃是他贴身侍奉,如同大管家般的大乘修士,这等境界在倾殒大世界已是顶尖大能,让他前去操办,应当不在话下,又有血契联系二人,他也可放下心来。 甲二便自徐子青手中得了数道气息,分别为他与云冽座下诸位弟子,以此来一一寻找、推算,自然就能找到那呼唤徐子青之弟子踪迹。 随即,甲二领命而去,徐子青和云冽身边,就还剩下甲一一人……不过,只有这一人,也堪能使唤了。 待甲二离去后,徐子青再看向凌迁,微微笑道:“适才忽然有事,怠慢了你,如今还请你将所知之事报上,叫我与师兄也听上一听。” 凌迁见他和气,连称“不敢”,然后定一定神,就把他这段时日得知的消息,先捡最为重要的,说了出来:“这头一件事,是鬼灵门与血神宗联姻。” 徐子青一怔。 这两个宗派在北域横行多年,即便彼此没什么利益冲突,但到底是一山不容二虎,纵有仙道在外虎视眈眈,他们也仅是勉强平衡,不曾合为一处,加之其门内也绝非铁板一块,就算是井水不犯河水,不与彼此为敌,关系却绝不能说是好的。 但那么多的年月,两个宗门都不曾彼此联姻,怎么如今却是忽然有了这个念头? 他心里不解,面上却很平静:“联姻者何人?” 那凌迁就答道:“鬼灵门核心弟子阴山,与血神宗核心弟子血神子。” 徐子青听得阴山此人,倒有些耳熟……他旋即想了起来,这一位阴山,莫不便是当年与师兄同在天龙榜上的鬼屠阴山?那年师兄排位第五,而鬼屠阴山,却是排在第四位上的。至于那血神子,他倒是不甚知晓。 凌迁自然也明白这两位巡察使恐怕对魔门之事了解不多,很快就把这两人的身份也都介绍一回。 那鬼屠阴山乃是一位女子,为鬼灵门一手培养出来,年纪轻轻时就结丹上了天龙榜,此后排位一直占据鳌头之位,同那空灵仙子一般,都是女修里一等一的人物――莫看她们排位似乎比起一二位稍稍逊色,但这仅仅是那天龙榜粗略断定罢了,若是当真拼杀起来,双方底牌尽出,倒是未必一定败于前两人了。 至于血神子,这与其说是一个人名,倒不如说是一个称号,凡能号称血神子者,俱是那血神宗内定下任继承之人,堪为血神宗少主,如今能叫他与鬼屠联姻,必然是已然确定下来,从此就只有这一位少主,也只有一位血神子了。 徐子青听完这些,又询问道:“此二人如今的修为如何?” 凌迁眼里有一丝忧虑,但这也是他早已探得之事,就说道:“鬼屠阴山本是金丹后期巅峰修士,就在一年前突破至元婴初期,如今据说境界已是稳固下来,再过不得多少时日,便同血神子完婚。而血神子他年纪较长,早在百年前便已是元婴老祖,十余年前再度突破,已至元婴中期境界了。” 两个年轻魔头在两尊巨擘魔门里都是一等一的佼佼者,仙道门派天才虽多,但可以同他们相比的却没有几个,这于仙道而言,并非好事。 更何况,如今他们更要结合,到时两大魔门也联合起来,仿佛有阴谋酝酿其中,让人只觉得半点疏忽不得。 徐子青得知这个,倒并无太多忧心,那两人一直在倾殒大世界,还可以将修为提升到如此地步,必然奇遇连连,资质超凡,可他与师兄在这等事上绝不畏惧,那鬼屠阴山也好,血神子也罢,未必能威胁他与师兄。 他如今想的却是,联姻之事突如其来,莫非真是人魔所示大劫?可若是没有引子、由头,也绝不可能至于如此。 既然想起,徐子青便也问出。 凌迁又道:“联姻之事,确是有缘由的。” 徐子青神色一肃:“详细说来。” 凌迁点点头:“此为魔门内部消息,晚辈所知亦并非十分明了,只是隐约听说,那血神宗得了一座奇矿,产出一种异铁,对魔道功法突破有绝佳妙用。那血神宗里,就有不少‘血神子’都借助此矿顺利突破,潜力最高的那位,就是如今的血神子了。因此事,血神宗内门里元婴修士暴增,对那鬼灵门造成不小压力,后来鬼灵门不知从哪里打探了来,主动寻上血神宗,去寻求这种异铁,为的,主要就是那在金丹后期巅峰卡了许多年的鬼屠阴山了。” 那时血神宗提出要求,鬼屠若是突破,便要嫁入血神宗,成为血神子的道侣,只因这异铁炼制之法,只有血神宗核心方知,若是鬼屠不肯嫁,就是外人,自不能允――这法门霸道,鬼屠若是不能借此突破,只有一死,倒是不怕她去泄露。 鬼灵门垂涎此法,鬼屠也是心气绝高之辈,不肯落于人后,最终鬼灵门顺水推舟,鬼屠也应允了婚事。 由于这种种缘故,才有了两宗联姻之事。 凌迁又道:“鬼屠突破以后,婚事已成定局,就有不少小型魔门在各地同仙道小派争执厮杀,为的便是掠取足够血食、精粹神魂之类,作为婚宴上进献之物。” 所以,在近年来,邪魔道越发躁动。 徐子青总算明了,他叹了口气:“那两个宗派联姻的良辰吉日,乃是何时?” 凌迁说道:“尚有三月余。” 徐子青想了一想:“那奇矿所在,尔等可曾查探而得?” 凌迁苦笑:“这却不得而知……如今除却那血神宗外,便是其他的魔道宗派,也不知晓,晚辈手下许多暗线时时查看,也是毫无头绪,到后来还有打草惊蛇者,便直接被迫害而死。若非那暗线机灵,将线索引到一个小型魔门身上,恐怕那暗线所在暗哨,也要被血神宗拔除了。” 徐子青也知道那奇矿既为引子,定然不会轻易探知,如今询问过,也不过是让心中有数。 他就安抚道:“此事自仍要查,但诸位身家安全亦极重要,可徐徐图之,修行不易,万勿轻易毁损。过一段时日,主宗将有数十人前来相助,到那时便宜行事。” 凌迁闻言,感激不已:“多谢两位巡察使体恤!” 徐子青见状,就叫他先行退出。 待人走后,徐子青才对云冽说道:“师兄,不如自明日起,我两个出去走走?” 云冽略略点头:“也好。” 师兄弟两个,就决意要亲自去瞧一瞧,这北域中的人俗风貌。 再说另一头,甲二奉徐子青之命,自北域回归,到东域去寻他几个弟子,以维护那些弟子安危。他身为星奴,早将身家性命系于徐子青身上,自不敢有半点违背,就用心寻访起来。 因他又大乘修为,赶路起来极是便利,比起跟随徐子青、云冽等人同行,就还要快上数倍,而他渡海之时,亦无需行船,只消自行用了本命神通,就很快到达了所欲前往之地。 甲二已知徐少主有四个弟子,炎华与云天恒,一个重伤,一个为其疗伤,必不会离开五陵仙门,胡雪儿修为最弱,即便呼唤,怕也不会那般清晰。最为可能遭遇险难的,便只可能是为胞弟寻药的月华。 第604章 有了这个推测,甲二便择出月华的气息,开始推算起来。他虽不及徐子青与月华之间牵绊颇深,却可借助自身与徐子青之牵绊间接搜寻,加之他原本境界比徐子青更高,故而测算起来,也颇为迅速。 而且,他既已知晓徐子青先前推算详情失败,如今便只是算一算那月华所在大略方向,这一算,自然就算了出来。 很快,甲二划破虚空,隐匿遁行,短短几息工夫,就到了一处荒野之外。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竟不曾发现月华的踪影。 ……莫非是算错了? 不,以他修为,不当如此。 那么,大约便是……被蒙蔽了罢。 只是究竟是何物,居然可以扭曲那天机测算? 思及自家少主下令时那一抹慎重,甲二心里也有些焦虑。 他取出那缕气息,再度推算,再度划破虚空而行。 如此再三,周而复始。 足足测算有一个多时辰,甲二终是发觉,自己原来正在方圆百里之内不断挪腾,不曾远离……果真,是被什么物事影响了那测算的结果,才使得他总是寻不到确切所在,反而只能在一片地域里兜圈子了。 不过,既然是兜圈子,那被扭曲的目的之地,理应也就在附近了。 左右也不算十分广大,他不能推算出来,便一一去寻就是。 如此想着,甲二定了神,又将神识外放,一瞬间就把这百里之地尽数笼罩进去! ――他每一个角落,都不会放过! ・ 月华眼见异状陡然爆发,心中急跳。 他现下知晓是自己方才误会了虞展对炎华之念,出言叫他死心,本以为是体谅于他,孰料一步错步步错,以至于如今的虞展书生受了刺激,才引出这般景象。 焦急之余,月华不知如何补救,只好快速说出“只消师尊应允即可再见炎华”之事。与此同时,他却越发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书生了。 像是轻不得重不得,一个不慎,就叫人心惊肉跳。 ――纵观无数年月,月华还从不曾如此心境动荡,可见做一株清净白莲与化形为人,仍是大有不同,也难怪炎华去一趟人间,便对一位凡人情根深种,居然做出那等逆转阴阳毁损根基的大事来! 幸甚,这书生虞展像是耳根子不硬,在月华提及能有机会见到炎华之事后,他竟生生平静下来,再不同先前那般形貌可怖,闹得个天翻地覆。 只见那动荡不休、几近凝聚为实质的恨意缓缓平和,就如同一层瞧不见的波浪般,在那虞展周遭缠绕,也仿佛将他浸泡在一重深水之内,只有他这一尊人影浓墨重彩,偏生却五官模糊,似乎俱被扭曲在恨意之中。 然而那骤变的天色,却仍旧晦暗,还有更多鼓荡情绪,思念悔恨,滚滚如潮,往四面八方溃散,不多时后,又有更多七情六欲汹涌而回,同样聚集在那书生虞展的周围之处。 终于,在半个多时辰之后,书生那越发乌黑的唇,越发气流翻腾的双眼,也都回复到和方才一般,只是他面色更白,好似带上一层惨淡荧光。 此时这书生的气势,比起刚才更为压抑,也更为强大了。 月华由身上禁锢敏锐察觉,书生的力量,似乎也更加可怕。 他到底是如何造就?好似一提及炎华与从前之事,就要变得喜怒不定起来。 猜测再多,月华也不会想起人魔之事,他只是十分警惕,留心这看起来极似一尊魔头的书生虞展。 而虞展稍稍冷静之后,捧着那内中蕴养一个胎儿的光团,哑声开口:“带我去你的宗门,寻你师尊。” 月华意欲摇头,却发现摇头不得,便直接“想”道:“师尊如今与师伯出门巡查去了,并不在宗门。” 虞展呼吸有些急促:“那炎华呢?” 月华道:“炎华倒在,你一身诡异,却进不得五陵仙门内门。” 虞展的气息又有些不平稳。 月华续道:“师尊不允,我便不能带你前去,否则要被阻拦于宗门之外,对你毫无益处不说,还会有损小竹峰一脉清明,于炎华更是不利。” 直至月华说起了“对炎华不利”的字样,那躁动的书生,才再度压抑了住。 虞展捂住了脸,低声询问:“那你师尊,又在哪里?” 月华开口:“师尊已往北域。” 正这时,那虚空之外,忽然传来一阵爆鸣。 像是有什么极其强悍的神通,轰击在这被七情六欲缠绕之地,几乎不几次攻势,就把最外围那层扭曲的气韵,都尽皆破坏了个干干净净! 虞展猛然抬头,将右掌伸出,悍然一抓! 与此同时,那虚空里也正是有一道力量洪流冲刷而下,很是厉害,就被这无形的巨爪生生捉住,抓了个“粉身碎骨”。 这一刻,又有个人影缓缓出现,凌空站立在高空之上。 正是甲二来了。 原来他用神识看过半天,总算是发觉这方圆百里都被一种扭曲的力量掌控,让里面的情景尽数也被扭曲得不成原形,才总是让测算之力被弹到他处。他意欲进入者扭曲力量之内,却发觉其推拒之力很是强大,若是他强行接近,自身也是警兆横生,好似要受到影响。 他忽然明白月华大抵就在其中,只是被人阻拦,就干脆用出己身神通,连番轰击,才总算将最外层撕出一条裂口,再轰击几次,终于瞧见了那扭曲力量中心之物。 果然,就有那静立不动的莲妖月华! 当是时,甲二再度出手,则被人接了下来。 但他却趁机而入了。 此时,双方对峙。 甲二先看一眼月华,瞧他似乎并未受伤,显然只是被人困住,尚且不曾对他不利。而对面那一人,倒是并不识得,只觉得相貌怪异,应是魔道中人。 既然是魔道,那么多半就是敌人了。 这般想着,甲二就开口道:“你这邪魔,困住我万木峰月华公子,所为何来?速速将他放了,否则,休怪我出手无情!” 虞展听他这般言语,隐约仿佛见到多日前他刚刚知道三娘就是连兄,尚不及欢喜,连兄便被“仙人”带走,半点不曾为他停留,心里忿恨之意,登时急涌而出,竟顾不得先前月华所言,眼中气团一个爆射! 刹那间,一股绝强之力,自虞展周身迸发,那力量极是诡异,无形无影,却带着一种震荡人心之能,眨眼之间,就到了那甲二面前! 甲二见此人不识好歹,他也隐约生怒。 到底他也曾是一个宗门里的强者,虽因宗门被灭而堕为星奴,但也并非是人人可欺,如今区区一介魔头,看起来不过是化神、出窍的境界,居然就敢对他这般强硬,让他如何能不恼恨?也就立时出手。 然而甲二却没想到,他所以为的邪魔,却不是一般二般的魔头。 尽管他一记神通打出,与那股力量短兵相接,但那力量非但不曾被他压制,反而顺势缠了上来,霎时间,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自神通之上反馈回来,居然倏忽间就进入到他的身体之内…… 这一刻,他先前那稍许的恼怒,忽然化作了冲天怒火,就连他的双眼,也在其影响之下,变得如血一般赤红。 心中翻滚怒气,心境动荡不休,好似,好似这种仇恨要让他立时冲回五陵仙门,先去杀灭两位少主,再去寻到周天仙宗,大搅一番风浪,要杀死周天仙宗一应修士,要叫那周天仙宗也有破门之难! ――不,不对,这太过了。 甲二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血来。 这时候,他的心智才猛然清明,刚才那些恨意怒火,才被他驱赶大半,剩余的少许,已不能动摇他了。 诚然,在宗门被灭后,他不得不被周天仙宗所俘,但是殉门而死还是屈身为奴,却是他自己选择后者。为能保命、再求仙道,乃是他自愿屈就,他虽对周天仙宗也有几分恨意,但这恨意并不能让他妄动,他也不会因此动摇自己的心境,更不会试图做出什么对己身不利的事情来! 可是刚才那一瞬,他竟像是无法控制地放大了这早已被他放下的仇恨,着实不可思议,那股力量,绝对十分古怪! 甲二再看向那“邪魔”时,就越发慎重起来。 这也是甲二刚才太过掉以轻心,虽说虞展如今也的确还未成就真魔,可他却能够将境界高于自己之人的心境动摇。 只要人心里有一丝七情六欲上的破绽,他的力量就可以趁虚而入,让人防不胜防――人魔之危险处,且远远不止于此。 ・ 徐子青与云冽走在长街上,一路慢慢打量北域风貌。 在此地,凡人不及东域富足,面上往往都有忧色,而各大商铺里,多半都为那境界较低的仙道中人看顾,但每过不得多久,便有人上门索要财物――除却那原本就把持此地的大型宗门外,还有许多小势力之人,也都集结起来,贪婪无比。 那些个仙道中人苦着脸,却是不得不给,一个不慎,那商铺就有捣乱之辈,叫他们苦不堪言。 徐子青越看,眉头便皱得越紧。 然而如此欺压之事,在这北域之中处处皆有,在北域中人眼里看来也是寻常,半点也无需大惊小怪的。 第605章 虽然心中不忍,徐子青却也明白,他此时可不能轻举妄动,若是一个不慎打草惊蛇,那就是他的过错了――大事所在时,小节上难免就要有所隐忍。 过得片刻,徐子青不再看往此些情景,转头看向云冽:“师兄,你我二人到此地的坊市一行,如何?也瞧一瞧魔头们如何交易。” 云冽自是应允。 两人很快再寻凌迁打探,得知了这一处城池中坊市之地。 原来这些魔头们并不同于仙道中人那般将各种物事大喇喇摆在光天化日之下交易,而是转为暗处,倒是不足为奇――便是仙道修士,不也有地下坊市?只是魔道中人大多都喜好鬼祟行事罢了。 于是这里也有数处地下交易之地,称为“暗坊”,也叫“魔坊”,就是众多魔头们私下里交换所得之物的地方。 不过要进入这种地方,却不同于仙道那边还得有信符、令牌等通行之物,此处只消披上一件“影篷”,把周身气息收敛住,再自行找到入口,就能够进入。 入口所在自然是凌迁告知,两件“影篷”也是凌迁差人送来。 不多时,两人来到一处暗巷,把一件黑漆漆的长斗篷往自己身上一罩――登时从头到脚都被遮蔽进去,再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即便是用神识打探,也只能见到一团扭曲雾气而已。 徐子青和云冽互相看了一眼,也是不能瞧见,不过彼此为双修道侣,自有另一种联系,却是不怕走丢的。 随后,他们晃身而行,很快就来到入口,倾身跳了下去。 这暗访正是附近诸多暗访中最隐秘也最大的一个场所,下去后,就能察觉到一层薄薄的魔气飘浮,隐约就有克制仙道功法的威能。 徐子青体内真元一转,并不惧怕。 他能看出,这地方魔气虽有,可能克制的也不过是元婴期以下的仙道修士,而到了元婴期以上,在这里也就没什么妨碍了,更何况,他还是化神期?自然只是稍一动作,那半分不适也尽皆没了。 云冽同样施为,但也将剑意更加收拢,否则这影篷虽好,也未必挡得住他那一身凌人杀机――在收敛气机方面,他确是不如那修炼了《万木种心**》中诸多敛息功法的师弟徐子青。 师兄弟两个做好了准备,才来打量周围。 在这里,可无人接待,只能见到一尊一尊的暗影,零散地分布在这场地各个角落,似乎摆着一些摊位,还有一些幽幽火光、隐隐气息,在各处动荡。 就仿佛进入了一方鬼域般。 徐子青与师兄并肩而行,随着一些同样披着影篷的人,往前方行去。 不多会,眼见那些人分别都在某个摊位前停下了脚步,他们也干脆留在了最近的摊位前面。 然后,两人低头,去看摊位上的东西。 这摊位约莫有三尺长、两尺宽,上面的东西较为零碎,以瓶瓶罐罐以及各种暗色的盒子为主,另有一些磷光,从某些瓶儿里冒出来,闪烁着点点细碎幽芒。另外,有些被布帛捆住的物件,还有几件明显散发出魔气的法器,这应当就是魔器了。 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很是阴森,许多煞气、邪气、恶气从上方散发出来,对于仙道中人而言,但只要多吸入几口,虽不至于动摇心境,但恐怕也会觉得憋闷。 徐子青默然打量,半晌不语。 摊主坐在摊位之后,哑声地笑了:“两位道友想要什么?” 徐子青略有犹豫。 他与师兄是过来暗访,总不能轻易露出端倪罢?故而还得找个说辞,否则被人察觉不对,就不妥当了。 只是他对邪魔道没有太多了解,只是见过了不少招数,一时之间,也不知说出哪个恰当。 倒是云冽,忽而开口,他的声音比起他本来的音色,就要低沉几分:“炼幡之物。” 摊主“桀桀”一笑:“鬼灵门的万鬼幡?” 徐子青这时恍然,连忙接话,声音也极阴郁:“万鬼谈不上,百鬼倒可行。你此处可有……” 摊主点了点头:“算你们运道好,我近日刚得来了百道含冤屈死的女子阴魂,若是炼化,百人化为一人,可成鬼女之身,正合百鬼幡中‘**部’来用。”他说时,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黑色的球状气团,里面影影绰绰,就是许多魂魄,才刚拿出,就有庞大怨气直冲而起,非常明显。 不过这摊主只拿出一瞬便已收起,旋即怪笑道:“这些女子生前皆为阴日出生的处子,被我放恶鬼破身,凌虐而死,怨气十分纯粹,耗费了我老大的工夫,若不是我如今急需资源,也不会拿出交换……怎么样,心动否?” 徐子青闻言,心里一阵厌憎。 那许多的凡俗女子原本好端端过活,本能嫁人育子,得享宁和,却是被这魔头害了,还将其遭遇拿出得意宣扬,实在可恶! 然而此时他既然知道了,怎么样也要换了回来,总不能真让她们被换与其他魔头,死了之后,还要受尽苦楚罢? 按捺一下心中愤怒,徐子青平淡询问:“如何换来?” 那摊主“嘿嘿”笑道:“此物得来不易,你予我一件中品灵器,我便换了。” 徐子青是知道的,邪魔道的法宝,或者是自身炼制而成,或者是直接将仙道法宝以魔功淬炼,改变形貌……仙道中人统称为“魔器”,但他们自身,却还是依照等级唤之。 而中品灵器,徐子青自是有的,早年他多有奇遇,许多法宝被他收拢起来,即便自身不用,却也准备留与弟子后辈,或者交由师长宗门,现下还剩下不少,未及拿出…… 犹豫片刻,徐子青点了点头:“有倒是有,不过单单百道凡女魂魄却是不值,我要炼百鬼幡,魂魄自是越多越好,你若还能有些别种魂魄,再予我一些,我方肯将其换给你去。” 摊主一喜,顿时急声说道:“有有有,道友是爽快人,你看――” 他说着,手头连动,又拿出数个气团,每一个里面,都有好些凡人魂魄,老幼青壮,都是满怀怨恨。但这些则被他说成良莠不齐,不及先前那百道魂魄来得齐整、有效,所以先前也不拿出揽客。 徐子青见到这些凡人惨状,心里对此魔越发痛恨,随后他压抑了住,跟他再度磨蹭几番,终于把他手里凡人魂魄都挖了个干净,才把那件品相不佳的中品灵器拿了出来,交换过去。 他还问及修士的魂魄,摊主这次则百般推搡,不肯再多出一条,只言道“没有”。 徐子青虽觉此魔所言未必实言,但也不好久久纠缠,只好暂且离去。到这时,他手里凡人魂魄已有一百四五十条,都被他好好收起,待到离开此地后,再有安排。 正由于仅仅只去了一个摊位,就发觉了这许多可堪救助的凡人魂魄,徐子青干脆把每个摊位一一走过,以“炼幡”为由,要把这些人等手里的魂魄尽皆换来。他足足走了七八处摊位,其中每一个摊位,竟然都有这种魂魄! 看得愈久,徐子青心里的杀意愈炽。 从众多魔头口中可以得知,这些魂魄也是精心挑选而来,若是凡人死去后怨恨不足,若是凡人魂魄承受不住折磨直接溃散,若是凡人魂魄被抽取时一个不慎损坏些许……都是不取,而取来这些所杀灭折磨的凡人,数目毋庸置疑――远远在这魂魄之数以上! 这还不过只是区区一家暗坊,区区几个摊位,略一算来,就有至少二三千条人命,在他们的手中! 徐子青很久心境不曾这般波动过了。 多少年来,他见到的魔头也极不少,但再如何不少,待终于见到所有魔头都将人视作羔羊般屠宰,将抽魂炼魄视为寻常,甚至以抽出完整魂魄为傲时,他仍不能就此视而不见。 后来,徐子青再见到有摊位上售卖三岁小儿心肝,有少女脑髓,有壮年男子的至阳之物……每看过一处,都仿佛看到了无数凡人哭嚎,看到了无数怨恨冤屈! 勉强走过好一段,他除却第一回用了中品灵器交换以外,多数是以灵石购买,这些魔头看来都是些散修、小门派的弟子,所以很是缺少资源,凡人的魂魄,也换取很是容易。 但是修士的魂魄,就难以得到。 不过,许是见到两人出手阔绰,也急需魂魄炼制百鬼幡,这等消息即便邪魔们并不肆意传出,也很快被另一些摊位中的魔头得知,自行过来揽客。 修士魂魄比之凡人价位大有不同,数目也很稀少,绝不会动辄数百条之多,有些摊主手头能有个一二条,也都不少。 徐子青压制杀意,一一看过,后来,到底是出手了上品灵石,才把修士的魂魄换了回来――在倾殒大世界里,中品灵石就已很难得到,何况上品?他这般大方,就再没有不能换来的。 到后来,这一片区域里的热闹,便惊动了另一区域中的人物。 就有邪魔打听:“你们那处,如何这般吵闹?” 这边刚有个邪魔换来了几块中品灵石,然而他自己占了便宜,却不肯让更多人占便宜,于是怪笑几声,也不言语,匆匆就离开了。 只是,那一片区域中人,到底还是发现了端倪。 很快,就有把徐子青和云冽两个,请到了他们那边的摊位上去。 第606章 古往今来,邪魔修们要修炼魔功,魂魄、血肉、心脏、脑髓等物俱是常用之物,其中魂魄与精血尤其用得多,而炼制如鬼幡之类的法宝时,要用上的魂魄也是极多――不说那些个压根没被魔头们看在眼里的凡人们了,就连仙修的元神精魂之类,也都是被看作可以任意屠杀取得之物。 在北域中,有时一尊元婴老魔要为某个后辈炼制魔宝,甚至会直接潜入一个小国,直接将国中数十万人全数杀灭,抽魂炼魄,到后来,更有直接在后方把持小国小城者,每逢有所需求,就要那些地方的国主城主们自动选出人祭者,往往数千上万不等,以求得其他臣民城民的安危。 只有这些散修魔头,才要自己去找地方筹集魂魄,或者抢夺其他同道魔头,再拿到这暗坊来,私下里交换,也就难以追踪其交换之物的来处了。 不过,因着这些散魔平日里手头也紧,往往需求什么都要自己苦苦寻找,故而这回见到出手阔绰的,便纷纷涌来――他们自然以为这是哪个宗派里的弟子要私下里炼制法宝,不愿意宗门窥得,这才来到暗坊交易。 他们只想着:大宗门的弟子果然财大气粗,可不能错过这一个机会。 再者他们也是明白,如这等身份高贵的弟子,平日里只需要多多修炼,像抽取魂魄这类琐碎的活儿,他们哪里肯做?自然不会思量到他处。 徐子青与云冽,有了这些送上门的,很快在这一片区域里也收取了一千余道凡人魂魄,低级修士的,亦有七八条。 后头再有人试探来问他要是不要,他便说:“炼制那东西多少要有损伤,自是多多益善,本……我却不差这几颗灵石。” 接下来,越发惹得许多人心动。 师兄弟两个正压着怒气要多救些魂魄出来呢,忽然间,有个个头极矮的斗篷人凑了过来,低声问:“敢问两位前辈,是要结丹……还是结婴?” 徐子青心中一凛,故意冷哼道:“本公子的大事,岂容你这废物窥探!” 那斗篷人连忙躬身:“不敢不敢,前辈息怒……只是晚辈见到两位收取这许多的魂魄,想必是有心要将那魔器好生熬炼一番……晚辈听闻,只有要突破一个极大境界者,才会如此精心,故而有此一问。前辈的身份晚辈不知,还望前辈饶恕晚辈无礼之罪……晚辈,是有一个消息,想要找到可靠的买家。” 徐子青上下打量这人一回,就问:“你有什么消息?也要看值不值得,若是糊弄本公子,可没你的好果子吃!” 斗篷人低声阴笑几声:“不知前辈可知道,那鬼灵门的鬼屠……” 徐子青倏然一惊。 莫非是―― 他虽觉这等散魔口中的消息恐怕不尽不实,但这到底也是一条线索,若是询问出来,说不得当真有点用处。 当下里,他就要立刻详细问来。 孰料就在此刻,外围处传来几声惨叫,那斗篷人原本很是殷勤的,在这一瞬就突然闭了口,很是警惕地往外头看去。 徐子青暗暗皱眉,但也不好就此抓住斗篷人来,他不多思忖,就一个弹指,将一粒草籽送到了斗篷人的脚下,待他脚步稍一移动,就会立刻黏上,无影无形,绝不会惹人疑窦……以此人的能为,也绝不会发现的。 随后,那惨叫声越来越多,许多争斗之声也骤然响起。 有一种浩瀚却清灵的力量直接逼仄进来,在这暗坊里掀起了好大的浪花,所过之地,也都是一片惨嚎,散发出浓郁的血腥气味。 是有人杀进来了! 而且这杀进来的人,无疑正是一位仙道中人! 徐子青拉着自家师兄,连忙后退,隐匿在角落之中。 虽还不曾见到来人面貌,可自这股力量散发的气势来看,居然是一位元婴修士――在倾殒大世界里,元婴即可成为老祖,通常有所需求皆有弟子奴仆代劳,少有出行,坊市里的往来者,至多也不过是金丹期。 现下仙道元婴突兀现身,还对着这暗坊而来,就不知究竟所为何故了。 徐子青刚才既然已是隐忍了,如今又不知晓来人目的,自是不会贸然出去与同道相认,不过对方似乎并无他与师兄这般的重责在身,无需掩饰,直接就来斩妖除魔,让他见了,心里也有几分爽快。 总算,缓解了先前的些许憋闷。 来人不多时已冲杀进来,堂堂元婴期的境界,杀气邪魔来当真如同砍瓜切菜,压根不费什么工夫,就已是出现在了暗坊中央,形容相貌,也都显露出来。 徐子青见到后,不由微微一怔。 这来者,居然是一位仙道女修! 只见她身着一身白色襦裙,墨色长发披垂下来,竟不同寻常女修那般将其挽起,反而是直垂腰间,好似一匹锦缎一般。她相貌生得非是绝美,反而只能算作普通,但其眉眼清淡,气息清凌凌若水,就让人情不自禁地在脑中生出一个念头来。 “仙子”。 如此气质,如此姿态,便是徐子青也见过一些散仙里的女前辈,有各种绝色的美貌佳人,都不及她这般静静而立的姿态。 出尘绝俗。 霎时间,徐子青就想起了一个人来。 空灵仙子,安谨姝。 一时间,徐子青就觉得有些巧合。 早年天龙榜排位在他师兄云冽之上的四人,其中仅有的两个女子,居然都在他此回前来调查魔劫之事时听说、遇上。 而且更叫他觉得奇异的是,这位安谨姝仙子,她的境界,居然也在元婴以上! 果然那些能在天龙榜榜首之位的几人,都叫人不能小觑,只是不知他与师兄曾经见过的霸皇轩辕,以及到如今都缘悭一面的雷帝赫连鸿,如今又都是多高的境界,多强悍的实力? 不过这时候,也非是胡思乱想之际。 徐子青和云冽并不欲同此女交手,眼见她还在杀灭其他邪魔,两人就越发隐身后退,待其转身杀向另一方时,便齐齐晃身,眨眼间,就又接近那出口之处了。 还是不要照面得好。 两人出得暗坊,并未脱下影篷,只是披着此物,又使了个术法,将他们遮蔽了住,就在一处树荫下等候。 安谨姝这般肆意行事,定然会引发此地魔门发觉,到时怕是有一场大战,他们虽不能明面上出手相助,暗地里帮一帮,却是可行。 过不得片刻,那魔门中人列队而来,大多都是金丹境界,形成一个卫队,但元婴期的魔头却是不见,大约是还未能通报,只先行过来阻止那安谨姝罢了。 果不其然,这邪魔卫队就在暗坊口前处结阵,弄得是鬼哭阵阵,神嚎声声。 安谨姝的动作也是极快,约莫一时三刻,就有一道清灵之气自出口之中迸来,爆发出一股强大的气流,直接化作一种劲气,在转眼间已是冲刷出来,将一名魔门修士打中,让他顷刻间面色狂乱,不能控制阵法。 随即,白影突显,化作一抹霞光,于阵中飞快穿梭,那身法极其精妙,居然只晃了一圈,就从阵法里脱身出去!与此同时,那鬼哭神嚎之声也立时消失,全然不能阻拦她半步! 安谨姝破了阵,不再逗留,她手腕翻动,像是极快掐了个咒诀,整个人就遁走他处,所有意欲追赶她者,速度都不能及,只好眼睁睁见她离去。 徐子青轻拉云冽:“师兄。” 云冽知其心头所想,两人也化作了一道遁光,却是追着安谨姝去了。 金丹期的魔头追不上安谨姝,或许元婴期甚至较为普通的化神修士,都不及安谨姝身法高妙,但也同样是境界里佼佼者的徐子青与云冽,则没有这个为难。 尤其云冽领悟剑意之快,只稍一运转,已然能够追赶,他与徐子青两人气机合一,以他为主,遁行来去,就轻易跟上那安谨姝了。 渐渐地,安谨姝自觉甩去追兵,就在一处山明水净之地停下,那是一座山脉里不起眼的峰头,周围也无魔踪,很是偏僻。 而正是这种偏僻,就方便她来行事。 安谨姝停了,师兄弟两个就也停下。 这位空灵仙子立于山水之间,气息也越发显得空空渺渺,飘然不定,不沾尘俗。 她稍思忖后,自腰间取下一个储物袋,随后,十指翻飞,打出九道符,倏然拉伸,高高挂起,形成了九面白幡。 而她再一点储物袋,里面就冒出了许多条虚影,乌压压地在白幡中垂首站立起来,其形貌狰狞,择人欲噬,但分明只是……寻常的凡人魂魄。 徐子青稍怔了怔,登时有些明白。 他之前与师兄尚且不及救出的魂魄,应当便是这位安谨姝仙子,在诛灭魔头们以后,尽皆搜取出来。 而她如今这架势…… 他定睛来看,略有所觉。 那安谨姝也很是利落,待这些冤鬼被白幡困住后,她双眼微合,霎时就念动起来:“浮生百乱,一念望断,乱我者灭,乱生者悯,七情孽海,六欲六道……” 其声清淡,其意悲悯。 无数白光因其声而自九道白幡中爆发出来,又化作了无数白色光点,零零散散飘浮,细细碎碎落入那些冤鬼天灵。 慢慢地,那些冤鬼的神情,也终是变得平和。 待他们全然平静,安谨姝一挥袖,这些冤鬼就也化作白芒,四面八方,消散了去。 随后,她站起身,慢慢地看往一个方向:“什么人?” 第607章 安谨姝话音刚落,在她身前约莫有三丈处,就倏然出现了两个身披影篷之人,他们相貌隐匿、看不真切,却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她的附近之处。 霎时间,安谨姝的心中就生出了几分警惕。 能蒙蔽她的意识,在她毫无知觉时已然接近到如此近处之人,若不是本身功法有极特别之处,便是修为必然在她之上……如今眼前有两人,可见必是后者。 只是不知,来人究竟是什么打算? 安谨姝神色清淡,声音亦是清淡:“两位有何贵干?” 那两个斗篷人中,身形略矮的那位就开了口,语气很是温和,先赞了一句:“安仙子心性高洁,德行兼备,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这声音虽未流露太多情感,但显然毫无恶意,而且闻其声可知其气韵,这人必然不是穷凶极恶之人。 安谨姝戒备之意稍减:“道友如若有事,不妨对我直说。” 那略矮的斗篷人一笑,右手往身前一抹,登时在此处出现了有数十光团,每一个光团里,都有许多凡人魂魄,各自都散发着冲天怨气,哀嚎不止。 安谨姝见状,蛾眉微蹙。 略矮斗篷人缓声道:“安仙子莫恼,在下与师兄初来乍到,误入暗坊,却见这些凡人实在可怜,便出手将其换来,如今眼见仙子能将其超度,只得贸然开口,请仙子相助,让他们干干净净地轮回去罢!” 安谨姝明知这两人是跟踪自己而来,但见了这些凡人魂魄,却也不曾出口质问,只是将素手一拂,就把所有光团全数召唤到自己身侧。 同时,又有九道符冲天而起,重新化作了九面白幡,也重新念动她所习《浮生六道经》中超度心诀,把所有凡人的怨气净化,再把他们放归到天地之间。 徐子青见她做得游刃有余,又把换来的修士魂魄取出:“不知仙子对诸多同道魂魄,可也能……” 安谨姝又一抬手,把这些修士魂魄也摄来净化,只是此回每次只能做个十条八条,不同先前那般动辄数百而已。 待一切做完,安谨姝复又开口:“两位道友既然怜悯这些无依魂魄,缘何不直接将那邪魔诛杀,反而要用财物换取?若是魔头得了好处,修为提升,到时便有更多仙修、凡人受害,很是不美。” 略矮斗篷人――徐子青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因此他拿出换取的法宝,皆是品级低、主防御之物,而后来更只是拿出灵石,也是因为灵石虽有许多用处,但对于魔头而言短日之内也未有全功之故。 现下被安谨姝这般询问,他不能将实情说出,便只说到:“我等自有缘故,然而不便于旁人说知,还望仙子见谅。”他顿了一顿,也问,“仙子出身南域之地,不知为何忽然来到北域?” 安谨姝淡淡说道:“你有原因不能告知我,我却没什么可以隐瞒的。鬼屠阴山与我相约每三十载有一轮死斗,前头数次都是我赢了她,可惜她也有本事,不能将她性命留下,如今也不过是再来一次罢了。” 徐子青有些讶异:“死斗?” 安谨姝神情也仍旧淡淡:“不错,她憎恶我,我亦憎恶她,二者之间不能共存,自然要死去一个方可。” 徐子青微微迟疑:“据在下所知,鬼屠阴山即将与血神子成婚……” 安谨姝道:“死斗之日,便在她婚后十日。她这般急切,也不知是要如何采补她那道侣,又或是弄了什么歪门邪道……左右她为与我死斗匆匆结婴,借助那不知哪里来的奇矿,已是落在了下乘,说不得这一次我便能将她灭杀。” 她说了这些以后,就不再多言。 徐子青有心要问她在何处死斗,也好前去观战,再一想两人既然死斗多次,只怕是早已立下了誓言,不可告知他人。否则你带几个帮手,我带几个同伴,那带人少的那个,岂非是大大的不利?于是就不去追寻这个。 略思忖后,他微微阖目。 在此时,徐子青的小乾坤里,那郁郁生长的万木之上,分别爆发出深浅不同的许多青气,即为万木精气。它们在半空里迅速汇聚,很快形成了一块寸长的木符,为这许多木气炼化而成,这天上地下,除非再有一位同样修炼了《万木种心**》,又同样修炼到了徐子青这般境界,同他一般木气平衡者,否则再没有人能做出一模一样的木符了。 而徐子青,则将这木符一弹,往安谨姝那处飞去。 随即,他诚恳说道:“安仙子相助我等净化魂魄,在下以此物相赠,算作一个凭证。如今北域中如风雨欲来,恐怕有些异动,仙子若有召唤,可将真元输入此物,自然立时折断,也能立时被我等得知。如今魔道猖獗,我等同道理应守望相助,在下虽非大能之人,但若是与师兄联手,或可给仙子掠阵。” 安谨姝接了木符,又听了徐子青的言语,说道:“我净化魂魄,非为尔等。”她本欲将木符送回,但听得“我等同道守望相助”一句,心里隐隐也察觉什么,便收进储物戒中。 随后她往师兄弟两人处颔首为礼,又转身而去。 待安谨姝离开后,徐子青和云冽“相视”一眼,就携手遁去。 对这毫不掩饰以神通除魔的女修,看来也是以除恶为己任,自然算得上是两人真正的同道,也让他两个都有几分赞赏。 徐子青只觉得,既然那鬼屠阴山如此急切结婴,又如此急切成婚,加之魔乱将起,这一次的死斗,对空灵仙子想必不利……若是那安仙子对他两个稍有一点信任,他们也当将其保住。 只因这仙子为倾殒大世界年轻一代少有的出类拔萃之人,多留住仙道一分实力,再魔乱里,便多出一分力量了。 这时候,他们还需得去另外几处暗坊瞧瞧,或许,在那种人人皆有掩饰之时,能打探到些许奇矿相关之事……也未可知。 ・ 在徐子青和云冽为魔乱之事奔波时,甲二面对那虞展,心里依然生出了十成十的戒备。他自以为境界颇高,来到下方大世界后,本身也算是顶尖大能,可是居然在一个照面之间,一个回合之内,就吃了这一个闷亏,差点不能解脱――这其中凶险处,他此时想起,也不由得暗暗后怕。 那到底是个什么神通?为何那般、那般诡异? 甲二沉心定气,也不迟疑,再度悍然出手! 他手里抓捏之余,劲气形成一道尖锥,对准那虞展所在之处,就是一个爆刺!他心里明白,尽管那魔头神通厉害,可是本身却仿佛身手生疏,仿佛从前少有与人对战,几乎没有章法,这就是他的机会了――只消动作利落,未必不能让其使不出神通来,而只要没了那个神通,他便不会被其阻碍。 可甲二万万不曾料到,那怪异魔头虽的确没来得及躲闪,可是他的尖锥极快刺中时,不知为何那尖端处陡然一个扭曲,竟是从一旁划开,就如同被瞬时挪移到另外一个空间般,居然刺空了! 他即便惊异无比,却是并未放弃,当即连续出手,使出各般本领手段,都以绝强攻势,如同惊涛骇浪,自四面八方,势必要打破那古怪气场! 但他不能做到。 无论是何种攻击,无论是怎样的本事,哪怕虞展只静立不动,但只要那些神通术法接近到虞展周身五尺之内,就会被奇怪的力量扭曲,甚至根本无需虞展驾驭,已然被送到了另一处虚空,落在了其他物事之上,根本不能伤及虞展分毫! 甲二越是攻得急,心里越是震惊。 可他却不能停下来,只因他追随的徐少主座下弟子就被那魔头控制,若是他不尽力,让月华公子受了什么伤害,怕是在徐少主面前无颜交代。 所以,他只能进,却不能退。 尤其是,待他越是斗得狠,打从内心里,又根本停不下来一般…… 虞展眼眶张大,里面的魔气滚滚,就好似掀起了一种恐怖威势,笑容也变得诡异起来:“一、三、五……缚、困、牢……人欲锁天大阵!” 就在甲二已然越战越是疯狂时,突然之间,那平地里生出了七根巨柱,源源不断的六欲之气纷涌而来,立刻汇聚在这七根巨柱里,将其化作了一种斑斓异色,更是从其中窜出了密密麻麻无数彩线,就自各方包抄,把甲二困在其中。 最先扑过去的,正是许多深红怒线,带着熊熊怒意,一瞬将甲二缠住。他使出神通,奋力崩开,然而那怒线已是上了他身,就让他双眼发红,像是怒火蒸腾,居然再度奔着那怒线而去,似乎想要将其全数斩断! 但就在这一耽搁时分,他已被七根巨柱牢牢困住,这些巨柱化作牢笼,把他六识封锁于一地,以六识而触发六欲,再用六欲而激发七情,便被缚于七情,被蒙蔽了感知…… 堂堂大乘期的修士,即便再三留心,还是被彻底阵法所困。 而月华立在阵法之外,他也早被虞展控制,根本脱不得身,只得在这诡异气场里,以意识显化言语。 他自然认得甲二,但甲二来时才言语一句就同书生大战起来,叫他竟是劝也不及,而今甲二被困,书生给他的感觉也更是可怕,他心里一急,就猛然出声:“虞展书生,你快些住手,这甲二知晓师尊所在!” 第608章 月华话音刚落,那虞展书生当真停了下来,原本蠢蠢欲动、正要往中间挤压的另外数根巨柱,也停下了它们那如磨盘一般旋转的动作。 整个场面,都仿若呆滞了一般。 虞展转回头:“他能带我去?” 月华自是点头。 他自知此回虞展如此折腾,正是因着他的胞弟炎华之故,后来又有他不知就里,将虞展几度刺激,才引出这等事来。 甲二原本是跟随师尊前往北域,如今出现在此处,其中缘由难道还需细说?必然是师尊发觉他遇上危难,才遣了人来。 此人为大乘期修士,正是师尊的左膀右臂,要是因为他们兄弟俩的缘故被折损在此处……师尊之恩尚且不曾回报,却先给师尊惹来诸多麻烦,身为弟子不肖至此,后悔已是无用,只得勉力弥补一二了。 虞展微微收拢十指,七根巨柱上的无数细线好似无数触手,在甲二周身肆意张扬,但那些怒线却从甲二身上快速拔出,只留下了十余根,仍旧把甲二控制在这人欲锁天大阵之中。 甲二的眼中红色稍褪,神智复又清醒过来。 ……已然是第二回了,但第一回他还能自行控制,到了第二回时,那诡异的力量仿佛更强,居然让他不能自控。 但神智一旦清醒,又被囚禁阵中,甲二飞快查探过大阵情形后,也发觉了此时的情景与他事先所想有些不同,而月华与虞展的对话,自然也被他听得清清楚楚。 虞展道:“让他……带我……” 月华冷静开口:“甲二是我师尊座下得力之人,若是不将前情告知,恐怕他不会答允,还望你稍等片刻,叫我说给他听。” 虞展仍旧不断汲取着四面而来的七情六欲,却不曾出言拒绝。 月华于是就把这虞展与炎华之间的纠葛,以极简洁的言语,都说给甲二知道。 甲二的阅历何其丰富,待他听得“书生”“情错”“执念”“变为魔头”等等言辞后,心里顿时骇然! ――身为徐子青近身侍奉的大管家,在此次徐子青来到北域查探时,也让他得知此回要寻觅人魔之事,甲二自也是仔细放在心上。如今他听月华这般一说,就有一个猜测! 能在短短时日里,从普通凡人化作一尊魔头者,不是人魔,又是什么? 一时间,甲二心里也不由感叹。 他那少主为寻人魔去了最有可能的妖魔横行之地北域,孰料人魔竟是因他座下弟子生成,不过这人魔口口声声都在挂念炎华公子,仿佛是一位思者,由对炎华公子相思之情而成就人魔之身,说不得…… 甲二有了计较,就不再试图出手。 方才他一来便使出手段,也算是有些冲动……这多半也有人魔周围那魔意对人七情六欲影响之故,在他刚刚出现――不,或许是攻击那魔意外围时,就已是无声无息落于他的身上,以至于“一步错,步步错”,若非有月华公子出言,他只怕就要疯魔在此了。 稍一想,便越发谨慎起来。 而且,既然人魔送上门来,又正好要去求见徐少主,这也正是大好的机会。 甲二一口答应:“若是你要拜见我家少主,只随我同去就是。” 月华心下微怔,不过他也马上明白,甲二如此爽快,这其中必有师尊的缘故,于是并不言语。 虞展却是面露欣喜:“当真?快带我去!” 他只想着,如今他的本领高强,若是那人不允,他也好将其捉来,逼迫他带他去见炎华……只要,只要能寻到那人,就可以见到炎华! 甲二则是笑道:“而今最好分道而行,我带你去见少主,且让月华公子回去门中,把所得之物交予炎华公子疗伤。” 虞展听了这句,看向月华时,眼里仿佛又生出几分恶念。 若是直接跟了过去…… 月华再度说道:“仙门里强者云集,你见不到炎华的,若你心疼他,不如让我先行回去。” 他是莲花,性情秉直,哪怕已是尽力委婉,也实在不够柔和。 但甲二却不同,他也知道人魔因是执念入魔,有时便会有些错乱,情绪翻转实属平常,于是立时开口:“月华公子回去宗门后,也好将你对炎华公子情意告知,待少主应允下来,你只管带着你们的孩儿前去,到那时,岂非便是一家团聚?” 虞展眼眶里魔气一缩,喃喃念道:“一家……团聚……” 甲二点头:“正是。”随即他面色严肃,“可你若是执意要闯入仙门,我便是拼了自爆,也要让你重创,到那时,炎华公子知晓你如此为难他的兄长,怕是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虞展的魔气不断翻滚,自己好像陷入了无边挣扎之中,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艰难地伸出了手,把月华的禁锢、以及那人欲锁天大阵,全都解开。 他口中也终是吐出一个字来:“……好。” 甲二到这时,终于松了口气。 他最后说的那一句话,是威胁是建议,却也是实言。 倘若人魔最终不曾被他说服,他也的确会自爆元婴,极力将人魔留下。 ――如他们这等大乘期的星奴,之所以心甘情愿被人驱使,还有一个好处,便是元神早已与周天星辰殿里星奴宫中元神灯相连。 若是他们乃是尽忠而死,则即使肉身毁损、境界全无,元神也会被那元神灯摄回,好生蕴养。此后自有仙宗护送这元神托生,来生若有灵根,则可以被直接收纳为宗门弟子,从此再不是星奴了! 这亦是,那许多境界低的星奴也情愿效力的缘由……只消能奋力进阶到大乘,那么便可多出一个来生的机会。 当然,来世资质如何尚未可知,不用自爆自是再好不过。 月华脱了禁锢,先听到了一声娇柔的“嘤咛”,只见一直被放置一旁的天狐胡雪儿,此刻正好悠悠醒转。 他也担忧那喜怒无常的虞展又要转换主意,当时也不管胡雪儿尚且不明就里,便立时将她抓起,一同急速遁行离去。 而另一头,七情之柱虽说已然消失,但其中那些怒线,却是仍有丝丝缕缕,缠绕在甲二的身上。 虞展吸收了无数**,面容与□肌肤上的黑色纹路也更加诡异,似乎是活物一般,一直延伸到身体各处。 然后,他哑声开口:“走。” 甲二知他是人魔,为求立功,自是无不听从。 但虞展却出乎意料,照旧一步一步,往前行走,且每走一段路程,七情六欲仍在不断涌来…… 他想要见到炎华,可也记得当时无力。 若是想要有十足的把握,他还需要更强,更强一点……他知道,他走得越远,就能够变得更加强大――就如同他记忆里,那悍然立于苍穹下的神魔一般! ・ 在那次同安谨姝分别之后,徐子青和云冽继续走访了数处暗坊,也仍旧如同先前那般换取许多凡人、修士魂魄,暂且收拢起来,预备留待日后遇上安谨姝,再请她将其净化,而若是遇不上了,则交由宗门,可由宗门委托寺庙,也同样能够度化这些魂魄,叫他们安稳轮回。 同时,师兄弟两个亦将近处几个城池也已走遍,但鬼灵门与血神宗分别所在的两个大城则不曾前去,那里魔影重重,仙道中人进去,不仅地位极低,更可能要受到种种盘查,对他们着实不利。 不过这些时日以来,两人也不曾发觉那奇矿下落,尽管也曾在一些城池的地下暗坊中打探到些许奇矿的消息,可具体情形也是未知,即使他们遇上了落单的血神宗门人,竟也不能盘问出来――哪怕他们用出了仙道中人轻易不肯使用的搜魂手段,也只能瞧见那邪魔作恶多端,但事关奇矿者,居然也不比在外的修士多知道几分。 唯一还算有用的,便只有血神宗里,唯独长老中的少数几人,知道这奇矿如何炼化,也要权力极重者,方知奇矿具体下落。此外不论采矿之人,亦或是淬炼之人,都只是在睁眼闭眼之间,就被传送阵送去,全然不能得知真正所在。 由此可见,血神宗对那奇矿把持极为严密,等闲之人根本接触不到,更莫说亲眼去瞧一瞧那是什么物事了。 好在鬼屠阴山借助奇矿顺利结婴后,奇矿名声已然赫赫,即便还有许多魔门不及两大巨擘,可若是联合起来……这里的形势,越发复杂,而将来的劫数,说不得就是应在奇矿之上? 内中纠结处,徐子青暂时也不能窥得明白。 而就在师兄弟两个慢慢查探时,三月多的时日已然过去,此时,鬼灵门与血神宗的联姻――也就是那鬼屠阴山与血神子成婚之日,正要到来。 第609章 血神宗。 蜿蜒的血色山道上,一个身着赤紫长袍的英俊男子快步而行,他周身血气滚滚,短短几度挪腾,已然穿越这条小道,来到了一座山崖之上。 他才刚刚接近,就有一股血浪扑鼻而来,那浓郁的血气蒸腾,仅仅是逸散出来的这些,就已叫人眼睛都睁不开,呼吸都无比困难了。 这山崖叫做血神崖,而崖下的山谷里则有沸腾血海,唤作“血神谷”,“血神海”。 血神海足足有九重之多,乃是宗门秘地,只有极受宗门看重的人,才能领到血神令,进入到这血神海中。 赤紫长袍的英俊男子手持血红令牌,把它往空中一抛,这令牌刹那间变化得十分巨大,载着这男子极速往下,直入那重重血海之中。 此人所去之地,是血海第八重,这本应是大乘期修士才能抵抗血气腐蚀而进入的地方,但他去拜见的那个人,却是只凭借如今的出窍中期在里面驻扎――除却偶尔出去历练以外,那人几乎从不离开这血海,只在那里苦苦修行,这般的状态,至今已经有了数百年。 穿过重重如同绸带一般缭绕的血浪,男子走进血海深处。 在这里,无数的血带好似锁链,在不断缠绕着最核心之处坐着的一人。 那是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周身不着片缕,只有血雾环绕,为他遮蔽。他的肤色极白,面貌刚毅,但此时他猛然睁眼后,登时就现出了几分邪异来。 男子的眉心处有七道血纹,这是《血神宝典》修炼到第七重的表现,等到第九重时,九道血纹会形成一种符,就有惊天动地的威能――在此之前,历任的血神弟子都不曾有如此能力,哪怕到飞升之际,至多也不过是成就了第八重! 而这一位,仅仅在如今的年岁里,已经达到第七重,可见他天资超卓,正是这无数年来,修炼《血神宝典》者中最为出众的门人之一! 赤紫长袍的男子走来,极用心地行礼,他不敢有半点不恭:“弟子见过师尊。” 且不说他如今身为对方的弟子,许多事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下,也不说这人多年前的赫赫声名,只说他失踪多年被认为早已陨落,却又在回归后连番突破,短短几百年达至如斯境界,且极快地再度进入核心,掌握了内门极大的权柄,甚至得到宗门重用,更发现了奇矿存在,发掘了奇矿的用法――如此多的功劳,还有那深不可测的心计,都让他不敢违抗,也是发自内心的惧怕。 魁梧男子――血魄魔尊漫不经心地开了口:“血戾,吉时要到了?” 赤紫长袍的血戾恭声道:“正是,血蛏那个蠢货正洋洋得意,要娶来鬼屠那个女魔头。那个贱人虽是水性杨花,却一直死守阴元,血蛏想必以为能在新婚之夜摘取过来,但据弟子所知,恐怕他是白白要将自己送给那贱人做了采补才是。” 血魄魔尊冷笑一声:“你不必将他看在眼里,这蠢货只是明面上的血神子罢了,却只有历代传承血老与宗主方知,被‘血神子’掩在身后默默无闻的众人之中,才隐藏着真正的血神子……血戾,你已然接受了血印,不要让本座失望!” 血戾自然连声说道:“师尊请放心,弟子拜师时早有誓言,待弟子成就宗主之位,必然会向那东域发出战书,也必然会一统四域,扬我血神宗神威!”他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东域仙门西域皇朝南域势力,本来都是庞然大物,不过如今师尊寻到了奇矿,我血神宗掌控此物,再以此操纵魔门诸多势力,定能极快收拢魔道,成为真正的魔道霸主!” 血魄魔尊点了点头:“很好,你自当有此雄心!”然后,他再将双眼合上,“鬼屠嫁来必然要窥探我宗奇矿之事,那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还需对鬼屠多加留意。她是个聪明的女子,若是能够拉拢,也不妨先和她虚与委蛇。” 血戾又是称“是”。 血魄魔尊才摆摆手,让血戾退下:“你且去喜堂,随同迎亲,切不可让旁人钻了空子,否则不止是那蠢货丢脸,我整个血神宗的颜面,也都要被踩在脚底。” 血戾自然再度答允,这才退了出去。 等他彻底离开这血神海后,再把方才一直护持住自己的防御法宝取出――果然,上面的光芒已经有些暗淡了。第八重血海,的确非同凡响,他且不说在里面修炼,只多站立一会儿、多说了几句话,就已然将这法宝削弱至此。 他的师尊……究竟是多么可怕? 心里的惧意一闪而过,血戾重新恢复成阴郁而高傲的模样,又快步离去了。 他现在最需要做的,是与众多同代师兄弟――也就是那些明面上的“血神子”竞争失败的众人一起,去给血蛏那蠢货做个陪衬,前往鬼灵门迎亲。 ・ 徐子青和云冽站在厄娄城外,能清晰地看到那座城池上空已然被大能者虚空封锁,却又大喇喇地不知借助了什么法宝,将其中景象清晰显露出来。 那里有巍峨楼船凌空横渡而来,无数黑衣人、赤紫袍人分别站立在那相对的楼船之上,乌压压成群结阵,气势磅礴。 还有黑云滚滚,血雾缭绕,在周围无数魔道法宝竞显魔光,还有影影绰绰无数邪魔隐匿其中,分别簇拥在两座楼船周围,当真是震撼无比! 无疑,这两座楼船,一为鬼灵门所有,一为血神宗所有。 厄娄城位处鬼灵门与血神宗之间,而当代血神子血蛏接亲之地,也就设立此处。 两位即将成婚的元婴老祖,各自坐在那楼船之顶。 鬼灵门的楼船上,有一名绝色女子傲然而立,她生得极美极媚,仿佛只一个颦笑、一道眼波,都能勾起男子心底最深沉的**,而她在这新婚之日里,依旧同以往的每一日般,穿着的是她惯以为常的黑衣。 肤白胜雪,貌比春花,如同艳鬼一般的妖娆入骨。 这便是鬼屠阴山。 数百年间最为出色的女修之一,这倾殒大世界里,唯独能同她相比的同代之人,也只有空灵仙子安谨姝了。 当鬼屠阴山出现之后,两旁的魔云血雾中,就有许多修士都在蠢蠢欲动,他们无不被她美貌所摄,却只敢暗暗垂涎,而不敢当真露出妄念。 在血神宗的楼船之顶,如今成婚的郎君血神子,眼里也不由得露出了痴迷之色――他也生得英俊逼人,气度不凡,可是当他与鬼屠阴山相对而立时,却似乎在风采上略有不及…… 鬼屠阴山轻笑一声,微抬那□的皓臂,她手腕上的玄色臂环里,登时就出现了一道黑光,化作一条长绸,直接往前方铺展开去。 另一头,血神子同样打出一道红光,化作了一座血桥,正迎长绸而去。 不多时,二者相连。 血神子晃身而来,虚虚站立在长绸之上,对鬼屠阴山伸出了手。 那鬼屠阴山妖媚一笑,把手抚上,与他携手同行,一齐踏上了血桥。 这正是邪魔道成婚仪式之始。 下一刻,情景突变。 只见那血桥两侧,都密密麻麻出现了无数不同袍服的邪魔修,而他们每一位的手里,都捏着一个仙道修士的脖颈。 之后,就好像在进献什么祭品,那鬼灵门捉住的仙修身上陡然显现出一阵黑光,他们的面容顿时变得极其扭曲,头顶之上,也有一道虚影被缓缓抽出,让他抽搐颤抖不已,痛苦至极,哀嚎不止。而血神宗捉住的仙修则是仿若被人吸取了鲜血,不仅肌肤在刹那间就失去光泽,饱满的肉身也立刻干瘪下去,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居然就化作了一具干尸,看起来狰狞可怖。 这一拨人倏忽间弄出了许多尸体,而围观的邪魔修们却越发兴奋起来,而这些尸体被狠狠摔落下去,聚成尸堆,又有另一拨的邪魔修替换了前一批,同样各自抓住了仙修,也同样炮制出类似的尸体。 就像是以此为贺,在鬼屠阴山与血神子自那血桥上走过的一段路程之中,不下于七八拨的同门邪魔,都这般施为,待他们做完,便自下方飞出许多其他势力的邪魔道修士,各自用了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他们捕捉而来的仙修,作为那两尊元婴老祖成亲之时的余兴趣事。 那些仙修被折磨得越狠,惨叫声越是凄厉,就好似这成婚的喜气越是浓郁、气氛越是热烈一般…… 这样的成婚场景,不仅仅是在厄娄城里的邪魔修尽数可以看到,也大喇喇地被周遭万里之内的所有修士瞧了个清楚明白。 魔头们这般放肆,可说是视北域仙修如无物,半点也不曾将他们看在眼里。 这一瞬,所有看到如此景象的仙修,都不由得捏紧了十指。 魔头猖獗……可恨!太可恨! 徐子青深吸口气,按捺住胸中翻滚的怒火。 云冽周身杀机一个迸发,又在呼吸间收敛进去。 还是要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即便再如何想要直接去绞杀那些聚在一起的魔头,可到底人手不够,那被至少是大乘期以上修士封锁的虚空,也绝不是轻易就能够破坏。 徐子青握住自家师兄的手,心里忽然下了一个决定。 第610章 鬼灵门与血神宗的联姻到底十分顺利,尽管北域里仙道中人尽皆十分恼怒,可形势比人强,此域中也几乎没有能中型以上的宗门门派,以至于再如何义愤填膺,却不能成就一种势力,也就无法真正与他们对抗。 仍旧只能是“忍”。 很快鬼屠阴山与血神子携手进入血神子的楼船,随即那楼船腾空而起,化作了一道艳红光芒,急速刺破苍穹而去。 邪魔道还有盛典,可是在已然彰显过魔威后,那仪式的细处,却再不会给四面八方的诸多北域民众看到了。 徐子青看向云冽:“师兄,如今我等劳碌数月,也不能真正寻到奇矿下落,若是想探得更多,唯有……” 云冽略点头:“潜入血神城。” 徐子青神色微敛:“……是。” 师兄弟两个决意冒险,就不再迟疑。 两人立时回归到暗哨之中,跟凌迁相见,同时,也去见过了早先被他们吩咐以另外路途赶来北域的星级弟子们。 如今在这里跟随徐子青和云冽身边听从使唤的,是徐子青座下的两位二星女弟子童苒苒与尤霞文,她们两个每位麾下还有两支金丹卫队,在到来之后就被徐子青安排与凌迁配合,为的是增强暗哨搜集消息之能。 至于其他的四位星级弟子,他们在来到之后匆匆拜见两位师兄,就立刻分散开去,深入这北域广阔之地。 两个女弟子虽说也想要与其他师兄弟们一般独自前去打探,不过她们也知道自己的攻击之力弱了些,且对此地不甚熟悉,担心反而坏事,就按捺住心里蠢动,听从了徐子青的言语。 果然,有她们与其麾下星奴们相助,五陵仙门的暗哨也因此变得更为隐蔽强大了。 徐子青这次要与师兄同去血神宗所在城池,就把童苒苒与尤霞文更交代数句,叫她们不论听到事关他二人的什么消息,皆不可轻举妄动,随后还给两人各自一块木符,为的就是联络之用,也叫她们放心。 之后,师兄弟两个就心无旁骛,前去血神城了。 ――在这里,有两个女修打理,就有化神甚至出窍的星奴坐镇,再不必不放心的。 ・ 血神城。 这一座城池与其说是城池,不如说是血神宗豢养奴隶之地。 在城中入住的凡人为羔羊,仙修如蝼蚁,都是任由邪魔道踩踏,无法脱身逃离。 一入城里,可见内中行人神情麻木,多如行尸走肉一般,只在许多身着血色长袍之人长鞭之下辛苦做工,目中皆无光芒可言。 左右商铺中,往往有一些仙修用其真元打磨仙道法宝,待将其中的不同属性真元驱逐之后,再以精血炼化己身真元,就还原成如同初初炼制成型的法宝一般,可供邪魔修用己身魔气淬炼了。还有许多铺子售卖魔道灵药,它们常常以人血、真元催生蕴养,故而也要有不少用上不少仙修――而邪魔道中人,则只需督促,将其奴役罢了。 此类情景,在血神城里屡见不鲜,众多仙修也习以为常,他们修为低下,早已被血神子下了那血神咒操纵,神魂俱在他人之手,若是想要离开,就会在刚刚踏出此城刹那引爆那法咒,将他们炸得一丝不剩! 而自外面进入血神城的仙修,不论是因为什么缘由,都会被血神宗通缉,待他们被血神卫捉拿到手,就也会成为血神城里的奴隶之一,再也没有从前的自由风光。 在这里,被奴役着的仙修境界不等,虽说金丹期元婴期的仙修极其罕见且早已被血神宗摄走,可筑基期化元期的修士,在这里却绝不少见。 统统,都陷入绝望了。 这一日,城门外走来两个青年,他们周身的气息不强不弱,大约在金丹初期,从头到脚,都被笼罩在一件斗篷之内。 如此能隐匿住大半气息的斗篷,守城的城卫尽皆认得,那是影篷,也是许多邪魔修喜爱之物。 然而,若是这两人要进入血神城,却不能就这般不露形貌。 于是当他两个交了灵石之后,便被要求取下兜帽来。 这两个青年似乎顿了顿,但并没有拒绝,在城卫提及后,就分别把兜帽放下。 在兜帽里,显露出两张较为普通的脸――看起来果真很是年轻,但那魔气却是实打实的真切,且他们二人眉心间都有一股恶气沸腾,显然是修炼了同一种魔道功法,看起来更是一对同门。 城卫没查出不妥,就将他们放行。 血神城里,除却血神宗之人外,还有不少邪魔修乐于来此。 只要他们能缴纳大笔灵石,就可以借助城内弥漫的澎湃血气,修炼自己的魔功。 每一年每一天,如这两个年轻邪魔修来到此地者,都是不少。 更有许多邪魔道的厉害人物,都愿意进城碰一碰运气――除却修炼魔功外,或者有几分可能被血神宗收为弟子也未可知? 血神宗借此狂敛资源,年复一年,发展壮大。 那两个青年进城后,将兜帽复又拉起。 这样的人有无数个,也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目。 自然也不会有人发现,他们的面容在拉起兜帽的那一个刹那,又再度发生了变化。 无疑,他们就是决定潜入血神城这危险之地的徐子青与云冽了。 在到来之前,有作为暗哨的凌迁掌柜相助,他们得知了许多进入血神城所需注意之事,而进城之后许多常识之事,也全数记了下来。 果然在进城时被城卫拦住,要查验他们的相貌,不过这倒不怕什么,两人境界远远胜过那筑基期的城卫,自然在那一刹那可以用幻术将其蒙蔽,进城之事便也是轻而易举了。 这师兄弟两个最需留意的,乃是在城里不论见到什么,不论得知什么,都不可轻举妄动,即便是嫉恶如仇以杀止杀的云冽,即便见到满城叫他们憎恶的邪魔,都不能下手诛杀。 血神城,正是诸多血神宗魔头的根基之地,在这里,种种令人发指的行径,俱是十分寻常…… 徐子青佯装无事,默然走在城中大路之上。 以他们“金丹初期”的修为,等闲的血神卫并不会刻意为难,那商铺里的掌事们,也会尽力招揽客人。 在这对师兄弟之间,素来由徐子青对人沟通,但即使他向来温厚,善于与人相处,却也从不曾觉得似如今这般难受。 他没有逗留太久,只是根据凌迁提供的消息,很快来到了城内的一座血崖前。 它坐落在与血神宗遥遥相对的血神城接近核心之地,许多血气从血神宗所在的庞大建筑群里迸发而出,又在半空像是被什么物事弹回一般,以一种极诡异的角度,落在了血崖上。 霎时间,这血崖表面也笼罩上浓浓的血气,越是高的所在,那血气也越是浓厚。 而血崖下,有许多血神卫把守,还有一些看起来是血神宗弟子之人,分别手持纸笔,一面从来到此地的邪魔们手里收取大笔灵石,一面在不断地记录什么。 付出灵石最多者而被痛快放行者,事先贿赂者,在得到一块令符后被他人骤然下手抢夺了令符者,比比皆是,在此处只要不对血神卫出手,那便没有任何秩序,也没有人追究任何有关互相残杀之事。 徐子青和云冽见状,只觉得乌烟瘴气。 他们站立在队伍最后,眼见前方有数人一齐围攻刚刚得到了令符之人,杀了个血流成河,也是仿佛毫无所觉般,来到了那负责收取灵石的血神宗弟子身前。 徐子青递出去一个储物袋,哑声说道:“要最好的。” 那血神宗弟子用神识探查过里面的灵石,眼里露出一丝贪婪的光:“可以给你最好的,但这里的数目……只够一间。” 徐子青并不多话,再取出一个储物袋递过去。 血神宗弟子见到,很是满意,他心里几乎生出了浓浓的恶念,看向徐子青时更是恨不能直接将其诛杀,把他手里的灵石全都抢过来――但是他仅仅只是想了想,却发觉这人的同伴仿佛将目光看来,顿时叫他仿佛被无数长剑凌迟,惨嚎不已,痛苦难言――不,这只是幻觉。 因为对方的警告,给了他这样强烈的幻觉。 几乎在立刻,这血神宗弟子知道了对方的实力远比自己强大,就按捺住所有恶意,给出了两块特殊的令符。 他不是对手,但他上面还有核心的师兄,只要他能打探到利益足够,区区两个初来乍到的新人,怎么会是他们的对手…… 现在明面上,他可不能太冲动了。 徐子青和云冽冷淡地拿了令符,穿过这些血神卫,走到了血崖之上。 他们要的修炼室在靠近崖顶处,也是对血神宗看得最清楚――甚至堪称一览无余的所在。 在这里,血神宗若是有什么大的异动,他们都可以尽快发觉。 至于刚才接收到的恶念…… 如果那个血神宗弟子能带来分量重的血神宗核心弟子,就是他们师兄弟两个的机缘到了――这也算是一个突破口,他们刚才的刻意为之、花费了不少灵石,在这时也应当奏效才是。 到了那房间之外,二人并未分别走进不同的修炼室,反而是进入了同一间里。 徐子青叹了口气。 他希望那个看起来格外贪婪的血神宗弟子,可不要让他失望了。 第611章 许是徐子青运道好,也许是魔道兴起时仙道亦有一线生机,那个接待了师兄弟两个的血神宗弟子虽说自身实力,但他既然能来这血崖做这收取灵石的、极有油水的活计,还那般贪婪……他的背后,的确是有一位身处血神宗核心的弟子。 甚至这位血神宗弟子,竟是从前参与血神子竞争的许多备选中的一人――尽管后来争夺失败,可这名唤“血蒙”之人,仍旧属于核心弟子中地位极高的一位。 在听得自家堂弟告知了有新来的肥羊花费起来手笔颇大之事,他想着近来此代血神子血蛏刚刚娶来了那鬼灵门的妖娆佳人春风得意,心里嫉妒难以发泄,干脆就应了堂弟所言,要去找那两个新人好好搜刮一次,还要把他们抽魂炼魄,才能稍解心头郁闷! 血蒙这样的核心弟子地位极高,来到血崖之后,就亲自点了他的堂弟邰安志来招待,而他到血崖修炼时,血神宗弟子必然会让他随意挑选房间入住,是不需要分毫花费的――自有大把人来奉承恭维。 邰安志在其他同门和血神卫们满含妒意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带着堂哥血蒙,一直往血崖的最高处行去。 他很得意,不仅仅是因为堂哥的到来让他赚足了面子,更多的是,他要有大笔的进账了!到时候,那两个人的魂魄精血等等自然都归了堂兄,但是他们身上的财物,堂哥肯定会给他分上一份的…… 正想着,那血崖虽高,于修士而言倒是不难攀爬,若非邰安志起了炫耀的心思,只消一道遁光,两人便可到达高处。 血蒙也并非为了他这堂弟,只是他想着要酝酿一门神通,最好以绝强手段直接将人拿下,也以免做得太过明显,叫人暗中议论。 很快,两个邪魔修,终是到了那两间相邻的房间外。 邰安志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传音进去:“两位道友,邰某尚有一事忘了同尔等交代,还望快些开门,待邰某说明缘由!否则若是不慎恶了本宗,恐怕还是对两位道友不利了!” 没多久,里面的人看来也对血神宗有所忌惮,传音道:“撤去禁制了,进来罢!” 便已将门禁开放。 如此举动,让邰安志心里暗喜之余,也更骂了一句“愚蠢”,可若是对方不这般愚蠢,他又怎么能得到好处?他乐滋滋地给自家堂哥使了个眼色,一推门,就让堂哥先行进去了。 他只等着收灵石就好…… 血蒙也酝酿得差不离,他闪身而入,进门刹那悍然释放神通,就想要将对手一举擒下――但他却哪里能够想到,那房中人的想法啊,居然与他的想法一般无二? 他只觉得自家的神通声势赫赫释放出去,却被里面的人祭出真元大手一抓,顷刻间变作了粉碎,如此剧变叫他心里一震,登时觉得不妙。然而他此时想要撤出已然不及,房中又迸发出一道凌厉剑光,使他只觉得喉头一冷,自己的六阳魁首,居然便生生给人斩了下去! 失去意识之前,血蒙最后一个念头竟是:房中……有两人。 他们配合得那样默契,只一个照面就取了他的性命,叫他连半点声音也不及发出! 外面等待的邰安志并不知自己的堂兄已然丧命,还在兀自欢喜,不过就在下一刻,他便觉身不由己,给一股大力猛然一拽,自己也进入房间之内。 再过得一个呼吸工夫,他还没能看清房中两人,就也没有意识了…… 房间里,两个修士兜帽放下,正是两位相貌绝佳的青年,只是即使他们穿着影篷,却也清清楚楚地昭显出来,他们是两位仙修。 ――根本不是那邰安志所以为的、初来乍到的魔门新人。 地面上的无头尸体里,一尊黑色的元婴从丹田处尖叫着跳了出来,立即便看到了这两个仙门人物,心里恍然明白了什么。 只是他即使叫声再大,房门一关,就什么声音也不能传出去了。 徐子青对这见财起意的邪魔修可没什么怜悯之心,见到那元婴钻出,当即并指点过,就生就数十草茎,飞速织成笼状之物,把那元婴立刻禁锢其中。 随后,那血蒙元婴也反应过来,他知道自己是逃不掉了,愤怒地撞了撞笼子,才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敢闯到我们血神宗来!仙道修士难道就这点本领,居然暗中伤人吗?” 血蒙心里还有几分侥幸,期盼着混进来的两个仙修是虚伪迂腐之人,能被他的言语挤兑住,放他一条性命。 但可惜的是,不论是如今的徐子青,还是一直以来的云冽,面对邪魔修时,都绝非心慈手软之辈。 邪魔修诡计多端,徐子青擒住他,本意便不是从他口中得出什么消息来,而是要把他制住,对他……搜魂。 于是,血蒙便见到其中那个相貌看着温和的走过来,眼里杀气毫不掩饰,竟是、竟是……他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心里登时有些绝望,更有不甘。 这一瞬,血蒙也见到因着还未结丹已经死得透透的堂弟身体,对他痛恨之余,更是后悔不已。 他若是不曾来这一回,必然就不会…… 可惜后悔已然无用。 徐子青对这邪魔并无丝毫怜悯,他甚至不用手指去点住那元婴的眉心,只在心里一个动念,刹那间,草笼急速收缩,自八方十面勒住那元婴的“身子”,再过得片刻,所有的草茎都密密麻麻地刺进了邪魔元婴之内,把其中蕴含的消息,尽数汲取过来。 与此同时,徐子青看着刚刚抓住的一个光团,细细寻找这元神力的得用之物。 慢慢地,他的目光微亮,总算是找到了点什么。 云冽开口:“如何?” 徐子青笑道:“这头邪魔来历不凡,本是血神宗核心弟子里的佼佼者,原本同当代血神子相争,败北之后,地位依旧举足轻重。此回他本要发泄一番,却被我两个除去,他记忆之内,对血神宗内情形所知颇多。” 云冽略点头,知晓师弟还有下文。 徐子青果然又继续说道:“奇矿之事在血神宗内部也为机密,具体所在他不得而知,但发现这奇矿之人,倒是提及――正是门中一位唤作‘血魄魔尊’者,据说已在出窍境界,十分可怕。”他顿了顿,神色有些欢喜,“如今血神宗里,被赐下奇矿者大多都是核心弟子,这血蒙也是其中一人!” 所以,在这血蒙的记忆里,就有如何利用奇矿来突破金丹境界、达至元婴境界的秘法!但是――这秘法像是被什么奇特手法护住,即使攫取出来,却不能暴力破解,否则就会被施下这手法之主知道,怕是再走到天南地北,都要被人追杀。 就连那奇矿的形貌,也被同样锁住……叫他欣喜之余,又有点郁闷。 云冽闻得师弟所言,直言道:“既然已得到消息,不妨先离开此地,可将所得之物交予宗主手中。” 徐子青释然:“宗主实力强大,仙门中还有诸多大能,由他们出手,也的确比我等更为妥帖。” 师兄弟两个就不在此事上纠缠,徐子青好生把那得到的记忆收了起来,而地面上的两具尸体,却有些麻烦。 虽是早早做了这个算计,但到底此人身份特殊,若是拖延太久,于他们恐怕不利。 略思忖后,徐子青说道:“师兄,我们且快些离去。” 云冽自是应允。 不过离去之前,总要做个准备。 如今师兄弟两人有较为幸运之处,就在于他们的修为远远胜过那许多血神卫与血神宗弟子,就有了些周旋余地。 徐子青很快施以术法,他境界越高,自那《万木种心**》中所得衍生篇章也是最多,其中有一门化身之法,乃是借助万木做出自己短暂分|身,与自己气息一般无二,可以蒙蔽他人视线。后来因徐子青研习过千傀万儡门的传承,就把两者合一,做出个类似替身的法门,这时正好合用。 故而他立刻掐了手诀,将一道青光迸发出去,又取了两截青木,落在那两具尸身之上。眨眼间,那两具尸身,就化作了两个身披影篷的邪魔修模样,而那相貌、气息,自然也是与他们曾经在血神城门处一模一样。 做完这些,徐子青又拈起两截藤蔓,分别放在自己与师兄身上,再度施法。 紧接着,云冽就幻化成了血蒙,而徐子青也化作了邰安志了。 之后的动作就容易得多,血蒙本来倨傲,云冽只消冷酷着面容,也就是了。而徐子青就做出自得之态,大摇大摆跟在云冽身后,就此离开。 而那邰安志平日里没少借着他的堂哥血蒙肆意出入,如今徐子青化作了他,也不会有人追究他的擅离职守,以至于短时间里,都无人能察觉血蒙与邰安志早已丧命在外来的仙修之手…… 师兄弟二人,步伐不停,在一处暗巷里重新化作了另一副样貌。 邪魔修进城时要缴纳灵石,出去时也是如此,他们变化的乃是看起来在城中呆了不少时日的其他魔道中人,因此也还算顺利,不曾受到盘查。 直至离开血神城数百里后,他们才重新披了影篷,恢复自己的本来模样。 这一次来到血神城……当真是十分顺利。 第612章 师兄弟两个虽是这般想着,但既然得手,将所得之物尽快交予宗主方为正道。 于是两人很快赶路,一直来到北域码头边那城池处。 他们来寻的,是暂且替代他们监察诸多暗哨的甲一。 尽管童苒苒与尤霞文也十分能干,不过甲一到底是云冽的大管家,阅历也更为足够,在此可以解决许多为难。 ――他们师兄弟两个麾下不少星奴,除却有几位修为高的分别在五陵仙门做事之外,其余几个境界不俗的,譬如乙一乙四等星奴,则是和其他的星级弟子们一样,在赶来北域之后,就分别带着其他的星奴人手,往北域各处查探。 如今徐子青和云冽,自然是要让甲一把他们攫取来的事关奇矿的所有消息,都带回五菱现在,交给宗主纪倾手里。 只因此人修为在大乘中期,倾殒大世界中等闲的大能都难以是他对手,让他来护送这般重大的消息,也才能勉强放心――至于师兄弟两个,则还要留在北域里,职责未完。 甲一欣然领命而去,他行事素来缜密,而今把那一团黑气捧在手心,更是干脆安置在自己的小乾坤里,如此一来,也更显安全。 徐子青见状,倒也有些放心。 不几日后,师兄弟二人仍在等候甲一回归,那掌柜凌迁,却是忽然带来两个消息。 头一个,是血神宗哪个核心弟子被人杀害,如今那魔道大宗向外发布通缉令,达至东南西北四域,势必不肯放过那人。而伴随这消息而来的乃是两张画像,模样正是徐子青与云冽所化那般。 徐子青这时便已知道,多半是甲一已然把那团黑气带回五陵仙门,宗主或者哪些长老将其强势破开,才会使得血蒙陨落之事被血神宗得知……否则,短短几日就发现那两人尸体且能马上看穿幻术,倒是可能性不大。 凌迁算是这暗哨里见过师兄弟两个那副面貌的独一人,他发现此事后,一面心惊两位主宗前辈的能力,一面又有担忧,自是赶紧报上。 这时见到那两位好似神色如常,才略为放心,只是心里就更是敬佩,也决意要把此事烂在肚子里,日后行事也会更加小心罢了。 然后,是第二个消息。 传言血神子新娶的妻子鬼屠阴山与南域极出名的那位空灵仙子安谨姝相约死斗,此战之后恐怕这两位绝代佳人中便只会留下一人,也不知是仙道胜还是魔道彰,叫许多人都生出好大的兴致来――只是可惜,这死斗之地只有两位佳人知晓,其余人等便是想要观战,也是不得其门而入的。 两件事都算得上是北域魔道的大事,且不说血神子如何想法,但在外人眼里却不由得有些幸灾乐祸……血神宗弄了个什么奇矿出来,本就叫人嫉妒,自然麻烦越多,越叫人舒爽。而那血神子的妻子还没捂热乎了就要跟人生死相搏,这可不是看重夫君的表现,越发使人想要看好戏了。 徐子青听得,略微一怔。 随即他想起来,先前遇上那位安仙子时,也的确听说了在鬼屠阴山成婚十日后,两人即将死斗,如今算一算,也的确是到时候了。 凌迁退下后,徐子青就对云冽说道:“师兄,也不知此回那二女何胜何败。” 若是以往也还罢了,在这邪魔道搅乱时,他也难免对那位同道的女修有些担忧。 云冽道:“无需多思,你已将木符相赠,只看此女如何作想罢了。” 徐子青松开眉头:“师兄所言极是……”才刚说到此处,忽然间,他一个苦笑,“……当真是说来则来。” 就在方才那一瞬,徐子青只觉得心头微震,正是木符被人输入了真元、已是折断了的缘故。 原来那安仙子不知什么缘故,居然在此刻以此求助。 徐子青也不耽搁,速速对云冽说明缘由。 云冽略点头:“既如此,赶去就是。” 两人都是知道,安谨姝也是性情冷淡行事稳重之辈,若不是到了极危急的关头,必然不会求助他们这两个就连相貌来历都不甚知晓的萍水相逢之人。 而此时她本该正在死斗…… 因此,他两个都要尽快援手。 既如此,徐子青将小乾坤里万木之气调动起来,循着那同源折断的木符,寻到那死斗之地所在方向。 短短几个呼吸工夫,那方向找着了,云冽便将师弟拉到身边,足下催生一缕剑意,划破虚空,直冲而出! 其路途里,两人将影篷褪下,又换上另一件遮蔽身形的物事,但此时只消一眼看去,就让人明白,他二人都是仙道中人。 这死斗之地也在北域,但具体所在却是北域与南域接壤之处,徐子青追寻到最后一缕木气后,见到的就是一片较为广大的湖泊。 照理说,这样的湖泊里,应有妖兽潜伏,然而待师兄弟两个来到此地后,不仅不曾发觉有妖兽踪迹,也不曾见到有人来过。 可两人并不会被这表象迷惑。 修士擅布禁制、阵法,木气终了之处必然即为死斗之处,那么见不到,自然就是被封锁住了。 徐子青略思忖,看向云冽:“师兄,你我何人动手?” 云冽道:“为免动作过甚,你出手罢。” 徐子青点了点头:“是,师兄。” 在山野之地,原本就是徐子青更为便利,他十指连弹,当即使出了几道术法,那青光连连中,好些阵盘阵旗显露痕迹,那本来看似毫无异状的虚空,也现出了涟漪――徐子青轻叱一声,一枚青叶弹出,在那涟漪中心处徐徐渗入! 下一刻,徐子青将师兄手腕一抓,就一齐化作了一团遁光,从那些微裂缝处,极快地钻了进去。 刚进入其中,就有磅礴的气势铺天盖地而来。 依旧是那片湖泊,依旧是那片山野,但实际的情形与他们在阵法之外所见到的,已然是大为不同。 ――就譬如两人以为那应当湖泊中盘踞的妖兽,此时那庞大的身躯歪歪倒在一侧,鲜血的气息自上方迸发出来,极为刺鼻……显然,那是一具尸体。 一具因着有两位女修想要辟出一处道场死斗,就将它杀灭、清空此地的尸体。 在湖泊之上,有两道绝强之力冲天而起。 左侧是一根巨大的水柱,最高处立着那白衣清冷的女子,长发如瀑,气质绝尘,乃是空灵仙子安谨姝。而右侧则是一道诡异黑烟,也裹着个身材婀娜的美人,她生得绝色妖娆,魅惑无比,正是嫁为人妇的鬼屠阴山。 然而…… 即便鬼屠阴山这般姿色,安谨姝反而相貌平平,可不知为何,若是有不论男女的哪个人头一次见到她们,却总要觉得那安谨姝比起鬼屠阴山来,更加引人注意。 徐子青看清了两人,更看清了那鬼屠阴山的身后。 在那不远处,还有两道人影,其中一道他看得明白,是元婴后期巅峰接近化神的模样,而另外一人则更强大数倍,叫人觉得深不可测――当然,于师兄弟两人而言并非全然不可测,至少,在出窍期以上。 难以对付。 到这时,徐子青方才明白为何安谨姝会不顾其他折断木符,只因那鬼屠阴山此回居然不守承诺,将另外两名邪魔修带来。 她确是个自信自傲的女子,可却并非是愚蠢到自负之人,明知不敌,明知已然上了当、受了骗,为何还要强撑下去? 故而安谨姝心里一动,请了另两人过来。 至少这两人看来还算善意,其气息也远远在她之上――若是三人联手,即便不能留下对方那几尊魔头,却未必不能逃生而去。 至于其他人等……安谨姝也试图要传讯出去,不想此地被人彻底封锁,竟是丝毫不能,她也只得认了。 不过话虽如此说,安谨姝对那两人是否会来,又是否能赶得上过来,却是并无多少把握。如今当真见到他两个,这才放下心来。 这位安仙子便淡淡开口:“两位道友多谢了。” 徐子青拉了自家师兄,足下生出云层,正是仙气飘渺,立在了安谨姝的身后。 他口中则道:“安仙子客气,既为同道,如何能袖手旁观?如今已是公平相对,安仙子大可尽力施为。” 此刻双方都是三人,对方尽管有个出窍期,可却也有个元婴期,徐子青与云冽皆为化神中期,本身各具能越级对战的神通术法,对上那两头邪魔,倒也并不惧怕。 若是真正对上,还不知鹿死谁手! 对面,鬼屠阴山的脸色却变得有些难看:“我以为你安谨姝如何光明磊落,如何洁身自好,这不也有两个姘头来了?不过只怕你叫了人来也是无用,到后头来了两个,死了还得一双!” 安谨姝淡然看她,语气里有着不同于面对他人时的一分轻蔑:“心中有垢,所见处处是垢。两位道友本是双修道侣,你满心浊念,自是不能看到。”而后她也不多言,只道,“多说无益,只管动手!” 话音一落,安谨姝素手轻扬,掌心间已先出一面雪白如玉的晶莹宝镜,那上头恍若落雪纷纷,霎时迸发出一股清灵之气,稍稍一动,就被她置于胸前,将那惊人力量焕发,直冲鬼屠阴山攻去―― 第613章 鬼屠阴山一声冷笑:“来得好!” 当下里双手一展,那十指尖尖如若鬼爪,在一团黑雾之中,又形成无数爪影,时长时短,鬼哭神嚎。 那安谨姝放出的清灵之气如若一片轻云,干净纯正,带着一种浩荡博大之力,可对上鬼屠阴山,却是不能奏效。 只见鬼爪连抓中,清灵之气被连连抓碎,就如同扯断了棉絮,把其尽皆撕扯干净。 安谨姝神情清冷,她一弹指,指尖飞出一块云帕,化作了一种囚牢,要把鬼屠阴山牢牢束缚其中,然后再连番念诀,无数冰针如若暴风骤雨,裹住凛冽杀机,就要自四面八方,把鬼屠阴山刺个千疮百孔! 鬼屠阴山嘴角一勾,也是抓住一面鬼幡,在半空里虚虚这么一摇,就有无数恶鬼争相扑出,把那些冰针变为雪水,再把云帕卷了过来,撕咬不已。 一来一去,势均力敌。 二女皆是元婴境界,皆有各自神通本领,一时间杀得是飞沙走石,黑白二气纠葛不休,其强悍之处,丝毫不在男修之下,其狠辣之处,犹有胜之! 徐子青见到两女之战,心里禁不住要赞叹一声。 在那乾元大世界里,他也曾见过无数斗法,更在风云榜战数度来回,虽说那是上三千大世界,如今的倾殒大世界不过只在中三千,但鬼屠阴山与空灵仙子这一番对战,即便是在乾元大世界中,也能算得上是一流的手段! 可见世界资源虽有不同,可若真正是资质绝佳的修士,却绝不会因此而困。 同时,徐子青却也没忘了留意鬼屠阴山身后的两位邪魔修。 那两人虎视眈眈,而邪魔道中人素无信誉可言,若是在死斗之中突然出手也是可能。他与师兄既然前来相助安谨姝一回,便不说彻底护她周全,却也不能让她败于暗手――既要死斗,总得有几分公平才是。 云冽亦如此想,他虽不曾如何举目关注,但警惕之意,并不稍减。 那一头,两个邪魔修也在观战。 其中一人皱起眉头:“师尊,此处似有变数,那两个仙修……不知是什么来历?” 他此言一出,却发觉他那师尊并不应答,而抬头看时,又仿佛正在沉思,心里不由觉得有些奇异。 这人便是那暗中隐藏的真正血神子血戾,他因受了自家师尊指点,有意与新嫁入的鬼屠阴山交好,而鬼屠阴山所图甚大,也跟他相处起来。两人一番虚与委蛇,鬼屠阴山便请他相助,也算是初初合作,血戾为表诚意,自然应允下来。不过他出行前去拜见一回师尊,却没料想师尊忽然要与他同来,他那时本来就觉怪异,到这时,便是越发如此了。 血戾却是不知,他自己觉得师尊怪异,他那师尊血魄魔尊也是不知端倪。 前日里血戾去时,本只是说明与鬼屠阴山有所交往之事,但不知为何,血魄魔尊心中一跳,竟感觉到一种激切之心,想要跟随。如今他看着对面那两个仙修,尽管对方形貌不曾显露,可他见到之后,在未知之时,就隐约有了敌意。 血魄魔尊心思深沉,这突如其来之感即便不明,他也不肯放过,自是对那两个仙修十分关注起来。 这两人……或者于他所图不利,或者,便是与他多有渊源了…… 因此,他那徒儿血戾的询问,他便恍恍然,不曾听清,就也不曾回答了。 不多时,鬼屠阴山与安谨姝战到了激烈处。 二女争斗多年,对彼此都是极为了解,安谨姝每每占据上风,鬼屠阴山也是知耻后勇,丝毫不退。 这一次,暂且还是平手。 安谨姝一面使出种种手段,一面淡然道:“你那夫君可好?” 她本是清灵女子,但这时则有讽意。 鬼屠阴山媚笑一声:“你堂堂仙子,却惦记别人家的夫君不成?可要快些叫人瞧瞧才好!” 安谨姝不为所动,跟这邪魔斗得久了,也不知听过了多少污言秽语。若说早年间她还要因此略微动摇心境,但如今不仅激不起她心中半点波澜,反而可以反击回去,也不会再有丝毫涟漪。 她仍在开口:“我听闻你为了这一场死斗,强行借助一种奇矿突破,如今实力暴涨,想来也是因这缘故。只是我等修行之人还是顺应天命为好,你分明境界不到,却强行借助外力,虽有暂时之功,但若是长久下去,非但不能稳固根基,恐怕还有大劫加身,到那时,便是悔之晚矣。” 鬼屠阴山面色一变,旋即冷哼:“休要动摇我的心境!” 说罢,无数恶鬼扑咬而来!天地遮蔽,化为一片晦暗。 安谨姝略摇头:“忠言逆耳,莫过于此。” 她当然没有那般的好心去劝导一尊邪魔,但刚才的言语也是她心中所想。不过她也知道邪魔修行之法与仙道不同,在仙道有隐患之事,在魔道或者反而能一蹴而就,让威能加身……她所说的言语,确是言语争锋,为动摇对方罢了。 两人口舌之争后,再度斗将起来。 渐渐彼此真元消耗大半,法宝尽出,手段穷绝,胜负已然将要在一念之间,一招之内,登时越发悍勇。 到此刻,徐子青与云冽,也越发警惕。 果然,就在安谨姝并鬼屠阴山各自酝酿,要使出绝强一击时,那对面的两尊邪魔,便也动了起来! 霎时间,血影重重。 单反血神宗的修士,有些资质的,尽皆要修炼《血神宝典》,若是不成转修其他也就罢了,一旦有所成就,只消修到第一重,就可养出许多“血鬼”,扑在人身之上,登时就会将人精血吸食殆尽,一身精华尽数掠为己有。待得修炼得越是精深,能扑食的修士也越强大,所得越多,威力越重。 血戾身为真正的血神子,一身本领何其高强,在这元婴后期巅峰时,他已然修行到第五重的境界,纵然比不过他那天赋异禀的师尊,也绝非易与之辈。 这时他骤然将自己的血鬼放出,就带着赫赫威风,变作无边血海,席卷八方! 那血鬼群扑之处,正是安谨姝所在之处! 而安谨姝,她此刻忙于同鬼屠阴山对峙,二者俱在紧要关头,正是挪不出手来,这血鬼们扑得急,怕是根本无法抵挡,就要被吸食得干干净净! ――也是鬼屠阴山阴险毒辣,她自负美貌,却总要被这空灵仙子压制一头,早已十分不快,这回设下陷阱,便同那血戾说妥,要用血鬼把安谨姝吞噬。若真如她所愿,这安谨姝将只剩下一张骨皮,又哪里还能余下气度姿容可言? 如斯狠毒。 不过有了徐子青与云冽在,鬼屠阴山诸多算计,也自是不能成功。 徐子青也不必自家师兄出手,他当前一步,头顶阴阳鱼大开,从里面已是窜出了好些血红藤蔓。 这正是噬血妖藤容瑾,只消能嗅到一丝生机,那生机所连的血液鲜肉之物,就能被它吞噬,比起那些个“血鬼”,还要多出十分的能力。 于是那粗壮妖藤一出,就张牙舞爪,往那些血鬼处围剿而去,只要那么轻轻一碰,血鬼便好似成了养料,被吸食得干干净净,掀不起半点动荡来! 血戾一见,便觉心惊。 他这血鬼素来无往不利,怎会被人如此轻易杀灭? 先前他为着一击得力,足足放出了五百血鬼,理应并无意外才是。 血戾兀自观察战局,却不曾发觉他那一贯运筹帷幄的师尊,这时双眼泛红,竟好像是激动不已。 血魄魔尊心中狂跳不已,那血色妖藤,那血色妖藤,他誓死不忘――是不是真的是那个人?害死他心中挚爱的,那个他誓言要让对方万劫不复的仇人! 犹记得当年他在结婴之后往各域游历狂欢,时常假扮那正魔修的模样,同仙魔两道交往,游戏人间,十分快活。孰料也是几度出行,就识得了一位仙门弟子,来往几回后,得了对方的恋慕。 那时也不知为何,虽说爱慕他之人众多,他自己也不知艳遇几何,偏生却对那个性情怪异其貌不扬之人上了心,从此竟然洗心革面,愿意同他一人相守。那人也在他相助之下,结成元婴。 他原本要在情意更深时,告知对方自己邪魔修的身份,哪想到一次他不慎暴露,引来仙道强者意欲除魔,那人虽是惊异,却仍旧将他护住,只是两人后来虽然杀灭那仙修,他的元婴却也毁损,只留下元神,被那人收取。 此后那人不仅为他重择肉身,更是心心念念,要让他恢复以往本领。他本觉自己邪魔身份怕是不能同那人顺利成婚,干脆转修仙道,投在那人门下。那人又使出诸多手段,还同他一起用了采补之法,在仙道中用了诸多旁门……眼看就要功成,他能再度结婴,两人可以结为道侣,相守永生……偏偏那人后裔里出了个不肖子孙,那人心气一来,却遭受那等厄运! 多年筹谋,一招化为乌有,区区几个黄毛小儿,就叫那人神魂俱散,从此天上地下,再也不能寻到了……让他怎么不恨!怎么不恨! 他于是离开仙门,重回魔道,极力苦修。 如今心如死灰,满心也不过是一个“复仇”罢了。 那人消殒的根源,就是个能使唤血藤的少年,如今他所见的血藤同当年相较不过是更强悍些,再不可能认错的。 第614章 血魄魔尊心里满怀愤恨,心念一动,就叫出一尊血鬼。 他修炼到了那宝典第七重,比起徒儿血戾来何止厉害十倍?这放出的血鬼个头,也足足有数丈之高,狰狞无比。 血鬼速度极快,转瞬扑到那徐子青的面前,徐子青反应也是不慢,血藤一扫,护在前方。然而出窍期修士放出的血鬼,哪里是这般轻易可以解决?血鬼一瞬分化数尊,双手合抱,叫人猝不及防! 随后云冽动了。 他眼中黑金光芒一闪,便有一道黑金剑意逼仄而出,一现身就已为六炼剑魂。他用的剑招更是不凡,为止杀剑法第三式,杀神剑。 剑意一出,便斩虚渺。 那血鬼介乎于虚实之间,那剑意却能窥到其中奥妙,在其化作虚影时一举击杀!当即剑意如丝,立时将那血鬼洞穿,又是一绕,数只血鬼俱灭于剑意之下! 血魄魔尊到这时,已然是再确信不过。 若说有血藤的仙修或还有他人,可此人身边爱侣即为那杀意深重之剑修,哪里还会有什么意外? 他面上露出个似哭似笑的神情,口中喃喃:“好心肝儿,看安郎与你报仇!” 这魔头俗家姓名安天艾,同他那爱侣极乐老祖相处之时,俱是以此自称。后来重回魔道,也回归了这血魄魔尊的名号。 待当年他到血神宗重新苦修,稍有了些地位,已是派遣人手,去寻找几个仇人。他心里记得清楚,除却这害了他爱侣的根源徐子青外,还有他那道侣师兄,一对双胞元婴兄弟,再并上一个声名赫赫的魔道老祖。 可惜血魄魔尊有能力追击时,那位魔道老祖越发不好惹,以他本领,不能轻易除去。那对掠阵的双胞兄弟,早已不知藏身何处,而他最恨的徐子青师兄弟,更是早早不在此方大世界了! 在那时,他仇恨淤积,却忍了下去,只想着,再不论过上多少年月,只消他实力高强,寿元悠长,便总有等到的那一日。 而苍天不负,终于没有叫他失望! 这一回心血来潮,可不就是指点了他仇人的踪影? 血魄魔尊目光阴鸷。 这两人害死他心爱之人,却敢在他面前眉来眼去……死!死!死! 一定要杀死他们!以泄他心头之恨! 确认了之后,血魄魔尊哪里还记得他与徒儿是来相助那鬼屠阴山的?也顾不得什么影响战局,也想不到要同鬼屠阴山有所交易,更不会想到大局、两宗相交、仙魔大势,他满心满意只有“复仇”一事,再顾不得其他了! 下一刻,血魄魔尊身后生出一道冲天血光,在那处衍生一片血海,内中仿佛突然生出了许多生灵,各个诡异恐怖无比。 这些生灵又极凶狠,每一尊都如嗜血狂魔,煞气极其骇人。在当时,它们纷纷窜起身子,将血海卷出巨浪,又各自使出吞噬、震荡、撕咬等等手段,携一种强悍恶念,就朝着徐子青与云冽两人,冲杀过去! 在场众人皆是不曾料到,那一位出窍期的邪魔修,居然是倏然使出了极强的本领。 但徐子青与云冽也不畏惧。 他两个在乾元大世界时,便是那战场中的无数日夜强压对战也熬了过去,对外事警惕早已铭记于心,这时如何还会反应不来? 徐子青并不知晓那尊邪魔缘何如此暴怒,可事已至此,反击方为正道。 下一刻,阴阳鱼再开,就有数条青龙汹涌而出,带着强大木气,龙吟声声,与那些嗜血生灵厮杀起来! 双方都是极其悍勇,那些生灵便是被人撕碎,却只消在血海中打个翻滚,就也立即重生,而青龙亦非好相与的,尽管有时被撕开鳞片血肉,却是只要徐子青并指点过,那些伤处就立刻木气氤氲,恢复如初。 一时之间,双方僵持不下。 血魄魔尊自不会只有血海衍化这本命神通,他也不顾真元消耗,又将一片血光洒来,途中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可见毒性之剧,腐蚀万物。就连正在死斗的安谨姝与鬼屠阴山两人释放的力量,也在遭遇这片血光后,立刻给削去三分,其中可怕处,叫人心惊胆战! 徐子青眉头微皱,信手一挥。 诸多血藤急冲而出,把他周身各处全数护住,而更多青龙从小乾坤里现身出来,成群结队,仿佛形成一片龙海,威势之盛,难以详说。 云冽眼见有人对师弟动手,自也不会放任。 尽管他们师兄弟二人如今越级挑战不在话下,但要想斩杀对方,却是极难。如今这一尊邪魔,有出窍期的境界,本身真元滔滔不尽,比起他两个来占尽上风。 若只有师弟一人,恐难应付。 故而同一时刻,云冽的剑意也再度出手。 他向来没什么花哨神通,也未有奇诡手段,只有“剑”之一字,便可将他涵盖而出。因此,他每每对战,也只消一柄“剑”罢了。 此时云冽并不收敛,他见师弟已是用许多手段将那邪魔缠住,手指一动,自然已抓住一柄黑金宝剑。 这乃是他本命宝剑,以其使出剑意劈斩,威力更胜数分! 于是,他一剑斩出! 刹那间,血海里一头生灵已被灭杀,那生灵嗤笑一声,就要潜入血海,复生出来。然而它却不曾料到,那切断了它首级的剑意居然不曾立时消失,反而在它重归血海的瞬间紧随而上,把它周围血水劈了个七零八落,那丝丝剑意入它身子,就把它从里到外破坏殆尽,再没法重组生成了。 就有这剑意之助,短短片刻,血海生灵死去小半。 那漫天的噬血妖藤,也绝不曾偷懒――此处血鬼众多,正是美味当前,理应飨宴。容瑾欢喜之极,便大快朵颐,把那血戾的诸多血鬼以藤条赶至一处,大口吸食不已。而后它又嗅到“父亲”剑意,心中好奇,再分出几根妖藤,去到那云冽处,要“保护”父亲,再往娘亲那里邀功。 结果它那父亲不消保护,倒是有更为美味的血食,让它蠢蠢欲动,一股脑扎进血海,要把那些孕育血海生灵的本源精血,全都吃得干干净净! 随即容瑾像是遇上了什么绝世珍馐,当即又分出了更多藤蔓,都往血海、血鬼处扑了过来! 血戾放出血鬼,本意是要趁机偷袭安谨姝,也好让鬼屠阴山胜了这局,孰料不仅血鬼被其中一位仙修半路截杀,他那总是心思暗沉的师尊,却不顾其他,动手与仙修们厮杀起来! 那一通斗法极是厉害,血戾本以为自己身为真正血神子,一身本领已然十分了得,然而在见到这两名仙修居然与自家师尊斗得如此酣畅,就再没了那一星半点的骄傲之意――天下之大,豪杰众多,他也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再说安谨姝与鬼屠阴山,她们分别使出最后本领,要斗个你死无货,血戾出手,本也在鬼屠阴山意料之中。 但是随后不仅是血戾招数落空,另一尊邪魔修还把自己搅了进去,引出一场乱斗,却叫她们见到了极震惊的场面。 安谨姝心下惊异,面上却丝毫不显。 她不过是在诛魔时遇上了两人,又在生死危急关头抱着心念尝试一番,可如何知道居然会撞见如此两位强者? 那双方分明斗得激烈,可惜她最后一招使将出去,居然连想要看得细致也是不能。同样鬼屠阴山也是如此,她们只能体察如同骇浪般的可怖力量,却又半点不能加入其中……此刻她两个的死斗,竟是不能再续。 安谨姝与鬼屠阴山各自退去,血戾先是不解,但他也是果断之人,当即相助师尊。在血神宗里,他夺得真正血神子之位固然有自身底蕴不凡之故,但这位师尊的威慑亦不可少,两人利益相连,即便要多损几个血鬼,他也是在所不惜了。 而血戾这时放出更多血鬼,徐子青与云冽,就也要多分出他两分精力来。 云冽身形晃动,剑意迸射开去,其本人纵身跃起,不顾其他,就往那血魄魔尊处疾斩一招! 剑意极其凌厉,血魄魔尊原不以为这境界低于自己之人的剑意能奈何了他,可当那剑意逼近时,他却察觉一股锋芒,居然直接斩破了他的护身血光! 当时是,剑意直透而入,虽是力量稍减,却也强悍无比,血魄魔尊立刻再度祭起一种神通,但也未能将那剑意挡住――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臂膀上出现一条伤痕,剑意肆意破坏肌理,叫其不能愈合。 云冽丝毫不让,一剑有功后,连番再斩。 血魄魔尊怒不可遏,但却没能想到,这当初不过是借助魔道老祖才将他爱侣害死的两个小辈,如今区区几百年过去,竟已有这般威能! 若是,若是让他们继续下去…… 深吸一口气后,血魄魔尊把血海一招,内中生灵顿时化作一道血流,被他尽数吞入腹中。与此同时,他也化作了一尊血巨人,带有万钧之力,握紧拳头,要把那脚下两个蝼蚁小儿,统统杀了个干净! 出窍期魔头的威力,非同小可。 这一瞬,不论是妖藤还是巨龙,它们原本庞大的身躯与这血巨人相比,也只好似小蛇一般,不能有什么作用。 徐子青和云冽对视一眼,双双腾空。 有数根妖藤疾扑血戾而去,但更多妖藤与青龙一起,则不断膨胀,不断生长! 云冽手里的黑金宝剑,也在他头顶悬空。 刹那间,化作一柄如同山岳般庞大,却是横空而悬的巨剑! 第615章 平地上,一尊足有百丈高的巨人悍然而立,他通体血红,相貌狰狞,面皮上血红静脉恍若网络,在遍身蔓延,极是恐怖。 那满身煞气好似滚滚海潮,将血巨人周围十丈之地,全都化作了血雾重重,稍稍嗅到,就是满口血腥,刺鼻不已。 血巨人对面,两个相较起来如同蚊蚋般的年轻修士虚空而立,他们怕是不及那巨人一根手指长,可却也并非没有半点防御之物。 其中一位气息冰冷,周围也是缠绕着凛冽杀意,将血雾尽数扫开,在他头顶更有一柄黑金巨剑,横贯长空,亦是数十丈之长! 而另一位较为温和,有一种极纯净清新的木气自他身上往四面八方扩散,还有数十近百条的木之青龙,也化作了超过百丈的身躯,在浮沉盘旋,另有许多血红藤蔓,虽也有煞气森森,却很是精纯,并无怨戾、邪恶之感。这些血藤冲天而起,将这位温和修士围在当中,就如同无数护卫,又好似依赖眷恋,把他整个拱托而起,映衬得仿若神祗一般。 双方对峙时,就像是妖藤、青龙、巨剑和一尊血巨人对抗,云冽与徐子青因着身形之故,反而仿佛隐形了一样,显得很是渺小。 但那种铺天盖地散发出来的气势,却是不容小觑,也不容忽视。 出窍期与化神期修士的区别,除却紫府元婴能够出窍之外,便是凝练法身。 待修士境界达到如此地步,修为暴涨之余,本身躯体在施法时就难以容纳本身全部实力,这时候,可以根据自身神通修为凝练出一种法身,化出极其庞大的身躯,便于使出十成十的力量。 这尊血巨人,显然就是那血魄魔尊的法身了。 此种状态相较于他方才,实力又要增长近乎一倍之多! 但是,徐子青和云冽全然不惧。 法身虽无,可他两个神通绝不能小觑。 只见云冽神情冰冷,一指点出。 刹那间,巨剑化作一道流光,在倏忽间已至那血巨人面前! 剑锋携六炼剑魂之剑意,有无限洞穿之力,划破长空,如星野流火! 血巨人喉中咆哮一声,双拳一握,随即就有绝强力量挟一股浓重血腥之气,像是陨星一般,狠狠砸下! 此拳正往徐子青所在之处,妖藤凶猛,好似无数长蛇,盘旋而上,要把那血巨人身躯捆绑。木之青龙发出声声长吟,勇悍无比,纷纷朝那血巨人撕咬过去,区区两拳之力,虽是正中一条青龙脊背,它却是在被砸断龙尾的刹那转头回来,龙口猛张,把那血巨人拳头用力咬住。 血巨人一声痛呼,更多青龙纷涌而来,从四面八方,都狠狠咬上那血巨人的身躯,龙牙深深啮进巨人血肉,如同水蛭一般,死死不放! 而在那龙牙咬破之处,就有妖藤顺势爬来,将叶苞一个发力,刺进那伤口深处! 几乎就在这一刻,就有百多条妖藤借了青龙的一咬之力,钻进血巨人身体,去吸食他的血肉。 血巨人既是法身,虽比起肉身强悍数倍,可有了创口之后,妖藤再无阻碍,就吞噬得更加凶狠。 短短几个呼吸工夫,血巨人已然有些发冷。 他当即知道,是因着他最初为了泄恨只用暴力砸拳,导致一击不成被那小辈的手段占了先机,现下他双眼仍是赤红,心里却冷静下来。 此后妖藤吸食得快活,像是尝到了甜头,当即再度缠绕,用叶苞要去捅开血巨人的皮肉。但这回可不比方才顺利,妖藤叶苞虽是十分锐利,但对于出窍修士的法身,却是不能轻易破开。 于是哪怕有好几条偷偷探出戳刺、试图要弄出更多创口,然而血巨人周身气息一震,就将肌肉绷紧,叫那些妖藤被那气息弹开,无法连番动作,再度划开那皮肉! 随后,血巨人两掌一张,手心之间,一把血色长枪骤然出现。 那枪尖凝聚一抹血色,化作一道血红流光,直捅而出! 云冽神色不动,心意一转。 那一瞬,六炼剑魂释放剑意,逼仄而出―― 剑意与流光相迎,仍旧是剑意更胜一筹,可流光有出窍修士真元相济,尽管稍落下风,却也紧跟而上,生生抵住! 血巨人身上血光大放,满身的血肉,都以一种极快的频率震荡起来。 一重重血波流淌,好些木之青龙都被那震荡之力抖开,只有嗜血妖藤,将叶苞越刺越深,几乎要钻进血巨人法身的骨髓之中! 双方好一通大战,让安谨姝、鬼屠阴山再并上血戾,全都看得目瞪口呆。 其中安谨姝与鬼屠阴山早已收手,只感觉到威压强劲,要避一避风头。而本来在相助师尊的血戾,那释放出来的血鬼,则都在如此压力之下,都被挤压破碎,被一些妖藤横扫过来,吸食一空。而后他再想要出手,却再动念时感受到一种憋闷,竟然连真元运转都有些滞碍起来。 那三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众人都是眼力高超之辈,尽管插不上手,但也能推知出来。 邪魔道的那位既然有了法身,必然是出窍期的能人,与他对战的另两位神通高绝,但身形不变,又比他们远远超出,必然……是化神境界了。 越级挑战说难不难,说易不易,于天才纵横的人物而言,在小境界里战胜超过自己的不算困难,可要放在大境界中,就要难上百倍――尤其是大境界越高,难度也是越高,化神至出窍的差距,哪怕是化神后期同出窍初期相较,都是天渊般的差别! 可仙道的两人偏偏做到了。 那几乎挤满天幕的木之青龙暂且不提,吸食血肉来更胜邪魔的妖藤才尤为可怖,还更有那凛然剑意,即使他们远在战场之外,都能感受到切肤的锋芒! 当真是――太可怕了! 那一边,血魄魔尊冲头的愤怒稍稍散去,但恨意反而更深了。 他与那人苦修许多年,也不过是元婴境界,而这两个小辈区区几百年过去,居然已然是化神后期!可以看出,这两人若是再过得一段时日找到契机,突破至出窍期也并非不能! 那冰寒彻骨的剑意,那嗜血妖藤,那不知何种神通凝聚的青龙,如此本领,他在此方大世界中,也是从未见过。 仅仅化神已然这般难以对付,若是真等他们突破,岂非一个照面间,他就要被打压下来? 血魄魔尊到此时,又记起当年那人的言语。 当时也是与徐子青结了仇,那人谈及云冽对徐子青呵护有加,若是等他剑意大成,修成了气候,再来对付就是千难万难。他们原是做好了准备去灭杀心头大患,他不过是为了讨那人欢心,却没料到这两人气运如此,有那般高手不远万里前来相护,累得那人丧命! 更叫他愤恨的是,云冽当时分明已被抓破丹田,即便拖世投生,也不当进境如此之快,还有徐子青,他两人居然也是小觑了他! 种种情绪拥挤心头,血魄魔尊越是对战,越是忆起那人,登时心如刀绞,也不顾自己疼痛,将种种手段,都使了出来。 只见这魔头手中血色长枪一时迸发绝强之力,所过之处空间都要割破;一时化作大鼎,想要镇压;一时再变作嗜人骷髅,疯狂反击;一时还分化千万,若是被人随意沾上一个,就要被扑食吞吃! 《血神宝典》并非寻常法门,它不仅能叫人以血肉修炼,还可将那被吞噬者的魂魄掌管,变成恶鬼,择人欲噬,又能炼成血鬼,化作血海凶灵。 一旦凝聚法身,这些神通本领均可在法身上显化出来,把那血巨人弄得人不人、魔不魔,可用法身使将出来,威力则是倍增。 云冽与徐子青不慌不忙,他们也算身经百战,就算对上出窍,那又如何?早在并尾双星上时,他两个积年苦修,也曾多番与麾下出窍星奴对战,若是使出全力,虽不能将对方杀灭,但若是逃生却并不困难,甚至将对方压迫,亦未必不能。 现下他们也使出了所有本事,于他两个而言,血巨人看着骇人,但真正死斗起来,倒未必能压制他们。 事实也的确如此,血魄魔尊恨意滔天时,直接想要以血巨人碾压,后来见到两人厉害,更是全不掩饰,把最为强力的手段都用出来。 只是即使这样也未能杀死两个仇人,反而先前附着自己身上的嗜血妖藤吞噬太多,甚至要牵引着他的精血,让他根基折损。 血魄魔尊到底也是冷静之人,如今这情形,他想要在此为那人复仇显然是不成了,若是再拖延下去,怕是自己后路难料。 他猛然想起一事,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于是就不拘泥与一时成败,只将手中神通化作一柄血刀,对着自己被刺破的诸多血肉处,就是深深一挖―― 下一刻,血肉如雨落下,血魄魔尊忍着痛苦,双手化作无数影子,用力生生把那所有刺入的妖藤都拔了出来! 鲜血流淌得也越是可怕…… 妖藤来不及再度缠上,血魄魔尊已在身上罩了一座魔钟,护住上下,他恶意地看了那两人最后一眼,竟收回法身,重新变为寻常人的大小。 然后他袍袖一卷,将血戾与鬼屠阴山都收了过来,自己也猛咬舌尖,血遁而去! 徐子青和云冽收了神通,静静落下。 两人都不曾追去,只因如今境界相差,即便追上,也不能将人留下。 待落下后,安谨姝面色仍旧有些苍白,却是看向两人,淡淡询问:“多谢两位道友相助……不知此时可否告知两位的来历?” 第616章 徐子青与云冽对视一眼。 随即,两人皆将兜帽取下。 安谨姝看去,便见到两个形容出众的年轻修士,一人温和可亲,一人冰冷疏离,相貌都是极好看的。 如此俊杰,如此特质性情,转瞬之间,她已然想起了一人。 稍顿了顿后,安谨姝问道:“可是戮剑云冽云道友?” 云冽略颔首。 安谨姝又看向徐子青,此时则是笃定:“这位想必便是云道友之道侣,徐子青徐道友了。” 徐子青微微一笑:“正是在下与师兄。” 短短数句言语,安谨姝已瞧出两人行事之法,她轻轻一叹,随即又是清冷淡漠:“两位道友年岁不及我,如今修为却已胜我百倍,真叫人钦羡不已。” 这叹息乃是真情实感,她虽因修炼这等法诀早已心如止水、平静无波,性情上也难有波澜,可是面对这两人时,倒真不由得惊异起来。 不过她好歹也是曾经天龙榜上排行第三的绝世英才,即便在这中三千大世界中也同样在短短几百岁间成就元婴,本身极是不凡。故而只稍稍惊讶一瞬后,就立刻平息下来。 然后安谨姝敛衽行礼,正色说道:“多谢两位道友救命之恩。” 徐子青连忙虚扶一记:“安仙子不必多礼,在下与师兄适逢其会,同为仙道中人,自不能袖手旁观的,实当不得仙子如此致谢。” 安谨姝将礼数尽到,才站起身来,她秉性非是容易客套者,此时谢过了,便不再纠结,反而说道:“如今我要回去南域养伤,便不在此地多留,让两位道友为难。若是两位道友有甚吩咐,只消以此物传讯,我必不推辞。” 就如同上回徐子青给了一件木符一般,安谨姝也取出一把只有尺许长的晶莹小剑,看起来倒像是件不错的法宝。 徐子青见多识广,也并不觉此宝如何了得,接过之后,又递出一块木符,安谨姝也同样接了。 几人都是知道,经过方才那一番可说共历生死的遭遇,彼此间不说十成十的信任,也绝不再是寻常的萍水相逢。日后若真遇上了什么大事,少不得互相要沟通一二,更甚至彼此相助,才为结交的道理。 因此,双方自也不必矫情推拒,只在心里记得,也就是了。 安谨姝做事干脆,跟人说了这几句,转身就纵身遁走,便留下那师兄弟两个。 徐子青见没了外人,才对云冽说道:“师兄,你是否有所觉得,那个血魄魔尊,仿佛对你我二人很是执着,就像是……有深仇大恨一般?” 他两个都不是毫无戒心的迟钝之辈,若是人有恶意,如何能够不知?何况血魄魔尊丝毫不曾掩饰,那等恨意直冲而来,就好似宁肯同归于尽,也要将他们性命留下似的。后来若不是那血魄魔尊眼见似乎拼命也不能奈何他们,否则恐怕他非但不会遁逃,还有有一场更为险恶的生死大战! 云冽也开口:“他的神通,略有眼熟。” 徐子青听了,便在记忆里快快寻找起来。 这般仇恨,绝非寻常小事,而他与师兄去了乾元大世界两百载,若是那里有什么仇人,只怕也不会和他们一样,在这时回到倾殒大世界中。 所以,血魄魔尊与他们两个,该是他们还在倾殒大世界时结下的仇恨。 而若说真正称得上仇恨的…… 徐子青忽然想起一事,面色就变得凝重起来。 在他的心里,也陡然产生了一种恨意。 深吸一口气后,徐子青一字一顿道:“师兄,你我二人在这世界里,确是有两位仇人……当年只除去了一人,却还有一人,当时即已逃脱。” 云冽也已想起,而后便见到师弟双眼泛红,心知不妥,于是稍走一步,手掌抚上他的双目,一触而过:“定心凝神。” 徐子青捏了捏手指:“……是,师兄。” 若真是那人,不仅仅是对方将他与师兄当作仇人,他更忘不了当年他与师兄被逼迫的惨状!那极乐老祖仗势凌人,对他们半路伏杀,师兄为救他这不成器的师弟,险些在那两人威逼中彻底消亡! 那时他分明正与师兄两情相悦,正是满心欢喜,孰料转眼即变,那欢喜化为痛楚,化作仇恨……若不是有好友赶来,师兄便再也回不来了…… 从那以后,徐子青不敢懈怠,刻苦修行,好容易赶上师兄,终于能对师兄有几分助力。可那时的无能为力,刻苦悲恸,徐子青却压在心底,终生不敢忘怀! 而如今,仇人出现了。 若不将其斩落,这心结不解,他怕是来日里即便至于渡劫,也不能抵抗雷劫之后的心魔惑乱! 云冽此时说道:“莫担忧,丧家之犬罢了,当日之事必不会再现。” 徐子青缓缓按捺住汹涌的情绪,又缓缓地吁出一口气来:“师兄,我知道的。” 不错,正如师兄所言,当年他们不过是羽翼未丰,又是猝不及防,才会那般……如今他们早已非是羸弱后辈,刚才那一战,也足以证明。 但凭那血魄魔尊如何凶狠,但凭他来寻衅复仇,当初的事,也绝不会再发生了。 他们……的深仇大恨,终有一日狭路相逢时,将会彻底解决! 徐子青只等着那寻仇之人前来便是! 这般想定了,徐子青也把仇恨重新压回心底。 两人离开这片湖泊,要回去暗哨客栈,继续等候甲一的消息。他们如今正在南域与北域接壤处,还需要一些时候,才能赶到原本所在。 路上,天光由明媚转为苍茫,行得一段路后,两人忽然觉出些许不对。 这一片地界,来时分明有人流往来,现下却怎么变得毫无人声起来?莫非是邪魔作祟,在短短时候,就害了这许多人去? 仔细想想,若是逃离的血神宗二人要以血食来弥补自身,倒并非全无可能……只是若真是血神宗,应当早已血流成河,也未必如现在这般干干净净。 两人于是不再遁行,落下地来。 徐子青足跟刚刚碰上地面,就像是有什么极诡异的感觉自大敌猛然窜起,忽然间要袭上他的心头,转瞬间有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六欲,尽数涌来。其中那无尽思念之意,无边痛悔苦恨,都好似要形成实质,对他攻击。 七情几近化为实质…… 几乎就在刹那,徐子青的心中就现出两个字来: 人魔! 若是寻常人怕还想不到这许多,可是徐子青来到北域,目的之一便是为人魔而来,如何能不时时留意?再结合宗主纪倾曾经告知之事,他便马上想起。 有了这个猜测,徐子青立时转头,告知给云冽:“师兄,我此时有七情沸腾之感,想必是人魔就在方圆之内,否则必不会这般。” 云冽听得,稍稍思忖,然后他走近徐子青,将他手掌握住:“你且借我之力,沉淀七情。人魔非同小可,不可掉以轻心。” 师兄之言,叫徐子青心里一暖,他自然明白,也绝不会大意。 两人双手相携后,云冽真元在体内一个周转,就自交接双手,传进徐子青的体内。而徐子青与云冽为一双道侣,虽非是纵欲之人,这许多年来也仍是不知双修过多少次,两人的真元不说彻底融合,也堪称不分彼此了。 于是短短片刻,徐子青那沸腾的七情就已然压制,他如今七情通明,尽管了然于心,却都冻结心底,不会影响分毫――这约莫便是他师兄平日里的感受么? 一念匆匆而过,徐子青也不多想,就往路边一间民居行去,他要看一看,这房屋里,是否还有人在。 也要知道,那人魔究竟…… 说不上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徐子青在那民居里,果真见到了一家三口,本是在饭桌前共进午饭,这时却是纷纷倒在地上,仰面朝天,好似昏迷过去。然而他们的双眼,却都不曾闭上,与寻常昏迷,又似有不同。 徐子青将真元凝聚双目之上,立刻便是见到,在这些居民眼耳口鼻等七窍之中,正徐徐冒出丝丝无形的力量,这力量仿佛轻飘飘,仿佛又厚重无比,或者复杂诡谲,又或者炽烈直白。 七情六欲之力! 徐子青马上又看,这躺倒的几人双眼张得虽大,但面上则含有笑意,似乎并不痛苦,反而很是快活。而他们面色红润,魂魄安稳,也不曾有旁的祸事。 很快,他走过这条长街,与云冽一起,把每一间房屋都看了个遍。 在这些屋子里,民众俱在,安好无损,只是并非每人都面带笑容,也有微微忧伤者,平静宁和者,左右都是不坏。 而且,纵观所有民众,他们虽是都倒在地上,手里也似乎还留有之前的活计,可也没有一人丧命。 到这时,徐子青似乎也明白一些。 那人魔不论因着什么缘由,不管是否仍旧恨天怨地,但所作所为,和宗主提及的从前那些人魔都不相同。 也不知这一回的人魔,却是因着什么执念? 倘使可以安抚下来,便是再好不过,而若是人魔不甘,还要搅乱风雨……那便只有擒拿一途。 想定了,徐子青转头道:“师兄,你我去寻那人魔罢?” 云冽略点头:“神识外放,方圆千里之内,必有踪迹。” 第617章 这一条长街里,所有凡人俱被七情所控,陷入晕迷。师兄弟两个就循着这踪迹,往尽头处走。 一面走,他两个一面神识外放,到处搜寻。 徐子青忽而开口:“师兄,可是那处?” 云冽一顿:“我非如此。” 徐子青也是一怔:“师兄之意……是神识被人以神通扭转了去向么?” 云冽道:“人魔之能,大抵有此。” 徐子青很快反应过来。 人魔掌控七情六欲,最能蒙蔽六识,他们二人用神识去找,定然会被那无形之力阻碍。他五感俱在,尽管刚刚有师兄真元相助,但仍旧不能彻底摆脱影响。 因此他与师兄所看到的不同,而师兄见到的,恐怕才是人魔的真正去处。 那人魔的前行方向,正是北域。 不过人魔行得极慢,即便是云冽,也不能用神识凭空“扫到”他的相貌,只能隐约看到无尽扭曲之中,有一道模糊人影,在层层如水波般荡漾开去的力量里,缓慢地行走着。 每走一步,力量都有些许增长,那人影仿佛也变成了**堆积之地,若是寻常的修士,哪怕再多仔细看上一眼,都有可能被它刺激,变得心性大变,从而被曾经心中偶尔产生的一丝恶念惊动,也生出心魔、执念来。 云冽修炼无情杀戮剑道,倒是不会因此影响,但他若是再多窥看,或者要被人魔发觉,到那时,就有些不妙了。 很快,云冽将所见告知师弟。 徐子青听闻,就点了点头:“就往师兄见到的那处去,会一会那人魔!” ・ 从东域到北域,若是修士遁行,或者使用法宝、骑兽,自然不必消耗太多时日,可若是步行而去,即便走得再快,也是颇为耗费。 数月以前,甲二寻找月华时遇上人魔,后好容易安抚了人魔,再陪同人魔一起行走,就足足过了有数月工夫。 如今的人魔虞展,从不在城池里通行,即便是要经过一处,也是绕过城墙,走步而去。甲二跟随左右,亲眼见到这人魔所过之处,只消有七情六欲的生灵,都会在一种无形气场下,陷入沉眠,而当人魔走过百里之外,那些人又会立时醒来,恍然间不知发生何事,却又仿佛毫无所觉般,仍同之前一般行事。 郊野小道。 虞展坐在一块大石上,双目紧闭。 除非必要,他的眼总是闭上,就好似一个盲人,然而他行路之时,却从未偏移,也从不迷乱,反而像是比睁眼后更加准确一般。 甲二一言不发,那人魔如何做,他只如何跟着罢了。 且不说他身上还缠着人魔留下的七情怒线,只说他要为了徐少主看住人魔,也不能触怒对方了。 不过走得越久,他也越是看不明白。 人魔此物,即使多年前他还未成星奴时,身为一派杰出子弟,也不曾听说。凭他这短暂相处,他也仅仅知晓人魔很强,而且……每一瞬,都在以甲二从未听说过的速度,变得气势更重,力量更加可怕。 甲二暗暗担忧。 也不知当这人魔终于同两位少主相见时,那两位少主还能否是他的对手? 这等魔物的进境之快,当真是太恐怖了! 正想时,甲二面色忽然一变。 就在这一刻,他体内血契忽然有了动静,如此反应,仿佛是徐少主已然来到千里之内……随即,他心里又是一喜。 身作星奴,甲二陪这人魔一路前行,到底有些束手束脚,是轻不得,重不得,堪称十分难熬。但既然少主到了,便可将此事直接交予少主,但凭少主有什么决定,他只管一意随之,也就是了。 思及此,这甲二就依着那血契,传音与徐少主去。 然而人魔有人魔绝域――亦可唤作“欲情绝域”者,护在周身方圆丈许之地,凡在绝域内中之人,但有什么异动,都要被人魔发现。 甲二传音也不例外,他这传音里,必有情绪,而一旦有了情绪,就瞒不过人魔的知觉。 虞展骤然转头,虽未睁眼,却是死死“盯住”了甲二,他如今又过了这些时日,言语已然不同从前那般断断续续,除却偶尔思念深重至于癫狂外,余下之时,倒也清晰:“你在作甚?同哪个传音?” 语气里,看似平静,又好似蕴着一种风雨欲来之感,叫人心中发憷。 甲二心里一凛,但如今他已很有经验,便直言道:“徐少主已在附近之地,我正传音与他,可引他来与你相见。” 他话音刚落,虞展的气息,猛然大变! 行走数月,虞展即便时常浑浑噩噩,由思念主宰,可记忆深处也始终不忘――只要见到那徐少主,他便能见到炎华! 当是时,他一个站起,一头长发肆意飘扬,那发尾处,更好像凝聚了什么奇异的力量,把它们缓缓托起,定在那半空。 虞展走了一步,甲二的心头就是一个滞闷。 这人魔,越来越强了,稍一失控,就让他这大乘期修士,也难以抵挡! 强行按捺住翻腾的气血,甲二强自开口:“书生,你需得冷静下来,方能与少主好生言语,否则斗将起来,那伤心的岂不仍是炎华公子?” 也正如以往每一次那般,只要甲二提起了“炎华”,这人魔虞展再如何露出要发疯的模样,也会渐渐醒转过来。 而今也是刺激狠了,早在一月之前,人魔发狂次数已是越来越少,如此情形,甲二自然明白这是人魔对七情六欲掌控之力日益增强。但究竟是好是不好,一时之间,甲二却是不能臆测。 另一头,徐子青也感知到了甲二。 同时,甲二传音亦来:“少主,人魔踪迹已现,且到属下之处。” 得了传音后,徐子青立时告知给云冽:“师兄,似乎……”他有些犹疑,“似乎甲二已寻到人魔,如今正同人魔呆在一处?” 若是擒到了人魔,甲二应当主动将其带来,可既然没有,或者甲二如今,正与人魔缠斗?又或是……因为什么旁的缘故…… 种种可能闪过,徐子青思忖起来。 云冽则道:“无需多想,一去便知。” 徐子青点了点头:“师兄说得是。” 过去时,且不论究竟如何,他两个只消多加小心,也就是了。 两人遂不犹豫,左右甲二传来方向与刚才云冽查知一般无二,他两个就沿着这道路,继续往那里而去。 这段路程着实不长,约莫只过了不足半刻工夫,他们就已遁了近千里。 越是离得近,徐子青刚刚平复的七情,隐约又有沸腾之势。他连忙静心,受了师兄一缕真元,叫自己冷静下来。 这时候他定睛一看,前面一片空茫,那七情六欲几乎凝聚成风暴,扭曲得好似螺旋,又好似深渊,尽皆往一处中心汇集。他又将神识放出,虽说已然是化神期修士的神识,可是接近之后,就像是被什么震荡开去,在无声无息间,把它挪移到另一个曲角,送到另一个方向了。 徐子青微微皱眉,他同云冽携起手来,二人一起,就要穿越这欲情风暴。 一步一步,步履维艰。 相较徐子青,云冽倒轻松不少,他修炼的剑道嗜杀嗜战,但心里冰冷无比,再任由多少情绪扫荡而来,他都毫无所惧――甚至毫无所觉。 不过,因着他师弟多少受些影响,云冽待徐子青已然适应着欲情风暴后,将剑魂稍稍催动。 剑魂释放剑意,这剑意引动剑势,短短一瞬,在云冽周身,就形成了一个剑域。 凡境界高深的修士,总有一种神通,可将自家的小乾坤半显化出来,成就一种领域,在这领域里,大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徐子青可以,云冽亦可以。 只是如今这欲情绝域里,各种情绪激荡不已,徐子青没绝了七情六欲,他的小乾坤也就难以在这境地显化。 而云冽只稍微借用了他那剑域,就把他自身与师弟二人,全都笼罩进去。 就见那锋锐剑意如同一阵厉风,往八方十面急刮而走,不多会,那眼前身边俱是剑意吞吐,如同千万柄宝剑,把逼仄而来的七情六欲,都劈了开去。 这欲情绝域,便也因此在域中被套上一域。 徐子青对师兄的剑意再熟悉不过,若是个旁人站在这剑域里,恐怕只会觉得万剑穿心,比在欲情绝域中还要痛苦几分,可若是他,就能顺畅如意。 朝自家师兄笑了一笑,后,徐子青仍是携了师兄的手,二人一起走得更快了。 穿越欲情风暴,那中心的人影,也越来越是清晰。 而越是接近中心,这风暴又平顺了些,好似又回归了那一片清静野地。 徐子青见到了甲二,甲二也发觉了徐子青。 甲二连忙转身,朝徐子青行了一礼:“见过徐少主!”他说完,目光就往右侧上瞧了一瞧,神情昭然而显。 徐子青随之看去,那立在石前者长发微扬,微微垂头,相貌一时看不真切。 但所有的欲情风暴,的确是绕着那人旋转、肆虐。 这就是人魔? 徐子青心念急转。 此魔看来与甲二相安无事,似乎并非暴戾之辈。 这般想过,徐子青便开口:“你……” 还未说清,人魔却将头抬起。 徐子青眼瞳蓦然收缩:“你是……那个书生?” 第618章 正惊异时,只见一股微风拂来,那人魔居然已是近在眼前! 徐子青因着惊了一瞬,故而反应稍稍慢了些许,只是潜意识里动了念,妖藤簌簌而出,已然缠在他的臂膀。 同时,云冽却是更快,在人魔探手之际,他那本命宝剑即已斩出,剑意横贯,急往那人魔手掌划下。 虞展曾经到底不过是个书生,哪里比得上云冽身经百战? 先前见了徐子青,他心里激动,立刻动手,未尝不存了要把他擒住的意思,但妖藤窜得快不说,他的指尖已是触及到一缕寒芒,若是不躲,恐怕便要五指俱断! 当下里,虞展晃身后退。 云冽侧身,略挡于徐子青身前,但他虽仍是擎着宝剑,却不曾再前进一步了。 虞展周围,欲情之气越发汹涌,像是在应和他此时心绪一般,凝聚成无形力场。 他呐呐开口:“我要见……炎华。” 徐子青不曾收了妖藤,不过也不比刚才那般震动。 他仔细看了虞展,稍稍将指尖探到剑域之外,果真,那实质的力场立时缠绕在他的指尖,顿时有浓郁的情绪,自那处传入。 思念……无边无际的思念。 或许有怨恨,有悔恨,有痛恨,但这些恨意之后,真正凝聚成实质的,却还是那股思念,以及思念之后的悲凉。 这书生,想见炎华。 徐子青想起宗主曾对他说过的人魔成魔契机,前两位人魔,皆是怒者,自然周身缠绕的,就为怒之力场。而现在这股……分明是思。 思念,思恋。 他心里忽然明白,书生执念的,正是他的弟子炎华。 既然如此情深,那当年是否……有什么误会? 想到此处,徐子青看向甲二。 甲二很是细心,他早已知晓人魔与炎华公子之间诸事来龙去脉,这时也不带偏向,便把所有一一说出,详尽道之。 徐子青听完,不由一叹。 这…… 固然有炎华自作聪明、书生有眼无珠之故,可若是不是处处误会,又有恶人作祟,至少在这书生凡人一世里,他两个当能成就一双恩爱眷侣,不论此情是否一世终绝,到底不会有所遗憾。 而今,这可真是……阴差阳错。 不过,徐子青既然知道书生已成人魔,自不会还以为他所思所想与当年的书生一般无二。人魔为七情六欲造就,纵有执念,也未必能处处清醒。 略思忖后,徐子青开口道:“你说,你救回了那孩儿……” 虞展刚刚试探,对云冽颇有忌惮,他再看一眼那妖藤,也知非是易于对付之物。他也的确早已不是那见识浅薄的书生,这时一举不成,强自忍耐,闻言便把一只手探入自己腹中,慢慢取出一个光团来。 借人魔成型时天地**,虞展强行将孩儿破碎的魂魄融合,如今蕴养得已然较为完好,只是人魔魔气沾染那魂魄,日后如何,还是难以预料。 徐子青打量过,心里有些担忧。 不过既然这孩儿救了回来,此后之事,再寻法子应对就是。 他点了点头:“如此,你且跟我回去宗门,先寻一处住下,至于炎华见不见你,则要带我询问过后,才能答你。” 虞展听得,身子猛然一颤:“……当真?” 徐子青一笑:“当真。” 他们师兄弟两个此来,本就要寻找人魔,将其控制在手,以免被邪魔拢去,引得生灵涂炭。如今发觉虞展即为人魔,又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炎华,不论是基于师徒之谊,还是仙道大义,都要将他带回。 然而,虽说因此人魔并不抵抗,可究竟后续如何行事,他一时却不能决定。 至少,如今人魔不曾杀人,也不曾为恶,就不当轻率处置。 若是仔细寻摸,总能找到两全其美之策。 虞展一时,欢喜难以自制。 居然这么轻易就允了他?炎华,他、他终于可以去寻到炎华! 早先他对这仙修带走炎华之事耿耿于怀,现下神智更清醒些,又听这仙修愿意给他这机会,那些怨怼,便消散了,再思及这仙修乃是炎华师尊,就压抑住自己暴乱的情绪,反而显出了几分书生原本的姿态来。 徐子青见了,也是微微摇头。 这本该是凡俗间颇有才名之人,化作了人魔,可惜可怜。 亦……可叹。 因着急于去见炎华,虞展小心将孩儿重新放入自己腹中呵护,再纵手一挥,把周身欲情绝域散去,也切断了那天地间纷涌而来、源源不断的七情六欲。 他若是一直汲取欲情之气,就要慢慢行路,如今他宁可暂且不去增进力量,也要去见心头挚爱,执念所在。 徐子青见状,神色一缓。 然后,他往甲二处示意后,那甲二就将一件法宝取出,载了这人魔,随同徐子青与云冽两人,以那暗道回归五陵仙门。 在路上,一行人遇上正往北域而行的甲一,他得知两位少主已寻到人魔,就也直接掉头,同他们一起护送人魔――北域之事,短日之内尚且不会有所变化,还是早早将人魔带回,方为重中之重。 因着走了暗道,一行人落点之处,还是在那万木峰上。 驻守万木峰的星奴前来拜见,目光落在那形貌诡异的虞展身上时,眼里也不由闪过一丝异色。随即他似也想起什么,连忙垂目,不敢多话。 虞展早先得徐子青吩咐,如今把欲情之气好生收容在体内,也不曾使出神通,他知晓如今炎华仍在养伤,自不愿因自己之故,反而叫他心绪沸腾,难以调理。 然而他心里激动之情,则不曾稍减。 徐子青对这人魔也有些怜悯,他亦是守诺之人,既然答应了要给炎华带去他的心意,如今也不会食言。 当下里,他便说道:“炎华即在小莲峰……你便先住在我这万木峰,等我那徒儿炎华的回音,可否?” 虞展面上登时出现一丝急切,他先是身子一颤,随后又慢慢坐了下去,道一声:“好,你、你快去!” 徐子青见到,点了点头,身子一个晃动,就来到那小莲峰上。 洞府外,乙三一直守护,洞府中,云天恒也一直等候。 他们感知灵敏,察觉有人前来,都是回头去看,果真见到了那一袭青衫的温和修士,认出了他的身份。 云天恒眼里闪过一丝喜色:“师尊回来了。” 徐子青朝他点了点头,笑道:“天恒辛苦。” 云天恒忙道:“哪里算得上辛苦,不过偶尔动一动手指罢了。” 徐子青对这弟子向来喜爱,如今依旧对他赞赏有加,勉力几句后,他来到寒玉池边。里面那一对并蒂莲依旧挨在一处,而池水里则多出几许温润气息,显然是七叶青莲已化入其中,而月华也回归本体,仍旧慢慢为他胞弟疗伤。 这并蒂莲兄弟见到徐子青,也都纷纷将莲茎点了点,唤道:“恭迎师尊!” 徐子青说了“免礼”后,先查探了炎华的情形,他现下虽然还是羸弱,但比起最初已然不知好过多少,许多积累也在弥补,那七叶青莲果非俗物,对他大有用处。 还有…… 甲二曾对人魔出口,说是让月华回来先询问炎华之意,也不知月华当作是哄了那人魔,还是当真已然对炎华说起? 徐子青略思忖后,还是决意将此事说出,由这弟子自行主掌自身之事。 他说得不快不慢,但到底不过只这一件事罢了,不足片刻,就说了个清楚。 炎华听得,半晌无言。 终于,他呐呐开口:“此事兄长尚且不及告知……” 月华禀报道:“那时炎华元神脆弱,弟子便未说出,以免他元神震荡,对恢复不利。”于是他干脆瞒了下来,想着等师尊归来,炎华自知。如今果然师尊知道了人魔消息,便赶了回来,而炎华如今也痊愈不少,即便元神震荡,也只是稍微吃了点苦头,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徐子青对月华举动也无异议,他只看着那如血般的红莲,缓声说道:“炎华,如今你既知道了,有什么选择,只管告知为师就是。” 炎华顿了一顿,声音极轻:“师尊,他、他说他爱慕弟子?” 徐子青听出他话中忐忑,也叹了口气:“是,他深爱之人乃是你本尊男子,反倒是你逆转的女身,虽被他当作携手的妻子,却还不曾深信不疑,以至于受了后面那败类的蒙蔽……” 这两人,多少都有些自作自受,叫人有些失望,却也是怜惜非常。 炎华心中百感交集,他一时恼怒,一时气恨,一时羞窘……原来他与虞兄本该是一对恩爱眷侣,却被他那等鲁莽举动,弄成了这般模样。 他本来以为虞兄不肯爱他,虽有失落,到底释然,可现下、现下却发觉不当如此,皆是因他之故,叫他如何能够放下? 红莲之上,一缕红光跳动不休。 炎华心意攒动许久后,才颤声问道:“师尊,他说他救下了我们的孩儿?” 徐子青慢慢点头:“不错。” 炎华声音一滞,旋即连声说道:“见、见!师尊,我想见我的孩儿,你叫他把我孩儿送来――” 徐子青轻叹:“那虞展……” 炎华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又是变得爽快起来:“师尊,我要见他,也要见我们的孩儿,此后之事,待我见过了他们,我自然就知道了。” 徐子青慢慢点头:“如此……也好。” 第619章 说是要见那人魔虞展,却不能大喇喇就叫他过来,如今炎华只留下元神藏于本体之内,本就脆弱无比,而人魔乃汇聚七情六欲所化,若是同炎华这般照面,必然七情翻涌,叫炎华的元神不堪重负。 此时,自然就要有云冽出手了。 云冽本来立在人魔身侧,阖目不语,忽然间,就听得他那师弟传音。 随即他睁开眼,开口道:“炎华已允,待有人唤你,你便过来。” 虞展手指一拢,声音有些发颤:“还要、等么?” 云冽道:“且待我去布置,否则于炎华不利。” 语罢,他并不多说,也化作一道遁光,直落在了小莲峰上。 因着云冽性情冷肃,小竹峰一脉弟子往往皆对徐子青亲近,对他敬畏,这时见到他来,都是恭敬行礼。 云冽径直走进洞里,就看到了自家师弟。 徐子青一笑:“师兄,还要劳你将寒玉池与洞府隔开。” 云冽明了,便动手施为。 只见他一指点过,就有六炼剑魂催生剑意,化作了一道黑金光幕,把整座寒玉池,都笼罩起来。 在那光幕就要成型刹那,徐子青也点出一指,青色光芒迸发而出,自那光幕收口处窜入,极快地将内层镀上一层青色。 两人合力,有云冽做了个隔绝七情的剑域,又有徐子青恐并蒂莲经不起剑意肆虐,便以自身木气再隔一层,如此二者尽皆不必担忧了。 之后,那虞展身边另一星奴就出言道:“虞道友,两位少主唤你前往小莲峰了。” 虞展猛然站起,周身几乎泛出黑光,再不知怎么动了一瞬,就无声无息,出现在那一座小莲峰上! 方才徐子青与云冽前去的方向、所在,虞展早已看得清清楚楚,眼下他立于莲华府外,心中急跳,居然生出了几分“近乡情怯”之感。 约莫迟疑了好一会儿,他才将腹中那团光影捧出,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走进这莲华府的深处。 在前方,有他心心念念的……爱慕之人。 ・ 云冽与徐子青将防护做好,那一朵血红的并蒂莲,也慢慢闪烁起缕缕红光。 云天恒立在洞壁处,先前听了那些秘事,心里也有些猜测,隐约觉出,他这个师弟的一段情缘,似乎并非那般简单,更仿佛与天地大事相连。 只是,他境界不到,也不必多思罢了。 渐渐地,有一条人影自洞外慢慢倾斜而来,仿佛有一种奇异之感,也在缓缓传来。 云天恒心绪有些沸腾,他想起刚刚听得之事,立刻沉心定气,将心念放空,再不敢如何转动思绪了。 但他的目光,则看向了那洞府之外。 似乎只在一瞬,那处就倏然多出了一个人。 身形修长,面色苍白,一身灰袍。 尽管乍一看好似极普通的,但再多看一眼,就如同被雷击一般,叫人禁不住地心颤――就像是看到了一头极可怕的猛兽一样! 云天恒又留意到,来人紧闭双目,仿若盲人,其嘴唇乌黑,眉心发青,长发微扬,看起来竟显得格外诡异起来。 这就是……虞展。 明明五官面目与以往他所见过的那个书生一般无二,但又分明就是不同了。 他绝不再只是个凡人,而是一尊魔头! 那种含而不发的威压,在他知觉之内,居然好似不比师尊师伯逊色了……这、这如何可能?莫非人魔就当真是如此可怕之物么! 但不管云天恒如何想,虞展进来这洞府后,便只“看”往那一个方向。 寒玉池。 一双并蒂莲轻轻摇曳,其中那朵红莲却是颤了颤,仿佛有些僵硬一般。 虞展头一次看到他所爱之人的本体,从前他眼未盲时认不出人,而今瞎了,却似乎看得更加清楚,再不曾认错过了。 他的“目光”,便只落在那红莲之上。 这一刻,虞展心绪滚滚而来,当年与“连兄”畅快相交,情愫暗生,后心慌失措,试探未果,再有自以为酒后失德,黯然返乡……“连兄”言笑举止历历在目,好似昨日,直教他酸涩无比。 再有迎娶佳人,红烛夜梦,虽无爱意,却有怜惜,也想要举案齐眉,白头偕老。数年而去,听闻娇妻有孕,终于想要放下最后奢念,得一份夫妻之情温情脉脉,得一份兄弟情谊坦坦荡荡。 孰料,孰料有人假意欺瞒,他却如蒙心窍,虽有查证,到底轻信,竟做了帮凶,戕害了那挚爱之人! ……再后来,一切天翻地覆,眼前迷雾散开,他所爱之人,却已杳然无踪了。 恨者,怨者,皆不及思者。 那一份不甘萦绕不去,他终究执念通天,化为人魔。 也终于,能来询问一声: “连兄,你原谅我了么?” 红莲莲瓣轻颤,却是闷声说道:“我不曾怪你,何来原谅?” 他为莲花,自有灵智以来,不知经过多少岁月,爱憎分明,爱则极爱,憎则极憎。 对那书生他以为是自己强求,怎会有憎?不过是爱不能得罢了。他本已逆天,强行孕子,待孩儿离去,他更觉是他欺瞒之错,才会如此无缘。心中痛苦之余,他便要改了这错,才随师尊离去。 可是他哪里知道,错是错,却是阴差阳错…… 几乎是在瞬间,虞展的脸上露出了几近狂喜的神情,也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他双眼猛地睁开,里面的黑气翻涌,连同他周身的气息,也狂暴地涌动起来! 这人魔的气势节节攀升,比起以前他慢慢行走的每一时每一刻,都要来得更加暴烈,浓郁到极致的欲情之气自洞外疯狂涌来,就好似倒灌一般,全数被他吸收得干干净净! 云冽布下的剑域,在这一刻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他神色不动,微微晃身,便来到那剑域之前,他再点出一指,那摇晃的剑域,就再度加固,变得稳定起来。 剑域内,寒玉池里,炎华脱口失声:“虞兄!” 但虞展虽看得住在极力遏制,此时显然却已是遏制不住了。 徐子青也感觉到了那种被七情六欲冲击的恐怖力道,他深深呼吸,竭力运转体内法诀,真元快速流转……可尽管如此,他还是有阵阵晕眩之感,唯独每每思及他师兄运功的意境时,才可以勉强压制一二分。 然而,只要稍稍停止一会,也要被再度侵袭。 徐子青尚且如此,云天恒自然更加难熬。 他虽然只在金丹期,可欲情之气却绝不会因他修为较弱,而对他手下留情。故而只在被冲击的刹那,他便根本无法自控,当即晕迷过去,倒在了地面上。 再说云冽,他巩固剑域后,就立时来到自家师弟身侧,将他手掌握住,传递真元。此处唯独只有他一人不曾受到这人魔突变之影响,现下也只有他,才能自如行动。 徐子青借由师兄之力,很快清醒过来,但清醒之后,便是担忧。 天地间的欲情之气如此疯狂地灌进虞展体内,那这些欲情之气,又是从何处摄取而来?他心里忽然,就有了个可怕的猜测。 当是时,徐子青并不放开师兄的手,将他一起拉出了洞府之外。 目光所及,果然……如他所想。 在这小莲峰上,守护山府的星奴、行走打理的童子、山间少数因并蒂莲灵气而开了灵智的生灵,全都和云天恒一般,晕迷过去。 极目四望后,周遭的诸多峰头,甚至万木峰以及更远处的大小山峰,上面不论是行走的、修炼的还是有其他活计正在动作的修士,也都晕迷了。 在下方,路道上来往的修士,全都倒了下来,少数的虽有挣扎,却也挣扎不到几个呼吸,就不得不闭上眼去。 半空里,许多御剑、御法宝、御骑兽或者自身用出御风诀的修士,身形一歪,居然已是操控不住法宝,歪歪斜斜,同样跌落下来。只是好在能修得如此地步的修士往往很是强健,这才没有跌出个好歹来。可饶是如此,依旧落了面子,很是难看,更有不少跌落一处,同样晕迷。 还有许多地方,许多修士,内门外门,不论何等修为,何等境界,居然无一例外! 所有的修士,都无法抵抗这欲情之气! 此时的小莲峰,就好似一处风眼,四面八方来自于五陵仙门内外门的所有修士身上的七情六欲,都如同风暴一般,涌了过来! 那些欲情之气,隐约之间,甚至形成了一些斑斓靡丽之色,那种不仅凝聚成实体,更在实体里演化出无穷幻境之感,越发叫人心惊不已。 徐子青心中连跳,震惊至极。 这人魔,这人魔……忽然如此不可控,忽然气势如此暴涨,这是―― 洞府里。 虞展只觉得自己的脑中从未有这般清醒,也从未有这般狂乱,所有的七情六欲都被他饕餮吸入,到而今,力量的狂涨,便叫他生出了一种,仿佛渐渐要与记忆中那影像重合的感觉来。 这是……人魔的传承。 而这一刻,亦是他成就真魔之时! 更多,更多,他还需要更多的欲情之气! 虞展的身体,几乎都被一种充满了诱惑之感的力量笼罩住,还在不断地增强,不断地……突破。 就在虞展与炎华重逢后,得知了心中所爱从不曾怪罪自己,心愿得偿,在狂喜之下,他那境魔的屏障,也就碎了。 成就真魔后,才是真正的,万夫莫敌的强悍人魔! 第620章 那风暴般的情景约莫持续了半个时辰之久,徐子青立在风暴之中,握紧云冽手指,心里转过了百般的念头。 如此,如此真是闯了大祸…… 然而,待到风暴停止后,徐子青赫然又是发觉,那无数个被欲情之气侵袭的修士们都是清醒过来,各个神色恍惚,或者重新做起手里的活计,或者再度飞上高空,又一瞬后,他们面色如常,居然好似不曾发觉先前之事一般!竟似乎,不知自己曾经晕厥过? 最后一缕欲情之气,也没入这山府,徐子青遥望那五陵仙门的核心之地,一时也有些不知如何行事。 但他总是明白,此事绝非如此轻易,就可以越过。 很快,徐子青和云冽转身,重新进入莲华府内。 在那里,虞展微微仰头,长发直垂脚踝,而周身的气息,也越发深奥难测。 渐渐风止,欲情之气也都收纳到虞展体内,这时他的长发忽然缩短,居然自行挽起,灰袍焕然一新,肌肤上斑纹也如同潮水退去,隐没在身体之内,就连他那乌黑的嘴唇,也同样恢复成淡淡的血色。 只有那一双眼睛依旧紧闭,可他的整个形貌,却是普普通通,仍好似一个寻常的书生,面色平静,颇有清隽疏朗之感。 待徐子青和云冽走进来,那书生模样的虞展行了一礼,开口说道:“小生虞展,见过徐前辈,云前辈。” 徐子青眉头微皱,他先是说了一句“免礼”,随即便将他打量起来。 如今不论如何看去,此人――或说此魔,都毫无戾气,也非是先前所见那般怪异,而是当真如凡人一般,气息收敛,半点也不能瞧出。 可若当真以为他毫无能为,却也是大错特错,即便面上看不出来,以徐子青经历诸多战事的眼力,却反而觉得这虞展更是危险,一旦触碰,就难以收场了。 徐子青也非是怕事之辈,他见虞展如此反应,便说道:“你境界在我之上,不必如此谦恭客气,至多平辈相论便罢。” 虞展一笑,说道:“小生爱慕连兄,两位既是连兄的师尊、师伯,自然也是小生的长辈,怎能那般无礼。” 徐子青定定看了他一眼:“是书生虞展,还是人魔虞展?” 虞展答道:“是书生,亦是人魔。” 徐子青叹口气:“你想来已成真魔,仍要同炎华一处么?” 虞展这时神色一肃:“但凭哪个虞展,心心念念,也不过是炎华罢了。” 徐子青又说:“你如今清醒了?” 虞展道:“再不曾这般清醒过。” 徐子青便不再同虞展说话,反而看向了剑域里那朵红莲:“炎华,你如今,是什么想法?” 炎华也不矫情:“虞兄愿为弟子如此,我两个也有孩儿,自当一家相聚,再不分离。弟子求的是情,而此情已许,于愿足矣。” 徐子青稍作思忖,看了看云冽,见师兄仍是八风不动,自己便也镇定下来。 然后,他就说道:“人魔出世,天地大劫,此回大劫,当应在魔劫之上,仙道中人身在劫中,我五陵仙门,我小竹峰一脉,也当应劫。” 此言一出,不仅是池中的月华、炎华,连带着已然苏醒的云天恒,也都用心听了起来。虞展席地而坐,紧贴剑域。 云冽见状,一拂袖,剑域已收,虞展身形再动,已来到了寒玉池边,才不再动作。 徐子青话语不停:“人魔为劫数之始,昔年诸多天地大劫时,往往被邪魔道利用,成为一界死敌,掀起腥风血雨,本身便也化在劫数之中,终究得不到好下场。如今虞展身为人魔,便是有再多缘由,恐怕也难容此界。”他说到此处,看向虞展,“书生,你既已清醒,当知我所言不虚。” 虞展稍稍回首,点了点头:“是,小生知晓。”他略垂头,“如今小生只愿两位前辈将连兄许与小生,便只以真正面貌做上一日爱侣,也是极好。待日后,若小生当真不容此界,小生当一力承担,到那时,还望两位前辈护住连兄与孩儿,他来日里能成仙飞升,小生便欢喜无尽。” 炎华听得,冷言开口:“你说什么废话?既已成婚,自当同生共死,何来让你这手无缚鸡之辈去承担什么了?”他又对徐子青说道,“倒是弟子的孩儿,当真要请师尊垂怜……” 徐子青见两人这般,不禁微微苦笑:“炎华,你已做了决定?不后悔么?” 炎华爽快道:“不悔!”随后,他有些赧然,“不瞒师尊,弟子修炼多年,见到师尊与师伯如此深情,心里早已羡慕非常。先前以为错爱,也不曾悔过,如今两情相悦,更不必后悔。师尊与师伯不离不弃,弟子虽无甚大用,却也不会因着爱侣身份如何,便弃他而去!” 徐子青恍然,摇了摇头:“为师无意劝你,但人魔成就真魔之事,必然已是瞒不过本门师长,另有虞展进境时影响那许多的弟子,也同样要震动上方。为师与你师伯虽有些身份,可恐怕很快也会受到传唤。如今有两条路摆在你二人面前,你两个如何选择,便应了为师如何与宗门交涉了。” 红莲微微一震:“师尊请说……” 便是虞展,也“看”了过来。 徐子青如今已想得明白,便道:“这第一条路,是为师寻个路子,将虞展与炎华你二人带到乾元大世界,送于为师与你师伯的并尾双星上,若是此处大劫一日不平,尔等一日不可离开并尾双星,甚至――即便魔劫消除,因着虞展身份,怕是也不能随意出去那周天仙宗了。为师身在大劫之中,虽只是渺渺一人,但若是只保住你二人性命,倒也并非不能做到。” 诚然天地大劫为一界大事,他作为仙道修士理应奋不顾身,可虞展分明不曾为害,若只是因他身作人魔,就要胡乱处置,于他所修之道不合。即便虞展与炎华并无那等关系,他亦不能决定就此“解决隐患”。 此非是“不顾大局”,而是有所为有所不为,否则魔劫消除,心魔反生,何苦还要修仙呢? 然而,此路也并非没有弊病,徐子青又道:“但人魔威能非凡,为师与你师伯若是活着,自可以星级弟子身份,将虞展庇护,可若是我两个中途陨落,又或者一同飞仙,到那之后,恐怕有些暗中之事,便遏制不住了。” 并非人人都愿意对人魔诚恳相待,也并非每一位修士都毫无私心。 诸方势力,都有利益之争,便不为自身,或者也为他人。 人心复杂,难以言喻,时局变换,一时又不同于一时。 故而待他与师兄不在,日后炎华与虞展再有遭遇,就需得自行解决了。 炎华聪慧,而虞展有那许多传承记忆,两人听完之后,便已明白徐子青话语中未竟之意,都有些凛然。 顿了顿后,炎华很是惭愧:“若是这第一条路,师尊怕是要受到各方重压,便是弟子连累了师尊……” 徐子青洒然一笑:“你既入为师门下,为师与你师伯两个,莫非还护不住一个弟子?我辈修仙之人,行事无愧于心,不仅无愧于公心,亦无愧于私心。” 那第一条路是有些难处,但人魔不入魔劫,不去相助邪魔道,便是无过了。 炎华沉默一瞬,又问:“第二条路,也请师尊示下。” 徐子青看向那红莲,正色道:“这第二条路,便是人魔归于我五陵仙门门下,做一位客卿,在魔劫来时,相助仙道对抗邪魔。若是能立下足够功劳,即使日后为师与你师伯不在,这些功劳也可护身。修仙与邪魔最大不同,便在于前者到底需得恪守底线,不可使有功者寒心。到那时,即便有人以利益相逼,只要虞展谨慎,却也不可堂而皇之与他为敌。若有极大功劳所在,便是人魔,也能立于大义。” 而且若是人魔本身无咎,小竹峰一脉也可为他据理力争。就算那时还无人能有如今徐子青与他师兄云冽这般的本领,但周旋一二,却绝不难。 公理大义,但凡是修仙之人,便不可忽视。 炎华听得,顿时说道:“如此两条路,自是第二条更好。” 虞展面上带了些笑意,看起来仿佛并未因此生出什么忌惮,也是说道:“徐前辈所言,正合小生心意。若能与连兄长久相处,便是费些力气,又有什么相干?前辈为小生与连兄耗尽心思,小生感激不尽。若有驱使,小生定当从命。只是……若要对小生有所限制,小生只盼那人非是他人,而是两位前辈了。” 到这时,徐子青终是再次轻叹:“你二人,可都想好了?” 虞展极痴恋地看向炎华,道一声:“自然。” 炎华亦点了点莲苞,十分郑重:“弟子身为小竹峰一脉,本就不当在魔劫时弃师门而去,何况还有功劳可立,弟子必要早早恢复本领,对抗那作乱的邪魔!” 徐子青的眼里,也露出一丝赞赏。 于他心中所想,能迎难而上,自比退避三舍、苟且偷安要强。即使他是炎华师尊,可若是炎华一心只想着依靠师尊,来日里境界怕也不会有多少长进。 如今甚好,他也可因此同宗主多多商议、与诸多势力周旋了。 果不其然,才刚刚说定,天外便破空而来一柄玉剑。 这是宗主法旨,召他与师兄前去一见。 第621章 徐子青和云冽化光而行,径直来到宗主所居主峰。在那处,又有一道华光闪过,两人身形消失,就出现在宗内百年难开一度的议事殿。 这是一座秘殿,若是寻常之事,并不足以开启,唯有那关乎宗门的极重大事务,方会将诸多太上长老以及对宗门忠心耿耿、绝无可能背叛的重权长老请出。 故而待师兄弟两个来到之后,便见到这殿内重重光影,分踞于众多石座上,每一个石座里,都有一位大能。 至少是大乘期境界,还有数位散仙也在其中。 徐子青与云冽来后,先行了一礼:“弟子徐子青/云冽,见过宗主,见过诸位前辈。” 他们都心知肚明,若非两人本身还有巡察使的身份,恐怕便会有大能直接前往小莲峰捉拿人魔,而不是如现在这般传唤了。 甚至即使是如今,怕是也有好些大能已然赶往小莲峰去,将那一片虚空封锁,不叫人入,也不叫人出。 宗主纪倾做得首位,先说了句“不必多礼”,又让他们入座。 师兄弟二人应命而为,坐在了仅空出的两处石座里,居然就在宗主下首不远处,也算是给了他们颇高的权威了。 入座后,这些大能们的视线,就齐齐落在他二人身上,其中或打量、或评估、或微妙,很是复杂,也叫他们如芒刺在身一般。 好在徐子青也是久经历练之人,还曾与两位散仙朝夕相处,如今并不怯场,只是微微笑着,等候他们出言。 此时此刻,众大能也不愿继续耗费光阴,宗主纪倾自然先行开口询问:“子青,如今人魔已成真魔,似乎便在你小竹峰一脉小莲峰上,你可有解释?” 诚然五陵仙门内外门弟子尽皆被人魔威能抹去记忆,但真魔境界到底也只堪比散仙,本身并未如何修行,仅凭借七情六欲成魔罢了,因此手段有限,但凡是大乘期以上境界、本身实力又颇高强的修士,都不会为其迷惑,也深知究竟发生何事。 在座诸位大能有感于此,自然都来寻了宗主。 徐子青并不含糊,直言承认:“不瞒宗主、诸位前辈,那人魔名为虞展,本是凡俗界一位书生,因思情执念成魔,而那所思之人,便是弟子门下小莲峰之红莲妖修炎华。而虞展此人,乃是由弟子座下一名星奴带回。” 其中关于炎华与虞展之间种种,他都说得详尽。 照理说这等凡俗情爱小事,于众多大能而言本无兴致,但因与人魔相关,自当问个一清二楚。 徐子青与云冽素来行事坦荡,将那虞展成魔的来龙去脉讲完,便冷静说道:“那人魔非是怒者,一路虽吸食许多欲情之气,但终究不曾杀得一人。弟子以为,此魔不当轻易视之为敌,其成魔之因既与弟子门下相干,弟子也愿担负监察之责,还请宗主与诸位前辈明鉴。” 他这话音落后,那众多大能的目光,就越发刺人。 之前已然得知人魔威能,就是他们实力高强,心里也生出了无穷戒备,非是三言两语,就可以消去心中忌惮。 若是徐子青只是寻常弟子,这些大能只怕都要斥责“胡闹”了,不过是区区化神期的小辈,怎么就敢妄言监察人魔? 但他本为一界副巡察使,要说出这话来,倒不算多么忤逆了。 于是,这些人也不过是皱眉、不悦,却并不会呵斥。 宗主纪倾反倒很是平静:“子青此言,可是已有把握?” 徐子青先是一笑:“宗主明察秋毫。”又道,“禀宗主,说是担负监察之责,也是因虞展所思为炎华之故,只消炎华在,虞展自不会为邪魔所趁。而在虞展成就真魔之后,弟子已然与他商定,他愿为我五陵仙门客卿,在魔劫里尽心除魔,只求立下功劳,护持他与炎华在宗内占有一席之地。” 此言一出,众大能神识外放交错,显然是各自议论起来。 纪倾略沉吟道:“若此事为真,倒也……” 他说到此处,言语一顿,又有许多神识,都往他身上扫去。 徐子青心知这些大能并不会轻易应允,多少也要考虑一二。且人魔投靠之事虽是好处极多,但具体行事,还需谨慎思量。 这不奇怪,他只管等候便是。 纪倾此时,果真也听到许多争执。 有说:“人魔既然是魔,便与我仙道格格不入,何能信之?” 有说:“若是不信,人魔一旦叛出,转归邪魔门下,对我仙门不利,又当如何?” 有说:“我等合力,只管将他擒下,镇压消磨就是。” 有说:“若人魔真心投靠,我等反而借机发难,岂非小人!” 有说:“即便小人,也比事后悔恨更佳。” 又有说:“莫忘了那两位巡察使,虽是我五陵仙门弟子,但也已在周天仙宗有颇大权力,倘使我等害他二人背信弃义,他们归于主宗,不再回来,对我宗门发展不利,也让我等损失这两个数十万年难得一出的绝世天才。如此举动,不仅让优秀弟子寒心,亦让这些在主宗打拼,为我等增光之人失望。” 还有人说:“尔等莫要短视,我等修仙之人所修法门虽是各有不同,但到底堂正者仙途远大,一心鬼蜮者心魔丛生。警惕虽好,但若胸中满是防备,一心只往那阴谋中去算计,不肯将信任交托,我不信人,人自也不肯信我,长此以往,我辈必然失道寡助。何况人魔既然身为思者,又不曾伤人,且其所思为我五陵中人,其师更是我辈仙门年轻一代顶尖之力,诸多缘由之下,自然是真多于假。既然我等意欲聚合八方之力,齐心渡过魔劫,能将那以往立于邪魔之处的人魔拉于己方,不仅对士气大有好处,更可打击邪魔,乃一举数得也!” 争论来去,大抵便是人魔可信与否,再有诸多考虑,都要言明。 最后那一位五劫散仙,在倾殒大世界实属绝顶人物,他坐镇五陵仙门,地位崇高,为人亦如光风霁月,很是受人尊重。 他话说得完,但言下之意,却是分明。 我辈仙道中人,不可算计太过,否则短日里似是省却了麻烦,实则失了人心,也失了己心,便是败笔了。 纪倾听完所有,终于也传出一道神识:“就依太上长老所言,如今徐云二位弟子短短两百载已有这能挣出这等荣耀,如今我等师长,何不多信几分?即便最终有所不足,却也是一种历练。我辈仙修,只消齐心协力,互不猜疑,邪魔再多,又有何惧?魔劫乱世,未尝不是道心蹉跎之故,当以此劫打磨心境,方为正道!若是畏畏缩缩,不敢锐意进取,只怕在这魔劫之内,就要有陨落之威了!” 天意难测,天地大劫之所以生出,是磨难,未必不是机缘。 勇者胜,而畏者消亡,将砾石化作珍珠,恐怕才是天道本意! 纪倾之言后,众多大能收回神识,便都默认下来。 之前虽各有猜疑,但若是定下,他们这些宗门支柱,就不可再来动摇。 一切,就唯宗主之命是从。 先前争执看似颇久,实则不过不足半刻。 纪倾本是阖眼倾听,如今睁开眼来,就看向那两位叫他极是欣慰的出色弟子。 他说道:“就依子青所言,以虞展为客卿,待魔劫大兴时,做我五陵先锋,诛杀魔头。日后若能立下大功,当正式请他入我仙宗,享长老待遇。而今他已成真魔,若是全无约束,也是不成。可使他取一滴人魔真血,交予子青保管。若他信得子青,我等亦信得那人魔,待魔劫过后,这真血究竟仍在子青手中,或是子青交换人魔,我五陵仙门,亦不多言。” “子青,你可将此事告知人魔,他若允了,便可领客卿令牌,再赐下一座小峰头,归于小竹峰一脉。” 宗门让子青掌管真血,接纳人魔,并不威逼,此为宗门的诚意;而虞展若是肯交出一滴真血,则是人魔的诚意。只有双方互有诚意,才可以互相信任。 徐子青微微一笑,点头应道:“多谢宗主及诸位前辈信重,虞展若知,必欣然应允。此事已成矣。” 早在来此之前,虞展早有说法,想必在那时,他便已然猜到有此要求。 人魔成就真魔后方有真血,总数只有三滴。 若是真血掌于他人手中,对真魔并无影响,但若是将其毁去,真魔力量立时去除三分之一。 倘使人魔背约,真血一毁,他必然难以逃脱仙门之围。而若是他诚心诚意,到时不论是否归还真血,对人魔都是无害。 只消人魔信了徐子青,而宗门也信了徐子青。 纪倾闻言,也是一笑,就先将此事放过。 不论如何,大劫当前,若是增加了人魔这个帮手,再一想方才人魔成就真魔时那等恐怖力量,当真便是一员猛将。 随后,纪倾的神色,又变得有几分凝重。 他这回,是对着殿中众人开口:“诸位,此次除却人魔之事外,尚有一件大事,要同尔等商议。” 当是时,就有几尊光影闪动,他们似乎已然猜知纪倾之后所言。 徐子青心里一动,也仿佛有所觉察。 纪倾道:“仍要归功于我门弟子徐子青与云冽二人,杀灭了一尊血神宗里的佼佼人物,得到了关于那奇矿的消息。” 第622章 因为那团蕴含着血蒙记忆的元神才刚刚被送到宗主手中不久,他及时寻人一起破解已经很费精力,故而也不曾告知他人,唯独只有宗主与少数参与破解元神的散仙方才知晓。现下纪倾这般说,显然是要趁此机会,将其中隐秘,都说给在座众位大能并上两位巡察使知道。 纪倾话音落后,那些仙修大能看向师兄弟两个时,目光越发和气。 若说先前因着人魔的处置还让他们仍有隐忧,如今知道了这两人的本领、功劳,也很是认同纪倾之言。 如此良才美质,不当让他们寒心,何况他们两个,也确是言之有理。 当下众大能的心思,又重归宗主身上。 既然能被宗主郑重提出,想必那消息非是一般二般,应当颇有分量才是。 纪倾面容一肃,手心里,就放出了一团光芒来。 此光声势虽不浩大,却是直接飞上半空,倏然化作了一片光幕,显露出许多连续闪动的影像来。 纪倾又道:“血神宗极是狡诈,若非还有两位师叔保驾护航,及时抢出,这团记忆早在破解之时立刻自爆,要让我等白费心机了。” 众大能心中一凛,对这记忆,便越发看重三分。 那影像里,正将许多琐碎略过,以众大能神识,自然立时寻到了得用的消息。 因着这记忆乃是由血蒙得来,因此诸位大能所见,也是血蒙所见。 只见血蒙身披灰黑长袍,与一众同样打扮的弟子,穿过了一条长长的黝黑甬道。这些血神宗弟子,大多都是金丹后期巅峰修为,还有少数元婴初期,但看起来,境界都不甚稳固。 然而他们身上血气煞气都极旺盛,血蒙在其中亦算不得最佳,想必这些弟子,也都是血神宗里极优秀的数十位了。 众多大能都生出了警惕。 若是这些弟子,全都进阶元婴,且巩固了境界,血神宗的实力,无疑将是大增。 需知每一代弟子中,能称为天才者虽多,可若是要在天才里占有一席之地者,则是甚少,名气不足,修为不足,悟性不足,皆不可如此称为。且即便是天才中天才,成就金丹容易,成就元婴则十分困难。十位天才佼佼者里,九成九都要在结婴之时陨落,剩下的那一人,才可说是绝世天才。 在倾殒大世界里,不论仙道魔道,同代中的绝世天才,相差都不会太大,即使有稍胜一筹者,却也只是多出数人,绝不会强势压制。 五陵仙门里,优秀弟子极多,又是这倾殒大世界中最巨仙门,每每都能压制其他各大门派,镇压一方气运,为仙道领头巨派,才不至于让仙道损于利益之争,对与邪魔道争斗不利。 可是显然血神宗所图甚大,他们将这许多弟子都带了去,倘使能有六七成顺利结婴,在这一代里,便几乎可以同好几个门派相抗了! 尤其是,纵使并非是天才里的天才,有些光芒暗淡些的杰出修士,若是在金丹期卡了多年,积累雄浑,能借此一举突破――到那时,仙道危矣! 影像里,众多血神宗弟子,已然走出了那甬道。 眼前是一间密室,里面立着好几位血气浓郁到几乎要凝聚成实质的血神宗长老,他们一人手持一件奇怪的血色法宝,忽然往前方一凑,登时在他们中间形成了一个血色的拱门,里面似乎隐隐能够瞧见什么。 下一刻,有血神宗长老说道:“尔等速去,自行挑选奇矿!若是承受不得那异铁煞气,当立时更换,否则必然难以打磨,亦不能助尔等突破了!” 那些血神宗弟子都是露出喜色,纷纷争先恐后,走进那拱门之中。 影像在这时,稍稍扭曲了一瞬。 等再度清晰时,另一幅画面,就被显露出来。 血蒙看见了一条蜿蜒的小型山脉,光秃秃的没有任何生灵、植株,只有灰褐色的土皮,以及黏在上面的,一颗一颗大小不等的奇怪矿物。 这些矿物看起来毫不起眼,好像是石头,又好像是铁块,可是在这些邪魔看过后,则都是面露奇异之色。 记忆到底只是影像,不能让人产生同样的感知,只凭血蒙的感受,那似乎是一种极邪恶的气息,仿佛是许许多多的煞气怨气负面之气结合起来,最终全都汇聚在那小小的异铁上一般,让这些修炼邪魔道的血神宗弟子,都在一刹那感觉到刺痛,甚至有些被迷惑一般! 渐渐影像近了,是血蒙接近了其中一块异铁,那异铁的本来面貌,也更加清楚。 色泽偏褐,七彩流动,而彩光轮转时,在那红色处稍显滞涩……这、这是! 此物为何,真叫师兄弟两个再熟悉不过。 徐子青心惊之下,喃喃出口:“天魔石……” 这话一出,满座俱是看来。 “小子,你认得此物?” “天魔石为何物,老夫不曾见过!” “若是你知晓详细,还要速速道来!” 徐子青苦笑。 他当真是万万没有料到,那传说里的奇矿,居然会是整整一条小型天魔石矿脉。 要说天魔石此物,据千傀万儡门传承所言,乃是天陨石变异而来,而那天陨石每每许多年方会发现,每每发现必然只有一块……既然如此,天陨石数目如此之少,那天魔石必然也是极少才是。 哪里能有人想到,会一次出现这许多? 再者,原本天陨石要变异为天魔石,就需得吸收大量恶气,即便天陨石形成了矿脉,可若要让一条天陨石矿脉化作天魔石矿脉,又当有如何海量的恶气,方能早就?单单一想,便使人毛骨悚然。 徐子青一转念,又想起乾元大世界里,有邪魔利用孩童血肉之躯,蕴养天魔石之事,心里一寒。 哪怕是那处,也不曾出现过这许多的天魔石。 而他更不知晓,天魔石居然还能相助邪魔道突破关卡,当真是不可思议! 千傀万儡门中毫无此类记载,莫非是他们也不曾察觉? 是了,那门派虽大,却是以研究傀儡为重,虽算是左道门派,但到底也是仙修为主。他们痴迷傀儡,不能想到借助天魔石突破之事,倒也不足为怪。 短短一瞬,徐子青思绪万千,居然难以理出头绪来。 他听得了好些大能发问,就往云冽处看了一眼。 云冽稍沉吟,微微点头。 此事关乎一界天地大劫,为一界之大事,虽在乾元大世界里,天魔石消息只有极少数人知晓,他们亦不对旁人说起。但如今事到临头,还是需得让宗门师长得知此中厉害,方能便宜行事。 徐子青略一想,也觉确是如此。 当下里,他就从得了那千傀万儡门传承时说起,乃至几番发觉少量天魔石踪迹,后更发觉邪魔行恶蕴养天魔石,以及周天仙宗中五陵一脉亦有借助天魔石之事云云,全都告知。 在座众多大能,俱是五陵仙门里顶尖的妥当人物,绝无他宗探子,也对本宗极有归属之感。纪倾乃是深谋远虑、一心为宗的本门宗主,他所信任的人,自是德行、修为、忠心尽皆不缺,乃是核心中的核心人物,他们师兄弟两个,想来也不必担忧消息外泄。 听完徐子青言语,那些大能们,气势也都凝滞起来。 处处皆有天魔石的踪影,且一次比一次越加骇人,这偶然得多了,便不再是偶然,而是他们发觉的蛛丝马迹了。 若是这天地大劫不仅在此界有了痕迹,更是早早在乾元大世界里都有所反应,其中隐秘深奥之处,怕是一时是窥不清明了。 同时,所有仙修,都不由生出了一种芒刺在背之感。 就仿佛时,无形中有一双厉眼,在隐隐约约地,盯着他们…… 若所想是真,那难以揣测之物,究竟在想什么,究竟,又在图谋什么? ・ 再说当日,血神宗。 一道残破血影好似一抹流光,划破天际,直奔那宗内的血神海里。堪堪到了后,血影直闯其中,大口大口吞食血气,再将手里二人,掷到地上。 这二人里,一位是相貌英俊的邪异男修,另一人则是肤色苍白的绝色女子,两人看似气度十足,但落地后,却显得有几分狼狈。 血影也落在地上,是个极刚毅的男子,他浑身出血,显然身受重伤,肤色比起那女子更白,气势却异常阴冷。 他并未同两人说话,只是毫不停留,快步往血神海更深处行去。 很快,血气越来越浓,已经让人无法看清男子面容,周围之地,也再没有了一个人影。而这男子却是立刻寻到一处空旷所在,咬破十指,在地面上飞快地画出了许多诡异的图纹,一瞬间,就没入了地里。 再过得一霎,男子也消失了。 ・ 在那无尽的黑暗中,一个人影蹒跚而行,他每走一步,都要流出更多的血来,每走一步,都要嘶声出口:“魔主!魔主!小奴安天艾,求见魔主!” 一声一声,直如泣血一般。 他走得很远,也走了很久,直至脚底皮破血流,直至他自己的鲜血流出大半,直至他真元消散,几乎没了力气。他却还是伏□来,慢慢地向前爬行。 终于,他感受到了一股威压。 一股可怕的,让出窍期的血魄魔尊都无比畏惧的恐怖威压,不知从什么地方,降临下来。 第623章 血魄魔尊登时狂喜,他急急爬行几步,快声说道:“魔主!小奴愿意魔池炼体,愿意为魔主驱使!求魔主赐下魔池,小奴再不愿做这人族,情愿做魔主麾下一杂兵,求魔主成全!” 在他求恳之时,在那无尽黑暗深处,就有一尊更为晦暗的影子,由小至大,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到最后,几乎笼罩了四面八方,投下了让人无法反抗的气势。 那个影子很晦涩,声音也很是奇异,带着点沙哑,开口说道:“上一次,本座看中你那颗魔心,赐你奇矿矿脉,你却不愿去魔池洗去凡身,成为我族寄子,只说待大仇得报时,肯为我族在打开世界之壁上,出一份力气。如今你却突然召唤本座,可是因为已然报了仇,要配合我族计划了?” 血魄魔尊浑身僵硬,他面露恨恨之色,十分阴狠:“小奴的两个仇人,一时竟不能除去,这回猝不及防,倒吃了个大亏。求魔主垂怜,让小奴借魔池之力,提升本领,将他们彻底宰杀!如今我血神宗有意搅起风云,让魔道大兴,小奴愿意倾本门之能,全力配合魔主!” 那影子“桀桀”笑道:“哦?你偌大的宗门,竟肯为我族做嫁衣?若是有人不肯,你该当如何?” 血魄魔尊一咬牙:“若是不肯者,杀了就是!只要魔主率部下进得我倾殒大世界,此界必然是魔主囊中之物!”他说到此处,指尖掐进手掌,“不瞒魔主,小奴的仇人,便是仙道当代最出众的两个年轻天才,仙道迂腐,必然会阻碍魔主。若是魔主杀了他们祭旗,也正可显露我族的威风!” 听他已然自认是“我族”了,那影子似乎放心了些,他便说道:“也罢,就将魔池赐你,待你洗去凡身,便是我族寄子,也是我族中人了!” 说完之后,一个钵盂从天而降,落在了血魄魔尊的面前。 血魄魔尊大喜,再度行礼。 而笼罩在周围的可怖气势,也如流水一般,飞快地退去了。 血魄魔尊抓紧了那钵盂,放声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徐小儿,云小儿,等本座来取你们的性命――” ・ 议事殿中,众仙修大能虽是后背沁出冷汗,却仍是将目力汇聚在那光幕上,继续观看血蒙的记忆。 影像里,血蒙接近那块天魔石,立刻用手触碰起来,但他也是小心翼翼,在手掌上缠了一层血光,去接近于它。 同时,天魔石也冒出一片微光,跟血光相接,瞬时就纠缠起来。 你进我退,此消彼长,天魔石显然占了上风,血蒙再注入更多真元,血光也更加浓郁。一点一点,把那微光逼近天魔石中。 徐子青看得出,这是血蒙利用一种奇异法门,去把自己的真元与天魔石磨合,想必若是能够成功,就是他所能承受的那一块了。 事情也是如此,但并非一挑则中。 到最后,血蒙手掌几乎都变成了血块凝聚的一般,那天魔石的微光,还没被完全比入进去,血蒙略有失望,就往旁边挪了挪,挑了块稍小一些的。 这一块的光芒倒是顺利被全部逼进去了,可血蒙又不满意起来,似乎嫌弃天魔石太小,又去找了另外一块。 反复再三,精挑细选,才终于找了块比鸡蛋大,却比拳头小的天魔石,仔细捧着。 这时候,另外许多血神宗弟子,并未全部挑选完成。血蒙就找了个地方盘膝坐下,手心里血光吞吐不定,继续跟天魔石磨合起来。 直至好几个时辰后,终于所有人都选定了,之后他们一齐做了个手势,顿时血色光柱自高空落下,把他们全数笼罩起来。 再一瞬,这些血神宗的弟子,就再度出现在那一间密室中。 血神宗长老们见弟子们都已出现,纷纷撤手,血色的拱门也就消失了。 于是,血蒙的记忆在此处,便暂且告一段落。 有仙修大能说道: “难怪我等寻不到奇矿踪迹,原来是在一处秘境里。” “这秘境很是险恶,进入之法分掌于诸位长老手中,那些邪魔,心思好生缜密!” “我等想要毁去奇矿,几乎不能做到。” “除非翻覆整个血神宗,否则这些长老但只要逃走一个,就仍是后患无穷!” 这事情的确棘手,纪倾道:“我等先看下去。” 接下来,就是血神宗弟子如何借助这奇矿突破了。 众仙修大能并上徐子青、云冽师兄弟两个,都对此事极有兴趣,当即,便都用心看了起来。 此次的记忆,是在血神宗一处洞府里,也是血蒙的居所,闭关的密室。 有血雾重重,一缕缕漂浮不定,而中央有一尊鼎炉,炉下火呈惨白之色,似乎是一种骷髅恶火,很有邪恶阴森之感。 火中翻腾着的,就是那天魔石。 它被这般炙烤着,便释放处丝丝黑红色的恶气,直冲而上,如同厌恶般纠缠交织,显出许多鬼头一般的声势。 而天魔石的色泽仍是七彩轮转,被烧得久了,那恶气聚集,形成的“烟雾”越发清晰,其个头,似乎也就小了些许。 血蒙一张口,喷出的是一只血红色的鬼爪,不知是用什么物事炼制而成,表皮枯干,镌刻着似乎有密密麻麻的鳞片之物,这时被祭出来,几乎每一次转动,都像是要滴出血来,十分诡异。 他伸指一点,那鬼爪呼啸而出,正悬浮在鼎炉上方,闯进烟雾形成的领域之内! 然后,鬼爪转动得更快了,那恶气冲击起来,竟好似发出了“辍鄙响,那鬼爪跳动得厉害,也仿佛是生了灵智,在剧烈疼痛起来。 很怪异。 天下间的法宝众多,许多法宝都有灵性,但未必能有灵智。若要使法宝有灵智,则需得法宝中有“灵”才是。 法宝之灵,或者是炼制是便用了有灵性的炼材,譬如云冽手中那本命宝剑,就有庚金之精的精灵自愿做了剑灵,又或者有修士抽取其他妖兽、修士、精灵等物,炼制法宝时填入其中,充作法宝之灵。另外还有些法门,则较为罕见。 但这血蒙所用鬼爪,分明初时只如寻常魔宝般,有些灵动罢了,然而待恶气一冲,冲得越久,鬼爪却像是变得不同了。 就像是,那天魔石释放出来的恶气,赋予了魔宝灵智一样。 随后,血蒙的十指翻飞,打出了无数手诀。 众仙道大能忍着心中疑虑,仔细来看。 这手诀怕不有几十近百种,每种都是不同,每种都颇复杂,等全都使过一遍后,鬼爪直冲而下,狠狠击中鼎炉里的天魔石! 下一瞬,天魔石碎裂开来,化作无数粉尘,如同被吸附似的,全部附着在了鬼爪之上。那鬼爪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颤抖着吞噬了所有天魔石粉尘,到后来,它表皮像是更镀了一层薄膜,越发显得晦涩而阴郁了。 血蒙抓住时机,连喷三口精血,都落在鬼爪之上,再发力一吸,就把鬼爪重新吞回腹中! 这就是,最为关键的时刻了! 只见血蒙霎时变得面色血红,额头青筋鼓噪,身上的皮肤自行皲裂、脱落,露出里面发红的肌理来。而他自己则像是极瘙痒难耐,在地面上就此打起了滚,弄得地面处处血迹,他自己的血肉也好似被黏住了,每一次翻滚,都要掉下不少。 短短片刻,血蒙的血肉被蹭去大半,经络骨头都露了大半,面貌更是早已不及从前。但偏偏那只鬼爪,还在窜动不休,仿若一不小心,就要破腹而出了。 众多仙修大能看到此处,眉头都是锁紧。 若是突破时,需得弄出这副模样…… 终于,血蒙惨叫一声,翻身跃起,疯狂抓挠。 他周身的气息伸缩吞吐,像是膨胀成了巨大的球状,然后猛地一震,爆裂了! 破而后立,他的血肉,居然肉眼可见地重新生长,很快,又将他的整个身子覆盖,让他的面貌,也恢复如常。 这时候,血蒙的气势变了,他已然,是个元婴期的邪魔修。 先前那些,便是天魔石如何相助血神宗弟子突破、进境的情景,当真是死去活来,一个不慎,就有身死魂消之可能。 也的确,一旦失败,便即暴死。 血蒙成功了,此代的血神宗弟子们中,有大部分人,都成功了。 他们本来就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杰出人才,平日里见过无数惨状,对自身也残忍阴狠,那吸收天魔石的痛苦,并不能太过消磨他们的意志。 因此,血神宗又多出了不少元婴,这般的势力再筹谋多年,确是不易,也确是所图……甚大。 待看完后,众大能心里,更凝重几分。 纪倾开口询问:“诸位以为如何?” 徐子青和云冽身为小辈,暂不出声。 于他们看来,如此之事,已非是一门一派之事,乃是除却邪魔道外,倾殒大世界所有修士需得担负之事。 如今五陵仙门既然已知晓了奇矿的本来面目,也明白若是给那血神宗更多时间,他们便可以培养出更多元婴以上的强大弟子,那么血神宗便必须剿灭,绝不能让他们再这般猖狂下去。 血神宗应是魔劫中重要一环,而单单只有一个五陵仙门,便是身为此方大世界最大的仙修门派,也不能自专。 故而,众多大能神识互相扫过后,都看向了宗主。 纪倾叹了口气,说道:“理应想个由头,将各方势力请来,共商应对魔劫大事!” 第624章 只是由头须有,却不能就此说明乃是为了血神宗这奇矿之事,否则,恐怕有打草惊蛇之嫌。 众多仙修大能商议一番,都是有些犹豫。 应付魔劫乃是大事,不仅东域中各大小仙宗都要请来,西域的大衍帝国及诸门派,南域的各个宗门,也当全部邀请。 如此一来,就要更加谨慎。 思忖再三后,有一位大能提议:“不如做寿?” 修士寿元悠长,平日里除却各门弟子相争、比较外,寻常若是要门派间联络沟通,往往就是召开个“仙茶会”“仙果会”,又或者是置办宴席,广邀好友。 做寿便是个极好的缘由,就有许多仙修每逢三千岁、五千岁,又有了颇高修为,就以自身地位,遍发请帖。到那时,来得越多,自然也越是得意。 然而另有一位大能开口:“不妥,我派之中,除非宗主做寿,否则有些宗门派遣个长老之类过来,就是给了颜面,未必有各派掌门赴宴。但此事事关重大,若不是各派掌门,也不能轻易告知。” 这确是个问题。 一时又陷入僵局。 忽然间,一道平和的嗓音响起:“就以我即将相迎六劫散仙劫为由,召开万仙大会,说我要指点众仙修,提携后辈,如何?” 此人正是如今倾殒大世界里最强散仙,五劫散仙谢S。 众仙修大能听得,不禁齐齐转头:“谢师祖!” 五千年一次散仙劫,已然经历了这五次劫数的谢S,不知活了多少年月,在这五陵仙门满门上下,都要称他为“祖”,在他那一代的修士,不论飞升也好,陨落也罢,最终也只剩下他这一位了。 谢S笑道:“不必如此。尔等当知,散仙每过一次劫数,下一次便要更强数筹,得以渡过一次劫数,却未必能过得了第二次。因此但凡转修散仙者,每逢劫数前千年,就要闭死关,炼制法宝、精修神通,做好渡劫准备。而今我正好还有千余年光景,就要渡劫,岂非是上天之意?” 徐子青明白,这是谢S散仙在魔劫到来前,要将整个倾殒大世界的注意力,都拉到他的身上。而他对于此回劫数……恐怕没有多少信心。 他能想通的事情,那些活了更久年月的大能们,自没有一个不能想通的。 五陵仙门虽还有几个散仙,但最强的也不过只是三劫,这第四劫都还不曾渡过去,其他的宗门里,多少也有这般的老怪物。并不及五劫散仙,有如此号召之力。 谢S又道:“借我名义,正可将魔道之人尽数阻拦在外,若是仙修里有什么不妥当的,在大会之上,也容易发现端倪。” 而且若是寻常散仙,同等级的散仙未必给他们面子,也只有他这五劫散仙,能做出如此气魄,发下“万仙”的豪言。哪怕是散仙们,为了得到后续散仙劫的应对法门,也难免要心动而来,请他点拨。 众大能面面相觑,终于都是一声长叹。 谢师祖这是为了宗门,宁肯揽下这个麻烦。到那时,必然有许多人都以为他是难以再过劫数,否则必不会这般……或许谢师祖当真是如此,才要借此再承担几分,但他们这些做弟子晚辈的,却难免担忧,更难免惭愧。 纪倾到底是宗主,知晓何以为重,当下郑重道:“谢师祖,劳您辛苦了。” 谢S一笑:“此乃分内之事。” 短短几句言语,这事便定了下来。 随后,众仙修大能就来商议万仙大会如何安排,又要主动邀请哪些势力,广发哪些请帖云云。 事务繁琐,但大略之事还得有他们斟酌决定,只有小节处,方会安排下去。 如此商讨,就过了有数个时辰。 徐子青与云冽两个小辈,并不在此时发言,不过用心听着罢了。若是有宗主或大能询问他们在周天仙宗见闻,他们才会一一答之。 渐渐地,该安排的都说得妥当,这议事殿中的所有仙修尽皆发下心魔誓言,绝不将天魔石之秘告知给任一邪魔修或确信与邪魔修有勾结之人后,才在宗主一声令下之际,各自散去。 离去前,徐子青亦将那极乐老祖道侣于北域同他师兄弟两个寻仇之事说了,宗主略沉吟,就将此事接过。 当年极乐老祖半路图谋两位杰出弟子性命,事败后宗门便将那一众人拿来,很是查问一回。那些弟子几乎都曾多少触犯门规,暗地里也做下许多不妥之事,故而大多受了惩处,或面壁,或囚禁,严重者更废去灵根,逐出宗门。一时间极乐峰一脉“树倒猢狲散”,余下的极少数弟子,也都各自闭了山门苦修,再不敢如之前那般张狂了。 如今极乐老祖那逃脱的道侣突然冒出,还是血神宗的弟子,为求稳妥,宗门随即恐怕要去往极乐峰所剩弟子处查探一番。 而宗主自身,更要将那血蒙记忆也再度翻找――先前不过只将天魔石相关提取出来,现下还要细细分辨才是。 得了宗主明言后,徐子青和云冽,便径直回到了小莲峰。 议事殿中诸事,他们并不说给弟子、师尊等人知道,只是来到莲华府内,去见那书生虞展。 进洞后,徐子青便见到虞展坐在寒玉池旁,痴痴看着那朵红莲,神色专注,片刻也不肯移开视线。 而炎华虽化作本体,如今似乎心中郁结早消,吸收起寒玉池里的药力来,也越发快、越发轻松了。 月华已不在池中,他却是受不得那两人含情脉脉之态,加之他那胞弟已无需他来相助,就干脆脱离本体,去与师兄云天恒一起,在另一石窟中盘膝打坐,正是眼不见为净。 徐子青、云冽两人进来之后,众人便都察觉,纷纷看了过来。 那虞展也终是肯挪一挪目光了。 徐子青说道:“虞展,宗主下令,若你肯将一滴人魔真血交予我来保管,便邀你做了我五陵仙门客卿,为本宗出力,容你人魔之身。不知你是否情愿?” 虞展闻言,笑道:“自是情愿。” 他也是果决,听完此言,便一指点中心口,逼出了一滴漆黑的真血来,如同一粒拇指大的珍珠,直接往徐子青处飞去。 徐子青取出一件灵器葫芦,就把真血摄入,好生收好。随后他又说道:“待大劫过后,我便将此血还你。” 虞展点了点头:“多谢徐前辈厚谊。” 如此人魔之事定了下来,徐子青略思忖,吩咐了炎华:“还有数年,你当能恢复人身,待那时,你当将你与虞展孩儿神魂置于本体中蕴养起来。否则若是一直由虞展供养,恐怕日后也只能变作个不妖不魔的生灵,对他极是不利。” 天下间,一个世界里至多只能有一尊人魔,那孩儿被虞展救了回来,却还当由炎华重新孕育。 炎华与虞展齐齐一惊,随后都是说道: “多谢师尊指点!” “多谢徐前辈……” ・ 不几日,宗主颁下法旨,令五陵仙门上下,要准备万仙大会之事。 小竹峰一脉,辈分最长的丘诃真人知道自家两位弟子消息灵通,就把两人召来。 徐子青与云冽便把那五劫散仙有意指点众多仙修一事说明,众多弟子听得,也都若有所思。 这万仙大会因着要招待一界仙修,其中许多赫赫声名的大能、散仙、宗主都会来此,所以绝不能有丝毫怠慢,必要展示本宗底蕴、气度才好。 于是众峰头也毫不含糊,许多优秀的弟子,都被抽调出来。 小竹峰一脉也是一般,其中有九名容色娇艳的女弟子,皆是品貌俱佳,修为境界也都不弱,故而很快就被选中,要在万仙大会之日,或作舞者,或作侍者,来展示各自风姿。 那日强者众多,这必然是一个机会。 众女弟子也都有些欢喜,她们若是在这万仙大会上露了脸,对自身而言,皆有好处不说,亦是莫大荣耀。 倒是徐子青,将胡雪儿捉来,好生叮嘱了一番。 众多师妹早年因资质不佳受过磨难,后来因对杀戮之气惧怕,在师兄云冽之下又战战兢兢多年,再自行苦修,这般下来,都很是稳重,到那日时,想必也不会畏惧、羞怯。 而胡雪儿便是不同,她因是天地灵物,自幼被徐子青娇养,后来因着灵动活泼,明媚动人,也被众多小竹峰一脉弟子呵护,性子也有些跳脱。 因此,要她去做侍者,怕是有些为难,不得不多吩咐几句。 胡雪儿粲然一笑:“师尊莫担忧,弟子到时毛遂自荐,去跳那天狐之舞就是。侍奉人的活计,弟子颇有自知之明,便不去做了。” 徐子青摇头失笑,才将她放过。 另外,云天恒、云正薄⒀纤、月华,这几位弟子都是俊逸人物,也被挑选出来。不过他们都已结了丹,便做了捧酒之人。待万仙大会时,将这酒送与诸多席面时,还当使出几分手段方可。 邱泽相貌稍逊,与重伤的炎华成了仅余的两位未入选者,他不觉沮丧,倒有几分哭笑不得。 五陵仙门上下,还要准备足够灵食鲜果,美味佳肴,广发请帖,邀朋呼友,一时间,就都忙碌起来。 再过了一月左右,那万仙大会之日,便是到了。 第625章 圣衍城。 高高的王座上,一尊身着金色宝衣的魁梧男子手中把玩一张沉沉帖子,有些玩味第开了口:“万仙大会……” 在他下方,还有许多高座,分别都坐着银衣的身影,那皆是面貌俊美的青年修士,每一位的修为都很不凡,看得出,是年轻的俊杰。 这些青年并不开口,都是恭敬听候。 魁梧男子笑了:“五陵仙门占据东域,素来不做什么噱头,如今既然说是那谢S要再渡散仙劫了,此事想必不假。诸位皇儿,你们如何看?” 众多银衣青年神色各异,并不同他人商议。 大约思忖半晌后,有一人先开了口:“回禀父皇,儿臣以为,那谢S未必有那般好心,如此广邀同道,不知心里有什么图谋。” 另有一人驳道:“据儿臣所知,五陵仙门也算是仙道大派,名声一直不错,应不会为了一位散仙图谋什么,否则他们名声不存,对他们何其不利?” 又有一人附和:“不错,五陵仙门在此方大世界的确是巨头似的人物,但我等隐约也知晓一些,他们怕是和上三千大世界也有牵系。一应举动、主张,应当都不会太过失当才是。” 还有一人说道:“父皇,我皇族内也有散仙,只是不及那谢S活得久长……儿臣以为,他此次所渡乃是第六劫,如此张扬,大约也是恐怕渡不过了。虽不知他所言指点是真是假,但儿臣以为,不妨一去,也可见一见如今的形势。” 众多皇子你一言我一语,一面找了他人漏洞反驳,一面各抒己见,自然也有早已联盟的几人,互相唱和,彼此照应。 渐渐地,就都将话语说完。 那衍帝也不阻拦,就听他这些孩儿们全数说尽,才又看向他皇座下第一位处:“轩辕吾儿,你可有什么见解?” 他此言一出,登时就有好几道隐晦的目光,都冲着那人去了。 随后,一道带些懒散的声音响起:“此方世界蠢蠢欲动,五陵仙门作为东域第一大宗,亦是仙道巨头,应是已有察觉。儿臣以为,他们如此大张旗鼓,说不得是要借着这机会,同众多同道商讨一二。至于那谢S?第六劫应当是真,指点应当也是真,但这两者,却不过只是为了那真正的目的打掩护罢了。” 这般的猜测,着实大胆。 众多皇子心里惊异,还不及说出什么,衍帝已是“哈哈”大笑:“不愧是吾儿,与吾当真想到一处去了。谢S早已老迈,他是如何性情,吾不得而知,但那纪倾吾却很是了解,他老奸巨猾,行事素有后手,却是最看重他那五陵仙门。若是没什么大事,谢S渡劫之前,他怕是只会让谢S好生准备,至多不过叫他指点门内散仙,哪里肯让其他宗派来占便宜,最后对五陵仙门不利?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必然是在遮掩真正心思,另有所图!” 衍帝发了话,那轩辕也就闭了口,不再出声。 另外一些皇子,则试探询问:“父皇之意,此回是否还要前往东域一行?” 衍帝一拍扶手,说道:“去!为何不去?召开万仙大会,去的都是仙道中人,邪魔道必不会去找着晦气。他纪倾想瞒的,应当就是邪魔。我辈轩氏皇族虽是修炼本族秘法,介乎仙魔之间,但那些邪魔外道的手段,吾亦厌恶得很。如今在此方大世界,仙修到底比邪魔修可爱得多,不妨去瞧瞧热闹。” 这主意已定,其余皇子,就都不敢多话。 衍帝显然心情不错,他大手一挥,就点了几人:“天成王,天谨王,天眷王,天麟王……以及天奉王,你们五人随我同去。” 就有五位银衣皇子都站起身来,齐声应道:“遵命,父皇!” 交代了这事务,衍帝挥退其他诸子,只将天奉王轩辕留下。 余下之人虽都有些嫉妒艳羡之意,到底早已习惯,也的确为轩辕修为所摄,故而纷纷离去。 待殿中只余衍帝与轩辕二人,衍帝方才开口:“轩辕吾儿,你此回前往天奉大世界,可有什么所得?” 轩辕的嗓音这时也沉静了些:“儿臣再入淬龙池,如今已激发六成血脉,在本家之内,也算一流。待儿臣修为更进一步,便可前往第三次,到那时淬炼血脉,应能再度激发,成就金龙真身。” 衍帝听得,连道三个“好”字:“轩氏一族分支无数,在不同大世界都有势力,我大衍虽在中三千里,却也出了你这般的麒麟儿。从初时至如今,也只有你这一代天奉王,最是出众!吾儿,务必要给吾一脉增添威风!” 轩辕垂头:“是,儿臣明白。”他顿了顿,“五陵仙门里,应也有上界派遣的来使,如今此方大世界似有大劫,儿臣此去东域,有心与那人接触一番。” 衍帝毫不含糊:“你去就是,若那五陵真如我等所猜测那般有上界靠山,不妨同他们合作一番。我大衍在此方大世界经营这许多年,牢牢占据西域一方,若真有哪个敢伸这爪子,吾等必要将其剁掉,方能解恨!” 此后,父子二人心意便定,只等那帖上大会之日,就要同去。 ・ 和衍帝一般接到帖子的,还有许多仙道宗派。 南域里,最不容忽视者,也是两座仙道大派,一尊是以剑修闻名的万剑仙宗,一尊包容并蓄,为万法仙宗。两个宗派名号相近,传闻曾经乃是同一宗门两处分支,只因无数年前门内起了争执,两支互不相让,到最后,干脆瓜分了门派资源,成了两个不同宗门。 但许是如此正合天意,原本仅仅是四品宗门的门派,分开之后,万剑宗和万法宗自行发展,反而在许多年后各自提升品级,齐齐成为了三品仙宗,也做了仙道赫赫有名的存在! 不过分了家是不错,这两个宗门倒也并未因此就成了仇敌,反而关系尚可。如今的两位宗主,更是时常凑在一处弈棋品茶,交情颇佳。 这回收到请帖时,两人正在万法仙宗内对弈,忽然两道帖子破空而来,他两个分别出手抓住,又分别看了,神情就有些古怪。 那万法仙宗宗主说道:“这纪老儿,却在弄什么鬼?” 万剑仙宗宗主老神在在:“他邀了,我等去就是。此人心思虽是摸不透,但坑害我等,倒也不会。”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心里有些计较。 他们同纪倾也有些交情,此去总要请上一二散仙同去…… 看过了请帖,忽而两位宗主面前又多出一道白光炸裂,一张轻飘飘的信函,又落在了他们手中。 两人打开一看,神情更加古怪。 万法仙宗宗主说道:“他难得对一位弟子那般推崇,居然说是……神通高妙?” 万剑仙宗宗主脸色则有些发黑:“他只言道,那位曾将我宗弟子压得死死的云冽小儿,如今连连突破到化神后期,已是回归了宗门。” 万法仙宗宗主哑然:“往我处炫耀的这位,似乎是云冽道侣……” 这两位宗主一个目光微妙,一个略有恼怒。 都是暗暗想道:这回也得将门内的优秀弟子带去才是。 ・ 东域,如意仙庄里。 一身玄墨长袍的冷傲女子盘膝坐在高崖之上,正将手里的请帖看过。 在她身后,一位眉眼温柔的清丽女子轻生开口:“庄主,我们可要前去?” 冷傲女子冷哼一声:“去,自然要去!如今我如意仙庄势弱,五陵既不曾忘了我庄,便没有不去的道理。” 清丽女子微微点头:“遵庄主令。” 她还记得,当年仙庄内部被破,前任庄主因负疚不得不自尽身亡,却将偌大重担,都交托于大师姐――如今的庄主手上。 神木无人守护,就有人想要争夺,正是庄主手持仙器,苦守神木百日之久,耗尽真元,透支寿元,皆不肯停止。 那日庄主曾言:“我虽根基不稳,早已不能飞仙,但只消我沐容华存活一日,便断不会让他人染指神木!我以我血护仙庄,我以我肉哺神木,来一个,我便斩杀一个,来一群,我便堆积一座尸山!” 觊觎者见庄主几欲疯魔,才终是退去。 此后庄主养伤多日,庄内数位长老为保仙庄,匆忙渡劫,生生将自己转化为散仙。如今不过只有一劫,但也能护持众多弟子,才让仙庄慢慢恢复元气。 现下有讨教机会,她们……已不能错过。 ・ 与此同时,除却北域以外,三域中的仙修门派,有些头脸的――譬如那些四五品的宗门,大多也都接到请帖,一些修仙大族族长,同样如此。 宗门品级更低的,就有人提点,原本便依附于五陵仙门的不消提,自然听到风声,就会赶紧寻摸过来。 东南二域有数座三品宗门,十余座四品,五品及以下诸多宗门,能提上一提的,便不少于三千之数。一些修仙家族,更不必细数。 西域为轩氏一家独大,只要轩氏一族得了请帖,其麾下的势力,便也会给了颜面。 五陵仙门召开万仙大会之事,就在短短半日时间内,传遍了整个倾殒大世界。 就连北域的邪魔宗派,亦不例外。 而且,血蒙的事,也终于在血神宗内部爆发出来。 第626章 化血堂中,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沸腾的血水之前,在他身后,有数位身披血衣的修士,正捉住几个金丹期的修士,将他们的脖子抹开。 殷红的血带着刺鼻的腥味,汩汩流入血池之内,这些金丹修士竟被人如同杀鸡一般,就此宰杀了。又不知那刀上有什么法门,只不过是区区一道血口,就将人体内的血肉骨头金丹脑髓都化作了滚烫的血水,尽数流淌出来……到最后剩下一张人皮,便被人一把扔开。 在墙角处,已堆积了数尺厚的人皮了。 而这瘦小身影,形貌也极特殊。 他不过只有四尺余高,生得极其丑陋,身上干巴巴的叫人只能见到皱皮裹着骨头,比起一尊骷髅,也是差不离了。他此时满脸陶醉,正抽着鼻子,不断嗅闻那血腥气味,突然间有人快步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使他这陶醉的神情,登时化作了暴怒! “废物!废物!”瘦小男子一掌打出,那禀报之人就被拍了出去,顿时脖子一歪,倒在墙角不省人事,“血蒙如此废物!竟在我血神城里,被不知哪里来的杂碎生生杀死,连元神都被抽走!废物!真是废物!” 他声音极快,连番说了许多言语。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竟险些成了我的血神子?” “如此废物,竟坏了我的大事!” “不不,举荐此人者皆有罪过,通报血神卫,将那一脉全数杀死!” “都是废物!那一脉之人,俱是废物!” 最后,瘦小男子一把将那墙角之人摄来,厉声喝道:“装模作样什么?还不快些去办!给我好生找一找,近来究竟有哪些人,敢到我血神城捣鬼!血蒙究竟何时而死,为何此时才来报我?” 那脖子歪了、仿佛已然死得不能再死的瘦长青年脑袋往左右摆了摆手,眼珠子一转,也快声答了:“回禀宗主,我等日日查看血神玉,但血蒙之血神玉不知为何,居然并不在秘殿之中。若非有人言及他已有月余不归,便也无人细细查探。自也不会察觉血蒙的血神玉早已碎裂。” 瘦小男子愤怒更深,一把又将人甩了出去,一字一字咬牙道:“那血蒙的血神玉,尔等在何处寻来!” 瘦长青年立刻说道:“在血蒙师尊,血风魔尊处。” 邪魔道同仙道不同,未必人人都乐意将自己的性命安危置于整个宗门之手。血神玉通体血红,若是所牵连之人衰弱,便会也变了颜色。若是有人因此利用起来,对他门便大大不妙。故而许多血神宗弟子,时常会将血神玉取出,置于与自己利益相连之人手中。这血蒙,恐怕就是如此施为。 结果血神玉碎裂……这便说明不仅血蒙性命没了,连元神也被人破坏过。而如他这等的杰出一代,元神里早有禁锢,与其中的记忆之关联,乃是一触即发…… 破坏了那禁锢之人,必然已得到血蒙被禁锢的记忆了! 瘦小男子一声暴喝,几乎是目眦欲裂:“滚滚滚!擒拿血风,查清楚那敢在夺我血神宗辛秘者身份!活捉不成便就地杀灭,老祖我定要将他们神魂抽出,折磨得他们要死不能!” 那瘦长青年腿儿一蹬,又将自己的脑袋板正了,随即便是“滚”了出去。 待此人消失后,瘦小男子仍是愤恨不已,后面那些原本正在杀人放血者,此时都是战战兢兢,不敢动作。 气氛一时间,当真是十分僵硬。 忽然间,就有一双柔软的玉臂,搂住了瘦小男子的颈项,又有一把足以勾魂摄魄的柔媚嗓音,响了起来:“老祖宗,这般生气所为何来呀?” 说着在那干枯的肩膀上,便枕上了一颗螓首,露出的面容虽并非顶美貌,但看起来竟那般叫人垂涎,好似瞧一眼,就要心甘情愿奉上身家性命一般。 若是徐子青在此,当认得这女子,乃是当年叛出如意仙庄的**大能余侬情,平生最擅长迷心之道,那年据说是勾结了血神宗的血神魔尊的,还嫁与了他,做了他的双修道侣。 如今她对瘦小男子这般亲近,这男子,自然便是那位血神魔尊了。 血神魔尊本是面色难看,如今听了这把嗓子,居然好似松快不少,他懒懒感受一番那双玉手在肩膀上的揉捏,就将方才所知之事,慢慢说了出来。这是他的道侣,虽说不上有多么深情,倒也觉得她知情识趣、又有些谋划,故而也不隐瞒。 只是他言语之间,仍有愤愤。 余侬情一面为他揉捏,面上却是露出个甜笑来:“原来是这事,老祖宗莫恼,左右虽说血蒙那小子被人抽了元神抓了空子,可那辛秘在何人手里,能达成的目的都有不同。如今还未查出个端倪来,咱们到不必自乱阵脚。” 血神魔尊听了这劝慰,心情也没好过多少:“我那禁制乃是由数位大乘期的长老一起布下,除非实力远超大乘,否则也不会破除。这整个倾殒大世界里,满打满算,也没多少散仙。且能供出散仙的宗派,怎会是小门小派?” 余侬情若有所思:“宗主是怀疑……” 血神魔尊没好气道:“我哪个都怀疑!仙修在我北域的探子不少,但魔道里也有大把看我血神宗不顺者,便是邪魔道中那刚刚结了姻亲的鬼灵门,你道他们对我等又有什么好心肠?还有那轩氏一族,皆是野心勃勃,其心不堪!” 邪魔本就私心重,且是多疑。如今被他这一说,这偌大世界里,只要有点头脸的门派,都被他怀疑个遍。就连没有散仙却有好几个大乘期修士的,也没放过。 余侬情听着,也在盘算。 她愿意侍奉这难看的魔头,为的就是他一派雄心,早在多少年前,就已然图谋四域,要让这魔乱天下,再无掣肘。 如今找到了奇矿,门中实力大增,正是大好光景,满门上下亦是踌躇满志,要在数十年里尽快得来更多元婴,发展宗门,来日里四方征战。 可是……居然在一切还未筹谋完备时,已然不慎将奇矿的辛秘,被他人得知。 而且为着谨慎之故,凡是知晓这辛秘的,都被拘在血神城里,本身实力也很高强。若是年轻一代的强者,多少都要打斗一番,到那时须瞒不过血神宗耳目去,而能够一招杀死血蒙者,想来应是个大能,但大能人物来到血神城,气势滔滔的,又怎么能不被精查气息的血神魔尊察觉? 可这血蒙,居然是死得无声无息,还过了这许久,方被发现…… 古怪,当真古怪。 余侬情虽是深谙谋略,可毕竟因眼界所限。因此她不知如甲一甲二这等大乘期的星奴,早在被周天仙宗收纳后,便赐下了一等一的隐匿功法。这功法没有旁的作用,隐瞒自身气息上,却是有着奇效,也便于这些星奴侍奉主人,以免出了什么乱子。而且她更不曾想到有徐子青与云冽这两个异数,只在照面间已然将血蒙杀死,又当机立断匆匆离去,压根没有破绽。 于是,她思来想去,就总是想不通了。 然而只稍顿了顿,余侬情又是娇笑说道:“老祖宗也别思虑过甚,咱们只往好处想想,那夺取了辛秘的也不计较是仙修是魔修,左右进入那小秘境的信符,俱是掌握在咱们好些长老手中。知道了却得不到,又有什么用处?而且那人既然私下窥探,想必也是个独吞的性子,倒不必担忧他们四处宣扬,否则,于他们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血神魔尊阴冷着脸:“你莫忘了那仙道的伪君子,未必不会借此为由头,前来寻我血神宗的晦气!” 余侬情在他脸上亲了一亲,娇媚一笑:“如今的仙道,哪怕是那五陵仙门,也未必有咱们的元婴弟子多,必然得联络大量人手。可若是人一多,定然混乱,到时咱们说不定还能各个击破……实力且不说它,只说论起阴谋诡计、鬼蜮伎俩来,那仙修哪里是咱们的对手?” 几番话说了出来,血神魔尊终于舒缓了面色:“还是你想得周到。” 余侬情趁热打铁:“不过老祖宗,也不可不防……” 血神魔尊鼻子里“嗯”了一声,两人又商议起算计四域的大计来。 在血神魔尊与余侬情安排人手排查近期在血神城有异动之人时,仙道那方,五陵仙门以谢S之名要召开的万仙大会,也渐渐到了时日。 谢S作为五劫散仙,镇压一方,即便不时常出来显露本领,名气也很不小。何况数千年前,五陵仙门也并非不曾遭遇过危难,那时便是有谢S倏然现身,以至高之法,将当时那自以为本领高强的魔道散仙打杀了去,从此奠定一界威名! 于是就在这一日,东西南三域中的仙修们,且不论是否心甘情愿,又且不论有多少心思,总是在这时纷纷带了随礼,前来赶赴这万仙大会。 因此便于这五陵仙门前,灵禽灵兽拥拥挤挤,法宝神通光芒耀耀,真是好一种热闹的气象! 同时,五陵仙门周遭的城池、内外门弟子,不论凡人修士,不论修为境界,就都见到了这数千年都未必能有一次的,极威风的盛会。 第627章 为使这一次万仙大会功成圆满,也为更加彰显门派底蕴,五陵仙门此次招待众多仙修之物,乃是一件品级不低的仙器,唤作“天外天楼堂”。 这一件仙器为五陵仙门镇门之宝之一,有数重楼堂相套,如今虽是拿来做了待客之用,但若当真有破门之危时,则可以拿来守护一众弟子逃离,保住门派根基。 这回五陵仙门用上此物,可说是极显诚意了。 而既然用了诚意,也不必隐瞒,故而但凡是来到此地的仙修,无一例外,都因种种途径,得知此事。 现下万仙大会宴席将开,这天外天楼堂,倏然化作了三重天。 那头一重,乃是金丹期以下的修士与七品以下的宗门;第二重,为金丹至化神期的修士与七品至五品的宗门;第三重,便是化神期以上的修士以及那些较大势力与他们所带之人了。 不过因着是“万仙”大会,所以来到此处的,哪怕是那散修的联盟,又或者是如大衍帝国这般的皇朝势力,都不曾将座下的魔修带来――不论是正魔修,抑或是邪魔修。 万仙大会,当真便只有这要以万计数的仙修们! 陆陆续续的,无数仙修已然就位,五陵仙门的诸多内外门女弟子,以不同修为境界和容姿,分别往各处斟酒弄菜,既是从容,又显风姿。 堂堂大宗之人,所需侍者俱是精挑细选,必不会在此时失了仪态。 另有许多化元期的男弟子,用种种手段卖弄,把自己怀中酒坛,分别送到那些女修手里、诸多长几上,有些法诀精妙的,更让许多修为不如者看得啧啧称奇,体悟连连,又让不少境界高深的,互相品评议论一番。 很快,这万仙大会既为宴席,又有诸多同道,气氛就变得极其热闹起来。 如此场景,众仙修和乐融融,欢畅无比。 而在那第三重天,则是另一番景象。 那处有一尊宝台,上有数个蒲团,许多人影盘膝而坐,几乎没有威压外放,就如同普通凡人一般。但若是细看,却又发觉再如何用心分辨,也是丝毫不能瞧清他们的相貌,叫人心惊不已。 宝台之下,方有许多座次,皆如宝座,且宝座周围有安置数个小席,如今俱是坐满了人。 在此处,全无境界低下的弟子,便是捧酒的侍者,亦是各大宗门都会很是看重的中坚之力――金丹期的男修。 这些来客们虽也是面带笑意,但到底身份地位都有不同,本身气韵也有不同,便不同于外间两重天那般热络轻松,只是各自有些惬意地饮茶品果罢了。 大能们尚且如此,弟子们便显得有几分自矜肃穆起来。 徐子青和云冽,正坐在宝台下、宗主纪倾右手处,其余诸多同门长老,反而坐在纪倾左手边。照理说师兄弟两个区区化神期的修士,不当有如此殊荣,但若是算上他们巡察使的身份,倒也并不奇怪了。 不过徐子青却在思忖,不知若是等会谈论时有人问起,宗主将会如何言说? 正想时,那宝台主位上,光影中谢S的嗓音传来:“今日因我之事,广邀诸位同道,故不自量力,做这万仙大会。此会只为沟通仙道,诸位可谈天论道,互相印证,也不枉这一场相聚了。谢某不才,略有所得,若哪位道友有意,亦可相互参详,以为来日渡劫求道,多一分把握。” 纪倾在宝台下站起身,举杯相敬:“诸位来我五陵仙门,正是蓬荜生辉,请满饮此杯,乘兴论道,尽兴而归!” 一位是万仙大会主张之人,一位是万仙大会主掌之人,二者做出如此言辞,这三重天内外,所有仙修也是起身,同饮一杯。 随后,这一场大宴,也正式开始了。 坐得近的早已攀谈起来,而大宴之上好酒美食极多,也有助兴之物。 于是在侍者示意之下,有数十女子款款而来,都生得是娇艳无比,姿容绝世,气质间虽是各有不同,但都是千里挑一,自有一番大宗气度。 在又有不少美貌少女乘坐仙禽于殿中浮沉时,乐声袅袅,出尘脱俗。 而前头那些绝色,则颦笑翩然,婀娜而舞。 尽管并非是那魔修中女子摄人魂魄,却要多出许多仙道气韵,让人观之流连,赞赏不已。 徐子青见到,这为首的一人,便是他座下小弟子胡雪儿,如今她身着一身雪彩长裙,将她本就出色的容颜,更衬出了数倍美姿。 天狐善舞,她身子轻盈,舞步翩跹,不多时,就吸引了许多视线。 徐子青见她如此,不禁微微一笑。 旋即他也举杯,同师兄同饮此盅。 约莫饮了数席,这三重天里的诸多门派,便让许多杰出弟子走出席位,来为那散仙谢S献礼。不过也只有这三重天里的修士能将随礼献于宝台之前,一二重天的修士们,他们所献之礼便有那权力威重的长老们代为收下,再一同呈于谢S面前。 因着有大宗矜持之说,先由那四品宗门并上散修、世家大能们,一一前来。 既然是送与散仙,这随礼必然厚重,且心中既有成算,也在此次略略显示能耐。因此这些随礼俱是示于众人眼前,叫人好生欣赏一番。 徐子青一面从容饮酒,一面依次赏鉴。 回想当年他初次参加盛会时,对众多宗门所献之宝颇多不识,很是增长了几分见识,心里也未尝没有艳羡之意。后来经历多了,也参加过不少如此宴席,渐渐知晓得多,便再未如此。 而今他看这些随礼,比之他在周天仙宗所见诸宝大有不如,便是其中一些倾殒大世界里很是罕见难得的,在主宗星辰殿里,给他们这些星级弟子虽说不上是随意取用,却也唾手可得。 可见境界越高时,眼界便有不同。 徐子青含笑视之,气质平静如渊,早已和当年不同。 云冽剑意不出,如山如岳,如冰如霜,气机收敛胜于从前,但难测之感甚于从前。 纪倾与众多势力首脑目光来去间,亦不忘两位弟子,这时见到两人表现,越发满意起来――即便魔劫在即,但只消五陵仙门代代自有才人出,又惧怕何来? 渐渐四品宗门献礼终了,就有三品仙宗出色弟子出来数人,前往宝台之下。 说起这三品仙宗,倾殒大世界总共不过只有五六尊,与徐子青师兄弟二人结缘的,便有三尊之多。 譬如那霄水仙宗,曾经徐子青在小世界时,升龙门大会便由此宗弟子司掌;再譬如如意仙庄,师兄弟两个曾去参加那仙果会,还因此受了一场大难;还譬如万剑仙宗,在那天澜秘藏剑形木生长之地,他师兄云冽从此宗两位剑尊处虎口夺食,得了那最多的剑道果实。 如今霄水仙宗里,徐子青不曾见到所识之人,那如意仙庄中,却是见到了他与师兄都十分欣赏的当代宗主沐容华。 沐容华如今气度更胜从前,即便不能更进一步,却是在有限境界之内,已然锤炼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地步――她的身后,一位少女似水温柔,正是当年那位招待过两人的芮柔姑娘。她们如今毫无颓唐之意,可见宗门危难并未挫其锐气,这当真是再好不过! 而在那万剑仙宗,徐子青也见到了当年与师兄结仇的两位剑尊――雷龙剑尊与风神剑尊。这二人如今仍旧在元婴境界,剑意也有所突破,大约也有借助当年剑形木之功,比之剑意第四境巅峰还有超出,只是还未能窥到淬炼剑魂的门径。 另外……徐子青还看见了一位故人。 当年一剑而出,震动整个徐氏宗族的天才剑修,徐紫枫。 这徐紫枫仍旧是一身紫袍,俊朗端方,如今他满身剑意,便显得很是冷肃起来。如今他已然是金丹后期巅峰修为,果然不愧他小世界天才之名,即便是在倾殒大世界里,能在几百岁时就有结婴希望之人,亦是少数。 而且,让人赞赏的,是他的剑意。 想当年在剑形木时,徐紫枫尚且还未悟出剑意,后来得了诸多剑形叶,有了许多领悟机会,借此一举突破。但哪怕有剑形叶相助,能达到如今这已然剑意第四境的程度,也必然是他自身悟性惊人。 只是…… 徐子青只看了一眼,便不再多看。 徐紫枫资质极好不假,品性亦不偏移,甚至当年他在徐氏宗族对此人还曾经有所敬佩,然而,此人却仍是比不上他的师兄云冽。 待遇见师兄之后,他的眼中,便再也见不到天下英豪。 徐紫枫与几位弟子,代表万剑仙宗献上随礼。 他态度自是恭谨尊重,但他亦是见到了坐在五陵仙门宗主身侧的徐子青。 不论是当年小秘境里,亦或是升龙门时,徐紫枫对这同族徐子青,都颇有些印象。他对族中失此英才颇有遗憾,但却不曾想到,数百年不见,这徐子青居然已进境到自己不能看穿的地步……略怅惘一瞬后,徐紫枫剑心依旧坚定。 他不必看他人如何,只消踏实而行,便自有坦荡仙途! 这三品仙宗献礼之后,就终于轮到了大衍帝国。 衍帝虽来,但形貌亦是不能径直窥看,其余诸多皇子,徐子青打眼看去,就有数位眼熟之人。 其中打过交道最多的,岂不正是天成王轩泽? 他此时也是遥遥举杯相敬。 第628章 轩泽所敬的,乃是徐子青与云冽二人。 离上次一别,已有数百年不见,那时的一对情谊深厚的师兄弟,不仅已然成婚结为道侣,更是在一段时日失踪之后,实力大进,双双远超了他。 他自打出世以来,除却他那三十一皇帝轩辕之外,便再不曾见过这般出色的人物,即便当年天龙榜上另外几位前五之列的绝世天才,也不及这两人――尤其是…… 轩泽的目光,落在了徐子青的身上。 此人他从前虽也知潜力不错,在他心中却是不及云冽多矣,然而如今多年过去,他反而后来居上,生生赶上了云冽。 可见他虽不算看走了眼,却也是……看走了眼。 当真是,叫人心情有些复杂啊。 徐子青看到轩泽,倒没有他那等心绪。 这轩泽的境界也是大增,虽只是突破到元婴初期而已,但在倾殒大世界里,若无足够天分机缘,若无十分刻苦百种运道,也不能如此。何况轩泽虽是资源充足,可事务却是繁多,能达至如此地步,足见他勤奋了。 此人常多思,心计深沉,谋利甚多,然而待人并不失坦诚,不可为挚友,却可为友人……在那乾元大世界中,白龙府少府主,亦是这般的人物。 徐子青朝轩泽微微颔首,打过了招呼,便不再多瞧。 他略想道:不知当年跟随轩泽的剑修奚凛,如今剑意修炼到何种地步?如今在倾殒大世界里,似乎即便进境到了最后,也难以淬炼剑魂,偌大万剑仙宗里,那许多的资质超卓的剑修,所来之人竟无一达至如此地步,实在可惜。 不过可惜归可惜,徐子青并不多思,又看向了另外几人。 这大衍帝国的皇子,寻常里往往都是一身银衣,也俱是气质尊贵的人物。 除却那生得阳刚英俊的轩泽以外,其他还有三位皇子乃是生面孔,但也同样俊美非常,倒是还有一副识得的容颜……不过此人神态懒散,倒不比另几位皇子般,一举一动,都满是皇族气度,仿佛失去了几分容姿。 可但凡是知晓此人身份者,皆不会因此对他有半点小觑之心――他是霸皇轩辕,曾经独霸天龙榜榜首,以金丹期修为堪比元婴,更是在后续数百年间,已然达到了化神后期巅峰的人物! 徐子青与他有数面之缘,尽管交往不深,却不能忘怀他与人对战时那般狂霸身形,如同战神一般!哪怕见过了乾元大世界里许多杰出人物,霸皇轩辕,亦不在他们之下。 而且…… 倾殒大世界这中三千大世界,纵使本身极为广袤,但因世界所限,传承所限,如斯人物,难以出现。 徐子青心知,就比如他自身与师兄,若非前往乾元大世界,他们两人虽也能达至如今境界,却不会同如今般快速。他对己身之道的领悟,师兄对剑道的领悟也是如此――倘使师兄不是有剑神令在手,不前往剑灵塔,如今多半也不会有剑魂六炼之能为。 轩辕虽也是万年难得一见的人物,可他体内蕴含的那种无比恐怖的力量,仿佛压缩了一团足以崩裂天地的爆发力,倾殒大世界中,怕是难有这等奇遇。 那么,轩辕是否也曾去了上三千大世界?亦或是什么其他所在? 而且,不知为何…… 徐子青的目光,在轩辕身后的某处一晃而过。 他还看到了另一人,曾经在天澜秘藏中始终跟随于轩辕身边的、高逾九尺的壮汉。如今的气息,就连他也不能窥透。 此时他眼界不同,再看此人,居然觉得与他座下的星奴,有些许相似。 只是星奴虽有血契控制,但比起此人,于忠诚上竟仿佛有所不如。 不由得,徐子青便看向了身侧。 云冽敛目:“周天仙宗于倾殒大世界有五陵仙门,大衍帝国其后,未必无人。” 师兄难得说这许多,应是对轩辕有些战意。 徐子青一笑:“是,师兄,若是如此,这轩辕于大衍帝国之身份,除却本身为三十一皇子并天奉王外,应当与我等相仿。” 云冽道:“上三千中,有天奉大世界。” 徐子青若有所思:“师兄提及,我倒也忆起……”在接纳诸多任务时,两人早已知晓九千大世界名号,“天奉大世界,天奉王,与星奴相似之忠仆甲子,有莫大气运亦仿佛有莫大奇遇的霸皇轩辕。若说都是巧合,未免也太过巧合了。” 云冽略点头。 徐子青笑道:“若是如此,不妨之后与其一见。轩辕倘使当真有此身份,我等大可与他说明厉害,来应对如今这天地大劫。” 云冽道:“他应也看出你我身份。” 徐子青一怔,看向那霸皇轩辕时,果真见到他对自己二人勾唇一笑。同时,他的目光,也往自己二人身后瞥了一眼。 在师兄弟两人,身后,也的确分别有甲一甲二,隐匿于阴影之内。 徐子青不禁笑了笑。 既彼此都有此意,如此……甚好。 大衍帝国之礼,更为厚重,它以一国掌一域,自然格外不同。 献礼者为天谨王轩蠡,为第十九子,神情略有自傲,却也行止有度,颇得一些大能赞赏目光。 礼出时满座皆惊,境界稍低的弟子,更有惊异。 其中最贵者,为一种参悟晶石,据说乃是一位陨落于雷劫的散仙遗留之物,那散仙为大衍帝国极古老的前辈,也为五劫散仙。当时渡劫将晶石带去,于最后关头,把渡劫经历记录其中,留与帝国。 现下正还有一次参悟机会,晶石里残留一丝六劫之力,可谓珍贵至极,也正是如今的谢S正好合用之物。 这一件随礼,便是宝台上的谢S,也不禁出言:“如此厚礼,谢某愧领,不过今日正值诸位散仙道友同来,待大会之后,谢某当与诸位一同参悟,才不会浪费了这等大好机会。”他一顿,“多谢衍帝厚谊。” 其余散仙本有羡慕之意,如今听得谢S此言,也是纷纷说道:“谢道友厚谊,衍帝厚谊。” 而大衍帝国那几位散仙,则面露欣慰之色。 徐子青面色微动。 衍帝不愧是衍帝,此物尚余一次参悟机会,境界越是接近,才有更多所得。这倾殒大世界里,唯独谢S最是合适,而大衍帝国的散仙至多只到四劫,并不十分合用,反而有些浪费――毕竟那位四劫散仙第五劫尚且难料,即便能够渡过,又要耗费许多年月,此物到了那时,怕是气息更弱。 此时他当众拿出,召来八方羡慕,谢S必不会独吞,而要与众散仙一同参悟。若是有所得,谢S必不会有所藏掖,而是指点众人……大衍帝国,亦不乏所得。 此为阳谋,却也是叫人心动感激不已的阳谋。 徐子青能看清的,谢S自然也可以,那些有幸一同参悟的散仙们,也未必不知。 只是,有时即便心中明白,但修士亦有私心,私心深重者,明知如此作为很是有利,却仍会因不欲让他人沾取利益,而不愿与他人同享。 当真能将此物拿出者,胸怀必然博大。 衍帝微微颔首,道一声:“愿对诸位道友有所助益。” 随礼献完,这大宴也在继续。 有五陵仙门诸多弟子来回穿梭,将美食佳肴轮番摆上,足足就过了三日之久。 众人论道谈说,愉悦畅快。 宝台上,众多散仙原本也在互相印证,那参悟晶石在谢S手里,但他们却不急于将其激发――修炼到如此境界之人,不论耐心意志,尽皆不凡,自不会因此躁动。 然而待到饮宴这几日后,纪倾忽然放下手里酒盏,信手一拂。 刹那间,这三重天里,就忽然生出了一道光幕,将众修士笼罩起来。 再过得一瞬,许多修士都觉出时空翻转,短短时间里,周遭竟又生出了变化。 此时的情景,乃是在这“天外天楼堂”再化出了一重天来,是为第四重天。 这四品宗门以上的诸位宗主,大衍帝国衍帝,再有一些大势力大家族的首领族长等,便是出现在第四重天中。 而那宝台上诸多散仙的容颜,也都出现在众人眼前。 满座中,皆是大乘期以上的大能人物,唯有徐子青并云冽两人,仍坐在宝台之下,那原本的位置上。 而三重天里,众多修士也发觉自家少了那最有权威之人,不过他们的心境皆是非凡,于是稍一惊异后,便若无其事,仍同先前一般享受。 唯独那霸皇轩辕眉头一动,他看了看那仿佛陷于似真似幻之间、全然窥不见内中情景的第四重天,微微沉思起来。 莫非…… 那些宗主大能们,自然更是安之若素。 他们也察觉了徐子青与云冽二人的特殊之处,却不曾开口询问。 衍帝撤去了容颜上的禁制,爽朗笑道:“纪宗主将我等召集到第四重天里,可是有什么要事要与我等商讨?” 谢S歉然道:“事急从权,此回召开万仙大会,虽以谢某名义,但真正缘由,却还要请宗主为诸位说明。” 众多宗主大能――可说这倾殒大世界里所有最有地位的仙道人物、一方巨头,都将注意力,落在了那纪倾身上。 而纪倾则叹了口气,一挥手,把自血蒙处得来的记忆,径直释放出来:“各位道友请看,我五陵仙门弟子,得来了血神宗奇矿消息,血神宗……有大图谋。” 不过数个时辰,那记忆已尽数放出。 众多宗主视线交错,神情都凝重起来。 纪倾更不犹豫,又说出话来:“天地大劫将起,人魔已出,我五陵仙门,寻到了人魔的踪迹。” 之后,满座便都有些惊疑不定了。 第629章 万法仙宗宗主、万剑仙宗宗主与纪倾素有交情,他们率先开口:“人魔出世时,我等宗内卜算之物尽皆毁损、示警,而后人魔成就真魔时,我等倒是差遣门人弟子前去寻觅,却未找到,难不成,就是被五陵仙门捉拿?” 但真魔可怕之能,众宗门势力之秘藏典籍里亦有零星记载。若是五陵仙门当真曾经捉拿真魔,必然引发一场大战,绝不会这般无声无息…… 故而,叫人难以置信。 其余之人心中怀疑,也是因为这等缘故。 而大衍帝国处,衍帝的面上,则露出思忖之色。 他如今却是想着,莫非五陵仙门身后靠山,有制服真魔之法?若是如此,五陵仙门的分量,还需更为加重才是。 纪倾略一顿:“并非捉拿,只是……”他摇了摇头,说道,“一时难以说清,诸位先见过人魔,再来商议罢!” 众多宗门势力,自然无不答应,也是要亲眼见过人魔,他们方可再作打算。 纪倾便侧过头,看向了徐子青:“子青,你且将虞展唤来罢。” 这弟子有真血在手,传达些许意念与那人魔,倒是容易。 先前因担忧人魔气息被混杂在外面“万仙”中的探子窥知,虞展仍在小莲峰寒玉池边。徐子青亦早有交代,一旦他来召唤,就让虞展念动一道符咒,可以此进入这仙器“天外天楼堂”中。 众多首脑听得,就齐齐留意那青衣修士。 难不成……人魔与这年轻弟子有关? 徐子青站起身,朝众位前辈微微欠身,随即,他一指点住掌心某处,就有一股极细微的欲情之气,破开了一处空间裂缝,疾行而去。 在场众多仙修瞳孔蓦然收缩,那道气息―― 须臾过后,在纪倾身前,出现了一缕黑色流光。 这光芒一个闪动后,站立在那处的,便是个相貌俊朗的灰衣人,他气质颇为儒雅,形貌如同一位极普通的凡间书生,没有半点魔态。 但他出现的情景,他方才露出些许的能力,还有那一丝在他身上缠绕一瞬后便没入他体内的欲情之气,便足以证明,他就是人魔。 已然成就为真魔的,原本的书生虞展。 虞展的目光微闪,很快将在场众多仙修巨头收入眼里。 万仙大会之前,他已然了解许多仙修之事,如今虽不能将这些巨头尽皆认出,但有了人魔传承,又有几番剧变,他再如何贴近当年的虞展,却也不会同曾经的书生那般,对这些“仙人”生出什么崇敬之情了。 他并不轻举妄动――得回神智之后,他诸般忍耐压抑,不过是为与炎华团聚罢了。 虞展一笑:“人魔虞展,见过诸位前辈。” 他资历尚浅,但实力堪比散仙,如此称呼,已十分谦逊。 众仙修巨头闻言,竟不由面面相觑。 如此人魔……前所未闻。 虞展续道:“虞某不才,当于大劫中与仙道共诛魔,同进退,还望诸位前辈多多指点,莫要嫌弃才好。” 这话一出,更是在人意料之外。 一时间,这些仙修大能都有些难以言语。 纪倾叹道:“子青,且将虞展之事,说给诸位道友知道。” 虞展一笑,先往徐子青、云冽二人身边坐下。 只要五陵仙门有意将他保住,加之他有心相助仙道,那么这些仙道中人,最终也当达成协定才是。 徐子青也是温和地笑了笑,开口将虞展同炎华相恋后成就人魔,后来到仙门寻找道侣,再因此愿意与仙道戮力同心云云,一字一句,全都说得一清二楚。他这事也提过数回,如今更很是顺畅。只是炎华与虞展之情细节处并不曾说得太过仔细,便与在宗主与宗门长辈面前时不同。 自然,为使仙道众人放心,他更将真血略有展示,且刚才他以此物召唤人魔之事,众巨头皆是见到,便更增了几分说服力了。 这一回五陵得了人魔,可说是处处巧合,但其中缘由说来,却也寻不到什么漏洞。 仙修大能们听了,心里都是乍喜乍忧,喜则是为了人魔不与邪魔同流合污,则大劫就减了几分难处,忧则是人魔到底威能极大,即便做出了防备之举,也依旧不能全然放下心来。 不过,到底还是喜多于忧。 无论如何,有了愿意受遏制的人魔相助,比起以往的天地大劫来,已是幸运许多。 此时,众仙修大能们也已知晓,为何这回万仙大会偏生要在这仙器之内召开,亦为何在数日饮宴后,才开辟第四重天,汇聚了仙修中的顶级力量。 人魔也好,那血神宗的图谋也罢,得知之人,自然都是越少越好。 衍帝说道:“宗主诚意,我等皆已见到,宗主之意,可是希望我等联合起来,一同渡过此次大劫?” 纪倾颔首:“此回大劫乃是魔劫,邪魔大兴,仙道自然需得同心协力,才更有存活之机。纪某之所以毫不隐瞒,正是为了取信于诸位,也好让我仙道早有准备,不至于被邪魔翻覆罢了。” 这时候,因年纪最轻而一直默不作声的沐容华出言:“血神宗图谋,绝非数载之功。数百年前我如意仙庄蒙受大难,便有血神宗宗主血神魔尊插手,更将我庄内叛徒**一脉带走,于我如意仙庄而言,血海深仇,莫过于此,而于仙道而言,这未尝不是一种……试探。” 当年或许整个仙道只觉邪魔道觊觎婆娑神木,又有**起意背叛,联合邪魔。可如今看来,说不定是早有预谋,想要借此试探仙修实力,削弱仙道威势、气运,也未可知。 如意仙庄之事虽已过去多年,但于修士而言,不过只如须臾之间。 现下想起来,果然处处诡异。 沐容华说了这几句,便闭口不再多言,只是她的眼里,依旧闪过一丝恨意。 宗门几乎被破,自己也因此仙途断绝,她为宗门甘愿如此,却不代表她能放下对血神宗的仇恨。 更何况,如今已然是整个仙道的大事……她与如意仙庄众多弟子,必不会置身事外,定要诛绝**一脉,杀尽血神宗上下,方可消了那心头之恨! 纪倾随即看向众多仙修大能:“诸位,我等不可再给血神宗积蓄实力之时间,当速速聚合起来,对那血神宗发起仙魔之战!”他目光一扫,顿了顿,“不知诸位道友……是何想法?” 衍帝勾唇一笑:“小小血神宗,也敢算计此方大世界,自然要战。” 反而是这位麾下有仙修,亦有魔修的西域大衍帝国帝王,先行说出赞同之言。 另外仍在思忖的仙修巨头们听得,皆是微微皱起眉来。 据他们所知,衍帝一脉所修功法,非仙非魔,很是奇特,只是往往站在仙道立场罢了。如今仙消魔涨,衍帝之言……是否可信? 五陵仙门竟将大衍帝国也做全然的仙道看待,于他们来看,颇有几分不智。只是奇矿消息也好,人魔也罢,都是五陵得到,才让他们不好出言指责。 但对大衍的怀疑之心,却是难消。 衍帝掌一国大权,轩氏一族更是在诸多大世界中都有势力,他之心计,自比寻常宗主都更缜密深沉,如今立时察觉众人心中所想,当下直言说道:“孤虽有魔道中人在手下做事,但却要有个章法,服从管制,否则亦不取用。此界若仙道昌盛,我大衍也能安然延续,若是邪魔猖獗,则我西域子民,亦饱受其害,不可取也。” 言下之意,他要收纳一些邪魔作为手下卖命,便也能容忍,毕竟一些事情仙修不易出手,自有邪魔代劳。然而若是要此方大世界都被邪魔掌控,他便是一国帝王,也难以压制,到那时,对他经营大衍很是不利。 ――衍帝对大衍之掌控欲,是绝不能容忍邪魔道横行后来西域插手的,反而是仙修,虽也为利益有所争夺,却不会胡作非为,惹来滔天大乱! 作为一国帝王,将这等心思都说了出来,也算是很有诚意了。 那些仙修大能们闻得,眉头便是松开。 若是往此处想……衍帝之言,倒是极有道理。 纪倾见到这风波未起便已消弭,自然也松了口气。 他请衍帝前来,亦是如此认为――至少,衍帝那一域之力,绝不可因那几分怀疑,便将其推到邪魔修那处的。 气氛不再僵硬,衍帝拈起面前酒盏,沾唇饮下,心中很是满意。 若是他事后方知如此两件大事,虽也会与仙修同对邪魔,却也难免芥蒂,必定要摆一摆架子,可既然纪倾有此魄力,直接给他信任……有如此心胸的五陵仙门,倒不妨再亲近亲近。 尤其是,对方亦有靠山,便更容易结为友邦了。 此时,衍帝已表了决心,余下的宗主大能们,也该各自表态。 也不必再如何犹豫,其实早在两件大事公诸于众后,仙修伐魔大势已成,血神宗是绝不可继续放任下去了! 这一刻,众人纷纷出言。 万法仙宗宗主道:“本宗并无异议。” 万剑仙宗宗主亦说:“本宗亦是如此。” 沐容华开口:“屠尽血神宗!” 另外诸多仙修大能异口同声:“愿与纪宗主同去!” 群意激切,纪倾神色凝重:“既如此,我等立时便要各自安排门中弟子,集成仙兵,共伐血神宗!” 第630章 有了这决定,众多仙修巨头们,就开始商议个中细节。 如何调派弟子,各宗弟子结成仙兵后,又是如何带领,各个境界的弟子每宗派遣多少人,何人为首,在哪处合作,又怎样分配战事。 就如同五陵仙门等大型宗门都有无数的从属宗门,血神宗作为邪魔大宗,也有无数邪魔宗派依附。若说只是去讨伐血神宗而不顾其附属宗门,或者在仙兵诛魔时,会有其他邪魔小宗自各处云集而来,以为援兵。 另外,还有鬼灵门同血神宗已是姻亲,不知是否会同他们合作起来。还有血神宗那些元婴以上的修士们,寻常仙兵遇上必死无疑,则定要有相应仙修一一对战,才可以最小消损,赢得最大胜机。 徐子青知道,便是如今并非天地大劫时,仙修宗门若是知道血神宗的奇矿能培养出数倍甚至数十倍的元婴修士,也必不会视若不见。仙魔对立,只要发现了这端倪,便有了足够的征战缘由。 那些仙修巨头们,在北域必然也有探子,虽未必同凌迁般打探到更深处的东西,可至少血神宗有奇矿之事,应当并不只有五陵仙门知道。 然而知道归知道,那奇矿究竟妙用达至何等地步,又有多少奇矿,他们并不知晓,自也不会平白生出太多忌惮来,唯观望罢了。 但待五陵仙门直接将血蒙记忆释放出来,以他们之敏锐,便能立时嗅到不妙意味。而血神宗之事,也无需再去取证,就已然可以决定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那些仙修巨头们,这时商议之事,警惕仍旧未消。 尽管血神宗图谋已现,可是如今人魔既出,便要引起了天地大劫,同血神宗对战虽也要卷入万千仙修,但若要称作是此方大世界的魔劫,似乎却也查了些许……除非血神宗能再培育个数百年的弟子,到时候能结成元婴大军,则堪称魔劫,不说横扫此方大世界,倒也要引得生灵涂炭,天地大乱。 而现下他们已然先行察觉,这困难上,几乎就只剩下了原本可能要面对的……不足两成。 气运再佳,这事情解决起来,也太容易了些。 天地大劫,莫非当真这般容易渡过? 不不,前两次人魔出世后,都是引发了几乎让此方大世界毁灭的灾难,绝不是如今这等一番仙魔对战,抹去几个邪魔宗派、填去一些修士的性命,便可以过去的。 那么,血神宗是否还有他们不曾窥见的底蕴?或者,在血神宗的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不可知的势力?又或者,此方大世界里,还有他们尚且不曾探知的危险…… 于是,在这第四重天里,众仙道巨头,连番探讨商议,而在那前三重天中,饮宴仍未结束。 再有两日后,大致有了个章程,便有五陵仙门出面,将这万仙大会结束了。 而因魔劫大事,谢S与众散仙也不急于参悟那晶石,只又让那诸位势力首脑各自将门下深信优秀弟子唤来数人,名为由散仙亲自指点,实则也是将些许要秘透露过去。又引起了这些弟子惊异,都是心思沉重起来。 然后,各势力都要回宗安排,唯有霸皇轩辕,却是将一件信物,由衍帝交予徐子青和云冽二人手里。 衍帝笑道:“吾儿似有私语告知小友,两位不妨一观,若是有话语要对吾儿传达,不妨也让孤顺手带去,也以免耽误了。” 徐子青闻言,从容笑道:“既是如此,便请前辈少待。” 衍帝颔首,走到一侧去了。 而纪倾似乎有些猜测,便也一笑,与同门心腹去安排诸多事宜。 这三人,则由他们暂且留在第四重天里。 轩辕所给,是一枚巴掌大的锋锐之物,其边缘极是锐利,其色泽极是厚重,其形貌极是古拙,好似一件法宝,又带着一股凶厉霸道之气,如同自某种凶兽体表脱落下来的鳞片一般。 这便是信物。 徐子青察觉上面气息浓郁,仿佛留下一道神识,他便看了看师兄云冽,随即两人一起将神识放出一缕,落在那信物之上。 刹那间,就有一股意念传来。 “吾为天奉大世界坐镇此方大世界监察使,欲应对天地大劫,若道友亦有此意,可收下信物,以便相会。” 师兄弟两个听了,一个神色微妙,一个阖目不语。 霸皇轩辕倒是坦率,其身份,果真与他二人事先所想相同。 不过,既然对方如此,他们也不必去躲躲藏藏,只管坦然相处就是。 想定了,徐子青自袖中摸出一块泛着星芒的陨铁,正出自于两人那并尾双星之上,为甲一甲二采集而来,以星辰之力淬炼,蕴含他与师兄两人气息。 他手段锋芒不足,便交予师兄手里。 云冽接过,手掌稍稍用力。 黑金光芒闪过之后,那陨铁化作一块铁牌,上书“周天星辰殿,六星弟子云冽并五星弟子徐子青”两行小字。 更有一道可怕的剑意,附着其上,为六炼剑魂催发,便是在上三千世界里,也是难得。 而后,徐子青手指中也簌簌钻出一根血色细藤,倏然断裂开去,但那断了的血藤,却又极快地缠绕在那铁牌之上,同剑意缠在一起,透出淡淡的血腥之气。细藤上有小小叶苞,偶尔张开,就露出里面细细利齿,既是可爱,又是可怖。 这陨铁在转瞬间,就变作了这般稍显诡异的铁牌,但若只是乍一看去,倒显出几分奇特意趣。 徐子青将铁牌交予衍帝,一笑:“轩辕道友之意,晚辈与师兄俱知,还望前辈将此物交予轩辕道友,亦是我等心意。” 衍帝见了,也不多说,只把那铁牌看了一眼,随即收了起来,转身迈入虚空裂缝,径直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这就是定下了之后要相见相交了――早年双方还曾经在天澜秘藏里做过一场,徐子青等人可算作是自轩辕手里夺取了传承,如今看来,轩辕并无芥蒂。 而且,他们如今再来相处时,身份不同,心绪便也有所不同了。 只是如今马上就要讨伐血神宗,师兄弟两个与轩辕也算有了默契,还是要等待此役过后,或者情形有变,再来合作的。 再说万仙大会之后,虞展早在仙道巨头们商议之时,就先行回归小莲峰陪伴炎华,现下徐子青与云冽也是回去,不多时,整个宗门上下,便接到了要去同血神宗发起战事的消息。 宗主有法旨,凡筑基期以上的弟子,自认实力足够者,可往征集仙兵处报上来历境界,若是经由简单考验可以通过,则会被编入仙兵队伍之内,在几日后出兵。 但凡是血神宗弟子,亦或是血神宗附属宗门弟子,不同境界邪魔的头颅,都可以化作门内贡献。所得贡献越多,便可在宗门里换取得用丹药法宝等物,不予上限! 此言一出,满宗沸腾。 身为仙道大派,平日里历练时哪个不去斩妖除魔的?如今与血神宗那等庞然大物交战,虽说敌手众多,实力强劲,可到底身后还有宗门倚靠,此事是危机,要冒绝大风险,却也是极大的机遇。 许多不曾拜师者,亦或是身家浅薄者,若是能在大战中多多杀魔,就能得到无数资源,供给自己来日修炼之用了! 一时间,到征兵处报上姓名者,多不胜数。 自然,也有许多炼气期的弟子,他们未到筑基期,并不能编入仙兵,然而这类弟子数目繁多,若是只被圈在宗内,也很是不妥。 于是不多时,宗主又有法旨。 凡筑基期以下修士,亦可诛杀邪魔,杀魔奖励等同他人。只是此类弟子并不编入仙兵,可自行结伴或独自潜行,但能拿来邪魔头颅,就有大把贡献奉上。 到这时,炼气期的修士们,也摩拳擦掌起来。 小竹峰一脉,徐子青和云冽,也将诸多弟子召集起来。 徐子青将他与师兄众多弟子扫过一眼,声音里有几分肃穆:“如今魔劫初始,血神宗乃是仙道首战,诸多仙道大宗,皆发宏愿,立志铲平此宗。我五陵弟子除非正在闭关,大多参战,为师与尔等师伯亦是如此,不知尔等心意如何?” 云天恒率先道:“弟子也愿入伍!” 月华同胡雪儿亦是正色:“弟子也愿!” 云冽并不开口,目光冰冷。 严霜毫不犹豫:“弟子愿往!” 云正蓖样果断:“弟子正要以血养剑!” 唯独炎华,在寒玉池里摇摆莲身:“师尊,弟子也要去!” 徐子青安抚道:“你如今还要调养,便由虞展代你前去就是。” 炎华有些沮丧,却也知事不可求,安分下来。 同样,丘诃真人三弟子邱泽、八位女弟子,都不欲错过此事。 徐子青同样明白,仙道修士都在劫中,非能躲避,与其在宗内苦守,不如出去一搏,来觅得先机。 自然,对于师尊与师弟师妹的决定,他与师兄也不会阻止。 小竹峰一脉主意已定,便在丘诃真人引领之下,齐齐往征兵处掠去。 时日不多,他们需得立刻前往,将名额争取到手才是。 之后,徐子青和云冽将星奴留下两人守护炎华,再看一眼人魔虞展,做了示意,便变作了两道遁光,直冲云端。 虞展恋恋不舍瞧了瞧炎华,也化身一道黑光紧随。 他们要去到宗主纪倾处,之后战事不平,应当都不会再回归峰中。 第631章 纪倾在主峰之内,正是繁忙。 他身为宗主,要将内门原本各据一方的势力整合起来,再从其中挑出可信之人、不同境界实力强劲之人,来将应征弟子编入仙兵,登记造册,再分发给一应负责之人――此中之事,堪称琐碎,便有座下心腹相助,但整个仙宗弟子众多,要结成的仙兵需得有四十万人,到底复杂不少。 如今已然定下,这四十万人分作四支大军,每支由一位大乘期修士做了大将;而一支大军再分十营,每一营有一位出窍修士统领,率一万仙兵;再将一营仙兵分作十卫,每一卫由一位化神修士或一位元婴修士号令,领千名仙兵;再往下百人一总旗,被金丹修士掌管。 金丹期以下者,不论是化元修士,还是筑基修士,皆是仙兵,除非需得再分队伍分别执行军令,总旗方分为小旗,司掌人数,便都有总旗主任命了。 五陵仙门门中弟子到底并非真正经由百般训练的兵士,这划分法门,也多有借鉴那大衍帝国国中大军,但仍不及那般细致,也不及那般严苛。 只是眼下不可再来拖延,因此这些弟子们能做到如何,也只有当真到了那战场之上,方可再见分晓了――想来,曾在那莽兽平原同莽□□战过者,更可适应。 那师兄弟到来后,纪倾唤自己分|身继续做事,自己则转而对两人说道:“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同我商议?” 徐子青说道:“如今魔劫因血神宗而起,血神宗因奇矿而谋,而那奇矿即为天魔石,与乾元大世界中似有关联。此事弟子总以为还有蹊跷,此方大世界已是大劫将临,但主宗里却还并不知晓天魔石已在此处如此泛滥,弟子与师兄有意将此事报知主宗,也让主宗多增几分防备。” 纪倾略沉吟,点头道:“正该如此。此乃你二人职责,此方大世界既然已现天魔石矿脉,同彼方大世界又有牵连,自应小心为上。” 徐子青神情平和:“弟子已将巡察卫尽数召回,他们本在各域查探邪魔蠢动踪迹,如今既是知道许多□□,他们在外倒也没了必要,正可回来一同商议,且他们境界高深,也能率领仙兵,与邪魔对战。而弟子与师兄领取坐镇一方大世界之任务,不可擅离,若是有什么重大消息,也只得有巡察卫的师弟师妹们,借用‘星辰引’,直接回归主宗,去行上报之事。” 纪倾微微一喜:“自然是好。” 十位巡察卫,便是十位元婴修士,这些元婴更是在大世界里经历过不少争斗,见识过更多功法者,眼界宽广,又有星级弟子名分,实力资质皆不会差,比起五陵仙门大部分元婴修士而言,都要强上数分。 若是在以往,总巡察使与副巡察使乃是主宗之人,他们坐镇此方大世界、将诸多消息上报也就罢了,除非能有足够功劳、叫他们获得贡献,否则未必会主动出手相助,更莫说叫巡察卫来参战了。即便是遇见这等天地大劫,约莫也多半是直待最后关头,方肯动作。 这回乃是本宗弟子主动回归,才有这许多的帮手,另有那许多星级弟子座下星奴,更连化神、出窍、大乘的高手都增加不少,纵使他们要以守护星级弟子安危为先,却也为本宗增添了许多战力。 相较而言,他们五陵仙门比之其他诸多仙门同道,当真是实力大增了! 纪倾对徐子青和云冽两人,越发满意。 如此弟子,不仅资质罕见,气运无双,还品行俱佳,道心坚定,更多宗门十分眷顾爱护……他看在眼里,自要更加看重偏心的。 得了宗主这话,徐子青也不耽误,先往一旁侧殿里等候。 早在来到主宗之前,他已是也激发那一枚手心里的星辰印记――这印记一主一辅,再分子印十枚,分别在总副巡察使与巡察卫手上,正是一种极厉害的传讯之物,只在他们十二人之间可用,但子印不过只能用上三次,主辅二印各有五次。除非是较为重大之事,用此物传讯,便不划算了。 徐子青要召唤众多星级弟子回归,为免传讯时有所耽搁,方才用了此物。 如今,约莫过不得多时,那些星级弟子们,便能一一赶回了。 事情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在一日之内,众星级弟子不论身在何域,都用了诸多妙法,以最快之速,疾驰而回。 这时候,也都汇聚在侧殿之内。 童苒苒已经急切问道:“徐师兄唤我们回来,可是有了大进展?” 尤霞文面色倒有几分凝重:“徐师兄离去前交代我两人,可是因为血神宗异动?他们那般紧急寻人,莫非寻的就是两位师兄?” 徐子青手掌虚抬,将两人安抚,旋即说道:“不必担忧,此事我已交予宗主,而后就要讨伐血神宗,便是当真被他们知道我与师兄身份,也不碍的。” 此言一出,其余诸多星级弟子,也都不由生出了兴趣。 突然有一人开口:“徐师兄此次召集,是否正是为了讨伐血神宗之事?” 话音落后,当即,另有好几人,都齐刷刷瞧了过来。他们的眼中,竟然都有一丝压抑的狂热之色。 这是……战意。 徐子青一笑:“莫急,且听我道来。” 这些师弟师妹都是可信之人,他就把之前发生的种种,又都告知给他们。包括要请二人回去主宗上报此事,也要询问这些师弟师妹的意见。 徐子青便道:“不知尔等哪个愿意走那一趟?” 当下里,星级弟子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主动出言。 徐子青略思忖,猜测他们的心思。 到主宗上报消息,此为立功,当有贡献值奉上,但是既然去了,大约要在主宗逗留一段时日,也等候主宗命令,这后续的一战,则未必能及时赶上,即使赶上,也是后进之人,应当不及事前筹谋来得便利、容易立功了。 两边都有功劳,前者稳妥,后者刺激,利弊参半,的确难以抉择。 自然,也或许有同门之间互相谦让的缘故在内。 很快,先有几人纷纷说话了: “徐师兄,我愿参战!” “徐师兄,我亦是!” “憋得久了,便想杀个痛快!” “还是诛魔更叫人爽快。” “徐师兄,难得征战,小弟实在不愿错过。” 徐子青一眼扫过,这最先开口的五人,果然是他师兄麾下――梁丘才、丁昶、钱紫甄、越鹏天、邬嘉这五位师弟。 他们一心追随师兄云冽,性情都极好战,先前眼中露出战意者,也是他们最是炽烈……这几人想要留下,徐子青并不意外。 然后,徐子青看向自己麾下五人,温声道:“尔等如何?” 阙圜很是干脆:“战!” 谢同德也不例外,点了点头:“我与阙师兄一般想法。” 最后,就剩下那三人了。 徐子青见他们仍在考虑,微微一叹。 事实上,早先他心里所想者,便是这三人了。 童苒苒与尤霞文,两个女子虽也很有神通,但长处不在对战之上,向满的功法很是特殊,但如今的威力尚有需得进境处,也不合适。 他们想必都愿意回去报信,然而到底是三人,究竟何人去,是一人去或是二人去,都不好说,可要是因此与另两人争夺,又觉得有些不妥,同门之间,哪里需要如此?于是也多出了几分斟酌。。 徐子青见状,便道:“也罢,到底这消息很是重要,此次就有童师妹、尤师妹与向师弟三人同回罢!” 虽说如此贡献值就要一分为三,但他们在这战事里不易建功,也不能因着那两位师妹是女子,且她们彼此相熟,就对向师弟不公道了。 三人一转念,就知道徐子青的用意,当下说道:“是,徐师兄!” 师兄的爱护之心与公正之意,他们领受了。 这边是皆大欢喜,两女与向满并不多留,很快往纪宗主处领来一应证实之物,还有那大劫时万仙大会上商议的一些秘事,能够带走的,尽皆以留影晶石带走。 到了主宗后,这些物事,便是他们领取贡献值的必要之物了。 另外,尤霞文很是用心,听纪倾与徐子青说明天魔石相关诸事紧要,这些言语,他们也要一字一句,全都送到。 待一切准备停当,三人带上自己麾下修为最高的星奴,就一齐借星辰引,要直接回归了。而其他的星奴们,则被他们交予阙圜与谢同德两人,要他们以此借力,好生捞取功劳,不可给徐师兄抹黑,也莫要轻易就输给另外几位同门了。 星光过后,三人消失。 徐子青松了口气,这便又解决一件心头之事。 然后他笑了笑,朗声说道:“几位师弟,大战之时,我等各领仙兵千人,可是要好生出力,不堕主宗颜面才是!” 说完后,他便看向师兄。 云冽原本寡言,这时目光如剑,往众多星级弟子身上,一扫而过。 众星级弟子不由一凛,仿若被剑意逼迫,额头都要沁出冷汗来。 云冽气息冰冷,声音亦是冰冷:“以杀止杀,除魔务尽。” 那些星级弟子齐声道:“遵两位师兄之令!” 徐子青见气氛肃杀,又是温和一笑:“只是尔等也要留心,既掌千人之兵,便不可鲁莽行事。诛魔虽重,却也要尽力保住麾下仙兵性命。” 众星级弟子正色道:“我等明白。” 徐子青点了点头。 吩咐完了,他们现下,便该去挑选自己麾下的千人仙兵了。 第632章 纪倾见徐子青准备停当,便道:“既然如此,尔等可各持一面司卫长令,自行去征兵处挑选麾下金丹修士,可分别自择十人,供尔等驱使。” 说罢,他手掌一抬,就足足有九道光芒,飞往众人手里。 徐子青接过来,见上面所书“司卫长徐子青”六个大字,再看师兄的令牌,果真也写了“司卫长云冽”,这应当是身份凭证,也有兵符之用。 他想了想,说道:“弟子麾下星奴,本来便因境界之分,有从属之别,便让甲二将他们带领,另作奇兵来用就是。” 云冽与徐子青向来同心同意,便道:“甲一亦如此。” 纪倾略思忖,也点了点头:“也好,就让他们跟在我等身边。” 他与心腹众人、门内势力长老等强者,都是要同血神宗顶尖之人对战,且在战场上操纵全局,若是能有几支实力高强且只听他这宗主吩咐的兵士,对门派凝聚、他宗主在战场上的威仪,皆是有用。 徐子青都这般说了,剩下的星级弟子们,也把自己的星奴交了出来。 不过这些星奴因并无大乘修士,就分别归在甲一甲二收下,总共汇成两支奇兵,在徐子青与云冽归来之前,就只由宗主一人掌握了。 最后徐子青又道:“宗主,弟子座下还有一位黄元,他本身虽只不过金丹境界,但有特殊神通,可以身化作万千飞虫,若他在宗主身边,必要时刻,或有奇效。” 纪倾闻言,亦是应允:“子青思虑周到,我自会将他带上。” 徐子青一笑,也是传音黄元,着他听候宗主指令。 将一切安排下去,师兄弟两个带着七名星级弟子,则都离开主峰,要直接前去那已然通过考验、编入仙兵所在的“兵营”之地了。 徐子青信口一声呼哨,远方黑影如同遮天之云,瞬时来到近前。 这乃是一头展开双翼后,宽大十丈开外的神骏雄鹰,那黑羽金翎,铁爪钢喙,周身席卷万千风暴,一见之下,就让人胆寒! 它便是重华,自幼同徐子青血脉相连,依恋非常,只是它身具大鹏血脉,成长极慢,到后来不能跟上徐子青步伐,不得不相隔不同世界,十分可怜。 如今徐子青好容易回来,重华亦比从前多出许多本领,知晓此回徐子青将要参战,再不肯被放置脑后了。 徐子青也觉对它不住,见它的确飞得极快,就答允同它一起作战。 这时,正是来达成承诺了。 重华很是欢喜,将法身变化完全,直把众多星级弟子,全都载了上去。 之后它就好似一柄利刃,割开那周遭云层,便已是破空而去。它几近只用了不足一个呼吸间,就将人送到了! 那乃是距离主峰不远的,一处被**力开辟出来的深谷里,无数筑基期、化元期的修士被列成无数整齐方阵,尽管并未如凡人间军士那般齐整,却也能看出此回仙门决心。还有成仙上万的金丹修士,也不比以往那般清静,同样聚在一处,只是他们并未列阵,而是各自盘膝而坐,等待上峰挑选。 徐子青等人来了,他们境界各个都在元婴以上,一身威压只稍稍外放,便能吸引不少注意。而因着战事在即,寻常很是罕见的元婴修士,也都在得了那令牌之后早早过来,为的就是挑选合适下属,以便在对战时能多立功劳。 不多会,在这深谷上,就出现了不少十分强大的气息。 尤其徐子青这一股,人多势众,又有巨鹰载送,更显威风。 徐子青并未多看,先转身对众人说道:“诸位师弟可自行先去。” 众星级弟子闻言,抱拳行礼过后,也并不客气,就运起神识,去观望那许多金丹修士散发出来的气息了。 这十人,总要挑选合得来的。 突然间,就有梁丘才这性情急躁的先开口:“我等此后便要分散,除魔时也未必被送到一处。只是单单宰杀魔头,虽杀得痛快,趣味却少了几分,不妨比上一比?” 他这话说出来,其他星级弟子也都有些兴趣。他们都是心高气傲之人,但如今尽管差事做过些,却都没立下什么功劳,在两位少主眼里,也没人拔得头筹,仿佛几乎都是差不多的本事,自然都是心有不甘。 如今有大好机会,正好能把手段显显,梁丘才的提议,也合了他们的心意。 立时就有钱紫甄说道:“有何不可?” 其余人等,尽皆附和。 正此时,丁昶忽而说道:“只是比一比也嫌无趣,不妨赌个彩头?” 众星级弟子眉头一挑,又道:“有何不可?” 于是很快商议一番,便把彩头定下。 这里有七位星级弟子,便分出七个名次来,那第七位者将功劳分润一半与第六位,这一半功劳与第六位所得功劳合在一处,再分出一半与第五位,如此类推,到后来,自是头名不仅自身功劳最多,还从下头六位处得来不少,乃是最大的赢家,而第七位者无人替他帮补些,便是最大的输家了。 如此一定,众多星级弟子心情也有些急切起来。 他们纷纷对徐子青、云冽二人告辞,立刻就散到各处去了。 随后,徐子青与云冽对视。 云冽略略颔首。 徐子青微微一笑。 两人不曾多说什么,已是一左一右,默契分开。 待战时,师兄弟两个都是化神后期的好手,若是聚在一起,不免有些浪费。 故而……他们当分头行事。 徐子青按捺心思,将目光投注在那些金丹修士身上。 这一看,他便见到许多熟人。 刁子墨、罗吼、冉星剑、卓涵雁……还有那一身纯火之光,红衣烈烈,若骄阳一般耀眼的美貌少年宿忻。 这些人,堪称皆是他当年友人,更是与他一般出身,来自于昊天小世界又一同拜入五陵仙门的旧年相识。 能从小世界里重重杀出,经过升龙门大会进入倾殒大世界,他们的资质,在小世界里乃是一等一,便是到了这大宗门,也能把许多修士甩到身后。 因此,他们都结了丹,且至少也有金丹中期的境界。 而那单灵根的宿忻,更是已在金丹后期巅峰! 除此以外,徐子青又见到数人。 有岳B、隆宣、骆尧……杜子晖,他们四人聚在一处,似乎正在谈笑。 这几人也是他当年友人,同样全数结了丹,那杜子晖与他虽没什么交情,但因着当年骆尧往事,同他也算有几分相熟。 再有师尊丘诃真人与邱泽,他们二人并不在这些人里,似乎已被人挑了走。 徐子青略有遗憾。 但转念一想,师尊有师尊的缘法,有师弟邱泽照料,理应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于是很快徐子青定下人选,他信手一指,指风去处,青光缭绕,将那九人腰身缠住,把他们尽数选定。 既然有相熟者,何必再选陌生之人?何况此次回归诸事繁杂,不曾与旧友相聚,也难以将人凑个齐全。如今正有机会,便莫放过了。 那九人察觉自己腰上动静,都是一怔。旋即他们明了,本要与身边熟人告辞,却见到自家熟人,竟也同样如此。 心中一动后,他们抬起头来,往青光来处看去。 只见那虚空一头巨鹰脊背之上,有一位青衫的年轻修士,正朝他们颔首微笑。 那是―― 宿忻满面欣喜,倏然出声:“子青兄!” 徐子青含笑:“阿忻贤弟。” 他这般一答应,卓涵雁等人再无疑虑,面上也都露出喜色。 尚有隆宣等人,也见到徐子青的模样,他们与小竹峰一脉素有交情,未曾结丹前,也受丘诃真人不少照拂,现下同样欢喜。 于是待得徐子青手指一动,青光微颤时,他们便任凭那光芒带动,更主动出力,直往徐子青处疾飞而来。 很快,他们便都到了巨鹰脊背之上。 待得近前,这些旧友们方才更深感知到,他们从前在同一起始上的同行者,如今已是远远将他们抛到身后了。 到此刻,他们反应过来,对待徐子青时,自也更加慎重起来。 徐子青见状笑道:“如今大战将起,我将领一卫仙兵同邪魔对战,可挑选十人相助,不知诸位道友是否愿意助我?” 宿忻修炼数百年,虽最初受了些磨难,但后来有同门师兄相护,仍旧如当年一般傲气,方才因见徐子青进境之快有所惊异,不过现下则抛去那些,立时应道:“子青兄莫往我脸上贴金了,当年我与子青兄可并肩作战,如今也只管听从子青兄下令,供子青兄驱使就是!” 另外众多旧友见宿忻如此,也都是一笑。 卓涵雁、岳B等人爽快说道:“但凭徐道友吩咐!” 徐子青此时看他们很快不再拘泥于他境界如何,对众多旧友心境,也有一番了解。当下里,先问道:“我需得十人相助,如今仅有九位,不知诸位可有举荐?” 此言一出,众人便犹豫起来。 到如今,这些人要么有了师门,要么自行结丹辟出小峰头,其他友人自也是有的。但不仅要品行出众,还要结丹,还得能顺利融入他们之中……这就有些为难。 后来,倒是骆尧眉头微动,将身边的杜子晖扯了一扯。 杜子晖皱眉,有点不太情愿。 骆尧面上带笑,又将他扯了一扯。 杜子晖才拗不过般,扬声出口:“徐……”他似是有些别扭,若是以他的境界,本应叫一声“前辈”,可旁人皆唤“道友”,他抿了抿唇,也道,“……徐道友,你觉得杜玲珑如何?” 这两个人这番互动,徐子青自也收入眼里,他心中微动,随即想起杜子晖所提起的这一人来。 那身具“玲珑之身”的杜家女修,当年还曾与徐子青一战,后败于他青云针上,但本身却有“玲珑七杀拳”这等极出色的拳法,若是她如今结了丹,打出的玲珑七杀拳必然更为厉害,且有杀灭七情之用,当为一大战力。 而且,杜玲珑既然能被骆尧想起,想来品行不差。杜子晖当年对杜玲珑,也颇为护持,如今即便不甘愿,也到底主动提出…… 心念电转后,徐子青神识一扫,很快将杜玲珑寻找出来。她如今正在一群女修之中,身材高挑,竟有些鹤立鸡群之感。 他便不迟疑,伸手一抓,已直接将人摄来,堪堪将人放在卓涵雁与杜子晖之间。 杜玲珑见到众人,眼里飞快闪过一丝疑惑,但当她看到杜子晖与骆尧时,又马上明白过来,神情镇定,向徐子青行礼:“见过徐前辈。” 对这曾将她斗败者,他亦印象深刻。 徐子青笑道:“我等皆互称道友,杜姑娘也不必多礼。大战之时,我等还当守望互助,莫要太生分得好。” 杜玲珑也很干脆:“玲珑明白了,徐道友!” 接下来,另外不识得杜玲珑者,也一一同她相互认识,很快,这一位化神、十位金丹,便都熟络起来。 因着熟人颇多,本身性情也颇洒脱,短短片刻,徐子青已将金丹修士尽皆挑选得了,不同于其他元婴以上境界的修士,尚且还在分辨。 徐子青信手一拂,众人身下,便都多出一片青叶,化作了蒲团,叫他们分别坐下,然后他更取出一些果子仙茶之类,送到众人身前,叫他们享用一二。 现下,可稍作叙旧了。 宿忻饮了一口茶水,有些好奇:“子青兄,这些年来不曾见到你与云道友,不知你们去了哪处?”他看了看这好友,目光灼灼,满是赞叹,“这修为……险些都叫小弟不敢认了。” 他自问自己资质不坏,还有师兄在身后日日督促,这才能在几百年里达至金丹后期巅峰,可要突破至元婴境界,还不知要经由多少时日,寻到什么样的契机。可这位好友、这位兄长,当年只不过领先他一步,而今便是他乘着飞剑追赶,恐怕都不能追上了。 另外许多与徐子青有旧之人,也都与宿忻一般,很是惊异,见与徐子青交情最好的宿忻问了出来,他们便也转头看来。 徐子青笑答:“不过是去了另一方大世界,得了些机缘罢了。” 宿忻问道:“可是上三千大世界?” 徐子青笑而不语。 众人恍然,皆是明白。 上三千大世界里,比中三千大世界多了何止数倍地域,又多了不知多少天才修士,遗迹秘府,要是这徐道友真去了那处,倒是难得机缘,羡慕不来。 徐子青说道:“若是日后尔等有机会,不妨也前去一游。此方大世界虽也广大,但其他大世界里,风光别样不同。” 众修士自然知道,都是笑着点头。 随后,众人又有交谈。 还是宿忻坐在徐子青的身侧,拉了拉他的袖摆,有些遗憾:“子青兄,如今我拜在神火峰中,做烈火真人的亲传弟子,上头有一位七师兄,与我关系最好,平日里也时常指点照顾于我。若是子青兄与他结识,必能成为好友,只可惜……” 徐子青微微笑道:“可惜什么?莫非你那七师兄不在此处么?” 宿忻点了点头:“我拜入峰中时,七师兄已是化元期的修士,遥遥领先于我。且七师兄火之一道上,比我研习更深,如今已是找到了结婴的契机,正在闭关苦修,如今或许还要数年,方可破关而出。否则,非但可以将他介绍给子青兄知道,还可以为我五陵仙门此次除魔增添一位助力的。” 徐子青闻言,略略思忖。 仅仅数百年,已由化元而得了结婴契机,此人不曾游历其他大世界,单凭此方大世界的积累,就有如此造诣……在火之一道上,他资质显然更胜宿忻,然而闭关之后久久不出,峰中也无异象,怕是此次难以得成。 大劫在即,便不看在宿忻面上,也可稍借一把力气。 想定了,徐子青就在袖中摸了一摸,取出一个玉盒来,放到宿忻手里:“阿忻贤弟,你将此物交予你那七师兄,或者有些助益。” 宿忻一怔:“这是?” 徐子青笑道:“我在大世界里,也得到些奇遇,这便是偶然所得的一粒化婴丹,如今于我而言已是用不上了,我那些弟子,也还需多年打磨。你那师兄既然适逢其会,想必也是他的缘分。” 这等丹药,在周天星辰殿里可以任意换取,他换来不少交予宗主,自己只留下一粒,是为相赠友人。 而在友人中,最可能结婴的,无疑就是宿忻。 但宿忻现下境界虽到,根基仍不够稳固,短日里是用不上了。不过看宿忻提及他那师兄时担忧敬慕的模样,想必给了他那七师兄,与给了他自身,也没什么不同。 左右这化婴丹仅能提高两层结婴几率,也只是为那困于最后关头者出一把力气罢了。倘使宿忻的七师兄有此物相助,还不能破丹成婴,那便是此次果然契机不足,只得等下次去了。 一众人也知道化婴丹这物事,可此丹如今的倾殒大世界里,几乎不能将灵药搜集齐全,故而已有许多年不曾现世…… 宿忻面色微变,犹豫片刻,才道:“多谢子青兄厚谊,此物贵重,我本不该收下,只是七师兄……子青兄,日后若有差遣,宿忻万死不辞!” 徐子青莞尔:“若是我不给你这个,我遇上了危难,你莫非便不助我?” 宿忻忙道:“自然不是!” 徐子青见他急切,终是忍俊不禁:“阿忻贤弟,我不过是顽笑罢了,你快些给你七师兄送去,待得归来,还要点兵。” 宿忻面色一红,呐呐不再多说,转身就已遁走。 待他身影消失,徐子青才又笑道:“只当我提前送了成婚大礼就是。” 其余等人听闻,也不由笑了起来。 宿忻虽仍好似情窍未开,但只看他如今对他那七师兄惦念之深,想必开窍之日,已不远矣。而他那七师兄待他也是极好,多半不是无意,说不得,过不多久后,还当真能有成婚大典也未可知。 徐子青心中也是生出几分温情。 宿忻这般姿态,不禁叫他想起当年之事。那时他也是爱慕师兄,与师兄日久生情,亦是在师兄结婴,自己结丹时,成婚双修,仙途携手。 如今,只盼宿忻亦能与他七师兄两情相悦,得一段圆满。 有宿忻这事牵头,这些旧友们也互相打趣起来。 譬如当年由小世界而来之人,刁子墨与罗吼惺惺相惜,现下已然有些暧昧,眼神交会间,俱是两情脉脉。这时被友人们追问,罗吼先行将此事捅破,而刁子墨面色虽有尴尬,却是应了罗吼相邀,决意两人再结婴之后,就要成婚。 再有冉星剑与卓涵雁,他两人多年来时常一起出去游历,不仅早早生出情意,更是在一处以为必死的险地里,祝祷天地而成婚。孰料后来两人心意相通,因一场双修而有突破,反而逃离险地。可要让他们再来举办大典,又是羞赧,故而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告知诸位同道友人。 这时被询问出来,众修士都是大笑,而后也一一送上这迟来的贺礼。 隆宣和岳B,他们两个一心修炼,不曾寻到什么知心道侣。只是现下眼见这许多有情之人,不免也有些眼热。怕是战事之后,就有心去寻觅寻觅了。 最后,徐子青的目光落在骆尧身上。 随即他视线一动,又在杜子晖面容上绕过。 这两人…… 而且,如今骆尧眉眼间的压抑已是消散,其中恐怕少不了杜子晖的“相助”。 骆尧有些窘迫,他心中本应觉得坦荡,不知为何被好友这般看来,就好似有鬼一般,说不出话来。 倒是杜子晖,他见徐子青盯住骆尧不放,眉头一皱,不高兴道:“徐道友,你已有双修道侣,为何还要这般瞧着阿尧?” 徐子青眼带揶揄,看向仿佛有些失措的友人:“阿尧……么。” 第633章 杜子晖越发不高兴:“怎么,只许你唤他‘阿尧’,却不许我唤么?” 分明是他与阿尧相识更早,却是叫这人同阿尧先做了好友,后来没得音信,还叫阿尧时常惦念,着实使人不快。 虽说杜子晖也知道如今徐子青的身份境界都是他不可逾越的了,但当年他便看徐子青不爽快、总是怒目相视,而今纵使他本身性子已沉稳不少,面向徐子青时,还是禁不住的烦躁。 这个中的缘由……他是分辨不清,不过他即使尊重对方的实力,却还是有些忍耐不住。一不小心,就冲口而出了。 徐子青不以为忤,修士之间的确以境界论前后,可若是面对当年的故人,是他自个走得太快,倒也不必这般计较。 何况,他看这杜子晖似是还不明自己的心思,只是因着本心一点情愫对他生出些许嫉妒,此为人之常情,并不能叫他因此恼怒。 倒是骆尧,他轻咳一声,又拉了拉杜子晖。 杜子晖以为骆尧是不喜他对徐子青冲撞,尽管仍是不快,倒也稍稍低头,对徐子青说了一句:“徐道友,失礼了。” 徐子青一笑,言语里,颇有些意味深长:“友人之间,不必如此。若是我对你恼怒,阿尧怕是反而要恼我了。” 骆尧一滞,这回却是耳根都有些发红起来。 这等景象,引得另几人都禁不住地好笑,杜子晖不知所以,只轻哼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骆尧心知肚明,偏生杜子晖鲁钝至此,堂堂世家公子,曾经还忍辱负重终于复仇的,到如今,已是被调侃尽了。 说起骆尧,他这么多年在杜家绘制符,待遇还算不错,但杜家如他这般之人,却也不少,所得资源比起在外独自打拼时多上许多,可要想让他大步进境,还是有所不足。 但杜子晖将他招揽之后,却对他很是照顾,甚至将骆尧居住之地,也安排在自己左近之处――在那里,灵气之浓郁,便远胜如骆尧这等修士应住之地了。 骆尧对杜子晖原本就已渐渐改观,后来跟杜子晖逐渐相处,更在极乐老祖覆灭后,于杜子晖相助下,找那极乐峰中一支的仇人亲手斩杀,终是心结已消。 直至云冽与徐子青成婚时,他与杜子晖,已然是相交甚笃,做了一对好友。 骆尧性子缜密,为人也极聪敏。他见到了杜子晖的好处,又得了杜子晖的照顾,也对他逐年看重。 许是因着两人磨合得不错,又许是因着杜子晖始终待他极好,不知为何,骆尧竟对杜子晖生出情意来,而这份情意,也早已被其他几位好友知晓。 以杜子晖对骆尧诸多态度,甚至他对徐子青的敌意,众人皆知他必然更是早已对骆尧动情,只是他动情是动了情,自己竟全然不晓。骆尧心里尽管知道几分,但到底难免有患得患失之感,并不能十分确认,便一直未曾主动说出……到如今,又是百多年过去,两人似是僵局,又似是如此相处,已然足够。 而那杜子晖,当真不知该说他是迟钝,亦或是愚钝了。 岳B将这些事情传音说给徐子青知道,徐子青觉得有趣,倒也不欲就这般点穿。 仙途漫长,安知骆尧是以此为苦、还是以此为乐?还是顺其自然得好。 想必早已深知那两人情愫的岳B等人,心中也必是一般的念头。 旧友叙旧不久,宿忻已然归来。 他将那化婴丹在七师兄闭关门前投掷进去,也是因他七师兄闭关之前,他缠磨好久,得了个进去的口子之故。 只不过,那时他是害怕七师兄最后不得出,想要借此好歹有个让他出手援助的机会。而如今他反而因此将化婴丹送入,虽说再不能入,但七师兄的机会,却反而更增几分,到时必可自行破关了。 放下这一遭心事,宿忻回归后神采飞扬,越发精气充足。 到这时,徐子青抬起手来,止住众人闲谈。 也是时候讲一讲那如何配合,在战场上如何对战等事的安排、计划了。 再说另一头。 云冽与师弟分开两头,前往另一方向。 他此时足下踏着一缕黑金剑意,白衣披垂,神情冰冷,只让人一眼看去,就觉出一种霜寒彻骨之感,不敢有丝毫不敬。 而当他的剑气如同水银一般铺开去时,就有许多修士,他们体内或者身后长剑轻鸣,像是被什么东西引诱,又仿佛是感知到了什么,正在遥遥应和了。 ――六炼剑魂催生出来的剑意,哪怕只有一丝流溢出来,也能在剑道之上镇压八方,震慑诸天! 凡是察觉到自己长剑低鸣者,凡是长剑可引起低鸣者,俱是剑修。 也只有剑修,与自己本命宝剑心意相通,心神相连。 因为他们除了剑以外,再不修任何法宝,他们是剑,剑也是他们。 且既然是剑修,大多性情特异,心思很是执着,他们往往时时揣摩手中之剑,周身剑气外放,便时常喜好与同类者坐在一处谈剑论道,并不去与法修等其他修士混在一处了。 这些剑修中的金丹修士,也有数十上百人聚在较为僻静之地,各自闭眼悟剑。 不成剑罡者,不可称之为剑修。 五陵仙门偌大宗门,习剑者无数,自不可能只有区区百位左右剑修。可不仅是剑修,还得成就金丹,人数便少之又少。 但在座这百位左右的剑修里,其中成剑罡者比比皆是,成剑芒者仅有三成,而成剑意者……总数也不过只有五六人罢了。 ――上万剑修中,也仅有一二人可成剑意,且在这些人里,几乎都已然结丹,如此数目,当真也不少了。 察觉自己相伴宝剑鸣叫后,这些剑修饶是心如铁石,也有所惊异。他们当即断了体悟,睁开眼来,却是发觉宝剑剑锋骤然转移,所指之处,竟然正在虚空之上! 白衣冷漠的剑修,所散发出来的,是一种让天下间所有剑修都憧憬的气势,那并不魁梧雄壮的身躯里,蕴含的是一种让所有剑修都战栗的可怕力量! 那是什么力量? 在那剑修的足下吞吐的,是剑意,却又比他们所悟出的剑意,要强悍无数倍,仿佛尚相距数百丈远,肌肤上就好似要被那寒芒割裂一般! 几乎就是立刻,便有人将他认出。 “……云冽?” “当年天龙榜上戮剑,而后的元婴老祖,如今他是什么境界?” “他的剑意,前所未见!” 不由得,好些剑修纷纷站起身来。 其中一人白发童颜,一人刚硬坚毅,正是当年司刑峰中第九席原泰和与第六席曾翼。他两人曾因云冽斗法时实力所摄,事后苦修不缀,全心领悟剑意。 如今几百年过去,虽说他两人并未结婴,却是将大半时间都用在体悟剑道上,如今尽皆达至了剑意第二境,那曾翼更是已然就要突破至第三境了。而他们的境界,也在金丹后期巅峰,堪称这些剑修中,总实力最强的两人。 他们对云冽,显然记忆犹新。 当年云冽成为元婴老祖后,声威也在许多优秀弟子之间传开,更为剑修楷模。故而尽管最初也有不少剑修有些疑虑,但当他们被稍作提点,再仔细一瞧,立刻就都认了出来。 当下里,不少剑修都是开口:“云前辈!” 云冽略略点头,并不多言。 以如今云冽的能为,若是调度寻常修士,在战场上未必能发挥十成力量,因此打从最初,他所看中者,便是剑修。 不仅座下金丹总旗主需得是剑修,就连手底仙兵,也不例外。 云冽神识一扫,在场所有金丹剑修的剑道境界,便都被他收入眼中。 不消多想,他已点出十人来。 其中自然有曾翼与原泰和,另外八人中,亦是司刑峰中人――这八人或者已然领悟剑意,或者……只有一步之差。 曾翼与原泰和对视一眼,心里凛然。 仅从此处来看,这云冽前辈在剑道上的造诣,便果真非凡。 同为司刑峰中人,不仅比寻常剑修多出许多执行任务的机会,更是闲暇之时就与同僚切磋,彼此之间剑道如何,互相都已熟悉。 戮剑云冽一瞬看穿,真使人后背发寒! 但既然被选中了,这些剑修心中,便有一分欢喜。 这至少,能叫他们与戮剑一同作战,也可叫他们知道,那剑意,究竟…… 得了十位下属,云冽一如往常,他手指一点,在众人面前,便出现一柄黑金巨剑。 而这巨剑之上,散发出来的锋锐,竟半点不逊色于他足下寒芒! 好厚重的剑意! 好锐利的剑意! 十位剑修毫不迟疑,纵身一跃,已立足在那巨剑之上。 刹那间,他们只觉被一股寒意包围,登时好似五脏六腑都浸泡于霜雪之内,元神都要冻结一般。 下意识的,剑修们运转真元,抵抗这剑意。 倏然间,就有四人身上猛然爆发出一股冲天剑光,这是―― 曾翼眼瞳蓦然收缩。 是剑意! 十人之中,原本有六人领悟剑意,除却他曾翼与原泰和为剑意第二境外,另外四人,皆是剑意第一境,那余下四人则只是到了瓶颈之地,在乍破与未破之间罢了。 然而…… 只是踏上这柄剑意凝聚的巨剑,只是被这剑意一个冲击,居然就……突破了? 当真是不可思议! 很快,那四人也察觉自己身上发生何事,当即盘膝坐下,立刻巩固剑道境界。 前方,云冽立于剑锋之处,目视前方,不动如山,恍若不觉。 原泰和等人却是呼吸一窒。 这一霎,他们忽然明白,戮剑云冽之剑意,胜他们无数倍之多,不止是死死将他们压制,更是能让他们处于一种极恐怖的剑压里,甚至能将他们的潜力都借此反弹而出,冲破关卡! 下一刻,曾翼也盘膝坐了下来。 他双眼猛张,爆射两团剑光,他居然也破了那关卡,进入到剑意第三境里! 眨眼间,一行十人,就有五人倏然突破! 众剑修不敢怠慢,赶紧体悟起来。 这是个机会,恐怕也只有在第一回接触到此等剑意时,方能得到更大的好处。 哪里……还能浪费? 云冽心念转动,黑金巨剑立时掉头,直接往许多仙兵结阵处疾飞过去。 在那里,有剑气冲霄,那是虽然境界并不甚高,却是意志不屈的剑修的剑气。 他们……聚集在一起。 来到那处后,果然,是更多的剑修。 他们的境界,都在筑基、化元之间。 也是新晋的仙兵。 不出云冽意料之外,剑修攻势极强,但往往孤胆冲杀,难以调派。若是分散在诸多方阵里,恐怕不易与人配合,自是放到一处为妙,根本无需他来一一寻找。 但若是放在一处,虽说看来都是一般的锋芒无双,可要想有人将他们彻底压制,却是颇难。 如今五陵仙门能做到此事之人,只有云冽。 五陵仙门早已想到此事,自然也早有安排。 纪倾不曾主动对云冽提及,但只要云冽来到这征兵之处,便不被提及,也能立时知晓。 他当司掌这剑修所成的仙兵! ・ 大约又过了一个日夜后,众多司卫长渐渐挑好了合适的金丹下属,之后,那已然通过考验、纳入编制的仙兵方阵,也终于要聚合完成。 不同于云冽直接取走那较为特殊的剑修仙兵,徐子青同其他司卫长一般,所得仙兵皆是分配而来,并不同金丹修士那般,还要着手挑选。 不多时,就有一位大能从天而下,这乃是编制仙兵之管事长老,权力重大,如今就要过来下令。 只见他嘴唇微动,神识分散,只一息过后,那所有司卫长脑中,便都响起了他的传音――“于某方位之仙兵甲阵,为汝所有!” 徐子青所闻得的,乃是东北方向仙兵之丁阵,即为他座下千人。 当是时,他轻抚重华头顶,道一声:“重华,去。” 这巨鹰即发出一声长嗥,如同一缕疾风,霎时到了那东北仙兵丁阵之前! 它停了下来,鹰背上的众人,也都见到了下方的兵阵。 有每一位化元期修士领九位筑基,而每十位化元,可称一旗。 总数十旗,此刻已是徐子青所率领的兵士了。 这些仙兵并不及真正兵士那般队形严苛,但面向十位金丹并更高境界的徐子青,却也是十分恭敬。他们每一人周身气息都颇雄浑,本身更有一种肃杀之气,显然对此后战事,已有充足准备。 徐子青见到,也算满意。 随后,他便对骆尧等人有所示意。 宿忻性子爽利,他立时笑道:“先出手则快,后出手则慢,我可先去啦!” 话音刚落,整个人已掠出极快,那红衣翻飞,若烈火骄阳,真是一派灼灼风姿。 杜子晖也是心高气傲,当下拉了骆尧之手,也是倾身而下。 骆尧一笑,面色虽是无奈,眼神却很欢喜。 之后隆宣岳B,分散两头,冉星剑与卓涵雁、罗吼与刁子墨都是较为沉稳,也不惧落后一些,也各自去了一旗仙兵之前。 徐子青一抬手,掌心里飞出十道青光,每一道都化作一面青色大旗,上有妖藤缠绕、巨鹰展翅以为图纹,乃是十面总旗。 众金丹修士也是伸手一抓,每人便各得一面。 紧接着,青色大旗之上,又分别飞出十面小旗,这小旗亦为青色,却是因诸多金丹修士性情不多,再多出其他纹路来。 譬如宿忻,他分出的小旗之上,便有烈火成海,沸腾不已;又譬如骆尧,旗上符纷飞;如杜子晖,有豹头在旗面咆哮;如刁子墨,小旗中有雷电轰鸣…… 正是人人不同,各有特殊之处。 这等分旗之举看似繁复,但若真到了那战场之上,人流如蚁,尸落如雨,哪里还能用神识一一去分辨众人相貌?修士便有神识可分化多股,可到底要顾全战事、防备敌人,也不能那般遂意。 因此,以此旗为证,小旗号令仙兵,总旗号令小旗,而居于中央主持大局之司卫长,不仅有令牌为凭,更因本身实力强大,操纵全局来,就并无那许多限制了。 徐子青盘膝高坐,略垂眼,便能俯视一众兵将,使人颇有睥睨天下、纵横八方之宽阔畅达之感。 只不过…… 大劫之中,他所在之地,怕是也仅仅比这些兵将高出些许罢了。 众兵将转身过来,齐齐行礼:“见过徐司卫长!” 徐子青温和一笑:“此战我等当同进同退,誓杀邪魔,不尽不归!” 众兵将目光一亮,又是朗声相应:“誓杀邪魔!不尽不归!” 各自拜过上峰、见过下属,此时徐子青再不是与旧友言笑晏晏之人,而是司掌一卫生死命运的司卫长,对待众多金丹修士,姿态也肃穆起来。 众旧友知道厉害,自此时起,也同样只将徐子青当作上峰看待。 如今诸多司卫长都在点兵,徐子青也不例外,他将众兵将一一看过,亦知道他们名姓,略问过他们所长术法,便让宿忻等人依照先前商议,再度将各旗兵士分过一遍,重换队列。 金丹修士们动作利落,短短片刻,就把兵士分好。 如今这些仙兵,大略按照金木水火土,五行分配,若有能力特殊者,自然又有调换。众金丹依照喜好、己身神通等缘由,把可以弥补己身不足者,可以配合自身神通应变者,可以有奇兵之效者,也同样商议分来。 渐渐地,这仙兵各旗,便也焕然一新。 而后,又是新兵各自适应上峰将领,叫彼此磨合一番。 徐子青乘着重华飘浮,见宿忻等人安排妥当,各旗之间已见默契配合,心下也有几分宽慰。 过不多时,宗主便要下令,再无时间操练众旗,就只能趁如今光景,多多适应了。 不出徐子青意料,再过一日半,在此地上空更高远处,就有数座楼阁乘风而来,那每一座楼阁上,都有数尊甚至十数尊、数十尊气息极其强大的人物盘踞,正是宗门顶尖的力量。 纪倾宗主,就正在那为首楼阁之上。 这楼阁唤作“五陵天阙”,为五陵仙门中炼制的洞天法宝,内中拓展空间,可容纳修士成百上千,不露痕迹。 如此天阙,更是宗门彰显威风之物,又可作为飞行法宝,行速极快,能划破虚空,连番遁行。比之元婴修士撕裂虚空赶路,也不慢上些许。 这几尊五陵天阙一来,几乎瞬时引起一众议论之声,但又是瞬时,这议论之声俱是消弭了。 所有仙兵皆是知晓,如今,已然将要出宗作战。 纪倾此时,也不同于往日与徐子青言谈时和蔼,反而有着作为一宗之主的无上威严。只听他一开口,声出百里,如敲击耳膜之侧:“血神宗作恶多端,图谋深远,我等仙道中人,不当任其作恶。故今日率满门英杰弟子,拔除血神恶孽,断此魔劫,扬我仙门声威!” 众仙兵亦是扬声应道:“拔除血神恶孽,扬我仙门声威!” 纪倾满意点头,他再点出一指。 所有司卫长手中,登时又多出一尊洞天法宝。 此为“五陵宝阙”,虽不及“五陵天阙”那般,却是众多天阙子阙,可随天阙同行,行速不改,而内中亦可置入千军万马,正合如今之用。 徐子青得了此宝,将司卫长令与其一合,已然如同炼化一般。 他再对着那些仙兵一晃,所有仙兵,也都进入这宝阙之中! 然后,巨鹰扶摇直上,踏入宝阙之内。 而宝阙冲天而起,就落在那一座天阙之后。 在那天阙上,便是那大乘期的一位大将,出窍期的十位统领了。 以宗主所在天阙为首,四座天阙紧随,包围数百宝阙,仿若长天流云,如同雷霆奔走,径直前行。 五陵仙门一众兵将,自此浩浩荡荡,离开宗门。 第634章 没过多时,五陵仙门一众已然来到了东域与北域交界之处,从西域南域两地,亦有众多势力涌来,都是点齐仙兵,定下了这相约所在。 万剑仙宗、万法仙宗、霄水仙宗等三品仙宗,都有大派风范,所乘而来者,竟也是类似洞天法宝之物,将门内优秀弟子,尽皆安放其中。或剑气凛然,或术法煌煌,都挟破云气势,威重无比。 便是那如意仙庄,早年虽因**一脉而没落下去,如今却也好似新仇旧恨相加,派遣出许多女兵女将,其杀气之重,更不在其他仙门之下! 四品仙宗等宗门,约莫并无洞天法宝,但也都是驯养极大骑兽,或有品级极高的法宝,摆将出来,化作了滚滚云层,杀意冲天。 另有更多低品门派,则也都或出成百上千,或出成千上万,把门下弟子差遣出来,紧随于大型仙门之后,是为分一杯羹。 而那西域大衍帝国,来的则是楼船。 有数百丈之高,分作无数层次,中有高楼耸天,立着煞气凌人的猛将,下方重重甲板,仙兵密密麻麻,虽看似不及那许多仙门中仙兵人数众多,但若论起那身经百战的气势,却要更强数倍! 这也是因着,大衍帝国多年来同那莽兽对战之故。不过,也许是因着忌讳仙道之故,前来参战的兵将,也无一人为邪魔修。 他们楼船众多,船头更有银衣鼓荡,大衍帝国许多皇子,亦来争功! 当仙道齐聚,纪倾扬声道:“今日我等讨伐血神宗,各位同道请了――” 那另几个势力首脑也是“哈哈”笑道:“五陵居首,纪宗主请先行!” 五陵仙门当仁不让,虽有大衍帝国实力不在其下,然而大衍中到底势力复杂,若说仙道魁首,仍是五陵。 于是纪倾心念一动,这五陵天阙率先而走,众多宝阙随之而去。 同一时刻,其他宗门也是动了,就如同各方潮水,汇聚成流,化为大海。 越来越多仙修加入其中,在天幕上,那仙修的气息澎湃而出,演绎出一种大势。那漫天的仙兵,把整片天幕,都遮挡了住。 这众仙修集结的大军,也好似狂风一般,就向北域卷去! ・ 血神城,血神宗,血神殿。 宗内许多长老极快走进其中,纷纷传音:“宗主,大事不妙!我血神宗探子来报,东南西三域仙修结成军阵,一齐往我北域杀来,说要剿除我血神宗!” 血神魔尊化作一道血光遁出,大为愤怒:“为何此时方才来报!真是无用的废物!” 就有一位长老连忙开口:“禀报宗主,近日来血衣堂探子一心查探那害死我宗血蒙之人,对另外三域变化,便迟钝了些。” 另一位长老哼了一声:“那是你血衣堂无用!” 那位血衣堂长老皱起眉来:“司掌那三域探子之事,分掌于血雾堂、血杀堂与血影堂之手,与我血衣堂有什么相干?” 他这话一出,又有三位血神长老告罪:“宗主恕罪,我等万万不敢怠慢,在血衣堂堂主寻找那血蒙踪迹时,我等已让各宗探子动作起来,然而他们只提及那谢S召开那万仙大会,仙道聚兵一事,则……不曾听说。” 前一位长老又冷笑道:“左右还是尔等无用,那仙道平白无故做个什么万仙大会?我血神宗先失了血蒙,那五陵后脚便召集众仙修,可见必然有鬼。” 这长老话说得有理,但其余几位长老,便都是灰头土脸了。 血雾堂长老一个忍不住,怒声道:“你血月堂若是早知端倪,为何偏等到如今来说?不过是事后嘴硬罢了!” 另几位长老也纷纷说道:“正是如此!我等尚且为宗主分忧,你却做了什么好事!” 一时之间,这些血神宗的长老们,居然就要吵了起来。 血神魔尊原本便是烦躁非常,闻言一拂袖,愤怒至极:“够了!多说无用,血影堂速去打探仙兵人数,血雾堂去联络鬼灵门求援,血杀堂往附属宗门传讯,叫他们点齐魔兵过来,其余诸堂集结人手,准备出战!”他说了这话,语气更是匆匆,“那些个在血神海里闭关之人,也全都给我叫出来!” 众多长老再不敢迟疑,都是急急回应:“是,宗主!” 语毕,他们便大步出门,各自抓紧工夫,迅速做事去了。 仙兵已然压境,需得在他们来到血神城之前,把一切准备妥当…… ・ 徐子青立在宝阙之上,遥望下方。 如今各宗仙兵已然进入北域,一路所见邪魔众多,虽多为散修、小宗之人,却也都是恶事做尽,不能宽恕。 大军未停,然而在几位宗主调动下,逐渐便有一些同样品级较低的宗门被分兵而出,以数倍于邪魔之力,去将这些零散魔头绞杀。 很快血腥之气弥漫,直往上空冲来,然而还未及跃出几丈,便被那大风刮过,瞬时化为无形。 半点,也不曾传入那高空里众多仙修的鼻端。 越是往北域深处行进,就越是有更多仙兵被分了出来,围剿诛魔。 五陵仙门、其余仙门在北域探子不少,暗哨之内,亦有好些想方设法,传递消息,又把附近隐匿起来的一些魔头踪迹,上报出来。 于是,又是一轮剿杀。 而魔头们在许多据点都被拔除后,亦发觉大事不妙,到这时,他们方才知道,如今仙道正是铁了心肠,要与邪魔道大战一场,他们再不敢迟疑,分别使出万千手段,也开始主动拼杀起来! 与此同时,大军再度分兵。 不过,这些分出的仙兵尚且不涉仙道主题,只是那些小宗小派、小势力们出头赚取功劳罢了。 但是,邪魔主动出击之后,再不同先前那般被打得措手不及,故而仙修之内,陨落之人的数目,也渐渐多了起来。 七八品的魔门,五六品的魔门,乃至四品魔门,诸多邪魔道势力,北域的所有魔头们,都以最快之速,得到仙道开战的消息。 而这些邪魔修们,亦是在宗门师长一声令下后,也聚集魔兵,汇来魔气…… 那一头,仙修巨头们,法旨频频。 “白虹门、冯王门,往乱魔岭除魔!” “银月宗、天外门,往落瘾城剿灭蛊风魔宗!” “皇极门、遵生门、黄沙宗,往古煞十三寨,剿除散修魔盗!” “离恨宗、天蚕宫,往黑蜂山踏平无常洞!” “藏雷宗、飞星门……” 待到临近血神城之时,只剩下了三品以上诸多仙宗与宗门仙兵,各自乘坐飞行法宝,停留此城上空。 血神城内一片人心惶惶。 好强的仙道气息,那高空里,究竟是―― 刹那间,许多邪魔都躲闪起来。 “仙道出兵了!” “快快躲闪,我不过是个金丹小修,万没有这般搏命的道理!” “逃走,逃走!” “若不快走,我命休矣!” 一时犹如鸟兽散,原本来到血神城的邪魔修乃是为进境而来,哪里想到飞来横祸?且邪魔道人亦不必讲什么道义,心里不过想着自己的小命,更不会因此留下,要同仙道中人一决生死的。 于是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数邪魔修自各处窜出,如同一股洪流,直往城门外涌去。就连此地有产业的邪魔们,也不再记挂店中资源,连手中奴役的仙修也不在意,只管亡命逃窜,四散开去。 短短时间里,甚至邪魔修为能逃生,亦不忘互相攻击,闹得整个血神城,都是一片哀嚎颓然之声。 城里的血神卫自是阻拦,然而平日里他们威风赫赫,今日这威风却不管用。 就有人一把将他们掀开,口中留下一句:“你血神宗厉害,正可阻挡,我等无用之辈,便不在此阻碍了!” 若是血神卫凶狠起来,更有好几人联手阻挡,逃得更快:“与其阻拦我等,不如快快回宗,与那些仙修厮杀去罢!” 逃归逃,但如此群涌之态,空中仙修,又如何不能发觉? 就有万剑仙宗一位长老出言:“风神,你且带领一队弟子,去将城门清理一番,也给后来的同道留出些空处来。” 就有一位面如冠玉的银发剑修出得列来,他生得极其俊美,眼中却隐隐蕴含一种狂暴之意,闻言之后,当即右臂一划,便叫出了数十位化元期、金丹期的剑修。每一人,或是剑罡吞吐,祸事剑意纵横,俱是神情兴奋,跃跃欲试。 银发剑修厉声道:“走!一个不留!” 此言一出,众多剑修登时化作一道剑光,便齐齐往那城门处扑去! 同一时刻,无数剑罡、剑意狠狠斩出,正对准那泛滥人群、争先的逃难之魔! 剑罡过处,剑气森森,就有好些血肉之躯,生生撞在那剑罡之上,瞬时被削去头颅、斩碎肢体。 剑意所及,有不少境界都在金丹以上的修士竟是一瞬恍惚,而只这一瞬疏忽,那八方剑罡就都冲杀过来,让他们的头颅也被一剑两段,高高地飞了起来! 这些万剑仙宗的剑修们杀得兴起,很快就酝酿出极其浓郁的杀气。而杀气愈烈,则出手越狠,对待邪魔修更不必半点留情。 因此…… 不足片刻,尸横遍野。 眼见这许多的剑修凶狠,本来仍在往城外涌去的邪魔修们,骇得是赶紧后退。 他们只在心中发狠:既不许我等出去,便投奔了血神宗,一同杀他娘的又如何!仙修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然而此时再退,又怎能来得及? 将城门口邪魔杀绝的风神剑尊一行掉转头来,再把那后退的邪魔,也追上杀死。而更远之地的邪魔修们见势不妙,转身就往血神宗逃去。 万剑仙宗再分出数队剑修,则是往各方疾飞,把那些方向的邪魔们,也以雷霆之势,纷纷诛灭…… 万剑仙宗出手便是如此利落,其他几个宗门仙兵见到,心里也难免不生出几分热切来,便是那些宗门宗主,见状也赞了一句:“万剑仙宗的剑修,果真不凡。” 这话出口,另外无数修士听得,都是暗暗认同。 唯独在一尊宝阙里,那上千剑修神情颇有微妙。 若是他们不曾见过这一位云司卫长,说不得倒也会这般以为,但他们已然感受到那种几乎叫人恐惧的剑意,这万剑仙宗的手段,在他们眼里竟算不得什么了。 故而他们不知不觉间,便把目光投向那阖目不语的白衣剑修去。 云冽神情不动,口中说道:“将尔等剑罡外放,待我一观。” 话音落后,剑修们也不再去想那万剑仙宗剑意威能,都是心中微喜,把自己的剑罡,全都释放出来。 他们本以为这位戮剑前辈乃是有意指点,但当他们使将出来,却只见到云冽视线在诸多剑罡上一扫而过,并未出言……叫他们就有几分疑惑。 云冽也不解释,只叫他们又纷纷收了剑罡。 ――待到必要之时,他们自然便知。 而十位已然尽皆悟出剑意的金丹剑修对视一眼后,又纷纷继续参悟起来。 另一尊宝阙里,徐子青看向那风神剑尊与雷霆剑尊,眉头微皱。 早先在万仙大会时虽也见到他们,但那时一心记挂血神宗事,思绪一晃而过。如今见到他们除魔情景,倒是不由得想起了从前。 那时他两人请一位元婴老祖半路截杀,若非师兄有宗主分神相护,只怕当即两人便已死去一回。 这两人――尤其风神剑尊睚眦必报,不知他可还会记恨师兄? 思忖稍许,徐子青不再多想。 也罢,此两人之能为,早已不是他与师兄对手。当年师兄夺走剑道果实,他们不顾颜面已是追杀一次,在宗主那处也已挂上名去,想必,也不会再咄咄逼人。 若还是不忿……魔劫之后,自有计较。 半个时辰后,万剑仙宗的剑修们,已然把附近的邪魔尽力诛杀干净,再跑得更快的,却是不便脱离太远追击了。 因此这些剑修很快回归宗门,自又迎来许多敬佩目光。 这一刻,万剑仙宗上下,都是面上有光。 此役大胜,乃是开了个好头,使得士气大增。 随着大军推进,血神城也走了大半,血神宗近在眼前。 打眼看去,如今的血神宗上,依旧缠绕着厚厚的血气,甚至比之从前所见,还要浓重几分。那血气中数股能量流动,竟然好似活物,很是可怖。 但也正因有如此浓郁的血气遮掩,即使血神宗里人头攒头,有无数动静,但在血神城外的仙修们,即便从高空俯瞰,也不能看清里面的情景。 就像是,被庞大巨大的禁制笼罩住整个血神宗,也好似是有人用神通干扰,阻碍了仙修们的所有窥探。 这一刻,就有仙修朗声叫阵:“血神老怪,速速出来受死!” 声音由近及远,一直传入到血神宗里。 又有许多仙修同时放声说道:“血神老怪,速速送死――” 声如雷鸣,绵延不绝。 如此举动,正是狠狠落下那邪魔道的面皮,寻常仙修弟子,也敢如此喝骂,正是全然不把血神宗、血神老祖看在眼里。 修行愈久,这面皮往往愈是看重,愈是辈分高、境界深,也愈是讲究身份。 不论修仙也好,修魔也罢,不论是否讲究心境,又不论是否追求**,既然是从人类中跳脱而出,又怎能真正全然摆脱那“人”的影响呢? 即便是德高望重的散仙也未必能,素来随心所欲惯了的邪魔修,自然也是不能。 在仙门叫阵之后,那血神宗上笼罩的重重血气,就霎时翻腾起来。 渐渐血气变作了血雾,血雾慢慢散开……这时候,众仙修骤然发觉,在血神宗内,偌大的地方上空,居然也是无声无息地聚集了无数邪魔修,他们挤挤挨挨,立在无数厚厚血云之上,身上血光闪烁,通身都散发出止不住的恶念! 那些魔兵当中,有一尊血云台,云层更厚,堆积而成,上面站立着许多周身仿佛有鲜血凝固的红衣修士,看不清面貌,只能感知到他们散发出来的刺鼻血腥。 就仿佛……他们本身便是腥血化身一般。 无疑,他们便是血神宗顶峰之人,如今被围在魔兵之间,远远调派,与仙修诸多大能遥遥对视。 徐子青将神识送去,却发觉当神识接近那浓厚血云时,便再不能寸进。 这是……被阻碍了? 略一想,既然血神宗乃邪魔道最强二宗之一,将这许多弟子的血光汇聚,能抵挡窥探,正是在寻常不过了,倒没什么好诧异的。 于是,便只能用目力来看。 隐隐约约,即使徐子青已是化神境界,也依旧看不见他一直“惦记”的仇人。那极乐老祖的道侣,也不知是否正在其中? 看那日他的举动,理应在血神宗备受重用……若是得在,那可是再好不过。 当年因果,恰可一日了断! 只是左右看去,仿佛皆非那人…… 同徐子青一般极力远眺者,还有一人。 她一身黑衣猎猎,跟随在她身后的所有女子,俱是一身黑纱。 此为祭奠,亦是复仇! 当年如意仙庄何等威风,沐容华与众女招揽各方英杰,又是何等的脸面,众多师姐妹在一处和乐融融,更是多么欢喜。 可惜一夜之间,天地翻覆,以众多境界不足的女子之身,以强行提升境界的后辈为宗主,苦苦熬撑,何其艰难! 一切拜那余侬情所赐,而那个贱人,便是化作了灰灰,她们这一庄的仇人,也绝不会认不出她来! 沐容华因余侬情而断了仙途,也因她丧父丧母,其仇恨更在庄中女修之上。因此她虽也是神识不能尽展,可却还是见到了那一位婀娜女魔,就依偎在一尊血气浓烈的瘦小男子身侧。 余、侬、情! 滔天恨意,几乎要从双目中喷涌而出! 就在两军对垒时,纪倾等宗主,忽然开口:“杀!” 下一刻,所有的仙修身上,都迸发出强烈的杀意―― 徐子青立时便有动作,他将那令牌一展,快速说道:“出宝阙,列方阵,去西南角,剿杀血神弟子!” 他座下十位金丹立刻应道:“得令!” 那千人弟子也齐齐应和:“遵命!” 眨眼间,千名仙修倾身而行,那遁光汇聚,仿若一条光带,又好似一片流云,就此轻飘飘又极其快速地,冲向那西南角去! 所过之处,众仙修神通释放,法宝祭起,就把那许多邪魔修,都包围在中间。 但凡是到了一定境界的修士,能在宗主令下司掌千人之军,都是反应极快。 不仅仅是徐子青,所有仙修们全都看准那交战之地,寻到了要剿杀的血神众人。若是行得快的,便可率先抢住一地,若是行得慢的,便只能挪开一处了。 徐子青自是快的,云冽自然也是快的。 若是说起战意,这天下间的修士,便再没有比剑修更为强盛的了,而虽说万剑仙宗的剑修素有名气,又谁言五陵仙门的剑修便有不如呢? 也是只在瞬间,云冽和一众剑修,已围住东面的血神弟子。 然后他们齐齐出剑,在无数剑罡汇集而成的力量中,霎时血肉横飞,死伤无数。 许多低境界的血神弟子,正是连惨嚎都不及发出,便没了性命! 而法修杀人,也仅是稍稍慢上些许。 徐子青尚未动手,他麾下的十位金丹却已纷纷出手。 电光火石之间,骆尧符所经,满处焦黑;杜子晖所及之地,豹影重重;卓涵雁与冉星剑配合默契,一击而出震死大片! 宿忻火光冲天,刁子墨雷鸣轰然,其余众人,只消动手,无不是杀灭无数邪魔,只留下一片残骸…… 血神宗弟子自也是奋力反抗,然而邪魔入门则易,根基浅薄。 这低境界的血神门人,是匆匆聚集的乌合之众,自比不上五陵仙门这些经过一轮挑选后,所得的较为高明的弟子。 于是只在照面之间,已是损失十分惨重。 第635章 血神宗那方本是试探,却见到如此情景,心知不妙。 仙修筹谋已久,若是真要再这般毫无章法地对战下去,恐怕只是白白将门人弟子拿去送死罢了。 当下里,几位血堂长老各自下令,着诸多血神将,以一种独特呼哨之声,来号令众多弟子前行后退,再不同方才那般不加思量。 然而此时仙修已是占据上风,本来也是听命行事,并不怕邪魔如何作祟,反而是趁胜追击,在那些血神弟子未及退回之前,再来宰杀几个――总之杀一个是够本,杀两个便很爽快,杀得更多,功劳越多。 高空里有各家长者遥遥俯瞰,他们恨不能大显神威,哪里还有退缩之心? 自然,仙修也并非没有损失。 血神宗弟子扑杀起来,也甚是凶厉,犹如恶兽,又犹如凶鬼。他们因着修炼之法不离血气,每逢出手便是血光重重,还有许多血影释放,有血遁之法,如今反应过来再要对付,没了那猝然攻击,也难以一招杀灭。 于是渐渐地,因对方鬼蜮伎俩太多,偶尔便也形成拉锯之势――尤其战得越久,那无用的低境界血神弟子都已被除去,留下来的那些,便要难缠许多。 不过,这些弟子再如何激烈交战,真正参与仙魔相杀的,也不过只有金丹及其以下的弟子。 即便是徐子青与云冽,虽说同众多仙兵一起围了过去,却不曾动作,而是调动仙兵,指点方位,任其厮杀。 只因属于他们这一等级的对战,尚且未到时候。 徐子青虚空而立,神识外放间,把自己麾下千位修士举动,尽皆收在眼里。 尽管仙魔大战已成定局,可仙道中人,能少损失一个,便少损失一个。 他目光一凝,弹指而出。 刹那间,一位修士身后血影就被一道青光打破,惨嚎着消散了! 周围许多修士见到,都是士气大振。 徐师兄――徐司卫长正在看护,他们大可一往无前! 因早先已有安排,徐卫千人里,十名金丹逐步把这一片区域划分开来,互不干扰,将那蜂拥而来的血神弟子蚕食鲸吞。 他们麾下的一旗仙兵,虽在初战时有些手忙脚乱,但待他们适应这对战后,也忆起上峰事先交代,有条不紊,把血神弟子分开包围。 很快徐子青便见到,下方他这一卫修士,把那许多血神弟子分做了十块,远远看去,就见到如同浑圆一般的灵气往内围压缩,而中间那一团血红,就不断地被斩落,不断地跌了下去…… 血红的光团越来越小,那包围的圈子,也越发地缩小。 到最后,仅剩的一点血红也已诛杀,在那一片天地里,就只剩下了那许多仙修了! 徐子青神情稍缓,然后再度弹出数指,每一指都杀死一个血神弟子,叫他们不能夺取他麾下仙修性命。 再过得一个时辰左右,十块区域中,血红色全都消失无踪,那千位仙修,居然一人不少!而每一位仙修,都至少手头有二三个邪魔的性命! 如此战况,使人心头安慰。 首战便有如此成就,众多仙修越发欢喜。 十位金丹仙修冲徐子青一个拱手。 徐子青微微点头,手指一点,指向另一方位。 众多仙修见状,再如疾风一般,又往那个方位扑了过去! 此时的战场,魔兵聚集起来如同一个个硕大的血块,而仙兵则如无数虫蚁,争先恐后,把那些血块吞噬。 血神弟子的尸体,仙修弟子的残躯,都簌簌落了下去。 在这血神宗内外,尸体成山,血水成海,然而许多尸体许多血水再被许许多多血神弟子使用,随着战事加剧,竟是让一些优秀的血神弟子缓过气来! 仙修一方,则纷纷皱起眉来。 如此……不妥。 徐子青目光一动,看向那熟悉气息所在方位。 师兄引领的,是一众剑修,在这等时候,便有许多剑修出手时更用巧力,直把那死去的邪魔身躯绞成碎块,再不能拿来利用!而剑修攻势强劲,一时之间,倒也没有同伴死在邪魔之手。 徐子青略思忖,忽然有了一念。 他手中令牌一挥,把宿忻唤了回来。 宿忻此时也不同以往般亲昵,面皮绷住,颇为严肃:“司卫长有何吩咐?” 徐子青直言道:“你领你麾下火属修士,往下方尸身上投掷烈火,焚烧了去。” 宿忻念头一转,便是明白,他连忙说道:“遵命!” 语毕,立刻去往麾下下令。 不多会,数十火属修士一同动手,明亮火光直冲而下,化作一团团火花,落在了下方的无数尸体身上。 这些尸体触火即燃,短短片刻,就被烧了个干净。 如此作为,火属修士们尽管耗费不少真元,可被他们围杀的邪魔,却因没了下方血肉弥补,反而比先前容易对付。 此时再来斩杀血神弟子,就没有那般为难。 一二刻后,血神弟子再死大片。 徐子青这边的做法,其他修士哪里能留意不到? 当下便有许多司卫长也下令麾下火属修士如斯行事,而若是一卫之内并无火属修士者,则会用出其他方法,把那尸体碾碎,让它们再不能助纣为虐。 有毁尸之举后,仙道声威更盛,再度占了上风。 那血神弟子们许多见不能抵挡,有许多便自袖中摸出丹药,猛然吞下。 霎时间,他们身形登时膨胀一倍,化作两丈之高,出手之时,也越发可怕。一眨眼功夫,就有好些仙修受害。 徐子青反应倒算及时,他手腕一抖,就有数十青色藤蔓直冲而出,将那些异变血神弟子前方的仙修缠住,躲了开去。 那异变血神弟子霎时跳起,居然一个纵身,化作血光往另一处逃走了! 只是,大战之时,岂容有逃兵? 仙门处尚且不能宽恕,邪魔之中,更无幸理。 就见到血云深处,巨大的血红巴掌扑扇而来,仅一个瞬间,就把要逃脱的那些异变血神弟子,全都拍成了肉饼! 原来这些血神弟子服用那等异变的丹药,非是为杀灭仙修,而是为寻出空子逃命罢了。邪魔之间利益为上,并无什么情感可言,对宗门自然也没太多归属之意。若是魔门占据上风,这些弟子便要留下分功,可魔门总在颓势,弟子们便想要各自逃命了。 不过,这些低境界的弟子到底是逃脱不得,有那么数十上百个意图逃走的反而死得更快,余下的那些,就只好搏命了。 这一搏命下来,邪魔那方,就越发狠戾。 这般拉扯拉锯,你来我往。 仙道便有优势,也不能永久保持,血神宗的弟子发起狠来,邪恶手段层出不穷,一个不慎,就要落到他们手中,死得凄惨无比。 喊杀震天,仙修们也杀红了眼。 而局势连变,此地各处仙兵们的对战之势,也有了明显变化。 如今在这场上,五陵仙门中每一卫一人不损者,有徐子青所领徐卫,有云冽所领云卫,还有几位化神期修士所领,都是较为顺利。而仅是元婴期的修士以及部分化神修士,他们手下的一卫仙兵中,多少都有数人乃至数十人已陨落。 再有大衍帝国,银衣皇子司掌兵阵,他们经验更为丰富,调动兵将来如臂使指,游刃有余,全无损伤。这些皇子们更是全不出手,只负手观之,神态睥睨。 而万剑仙宗处,因剑修攻势锐利,且善于杀伐,整个宗派,总数伤亡不到百人,万法仙宗相较弱些,不过也有数个兵阵,不曾有所损失。 霄水仙宗倒是死得多些,如意仙庄的女修则异常凶狠,总数分明最少,但陨落之人却是不多,所杀之人更不在霄水仙宗之下! 这便许是仇恨深重的缘故了。 高空上,纪倾与几位宗主、巨头们所乘法宝汇在一处。 纪倾皱眉道:“如今不过是杂兵魔头出来送死,但血神宗真正根基,却是未损。我等不当等他出头,邪魔狡诈,安知不是在布置什么阴谋?” 这杂兵的试探,时间也太久了些。 若是他们在血神宗里,借助血气遮掩,要布置什么大阵……倒非是破解不得,而是大阵一出,必然有许多低境界的弟子受害,便很是不值。 他们带来的仙兵,多数都是有一技之长者,再多历练一段时日,经由大劫洗礼,来日未必不会出现许多大能强者,甚至有飞仙资质者,也未可知。 众多宗主巨头深以为然。 衍帝朗笑道:“既然如此,不如我等一齐出手,往那血云台处攻上一记,看那血神魔尊,如何反应?” 纪倾点了点头:“衍帝此法甚好,我等既然是来拔除这毒瘤魔门,对战之时,也无需太过循规蹈矩了。” 到此时,这些仙道巨擘们,便都欣然应允。 速战速决,以免再引出什么乱子,方是正道。 当下里,数尊模糊身影一窜而出,各踞方位,虚空站定。 下一刻,这些身影或是用掌,或是使拳,或是剑斩,或是刀劈,或是枪刺……数种手段,数种神通,尽皆在空中显化,那偌大威能,赫赫声势,都直冲那血云台去了! “轰轰――” “昀病―” “嘭――” 震天响动后,那浓重的阴霾,就自血神宗的上空,笼罩下来。 许多血神弟子骇得魂飞魄散,只消被那力道的余威沾上一丝儿,便是轻则重伤,重则殒命。其他弟子也无心援助,就引起一阵动荡。 血云台上,血神魔尊眼中血光喷射,心中大恨:“欺人太甚!” 话音落后,他与众多血堂长老一起,都齐齐祭出神通! 就有几乎浓郁到近黑的血色腥云冲霄而起,一层一层,不断累积。 仙道修士的所有神通手段,都打在那腥云之上,刹那间,腥云被打成粉碎,而剩余的力道,仍在不断往下,要继续攻击。 血神宗大能们登时脸色一变,一时你弄出一道黑风,我卷起一浪血海,又有血鬼血影,有血刀血枪……众多法门齐出,终于连消带打,把那些攻势尽皆化解。 这一击而出,仙道大能们不曾继续攻击,但许多仙道中的元婴修士,却开始出手了。方才不论邪魔们是否在酝酿诡计,可为解除这攻势,纵有诡计,也必然化为乌有。现下正是让门中砥柱彻底攻杀的机会! 仙道越发强硬,攻势更为猛烈,血神宗自也察觉。 血神魔尊怒目往四周一个搜寻,忽而厉声道:“可还有人未来?” 血杀堂长老立时应声:“那血魄魔尊不曾到来。” 血神魔尊脸色铁青:“他在做什么?莫非真以为自己献出奇矿便可高枕无忧,从此不再听从我这宗主的吩咐了么!” 血杀堂长老恭声说道:“血魄自傲跋扈也不是一两日了,如今这般抗命,想来真是因着居功自傲的缘故。” 另外几位血堂长老神色微妙,却无一人为血魄魔尊说什么有利的言辞。 自打那血魄得了奇矿奉献出来后,他们所有人的权柄,都被分出一些,交由他来掌管,宗主更是对他信任有加,平常时候,他们原本便没忘了时时挑拨,好容易让宗主对他生出一分疑虑,如今那厮作死,又不来参战,还自以为得意……正是大好机会,让宗主彻底将他厌憎,才是他们的好处。 血神魔尊果然怀疑更甚,他交代一声:“叫众血神子来!” 他口中的血神子,非是已然定下着重培养的门派继承人,而是他门内一众核心弟子,当年竞争血神子少主之位的杰出俊杰,更是他苦心经营许多年,叫他们或者自行突破,或者凭借奇矿突破的元婴以上弟子。 如今积攒下来,足足有百人之多――且只是当代罢了。 若是能再给他一段时日,血神宗里的元婴弟子更会数倍增长,到那时再来跟仙道拼杀,绝不会如今日这般被动! 果然,血神魔尊一声令下,那余侬情便真如同极温顺的小娘子般,往外头送了法旨,把核心弟子们全都召集过来。 那些核心弟子反应极快,只在一个呼吸间里,全都聚集过来。 血神魔尊露出一个狞笑:“尔等受我宗精心培养,实力不俗,去为本座将仙道的元婴全都杀尽,也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众多核心弟子也同样神情狰狞:“是,宗主!” 说罢,电射而去。 唯独一人……血戾却被血神魔尊留下。 血戾心里一凛,更加恭敬:“宗主还有何事吩咐弟子?” 血神魔尊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你师尊去了何处,为何不肯与本座共进退?” 血戾心惊,立时垂首回答:“禀报宗主,师尊他非是不来参战,而是身受重伤,如今还在血神海深处疗伤,已经闭关许久了。即便是弟子前去唤门,师尊也毫无反应,想必是正在紧要关头。师尊他……只是不知仙道这般狡诈,竟是无声无息,已然欺上门来罢了。” 这番解释过后,血神魔尊神情稍缓些许。 血雾堂长老嗤笑一声:“血戾,老夫知道血魄是你师尊,你必然要为他说话。可血魄一直在宗里潜修,霸占血神海深处,哪里有什么受伤的机会?更莫说以他那出窍期的修为,在血神城里,本宗之外还有人能伤他不成!你便要诳语,也无需这般搪塞,好歹多编造几句,也不必错漏百出。” 血神魔尊一听,面色更为难看。 血戾不敢隐瞒,语速极快:“宗主息怒,师尊并非不曾出去。前日里仙道空灵仙子安谨姝来到北域,她同血蛏新婚妻子鬼屠阴山有三十载死斗之约,正是赴约之时。因鬼屠阴山心机深沉,师尊唯恐她坏事,便一直让弟子对她多有监视,此次便想了个由头,让弟子、师尊皆与她同去了。” 血神魔尊这回无需他人挑拨,已冷声说道:“那又如何?安谨姝区区小辈,绝不会是血魄对手!” 血戾又是速速开口:“孰料安谨姝十分狡猾,她虽是独自前来,暗地里却约了帮手。两个化神后期的仙道小子半路破开禁制突入,相助于安谨姝。” 血神魔尊粗眉一竖:“化神与出窍,境界天差地别!” 血戾忙道:“那两人可并非一般二般的化神弟子,实为五陵仙门最为出众的几人之二。其中一人更曾是初上天龙榜已冲入前五,后来更不知有什么奇遇,早早将同榜他人甩到身后。”他担忧这宗主耐心有限,加快叙述,“若仅是如此,我等只消带走鬼屠也就是了,但万万没想到,在他们动手之时,师尊便已认出,原来他们就是师尊的仇人!” 到这时,血神魔尊终于来了兴趣:“哦?是那据说杀死血魄双修之人的两个小子?当年血魄回归,为寻那两人,也耗费不少日子了。” 血戾知道这是血神魔尊已然有些消气,急忙又说:“正是。故而师尊一见之下,就想将他们灭杀,只是没料到他二人那般厉害,合力之下,反而是师尊不是对手。即便师尊将法身显露,也同样战败,最后……弟子和鬼屠,都还要仰赖师尊带走,便又给师尊添了麻烦。”他像是有些惭愧般低下了头,“回到宗里后,师尊便是连多说几句都来不及,就匆匆闭关了。” 到这地步,血神魔尊终是不再怪罪,只说道:“如今我宗生死存亡之际,血影,你身法快,速速去将他叫来!这许多日子,他也该痊愈了,若是还有不成,你便助他一臂之力,至不济,将血奴多杀百十个,将血肉放了给他就是!” 血影堂堂主不敢不从,赶紧应“是”。 血戾也是大喜,又恭维道:“宗主英明!弟子代师尊多谢宗主厚爱!” 血神魔尊摆摆手:“你去为我多杀几个元婴,便是立功了。” 血戾当然是立刻就要退下,杀将出去。 那血神魔尊忽而又问:“你所说两位仙道的小辈,如今可来了?” 血戾回道:“理应是来了,不过弟子神识也穿透不出,一时不曾发现。只是……”他顿了顿,“那两个一人唤作‘云冽’,喜着白衣,是个极可怕的剑修,另一人则是‘徐子青’,喜着青衣,看着和善,却有一种诡异血藤,也极是厉害的。” 血神魔尊听了,这才彻底将他放过。 血戾不曾稍有迟疑,身子一晃,就奔入那战场之内。 场中,血神子们疾飞而出,与许多同样在元婴期以上的血神弟子一起,加入战局。 他们可没什么道义可讲,一旦杀入战场,一飞而过时,就掠走数条甚至数十条的仙修性命。 这些仙修分别在不同司卫长、领头之人麾下,因着那些邪魔元婴、邪魔化神动作太快,一下子没了性命,瞬时就将仙修强者激怒。 有些反应快的仙修强者,在那邪魔们不及杀死太多之际,已是对邪魔强者出手,把他们阻拦起来。 这一阻拦,就把邪魔所有攻势接下,将其划作了自己的对手,厮杀起来。 只是几个呼吸工夫,那许多的仙修强者,便都将邪魔强者注意拉走。 徐子青便是反应极快者,就在一尊邪魔将要临近时,因他木气纯净,立时察觉血腥之气。他自然是当机立断,就将小乾坤显化出来! 那邪魔刚刚逼近一位五陵弟子,那血神神通堪堪使出,而他却马上惨叫一声,躲闪开去! 原来就在他要杀灭那弟子的刹那,一只极巨大的爪子,已是自身后抓来! 第636章 那爪子十分厉害,一抓之下,便几乎要将那邪魔撕成两段! 可邪魔也极厉害,方才能立时用出血遁之法,舍去一条臂膀,却得回一条性命来! 五陵弟子惊魂甫定,稍一冷静,就见到前方那巨爪上龙鳞片片分明,再往上瞧,正看见一条长有百丈的庞大青龙,看似为神通显化而成,但若论起细致来,竟同真龙也仿佛没什么不同一般。 而真龙的来处…… 五陵弟子急急后退,眼里却闪过一丝敬佩。 他看得分明,在高空之上,那一袭青衫的司卫长身后悬浮一尊偌大阴阳鱼,自那阳鱼之内,又有一头以巨爪撕开虚空,钻了出来。 真是……好强悍的神通! 正是徐子青用出了《万木化龙诀》,将小乾坤里巨木化作巨龙,出来抵挡邪魔侵袭。这般巧而又巧,让他救下了麾下一名仙兵性命。 那尊意图杀死五陵弟子的邪魔,却是发觉讨不了好,一闪之后,就是要血遁到其他所在去了。 冉星剑等人也见着那龙,纷纷诧异:“徐道友好生厉害!” 宿忻“哈哈”笑道:“子青兄有如此能为,乃是我等幸事,我等却也不能太过落后!”说罢口中一喷,就有一道几近化作赤紫之色的火流自其腹中一吐而出,随即分作数条火蟒,往四面八方,奔杀而出! 眨眼间,宿忻周围许多血神弟子放出的血鬼血影血河血流,全都给火焰蒸干,而他们的皮肉受不住炙烤,很快就化作了焦炭。 另外几位金丹修士不甘落后,更为卖力,果不其然,他们也杀死许多邪魔! 上峰用力,顶头还有司卫长那般强悍,徐卫仙兵都是卯足了力气,面色泛红,争先杀敌。在这一方虚空之域,尸体如同落雨,簌簌不绝,又是一场血雾弥漫,血流成河。 徐子青的小乾坤里,不多时已然放出了七八条青色巨龙。 如今既然血神宗里的中坚弟子已是被释放出来作祟,便是他们这些仙门砥柱出手的时机到了! 他也不藏掖,一个动手,就放出了最强力的神通! 一刹那,这些青色巨龙围绕这一方虚空,将附近那些元婴期的邪魔修,都围在其中。或用龙尾摆动,或用龙躯缠绕,或用龙爪撕扯,种种手段,居然只用这些长龙,就足足困住了有四五位元婴邪魔! 那巨大的龙身在空中回绕,不仅将天幕遮住,更是散发出赫赫龙威,一声长吟后,便又有十余血神弟子,都被龙吟震死! 徐子青有这般威风,还有许多仙修,也不遑多让。 譬如那同样参战的众多星级弟子,他们最初虽因头次参战而使麾下仙兵略有损伤,但本身资质杰出,意志坚毅,只数个回合,已然是成竹在胸,如臂使指。尽管他们不过是元婴境界,却是在后来邪魔强者突袭之时,把众多仙兵牢牢护住,并未稍有疏忽、使得麾下丧命! 星级弟子之能,于此战中发挥出来,便不能万夫莫敌,却堪称淋漓尽致。 其余之地,有一些同样在元婴期以上的仙修,从更高处的飞行法宝里一跃而出。 血神宗的强者太多,若仅是靠这些领兵的仙修强者,怕是不足。 徐子青动念,一面操纵诸多青龙,一面再度放出更多神识。 这神识有些正是加大对诸多麾下仙兵监察之力,以免他们被作乱的邪魔强者所害,一面却也看向那新进加入战局的仙修强者。 就有几人,颇为眼熟。 譬如那一袭白衣者,气质高洁,神情清淡,然而出手时毫不容情,正是有些交情的空灵仙子安谨姝。她乃是万法仙宗弟子,如今同平常不同,乃是以此宗弟子身份出战,依旧神通高妙,更比与鬼屠阴山相杀当日更胜几分。 风神剑尊,雷龙剑尊,两位剑修剑意纵横,绞杀无数。 还有那气息睥睨的霸皇轩辕,他先前并未司掌兵阵,如今到了有更多强者邪魔出行时,他方才纵身而出,仍是极其霸道。 他似是善于拳法,每逢出手,都有龙头攒动,他面上更好似缠绕一身金光,好似神祗一般,只消数拳,便把一尊邪魔强者轰碎了! 同为大衍帝国者,尚有一位天成王轩泽,他亦出手狠辣,与他相配合者,乃是一位剑修,他也已有剑意第四境,如今经由一番杀伐,说不得便可打磨圆满。他乃是当年与云冽惺惺相惜之人奚凛,对轩泽十分忠诚。 不过……雷帝赫连鸿,依旧不见。 天龙榜上前五中,不论仙魔,有四人皆出自名门,唯独这雷帝赫连鸿却是一介散修,传言乃是正魔道中人。 而正魔道我行我素,多半狂妄不羁,他不来参与此事,倒也并不奇怪。 徐子青看过后,收回视线。 如今战得如火如荼,眼见仙道强者与邪魔强者纷纷入场,那些境界低的修士们见到这般震撼场景,心头动荡下,当然士气大增。 只是士气大增之余,仙兵们被杀气感染,也奋勇向前,同时真元消耗,便也更加剧烈。金丹期的修士都已有些捉襟见肘,更莫说筑基、化元的修士了。 当即就有一些修士,因真元不继,虽说也将面前邪魔杀死,但再有几头邪魔再来时,他们面色苍白,眼看便是不能支撑。 徐子青心头微动,微微抬手,那袖口处流风鼓荡,霎时便出现了无数小小瓶儿。这些瓶儿在他面前形成密密麻麻的一层,直到他一指点出,道一声:“去!” 霎时瓶儿们四散开去,自各个方向,奔向他麾下那千位仙兵手中! 无疑,这些瓶中俱是丹药。 早在大战之前,徐子青便已然把家底清理,换来了许多丹药,正是为战场之用。从前他领取月例,也有许多丹药不曾用上,如今也都拿来。 这有一元丹,可堪筑基期与化元期修士使用;有至元丹,于筑基化元修士而言药性暴躁了些,却极合适让金丹修士使用。 此两者丹药并不如何珍贵,此时却显得尤为重要,恰可为诸多仙修弥补真元,于紧要关头时,堪为一条性命! 徐卫仙兵察觉此时,自是立刻腾挪身体,把这丹药接住。 然后他们立刻弹开瓶塞,吞进丹药……下一瞬,体内真元奔腾,精神一振,便再不如方才那般疲惫了! 此后再战,自又是一番新气象! 两种丹药可称“及时雨”,徐卫仙兵们气势焕然一新,同时因着已然适应战场,打起来更是凌厉。 很快,就又有一轮血神弟子,尽皆死在他们手下。 及至此刻,包括受到许多元婴邪魔攻击,他们徐卫中人,有伤势颇重者,却仍是无一人陨落。 这皆是……徐司卫长的功劳! 徐子青此举,自然也落入了许多有心人眼中。 然而并非每一位领头之人都早有准备,但他们身上备用丹药,倒也有些。当即就有许多仙修强者,也派发丹药。只是他们未必能如徐子青般以瓶计散出,但若只是以颗粒计数,倒也至少能供出一份。 仙修这方,疲气尽消。 那虚空之顶的纪倾等宗主巨擘见状,也有言论。 就有人赞道:“纪宗主,尔宗内那青衣弟子,行事好生机敏。” 纪倾心里也很欣慰,却是口中说道:“我等仙修弟子,俱是灵敏之辈,且看众多年轻强者,皆是毫不悭吝,大方坦荡!” 又有一位宗主含笑点头:“纪宗主所言不差,我等却不能叫他们耗费了积蓄。” 其余巨擘们,都是笑道:“正是如此!” 于是,这些巨头大能手里光芒闪动,都出现了储物戒、储物袋等物,随后他们信手一抛,此些包含许多丹药资源的储物之物,便尽皆分散到那些领兵强者的手中! 徐子青自也得了一件,却是储物戒,他将神识稍探,果真内中便有这两种丹药,几乎一眼见不到边界。 宗门底蕴雄厚,由此可见一斑。 内附宗主一道神识:“子青于事洞若观火,心思通明,特赐丹药,以示奖赏。” 徐子青一笑。 同他一般得了宗门赏赐的不知凡几,皆是精神振奋。 为宗门家族出力若此,而宗门家族尽看眼中,毫不辜负,叫人越发甘愿。 战场之上,血水弥漫。 筑基化元混战一处,元婴化神互相厮杀,仙道邪魔,都好似身披血衣,神情里,杀意与坚毅并存。 尸体更多了…… 徐子青将阴阳鱼大开,木之青龙一头接着一头,渐渐探出身子,盘旋战场之上。 他的真元滚滚不竭,从前打磨根基,沉淀积累,才有今日之功! ・ 另一头,云冽足踏一缕黑金剑意,强悍神识,正将诸多剑修笼罩。 他这一卫剑修,十位金丹修士,尽皆都已悟出剑意,在初战之时,可谓所向披靡。 而剑修可结剑阵,在众多金丹剑修指点之下,每一小旗十人结成一座小剑阵,每一总旗百人结成一座大剑阵,层层推进,重重绞杀。 只要是被困在剑阵中的邪魔修,都会在几息之内,就被群剑化作肉酱,无一幸免。血腥刺鼻,但这刺鼻腥气正将剑修杀戮**激发出来,让他们出手更为犀利! 渐渐地,邪魔竟不敢接近此方地域。 但邪魔不来,众多剑修如何能让他们逃离? 当是时,云冽出言道:“东南方,杀!” 众剑修齐声应道:“遵命!” 随即剑修有条不紊,同时转身,将剑阵推向另一方位。 在那处,又有邪魔聚集,试图袭击其他领域。 然而还未出动,已被云冽察觉。 剑修们身形晃动,又是一重一重,自内向外,围困邪魔。 这些血神弟子心里一惊,左右冲杀,血影森森,但那血影再如何虚幻飘忽,竟是不论如何,也无法将这剑阵冲撞开去! 紧接着,剑锋凌厉,齐齐交错过来,这一批数目不小的邪魔修,也都被杀了干净! 云卫千人,不断往四处清理邪魔,短短时间里,这偌大虚空,就被清空好大一片,变得有几分清朗起来。 有剑阵相助,众剑修轮番出手,真元亦是少有耗费,竟无需弥补,战过数个时辰,皆是精气充足。 不多时,那血神宗里强者杀出,亦有极是诡异者,犹如一道血烟,便朝这剑修聚集之地,袭杀过来! 云冽指尖一动,就有一丝黑金剑意急冲而出,正中那一处扭曲虚空。 众剑修动作奇快,马上剑阵变换,就要把那处围住。 孰料那黑金剑意穿过扭曲虚空后,便有汩汩鲜血大量涌出,而一个人影闪现后,瞬时头颅爆裂,就此栽倒下去。 竟然……陨落了? 刹那间,众剑修看向云冽,目光里极是灼热。 这是何其强悍的剑意!即便是突破至剑意第三境的曾翼,也做不到如此! 尤其那些金丹剑修分明察觉,那被云冽杀死的邪魔修,也已是元婴期以上的修士! 便也是说……云冽不过只是一击,便斩落一尊元婴老祖了! 这绝不是寻常的剑意!便是剑意大圆满,都远远不如! 真是,太可怖,太强大! 于一心求剑之剑修而言,再无如此时一般看得分明――他们的求剑之路,尚且漫长,剑修之威,还能有无尽进境! 云冽开口道:“剑魂。” 众多剑修闻言,瞳孔俱是收缩。 云冽神情不动:“此役后,生者可听我讲道。”他的声音凛冽如冰,“若有剑阵困住元婴,将其围杀者,当有机缘为我弟子,授我剑道。” 此言一出,众剑修心头巨震。 剑魂,剑魂,何为剑魂? 若可听其讲道,或者便能得知。若能为其弟子,便能得其指点! 下一刻,这些剑修的周身,就迸发出一种坚不可摧的气息来。 剑者勇猛精进,迎难而上,不惧艰险……视死如归! 不畏死者方可得生,他们定要在此役生还,去听那剑之大道! 紧接着,众剑修纵身而起,便寻那闯出的邪魔强者而去。 围杀,围杀,杀灭邪魔,扬我剑威! 层层叠叠,剑阵环环相套,严密非常。 那被我困于中央的邪魔元婴,一时之间也不得而出。 剑阵推进,便要将他一点一点,磨去性命―― 云冽看过一眼,目光便落在那百丈外,一尊邪魔身上。 那邪魔肆意张狂,落在霄水仙宗仙兵阵内,放出血鬼无数,大啖仙修血肉。 云冽仿若被一团杀机裹住,双眼中,黑金光芒爆射。 “邪魔当诛!” 一言而出,有黑金剑意破空而去,直中那魔心口。 那乃是一尊血神核心弟子,他反应极快,稍挪一厘。 这一厘错开心脏,却仍是被剑意击中。 那血神强者很是得意,正待多食血肉,弥补过来。他只道自己这身躯愈合极快,待食得血肉多了,自可把剑意逼出,再无损害。 孰料那冰冷剑意在他体内不能消弭,只稍一窜动,就将他五脏六腑、经脉血肉,尽数破坏……他笑意尚未消去,已僵硬于面容之上。 下一瞬,叫他身体尽碎,就此殒命了! 此后云冽视线所及,但有邪魔修出没,都被他一指点穿,剑意挟万千杀意,锋锐无比,彻骨冰寒。 但只要是在元婴期的邪魔,只需一剑,便已杀死,若是化神期的邪魔,纵使一击之下不得殒命,却也要身受重伤。 故而不多会,云冽周身已无邪魔敢来进犯,而更多邪魔远远遁走,宁可去袭杀旁的修士,也莫要在这杀神身边死得凄惨! 剑修们士气高昂,重重剑阵之下,居然当真把那一尊元婴老魔磨死,虽说用力最多的乃是十名悟出剑意之剑修,可剑阵之功亦不可没――能交错纵横,叫邪魔不能遁走也。 此战告捷,到这时,众剑修方觉真元大耗,却也正在此时,高空里平白有一件储物戒落于云冽之手,被他将内中丹药取将出来,分发众人。 短短片刻工夫,这些剑修吞食丹药,又将真元恢复大半了! 此后他们更无畏惧,再往各处援助同道,斩杀邪魔! 而眼见五陵仙门剑修如斯勇猛,更有这等威能,待他们杀去旁的地界后,就有万剑仙宗众多剑修察觉。 此时万剑仙宗本是在风神剑尊并雷龙剑尊带领之下,也是异常凶煞,那些金丹修士,更也是个个都已领悟剑意。 早年因天澜秘藏之事,万剑仙宗派遣大量弟子,前往剑形木所在之处悟道,虽是剑道果实被云冽夺走,却也得了大量剑形叶去,包含种种剑意,十分有利。 而后万剑仙宗俱是因此受益,数百年来,宗门之内领悟剑意之剑修,更以十倍而计!如今好容易在这大战之际,有展露威风之机,怎肯反叫其他宗门之剑修专美于前?自是越发杀得激烈,便要与其相争起来。 于是万剑仙宗剑修齐齐发力,五陵仙门也绝不让步,在他们剑气、剑罡与剑意横溢之间,邪魔修的死伤,就更是难以计数了…… 高空之顶,众多仙道巨擘们更是满意。 仙修有如此战意,年轻一代有如此能为,正是仙道兴盛之兆。 如今虽是要应魔劫,然而若是上下一心,也绝无所惧! 又杀得半日,纪倾忽而想起什么,召人来问:“甲一,鬼灵门处有什么反应?” 他话音一落,身后虚空里,就有个人影突现,回道:“甲二传讯归来,疑有血神宗之人前往求援,鬼灵门虽已集结大军,却似有拖延,不曾主动前来,想必是为窥看战况,再作打算。” 因徐子青、云冽与诸多星级弟子将座下星奴交予纪倾调度,他便早早吩咐甲二率领一众好手,往血神城外把守,探寻鬼灵门行迹。 果不其然,如今过了这些时辰,正有消息传来。 另几尊仙道巨擘也已听得,便晃身过来。 他们也是老谋深算,亦曾派遣门人,前去打探,这时见纪倾问及此事,便也询问自家宗门探子,问出究竟。 不出意料,众多探子所得消息皆是相若,那鬼灵门并未有倾力相助之念,此时不过是拖延罢了。 衍帝道:“鬼灵门怕是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念。” 众巨头纷纷认同。 此言不假,邪魔道无情无义,纵使有联姻之举,却无真正情谊。他们本与血神宗两头为大,可自打血神宗有奇矿在手,已然将其压过一头,自然不满。 现下有仙修寻血神宗晦气,对鬼灵门而言,一时只觉血神宗拔除后,便是他们一家独大,一时又担忧仙修胃口巨大,若是拔除血神宗,便要盯上他们鬼灵门。 只是鬼灵门心中亦有侥幸,仙魔虽是对立,却是缺一不可,血神宗乃是太过狂妄,方引得仙道震怒,若是仙道大胜,定是损失不少,未必会连连发起征战,对鬼灵门如何不利。而鬼灵门众心中一个转念,若是血神宗积蓄实力足够强大,或者与仙道两败俱伤,岂不又是他们鬼灵门的好处? 多方思虑下,也只有一个“拖”字了。 鬼灵门的心思,众多仙修巨擘无需多想,已然猜个通透。 纪倾说道:“鬼灵门暂且不必动他,却不可不防。” 衍帝亦道:“如今我等探子正将其盯死,若有异状,立即来报就是。” 万法仙宗、万剑仙宗宗主深以为然。 另外众多巨头,也无异议。 到底血神宗方为心头大患,这时形势正往仙道倾斜,那血神魔尊等顶尖的魔头以及隐藏的老魔们,说不得就要使出什么手段来。 这便是他们这些同样立于仙道顶端之人要解决之事了。 第637章 血神宗里,血神魔尊时时观望战局,面色越发难看。 他苦苦筹谋数千年,不仅往诸多门派放出魔种,亦于许多仙道宗门里皆埋下棋子,更早早同余侬情结为道侣,都是为一统北域,要将仙道压制。后来得了奇矿,本以为再按捺一段时日,就可功成,孰料竟是走漏消息……而仙道此回竟也是雷厉风行,竟只凭那些许消息,便直接对他血神宗出手! 这等情形,十分古怪,偏生让他无可奈何。 现下既然已是到了生死关头,也只好奋力一战,仙道意志那般坚定,他们不论是为着自保,亦或是为着反击,都要支撑下去。 在许多血神宗杰出弟子出战后,暗地里,血神魔尊已派遣一位血堂长老,将原本还要再过段时日再去融合奇矿的金丹巅峰弟子,带去了那密室之中。 奇矿太过重要,那些看守奇矿的长老,皆是血神宗秘藏之太上长老,寻常时候,几乎不现身人前。如今哪怕被人打上门来,血神魔尊也依旧不曾将他们请出。 这时候,为得更多元婴修士扭转战局,就要让这一批杰出弟子提前前去寻找所合奇矿,尽快突破,多杀仙修! ――纵使血神魔尊再如何高傲,他亦知如今是仙道所有大宗巨头皆来围杀他血神一宗罢了,哪怕如今他们血神宗里的元婴修士已远远胜过任一仙门,可若是比起仙门联合之数来,却还是差了不少。 实在是,不能有丝毫大意。 否则,立时就有灭门之祸! 为给那些弟子争取时间,血神魔尊一眼看过众多血堂长老,说道:“此时当布护宗大阵,尔等速速祭出咒诀。” 众血堂长老面面相觑,却也没有异议,都是应道:“是,宗主!” 然后,他们各踞方位,各自取出一件奇怪法宝,或是黑幡,或是血印,或是鬼头,或是骨骸,又每人放出数百血奴,境界都在化元期以上,于血云台周围团团绕行,掀起了铺天盖地的血雾。 这就是正在布阵了。 血神魔尊又看向余侬情:“你唤你门中弟子,布‘欲仙柔情大阵’!” 余侬情稍一顿,然后也娇笑道:“遵命,老祖宗……” 她于是樱唇微张,小舌轻颤间,就有无数无形之音扩散开去,直穿过许多修士,进入到血神宗内,一处园子里。 素女门自打进入血神宗后,便跟随余侬情,在宗里辟了个安静所在。平日里都在修炼那等引诱人的手段,无事时更要往宗里走一走、逛一逛,不知都曾与多少血神弟子合欢,取其阳精修炼,很是快意。 如今血神宗被人袭上门来了,她们只归于余侬情座下,倒是没有出来与人对战,不过这时余侬情传唤,她们也就动身了。 很快,在血云台周遭,又出现了许多妖娆的女子,每一人都生得艳如桃李,正是眼儿含媚,春情满面。 然后她们娇娇妖妖,齐齐行礼:“余娘娘,您有何吩咐?” 因着寄身血神宗之下,她们对余侬情的称呼,也就换了。 余侬情掩唇一笑:“叫他们瞧瞧咱们的手段,去布下‘欲仙柔情大阵’。” 众女又是福身:“遵命,余娘娘!” 随即这许多女子就身段一拧,身姿曼妙,飞上半空。 她们身着彩衣,色泽各不相同,而娇躯若隐若现,肤白如雪,滑如凝脂,极是动人,更有红唇娇艳欲滴,每每一笑,就勾得人心神动荡。 之后众女手臂轻扬,腰肢扭动,居然就在空中跳起舞来。 举手投足间,一颦一笑时,都有着说不出的风情,道不明的诱惑。 同时,就有一种淡淡甜香,透过漫天的血腥,散发开去。 凡是嗅到之人,初时只觉好闻,再多嗅一嗅,就好似变得甜腻,头脑也昏沉起来。若是此刻再去看那些女子,就仿佛见到她们飘飘渺渺,让他们分明觉得不对,却又半点也舍不得不去瞧……之后腰腹一痛,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徐子青也很快察觉不对,他一转头,就见到有些方位处,许多修士摇摇欲坠,一时间竟停了攻击,而他们的对手邪魔却是面露狞笑,手中不停,直接将他们杀死! 在这些女子出来后不久,甜香已然扩散到数百里外,而这之中的仙修们,许多都不由自主,被香气所惑。纵有些意志坚定的不去看她们,可手底的动作也会慢上一二分,这就给了邪魔机会,被他们所伤、所害。 情形……不妙。 那些女子乃是在布阵,一种十分诡异的大阵! 徐子青眉头微动,再出手时,打出无数叶片,每一枚都化作一人高大,如同层层锦被,自半空漂浮而下,护在附近仙修身侧。 他这时便并不顾忌那些仙修是否为徐卫仙兵,又是否为五陵仙兵,此时对手使出这等伎俩,便是人命为先……否则,这些仙兵,也未免死得太不值得。 再说早在这些女子出现之时,便有如意仙庄之人,察觉端倪。 若言余侬情所带领的素女何人最是了解,便也只有与素女互相依存无数年月的玉女一脉了……只是从前是姐妹,如今是仇人罢了。 沐容华为一庄之主,所在之地亦为高空之中、众仙道巨擘之侧,她门下弟子厮杀不断,而她本人,却尚且不能出手。 虽说她于众多巨头商议之时少有出言,可此刻却是不同。 沐容华银牙一咬:“欲仙柔情大阵!” 众巨头自也听见,便有一尊大能询问:“此阵如何破之,沐庄主可知?” 以他们眼光来看,那大阵以余侬情来操控,众多素女化身无数裸女,藏于大阵之中,掀起情|潮|欲|浪,让人不齿之余,却也颇难应付。 此时大阵方出,已然有许多低境界弟子抵挡不住,若是待大阵转得更急,余侬情再一出手,恐怕就连他们这些人陷入其中,都要难以脱身了! 沐容华深吸一口气,冷静说道:“此阵以‘情’‘欲’二字为根本,虽以女色布阵,而阵中所引,却非是仅仅女色而已。但有情欲者,皆可被其所诱,而我辈修士,即便再如何心志坚定,但修仙亦为修情,到最后,褪去万千情欲,或者仍要因阵中长生美景迷失……” 这话说出,纪倾若有所思。 如此大阵,其功效仿佛……与人魔有些相似? 不过人魔可放可收,可进可退,而此阵则以攻击为主,怕是只能放不能收了。 沐容华虽心中忿恨,但她们玉女一派曾修持清心之法,倒是并不惧怕这邪功,然而若说破解之道,她们确是不成。 即便再不愿意,她也需得承认,哪怕她将众多玉女都送入阵中,试图诛杀素女破开阵法,怕是也只能有去无回……余侬情太过强大,而素女的人数,也着实比如今的玉女更多! 其余巨头们虽有失望,倒也不会因此责问沐容华,只是如今各自心里盘算,都在思忖要如何破解。 纪倾心念一动,忽而唤道:“虞展可在?” 下一刻,他身后天阙中,就弹射出一道淡淡的灰影,眨眼间已是出现在他的身边。 那是个灰衣书生,如同谦谦君子,看起来再寻常不过。 然而,凡是参加那万仙大会的巨头们,都识得此……魔。 他正是那人魔虞展,一直不曾出手,藏身于纪倾所在五陵天阙之内。 衍帝抚掌笑道:“纪宗主好计策!以如今这景况,岂不正是这位虞道友大展身手之际么?” 其余巨头们闻言,皆是恍然。 不错,人魔已成真魔,对七情六欲早已操纵遂心,如今他站在仙道一方,遇上那等同样以七情六欲迷惑他人的妖阵,恰是撞在了他的手里! 当下众巨头纷纷笑道: “如此便要劳烦虞道友了。” “此时虽有些出色弟子勉力维持,不过拖得久了,大阵愈强,我仙道怕是损失太大,也可惜了那些弟子。” “就请虞道友快快出手破阵罢!” 虞展行了个礼,从容开口:“敢不从命?” 然后他身形骤然消失,一个忽闪后,就出现在了那大阵的前方。 紧接着,虞展伸出一只手来,就好似前方有一件亟欲得到之物,被他猛然一抓! “刷”一声,虚空都仿佛扭曲起来! 那欲仙柔情大阵中,就有一种无形的气流,顺着每一位赤裸娇柔身躯环绕,再一个转动,好似灵蛇掉头,急急冲往阵外去了! 余侬情一惊:“什么人吸我欲情之气?” 众多素女也觉不对,她们布阵之时,周身当有七彩斑斓之气鼓荡萦绕,越来越浓,才可以迷惑他人,且这气息越浓,大阵越强,迷惑之人亦是越多。 如今这气息,竟渐渐稀薄……她们体内正在运转的真元,也倏然躁动起来,使她们面上晕红,眼眸里好似滴水,整个人都要酸软下来。 不对,太不对劲了! 若是正常情形,她们看似沉浸欲情之中,实则清醒无比,只看那些臭男人贱女人丑态罢了,可现下还未及如何,已然先叫她们沉迷起来,岂不是不妙? 但她们再如何知道不妙,却也做不到其他,只能眼睁睁瞧着欲情之气流失,自己的力量,也越发微弱……到后来真元不再躁动,竟也不再运转了。 余侬情目光一冷,立刻寻找那不对之处。 她神识外放,好似潮水一般,往四面八方涌去。 果不其然,就见着那欲情之气,正是透过大阵,被一个灰衣青年给尽数吸收! 余侬情心里恼怒,她口中厉喝一声:“看你与本座,何人更有本事罢!” 说完之后,她速速运转功法,双手猛然掐出数百个法诀,居然要生生以这尚未全然失控的大阵,把欲情之气倒吸回来。 只是…… 余侬情为大乘期修士不假,本身对欲情之气极是了解亦不假,可她却怎么比得上秉天地七情六欲而生的人魔? 她不过是能操纵圆熟罢了,而人魔却根本便是欲情化身,以真魔之体,境界更堪比散仙。她再如何催动法诀,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任凭余侬情如何尽力施为,但欲情之气依旧滚滚不断,全被人魔取走。 待到那大阵中一丝儿欲情之气也不留时,大阵立时破开,只能见到那许多神色迷蒙的女子,在空中婉转嘤咛,像是沉浸在什么极迷幻的境地里去了。 许多玉女再也难忍,眼看大阵破开后,素女们恐怕就要醒来,她们便抛下仍在对战的邪魔,用出平生最大的本领,直冲那些素女杀去!手起刀落,若是女子起心,更比男子凶狠。当下里,就有数十素女被玉女们将脖颈一刀两断,骨碌碌地滚出一颗美人头颅,竟是连一声呼救,都来不及发出! 这几乎便是屠杀,却是让玉女们等候了数百年之久,方可在今日一消仇恨! 余侬情一声呵斥:“还不给我醒转!” 素女们悚然一惊,都是睁开眼来,才一看,便是有些胆寒。 那凛凛刀光,已是近在眼前! 这些女子当即祭出法宝、用出手段,就要与玉女们拼杀起来,而玉女们也是越战越勇,气势如虹,迎头而上! 很快,就厮杀在一起。 余侬情有心去将玉女们杀绝,却也担忧这身前的灰衣敌人。 她眸光一转,娇笑一声:“哥哥有这本事,老祖宗必然欢喜得紧,哥哥若是肯弃暗投明,在我血神宗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纵情声色,岂不比在仙道受那约束来得强?妹妹这里有许多好女子,尽可送与哥哥挑选享用……” 既然斗不过,便要怀柔。 余侬情只以为此人操纵欲情之气远在她之上,定是个积年的老魔、游荡花丛的老手,否则怎会有如此能力? 故而她就这般诱惑,也是认定仙道难容此等放浪形骸之人的缘故。 几句话虽然声音不大,但高空里那些巨头们时时关注战场,自是全数听进耳中。 当即就有许多大能们,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这哥哥妹妹唤得……可是让人有些发噱了。 说来也不能怪余侬情,只是这次天地大劫应在魔劫上,而魔门本身不擅卜算,也不知人魔出世,自然不能想到。 虞展不过而立年纪,化作人魔之后,也不能凭空长出个几千上万岁来。 而虞展的表情,就更是有些……古怪了。 被一位不知是他几个祖奶奶辈分的女子这般呼唤,叫他头皮发麻。 于是他便不说话,只翻起手掌,就此一竖。 刹那间,澎湃的无形之气汹涌而出,如同一道洪流,就往余侬情与众多素女之处冲刷―― 仿佛有无声轰鸣响起,余侬情被冲击个正着,七情六欲登时沸腾起来。 她头晕目眩,头昏脑涨,真元也再不听她使唤,压根不能出手,甚至连话语都再说不出一句来。 这大乘期的大能尚且如此,素女们便更加不堪。她们的七情六欲原本便比他人更为浓烈,若是控制得住,可以压制他人,一旦控制不住,就比他人更易混乱。 人魔收放自如,只对着这些魔门女子用出能力,这些素女自是立刻再现当日虞展成就真魔时那般情景,都是如同被什么物事猛然敲打一记,昏沉起来。 玉女们虽不知为何如此,却都心中欢喜,手底下更是利落,再一齐出手,又是斩下了数百颗大好头颅! 此时,素女们的尸身,也好似落雨一般,淅淅沥沥地尽数栽倒下去了! 余侬情为布这大阵,唤来的俱是她名下精锐,不仅曾经历如意仙庄一战,更是修为都在筑基以上,足足有万人之多。 而这一刻,那些精锐全都再无抵抗之力。 玉女们状若疯狂,杀得手软,就在欲情之气笼罩的一方区域里,素女们成群陨落。余侬情也一时不能脱身,在高空中,忽而就有另一道黑影,俯冲而来! 是沐容华! 这黑衣女子如同一只大鹏,手中把持仙器,裹着一重怒火烈焰,就往那余侬情头顶劈斩下来! 余侬情即便昏沉之中,也有察觉,只是她心念虽快,动作却是跟之不上,因此才躲开一半,仍旧被那仙器打中! 霎时间,她的身上破开一个偌大孔洞,那破坏之力顺其蔓延,眼看就要损坏她的元婴,要了她的性命! 余侬情终于骇怕起来,她急忙呼道:“老祖宗,救救我!” 那血神魔尊,自然也发现了这方异状。 人魔动作太快,短短几个呼吸已破坏大阵,又极快施法,将众女几乎擒住。又有玉女们悍不畏死,极快杀人。 血神魔尊本以为以余侬情之能,必然可以回转,孰料他一个没留意,余侬情便已重伤! 当下里,血神魔尊出手了! 只见血神宗里,一只巨大鬼爪破空而出,带着重重血光,就往虞展与沐容华处抓来!但他血神魔尊能够出手,仙修之人岂会坐视? 就在瞬间,仙修之中,足足有四五位大能齐齐动手,对着那血红巨爪攻击过来。 虞展一笑,立时后退,转眼就回到了宗主纪倾身边。 沐容华却不管不顾,她咬牙忍耐那数尊大能斗法威压,抡起仙器毫不留情,连番对准余侬情施为起来! 连续数十、甚至数百下后,余侬情早就没了声息,她元婴被打散,元神也被绞碎,可沐容华却还是如若疯狂一般,要把余侬情砸成肉泥! 直至一人现身于她身后,玉臂环绕,将她往后拉扯,那是个温婉女子,柔声劝她:“庄主,余侬情已死,我如意仙庄大仇已报,如今归去罢,那许多血神邪魔,尚未除尽呢……” 沐容华闭了闭眼,手掌一翻,收回仙器:“阿柔说得有理。” 芮柔一笑,拉了这庄主,转身回归高空去了。 待会当就是血神大能出战,庄主若要发泄,自有法子…… 也是血神魔尊先打了头,仙修大能也是参战,随后那许多血堂长老,渐渐也将那护宗大阵布了出来。 仙修中人见邪魔如此,却未阻止。 只因他们人多势众,并不惧怕那大阵,反而若是将其打乱,恐怕那掌管奇矿的长老们趁机遁走,他们便不能斩草除根了。 如今则是不同,护宗大阵一出,血神宗可说是背水一战,必然不会轻离。 而且…… 任其布阵,不过也是为掩饰他们仙修的作为而已。 纪倾含笑,与几尊巨头对视一眼。 趁那血神宗布阵之时,他们亦暗中叫几位散仙出手,在这方圆万里之内,联手把那虚空封锁! 此后,纵有护宗大阵又如何?这些邪魔早困于封锁的虚空之内,只能被他们“瓮中捉鳖”,是无路可逃。 哪怕血神宗里也有那邪魔散仙又如何?这倾殒大世界里,谢S即为最强散仙,他参与封锁的虚空,又怎会是邪魔可破! 到这时,终于有更多虚影从天阙里弹出。 各大宗门、势力里,大乘期的大能们,也出手了。 他们要在最短的时间中,让血神宗彻底消亡! ・ 血影堂长老遁得飞快,他奉命前去血神海将那血魄魔尊唤醒带来参战,自然是不敢稍有怠慢。 只是他也知那血魄对于《血神宝典》修炼之精深更在他之上,故而心里揣摩言辞,以免生了什么龃龉。 ――背地里再如何不喜此人,面子上,他仍是不肯得罪的。 很快,他就来到了血神海之外。 第638章 堂堂血影堂长老,自然可以自由进出这血神海中,他思及那血魄魔尊应是在这血神海的深处,恐怕在外头呼唤不出,便走进其中,快步往前。 血雾重重,一层农过一层,血影堂长老惬意地吸食一口血气,便面带红光,精神百倍,他神识所及之处,也在搜寻血魄魔尊的踪迹。 越走越近,渐渐便到了近乎于核心之地。 若是不出意料,那前方,理应就是血魄魔尊闭关之处了。 只是这里仅仅见到漫天血光,却不曾看到禁制,莫非他已然破关而出?亦或是他……心里有许多念头,血影堂长老却不敢太过揣测,而是更走近几步了。 核心之地,血雾缠绕,几乎形成了一个血茧。 血影堂长老松了口气,此处果然有人。 而待他定睛看去,方发觉在那血茧包围之地,居然有一个极大的钵盂。它看起来当是一件法宝,内中所散发出来的,亦是一种说不出的邪恶之意。 血影堂长老心底,忽然生出几分妒忌。 血魄魔尊资质极高,哪怕只是疗伤,竟也有如此阵仗。那种邪恶意念于邪魔道之人而言乃是大补,也不知他是自何处得来,便这般大喇喇地耗费起来。 ――这分明可以炼制魔道至宝,修炼无上魔功,血魄他着实是、着实是暴殄天物! 不过,此时倒不是妒忌之时。 血影堂长老当即开口道:“血魄,如今血神宗有翻覆之祸,仙道众人集结大军已杀至门前,宗主有令,让我将你带去,与我宗共同进退。” 那钵盂里,气浪翻滚,却并无人出言。 血影堂长老皱了皱眉:“若是你伤势尚未康复,宗主允你用百十血奴之血肉,你莫要再来拖延了!” 仍旧一片寂静。 这血影堂长老,便是恼怒起来。 他已然好言好语,更丝毫不曾有半点强硬之处,怎么那血魄就敢将他视若无物?若说境界,他比血魄更高,虽说《血神宝典》略逊半筹,却也早已是积年老魔,根基深厚。纵使斗将起来,那血魄要想胜他,也还早了一些。他未免也太过张狂,真叫人心里不快至极! 血影堂长老生了怒意,就不再客气:“血魄魔尊,莫非你要违抗宗主法旨不成!” 话音落后,那偌大的钵盂里,就翻腾起汩汩的气泡来! 更为浓郁的邪恶意念,开始往四面八方扩散,而气泡翻得狠了,便有不少液体,自钵盂中溢了出来,流淌到地面上去。 不多时,已是要把血影堂长老的脚底打湿了。 ――要出来了? 血影堂长老心里一动。 那血魄果真是修炼了什么秘法罢?否则仅仅是破关而出,倒不必有如此声势。只是不知经由他的催促,血魄是否已然功成。 倘使功成,这魔功必然很是厉害,而若是失败……也是无妨。 左右血魄同他们争夺权柄,他要是因此留下什么隐患,也是他的好处。 这般心里转动了很多念头,那钵盂里的水,几乎是沸腾一般地翻滚。 突然间,钵盂很快缩小,短短几个呼吸工夫就已只剩下数丈长、一丈宽,又五尺高了。看起来,就如同一座棺樽,矗立在那处。 血魄魔尊依旧不见人影。 血影堂长老迟疑向前几步,有心要往其中看去…… “刷!” 水浪猛然掀起,就有一个颇大的人影,从其中缓慢地爬了起来。 血影堂长老眼瞳蓦然收缩。 这是―― 棺樽里坐起身的,乃是一尊近乎三丈高的奇特怪物,它形态瘦长,通体褐红,毫无毛发,秃头之上贴了个镰刀形态的肉瘤,随它动作之时突突颤动。它仅有一只独眼,四肢有肉刺,四指四趾,身后更有一条长尾,左右摇甩…… 丑陋,极其地丑陋。 只见那怪物缓缓转头,独眼中带着狠戾的光,直直地落在了血影堂长老的脸上。 血影堂长老只觉自己仿佛被一头猛兽盯上,心头连跳。 这、这是什么? 几乎是下意识的,血影堂长老化作了一道血影,直冲过去,他手里两把血刃,正可划破虚空一般! 但这长老的确去得快,那怪物亦不曾如何躲闪,可血刃划在怪物身上,居然只浅浅地刺破了皮,那血刃将万物化为血水之力,那强烈的毒性,竟都没有半分作用! 这怪物眼里的狠戾更甚,它右爪猛然一探―― 虚影重重下,仿佛掀起虚空震荡,那股气劲之强,已然无限接近于大乘期修士了! 血影堂长老险些被这虚影捉住,但他原本也是大乘期的境界,只是怪物动作太快,才叫他有些猝不及防。不过他既然身为血影堂堂主,本身遁速亦是超乎寻常,待怪物出手后,他窥得对方并不比自己快上一分,反而不再惧怕。 他当即,就与怪物周旋起来。 这血影堂长老冷静下来,血刃一扬,神通催发,竟然化出了千万个一模一样的血刃,如同暴风骤雨一般,就此往那怪物身上打去。 怪物一跃而出,口中忽而发出一声尖啸,凄厉刺耳,这一瞬居然使得那众多血刃一个凝滞,随后纷纷掉落下来。 血影堂长老心里一个猛跳,他两掌一挫,迸发出一种溶血神通,凡是沾染到这红光者,也尽皆都要被腐蚀干净。 孰料这红光确是把那怪物笼罩,却也只是发出几记“辍毕焐,待光芒散去后,那怪物便近在眼前!它全然不曾被这溶血神通影响! 情势危急,血影堂长老使出许多手段,大多都能击打到怪物身上,可再如何凌厉的手段,平日里分明可以在其他人身上发挥极大用处的,在怪物身上,仍是半点不曾奏效。 渐渐地,他心里惶急起来。 而怪物的身法,反倒是更快了。 ――是了,它似乎先前并不适应,这时候仅仅是在热身罢了。待它热身完了,各种举动,俱是更为敏捷。 血影堂长老逐渐发觉,这怪物不仅有本身的奇异本领,动作之间,也仿佛带上许多血神宗里神通的意味,莫非…… 不错,这里本是血魄魔尊闭关之处,这怪物说不得便是那血魄魔尊所化?只是这模样究竟是转化成功的魔体,还是失败?如今他是否还有神智? 众多念头一闪而过,血影堂长老被逼迫得手忙脚乱,直以为自己便要丧命。不得已之下,他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开口疾呼:“血魄,你还不速速醒来!” 然而他却没有料到,待他话音落下后,那与他追逐的怪物面上,露出了一个狞笑。 随即就有一道沙哑的嗓音响起:“是啊,我醒了。” 下一刻,怪物逼近眼前。 血影堂长老只觉得腹部一阵剧痛,之后就是强大力量流失之感,脑中晕眩,浑身抽搐不已――他的元婴,竟这般被人掏了出来! 此时此刻他哪里还不知晓?这怪物分明是血魄不错,可血魄却确确实实,是想要他的性命! 只是……为何? 但不论为何,他终究是眼前一黑,就此殒命了。 怪物伸出爪子,从血影堂长老头颅里,掏出了一团红光。 此为血影堂长老元神,被他一口吞了下去,而那面露惊恐之色的元婴,同样被他大口大口地嚼吃。 他从未有过这般好的感觉,他的境界理应还未及大乘期,但大乘期的血影,在他手中却犹如猫戏老鼠一般,被他生生玩弄致死! 这便是,魔池炼体赋予他的强悍力量! 血魄魔尊――安天艾并未就此离开,他看了一眼血影堂长老的尸身后,将那钵盂收起。然后他的爪子连动,熟练地绘制出无数符文,将他带向一处暗黑的所在。 在那里,他再度听得魔主的声音:“血魄寄子,你已洗去凡身,当为我族效力了!” 安天艾深深垂首:“请魔主吩咐!” 那声音威严无比,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邪异:“以你寄子之血,可打通一方界膜,空出我族一人通行之路,你且放出血来。” 安天艾不敢违逆,爪子一动,就将手腕割开,鲜血汩汩而出,落在地上,便自发形成一种诡异图案,奇特无比。 不多会,光芒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光柱,而那图案之中,就出现了一尊高大影像。 近三丈高,通体黄褐之色,形貌同如今的安天艾相类。那细微不同,只在于色泽,在于无尾。 魔主又道:“此为我族低级后裔,虽本领不济,却可化为吞噬之人面貌,如今归你麾下,任你驱使。” 安天艾一惊,旋即回道:“小奴该如何作为?” 魔主道:“奇矿所在之地,异铁内蕴我族种子,若得你血液相激,便可破体而出,吞吃血肉,化身寄子,亦是由你管辖。你当统领诸多寄子,往秘境之内,血祭奇矿,贯通一点,彻底打破界膜!” 安天艾终是明白魔主之意,当下一咬牙,恭敬说道:“小奴遵命!” 紧接着,这安天艾将那出现的黄褐异族引领,一齐走出这一片黑暗之地。 在上方,那血影堂长老的尸身,依旧很是新鲜。 他心里一动,对黄褐异族说道:“你若吞吃了此人血肉,可否变化?” 黄褐异族点了点头,下一瞬,它便骤然暴起,用爪子捧起血影堂长老尸身,大口吞吃起来! 咀嚼之声十分清晰,直叫人毛骨悚然,可如今的安天艾却是冷静至极。甚至……他亦有吞噬之欲。只是他厌恶如此肮脏情景,不欲被这等饕餮**所控,故而压制下去罢了。 待那具尸身被吃个干净,黄褐异族身形骤然缩小,短短几个呼吸间工夫,就已然变作了那血影堂长老的模样。 从气息到境界,看起来竟无半点不同。 然而安天艾亦知道,这异族不过是空架子而已,它即便化作了血影堂长老,但本身实力,依旧只在金丹左右,不足元婴之境。 但也是因为它吞吃了血影堂长老的肉身,若是真正所需时,它亦可以在一瞬之间,爆发大乘威力!只是那时,它就再也不能化作这副样貌了。 待那黄褐异族变化完成,安天艾的周身,也瞬时发生变化,不多会,奇异形貌尽皆消退,留下来的,仍是全然与常人一般无二的血魄魔尊。 之后,两魔神情自若,就好似当真要去应宗主召唤一样,往血神海外走去。 ・ 高空里,诸多仙道宗门势力里,大能们纷纷出手,其神通所指之处,便是血神宗内,那些境界高深的邪魔老怪。 血神魔尊喝令众血堂长老祭起护宗大阵,血光萦绕中,那些神通也只是打在血光之内,还未触及他们身上,力量已被削减七成。 但护宗大阵尽管厉害,可那仙道大能们人数众多,出手更不留情。就有数人将威力极大的神通打在同一处血光之上,就让那里泛起重重涟漪,防护之力不断削弱。 而更多大能见此举有利,也是纷纷同样施为,各使全力,一心只为将那壁障打破,彻底杀入血神宗里! 事实也如仙修们所料,护宗大阵确是厉害,却也抵挡不住这等连番轰炸,在无数爆裂声中,其血光渐渐淡薄。 血神魔尊神色难看,他一招手,让人将更多大能出手,维持法阵,为那些已然前往秘境突破的弟子们争取时间。 血神宗要是再筹谋无数年后,待元婴弟子已然达至众多仙道总和,还有更多弟子借助奇矿能突破到更高境界,使得顶尖高手数目大增,再将邪魔道一统,齐齐对抗仙道,必然会与如今景况不同。 可惜现下筹备远远不足,顶尖高手只是多了些许,却绝不能达至左右大局的境界,元婴弟子亦是不够,其他邪魔宗派也依旧不曾聚集起来,更有鬼灵门等宗派久久拖延,不愿来作援助。 诸多缘由下来,战局越是往后,便也越是显得他们只是负隅顽抗罢了。虽说血神宗众人一直试图抵挡,但事实也只是抱有些许希望,盼其他魔门见仙道齐聚不易,来与其做过一场,也让血神宗借此存活下来。 最不济,也要多杀几个仙道优秀弟子,倘使当真宗门不存,就要竭尽全力,去拼个鱼死网破! 血神魔尊纵身而起,借助那护宗大阵一角,凭空将神通打了出去,还有更多血堂长老,在大阵布下后,也凭借这阵势,依存其间,大使神通,一面躲藏,一面与那数位仙道大能对抗。 也是有护宗大阵相助,短时间里,居然可以僵持。 很快,那无数挟天雷地火般的可怕神通轰鸣起来,使得高空之上,强横气流纵横各方,那恐怖的冲击力不慎流溢下来,就叫下方半空里的修士们,都要被那余威所伤,恨不得躲闪开去。 上下各方,厮杀皆是如火如荼。 高空里,即便有护宗大阵守护邪魔一派,仍旧有些邪魔老怪被仙修生生以神通抓出阵势,再狠狠拍死。 半空中,剑修气势霸道,法修招数细密,血神弟子再如何阴狠毒辣,也渐渐被这“人磨大阵”将性命磨去,难以为继。 只是出人意料的是,如今的血神弟子陨落后,他们本来释放而出的血鬼,却更强悍了――就好似,他们身上附着了血神弟子的神魂一般,竟然更为灵动,也更有智慧起来。 徐子青指尖一点,数根细藤织成巨网,把所有出自于一位血神弟子的血鬼网捞过来,停留在自己面前。 他细细观之,就见诸多血鬼在藤网里冲撞不休,每一尊的面容上,都露出了一模一样的狰狞之意! 就仿佛……是一个人? 一瞬间,徐子青便已了悟。 那血神宗护宗大阵,可使门中陨落弟子寄身于他们各自修炼血鬼之中,血鬼越多,分|身越多,而只消有一头血鬼最终逃脱灭杀,这血鬼便可裹带弟子神魂,最终寻得一具身躯,夺舍重生。 ――不仅仅可作为援助、防护之力,更是给门中弟子一线生机,这才是真正的防护大阵! 只是…… 尽管神魂分散的确易于逃生,也只是“易于”罢了。 若是如徐子青这等修炼到元婴以上境界的强悍人物,神识若是放到最开阔处,方圆十万里内,都可以窥得踪迹。 这血鬼们又如何能够逃脱? 不过是寄望于强者无心留意,使其得以苟且偷生。 想明之后,徐子青不再多看,他手掌轻轻抓握,那藤网登时收缩,内中血鬼便尽数被化为乌有,烟消云散。 此后,他神识放开,寻找那元婴期以上的血神强者,要继续将其诛杀! 另一头,血神宗的血杀堂长老,正引领足足一百余位金丹后期的血神弟子,前去密室之中,要去寻得所用奇矿。 一路上他们行色匆匆,每人面上都有凝重之色――此时宗门生死关头,他们的性命,又何尝不是生死关头? 只有一举突破,方可获得存活机会,否则,亦只有陨落一途了。 然而正因他们心急如焚,却不曾见到有两道虚影,不远不近紧随而去。 血杀堂长老带着众多弟子很快来到密室之内,果真就见到了那数位司掌入秘境“钥匙”的血神长老。 面对这些长老,血杀堂长老也不敢有所不敬,正是恭声将血神魔尊之言说与他们知道,请求众多弟子再入秘境。 这些血神长老闻言,虽是怪笑“桀桀”,却也应允。 正这时,密室之外,又有人来。 众人回头一看,居然是血魄魔尊与血影堂长老二人。 血杀堂长老神情阴冷:“血影,你奉宗主之命将血魄唤出带去,怎么到此处来了?” 血魄魔尊并不说话,“血影堂长老”倒是不曾同他对立,而是笑道:“血魄此次不仅痊愈,尚且有所进境,我二人出来之时,正见到尔等一行,便跟了上来。如今我宗值风雨飘摇之际,这些弟子乃是根基所在,不容有失,左右那外头一时之间亦不欠缺我二人,倒不如先为这些弟子护法,也以防那些仙修有何阴谋诡计,趁机来寻晦气。” 他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血杀堂长老面色稍霁,说道:“既如此,你二人就在门前护法罢。” 血魄魔尊与“血影堂长老”动作利落,一左一右,就守在那门口去了。 血杀堂长老也后退一步,将密室中央让出,任几位血神长老施法。 就如同以往的每一回一般,血神长老们祭出一件血色法宝,凑在当中,施展咒诀,释放出一道血色拱门来。 那些血神弟子也早已知晓如何行事,当下里顺次进入,丝毫不曾停顿。 血魄魔尊的眼里,寒光一闪而过。 “血影堂长老”的面上,也有一丝微妙笑意。 渐渐地,所有血神弟子,都进入了拱门。 众多血神长老神色一松,他们的手掌里,血光慢慢消退,显然是正在收回真元,而那血色的拱门,也在慢慢缩小…… 血杀堂的长老,此时也有一分松懈。 突然间,在这一分松懈里,一道极轻微的杀意直逼而来! 不好! 血杀堂长老立刻反应,但他半点不曾想到有人会以如此近的距离对他偷袭,当下丹田被人挖开,元婴也已被人掏出吞吃了! 同一时刻,一条身影暴起,在一瞬之内,连番将两位血神长老杀死! 一样是偷袭,一样是因为那一分松懈,更因为他们在收回法宝时,那因为真元运转而造成的一点迟滞―― 就根本无法及时出手。 这是安天艾疯狂袭杀所致……而在灭杀了血杀堂长老的刹那,那披着“血影堂长老”皮囊的怪物,在这一刻爆发出仅能有一次的大乘实力,也同样杀死了两位长老。紧接着,安天艾出手不断! 有心算无心,这两个魔头,就此把血神宗长老除尽,叫他们陨落得好生窝囊。 而那拱门,只剩下了最后一点光晕,是因着里面还未及收回的最后一点真元。 安天艾将那已然恢复庞大体型的怪物用袍袖一卷,就钻入那拱门之内了! 第639章 秘境里,众多血神弟子心无旁骛,都在仔细挑选自己可以用上的奇矿,脸上露出担忧和狂热交杂的神情。 他们都知道,只要找到适合自己的矿石,融合起来,他们就有七成的把握,可以直接结婴! ――这就比他们自己来领悟,要快得多,也容易得多。 如果是仙修,心境佳的多半还要想一想,这种方法如此便捷,可是有什么漏洞?事后是否会有什么隐患?待到迫不得已,方会如此施为。 可邪魔道就是不同,他们以各种邪门手段提升的时候多了,有如此快的法子,无需去想,只消去做! 仙魔不同,于根本上就已不同。 于是,众多邪魔修毫不迟疑,都尽快挑了矿石。 有运气好的最先选得,正在欣喜,一抬头,他却见到有血魄魔尊进入秘境。 这弟子奇异道:“长老,你怎么来了?”他又看向其身后高大怪物,脸上有一丝敬畏,“此物是……” 安天艾不动声色:“此为本座炼制魔傀,你无需在意。本座此来是为护法,其外还有血杀堂长老护持,尔等还需速速融合奇矿,突破结婴才是。” 那血神弟子心悦诚服,便不再多言,赶紧去寻个僻静处,打坐修炼起来。 渐渐地,所有的血神弟子,都寻到了自己相合矿石。不多会,他们已是各自分散,盘膝坐了一地。 而浓郁的魔气、血气自他们头顶汇聚,这是要冲击元婴之兆了! 安天艾并不如何急切,他只带着那黄褐怪物,就在秘境里来回走去。 此时,他亦在查探。 自打他成功洗去凡身,成为魔主寄子,众多本领,已是与从前不同。他如今正要仔细熟悉,而魔主交代之事,更是刻不容缓。 果然,在他聚集精力后,睁开双目,血光闪动――刹那间,他便已发现,在这些已然融合矿石的血神弟子体内,就有一点极细微之物。 那仿佛是个活物,应当便是魔主种子――更甚者,安天艾可以见到,有一尊恰巧突破元婴期的弟子体内,那极细微的活物直接钻进他的心脏,就此扎根下来! 而在结婴如此紧要关头,原本那些弟子应当对体内情景了若指掌的,却无一人,发现那细微活物的存在…… 安天艾闭上眼,刺穿自己的手指。 当鲜血滴落的时候――不多,只有一滴。 他敏锐地察觉,那些细微活物,都好似跟他产生了一丝微妙的联系。 作为魔主寄子,以他原本出窍期的境界,自身实力应当在魔主族群的第四到第五等级之间,而这些种子只是第七级,黄褐怪物同样在第七级,因此这些种子嗅到同族血气,就要听从他的命令。 这样很好。 同时,不仅仅是此地种子,还有更多种子在秘境之外、血神宗里,也一样因此激发,亦要听从他的指令。 难怪魔主那般交代,原来他确是可以一手掌控。 安天艾的面容上,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来。 然后,他下了一个命令。 ・ 仙魔大战正激烈处,高空里有好些仙修已然快要击碎那护宗大阵“乌龟壳子”暂且不提,在中坚之层里,元婴期以上的仙修与魔头们,都是打杀得你死我活。 许多邪魔死去了,可也有些仙修因此陨落。 徐子青、云冽、轩辕,他们三人可说是出尽风头,所在之处,不仅能庇护麾下或者周围的仙兵,更是能将来犯之邪魔尽数斩杀,从容不迫。 相较他们稍微逊色的,有那七位星级弟子,有风神剑尊、雷龙剑尊,有许多大宗大派大势力里极出色的当代弟子,他们同样能顺利杀灭邪魔,只是大约不能顾忌麾下所有,多少损失了一些仙兵。 另一位在仙修里名声赫赫的空灵仙子安谨姝,她却被鬼屠阴山再度缠住。此次鬼屠身侧还有一位英俊邪魔,乃是她如今成婚的双修道侣血蛏,两人一前一后,对安谨姝夹击起来。 安谨姝半点不乱,以一敌二,也只是稍落下风。从前鬼屠阴山与她次次不分伯仲,而今她再度进境,已然比她稍胜半筹! 但能敌过这两人,却不能再顾上他人,不过她原本也只是孤身出战,并未率领仙兵,一时之间,也只是跟这两人缠斗,叫他们不去危害旁人罢了。 交战声几乎传至万里之外,魔门没有援兵,仙修趁胜追击。 徐子青沉心应战,手指点处,有神通迸发而出,一指生灭,将那一尊邪魔点破,就此化作朽木,又变成了灰灰。 但紧接着,他正要再去点杀第二头邪魔时,却忽然发觉情形有变――那一头邪魔本应袭杀仙修,此时却调转回去,反而往血神宗遁行! 徐子青心里一动。 他这是要做什么?正是这一点迟疑,他暂且不曾动手。 随后,他又发现另一头附近的邪魔,同样也往那处遁走。接下来,有第三头,第四头……战场中还剩下那许多的元婴邪魔,赫然有九成以上,都掉转身了! 这、这越发叫人诧异。 不仅是徐子青这般疑虑,其他正在寻邪魔酣战的仙修强者们,亦是发现。 他们都略略一顿,并不出手。 只因又有人发现,那些邪魔面上的神情,也与方才大不相同。 还有人想着:莫非是血神魔尊将他们召回,要释放什么邪恶的神通不成? 如今看起来,这些邪魔好似被人控制一般,很是怪异了。 但徐子青也发觉,那血神魔尊亦是发觉,而他面上却是愤怒之色。 似乎,全然不知? 那…… 高空里,许多仙道巨擘,皆是看出异象。 他们将神识四处搜寻,也不见有人如何施展秘法,更不知这些血神弟子,究竟为何变作了这般模样。 那血神魔尊分明气得三尸暴跳,哪里像是使出了半点阴谋诡计的? 不过―― 很快,众多仙修弟子都是听到师长之令。 “无须管他,竭力杀魔!” 徐子青深以为然。 既然这些邪魔强者似乎已然被人控制,想必非是做什么好事,既然不是好事,对仙修便是不利,又何必寻根究底?将他们多多杀死,总归是没错的。 于是他率先响应,直接点穿一尊邪魔后心,把他杀灭。 同一时刻,云冽轩辕以及还有数尊仙修强者,全都同样出手,去追赶邪魔,将其诛杀,绝不留情! 然而这些邪魔无意同人厮杀,反而猛地好似身法快上不少,竟有好些一瞬远离,生生离开众多仙修包围。 他们所去的方向,就是血神宗! 血神魔尊大怒:“究竟是何人作祟,速速给本座滚出来!” 他深恨于此,却无可奈何。 又有“屋漏偏逢连夜雨”之厄,才有这些血神弟子撞入护宗大阵中,那上方仙修大能们连番攻势,就把这些心神动荡、不能全然操控法阵的长老们压制,那护宗大阵,居然告破了! 众多血神弟子鱼贯而入,几乎过不得几瞬,都奔向一个方位而去。 血神魔尊目龇俱裂。 那是……那密室所在! 血神魔尊思及已然进入密室的金丹弟子们,再看这些已然元婴境界的中坚弟子,心里陡然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依稀记得,这些好似被控制一般的弟子们,仿佛都是借助奇矿而结婴者…… 就像在附和他所言一般,安谨姝前后的两个死敌,也动了。 鬼屠阴山,明面上的血神子血蛏,他们同样神情变化,用了自己最快的遁速,直接奔向了那破掉的法阵之内,血神宗里! 空灵仙子毫不犹豫,倾身而亡,直接跟了过去。 而上方的血神魔尊及众多血堂长老,他们因护宗大阵已破,又因门中强者弟子有那般异状,心里惊疑愤怒之下,也难以再同仙修周旋。 几乎就在立刻,好几位血堂长老都被仙修大能所杀,剩余之人再不能抵御,便都跟随在血神魔尊身后,也同样往那密室而去! 前方被控制的血神强者们,飞遁极快。 不过几个呼吸间工夫,他们就已是来到一座密室前方。 身后跟着邪魔大能,高空还有仙修大能俯瞰。 徐子青等仙修杰出弟子,也跟了过去。 其座下十位金丹真人,方才在他吩咐之下,继续引领诸多仙兵,去剿杀剩下的低境界血神门人。 如今的情景已然分明,血神宗几近灭亡。 只差……那最后临门一脚罢了。 渐渐地,无数的仙修英杰,也都来到了密室之外。 徐子青见到,那仍旧上百的邪魔们,都不约而同打出咒诀,进入到密室之内! 然而这些仙修英杰们,却是稍有踟蹰。 这是否也是引人上当之法? 高空里,数尊大能齐齐出手,往那密室轰炸而去。 震天巨响之后,这密室被炸开一角,居然十分牢固。 纪倾眉头微皱,又道:“不可叫弟子轻入,亦不可叫邪魔得逞。” 衍帝也道:“不错,尽我等全力,把密室轰开就是!” 随即,众多大能各尽本领,把无数手段,都往那密室而去! 而仙修忌讳多矣,邪魔却无此念。 血神魔尊记挂心中疑窦,带领剩下诸多大能,都进得那密室之内。 此时,徐子青和云冽聚在一处。 徐子青转头,看着他这师兄微微一笑。 云冽略点头。 两人心意相通,无需多言。 当下里,徐子青将那阴阳鱼一张,把木龙放出,数条合一,正撞密室!同一时刻,云冽掌心里抓握一柄宝剑,六炼剑魂催发剑意,直直一斩! 又是极庞大的力量洪流,带着无尽锋锐之气,统统冲击到密室之上。旁边亦有人同他们一般,轩辕轰出一条金龙,其余人等,各有手段。 连同诸多仙修大能诸般神通,如此轮番动作,终于,在一声巨响过后,那密室之顶被轰成粉碎,而密室之内的情形,也都显露出来! 在那里,血神魔尊手指发颤,正看着一位已然身死的血衣人。有人认出,他乃是血杀堂的长老。 另外几位血堂长老,则正将几件法宝,自地上尸身手中取出炼化。 这情景让那万仙大会上瞧过血蒙记忆之人看得分明,此地,就是那进入秘境之地,而那法宝,自然正是进入秘地的“钥匙”。 只是,此处究竟发生了何事,那原本手持法宝的几位血神长老,居然齐齐死在了此地? 血神魔尊脸皮抽动。 血杀死了,是……何人所杀? 这情景,他分明毫无防备,究竟是何人!何人背叛我血神宗! 除此以外,密室里,挤挤挨挨都是元婴以上的血神修士,他们的身子颤了一颤,分作多股,分别将那些血堂长老包围。 随即,便齐齐攻击起来! 元婴修士自比不得大乘期的长老,然而这些元婴邪魔毫不吝惜己身安危,或有人去抱手抱脚,或有人以命相搏,使得众多长老压根不及全然炼化法宝,已然被迫就要反击。 血神尊者也是连连擒拿那些元婴弟子,可惜这些弟子反而也对他释放神通。渐渐血神尊者暴怒,出手也是渐重。 也不知为何,这些魔头们,居然自相残杀了! 众多仙修见状,却是心里一凛。 他们非但不觉轻松,反而心情更为沉重。 若说只是血神宗之人,纵使要花费不少时间,到底他们也有把握,终究可以将其剿灭。可要背后还有他人,而这“他人”又叫他们半点寻不到踪迹,又怎么能不心生忌惮呢? 有人便想道:若是这些邪魔尽数受死,不知幕后之人,是否现身? 这般思忖者非是一人,然后,他们也干脆继续斩杀起魔头来。 徐子青不曾动手,他与云冽、轩辕等人一般,在仔细查探这密室。 若是能发现一些端倪…… 而邪魔那边,那些血堂长老到底禁不住许多元婴围攻,虽不至于被其所伤,却也要护持己身,更竟然有邪魔弟子拼着自毁,叫同伴把法宝夺了过去! 紧接着,夺取法宝的血神弟子就被许多同伴护在身后,快速炼化,也不知他们有什么样的手段,炼化起来,居然比那几个血堂长老还要快上不少! 很快他们炼化完成,立时激发,那血色拱门再现。 这些血神弟子也毫不犹豫,就纵身一扑,纷纷进入到那拱门之内去了! 连串举动早有预谋,这些元婴邪魔好似众人一心,动作默契无比。 血神魔尊见到,面色连连变化。 终于,他一咬牙,也钻进拱门之中! 无疑,这等变化当真与奇矿有关,如今的血神宗,早已不成了,他总算是位魔道枭雄,如何肯就这般死得不明不白? 左右进入秘境里多半能得知真相,或者还可有一线生机,反倒是在秘境外,就要被仙修围攻,不得好死。 血堂长老们亦是如此以为,他们面面相觑,同样紧跟过去。 待到邪魔们全数消失在拱门里,原地只留下了数位还在灌输真元、维持拱门的元婴邪魔。他们狞笑着看了众仙修一眼,直将真元切断。 有大能急道:“不好!” 且不论是否进入那拱门,但若是这些邪魔也进入拱门之内,他们是否得出却是不知,可仙修众人,却无法进入秘境了! 但那些邪魔动作极快,立刻切断真元后,已是化作红光,冲进拱门。 法宝也到了拱门之内,那拱门便不能继续维系,那一抹红光,正是急速缩小,几乎就要化作微尘消失。 也是正在此刻,仙修大能们一齐发力,把那神通全都灌注到红光里面―― “轰轰轰!” 原本应该只有法宝才能破开的秘境,因为一个尚未消失的缺口,被这位于仙门顶层的大能们合力击开! 眼见那红光逐渐变成光幕,下一刻,巨头们一声令下,众多仙门弟子,亦护住自身,纷纷闯进了光幕之中! 就连大能们,也不例外。 然而,待仙修们进入那光幕中后,便因为此时的情景大为震惊! 秘境里,有一条长长的矿脉,上面附着着许多奇怪的异铁,在那异铁周围,站立着密密麻麻的,几近两百位元婴修士。 地面上,有爆裂的尸体,而在半空中,却出现了一缕猩红的光芒。 和之前进入这秘境时的红光不同,而是更为邪恶的…… 一个相貌刚毅俊美的男子昂然而立,他所在之地,正是那些元婴邪魔的中心,亦在那猩红的光芒之下。 而他的脚底,则已然沉淀出一洼殷红的鲜血,正在不断地,往周围扩大……这鲜血自他手腕上落下,一滴又一滴,显得诡异,却也有着独特的韵律。 徐子青眉头一皱:“血魄魔尊?” 此人居然再度出现,如今看他这举动,幕后之人,必然同他有关。 他并不犹豫,直接传音与宗主。 纪倾闻言,遥遥对徐子青点了点头。 除此以外,更令人惊异的是,血神魔尊神情很是难看,而诸多血堂长老面色也颇为怪异,但他们却再不曾对这些弟子动手,只是目光闪烁,仿佛在挣扎什么。 纪倾等宗主、大能心下狐疑,但随后他们一声令下,就让众多仙修弟子,先把那些血神元婴杀灭再说! 而他们自己,则立时出手,再度杀向血神魔尊等人! 但情况再变! 突然间,那些元婴邪魔身体颤抖起来,他们浑身的血肉都在剧烈蠕动,整个人猛然膨胀,居然短短几息工夫,已然暴涨到近乎于三丈高! 他们变得长而瘦,更是很快衣衫爆碎,变得干瘪又枯黄,他们的毛发脱落,头顶上好似有什么东西一拱一拱很快钻出,就化作一片镰刀形的肉瘤,紧紧地贴在了秃头之上。 如今这些元婴邪魔再不没了人形,而像是怪物……或者说,是真正的妖魔! 徐子青的眼瞳蓦然收缩。 便是再过千万年,他亦不会将此物认错。 尽管确有些许差别,可这是、这分明是―― 他很快又看到,在那奇矿的一侧,有一尊高大的影子,正慢慢地站了起来。 黄褐色外壳,丑陋的样貌……界外妖魔。 正是他徐子青与师兄在九虚战场上,与无数神修共同诛杀过无数的低级妖魔! 只是,这界外妖魔分明是孕育于无尽宇宙的时空风暴中,分明只能潜入到与其最为接近的、茫茫虚空里的九虚之界里,却为何会出现在倾殒大世界! 还有那些元婴邪魔,他们又是如何变成了与低级妖魔这般接近的模样?更为何仿佛十分听从那血魄魔尊的吩咐,竟会那般怪异! 这些怪物的出现,让仙修们都是大为震惊。 可徐子青心下惊疑不定时,那些怪物们却毫不停留,转而扑杀过来! 每一尊怪物的身体上,都似乎连着一条血线,血魄魔尊仍旧被数十怪物包围,他口中念念有词,脚边的鲜血,也越发多了。 仙修们更不留手,他们虽不知那血魄魔尊在施展什么法术,可却也明白一旦成功,必然非同小可。自是立刻摧毁为妙。 只是那许多的怪物也扑杀过来,正如一道屏障,挡在了那血魄魔尊身前,他们许多神通打在怪物身上,竟只能将其轻伤――甚至伤害不得,所用法宝,也需得是品质不错的宝器,才可将其打伤。 奇怪,太奇怪。 这怪物未免也太难对付! 眼见众弟子出手不利,大能们又分出多人,直接对付血魄魔尊。 可他们更不曾料到,守在血魄魔尊周围的怪物们,此时腾空而起,以那偌大身躯,就生生挡住他们的神通! 每一轮神通,都要将一只怪物轰杀,可血魄魔尊的举动,却还在继续。 待时间越发久了,那血魄魔尊也渐渐要完成…… 众多仙修,亦有焦虑。 徐子青眼见许多仙修久攻不下,骤然回过神来,登时开口呼道:“削其头上肉瘤,刺穿胸口凹陷,此怪可除!” 第640章 他话音刚落,就有好些仙修发觉,他们对面原本正与其缠斗的怪物头顶,就轻飘飘地落下一块蠢肉来,正是那肉瘤。 此时他们方才察觉,这肉瘤断裂处,有一缕极轻微的剑意拂过――虽是轻微,却在显露的刹那,带来一震凛冽的杀机。 原来,在徐子青认出这些怪物形态时,云冽亦是认了出来。而他七情不动,并不如徐子青般稍稍呆愣一瞬,故而立刻便已出手。 只是他剑意太快,分散诸人,以至于那些怪物也拼杀几招,才如此就死。 自然,这亦同怪物本是由人所化有关,否则若是那真正的界外妖魔,肉瘤即为死穴,只消削掉,立刻就此,连着拼杀几招的机会,也是无有。 有徐子青这一声提醒,又有云冽出手为证,这些仙修们也不去计较徐子青是如何得知此事,当即便换了一种手段应对。 他们乃是极优秀的弟子,经历许多对战,这时候便各有章程。 既然怪物们皮厚难打,就要将身法更利落些,而有眼利者见到,许多怪物虽然皮糙肉厚,却是好似还不能十分适应身体,仍需多多熟练一番。 如今仙修们冷静下来,且知晓怪物破绽,当下毫不迟疑,趁机暴起,以飘渺身法,或绕行此怪身后,或以防御法宝先护其身,便找准空隙,以最强宝器,直接桶穿怪物!而那头顶肉瘤也颇招摇,这些邪魔所化怪物,一时间也并不能将这肉瘤护得严实,若被一人牵制,另一人就也可速速削掉肉瘤了。 此后,众多仙修们宰杀怪物来,就更是迅速。 很快,怪物们已除去大半。 然而,又是一桩奇事发生。 怪物们虽死,躯体倒伏于地,可在那一瞬间,身后牵连血线一个缠绕,就把它们化作了血水,竟好似倒流一般,同那血魄魔尊脚下血洼混在一处!将那血洼也越发扩得大了! 众多仙修骤然而惊。 高空里的大能们,也听见徐子青言语,一指一尊,将护持在血魄魔尊周身的怪物点杀干净。 可惜,血魄魔尊的动作,已是到了尾声。 突然间,这血洼里的血水,猛然掀起了血浪! 血魄魔尊寄身于血浪之内,周围俱是血水,更叫人看不清他的形影了! 纪倾等宗主都是出声:“灭杀血魄!” 血魄魔尊一声狞笑,那血水倏地化作一把巨大血刺,生生地,穿进他身后天幕那微末的猩红光芒之中! “喀拉――” 就好似琉璃破碎的声响。 自猩红光芒所在之地起,那天幕上好似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再一声爆响后,许多界膜碎片,都炸了开去! 整个秘境都坍塌了。 无尽力量汹涌而出,就仿佛,天塌地陷一般! 众多仙修顾不得其他,各自使出手段,把一些较弱些的弟子,分别护持。 而强些的弟子们,便见到了一抹光亮,深幽而黑暗。 所谓秘境之地,或为天外而来,或为其他世界中横渡而来,或为此方世界自然生成,但不论是哪种,若是此方世界之人进出多了,自然会与此方世界界膜相连,与其融合起来。 如今这秘境,有数百年来血神宗弟子不断进出,早已和倾殒大世界界膜相连,其相连之地,亦为薄弱之点。 有血魄魔尊利用数百祭品,化作血刺将那早已被外来者不断消磨的薄弱中心捅破,这秘境也随之碎裂,界膜亦因此破损。 到这时,若有人虎视眈眈,就可轻易进入。 有大能道:“速速离开,走!” 无数仙修纷纷后退。 云冽将徐子青半揽过来,两人极快运起遁光,而云冽剑意极快,两人足踏而行,比之那些大能遁行,也不差什么。 两人且退且看,就见到在那黑暗光芒之地,有一只利爪自外狠狠捅入,就好似有无边力量,生生地,要把那处撕碎。 然后是第二只利爪,第三只,第四只…… 黑暗越来越大,而界膜,也现出了偌大的漏洞。 法则一时难以修复,使得此方大世界防御不足。 血魄魔尊,血神魔尊以及还未死去的血堂长老们,这时都站在一片血云上。 在他们的身后,无尽黑暗之内,一双满是狰狞的巨目骤然睁开,死死地盯着这如同蝼蚁般的仙修,不断地后退…… 不知过了多久,仙修们终于能脚踏实地,重回血神宗内。 可是还有不少仙修,都陨落在那破碎的界膜周围。 待他们站稳后,神情或是震撼,或是……复杂无比。 徐子青缓缓地吁出一口气来。 果然,血神宗非是魔劫,而这界外妖魔……方是真正的天地大劫! 事实,也的确不出徐子青所料。 那原本秘境所在之地,坍塌越来越大,后来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直接蔓延到秘境之外! 秘境已经半点不存,界膜破坏带来了强大的吸引之力,将周遭许多建筑都绞得粉碎,吸收进去! 徐子青更看见,破损的界膜边缘,密密麻麻地,出现了很多黄褐色的影子。 远远看去它们似乎极小,可越来越多的数目,依旧叫人双眼发花。 而且,还有更多这样的怪物,从界外之地,蜂拥而来。 偌大的血神宗,本有无数建筑群,有许多弟子居,但在这时候,统统都变得破碎起来。若是仙修不继续后退,怕是他们也要被那磅礴吸力,都吞吃进去。 仅仅只是一处界膜的小小破损,带来的就是这等翻天覆地一般的剧烈变化! 渐渐的,血神宗消失了。 而本在血神宗附近拼杀的仙兵与魔兵们,都骇得心惊胆寒。 这究竟是―― 越来越多的仙修看到那界膜破开的大洞,也有越来越多的修士,都发现了那大洞周围附着的怪物。 一时间,邪魔与仙兵,竟都忘了互相攻杀了。 众多宗主在高空下令:“吾辈弟子,尽皆后退,撤离血神城!” 他们座下的众多元婴仙修,司卫长或是领头之人,同样举起令牌,唤来座下金丹弟子,又有金丹弟子约束其下仙兵,要迅速撤退。 仙修们本是骇怕极了,如今暂且也难以冷静,可既然有上峰命令,他们本能照做,反而动作利落得很。 不多会,仙修们就如同潮水一般,全都退出了这一方城池。 而邪魔们不知如何是好,也只得往四面散开……至少,要尽力逃得性命才是! 仙修们离开这血神城之后,仍旧不曾停下。 但也很快有人发觉,那界膜破损竟不再扩大,而那占据了血神宗的怪物们,似乎也不曾追击出来。 不过,那些怪物也不曾一直留在界膜附近。它们如同跳蚤一样,纵身扑下,又如同电闪,将城中的许多修士,都撕咬吞吃,竟好似饥饿难耐,正大快朵颐。 退得慢的、没有主心骨的邪魔们,也纷纷都被吞食,可怜他们原本只将他人当作血食,而今却是被这些怪物亦当作血食了。 果真是天道轮回,孽债有报! 只是,邪魔们的遭遇若是在往常必然叫仙修们拍手称快,可是如今他们见到,则都是毛骨悚然。 怪物既然吃人,又哪里会只吃邪魔? 宗主大能们,则面色凝重,用神识遥遥观察那界膜破洞。 他们隐约“看”到,是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自界外传达进来,附着在这界膜边缘,而后,这破损便止了住,不再往外扩展。 但也是因此让他们知道,那些怪物当真是有备而来。 他们可能……是将此方大世界当作了狩猎的所在,亦或是,要强占的所在! 正此时,那方的虚空封锁也破碎了,谢S等散仙原本隐匿在虚空之内,这时也纷纷现身出来。 他们刚才一直牵制那血神宗的散仙老怪物,并不曾与其下的血神门人为难,可现下他们不仅见到了界膜破损,更是连虚空封锁都再不能支撑,自然是抛开那老魔,回归到巨头们所在之地,询问究竟。 谢S德高望重,先行问道:“那界膜附近的怪物,乃是自界外而来?” 他是五陵仙门的散仙,此言就由纪倾回答。 纪倾言语简练,很快把方才发生之事,都说了一遍。 谢S等散仙神情也是一变:“原来魔劫非是血神宗之邪魔,而是由那血魄魔尊释放出来的界外之魔……” 纪倾等仙道巨头,也是心思沉重。 谢S叹口气道:“此劫非同小可,我等在那界膜破洞之外,隐隐察觉到极其强大的气息,那威力之重,怕不在谢某之下。而更远之处,似乎还有更为可怕之物,着实叫人心惊不已。” 另一人也点头附和:“不错,那等威能,前所未见。” 如若不然,他们这些散仙也不会就此快速而来了。 也是因为,在那处受到了威胁…… 众仙修巨头,都禁不住眉头紧皱。 又有散仙道:“真不知那怪物乃是何物。” 就有衍帝神情冷静:“先前我等在秘境里试图阻止此事时,那血神弟子所化怪物一时不能剿除,似有哪个弟子,提及那怪物弱处。” 另外许多大能,也都想了起来。 纪倾道:“那弟子乃是我门中之人徐子青,其道侣云冽出手凌厉,好似也早有所知……许是他们曾有奇遇,得以知晓此物。我这便将两人召来,询问一番。” 众多仙修巨头,俱是深以为然。 下方,徐子青目光微沉,遥望血神城,云冽气息亦是越发冰冷。 好些星级弟子围绕过来,都是问道:“徐师兄,云师兄,你们识得那怪物?” 徐子青回神,尚且不及回答,那高空之上,宗主纪倾法旨已来。 他们告罪一声,师兄弟两个晃身而起,直冲九霄。 很快,两人已虚虚立在众多大能面前。 待离得近了,就有种种威压扑面而来,虽说这些大能非是有意,却也让两人身形一滞。随即他两个真元运转,方缓和下来。 众多大能见师兄弟两个这般容易适应,面色微动,但随即便看向他们,想要得知最为迫切之事。 纪倾身为宗主,首先发问:“子青,先前听你言及那怪物弱处,不知尔等可是曾经见过它们?” 这并无可隐瞒之处,徐子青稍一沉吟,就快语说来:“回禀宗主。弟子与师兄往乾元大世界后,因缘际会得了一块剑神令,将我等送往那九虚之界,使师兄得以在剑灵塔中修炼剑意,淬炼剑魂。而在九虚之界中,有另一类修者,其所修为神道,自称‘神修’,与我等所修之道大相径庭,却也自有风格。他们凡修炼有成者,时常要去一处唤作‘九虚战场’之地,并与那处出现的一类怪物搏杀,以守护九虚之界安危。”他一顿,“那怪物,便是如今我等所见之怪物,神修为其命名为‘界外妖魔’,正是一种嗜食血肉、杀戮无尽,也威能巨大的魔物。” 匆匆一段话说下来,众多仙修大能心情越发沉重。 纪倾又道:“子青所知那妖魔弱处,便是因着曾经与其对战之故?” 徐子青自然点头:“正是。” 纪倾神情也是凝重:“这界外妖魔之事,尔等可是尽知?” 徐子青迟疑一瞬。 衍帝也道:“你若有何为难之处,也大可说出。” 万法仙宗、万剑仙宗宗主亦是说道:“不错,你只管道来。” 徐子青摇摇头:“倒无甚为难。只是弟子与师兄只见过四种界外妖魔,若说更多,则是并无。” 众仙修闻言,越发觉出厉害。 如今他们不过只见了一种,已然这般难以对付,若说更多,该当如何? 衍帝有所觉察,神情一变:“如今我等所见妖魔,列于何等层次?” 其余仙修巨头,都是心中一凛。 他们也觉出不对来。 徐子青苦笑道:“这等妖魔唤作‘低级妖魔’,实为众多妖魔中,最为低等一类,也是最易对付之物。” ――所虑成真。 有大能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来。 他们之心境,到如今这等境界已是稳如磐石,很难动摇,可打眼望去那无数妖魔竟然皆为低等,更还有许多更是厉害之妖魔,尚且未见……在这等劫数之下,子嗣弟子,亲朋好友,师尊同门,可还有多少能够存活? 这就叫他们的心境,禁不住动荡起来。 徐子青也不待他们再问,先把所知之事,尽数说来: “不瞒诸位前辈,这界外妖魔总分七类,由弱者至强者,分别为低级妖魔、中级妖魔、高级妖魔、大妖魔、星级妖魔、辰级妖魔与月级妖魔。据弟子于九虚之界探知,若我等修士单独搏杀界外妖魔,则低级妖魔需得有元婴修士,中级妖魔需得低阶化神,高级妖魔得有高阶化神或出窍修士,而大妖魔往往要大乘、渡劫的前辈方可。至于星级妖魔以上,在九虚之界中它们不得突破世界之壁,往往不能危害一方,乃是有通明境神修直入虚空之内,同其厮杀起来。但这星级以上的三类妖魔,它们的境界堪比散仙,甚至堪比真正仙人――但具体达至何种地步,我等便不得而知了。” 说完这些,他再把神修境界也说了出来,再言道:“寻常情形下,这些妖魔外皮坚硬,非宝器不可刺穿,而普通宝器,也只能伤及低级妖魔罢了。待到中级以上,也非得品相极高的宝器,才可应对。”又顿了顿,“众多修士之内,剑修与其对战时,比起旁的修士便利几分,可若是剑修仅是领悟剑意而不曾淬炼剑魂,即便可以削其肉瘤,却也不能刺穿妖魔外皮的。” 这几段话,说起来要不了一时半刻,但于倾听之人而言,却是在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如此界外妖魔,实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众多仙修大能几乎心乱如麻,暂且不能理清头绪。 就有衍帝提议:“如今这情形,我等还是先聚在一处商议一番,再说其他罢。” 纪倾自也应允。 其他巨头闻言,也都各自点头。 下方众多仙兵,在那血神宗一战中并未折损太多,这时已然被金丹期、元婴期等弟子集结起来,重新规整。 徐子青和云冽依旧被传唤在侧,而另有他人下令,让那些仙兵们也回去各自飞行法宝之内,一行浩浩荡荡,回归仙门重地。 另有阻截鬼灵门者、前去剿杀小宗魔门者,也被立刻传讯,要也回去相聚。 这商议之处,仍是选定了五陵仙门。 一则此门实为东域巨擘,仙道魁首,二来递出这消息者为五陵弟子,自也要给几分颜面。 于是不多会,仙道大军声势赫赫,统统来到了五陵仙门之内。 纪倾吩咐下去,将各门仙兵安顿,徐子青则唤来星级弟子。 如今大劫源头终于得出,星级弟子为巡察卫,也当知晓个中之事。 众人都入座后,仙修巨头们,也开始商议。 万法仙宗宗主道:“如今情势危急,界外妖魔处心积虑,借助血神宗进入我此方大世界,更将界膜都捅开空子,图谋定然不小。” 万剑仙宗宗主也道:“眼见它们并未紧追猛赶,显然要盘踞于此方大世界中,恐怕轻易不会离去。我等仙修,怕是已然被它们视为口中之食!” 众大能,俱是担忧。 衍帝更道:“徐小友言及在九虚之界里,那星级以上妖魔并不能进入世界之壁内,可如今界膜大开,又有何人能知它们也不能进入此方大世界中?” 无疑,这才是最为紧要之事。 纪倾点了点头:“此方大世界里,法则可容散仙,而不容真正仙人――故而仙人需得飞升另一世界,而散仙则可留下。如此说来,至少那堪比散仙之妖魔,能进入此方大世界中。”他目光一凝,“倘使我等稍作推测,若说大妖魔需得大乘、渡劫修士可除,那星级妖魔,或者正是堪比散仙?即使那辰级、月级妖魔两类妖魔不得而来,仅仅多出几头星级妖魔,也对我等大为不利。” 仙修巨头们你一言我一语,猜测虽多,却皆是大有可能。 一时之间,他们亦难免愁绪万千。 倾殒大世界为中三千大世界,资源等原本便不及上三千,若说上三千大世界里宝器遍地皆是,在中三千里,即便是元婴修士,也未必能人人得到上好品质之物,更有资源贫乏的散修元婴,甚至并无宝器在手。 可要是真给众多元婴修士全都匹配上好宝器,也有些为难。 而且,仅仅有宝器也不足够。 徐子青在众大能要求之下,将自己与师兄于九虚战场里同各种妖魔对战情景,也尽数说了出来。而所见各类妖魔形态,也不曾落下。 神修于化劫境前,修炼较为容易,因此人数众多,甚至短短数十年,都能将许多兵士召集起来。而他们因本身所修之道缘故,对妖魔克制之力更胜仙修,反而修士真元使出之神通,对战许多等级稍高妖魔之时,却不能穿透对方钢皮。 更何况…… 即便在九虚战场上,中级妖魔的数目也仅仅逊色于初级罢了,可中级妖魔却需得有高阶元婴、低阶化神才能顺利应对,而中三千世界里,有如此境界修为者,又哪里有那许多? 至少,同来日里将要降临此方大世界之中级妖魔相比,当是少得太多。 这些仙修巨头们无需多作计算,就已然窥得此时情势之严峻。 当真是……非同小可。 第641章 除此以外,邪魔道也是一大隐患。 那界膜破损时,为血魄魔尊一手主使,血神魔尊与众血堂长老虽有迟疑,但最后关头,亦是已然妥协了。 血神宗如此,安知鬼灵门等其他宗门不会如此? 诚然界外妖魔嗜食血肉,但它们来到此方大世界后,怕是也不能涸泽而渔,若要以它们怪物之身来统御世界,也有不足,而对暴戾血腥同样痴迷的邪魔修,便是大好人选。假若界外妖魔与众多邪魔修沆瀣一气,于仙修与凡俗人而言,就是更大危难。 如此天倾之祸,也不怪这些仙修巨头们心忧不已了。 正商议时,衍帝面上神情忽然微动。 纪倾等人见到,开口询问:“衍帝可是有话要说?” 衍帝看了一眼徐子青并云冽两人,方才说道:“我儿轩辕,有意来此。” 他们本来身处秘殿之中,门中弟子除却徐子青等人外,再无旁人。 如今那霸皇轩辕,却是主动对衍帝传音。 徐子青看一眼自家师兄,若有所思。 难不成,那轩辕有解决的法子? 他身份与他们相当,倒是可以一听…… 另外许多仙修大能,对如今的顶尖天才轩辕也很知道,这时听得衍帝之言,自不会以为乃是他狂妄自大。他们也不多思忖什么,就允衍帝将人召来,询问一二。 衍帝略略苦笑。 他却是知道,轩辕的真实身份,怕是要暴露在众多仙修巨头眼前了。 不过,五陵仙门背后更有靠山之事,亦已不能掩饰。 ……也罢,天地大劫在即,若是一个不慎,此方大世界是否能够保住还在两可之间,又哪里还顾得上是否隐瞒之事? 想定了,衍帝也是果断之辈,立时就引了轩辕,进入此殿。 轩辕孤身一人而来,先是与众人行了礼后,便即开口:“天地大劫已是迫在眉睫,如今之计,是往其他大世界里,寻求援兵。” 此言一出,众多宗主大能们,都是微顿了顿。 往其他大世界求援? 这…… 以他们如今地位,自然知道九千大世界间,也有一些渠道可以相连,但那渠道却并非掌握在众人手里,乃是罕见机会,方能自行出现,却要如何前去求援?更不知这等通道何时再现,也不晓得是否能够等得。 难不成,是大衍帝国之人已然推测得出,有哪个通道即将出世不成? 衍帝看向纪倾。 纪倾一声长叹:“子青,你可有法子上报主宗?” 徐子青稍一怔,旋即恭声说道:“有两条途径。一者再遣巡察卫回去主宗,与已去巡察卫会合,若是带上足够影像说明,主宗当肯发兵援助;二者师兄为六星弟子,可以神识沟通星级弟子令,往星辰殿中发布道兵任务,若是任务证实为真,这等任务亦可发往其他大世界,等待他界之人来援。” 只不过,前者还需层层上报,种种证实,诸多商议,利益拉扯,恐怕耗时较长,抽调的道兵亦为星级弟子;而后者虽也需得主宗认同,方可以大笔贡献值以作赏赐,但六星弟子所发任务可直送宗主手中查阅,省却了不少拉锯。 然而即不论是哪一种法子,此方大世界中人,都需得容忍其他大世界之人侵入此中,说不得此界仙兵们,也需得在那些外来修士麾下听命。 道兵之存在,原本大多便是其他大世界里征战所需,那星辰殿中的星级弟子们,也有不少都有如此经验,亦愿意接受此等任务,专赚取大笔贡献。 关键不过在于此间大世界众多仙修如何选择罢了。 听完徐子青的言语,众多仙修大能,便已察觉些许。 他们不由得,也看向轩辕。 这三人好似……或者当说大衍帝国与五陵仙门,似乎并非他们原以为那般简单。 纪倾与衍帝,在此时都不再隐瞒。 很快,他们也将身后背景说出。 衍帝所在大衍帝国,为上三千天奉大世界中轩氏一族分支,在倾殒大世界里一统西域,且代代有天奉王坐镇此间,代轩氏行监察一职。如今的轩辕,正是大衍难得由本支所出皇子,不仅在大衍地位超然,在上三千轩氏一族内,亦有不俗地位。 而纪倾所在五陵仙门,则是上三千乾元大世界中周天仙宗于倾殒大世界布下的棋子,虽不曾一统东域,却是仙道公认魁首,地位极高。仙门里若有三百岁以下得成元婴者,可往主宗修行,而每两百载便有上界来人,做巡察使与副巡察使并巡察卫等多人,代行巡查一界之职。徐子青与云冽,本是数百年前的绝世天才,经种种缘由前往主宗后,很快一飞冲天,谋得极高地位,再转而接下巡查任务,回归到出身之宗来。 大衍帝国并五陵仙门,皆有雄厚背景,其身后之倚靠,不仅在倾殒大世界有分支留下,在其他诸多大世界里,都有无数传承。 那乃是真正的超级门派,雄踞九千大世界之中! 而这仙门、帝国里,都有来往那两处上三千大世界之通道,只是轻易不得开启罢了。如今大难临头,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万法仙宗、万剑仙宗宗主以及此间大世界众多势力头领听闻,心里悚然而惊。 无数年下来,他们只觉得五陵仙门超脱在上,大衍帝国强势八方,却不曾想到,他们的身后,还有更为可怖的巨大势力。 这两处所在,竟也隐瞒得如此周密,叫他们丝毫也不曾察觉。 可想而知,若非是此回大劫将临,只怕他们再过无数年,都未必知晓此事! 然而震惊归震惊,众多大能忌惮之余,也多出几分欣喜来。 不论如何,如今有这等力量,总比当真束手无策要强上许多…… 当下里,万法仙宗宗主先说道:“既然可借道兵,就请几位小友速速出手。如今多拖得一时,那界外妖魔便多肆虐一时。虽说它们此时尚未打上门来,但恐怕也相距不久矣!” 他说完,又望向轩辕。 徐子青和云冽已然言及有法子,这轩辕既然身份相似,是否也有相似之法? 轩辕很是果决:“轩氏一族也有无数道兵,更可雇佣诸多大世界中人,我以天奉王身份往主宗发去金龙令,当有消息!” 众仙修大能面色一松。 纪倾又看往云冽处:“你亦发布那道兵任务罢!” 云冽略点头,直接将星级弟子令取出。 此令若将神识灌注,可通摘星阁去,那神识中所传消息,即由那摘星阁处直送往宗主所在。待那时,宗主当审查此事,再做计较。 当下里,云冽便依言施为。 只是这物事因两界本有通道之故,能破界而传,但到底艰难,故而也只得用上一次罢了。倘使那处不曾传达消息归来,怕是就只有再派遣星级弟子回去主宗请求援兵到来了。 徐子青暗忖道:既然早先童师妹等人已把天魔石消息送往主宗之内,如今过了这些时候,应当已然让宗主等人有所留意。如今再见到师兄所发任务,纵使不会立刻派遣大军,也当叫人前来一探才是。 如今不过是要多多拖延时间,倒未必便真到了大劫翻覆,使得此界破碎的地步。 那一头,轩辕也是发出金龙令。 这一次界外妖魔太过可怕,他们轩氏一族,也应早早防备。 只不知是轩氏一族之人来得快,还是他们周天仙宗之人来得早了。 将求援之事安排过后,众仙修大能却也不能就此安稳。 在援兵到来之前,他们亦得先将座下仙兵规整一番,也好调遣。 这时众多仙门已决心守在东域之地,毕竟此地为仙修掌管之境,正可做一个大本营了。 随后,就有许多指令下达。 首先,南域诸多小宗小派弟子,速速请大宗大能出手相助,回归门派之内,将资源、矿脉和众多弟子全都置于洞天法宝之中,带来东域之地安顿。 其次,南域大宗、大势力等地,一应资源也当收拢,尽力搬来,而山门或者暂且关闭,或者想出法子隐匿起来,而门人也是尽皆搬来东域之地。 第三,西域大衍帝国此地,所有仙修被抽调一空,魔修若肯发下心魔血誓,不与界外妖魔为伍,亦可各自离去。若有愿意共同讨伐妖魔者,亦要以血为誓,安顿于南域与东域交界之处。 至于西域本与东域相对,好在中间也有路途相通,于是就有衍帝请出轩氏一族所赐法宝,把整座西域,都以其掩盖起来,竟生生沉入海底深处去了。只是大衍仙兵与有些本领的修士,也全都被抽取出来,同样充入仙道大军之内。 另有原本并未被选入仙兵的寻常修士,只消境界在筑基期以上,就要被编入进来。大小门派,所有仙修,除非已独自潜逃者,其余人等,都要共同应劫。 而那些炼气期的修士们,他们原本也只是比凡人强大,就被派遣到凡人所在城池之内,并带上许多阵盘符传讯玉剑等物。 他们绝非妖魔对手,就由他们来护持凡俗之人,若是有妖魔袭来,就以阵盘符拖延,以玉剑传书,上报妖魔消息,以使仙兵来援。 诸多命令下达之后,众多仙修大能更不能宽心,他们又请出诸多本在潜修之散仙,把当前情势说明,随后众多散仙就各使手段,前往那北域边界,暗中打探那妖魔最新动向,也好叫仙道修士有所防备。 同时,所有被编入仙兵者,都需得习练阵法。 这等习练非是绘制,而是能够演练,以阵法对敌而已。 早先因徐子青之言,众仙修大能警惕在心,多方思索,终于议得结果。 因此,他们便精心挑选多种易于习练的禁锢阵法,不求威力惊人,只求束缚强大,下发给众多门人弟子。 既然神修对抗妖魔时常以数人对一头,来将其战胜,仙修自然也可同样为之――于九虚战场上,仙修之所以比神修看来弱上太多,除却仙修之法被那妖魔外皮克制之外,另外缘由,正是九虚战场里仙修数目太少,才未有多少用处。 如今也不图筑基、化元期的修士杀灭妖魔,他们只需将阵法运转熟练,待到妖魔袭来时,十数人甚至数十人对上一尊低级妖魔,以阵法将其困住,再发讯而出,引强者灭杀此魔,也未尝不是一种办法。 再有金丹修士,他们或者不能单独应对妖魔,可若是以阵法牵制禁锢妖魔,再寻动作利落之金丹修士直攻妖魔弱处,也未必不能对敌。 待到元婴以上的修士,他们也无需刻意与妖魔一一对阵,而只消率领众多仙兵大军,分作数套相同阵法,困住许多妖魔,待到后来抓准时机,就能与低境界修士配合起来,齐心诛杀妖魔! 大劫之时,那许多见到了血神宗异状的低境界弟子们本是人心惶惶,但待得上峰将一道道法旨颁下,有条不紊,就让他们心下稍安。 之后为求大战之时留得性命,他们更是疯狂习练阵法,提高己身实力。往常留存资源,也大多取出换取救命灵丹、大威力符法宝等等。 若是法宝有所磨损,也都顾不得徐徐图之,要立时温养如初,若是还想要多多淬炼的本命之物,也要尽快打磨完成。 这时仙道之人应对妖魔大劫,比起最初众仙兵意欲剿灭血神宗,气氛便要紧张得多――后者他们早知大抵会胜,而前者战况将会如何,却是一片渺茫。 总好似九死一生般。 时间匆匆过去,一日后,众多消息传来。 云冽所提任务之事,主宗已然应允,被发布于摘星阁中,任一星级,皆可依照自身情形而自取。主宗所给赏赐,亦十分丰厚。 另有主宗使者,要来此方大世界里,将界外妖魔真实本领影像传回主宗。 轩辕往轩氏一族发去金龙令,也得回应。 大约再过十日左右,轩氏一族援军便要前来,与此间仙兵共同对敌。 那查探北域动向的散仙也有发言。 在北域之地,界膜破损已被固定,虽早已成就极大的孔洞,却不曾再继续蔓延开去。而在那孔洞之处,有无数低级妖魔涌出,把血神城内尽数占满,其数目仍在增加,继续往血神城外扩张过去。 其所过之处,凡人俱被吞噬,修士也大多如此,但有许多邪魔道门派修士,却依旧安然无恙。 可见他们的确已然投了这异类妖魔。 其中鬼灵门亦不例外,同界外妖魔已成一丘之貉。 低级妖魔之上,还有许多身后有尾、更为高大的妖魔出现,数目虽然少于低级妖魔,但总数仍极庞大,真是中级妖魔。 而高级妖魔暂且不曾见到,那孔洞之内,威压则半点不曾减小。 同时,在这一日里,搬迁而来的仙修们陆陆续续进入仙兵大营,不断集结。 到此时,几乎已然是全“民”皆兵了。 那些炼气期修士们,更是各自领取资源,已然派发出去。 待得这一切安排妥当,众多仙修大能却仍是忧心忡忡。 似乎尚有些不曾提到之事…… 衍帝皱眉道:“我大衍帝国,莽兽之乱时辰未到。”西域沉入海底时去,却不曾将它们带上,“只不知界外妖魔作乱时,它们是否提前为祸。” 这倒也是件叫人担忧之事。 但到底也是猜测,不过多做准备罢了。 却还是有些心境动荡…… 那如意仙庄的沐容华忽而开口:“妖兽。” 众多仙修大能,登时恍然。 不错,妖兽于此方大世界,亦是一大势力! 倾殒大世界里,因仙修威重,魔道亦有纵横,故而妖兽之类,反而难以聚集成群。如今在四域之内,除却西域边境那莽兽平原中,有妖兽占据一方地域,与莽兽共居以外,其他所在,竟再未有能威胁仙魔两道者。 但,陆地上虽是如此,海中却是不然。 四域之间,多有海水相连,海底深处无数海族妖兽繁衍生息,加之许多上古海兽寿元悠长,其内部早已结成无数群落,占据那茫茫深海,自成一方天地。 不过海中妖兽自给自足,平日里高位者捕猎低位者,低位者互相吞噬已然足够过活,偶尔有少许海兽兴风作浪,却是次数不多,只往往不许修士肆意自海中而过罢了。若是有修士要渡海行船,就要自它们手中买下航线,也再不来与人为难。 可是海兽既然与修士不多交往,自然也没什么交情。 北域倒是有一座飞龙仙宗能使巨船横渡两域,同海兽也有沟通,但在万仙大会之时,飞龙仙宗虽也是三品仙宗,却只不过差遣门中弟子前来,商议大事时,仙道中人自也不曾与其推心置腹。 这倒也非是不能想通,这仙宗能在北域立起,便是同几大魔门都有交易,纵使还修仙道,也并不纯然一心只为仙道了。若是参加万仙大会之后,反而叫那魔门巨头生出嫌隙来,他们可还如何继续在北域立足? 后来那讨伐血神宗之事,飞龙仙宗更是不曾参与。 只是这样一来,界外妖魔撕破界膜之后,仙道中人且战且退,也不曾有人提点那飞龙仙宗一言。如今他们依旧在北域之内,恐怕是脱不得身了。 到日后,更说不得便成了妖魔口中之食……或者也倒戈而去。 这般的宗门,即便是修炼仙道,也不可再去与人联系,当然更无法叫他们来引荐那与其做了交易的海中霸主了! 不过…… 海兽遍及四域深海,若是能与其顺利结盟,也可请其中强者出手,共同对抗界外妖魔――这海兽之中,那七阶以上的妖兽多年积累下来,应是数不胜数,恐怕比起仙道联盟之中的元婴以上修士,都要更多。 当真堪称是一大助力了! 众多仙修大能也纷纷琢磨起来。 海兽身在海底,这天地大劫根源来自于界外,而那界外妖魔是否能入海中行恶,尚未可知。也只有仙修与其庇护之凡人,才是最为紧迫。 那些海兽自得其乐,若是没个好的缘由,又如何肯来出力呢? 徐子青倒是有个想法,便道:“界膜破损,界外妖魔侵入,若是我等尽皆灭亡,那界外妖魔再无血食,怕是也不会在意这区区一个大世界了。它们乃是于时空风暴中孕育而生,即便没了此间大世界依托,亦可肆意存活。”他顿了一顿,续道,“它们既然狩猎此间,便再不欲涸泽而渔,可妖魔即为妖魔,若真饿将起来,也未必会管那许多。邪魔修不过是窥之不透罢了,妖魔吞噬起来,自然要比凡人繁衍随即修行快上许多,待食无可食时,再来被吞噬者必然为邪魔,而邪魔尽去后,若界外妖魔可入水,则海兽危矣,若不可入水,妖魔离去,而再不顾界膜,此间大世界危矣,而海兽亦是危矣。” 他这番言语说出,众多仙修大能听得,眉头稍稍松开。 衍帝赞道:“确有几分道理。” 纪倾颔首笑道:“不错,我等修士依附世界而存,世界不存,则我等不存。邪魔修跟随界外妖魔,实则引狼入室。我等仙修实力不足,倘使能说服海中妖兽,共保此间大世界,乃是合则两利之事,否则若是不能在最初就狠狠教训那界外妖魔,越是往后,我等实力越是削弱,妖魔则越是猖狂了。” 众多仙道巨头都是知晓,援兵尚且还需时日筹谋,妖魔不知何时到来,若是仅凭如今仙修力量,并不能将妖魔挫败。除非将海中妖兽尽快拉拢,到时联手攻杀,方可有那般功效。 到如今,前景又清晰几分。 这时众巨头便要选出人来,前往海中一行。 此去不仅要有大能随行,还需得做出重重护持,所去之人更要有足够分量……这便要好生商议一番了。 仙修大能们各自盘算,而纪倾的视线微微一扫后,却是落在了徐子青与云冽二人身上。 第642章 海中妖兽虽与仙修无甚仇怨,到底非我族类,不知其心究竟如何,即便要遣人前去结盟,亦得有所防备,而为表诚意,所遣之人则绝不能地位太低,否则那些妖兽性子一来,只当是瞧不起他们,反而不肯合作,就大为不妙。 纪倾心里忖度,宗门当代弟子之中,这徐子青与云冽二人无疑最是出众,且云冽剑意极其惊人,徐子青妖藤也有奇威,派他两个前去,正是再妥当不过。 不过他二人万万不能折损于海中,随行之人还得有散仙一同……至于更多,则是不必了,否则如若挑衅一般,反而不美。 他心念电转间,已定下了人手。 不论如何,这两个弟子得去,再请谢长老出行一趟……也更为安稳。 只是巡察使的身份,却不急于在海中妖兽之处暴露。 纪倾定下人选,先不急于说出。 头一个提及之人却是衍帝,他开口便道:“吾儿轩辕,可为我大衍使者,再请皇叔同去便了。” 那皇叔自然也是一位散仙,大衍帝国扎根这许多年,也是皇室有数尊散仙一直眷顾,才有足够底气,司掌一域之地。 万剑仙宗也立时说道:“我宗里有两位新晋剑尊,可以同去。亦有一位太上长老,可以同行。” 那太上长老自然还是散仙,但这两位新晋剑尊可并非是风暴剑尊并雷龙剑尊两人,而是因剑形木之故,将其剑道境界加深,如今有剑意第三境的年轻强者。他们曾也是天龙榜上之人,只是排位在十余位外,并不能同前五相比罢了。眼下他们借剑意而结婴,同样本领非凡。 一位是天霜剑尊萧京,一位是烈火剑尊乐泓,他两个剑道冰火相济,为一同修炼的知己好友,亦是在同一位师尊座下习剑的同门师兄弟。 两人的性情,也还稳重,不过是有云冽这等更为出色的剑修在前,方才不曾显露出多少光辉罢了。 万法仙宗派遣之人,是空灵仙子安谨姝,再有一位气宇轩昂的英俊男修,亦是万法仙宗里出色弟子,曾于天龙榜排位第九,名气不及安谨姝,却也是一等一的英才俊杰。如今,也突破至元婴期了。 再有如意仙庄,派遣的是芮柔这名沐容华的心腹女子,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也结成元婴,不过那宗门里并无散仙,就仅有一位大乘长老随同。而霄水仙宗也只遣了一位年轻修士,同样为元婴期,也有散仙随行。 待那些四品仙宗也派出人后,纪倾才说道:“我宗便有子青与云冽走上一趟,如何?”他顿了一顿,“至于护持之人,谢长老已然允了。” 与谢S的言谈,方才便已神识相通过。 其他宗门闻得谢S要去,顿时大喜。 派遣门中得意弟子是为重视之意,但他们却也难免担心,而今有了谢S,方才能更放心几分! 这一刻,众多仙修巨头们将此事彻底定下,之后再各自取出许多妖兽得用的珍贵资源,合为拜礼,一齐叫到云冽手中。 说到底,仙门巨擘还是五陵,而云冽相较徐子青,看来威严更重,也无需太多商议,便定下他了。 云冽接过,道一句:“必不负所托。” 徐子青看向师兄,心中莞尔。 此去或许艰难,但既有诸多同道、前辈共行,亦与师兄一处,也无所畏惧了。 事不宜迟,等到事情安排妥当,对众人也交代过后,纪倾等宗主大能交予众人一封神识传音,封存在一块水晶之内,乃是给那海中霸主之信函。只要能见到那霸主,就将此物送上,其中自有纪倾等宗主言辞。 这水晶则由徐子青保管,他接了过来,也是正色说道:“子青必不负诸位前辈所托!” 而后,在众仙道巨头们殷殷目光之下,有传送阵法爆发白光,将一行二十余人尽数裹住,再随即,他们就身形晃动,来到了东域边界,一处海域之外。 在这里,大多为凡人居住,他们世代捕鱼为生,少有见到“仙人”者,也往往不知海中有无数“妖怪”。纵使寻常里有哪些未开灵智的海兽为祸,他们也只以为是海里大鱼,只小心行事,几日不去打渔罢了。 这一日,于海滩上有极耀目的光芒闪现,乍然间出现了许多气度超卓、不似常人的男女,那气势之重,直叫这些凡人不敢直视。 那些打渔人十分惊异,心里却隐隐觉得不俗,故而纷纷后退,有所躲避。 而后,众渔人便见其中一人取出一物掷于水中,随即那海浪分开,那些男女齐齐进入,海浪又是合上。 短短几个呼吸工夫,已有这般变化,几乎要人以为眼花了――可那海浪虽是平静,方才的情景,又哪里能从心里消散? 就有一位渔人喃喃道:“仙、仙人……” 这声音匿于喉间,细若不闻。 那一行男女,自是云冽等仙道派遣往海中的使者,他们身具避水珠,待来到海滩后,已然是丢进水里,先行分开一条水道了。 一入水内,海水即收,有避水珠悬于前方稳稳带路,众人好似给裹在一团气泡里,周身只若有细细气流缠绕,叫他们丝毫不以海水为苦,万千毛孔,俱可吞吐。 避水珠越是往下,那海水色泽越深,由碧蓝至深蓝,转眼已近乎墨色了。 众多仙修五感通明,一双肉眼即可见到前方,若是再将神识放出,方圆百里海域,纵有海水阻拦,也可全数收入眼中。 只见深海里,诸多怪异大鱼肆意游动,又有“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种种情状,许多蚌类、贝类、龟类、虾类,都各有自在。 还有无尽那从未见过的海中植株,珊瑚珍宝,都能时常见到。 果然海中资源丰富,全然无需去陆地上寻摸什么了。 渐渐地,避水珠来到海底,周围水压也更强些。 一众仙修立足于实地,却不能将避水珠收起,只都把真元运转一圈,消去了那等强大压力。 这时,他们并不多走一步,只在等待罢了。 不错,越是往下,这些仙修也逐渐见到些看来开了灵智的怪鱼。它们有凶悍者直接攻击那“气泡”,却不料“气泡”非但不曾破碎,反倒从中迸发出一种神通力量,径直把它们弹飞出去。 这些怪鱼察觉对付不过,倒也伶俐,登时转身而逃,不多会就没了影踪。 徐子青想来,海兽占据偌大海域,定然要有无数如怪鱼这等小妖,它们平日里除却自行修炼厮杀外,怕也有做探子的用处。 妖兽之中素来等级严明,更厉害的妖兽得知这消息,应当便会过来了。 众多仙修俱是如此想法,才都耐心站定。 果不其然,约莫过去有不足一刻光景,前方海浪急涌,正是有浩浩荡荡一直水兵过来――你道缘何说是水兵?只因那领头一头怪鱼足有数丈长短,很是庞大,眼神很是清明,其后又有一队同样鱼种,只比其身形稍次,且身披甲胄般的物事,行动不乱,煞气颇重,若不是水兵,又是什么? 那怪鱼头领张口喷出一团黄光,内中裹有一根黄澄澄的绳索,看起来是想要缚人。 霄水仙宗一位俊杰见状摇了摇头,一指点过,就有白光“扑簌”而出,正中绳索,直将那物落下,根本不能接近“气泡”边界。 水兵怪鱼们见状,都是迟疑,停了下来。 怪鱼头领眼珠转动,喝道:“你们这些修士,到我海族之地作甚?” 妖兽之间,血脉不同而威压不同,上位者于下位者压迫严重。眼前这些人族相貌不说,本身的气势虽然强大,却没得来自血脉的压制。 是修士还是妖兽,它们自然一眼便可认了出来。 云冽虽是掌管拜礼,到底是个性情冰冷的剑修,与人交涉之事,众修士皆不会让他来做。就有他道侣徐子青,并上年轻一代修为最强的轩辕,来同海兽言谈。 徐子青与轩辕对视一眼。 轩辕直言道:“我等前来拜见海中霸主,非是寻衅滋事。” 徐子青亦是一笑:“我等为陆中仙修使者,奉众多同道前辈之命,前来与海族商议要事。此事事关重大,尔等恐怕做不得主,还要请尊驾将此事上报,寻个能说话的前来一叙。” 两人只说话,不曾动手,更未有杀灭一头海兽。 那怪鱼头领听得,也看出他们并无恶意,加之对方所言事关重大……它稍作沉吟,也知自己确是不能做主,且自己打他们不过,想要轰走也是不能,为免当真遇上什么大事,便一甩长尾:“既如此,尔等少待,我去通报。” 徐子青等人自无不允,那收了法宝的俊杰,更是抬手将黄绳索掷了回去。 那怪鱼头领便率领众多水兵,又齐刷刷地走了。 徐子青等人如何安然等候暂且不提,那怪鱼头领回去路上,却有下面的小头目,出口发问了:“姚大人,我等吃了霉头,就这般真为那些异族通报了?” 怪鱼头领冷哼一声:“本座早已进境六阶,更将修为打磨多年,可本座全心祭出法宝却在他们随意一人手里走不过一个回合,可见那些异族在陆上身份亦很不凡。本座若是不报,事后被他人报去,怕是少不得一个罪名!” 那小头目缩了缩巨头,方说道:“姚大人说得是,是小子想岔了。” 更另有一头怪鱼水兵谄媚道:“姚大人英明神武,怪道能在那许多头领中脱颖而出,做了这海中巡卫,来日里,必然更受霸主重用!” 那怪鱼头领姚大人也是笑了两声,好似心情好了些,又更快往前方游去。 再说徐子青一行人,就站在那“气泡”里等候,彼此间也有一番谈论。 那些散仙们虽是来了,却也不过只为保护众杰出弟子安危,如今将修为掩饰,只好似与这些弟子境界相仿,相貌也另换了一张。 众弟子朝散仙们微微行礼后,才要合计此后之事。 徐子青道:“可惜不知这海中妖兽是否铁板一块。” 轩辕神色惫懒,说道:“这偌大深海妖兽无数,境界最高者必然为数不少,血统最贵者也必然不缺,自然会有纷争。” 徐子青自也明白这点,他不过感叹一句,倒不至于果然那般蠢钝。 霄水仙宗俊杰卫乘庵也道:“的确可惜。不过如今我等立于此地,更不知是在那位霸主地域,也不知那霸主性情,若是遇错了人,后果也是难以预料。” 众修士皆是深以为然。 此行定是不易,这许多的海中妖兽,自然要尽皆说服才好。否则众多霸主各顾自家,即便有心防备那界外妖魔,也要担忧若是自己去援助了仙修,却被其他对手反而抢夺了地盘该如何是好。这般思虑多多,恐怕就不愿配合了。 而且,若仅仅只是一域妖兽愿意随行,其数目虽多,却未必足够应对那无数界外妖魔,还是要使整个海域里的霸主尽皆出兵,才堪称是一大帮手。 于是这些个出使的修士,先得见到一位霸主,将其说服,再由这一位霸主引荐,来说服其余霸主。 此间种种,也不知要消耗多少精力,偏生时间又不足够……所谓兵贵神速,他们这些说服人的,也必然要神速方可。 这般思忖考虑,又诸多商议,却也不能全然周详。 毕竟妖兽性情众修士皆不知晓,也要担忧事态时时变化――当真是十分之难。 徐子青终是说道:“我等来到此地,总是要先将海中妖兽势力了解一番,才好应对此后。待得此间主人传唤,且不论来的是哪个地位的妖兽,我等也要多加忍耐,不可因此生事才是。” 便也是说,纵使对方言语态度皆是不佳,他们也当放开心胸。 来此的年轻修士无一不是心境开阔之辈,都是点头认同。 既然是要请人相助,自然不可端着架子。 暂且就这般定下。 再过得有小半个时辰,终于又有人来。 这回来的奇怪,并非是怪鱼,也不是什么奇异海兽,而是仿佛是一群人,足足都有两米来高,不多会便出现于众人面前。 这时众仙修看得分明,也有些惊奇。 原来这些远远看去好似是人,但却或者面上有鳃有须,或者兽头有角,或者兽足鱼尾等,或身后有壳、臂上有刺,还有身披鳞甲却能站立者,各有怪异之处。 并非是真正化作了人形,而是半人半妖的形貌。 这样一来,又叫仙修弟子们松了口气。 需知这妖兽之类除非是早早成了妖修,否则但是真正化人,必然为十二阶的境界,而妖兽十二阶,便堪比仙修渡劫大能了。 要真是这般一个队列数十位渡劫大能过来,那这海中霸主的实力……也未免太过厉害了。 为首的那个头顶一根弯曲犄角,下半则是一条长尾,但个头却不比其后众妖矮小,除此以外,几乎就是与人族一般无二。 只见他抱个拳,开口便道:“敢问是陆上哪个宗派的弟子,来我海族?” 这时徐子青后退一步,却是叫轩辕上前。 相较起来,他身长不足,气质太“软”,而师兄性情太冷,言语太少,故而还是轩辕应对来得妥当。 这轩辕一扫懒散姿态,也是挺直了脊背抱拳。 果然,那些妖兽面上的神情,就都好看了些。 轩辕正色道:“我等乃是五陵仙门、大衍帝国、万剑仙宗、万法仙宗、霄水仙宗、如意仙庄……”他把众多门派一一报过,“……等仙道同盟弟子,如今来到海族,是为与贵方有要事相商。” 他每报出一个宗门名号,那对面的妖兽神情就凝重一分,待轩辕说完,那妖兽已全然没有半点轻松之态。 轩辕也是问道:“不知贵方是哪一位霸主麾下?尊驾又是什么身份?” 弯角妖兽也正色回答:“我等乃是九头霸主麾下,如今占据这东海之地,我不过是区区一个小头目,当不得什么身份。” 轩辕再拱了拱手:“我等仙修平日里并不曾下得海来,因此从不曾拜见九头前辈,只是此事确有要事,事关一界存亡,便还要请尊驾代为引见一二。” 弯角妖兽此刻,却是露出些为难神色来。 徐子青探得,这头弯角妖兽品级不下八阶,至少等同于化神期的修士,而他身后的那一众,都是七阶妖兽,堪比元婴。 这样一支队伍,即使他自言身份低微,也绝不会低微到哪里去的。 但他或者上头当真有还有领头之人,许多事情,也不好越俎代庖。 轩辕自也通透,他便说道:“想必尊驾前来,乃是有上峰下令,尊驾若是对我等还有几分信任,不妨先替我等引见尊驾上峰?” 左右是到了妖兽的地界,还是莫要引人注目,一层层认识上去,来得妥当。 弯角妖兽一听,就颇欢喜。 他为难便为难在,若是这些仙修自以为是,非得要见到霸主不可,他便不成了。可对方如此善解人意,主动只求见上峰……如此一来,倒是正合他意。 原本得了麾下禀报后,他也是担忧麾下小妖眼力不足,才特意亲自过来一探。果真在探过之后,就察觉这些人等深不可测,又听了他们名号,越发觉得不容错过。 ……他那上峰眼里可是揉不得沙子,要他稍有不慎,这位子也就保不住了。 弯角妖兽因此对众仙修印象大好,当即也一摆手:“那诸位请先随我来。” 仙修们闻言,也是心中一松,纷纷说道:“请尊驾带路。” 他们本以为妖兽俱是凶狠蛮横,还以为要打上几场,不料遇上的这位居然彬彬有礼,颇有风度,实在是意外之喜。若能借此慢慢经营过去,说不得还真能尽快见到霸主也未可知。 很快,有弯角妖兽在前方带路,后头的仙修们依仗避水珠,一直跟随。 路途里,仙修们与那些海中妖兽也偶尔攀谈几句,你说一说陆地上众多奇异秘境,我谈一谈海中诸多盛景,居然也称得上颇为融洽。 许是那弯角妖兽乃是这队伍头领之故,这跟随的妖兽再如何面貌狰狞,性子或者也有鲁莽好斗者,却皆不是不讲道理之辈。 仙修们心中一时惊异。 这海里的妖兽,其他的并不知晓,可面前这些,却要比他们于陆地上所见妖兽明理得多了。除却形貌以外,几乎就是寻常修士的做派。 只不知这是偶然情景,还是常例? 路途并不很远,渐渐地,一众修士已然在弯角妖兽等引领之下,来到了一处极广阔的所在。 此处为一处海中漩涡,好似门户一般,紧紧闭合。 一众人随之穿梭进去,就立刻来到另一片天地。 四处仍是海水,但这海水就是湛蓝。 正前方有成片同海水一般色泽的碧蓝宫殿,既是瑰丽,又显几分苍茫蛮荒之意。 有无数巨鱼成群穿梭,偶尔目光瞥来,好似真人一般,很是戒备,还有密密麻麻同样半人半妖的高大身影,身着重甲,手持重兵,重重保护在宫殿之外,带来一种狂放肃杀之气。 还有那更深幽的所在,如同一张巨口,就好似要将那周遭众海族都吞噬进去一般! 弯角妖兽带领众仙修过去,将令牌出示。 之后,他们才穿过一条极宽阔的晶石路面,进入到一处侧殿之中。 第643章 侧殿里富丽堂皇,和仙修们偏向古拙典雅不同,在这里只能看见奢靡珍奇。不管是柱子桌椅,还是地板墙壁,全都是用路上非常罕见的海中珍宝铸就,而这看起来,居然就像是再普通不过的装饰一样,当真是让人眼花缭乱。 幸而这些仙修们都是心志坚定之辈,并不因这等物事心生波澜,而是十分自然,随主家引领,分别入座。侧殿里倒是不同外头那般多水,不过只漫到膝头,众仙修也就将避水珠收了去。 而弯角妖兽并不坐上主位,而是站在一旁说道:“待我唤侍女过来招待,我便先去通报上峰了。” 众仙修也无需他来寒暄,见此人行事妥帖周到,自纷纷还礼:“多谢道友。” 弯角妖兽闻言,也自行去了,离开前,亦吩咐麾下在门外等候,莫要在殿中扰了客人云云。 仙修们见得,对他更有好感。 待弯角妖兽离去,仙修们又是等候。 不多会,门外飘来数十雪白巨大的妖蚌,它们进来之后,就分排而浮,不多会,蚌壳大张,就露出了里面身着白纱的美貌少女来。 她们头顶两片小小蚌壳,双足□,走动时悄无声息,然而笑容甜美,双掌中各捧一块大贝壳,内中盛满新鲜酒食,分别奉于众位仙修面前。 随后,这些蚌女手臂执起蚌壳,腰身柔软,樱口微张,居然一面清歌一面曼舞起来,其舞姿翩然绝美,却是毫无引诱之意,竟比起寻常的仙修,看来更如仙人了。 徐子青见到,心里也是称奇。 他自打来到这海域里,所见诸多情景,却仿佛如前世传说的海中龙王宫殿一般,只是这里妖兽更多,相貌更奇,前所未见,并非只有仅仅几种鱼龟之类罢了。而这些妖卒妖将的实力,也非同小可。 其余仙修们也是客随主便,就各自安生观舞了。 再说那弯角妖兽,他穿过了九廊十八回,入了更加华美的建筑里。 这一片东海虽然在九头霸主管辖之下,实则又分为九大海域,每一海域都有一位妖将掌管。 弯角妖兽有个统领身份,跟随的也是一位妖将。他得了下属禀报后,自行去见了情况,现下把人请来了,现下就要报给这妖将知道。 华美建筑即为妖将所居之地,弯角妖兽见到前方有金甲妖兵守护,也不敢怠慢,就先停了下来。 很快,一尊金甲统领也走了过来,他身形威武,同样几乎就是人类形态,但臂膀之上生有密密麻麻的短刺,一张口,也是一嘴尖锐利齿:“尉迟,将军不曾传唤,你怎么来了?” 弯角妖兽――尉迟统领苦笑道:“今日可不是摊上一件大事了么?我巡查那处海域,有仙修来访,说有要事。我做不得主,自然只得先把人招待住,再过来寻将军请示一二。申屠,你且替我通传一声。” 那申屠统领眉头一皱,有些为难:“这可不巧,将军正在招待贵客,陪其饮酒,怕是一时半会,不得空闲。” 尉迟统领一愣,但立刻说道:“那些仙修我粗粗观之,至少有元婴境界,且其骨龄都是不大,还有数尊我看不清底细的,怕是更加难缠――即便不算上这些看不明白的,只说年轻一代,那个领头的剑修,体内力量便极是可怕,等闲的八阶族人,甚至九阶,要跟他对上,恐怕都要被人宰杀。还有青衣的与银衣的,那两个也各有诡秘处,青衣的那个叫人觉得不妙,银衣的气息隐藏,却可以连我都生出一分畏惧来……这等人,必然不是信口开河者,也不至于就这般一同下来消遣我等。”他顿了一瞬,“仙修之言为,关乎一界之存亡!” 申屠统领也是一滞,他挣扎片刻,还是说道:“我也不瞒你,来的……是那一位。” 尉迟统领睁了睁眼:“那一位?” 申屠统领摇头道:“正是那一位最不喜饮酒时被打扰者,身份尊贵,实力高强。我们的将军若非自小服侍过那位一段时日,又怎么能有足够资源功法修炼,如今更成为九大将军之一?那一位来了,将军也要小心陪同,不能与他生分了。” 尉迟统领很是失望:“那位性情豪爽,应不会怪罪。” 申屠统领叹道:“再如何豪爽,也不可怠慢,不如你等一等……纵是要事,应当也不急于这一两日罢?” 没法子,尉迟统领也知道申屠所说都是实言,也是为他周全。他没得法子,只得说道:“若是将军与那位饮完了,请你快些告知于我。” 申屠统领抱个拳:“这是自然,我亦担忧那消息重要,不可落在其他海域手里。你先回去,将仙修好生安排,莫要让他们就此离去了。” 尉迟统领亦点点头,转身离去。 侧殿里,仙修们看过歌舞,也等来了尉迟统领。 见面后,尉迟统领神情,便已收入众仙修眼中,叫他们心里一个“咯噔”。 徐子青气质可亲,就询问道:“道友可是遇上什么难处?” 尉迟统领先笑了笑:“我名尉迟雍,诸位唤我‘尉迟’即可。”说完这个,他有些迟疑,“实不相瞒,将军如今正有要事,暂且脱不开身,几位若不嫌弃,不妨先留于此地如何?” 众多仙修对视一眼。 留……若只是寻常交往,主家有事,他们留一留自是无妨。可如今他们身负使命,只盼着能尽快见到霸主,又哪里有着悠闲,还来小住?只想一想深海之广阔,说服霸主之艰难,已很急迫了。 于是还是徐子青婉言道:“非是我等辜负尉迟道友美意,实为此事刻不容缓,只消多拖延一刻,怕是就有一刻之危机。若是将军有要事在身,不知尉迟道友可否指点路线,叫我等前去另一处海域求见?若是尉迟道友心有忧虑,亦可陪同我等一起,我等感念盛情,来日必有报答。” 尉迟雍闻言,倒不觉得这些仙修不识好歹,反而更有几分犹豫。 只因那事态紧迫,他亦有所觉察。 此处需得说一说这位尉迟统领的根脚来历,他本体乃是这深海中极为罕见的长命龙鱼,性情本来凶厉,往往聚族三五百,彼此吞噬后,就只余下一条来,性子又平和下来。经由多年苦修,他比之寻常鱼类海兽进境神速,本身更有一项本命神通,唤作“长命之眼”。 这种神通并不为杀敌,而有一样功力,乃是可趋吉避凶,预知祸福。境界越是高深,神通也越是强大。 早在那麾下将此事上报于他时,尉迟雍心里已有一动,才那般急切赶了过去,待见到这些仙修,自然立刻分析一二,得了对方是真的结果。他更是发觉,与这些仙修接触久了,竟然有些心悸,再将他们带回侧殿,心悸则越发明显。 这心悸好似有大难在前,又仿佛是一种机遇,直让他生出一种感觉来。 ――倘使让人走了,机遇则远,大难更急。 如此一来,让他怎么能不小心行事,多多挽留? 尉迟雍心里一叹。 可惜今日不凑巧,否则方才直接报之将军,以将军性情,必然是“宁可信其有”,之后的事情,便也好办了。 他刚刚存有侥幸,就此归来,可现下……说不得也只有冒一冒险。 总不能就此错过,反叫其他将军压过一头去! 如此想定了,尉迟雍正色道:“几位这事,当真半点不能拖一拖了?” 徐子青叹道:“对不住道友一番盛情。” 尉迟雍苦笑:“既然如此,我也只好再去试上一试……诸位再等我一等。” 徐子青略有讶异,众多仙修也是面面相觑。 这位尉迟道友,也太过热情,虽不至于疑他有什么恶意,可莫非他就当真天生这般古道热肠? 又或者……是他也察觉什么? 众仙修想不通透,不过既然此妖有心,感激就是。 于是他们又道:“多谢尉迟道友厚谊。” 尉迟雍同他们别过,再次来到了将军宅邸之前,也再度见过了那申屠统领。 申屠统领见他,神情有些不悦:“你这是?” 尉迟雍神情凝重:“那些仙修,意欲离去。” 申屠统领一惊:“既然有要事,为何竟要离去?”他旋即面色一冷,“不若我等调兵而来,将其堵在此间,等候将军完事就是。” 尉迟雍连忙阻止:“不可!”他便急急说道,“我等妖兵虽有数万,可那仙修之中也有强人,倘使真能留下还好,若是留不下,岂非弄巧成拙?再者仙修挟诚意而来,若是那要事终究为将军看重,日后我等相见,面皮上也是难看了。陆上仙修联盟,绝不可等闲视之。” 申屠统领本无尉迟雍那般思虑精细,就又说道:“那便放他们离去,等不得的,想来非是他们所言那般要紧。” 尉迟雍颇是无奈:“正因着要紧,才不能等候。那些仙修有言,想要前往另一位将军处,以作交谈。” 到这时,申屠统领终于觉出不对来:“尉迟,你这般为仙修出言,到底是什么缘故?” 尉迟雍重重吐了口气:“你可还记得我根脚么。” 申屠统领惊道:“你看出什么?” 尉迟雍面色一沉,说出一句话来:“大难与机遇并存,不可轻忽。” 申屠统领明白了:“故而,你要闯殿?” 尉迟雍闭了闭眼:“也只得如此了。若是事后将军惩处,你可要去黑狱瞧一瞧我。” 申屠统领眉头拧得紧,苦苦思索半晌,到底一挥手:“罢了!我与你同去,总为你担上一层。我等乃是为将军尽忠,便是日后受苦,也可作伴,算不了什么!” 尉迟雍面色微变,有些感动:“申屠……” 申屠统领冷嗤一声:“莫婆妈,快些进殿禀报,方为正事!” 说罢将周围妖兵遣开,拉了尉迟雍臂膀,就直往内中闯去。 尉迟雍赶紧跟上,与他并肩而行。 门口守卫亦多,不过眼见两位统领齐来,又皆是神色匆匆,自然都有眼色,并不刻意阻拦。 两人便直入殿中,脚步奇快。 那殿里,奢靡更胜他处十倍不止,但偏生在那地面之上,有两条大汉席地而坐,一人捧了一个酒坛,相对开怀大饮,都是畅快无比。 突然间听得脚步声,其中一个大汉眉头一跳,另一个大汉见状,就转过头去,不高兴道:“哪个兔崽子敢来打扰你爷爷的雅兴?” 这时尉迟雍已然高声呼道:“将军!将军!属下尉迟雍,有要事禀报!” 申屠统领亦不含糊,也是随之开口:“属下申屠洪,有要事请将军示下!” 那大汉眉毛拧起,正是声如洪钟:“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竟敢咆哮中殿,都想去黑狱里爽快爽快么!” 那两位统领说话间已彻底进了殿中,当即都是双膝一弯,跪在地上:“属下该死!只是当真有要事禀报,不敢不来!将军若要将属下贬去黑狱,也请先听属下一言!” 殿中这两条大汉,出口呵斥他两个的,就是这东林海域的东林将军,他此时悻悻将酒坛一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酒水四溢:“真他娘的扫兴!”随后,他见下头两位统领越发叩拜,怒气减轻了些,“说罢!” 尉迟雍不敢怠慢,赶紧就将仙修来访之事,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东林将军怒火又上来了:“陆地上的仙修,与我们海族有什么干系?他要来便来,轰走就是,哪里还值得打扰本将喝酒!” 尉迟雍也不知第几回苦笑:“将军,那乃是路上二品、三品、四品仙宗联盟,整个仙道的巨头,都派遣弟子,且谦逊有礼,这……属下也不好怠慢。” 申屠洪也陈情道:“尉迟统领根脚不凡,已觉出此中或有极紧要之事,故而才不能将其打发,还请将军……” 两个统领也是没法子。 这将军平日里心情好,可不会说出那般将仙修轰走的话来,但现下被扰了酒兴,且在那位面前丢了面子,才会这般。 东林将军哼了一声:“叫他们等着!” 尉迟雍更是无奈,又是小声将仙修欲走之事,也说了出来。 而后,东林将军越发要怒:“既无诚意,理他们作甚!” 申屠洪俯首,尉迟雍亦俯首,两人并不多言,而如此举动,却是进谏之状。 东林将军一见,几乎就要犯拧。 终于,另一条大汉笑吟吟道:“东林,你生甚么气?若非对你忠心,这两位统领只消把人打发,也不必如此将你惹恼了。” 此人生得更为高壮,此时直拎起酒坛将美酒饮尽,笑得很是畅快。 东林将军听此人一言,火气便消了,转而笑道:“太子都如此说了,小将哪里还能说什么?若不是那仙修实在没诚意,小将也不至于如此。” 那大汉“哈哈”大笑:“有无诚意,一见便知。这两个统领平日里行事你还不知?他们既然这般坚持,必然是信了那些仙修,如今左右酒兴也是没了,就去听一听那些仙修的话说,也未尝不可。” 这话说出,尉迟雍与申屠洪都是感激涕零。他们是知道这位贵人性情的,若他本是个残暴的,他们再如何忠心,也还是小命更为重要,万万不敢过来打扰。也正因着有个脾气急却护短的上峰,再有如此豪爽的贵人,他们才能如此。 此时两人再次拜服,都衷心道:“多谢太子信任!” 东林将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大汉,才道:“既然太子有兴致,尉迟申屠,你两个直将他们带到此处罢!” 尉迟雍与申屠洪自是再度行礼,立刻退下了。 侧殿里,徐子青一行等来了尉迟雍第二次回来,这一次跟来的,还有个更精壮的半人妖兽,看起来境界不仅不在尉迟雍之下,甚至隐隐尚有胜之,煞气浓烈,使人心惊。 众仙修起身见过,申屠洪自报家门后,由尉迟雍说道:“将军在正殿等候诸位,请诸位随我等同去罢!” 徐子青等人互看一眼,神色里都有些欢喜。 这总算不曾白等。 一路行走,申屠洪在前带路,尉迟雍则还有话要与众仙修说起。 只听他道:“诸位道友进得殿中,除却将军之外,尚有一位贵人,比之将军地位更重,不可轻忽。” 徐子青得他提醒,便是询问:“不知这位贵人……究竟是个什么身份?尉迟道友还请多说一说,以免我等怠慢。” 尉迟雍便道:“这位贵人实为我东海太子,我九头霸主钦定。”他稍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太子非是暴戾之人,也无需太过忧心。” 听到“太子”二字,众仙修心里一凛。 既然有此身份,必然为此方海域接任之人,定然实力不俗,也定然地位超凡……结盟之事,倒是可以先对此人提上一星半点。 只是若太子好说话,说不得他们此行便可将目的达成一半,若是性情不合说之不通,便大为不妙了。 一时之间,他们也不知是喜是忧。 不过,总归是见到个更有权力的主家了。 徐子青考虑周详,不曾忽略其他,就又问道:“尉迟道友,不知此间将军,我等又该如何称呼?” 尉迟雍看他一眼,中有赞许:“我等所在为东海九大海域之东林海域,将军自然便是东林将军了。” 徐子青便是一笑:“多谢尉迟道友提点。” 众多仙修也将两人对话尽数收入耳中,听他两个言语,尉迟雍也将东林海域一些事情说了说,对这些仙修着实周到。 渐渐地,那将军宅邸就到了。 尉迟雍住了口,申屠洪也越发肃穆,两位统领直将一行人引进殿中。 众仙修皆有丰姿,眼看便要见到可主事者,更不可丢了仙道气度,各自稍作整理,便从容而入。 进去之后,果然看到了两人,俱是魁梧大汉。 而这两位大汉虽然高大,却已没了妖兽之相,与寻常人并无不同,这想必,便是两位十二阶的妖兽了? 已然是化形了。 因仙修里为首者乃是云冽,如今几乎见到半个正主,便不能再由徐子青抑或轩辕代为出言。 故而云冽走前一步,开口说道:“路上仙门同盟,与东林将军、九头太子诸位见礼,奉我等拜礼,望勿嫌弃。” 他说罢,便将一件储物镯取出,直推了推,浮到那两位大汉面前。 却见其中一个大汉伸手将储物镯拿过,忽而说道:“我只道是见一见陆地上的来客,不曾想反而是遇上了故人。”他的目光先落在云冽身上,“从前你见得我,我亦见得你,偏生不曾有所言谈,而今倒是说上话了。”随后,他的视线又落在徐子青身上,“却不知当年故人,如今可还记得否?” 这话真是叫人猝不及防,刚刚说了出来,满座皆是惊异起来。 仙修众人,妖兽众人,都不由得看向徐子青与云冽两个。 境界不同,非是同类,却怎么会是故人? 莫说是其他人,就是徐子青,也有些疑惑。 故人……这位大汉瞧了师兄,也瞧了自己,显是认得他两个的,可记忆之中,分明不曾见过他的面孔…… 云冽的目光,亦落在大汉面上。 徐子青更是仔细瞧去。 那大汉生得昂然,体态剽悍,堪称是威武雄壮,而其相貌堂堂,谈吐不俗,举止豪爽,是个难得之人。 徐子青多看了几眼,仿佛又生出些熟悉之意来。 只不知这熟悉之意是从何而来,又究竟与他……是何时见过? 单看样貌,当真是陌生至极。思来想去,徐子青视线下移,不去看他的脸面,而去看他的身形,再思索这大汉的嗓音语气。 良久,他才迟疑道:“章兄?” 剽悍大汉一阵大笑:“徐兄弟,你果然还记得曾经酒友,若是我取出一坛‘百淬香’,你怕是还能记得更加分明?” 徐子青不由释然:“果然是章兄。” 第644章 释然有,感慨更有。 徐子青心念转动间,当年之事也尽数回忆起来。 那时的章兄章九生得高大健壮,豪爽大方,是个极叫人心折的汉子,只是他相貌丑陋,形同怪物,便让同船许多修士避之不及,不肯与他交往。 如今想来,章九那时相貌怪异,约莫并非是他本身貌丑,而是与他本是妖兽之体有关?他更是早早发现师兄存在,只是因着本身实力远远超出他们师兄弟二人,才让他们不能发觉罢了。 徐子青那时只以为自己遇上个性情相投却注定萍水相逢的好友,此后遭逢海难,他还曾与章九共同杀敌,只是终是因龙吸水而失散,叫他惆怅之余,也心中祈望,能叫章九平安无事。 此时却才知晓,章九非但安然无恙,更还有个极尊贵的身份――他更是不能想到,小世界里遇见的友人,居然在倾殒大世界中还能碰上! 本是想要求援于妖兽,也想着要对那九头太子好生说道,可如今九头太子成了熟人,这……反而叫人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那些仙修弟子也未料到竟还有如此际遇,心里各有盘算。 他们只想着,且不论他们如何认得,徐道友又是为何几乎认不出故人,可有了这一层关系,事情说不得反而更是容易达成。 章九也瞧出众人心思,他爽快挥手:“诸位且坐下说话!” 东林将军与两位统领怀着满心疑惑,先入了座。 这些仙修们,亦是从善如流。 章九对徐子青说道:“徐兄弟莫怪,当年我与你相识时,正是遇上些危难,身受重伤,竟不能全然化形,只勉强做那副怪异面貌,境界虽在,修为也是确确只余下了那些,并非存心欺瞒于你。” 他说出这段话来,殿中众人便听出一些,原来这九头太子从前与徐子青相识时,还有诸多蹊跷。 徐子青摇头笑道:“章兄无事便已足够。”他说时将云冽袖口轻扯,又是说道,“当年的云兄,后来的师兄,如今亦是在下道侣。” 云冽往章九处略点头:“云冽。” 章九扬了扬眉,随后有些遗憾:“徐兄弟成婚时,我不曾前去道贺,实在失礼!” 徐子青也是一笑:“若是早知章兄便居于海中,在下定是要送上请帖,如今想来,也太过失礼了。” 两人说了,又是相视一笑。 章九稍思忖,从袖子里摸出个令牌,直抛过去:“贺礼送之不及,徐兄弟且将此物收下,凭借这东西,东海之内徐兄弟大可畅通无阻,便是在另几处深海里,见到它的海族,也当多少给我几分颜面。” 徐子青也不推拒,接过来拱手道:“多谢章兄厚谊!” 章九像是放下什么心思,才关切问道:“徐兄弟这次到我东海,究竟所为何事?我在此间还有些分量,若是真正大事,必然给你行个方便。” 还不待徐子青如何说,有九头太子这般支持态度,其他的仙修们已是大喜。 徐子青也颇感动,闻言思索一回,正色说道:“此事关乎一界存亡,章兄若是得知了,能有几成做主?” 章九沉吟道:“族里大事,我皆能插手几分,若真是重要到我不能做主,也可上呈父皇,请他做主。”他稍一顿,“只是,徐兄弟还得将来龙去脉尽皆告诉于我,海族行事,毕竟与仙修不同,若是我只因与你交情便问也不问,带尔等前去求见父皇……恐怕不能服众。” 仙修们听的,心里皆是一凛。 以他们之意,自是九头霸主亲见后,对他详述缘由来去,可九头太子这几句话下来,便是说明此法不通。 仔细想来也是这个道理,一族太子地位已然极高了,一海霸主更是非凡,他们陆上仙修是为求援而来,对寻常兵将统领不肯说乃是谨慎,而对太子也不肯说,态度也太过高傲,又怎能叫他们相信呢? 何况,若是与太子先说,得了太子的赞同,这太子亦能在霸主面前为仙修说话。否则要是见了霸主立时被其拒绝,就更加不妙了。 想定后,谢S等散仙,都是对徐子青微微点头。 这次前来结盟,这些仙修弟子其实仅是代表之人,真正那拿主意及执掌方向者,还是散仙。 有谢S首肯,其他散仙也必然没有异议,就可将实情一五一十,说与九头太子。 不过……仙修这方没得什么问题,不知妖兽那边,殿中之人是否已然达至那可听隐秘的境地? 于是众仙修也不着痕迹,看了看东林将军及两位统领。 章九摆摆手:“凡东海中,九大将军俱是我族腹心,众将军麾下可为统领者,皆是将军腹心。尔等但说无妨。” 既然得了这话,再思及若是真与妖兽结盟,此中种种迟早上下皆知,众仙修便也放下心来。 徐子青稍理了理思绪,先将结果抛出:“有界外妖魔打破此间大世界界膜,勾结邪魔道,掀起天地大劫。若不加以遏制,整个倾殒大世界里,凡人修士将尽化作那界外妖魔口中血食矣。” 章九等妖兽并未说出诸如“凡人修士成为血食与我等海族有何关联”之语,而是直接窥中了其中一个紧要处:“界外妖魔是何物?” 众仙修听得这一句,神色已然微微变化,自然显得凝重。 如此情状,妖兽们也看得分明。 徐子青早已将界外妖魔之事说过数遍,正是烂熟于心,此时就一一道来,丝毫没有隐瞒。有哪几类界外妖魔,同仙修相比分别在什么境界,包括对最顶层的几类妖魔实力的猜测,甚至为增添几分说服之力,更是将他与师兄在九虚之界之事,也都说得明白。 这些界外妖魔的厉害之处,纵使这些执掌千万水兵的海族,同样有些心惊。 那尉迟雍直想道:果然是大难!乃是此方大世界之大难! 章九性子爽快,但并非鲁莽之辈,反而很是机敏,他当即又问出一句话来:“那界外妖魔,可能入海?” 东林将军等,神色猛然一变。 那众多的仙修们,也同样如此。 这又是另一个紧要处了。 看来,海中妖兽果真不可小觑,说不得此行未必如他们所想那般艰难?既然九头太子能看出其中关窍,那九头霸主,也必然更为敏锐。 他们早先对海中妖兽之担忧,或许只是因不曾交往而有所误解,这妖兽们开启灵智也不知多少年月,还经营出海底偌大势力,又怎会那般愚钝…… 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 毕竟九头霸主,尚且不曾见过,亦不曾有所决意。 深海中还有另外势力,也还未接触。 徐子青摇了摇头:“不知。”他微微苦笑,“从不曾与界外妖魔于海中厮杀过,也不知他们是否能够入海。只是这些妖魔一身钢皮十分坚硬,亦可在时空风暴里长久生存……那界外虚空,必然比诸多大小世界里,境况恶劣得多。” 只想一想,若是界外妖魔怕水,神修同它们厮杀无数个岁月,怎会不曾发觉?既然不怕水,便兴许会水。仙修神修能在海中存活,那界外妖魔如此厉害,又怎能说它们不能? 宁可多防备些罢! 章九显然也是如此作想,他也不犹豫:“那尔等仙修过来,可是为邀请我等海族一同对抗界外妖魔?” 以他之意,既然是大事,就无需婆婆妈妈左右试探。 徐子青正色点头:“不错。在下不瞒章兄,宗主曾予我等一道神识传音,封存于晶石之内,正是为交给一位深海霸主。此为我等所负任务,故而那晶石不可给章兄一观,而需得在下亲手送到九头霸主手中。” 章九当机立断:“我明白了。既然此事紧迫,我也不罗嗦。徐兄弟,你们这些陆上的客人,就随我一起前去九头神宫,见我父皇!” 徐子青难掩欣喜:“多谢章兄相助!” 章九一摆手:“谢我作甚?两族大事罢了。” 其余仙修闻言,心下都颇快慰。 若是海中妖兽皆如此人一般,那两族结盟之事,倒当真是多了袍泽了! 仙修来这东海之后原本便尽得礼遇,而海中妖兽们也是聪敏,只听了方才徐子青那些言语,就已然猜到来日里说不得就要休戚与共了,对待仙修们也亲热一分。 东林将军为人大胆而不鲁莽,只稍思忖,就决意同太子一齐觐见霸主,这些仙修既然首先来到东林海域,又是他麾下两位统领客气相待,才带来如此重要消息,如若当真还有后续,他这做将军的也当有功劳――自然,两个统领下放黑狱之事便是免了,也让他们率领一众水兵,和他护送太子并诸多仙修同往九头神宫! 章九见得徐子青与云冽两人以后,本是想要与他们叙旧一番,不料知晓消息,就不能设宴。但临行时,还是叫两人同他一起了。 海中妖兽种类繁多,族群庞大,他们总喜好以钢铁肉身同旁人搏杀,因此本身并不如何炼制法宝,也不修习阵法等道。 于是,在海中赶路时,或是由他们本命神通趋行,或是乘坐坐骑。 有太子坐镇,还要招待贵客,东林将军直接调出急行军之水行兽,它们身躯庞大,而穿梭极快,甚至不比元婴修士撕裂虚空赶路慢上几许,但也是因着有这能为,它们本性温驯,难开灵智,大半时候,皆是被征入诸多将军麾下,作坐骑来用。 如今调出来的水行兽,实为水行兽中的佼佼者,每一头有百丈余长,只出了十头在前方列队,便已是投下大片阴影,把所有修士海兽,都遮盖起来一般。 章九朝师兄弟两个一笑,说道:“跟我来!” 徐子青与云冽自是跟上,东林将军也邀请那些仙修们,同样过去。 这太子、将军并上仙修贵客,就坐了第一头体型稍小却显然地位颇高的黑色水行兽头顶,它身后九头水行兽紧跟而来,尉迟雍申屠洪两位统领率领的众多水兵,则硬生生被它们驼住了,而水行兽们却很自在,好似后背空无一物一样。 下一刻,东林将军一声令下:“走!” 十头水行兽登时化作一道残影,如同利刃般辟开水浪,又好似化作了一缕黑烟,就往那海水深处疾行而去! 徐子青只觉得眼前一花,左右海中景致俱化为两条细线,一闪而过。 这骑兽……果然不凡! 章九朗声笑道:“徐兄弟不必惊慌,过不得多时,就要到了。” 徐子青也算不上惊慌,却也笑了笑道:“那再好不过。” 这位九头太子从不诳言,他既然说了很快,果然便真到很快。 约莫只有四五个时辰,那水行兽就停了下来。 这一片海域的海水色泽更深,其压力更大,即使用了避水珠,也觉得逼仄非常。 左右之处,甚至并无水族肆意游动,即使见到了,亦是列队而行,好似在附近巡游,目不斜视――尤其见到这许多水行兽,都是十分警惕,直至看清了章九的面容,方才收回戒备,继续巡游。 章九在此地威仪,可见一斑。 东林将军跳下水行兽,又让尉迟雍、申屠洪两人整兵驻扎。 他们是东林海域的水兵,未得九头霸主法旨,不得将大军私自带入,因此也只能在这外围之地停留下来,不可再度前行。 而水行兽们,也就交由两位统领安置看守。 东林将军安排过后,立时紧跟太子,而章九也不含糊,又冲仙修等人示意,带他们快步往前走去。 大约有数百丈后,就有一座海城,显现于众人眼前。 那海城巍峨无比,建筑成群又庞大无比,挤挤挨挨一直蔓延到海城深处。 自外观看来,海城好似一处猛兽巢穴,尽管在上头附着了这许多的建筑群,却仿佛不过是贴着兽巢的海藻,看来细密,却不能影响兽巢分毫。 而无数海藻延伸到极限后的深处,若说之前东林将军的巢穴好似巨兽开口,此地便几乎如同海眼了! ――这如同海眼一般的所在,才是真正的恐怖之地。 也是那九头霸主的居所,九头神宫之所在! 那章九右掌往前一探,凭空就生出一个偌大的水泡,他直接踏入进去,再回头招收,笑着说道:“且往此处来。” 徐子青也不犹豫,就直接进去。 云冽亦是如此。 众多仙修见状,也都跟上,东林将军自是殿后。 待进入这水泡内,才由东林将军将一些常见之事,告知给众多仙修知道。 原来凡是来到海城者,皆要以本体划水而行,只因那九头霸主以为妖兽根基到底在于本体,再有多少变化相貌,亦不及本体来得俊伟威武。 因此,住在海城之人,大多皆是霸主眷族,或者实力强大的各类海兽,而许多建筑如此高大宽阔,亦是因本体庞大之故。 章九与东林将军进入海城后,本也当化作本体,然而此行带了贵客同来,就要以水泡托载起来,以示对霸主尊重,也是遵守城规。 众仙修听得,都是诧异。 但一转念想来,凡出窍期以上修士皆有法身,可法身却也是神通化身,尽管用其对敌方可发挥全部力量,但平日里诸人也都更喜用本体人形,除非遇上强敌,才肯有所变化――这还是因着法身实力更强缘故。 而妖兽原就是本体更为强悍,于妖兽而言,自然也是本体更为美观……既然如此,九头霸主喜好本体,也绝无不妥之处。 以这些仙修的心胸,见识过章九等妖兽的风仪之后,自不会再因海城里妖兽化作本体,便觉得它们粗鲁不堪,不识礼仪的。 气泡移动极快,就化作一道白光,直扑巢穴深处。 待掠过那海城之后,前方就是一片深幽,海水化作墨黑之色,看起来浓郁无比,更有妖气冲天,几乎粘稠。 在这墨色海水之内,好似还有不少目光闪动,像是有许多巨眼,一时睁开,一时合上,使人心惊不已,若有芒刺在背。 章九与东林将军倒是习以为常,仙修们虽有察觉后,却也定下心神。 行有千丈远,前方就有一座极广阔的宫殿,不知是用什么材质铸造而成,带着一种岁月苍茫、天地旷远之感。 这里无人把守门户,亦或是在那千丈黑暗之地中隐患的巨目,即为看守之人。 章九立在神宫之外,扬声开口:“父皇!儿臣前来拜见!” 那神宫突然一个颤抖,像是受到什么强大的震颤,但内中却没什么反应,就如同无人应答一般。 章九摇了摇头,笑道:“父皇!儿臣有要事禀报,快快让儿臣进去,有贵客临门!” 神宫又一颤。 章九叹口气:“儿臣此时不便化作本体,不然此地装载不下,岂非是唐突客人?” 终于,神宫不再颤动了。 众仙修看这情景,一时有些疑惑。 方才所见……全然不解。 东林将军又道:“霸主如今亦是本体姿态,与太子自有沟通之法,方才那神宫也非是颤动,而是霸主翻身罢了。” 徐子青心里一动:“这偌大的神宫,可是只有霸主一人居住?” 东林将军应得理所当然:“自然如此,虽偶尔有太子伴架,但寻常人等,却是不能入住其中的。” 这时轩辕开口:“霸主妻妾如何?” 东林将军笑道:“霸主眷族虽多,同族却少,并无堪为妻妾者。寻常眷族,皆以诞下霸主子嗣为荣,而霸主子嗣众多,亦只知其父而不知其母。太子之下,还有七八皇子,不过能继承霸主血脉之人,也不过只有太子罢了!”他说到此处,忽而又发出一声冷嗤,“自然也有血脉不纯者意图谋害太子,左右霸主心意,可惜不纯即是不纯,品行实力,无一能与太子相较,如今那不纯已然伏诛,再无有敢挑战太子地位者。” 他倒是爽直…… 显然这是皇子谋害太子了,堪为家丑,怎么便随便说了出来? 其余仙修或者不会如何深想,反而轩辕想得多些。 他们一族掌控真龙皇权,于此道上钻研颇多,纵有豪爽者,亦不会这般行事。 东林将军看穿轩辕讶异,满不在乎:“此为杀一儆百,我族之中,到底以实力为尊,规矩不多。” 不仅他因此更为敬重太子,也对那不纯越发不齿,其余海族说起此事亦不避讳,是为太子张目,亦是为震慑邪祟,莫要如不纯一般,胆敢生出妄想! 至于这妖将刚才说给了仙修知道,一来是顺了口,二来也是稍稍提点一番太子地位,叫他们放心罢了。 众仙修也是心思细密,很快自这将军口中推知一些消息来。 九头霸主似乎乃是极罕见的妖兽之类,血脉高高凌驾万千妖兽之上,而章九极受看重,而那缘由除却本身实力以外,另有重要者,想必就是他全然继承霸主血脉?便也是说,其他皇子,不曾完整继承…… 在仙修们细细思量之事,章九那头,似乎也得了霸主的回应。 只见他转过头来,唤人道:“徐兄弟,尔等跟我来,父皇已应允相见。” 众仙修心下一松,也不再去多虑,立刻抬步走去。 那章九伸出一指,对前方水波一划而下。 紧接着,他穿过一道水幕,双臂用力,对准那偌大的门户直推过去―― “轰隆隆――” 沉闷的声音不住响起,大门便正被一股巨力打开。 众仙修急忙进去那大门,孰料一抬眼,还未及看清门后情景,便已对上了一只几乎要能看穿天地的,极巨大的独眼! 第645章 好浓厚的妖气,好强悍的威压! 那独目只往外稍微看了看,所有的仙修都觉得自己仿佛被禁锢住般,居然一动也不能动了! 章九无奈道:“父皇,贵客临门,莫要如此。” 巨大独目这才转了转,仙修们身上一松,都不再觉得如何。 徐子青等仙修弟子都是行礼:“见过九头霸主!” 而那些散仙们,他们的伪装早在那独目转动后消散无形,在他们的心底,也生出了一种极震惊的感觉来。 尤其谢S。 在方才那一瞬,不仅仅是众多弟子和境界不及他的散仙们,就连他自己,也同样被束缚了住。 他已然经过五个劫数,居然不能抵抗独目神通! 如此九头霸主,当真太过可怕! 其他的散仙们,在恢复如初后,也是立即看向了谢S。 待他们发觉谢S神情亦不好看时,便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连谢S,都不是对手…… 这一刻,散仙们都难得心弦一绷。 早先还以为由他们保驾护航,不说可以来去自如,也至少能够退去。 可如今看来,他们仙修还是自视太高,仅仅是东海中的九头霸主,居然便已有如此威势――若非妖兽们只愿意固守深海,不曾觊觎大陆,如今在大陆上,又哪里还能被他们修士占据? 自然,散仙们身在局中,惊异过甚后,也有些忽略之事。 九头霸主固然比谢S更是强大,可要真是用一种神通便可把散仙们轻易灭杀,也是不太可能。 方才一击奏效,一来有散仙们并未提起十成防备之故,二来有深海之内对九头霸主神通极其有利、素有加成这缘由。 再说弟子们。 徐子青很快镇定下来,九头霸主方才那举动,与其说是示威,还不如说是试探,他们千里迢迢赶来深海,对方想要量一量他们的深浅,也是理所当然。 云冽亦不惧怕。 其他的修士们同样各有坚毅,神情如常。 那九头霸主的眼珠仍在转动,却再不同先前那般,好似威严无比般了。 巨目上下晃了晃,仿佛已是应答。 这神宫中十分黑暗,除却巨目中的光亮外,再没有一点明亮处。仙修们六识敏锐,却看不清殿中情景,若要释放出神识来,不过数尺亦未能继续推进。 他们都是明白,此为宫里妖气太重的缘故,因着九头霸主的威势,让每一滴海水都好似用妖气凝聚而成,对于他们这些仙修,便有许多干扰。也阻拦了神识往四面八方窥探之路。 章九前行,一直没入那越发深沉的海水之内,不多会,竟也见不到人影了。 东林将军倒是未动,仍旧陪在众仙修身侧,也是为其放心之意。 不过,章九的声音,仍是传来。 “父皇,我等本体太过巨大,若是如此形貌,说出的言语,旁人也不能听懂。” “神识亦不可,父皇神识何其庞大?用来也不精细,若是伤了人,反而不美。” “父皇莫恼,如今正有要事,堪称关乎我海族存亡。” “父皇且听儿臣禀报,乃是如此……如此如此……” 到最后几句话时,章九嗓音,也是不见了。 徐子青此时觉得不对,他沉下心来,仔细查探。 之后他方才发觉,在这海水浪潮之内,仿佛有一种极隐晦却又浩大的波动之感,只因与海水同振,才难以觉察。 待仔细听时,波动之中似乎有些言语传达,但也太过晦涩,全然不能听懂的。 散仙们,其余仙修弟子们,也与徐子青一般,都不能听出波纹中的消息。 他们转念一想,便知晓这大约是九头霸主这族群里的沟通之法,纵使是其他海兽,怕也未必能够听得,更莫说他们这仙修异族了。 略思忖,此时当是九头太子在与霸主提及界外妖魔之事,他们只管候着就是。 果不其然,有一刻过去后,高空中那无比巨大的独眼,忽然间消失了。 这海水中鼓荡的威压虽说还在,却好似一刹那内敛不少,只是似有若无,徐徐流淌。之后,海水里的妖气,也如同形成了巨大的漩涡,转瞬抽离。 海水的色泽先是淡了些许,随即妖气越淡,则水色越浅。 终于,又有半刻之后,海水竟恢复碧蓝色泽,澄清透明,而眼前情景,周遭物事,也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了――便是神识,也少了许多阻拦。 到此刻,众多仙修,也总算将神宫看得清楚。 空荡荡的偌大宫殿,并无桌椅摆设,也无奢侈陈列,只在两侧之地,有无数石台,每一尊都庞大无比,呈阶梯之状,层层往下。 每一尊石台上,应当都能坐上一人。 但仙修们此时留心的,乃是那最高的一座琉璃台――不,与其说是琉璃台,不如说是琉璃地面,尽管高出地面数丈,却是一直往深处延伸,几乎见不到尽头。 而在这琉璃台最前方之处,却很随意地坐着两位男子。 其中一个,自然是章九这壮硕大汉,而他身边的那位却是更加威武,不仅比之章九更高出大半个头去,通身的肌理,也更加坚硬强悍。 他肤色黝黑,头顶无发,可相貌之上,却与章九有八成相似。 无疑,这一条汉子,就是九头霸主了。 如今虽不曾有什么举动,却只消这般静坐,便好似有吞天噬地的气概! 众多仙修又来见过。 章九也不跳下石台,只管在一旁笑道:“父皇可听一听仙修传音。”他说完,就往徐子青处,使了个眼色。 徐子青非是愚人,自是立刻上前,将那块晶石取了出来,双手奉上。 还未等他施法传递,那九头霸主手掌一招,这晶石已然好似被什么物事吸引住般,飞速地破水而去,正入他的手中! 这九头霸主将那晶石一点,内中便飘出一道神识来,不过神识传音本就隐秘,故而也只有九头霸主听得耳中。 徐子青等仙修有意窥其神色,却不见有何异状,便不由觉得这等积年大妖,果真是非同寻常。 九头霸主听完了,再把晶石往章九手中一塞:“吾儿亦听。” 他这时方才开口说话,声音低沉,好似自海中深处传来。更有一种叫人说不出的奇异之感。 章九亦用手指点过,同样将这神识听过一遍。 随即,他便说道:“父皇如何作想?” 九头霸主道:“不曾见过,难以服众。” 徐子青顿时明白。 不错,他再如何将界外妖魔说得天花乱坠,仙修们又显出如何诚意,到底九头霸主不曾真正见过那界外妖魔模样,也不曾与其对战,若是来日里要调兵出海,如何对麾下交代?一方霸主,断不能如此轻率。 其他仙修见状,也觉是个难题。 轩辕道:“不若请一二使者,随我等于陆上瞧上一瞧。” 耳听为虚,然眼见为实。 不过这也有个难处,那界外妖魔如今尚未扑杀过来,即便去了,亦只能前往北域查探。到那时,查探者也仅仅只能见过那铺天盖地的妖魔大略,也不能同其对战,不知其实力究竟如何。而若是对战了,使者强,恐怕要惹怒妖魔,说不得立时发难,若是弱,使者性命岂不白白抛费?更不能将消息传达回来了。 这一时,众仙修亦沉思起来。 到底还是徐子青,他所修那《万木种心**》中,有诸多衍生篇章,他心里有了个念头,待细细寻找之后,竟将一种法门找了出来。 此法非是极强之法,只说是个技巧,可这技巧在这时里,理应是极有用的。 当下里,徐子青便说道:“我与师兄曾见过那妖魔,正可将当时情景抽出,给章兄与霸主一观。” 其余仙修听得,转头看来。 说来修行之人,若要见到他人记忆,邪魔道中人往往便要将人神魂抽取,而仙道之中,自也有些法子。不过即便仙道人手中软和一些,多少也对那被窥之人有所影响,寻常时候,多不会往此处作想。 如今徐子青竟主动提出,便叫他们心绪有些复杂起来。 谢S等散仙,对徐子青有些赞叹,亦有迟疑。 原本此次大劫里,这弟子就有许多功劳,此时莫非还要叫他损伤?虽是为大局着想,却也有所不当。 只是如若不允,海中妖兽不能相信,此前种种准备,便也都耗费了。 着实难以抉择。 徐子青见状,心中微暖。 正是仙道有坦荡正气,师长不以损弟子而利宗门为轻巧之事,才使他对仙道看重,对宗门归属。 但…… 他一笑说道:“弟子早年习得些许技巧,只是以为不得用而未曾修炼,而如今既然可用,稍加体悟,也就是了。此法简单,由弟子自行出手,必不会伤及弟子自身。请诸位放心就是。” 这时云冽看来,开口说道:“待你修成,可自我处取。” 徐子青笑道:“这法门与我功法相配,哪里能取师兄的?师兄亦请放心。” 云冽略思忖,又道:“剑魂坚固,取来无碍。若仅有你处记忆,怕是不足。” 徐子青想了一想,便点头道:“既然师兄如此坚持,待将我之记忆取出,再来取师兄之记忆。只是师兄也当慎之,若有不适,当告知于我。” 云冽闻言,颔首应允。 余者见师兄弟两个几句言语,已定下此事,心里还有担忧。 只是既然二人有此信心,且徐子青言之凿凿,也只好稍稍放下了。 那边章九亦道:“徐兄弟莫勉强,若当真不成,我暗中往北域一行便是。” 九头太子亲去,一触即退,应不会如何。且有九头太子作证,多少更可信些。只是仍有不足,不过是更好弹压罢了。 徐子青很是感激,可他亦知仙妖结盟最好尽善尽美,否则到了对战之时,还怕惹出麻烦,故而点头应道:“章兄心意在下明了,必不会太过勉强。” 话是如此说,他朝众人示意过后,当即运转法诀,速速修炼起来。好在此法窍门简单,徐子青阖眼神游片刻,已然将其掌握,再往识海里一送,仔细回忆当初于九虚战场上与诸多神修同战界外妖魔情景,以此法将其收拢……短短片刻光景,他的手心之内,就出现一团青光。 内中氤氲升腾者,正是他那一段记忆了。 然后,徐子青将这青光,交予身边轩辕。 轩辕眉头一挑,接了过来,先行保管。 徐子青再走到云冽身前,此时他心里略有几分紧张之意,旋即定定神,说道:“师兄可已准备妥当?” 云冽略点头:“来罢。” 当下里,徐子青便将一只手掌抵住云冽眉心,相接处亦生出一缕青光来。 这青光极快探入云冽印堂,直通识海,而云冽全不抵抗。 徐子青道:“师兄且回想当初情景。” 云冽并不言语,只是照做。 下一刻,徐子青脑中便闪过无数情景,乃是以师兄之眼,窥得师兄与界外妖魔厮杀时诸多场景。其晃动极快,几乎一个不慎,就要漏过无数。 徐子青不敢稍有怠慢,仔仔细细,将这些情景尽数收取过来,凝聚一处…… 也是这一对师兄弟为双修道侣,情深意笃,彼此信赖有加,否则哪里肯叫人这般窥看己身记忆?只消稍有不满,或者徐子青术法失败,或者云冽剑魂受术法攻击,总是没个好结果的。 但正是两人默契非常,毫不迟疑,才叫此举十分顺利。 又不过仅仅片刻功夫,徐子青手头多出一团黑金光芒,则是云冽的记忆了。 这时轩辕将青光返还,被徐子青小心接过,一齐捧住,往两位海族处送去――此物脆弱,他欲步行而至,以免叫其散开,白费了一番苦心。 章九见到,立时跳将下来,快步前行,自徐子青手里接过,口中说道:“徐兄弟辛苦,我便拿去与父皇一观。” 徐子青放心交过,笑道:“章兄亦辛苦,多谢了。” 两人相视一笑,章九大步回去,直把这两团记忆,都送到了九头霸主手中。 那九头霸主将记忆抓过,神识外放,分作两股,就直分送到两团光芒里去了…… 众多仙修不去打扰,转而询问两位弟子:“你二人无事罢?” 徐子青笑道:“诸位且放心。” 此法柔和无比,师兄待他也一片真诚,正是全然无碍的。 仙修们见他神情自若,而云冽亦无异状,才有些安心。 此后,便是等候九头霸主来做个决定了。 九头霸主看过后,照旧也给章九看过,两人的神情,也更凝重了些。 徐子青与云冽记忆里,虽并无星级妖魔以上的可怕怪物,可仅仅只是那大妖魔的威能,便绝非寻常。更有那些通明境的神修,本身力量极是可怕,而这般人物每每出现,都要涌入虚空,万万年同那些虚空中的强横妖魔厮杀,始终不能尽除……只看这些,他们已然知晓,仙修当真是未有半点夸大之处。 九头霸主终是开口:“吾儿率水兵随仙修同去,吾留于此地,同那几位恶邻商议一二。” 章九明了,爽快点头:“父皇放心,儿于陆上恭候。” 两父子这般言语,虽还有些未竟之意,但也可听出,他们已是同意了。 果然,章九便朝众仙修笑道:“结盟之事,我东海海族很是愿意,不过尚有三海,那处霸主或许顽固,父皇还要亲去说服一番,不能立时应允。如今由我点出东海精兵,与你们先去陆上见过仙门领袖罢。” 众仙修大喜,都是说道:“如此再好不过!便有劳九头霸主了!” 九头霸主一摆手:“你们自去。” 章九“哈哈”笑着:“是是,速速点兵为上!” 于是,众仙修与东林将军,就都随章九而行。 几乎同一时刻,周围海水再度逼仄起来,更有恐怖气势,自后方爆发而出。 徐子青禁不住回头,眼瞳蓦然收缩! 那九头霸主,已是恢复了本体! 红褐身躯,遍身骨刺,它哪里是只有一只独眼?分明是头颅太多太大,唯有一颗头颅、一只巨目正对前方,而在这颗头颅上的另一只眼,就要到另一侧,方可以见到了。且这另一侧,还不知要走多少步,方能绕到那处。 这便是:九头千足,身高万丈,体魄雄伟,威能镇海。 好可怕的海兽,好威武的身形! 九头巨章,章中皇者。 天地之大,世界之多,而这等赫赫海兽,却是寻遍诸方世界,也难以得见。 偏生在这倾殒大世界东海中生得一头。 难怪其繁衍艰难,也难怪子嗣之中,也只得章九,能承接血脉。 章九章九,原来是“九头巨章”之意。 徐子青看得分明,在这九头巨章出现之后,数不尽的触手既是粗壮,又难计量,每一根都仿佛有破天之力。 那恐怖的妖气瞬间迸发出来,不多时便已然将那九头巨章前方的海水染黑,而这墨色扩散,渐渐地,这神宫中的一宫之水,也尽数变得墨黑…… 其余诸多仙修,凡因此回头见到者,皆震撼不已。 修行许多年,今日方知己身见识依旧浅薄,天下之大,不可小觑。 出得这九头神宫后,章九叫东林将军直将众仙修带回东林海域,暂且休息,而东林将军有意陪伴章九一处,到底是叫尉迟雍、申屠洪二人又以一众水兵相护,乘水行兽而归。 众仙修也愿尽早离去,自无不允,很快就同两位统领一起,回到东林海域之中。 到了之后,只留下尉迟雍一人陪伴,就连申屠洪,亦要前去安排了。 仙修们这一等,便是数个时辰之久。 待入夜时分,深海中有夜明之珠宝光绽放,使得原本便颇为黑暗的深海宫殿映照出一片亮色,犹如白昼一般。 章九引八位身形高壮的男子进得殿来,各个都是人形模样,可见各个都是十二阶妖兽,就如同那东林将军一般 此便为九大妖将了。 这些妖将对仙修们也颇有礼数,虽性情各异,却皆不流俗,对章九亦敬重无比,而敬重之中,还有敬畏。 足见这位九头太子,本领威严深入“妖心”。 章九很是干脆:“妖兵已然点齐,九位将军皆要随去,每位将军麾下另有十八统领,则要留下数人,护持诸方海域。” 徐子青笑道:“章兄费心了。” 众多仙修急忙抬步,又跟随章九一起,走出大殿。 在诸多宫殿之外,一打眼看去,竟是密密麻麻的水兵,一望不见边际,妖气纵横,喧闹无比。 待见到章九出来,威压释放,这些水兵登时安静下来。 水兵们形成无数方阵,每一方阵前都有一位统领,阵容很是齐整。只是每一方阵里,水兵形貌都大不相同,大多皆是海兽姿态,唯有达至统领等级者,才是半人半妖,力量越发不凡。 众仙修见到,那水兵中: 有怪鱼巨鲸,摇头摆尾; 有恶鲨凶鳄,利齿森森; 有海蛇巨章,绞力惊人; 有虾蟹贝鳖,诸多奇形异状,煞气惊人,凶横强悍! 相似海族大多列为一阵,更有数目多者,能列出数个方阵,每一方阵里,海兽多不胜数,难以计算。 而这些海族里,十阶尚可数,八阶九阶遍地游,六阶七阶看不尽,而六阶以下……那便只是点兵过来,以壮声势,并不会随同参战了。 但饶是如此,水兵水将族群之多,依旧叫众多仙修目不暇接,心头震颤。 这还仅仅只是被章九点出来的,东海的海族妖兵。 第646章 章九也察觉众多仙修震惊之情,只豪爽一笑:“我等这就去罢!” 徐子青反应过来,也是立刻开口:“章兄请!” 当下里,众多仙修以避水珠在前开道,章九同他们并肩,后方紧跟而来者,便是九位将军,而每位将军身后,都有足足十二位统领――便也是说,每个海域中,只留下了六位统领,来总理域中之事。 后方的水兵方阵,都又有分工,一路浩浩荡荡,汹汹涌涌,一齐在水中斩浪前行。 过不多时,已然接近海面。 仙修们收了避水珠,纵身而起,章九亦不例外,将军统领们,也纷纷出了水面。但那更多妖兵,则不过是浮出了头,那庞大身躯,依旧是浸在海里。 ――这海中妖兽,纵然可以再陆上与妖魔厮杀,但若是平日里,仍是在海中更为舒适轻巧的。 这许多形貌各异的海兽浮起,还有众多统领半人半妖之状,即使还有数十个形貌正常之人,也依旧叫岸边的渔民骇得不轻。 很快,竟有好几个,都吓晕在地。 徐子青见状,目光微动,随即转头看向章九:“章兄,如今我等共对妖魔,已为同盟,这些凡人,不如便将其约束起来,莫接近海域为妙……章兄以为如何?” 章九一听,立时明白,转而笑道:“我等虽好血食,也要有足够精血力量,才觉痛快,这凡人有什么好吃?我等既是同盟,自也不会大啖同盟的血肉了。徐兄弟且放心,我自会安排下去,叫统领们约束麾下。” 徐子青素知章九一言九鼎,也是放心:“章兄见笑了。” 章九摇了摇头:“你与我相熟,方对我这般说,笑你作甚?” 徐子青拱了拱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果然就有妖将听了两人所言,叫这一百零八统领便留在此地,约束水兵,十分周到,越发显出诚意来。 仙修们见到,心里也是舒坦,对东海妖兵,印象越发不同。 而既然妖兽们有所表示,仙修们也不可就此视若不见。 谢S笑道:“子青此意合我仙道,我这做师长之人,亦当有所作为。” 随即他一指点出,在这一处凡人海镇外,登时就笼上一重禁制,淡淡光华,拘束凡人,不使他们往海边行走。 统领约束是一,渔民约束是二,互相敬重自是更好。 徐子青略思忖,想起这些渔民以捕鱼为生,若是不许他们进入海域,固然少了危难,却也难以生计。 他于是也点出一指,青光过处,生出一片谷地,内中生出无数谷子,有灵气催发,待此地凡人将谷穗摘取,自会再生出一簇,源源不断。 与妖魔对战不知要经过多少时日,渔民被困于此地,只消谷子不折,他们便可以生生不息。 这虽不是十分周到,却也有两全之心了。 云冽亦一指点出。 指尖黑金光芒分作数股,即刻于这镇中打出数口水井,内中井水上溢,也足够凡人吃用,不必干渴。 谢S等散仙自又是点头,章九也是扬眉,其余仙修弟子见到,思索过后,也给凡人添上一些所用之物。 这几番作为之后,凡人即便不可走出禁制,也无需担忧不得存活了。 施法终了,再没什么错漏,就有众多仙修带路,引着章九与九大妖将,一起前往五陵仙门所在之地遁行而去。 不多久,仙门已至。 回来时众仙修不曾用得传送阵,途中也有使章九等妖兽看一看仙道备战情景之意。仙门之外,如今早非当年那般有弟子尽情出入,而是十分严谨,绝无妄动。 众仙修居于高空之内,也不必从正门进去,只用令牌解了禁制,就把妖兽们带进宗门重地,主峰之内。 早在他们进来之时,谢S已对宗主纪倾传音,待他们到得,众多仙道首脑、势力大能,统统迎出门外。 章九并未如何,那九大妖将面上之色,则很是满意――他们倾东海之兵将,使太子亲至,怎能不受礼遇? 很快众人进去殿里,众势力大能已从自己门中散仙传音中得知,这九头太子性情爽快,故而也不多虚礼,而是很快招呼过后,便请这些未来同盟入了座去。 章九果然不含糊,与众妖将一起,坐在了仙修们右手之位。 而同去深海的仙修们,则位于左手处。 纪倾早有安排,待章九等过来后,立刻就有门中出色女修,把一应酒食送了过来,如今战事在即,虽不能办什么大宴,但接风小宴,却是有的。而这些酒食,酒水以辛辣甘醇为主,灵食以肉类为主,也算体贴了。 众妖将见到,果然又很满意。 双方的诚意都尽到了,纪倾朝章九礼敬一杯:“如今我等仙修与尔等海族结为同盟,共抗妖魔,保我倾殒大世界!” 章九亦举杯:“我等东海海族,必与仙修共进退,杀妖魔!” 说罢,二者都是一饮而尽。 而左边仙修,右边妖将,也同样举杯,饮下酒水。 如此,盟约已定。 气氛也融洽起来――这时,他们已是自己人了。 随后,纪倾自是要谢过这东海中妖兽们深明大义:“九头太子,霸主情谊,我等仙修必不敢忘。不过不知霸主此去,有多少成算?” 章九略想了想,说道:“我等海族之间,四海壁垒分明,平日里也多有征战,强占海域。我等九头一族有九大海域,虽说东海,实则所在领地,更胜其余三海。另三海中,西海有七大海域,南海有五大海域,北海有五大海域。平日里,南北二海往往联合起来,西海倒是十分独立,我东海更是如此,不耐烦与他族嗦。但也是因此,西海可自保无虞,南北二海虽是交好,却各有心思,并不能一齐征战其他海域,而我东海若是没人挑衅,也只偶尔点了妖兵操练一番,倒不会时常与其他海域争夺……久而久之,四海之间,也勉强平衡。” 他说这许多,约莫告知了两件事。 一者为四海关系不睦,差不多形成了三大势力;二者为三大势力较为平衡,东海单独胜过任何一海,而南北海合起来稍胜东海却不能彻底齐心――不然干脆合并一海,也无需再说南北不是?西海便处于中间地带,自保同时,也不同处于三角位置那缓和的一边了。 而既然不睦,想必九头霸主去了之后,也说不上能有几分成算。 众多仙修大能略有忧心,东海一族已至,他们也自散仙处知晓妖兵数目极多,仅仅一海已不比仙修联盟少上几成,可是思及那无数的界外妖魔,到底觉得有些不足……不过,他们一来,仙修实力陡增一倍,也不差多少了。 孰料章九反而又是大笑:“诸位不必担忧,父皇此去虽说少不得要打上几架,可另外三海,应也会点齐兵将而来。章某说这些话,只是因着他们到来之后,或许面色不太好看,特首先一说罢了。” 纪倾等大能心里先是一喜,旋即疑惑:“章道友缘何有如此把握?” 章九饮一杯酒,笑着说道:“一来,自也是担忧妖魔可以下海……”他顿了顿,“这二来,则是因我妖兽根本了。” 天地大劫,是劫数,自然也是机遇。 对仙修是如此,对妖兽亦如此。 且于妖兽而言……若是能得到那种好处,当真是受用无限的。 不过,妖兽们心里明白,却不会直接告诉给仙修。 虽说是同盟,可族中的隐秘,只有顶尖的妖兽方可知晓,又怎么能公诸于众呢? 但有了这个表态,纪倾等大能也就不再追问……有本身的利益存在,总比那寄托于“守护倾殒大世界”这一个目的上的联盟,来得更加妥当。 之后,纪倾转了话题,正事说到此处也就够了,小宴之上,还可联络一番情谊。 于是他便露出个笑容来,看了看自家在做陪客的青衣弟子,笑问:“听说我门中弟子子青与太子为旧相识,如今相逢,倒算是一段奇缘了。” 章九听得这话,大笑起来:“哈哈哈!当年章某与徐兄弟相识时,乃是在昊天小世界,而徐兄弟尚未筑基,章某也是身受重伤,实力几乎于无……如今辗转一个大世界,间隔数百年,居然还能相见,自然是奇缘!”他似是十分快活,“那时徐兄弟气度便不同凡俗,大难时几度相助于章某,可说是同生共死,后若非有意外分散,也不至于无告别之时。如今徐兄弟果真实力大进,据章某所知,其资质在修士之内,也当属绝顶!真不愧章某眼光!” 说起徐子青,这章九便仿佛更畅快许多。 他旋即又道:“也是巧合,当年章某重伤化形不全,只有徐兄弟不曾嫌弃,章某见他亦觉有趣,怎么那一件法宝之内,竟还有一缕神魂?好奇之下,几度相处,竟甚为投契。如今神魂化作了剑修,更与徐兄弟成了婚,恐怕又是极大的缘分,真叫章某欢喜到不知如何形容是好!” 纪倾等人只道徐子青这后辈与九头太子即便相识,交情也未必多深,只是这位太子豪爽,才不曾忘却。没料想现下看来,竟好似极看重的……如此表现,哪里是故人旧友,根本便是兄弟挚友了。 徐子青听章九在众多师长面前这般夸赞,心情才当真是不知该如何形容,他既笑且叹,不由看了师兄一眼。 云冽知他心意,见师弟斟满两杯酒水,便也拈起其中一盏。 随后,这师兄弟两个也朝那章九举了举杯。 徐子青摇头笑道:“不过是欠了章兄一杯喜酒,竟叫章兄念念不忘,是在下之过。如今既然有酒,还请章兄受此一敬!” 章九笑得更是爽快,他也举了举杯,仰头喝下:“章某受了!”他将酒杯往桌面一放,朗声说道,“这才是兄弟所为,大劫过后,再一齐喝酒!” 徐子青与云冽也饮了酒,徐子青笑道:“自然,到时还望章兄允在下相请,也不负章兄多年来惦念了!” 章九越发大笑。 倒是纪倾等仙修大能见此情景,也不禁莞尔。 这些海中妖兽也重情义,同他们座下仙修弟子如此交情,这同盟,自然也更为稳固了……那些许失态,正是性情中人之举,亦算有趣。 有徐子青和章九两人叙了交情,此后仙修与海兽之间,情分也越发融洽。 霸皇轩辕虽平日懒散,对酒之一道也颇有见地,不多会,同几位妖将就生出些“酒情”来,其余的年轻弟子,都是放开心怀。 此中有性情清冷的空灵仙子,她乃是一位素喜清静的女子,神情淡淡,却也有一位妖将举杯过来,同她敬酒。 空灵仙子稍怔了怔,竟也饮了。 那妖将见状,很是欢喜,转头再度与同袍们、仙修们热闹起来。 徐子青见到,也是微微一笑。 这安谨姝道友,亦为有心之人。 酒过数巡,小宴终了。 纪倾宗主叫人在一旁另起一座高峰,布下一阶灵脉,为海兽盟友所居之地。然而修士妖兽皆无需太多休息,且大战迫在眉睫,故而章九等妖兽不过知道便罢,并不曾搬入那峰中休息。 此后,便是要对如今战力有所安排。 仙修们早已习得阵法,而那最低级的界外妖魔,也非是金丹修士所能应付,自然六阶的妖兽,也不能应对。于是纪倾等人也要问起,这妖兽之中,是否也有排列阵型,又要如何应对界外妖魔之事。 章九便一一作答。 妖兽生存于海内,大多以肉身搏杀,或有本命神通,威力奇大。有时厮杀剧烈起来,一方海域尽皆要被染红,落败妖兽统统被胜者吞吃干净,其野性蛮横,十分□明白。 但因着有争夺海域之战,水兵们最初本无阵型,只顾混战扑杀罢了,后来年代久远,又有妖将统领等统帅起来,不知不觉间,就在诸多方阵内,形成简易阵型。 这些阵型与仙修们刻意安排不同,乃是妖兽们在不断撕咬搏杀中,生出的一种族内配合之法,再佐以各族神通,威能极其可怕。 若是几个六阶凑在一处,那七阶的妖兽,也未必能在阵型之中逃脱! 听得如此,纪倾等人稍稍放心。 然而尚有紧要处,需要提点――那界外妖魔外皮坚硬无比,需得宝器才可刺破,许多仙修术法尽皆无用,极难对付。 章九本身在那徐、云二人记忆里早已看过,但这些妖将妖兵,却不知晓。 但妖修既然以肉身为主,自是淬炼多时,凡有利齿、大螯、利爪者,几乎都如宝器一般,坚硬无匹。 众仙修一想,却也并不奇怪。 原本许多法宝之物,其炼材便是自妖兽身上取得,再来打磨。 有妖兽之皮或者坚硬,或者柔韧,自带神通属性,本就非是寻常。海兽生于深海之内,有无数水压日日磨练,竟无需自行如何作为,那外皮便已是年代越久越强了。能到得六阶的海兽,外皮定然更为结实。而妖兽身上攻击之物,厮杀时需得撕开对方皮肉,岂不是锐利至极? 如此倒好,这世上宝器炼制起来很是困难,可海兽族群庞大,种类繁多,内中有利爪利齿者,才真是不少。 至于章鱼海蛇等以绞缠之力闻名的海兽,也无需担忧,那界外妖魔弱点两处,只要它们将其稍稍困住,就可以立时刺穿弱点,反而杀起来更为轻松才是。 而后,仙修们又将自己聚集仙兵数目、如何分派调度等计量,都说给章九等妖兽知道,自然也要询问章九有什么意见,可一同商量。 章九稍思片刻,说道:“仙修与海族,对战之法截然不同,虽如今乃是同盟,却也不必将队列打散,刻意融入。还当是妖将统领妖兵,仙将统领仙兵。待到与界外妖魔拼杀时,便连同整队海族、仙修派遣,各自与其对战,才可将我等所长发挥出来……否则,恐怕会是手忙脚乱,反倒各自拖累。” 众多仙修也是如此作想,见章九与他们所见略同,极是满意。 纪倾便道:“既如此,就这般定下。”后他忽而想起一事,又是开口,“妖兵在东海海面,若是战事急了,如何能立刻赶来?” 章九却是笑道:“无妨,我族正有一种神通,可以炼制出几件宝物,两两对应,只消掷出,即可达所指之地。先前因要赶来,尚不及炼制,如今我花费些工夫,尽快炼出使人送去就是。” 有妖将也解释道:“原本若是移入仙门湖泊之内,也未尝不可。然而我等海族到底于海中更为舒泰,久久在湖泊之内,汲取不得海气,多少有些影响。若是精力欠缺,到底对战事不利。” 他们这般一说,又有解决之法,众多仙修,自也不会觉得如何。 此后仙修们招待海兽,也将与海兽结盟之事广告于仙道上下,也以免到了大战之时,仙道弟子反将海兽当作敌对,那便十分不妙。 如此一面计算来日之战,一面遣人暗暗留意妖魔动静,仙修与海兽皆是备战。 不知不觉间,又有数日过去。 然而在深海里说服其他三海霸主的九头霸主,依旧不曾有消息传来。 这一天,纪倾正与章九提及近来探子查得北域之事,章九闻得,便是开口:“竟然一直按兵不动么?好生怪异。” 也有一位大能说道:“莫非是妖魔还不足数,方才未曾来攻?” 有妖将冷笑一声:“亦可能乃是那北域中仙修尚且够吃,因此不曾吃到其他诸多地域也未可知。” 几句话说下来,众人心里皆有担忧。 可惜那北域妖魔太多,探子也不敢过于接近…… 突然间,有一道遁光自天外而来,猛地落在了众人面前。 纪倾等宗主大能都是看去:“怎么?” 只见来者乃是一位大乘期的长老,他匆忙说道:“宗主,如今我域华兰城里,忽有许多界外妖魔自空中出现,径直闯入城里。虽说那处亦有小宗小派差人镇守,但全然不能抵挡,如今消息传来时,已有许多凡人修士,尽皆被那妖魔吞吃了!” 才刚刚说及妖魔不攻,如今竟便攻来。 一时之间,众人面色都有凝重。 纪倾皱眉道:“那些妖魔之前竟无人察觉?” 大乘期长老说道:“确是无人察觉。那城主说得,妖魔凭空现身,故而猝不及防。” 这等行径,与元婴修士撕裂虚空穿行相似。 稍一想也是这个道理,既然低级妖魔便得元婴修士才能独自对付,那么低级妖魔也可以撕裂虚空,又有什么奇怪? 纪倾说道:“听闻此物诞生于时空风暴之内,确是难缠,有此神通,不足为怪。只是还需寻个法子,能将它们行踪看穿,否则它们肆意于各处来去,纵使有弟子传信归来,到底也迟了几分,又有许多血债。” 待这几日里,他门下弟子徐子青亦将在深海中经历说出,那送于海兽窥看的记忆,也留出一份,叫这许多大能宗主们,也尽看过,对界外妖魔更有了解。对于许多细节处,他们看过数遭,眼下也很明白。 徐子青骤然想起一事,忙从储物镯里,取出一块镜子,捧了过去:“宗主,此物为破空镜,能看穿界膜之外妖魔踪迹,不过却只能以神石驱使。”他说时,把九虚之界里所剩神石,也都送去,“虽说此物不甚便利,然弟子以为,若有擅于炼器者,将此物剖解,多多研究,说不得可以炼制出适合我等仙修、海族使用之物来。到那时,窥看妖魔踪迹,便也不算难事了。” 纪倾听得,自然欣喜,便立时将那破空镜取过,交由一位极擅长炼器的大能后,说一句:“便要劳烦于道友。”随即,他又朝章九说道,“此次妖魔初现,需得多多谨慎,我有意派遣仙兵一万,妖兵一万,同去除魔,太子以为如何?” 第647章 章九略沉吟,也是问道:“那妖魔数目如何,可探出来?” 纪倾道:“不曾,否则当会报之。” 那大乘期长老略赧然:“确是不曾探出。传达消息之人语气匆匆,应是事态紧急,竟不及查探的。” 章九也不过就此一问,想来那处兵力不足,能将消息传出,已是十分尽力。他因此爽朗说道:“我便派遣一万七阶妖兵同去!” 纪倾闻得,也与诸多宗主大能商议几句,说道:“我五陵仙门遣两千元婴。” 另几个宗门也是同样,少则遣出千人,多则亦遣出两千,合了起来,也有一万元婴老祖,都为除灭妖魔而去。 就此决定了,但毕竟乃是妖魔首次现身,不可轻忽。 众仙修大能思忖过后,将门中大能留在五陵,自己则带一二优秀弟子,隐匿于虚空之内,待兵将点齐后,便和仙兵妖兵去往华兰城。 徐子青与云冽,亦是随纪倾宗主而去。 临行前,徐子青忽而想起一事,再对纪倾传音说道:“宗主,妖魔孕育于时空风暴,可于界外自由行走,弟子曾在其心脏中发现一物,乃是时空之力结晶。若是炼器时能用上此物,说不得能有奇效。” 纪倾神色一怔,随即点头。 此事也极重大,待见过妖魔威能后,他自会再与同盟首脑大能提及。 且说元婴修士并七阶妖兵皆有神通,一众兵将撕裂虚空,行速极快,加之有大能掠阵,赶路也越发便利。 仅仅半个余时辰,便已然到了华兰城边界。 远远地,联盟兵将已然见到无数黄褐斑点,每一个都浮在半空之上,随即俯冲而下,双爪立刻抓住一位凡人或是修士,撕扯开来,送入口中大啖。 鲜血淋漓,那些怪物口中发出“嗬嗬”呼声,似是极满足,极快活! 联盟兵将们眼见有一头黄褐妖魔一爪拍碎一位金丹修士头颅,之后“咔咔”嚼碎,不多会,已吃个干净。 更多凡人只是哀嚎,修士们极力抵挡,却往往不敌妖魔一爪之威。 这漫天遍地的,不过仅是最低级的妖魔,居然在此时不消耗费什么功夫,就仿佛有屠城之能了! 仙修们看得目眦欲裂,这等妖魔,比之邪魔修来,更加令人憎恨! 妖兽们反而好些,它们时常惯了,便是遇上人族,以往也未必不会吃上几个尝鲜,怎会因血腥而有何异样?只是它们留意的,乃是妖魔们的本领。 果然是……同仙修所言一般。 当是时,联盟兵将们也不再迟疑,仙道大能与海族妖将,齐齐下令。 下一刻,仙兵们、妖兵们,统统纵身而出,扑向那妖魔所在,要厮杀起来! 徐子青见到,海族的妖兵各自皆是本体形态,正是有许多怪鱼怪鲨,海蛇海鳖,都是极为庞大,轰隆隆就去对战那界外妖魔。 而仙兵们也不慌乱,他们俱是元婴老祖,且为大宗弟子,手头里往往也有宝器。此时也不论是什么品质,只管使出最强大的本领,也对上妖魔去了。 界外妖魔弱点,一为头顶肉瘤,二为胸口凹陷,若是元婴修士们举动得当,仔细小心,自可以护持自身,也可以奋勇杀魔! 于是,便看到空灵仙子安谨姝率先出手,掌心里迸发一道清气,正中前方一头妖魔胸口凹陷处,眨眼间,那妖魔发出一声惨叫,立刻栽倒下去! 安谨姝一举奏效,心中安定,并不觉有太过困难,故而再来寻找落单妖魔,尽力躲闪妖魔围杀,逐个突破。 其余宗门的优秀弟子,见到安谨姝举动,动作也更凌厉。 不错,只要知晓了弱点,谨慎行事,并无需束手束脚,太过畏惧…… 很快,众多元婴修士大显威风,强悍者如安谨姝之类,自然是每一人皆杀得顺畅,而弱些的元婴们,虽说初时尚且还被妖魔躲开,但渐渐熟悉起来,就两两配合,一人牵制,一人袭杀,也很快将妖魔杀死。 地面上被袭击的凡人与境界较低的修士们,都是神情大喜,本以为已至绝境,不料竟然有人来救,哪里能不激起那一丝求生之心? 刹那间,凡人们尽力往屋中躲去,而境界低修士们并不在战场上打扰强者,而是分别护送凡人进屋,自己则守在门口,几个乃至十几个成群结伴,对那攻击而来的妖魔抵挡一二――虽不能将其灭杀,却能拖延时间,等那强者相救,尽力保住己身性命,也救一救凡人们。 如此果然妥当,就有不少妖魔,本来嗅到血肉香气,就扑向一屋一舍,想要闯将进去,忽然有几个低境界的修士,或者抛出符,或者祭出法宝,或者布下阵法,把它阻拦在外。尽管妖魔几乎只过数个呼吸便已然破除这些手段,可就在这几个呼吸间里,更有两尊元婴修士疾飞而下,堪堪赶上! 于是一人以长剑将其引动过来,另一人晃身而来,自其身后祭出宝印,妖魔想要躲开宝印,剑光却更凛冽,不得已它先行躲了长剑,可头顶上那肉瘤,便登时被宝印砸成了肉泥! 那些低境界的修士看得目瞪口呆,心中震撼。 这两个元婴修士却不停留,其中一人自袖中摸出一把符丢了过去,待那些低境界的修士接住后,立刻纵身而起,再度遁向另一头妖魔所在了! 此时仙修们显出了很多本领,徐子青见到,心里也很安慰。 在那九虚战场里,仙修势弱,但如今虽然不利之处还在,可却更是灵活。之前诸多准备,几番计较,果真都是没错。 而除了仙修们之外,海族们的能为,更加惊人。 原来海族与妖魔一般,外皮皆是坚硬无比,两厢对撞起来,是你的爪子奈何不得我,我的爪子亦奈何不得你。同样的,妖魔有弱点两处,而海族自然也有死穴――只是海族知晓妖魔弱处为哪些,而海族种类繁多,妖魔们却无法将它们弱处揣摩清楚。 一来二去,海族们自是占了上风。 尤其有海蛇一族,它们身形极是庞大,正如早先仙修大能们所料,待遇得妖魔,先行将其缠住,或一二头,或三四头,那些妖魔自是不快,立刻便用利爪撕扯,用利齿啮咬,只可惜海蛇之皮亦是顽固,只能弄出些许伤口,却远远不到致命之时。紧接着,海蛇一声尖啸,蛇头猛然回转! 三两口后,蛇牙径直咬掉肉瘤,又有蛇尾尖端捅穿一头妖魔凹陷,只不足一盏茶工夫,就弄死了数头妖魔了。 虽并非是那极特殊的上古血脉,深海里的巨章一族也极其强横,像是因着不愿丢了九头霸主颜面般,它们将八支肉触不断延伸,每一支触手,都至少能抓住一头低级妖魔!待抓得严实,它们再一口毒汁吐出,分别落在那些妖魔头顶,将肉瘤腐化,之后,低级妖魔们也都受死。 而巨鲨巨蟹类,虽不能将妖魔束缚,却也或者一口两段、嚼碎肉瘤,或者大螯一钳,连同那妖魔的肉瘤再带着半边身子,也全都夹成肉糜了。 怪鱼等物,皆是凌空横渡,身下有团团水气托起,竟也可行动自如,全无半点在陆地上的尴尬之感。 此番厮杀间,低级妖魔们虽说极是厉害,但在仙妖两道抽调大量兵力之举下,也算是不堪一击。 来了这些时候,众多兵将已是十分熟悉低级妖魔力量,对战起来也越发容易。渐渐地,这些低级妖魔的数目,也逐步减少,被剿灭一空了。 仙道大能们见状,并未松一口气。 只因元婴修士在这倾殒大世界里,便是左右战局的极高力量,可不过只是一小股约莫万余头的低级妖魔,居然耗费了两万元婴实力的兵将,还用了半日光景,才能全数诛灭……若是来了中级妖魔,又该是何等的难以对付? 而且,即便是两倍于妖魔之兵力,也有七八头海兽被妖魔所害,也有三五位仙修因妖魔陨落,直教人心里憋闷。 若说唯独的好消息,便只是低级妖魔的实力大多仅在约莫比元婴稍逊之处,若是低级妖魔真正更胜元婴,那形势便更加不妙。 不过总算初战告捷,这座华兰城里的凡人与修士,尽管被吃空了一半,但好歹还有一半留存。总算是留下了些种子,给倾殒大世界也留下一些命脉。 稍思忖过后,众仙修大能决意,要将这华兰城中人收进一座小洞天里,让他们治疗伤势。待低境界的仙修们伤势痊愈,自还是要被安排到其他城池里,去护持凡人,而凡人,便还是在小洞天里繁衍生息。 随后,纪倾出口吩咐:“凡参战兵士,留数人将同袍尸身收殓,其余人等,去将妖魔体内心脏挖出,搜集起来。” 此令一出,众人都有不解。 纪倾只对众盟友说道:“待回归之后,再来解释。” 其带来的仙兵妖兵们,就依言而为。 不多会,就有一枚储物戒里,将那妖魔的心脏,全都装了回来,送到纪倾手中。 此后纪倾同众同盟招呼一声,便一起再度撕裂虚空,回归到五陵仙门了。 ・ 自打第一次同妖魔对阵后,又有数座城池,都是受到妖魔袭击。 每一次都同样毫无预兆、窥不到半点踪迹,每一次也损失不少修士凡人,才有消息传达而来。 有头次经验,后续几回仙妖同盟陆陆续续,便派遣金丹修士与六阶妖兽,在实力更高的两道强者带领之下,去和妖魔历练。 自然,中间也有大乘期以上的大能压阵,以免出现中级妖魔,叫这些兵士们受到太大损失。 比起元婴实力的兵士与低级妖魔对战,这些兵将们厮杀起来,当然要艰难不少。尤其头一次出战时,许多金丹修士都因妖魔太过凶恶,他们不比它们灵活而纷纷陨落,真是耗费极大。反倒是六阶妖兽们,因着原本在深海时便时有战事,要适应得更快,死亡更少。 不过,随着次数增多,无数的金丹方阵被轮流派遣,又重复利用,多次之后,修士们的身上,也都染上了淡淡的煞气,不仅杀戮妖魔时身法更为利落,出手时也越发干脆凶狠,再不如从前般花哨,简练极多。 后来,陨落的修士越来越少,逐渐也可以在强者带领之下,去救出一城一镇之人。 徐子青与云冽,包括许多元婴修士,后续则都不曾过去。 他们也要多加操练,不仅是与金丹修士配合,也有彼此配合,来应对将来与更高等级妖魔对战之事。 除此以外,还有一事。 云冽早先在攻杀血神宗时,曾答允麾下剑修,若能存活,则或者可收其中大功劳者为弟子,或者讲道。 那些剑修表现俱是不错,然而天地大劫方起,收徒之举却是不便了。不过他素来一诺千金,答允之事,必不反悔。 于宗主大能等人说清之后,云冽便当真立一高台,来讲述己身剑道至理。 这一讲便耗费许多时日,他自浅显处说来,如何磨剑,如何苦修,如何领悟,如何精进,单是说到剑意第四镜巅峰时,就足足用了三日光景。 三日过后,他闭口不说,待众多剑修发问。 到此刻,除却五陵仙门原本剑修之外,还有万剑仙宗,其余宗派,但凡修炼剑道者,只消修炼剑道者,皆来听讲。 便是那曾与云冽有些龃龉的雷龙剑尊与风神剑尊,亦不例外。 不过这两人非是为来求教,而是抱有取其精华之意,想要借助云冽所讲,同己身之道互相印证,来寻找途径继续精进。 云冽三日讲完,众剑修发问,他一一作答。 可与两位剑尊而言,倒仿佛没了用处,他们领悟一阵后,就要离开。 然而他两个虽是走了,万剑仙宗另两位剑尊,则依旧留下。 天霜剑尊萧京与烈火剑尊乐泓,他们与云冽等人一同去了深海结盟海兽,一路虽不曾见云冽出手,却也隐约察觉此人剑道造诣极高,竟叫他们之剑意有些恐惧起来――他两个十分敏锐,对云冽亦无偏见,自是五感更为清明。 因此,待云冽讲道时,两位新晋剑尊最初即来,获益良多。而云冽之讲道暂且停下,他们也不肯离去。 那萧京似有所觉,这云冽讲道已然达至剑意第四镜极处,就此停下解答疑难,本属自然。可他不曾说出“讲道已终”的字样,是否此后还要继续? 若是继续,剑意第四镜上,莫非还有…… 乐泓心里也有揣测。 哪怕是本宗两位剑尊长老之剑意,亦不曾让他两个剑意恐惧,而云冽却能。 是否,当真还有更为精妙之道…… 后来之事,也不曾让两位新晋剑尊失望,云冽留出一日为众剑修解惑后,次日清晨,便说出一句话来:“此后所讲,为剑意以上境界,名曰‘剑魂’。” 萧京与乐泓听得,眼瞳蓦然收缩。 剑魂! 前所未闻,从无所知! 不仅是这两人,那后面而来的剑修奚凛,当年与徐子青同族杰出剑修徐紫枫,五陵仙门里司刑峰数尊剑修,心中都猛然一震。 虽境界尚且不足,但他们是何等天资,早在修炼之时,已对那剑意第四境以上有所疑惑。如今听得云冽一句道破,岂非是醍醐灌顶,霎时明白过来? 自然,也兴奋起来。 一时间,在这无数剑修里,有数股绝强剑意冲天而起,好似突然应和什么,又好似生出了强烈战意,像是要立刻出去与人厮杀一番,方可抚慰心中激切! 云冽并不出声,他双眼之内,黑金光芒闪动,强烈的杀气,如同流水一般,往四面八方铺开,冰寒彻骨,却也能叫人立时冷静下来。 剑修中那等沸腾情绪,在遇上这股杀气后,便缓缓被压制下来。 所有隐有所悟的剑修,都深深呼吸,压制住澎湃的战意与兴奋。 是了,此时当要听云冽讲道,需得克制自身,以免错过机会。 云冽待众剑修恢复如初,方才开口,继续讲来:“剑魂者,以剑意到了极处变化而来,同元神相合,熔炼融合,可成一炼……” 之后他毫无隐藏,虽言语简练,却字字珠玑,无半点冗余。 如剑魂淬炼时,有婴火煅烧,虽是痛苦,却如浴火而胜,可打磨意志,稳固剑心……又如剑魂有九炼之功,每三炼即有大关,每一炼实为小关……又如剑魂得成后,催生剑意,强悍无匹…… 如此种种,未有疏漏。 在座剑修听得如痴如醉,在倾殒大世界里,数百万年份代代相传,剑修里亦有无数飞仙之人,却从不曾有“剑魂”相关传承下来。可见此方大世界里,剑修往往修炼到剑意第四镜巅峰,即觉到了极处,却不曾想到,极处之后,又能有变。 而如今若非云冽这剑修前往其他大世界,更是奇遇连连,将剑魂淬炼出来,更到极高深境地,加之如今有天地大劫,又怎会特来讲道,为他们指点这一条路径? 于剑修而言,只消剑心坚定,修为境界突破之时并不同寻常修士那般困难,然而于他们而言,剑道境界之突破,方为关隘重重。 若是剑道境界足够,修为突破水到渠成,若是剑道境界不足,纵使身为剑修,却也难免被心魔所控――亦或是连连突破修为境界,却是在剑道之上,并无多少建树,叫人很是遗憾。 若无云冽讲道,这些剑修恐怕也如先人一般,以剑意第四镜而成仙,到那之后,剑道境界自比不得其他大世界里剑道传承完整者,再想突破剑道境界,便是千难万难。所谓“一步慢步步慢”,到那时,他们之剑道境界不及他人,怎能不心有不甘?怎能不心生愤懑! 如今得云冽指点,堪称前路清明,无异于再造之恩。 这剑魂之道,云冽讲了七日。 他所说自是与无情杀戮剑道相关,包含诸多感悟,与其他大世界剑修论道所得,绝不吝惜。说到后来处,剑道境界不及者已难以尽数理解,便生生记忆下来,留到日后再作翻看。 第七日后,云冽又留一日,于众剑修发问。 这一回,为达至剑意第三境以上者,才有诸多疑问,又被云冽一一解答。 待此事过后,本在自行体悟的风神剑尊与雷龙剑尊方知晓云冽讲解更广剑道,懊悔不已。然而到底错过,他二人只得将萧京乐泓二人捉去,听他两个再论一回。 只是他两人也是囫囵吞枣,自比不得云冽本身即有剑魂六炼,讲解起来言简意赅,处处明了。 云冽这十二日讲道过后,满座剑修里,各个境界中,皆有领悟剑意者。而原本已然领悟剑意者,亦往往都有突破。 一时间,剑修们本领大进,对战之能也更高一重。 纪倾等宗主大能知晓此事,对云冽自然很是满意,后来便发下法旨,言及若有元婴以上修士有意讲道者,皆可自便行事。 许是大劫当前,仙道修士们都颇齐心,居然有不少元婴以上的修士,都愿意讲道一番,为同道后辈提升威能。 徐子青自是紧随师兄,他亦讲解生死轮回之道,此道虽因统御万木感悟生死而成,却也包含许多至理,即便并非修炼纯木之道者,亦可从轮回生死四字之中,印证己身之道,得到启发。 除却徐子青外,轩辕亦有讲道。 不过轩辕却非是讲解他己身之道――那乃是轩氏一族不传之秘,不可轻传。但他本身见多识广,可于己身之道发散开去,讲解无数道理。 还有诸位星级弟子,也颇给徐、云两位师兄面子,讲道一番。 另外空灵仙子安谨姝,许多原本天龙榜上有所排名的优秀俊杰,凡可讲者,尽皆讲了,便并非将己身之道讲解详尽,却也让听讲之人,受益匪浅。 如此轰轰烈烈讲道之举,使得众仙兵排阵锻炼之余,还有无穷收货。 便是那些海中妖兽,也时常来听上一听,融合到本体能为之中。 第648章 不知不觉间,三个月过去。 这段时日里,不少原本卡在化元后期巅峰的修士,因听了诸多元婴强者讲道后,所有所悟,登时突破结丹。 也是因着这些讲道之人皆为天资颖悟之辈,自己当年修行时如何体悟大道,如何修炼功法,遇上难处以哪种法子最为便捷,再引申千万种法门,百十种道路,每一条难易不同,功效不同,但凡听讲者,多能与自身之道对照起来,自然其中晦涩处便可通畅,之前的桎梏竟全都消散了。 而这些初初结丹的修士,将境界稍作巩固,就在不少“老兵”带领之下,也要与那妖魔对战。“老兵”们虽同样只在金丹,可于妖魔对战时经验也颇丰富,更能护持“新兵”,使他们速速熟悉起来。 这些金丹期的“新兵”,亦在不断的厮杀中,以实战夯实了根基,雄浑了积累。 ――由于云冽于剑道上毫无保留,剑修之中,进境之人也是最多。 尤其是剑道境界突破从而放开心怀,突破到金丹期的化元修士,他们境界越高,体悟越快,再度这增添了许多金丹剑修后,叫伐魔之力,亦更增数分。 且这些剑修越是研习剑道精深,越是发觉云冽此人深不可测,不论他如今修为境界如何,但那剑道境界,却是毋庸置疑,为倾殒大世界第一人! 众多剑修,自对他万分感激。 只是到底淬炼剑魂不易,即使听得云冽讲道,也尚且没有剑修凝炼剑魂,本来最有希望的风神剑尊与雷龙剑尊两人,则因心中芥蒂、怀有偏见,将重中之重错过。哪怕后来有两位新晋剑尊讲解,仍旧有些云里雾里,不能窥见那一抹灵光。 ――若说如今随时有可能会突破者,便是早已有剑意第四境的奚凛,然而他原本逊色那两位剑尊一筹,因此还需磨练。 也是由于这个缘故,奚凛多番出战,如今已是煞气惊人。 这一日,徐子青本来正与麾下仙兵配合练阵,如今再并非如早先那般只有十名金丹在手,而是总数有三百金丹,成为一个方阵,要随他拼杀。 除却原本十位金丹旧友都在其中以外,他的那许多弟子、师尊师弟,也来到他的座下。待到战时,这些对他早有了解之人,必然能听他吩咐行事。 不过这些金丹仙兵虽说之前都同其他元婴与妖魔厮杀过,却还只是刚刚来到徐子青处。只因徐子青境界正在化神后期,尚且不曾出战过。 现下这些金丹仙兵乃是至少经过三战后还能存活者,被徐子青接手后,便只有一个目的――积极配合于他,来日里待中级妖魔现身,就要随他剿魔! 然而忽然间,有一人前来说道:“徐子青,宗主有召。” 徐子青听得,只叫这三百金丹继续演练,自己则纵身而起,随同此人前去宗主、大能们所聚之地。 待到了以后,他那也同样引领了三百金丹剑修在另一头演练剑阵的师兄,果真也来到了此处。 徐子青看一眼师兄,目光柔和,随即他转过头,见过宗主等前辈大能:“宗主有召,不知所为何事?” 纪倾见状,招手叫他过来,说道:“炼器宗师车龄子与诸多擅于炼器的同道们,借由你所出破空镜,并界外妖魔心脏中所藏时空之力结晶,已炼制出一种法宝,可以感知那界外妖魔之气息。” 徐子青闻言一喜:“此事大善!诸位长老前辈辛苦。” 纪倾眼中也有一丝喜意,但他却说道:“不过如今需得有人试上一试,方可知晓此物能有何等功效。” 徐子青自是拱手:“若要一试,弟子愿往!” 纪倾笑道:“我唤你与云冽前来,也是正有此意。”他叹道,“虽说对尔等严苛了些,但毕竟只有你二人对战过那中级妖魔,也只有你二人用了破空镜,知晓它原本有多少能为。” 因此,也确是再没有哪个比他们师兄弟两人更为合适的了。 徐子青也是一笑:“宗主不必如此,我等受师门重恩,受此方大世界哺育,哪里能只享福寿而不共患难?弟子心甘情愿,绝无半点不诚之心。” 云冽亦道:“我亦如此。” 纪倾面上有赞许之色,其余宗主大能们听得,也是如此,待看向纪倾时,目光里有一分羡慕,却无嫉妒之意。 虽说这两位弟子确是万年难得一遇的绝世天才,心性亦为上上之选,无可挑剔,但他们门中的弟子,却也差不到哪里,亦为此界骄子。 衍帝见状,也是说道:“吾儿轩辕如今正有战意,不妨叫他与这两位英才同去。” 纪倾听得,若有所思,却也是点头应了。 其余宗主大能,却并未同样出言。 只因这同一代天龙榜上之人,也确实只有那排行首位的霸皇轩辕,不论从境界到实力,还是品性到气度,能与这二人相争了。 自然,他们三人一同行事,也毫不突兀的。 纪倾复又交代,依照那妖魔几番出现之处,大约是不断往东域深处推进,因此他们选出数处城池,让徐子青三人带领麾下过去驻扎,每隔七日,便要换上一地。 ――这些界外妖魔行踪太过诡异,无奈之下,也只得选用这等笨拙手段了。 徐子青等人,自是用心听过。 待再无人吩咐时,徐子青倏然想起什么,开口询问:“宗主,不知此去可否叫虞展随同?” 纪倾等大能心中微微惊讶。 ……人魔? 徐子青笑道:“虞展有操纵七情六欲之能,而那些界外妖魔虽非此方大世界之物,到底也是生灵,也亦有七情六欲。”他顿了顿,“宗主,不妨一试,倘使虞展之力有所能及……” 纪倾等大能,都是霎时明了。 若是人魔之能当真也能对那界外妖魔奏效,以他虞展一人之力,便可能与千万妖魔对抗了! 这果然是,可以一试。 人魔虞展在纪倾不曾召唤时,总在小莲峰里陪伴他那爱侣炎华,这时经由宗主传唤,自然再度来到此处,一打眼便见到徐子青。 徐子青一笑:“随我去罢!” 虞展自然领命,应道:“小生遵命。” 因大劫之事,也因南域亦有邪魔道踪迹,因此在这些时日里,连南域里的凡人以及散修,也都被挪到东域境内,受仙道一众调度。 邪魔道见则诛杀,通常自由狂放的正魔道修士,若是有意共同抵挡大劫,则也可到东域中来。只是他们性情素来不羁,难以集结为魔兵,故而叫他们自主行动,若是有意,只管在需要时自行与妖魔对抗就是。 而如今东域境内诸多城池,也都陆陆续续,布上了防护阵、传送阵,只是传送阵代价太高,仅有少数极大城池里,才能布下能传送千人以上之大阵,寻常的传送阵,能一次送过数十上百,已是极多。 这一次,在平汉城城主府后,巨大阵法里光芒闪动,约莫持续半柱香工夫后,原地便出现了近千人的队伍。 为首三人,一位身着白衣,气质冰冷,一位穿着青衣,相貌温和,一位身材魁梧,神情懒散。但每一位都气度非凡,显然是地位极高,实力亦极高的绝顶人物。 在他们身后,跟随有一位灰袍看似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再有一位相貌恭敬的耄耋老者,以及一条身材魁梧的大汉。 再往后,便是密密麻麻,三个方阵共九百人次的仙兵。 平汉城城主是一位接近元婴的金丹后期修士,只是因着许多年过去已然结婴无望,方才得了这城池,来做这等杂务之事,并未再专注修行下去。 这几日他已听闻联盟要派遣极优秀的弟子前来巡查此地,虽只停留七日,但若是这七日里妖魔来袭,他们当竭尽全力,保住此城! 自然,这位城主就早早等在此处,为的,便是迎接这些上宗来人了。 如今一见之下,他很快就依照传言,将人认出。 白衣剑修为戮剑云冽,青衣法修为万木之主徐子青,银衣亲王为霸皇轩辕! ……至于灰袍书生与耄耋老者他并不识得,不过理应是他们的帮手,而魁梧大汉该是同盟妖将,手里将有一件法宝,可以在对战之时,直接将海中妖兵传送过来,同妖魔对战。 还有仙兵们……虽说只是兵丁,其实每一人境界都不比他更弱,且仙途亦比他更为宽广,若是寻常时候,也皆是了不得的人才。 平汉城城主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几步,说道:“平汉城城主敬和义,见过上宗来使,宴席已然备好,为诸位来使接风洗尘!” 徐子青等人也见到这位城主,只觉他处事圆滑,看来心里颇有计算,但既然对方如此客气亲近,他们也不能置对方好意而不理。 于是他就笑道:“多谢城主厚待。” 之后,他们为首几人,都去入席,这些仙兵们,也各自被招待起来。 余下七日,他们当在此地等候妖魔踪迹。 ・ 众人每到一处城池,都要受到那城主精心招待,然而辗转三度,都不见妖魔踪迹。 非是妖魔不曾再度来袭,而是这一众手持探测法宝的仙妖同盟们,每每所在巡查的城池里,都没有遭受妖魔的袭击罢了。 如今的山衡城,已然是第四处了。 徐子青站在城墙上,手里把玩着一件晶莹剔透的法宝。 此物呈罗盘状,上有一根细针,沿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缓慢旋转,其速不疾不徐,数十日来,都毫无异状。 云冽阖目坐在一旁,丹田前方,有一柄黑金小剑直直竖立在那方寸之地,剑锋朝下,像是也在入定一般。 在这黑金小剑上,并未有丝毫气势流溢出来,但若是有人用神识试图去窥探那剑,就会霎时间感知到一道锋芒直劈而来,几乎就要将自己的识海斩伤! 只不过,尽管如此,却在有一位剑修意外察觉后,开始再度尝试起来。 或许对于寻常修士而言,那一道锋芒十分可怖,若是沾染,就要重伤萎靡,而对于这剑修而言,他仓皇间将剑意放出抵挡,虽不曾全然挡住,神识也受了一击,可刺痛过后,他却发现剑意似乎隐约提升些许……霎时间,就叫他兴奋起来。 而后这一位剑修尝试时,仍旧能察觉一道锋芒,可那入定中的云师兄,却半点不曾阻止,亦不曾被打扰一般。 似乎,是那黑金小剑自发防备……一时间,这剑修有些惊异,仅仅只是稍稍防备,已然有如此威力,那么云师兄的实力到底如何恐怖? 不过这年头转眼又被压下。 这剑修明白,若是云师兄不允,必然在他第二次试探时,就已然将他驱走,而既然不曾驱走,必然就是应允下来。 于是,他越发兴奋。 这剑修举动,亦被其他修士察觉,法修等意欲尝试,却被这剑修阻止。但若是剑修过来,他反而并不阻拦。 渐渐地,不论是法修还是剑修,都发现了其中奥妙。 自然,剑修们三五成群,都围在了云冽周身。 徐子青只是稍把玩一番法宝,待回过头时,却发现如此情景,登时有些哭笑不得。 师兄剑魂六炼何等稳固,自不会被这点打扰惊动,而这些剑修……当真不愧是剑修,寻到了如此提升自己的“法门”。 那些剑修也发现徐子青的神情异样,不免有些尴尬。 借助云师兄的“防备”修炼,虽是他们求剑之心坚定,可被其道侣察觉,还是颇觉赧然。只是若是要停下,却很不舍。 徐子青看到这些剑修如此,摇了摇头,转头再度去把玩法宝罗盘了。 众多剑修见状,互相对视一眼,再度“修炼”起来。 这时候,轩辕自后方走来,也见到这般奇景,不禁失笑,对徐子青说道:“徐道友,云道友大公无私,当真是叫人……佩服。” 若是他这等皇子亲王,在大衍帝国也好,在轩氏宗族也罢,纵使他修炼时泄露处龙气来,也不会有同族之人凑近汲取。待到他修炼之后,那些龙气形成珠子,又会被他重新吞噬掉了。 徐子青莞尔而笑:“轩道友莫笑话我等了,左右我等仙修皆非是迂腐之人,若是此举有用,用就是了,只消能提高实力,且不曾为非作歹,也算不得什么。” 轩辕经由这些时日与师兄弟两个相处,也大略知道他们性情,闻言也是一笑,不再“笑话”他们了。 两人交谈一阵,突然间,徐子青听到一声低鸣。 他心里一动,立时低头,看向了手中罗盘。 只见这法宝罗盘发出“嗡嗡”响声,直冲而起,极快地悬浮在两人前方。而罗盘上的细针飞快运转,几乎如同飞驰,肉眼不能辨认。 轩辕忽而开口:“妖魔踪迹?” 徐子青神情凝重,看着那细针持续反应,说道:“恐怕不错。” 法宝罗盘转得更快,那细针猛然指向一个方向,发出尖锐的叫声,停住不动了! 轩辕又快声道:“东北向,三百八十里。” 徐子青目光一肃,也是立刻扬声出去:“妖魔来袭,兵将备战!” 轩辕同样如此,他施放一个术法,声音传得更远:“城中凡人,速速回去屋中,金丹以下修士,速速布阵,祭出符!” 无人怀疑两人的言语,在他们话音落下的刹那,城主已经调动城中所有凡人修士,让他们依照轩辕所言行动起来。 同时,本来还在借助云冽“修炼”的剑修们,也都齐齐起身,立时排成方阵,绝不敢有半点迟疑。 云冽亦睁开眼。 他张口将小剑收入腹中,随后眼中黑金光芒一个闪动,整个人已立在那些站齐的剑修方阵前面,如同一座山岳,稳稳当当。 徐子青传音之后,并未收回罗盘,他只道一句:“甲一,速速看住此宝。” 下一刻,那耄耋老者极快而来,正站在那法宝罗盘之前。 他仍在关注罗盘的动静。 而此时,本已停下的细针,再度快速动了起来,其所指数字,也在不断变动。 三百八十……三百二十……两百七十…… 数字越来越小。便也是说,那些妖魔距离此城,也越来越近了。 徐子青自己,在将罗盘交予甲一看守后,就也回归到自己的方阵前面,轩辕同样如此。而那尊妖将口中一声大喝,掌心里一件法宝登时挂在半空,化作了一扇极广大的门户,轰轰震动不休。 这是妖气共鸣,凡被点出的妖兵们,在章九以神通炼制此宝时,都要将一缕气息注入,到如此时般需得有妖兵参战时,便可以法宝勾连妖兽气息,将它们大举传送过来。 随后,门户大开,里面妖气翻滚,短短几个呼吸工夫,就有无数妖修,如同游动般,从其中极快地窜出! 在妖将命令之下,它们亦列成方阵,威武无比。 城中已严谨戒备,所有的凡人听得传音后,都是惊慌不已,但有更多低境界仙修现身出来,将凡人们推入房屋之内,安稳人心。而他们自己,也是快速布下许多符、法阵,只为能在妖魔袭击时,求得拖延时机。 自界外妖魔开始杀戮之后,这一座山衡城,也是至如今为止,第一座在妖魔袭击之前,便已尽力做好准备的城池。 法宝罗盘上,警鸣之声更加激烈。 所有仙兵妖兵都看得清楚,那细针所指的距离,已然只剩下十里距离! 几乎就在下一瞬,前方的虚空,被撕裂了。 或许从前被袭击的凡人与低境界的修士一时察觉不了,但是早有准备的仙兵妖兵们,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处虚空好似布帛一般,猛然出现一条漆黑的缝隙,随后有数只爪子从那缝隙里探出头来,之后缝隙增大,就有数头低级妖魔,出现在半空之上。 紧接着,这些妖魔停在虚空,面色贪婪,不断地寻找血肉香气来源之地。那双满是兽性的眼里,贪婪、饥渴、嗜欲……让人一见之下,就直欲作呕一般。 后头更多低级妖魔钻了出来,怕不有数千头之多,它们极快地往下疾扑,直直撞在了那护城大阵之上。 这护城大阵焕发出明亮的光芒,将妖魔反弹回去。但这些妖魔们却不依不饶,一头接着一头,全都附着在那隐约显露的光罩之上。 密密麻麻,挤挤挨挨,无数的黄褐色身影趴在那处,利爪不断在光膜处抓挠,声音刺耳,形态可怖。 山衡城里,看到这一幕的修士们,都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众仙兵总算熟悉一些,虽觉恶心,却也并未如何变色,他们不过是默默念诵法诀,与周围袍泽凑得更近一些。 徐子青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周身青光一闪,那小乾坤便显化为阴阳鱼,出现在身后上空,阳鱼大开。 数十头青龙呼啸而出,不多时,已然遮蔽天幕。 他道一声:“麾下速来!” 刹那间,三百金丹猛然纵身,分散成三十队列,每一头青龙周围,都立住十名仙兵,与青龙同行。 这正是徐子青与麾下仙兵早先操练之法,可以徐子青为主,配合三百兵士,使数百人为一心,围剿妖魔。 另一头,轩辕麾下仙兵,也已形成真龙大阵,整个阵型,就好似一条巨龙般。远远看去,倒好似与徐子青的仙兵有些相似之处。 云冽座下剑修无需吩咐,早已形成剑阵,而云冽足踏一缕黑金剑意,乌发微扬,整个人仿佛被一团璀璨杀意包裹,剑气纵横,凌空而立。 这些剑修们的剑阵,也似一柄巨剑。 第649章 徐子青一声令下:“去!” 下一瞬,他麾下仙兵齐齐念动咒诀,同那数十青龙一处,穿越防护大阵,直冲大阵之外! 与此同时,轩辕麾下,云冽麾下,皆是如此。 那无数的妖魔被澎湃力量冲击,都是不由往后退了一退,正是这一退之下,使得众仙兵顺利得出,又有精于阵法者,在城主调度下,迅速将阵法合拢。 因众人动作利落,毫无冗余,使得一切顺畅,竟是没让一头妖魔,借由这等机会,反而攻击进来。 整座城池依旧被大阵护持,暂且无碍。 而徐子青率仙兵冲出后,却非是停留在那大阵前面,而是直接把妖魔引开。 低级妖魔们智力不足,眼见有鲜香血肉冲出,自是被其吸引,不再眷恋城池,反而黑压压一片,直往徐子青所在之地冲去。 同样的,轩辕处、云冽处,妖魔皆有分兵。 只在这一刹那,妖魔与仙兵,便是短兵相接! 徐子青全然不惧,他指尖青光闪烁,神通酝酿。 诚然他乃是法修,却绝非那等只有术法高明,全然不通其他技艺之辈。 他因与妖魔对战、感悟神修神通所悟万龙拳,正是诛杀这等妖魔招数,此时理应要有功劳! 于是,徐子青足下踩住一头青龙,叫这龙摆尾一扫,他再纵身跳动,已然进去三头低级妖魔包围之地。 它们垂涎徐子青,徐子青何尝不想多杀几头? 当年九虚战场上,即便是高级妖魔,亦被他杀过不少,区区低级妖魔,何足为惧! 刹那间,徐子青一拳过去,有一颗狰狞龙头骤然出现,转瞬击中一头妖魔腹心,它低吼一声,试图用利爪将这人族穿透――孰料它腹心处登时现出一片死灰,将它登时禁锢了住。它吼声更急,要将这一块腐肉挖出,但还未动手,这青衣修士另一手探出,便将其心脏中,那时空之力结晶挖去。 这一头低级妖魔,顿时死了。 说来似乎繁复,实则整个过程也只在一瞬之间,徐子青这一拳一挖如行云流水,熟练得很,同时另一头妖魔自后方攻击,徐子青身形一矮,万龙拳再度将其打中,又是反手一挖。紧接着,侧身躲过第三头妖魔利爪,如法炮制。 兔起雀落,不过须臾徐子青已灭杀三魔,就好似这等低级妖魔如土鸡瓦狗一般,不值一提,让他麾下诸多金丹仙兵都是看得目瞪口呆。 ――若非他们曾经也与界外妖魔厮杀多次,知道它们厉害,定然也只当是妖魔太弱,哪里还会如此震撼? 但震撼之余,却生出几分激情来。 上峰如此厉害,岂不是正说明如他们这等仙修,只消奋力拼杀,终究也能有如斯威力,视妖魔如蝼蚁一般? 这些仙兵的周身,也骤然腾出一股锐气来。 亦在仙兵之中的小竹峰一脉,则很是惊异。 云天恒讶然道:“弟子从不知师尊还有如此一面,真是,真是……”让人惊叹。 月华神情冷漠:“只为除魔罢了。” 丘诃真人摇了摇头:“子青早先心性略为软弱,如今经历得多,有此能为,正该为他欢喜才是。与妖魔厮杀,当有雷霆之怒,当有风火之威。” 邱泽闻言,连忙应声:“师尊说得是。” 云冽座下两位弟子云正庇胙纤见到,眼里倒闪过一丝兴奋。 云天恒也是一笑:“师尊如此厉害,我等身为弟子,也不能落得太远才是。” 其余众人,皆是深以为然。 此后,他们动起手来,也越发凌厉了。 众多木之青龙摇头摆尾,把许多低级妖魔都聚拢过来,它们龙爪一扑,就能抓紧一头妖魔,龙头一凑,就可咬碎一头妖魔头颅。 腥风血雨,很是强悍。 众金丹仙兵,也与青龙配合起来。 他们手里并无宝器,因此难以刺破妖魔外皮,甚至不能捅穿妖魔胸口凹陷,但妖魔头顶的肉瘤,却是明晃晃暴露,也十分容易切割。 只要……能足够灵敏。 徐子青分心多用,一面不断用万龙拳砸杀,一面操纵那木之青龙,要它们护住仙兵,减少伤亡。 只见那青龙一扫,一头低级妖魔便来撕咬,有两位金丹仙兵急行过去,一人隐藏于青龙之下,将长剑侧捅而出,直中妖魔胸口凹陷――自然是捅之不穿,可那低级妖魔却是被撩拨生怒,登时就一爪划下,要把那仙兵撕碎!然而同一时刻,另一仙兵已趁机自其身后跃起,大刀一横,已削去那妖魔头顶肉瘤! 妖魔尸身跌落下去,这两个仙兵对视一眼,之后再度纵身而起,沿青龙身躯上下遁行,接近另一头妖魔左近之处。 若说正面与妖魔相抗,这些金丹仙兵俱是不能,可若是偷袭、牵制,借助青龙之力为屏障,却是往往能有奇效。 不多会,已有数十头低级妖魔死于金丹修士之手! 而徐子青的手下,也打杀了有近百头低级妖魔了。 那些木之青龙们,身形庞大,纵横百丈,亦是耀武扬威! 旁边霸皇轩辕,真龙大阵直冲向前,半点不乱,每每就往那妖魔聚集处猛撞过去。尽管阵中仙兵不过只有金丹境界,可是在这大阵中时,他们却仿佛被一股澎湃之力加持在身,爆发出好似能拔山镇海的力量,勇猛无比。 这乃是霸皇轩辕一种神通,借助阵法之力,聚集天地之气,雄壮阵中之人肉身,激发阵中之人悍勇。 果然,因这股气势相激,凡在真龙大阵中的仙兵,都悍不畏死。 低级妖魔被其冲撞,自然愤怒,撕咬起来凶狠无比,而仙兵们亦是毫无畏惧,手持各种法宝,猛烈攻击,就连原本远不及妖兽健硕的身躯,也像是立刻变得堪与相比,若说妖魔从前一抓即可将其撕碎,如今便只能划出一条裂口罢了。 而只要撕裂不碎……妖魔身形奇快,仙兵亦是不慢,照旧两两配合,再有霸皇轩辕立于高空掠阵,无数妖魔,也纷纷灭杀在他们手中! 以轻伤换妖魔性命,且肉身即便有伤也能在大阵之力下缓慢愈合,这些仙修们,愈发战得凶猛起来! 再说云冽,他所率剑修如若一柄长剑,直直楔入那低级妖魔群落之中。这剑阵很是凌厉,三百金丹中,有两百余皆已领悟剑意,极是强悍。只是剑意虽是厉害,境界较低时,却也不能刺破妖魔外皮,只能附着与长剑之上,为其增添几分威能。 但剑修战意确是极强,他们所修剑道若要精进,无不是得经历无数战斗厮杀,沐浴血火,杀戮无尽,才能供养出那一份锐利之气,才能勇猛向前,坚不可摧。 而若要领悟剑意,众剑修又无不是自幼习剑,对剑法研习至深,遍学其中奥妙。在对战时,身法与经验,也比寻常修士胜过许多。 故而剑阵指向何处,这些剑修竟可以在剑阵溢出剑气牵引之下,立时攻向何处,哪怕三五人也能形成小型剑阵,缠住妖魔,再又有十余人形成较为复杂的阵型,生生把那妖魔磨死! 他们每一人都好似一柄利剑,全无退缩之意! 云冽敛目俯视,并不如何出声。 剑修往往在战斗时方能突破,情势越是危急,那突破的可能越大。 因此,每逢有小型剑阵被妖魔冲散,他初时并不出手,待得有剑修当真无法遁走之际,他方才一指点出,直接削去妖魔肉瘤。 如此反复,不知不觉间,再有数位剑修,都顺利领悟剑意。 而如今的巨型剑阵,所有剑修都在战斗中打磨出一种意志――“杀!” 遭遇强敌,唯杀而已; 应对妖魔,唯杀而已; 欲保根本,唯杀而已; 为护天下,唯杀而已! 杀!杀!杀! 那一方领域中,都充斥着冰冷的杀意。 这三方就如同三座绞肉之物,所过之处,妖魔都被绞碎。 但到底仙兵只有不足千人,而妖魔则数倍之多。 城中,那结成方阵的海中妖兽,也忍耐不住,双眼中都满是暴虐之意。 “将军,我们杀罢!” “不可让仙修专美于前!” “那等恶物……杀!杀了它们!” 这回跟来的将军,正是东林将军。 他的目光在那三位仍在奋勇厮杀的仙将身上晃过一遭,终于将手臂一挥:“着我东林麾下,水兵出海,诛绝妖魔!” 妖兽们疯狂嘶吼: “遵将军之令!” “杀――” 下一瞬,东林将军也掐出手诀,将防护大阵大开缺口。 霎时妖兵们汹涌而出,纷纷使出自己手段,不断扑向那大阵之外。 很快,妖兵们就好似一群群狂暴的猛兽,掀起了如同兽潮般的可怖景象。它们一头一头,在半空踩踏、游走,再以它们那坚硬强悍之躯,凶狠地冲进了战局之中! 只有妖兽与妖魔的厮杀,方才是最原始,也最激烈冲撞的。 然而不论有多少妖兽在这样的碰撞中丧命,妖兽与妖魔们互相啃噬,使得这天幕上降下血雨纷纷,一刹那,让这场厮杀显得惨烈起来。 相较仙兵处那等尽力不损兵力之举,东林将军却对妖兽们的陨落视而不见。 这或者便是仙妖不同之处,于妖兽而言,被杀死被吞噬,皆因弱肉强食,而在它们的骨子里,从未褪去的,便是那种为了厮杀而嗜血之心! 活下来的,才是强者。 否则……即使已经是六阶妖兽,在许多时候,也不过是食物罢了。 海中妖兽的加入,让界外妖魔的数目减少更快了。 不过这一次前来的妖兽也不足两千,与仙兵加在一处,也同样不及低级妖魔之多。 徐子青一指点穿数头妖魔后,他抽身后退,低头瞧去。 尽管此时仙兵并未真正有陨落者,却还是有几人已是有些疲惫之态――若是并非这些精锐前来,恐怕已然要有损失了。 但,若是再这般继续下去,就当真要有人被妖魔灭杀,需得想个法子,叫他们先补给一番,调理真元,方可再战。 正这时,徐子青转过头去,便见到那灰袍书生,恰立于防护大阵之内,他仍旧是那派从容平静之态,并不曾主动动作。 这是……在等待是否有人下令于他。 徐子青此回对宗主讨来虞展,本就是要试探人魔威能是否如他推测那般,亦可于妖魔身上施展。只是他刚刚得了这些仙兵,总要同他们一齐面对真正妖魔操练适应一番。如今不仅是他,师兄与轩辕两处,亦是大有所为,而妖魔一时却不能除灭干净……便恰好是人魔出手时机了。 当下里,他开口说道:“虞展,你且试来,小心操控。” 虞展为凡人时才华横溢,如今自也不会将徐子青的意思理会错了,他便抬起头,睁开了那一双大多时候都紧闭的眼。 那处……已然早已被人挖去,空荡荡的眼眶里,正塞进去两团黑气,伸缩吞吐。 随即,那黑气一个膨胀! 虞展周身,顿时出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然后往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贪欲是欲,食欲是欲,嗜血之欲也是欲。 仿佛带着靡靡之感,又好似极其复杂的力量,在转瞬间已遍布虚空,就如同蔓延的潮水,每涌向一处,便占领一处,而被潮水占领之地,忽然间就仿佛只剩下了水。在四面天幕上,也仿佛只剩下了欲情之气。 紧接着,叫人惊异的情景显现。 所有的低级妖魔,都忽然间晕眩起来,它们喉中亦发出痛苦的嘶叫,面容抽搐,一脚踩空,栽倒下去! 徐子青见状,心中微喜。 人魔之能,果真有用! 其余众多仙兵、妖兵,也都惊异起来。 但他们反应更快,甚至无需下令,已然立刻动作,就对准那些几近晕迷的低级妖魔们,狠狠攻击! 妖魔极多,杀来也要手软,但众兵将全不觉疲累,便于一炷香里,用尽手段,把所有妖魔全都杀尽了。 那山衡城里城民,在大阵中窥看外面厮杀,本来十分紧张,然而这时瞧见忽然这般轻易,心里竟觉有些儿戏。 这也……太难以置信了。 倒是几位仙将各自开口:“着众麾下收取妖魔心脏,勿使有遗漏者!” 众多仙兵听得,也就按捺心中喜悦,也不觉如何繁琐,径直都落下云头,去缴获自家战功了。 徐子青见麾下也在忙碌,自己却来到虞展身前,开口问道:“如何?” 此战之后,不知人魔有何收获。 虞展对徐子青素来恭敬有礼,此时也是应声:“这等妖魔贪欲旺盛,欲情之气确能影响。不过它们到底与修士凡人不同,恐怕控制起来,也不及……轻易。” 先前虽然一击奏效,却未必能长久奏效。 徐子青略沉吟,详细询问:“若是低级妖魔,你一回能操纵多少数目方为极限?若是中级妖魔、高级妖魔等,你又是否能有把握?” 虞展也思索片刻,认真答道:“低级妖魔,一次至多近万,数目越多,持续越短。若是真有万头妖魔,约莫只在数个呼吸间,它们即可摆脱。而更高等级妖魔,因不曾见过,却不好说。” 徐子青稍稍有些失望。 仅能有一万之数…… 他思及在九虚战场时,那许多妖魔铺天盖地,哪里是区区万数可计?莫看如今每每只有数千妖魔出现,也是仙妖联盟每每胜出,实则乃是那妖魔尚且不曾大举来袭,否则…… 但一转念,徐子青又将这失望之意按下。 若是人魔之力无用,也需得对抗妖魔,如今既然有用,便是虞展一人可挡万头妖魔,比之早先所想,已强了许多。 不可贪求了。 一起一落间,徐子青有所感悟,心境更增几分。 随后他便说道:“日后与妖魔对战时,你需得随之而来,待遇上中级、高级妖魔,你且再试上一试。” 虞展自是领命:“小生明白。” 徐子青也放下心来。 那头东林将军已将妖兵收回,它们从不与仙兵一般搜集妖魔心脏,每每厮杀过后,便再度由那神通法宝之能,回归海域,休整调养。 此时仙兵们渐渐做完那活计,妖兵们也尽都消失在虚空光门里了。 山衡城中之人,此时也都反应过来。 他们曾听得那许多城池惨剧,如今见到妖魔时,本以为也有许多同伴都要受损,却没料到此回竟是前所未有那般战果,一应城民,皆不曾陨落,就连那护城大阵,虽是几度都险些被妖魔抓挠破坏,却都在破损之前,被天兵灭杀,还他们一城安稳。故而待而今战事已终,众多城民都欢喜无限,对待那些天兵,自更是感激涕零,不知如何报答才好。 徐子青等人也不再停留,有数百火属仙兵聚集起来,纷纷使出己身神通,把那地面上妖魔尸身全部焚毁。 直至此事也是做完,他们才收拾兵力,来到另一座城池里,再等待妖魔来袭。 与此同时,徐子青却借助一件法宝,同宗主大能等人传信。 水镜上波纹萦绕,清静后,露出那肃穆大殿。 而水镜前,便有三名仙将,一名妖将。 纪倾见到座下弟子,先是露出一个笑来:“诸位弟子,而今战事?” 这话问的是众人,实则答的便是子青。 徐子青很快整理思绪,将方才与妖魔对战之事,都一一道来。 有那法宝罗盘有如何效果,亦有那人魔虞展对界外妖魔有何等本事,其中长处短处,好处坏处,尽皆说出。 那头仙修大能们,再并上章九以及诸位妖将,也都是若有所思。 正如徐子青方才所想,人魔威能虽并非无能匹敌,却也称得上是极大助力,且大劫来时,又怎会只是个人魔异数便能解决?那未免也太过轻易。因此仙妖同盟们,倒并不因此如何失望。 而那法宝罗盘确能有功,才是他们更为着重之事。 纪倾等人,不禁再把那罗盘如何发觉妖魔,又是如何反应,细针如何运转……比之先前徐子青所言,问得更仔细些。 徐子青自也一一作答,就连同样也发觉罗盘动静的轩辕,也被追问。 两人都仔细答过后,众同盟大能才算安心,互相说过几句言语后,纪倾正色说道:“尔等派遣一人,将所得妖魔心脏送回。” 徐子青心里一动:“可是要再度炼制法宝罗盘?” 纪倾笑答:“不错,炼制此物时,耗费时空之力极多,颇有难处,如今也不轻松。若是意欲将诸多城池都放置一件,怕是一日耽搁不得。” 徐子青明了,又有言语:“于九虚战场时,神修炼制破空镜,似亦用到妖魔尸身,不知众位前辈,是否也……” 纪倾眼带赞许:“若再遇妖魔,且不论什么等级,若尔等战时尚可游刃有余,便都带些回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众多仙将妖将听得,自都应“是”。 之后那水镜上波纹再度漾起,那镜中情景,也都消失不见。 徐子青与轩辕等人商议过后,便着一位金丹后器巅峰的剑修,将盛有妖魔心脏的储物戒带上,借由传送阵法,返回到五陵仙门。而他们自己,则趁机将仙兵召集过来,开一个“论战之会”,叫诸多仙兵且把此战中不妥错漏之处,分别说来,互相指正,若有更好法子,也都不可吝惜,与袍泽同享。更有几位仙将妖将指点,同样详尽。 众仙兵亦知如此是为增进本领,待到下次,便不会再犯了。 因此,皆极用心。 待此会之后,又都大有进境。 第650章 但仙妖同盟做足准备,要将法宝罗盘多多炼制,可世事若是尽如人意,便也称不上那天地大劫。 就在三日后,有三座城池,同时受到妖魔攻击,每一处都有数千妖魔出现,首先对那护城大阵极力撕扯起来! 那三座城中,修士凡人极快动作,又有护城大阵守护拖延,但尽管如此,却因兵力及传送阵法所限,调度起来也稍微困难。 那被派遣得快的城池,仙兵妖兵来到之时,大阵尚未破开,对战妖魔时,倒也能僵持起来,逐渐将其杀灭。可派兵慢的城池,在援兵到来之际,那护城大阵已是告破,城中修士极力抵挡,依旧有为数不少屋舍被妖魔撞开,将内中的凡人、守门的修士,都一径掏出来撕扯吃掉了。 不过几日,这些低级妖魔,再度造下无边杀孽,原本稍见希望的仙妖同盟,再度陷入了一阵低迷之气中。 而仙兵与妖兵,损失的数目也更多了。 此后,每逢妖魔出现,少则两个城池同时被袭,多则四五个城池皆被袭击,每每虽因事先防备不至于被吞吃一半城民,可也至少有二三成,都要殒命。 这绝非好的征兆。 徐子青一行人总共不足千人,算上东林将军座下妖兵,也仅有三千左右,他们仍旧每七日前往一处城池等候,却只偶尔又有一次撞上那妖魔罢了。 不过他们到底是骁勇善战之人,那一次妖魔也被他们尽皆剿杀,留下的尸体存了有足足二十余具完好者,遣兵士送回宗门之内。 可尽管这一支兵士两战俱胜,也弥补不了那更多次的与妖魔厮杀里,即便每次都将那些魔头或驱走、或杀绝,依旧只是惨胜之事实。 而且,仙兵的数目,妖兵的数目,也随着每一次的战斗减少,可同样因着这般惨烈战斗而突破的修士,却是不足。 众多宗门势力都不再吝惜,也顾不得留存资源以待将来之事,为得更多金丹修士加入仙兵作战,凡有资质的化元后期修士,都予以早先对待亲传弟子那般的姿态培养。一旦有修士顺利结丹,仙兵也就立刻多出一人。 半年过去,同时出现在不同城池的妖魔,已变得最多有七处并举。 更为叫人愤怒之事,乃是那从前已被破过的城池,如今居然再度被妖魔袭击,因那城里有护城大阵,之前被破之后,能剩下七成城民,因此城中所剩之人仍在城中,原本正待修养生息。孰料还未及将城池建得如何,已是又被破开一次,更有一座城池,本来剩下六成城民,却在妖魔二度到来时,彻底被变成了一座空城! 此事一出,仙妖两道都是震怒。 于是有许多仙兵都是出动,用各种洞天法宝,依照最初对华兰城那般,将凡人全都摄入进去,带回五陵仙门安顿。 余下的低境界修士,则照旧去其他城池帮扶城民。 有此前车之鉴,再不能掉以轻心,纵使战事再如何忙碌,战势再如何不妙,皆不可让凡人惨遭屠戮。 否则,即使大劫终究渡过,修士根基全无,这一方倾殒大世界,也再没了生机。 大祥城,城门上。 徐子青看着下方正在收拾战事残局的仙兵们,眉头紧紧蹙起。 如今正是他们这一支队伍第三次遇见妖魔袭击,来了八千妖魔,比起以往的每一次都战得惨烈,即使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仙兵,也陨落有十人之多。妖兵陨落之数,更是达至五六十头。 那时防护大阵也被击破,城里的低境界修士,也死去两成,凡人倒是好些,可也有数百人都被妖魔吞吃。 虽说此役也是胜了,比起另外几个被攻击的城池而言,都要损失少些,可对于徐子青等人而言,仍旧心情沉重。 前日里,纪倾等宗主于水镜中传话过来,说是法宝罗盘早先研制方向有误,借助那许多妖魔尸身,取其肉瘤,剖其筋骨,已将那罗盘改动。到如今,只消有足够妖魔骨骸,炼制那法宝罗盘时,便也能更快数分了。 约莫再有一旬左右,当有十五面法宝罗盘,可分与众多城池,以防备妖魔出现。 这倒是个好消息,只是,妖魔越发多了。 十五面,依旧只是杯水车薪而已。 有一位金丹后期巅峰仙兵走来,他乃是徐子青麾下,却非是五陵仙门中人。因久经沙场,他说不得何时,便可再度突破,成就元婴。 此刻他神情亦很凝重,询问出来:“徐前辈,这低级妖魔,似乎源源不断……” 徐子青露出一丝苦笑:“此物孕育于时空风暴之内,也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月。单单是九虚战场之神修,已与其厮杀了无数代之久。试想这些年下来,不知积累了多少妖魔,一直存在于虚空之内,如今……” 那金丹仙兵疑惑:“既然神修对那妖魔大有威胁,我等不能前往那处求援?” 徐子青摇头道:“且不论九虚之界与此方大世界有多少阻隔,单说仅凭剑神令将人带来,也不知要花费多少工夫。更何况,神修虽有威力,可他们却要一力护持九虚之界,兵力原本便不足够,再来抽调许多相助我等,怕是不能。” 而且,九千大世界,界外妖魔为何会寻到倾殒大世界?是巧合么,还是那界外妖魔,还有更不可测的阴谋―― 让人心里,当真是不得不多思量一番啊。 那金丹仙兵闻言,也知晓是自己想得太过轻易,他告一声罪,便去相助其他袍泽,将那些妖魔心脏挖出,尸身收好。 也是最近有上峰下令,凡是妖魔身躯,再不焚毁,只确信已然绞杀后,就要收拢装好,送到联盟之内。 他们心里大约也有猜测,这想必,是妖魔尸身还有大用。 徐子青面色沉静,思绪却未收回。 突然间,下方忽然传来一声惨叫,让人心中不禁一颤。 许多仙兵,都立刻看了过去! 徐子青见到,在一名仙兵后方,突兀地裂开一道口子,内中有一条长长的蝎尾带着尖锐的钩子,正把他腹部穿透,直拖进裂缝之中。 下意识的,徐子青一指点出,正中蝎尾! 然而那蝎尾竟是一个晃荡,把那青光弹回,竟只是略有损伤,全然没有大碍。那仙兵却被蝎尾捅得更深,手脚抽搐,似乎真元都运转不得。 徐子青一击不曾奏效,紧接着另有两道攻击,仅仅比徐子青慢了一瞬,从不同方向也同样窜到蝎尾之上。 有一道光芒好似发出龙吟,另一道光芒则是黑金之色,锋锐无比。 那前者叫蝎尾猛烈颤抖,把仙兵甩脱下来,而黑金光芒则直接将那蝎尾斩断,也让在场许多仙兵,都听到一声愤怒的嘶吼。 徐子青反应不慢,他手一勾,在那蝎尾断裂刹那,已把那重伤仙兵拖回,其余仙兵俱反应过来,在那刹那间,也都纷纷后退,再顾不得脚下低级妖魔尸身,要返回到护城大阵里! 同一时刻,那裂缝增大,从其中猛然跳出了一头四五丈高的妖魔,它形态与低级妖魔颇为相似,要说不同处,便是更为高瘦,以及它身后那一条已被斩断的,长长的蝎尾了。 徐子青低声叹息:“中级妖魔……” 那在九虚战场上时常可见的,比低级妖魔更可怕且堪比元婴后期,甚至化神初期的嗜人怪物,终于也出现在如今的战场里。 而且,并不是只有一头。 在那裂缝中,陆陆续续,又有更多身影,一头连着一头,爬了出来。 足足有三十多头中级妖魔,都出现在半空之中。 在它们身后,还有许多双恶毒眼神的怪物,黄褐外皮,近乎三丈,那是更多被它们率领而来的低级妖魔。 不多会,在这城池之外,再度被密密麻麻的怪物占满。 仙兵们险而又险,退回了城里,可如今这情况,哪里又能龟缩? 而城中之人,还未及从许多同伴陨落的悲伤里走出,却已然再度出现了性命危机。 更有有心人,听得了那“中级妖魔”四字,心绪登时就变得复杂起来。 他们都早已知道,中级妖魔相较低级妖魔,其威力,绝不可相提并论。 但此时并非惊异呆滞之时,在眼见这许多中级妖魔出现的刹那,徐子青已然开口:“众麾下迎击低级妖魔,城中人速速防备!”复又急忙呼唤,“师兄,轩辕!” 也无需他如何惊急,在他还未出言时,已有两道身影,都出现在他的身侧。 果然不出徐子青所料,空中一道虚影闪过后,在那护城大阵前,便已有一头中级妖魔出现,它利爪与蝎尾同时动作,那大阵形成的光罩上,就猛然剧烈颤抖起来! 若是仔细去看,光罩之上,隐约竟有许多细细裂纹出现,再被击上一次,怕是就要立即碎裂了! 众仙兵也是惊异无比。 听闻与亲见,到底十分不同,中级妖魔之威力,竟至于斯! 一时间,他们也惶急起来。 若是大阵此时便破,那城中之人―― 但那中级妖魔并无机会再攻击一次了,在它狞笑着再度扬起爪子时,一条粗壮的血色藤蔓已自后方直窜而来,生生捅进了它的胸口! 它竟然不曾察觉,甚至立时便感到浑身血液被大力抽出,浑身乏力,根本不能再来动作。 徐子青目光冷肃,他的左臂上,一条血藤蜿蜒而出,就好似被他放出了一条恶蛟,只一口,便把敌人灭杀了。 那中级妖魔,肉眼可见地化作一张骨皮,落了下去,而那时空之力结晶,却是被血藤攫取,送到徐子青的面前。 短短一瞬,便有连串情景接连发生,在第一头中级妖魔逞威时,另数十头中级妖魔并未如何,可当血藤刺穿那头中级妖魔胸口,所有的中级妖魔,便同时动了。 它们扑去的方向,就是那护城大阵! 徐子青怎能叫它们得逞? 他头顶有阴阳鱼悬浮在上,那阴鱼之内,攒攒有无数血藤,都张牙舞爪,猛然扑出。它们就好似无数触手,而“触手”之上更有利齿森森,只消遇上一处猎物,就可以群杀大啖,围吃一空! 霎时间,那些血藤疯狂涌来,三五条缠住一头中级妖魔,你拍我打,护住那大阵前方。饶是中级妖魔快速无比,但三五条不成还有七八条,但只要有一条血藤沾上那中级妖魔身子,叶苞便立刻裂开,一口尖牙咬碎那皮囊,把血肉都吞噬干净! 只在一个呼吸工夫,已然有不下十头中级妖魔,都被血藤吃了。 而另外两人,他们的动作亦不比徐子青慢。 云冽一指点出,就有黑金光芒锋锐无匹,电闪之间,已迸发而出。随后这光芒立时化作数条细线,在空中划出道道白痕,“嗤嗤”响时,如同裂帛一般。 细线转瞬便到了那中级妖魔身前,只转动一圈,就有数头妖魔,都被细线削去肉瘤,就连那身子,也被切成了碎片。 六炼剑魂催生的剑意,便是云冽并不使出十成本领,亦可轻易宰杀中级妖魔! 轩辕眼见两人如此能为,自也不甘示弱。 他呵气成雷,变成一条金龙,倏然一个摇头摆尾,顿时又化作了无数龙头,如同流星一般,拖曳金红长芒,直奔中级妖魔! 那龙头过处,中级妖魔好似被烈火焚身,偏偏不论打滚跌撞,火皆不灭!过得片刻,火势蔓延,化作一条火舌,直烧去那头顶肉瘤,而这妖魔,自也就此灭杀了。 三人如此悍然出手,总共用不上数息时间。 只因如今再并非是由他们掠阵,叫金丹修士以低级妖魔磨练自身,而是一个不慎,就有可能损失大量兵士。 既如此,自不可掉以轻心。 既如此,自要以雷霆手段,直接除魔! 因此,那名声赫赫的中级妖魔,三十余头,无一遗漏,尽数除灭。 众仙兵看得一怔,但下一刻,便再没了震惊之时。 ――三位强大仙将,已又是一声令下,叫他们立时与那低级妖魔鏖战起来! 同样的,东林将军也再度召来妖兵,来剿杀这剩下的妖魔。 但中级妖魔的威力如何,却确确实实,已被他真正收入眼中了。 好容易再度除灭这些低级妖魔,所有妖魔尸身――包括不论完整与否的中级妖魔,统统都被送回了宗门。 所幸此次三位仙将反应及时,中级妖魔虽然猖狂,但到底除却一位金丹修士猝不及防之下?身受重伤以外,其他仙兵都不过与低级妖魔对战,不曾因此伤亡。而因着见到徐子青等人宰杀中级妖魔情景,这些仙兵心里自也是憋了一股气在,对付低级妖魔时竟有如神助,到后来与妖兵互相配合,也没了陨落者――至多,也不过是重伤濒死,只消有灵丹妙药,便可再度救回。 经此一役,仙妖两道,也再度忧虑起来。 之后,恐怕中级妖魔也要时常出现了! 果然忧虑成真,日后每一次城池被妖魔攻袭,就至少有二三十头中级妖魔同时出现,那护城大阵再如何精妙,都经不住三两次攻势,便会破损。 城中之人,符与阵法可以暂时抵挡低级妖魔,却会在中级妖魔一击之下全然失效,紧随而来的低级妖魔,则立时将屋中凡人啃食一空。 东域上空,血腥之气弥漫。 越来越多的城池失守。 仙妖同盟每每派遣兵将,总要再增添十余位化神,更多元婴同去,可是尽管如此,也只能次次苦战,甚至连元婴期的修士,都陨落了数位之多! 更有一座城池,因一次来了五十多位中级妖魔,使得仙兵妖兵都是大为折损,到后来,几乎减少一半有余! 而整座城池内部,兵将们分?身乏术,竟叫内中的城民修士,全都被吃干净了…… 此非长久之计。 仅仅是中级妖魔逐渐出现,已然让战事紧绷至此,倘若高级妖魔再来,又当如何? 然而,援兵仍旧不见踪迹。 不论是另三处海域,亦或是天奉大世界与乾元大世界发布任务召集的道兵们。 徐子青等人征战在外,若要商议,亦只能由水镜说之。 宗主纪倾与众多仙道大能,都略有急迫之感――非是有意催促,只是具体情形如何,总要知晓一二,否则如何排兵布阵?又如何定下计划,应对此后战事? 徐子青听得,也恍然记起。 转眼已近一载,倾殒大世界却不曾见一名道兵前来……莫非是金龙令与六星弟子令并不奏效? 思忖再三后,徐子青与师兄商量起来。 云冽道:“遣人回主宗查探即可。” 徐子青明了,当下稍一斟酌,便选了师兄麾下两位星级弟子,自己座下一名星级弟子,叫他们三人回去乾元大世界,去瞧一瞧到底为何。 同样的,轩辕得知此事,也有安排。他亦派遣一人前往天奉大世界,而那人便是当年师兄弟两个曾见过的忠仆甲子,也应命而去。 此后,便是等候消息。 与此同时,九头太子章九极是爽快,待徐子青寻他探问时,他手一挥,便是笑道:“我等海族之间,若要‘说服’起来,也总是要花费一段时日。不过父皇确是拖延太久,界外妖魔如此凶恶,也不宜再来徐徐图之。徐兄弟莫担忧,待我回去海中,寻父皇催促一番!” 徐子青闻言,自是感激,连忙道谢。 章九全不含糊,当即动身,就带领一二妖将,重归深海之内。 而其余妖兵妖将,则依旧留在此处,任同盟调遣。 如此两处援兵皆有人去探查,才算了却仙道同盟一件心事。 只是那炼制法宝罗盘、加赠元婴以上修士入兵阵同去对战妖魔,也同样不可懈怠。 大约又有一月光景,法宝罗盘炼制出十五面来。 虽是比预计多出二旬时日,数目也不见多,但有中级妖魔尸身研究,这些法宝罗盘不仅能察觉低级妖魔存在,对中级妖魔气息,亦有感应――也是那次中级妖魔来袭时,徐子青手中那罗盘竟无反应所致。 这十五面法宝罗盘很快散出,徐子青手里,自也得了一面。 其余十四面,便入了几座较大的城池之内。 之后,战况稍稍好了些许。 这种法宝罗盘,待中级妖魔尚在千里之外时,就已然有所反应,只是即便千里也非是如何遥远,若是留于仙修来,也不过是叫他们能堪堪传送过来罢了。 但只要传送得来,也可以与妖魔对战一场,守护城池。 如今的五陵仙门里,众仙兵并无时间多做操练,他们往往守在传送阵前,一旦有水镜求援,当即便要进入传送阵中,前去与妖魔厮杀。而往往一轮厮杀之后,就要传回,或许还不及如何修正,才刚刚自省一回,便再度又要出战。 城池越来越少,五陵仙门里收留凡人的洞天法宝则越来越多,灵脉与各种资源消耗,亦越来越大。 再这般长久下去,妖魔所占之地,就要越发胜过仙妖同盟了! 紧接着,中级妖魔出现的数目更多,同时攻击的城池也更多。 便在一日前,光北城有一百头中级妖魔出现,一瞬破城,而同一时刻,定礼城、云澜城、明郸城等八座城池,同样被无数妖魔袭击。 仙兵们分?身乏术,抽调出的兵力平分出去,亦只能拼死厮杀。 徐子青、云冽与轩辕等人,作为擅于应对中级妖魔之强者,也只得暂且并不领兵,而是将麾下交予其他元婴弟子,自己则辗转传送阵之间,前往各个城池驰援。 第651章 明郸城里,有三人突兀出现。 才刚刚站稳,他们便嗅到此地一片血腥之气,周围左右都无修士相应,而他们感官敏锐,更是立时察觉,在稍远之处,接连有惨叫之声响起。 这三人自是徐子青、云冽与轩辕,他们刚刚杀灭定礼城的中级妖魔,而后不敢稍有停留,就立刻利用那传送阵法,来到此城之内。 不过看起来,还是来迟了。 当下他们并不迟疑,三人化作三团遁光,眨眼间便往那惨叫声处而去。 很快,徐子青见到有十余头低级妖魔,正是“桀桀”怪笑,在一座已然坍塌的房舍之内穿梭来去。它们身形有如闪电,每窜出数尺,就有一人在它们手中丧命! 房舍里,凡人们慌乱不已,一些低境界的修士们手持符、阵盘,好似不要命般奋力打出,在前方闪烁阵阵光芒。但不论他们如何施为,这些阵法符都无法抵挡妖魔冲杀,至多两三下后,就会被全然摧毁,同时那施展的修士们,就立时被利爪穿透丧命。 屋子里,鲜血汩汩流淌,却有一两头低级妖魔趴在地上,竟舔舐得十分快意,叫人心中作呕不已。 凡人们想要逃脱,可一旦脱离人群,就会被一头妖魔立刻抓住,嚼碎吞吃。而若是不逃,则那些妖魔逼得近了,也会被马上杀死。 如此情景,几乎是被妖魔玩弄一般。 而这些妖魔眼中的暴虐贪婪之意,也是越发清晰! 徐子青等人不欲在此地多做停留,既然低级妖魔肆虐至此,恐怕中级妖魔带来的损害更甚。 就有云冽点出一道黑金光芒,三人转身即走。 屋舍中人见状,有些绝望,却忽然见到那黑金光芒瞬时拉长,如细丝一般在屋舍中一个游动――随即那细丝消失,原本还在猖狂的低级妖魔们,头顶肉瘤齐齐掉落,这些尸身,也轰隆倒下。 有一位低境界修士喜道:“是援兵!这位剑修前辈,好生厉害!” 其余等人俱是欢喜无尽,有个威望重的立即开口:“我将这尸身收起,待过后交予恩人,尔等速速布起阵法,等候此战终了!” 此时无论修士凡人,都是应道:“我等明白!” 这般细节小事,非只一例。 徐子青等三人自传送阵处到得城门之前,约莫救下数十处的城民,再往前遁行,便可看见那城门外喊杀震天,仙兵妖兵,都是奋勇厮杀! 再一晃身后,他们便都出现在城门外了。 此地也有近百中级妖魔,近万低级妖魔,被结成大阵的兵将们死死抵住,可即便如此,还是每隔一炷香左右,就会见到有仙兵、妖兵陨落,尸体就此落下。 而活着的兵将们,也大多身上带伤。 在此地,元婴修士也足有上百人之多,就连化神修士,也增添到二十余名,若是再多,则是力有不逮。 可这些元婴修士至多只能勉强缠住那些中级妖魔,想要将它们杀死,却是要有数人默契配合,进退有度,才可以一点一点,磨死一头。 至于化神期的修士,则每一位都要缠住一头中级妖魔,酣战不知多少时候,更要防备其他中级妖魔自后方袭杀,总是极为狼狈。 眼见就连好几尊元婴修士,都身受重伤,恐怕再多支持一刻,待本命法宝彻底黯淡下来时,也要陨落了! 徐子青等人毫不怠慢,更无须提醒,才刚刚到达,就各自使出手段来。 若说诛杀妖魔,于徐子青而言,便是妖藤来做,最是快速。 这时他也顾不得妖藤出现后,要让仙道中人有些芥蒂、骇怕之意,既然已然到了不可不用之时,再来顾忌手段残忍,却是太过迂腐。 于是那太极阴阳鱼骤然升空,阴鱼骤然大开,妖藤也骤然狂涌而出! 转瞬间,数十根、数百根的血色藤蔓,化作一张张铺天盖地的网,又好似许多血糊糊的利口,就朝着中级妖魔们,网杀而去! 妖藤之上,叶苞裂开,内中尖牙成排,“嚓嚓”有声。 如今的嗜血妖藤,早非当年那般羸弱,以徐子青化神后期境界,妖藤外皮坚不可摧,叶苞内的利齿,也能嚼断宝器,绝不含糊。 霎时间,便有三四十头中级妖魔,都被那血网网住,而一旦被网住,就立刻又数十张“大嘴”一齐咬了过来,将妖魔血肉啃食吞噬干净,只留下一张骨皮了。 云冽当初四炼剑魂时,杀高级妖魔也能很是轻松,如今已有六炼剑魂,催生出的剑意要来杀灭中级妖魔,自是更为容易。 他便抬手点出数道剑意,化作无数剑丝,绕行一周。 之后剩下来的,就只有如同腐肉般簌簌落下的许多肉瘤,和掉落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的许多中级妖魔尸身了。 同样,也至少有三四十头。 那边霸皇轩辕不遑多让,神通使出,亦杀灭三四十头。 这三人一个照面间,把近百中级妖魔杀得干干净净,就在这短短时间里,如今战场所有的兵将,都是压力大减。 但他们肩负重担,依旧尚未完成。 把这里的中级妖魔除尽之后,总还有下一个城池。 而在这一个城池里,总算是有了好消息了。 徐子青三人刚刚赶到,几近同一时刻,在高空里突然出现了一座光门。 他心里一动。 此处妖兵已然派来,如今又开光门,莫非是妖兽增兵支援? 只是这光门……与章兄炼制法宝好生相似,却隐约有些不同。 一时间,就仿佛有些预兆。 这光门开口,从内中便陆陆续续,滑出来许多奇异形态的兵士。 他们每一个,都拖着一条近七尺长的鱼尾。 徐子青观之,这些兵士都生得十分美貌,不论男女,皆秀发如墨,披垂腰间。其身姿挺拔,上身□□,男子肌理如玉,很是矫健,而女子虽于胸口处多出一抹方巾,却也显得肤如凝脂,香艳异常。 这显然也是海族,观其形貌……与前世童话中所载“人鱼”相似。 他们这般出现,仿佛是前来赴宴,却半点不像该当在战场上。 然而,还不待徐子青等人动手,那许多鱼尾兵士之中,领头那有金色鱼尾者,面容最是出众,此时口中忽然发出了一声长啸。 这啸声似乎近在耳边,又似乎无比悠远,带着一种可怕的、强劲的力量,一瞬间便扩散到四面八方――那无形的声浪,如同波纹一般层层推进,叫被那啸声笼罩住的一切生灵,都要头痛欲裂,难以承受! 几乎就在立刻,这城外还在与仙兵妖兵缠斗的低级妖魔们,都禁不住地身体僵硬,猛然捧头,而那些中级妖魔们,也停顿一霎。 反倒是兵将们,似乎什么也不曾感知到,却在发现妖魔反应的刹那,纷纷动手,用强大神通,把妖魔们的肉瘤削下! 不过一息间,数十头中级妖魔陨落,数百甚至上千低级妖魔,也都被兵将杀死。 这一刻,战场上尸身如同雨点,噼啪打落下去,而兵将们则松了口气,趁如今这机会,登时再度去斩杀其他妖魔了。 只是,尽管那啸声极为厉害,却是只维持了一息罢了,这一息过后,再不能为继。 然而虽然再无这等啸声出现,那金色鱼尾者手臂一挥,口中也发出古怪声音,似是在与人下令。 在他身后,上千银尾、赤尾、黑尾、蓝尾者,都猛然扑出,就如同凶兽一般,立时和妖魔们厮杀在一起!此时他们的面容哪里还有方才的俊美、娇艳?那红唇往两边一个拉扯,登时便露出四排尖牙,且面容扭曲,眼露凶光,好似择人而噬! 徐子青略有所感,但此时并非多思之时,还剩下有五六十头中级妖魔,还需要立刻除灭才是。 云冽与轩辕,也只是在那些拖曳鱼尾者出现之后,稍稍停顿,如今战事继续,他们自也不会在一旁静观。 很快,三人如同之前一般迅速杀死中级妖魔,又同样迅速赶往下一座城池。 这一次,也同样见到了有金色鱼尾者率领千名同族,来作援助。 约莫过了一二日,总算是将这一轮妖魔应对过去,战事暂告一段落,可却不能就此放下心来。 徐子青三人,带着许多中级妖魔尸身,先行回去了五陵仙门。 这一回去,果不其然,就见到仙妖同盟众多大能之间,多出了许多陌生的面孔。其中最引人注意的,莫过于同样生有一条金色长尾者了,此人相貌极其俊美,比之先前所见同样金尾者更为出色,若说有些不同,便在于他眉心处有一片金鳞,为他增添了许多尊贵气度。 而在这金尾之人身侧,便是那豪爽的九头太子章九,他与这金鳞者似乎有些交情,谈笑时也颇自如,倒是那些妖将往后退过一步,似乎谦让一般。 看起来,在海族之中,金鳞者与九头太子,地位应是相若。 徐子青了然。 这金鳞者并其同族,想来便是章兄此次前往深海,带来的另三处海域中的援兵罢! 与宗主等人见礼后,三人将储物戒交予他们。 章九见到徐子青,则朝他招手,将其叫去:“徐兄弟,我来与你介绍!” 那金鳞者见到一位青衣年轻修士被章九热络呼唤,神情里有一分奇异之色,他转头看来,眼中虽有些许傲慢,却是微微颔首,也颇给面子。 徐子青拱手笑道:“在下徐子青,五陵弟子,见过这位……” 章九“哈哈”一笑:“此为西海金鳞太子,叫做焦邑,为人很是不错。徐兄弟,你是我的兄弟,这位是我的友人,正该认识一番!”他又对金鳞者说道,“金鳞兄弟,这位徐兄弟如今不过三百余岁,资质人品都是极佳,我知你性子,若是一般二般的人物,也不会说与你相识!” 听得章九如此说,那金鳞者方道:“直呼吾名即是。” 徐子青心里猜测证实,但也不会当真因此直呼,而是退之半步,唤了一声“焦兄”。 两人这般相识了,后来章九见到轩辕、云冽两人还在其后,亦唤来介绍一番,只是对这两人,自是不及对徐子青那般亲热了,而对轩辕,又不及对云冽亲近。 金鳞者焦邑见状,心里自有所感。 而后章九唤众人同去小聚,那轩辕知晓他与他们并不熟识,故而先行告辞。徐子青与云冽两个,则顺理成章,和章九、金鳞者同桌去了。 到这时,徐子青方才询问深海中究竟发生何事。 章九并不避讳,那焦邑似也不介怀,就由章九说了出来。 原来那日九头霸主去了另外三处海域,本不欲隐瞒什么,但南北二海却并不欢迎于他,见面之后,先打了一场。 九头霸主原非耐性绝佳之人,打着打着出了真火,就斗了个昏天暗地,一时就忘了说那许多――他只想着,待他将这两厮斗败,再说出话来,便不容他们不听了。 孰料南北二海霸主乃是有备而来,他们早有打算,要在不久之后攻打东海,再掀一场战事。没曾想九头霸主主动送上门来,岂不是正合他们的心意? 只是那二海霸主有准备,九头霸主亦非好相与之辈,不多时,就僵持起来。 而如这等级别的斗法,便绝非一二日,数十日可以完成的了。 待章九入海之后,很快探得如此消息,可那三位霸主斗法之地,已形成巨大海涡,气势极其恐怖。纵使章九已是极出色的后辈,却也无法在三方压力之下,去闯入其中,更莫说,阻止这一次比斗了。 可陆上战况,已容不得慢慢等待……无奈之下,章九只好越了他父皇的权力,先往西海去求见那里的霸主了。 不过章九的身份在东海虽是一兽之下、万兽之上,也没法随随便便,就让西海霸主与他相见。接待他之人,就是这位金鳞太子。 所幸章九乃是极爽快的人物,他既然已知妖魔可怕,也不觉要如何隐瞒,当即他就对金鳞太子和盘托出,说明了求援之意。 但金鳞太子虽也听出章九所言多半是真,却不能就此下了决心,而章九除此之外,也难有证明之法。 章九倒是希望金鳞太子干脆同他来到岸上瞧上一瞧,可是以金鳞太子在西海地位,若非特许,绝不能轻易出海。而若是要寻常西海海族出来一探,也够不上分量…… 后来,金鳞太子直言有一门神通,能将人心底真是诱发而出,对人亦无伤害,只是中间被人引诱之人必要昏迷,生死也只能任人宰割。 章九稍一犹豫,便是答允了。 随后他当真全不抵抗,任凭金鳞太子施为。 也是章九如此坦荡,使得金鳞太子对他另眼相看,而金鳞太子本是极傲气的人物,亦当真只是询问了大劫之事,全不曾窥看过其他。 徐子青听到此处,看向章九时,就极是敬佩。 章九洒脱一笑:“我东海与九头一族核心奥秘,早已被父皇用神通封住,一旦有人强行窥探,轻则我吐血而醒,重则将我识海毁去,总不会叫他人得到。除此以外,章某再无不可对人言之事,所怕何来?” 徐子青敬意不减。 虽如此说,可章兄心胸亦不可忽视。 为得西海联盟,能将生死置于他人之手,如何能不叹服! 金鳞太子焦邑也是开口,他声音极有磁性,如同每一字里,都有一种韵律:“若非如此,吾亦不会求见父皇。” 后来金鳞太子得知此事为真,当机立断,求见金鳞霸主。 那金鳞霸主信重太子,听说之后,就叫太子点兵过来,而他自己,则前往那海涡之处,去相助九头霸主结束此战,一同说服南北二海。 徐子青听到这里,缓缓舒了口气。 西海霸主,亦是豁达……他早先闻得西海素来独立,往往极少与他域交往,还曾担忧此处霸主独善其身,恐不愿出海。 如今看来,还是他将人看得低了,着实是……满怀歉意。 之后,徐子青又和焦邑、章九闲聊数句。 这时徐子青方知,这西海一族虽也有无数海族在其麾下任其驱使,但也是一族独大,而这一族族群,亦十分雄壮,绝非九头一族那般,仅仅只有一脉相传。 西海一族的首领,乃是鲛族。 徐子青一听,便即恍然。 原来不是人鱼,而是鲛人。 鲛人传说,与前世时已极罕见,唯独古籍中方有所记载,寻常说起半人半鱼时,皆以“人鱼”称之。 以至于徐子青也一时不得想起,此时方才知晓。 这鲛人比之人鱼大为不同,人鱼传说里,其除却掀起海浪外,便只有歌喉曼妙,能引诱海船中人,落入海底溺亡。但鲛人传闻中,其泣而成珠,能纺鲛纱,可发玄妙鲛音――这看似与人鱼有几分相类,可真正鲛族,则远不仅如此。 这西海鲛族乃是上古遗族,自天地生成时便已存在于深海之内,论起根脚来,并不比九头一族逊色多少,皆是天生海洋霸主。 只是比起以一头便能横行整个深海的九头一族来,他们在天赋神通上很有奥妙,单个与九头一族对战,则要逊色一些。 鲛族以尾色不同定血脉,皇族自是金色鱼尾,越是色泽鲜艳,越是血脉纯粹。此后银尾次之,赤尾再次……于此族中,血脉划分,极是严格。 而皇族中的皇者,为金鳞一族,生来眉心便有一枚金鳞,代代相传,每一代不越三人,而三人之中,金鳞最亮,鱼尾最艳,实力最高者可为太子,传承皇位。 无疑,本代霸主即为金鳞霸主,他也有三位眉心有金鳞之子嗣,但唯有焦邑最是不凡,故而定下太子之名,同时,另两人则金鳞脱落,沦为普通皇族。 而且,鲛族血脉不同,神通也不相同。 皇族本命神通,其中一种最常用者为“鲛皇啸”,唯有皇族血脉者,方可发出,修为越深,啸音越长,威力越强。 就如徐子青先前所见,那一尊金尾鲛族一声发出,虽只持续一息时间,却是将低级妖魔尽皆迷惑,而中级妖魔也要僵硬一瞬,威能可见一斑。如此神通,即使只是一位皇族使出,都几乎要能比得上那已成真魔的虞展本领――即便尚有不如,可在战场之上,却是大有可为。 原本人魔虞展虽是可操纵欲情之气,却每每只能随同一处兵力出行,同样只可与徐子青三人般,连番赶路,往数个城池援助。 但这些鲛族里,据说此次来了有十余名皇族,若是每一兵阵里安排一位,到时候上了战场,也能减少许多伤亡。 除此以外,鲛族长尾也如法宝一般,待到七阶以上,就已然如同宝器了。其指甲每逢对战时皆可伸出三尺之长,同样坚硬无比,也同样堪比宝器。再说鲛族皮肤,看似滑嫩白皙,却不比妖魔外皮逊色。 更因为鲛族到来,据说其中有擅于织纱者,若是以此与低级妖魔外皮放在一处炼制,可以很快熔炼那外皮,将其制成宝甲,给众多仙兵穿在身上。 徐子青知晓这许多,心里越发欢喜。 有西海妖兵相助,至少目前战事里,当不至于如先前那般艰难。 后来也果真如此,西海鲛族于仙修帮助极大,不愧是以七块海域能在深海站稳脚跟的强悍种族。 无数件宝甲被炼制出来,鲛族大量纺织鲛纱,更有皇族所织,只取少许,就可将中级妖魔外皮都熔炼出来! 第652章 五陵仙门里,已开辟出偌大场地,专为仙兵平日里修炼、休整所用。 此时有十个方阵,每阵一万金丹仙兵,都已是肃立当处,其中有男有女,周身都萦绕一股淡淡煞气,正是经历过许多战事之相。 有许多筑基、化元期的修士们,手中各戴储物戒,在那许多方阵里游走。他们每经过一人,就将手一抹,登时便有一套宝甲,落在了那仙兵手中。 这些宝甲,正是低级妖魔外皮所炼,可覆盖周身上下,心口、丹田处更有加厚,质地略有坚硬,却也防御十足。 便是寻常的中级妖魔,也得三四爪方可将其破坏,也堪稍作抵挡了。 只是宝甲虽是得用,却护不得头上,还需仙兵自身多多尽力方可。 众仙兵见到,心里都有喜意,立时将宝甲换上。 如今除非披着宝器品相的宝衣在身,否则也不比这宝甲防御之力,虽说此物色泽深灰偏于褐色,看来有些丑陋,可如今事急从权,也不必死守那飘逸仙人之貌。 很快这十个方阵里,仙兵们身着宝衣,俱是化作灰扑扑一片,反而有了几分凡俗界兵士的模样。 除此以外,那元婴期能披上的宝甲,却是不够。 倒不是西海皇族不肯织纱,只因纱是有的,而中级妖魔的外皮则并不足。 ――尽管已然有许多场战事,然而中级妖魔尸身每次不过数十上百头,纵使它们身高数丈,可到底极是削瘦,刨去损伤那些,余处剥下皮来,也不过寥寥。 可是这元婴期的仙兵,则有数万之数。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有近千位元婴修士已得了更高防御的宝甲,谓之为“将甲”,若是寻常中级妖魔对上,已然难以将其刺穿。 这千名元婴也被分派到诸多兵阵之内,也各自率领身披寻常宝甲――亦为“兵甲”之众多金丹仙兵,主力迎击中级妖魔,获取更多中级妖魔尸身回来。 可说有此二种宝甲之后,再来对付妖魔们,除非遇见高级妖魔,则再不会有那般多的死伤之数! 徐子青等化神期以上的修士,并没有宝甲。 他们的实力尚且足够,那些有将甲者――至少在应对妖魔上,堪称有许多近乎化神的修士为其分担,也是轻松不少。 不知不觉间,再度两月余过去。 期间果真少了许多伤亡,但那中级妖魔再度出现后,逐渐增添到两百余、三百余……以至于待到后来,千位元婴只分作两股,各自往不同城池,与妖魔厮杀。 同时,得到的中级妖魔尸身也越来越多,皇族尽力织纱,炼器师们极力炼制,到后来,将甲也越发多了,兵甲更是有备无患,还有那法宝罗盘,也有增添。 而这些准备越是妥当,伤亡也会变得更少。 纵使妖魔的数目每一次都比上回更多,也再不曾出现过那般惨烈情景。 只是,东域以及南域搬来的凡人们,几乎都进入了洞天法宝之内――在内中虽是安全,可到底非是真正世界,并不安逸,若是手持洞天者陨落,洞天恐怕也要毁损,并非极好去处。 外界城池不断收缩,如今只剩下五陵仙门所在睢仙城,以及此城周围五座大城,成为东域根基之地。且这六座城池里,也只能见到挤挤挨挨的低境界修士,再看不到凡人存在了。 此皆为,迫不得已。 不过,这到底也有一桩好处。 城池越少,兵力反而越是集中,那妖魔要来,也仅能来到这方圆之地。若是调兵遣将,也都更为便利了。 再得数十日,天奉大世界里甲子,并上乾元大世界三位星级弟子,竟一前一后,几乎归来。 这一刻,徐子青、云冽、轩辕再并上仙妖同盟大能者,尽皆聚在一处,询问端倪。 因甲子言语少些,就有徐子青座下阙圜,云冽座下钱紫甄、越鹏天两人先行开口。 阙圜等三人对视一眼,都面露苦笑之色。 徐子青心中一凛,其余人等见状,也不由生出一分不妙之意。 果然,阙圜便先说了:“除却我倾殒大世界外,中下三千世界里,亦有至少上百世界,都被这等界外妖魔闯入进去。其界膜告破之时,或比我等早上数载,或比我等迟上几月,偏生这些大世界里,大半都无有同上三千世界有联系者,以至于待到云师兄发布道兵任务后,主宗方知有此类妖魔,如此可怖。” 原来,早先五陵山域将天魔石之消息上报,主宗原并未十分在意此事,如今发觉竟与妖魔有关,甚至已危难到一个大世界,这才一面允了这任务,一面又着重起来,极力调查。 结果待其探查过许多大世界后,周天仙宗顶尖人物皆很是惊异。 其他被妖魔侵袭的中下三千大世界,有些整个世界的修士、凡人、妖兽……一切生灵都被吃空,已然给妖魔们彻底占领,又有些大世界还在顽强抵抗,只是日渐颓败,恐怕也撑不了几时。 ――也是这些大世界里,周天仙宗扎下的钉子并未发展起来,皆是二三流的宗门,败落之后无颜求助,早已同主宗断了联系,就连巡察使都不曾坐镇,更无法再来向主宗求援,以至于困守其中,仅仅挣扎求存罢了。 随即在那已有钉子的中下三千大世界里,周天仙宗留有暗门,下界不可上,而上界却可下。 因此周天仙宗派遣一些五星、六星以上的弟子往那些大世界中调查一番,用留影晶石传递回来,景象触目惊心,使得他们也心中震撼。 而后,周天仙宗以为这界外妖魔乃是威胁,因此又以宗门为主,再度往诸多上三千大世界里,都发下同样任务,征集道兵。 只是征集道兵到底不是易事,有许多星级弟子尚有其他任务,并未接受。一时之间,兵力不齐。加之周天仙宗观倾殒大世界尚能支撑,便更留心其他大世界了。 至于非是强行征集,而是主动接受任务的道兵们,因数目不够,尚且等一等他人,暂且不能前来。 所以,才有这一年光景不见援兵的情形。 阙圜等人说道:“两位师兄诸位前辈无需太过担忧,如今此方大世界已是局势极好了,道兵也已聚集有数千之多,待得万人,自会一齐前来。” 因徐子青、云冽两人颜面,主宗应允万名星级弟子前来援助,而也是因他两人颜面,这万人在不足一年已有大半,又因主宗亦再度发下任务,后续之人,应聚集更快才是。大约再过不得多时,他们便已然要来了。 而且…… 徐子青略略安心。 星级弟子几乎都在元婴境界以上,肯来做道兵者,得知妖魔威力,必然有此境界。那乾元大世界的元婴修士,尤其是星级弟子――那周天仙宗的核心弟子,其资质能力,心智手段,都绝非寻常元婴可比。 那一万道兵若是来了,至少,也抵得过三万元婴!他们手中的宝器,也绝不会是轻易就能毁损的法宝! 因如今有鲛族相助,暂且缓解压力,宗主等人听得阙圜此言,都稍有放心。 随即,又有甲子开口。 天奉大世界里,轩氏一族只手遮天,同样是不比周天仙宗疲弱的大族,更占据皇龙之气,威仪极重。 得了那金龙令后,族中本来颇为看重轩辕,却是有与轩辕相争者,暂且将此事压了一压,又在族中安排族人调查此事时,暗地里施展手脚,有所拖延,才导致数个月过去,都不曾得到确切答允――世家大族,私心到底比宗门重些,分支不同,就有牵扯。 不过待甲子回归后,把下界情景说出,后族中彻查此事,得知族内有人如此私心牵扯,勃然大怒,将其查办。 到之后,族长下令征集家族弟子千名,再有附属家族诸多子弟,总数也要征集一万,前来支援。 宗主等大能听得,都是说道:“好!好!好!如今情势确是尚能支持,如今只待上界道兵降临,再有诸多海族同盟相助,或者可以反杀回去,将这些妖魔彻底驱逐,保我倾殒大世界一界安稳!” 就好似厄运已去,甲子并三位星级弟子将道兵已然征集消息传来之后,那深海之内,金鳞霸主也遣人过来。 此人前来报讯,言及那金鳞霸主已然在海涡之内,将三位霸主战事阻止,后与九头霸主一齐对南北二海霸主阐明厉害,终于使得那两海霸主,也应允结盟,开始点兵。只是那两海霸主对九头霸主尚有芥蒂,说是便是结盟,也不愿将妖兵同他混合,又是将九头霸主气得就要大打出手,也再度被金鳞霸主阻止罢了。 徐子青本有不解,深海里纷争不断,缘何对待天地大劫却这般齐心?纵使仙修修炼时讲求修心,亦有许多心性不定、自私自利、心魔丛生者。海中妖兽数目如此之巨,利益牵扯想必更是不少,这结盟之事,着实答允得太痛快了。 然而…… 过不多时,他又恍然忆起,如此疑惑在章兄初来时,宗主纪倾已然有所探查,然而那章兄却说了“根本”二字,且亦笃定三海若知大劫为真,必愿结盟。 如今想来,约莫也正是因了那“根本”罢! 至于那“根本”为何,亦同当日纪倾听得时那般,不过在脑中转过,立即便不去多思了。 此后,诸多炼器师越发劳动起来,不仅要将如今的将甲尽力炼制,还需得为那些道兵多多准备。且不论道兵们是否有所需求,到底也是一番心意。 有这等期盼,自然上下一心,十分忙碌。 再有数日,南北二海霸主麾下太子,也分别过来,亦分别带领无数妖兵。 而这些妖兵们,却不能再留在东域海边水中了。 眼见这大劫里,应劫之人渐渐到齐,妖魔们攻势猛烈,若是分作两头,前往那海边攻击,岂非不美? 有四海霸主联手,齐心将海眼取来,置于周天仙宗里,那最是珍贵的洞天法宝之内安放,使得那洞天中满是海水,源源不绝,将所有妖兵,都装载进去,而这洞天法宝,更是由数位散仙一齐看顾,绝不容有失。 不过即便在洞天法宝之内,也是壁垒分明,南北二海海族妖兵,亦不与东海为伍。待仙道中人得知,当真是哭笑不得。 再又几日,有几人自海中而来。 这一回,终于来的是四位海中霸主了。 其名号分别为:九头霸主、金鳞霸主、碧纹霸主以及万牙霸主。 徐子青也渐渐知道,他们本体分别乃是九头巨章,金鳞鲛族,碧纹三足蟾,以及万牙通天鳄。 那四位霸主来了之后,就接过散仙手里那洞天法宝,自行看顾妖兵。而对待仙修同盟大能,便在最初赴了宴,喝了酒,但更多的交往,却是没有。 这倒也并不奇怪,四位霸主存活年岁,恐怕比起那五劫散仙谢S都要长久,他们在海中盘踞这无数年,自然有一种孤傲。 ――若非如此,早先仙修诸大能也不会以为结盟困难了。 此后,仙妖同盟和界外妖魔,便守在六座城池所在之地,厮杀得血流成河,尸骨成山…… ・ 睢仙城与其他五座城池的防护大阵,已连接一处,几乎把这些城池包围作一个巨城,极是巍峨雄壮。 如今众多兵将调动起来,且将东南西北并四个斜角,划分出八个方位。 在每一个方位,都分配同样兵力。 徐子青、云冽与轩辕三人,因战功赫赫,也被分开,再不会一同行动。而他们三人,以化神后期境界,却成为八支大军中,仙修一方的统领人物了。 虽说他们年纪在众多修士之内,实属年轻一代,资历颇浅,可若言及实力,谈起阅历,却已是无人能够小觑。 其中徐子青所守方位,乃是东北方,其麾下有五千元婴仙兵,十万金丹仙兵,掌中权力着实不小。 与此同时,与他同为袍泽的两位海族妖将,一是东海东林将军――此为熟人,更是章九钦点而来,另一则为西海焦息皇子,是金鳞太子钦点而来,为那太子一母同胞的亲生弟弟,唯那太子马首是瞻。 这正是因着章九视他为兄弟,金鳞太子亦对他另眼相看,方会如此。 故而不论是东林将军,亦或是那焦息皇子,都隐约以徐子青为首,是他助力,而绝不会生出龃龉来。 那两位海族太子此举虽有担忧徐子青自身性情温和、难以镇压桀骜妖兵之嫌,却也是一番好意。徐子青讶异好笑之余,却是承了这一份心意。 然而以他心性,亦不会就此当真一力做出诸多决意,但有分派兵力时,必然与两人商议。 两位妖将本是忠诚太子,对徐子青却也并无恶感,如今又见他性情如此,自是好感增添几分,待他们三人在一处统管东北安危时,也是有商有量,交情渐笃。 这一日,前来攻击之妖魔,有低级妖魔多达数万,中级妖魔近乎八千,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几乎把整片天幕都遮挡住,那无数双狰狞刻毒之眼,亦叫人心中发寒。 徐子青与两位妖将早早发现法宝罗盘警鸣之声,立时就有反应。 当下里,仙兵点出五万金丹,三千元婴,是为头阵。而妖兵里,东林将军点出五万六阶海兽,五千七阶海兽,焦息皇子亦是一般无二。 这些兵力已为三人手中兵力总数一半之多,那余下的一半,自是待这些仙兵疲惫后,就与其替换,减少伤亡。 如此形成有十数万大军,都是离开防护大阵,到半空结成无数小阵,同妖魔们厮杀起来。就有金丹对上低级妖魔,元婴对上高级妖魔,这些仙兵因身着兵甲将甲,比之从前防护之力强过数倍,一时间倒也杀得激烈,并未有太多损伤。而妖兵们虽无宝甲护身,但本身外皮原就并不比妖魔逊色多少,此时杀将起来,也是痛快。 徐子青等人并未出手,只将目力聚集于战场之上,为众多兵将掠阵。他们实力远远高过其他兵将,依旧如以往一半,待得哪个忽然有性命之忧,就来伸出援手,将其解救下来。 但如今兵将们虽有宝甲护体,却没什么护头,故而有许多兵士,虽能结阵对抗一簇妖魔,却是易于被后方妖魔自另一处袭击过来,偏偏又因对战时彼此空隙不大,难以灵活躲闪。 渐渐地,就有那狡诈之妖魔,在后方以利爪直接抓烂修士头颅,将他们的性命也这般生生地抓了过去! 也是因着这等几十万敌我拼杀战场,再不同从前时那般能轻易看穿,徐子青这三人再如何看得细致,也终有疏漏之处。 到底,还是有许多仙修陨落。 只是那妖魔们,被灭杀的数目更数倍甚至数十数百倍于仙妖同盟,就也仍旧是大快人心的。 如此杀得激烈,那般多的尸体簌簌如雨,妖魔却好似杀之不尽般,众仙兵妖兵直杀得手软,也依旧能见到那天幕里挤挤挨挨的妖魔,接连不断,争先恐后地扑杀过来,真真如同森罗鬼域,使人一见之下,几乎就要生出绝望之感! 且不说那金丹仙兵、六阶海兽们同低级妖魔厮杀时如何好似困于其中一般,只说那三千元婴,一万七阶海兽,应对的是八千中级妖魔,如此以二敌一之举,竟也不能将其碾压。 仙兵妖兵数目越多,便越发厉害,可那些妖魔们,又何尝不是如此?且前者虽可布阵,那中级妖魔,似乎也可以对低级妖魔有所影响,也是更为难缠。 足足杀了有两日两夜,妖魔们还不曾退去,也不曾杀尽。 仙兵们损失有数百之多,海兽们伤亡更略大些,徐子青与两位妖将对视一眼,又是下了命令。 “余下兵将速速上阵,将尔等同袍替换下来!” 由此,剩下那一半兵力也是立刻攻杀过去,短短几个呼吸间,已各自寻到那正在与妖魔拼杀者身侧,与其合力攻击,慢慢将那妖魔攻势,转移到自己身上。 前头那些已颇疲惫的兵将见状,也是快速退出,回归护城大阵之内,又分别吞服丹药调养――就算海兽,因有无数海中资源供给而来,仙修同盟亦派遣无数炼丹师,将其炼制成适于海兽之灵丹,分发众多妖兵之手。 两方通力合作,而今已是默契非常。 那东林将军观看战局,不知为何,心中似有隐忧。 如他这等积年大妖,对于切身相关之事,皆有预兆,如今身在战场,战场之危,亦是他自身之危。 谨慎之下,这东林将军也祭出一块法宝罗盘。 先前那块罗盘,因测得妖魔到来,已是暂且不能再用,他手里这块,则可再度探测……果然,就在罗盘祭出刹那,也是再度生出变化来。 在三百里外,还有逼迫而来! 而这三百里,岂非是瞬息即到? 徐子青与焦息皇子亦是察觉,他们眉头一皱,心生不妙之感。 但此刻非是迟疑之时,还是需得速速应对,才是上策。 当即三人下令:“略作休整,除重伤者外,诸麾下准备迎敌!” 那些兵将们微微一怔,旋即也是异口同声:“得令!” 在天幕更高处,又有一道虚空裂缝出现,就如同被打翻的蚁窝,从中爬出了无数如同蝼蚁一般密集,看似渺小实则凶悍无比的界外妖魔! 从低级妖魔,数以万计,再到中级妖魔,成千上万……最后,终于出现了通身褐红、七八丈高的,让徐子青眼熟无比的―― 高级妖魔! 第653章 如此情景,徐子青并非不曾遇见过,而正因他遇见过,便可以立时冷静下来。 唯一的区别,只不过是那时他与神修一处,要受人统领,如今他却率领无数兵将,要下达指令。 后者……自是责任更重的。 几乎就在立刻,徐子青开了口:“焦息皇子,请出‘鲛皇啸’!” 那焦息皇子知晓他绝非胡言妄语之辈,此时听他一说,便不犹豫,立刻喉头一振,发出了无形的啸音来。 同一时刻,那刚刚出现的高级妖魔,也是仰头尖啸! 刹那间,气流滚滚,铺散开去,如同水银泻地,又好似巨浪翻涌,似乎要将人的头颅震碎,识海摧伤! 幸而,鲛皇啸也立时冲出。 焦息皇子瞬时明白为何徐子青如此要求,他便将那啸音一摧,直同另一种啸声冲撞过去! 便好似陨石与星辰相撞,又仿佛滚油入水,掀起了滔天能量。这些能量不断扩散,仿佛无数洪流,朝着那四面八方直冲而去―― 战场中,妖魔们与兵将们,都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诚然那高级妖魔之尖啸正是朝兵将而来,焦息皇子之鲛皇啸,亦是往妖魔处去,又有互相抵消、互相撞碎,力量的余波,却仍是波及到那些原本的目的之上。 因此,不仅兵将们的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妖魔们更有被震死者,齐齐跌落下去。 那焦息皇子啸过之后,便即开口:“徐道友,那可是高级妖魔?” 徐子青一点头:“正是,高级妖魔堪比高阶化神,甚至出窍修士,只不过神通少些罢了。我等还需速速出手,以免兵将大损。” 而且,这高级妖魔既然出现,恐怕便不仅仅只有一头…… 焦息皇子与东林将军闻得,自也都是答应。 随后那焦息皇子身形一震,顿时化作了十余丈高的巨大鲛族,那金色长尾上,鳞片耀目,化作了无数钢刀般,纷纷向上炸起。 这正是一种神通,威力极是强大。 此时他再发出鲛皇啸时,威能也更为不同。 东林将军也是一晃身,变作了一头巨大怪鱼,鱼鳍张开如蝠翼,整个身形呈三角之状,但边缘处,都是锋利至极。 此也为深海异种,此时即便尚未化作完全本体,也有遮天蔽日之感。 那许多仙兵妖兵们,也发现有更多妖魔到来,让人心惊不已。 如此多的妖魔,正是前所未有! 更莫说后来那气势更为骇人的奇异妖魔,才刚刚出现,就带来了非比寻常的压力! 这种还未对战,已然先怯三分之感…… 好在后来听得一声啸音,众多仙兵妖兵立时回神,又感受到己方妖将之威,才定下心来。 诚然妖魔离开,他们仙妖同盟,却也不应畏惧! 于是众多兵将一扫先前迷茫,气势大振,出手时也越发凶狠凌厉。 这等妖魔,这等毁我此方大世界之祸首……凡此界之生灵,都当将其驱逐,将其灭杀!绝不容情! 随后―― 眼见高级妖魔一头头钻出裂缝,啸声不断,鲛皇啸亦是连绵不绝,这也是因着焦息皇子实力强大之故,否则这等啸音,他却不能这般发出。倒是现下,他每声啸音便只能持续一息时间,却是可以连发数声,颇有用处了。 徐子青自也不会毫无作为。 他暗暗叹了口气,周身青光大放。 澎湃的木气缠绕过来,几乎要化作一种风暴,凡是接近他者,都能察觉到一股勃勃生机之力在不断沉淀、积累。 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太极阴阳鱼,骤然升空。 那阴鱼处,也爆发出明亮的光芒来。 下一刻,地面开始震动,一瞬间,仿佛又什么东西,将要自地底深处,破土而出! “轰隆隆……” “轰……隆隆隆――” 这一霎,地面被猛地刺穿,无数根血红色的、粗壮如同巨柱般的恐怖妖藤,从地底赫然钻了出来! 每一根妖藤,都有数人合抱粗细,每一根藤蔓表面,都生长着无数的叶苞,而每一个叶苞里,都密布着森森利齿,仿佛能嚼断钢铁,煞气冲天! 在此刻,嗜血妖藤的细微真貌,也总算暴露出来。 它并非是只会隐藏在小乾坤里镇压万木的“温顺”本命之木,也非仅仅是乖巧眷恋“主人”的贴心容瑾,更非是每每对战时,只从阴鱼里探出来的那许多粗细不等的藤蔓“触手”。 其狂暴嗜血,仙人凡人,妖兽修士,血肉之物无物不食! 这是上古甚至远古流传下来的,一等一的凶戾之物! 徐子青因为仙修,哪怕自如今境界,已可以让妖藤真貌显现一二,却也因种种顾虑,不曾如此。 哪怕于大劫之后,也因有意锻炼仙妖兵将对抗妖魔之能,并未轻易使出。 容瑾早已渴血非常,以它如今这般成熟之态,从前吸食的血肉,哪里能够? 不过是因着有徐子青束缚,才堪堪忍下这等**罢了。 可如今不同,高级妖魔的出现,便意味着更高等级的战斗厮杀也要开始,而到了那个等级里,再如何多的金丹妖兵仙兵,也无法左右大局。 就连元婴期的强者,也不过是最低级的卒子而已。 因此,需得切切小心,绝不能轻忽大意。 也绝不能,任凭高级妖魔屠戮,任凭众多兵将就此折损! 嗜血妖藤真正出现后,那无数的藤蔓多不胜数,地面隆起无数的鼓包,每一个鼓包破开后,都要钻出更多藤蔓。 这些藤蔓越长越长,直达天际,就把这东北方位之内,几近千里之地,全都变成了一片藤海。 那窜得最快的藤蔓,在冲天而起的刹那,已是刺破了一头低级妖魔,直接将它串在藤蔓之上,可这藤蔓的冲势还未停止,它窜得更快,更是凶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穿透了一头中级妖魔! 一头接连一头,如同串起无数血葫芦,在穿透的刹那吸食干净,让那些留下的骨皮不堪垂挂,或者掉落下去,或者被甩脱而走。 不多会,无数的藤蔓上,便都串起了无数的妖魔,那许多尚在与妖魔厮杀的仙兵妖兵们,也被这藤蔓骇到,急忙后退。 出乎意料的是,这些藤蔓并不曾追逐他们,反而视若不见,再寻找更多妖魔而去。 下意识的,仙兵妖兵们,都转头看去。 就在他们视线所及之内,有一位年轻的青衣修士,正站立在一株血藤之上,面色凝重,姿态较从容。 他们知晓这位仙将为木属修士,有一株血藤极是厉害,能化出藤蔓,吸食妖魔。但他们却不曾想到,原本只如同一种神通般的血藤,居然可以变成如此、如此可怕的,嗜血藤海! 此时,即便知晓这位仙将为同盟一方,也禁不住在心底生出几分忌惮。 与此同时,自也有许多欢喜。 至少,这等凶物震慑之下,定可有所作为。 东林将军与焦息皇子也见到这等情景,都是十分讶异。 他们确是对徐子青感觉不错,却没想到他还有这等本领,如今使将出来,心头把握不禁又增一分。 有偌大藤海在,两位妖将便不必再来担忧麾下兵将,于是一齐腾跃,冲向那数十头高级妖魔所在。 那东林将军也是张口,发出一种波音。 他本命神通里,亦有如此本领,只不过不及鲛族那般立竿见影,而是更为隐蔽无形,以预判对方举动之余,削损对方力量而已。 同时,焦息皇子的鳞片骤然散开,形成一种刀阵,护持周身,又有更多鳞片飞散而出,分作数股,逼向不同高级妖魔! 徐子青静静站立,他的战场,是以护持兵将为主,叫容瑾尽力吞噬。 高级妖魔虽是厉害,可他如今也远远不止是当年那等修为了。 既然当年他可以元婴期境界就驱使妖藤吞食高级妖魔,如今已然是化神后期,又哪里会将那高级妖魔看在眼里? 所担忧者,不过是一界安危――如若只有一人抑或数人之本领,那许多的界外妖魔,如何能够杀绝? 所担忧者,不过是在高级妖魔之后,还有更多恐怖的、未可知的存在! 徐子青闭了闭眼。 既然已不再顾虑,便速速结束此战罢! 当是时,徐子青看了看凑到他身前的主藤蔓,轻抚那仿若撒娇的叶苞,开口说道:“容瑾,吃光所有妖魔!” 那主藤蔓绕着徐子青转了一圈,蹭了蹭他的臂膀,随即欢呼一般,倒卷而出:“听、听娘亲的!吃吃,吃吃吃――” 紧接着,所有的兵将们,再度发现了那血色藤海的变化。 若说方才那些藤蔓生长起来有条不紊,像是并不如何焦急,此时它们就如同许久不见荤腥的饿徒,用尽了一切力量,去捕捉界外妖魔! 第654章 妖藤动作极快,无数藤蔓扭曲着追逐,有些快似闪电,有些动如雷霆,眨眼之间,已卷走无数妖魔,所过之处,一头妖魔都不曾剩下。 很快,众多仙兵妖兵们,便发现自己的周围空了,再抬眼时,则发现自己仿佛被无尽藤海包裹,显得渺小无比。 一头一头的妖魔化作骨皮,全都被抖落下来,跌散了骨头架子,那外皮却是除却被捅穿之处外,俱是完好无损。 渐渐地,这些骨皮也堆积成山。 可是那藤海还在蔓延,甚至高高跃起,一直耸入那虚空裂缝之前,再一个猛扑钻进去,似乎要将其中的妖魔,都拖拽出来。 低级妖魔死得轻易,中级妖魔亦是如此,便是那数十头的高级妖魔,即使最初能躲过一次,却躲不开侧面而来、后方前方而来的夹击,照旧会被一下刺穿,被吸食得干干净净! 肉眼可见的,一具具妖魔肉身干瘪下去。 这偌大的藤海,依旧生机无限…… 另一侧,东林将军和焦息皇子也觉眼前一花。 浓烈的血腥气让他们心生警兆,身体随即反应,躲避开来。 但那攻击而来之物并未对他们如何,而是直接四五包抄,把与他们厮杀在一起的高级妖魔们,都缠住吞噬。 两位妖将心里一凛,立时后退。 即便早知这些妖藤并不伤及同盟仙妖,却还是因此物凶性太重,而生出防备,要离开那藤海范围之地。 ――如他们这类妖兽,不论如何,也不能将自身安危寄托于凶物自行克制之上。 藤海中,无数血色藤蔓仿若欢歌,不断搜寻漏网之鱼。 同样被包裹在藤海里的其他兵将们,却是在刺鼻的血腥气里,也压抑住心头骇然,纷纷遁行出去。 整个过程里,约莫只有不到一个时辰,于这东北方位的城门之外,漫天的妖魔再没有踪迹,高空里的裂缝,也尽皆消弭。 剩下来的,只有“噗嗤噗嗤”的拒绝吞咽声,以及招摇着的,一望无垠的“血海”。 这才是容瑾的真实面目,这方为嗜血妖藤的真正威能! 于无尽远古之时,嗜血妖藤所在之地除却无数血藤以外,寸草不生,但凡有活物经过,都将命丧其中。 也说不得是嗜血妖藤原本便生于积血凶煞之地,还是正因它生在此地,才会将其化作那一片凶恶险地…… 回归的兵将们,都是震惊不已。 这般的血海,若是对准的是仙门,那偌大的门派,还会留下几个活人? 实在是,太过可怖! 以至于这些兵将们看向那向来和善的青衣年轻修士时,眼中也不再仅仅是亲近,而增加了许多敬畏。 徐子青自也发觉众兵将神情,他微微叹了口气,手掌收拢。 霎时间,那无数的血藤开始收缩了,一根一根地,消失在原地。 约莫只不足半刻,大半血藤都已消失,只留了一根托着徐子青的,也在徐子青一步踏出后,快速缩短,回到阴鱼之内。 倒有一蓬大小不一晶灿之物凭空落下,全都往徐子青身边凑去。 徐子青一见,便认出乃是时空之力结晶――是了,容瑾吞噬之后,妖魔体内脏器,哪里还在?心脏之内的结晶,自也如从前在九虚战场时一般,被容瑾送来给他。 略思忖,徐子青便取出一枚储物戒,将时空之力结晶尽皆装了。 待之后,他自会一齐交予宗主,请他处置。 再看前方…… 地面上,遍地都是骨骸。 修士们的尸体极少,早已被妖魔的尸体遮盖,难以看见了。 徐子青看向两位袍泽:“东林将军,焦息皇子,既然此地有高级妖魔来袭,恐怕其他几个方位,也有危难。既然此处已无事了,我等不妨前去相助一二,也减少兵将伤亡……两位以为如何?” 东林将军与焦息皇子都是妖兽,早已见惯血腥――早年深海中厮杀时,往往一片海域都被血水蔓延,腥气直冲七窍之内,并不比仙修般还要多加适应。 因此他们见到徐子青这般快速将那些妖魔尽数吃尽,惊异过后,便已坦然。 东林将军道:“正该如此。” 焦息皇子也点了点头。 两人都以为,如徐子青这等神通者,怕是整个仙道也仅他一人罢了,其余几个方位里,若也有高级妖魔出现,损伤必然极大,他们早些过去,也早些相助。 徐子青见两人如此,笑了一笑,便安排他们座下许多统领在此地率领兵将收集尸骨,待过后与时空之力结晶一齐上缴。 而他自己则和两位妖将对视一眼后,都朝着正北方向而去。 此地乃是一位五陵仙门一位出窍期的强者,率领仙妖兵将看守。 徐子青只想着:师兄那处是不必担忧的,还是去往他处罢! 很快,三人到了那正北方。 果不其然,那界外妖魔并非只自东北面攻击而来,在这正北方向,亦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那数十头高级妖魔早已同那出窍修士、两位妖将拼杀起来,可毕竟只有三位,却是一人只能对上一头两头,更多高级妖魔,便在无数兵将中肆虐起来。 仅仅过了这少许时间,金丹期的修士损失不小,元婴期的修士,也有许多身受重伤。这高级妖魔,当真是极难应对的了。 更何况,还有更多低级、中级妖魔,数目庞大,在高级妖魔嘶吼声中,不断冲击那偌大护城大阵――若非这大阵乃是重重加固,恐怕早已是被破坏个彻底了! 徐子青当机立断,足底虚空一踏―― 刹那间,土地翻涌,无数嗜血妖藤冲天而起,正如先前一般,掀起了妖藤之海! 许多仙兵妖兵都是大惊,但待到他们见着这些妖藤不曾伤及自身,反而是将他们护住,把许多妖魔拖走吞吃后,才惊魂甫定,四处探看。 徐子青连忙开口:“莫惊慌,徐子青并东林将军、焦息皇子前来援助!” 这声音传得颇远,那些兵将听得,纷纷看来。 只见到果然有个眼熟的青衣修士,就站在一株血藤之上,这才纷纷放下心来。 同时,心中也是一松。 上空那五陵仙门的出窍期修士见到,趁空出声:“多谢徐师弟与两位同盟援手之德,郭某分不开身,便不亲来致谢了!” 徐子青等也连忙说道:“战事为先,无需客套!” 随后,两位妖将不曾化作本体,而是各自晃身,使出了分|身幻影之法,快速前去搭救那些重伤兵将,为其疗伤。 ――有着妖藤血海在,也无需再用他们手脚去除灭妖魔了。 徐子青依旧全部含糊,他只管叫容瑾放开肚皮,尽情吞吃。 这样的界外妖魔,便是死得绝了,也毫不可惜。 容瑾亦是乖顺,藤海不断扩张,那藤蔓更是四处甩动,十分张狂,便将那些界外妖魔一个不留,全都卷来! 也是近乎一个时辰光景,这原本遮天蔽日的妖魔,也都进了容瑾肚腹,叫它好生地饱食一顿。 不过这一次得到的时空之力结晶,徐子青却交给了那安然无恙、自空中落下的出窍期郭师兄。 那位郭师兄抱拳称谢。 徐子青忙道不敢,随后和两位妖将一般,也不在此地多留,又奔赴到另一处方位去了――总还有数个方位,或者都在被妖魔袭击。 临走之前,三人也只落下一句话:“若是此处事情已了,还望诸位增兵他处,也好守住山门!” 郭师兄听得,与两位妖将自都是答允下来。 如今情形,本就该齐心聚力,方可先解决这一次的危难! 徐子青脚步不停,再度去了西北方向。 也同样释放出嗜血妖藤,形成藤海,亦同样消耗一段时间,任凭容瑾吞噬。 再与仙将妖将打过招呼,再往第四处――那正西方向而去。 而在正西方向,也是如此施为。 待徐子青又要赶往下一处时,那焦息皇子忽然将他阻了一阻。 东林将军略有不解,但待他看向徐子青时,又有恍然。 原来焦息皇子心思细腻,他此时便是开口询问:“徐道友,你若想再使出这般神通,还需得先调息一二。” 徐子青一怔。 被这般一个提点,他方才察觉,自己丹田之内已是耗空九成,手足亦有些发冷。 是了,容瑾为他本命之木,放出时虽借助地力,到底也要消耗他的真元。 如今接连使出数次,每每都能灭杀那许多妖魔,的确是耗费多了。 徐子青略思忖,便立时盘膝坐下,吞下半瓶丹药。 总有八处,师兄那处必然无需担忧,轩辕那处想必也能无妨,另还剩两处,已然守住的几处派兵支援,理应可以多多坚持。 而且,以师兄的本事,说不得已然解决那处麻烦,也往那两处援助去了…… 事实上,云冽的动作,也确是不慢。 第655章 云冽所守者,乃东南方向。 他气质冰冷,素来寡言,但长于剑道,此方大世界无可比拟者,故而仙道同盟内,凡金丹、元婴期之剑修,皆为他驱使。 又因他之前讲道多日,助多位剑修领悟剑意,在剑修之内地位很是不凡,于是此处剑修只消他一声令下,便听凭使唤,如臂使指。 与云冽同守者,为两名妖将,一为东海将军,唤作“东吴将军”者,另一人则也是鲛族皇子,为焦虞皇子。 他们和云冽并不相熟,可却因见得云冽几番与妖魔厮杀时所使剑意极是凌厉,而心生忌惮。 是故对战时通常各自为政,若是非得配合不可,渐渐也听从云冽之令。 这一日,法宝罗盘示警,无数妖魔撕裂虚空而来,转瞬已在城外形成吞天噬地之局,便好似一张巨口,又好似一团恶火,就仿佛不论多少兵将投入过去,都要被立刻吞吃干净,化为一片虚无! 此情此景,当是极其可怕,可这般的情景,众兵将们却并非头回见到。 只是这一次,那“口”张得更大些,那“火”烧得更烈些罢了。 云冽见状,只说一句言语:“兵分五成,杀!” 当下里,仙兵们尽皆应和:“杀!杀!杀――” 下一刻,无数剑气凛然冲天,再下一瞬,便又齐齐冲出护城大阵,往那无尽妖魔的阴影之内,杀了过去! ――倾殒大世界里,剑修到底少数,因此云冽麾下虽俱是剑修,但也不过凑足四千元婴,八万金丹罢了。 这些剑修们,元婴剑修俱有剑意,而金丹剑修,则未必如此。 所以,在祭起剑阵时,也要有些计量,将那不同境界者,不同剑道境界者,分别安排。 如今两千元婴形成四十座剑阵,就好似四十尊巨大磨盘,一面有条不紊、往中央推进,一面碾压,把那成千上万中级妖魔,都碾成粉碎! 又有四万金丹仙兵,或有剑意者,或无剑意有剑罡者,前者十人一阵,后者二十人一阵,又化作无数小磨,往低级妖魔中推挤过去,所过之处,也是尸骸成山。 剑修们攻势惊人,虽并无法修那无数种奇异神通,亦并无许多法宝,挥洒出来叫人目不暇接,但他们一人一剑,以本心炼剑,便人剑合一,全无滞碍。 在战场上,沐浴无尽杀意之内,剑为利器,于此时化为凶兵,气势陡然暴增! 那头妖将妖兵们也不遑多让,在妖魔来袭之后,也化作两道洪流,如两支利箭离弦而出,直楔入妖魔大军之内。 箭头锋锐,这锋芒过处,妖魔们也尽皆授首。 云冽立在一缕剑意之上,遥观战局。 他手持罗盘,阖目观想,剑魂催发神识,不断向周遭八方蔓延。 自凝练剑魂后,剑意为剑魂,元神亦为剑魂,神识自是比寻常修士,都要强大数倍。他六识五感,亦要强大数倍。 此时,他借由这罗盘,迅速而利落地捕捉着,隐藏在虚空之内的许多气息…… 突然间,云冽双目一张,眼里黑金光芒爆射。 紧接着他运臂一斩! “倏!” 在高空之上,正有一道裂缝出现。 与此同时,云冽本命宝剑所斩剑意,也立刻到了那处! 这一道剑意,云冽并无保留,六炼剑魂催生出六炼剑意,挟着无尽锐利之意,包裹无边杀戮之念,直杀而去。 几乎来不及眨眼,剑意已冲进裂缝之内! 霎时间,裂缝里传来数声惨嚎,有许多鲜血自裂缝里汩汩流下,淅淅沥沥,如同下了场血雨般,让人心惊胆寒。 剑修们心无旁骛,依旧将剑阵维持,不断杀灭敌人,妖兵们中,却有几个察觉,往那处一看,都是猛然一惊。 东吴将军并焦虞皇子二位妖将也留意到,眉头登时皱了起来。 但此时他们亦是立刻明了,那裂缝,定然是此刻就要出现的第二批妖魔了! 下意识的,两位妖将又点妖兵,要去诛杀那裂缝中的妖魔! 然而很快,在那血雨淅沥时,那裂缝增大了。 云冽心志如钢,并不留手,再度斩出第二剑去,同样在瞬时击中那裂缝之内。 这一次,血水泛滥得更快了。 那裂缝中,有巨大的手臂、腿脚等肢体,纷纷掉落下来。 显然,是有妖魔中剑后连身躯都无法保全,方才成了碎块,弄得是凄凄惨惨。 但纵使云冽再残忍些,也无人觉得那妖魔可怜。 若是妖魔不除,那可怜的……毋庸置疑,便成了仙妖同盟了。 眼见云冽暂且能控制场面,两位妖将便让妖兵们稍稍停下,先作观察。 云冽则面色不动,又斩了第三剑。 妖魔不出时,那裂缝之地吸纳剑意,在内中可以破坏无数,一旦裂缝大张,妖魔齐出,就不比先前那般容易了。 因此,能多阻一刻,便多是一刻。 果然,再云冽连斩五剑后,第六剑时,裂缝里传来一声愤怒的长吼,刹那间,裂缝里掉落出更多细碎的妖魔残躯,可显然此次见到的,要比先前见到的那些,都要小上许多。 便也是说,有妖魔指挥后方级别更低的妖魔来做抵挡了! 两位妖将眉头皱得更紧,让妖兵们越发警惕起来。 不出众人所料,那裂缝左右两侧,都有巨大的利爪骤然发力,用劲往两处那一拉一扯――“嘶啦!” 裂缝陡然增大数倍,无数的妖魔,都从中倾泻出来。 这时候,众兵将见到,在那裂缝里,有更多残躯被推了出来,低级妖魔几乎就是肉盾,被绞杀成肉糜一般。 云冽再挥剑,巨大剑影仿若遮天,溢出极其可怕的力量。 更多低级妖魔冲着那剑影扑了过来,又在即将接近的刹那,变成了粉碎! 随后,是中级妖魔,成了第二道的壁障! 它们的身体,都变成了肉块。 在云冽几道六炼剑意之下,这些新出的妖魔,足足有三四成,都没能从中逃脱。却还有更多的妖魔,在离开裂缝的刹那,就往四面散去。 被无数低级、中级妖魔遮挡在后的,是更为高大的褐红妖魔――高级妖魔。 不过,许是先前云冽早早出了数剑之故,自裂缝中逃出的高级妖魔,总数不过十余头罢了。 还有更多的高级妖魔,已经变成了巨大的碎尸,和其他妖魔尸身跌落一处。 但这十余头的高级妖魔,却都是双眼泛红,已是愤怒至极。 在出来这裂缝之后,几乎瞬时寻到云冽踪迹,就化作十多道虚影,往他这处攻击而来! 云冽开口道:“此处交予我,将兵将聚合,攻杀新出妖魔。” 说罢他也化作一道白影,就杀入那十多头高级妖魔之中。 眼见云冽似是毫无所惧,两位妖将知晓他向来不出诳言,便看他一眼,点齐兵将,去杀灭裂缝里喷涌而出的低级、中级妖魔。 ――自然,攻杀之时,他们亦不会忘却留心云冽情形,若是他对付不住,便也会及时赶来相助。 然而待那些兵将也化作磨盘、箭头,与妖魔们厮杀起来时,两位妖将转头观战,却是不由得微微一愣。 原来在那十多道影子里,白影如若一点微芒,穿梭极快,比起那十多道影子,似乎都要快上数倍――若说虚影如雷,那白影便似光! 约莫也只有几个呼吸间工夫,那些影子,就都停了下来。 云冽白衣仍旧不染血迹,而那十多道七八丈高的身影,却是往左右摇了一摇,就轰然倒地!这时候,它们头顶上的肉瘤,便极其平顺地滑了下来,切面中,鲜血迸发而出。 居然已是……被杀光了? 那高级妖魔的气势如何,两位妖将也早已敏锐察觉,如今见云冽应对如此轻易,心里对他的忌惮之意,便更深几分。 云冽道:“旁处恐亦有不利,且都出手。” 话音一落,他即与众多麾下剑修会合,来对付这些仿佛杀之不尽的低中级妖魔。 两位妖将闻言,也各自往左右而去。 的确,其他几个方位里,怕是也有危险,既然此地高级妖魔已除,就该速速将其他妖魔杀灭,往他处援助。 且不论两位妖将是如何化作本体,如何使出各自神通,甚至焦虞皇子也使出鲛皇啸,把许多中级妖魔都要震杀。 那一头,云冽和剑修会合之后,就下了命令:“成巨剑大阵!” 众多剑修都极服从,他们这些“大小磨盘”一面杀敌,一面往中央汇聚,慢慢地,就形成了一柄巨大的宝剑形态。 云冽高高立于上方,看那宝剑成型,剑修们之杀气,也逐渐集合起来。 然后,他眼中爆发出黑金色的光芒来。 而在他的身后上空,有一座已然凝聚成实质的巨大剑域升腾而起,恐怖的气势外放,似乎已然有镇压八方之能! 第656章 这剑域一出,自然引人注意。 立时有人快速看来,登时吃了一惊。 那剑域看来十分巍峨,内中情景更是清晰暴露于众人面前。 只见一尊倒挂星河高高悬浮,几乎是顶天立地,极是可怕,而那星河之内,一柄黑金巨剑吞吐锋芒,锐不可当。 而在星河之下,密密麻麻的,是无数指天利剑,一柄接着一柄,剑意连着剑意,一直蔓延到剑域深处,根本看不到终结,也根本无法计算。 那些利剑上杀气凛然,同那黑金巨剑相互映衬,即便都只是静静矗立,却显得好似与其呼应一般,让人一见之下,就禁不住地心生骇然! 进境到剑魂六炼之后,云冽的剑域,亦发生了恐怖的变化。 这些原本借助剑形叶而收拢在剑域里的剑意,曾经吞服许多剑道果实而得到的剑道规则,开始自行演化。 更多的剑意都被推衍出来,也同样化作一柄不同的利剑,而相似的剑意互相融合,形成更为高深的剑意,残缺的的剑意被补足,能够进一步变化的剑意也因此改变……从前云冽未能彻底消化的剑道果实,在云冽实力不断增加的同时,也逐渐被彻底激发,融合在剑域之中! 此时,云冽眼中光芒微动。 那倒挂星河中的黑金巨剑稍稍倾斜,就有无数剑丝爆发出来,平滑地穿透那剑域,直往众多妖魔之中缠绕过去。 这些剑丝虽是极细,却是可以直接穿透妖魔身体,或是胸口凹陷,或是头顶肉瘤,俱精准无比,半点不曾错漏。所过之处,就有许多妖魔倒下,而剑丝每每穿过一头妖魔身躯,却冲势不止,又奔往另一头妖魔而去,如此反复再三,若是低级妖魔,足足要穿透二三十头,才肯停止,若是中级妖魔,则也可刺穿五六头之多。 短短时间里,前方妖魔被清空大片,因众多剑修要形成“巨剑大阵”时漏网的妖魔们,也都统统被其杀死。 很快,前方已是一片空荡。 然而,过不得少顷,更多的妖魔又将这空荡补了起来。 那剑域中,无数化为实质的“长剑”,也都开始“嗡嗡”作响,这正是万剑齐鸣,剑身颤抖,似乎禁不住就要自行拔出! 云冽一指点出:“去。” 下一刻,那些“长剑”们,便当自剑域里冲了出来! 同时,下方那“巨剑大阵”里的剑修们,也都爆发出强烈的杀意,冲杀到前方的妖魔之中。 他们此时再不是一人一剑,而是万人万剑,都合为一剑。 有元婴为剑锋,为剑刃,有金丹组成剑身,形成剑体,无数人的剑罡都汇成一种澎湃的力量,无数人的剑意聚集在一起,几乎就给这“巨剑”镀上了一层可怖的厉芒! “巨剑大阵”每推进数丈,那处的妖魔,也都要陨落。 而高空里,那无数窜出的“长剑”,也开始不断地旋转。 就如同剑域里的倒挂星河,这些“长剑”形成的,也是一种漩涡之态,而每多旋转一圈,这“长剑”的力量就更增强一分。 云冽有六炼剑魂,他将其中真意分出,附着在每一柄“长剑”之上。 虽说当年剑形叶中的剑意根本只是在低等级的四大境界之内,可是在这一刻,它们却沾染了几分剑魂的意味。 ――并非是真正的剑魂,而是类似于这般的力量。 且这些力量,每一柄“长剑”,皆能分润有一二炼的模样。 此时云冽又道:“杀!” 那剑域之外的倒挂“星河”,登时分化出无数“长剑”,以肉眼难见之速,在妖魔之中大开杀戒! 这并非是数千柄“长剑”,也并非是数万柄“长剑”,而是根本不能计数,放出来后如同洪流一般,在无尽妖魔之中“冲刷”。 血雨漫天,遍野尸骸,只不过是剑域一开,就掀起了一场如修罗地狱般的场景。 那推进的“巨剑”中,许多剑修也察觉到了这股恐怖的力量,隐隐约约间,他们其中的许多人――那些不曾领悟剑意、仅有剑罡者,便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然后,无数“长剑”在妖魔群中杀戮,却也还有许多“长剑”,突然斜飞而下,径直地,就附着在某一位剑修的身上。 ――并没有什么伤害,只是仿佛有一股与自身极为相合的、玄而又玄的感觉,降临下来,让他们似乎在一瞬间,就强大了许多倍。 随后,这巨剑大阵爆发出来的剑意更强了。 若是有人在外观看,便可以见到那剑身里,许多光芒黯淡些的剑修,突然变得与他人一般,那巨剑上的寒光,好似也更加均匀…… 这是什么能力,可以使那不曾领悟剑意的剑修,也如同领悟了剑意一般? 如今这巨剑大阵,威力自也更不一般。 当下里,巨剑大阵推进之速越发快了,绞杀各类妖魔时,真如杀鸡屠狗一般,再不同早先那般困难。 越来越多的妖魔陨落,妖兵们处,眼见剑修如此威力,也起了争锋之心。于是所有妖兵在妖将指点之下,也将战力更增。 这时候,焦虞皇子喉头震动,又发出一道低沉之音。 此音不同于鲛皇啸那般无形无影,却是有另一种威能,使出之后,那听见此音的妖兵们,也周身煞气暴增。 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实力,似乎也提升了近乎一倍之多! 于是,在剑修与妖兵两方剿杀下,不论是之前出现的,还是裂缝中新来的妖魔,也都是一片片被杀了个干净。 直至再不见一头妖魔为止。 妖将妖兵们停下来,眼里的猩红褪去。 那妖兵们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只觉略有酸软之感,倒并未有太多疲惫――只约莫妖元消耗得多些。 反倒是那焦虞皇子,被东吴将军不动声色支撑了住。 他的面色发白,显然是能力用得过了。 这鲛族皇族一脉,除却鲛皇啸外,还有鲛皇鸣,这种鸣叫之声,可以使海族的能力在短时间里增添一倍,且事后除却消耗大些,并无隐患。只是这等鲛皇鸣,却很是耗费皇族气血,每使用一次,都要耗尽一滴皇族精血,而每一位皇族,一生也不过十二滴精血罢了――故而极伤本源,焦虞皇子使出之后,怕是几日之内,都得好生休息一番了。 如今焦虞皇子为给海族涨点面子,才使出此术,东吴将军自是不能当真让他丢了面子的。 此回海族也并未损伤太多,那头的剑修仙兵们,更是极少陨落。 这时他们撤去了巨剑大阵,其中好大部分,都感觉方才那种周身笼罩的奇妙意境散去,再度回归了原本的状态。 不过,那种感觉依旧存在,也依旧叫他们回味。 聪颖些的剑修,立刻努力回想刚才所感,极力记下。 虽说不曾被告知,但他们现下也是明白,那种感觉应是云冽所赐。许是一种霎时能叫他们短暂使用剑意的神通,却是给了他们极大的便利。 事实也半点不错。 云冽剑域中那无数“长剑”,本是剑形叶中所得,又以剑道规则补全,以云冽本身境界补全,以云冽本身见识补全,积累出来的剑意包罗万象,虽不说是齐全无缺,却也可以说囊括了七八成之多。 如此多不同的剑意,在与妖魔厮杀时被云冽释放出来,则并不仅仅只为除去妖魔,也有以战养战,想要借此相助许多剑修突破的缘故。 剑修领悟剑意着实很难,若非当年剑形木一行,如今这倾殒大世界里,怕是领悟剑意的剑修更少。可即便有那么一行,有许多人都观想了剑形叶里的剑意,但是机缘有了,却并非人人都能抓住,故而这剑修是增多数倍,也依旧远远不及上三千世界里那般数目。 云冽剑域里收藏的剑意,凡是属性相同或相似者,便一一附着在那些剑修身上,到那时,叫他们暂且利用这等剑意同妖魔对战,亲自体会内中奥妙,就比平白观想要遭受更大压力,也更容易进境。 果不其然,在妖魔败走后,云冽收回剑意。 当即就有好几人察觉,自己已是突破了,剑意冲天而起,发出欢悦长鸣。另有许多剑修,也似乎感知到什么,立刻盘膝打坐。另外也有许多剑修,都在蹙眉深思,像是沉浸在某种意境之中。 云冽并不打扰这些剑修,他将剑域收回,开口道:“无事仙兵,且去收拢妖魔尸身,不得延误。” 那些原本便领悟剑意者,后来领悟剑意者,都毫不拖延,转身而下,忙碌起来。 而云冽自身,对两位妖将微微颔首:“我欲往正南之地相助一二,尔等且在此地看管众多兵将,如何?” 东吴将军撑住焦虞皇子,自是应声:“云道友只管去,此地交予我等就是。若那处有何不妥,只消传讯而来,我等也立即差人前去。” 云冽略点头,晃身而走。 第657章 东南西北四个正方位里,掌管之人皆是出窍期的修士,这正南方位自也并无不同。 云冽遁速极快,只眨眼间,便已到了那处。 不过因着城外八个方位里,众多妖魔似乎都是同时袭击,故而待他去到以后,仍旧是见到一片惨状。 而这一处正南方向,司掌的出窍期修士,亦是一位剑修,且是来自于万剑仙宗的剑修。只是他剑道修为远不及云冽,本身常年潜修,因此虽有剑意第四境实力,麾下却并无剑修驱使。 但这一位出窍期修士,亦曾听云冽讲道,对云冽之剑道修为,亦很尊崇。 此时见是云冽前来,这位正与两头高级妖魔厮杀的娄姓剑修眼中露出一丝喜意,道一声:“云道友。” 云冽颔首后,手中黑金光芒闪动,便是两道剑丝急冲而出,一左一右,迅速削去那两头高级妖魔头顶肉瘤,再与他站在一处:“你随我去将高级妖魔杀尽。” 那娄剑修自是应允:“多谢云道友相助。” 两人身形电射而起,去寻找高级妖魔踪迹。 云冽极快说道:“如今妖魔已然散开,你将其驱赶而来。” 娄剑修一点头,随即使用神通,化作许多虚影,分别去寻找已然在无数兵将中肆虐的高级妖魔身影。 若说要娄剑修一照面间便如同云冽般将高级妖魔杀死,那自是不能,非得缠斗许多时候,才能除灭对方。可若是让他只将那些高级妖魔引开,叫它们不得去伤害其他兵将,倒是不难。 因而不多时,那分形化影的神通就把许多高级妖魔,都引导集中,出现在与云冽接近之地。云冽正一剑诛杀一头高级妖魔后,返身一晃,即已到来。 他又开口:“再去引来。” 随后,出手自是毫不留情。 那娄剑修十分信他,见其这般利落,也不犹豫,便分形化影,再去寻找更多高级妖魔,也都引来。 云冽眼里光芒一闪,无数剑丝爆发而出。他身形化作一点白芒,又在这许多高级妖魔之中穿梭。 短短一息,妖魔尽数死于剑丝之下。 当年于九虚战场时,云冽不过元婴境界,不过剑魂三炼,却已能磨死高级妖魔,现下他剑道境界不知增进多少倍,修为更是连连上涨,就连那大妖魔,也当不再是他对手了。 更何况,不过是区区高级妖魔? 只消他起心要杀,便可轻易杀之。 那娄剑修再度引来高级妖魔,云冽再度诛杀,同时娄剑修也再去引来。 几度三番,所有高级妖魔,除却那两头还在与妖将厮杀者,其余全数死于云冽剑下,尸体皆是落下。 娄剑修见状,对云冽剑道境界,自越发憧憬。 高级妖魔已除,此时低级、中级妖魔虽多,却也不会让这一处方位难守了,不过是多耗些时间杀尽,也就是了。 于是,娄剑修松口气之余,难掩心头激切,不由询问:“云道友,不知你如今剑道境界,究竟是剑魂几炼?” 云冽并无隐瞒,直言道:“六炼罢了。” 娄剑修心中一惊。 居然是剑魂六炼! 旋即他摇摇头,苦笑之余,也是敬佩。 居然说六炼……罢了。 可见这一位云道友,于剑道之上,尚有极大野心。 他们这些并未出得此方大世界之人,修炼到剑意第四境时,已颇为自满,只以为窥得剑道至高奥妙,直至听得这云道友讲道,方知此境之上还有无尽道途,他们受困于眼界,不过井底之蛙而已。 然后,娄剑修又是一叹。 幸而总算有这一位并不藏掖的云道友,也叫他们这些井底之蛙,能朝井外试着跳上一跳。 如今他们还不曾剑魂一炼,云道友却达至六炼,也难怪在杀魔时,平日斗法时,俱是远远不及。 ――哪怕他更比之对方更高一个大境界,亦是如此。 但是,如此不也正说明,他们这等剑修,只消剑道境界到得,那境界上的限制,也会削弱到极致么? 这般一想,便叫人越发神往起来。 云冽同他说了两句,又化出许多剑丝,朝中级妖魔处杀将过去。 每每剑丝过处,中级妖魔成片陨落,很快杀空了好几处,为此地兵将减少许多压力,过了片刻,他才又向娄剑修告辞,要去西南方向。 自然,离去前他亦说及“若此处战事解决,当去他处相助”的言语。 那娄剑修,也是答允。 云冽便又朝西南方向遁去。 ・ 徐子青盘膝端坐,丹药化作一股热力,直冲丹田之内,迅速将已然近乎干涸的真元填补,快速将他元气恢复。 方才为求尽快除灭妖魔,他确是消耗甚巨,眼下却顾不得许多,为免损伤根基,需得尽快调息。 大约过了有半个时辰,徐子青已然吞服三次丹药,总算恢复有六七成之多,他自忖不能再度调息下去,那西南、正南方向,却还不知情形如何,他需得同两位袍泽同去探看一番才是。 大劫之中,人人不能独善其身,若是可以存活更多同道,方是幸事。 那两位妖将见他周身青光收敛,知他并未继续行功,便有些关怀:“徐道友,你恢复如何了?” 这般短短时间里,他们却不能相信此人已是彻底恢复如初。 徐子青并不欺瞒,便道:“已有六七成,再使个一二次,应是可行。” 那焦息皇子皱了眉:“徐道友大可多调息片刻。” 徐子青笑道:“却是放心不下,难以沉下心来。” 东林将军便拍了拍焦息皇子肩头:“你也莫要忧心,待他撑不住时,只管将他敲晕,瞧他是休息还是不休息?”他又是爽朗一笑,“他若真不肯听从劝导,我两个再去将云道友唤来,他便自然听了。” 焦息皇子听闻,原本抿起的薄唇,也微微弯了一弯:“将军所言甚是。” 徐子青被这番调侃,正是哭笑不得。随即他摇了摇头,顽笑便顽笑罢,总也是关心之意,他只多多留心就是。 三人说了这两句话,就一齐去到西南方向。 此地情景,颇为危险。 因徐子青等人来得迟,这里的高级妖魔攻杀得厉害,虽有霸皇轩辕以一人之力,阻拦数十高级妖魔,却还有少许三四头漏出。 这三四头里,有两头为妖将所阻,另有一二头,则彻底奔出,直冲往护城大阵处,对其不断攻击。如今也不知连续了多少次,那护城大阵处,似也有了极淡的裂痕,若是轩辕不能在这段时间里把这些高级妖魔除灭,怕是那大阵便有危险了。 那些中级妖魔、低级妖魔们,数目极其庞大,纵使所有仙兵妖兵都已出战,却也一时不能杀尽,还有更多妖魔,也纷纷扑到那护城大阵之上。 徐子青到来之后,心里一急。 他也顾不得许多,手臂一伸,放出数十妖藤,先去捕捉那护城大阵上趴伏的各类妖魔们,尤其是那高级妖魔,要容瑾速速吞吃干净。 容瑾也不负所望,早先那几场饱餐,叫它对吞噬妖魔再熟悉不过,短短几个呼吸工夫,它已是用许多藤蔓缠住那两头高级妖魔,使其半点也不能躲开。再过得一瞬,血肉就俱是吃尽了。 随后那大阵上的其他妖魔,也被妖藤席卷而去,全部吞噬。 徐子青见护城大阵危机已除,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转头一看,正见到霸皇轩辕一拳打爆一头高级妖魔头颅,又是将另一头牵引过来。他周身金黄龙气暴起,下方那无数的仙兵身上,也都笼罩着淡淡黄光,同样的,妖兵们也被鲛皇鸣加持,满眼煞气,杀意冲天。 这轩辕若论起单人对战之力,未必在徐子青与云冽之下,只是他修炼之法也是长于独自同人厮杀,若以一人对多人,则不及那对师兄弟便利。 因此,在徐子青用容瑾连番扫除几处方位后,他却还在战斗之中。 不过,以他一人牵制众多高级妖魔,也着实强悍无匹了。 因那正南方向还未看过,徐子青也不犹豫,周身青光一闪,再度沟通容瑾。 刹那间,土地再次翻滚,无尽妖藤破土而出,冲霄而起,又化作了无尽藤海。 好些妖藤一瞬来到轩辕身前,把许多高级妖魔拖走,轩辕一怔,再打爆两头高级妖魔后,便低头看去。 他就见到青衣修士,正操纵妖藤,不禁笑道:“原来是徐道友前来相助,这血藤好生威风。” 徐子青抱拳,微微一笑:“望天奉王莫觉我多事了。” 轩辕扬了扬眉:“本王本就犯懒,还要徐道友多多出力才是。” 两人也颇相熟了,说笑几句后,都是自行奋力除魔。 无数的妖魔被血藤吸干,一具具骨骸都挂在了那藤蔓之上,又被一用力甩开。 突然间,徐子青只觉一股恐怖之意自心底冲起,他脑中一麻,登时面色惨白。 强烈的煞气,混合着强大的杀戮与贪吃之欲,还有许多怨恨、暴虐、欢愉……全部都化在这股意念之内,进入到他的识海之中,肆意冲撞。 这、这是…… 徐子青脑中又是一阵刺痛。 下一刻,便是四肢酸软,不能自控。 正此时,一道白影出现在他身侧,一手将其揽住。 第658章 此为云冽赶来,恰恰将徐子青扶住。 徐子青靠在师兄臂间,只觉浑身酸软之后,又是十分痛楚,丹田之处亦如针扎一般,隐约竟是要失去意识了。 云冽一手将他揽紧,另一手则顺势握其手腕,将真元送了进去。 随即,他便发觉徐子青体内气流紊乱,丹田中真元沸腾,有暴躁之意,他又以眉心与其额间相抵,把剑魂放入一丝,直通他识海之内。 果不其然,徐子青识海之中,元神亦被血光包裹,那血光之内,便夹杂着庞大怨孽暴戾之感,极是纷乱。 云冽暂也不思索什么,他只将以这一丝剑魂极快刺中血光,化作无数丝线,一一将其击破、扫荡,再猛然窜入,同徐子青元神融合起来。 而他的真元,以自手中大力送进他这师弟丹田之内,就好似冰水浇上,不多会,便让那沸腾暴躁的真元稍稍安静下来。 徐子青也是昏乱之中,本已觉得十分不妙,但突然间就有两种熟悉霸道之力直入体内,一上一下,分将识海与丹田镇压,那一刻,他亦调动精神,壮大本身神智,极力抵挡那原本使他晕厥之力。 此时,他亦不及思考,只求速速将此事解决,再说其他。 再说徐子青正唤出嗜血妖藤,与之前一般大肆吞噬妖魔时,突然发生如此大变,便被两位随同而来的妖将发觉。 只是还不及他两个如何反应,已然见到云冽将徐子青护住,而后,就发现云冽那般查探、施为,看起来倒是比起寻常时八风不动之态,显出了一分焦急来。 两位妖将心里觉得奇异,面上则不显露。 而那霸皇轩辕,也在打爆周围妖魔之后,落在几人之侧。 至于那下方的嗜血妖藤,它们既然释放出来,若无徐子青约束,就更是张狂,恨不能吞吃得更多,将周围有些声息的活物,都吃得干干净净才好。 ――好在它如今已有如一岁幼儿般的灵智,模模糊糊之间,也知道那些被它吞吃无数的丑怪之物,方是“娘亲”准许的,懵懵懂懂时,倒也不曾去害仙妖兵将。 否则,便要成为更可怕的祸患了。 云冽神情不动,只与徐子青那般贴住,为其调理身体不足,到徐子青意志逐渐清醒,就与他一齐驱逐那些异种意念。 一时之间,周遭之事两人都浑然不觉一般。 两位妖将并轩辕见到这师兄弟两个这般模样,大约也知道是云冽在相助徐子青,这里妖魔还未除尽,并不十分安全,因此也不敢随意走开。 倒是焦息皇子见了说道:“此处有小王与将军护法,轩道友不必相陪,可前往战场之上,尽快解决战事。” 轩辕视线一扫左右,也觉此地无需数人相守,便一点头,纵身而起:“如此我便去了,两位多多担待。” 焦息皇子唇边微弯,说道:“轩道友说哪里话,此为分内之事。” 于是轩辕疾奔战场,这一位将军、一位皇子,则安然为师兄弟两个守住了。 而正南方向的战场,他们倒也不再担忧。 只因那云冽分明自那方而来,若是那处情势危急,他如何会赶来此间? 想必那处已无事了。 大约过了两三个时辰,徐子青长舒一口气,终于把真元彻底压制,而识海里影响他神智的恶念,都驱逐而走。 云冽略往后靠了靠,移开头,看师弟神情。 徐子青目光柔和,显然已是神智清明。 云冽神情不动,却开口道:“怎会如此?” 徐子青略有赧然之意,伸指点了点下方:“都是容瑾之功。” 云冽看去,那无尽藤海吞噬无数,将无数妖魔骨皮甩脱下来,在地面堆积成山,竟弄得仙妖兵将们,都渐渐悠闲起来。 这可真是,吃得足够痛快了。 云冽了然:“煞气?” 徐子青越发尴尬:“……正是。” 嗜血妖藤是何等凶物?若是在哪个世界里凭空出现此物,直接把一界吃空,也是大有可能,而越是吃得多,它长得越快,也就越是凶狠暴戾了。 但妖藤本身性情凶厉,虽也为木属,实则往往除非穷凶极恶者,不能与其相合。徐子青当年收复此物种子原是凑巧,更借乙木之精,方才纳入体内。 待修为较弱时,徐子青十分注意,不曾叫嗜血妖藤吞噬太多血肉,因他性情平和,亦不曾四处树敌,也无需时常唤它出来大杀四方,故而被其影响之时,亦是极少。后来徐子青境界渐渐高深,还得苦竹相助,心境之上早非寻常,竟是再不曾因这嗜血妖藤而引发什么不妥过。 但如今天地大劫,界外妖魔横行肆虐,徐子青虽自觉不过是此方大世界一片微尘,却也深受世界之恩,大劫之中,必然出头相护。 因此,待得众多兵将渐渐熟悉与妖魔对战,且此间生灵收缩于几座城池之内、亦被妖魔无尽逼迫时,他便再不留手。 嗜血妖藤大显威风,的确叫许多兵将免除此劫,也护得大阵,守得同袍安危。可嗜血妖藤吃得多了,对它本身无甚影响,这种吞噬太多活物血肉而引发的无数血煞之气,那些活物临死前的恶念不甘,则有大半被妖藤吸收,小半因它乃是徐子青本命之木,而反馈到小乾坤里,亦是反馈到徐子青识海之内。 同时,也才会引起真元暴乱。 徐子青意志本来已极其强大,可又怎么抵得过那许多被吞吃妖魔之恶念?便只有那些意念之万一留存,亦是极恐怖的了。 如不是云冽及时赶来,徐子青怕是得苦熬许多时间,嗜血妖藤容瑾,也说不得吃了更多时,便或者要有些失控起来。 徐子青神智恢复之后,自然知晓是自己防备不足,才导致如此结果,心里颇有歉意。好在此事不曾引发什么后果,容瑾也着实争气、并未因他不去操控便肆意妄为,才叫他心下稍安。 他将此事前因后果说了出来,神情间更是歉然:“此皆为我的罪过。” 那东林将军与焦息皇子见状,笑道:“徐道友无需如此。因妖藤之功,我等水兵与尔等仙兵俱少了无数损伤,本是大功,如今虽是道友稍稍失误,却是不曾引发任何不妙之事,哪里能说‘罪过’?岂不是叫我等汗颜!” 徐子青摇了摇头,却是正色说道:“嗜血妖藤本非易于掌控之物,是我行事不当,险些酿成大祸。容瑾既然在我手中,为我教养,我也自当担负起来,否则它若犯了罪孽,便亦为我的过错了。” 东林将军、焦息皇子两人闻得,也不再劝说。 左右他们不觉得有错就是,徐道友心思太过细致,往往罪己甚多,这本是他的性情,不过他们这些受了益的,可不能也这般认为。 否则,他们便真成那等忘恩负义之辈了。 徐子青与两位妖将谦让几句后。 云冽开口:“你既知晓,当好生自省,若再驱使容瑾,亦当多计算几分。” 徐子青许久不曾听师兄教诲,闻言立时肃容应声:“师兄所言甚是,我定不会再这般大意。” 云冽略点头:“如此,当随我去打磨一番。” 徐子青亦答道:“是,师兄。” 两位将军对视一眼,越发觉得讶异。 这师兄弟两个,本是双修道侣,先前见得那般亲近,于众人之前也不避讳,可见情意深厚,如今这做师兄的教训起师弟来也极严肃,师弟却有十分听话,仿佛又换了一种模样,可真是……出人意料。 徐子青与云冽则早已习惯。 自打初识起,便是云冽处处指点尚未少年的徐子青,看他一路走来,时时相伴,引他入得正道,行事端正妥当。后来即使结为道侣,徐子青对云冽爱慕虽深,尊敬之意却也不减,也不曾因此而骄狂起来。 可说最初为云冽一直引导徐子青,以至于后来徐子青身心俱强,才改为并肩共行。 然而一旦到需得有所决意之时,徐子青对云冽所言,亦常常听从。只是徐子青行事日渐周到,极少需得云冽指正罢了。 云冽自身则素无错漏偏移,徐子青便对他越发敬重。 因此,云冽如今所言,徐子青谨记在心,也觉得自己应当将意志再多打磨一番,以免再度出现今日之事。 为少伤亡自当竭力,自不量力却不可为。 ……以免害人害己。 师兄弟两个说定了,徐子青就对两位妖将说道:“如今还不知有多少妖魔,我手中嗜血妖藤,今后仍不可不用。只是今日之状再不可发生,我这便随师兄先行回宗,去将意志淬炼几回,也便于日后再来驱使。”他顿了一顿,神情恳切,把手里先前收了些尸骸、时空之力结晶的储物戒褪下,交予两位妖将,“这些物事便请两位上缴,我麾下仙兵,也劳烦两位先行看顾了。” 第659章 东林将军与焦息皇子自无不允,都是说道:“尔等自去,尽管交予我等。” 说时便将东西接过。 徐子青拱手为谢,就与云冽对视一眼,和他一齐穿过护城大阵,回到宗里去了。 待到得内中,师兄弟两个见过宗主纪倾,禀明实情后,便把曾经杭域主所赐那座上古修士所遗洞府取出,放置在主峰侧面之地,开启阵法、禁制。 若是之后宗主有什么吩咐,自可传讯而入,他两人接到之后,便会出关。 随即,这洞府关闭,这一对师兄弟,也走入其中。 ・ 洞府里,徐子青择一清静之地,盘膝端坐。 云冽与他相对而坐,同他四目相对。 徐子青沉心定气:“请师兄相助。” 云冽神色不动,一指点出,正中师弟眉心。 刹那间,一缕黑金剑意,就此进入徐子青识海之内。 徐子青只觉眼前一黑,霎时感觉到一股极澎湃恐怖的杀意,就此缠绕过来! 待内视时,便见到了一柄黑金之物,静静矗立他元神之前,威压极重。 ――不错,这是师兄催发而出的六炼剑意,如今正化作一把小剑,在他识海里扎根,若是他不能撼动,则不可出关了。 徐子青深吸口气,就将自己意志直直迎上,好似变为一道闪电,去攻击那六炼剑意!他必不会让师兄失望! 而那黑金小剑也爆发锋芒,将那偌大的识海,都掀起了狂风巨浪! 此时识海之外,徐子青正是双眼紧闭。 云冽观之,亦缓缓阖目。 同时,他放出一缕神识,落于师弟身侧,必不会少留心一分。 ・ 四个月后。 徐子青睁开眼,两团青光在目中闪动,似乎蕴有极强烈的生机,而这生机之内,又似乎生出一种凛冽坚韧之感,仿佛老树根须掌控大地四方,但只有一分支存在,就生机不灭,能重头复来。 而青光渐渐褪去后,他看到的第一眼,亦是那仍在为他守关的师兄云冽。 徐子青微微一笑:“师兄。” 云冽亦睁眼,用手指再度点住徐子青的识海,把一缕六炼剑意,再注入进去。 徐子青并不动作,只将这剑意收容后,以意志攻之。 云冽便“见到”,那柄黑金小剑本来爆发出无尽杀意,可那意志却如同一叶扁舟,于杀意之海内飘摇而上,最终停留于那小剑之前,死死抵抗。 任凭那杀意深重,徐子青的意志亦极顽强。 终于,过得有半个时辰,那柄黑金小剑,便终于消散了。 云冽收回神识,略略点头:“不错。” 徐子青的面上,也露出一丝欢喜。 六炼剑意所含意志何其恐怖,那等锋芒可于转瞬间杀尽数十高级妖魔,其强悍之极处,其境界之极处,尚且不曾窥得,若是仅仅用来碾压他人意志,更应是无往不利。之前数月,则是被云冽用以打磨徐子青之意志。 以云冽所设,这一缕六炼剑意,他这师弟需得能在其毫无保留的杀意之下,接连不断,支撑半个时辰,方会散去。 而徐子青苦练四月光景,也终是做到了。 这般快速,着实堪得一赞。 师兄弟两个闭关目的已成,便欲出关。 这段时日里,外界不曾传达消息进来,但徐子青对外面情势,却是颇为挂心。 既然有所成就,他亦不肯多留了。 云冽与徐子青并肩而立,一个晃身,就出了这洞府,两人再使咒诀,又把这一处洞府收了进去。 随后,便一同前去拜见宗主纪倾。 待到了那殿里,纪倾见到两人,面上神情一松:“子青,你意志可是有所突破?” 徐子青笑道:“多蒙师兄相助,如今比之先前,应更增几成火候。” 纪倾知他素来谦逊,出得此言,应是确实大有进展,当下也放心不少。 徐子青与纪倾寒暄几句,便问起如今情景:“宗主,不知我仙妖同盟现下……” 这宗门尚在,妖魔必然还不曾攻杀进来,但具体形势如何,他亦很是关注。 纪倾闻言,神情略有凝重。 徐子青一凛,也略皱了眉:“宗主,莫非……” 纪倾一叹:“大妖魔已现身矣。” 徐子青的心猛然跳动:“不知伤亡如何?” 纪倾摇了摇头:“如今宗门里的大乘修士,亦派遣出去。”他见徐子青似十分担忧,又宽慰道,“子青不必如此,既然早知世上有那七种妖魔,我等虽是实力低弱,却也早早准备起来。只是大妖魔初现时,仙兵妖兵俱陨落不少,不过而后将大能派遣之后,便不再有那般伤亡了。” 徐子青点点头,稍稍安慰些许。 他往四周一看,难怪这殿里空荡不少,看来确是有许多在此地坐镇的大能强者,都先行出去应战了。 心里一动,他又问道:“那四位海族太子……” 纪倾点了点头:“大妖魔现身之际,他四人也已率领无数妖兵出战。”说到此处,他又不禁赞道,“海族太子不愧是活过许多岁月之能者,他们俱为十二阶妖兽,一入战场之上,便碾压妖魔无数,救得许多兵将。也是有他四人与众多大能在外镇压八方,才使得直至如今,都不曾城破。” 徐子青自是明白。 大劫时既然人人都在劫中,必然要有妥善安排。 最初时只有金丹元婴出战,待妖魔等级越高,仙妖同盟也要派遣越多强者。 只是不过年余光景,那些妖魔已如此猖獗,居然连四位太子都不得不先行出战,若是再过一段时日,可怎么是好? 如今尚存而未出之力,仅有众多散仙了,可纵观此间大世界,散仙数目,也是不多。假若当真有星级妖魔出现,甚至更高级别的妖魔降下…… 他心中的担忧,只怕是难以消散的。 纪倾见这弟子眉头蹙起,像是不能安心,不由笑道:“尔等且看。” 他说时并指一划,前方就现出好大一面水镜,几乎将这偌大殿堂挤满。 而水镜里,赫然便是那护城大阵外面景象。 徐子青与云冽,也都看了过去。 只见水镜里,切成八方角度,所见的正是八个方位里,诸多仙妖厮杀场景。 ……这便叫人心下一松。 幸甚,即便大妖魔现身,这六个城池之地,亦不曾继续压缩下去。 在那护城大阵之外,每一个方位里领头之人,已然再度换了将领。 本来四处正方位里,俱是由出窍期修士掌管,现下则换做了四位海族太子,而四个侧位,则更换为大乘期的大能。 且每一处方位中,都至少有十余位甚至更多大能,都是各显本领。 徐子青极目而望,原本那些守住方位的出窍修士与轩辕等人,竟都不见踪影。可若是以他们的本领,理应不会就此陨落才是……此中疑虑,他暂且压下不表。 随后,又观看那些兵将对战。 在那水镜里,仙妖同盟一方,突兀地出现了许多庞然大物,或是人形,或是兽态,都十分勇悍,在那妖魔群中厮杀。 仔细看时,那些庞然大物奔速极快,竟一时不能看清。 这又是一种疑虑,亦被徐子青按下。 不论是仙兵妖兵,数目似乎都减少许多,从前他们铺天盖地,能化作数十数百洪流,去和妖魔大军绞杀,如今却…… 便是第三处疑虑。 徐子青能见到,那水镜上方一角,黑压压密密集集之处,就是不断从裂缝里窜出的界外妖魔,黄褐、蝎尾、红褐等等连成一片,像是一块极丑陋的幕布,把虚空尽皆遮掩。 只要它们往下方窜一窜,便有许多“庞然大物”迎上,如同踩死蝼蚁般,把许多低中级妖魔踏成肉泥,但那些高级妖魔们,却是数头一起,和“庞然大物”们互相撕扯,也是肢体零碎。 更高处,有无数光影与黑影纠缠,那些影子都极其高大,足有数十丈高,他们拼杀起来,那力量洪流四处流溢,几乎要把虚空都打得碎裂,周遭数十里之地,都无生灵胆敢接近了。 徐子青认得,那黑影,便是大妖魔……而光影无需猜测,必然是仙妖同盟的诸多大能修士,在极力诛杀妖魔! 看得多时,只能见到“两军对垒”,似乎谁也奈何不得对方。 那界外妖魔虽多,可只消来上一批,便斩杀一批,倒也尚可控制…… 只但愿日后,莫要再来恶化了。 良久后,纪倾收回水镜,师兄弟两人,也将目光移开。 徐子青吁一口气,心跳得厉害。 那许多人爆发的杀意,即便是相隔一面水镜,似乎依旧能传递过来,使人心潮澎湃,也要入那战场厮杀一番。 纪倾看一眼这两位五陵当代最为出众的弟子,慈和一笑:“你二人看过战局,想来有不少疑问。” 第660章 徐子青点了点头,接连问出:“轩辕等诸位原本守护八方的将领,如今去了何处?那看来颇为怪异之‘庞然大物’,乃是何物?那些减少的兵将们,应当并非陨落……罢。” 他说到这里时,已然若有所思。 纪倾目光略有欣慰:“子青果真窥得要处。” 他而后,便一一为其解答。 “减少的兵将与新增那‘庞然大物’,实为一体。”纪倾有些感慨,“早年我等知晓妖魔厉害,亦知此间大世界里兵将力量其实不足,故而便很是思量一番,只苦苦不得其法罢了。而后海中妖兽肯为同盟,我等与之商讨,方得知其海族有一类合体之技,是为许多妖兽皆知之神通,同族者对抗外敌时,可化为一体,使力量暴增。因此,便得了些思绪。” 徐子青心里一动:“那‘庞然大物’是为兵将合体而成?” 纪倾笑道:“不错,几位太子于此道上好不藏掖,将那神通奥秘一一说与我等知道。而后聚合诸位大能之力,将其改动,使其能叫我等修士来用,成了一门掌控起来很是便利之神通,是为‘巨仙合体神通’。” “如今每千人可成一尊‘巨仙’,高亦有数十丈之多,若是‘巨仙’由金丹修士聚成,则‘巨仙’实力更可达至化神期以上,若其由元婴修士聚成,便几乎就是出窍期修士一般了!只不过,也因五行相生相克之故,故而只得有金属修士合为‘金行仙’,木属修士合为‘木行仙’……以此类推而去。” 徐子青听到此处,便觉恍然:“那人形之貌者,想来就是‘五行巨仙’,而那等兽态之貌者,就应是同盟妖兽兵将们各族合体而成了。” 纪倾又是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徐子青安下心来:“有此门神通,我等同盟之人,当伤亡锐减。” 其中自然也会有些麻烦之处,这神通也未必没得缺陷,可不论如何,仅仅这般短的时间里,又有能迅速掌握之好处,已然是极好之事了。 两人说了这几句话后,那纪倾又要答了最后一个疑问:“至于轩辕等原本守城之人……” 徐子青抬眼看去。 纪倾却是先未回答,而是取出两块晶符来。 这晶符上的气息,正是叫人十分熟悉。 徐子青一怔:“时空之力结晶?” 此物分明是拿来与妖魔尸骸等物炼制成那法宝罗盘了,为何会成为这般模样,被宗主取来手中? 纪倾将这两枚晶符,分与这师兄弟两个一人一枚,说道:“轩辕等守城之人,再并上我仙妖同盟中所有境界或可突破者,陆续都要得到此物。” 徐子青略一惊,隐约有个念头,却捉之不到。 纪倾也非是卖关子之辈,直接开口:“炼制法宝罗盘之余,我等亦有其他念头。如今天地大劫来势汹汹,我辈应劫也就罢了,只是时间太少,若是想要进境,几乎都不可能。因此若是能有一件物事,可以叫时日过得慢些,岂不是对我等有利?而这时空之力结晶,正是时空之力所化,倘使可将其好生利用,或者能有所得。” “所以,虽有许多炼器能手去研制那法宝罗盘,但那一件物事,其实并非最难之物。后聚一界之炼器宗师,散仙大能,终是有了另一种法宝,也被炼制出来!” 徐子青心中,竟有几分激切。 果然,纪倾继续说道:“那却是个融合了时空之力结晶的洞天法宝,内中镶嵌无数时空之力结晶,形成诸多大小法阵,一齐作用,后来经由繁复验看,终是使那洞天内与外界时日不同,如今外界一日,洞天内可有十年!”只是说及此,他又不由一叹,“可惜若想让洞天里再过得快些,却是不能了。” 徐子青压下震动之情,笑了笑道:“一日换十年,这已是极好了。如若在洞天之内修炼,自然可以使许多兵将都得好处,能结丹结婴者,亦会源源不断。” 加之修士们经由大劫那腥风血雨洗练磨砺,道心不知要比从前稳固多少倍去,即便结丹结婴时会有许多修士折损,却未必不能借助一些丹药之物减少此患。而且,这些折损虽是折损,却也未必不是机会的。 纪倾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 徐子青再看一眼手中晶符:“莫非此物便是入口么?” 纪倾笑道:“子青敏锐。” 徐子青明了:“宗主的意思,可是让我与师兄也进入那洞天之中,尽速突破至出窍期?” 纪倾又是点头:“以你二人之能,修为越高,于战事越是有利。” 而且,徐子青与云冽两个的确已然是化神后期,在经过无数厮杀后,也在往巅峰走去。一旦借助那加速时间的洞天苦修,以他两人的资质,说不得过上个十天八日的,就可以突破。 到那时,他们杀起大妖魔来,便亦可如同之前诛灭高级妖魔一般,纪倾更已知晓徐子青那嗜血妖藤的神通,可以吞噬八方妖魔――只是不能吃得太多,否则反而有害。可这想必也与他境界有关,既然先前云冽已然带领徐子青打磨了意志,再顺势突破之后,自然更有一番不同。 纪倾等仙妖同盟中人,如今只愿趁机汇聚更多优秀仙兵,尽力掌控与妖魔厮杀时主动,他们被围于城中,虽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却不愿永远如此。 那界外妖魔,终是要被他们驱逐出去的! 徐子青和云冽便也不再嗦,他两个齐齐将真元注入晶符,身影便已消失。 待一瞬过后,两人足下一稳,徐子青睁眼后,就见到了一片白皑皑的所在。 这里,有无数大小相同的房屋,一幢一幢,四四方方,再普通不过。 但此处的时空之力气息,却是四处弥漫,叫人忽视不得。 那些房屋有许多呈雪白之色,如同白雪砌成,亦有许多看似透明,从外头却瞧不见里面的场景。 师兄弟两个登时明白,那雪白色泽者,为无人入驻之处,而看似透明者,实为已被人占据之所。 他二人对视一眼,都一晃身,便进入了同一间房舍中。 只因两人修炼时已切切相连,一人突破,另一人则必然突破,自还是凑在一处为妙。且若是突破时有什么不妥当处,也能互有相助。 如此洞天,也的确奥妙。 那屋子自外看不过能容几人打坐罢了,可内中却是极其宽阔,云冽先踏了地,那屋舍已很宽敞,而待徐子青也踏了地,地面又延展一倍之多。 可见这屋子大小也是自如变动,以人数而计。 师兄弟两个进门之后,便一左一右,各自寻了空旷处坐下,两人之间相隔数丈,若是有个什么为难,援手容易,也不至于在极力突破时,因各自神通不同而生出什么干扰。 若说寻常修士自不能如此,不过两人早已气息相融,却没什么问题的。 徐子青看了自家师兄一眼,旋即双目紧闭,开始不断运转起真元来。 此地也不知埋藏了多少灵脉,其灵气之浓郁,也已然形成淡淡雾气了――只要稍稍运行功法,就可以如同洪水倒泄一般,好似漩涡一样被他吸收。 丹田里,一种力量在不断攀升;紫府内,已是十分凝实的那一尊元婴,也逐渐有了松动之感;头顶穴窍处,似乎要与天地沟通。 只差一个契机,就可以―― ・ 不知过了多少日月,原本盘膝端坐、相距甚远的两道人影,渐渐接近。 两人相对而坐,额头相抵,呼吸交融,体内两尊元婴亦是拥抱一处,两种真元、两道气息,在他们周身形成一种圆融气场,在交汇的力量之中,他们周身的气势,也在一点一点,不断攀升。 这亦是一种双修,虽非欲念升腾而行鱼水之欢,却因元神相交而缠绵缱绻,且两人的修为,也在这般的意境之内,变得越发高深。 突然间,两人头顶穴窍处,都倏然探出个与他们容颜一般无二的粉嫩小脸来,随即那两张小脸一个紧绷,一个微笑,就此一跃而出,落在了两人的身前。 这是两尊元婴,比之丹田中的内元婴大上一圈,正是他两个的紫府元婴。 如今功行圆满,已然是……出窍了。 而既然出窍,便是出窍期已成。 两尊紫府元婴往四周看看,而后拉起手来,迅速穿墙而出,到了屋舍之外,同一时刻,徐子青和云冽也都睁开眼来。 因他两人心意相通,一个行事冷硬,一个思维缜密,让他们即便再突破时,也少了许多艰险。 徐子青松口气,笑道:“师兄,一晃竟是百年。”他又叹了口气,“洞天之外,亦有十日了。” 云冽略点头,道一声:“出去罢。” 第661章 出得屋舍,那两尊携手嬉戏的紫府元婴骤然扭头,随即一蹦而起,跳了回来。 很快他们弹到师兄弟两个肩上,又是弹动后,重新没入两人紫府之内。 徐子青又取出晶符,与同样如此施为的云冽一起,周身光芒闪动,就离开洞天了。 落脚之地,依旧是那一处大殿。 纪倾负手而立,正望着那一面水镜,观看城外大战。 此时他有所觉察,就转过头来,见着这两位弟子,他神色略有讶异,旋即欣喜道:“云冽,子青,不曾想你二人倒是先出关了,而且……”他一顿,笑意更甚,“已然突破了么?” 两人恭敬行礼,徐子青微微一笑:“幸不辱命,弟子与师兄已突破至出窍期了。” 纪倾神情欣慰:“如此甚好,你二人果真不负我所望。” 徐子青也看过水镜,发现那八个方位里,原本守城兵将依旧未见,不由问道:“轩道友……” 他此言一出,先停住了。 原本他是想问一问轩道友怎么不见,却忽然反应过来,霸皇轩辕比起他与师兄来更早闭关,此时不见,自然是还未出关。他这后来者反而先行突破,这时询问,未免有炫耀之嫌,就只得住口。 纪倾倒不曾这般想过,他心思颇深,一见徐子青如此,便知他心中念头,笑了笑道:“若天奉王出关,也必然实力大进。” 徐子青一笑,也不再提。 于纪倾眼中,虽说霸皇轩辕向来是此代弟子中第一人,可他宗门里的两个后进弟子,却是早已渐渐将他赶上,资质恐怕还在那轩辕之上。 身为一门宗主,当然引起为荣。 只是仙门气度宽宏,他也不会动辄宣诸于口,仅在心底如此自豪罢了。 但轩辕出关得慢,却并非资质不及。 他所修功法进境极快,威力亦极强,可往往需要一种家族资源辅助,方可以进展神速。在这倾殒大世界里,并无轩氏一族那真龙之气,因此他闭关之后自行淬炼,自然就要慢了许多。 要说起资质来,他并不比徐、云二人逊色,论起奇遇来,也不差上多少。纵使不能独自霸占这同代弟子第一人,如今的地位却是当之无愧的。 此为小节,无需细表。 纪倾将此事抛在一边,转而看向那青衣弟子:“子青,以你如今修为,若要使出嗜血妖藤,可以施展几回?” 徐子青略沉吟,思及化神期时,他乃是在施展第五回时被煞气反噬,可见极限便是四次了。如今他突破至出窍期,可小乾坤里,容瑾也越发粗壮,吞噬之能想来大增……稍思忖后,他却与容瑾沟通起来。 又过片刻后,徐子青抬眼说道:“如今大约能施展七八次数,却是绝不能越过第九次的,否则,亦要反噬。但如若每施展三五次后能先行调息一阵,或者可再多施展了一二三回,也未可知。” 纪倾听得,便心中有数:“既如此,待需此能时,你便全力施展,倘使有些疲累,便先行歇息,而若是到了战事紧急处,你自行调节就是。” 徐子青自又应道:“弟子明白。” 两人说这几句后,纪倾看了看云冽,却只觉他气息更是凛冽,杀意更为冰冷,可要说有何奇特变化,倒也并无。想来于剑道境界上,并未有极大突破,而剑修所修之道也十分特殊,他便不追问了。 随即,他便欲要将两位弟子安排出去,孰料下一刻,他却是心里一动。 纪倾身形一晃:“你两个随我来,界门之处有异动!” 徐子青与云冽对视一眼,当即立时跟了过去。 界门异动,如今这情形,莫非是―― 几个呼吸间后,师兄弟两个也来到界门之前。 此处乃是早先他二人自周天仙宗回归时所经之地,亦为五陵仙门与乾元大世界相通之所。 照理说,只有自周天仙宗界门通道而来者,方会直达此处。 可现下却有反应,叫人心中期待之余,也有些犹疑。 纪倾当先一步,以立在那界门之下。 此地空旷,高空里,则出现了一扇巨门。 这自然便是界门了。 不多时,这界门大开,便有厚厚的云层,自其中蔓延而出,直直铺开。 在这云层之上,密密麻麻地,站立着许多身着不同服饰的男女,他们的修为境界,都是极为高深,而周身的威压,也是浑厚无比。 为首之人,有出窍期境界,他身后还立有八人,同样为出窍修士。 再往后,是近两千化神修士,此外修士,俱不在元婴之下。 只约莫一万修士,便抵得上数个宗门的高手相加,且每一位修士的气势,都隐约更在此间大世界同境界的修士之上! 很快,这些人里,便有人开口:“下方可是五陵仙门前辈?” 纪倾也是遥遥说道:“正是五陵仙门宗主纪倾,诸位可是上界援兵?” 那人复又笑道:“我等正是道兵,承接任务而来。” 纪倾闻言大喜,连忙说道:“快快有请!我等渴盼久矣!” 那些道兵们应那为首之人一声令下,就纷纷降下云头,落在了下方空旷之地上。 纪倾这时细看,果真发觉这些道兵各个气度不凡,便只是身上所佩之物,都是不俗法宝。那上三千世界,资源雄厚可见一斑。 尤其为首出窍期九人,都是神光湛湛,每一位体内都似乎有极可怕的神通力量,只要使唤出来,就能掀起天地变动一般。 速速打量之后,纪倾将两位弟子召来,对道兵们笑了一笑:“此为本宗两位弟子,亦是上宗入驻此间大世界之两位巡察使。” 说罢,便示意师兄弟二人自行介绍一番。 孰料为首那人气质雍容,先行颔首笑道:“云师弟,徐师弟,你两个进境神速,果然非是寻常俗物。” 后面还有一人昂然玉立:“云兄,徐兄,多年不见,尔等安好?” 徐子青和云冽也是早早将人认了出来。 居然此回所来道兵,为首九位出窍修士里,便有二人俱是熟人。 可当真是……叫人欢喜。 那气质雍容、身份贵重者,正是同宗七星弟子东里祁,当年他与云冽于风云榜战时相逢,得了好一场苦战,而后云冽一剑险胜,东里祁却因此战感悟,突破至出窍期了。堪称双赢。 此战之后,东里祁与云冽略有相惜之意,虽并未如何深交,却也算得上有些交情了。且东里祁人品出众,心胸宽广,着实不可多得。 而那昂然玉立、形貌i丽者,虽是有高傲之意,却是叫人觉得理所当然。他乃是云冽好友乐正和徵,为冰雪仙宫二少宫主,也是与云冽一战之后起了相交之意。 其与二人关系更为熟络,除却他本人与云冽相交以外,便是他挚爱之人庄惟,同徐子青乃是至交好友,更在寿元将尽时得徐子青相助,如今正在闭关苦修。 待庄惟结婴成功,突破出关,便是他与乐正和徵结为道侣之时。 如此交情,不可不说亲近非常。 现下许多年过去,乐正和徵也再度突破,由化神后期巅峰达至出窍期境界,本身的气势更加强大,却也更加收敛。 他站在此处,比从前威重更甚。 这两人前来,实是在徐子青意料之外。 至于其他那许多道兵中,便再无熟悉身影了。 徐子青连忙笑道:“原来是东里师兄与二少宫主亲自前来,真是蓬荜生辉。” 云冽虽是冷淡,看到这两人时,却也是略略点头,颇是看重。 东里祁含笑道:“两位师弟不必客气,既为同门所在一方大世界受难,焉有视而不见之理?” 乐正和徵更是目光一缓:“此等道兵任务广发诸大宗门,我既见到,也不可视若罔闻。”而且庄惟正在闭关,他也已到了瓶颈,不来相助好友,于战场上多多历练一番,又留在那无聊之处作甚? 两人这般说法,徐子青心里感激,却也不再生分称谢了。 随后,东里祁为两人介绍另七位出窍,他们皆是出类拔萃的强者,也皆是乾元大世界中人,除却原本就为周天仙宗星级弟子、对东里祁很是亲近的三人外,其余非是仙宗弟子者,甚至都与东里祁有些交情。 显然,他们皆是东里祁相邀而来。 徐子青自是越发感激。 来自乾元大世界的出窍期强者,且是与东里祁有交情的出窍修士,可绝不会是一般二般的人物。 这位东里师兄邀请数人,必然是为他们这两个同门师弟,如此气度风仪,的确让人钦慕,也难怪其身后有那许多追随之人,视其为神祗一般。 也难怪师兄这等难以亲近之人,亦觉此人可交。 倒是纪倾又看了本宗这两位弟子一眼,竟又有他二人熟识者……而熟识者带来了什么,以他之阅历,自也是看得明明白白。 第662章 纪倾方才神识一扫,这些道兵总数,正在一万二千之数,其中有万人皆是同样长袍,领口各有不同数目之星辰,应当都是主宗周天仙宗的星级弟子,先前立在靠后之处,不曾看得十分分明。而多出的两千人,便各自衣饰不同,显然来自不同宗派――正是乾元大世界所来道兵了。 他心下想道,若是未有这两名弟子早先在上界打拼,结交诸多地位非凡的天子骄子,怕是这回寻求援兵并非那般容易,即便是有,也未必有这许多,即便也有许多,也未必能有如此强悍。 主宗只答允派遣万名星级弟子,多出之人,自然便是应他两个的友人面子,而多出的这些人,可非是一般二般的力量。 说来每一次天地大劫兴起之际,总有那么一些惊才绝艳者横空而出,力挽狂澜,将一切之危难降至最低。 此间大世界里――至少是五陵仙门,这般的人物,应当便是这两位弟子了。 转瞬间纪倾心里已掠过许多念头,面上则是不显。 待那些人等叙旧过后,纪倾亦是以一宗之主气度,将这些道兵引入那练兵之地,欲为他们独辟一处,供他们使用。 道兵中,领头有九人,其中七人以东里祁马首是瞻,乐正和徵独善其身,这东里祁,便默认作为首之人,此时从容一笑:“宗主不必对我等如此相待,我等既为道兵,理应与诸位同样行事才是。” 纪倾对东里祁也极是赞赏,就说道:“多谢诸位相助,请!” 东里祁与众出窍修士对视一笑,将众多道兵,便都带入那练兵之地中了。 在那里,有许多仙兵妖兵,都在操练。 如今与初时不同,那时仅有仙兵演练,而妖兵们则在东海域内,不曾参加。现下四位霸主皆已来此,它们也极刻苦,要熟悉那合体神通。 如此尽皆奋力,才堪与那高级妖魔、大妖魔一战! 纪倾将人送到之后,本有意再去置办一席小宴,然而东里祁等人却是婉拒,他们来此是为支援此间大世界,却无心享乐,也无意虚礼――修仙之人本无需用饭,何苦只为接风洗尘,便弄出如此阵仗来?平白浪费了除魔时间。 见这些人等确是毫无芥蒂,纪倾心下越发赞叹之余,也便再去忙碌,而东里祁等人,则交予徐子青、云冽两个招待。 东里祁知晓两位师弟性情,虽是对云冽剑道威能更是看重,言谈起来,却是对着徐子青:“徐师弟,我等初来,不知如何安排?” 徐子青看了看众多仙兵妖兵,笑道:“不妨将诸位道兵分与诸位座下,另成一支援军,也以免打散进来,反而影响彼此默契。” 听得此言,那许多的道兵们,也觉不错。 原本道兵们接受任务之后,前往其他大世界做援兵时,总是打散后分与诸军之内,各自因己身修为,可得一些小将领之位。 可早在来此之前,他们已从几位参战过的星级弟子口中得知界外妖魔不同之处,其单头妖魔即有那般强悍,已非从前所见敌人可比。 故而,自也无需分散开去了。 东里祁便笑道:“那我等就分为九队罢。” 乐正和徵亦无异议。 另外七人,则更是如此。 于是很快,上万道兵迅速分开,各自依照本身所习功法、境界修为分开。 化神期的道兵也好,元婴期的道兵也罢,分队之后,每一队里,人数也约莫相同。 九位出窍道兵则为道兵统领,把麾下道兵相貌姓名记住,又一一问明其功法神通,暗自沉吟,做出一应安排。 因这些道兵统领皆去过许多大世界,对排兵布阵之事驾轻就熟,竟无需太多时间,已然有大略分配。 此后,便是要观看战局后,方可细分。 东里祁一笑:“两位师弟可将我等带去战场,先与那些妖魔稍作试探。” 徐子青自无不允:“我也正有此意,诸位师兄、道友,请随我来。” 那些道兵统领闻言,也都笑道: “师弟请。” “道友请。” 一行人御风而起,很快浩浩荡荡,便在诸多统领带领之下,随那师兄弟二人离开这练兵之地。 待他们离去后,此地许多仙兵妖兵们虽未停下操练,面上却露出喜色来。 上三千世界的援兵,总算是来了! ・ 六座城池上,护城大阵已不知加固了多少次,八个方位里,每一个方位都有许多大能虚空而立,时而护持兵将,时而化作虚影,与大妖魔缠斗厮杀。 如今这一场战事,已然为近半月以来第二回了。 每过七八日,就有大妖魔统帅诸多下级妖魔而来,它们撕裂虚空,到达此地,又占领那高空,将天幕遮蔽得密不透风,其数目以万计。 这些妖魔到来之后,此处立时便昏暗下来,仿佛已然天黑一般,众多兵将虽夜能视物,却难免不被这般压力迫得喘不过气来。 自然气势也略受影响。 每每此时,就先有许多大能打开天幕,撕碎许多妖魔,将朗朗明日放入进来。而下方众多兵将,亦是悍不畏死,各自使出浑身解数,要将妖魔驱逐出去。 一次、两次、三次,许多次。 虽说最初付出了颇大的伤亡代价,可这些兵将们,却始终不让那些妖魔能更逼近一步!这六座城池,终是守住! 众道兵来后,都是立在云层之上,而那云层,则仍在护城大阵之中。 境界低的修士们早已去了后方,此处唯有许多化元期的修士,还在操持大阵。他们见得上空又有大群兵将前来,已然十分习惯。 道兵们也不迟疑,就往那护城大阵外看去。 一见之下,果然都是惊异非常。 只见有许多数十丈的怪物,从高空裂缝里挣脱出来,一脚踩踏而下。 它们正是凶恶至极的大妖魔,每一头都丑陋无比! 登时土地摇动,数十仙兵四散逃去,却还有几人,被一股大力生生踩到地面上,即便有宝衣相护,也变成了一滩肉泥。 也有许多妖兽被同样践踏,奔走不及者,也同样筋骨俱碎,只有极少数外皮坚硬者,尚留存一口气罢了。而后又被遁速极快者奋力拉出,救了回去。 然而后来是否能当真救活,又是两说。 妖兵仙兵身着宝衣甚至宝甲,化作数股洪水一般,从各方与低级、中级妖魔绞在一起,还有许多极巍峨高大的“巨人”,撑开双臂,放出各种五行神通,许多身体庞大的“巨兽”,猛扑过去,和高级妖魔厮杀起来! 这些“巨人”“巨兽”们,能使出的神通不同,散发的气势也有高下,但每一尊,都气概无边,战得激烈。 看得出,这些“巨人”“巨兽”虽是动作慢些,却也能把那些高级妖魔,都杀得干净。更有和大妖魔缠斗起来的,一时之间也是势均力敌。 高空里,已然有许多三十三丈高的大妖魔,和许多大能们杀得激烈。 每有一头大妖魔出现,便有至少一位大能晃身而出,立刻去将那大妖魔抵住――只除了最初出现时难以窥得出现方向,以至于使得数位仙兵妖兵陨落以外,之后出来的大妖魔们,则都被迎上,难以再伤及无辜。 渐渐地,战事如火如荼。 有无数悍勇之辈,亦不顾遍体鳞伤,杀得双眼泛红,杀机暴起! 死得兵将越多,死得妖魔越多,而战场上弥漫的杀气,也就越发浓厚了。 众多道兵看得仔细,不论何种等级的妖魔,不论它们有何种本领,全都看清,那妖魔弱点何处,也都一个不漏,而自身有多少手段,亦是一一盘算。 看得越久,他们心中也越慎重,虽说他们本身境界在此,神通颇多,可若是面向的妖魔等级不同,能用出来的,也是不同。 过得半个时辰,东里祁与诸位出窍修士商量一番,就对道兵们吩咐起来。 徐子青与东里祁道一声:“我且先去除魔。” 东里祁便放他师兄弟二人而去。 徐子青与云冽晃身而起,立在那有一道狭长裂缝的天幕之下。 如今还有许多妖魔,都在接连不断,从中降临。 徐子青眉头微皱,周身青光暴涨。 眨眼间,地下“轰隆”作响,又是有无数的嗜血妖藤,都是张开血盆大口般的叶苞,磨牙赫赫,簌簌窜起。 此时的嗜血妖藤,因徐子青再度突破,其每一条藤蔓,都比先前更粗一倍,其藤皮坚韧,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就连大妖魔的爪子,也都伤之不得。 其性情之凶猛,亦更胜以往。 一刹那工夫―― 妖藤们横冲直撞,化作无数巨网,无数绳索,把那无数的妖魔都捕捉而来,又变成了无数具悬挂的骨皮。 暴戾更胜从前。 第663章 那一头,已对麾下道兵吩咐过的某位出窍修士见到这等景象,不由道一声:“咦?” 虽是声音不大,却也瞒不过其他修士,另几人便随其视线,亦都看了过去。 东里祁倒是并未如何惊异,语中带有笑意:“如何?” 先前那出窍期修士也是笑道:“难怪你对此人赞不绝口,那另一位你另眼相看者,可是有更高明的神通?” 还有几个出窍修士,也都是随之点头:“嗜血妖藤这般凶厉,早先倒是看不出那看来温和的徐子青道友,竟当真将其压制,还以神通用法,施展出来。” 乐正和徵同他们并不相熟,此时也未言语。 只是在见到那嗜血妖藤之后,眼里倏然划过一丝光芒,但很快又神色如常。 可惜,这神通虽好,却是难以拿来比试,乃是实打实的杀戮之法。即使勉强相斗,也只能试一试运起功法来是否能从藤海里逃出罢了。却是没什么趣味的。 东里祁听得几位友人言语,便是一笑:“尔等且莫移开眼去,云师弟于这战场之上,必有所为……尔等到时细看便是。” 就有个出窍修士又笑了笑道:“看来,你确是对云冽更看重些。” 东里祁却摇了摇头:“不过是因我专修星辰一道,而云师弟专修剑之一道罢了。徐师弟亦是很好,道心亦极坚定,只是我虽极欣赏他,却不解其道,难以与他切磋……故而在提及云师弟时,便能说得多些,而提及他时,只能说得少些。” 几位出窍修士都道:“原来如此。” 之后,就也都看向那场中两人去了。 ――战事还未到极危急之时,他们还是先观察片刻,也无需太过急切。 那头,徐子青把妖藤祭出,杀得无比痛快。 想当年他在九虚战场时,莫说是应对大妖魔,即使对上的是高级妖魔,也要颇费一番手脚,现下吞噬起高级妖魔来,却是无比轻易。 而对付大妖魔……他此时已突破了,想来也可一战。 这大妖魔的本事,比起高级妖魔来,可绝非几倍之别。 徐子青这厢杀得兴起,当妖藤纵横八方形成藤海后,那许多原本还在与妖魔厮杀的兵将们察觉,居然都是纷纷后退起来――他们皆是经历无数战斗之人,其中大半都见过那嗜血妖藤威风,此时认了出来,自知无需再与妖魔纠缠,便保命为上。 果然,嗜血藤海直接铺开,就形成一种极可怕的煞气云雾,居然在藤海上空若隐若现,但只要妖魔过来,都是被云雾所摄,下一刻,就给妖藤拖下去了。 这般多的妖魔陨落,自然,也引起了大妖魔留意。 虚空裂缝里,巨大的爪子将其撕得更开,内中连连挣出三头大妖魔来,都是巍峨魁梧,气势惊人。 它们狰狞的魔目往周围一扫,便定在藤海中心那青衣修士身上,当即化作三道残影,以超越妖藤奔杀之速,急冲而来! 徐子青心里一凛,召回数根妖藤,就要挡在身侧。 然而紧接着,便有个更快的白影,先一晃而出,立在了前方。 原来此回徐子青祭出妖藤时,云冽并未离开,而是立在一旁。 这时恰好觉察,就来护法。 那大妖魔来后,就见一道白影似要拦路,三道残影不欲停下,便换了方向。其中一头大妖魔拧身侧走,要绕路杀向徐子青,孰料还未离去,就察觉一道森寒之意自他处而来,竟是让他无法绕开了! 另外两头大妖魔,同样无法分作两路。 仅仅一刹那,三头大妖魔,就都被同一人阻拦。 随即,它们又见三道寒光,逼仄而来。 云冽神情不动,却是用了本命宝剑,抬手三剑,剑剑六炼剑意。又因他如今身法极快,那三头大妖魔无可比拟,因此他只能周旋的大妖魔,如今在连番进境的云冽面前,居然只在一个照面间,便已被削去了头顶肉瘤,登时陨落了。 这三具尸身尚未落下,已被云冽拂袖而过。 刹那间,一道光芒闪过,尸身也被储物戒收取了去。 短短一瞬,徐子青危机已除。 云冽仍旧静立一侧,也仍旧不曾离去。 徐子青朝自家师兄一笑,两人心意相通,他也不必过多言语,遂全力操纵嗜血妖藤,催其暴起,吞噬更多界外妖魔。 那些出窍道兵们,此时也见到了云冽神通,不由说道: “东里兄所言果然不错,此人剑道境界极是纯粹,与我等同境界者中,竟从未得见,那般凝练剑意,怕是早已在三炼以上。” “东里师兄如此赞赏之人,确是非同凡响。” “这一位师弟传言已久,如今见到真容,方知所言不虚。” “破格为六星弟子,我早先还有些不快,现下看来,倒也当得。” 许多言语里,无疑俱是赞赏。 东里祁何等人物?不论是修为、神通还是资质,甚至比他们更胜几分。若非如此,早年东里祁不过化神境界时,他们这些出窍修士,也不会同他相交。后来也果真不出他们所料,短短不及千载,东里祁已再度突破,便成出窍修士,与他们平起平坐之外,切磋起来实力犹有胜之。 可便是这等人物,却极看重一位新晋师弟,不仅言道资质不及,更将自己突破契机推于其身,有十分谢意。而那新晋师弟也是立时得了六星弟子地位,虽确是有贡献而来,到底叫他们这等步步走来之人心有不甘。 ――自然,东里祁亦提及那新晋师弟道侣同样不凡,可因着夸赞不多,便叫他们只以为是谦逊之言,反而并未如何当真,而只将心思放在那前者身上。 后来听闻那新晋弟子所在大世界遭遇天地大劫,竟发布任务,当真是张扬了些。可东里祁知晓之后,居然广邀好友,同为道兵,要去支援―― 如此看重,如此关怀,便使人不得不生出几分兴趣来。 是以这些出窍期的修士们,原本极少现身人前、大多都在闭关者,不禁觉得好奇,才一齐跟随过来,想要瞧一瞧那新晋弟子罢了。 而这一看之下……观感便立时不同。 那新晋弟子分明是位剑修,剑心通明,满身杀气,性情冰冷,若说这等人物张扬跋扈,却是绝无可能。且对方如今连杀三魔,那剑道境界果真能极高,对他们大有威胁,自不会再有小觑之意。 其道侣看着温和,虽是看着不显威风,可一旦入了战场,就放出那般凶煞之物,镇压四方,杀戮无尽,也非是易与之辈。 若是这般两人做了自家师弟,他们也当与东里祁一般,极为看重的。 至于原本便是周天星辰殿的星级弟子,对这两位师弟,便也再无偏见了。 待他们议论过后,东里祁便答了其中疑问:“便说当年风云榜战时,我以一剑之差败于云师弟剑下,那时他之剑意,乃是五炼剑意。方才我观他三剑那般凌厉,威力似更在当年之上,想来已有六炼境界了。” 此言一出,众皆寂然。 而后出窍道兵们便是叹道:“后浪推前浪,有此一人,无非告知我等不可稍有松懈罢了,否则后进者追赶而来,我等便要被拍死岸滩矣!” 东里祁早年亦有此感,不过早已拂去这等心思,如今只笑道:“但既有此人鞭策,于如今这天地之间、诸方世界里,莫非不是一件好事?若是天地并无此人,又当是何其寂寥,也难免少了许多趣味了。” 闻得此语,出窍道兵们也是笑道: “是极,是极。” “东里所言极有道理。” “略一想,我等能窥得那上古传说之嗜血妖藤,能见到那天资纵横的剑道奇才,也是大开眼界,十分快意!” 说笑这几句后,这些出窍道兵们,对此行便越发认真起来。 不论如何,既然他们本是为师兄者,本是为先进道途者,在这劫数之内,就得使出浑身解数,万莫要输给那两位后辈了! 徐子青与云冽,全然不知那群前来支援的道兵对他们观感已是别有不同。 他们这师兄弟两个,一个操纵妖藤攻击,一个施展剑意护持,配合默契,把无数的妖魔,都吞噬干净。 那虚空裂缝里陆续爬出的大妖魔,好似也越发多了,一头陨落复有数头,好似无穷无尽一般。 这般浩劫末日似的情景,即便是九虚战场上,也从不曾如此恐怖。 那时所降临的大妖魔,又哪里有这许多? 徐子青此时无心多思,有一个念头却是隐约扎在脑海之内。 大妖魔仿佛当真只是前锋…… 那星级妖魔,是否也要出现? 第664章 这一场厮杀原本要持续三日三夜,但有嗜血妖藤大杀四方,便很是缩短,后来不过半日光景,就将这些妖魔杀尽了。 徐子青收回妖藤后,倒是整理战后妖魔尸骸,众兵将颇是耗费了一些时候。 道兵们看得仔细,在这一战中,倒也试了一试。 他们皆是在诸多大世界里游历过的人物,对嗜血妖藤接受极快,知晓徐子青掌控那物,便并未有多少惧怕警惕之心。 因此,他们分作的九个队伍,便轮番试探,足踏妖藤藤蔓,在藤海里跃动自如,也各自配合,将各类妖魔,都杀过一回。 出窍期的道兵,自是盯准那大妖魔,化神期道兵次之,对战高级妖魔,而元婴期的道兵,不论低级中级,皆去杀上一杀。 这些道兵经验丰富,对付起妖魔来,宝器趁手,神通强大,比起倾殒大世界一方妖魔,显得凌厉得多,也利落得多。 竟是无一人受伤,已诛灭许多妖魔。 待九个队伍尽皆试过时,这一场大战,也是约莫结束了。 徐子青回转来,笑着询问:“诸位觉得这妖魔如何?” 东里祁道:“果然与所闻相同,不过大妖魔以下,倒也不算威胁。” 即便数目多,但只消身法够快,宝器品质够高,杀起来也并不如何困难。若是这妖魔出现于上三千大世界里,必然能扑灭得快些,只是中三千世界资源强者都远远不及上三千,才显得格外惨烈。 可现下看来,经由一二年磨合,此间大世界也能守住城池的。 不过,还是需得速战速决,否则妖魔无尽而兵将有尽、资源有尽,若是把一方大世界打得满目苍夷,日后重建起来,也难以恢复繁荣了。 到底也是天地大劫,乃是一方大世界之灾难。 东里祁此言,其余道兵也皆认同。 事实上,实是他们因本身即为乾元大世界诸多巨型宗门核心弟子之故,都是眼界极高,且因游历多方,更是增长见识,做许多年道兵任务,也见了许多不同世界遭受磨难,经由无数战事的情景,面向这大劫时,就很是冷静。 何况只单单说这道兵里的元婴修士,他们面对自己宗门的元婴弟子时,往往都能以一人对上三四人,若是生死厮杀,能杀死五六人也未可知。而面向倾殒大世界的元婴修士时……非是他们看不起这些同境界之人,但即使是与妖魔无数场厮杀、磨练后的这些元婴仙兵,他们也可以在生死之战里,受七八人围攻而不败,还可以反杀数人之多。 因此,这些道兵们虽觉界外妖魔实是极大的劫数,可是若是战局不再变化,仅仅是大妖魔及以下等级妖魔过来袭击,则迟早可以将其尽皆驱逐,或者杀尽的。 这也称得上,是上界大宗弟子的自傲。 徐子青听得,也不觉奇异。 道兵们方才尽管并未使出完全手段,却可以看出他们与妖魔对战时游刃有余,战机把握亦极是精准,能避开许多危险,每一人――不论是遁速、神通力道、术法威能、法宝符,攻防一体,来去自如。 这般本领,绝非此方大世界可比,即便是乾元大世界,这般的人物也不多见。 果真是一股极强大的力量。 早先徐子青只觉他们到来后,能引以为强援,减少许多压力,可现下真正见到对方的能为,却有了个较为大胆的想法。 早先宗主曾无意提及,待道兵前来后,说不得能反杀回去的言语……而今天奉大世界援兵未来,而东里祁等人来了,他与师兄也有短时间杀灭许多妖魔之能,还有如今总在战局严峻时方会出现操控妖魔情绪的人魔虞展――他有那般的本事,是否,能干脆前往北域打探一番? 连大妖魔数目都如此源源不断,到底妖魔来了多少,还有如何数目的妖魔未曾杀绝,血神宗之人现下究竟如何了……种种消息,总是不能忽视的。 而他们这仙妖同盟,也不能就如同被妖魔困在囚笼里、做那待宰的家畜一般。 想定后,徐子青暂且并不提起。 此处妖魔除得快些,他便邀了众多道兵一起,以及师兄等一众人,往另一方位遁去。就如同闭关前他们相助其他方位一般,此次亦是同样行事,而且,也总要叫其他方位的兵将们,也都瞧一瞧上界遣下的道兵,以增信心。 随即,徐子青等人,就往八个方位,数日来走过一遍。 而那嗜血妖藤,也足足使出了八次之多。 到最后,果真叫徐子青觉出,他确是不能再多施展一回,且那血煞之气、恶念戾气,也都要速速消解才是。 不过,因着徐子青突破,到底不曾与那次般辛苦,只是调息数个时辰,也便无事。 嗜血妖藤这时连大妖魔也尽可吞噬,在众多兵将之中,也再度掀起了好大的威名。万木之主徐子青的名号,若说先前只有少数人知晓,而今便是如雷贯耳,仙妖同盟无一不知! 这一回,反倒是一直护持徐子青左右、斩杀偷袭而来之大妖魔的云冽,名气不如他的师弟了。 待此番妖魔大潮被杀退之后,徐子青叫住九位出窍道兵,往一旁商议。 他稍一沉吟,便将意欲聚集一队强手,往北域查探妖魔消息之事,说给了他们知道。毕竟已然过去这许久后,那位于血神宗的妖魔老巢究竟是什么模样,南域北域如今成了什么样子,他们也半点不知。 这着实非是一件好事。 以东里祁为首,诸位道兵统领都是一笑:“固所愿也。” 不论在哪个战场上,敌人的消息,那都是头等的大事,一旦能腾出手来,都是绝不可忽视的。 徐子青再看向自家师兄。 云冽略点头:“可与宗主一说。” 既然众人皆无异议,徐子青也在心里多几分思量,随后他们将大多道兵安置在练兵之地,便又去了宗主所在大殿。 此时,因外头战事已终,各宗各家族大能者,也都回来一二人,也是便于纪倾有要事相商时,可以与其商议。 海族之中,四位太子将那守城之事交予麾下忠诚统领,自己也都回来。 徐子青等人进得之后,免不了又是将诸位出窍期统领介绍一番。尤其对章九与金鳞太子等有交情之人,又要把东里祁与乐正和徵与他们好生引荐。 说得数席话后,便都熟悉了些。 然后,徐子青便对纪倾提起要前往北域打探之事。 纪倾听得,略有沉吟,先是发问:“尔等可有把握?” 说来对于北域此时的景况,仙妖同盟还当真不知。 并非不曾想过差人过去一探,只是前段时日众多兵将与妖魔厮杀已极疲累,还有不知何种等级的妖魔要陆续出现,更还要安置凡人、练兵、炼制宝衣宝甲、分派资源等事,俱是极为忙碌,哪里调得出人手来? 而这查探的人手,也非是寻常之人可以担当。 ――自然,众多大能们亦想过请散仙前去一探,可是他们心里也有忌惮。 散仙到底堪称半仙之体,若是他们去了,是否会惊动无尽虚空中的更为可怕的妖魔?即使去过九虚战场的两人也至多只见过大妖魔,星级以上的妖魔,正是只在传闻里听说,半点不知它们的本事。 可略一想,那等星级以上妖魔在无尽虚空里与通明境神修相护战斗了无数年月,要万一留意到散仙,要万一打草惊蛇,要万一反而引起什么大乱子…… 只是借此考虑,都要万分谨慎。 且散仙名头太大,能力太强,若是出去,极有可能成为靶子,反而不及未成仙体者,说不定容易被忽略过去。 ……也并非是众多势力大能宗主不够果断,实是肩负一界安危,着实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但如今道兵来援,得了许多境界出窍却远非寻常出窍可比的强大统领,还有能借由嗜血妖藤拖延时间甚至压阵……叫他们去,不仅不甚显眼,也未必比散仙去时危险几分。 于是,不仅纪倾有些意动,其余势力的大能们,也是同样如此。 故而纪倾发问了。 徐子青亦是微笑回答:“若是十成把握,自然不敢如此说。但只要挑选些好手,我等当尽力而为就是。” 纪倾等大能对视一眼,像是彼此之间神识传音,商议起来。 过不得半刻后,他们转过头来。 纪倾便道:“既然如此,速去速归,小心行事。” 徐子青自是认真应道:“弟子等人,必定谨慎而为!” 随后,徐子青、云冽与九位出窍,则都离开这大殿。 四位太子因要守门,却不能同去。 一行十一人,直接来到道兵所在,他们还要挑选一二十位堪比出窍的化神道兵,将他们一同带走。 第665章 此行十分隐秘,故而对外只推说闭关,一行人已然离开这六座城池,悄然无声。 上界而来的九位出窍、化神们并不知晓北域所在,于是带路之人,也只有徐子青与云冽了。 徐子青并不当先,只一面遁行,一面以手指点。 而众多修士俱是境界高深者,遁行起来,自也极快。 不过多少时间,他们已然接近东域边缘,再往前行,便是东域与北域交界之处了。 此时,众人先停了下来。 徐子青说道:“我等前往北域,为免被其察觉,理应有所遮掩。” 就有一位出窍修士笑答:“这有何难?尔等且待我施展。” 随即,众修士皆是不动。 只见那出窍修士一指点出,口中念道:“大日煌煌之术!” 刹那间,他指尖爆发一团微芒,直接落于众人身上,极快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下一刻,所有的修士都好似化在了这朗朗明日里,用神识来看时,居然瞧不到自己本来面貌,可分明又能察觉,有许多同道就在身边。 这等术法,果真是一门极厉害的神通。 那出窍修士笑道:“如今朗日明光,我使此术可将此身隐匿于大日之下,日光越强,我等越是安稳。若是并无异状,可先行此术。” 众多修士闻言,皆是点头:“此术甚好。” 然后,众人再度往前遁去,便直接穿过那交界之处,径直进入了北域之内。 而进得其中后,徐子青举目四顾,却发现如今这北域之地,已没了先前那般繁华景象,不仅四野萧条,连往来的人迹,也都无了。 徐子青心下一叹。 莫非此地之人尽皆都被妖魔吃去了? 他不禁又想起五陵仙门安于此处之暗哨,当日仙道伐魔时,因界外妖魔突兀出现,便即退走,也不知晓那暗哨中的人物,后来是否也同归仙门了。 不过此时也不及细想,却还是任务更为重要。 众人一路行来,正也见到一路破败。 且不说东域里,但凡曾被妖魔袭击的城池,大多都有毁损,只讲这北域之内,待他们遁行数千里后,所见之物,竟都呈现出一种极衰败之相,许多建筑之物,比起东域来,损坏更大。 而且,这一段路途里,也是不见半个人影。 就连原本有些仙门魔门的地方,亦是同样如此。 又行数千里后,众修士再度停下。 只因就在前方,已生出漫天迷雾,即便将神识送入,似乎也看不得多深,显得有些模糊。可欲要前行,则非得经过此处。 更有迷雾所在,连日光都已遮蔽,这大日煌煌之术,自也是不能再用了的。 那位出窍修士见状,一拂袖收了此术。 另有个出窍修士却道:“此时可用我之神通。”说罢,再道一句,“雾隐随行之术!” 他也是一指点出,一团水气迸发而起。 很快,就如同先前众多修士隐入日光般,此时众位修士便化身一道白雾,不知不觉间,就和这前方的迷雾,都融合在一处了。 之后,一行人便闯入迷雾之内。 雾中,一片渺渺。 修士们遁行而走,如乘风破浪般,直穿行过去。 因其六识敏锐,便可以察觉,在这雾中,似乎倒有一些生灵。 只是神识放出后,却是无法察觉。 这一路走,众多修士,亦对此有些议论。 只听得东里祁道:“此处或许为大能者所使神通,遮蔽这一片地域。” 其余人等,也有想法。 “东里兄说得是,不过我见这神通竟将北域截出一段,要有如此本领,或者需得有数十大乘大能一齐发力,又或者是散仙出手,否则……” “东里师兄,我等是否可查探一番此地主人?” “或者能从此地主人之处,得知北域情形。” “然而,即便此地主人在北域境内弄出如此阵仗,可究竟是敌是友,却难以分辨。” “与妖魔为敌者,便曾经有些龃龉,未尝也不能化敌为友。” “不错,那界外妖魔作祟,当一心与其对立才是。” “只是……若是邪魔道,却不能同他们为伍。” 这许多想法出来,大多都觉此地主人不凡,若是可行,不如先在此处打探。 但顾虑也非是不对,毕竟北域所在,原为邪魔道肆虐之处,仙门在此式微,正魔道倒是在此地占据些地位。 因此,此地主人身份,大约便是魔道中人了。 只是若是正魔道还好说,可若是邪魔道,即便他们前去,对方恐怕还要防备,难以叫他们配合,而就算对方愿意相助仙妖同盟,但邪魔道中人曾经所行恶事,怕是不比妖魔逊色,又怎能叫他们将其视为同盟呢? 仙道与妖兽结盟,是因这些海中妖兽极少上岸,与仙道几乎没有恩怨。纵使有少数作孽者,却是瑕不掩瑜。且妖兽天性嗜血冲动,早期时修士凡人也不过是其一种菜色罢了,为生存所需,并非刻意玩弄人命,倒也是不碍大局。何况深海里生灵无数,不缺口食,当真吃人者,可是少之又少。 但邪魔道便不同了。 他们本是同类,却以玩弄同类性命神魂来修炼,几乎个个遍手血腥。 真说起可恶来,邪魔道比起那天性暴虐的界外妖魔更甚,只是后者危及一界安危,乃修士凡人天敌,才要杀灭驱逐,前者则是死不悔改,叫人不耻为伍的。 商议数句后,徐子青说道:“且去看一看再说,如何?” 众出窍修士略思忖,也深以为然。 纵使只有个万一,至少这大雾确是在北域开辟了一处所在,倘使当真庇护了生灵,探看一番也不过是稍许浪费时间罢了,只是需要万千谨慎,切莫轻易被此地主人发现才是。 于是,那位使出“雾隐随行之术”的出窍修士稍一沉吟,取出了一件至宝。 他把此宝祭出,化作一道薄纱,自上而下,披在众多修士身上。 此时,便是一般二般的散仙,也难以看透这法宝,不过他们若要神识传音,则只能离得近些,他们自己,也不能分散――需得留在方圆二十丈之内罢了。 如此防备严密后,众修士便往先前察觉有生灵气息之处,快速遁去。 不多会,便已是接近了。 他们寂然无声,正看见前方一队巡逻之人。 窥看他们气息,确是并非仙道之气,但似乎,也未有太多邪异腥恶之感。 莫非,还真是那万分之一可能的正魔修? 众修士心里一动,干脆跟了过去。 这些巡逻之人,手里持一件铜铃般的物事,正在来回摇晃,似乎在搜查什么,但他们也未有十分严肃,口中还在嬉笑交谈。 众多修士仔细去听。 那些个巡逻之人,便是在谈论如今北域之事。 “这日子过得实在不甚爽快,想你我当年何等逍遥,如今竟是受困于此,还得日日巡逻,真是闷煞人也!” “如今这景况,留得性命已是万千之喜,你却还在掀起烦闷,莫非是想要出得此处,去给那怪物做了口粮不成!” “辛兄说得是,我辈中人受了恩惠,自当报答。那失魂谷的大能何等本事?他们本当隐忍一处,只庇护自身,可如今却是把我等收留,万不可忘恩负义才是!” “莫争执,以往固然逍遥,却是先留了性命更为重要!” 那头个牢骚的大汉抓了抓胸口,讪讪道:“我不过是馋了美酒,嘟囔两句,哪里便忘恩负义了。你们几个,好生没趣。” 另外三个笑了几声,也是说道:“只盼这妖魔早日死绝,也让我等从此地出去!” 说着,这些巡逻之人像是时辰到了,慢慢就往某处方向行去。 大约过得有小半个时辰,他们就来到一处开阔山谷之外。 在此地,又有一队巡逻之人等候,此时见到他们过来,为首者将铜铃交接,就率领一队人手,同样过去巡逻了。 徐子青等人察觉,外头那漫天的迷雾,正是由这山谷里爆发而出,席卷了好大一片地域。而听那些魔修话语,似乎酿出这迷雾者,乃是“失魂谷”中人? 东里祁一行便问:“徐师弟、云师弟,你们可知那失魂谷为何处?” 徐子青思索片刻,苦笑道:“竟是不知。此‘失魂谷’前所未闻,此间大世界里,诸多邪魔道宗门,极少正魔道门派,有些名气能传出的里头,都不曾有这名号。” 东里祁沉吟道:“突然冒出的宗门?” 徐子青无奈点头:“应是如此。” 可是,若真的只是突然冒出的宗门,又怎么会有能布下如此庞大迷雾、遮蔽半天的神通?莫非还是隐世门派不成?可即便是隐世门派,也不该叫整个大世界全然不知,否则哪怕宗门里资源再如何雄厚,也总不能半点不与外界接触罢? 倒是有极大可能,这失魂谷为几位大能联手后,对外定下的名号。 否则,也太叫人难以置信了。 第666章 且不论他们如何作想,身形却是都动了起来。 左右难猜,不如直接跟上去,来个一窥究竟。 一行人进了山谷,周围雾气之浓郁,几乎连身前三尺之地的物事,都看不真切。而这雾虽是极厚,可化雾之气,仿佛似水非水,很是诡异。且若是嗅得久了,还让人有些发晕,只是待真元一个运转后,这等感觉又消失罢了。 奇怪,当真奇怪。 前面那巡逻卫队,仍在不停走动,终是又过了一盏茶工夫,他们方才停下,绕了个弯,消失不见。 众修士对视一眼:可要进去? 随即都是果断:自然是要进去。 于是,他们就也和那巡逻卫队一般,同样姿态绕弯而行。 果然纷纷脚下稍稍前倾,眼前一亮,便是入了另一番天地了。 这里,乃是山明水静,一片悠然山谷。 看起来气息疏朗,草木明媚,虽并非是什么极致美景,可在这大劫之中,却可说极是安稳了。 草地上,有数支分作小队的修士,都各自散开。 不过,如果是在这个地方,那雾隐随行之术,便不可行了。 徐子青一见周遭景致,便传音众人:“待我施术后,即可收了先前隐匿之术。”言罢,他也道一声,“遁木敛息诀!” 就是一缕极淡的青光如烟如风,往众多修士身上拂去,把他们笼罩其中。 早先那出窍修士察觉之后,也果真收了雾隐随行之术了。 取而代之的,便是徐子青的遁木敛息诀。 但凡有草木之地,施展此术后,亦是连大能也无法察觉,而以出窍期修士使来,散仙也不能轻易看透。 如此之后,众多修士越发安心。 也是这些修士天赋异禀,各个奇遇无数,神通高妙,只消聚合起来,这倾殒大世界多数之地,都是大可走得。即使前来打探消息,不论遇上什么情形,皆是应变自如,也不怕没得法子使唤。 然后,这些经验非凡的修士,就四处探看。 这山谷极小,除却巡逻卫队外――他们的总数约莫也只有不足两百,还有零零散散一二千人,这些人修为高低不等,有仙道亦有魔道,而巡逻卫队里,则至少都是金丹境界。 此处的魔道,也未有太多邪祟之气。 至此方可判定,此地的魔道修士,还当真都是正魔修。 徐子青不禁想起在那五陵仙门外六座城池里,亦有一些正魔道的修士,但他们不论早先是在何处,不论生死多少人,后来都是保存了根基,同样进入城里。只是他们仍旧不曾编入仙兵,只是自己组成一支“魔兵”,算是编外之人,不受管辖,仅得消息,自行与妖魔厮杀。 他早先不曾留意他们,可如今想来,他们聚集之后的情状,说不得便也与这山谷之内的有些相似? 不待多思,众修士已见到,在山谷一侧山壁上,有一个偌大石窟,怕不能容纳十人同时进出,却并未见到有人入那洞中,反而每每有人抬眼看去,目中都有些敬意――稍一思索,便可推知,这石窟必然便是那施展迷雾神通之大能所居之地了。 一行人互相对视一眼,瞬时纵身跃起,使出最妙遁法,悄然来到那石窟前凸起石地上去,然后他们便是齐齐察觉,在那洞中,的确有极强大的气息。 只是那些气息混杂一处,还有些细微的腥气,则是使人有些诧异。 随后,他们进入其中。 石窟里,倒没有长而蜿蜒的通道,只内中空旷阔达,便再不见什么什物了。只在最里面处,有数条人影,有些站起,有的盘坐。 另外却是在洞顶处开了个洞口,下方拖出个极大的石板,像是把石窟分作上下两层,而在那石板上,则卧着个暗土色泽的庞然大物,还隐约能见到它身上鳞片与红色毛发,十分诡异。 那庞然大物仰头向上,呼吸之声绵远悠长。 还未等一行人看得通透,那人影处,突然传出个低沉有力的男声:“既有客来,何必躲躲藏藏?不妨露出真容来罢!” 众修士闻得,都是一惊。 他们自是知道,这并非是徐子青遁木敛息诀没了用处――便是他们自己,也觉得此法高妙,自问无法探知。那么这洞窟中人,缘何察觉? 但既然已被发现,这些修士也都是有气度之辈,就不再隐匿,而是看向青衣修士。 徐子青也是一拂袖,把术法除去。 随即,这近三十位仙道好手,便显露了身形来。 东里祁威望最高,自是由他开口:“尊驾何不也露出真容?” 众修士皆以为,既然那先发话者唯一人而已,恐怕那数条人影中以他为首,故而首先与他说话,便是够了。 那人哑声笑了笑道:“有何不可?” 而后,就站起身来,慢慢走出。 原来,他正是那唯独一个盘膝坐下之人。 众修士立时看清他的样貌。 居然……也是个年轻的修士? 有善于望气者,看出他不过数百年岁,可境界居然也已然是近乎于出窍期了――好似只差那极薄的一层隔膜,不知哪个契机捅破了,就可以立刻突破。 应当也就在数年之内了。 这石窟为山谷中众人敬重所在,石窟里又以这年轻修士为主,莫非那偌大的迷雾,竟是这位不足出窍的修士不成! 若当真如此,他依仗为何,又是如何有这般大的魄力? 这位年轻修士,身形精壮,是个轮廓刚硬的英俊男子,他的身体之内蕴含着极可怕的力量,那种恐怖气息,这些同样有着强悍神通的修士们,也都有所觉察。 而且若是此人体内力量全数爆发出来,再有些精进,怕是就不比他们弱上多少了! 徐子青看向这男子,有些犹疑:“尊驾所修之道,可是雷霆之道?” 那男子眉宇间颇有些桀骜之气,但言谈却还有礼:“正是。”之后一转话锋,“我看尔等气度,应是大宗之人。如今北域几乎已成鬼域,不知尔等来此,还能有什么指教?” 徐子青暂且不曾回答此问,转而说道:“在下徐子青,为五陵仙门弟子,来此北域,自有要事。只是途中遇见迷雾,竟能辟出一块地域,不受侵扰,一时心中奇异,便有意来此拜访一番。”他顿了顿,又问,“不知尊驾有什么来历,以徐某观之,尊驾似乎乃是正魔道中人士。” 那男子笑道:“五陵弟子,倒也是名门。我赫连鸿倒没什么来头,不过是山野间散修的魔头。” 徐子青心里一动。 果然是赫连鸿! 照方才一位师兄传音所说,此人不过数百年岁,且他为此间大世界中人,便是与他和师兄同代了。 而同代里,修炼雷霆之道的正魔修,又有如此境界修为,却不是雷帝赫连鸿,又会是谁? 早先大劫来临时,当年天龙榜上无数俊杰皆能窥见身影,可唯独这位雷帝,却是从未见过。 原来他是在这北域之内,做出了这样的名堂来。 徐子青当即说道:“雷帝大名如雷贯耳,岂能说没有来头?”他暗暗思忖,这雷帝在此处庇佑许多仙魔中人,却不见一个邪魔修,可见持心端正,非是那等邪恶之辈。既然如此,倒可以先对他示好,也好与他通个消息,便说,“界外妖魔掀起天地大劫,邪魔奸佞,将北域拱手让与妖魔。我等仙道与海中妖兽结为同盟,抵抗界外妖魔。然而妖魔众多,后坚守六城之内,却是将它们杀之不尽。我等稍有能为者,意欲打探妖魔巢穴,故来到此地。” 说到此处,他又是一笑:“我等自视有点本事,也算悍勇,不过来到此处后,见得漫天迷雾,方知人外有人。雷帝神通卓绝,直叫人叹服不已。” 雷帝赫连鸿闻言,大笑几声:“果真如师叔所言,如尔等这般的仙修,说话时总是十分嗦,要绕上许多弯子。不过是问我以我这微末修为,如何能布下如此迷雾,偏生说出那许多话来!看你倒知晓以诚待人,我答了你又有何妨?” 说罢,他一个击掌,身后就走出六七人来。 这些人尽皆穿着黑色袍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仙道有魔道,可无一例外,他们皆是大乘期的修士,可现下,应说是大乘期的傀儡了。 徐子青等人分明见到,他们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可听得那雷帝击掌后,眼珠僵直不动,正是大乘修士尸身炼制成傀儡之相。 以雷帝的境界,想要将大乘人傀炼制出来,可是不能,而炼制这种人傀所需耗费的资源,也是极为可怕。 一时间,就连上三千世界的道兵们,亦觉得惊异。 便是他们手里,也不能有这许多的大乘傀儡,纵使用他们的身家,也无法支持这般的消耗。 第667章 雷帝赫连鸿续道:“尔等当也认出,此七尊傀儡皆是人傀,实力也算不俗。但若是以我本领,却是难以得到。”见徐子青等人微微点头,他又笑说,“这些人傀,乃是我师尊与师叔所赐,只是那两位老人家百年前便已去周游诸方大世界寻找机缘去了,将这些人傀,再并上一头兽宠留下与我防身罢了。” 他说时,以手指了指上方那石板处,那里的庞然大物,显然便是他口中所称“兽宠”,那气势很是强悍。 双方说了这一番话,也算初初信了对方,各自有些诚意。 徐子青一行修士都是心思灵敏之辈,见赫连鸿分明是个性情不驯者,却还同他们说了许多明白之事,哪里不知道他也有意同他们互相沟通? 当下里,都是略有放心。 众人对视一眼后,徐子青笑道:“不如坐下说?” 赫连鸿一挑眉,将衣摆一掀,大手一挥,先坐了下去:“诸位请!” 于是所有仙道修士,也都坐了下来。 如今,就是由徐子青与赫连鸿说话,其余人等若有疑问,只管传音于徐子青,再由他来询问便了。 徐子青略思忖后,先说道:“既然雷帝爽快,徐某也不婆妈,便直言相询了。” 赫连鸿一笑:“正该如此,你只管问来,若不得说者,我不说就是。待你问过后,我亦如此,你亦如此。” 这便是达成了协定,毕竟仙修是为探查而来,若是将时间耗费在彼此试探之上,就殊为不智。雷帝也不喜嗦,也是配合。 徐子青就直言问了:“不知雷帝此处,是如何开辟而来?又是缘何要留在这北域之地?以雷帝本领,且身为散修身无重任,应可顺利离去才是。” 正魔道的修士便是也有一个“正”字,同仙修也是不同,他们性情大多孤僻怪异,怎会留在一地,专为解救他人?这着实不合情理。 哪怕是仙修,遇上这等事情,往往也是救助一些人等奔赴一界修士群聚所在,并不会如此――需知雷帝以一己之力,便有好些人傀相助,要护住那许多人,也实在艰难了些。 而且,如今看来尚好,却是不知能撑过多少时日。 赫连鸿闻言,面上就现出一股郁气:“师尊师叔离去之后,我在此地闭关百年,还不及出关,天地已有异变,北域化为鬼域,我却还不曾炼化那一门神通,一旦离开,便是前功尽弃。” 他三言两语,把那问题答了。 原来赫连鸿自幼丧父丧母,于南域极偏僻一处村中独自挖掘野菜过活,很是贫苦。后村中大发瘟疫,死亡无数,后有一位修士经过,将这瘟疫之患消去,又看他灵根为变异雷灵根之属,就将他带走,交予另一位修士座下为徒。那经过的修士便是他之师叔,同他师尊为双修道侣。 而后赫连鸿跟随师尊修行,进境极快,在天龙榜上闯下名头,但修炼的神通功法却是极难,若要领悟一门,都得耗费许多时间,因此极少现身人前,反而成了那天龙榜上极神秘的一人。 修炼数百年,就在百年以前,师尊传他神通妙法,让他安分闭关领悟,自己则与师叔离开此间大世界,不知前往何处。他因神通威重,爱不释手,自也是日日苦修,不肯离开。何况此地为师叔亲选之地,对那门神通有极大促进,他更不会轻易离开,而天地大劫爆发之际,他正于紧要关头,根本不及离去。 此后无奈,赫连鸿只得吩咐人傀,布下一种阵法,锁住周遭天地,以诸多大乘修士联手,自然可以开辟出一片安稳所在。而这片地域,不过是包括这山谷,再往四面延展千里罢了。 那迷雾,则非是阵法所致,而是他兽宠所为。 赫连鸿道:“尔等不妨以神识一观我那兽宠全貌。” 众修士听了,自是都去查看。 徐子青眉头一皱即松:“蜃龙?” 形貌似蛟,鳞片逆生,暗土之色,背生红鬃,此为蜃龙之貌也。 这蜃龙虽非真龙,但其体内必有真龙血脉,可吞云吐雾,制造幻影,天赋神通极为强大,看似性情平和,实则攻击之力极强,性情也颇凶暴。 若是此物于海中出现,凡经过者,无一不被幻影所摄,没入海中,就此淹杀。 能将蜃龙收为兽宠,还能弄来七尊大乘人傀,且不过随手将它们交予弟子的……那雷帝的师尊与师叔,究竟是什么来头? 此念一闪而过,却不在此时细思。 赫连鸿道:“正是蜃龙。我既要修炼,那妖魔肆虐各方,便只得防备一二。这蜃龙将迷雾吐出,日日不断,渐渐浓厚。不仅山谷之内被迷雾尽数遮蔽,叫人全看不清所在,更多迷雾泄露出去,把整个大阵也皆笼罩。后来日积月累,还有许多迷雾自大阵而出,就把这一方地域都截断一般,非是我刻意为之。” 言下之意,那大阵其实不过只占据这北域方圆千里之地而已,他们在外所见那阻断前路的迷雾,大多只是阵中迷雾溢出所致。若是他们当真在迷雾中左右遁行一个来回,想必便可以察觉,其实阵内阵外,颇有不同。 至于那些巡逻卫队等来历,赫连鸿也说了出来。 这迷雾阵势如此之大,自然引起北域中许多修士凡人注意,而原本妖魔霸占北域,就让无数人没了活路,见到此情此景,胆大之辈,便有窥探之举。 言及此处时,徐子青等人微微苦笑。 他们这些修士,不也是因此迷雾而特来查探? 赫连鸿继续说起。 他既属正魔道,自然不喜邪魔,且有人傀出外打听,得知这大劫乃是血神宗将界膜打破,使界外妖魔方能侵占此界,更是使人不爽。 因此,但凡来者,若是凡人,往往被大阵所迷,根本找不到入处,却可以在迷雾中留存;若是修士,倘使不入大阵,他便不去理会;而入得大阵之人,正魔道自是任凭留下,仙道也是如此,可若是邪魔前来,便要人傀将其丢出,定然不容。 久而久之,此地倒也聚集了不少正魔道,还有一些仙道修士。而扩散出去的迷雾里,也有胆量大些的凡人定居,或者与修士混居。 才形成了这等局面。 后来,那些入得大阵的仙魔两道,被赫连鸿干脆引入山谷,叫他们自行巡卫,若是有妖魔、邪魔入得此地,当来禀报,他再派出人傀杀之逐之。 渐渐也就有了些规矩。 而那仙魔两道询问他之名号,他自不能说得那般仔细,便随意捏造个“失魂谷”,提及自身亦是正魔修,也就罢了。 这迷雾的确有迷惑之用,大阵中也因迷雾而生出种种幻影,但凡有恶意者前来,皆要受其攻击。 可也是在这迷雾之中,想要隐匿起来,要比在迷雾之外难上数倍――徐子青那遁木敛息诀被看穿,实非他本事不济。而是这山谷里虽有草木无尽,但这些草木虚虚实实,却有些是为那幻境而成。因此稍一触碰那类草木,就被蜃龙察觉,而蜃龙察觉之后,赫连鸿便也察觉。 不过,那界外妖魔从未大举攻杀此地,少数最低级的妖魔前来时,倒也被弄得晕头转向。但若真有无数妖魔前来,是否能找到那山谷,又是否会对此处造成大难,却是不得而知。 等赫连鸿全数说完,一行人心中都是了然。 徐子青听得许多,知道这雷帝恐怕还是不能离开此地,虽说收容那些修士实属随意之举,那迷雾遮蔽一方庇佑许多修士凡人也是无意造就,到底也是个颇正派的人物,可以一交。 随即,待赫连鸿问及东域如何抵御妖魔时,徐子青也就一五一十,告知于他。 譬如那妖魔等级,譬如不同等级妖魔与修士境界相比如何,譬如他们诛杀妖魔时,用了些什么阵法,什么本事,如何应对,如何厮杀,以及一些战事之类,全无隐瞒之意。 而东域此时的大致情形,内中也有正魔道之事,也都说过。 徐子青道:“待雷帝功行圆满,若是有意,不妨借助迷雾,将此地之人带去东域,自会有所安置。” 赫连鸿听得,自是一笑应下,并不辜负这等好意。 说了这些后,徐子青又来询问:“雷帝在此处许多时日,不知是否曾经打探那迷雾之外,北域的形势?” 赫连鸿点头道:“避进迷雾者渐多,我自也打探过。” 人傀来去如风,本身也无血肉气息,时而派遣一尊出去,正可把外界消息带入进来。且那些避祸的修士们,也各有苦楚,纷纷往他处道来。 第668章 当年血神宗将界外妖魔放纵进来,那界膜破口,就在血神宗里。 仙修撤离之后,原本血神宗的弟子,尽皆归附于妖魔麾下,而无数低级妖魔涌出后,便在一位名为血魄魔尊之魔头带领之下,先把血神宗附属小宗门横扫一通,亦是归附者生,不肯归附者被妖魔吞噬。 然后妖魔再度往四面肆虐,一个宗门一个宗门,全数袭击――若是仙道的宗派,都是毫不留情,吃得干干净净,而正魔道也有人数极少的小宗,往往不肯顺从,同样被大吃一空。 如此许多日子过后,北域大多数的宗派,便已全数被妖魔控制。 再后来,鬼灵门察觉事态不妙,试探一番后,发觉那妖魔实力非凡,与血魄魔尊争斗一场后,也只得不甘屈服。 邪魔对于那妖魔抵抗并不十分用心,自也比不得仙修们奋力拼杀,甚至与妖兽结盟了。因此,在北域之内,总共也不过用了不足两月时间,就将邪魔一统,仙修尽灭,正魔道也只得东躲西藏了。 余下的修士们,尚且逃过一命者,俱是躲躲闪闪,不仅不敢前往血神宗附近,就是那有邪魔出没之地,也都远离。 活得极是辛苦。 而更为可怕者,乃是妖魔寄子。 听闻如今这北域中,所有归附于妖魔的修士,全数要化为此物。 徐子青等人一怔:“妖魔寄子?” 赫连鸿道:“来此之人,曾提及魔池血茧,据说只有化为妖魔寄子,才能得妖魔信任,否则也不过只能做妖魔口食。至于这妖魔寄子究竟是什么模样,我却不得而知,知晓者,也约莫都没了性命罢!” 正魔道虽是亦正亦邪,仙道也秉承天地浩荡之意,可毕竟人心不同,心魔处处,在面对妖魔威胁时,这两道中人,也未必人人都肯拼死抵抗,或者慷慨赴死,其中未必没有愿意投靠妖魔之辈。 可正是因这妖魔寄子一事,将那些修士阻拦了住。 赫连鸿言道:“我只知妖魔寄子绝非人所能忍,约莫极是残酷,也只有那邪魔方堪变化,才会让正魔道与仙道修士,都宁肯就死。” 甚至可能与那些修士大道相悖,难以承担,那些两道败类,卑鄙无耻之人,绝望之下,也就只能选择这一条死路了。 这雷帝言下之意,众多仙道修士也皆了然,有他这般提点,之后他们离开此地前去打听消息时,也当要将这妖魔寄子好生查探一番才是。然后才是那妖魔分布,妖魔老巢。 他们心里有所感应,若是真见到妖魔寄子,便可叫他们此行不虚。 双方将消息交换过了,徐子青等人就有意告辞,如今交谈以后数个时辰,实在不能再作耽搁――眼看天色将暗,说不得正是探查的好时机。 那赫连鸿闻言,倒不留客,他所要知晓之事既然已知,便也无心与仙道中人歪缠。他略沉吟后,却是朝上方招了招手。 只见那上方的石板上,蜃龙猛然转头回来,口中便吐出一颗珠子,直落到了赫连鸿的手中。 此珠约莫拇指大,浑圆饱满,色泽淡黄,看起来颇是灵异。 赫连鸿手掌一滩,将这珠子递去:“此为蜃珠,乃蜃龙体内所孕而成,其每百载能得一粒,注入真元后,可激发其中蜃气,化作迷雾,遮蔽身形。若是尔等此行有什么难处,便可如此为之,所注真元越多,则迷雾越浓、笼罩之地越广,可自行斟酌。且此物可辟天下幻境,只要有如此法诀……”他便道出几句含糊低鸣,续道,“……就可将其能力显现,让尔等不被幻境所迷。” 这两种用处都极有用,不过他在此时将此物交予这些仙修,主要自然是第一种妙用――可使迷雾蔓延,使他们可以遁行逃离。 徐子青等仙修闻言,也知赫连鸿好意。 只是无功不受禄,怎能轻易接下此物? 赫连鸿长眉一挑:“莫作女儿之态。若我突破,来日里说不得要避难东域,此不过是做个交换,当不得什么。蜃珠看似珍贵,不过我这蜃龙已过千岁,蜃珠早逾十粒,予你们一粒,也算不得什么。” 众仙修闻言,对视一眼。 徐子青伸手接过,诚挚道:“多谢雷帝厚谊。” 赫连鸿摆摆手:“尔等自去,我便要修炼了。若是尔等有心,待归来时又无差错,可将尔等所知消息告我一声,也便是了。” 众仙修自无不允。 随后,他们也不在此地停留,便有徐子青重新用出遁木敛息诀,一齐出了这片山谷。正是悄然而来,又悄然而去,谷中除却赫连鸿外,再无人知道他们来过。 出得山谷后,迷雾甚浓,前方一片茫茫。 徐子青手里蜃珠骤然发出些许光亮,一瞬便将周遭数丈之内,都照得通明。 有此珠在手,于迷雾之内,再无阻拦了。 一行人很快辨明方位,迅速往迷雾之外遁去。 所去之处,正是血神城所在方向。 约莫数百近千里后,迷雾变薄,前方的景致,也更加清晰。 他们来到一座城池之外,也是寂静无人,看起来如同一座空城。 这天色,也的确是暗了下来。 城中并无草木,而空中星辰密布。 众修士已有了些默契,徐子青收了那遁木敛息诀,却有东里祁手指轻点,将一片星光笼罩在众人身上。 这也是一种遁术,却是借助星力,将自身融于无尽星光之中。只消星辰不灭,他们自然便不会轻易被人察觉。 只不过,此术在白日里,则威力不足罢了。 星光之下,一行人好似也化作点点微芒,一直遁入那城内了。 荒凉,还是荒凉。 仅仅年余过去,此地竟仿佛已过去数百上千年般,显得十分孤寂。 他们身形不停,一路往前,所过之处,都与那迷雾之外的城池一般无二,好似空旷了许多年月。 直至逐渐接近那血神城――就如同在睢仙城附近的几座城池般,血神城的附近,也有数座大城,其中最外面的那一座,他们已然可以看到一些影子。 而逐渐地,他们也察觉到,眼下他们要进入的、面前这城池,同方才所见到的的那些,都是大不相同。 这里面,有生灵的气息,可这样的生气,却又和寻常的生气有许多不同。 混杂这淡淡的血腥…… 众修士呼吸一滞,都稍稍停顿,随即,将气息更加收敛,慢慢走了进去。 他们更加小心地,放出了神识。 这城池里的街道上,有零零散散的邪魔,他们身着血红甲胄,看起来和从前的血神卫有些相似,但面容却显得更加狰狞。 ――并非是相貌变得怪异,而是给人一种邪恶之感,就好像“不是人”。 对了,徐子青猛然想起。 就像是妖魔一样! 那许多厮杀着的妖魔们,不论是什么等级,都给人这样的感觉! 可妖魔怎么会生着人的面容?莫非是低级妖魔吞噬了邪魔后,转化为他们的模样吗?他们的气息,和邪魔修很是相似…… 那些低级妖魔、中级妖魔,正是有这样的本领。 徐子青心中一凛,当即传音,将猜测说与众多道兵知道。 这些道兵自上界而来,对妖魔并不够熟悉,他应当有所提醒。 东里祁等人得了传音,都是微微点头。 若真是如此,妖魔化作了邪魔模样,却不知是什么缘故。 只是有些奇怪,在这北域之地尽皆被妖魔占领,它们分明已无需如此。难不成,还有什么其他目的? 警惕之余,众修士也走得更加谨慎。 只见这些甲胄之人晃过几圈后,就分出几人,往另一条街道走去。 修士们抬步跟上,视线不敢稍离。 同时,更邪异的感觉,自前方传来。 不多会,已然到了那条街道。 可众多的修士,却都惊住了! 这、这是…… 纵横许多世界,奇遇连连,经历无数,也不曾见过这般奇特情景。 无数的房屋前,无数的屋檐下,居然密密麻麻,挂着许多血红的大茧! 每一个茧子,都被血红色的光芒包裹得密不透风,它们或高或矮,在高大的建筑下,可能挂有二三丈高的茧子,而矮小的屋舍前,也可能挂有七八尺高的茧子。 它们显得极其诡异,散发出淡淡的腥气。 这里面,有活物。 倏然间,所有修士的脑中,都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先前赫连鸿所言“魔池血茧”,是不是便是此物? 若说血茧自是不错的,魔池又是何在? 那么血茧之内,究竟是不是……妖魔寄子? 然后,修士们便见到,走过来的一位甲胄之人,手掌中红光闪现。 随即那红光化作一柄利刃,对着其中一个一剖而下―― 第669章 “刷――” 只听得一声布帛裂开般的声响,那血茧就当真好似一块厚布般,被那刀刃一划而破,登时从里面流出了许多黑水来。 紧接着,那刀口不断扩大,血茧便好似两块蛋壳,倏然朝着两边分开,而那“蛋壳”里面,则走出来个赤身**的怪物,看起来不过只有八尺高,通体外皮都是黄褐之色,头顶有肉瘤,便和那低级妖魔,外形一模一样! 可是,这怪物看起来再如何与低级妖魔相似,却是不及那妖魔高大,即使最矮小的低级妖魔,也有近乎于三丈! 所以,它们究竟是…… 众修士见到后,都是心中一寒。 若是血茧里都孕育着这般的怪物,那这长街上密密麻麻那许多血茧,岂不是有几千上万那么多?只不知它们形貌与妖魔相似,实力又是如何? 而修士们更是敏锐,这类似于低级妖魔者,不过在八尺血茧之内,那些高高挂起的、二三丈高的血茧里,又会是什么样的怪物?它们是否便是妖魔子嗣? 越是思索,越是凛然。 那手持利刃的甲胄之人,并未只剖开这一个血茧便已停止。他见这怪物出来,又隔了几个血茧,又挑中一个,同样用利刃剖开,那血茧之内,也同样跌落出与血茧几乎等高的怪物。 此时所破血茧,都不越九尺,而所有怪物,都类似低级妖魔。 那些怪物很是安静,它们出得茧子之后,似乎就低下头来,将自己身上情形仔细打量,还要伸出手来抓捏抓捏,仿佛感受什么一般。 待得其身上黑色粘液渐渐吹干,它们的动作也不再那般生疏,而变得流畅起来。 大约挑了有十多个血茧后,那甲胄之人才停了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笑道:“总算是把成熟的剖了,没叫它们憋死其中。” 与他同来的、一直看他动作的几人也纷纷大笑: “谁叫你是个熟手,我等都不及你利落?” “上头的魔尊赏识于你,你可是比我等强得多啦!” 还有人妒忌道: “身在福中不知福,剖开一个血茧而不伤及内中的师弟,赏赐可是不少!” “若是我等有你这本事,恨不能一日剖开数十个,去换取那奇石吞吃呢!” 徐子青心下微动。 血茧里的……他们称之为“师弟”?赫连鸿言道,那许多心思不正之人不肯化作妖魔寄子,方才就死,这些血茧里,是否便是愿意变化之人?且那奇石又是何物? 他思及从前血神宗有奇矿,内中有天魔石无数,也被血神宗弟子称为“奇石”,此人所言,是否就是天魔石? 思绪转过一遭后,他又传音于众人。 那头十几个怪物从血茧中身上粘液俱是干透,几个甲胄之人也不再言谈,对其招了招手,叫它们跟来。 手持利刃那位说道:“几位师弟莫担忧,如今尔等刚刚化为寄子,以如此形貌,必然不能开口说话,待魔池洗礼过后,便可以同我等一般自如转换形态,到那时,实力增强何止数倍!” 还有人也道:“我等从前不过是筑基弟子,在宗门里虽称得上内门,可哪里有什么风光?若是在金丹真人手下,也只不过是任凭驱使,被其一指可以碾死。但现下便是不同,洗礼过后,只要化作寄子真身,我等外皮非宝器不能穿透,寿元可达千载,实力直逼金丹,可不比从前强上太多!” 几番话下来,那十多个怪物连连点头,显然听得清楚明白。 众多修士的心里,却仿佛掀起了惊涛骇浪! 果然正是妖魔寄子! 将修士不知以什么法子置身于血茧之内,待血茧剖开后,修士变作怪物,与那界外妖魔形貌一般无二,便是妖魔寄子了! 难怪许多修士不愿转化,也难怪那界外妖魔接受“寄子”。 将自身变成和妖魔一样的怪物,这、这真是骇人听闻! 若非亲眼所见,众仙修怎么能相信,居然有人情愿化作这般?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而且,自这些甲胄之人所言可知,凡筑基弟子方可化作血茧,而一旦成为妖魔寄子,不仅在防御上与那低级妖魔相若,且实力也会倍增――并不能比得上真正的低级妖魔,可直接将筑基提升至逼近金丹的程度,这也不是寻常手段! 试想若是所有邪魔道的筑基魔头,全都变成了金丹魔头…… 只这般念头一闪,就使人头皮发麻了! 众仙修屏住呼吸,与那些甲胄之人、怪物们往另一处行去。 在那里,是一处空旷的广地,周围堆积许多碎石,看来是把从前建筑推倒了去,才开辟出这地方来。 而广地中心,则有一个巨大的钵盂――便好似一个池子,大约有半人多高,内中的水位,则有近乎于半人深。 那些怪物们来到此处,看了甲胄之人一眼。 甲胄之人厉声道:“诸位师弟,还不速速进入魔池洗礼?” 怪物们闻声而动,纵身而起,直接跳进了那魔池之中。 ――叫人意外的是,它们这般奋力砸入,魔池里的水却仿佛能包容万千,全然不曾溅出一星半点来。 然后,魔池静寂了。 这广地上,并非仅仅只有这几个甲胄之人而已,在另外几个方向,也同样有类似打扮之人。他们的身后也跟着一些怪物,也同样驱使它们跳入魔池。 与此同时,也有等候在魔池边、身后并无怪物者,他们等待少许时间后,魔池里,就有几个魔头爬了出来,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一种邪异之气。 那些甲胄之人道:“师弟们功行圆满,还不速速变来?” 那几个怪物闻言,登时身上焕发出血红光彩,约莫须臾后,光彩散去,出现于众人面前的,便是一群□□身体的青年! 看他们的神色,岂不就是与那些甲胄之人一般诡异? 而甲胄之人伸手一递,就把一团红光放置在他们手里,那些青年怪笑了笑,把红光抓来。下一刻,他们就也变作了甲胄之人。 整个过程,直叫人目瞪口呆,心惊不已。 以众修士的敏锐,又怎么会看不明白? 徐子青露出一个苦笑。 若仅仅是叫修士化为寄子才肯收容进族群之内,倒是颇能理解,可寄子既能化为妖魔,又能化为修士,他们的心里……究竟在谋划什么? 已然看出魔池血茧的用处,众修士也不在此处耽搁,先齐齐后退下去,离开这城池,且在城外偏僻处落脚。 寻了个草木众多之地后,东里祁道:“我且收了神通,徐师弟施法罢!” 徐子青一怔:“东里师兄之意?” 东里祁伸指点了点上空:“我去瞧上一瞧。” 众修士顿时明了。 那城池里街道众多,血茧无数,但似乎魔池只有一处?可这一座城池如此,安知其他城池如何?还是探一探为妙。 而此时夜色更深,也只有东里祁这能御使周天星辰者,能借助星力隐匿于夜空之中――他与星辰越是接近,反而更能隐藏,也是最佳人选了。 徐子青当即说道:“东里师兄多加小心!” 东里祁微微点头,先把笼罩于众修士身上的神通一收,他自己则化作一团璀璨星光,直入夜幕之内了。 徐子青也同时施术,用遁木敛息诀,把众人气息隐匿起来。 约莫一炷香后,东里祁降落下来。 他也不多言,先对徐子青使了个眼色。 徐子青收术,东里祁施术,众修士再度沐浴于星光之下。 此时,众修士的眼前,便出现了一幅画面。 这画面,很显然是自高空俯瞰时所得。 北域苍茫,幅员辽阔,本应山河壮丽,一眼无尽,可如今北域之上,边缘处好似被迷雾切出一条长带,而这长带之内,许多里外,则零星点点,在密集建筑之间,出现了许多“孔洞”。 这些孔洞如同巨眼一般,有硕大的眼白,以及中间黑色的眼瞳。 稍稍一数,足有上百之多! 在画面里,“巨眼”以那圆弧之状分布,围绕着一处极可怕的、血腥密布的所在,那处所在好似一片血域,却是模模糊糊,似乎俯瞰之人并未极力去看。 但仅仅只扫了一瞬,也能感觉到那无法言说的恐怖! 随即,画面一收。 徐子青等修士俱是一震。 无疑,那“巨眼”的眼瞳即是魔池,魔池周围的密集建筑下,只怕都有无数的血茧,将要孕育出无数的寄子。 如果每一处都有数万甚至更多寄子将要“出生”,将会是一股多么可怖的力量! 深吸一口气后,众多修士都是冷静下来。 有出窍修士道:“如今当如何行事?” 其余人等沉吟片刻,终于都是说道: “既然已来到此处,见到妖魔寄子,也该深入那血域之内……” 是了,妖魔寄子这消息固然重要,但还有许多隐秘,他们不过是一知半解。 那妖魔老巢,仍旧要探上一探才好。 第670章 众修士神情凝重起来,在东里祁遁光之下,将他们一众人自侧面穿越者城池,避开所有甲胄之人与血茧所在街道,来到那接近血域――那数座城池聚集之地。 这里血光大盛,像是将血神宗里的血雾弥漫出来,淡淡笼罩,虽不及先前所见迷雾那般浓郁,可内中那股血腥之气,却叫人只嗅一嗅,都生出强烈不适之感。 ――已变得寻常人无法居住了。 修士们把神识外放,缓慢向城中走去。 城门口,也不同以往那般有人把守,反而是大开空门,叫他们顺顺利利,就进入其中。 进了城后,众仙修却发现,不同于其他城池或者是死城,或者空旷无人,此城在两边的屋舍里,还住着许多修士。 那些修士看来也都是邪魔修,但实力上却不足筑基,只是不同境界的炼气期弟子罢了,想必他们也尚且不曾化作妖魔寄子。 不过这些弟子都以一种极怪异的姿态而坐,七窍处有许多血气形成灵蛇之状,一股一股,钻进其中。 他们正在修炼,神情都是餍足,仿佛享用了什么美食一般。 徐子青一行迅速往前遁行,那星光在夜色下如同一件极薄的纱衣,全然不曾引起半个人的注意。 很快,又穿过了这城池,而血气也稍稍浓郁了些。 连连几座城里,都是这般模样,居住着无数的炼气弟子,辛勤修炼,吞吐血光。 终于,修士们来到了血神城。 血神城里的血雾比起外面来,反而要稀薄不少,几乎只飘浮着淡淡一层,血腥之气,也减弱很多。但如果抬起头来,却可以见到高高的天幕上,镶嵌着的是厚厚的血云,就连落下的星光,也因此黯淡下来。 东里祁的神通,自也因此削弱了些。 无奈,众修士不敢怠慢,比起刚才来,气息又更收拢些,也不再使用遁术了――否则一不小心,自己遁术的气息,怕是就要越过那东里祁所施,导致泄露出去了。 血神宗的老巢在何处,徐子青与云冽皆是十分清楚,他们快步在前引路,把道兵们往那处带去。 路上有许多甲胄之人形成卫队,成列在街道之中来去,在那墙角边,也有些甲胄之人忽然褪去外衣,化作妖魔寄子,互相厮打起来。 一举一动,都有那妖魔厮杀的章法,间或更能使出一些术法来,竟是以寄子之身,用了修士的本领! 徐子青心下不安。 妖魔寄子,不仅有妖魔的能耐,还有修士的神通…… 渐渐地,血神宗到了。 那里本来是极巍峨的建筑群,即使上空有血雾重重,也能感受到一种澎湃巍峨的气概,使人不禁要赞一声:果然是魔道大宗! 可现下,无数的建筑早已坍塌,只留下那矮矮的一层,在无边的废墟里蜿蜒,就像是一条寿元将近的老蛇,毒牙已钝,再没有半点威风。 这些很矮的房舍里,似乎都住着很多修士。 他们的修为都在筑基期,数目也极庞大,不时就有身披甲胄者走过去,把其中数人点出,形成一个队列带走。 同时,那甲胄之人自袖中摸出许多坚硬的物事,一一分发过去。 那是…… 徐子青眼瞳蓦然一缩。 天魔石! 而那些队列分别领取天魔石后,又被另一位甲胄之人带走,快速往这血神宗的废墟之外走去。 想必,便是要去变化血茧――这些筑基修士神情未有甲胄之人这般怪异,大约也是还未化为寄子。 因此地为妖魔老巢,东里祁等人都不敢出声,彼此传音时,也极小心。 徐子青道:“界膜破开时,血神宗有许多元婴修士,于他人操控下血肉颤动,化为妖魔之态。如今想来,我等曾听闻血神宗有许多金丹弟子借助天魔石而突破,说不得那些元婴,便也是融合天魔石之人?” 云冽道:“应是如此。” 东里祁等人不知那时情景,慢慢询问几句。 徐子青自也都一一答了。 东里祁皱眉道:“此中风波,皆因血神宗贪念而来,那血魄魔尊,正是罪魁祸首。” 徐子青眼里也闪过一丝恨色:“此人同我与师兄有深仇大恨,正是不死不休!且不说他如何想要杀灭我等,我亦绝不会将他放过。”而后微微苦笑,“只是却不曾想,他竟因此将此间大世界拉入其中,当真是……” 其中缘由,谈及此事时,他方才也与众人说了。 就有一位出窍修士道:“此非尔等之过。原是他那道侣持身不正,惹来杀身之祸,与尔等何干?不过迁怒罢了。” 另一位出窍也说:“待寻到此魔,定要将其斩杀,以祭此界生灵!” 短短一瞬,众修士神识已沟通一回。 随即,他们便抬起眼来,打量八方。 天幕上,仿佛被蛀虫不住啃噬过,出现了极大的空洞,有无形的罡风自其中穿透而出,掀起了滚滚风浪。 而那空洞里,则有无数的,长长的血色丝线,织成了密密的、好似蜂巢一般的通道,一直延伸,连接到那界外虚空。 蜂巢通道的入口大小不等,除此以外,界膜就像是块破布,除了那遍布通道的空洞之外,还有不少小些的裂缝,像是更小的“孔”。 可这“孔”再如何显得小了,于不曾释放法体的修士们本体而言,也是极庞然的巨大洞口了。 在这破损的界膜处,蜂巢般的许多同道中,都在快速走出不同等级的妖魔来。 小些的空洞里,走出低级妖魔,稍大些的便是中级妖魔,而更大的,则是高级妖魔。而那正中间的、最大的核心通道,则有大妖魔缓慢而出。 ――不错,越是身形小的妖魔,自通道里走出越快。 故而那低级妖魔聚集起来也是更快,中级妖魔亦是不慢,数目也极庞大。 徐子青看得很清楚,所有的妖魔在钻出那同道之后,身体都会微微瑟缩,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但这种收缩很快消失,几乎转瞬之间,便已恢复。 然而,中级妖魔瑟缩的时候,却要比低级妖魔稍稍长些,而高级妖魔……又比那中级妖魔略为久些。 他霎时想起,这界外妖魔既是天外之物,是否来到诸多大世界后,会需得习惯一二?且因天地自有规则在,越是强悍的妖魔,诸多大世界怕是也越排斥,故而它们非要适应片刻,方可自如行动? 其他仙修们,显然也有类似想法。 不由自主地,他们观察这些妖魔来,也就更为细致了。 很快,天幕上的低级妖魔们已然涌出数万,中级妖魔也有近乎于万,高级妖魔上千,大妖魔也有了数头了。 它们就像是在集结大军,形成了几近要遮住天幕的一片“云层”。 密密麻麻,乍一看去,似乎就要眼晕了。 待妖魔数目达至如今两倍时,这些妖魔们动了。 在那大妖魔率领之下,这“云层”不断向东域方向涌动,及至前行数里、把此处情景都远远抛下后,“云层”竟不断缩短,好似被什么物事寸寸吞食,最终消失不见――及至最后,方才看到那一条弥合的裂缝。 同时,还有更多妖魔极快而出,也形成同样的“云层”,亦同样飘走、消失。 如此反复。 徐子青等人明白,原来妖魔们便是如此进入。 最初时,这些妖魔们只有低级妖魔涌来,它们如同无数飞蛾,从那单独的一个破损大洞进入此间。可是现下,那不知什么形成的“红线”织成了老巢,却把无数妖魔按照不同等级分开,使得它们侵入时更为有度,像是有了些章法一般。 而这些“云层”,粗略算来,可不就是那每每攻袭八个方位之一的妖魔数目?到今时今日,还不曾有什么变化。 但若是仙门依旧能够死死守住,想必再下一回,妖魔的兵力,也会进一步增多。 还有那些未有“红线”的“孔”里,也寄居着许多妖魔。 它们身形高矮不等,与寻常的妖魔形貌也有些许不同,但本身的威压比之大妖魔也不遑多让,甚至犹有胜之――只是它们的身形,也不过三丈罢了。 众仙修自然猜测,这些类于妖魔者,便是寄子了。 并且,或者他们乃是血神宗以及诸多邪魔宗门势力里,那能为最强的顶尖大能所化!才会有这般气势…… 这些仙修耐心极佳,一动不动,在此处潜伏了有足足五日。 终于,又等到了与仙修厮杀后的妖魔归来。 第671章 如今的仙妖同盟于妖魔而言已成了难啃的骨头,虽是攻击仍旧源源不断,可却是每每都被击败回来――几乎不能胜之。 若是遇上了有奇异神通、可大肆诛杀妖魔的修士们,甚至会全军覆没,不得留存。故而此次回归的妖魔们,数目并不很多。 有数头大妖魔,率领数十头高级妖魔,再并上总数不过数千的低中级妖魔,就此狼狈而来。其中多数身上都有伤痕,鲜血淋淋,十分惨烈。 不过妖魔之惨烈,却叫修士拍手称快,心中舒爽。 徐子青等人见到这些妖魔,也是安心。 观它们这等惨状,岂不是同盟又有大胜?只可惜不曾尽诛,竟叫它们逃了回来。 随即,众仙修盯紧这些妖魔,观它们行迹。 只见这些妖魔们,就往一些“孔”中钻去。 这些“孔”里并无几个寄子,便是有的,也快速窜出,进到其他“孔”里,将这位子让了出来。 于是伤势较少的妖魔们,便都进得“孔”里,但更多的妖魔们,却是停留在虚空上,尤其是那大妖魔,喉中发出低低的嘶吼。 这时候,有一头看起来与大妖魔相类的妖魔寄子探出头来,它的爪子中,抓着一件通红的物事,而后爪中红光闪动,就把此物放大…… 众仙修一惊。 ……这是洞天法宝! 徐子青暗忖,我等仙修一道早有那许多的洞天法宝,邪魔道能有此物,自也并不奇怪。不过仙修将此物取出,是为叫凡人休养生息,可化作寄子的邪魔取出此物,却又是为了什么? 虽是如此想着,但众仙修的神情,都不禁更为冷肃。 似乎,心里隐约有些预感。 然后,那些受伤的妖魔们,便以大妖魔为首,争先恐后,都钻进了那洞天法宝之内!过了半个时辰后,才缓缓钻出…… 而这些出来的妖魔,身上的伤势,便都痊愈了,它们随即再进入“孔”里,似乎就安然等待,悬浮在虚空与界膜的边缘。 洞天法宝里的物事,能与妖魔疗伤。 那么…… 徐子青思及这妖魔本性,心中越发悚然。 众仙修听得徐子青传音,都是目光冰冷,待深深调息之后,方压下那种强烈杀意。 此事不能轻易揣测,需得求得证明一二…… 因在此地已窥看良久,恐怕再得不到什么更有利的消息,众仙修也不欲在此地多留――有许多消息怕是只凭观察并不能得知,还是需得另想法子。 而且,那些蜂巢通道深处,似乎还有极恐怖的力量,让他们每多留一日,便更多一日警惕,似乎一个不慎,就会被其发觉一般。 有如此预兆,自然,也是该离去的时候了。 众仙修并不犹豫,趁得此日入夜,东里祁把那隐匿神通运转到极处,带着众多仙修中人,一步一步,加紧离开了此地。 他们足下不停,直至走出这血神城地域之外,来到更远处的城池前,方才停下,也稍稍松了口气。 众仙修也早有默契,他们在此地,乃是为了等人。 等那自血神宗废墟里来,跟随甲胄之人要化作血茧的……筑基邪魔修。 约莫一个时辰后,这座城池外,果然又有甲胄之人带领数位筑基走近,他们是为转化为妖魔寄子、魔池洗礼而来。 仙修们屏息凝神,趁得这群人来到近前时,忽然弄起神通! 且不论那逼近金丹境界的甲胄之人,还是筑基邪魔,本身的本领又哪里抵得过这些深入敌营探查的仙修、道兵?他们最弱者也在化神境界,将这些寄子、邪魔无声擒拿,亦是轻而易举之事。 因此,只在眨眼间,这一队列之人,便都晕迷下去。 对于那为首的甲胄寄子,众仙修并不去动作,只叫他昏倒便了――因仙修们不知这寄子转化时是否因那魔池血茧之能,受了控制,若是由它下手,叫那更可怕的妖魔知晓,打草惊蛇,岂不是叫他们此行任务失败么! ……自然还是小心为上。 待徐子青祭出蜃珠,将周遭以薄雾笼罩,化为幻境后,就有个出窍修士现身,将其中一位与甲胄寄子言谈熟稔的邪魔拎了出来。 另一个出窍修士也是上前,把手掌抵在此魔天灵,运转神通,摄其神魂! 两人出手十分利落,丝毫未有迟疑。 其余等道兵们见状,也不以为怪。 徐子青心中暗叹。 道兵们在诸多大世界里周游作战,也不知面对过多少敌人,有些手段纵使不曾刻意修习,却也早有掌握。 就譬如这摄魂之法,一旦使出,虽能将对方脑中消息尽皆取来,却也会使得对方变得神魂尽丧,再没有活路。 不过对付这等穷凶极恶之邪魔,即便是他徐子青,也不觉此法狠辣。就如同当年对付那血蒙,他与师兄二人,也不曾拘泥于手段。 但毕竟此法有伤天和,只愿战事早日终了,此间大世界得存,也让这等手段莫要再于仙修手中频频使出罢! 不多会,出窍修士们那头已把这筑基邪魔神魂掏了一空。 随后东里祁出手,一指点住此魔眉心。 紧接着,原本制住这些寄子邪魔的术法收起,仙修们隐匿一旁,任他们站起身来,浑浑噩噩,似乎不知之前发生什么。 突然间,本被摄魂的那筑基邪魔发出一声嚎叫,转身就运起血光,往另一方逃窜而去,像是就要逃走。 为首那甲胄之人神色一变,立刻化为寄子,三两步晃身过去,一爪捅穿那要“逃离”的筑基修士胸口。 然后它利爪撕扯不断,竟活生生把那筑基邪魔血肉嚼碎吞吃! 众仙修眉头一皱,心里直欲作呕。 这等邪魔,化作了寄子后,居然也同那妖魔一样,嗜食人肉起来? 该杀!该杀! 徐子青也是捏紧手指。 是了,若是还有此事,可见那些不欲转化的仙修、正魔道们尚有几分人性,而这等意欲转化的邪魔们,正是、正是…… 他一时之间,竟不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这些卑鄙不齿、丧尽天良之辈了。 那些筑基邪魔似乎也习以为常,只纷纷说道: “这尤师弟当真愚蠢,竟做出如此事来,想必筹谋已久了。” “转化为寄子有什么不好?待上族将此间大世界一统,我等跟随之人,正该也统御一方,岂不是大妙?” “真可叹,亏我还曾高看这尤师弟一眼,他竟也是个不识时务的!” 口口声声,都在指责那“尤师弟”不知好歹,对那寄子吞食其尸身之事,则似乎全不在意。 众仙修越发恼怒。 这等邪魔,即便还不曾化为寄子,也已不堪为人矣! 待寄子将那尸体吃完,它再度化为甲胄之人,对那些跟随的筑基邪魔道:“上族欣赏我等,方给我等如此机会,若是有人再敢不敬,此人便是榜样!” 众邪魔都道:“我等仰慕上族,怎会如此?师兄多虑了!” 然后,那甲胄之人似乎很是满意,也不去瞧那剩下的骨头,只管带着身后众人,又往街道前方而去。 仙修们压抑怒意,跟随他们。 就见到这些筑基邪魔各自寻了几个空旷的屋檐,在那下方站定,然后待甲胄之人口中喃喃念出咒诀时,他们便也应和起来,而手心里,则捧住一块天魔石。 渐渐地,那天魔石里抽出血色丝线,一窜而上,挂在了屋檐,然后随咒诀念得越多,那丝线抽出越快,一圈一圈朝那邪魔修们分别缠绕起来。 大约过得小半个时辰,这些邪魔修,便尽皆化作了血茧。 与众修士几日前所见一般无二…… 看过之后,徐子青小心利用蜃珠,而如今仍是夜里,也依旧有东里祁运转神通,使众多仙修,顺利再出此城。 他们就寻了个僻静所在,以阵法等物遮蔽周围,再把那抽出的邪魔神魂一齐查探起来……而这神魂中,那“尤师弟”的记忆片段,每每观之,都直叫这些窥看者杀机凛然! “凡归顺之弟子,筑基以上皆可修习咒诀,利用血茧魔池化为寄子,而成就寄子之后,当吞食一人血肉,以证归顺之心。 炼气以上弟子可吞吐血雾修炼,一旦筑基,可依照筑基弟子之举为之……” …… “上族数目远远未有穷尽,那无尽虚空里,还有更多上族赶来。 所有上族,都在魔主统领之下。 魔主手中魔将,有数位隐藏于蜂巢通道之后,一旦时机成熟,魔将便会降临,甚至魔主亦会降临。 如今最受魔主信任者,乃第一寄子,原为血神宗血魄魔尊,如今地位只在魔将之下,所有寄子,均归其管辖……” …… “上族占领北域后,此间之人并未食尽,大半凡人,与那不肯归顺之修士,则被养在洞天法宝之内。 凡上族败兵归来,便可进去狩猎饱食,使得伤势尽快愈合……” 第672章 原来早在界膜破裂之后,那些低级妖魔率先进入,打探情况,是为马前卒。它们在无尽虚空里,有无穷数目,故而好似不论丧命多少,都不惧抛费,中级妖魔虽是稍稍好些,却也不算什么。 起先低中级妖魔扫荡此间大世界,一来是为以它们之能,试探此间大世界规则;二来则是为尽快统和此界,将那可归顺者尽归手中,不可归顺者斩尽杀绝;三来便为饱餐一顿,要将此地尽化为狩猎场! 与此同时,慢慢被妖魔彻底占据的北域,所有的、还活着的修士与凡人,都被聚集到血神城附近。 不服从者或者被豢养,或者已经成为妖魔口中之食,剩下之人,则被好几尊原本的血神宗大能,如今的妖魔寄子看管起来,并告知他们此后活路,也将妖魔实力告知,以戒惧之心,震慑众人。 其中大能们的掌控者,承担妖魔与此间之人沟通者,就是血魄魔尊,可以变化成妖魔与修士两种体态的强者。 而在妖魔族群里,它们自称为“界外上族”,有魔主、魔将、魔卫、魔兵四种划分,而魔兵又有三种,为上卒、中卒、下卒。 其中等级越高,智力越高,到魔卫时尚且只有简单意念,但到了魔将以上,就渐渐于修士一般无二了。 ――但目前能进入此间大世界者,只能是魔卫以下。 魔将远远缀在蜂巢同道之后,以巨眼窥看此间大世界,魔主更是只能借助外力放下投影,真身尚且不能进入。 不过,据说如若适应足够长的时间,终有一日,魔主便能降临! 众多仙修自这筑基邪魔记忆里,约莫能够看出。 那三类兵卒无疑就是级别较低的三类妖魔,魔卫则是大妖魔,以此类推,魔将应是星级妖魔,而魔主便该是辰级妖魔了。 可传说中的月级妖魔呢?在魔主之上,还会有什么等级? 难不成,会是魔皇? 但显然一个区区筑基的邪魔,并不会知晓如此重要之事的。 那段记忆里,筑基邪魔领取奇石而化为血茧,并非人人都能成功,但大约也有七成几率。而转化时间颇长,资质越高、境界越高便转化越快,反之则越慢。 寻常的筑基邪魔要想转化为寄子,至少要有七八月的时间,再于魔池里浸泡月余,足足恐怕得九个月,才能转化完全。 此时距离那界膜破损之日已是一载有余,足有三成寄子都已破茧而出,还有更多的寄子,也已转化许多了。 那血魄魔尊有言,若是寄子尽皆转化,将集结大军,一举将仙门攻破,到那时,此间大世界尽归妖魔与寄子之手! 到那时,妖魔便于界膜附近虚空里入驻,而这偌大的世界,则交予寄子经营。那洞天里的凡人修士,也会全数被释放而出,在此界继续繁衍生息,受寄子管辖。 可想而知,寄子们有妖魔之态,可为妖魔族人,安抚此间大世界凡人时便用人族样貌,堪称两面逢源。 且繁衍生息后,此间大世界终会恢复,而世界中渐渐重新聚集的凡人与修士,就一面受寄子奴役,一面成为源源不断的,妖魔积攒的口粮。 这才是妖魔们的真正目的。 ――它们并不是要真正摧毁这里,它们所要的,是无论何时,都能够满足它们口腹之欲的世界! 所有的记忆,到此处便都看完了。 众仙修良久不能言语。 如今的妖魔们,是要将此间大世界――恐怕甚至包括其余它们所供给的所有大世界――控制起来,把世界里的所有生灵圈养。而那些被转化为寄子者,便是它们定下的看管者,也是为了更多的好处暂且放过的守门人与饲养者。 就如同也会有修士为了试炼门中的弟子,将一条山脉据为己有,使内中的妖兽不得出,让弟子们时常进去狩杀、磨练一般。妖魔们的这般举动,岂不是十分相似? 于妖魔而言,其他生灵不过是口食,它们也不过是为了这口食罢了。 只是,此举对于诸多世界里的生灵而言,却是大劫,是灾难。 徐子青本身修炼生死轮回之道,原本视天下万物并无不同。但他身为人族生灵,身在人族之内,却不能让那外界之生灵肆意戮杀。 也好似那些山脉里的妖兽抵抗,更会反杀修士一般,此间大世界的仙妖同盟,也会反抗那界外妖魔,最终护住一方世界。 思及此处,徐子青定心凝神,毫不动摇。 云冽本无困扰。 东里祁等仙修们亦是心神坚定――如今一切不必多思,只要尽快将消息带回,便是他们的功劳。 然后众多仙修也开始往回奔赴。 到得那迷雾之处,他们自然再去到赫连鸿处,把自血神城里所得消息,也尽数告知给他,并未有什么隐瞒。 赫连鸿闻得,略是一怔:“妖魔们居然是如此打算?” 徐子青正色道:“因那许多筑基邪魔尚未完全转化,妖魔们又与我仙妖同盟为难,因此不曾多方留意此地。但若是一旦寄子尽出,偌大的北域,怕不能转化有数百万堪比金丹的怪物?到那时,此处迷雾再如何浓郁,蜃龙可造出再如何逼真之幻影,怕是也难以……妖魔极嗜血肉,群起而攻之时,未必不能攻破大阵,也未必不能嗅到这迷雾之内的诸多肉香之气。”说到此处,他顿了一顿,“雷帝心中,还是需得再多些计较为妙。” 这一片好意,雷帝赫连鸿自不会不领。 他本想着妖魔们要与那东域缠斗,并不会为他这迷雾里三两鲜肉大动干戈,若是东域当真不能支撑,他或可闭了这山谷,只护住这数千人便了。 可听得这一行仙修带来的消息,若是有那数百万的寄子一齐杀来,岂不是如洪流一般,就要把他这大阵都冲垮了? 到那时,恐怕闭上山谷也是不及。 数百万头怪物,即便只是在此处一人挖掘一捧土去,也当能寻到山谷隐匿之处了…… 这般想着,赫连鸿也是沉吟起来。 徐子青等人急于回去禀报消息,便对他说道:“我等不便久留,不过若是雷帝肯与众道友同来,我东域之地自是欢喜不尽。如今一界安危尽在我等之手,正该同心协力才是。” 赫连鸿如今倒也有些想法。 徐子青又道:“雷帝如今担负多人安危,自不能轻易决定。且不论雷帝何时做了打算,只管遣人到我东域来招呼一声,便会有人安排。” 到那时,以宗主性情,定是会差遣大能强者前来相护,更会送来洞天法宝,尽力将那迷雾之内、大阵之外的凡人修士们也多多装载,一同带回。 而雷帝……以他的聪颖,理应也不会思量太久了。 随即,众仙修与赫连鸿告辞,再又是一一使用遁法,几度交换,日夜兼程,就终于赶回到东域那六座城池附近。 之后他们穿越城池,便回到了五陵仙门,拜见宗主纪倾与许多势力首脑大能。 此时正是妖魔袭击已过之际,许多仙兵俱在打扫战场,而诸多大能里,也只让数人盯梢看顾,其他人等,便回到主峰,同纪倾商议要事。 听得日前往北域打探那一行人归来,众大能、宗主自是十分欢喜,便要立刻询问他们,此行有何所得。 徐子青等人也不迟疑,便很快将所见所闻全数说出。其中自然也包括路遇迷雾,见到那操纵数具人傀的雷帝赫连鸿之事,也有魔池血茧、蜂巢通道、界膜孔洞、寄子转化、妖魔打算等等。 巨细靡遗,尽力详述。 便是有少许遗漏处,其余修士也会立即将其补足,一直说了一个时辰,方才尽数说了个清楚。 听完后,众多大能也是神色微变。 难怪那妖魔并非是初初出现便释放大量大妖魔来屠戮,原来还有这许多缘由。也幸而还有这缘由,才叫他们有了周旋时机,可以积累一定实力。 可是待到那寄子尽数出得血茧后,再度组成大军,到那时地面上数百万怪物,高空里也是妖魔密布,对他们这仙妖同盟而言,便是倾覆之祸! 纪倾一叹:“幸甚,若非尔等冒死查探,怕是大难临头时,我等尚在自得罢!” 如今每每与妖魔厮杀,都是仙修大获全胜,仿佛一切都在往好处转换,又岂是没让他们觉得安稳许多? 然而事实却非如此。 只略一想,一宗之内,筑基修士之数目与金丹修士有何差距,而若是将筑基全数化为金丹,又是何等力量,便使人心里惊惧了。 待得那时,那数百万的寄子怪物,又怎么会再分为数个批次而来、叫他们慢慢杀灭?怕是要倾巢而出罢! 第673章 忧心归忧心,也到底是给仙妖同盟敲了这一记警钟,有道是“居安”还要“思危”,如今显然还并不当真安定,危机仍旧重重,还需慎而又慎,多多警惕才是。 那四位海族太子里,章九性情最是豪爽,此时见众人忧心忡忡,便是笑道:“虽说这带回的消息骇人了些,现下却也并非没有好事发生。” 徐子青也抛去其他心思,笑而问道:“还请章兄解惑。” 两人这番对答,道兵们初回并不知晓,但其余仙妖同盟之大能,却也神色稍霁。 章九大笑:“天奉大世界中传讯而来,道兵明日便至!” 原来轩辕前两日破关而出,已是同样做了出窍修士不说,还同那天奉大世界有所联系,得了消息说是要将龙气布于门中,使得那天奉大世界中道兵以此定位,顺利来到这五陵仙门――否则他们直接去了那已然没入海底的西域皇城之内,反而要多出许多麻烦了。 徐子青听得,果然欢喜:“轩氏一族道兵前来,我等同盟里,实力又要大涨!” 其他修士们,也都是心下微松。 有了这好消息一出,气氛也缓和下来。 不论如何,初知妖魔作祟时他们那般困境皆已熬过,眼下得了同盟,再得援兵,为何还要满面愁苦? 只是竭尽全力罢了。 于是,那许多忧虑之心,也就此按捺下去。 与此同时,东里祁等道兵倒是神色微妙。 他们也知晓尚有另一大世界道兵要来相助,只是不知那些道兵于他们相比,实力却是如何? 多少是要互相比较一番――可不能堕了乾元大世界的威风! 随即,众大能宗主等人,便来商议。 纪倾道:“那妖魔如今也在积蓄实力,适应此间大世界规则,因而只有大妖魔及其以下妖魔来袭。但若是待那些隐藏于蜂巢通道之后的星级妖魔亦已适应,怕是此界危矣。” 众修士也知晓这个道理。 大妖魔已堪比渡劫、大乘修士能为,星级妖魔远胜大妖魔,便只有散仙方可与其试上一试了。 然而,早年徐子青在九虚战场时,知道那通明境的神修要进入无尽虚空里与星级以上妖魔对战,厮杀过无数年月,那通明境神修不老不死,理应堪比仙人。而散仙虽是半仙之体,却未必真能与仙人相比。 因此,若是星级妖魔当真降临,还不知散仙是否能真正抵抗得住。 情势当真险峻。 徐子青道:“弟子于九虚之界,曾见过战场之外,七八黑洞环绕,每一黑洞周遭俱是无数妖魔,斑斑点点,形成妖魔潮汐,那黑洞里,便是星级甚至辰级妖魔。如今那蜂巢通道之外,被称为魔将者,它们想必也将黑洞移来……” 他仍记得,曾经所见到的那片虚空,各类妖魔几乎将其挤得密密实实。那许多的黑洞里蕴含的可怕力量,直至今日,他都能清晰忆起。 众修士早已听他说过,如今再被提及,也是叹息。 若是那力量能在虚空里形成黑洞,那当是何其可怕! 唯一值得庆幸的,也不过只是它们暂且不能进入罢了…… 哪怕仅仅只是一个黑洞附着妖魔大军而来,那数目便难以计量,更叫人难以揣测的,却是那蜂巢通道之后,究竟有多少位魔将,有多少个黑洞? 当真是,难以估算。 衍帝道:“当今之计,不可叫那魔将适应此间规则,需得在此之前,尽力剪除妖魔力量,最好……能将界膜补全。” 他也与上界有关联,言语自然颇有分量。 纪倾也道:“那血茧未破时,内中筑基邪魔想来正于转化之间,若是我等派遣兵力前往,将其先行扫空……” 万法仙宗宗主立时说道:“纪宗主所言有理!那妖魔数目巨大,却也直至今时方可侵袭诸多大世界,又要适应诸方规则,可见仍有弱处,非是那等‘无暇生灵’。而那血茧可将筑基邪魔提升至堪比金丹之实力,转化之中,必然虚弱,任人宰割,否则岂不也乱了那天道至理?” 万剑仙宗宗主道:“不错,诸多弟子打探而来,那血茧只以利刃便可剖开,想来并不难对付。” 沐容华却道:“若是血茧初成时坚韧,只在成熟时方易破裂,又当何如?” 则有另一位霄水仙宗大能说道:“沐道友所言亦有道理,我等需得更为谨慎才是。不过若是血茧果真是那般,寄子出世时却要那甲胄之人以利刃相助,恐怕它们在血茧之内也是毫无防备,只有出得血茧,与外界相连后,才变得强健起来。” 徐子青听得此处,略有懊恼:“我等该当将一枚血茧带回,请诸位一观……” 东里祁却是宽慰:“那血茧数目想必总有清点,若是带回,只怕打草惊蛇。” 如此诸多议论。 众修士皆是以为,只要那血茧不能抵挡诸多神通,便可连同血茧一起将寄子除去。那血茧之内的寄子,应当也如那幼虫一般柔软不堪,甚至不敌幼虫,否则,如何不能自己破茧而出,还得要魔池洗礼? 而且那血茧最终也仅能将筑基化作极尽金丹,可见由血茧提供之力量,也只有如此。即便是最初的血茧之强韧,也不过只比金丹罢了。 若是有宝器,有能破开金丹防御之神通,应当就可以除去血茧――或许至多,也只需要这般力气罢了。 众多修士畅所欲言,都要小心仔细,将遗漏处纷纷补过。 哪怕那所提之议十分狂妄、不贴合实情,却也是但只要有半分可能,也要来讨论一番,以免有所错过。 试想以如今这般形势,也约莫不能再坏到何种地步了。 这一讨论,便是一个日夜。 那霸皇轩辕这两日来忙于布下龙气,不曾来到此处,如今却是传讯于衍帝,告知此间大世界中人,那天奉大世界里,轩氏一族道兵已是来了。 纪倾等人停住议论,就和一众大能、宗主等,前往轩辕所在那处。 也是有偌大场地,只不过和乾元大世界、倾殒大世界之间界门并不相连,而是分隔两处,也是极隐秘之地。 不多时,那界门大开,从中涌出数十头百丈蛟龙,每一头蛟龙都七阶实力,而每一头蛟龙上,都密密麻麻站着许多黄衣修士! 他们便是来自于那天奉大世界的道兵了! 蛟龙龙首之上,还站有数十人,都是出窍期、化神期的修为,他们的衣衫色泽更深,近乎于金色,此时见到轩辕,都是眼瞳一缩。 就有一人道:“轩辕堂弟,你竟又突破了,果然不愧是此界天奉王,资质确实超乎寻常!” 轩辕此时昂然而立,气质睥睨,神情霸道:“若非如此,如能能争龙子?不过轩潇堂兄,如今可非是我轩氏一族争斗之时,还是请速速下来,与我等共守此间大世界罢!可莫要让族长失望了!” 那轩潇“哈哈”一笑,不再多言,却是足下踏了一踏。 只见蛟龙俯首,甩了那长长龙尾俯冲而下,就堪堪落在了这偌大的土地之上了。 而有了轩潇如此,其余蛟龙,也纷纷降落。 待都到了地面,龙首上的众人齐齐念动咒诀,手里光芒闪动后,蛟龙们尽皆进入他们腕上手环中,而所有的黄衣道兵,则也齐齐站定。 轩辕与轩潇等人见过,将其介绍与众多仙道大能、宗主们,互相也有寒暄一番。 经由这般互相了解后,众仙妖同盟,也大约明了。 这天奉大世界而来的轩氏一族道兵,如今头领便是出窍期的轩潇,后头那些出窍族人、化神族人,皆要听从轩潇管辖。 而轩潇,却要依照轩辕所言行事。 可也是这个轩潇,与轩辕之间的关系,却似乎并不甚好。 不过众仙妖同盟并未如何打探,那轩潇与人见过后,就只管知会一声,领众族人练兵去了,只留下轩辕,与众同盟交谈。 轩辕朝众同盟拱手告罪,随后说道:“诸位不必在意,此回我发金龙令回去宗族,正是那轩潇所在一支对此多有干扰,这才……” 他说了种种,众仙妖同盟也都知晓。 轩潇实为轩氏一族中一处极强大分支极力推举之人,地位崇高,也是与轩辕相争者。因轩辕求助被其分支族人阻挠,使族长愤怒,故而召集道兵时,凡所需出窍、化神以上强者,皆从其分支中征调而来,另外还有许多出色弟子,也被点名而出。 如今来了这万人,并非只有一千族人,而是仅仅轩潇一支,便调出近乎两千,另有其他族人一千有余,轩氏一族中人,总共来了四千人。 另外六千,方为附属宗族之人。 且轩潇被遣而来,不仅要被轩辕所制,同支族人恐怕还要损失不少,更需得好生完成这一件任务,可说是处处憋屈。 也难怪,他脸色如此难看了。 第674章 但轩潇被迫必须听从轩辕指挥,其族人又成了他的牵制,对倾殒大世界仙妖同盟而言,却是十分有利。 轩辕本是此界中人,那一支道兵,堪称正握在他手,任他调遣! 加之东里祁等来自于乾元大世界的道兵们,与徐子青、云冽二人关系颇好,也使得这同盟稳固,不至于出现什么争权夺利、大拖这战事后腿的事情来。 如今轩氏一族道兵已至,正可继续商议那与妖魔发起总攻之事。因日前轩辕闭关不曾与徐子青等人同去打探,后又要布置龙气不曾来听那消息,此时加入进来,众人自也会先对他将之前之事与他说过一回。 ――轩辕现下有道兵在手,无疑在同盟中,地位已不在众大能之下。 正如同同样身后有道兵支持的徐子青与云冽一般。 轩辕平日里虽是看似懒散,实则一旦有事当头,便是极其霸气。待他听完众同盟之言所有,当即果断道:“既然已有许多血茧即将成熟,自是晚一日不如早一日。我以为,如今当点齐诸多兵将,直接杀向北域,也以免夜长梦多。” 众同盟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然而…… 有大能道:“若是界膜不得补全,我等便派遣大军去了,也只得任凭那妖魔源源不断涌入进来,怕是只消耗我等兵力。” 他言语中未竟之意,实为若是那兵力消耗殆尽,此间大世界便只能任其宰割了。 只是界膜为防护一界安危之物,虽众多生灵皆知此物存在,却是无形无影,难以真正触碰――除非有那即将渡劫之人,已然参悟天地法则,才可自然窥到。 如今这些修士们前往查探时能够瞧见,不过是因着那界膜破损,方才显露痕迹,也才会被他们看在眼中罢了。 于是,众同盟视线,自是落在仙修里,那些已然达至渡劫境界之大能身上了。 但这些大能,却也只是一声苦笑:“我等参悟法则时,可见得那一道蒙蒙之物覆盖于一界之上,若是当真想要触碰,却也可行。然而倘使真叫我们说出个所以然,则并不能。界膜此物究竟为何物形成,我等当真不知。” 而既然不知,如何能言修补? 众同盟便又有些心灰。 徐子青心里一动,先往东里祁等上界道兵处看去:“东里师兄见识渊博,不知可曾听闻过?” 中三千世界往往不知之事,待到那上三千世界,却说不得并非是个秘密了。 东里祁亦摇头:“我亦不知。” 其余道兵,俱是如此。 ――这也怪不得他们,尽管他们资质不俗,为极受器重的核心弟子,那星辰殿里诸多资源秘典也俱是开放,可毕竟他们境界不达,如何会去关注界膜之事? 自然也是不知的。 然后,徐子青又看向四位海族太子:“海族寿元悠长,不知几位太子……” 章九等太子,不由对视一眼。 徐子青心里一动:“几位太子大可直言。” 章九与徐子青交情最笃,此时爽快道:“我等虽有传承记忆,却是不及父皇,待我等询问过,再来计较。” 徐子青等仙修,自是先行谢过。 可惜那章九等四位太子,各自利用天赋神通与自家父皇传音过后,亦未得到解答。 还未待众人失望,章九已然又说:“倒是在那深海之内,尚有一头比之四海霸主寿元更久之妖兽,天下万事万物无不知晓。” 徐子青心里一动:“是什么妖兽?” 章九道:“上古通灵神龟。” 其他几位太子听得,神情里也略显异色。 原来确是有这般一尊上古妖兽,血脉虽不及四位霸主,但其寿命之久远,几乎已然不能计算。 这头通灵神龟如今体态已有百丈方圆,笨重无比,潜于深海之中,已有数十万年不曾移动,镇压一处海口。 若是要询问于它,却是得有一位身具霸主血脉的太子亲自前去,才能将其唤醒。 众修士闻言,自是拜托这四位太子。 章九与金鳞太子对视一眼,却是请缨:“既如此,就有我二人走这一趟罢!” 其余修士,自都感念不已。 因事不宜迟,众人皆挂心界膜之事,两位太子也不含糊,极快化作遁光,就往那深海中行去。至于所留之人,则再商讨总攻北域之事。 ――且不论界膜是否当真能够修补,但对于妖魔,对于寄子,对于北域,则是迟早都有一战。早些商议出来,也未尝不可。 轩氏一族世世代代掌控西域,且其帝国重兵事,比起仙修来,就要多出许多驰骋疆场的战意。 衍帝与轩辕皆是其中佼佼,如今自一力主张,要尽快主动进攻。 就有轩辕道:“总攻时,我等兵将们数目不少,有诸多手段法门,若是集结后不能妥善安排,战时怕是容易束手束脚。” 衍帝也有言:“到那时,需得分兵。” 纪倾沉吟片刻:“毁去血茧者,主攻血域者,牵制妖魔者?” 衍帝抚掌大赞:“不错!这三路兵将,正可各司其职!” 万法仙宗宗主也是稍稍思索,说道:“若是主毁血茧之兵,修为上倒是不必劳烦元婴以上的修士了。” 万剑仙宗宗主亦道:“既血茧寄子至多只得金丹本领,派遣金丹,便已足够。只是在利器与神通上,需得好生安排。” 这几句提议,众人皆觉妥当。 沐容华如今要发展她那如意仙庄,虽不喜言谈,性情也比从前阴沉许多,但此时却也出口提议:“寄子之能必然不比妖魔,我等手中已有无数妖魔尸身,其利爪,其长尾,皆是上好炼材,且数目也是不少,其之锐利,必然可以轻易划破血茧!” 众同盟一听,都是怔愣一瞬。 不错,他们早先竟未想到。妖魔寄子本是依附妖魔存在,而妖魔有利爪长尾,甚至口中更有利齿,岂不是绝佳之物? 而且,这等锐利的物事,甚至只消稍稍处置,更无须炼制,分派于诸位金丹手里,便已可使用了。 如此更省去许多工夫…… 纪倾立时点头:“沐庄主所言,实为妙法。” 其余同盟,俱是颔首称是。 如此衍帝便道:“寄子于血茧中不出,想来很是脆弱,便可叫实力稍逊之金丹集结成军,来行此事。” 众同盟也深以为然。 ――自然,原本妖兽同样兽爪锋锐,可堪一用。但它们虽是同盟,却因身为海兽,不便时常于岸上劳作。故而一直以来,它们所需亦只厮杀而已。 诸多仙修,倒也无甚意见。 左右他们这化成人形的,行起那琐碎之事来,确是要比妖兽们强上许多。 众同盟便先敲定这金丹分兵。 随即,乃是牵制之兵。 金丹修士们若要全心毁去血茧,自该心无旁骛,可若是妖魔半路袭来,他们岂非是性命堪忧?因此,总要有在一旁相助者。 这倒容易决定,既然这破坏之事由仙修做了,那护法之事则可交予妖兽。 如此一来,不仅两处分兵都极妥当,那妖兽们身形庞大,防御起来本就比仙修稳当,再以它们为盾,金丹仙修忙碌之余,亦可增进同盟情谊,不至于各自为阵,导致事后互不信任。 这第二支兵便也定下。 而最后一支兵将,即为总军。 总军之数目,自是十分庞大,可要直接以此倾轧过去,似乎也太过拥挤,难以发挥,也难以指挥。 不过这亦不难,只消按照以往,将这些兵将以不同人数分为诸多队伍,再以不同境界修士分别统领,层层往上,接受管辖,到后来,不说是如臂使指,总是可以不叫这大军太过凌乱。 而真正对战时,便是看双方哪头实力最强了。 且徐子青、云冽等能以一敌万的强者如何安排,也是一桩紧要之事。 若是用得好了――尤其是徐子青的嗜血妖藤,甚至能对大局有所影响,是绝不能肆意安置的。 于是,对于这总兵里如何分兵,强者如何安插,又是一番议论。 其中,更有东里祁等人提及那血茧分布,正是在不同城池里,围绕那血域形成半弧。只是他们探查之际,不过只瞧了血域东南北三面,另有西面以及南北一侧之地,因担忧通过血神城时阵仗太大,容易打草惊蛇,却不曾去看。 这半弧只占一半,谁知那血域之后,是否还有另一半呢? 若是真有那另一半,那血茧的数目,便又得重新算过――而几乎有八成可能,那另一半弧处,也有如这般缀着无数血茧的城池! 渐渐地,这一讨论又是好几个时辰。 待到天色黑沉下来,那前往深海寻找通灵神龟的章九与金鳞太子两人,也在此时回到了仙门主峰之中。 众修士自然关切。 而那两人,则带回了通灵神龟之言语。 第675章 章九也不罗嗦,直言道:“通灵神龟已知天地大劫时,却因此等劫数自世界成型前已不下多次,故而从未主动与劫中人接触。如今我与金鳞前去询问,那神龟倒也有问必答――它确是知晓修补界膜之法。” 此言一出,众仙妖同盟俱是大喜。 纪倾立时问道:“那界膜如何修补?” 章九道:“一方大世界能于虚空稳稳停留,不受时空风暴席卷飘浮,自需得有大量时空之力。” 众修士皆以为然。 不错,这有些道理。 而时空之力却无需太过担忧,若是以往有修士需要那物修炼,自是千难万难,可那时界膜完好无损,无需修补,即便此物罕见,也与大局无碍。如今界膜破损,需要此物,又有界外妖魔心脏之内便孕育这时空之力结晶,反倒能轻易获取。 可见这大劫虽起,却非是无懈可击。 劫起因妖魔而来,破劫时也许妖魔体内之物。 衍帝又问:“除此以外,是否还有他物?” 章九略一迟疑,随即说道:“要有四灵之物融合,混与时空之力,方可同界膜弥合起来,将其修补。” 众同盟一怔:“四灵之物?” 章九道:“龙血,龟甲,凤凰骨,麒麟鳞。” 上古有无数异兽,之后混族通婚,或者有贪欲者与多种异类□,代代繁衍下来,形成如今众多妖兽。自然也有许多异兽后代返祖或者血脉浓郁,依旧保留下来,就如同海族中四位霸主,无一不是那类异种。 而上古异兽里,最强悍种族有四灵,有四凶。四凶暂且不提,这四灵便是凤凰、真龙、玄武与麒麟了。 如今这四灵之物,如章九所言,即为凤凰之骨,真龙之血,玄武之甲,麒麟之鳞。 可是…… 在现今年代,又去哪里寻找这四灵? 纪倾眉头微皱:“四灵为天地之灵,早在极古早时,就已然飞升去了仙界,诸多世界里,不过只留下了它们与他族留下的混血裔族罢了。要想在此界寻到真正的四灵之物,恐怕是不可能了。” 纵使也有流传百万年以上的大宗门,可这类宗门里,也未必有四灵之物留存。 毕竟那四灵,离开九千大世界已然太过久远了。 刚刚有所希望,此时看来竟非是希望,反而要成绝望一般。 衍帝略顿了顿:“那炼制界膜所需,不知可否以裔族代替?” 如若可以代替,真种难得,但裔族却还可以寻上一寻的。 章九也是叹道:“据那神龟所言,四灵之物越是精纯,自然越好。若是不够精纯的,或者难以兼容时空之力,或者炼制出的界膜不堪一击……” 金鳞太子亦道:“界膜与天地法则相连,本可自愈,待我等将其补全,纵使那所得界膜不够精纯,却可加速界膜自行修补之能。只是在此之间,必然不可再叫那界膜受到过多袭击,否则再撕裂一次,就难以弥补了。” 众同盟俱是点头。 纪倾道:“只是即便是四灵裔族,也极难寻找,还望诸位在门中积累中寻上一寻,若有此等物事,务必将其取来。”他说及此处,稍顿了顿,“四位太子,尔等海族寿元极长,于深海中变动想来也不甚大。若是族中有四灵裔族,还请那些同道赠予些许精血。” 四位太子对视一眼,都是应下:“这倒无妨,既然同在大劫之内,只献出些许精血,也是应当,无需记挂。” 众仙道听得,都是松了口气。 纪倾笑道:“诸位太子高义。” 他们仙道中人,自也会好生寻找,必然多找些得用之物来。 徐子青倒是想起,自己曾经倒是在秘境里得过龙血,不过早已送给五陵一脉域主,现下已然是没有了。 那头轩辕却是说道:“我轩氏一族修炼金龙真身,我曾在淬龙池修炼,也曾沐浴真龙裔族之血。待我出一滴精血,且看是否可用罢!若是可用自是最好,若是不可用……那轩潇带来许多蛟龙,也是真龙裔族,只管叫它们每一头取出一滴精血来,既不至于伤及本源,也必然有些用处。” 那海族太子听得此言,心里也是舒坦几分。 虽说他们俱为妖兽,也愿为大劫出力,但到底唯独它们鲜血,便叫人容易想起妖兽也常为修士炼材之事――尽管海族不多,可海族与陆族,岂不也都是妖兽? 故而还是略觉不适。 但既然修士里修炼这异种功法者无需多言便开口主动提出,它们自然也不会再有什么计较。那一星半点的不熨帖,也立时便已熨帖。 ――说起来,真龙裔族之血,确是最易得到之物了。 只是,还有三件四灵之物,却要怎么去寻? 事实上,真龙性淫,原本也是裔族最多者,反而其他三类并非如此。如那玄武,实则是龟类异兽,素来不喜四处游走,往往只在一处海域,便能睡上个千年万载。麒麟与凤凰更是往往族内通婚,麒与麟,凤与凰,原本便是一对雌雄,虽也有血脉留下,却当真不多的。 一时之间,众修士、众妖兽,都颇伤脑筋。 海族如今倒是可以再将真龙之血多寻些过来,也可以去找一找那玄武的后裔,可凤凰为禽鸟,麒麟为走兽,在海族里则是寻不到的。 有人问道:“那通灵神龟之壳,不知可否……” 金鳞太子摇头道:“若是玄武后裔能活如此年岁,早已飞升而去。正因这通灵神龟并无半点玄武血脉,而是与玄武相对之另一种灵龟,只能知天下事,却并无玄武那等神通,故而也只是活得久,知晓得多,龟壳并不得用。否则,先前我与九头太子,便已去求它一张褪下的龟壳了。” 询问之人自是失望,却也无奈。 这玄武龟壳,到底还是要落在海族身上――深海里有那许多龟类妖兽,想来真寻找血脉,也可得上一些,而龟类活得悠久,其龟壳也可脱落,取来也不算困难。 至于凤凰骨,麒麟鳞,暂且还不得消息。 于是众大能各自安排下去。 首先有凤凰骨,麒麟鳞,都是在自家宗门、宗主积累里仔细搜寻,另有许多上古典籍,也都遣人仔细看过,寻找那一丝半点踪迹。 然后,便要许多境界较低的修士――譬如筑基、化元等,因他们上不得战场,就应命在那众多妖魔尸身上,把其利齿、利爪及长尾剖下粗粗炼制,成为一种兵刃,聚集起来预备发送于诸多金丹修士手上。 最后,也要挑选兵将,不论是是总攻者、牵制者还是剿灭血茧者,都要安排下去。 此时这界膜虽一时不能炼成,但总攻之事,仍旧不能继续拖延。 众同盟以为,既然界膜破损只在血神宗一地,他们亦可以先行将血域中那寄子、妖魔都杀个干净,再以大军堵在界膜破口之处――毕竟界膜也只有那些许损坏,大小很是有限,即便能使妖魔进出,那一回进出者,数目也需得慢慢积蓄。 待兵将守住当地,来者有一群杀一群,倒也未必不是个法子。 至于界膜,等集齐四灵之物,将其炼制成功后,再去修补不迟。 到那时,也不过是一边与妖魔厮杀,一边守住界膜而已。 而这提议一出,自然都无异议。 此后又是一阵忙碌。 五日后,兵将都已安排妥当。 为求变阵灵动,仍旧以万人至万五人为一个兵阵,由元婴以上修士统领,而所余元婴修士,则以千人为一个总旗,由化神期或者出窍期的修士统领。 此外,两支道兵分别由东里祁、轩辕统领,云冽率领一众剑修,徐子青则与云冽一处,他自有嗜血妖藤,却并不领兵。 另外,便是那人魔虞展,他可一次牵制万头妖魔,正可于众兵阵之间游走,只消与兵将密切配合,一人也可抵一支奇兵。 而仙兵里从不曾派遣的散仙们,此回也跟随大军出行。一旦那星级妖魔甚至更高级的妖魔现身,就自有散仙应对――甚至之前也有安排,要有散仙穿越界膜,往虚空之内,去会一会那妖魔魔将! 此为仙兵调派,而妖兵调派类于仙兵,只是大多是同族聚于一个兵阵之内,也便于使出那合体之法罢了。它们皆是听从那四位海族太子之令。 境界更在大乘以上的强者大能,只留下数人与四位霸主一处,再有一二散仙坐镇,护住这五陵仙门周围。 若是此地有何异状,自然又有那精心炼制的传送令符,可以往返于持令符者两人之间。 种种安排,极尽周密。 大军浩浩荡荡,遮天蔽日而行。 此去无遮无掩,更有那许多大能,在撕裂虚空遁走。 他们手持法宝罗盘,一路祭起,以防有妖魔同样隐匿虚空之内,反而往东域进攻。 不过,直至到了北域,法宝罗盘亦不见动静。 徐子青祭起蜃珠,将所有大军遮掩起来,与云层相混,以免投下阴影过重,叫北域妖魔、甲胄之人察觉。 待穿过迷雾时,他便又以蜃珠为引,传音于赫连鸿:“雷帝,我等仙妖同盟,欲往妖魔处以大军碾之,尔……” 或是观战,或是助阵,皆随他意。 随后,徐子青并不等候赫连鸿回音,已跟随大军,直往那第一处孕育血茧之城池疾行而去。 远远地,高空上的所有修士,都已瞧见下方那密集的血茧了。 第676章 当下里,纪倾一声令下,就有一支万人仙兵化作一团灰云,身披宝甲,俯冲而下。他们无一例外,都是立刻扑向那血茧而去。 同时,又有一支万兽妖兵,也同样聚集一起,猛然冲去,但它们却不曾进得城里,而是守在城池上空,分为诸多方向,朝四面境界,来做防护。 仙妖同盟大军去势不变。 东里祁所观这半边北域图影,诸多孕育血茧之城池方位清晰可见,众同盟大能们,自也已然给这些安排除却血茧的仙兵妖兵看过,让他们牢记于心。 因此,在经过城池时,就由兵将自行离开大军,前往城池,执行任务。 ――却对大军形成并无影响。 于是不出意外的,大军每前行数百里后,仙妖兵将便如此施为。 若是那城池方向不同,又在同一线上,甚至有数支兵将分别而出,往两边遁走,也是去到不同城池之内。 一路行去,两翼仙兵、妖兵,便逐渐减少许多。 但那更为强大的元婴兵将、两界道兵、妖兽强者们,则一个不少。 待临近血神城时,后方的城池里,都已然有兵将过去绞杀血茧。 徐子青离开前,回头瞧了一眼。 只见那下方,有一位仙兵动作利落,手掌里寒光一闪,便将一个血茧剖了开来。那里面倏然掉出个人形之物,看起来正是外皮剥落,血淋淋好生可怖! 这般情景直叫人心中一动,莫非那血茧,正是先化去人皮,再将其转化,给它披上一层妖魔外皮么? 而这人形之物落地后,一触那茧外气息,登时就仿佛内中着火,瞬时自然,化作了一个火团,厉声惨叫起来。 转眼间,已然化为灰烬! 再看那上方,妖兵们气势雄壮,四望环顾。 有一头神骏灵禽身形剽悍,迅如闪电,在那无数海兽中显得有一分异类,却又十分融洽,显然并非头一回与它们共同进退。 徐子青不由莞尔。 当年那雏鹰重华,如今已能独当一面。 他因战事急迫未能对它处处关怀,可重华却也很是上进,到底寻到了自己所能担负之职位。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这一眼看过后,徐子青沉心定神,目视前方。 此时,才将有一场大战。 而这一场大战,正要左右这劫数大势! 纪倾再下令。 当是时,所有兵阵都分散了。 他们至少分作数十股兵力,好似洪流一般,从不同方向,往内中蔓延,逐渐将血神城包围,也与那界膜破损之地对峙。 所有身负重责者,皆率领麾下,神情慎重。 徐子青和云冽站在一处。 两人身后有万名剑修,皆是元婴修士,剑意皆在第三境以上。 经由云冽一番讲道,又经数遭磨砺,更有那洞天法宝加速时间可供修炼体悟,剑修中的佼佼者多有进境,不仅金丹以上人数暴涨,而领悟剑意者,也越发多了。 如原本几位剑尊,也都可率领万人剑修兵阵,而跟随云冽者,更是精心安排,乃是元婴剑修中极出众的人物。 到此时,又是一股极大力量,正该与师兄弟两个配合,在战场上大放光彩。 待众多兵阵自四面八方不断逼近血神城里,那血神宗,那破损界膜,也都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徐子青早已将那蜃珠收回,自然也没了迷雾遮掩大军行迹。无数的兵将投下了浓浓的阴影,周围城池和血神城里,许多居住的邪魔们,也都发现。 刹那间,有许多邪魔,都惊慌起来。 对于这等不过是炼气、化元期的邪魔们,众同盟之意,亦是斩草除根。 因此,就有一位元婴率领万人金丹兵阵,先在这些城池里驰骋起来,所过之处,邪魔透露俱被斩落,纷纷就死。 不多时,已然血流成河,满目尸骸。 其余大军,则与血神宗越发接近。 此时,众兵将已见到,那蜂巢通道里,正源源不断有各种妖魔汹涌而出,它们早已在血神宗前方天空里,聚集了大量妖魔。 这般景象,与那查探的道兵们所言相似,恐怕如今正是此界不断涌入妖魔,要从八个方位分别袭击仙妖同盟。 难怪先前众人遁行而来,那法宝罗盘却不曾窥得妖魔踪迹,原来是在集结兵力罢了……时机也是恰到好处。 且说仙妖同盟们如此阵仗,妖魔们自也是立刻察觉。 在那许多“孔”里,霎时有几个威压深重的高级寄子晃身出来,喉中发出了刺耳的鸣叫声。 在下方,至少数十万堪比金丹的寄子,从各处涌现出来,房屋里、废墟中、城池内,各种角落,都好似蚂蚁出窝,细细密密,让人看得眼晕。 仙妖同盟也不含糊,就有一位太子开口:“海中儿郎,杀灭寄子怪物!” 下一刻,好几支万人海兽兵阵,就从各方奔出,直接往下扑杀,横冲直撞,冲向了那密集的寄子之中! 那寄子人数虽多,可是分出兵力来特别对付,且为皮糙肉厚的海中妖兽,倒是可以与它们僵持一番。 很快,彼此已都有伤亡,那寄子们本是筑基邪魔转化而成,堪比金丹实则不敌金丹,被妖兽们追逐杀灭,往往要有十余个甚至更多寄子,才能拖走一头六阶妖兽性命,殒命者更多。 刹那间,双方已杀得血肉横飞,就像是数头猛虎对蛟龙,狠狠地绞在一起了! 大约短时间里,还不能分出胜负…… 同一时刻,这倾殒大世界里,数尊散仙都出现了。 他们稍一动念,整个人已出现在界膜破损之地,守在诸多孔洞之前,此处诸多妖魔、寄子,虽有心要将他们驱逐,可实力不足以应对,却是在有数头寄子试探过后死无全尸,便再无人打扰他们。 而这些散仙,却在以神识穿透蜂巢通道,直往那虚空之内而去。 在那处,的确有许多道极可怕的气息,还在不断吞吐着什么,一时之间,仿佛无心同界膜中人纠缠,暂且还算安稳。 但是,任谁也不能知晓,它们什么时候便适应了此间规则,又是什么时候,就会一举将蜂巢通道摧毁,自那界膜处钻进来…… 不过既有散仙守于此处,那么即便它们有什么异状,也可先行阻拦一番。 此时散仙们去防备那魔将们,其余的魔崽子,则当有仙妖同盟搭理。 那同盟们,也确是不曾浪费半点时间。 散仙动身之后,仙妖同盟简单开口:“杀灭所有妖魔与寄子!” 群仙妖同盟皆应和道:“遵命!” 于是,所有的兵阵,就都立时动作起来! 道兵们也好,此间大世界天之骄子也罢,每一个人,都要在这方圆之地里,尽情显露自己的本领,来获取更多功劳。 即便并未出口,但谁愿落后他人? 因此,就有无数种神通,在此刻迸发出来。 云冽和徐子青并肩而立,相视一眼。 徐子青笑道:“师兄,我便先出手了。” 云冽略点头,周身剑意古荡,却并不急于吩咐麾下剑修出击。 徐子青眼见妖魔越发多了,目光一冷。 下一瞬,他身上青光大放,头顶那阴阳鱼高高悬挂,阴鱼大开! 在这血神宗附近,土地也剧烈地翻滚起来。 无数的妖藤冲天而起,往四面八方不断延伸,那挤挤挨挨的藤蔓,几乎要把整座血神城都占满。 而前方那血神城的废墟,也有许多妖藤窜起招摇,待终于蔓延到破损界膜之下时,忽然妖藤们如同沸腾般,激烈地猛然上窜! 霎时间,众多妖藤好似无数触手,分作数支或是数股,即刻刺进那许多蜂巢通道里,而寄居寄子的“孔”,亦有妖藤袭击过去。 只见那蜂巢通道入口有大有小,小通道中,妖藤粗壮无比,直穿而入时,往往接连十余头乃至二三十头妖魔,都被一根藤蔓刺透,吸食干净;而大通道里,一根妖藤尚不足够,就有数根或十余根聚集,统统进入其中,肆意扫荡,所过之处也是将妖魔们尽皆吞吃,不放过半点血肉。 不多会,血淋淋的骨皮顺着那许多通道落下,砸在废墟里,激起片片灰尘。 此举奏功,更多后头些的藤蔓,也是窜得极高,飞快地冲进那集结大军的妖魔群里,也是大口吞噬,极为爽快。 更有许多大妖魔,在还不及动作时,先被好些藤蔓自四面包抄,硬生生裹在那藤蔓织就的巨大藤球之内,一点一点收缩吃光。 嗜血妖藤不愧为上古凶物,在这血神城里,依旧威震八方。 它才一出现,先将妖魔扫空了大片,还有更多威能,皆在那藤蔓伸缩扫荡之中! 在这无数藤蔓的间隙里,各大兵阵也习以为常,穿梭来去。 更可借助藤蔓掩护,把许多妖魔斩杀下来。 更因那许多藤蔓刺进蜂巢通道,正是堵住了出口,外头的妖魔也在被不断绞杀,通道里的妖魔却是出来多少,即被吃光多少,这似乎……是一条妙计? 第677章 ――但显然,天下绝无这般好事。 前文有言,徐子青曾在九虚战场见到那黑洞周遭无数光斑之景象,如今既然有那许多魔将在界外虚空停留,那么每一位魔将麾下的魔兵卒子,自也非是轻易便可诛绝的。 哪怕已然有无数妖魔,都在之前那年余光景里与仙妖同盟鏖战、死去无数,却也远远不到极限。 于是,在嗜血妖藤试图堵住那蜂巢通道入口奋力吞噬时,却有更多妖魔不顾生死,疯狂钻动,竟使得这嗜血妖藤吞噬起来不及它们奔出得快,也让无数的妖魔,避开血藤,汹涌而出! 那无数红线形成的蜂巢通道,此刻被无数妖魔挤压,居然渐渐从中间断裂、摧毁,很快许多通道皆是坍塌,让红线掉落下来。 而没了通道限制,妖魔们冲进之速,也更快了。 那虚空之外的妖魔们,像是也察觉到在界膜之内的据点中,正遭遇一种阻碍。而这种阻碍便叫它们再不能慢慢侵入,而是要不顾其他,先闯荡进来。 否则,一旦真被人守住了狙杀,怕是…… 众所周知,如低级、中级甚至高级妖魔这等怪物,除却那满脑子的嗜虐贪吃之欲,都无甚智力,大妖魔时也只有简单意念,直至到了魔将地位,才能如常人一般,有思虑,可周全。 眼见低级妖魔化为浪潮滚滚而出,可见必然是有那魔将下令,方会引起如此剧变! 徐子青所释放而出的嗜血妖藤,区区数十上百藤蔓,自不能堵住那变得更大的缺口。它们在那界膜破洞处奋力吞吃,却也有许多妖魔奋不顾身,直扑而来,抱紧这偌大藤蔓,不住将其啃咬。 而今的嗜血妖藤自也远比从前坚硬得多,可是再如何坚硬,也架不住这妖魔前赴后继,宁肯被吸干,也要在那藤蔓之上,划出些许伤痕! 但妖魔虽多,妖藤也是蔓延无尽,有藤蔓被妖魔扑住,亦有再度疯长的其他血藤从上方降下,直将那些妖魔扫荡。 不过却又有更多奔出的妖魔,又自上头簇拥压下。 于是,二者拉锯起来。 除却与藤蔓纠缠的妖魔以外,还有源源不断的妖魔大军,从那巨大空洞里窜出。 那妖魔里的魔兵就好似洪水,掀起了惊涛骇浪! 诸多的仙兵、妖兵们,也如同蛟龙一样,围剿过去。有无数的队伍合体成为巨仙巨兽,转而与各类妖魔厮杀。 此时喊声震天,煞气冲霄,一方是为侵入此间大世界,一方却是为保住此间大世界,互不相让,斗得激烈。 大妖魔们也从另外的“孔”里钻出来,它们的利爪扒开天幕,每一踩踏,都能震动一方,威压十分惊人。同样的,那“孔”里许多三丈高的寄子,它们本是邪魔中的大能,这一刻也看穿了仙妖同盟的打算,因此同样化为残影,冲进人群中扑杀起来――它们身兼修士与妖魔两类神通,正是如鱼得水,每一出手,都是伤亡大片。它们更无需顾忌那妖魔性命,出手时也更是狠辣。 当下里,就有好些仙道大能出手了,还有已然化为人形的、原本的海族统领们,亦是分别往那些强大寄子身前遁去。 他们直直与其相接,一一与其相对,用了诸多本领,要将其毙于神通之下。 而这些强大的寄子也是新仇旧恨,既为活命,如何能不拼命? 自然地,这场缠斗,也是僵局。 徐子青此时操纵嗜血妖藤,一面忍耐那煞气在心头动荡之感。 为使容瑾坚持更久,他全心全意,都放在它的身上,也极力运转功法,将这丝丝缕缕生出的恶念,亦尽快净化。 云冽护在徐子青的身侧,头顶之上,一座巨大剑域镇压。 他一手抓住师弟手臂,另一手则一指点出,化作万千剑丝,先杀灭数十头妖魔。 只听他道一声:“杀!” 紧接着,万名元婴剑修分别释放剑意境界,以众人之力,竟也形成个剑域般的领域,但凡冲入此地的妖魔,动作都要有些滞碍――除非达至大妖魔以上,方才能毫无影响。 而剑修遁速何其之快?但只要滞碍一瞬,便能有剑修即刻赶上,一剑削去肉瘤! 同一时刻,巨大剑域中的无数种剑意,也猛冲而出。 它们挟一种无匹气势,在妖魔群里横冲直撞,每每穿透妖魔胸口凹陷,竟是叫它们抵挡不得。 ――这能为虽不及嗜血妖藤吞噬那般迅猛,却也大有斩获。 然而,没杀灭一批妖魔,就有更多妖魔出现。 在那界膜破损的开口里,成千上万的妖魔齐齐出现,扑入兵将之中,其后再度这般出现,再度扑入。 仙妖同盟杀得快,妖魔出现得更快,几乎叫他们杀得手软,也总是不见尽头。 此时,两支道兵,便显露出绝强的威能。 白日里,有那修炼真龙之气者,轩氏一族众人足踏蛟龙,举手投足间那炽热龙力化作巨大弯弓,挟烈阳般的力量,直冲而出! 那龙力射出之后,即化为无数箭矢,密密麻麻,如疾风骤雨,穿进妖魔群里。那些箭矢如同长了双目,或对其胸口凹陷,或对其头顶肉瘤,精准无比。 往往只射出一轮箭矢,那低级妖魔可死去上万头之多,若是有中级妖魔,也可射杀数千――就连高级妖魔,在一支并未分散的巨箭射中时,就好似被一团火焰包裹,转瞬把血肉都焚烧干净! 这等情景,似乎与曾经那九虚战场上神修以神力所化箭矢有些相类,同样炽热浓烈,更有震慑之能。 因此,这些等级较低的妖魔遇上,亦只有殒命一途。 如此鏖战一个白日,仙兵妖兵释放诸多神通,纵使疲惫,也依旧苦撑。 而到得夜间,又有变化。 天幕上星子高悬,天地之间星力充盈。 东里祁率领周天星辰殿一众道兵,在无边星力之间,衍化周天星斗大阵。 以每三百六十五位星级弟子为一阵,形成足足二十八座大阵,绕以东里祁为主那一座阵法团团旋转。 刹那间,更多星力澎湃而来,落在每一位星级弟子身上。 那紫色的星辰华袍,登时也与星辰交映,形成了一种极可怕的力量。 仿佛每一座阵法里,都有一颗以星力汇聚的星子投影而来。 这些星子焕发出耀目的光芒。 一瞬将周遭点亮! 周天星辰殿,凡星级弟子进入其中,得核心弟子身份,皆可参详这周天星斗大阵,而因此阵为宗门根本,故而每一位星级弟子,都要习得一套阵诀,以于宗门危急之际,以人成小阵,以小阵成副阵,再以副阵成大阵。重重交叠,为宗门屏障。 徐子青和云冽进入这周天星辰殿后,亦有那甲一甲二奉上此诀,修炼熟知。 此时见到这许多星级弟子竟将此阵使出,都是心中微动。 诚然修士灵根分作五行,更有变异,但星辰亦有五行之分,不同属之修士与不同属之星辰呼应,也为大阵之本。 而东里祁因修炼星辰功法,与这大阵正是再相合不过,此时便以自身为大阵枢纽,将这二十八座小阵以二十八宿分布起来,爆发强悍力量! 东里祁周身沐浴星光之内,气息陡然变得悠远神秘,叫人难以估测。 他双眼中,有一团璀璨光芒闪动,手指点处,一道星光迸射。 那二十八座小阵里,都升起一颗星辰,汇聚那三百六十位至少有元婴修士之能的力量,高高升起,猛然爆开――“轰!” 星辰炸裂,化作无数陨石,好似在宇宙里不断撞击,恐怖的能量横流而出,所过之处,那妖魔尽皆被其定住。 下一刻,那炸开的陨石如同流星,击向每一头妖魔。 霎时间,妖魔们便被灭杀于强大星力之中! 许是也有意与白日里大放光彩的轩氏一族争锋,东里祁点指之下,星力连连爆发,每每阵法变动,也有上万妖魔陨落其中,尸身簌簌落下。 不论是低、中、高哪个等级的妖魔,都被星力轻易绞杀,但也有大妖魔冲击而来,那二十八宿就倏然化作四象,将大妖魔也摄入星力之内,同样杀得干净。 连连再三,这些妖魔们在短短时间之内,也死亡甚巨。 这入夜后,就成了乾元大世界道兵显露威风之时! 两支道兵如此威能,叫倾殒大世界仙妖同盟们,也为此赞叹不已。 在他们释放这等神通后,妖魔们涌入此间虽多,却也再不能叫同盟们束手束脚,也不至于因着数目太过庞大,而叫他们心生绝望。 与此同时,人魔虞展,也在此役出了风头。 不论白日黑夜,他只管往那妖魔数目最多之地遁去,再来操纵欲情之气,也将上万妖魔控制。 当下里,便有更多仙兵妖兵一拥而上,以最快身法,分别将那些妖魔杀灭! 第678章 虞展的眼眸渐渐发红。 若无大劫,他不能成就人魔之身,便只能以凡人之躯眼睁睁见挚爱被人带走,再也追寻不回。这大劫乃是天下人的劫难,于他而言,却反而成了一个机会。但他之挚爱身在劫中,其师长更立于人杰之巅,故而他不仅不可立足于妖魔身侧,还要用尽本事,将这大劫根源除去。 他心中有无边恶念,叫嚣破坏,可转眼间无尽思恋将其驱逐,他双眼里魔气蒸腾,便让他衍化万千欲情之气,去诛杀邪魔,去守卫仙妖一方! 杀,杀,杀! 既然为魔,便是思者,亦入杀戮之内。 他只愿真如那仙门头领而言,要立下汗马功劳,为他与那心头所爱,辟得一片清净之地,相守一生。 虞展经由无数战斗,也再并非早年那还存有太多人情的书生。他手里早已沾满妖魔血肉,现下杀魔如麻,对于人魔本领,也掌握得越发通透。 于是,他只举手投足,欲情之气已扩散开去,他若对准哪些妖魔,那些妖魔也要就此被震慑了住――他更已然精准到能将欲情之气化于数尊妖魔身上,叫它们逃脱无门,立时就死,而那尚且不曾用尽的欲情之气,又落在另一头妖魔周身,将其牢牢绑缚。 如此再三。 在他面前,成群的妖魔原本好似一片平整土地,却又在他一个意念之内,如同“土地塌陷”,大块大块地,掉落下去。 这情景,何其震撼! 虞展斗得兴起,眼见此处压力骤减,一个兴起,就来到一位大能身前。 这大能,正是五陵仙门宗主纪倾。 纪倾如今应对的,乃是一头三丈高的寄子,观其形貌十分狰狞,其抬爪攻击时,有血海沸腾,显然正是曾经血神宗的一名强者。 因这寄子外皮坚硬,纪倾纵有神通每每将其打中,竟不能伤及皮囊,幸而那血海虽是厉害,也同样破不开纪倾护身防御,让二者一时之间,稍有僵持――自然,纪倾还是占据上风的,只是因对方兼具妖魔与修士两种本事,才让他暂且不能将其轻易除灭。 虞展一见,便把手掌合起。 眨眼间,澎湃欲情之气迸发而出,化作一团七彩斑斓之物,将那寄子周遭缠绕起来,如云如雾,如烟如缈,一瞬没入那寄子七窍。 若是这人魔同时掌控上万人,自是只能束缚那堪比元婴的妖魔,可他这时仅仅对着一人――以堪比散仙的真魔之身,便把那寄子立刻定住! 纪倾出手如电,一道神通过去,已然将那寄子头顶肉瘤削去! 霎时间,那寄子已回复到修士形貌,观其面容,居然是血神宗一位血堂长老,本是大乘期的大能,化作寄子后,已堪比渡劫修士,极尽接近散仙。 可依旧在人魔与纪倾配合之下,被斩落了。 纪倾忧其不死,抛出一团灵火,将其通身裹住。 不多时,便把这褪去狰狞之貌的血堂长老,烧得只剩下一抹灰烬! 下一刻,纪倾看向那还未崩塌的“孔”,里面影影绰绰,还有些寄子藏匿其中,不曾现身出来与他们缠斗。 他是否,该去那处一探? 心头如此作想,而他身形一晃,已然在念头升起之时,便先去了那处。 ――不论这些寄子如何躲藏,这等背叛此间大世界者,比妖魔更可恨,也比妖魔更该杀! 虞展不曾跟随过去,他不过是一个转身,再度奔向另一位仙道大能处。 他同样是立刻使出欲情之气,也立即束缚那大能对手,而那位仙道大能也反应极快,迅速削去寄子肉瘤,将其尸身毁个彻底。 人魔身形如风,在许多大能、无数妖魔之间穿梭。 他所过之处,遇上那仙道大能,便相助于他们,若是遇上妖兽强者,同样与其配合。这般反复为止,把许多原本是血神宗、鬼灵门,或者其他邪魔宗派强者所化的寄子,统统杀掉! 一时间,他可谓是大显神威,果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另一头,徐子青面色有些发白。 云冽将其臂膀抓得牢固,另一手握住一柄黑金长剑,从容不迫,坚定划下。 转眼间,仙妖同盟与妖魔酣战激烈,正是时日易过,皆以性命来填。 不知不觉,竟是数个日夜过去。 嗜血妖藤纵然厉害,但这时衍化的血藤之海,其广其阔,亦远远胜过从前每一回。它不仅强势吞噬妖魔,对付那寄子也同样如此,可亦因为妖魔与寄子太多,虽是低级的那些容易吃去,大妖魔之类,则仍旧略有难缠――非是单独一头难缠,而是现下的大妖魔,也数十头一同出现。 每每只有数头时,都得要用妖藤包裹后慢慢吃尽,现下变成数十头,若是旁处的妖魔过多、无法有更多血藤抽身而来,自然无法将它们全数困住。 大妖魔们实力极强,倘使当真对准那血藤啃噬,也未必不能将其拗断,使其重创! ……一根血藤于容瑾而言,不过是拔去一根毛发般,虽有感觉,却不难忍。可若是连续有数根甚至十余根血藤俱是如此,岂非如将头发抓得一把下来那般刺痛? 容瑾被“拔走”许多,自忍不住要往徐子青处哀哀抱怨,而更多怨气直冲而上,叫他净化之时,也难免有些捉襟见肘了。 不得已,如今妖藤不能撤下,也只好……将其收缩些了。 嗜血藤海收缩之后,自然血藤的数目也少了近半之多,徐子青面色稍微好转,被妖藤吞噬的妖魔,也减少许多。 原本这血藤窜上蹿下,给那仙兵、妖兵们多番护持,使他们能时时躲藏于妖藤之后,也未有太多伤亡,可藤蔓收缩之后,妖魔们压力大减,自然反扑之势便剧烈起来,让许多金丹仙兵、六阶妖兽,都就此毁损在妖魔口爪之下。 徐子青心里忧虑,但力有不逮,只得吞服丹药,为自己增补真元。 云冽见他如此,眉心处一道剑痕出现,登时自其中迸发黑金光芒,化为无数利剑,与那剑域释放之剑意呼应,形成周天剑阵,在周遭横行起来! 那妖魔们被妖藤威胁得少了,却有更多锐利寒芒自其身侧疾驰而过,而稍有不慎,便或是胸口凹陷一疼,或是头顶肉瘤一凉,总归是没了性命的。 这一场战事,还在继续。 徐子青的藤海越缩越小,最后终于只留存数十根之多,在师兄弟两个周围缠绕、防护,云冽的剑意则源源不断,他并未直接催生出六炼剑意,只以四炼对敌,已然足够――如此一来,他耗损得小些,坚持得自然也就更长了。 同时,徐子青盘膝坐在一支妖藤上,身上青光大放,连连吞服丹药。 那等药力猛烈之物化作涓涓热流,全数自喉头而下,迅速滋补他干涸丹田,化作滚滚真元,在四肢百骸流窜。 渐渐地,容瑾恢复元气,可徐子青的识海里,煞气依旧冲撞,恶念仍是旺盛。 若是慢慢消磨,倒是无妨,只是如今情势紧急,他这妖藤正是可减轻众同盟压力之物,哪里能容他缓慢为之? 每多消磨一刻,就或者要有更多伤亡,让他心中难忍,自也无法从容。 徐子青一捏手指,说道:“师兄以剑意助我!” 云冽自无不允,一指点中师弟眉心,正是用自身剑意,同其神识相连,受那神识牵引使唤,把恶念煞气尽皆打散。 因两人在那洞天法宝里也曾如此交融,如今即便在战场上,于对战剧烈时,亦是不在话下,毫无滞碍。 徐子青又道一声:“师兄为我护法。” 云冽略点头,自将剑意纵横八方,便是为护持师弟罢了。 徐子青阖眼。 识海里,那一缕青气急速奔来,把那黑金剑意缠住,再随之快速游走,就把那源源不断冲击而起的浑浊之物,全都绞杀得干干净净。 而那散落的零星,则有另一股澎湃意念碾压过来。将其全数净化! 战场上,徐子青颇有虚弱,而云冽将剑域祭出多时,体内真元消耗自也甚巨。 不过师兄弟两个非是头一次被这般为难,曾经在九虚战场时,他们被压榨得更是厉害,甚至因真元消耗过甚使得经脉刺痛也是常事,如今仅仅是疲惫些,哪里能使他们为难? 这般煎熬,也不过只是一种历练而已。 任凭师兄弟中哪个,都绝无畏缩惧怕之理。 只是,即便勇猛无畏,到底非是毫无破绽。 待得今时今日,不仅徐子青尚在极力恢复之中,便是云冽,他丹田之内,也仅仅余下了三成真元而已。 此时此刻,师兄弟两个也是各有虚弱,。 天色暗了。 突然间,一道扭曲的恶意自侧面逼仄,仿佛有一道虚影,裹着强大力量,就直朝徐子青处杀来! 有人暗算! 第679章 云冽反手,一剑刺出! “锵――” 两种锐器相交,擦出明亮火花。 随即一道残影曲折而动,因其遁速极快,竟将一条影子化作了数条般,使人看不明它的来路去路,十分诡谲。 然而云冽神色不动,手腕振动间,那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正是将那影子多番袭击,全都挡住,那剑光汇集,水泼不进,极是严密。 声响足足有数百上千记后,那人影终是后退数步,显现出本来的面貌。 它原来也是一头妖魔寄子,生得极其丑陋,眼中恶毒之色毫无掩饰。 此时它虽是退后,却并未停止动作,而是张口一喷,就有一团血光如同火焰,长长拖曳,激射而出,直往师兄弟二人之处冲去! 徐子青早在察觉危机后已然睁眼,见到这寄子,自其视线里立时认出,它分明不是旁人,而是那血魄魔尊所化寄子! 是了,若非是血魄魔尊,再无人同他们师兄弟两个有如此深仇大恨。若非是血魄魔尊,也未必会有这般卑鄙无耻,趁着他二人已然疲惫时偷袭而来! 于他们二人而言,此时当是艰难。 可又是于他们二人而言,又何尝不是也怀有仇恨? 云冽出手如电,叫那血魄魔尊没能得逞,但这血光扑来时,却也更快。 似乎在刹那间,就要扑到徐子青的面上! 那血光里煞气极是惊人,倘使当真触碰,怕是就要化作一滩血水了。 徐子青目中青光闪动,意念动时,一根妖藤扬起,对准那血光猛然抽打! 血光绽放,居然又变作许多血珠,一边迸射而来,一边爆炸开去。 这时就有一道剑意分散,在两人面前形成光幕一般的屏障,把那些爆炸的力量,也尽皆阻挡在后了。 而血魄魔尊,又有后招。 它的身形与那血光几乎同时前倾,每奔走数步,就猛然涨大几分! 短短一段路程里,它便由寻常寄子的三丈高,变成了数十丈高的血色妖魔! 这正是,它以寄子之身,把法身释放出来。 ――照理说,这寄子外皮坚硬,已然能容纳其本来力量,无需变作法身。且即便寄子也可使用邪魔神通,到底与邪魔有所不同,那法身神通若是使出,对自身就有损伤。 可血魄魔尊在这一场大战时,本来也并未一定要活下来,自也顾不得这种神通对己身损害。它已成执念之事,便是要将两人残酷杀灭,至于旁的物事,哪怕是它这一条丑恶性命,又算得什么? 早非是其最在意之物了。 待法身一出,这血色巨魔当即一脚踩踏,所踩之地,正是徐子青与云冽所在。 徐子青眉头微皱,周身青光缠绕,就要出手。 却听云冽道:“子青莫动。” 此时徐子青恰在行功,若是突兀动作,即便那煞气恶念并不能彻底反噬,也有可能残留识海之内,到后头再来净化,就要更难几分。 徐子青闻言,稍稍一顿。 云冽一个晃身,已立在徐子青身前:“有我。” 徐子青心下一暖,知道师兄心意,便是应声:“是,师兄。” 随后,他将那血藤驱使,往后退去数丈。 下一刻,云冽身形暴涨。 待入得出窍期,凡修士皆可凝聚法身,修为越是精深,则法身越是强悍。且法身可大可小,小则有数丈之高,多则可达百丈有余,当真极为强悍。 用这法身与人争斗,于出窍以上修士而言,才可将己身实力发挥最大,而这法身若仅是变化也就罢了,若是以此用出神通,消耗真元也更为剧烈,往往除非背水一战,并不会在寻常斗法里显化出来。 但此时云冽不仅真元只余三成,那血魄魔尊也使出法身,他要护持师弟,只能以强攻强。倘使他还以寻常身躯对抗,便只做抵挡,都要浪费好大力气,便是十分不值了。 这一瞬,只见得用一股澎湃剑意冲天而起,只在一息之内,云冽已然化作了同样有数十丈高的巨人,仍旧一身白衣,仍是手持黑金巨剑,但此刻他全身上下都焕发出锋锐剑光,好似是以无边剑意凝聚而成,又爆发无尽杀机,仿佛由纯粹杀意造就!远远看去,竟不能看清他的面容,只能见到一团恐怖杀气,冰冷凛冽,往四面八方流溢! 徐子青亦有些震撼。 师兄的法身,他亦不曾见过…… 那血色巨魔本是一脚踩来,然而云冽反应极快,他瞬时也化作巨人,骤然抬起右腿,与其猛然相撞! “轰!” 两股力量相接,那冲击之力迸发四射,周围许多兵将、妖魔,也在这等冲击之下受创,其余人等实力不及者,都是立刻遁走,将此地空了出来。 云冽将黑金巨剑一斩而下,那滔滔剑意疾劈过去,空间发出爆鸣之声,似乎有要被这锐利之力切割来开,几乎发出裂帛声响。 那血色巨魔略退一步,手持长枪,对那剑意抵挡攻击。 与此同时,云冽身形微弯,另一手直往地面一捞,登时将他那师弟持在掌心。 徐子青毫不抵抗,他坐在自家师兄手中,一念而动,把那妖藤收回,没入小乾坤阴鱼之中。而他自身,则将青色光芒运转起来,再度吞服丹药,极力恢复实力、净化煞气恶念。 云冽将徐子青置于肩头衣领之内,徐子青与此时云冽相比极是渺小,但因与师兄肌肤相贴,触及那等微冷坚硬肌理,心中安稳之余,恢复起来也越发快了。 到这时,云冽心无旁骛,可与那血色巨魔一战! 徐子青低声道:“师兄速战速决,莫叫他拖延。” 三成真元维持法身,必然不能持续太久。 云冽“嗯”一声,与那血色巨魔相对。 血魄魔尊长枪连动数百次,才将那道剑意绞碎,又见云冽已将徐子青护住,思及自己那惨死爱侣,心头越发不甘。 为何他们能如此恩爱,他却要与心肝儿生死两隔? 为何他们可并肩而行,他的心肝儿却要半途陨落? 皆是此二人之过! 一阵悲恸下,血魄魔尊将长枪疾刺而出,再不愿看那两人眼神默契模样。 云冽也不慌张,他如今真元不济,无法长久催动剑意,但本身威压仍在,却与真元无关,可来震慑对方。同时,他便以剑术对敌――想他为领悟剑道,多年来不知磨剑多少次,更在那剑灵塔中那般历练,所习得之剑法无数,自身也曾创出几式剑招,现下尽数使来,从容不迫。 两人一时杀得激烈,却互相奈何不得。 血魄魔尊一面怨恨,一面也惊异无比。他为复仇不仅苦修许多年头,更不惜化身寄子,提升实力,如今的力量,比之大乘期的修士,也并不差上几分。然而他分明已是寻得对方虚弱之际前来袭杀,却仍旧被其抵抗了住,还可与他如此僵持……需知当年他那心肝儿几乎将此人灭杀,虽不知他如何回归,也仍是浪费了许多光阴,但如今竟然又追赶上来么! 这般的天资,这般的悟性,这般的运道! 为何上天不公,竟让此人崛起! 越是这般想,血魄魔尊出手越是凌厉。 云冽周身的杀气、剑意流失得很快,而也是因此,让云冽那白衣身影,也变得渐渐有些虚幻起来。 血魄魔尊原本不能将他如何,可现下眼见云冽法身受损,心头大快,已然是稳稳占据了上风! 但是,云冽却未有丝毫动摇。 在他领口处的徐子青,也是心无杂念,借助先前云冽所赠那缕黑金剑意,把仅余的最后几许煞气恶念,也迅速绞杀。 血魄魔尊攻击更快,云冽的法体消散也更快,他体内的真元,此时已不足一成了,甚至他的另一只手臂,他的腿脚,也都变得模糊。 而他的领口处,依旧完整、凝实。 血魄魔尊见云冽如此护持徐子青,心中恨意一起,不由倾身而来,他拼着受那云冽一剑划破腰侧之伤,也要疾奔到云冽身前,将那长枪猛然捅出―― “啊!” 然而,他却立刻发出了一声惨叫。 原来是一缕黑金光芒,朝他胸口凹陷处直刺过去,他却是险而又险转动身形,把那弱处避过,可那缕光芒,还是把他左臂切断半截! 同一时刻,这血魄魔尊见到前方光芒急冲而起,有无尽平和生机之气,就往四面八方,都扩散开去。 凡在这等生气中的仙修们,居然都倏地减轻了几分痛楚。 这时候,又有一尊极高大的法身静静站立。 他身形亦高达数十丈之多,足踏近乎千丈的青色巨龙,青衣猎猎,长袖飘飘,潇洒清逸。其气息浩瀚苍茫,□的些许肌肤处,有血色藤蔓纹路往衣内蔓延,似乎是遍及全身,与他眉心那一点青芒交映,竟在那温和包容之内,又生出一分凌厉诡异之美。 徐子青终是在最后一刻恢复如初,也将法身释放出来! 第680章 那一抹黑金剑芒,自然便是先前云冽送入徐子青识海之内助他净化煞气恶念之物,方才情势危急,徐子青刚刚恢复,便察觉师兄身体不妥,而那血魄魔尊却是咄咄逼人。心急之下,他自是立刻将这剑意推了出去! ――也是他与云冽心意相通,真元里早有几分师兄的气息,因此也能催动剑意,使其迅速击出,刺杀敌人。 果不其然,那血魄魔尊猝不及防,当即被剑意所伤,虽是不重,却能阻上一阻。 便在这一瞬阻碍下,徐子青顺利将法身放出,化作了巍峨巨人模样! 徐子青可不欲给那邪魔寄子太多反应时间,他一指点出,就有一道巨大光柱自指尖迸发出来,其中包含生死意境,好似沾染之后,就能立时进入轮回一般。 正是一指生一指灭,生生灭灭,轮回不休。 血魄魔尊自然感知到这一指生灭的可怕之处,连连后退。 他手掌里的长枪舞作一条长龙,摇头摆尾般,要把那光柱寸寸磨灭。 而徐子青,他点出这一指后,便道:“师兄可是无事?且收法身罢!” 云冽道:“无事。” 话音落处,他那已然模糊到几近虚影的巨大身形,也骤然变小,成为了不足九尺高的冷峻男子,虚空而立。 徐子青一笑,伸出手掌,一把将师兄捞起,也置于自己肩头,随后说道:“师兄只管调息,这血魄魔尊,便交予师弟处置就是。” 云冽并不同他多言,那满眶深黑的双眼也恢复如常,他再盘膝端坐,牢牢钉在师弟肩头之上,就当真吞服丹药,阖目运转真元起来。 安置好自家师兄,徐子青神色一冷,看向那血魄魔尊时,就生出了几分杀意:“血魄魔尊安天艾,今日正该是你我恩怨了结之时。” 那血魄魔尊恰好绞碎最后一尺光柱,也是阴沉开口:“定取尔等性命,以慰我那心肝儿在天之灵!” 两人语毕,已是对战起来。 血魄魔尊长枪一抖,血光迸发,泼得有铺天盖地,腥气扑鼻,恶浪滚滚。那恶浪之中又有极恶之力,转瞬间已逼近眼前,使人几欲作呕,仿佛有一种邪异力量,要把皮肤血肉都腐化了。 徐子青手里亦有一件兵刃。 他从前随师兄曾修炼剑法,但剑法到底只能将他心志打磨,却非他所求之道。待后来,他只以一双手掌与人对战,或者指尖神通,或者将万木衍化,又或者悟得拳法,劲力不凡。 可此时,他凝炼出一具法身,这法身的手掌之上,却握住了一根细长的木棍。 这木棍非是他从前使过的钢木剑,而是通体浑圆,只在前端处削尖,实为他最初曾化出的武器,如今多年过去,居然再度显化出来。 足见他内心深处,其实早早定下防身利器,待到如今认得清楚明白,与当初之心,便无意中相合了。 当下里,徐子青把这尖木擎起,朝着那柄长枪,就直击过去。 此木前端乌黑,乃是小乾坤里衍生万木中剧毒之种所化,其毒性剧烈,若是刺破他人皮肉,就是难以消受。 他使出的招式非是剑法,却与剑法有些相似;非是指法,却仿佛戳点之间有些相类;非是拳法,却隐隐能舞出那等澎湃劲力;非是棍法,但挑动之间,又哪里没有些许棍影重重之意? 在取出这兵刃后,徐子青如何使用此物,便已了然于心。 只不过……是随心而为罢了。 于是,那木棍前端已然与长枪枪尖相触,直发出“噗”一记声响,好像有什么物事被戳破般,那长枪造就的恶浪,也瞬时泼洒开去,不复凝聚,也不再有先前那般气势。同时,那棍尖的乌黑,几乎是立时染上了枪尖,使得那枪尖也变作黑色,转瞬已要蔓延到枪身上去! 血魄魔尊长枪一震,那血光一浪复来一浪,把那些乌黑毒物,全都震落。 只是他刚刚使出的枪法,也被徐子青一棍刺穿,破解开来。 血魄魔尊恨得双目赤红,抡起那枪,便是一个打砸,徐子青身法灵巧,左右跃动时直将那木棍挑起,只自那间隙之内,迅速刺中那血色巨人腰侧――便是一声入肉响动,棍尖血芒一闪,那处居然就有大块皮肉,都被一瞬消融掉了! 不错,徐子青这一支木棍实为万木化身,他可以将诸多己身神通由此物上显化出来,而那万木的本领,亦同样可以在此物上千变万化,随时转换。 适才那一击,乃是徐子青以容瑾吞噬之能释放出来,方可在稍微刺中血魄魔尊皮肉时,就仿佛吞噬一般,挖空了大块。 血魄魔尊又受一创,越发杀红了眼。 他此时也顾不得其他,干脆将那长枪一抛,登时在变成长长利爪,闪烁寒光,逼迫过来。因寄子有妖魔本事,这比大妖魔能为更胜一筹的妖魔寄子,也快如闪电,直化作了一道残影,就扑到徐子青的面前! 徐子青神情凝重,动作却丝毫不慢。 只见他双手分开握住木棍,稍稍用力――“啪!” 木棍登时断作两截,确是短了许多,但驱使起来,也是灵活许多。 当是时,徐子青晃身而上,那两根短棍舞动起来,直如两个圆轮,同他周身气息相合起来,正是无懈可击。 而那两根短棍尖端亦都成了尖锐之态,现下青光闪动,在他舞得急了时,居然仿佛有龙头自其上涌动,像是要立刻冲出一般! 随即,那短棍舞出的力量,就当真变作了龙头,拖曳虚幻龙身,直撞上那血魄魔尊利爪,同时短棍立时跟上,与利爪相接,“锵锵”连响,竟是刺耳之极。 不多会,这一道青影,一道血光,也都绞在了一起,你来我往时,身法都极是灵动迅捷,让人肉眼难辨,纵使用了神识,也不能看得十分清楚。 下一刻,那条始终浮在徐子青脚下的青色巨龙发出一声龙吟,此声震天撼地,直直冲入那对战两人之间。 于徐子青而言,这自是无事,可于那血魄魔尊来说,则是径直冲入他的耳鼓,将其心血震得翻涌沸腾,不能自控,他胸口亦是发闷,似乎连法身也有些不够稳当。 此时他哪里不知道,这一声龙吟,几乎险些把他的法身震散? 血魄魔尊不服!不甘!怨气冲天! 他如此精心算计,为何还渐渐落入下风! 分明眼看就能将这两人灭杀,缘何在最后关头他们总能逃脱? 这剧烈的愤怒下,血魄魔尊也发出一声尖啸。 刹那间,无数的寄子抛弃身前对手,而是飞速跃开,汇聚一处,就往这两尊巨**身处急急涌来。 其来势汹汹,来者不善,所意欲围攻者,分明就是徐子青! 徐子青一声冷笑。 这背叛倾殒大世界之人,正是血魄魔尊,他头一个化为寄子,更能控制所有寄子。 如此畜生,驱使了更多的畜生来试图嗜人,如何能让它们得逞? 若是真元不曾恢复时,徐子青倒还要谨慎三分,可早先有他师兄为他拖延那些时间,又有他终于及时回复完全,现下他还有什么惧怕! 若单单只是妖魔――那堪比大乘、渡劫修士的大妖魔,他莫非杀得少了不成?妖魔弱处,太过明显。而若单单只是邪魔,如今大乘期的邪魔修,也不能将他如何。 血魄魔尊的确厉害,但他厉害之处,也不过是因着将邪魔与妖魔本领合一。 可即便是合一了,于现下的徐子青而言亦只是更麻烦了些,要说能将他诛杀,却是不能做到。 千丈巨龙又是一声长吟,那无数冲来的寄子们,但凡在堪比化神以下者,大多都被震得心神动荡,动作迟滞。 那些被它们抛下的对手――仙兵与妖兵们,怎么肯让它们逃脱?于是自也是紧追而来,趁机要了它们性命! 这些寄子们,即使被血魄魔尊呼唤,却不能冲到半空,更不能对徐子青造成什么威胁来。更强的寄子倒是冲了几个过来,可很快也被其他大能拦住带走,同样无能为力。 血魄魔尊咬紧牙关,将那全部神通,都陡然祭出! 徐子青眼里闪过一丝冷光,不知何时,他手中的两根短棍,又再度合成了一根前端尖锐的长棍,被他轻轻抬手,倏然插在了脚边……就像是,直接刺进了“土地”一样,似乎轻描淡写,却引起剧烈震动! 就在这一刻,嗜血妖藤容瑾猛然喷发而出,那无数的血藤像是织成天罗地网,以包裹之势,就把那血魄魔尊锁在正中! 那被他掀起的血浪,所有与血气相干的神通,都在这一霎被诸多藤蔓扫荡一空,吸食干净,竟是使他不能释放。 血魄魔尊心头大急,左突右窜,意欲逃脱。 但不论是哪个方位,都被厚厚藤蔓包围,根本不能脱身……而这藤蔓之间越缩越近,这本来巨大的包围圈子,也变得越发小了起来。 徐子青神色微动,口中忽而扬声:“师兄!” 在他的肩头,又一道白影倏然落下,化作了数十丈高的巨**身。 云冽此时虽未全然恢复,却也并不会如先前那般虚弱了。 师兄弟二人心意相通,此刻一人举起那木棍,一人挥动那巨剑,同时出手―― “呲――” “刷!” 那血色巨魔顿时发出剧烈悲鸣。 它胸口的凹陷处,一截木质尖端透体而出,它头顶紧贴的肉瘤,亦被一道剑光削落,高高飞起。 而它这具庞大的法身骤然缩小,化作了三丈高的寄子,重重地跌落了下去。 血魄魔尊,终于陨落。 第681章 杀灭这血魄魔尊后,徐子青与云冽两个收了法身,那千丈巨龙自是消散了的,而在徐子青足下取而代之者,便是那妖藤容瑾极粗壮的藤蔓了。 那原本收拢的藤海,又如同洪水一般往四面冲刷,不多时,再度形成了滚滚巨浪般,化生出无数触手,捕捉那无数妖魔。 云冽盘膝坐于徐子青身侧,阖目继续调息。 徐子青一面操纵妖藤攻击,心中却是有些欢喜,亦有些释然。 那当年害死师兄,叫他苦痛多年的邪魔,已然被他亲手诛杀,那些仇恨,自也再不会萦绕他之心头……这一瞬,他的心境,仿佛也骤然清明许多。 执念成魔,仇恨成魔。 那血魄魔尊为其爱侣变得如此,徐子青隐藏于内心深处的恨意,又哪里比他会少上一分? ――只不过是他终究寻到了师兄,只不过是他到底克制了压抑的愤怒罢了。 而如今,正是因他压抑,因他失而复得,才有他道心通明再无尘垢,也才有那血魄魔尊堕落更深背叛此界,最终沦落得以一具异族尸体身殒。 旋即,徐子青微微一笑。 只觉得自打那日之后,便从未有今日这般快活过。 战场上。 因血魄魔尊已死,那些寄子没了他的驱使,自又各自散开,有些逃窜,有些与那仙兵妖兵们厮杀起来。 只是这一刻,它们倒是没了先前那般悍不畏死的精气神,反而在见到兵将们攻杀猛烈了,就有些退却之意。 到底因着这些寄子不过是因魔池血茧而得了堪比金丹的修为,本身其实只是筑基期的修士,且邪魔于心境一道上远不如仙修,意志上也未必有如何坚定――它们原身残害凡人、弱者时倒是畅快,可一旦落入凄惨境地,便显得不堪。 自然的,其心溃散。 众多围杀寄子的仙兵妖兵们,骤然觉得轻松许多,但出手之时却是没有半点犹豫,短短几个呼吸间,那寄子们也有无数死于他们手下,落得个尸骨践踏成泥的下场! 而其余的兵将应对诸多妖魔,也都悍勇无匹。 再说与徐子青、云冽属于同代的天之骄子们,如东里祁、乐正和徵、轩辕等人,在他们师兄弟两个现出法身之后,也都有些震撼。 ――以他们的眼力,自然在那血魄魔尊偷袭之时,就已察觉徐、云两人虽不是强弩之末,却也颇为疲倦,便是有心相助。然而他们也或者周旋于数头大妖魔之间,或者身处阵法核心,一时脱不得身。 原本这些骄子们尚有犹豫,有意暂且放下手头之事,先去救援再说,可他们却是不曾想到,才刚刚看得片刻,却发觉师兄弟两个并未当真被其所困,反倒是轮番出手,分别释放出自己的法身来! 当即,都是心中一动。 如乐正和徵与东里祁这等同云冽曾交手过者,在云冽法身现出之后,便只觉与他相得益彰,果真如剑意杀机所聚,正是意料之中、情理之内。而那法身看起来虽因云冽本身真元不足而不曾彻底激发,但仅仅暴露出那冰山一角的力量,已然可以看出其恐怖之处,叫他们赞赏不已。 同时,心里自也生出几分紧迫之感。 与这般的天才人物生于一代之中,心中快意之余,也难免时时紧张。 否则……一个不慎,便要被这友人超越过去。 后来云冽力竭,徐子青正是紧接而上,当真是默契非常。 随即这徐子青的法身,亦是使人有些骇然。 他们两个虽也从不曾小觑徐子青,后来更见过嗜血妖藤威能,可因其本人性情之故,总觉得他气质可亲温和的多,凌厉强势的少。 然而徐子青凝炼出来的法体,非但体型上丝毫不逊云冽,足下那千丈巨龙,更是显露出了绝不一般的气魄! 似乎,在这貌似从不咄咄逼人的年轻修士,在他内心深处,亦是一人两面。 或者也正如他所修之道般,生死相傍,阴阳相随。 只是他总以生之一面待人罢了。 而那轩辕,他与徐子青、云冽两个皆不相熟,在见到两人法身之后,便也思及自己法身,只觉得此二人之道纯粹坚定,故而凝聚的法身也如斯贴合,他那自出窍后便已自然凝炼而出的法身,也当要继续打磨完美才是。 除此以外,另许多其他大世界的出窍修士见状,则各有念头闪过: “听闻此二人修炼不过数百年,这法身竟如此凝实么?” “那千丈巨龙,好生巍峨!” “如此剑意,如此杀机,真是叫人脊背生寒。” “若是此战终了,也当寻个机会同他两个切磋一番,也验证一二……” 至于倾殒大世界中的强者们,凡五陵仙门者,皆与有荣焉,凡非此门者,则都羡慕不已了。 不过,自打天地大劫之后,这一对师兄弟所为叫人震惊之事远不止这一件,他们惊叹过后,只是灭杀妖魔时更激烈些,倒不曾有太多杂念。 还有因三尊法身对战时力量洪流冲击而各自躲避者,有见识仙修神通的妖兵妖将们,惊异之后,也是继续杀敌。 但却并无一人发觉,在那血魄魔尊陨落之后,在界膜孔洞之后,无尽虚空之内,有数双狰狞眼睛,闪烁着刻毒之光。 ・ 仙妖同盟们与那妖魔一战,就是足足两个月。 在这两个月里,所有的仙兵妖兵几乎都是毫不停歇地与妖魔厮杀,地面上的尸体堆积到最后,甚至让仙兵们连收取都来不及――许多时候待得那仙兵祭起储物戒时,就有妖魔包围过去,让好些仙兵都因此陨落! 渐渐地,既然仙兵们无力为之,在战事如火如荼后,就有不少大能修士,眼见下方尸骨堆积过甚,刺鼻气味难以忍受时,运转神通,将一把烈火掷了下去,使其自行燃烧,而不让仙兵送死了。 但这般持久之战,仙兵的真元,妖兵的妖元,都绝非是没有尽头。 于是,仙妖同盟后方,与那界膜破洞相对之地,就有一个极坚固的洞天法宝开放。每每兵将们真元即将耗尽时,就有同袍相助护送,让他们回归法宝之内,运功调息,吞服丹药。待他们恢复如初后,又会在下一刻立时进入战场之内,重新与妖魔们搏杀起来。 云冽亦早已自血魄一战中恢复过来,他再度率领麾下元婴剑修,将剑意迸发出来,朝着妖魔挤压处大放,灭杀无数。 徐子青的藤海也是数度伸缩,几番收拢、释放,同时,他自己亦从要让师兄以六炼剑意相助,再到凭自己一人之力于极短时间之内净化那煞气恶念,如此再三,越发快了起来。这未尝也不是一种进境。 其他道兵、大能,都各有自己风采,都各显自己神通。 而且―― 在这段时间里,原本脱离大军而去诸多城池里剿灭血茧的兵将们,也回归了此处。 他们这一行功德圆满,在得了准确的法子之后,要把那血茧尽数破除,当真是半点不难。 每一座城池里的血茧数目都有数万甚至更多,可想而知若是全数化为寄子,在这血神城里,又该给妖魔们多出何等庞大的一股力量! 单单要杀完,都得杀得手软――尽管此时已然软过数遭,可事先省些麻烦,岂不是更为美妙? 只是,血茧分布与城池里的每一个角落,凡有屋檐、凸出之地,尽皆要将血茧挂上,来孕育寄子。 因此,在灭杀了那极明显的大部分寄子后,还有零星那些,却是得要他们挨个地方寻过,才能没有遗漏。 ……这便是琐碎功夫了。 待一个城池搜完,他们又往另一个城池里与同袍相会,再忙碌过后,紧接着再去寻下一座城池。 如此再三,那兵将们也汇聚得多了,待到了血神城附近,眼见那原本的血神宗处妖魔兵将挤挤挨挨,几乎一直分辨不清。略作思忖后,他们便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不仅是靠近东域那圆弧中的城池,借助那妖魔被主军兵将们牵制之时,他们更把血神城另一侧的圆弧里,诸多挂满血茧的城池也寻了出来。 那边的血茧数目,也不在靠近东域的城池之下,若非是他们刻意前去,怕是待得其破茧而出,就要惹出乱子。 但此时,自然那些城池里的血茧,也被他们顺利除灭,一个不留。 然后,他们才又前往血神宗,与主军会合,加入到同妖魔的总战中来! 这血神城里的寄子们,也几近被杀光了…… 可惜妖魔们依旧源源不断,那破损的界膜似乎是对着那无尽虚空张了大口,再把那里的恶客,全都“吞噬”进来。 即便仙妖同盟杀得疲软,妖魔也好似杀之不绝般。 让人也仿佛……瞧不见希望了。 突然间,在那黑黝黝的界膜洞口处,闪现了几个黑色的小点。 它们像是突然出现的,却在不及眨眼时,就逼近过来。 第682章 这些黑影身后,数尊仙光耀目的身影急追过来,却是在界膜之侧看守防护的散仙们,他们使出这般力气,却是比前头那些黑影慢了些许,自是大有缘故。 当下里,许多兵将们都是心中一凛。 那些黑影,必然是星级妖魔! 如此想时,他们往那黑影处看去时,也越发仔细。 徐子青立在妖藤之上,也是极力要看分明。 很快,便将黑影面貌收入眼中。 ――它们似乎,并不如传言中所说乃是六十六丈? 非是只有徐子青一人察觉那黑影身形与众人所想不符,因此也是心有疑虑,一时之间,亦不能轻易确信下来。 但下一刻,这些疑虑亦不复存在了。 原来待黑影越是临近,众兵将便已见到,它们正在不断涨大,可其疾飞之速却是丝毫未变! 只见它们通身靛蓝之色,身形剽悍,虽仍算是瘦削,却并非如其他妖魔那般瘦长怪异,而是皮肉厚实,除却手脚处外,四肢身形俱和寻常巨人一般!而那胸口凹陷,也不过只有一尺方圆,与其庞大身躯相对,竟是极不显眼――即便寻到了,也是难以准确刺中、捅穿。 且这怪物头顶也再无肉瘤,而是一根越有近丈长的粗壮独角,看起来比肉瘤好看些,实则亦不过是肉瘤所化,比起它那外皮来,也是十分脆弱。 其与寻常妖魔尤为不同处,乃是它们身后更有一双肉翼,虽是并无翎羽,但却如同蝠翼一般,扇动起来时,堪比流光,就连遁术寻常的散仙,也是难以将其追上! 这等的妖魔,比起之前所见那些,变化又岂止是一星半点?其强大的……又何止是一星半点! 在接近后,那股澎湃惊人的威压,把周围无数的仙妖兵将,尽皆压制下来。 一瞬间里,反倒是许多妖魔逆袭,借助这点时机,把不少仙兵妖兵的腰腹破开,挖出了他们的金丹或者内丹来。 徐子青和云冽同样察觉到这股威压。 甚至在他们见到那黑影急速而来时,已然先行做出了准备。 ――东里祁、乐正和徵、轩辕等出窍修士,也都无一例外。如他们这等修为的天才人物,在星级妖魔的威能下自是难以周转,可那星级妖魔远远遁来时被他们先行发现,便绝不会那般难堪。 几乎就在同时,徐子青周身青光闪动,形成淡青屏障,直悬浮于二人头顶之上,云冽则眼中黑金光芒一晃而过,就有一缕六炼剑意在周身旋转,极快地分散成诸多剑丝,游走左右,把袭来的威压,都一同绞碎了! 剑修的剑道境界,原本便是天下间极特殊的一种本事,它虽说要消耗真元,却并不全然受真元限制,它于境界更高的人使出时尤为有用,可剑道境界和修士本身的修为境界,又是大大不同。 因此,那威压虽是来自于星级妖魔,可六炼剑魂仍旧是六炼剑魂,只是在使出后让云冽的真元消耗得更快些,却并没有不能绞杀这些威压之说。 徐子青的淡青屏障,也并非随手指出。 此为他“木云壁”再度进境后衍化而成,有万木之特性,甚至沾染了些如容瑾之类的吞噬威能。只是它并非吞噬血肉,而是但凡无形之力、威势等,只消同它遇上,就会被其吞去,渐渐被削弱到了极致,再不能透过这木云壁而伤及他了。 师兄弟两个并未被那星级妖魔的威压所摄,然而其他仙兵妖兵们的陨落,却是猝不及防,使人心痛悲恸不已。 星级妖魔这一举,着实使他们损失太大! 因如今损失者中,以金丹修士、六阶妖兽最多,徐子青心中略有焦急,神识一扫,就寻找起他的亲近之人来。 不多时,他才松了口气。 师尊师弟、众多弟子并上重华皆是无事,宿忻等至交好友,也同样安然无恙。 可见他们在这战事磨砺之中,早已是灵活机变,已然是经验极丰富的兵士了,而他们此时性命安好,便也无需太过忧心。 然后,徐子青思及其余陨落之人,对那妖魔的恶感,就更多一分。 只是这许多的星级妖魔,到底是心头大患! 那一头,散仙们却并不会允许星级妖魔这般屠戮门下弟子。 且说这倾殒大世界里,如今尚且存活的散仙总数,约莫在二十三四左右,其中五陵仙门有八人,大衍帝国有五人,其他诸多大宗门小宗派,各自能有二三甚至只有一人,都算颇多了。 先前到了这战场后,有七八散仙看守界膜,但虚空之内,也还隐匿者更多大能。 譬如此间大世界实力最强的散仙谢S,便在那七八散仙难以追上星级妖魔、使得众多兵将才遭杀害之际,出手了! 只见一道煌煌明光激射而出,直化作无数光点四散开去,星级妖魔释放出的那许多威压,都在这些光点洒落时瞬间化去,消散于无形。 那许多被压制住的兵将们,此时身上骤然一轻,再没有丝毫不适之处了。 但先前那些陨落的师兄弟、同族们,依旧让他们眼中赤红,生出仇恨。 与妖魔之间似乎并无真情挚意不同,不论是仙兵还是妖兵,皆是感情深厚,凡死去一个,都要伤怀,何况有几乎近万同袍倏忽消亡,感觉自是十分不同。 霎时间,兵将们出手又更凌厉了数倍,不仅是为复仇,更是意图为这恐怕又要生变的战局,多给己方增添一分底气! 出窍强者、大乘大能们,也同样杀得更是厉害。 至于谢S,再出手接触这忧患后,便暂时收了手。 他到底是此间大世界实力最强大者,绝不能凭借一时之快而消耗仙元,目前出现的星级妖魔们,他也不能即刻对上。 ……他并未有一刻忘怀,在那魔将们之上,还有一位魔主虎视眈眈! 如今杀来的星级妖魔,已然重新长成那六十六丈高的庞大身形,也显然适应了此间天地法则,并不会被其排斥出去。 同时,好几尊一劫、二劫的散仙们,就挡在了这些星级妖魔身前。 双方都高高站立在虚空之上,远远凌驾于下方正在缠斗的兵将与妖魔,而是占据了更高一等的战场。 紧接着,散仙与星级妖魔们,也对战起来! 徐子青遥遥看了一眼,只觉得一方仙气浩渺,另一方邪气缠身,彼此动作快得连神识都无法捕捉,那般的战斗,绝不是如他们这等出窍期的小辈可以参与,甚至连旁观的资格,都未必能得。 既然如此,他便也不去看了。 无数的血藤化作藤海,在下方肆虐,也时而窜起高空,把那更高战场中倾泻下来的力量余波打碎,但更多却仍是吞噬妖魔血肉,吃得四处俱是骨皮,凶残暴戾,看起来反而更似邪魔,而非仙道中人的手段。 可尽管它如此凶厉,却并无一位仙修惧怕,也未有一头妖兽警惕,他们见惯了此物威能,只盼它能更强悍一些才好。 原本的邪魔寄子大多死去,但那些本来由强者所化的寄子,却还和仙道的大乘大能、妖兽中的十一阶强者厮杀在一起。 双方都有陨落。 本来战事越发斗得如火如荼,星级妖魔一时也不能来与其他兵将为难,可战场上的事情,从来都是瞬息万变。 在界膜破损处,又有十多个黑点急冲出来。 这是更多的星级妖魔。 好在此时兵将们早有防备,先前是仙修们出动出手拔了个头筹,现下则是妖兽中敏锐者猛然行动。 其中身份最贵重者,便正是海族四位太子了。 章九之前也少有出手,但如今,则是终于在面上露出了强烈的战意来。 他等候已久了,去见识一下那星级妖魔的力量! 之后,他倏然窜出,整个人如同一道黑光,直扑最近的那头星级妖魔而去! 且就在眨眼间,他已然不再是人形,而化作了一头足长百丈、体型巍峨的九头巨章!那无数条的触手,在出现的刹那,已密密实实织成巨网状,自四面八方往那星级妖魔处包抄过去了―― 金鳞太子、碧纹太子、万牙太子三位,也都化作了原本形态,在空中肆意彰显威风。他们的力量释放出来后,哪怕只是无意间流溢出来的这些,便已叫人侧目不已。这些来自深海的强者,有无数年浸淫于己身本领上,位于顶峰的海中强者们,再不曾掩饰他们的赫赫锋芒! 几位太子都挡住了一头星级妖魔,海族里,十二阶的妖兽们都不肯示弱。 就像散仙们那般强势一样,作为妖兽里的“贵族”,当在太子率领之下,打出海族的气势来! 然而,更多的星级妖魔,又从界膜里钻出来了。 第683章 单单是散仙的数目,已然有些不足,而谢S这五劫散仙并不能出手,甚至五陵仙门的一位四劫散仙、大衍帝国的一位四劫散仙也都不能。 而其余的散仙们,尽皆都对上了一头星级妖魔。 这时候,海族里的十二阶妖兽们,也都纷纷出动。 妖兽与修士不同,待其十二阶化身为人后,便堪比渡劫境界,但十二阶以上却未必能够飞升,却得要遭受数度雷劫,千锤百炼,方可入得仙界。 就譬如那九头太子章九――他活了无数年岁,同徐子青相识时可不就是因他渡劫时被打得狠了,又有同族暗中算计,才使得他一时不能安稳调养,也不可擅动修为,才去了小世界里暂避一二? 那时他相貌丑陋,正是勉强化形所致,经由极力掩饰,才不曾显露出章头模样,可就算如此,也是十足怪异了。 恰逢海兽兴风作浪,章九干脆任凭海浪卷过,自己则在那一处海域里寻了个僻静所在,一直等候自身修为恢复大半,这才离去。 ――言归正传。 章九这上古异种尚且如此,其余妖兽为能飞升,都是少不了这个关卡。 但也是因它们劫数众多,在十二阶后实力仍旧不断积累,在渡过几度雷劫后,甚至可与散仙媲美。 十二阶妖兽中,不曾渡过雷劫者早早便参战了,而如今出现的这些,则都曾渡过雷劫,比之寻常十二阶妖兽更要厉害数筹。 它们每一头对上一尊星级妖魔,化为原本兽态,周旋起来,竟也能够应对。 这便将散仙的压力,又减轻许多。 然而区区血神城这一片地域,高空之上有那许多散仙、强者都与星级妖魔打得凶猛,那般恐怖的力量,到后来都不及约束,镇压下来,不分敌我,让无数的妖魔、仙妖兵将都因此而或是重伤,或是陨落。 尤其是境界较低的如金丹修士、六阶妖兽,几乎都是全然不能抵抗,而元婴与七阶虽是强了些许,却也会因此甚至无法使出本领对敌。化神与八阶妖兽,则也只能保住自身罢了。 徐子青被那杂乱力量逼迫,也是皱起眉头。 他的神识不断外放,却因为这烈风滚滚而无法穿透那无数纠缠一处的可怖威能,但他所嗅到的刺鼻血腥也能让他觉察出来,必然有些同道后辈,因此举连惨叫都不及发出,便已然被压制殒命了! 如此……不是办法。 诸多大能前辈正在极力抵抗星级妖魔,若是叫他们再来留心下方安危,未免强人所难,也使他们束手束脚了――君不见那星级妖魔,对待那许多境界低的妖魔来,却是没有丝毫顾惜。仙妖同盟一方,也当自行理会才是。 徐子青目力不能及,只好御使嗜血妖藤,叫它们尽力多吞噬些妖魔,多救下些仙妖两道兵将而来。 不多会,藤海泛起波浪,每一根藤蔓上,都几乎送过来一人或者数位仙妖兵将,他们或者身负重伤,或者昏迷不醒,看起来情况很是不妙。 徐子青也不多言,就以神通驱使一粒种子,化作了极大的笼状之物,将这些伤者送上半空,直奔那洞天法宝而去,如此再三,解救了不少兵将。 云冽与他立在一处,此时用剑意将周遭作乱力量尽数绞碎,同时也是点穿不少大妖魔的胸口凹陷,把它们杀死,同样救了许多仙妖。 东里祁等出窍强者,也是各展手段,救人无数。 但仅仅是这些出窍强者出手,所作所为即使能护持左右,但于那如今聚集的仙妖兵将来,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不能自根源上将此事解决。 忽然间,徐子青心里一动,抬眼看向云冽:“师兄,你可听到?” 云冽略点头:“东里祁有传音。” 徐子青便道:“既然他来相邀,不如约在此处,离那洞天法宝近些,也有藤海可作一道防护。” 云冽自无不允。 于是徐子青眼里光芒闪动,传音回去。 此时,他乃是相邀东里祁等人了。 原来方才东里祁传音有言,如今大能、散仙、强者皆被束缚,若是要护持下方仙妖兵将,便要由他们这些境界更次一等之人来做打算。 徐子青等出窍修士深以为然,若是他们不予理睬,即便后来星级妖魔最终可以除灭,但仙妖两道之人也就死伤殆尽,这一方大世界的道统,还如何保存?大劫之中虽说要有许多性命来填补劫数,可若是尽力而为,未必不能多留下一些。 因此,几息之后,就有数道极强大的气息逐渐靠近,停留在徐子青的藤海中心。 众仙修知道,也是他们如今在此地商议,方才更为安全。 以如今这般混乱情形,即便他们在外面拼杀,也未必能比这藤海救下的同袍多了。 东里祁首先说道:“那些杂乱力量之下,于我等妨碍不大,但于先前对峙的两方大军而言,则是极有影响。早先那妖魔因在驱使下与我方大军对剿,才不曾四散逃窜,可现下那高空里的战事已是引发大乱,恐怕低级些的妖魔们便只有本能,也不会留在此地任凭碾压。可是……” 言下之意,众仙修都是明白。 妖魔们若只是在这里与众兵将拼杀也就罢了,倘使逃窜出去,就可能化作不同修士模样,隐藏在众人中间,到那时想要一一将其揪出杀灭,哪里还能这般容易? 大劫过后,修士与凡人照旧是要回归四域繁衍生息,若是真发生那等事来,事情便要复杂起来了,甚至那些隐藏于人群的妖魔,会给好容易安稳下来的此界之人带来更悲惨的事来,也未可知。 故而不得不未雨绸缪,在事情到达那地步之前,这些出窍修士,便有意扼杀这苗头,不让战场变得更为诡谲多变,以至于……隐患难以根除。 徐子青神色略有凝重,此时却是主动开口:“东里师兄既有相邀,可是已然有了法子来教我等?” 照理说,如他这般参加过许多大世界道兵任务者,定还有些手段可以使得。 东里祁点头道:“本宗之内,仍有一门阵法,可以施展出来,把血神城封锁――尽管对于那星级以上的妖魔或许用处不大,但对其下诸多种类妖魔,当有效用。”他话语不停,“如今我有一块玉简,内中正是这大阵之法门,诸位若是答允,便可以先参悟一二,便将此阵布置出来。” 徐子青问道:“若是有此好处,自然答允。不过这大阵却是什么大阵?” 东里祁道:“为星日遮天大阵,自是与星辰相关,却可叫星辰与明日之力相互转化,使得此阵于日夜之间都有妙用。虽是不及周天星斗大阵那般强悍,但仅仅只说困敌之力,却未必差上许多。如今我等之中,所修功法若是合力起来,正可用上这等阵法来。” 众仙修闻得,各自点头:“既如此,我等便立刻参悟起来。” 东里祁手掌一抹,那一枚玉简登时就化作了十余枚,分散了化作许多光点,被送到每一位修士手中。 旋即他又说道:“此阵本是出窍修士方可运转,同时运转阵法之人越多,这阵法威力越大,可以一阵之中生出万千变化。” 众仙修接了玉简,果真迅速参悟起来。 其中以轩辕、东里祁以及另一位原本便修习烈日功法的修士悟得最快,盖因他们同此阵相合――东里祁星辰之道自不必说,另一修士亦是如此,而轩辕则是因他所习真龙之力也需得吞吐太阳精华,同样得用之故。 之后,徐子青与云冽,乐正和徵再并上其余出窍修士,也都悟了出来。 ――不过是区区阵法分支,对于这些天才人物而言,着实非是什么极难之事。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众修士皆已准备妥当。 东里祁仍为主阵之人,他掌中星光爆射,大喝一声:“诸天星辰,封锁诸天,疾!” 话音一落,其余修士,都是纷纷出手! 不多会,就有一股极澎湃的力量冲天而起,与天地间星辰日月牵系起来,短短时间里,已然如同流水般往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倏然间,整个血神城,就都被一道无形之光笼罩住,形成了虚虚实实、变幻莫测的大阵,把所有对战之人,都禁锢在这片方圆之地了! 东里祁轻舒口气:“成了。” 其余出窍修士,皆是放心下来。 正如这些出窍修士所料,高空中的厮杀惨烈,毫不顾忌,以至于许多妖魔就要一哄而散。可它们每每撞到那血神城的边缘,总是被一团星光或是一团日光包裹,瞬时就被灼烧起来,又或者撞得痛楚,不得不倒退回来。 全然不能有一头逃窜出去。 大阵威能,便至于此。 而且,那些同星级妖魔厮杀的强者们,不论仙妖,似乎都生出了某种默契般,开始有了动作。 他们在,不动声色地移动着…… 第684章 这便是意欲将战场转移了。 若是他们还在这界膜之内与星级妖魔厮杀,便仍旧会有无数境界较低的此间中人被力量余威波及,损失极大。而若是将星级妖魔引开,前往那无尽虚空里对战,那么不论有多少能量爆发,都不会影响到这界膜中的仙妖。 星级妖魔们,既然智力与修士相当,哪怕最初不觉,而后却也渐渐有所察觉。 然而,于它们而言,亦是在无尽虚空里对战更为有利。 眼见这些“肉食”们自寻死路,它们自也是积极配合,反倒是更快地往界膜之外急冲过去! 徐子青一面御使妖藤继续救人,一面也发现了散仙、海族大能们的举动。 他心里不由有些担忧。 在九虚战场时,即便星级以上的妖魔并不能降临,通明境的神修们也同样情愿进入虚空里去和它们厮杀,可哪怕神修力量与妖魔相克,在虚空里也未必能多么讨好,此界的强者出去,岂非是更加吃力么? 无尽虚空里为妖魔主场,星级妖魔来到界膜内后,本身的实力必然多少禁锢了些许,待散仙和大能们进入虚空,情况便会相反了。 但目前的情形是,仅能由这些强者前往虚空――只因唯有半仙之体和几度渡过雷劫的十二阶妖兽,才可以凭借强悍肉身在无尽虚空里生存,否则哪怕是如徐子青、云冽他们这般的出窍期修士到虚空里去,也会被虚空风暴绞杀,根本不可能在那里与星级妖魔对战! 对战双方都有转移战场之意,不多时,散仙也好,海族大能也罢,都与那些星级妖魔一起,越过界膜,冲进了无边虚空之中。 原本自那界膜破口钻进来的其他妖魔们,也在数股庞大力量的挤压之下,被碾成了肉泥,跌落下来。 而待他们离开之后,却仍旧有无数的妖魔,自界外涌入。 只是在这时,徐子青等一众布下阵法的出窍修士,却是都松了口气。 那些顶峰的力量不再肆虐后,界内的战场,依旧属于大妖魔率领的诸多妖魔兵卒,以及仙妖同盟兵将。 同时他们更已了然,既然星级妖魔出现于界内,便只能说明一点――魔卫及魔兵,数目已不够消耗。否则它们何苦急于现身,直叫座下卒子慢慢消耗此间力量,不也足够了么? 换言之,如今的倾殒大世界,正是终于煎熬到可以慢慢将妖魔尽数诛绝的时候了! 果然,徐子青心中一动,对那霸皇轩辕说道:“轩道友,不妨由你出言,将士气振奋一番?” 如今倾殒大世界,最为出众之人有三,其中徐子青性情温和,云冽太过冰冷,都不适合激发士气,唯独这轩辕本身霸道,平日里虽是看来懒散,但每每出现于众人之前,皆是霸道睥睨之态,且为众兵将熟知,自是最为合适。 轩辕闻言,当仁不让,立即朗声开口: “星级妖魔已被此间大能引出,余下妖魔已不足为患!” “妖魔侵入之势已颓败无力,必然难挡我等攻势!” “为护我倾殒大世界,杀尽妖魔!” 几句言语之后,那本来因力量冲撞而有些灰心绝望的兵将们,气势再度暴涨。 其中有心之人也是察觉,如今存活着的妖魔虽然仍旧极多,却没了当时那般挤挤挨挨几乎寻不到空隙的模样,就连界膜外还在涌入的妖魔数目,也早不及最初它们侵入时那般密集。 这便是说…… 妖魔大军们,的确被除灭大半了! 当真是,不枉费他们多日以来的苦战,也不枉了那些填进去的……同袍的性命。 此时此刻,本来真元已消耗极多的兵将们,也似乎精神焕发,他们聚起力气,或者合体成为巨兽巨仙,或者干脆形成阵法,都是直冲进了那大片大片的妖魔之中,那般凶猛姿态,正是势如破竹,勇悍向前! 正如徐子青等人所料,在此方士气大增时,彼方被困在那星日遮天大阵之内,无法脱离,就只能被瓮中捉鳖一般地一一杀死。 若说仙妖同盟与那界外妖魔的区别,便在于前者以战养战,可以在不断的战斗厮杀中提升实力、增加经验、连连突破,到后来,死的兵将越来越少,手上的妖魔性命则越来越多。 有洞天法宝可供兵将修养,有出窍修士掠阵,那邪魔道的寄子也有仙妖两道的强者牵制,而能通过界膜的妖魔数目却越来越少……渐渐地,战事的上风,便完完全全地,落在了仙妖同盟一方。 这一杀,又是数个月之久。 仙妖同盟的兵将们虽是轮番上阵,但如此接连不断的厮杀里,也是越发疲惫,到后来即便能护持自身安危,可杀起妖魔来,也没了早先那般的精力了。 幸而妖魔的数目,也的确是肉眼可见地减少,后来更是让密布人群妖魔的天幕,也空旷得只剩下了大量的仙妖兵将。 如此留下来的兵将们,无疑都是精兵。 他们的身上充满了铁血之气,每一个的实力,都是在这天地大劫之前的自身的数倍甚至十数倍之多! 只有少数天幕上,还有妖魔仍旧坚持不懈,与兵将们缠斗。 徐子青放出嗜血妖藤,东里祁与轩辕指引两界道兵,云冽化出冲天剑域,短短几个呼吸间,把剩下的妖魔们,也都捕杀得捕杀,灭杀的灭杀,斩杀的斩杀。 终究是,连一头都不曾留下。 之后,在出窍修士的指引下,道兵们以及元婴以上的兵将们,都分作了几百上千为一个队列,分别扑向更高的空中,去支援那些大乘期、渡劫期以及十一二阶的强者们。就连人魔虞展,亦是不必再来对成片妖魔施压,反而可以再度运转欲情之气,去做援助。 也是因为那些强者们与原本邪魔道所化的寄子势均力敌,他们之间的僵持,比起下方的僵局来更为久远,也斗得更加激烈。 以至于到如今这僵局都未能打破,使得这些时日以来,只有少数的强者们结束了与对手的相对厮杀,更多的,则都是强撑而战,拼得不过是真元消耗罢了。 但是,当成千上万的兵将冲过去后,局面就有转变。 甚至不仅是这些仙修兵将,连那许多七阶以上的妖兽,都因着已然未有厮杀对象,而同样各自成群,冲到那处相助盟友或是本族强者了。 这便是刹那间的颠覆。 本来各自都到了强弩之末,区别只在于邪魔道的妖魔寄子们,他们座下的同样化作寄子的弟子们早已被杀了个干净,而仙妖两道的强者们却不仅有门人族人相助,更有无数的帮手到来。 自然而然的,哪怕是本来就有大乘期修为的邪魔,在千万人的夹击下,也只能黯然战败,直至……陨落。 半个时辰后,这些最强大的寄子们,也都被杀尽了。 仙妖两道的强者厮杀了这些日子,可说是时时紧绷,纵使本身实力再如何强悍,也难免身心俱疲。尤其妖兽强者,更是在肉搏之时弄得遍体鳞伤,这厢一停下来,那满身的猩红,就是触目惊心。 五陵仙门宗主纪倾也是极疲累,但他也好,衍帝等其他大型门派势力的首脑之人也罢,此时都不能休憩。 他们纵身而起,安排了数支队伍看守界膜破口,防备可能还会从那处进入界膜的妖魔大军,随即就召集徐子青等出窍修士,到洞天法宝之内询问起来。 徐子青等人言语清晰,把战事详情都说给诸位师长知道,若有不足,也自有同道帮忙补充,很快,就让师长们将一切情势了然于心。 纪倾听闻,神色略有凝重:“散仙与海族的前辈们,还不曾回归么?” 徐子青等人对视一眼,都是答道:“的确不曾。” 其余势力主宗主等人闻言,也是皱眉。 这没有消息,未必便是好消息。 但既然那星级妖魔们并未再度自界膜进入此间,想来也不会是太坏的消息罢。 只是,到底有些担忧。 即使是威能无尽的散仙,在那无尽虚空里,又能使出多少本领呢? 不论如何,都是无法安心。 这时候,一团光芒骤然出现在洞天之前。 那光芒里,有数道模糊身影若隐若现,带来了熟悉而强烈的威压。 纪倾心里一动,赶紧迎上:“谢师祖。” 其余之人听得乃是此间大世界唯一的五劫散仙,不敢怠慢,也都开口:“谢前辈。” 谢S的声音稳重平和,徐徐传来:“尔等无需忧虑虚空之事,若是有散仙陨落,我等自有理会,当也入虚空,与妖魔殊死一战。”不待纪倾等人回答,他又说道,“如今大劫看似平息,却不可掉以轻心,还需好生处置此间大世界中诸事,使我修士传承,凡人繁衍,也当修补界膜,防备妖魔,守护此间。” 众人闻言,皆是应声:“是,我等自当尽力!” 第685章 从这日起,以谢S为首的散仙,便再没有了音讯。 倾殒大世界仍留了一位二劫散仙坐镇,但即使是这位散仙,也只能知晓那无尽虚空里,散仙们依旧在同妖魔死斗,可具体情形如何,却仍是未能知道。 以纪倾、衍帝为首众人,对此都深有担忧,而待他们处理战事后续时,方才自一位海族统领口中得知,那原本只看顾海族洞天法宝的四位霸主,也同样进入了无尽虚空,想必,是同谢S及几位四劫散仙一齐,去寻找魔主下落,要将其诛灭的。甚至章九等四位海族太子,亦同样出了界膜,眼下海族里,不过只有许多忠心的臣子,来管理四海之事。 然而,无尽虚空里的战事,已然非是他们这等境界不足之人可以置喙的了。 徐子青和云冽并肩而立,两人足下踩着嗜血妖藤,看那无数仙修在打扫战场。经由这段时日的苦战,留下了无数妖魔的尸身,血腥血煞之气,也在血神城上空沸腾,到得云霄之内几乎形成血云,又几乎要落下血雨。 如今此地的气息,竟是十分难闻,而周遭各地,已然寸草不生。 妖魔们的这一场肆虐,着实将倾殒大世界破坏得太过严重。 待容瑾把许多血水吸食尽了,徐子青也把妖藤收了起来。 在各个仙宗里,有许多木属、水属的修士,都走上前来。 前者出手如风,放出浓郁木气,各自催生植株,驱逐一方恶气;后者挥洒甘霖,以那极净之水冲刷大地,把一切污秽之物,也都清洗。 徐子青见状,亦是出手。 他的动作,自然要比寻常的木属修士得力许多。 只见半空突然悬挂起一尊阴阳太极,阳鱼之内,倏然洒下了无数翠绿的叶片,有些如针,有些如钱,有些细长,有些宽阔,大大小小,厚厚薄薄,如同好些光点,有好似许多羽毛,还犹如飨赣辏在一阵风过后,立时飞向了四面八方―― 刹那间,清新之气四溢,一瞬将所有秽气驱逐、扫荡! 随即,在阳鱼里,钻出了一头青色长龙。 紧接着,有第二头,第三头……第九头,第十头! 整整十头青龙,百丈身躯在半空肆意舞动,长长的龙尾扫过之处,也有腥血凝聚之物被其打碎,那刺鼻的气味,也都消散于无! 徐子青这一出手,自然是大出了风头。 而在他引领之下,不论是同样身为天才的本界轩辕,还是另两个大世界里的道兵天才,都一样使出了净化的手段,有雷炎荡八方,有烈火焚天地,有星辰舞乾坤,有倾洪覆海川! 而后,还有元婴以上的修士们,以往备受门人尊崇,以“老祖”称之,此时也并不怠慢,尽管与之前的天才们相比还有不足,但每每出手,也都能净化偌大土地,留下一片清净来。 就连海族们,也喷水的喷水,吐火的吐火,神通尽出,同样做足了姿态。 如此过了足足三天,血神城这一方战场之地,才渐渐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不,应当说是血气尽除的,血神宗扎根前的本来面貌。 现下的邪魔道,已然是万不存一,恐怕除了那极少数的、躲藏起来的以外,各个宗门的邪魔道统,也都就此被截断了。 只是,于仙妖两道而言,那邪魔道被全数除灭,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即便有一日要卷土重来,但在倾殒大世界接下来很长一段恢复自身的时间里,他们总算不能作祟了。 在纪倾等大能安排之下,海族们回去自己洞天里休息,而仙修们,则要开始重建此间大世界。 原本属于妖魔寄子的洞天法宝里,无数本在北域的仙修、正魔修与凡人被解救出来,同样归了仙修管理。而仙修手里的洞天法宝中,无数的低境界弟子、凡人甚至一应同阵营之人,也全都被释放出来。 四域之地以北域被毁坏得最是严重,其次即为南域、东域,沉于海中的西域,则被衍帝接触禁制,重归地面,它却是半点不损。 自此四域再度齐集,西域的臣民们出得海面,也是欢喜雀跃,而这一域中民众的损失,亦是四域中最少的。 此后,自洞天法宝里走出之人,便在这些仙兵仙将的指挥之下,分散到东南二域之内。因妖魔之事尚未完结,北域彻底沦为魔地,已被称为“妖魔战场”,再也不会有人前往那处定居了。 但尽管如此,那些幸存之人,依旧不能使两域与从前一般热闹。修士们也大多回归山门,可惜门中资源大部分都用作与妖魔对战,此后怕是要过上好一段苦日子,且此间大世界的资源,也大约要捉襟见肘,大约得众多修士付出更多努力,方可得到和从前一般的待遇。 与此同时,各大小宗门被分配重建其宗门所在之地城池的任务,毁损多少,辛劳多少,皆是凭借自身运道。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凡人们不仅要劳作,还要在“仙人”安排下将自己妥善安置,实在很是困苦。不过因着他们早早都见过来自界外的可怕妖魔,更明白自己如今尚能存活实则为“仙人”拼杀而来,短时间里,倒是一心感激,并不会生出什么愤恨不甘之心来――哪怕是凡俗界的皇室贵胄,也同样如此。 各域都在重建,许多伤重甚至因此根基毁损之人,也需得好生调养。 因侵入之妖魔已被杀尽,而界外也有散仙征战,便有许多修士以为,这大劫已然过去,正可好生安顿了。 孰料事情却并非这般简单。 在数日后,那界膜破口处,则再度有数万妖魔,钻了进来! 幸而纪倾等人早有防备。 在总攻结束之后,各个宗门组成的仙兵们,除却大部分被吩咐重建之事,还有不少精锐,却留在界膜之处防守,而那来自两界的道兵,徐子青、云冽、轩辕等本界出窍强者,也同样留在这里,做兵将调度。 那数万妖魔闯来后,徐子青放出妖藤,云冽释放剑域,东里祁布出星辰大阵,乐正和徵、轩辕等都有神通,很快已然杀灭大片。 同样的,这里留下的道兵与其他兵将也都动手,短短半个多时辰,这次侵入的妖魔们――甚至包括数头大妖魔,也都顺利被他们剿灭。 之后,界膜破洞处又无妖魔进入,可那偌大的孔洞,却好似一张黑黝黝的大嘴,似乎随时随地,都能吐出无数的敌人来。 让人打从心底里,觉得不寒而栗。 而妖魔袭击的情景,并非只有一次两次。 那厢重建之事如火如荼,可驻守在此地的仙兵,也已然又与妖魔进行了数度厮杀。 就好似回到了当初困守六座城池里时那般,每每有妖魔前来,都要应对。 只不过此次他们所要守住的非是城池的某个方位,而是那连通到虚空的,狰狞的界膜破洞! 次年,东里祁率领的道兵,再并上轩潇率领的道兵,便各自回去了乾元大世界和天奉大世界里。 道兵任务时间有限,他们既然已相助倾殒大世界中人将妖魔驱逐,自然是任务完成,不必在此界多留。而后来那些妖魔侵入时,数目并不能造成太大危害,此间大世界中仙妖兵将足够应付,自不必再让道兵留下了。 东里祁与乐正和徵与徐、云两人道别。 徐子青自是感激不尽。 东里祁则是笑道:“若是此间再有异状,两位师弟只管再来使唤我等就是。” 乐正和徵本要在此间与好友云冽同甘共苦一段时日,然而在与妖魔厮杀之中,他却有所领悟,不得不回归冰宫之内,借助玄冰之气修炼,亦只得告辞。 师兄弟两个送别好友与同门,又自在界膜前守候起来。 其他仙妖兵将,则早已做了轮值,每每都有大量军阵,驻扎在血神城中。 同时,在此间大世界百废待兴之际,那雷帝赫连鸿与其人傀,再有他所庇护一众修士,皆再度出现。 原来他们于总攻之时,便在血神城外守候,也是因他们人数稀少、实力不足,并不曾参与战事之内,倒是赫连鸿,在最初那星日遮天大阵不曾布下前,斩杀了不少意欲逃窜的低级妖魔,也算是小有功劳了。 现下这些正魔修、仙修与凡人们,也听从安排,同样参与世界重建之中。 一切似乎都逐渐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然后,仙门大能与海族大能,都派遣了无数高手,往四周各地,寻找凤凰骨与麒麟鳞,甚至云冽派遣星奴与追随自己的星级弟子,轩辕派遣甲子,都曾在另外两个大世界里去寻找这两样物事。 遗憾的是,即便如此,也始终不得。 这就过去了数年之久。 界膜修补之事终究进展缓慢。 而此事一日不能达成,此间大世界便更多一分危险,着实叫人心里很是焦灼。 忽然有一日,那雷帝轩辕寻了过来,问徐子青道:“我方听说,尔等在寻找一应物事修补界膜?” 他因来得晚,也并不时常与人沟通,自然消息迟缓。 徐子青点了点头:“不错,还余下凤凰骨与麒麟鳞,不曾寻到。” 听得此言,雷帝的面容上,便露出了一丝古怪之色来。 第686章 徐子青见他神情有异,心中微动:“莫非雷帝知晓这两样物事的下落?” 这雷帝赫连鸿略一顿,旋即说道:“若说知晓也可,若说不知晓……也可。” 徐子青一怔:“雷帝之意是……” 赫连鸿道:“我早年,或者听师尊提及过凤凰骨,只是具体情形如何,还需得询问过我那师尊,方可。” 此事关系重大,如今好容易有了那两样物事的消息,虽不过凤凰骨这一件,却也是一件喜事。自然,不可只有徐子青这一人来处理了。 于是乎,徐子青与云冽,便带着这雷帝,前去见过在主宗里总揽诸事的纪倾等人。 ――尽管很多门派弟子都已回去,可那些宗主、家主、势力首脑,却知道如今的世道还并未十分安稳,仍旧留在五陵仙门,与纪倾议事。 海族里,许多妖兽都已回去海中,但四大海域也留下不少妖兵,仍旧住在那五陵仙门的洞天法宝之内。自然的,为了等候四大霸主、四位太子依旧海族至强者回来,许多海族统领、皇子,亦不会错过仙妖同盟大事。 主峰里。 纪倾看着自家两位天才弟子,再一瞧那雷帝赫连鸿,神情凝重:“赫连小友,不知你是否能将令师尊请来,让我等询问一二?” 赫连鸿摇头道:“师尊与师叔早已去了其他大世界游历,定然是赶不回来的。”说罢不待众人露出失望神色,又继续开口,“但师尊予我一件信物,若是实在不得已,可以此物与其联络。只不过,也仅仅能联络这一次罢了。” 纪倾闻言,神色一松:“赫连小友此来,想必已是愿意……” 赫连鸿道:“此间大世界到底为生养我之所在,如今即便要被师尊责备,也只得用上了……想来师叔也生于此地,是不会怪罪于我的。” 他这般说了,众人也心有感念。 徐子青笑道:“事不宜迟,那便请雷帝相助了。” 赫连鸿道:“若是消息有误,也望诸位莫要太过失望得好。也莫要怪罪于我。” 众人听得,皆是说道:“只愿一试,即便不成,我等于你亦只有感激之心,绝无怪罪之理。” 既然得了这番言语,雷帝赫连鸿也非是嗦之人,他便寻了个空旷的所在,将一手探入丹田之内,竟是生生地取出了一团莹白的物事来。 这物事如发丝一般纤细,却是在他掌中静静竖立,众人仔细看来,只见它原来是一缕火焰,此时正是平稳燃烧,却全无灼热之意。 徐子青奇异道:“这是?” 雷帝道:“此为师叔所赐异火,同师叔心神相连,可使其意念降临。” 众修士听到,心里都颇震动。 能借助外物自另一世界把意念降临,那这异火的主人,修为定然十分高深。至不济,也必然有极厉害的神通,方可达成。 只可惜雷帝师尊师叔俱是不在此地,倒是让他们未能一见,否则,此间大世界多出一位大能来,又要为己方增添一个助力了。 众人虽是这般惋惜,但注意力,仍旧是在那异火之上。 赫连鸿把这异火朝前方一抛,那异火沾到地面,登时就好似匹练一般昂然而起,“哗”一声窜得老高,眨眼间,便堪比一人之长。 而这火焰之中,也隐隐约约的,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其身形修长,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让人看清他的形貌。 此时,一道不大不小的嗓音自其中传来,似真似幻,好似来自天边,又如同近在耳旁,却不能分辨清楚是什么人所说,也辨不明这是哪样人的音色。 但毋庸置疑,这是极好听、极清晰的。 那人轻柔道:“鸿儿,你又惹了甚么事?” 雷帝面上尴尬之色一扫而过,才道:“弟子不曾惹事,师叔……此次祭出异火,乃是因此间大事。” 那人一叹:“我听闻倾殒有大劫,你身旁,莫非是还有他人?” 雷帝越发窘迫,便道:“还是请此间主人与师叔说话罢,弟子非是要劳烦师叔,只是此界已落入极危险境地,师叔又不在此处,且异火只烧得一时,不得已,才未经师叔应允,先请了人来。” 他此言一出,众大能也是知道,雷帝赫连鸿如此做法对他的师长而来并不妥当,但事急从权,也无可厚非。 只是,若是因此叫雷帝被其责备,就是他们的过错了。 而且,雷帝虽之前口口声声提及的是他师尊,但此时自异火中投影而来的,却被他唤作“师叔”,而雷帝丝毫不以为异,想必,在那两人之间,这雷帝的师叔方为做主之人,说不得那消息,此人知道更多也未可知。 纪倾便上前一步,率先说道:“五陵仙门宗主纪倾,不知可否与道友一叙?” 那人便轻轻笑了:“瞧我家里的这傻小子!”然后道,“纪宗主只管说罢。” 纪倾见状,也不绕弯子,就只管问出口来:“不瞒道友,此间因妖魔入侵,以至于界膜破损,如今需得有四灵之物方可炼化修补。我等只寻到了龙血龟甲,可凤凰骨与麒麟鳞,则毫无消息。听赫连小友言道,道友与令道侣,知晓有关凤凰骨之消息,不知此话可真?” 那人微微沉吟:“若是我说,有一人身具凤凰骨,纪宗主当要如何?” 纪倾一喜,立即说道:“自是要去求来,那物虽是珍贵,但若是以其得用资源换取,想来也未必不能通融。” 那人叹道:“纪宗主误会了,我说他身具凤凰骨,这凤凰骨,自是他的骨头……纪宗主要怎么换呢?” 有凤凰血脉之人的骨头么? 纪倾眉头微皱,却不曾太过为难,很快想了个法子:“若是如此,便只得去求此人一截肋骨了,我等也愿以珍奇之物交换。” 那人却又说道:“笑话!若要修补界膜,一截肋骨怎么足够?且那凤凰血蕴于骨中,便只去了一截,也定是根基毁损,再无法成仙飞升,他必然不肯的。”言及此,他忽而又笑了,“倘使纪宗主知道此人下落,是否要将其捉拿而来,拆了他的骨头呢?” 这话出口,满室寂然。 纪倾无言。 他沉吟良久,面上才划过一丝肃然:“若是如此,我便先寻麒麟鳞,若麒麟鳞亦已得到,且再无其他凤凰骨之消息,也只得如你所言,行那卑鄙之举,将其强行……但我必然将其元神留下,护其转生,若无灵根,便允他一世富贵荣华,再护下世。直至其哪个转世能生有灵根,我当亲自将其接引入我宗门,做我亲传弟子,倾我资源,送他成仙飞升!” 那人冷笑:“你当凤凰血脉是什么随随便便的阿物?有此血脉在身,不仅修炼顺遂,更为异火之主,日后飞升时更绝非寻常飞仙可比。做你亲传弟子又有什么好?以普通身份飞仙,如何能同那般珍贵血脉相较!” 纪倾露出一丝苦笑:“我自知晓这等弥补不过是聊表愧意,但以我之能,也不过只能做出这般决定罢了。” 纵使心里再如何不安又怎样?偏生只那一人有凤凰骨,也偏生只有四灵之物方可修补界膜。以一人之命换一界安稳,于大局而言尽管后者更重,但于那人而言,又是何其不公?此事之后,他自身念头亦再不能通达了。 纪倾这番话,妖兽们颇有不以为然,但仙修众人听得,大多面上,都有惭色。 大义在前,处处皆有牺牲,即使如今大劫略消,也是填了无数性命。只是不同在于,这些填了性命的皆是心甘情愿,可要强行剥夺一人成仙根基,逼迫其做这牺牲,他们不得已而为之,却绝不会以为理所应当。 而众人心情沉重时,那火焰里的人,又出声了。 只听他抱怨似的缓缓说道:“仙修总是那般婆妈,不及我等行事肆意,少有拘束!尔等既然都要夺了人的性命,又何苦惺惺作态心里不安?若是我,可不会这般迂腐,径直将其抓了抽取骨头就是,还寻什么大义,讲什么弥补!左右,也不过是个弱肉强食,再如何掩饰,也不过如此。” 众仙修听他这般嘲讽,都是摇头。 魔修可肆意妄为,仙修则循规蹈矩,非是矫情虚伪,只是本心如此罢了。 无奈之举做便做了,还要当作自己德行无亏,才当真无耻。 纪倾叹道:“还请道友告知……” 那人也随之叹道:“这有凤凰骨之人,可不就是我么?” 下一刻,众仙修皆是面皮发烧。 这、这…… 那人随即又道:“我自不会叫你们来抽了我的骨头。”他语气更轻柔些,更带了些微妙之意,“南域边陲有小国为‘磐’,国主南峥氏,代代与凰女联姻。凰女脊骨即为凤凰骨,便入皇陵,尸身亦代代不腐。若是尔等有意,不妨去挖一挖那南峥皇族陵墓,取历代中宫灵棺,开来寻找那不腐之人就是……只最邻近的那一位凰女拆了脊骨后,可要给她留个全尸才好。” “若是那凰女脊骨尚且不足,尔等亦可前往南域卿州,此州有凰氏一族,体内有凤凰血脉,代代相传后,已极是稀薄。” “数百年前,凰氏一夕覆灭于烈火,凰氏族人尽殒于火中,骨灰随风四散,当堆积于近处山谷。或者,也可寻到些因骨灰而生之异兽灵物……” 第687章 话音落后,那火焰里的人影一个转身,便是消失了。 随即火焰倏然缩小,仍旧变成那一缕细细火线,之后稍微颤了颤,彻底熄灭。 众仙修也是面面相觑。 那人性子喜怒不定,着实不好相处,但他虽将他们戏耍一通,倒是确确给了能得到凤凰骨的路子,又叫人难以计较了。 约莫因那人戏耍的不过是仙修,那些海族大能们都觉得有几分有趣,而仙修大能们能修炼到如此境界,也没几个心胸狭隘之辈,初时有一丝不悦,但很快也就放了开来,只觉得哭笑不得。 可毋庸置疑,那火焰中人所言他身负凤凰骨之事恐怕是真,不肯主动献出也是真,同时,此事亦叫众仙修心头生出了些复杂情绪来。 只因他们都是知晓,若是并无那南峥氏、凰氏两处地方可以寻摸凤凰骨,而他们又真得知有凤凰骨之人存在,怕是即便要有心魔丛生,也定会走了那人所说的路子。如今不过是被嘲讽几句,又算得了什么? 而雷帝赫连鸿,面色则有些难看。 他只大约知道自家师叔是跟凤凰有些关系的,想来说不定知道凤凰骨的下落,但他却不知原来师叔的骨头就是凤凰骨……人皆有亲疏之别,他是对此间大世界颇有感情不错,却万万不能同师叔安危相比。 殿中之人也有见到他神情的,都是心知肚明,也不好再说什么感激之语去叫他不痛快,于是都是略略说了几句后,便直接安排起任务来。 那卿州凰氏的凤凰骨骨灰,就由徐子青、云冽这两人带数位金丹修士去取,若是没什么异状,叫这些修士去挖骨灰就是,若是有异状,师兄弟两个也足够保他们安然无恙了。 至于那磐国南峥氏的凤凰骨,掘人陵墓到底不妥,便直接交由那磐国附近的宗门与南峥氏皇族交涉,请其起棺寻找就是。 商议定了,雷帝告辞,徐子青等人则各自领命而去。 而在那另一个世界里,在那火焰消失的刹那,有一道人影身披纯火,往另一个高大人影处走去。 其口中则道:“你教的好徒弟心慈手软,倒像是个仙修的模样,哪里有我魔道中人的气度?如今他只怕又是自责起来,真是傻极了……” ・ 徐子青与云冽遁行前方,身后跟随十五位金丹后期巅峰的修士,一路行走如风,各个神情都是肃穆,并无丝毫游乐之心。 他们正是在赶路,要尽快前往卿州。 师兄弟两个却有交谈。 徐子青眉头微皱:“先前在那殿里不好说起,师兄,如今我想来,那火光里之人,像是南峥兄……” 这非是胡乱揣测,只是那人并未如何隐瞒,着实明显。 能使异火,自然修炼的是火道,提及磐国南峥氏中宫凰女有凤凰骨,却要人将上一位凰女留得齐全尸身,这几乎就是明示了。 在徐子青印象之内,可不就有这样一位身在魔道,却修炼出一身纯火,且以南峥为姓之人?再思及那位南峥兄曾对他说及其前生遭逢磨难方是重生,又思及那凰氏一族尽数毁于烈火,如此种种,俱是贴合,岂非就是他? 果然云冽也道:“确是他。” 徐子青叹口气:“如今想来,南峥兄恐怕正是那凰女所出,又不知为何与那凰氏结了仇怨,而凰氏之结局,必然……也与他有关。” 师兄弟两个因成婚后元神交融,彼此记忆早已互相了然,那南峥雅与徐子青的交往,云冽自也都瞧见了。而徐子青因南峥转世此间,南峥雅前世曾欠了云冽恩情,重生后便送云冽元神托生来报答恩情,他带徐子青前往拍卖会,徐子青也以离火妖株果实相报,后来他更来参加两人成婚大典……如此种种,云冽俱是知道。 只不过,今生的云冽即便仗剑于山下游历磨练,也曾去过南域磐国之地,却再没有遇见遭受磨难的南峥雅。前世之事,他听过便罢,却从未寻根究底。 现下因着这一件天地大事,那南峥雅的神秘之处,反而叫他们在无意间窥得几分。 但,与他们到底没什么相干。 徐子青感叹之后,也不再多想,只唤了后面的金丹修士一声后,遁得更快了。 还是赶紧去那凰家附近瞧一瞧罢! ・ 卿州。 因此地为边陲之地,附近的宗门不大,数目也不甚多,虽也算繁华,与那更大的州城,却是不能相比。 但也是有这缘故,所以在这地方,也不曾受到太多磨难,而是妖魔侵袭后不久,就被东域中遣人来搭救,全数搬到了那东域境内,故而此地也不曾被如何破坏。 至于不肯离开的,则在后面的灾难之中,早已陨落了。 州外有四面环山之地,中央怀抱一处极大山谷,本该是清幽宁静之地,然而不知在什么时候,那里本有的庞大建筑群落俱被焚烧,听闻那火焰足足烧了三日三夜,就连天降甘霖,也没能将其扑灭。而待火焰终于熄灭时,山谷里已是寸草不生,再后来,便渐渐生长出许多粗壮的树木,色泽艳红,很是美丽。 慢慢就成为此地一处极佳的景致了。 山谷如此之大,自也有人觊觎,想要将其霸占下来,建造些宅子。但每每有人意图如此,却发觉那建好的宅子里炽热无比,哪怕是寻常的火属修士,在内中也有“五内俱焚”之感,哪里还能安心居住? 久而久之,那宅子也荒废了,又有更多艳红树木生长出来,把宅子也遮蔽在茫茫树林之内,几乎不能看见了。 如今劫难堪堪弱些,因已然有无数的凡人修士陨落在大劫之内,一时间虽是被安排到各地繁衍生息,可这些边缘之地,却还不曾有人过来。 故而在这里见不到什么人影,也显得十分荒凉。 徐子青、云冽一行人自空中落下,就站在山谷之外。 入眼间,就是那如同火海一般的林木,成片蔓延,密布一谷。 那十五位金丹修士皆是火属,此时神情里都有些惊异。 徐子青见状,便是问道:“尔等发觉了什么?” 就有一位金丹修士说道:“徐师兄,此地分明火气旺盛,,理应是我等火属修士极舒畅之处才是,但我却觉得十分压抑,不知是什么缘故。” 另外十四位金丹,亦都点头,纷纷说道:“我等也是如此!” 徐子青道:“且让我一瞧。” 他说罢,晃身而去,就落在那山谷之内,在一株红木之前,然后用手指触摸…… 一缕真元顺指尖进入树木之内,便是在探查了。 这真元初时毫无阻碍,内中的木气也颇充裕,更有一种灵动自如之感,当真是生机勃勃。只是木气虽多,还有一种火气,与木气混合一起,每每一个循环,就更壮大些许,再又一个循环,则反馈回来。这便形成一种不息之态,也是平衡。 若仅是如此,也并未有如何奇怪。 天地间有那许多火属的灵药,虽说也有木气在那其中,可内中的火气更是旺盛,可以炼制颇多丹药……凡天材地宝,总归有些妙处。 而火属修士在火属天材地宝之侧,不当被其压制。 徐子青忽然心中一动。 ……压制? 强盛一方才可压制弱势一方,他与海兽并肩作战多日,也知道那妖兽之内,血脉威压很是普遍,越是精贵罕见的血脉,对其他妖兽就有一定震慑,而后者见到前者,往往退避三舍,想来也是因这震慑而觉得不甚舒适的缘故。 同理,天地间还有其他灵物,譬如同为异火,也有品级之别…… 那么火属修士也不能容忍此地灼热,火属金丹修士在此地时也不甚安稳,是否也是因着……品级不足? 金丹修士之丹火亦是如此,且这丹火面对的不过是一片树林,而非是真正火焰,这就让人不由想起那“凤凰之火”来。 古籍有云,凤凰浴火重生。 徐子青想着,那南峥雅有一身凤凰骨,不知是否正是应了古籍所言。凤凰借助火力甚至能调转轮回的话,那么有凤凰血脉之人,必然极擅于御火了。细细一想,那南峥雅,可不正是“极擅于御火”么? 那么,凰氏族人被焚烧而死后生长出的这片艳红林木,是否就是以那骨灰供养,才长成这般繁茂? 徐子青思及此,便说与师兄听了。 云冽略思忖,说道:“你所思极有道理,可再深入探之。” 徐子青于是将那真元往树干之内探得更深、搜得极细,终于,在那树心之地,察觉到了一股极细小,却也极热的物事。 那似乎,就是一颗比沙粒更微末的结晶,这是否,会是那骨灰所化?它是否,又能取代凤凰骨? 第688章 徐子青并不怠慢,用那道真元直接将此物包裹,再一卷而出! 而后他定睛去看,就见到一缕细如发丝、长不足一厘的深红之物,在真元里悬浮。且此物似乎热力极强,竟是很快就将真元焚烧,短短几个呼吸间,就把真元侵蚀大块,使其不断消融,似乎马上就要钻出来了! 徐子青为观察此物特性,并未阻拦,只管让它烧去。 果不其然,待真元全数被其烧尽,那物便飘浮在他的前方,似火非火,似晶非晶。随即它落到地上,扎进土里,再一瞬后,让地面钻出个细芽来。 真是怪异……本以为不过就是结晶,现下看来生机极强,居然又像是活物了。 那十五位金丹修士,早在此物出现后,已再度后退几步,其神色间,也有些惊骇。 徐子青见到,不由又问:“尔等畏惧此物?” 有个金丹修士摇头道:“若说畏惧,不如说是敬畏。此物一现,我养出的丹火就好似被压制几分,非是我骇怕于它,实为丹火对其……” 另外十多个金丹,都是这般觉得。 若是有那树皮遮盖,他们还只是压抑,可此物直接被暴露出来,感觉无疑更为强烈――莫说是将其炼化了,就是想要接近,都难以移步。 这大约,便正是不同火种之间的震慑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如今看来,这种奇物多半就是从凤凰血脉之人的骨灰里孕育而出,那自然也只有拥有凤凰血脉之人,才会容易接近。其余人等――尤其是火属修士,不论是不识此物,还是被其克制,都是理所当然。 但也正是它显出如此特异之感,才让徐子青等人觉得它可能当真有用,心中也要放松几分,也欣喜几分。 正此时,忽然有个金丹修士惊异道:“徐师兄,云师兄,且看!” 徐子青应声看去,就见到他方才抽出奇物的那一株艳红树木,居然在方才众人短短几句话里,忽然变得色泽暗淡、发灰,迅速干枯腐朽,且就在众人瞧过去时,“嘭”地一声,居然就此变成了粉碎! 留在地面上的,也不过就只是一堆灰尘而已。 徐子青了然。 看来,那奇物果真就是艳红树木的根基,一旦被人抽出,艳红树木的根基也就不存了。 不过,既然已确信奇物可用,如今究竟是该将这些树木伐去,还是一株一株,将那奇物抽取出来? 若是抽取…… 徐子青笑容微僵。 火属的金丹修士丹火被奇物压制,必然是做不得劳力的,师兄的金属真元虽十分霸道强横,但火能克金,说不得还未能将奇物取出,已是消散了。 只有他木属真元,本身可以与这艳红树木里的木气融合,且木能生火,催发火之旺盛,倒是最为好用。 ……这偌大的树林,想必可以抽取出不少奇物,但莫非叫他一一前去抽取不成? 这未免也太琐碎了些,也不知要耗费多少时候。 徐子青心中犹豫,转头看向云冽:“师兄……” 云冽与他心意相通,此时便道:“且伐一株,一试便知。” 徐子青叹口气:“也只好如此了。” 随后,云冽并指一点,就有一道黑金剑意迸发而出,一下将一株艳红树木齐根斩断,使得它轰然倒在地上。 徐子青看过去,却见那树木并无变化。 他迟疑一瞬,走过去,将真元送入查探,而后他的神色微微一变。 在这树木里,那奇物居然消失了? 下一刻,徐子青又听得一位金丹讶然出声,他便也抬起头,就见到原本树桩所在之处,那树干簌簌长出,直窜而上,不过片刻工夫,就再度长成了一株完好树木! 果然是……不成。 徐子青倒也没有太过沮丧,早年此处出现异状,此地的修士必然也查探过,既然这树林一直保留至今,想来不仅无人察觉树干深处的秘密,更是无人能将它们奈何,否则,恐怕早又变了一番模样。 但这投机取巧的法子不成,自然也只能按照他最初所想,用那笨拙的手段。 还是,一株株先抽出奇物罢! 十五金丹也发觉自己没什么用处,他们无奈之下,干脆退得更远些,为两位师兄护法警戒。 云冽倒是立在树木边缘,看他师弟勤勤恳恳,去将那奇物抽取出来。 只是,马上又遇上了一个难处。 这奇物倒是取出来了,却要如何保存呢? 总不能,时时刻刻用真元去将它们包裹罢…… 云冽手指张开,掌心之间,就出现一块散发着灼灼炎力的玉石,此物为万年炎玉,乃当年奇遇中所得。 他心念转动间,这万年炎玉已化作一个玉匣,约莫有三尺长,一尺宽,一寸厚,呈扁平之状,却很是剔透。 徐子青便将那奇物送入万年炎玉匣中,只见奇物在其中稍动了动,似乎对这炎力并无抗拒,也不曾对玉匣侵蚀,倒是还算合用。 他见这玉匣可以装载,就松了口气。 之后,他只管抽取便可。 此事他人帮不上忙,徐子青便一株一株,“抚摸”过去,初时还有些生疏,又因抽取式需得谨慎小心,故而每每抽取,都要耗费一番心思,也要多耗费些时间,后来做得熟了,从盏茶方能取出,到只需数息工夫,再到短短一瞬、一触而就,真是快了许多,也利落许多。 然后,众人便见到一位青衣修士在那艳红树木里不断穿梭,手掌化作万千残影,每走过一步,就有一个掌影印在一株树木之上,待得他离开这株树木稍许后,那树木就迟缓地化为灰烬,渐渐堆积到地面去了。 又有一阵风起,灰烬飞散,便消失无踪。 不多时,徐子青已然往前方走了数丈,他身后被一株藤蔓举起的玉匣中,也多出了上百缕奇物,使得这玉匣也更灼热些。 渐渐地,徐子青的身影,也好似一道青烟般,让人看不真切了。 只有那艳红树木,成片成片地溃散。 众金丹修士看得啧啧称奇,云冽则是目光微动。 原来徐子青此时正陷入到一种玄妙的境界里,他本来是以木属真元巧妙剥离树木中的奇物,越是剥离得多,功法运转越是神异,不知不觉间,他竟以木气将己身真元与诸多树木相连,知晓抬手打出一道青光,就可以用木气连接成排树木,同时输入真元,取出奇物! 这般玄奥,这般奇妙,徐子青的身心,都沉浸其中。 自然地,他也不曾发觉,自己在毫无所觉时,就已然清空了一里方圆的艳红树木! 然而,这般的意境虽好,却总是有捣乱之物。 就在徐子青不断行进的前方密林,忽然有一股腥气扑面而来,那挟来的疾风,更是让人知道,那是有妖兽袭击! 云冽出手极快,他一指点出,就以剑意直接洞穿那妖兽头颅,使得那庞大身躯落了下来,砸出一声闷响。 徐子青此时,也被惊醒。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先前沉浸在木气与此间林木的共鸣里,当真是有些忘形了。 ――不过,若是没有师兄相护,便有再大的机缘,他也是不敢忘形的。 这时候,徐子青又看向落在他前方的那具尸体。 他心里有些奇异,莫非在这林木里,好存活着什么异物? 云冽也晃身而去,看清楚那妖兽的样貌。 只见它约莫有两尺长,生有三足,形似乌鸦,乃是一种怪鸟……这般的形态,有些类似上古神禽三足金乌,可其周身却是火红,与传说中金乌那等灿金羽毛并不相同,就又仿佛不是。 徐子青心中微动,蹲下|身,把真元也送进这怪鸟体内。 待他好生搜寻片刻后,才发现这怪鸟体内也正有一种内丹,与寻常的妖兽内丹一般浑圆,可在内丹之内,也有与奇物相似的物事淤积,且它并非固态,而是更为灵动,好似火焰跳跃,又好似凝脂一般。 云冽垂目,剑意电射而出,直将怪鸟腹部剖开:“将其收起就是。” 徐子青也是一笑:“师兄说得是。” 之后,他就将内丹也放置到那玉匣之中。 此时,师兄弟两人都已知道,这林中不但有成千上万株艳红树木,还有一些如怪鸟这般的奇异之物,并非是毫无危险……故而,需得处处小心,谨慎行事。 于是,云冽此番便伴于师弟身侧,由徐子青飞速抽取奇物,而他这做师兄的,则一路护送,将途中所犯妖兽,全都诛杀,剖取内丹! 过了好几个时辰,徐子青把这山谷几乎走了个遍,这林子,也被他走了个遍,所过之处,奇物无一遗漏。 同时,陨落在云冽剑下的妖兽,也有不少。 大多都是妖禽,好似三足金乌般的火红怪鸟,火红色的双头鸾鸟,火红妖蛛,火红妖蛇,火红蟾蜍,火红妖鼠……无一例外,全都是通体火红,性情暴戾,只消一见到生人,必然就要攻击。 只不过,不论它们如何怪异,又是如何暴戾,其境界修为,至多也只有六七阶罢了,都只在云冽一个照面间,将其尽数杀死。 在那徐子青身后的玉匣里,也有了数百颗大小不等的内丹,和散落在各处却也能够堆积起来的奇物。 终于,这山谷也变得异常空旷起来。 第689章 那十五位金丹修士看得目瞪口呆。 诚然他们早知道这两位师兄实力非凡,但此时这般接近去看,果真更觉震撼。 似乎有一种极奇特的意蕴,使人一见之下,隐约就要有所顿悟一般―― 也不知他们来日,是否也能有如此威能? 那边,徐子青停下步子,收了真元。 若是以往,他这般不断送出真元、精细操纵,便已然是出窍境界,也当有几分疲惫。但这时他分明与师兄清空整片山谷,竟不仅不觉有甚辛劳,反倒是真元充裕,精气饱满,境界隐隐也有些提升。 这或许,是他先前那一番领悟的功劳? 云冽之前诛杀那许多妖兽,皆非使出本命宝剑,只是以剑指迸发剑意,就将其尽数处置,半点不曾打扰到他那师弟。 此刻收手,神情丝毫不变。 徐子青也收了身上的藤蔓,把那扁平玉匣接来。 内中奇物颇多,不过它们即便互相触碰,却也不曾相融,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照理说,若当真都是凤凰血脉的骨头稍作的骨灰供养树木所得,便是同出一源,也该能彼此融合才是。 如今看来,仍是有些怪异。 不过,眼下也不必多思。 徐子青把这玉匣封存,收入储物镯里,再环视四周,此地空空荡荡,已然重现当年那一片山谷形貌,又有四面环山,再过得几十数百年,怕是又会被另一处家族、门派占据,重建起势力来。 只是那时,就与他们没什么干系了。 风卷起,地面上仍有积灰随之扬起,形成徐徐风沙。 但这风沙并不甚大,那灰尘被吹得远了,就又清静了。 师兄弟两个在此处颇耗费了些时间,当不再耽搁。 徐子青便道:“师兄,我们归去?” 云冽略点头:“走罢。” 那十五个修士不敢怠慢,眼见两位师兄已晃身入了云头,也是赶紧跟随。 在数道遁光之中,这一众的修士,也就直往那五陵仙门而去。 不多时,一行人顺利抵达。 众金丹修士散去,徐子青并云冽两个,则径自去了主峰,拜见宗主。 纪倾等大能也等候多时,如今看到徐、云二人归来,神情都有急切。 刹那间,就有人询问:“可是寻到了什么?” 徐子青微微一笑:“幸不辱命。” 随即,他手掌一抹,就托起了那扁平玉匣,递了过去。 自然,还是由宗主纪倾接了过来。 他将那封禁除去,霎时便觉一股热力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正是一片艳红! 其余大能们,皆是凑来察看。 那玉匣里,大大小小的艳红珠子翻起热浪,更有许多极细小的奇异之物堆在一旁,看得出,都非同寻常。 纪倾就问:“这是?” 徐子青也不迟疑,当下里,便把在那原本凰氏一族所居山谷中之事,都说得清楚明白――便是如何抽取奇物,如何遇见了奇特妖兽,亦全无半点遗漏。 听了这些话语,纪倾便对这得意弟子说道:“辛苦子青了。” 徐子青摇头笑道:“为宗门出力,何来辛苦?宗主切莫如此说。” 旁人见状,皆是赞许。 然后,有一位赤红短发的魁梧男子走了出来,从纪倾手中将那玉匣接过,口中道:“既如此,我便将此物拿去熔炼一番,再作计较。” 其余大能也都应允,只因此人乃是一位渡劫期的火属大能,早年曾炼化过天地间许多异火,本人更是精于炼器,为来日炼制界膜时的重要人物。他原本日日都同其余擅长炼器者一道研究如何提炼四灵之物,若非是在等候凤凰骨的消息,他更不会身在此处的。 魁梧男子把玉匣收拢后,外头又有人来报,说是前往磐国之人也回来了。 纪倾等人俱有欢喜。 卿州凰氏旧居是否能得凤凰骨骨灰本是难料,可那磐国陵墓中的凰女脊骨,却是有十成把握――便是那处被妖魔毁损过,凰女尸身却不会被妖魔吞吃,必然存在,只消仔细些,也必然可以寻到的。 派去磐国者,亦为一位出窍修士。 此人名唤王满,在磐国先与当地最大宗派――也不过只是七品小宗联络,再由这宗派与那磐国皇室相见,要求起出凰女尸身。 那磐国皇室经由这场大劫,也曾见过妖魔嗜人模样,对仙妖两道中人,便比从前更尊崇几分。此时听闻要彻底消除大劫,需得有凰女脊骨,自是不会拒绝,当下就将人带入皇陵之中。 王满借由这机会去了皇陵之后,就自无数年前那中宫皇后陵寝看起。幸而陵寝中,棺木旁往往有立碑详述生者生平、身份,那些凰女出自卿州凰家,凰家又代代与磐国皇室联姻,且为世外之人,故而每迎来一位凰女,都是格外重视,那碑上所载,也尤为详细些。 这就方便了王满,十分容易,就把凰女辨认出来。 不过王满到底是仙道修士,尽管迫不得已要亵渎死者尸身,却没有直接剖尸的打算,因着上头交代所需为脊骨,他便只管取脊骨就是。 那棺材开盖之后,果然如同上头所言,即便过去数万年甚至更久,那一代的中宫尸身也完好无损,神情样貌一如生前,容颜不老,娇美端丽,华贵卓然。 王满只以手将那凰女肩头撑起,再以手抚住其后颈,不多会,便自那雪白肌肤之中,抽出了一段尺余长的骨头,彤红似火,晶莹如玉,触手微烫,灵气俨然。 仅一看,便知其不凡。 将这脊骨收好之后,王满将那凰女尸身再置于棺内,但才刚刚放进其中,那原本栩栩如生的尸体表面,就突然腾起了“白雾”,居然在短短几息间,所有的饱满肌肤都化作了飞尘,倏然散开消失了。 而随着“白雾”的离去,那本来完好的尸身,也立刻化作了一具骨头,雪白剔透――虽是缺了那极重要的一根,却并未变成枯骨,也别有一种神奇之处。 磐国皇室见到,自是惊异无比,待王满面带奇色地将棺盖重新封好后,当代的南峥国主,就越发多出了几丝敬畏来。 王满不曾停留,他很快去了第二位凰女处,同样得了一根脊骨。 如此再三,他动作利落,不多时,便把所有凰女棺木,都开启一回。 到最后,他的手中已有十三根脊骨――即便再凰氏一族,也非是代代皆有凰女,而也只有凰女的脊柱,方是那真正的凤凰骨。 此刻,王满恭恭敬敬,正将自己完成任务时的经历详细说出。 同时他也与先前的徐子青般,取出了所取之物。 ――正是用鲛绡包裹住的,一捆结实的骨头。 那魁梧男子又把骨头接来,只觉得上头散发出来的气息,跟方才他自徐子青手里得来的那些物事颇为相近,心下微松。 这凰女身上的凤凰骨恐怕并非是真正的凤凰骨,但既然有此异象,又有十余根在手,待炼制之后,配合那另外的奇异物事,说不得就有奇效。 之后,魁梧男子再不愿叽歪,便只对众人告个罪后,就立时遁走,去与其余炼器之人会合,要好生研究这第三样四灵之物了。 到此时,他们还欠缺的,就是那麒麟鳞――至今还未有什么消息。 寻不到便是寻不到,再如何焦急,一时之间也无能为力。 徐子青和云冽对宗主告辞,又决意要前往血神城里,去守住那界膜的破口。 在那处,有妖魔不时骚扰,仙兵妖兵驻扎轮班,是修炼的好去处,而看守那处,也是身为仙道弟子应有之义了。 一转眼,又是十二年。 徐子青睁开眼,他的气息很是圆融,经过战事血火洗礼之后,那生生死死意境中死之意境,就叫他多体悟了几分。 从前他为得阴阳生死平衡,往往还要借助些自家师兄的杀意,他虽和师兄亲密无间,可到底还是有些生涩。 可是在大劫之后,他徐子青手下妖魔的性命几乎不能计数,那容瑾吞吃捕杀带来的煞气被他净化、消磨,又不仅淬炼了他的意志,更让他也能沉浸到死之意境中,使得这等意境,终究渐渐与生之意境相同。 ――这不怪徐子青磨练不足,实在是经历欠缺之故,又因他本身为木属之体,生机无限,领悟生意容易了,死意就较之难些。 好在他本来就几经生死,又以个人生死见识过无数生灵之生死,这才让他得以衍化,弥补从前不足。 虽说因着他突破出窍期不久,积累还不足够雄浑而不能自行突破,可也把他的修为锻炼得无暇,已是接近出窍初期的临界点了。 只要再有一个契机,他就能突破到中期――所以,这大劫虽是可怕,可如果当真能在大劫里煎熬,却能熬出一份不错的实力来。 如今能活下来的修士,哪一个不是如此? 徐子青自然也是如此。 第690章 一旁,云冽亦睁开眼,黑金光芒一闪而没。 他的修为也已然达至出窍初期巅峰,随时可以突破――他这等淬炼了剑魂的剑修,向来是修为积蓄足够,便可以顺利进阶,几乎未有关卡。而因他与师弟徐子青如今元神相连,若是他先行突破,他那师弟被他影响,必然也会同时突破。 可徐子青如今尚且缺了契机,若是因他而突破,则有些不妥。 所以,为使师弟修为无暇,自打那时起,云冽便压制修为,等候师弟先行。 而且,云冽的剑道境界,已然有了瓶颈。 剑魂淬炼本就极难,每三炼间困难更甚,而六炼剑魂至七炼剑魂时的瓶颈,自然也要比三炼至四炼时来得更为顽固。 纵使杀戮了那许多界外妖魔,云冽心中却隐约觉得,尚且不足。 非是人力不可为,而是天意冥冥有所感。 于是,他也不再闭关,只依旧如以往一般,日日磨剑罢了。 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齐齐伸手,捉住天外飞讯。 内中正是纪倾传音,那言语间颇有急切,正是要将他们召唤回去。 徐子青抬眼,这洞天法宝之外,正有数万仙兵围剿那万余头的低级、中级妖魔,血气弥漫。 他略思忖,看向自家师兄。 云冽颔首,剑指点出后,一应妖魔尽数就死。 而那些仙兵们,也是快速收取尸体,并未有如何奇异之感。 早在这些年间,无论对于徐子青的嗜血妖藤、木之青龙,亦或是对云冽的锋锐剑意,在他们眼中都已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 待师兄收拾了这些妖魔后,徐子青抬眼瞧了瞧那破损界膜之处,心里叹了口气。 这界膜一日不曾修补好,散仙大能一日不归,那天地大劫便依旧死死压在他们头上,一时不得解脱。 师兄弟二人很快回到宗门里。 纪倾见到两人,神情间略有愧色:“子青,云冽,如今唤你二人前来,亦是有一件要事,需得你二人去办。” 徐子青心里一动:“可是麒麟鳞有了消息?” 若非如此,这位宗主想必也不会如此急切,有如此神色。 纪倾果真说道:“不错,确是有了麒麟鳞下落,只是那消息虚无缥缈,未必能当真寻到。而此事极是重要,寻常弟子前去,或是身份不足,或是实力不足,叫人不能放心,且那地方又有限制,若是修为已至大乘,则不可进入……” 原来是轩辕所差遣的甲子回归天奉大世界后,召集轩辕一脉子弟,在轩氏一族藏书楼里苦苦寻找多日,才终于发现了几本上古典籍中有载,说是在那九冥鬼域深处,曾有鬼麒麟出现。而那鬼麒麟,正是传言中麒麟身殒后意志不甘,其鳞片上沾染怨恨之血,集结天地间怨孽之气形成鬼魂,正是麒麟形态――可说那鬼麒麟非是真正麒麟,但它身上的鳞片,却是货真价实的麒麟鳞! 那九冥鬼域在天奉大世界里正有一个入口,内有九冥十八狱,藏有无数鬼魂邪祟之物,乃是鬼修聚集修行的绝佳宝地。 因凡修炼到大乘期的鬼魂便可以实体暴露于日月星辰之下而丝毫无伤,因此这等鬼魂便不可流连九冥鬼域,与此同时,若是生人要进入鬼域之内寻找得用之物,修为也只限制在大乘期以下而已。 那天奉大世界乃是轩辕主族所在,乃是他的主场,他自是可以前去。但轩辕到底非是五陵仙门中人,若仅仅是他前去,纪倾却也不甚放心。 因此也只好叫来如今出窍期中实力最强的徐子青、云冽两人,让他们再走一趟了。 能前往另一处大世界里一行,徐子青也没什么不愿意的,但他与师兄如今并非单单只是五陵弟子,更是周天仙宗派遣至倾殒大世界的巡察使,怎能擅离职守? 若是在此间大世界里,师兄弟二人绝无推诿,可要去另一处大世界,他们即便是肯,手里的任务期限,却还未到…… 徐子青稍一沉吟,就将自己的为难处,说与宗主知道:“弟子与师兄,那任务所限,要在此间镇守两百载,方算完结。” 如今距离那两百年,可是还有极长的一段时日的。 纪倾听得,微微苦笑:“我自也不会忘记此事。”他说着,手中就多出了两枚玉简,“此中有一门神通,若你二人习得,此行便可无忧。只不知,你二人是否肯去学上一学……” 若不是因为修习这门神通极是艰难,他这做宗主的,也不会对弟子生出愧意了。 徐子青并未思忖太多,只管将那玉简接了过来,分与师兄一枚。 随即一道光芒自玉简中直飞而起,没入他眉心之内,刹那间,就有一个篇章、无数字迹,充盈他整个识海。 这神通…… 《裂影分形之术》,分出一丝元神,以自身血肉融合数百种天材地宝,可炼制分|身,待成功时,分|身与本体一般无二,神识相通,即便不在一界,亦可传达消息。若以□作祭,可召唤本体。 也就是说,如果真的把这分|身炼制出来,就可以让分|身坐镇五陵仙门,用此物与身在其他世界的本体联络。一旦此间大世界情势危急,只要有人以分|身为祭,本体立刻就能赶到,不受世界限制。 但,既然这神通能突破那般限制,必然也有局限。 除却那数百种难得的天材地宝以外,这神通领悟起来,也极困难,而最是艰难之事,则是那分出的一丝元神。 这等“分出”非是道侣之间元神交融,送入对方识海,而是生生自其上撕裂下来,那般痛楚之感,比之肉身凌迟更为难熬,期间甚至不可晕厥,要运转功法,否则一旦晕厥,境界便会因此掉落――同时,在炼制分|身之后,至少数日之内,都要颇为虚弱,需得好生调养。 中间种种危险不说,这分|身炼制出后,实力尽管与本尊相同,却只能维持数个时辰,日后实力,皆不能再度进境,且一旦献祭,那丝元神归位,又是一番剧痛。 如此分|身神通,虽十分神异,可到底只能有这些许能为,却比不得那另一种真正奇妙的分|身之法,那般的法门,炼制分|身消耗的时间长些,但分|身便当真如同第二条性命一般。 也是因这缘故,那纪倾因宗门而请托这两位极信任的弟子,而心下却很是惭愧。他为宗主以来,素来以维护宗内优秀弟子为己任,也培养出许多强大弟子,但偏生在这两位十万年来都难得一见的卓绝弟子身上,他却少有庇护与助益,反而得到更多回馈,更时时要叫他们出大力气。 ――这便叫他有些无所适从,亦觉得做得不足了。 徐子青将这神通法门记下之后,见到宗主面色,一转念,心里已是了然。 也是这位宗主胸怀广阔,品行高洁,性情慈和,否则堂堂一宗之主,若是有什么差遣弟子,只消是为了宗门,哪里能说他有什么不对了?门中弟子受宗门庇护,本就当以宗门之事为己任。 更何况,即便宗主以为他自己不曾做得什么,徐子青却是记得分明,那须弥芥子为宗主所赠,助他稳固、衍化小乾坤,当年与师兄在外受人袭击时,也是宗主出手相助,这五陵仙门更是对他们有教养之恩,为宗门出些力气,受点苦楚,能算什么大事! 徐子青看向云冽,正与自家师兄四目相对。 他便知道,师兄心中所想,与他也是一般无二。 徐子青便笑道:“这法子颇为奇妙,弟子既然见到了,倒颇是有意参悟一番。若是错过,才是要心头遗憾。” 云冽则是开口:“此中珍奇之物,还需时日搜寻。” 纪倾见两个弟子如此,心中安慰,也将那愧意拂去,就又递出两个储物戒来:“一应珍奇之物,都在其中。此为宗门对不住你二人,哪里还能让你等苦寻资源?我等五陵虽不及主宗财力雄厚,但供应这些,也算绰绰有余。” 徐子青笑着接过,又道:“宗主不必担忧,弟子为木属修士,有万木之气源源不绝,对身子想必并无多少伤害。而师兄也有奇遇,应当亦是无妨。” 他说得自是实言,万木滋养自身,那后面的调养,他必然不会如寻常修士那般辛苦。师兄的仙魔之体更不必说,原本就有极强自愈之能,也该无事的。 纪倾虽不知云冽身体异状,却也是看重徐子青的醇厚木气,加之他与云冽为双修道侣,真元互通,在思忖再三后,才拿出这门神通。若是果真对两人有极大危害,他又怎会如此? 如今听得徐子青这番言语后,纪倾也不做矫情之态,就直接将两人送入这殿后密室,让他们安心参悟。 师兄弟两个亦不多言,待入得密室,便盘膝阖目,研习神通。 第691章 两人悟性皆极不俗,徐子青能自传奇功法里得出那许多衍生篇章,更可于对战时自行领悟万龙拳,这原本便是极厉害的,而云冽若是资质不够,又如何能在那般年少时便领悟剑意?这裂影分形的神通虽是很难,但他二人只不过用了不足半个时辰,就都将其悟通了。 此后,便是炼制分|身。 师兄弟两个对视一眼,都是手掌微动,将那储物戒中的一应珍奇之物,尽数置于自己面前,堆积起来。 旋即两人张口,将婴火喷出,再依照那神通中所言之法,就分别以指点过,把那些珍奇之物,依照顺序,使其一一飘浮,入那婴火之中! 两团婴火静静燃烧,每每有一件珍奇之物进入其中,少则一息,多则数息时间,便会很快化为一团液体,也同样悬浮于婴火之内,与下一团液体互不干扰。 慢慢地,经由数个时辰,所有珍奇之物已全数化作了液团,那婴火猛然窜起,好似暴增一般,将那液团全数裹在核心! 刹那间,所有液团彼此碰撞,发出“噼啪”响声,更有极大热力自其中迸发,每每几度撞击,就要稍稍融合些许。 逐渐地,两个液团合二为一,又往另一个液团处撞击过去! 如此再三。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所有液团都凝聚起来,形成了足有一人高的模糊形体。 师兄弟两个将体内真元源源不断,全都输入,那婴火也好似水流一般,覆盖在整个模糊形体外皮,不断地流动,不断地蔓延,也不断地灼烧…… 终于,又过了一个时辰,那模糊形体越发清晰,而其本身也带上了分属于徐子青与云冽的气息,它们的轮廓,都逐步凝聚出来! 看那眉眼口鼻,看那体态身形,不正是这一对师兄弟? 四肢五脏,肌理骨骼,最后出现在两人面前的,便是两具□身体。 皆是长发披垂,一个相貌俊雅可亲,一个容貌冷硬俊美,即便都阖目不言,即便都好似并无神智,但从他们身上溢出的气息来看,也极是分明,叫人不敢亵渎的。 那婴火在两具身体上再度灼烧一遍后,化作一道火流,飞速地回归。 师兄弟两人分别张口,就将这火流吞入,重回丹田之内。 徐子青松口气,额上有些细汗。 要以珍奇之物炼制出与真人一般无二的肉身,实在有些困难。若非他对自己身体了解极深,在炼制之时有任何精细之处出错,这肉身也必然会崩溃,也不可能真正炼制成功了。 云冽那头,比徐子青稍强些许。 只因他多年炼剑,不知多么精妙的剑招都曾磨练过无数次之多,在许多细致上,那性情温和的徐子青,反而不及他这看来冰冷刚硬之人。 不过眼下两人都十分顺利,并不曾浪费半点珍奇之物,便将分|身炼制出来。 但即便肉身炼出,却不是最后关头,真正紧要之事,则在那下一步了。 分出元神。 ――只有将那一丝元神成功注入分|身之内,使那分|身与本体混若一人,才算是把这裂影分形的神通修炼完全。 此时,云冽开口:“你且为我护法。” 徐子青一怔,随即明了。 师兄之意,是要先行尝试分出元神,让他为其守关。 然而…… 分神之事何其危险,师兄此举是为他着想,可他又怎不心疼师兄呢? 徐子青张口,就要拒绝。 云冽略抬手。 徐子青眉头微皱,话头止住。 云冽又道:“我之元神早已与剑意相合,化作剑魂。以我为先,方为有利。” 徐子青自不是不明白的。 虽说他的意志也几经磨练,但于此道上,却是不及师兄。若是分出元神时痛楚难以预料,师兄熬过之可能,也的确必然比他更大。 同时他更知道,师兄的剑魂比元神稳固许多,尽管撕裂起来也困难些,甚至可能更痛苦些,但若是一旦失败,剑魂溃散、让境界跌落之可能,也是极小的。 照道理,当然是师兄先行尝试最为妥当,可徐子青心中知晓,情意上却牵挂不已。 云冽见他如此,神色不动:“莫作儿女之态。” 徐子青走过去,却是禁不住将师兄肩头拥住,既有眷恋,又有忧虑。 云冽略一顿,将手掌覆于其发顶,声音亦缓和些:“我必无事,子青无需如此。” 徐子青静静体会良久,才微微笑道:“师兄切切小心。” 两人这般温存过后,先前那般脉脉之情,则都收敛。 徐子青神情有些凝重,却也再不如先前那般忽然涌起烦乱思绪。他只管看着自家师兄,气息平静,一如往常。 云冽则不再看他,盘膝坐下后,只以一指点中眉心,自其中缓缓抽出一道极细的、裹着无尽锋锐之气的细线来! ――修士抽取元神,虽是痛苦,却原本便无需耗费太多时间。 只是由抽取至分裂,却是极煎熬的了。 但饶是徐子青仔细端详他那师兄的神色,亦不曾发现有丝毫变化,似乎他并无痛楚一般,周身气息,都不曾有半点颤动。 而云冽的手也极稳,那一缕黑金细线在他指尖平缓外延,过得有一刻钟之久,才有了那一尺之长。 此时,云冽骤然睁眼,他目中黑金光芒爆射,再手指一转,那缕黑金细线,就缠在他指腹之上,分裂出来。 随后,云冽一指点出。 只见这黑金细线绷得笔直,直接窜出,穿透那具与云冽一般模样的肉身眉心,进入他的识海之内。 而那具肉身眉心骤然颤动,再猛地睁开双目,那眼神亦灵动起来。 直如活人。 云冽收手,好似方才仅仅是随手而为一般。 徐子青见到后,急忙过去,抓住他这师兄手腕,又把真元极小心地送入他的腕中。 幸甚,虽说师兄经脉中血液沸腾,丹田里真元也颇躁动,但这一试探,却并没有什么不妥当处。 他再去查探师兄紫府,能见到里面一尊元婴端坐,毫无异状,而那盘根其内的剑魂,也依旧如往日一般根基牢固,散发着无尽锋芒! 果然是无事的。 徐子青放下心来。 云冽说道:“你且将木气布于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以作滋养。” 徐子青自然照做:“是,师兄。” 云冽又道:“虽有痛楚,以你之能,当可无忧。” 徐子青又是一笑:“承师兄吉言。” 云冽略思忖,再无可吩咐处,便不多言。 徐子青深吸口气,做足准备,即也如同他那师兄一般,用指尖将紫府内元神牵引出来。霎时间,极剧烈的撕裂之苦传来! 痛,痛,痛! 如刀割,如凌迟,如蚁嗜……诸般苦楚,难以言说。 但徐子青思及方才师兄那般淡然,自觉不可太过矫情,在师兄面前丢了颜面,故而屏息凝神,稳住手指,竟是生生忍耐下去。 而那一丝元神,则在他指尖动作之下,寸寸而出。 元神出得越多,那撕裂的痛苦愈甚,可徐子青到底也是时常以六炼剑魂淬炼之人,意志何其坚韧,怎会被轻易击败? 渐渐地,那痛楚也能麻木起来。 徐子青不知过了多久,只是手指仍旧稳稳当当,把元神抽出。 终是他察觉那元神已绷得极细,只消一动――他倏然多了几分力道,就此将那元神截断! 极痛! 他元神一个震荡,几乎要痛呼出声。 ――仍旧是忍耐住了。 冷汗沾湿后背,徐子青面色发白,他撑起最后力气,直把那丝元神送入自己炼制的肉身之内,直至看到那肉身也睁开眼、露出灵动之色,才手指一软。 身体表面的木气,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里的木气,在以最快之速,滋养他自身,而方才消耗的气力,似乎也极快地恢复着。 元神被生生分出一丝,对徐子青自然也是有些影响,而他的身体到底不如师兄云冽的仙魔之体强悍,因此也略显出几分狼狈。 但不过几轮调息,他也勉强恢复过来。 如今那两具分|身炼制成功,那两个裸身之人躺在一处,就叫好容易缓过神来的徐子青,面上有些发烧起来。 往日里,他也时常与师兄双修,亦是有极亲密之时。 可那时两人有欲念相就,满心并无他想,便不会如现下这般、这般清晰地看见了两人的……这副模样。 饶是徐子青再如何坦荡,此时也禁不住羞赧起来。 他略定神,一拂袖,已将两套衣裳送了过去,分别覆盖在两具分|身之上。 分|身与本体的意识一般无二,徐子青的面上泛起一层薄红,那分|身的面上,便也是如此。不过分|身极快穿了衣,与本体四目相对时,双双都显出些不自在来。 那边云冽分|身却是神色如常,他着衣之后,就立在云冽身侧。 两人一般无二的气质冷峻,一般无二的剑意通天。 第692章 一行四“人”,出关拜见宗主。 纪倾正在殿中等候,他虽是自觉门中两位弟子必然不会出现差错,但关切之下,自有一种担忧。如今眼见他们到来,心里稍安,神情欣慰。 徐子青笑道:“弟子幸不辱命。” 纪倾笑着点头:“甚好,甚好。” 他神识一扫,就把四“人”打量得清楚明白。 那两具分|身炼制得十分完美,便是他这般境界,也瞧不出什么漏处来。而两位弟子更是叫他诧异,原本在分裂元神之后,两人身子应都有所不适才对,可徐子青仅仅有些疲惫之感,那云冽,竟好似浑然无事,一如往常? 不过很快纪倾便越发欢喜。 如五陵仙门这等大型宗门,自然是门中弟子越是强悍,越是能发展下去。尤其是遇上天资格外不同的弟子,对宗门更是大为有利――反之,倘使哪一代的弟子闯不出名头,才是大为不妥之事。 现下这般情景,纵使天地大劫尚未过去,也叫人总能觉出几分希望来。 感叹之后,事情却还是要做。 纪倾问道:“子青,云冽,你二人如今身体如何?” 他看着确是极好,但究竟怎样,却还是需得他们告知。 而且,想来也并非是全然没有影响,是否也当多多歇息几日,再作打算? 徐子青闻言,便知宗主挂心,略一想,就道:“弟子功法特殊,如今已恢复九成,待打坐三日,定能恢复如初。” 云冽亦道:“弟子无碍。” 纪倾放下心来,点了点头:“既如此,子青便在此处打坐,我将那轩辕召来,到三日之后,尔等尽快出发,早日取回麒麟鳞,炼化界膜罢!” 徐子青自是答允:“是,弟子遵命。” 于是,在云冽护法之下,徐子青吞服灵丹,极力恢复。 他所修生死轮回之道越是境界高深,越是能体悟那生死之间的大恐怖,反之过来,也可尽窥一线生机。如此轮转之下,他生机旺盛,操纵自如。 若非分裂元神损伤元气,他甚至无需三日,就能回复如初。 时间过得颇快,三日一晃即去。 轩辕应纪倾之言,很快来到此处,同徐子青、云冽两人相见。 他如今周身气息愈加恐怖,这十余年来,并非仅有这一对师兄弟常年驻守界膜之地,他这霸皇亦不落于人后,自然也是同妖魔有诸多大战,将一身真龙之力,当真是淬炼得圆融无比,再无丝毫晦涩之感。 此时轩辕已是笑道:“徐道友,云道友,请。” 云冽略点头:“请。” 徐子青则是说道:“去往天奉大世界之事,便劳烦轩道友了。” 轩辕自也应声:“无妨,尽可随我而去就是!” 三人皆知此事紧急,他们也不曾多做寒暄,当下就与纪倾告辞。 纪倾早已叮嘱过这一对师兄弟,此刻也未有太多言语,只管目送三人而去。 然后,三道遁光破空而出,直入云霄中了。 轩辕所持一件破界之宝,能将人自倾殒大世界传送到天奉大世界,但此宝乃是与界膜融合,开启穿界之们,却绝非如妖魔那般直接将界膜撕出破洞之物。 只见他将一枚七彩鳞片抹上指尖血,直祭出去,就在一处荒野之地形成一道拱门。 这拱门在高空缓慢张开,一点一点,凝聚而成。 轩辕开口说道:“两位道友稍待,若要开启一条通道,却是得耗费些许时间。” 徐子青恍然。 这穿界之宝大约与五陵仙门中的不同,此门非是固定之门,而是但只要有那七彩鳞片在手,再并上轩氏血脉,就可以由此激发,形成一道界门。 但这门户既然有这般优势,必然也有劣势,而那劣势,恐怕便是不能持续太久。 果然不出徐子青所料,待那界门终于形成后,轩辕又道:“此宝只能开启片刻罢了,两位道友请随我立时进入其中罢!” 随后,徐子青和云冽都是颔首,就与那轩辕一般化光而起,短短几个呼吸间,已入了那界门之内了。 那界门之间,有极长通道,而那通道两侧,则有狂乱风暴,是为时空风暴。 通道为一道光路,后方不断收缩,三人急速遁行,若是稍慢上些许,必然会失了这光路庇护,以至于被身后时空风暴吞噬――以他们如今的境界修为,怕是在这时空风暴里,也不能坚持太久。 但三人哪里会慢? 那光路收缩越来越快,他们遁行之速亦是愈快,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前方终是豁然开朗,再有轩辕纵身跃起,猛然轰开另一道门户――“嘭!” 两团光芒随之而去,也穿入门户去了。 徐子青只觉眼前一亮,身形飘飘然,正是处于半空。 云冽便在他身侧之地,两人携手,徐徐落下。 轩辕先行一步,在地面上正用手一抄,把那七彩鳞片收入掌心。 原本半空界门自是消失不见,而那师兄弟两个,也来到了他的身前。 轩辕笑道:“因真龙之气牵引,此物开启界门,于天奉大世界这一侧,必然在我轩氏主族附近之处,两位道友且放心,我等无需长久赶路。” 徐子青神色温和:“轩道友说笑了,我等既然来了,一切便皆听从道友吩咐。” 轩辕自不会当真吩咐这两人什么,他不过是往四周稍查探一番,就把他们往一处所在带领过去。 与此同时,师兄弟二人,亦在探看周围环境。 徐子青微微带笑。 这天奉大世界里,灵气之丰沛,远远胜过那倾殒大世界。但因他也是乾元大世界周天仙宗的弟子,那乾元大世界亦为上三千大世界,其中的灵气之浓郁,也不在这天奉大世界之下,于他而言,确没有什么可奇异之处。 只不过,许是因着这落下之地与轩氏主族相近的缘故,此地还有一种炽烈霸道的气息,让人心悸。 这等气息,徐子青有一丝熟悉,而后很快了然。 无疑,这便是真龙之气。 那轩氏一族修炼金龙真身,主族里更有淬龙池,此处逸散出这等气息,倒也平常。 轩辕在前方带路,师兄弟两个很快见到巨大城池。 这城池如同一条卧龙,那城墙高岂不是有百丈?其蜿蜒更不知多少里去,那般巍峨雄壮,在他们从前所见的建筑之内,亦是极其罕见的了。 而那城墙之上,密密麻麻不知守卫着多少修士,他们每一人都体魄强悍,散发出无尽铁血之气,那战意凝聚起来,与这古老城墙相合,几乎就要捅破了云天一般! 徐子青有些感叹。 这轩氏一族,果真是势力极大。 原来此城便是名为轩城,为轩氏一族掌管之地,其主族与许多分支都在其中,而在整个天奉大世界里,还有更多支脉,遍及天下。 毋庸置疑,这是一个庞然巨擘,或许比起周天仙宗在那乾元大世界的地位来,都要更胜上一分也未可知。 轩辕只消往那城门一站,已然有人将他认出,巨大的城门缓缓升起,就开阔出一条足够数头巨兽进入的道路来。 那般威严,叫人震颤。 轩辕笑道:“两位道友请。” 徐子青也是一笑:“这轩氏一族,果然非比寻常。” 轩辕眼中亦有一丝自豪之意,他虽平日里看来懒散,但那骨子之内的霸道之意,却是在此刻有一瞬爆发。 显然,他对族群感情至深。 城中大道,皆以巨石铺就。 每一块巨石都极厚重,不知经过了多少年月,散发出一种莽荒无尽的气魄。 在这种气魄中,还有一丝丝极淡的血腥之气,这似乎是来源于血脉,也恍若来自荒古,有一种无法言语的奇特之感。 从前徐子青也曾经历过大小世界,却从不曾有任何一处所在,如这座城池一般! 城池里,所有的建筑俱是以石铸成,而那些巨石并非是寻常的石头,它们散发出不同的气息,有着不同的强硬之感。 轩辕一面走着,一面为两人解说:“我等轩氏一族中人,所居房舍,皆为自身采石建造而成。年幼时,少年时,成年后,修为有成后,每有进境,一旦那房舍不能承接自身神通、力量,就要重新建造。” 徐子青了然。 难怪这些建筑,有些粗陋,有些无缝,有些似乎寻常修士即可一指点穿,而有些恐怕是金丹修士、元婴修士,都难以损伤。 许多房舍上,竟还有炼制的痕迹,好似还以丹火、婴火灼烧过一样。 轩氏一族看来人人善战,且从不欲落于人后。 过一段时间,一行人走过数条大路,终于在一处建筑群前停下。 中间有一座极其巨大的石殿坐落,散发出来的气势,比起之前所见都要更胜许多。 徐子青心里一动,不由开口:“轩道友,这可是你亲手所建?” 第693章 轩辕洒然说道:“让尔等见笑了!” 随即,他便当先一步,走进那座巨大的石殿之中。 徐子青与云冽对视一眼,也抬步而入。 这大殿他们已然有所觉察,恐怕是造就不久,否则,以他们如今出窍期的修为,便不会觉出那隐隐压制之感……似乎即便出手,也难以轻易将这大殿毁损! 也不知,是以何物建造而成,又是如何炼制? 待到得那石殿里,便见到内中空空荡荡,偌大的殿堂不仅没什么摆设,就连那寻常桌椅,也是没有。 徐子青心里有些奇异。 他们修士寻常在外游历时也未尝没有餐风露宿之举,只消一个蒲团甚至一处落脚之地,便可修行。但轩辕身为一国皇子,地位堪比太子,平日里衣食住行恐怕都很奢华,在这主族的修炼之地却如此朴素,看起来,此人心志也当真不俗。 难怪他要说见笑了。 可若当真去笑话他,反而是他们师兄弟二人闹出笑话来。 轩辕不曾让他们在这石殿里席地而坐,直将他们唤过,朝那一处廊道走去。 这廊道通达之地,有一股清凉之力扑面而来,很是清新清灵。 那灵气,似乎十分充沛。 徐子青随他走到那处,便是发现,原来在石殿之后尚有数个石间,而每一个石间里,似乎都有泉水。 这约莫便是沐浴之所了。 轩辕就来解释:“两位道友来到此地,多少要为真龙之气压制,长此以往积压体内,虽不至于有多少损害,却是有些麻烦。因此,不妨在我那灵泉里沐浴一回,以灵水冲洗,自是能舒坦不少。” 纵使他当年初来此地,修炼真龙之气后,为得能每每榨干力量修行,时常翻覆洗涤、熔炼,尤其去了淬龙池后,更是多番以灵水冲刷,如此便有磨练之功。 现下这两人无需如他那般反复淬炼,但灵水的用处,却是一样的。 徐子青与云冽来到此处即为配合轩辕取得麒麟鳞,自不会拂了他的好意,当下点头道:“恭敬不如从命。” 轩辕见状,也是欢喜,只管叫他们进去一间了。 而他自己,也转身到了另一处去。 石间内,泉水热意蒸腾,正是一种温泉,且其中灵气氤氲,又是极好的灵泉。 徐子青除了衣裳,便浸泡泉水之内,云冽亦是坦荡,解衣直入其中。 这泉水果真极是有用,稍在体内一个流转,那因真龙之气而生出的些许躁动之意,便已然消散于无形,余下来的,也不过只有畅快罢了。 徐子青深吸一口气,将周身真元快速运转起来。 云冽似是心有所感,几乎与他同时,都这般施为。 两人气息一者生机无限,一者杀戮无尽,彼此交融,互相容纳,过不得几息时间,居然连呼吸吐纳,都变得一般无二。 渐渐地,两人意识混沌,不多时,复又清醒。 徐子青睁开眼,双目中青光一个闪动,已晃身走出池中。他看一眼池中的师兄,手指一探,便将衣衫穿起。 云冽抬眼,黑金光芒敛起,亦披衣而起。 徐子青看过去,四目相对时,似有淡淡情意,但转瞬之后,便是温情。 两人遂并肩而出。 轩辕与他们不同,他既回归后,乃是在另一口泉水里洗浴,此时也走出来,见两人气息更是清净,也是笑了:“前往九冥鬼域之事,我已对族长报备,如今我等还需去见过我这一支脉长老,来领取出行令牌。” 师兄弟两人自无不允,便随他过去。 这族内似乎不可遁行空中,因此只能走动。轩辕步子也是颇快,约莫片刻之后,三人再见到一片石殿,每一座都巍峨无比,不仅远远胜过轩辕居所,更是好似荒古巨兽一般,带来了极其可怕的压力。 轩辕步子不停,将手里一面令牌晃过后,就引导两人,进到殿中。 徐子青忽然心中一悸。 好恐怖的威压! 虽非是刻意散发出来,却比起他在石殿之外时感觉更深,莫非……先前那股压力,并非是那石殿造就,而是自这屋中之人身上散发出来? 轩辕也极恭敬:“三长老,轩辕回来了。” 那屋中人并未现身,只隔了巨大石壁,倏然开口:“尔等此去需得谨慎小心。” 语毕,就将两面令牌,自内中一抛而出,化作两道极强光芒,直往师兄弟两个面前砸来! 徐子青登时如同被猛兽盯住,脊背骤然生出一层薄汗,而光芒看似寻常,却是在即将接近时,已然给人以一种针扎般的痛楚之感。 好厉害! 他不敢怠慢,当即运起双手,捏指成拳,连连打出。转眼间,那拳头显化出重重青影,那青影又变作狰狞龙头,簌簌攒动,每一伸缩,都有绝强之力! 一息之内,不知有几十几百拳,同时迎击! “轰轰!” 巨大的轰鸣声后,那道光芒被无数拳头砸中,附着之力一点点被其化去,待得接近徐子青正面,已是来势尽消,再不能有所作为。 徐子青便一探手,已将那最后一层薄光中的物事抓在手心,沉甸甸冷冰冰,还散发出一种睥睨之意,当真是……奇特无比。 另一边,云冽的反应,比徐子青更快。 他的剑,则比他的反应更快。 只见云冽双目一睁,目中顿时迸发出两道黑金光芒,正是他催发出来的六炼剑意! 不过在一个念头之内,这两道剑意一左一右,同时击中来袭物事的光芒,瞬间发出一串“锵锵锵”金铁交鸣之声。 但这声音,也不过在一瞬而已。 紧接着,那飞来物事的光芒都被斩落,只待云冽伸手,就顺利抓在手中。 他垂眼一看,那令牌之上,正是以极凌厉的笔画,写了一个“轩”字。 那三长老在石壁之后大笑三声,说道:“好!好!好!不愧是轩辕之友!” 除此以外,再没有一句言语。 徐子青明白,这不过是轩氏一族素来以武力为尊,故而在赠予令牌时,给了他们师兄弟一个小小试探。 如今无疑的,那三长老对他们的印象还算不错。 轩辕又朝那石壁行了礼,旋即就将师兄弟两人带离。 等出了石殿后,他才说道:“方才三长老见猎心喜,还望两位道友莫要见怪。” 徐子青摇头笑道:“前辈指点,何谈见怪?” 轩辕也是笑了,又问道:“两位如今是先歇息一日,还是随我直去九冥鬼域?” 徐子青看向师兄。 云冽道:“直去便可。” 轩辕也是果决之人,既然麒麟鳞如斯重要,不耽搁自然最好。 他便点头:“既如此,就去罢!” 说完以后,他先和两人一起回到了自己的石殿,又差遣奴仆前去取来数块玉简之类物事,另又收拾一些得用之物,正是做足了准备。 尤其有一份轩氏一族密存九冥鬼域地图,他是首先分与徐子青二人,叫他们先拓印一份,以防万一。 徐子青和云冽自分别拓印。 需知此时虽是说好同行,但入得鬼域之中后,谁知是否会因有意外,而导致三人分散?到那时手里若是有这地图,到底方便不少,也少了几分危险。 拓印之后,师兄弟两个将地图收好。 然后,一行三人复又往这轩城之外走去。 约莫走出一刻钟之久,突然有数道劲力极快扑来,竟是对准三人,下了辣手! 徐子青眉头一皱,身后嗜血妖藤结为巨网,护住他与师兄脊背,把那攻击牢牢拦截下来。 轩辕那边也是反应迅速,竟是在徐子青动手之间,已如同一头神龙般猛然回首,不仅立时反攻回去,更是再度扑杀上前! 如此熟稔,显然不是头一次了。 徐子青与云冽晃身后退,果然见到轩辕已同一人战在一处。 那人身形高大,体格亦极剽悍,对战方式同轩辕一般,那是拳拳到肉,闷声不断。 两人如同生死仇敌,全无半点手下留情之意。 “嘭嘭嘭嘭嘭!” 约莫你来我往厮斗数十回合,终于在连串震荡之中,两人交手恐怕足有数百拳之多,才齐齐往后跃起,一个倒翻,落在了地面上。 轩辕厉喝道:“轩衡,你竟袭击我轩氏一族贵客,还要脸不要?” 那剽悍男子冷笑道:“什么轩氏一族贵客,不过是你这一支贵客罢了,关我天众部何事?” 轩辕神色不快:“族长赐予通行令牌,由我部三长老赠下,岂容你来诋毁!” 那轩衡面露嘲讽:“既然连三长老试探都已接下,那我不过与其切磋一招,又算得了什么?可是伤不得那‘贵客’的。” 两人一番言语,激烈争斗之气尽显。 徐子青微微皱起眉头。 这轩氏一族内部,似乎颇有争执? 他思及此族道兵前往倾殒大世界支援时,那时领头人名为轩潇,似乎也同轩辕有些龃龉…… 第694章 轩衡更是不依不饶:“轩辕,我欲与你上斗龙台厮杀一番,验证武学,你可敢否?” 轩辕闻言,目光先是充满怒意,就要动身,随即却是眉头一皱,犹豫起来。 轩衡身后,还有数名彪壮大汉跟随,每一位都是气血旺盛,豪气冲天,看得出皆是实力高深之辈,以其衣着来看,亦可知他们亦是轩氏族人。 而这些大汉却不过是轩衡随从。 如今眼见轩衡与轩辕唇枪舌剑,就有几个汉子也出声嗤笑: “怎么,龙众部的子弟,竟都是这般胆怯之人么?” “到底只是中三千出身,境界再高,也是不堪!” “竟连斗龙台亦不敢上,如此畏战之辈,怎堪做我轩氏族人!” “龙众部果然人才凋零,竟将这般无用之人,当作了龙神种子!” 轩辕的面色,越发难看,然而他手指虽是微颤,却仍旧不曾出手。 徐子青见他如此,哪里不知? 于天地大劫之内,轩辕率领众多仙兵,尚且敢与那妖魔大军厮杀对战,又怎会是胆小之辈!他这般迟疑,不过皆是因那倾殒大世界亟需麒麟鳞来修补界膜罢了。 若非如此,他恐怕早已应战,而非是在此地受这般耻辱。 徐子青心情不由有一分沉重,他暗暗传音于轩辕,询问道:“轩道友,我等来此寻找麒麟鳞之事,尔族内除却族长、龙众部长老之外,可还有他人知晓?” 如此刻意挡在此地,是知晓了他们的目的刻意而为,还是仅仅是两个轩氏支脉之间的纠葛? 轩辕闻言,心里也是一惊,前方嘈杂之声,便俱都当作清风过耳,不萦绕于心。他亦传音回去:“早先我将那妖魔消息详细上报族长,族内上下因集结道兵,也都知晓那事。但大劫之后,道兵归来,我等要修补界膜一事虽为倾殒大世界中大事,于天奉大世界而言,却并不十分看重。故而也只有本支长老并族长知晓罢了,那两面令牌,也不过是让两位道友在族内进出方便。” 徐子青暗忖,既然如此,便是不知道咯? 那轩辕略想了一想,又传音道:“但早先我龙众部派遣许多弟子在藏书楼里寻找,我部在族中争锋者,倒未必没有几人暗中窥得一二。” 他说时又是苦笑:“两位道友有所不知,我轩氏一族尽皆修炼真龙之气,激发体内真龙血脉,终究要达至金龙真身。但激发血脉时,需得佐以淬龙池刺激穴窍百脉。然而这淬龙池分三等,初时两等淬龙池,分别可在元婴期、化神期进行,凡我轩氏一族子弟,尽皆可以享有。但到了出窍期,要进入那第三等淬龙池时,因淬龙池得之不易,就有名额限制――唯有每一支脉的龙神种子方可竞争,而一次淬炼往往不能彻底激发血脉,那么若要淬炼更多次数,就要彼此争夺,自其它支脉里,得到名额了。” 可想而知,诸多支脉中,龙神种子之间,才会有如此敌意――盖因若是你弱便是他强之故。 在轩氏一族里支脉虽多,最强则有八支,以龙神八部为名,轩辕所在即为龙众部,那轩衡所在为天众部,之前与轩辕下过绊子的轩潇,便是迦众部了。 另外,轩氏子弟尽皆好战,族中亦有规定,同境界之间可以肆意挑战,凡挑战必上斗龙台,而那斗龙台上战绩,亦为争夺淬龙池名额的极重要标准。 倘使有三次放弃挑战,那不论其境界如何,实力如何,都没了那第三次进入淬龙池的名额竞争可能了。 凡人生在世,哪里不会有几次紧急之事呢?这三次放弃机会,正是为叫人处理急事之用,正是用一次,少一次,可不是为了让人避战而来。 轩辕为倾殒大世界之天奉王,时常都要坐镇那处大世界,故而在前头已然因大衍帝国中事已放弃一次,后因天地大劫事又放弃一次,眼下再度放弃,便没了第三次进入那淬龙池的资格了! 此后虽说不是没了淬龙池名额后就再不能完全激发血脉,可真要凭借自己不断炼化真龙之气来达至这一步,那又不知要耗费多少光阴,亦要难上千倍万倍。 一步落后,处处落后,天下间那般多的天才,怎么能让人甘心就此泯然众人? 徐子青明白了。 总之,这群人反正就是挑衅,且不论到底知是不知,但最终目的,不过是夺走轩辕手中的这一个名额。 轩辕这般迟疑忍耐,乃是为倾殒大世界之安危而来。 然后,徐子青看向云冽,也是传音:“寻找麒麟鳞虽急,但这些人等若是不肯放行,反而更是麻烦,不如就让轩道友应了此战……师兄以为如何?” 而且,这件事并未急到要以轩辕这般天才几乎仙路就此渺茫的地步。 云冽行事素来果决,若是他遇上此事,必然一剑斩之,再旋身而走。如今是轩辕遇上了,他自也觉得要以最快的手段为之。 于是,云冽颔首:“战。” 徐子青一笑,亦对那轩辕说了一个字:“战!” 轩辕听得,稍稍一怔。 旋即他猛然张眼,目光明亮,似要爆发出三尺光芒,他口中,便也说道:“轩衡,你既要战,我便与你对战!” 是他想得淤了,界膜修补再如何急迫,他们再如何加快行程,也不过是为了尽快解决那天地大劫,却非是只争了这一二时辰。 待他将这轩衡斗败,待入得那鬼域之内,也可精气饱满,战意十足,说不得还能更显几分战力也未可知! 那轩衡见状,双眼微眯:“来罢!” 语毕也不废话,就双足猛顿,整个人化作离弦利箭般,直冲出去! 他身后几个大汉,也都拔足跟上。 轩辕见状,目光也有些深沉,他随即对徐子青、云冽二人说道:“两位道友,我等需得尽快赶去斗龙台才是。” 徐子青笑道:“自当如此。” 轩辕朝他们点了点头,也骤然发力,就好似一颗流星,在转瞬之间,也奔出数十里外去了。 徐子青看一眼自家师兄,足下生出一缕青光。 云冽足下,则有寸长剑意吞吐不定。 师兄弟两个都已察觉,在他们稍稍离地后,就有被这轩城压制之感,不过许是因着他们离地不高,又非是轩氏一族血脉的缘故,倒不曾当真不允他们使用这般术法――他两个本皆非是以肉身发力之人,如此却算是作弊了。 徐子青暗暗失笑,并不十分放在心上。 他再身形微晃,整个人已如一缕青烟般,疾飞而出。 云冽身形如同一道白雾,同他并驾齐驱。 不多时,两人也追上轩辕。 轩辕的步子显然极快,正前方不多远处,轩衡与几个大汉都在狂奔,一时之间,双方之间僵持的距离也是仿佛不变。 约莫一炷香后,前面的地方越发空旷,隐隐约约的,一座巨大的高台,已出现在众人眼前。 又是几个呼吸工夫,一行人前后不越些许时间,都停了下来。 此处很是空旷,除却中间一座高台外,其余空处,有许多巨石零散摆放,就好像一座座小山包一样,又仿佛是一片石林。 徐子青这时越发感觉到一股极可怕的威压自上方传来,他仔细一看,居然就是那座高台! 它约莫三丈之高,通体呈褐黄之色,如同一种奇特泥土铸就,但无需试探,只看那浑厚凝实的模样,便知道其坚固无比,绝非轻易能够毁损之物。 这一作高台,正是斗龙台。 但它却并非是轩氏一族中仅有的一座,如这般连出窍期修士都可以在上方肆意战斗而不会将其损伤的高台,在整个轩城里,足足有一百零八座之多! 轩辕与轩衡遥遥相视,两人的神色间,都有睥睨之意。 他们修炼的同出一源,即便中间有所分歧,最后都会殊途同归。 同时,他们的地位在彼此的支脉之中也是相仿,因此,当他们的修为都达到出窍期以后,都需要淬龙池来淬炼身体、激发血脉时,已注定了要龙争虎斗! 两人目光相对,又都是一扫而过。 随后,他们纵身而起,整个人如同蛟龙拔地,腾飞九霄,就一齐跃上那斗龙台了! 周围许多正在苦修的轩氏子弟,此刻纷纷聚拢过来。 很奇异的,他们大多狂奔至周围的石林里,奋力抱起一块巨石,就好似担起了山岳般,把那巨石抱到斗龙台附近。 随着无数声“轰轰”声响,那斗龙台的左近之处,就出现了许多同它等高、更高或是稍稍矮上些许的巨石,而抱它过来的轩氏子弟,则猛然跃起,坐在了“石座”之上。 徐子青略顿,足下一支血色藤蔓将他托起,直直送至比斗龙台略高处。一寸一寸,在压制下颇有些艰难。 云冽脚下的黑金剑意不曾散去,这时一晃动,化作了一柄宽阔宝剑,让云冽盘膝而坐,来到徐子青的身侧。 第695章 这轩氏一族便是如此,越是升腾得高,那压制之力便越大,但对肉身淬炼之能,也是越强。故而此族中人各个骁勇善战,且肉身之强悍,甚至不在一些妖兽之下! 师兄弟两人用了藤蔓、剑意将自己撑起,也是有所体会。 斗龙台上,两个轩氏族人相对而立,双眼之中,火花四射。 轩衡的背后,仿佛有猛兽虚影,腾空而出――这非是当真的虚影,而是他气势太过可怕,导致几乎凝聚成一种风暴般,仅仅以这等影像,已能慑人! 轩辕平日里懒散,个头虽也颇高,却并不如何显露,如今与轩衡立在一处,他虽仍是不比轩衡高壮,但气势重重升腾时,竟也现出一种极恐怖的气势,好似身后亦有无形之影翻腾起来,半点也不比那轩衡势弱! 两人都是轩氏一族的杰出弟子,他们之间的对战,让族中一些优秀的天才,都禁不住要放下手头修炼,来此观战。 那些天才自也注意到两位与他们格格不入的族外修士,可于他们而言,那区区两人,却是万万不能吸引他们注意的了。 徐子青看轩辕与轩衡蓄势,转头与云冽说话:“师兄,你以为二者何人得胜?” 轩辕寻常霸气内敛,看似普通,但其意志刚强,一动则石破天惊,十分不凡,而对手轩衡看来如猛虎下山,霸气外溢,尽管也是天之骄子,可其性好挑衅,难免让人觉得有些浮躁。 而且,在轩辕有事外出时刻意而来,又言语侮辱,分明是看准时机,想要使轩辕心境动摇,出手鲁莽,可见其不仅对自身毫无把握,还品行不佳。 只这般比较,便也说明这轩衡其实比轩辕有所不及了。 ――但换言之,若非是轩衡自认不及,又如何不能堂堂正正约占,反而要使出如此手段? 徐子青心下如此思忖,那斗龙台上,两位轩氏子弟,已同时出手! 只听得一声大喝: “皇龙惊天!” “炎龙出海!” 刹那间,两个肉拳狠狠相撞,拳风所及处,拳劲化作两个龙头,拖曳长长龙身,挟着极强力道,就往对方处狠狠撕咬! 那一刻,轰鸣之声巨响不停,好似要山崩地裂一般! 轩辕所习,为《帝王霸皇诀》,以真龙之气,化为皇龙之力! 而那轩衡所习,却是《炎龙破天诀》,同样是真龙之气,转化的则是炎龙之力。 这两种法诀在品级上乃是相同,使出后也皆是力量贯天、威势无穷,但若说哪个真正占据上风……方才那一拳撞击过后,轩辕后退一步,可那轩衡,则连退散步,才稳住下盘。 在拼斗上,正是轩辕略胜一筹! 徐子青虽推测轩辕必然略有赢面,见状却也稍有震动。 但一转念后,他又明了。 诚然炎龙霸道,但四灵之真龙,自古以来便和帝王皇权息息相关,那帝王之气,往往也称龙气,帝王建都之处,往往都要点出龙脉,而帝王本人,更是自称真龙天子,为真龙下凡,一国国运,亦与龙庭气运不可分割! 如此可见,真龙与帝皇若是结合起来,当真的威压无限。 轩辕这一龙众部,在倾殒大世界布下种子,形成大衍帝国,绵延不知多少代,那帝王之气早已积攒出大衍气运,所有皇子,都有真龙气运。 而这轩辕出生后即资质不凡,堪称大衍帝国的气运化身,不仅本身修为一日千里,品行气度,皆无可挑剔。 自然的,这轩辕修炼《帝王霸皇诀》,便是相得益彰。 也是有一国气运支撑,尽管那大衍成为轩辕的根基,可也是因为大衍与轩辕相辅相成,让他能走得更远,互相影响,互相促进! 相比起来,轩衡逊色于轩辕,这不足为奇。 此刻,轩衡倒退之后,看向轩辕的目光,果真更深沉一分。 他暗暗心惊,这轩辕,竟不受方才挑衅影响? 龙众部那般声势浩大去寻资料,自然会引起其他七部注意。虽说他们消息把控严密,但轩衡倒也知道,轩辕与其两位同伴,来此天奉大世界是为寻觅对他所存大世界十分有利的一物。 故而轩衡早有准备,盯梢良久,方来堵住。 没料想,轩辕意志竟如此刚强,丝毫不被动摇――这叫他心中,难忍嫉恨。 作为天众部骄子,轩衡向来十分高傲,尽管他上头还有兄长压制,但对其他各部龙神种子,除非如他兄长一般惊才绝艳者,也不曾太过在意。可没料想,这轩辕初来时名声不显,但经由一二次淬龙池锻炼后,居然就压他一头! ――若是轩辕出生于天奉大世界轩氏主族,也就罢了,偏生他出生于中三千大世界,自小资源、灵气都不及他,就是如此,还能迎头赶上! 轩衡瞧不起轩辕出身,就更恨他这般天资,相较那不过只是有几分不满的轩潇来,他的心思也更是狠毒。 愤怒之余,轩衡怒吼一声:“方才不过是热身罢了,看我再一记‘炎龙破云’!” 轩辕眼中厉光一闪,也甩起臂膀,悍然迎上! “皇龙震天!” 又是一阵轰鸣,两人这一招再度交织,掀起力量风暴! 随即,两人也不再试探,正是肉身相搏,拳拳到肉,打得极为激烈。每一次的出拳,每一次的踢腿,都有无数音爆声响起,崩散的能量,把空间都撕开极细微的裂缝,而这裂缝也是四散,经过这两人身体之时,就将他们的皮肉切开,流出几分猩红的血来。 徐子青清晰见到,这些血落下时,形态浑圆,如同珠子,似乎如水银一般稠密,而触碰到斗龙台时,则被其吸引,同时就有一股真龙之气逸散出来――不,那虽然看似是真龙之气,却有一种激烈之气,仿佛十分刺激。 那是…… 旁边有些巨石上的轩氏子弟,也是眼尖见到,正在议论: “那两人果然是我族天骄,流出的血液才这几滴,居然已能激发斗龙台的真龙煞气了!他们的战意,也会更为强悍!” “的确如此,尔等来看,他两个何人能赢?” “据我看,轩辕要赢了。” “不错,轩衡虽是不错,轩辕则更胜于他!” “这轩辕听闻不过是中三千而来,那轩衡居然也不能将他斗败!” “可见轩辕天资何其惊人……” “那轩衡也极不凡了!” “我等还需更为刻苦,也好早日追上这两个天骄,也往斗龙台上走个一遭!” 无数言语,都钻进徐子青耳内。 他有些恍然,那真龙煞气,似乎是斗龙台一种反馈,可以增强轩氏子弟战意的?若是如此,在上头淬炼意志,倒也不错。只是好像还需轩氏子弟强者血液,这倒又显得有几分诡异了。 正想时,那轩衡与轩辕,打得越来越快,其拳头腿脚如疾风骤雨,与对方打得是如天塌,如地陷,可怖至极。其身法之快,连残影都难以见到,只能看到裹在一起的两团力量,只偶尔空隙之内,尚且能窥到一丝影像。 快!快!快! 真是太快了! 徐子青眼中蕴起两团青光,直视那两团能量之内。 云冽的双目则化作纯白,不见瞳仁,亦在观战。 两人奇遇无数,又是绝不逊色于轩辕的天才,自和寻常轩氏子弟不同,可以将那斗龙台上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轩辕占尽上风,他几乎把那轩衡压着打。 轩衡苦苦支撑,但在意志上,他显然远不及轩辕。 这也是因着妒心一起,心中所想俱是如何用鬼蜮手段将对手拉下,用于实力上的力气小了,天道至公,不进则退,若说他本来与轩辕只相差一丝,如今却要相差一厘,若是再这般下去,不仅轩辕要成为轩衡心魔,两人之间的差距,也会越来越大,终至看不通透了。 轩辕很沉稳,也很暴烈。 从前他身为一国皇子,在莽兽平原时已是身经百战,后来在天地大劫时,那何止百战千战,说是万战,都未尝不可。 他的意志,他的气势,他的心境,早已经过了千锤百炼。 根本……就不是这轩衡可以比拟。 最后,轩辕双眼变得金黄,身后几乎就出现了一头皇龙,冲天而起,九霄盘旋。 他悍然出拳―― “皇龙破天!” 一条接近于金黄色的皇龙冲出,直直穿透了那轩衡的身躯! 这是一种强大的势,它并不是神通力量,所以轩衡的**并未受伤,但是他的心神却在这一刻被冲击的几近溃散! 轩衡倒飞出去,倒在斗龙台上,短时间里,恐怕都不能站起了。 轩辕收敛气息,又是那般懒散青年模样。 他纵身跳下了斗龙台,与早已立在地上的师兄弟两人会合。 轩辕笑道:“我们走罢!” 徐子青也是一笑:“轩道友请。” 此次他们一行三人,往轩城之外走去,而再没有人来阻拦了。 第696章 九冥鬼域在九幽黄泉城附近,而九幽黄泉城――确切地说就是九幽黄泉水,在天奉大世界也可说是一处绝地。 这九幽黄泉水不知源头,不知终点,只在一片广袤土地上横贯,但泉水中逸散出来的水气常年弥漫,渐渐在附近培育出许多黄泉花、黄泉草,甚至一些其他更珍贵的天材地宝,这些东西对鬼修十分有利,同时也是一种炼制魔道法宝。魔功和仙道奇功的有用之物。 因为这些宝物珍贵,也并不算太难获取,就吸引了很多修士纷纷来到这里寻宝,也因此发展出很多交易之类,渐渐地,有势力形成,也有更多的人聚拢,经由很多年演化,成为了一座城池,以那一道水流为名。 而九幽黄泉水的下方,就是九冥鬼域了。 九冥鬼域里有鬼神夜哭,可夜哭之后,便是一轮异宝成熟。 徐子青与云冽,两人在轩辕带领之下,来到了九幽黄泉城,不巧的是,这时候,正是鬼神夜哭时。 因此,他们刚刚到了这处,便不由得有些心思沉重起来。 在那九幽黄泉城内,无数哭号声如泣如诉幽幽传出,虽并不十分响亮,却极具穿透之力,仿佛响在耳边一般。 如若是尚未凝聚元神的修士,只稍微听一听,恐怕就要神魂动摇。 徐子青见到,前方有不少元婴修士,都涌入城里。 天奉大世界何其广阔,又不知孕育出了多少杰出修士,此时或许并非每一个修士都需要黄泉异宝,但趁机能得到异宝者,却可以拿去换取其他资源。 ――鬼神夜哭虽然会比平日里多出几分危险,但这危险跟机遇相比,但凡有些勇猛精进之心者,俱会去选择机遇的。 这样的机遇,倘使是在往常,徐子青也愿意同师兄一起去探看探看,且不论是否要去抢夺异宝,单单只是这种异象,已然值得赏玩。 可如今正是寻取麒麟鳞时,还有如此多的修士过来,这种情形便不太妙了。 人越多,做起事情来,也就越不方便的。 轩辕见到这等情景,便将鬼神夜哭的异象,对师兄弟两人解说。他正是觉得有些可惜:“鬼神夜哭实则为九幽黄泉水涨潮而成,每每这时,黄泉水便要提升一分水位,同时岸边的草木之物,都要被这水浸泡,且在短时间里,吸取很多泉水,然后蜕变,形成异宝。但也是因黄泉水涨潮,下方的九冥鬼域里,所有的鬼修也仿佛察觉到这股奇异力量,会承受某种痛苦,禁不住地发出嚎哭之声……而它们越是嚎哭,怨恨之力就越强大,不仅原本的恶鬼会因痛苦力量大增,就连平日里温顺的鬼魂,也会变得暴躁起来,鬼修的神智,都会有些混沌。” 可想而知,连九冥鬼域里的鬼修们都会如此,那其中非常厉害的鬼麒麟,又会怎么狂暴? 要是在这个时候进去,困难程度,至少也会是平日里的数倍,实在是很不值得。 徐子青听了,也是皱眉:“轩道友,这鬼神夜哭,得持续几日?” 轩辕道:“不过一日罢了,只是此后还有三四日,怕是都不入为妙。” 徐子青略沉吟:“如此一来,便要耽误数日之久。” 轩辕也是颔首:“不错。” 但此事非是人力可及,那鬼神夜哭毫无规律,直待第一声哭号时,这九幽黄泉城中人方才知晓,再停上两日,才是真正夜哭。而这段时间里,便足够不少修士赶来,也才成就如今这般情形了。 三人无法,只好先去城里。 九幽黄泉城中常住皆为修士,若是凡人,周身并无灵气,则极易因那黄泉水气侵蚀,变得寿元不长,可一旦有灵气,便只是炼气期的修士,皆不会因水气而损。 这亦为那黄泉水奇异之处。 徐子青见到,不少黄泉城民众,面色都有些苍白,气息也有些阴冷,这或许是常年与鬼域想接近之缘故。 且到了城里后,原本在外头还能见到的日光,此时便半点也无了。 整个城池,都笼罩在一种好似蒙蒙烟雨般的景致里,本应觉得美丽,可那细雨落在身上,登时便有透骨阴寒之感,直刺体内,非得用灵力、真元运转全身,才可祛除、消融。 轩辕似乎对此地并不陌生,他直将师兄弟两个带进一间客栈内。 这客栈价位极贵,往往要上品灵石,才可居住其中。整个城池里,所有客栈总数,也不过只有三两家而已,皆是如此昂贵。 在客栈周围,倒也有些棚子,一座挨着一座,内中也有不少修士盘膝打坐,看起来竟显得有点落魄起来。 徐子青颇有讶异。 轩辕一面将三块上品灵石递与掌柜,一面说道:“徐道友莫惊奇,你且稍作感应。” 徐子青依言而行,很快,他便发觉,在这客栈之内,非但没有在外面时那般阴冷之感,竟还有丝丝暖气,自脚底透上来,使得所有寒意,都尽皆消弭,更无须半点真元来做压制了。 轩辕笑道:“此处昂贵,乃是因客栈下方迁来一条灵火之脉,正把整个客栈笼罩之故。凡住在客栈中者,再无城中人那般烦忧,便是客栈附近之地,也相较他处好上些许。” 那外头搭了棚子的修士,不愿付出上品灵石来住这客栈,那么在客栈周围略搭上一些火气,也是好的――便只需要付出些中品灵石即可。 徐子青明了。 难怪了,灵火之脉何等价值,布在客栈之下,当真十分奢侈,若是因此要付上一块上品灵石来做房资,也不算夸张了。 三人说时,已进入到客房里。 轩辕一人独居一间小房,而徐子青与云冽,两人合去一间稍大些的。 ――此处以人头计数,非是以房间计算。 说是稍大些的房间,进去之后,也不过只有一张较大石床,一张石桌而已,极是简陋,竟像是只留片瓦遮头,莫说是清新雅致了,就连舒适二字,也是谈不上的。 徐子青眉头微动。 云冽神情冰冷,开口道:“打坐罢。” 徐子青一笑:“是,师兄。” 虽说修士无需如何睡眠,但要闭目养神,亦是仰卧来得舒坦。 可今日……也罢,就如师兄所言,在这里打坐,也未必不是一件趣事。 一夜过去,师兄弟二人并无太多交谈。 外面鬼哭声嚎嚎不止,可传到客栈之内时,却削弱了九成九之多,对他们已然算不得有丝毫干扰。 这客栈,不仅有温暖之感,亦连鬼哭声,都拦了出去。 倒也的确值得。 待次日,轩辕寻来。 徐子青开了门,那人已雷厉风行,走了进来。 轩辕道:“徐道友,云道友,鬼哭声白日里稍微弱些,许多修士已然接近那九幽黄泉水去寻找异宝,我等虽不好立时进入鬼域,倒不妨再那黄泉水附近探看一番,也多做一些准备。” 徐子青自无异议。 云冽亦是起身。 三人很快,就往那九冥鬼域附近行去。 越是往那处走,阴寒之气越重。 大约过了有小半个时辰,徐子青就看到前方一道河流倏然划过,其中水呈黄色,这黄非是明黄,非是褐黄,非是淡黄,却是说不出是什么样的色泽,只觉一眼望去,水波浩浩渺渺,水雾翻腾,那仿佛是水,又仿佛是空,正不断地往上方流去。 不错,这九幽黄泉水,非是往下流淌,而是逆流而上,却又源源不绝,好似永远不会断流、干涸一样。 在水岸两边,盛放着极美丽的黄泉花,它们成片而生,仅仅只有寸许长,那花瓣繁复,总共却只有指盖大,且乍一看,居然还颇似人面,做出许多哀怨愁苦表情,于风中颤动时,那本来从鬼域里传出的鬼哭,竟像是从它们处发出。 黄泉花之下,便是黄泉草。 此草仅长一厘,纤细犹如发丝,附着于那黄泉花之下,仿若孩童倚靠母亲,亲昵之余,又有些羞怯之感。 黄泉草中,隐约还能见到一些鼓包,有的翻开土层,露出里面些许硬壳,有些却又只是不断拱起,全然不想显现一般。 而无论是黄泉花、黄泉草还是那鼓包。下方的泥土都已经湿润了,有许多极细小的水泡,在不时地蠕动。 那是蔓延上来的黄泉水,此时看来,居然有些像是活物? 徐子青也见到,很多修士都同样来到了黄泉水边。 其中大多都是元婴修士,也有些金丹、炼气期的,其中大多数又离开那水边颇远,似乎在忌惮着什么。 突然间,那少数的、离黄泉水较近的低境界修士里,三个炼气期的修士,就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住般,眼神呆滞,不由自主地,踉踉跄跄地往水里走去。 眼看着,一只脚就要踩进水里―― 一条藤蔓猛然伸出,把三人的腰部缠住,用力拉回。 还未及拉过数尺,那藤蔓已被某种无形之力,给腐蚀发黑了。 ――这是什么力量? 若是人跌进去…… 徐子青心中微动,他再顺着藤蔓看过去,却见到乃是一个襦裙少女,手里握着藤蔓一端,正在援救。 看起来,这许多人都知道,黄泉水碰不得。 它好像有种蛊惑的力量,越是境界不足、意志不坚,就越是可能变成水中亡魂。 第697章 那襦裙少女也不过是个金丹期,如今以藤蔓救人后,正是面色潮红,香汗淋漓,她对那三个炼气修士严厉训斥道:“我早已对尔等说过,莫要去看黄泉水,平日里此水已有蛊惑之意,如今正鬼神夜哭,那等蛊惑之意更强,我辈未成元婴者,一旦受到吸引,就要落入水中,被化得一干二净,连神魂都消殒了!” 三个炼气修士不敢回嘴,喏喏答应,很是狼狈:“师姐,我等错了,之后定当更加小心……” 襦裙少女柳眉倒竖,颇有些泼辣:“哼!幸亏你等去得不远,否则我可拉不回你们来,到那时,看你们哪里还有命在!” 三个炼气修士又连连道:“多谢师姐救命之恩,多谢师姐救命之恩!” 徐子青见状,不由微微一笑。 这襦裙少女还在滔滔不绝地教训师弟们,把藤蔓缠在腰身上,她嘴虽厉,心地倒好。方才那般险情,此女意志不错,未成元神便可不受蛊惑,但若是出手救援他人,就消耗极大了,一不小心,便有殒命之危。纵使是同门师姐弟,可是否会搭上自己只在五五之分的事情,却是有许多人都不能做到的。 而且…… 襦裙少女是个木属修士,真元也颇纯净,看来资质不俗,修炼时亦很刻苦。 只是不知她带着三个师弟到这九幽黄泉城来,是否也是为了黄泉异宝? 不过很快,徐子青便收回心思。 他确是欣赏少女心善,可毕竟萍水相逢,却也不会引起他太多注意。 此时,他便在观察那黄泉水了。 这水流得极快,水花迸溅,每每鬼哭高昂时,就要飞起好大一团,瞬时落在岸边某处,把那里的黄泉花、黄泉草裹住。 肉眼可见的,这两种花草就在水中蜷成一团,竟似被什么东西惊动般,一点点反而没入地底下了。留在地面上的,就是一个鼓包,缓慢地拱动。 徐子青若有所思。 原来这鼓包,便是黄泉花、黄泉草所化,先前轩辕曾言道,这里的草木之物吸收黄泉水后会蜕变为异宝,这鼓包,莫非就是异宝? 但这种异宝,到底有什么用处…… 此时,轩辕忽然开口:“两位道友,不如我带你们前往九冥鬼域入口探看一番?” 徐子青回神,笑道:“正有此意,有劳轩道友。” 轩辕也是一笑,转身引两人往左边走去。 大约行有数百步后,轩辕停了下来,以手指点:“且看。” 徐子青与云冽,都看了过去。 随即徐子青微微一惊,云冽的目光,也略有闪动。 原来那里黄泉水仍旧源源不绝,但在肆意流动的水面之间,突然塌陷了一个黑洞,能容纳四五人同时钻入,而黄泉水流淌而过时,便避过这洞口,或者如漩涡,或者高高跃起,居然使得那洞口一直稳稳当当,怪异极了。 徐子青暗道:这大千世界,当真无奇不有。 那九冥鬼域在黄泉水之下,竟是这般的“在”法。 如此情景,当真是自然形成,而非人力所为? 心里虽有些疑惑,但徐子青也未多思。 轩辕又在解说:“若是平日过来,这洞口约莫能容两人同入,反倒是如今鬼神夜哭时,却宽敞了许多。” 另外,这洞口处更不能使用遁法,且不论修士凡人,要想进去,便只能凭借自己身法灵巧,或者干脆跃进去了。 ――那洞口距离岸边,也有近丈距离,寻常人等想要走过去,非但要忍耐那黄泉水的蛊惑,还得小心莫要跳入水中,也不可被水花扑上。 否则,性命难保。 这时候,也有几个修士纵身跃起,进入那洞口之内。看修为,俱在元婴期以上,似乎对自己也有些把握,才在鬼神夜哭之日,进得其中。 而且,他们周身阴气森森,乃是魔修。 徐子青想道,他从前也曾见过邪魔道修士,抽人神魂进入幡里,炼成法宝,用以对敌。这天奉大世界有这九冥鬼域,里面鬼魂无数,反倒无需去屠杀凡人了……虽说架不住也有那修炼至恶之道者,但且不论是为什么缘由,既然这些魔修选择来此处擒拿鬼魂,也不好分辨正邪了。 他以为,即便修炼恶鬼之道,也未必一定要堕入邪魔道中,若是秉性正直,可以也寻找如九冥鬼域般的所在,炼化那等嗜人恶鬼,何必滥杀无辜?为杀而杀,所得魂魄,未必强悍。反倒是在这般鬼气深重之地,取作恶多端之鬼,不仅可得强**宝,还有替天行道之功,不违本心,岂非更妙? 略看了片刻,三人可以见到,那洞口之中,确是冒出许多阴寒之气,弥漫到他们面前,就有刺骨之感,更甚者,那寒气竟似想要将他们元神冻结,十分嚣张。 内中鬼哭神嚎之声,也尤为强烈、刺耳。 轩辕此时也道:“也只有修炼鬼道法门的魔修,才会特意趁此鬼神夜哭之日进入九冥鬼域了,由今日捕捉的恶鬼,比起往日更是厉害,若是以特殊之法祭炼,说不得能更强几分。” 徐子青也是一笑。 这轩辕,也真是见识广博。 不多会,黄泉水突然上扬三尺,又猛然往下一坠! 岸边上,顿时响起了无数“噼啪”之声! 轩辕目光一凝:“异宝出世!” 徐子青一怔:“莫非还有征兆?” 他如此想着,也转头看去。 只见在这水岸,地面“噗噗噗”爆发出好多颗粒,直窜上去,往四面八方迸射。 不少颗粒直接落入黄泉水里,转瞬消散无影,却也有更多飞向他处,如同无数流星,拖曳出长长的痕迹。 当是时,聚集在黄泉水面的许多修士,都各使手段,奋力争夺。 只见有人化出真元大手,对着那些颗粒,就是一番擒拿――然而,有些手掌凝实的,倒是拦住了些,不那么凝实的,真元大手被颗粒穿透,继续往外飞去。 还有用法宝收取者;有干脆一跃而起,以肉掌拦截者;有甩出长鞭,对准颗粒抽打者;有一刀劈开那颗粒去路,将其去势化解者。 种种本事,种种神通,都是为取得异宝。 但也并非所有人都能成功,那修为低下的,要是被颗粒打中,甚至会被其穿破血肉,反而受伤。也有极力抢夺却意图同时收取数颗,反而导致没能抓稳,让其逃脱的。亦有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能勉强得到一颗的…… 轩辕目光一动,眼见有几颗弹射过来,他一伸手,也不见他的手掌变大变小,竟已将它们捞住。 那在其他修士手中弹跳不止、似乎不肯屈服的,在轩辕手里却很乖顺――这却并非是它们对轩辕格外不同,而是轩辕出手之际,已将它们牢牢镇压,叫它们半点也无法反抗。 轩辕拿了这物,在手里抛了抛,笑道:“徐道友,云道友,既然我等来了,又逢异宝出世,不妨也随他们凑个热闹。” 徐子青也笑了,道一声:“有何不可?” 他对这异宝,也确有些好奇之意。 下一刻,徐子青也伸手一探。 在他手掌之上,就有一只青色大手凝聚起来,化作巨大巴掌,十分普通地,在那四处飞溅的颗粒中间抓去。 霎时那一片天幕上的颗粒,都被巴掌摄取,而这巴掌却牢固无比,在许多修士异样的目光中,完好无损地收了回去。 随即这巴掌消散,徐子青的手里,足足有二十余颗粒之多。 诚然此物出世有些力气,又怎能撼动一龙之力?他的巴掌虽然算不得什么神通,用出的真元,却与曾经凝聚木之青龙时相差不远的。 师弟出手后,做师兄的也出手了。 云冽略抬头,眼中黑金光芒一闪而过。 刹那间,前方数丈之内,所有颗粒都像是被什么物事镇压,簌簌掉落下来。而它们还未落地,就有一股气流涌动,叫它们身不由己,就纷纷往云冽处飞来,又没入他摊开的手掌之中。 三人如此施为,俱是轻描淡写。 一旁不少修士被他们所摄,心里震撼之余,也掉转头去,往另一方收取异宝,并不同他们争抢。 徐子青几人也当真只是凑热闹,也没什么同他人相争的意思,就端详起手里的异宝来――就如最初所见,它们的外面,覆有硬壳。 约莫只有鸽卵大小,通体淡黄,有眼有口,似笑似哭,乃是人面之虫。所覆硬壳,正是其背后两片虫翼,坚硬无比。 先前冲撞时能破开修士防御真元甚至血肉的,多半也就是这虫翼了。 而这看起来有些怪异的虫子,便是许多人都来寻取的异宝。 “黄泉水岸,花草而生,花者为阳,草者为阴。鬼神夜哭,阴阳交融,佐以黄泉,化为虫精。” 第698章 徐子青有些好奇。 他从来只听说黄泉水处有异宝,但这异宝究竟是何用处,却始终不曾知晓。 如今看来,异宝便是这人面虫,如此虫子,除却这坚硬的虫翼以外,莫非还有什么别的用处么? 徐子青这般想了,自然便这般问了出来。 轩辕笑道:“这异宝名为虫精,其虫翼可以用来炼制宝器,使其坚不可摧,而其身躯,则是一种丹药最重要的药材。” 徐子青讶然:“什么丹药?” 轩辕道:“辟邪丹,可以辟除心魔之物。” 咦?徐子青越发惊奇。 但转念一想,黄泉水可以惑人心智,定是将修士心魔激起,方叫他们不由自主走入水中,又被那水化去。而这种奇水孕育出来的异宝,正好有其相克之用,倒也很有道理。 只是那辟邪丹,能辟除什么样的邪魔,又可以有怎样的功效? 轩辕也在继续解释:“辟邪丹亦分品级,下品可用于筑基、化元、金丹修士,中品可用于元婴、出窍修士,那上品,甚至可用于大乘期的修士!有此物相助,每每修士突破或是平日里被心魔所扰时,服下这等丹药,就可以有四五成的几率,把心魔化去。自然被人追捧。” 而且,这辟邪丹只要有丹方,稍微好些的炼丹师,便可以将其炼制。最有趣的是,放置的虫精越多,则丹药品级越高,可见奇异。 因此,即便是炼气期的修士,他们自己不能吞服辟邪丹,却也愿意寻找此宝,拿来同人交换资源。只是他们的本领不济,往往要等众多强者都争抢过了,才能去地面草丛里寻找,看是否有耗尽了力气,掉落下来的虫精遗漏…… 徐子青听得,微微一怔,旋即摇头:“鸡肋之物罢了。” 轩辕闻言,也是大笑:“不错!我辈修行中人,心魔自当堂堂正正,以己力辟之,怎能借助这等侥幸的手段?若是但凡遇上难处,就如此作弊渡过,来日里纵使修炼成仙,恐怕也不过是品级最低的仙人,毫无用处!” 徐子青点了点头:“心魔原本亦为磨砺,心境关卡若非不以自身之力闯过,心境也有不稳,积累便很虚浮,对我等……没什么用处。” 他将来定会与师兄一起渡劫飞仙,绝不会用此物来做捷径的。 云冽眼中,亦有一丝赞同。 不炼心,不斩魔障,不必成仙! 随即,三人各自将这虫精就手一抛,并不去理会。 徐子青倒是留下了一只,准备往后拿出给徒弟们长些见识,教导一番。 而在他们附近,有许多修士眼见他们不要异宝,纷纷争抢,但这些,便不是他们会在意的事了。 这鬼神夜哭与其余威,绵延五日。 因许多修士得到好东西,各自纷纷回去炼制、交换,这路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 三人看着时辰已到,便不再停留,要一起前往九冥鬼域。 黄泉水依旧流淌不止,而水位,也当真低了一分。 在九冥鬼域入口处,如今果然只能容两人同时进入。 轩辕道一声:“我先去了!” 说完纵身一跃,整个人如同一道惊鸿,瞬时进入洞口之内,不沾半点黄泉水。 徐子青与云冽对视一眼,也是晃身,就也倏然穿入其中。 以他们本领,自也毫无问题的。 待进去的刹那,徐子青双足刚刚落地,就察觉到了一股浓郁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在这寒气之内,似有呜咽之声,听来着实有些}人。 一旁突然一道拳风袭来,徐子青眉头微动,没有躲闪。随即他前方那团阴寒之气,就猛地被拳风打散。 原来是轩辕动了手,除去了这一条羸弱的幽魂。 徐子青笑道:“多谢轩道友。” 轩辕说道:“此物怎能奈何徐道友?我不过手痒罢了。” 原来在三人进入山洞之后,轩辕血气旺盛,本来便克制阴魂,而云冽身负剑意,百邪不侵,唯有徐子青,他气息柔和,往往又收敛气势,“看”来像是个“软柿子”,就给那只剩本能阴魂当做了扑杀对象。 于是,轩辕顺手就来了一记。 这九冥鬼域,乃是无数条弯弯曲曲的石路,每一条路都好似长虫一般,洞窟滚圆,不断向各处延伸。 在此地,每一个角落,都有可能冒出鬼魂来。 这曲道太多,却不知要在哪里去找鬼麒麟,但大约想想,也知道必然在这洞穴深处。然而究竟是左边的深处还是右边的深处,是前面的深处还是侧面的深处,就难以揣测了。 徐子青四处看过,先询问道:“轩道友,九冥鬼域里,听闻有九冥十八狱,是怎么个说法?” 轩辕听了,便解释道:“这九冥十八狱,非是九冥鬼域自然形成十八地狱,而是以十八地狱,代称十八种此地最常见的鬼物,如阴魂,恶鬼,罗刹……”他继续言说,“……如今我等,实则已在十八狱中。” 徐子青恍然,原来如此。若有这许多种鬼物,果然需得小心谨慎。 而后他放下这疑惑,又来思忖。 若是三人一起行动,若是走到一条曲道尽头却不曾见到鬼麒麟,便要掉转头来,重新寻过,如此,也太浪费时间。 先前因鬼神夜哭之事已然晚了几日,如今还是当尽快才好。 随即,徐子青便开口了:“依我看,我等三人应当分路而行了。” 云冽略点头:“也好。” 轩辕早知会是如此,便道:“恶鬼与妖兽一般,亦有境界压制,若是一处有极强大的鬼物,必然周围不会再存在其他异类中的厉害之物,即便是有些凶物出现,也多半便是其麾下卒子,如果我等见到,就可以回返,换路而行……而若是没有,我等便要进到深处,仔细探看。”他想了想,又说,“那鬼麒麟何等异物,在这洞中也不知停留多久,但它既然不曾出得这鬼域,必然不足大乘境界,若是依照妖兽算过,应当便在九阶。我等若是遇见,不说出手降服,想来也可周旋。到那时,就将此香点燃,便能凭借此虫追踪了。” 他说完,从储物镯里取出两件物事,分别递与师兄弟二人。 徐子青神识一探,便见储物袋里有一个虫囊,几根燃香,看来是轩辕早早准备出来,正是为了今日。 当下他更放心些,就笑道:“如此甚好。” 云冽亦无异议,同样把储物袋收了起来。 轩辕非是矫情之人,需得交代之事交代过了,当时就与两人告别,率先选了个路口,大步走了进去。 徐子青看向云冽,软声说道:“师兄且多加保重。” 云冽看他,随即点头:“你亦小心行事。” 说罢,两人同时转身,分别也进去一个路口了。 ・ 九冥鬼域里很是黑暗,除却两边石壁上幽幽磷火带来些许光明外,其余所在,俱是一片漆黑。 周围萦绕着许多阴气,似乎随时随地,都能凝聚成恶鬼。 徐子青周身有一层极薄的青光浮动,走在这道路之上,十分从容。 这一层青光,是他催动佛心木之木气,散发出来带着佛意的光芒,也可辟除邪祟。 佛心木原本乃是五陵仙门司刑峰上镇压恶念的,早年徐子青曾与其接触,但因修为不足,即便心中看重此木,却也无可奈何。 后来他实力大进,小乾坤里容纳万木,极是厉害,在大劫到来前,他与宗主提及此木,便得了宗主赐予一粒种子,栽种在小乾坤中。 平日里,佛心木能安抚妖藤,今日,它也有了别样作用。 约莫走了数百步,这一条曲道里不见修士出没,突然间,斜角窜出一缕阴风! 徐子青神色平静,一指点出。 就听得“噗”一声响动,有一具硬邦邦的尸身,就此倒在了地上。 这是一具僵尸,品级不高,不过是嗅到生人气息,方来袭击。它怕是死于九冥鬼域中的修士,常年日久嗅阴气所化,如今尚且不曾生成灵智。 此时这僵尸通体枯槁,如同一劫朽木,显然是受了那“一指生灭”的缘故。 徐子青不曾多看,只微晃身,已越过倒地僵尸,往前方而去。 一面走,他一面也在暗暗思索。 僵尸亦是一种鬼物,乃十八狱之一,僵尸聚集之处,便该是僵尸狱。 现下出现了一具僵尸,说不得,附近还有更多僵尸也未可知。 只是不知是否有尸王,倘若越是往深处走,僵尸越多,那鬼麒麟,多半便不在这一条曲道上了…… 渐渐地,徐子青的身影,也进得更深了。 在他的手里,又陨落了数头僵尸,但因着都是品级极低者,一时之间,也让他不能肯定。又数百步后,他突然听见了几声急促的喘息,就自侧面小道里传来。 似乎,是有人被鬼物逼迫? 第699章 既然发觉了,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徐子青稍一迟疑,已晃身而去。 待他看清那处情景,不由有些讶异。 居然也是他见过之人? 此时那一处石洞里,有两具僵尸,动作都极是敏捷,正在同四个男女纠缠。而那四人,居然是早先徐子青在黄泉水边看到的那个同样使用藤蔓的少女,与她的三个师弟。 他们修为不过只有金丹期、炼气期,若是那金丹期的少女做足了准备,倒可以在这九冥鬼域的外围探寻一番,但那三个炼气修士,无疑是有些鲁莽了。 正如这时,那藤蔓少女尚能周旋,但她还得护着几个师弟,就难免有些左支右绌,无法轻易脱身了。 既然有过一面之缘,那四人显然也并非邪恶之辈,徐子青便当援手。 他亦不过是一指点出,就有一道青色光华迸出,在前方一分为二,分别穿透那两具僵尸头颅,叫它们一瞬化为枯木,倒在地上。 这等威力,着实强大。 那四人见状,满面骇然,旋即才是有些虚脱,只觉死里逃生,十分欢喜。 他们转过头来,便见到了一个相貌温雅可亲的青衣修士。 那藤蔓少女深吸口气,带领三个师弟,上前行礼:“源木门殷琦,与师弟李玉达、冉明、曹和安,多谢前辈相救之恩!” 徐子青笑道:“无需多礼,尔等自去即可,此后还当多加小心才是。” 如此温和劝慰,倒是让那少女眼眶微红。 徐子青无心与他们多留,朝他们示意过后,便要往曲道深处行去。 殷琦见状,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忍不住唤道:“前辈稍等!” 徐子青微怔,还是转过身道:“还有什么事么?” 殷琦鼓起勇气:“不知前辈来此九冥鬼域,是为何事?” 徐子青笑而不语,麒麟鳞之大事,自然不能随意对他人说起。 殷琦一看,也知道徐子青之意,她早有准备,倒也不如何失望,只是继续说道:“以前辈的修为,来到此地,想来是要去最深处……晚辈不才,虽然本领不济,可对这九冥鬼域里的鬼物,还是有些了解。” 她说道此处,见徐子青似乎确在聆听,给自己一番鼓励,继续开口了。 “不瞒前辈,晚辈此来,是为寻找一件宝物,来治疗恩师。本以为凭借一枚玉简中的地图,能顺利避过恶鬼,没想到才走到此处,就……”她带着苦笑,“晚辈自知不自量力,不过想碰碰运气,如今遇到前辈,若是前辈愿意顺路带上我们师姐弟几人,晚辈愿意将自己所知,尽皆告知前辈。” 徐子青听到此处,若有所思:“你知晓这九冥鬼域里,每一狱最为厉害的鬼物,都是何物么?” 殷琦一听,便知有了可能,登时大喜:“晚辈知道!九冥鬼域存在这许多年,虽说因为内中鬼物时常变换,而难以描绘地图,但晚辈所知,乃是晚辈的一位长辈,以神识仔细留下的影像。即便如今又有变动,但时间不算太久,大致的情景,一些必须绕过的所在,还是有的。” 其实也非是全然不能描绘,只不过能进鬼域者至多不过是出窍期的修士,要坚持那许多日子将鬼域奥秘尽皆弄得清楚明白、还得详细描绘,实在很难。更何况,鬼域也只不过对境界低的修士有致命危险,内中更没有什么极其珍贵、众人适用的宝物……因此,便是有能力描绘地图的出窍强者,也没这个闲工夫去做。 而若是只描绘鬼域少数情景,待进来后,却会发现四处曲道犹如迷宫,拿着那地图,也是一筹莫展。 久而久之,也没人去描绘那所谓的“一狱地图”了。 徐子青听殷琦此言,心中了然。 大约是此女恩师当真需要鬼域一物,之前有一位修为更高者已然来过,苦心打探多时,将地形尽数记下,却未能得手。后来约莫是受了什么危难,出来后也只能将那影像传与殷琦,把希望寄托在这小女子之手。 于是,徐子青略思忖后,点头答应:“你便随我一同罢。” 殷琦心中狂喜,当即唤来三个师弟,小心翼翼,跟随在徐子青的身后。 徐子青一面往前走,一面问道:“殷姑娘,你可知这一条曲道里,是什么鬼物盘踞的所在?” 殷琦仔细地回想片刻后,很谨慎地回答:“若是晚辈不曾记错,这里正是尸骨狱,当为僵尸这鬼物盘踞所在。”她又思考片刻,“这里的僵尸,大多是铁骨尸,再往上的等级,为铜骨尸、银骨尸、金骨尸、玉骨尸……分别对应筑基期、化元期、金丹期、元婴期、化神期……待到尸王,便是堪比出窍修士了。” 听到此处,徐子青脚步一顿:“这便是说,此地的最强鬼物,乃是尸王?” 殷琦稍愣了愣,点头:“正是。” 徐子青眉头微皱:“若是如此,我恐怕便要换一条曲道了。” 殷琦心里一紧。 徐子青并不为难她,温和解释:“我来此地,是为寻找一种鬼物。但尸王非是那种鬼物,我便要换一狱去寻觅了。” 殷琦闻言,也蹙眉想了片刻,悄然问:“不知前辈……要寻的是哪一种鬼物?” 既然要借助此女记忆,徐子青也就不再隐瞒:“鬼麒麟。” 殷琦听得,顿时面色一变:“前辈也要寻鬼麒麟?” 她心直口快,说出来后,才霎时脸色煞白。 徐子青心里一动:“你们寻找鬼麒麟,是为什么缘故?” 照他看来,鬼麒麟这种鬼物再如何罕见,但那麒麟鳞的用处,至多也不过就是炼器罢了,旁人又不曾遇见天地大劫、界膜破损,自不会用到那里去的。 那鳞片想来不能用以疗伤,因此,即便这少女与他最初的目的相似,可最终所需,怕也不同。 殷琦见这位前辈并无杀她灭口之心,才小心翼翼道:“晚辈想要偷取一颗麒麟卵,回去救治恩师……” 徐子青的神情,却变得古怪起来:“麒麟卵?这麒麟……还能产卵不成?” 麒麟这等天地异兽,应当为……胎生罢? 于他看来,四灵之中,真龙为海族,凤凰为天族,玄武陆海双生,这三者产卵倒很契合天道至理,而麒麟分明是陆生之灵,却不当是产卵才是。 再者,鬼麒麟早已是鬼物了,纵使再极偶然能生出另一头鬼麒麟,也难以雌雄相配,纵使相配了,这鬼阴之气与鬼阴之气,又怎能相合孕育呢…… 那殷琦连忙说道:“这麒麟卵并非是鬼麒麟孕子,而是它体内一种麒麟之力凝结罢了。麒麟为四灵之一,瑞气千条,阳气旺盛,但鬼麒麟却是鬼物,便是形成后,那等麒麟之力若是不及转化的,仍旧会叫它十分不安。因此,每每这股力量泛滥后,它便要将其聚集成卵状排出,就如诞下卵一般。” 徐子青恍然,又是一笑:“竟是这般。殷姑娘无需担忧,我所需之物,非是麒麟卵,若是此行顺利,到时你自行取走就是。” 殷琦这回,当真是狂喜了。 若是果真这样,那她不仅不必担心得不到麒麟卵,这一路的安危,也有了保障。 这……她心里感激不已,对徐子青也更用心几分。 随即,殷琦肃然道:“不瞒前辈,那鬼麒麟十分狡猾,它不仅力大无穷,还善于幻化,虽用不上那麒麟卵,却因那一点麒麟怨念,对其很是呵护,不肯叫他人占去。平日里,若是遇上强者,它怕是望风而逃,前辈就这般前去,或者不能见到那鬼物也未可知。” 徐子青看她神情,欣然又问:“你如此说,可是已有良策?” 殷琦也是笑了:“晚辈与师弟们到这一条曲道,是为了寻阴绝草。此物只在阴气极旺盛的地方孕育而生,年份越久,阴气越足,也越发受那鬼物喜爱。尤其鬼麒麟,更是喜好。若是前辈能得到一株年份久远的阴绝草,引出那鬼麒麟后,它每每吞吃时,警惕便少一分,到那时,前辈自可顺利与其交战!” 早先殷琦的想法,也不过是碰碰运气,看是否能在鬼麒麟吞食阴绝草时前去偷取一枚,如今有了这般强大的前辈,自然就不必了。 她曾看过师门长辈斗法,故而能知道,这位青衣前辈,必然就是出窍期的修士! 而且,她敢过来,也是仗着自己为单木灵根,对木气颇有敏锐。那阴绝草再如何生于阴气,毕竟也是草木之物,她便盼望自己能借此寻找。可现下她已发觉,这位前辈周身木气雄浑胜她何止千百倍,自然把握更大! 为了麒麟卵,她正是和盘托出,毫无半点隐瞒。 徐子青听了,心里自也转过无数念头,然后,他便笑着说道:“如此,那就去寻阴绝草罢。” 第700章 既然要找阴绝草,那么便不必刻意出去绕路了。此地乃是尸骨狱,能孕育出如此多的僵尸,自然阴气浓郁。只是不知这僵尸进阶是否需要阴绝草,就更不知是否能寻到足够年份的了――不过,还是需得探过,才能明白。 徐子青在前方从容而行,身后四个男女紧紧跟随,不敢脱离他溢出木气范围之外。而徐子青自己,则释放出神识,裹丝丝木气往四面八方而去,在附近每一个角落极力搜寻。 殷琦显然早已做过充足准备,她一边警惕周围情况,一边对徐子青介绍那阴绝草模样:“阴绝草与灵芝有些相似,但其色非是赤红,而是淡黑,且不论石壁、土地甚至一些死去之人的骨骸,都有可能生长。以十年计算寿命时,其有巴掌大,待百年份,就变作手指长,待千年份,则只有如同指盖般的大小了。然而,若是这种草一旦过了万岁之寿,它便生出灵智,虽形貌不变,却可以于鬼域遁行,极难捕捉,能称得上另一种鬼物了。” 不过,阴绝草所化鬼物极其罕见,纵使出现了,也不能列入那数目庞大的十八狱中――它只是自行生存玩耍罢了。 正说时,徐子青的木气与那个叫做曹和安的男修,几乎同时发现了异状。 曹和安低呼道:“那里有阴绝草!” 几人顺眼看去,就见到在左边一处裂缝中,正有一块巴掌大的阴绝草紧贴石壁生长,淡淡阴气萦绕,它与石壁同色,若是不仔细瞧,便是极难辨认出来。 徐子青问道:“尔等可会采摘?” 他自然也能用术法摘取,但他到底了解不深,若是这几人知道,便不必费事了。而且,他见殷琦等人仍是束手束脚,可见他们在他庇护之下,颇有尴尬,倒不如寻些事情让他们去做,反而能放松几分。 殷琦与她三个师弟面上,果然都露出一丝喜色:“我等都会的!” 曹和安这三个男修处处不及殷琦,能够来此也是出自一片孝心,实力不济,总有其他法子弥补。故而他们都用心学了如何采摘阴绝草之事,也是为给师姐减少几分麻烦的缘故。 徐子青微微一笑:“那便有劳了。此后阴绝草,皆请几位采摘。” 殷琦眼中一亮,立刻点头:“我等必然竭尽全力!” 能在这鬼域里遇见这般温和的前辈,着实是他们的福气。 那三个师弟虽是不曾说什么,但眼里带有庆幸,显然也这般以为。 有了第一株阴绝草后,之后的事情,也容易多了。 徐子青查探过,阴绝草里阴气极是浓郁,若是给修炼此道的鬼物用来,必为大补之物,那鬼麒麟喜欢,也是理所当然。 并且,其他的鬼物,也俱是十分喜欢。 后来,一行人又得了几株阴绝草,皆为十年份而成,却没有更高品级的了。但殷琦也不灰心,尽管年份不够,若是有足够数目,自也是颇为有用的。他们如今有强大的前辈相护,极力多多搜集,也就是了。 渐渐越走越深,能见到的阴绝草,也更多了,只是虽然能看到那等已然有些缩小、年份足些的,却也没到百年之龄。 同时,遇见的僵尸,也自铁骨尸达至玉骨尸了。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僵尸,俱不是徐子青的对手,即便那化神期的玉骨尸,外皮极是坚硬,且因并无血肉而不得以容瑾杀之,可徐子青依旧能使出《万木化龙诀》,化出一条十丈长的青龙,把那僵尸缚住,绞成了两截。同时,它尸核被藤蔓掏出,自然就再不能如何了。 殷琦等人看得目瞪口呆,竟不知来此之前畏惧至极的玉骨尸,居然这般轻易,就被青衣前辈除去。 这位前辈,好生、好生厉害! 玉骨尸在这曲道里颇有一些,它们距离那曲道深处、尸王所在之地,也越发近了。 此处的阴绝草,也终于找到了一株百年份的,如此情景,叫徐子青心中一动,有意进去洞穴深处――若是能得到千年阴绝草,对之后行动,也更为有利。 如此做了决定,徐子青便转头对四个后辈说道:“我如今要去深处,恐怕会遇见尸王,尔等不可深入,就在此地等我罢。” 殷琦往四周看看,心里有些骇怕:“晚辈自然等候前辈,只是此处、此处……” 徐子青温和一笑,他手掌摊开,掌心里,就现出了四粒种子。 它们落地生根,登时发芽窜出,就变作了几株青翠之木,随即就在四人眼中,那青翠之木登时化作了无形,居然肉眼不能见到了。 殷琦吃惊道:“前辈,这、这是?” 徐子青温言解释:“此木可隐匿尔等身形气息,叫尔等不被此处僵尸察觉。但若是一旦出声,那僵尸灵敏,说不得就能发现了。因此,还需小心谨慎。” 殷琦仍是极为惊讶。 她也是木属修士,也能御使几种草木,却不知天下还有这般奇特的树木,堪称保命法宝,实在让她有些艳羡。 徐子青见状,也不多言,只再叮嘱一二句后,便飘然而去。 ――若是有那几个血气旺盛的后辈在,怕是容易打草惊蛇,待他独自前去,那尸王却未必能发现他了。 殷琦几人在他身后,也见到这青衣前辈背影倏然消失,就好像突然就不存在了一般……这一刻,他们心中对那更远的仙路,更高深的境界,也越发悠然神往起来。 而徐子青,几个晃身后,已然进入了洞穴深处。 他小心探出神识,只在身子附近查找,收敛气息,并不去招惹此地的鬼物。 在尸骨狱内,僵尸占据整条曲道,寻常的鬼物,哪怕是幽魂恶鬼之类,都极少在附近飘浮,偶尔有生于此地的,徐子青看得一清二楚,有一头金骨尸仰天一声长啸,登时就将那头幽魂吞吃,将其阴气尽数吸纳。 当真是……霸主之相。 它若再多吸收一些阴气,怕是会进阶到玉骨尸了。 徐子青目不斜视,眼见前面一处幽深洞穴,霎时又是晃身,直接进入其中了。 在这里,阴气格外浓郁,更有一股尸气,如同洪水,往四面八方灌注――又好似沸腾一般,掀起了极大的余波。 ……这是? 有急切的交战声响起,一应金铁交鸣之声、喊杀声、施法声,不绝于耳。 这显然是陷入了酣战。 与此同时,还有尸王咆哮,好似愤怒无比,又好似正在挣扎一般! 徐子青顿时明白。 这大约是有炼尸的门派,试图来收服尸王,提升自己实力。 像这类修士也是魔道中人,若是并不十分邪恶,他却也不必“斩妖除魔”。 很快,徐子青就见到了那争斗场景。 果然是有身着奇装异服的几个修士,分别都是元婴期修为,围在一头身高近两丈的尸王周围,手持法铃、法线、灵符等物,不断摇晃催动,在试图将其驯服,更有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修,她手持千年桃木剑,不断在那尸王身上劈斩,每一动作,她的脸色就更白一分,而尸王身上的气势,自然也会弱上几分。 看得出,这些人已经同尸王磨了好一阵子了,尸王的吼叫声已逐渐衰弱,大约再过不得多少时候,就能彻底收服。 这些修士,也不会再遇上什么危险。 徐子青稍看了一眼,并不去多管闲事,只趁此机会,往另一边走去。 如此阴气浓郁之地,应当能有千年阴绝草孕育,若是尸王不曾吞吃,说不得就可以寻到…… 事实证明,徐子青的运道,当真不错。 在一处石墙角落,正生存着一丛阴绝草,其个头极小,大约有三四片之多,另有数百年份的阴绝草,也有二十余。年份更低的,不计其数,几乎像是一小块药园。 这恐怕是已然有了灵智的尸王刻意留下,为日后慢慢享用的。 而今,就便宜了徐子青了。 他当下并不犹豫,手指一拂,千年与百年的阴绝草,就尽数入了他的储物镯里。随即他站起身,不在此地多留,就转身出去了。 徐子青悄然而来,悄然而去,且不论是尸王还是与尸王缠斗的数位修士,都不曾有一人察觉…… ・ 殷琦等了半个时辰,依旧不见青衣前辈归来,心里不由有些惊慌。 先前此地路过些鬼物,都很是凶厉,若是见到了她,恐怕就要让她丢了小命。好在她的师弟们忍住了恐惧不曾拖了后腿,她自己也算胆子较大,终是都没有开口,便一直坚持到现在。 只是,到底还是有些煎熬。 突然间,前方一抹青影闪现。 殷琦眼中一亮:“前辈!” 见到了徐子青,她便再没有顾忌出声不出声的了。 徐子青见她如此热情,也是失笑:“我已归来,阴绝草也得了不少,当去另一处曲道了。” 第701章 幽暗的曲道中,寂静无声,阴气密布。 但在这浓郁的阴气里,却似乎传来了丝丝淫|靡的气味,如兰似麝,又像是一种暧昧的甜香,带着一缕几不可查的阴冷,弥漫四散。 一个白衣人静静地走在曲道之内,他身形不停,所过之处,尽皆无声。 突然间,一个婀娜的人影疾扑出来,藕臂纠缠,玉容如花,似乎就要依靠到这白衣人的肩膀上―― 但下一刻,那人影却蓦地发出了一声惨叫:“啊!” 转瞬,她便化作了一道青烟消散。 那洞穴的暗角处,还有更多面貌艳丽者,都探出螓首,如泣如诉,幽怨无比,仿佛在斥责一个负心人。 然而,那白衣人只一眼扫过,这些艳丽之人,神情一变,竟也栽倒下来,立刻就没了声息,亦不能妩媚作态。 白衣人视若不见,继续往前走去。 在他身后,本也有陷于“红粉陷阱”里苦苦支撑着,此时压力一松,满头俱是冷汗涔涔。 “好险好险,险些便被那罗刹女吞吃了!” “多亏了那人!” “不错,他、他好生厉害!” “等等,且看那罗刹女!” 几个被困者,似乎是一名少女与其兄长家人,逃过一劫后,都是暗自庆幸。 此时他们却看向地面。 只见那处有十余具尸身,皆是红发碧眼。它们活着是如同美艳女子,肌肤丰润雪白,娇媚无比,但死后则十分狰狞,整个也变得丑陋起来。 罗刹女,嗜吃人肉,乃是这九冥十八狱里,最为可怕的恶鬼之一! 不过,这所谓的罗刹恶鬼,即便身具魅惑之术,即便每次与修士接近时,都能以无形气场将其影响,让他们沉沦罗刹怨情之中,但遇见这白衣人后,仅仅只被他看了一眼,便已彻底陨灭! 罗刹恶鬼的尸身,也在众人注目之下,化为了灰烬,又变成了丝丝缕缕的阴气。方才被迷惑的少女等人原本便是误入罗刹狱中,如今幸而无事,自不敢再度停留,皆是转身后退而去。 而那白衣人,在前行数步后,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他略思忖片刻,转身便走了出来。 不多时,先前离开的几人,就觉察到一股恍若霜天雪地般的极强寒意,且在这寒意之中,更有一种锋锐的杀机,未及碰上,便若刺骨。 其中年岁最长、又一直沉默的元婴期中年修士,倏然出口:“好强的剑修!” 此人必然有极强的剑意,那剑意,亦是他前所未见的可怕! 他的身体里,蕴含着极其恐怖的力量…… 没人敢阻拦,甚至他们立刻往两侧散开。 白衣人亦不曾多看一眼,只在瞬间,他已走出百步之外了。 云冽已经走完了两个曲道,他身具无情杀戮剑道,有纯粹杀戮剑意,凡有邪物,皆不能近身,但凡近身者,必定烟消云散。 不过,在他走过的两个曲道里,俱是恶鬼,并无鬼麒麟存在,如今所在的罗刹狱,乃是他所行第三个曲道……且就在他行了过半时,却觉察到了一缕淡淡檀香。 这檀香,乃是他与师弟徐子青、霸皇轩辕三人约定而来。 只要此香燃起,必然,是有人发现了鬼麒麟的踪迹。 自然的,云冽不再走完这条曲道了。 而且,罗刹恶鬼最终臣服的鬼物,多半非是鬼麒麟。 ・ “哈哈哈!尔等还敢拦我?”一个身着银衣的青年,拳上缠有绝强龙力,对准周身围杀而来的恶鬼,便是一阵轰杀,每一拳过去,都有上十只恶鬼,尽皆被拳风摧毁,“死死死!” 他杀得兴起,眼瞳都要发红,而整个曲道中的恶鬼,几乎都在这般可怕的动荡中,被震碎、被除灭。 渐渐地,便没有恶鬼胆敢阻拦于他,甚至稍有不慎,只与他蹭上些许,便都会灰飞烟灭。 突然间,银衣青年一顿,收起拳头来。 他便笑道:“不知是徐道友还是云道友,发现了那鬼麒麟的所在?” 当下里,这银衣青年毫不迟疑,就掉头大步往曲道之外行去。 ・ 徐子青和殷琦等四人,也走过了数条曲道了。 这些曲道并非是条条不同,就譬如这整个九冥鬼域中,绝非只有一头是尸王一般。 他们见过恶鬼狱,也遇上幽魂狱,还有阴煞狱……每一条曲道里,殷琦等人皆是在徐子青庇护之下,极力采摘阴绝草罢了。 过了一些时辰,徐子青自觉收取得够了,方才停了下来。 他看向殷琦,询问道:“殷姑娘,那鬼麒麟所在曲道,你果然记得?” 殷琦正色点头:“三师叔为救恩师,在鬼域里逗留足足数月,正是为了鬼麒麟。只可惜三师叔的实力不足,发觉鬼麒麟后,因太过欣喜贸然而亡,竟因此受了重伤,与恩师一般,都难以行动。恩师一脉在源木门里……”她眼中有一丝黯然,“并不算十分出众。晚辈与众多师弟,都还不能肩负此脉重担,之前又因为种种缘故,导致人才凋零……” 若非如此,这般大事如何轮得到她来做? 说到这里时,殷琦似也知道自己说得远了,立刻振奋精神,重新说起:“前辈切切小心,三师叔亦为出窍境界,但在鬼麒麟手下,亦是难以匹敌。” 她只需要偷取麒麟卵即可,但她亦知道些,这位前辈,恐怕非得与那鬼麒麟照面的,她受其庇护,自然要将那危险之处,也说出来。 徐子青一怔,旋即笑道:“且放心,我尚有两个同伴未到。” 殷琦闻言,笑了笑后,也果真放下心来。 这前辈如此厉害,比她三师叔原本便强悍许多,而能与他做同伴者,又该是何其强大?想必也并不会在前辈之下。 如此一来,便无需担忧什么了。 他们……说不得当真能对付那一头鬼麒麟。 这般想着,殷琦也就与三位师弟一起,来等候青衣前辈的同伴。 过不多时,她忽然发觉,那青衣前辈的笑意,似乎更……温柔几分?如此一来,原本便颇为俊雅的前辈,登时变得更、更……即便他也曾见过不少年轻俊杰、同宗门里的绝世天才人物,居然仍是觉得,前辈更胜他们许多。 想到此处,殷琦的面上,也不由略有微红。 ――其实,她如此表现,纵然有少女因绝境之地而对庇护自己的强者生出仰慕之情的缘故,但亦有不少缘由,是因着徐子青身具甲木、乙木之气,一身木气纯粹无比,对于源木门那等于木属之道上颇有建树的门派中人,比起修炼其他法门的修士,也更有吸引力。 不过仰慕归仰慕,殷琦此时最感兴趣的,却是究竟是何人,能让那温和可亲的前辈,变得这般不同。 她于是,就转头过去。 然而,只如此一看,殷琦登时通身发寒,竟是禁不住连退了好几步,才被她几个师弟慌慌忙忙,伸手扶住。 这时候,她心中满是骇然。 因为在殷琦的眼里,她只看到了一团璀璨的杀意,尽管对她全无针对之意,却是在她见到的那一刹那倏然侵入她的识海,似乎要即刻杀灭她的神魂,彻底泯灭她的灵智,要让她万劫不复,顷刻便―― 但下一刻,她恍恍惚惚,又已醒来。 睁眼时,她便见到一位眉眼冷峻的白衣人,已然立在了她的身前,那位青衣前辈的左近之处。 随即,她更见到那青衣前辈眉眼倏然更加柔和,听见他轻快地唤了一声“师兄”。 殷琦越发骇然。 这等压力,就算在她的三师叔、门派里的强大长老面前,都从未有过。 源木门虽不过是七品小宗,但既然身在天奉大世界,门内亦是有大乘期的强者坐镇,可这种冰冷之意,她也不曾见识过。 剑修。 一位即便不出剑,仅仅只是迈步走来,无意之中散发出来的一丝剑势就对她这等金丹小修有无穷震慑之力的,强大到恐怖的剑修! 殷琦尚且生出那般幻觉,那三个炼气修士,虽勉强扶住世界,却更是脸色煞白,几近要软倒一般。 好在他们身处殷琦之后,只不过感受了些许余威,倒不曾受到那等冲击,只是这表现,仍旧有些不堪。 云冽与师弟会合,略略点头:“你已寻到?” 徐子青笑着一指殷琦:“这位殷姑娘,心中有数。” 云冽了然。 师兄弟两个不曾如何叙话,只对视一眼,情意自明。 殷琦可不敢再站在前面,她又退去几步。 此时她也再没什么心思仰慕那青衣前辈了,只看着那恐怖剑修,就打从心底地生出了一股畏惧。 青衣前辈居然和这人……不过,这剑修与青衣前辈在一起时,似乎也不同于先前那般可怕了。 随后,大约只过了不足一炷香时间,曲道中又有一股热浪袭来。 这回来的人气血充沛,一股霸道之气,再度叫几个低境界的修士,都觉出了可怖来……就好似,一头尚未完全醒来的蛮荒猛兽。 第702章 殷琦越发恭谨起来,她的三个师弟,更是手足无措。 徐子青往他们处看了看,眼中有安抚之意。 那四个后辈,则都心下稍安。 轩辕转瞬即到眼前,他便笑道:“是徐道友召唤?” 徐子青也是一笑:“有了消息,也做了些准备,就要请轩道友和师兄来,一同商议一番。” 轩辕看一眼那几个境界颇低的陌生面孔,心念一动:“可是与几个小辈有关?” 他是知道的,虽说这徐道友性子温和,但绝非不知轻重之辈,界膜之事事关重大,若非果真这几人有用,他必不会因恻隐之心就将人留下。 果然,徐子青笑着说道:“轩道友慧眼,我等此行,怕是真要借助这四位源木门小友的消息才是。” 那边殷琦也有些见识,她听了徐子青称呼轩辕为“轩道友”,心里不禁想起这天奉大世界赫赫有名的一大世家,轩氏一族,心跳得便有些急促。 源木门……若是与这一等一的大世家相较,当真是连蝼蚁都算不上了。 轩辕根基到底在倾殒大世界,也不曾听过这么个小门派,他只需要知晓这几人确是要用,便已足够,当下开口:“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徐道友说要商议,是否已然有了定计?” 徐子青点头:“殷姑娘知晓鬼麒麟所在,亦知鬼麒麟嗜好阴绝草,如今我已采来许多,当是够用的。”他顿了顿,又道,“殷姑娘所需乃是麒麟卵,与我等所需并不冲突,待遇上鬼麒麟,便让她取了那卵罢。” 云冽与徐子青素来同心同意,并无反对。 轩辕略思忖,也无异议,爽快道:“若她果真能带我等寻到鬼麒麟,让她拿了那麒麟卵,也无不可。” 殷琦听完,颇是感激地看了徐子青一眼。 她知晓的,若是有些心怀恶意之人,遇上了她,骗了她的信任后,纵使直接搜魂也是可能,更莫说还这般信守承诺了。如今她本来也有些担忧这位青衣前辈的同伴或有不同意的,而青衣前辈也主动提起,直叫她心中更是安稳。 殷琦自然投桃报李,连忙正色道:“几位前辈请放心,那鬼麒麟乃是在阴煞狱里,这一条曲道乃是在鬼域里偏向左面的一处,其中阴煞有许多都是形成野兽形状,寻不到三四次,必然就能找到的。” 轩辕听她说得头头是道,连特征也讲得明白,便信了几分。 那边徐子青沉吟片刻后,说道:“麒麟本是天地之灵,如今这鬼麒麟虽非真正麒麟,与其也有几分渊源,想来也是有灵智的。我有意,先与其交涉一番,若是它实在不容,再做与其争斗的打算不迟。” 他做出这个决定,也是深思熟虑的。 试想这鬼麒麟本在鬼域里修炼,是他们需要麒麟鳞,方来打扰它的清静。若是这鬼麒麟四处作乱也就罢了,如今尚且不曾听说它造成了何等大孽,要为了麒麟鳞就将它斩杀,这也不甚妥当。 早先殷琦说起鬼麒麟嗜好阴绝草时,徐子青便有心尽力采摘许多下来,与鬼麒麟交换,若是它肯,便求取鳞片,若它不肯,也只得将它困住,强行夺取了。 只是不知这头鬼麒麟是由几枚鳞片聚集而成,倘使只有一枚……他也有法子,总是不叫它真正泯灭就是。 轩辕闻言,眉头一挑:“徐道友心思轩某明白,但鬼域之内,不作恶之鬼物万中无一,鬼麒麟在一条曲道之中称王称霸,想来不是什么善良之辈,徐道友也大可不必觉得亏欠。” 徐子青一笑:“若它当真也是穷凶极恶,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这般的话语不必多说,仙道中人做事,不说事事光明磊落,却也讲究一个无愧于心。正如轩辕所言,鬼物受阴气驱使,除却阴绝草外,往往也将修士当作大补之物,焉知那鬼麒麟就是例外?不曾听说它造孽,并非是它当真不曾造孽。 因此,也是要先见过再说。 作恶者,遇之即诛,仅有如此一个缘由,便已足够。 此时互相达成了意见,徐子青、云冽并轩辕等人,就一齐走出这一条曲道。 待到了鬼域入口处,眼前又是一片弯弯折折的曲道,交错缠在一处,一时之间,根本不能分清,那道路密密麻麻如灵蛇,如蚯蚓,除非真正身入其中,否则,即便是将神识探入,也会被阴气蒙蔽,不能分辨清楚。 依照殷琦所言,一行人直往左边行去。 先前这三人也走过几条曲道,亦有在左边的,如今只管跳过,去自偏左的第一条路起,一一探寻。 因有三位出窍期的强者一齐上路,每每遇见恶鬼,都能轻易灭杀,尤其轩辕似乎在这洞里待得有些憋闷,往往率先出手,还不待徐子青、云冽两人动作,他已先行将鬼物除去了。而每逢鬼物聚集得多了,大约便也能瞧出这曲道乃是什么狱,一见不是,众人便即退走。 第一条,不是,第二条,不是,第三条,亦不是……如此再三,走过了十余条后,都未见鬼物,反倒是殷琦师姐弟几个,见到了一些年份不长的阴绝草,都趁机立刻摘下,集聚起来,交到徐子青手里。 原本阴绝草数目已然颇足,但这几人分明是一番心意,徐子青便也接下了。 终于,在第十七条曲道时,阴气越发浓郁,凝结成团,在无数阴气扑面而来时,内中会突然显现出一颗狰狞的兽头,飞快地撕咬过来! 这是阴煞兽! 找了许久的众人见状,心里都是微喜。 若是殷琦所言不错――或者说殷琦那三师叔所探不错,这里多半便是那鬼麒麟的所在了! 几人对视一眼,轩辕大步,率先而行。 徐子青与云冽,紧随其后。 那师姐弟四人如释重负,也是赶紧上前。 ――尽管三师叔所言他们深信不疑,但迟迟不能找到,也未免让人心焦了些。此刻见到端倪,总算抚平先前复又生出的忐忑之情。 阴气过重时,若是有残魂游荡,被一股暴戾之气吸引,连续反应,孕育出阴煞,而阴煞聚集,则会生成不同形态。 阴煞兽,便是其中一种。 麒麟为百兽之王,鬼麒麟带有麒麟气息,也是威重。 在鬼麒麟所在的地方,阴煞成兽,毫不奇怪。 这也是为何在殷琦提起时,轩辕也相信几分的原因之一。 一行人走得更快。 曲道前方的阴煞兽,身体还未凝聚成实质,只不过是虚虚幻幻之物,尽管看着凶厉,但若真是扑杀过来,也只能是以阴煞之气对敌,冻结神魂而已。 但凡是厉害些的修士,都能够将其灭杀,而若是本身修炼火属、炽热阳力功法的修士,几乎是让它们触碰不得,只要释放处真元来,就可以将其焚化。 轩辕一身真龙之气,霸道无比,他仅仅用拳头在周围随意攒动几回,那拳影过处,一切阴煞兽,尽皆化作虚无。 堪称是一路畅通。 再往前,阴煞兽渐渐凝实了些,由全然虚幻,到半虚半实。 这些阴煞兽便不仅能用阴煞攻击,甚至可以真正撕咬,对修士造成一定损伤,且那伤口处,阴煞透体而入,极难驱逐。 ……于轩辕而言,也不过是几拳了事。 再然后,阴煞兽越来越清晰,体型越来越剽悍,形貌也越来越逼真,不仅可以撕咬伤害修士,甚至连一些妖兽的神通,都可以使将出来。而这些神通里,更带上了许多阴煞之气,比起先前那些阴煞更难对付,也阴毒更重! 到这时,一行人反而心情更好了些。 因为,殷琦记忆里的情景,与此时所见越来越接近了。 殷琦忽然低声叫道:“那头阴煞虎!我三师叔见过!” 徐子青心里一动:“何以见得?” 这阴煞虎大多是一般模样,怎么知晓确是那头? 殷琦快声道:“前辈请看,这头阴煞虎头上有角,比之寻常阴煞虎,更为奇特!” 徐子青等人皆看过去。 果然,这头阴煞虎看似与其他并无不同,但若是仔细看时却可发现,在其头顶那长长黑毛之内,还隐约探出两个小小尖角,只稍稍高过黑毛,若不仔细,当真难以看出,此时他们应言打量,便知殷琦之言果然不虚。 看来,这里该当就是鬼麒麟寄身之处无疑了! 众人心头,都是大快。 当下里,他们加快步子,速速往前方行去。 徐子青十指上俱有青光闪烁,化作万千指影;云冽周身剑光吞吐,剑意如丝,四散而去。 师兄弟两个,也动了手。 于是穿行更快,所有阴煞兽即便看起来凝实无比,亦不是三人一合之地! ――它们再如何包围得紧密,又哪里比得过在天地大劫时,那无数妖魔的铺天盖地? 很快地,终于到了那曲道深处。 这时候,一道长长的嘶鸣声,也响了起来。 徐子青倏然使出手段,一片青光焕发后,一行七人,全数被光芒笼罩。 眨眼间,他们都察觉到一种波动。 ――若是有外人到此,必然会发觉,他们竟是在青光里消失了。 随即,众人隐匿声息,进入内中。 下一刻,那长长嘶鸣的主人,便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龙头鹿角,狮眼虎背,它长有一丈,高有六尺,一身鳞片黑中泛赤…… 正是鬼麒麟! 第703章 鬼麒麟并未发现有人潜伏,它占据这曲道深处约有方圆十余丈的地方,正懒洋洋地伏在地面,四根粗壮的麒麟腿,也在地面缓慢地蹭动,像是在舒适地休憩一般。 与外面的阴煞兽不同,这头鬼物不仅凝成了实体,一身的力量更是无比醇厚,几乎都要外泄出来,它身上的阴气也远远胜过之前所遇的所有鬼物,便是那一头尸王,亦不能同它相比! 徐子青等人看得清楚,鬼麒麟的一身鳞甲密密实实地披在身上,乍一看,根本瞧不出有什么不同来。但他们却也知道,这种鬼物既然是真正的麒麟鳞所化,那么它身上的麒麟鳞,必然不会全部是真……且它的要害之地,恐怕也就是麒麟鳞所在的地方了。 这时候,众人并不欲就此打草惊蛇。 还是先暂且等待…… 鬼麒麟惬意地小憩了一会儿,它就摇摇晃晃站起身,又摇摇晃晃地走到一旁的洞穴里,从里面扒拉出一个石球来。 石球浑圆,被这鬼麒麟用四蹄好一阵拨弄,一瞬不小心滚圆了,撞到石壁弹回来,又被鬼麒麟纵身一扑,再度弄到了蹄下。 然后,鬼麒麟似乎得到了趣味,用前蹄一蹬,石球如箭穿梭,它就干脆追赶起来,好一阵地扑来扑去。 徐子青等人都有些诧异。 这鬼麒麟的灵智似乎……还未成人? 如此姿态,就好似个幼年孩童一般,正在独自玩耍。 徐子青心里微动,做了个手势,叫所有人后退,莫要惊扰了鬼麒麟。 轩辕几人自然明白轻重,都是应言后撤,不曾发出半点声响。 待退后到仅能看看见到那曲道深处情景时,徐子青做出几个手诀,照旧将众人隐匿,而他自己则晃身而出,取来数十株十年药龄的阴绝草,以一种极轻巧的手段,将它们都抛到了鬼麒麟身后不远处。 这些阴绝草的气息还算浓郁,似乎也颇有吸引力。 众人见到,那鬼麒麟鼻子抽了抽,居然放下石球,掉头就往后方跑去。 它见到那一小堆阴绝草,眼中露出了一丝垂涎,但它似乎也有点警惕,往四周偷偷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忍不住,凑过去大口嚼吃起来。 很快吃完了,鬼麒麟恋恋不舍地舔了舔那地面,又继续去玩石球了。 徐子青则是若有所思,回转身来,与轩辕等人传音:“轩道友,师兄,这鬼麒麟一如孩童,虽略有些防备心,却并不重,甚是好哄。” 云冽与轩辕,自然也见到了鬼麒麟的所有表现。 轩辕说道:“说不得能直接以千年阴绝草与其交换,若是果真如此,倒是省却了许多工夫。鬼麒麟可谓麒麟延续,它如此天真浪漫,大约也确是不曾做过什么极大的恶事。” 早先轩辕对鬼麒麟有所怀疑,为人之常情,如今他见到鬼麒麟状若孩童,便也不会非要将其灭杀。 云冽略点头:“可堪一试。” 徐子青见两位同伴俱是同意,也是一笑:“便看我来慢慢打消它的警惕,来好生将其诱哄一番。” 轩辕闻言,亦挑眉而笑。 徐子青隐匿之法可谓出神入化,因手头有足够阴绝草,就开始循序渐进,徐徐引诱。 那鬼麒麟本在玩耍,这玩着玩着,就嗅到浓郁阴气,而每每转头,又立刻见到一小堆阴绝草,叫它吃得十分快活。 后来它似乎觉得有趣,每当吃完了,便去玩耍,还会偷偷朝后看去,可它这一看,徐子青反而不动,它像是明白了什么,又赶紧转回头,等嗅到阴气,再来查看。 如此再三,鬼麒麟连吃许多十年阴绝草,心情好像也变得异常愉悦起来。 而它更像是知道有人在跟它玩耍,开始在石壁周围到处乱逛,拱来拱去,仿佛要把人找出来一样。 渐渐地,徐子青也觉得,火候到了。 之后,他就直接出现在鬼麒麟面前,距离它有三四丈的地方。 鬼麒麟见到有生人,顿时往后退缩,整个便做出一种防备的姿态来,喉咙里,也发出了低低的警惕的吼叫声,像是在威胁对方,必须立刻退走。 徐子青静静站立不动,他面上含笑,目光也很柔和,完全没有露出丝毫的敌意。 鬼麒麟看着看着,警惕依旧,却也没有主动扑杀。 接着,徐子青的手里,就出现了十多株十年阴绝草,微微地往前一递。 鬼麒麟的眼里,又露出了一丝垂涎。 它有些想吃,但也有些不敢,非常迟疑。 徐子青见状,往前又走了一步,将手里的阴绝草,又递了递。 鬼麒麟还在犹豫。 徐子青就笑了,把这些阴绝草都放在脚前,自己往后退了好几步。 鬼麒麟眼睛亮了,摇头摆尾地走上前,舌头一扫把阴绝草都卷走,才一边咀嚼,一边抬眼看向徐子青。 徐子青的手里,出现了一株百年阴绝草――别看它只有一株,却比那十多株十年阴绝草的灵气,还要强盛好几倍。 鬼麒麟本来得意洋洋要退到洞穴里的脚步停了,它盯着这些阴绝草,一动也不动。 徐子青开口了:“想吃?” 鬼麒麟连忙点头,它满含期待地看了看地面,是希望这个奇怪的人,给它把更好吃的东西也放下来。 但徐子青却摇摇头,拒绝了:“你过来给我摸摸,我就喂你。” 鬼麒麟很犹豫。 它没有从这人身上发现恶意,可是人是很狡猾的…… 这一人一兽的对峙,被后面的众人都看在眼里。 轩辕的眼神有些古怪,他对云冽说道:“云道友,你的这位道侣,倒是颇有些……与孩童相处的本事。” 云冽闻言,开口道:“不足为奇。” 轩辕的神色更怪异了。 看来,徐道友还当真时常与孩童相处? 难怪如此耐心。 若是以轩辕独自来做此事,他恐怕会选择直接与鬼麒麟大战一场,再自取了麒麟鳞就是,却不会去留意这鬼物其实状若孩童,并未做过什么恶事。 而徐子青……他还真是时常与孩童相处。 最初的重华就不说了,后来一直现出一二岁心智的容瑾,如今都还在他的小乾坤里扎根呢,另还有严霜小少年,曾经年幼的云天恒,云正保胡雪儿等,这许多的弟子兽宠,在他与云冽座下,云冽性冷不易接近,这照管他们之事,自然就全在徐子青的手里。 加之他性情温和,对弟子亲切……久而久之,便是如此了。 这鬼麒麟于徐子青看来,也有几分可爱。 眼下它这般纠结模样,在他眼里亦觉有趣。 鬼麒麟口水滴答,它的蹄子在地面不耐烦地刨动,在食欲与警惕心之间不断挣扎。 眼前这个人很亲切的,很亲切,很亲…… 终于它忍不住,一跳过去,直接就舔上了那株百年阴绝草! 徐子青还是没动作,等它吃完了,才笑吟吟地伸出手,示意要摸一摸。 鬼麒麟又纠结上了。 它闷然好久,才走过去,低下了头。 但它的整个身体绷着,要有个万一,立刻就能逃跑。 不过没有万一,徐子青没准备伤害它,真的只是稍微摸了摸,就放开手,转而再度取出一株百年阴绝草,来给它喂食。 鬼麒麟见状,歪着头又想了好久,高兴了。 然后,它这次警惕心又少了一点点,舌头卷走那株阴绝草吃掉。 徐子青又笑着摸摸它,再给它一株。 一人一兽逐渐亲近起来。 随着徐子青给它喂食的阴绝草越多,鬼麒麟对徐子青的态度也越发软化,到后来,鬼麒麟趴在一块空地上,而徐子青就坐在它的脑袋前面,喂得十分顺手。 不知不觉地,他们已经几乎靠在一起了,鬼麒麟身上的鳞片,也都被徐子青摸了个遍――尽管那要害处还是被鬼麒麟避开,可徐子青却已经知道要害在哪里,以及那个要害之处,究竟有几片真正的麒麟鳞。 只是,目前的情况,是最不好的那一种。 这头鬼麒麟,它只是一枚麒麟鳞所形成,在那要害之处,也只有一枚鳞片而已。 一旦这枚麒麟鳞被剥夺,鬼麒麟尽管还能借助其他由阴气转化的鳞片凝聚形体,但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就会烟消云散了。 徐子青看清楚后,眉头反而微微皱起。 鬼麒麟修炼这许多年,何其不易…… 可修补界膜之事,这也只是唯一希望,不能放弃。 思忖良久后,徐子青手里的百年阴绝草,也都喂完了。 而鬼麒麟见没了东西吃,竟也不曾离开,就与徐子青这般靠着。 徐子青心里越发不忍。他叹了口气,才说道:“我有一件事,要说与你听,你莫要暴躁,先听我说完可好?” 鬼麒麟不解,侧头看他。 徐子青慢慢对他说着:“我这里尚有不少千年阴绝草,本是要来与你交换一枚麒麟鳞的,可你只有一枚,若是就此取走,与害了你的性命并无不同。然而,麒麟鳞对我等太过重要,我便想了一个法子,希望你能够答允。” 他说时,又拿出了一件东西来。 这是一根足有五尺长的养魂木,散发出淡淡阴气,也称得上一件至宝。 徐子青继续说道:“你凭依麒麟鳞而成,但无论修行多久,也依旧是头鬼物,且局限于麒麟瑞兽之态,于天劫下必然难熬。我这里有养魂木,若是稍微炼制一番,可将鬼物存于其中,而鬼物有一件本领,乃是附身。” 第704章 听说了这许多,初时那鬼麒麟几乎就要跳起来,但许是早先徐子青所作所为叫他与其十分亲昵之故,它到底是忍耐了住,只以前蹄不耐刨地,却不曾当真甩头离去,也不曾将徐子青掀翻。 到后来,鬼麒麟渐渐安分下来,周身鼓荡的阴气,也变得平缓。 轩辕等人也是松了口气。 若是鬼麒麟当即发难,他们便要冲出去了。 所幸,它很是信赖徐子青。 而徐子青此时,神情微变。 因为在他识海里,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你、你你……千年的,都给我吃吗?” 这道声音的主人像是许多年不曾说过话,言语很是生疏,说来并不畅达。 徐子青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手里先多出两株千年阴绝草,凑到鬼麒麟的嘴边:“是,都送与你吃。” 原来这鬼麒麟有神通,可以将意识传来……想到此处,他心里又有些怜惜。说话如此不畅,怕是从前少与人言罢?这许多年独自修炼,鬼物之间亦有互相吞噬,想来很是艰难。这便难怪那殷琦说它善于躲藏,想来也是因心智只为幼童,偏生又生为鬼麒麟之故。 鬼麒麟当即低头,一舌头又将它们卷走。 这时候,它体内阴气膨胀,极为享受,就连气息也波动些,可见颇是得益。 徐子青此时也不再问它什么,只把余下的千年阴绝草,一株一株,都喂过去。 待全数吃完了,那鬼麒麟才又问道:“你、给我找、肉身么?” 徐子青笑道:“我所在那个大世界里,天地大劫时,有许多妖兽陨落了,到时我想个法子为你找来一头尸身,叫你附身就是。”他想了想,续道,“虽说那妖兽必然不及麒麟,但你若还是如今这般,一生也只能在这世界里过活,换作那血肉之身,待你修炼长久,或者可以经得住雷劫淬炼,飞升而去。” 而且,鬼麒麟原本也远远不及真正的麒麟,若是挑个好些的妖兽血统,说不得比起鬼麒麟来还更好些也未可知。 其中利弊,徐子青都对鬼麒麟说了清楚。 这鬼麒麟如此稚嫩,他不忍有丝毫欺瞒。 鬼麒麟嚼完最后一株阴绝草,突然化作一团黑色烟雾,再一瞬后,那五尺长的养魂木里,便多出了一头栩栩如生的黑麒麟,在莹白色的木身里上下跑动。 而徐子青的手中,则有一枚赤红色的鳞片,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鬼麒麟的传音透过养魂木而出:“不用,你炼制啦,我自己,进去了。这里,很舒服……不要忘了,肉身。” 徐子青还未反应过来,已然得到了麒麟鳞,而鬼麒麟,竟自己入了那养魂木里。那养魂木不曾炼制,这鬼麒麟进去,看来竟也是十分舒适,一时之间,倒让他有些怔愣起来。 不过,鬼麒麟自然心中有数,它既觉得极好,便省却这炼制的工夫罢! 徐子青略思忖,并指点在那养魂木上。 刹那间,他指尖现出一抹光晕,没入养魂木中。 这正是极精纯的一缕木气,而那养魂木里,也出现了一个类似于石球的浑圆之物。 鬼麒麟见状,越发欢喜,当即便追逐起来,忽上忽下,好不痛快! 徐子青将养魂木收在小乾坤里温养,自己转身而行,与轩辕、云冽等人会合:“殷姑娘,你大可去寻麒麟卵了。” 殷琦听闻,自是大喜,她急忙带了几个师弟,速速往鬼麒麟巢穴而去。 那轩辕也是啧啧称奇:“看来那鬼麒麟与徐道友,倒有一番缘分。” 徐子青一笑:“鬼麒麟性子纯然,我必当好生对待它的。” 这一头鬼麒麟肯主动剖出麒麟鳞,可说将生死托付于他手,他自然,也绝不会辜负于它。纵使来日里他与师兄飞升仙界,也定然将它传与弟子,代代看顾。 此时殷琦已然走出,她心中兴奋,面上也有些发红,走到徐子青身前,将手中之物连忙举起:“前辈,此处有百余枚麒麟卵,救治师尊本只需一枚,但恐防万一,晚辈取来三枚,余下之数,俱在此中。晚辈此行不过说了些消息,不曾出什么大力,故而也不敢据为己有,且奉于前辈罢。” 这少女手里,正是一个储物袋。 徐子青见她神情恳切,便不拒绝,接了过来:“那我便多谢你。” 殷琦见她收下,心里也是安稳许多,露出个释然的笑容来,又拉住几个师弟,对这一行三人深深行礼:“晚辈并诸位师弟,多谢几位前辈援手之恩,若是前辈不弃,可否将尊名告知?日后晚辈若有所成,必然竭诚以报。” 徐子青一怔,旋即笑道:“非是嫌弃尔等,只是日后恐怕再无见面机会,若是尔等记挂心上,反而于修行有碍。倘使来日里当真能够再见,我便告知于你。” 殷琦心头失望,却也不再强求。 她也只盼着,将来能够相见……这份恩情,她必然不会忘却。 此间事了,一行众人走出鬼域,直接回归黄泉水岸。 殷琦等人忙于回去救治恩师,也就向徐子青等人告辞。 徐子青微微一笑,一指点中殷琦眉心。 殷琦虽不知为何,却也不曾躲闪,随即她却察觉,脑中倏然多出许多东西,像是诉说一门法诀,十分精深,正是与她极为合适。 待反应过来,她满面欣喜,刚要与这青衣前辈道谢,却发现在她与师弟眼前,已是空无一人…… 再说徐子青,他将《万木种心**》中,自己所领悟而出的一门炼化木气之法传与殷琦,便算是了却这一段因缘。 在他看来,这殷琦品行极佳,资质亦是极佳,可堪造就。由这一份爱才之心,就让他传了功法。不过因身处两个大世界,他无意收徒,而殷琦本也有了恩师,两人并无师徒之缘,赠予此法,已是足够了。 如今麒麟鳞已然得手,徐子青、云冽与轩辕三人,就应回归倾殒大世界,将这鳞片交到宗主手里,速速炼化,修补界膜、 一行人为免再出什么岔子,便不曾回去轩氏主族,而由轩辕直接在城外施法,打开界门,前往倾殒大世界去。 不多时,三人穿越两界,再速速赶路,回到五陵仙门。 因天地大劫时他们三个立下汗马功劳,一应五陵门人大多识得他们,故而一路畅行无阻,很快就来到主峰之内。 宗主纪倾与衍帝等势力首脑,也聚在一处,似在商议什么。 突然间,有传音而来,众人不由都站起身,神情略有急切。 正此时,徐子青等三人进来殿中,便对众人行礼。 纪倾不待他们多言,率先发问:“子青,尔等此行……” 徐子青连忙说道:“宗主宽心,我等此行功成,已将麒麟鳞带回来了!” 闻得此言,不仅纪倾,连那衍帝等势力首脑,俱是面露喜色。 衍帝大笑道:“甚好!甚好!多亏了你等!” 其余之人,皆满面含笑,像是先前一些苦恼之色,也都消散一般。 徐子青毫不迟疑,就把麒麟鳞献了上去:“宗主请看,这便是麒麟鳞了。” 这一枚鳞片通体赤色,带有隐隐灵动之意,因被鬼麒麟多年温养,上头还有几分鬼气,但若是炼化一番,自然可以散去,并不会有所影响。 随即,徐子青又把如何与鬼麒麟交涉,鬼麒麟如何相助之事,也说与纪倾知晓,并言道:“弟子承诺鬼麒麟,要与它寻一具肉身,此事恐怕还得落在海族上头。还请宗主与海族处知会一声,若是不碍事,弟子也有心请鬼麒麟亲自挑选,答谢它这一份相助之情。” 纪倾听得,很是爽快:“鬼麒麟依托麒麟鳞而生,它肯将其交出,堪称对我等亦有恩情。这一具肉身,想来海族不会吝啬。” 如今海族强者虽也有一些在五陵等候消息,却并未时时同仙修一起,只是偶尔前来询问大事,也就罢了。 徐子青闻言,心中喜悦,便将那一段养魂木取出,传音鬼麒麟。 养魂木里,鬼麒麟望向纪倾,亦有谢意,憨态可掬。 纪倾见状,也很欢喜。 很快,纪倾将一位精于炼器的大能传来,把麒麟鳞交予他手,让他回去熔炼。 那大能见四灵之物齐聚,自然狂喜:“有此物在手,界膜成矣!” 说罢急忙接来,转头而走。 这时候,轩辕却是开口:“父皇,我等进来时,见诸位前辈似乎有些郁结,不知是什么缘故?” 徐子青心中一凛,看一眼云冽。 他先前一心思忖鬼麒麟之事如何交托,倒不曾留意。 云冽略点头。 徐子青便明白果有此时,立时也看向纪倾。 叫这些仙道大能郁结之事,恐怕非同小可! 果然,那纪倾叹息一声:“虚空之内,已有散仙陨落了。” 第705章 徐子青闻言,心里一惊:“哪位散仙?” 纪倾叹道:“陈虻陈前辈。” 这一位散仙非是五陵一脉,也非是大衍中人,而是其他三品仙宗里的一位太上长老,乃是二劫散仙。 早在那许多散仙进入虚空之内时,他便是头几个前往的,奋战许多年,不料昨日竟得了散仙传讯而归,道是他已陨落了。 这还是多年来头一桩,便像是打破了什么假象似的,叫人心里不得不担忧起来。 轩辕听得,也是神情凝重:“可还有其他不好消息?” 云冽亦是看来。 纪倾方要摇头,忽然间,在这大殿后那石台之上,又出现了一尊朦胧人影,由一股澎湃力量笼罩,使人看不真切,却又威压赫然。 这是整个倾殒大世界唯一留在此间的二劫散仙赵方容,此时他的声音恰是传来:“一劫散仙钱枫陨落了。” 霎时间,满殿中人,都是为之色变! 居然又有一尊散仙陨落! 过不得多时,那尊散仙接连开口: “海族大统领尺姚陨落……” “海族大统领方吴陨落……” “一劫散仙孙智恒陨落……” “海族大统领螭烈陨落……” 短短时间里,接连又有数道消息传来,无一不是有陨落者,此时便非是仅仅使人担忧,更是叫人实实在在地担忧起来! ――在那无尽虚空里,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这位赵方容散仙是谢S特意留下,与众多散仙都有微妙联系,专为传讯以及镇压此间大世界而存在,原本毫无消息,如今刚刚有了,便是许多噩耗。 纪倾等人面面相觑,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了。 若只是一位散仙或是海族强者陨落,尚可说是事有意外,但连番数次,那必然是发生了极大的变故。 待那赵方容散仙终于停了口后,纪倾终是忍不住发问:“不知虚空里发生何事,怎么有如此多的大能陨落?” 赵方容散仙沉默片刻,像是将意识在与什么物事相连,那睁开的双目中,也闪过无数神光。 倏然地,他猛然合眼,才徐徐道来:“虚空之外,有无数巢穴,原本距离此间大世界较近者,星级妖魔并不十分多见,虽是厉害无比,但每有散仙与海族强者联手对战,倒也剿除一些……” 原来在进入虚空之后,茫茫无边的界外领域里,那些妖魔们的数目,也能看得更加明晰。众多散仙强者并不强行与寻常妖魔过不去,只绕过一些尚在聚集的、级别较低的妖魔,去寻找星级以上妖魔。 所幸还算顺利,才不过几个时辰,就让他们顺利找到了那悬浮在倾殒大世界之外的巨大巢穴。 这些巢穴里,各类妖魔已然不多,最初前往的那些散仙,却并不能应对那些尚且没有损失的星级妖魔。到后来,散仙与初时前去的海族强者不敌,才有谢S率领更多两族强者,前往支援。 渐渐地,这些星级妖魔俱被绞杀,便是后来更出现了辰级妖魔,在围攻之下,也可牵制,甚至将那自称“魔主”的辰级妖魔杀灭! 这些魔主魔将被除去后,其他妖魔便不足为患,然而谢S等人却要扫荡这一片虚空,去探看一番。 然而,待他们探看过后,却发现更远之地,还有黑洞巢穴。 正是那一个黑洞巢穴附近,无数妖魔喷涌而出,将众多散仙团团包围,随即这一个大巢穴附近,又多出两个小巢穴,皆是释放妖魔。 若仅是如此,尚且不算什么,那星级以下妖魔,对散仙全无半点困扰,只分别使出手段,便可成片碾压,全数化为灰灰。 只是,这小巢穴里,还有星级妖魔隐藏,而那大的黑洞巢穴里,还有一头辰级妖魔!它们,却是之前绞杀的那些巢穴里,魔主魔将唤来驰援者,若非这些散仙心有所感,前去探查,恐怕在散仙回归之后,就又要侵入倾殒大世界了! 然而,星级以下妖魔虽不能杀灭两族强者,可数目太多,如同海潮,还是对其造成不少影响。后来那星级、辰级妖魔陡然出手,便让有些强者猝不及防,就此陨落!随即,就是接二连三的损失。 众人听得心神动荡。 那虚空内,原来还发生那许多事情。 他们可以想到,原本十余巢穴就造成整个倾殒大世界损失惨重,这尚且是无数修士妖兽都来结成同盟、共同对敌之故,在那虚空里几个巢穴里妖魔对上区区数十两族强者,又是何其深重的压力! 纪倾眉头紧锁:“如今那些前辈情形如何?我等如何才能相助?” 那赵方容道:“若是要进入虚空,尔等怕是无能为力。”旋即又说,“此时两族强者已结成阵势,暂且与其僵持起来,尔等需得速速将界膜补齐,待此事了却,对其自有些许助益。” 众人闻言,俱是一叹。 徐子青与轩辕问道:“轩道友,若是我等自其他大世界邀请散仙而来……你看此事是否可行?” 轩辕摇头:“我轩氏一族里,散仙为镇族大能,不可轻出。” 纵使此间大世界毁灭,其他大世界的散仙,怕是至多将轩辕与大衍之人救走,他们本是劫数缠身之人,却不会为此界出生入死。 徐子青暗暗叹息,也知这是心存妄想。 若是他与师兄回去乾元大世界,求主宗散仙出手,也是不能。 那星辰殿里,完成任务者,至多只及大乘、渡劫修士,若是散仙,皆以准备自身天地大劫、日日闭关为主,哪里会去援助其他大世界? 他即便去求,也是强人所难,乃是绝不可为的。 如今,也只得等界膜炼成,先将此界修补,再谈其他了。 众人按捺心思,耐心等待。 而这一等,便是三载。 徐子青盘膝坐在大殿里,身侧有一头约莫一尺长的小小妖兽,正追逐一截血红藤蔓,来回蹦Q,很是快活。 那血藤露出个尖儿,只围着徐子青打转,那小小妖兽亦随之打转,待猛然一扑咬之不住,便跌坐下来,泫然欲泣,那藤蔓就又凑了过去,与其玩耍。 如此反复,这小小妖兽与血色藤蔓,竟是乐此不疲,兴致十足。 无疑,这小小妖兽便是那已然附身于一具妖兽尸身上的鬼麒麟了。 这妖兽乃是海中一头四肢粗壮的异种,修炼缓慢,在大劫之时不慎陨落,本身不过是六阶罢了,后来由徐子青前去求来,给鬼麒麟入了它身,境界虽是不变,但鬼麒麟修炼许多年月,已有九阶,待日后再来修行,就可以毫无隔阂,一举而成。 这鬼麒麟虽然褪去那一枚立身鳞片,但本身仍具有少许麒麟记忆,且麒麟乃是陆上之灵,融合了那具妖兽尸身后,便化作了一种能入海上山的奇特异兽。 此时它与肉身融合越是紧密,妖兽的形貌也改变越多,而今已是有了些许麒麟之貌,再到往后,或者还有更多变化,也未可知。 而也是有了这种变化,鬼麒麟从此再非鬼物,而是海陆妖兽,前途远大,再不必被身体桎梏了。 如今,鬼麒麟已然可以更名为水麒麟,仍旧跟随徐子青身边,而徐子青因心忧界外之事,不能与其玩耍,就将那对水麒麟很是好奇的容瑾放出,叫这两个心智皆是年幼者相伴玩闹。 也才有了方才那一幕,而那一幕,日日皆是如此。 再说这三年里,界外虚空的两族强者,尽管仍是与足有三个巢穴的界外妖魔争斗,但适应之后,也就不再落于下风。 也算有捷报,他们最初虽是在不及防备之下损失了好几位强者,待其防备,就反杀回去,拼着数位两族强者重伤,将两个小巢穴里的星级妖魔斩杀,就只余下一头辰级妖魔,带领大军重重保护它自身,彼此周旋。 眼下,正僵持得很。 因再无强者陨落,这才叫纪倾等势力首脑,都稍微安心下来。 直至这一日。 那大殿之中,倏然落下一团火焰般的人影,随后变作了一个须发皆红的魁梧男子,正是那炼器宗师车龄子,他此时出现,向来严肃的面孔上,也带有几分喜色。 见他如此,纪倾立时察觉,急忙问道:“可是有什么……” 车龄子深吸口气:“界膜已成,可堪修补!” 刹那间,满殿俱喜。 衍帝也是爽朗大笑:“既然如此则事不宜迟,我等当快些去将界膜补上才是!” 纪倾与其他大能,皆是颔首:“正是,衍帝所言有理!” 车龄子抬手止住众人之言,神色一正:“修补界膜时,还需挑选承接界膜者与祭炼界膜者,分小五行,大五行,总数十人。小五行之人,需得未曾观想天地法则,承接时方可并不冲突,乃纯粹之意;而大五行者,则需得已然观想天地法则却不曾参悟出适合己身之道者,方可顺应此界至理,调理界膜。” 第706章 修行之人修炼至出窍时有紫府元婴脱体而出,若足够凝实,纵横天下也有可为,其间若要进境,便非是修为增加便可达到,需得不断观想天地,直至能观想得那天地法则,境界之上,即入大乘。而大乘之时,仍要不断观想那天地法则,待参悟出那适合己身之道者之天地法则时,就可进入渡劫期了。 如今所说的不论大小五行之人,皆是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属各要一人,俱为单属之体。其中小五行者,尚不可接触天地法则,即至多只能出窍,不可达至大乘;而大五行者,需得观想到天地法则又不可参悟与己身之道相合者,则只能是大乘,不可达至渡劫。 是以如今大乘期修士必须五人,大乘以下也得五人。 车龄子一说,众人便都明白了。 虽不知修补界膜时究竟会如何施为,但如何选举人才,来支撑这一回修补,则可以速速考量起来。 纪倾直言道:“子青属单木,云冽属单金,轩辕属单火,此三人可为小五行之人。另单水单土者,再来挑过。” 衍帝并其余大能者,皆无异议。 且不说他们三个原本便是上三千在此界代表之人,资质高人一等,单说他们在天地大劫时立下的功劳与诛杀妖魔的表现,也堪能担当这等重任。 不过另外两人再如何挑来,恐怕也比他们三人略逊一筹,就只能尽力寻找修为深厚、体质纯粹者了。 至于大五行之五人,首要需得在那些长于炼器者之中挑选,大约单火、单木者能得出,但另三行者,怕是也要重新挑过。 甚至海族中人不能加入,只因它们所修之道与修士不同,若是加入,必有冲突。而人乃天地之灵,修补界膜者,也只能应在人族修士上罢了。 众势力首脑商议过后,便各自回去挑选。 凡条件相宜者,皆要带来,再一一比较,精心择取,方可有最终决意。 车龄子见状,亦是转身,去往炼器之人处,继续准备那修补界膜之事。其中细致之处颇多,需得面面俱到,不可有丝毫瑕疵,否则好容易炼成那一块界膜,便就此浪费了。 众人亦都去准备不提。 不过三四个时辰,各家各宗所选之人皆已到来。 由诸多大能者细心察看,不仅看资质,看灵根,看气息之纯厚,也要看品行,看胆气,看心志,看悟性。 种种尽皆看过,还要六成以上大能全数同意,方可确定下来。 因散仙那处也恐会再有变化,故而修补界膜之事很是急迫,众人挑选起来虽是仔细,但少了几分私心,比起以往来,也就快得多了。 一个时辰后,已然是全数选出。 其中出窍期的两位,一人出自万剑仙宗,一人出自万法仙宗,前者为水属女修,后者为土属男修,都是资质出众,在大劫时建功颇多之辈。 大五行那五人皆是前辈,各自比划一番,就可得出,车龄子座下弟子便是火属大乘修士,资质出众,炼制界膜时原本也一直跟随在他身边,经验丰富,乃是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另外四人,多少都懂得炼器,尤其在术法精细之道上,更有建树。他们身负责任之重,更在小五行那五人之上。 待人选准备妥当,车龄子便叫徐子青等小五行中人,随他而去。 徐子青看一眼云冽。 云冽微微颔首。 两人都是知道,他们此时,想必是要被带往那炼器殿的了。 果不其然,小五行之五人跟车龄子遁行一段,就来到主峰后方一座山谷里,在此地看似无甚出奇之处,但待得那车龄子打出几道光华后,顿时情景骤变。 山谷仍是山谷,但山谷的正中,则像是不知从哪里挪移来了一座火山,山口上热浪滚滚,直蒸腾得空间都要扭曲起来。 在火山口周围,有不少修士坐在一团云彩上,那云彩本是雪白,如今也给那火光映成了一片绯色。 而这些修士们,则目不转睛,都盯着那火山口里,正在疯狂涌动的无数瑞气,那些瑞气似乎也呈现五色,隐隐约约地又要凝聚成一团般。 另有无数咒诀,都被修士们打入其中,十分辛苦。 车龄子知晓这些后辈必有疑问,已然先行开口:“这火山非是真正火山,乃是一件半仙器,为天地造化炉,有天地之意,勉强可以炼制界膜。我等将多年苦心搜集而来的异火、仙火、妖火尽皆炼化,化作纯粹火流注入其中,燃烧无数日夜,方才将火气提升到可以融化四灵之物,并将其融合的地步。” 那涌现瑞气之处,正是已然炼成的界膜,但界膜此物似有形,似无形,易变化,难承接,所以才要有小五行之人前来。 此时车龄子不敢怠慢,先传了一套收取的法诀与这五人知道,叫他们速速研习。 徐子青等人得了之后,立时闭眼参悟,很快了然于心,再连番演练,做得娴熟。而那火山口上,那些炼器之人的手诀再度打出许多,把那瑞气逐渐压制下去,而中间沸腾火气,也像是被什么压制一般,逐渐收入到山腔深处,再不能以气流灼伤人了,此地之热,也消隐下去。 车龄子厉声道:“下方之人,速速让开!” 众炼器者一拍座下白云,纷纷往四面散开,把那已然热气全无的火山口暴露出来。中间那一团胶质之物,五彩流华,端丽非常。 车龄子又道:“出诀!” 徐子青、云冽等五人都是齐齐出手,一指点出。 刹那间,五色光柱直入火山,正中那胶质之物。五行之力因咒诀而融合,一点一点将其包裹,再慢慢升腾起来,要收到五人身边。 车龄子又道:“将五行之气密布全身。” 徐子青眼中青光一闪,纯净木气直把周身上下全都遮盖,连面容都蒙上一层青光,不染半点尘埃。 云冽与他一般,只不过周身为金色光华,使他整个人犹如一座金像,冷峻刚硬。 轩辕犹如火人,另两人也同样如此,一个好似化成了水女,一个好似变做了土石。 五个人都极小心,待那团胶质之物到来之后,五人中间,也出现了一个牢笼般的五彩腔子,张开口来,把那胶质吞吃,稳稳当当地,禁锢在内中了。 这才算是,收取成功。 一旁车龄子也颇紧张,见小五行众人不曾出错,才略松了口气。 但此时尚且不是全然放心之时,他神情肃穆,又是说道:“尔等小心护持此物,一起以传送阵法,进入血神城。” 徐子青等五人皆答:“定小心行事!” 随即,他们便持续打出咒诀,将这五行之笼牵引,跟在那车龄子身后,直往血神城而去。 幸甚,一路顺遂。 一行人到了血神宗里,那界膜之处,仍有仙妖兵将守卫,而那偌大界膜、许多破损,也再度映入众人眼帘,叫人嗟叹。 车龄子也不知来这里几次,也不知把那界膜看过几次,如今很是熟悉,稍一叹息后,便神色一正,要来做这紧要之事。 只听他开口问道:“大五行五人可准备妥当?” 若非是他早已进入渡劫期,更想要亲自来调理界膜,才更是稳妥。 大乘期这五人皆道:“是,已准备好了。” 车龄子又道:“小五行众人,且将五行之笼打开,把那待用界膜释放。” 徐子青等五人亦道:“遵命。” 然后,他们分作五个方位站定,动作谨慎,几乎同时将那五行之气收回。 刹那间,五行之笼消失,内中那一团胶质之物犹如龙入大海,立时蹦得老高,竟是要逃离出去。 而那大五行五人则是同时出手,在转瞬之间,已然分别使出五行之力,融合一起,化作了无数五行气刀,旋转飞去。 霎时那团胶质之物被切成数块,又给大五行五人再度使出的五行之力牵引,被骤然一甩,整整齐齐,在同一时刻,都被分别安放在那界膜不同大小的破损之处了! 期间时机不可有半点延误,进入界膜的时刻也不能有丝毫差别,否则哪怕只争一丝,也是大错,这界膜修补,也不能为之! 幸而如今无错,在那大小胶质被甩到破损处时,界膜本身也像是遇上了什么极有利的物事,将其牢牢吸引。 下一刻,这些大小胶质又生变化,它们飞速张开,化作了透明的薄膜,一瞬与周围破损之处相连,迅速与其融合。 眨眼间,这界膜的破损,居然全都被胶质裹住,在它们密密相接之后,一道极美妙的华彩闪现,那界膜完好无损,就像是从未有任何事情发生过一般了! 而且,本来因破损而暴露于众人面前的界膜,也重新化入天地,除非那等参悟了己身天地法则之人仔细寻找,否则,寻常修士,皆不能察觉。 到此时,终是大功告成! 第707章 所有参与之人,皆是松了口气。 车龄子原本严肃的面容上,也露出了一个笑容来:“多日筹谋,老夫总算不曾辜负仙妖两道同盟之托!” 徐子青等大五行、小五行之人,也是欢喜。 这界膜修补完成,虽是未必如今就能恢复如初,但此间法则自会守护自身,再不会轻易被那妖魔撕扯开来了。 ――要想将界膜毁损,也绝非那般容易之事。 这时候,徐子青忽然一怔。 只因在此时,天地间有一股极澎湃的力量,正自上空降下,直入天灵。 他的丹田里,真元不断翻滚,不断壮大,同时,也有一种奇特的意境降临他身,让他一瞬间看到了天地变化,世间轮回,草木生发凋零,万物周而复始,种种奇妙之感,在他眼中不断显现,飞速轮转…… 同时,徐子青的修为,在不断提升,而他的境界,也在不断提升。 从出窍初期,一瞬变为出窍中期,然后再度提升,又到了出窍后期――终于,脑中仿佛有什么桎梏被打碎了,他的境界直接攀升到大乘期了! 连续进境,如水到渠成,让人惊异无比。 几乎是不由自主的,徐子青身后也悬浮起一尊太极阴阳鱼,里面生机死意轮回翻转,生死变化,轮回不休……这等意境,又与他脑中那降临的奇特意境相连,让他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禁不住地要去参悟其中奥妙。 徐子青霎时明白,他已然观想到了天地法则――不,或者说,正是此间大世界直接将天地法则降临他身,更无需他去捕捉,已然在他脑中有了投影。 日后,只消他心念一动,就可以将自身与天地法则相连,不断观想了! 而且,有早年徐子青杀灭无数妖魔之功,让他看得无数生死之事,心境早已很是圆满。即便被天地法则笼罩,有无尽灵气灌体,他的积累也依旧雄浑,完全未有强行提升修为的虚浮之感。 这便是,天地之奖赏,此间大世界之馈赠! 徐子青很快反应过来,不再继续观想。 他强行睁开眼,深深呼吸。 只要有天地法则投影在,他随时可以进入观想之境,而他的修为虽然没什么隐患,但于他而言,还是要多多锤炼一番,才能放心。 更何况……此时也并非是闭关之时。 徐子青四顾而去,只见在场的无数修士大多都有所获,他一转头,立在他身侧的云冽也是正好看来,两人四目相对,彼此对对方的气息皆有察觉。 云冽亦连续突破,到了大乘初期,而且,他的剑道境界居然也有所突破――仅仅是方才观想那片刻天地法则,居然已到了剑魂七炼之多! 可见他本来已是六炼巅峰,才得以借助那一点灵光,得如此好处。 轩辕也突破到大乘初期,从他身上那一瞬爆发的气息看来,也有天地法则临身了,只是其他好处尚不能得知。但小五行另两人原本便是出窍后期修为,如今竟也只有大乘初期而已,不曾连续突破。 除此以外,仙兵仙将们,大多有所突破,不过恐怕并未有天地法则降下,车龄子本就是渡劫修士,并无天地法则临身,可在他身上,却笼罩着一层薄薄金光,大约有一寸之厚,附着不散。 徐子青低头一看,自己身上却是没有,再往周围看去,只见那许多的妖兵身上,也同样都有着金色光芒。 只是有些妖兽金光多,有些妖兽金光少,最多者约有近乎一厘,最少者大约只有蒙蒙光亮,薄如纱绢罢了。 车龄子面上几近狂喜:“天地功、功德……” 徐子青心里一动,他忽而询问:“车前辈,这些光芒有什么用处?” 车龄子到底是渡劫修士,心境早已稳固无比,方才虽有一些失态,但听闻小辈询问后,立刻就反应过来:“修士修炼乃逆天而行,不如凡人行善积德可有功德在身,功德乃天地赏赐,有极大好处……” 因心情愉悦,车龄子也不曾隐瞒,就把天地功德之用,也都说出。 需知修士渡劫飞仙时,有天劫临身,虽有一些修士能够成功渡过,但更多修士若是道心不稳,也会陨落于天雷之下――好些的元婴离体转修散仙,不好的就是化为灰灰,消散于天地之间。 天劫为天道考验,亦为天道阻拦,过则脱离此间世界,不过则是消亡。 而这天地功德,则可以在天劫之中,削弱那天劫之力,乃是一道护身符。功德越多,天劫越弱,对成仙也更为有利。 只不过,功德为天道赞许,方会赐予。修士修炼本心,不会与凡人一些十世善人、多世善人那般以行善为己任,当然也少有得赐予者。 如今车龄子能得一寸厚的功德,渡劫把握堪称增多到九成九,但他能得这些功德,也是因他主持炼制界膜之事,得了此间大世界之感激,才有如此厚赠。 那许多的妖兵有那功德,亦是因它们奋力守护此界之故,只是它们的功劳远远不及车龄子,得到的赏赐,自然也就远远不及了。 徐子青恍然明白。 界膜已成,那界外妖魔再想寻到且将其破坏,便不容易――哪怕寻到了,也未必能找到破损之点,比起他们原先所想,这后补上的界膜更为脆弱、恐怕较易破坏来说,却是好得多了。 尽管众散仙、妖兽霸主还在界外虚空与妖魔征战,可他们回归之际,因原本便是此界中人,必然不会被界膜所阻,若是意外不敌,逃了回来,更可获得界膜庇护,反而于妖魔周旋。 这一方大世界,原本便不是那般容易就能被人占领,经由他们种种努力,这天地大劫,也可说是已然渡过了! 而既然渡过,此间大世界的天道,就要论功行赏。 那些赏赐,则皆是众功臣所需。 譬如徐子青、云冽、轩辕等立下大功的一界天才人物,在此地宗门里结丹成婴,可称本界俊杰,因此得到的赏赐,便是直接根据他们的根基提升境界,省却积攒修为之功,再降下天地法则供其任意参悟,乃是大开后门,又让他们少了许多寻觅法则的工夫。 但这两样赏赐已是极多,他们的功德并非急需,便不曾赐下。 再譬如车龄子一类,他们渡劫在即,自然依功劳多少而得到一定功德,用以天劫下护身之用,也是极好之物。 又譬如那些妖兽…… 徐子青这时隐约有些明白,为何那妖兽们竟如此爽快,就来结盟参战了。 天地钟爱是为人族,哪怕妖兽最终修得十二阶,能转换的另一形态,亦为人族。然而尽管人族修行也有许多劫数,也要在飞仙渡劫时,得天劫临身――那么妖兽生而为兽,所要渡过的劫数,比起修士就要更多,想要飞升亦是更难。 人族里,飞升失败之散仙,方才要每五千年一度雷劫,九次之后,得以成仙,这已是天地所给的第二次机会。但若是妖兽飞升,非但没有以散仙之态再过劫数之说,反而自从得成十二阶,就有雷劫降下。 妖兽之雷劫,每千年一回,越是厉害的妖兽,劫数也是越多,若是那般上古异种,恐怕还要难上加难。 即便是最寻常的妖兽,也要渡过九次雷劫,稍厉害些的,就有四九雷劫,六九雷劫,最为厉害、潜力无限的异种,九九雷劫,都未可知。 且他们的雷劫之数,并非是每一次渡劫时的天雷数,而是必须渡过的雷劫次数――简而言之,就比如章九这九头巨章的雷劫,至少也要耗费数十个千年,甚至要渡八十一次雷劫,也未可知! 越是往后,雷劫也会越发强大…… 但如若妖兽有了功德,那么渡劫之时,把握自也增添。 九头霸主等顶尖妖兽,生存年月十分久远,早早便知道在大劫之后天地将有馈赠,故而不多迟疑,即率领麾下而来。 虽然也死去不少儿郎,可但只要活下来的,都有无尽潜力。 人若修炼都难得功德,这些妖兽甚至在等级低时以人为食,更无法积累功德。 所以,它们要想得到功德,天地大劫便是最好的时机――恐怕也是唯一的时机了。 徐子青转念之间,已经把海中诸位霸主的想法窥见。 不过身为人族,他却还有一件事情无法猜出的。 在大劫结束后,众妖兽得了功德多少不等,可那最卖力又经验丰富的,却也可以借助功德淬体。 到后来,这功德融于血肉之中,并非只有覆在表面的那般防护之力,只枯等天劫将其层层削去,而是直接让天劫减少对其肉身敌意,次次都能削弱些许天劫威能,再利用妖兽本身强悍之体生生扛过,才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这,才是关乎于妖兽根本之秘。 第708章 此时大劫已去,众人皆有所得,这里的仙兵妖兵,数目再减一半。 他们此时应不会再如何被那妖魔骚扰,驻扎此处,也不过是监察之用罢了。 徐子青等人便回去五陵仙门。 主峰里,仙妖两道中人再度齐聚,每人都大有收获,天道赏赐丰厚,但凡在此劫中存活者,都大有进境,仙途一片顺遂。 除此以外,这天地之间,众多门派里,许多埋藏于地下的灵脉也有进阶,凡在此战中消耗巨大者,俱是提升了一个等级,或自三阶灵脉化作二阶,或有二阶化作一阶,而一阶的那些,里面也会孕育出不少极品灵石,很是奇异。 还有那药园里诸多灵药,年份、药性都是大涨,其余因劫数受到损害者,也都因此而弥补回来。 天道至公,便是如此。 到此时,虽然还有散仙在虚空之外征战,不过倾殒大世界内部,则已然能够安稳下来。故而各宗各门,都回归自家,一应仙兵也不再在五陵仙门停留,而是去了自己的宗门,只每每仍要结成一支兵将,每年轮转,来保持警惕之心罢了。 海族妖兵妖将们,目的已然达成,更是回到海底。除了有四方海域各有一支在海边驻扎以外,也再没有大军停留岸上。 如此,反倒叫仙妖两道,都是松了口气。 徐子青和云冽,自也不必在宗主处盘桓,他们两个便径直回去万木峰中。 甲一甲二与众多星奴、星级弟子仍居于此处,因同样相助此间大世界渡过这天地大劫,于他们处,亦有不少好处。 现下众人就该安心闭关,将这所得消化了。 然而,一道遁光疾奔而来,却落在了师兄弟两人面前。 此人气息清冷,一身白衣,正是那素净脱俗的并蒂白莲月华。 在那天地大劫里,他也出了不少力气,可眼下神情却是有些惶急,仿佛遇上了什么极不好的事情一般。 徐子青知他非是无事生非之辈,必然有要事,才会这般姿态。于是,他就开口询问:“月华,你缘何如此焦虑?” 月华见到师尊,急忙说道:“此话不好说,是虞展与炎华……求师尊与师伯随弟子去一趟小莲峰,一见便知!” 徐子青与云冽对视一眼,点一点头:“那便去瞧一瞧。” 但两人听得月华提起那人魔虞展,心里就都有了些计较,毕竟那虞展身份,实在是非比寻常。 ・ 早在四五年前,炎华已自那寒玉池并蒂莲本体内脱身而出,重新化为人形。只是他到底逆天孕子,受天道惩罚,境界退后一步,只是化元期的修士。 但在天地大劫里,化元期修士若不经由血火淬炼,根本不是妖魔对手,即便勉强出力,怕是也容易陨落。 而且炎华脱身后,妖魔已被驱入虚空之外,他也没什么可以立功之处……因此,他就应徐子青之命,先将自己与虞展的孩儿重新孕育。只不过,也是那孩儿因前事受了不少创伤,十分虚弱,过了这好几年,也不曾真正诞下。 人魔虞展在大劫之际,因可以操纵欲情之气,时常牵制妖魔,立下无数功劳,后来除非有大量妖魔袭击,平日里也只陪着炎华孕育孩儿罢了。 如今大劫过去,他两个正该一双两好才是,怎么却仿佛出了岔子? 徐子青与云冽化作一团遁光,极快地落在了小莲峰上,走进那莲华府里。 一打眼,他们便见到满面惶急的炎华,正望着洞府一处,一副想要接近却又无法接近的模样,竟是前所未有的失态。 在那处,魔气滚滚,而在那魔气正中有一条人影,正在不住翻滚。 那人影一身灰袍,眼眶里黑气吞吐,气质本来儒雅,而今却先怪异……那不是人魔虞展,又是谁? 但眼下的人魔虞展,显然情形十分不妙。 那虞展口中,呐呐出声,满腔愤恨:“既言我大劫过后便可与爱侣长相厮守,为何现在却要除我?我立下功劳,不图赏赐,只求安稳,为何仍旧不成!” 他抱头痛呼,气势爆发,几乎就要毁天灭地一般,极为可怕,其面容狰狞,又是极为可怖。 如今的他,再不收敛人魔之貌,便更好似一尊魔头巨擘,恨意冲天! 徐子青很是不解,只觉得虞展周身魔气鼓荡不休,像是在不断流失,他似乎想要将周围欲情之气全数吸取过来,却因为炎华就在身侧,反而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他似乎已然不能精细控制,否则便也能够避过炎华了。 如此表现,分明是他的力量也在消逝…… 虞展像是想要离开,但他“看”向炎华时,亦满是不舍。 就仿佛,他此时一旦离去,或许不仅不能恢复如初,反而可能再不能见到炎华一般了……这当真是,叫人惊诧非常。 “贼老天!贼老天!你恩将仇报!” “我做错何事你要如此待我?” “贼老天误我!大劫如何,天道如何,为何偏偏是我!” 声音里,俱是悲恸。 徐子青突然明白过来。 天地大劫,自人魔始。 人魔应劫数而生,吸取天下间七情六欲之气,化为一尊不人不魔的怪物,虽可以不老不死,却偏执妄为,被七情所控,亦控七情。 如此魔物,既然以他来引出大劫,自然劫数过去后,他也不当存在了。 原先他为弟子种种安排,在天道神威之下,也没了用处。 如今的虞展,只要他还在天地之间,就要受天道约束,而天道不让人魔存世,那么虞展的魔气就不可能留存,必然最终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同时,虞展也将……陨落。 徐子青看向云冽,皱起眉头:“师兄,若是如此,天道对他却不公了。” 人魔本是邪物,以往数种大劫里,皆是做下滔天恶行。如今的虞展不仅不曾为恶,更为此间大世界做了无数善行,怎能只因是应劫而生,便破劫而灭? 这也太不妥当。 云冽略点头,忽而伸手,一指点出。 刹那间,一道恐怖剑意迸发而出,化作一座剑域,就将那虞展笼罩其中。 剑意极其强悍,将周遭空间割裂,叫虞展处于其间。 这时候,虞展身上的魔气,消散得便慢了。 云冽神色不动,再点一指。 又有剑意直冲过去,将那剑域之外再生剑域。 肉眼可见的,魔气消散又慢数分。 如此几次三番,在那虞展身上已是有九重剑域,整个洞府里,都充盈着一种充满切割之意的锐气,让人进入此地时,就生出难以呼吸之感。 可也是因着这样,虞展魔气消散得已然极慢,几乎难以察觉了。 炎华见到,神情一喜。 那剑域里被重重禁锢的虞展,神智也逐渐恢复正常。 他如今勉强冷静下来,朝师兄弟两人行了一礼:“小生多谢两位前辈援手之恩。”然后,他又微微苦笑,看向炎华时,眼神里满是眷恋,又有一丝绝望。 徐子青叹一口气:“虞展,你如今……感觉如何?” 虞展盘膝而坐,摇了摇头:“虽然魔气散得极慢,但也已是极限,再多增添一重禁制,也并无区别。若是依照这般下去,小生大约还能苟延残喘数千载罢!” 炎华的神情,也变得哀伤起来。 不过数千年……幸而在这段时日里,他未必能够飞升,他们或者还能享受数千年,而不幸却是,他若成功飞升,此后的年月里,身边也再无心爱之人相伴了。 真是,不甘心哪! 他们分明早已做好决定,本要有更长久的时日享受,却为何沦落到如今这般地步?爱侣为天地如此辛劳,为何偏偏对他这般不公! 徐子青也是心念电转。 该想个什么法子,让炎华能和虞展长相厮守? 即便是如今这般情景,他两个也要相隔九重剑域,近在咫尺,却如远在天涯一般,未免也太难熬些。 除非,除非…… 忽然思及当年师兄元神托生之事,徐子青看向那一对犹若生离死别般的爱侣,略沉吟后,开了口:“炎华,虞展,你二人且听我说。” 那两人对徐子青都颇敬重,闻言掩去情绪,转头过来,洗耳恭听。 徐子青一叹:“虽不知天道为何如此……不过事在人为,以你二人如今景况,我这里有两条路,可以让你等选择。” 一听这“两条路”之言,炎华与虞展,皆是心里一动。 虽说上一次那两条路如今是走不通的,可徐子青对他们两个却很尽心,现下想必,是有了解决的法子罢? 一时之间,这两人都抱有极大希望来。 徐子青说道:“这第一条路,自还是如现在这般,你两个遥遥相对,厮守数千年。到时说不得炎华先行陨落,又说不得炎华飞仙,虞展消亡。但总也是相守一生了。” 两人闻言,眼神皆有黯淡。 但凡是相爱之人,哪里不希望能耳鬓厮磨?纵使身在修行路上,也想要互相抚慰,能彼此支撑。 只是能见到对方……这即便是一条路子,却也是不到万一,不愿意去走它的。 不过他两个也很明白,恐怕那第二条路,才是这位长辈真正想说。 徐子青果然说道:“第二条路,便是虞展自行散去魔气,在仅剩些许时,由我与师兄出手,将你神魂攫取,送去转世。待你长大成人,不论几世,只待有了灵根,我便收来做门下弟子,与炎华一般,走上那修仙之道。” 第709章 听得此言,虞展面上便是一喜:“小生情愿转世,只盼来日里当真能拜在前辈门下……”他说时,眼中满含深情,看向炎华,“到那时,再来与连兄重续前缘……” 炎华见他如此说,也是心头一颤:“我亦情愿等你归来,不论百年千年,总是不变就是。” 徐子青看他两个如此情深意笃,心里也极安慰,只是事情却非是如此简单,否则他方才又哪里需要几经斟酌? 当下里,他便直言说道:“转世并非不成,然而却并不那般容易。一来若是寻常转生我耗费些工夫也就罢了,人魔转生前所未有,难以预料;二来转世之后因胎中之谜所困,恐怕会忘却前生之事,到那时,虞展记不得炎华,又该如何?” 虞展闻言,也是一怔。 他眼中的魔气,不由得又乱窜起来。 若是转世失败,岂不是连几千年相守也不能有?若是不记得……他、他是否又当真会被胎中之谜所困?忘却了炎华的那人,又是否还是他虞展呢? 炎华于他太过重要,在人魔执念之下更是尤甚,他竟一时难以把持。 但是,炎华却是神情凝重起来:“他若忘了我,我便与他重新相识相知就是,左右不过是再来一回,有什么要紧?何况待他修为精深,未尝不能破解胎中之谜,到那时,虞展仍是虞展,当与我携手长生。” 至于那危难……若想有所得,安能不付出?师尊相助,必然会竭尽全力,而他这虞兄在大劫里有那许多的功劳,他便不信天道当真那般不公,要取他魔气灭了人魔便罢,莫非连这一线生机也不给么! 虞展本是满面挣扎,忽而听到炎华如此说,神情竟渐渐冷静下来。他旋即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来,对徐子青深深一礼:“小生选择第二条路,请徐前辈成全。” 炎华的面色,也是微动。 他心里亦有不舍,只是心性所致,到底果断。 徐子青于是轻叹:“如此,便依你二人所言。”他又看向云冽,“师兄,我刚突破,一人恐怕力有未逮,还望师兄与我一齐施为。” 云冽略点头:“也可。” 徐子青一笑:“既如此,虞展你莫要反抗,待师兄动手后,便由得魔气散去罢。” 虞展应了“是”,仍旧痴痴看着炎华。 只因虽有些把握,到底并不完全……他只盼,这莫要是最后一眼才好。 随即,云冽果真动手。 以他如今本领,七炼剑魂早已操纵随心,他方才几指之间便已布下九重剑域,如今一拂手,这剑域亦重重打开,化作剑意回归他眉心紫府之内。 而也是与先前相反,这剑域收回一重,虞展的魔气散得也是越快,只不过现下他并不如方才那般神色狰狞,悲恸愤恨,反倒是面色平和,唇边含笑,就如同一位寻常书生般,尽管看似魔气缠身,却并不给人以妖魔之感。 同时,随着魔气离去,虞展的身形,也渐渐朦胧。 徐子青的周身,就有一层青光氤氲。 云冽亦很留意,也同师弟一样谨慎察看。 两人随时就要出手,去把虞展神魂摄来。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那许多的魔气,都好似黑色长龙般,往四面八方消散。虞展的身体接近透明,眼见那四肢快要不得见了,那腰腹之处,也要消失―― 徐子青与云冽,就要出手! 然而就在下一刻,剩余的那半成魔气,突然猛地爆开! 徐子青大急,莫非果真出了意外? 他正要和师兄联手,去那魔气团里瞧上一瞧。 孰料紧接着,一道白光从魔气里迸射而出,直冲天际,那其中裹住的,赫然就是虞展的神魂!此时,居然显得很是洁净。 徐子青等人,都是急切追出,虽都使出遁法,却远远不及那白光飞得快,到了洞口处时,也只能望见那最后一抹光亮。 炎华急得面色煞白:“师尊,虞兄他如何了?莫非、莫非……” 他是否不当做下那个决定?若不是他,是否他还能与虞兄享受数千年? 是否,是否都是他的过错…… 但就在此刻,徐子青的面色,反而微微舒缓,他心里一松,温和安慰:“莫担忧,这恐怕并非坏事,如今虽是追之不及,但方位我已看清,我等只管跟去一看便是。” 炎华被徐子青如此一说,心下稍安,可他仍是不能十分放心,自是眼含焦急,有意立时就去。 徐子青也不为难他,只说道:“师兄,我们便去瞧瞧?” 云冽应道:“走罢。” 随后,两人当先一步,化作遁光,而月华、炎华这一对兄弟,也饥渴跟了上去。 在师兄弟二人引领之下,不足半刻工夫,他们就已然来到了距离五陵仙门不远的一座城池,在大劫之后,此地已然有凡人安顿下来,繁衍生息。 那道白光本是落在一片建筑群里的某座大屋上,看得出,这里是一个家族根基之地,想来那大屋,也是这家的族人之一所有。 待这几人来到后,以他们修士敏锐六识,突然听得那幢大屋里传来一阵哭声,看起来,似乎是……有婴孩诞下了? 到这时,他们哪里还不明白,这分明便是那虞展神魂直接投胎,做了这一处家族里的子女! 炎华神情欢喜,他急急转头询问:“师尊,虞兄他,他……” 徐子青心里猜测成真,便是笑道:“虞展正是已成了这家族中人了。” 看那铜门上偌大的牌匾处,可不是写着“虞家”二字?虞展转世的这个家族,居然与他本身亦是同姓。 这可真是……再好不过。 徐子青略思忖,又是说道:“我等且进去看上一看。” 他心里,还有一个想法。 炎华本来就想立刻见到虞展,自是不会拒绝,月华也是略有好奇。 云冽并不多言,既然徐子青有所决定,他向来不曾拒绝。 故而徐子青一指点在那铜门上,霎时,就将一道声音,传入到那虞家之中。 很快,内中就有人来开门,一家族长、长老,皆来迎接。 这虞家也是修仙家族,族里有灵根者虽是不多,但对五陵仙门却很熟悉,祖上也有拜入五陵的族人,对这仙门很是亲近。先前那传音里有言乃是五陵来人,他们自然是要殷勤起来。 虞家人将众人迎入后,那族长方才问道徐子青等前来之因。 徐子青直言道:“你族里新生的那个孩儿,或者与我有些瓜葛,不知可否让我等前去探望一番?” 虞家人也是极明白修仙中事的,此时一听,就有些猜到。霎时间,他们心里也都生出许多念头,更是笑得热络:“自然可以,众位前辈,快快有请!” 刚刚诞下婴孩的,乃是三房嫡支,虞族长把徐子青等人带到那大屋前,唤那婴孩之父,将其子抱了过来。 说来也颇怪异,这婴孩诞下后肤色已并不红皱,反而颇是白嫩,那一双眼睛,也在察觉到什么之后,立刻睁开――他看向徐子青一行时,目光更直接落在炎华身上,显出了一种婴孩绝不会有的,既痴情又欣喜的神色来。 徐子青快走两步,手指轻抚那婴孩发顶。 之后,他终是彻底放下心来。 此时,徐子青也总算明白,那天道究竟做了什么。 人魔的确应劫而生,劫数过后也的确不能再存于世上,但虞展在天地大劫里,为此间大世界所立下诸多功劳,却不曾被天道忘怀。 故而破劫后虞展魔气尽散,而本身的神魂,却在天地规则护持之下直接转生,投入到修仙家族,得了个单水灵根,与那生于水中的并蒂莲相辅相成,资质绝佳。他更直接越过那胎中之谜,保留前世记忆,无需再过许多年,便可与炎华重新携手,从此互相扶持了。 而且,虞展身上,更有一层淡淡功德,可见天道对他更有弥补,让他此后修炼,比起寻常修士来,都要容易几分。 这着实已然是……极好的安排了。 徐子青心里也有些喜悦,他便转身,对那虞族长与虞展此生生父言道:“此子本名虞展,原是在大劫中有无数功劳之人,只是不幸陨落,转世在此。如今他也有前世记忆,我愿收他为徒,不知尔等意下如何?” 虞族长与那虞父对视一眼,强忍激动,还是询问:“不知前辈是……” 徐子青笑道:“五陵仙门,万木峰徐子青。” 虞族长深吸口气:“既然此子本来就与徐前辈有缘,自然随徐前辈安排,能拜在前辈门下,更是他的造化。” 徐子青见他并不犹豫,还是询问:“虞展父母,可有不愿?我此行有意将他带走,自幼与他喂食灵水仙露,留存无暇之体,恐怕不能养在诸位膝下。但虞展既然转世此处,今生便是你虞家之人,我辈虽然修仙,却并非定要就此斩断亲缘。待虞展长大些,能自己行动时,便可以下山探望尊亲了。” 那虞父听得,也连忙说道:“前辈想得周到。不过我与元娘既为父母,自然想要孩儿有更好的前程,前辈如此关爱于他,我等又怎会阻拦?就如前辈所言,待展儿长大,再来探望我与他母亲就是。” 言下之意,已然认了儿子便叫做“虞展”这个名字了。何况修仙中人动辄分离许多年,孩儿有如此仙缘,欢喜当然远胜惆怅。 如此,已然是皆大欢喜。 徐子青略想了想,再留下一块令牌。 有此物可以传讯万木峰求见,若是虞展父母关怀虞展,便有它的用处了。 然后,炎华紧紧抱住虞展,众人一齐化作遁光,就重回万木峰去了。 第710章 静室里。 徐子青周身青光滚滚,几乎形成雾状,而这雾又化作无数巨龙,龙头攒动,在他周舍缠绕不休。 他化作那近乎百丈的庞然法身,整个人如置身云层之内,七窍里气息吞吐,眼中青光氤氲,忽明忽灭。 在其身后,一尊太极阴阳鱼高高悬挂,阴鱼阳鱼俱是大开,又有一条千丈青龙,于其中穿梭来去。 而那隐约可见的小乾坤内,万木生生死死,忽而生机勃发,忽而寂灭凋零,万木轮回,万物生灭,天地循环,轮转不休。 生死奥义如同无数洪流,滔滔而过,奔腾不绝。 在徐子青识海之内,有一幕影像巍然矗立。 那影像里,也有无数生灵在生死轮回之内浮浮沉沉,他们投胎转世,他们忘却前尘,有人忽有一天灵窍顿开,前世又将今生取代,有人苦苦挣扎,但生命终了时亦不知前事,化为一坯黄土。 生即是死,死即是生。 生死轮转,生死互有阴阳,却是相依相存。 突然间,徐子青一道神识化作一点真灵,就要投入到那影像之内,去受那世世轮回,但又是一刹那工夫,那真灵却被弹出,未能为之。 他猛然闭眼,那青光登时隐没。 徐子青身形缩小,又化作了一位看似寻常的青衣人。 失败了。 自打在天地大劫后,他境界提升至大乘初期,又有一道天地法则直接降下,形成虚影烙印,供他日日观想。 但如今百余年过去,虽说他修为再度提升,已成了大乘中期修士,但却还未能将真灵真正投入到法则之内,更深领悟生死轮回之道,自然也不可能真正参悟到那天地规则之内,与己身之道相合者。 也自然的,就不入渡劫了。 不过,徐子青如今也不过数百岁,倒是并不十分急迫。 既然此时不能再继续观想下去,真灵亦已回归,他便抬步而出,走到那静室之外。 他那师兄云冽,尚且还在闭关。 就如徐子青一般,云冽亦得那天地法则临身,又有剑魂七炼,在这段时日里,因他素来脚踏实地,从无错漏,故而也从不以此事沾沾自喜,反而越发练剑勤勉,刻苦修行起来。 云冽观想与徐子青又有不同,他所修无情杀戮剑道,归根究底,仍是剑道。而既是剑道,便当磨剑、淬炼剑魂,因此他观想那天地法则时,就仍是手持宝剑,不断劈斩,好似亘古以来皆是如此,难以转移。 徐子青出得门来,正见到万木峰上草木葱茏,一派和煦景致。 他与师兄座下弟子在大劫之后,尽皆都有提升,而今也时常闭关,又有经常下山游历,练就一身好本领。 其中进境最快者,莫过虞展。 早先他本是一介凡人书生,后应劫而生化作人魔,再又魔气散尽转世投胎,终究还是归于五陵仙门,成为万木峰一脉弟子。 因生来便有前世记忆,虞展同炎华住在一处,受他精心照顾,之后过了十年,炎华孕育孩儿也终是降生,取名虞惜,也算是其父辈二人己身经历而来,告诫子孙。 人魔与并蒂莲之子,逆天而得,资质不在其父之下,虞惜如今也已然结丹,虞展更是接近成婴,居然在这百余年里,追上炎华。 此后,恐怕他二人将要一同结婴,也未可知。 正思绪飘飞时,一道黑影自高空扑下,遮住一片日光。 徐子青神色微微柔和,略抬眼,唤道:“重华。” 那黑羽金翎者,可不就是自最初时便伴于他身边的雄鹰重华么! 也是因它在大劫中奋勇扑杀,在劫数之后亦得馈赠,如今的重华虽仍是雄鹰之态,但不仅越发神骏,更是直接突破,成了七阶妖兽了。 此时,它清脆声音响起:“爹爹!” 徐子青一笑,见它飞扑下来时,身形陡然缩小,便揽住它的头颈,将它翎羽抚摸:“如今重华越发有本事了。” 重华侧了侧头,神态有些骄傲,随即它又低声说道:“爹爹又要走了罢?” 它如今的心智,已然如同少年,许多事情不必刻意打探,已然可以自旁人只言片语中窥知。 徐子青怔了怔。 不错,他与师兄本已是周天仙宗的星级弟子,回归到这倾殒大世界来,不过是因着接了任务,得个便利罢了。 而如今已然过去一百九十九载,再过不到数月,就应当与新来的巡察使交接起来,自己回到乾元大世界去。 于是,徐子青轻叹:“确是要走了。” 重华目光有些黯淡:“爹爹此去不知多久,重华十分难舍。日后爹爹若是飞仙,不知可否回来探望重华?” 徐子青闻言,心中微痛。 曾经他因要与师兄闯荡,在外需得历经艰险,才将重华留在此处,不想到底是叫它伤了心,如今居然这般沮丧起来。 但―― 此次与往日,自然都是不同的。 如今徐子青与云冽皆已是大乘期的修士,以他二人资质,不知什么时候,就可能参悟出己身法则,随即进入渡劫期,很快飞升仙界去了。若是再不多多教导一番弟子,日后恐怕都没了机会,对这些弟子,也未免有些不当。 因此,早在他们接受这任务之前,便已是做好了打算,要询问众多弟子,是否愿意随他们一齐前往周天仙宗的――毕竟他与师兄手中各自还有三个弟子名额,更有许多侍者名额,实在不怕不能将他们带去的。 而且,乾元大世界到底是上三千,各类环境,都比此地强上太多,尤其周天仙宗那并尾双星上,灵气更是极其充裕。 这些弟子们资质不错,经历血火后,尤为难得,若是能在更佳之地好生修炼,比起如今来,进境还当更快,仙途也更是平坦的。 这些言语,徐子青本是要离去前再对众人说过,如今重华主动提及,他自不愿让它再伤心一场。 故而,他便笑道:“你不肯与我同去么?” 重华猛然抬头,声音急促:“爹爹愿意带重华走么?” 徐子青点了点头:“除却飞升,我与你父亲,再不会将你抛下的。”他顿了顿,续道,“不止是你,这万木峰一脉并小竹峰所有亲近之人,俱是如此。只消尔等愿意,都可以随我同去。” 重华欢喜无尽,它一个纵身腾空飞起:“我去告诉诸位师弟师妹去!” 说来最初云正钡热嘶街鼗为师叔,只因重华与徐子青相伴成长,便把它当作长辈。然而后来重华与严霜交好,炼化横骨后主动称徐子青为“爹爹”,且云正庇朐铺旌惚揪捅卜植煌,后来又分别这一双道侣门下,于是,到如今也都以师兄弟相称了。 重华非是徐、云二人弟子,在万木峰一脉,本身却颇超然。 于是,它虽为妖兽,却也是众多弟子的“大师兄”了。 如今的重华飞行起来更快,短短一瞬,已把诸多山峰都飞了个遍。 不多时,数道遁光齐齐而来,且不论是否闭关的,只消不在紧要关头,也都来到此地了。 他们深知,若非是有什么要事,重华亦不会如此急切。 六七个弟子一人不漏,丘诃真人与他三弟子邱泽,再有八位师妹,同样来了。 如此,众人齐聚。 徐子青见重华那般急切,心中暗暗好笑,但既然如此,也就将事情说了出来,随即才问:“师尊,以及诸位,若是有何想法,不妨直说。还余下数月时间我与师兄便要离去,若是有意与我们一同离开者,想必还要花费些时间准备一二。” 他此言刚出,丘诃真人已先开口:“子青好意为师明白,不过以为师资质,在此间已是足够,却不必占据一个名额。” 邱泽见丘诃真人如此说,自也急忙答道:“多谢二师兄美意,我要侍奉师尊,也是不去了的!” 这两人不去,其实也在徐子青意料之中。 上界虽好,但师尊若是去了,身份恐怕难料,反而要禁锢他的心性,待他与师兄飞升后,于师尊反而不好。而三师弟向来孝顺,必会陪伴师尊…… 徐子青并不勉强,笑了笑:“既如此,弟子与师兄,亦会前来探望师尊。” 丘诃真人听得,便满意点头。 于他而言,能有如此出色的两位弟子,已然足矣――即便三弟子虽不及他们出众,可却是唯一传承他衣钵者,且孝顺敦厚。 上天待他不薄。 那八位师妹容色过人,资质却很平常,同样在倾殒大世界便够了。 她们亦不去的。 而且,于她们眼中,纵使有二师兄这般温和之人同在,可若是还要与大师兄日日相对……也实在不成。 然后,徐子青再问过诸位弟子。 严霜、云正绷饺耍十分追寻实力,自是一口应声要去。 云天恒性情平和些,但却极是敬重师尊,也有意跟随。 并蒂莲兄弟对徐子青亦是孺慕,虞展紧紧跟随炎华,都毫不犹豫。 这六人,便是占据了六个弟子名额。 唯独虞惜,他如今非是师兄弟二人弟子,却又是万木峰一脉弟子。他如今只在化元期,有两位父亲在上,若是独自留下,便是不美。 到最后,他却是占据了一个侍者名额,才能跟随他们身侧。 还有那胡雪儿,她很是爱娇,可到底此去者俱是男子,她又与八位女弟子十分要好,思前想后,终于也留下来。 至少,她亦能代替师尊师伯,来侍奉师祖的。 如此,便都定了下来。 第711章 五个月后,云冽出关。 他仍是一袭白衣,神情冰冷,眼若寒潭,无悲无喜,无惧无怖。 唯独在对上师弟视线时,目光略有缓和,像是忽而化开一瞬,生出一抹涟漪,旋即,复又平静下来。 此时的云冽,周身剑意内敛,但一眼扫过时,虽不曾如何作态,亦不曾露出泄露半点情绪,却叫人不敢与其对视。 乃是威压自内而出,让旁人不敢造次。 徐子青拱了拱手,笑道:“恭迎师兄出关。” 云冽晃身而来,与其并肩而立:“莫玩闹。” 徐子青眼里闪过一丝促狭,随后才是正色开口:“师兄出关得巧,待还有一旬光景,就要回去乾元大世界了。” 云冽略点头,他自是明白,这师弟并非只有这一句话语。 徐子青神情柔和,就将这些时日中事,都说给自家师兄知道。 首先是跟随他师兄弟二人一同回归周天仙宗的,有弟子月华、炎华、虞展、云天恒、严霜并云正保占了六位弟子名额;再有重华与鬼麒麟――亦是如今的水麒麟,作为兽宠跟随;另外,虞展与炎华之子虞惜,得了个侍者的名额。 除此以外,徐子青也将即将回归之事,告知给宿忻、骆尧等从前故友,询问他们是否同去。因有侍者名额,要把故友们尽皆带到并尾双星上,也是不难。 然而这些故友无一例外,全数婉拒了。 只因他们自己的道路早已定下,或者原本就有家累,或者已然与此间之人定情而定情者在此间颇有纠葛,又或者本身已拜了师尊,且那师尊还有许多弟子……总之,居然种种缘由下,都是不成的。 毕竟…… 乾元大世界虽好,却未必真好到非去不可,周天仙宗也确是极妙,但未必在五陵仙门里便一定比那弱上多少。 也只有那等注定成为诸多世界里佼佼之人者,才需得有更广阔的天地,否则一界业已可以容下己身,甚至己身在此界已受用无尽、未达极限,那便不必刻意追寻更好之地,反而让道心蒙尘。 徐子青也很是理解。 各人虽是好友,可修行之道不同。 因有更好的去处,他来相邀,乃是他心意诚诚,而对方不受,也非是看不上这一份心意,而是道心坚定,自有计较。 修仙之人寿元悠长,一生里也不知有多少分别,如今只不过又是一次罢了。 着实,也无需太过怅惘。 除却道侣以外,其余之人,皆不过是途中过客,相遇即是有缘,分别亦不必纠缠。 徐子青这般感慨,云冽却是从无。 待他说完,云冽便道:“既如此,直待时日到来,便可离去。” 徐子青不由失笑:“师兄说得是。” 转瞬,时间又匆匆而过。 到了那一旬之后,众多星奴、星级弟子皆来相聚,但凡要前往乾元大世界者,也都不再闭关,同样来到万木峰上。 待一应之人俱是到齐,徐子青等人告别小竹峰一脉诸人之后,袍袖一展,这许多的人,便一齐化作了一道匹练似的流光,直扑那界门所在之地去了。 纪倾与诸多长老,也再度来到那处,要来送别,并迎新人。 徐子青朝众人一笑:“诸位师门前辈,弟子徐子青,并师兄云冽与众位门人,这就要离去了。虽是日后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但弟子等人不论身在何方,终是五陵中人。告辞!” 云冽略略颔首,与师弟一般心意。 纪倾见状,和蔼笑道:“子青与云冽在外奔波,为我五陵增光添彩,正是我五陵一门骄傲。且不论尔等身在何方,五陵亦为尔等后盾。你们……便去罢!” 因那一场大劫,众位长老对这两人也早已是更为欣赏,而今也是各带笑意,目送两位弟子离去。 半空里,界门大开,还是那木讷修士将人引来。 徐子青等人则也祭出银龙、宝车、骑兽等物,化作滚滚云层一般,一行数百人,都是腾空而起。 很快,他们同那新来的巡察使点头为礼,就奔入界门中去了! 界门直通周天星辰界,那木讷修士仍是肩负带路之责――这一片界门所在的星辰深处实在重要,故而回去时亦与来时一般,叫众人瞧不清路径。 过得半个时辰,那并尾双星,便出现在徐子青等人眼前。 偌大的星辰,有澎湃灵气凝聚成雾,萦绕起来,厚重至极。 如此修炼宝地,那许多来自倾殒大世界者,竟从不曾见过。 有甲一甲二一路为众多万木峰一脉弟子解说,使得这些弟子,也都颇是惊异。 他们此时方才知晓,原来两位师尊在周天仙宗里,地位也是不凡,他们二人的资质,在这一座大世界中,亦为不世出的天才人物! 自然,他们便觉得与有荣焉。 而那并尾双星,乃是两位师尊住所,而他们这些做弟子的,也能因两人庇护,得以偶尔在此处修炼。 只是到底并非是星级弟子,若是长久逗留,徐子青、云冽二人,也要为他们承担这一份责任。倘使他们做出什么事来,便要追责这一对师兄弟了。 周天星辰殿里,诸位星级弟子有星辰居住,地域庞大,足可以招收侍者、弟子同来居住。但不论是侍者还是弟子,他们至多也只能在这一颗星辰上行动罢了,若是周天星辰界其他所在,则是不成。 然而此间五陵一脉的那些同门们,既非星级弟子所收之徒,亦非星级弟子之侍者,便不能随同而来的。 到了并尾双星后,众弟子震惊之余,也越发欢喜。 他们的资质尽皆不俗,求仙之心亦极强烈,若是能有这等宝地修炼,可想而知,来日里必然能一进千里。 很快诸多星级弟子尽皆告辞,不多时,此地便只余下了寥寥数十人。 并尾双星上,一应留守之人,也过来见礼。 眼见少主归来,他们心里也颇欣喜,故而急忙各自忙碌,来做迎接。 不过待到安排众弟子时,甲一甲二,就来请示。 如今这些弟子虽跟随师兄弟两人已有许多年月,但实则仍是记名弟子,不曾收为亲传。依照这师兄弟二人原意,本是要以侍者身份将他们带到这并尾双星,以作磨砺之用,要直至他们得成元婴,才会列为亲传,改为弟子令的。但因大劫时他们几经生死,尤其炎华与虞展二人,更是遭逢许多磨难,在大劫之后,他们更受了天道许多馈赠,算来那磨砺已然够了……后来思忖再三后,为免日后麻烦,才干脆为他们用了这弟子名额。 说到底,这已然是晋了他们的亲传身份了。 而且,在大劫之后,他们皆有突破,几乎都已然达到金丹后期或者金丹后期巅峰之境,结婴想来也只在数年之内……倒也不违了他们本来的意思。 于是,徐子青便道:“将其府邸坐落于我与师兄之仙府左近之处即可……便以亲传弟子待之。” 甲一甲二领命而去,速速用两位少主手中资源,建立府邸。 而这些弟子,则都是满心欢喜,分朝两人,齐齐拜下:“弟子见过师尊!” 徐子青一拂袖,又将他们托了起来:“日后修行,亦不可懈怠。” 众弟子闻言,自都答应:“弟子遵命!” 并尾双星上,众人忙碌非常,都各自使出术法,要把居住建立起来。 众位弟子则围在师兄弟两人身侧,受其教诲。 严霜、云正苯允墙P蓿如今两人经由这许多年的打磨,不仅境界大进,在剑道上,也都已悟出了剑意。 许是之前根基打得极牢,再有无数战事磨砺,如今他二人剑道境界,都在剑意第二境了,只争一线,便可步入第三境中。 如此本事,倒也不错。 云冽目光扫过,徐子青便笑着催促:“你两个还不快跟上去?” 严霜与云正奔状,自是连忙动作。 云冽便到了一个空处,移来这星辰上一座小峰头。 随即,他并指为剑,倏然划下―― 一连三指。 正如当日为申五所做一般,如今云冽剑道大进,又将种种领悟融于其中,重新划出剑痕来,给这两个弟子修炼之用。 严霜与云正币患之下,已知此物正合他两个修炼,于是朝云冽谢过后,便立时沉浸于剑痕之中,如痴如醉,参悟起来。 什么宝地,什么临近两位师尊仙府的住所,此刻皆不能入他两个意识之中。 那头,徐子青见到师兄如此,微微一笑。 他双眼微合,突然间抬起手掌,掌心之内,迸发万道青芒。 不多会,在前方便出现三株青色巨木,根须虬结,苍劲而上,好似实物,又好似虚幻一般。 徐子青轻轻往前虚推―― 霎时间,云天恒与虞展各上了一株巨木,而那月华炎华既为并蒂莲,却是上到同一株去了。 第712章 短短几个呼吸间里,诸位弟子尽皆入定。 徐子青轻轻看过,心中颇是欣慰。 他们在此地修炼,想来能更快结婴,到那时,他们便可以前往五陵一脉,替杭域主、刑尊主与各位师兄们,减轻一些压力了。 吩咐了甲一、甲二照管众弟子后,徐子青与云冽,去将这任务交了后,便得到极庞大的宗门贡献,也能交换来更多资源了。 随即,两人又去五陵山域一行,拜见了杭域主,也把两百年间时,都说与他听。不过刑尊主与那些师兄各自或者闭关,或者有些要事,倒并不曾来到几人,在稍作逗留后,他们便也告辞。 不过,五陵一脉发展良好,许多收来的弟子也大有长进,一切都在壮大之中。 这于徐子青、云冽二人而言,已是极好之事了。 同时,师兄弟两人更是知道,那陈霓陈裳姐妹俩在外门发展势力,在这些年里有五陵山域支持,也已更扩大许多。 经由种种手段,那整条长街便被姐妹俩全部盘下,使得仰陵楼彻底占据一方,但她们亦步履稳健,待得了长街后,就不曾再度扩张,而今发展得欣欣向荣,逐渐也开始有一些更小的家族,有意依附。 长久下去,只要五陵一脉越来越是强大,那么这仰陵楼与其势力也会更加势大,待人数更多,便可以培养出忠诚的子弟,又可以挑选到内门中去,直接充入五陵山域中……从此利益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诸事了却后,云冽与徐子青,就去了一趟九虚之界。 在那剑灵塔前,两人再度见过屠锦,自也瞧了瞧那云冽的记名弟子申五。 许是两人都一心痴迷剑道之故,在修为上,几乎没什么突破。 不过屠锦如今已然顺利进境到剑魂四炼,而申五也终是有了剑魂一炼,可见他们两人乃是下了苦心磨砺,才有如此本领。 一别两百年,屠锦见了两位友人,也是十分欢喜,当下禁不住便同云冽要切磋一番,然而云冽如今本身修为都已超过屠锦,且能达至了剑魂七炼,两相结合,真是叫屠锦大为讶然。 他虽早知友人悟性惊人,资质不俗,却没料想才这些年头过去,他们竟已有如斯成就,真是、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不过屠锦性子古怪,他非但不觉得有什么羡慕嫉妒之意,反而觉得是自己太过大惊小怪,随后便同云冽继续论剑,全无在意模样。 而申五…… 他拜师之后,见识到云冽剑道之强,早已是真心敬重,而今眼见云冽越发厉害,崇敬之情,越发深厚,更是想要求得这师尊指点。 但云冽被屠锦缠住,申五心里急迫,却全不能有半点打扰的……徐子青见状,有些好笑,就把他叫过一边,干脆对他说起另几位弟子来。 若是未有意外,此次他与师兄就要把申五带回并尾双星,让他与另几个弟子好生相处一番,也互相印证彼此剑道,看是否能有所启发了。 盘桓数日后,云冽闯过一回剑灵塔,于第八十五层处落败,此时距离那剑魂八炼,也不过只剩下三层距离――尽管这三层于许多人眼里乃是天堑一般,但于云冽而言,却只是必经之路罢了。 告别屠锦后,云冽与徐子青,当真就将申五带了回去。 只是,相较那些早先便已收下的弟子,这申五一不曾如炎华般体会过生死之间的大恐怖,亦不曾如云正钡热税阍诖蠼倌诩过无数生死,亦造就无数妖魔陨落,因此师兄弟两人皆觉他磨砺不足,虽同为金丹,亦不可晋为亲传弟子。 申五本是性子孤傲之人,见到那许多师兄到来,自想要切磋一番。 然而切磋之后他就发现,即便自己在剑道境界上已超越两位亲传师兄,却仍是会屡战屡败。到此时,他更是明白,两位师长所言不错,他纵使在年纪上痴长许多年岁,实则经历远远不如,亦尚有很多不足。 严霜的性子亦极孤傲,除却切磋之外,与申五也难得有几句言语。但云正本苍蚝┖瘢动则暴烈,却很是照顾申五,他本身也同严霜交好,渐渐地,云冽座下三人,关系便融洽起来。 而云天恒极敬重徐子青,耳濡目染之下,性子上与徐子青也有些许相似,他带领几位师弟,也主动同申五交往,从不曾冷落于他。 久而久之,即便申五来得迟些,也能与这些亲传弟子生出同门情谊来。 徐子青对此,自是很是满意。 这之后数年里,他与云冽两人并未再去旁处修炼,而是一面在这并尾双星上观想天地法则,一面教导徒弟。 如此倒也安然,这日子也颇平静,便如流水,静静滑过。 又在数年后,徐子青和云冽再度闭关,经由十年,复又出关,其间也去过星陨海中悟道,初时尚能有所得,后来便连这星陨海,也没了用处了。 ……终究是瓶颈已到。 两人不再纠结于并尾双星上,互相对视一眼后,已然明了彼此心意。 他们应当要去游历一番,寻找那一线契机。 吩咐众多弟子好生修炼之后,徐子青与云冽并不欲带上一位星奴。 此行乃是为寻找契机而去,若是一路皆是有人侍奉,却失了此中真意了。 甲一甲二被留在并尾双星,自也有他们的事情要做,以两位大乘期修士的实力,平日里替两位主子对几位弟子略作指点,也是足够。 随即师兄弟两人再不必挂怀什么,便是携手出行,游历天下。 ・ 乾元大世界,亦有无数凡人国度。 此间有皇廷与修士气机相连,并不同小世界里那般有修士不得干扰皇朝命数一说,反而往往有修士参与到那皇朝更替之中,窃取皇朝气运,或者运筹帷幄,或者干脆置身而入,淬炼道心……其中虽不及大劫时那般卷入无数大能,但惨烈之处,却未必逊色多少。 徐子青与云冽,此时正在一处名为庆元国边疆之地。 此地为庆元国与东羸国交界处,两国皆附属于一尊五品宗门之下,朝中也有国师、供奉,乃是那两座宗门弟子,并将那两座宗门视为上宗,十分敬仰。 两国地域广大,内中也有不少山川河流,自然也有蕴含珍贵灵脉、矿脉者。因灵脉未必那般齐整,难以抽取,矿脉更是颇难开采,因此这两国之人,便也担负为“上宗”开采资源之重则,一国气运,都与那两宗相连了。 也是因此,修士之间素有争夺,国与国之间,也时有交战的。 这数月以来,有重雷落下,击打之后复有暴雨冲刷,某处山脉之上,突然因此暴露出一条矿脉,乃是金源石矿。这等矿石可以提炼出一种金源晶,乃是能引动异火、促进炼丹之物,平日里,若是炼丹师用上此物,在成丹时,也能多上几分把握。修士修炼时,灵丹乃是不可或缺之物,这等矿脉,自是叫这两个五品宗门,都想要据为己有。 偏生这矿脉所在之地,与两国都颇是接近,一时间谁也不能占了大义,自然的,便是要以武力说话了。 而宗门之间若是为条资源便上下开战,未免在其他同等宗门眼中成了笑话,故而两宗干脆颁下法旨,叫这两国将士掀起一场征战,胜者可得矿脉,败者便要放手。 两国国主虽不愿叫属下将士因此拼杀,但上宗之命,哪里能够视而不见?以往两国若有灾难,上宗亦有出手,护其国祚,而今上宗有命,他们亦不得推脱。 于是,在这交界之地,那一场大战,正是如火如荼。 与此同时,在战场周围一座高峰上,却有一位青衣修士与一名白衣剑修并肩而立,垂眼俯视战场,心中生出种种感慨。 原来徐子青自觉观想已到瓶颈,他己身之道亦早就分明,如今不能真正参悟,必然是积累不够之故。因此他思忖再三,就有心到凡人界里,去一观凡人百态,或可有所收获。 在一路遁行时,徐子青忽而见到有两军对垒,就同师兄云冽,一齐降落下来。 战场上有生死一线,有险死还生,有濒临死亡,有许多生生死死,正是极适合领悟那生死轮回之道的。 从前徐子青不仅见过许多战事,就连他自己,亦亲身参与不少。但那厮杀之人,皆是身具奇异能为的修士或者异类,凡人并无那等特殊之力,要来如何对战,他却也是不知道的。 或许,待他看过此战,能有几分所得? 而云冽…… 他修炼无情杀戮剑道,奉行以杀止杀,而若要大成,无情之中便要有一丝友情,亦是要在杀戮之中留下一点生机。 此地,于他也是颇有用处。 第713章 这些凡人兵士们,手持兵刃,列队摆阵,呼呼喝喝,只待那大将一声令下,就往中间咬紧,正是冲撞起来。阵型如长蛇,如猛虎,似流云,似飞虹,无数将士以肉躯厮杀,刀兵相接,喊杀震天。 不多时,有刀剑入肉之声闷响,便是血肉之躯栽倒在地,不及被人拖走,已成他人垫脚之物了。血水汩汩,于沙场上流淌成河,煞气浓浓,塑成铁血之魂。 有将士被敌者杀死,双眼圆睁,眼神苍凉,又有身受重伤之人,不及逃走,便奋力而搏,竟拖来敌人共亡。 每一次战阵相交,都有许多兵将死亡,但在令旗指挥之下,却有更多兵将咬紧牙关,将性命再度填入其中! 每一个兵将都想要胜出对方,他们只是凡人,不通术法,唯独能拼杀的不过是一腔热血,一股不愿枉死的坚持。 然而…… 徐子青目光微动,已见到在两方军阵里,那矗立而起的高台上,盘膝坐着的修士。 皆不过是金丹境界,在倾殒大世界里便只是还算出色的年轻高手,在这乾元大世界里,就更是显得普通。 可仅仅是哪怕在五品宗门里也仅是尚可的人物,在这凡人战阵里,却那般高高在上。他们眼见无数凡人为那一条矿脉惨烈争斗,眼里却毫无波动,仿若只看到一群蝼蚁,不见一丝愧色。 于修士而言,或许凡人当真不过只是蝼蚁。 但于徐子青而言,修士本自凡人而出,即便凡人几如蝼蚁,但蝼蚁亦有轮回,怎能肆意玩弄生死? 徐子青双目之内,一瞬仿佛闪动着无数生生死死、轮回辗转之奥义,其中好似生出许多影像。 有凡人中本卑贱者,勤勤恳恳,终于鱼跃龙门,又有一生忠义为国为民,然而终于惹得猜疑,以至于被鸟尽弓藏,死不瞑目…… 而后神魂溢出,投入天地之间,轮回转生,成为寡妇之子,又是一生辛勤,得成宰相之位,然而待其有心侍奉寡母时,寡母却已亡故,他痛悔之后,再度卷入朝堂,终于权倾朝野,却又在有心谋反时被英明君主设计而亡…… 其神魂再入天地,化作一头野兽,此兽凶横无比,吞噬无数,终成一头妖兽,它凶性更盛,吞吃许多修士,终于被一尊大能灭杀,躯体妖丹,俱化炼材…… 神魂再度轮回,成为修士之子,身具灵根自幼修炼,后为宗门镇守麾下朝堂,因要与另一修士争夺宝物,便让两国凡人兵将出战,后他方险胜,得宝物在手,而回归途中,却被一头高阶妖兽吞吃而亡…… 再转世,他再为凡人,自幼从军,被迫卷入修士之间争夺,后来战死沙场,所在之国,却仍是惨败,所有同袍,皆被屠戮一空。 徐子青轻轻叹息,收敛目中神光。 他心有不忍,但不忍又能如何? 轮回百世之内,前世之我未必不是今生之你。 既为不可解事……便不解罢! 徐子青微微转身:“师兄,我们走罢。” 云冽略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再一恍惚间,这高峰之上,已无半个人影了。 ・ 于凡人心里,皆以为修士有倒海移山、翻覆天地之能,此虽不中,但若修士修炼到了极处,与如此之能亦不远矣。 而乾元大世界中,凡人虽是众多,也聚集成无数国度、势力,可他们却也都知修士存在,其中有财有势者,更往往与修士联系。 凡人仰慕修士,却不会不知修士存在。 只是,即便知晓有修士存在,除了那等与其有联系者、可利用之凡人以外,寻常凡人再如何敬仰“上仙”,亦难以得到眷顾。 乾元大世界何其广袤?无数地域,皆在其中。 有一处较为偏远之地,地域同样极是广阔,资源则相对贫瘠。这里有数个占据辽阔疆域的凡人大国,并没有依附什么门派――他们因一条宽阔媲美海洋的大河拦在这块地域之内,隔断了与大河之外修士的牵系。 外面的修士境界高深者看不上这贫瘠之地,而境界低下者难以渡过此河,久而久之,此地之人,虽也知有“仙人”存在,但“仙人”于他们不过传说,各国之内,便仍是以武为尊,至多不过是后天、先天的武者罢了。 也是因此,在那天灾**之时,就没有了求助的途径。 譬如这连日暴雨,雨水倾盆而下,聚集于土地房舍之间,逐渐积累,淹没人脚。那山上因大雨冲垮山头,更引发山洪,自山上直冲而下,好似条条恶龙,要把这方圆之地,数国城池,尽数卷入一片汪洋! 在那一刻,无数的房舍皆被洪水冲垮,无数凡人被水浪卷起,在洪水里浮浮沉沉。有些极快地变成了浮尸,还有些尽管极力挣扎,却仍是难以逃脱,只能绝望等死。 许许多多的人死去了,许许多多的人想要活着,许许多多的人更在求救……渴求生机,渴求存活,无数的渴求,便如同这洪水一般,也化作了一股洪流,成将这无数人的呼喊求救,无数人的渴盼,变成了不知是否会有的,最后的希望。 求生欲,多么强烈的求生欲。 在这天灾之下,居然在无尽的死亡里,酝酿出了不甘认命的勃勃生机! 在半空中,有一袭青衣的年轻人虚空而立,他身侧还有一位白衣男子,静静陪同。 青衣人低头看时,微微皱眉。 他察觉了无尽生机而来,但到了近前他却发觉,吸引他的,乃是那无数凡人的求生之念,是濒临绝望前的最后一丝奢望。 洪水太强劲了,就连许多后天武者,都被卷走。而先天的武者数目不多,纵使他们能浮空来躲避洪流,却也有不少在力竭后同样被水浪淹没。虽也有武者想要救人,可在如此强大的天灾之下,居然连自救也难以做到了。 徐子青神色微变。 就在他刚刚到来的刹那,便又见到有数千人被奔腾水浪卷起,又被另一道水浪扑进洪水深处,死亡大半……这种天灾,对凡人而言,可不就是天倾之祸! 这无数人的生生死死,本应是轮回一环,为徐子青观想参悟之用。 他也本应如同神祗一般俯视天下,观想生死,极力入道。 但若不出手,与他本心相违,若是以此参悟,于他而言,便是歧途。 徐子青并不犹豫。 只在心念一转间,他的手中便已多出一把叶片,随即有一阵微风吹起,那叶片四散,纷纷落入洪流。 眨眼间,叶片肉眼可见般速速涨大,居然化作了无数晶莹剔透的青色小舟,稳稳当当地,浮在了那水面之上。 徐子青心念再动。 这些青舟瞬时游动起来,竟是如同条条游鱼,往那溺在水中的凡人窜去!在此时,它们便如同许多勺子,只消看准那水里活人,就一个翻转,将其舀上船来,漂浮开去。而它们似乎内中即是广阔,便是十余人、二十余人同座,亦不觉有丝毫拥挤,宽阔非常。 那洪水里的凡人,俱是喜极而泣。 “天降神船,我们有救了!” “是仙人下凡相助?拜谢仙人,拜谢仙人!” “仙人在哪里?求仙人现身,也救救我的父母吧!” “多谢仙人相救!多谢仙人相救……” 又有无数凡人心音,化作滚滚洪流,直冲上来。 徐子青听入耳中,越发悲悯。 ――此事可解,何不解之? 在他指尖,登时有一旦青光,直直落入洪流之中。 霎时那水浪分开,朝四面撤去,就如同大地上突然出现深深沟壑,把无数水流,都吞没进去。 那些被青舟救下的凡人,皆已目瞪口呆。 如此神迹,果然只有仙人方可做到! 洪水退去,青舟将众多凡人送于地面。 但那天空之上,却再没了半个人影。 同时,在那受灾诸国的一座州府之外,却凭空出现了两个青年。 大水之后,有无数生灵死去。 许多灾民虽是死里逃生,却因这大水或者泡烂了身体,或者发起了高热,更有因恶水作祟,生出了疫症。 各国派遣官员救灾,但受灾了灾民仍旧死伤连连。 徐子青看向云冽:“师兄,我心中有感。” 云冽静静回视。 徐子青微微一笑:“你我自今日起,怕是要在这凡人地界里,多待上一段时日了。” 云冽略点头:“便依你所言。” 徐子青周身青光闪动,很快,就给他换了一身行头。 此时他手持一面大幡,上书“悬壶”二字,仍是一件青衣,却再不同以往般“天衣无缝”,而是略显陈旧,干净整洁。 随后,徐子青又朝云冽笑了一笑。 云冽神色不动,待一道黑金光芒闪现之后,他一身朴素,气息仿佛也压制几分。 正如同一位青年剑侠,守护在那行医之人身侧。 第714章 车林国景元府,在一个月前遭逢大灾,洪水泛滥,几乎淹没了整个府城。那时候,也不论是百姓还是官员,只要身在这府中的,哪怕有船呢,在那漫天的洪灾里,都是渺小无比,无法自救。 后来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有一天大地裂开,那洪水就像它来时没给人丝毫准备一样,去时也算是惊天动地――没过几个时辰,就彻底被吞没了。 有人说,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虽然是降下天罚了,却也有一线生机,让某个上仙发现了这场灾厄。仙人不忍,不仅放下了无数渡难神舟,还用**力彻底消除了灾难,让无数的人在这天灾里,都活了下来。 到了灾后,原本被淹死的人太多了,他们留下来的尸体,也引发了后续的许多事情。但这样的事情比起之前的天灾下的束手无策来,却也不至于那般绝望。 这时秩序重建,朝廷下派官员,就开始处理这灾后诸事了。 ――尽管不再天塌地陷,可还有许多困难,尚且没能解决的。 朝廷拨下钱粮,叫那官员赈灾,然而百姓因天灾而苦,尽管因那官员仁厚,能领济粮活命,可对于那些伤病之事,却也无能为力。 这府城里,众多大夫极是忙碌,更也有富庶之人占了先手,平民百姓,便要靠后。那父母官有意去别处请来医者,然而那山洪爆发非止限于一府一城,周遭数个州府,竟都在灾难之下,那里的大夫亦是忙极,不得抽调而来。 渐渐地,因冻饿而死者少,因伤病而死者多。 有那洪灾严重、尸体堆积处,更引发一场瘟疫,数个村庄百姓俱是染病,又叫那管事的州府之官焦头烂额。 这一日,官道上忽然出现一位身着青衣的年轻大夫,他看来温雅俊秀,笑容可亲,手持一面“悬壶”之幡,才刚刚来到城外便已停下,竟就地摆了个摊子,自身侧那冷峻侠士肩背处取下折凳,就那般坐了下来。 他原来是要做个义诊,且不论什么病症,皆可一看。 近来倒也有些乡野医者,赤脚而出,为人诊治。不过大多本领不济,尽管有心,却是难有功劳。 如今又来这一位清俊白净的,却不像是一位寻常医者,这年纪,看着也稚嫩了些,使人难以相信,又唯恐去了之后,反被嫌弃。 故而虽有不少落难之人留心到了,也是不敢上前,反而只在远处围观罢了。 徐子青心念一转,已知这些苦难之人心思。 他也不多言,只管端坐在那矮桌之后,温和等候。 云冽抱剑而立,神色冷肃,便更有一种震慑之意了。 徐子青倒是不急,他因那天灾劫难生出感慨,既已然出手止住了洪水,便也正好趁机入世一遭,做些小道之事。他自知形貌不足以使人轻信,却也明白在生死之间,总有敢于尝试之人。 ……他以往遇见瓶颈,或者也是上天警示,让他红尘炼心一回罢。 如此想着,徐子青并未主动出手。 而后之事,也果然不出他的所料。 前文有言,平民百姓银钱不足,难以请来名医诊治,而寻常医者虽有不少,却因病患太多,难以一一留意。 越是穷困,越是被此难所困,平日里尽管也有些赤脚医生医死了人,可到了那紧要关头,又哪里不能赌上一赌呢? 因此,纵使对这青衣医者仍是心头存疑,后见他态度自如,心里却也隐隐生出了几分盼望来。 尤其是,有一位为人母者,其子腿上生了烂疮,若是再不诊治,恐怕不仅仅要废了腿,这一条小命,也要没有。 眼见独子气息奄奄,这妇人披头散发,便直闯过去,跪在了那年轻医者面前:“公子,求你救一救我儿罢!” 徐子青微微一笑,却是直接将他那孩儿接过,放在怀中,把起脉来:“此为医者本分,夫人不必如此。” 云冽手指一弹,那妇人便不由自主,站起身来。 一旁百姓见状,各自震惊不已。 平日里见到的武者,似也不及那般厉害! 这些个寻常百姓,也不曾见过多少真正厉害的人物,云冽那一手出来,叫他们惊讶一番后,也是更信了几分。 试想那有本事的人伴着的,该也是极有本事的人罢? 就连那妇人,起身以后,也是满怀希冀。 其余诸人,也都盼着这年轻医者当真医术高明。 再说徐子青,他并非什么真正的医者,但他司掌万木,主生死轮回之道,修炼时对人身经脉五脏六腑早已了解得十分明白,纵使非医,也不差什么。 更何况,徐子青他原本便未准备只用那凡人医术,更无须担忧了。 当下里,他把脉之时,就将一缕极细木气探入到那孩童体内,细细查探一周。 木气本有唤起生机之能,很快一路顺畅,直至寻到了个筋络纠结处,方才停下。而这一处,正是孩童生有烂疮之地,恶气淤积,方会如此。 徐子青从容收手,笑道:“并无性命之忧。” 那妇人急切道:“我儿的腿呢?又是如何?” 徐子青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自也是无妨的。” 这烂疮于他看来再容易治疗不过,却忘了若是凡人医者遇上,说不得还要锯了腿去,才能彻底根治。 妇人一听,顿时露出满面感激。 徐子青也不多言,他作势在袖口里探了探,便摸出一柄小小木刀,对着那烂疮,便切割下去。 这些百姓平日里在这灾难之中,也曾见过不少医者锯手锯脚,现下倒没有太多惧怕,只是纷纷凑近去看,想要知晓结果而已。 倒是那妇人,紧张得几乎要颤抖起来。 徐子青动作不疾不徐,手指微微用力,已把那烂疮切下,他另一手半搂那孩童,也早已输入木气进去,极快唤起生机。 因此待他收了刀,创口处亦无多少血迹,再被他摸出个小瓶儿,往上头滴了几滴青色水珠,那创口便有收拢,孩童的面色,也红润不少。 显然,是已然无事了。 徐子青就把孩童交予妇人之手,温和说道:“此子已无事矣,夫人将他好生照料,过不得数日工夫,便可痊愈。” 妇人喜极而泣,又要叩头:“多谢公子大恩!多谢公子大恩!这求医的资费,妾身定然早日筹到,奉于公子!” 她心里激切,却忘了这医者原本的说法了。何况这救命之恩,哪怕她日后要再辛劳数倍,攒钱还恩,她亦情愿! 徐子青却摇头一笑:“既为义诊,哪有收费的道理?夫人不必挂怀。” 说罢,他便又回了桌后,施施然坐了下来。 到此时,那些观望的百姓之间,便是哗然。 这公子竟是妙手神技,只不过这些许时间,就已然诊断出来,更已治好了!且这般怕要死人的烂疮病症,便是良医往往也难治得,他居然轻易施为,真是、真是叫人难以置信! 紧接着,就又有好几位身患重病者,试探而来。 徐子青来者不拒,一一治过。 这些人等,多半都是水毒入体,生疮溃烂,以至于生机微弱,性命危殆。但他们眼中求生之意那般强盛,徐子青自不会放任不管,只将木气稍一运转,那许多的病气恶气,便多可驱逐了。而生机微弱更不必忧惧,只待木气转过,自能唤起,从此好转起来。 过不得多时,这些人等,也皆是治好了。 那些本在挣命之人察觉自身舒坦许多,四肢力气也已回转,俱是大喜。且他们如今精神颇足,旁人看了,可不是又更确信了一些? 下一刻,涌来求医者,便是簇拥起来,竟将徐子青生生围在其中,都是急迫无比。 云冽见状,身形微晃。 眨眼间,他便已站在徐子青身侧,再将手中宝剑稍一转动,一股气劲迸发而出,那所有涌来之人,就都被推了出去,并不能来到桌前三尺之地了。 霎时间,这些求医之人想起还有位武者侠客守着那医者,方才那些热切就如同被淋了头冷水般,再不那般盲目了。 徐子青便是笑道:“诸位且做个次序,一个个来。” 众多病患闻言,面面相觑一阵。 很快,似有长者出面,便按那病症轻重,排了个队伍。 随后,再一一而往。 徐子青诊治极快,将这许多病患快速医来。 这些百姓之间生机愈浓,对这年轻医者的感激之情,也越发浓了。 痊愈者与人说道,渐渐传得远去。 到傍晚时分,此处重症之人皆已好转。 徐子青稍一思索,便对众人笑道:“如今在下所配药物不足,恐怕要去准备一番。如今诸位都在此处聚集,也是阻了这道路,实为不美。待明日起,在下便到那山头处坐诊行医。”他一指那被洪水冲刷过的荒山,续道,“尔等也明日再来罢……” 第715章 后几日,徐子青便当真在那后山上行医。 他说是配药,不过是以一些促人生机的草木茎叶粗浅炼化,得了汁液,对于修士而言自是毫无用处,可对于凡人来说,却可以愈合外伤,十分神妙。 因此这些伤病者,若是内里有恙,以木气逐之便可,若是皮外之伤,驱除恶气后便可用那汁液弥合。 如此每每出手都有神效,那名声自也是传到城里。 那许多难民便纷纷听说,有一位神医正在城外义诊,只要守着规矩,便可得治。只因那医者还有个实力极强的武者侠士守护在侧,若是不懂规矩想要争抢的,往往不知不觉间就给那侠士制住,又是不知不觉间,就落到了队伍后头,反而要重新排过,好生辛苦。 还有许多传言,都在扩散。 “那医者十分亲切,妙手回春,竟没得病症不能治好的!” “前几日有个全身都溃烂的病者过去,神医竟也不嫌弃,只消小半个时辰,便叫那病者好了大半,日后只消静养啦!” “有得了痨病的,也已好了!” “那被锯了手臂日日伤痛的兵爷,去过一回后,神医便给他做了个木手拴住,如今动起来虽不能一如往常,平日里一些简单活计,竟是能做的了。” “神医的那个侠士也极厉害,我昨日见到有人闹事,侠士目光一扫,那人便不动了。后来有人去看,你猜怎么着?他竟吓尿了裤子,狼狈得逃走啦!” 被治愈的伤病者也逐渐到城里找活计谋生,传言也越发多了。而在那荒山之上,来等候医者诊治的病患,自也是越来越多。 徐子青往往卯时便来坐诊,待到子时方才借配药之名离去,这般经心,又有妙术,就得来许多称颂。 每每见伤病者痊愈后那般喜悦之情,于他心里,也有几分安慰。 间或便不由想起前世之事,那时他缠绵病榻,何尝不想求生?只不过父母兄长尽了全力,却是命数到了,难以回转,终究只能不甘而去。 现下他转世之后,虽经历许多磨难,最终成仙有望时,却又因要磨砺道心,在这红尘之内,见到了与自己当初一般的求生之欲。 心里,不得不感慨万千。 徐子青难得道心微动,也不知是在打磨,还是有所动摇,竟进入了一个极玄妙的境地里。 他眼中温和依旧,手中动作也是依旧,其实却与最初不同了。 这一点不同,自也被云冽看在眼里。 他素来了解这位师弟,两人成婚多年,也早已是心意相通。天地有转时,而云冽心意不转。师弟既已入了那炼心之境,他便只管随同就是。 到此时,他并不言语,只在一旁伴着,却不去干扰师弟心境。 徐子青的气息,像是在一瞬间与天地更融合了些。 还在列队等候医治的病患们,隐约也觉得这位神医更是亲切,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也更加平和。 如此,又过了半月之久。 这州府之内,许许多多濒死之人在此处医过,便都活了过来。而有重症者,也大多痊愈。 故而在那府城之内,许多伤病难民都焕然不同,各自有了气力,亦投身到灾后重建中去。那各自的精气神儿,也都越发健旺了。 没了许多难民百姓哀苦求医,这府城里的医者们,也轻省不少。他们平日里忙碌,如今突然见到仿佛没了事情,心里便觉得有些奇异。 府城里气氛为之一新,颇有些欣欣向荣之相,城中上下官员逐渐察觉,欣喜于政绩之余,也是觉得怪异。 原以为这赈灾之事再如何顺利,也总要有不少百姓死去,恐怕接连要有不少尸身处理,还得防止瘟疫,该是极艰苦的一场差事。 孰料这短短时日里,居然不曾发生那等事情,反而一切好转得极快,这、这怎么能叫他们不好奇? 待这府官下令查明后,城中许多城卫便去打探,而这一打探,方知究竟发生何事。 那府官听闻,竟是一位年轻神医在这城外义诊,顿时惊异。 随后再听得神医一番事迹,心里将信将疑之余,便有意亲自前往一探了。 略想了一想后,府官领了几个府内武者好手,微服而行。 一路上,他也是打听起来,又有更多神医传言,都进了他的耳中。 他心里,更觉奇异。 想他如今知天命的年岁,辗转地方为官,也曾入得京城,做那二品大员。莫说是平常的医者,纵使御医,也见识许多。却不曾听说有这等妙手医者,往往只诊脉施术,再佐以一种奇药,已然使得病患痊愈。 这府官心里更犯嘀咕。 莫不是哪里来的江湖骗子,用了虎狼之药欺瞒民众?若果真如此,可是要将这等趁灾难发民财的作孽之人抓将起来,以儆效尤才是。 于是这府官速速行走,快步来到城外那一座山头之下。 此处他原本见过,颇是荒凉,而如今看来却有许多百姓难民,三五成群,携家带口,都是在那山下等待,列了好长的队伍。 府官极目远眺,见得在山腰上,果然有一位身着青衣的医者,正在为一名老叟诊治,他身侧也确是立着个白衣侠士,神情疏离,只一心守在旁处,对其余人等,从未正眼相看。 这两人虽说衣着不显,但气度俱是不俗。府官这一眼看过之后,对这医者便多信了几分,只觉他两个倒不像是那等作恶之辈,恐怕当真有些门道的。 这般想着,府官与几位武者护卫,也跟在那队伍最后排上。 一面等待,他一面低声询问:“杭午,那白衣侠士与你等相比,实力如何?” 杭午乃是府官护卫之首,已然有后天的九级武者,距离先天也不甚远了的。他手下几人,也多在后天六级、七级,本事皆是极佳。 府官这般问过,自是为了心中有数。 孰料那杭午仔细打量那侠士一番后,却是露出个苦笑来:“大人,属下比起那人,当真是远有不及的。” 府官一惊:“他是先天?” 杭午微微点头:“恐怕是了。” 府官再看向那两人时,目光便有几分复杂之意。 能得先天护持,那青衣医者当真不凡,且观他两人情状,显然情谊深厚,绝非那等一般二般寻常的关系……莫非是哪个隐世的医门,特意让门中子弟前来救助灾民的?但不论如何,他们一心救助,倒是值得结交一二。 至少,也当表达一番感激之心。 这府官与其护卫视线,早已被云冽察觉。 与一心沉浸于炼心之境的徐子青不同,云冽始终清醒,自然也看出这一行人与旁人不同之处。无需细想,这一行人的身份,亦被他得知。 只是外人外物,从不会萦绕云冽之心,他便默然不语,权作不知了。 那队列越来越短,距离青衣医者,也越发接近。 府官耐性极佳,诚意也是十足的了。 然而就在这时,荒山外的官道上,竟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府官神色一动,转过头去,就见到一行彪形大汉下了马,正是身负兵刃,大步奔到荒山上来。 霎时间,府官便皱起眉头来。 如此作为,看着像是来者不善啊…… 领头大汉速速上山,一路来到那桌子前面,直接开口嚷道:“兀那医者,快些随某回去救人!” 这一声十分响亮,却把后头的许多百姓,都扒拉到一边去了。 百姓难民见这些大汉凶狠,也不敢反抗,哪怕给掀得疼痛,心里不甘,也只得退避三舍,全然不敢反驳的。 府官见到,有些不悦。 这些人等,原来是前来求医,可如此姿态,着实不妥。 更何况,此处还有如此多的病患,又怎能叫这青衣医者尽数抛下,只为那一人奔波了去?这未免太过张狂! 但他虽是不悦,倒也不曾说了什么。 只因他却不知这位青衣医者,会是如何选择。医者到底乃是义诊,若是要再出诊一次,他又怎能越俎代庖呢? 可府官却不曾想到,就在下一瞬,那无论是拍桌子的大汉也好,正在驱逐百姓难民的十余汉子也罢,居然都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道掀起来,分明好健壮的一副身子,却是支撑不住,骨碌碌地滚下了山去。 府官一愣,抬眼看去。 却见那青衣医者仍是笑意亲和,在一一为患者医治,反倒是白衣侠士目光冰冷,开口说了句话来:“求医者自行来此,无需多言。” 只这一句话,已有无形威势,让人不敢造次。 无疑,正是这位白衣侠士,倏忽间已将那些要强行将医者带走之人,全都赶了出去。这般本领,这般利落,也着实是叫人……欣赏不已。 第716章 被赶下山的一众大汉俱是狼狈不已。 为首那位厉声喝道:“尔等可知某那主家乃是何人?这般不识抬举,也不怕有人怪罪,叫尔等在此处不能容身吗!” 府官只见到,那白衣侠士仍是闭口不语,但这些声色俱厉的大汉们,却是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掀翻一样,往下头滚得更远了。 竟是半点也不曾顾忌一般。 这些大汉们眼见说得一句,就要在泥地里滚上一遭,心里也越发不忿。 但他们倒也不是全不知事之辈,眼见自己在这里讨不到好处,也只好牵了马,重新往另一头奔驰回去了。 至于回去要与他们的主子如何告诉,便又是另一种说法。 府官一面等候,一面也悄然询问自家这护卫头领:“杭午,那一行人你可认得?” 他只想着,若是当真是个权位深重的,他或者可以在其中周旋一二。而若是只是那等狐假虎威之辈……哼,他这府官,却也不是白白看着的! 杭午之前也是细致观察过,闻言便是说道:“那些大汉虽有高头骏马,可言行上颇有匪气,应不是军部中人。属下以为,他们像是被哪个富豪乡绅收下的护院之类,要不然也是江湖豪客手下之人,应不足为虑的。” 府官暗暗点头:“倘若果真如此,你便差人过去,且将后来之人打发了,莫要惊扰神医,且让他安心在此医治百姓罢!” 杭午面上露出几分赞同之色:“大人体恤百姓,不愧有那般清名。” 府官捻了捻须,摇头道:“什么清名?不过是有人谄媚奉承而来。如今难得有如此品性的神医肯来相助一城百姓,我这做父母官的,却不能拖了百姓的后腿。” 杭午又是赞道:“大人仁德。” 几句言语后,杭午就吩咐一位后天七级的下属去府城里调派人手,务必查清楚那群大汉乃是何人,将此事抹了去,不得再来打扰医者。 那下属也很干脆,极快地就离开此地,去城中办事了。 而此时,徐子青又医完一位病患,神思回转,便从那种玄妙境界中醒转过来。 他睁开眼,正对眼前之人一笑:“……回去歇息数日,服食几帖补身的方子,也就大好了。那药物无需贵重,贫寒百姓家常吃的即可。” 这病者自是千恩万谢地去了,再来之人,则是个头发花白、很是削瘦的花甲之人。不过此人瘦则瘦矣,精神倒很矍铄,还有一种身居高位的气息。 徐子青心念稍转,已是认了出来。 且说先前他虽是进入炼心之境,但外界之事,他却并非不知道的,否则他又要如何以木气祛除病气,来给那许多难民医治? 只是因着神游天外,一时不能反应,而今清醒之后,此前种种,自然再入心中的。 这花甲老者正是景元府府官,于那许多难民心里,此官很是清正,对府城事事经心,十分受人爱戴。 这时他忽而过来,应当也是听闻有医者义诊之事引起些波澜,才会亲自前来查探。 如此之人,徐子青虽早已不在尘世中,却也敬重。 凡人中如府官者,岂不正是大劫中如宗主者那般,皆为身后子弟辛勤操劳么? 于此事上,修士与凡人,也没什么不同。 皆寻觅那一线生机罢了。 徐子青认出来,面上却是不显,而是笑了一笑,便去为府官把脉。 府官好容易到得这位医者面前,离得近了,看得自然更是清楚,心里也越发赞叹。 先前于远处时,他只道这两人气度不凡,而现下如此接近来看,更有一种难言之感……只觉得,这等人才前所未见,竟是无人能够与他两个比拟的。 稍镇定后,府官就将手腕露出。 那杭午见状,颇是紧张,看得目不转睛。 徐子青从容诊断过后,笑言:“这位老先生倒没什么大碍,只是身体辛劳已久,若是再不好生歇息调养,怕是要积劳成疾了。”他说时,手指往那府官几处穴窍点过,注入木气进去。凡人不修炼,穴窍也是不通,存不住灵气,可用木气化去其体内淤积暗伤,却很容易。 府官只觉一股暖流入得体内,竟是瞬时疲惫尽消,仿佛服食了灵丹妙药一般,越发神清气爽起来,真是极为有效。 他心里越发肯定这医者本事,也不多说,只拱了拱手道:“神医高义,老夫感激。日后若是神医有什么吩咐,只管到城里寻一位叫做‘杭午’之人,必然鼎力相报。” 一语双关,非是只为这片刻医治之功。 徐子青微微一笑:“老先生客气了,医者本分,无需如此。” 府官神情和蔼,并不表露身份,再示意过后,便是转身离去。 随即徐子青自是再医治下一人,亦不曾打探府官身份。 不过此后好几日,他已然随时皆能进入那炼心之境,而之前总有前来意欲强请他的恶客,也再不曾出现过了。 这想必,便是那一位府官的看顾罢! 因再无干扰,徐子青在此地足足坐诊月余时间,已然把许多整个府城重症难民尽皆医治,而余下一些小症之人,则无需他一一诊断了。并且,有他这般举动,府城里其他医者再未有忙得那般焦头烂额,便也腾出手来,于府官号召之下,为许多难民诊治。 渐渐地,情形越发好转,这府城里也更显得一派喜气洋洋。 灾难所遗诸事虽不曾全然解决,但总归是少了亡者,便也少了颓丧。 这一日,再有往荒山去答谢神医者,却一直候到日出,也不见神医到来。 及天光大亮时,他们方才见到,在那一旁有一块好似用剑削成的平滑山壁,上方铁画银钩,书写数行大字。 其大意,便约莫是医者于此地已然功德圆满,如今前往另一府城,为其他灾民施药治病去了。 来此者俱是感叹,到底感念这医者恩德,少不得就有那些总算重新置了家的,于屋中设有两尊小像,一坐一立,正是青衣医者与白衣剑客。再日日上香祝祷,也算一番诚心诚意,祈求恩人一生安泰了。 感激之情,遍于全城。 徐子青和云冽,也是施了术法,来到了这景元府相临近的泰元府外。 但凡是这府城之地,城外总有山头,在官道两侧,既显出一片绿意,又不影响行人车辆。 到此地后,徐子青如法炮制,也先在官道一侧撑起那“悬壶”之幡,说了要义诊之事。也是同样的,在最初时候,虽有人观望,却无人主动。 泰元府与景元府不同,此地受灾虽不及景元府严重,但灾难之后也有不少浮尸现于地面,必须差人掩埋。 因城中医者也极繁忙,百姓难民只得拖着病体,拥挤各处,不仅难以出力重建城池,就是自身,也是难以保全,很是凄惨。 这里的府官不及景元府府官那般一心为民,虽也是赈灾之人,却有贪墨之心,以至于赈灾的钱粮给他污了不少,置办的米粮发放于民时,便也不及景元府那般扎实。让灾民们不仅因伤痛死了许多,也饿死不少。 徐子青神识一扫,很快已看清这府城里的情景。 此地灾民的求生之念……不及景元府。 略一思忖,他已想得明白。 这不足为奇,原本这场洪灾便是凡人大劫,一个冲刷过来,足足席卷了七八个府城。尽管相较而言有的严重些,也有的轻缓些,但归根到底,俱是重灾之地,好些的也好不得几分。 于是本来这泰元府比景元府死得人少些,却因着府官不利,医者不足,导致如今的情形,竟比那景元府严重得多了。 此地的百姓难民们最初许是还颇有企盼的,但时日越久,情形越坏,自然而然地,就生出了绝望来。 而对于“赤脚大夫”,这里的灾民,也更警惕些。 徐子青坐得片刻,分明见到有难民满身溃烂,却也不曾想过“死马当作活马医”,反而是情愿这般忍受痛楚,能挣命几日,便挣命几人。 着实叫人唏嘘。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徐子青依旧乏人问津,他眼见就在他对面之地,分明便有数人实在忍耐不住,目中光芒涣散,似乎便要死去……心里颇有不忍。 随即,他叹了口气,竟是站起身来,就往那拥挤的灾民处行去了。 那里苍蝇蚊蚋飞来飞去,难民们挤在一处,因伤口溃烂、浑身肿痒等病状,居然发出丝丝恶臭,看起来很是不堪。 尤其内中有个小女孩,看来不过七八岁模样,一张蜡黄的小脸肿得高高不说,手臂和腿脚上,俱都生得烂疮。她那小腿软软垂着,像是已然折断,而胸口只不过微微起伏,好似随时随地,就要断气一般…… 第717章 这小小女童已是气若游丝,若不尽快为她医治,恐怕立时就要死去了。 她身旁尚有家人,看着是十多岁年纪的少年郎,却也是眼神呆滞,一身伤病,不过轻轻与她挨在一处,很是悲惨。 徐子青走过去,旁人见了,也不阻拦。 他心里越发叹息,便将那小女童轻轻扶起,半靠怀里。 那小女童眼珠缓慢地转了转,并未说话。 她那兄长倒是想要动一动,可见到徐子青毫无嫌弃之态,又在与他妹子把脉,眼里忽而生出一抹亮光,旋即隐没下去。 不过枉费罢了…… 他身子越发僵冷,缓缓闭眼。 熬不了多时了,他与妹妹,该去与父母相聚了。 徐子青将木气抽出极细一丝,转为乙木之气,缓缓探入女童经脉。 处处堵塞,病气淤积,甚至已然化作了死气,果然只余那不足一时三刻的性命了。 但寻常的医者或许再无妙手,他却不然。 乙木之气最是柔和滋养,进得那女童体内后,就来把她那死气驱走,逼出体外。许多病气一遇木气,便即化开,经脉伤处,俱都愈合。 不多时,那小女童的面容上,已出现一点红晕,她的口子,也禁不住发出低声的呻吟:“好暖和……” 徐子青声音柔和:“还疼得厉害么?” 小女童像是有了点气力:“不、不很疼了……” 她的眼珠里,也仿佛生出些活气。 徐子青越发温柔:“如今我要为你施刀,若是疼痛,咬住我手臂就是,可千万莫要挣动,否则恐怕要伤了你,可记得么?” 小女童愣愣点头:“知、知道,娘亲以前也说了,要乖……囡囡不动。” 徐子青心里怜惜。 但若要与她医治,却用不得什么麻醉之物,而若是点穴止疼,她身体还极羸弱,又受不得,要用真元切断那痛感,也是有所筋络,对她不利。 因此,反而要让她受些罪了。 想定了,徐子青便自袖中摸出许多翠绿叶片,一一放置在那小女童诸多烂疮之上,仅留下一处,用木刀接近,利落切割,随后另一手立时动作,把那药液滴上,促其伤势痊愈。做完这些,总共不过一个呼吸间罢了。 那小女童痛楚多日,以为这回要更痛些,却没料到虽的确是痛了一痛,但只在瞬间便已消失,那其他烂疮处更被一股清凉之意滋润,再不如从前那般刺疼的。 徐子青亦细心察看这小女童神情,见她只是小小蹙眉随即松开,便知她能忍得。随后他再与她医治时,就愈发动作快了。 约莫过得有个半刻光景,所有烂疮俱是切下,烂肉也已剐走,而有药液相助,也只叫她有些痛痒,却再没有之前那般痛苦。 治得最后,小女童仰头受了一点药液在面上,那几乎毁了的面容也不再肿痛,此时尽管肤色仍是蜡黄,可蜡黄之中,则更多出许多红润来。 她的生机尽归,眸光也灵动不少。 也显得,格外纯稚可爱。 周遭难民只以为这年轻医者必然要无功而返,虽对他不嫌那小女童脏乱有些动容,但这动容也不过是刹那间事,于他们这如今正值苟延残喘之人而言,却不会有多少留意。 孰料正此时,他们却听到那小女童语音清脆:“神医、求神医救救囡囡的兄长!” 徐子青随手一拂,已然将一件薄衫铺在地面,把那小女童放置上去:“囡囡且先歇息,我便去救你兄长了。” 那小女童笑逐颜开,欢喜无尽。 徐子青转过身,便见到那满身伤病的少年郎,正目瞪口呆,看了过来:“囡囡、囡囡没事了么?” 还不待徐子青如何回答,那小女童已是快活道:“囡囡不疼了!” 却见徐子青微微一笑:“少年郎,让在下诊治一番可好?” 少年郎潸然泪下:“多谢……神医。” 在他眼里,也终是泛起了活气来。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那许多的难民亲眼看到徐子青为小女童吊回了性命,又看他为少年诊治,也是快速叫他好转过来,短短时间里,居然使他们不再有性命之忧,也都攒动起来。 早先不过是以为只能绝望、再活不成了的,可如今有了希望,谁又想要死去呢? 自然而然的,先前不动作的伤病之人,全都挣扎涌来,纷纷开口: “妾身有眼无珠,求神医救命!” “神医高义……神医救一救我等……” “还有我!神医,我不想死啊!” 如此嘈杂之声,悲悲切切,满怀期盼,又有苍凉。 直听得人难以心安,十分不忍。 只不过,人皆想要神医诊治,医者却分|身乏术,需得有序而来。 于是云冽身形微晃,立在师弟身侧,手掌轻推。 霎时间,那许多都要涌到徐子青面前的难民们,便都被一股柔力推拒,无声无息地被轻抛到一边去了。 此时徐子青才温和说道:“诸位莫急,以病情轻重而论,在下自会一一诊治,必不会耽误诸位病情。” 说罢,他便当真依照众多难民病症,慢慢医治过来。 在城外等死之人为数不少,饶是徐子青尽力诊治,这一时三刻也不能治完。且此地又与在那景元府时不同,那时他道一声先行采药次日再来,那许多难民俱是耐心等候,而他在这泰元府亦如此说起时,此地之人,却都神情颓丧起来。 显然,他们只以为徐子青口出此言,乃是推诿,明日恐怕不来了的……两地之民,因那顶头的父母官处事不同,便也有如此不同。 一应命运,竟是不能自主,或托于上天,或托于朝堂……当真是,身如微尘。 徐子青思及自身当年事,也曾身不由己,难以操掌命运,如今心中暗叹。他心境超脱之余,却又仿佛有什么道理越发明了,亦融入到心境之中。 随即,他温言软语,慢慢劝过,后来又允那好了大半的少年郎抱着妹妹跟随,才能脱身而去。 这一夜,徐子青与云冽便与从前不同。 两人于那山间行走,使了个障眼法,做出个采药之态来,实则不过是盘膝打坐,采集草木茎叶,自行炼制了药液罢了。 那一对兄妹很是可怜,只随两人在一处破庙里歇息一晚,连夜不敢当真入睡,待到尚未日出之前,又立刻醒转,去瞧师兄弟两人。 徐子青见状,朝他笑了一笑。 那少年郎才松了口气,眼里也露出些尴尬之意来。 徐子青倒不觉如何。 这兄妹俩本已快要痊愈,还跟随而来,无疑是为那群尚未得到医治的难民。他们刚刚脱离生死危机,却不曾忘了同难之人,可见心性极好。这些许的紧张防备,怎会让他恼怒? 旋即,徐子青与云冽并肩,重新来到那难民聚集之处。 此回他再诊治数个时辰,总算将其中那不良于行者皆是治愈,而后他便有意仍在那荒山坐诊,不来堵塞官道。 然而此后那许多难民确是挪到了山脚下,可官道之上,仍旧无人。直待城外所有难民皆已治过,那府城里,仍不曾有病患出城求医。 不多时,徐子青亦已明白。 原来那些本已治好之人,每日只偷偷往那府城里领取一份食水,便即出来,绝不肯与人多一句言语。那府城之人并不知晓城外有医者义诊,自也不会出得城外。 而城中之人多苦劳役,许多官兵以强势镇压,叫百姓出力,重建府城,使得众多灾民死气沉沉,待到重伤难活,方被扔出城来。 城里医者大多只为显贵豪富施诊,寻常百姓求医虽也出手,但因城中药商囤积药材,使得药物十分昂贵,穷困之人,难以买来。故而只在府官吩咐之下,弄些简单药汁,让灾民喝上一碗,防治防治,能活者活,不能活者,也只得认命了。 半点没有景元府那般朝气之相。 这泰元府里百姓难民,不争,不动,几乎都如傀儡一般,极是压抑。 但若是再这般下去,或者被压制过头、反弹出来,又或者渐渐消亡,化作城外一具烂尸了…… 然而,凡人有凡人规矩。 徐子青早已脱离凡俗之外,做了修仙之人。修仙之人与凡人气运相连时,有修士之间的博弈,而若是仅仅一位修仙之人意图染指凡俗王朝,必然也难逃反噬之苦。 因果循环,生死轮转,天降劫数时徐子青可依照本心而为,来一一救助凡人,只因天道与仙道本有瓜葛,对他道心有益。但凡人之事,他却不便以仙道手段,来干扰此间中人。于他之道不合,也于民无利。 既然泰元府府官不作为,叫府城内生机薄弱,自然也该有凡人遏制,以凡人的法规来处置的。 徐子青略一思忖,便手书一封,操纵一尊傀儡,去送到那景元府府官手中。 第718章 将此事做过,徐子青便不再于府城外坐诊,而是进入城中,为身患病症者医治。 城外难民并不进入,倒是那一对兄妹俩亦步亦趋,竟是跟了进去。 在府城里,许多灾民俱在重压下忙碌,街道两旁常有力气不济倒地者,也有倚在墙角因病痛而□□者,一派郁气。 偶尔有兵士来往巡逻,那些兵士神色亦都凝重,偶尔见到灾民痛苦,却只是面上涨红,而无奈转头,继续行步。 徐子青与云冽同行而来,也不去如何打探,便自遇上的头个重症者始,走过去要为其诊治一番。 这些灾民俱是极为警惕,满面推拒。 那兄妹俩便上前劝说,少年郎更将自己尚未痊愈的伤疤暴露出来,与人去看,费尽唇舌,方才叫他们稍稍放下心防。 那小女童唯恐徐子青不肯治了,便拉了他手,十分恳求:“神医莫恼,伯伯婶婶不是有意的,囡囡治好了,兄长与许多人都治好了,神医定也能为他们医治的。” 徐子青微微一笑:“我并不气恼,囡囡不必担心。” 莫说这些灾民是因几经绝望方会如此防备,只言这对兄妹心地纯善,知恩图报,亦足以叫他出手。 到底他也是修仙之人,又如何会那般心胸狭隘,与一群受难之人斤斤计较? 小女童面生红晕:“囡囡多谢神医!” 徐子青目光柔和,揉了揉她的发顶:“囡囡必有后福。” 那边终是有个认得少年郎之人,战战兢兢看向了徐子青。 徐子青神情仍是温和,便走过去,为其把脉治伤。 他这段时日以来不知医治了多少病患,多种病症也早已见过,如何驱逐病气、以药液医治外伤,全都熟练非常。 不多会,这一位半信半疑之人,已然是大为好转,只需调养了。 少年郎把那从前的邻居扶到一旁,不忘说道:“我可不曾欺骗梁伯,如今可不是已然无碍了么?” 那干瘦老汉眼中水光闪动,看向徐子青时,便是感激不已:“都是小老儿有眼无珠,神医医术不凡,莫与小老儿一般见识!” 徐子青并不多言,只道一声:“不必如此。” 随即,他再走到一位病患面前,要为他诊治了。 那病患嘴唇颤动,抖着手,露出了手腕。 此后,就如同在城外徐子青获得那灾民信任一般,此时这里的病患,眼里也都有了光亮,都是哀求起来。 徐子青照旧一一诊治,待到治完以后,他便继续往前走去,到另一条街道,再来救人。同样的,那一对兄妹也紧跟其后,为他说服灾民。 如此,这府城里出现个义诊神医之事,便也传开。 徐子青无需坐诊,就有其他街道里许多病患簇拥而来…… 照理说,如今因徐子青行医之事,已然引起府城里动乱了,但来往巡逻的兵士,却是只作不见,是为他能多治几人。 忽有一日,这府城里的父母官想要下令将这医者擒来,却是在此之前,先行接到一份圣旨,竟是斥责他不仅尸位素餐,还搜刮民脂民膏,借灾难而敛财。从此他头上那顶乌纱被一撸到底,又有一位实干的信任府官,来到此处了。 新府官与那景元府府官本是一系中人,皆有清正名声,且有才干,待他交接终了,整顿了城中不正之风后,却发觉他本意拜访之人,已然在府城里消失了。 然而城中难民凡重症难治者,皆已大好,却无人得知神医下落。 倒是有一对兄妹,传言为一直在神医身侧侍奉者说出,那神医早在两日之前,已在此府城里功行圆满,离开了…… 这一位新府官颇为正气,当下里,便把那神医之事广为宣扬,再有景元府府官同样如此施为,一时间,众多灾民皆知此二人。 徐子青此时,则是去到第三座府城了。 灾后重建之事,绝非短日便可达成,那许多的难民安置,也同样如此。 有那两位府官之言,待他来到城外后,尚且不曾医治几人,便有府官出城迎来,特特派遣人手,助他搭建屋棚坐诊。不过府官有意置办宴席招待,却被徐子青委婉回绝。他来医人,却并非要深入凡俗之内的。 府官自感他高洁,并不勉强。而自打有府官亲口认定,那些病患百姓,也都多出一分信任,为他省了不少事情。 如此徐子青又盘活一城百姓生机,再去那第四座府城、第五座府城。 足足半年光景,辗转多座城池,救人无数。 待最后一座府城灾民之后,到底是遏制了这场灾劫! 然而,这车林国朝堂,居然下颁圣旨,叫他前往都城相见,要封为御医太守,可统管本国上下医者,为“天下第一医”。 徐子青本欲离去,却是一怔。 旋即,他便微微摇头。 那传达圣旨的官员见状,很是诧异:“神医莫要误会,这官职虽为新置,却有实权,绝非虚名。” 徐子青笑道:“山野之人,不过行分内之事,当不得国主如此看重。” 官员闻言,立时皱眉:“神医虽有大功,却也不当如此骄矜。” 徐子青神情不变,仍旧温和:“此间事了,在下告辞。多谢国主抬爱了。” 这一说完,他自是转身要走。 突然间,四周便有十余身影疾飞而来,皆是从天而降,气息磅礴。 居然是十五位先天武者! 这才刚刚到此,他们便将徐子青、云冽两人团团围住,将那四面八方,也都堵塞。 徐子青轻叹,转头看向云冽:“师兄,我们该离去了。” 云冽略点头,只伸臂将师弟揽住,而后,两人便腾空而起,消失不见。 那官员目瞪口呆,刚要询问这许多先天武者,缘何不能将人留下。 但待他出言后不得反应,方才发现,原来这些先天武者早已晕厥,竟是只堪堪来到后,已在无声间被那白衣剑客制住了! 刹那间,他后背濡湿,正是冷汗涔涔。 原来那车林国国主听得几方奏报,得知这神医不仅医术神妙,更有药液极是灵异,能须臾之内,使人伤势愈合,可称神药。 他下旨传召神医自有嘉奖之意,但亦为得神药药方,以图加强国力,震慑八方。那十多先天乃是国主亲卫,派遣而来,可见重视。 官员本是身负重任,如今功败垂成,恐怕再得不到那神医踪迹,而神医身边白衣侠客实力何其强大,让他心中也极忌讳。 此后该如何上折禀报,如何解释,便都是后话了。 那些因神医而得了偌大官声、政绩的几位府官们,心里暗暗感激之余,亦有惋惜。 再言凡人。 几座府城里不知多少难民得神医相助而活命,那神医已去,事迹却仍旧广为传颂。 有人言,当日洪水泛滥,土地却突生沟壑,更有无数青舟落下,救了人后,化为叶片,可见如此神通,当是仙人所为。 又有人言,那仙人施法后,青衣神医便与那白衣侠士相携出现,一个医术神妙无比,一个势力深不可测,未尝不是仙人下凡,化身相助。 还有人言,灾难过去,国主赏官,神医推辞不受,若非仙人,岂会如此清高? 如此种种猜测,尽管未有全中,却不远矣。 这般传言传得久了,无数百姓信以为真,果然如此认定。 景元府早早便有立下小像祝祷祭拜,随即众人皆是这般施为,渐渐大多死里逃生者,都有设置神龛。 百姓呼之:此青衣者为百草医仙,此白衣者为白龙剑仙。 从此神迹永传。 而徐子青,他本在山间结庐,静静体悟天地,忽而心中有感,周身遍生金光。 霎时一股舒泰之意传来,四肢百骸,皆极爽快。 仿佛这天地皆要护持于他,却又绝不会束缚于他般。 徐子青心中一动,抬眼看向身侧。 果然他这师兄周身,亦有一层淡淡金光,虽比他稍薄几分,却也聚集起来,凝而不散……这正是功德。 早先在天地大劫时,车龄子等对天地有大功者,身披功德,可以避劫。 如今他与师兄,怎么亦有功德? 徐子青不由阖目,细细推算。 随即,他便恍然。 灾难过后,凡人有求生之欲,徐子青自域外而来,行医问诊,便是那一线生机。而劫难过后,徐子青道心圆满,凡人亦感激涕零,上香供奉,是为回馈……天地有德,感凡人之心,赠予功德。 修士逆天而行,顺天而修,果非天地钟爱。 而天地钟爱者,实为凡人。 当年大劫陨落那许多修士,又有那许多修士对一界有极大功劳,方能有功德加身,为无数性命填补,才有那般恩赐。 但如今徐子青本是管了闲事,拯救那许多灾民,灾民心生感激,居然可以由此聚集功德,加持而来…… 徐子青心有所悟。 原来如此。 第719章 三十年后。 刘媸歉雠┖海但他从前是个童生。 本来十多岁时下场过了童试,得了那考科举的资格,但那一个秀才的名位,都叫他足足耗费了二十年。如今他已经过了而立的年纪,还没能得到半点功名,家中又有父母妻儿,堂堂身材健壮的男子,再不能这般一心做这白吃米粮的废人。因此他便不再试图科考,而决定回来做个普通村人。 早先给父母去了信,他娘子略识得几个字,向来已经把他的事情告诉给二老知道了,如今他回来便不离去,父母亲人,应当也是极愿意的。 正想时,刘孀叩教锛洌突然见着一人匆忙跑动。 刘嬉患,那分明是住在自己邻里的中年汉子,不知现下怎么如此焦急? 他心里关切,连忙询问:“赵叔,您这是?” 那中年汉子打眼见他,登时拧起了眉头:“刘小子回来就好,你家的老娘摔了一跤,不知怎地气喘不上来,我正要去求大夫过来,你是与我同去请人,还是回去照顾你那老娘?” 刘嬉惶,顿时大惊,也惶急起来:“那、那还是回去陪伴……”他到底也曾是个读书人,现下马上反应过来,“不不,我与赵叔同去请那大夫,老娘在家有娘子照顾,我腿脚好,可以将大夫背来!” 赵家汉子也不多说,抬脚大步,就带了路去。 一路上,刘婷獠涣艘打听那大夫的消息,便问:“不知是哪一位大夫?医术可还神妙?出手可有把握?” 赵家汉子也颇体谅他的心情,也是回答:“这大夫姓徐,二十多年前便在村里住下了,当时你不过半大小子,又时常在县里读书,所以不知。据说他原本是给哪个达官显贵治病的圣手,后来不知怎么的又不做了,才要找个安稳的地方落脚,就选中我们这黄杨村了……” 那徐大夫本来在村子里也没什么名气,因为来的时候看着年轻,没几个村民肯信。后来还是一次村里人得了急症,送去县里请坐堂名医诊治也不见效,回来后本要等死,那徐大夫恰是自县里买药归来,遇见这事就出了手……一下子妙手回春,把那人的性命抢了回来。 从此村人方才断断续续知道,这徐大夫果然是有好本事的,对他也更尊敬起来。 因为刘嬖诙潦檎舛十年里,少有回村,三年五载的都在外头,自然不知道徐大夫的大名。而且徐大夫初时每年都要出去一段时日,也并非时常留在村中,后来间或隔上二三年、好几年去一趟,到最近五年不出,才是真正安稳下来。 刘嫦衷谔说,便是点头。 原来如此…… 正说时,两人绕了几条村道,来到了村尾之地。 这地方背后,就有好几座山头,皆为野山。听闻这徐大夫将屋舍落在此处,便是为能时常上山采药的缘故。 刘婕到,在那山下有个颇大的茅屋,两间并立,周围弄了一圈篱笆,里头似乎还开了一片小小药田,种植了不少草药。 如此乡野闲舍,看上去颇有几分雅致。 赵家汉子在那篱笆前,已是急忙唤道:“徐大夫!徐大夫!请你救命啊!” 此言一出,那茅屋里,便有了动静。 脚步声起,门内直走出一位青衣人,气质和煦,一见就是宽厚之人。 乍眼看,只觉得他不过二三十的模样,但若是细看,却能察觉他鬓上已有白霜,眼角亦有细纹,已然并不年轻了。 略算一算,据说他来到这黄杨村时便是二十出头年纪,如今又有二十余载过去,约莫也是知天命的年纪了。 这徐大夫问道:“是哪户人家,是什么缘故?” 他倒也不跟人寒暄,言谈也很利落,看得出,是将那病症放在心上,而非是那等沽名钓誉之人。 赵家汉子也知道这徐大夫行事,立时说道:“是我右邻的刘家嫂子,原本年纪大了,又不慎滑倒,摔得狠了。”他又把刘媾牧伺模“这便是那刘家嫂子的亲子,是个读书人,现下回来了。” 徐大夫点点头,旋即也是唤道:“师兄,且将我医箱取来!” 然而那屋中无声无息,倏然间,倒有个白衣人影,出现在了茅屋门后,又一晃眼,他手里持着个木箱,立到了徐大夫身侧。 赵家汉子不以为怪,刘嫒词窍帕艘惶。 原来白衣的也是个男子,形貌很冷峻,似乎是个颇厉害的武者。他与那徐大夫一般,都是面容上难以看出年岁,可他发间也有银丝,眼神也不同年轻之人,就能知道他也是个上了年纪的了。 更何况,那知天命之年的徐大夫,更叫了他一声“师兄”呢! 刘嫦惹懊徽约液鹤犹崞鸫巳耍现下看看,分明赵家汉子对他也很熟悉,应当也是在此地久居的?只不知这一位,是否也是个大夫? 他这般想着,就听到赵家汉子对白衣人也打了个招呼:“云先生。” 那云先生略略点头,依旧很是冷淡的模样。 刘嫫涫刀哉馊艘簿醯糜行┠岩越咏,赵家汉子对他似乎也是既敬重,又有些许敬畏一般。 不过,此时他也无心打探,关键还是要快些请出徐大夫,也好赶紧救他老娘。 只见云先生开了篱笆,让徐大夫走出来,医箱却还是由他提起。 一行人当下就往来处行去,徐大夫虽说身子骨好像不错,到底上了年岁,似乎步子也的确慢些。 刘媛杂谐斐,就想着自己有一把子气力,是否要开口询问一番,看看自个是否能将徐大夫背过去? 孰料还没等他提议,那云先生已来到徐大夫身前,直接把他负在了后背。 下一刻,他们的行程就更快了。 不到半刻时候,已然来到了刘婕业脑和狻 ――说是院子,实则也不过是在屋舍周围砌了一堵不足一人高的矮墙,一眼能见到里面,却也有些防卫的用处。 院门大敞,刘家的老汉心急如焚,就在门口张望,那赵家汉子的娘子也时而从里头探出来,时而还要安慰这老汉几句,叫他莫要太过慌张,以免反而受了刺激,叫自己也不好了。 现下眼见有人快速跑来,刘老汉顿时大喜,待看清来者还有自家独生的儿子,越发高兴起来,连忙把人让进:“快快!徐大夫,可定要救一救我那老婆子!” 徐大夫也赶紧安抚:“莫担忧,应当无甚大事,老夫定然会细细诊治。” 这句话说出来,刘老汉像是放了大半的心来,赵家汉子也是欢喜。 刘婕到了,心底暗暗称奇。 这足以看出,徐大夫在他老爹与赵叔心里,都是极可信的,那医术必然也十分不俗…… 几人进得屋里,又转进内堂。 果然就见到一位老妇正躺在榻上,有个面貌姣好的媳妇子正在铜盆里拧手巾,要与那老妇擦汗,赵家的娘子也在一旁忙活,都颇是担忧的样子。 徐大夫也不说废话,就坐在榻边矮凳,给老妇把脉。 旋即他从云先生手里接过医箱,取出里头那长短不一、粗细不一的银针,就去慢慢针灸起来…… 刘老汉急急问:“我老婆子可有事?” 徐大夫一面有条不紊地扎针,一面温和说道:“令妻无碍,老夫施针之后,再服下几帖药,便可痊愈。不过,到底年岁如此,日后还需好生调养,也不可再做出今日这般危险之事来。” 听他说完这些,又见那针灸下去后,老妇果真面色好转,屋中这几人,也都是放松下来。 徐大夫这般说了,定然是无事了的…… 刘婕老娘安好,把那赵家汉子轻轻拉扯。 赵家汉子见状,跟他出了这内室,一边问道:“刘小子,唤我出来作甚?” 刘姘阉拉得远些,才好奇道:“赵叔,你先前只与我说了徐大夫,却不知这云先生,又是个什么来路?” 听他此言,赵家汉子的面上,却露出了几分尴尬来。 刘娓觉奇异:“可有难言之隐?” 赵家汉子叹口气:“也称不上是难言之隐。”他呐呐说道,“云先生与徐大夫,乃是一对、一对……夫妻一般的关系。” 既然最难说出的已然说了,后面的话,也就更易开口。 “自打徐大夫在此时,云先生已然在此了。” “他两个同进同出,感情甚笃,但二人皆为男子,初时也叫人觉得有些怪异……” “不过这些年来他们仍旧这般融洽,徐大夫医术高明,云先生也曾为我等杀死过山中饿狼,都是极好的人,我等见得久了,也只视作寻常罢了。” 村人倒不觉两人不好,但赵家汉子到底性情粗糙,两个男子那般的关系,自不会时时刻刻挂在嘴边,方才提及徐大夫时,亦不曾刻意提起云先生了。 皆是觉得解释起来,有些不好开口而已。 第720章 刘嫣得,自是惊异。 不过他在外浮沉多年,虽是运道不佳于科考上没得长进,却也听闻过不少奇闻异事、风土人情。 各国间还是男女阴阳,结为夫妇,但亦有些地方男子与男子相亲,结为契兄契弟,或者女子互相依恋却无疑谋生,则嫁与同一男子成了妻妾姐妹,那男子得一双红颜佳人,享齐人之福,女子在后院也极和谐,感情甚笃,无有争执。 现下这两人看来已是几十年的情意,听其言语,还是一对师兄弟……说不得乃是自幼一齐长大,比之许多男女夫妇都更情长,刘婢异过后,也并不大惊小怪了。 且不论是什么缘由叫那两人隐居在此,也是难得有情人罢了。 知道这些,刘嬗钟胝约液鹤又鼗匚葜小 他便见到那徐大夫果真医术高明,短短时间里,居然施过一遍针了,正在将那长短银针起出。他那老娘汗水流得更多,面色却越发好转,在最后一针拔出之后,她正是一声长叹,醒转过来。 “哎哟,我老婆子怎么躺在榻上?”老妇睁眼,头一个,见到的便是她家老汉。 而刘老汉见自家婆娘醒来,抹了把汗,也是难得笑呵呵地,与她说了起来。 其余之人,皆是欢喜。 刘婕老娘无事,又看到徐大夫将医箱收好,而云先生当下伸手就将那医箱接过。也不知是做过多少回,才能这般默契。 他看一看自家的爹娘,再看一眼那不欲打扰他们、正往门外走去的师兄弟,随即,目光又落在了自家娘子身上。 娘子多年操持,早非是当年的秀丽少女,但此时于他眼中,不知为何却比那绝代佳人,更是美貌动人。 刘嫜劾镆凰课氯嵘凉,随即抬脚出门,开口唤道:“徐大夫,不知诊金几何?” 那徐大夫略停步,回转身来,微微一笑:“既为乡邻,你予我三枚铜板便是。” 这一笑时,他眼角舒开,眉目柔和,看起来竟如春风拂面,一瞬就叫人按下心来。 叫人不禁想道:如此男子,若是年轻之时,又该是何等风姿的人物? 刘驺读艘幌拢骸安还三枚?” 那徐大夫温和点头:“三枚足矣。” 待付了铜钱,刘嬲怔目送那两人远去。 只觉得他们并肩而行,山风鼓荡时袍袖纷飞,居然有一种凌风而去、翩然若仙之感。可再细细一看,恍然还是那情谊深厚的两人。 刘嬉∫⊥罚转身回屋。 他的娘子还在等他,他们的孩儿尚在隔间安睡。 那便是他心中所安之处了。 凡人一世能得如此,已然是再幸福不过,再安稳不过。 ・ 徐子青与云冽携手而回,步子不疾不徐,既不曾用得遁法,也不曾使得什么神通,当真就如同那寻常人一般。 他们如今,也的确是在隐居。 且说当年,徐子青见那洪灾心生不忍,有感于凡人拼死挣命,想要求得生机,他不仅出手泄了洪,还干脆化作一位神医,去缓解那一场灾难。 事后他所化神医得了百姓感念,立下小像拜祭,他又得天地馈赠,心里忽然又生出了几分感悟来。 他只想道:观想天地法则倒不算难,将真灵投入与道相合,才是颇难。他瓶颈多年,虽十分刻苦,可到底高高在上,与最初之心,已相距极远。是否便正是这个缘故,才让他始终不得进境呢? 徐子青所修炼的,乃是生死轮回之道。 他以万木生死轮回推衍万物生死轮回,又看了无数凡人生死,自身也曾有几度生死辗转,甚至在前世身为凡人时,也体悟过那死去之感……这般奇特经历,才使他能领悟此道,不过,他却不曾如凡人一般,寻寻常常地“生”过。 霎时间,徐子青就有了个念头。 若是他以凡人之躯,过那一世…… 若是,他与师兄,皆只是凡人…… 此念既出,便再不能回转了。 云冽同他心意相通,闻得徐子青之言,已是开口:“返璞归真,当有所得。” 徐子青心中微暖,也再没了半点犹豫。 修仙无岁月,凡人一生,至多不过短短百年。 他未尝不能去将自己当做凡人,去真正地入世一回。 有此决定后,徐子青便拉住师兄,两人在这一块广袤土地的各国之间,游历起来。 他做了个游医,但凡行到哪里,便行医到哪里,用的多为针灸之术,只将那真元压制到只如寻常先天武者体内内劲一般浑厚,亦只拿它当做内劲来用,却再不曾使用过一点术法。 云冽陪他同行,从此也将真元压制,同样只如一位先天,他不动剑意,不催剑魂,但那一身精妙剑法,变化无穷,则用之无碍。 这一路上,两人也未必不曾遇上一些“危险”,可无数年经验尚在,有云冽一剑当先,有徐子青妙手施为,这“危险”亦不能作那危险。 而行得越久,在这极寻常的路途里,徐子青心性却越发平和,体悟到一种争锋之后的闲淡来――并非是心生疲惫而懒惰,乃是一种极朴素的放松。 让他的心境,也越发提升了。 这般游医数年后,徐子青终是寻到了这么一处民风淳朴的乡村,要来定居。这乡村,便是如今这黄杨村了。 此地村民并不排斥外人,眼见两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来此入住,都颇是帮了些忙,告知他们去哪里寻来建屋之物,又告知他们如何建屋。 那一座茅屋,正是师兄弟二人亲手所建。 并非是如修士一般以灵材炼制仙府,反倒是用肉身的气力,伐木、割草、和泥,一砖一瓦,搭建起来。 到建成后,虽是略有几分简陋,可是其中却也含有一些归真之理,以小处显妙处,看似平凡,却并非平凡了。 这茅屋建成后,徐子青不由微笑。 此中趣致,此中心意,别样不同。 而住下之后,徐子青仍是自称大夫,只不过初时也还是不得信重,他心里有数,从不急切。 何况在各国之内,近年还有天灾,他也间或出行一趟,与师兄一起,救治灾民。直到那天道再不降下灾劫,各国国力逐渐复苏,他们师兄弟两个,也渐渐少有出村,只在这乡村之内,体悟最平稳安然的生活了。 转眼间,就是这些年过去。 徐子青与云冽不曾运转功法,也刻意使肉身随年华流转而生出变化。 在二人无意之间,也如凡人一般生出了白发。 他两个这些年来,也一如凡人般同寝同居,亦如凡人一般,因两情相悦而痴缠□□。他们并不去运转那双修之法,只身体缠绵,情爱缱绻。 日子久了,徐子青恍惚觉得,自己好似真陷入那一世凡尘。 他仿佛非是红尘炼心的徐子青,而是自幼与师兄一同拜师,之后一同长大,日久生情,再不肯分开,一切水到渠成。 师兄为剑客,他为医者,两人一生磨难无数,却也救人无数……待繁华落尽,回归本真,要在一地共度余生。 又好似……恍恍惚惚里,他和师兄已然恩爱此生…… 已然一世携手……共白头了。 然而,好似陷入凡尘,也依旧不是真正陷入凡尘。 徐子青的意识清醒,并未彻底沉迷。 且云冽亦然。 两人一面将心境沉浸,一面又有心境超脱,正是互相映证之余,尚且要细细体味这一场似真似幻。 凡人之情未必不及修士之情,师兄弟两人难得不再记挂修炼,亦不再记挂成仙,只一心一意两厢厮守……那从前因修炼而浅淡隽永的情意,也变得愈发浓烈,如醇酒精酿,日久弥香。 徐子青梦回之间,偶尔轻叹。 若他与师兄真是凡人,如此过上一生,亦……无甚不好的。 ・ 刘孀源蚧乩春螅就果真要做个农汉,待得第二日起,便要下田做活。 只是他多年读书,尽管身子还算健壮,一时间却也难以上手,要当真做上个整日,又大有吃不消之感。 但刘嫠乩词歉鲋崔种人,从前读书,他便可孤身在外一心读书,如今要种田,他自也是发了狠的,绝不会有半点懈怠。 渐渐他是学得熟了,这身子骨,也不多不少,出了些问题。 后来,刘孀允窃诖迦颂嵋橹下,前去拜访那位徐大夫――从前有村人因太过劳累伤了身子,亦是由徐大夫妙手回春。 而自打那日徐大夫救了自家老娘后,刘娑孕齑蠓蛞财奈相信,对云先生与徐大夫不离不弃,更是充满好感。 这好感之下,他自然也想要与两人结识,且看他们也必然是有许多“故事”在身之人,对刘娑言,也是十分神秘,叫人想要接近…… 于是,刘姹憬璐嘶会,上了门。 第721章 徐子青与云冽本在屋中对弈,正是脉脉温情。 忽听外头有人扬声唤道:“徐大夫,可在家否?” 徐子青自是回道:“若是有事,且自己进来罢!” 这声音他还记得,乃是回来不久,由读书人转做农汉的刘家后辈。 随即篱笆打开声后,一人走进屋来:“徐大夫,我可是打扰了你?” 徐子青站起身:“老夫不过闲来消遣,称不得打扰。刘家小哥前来此处,不知所为何事呢?” 刘婷嫦蛘獍阄潞颓浊兄人,略有些手足失措,便摸了摸头:“百无一用是书生,我如今想来重归田园,无奈上手颇难,身子似乎有些不妥。此来是想求徐大夫为我针灸一番,也叫我快些适应下来。” 徐子青自无不允,便是微微笑道:“如此,刘家小哥且在那榻上伏下,老夫自为你针灸便是。” 刘孀匀惶从医嘱,撩起衣衫,趴在榻上露出了脊背。 徐子青稍一看过后,又道:“无事,约莫针灸三四回,也便妥了。” 刘嫣得,立时称谢。 然后,徐子青果然为刘嬲刖钠鹄础 刘嬷痪醯谜刖闹处一派酸痛,待过得片刻又是十分舒坦,心里很是放心。他因着想要与两人结交,也寻了几个话题,开口与他谈说。 他这般心思,徐子青一眼便已看穿,而后也笑吟吟与他闲谈,言语平和,如流水淌过,使人听得,又是再熨帖不过。 不知不觉间,就聊了有小半个时辰。 刘嫒身疲惫尽消,这一番闲谈也很是畅快,只觉得极为投机。 虽说大半只是他与徐大夫在说话,云先生因性情之故少有出言,但每每做声,都直指要害,干脆利落,也叫他十分钦佩。 故而,他对这两人,好感也更甚了。 之后三四天,刘孀际钡嚼矗与这徐大夫与云先生,也渐渐熟稔起来。 熟悉之后,除却平日里做工、陪伴娘子、照顾孩儿,他时常也会来拜访这一对眷侣,或谈天说地,或对坐弈棋,倒也颇有一番乐趣。 一个月后。 有一日,刘姹纠凑在听那徐大夫抚琴,前方有云先生应琴声而舞剑,叫他听得陶然沉醉,看得目眩神迷。 此时正值傍晚十分,就连那霞光抹了最后一丝隐红,也渲染得天色尤为美妙。 如此良辰美景…… 突然间,仍是那位赵家汉子,来到了这茅屋之前。 他急慌慌地开口了:“刘小子,有个官爷前来寻你!叫你快快回去一趟!” 刘家老的老小的小,女子亦不便出门,这有了大事,赵家汉子当仁不让,主动出来寻人了。 刘嬉痪:“一位官爷?” 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自己是做了什么不妥当的事情,即便是曾经在外漂泊,他也是谨小慎微,怎会惹到做官的? 赵家汉子急喘了几口气,连忙道:“那官爷倒客气,想必非是什么坏事,赵小子速速回去罢!” 徐子青抚琴声止,云冽亦不再舞剑。 刘娌蛔跃蹩聪蛘饬轿怀け病 徐子青笑道:“回去一见便知,何必如此多生心思?” 刘婢醯糜欣恚朝两人行了一礼,转身就随那赵家汉子离去了。 待这刘胬肴ィ徐子青淡淡一笑,再将手指落于琴上。 霎时间,琴声起,白影动,云冽亦舞剑了。 琴声与剑影相和,虽非修炼之举,却也心意相连,默契天成。 次日,那刘嬗掷础 徐子青眼见那刘嫔裆窘迫,略有好奇。 刘骢仵槠刻,将一封信函,递与徐子青:“不瞒徐大夫,昨日那官爷到来,是为我送信。这信中所言叫我颇觉彷徨,难以决断,故而,想请徐大夫与云先生一观,也为我出个主意。” 徐子青见他这般,便将那信函接了过来:“师兄。” 云冽闻言,也是走来,与他同看。 这封信函乃是一位二品大员所写,信函之间,俱是对那刘娓屑ぶ意。 原来就在刘嬉庥回乡种田时,于一截山路上,遇见了个被剥了外皮丢在山道的重伤之人。他乃是农家出身,品行不差,见了有人遇难,自是将人救了下来。 那人也不过是个年轻人,看起来还是富贵人家出身,出来游玩时被劫匪抢了,若非是正好刘媛饭,连这条小命,都要玩完。 刘姘阉送了医,又把自己身上剩下的银钱分他一半做了盘缠,便是离开。而那年轻人口口声声说要报答,刘嫒床⑽捶旁谛纳稀 没料想,那年轻人竟是那位二品大员独子,因性情叛逆甩开护卫独自出行,方才遇上这般险难。经此一事后,他便改了性子,一心一意,要重新进学修身了。 二品大员得知来龙去脉,自然对刘娓屑げ灰眩又差人将他生平诸事尽数调查,思忖良久,才来了这封信函。 信上除却表示一番感激之情外,便说明可以给刘嬉桓龀錾恚为他谋一个七品知县的位置。若是他能有政绩,还可往上提拔。 而若是想要去到哪里,做什么知县,皆有商量余地。 此堪为一个大馅饼,便砸在了刘嫱飞稀 他记得此事,但却未想过还有如此好事,只是他自觉读书不济,百般尽力也不曾有所成效,若真做了官,岂非是对那等苦苦读书之人不公么? 更何况,他当年救人,也不过是一念之善,却不曾想过这般报答的。 这信函短短一页纸张,徐子青与云冽很快看完。 刘娲两人抬眼时,也吞吞吐吐,将心里疑虑,尽数道出。 只因此事于父母娘子、乡邻之人而言,皆觉乃是大大好事,他这些心思,却难以出口。且即便出口,这些亲朋……恐怕也难以体会。 思来想去,这村子之内,怕是也只有这徐大夫与云先生两人,才能商议了。 徐子青听得,笑了一笑:“这有甚为难之处?你虽觉对读书人不公,但实则天道至公。你心存善念,救人一命,他人感激之下,便将此善报予你。如今朝堂官员,并非个个科举出身,你不过其中之一,而非是为你罔顾朝廷律法,你又何必思虑过甚?那二品大员月余之后方才来此,想来已将你查了个清楚明白,你若太过不堪,他便要担了干系,自然只会赠你金钱以报,又何必非要叫你做官不可呢?” 刘嬉惶,心里猛然有所领悟。 的确,此事非是他挟恩求报,而是对方主动言明。 徐子青微微地笑。 他这些时日与刘嫦啻Γ看出他的才学大约的确一般,可对世情洞彻,则颇为通透。而且他出身农家,非是那等不知疾苦之辈,处事仁义,明晓事理,与人交往起来也从不畏缩露怯,这般之人如今尽管官场经验不足,但不说此时要做什么大官,若是只做个知县,说不得正合适也未可知。 能做得二品大员者,要想报恩,手段极多,除非恩人乃是可造之材,否则,也必然不会这般费事的。 刘嬗行┗断玻已然有了几分愿意。 他读书多年,自是为了做官,也有满腔抱负,前些时日心灰意冷,才要回来,但到底还未彻底做成农汉,自是心动了的。 只是,他还有担忧:“诸县知县想来都已有主,我若去了,岂不是坏了他人的前程?何况我若是做得不好,不仅辜负了那位大人美意,对百姓也有无穷之害啊!” 徐子青温和说道:“老夫以为,刘家小哥既然有所选择,不妨挑一位官声不好、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上报那大员,去做那处知县。到时只消善待百姓,造福那一县乡里,未尝不是好事。”他略顿了顿,语气更平稳些,“你既有担忧百姓的这一份心思,若是能时时记得善待百姓,好生学习如何为官,想来也不会庸碌到何处去的。” 刘嫣了这些,心里总算也有些安稳下来。 此时,云冽开口:“若有畏难之心,不做也罢。” 刘嫘闹幸涣荨 是了,他若是再如此百般不能自信,即便做了官,恐怕也没什么用处。他堂堂男子,本有野心抱负,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反而瞻前顾后起来,像什么样子?何况,他原本已然十分愿意,惺惺作态,又给谁看? 这般想过后,刘嫔钗口气,再次深深一礼:“多谢徐大夫细心劝慰,多谢云先生当头棒喝。晚生刘妫当前往一县,待百姓以诚,以清廉为官。若是……”他一顿,“若是来日晚生离得远了,当寄信而来,望两位莫要嫌弃,多多教我。” 徐子青笑道:“教不教的倒也谈不上,如今老夫与你也算个忘年交,日后自然也不当断了来往。” 刘娲笙玻再行礼后,转身走出门外。 又过得一段时日,果然有人上门派发文书,而刘妫则要走马上任。 第722章 红尘人有红尘事。 那刘嫠择之地,正是邻县。 那里知县便是个搜刮民脂民膏之辈,因他与麾下小吏俱是贪婪,上下盘剥,以至于县中百姓日子过得很是清贫。 但此人身后有人提携,又仅只一县之地,因此已然在那处做了十余年,纹丝不动,却也将自己填补得脑满肠肥。 因相距颇近,黄杨村有嫁与邻县之人为妻者,回来娘家时,便少不了通了消息。而村人平日里谈天起来,亦少不得抱怨,这消息,就传递开来。 更何况,在那县城之内,有邻县之人奔波数十里,只为将手中货物卖个高些的价钱,本县之人见其来去匆匆、形容枯槁,稍一询问,更是弄得清楚明白。 久而久之,那邻县之事,于本县也为谈资,而本县知县管不得,本县百姓亦无能为力,只能叹息罢了。 如今刘嬉彩窃缬卸闻,思忖再三,横心写信。 他以为,虽说那县里并不富裕,但他为官既不为贪图享乐,清贫些的,反而容易做出政绩。再者邻县之人与他也能称得乡邻,早先做不得什么也还罢了,如今可做,怎能忽视?又还有个缘由,他生于此地,对此地也颇了解,可以因地制宜,若是一味选那天高地远之处,去了不知风土人情,不晓得民俗道理,恐怕是一筹莫展,难以动作的了。 多方考虑,刘嬉严露决心。 而那二品大员也着实有些手段,不多时,已将此事做定。 刘嫔先危初时手忙脚乱,虽精研案牍之卷,却难有成效。数日无所成就,心慌之下,传书于徐大夫。 徐子青得了书信,回言却道:“大夫不解官场事,当致信于引路人。” 刘婊腥唬试探上书,求问那二品大员如何为官之事,后经由指点,开始招募贤才,于县中多番走动,询问当地族老,询问百姓各家,询问小吏,询问县人,多思多虑,多读多行,渐渐胸中便有丘壑。 此后,此人行事有章法,心性无移转,对一县之人,便有造福之能。 三年之后,百姓已初扫贫弱; 五年之后,百姓食饱衣暖; 八年之后,百姓人数增乎一倍,一县之地,已成富庶之地了。 可谓政绩斐然。 后刘娴魅瘟硪黄断兀只三年,使贫县变作富县,复调另一县,同样大有作为。如此政绩,那已然晋为一品的大员越发看重,于考评里给上上等之评,再度提拔,使其得任一府府官。 刘胬肴ナ保百姓送行十里,俱难舍这一位父母官。 随后十五年,刘嬖谝桓之地尽情挥洒,麾下官员虽非全然清廉,却绝无尸位素餐之辈,亦使一府之地也变得富饶起来。 然而以他出身,只善于管理地方之事,并未调入京城,而刘嬉灿饣甲之年,决意于任上终老,待无力为民后,再卸任归田。 辗转许多年,刘嫖官风评绝佳,国内上下,无不知晓,府内百姓,无不感念。 当年苦读不得晋身的农家子,如今抱负已偿,几乎已是了无遗憾。 又七年,刘媪十九,颇觉气力不济,便有告老之意。再过三月便有新官前来,到时得以交接,便可离去。 孰料正此时,府城之内,突生瘟疫。 众多百姓深受其害,不出数日,已然有数人猝死。 刘婢怒之下,唤府中兵士群起而动,安置百姓,又寻府中良医,寻查病源。而后方知乃是鼠疫,竟为绝症。 他如今年迈,连日奔忙,疲惫交加,竟已病症加身,精力更是萎靡。 眼看着,已然无力操持一府之事。 那许多的百姓,也将入绝望之境了。 ・ 徐子青与云冽坐于树荫之下,默然相对,品清茶而赏秋景。 忽然天边有羽翼扑簌之声传来,随即落下一只白鸽,于那石桌上来回走动,抬起前爪,露出一根竹管来。 徐子青摘下竹管,取出一卷薄纸:“师兄,那刘嬗炙托爬矗不知此回是为何事?上次听闻他已然要告老还乡,说不得便是因此。转瞬数十年,如今他也是名望天下了,叫人心中感叹……” 未说完,那信中所言,已然尽入他眼。 徐子青神色微动。 云冽见到,便是开口:“何事?莫恼。” 徐子青轻叹,将那信送去:“师兄且看……” 云冽一眼扫过:“竟是如此。” 徐子青站起身,心底忽然生出一丝不舍之情。 云冽道:“时辰已到了。” 徐子青轻轻点头:“此生……” 云冽看他:“莫要迷障。” 徐子青微微一笑,与云冽对视。 不错,是他太执迷了。 此生,非此一生。 ・ 刘姹欢女扶到床上,身畔有老妻相陪,又有麾下要员一旁肃立,神色十分担心。 而他自身,心里哀戚难言。 想他刘婢ぞひ狄凳十年,自问从不曾懈怠一日,为百姓谋福,为国家尽忠,不说做出了何等惊天动地之大事,在本职之上,却是无愧于心。 缘何就在他将要卸任之前,竟有如此灾劫降下?他府中子民本是善良勤恳,又为何要逢此磨难! 区区恶鼠,竟要带去这许多的人命么…… 想到此处,刘娓有一种悲意涌上。 为民多年,他早已视民如子,此时此刻,竟全然不能释怀。 这时候,门外有人来报:“大人,府外有人来寻,说是大人故友,想要求见。” 刘嬉惶荆骸澳耸呛稳耍俊 门外之人回道:“乃是两位……”他似乎有些犹豫,“……老人家?他们自言一个姓徐,一个姓云。” 此言一出,刘嫜酃獯罅粒骸耙桓鲂招欤一个姓云?难道、难道……”他手指颤动,立刻叫儿子过来,扶住自己,“一定是徐大夫和云先生来了,老夫要亲自出迎,尔等也定然不能有半分不敬!” 其余人等听得,都是答道:“我等知道了。” 而他们心里却在思忖,莫非,当真是那村里两人来了不成? 以他们与刘婀叵担早已自他口中得知那黄杨村有这一对乡野散人,多年来与刘嫘偶不断,来往不绝,极是受到刘婢粗氐摹5哪怕是曾经见过那两人的刘胬掀抻氤ぷ樱也不再记得他们面貌,更莫说其他人,更从未见过了。 只是眼下他们过来,却是为了什么? 刘嫘睦锵苍茫那精神似乎也好了一些,面上泛起些红光来:“若是徐大夫,说不得,能有法子也未可知……” 旁人倒不绝那徐大夫有如此神奇,却也不曾表露,但实际上,则都想要看那两人一看――也不知,被刘嫒绱送瞥绲娜宋铮究竟是什么模样? 待到了府门口,果真便见到有两个男子,站在门外。 只见他们长发如雪,面上也早有不少细纹,但其脊背挺拔,气度卓然,乍一看,却还好似是当年模样。 青衣者温和可亲,白衣者冷漠自持,依稀不变。 刘孀宰龉僖岳矗日日忙碌,再无暇归去。 如今算来,他也是数十年不曾见过这两人了。当年他便一意与两人相交,多年通信后,他更对两人敬重有加。 此时见到,便是难掩狂喜。 刘婵熳呒覆剑似有几分自惭:“多年不见,老夫已比两位看着更年长了……老夫无能,还连累两位前来探望。” 然而待他堪堪前行数尺后,却陡然发觉,再不能往前半步了。 其余之人要去扶他,竟也一般感觉。 刘嬗行┚异,只以为是那云先生使出了手段。 可就在下一刻,他的双眼蓦然睁大,便好似见到了极不可思议的画面――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两人白发变青丝,如墨般垂下,其面上细纹消失,肌肤光滑,一瞬好似时光倒转,叫那看着有五六十岁的年迈之人,骤然变作了年轻面貌。就连那两双眼眸,也一个更似春风化雨,一个犹如万载寒潭,眨眼间,就是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返老还童? 不,仿佛,他们就该是如此模样…… 那青衣年轻人温和一笑:“刘家小哥,此去恐怕再不能相见,我与师兄,正是要来与你告别。”说话时,他抬起手来,指尖青光闪烁,“鼠疫为大患,我等既然要走,便予你这最后一份离别之礼。然而外力终归不过外力,若要杜绝此事,还需凡人自身精研医道,对症下药,方可千秋万载,传承下去了……” 话音落时,他一指点出。 霎时间,那青光入了天上,倏然化出了一片青云。 而那青云之中,淅淅沥沥,便落下了无数青色雨丝,降临在无数百姓之身。 木气化为雨,将此地俱净化了。 鼠疫为恶症,恶症有恶气,而恶气已除,疾病自除矣。 刘娴热耍皆震惊无比。 而那青衣人与白衣人,却在这一指之后,化作了两团光芒,随即并在一处,就投身到天外去了。 自此,消失不见。 刘嫘闹谐撩疲别情难忍,口中却喃喃道:“竟然是真的……” 早在他为官数年后,已听闻邻国有逸事,言道有两位仙人,化为青衣医者,白衣剑者,行医多处,化解灾难。 他当时听后,自然猜出那两人是谁,却只以为是两位长者不欲奉该国国主圣旨,才隐居乡间,借此避难。这两人行踪,他自也是守口如瓶。 但如今他方知晓,那两人,居然当真便是仙人。 真是……恍若梦境一般。 ・ 徐子青眼中青光闪动,以一世凡尘为根本,那一点真灵,也终是投入到天地法则之内了。 第723章 徐子青与云冽脱离那一方地域,直接回去了周天仙宗所在。 他两人身上功德已然积蓄不少,但越是时日久长,增加越少。 只因他们当年救了许多灾民,那些灾民感念于心,自然祭祀,但后来再未有神迹,而灾民感恩之心亦随时间流逝而消磨,本来便已减少,待到了下一代后,就只把传说当作传说,自然不会再如何虔诚,也就未有那许多愿力,便没了功德了。 不过,两人事先如此作为时,本就不是为了功德。 因此有自然很好,没有却也算不得失望。 反倒是二人在经历一番红尘炼心后,对己身之道领悟更多了,对那法则,也似乎通向那一条参悟之道。 徐子青由生机更加明了生死轮回,云冽也将那一线生机感悟越加透彻。 修士之类,本是自凡人中脱生而出,凡人乃是根本,若要成功飞仙,原本就要斩断那一丝凡俗根源。 徐子青与云冽做了这一个甲子的凡人,几乎也是凡人一生,当然瓶颈皆消了。 此后的仙途,亦更有把握――可说只要二人回去以后再闭关一回,便当能水到渠成,直接进入那渡劫期的。 用传送阵直接进入周天星辰界,甲一甲二已然得了传音,都是一喜:“两位少主过来了?” 当即两人召集众多星奴,恭敬站立,来做迎接。 不多时,果然就有两人从天而降,一个青衫一个白衣,气息融洽,站立那处时,似乎已然融入了天地之间,肉眼分明可见,却叫人无法察觉。 甲一甲二见到,心里都是一惊。 两位少主竟然已到了如此境界了吗! 就在二三百年前,他们初初与少主相见,两位少主境界相差他们远矣,而今不过这么短暂的时间,两位少主已是凌驾于他两个之上,让他们都无法看穿两位少主的修为了! 这份天资,这份悟性,堪称恐怖! 但马上,甲一甲二也是与有荣焉。 他们所侍奉之人越强,对他们越是有利,他们的前程自也越好。 如今,他们心里更是钦佩非常。 故而两个星奴管家,都是深深行礼:“恭贺少主再有进境!” 这般气息,看来凡尘已然洗净,快要打破那桎梏了。 徐子青一拂袖,便让他们直起身来,口中温和问道:“一别甲子,我与师兄的那几位弟子,如今可还好么?” 甲一甲二连忙说道:“禀两位少主,众公子修炼刻苦,都是极好。” 随即,徐子青与云冽便知道了,这些弟子们如今详情。 就在他们离开十年左右,众多亲传弟子们,陆陆续续,都突破到元婴境界了。此后巩固数年后,那记名弟子申五,也在众师兄指点之下大有进益,同样突破,成为一名元婴修士。 这些弟子年岁俱是不大,能达到这个境地,尽管有徐、云二人细心传授、不吝指点之故,也有他们本身经历颇多,极度刻苦之因。 后来众弟子修为都稳固下来,便一齐去了那五陵山域,为五陵一脉做了支援,在斗天之战中,磨练自身。 而因云冽、徐子青两人当年连续镇压风云榜,为五陵一脉得出了两百年休养生息的时机,也在这些年里,招来了很多出色弟子,发展壮大。连山域所在,也扩大到更广阔的领域,资源也积累不少。 那陈霓陈裳姐妹俩背靠五陵一脉,也在外门发展不小,给内门输送好些人才,一切早已上了正轨。 当年徐子青布下这两颗棋子虽是有意为之,却也没料到能有这般本事,现下他与师兄云冽连番突破,已是用不上那处,但对于五陵一脉而言,却是相助不小。 如今,五陵一脉的内门外门,也形成了一种联系,一种循环。 徐子青微微一怔:“天恒等人,如今不在并尾双星?” 甲一恭声道:“正是。诸位公子数十年来,都在五陵山域之内。” 自打去后,再不曾回返。 甲二也道:“不足数月又是一回风云榜战,诸位公子言及他们境界已到,有心前往磨砺一番。” 徐子青恍然。 修仙无岁月,不过是去了凡尘一遭,那百年一度的风云榜战,竟又到了。 忆及当年参加榜战时,与师兄一同闯进金榜之事,还犹若昨日,可眼下他与师兄的诸位弟子,竟也要参加榜战了。 当真流年易过,不着半点痕迹…… 他原本想要见过众多弟子后,便来闭关,但现下众弟子既然有雄心前往榜战,他这做师尊的,也当去探望指点一番。 随即,徐子青看向云冽。 云冽微微颔首。 两人登时化作一道流光,又往那周天星辰殿外遁去了。 甲一甲二等星奴仍旧留在这并尾双星上,如今他们的境界既然不敌徐、云二人,再跟随其身侧,用处也是不大,还不如留在此地,为两位少主打理家当,再调教一些属下之人来。 如他们这些星奴,自打入了这对道侣座下,当真是运道极好的了。 另一头,徐子青和云冽便来到五陵山域。 此处果然增数倍之广,许多弟子在众多峰头之间穿梭,如今这一脉之人,资源雄厚,已然能培养出许多优秀门下了。 那斗天之战,也再不同当年两人初来时那般辛苦,许多弟子,都可以上去磨练。 拿出那弟子令祭出后,两人顺利进入域内,也不曾惊扰他人,就化作两道流光,落在了主峰之上。 这乃是杭域主的居所,而杭域主现下虽比从前忙碌不少,但和蔼依旧,气息也越发幽深难测了。 ――自打他得知这两位弟子突破至大乘期,便再不曾压制己身修为,现下在渡劫期里浸淫多年,再过不得多少年月,怕是就要飞仙而去。 也是因杭域主又大为进境,在两人进入此峰刹那,他立时便有所感,抬眼看去。 那目光,极精准地落在了两人身上。 霎时间,杭域主的面上,就露出了极欣慰的笑容来:“云冽,子青,你二人归来了……看起来,那瓶颈也已打破了。” 师兄弟两个给杭域主行了一礼后,才应他之言,坐在他的身侧。 徐子青笑道:“总算是有些进境。” 云冽并不言语,气息倒也收敛。 杭域主打量两人一番,只觉得他们与自己的气息相较,也差不得多少,应当寻到了能参悟法则之道,以他们的资质,说不得日后飞仙时日,也与他就在仿佛也未可知……稍一想,便觉得后生可畏啊。 但于他而言,能在飞升前见到五陵崛起之貌,当真是再安慰不过之事了。 而他自身,总算也不必担忧其他,能洒脱放下一应事务,专心等候那时机,去见那许多曾经带给五陵辉煌的天才师兄。 若是他先于两位弟子去了,还当与师兄们好生说一说,在这下界,在他们五陵,涌现了这两位比他们资质犹有胜之的弟子…… 心中感叹之余,杭域主看向两人时,目光越发温和:“子青,你二人来此,可是有什么事么?” 徐子青一笑:“只是归来时发现众多弟子来了山域里,就想要来瞧一瞧了。”他稍一顿,又是问道,“听闻他们要去那风云榜战,不知以域主看来,他们现下的实力如何?” 说来也有些惭愧,他们这两个做师尊的时常在外,动辄闭关,对于弟子们的实力情形,每每数十上百年才得一问了。 杭域主略想了想,也是笑了:“那些弟子……实力俱都不错。如今只是元婴期,大约比不得你二人当年,可在如今的五陵弟子里,也称得上佼佼之人。若是去见识榜战,说不得还有一二人,能上得那八百金榜。不过若论起尊位名次,那恐怕只能排于位末了。” 徐子青点点头:“历练一番罢了,倒不急着叫他们有如何成就。” 想来也不奇怪,当初他也是强行突破至化神,才能拼上一拼,如今的弟子们皆不过在元婴初期,至多恐怕也不过元婴中期的,悟出了剑意也未必能淬炼剑魂,底蕴比起他与师兄当年,都相差不少。 风云榜人才济济,他们还需多多积累,才有厚积薄发的一日。 三人交谈半晌后,杭域主也差人去将徐子青的那些弟子唤来。 不多会,几道遁光闪动,师兄弟二人座下的所有弟子,全都来到,无一例外。 云天恒等人见到两人后,立时都跪拜下来: “弟子拜见师尊、师伯!” “弟子拜见师尊、师叔!” 徐子青笑吟吟拂袖,叫众弟子不由自主,便已起身:“都坐罢!” 众弟子也都是极豁达的,行礼表示尊敬过后,也就不拘礼了,都四散坐在了几位师长前辈的周围。 徐子青看一眼申五,他如今已然在元婴期了,此时眼神里,似乎有一分期盼。 他暗暗好笑,看一眼云冽:“师兄?” 云冽与他心意相通,闻言便道:“着今日起,申五为吾座下亲传三弟子。” 申五心中大喜,虽面上不动,眼里却闪过一丝狂热,再重重叩拜而下:“多谢恩师眷顾!” 云冽略点头:“自此当更谨慎。” 申五起身后,肃然应诺,然后,他又见过师叔徐子青,诸位师兄等。 此时,他也做了一位亲传弟子,与其他师兄们,也再无身份隔阂了。 第724章 因两位师长难得归来,又不曾闭关,众多弟子见礼过后,也想要求得指点。 徐子青与云冽自然不会推脱。 且这些弟子三月余后就要前去风云榜战,也正该趁这机会,做一个点拨,叫他们多增加几分把握。 于是,师兄弟两个干脆在主峰里住下,与杭域主毗邻而居。 然后两人挑了几日,先做一个通讲,不仅叫众弟子齐齐来听,五陵一脉其他人等,俱是能来听讲。 左右他两个早先在天地大劫时,于五陵仙门里也曾给万千弟子讲道,如今再来讲解,也是驾轻就熟,不需要太多准备的。 这一个讲道,就持续了七日七夜。 不仅此域中弟子尽皆不愿错过,就连最初五陵一脉的师兄们,凡不曾外出游历者,也都来听。 只因这徐子青、云冽这两位师弟,不仅在短短几百年里境界超过他们,更是因为经历丰富,讲起道来深入浅出,又含有奥妙之理,更因着他们快要步入渡劫期,理解深刻,讲到后来,实属他们所需之物。 就连杭域主听了一阵,也觉得可以互相印证,略有收获。 待讲完后,便是交流之事。 徐子青与云冽座下弟子分别询问心中疑难,自是被师兄弟两个解说清楚,就让他们茅塞顿开,很快了悟,再去修炼了。 而如公冶飞白等师兄们,虽也有不解之处,但到底也有自己心得,在同两人一番交谈后,不仅自己前路明晰,对徐云二人,也并非毫无助益的。 渐渐地,众师兄们离去,五陵其他弟子也已离去。 留下来的,便只余下了这些亲传弟子们。 徐子青略一思忖,将从前领悟到的一些神通,也分别传给云天恒等人,而炎华与月华,又有一套由师兄与他共同修改过的双人剑法,用作防身,炎华与虞展,再有一种需得有许多默契的合击之术――原本合击之术与那双人剑法一般,由那并蒂的兄弟俩最为合适,但到底炎华已然与他人有了情意,修习双人剑法时,还可以凭借他俩血脉而发挥完全,修炼合击之术时,则难以心意相通,自然,就是虞展与炎华修炼,更为合适了。 云天恒独自一人,不曾有这般威力倍增之法,徐子青稍一思索,便赐他一粒种子,把那《万木种心**》抽取残篇,使他可以修炼,融合这种子。再传他《万木化灵诀》,让他以此为依托,凝练神通。 对于众多亲传弟子里,徐子青无疑对云天恒最为看重,便不说他本身性情即为徐子青所喜,只说云天恒本是前世就与徐子青有缘,踏入仙道全是因徐子青之故,也足够让他另眼相看了。 故而尽管云天恒并非单木灵根,却也被徐子青看做是衣钵传人的。 云天恒受了传授,当即闭关。 余下几个弟子,也都尽数努力修炼起来。 不论是神通或是术法,皆需得有长久研习,方可成功的。 那头,云冽指点严霜、云正辈⑸晡迦人,则是叫他们极力攻击,并以剑指迸发,用不足一成力道,更未有用剑魂催生剑意。 但饶是如此,境界还是差得太远,众弟子一齐动手,也不过堪堪持平罢了。由此这三位弟子更知师尊之强,却也见到那剑道何其精深,难见尽头。 另有一位虞惜,他为炎华与虞展之子,本身并未拜在徐子青、云冽门下,可他身份毕竟特殊,寻常时日里,亦都跟随左右,乃是虽无弟子之名,却有弟子之实。 于他本身,则很是痴迷剑道,如今不过是金丹境界,也已领悟剑意了,更是涉猎成千上万种剑法,尽管不过略略观之,但其本身所掌握剑法,亦有数十种之多,皆被他练得滚瓜烂熟。平日修炼时,日劈三万剑,就如同云冽当年一般,自拿剑时使,到如今除非闭关到了深处,日日不曾间断。 虞惜之剑道天赋,只在云冽之下,居然比起云正钡热死矗都要强上一分。 待到他再多修炼一段时日,恐怕剑意就要连番突破,最终成为剑道强者了――到后来,或者要由他来传承云冽衣钵,也未可知。 渐渐地,三个多月时日,转眼已是过去了。 眼看就到了那风云榜战之时,众多亲传弟子,皆是不愿错过。 徐子青见弟子们跃跃欲试,目光也颇柔和:“尔等既是决意要参加榜战,便要竭力为之。只是榜战时,亦有不少邪魔修现身,却还是要以性命为先。若是半途陨落了,即便我与师兄屠去那邪魔宗派满门,亦得不回尔等的性命来。” 众弟子听得,皆是心里一凛,神色也是一正:“师尊且放心,弟子等人必会谨慎行事!” 徐子青满意点头:“既如此,我便与师兄在此地等候尔等归来。” 弟子们听了,神情都是一亮:“弟子等人去了!” 语毕,众人化作了数道遁光,就往那总门外行去。 徐子青遥遥目送,旋即对云冽一叹:“师兄,此情此景,当真是熟悉啊……” 云冽看他一眼,并未出言。 这师兄弟两人连番突破,才做了那一次两百载的任务归来,便已然凌驾于那榜战之上。心中想起,难免有些怅惘。 但这一丝怅惘,转瞬消失,并不能在心境上掀起半点涟漪的。 众弟子离去后,这对师兄弟便闭门不出,于此地闭关了。 徐子青先前压制住心中种种参悟之念,现下正可安定下来,稍作试探。 待盘膝坐下后,他布下许多禁制,就与师兄云冽各踞密室一侧,双双阖目,各自感悟起来。 徐子青将真灵,径直投入到天地法则之内。 经历一世凡尘,真灵如同石子入水,直接进去法则中,融合起来。 随即,他深深入定,仿佛化作了一块磐石。 同时,他的意识分作两处,被上下元神分别掌管,一者保持清明,知他为徐子青本尊,另一者则在深陷法则深处,化作另一种生灵,百世轮回,世世轮回。 与此同时,云冽借由其所感知到的一线生机,也进入天地法则之中。 但他与徐子青不同,徐子青乃是身入世世轮回,而他则直接见到一条剑道长河,窥见无数剑意流淌。 他所需要做的,便是执掌一线生机,去寻找属于他的那一条剑道。 ――无情杀戮剑道! 渐渐地,云冽也化作了一尊石雕般,变得一片死寂。 总是凝聚在他周身的剑气,他眼中所蕴的剑意,都一瞬化入了他体内深处,没有一星半点,遗漏在外。 不知不觉间,师兄弟两个,又闭关了半年有余。 ・ 静室里,两尊“石像”相对而坐,都是寂静无比。 突然间,其中一座石像周围泛起一层青光,那光芒流动,眨眼间,这石像就好似活过来一般,睁开了双眼。 乃是一位青衣修士。 这修士笑了笑:“时辰仿佛是到了,天恒他们,也当回来了罢。” 此言一出,对面的石像,也有了动静。 一缕极细的黑金剑芒自那石像上迸射而出,瞬时化作了刺骨剑意,四面激发。 白衣冷峻的剑修目中光芒隐没,开口说道:“当是如此。” 徐子青笑道:“虽说我本想要多闭关一段时日,可思及众多弟子,到底心里关切,居然是静心不得了。” 云冽道:“且去一看便是。” 师兄弟两人对谈几句,身形微动,都是站起身来。 随后,他们便携手而出了。 在那主峰之上,杭域主仍在垂钓,逗弄那龙鲤,心情看来极是闲适。 徐子青见状,不由笑着招呼:“域主可是安然。” 杭域主将一粒丹药弹入那龙鲤口中后,方回转身来,也是笑了:“再过不得多时,榜战弟子便要归来。子青,你却不能安然了罢?” 说笑过后,徐子青与云冽一起,又坐到杭域主左近处,等候弟子归来。 果不其然,还没等到半个时辰,天外遁光逼射而来,正是那一群亲传弟子了。 徐子青神识极快扫过,略有放心。 不错,去时几位弟子,回归时亦是几位,一人也不曾陨落。 这些弟子只消平安,便是足矣。 而他们在榜战中的名次……则无需急于一时。 待他们突破至化神期后,必然能在那一届风云榜战上大放异彩! 众弟子眼见师尊皆在,十分欢喜,俱是行礼:“见过师尊!” 徐子青笑道:“此去可有所得?” 几个亲传弟子都是喜气洋洋:“严师兄与虞师弟,都闯入金榜尊位了!” 徐子青听得,微微地笑:“哦?” 炎华性子爽利,先行开口:“严师兄得了七百九十一位,虞展得了七百九十七!天恒师兄其实本也可以上得尊位,可惜先前一战受创较重,差了一丝。” 第725章 徐子青听得,倒不觉得奇怪。 虞展当年应劫化为人魔,杀戮无尽,本来就体悟了那堪比散仙的境界,回头转世后记忆不曾泯灭,加之原本就有那极好天分,自然比寻常修士修炼起来都要快上许多,掌控每一个境界时候的本领,也强上许多。 他如今受限于元婴期的修为,可凭借那些经验,获得金榜尊位,实属理所当然。 而严霜,他本是一头妖禽,后来转为妖修,自打最初开始,就与云冽学剑,可说是跟随师兄弟两人最早的弟子了。 他性情倔强,恒心毅力无一不是上佳,日日苦修不缀,多年打磨下来,当真就是厚积薄发,更因为他在与邪魔修厮杀时,置之死地而后生,突然领悟淬炼剑魂之法,成就剑魂一炼,再借这一股劲力直冲而上,那尊位也合该他得。 至于云天恒,他的性情若此,本来在攻势上不及其他弟子,多年来只顾打磨己身修为,若非是大劫时与许多妖魔交手,恐怕连这些经验也无。之前虽得了徐子青传授,可到底时日尚短,若是运气好,自然上得尊位,若是运气有些欠缺,也就不能上去。如今正是欠缺了一丝运气而已。 其他的弟子们,也在那榜战中很是磨练了一番。 在大劫里与妖魔厮杀,平日里和同门切磋,与在那榜战时面向四面八方的同辈俊杰之感觉,那是截然不同的。 于是在榜战结束后,他们也都是大有长进的。 弟子们有进境,做师尊的自也要赞赏几句,以激励他们进取之心。而这赞赏之事云冽却是做不来的,便有徐子青代替两人,将所有弟子,皆勉励一番。 众弟子得了赞赏,也是欢喜。 而后,这些弟子再把榜战后又产生的些许疑难询问过,又有师兄弟两人再度指点他们一回,才各自回去洞府,闭关起来。 徐子青和云冽见弟子们散去了,也有心回去并尾双星。 不过,就在他们将要离去时,突然间,一道令箭破空而来,居然是宗主有召。 徐子青心里讶异。 自打从倾殒大世界来到此间后,几百年来他们虽已确确成了周天仙宗弟子,他与师兄更是进入了周天星辰殿,成为核心星级弟子,却也不曾见过几个仙宗顶头真正的大人物――莫说是宗主了,便是长老们,也极少的。 原本他以为即便将来飞仙,也不过是自五陵山域接受召唤,现下竟反而被宗主召见了么?只是不知,宗主召见所为何事? 但不论何事,师兄弟两个,还是得应召而去。 待问过杭域主,发觉杭域主也是不知其所以然,当下徐子青也不再多思,只与自家师兄对视一眼后,就跟随前来传召之人,往宗门核心之地遁行。 那核心之地,两人倒是时常出没的。 此处有一母柱,许多略矮天柱,正是传送阵的所在。 周天星辰殿作为核心弟子修炼之处,被封锁于虚空之内,那么宗主与诸多长老所在之地,自然便是在另一片虚空里了。 也同样,需得用传送阵,方可抵达。 那领路人很是严肃,一路也不曾与师兄弟两人多做言语,待到得这些天柱之前,便挑了一根,言道:“且跟上吾。” 徐子青自是一笑:“是,我等知道了。” 随即,他便与云冽也踏足上去。 就如同进入周天星辰界时那般,此处也是一股绝强吸力传来,叫他们犹如穿越无数空间一般,直冲而上。 眨眼间,便到了一处所在。 徐子青立稳后,不由就是一怔。 入眼之处,满目俱是白云。 足下滚滚云层,这般情景,竟好似天界一般。 在那无数白云之间,有许多大小殿堂悬浮,但哪怕最小的一座,都不比那周天星辰界中的星辰小,每一座都是巍峨无比,尤其众殿环绕那座,几乎要顶天立地,散发出极其强烈的威压。 ――即便是他们这两个大乘期的修士,亦是觉得压迫深重,不自觉就要被其所摄。 徐子青震惊一瞬后,立时恢复如常。 云冽神情不动,目光一扫,已看过一遍。 这一对师兄弟曾几乎见过天地崩塌,这些殿堂气息再如何恐怖,又怎能当真叫他们失神呢? 领路人见状,也是暗暗点头。 这时候,那领路人方才言道:“此地乃是我宗重中之重,本宗最核心的人物,皆在此地居住。主殿之内,有宗主占据,而周围诸多大小殿堂,则为散仙与其从属居所。此处虽非是只有散仙以上强者,但若不是对宗门忠心耿耿,立下了道心之誓者,亦是不能来的。” 便也是说,此处所居,都是宗门心腹。 就连徐子青、云冽这类星级弟子,即便天资超卓,即便仿若有无限前程,也不得在此地久留。 徐子青暗忖道:难怪这里散仙居多。 只因散仙要经历九次雷劫才可能飞升,其间数万年,皆与宗门绑在一处,要想避过雷劫,也少不得宗门相护。 于他们而言,对宗门自然比起寻常的弟子来,还要更忠心许多倍的。 毕竟,他们与宗门,才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多时,已然到了群殿之下,再要往前方走,却是走不过去的。 许多城池都会封锁虚空,有禁空法阵,倒是此处,禁了在云层上行走了。 领路人腾空而去,又道:“跟上。” 师兄弟两人不敢怠慢,只紧随其后。 徐子青赫然发觉,在这一路遁行时,途经之地,也有许多法阵隐隐闪烁光芒,散发出极为危险的意味。 若是一旦不小心沾上,恐怕即使是他们这大乘期的修士,也会非死即伤! ――宗门重地,果真防守严密,叫人再不能侵犯的。 很快,三人就到了更高之地,距离那主殿,也越发近了。 前方突兀现出一道天梯,也如同白云造就,一阶一阶,直蔓延到那主殿之前。 徐子青和云冽,就和那领路人一般,拾阶而上。他们走在此处,如履平地,倒也显出几分悠闲。 过了一刻钟左右,终是到了那主殿门口了。 三人才刚到得门后,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出现在了主殿深处。 这主殿内部之大,几乎要形成另一个世界般。 徐子青往四处略看了看,只见到一望无际万里河山,但转念又化作了漠漠黄沙,广袤无边,随即化作汪洋大海,化作漫天星辰,终究再度做了个古朴的殿堂,却又在四壁之处,布满无数纹路,诡秘奥妙,稍一窥看,竟是头脑晕眩。 这里,当真是好生古怪! 突然间,一道极耀目的光芒亮起,直接砸在了内殿那高高主座之处。 原来那乃是个一身皂衣的年轻人,看起来似乎只与徐子青、云冽等差不多的年岁,甚至气息极其收敛,好似凡人……可睁开眼时,却仍旧带有一种极悠远之感,仿佛沧海桑田,都在其中明灭不定。 领路人悄然消失了。 师兄弟两个立时明白此人身份,当即行礼道: “弟子徐子青,见过宗主。” “弟子云冽,见过宗主。” 那皂衣年轻人微微抬手:“不必多礼,看座。” 语毕,就有两个石座骤然出现在师兄弟二人身下,把他们直直托了起来。 整个过程,不带半点烟火之气。 徐子青略有所觉,这位宗主,并不像纪倾宗主那般和蔼,而是颇有威严模样。 这大约,也是因他执掌周天仙宗这庞然大物之故,因格局更大,自也威势更重的。 不过,对于这般人物,他们这些做弟子的,还是少说话为妙。 皂衣人道:“尔等来自下界,却可勤奋自守,苦修不缀,更于短短时日里得成大乘,可见奇遇连连,亦闯过无数危难,不论资质气运,俱是绝佳,当为我宗此代最出众之弟子。本座关注尔等久矣,如今适逢其会,也当与尔等相见。” 徐子青恭声道:“但凭宗主吩咐。” 云冽虽无言语,却与师弟一般,等候这宗主所言。 皂衣人方才赞了两句后,也不多说,微抬手,便将两道银光打来。 这力道不大,气息也无恶意,显然是有物相赠。 徐子青立时接过,云冽同样为之。 师兄弟两个垂目一看,就见到手中所托,乃是一块两寸长的令牌,通体银色,却绝非银子打造,而是一种极润泽的触感,看不出是什么宝矿所制。 而令牌中心,却写了几个字: 一面为“徐子青”,一面即为“云冽”了。 很显然,此物正是两人分别持有。 只是,这令牌,却有什么用处? 那皂衣人身居高位,说话时也是简洁:“尔等天赋卓绝,意志不凡,正为千年来极出色的年轻后辈,故而可得这一令牌,前往道元大会。” 第726章 十年一度群域小比,百年一度风云榜战,千年一度道元大会,皆为省事。 前两者倒是容易,但那道元大会,却是颇为神秘的。 当年杭域主等人告知他这等事情时,只言道那道元大会极难有修士得到邀请,但一旦受了邀请,便立时地位大涨,往往好处极多――宗门的赏赐,也极其丰厚的。 但具体那道元大会是如何行事,内中有如何安排,所邀修士需得有什么特殊之处云云,都是不曾透露在外。 只大约明白,那需得是极优秀的修士,方有那等资格。 因徐子青与云冽来到乾元大世界总共也不过只有数百年,自己年纪也远远不及千岁,经历事情却是极多,少有能闲暇时,自然也不曾如何留意。 可这便好似“无心插柳柳成荫”,他们并未留意,反倒在今日得了这令牌。 徐子青心里不解,自然询问:“宗主,不知那道元大会……” 皂衣人声音淡淡:“唯有千岁以下得成大乘者,方可受邀。道元大会非为一界所设,而是上三千大世界,诸多一品大宗联盟起来,开辟出一块领域,千年一度,邀请一时人杰。而每一位受邀者,一生之中,也只得一次罢了。” 这位周天仙宗宗主,就好似一位无情无欲的谪仙般,言语中虽是表明对这师兄弟二人很是看重,但却未有什么情绪,比之云冽修炼剑道时那般无情无心、无惧无怖之态,也不遑多让。 不过,他却也将那道元大会之事,说得十分清楚。 原来那道元大会名气甚广,而知晓详情者甚少,便是因为它牵扯到一件乾坤至宝。 那至宝敢以“乾坤”为名,非是有绝强攻击之力,也非是有绝佳防御之能,反而是一件能够承载元神,相助修士参悟之物。 当年至宝出世在界外虚空,震撼九千大世界,但因其所在之地与上三千极是接近,且这上三千之人也对那至宝志在必得,就有上三千大世界无数散仙想尽办法进入虚空,使出了百般手段,将其得到手来。而其余中下三千大世界中人,在还未尝看清那至宝模样时,已然失去至宝踪迹,只能黯然返回了。 可是这样的至宝,但凭哪个上三千大世界想要独吞,都会引发众怒,随后经由商议,就又遣来数十万散仙同心协力,把那至宝与上三千大世界气息相连,独自安放在一处特殊所在,由这些大世界安排散仙进入其中看管,数万年一度交换,每千年发放令牌邀请杰出弟子进入其中,做一个道元大会,也是分享至宝之意了。 是以那道元大会实为赠予好处的一个大机会,唯独那么少之又少的一群人,可以前往。每千年间,一个大世界里能出现一二个资质那般不俗之人已然了不得了,因此在每一次的道元大会里,至多也不过就数千人数罢了。 可进入道元大会后,究竟那至宝如何赐予好处,就连这周天仙宗的宗主,也是不知――通常能受邀之人,都能成功飞升,周天仙宗历来宗主,皆是散仙…… 所以,即便是宗主,也是不知。而就算有那些自道元大会归来的奇才,他们也同样受了约束,是绝不可以将其中详情告知外人的。 ……这才是导致道元大会尽管无数人知道它乃是千年一度,却是无人能够描述的缘故。 徐子青听了后,有些恍然。 这应当又是他与师兄的机缘了。 既然那道元大会如此特殊,那至宝应当也极是不凡的,且要求所去之人俱为大乘……应当,是对渡劫有极大用处。 想到此处,徐子青朝那皂衣人行礼:“多谢宗主指点。” 皂衣人神情亦是淡淡:“此后你二人莫要闭关,约莫四五日后,此令便有异象。到时自会将你等送入过去,也无需其他准备了。” 徐子青再道谢:“是,弟子明白了。” 之后,这皂衣人就将师兄弟两个挥退,并不留人。 那引路人再度出现,带领他二人离开此地,再经过无垠云层,穿过传送阵法,才与他们告辞。 待两人回到五陵山域后,杭域主含笑迎来:“未曾想,你二人居然都能受邀前往道元大会,当真让老夫欣慰。” 徐子青一怔,这么快杭域主竟也知道了?他原本还要自行说来的。 杭域主看穿他的疑惑,就笑道:“方才尔等去后,又有人颁下宗主法旨,因你二人受邀之事,厚赐许多奖赏于我五陵一脉,十分荣耀。老夫等人,自也都知晓了。” 徐子青这才明了,也就和师兄一起跟随杭域主,再来到那泉水边,把宗主传召后,所言之事,尽数说知。 杭域主知道这些,也不会说与他人,只吩咐两人此去切切小心,也就是了。 徐子青与云冽听得,自也受教。 随即,他两个便只打坐观想,并不沉浸到那意识深处闭关的。 待得整整过了五日,正卯时,两人置于储物镯中的银色令牌,忽然不声不响钻了出来,在他们面前放出万丈白光。 师兄弟二人同时睁眼,便见到白光里,令牌骤然化作了两头足有十丈大小、好似真凤一般的银禽,栩栩如生,极是美丽,就连那一双眼,也很是灵动,仿佛当真是活物一般。 徐子青与云冽对视一眼,身形微晃,已然盘膝坐在了那银凤之上,旋即银凤张开双翼,就仿佛掀起两团云雾般,猛然扶摇而上,直冲天际! 那一瞬,就似乎有两道星光腾空,乍然明亮。 如此情景,杭域主自也发觉,他抬眼一看,便见到自己那两位弟子这般招摇,面上不禁露出两分笑意来。 然后,眼见两道银光消失,他才重新垂眼,再来不断积累起来。 只望着两个弟子,能在道元大会上,大有所得…… ・ 银凤飞得极快,周围风声呼啸,哪怕徐、云二人修炼有成,也被那罡风刮得衣袍猎猎,长发飞舞。 徐子青的心情,却颇是惬意。 平日里,修士行动往往是用遁光,纵使在赶路时,也时常仅只撕裂虚空,却少有这等畅快之感。 现下有银凤代步,反而叫人心思开阔,就像是被罡风将一应杂念,也都吹去一样。 不知飞了多久,两侧风声始终不停,而那银凤飞得,却慢了些许。 此时,的确是有些异状。 徐子青能察觉到,在他周围,好似有些挤压之感。就如同被置身于水银之内,四面八方,都不断推挤,上升得也有些困难起来。 他将神识外放,隐隐约约,似乎能看到一层薄膜…… 几乎是刹那,他想起一物来。 界膜! 若是界膜破损,也唯独只有散仙方可进入界外虚空,能抵抗虚空风暴绞杀,若是寻常修士,哪怕是如今有了大乘境界的云冽,以最大限度用剑魂催生剑意护身,也支撑不得多时,更是对剑意消耗极大,一旦耗尽,便要陨落。 而若界膜不曾破损,那散仙便只得借助仙器,才有可能短暂由界膜开启通道,进入那虚空之内的。 徐子青曾为倾殒大世界修补界膜,现下也就认了出来。 这银凤,想必也是穿界之物了。 ――想来也不奇怪,要连接三千大世界的气息,乾坤至宝当然也只能安置在虚空之内,不过这虚空却不同于那九虚之界,而是由至宝并那许多散仙之力甚至更多其他珍稀之物开辟罢了。 只不过,若是每每要用银凤迎接上三千的修士进入虚空,炼制银凤所用之物,定然也是珍贵无比。 上三千联盟起来,所出的,也果然是前所未见的,绝大手笔。 正想时,银凤的鸟喙里,倏然吐出了一团银光。 这银光好像一颗流星,直接在前方扫荡出一条银色道路来,而这两头银凤一齐开出的路,自也格外宽阔。 隐约间,仿佛都能看见那虚空了。 随后,两头银凤一前一后,就立刻闯入通道之内。 徐子青稍一回头,正见到身后银色通道急速缩短,最后化作针尖大小的银光,就此消隐而去。 他再转头回来,前方,正是一片黑暗。 这就是……无尽虚空? 与此同时,猛烈的虚空风暴好像无数利刃,自四面八方切割而来! 徐子青眼瞳骤然收缩,下意识的,就要将全身真元,都护持在身体之外。 然而…… 那虚空风暴刚刚到来,却被一层银色光芒阻拦住了,一丝半点,也不能泄露进来。 原来是银凤身上,又焕发出极美的光彩。 正是防御虚空风暴之用。 徐子青心境很快平和。 难得来到这虚空,却让他想要瞧一瞧,他所在的那乾元大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第727章 于是,徐子青便转过头去,投向后方。 霎时间,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块雪白的光斑,如同白玉符一样,散发出纯净的光芒。而在这光斑附近,还有许多星星点点的微芒,缠绕着、旋转着,就像是许多的白色玉沙,渲染出星河一样美丽的景色。 这并不是唯一的“白玉符”。 在更远的地方,与“白玉符”相接近的所在,还有缠绕着蓝色沙粒的“蓝玉符”,有莹绿沙粒的“绿玉符”,仿佛缠绕着火云的“红玉符”等。 林林总总,色泽各不相同,一片一片地,如同缀起的玉片,仿佛互不干扰,又仿佛有些隐隐的联系、 每一个,都有剔透之内,笼罩着层层光晕。 那些…… 徐子青忽而明白。 银凤所冲出的乾元大世界,正是“白玉符”,其余仿佛与它有些关联的,自然就是其他的上三千大世界了,而那些“沙粒”,应当就是大世界周围环绕着的,无数的小世界。 它们孕育了无数修士,无数凡人,那般浩大,一望无尽。 可原来,在无尽虚空里往那处看,竟是这般瑰丽,难以言喻。 银凤越飞越快,穿越虚空,昂然前行。 徐子青左右四顾,更能瞧见好似也有些许银光,带起蒙蒙雾气般,从许多“玉符”里迸射出来,拖曳长长光芒。 看起来,又仿佛是流星一般,璀璨明媚。 全部,都奔着一个地方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转瞬,又仿佛是恒久,终于,有陌生的光亮自前方传来。 徐子青抬眼去看,有些讶异:“师兄……” 云冽道:“钟世间之玄奇。” 徐子青也点了点头,叹道:“的确如此。” 在那虚空之内,一个巨大漩涡之中,有成片石山,散发出洁净的光芒。 那石山犹若钟乳石,以那漩涡为壁,下方刺起,上方倒挂,好似石帘,又好似牙齿,而每一座石山上下交错,又与一种灵芝般形状的石台交织在一起,最终形成好似台阶一般的物事,一直延伸到漩涡深处。 也不知当年那些散仙是如何施为,做成了这般奇妙之态。 银凤到了此处,一拍双翼,直冲进去。 霎时间,就落在了其中一片“灵芝”上,随即,居然消失了,重新化作了令牌,落在这师兄弟两人手上。 徐子青往左侧看去,他那师兄云冽并非与他落在一处石台,而是临近那片,两人之间,相距得倒是远了些。 而足下的“灵芝”,也很是光滑莹润,远看像是石头雕成,可现下踏在上头,就只觉得似金非金,似玉非玉,泛有七彩,极是奇异了。 然后,“灵芝”动了。 徐子青眼见它们旋转起来,一直往前方延伸,他与师兄也算并肩而行,另外再远些的所在,还有同样的“灵芝”,也在同样作为。 在那些“灵芝”上,亦有同样身份的年轻修士,被依次传递,若行云,若流水,流畅无比。 渐渐地,“灵芝”走得越远,徐子青与云冽,也入得更深。 待往前又不知行动了多少里后,更为明亮却也柔和的光芒,就映入眼帘。 原来被这些“牙齿”、“灵芝”包围的所在,是一座奇异的殿堂。 它像是被一张巨口含住般,下方垫着长长的、如灵舌一样的玉台,而玉台上,就坐落着那四四方方,规整无比的庞大建筑了。 这建筑,是镂空的。 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灯盏,静静悬浮。 而所有前来赴会的杰出修士,到如今,却显得有几分像那扑火的飞蛾了。 徐子青这般想着,不由有些失笑。 他足下的“灵芝”,却已以极快之速,把他送到了那殿堂之前了。 徐子青朝身侧看了看,师兄云冽,也到了此处。 两人对视一眼,携手抬步,走上台阶。 随后,他们便立在了那气势恢弘的大门前。 果然四周封闭,犹如琉璃盏,缤纷焕发彩色,其质又清透,华美无比。 徐子青心中暗赞,和师兄一起,走进其中。 在殿堂之内,有无数同样清透的蒲团,也是如同琉璃一样,错落有致,放在各处。 在不少蒲团上,已然坐了有人,还有一些修士,正择取蒲团而坐。 每一位修士,都是悍然而来。 他们气质各异,卓尔不群,一身气度,都是人中之龙,气息之盛,俱是举世难寻。 不愧是聚合一界千年气运的佼佼之人,几乎每一位都如同皎皎明月,遗世独立。反倒是如徐、云二人这般携手同行者,几近于无。 徐子青往四处瞧过,就寻了个僻静的所在,拉了师兄,往那里走去。 左右无人,两人就各踞一个蒲团,安心坐下。 刚刚盘膝而上,徐子青便觉出一股极清凉之意直透入紫府之内,似乎识海里的那法则虚影,也变得有了几分凝实――或者说,能叫他观想得更加清晰一般。 他心里一动,不由询问:“师兄,你如何?” 云冽稍一体悟,答道:“明心净神,法则更明晰矣。” 徐子青暗忖,师兄与他的感觉一般无二,可见这蒲团像是能相助于他们观想天地法则的,难不成,这就是至宝? 一转念,他又觉得不对。 若是至宝只不过能有这些提升,也不至于叫人趋之若鹜了,更不值得还硬生生要在这无尽虚空里开辟出一处安放之地来。 不过,徐子青却也觉得,既然连这里给人打坐的蒲团都有这些效用,那么真正的至宝,应当有更大威能才是。 只是暂且不知如何使用,亦不知有什么机会罢了。 师兄弟两人都是心境稳固之辈,虽觉得蒲团有用,倒也不会在情况未明前先行修炼,只坐于其上,便来打量周遭。 恰此时,那银凤所化的令牌又再度冒了出来,直接没入蒲团之内。 同时,这蒲团就仿佛与两人心血相连,竟好似已成了被他们炼化过的法宝一样。 徐子青一怔:“观想蒲团?” 云冽道:“我亦如此。” 原来他两个都生出这般感觉来。 徐子青不由想道,莫非这蒲团倒是被赠给他们了不成?但又觉得或许这不过是个凭证,用以叫他们在这殿里通行之用。 而事实,似乎也的确就是如此。 徐子青本要离开蒲团,观察究竟,却是发现自己好似被什么无形之力定在了蒲团之上,居然脱身不得。他又运起全身真元,意图挣扎,也是不能。 这般一来,倒好像他就被困在了蒲团上似的,禁锢了他的动作。 他一指点去,毫无用处。 云冽并指点出,一缕七炼剑意焕发犀利寒芒,直接斩向蒲团。 然而这剑意入得蒲团后,只发出“噗”一声响,已被蒲团吞了进去,竟再不曾吐出,也不曾有半点损伤。 师兄弟两个,居然都无能为力了。 徐子青皱眉,略思忖后,不再尝试。 他转而再看向其他修士,就见到那些人等不论男女,不论修为,只消择了蒲团坐下的,都不曾起身。也确有其他修士,也使出神通术法,对付蒲团,但他们所施之法,在落向蒲团时,也如同泥牛入海般,没了任何消息了。 真是怪异极了。 的只不过,道元大会由来已久,多少年下来,也不曾听过它要坑害修士,这蒲团是奇怪了些,想必也是无害的。 如此,便只好“既来之,则安之”了。 徐子青和云冽都非是那等焦躁鲁莽之人,也就静心等候。 这殿堂里,众多蒲团上都陆陆续续坐上了人,每个来到此处的,都会如先前师兄弟两个那般尝试,自然也都是不成的。 而凡是能够受邀来此的修士,无一不是他们所在大世界中数一数二的年轻俊杰,能在短短时间里大大大乘期这等境界,当然也各有长处。 没多久,试探不出结果,也多是和徐、云二人一般等待,只有极少数的修士,方会在口中嘀咕,像是有些不稳重的模样。 渐渐地,所有的蒲团上,人已满。 殿堂之内,则突然响起一个极宏亮的声音,威严势重:“尔等天之骄子,来此是为大道!” 众人不约而同,都是说道:“是!” 那声音又再响起:“若要悟道,需得直指本源,观其端倪,究其根底,以身相合,以道相合――且看!” 话音落下时,殿堂之内,骤然生出变化。 所有人的周围,都生出了一层淡淡的雾气,而这雾气在刹那间,就化作了好似画面一般的东西,似乎形成一条河流,对着这满座之人,冲刷起来! 这一瞬,直叫人头脑发晕,像是被无数的消息,挤爆了识海! 正这时,最后一声提点,也响了起来:“有何造化,只看自身!” 下意识的,众多修士,都不敢怠慢。 第728章 徐子青的识海亦是犹如要被撑爆般,十分胀痛。 但那威严声音所言,他听在耳里,记在心中,当下也立刻沉心定神,仔细分辨起来。此时,他便发现,那冲刷而来的河流,实则正是一条条大道虚影汇聚而成,这些大道虚影也并未进入他的体内,而是直接穿过,不留下半点气息。 ――只是,即便只是穿过,那一瞬也有无尽画面涌来,使人满心杂念,难以自拔。 徐子青才一分辨,登时那虚影就停驻下来,其他大道虚影飞速自两边划过,竟好似再不与他相触一般。 而这一道停驻的虚影,却与徐子青己身之道不同,那影像冲击过来,几乎要把他已然领悟的己身之道冲垮,或是在这己身之道上,染上其他的气息。 徐子青心里一惊,立时抽出意识。 那虚影霎时再度冲过,他又急忙静心,把方才险些被“污染”的己身之道净化。 这才一个试探,他已明白,原来这大道虚影,并不能久久分辨,否则一个不慎,自己的心境就再难复苏。但与此相反,若是留住的虚影正是与己身之道相合者,那么对他自身,也定然有绝大助益。 思忖时,徐子青心念急转,要想出个办法来。 他突然了悟,如今只能聚集所有意志,任凭那大道虚影冲刷,去捕捉那穿过刹那传递而来的一点画面碎片,马上辨认出来……随后,再来决定是留住那虚影,还是等待下一个虚影。 如此想定了,徐子青便聚精会神,极力辨识起来。 每一条大道虚影,他都尽力观察,不断筛选…… 良久,无数条大道虚影都穿了过去,他所需要的那一条,竟还不曾见到,渐渐地,反而因为意识消耗过甚,使他脑中刺痛起来。 这无疑是一个机缘,可这机缘若是再不抓住,怕是他无力分辨,就要先作调息了。而他若是调息了,安知在他调息时,他所需大道虚影,是否已然穿过去呢? 他便好似被禁锢住一般,心里难免有些焦灼。 ――以他如今的心境,竟还会因此焦灼! 突然间,徐子青眼中青光闪动,骤然反应过来。 不对,他到底是失了常心了! 徐子青深吸口气,又缓缓地吁了口气。 这时候,他神情平静,先前的焦灼便像是从不曾出现一样,心境毫无波澜。 终于,又过了不知多久,在一条大道虚影呼啸而过时,徐子青心弦绷紧,探入神识,将其留住! 原来这条大道虚影之上,传递的是一种生死之意,如同色呈黑白,隐约对立,又似有转换之感。这虽然与他己身之道并不相同,但无疑,所蕴含的大道气息,颇有相似之处。 正可领悟一番。 这生死之道,黑者死寂一片,白者光明浩大,死气冰冷,生机纯净,与徐子青推衍出来的生死之道,虽然类似,但也有极大不同。 不过,借助这一条大道虚影,倒是让徐子青体悟了另一种纯粹生死的大道,不讲轮回,只说生死,对立分明……隐约间,徐子青却有些感觉,好像这生死之道,乃是他所悟生死轮回之道其中分支一样。 一时间,徐子青有些愣住。 他虽说对己身之道极有自信,可是这里的大道虚影,应当都是曾经修仙之人所遗留下来,也必然是修成后成功飞仙的,如今却像是比他所修之道要浅薄不少,这怎么不叫他讶异呢? 也许也是因着这个缘故,他体悟半晌后,这一条大道虚影中所蕴含的的道理,与他所修之道相关者,不多时都被他窥看个明明白白,填补到己身之道中,加身对己身之道的理解。 然后,就再无所得。 徐子青心里一动,放松意识,把这条大道虚影放开,随后,再任凭其他无数条的大道虚影,快速穿过。 大约是他先前已体悟了一条,让他的意识恢复,现下再来体悟其他的,也清醒不少,容易不少。 渐渐地,徐子青发觉,这许多的大道虚影里,其实有很多都是相似。 譬如方才那一条黑白生死之道,后来又有也被他攫取体悟过的阴阳生死之道,还有造化生死之道,有生死轮转之道……其中生死轮转与生死轮回最是类似,只不过,也少了些万物依存,轮回互换的意境,还是有所欠缺的。 但毋庸置疑,在如此多相似的大道虚影里,徐子青对己身之道的领悟,的确也更深刻、更明晰了。 他的眼中,明明灭灭地,也闪现出无数的玄奥。 而出乎意料的,生死之道虽多,但有轮回之意的,居然不曾见到…… 徐子青心境不动,稳如磐石,持续捕捉新的大道虚影了。 还远远没有到达他的极限。 另一头,云冽与徐子青一样,也是在那刹那间,被无数的大道虚影冲击。 相对于他的师弟,云冽本身的意志更不可摧,且因他乃是剑修之故,那元神和剑意融合,化作了剑魂,便是诸邪辟易,意识之稳固,根本不能动摇。 同时,他对那些冲击的承受之能,亦比法修强上太多。 待那大道虚影穿过身体之际,云冽稍一试探,已将那影像纳入识海,旋即松开意识,再纳入第二道、第三道。 如此反复,数度为之,终究是很快便收拢了一条剑道来。 这剑道,便是杀戮剑道,却非是无情杀戮剑道,而是修罗杀戮剑道。其中无数修罗急窜而出,化作了无数狰狞头颅,被血色剑意一斩而过,便化作了灰灰,烟消云散,极是可怖。 那杀意凛然,杀道无摧,使得旁观剑道之人,仿佛也要化作一双血瞳,将无数煞气纳于己身,将无数杀机收为己用! 云冽如若磐石,岿然不动。 修罗杀戮剑道,修罗杀戮剑意,其中杀年如血,尽数被他汲取、领悟。然后他眼中黑金光芒闪过,前方虚空被他眼中迸发剑意一扫,登时好似空间都被切碎,形成细细密密无数裂缝,几乎就要坍塌一般。 但很快,又弥合起来。 云冽将意念收回,释放那修罗杀戮剑道,意识再来沉浸,寻找其他杀戮剑道来。 于是,就有焚天杀戮剑道,血恨杀戮剑道,有伏魔杀戮剑道,有罗刹杀戮剑道……林林总总,终是恨意滔天,七情六欲融于杀意之中,难免入了魔道。 待一一体悟后,云冽也来寻觅杀戮之道。 此时,到也不局限于剑道,凡有无情杀戮之意者,皆要汲取、领会。 能借鉴的大道虚影愈多,对他己身之道自也愈是有利,愈是填补,使他能体悟愈加深入,把万千经验,都融入己身的。 这师兄弟两人,其实都不曾用去几个时辰,已然深沉入定,在那无边的大道虚影洪流之内,将根基牢牢扎下。 而其他那许多大世界的杰出天才,也都各自体悟,各有表现。 若是有人也在这殿中,又身处洪流之外,他便能见到在无数画面一般的雾气里,好似有无数重浪潮,一波一波,汹涌不断,拍打起来。 凡浪潮拍打处,皆有一名修士,显现出异象来。 初时那些修士各自试探,自然没什么反应,待得时间久了,就是不同。 其中有个身着青衣、气质温和可亲的年轻修士,起初眉头皱起,似有不解之意,但很快他就引入诸多雾气,将周身青光,都浮现出来。渐渐青光消失,这年轻修士面色发白,好似要撑不住了,然而不多时,他双眼一张,目中青光氤氲,居然倏地变得浓郁起来,迸发而出,把他整个身子,都包裹起来,一如蚕茧那般。 到后来,就有浪潮奔涌,聚集在他的四周,更有许多大道虚影,皆被牵引而来……他似乎,是寻到了某种韵律,与那浪潮共鸣起来。 与他一般反应的,还有一位白衣剑修。 那剑修倒是八风不动的做派,任凭大道虚影如何冲击,皆是悍然。而他目光冰冷,便是有黑金光芒生出,也陡然散开,竟引来许多白雾,或者直穿过去,或者被他以光芒相迎,收容体内。 不多会,更多的白雾涌来,浪潮汹汹,在他周围,有许多空间塌陷之感,像是也将他化作了一尊锋锐巨剑,剑气溢出后,都可引起十方震动般。 两人的异象,都很是特殊。 在这殿堂之内,自然也非是只有他们两人,能生出异象。 还有赤发赤眉的英俊青年,不多会将自己包成了一个火人;有通身形成光暗双影者,明灭来去,十分惊人;有周身血光重重,但那血光纯净无比,化作血色绸带,与其共舞;有美貌女子,七窍发出百鸟齐鸣之音,身披百鸟之余,虚实不定,极为动人…… 但也有突然呕出一口鲜血者,他面色惨白,已然是栽倒在了蒲团上,又被那白雾一个推挤,出了那一片洪流之外。 第729章 自有一人吐血后,接二连三,便有数人,都是吐血而出。 原来他们在被那洪流冲刷时,无数影像冲击过来,把识海几乎涨破,一时间便忘了试探,待好容易定心试探时,才堪堪发觉其中奥妙,又在久试不中时急躁起来,使得脑中越发刺痛,渐渐觉得煎熬,苦苦支撑,终于到了极限……因着一条可以与己身之道相合的大道虚影都不曾发现,就少了顿悟之机,不曾顿悟,杂念丛生之下更加不能静心,如此循环,为其性命与道途着想,到底被排距出来。 且不论他们所修是什么大道,终归是失了这一次机缘。 出得之后,这几人心头懊悔不已。 正是一步迟,步步迟,纵有机缘,也没能抓住。 在修仙途中原本就是如此,只有步步当先,方可立于巅峰之上。 当下里,他们就禁不住盘膝自省起来: “我修炼到得如今,十分顺遂,于是自傲起来,方有如今之事。” “求道艰难,我怎可为一时虚荣蒙蔽,狂妄自大?” “先前观想到大道法则,得入大乘,我果真是浮躁了……” “因得了这道元大会相邀,我从前时时谨慎,却一朝失于急躁,原来是心魔一直隐藏,如今正被引发出来……” 这些修士,都是想道:堪称当头棒喝! 随后,他们各自平定心绪,一面反省自身,一面也调息起来。 虽然失了机会,但一时得失非是最为紧要之事,能将他们心境重新稳固一回,倒也不枉了来此一遭! 约莫过了好几日,洪流里再没有被驱赶出来的吐血修士,停留在里面捕捉大道虚影的修士们,则每一位身上都有异象产生。 在外面的修士十分羡慕,以他们眼力,自能发觉那些修士大有提升,对己身之道的理解,恐怕又步入一个新境界了。 而洪流中…… 徐子青攫取那许多生死之道的道理,也汇聚成意识之流,在他通身穴窍里穿行。这乃是因他在无尽冲刷里体悟到的本领,可以让这些被他汲取过的大道虚影,由他自身衍化成意识虚影,互相交错,互相碰撞,引发出道理火花,成为他的养分。 只是,这些道理全都被他领悟后,他却隐约还觉得欠缺了什么,支流再多,也不过弥补了“生死”的道理,而“轮回”的道理上,分支不多,他后来窥得了善恶轮回之道,有命运轮回之道,但这两种大道,似乎都不及另一种。 可那一种,却究竟是何大道? 好似只余下一层薄膜捅破便可得知,偏偏极难捅破。 他分明应当早已知道的,可不知为何,这一刻竟总是不能想起,着实是……奇怪极了,也让人沮丧极了。 七日七夜后,徐子青猛然睁眼。 他有感于此时那洪流冲刷得更加急迫,但后势却很不足……心里便有个预兆。 这一场机缘,应当是要结束了。 霎时间,他心念一动,所有的意识虚影汇聚起来,被他尽数吞入! 果然,就在下一瞬,那洪流骤然消失,就像是从不曾出现过一般。 整个殿堂里,数千修士浮浮沉沉,周身的异象,也都消失了。 这时候,他们也各有所得。 徐子青往一旁看去,师兄云冽,也神光收敛。 两人的蒲团相距不远,即便先前被洪流冲刷,也并未分散。 这时他便朝云冽微微一笑:“恭贺师兄。” 云冽略点头:“你亦如此。” 这一对师兄弟,都得了不少好处。 他们原以为本身根基已十分稳固,但在这里修炼一遭后,才知这稳固不过是相对而言,比起现下来,先前的稳固,也已然成了虚浮。 如今的稳固,方才是真正的稳固。 众多修士俱是睁了眼,一场体悟下来,所得也是不少。 不过因他们多是独自前来,倒无人可以分享一二,不过有些所修大道有相似之处的,在洪流冲刷下,本就到了相近之地,就也有那么几人,意欲同身侧的同道说起话、论起道来。 这时候,那威严声音,再度响起:“且坐!” 但此时那声音之主却并非不知来处了,而是在那殿堂后方陡然出现一个光台,上方有许多投影,皆是在此地驻扎的散仙。 那威严之声,就是从其中一位散仙口中传来。 这些散仙不知本体乃在何处,但各自气息,皆很恐怖。 众多修士既为各上三千大世界中佼佼之人,平日里也接触过不少散仙,略作推算,也可知道。 光台上的散仙们,至少也是五劫散仙的。 徐子青和云冽对视一眼,两人心念转动,那蒲团便游移来去,在那略略靠前之处,停留下来。其他修士反应也是极快,同样马上寻了个位置。 那光台上,散仙们便说起话来: “道元大会,自尔等进入殿内时,便已开始。” “先有观想蒲团,乃至宝气息所化,虽无至宝之能,对尔等却有用处,凡与会者,皆赐予一件,可待会后带走。此宝有助于观想,待飞升前,可赠予后人,三代后,便无用处了。” “大道洪流,虽不过虚影,却可考察尔等诸多反应。凡在其中体悟大道者,所攫取之道,数目皆记于令牌之上,尔等可自行观之。” “大道虚影之数,为尔等借助至宝之力时所得用之物,尔等需得牢牢谨记,莫要事到临头,再来慌乱了!” 如此种种言语,非是一位散仙所言,但每一句俱被众多修士听在耳里,记在心中。 只是听到后来,那不曾体悟一条大道虚影者,却都是面露苦涩之意。 果然,这便又是慢了数步…… 徐子青明了。 这道元大会果然与寻常大会不同。 寻常若是哪个召集来了年轻俊杰,或者互相斗法,或者相互论道,或者互相结交,或者有许多酒水灵食,供众人饮宴享用。 但道元大会却是悟道大会,凡来者俱为三千大世界佼佼之人,来此之后,自打进入殿堂那刻,就要用尽一切时间悟道。 于他心里想来,恐怕这也是因着,来此不易罢…… 凡来此地者,分属不同大世界,也都快要步入那渡劫之境,如今几乎无甚交谈,更莫说结交了。便有少许言谈,也是只言片语,匆匆即过。 说到底,还是只能靠了自身。 散仙之意十分明了,观想蒲团乃是第一步,攫取大道虚影乃是第二步,随即再有第三步,应当便是此行重中之重。 然而,究竟要如何利用那大道虚影,散仙却是并未告知。 是因着不好说起,还是又是机缘考验? 徐子青忖道,约莫,是两者皆有罢! 如此想时,众散仙已然将交代说完,又道:“尔等如今根基已成,可随我等前往至宝所在,寄托元神!” 徐子青心里一凛。 果然来了! 只不知那寄托元神,当如何寄托? 云冽说道:“且同去。” 徐子青神色便是柔和:“师兄说得是。” 既然道元大会如此受人尊崇,必然是极为有利,实无需太多思虑。 其余许多男女修士,也自端坐。 尤其因自身种种缘由未能攫取大道虚影者,更为谨慎。 他们已然落后数步,如今正是十分忐忑,要竭尽全力,将第三步的好处取得。否则,虽他们自知乃是自作自受,那一腔傲气,却也不能让他们甘心于人下的。 散仙们又喝道:“速来!” 话音落后,齐齐转身。 众修士此时方才看到,原来在诸多散仙座下,亦有一块蒲团,同他们座下大略相同,只不过多出数道纹路,散发着种种玄奥气息。 这或许,又有什么名堂? 待散仙们转身后,徐子青、云冽以及所有修士,座下蒲团突然好似受了什么召唤一般,纷纷将他们托起,径直往前。 随即,那光台延展,所有蒲团带着众多修士,争先恐后地,投入到石台之内了! ――而他们自身,在这一刻尽管还能操控蒲团,却不知为何,一心与蒲团一样,也毫不迟疑,跟随而去。 待入了石台后,徐子青骤然惊醒。 先前似乎心境与蒲团合为一体,蒲团受了召唤,他亦无法抗拒。 这蒲团,竟还有些问题。 虽说如今看来是对他无害,可那身不由己之感,仍是叫人不安。 若是带它离去,用其修炼……岂非是有点不妙? 云冽亦是如此想法,有心以剑魂催发剑意,将其牵连斩断。 徐子青心里一动:“师兄且慢。” 于他出声之前,云冽本也停了手,如今听师弟言语,自更如此。 原来这对师兄弟,刚刚心有不悦,却在下一刻,发觉了那蒲团如此的原因了。 就在前方,有无数光带,于无尽光幕里滑动,好似灵蛇,又好似游鱼,而那些光带那般凝实,散发出来的,却是比起先前那些大道虚影更加真切的,极其玄妙浩瀚的意境…… 第730章 这是……大道体悟! 一瞬间,许多修士都明白过来。 这光幕应当即为至宝所化,而这些大道体悟,想来就是无数年下来,留存于至宝之内的先人遗泽。 徐子青可以察觉到,自己识海之内的天地法则也变得凝实了,好像这不再是一道投影,而是真正的法则。 那一点真灵在其中游荡,转瞬之间,就经历了十世、百世一样,所得领悟,尽数传达回来,重新没入他的己身之道之中。 在这一处光幕里,观想天地法则之快,可达从前百倍,在此处一瞬之功,就抵得从前数个时辰了。 意念转动,如同飞轮,己身之道清晰无比,像是整个人都与那一条冥冥之中的大道相合,让他立时达到了渡劫境界一般――自然,他并非是真正达到那个境界,而是好似在这至宝之内,就借助那至宝之能,体会到那一刹那的感觉罢了。 来此的所有年轻修士,也都有此感觉,纷纷静心体会。 只消这回用心体会过一番,诸多感觉自然沉淀心中,待到来日里再回忆起来,突破至渡劫期,就要容易得多了。 然后,徐子青感觉到蒲团里有什么物事蠢蠢欲动。 突然间,在蒲团之上,就窜出了数十条银白光带,看起来同前方那些大道意识并无不同,只是相较起来,却有些虚幻。 徐子青辨认出来,这分明是他先前体悟过的大道虚影,这时候窜出来,莫非是那些散仙所言的……得用之处? 紧接着,他脑中一个昏沉,元神像是被什么物事吸引,就此脱体而出。 同时,那些银白色的光带也脱离了蒲团,直接裹在了他的元神之上。 徐子青的元神飘飘忽忽。 元神离体本应受天光之苦,在至宝之内,也该容易毁损。 可被那银白色光带缠住后,这元神就好似陡然被什么宝甲护持住,根本不受外界干扰,如同肉身护持住一般无二。 倒是他神识外放,却“看”到了下方那蒲团上,有一青衣人阖眼坐在一块蒲团上,隐隐约约,与元神联系紧密,只要再一动念,就可以回归其中。 那便是他的肉身? 之前也曾炼制过分|身,但如今居高临下看那本体,到底还是有些不同。 而后,徐子青再看向另一侧。 他的师兄云冽,亦是只余下肉身,如今正像是一尊石雕,落在那蒲团上――与他自身的蒲团,相距也是颇近。倒不似其他修士,打从进来后,就各自分散开来。 ……这或许又是他与师兄为双修道侣之故,才与旁人不同。 正此时,徐子青察觉,身旁多出一道熟悉气息。 他神识一转,见到一团黑金光芒,坚固无比,缠绕也有二十余条大道虚影,将其密密实实护住。 不过,云冽元神出现后,并不同其他元神般还要虚弱一瞬,只因他早已达成剑魂七炼,如今剑魂即为元神,坚固无比,在这所有参加道元大会的修士里,若他排第二,便无人能排第一了。 很快,徐子青亦触及云冽意念。 云冽道:“当多加小心。” 徐子青心中微笑,也是应道:“师兄放心。” 而除了这师兄弟二人外,其他的修士们,如今也都陆陆续续地元神离体了。 蒲团托着众人肉身,四散在下方,而所有元神色泽各异,能显化部分神通,其外围之处,也都被银白光带缠绕、保护。 只是……亦有一些元神周围,并无光带。 这些元神自然便是那被驱逐后、不曾体悟大道虚影的修士所有,当时他们错了那步,使得现下元神就没了保护。 因此,待他们的元神被抽离之后,登时虚幻了一瞬,闪动好一会儿,才稳定下来。 可依旧有所消耗,不及其余修士来得自如。 甚至,那大道虚影的用处,还远远不止保护元神。 就在所有修士都已元神离体的刹那,那无数大道体悟所化的光带之处,陡然发出一声琉璃碎裂般的庆祥。 下一瞬,那凝实的光带们,就倏地飞散开来! 这时众修士方才发现,先前那些光带们那般游动,竟还是极老实的,乃是被至宝禁锢在某处领域之地。可现下禁锢碎了,大道体悟再无拘束,就如同顽童一般,开始上蹿下跳,让人难以捉摸了。 此刻,徐子青发觉,他身上缠绕的一条大道虚影,忽然有些反应。 他心里微动,意念生出:“去。” 这一条大道虚影,顿时拉伸变长,一直朝远方探去,且在那同一个方向,有一条大道体悟转了转头,竟似乎是小心翼翼地试探起来。 徐子青不知怎么的心念再生:“捉住它!” 大道虚影便在那大道体悟触碰到的刹那,猛然攫住!随即,又是猛然收回! 这大道体悟就像是鱼儿落了网,竟生生被大道虚影黏住,被其一把抓来――再径直穿入他的元神之中! ――便是好似被雷电穿透般,刺痛无比,但与此同时,这条大道体悟中的种种,则全数被灌入进来! 这是元神直接与大道相触,比起从前来,都更为直接,更是透彻…… 这一条探出的大道虚影,正是一种生死之道的虚影,而被其捕捉而来的大道体悟,也恰巧是与其相对的生死之道的体悟。只是若说大道虚影里所含的道理相对浅显,只是“一”的话,那么大道体悟中的道理就深刻许多,为“百”。 此时徐子青越发明白。 在那殿堂里时,那些大道虚影想必便是这至宝中所藏大道留下来的虚影,也因着是虚影,就要迟钝不少、羸弱不少,因此在穿透修士肉身时,肉身才能承受,修士本身也才可以体悟一些。 然后再借助与乾坤至宝相连的蒲团,由先前领悟了些许的大道虚影去牵引大道体悟,又将元神全数放开,来承接这体悟――便是一时承接不住,还可有相对虚影,来相助分散,自然能够彻底来参悟了。 不得不说,这想来便是那乾坤至宝所给予修士的一条捷径,让他们能以最本源的元神,来接受前人大道的传授。 而既然有了这般捷径,那些上三千大世界里出色的各路俊杰接受以后,自然比起寻常修士来,飞升的可能更大许多,更因为他们比起寻常修士见过更多相似大道、弥补自身,根基也可以积累的更为雄浑了。 但也是那些不曾得到大道虚影的修士们,此时没了保护不说,也未有大道虚影相助其牵引大道体悟,故而只得自己将元神催动,进入到无数光带中去,一一接触……这自又慢了许多。 到最后,本是同来的修士,本都是各界佼佼之人,可在这乾坤至宝里得到的好处,也是人人大有不同了。 徐子青心头有所了悟,就将意念传于身侧那云冽元神:“师兄,我去了。” 云冽道:“去罢。” 两人不再多言,便立时将虚影祭出,去四面八方,搜寻与其相同的大道体悟! 他们需得尽力而为,否则,谁知他们可以在此地参悟多久?若是一时耽误,反倒不能寻到所有体悟,对他们而言,就极是不利了…… 一日复一日。 所有的修士的元神,都在这乾坤至宝里四处飞行,不断搜寻所需之道的体悟。 那许多的银白色光带,被这个攫取过去后逃走,又被那个攫取过去,有些是早有定计,有些是只得一一探过,各自都十分着紧,竭尽全力。 他们皆是知晓,在此处所得越多,他们的积累,就更加雄厚…… 渐渐地,众多修士,尽皆入定。 所有之人身上,都有数条乃至数十条大道体悟缠绕过来,循环流转,把无数道理,全部灌注,让他们周身,几乎都要显化出己身之道来。 徐子青逐步将二十余条大道体悟尽皆化为己用,忽然间,就忆起那轮回之道上,所欠缺的部分来。 那是――因果轮回之道! 是了,善恶命运皆有因果,他要领悟生死轮回,那轮回之中,岂非正由因果而轮回?早年他经历诸事,中有不少,俱与因果相关,时常叫他叹息,然而自行悟道时,一心只记得要参悟生死轮回,却忘了轮回由何而来。 若无因果,怎生轮回?便是一人之生死,万物之生死,亦不可脱离因果相关。 得以参悟因果,方可明了轮回! 原来,这才是他真灵投入天地法则、经历世世轮回后,依旧不得真正将己身之道相合的缘故! 此时此刻,徐子青有所明悟。 他若是心念一动,随时可入渡劫,但以他性情,却还愿意多多打磨一番。 但眼下他对那生死轮回之道,确是处处通明了。 而若是徐子青内视,他当可看到,在他的紫府小乾坤里,那一条木之青龙于太极阴阳鱼中上下穿梭、翻腾。 且在那青龙身上,却缠绕了许多粗细不定的锁链。 恍恍惚惚间,能见到上面的字迹: 有黑白生死、阴阳生死、有造化生死……还有善恶轮回、命运轮回……再有那一条最粗的锁链,名为因果轮回,竟然悍然缠绕,把前头那数十条的锁链,都串联在一起去了。 因果直指核心,洞穿生死与轮回。 这就是徐子青的生死轮回之道了! 第731章 洞察之后,徐子青心下安稳。 冥冥之中,恍若有一扇大门朝他缓缓打开,如今尽管只是区区一条细缝,但只消他情愿,立时就能大开。 这一扇大门,因以己身之道参悟天地法则而成,亦为飞升门户。 来日里一旦仙界召唤,便能由此门得知! 另一头,云冽的小乾坤里,也有一条黑金巨龙,被数十锁链缠住。 但不论其他锁链粗细如何,也唯独只有一条锁链贯穿上下,而那条锁链上,仅书一个“杀”字罢了。 若说徐子青所悟之道复杂无比,那云冽所悟之道便纯粹无比。 前者需得洞穿前后,后者只消谨守本心,牢记一字即可。只是前者虽难,后者亦绝不容易。若真要使得一心之内仅余一字,无大毅力,也不可成。 良久,许许多多的各界俊杰,全都露出了一番本事。 渐渐各自神通之光散去,再留存下来的,就是丝丝缕缕的,银白色光芒。 这乃是体悟之光。 恍然间,徐子青好似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起:“乾坤至宝,留存大道,观想天地,以授后人!” 随即,又有许多声音,纷纷告知。 这乾坤至宝为天地法则而生,不知蕴养了多少年月方才出世。而出世之时,内中就有许多大道之气,凡曾经打从它周身经过的散仙,一身大道体悟,皆被抽取复制,存在至宝之内。 出世后,它体内已有数百大道,无比珍贵。 而至宝最贵重处,也在于不仅能让使用者至宝的修士观想快上数十上百倍,还可以将利用这至宝之人对于己身之道的体悟,以银色光带形式,复制在这一片悟道海中,让后人得益。 若是此时见到那飞升门户的修士愿意,亦可把此道留下,必然还有赏赐。若是不愿,倒也并不勉强。只是绝不可心怀恶念,将错误体悟留下,否则被这乾坤至宝察觉,定会废除其一身修为,到时悔之晚矣。 徐子青听得,微微一笑。 他却不必犹豫,只因既然来此受到许多好处,回馈而去,岂非也是因果使然?他所修之道本是坦荡,实无需在这里动什么手脚,更无需小气的。 然后,他就聆听那声音所言,复刻大道体悟的法门,一字一字,领悟起来。 接着,那法门字符,就在其脑海里旋转起来。 与此同时,他开始不断将自己的大道体悟,在心头冲刷,在识海里不断重现,与那些法门字符相结合、相汇聚…… 随着徐子青接连如此施为,他周身的银白光芒,也逐渐变得凝实起来。 它们仿佛自他体内焕发而出,迅速抽长、拉伸,生出了一截短短的光带。随即,这光带也开始变得更长、更柔软,就像是一条绸子般,绕着徐子青,慢慢地飘浮、舞动,并且越来越灵活了。 就像是把体悟一点点抽出的感觉,尽管略有刺痛,可最多的,还是一种所有体悟在心头流淌的充实感,仿佛把从前所知再度回顾、重温,让自己将其再度稳固。 时间越久,光带越长,终于,变成了和那悟道海里的所有光带一般模样! 和徐子青相同的,还有云冽。 他体内也同样抽出了长长光带,内中所含,也是他毫无保留的体悟。 许许多多的修士,身上也都有光带缠绕了。 凡是在这里得到足够好处,能瞬时进入到那渡劫之状的各界俊杰们,几乎都有足够的心胸。 他们亦明白,今日他们所得,便是前人所留,而今日他们所留,必会为后人所得。 如此循环不息,才能让这乾坤至宝,也代代流传下去。 道元大会,为悟道大会,却也借助至宝,跨越时空流转,将前人、此间人、后人都因此联系起来。 最终,让所有的大道,都得以代代传承! 如此,才不枉了至宝出世。 也是如此,才不枉了那许多散仙,日日留在此处看守。 光带一成后,徐子青只觉元神猛然躁动,就仿佛被什么物事吸引,叫他立时投奔而去。然后他身子一重,睁开眼,便知晓自己已回归肉身了。 先前接受的大道体悟俱是还在,一应境界,也都还在。 不过待他稳定思绪后,这肉身也像是被什么物事挤压,再一个晕眩后,就被排斥出去…… 眼前,又是那一座大殿了。 众多散仙仍旧出现在光幕之后,接二连三,又有不少修士,都被弹了出来。 徐子青转过头,见师兄云冽正于一旁端坐,心下安稳,不禁一笑。 而后他掐指算过,在那乾坤至宝之内悟道看似不久,实则却也有三四个月了,但这三四个月的所得,能抵得过自行领悟三四百年、三四千年的苦功。 在道元大会论道,原来并非是与其他大世界里的俊杰们论道,而是与前人论道,与后人论道,如今想来,也是别有趣味的。 待所有修士都被弹出,徐子青亦察觉,本来步子慢些的修士们,在最后第三步时,也抓住了时机,现下各个面色都颇松缓,心中显然颇是开阔。 如此……甚好。 众修士齐聚后,复又以蒲团坐在殿内。 那散仙们复言道: “此间所知,不可与外人说知!” “尔等――去罢!” 语毕,蒲团都浮了起来,全数都朝殿外飞去。 徐子青与云冽并肩携手,在来到殿外刹那,踏上了同一个“灵芝”,而蒲团也变作一条银色护臂,扣在小臂之上。 之后“灵芝”蜿蜒而出,一块令牌自护臂中弹出,化作两头银凤,又把徐、云二人托载,同时冲入无尽虚空里去了! 这一场道元大会,师兄弟两人只管悟道,虽也留意其他世界诸多俊杰,到底并未与其交往。此后若再不相遇,便是缘分已尽,也无需多思的…… 银凤化作两个银色光点,最终,进入了那一块“白玉符”中。 ・ 徐子青与云冽归来,乃是直接落在五陵山域主峰之上。 杭域主见到天边有银凤降下,略一怔后,顿时面带笑意:“子青,云冽,此行可有所得?” 徐子青笑道:“道元大会果真名不虚传。” 多余的话语,却是一字不提、 杭域主见状,心中有数:“老夫看你二人现下精气饱满圆融,像是已然要进阶到那个境界,省却许多年的苦功了。” 徐子青笑一笑,又不言语。 杭域主自又明了。 三人叙话片刻,师兄弟两人也不在此地久留,他们现下也要去与那宗主见上一面,再回去并尾双星闭关。 不多时,他们已去了母柱之地,借用传送阵法,来到宗主居处所在。许是宗主事前曾有交代,他们此去也不曾被人阻拦,就直接传送进去了。 之后,师兄弟两个,自然又拜见宗主。 那皂衣人将两人细细打量一番,再给了不少赏赐后,也拂袖叫他们离去。 只在他们离去之间,说了一句:“若是有暇,不妨去做一做那道兵任务。你二人早先于界外天魔颇有经验,如今实力已有大涨,正可相助他人。” 宗主此言,徐子青有些不解。 但显然这宗主无意多言,而今只有前往摘星阁一看,方可知晓。 二人辞别宗主,再借传送阵去了周天星辰界,前往摘星阁。 在那许多方柱里,任务仍旧多如繁星,正如此阁之名般,可使诸多星级弟子自行摘取,揽星辰入怀。 他两个便一起进去了方柱,放出神识,在那“星海”中极力搜寻起来。 而搜寻的目的所在,便是一应道兵任务了。 随即,徐子青的神色微变。 中下三千总共六千大世界,早在倾殒大世界受天地大劫时,他们就已听得那前往主宗寻求助力的星级弟子提及,其中有一些大世界,同样受到界外妖魔侵袭。 不过那时他们自身难保,后来又顽强抵抗多年,好容易解除了劫数之后,又在倾殒大世界镇守许多年方才归来,对其他大世界之事,便不曾如何关注。 只以为这许多年过去,当万事皆已平静才是。 孰料这时听得宗主一句提点,竟发觉原来并非如此? 在这摘星阁里,道兵任务不下于数百,这不过仅仅是五六星级弟子“摘星”之处,若是更高或者更低星级的方柱里,也不知是否也有相应任务? 徐子青随意摄取一件任务,打开细看。 就见到这一任务中,所言乃是一个名为秦承大世界的下三千大世界,在三十余年前被界外妖魔入侵,期间数度请求其他大世界道兵相助,言语间很是恳切。 再多看得几件任务,皆是相似,只不过那界外妖魔入侵的时间,近则数年,远则百余年,并不相同…… 徐子青与云冽对视一眼:“师兄?” 云冽略点头。 于是,徐子青直接取了那情形最是严重的一处下三千大世界,接下任务来。 第732章 邕余大世界,界外妖魔入侵一百一十三年,请求道兵援助。 已然前往该处的道兵有一万八千九百六十人,亡故四百一十二人,放弃任务者有六千三百人。 任务时限不计,但有愿意前往者,俱将厚礼相待。 最奇异的,乃是这任务只要接下,就可自那界门进入邕余大世界,并不必等候聚集许多道兵后再一齐前去。 连这些时日都不能等候,如此急迫,可见那方大世界中的情势极其危急,乃是为着能多出一分力量便多出一分力量,才有如此任务,如此要求。 徐子青接了任务,自要依言行事。 他与云冽便前往并尾双星,再交代一番后,就请那摘星阁执事,将他们引领至那处界门,直接将令牌祭出,化作一双银凤――如今这两头银凤,也与那蒲团一般,成了师兄弟的法宝。 只不过,这令牌再不能前往无尽虚空里罢了。 两头银凤直穿界门,不多时,师兄弟二人,就已然出现在另一处天地了。 奇异的是,这界门之处,居然并无弟子看守,反而空空荡荡,左右建筑看着倒是完好,却不知为何,给人一种萧条凄凉之感…… 徐子青心中一动。 他如今六识极是敏锐,不必如何查探,已然感知到一股极淡的血腥之气,在这一片地域里飘浮。 此处应是一个宗门内部,可既然界门安在此地,此地便应是此间大世界势力极强大的一处所在才是,应当最后被人攻破,又怎么会在这深处也有血腥气呢? 莫非,这邕余大世界的情势,居然严峻到了如此地步? 云冽一抚凤头:“走。” 徐子青微微颔首:“师兄,往那处瞧瞧。” 于是,师兄弟两个,径直朝西北方向,疾飞而去。 一路上,越是向外,建筑毁损越多,无疑,这宗门确是已然被攻破了――至少,也是曾经被攻破过。 徐子青神识外放,在这偌大的地域里,尽可能地搜索生还之人……亦或是那入侵而来的界外妖魔。 不多时,前方血腥气渐浓,似乎有人声响起。 两头银凤长翼一展,瞬时化作两道流光,直奔而去。 果然,大约百里之外,数十头中级妖魔、数百头低级妖魔,正围杀一群修士。那群修士里,有十余位身着重紫星辰袍的弟子,每一个气度都很不俗,每一个都在竭尽全力,引领许多金丹后期以及元婴期的修士,对付妖魔。 但这些星级弟子也只有元婴境界,因此虽然能缠住些中级妖魔,却也只能与其一一相对,更多的修士却未有他们那般高妙的神通,以至于很快败下阵来,血肉横飞,惨死当场。 此情此景,极是惨烈,一如当年倾殒大世界初遇界外妖魔时那般――而尽管这些修士已然尽力为之,更是都是久经血火的姿态,却仍旧抵不住那境界的差距,变成了妖魔的口中之食。 徐子青见状,并指一点。 当下里,许多血色妖藤自地面升腾而出,一瞬间席卷而是,化作了无数触手,把所有妖魔,全都卷在其中,吸食干净。 方才还那般嚣张跋扈的妖魔,在这一刻,也不过剩下了许多骨皮。 那许多修士原本已然很是绝望,不曾想峰回路转,居然是来了援兵。 下意识地,他们便纷纷看来。 ――那血藤似乎是极其诡异的,可却救了他们性命,在他们看来,便是再可爱不过了,也让他们再感激不过。 因两人来时已换上星辰袍,那些修士早已对上界道兵十分了解,如今见到熟悉装扮,自是很是欢喜。 那些星级弟子更是走上前来:“两位……师兄?” 他们已然发觉,此二位同门一为五星弟子,一为六星弟子,星级比他们高上许多,所以,他们的态度也越发尊敬。 徐子青温和说道:“诸位师弟,不知此间是个什么情形?我与师兄适才穿过界门,尚且并不十分了解,还望得以解说一二。” 说话时,两人将银凤收起,徐子青将血藤亦都收回。 众修士见状,对两人印象又好一分,因显然这两人乃是与星级弟子来自一处,那解说之事,也就交由那些星级弟子了。 就有一位女修,身材玲珑,相貌姣好,眉眼间有勃勃英气,抱拳说道:“两位师兄,且听我等道来……” 邕余大世界乃是在倾殒大世界被界外妖魔攻击后不久,就同样也被里应外合、打破界膜的大世界之一,为下三千大世界。 因此间大世界比起中三千大世界来灵气匮乏不少,因此本地的修士们,在境界上也是无法与倾殒大世界相较。 而且,亦无如徐子青、云冽这般早已同妖魔对阵过的修士,自也无从得知妖魔弱点,对付起来,困难何止百倍千倍? 由于种种缘故,妖魔袭击后,此间修士猝不及防,无数修士都被吞噬殆尽。但此处修士却也是韧性极强,十分顽固,眼见聚合一处后反而容易被妖魔侵吞,便干脆以若干大门大派分散行动,由实力极强的散仙手持仙器,自一开始就护住诸人。 也是在显然寻常修士无法应对的前提之下,散仙极早插手,才勉强控制了局势恶化,转而不断与妖魔们游击而战起来。 就这般,苦苦撑了许多年,也幸而界门可开,往上界求救,渐渐有援兵到来。这些援兵将那妖魔弱点告知此间众人,此间生灵得知之后,立时用出,方才逐步得了好处,有了能够真正地方的余地了。 可饶是如此,还是未能将妖魔驱逐,如此一个鏖战,就是一百多年。 徐子青听得,心里也有叹息。 那些界外妖魔也不知酝酿了多少年,居然同时入侵如此多的大世界,好似源源不断一般。他有幸见过许多厉害妖魔,但谁知在茫茫虚空之内,这些妖魔还有多少巢穴,人族与其对战之日,又是何时能够结束呢? ――也罢,此不该多思的。 徐子青也不藏私,一路走,一路就把自己对界外妖魔的理解,全都说给此间大世界中人知道,又是再度得来许多感激。 而此间大世界中人知晓他们师兄弟两人原来曾经成功护持一座中三千大世界安危,心里惊异之余,也对他们越加敬佩――同时,更有希望。 满满百余年,那妖魔就仿佛杀之不尽般,让人只觉得前路晦暗,难以见到尽头,可现下有成功者跨越界门而来,心里便也多出几分光亮了。 渐渐地,这些修士将师兄弟两人引入一处地穴。 在这许多年里,地下有无数土属修士挖掘出庞大地宫,将无数凡人护在中间,由无数修士,守在诸多入口之前。 不论在哪个世界里,凡人俱是根基,若是凡人尽数灭亡,则修士也如无根浮萍,根本不能在一界生存。 所以,每每到了一界生死存亡之际,这凡人便是最需得保护之人了。 一行人入得地穴之内,满眼所见,皆为石窟。 这般简陋,却据说容纳了许多宗门,即便徐子青以前在小世界里行走时,也几乎不曾见过。 不过,徐子青与云冽心性稳固,也不至于在这里咋舌。 那些修士毫不含糊,直接把师兄弟两人引给那些宗主。 宗主们境界更高,眼力更好,也立时看穿他两个境界极为了得,对他们的态度,也就更加客气几分。 徐子青也不嗦,开门见山,待说了自己与师兄的身份后,就开始讲述倾殒大世界的诸多经验了。 ――诚然,在倾殒大世界天地大劫渡过之后,两人与许多星级弟子都将对抗妖魔之法整理,交予宗门。但许多细节,却也并非是不曾参加大战、只看过玉简之人可以真正应用的。 此时,徐子青正是娓娓而谈,把所有所知,毫无保留,尽数传授。 譬如,有金丹期修士利用何种阵法能数人一起周旋低级妖魔,甚至将它们斩杀;譬如元婴期修士如何配合,怎生操练,能对抗中级妖魔;譬如不同境界的修士,在战阵里如何绞杀诸多等级的妖魔;再譬如妖魔身上诸多炼材,要做成何种法宝,如何利用,才可对妖魔有大害处。 林林总总,非常繁琐。 但所有倾听之人,无一个不耐烦者,皆是聚精会神,不敢有半点疏忽。 徐子青略思忖后,也不隐瞒,将倾殒大世界如何与海兽结为同盟,减轻了无数压力,又有事后他们能得天地功德,还有大劫后寻找了哪些四灵之物,又是怎样炼制成了弥补界膜之物,都是统统说出。 邕余大世界这一仙修聚集处修士们闻得,心里越发振奋。 随后,他们又把这些言语也干脆留影下来,再复刻数份,送往其他仙修所聚之地。 ……忙碌之余,到底宽松不少。 徐子青见了,心里也颇欣慰。 第733章 此后,诸多仙修聚集之地,都越发忙碌。 在众大能安排之下,无数修士都是操练起来,因其大多煎熬百年,受尽淬炼,故而比起倾殒大世界曾经那些仙兵,都要努力许多,日夜不停,极尽辛苦,便是被压榨得丹田近乎枯干,也是在所不惜。 如此一来,在数月之间,众修士的实力,已是焕然一新。 待到他们再出去同妖魔厮杀时,越发见到好处。 徐子青和云冽,则驱使银凤,往来这邕余大世界,对成片妖魔进行绞杀。 他们两个现下也属于大能般的人物,因着距离渡劫只有一步,他们对己身之道的了解,早已到了浑然无缺的地步。 且不说云冽一缕剑意使出,能化作万千剑影,把方圆千里之地都变成一片剑域,使得妖魔不敢侵犯,只言徐子青释放嗜血妖藤,就可以同样蔓延开去,化作重重藤海,覆盖一城乃至数城,把所有接近的妖魔,全都吸食干净。 但凡是降临的妖魔,只要与师兄弟两个遇上,都无一头能够逃脱,他们疾奔来回,奔波救人,这般群杀妖魔的本事,也救下了无数修士的性命。 短短数年光景,整个邕余大世界,无人不知两人威名,无人不对他们心生感激。 就连那些长年在此间厮杀的各界道兵,也大多对他两个产生了一种敬畏之情。更莫说原本就是星级弟子的周天仙宗之人,他们以前认得这一对师兄弟的,心头越发尊重,以前不认得的,自然咋舌,震撼无比。 后来,徐子青眼见此间大能渐渐准备充足,行事也因他们所带来的消息而更有章法,所思所为,眼界开阔,大有妖魔可除的壮志雄心,也放心不少。 他心念转动,却想到了其他事情来。 如今邕余大世界已有反击之力,他们师兄弟两个,却不必再困守此处了。 思忖后,徐子青便对云冽说道:“师兄,你我回归后,再接下如此任务,前往其他大世界中去罢?虽谈不上有什么救世救人的能为,但若是将此间经验、我等从前经验送达过去,也不失为一件功德。” 云冽闻言,略略点头:“你有此心,甚好。” 他所修虽为无情杀戮剑道,却是走了以杀止杀、持身端正的煌煌大道,便是杀机冰冷,所为之事,则往往堂正,杀人无数,救人亦是无数。 如今师弟所言,也合他心意。 此行不过又去杀人、又去救人罢了。 邕余大世界能独自苦撑百余年,自然也并非是一无是处、只等师兄弟二人拯救的,他们亦有不少得力的法子,熬过了最初那极艰难的一段时日。 眼下徐子青与云冽决意要往其他大世界中,这里的经验,便也多多了解。只因那其他大世界众多,安知具体是个什么情形?若是与此地相似,此地耗费那许多日子得出的经验,就极有用处了。 不几日,两人将诸多经验记下,便对此间大能告辞。 此处大能闻言,自然颇有不舍,但听得二人要赶往其他大世界时,就不阻拦,只再三言道感激,就目送两人离去了。 那银凤一个盘旋,两人便悠然升空,直冲云霄。 界门开后,他们再回摘星阁,将除灭的妖魔数目、等级报上后,又接下另一处极危难的大世界任务,穿越界门而去。 下一个大世界,亦为下三千大世界,名唤“金兴大世界”。 这个大世界里,在七八十年前遭遇界外妖魔入侵,也一直苦撑到如今了。 也同样,任务并无期限,直请那道兵随时前来。 不知不觉间,师兄弟两人辗转有数十个大世界之多,而经历的时间,也又过了两百一十八年。 他们去过下三千大世界,也去过中三千大世界,却从未遇见上三千大世界的任务。 徐子青初时也有疑惑,不过转瞬已然自行想得明白。 上三千大世界,灵气极其充沛,杰出修士多不胜数,且天地法则牢固无比,界膜更是坚韧至极,那等闲的界外妖魔,根本不可能破界而入。 即便有些上三千大世界被入侵了,通常这大世界中的修士们,已足够将界外妖魔尽数驱逐,纵使真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又或是因着什么旁的缘故一时不能解决。可每一个上三千大世界都可相通,此间的大型宗门只消往其他大世界通个消息,自有更多道兵前来助阵,区区界外妖魔,根本不足挂齿。 这便是不同大世界底蕴不同,才会将同样的敌人,有不同的应对手段。 于中下三千大世界极可怕的界外妖魔们,除非有无数辰级、月级的妖魔汇聚成滔滔大军侵犯过来,其他等级的妖魔,又怎么能真正对这些大世界有所危害呢? 于是,徐子青与云冽不再多思,一心一意,往返那些任务所在的大世界去。 有的大世界危难更多,几乎千疮百孔,他们能停留数十年,有些大世界危难少些,他们就停留数年与十数年不等。有些大世界少有道兵前往,经验不足,他们就更为用心,有些大世界道兵来往频繁,经验早已送去,他们也就只做援助罢了…… 但毋庸置疑,经由这番奔波后,他们确是得了许多感激。 而这些感激,多多少少,竟也化作了些许功德之力。 徐子青有些了悟,又好似并未了悟。 终于,在将那许多大世界都去过一遭后,将己身之道的一切道理,都洞彻通明。他那识海里的天地法则虚影,也终是消散! 徐子青猛然睁眼,眼中生生死死,明明灭灭,他周身的气息,也瞬时涌动起来! 云冽察觉,转头看去。 徐子青身上生出无数纹路,像是一种木纹,印刻着无数玄奥的道理,让人一见之下,都仿佛要陷入极繁杂的因果之中,一瞬要引出心魔,使道心崩溃―― 云冽神情微动。 师弟立时要往渡劫期了。 当下里,他将徐子青揽入怀中,足下剑意吞吐,登时化作了一道乌光,以他最快之速,投入并尾双星之中! 徐子青的神思似乎恍惚,又似乎理智无比。他像是沉浸在某种极其繁复、难以捉摸的道理内,又像是一切了然于心。 以因果贯穿生死轮回之道,乃是一种极其恐怖的大道,若非是种种机缘凑巧,若非是他两世为人,诸多缘分,亦未必能修炼成功。 可是如今,他也总算是参悟到了。 在他的识海之内,那道极其威严的门户,也终于大开! 刹那间,那玄而又玄,极其深奥的意境,就从门户里陡然降下,直接进入他的小乾坤中! 这一刻,徐子青的小乾坤,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里早已融合的万木,此时开始不断发生变化。它们被那意境笼罩,霎时就变成了万灵之态,然后万灵再度变化,就成为万龙。 无数种的变化,无数种的形态,由万木在小乾坤里不断演化! 这小乾坤,也顿时扩大了数十倍。 每一种草木之物,全都化出了许许多多的子孙,又或者本体改变形态直至极致,再或者生出变异,成就许多不同姿态。 那太极阴阳鱼,也猛然镀上一层青光,整个都变得庞大之极,几乎遮蔽了整片天地,而那木之青龙几度穿梭后,就在那万木之上腾飞起来! 它每被那意境之光照耀一次,就会变得更大一圈,更长百丈,那体型之大,似乎连小乾坤那威压之强,似乎连小乾坤里的空间,也要有些被挤碎一般! 小乾坤里的木气,浓郁了不下于百倍、千倍。 在所有草木之物演化到数遭后,它们冲天而起,自阴鱼入,自阳鱼出,投放出来的种种虚影,好像又是一种生灵的轮回转世。 草木为人,草木为灵,草木为尘土。 有因果相牵,有两不相欠,终究造就了万灵之轮回了…… 并尾双星上,星奴们与侍者们,眼见一道剑光逼仄而来,那熟悉的气息登时叫他们知晓,那就是他们的云少主了。 而云少主怀中的青衣人,可不就是徐少主? 甲二有血契在身,自然知道徐少主并非是受了大难,反而是有了好处,甲一听得甲二提点,顿时反应过来,一面心里敬畏不已,一面又将星奴侍者尽皆分散,空出偌大的土地,让这两位少主降下。 云冽将徐子青放置在地,为他盘膝做入定模样。 随后他一拂袖,袖中便抖出数条灵脉,尽数落在师弟周遭,更为他做了个聚灵阵法,把并尾双星上,附近所有灵气,都汇聚过来。 同时,在那满身木纹、几乎已经变成了木雕的年轻修士身上,也顿时发生了极其强烈的异象―― 第734章 那并尾双星高空之上,有一种玄奥的无形之物,形成了巨大的漩涡。这漩涡非是灵气而成,却让人在见到的刹那,便会生出一种敬畏之感。 甲一与甲二乃是大乘期的修士,早已在观想天地法则,此时不由低呼:“法则漩涡!徐少主要进入渡劫期了!” 据他们所知,两位少主修行尚且不足千岁,他们虽早知两人资质超凡,却是不知道,竟是如此的恐怖! 那法则漩涡不断旋转,由一里至百里、百里至千里……千里万里,直至那漩涡之大,几乎覆盖了整颗星辰上空,才慢慢停了下来。 这一刻,天地威压无比惊人,除却那同样随时可以步入渡劫期的云冽以外,所有修士,在这等威压之下,居然全数不由自主,矮□去,不能抬头直视! 随即,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那法则漩涡忽然生出一种变化。 它先是不断凝实,形成了太极阴阳鱼的虚影之状,后来又不断旋转,从中猛然探出了一颗巨大龙头! 这龙头一个显现,立时向下挣扎,渐渐挣出了同样庞然的龙躯,而那庞大的太极阴阳鱼,却在龙躯的不断增长时,慢慢变小……终于,整条法则巨龙彻底现身,那太极阴阳鱼,也被其吞噬殆尽了! 下一刻,巨龙倾身,就好像一道烟雾般,直接钻进了徐子青的天灵! 刹那间,徐子青周身的气息,也格外不同。 变得更深邃,更幽远,更神秘……更为难测。 他像是化作了一位天人,与这世间格格不入,又像是本身即为世间,做了世间的万千化身之一。 又是不知过了多久,这样玄妙的气息,终是被他一点一点,收入体内。 周围那许多灵脉,都在不知不觉间,被他抽空了近半,而他自己,也才睁开了眼。 他身上遍布的木纹,也一根一根,全都隐没到他的体内去了。 此时,徐子青的眼里再不同从前那般青光氤氲,而是黑白分明,像是被什么物事洗涤过般,无比的通透清明。但若是有人仔细看去,却又觉得那双眼眸深处玄奥无比,倘使细察,必然会堕入其中,神魂沦丧。 他确是已然突破至渡劫期了。 徐子青睁眼后,对上的便是云冽看来的目光,他不禁微微一笑:“师兄。” 云冽目光略有缓和:“恭喜。” 徐子青笑道:“师兄意欲何时突破?” 云冽神情不动:“待剑魂八炼时。” 徐子青便不再多言,他此时刚刚步入渡劫期,虽已参悟了天地法则,却仍当多多积累。他如今积累越多,来日里真正渡劫时,也能越发容易。 在他的小乾坤里,那条木之青龙被数条锁链缠得更紧,但与此同时,它所散发出来的气息,也更为可怕! 徐子青从此便坐在这并尾双星里,一处荒山之上,盘膝入定。 在他入定刹那,整个荒山,就发生了剧烈变化。 此处原本无花无草,只有乱石,可陡然间草木丛生,焕发出重重绿意,竟瞬时变得生气勃勃,木气升腾。 凡是所修为木属功法者,来到此地,都好似能感悟到许多道理,似乎便能体悟出许多草木情绪,让己身之道,更明晰一分。纵使非是修炼木属功法者,来到此处后,也觉得气息灵动,好似比在另一侧时,进境更快一分。 徐子青在此处闭关,一阖眼,就是三十年。 而在这三十年里,云冽却并不曾为他守关。 第一个十年,云冽在另一处荒山前挥剑。 他并未使用真元,而只以肉身之力,从至简到至繁,又从至繁到至简,把所有的剑法,一一演练。 每使出一式后,这剑法划出的痕迹,就好似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涟漪,竟然不带半点杀气,却又同那天地共振一般,使人不敢逼视。 待到第二个十年,云冽也盘膝坐在荒山前,他的身子表面,就覆盖出一层薄薄的黑金光晕,但每一寸光晕,都锐利无比,一旦稍有接近,轻则重伤,重则陨落,让人从心底震颤起来。 而他的双眼,左眼一片漆黑,不见眼白,而右眼一片纯白,不见眼瞳。 这应当是诡异的,可落在他的身上,却似乎有一种极其纯粹之感。 至第三个十年,云冽离开了并尾双星。 他来到周天仙宗之外,祭出剑神令,在一阵光华之中,前往了那九虚之界剑灵塔。 此去他日日前往塔上闯关,除此以外,也曾与屠锦论剑,但此时屠锦剑道境界远远逊色于云冽,云冽所得不多,反倒屠锦大有进境。 突然有一日,云冽闯关之后,返身离去。 这一次,他将屠锦一并带走,待回到乾元大世界,就将那剑神令赠予屠锦之手。 屠锦本要拒绝。 云冽却道:“待吾飞仙,此物已无用矣。” 屠锦因此方才受了。 随即,云冽与屠锦分别,再度回归并尾双星。 到这时,徐子青终于自入定中醒来。 云冽来到山下,与其四目相对。 徐子青忽而微微一笑:“师兄可是要推开那扇门了?” 云冽略点头:“你来为我守关。” 徐子青笑意更深:“遵师兄之令。” 当下里,徐子青离开那山头。 待他身形来到山下后,这一座原本已是郁郁葱葱的山峰,那无数的草木,竟然在转瞬之间化为乌有,竟再度成了一座荒山了。 山脚修士,俱是讶然。 徐子青笑道:“尔等莫要留在此地,且退得远些。” 众星奴、侍者虽有不解,却是应命退去,一直到了数百里外,才堪堪停下。 而就在他们刚刚停下时,已然察觉前方有一道极其可怖的锋芒,险而又险,自前襟刮过,这一霎,几乎头皮都被冰冷杀意拂过般,有彻骨之寒! 这是、这是―― 甲一甲二倒吸一口凉气: “云少主也要步入渡劫期了,这泄露出来的气息,好生可怕!” “快!都再往后退!” 此言一出,所有修士,立时继续往后退去。 方才那一丝力量,就使他们险些丧命,又哪里还敢离得稍稍近些呢? 纵使旁观法则异象能对自身大有帮助,却也要分清是谁人的法则异象,他们此时想起云少主所修乃是无情杀戮剑道,登时心魂俱丧,再不敢有丝毫迟疑。 云冽此刻,正盘膝端坐。 他周身剑意四溢,黑金光芒,放出万丈! 附近方圆之地,全数化为剑域,密布着密密麻麻的剑光,所过之处,一切皆被摧毁,全数化作齑粉! 那原本被徐子青用作闭关之处的荒山,也在这等锋芒之下,变成了飞灰。 这偌大的地方,除了那静静站立的青衣修士外,一切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无情杀戮剑道,便是霸道至此! 徐子青的身形,好似融入了天地之间。 因他与云冽乃是双修道侣,两人气息早已交融,不分彼此,更曾互相借助彼此之道体悟己身之道,使得它们每每突破时都互有牵系,才能不被这剑域排斥。 又因为他参悟了生死轮回之道,已然受天地法则认可,只要他心中情愿,就可仿若独立于此方天地之外,如若不存一般。 所以,他能毫发无伤。 云冽亦知此事,故而他要徐子青为他守关。 这守关非是因他担忧遭逢危难,而是无情杀戮剑道参悟之事,注定不会如那生死轮回之道般无害――己身之道如何,与机身息息相关。 徐子青性情温和,自然那法则异象也应和于他,可云冽性情冰冷,只在万千无情中蕴含一点有情罢了,那寻常之人,怎能牵动那一丝之情,来护持自身? 因此,徐子青守关时所需之事,乃是护持这并尾双星上其他之人。 徐子青自然也是知道,便欣然应允。 先前他便提点众修士退去,而后他还当时时留意师兄气息变化,也为手下之人,将性命保来。 剑域再不断扩张。 依旧是如先前那般,所过之处全都毁灭、诛杀,无尽的杀意流淌过去,所经之地,居然全都凝结成杀意冰晶,散发出无边冰寒。那本来广阔的大地,也好似镀上了一层寒霜。 冷,非常冷,这虽非是冰雪剑意,却比冰雪剑意更冷。 冷入骨髓,血液都要冻结,真元亦不能凝聚。 徐子青眼见那些修士再如何后退,却也不及师兄意念蔓延得快,便不由轻叹。 随即,他一指点出,将一道青光直射而去。 青光所及处,化作一个青色光罩,直把那些修士们全数笼罩在其中。 同一时刻,那些修士那种几乎要被杀意绞碎的感觉,也都立时消失无踪。 下意识地,他们看向了徐子青。 此刻他们自然明白,是徐少主出手相救,心里面,更是感激不已。 但此刻云冽身上的异变,才刚刚开始。 第735章 就在此刻,云冽身上,忽然有一道虚影站起。 三五步后,那虚影晃身于剑域之中,忽然舞起剑来,劈斩挑抹,不过是最简单的剑法罢了。但饶是如此,那每一剑竟也有劈山断石之威,而每一道剑痕,都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极是精准。 远远的,众星奴见到,俱是极为震惊。 就有一人迟疑道:“那虚影所舞……好生熟悉。” 经他这般提点,就有其余人等,也是发觉。 那道虚影挥剑之态,分明就如同云少主第一个十年里,在荒山下练剑时最初所使一般无二。 他们心里,隐约就有猜测。 莫非这乃是将那十年所练剑法,再度演练一回? 在这步入渡劫期时,有此异象,倒也不甚奇怪…… 但就在下一刻,云冽身上,却又走出第二道虚影来。 同样是与他一模一样,也同样手持黑金长剑,却是舞出另一套剑法来。而这剑法比之那最初的基础剑法,却多出了些许变化,只是仍旧十分简陋,但出乎意料的是,那破绽,却是少之又少。 随即,有第三道虚影,第四道虚影…… 每一道虚影出现后,都会走出几步,再晃身到那剑域之内,占据一处所在,演练出一套剑法来。而每一套剑法都比上一套剑法要来得繁复些,唯独相似之处,便在于几乎都没什么破绽。 无数的虚影出现,有无数套剑法,都在连续挥动。 而那剑法挥动到最后,居然牵引了那一处的剑域,与其中密布的剑气结合,引动一种极其玄妙的力量。 就像是化作了无数“剑”字,又带着极其纯粹的杀气,直至那剑道本源。 那被剑域阻拦在极远之外的修士们也见到这一幕,眼瞳蓦然收缩。 这般的异象,竟是从未见过! 其中有修炼剑法者,此时痴然若醉,竟是控制不住,对准那某一道虚影认真凝望起来,像是神魂都被那剑法吸引,手里的长剑,也禁不住出鞘,对照那虚影剑法,一剑一剑,比划起来。 越是比划,他们越是觉出不凡,一时间,居然再也不能□□了。 直至突然间,有一位习练剑法者胸口一闷,“哇”地一声,正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这时他们骤然明了,自己是被那一套剑法中所蕴含的杀气所伤,让肺腑重创,才会引发如此反应。 尽管那剑法与自己十分相合,尽管那剑法也非是高明到难以修习,可那毕竟是有八炼剑魂的剑修虚影演练而出,又是在步入渡劫的紧要关头,比起往常来,就多出了许多迷惑之力,而这迷惑之力,就引得修炼之人忘却自身安危,不顾己身所能承受之力,就此自伤了。 众修士醒悟过来,下意识地,再度后退。 竟然是连看一看,都如此危险…… 云少主之能,果然名不虚传! 那一头,剑域里的虚影,已然有数百上千之多,他们每一个都是云冽,而每一个又非是真正的云冽。 此时,无数虚影所演练的剑法,也又发生了一种变化,那本已演练到极其繁复的剑招,又渐渐变得简单起来。 同时,剑域带来的威压,也更重了。 好似因着有了这些剑法牵引剑域之威,使得更广阔的土地,也都被剑域布满。 这星辰上,剑意纵横,化作万千剑网。 云冽曾领悟有止杀剑法,三式剑招,此刻以其意念释放而出,在空中肆意奔腾,那密密麻麻的黑金剑意,也仿佛化作了雷霆,交织出极其可怕的威势! 此刻,即便不去修习那些剑法,竟也有了肌肤被割裂之感。 有好几位星奴,面上都露出血痕,淌出丝丝热血来――这热意刚出即冷,他们怔愣之下就手一摸,方才发觉这手掌上,染上了一抹殷红。 更有一些星奴,衣衫被那一种寒意割破,居然通体上下,都有些冷飕飕了。 众修士大惊,再度后退。 此时,徐子青也终于动了。 他如今无需刻意去用上什么神通,待到了这渡劫期时,只消他心念一动,从前所领悟之物,就随他心意,自如变幻。 先前徐子青手指点出,化作巨大的青色光罩,笼住了众多属下。现下因他师兄释放威势太强,先前的那光罩已然被削得极薄,否则,那光罩里的人,又怎会被那杀机与剑意所伤? 他若再不动手,这光罩碎裂后,那剑意呼啸而来,恐怕他这些属下便非是仅仅被其所伤,而是要在这浩瀚威能下,被其绞成一团血肉了! 徐子青再探出一指,点在那已然摇摇欲坠的光罩上。 刹那间,光罩陡然变厚了许多,就像是一块青色的琉璃,光华流转,极致美丽。 那剑域扩展得极快,可在遇见这光罩时,却并不会将其摧毁,反而像是温柔的水浪遇上了礁石,平缓地朝两边分开,就此绕了过去。 与此同时,这浑圆的光罩却被镶嵌在剑域之内,独立而又和谐。 那本以为小命堪忧的众多星奴、侍者们,见到周身再无那般冰寒之意,方才放下心来。此时他们见到那静立于剑域中的青衣修士,心头当真感激不已。 跟随两位少主这许多年,两人之间的情谊,真是举世罕见的了。旁人再如何琴瑟和鸣的恩爱道侣,也不曾见得如这两位少主一般,竟连所修之道,都能这般匹配,这般互相包容。且两人之间的信赖之情,居然连在沉浸于意识深处突破时,都不会伤及对方半分! 徐子青倒不曾留意这些属下们的念头,他只是抬起头,看向了半空。 在他那师兄演练出那许多的虚影之后,高空里的异象,也酝酿得有几分成熟了。 那也是一个巨大的法则漩涡,但这一个法则漩涡却与徐子青的不同,它带着一种极致冰冷的意味,仿佛卷入万物,但万物皆杀一般。 待法则漩涡不断扩散时,也逐步遮蔽了整颗星辰,那阵势极其恐怖,使得天地之间的一应之物,也都杀机覆盖,让人打从心底里,都生出了一种杀意。 ――这便是,被那无情杀戮剑道影响了! 渐渐地,法则漩涡扩张到一种再不能扩张的境地,那似乎是已然到了极限,突然就稳固下来。 而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在那漩涡之内,一柄无形的巨剑,缓缓生成! 由剑锋至剑柄,由虚幻到凝实。 这一柄巨剑并非如从前那般呈现黑金之色,而是透明的,却又散发出恐怖的气势。 终于,凝聚而成! 而就在它凝聚成的刹那,法则漩涡,自然也好像都被这巨剑吸收一般,消失无踪。 下一刻,这巨剑动了! 它散发出万千冰寒,无尽杀意,猛然自高空坠落,直直刺向了云冽的天灵! 徐子青的眼瞳蓦然收缩。 ――师兄! 他的心头剧烈跳动,被那巨剑的突兀之举,骇得心境猛然摇动! 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 这是师兄的法则漩涡所化,又怎会伤害师兄? 一切,定然在师兄掌握之中才是。 徐子青深深呼吸,镇定下来。 果然,那巨剑虽是直冲而下,可云冽的天灵处,却也有一柄黑金巨剑直冲而起。这两柄巨剑在空中碰撞,却是无声无息,融合在了一处。 紧接着,爆发出刺目之光! 徐子青看得清楚,在那光芒之内,融合的巨剑一阵扭曲,正是化作了一条黑金巨龙,栩栩如生,与他小乾坤里的木之青龙极是相似,只是那一双龙目中,所蕴含的却是一种冰冷之意,便叫它似乎也显得更狰狞几分。 但他的心中,却微微一暖。 与师兄携手这许多年,不论是所修之道,还是两人情意,都已密不可分。 于他而言,走到此步殊为不易,可心中却是那般欢喜。 那黑金巨龙翻腾一阵,并未咆哮升空,而是就着方才俯冲之势,如同当初那条木之青龙一般,也冲进了云冽的天灵之内,直接进入到他的小乾坤中。 而云冽的小乾坤里,无数剑意所化的长剑,都在不断吞吐剑气,那黑金巨龙在倒挂星河里长吟不止,那无数的长剑,也发出了“嗡嗡”的低吟。 这里的杀气,这里的剑意,都比从前浓烈了千百倍。 在那黑金巨龙上,许多锁链死死将它禁锢,而这一条黑金巨龙却似极不甘般,奋力地挣动。 每一次挣动,都有极强烈的剑意,迸发出来。 此时在那外界的剑域里。 无数的虚影一个一个减少,就像是骤然消失了一般。 但小乾坤内的剑意长剑,却是一柄接着一柄,都散发出更加强烈的锋芒。 剑域在不断缩小,一里一里,退潮一般地,往云冽周身压缩。 ――不,这非是压缩,而是重新回到了他的体内罢了。 待最后一寸剑域也已收回后,云冽的小乾坤,也扩大了许多倍。 方才分明释放在外的剑域,如今已化在小乾坤中了! 云冽睁开眼,眼中无惧无怖,无喜无忧。 但他周身也并无一丝气势,就如返璞归真,他好似一柄剑,又仿佛只是一个凡人。 无疑,他也已步入渡劫期了。 漫天的异象俱是消散,那光罩里的修士们,也不由得齐齐松了口气。 徐子青往前走了两步,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便已到了那白衣剑修的近前。 “恭贺师兄。” 第736章 师兄弟两人,都入了渡劫期,此后两人身上的气息,与从前便再不相同。 如今他们飞升门户俱是打开,又因云冽也已突破,在这般玄而又玄的牵系之下,本来徐子青在步入渡劫时便该知道的事情,到了此时,他们方才齐齐明了。 还有三百五十二载,仙界当有召唤,两人就应渡劫了。 而这些年里,他们也不过是继续积累罢了。 徐子青与云冽,并不在并尾双星上坐关。 只因他二人所修之道,皆非那等只坐死关,便可以当真积累到雄浑的大道。 于是,两人离别而去,竟是在那天地之间游历起来。 从前徐子青尚在少年微末时,曾想要踏遍九天之山水,赏遍天下之美景,此时此刻,方才能达成所愿。 待到飞升后,或是直入仙界,或是化为灰灰――即便好运做了散仙,到那时,又哪里还有这般惬意心境? 时不我待,自不能就此错过了。 旋即,两人告别亲友师长,就往那宗外而去。 这一去,就是许多年。 忽有一日,在那五陵一脉主峰上,那本在与众多弟子讲道的青衣人突然住了口。而他身侧那白衣人,也是抬眼。 众弟子不解。 青衣人却道:“回来了。” 这青衣人、白衣人,正是众弟子的两位师长,当年所各自炼制的一具分|身。 原本因着用了特殊的法门,以至于这分|身只能有沟通不同世界之能,且一旦献祭,就要化为乌有。但大劫过后,这分|身看似成了鸡肋,却能在其本尊出行之际,代为教导弟子,使本尊来去自如,无有挂碍。 此时,这两尊分|身有所察觉,那青衣人感知本尊所在,故有此言。 众弟子听得,心里自是欢喜,都是连忙起身,就要等候师尊。 果然,那峰头之下,就有两人徒步走来。 他们看似走得颇慢,实则却是每行一步,都能前行极远,因而三五步后,居然已到了这泉水之前。 那两具分|身冲本尊微微颔首,旋即化身两道光芒,没入后方草屋之中,留下来两位看来与凡人一般气息微弱、威压全无的青年,就与众弟子对面。 众弟子齐齐行礼: “恭迎师尊,恭迎师伯!” “恭迎师尊,恭迎师叔!” 徐子青微微一笑,拂袖叫他们起身:“不必多礼。” 云冽亦略点头。 两人见到这些弟子如今修为越发精深,心里也颇欢喜。 之前近两百年里,这一对师兄弟行走八方,与许多曾经结识的友人,也再续前缘,譬如那庄惟,不知那乐正和徵用了什么法子,叫他也顺利结婴,两人举行了成婚大典。而那大典之前,他们正要相邀这两位友人时,徐、云二人却已心有所感,前往赴会了。乐正和徵如今堪堪步入大乘期,见两人如此境界,自有一番感叹。不过毕竟乃生死之交,待其双修之礼后,彼此论道数日,就再分别。 其余所识者,也有所拜访,或是叙旧,或也算是断了那一番薄缘。 而此时两人回归,却是为了那一件事了。 杭域主,即将渡劫飞升。 原来就在数日前,杭域主借助那两具分|身之能,传讯过去,言及近日里就要渡劫之事。其言下之意,自是邀请两人旁观了。 若是寻常的修士,在外渡劫时往往要做许多准备,更要请许多好友相助,为其护法守关,好使得其渡劫之事不受他人干扰。 但这杭域主邀请两位弟子,却非是为了如此。 ――他实乃一片好意,只因两位弟子亦有渡劫之日,正可在他渡劫之时,好生瞧上一瞧,也在心中有所体悟。 纵使能有一丝好处,他也希望能减少两位弟子自身渡劫时的险难。 杭域主为人尊长,自是盼望这两个五陵一脉最为出众的弟子,能够顺利渡劫飞升。 以后到了仙界,也好互相扶持。 天长日久之下,他们的势力,他们的宗门,也可以一直绵延、壮大下去。 徐子青知晓杭域主心意,便与师兄快速赶回。 恰好,就在三日后,正是杭域主渡劫之时。 将众多弟子功课考校一番后,徐子青开口询问:“杭域主何在?” 云天恒平日里颇是细心,闻言便说:“域主因渡劫在即,为免影响周遭弟子,半月前就已前往山域里极偏僻的一处高峰坐关了。” 徐子青明了,就是笑道:“渡劫之事极为难得,尔等不妨也一同观之。”他略顿了顿,续道,“我与师兄,自会护持尔等,不受那天劫所扰。” 众多弟子听得,自是大喜过望。 徐子青见状,便又叮嘱:“只是渡劫时恐怕有景象万千,若是承受不住,不可勉强……尔等可是知晓?” 众弟子急忙应诺:“弟子知晓,请师尊/师叔放心!” 说定后,徐子青与云冽对视一眼。 随即,两人手指微张,便有一团蒙蒙光芒直窜而出,将众多弟子,尽数笼罩其中,再忽而就手一提,那光芒就好似化作了一个巨大的袋子,被两人就此拎了起来,而其中之人,也像是倏然变作寸许的小人般,尽数被他们捞住,又跟随他们,直往另一座山头上遁去。 众弟子亦有察觉,心里都觉得十分奇异,更是对这两位师长的本领,生出了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仿佛时日越久,就越是窥不分明,纵使自身年年都有进境,可对比师长,却还是自惭远有不及,那胜于同代多人的几分傲慢之感,也被打击得半点不剩了,再难有丝毫自满。 ――既然前头有如两位师长这般惊才绝艳者,自身这点威能,又算得什么? 也正是因着弟子们尽皆追赶前人,战战兢兢,不敢懈怠,才也能够在这数百年来,逐渐成为一代佼佼之人。 其用心莫过于此,其所得莫过于此。 很快,众人来到那另一座山头。 在峰顶上,一个老者盘膝而坐,他面色慈和,神情自若,乃是极和蔼的一位长者。 他姿态也颇惬意,一如往日里泉边垂钓那般,不带有丝毫烟火之气,其周身又有一种极其玄奥的意境,像是压抑如风雨欲来,又像是逍遥要乘风归去。 杭域主,已然同天地气机相连,只待时机一到,就要接受那天雷考验,飞升到仙界去了! 也是因着如此,在徐子青等人到来时,即便他和云冽也将气息收敛得一丝不剩,也与天地有牵系,却还是被他立刻察觉了。 杭域主转头微笑:“子青,云冽,你们来了。” 徐子青将手头拎着的“袋子”放置一旁,云冽拂手,将那光芒挥去,将弟子们尽数放出。两人配合极其默契,不着一丝痕迹。 而这一对师兄弟,也往杭域主处行了礼:“域主。” 杭域主心念微动,这峰顶之处,也有不少山石自行化作了椅凳蒲团之物,分别来到众人身后:“诸位坐。” 众弟子看向徐、云两人。 徐子青就同师兄一齐坐下,口中则道:“多谢域主。” 那些弟子们,自也都坐下来了。 杭域主老神在在,如此悠闲之态,比之从前那般好似身有担负之感,可不知轻松几许――他如今等待飞升,即便到了仙界,也只顾得上仙界的事务,而九千大世界里的五陵一脉,却已然被他放下了。 他那许多的师兄们,早早飞升,徒留下他这一位资质寻常的师弟,为五陵仙门苦苦支撑多年,眼下,也到他功成圆满之时。 杭敏河,也当追随众位师兄而去。 徐子青并不多言,只因他知道,杭域主正有一种心境,对他飞升渡劫极为紧要。 他与师兄前来观看渡劫,也是前来送域主一程,但彼此心中有那情谊,却不必再做那女儿之态,非得叙情一番不可。 云冽素来寡言,更是神情不动。 众多弟子见到两位师长如此,当然也是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盘膝端坐,本该觉得有些烦躁,可不知为何,在这般寂静无声时,却反而让他们的心也更静了。 如此一等,就是三日。 那高空之中,有八方云动。 徐子青蓦然睁眼:“来了!” 正该是杭域主要渡劫之刻! 他与云冽齐齐后退,而众多弟子,也在两人手指微动间,尽数同他们一般,直接弹射出去,到了附近的另一座山头。 在那处,观看渡劫很是便宜,亦不会影响到杭域主的。 而这声势浩大、显然有人将要飞仙的渡劫之事,也引得诸多山域中的修士,也各自运起遁光,纷纷往这处涌来! 五陵一脉护山法阵大开,众多弟子占住诸多山头,都来观看,可法阵之外众人,却是遵守规矩,并不潜入这山域之内。 此时,那汹汹之云,滚滚而来。 第737章 云中有雷,是为天劫。 凡修士欲成仙者,飞升之前俱要经受九重考验,而这九重考验,便是天降雷劫了。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汹涌之云遍布方圆数里之内。 这看似并不及许多修士突破时异象那般剧烈,但在场修士皆知,这仅仅数里的云层,却比起那千百里的异象,都要更为可怖。 天地间,九为极数,天劫亦以“九”为极限。 九千大世界里,久有传言: 劫云三里及以下者,资质寻常;劫云六里及以下者,资质颇佳;劫云七八里者,为天才之资;而劫云达至九里者,便是资质绝世了。 而杭域主,杭敏河的劫云,有五里之广。 如此积累,如此资质,也不多见。 只见那劫云越积越厚,其中央之地,隐约有一团浓重之色,正在不断搏动。 那第一重考验,便要开始! “轰――” 震天撼地般的轰鸣巨响,自高空落下,对准那杭敏河的天灵,就狠狠劈来! 紫色的雷光如同一道光柱,眨眼之间,就近在眼前。 周遭的灵气,都好像形成了滚滚浪涛,而杭敏河所在之地,更是仿佛连空间,都扭曲了一般! 杭敏河站起身来,他手里,就出现了一颗明珠。 旋即,他纵身而起,把那明珠倏然祭出! 明珠在半空里放出万丈明光,光芒之盛,几乎刺目。而那光芒对上那一道紫色天雷后,就突然化作了一张巨口般,将其猛然吞下! 随后,天雷就消失了。 就好似它从不曾劈下一样。 旁观的诸多修士见到,都是暗暗点头。 这第一道雷劫破得如此之快,可见那五里劫云,确是显出此人底蕴厚重。 然后,是第二道天雷、第三道天雷…… 一道续一道,接连不断,炸鸣声不绝于耳。 但那许多天雷都尽数被明珠吞去,且那明珠,也在吞吃了许多天雷之后,逐渐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紫色。 连串炸响后,那劫云终于安静下来,但中间的浓重颜色,却更扩大了些,显然,是在酝酿第二轮考验了。 “第一重考验乃是二九之劫?果然不错。” “正是,若是平庸者,第一重不过一九之劫,便已足够了。” “此人名声不显,可根基倒是十分稳固。” “他接下这考验并不曾损伤半点,的确是有些本领的……” 一些夸赞声,也随之发出。 九重考验里,往往第一重考验不过是一九雷劫罢了,随后每增加一重考验,就多出九道天雷,乃是最为常见之事。 此后,第二重考验,亦自劫云之内发出。 这一回,天雷之威,更为剧烈! 那颗明珠仍旧大显光彩,可此次才刚刚接下了七八道天雷后,它便已然成就了深紫之色,甚至接近黑色――随即,猛然一个炸响,爆开了! 里面力量的余波冲击而出,正好接住了第九道天雷,但这第二重考验,却并非仅仅只有九道天雷。 接下来,就有两道天雷一起劈了下来! 杭敏河神情仍旧平静,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了一颗同样的明珠。 仍旧能够吞噬天雷,仍旧为他抵挡天雷。 可此回许是每每都有两道天雷同时劈下,叫明珠抵挡起来,都困难不少,才刚刚又挡住四波天雷后,表面已然出现了细细的裂纹。 大约再稍多些许力量,就要碎裂。 下一刻,第五波天雷来了! 然而这第五波天雷并非只有理应仅剩的一道雷,反而还是双雷,这便是说明,杭敏河的第二重考验,也比寻常的修士多出了一九之雷! 而且,在第五波天雷后,明珠果然炸裂,余波甚至不能剿灭剩余力量,还有许多雷威,直朝杭敏河而去! 杭敏河一叹:“果然不成了么。” 说罢,他袍袖一挥,那袖摆出金光闪动,把余威拍碎。 这第二重考验,就也渡过了。 待到第三重考验时,杭敏河仍旧打出那明珠,只是待三道雷光一齐倾泻时,不一回,就碎掉了它。如此再三,他总数有十二颗明珠,头两颗倒是颇有功劳,但后头的十颗,也仅仅是勉强渡过了三九之雷,可这一重考验却有四九,待得最后一颗明珠毁去后,还余下好几道天雷,都得另行手段,方可破解。 好在杭敏河多年以来,神通颇是精通,虽似乎有些真元消耗,可到底还是神色自若,把第三重考验渡过了。 待到第四重时,有五九雷劫,杭敏河渡过后,额头微有细汗。 而第五重时,终于仍旧是五九雷劫,这便是说他超于寻常修士的积累已然耗尽,此后几重考验,当都不会再有特殊之处。 此是好事,因着杭敏河之后的压力便要减轻不少,但此也非是好事,只因若是总能如这般领先于寻常修士下去,渡劫是难了些,可一旦渡过,对其本身,也是会大有好处的。 不过,对于杭敏河而言,终究还是好事多些。 他在渡过第五重考验后,面色都要有些泛红,倘使还那般每每多出一九之雷,恐怕就要渡劫失败了。性命都可能不保,又何谈日后好处呢? 旁观的修士里,便有如此说者。 但亦有人嗤笑道:“天道至公,天劫自也是如此。倘使那杭敏河的积累当真能达至每每多出一九之雷的境地,又哪里会当真这般辛苦?劫数因人而异,既是考验,便不会刻意置人于死地。总还是有些公道的。” 此言一出,先前那人哑然。 倒也……是这个道理。 那头,杭敏河已在渡那第六重考验了。 每每有六雷齐发,那般压力,绝不是之前可比。天雷叠加而出,威力可非是也仅仅叠加而已。 才不过三四次后,杭敏河的面色已然由潮红变得有些泛白,他手头再祭出一件法宝,对准那雷霆直扑过去。 每一扑击,都要让他的胸口窒闷一分,那法宝的光泽,也渐渐暗淡下来。 不多时,法宝碎裂,杭敏河深吸一口气,再换了另一件法宝,使其穿梭空中,与那雷劫相抗,而他自身,却取出一套黑黢黢的物事,照着某种极玄奥的规律,往四面一个泼洒出去。 徐子青看清了他的动作,不由轻声说道:“师兄,域主在布阵?” 云冽应声:“应是极强的阵法。” 徐子青了然。 域主这阵法,无疑正是为了渡劫而用,其威力极强,恐怕是想要在自己气力不济时,能为他争取些时候,叫他能够快速恢复一番。 果然,在那主动与天雷纠缠的法宝也被劈碎后,剩余的天雷直冲而下,立时就如同劈在了无形光罩上般,半点也没能冲到杭敏河面前。 而杭敏河自身,则盘膝而坐,从储物镯里取出一枚丹药,放到口中,吞服下去。 霎时间,他的面色好了不少。 显然,这丹药颇为神异,应是弥补真元的绝佳之物。 再说那阵法,它的确十分强大,那整整第七重考验,居然全都被其扛了过去,直至最后七道天雷全数劈下后,这阵法方才溃散,而余下来的威能,居然也被它分散开去――虽是炸飞了一座小山包,可对杭敏河本人,却是半点也没有损伤。 此阵厉害之处,旁观的修士们,也极是震惊。 “这是什么阵法?还需得叫我等知道才好……” “不错,杭敏河既为五陵一脉中人,想必其他五陵门人,也能知道?” “这倒未必,如此阵法,许是举世罕见之物……” “总之,待其渡劫之后,总要去问过才好!” “大悔,若是早早知晓,我等直问那杭敏河就是!” 诸般言语,都是想要得知那阵法乃是什么阵法,又是如何才能得到。他们俱是深知,待此阵到手,日后再想要渡劫时祭将出来,就也可以如今日之杭敏河一般,不仅顺利叫自身得以调息,甚至还能救下自己一条性命! 但纵使他们此时心焦如焚,却也无计可施。 只能等候罢了。 徐子青却认得,这阵法在五陵一脉典藏之内,便有详述。 那想必,也是这位域主或是哪位先人前辈早早留下…… 那头,因着有一重考验的时间恢复,杭敏河已然成功渡过了危机。在第八重考验时,他祭出更强大的法宝,轻易渡过。 第九重考验时,他再度十分吃力起来,可似乎也并不能要了他的性命。 即便到后来,杭敏河发髻散乱,面色黑灰,就连通身的法衣,也在天雷之威下,变得有些破烂。 如此憔悴,如斯狼狈……可是他的双眸,却是越发明亮。 在第九重考验,有九九雷劫,每一九雷劫都齐齐降下,总共劈来九回! 那最后一回里,杭敏河一声长啸,祭出自己通身力量,全都释放! 终于,把最后的雷劫也打散了! 可是,在那雷劫里,有一道黑影直扑而来,生生地没入了他的身体。 是了,这乃是九九雷劫中所藏有的,那最为可怕的…… 心魔之劫。 这心魔,已然几乎凝聚成实质,极是恐怖。 杭敏河手指捏紧,面容都有些扭曲起来――但是,他趁着自己神智尚未混乱时,挣扎着,取出了一个冰玉蒲团,硬是坐了上去。 此为徐、云二人游历天下时寻到的一块冰心玉所雕刻而成,此处正赠予杭域主,感激他多年回护之情。 而这块蒲团借鉴些许那观想蒲团的玄妙,正可抵御心魔。 良久,那黑影也终是溃散了。 天空中,歌乐飘飘,仙音阵阵,彩光条条。 有一道巨大的门户,徐徐打开―― 那正是,接引之门! 第738章 一道清灵光柱陡然降落,恰将那杭敏河笼罩了住。 此时的五里劫云,早已化作了轻云飘渺,与那接引之门相衬,正是犹若仙境。 旋即,杭敏河朝众旁观修士笑着颔首后,就好似身不由己般,化作了一道流光,被那接引之门径直吸入其中! 所谓飞仙,便是如此了。 待那流光远去,漫天轻云亦是朝八方退散,接引之门骤然关闭,又是一道光芒闪过后,自那高空里消失了。 到这时,杭敏河已然成功飞升,做了那仙界中人。 旁人见状,都是轻叹,随后,且不论是否相识,都纷纷过来与五陵一脉贺喜。 虽说周天仙宗代代都有飞仙之人,但真正能够飞升者,哪怕是那渡劫期的修士里,每百人中也不过只有数人可成罢了。倒是能逃出元婴者,倒是多些。 因此宗门里散仙不少,仙人也不少,可前者比后者,却要多了许多倍了。 五陵一脉信任域主乃是当年的刑尊主,自打有云冽与徐子青这两个极出色的弟子,五陵一脉发展极为顺利,势力不断壮大,资源也渐渐雄厚。他当年久不突破,未尝没有因山域疲弱,自身担忧过甚压力太大之故,而今眼见这般,叫他自然就有突破。到现下,他既已是大乘期的修士,自也可以担当一域之主,就接了杭域主的位子,要为五陵一脉殚精竭力了。 此时因杭敏河成功飞升,照理说,如今的刑域主,也该招待这些旁观了渡劫,又来贺喜之人的。 当下里,他就朗声说道:“今值域主飞升大喜,我五陵一脉设宴与诸位同道,还望诸位同道赏光――” 旁观的修士们闻言,也都是笑道:“自然赏光,刑域主请!” 如今,他们便可以进入那护山大阵中了。 许多五陵一脉的弟子也迎了上来,做招待来客之事,当真是一派热闹祥和。 徐子青与云冽拂去先前做下的禁制,回转身,看向众多弟子。 云天恒等人尚且沉浸在那天雷击下的震撼之感中,不曾回过神来。 那般天威,何其可怕! 他们离得这般远,却还能感觉到雷劫中那样凶猛的力量,几乎要叫他们喘不过气来。通身的真元,都在那种威压中急速运转,却又因着威压越来越强,反而转得越发慢了,甚至几近于停滞――那便是渡劫么? 仅仅如此,他们也难以承受,那天劫中的杭域主,却生生抵抗下来。而假若换成他们……可想而知,恐怕在第一道天雷降下时,他们就会被劈得元神溃散,彻底消亡于天地之间了! 徐子青微微一笑:“尔等可有什么体悟?” 众多弟子闻言,终是反应过来。 云天恒有些惭愧:“弟子在域主渡劫之前,尚且能察觉到一些天地间极奥妙的意境,但时候太短,仅仅只有那些许感悟,还不及深刻,已然消散。待到域主渡劫之时,天雷声势太过惊人,弟子一时间只能听得耳边轰鸣,却是神智都为那天劫所摄,不能回转……并无所得。弟子无能,让师尊失望了。” 另外许多弟子,面面相觑。 他们与师兄的感觉,也无甚差别。 随即,他们便也垂目道:“弟子让您们失望了……” 徐子青却笑道:“失望什么?能在域主渡劫前体会到一丝天地玄奥,对尔等也是大有裨益。而旁观域主应对天雷,原本便非是让尔等体悟什么,而是让尔等在如今境界里,就能远远将那天劫之威体验一番,如此尔等有了个印象,待到日后自身渡劫时,便可以早作准备……我与师兄再过一些年月,也要渡劫飞升,不论成败如何,恐怕日后都并无太多时间为尔等指点。如今,正可借机护持尔等一番,也让尔等多些感悟罢了。” 众多弟子早知师尊/师叔待他们极好,此时还是忍不住面露感激之色:“弟子明白了,必不负师长所望!” 徐子青见他们领会,也是赞许点头,又道:“如此便去闭关罢,如今五陵一脉弟子众多,也无需尔等前去招待。我与师兄本是来送一送杭域主,如今送他飞升,便当离去了……待到渡劫之前,自当回归。”他顿了顿,续言,“两尊分|身留在此地,若是尔等有何疑难,当可问之。若山域有何为难之处,可以分|身作祭,我与师兄知道,自会赶回。尔等可记下了?” 众人复恭声道:“弟子记下了!” 而后,徐子青也不在此地停留,他站起身,看了看云冽。 云冽略略点头。 随即,两人便携手离去了。 此后还有一百余年,师兄弟二人,却是回去了倾殒大世界一回。 在那一方大世界里,他两个有师尊,有弟子,有旧友,有故人,许多往事,皆在心中,不可不去一看,不可不去一叙。 丘诃真人如今已是丘诃老祖,他有三弟子侍奉身侧,却也会思念另外两人。不说被他自小抚养长大的云冽,那温温和和的二弟子,也叫他很是关切。 若说他人提及两人,多为感叹其天资,其毅力,其气运,其实力,但惟独丘诃老祖,不过惦念二人安危而已。 只是,五陵仙门中人再如何因师兄弟两人而与有荣焉,却不曾料到再度见到他们时,所得到的,居然是他两个即将渡劫飞升的消息。 除却小竹峰一脉众人,那宗主纪倾,也都来此。 又是一番叙旧,徐子青与云冽,且又留下了不少资源。 中三千大世界,到底不比上三千大世界资源雄厚,他两个因游走诸方大世界,因接受那许多界外妖魔任务,得到的大笔贡献,所得之物于他二人而言多是无用,岂非是拿出赠予一脉中人,更为得用? 而两人的星级,也早有提升。 只是到底他们只在千岁左右,纵使经历世事极多,星级却也提不得太高。眼下云冽乃为八星弟子,徐子青乃为七星弟子罢了。 也是因此,在两人换取的资源中,最为重要的逆天丹六粒,则都换取而来。 这些逆天丹,他们仍旧同从前那般,欲给五陵仙门四粒,就给了小竹峰一脉两粒。且宗门的四粒中,他们却特特交代,要予宗主纪倾一粒。 宗主纪倾,多年来为宗门付出良多,从前更救过云冽性命,也在天地大劫里力挽狂澜,如此人物,若非是因种种琐事耽误修行,又怎会直至他们这两个后进弟子迎头赶上,也不曾步入渡劫,飞升成仙? 既然宗门拖累了纪倾,宗门弟子有所成就,便当回报纪倾。 那一粒逆天丹赠他,纵使纪倾渡劫时有所不利,他也能重归于世,并不会在这世间灰飞烟灭,也不会被迫转修散仙,经历那无数年劫数之苦。 将此事交代过后,徐子青和云冽,分别在万木峰讲道一载。 这一载里,他们讲道由炼气时始,又由渡劫时终,种种心得,皆无藏掖。 仙门里,无数修士赶来听讲,无数修士皆有所得。 讲道之后,徐、云二人告别师尊、同门,复又游历天下,遍览山水美景。 此次他们不曾带得一位弟子,就连那水麒麟,也早已留在五陵山域,做了那护山的灵兽,却是唯独将重华带在身侧。 无数年了,最初徐子青不过只是被家族驱逐的少年,却在那次秘境里,遭受了最大的灾难,也破而后立,遇上了最大的机遇,与今生的爱侣。 另外,便是小乾坤里不可分割的容瑾,与虽然早早相识感情深厚,却不得不多次分离的重华雄鹰。 徐子青自觉,他对重华不住。 重华一心惦念于他,他曾经亦想要带着重华一路仙途,又终究因着种种缘故,总不能如他所愿。 眼下,他又要渡劫飞升了。 从此以后,除非重华最终以此身修炼,以妖兽之身渡劫飞升,他们恐怕再也不能相见…… 心中有些不舍,徐子青抬起眼,见重华在空中疾行来去,那般欢喜模样,也不过只能叹息罢了。 云冽立于师弟身侧,口中说道:“终有相见一日。” 徐子青闭了闭眼:“师兄说得是。”他到底微微一笑,“终有相见一日。” 师兄弟两人,与重华一路游历,遍览这一方大世界中美景。 他两个也前往那昊天小世界里,将那处小世界,也走过一遭。 徐子青去看了那徐氏宗族,那宗族仍在,且更为势大,但所识之人,已然无矣。他又去了曾养他长大的徐家村,村里的人,亦早非前人。 仙凡不同,便在于此。 即便同在仙途之上,境界之别,也在于此。 徐子青叹息过后,与师兄、重华翩然而去。 时日已到了…… 第739章 五陵山域。爱玩爱看就来。。 照样是那护山法阵大开,照样是在无人的山头,照样是有人要渡劫飞仙。 只是这一次,山头有两座,人……也有两人。 在东面山头,有青衣修士面貌俊雅,气质温和,正盘膝端坐,而西面山头却是一位白衣剑修,神态冰冷,拒人千里,也正襟端坐。 两人周身气息几近于无,融入在这天地之间,似是实实存在,但待得有人将神识扫过时,却又仿佛那处空无一人。 自然,他们便是要来同时渡劫的徐子青与云冽了。 在附近的山头上,丘诃老祖与其小竹峰一脉,云天恒等万木峰一脉,刑域主等五陵一脉,以及远远赶来的乐正和徵、庄惟、屠锦等人,外门陈霓陈裳姐妹并几位仰陵楼出色之人,依附于两人座下的众星级弟子,供两人驱使的星奴、侍者,周天星辰殿中与两人有旧的东里祁等人,还有在高空盘旋片刻后,颇有不舍之意的重华鹰,平日里漫山乱跑,如今却安分下来的水麒麟……以及许多来自周天仙宗的,得知如此消息的周天弟子,甚至还有不少隐匿在虚空之内的散仙大能,全数来此观劫。 此次观劫之人的声势,无疑比当年的杭域主更强许多,这正是因着,渡劫之人身份的缘故。 一位不过出身于小世界,一个也仅仅是那小世界依附的中三千大世界中人,比起这乾元大世界来,最初的资源不知要逊色多少。 可偏偏就是这两人,不仅经历了许多大事,还在短短千余年里,就已然成功达至渡劫的境地,这般恐怖的资质,这般强大的气运,叫人怎么能不生出兴趣来呢? 而就在几日前,徐、云二人身上不需要的资源,也全都分别发送下去,那两个观想蒲团,一者赠予五陵一脉,一者留于万木峰与小竹峰一脉,也算是安排周到了。 同时,那两尊分|身,则早早被两人祭祀,收回了内中那一丝元神,也使得两人内外再无半点破绽。 这师兄弟两个,也已然是尽己所能,做好了渡劫的准备了。 只可惜,云冽达至剑魂八炼后,就再不能进境。 倒非是他本身资质所限,而是他在继续领悟此道时,冥冥中却有预感,在这九千大世界里,因天地法则所限,根本不能达到九炼。 ――他有所觉,那剑魂九炼的契机,恐怕还是要落在仙界之内。 故而,在诸多打磨后,云冽也是有所决意,只观想从前,而不再竭力往后。 因此,到后来,他反而将之前的剑道领悟,都全数巩固一遭,积累也更是雄浑了。 徐子青此时微微抬眼。 那天边,云层堆叠,正飞速地聚拢过来。 此为劫云来了! 在同一片高空上,以徐、云二人头顶为核心,丝丝缕缕,不断有劫云汇聚。 不多会,已然方圆一里,都被遮蔽起来。 前来观劫的修士,有不少原本便知道两人乃是一同渡劫,却也有见到劫云而后来者,此时发现如此奇景,岂能不诧异非常? “那劫云,如何有两重?” “不对,竟是有两人一起渡劫!” “这、这怎么可能?” 亦有人神情微肃,答了他们: “此回渡劫者,乃是一对双修道侣。” “听闻他们当年悟道时,都曾借助对方之道弥补自身,久而久之,竟缠在一处,使得他们突破时在一处,渡劫时亦在一处了。” “此事前所未有,故而许多道友,皆来观劫。” 众人议论纷纷: “不错,某听闻此二人本是天资卓绝之辈,短短千载便有此能,想来那劫云之广,也为数不少。” “若是并非同时渡劫,以他两个资质,想来必然可以渡过,但如今既然非得一齐渡劫,恐怕……” “赵某也觉忧心,但若是这两人当真渡劫成功,却也是我周天仙宗的一件奇闻,亦是一件极大的喜事!” “赵道友说得是……” 如此种种,不绝于耳。 小竹峰一脉,万木峰一脉,五陵一脉,也都屏息凝神。 他们满心之内,皆是担忧关切。 正如旁人议论所言,若仅仅只是一人渡劫,他们自然会放心不少,可偏生二人一处,那天劫互相影响,如何能成? 往年里,便是渡劫之人相距近些,都容易使人功败垂成,何况如今更是要一起渡劫……略一想,都是心中不安。 只是这些人等,原本对徐、云二人极有信心。 因那两人多次遭逢磨难,俱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从不曾因此而一蹶不振,且两人情深意笃,前所未见,安知他们此回不能造出个奇迹来? 再者,既然那对师兄弟神情如常,想来,也是心中早有成算……罢。 另外有隐匿虚空中的诸多大能,有散仙,有宗门长者,皆来观望。 他们来此之意,除却因两人天资外,最为关注的,自然就是他们一同渡劫之事了。 一旦成功,对宗门名声,也是极有好处。 更何况,他们心中,也未尝没有好奇之意…… 渐渐地,劫云越来越厚,越来越广,一里一里,往外蔓延。 众观劫者倏然发觉,这徐、云二人的劫云,扩展之快竟是一般无二,短短几个呼吸工夫,都已然有五里之广! 他们心中不由暗暗猜测,千岁便要渡劫,不知那劫云,能有何其广阔? 越过六里已是显然,而极限究竟是…… 很快,劫云已然六里了,却还在汇聚。 紧接着,是七里,是七里半……是八里! 但那劫云,居然还不曾停下! 霎时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莫非,这是要有九里劫云?” 此言一出,周遭数人,都是吃惊。 九里劫云,资质绝世。 若是出现一人,不过是赞叹罢了,可若是出现两人,且这两人尚且为双修道侣……在赞叹之余,便是震惊!但似乎,也有些理所当然之感…… 绝世资质者若与稍逊一筹者结为道侣,一同渡劫,或者还要引发一些妒忌,一些不解,可若二者皆是如此,反倒是佳偶天成。 只觉得,或者那资质绝世之辈,便当是如此了。 果然,那劫云极快地越过八里、八里半,一直待得整整九里,遮盖半边天幕,方才堪堪停了下来。 那两处的劫云,以两人为中心铺展开去,奇异的是,那两座山头之间相距也不足九里,那劫云本应互相碰撞,此刻却并非如此――两片劫云刚刚接近,便不再继续,反而是另一侧的劫云,展开得更远了。 这般的异象,又是引起许多轰动。 众修士只觉得,此次观劫,当真是大开眼界。 下方,徐子青也察觉到了天地之威。 自打那劫云出现开始,他便仿佛被一双巨目盯住,使他全然笼罩在一股可怕的力量之下,仿佛不论他逃离到何方,都会被其紧紧跟随,有如附骨之疽,不可摆脱。 自然,徐子青绝非临阵脱逃者,对于这般的压力,他也并无半点畏惧之心。 他此时只是感知到,识海里的那一道门户,正隐隐焕发出一种奇特的力量,与他的小乾坤连接起来。 同时,他小乾坤里的那条木之青龙,也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它在躁动着,在期待着,在挣脱着! 而那束缚它的法则锁链,也将它死死地禁锢着! 徐子青觉得,他前所未有般的强大。 哪怕当那劫云终于不再扩张,哪怕劫云中心那道不断蠕动着的可怖之力正在不断地孕育,他也依旧只是……有些期待罢了。 ……那种忽而激动的心情,让他情不自禁地,深深呼吸。 来! 随即,那劫云之内,陡然降下了一道天雷! “轰!” 剧烈的响声,直直在他头顶炸开! 徐子青一抬手,指尖青光闪动,径直迎去。 沉重的闷响在数十丈外响起,这是更大的爆鸣声,但却并没有丝毫余波存留。 那道天雷,被直接消除了。 紧接着,是第二道天雷,第三道天雷…… 那天雷劈得极快,却没有一道,能真正劈在徐子青的身上。 因为徐子青的动作也很快,他的指尖连番弹动,短短片刻,那九道天雷,就被他九指点破,全然不能给他造成一丝威胁。 而他自身,也从容自若。 但这并非是最后。 只因接二连三,又劈下了无数天雷。 持续的,接连不断的。 待一九雷劫后尚且不停,倒是理所当然,待到二九雷劫后仍是不停,也不过叫人有些惊异,而三九之后,居然又有天雷劈下! 旁观的修士,终是在惊异之后,忍不住脱口而出: “四九……雷劫?” 下意识的,他们又往另一座山头看去。 那一边,是也在渡劫的云冽。 有人又不禁问出:“云道友……也是么?” 第740章 却见另一方也有人回转头,惊异问道:“徐道友可也是四九雷劫?” 先前那人与其四目相对,面面相觑。爱玩爱看就来。。 原来虽说这两人同时渡劫,又各踞一座峰头,但观劫之人皆为修士,若是想要同时看向两方,也是容易。然而视线转换之间,倏地被师兄弟中的某一人渡劫情景吸引,难免就忘却另一方了。 这边有人惊异于徐子青竟头一重考验就落上四九天劫,那另一头,也有人瞧见云冽渡劫,声势浩大,震动不已。 这下对了上来,双方这才知道,这两位渡劫者,还当真是一般无二。 自然的,又是不由得心中急跳。 却见另一边,云冽渡劫时,与徐子青又有不同。 他端坐于峰顶之上,周身只得一层薄薄黑金光芒覆盖,却是不曾出手,任凭天雷击打。可不论是多少天雷接连劈下,凡打在云冽身上,皆如同泥牛入海,不曾听得一点声响。 那天雷看着凌厉,居然连那一层防御,也是劈不开的。 由此便可见到,论起术法繁多,神通精妙,徐子青想必要胜过云冽一筹,可要论起作风冷硬,体魄强悍,则是云冽胜过徐子青一筹。 说来这一双道侣,便是在这所长之上,也有互补之意的了。 不多时,第一重考验都已过去。 徐子青只以指尖弹动,云冽干脆是动也不动,全然是一派从容。 随后,又有第二重考验。 每每皆是两道天雷同时劈下,声势何止壮大一倍? 可徐子青这回并不用那指尖弹出青光,反倒眼中青光微动。 旋即,在他周身便倏然有无数青翠叶片飞舞,盘旋在他左右,上下起伏不定。 待天雷一齐劈下,那叶片就瞬时分出不少,旋转如同叶刀,把那所有天雷,都斩了个粉碎! 待天雷碎去后,又有青光闪动,形成新的叶片,重新填补上去。 如此再三,当真是防守得一丝不漏。 而那边的云冽,却并无更多反应。 他依旧是端坐不动,任凭天雷劈来,且这劈了好几轮后,除却那黑金光芒颤动的更快几分外,照旧不能将他伤到半分。 如今,只听得雷声轰鸣,那渡劫的两人,反倒远不及旁观之人来得紧张了。 在一九、二九、三九雷劫全都劈完后,再度来到四九,也终于四九。 第二重考验,两人仍然自在。 此时,到底有年岁悠长者叹息道:“果然是这般……” 一旁有年轻者不解,询问道:“敢问这位师叔,这般……是哪般?” 年长者摇了摇头,眼里神光悠远:“老夫曾听闻,九里劫云者中,更有一类尤为特殊之辈,渡劫时,异象与他人更有不同。其考验仍有九重,但每过三重,都是不同。这般的人物,不曾想老夫今日不止见到,更是同时见了两人。” 年轻者不由一愣:“不同异象?”他忽而想起,“莫非,就是因这四九雷劫之故?” 他略想起这些年里也有飞升之辈,曾在第一重考验时历经二九雷劫,他本以为这徐、云二人头一次历经四九,乃是比起天资更高,方会如此。如今看来,似乎这四九不四九的,还有不同的说头? 这两人谈论之声,也引得周遭修士注意。 但似乎知道异象不同之处者,也不过这年长者罢了。 他们亦不觉好奇起来。 年长者也不卖关子,便来解释:“而我辈修士修仙,既的逆天,也是顺天,若是顺得狠了,倒能安然无事,可自身的仙途固然坦荡,可日后潜力却是有限,而若是逆得狠了,重重危难后更有天雷劈死,便是一了百了。因此,顺得太狠还有命在,逆得太狠就性命危殆。飞升之前,天劫为考验,却未必不是惩罚……那天雷劫数以九而计,一九至九九,虽是定数,却以四九、六九、九九为尊,而这三类雷劫,也最为凌厉。” 年轻者神色一变:“如今那两人头一重考验时,就遇上了四九雷劫,这――” 年长者叹道:“那逆天者逆得狠了的人中,有一类为穷凶极恶,以天罚为重,还有一类持身端正却太过超脱,便有天妒了。”他的语气到此时,也是凝重起来,“故而那等受天妒者,不仅有九里劫云,所受的天劫,又名‘天诛雷罚’!” 听闻此事者,心中竟都一紧。 年老者续道:“前三重考验为四九雷劫,中三重考验有六九雷劫,后三重考验乃九九雷劫,便是为‘天诛雷罚’……若是渡过去,就可以逍遥自在,渡不过去,连元婴都将不存。恐怕,元神在雷劫之下陨灭,便是传说中的逆天丹,也无法聚拢归来的了。”他一顿,叹息更重,“第一重考验时,老夫原本不能肯定,只心中隐约有个念头罢了,可第二重考验仍是四九,老夫也只得确信了。” “这两人所受的,正是‘天诛雷罚’!” 众修士听得,更为震撼。 随后,他们便立时转头,屏息凝神,直去观劫。 他们心头只想着,若此时渡劫是我,可能受得?这两人此番渡劫,可能成功? 心绪一时间,竟有些繁杂起来。 的确,这一回的渡劫之事,着实太惊人了。 莫说万年、十万年内,纵使上下百万载,似乎,也不曾见过的。 就连那隐匿起来的散仙大能,甚至长老宗主,也越发关注了。 他们自然也知道天诛雷罚。 他们更希望,在天诛雷罚与双人渡劫同时出现时,那年纪轻轻的一对道侣,能给周天仙宗带来无上荣耀! 等。 所有的人都在看,都在等。 而天劫下的徐子青与云冽,却并不知他们遇上的是什么样恐怖的劫数。 所谓无知者无畏,自信者,也是无畏。 这一对师兄弟,他们既是不知,更是自信。 所以,也仍旧是从容应对罢了。 第二重考验,对两人来说,也算不得如何困难。 紧接着,就是三道天雷同时劈下来! 他们登时明了,第三重考验来了。 这一回,那三道天雷直击云冽身上,一瞬就叫那黑金光芒变得更加微薄,紧接着,又是三道! 突然间,那黑金光芒就消失了。 同时,又三道天雷降下,立刻就到了云冽近前! 丘诃老祖神色剧变:“云儿!” 万木峰一脉弟子,也都紧张得面色发白。 云冽像是听见了,他略抬眼,看向丘诃老祖。 然后,他点出一指。 一道剑意逼仄而出,一化为三,立时同天雷迎上。 天雷降临的确是快,但云冽这三缕剑意,也半点不慢。 之后,骤然相接! “啪啪啪!” 爆鸣齐响! 剑意被天雷击中,天雷亦被剑意绞碎。 竟是都这般消失了。 待到接下来,还有九次天雷,云冽朝着那丘诃老祖微微颔首,指尖上,黑金剑意萦绕不去,凡有雷来,都是分出一丝,直冲而起,将其除灭。 这般反复下来,就把那第三重考验,也渡过去了。 徐子青处,周身的叶片旋转更快。 他神情平静,也朝着那关切于他的师尊、弟子们点了点头。 那些叶片则是自由而动,每逢天雷降下,都要群起而扑之,呼啸着把它们尽数绞碎,锋锐无匹,强悍无匹。 师兄弟两人的手段,似乎只出了一两分,就连法宝,也不曾祭出一件。 可是,它们却已经考验渡过三重了。 若是寻常的修士,这前三重考验带来的压力,只怕都能抵得过六七重之多。 霎时间,就有修士禁不住想道:莫非资质不同,就有如此差距不成? 遥想将来自身渡劫之日,对比一番,便难免有些沮丧。 但很快他又明白,纵使资质不及,但积累却是可成,如今再如何艳羡也是无用,反而容易使得心境动摇,倒不如就此好生自省,多多刻苦,方为正道。 如此念头者,非是一人两人。 这般心思,这般领悟,又岂不是他们在这观劫之时所得? 此刻,徐子青已然被淡青光芒包裹了住。 青翠叶片密密麻麻,几乎将他化作了一个叶茧,但即便护得再如何严实,却也抵不过四道天雷齐下! 只听得一声巨响,四道紫色电蛇直击而来,正中叶茧,猛然把它打得粉碎! 尽管不曾伤到叶茧中人,可那力量的余波,却是再不能同之前那般,迅速生成新的叶片了! 徐子青知晓,这叶茧之能,也到了极限。 他便将手掌抵出,意欲释放一种神通。 但是,还未及他做些什么,那手掌之中,却钻出一个小小的芽尖。 徐子青一怔。 那芽尖通身血红,像是试探般的往前面钻了钻,拉出一根细细的蔓身来。 这、这不是容瑾么? 此时,那道极稚嫩的嗓音,便在他的意识里跳来跳去。 “娘、娘亲,我我我,要出来!” “要出……” “帮、帮娘亲,挡住!” 徐子青的神色,倏然柔和下来。 第741章 他便微微一笑:“好罢,你帮我挡住。值得您收藏。。” 刹那间,容瑾越发欢喜活泼:“挡挡!挡住!” 这等意识刚一传来,就有一道红光自徐子青掌心骤然射出! 红光落地,登时化作一根粗壮藤蔓,而这藤蔓一分为十,十化为百,密密麻麻地在他周围扎下根来。 随即藤蔓直窜而起,互相交错,恰恰就在他的头顶织成一张血网。 又是四道紫色电蛇急冲而下,正与血网相撞! 血网昂然而起,表面上荡起一片雷光,可这雷光虽是强横,却不能穿透那一层血芒,有无数露出森森獠牙的叶苞被雷电打得粉碎,但血光攒动间,又有新的叶苞生成,而这新生成的叶苞更为强大、更为坚韧,再有雷电袭来时,也是不惧了。 徐子青俊雅的面容上,都被镀上了一层薄薄血色。 他原本气息最是醇厚清和,如今一袭青衣被那狰狞血藤围绕,居然也不曾显得邪异,反而只有一种奇特的美感。 这嗜血妖藤悍然护主,自又引得旁观修士的惊诧之声。 古往今来,从未有人能得到一株嗜血妖藤,纵使有幸驯服过其分支后裔者,却从无能驱使主藤之辈。 更莫说,能得妖藤全情依赖,忠心耿耿。 这怎么不叫人既羡且妒呢? 嗜血妖藤如今虽说也不过只有千余岁,但因着有甲木、乙木之精促发养育,又在徐子青的小乾坤里扎根多年,再有曾经的天地大劫,吞噬无数血肉,到现下,也勉强称得上是成熟之体了。 只是意识上,尚且如同稚儿罢了。 成熟之体的嗜血妖藤,承接天雷不过只如寻常,这勉强成熟的妖藤,正可接受天雷淬炼,使其更进一步――如今的妖藤,吞噬渡劫、大乘修士十分轻易,可对于那有仙体的散仙,则是难以破开其仙体防护。 容瑾一定要出头,不仅因着护主之故,也是明了那天雷淬体后,对它有绝大好处。徐子青任由容瑾出头,非仅是因其一片诚心,也是期盼它有所进境。 渡劫之人,只有彻底经过天劫才能成仙,容瑾为他本命之木,自也要彻底经历天劫,才可以最终能吞噬仙人! 在容瑾不断地被劈成焦黑,又不断复苏之际,第四重考验便已过去。 果真如众大能之猜测,这一回的考验里,足有六九雷劫。 第五重考验,容瑾依旧强硬支撑,任凭天雷击打,同样很快渡劫。 第六重考验,这容瑾复生不及焦黑得快,却有徐子青微微一笑,身后阴阳鱼大开,从中迸发出强劲青光,直射于容瑾身上! 有此加持之力,妖藤复又占据上风,成功将这六九雷劫,都横扫过去了。 再说云冽,他也要渡那六九雷劫。 因他一心修炼剑道,也没什么其他花样,但凡天雷劈下,他只以一道剑意护身,化为数道,分别与天雷扑杀,将其绞碎而已。 旁观之人,只觉得他身上释放的剑压越来越是恐怖,那杀意越来越是冰冷,这才明白,这位白衣剑修,也确是将力量步步拔高了。 总算是,有个渡劫的模样。 然而,待到第七重考验时,这一对师兄弟,不约而同地,都站起身来。 同时,七道紫电悍然劈下! “辍―噼啪!” 那电蛇流窜,遍空游走,炸响声几乎传至万里之外! 天地之威浩浩荡荡,把周遭的空间,几乎都要凝固起来。 所有人的眼里,都只剩下了这几道惊雷闪电。 那仿佛能将天地都打破的强大力量,当真是――可怖至极! 徐子青的神色,也不再如之前那般轻松。 他心念一动,已然把容瑾收回体内。 渡劫渡劫,虽说容瑾为他神通根本,与他相依相存,但他的肉身,他的本事,仍旧要与那天劫相抗。 否则,终究成不得仙身。 先前的雷劫,皆是小道,徐子青心里隐有所感,此时开始,方才是他真正的考验! 这一霎,徐子青身后的太极阴阳鱼,变得极其庞大,几乎顶天立地,洞开一个世界之门。 而徐子青便立在这“世界之门”前,被那阴阳鱼中焕发出来的不同光芒包裹,整个人,也仿佛披上了一件青色铠甲,再不同平日里那般温润可亲。 旋即,他手臂一引。 登时有一颗极威严的龙头,自“世界之门”里冒出,搁在了徐子青的头颈前。 徐子青微微一笑,道一声:“去!” 下一瞬,一条千丈青龙自界门而出,身躯陡然上扬,一直冲向了那天雷方向! 七道电蛇,正中青龙! 千丈青龙发出一声长吟,龙尾一甩,那所有电蛇,都被拍碎! 天雷的余威激射而下,青龙却并不阻拦,任其落在了徐子青的身上。 而徐子青深吸一口气,双拳齐出! 无数龙头虚虚实实,都自拳中迸发,把那天雷余威,全都砸碎,竟未有半点遗漏。他那一张平日里总是带笑的面容,到此刻,也终是有了些许凝重模样。 同时,上方的青龙,已然承接了第二波天雷。 同样有七道紫雷,同样威力骇人,同样被抽碎了大半,之后落于下方。 徐子青毫不含糊,连番击出,再度将天雷砸碎。 可他也察觉到,即便有木气修复,他的手背、手指,也已然有了灼伤。 旁观众人,见他到底受了些伤,方才有些醒过神来。 只因此人先前渡劫太过轻易,分明是那天诛雷罚,却是轻描淡写,难免叫人觉得如堕梦里。 可而今却是不同,确是多出许多真切之感来。 徐子青的手指灼痛,但这些许灼痛,却不能影响什么。 不知为何,他心底反而生出一丝激切,看向那天雷时,眼中也有一分热意。 他当要瞧上一瞧,这天劫到底如何厉害! 重重天雷,急速降临。 千丈巨龙本是徐子青道之真意所化,乃神通汇聚而成,在那空中翱翔万里,几乎将半边天幕,都遮蔽起来。 所有天雷经过它处,都要被削减大半,余下那些,又被徐子青生生接住,全部半点遗漏之处。 渐渐地,徐子青这一双手,全数都被灼伤布满,甚至有殷红之血,汩汩流下。 然而在他心中,却陡然生出一种痛快之情来! 天雷何惧?他无所畏惧! 与徐子青相熟者,也见到徐子青这般情状。 丘诃老祖不由心忧道:“子青如今受伤了,此后可怎么好?” 众多万木峰一脉弟子,也为这位师长担忧不已。 因同为五陵中人,五陵山域刑域主与最初那些师兄等人,与丘诃老祖等早已很是亲近,他们在乾元大世界修行多年,见闻广阔,自比丘诃老祖等人来得明了。 于是,那刑域主便开口劝道:“如今子青这般举动,乃是胸中一股热血所致,要利用天雷淬炼自身之故。尔等莫看他平日里温和可亲,但到底也是身经百战,遇上如此机会,难免有些豪气。但子青行事素来妥帖,也必不会做出不自量力之事,倒也不必过分忧心的。” 丘诃老祖等人闻言,虽是稍有宽怀,却不能立时放下心来。 那刑域主又道:“如今这般天劫前所未见,子青在第七重考验时方才受伤,可见他积累雄厚。之后不过只余下了两重考验,想来他定是可以渡过的。” 丘诃老祖听了,才又点了点头,叹道:“只盼如此罢。” 其实,叫人挂怀者,又哪里只是一个徐子青? 云冽与徐子青一同渡劫,要受到的考验,也是一般无二。 不过,云冽站起身后,手中却是出现了一柄黑金长剑。 此剑非是他的本命宝剑,尽管形态相若,却实则为他剑意所化,如今他悍然而立,却是直冲天雷,腾空而起。 一道凌厉的剑光,骤然划过――“刷!” 七道紫电,齐齐斩断,直往四面八方冲去。 但云冽身形不停,突然间好似化作了无数道白影,而每一道白影,都在挥剑,而每一剑,都斩在一道还未消失的残电之上。 那七道紫电,转瞬即被无数白影化作了灰灰,再不能有丝毫余威。 此时,那万千白影复又化作了一位白衣剑修,他抬起眼,深黑的眼瞳中,倒映出的是第二轮天雷紫电! 然后,再有无数白影,分化而出! 云冽不疾不徐,不紧不慢,他只是挥剑,收剑,再挥剑,再收剑。 其身形在漫天紫电间隙游走,脚踩虚空,剑指长天。 那恐怖的天雷足足劈下八十一道,但每一次,都全数被他斩落下来。 云冽是很自在的,虽说他的神情并未显露出那般的自在。 可众人能见到他剑法精妙,能见他步伐从容,见他气息平稳,便知晓这第七重考验于他而言,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丘诃老祖的注意力,自然要落在看来受了伤的徐子青身上。 但实则徐子青也不过是以自己的短处,去碰了碰天雷的长处罢了。 算不得如何受损的。 第742章 感觉到周身被一股电流灼烧,徐子青眼中带笑,心情颇是不错。值得您收藏。。 他能察觉到,这电流带着极强的破坏之力,沿着他的血肉经脉不断游走,而他体内木气也翻涌而上,每每滋润被其破坏之处,使得血肉经脉复生,同时不仅经脉更为宽阔,血肉也更是坚韧。 整个身体,都好似新生一般。 这便是淬体了。 虽说是痛楚了些,可长此下去,定然大有好处。 第七重考验,被徐子青当做了淬体之法,就这般渡过去了。 然后,是第八重。 这回的天雷,八道齐发,每一道色呈深紫,几近于黑色。 且每一道天雷里所蕴含的力量,都暴涨了一倍之多! 徐子青神色微变。 看来,他再不能同先前那般自在了。 心思一定后,他的手里,也出现了一件兵刃。 这兵刃上尖下圆,长有一丈,非金非玉,宝光莹润。 看起来像是一件法宝,但实则,它不过是他小乾坤里一截引雷木所化。 有此木在手,对那天劫,也能抵抗几分。 随即,徐子青深吸口气,足跟一顿,猛然升天! 刹那间,他手持这引雷木,对准那天雷,便是一搅―― 只见这引雷木化作参天巨木,直冲地面,生生把那八道天雷,引了下去,没入那地底深处。 同一时刻,这一座峰头上裂开一道缝隙,下方的土地,也倏然晃动起来。 这正是地动山摇,连同这山域上的众多修士,都被那摇晃影响,自身察觉到一阵震颤之感,自地底传来。 那天劫,正是被引雷木送入地底,方才引发如此异象。 然而,大地何其包容,既然天雷能顺利引落,便再伤不得徐子青半分。 徐子青心里一松。 竟是奏效了。 而后,他神情有些凝重,再度纵身而起,去迎向第二波雷劫! 引雷木再次发威! 下方的那座山峰,裂缝扩大,巨石滚滚而落。 地面也摇动得更加厉害。 再有第三波、第四波……每一波雷劫后,引雷木都显露本领,但每一波雷劫后,那一座峰头,也被破损得更加严重。 渐渐地,引雷木上,也有焦化迹象。 忽然在一道雷声响起后,那引雷木燃烧起来! 深紫的天雷露出狰狞之貌,徐子青一个禁不住,喷出一口血来。 他的手掌,被天雷洞穿。 同时,那引雷木也不能握住,化作了一团灰灰。 徐子青眼瞳蓦然收缩。 他的手掌处,青色光芒闪现,正在不断替他愈合伤口。 可高空里,雷电降临,好似魔神一般。 徐子青清喝一声:“去!” 那本已回到小乾坤里的青色巨龙,再度窜出! 这一瞬,青色巨龙在徐子青头顶盘踞,用偌大龙躯,严严实实,把他盖住。 可深紫天雷太可怕了,它竟然再度将这青龙的身躯也洞穿了,青龙骤然消失,而那天雷即使威力减弱,却还是毫不留情,直朝应劫者而来! 徐子青左手一抓,握住另一支奇形兵刃。 这一支兵刃与先前那支一般无二,若说是区别,也不过是材质不同罢了。 此为十万年钢木,坚不可摧,强硬无比。 徐子青眼中闪过一种明明灭灭的意境,再将这意境,附着在兵刃之上。 随后,他将那钢木骤然掷出―― 轰隆! 那钢木爆发强烈光芒,同那天雷陡然纠缠,你来我往,不知几个回合。 终于,钢木一枯一荣,生死轮转,每被天雷轰得陨灭,便焕发光彩,重发生机,再度迎上。过了足有半个时辰,那天雷终是后继无力,而这钢木,也以一种凌然之态,回归到徐子青的手中。 徐子青后退数目,面如金纸。 原本被钢木吸收的雷电,瞬时进入他的体内,大肆破坏。 木气不断修补,亦有不及。 但这第八重的考验,他到底还是渡过去了。 ・ 云冽将第七重考验渡过之后,并未落下云头。 他手腕翻转,掌中的黑金长剑便有一道流光闪过。 如今,这长剑再不是那剑意凝成,而是他的本命宝剑! 此剑发出一阵欢愉的低鸣,像是在跃跃欲试,颇为躁动。 那庚金之精所化剑灵,早已借助云冽鲜血开锋苏醒,在这时,它受到天雷威胁,正与那容瑾一般,想要淬炼剑身了! 庚金原本便是天底下最为坚硬之物,若是这本命宝剑淬炼到极致,便是那嗜血妖藤,在此道上也不能与其相比。 平日里,这一把宝剑早已因云冽时时以剑意打磨变得更为强悍,也唯独到了这第八重考验的天雷,才值得它用以淬炼一番! 云冽垂目:“想去么。” 黑金长剑剑身震动,几乎就要脱手而出―― 云冽开口道:“那便去罢!” 话音落后,他身形陡然后退,而手里的长剑,则逼射而出。 眨眼间,这长剑变得巨大无比,如同一座山峰,如同一道长河,就此横贯半空! 那剑身上,古拙而简练的纹路上,有流光淌过,让这一柄宝剑气势更盛,锋芒也更为凌厉了。 随即,它剑锋指天,朝着那八道深紫天雷,猛然劈斩! 那八道天雷,正是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巨剑之上。 昀驳缌魃急速窜过,巨剑震动得,也更加剧烈了。 它似乎是疼痛,又似乎是痛快,但每一道天雷,都被它遮挡得一丝不留。 而它身上的光芒,也流转得更快,更急。 剑气暴涨千丈,剑意纵横八方。 那冰冷的杀机与寒意,也好似流水一样铺开! 更多的天雷,也击打下来。 巨剑岿然不惧,它一动不动,甚至不顾周身尚未褪去的电流,再度劈杀! 深紫色的光芒,几乎将它整个包裹住,形成了一个硕大的茧子――但那茧子之内,有什么仿若活物般的物事急速跳动,突然间有无数剑气自其中迸发而出,就把那茧子斩成粉碎! 茧子之中,自然还是那柄巨剑。 而这巨剑比之先前,剑身更为流畅,仿若变得更加强大的。 它毫无畏惧,再度刺向高空! 越来越多的天雷,都往它身上击打,而这巨剑却能生生扛住,即便时常被打得后退,却在下一刻重归而来。 刚硬,坚定,一往无前。 这才是堪为云冽所使的本命宝剑。 ――宁折不弯,果决凛冽,悍然无匹。 在第八重考验,所有天雷统统淬炼过那巨剑之后,云冽意念一动,将那宝剑收回。 同时,他口中则道:“你随我一起,去迎那最终之劫。” 剑灵听得明了,剑身长鸣,杀机四溢,比之之前所有,都要更为激切! ・ 众目睽睽之下,云冽和徐子青,都化作了百丈巨人。 云冽的法身,乃是冰冷剑意与纯粹杀意凝聚而成,看不清形貌,只有一尊隐约白衣形态,手握黑金巨剑,散发锋锐寒芒,扩散千里,无可匹敌。 而徐子青的法身,则足踏千丈青龙,青衣猎猎,血纹缠身,看似与平日里有些相似,但气息醇厚之间,更有一丝诡异凛冽。 此时二人法身皆是顶天立地,突然间,在其身后又现出小乾坤来。 只见那一方世界中,万木轮回,巨大阴阳鱼中有龙影穿梭,草木俱有真龙之相;又有那一方世界,内中万剑朝天,倒挂星河里黑龙长吟,杀机无限。 此为万木之界,此还有无边剑域。 徐子青周围,木气形成浓雾,隐隐约约,有龙头龙身在其中跃动,同那小乾坤里的万木遥相呼应。 云冽只有一剑在手,面目不显,犹若那无喜无忧,无惧无怖的森冷长剑,看似人形,实则无情。 两人都释放了法身。 他们如今,就要与那最后一场天劫对战! 不约而同地,他两个都微微抬头。 在那云层之内,孕育了浓重的黑影。 此次的天雷,已然再非是紫色、深紫之雷,而是那最强的天罚,黑色玄雷! 即便以徐、云二人现今的本领,却也在那劫雷尚未劈下前,先生出一种毛骨悚然之感……那是能够真正给他们造成威胁的劫数。 与之前的八重考验,都截然不同。 徐子青面色凝重,在他的手中,现出了一道血色长鞭。 它说是长鞭,却实则乃是嗜血妖藤容瑾所化,如今光芒不定,正是注入徐子青所悟生死轮回之道,再非是同之前考验时那般,仅以妖藤藤皮硬接。 云冽面容模糊,只有那双眼,左边纯黑,右边纯白,与往日都格外不同。 他手持长剑,那剑身跃动,锋芒流转,黑金剑意附着其上,随他气势暴涨之时,也是横溢百丈,几乎,就要成就一片光幕――不,一片剑意屏障。 然后,两人都动了。 一道血色鞭影直入云端,化作万千藤蔓,遍布半边天幕。 又有一道剑影直捅而上,剑意迸发,激射八方,将另一半天幕也染成了黑金之色。 黑色玄雷有数丈粗细,有万丈之高,几乎就像是自劫云里落下的雷柱,要将一切生灵,全都陨灭一般! 徐子青身边,那已然破损极其严重的山峰,此时在雷光之下,竟是化作了齑粉。云冽身侧峰头,之前曾被剑意所伤,此刻竟也被雷光击打,碎成了无数细石。 如此的劫雷,如此的天威,居然也是……如斯恐怖,如斯凶蛮! 徐子青拭去唇边一丝血迹,看向那第二波劫雷。 还剩七十二道黑色玄雷,便可…… 第743章 但那第九重考验,剩下的七十二玄雷,却绝非轻易可以渡过。喜欢就上。 比起之前每一重考验里,几乎相同威力的每一波雷劫不同,这第二波的九道玄雷,要比第一波的九道,威力更胜一分。 徐子青足跟一顿。 千丈青龙陡然转身,那身形虽无比庞大,却又极是灵动,灵巧得,在那些劫雷的缝隙里穿行,而不使一道劈中于它――而它身上的百丈法身,则双手猛然抓握,手里的血色长鞭,倏然化作了血色长枪,以极精妙的动作,将劫雷一一挑过! 这每一挑,枪身都是一震,每一震荡之后,那劫雷便削弱一分。 那青龙游动之快,也几近化作青烟一般的虚影,他手里的血枪,也不知挑过了多少次。 徐子青的双手发麻,那笼罩了他所悟意境的长枪虽不曾损坏,但也有劫雷顺之流动,侵入他的体内。 这时,他的真元运转得极快,快得把木气凝聚成洪流,在他体内无限冲刷! 如此,才堪堪将那劫雷化去…… 不知过了多久,这九道玄雷,才消散了。 徐子青深吸口气,将嘴角的鲜血拭去。 这飞仙前的天劫,果然非同小可,才第二波,他便觉得周身作痛,难以消弭。 但,他却还未至绝境。 第三波雷劫降临,徐子青张口喷出一团青气。 此为他通身神通所化,挟曾经种种领悟,乃是所修之道精髓,虽看似声势并未十分浩大,但若论起威力来,则比他之前所显,都强大许多。 这一道青气晃晃悠悠,直飞上天,忽而散开,化作了那如烟如雾的一层轻纱,对着那第九道玄雷猛然一个兜揽―― 刹那间,轰鸣巨响,那玄雷消失,那轻纱也消失。 徐子青的面色,陡然变得苍白。 他成功了,但消耗却半点不少。 然后,他再喷出一口青气,同样化作轻纱,迎上第四波雷劫。 这一回,雷劫仍旧与轻纱相抵,但徐子青苍白的面容上,却泛起了一丝不寻常的薄红。他的真元,消耗太多。 深吸一口气后,他猛然抛出一块阵盘,将接连而来的第五波雷劫挡了一瞬,而就在这一瞬,玄雷把阵盘劈成粉碎,甚至让它只来得及勉强激发这一瞬、阻碍了这一瞬,玄雷已全不停留,打向了徐子青的天灵。 但也是在这一瞬,徐子青毫无迟疑地吞下一粒丹药,霎时把真元恢复起来。 与此同时,他足下的青龙陡然腾空而起,又猛然一个挺身――九个深深的大洞出现在青龙之上,叫它也立刻变成了粉碎,可雷劫余威仍旧赫赫。 徐子青深吸一口气,将引雷木化作万丈巨木,搂住一个横扫出去! 剩下的余威,也终于被他打碎,可他自己,又禁不住的倒退好些步子,那引雷木,也同样变成了碎屑了。 第六波,又来了! 嗜血妖藤在空中形成密密麻麻的藤网,铺天盖地,遮云蔽日。 容瑾的心里有些惧怕,可此时它身上有生死轮回之道依附,又满怀护主之心,倒是强压惧怕,颤颤相迎。 可徐子青哪里能让容瑾就这般面对? 他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全都落在了容瑾身上。 那漫天的嗜血妖藤身上,霎时卷上了更强的红光,就好似生成了红雾,闪烁不定,光泽犹若深海珊瑚,血红剔透,晶亮莹润。 有精血淬炼的妖藤,作为本命之木,与其主意识合二为一,那煞气沸腾,冲天而起,对上天雷毫不退避。 黑色雷光打下,在那藤网上溅起刺目的雷花,而雷花化作无数电蛇,发出嘶嘶长鸣,将整个藤网布满。 若是在旁观者看来,这简直已然形成了雷霆海洋,但那雷电不能突破藤网,便只能肆意燃烧流窜,逐渐减弱威能。 待最后一缕雷光也消失后,藤网无力地落在了地面上,已然是重伤了。 容瑾哀鸣一声,居然连意识都短暂不能聚起,瑟瑟缩进了那小乾坤之中,连连为自己修复起来。 徐子青此时的面色,已是成了惨白。 他现下真元剩不足三成,妖藤也已再不能出,留下来的,只剩下那最后的手段。 闭了闭眼后,他身后的小乾坤,彻底大敞。 在那里,万木不断化作各种生灵,最终,定在真龙之上。 小乾坤里,终成真龙巢穴。 随即,万龙啸鸣! ・ 云冽微微抬头,将长剑扬起,朝那齐齐而下的第二波玄雷直接劈去! 他神情冰冷,剑意凌天,直接斩断九道玄雷! 但那玄雷可以被斩断,却不会因此消亡,它们有些直接被剑意绞碎,却也还剩下许多,生生落在了云冽的身上。 云冽不曾躲闪。 他此时的身体,也被半黑半百,两道光晕掩盖。 玄雷席卷而下,那两道光晕与玄雷死死相抵,一时间,便僵持起来。 而这僵持得越久,那黑白之光越盛,且玄雷光芒越是暗淡……终于,玄雷彻底被其打散,而那黑白之光,却有融合之相。 第三波玄雷再来。 云冽照旧是先斩出剑魂八炼,奋力一击,随即任由天劫临身,淬炼黑白之光。 渐渐地,那黑白之光,终究浑然相合,生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混沌之色,那是一种近乎于银,却并非为银的色泽。 甚至就在此刻,他原本左黑右白的双目,也登时转为了同样的色泽。 仙魔之体,也可称作是混沌之体。 早先云冽淬炼此身,却因种种缘故,到底未能将法身化为真正混沌。只能在偶尔时机里,忽而生出些许变化,显现一二罢了。 但眼下,他却是利用这世间难遇的天诛雷罚,置之死地而后生,硬生生地引雷而下,要将那桎梏打破,彻底转化! 而云冽确是不曾想错。 他的法身,的确不断转化着…… 每一波玄雷劈下,全都被云冽如法炮制。 约莫至第六波时,他周身上下,俱为混沌之色,眼中光芒,也稳定下来。 可也正是稳定下来,那天劫之力已然不可用于转化,而是再度充满了暴烈的力量,要为天地将云冽诛灭! 云冽的剑意,充盈全身。 此时,他法体虽是形貌不变,却好似变作了一柄巨剑,人剑合一了。 若是有人瞧他,只怕一时看他仿若为人,一时看他,却犹若长剑。 ・ 第七波玄雷时,徐子青的小乾坤大开,一次涌出千条巨龙,层层叠叠,将他自上而下,死死护住。 但玄雷威力太过强大,一击之下,千条巨龙全都化为烟尘! 那烟尘被小乾坤吸入,疯狂吞吃木气,在内中缓缓复苏…… 也是第七波玄雷,将云冽的法身直接打碎三成! 在第八波玄雷时,徐子青小乾坤里,争先恐后,挤出了三千巨龙。这三千巨龙,也在玄雷下成了灰灰。且他的左臂,也变得焦黑。 而待到第八波玄雷,云冽的法身,顿时溃损大半。 然而就在此刻,第九波玄雷也来了! 徐子青的真元不足一成,云冽的法身,只余下了两成。 师兄弟两个,无疑都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他们修炼多年,从不依赖法宝,就连丹药,也极少服食。 于徐子青而言,他有万木顺心如意,无需外物,于云冽而言,他有一柄本命宝剑,便已足够。 因此,即便遇上如此可怕的天劫,他们终究也只用了自身所得所悟。 最后一波天劫定生死,是好是坏,是飞升是陨落,皆看此举。 徐、云二人集聚所有意志,那旁观的修士,也是忍不住屏息。 九道玄雷,带着之前皆为有过的恐怖到极致的压力,轰然降下! 雷柱通天,空间碎裂,这一方大世界,都仿佛要因此震颤起来。 徐子青身上,血色的花纹霎时宛若活物,在他体外,形成血色铠甲。 他的身后,余下六千巨龙汹涌而出,为他护持左右。 而他的眼瞳里,也倒影出那玄雷之影,仿佛压在他的心头,要化去他所有的骨肉。 徐子青一闭眼,猛然睁开时,已迎面而上! 云冽双足微错,他眼里银光一闪,手持巨剑,也冲上九霄! 巨大的雷柱,就此将两人湮没。 无声无息,未有半点涟漪…… 此时此刻,是一片让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都极其紧张地,看着那雷柱所在之处。 最后一波玄雷,不知肆虐了多久,天空中的劫云,还在蠕动不休。 直至雷柱散去,那原本两尊巨人所在之处,竟是……空的? 丘诃老祖禁不住失声:“云儿,子青!” 旋即,满场大哗。 莫非,莫非在最后关头,这引来千古劫数的两人,竟也是陨落了? 分明前面数度考验,都轻易渡过…… 莫非,这天诛雷罚,当真没有一点活路不成! 但是,良久之后。 就在五陵一脉并小竹峰、万木峰一脉之人皆禁不住红了眼眶,旁观之人满面唏嘘,众多大能也要离开之际。 变化陡升。 劫云久久未散,而劫云之下,则突兀地出现了一道青气,一抹银光。 所有的人,眼瞳蓦然收缩。 那是―― 两道虚幻人形,在那青气、银光中显现出来。 他们不是徐子青与云冽,又会是谁? 同时,劫云中一道黑影投下,直冲那两道虚影。 青影面目模糊,却也能看出他微微一笑,一指点出。 银影气息不动,岿然如山,也是一指点出。 指风过处,那凝聚成实质的黑影,已是烟消云散。 而那虚幻的两道影子,则终于显露出凝实的轮廓。 他们对视一眼。 徐子青神情温柔。 云冽眼里,亦闪过一丝缓和。 他二人情意久长,前缘尽去,心结不存,以他们意志,区区心魔,早已非是困扰。 现下,天劫已过,当飞升了。 ・ 接引之门,在高空出现。 照旧有仙乐飘飘,歌乐阵阵。 彩光千条,瑞气万重,轻云如烟如缈。 那仙门大开时,两道极其粗壮的光柱,直将师兄弟两人彻底笼罩。 徐子青与云冽,在如此清灵之光下,直如脱胎换骨,他们的身体,亦变得极为轻盈,似乎有一股绝强之力与他们识海之内那道飞升门户相合,陡然打开了另一个世界,要将他们接引而去。 随即,师兄弟两人看向同门诸位师长。 徐子青轻轻说道:“仙界再见。” 云冽亦略略颔首。 再而后,他们化作流光,就没入那接引之门内了。 从此,脱离这九千大世界,成就仙人之位。 第744章 仙界有五方天庭,每一方天庭中各有三十三天陆,每一天陆内,又有八十一郡城。爱玩爱看就来。。 郡城中有郡王,天陆内有陆主,天庭里坐镇者,即为天帝。 大半天界,皆由五方天庭管辖。 而在这天庭管辖之内,又有一条天河流淌。 它不知从何而来,不知至何处而终,却是贯通所有郡城、天陆、天庭,接引下界仙人飞升,为其洗涤仙身,塑造仙体。 这一条天河,便为“仙人河”。 天河里,每逢有仙人飞升,总要有仙气汇聚成云,生出天河漩涡。在那漩涡里,便会出现飞升之人。 这一日,那天河之水一阵沸腾,陡然间,形成了两个水涡。仙气氤氲,祥云呈真龙之相,霎时在天河里掀起重重水浪。 在那两个水涡里,也渐渐有人影出现了。 天河外,各方郡城总有差遣仙人在此守候,凡下界有飞升者,若能看中,就要拉拢。此刻眼见异象生成,便有人快步行来,在前方等待。 突然间,有一人惊异道:“居然是有功德金光之人?” 另一人也是立时察觉:“凡有金光者,在渡劫时总因天劫而损……” 此言一出,原本有兴趣缺缺者,如今都来了兴致。 功德金光得来不易,为一位修士为天地承认相赠。通常这功德金光在渡劫时,能相助修士顺利渡过,若是飞升之后还有金光……或者是修士德行深厚,纵使天劫也不曾将金光尽数削去,也或者是修士底蕴深厚,那天劫虽凶,却还不及那功德发威,已然被修士渡过了。 且不论是何者,都只言明一事。 ――那渡劫者,乃是下界极为出众之辈,恐怕这仙人品级,也是不俗。 说及此,便要一谈这仙人品级为何了。 在仙界,有原本就于仙界孕育出生之辈,名为“天人”。天人修炼之后,但有成就,即为仙人,而下界之人飞升之后,有天河塑体,也为仙人。 而那仙人品级,分为七等。 最次一等,是为凡仙,其后便为天仙,天仙之后,是为灵仙。 此为下仙之境。 既有下仙之境,自也有上仙之境,这上仙之境,则有罗天上仙、大罗金仙与九天玄仙。 那上仙之上,就是天君。 仙界之内,仙人境界,皆以此划分。 眼见漩涡里人影越发清晰,显然正是仙体逐渐成就之故,天河之前那许多仙人,不由得都定睛观之,一瞬不瞬。 “不知那两人,究竟都是什么品级?” “寻常之辈皆是凡仙,这两人,至少也是天仙……” “说不得,也能做个灵仙?” “若真是灵仙,我焚天仙院便要定了!” “焚天仙院根基乃是北方天庭,这一条天河却是我东方天庭之内,哪里能任凭尔等将人带走?” “正是,正是!不可带走!” 而那焚天仙院的仙人却是一声冷哼:“北方天庭又是如何?我焚天仙院为一等一的大势力,横跨北方第二天陆,地位只在天庭之下,那两位新晋仙人乃是自由之身,自然也当由他们自行选择!” 此言一出,其余仙人,皆觉有些语塞。 但很快,又有人争执起来。 “焚天仙院的确不俗,但我东方天庭诸位陆主,可也不是好惹之辈。” “既然这两人飞升到此,自是与我东方天庭有缘。” “我等所在势力虽不及焚天仙院,却也未必逊色几分,且焚天仙院天才云集,未必多么看得上这飞升的仙人罢?何必与我等争抢!” 焚天仙院那仙人神情越发不悦:“好笑!我等仙界中人何人不知,飞升之人底蕴越强,此后成就越大,自天河而出后品级也是越高。若真是飞升后即为灵仙,岂能因尔等区区几句言语放弃!” 众仙听得,皆有哑然。 此刻,有一位神情懒散的仙人,不知何时突然出现,语气也是懒散:“不错,我凌天宫里,也想得两位新人,不知焚天仙院的仙友,意下如何啊?” 焚天仙院听得“凌天宫”三字,却是皱起眉头,一拂袖:“各凭本事就是!” 然后,众多仙人再度看向天河。 虽不知为何今日这般凑巧,有两人一齐飞升,但既然身上都有功德金光,底蕴想来都是不错。若是不能都得了去,能分得一个,也是不错。 而且,如今他们也不过是猜测罢了,这两人若出来时仅仅是天仙……也不必那般极力争夺的。 仙人河里,仙人身影已然清晰,很快,天河之水分化开来。 那两人的形貌、气息,也都暴露在众仙眼前。 ・ 且说徐子青顺着那接引之门飞升而去,只觉得身子骤然化作了无数光点,随后又被什么极温和的物事包裹住,从内到外,飞快地滋养起来。 每一寸血肉,都好似由枯干到饱满,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奇异的力量,舒坦无比,也轻盈无比。 他的视线,也从模糊到清晰。 那深藏于紫府之内的小乾坤,急速地扩张,内中的万木也陡然气息暴涨,像是也重新化作了新的生灵一般。 若是暴戾者,则更为暴戾,若是清净者,也越发清净。 嗜血妖藤容瑾,仍旧占据那最广阔的地域,它的身躯色泽更为剔透,从内到外浑然一色,韧性更强,外皮亦更坚硬。 徐子青可以感知到,若是如今的容瑾去应对那天雷,哪怕是他所遭受的最后那一波玄雷,也不能给它造成丝毫损伤。 他自身,也同样如此。 此刻,徐子青也能感觉到,那包裹住自己的温和物事,是一种奇特的水流。 温暖而充满力量,他吸收得越多,身体就越强大一分,小乾坤也更扩大一分,自己的实力,也更增进一分。 这让他禁不住加快了己身之道的运转――不错,因着体内的力量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质的变化,所以丹田之内,元婴已然消失了。 而残余的力量,则形成了他小乾坤里,那被缠绕着二十多条锁链的青龙虚影之态。他每运转一回己身之道,那青龙便挣扎一次,锁链也捆得更紧一分,同时他周身的力量,也立刻流转一周。 徐子青知道,这便是他成仙之后,内世界的剧烈变化。 他如今,仙体重组,正是要形成一种新的生命形态――如同小乾坤里的那万木重新化成的身躯一般。 若说从前的万木不论经历多少年月,都不过只是凡木,那如今的万木生出这般变化,就成为了真正的仙木了。 日后由徐子青再以仙气催生,所能结出的,便是能对仙人也有用处的仙药仙果。 感知到身躯还在不断变得强大,徐子青加大力气,更快地运转己身之道。 青龙挣扎不休,更多的水流,都被他吸收。 他的气势,也在不断攀升―― 同样飞升而起的云冽,也在大肆吸收着。 他的身躯与徐子青不同,乃是混沌之体,如今他吸收越快,混沌之体也提升越快,整个人,都几乎变作了一座银雕。 而他的剑域也开始不断扩张,内中那万剑朝天,每几道有所相似的剑意,都不断升腾出一种意境,似乎要衍化出某种剑道来。 但这些剑道于云冽无用,也不能化作锁链,缠在那如今已然化作了银色的剑意巨龙之上,可若是对敌之际,却有格外妙用。 渐渐地,师兄弟两人水流吸收得慢了。 他们的身躯,已然趋近于饱和。 刹那间,一股气流自丹田爆发,从那青色、银色的巨龙口里喷出,直冲而上,涌上眉心……最终,凝固起来。 此刻,上中下三处丹田,全部连在一处了。 所有的力量,也浑然一身,圆融无比。 徐子青睁开眼,身上已然披上了一袭青衣。 周围的水流已然退去,他身上干爽,正可自水中走出。 他方才发觉,自己原来在一条河里, 一条在半空奔腾的,宽阔的大河。 徐子青再往身侧一看,正对上师兄的视线。 他心中登时生出一股暖意。 只要仍旧与师兄在一处,便觉安稳。 云冽站起身,虽不曾言语,却将手递来。 徐子青微微一笑,将手握住。 两人遂携手而出。 ・ 仙人河水流两分,众仙便已见到,在那河水之内,新塑成仙体的,乃是两位面貌年轻的仙道中人。 其中一位显然修炼的是纯和之道,气息很是平和,而另一位,却是剑仙。 但待见到两人形貌之后,众位仙人,却都是禁不住屏息。 倒并非是因两人看来十分相熟,只因在他们二人眉心,却是一枚浅金色的仙印! 仙人品级,其最常见观测之法,正是这仙印。 下仙之境者,仙印为银色;上仙之境者,仙印为金色。 其品级越高,色泽越深。 这两人有浅金色仙印,岂非正是说明,他们的品级竟已是跨越下仙之境,一跃成就了罗天上仙? 第745章 虽是叫人难以置信,可那仙印分明如此,又怎能是假? 当下里,就在仙人河中的两位飞升者刚刚走出之后,那位凌天宫的仙人已是一扫方才懒散,居然最先反应过来,快走几步,过去拱手道:“两位仙友,连某乃是这东方天庭第二天陆一等势力凌天宫中人,不知两位可愿加入我凌天宫?” 此言一出,其余仙人,俱是怒目而视。值得您收藏。。 呔!这厮也太过精乖! 随即这些仙人也不甘示弱,纷纷上前。 那焚天仙院的仙人也是立刻开口:“方某乃北方天庭第二天陆一等势力焚天仙院中人,若是两位仙友愿意加入我等仙院,当有巨子之位赠予尔等。” 另外又有仙人道:“刘某乃是……” 他话未说完,凌天宫的仙人抢先言道:“若非是一等势力,也是埋没英才。北方天庭路途遥远,一路说不得要遭遇什么磨难,此地仙人河正在我东方天庭之地,与我凌天宫相距也不遥远。若是两位仙友肯来,必然能做我仙宫种子,绝不比那焚天仙院巨子逊色!” 焚天仙院仙人皱眉:“路途远些又如何?我辈诚意厚重,又有郡王所赠至宝在手,护持区区一段路程,能算得什么?” 凌天宫仙人嗤笑一声:“也比不得我凌天宫便利,何况,我凌天宫的诚意,也绝不会在尔等之下。再者,北方天庭并非没有仙人河,你跑到此地来,要带走我东方天庭的人才,脸皮也忒厚了些。” 焚天仙院仙人不为所动。 脸皮厚又怎么?一飞升即为罗天上仙,这般的天才仙界极其少见,若有一个,都要奉为至宝,何况此处更有两位。 至不济,也要带走一个才行! 徐子青却是有些发懵。 他与师兄携手而出,却听得众多仙人如此争执,又听闻“焚天仙院”“凌天宫”“东方天庭”“北方天庭”等言辞,皆是不解。 但心念转过时,他大抵也是明白,这约莫是有数个势力,许以厚待,要请他们加入其中。 只是―― 徐子青看一眼师兄,也是拱了拱手,温和开口:“诸位……” 他一出声,那边众仙,也消停下来。 焚天仙院仙人面色本是古板,此刻勾了勾嘴角,算是笑了。 凌天宫仙人则是满眼含笑,态度很是亲切。 其余众仙,姿态都是颇为看重模样。 徐子青微微一笑:“诸位好意,在下心领,只是在下与师兄早有门派,此次飞升,亦要投奔师门而去的。” 这话说出口,在场的众仙,则都是一怔。 旋即,居然都有些释然。 飞升之人自哪一条天河而出,这原本全无定数的,那么这两位罗天上仙的师门,自然有可能是五方天庭任一处天庭中人。 那些并非一等势力的仙人们,如今有了些许可能,焚天仙院的仙人,也不再担忧名分不正,而凌天宫的仙人,同样也不必忧心同为一等势力的焚天仙院争执太过。 简而言之,如今反倒是公平起来。 当下里,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登时一扫。 众仙便来询问:“仙友不知来自哪个大世界,又不知两位所在为哪个宗门?” 既为师兄弟,怕是两人要同归一处了。 也不知会是哪个势力运道好,能同时得到两位英才。 徐子青见状,从容而言:“在下与师兄来自乾元大世界,所在宗门,为周天仙宗。” 他此时提起的非是五陵仙门,一来是因五陵附属周天,二来却是因着周天仙宗乃一品仙宗,多年经营势力庞大,飞升之人远胜五陵,若是要寻找起来,也是更为容易的。 不过,他看此处的仙人虽颇有些,恐怕却还不能囊括整个仙界。若是无人听说周天仙宗,他与师兄,就还得多做打探了。 但是,徐子青的运气,素来是不错的。 他话音才落,那凌天宫的懒散仙人,已然禁不住朗声大笑起来:“原来尔等为乾元大世界中人,那合该是我凌天宫三十六宫之小乾元宫中之人!”他心情极为畅快,“我凌天宫里,有三十六主宫,那小乾元宫即为第八宫,正是位属前列,其中周天一脉名声在外,很是厉害,乃小乾元宫里颇大的一股势力……如今多了你们两位英才,正是小乾元宫的福气,也是我凌天宫的福气!” 徐子青听他说得详细,神色不由一喜:“此言当真?” 懒散仙人笑道:“自然是真,我哄你作甚?三十六宫的名号,便是五方天庭里的一等势力,又有哪个不知晓?若是不信,你问问他们,也就是了。” 徐子青虽已信了七八分,却还是朝众仙看去。 只见那焚天仙院的仙人面色不甘,却似乎对凌天宫仙人有些忌惮,此时冷哼一声,便是拂袖而去。 其余众仙,神情皆有遗憾,却似乎也是无可奈何。 这时,徐子青便信了九成了。 他看向云冽:“师兄,我们……” 云冽颔首道:“随他去就是。” 徐子青心头一松,便朝那懒散仙人点了点头:“那便劳烦仙友引领了。” 懒散仙人也是松了口气,目光更真诚几分:“都是自家人,也莫说什么劳烦之言了……事不宜迟,尔等便随我去罢!” 语毕,这一位仙人自袖中摸出一件物事,迎风一吹,顿时化作一叶小舟,纵身而上:“此乃渡仙舟,赶路最是便宜。” 徐子青与云冽对视一眼,也是飘然而上。 然后,这小舟化作一缕清风,登时就行得远了。 那天河边,许多仙人叹息一声,回去守候。 只盼天河里漩涡再现,也再出来个潜力巨大的飞升仙人才好。 ・ 那仙舟悠然而去,直上云天,中间有重云滚滚,极是逍遥洒脱。 却原来五方天庭各有三十三天陆,便当真是三十三重天。 每一重天,都有仙云萦绕、相隔。 凌天宫所在,正是东方天庭第二天陆,而刚才那道天河所在,却是第十三天陆。 故而相距确是颇近。 这一面赶路,凌天宫的仙人自云其名为“连之允”,又为师兄弟两个说了不少仙界中事。 其中如仙人品级之分,如各天庭之分,如各天陆之分,都有所言。 徐子青渐渐也知道不少。 他与师兄初来便入得上仙之境,即便乃是其中品级最低的罗天上仙,也称得上是极具潜力之人。因此,众仙对他们客气非常。 而且,这上仙之境中人数目比之下仙之境少了太多,地位就格外不同,在各处的待遇,也是十分不同。 就譬如他们马上要去的凌天宫,总是至少得达至上仙之境,才能得到比弟子更高的位置,而其他势力中,大抵也是如此。 再譬如这各大郡城,要得了郡王称号,就非得有大罗金仙的品级不可,更上一等要成陆主,就至少得是九天玄仙,而若是要做天庭之主,便得是天君了。 但又并非只是品级达到,就可成郡王、陆主、天庭之主之尊,还得是一个品级里的佼佼之人,天庭之主更是与那传说中的境界只差一步之遥罢了。而且陆主之中,也有不少在天君品级,能以九天玄仙成就陆主之位的,其实并不多见。就如同郡王之主,亦有许多都是九天玄仙一般。 如此种种,连之允说了许多。 五方天庭地位相若,天庭之主身份贵重,以实力镇压气运,也是极受尊崇之辈。同时,五方天庭各天陆实力,其实也在仿佛。 众多天陆越是往上,仙气越是浓郁,地位越高,凌天宫既然可以入住东方天庭的第二天陆,其势力,确也是位居一等的。 不过,凌天宫却也并不是第二天陆上的唯一大势力,与其相若的势力,也尚有几处。他们与凌天宫的交情似敌似友,一面联手拦住那第三天陆的势力上浮,一面也互有竞争,为巩固势力,也为得天庭青眼。 徐子青听着,有些了然。 但同时,他却也暗暗一叹。 本以为成仙之后便可九天逍遥,能与师兄共览这仙界山水景致,却没料到,来了仙界以后,似乎也有颇多纷争。 仙人凭执念而印证己身之道,凭己身之道合天地法则,飞升之后,理应心性豁达,不为外物所惑了的,为何反而好似又堕入红尘之内一般? 云冽见师弟似有困惑,便微微垂目。 旋即,徐子青便听得师兄传音而来。 云冽道:“许是道心尚未圆满。” 徐子青若有所思:“或许……” 也是,到了这仙界,重塑了仙体,徐子青心里也有所觉。 他所修之道合了那天地法则,但似乎,尚且隐约有所桎梏。 或者,待到哪一日他将这桎梏打破,方才可以得到真正的超脱? 第746章 不多时,那仙舟行来渐缓,连之允笑道:“此处便为第二天陆了,沿此流而下,是为凌天宫。” 原来在天陆之内,也有许多大河交错,这仙舟虽能上天入地,但在那大河之内,却行得更为自在。 凡仙界大势力,总少不了河流仙山,凌天宫自然也不例外。 随即,仙舟飘飘忽忽,顺水而下,过得有半个时辰,已然越过千山万水,到了一处仙气飘渺的所在。 那里白雾重重,仙云渺渺,云雾掩映间,能见到几处极大的宫殿,宫殿四周,又有许多亭台楼阁,正是一派仙家气象。 看起来,比下界诸多大小世界来,都要显得更为庄严,也更有气韵。 凌天宫为三十六宫合称,三十六宫各有其名,但那每一宫亦皆是凌天宫。 仙舟停下后,连之允一声清啸。 登时三只仙鹤自那云层之内飞来,每一只不过只有丈余长,翼展也不过两丈,看起来并非如何俊伟,但却自有一种清灵之感,气息比起下界那动辄数十丈的巨大妖兽来,则更为强盛。 连之允先坐上一只仙鹤,又笑道:“两位仙友也请各领一只罢,这凌云鹤乃是凌天宫豢养,倒算得上是好脚力的。” 徐子青便不推拒,纵身坐到那仙鹤上去,云冽也一晃身,同样如此。 两人此时皆言:“多谢仙友。” 那连之允也不多说什么,只用手往前方一指,就叫这仙鹤,直投入云层中去。 徐子青自高空朝下看,那重重叠叠的宫室,极显繁复,又显精巧,瑞光彩云,景致绝佳。有仙人来往,或足踏仙云,或乘仙鹤凌风,或踏法宝飘摇,且不论是否道心皆已圆满,只看着姿态,倒都有些仙气飘然之感。 每一间宫室都有仙人进出,除却那些眉心有仙印者外,还有些身上虽含着些仙气、却并无仙印之人,大多为侍者、仆役服饰,跟随仙人身后来去,神态间也显得很是恭谨。他们的境界有些古怪,若仔细用仙识扫过,可观其体内有一尊婴儿,与元婴相类,凝聚而成的力量气息却很不同…… 徐子青有些恍然。 前头听闻这仙界里也孕育出生灵来,又或者仙人成婚,联姻产子,生下来的,若不是天生的仙人,就是如同这般,乃是天人了。 而天人若是还未修成时,也只是如弟子、仆役一般的存在。 不知不觉间,他不禁又想道,自下界飞升者,与仙界天人修成者,两类仙人恐怕有些不同。仙界既然纷争不断,是否与此也有关联? 这天人之内,修成的境界,又当时如何划分呢…… 心里疑惑,徐子青却也不急于知晓。 如今他只愿快些前往那小乾元宫,也瞧一瞧故人。 也不知当年先一步飞升的杭域主,是否已在此宫中? 只这般想着,他竟也有几分激动之情。 仙鹤很快飞到那第八重宫阙处,在上方盘旋起来。 连之允扬声道:“小乾元宫管事的师兄,在下小庆耘宫执事连之允,有事求见哪!” 说完之后,他便静静等候了。 徐子青有些不解。 连之允笑言道:“不属一宫之人,各有职司,不可逾越。你二人既然是来投下界师门的,连某就要将你二人引与此地管事师兄处,认证身份,得小乾元宫令牌,这才算是了事了。连某自身,则不可越俎代庖。” 徐子青明了,便也笑道:“有劳连仙友了。” 连之允一笑:“你这礼数,可真是不差。” 徐子青略有赧然,也只好又笑一笑了。 很快,那第八重宫阙里,有一人飘摇而上,宽袍广袖,眉目疏朗,后头挽了个发髻,神情有些讶异:“在下小乾元宫内务执事吕寅,连兄请指教?” 连之允此时,正是似笑非笑:“连某此来,可是与你送了两位英才……你们这小乾元宫,也不知是什么运道!”他一顿,“连某如今做的正是那仙人河边‘守株待兔’的任务。” 那吕寅闻言,顺他目光,看向连之允身后两人……才刚速速打量一回,又想起连之允言下之意,眼里登时露出一丝不敢置信之色。 他略一定神,迟疑询问:“莫非,这两位仙友,乃是连兄自仙人河中……” 连之允面露一丝妒色:“可不就是今日刚刚飞升的仙友么?原本还有个焚天仙院的对头要与我争抢,孰料这两位仙友自言要寻找师门,才归了我凌天宫来。” 吕寅心里确认七八分,面上已然露出喜色:“那这两位仙友的师门……” 连之允撇了撇嘴:“出自周天仙宗。” 吕寅顿时笑了开来:“原来是与吕某同一脉的师弟,幸甚,幸甚。”他连忙又对连之允道,“还要多谢连兄厚谊了。” 连之允轻哼一声:“好了,连某任务已了,这便将人交予你手。这是你小乾元宫的运道,你可莫要自己怠慢了才是。” 吕寅亦禁不住笑意:“自然如此,应当的,应当的。” 随即,连之允朝徐、云二人颔首示意,转身飘然而走。 而徐子青与云冽,也看向吕寅,自我介绍。 徐子青一笑:“在下徐子青,见过吕师兄。” 云冽微微颔首:“云冽,有礼。” 吕寅笑吟吟将两人眉心仙印多瞧了两眼,方说道:“两位师弟不必客气,吕某这便给你二人办理小乾元宫令牌,自今日起,你二人便是我小乾元宫里弟子了……” 他说时,在前带路,又对两人将宫里情形介绍起来。 这位吕寅,本也是下界周天仙宗飞升上来的弟子,只不过他飞仙已有数万载,称得上是徐、云二人不知几代师祖的辈分了。 但如今既然都成了仙,那么就都以师兄弟相称的。 故而如今新来的两人既然与他同属一脉,他自然态度尤其亲切,并且,他也会格外有心,要给两人送上最好的待遇了。 吕寅道:“凌天宫里三十六宫室,每一宫凡列入仙宫种子者,皆能得到上下齐心培养。如今偌大的小乾元宫,得到种子身份者,不过七位,初时都不过是罗天上仙,而现下皆为大罗金仙。需知这种子可不好当,尽管是极力栽培,可若是成了种子后,数万年不能有所进境,则不可再做种子,若是进境至九天玄仙,就可以争夺宫主之位,也无需再强占种子之位了。因此,多年下来,也就剩下这些……而每一个宫室至多不能超过九位种子,如今你二人过来,正好有两处空位,岂不是机缘巧合?这想必,也正是你两个的气运所在。” 他如今是起了心要让这两位周天一脉的新师弟得到种子名额,而且这说是种子,其实对外称呼,便是少宫主,在每一处宫室里地位十分尊崇,就连一些长老,都要为其让路。如今他们周天一脉整体实力虽是很强,偏生只出了两位少宫主,对外可有些不太好看。这下来了两个刚飞升就能得到罗天上仙品级的,谁能阻止他们得到名额? 别说这两人口口声声寻找师门,就可以试图将其压制。只要他们对这待遇不满意,也是可以立时反悔的。像这样罕见的人才,花费大代价挽留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还往外推呢? 吕寅对此,正是有十成十的把握。 徐子青听吕寅所言,也是含笑道谢。 他也不是那等不通变化之辈,既然如今想到这仙界恐怕跟下界一般都有纷争,自然是自家的宗门实力越强越好。他是五陵中人,也是周天中人,将来还会是小乾元宫中人、凌天宫中人。 对外他们自然是一家之人,也要同气连枝,但对内,他也当尽力寻求最高待遇,为师门长辈谋福才是。 很快,吕寅将两人带到一座宫殿前。 在其中,有身着华袍的仙人,正执笔书写,神情肃穆。 吕寅快步过去,快声说道:“秋长老,我小乾元宫迎来两位新晋仙人,才刚刚飞升、重塑仙体,就已然是罗天上仙,正该得到那种子身份,长老认为可是?” 那华袍仙人闻言,手指微颤,一滴墨落下来,却是将字毁了。他抬起眼,往徐、云二人处看了看:“果真是刚刚飞升?” 吕寅笑道:“这哪里瞒得过长老的慧眼?新晋仙人周身尚有天河气息,需得数日方会褪去,一见便知了。” 那秋长老的眼里也有一丝喜意:“不错。”他说完,运笔如飞,在那面前的一叠符纸上,飞快地书写了几张,稍折了折,就化作数只纸鹤,飞出了这宫殿。 吕寅见状,就对徐、云二人解释:“秋长老已将此事告知宫主及几位掌事长老了,稍待片刻,便当有回音的。” 徐子青自然又是对两人道谢。 因着总要等上一等,师兄弟两个就在那秋长老相邀下,坐下品茶,慢慢等候。 气氛较为平和,那秋长老乃是个做实事的,言语并不多,吕寅倒是较能言语,又把小乾元宫里,有一位宫主,九位掌事长老的事情,也一一介绍出来。 这就闲聊了一阵。 徐子青略听完之后,稍一迟疑,还是开口询问:“不知这小乾元宫里,在数百年前,可有一位叫做‘杭敏河’的仙人加入进来?” 第747章 秋长老对这师兄弟两个能入小乾元宫,正是心中欢喜,如今听得徐子青之言,自也不会充耳不闻,略一想后,发觉并无太多印象,就在手中现出一本册子,翻看起来。不多会,他便笑道:“杭敏河……于两百三十二年前,确有这样一人,入得本宫之内,当时他乃是一位天仙,其性情敦厚,修炼亦很勤恳,如今已然是玄级弟子了。” 凌天宫里,众多弟子待遇不同,除却那实为少宫主的仙宫种子外,余下的弟子,可分为天、地、玄、黄四等。 杭敏河虽飞升即为天仙,但天仙在这宫里,却是极为常见,进宫之后,也是要由黄级弟子做起,可申请成为玄级弟子。而若是期间表现出众,自然这申请便会化为现实了。 经由秋长老一番介绍,徐子青也明白过来,心里也颇为他高兴。 杭域主为五陵一脉操劳多年,如今在这小乾元宫也可得到赏识,当真是再好不过。 那边吕寅则是提议:“待两位做了少宫主,每一位少宫主手中可有数位地级弟子名额,两位自然可以多加照看那位杭仙友的。” 徐子青听得,有些讶然,但也更是欢喜。 从前受到杭域主那般照看,如今若真有成,倒是可以有所回馈了。 ――其实早年徐子青与云冽对五陵一脉回馈并不少见,只是这情谊一事,哪里是能一笔一笔算计清楚的?不过你来我往,方为结交之道。 师长之间如此,亲朋之间亦如此。 又过得一些时候,终于又有一只纸鹤飞来。 那纸鹤径直落入了秋长老手中,被他展开一瞧,顿时笑了起来:“宫主果真有魄力,总不会让我等失望。” 吕寅松了口气,秋长老言下之意,自然是宫主与诸位掌事长老,皆将那仙宫种子之事答允下来。 随即,秋长老也不含糊,很快为两人办理身份。 凌天宫种子的身份令牌乃是金色,为仙界极稀罕的天河金晶炼制而成,记录每一位少宫主气息,还可以此联络其他少宫主,十分贵重。 徐子青与云冽各自接过一面,将其炼化。 刹那间,就见那金色令牌上,正中位置现出“凌天宫”三个大字,又在这一行大字右侧,有略小字迹,书写“小乾元宫”四字,而左侧则书写两人名姓,且顿时充盈二人气息,叫人一见之下,就各有不同观感。 徐子青的,自是平和醇厚;云冽的,则锋芒内敛。 然后,秋长老又给两人各自一份名册,言道:“小乾元宫内宫室无数,有九座副宫,为九位少宫主所居。因那居处甚大,花草林木、仙田药圃皆需得有人照管,故而你二人各自当有两百仙仆,又有女官五人,执事五人。” 师兄弟两个,自又将这名册接来。 秋长老续道:“此外,你两人座下各有宝车两架,又有草龙十头,五色鸾鸟各五对,为你等拉车之用。另有仙鹤三十只,可为坐骑,可赏臣属。此物交予尔等御兽执事,无需你等亲自掌管。” 这些早早就有分配,与那副宫乃是一处发放的。 草龙之类,乃是真龙杂裔或跃龙门,或苦苦修炼而成龙,所成之龙非是真龙,而是草龙,远不及真龙血脉尊贵,能有无尽威能,且即便依附真龙主族,也难以得到认可。故而往往干脆投了各大仙人势力,为其驱使,换取资源。 那五色鸾鸟,与草龙相类,乃是凤凰杂裔修炼而成,与草龙一般地位尴尬。 除此以外,还有许多待遇,秋长老都一一道来:“凡少宫主之尊,可任选极品仙法一部,极品仙宝一件。待你二人安顿下来,可自行前往天宝殿挑选。” 在仙界里,功法分极品、上品、中品、下品四类,那仙宝也是如此划分。 “你等资源并无定例,但有所需,无不供给。只是若有浪费之举,恐怕地位不保。但归于你等臣属之人,则在本身弟子等级之外,可另得一份定例贴补。”秋长老略思索,“如今仙界有五方天庭,五方天帝册封臣属,凡有能为者,也皆可如此,自成小庭。以少宫主之尊,可封一位天相,两位天官,每一位天官之下,可有一百天兵。天相总管诸事,天官分掌外务。天相、天官之位品级皆不得低于灵仙,天兵之位品级倒是不限。” 这就属于私人军队一般,只不过,天相、天官也好,天兵也罢,都要从凌天宫弟子中挑选。而且,最好是在同一宫里挑选。 而先前秋长老所说数位地级弟子名额,实则每一位少宫主手中都可有五个,用来招揽那些潜力不错,或者极有能力的仙人,作为一种丰厚待遇。通常情形之下,这五个名额里,有三个都是交给了天相、天官,为的便是他们的忠诚之心了。 一应之事尽数对两位新人说全后,秋长老才渐渐住了口,只说道:“不如此时便由吕寅将你等带去副宫认主,之后也好接收那些仙仆。此后,你等还要在讲仙会上与众弟子见上一面,叫他们认一认少宫主,另外,你等各自小庭中人,也该去挑上一挑了。” 说来事情颇多,需得尽快完成。 否则虽说各副宫内务之事有仙仆照管,对外之事与一应琐事却无人应对,可总不能叫他两个亲自忙碌罢?而内外事务,也不可混为一谈。 既然天资如此出众,自当将一切心力,都用在修炼上才是。 而且,若是寻常仙人也就罢了,师兄弟两个得了少宫主之位,就得使同宫之人尽皆认得他们脸面才好,否则日后恐怕还要惹出笑话来。 他们同其他少宫主,也当互相结识,相处和睦,为小乾元宫齐心同力。 秋长老说到这里,见徐子青与云冽两人应了,又想起一事:“说来既要认主副宫,当为副宫取名。如今你二人意欲如何,该告之于我,记载下来。” 徐子青微微一怔,看向云冽:“师兄如何?” 云冽道:“剑宫。” 那秋长老闻言,不由一笑。 从前那些少宫主里,未尝没有剑仙,但其为副宫取名时,也不过是“逍遥剑宫”“擎天剑宫”等等罢了,如今这位剑仙倒是干脆,就以“剑宫”两字命名,可当真是不嫌简陋。 徐子青也是失笑,他略思忖后,则笑意加深:“我那一座副宫的宫名,便叫做‘青云宫’罢!” 他与师兄携手多年,只盼两人也能如那宫名一般,长久相伴。 秋长老怔了怔。 这宫名…… 徐子青一笑,将云冽手掌执起:“我与师兄乃是双修道侣,从来都在一处。下界是如此,到了仙界,自也如此。” 秋长老与吕寅一听,这才恍然。 旋即,他们心里便倏然觉得不可思议起来。 难得两位潜力如此深厚者,同出一门已是极罕见之事,居然还是一双道侣……但转念之后,仿佛,又理所当然。 也难怪两人如此亲近了。 很快,秋长老将两座副宫之名记下,师兄弟两个便同他告辞。 吕寅引领两人,先去了那副宫所在。 莫看这凌天宫里只有三十六宫,但每一宫皆并非仅仅只是宫殿,除却副宫以外,还有仙仆所居之处,有更多弟子所居之处,重重叠叠,不知要占去多少地域。其实那每一宫,都是极广阔的一处所在,一眼望去,都难以见到尽头的。 那小乾元宫主宫便在极中心的位置,也是宫主与诸多长老居处,重重禁制,防守十分严密,除却少宫主可以自如进出外,哪怕是天级弟子,也不可轻易如此。 小乾元宫附近,就有天宝殿、修炼堂、刑堂、外事堂等处,皆是处理事务所用。 但九座副宫与其他宫殿不同,因其乃是犒赏少宫主之用,坐落之处,往往由诸多少宫主自行决定,再做迁移。 先前的七位少宫主并不喜与他人同居,都各自寻了地方,唯独如今尚且空着的两座,还在那一处山水环绕的僻静之地。 徐、云二人随吕寅看过后,发觉那处少有人去,且两座副宫正是毗邻,便干脆不再搬动,就落在原处不动了。 倒是吕寅听得两人如此说法,越发觉得他们周天一脉新来的两位少宫主,当真是省心省事,也不为外物所扰,十分让人欣赏看重。 不多时,徐子青与云冽分别炼化了宫符,彻底成为两座宫殿主人。而这两座副宫,也在主人心念转动间,立刻分别挂上了牌匾。 主人的气息,也登时遍布其间。 后来,就分别各有两百仙仆并女官执事出来认主,徐子青只交代他们分管衣、食、住、行、资源五件要事,旁的也就不去多问。 云冽不擅此道,也有徐子青一并吩咐便罢。 此事很快了结,吕寅便来询问:“两位少宫主,不知是否去见一见周天一脉中的仙友与故人?” 仙友自然是还不曾结识之人,而故人,便是杭敏河了。 第748章 徐子青心中一动,旋即笑道:“正要前去一见,还要劳烦吕师兄带路。” 听说的总归是听说的,偌大仙界里,他们而今认得的,也不过只有杭域主。既然来了,当然是想要见上一见的。 吕寅自不反对两位少宫主与周天一脉多多亲近,便也笑了:“何谈劳烦?分内之事罢了。两位少宫主请随我来。” 徐子青便做了个“请”的手势,又看了看师兄,含笑而行。 吕寅见状,越发看出这两人情意,心里只觉难得。 一行三人,就往一处宫苑走去。 路上,也有仙人仙仆来去,仙法飘渺,别有意趣。 那宫苑正是周天一脉所居,乃是一处大宫苑。 通常下界飞升的仙人,或是自仙界招揽之人,都在一处居住。 有外苑内苑之别,不分大小,只分亲疏。 而这等亲疏也只是相较而言,内苑外苑彼此关系,却也极融洽的,只在某些时候有所竞争罢了。但也并不会伤了彼此的和气。 宫苑里,有水流潺潺,绕水流之处,有许多大小宫室,分别为诸多仙人所居。 凡地位高的弟子,宫室自然大些,仙仆亦是多些,反之,便要少些。 在水边许多雪白巨岩上,有一些仙人手持书卷,有一些仙人正在抚琴,也有仙人对坐弈棋……正是一派自在模样。 因着都是自得其乐,那些仙人见到有人经过,并未刻意招呼。 而吕寅此时,却是先将两人带着绕过水流一周,去了内苑一处清幽宫室之外。 在那里,一株古木拔地而起,枝干蜿蜒,蓬盖如云,下方有数人论道,其中一名长发成髻、仙风道骨者,面容清隽,手捧清茶,唇边带笑,神情和气。 徐子青一眼,便看见那人。 他虽已然不是当年那般老迈模样,却是眉眼依旧,神态亦是依稀相熟。 却不是杭域主杭敏河,又是哪个? 徐子青不由唤道:“杭域主!” 那边饮茶者忽而转头,见到面前这再熟悉不过的两人,面上便露出毫不遮掩的喜意:“子青,云冽,你二人竟这般快便飞升了!” 说话时,更情不自禁起身,快步走了过来。 当年在下界时,因不愿让杭域主临近飞升仍要为其担忧,也不愿杭域主飞升之后还要为其担忧,徐子青与云冽两人,并不曾将渡劫之年告知于他。故而杭敏河只知他这两位弟子将于他身后飞升,却不知究竟是哪一日飞升。 也是因此,如今杭敏河在仙界修行,只偶尔忆起两位弟子,并当真不曾算计他们飞升的时日了。 如今杭敏河见到两人,立时迎来。 他却并未想到,这两位弟子,当真在这短短两百余年中,便已然来到! 真是……叫他欢喜非常。 徐子青也是满眼含笑:“多年不见,域主一切安好,弟子与师兄,也就安心了。” 杭敏河也是一笑:“如今皆已飞仙,便再莫要如此称呼。我等仙人,除却有职司者,俱是以师兄弟相称,如今你与云冽,也唤我‘师兄’就是。” 闻得此言,徐子青也很洒脱,就看向云冽。 云冽略颔首。 两人便一起唤了一句:“杭师兄。” 如此,虽不曾有更多言语,彼此之间,情谊也是长存。 这时,一直不曾打扰三人叙旧的吕寅也是招呼起来:“杭师弟,你且瞧一瞧你这新来的两位师弟脸面?” 杭敏河对那吕寅也是略知,听他如此说,方才细细打量徐、云二人,这一看,目光便不自觉落在了两人眉心。霎时间,他的神情惊异起来:“这是……”他面上本有十分欣喜,如今便化作了十二分的快慰,“子青,你与云冽,竟已然是罗天上仙了么?当真是、当真是……”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如何表述心中欢悦为好。 恰那树下也有几人走过来,他们原本正谈天论道,眼见杭敏河起身相迎,颇停留了一阵,心中觉得奇异,这才前来探看。 不料才刚刚走来,就听到杭敏河之后言语,也都面露异色。 初来即为罗天上仙,百万年间,都是少见。 这新来者与敏河如此熟稔,难道在主宗之内,也同属一脉? 若是如此,便是极嫡亲的师弟了。 徐子青与云冽也见到来人。 那是约莫七八个气度不俗的仙人,气质或冷峻,或温和,或儒雅,或狂放,或倨傲,难以尽述,但毋庸置疑,都对杭师兄很是关切。 这似乎也是杭师兄的熟人。 徐子青就笑道:“杭师兄,还未请教这几位师兄……” 杭敏河反应过来,连忙将身子让了一让,笑着说道:“子青,云冽,我来为你们介绍。这几位皆是我五陵一脉的师兄,早在万年前就已飞升,是我不才,在下界逗留多年,到此处之后,才又与诸位师兄重逢。” 原来这些人正是五陵一脉最为辉煌时陆续飞升的天才们,那时杭敏河的这些师兄十分张扬,如同星子生辉,力压一众山域,极是厉害。 那时便仿佛将五陵一脉数万年的天才人物皆集中在那一代般,他们互相竞争,也彼此扶持,争先恐后,约莫千年间尽数飞升成仙,居然无一失败,几乎留下一个传说,又过了许多年,方才渐渐没人提起。 杭敏河与他们相比,资质很是平庸,来到五陵山域时,恰好是最后一位师兄临近渡劫,他有幸观之,也有幸与那师兄相处一段时日。 只是那师兄飞升后,再来到五陵山域之人,至多资质也只如杭敏河这般,后来虽说也有尝试渡劫者,却全数失败了。 直至徐、云二人来到主宗,五陵一脉再无人飞升。 杭敏河一一将那些师兄的名号告知。 徐子青也一一辨认,记在心里。 这些早先飞升的五陵师兄们,果真都是天资纵横。 如今他们眉心的仙印大多为浅金之色,甚至有一人金色更重,看得出已然达至了大罗金仙境界,实在非常了得。 徐子青也挺杭敏河与吕寅在一旁提起,那三十多个飞升的五陵天才,也都归于小乾元宫,且飞升之后,最少也是天仙品级,面前这位大罗金仙,当初更是一位灵仙。资质之好,潜力之强,只比徐、云二人略为逊色罢了。 可想而知,当年这些师兄们陆续飞升,又陆续自行加入小乾元宫后,周天一脉,甚至五陵一脉,是何等威风! 而且这仙界里,年月无尽,偶尔闭关甚至以万年计,更有数度闭关不得寸进者,可见品级提升,何其困难。 但这些五陵师兄们,飞升不过万年左右,至少也都提升两个品级,齐齐步入了上仙之境,如此本事,也实在叫人钦羡。 这便难怪,杭敏河每逢提起诸位师兄,俱是与有荣焉。 互相介绍过,也认清了人面,吕寅虽也想引领徐、云二人再去同周天一脉其他师兄弟认识一番,但也先不提起,任凭这些同脉之人好生交谈。 他自己,则坐在一旁陪同就是。 徐子青与云冽,也随着杭敏河来到那大树之下,各自坐了,来互相了解。 其中他们对杭敏河如今生活如何,自然最是关切。 ――但凭他人说上千万句,总也不及自己亲眼瞧过、听那本人亲口说过不是? 且说那三十多个五陵师兄飞升之后,自有经营,又与最初五陵一脉中的师兄们交好,在小乾元宫周天一脉里,也形成一股势力。 这势力算不得如何庞大,可也逐渐成了气候,因众师兄进境快,潜力高,比起其他山域来,居然也成了中上之流。 尽管周天仙宗那些大山域的飞升弟子比起他们扎根更久,可论起本领,他们也绝不怯场――若不是人数少了些,势力还会更强。 到现下,那些五陵师兄大多都是地级弟子,那位得成大罗金仙者,则为天级弟子,很出风头。 五陵一脉在下界多年势弱,可到了这仙界,反倒是不同了。 只是这些五陵师兄并未想到,在他们飞升后,万年间也只来了杭敏河一人。好在杭敏河因为多年压制,把根基打磨得雄浑无比,飞升后也是天仙,才让他们小小出了口气。 而杭敏河对他们而言,自也是十分爱重的小师弟了。 可惜纵使是天级弟子,也并无少宫主那般特权,杭敏河也只能慢慢提升弟子等级,经过百年筹谋苦修,才得成玄级弟子,但若是再要往上,便是极难。 众五陵师兄也很是照拂杭敏河,对他多有指点,尤其是那天级弟子,他虽是飞升最晚的一人,却是当年年纪最小,资质最高的一位,与杭敏河也有交情,便时常将他带在身边,故而小乾元宫中众多仙人,皆无人怠慢杭敏河。 听完这些,徐子青真是安心不少。 他略沉吟后,还是开口:“我的手里倒有几个地级弟子名额,杭师兄,你可愿意拿去一个?” 第749章 杭敏河一怔:“子青的意思是?” 他倒有些不解,而他身侧那些五陵师兄们,则若有所思,齐齐看向徐、云二人眉心仙印处去了。喜欢就上。 那边吕寅总算找到了空子开口,便是笑道:“诸位师弟有所不知,徐师弟与云师弟,如今已然是我小乾元宫的少宫主了……以他二人潜力,如此身份,方显得相得益彰。” 五陵众多师兄,都是了然,心里也颇欢欣。 他们或者因己身之才各有自傲,但对五陵一脉的感情,却是很深。如今这般快便新来两位师弟不说,还能直接做了少宫主,真是极难得了。 杭敏河更是为两人欢喜,他来了许久,这少宫主身份代表什么,自然深知。 他本就觉得等两位师弟一来,必然会给五陵一脉增添力量,却不曾想到,两位师弟如今更是超出他之所想……因着此事,他反而把方才徐子青所言要给他一个地级弟子名额之事,给忘了个干净。 此时就有一人,挂着笑凑上前来,自身后一把搂住杭敏河脖颈,像是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既如此,为兄便替敏河谢过两位少宫主的名额了。” 这人便是蓬飞,有中金仙印的大罗金仙,也是那与杭敏河最为交好、最晚飞升的天才师兄了。他性子有些疏狂,同人说起话时,也总有些不甚在意的模样。 但看起来,倒真是很爱护杭敏河这位当年的小师弟的。 徐子青见状,也是笑道:“蓬师兄客气了,杭师兄对我与师兄照顾良多,一个地级弟子名额算得什么?再过上数年,杭师兄必然可以自行提升等级,只是早些提升更为有利罢了,我等顺手为之,实不必如此。” 杭敏河也急忙对徐、云二人道谢,也忽然想起前事,对那蓬飞投去一个感激眼神。 蓬飞拍了拍杭敏河的头,一挑眉,又往后退了一退。 随后,众人又交谈起来。 徐子青既然给了那地级弟子的名额,当然也不仅仅只想如此,他斟酌了言辞后,便又对杭敏河提起,想要请他做青云宫中天兵之事:“我本希望杭师兄能做我与师兄宫中天相,但如今时机尚未成熟,只得以这天兵之位,先行安顿……还请杭师兄相助。” 时机为何不到?自是因着杭域主如今才是天仙,只得做个天兵,待成灵仙后,才可成为天相、天官。 先前那番言语,不过是要让杭敏河将天兵做个跳板而已,只待品级一到,位置立时就能有所变动。 而且,若是做了天兵,徐子青与云冽大可以将自身资源以明目相赠杭敏河,天兵之位也有贴补,可以为他再多增一份资源。 何况以徐子青与云冽这般初来乍到的情形,最为信任的也只有杭敏河了。 那天相人选,亦莫过于他。 此言一出,杭敏河又有些愣住。 但很快,他也明白徐子青心中所想。 于他而言,自愿意前去相助两人的,不仅是因着那副宫里的待遇、地位皆更胜寻常弟子,更重要也是,他不欲让徐、云二人受到太多阻碍。 凌天宫虽好,但仙人也尚未超脱,中间种种纠葛,势力盘根错节,内部之内,同样有许多叫人烦心之事。 但杭敏河却犹豫起来。 他非是嫌弃天兵之位,实是担忧日后那天相之位。 眼下他也不过在仙界两百多年,除却五陵众多师兄以外,再无人脉…… 对了,五陵师兄们。 杭敏河心下略定,有了些念头。 但是,还未与师兄们商议,而师兄们性情也是各异……还是等私下提起、得了答允之后,再来对徐、云二人说起罢! 如此想过,杭敏河先应了那天兵之事,就笑道:“子青看得起我,我自然不会推拒。待过后你二人挑足了天兵后,我便与他们一同登记身份,也凑趣到那少宫主的副宫里住上一住就是。” 徐子青见这杭师兄一如从前那般宽和,心里也更敬重,也点头笑道:“多谢杭师兄,子青必然扫榻相迎!” 杭敏河与徐子青将正事说完,察觉云冽始终坐在一旁,寡言无声,便也去同他说话:“云师弟素来喜剑,若是有空,不妨去天剑楼一行。那处有许多剑典,以少宫主身份,当无所拘束,能自行与诸多剑道强者对战,想来应当对师弟有些用处。” 云冽闻言,略略点头:“吾知,自当前去。” 杭敏河眼含安慰,又道:“小乾元宫里也有不少剑仙,许多秉性皆很不凡,云师弟若要招揽天兵,也可好生寻上一寻。” 他看了这对师弟许多年,自然对他们很是了解。现下能说出这些,也自然是他来到小乾元宫后,便有打探。 云冽再谢过。 杭敏河与他,就没甚话说。 在又叙旧片刻后,杭敏河提点道:“而今子青来此,应去见过诸多同脉之人,好将副宫填充一番。约莫再有一个时辰,便有一场讲仙会,许多凡仙、天仙弟子皆去听讲,你二人也可前去体悟一番。” 那讲仙会,正是几位少宫主、许多长老、修为高深者讲解仙法所在,前者要彰显本领,收揽仙友,后者便是义务如此,但所讲仙法,当都有些用处。 徐子青和云冽身为少宫主,为使众人识得真面,少不得日后也要**,如今恰能去听一听,也见识一二,早作准备。 徐子青明白杭敏河好意,就与众五陵师兄告辞,在吕寅带领下,和云冽携手又往另一处宫室行去了。 而那一座宫室,正是此次讲仙会所在。 吕寅身为内务执事,对小乾元宫中许多杂事知之甚详,此时又来为两人介绍:“告知两位少宫主,此次**者,乃是冲翎宫的少宫主,是一位女仙,号‘冲翎仙子’,亦是七位少宫主中――不,如今九位少宫主里,唯一的女仙,但她本身实力,却可排在诸多少宫主中前三之位,如今乃是大罗金仙了,只不过,她却并非是我周天一脉的少宫主……” 仙界之内,男女仙人皆是极多,但总归是品级低者多,品级高者少,有些势力里,收揽男仙多,有些实力里,收揽女仙多,前者对女仙所求更高,后者便要反过来了。全然只收男仙,亦或是只收女仙之处,则是少之又少。 凌天宫便是收揽女仙较少的势力。 由此可见,冲翎仙子能在这势力里扎下根脚,甚至成为曾经的七位少宫主之一,该当是如何的不易。 同时亦可见得,她本身的实力,又是何其强大! 徐子青听吕寅如斯介绍,也能瞧见他眼中一抹恋慕。 他心里虽觉有趣,倒不觉怪异。 天下间才貌双绝的女子,总是会有人欣赏爱慕,冲翎仙子如同皓月一般拒人千里,有吕师兄心存眷恋,也是理所当然。 就连他不也曾经如此么? 只不过当年那拒人千里、仿若神祗一般的是他的师兄云冽,他也曾有过酸涩情思,也曾因这一份情思羞窘难言,但日久年长,他到底能够达成心愿。 如今想来,当年种种,情怀满心。 不多时,一行人走进宫室之内。 小乾元宫有五处宫室,专为**所用,而讲者选择哪处,皆由自身心意而定。 冲翎仙子惯喜欢这一处,每逢**时,也皆在此处。 宫室颇大,能容万人。 前方有一高台,乃是一块古拙仙石,形貌奇特,犹若一座小山。 下面也有不少石台、蒲团、石凳,形态不一,已然有许多仙人,坐于其上。 这些仙人里,男仙有许多,女仙亦不少。 吕寅轻车熟路,只同几个像是相识者打过招呼,就寻了一处站定。 随后他一指点出,就见一道仙光迸发,落地后化为一个石凳。 徐子青见状,思忖片刻。 然后,他也点出一指,变作同样的石凳。 云冽亦同样为之。 那边吕寅看到,不由夸赞:“少宫主好悟性!” 这等平地变化之法,乃是一种仙人神通,这两人只看他用过一回,就可自行变化,可见当真是潜力非凡。 徐子青一笑,并不多言。 云冽更是如此。 师兄弟两人,并肩坐下。 过得一阵,又有几位仙人也来到此处,看样子与吕寅相熟,乃是见了他的脸面,方会来到此地。 那些人不识得徐、云二人,自然也会询问。 同为周天一脉,吕寅便也将两人为他们介绍一番,同样也引来许多惊异与欢喜之声。而那些人等看清师兄弟两个面貌,得知他们身份,对待他们时,也就多出了几分尊重之情。 徐子青含笑与他们言谈几句,这时辰,渐渐就到了。 宫室已满,更有新来的仙人不忿没了坐处,以仙法将这内里扩大几分,也纷纷坐了下来。 这时候,从宫室之外,一道轻烟般的袅娜身影,翩然而入。 她落在了那古拙仙石之上。 是冲翎仙子到了。 第750章 眼见冲翎仙子进来,众仙人尽皆起身相迎,以示恭敬。值得您收藏。。 徐子青抬起眼,也来打量一番。 只见那女子杏眼桃腮,鬓发如云,年貌犹若双十。其容颜清艳,却神情冷肃,一身霞彩宝衣披于如雪襦裙之外,相衬起来,正是端庄华贵。 此时,她婀娜站定,随即素手轻拂,道一声:“诸位请坐。” 众仙人皆道:“多谢仙子!” 而后,复又都坐了下来。 冲翎仙子眉眼间自有一股刚毅之情,故而即便生得极好,却也使寻常人等都不敢有半点轻浮之意。 她也不赘言,端坐之后,就开始**了。 其声如莺语,婉转而来,又好似细雨和风,很快就叫人如痴如醉。 “大道如根基,仙法如枝叶,其混若一体,可信手拈来……” 这就是先讲了会首语,告诉仙人们,这仙法与他们飞升前所修的法术,是不同的。因为在下界时,他们所修之道还没能和天地法则相合,尽管可以借助一部分的天地之力,也是由己身之道衍生出术法来,却并没有真正地借助自己的大道根基……而到了仙界之后,在这方面就要有所留意了,仙法是凭借大道根基而来的,同时也是与天地相合的,甚至可以掌控天地的力量,到最后,便是不借助所修习过的仙法,信手释放的威能,也便是仙法了…… 云云。 徐子青与云冽刚刚飞升,虽已然达至罗天上仙品级,也霎时通晓了一些运用仙气与己身之道的法门,可毕竟还不曾真正修习过仙法,对于许多众仙皆知之事,还不能十分了解。 此次这位女仙**,他们听来,亦有所得。 接下来,便是许多冲翎仙子运用自身大道与仙气的窍门,以及如何进一步体悟己身之道,如何以此来自行领悟仙法,又如何先修习仙法,再将那仙法化为己用……亦或是摒弃其中到底与己身有所不合者,最终以自身所悟为要。 这便又是告知众仙,虽说凌天宫里有无数仙法可供修炼,那品级越高的仙法,威力越强,但这些仙法也是前人所创,传递下来。 寻常的仙人,对己身之道的了悟不足以创出那般仙法,便要用上他人所创的、与己身之道相合的仙法,可也有些仙人,若是当真想更进一步,不断提升自身的品级,便需得加强对己身大道之领悟,开创全然适合自己的仙法。若是最终仙法得以完整,也可将仙法传承下来,留待后人参悟修习。 冲翎仙子的意思很明显。 她是鼓励众多仙人自创仙法的,以她的资质,恐怕正走在自创仙法的道途之上。 只不过…… 凡资质普通者,或者只修炼前人仙法便已足够,而这类仙人若是将那仙法吃透,日后也可提升品级,未必不能成为叱咤仙界的强者;凡天资颖悟者,可以尝试自创仙法,这必然可以加深他们对己身之道的了悟,但也有可能最终创出的仙法,品级很低,反而不及修炼前人所创的强大仙法,到最后,浪费多年,停滞不前,反倒是被资质更普通的仙人超越…… 虽说自创而出的仙法往往极适合自己,可适合自己,却未必强大。 若想自创仙法,实则乃是一条满布荆棘之路,不成功,便成仁,甚至一旦出了岔子,本源衰竭,仙体溃散,即便本是仙人,也要陨落。 因此,凡是一心自创仙法者,无一不是身具大毅力、大决心者,这般的人物,倘使成功,必能成为一界强者,若是失败……运气好的也只能保住性命罢了,运气不好的,就直接跌入泥泞,永不超生了。 这般之事,其实凡是来到仙界一段时日的仙人,都会知晓。 冲翎仙子在那讲仙会上提及,算是老生常谈,可也有她对如今有些仙人不思进取之事十分失望有关。 她的性子,当真是极倔强的。 徐子青听了片刻,与云冽交谈起来:“师兄以为如何?” 云冽道:“你我自当走那独木之道。” 徐子青莞尔:“师兄说得是。” 所谓独木之道,自然便是那自创仙法之道了。 唯有自创仙法,才能每每各有殊异之处,与其他仙法都有不同。 只有一人独行,只得前而不得退,就是为“独木”了。 徐子青在听得那冲翎仙子所言后,知晓有修习他人仙法与自创仙法之说,便已然有所决定。他那师兄云冽,与他默契非常,所想也是一分不差。 他一笑,开了口:“待之后,我与师兄先去天宝殿择取仙法,观摩一二,待有所通晓后,便可自行摸索了。” 云冽也知此理。 他曾有自创剑法,在自创之前,便博采众家之长,苦练无数剑术,最终方与己身之道结合,创出三式来。 如今自创仙法,与之前也是相若,同样需得多多汲取,方有所悟。 不过,云冽比起徐子青,应会走在前头。 只因他所修乃是剑道,所创仙法,其实也当是剑法,他本在下界就已然自创出来,如今说不得只消完善、查缺补漏,便已足够。 反倒是徐子青,他之前在下界所修,乃是一门大能传承的《万木种心**》,随他修为进境,为他省却许多工夫,但正因如此,却也叫他一切术法皆源于此法,眼下他所需得做的,就是要去其糟粕,以自身所悟生死轮回之道改之……但他比他人却又好上些许,盖因他原先那些神通,悟出之后,就多数与己身之道相合,并不全然是依照传承而来,之后改动,也要相较容易不少。 师兄弟两个各有思量,但听起那冲翎仙子**,却也都很是仔细。 如今他两个初来乍到,不说事事不懂,却也差不得多少,还是应当多闻多思才是。 冲翎仙子这般一讲,就是七个时辰。 于仙人而言,七个时辰着实短暂,尚且不曾听得足够,就已然结束了。 然而众仙再如何不舍,也只得等候下回了。 随后,冲翎仙子朝众仙微微颔首,只道:“一载之后,当是我**之日,诸位若有心者,可再来此处。”又言,“法理不明者,若有意探讨,可于每月月初来我冲翎宫论法堂,自有可论之处。” 说完,她才又化作一道轻烟,就此掠出去了。 这冲翎仙子一走,宫室里,也热闹起来。 众仙不急于出去,只纷纷各自讨论。 吕寅对徐、云两人说道:“每逢讲仙会后,讲者便将下次**之日言明,只是时间不定,难有结论。但若为少宫主者,除非闭关苦修,否则往往至多不过三年五载,十年八年,也要讲上一回的。冲翎仙子**勤勉,总是一年一次,她宫苑所在之地,就有那论法堂,每月一日,都有仙人前去。她虽并非次次出现,一年却也能去上数回,叫人很是钦佩。” 徐子青若有所思,然后也是笑道:“确实不易。” 吕寅也赞道:“正是位极难得的仙子。” 徐子青莞尔。 想来若非有此缘由,这吕师兄看来心性坚定,怕也不会那般赞不绝口。说不得,他爱慕那仙子,也有这般缘故也未可知。 徐子青只觉得,日后他与师兄,也要将那些少宫主都接触一番,若是有性情相投者,也当好生结交。 ……既然皆是同门,总该好好相处才是。 听讲终了,先前跟吕寅相熟的几人,也与徐、云二人叙话,此处同来听讲,也在周天一脉者,见有人相召,也都过来见过。 不多时,这两位新来的少宫主,就认得了百余位同脉之人,但这些人里,却并无五陵一脉者。 吕寅道:“还有许多师兄师弟,都在先前那宫苑里住着,不过若非我周天一脉长老召集,平日里便很分散,恐怕不能同时见到。” 冲翎仙子**这处,却并不在周天一脉宫苑之内。先前见过杭敏河后,吕寅本要带两位少宫主前往平时内苑众多师兄弟时常论道的流岳潭边,但又有讲仙会,才转了方向。 但听完**后,时候就有些晚了。 徐子青笑道:“不必为我等劳师动众。既然时辰已晚,倒不如先去天宝殿罢!听得仙子一席话,我方知自身浅薄,当去那处择取一应所需,将所在之地,所当知之事,先了解清楚才是。” 吕寅一听,也不再急躁。 他是因着他们周天一脉有了两位新的少宫主而欢喜无尽,才迫不及待想要让同脉之人全都知道才好。但少宫主挑选天兵本来就当是极严格之事,也非是寻常仙人就可担任那天兵之职,的确不必急于一时。 而且哪怕是在流岳潭,同脉之人也不会尽去,让两位少宫主走来走去,倒有些不恭之感。还不若他干脆先去拜见长老,到时请长老召集同脉之人,齐来相认,岂非是又显看重,又十分便宜? 如此想定后,吕寅一派从容,登时笑了:“也好,我这就将两位带去天宝殿罢!” 第751章 天宝殿正在主宫附近,因其中藏有诸多仙法、仙宝,便有许多仙人在其中进出。吕寅带领徐子青、云冽两人来到此地时,就从正门而入。 此殿分为两重,一重装载数之不尽的仙法,一重搁置数之不尽的仙宝,其内室十分广阔,所容之物,浩如繁星。 师兄弟两人,自然是要先来挑选仙法的。 一进一重殿,徐子青霎时为此情景怔愣起来。 原来就在这殿内,入眼即为数不尽的葫芦,高高低低,尽悬于无边云海之中。 每一个葫芦都是色泽饱满,笼上了蒙蒙光芒,青皮葫芦居于最下,白皮、紫皮、金皮葫芦层层往上,那最上方的金皮葫芦,每一个都好似耀阳一般,当真是光芒万丈,刺目不已。 云冽略抬头。 他亦不曾见过这般情景,虽仍是七情不动,倒也多看了一眼。 徐子青哑然,旋即试探道:“莫非这葫芦……” 吕寅笑道:“就如少宫主所想。” 在这凌天宫里,仙法承载之物,正是这一种葫芦。 这葫芦据闻乃是在后殿药园中栽种而成,天生灵种,每百年一次成熟,每成熟能结一百个青皮葫芦,二十个白皮葫芦,九个紫皮葫芦以及一个金皮葫芦。 凌天宫初建时,有人发觉这种葫芦与天道应和,若是用其刻录仙法,则青皮葫芦可刻录下品仙法,白皮葫芦可刻录中品仙法,紫皮葫芦可刻录上品仙法,金皮葫芦更可刻录极品仙法! 而以此刻录而出,葫芦纹路百万年不散,其中所藏仙法,即使被人悟出,也可以代代传承,绝无遗漏……岂不是让那凌天宫初代宫主如获至宝? 就连那凌天宫最终创建于此地,与这葫芦灵种,也未尝没有关系的。 徐子青不由失笑:“前所未见,叹为观止。” 吕寅就手一抓,就见一只青皮葫芦电射而回,直入他的手心。然后,他就将这葫芦指点,请那师兄弟两人来看:“两位少宫主且看!” 徐子青与云冽,就一齐看来。 那青皮葫芦上,竟然有细细纹路,其形态自然,由葫芦嘴一直往下,遍布全身,浑然一体,叫人分不清哪里打头,哪里终了,可每一道纹路,却都隐约带着一种玄奥之意,乍一看好似凌乱,但仔细一看,又有些规律隐藏其中,像是能够领悟出什么来。 他便说道:“这纹路,有些古怪。” 吕寅笑答:“少宫主若能领悟出这葫芦纹路所含之意,便可识得葫芦中所蕴之法,即可打开葫芦,将那仙法记下了。否则,就不能将仙法取出。” 徐子青恍然。 这仙界之物,当真古怪。 下界时,凡功法之名,只将神识探入,便会告知,可在这仙家,就要看你领悟力是否足够,若是认不出来,即便有至宝在前,也由不得人来带走。 但如此一想,倒也寻常。 仙法品级越高,自然领悟越难。 倘若连那纹路都辩认不得,恐怕内中的仙法即便拿到手里,也是无法修习的罢! 吕寅见两人明白,又道:“两位少宫主可各自择取一部极品仙法。”说到此处,他神情有些傲然,“我凌天宫里收录极品仙法总共七百九十六部,每一部所涉皆非是同一条大道,比之其他一等势力,都要强上几分。两位可以在此慢慢挑选。”而后他话锋一转,“若是那七百余部极品仙法里,并无你等所需……”他顿了顿,“宫中上品仙法,也有一万三千部,这里头,就必然是有的了。虽说极品仙法最好,可有些上品仙法,也未必在极品之下。” 前面他在介绍,后头则是宽慰。 但吕寅只想着,这两位少宫主,想必运道不会太差……罢? 吕寅略思忖,却是续道:“以两位少宫主之资,若是寻不到所需极品仙法,便可以挑选十部上品仙法。只是仙法学得多也未必是好事,反而容易滋生杂念……自然,若仅为观摩参悟,倒也无妨的。” 好的坏的,全部说尽。 他为徐、云二人,也算是费尽心思了。 徐子青明白他的好意,闻言笑道:“多谢吕师兄劝告,我与师兄,皆会谨慎行事。” 云冽自也微微点头。 吕寅叮嘱之后,对两人也颇放心。 自下界飞升而来的仙人,意志往往比天人晋升的仙人强上许多,轻易不会动摇。 他便在这里等待就是。 随即,徐子青与云冽,则分踞两头,都是探出手来。 只见得一道无形气流迸发而出,虚空化作了一个巴掌,登时往最上方那耀阳般的金皮葫芦抓去。 那两只金皮葫芦像是受了什么重击,摇摇晃晃了好一会儿,才如同被摘取的果子那般,立时落了下来,正分别被这师兄弟两人擒住了。 此时,那刺目的光芒,也倏然收敛。 金皮葫芦上,数道流光波动,显隐片刻后,彻底没入葫芦之内。 而那葫芦的外皮,则好似又无数金线流窜,恍恍惚惚,纹路移动,难以捕捉。 徐子青定神看去,才有少顷,就觉得有些晕眩。 这金皮葫芦上的纹路,果真非比寻常! 不过徐子青到底意志坚韧,很快回过神来,并不会为那纹路所迷。 那边云冽元神早已同剑意融合,化为剑魂,稳如磐石,更无所感。 两人一瞬便已抽离,吕寅见到,也是暗赞。 旋即,他就笑言:“两位少宫主且慢慢挑选,我先在一旁等候了。” 徐子青转头一笑:“劳烦吕师兄今日相助,若师兄有何要事,可先行离去。” 吕寅摆摆手:“无妨,无妨,你快去。” 之后,两人不再言谈。 徐子青将仙识施展,把那金皮葫芦包住。 刹那间,上头的纹路流动更快,几乎叫人眼花缭乱。忽而有仙识将其拨弄,转眼间,把那纹路抽出一条来,其余线路,自然归附。 再过不得片刻,纹路便形成一幅图画,又仿佛一片意境,直把一道消息,传递到徐子青的识海之内。 霎时间,滚滚热意扑面而来,火焰冲天,无数飞鸟啾啾长鸣…… 《焚天飞鸟术》。 一见便知,此为纯火大道可用之法,与徐子青的大道全然不合。 不可用。 也……非是剑道。 徐子青轻叹口气,手指一松,就把那葫芦放飞出去。 果然,金皮葫芦晃悠而上,又悬挂到殿顶去了。 随后,徐子青伸手,又摘取一只金皮葫芦来。 他再将神识笼罩,还是如先前那般,用仙识归拢纹路,释放其中意境,得知葫芦中仙法之名。 那意境,乃是一双无形之翼,在高空翱翔,其急如闪电,其迅如惊雷,每一爆鸣,遁行有千万里,每一纵跃,扶摇直上。 《银翼飞鹏录》。 此为修炼那类似风行一道的仙法,与徐子青己身之道,仍旧不合。 亦非剑道。 ……也仍旧不可用。 徐子青只得再去摘取第三只葫芦。 如此反复。 另一头,云冽同样摘取了一只金皮葫芦。 他却不曾释放神识,不过是将目光落在那许多金纹之上,瞬时双眼变化,成了一双纯白之眼。 这乃是混沌之体自带本能,白眼可化繁为简,看破一切虚妄,而黑眼能破除魔祟,一切鬼蜮,皆可破除。 如今金皮葫芦上,再有多少纹路,也只是把一些仙法意境隐藏在内,用以考验后来者,隐藏仙法之名。 被那一双纯白之眼看去,登时所有纹路尽皆消弭,就露出了那真貌来。 有万千流光璀璨,蕴无尽危险之意,乃是一种光芒之道,威力无穷。 叫做《圣流金光术》。 非是剑道,非关生死轮回,于他和师弟,皆是无用。 云冽放开这葫芦,再取另一只来,也是一眼便即看破。 他这般看法,倒是比起他的师弟,更要快上数分。 这师兄弟两个,一左一右,极快摘取金皮葫芦,又极快验看。 短短一个时辰,都已然看穿了上百个之多。 一旁吕寅见他们如此迅速,更是惊异。 但自打遇上这两位少宫主以来,便时时都在惊异,却也不觉有什么了。 如此再过得三四个时辰。 徐子青和云冽,终于把那最后一个金皮葫芦,也都看过。 也将最后一个金皮葫芦,释放到半空中去。 吕寅等候良久,此时心下略觉忐忑,不由问道:“两位少宫主,如何了?” 徐子青看一眼云冽,略为苦笑:“我已观三百三十六部,竟无一部可于我用,中有十八部剑道典籍,却也无一部可于师兄用。” 云冽目光微动:“吾观四百六十部,吾与子青,皆不可用。” 总而言之,那七百九十六部极品仙法,当真未有与这两人相合者。 这等事,真是……罕见至极。 吕寅堪称是目瞪口呆。 他虽事先有言提点两人万一之事,却不曾想,居然这万一变作了事实。 难不成,这两位少宫主,真只能在上品仙法中择取了么? 那十部上品仙法,又怎能及得上一部极品仙法! 第752章 吕寅不禁有些呐呐:“这、这……” 徐子青见他这般,反倒笑了起来:“吕师兄不必介怀。如今既然极品仙法不可得,自当在上品仙法里寻摸一番。算来以一换十,也未必逊色多少。” 吕寅仍有忧虑,很明白这乃是宽慰之言。 尽管非是他自身择取仙法,可两位少宫主毕竟是他们周天一脉的颜面,要说失落,他心里恐怕比起这两人更甚。 徐子青微微一笑:“左右我与师兄也不过是暂修一部仙法罢了,日后所走,必然乃是自创仙法之道。极品仙法虽好,数目也少,反而若是能在上品仙法中多择几部,细细观摩,说不得能融会贯通,效用更好也未可知。” 这话虽有安抚之意,但也确为实言了。 先前徐子青本意乃是在极品仙法里择一部来,先修习一番,将己身实力提升,但并不欲将这仙法视为根本之法,早早便要尝试自创仙法的。 眼下修习上品仙法,也是一样,虽说大约不如极品仙法精深,可以他们师兄弟如今罗天上仙境界而言,这等上品仙法,约莫已然足够。待他们品级再度提升时,自己所需的仙法,或者也已然有些眉目了。 吕寅听到此处,心下稍安。 随即,他也知是自己想得太过,如他这般资质之人,那极品仙法已然遥不可及,正是心念欲得之物。可对于这两位少宫主,怕是吸引力也并不十分足够。 是他想岔了。 如此,吕寅也恢复先前那般干练利落,略一思忖,就复又开口:“两位少宫主既然心中已有成算,吕某就不多言。两位可先行挑一挑这上品仙法,随后,可前往仙人画窟一行,在那处,两位应还能再有所得。” 徐子青听得,也不事先询问何为仙人画窟,只看了看他那师兄后,两人目光对转间,已各自去选那紫皮葫芦了。 方才耗费了数个时辰,而今,则要加快些动作才是。 因紫皮葫芦上的诸多纹路看来玄奥,比起金皮葫芦,则简单不少。两人先行挑过金皮葫芦,再来选紫皮葫芦时,就快上许多。 短短一个时辰,就能看去数百之数。 这回却很顺利,徐子青很快择出几门仙法,如《大破天阴阳术》《死生冥忘录》《小轮回术》等,虽说都谈不上能有生死轮回的全数奥妙,却也能有些相合之处,甚至同当年他所得二十余条大道体悟,不少都能贴合。 正与他的生死轮回之道有呼应串联之感,如若修习,想来能够发挥其中妙处。 那边云冽也是同样如此。 如他那无情杀戮剑道形成的剑典,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并不能成就一种极品仙法,可在上品仙法里,同样是与他曾有大道体悟中相似者,如《伏魔无伤剑典》《大道无情剑典》《修罗百灭剑典》等,当真不少。 师兄弟两人选过一轮,分别可得出数十部之多,后又将一些太过相似的除去,精挑细选,得来十部。 但那上品仙法中,还有一些,则暂时不能得了。 徐子青把那些紫皮葫芦破解后,在那葫芦嘴抹了抹,就见从中迸发出一道光芒,直接迸射而出,进入到他的眉心仙印之内。 眨眼间,贯通紫府,扎下根来。 他稍一内视,即可见到在识海里,有一部仙法形成典籍一般,静静悬浮。 原来这便是传了一部仙法了。 徐子青再用仙识触碰那典籍,果然那典籍大开,无数字句从中涌出,刻录到他的识海之内。同时,又有无数消息,尽被他来窥得。无数玄而又玄的感觉,充盈满腹,让他茅塞顿开,一瞬了悟。 这就是参悟仙法了。 心里明了后,徐子青很快收敛心神,那典籍中便也不再有字句涌出,而典籍的封皮,也登时关闭了。 他便放下心来,明白了这仙法典籍如何使用。 云冽本也是如此作为,不过他与徐子青,还有不同。 剑仙所修剑典,在识海里非是形成一部典籍,而是形成一柄宝剑,散发无边寒意――只因若能成功飞升为剑仙,至少也当凝练剑魂,即便是一应较为贫瘠的大小世界里,剑修至多成就剑意第四境,却也会在天雷淬体时,发生质变。故而剑仙识海里非是元神,而是剑魂,剑魂攻击力极强,若只是形成典籍,怕是要被其切割,唯有宝剑,方能长存。 此时在云冽识海里,也有十柄宝剑,十分惊人。 师兄弟两个选择终了,都在内视,而内视之后,自又对上吕寅双眼。 吕寅试探道:“看来此次,两位少宫主应有所得。” 徐子青一笑:“运道不错,这些仙法,皆于我有用,日后少不得要多多揣摩了。”他说到此处,又是顿了一顿,“只不过,还有一些合用典籍,我有心查阅,却不知如何才能有这权力?” 初成少宫主,得有十部上品仙法已然很好,纵使号称资源不绝,再想多拿,怕也是说不过去的。 吕寅仔细打量两人,见他们都神色淡然,毫无郁气,可见都是得了好处,也放下心来,这时就笑着说道:“看来,两位当真得去那仙人画窟一行了。” 徐子青眉头微动:“哦?” 吕寅点了点头:“如今我凌天宫这无数仙法,至少过半,皆是从那仙人画窟而来……” 随后,他一面将两人引出一重殿,一面介绍起来。 仙人画窟,据闻乃是上古传下,初建立凌天宫时,便已存在。 那时这一处地域,可称福地者众多,至宝无数,此处选址,也是多番衡量。 凌天宫初代宫主,发现葫芦灵种之后,在方圆之内,又发现那偌大画窟。其中有无数图画,线条紊乱,仙人在其中行走,走得越深,所得越多,忽然有所领悟,便得成一部仙法。 那宫主见葫芦灵种与画窟同地而成,只觉乃是上天造就,合该建宫,而他能发觉,正是与他有缘。 如此念头之下,才有如今这凌天宫。 建宫之后,历代弟子、长老等宫中人出入仙人画窟,将其中仙法领悟出来,刻录于葫芦之上,存放在天宝殿中,留待后人。一代一代,积攒下来,也才有了天宝一重殿里这般多的仙法了。 吕寅道:“有人言,我凌天宫所在之地,在上古或许有许多天资超凡的仙人曾在此处暂居,互相论道,凡有所得,酣畅之余信手涂抹,才有画窟。也有人言,这画窟本是天地生成,由天地之气演化出无数图纹,沉淀多年,方为画窟。我等在其中领悟出的仙法,都不过是那诸多大道中所含的只言片语,凭悟道者资质与悟性不同,得出不同仙法,有不同品级。” 时光流转,直到如今,依然有许多弟子会在仙人画窟悟道。 凡凌天宫弟子,宫中将其供养,弟子们也当有所贡献,用以交换更多资源。这画窟悟道,便是一种颇为常见,且功劳丰厚之地。 每得一门仙法,就依照不同品级,能得不同功劳。 徐子青和云冽初来乍到,虽为少宫主,初始即有不少资源供应,纵使有限制者,也是方便多多,比之寻常弟子,都要便利。但他们对这凌天宫并无贡献,自然手头也并无功劳。 而功劳于他们而言,也远远不及对普通弟子重要。 此时吕寅提议,正是因为仙人画窟的特殊之处:“两位少宫主潜力深厚,悟性定然不凡,若是寻常弟子,吕某尚且不敢如此提议,但若是两位进入那画窟,在悟道之余,若能悟出一部仙法,就可以在此处换取一部同样品级的所需功法。” 而且自他先前见到两人那般快便可破解葫芦纹路,更深信他们悟性,定然能够在画窟里得偿所愿。 吕寅这个提议,对师兄弟二人此时的情形,也当真是再合适不过。 徐子青当即下定决心:“吕师兄所言大善,还要劳烦你来引路。” 吕寅笑道:“既然是我接引你二人前来,自要让两位彻底安顿才是,无需言谢。” 他只盼着这两位少宫主尽快立稳脚跟,来日对周天一脉,便大有好处。 随后,吕寅停下脚步,往前方指了指:“不过,在前往仙人画窟之前,两位少宫主不如先去挑选所需极品仙宝,这总也是一件得用之物。” 徐子青朝云冽看了一眼,点头笑道:“也好。” 极品仙宝于他或许有些用处,但若是师兄…… 于是,三人前往二重殿。 在这里,就正是那放置了无数仙宝的所在了。 进殿后,自然又是一片彩光绚烂,耀目生花。 那许多的仙宝陈列,也各有一番巧思。 却并非是让人轻易可以取到…… 第753章 人择仙宝,仙宝亦择人。 此殿所有仙宝,都被笼罩在一层薄薄光幕之中,而光幕之前,又有三个阶梯。 一验是否气息是否融合,二验性情是否相合,三验资质是否能够承接……待三重考验尽皆过去,还要看那仙宝之灵,是否愿意跟随。 否则,就不能取宝了。 ――所有仙宝,俱是有灵。 寻常情形下,这里的仙宝大多等候已久,除非那仙宝之灵极为厌憎那取宝仙人,往往不会拒绝。 徐子青与云冽看向那些仙宝,果真是数不胜数,叫人难以选择。 尤其那光芒尤盛之处,约莫有百余仙宝,上下悬浮,当真是琳琅满目,其气息之浓郁,气势之强悍,也是难以言说。 吕寅见两人目光所及,便就笑道:“两位少宫主好眼力!那百余仙宝,正是极品仙宝所在,你等尽可前去挑选。” 说话时,他言语里也有一丝羡慕。 说来他不过是地级弟子,得了这执事的差事,也是为换取功劳罢了。但功劳显然远远不足以叫他交换极品仙宝,因此,如今他所用的仙宝,也仅仅是一件极好的中品仙宝罢了――日后若能攒足功劳,换取上品仙宝,皆是极不容易的。 徐子青略沉吟,就先行过去。 说来,他若要选择仙宝,不仅其必须与他所修之道气息相合,那法宝之灵还得与他的妖藤容瑾相处融洽,否则,本命之木与本命之宝打起架来,他可便要倒霉了。 事实也确是如此,就在徐子青前行时,他的识海之内,就传来稚嫩童声。 “娘、娘亲……” 徐子青略顿了顿:“容瑾可是有话要说?” 小乾坤里,已然铺展数万里之广的嗜血妖藤扭了扭身子,期期艾艾地开了口:“要要、要乖乖的!容瑾……很乖!” 徐子青听得,不由失笑。 本命之木与他心意相通,他心里所想,只消念头一转,本命之木也可尽皆窥得。 容瑾年纪虽幼,可徐子青有意挑选一件极品仙宝,它心里也是知道。 此时,可不就是提出自个的意见来么? 徐子青安抚道:“容瑾莫担忧,定挑选个能与你好生相处的来。” 他不诳言,容瑾伴他多年,早已被他视若亲子,哪怕一件极品仙宝于他再如何合适,但只要不能同样看重容瑾,他也宁可不要的。 仙宝可以再去寻摸,容瑾却是独一无二。 容瑾感知到徐子青的心意,登时欢喜,那万千藤蔓,也舞动得更为欢畅起来。 而徐子青心情颇好,就走到那一片光晕前,细细打量那些极品仙宝了。 ・ 眼见徐子青正在慢慢挑选,而云冽却还不动,吕寅觉得有些奇异,不禁开口询问起来:“云少宫主,你为何――” 此言刚出,他便有些后悔。 这位少宫主素来寡言,平日里若有个什么决意,往往都有徐少宫主出言,如今他这般询问,也不知是否有所唐突。 然而云冽虽的确话少,也非是那等同门发问还置之不理的狂妄之徒。他神情不动,手中却有一道浓银之光,缓缓迸发。 旋即,在他的手心里,就握住了一柄长剑。 此剑剑身宽阔修长,隐约间有深银纹路,缠绕剑身,但其形貌古拙,乍一看,却瞧不出有多么显耀的威仪来。 只是,却也不会叫人小觑。 吕寅看得很清楚,在这长剑现身后,顿时就迸射出一道剑气。 这剑气里,有灵光。 因此,无疑这就是一柄仙剑!也是一柄有剑灵的仙剑。 论起品级来,应当是……中品仙宝? 而且,在一应仙宝中,仙剑也颇特殊,攻击力最是强悍。 同品级之下,时常略胜其他仙宝半分。 不过,既然这仅是一件中品仙宝,以云少宫主身份,自当用一件极品仙宝的。 吕寅有所不解。 云冽却道:“此曾为吾本命法宝。” 经由天劫淬炼后,本命法宝自然就变作了本命仙宝,随他品级进境,这柄本命仙剑,品级也会随之提升。 吕寅登时明白,心里就有迟疑:“云少宫主的意思是?” 云冽道:“将极品仙宝,换作极品炼材。” 庚金之精再如何精纯厉害,到底也是下界之物。在仙界它虽也能称得上是一件宝物,却不是至宝,也不能将这本命宝剑提升到极品仙宝的境地。 若是想要它能跟上云冽脚步,自然要重新熔炼一番。 而若要重新熔炼……就需得有极品炼材才是。 吕寅听云冽此言,便明白他是要放弃极品仙宝了。 从前也并非没有仙人早早有了本命法宝之事,但他们通常也之事将本命法宝换成更高品级的仙宝,尽管一时间修为有损,可只要品级尚在,仙人寿命无尽,自然有重新恢复的一日。 下界的炼材纵使再如何珍贵,总也是难以承载仙气,即便飞升时经受雷劫淬炼,但许多时候,也仅仅能成下品仙宝――若是无灵的法宝,甚至哪怕到了仙界,也只如从前一般了。 将本命之宝重新炼制……可是不太值得。 然而,云冽的情形有所不同。 在吕寅露出不赞同神色时,他已再度开口:“吾炼宝之物,为庚金之精。” 吕寅恍然。 若是如此,倒也可以…… 云冽握住长剑,屈指轻弹。 他身具剑魂八炼,从最初时就已渡入此间,早已浑然不分,如臂使指。此剑与他剑魂相系,其剑灵于他,隐约更有用处,也有情谊。 云冽性情坚定,从无动摇。 他有一爱侣,便生死不离,有一本命之剑,就视为战友,绝不抛却。 何况于天雷淬体时,他便有意淬剑,且庚金之精乃天地灵物,于雷劫时不知汲取多少力量,才能得成中品。 既如此,再无其他仙剑,能比此剑更与他相合了。 既然云冽有此要求,吕寅自不会怠慢。 他当即就折了一只纸鹤,使其晃晃悠悠,飞了出去。 此事非是他能做主,自当有能做主的,来同这云少宫主细说。 ・ 徐子青沿平滑地面,顺次走过。 他能瞧见,蒙蒙光幕之后,极品仙宝形态各异,其身后,都有隐约虚影显现。 这虚影或为天地万灵,或为灵长之人貌,看来性情也是各异。 远远见得徐子青走来,那些虚影或目光好奇,或神情睥睨,或凑近要看,或干脆转头,背过身去……种种姿态,十分有趣。 果然,都是有灵之宝。 那些仙宝之灵打量于他,他也一一打量众宝,慢慢走去,也并不见格外心仪之物。 说到底……多半皆与他气息不合罢了。 看过片刻后,徐子青有些踌躇。 而后,他轻叹一声,运转起那生生死死的玄奥意境来。 虽还不曾习得仙法,也不曾自悟什么,但释放气息,寻求共鸣,却是无妨的。 那光幕中,众宝见这新来者如此,也觉趣味,有些看他顺眼的,就阖目将自身气息更外放些,试探触碰起来。 有些欢喜,有些犹豫,有些胆怯,有些狂妄……心思也各不同。 渐渐地,徐子青感觉到释放出来的气息,被一股奇特气流吸引。 那里似乎有一种力量,朦朦胧胧间,要把他吸入万世轮回中去……这岂非是轮回之意? 然而,待他心里欢喜,想要过去时,却有另一股力量,也来把他吸引。 这一股力量,却是同他的生死奥义共鸣。 徐子青微微一怔,又体会片刻后,察觉那要将他迎去者,就只有这两件最是雀跃,他便也不再犹豫,抬步往那处行去。 说来奇异,这两件仙宝,竟所在颇为接近的。 ・ 不多会,有一纸鹤飞回,带来传音。 吕寅察过后,面露笑意:“云少宫主,掌事长老有言,我凌天宫少宫主,凡有所求,尽力满足。若是少宫主需索无度自然不成,但因少宫主想要重新淬炼仙剑,求取炼材,此乃资源之内所容,不必提出交易。” 此言意为,云冽不必以极品仙宝交换,待遇之内,已能拨来炼材了。 炼材自抵不过仙宝,凌天宫偌大的势力,既然早已言明待遇,又哪里会去占弟子的便宜? 吕寅自然劝说:“极品仙宝十分难得,云少宫主纵有本命仙剑,也莫要错过才是。” 云冽知他好意,略略点头。 而他的视线,则落在那许多极品仙宝之前,静立的青衣修士身上。 吕寅也是看去。 就见到那位徐少宫主,似乎有些迟疑。 他转过头,还未出言。 云冽已上前一步,往那处走去。 他若不曾看出,师弟正有难处,不能抉择。 却不知为何? 而徐子青,也确是陷入了为难之中。 呼唤他的两件极品仙宝,一应生死,一应轮回,皆为他所需。 可他,不过只能择一件而已。 自然……少不了要多多考量了。 第754章 那应了轮回的极品仙宝,乃是一面古镜,号为“轮回万灭镜”。 以其中镜灵释放意识之中,可知此镜有两种绝大神通,一者定人元神,可使仙人为其神夺,对战时被禁锢起来;二者摄人元神,若要诛灭仙人,能将其元神收入镜内,经历万世轮回,每一轮回,都可消磨对方意念,最终将其灭杀了去。 自然,若是持镜者不欲伤人,也不过是定上一定,困上一困,可若是对上敌人……便又不同了。 此镜攻击之力极强,实乃不可多得之宝物。 而应了生死的极品仙宝,则是一双薄薄掌套,滑润无比,号为“阴阳掌中兵”。 其质坚韧,仙法不侵,仙宝不伤。左阴右阳,左生右灭,但有此类仙法,皆可自其中迸发,威力倍增,不减仙元。 简而言之,它看似毫无个性,却能依照主人所想,任意施为。 也是极罕见,极难得的一件宝物。 这仙镜、仙兵,都仿若贴合徐子青而成,但凭割舍哪个,又难以立时决定。 两件仙宝之灵,也都对徐子青散发强烈善意,想要随他而去。 正想时,云冽自其身后走来。 徐子青到底也是果断之人,他叹了口气,走到那“阴阳掌中兵”的前方。 刹那间,仙宝之灵欢喜雀跃,另一件仙宝,却沮丧起来。 徐子青遗憾道:“如今我欲修习仙法,故而有合手兵刃为最佳,此后定当用心积累功劳,待聚得齐了,自会速速前来,将仙镜请去。还望到时镜灵莫要拒绝才好。” 这话出口,那沮丧的镜灵,才欢喜了些,意念也急促了些。 徐子青转头,对云冽说道:“师兄,我便去了。” 云冽微微颔首:“待你归来。” 徐子青一笑,心情登时松快不少。 很快,徐子青就走上那第一个阶梯了。 可他却不曾发觉,云冽身形微动,却抬步走上了那轮回万灭镜处。 ・ 云冽才刚走上第一重阶梯,就感觉到了强烈的排斥之意。 这也并不奇怪,他本是一位剑仙,周身俱是剑气,本命之宝更是一柄仙剑,强势无比,又极是排外,那轮回万灭镜乃是一面仙镜,又怎会想要跟着一位剑仙? 而且,杀戮与轮回,杀戮主灭,轮回乃灭后重生,虽有些许联系,意境截然相反,镜灵自是拒绝。 但云冽略顿了顿后,却释放出另一道气息来。 这一道气息,则是取自于徐子青。 师兄弟两人多年道侣,彼此气息相融,纵使所修之道不同,也沾染上对方道之意境,模仿起来,容易得很。 故而那镜灵察觉后,排斥之意,就少了许多。 此时,云冽听得一道细细嗓音传来:“你是个剑仙,修杀戮之道,怎么还知道轮回之道?你与先前那人,还有什么关系?” 这镜灵的性子,乃是极活泼的。 可这活泼的性子,却禁不住云冽满身冰冷。 云冽道:“子青为吾道侣,你随吾去,赠予他手。” 镜灵一听,立时问道:“你此言当真?你将我赠予那人?” 云冽道:“吾从无诳言。” 镜灵那头,气息越发急促:“那、我跟你去!你不可骗我!” 云冽一言九鼎,除却对徐子青十分耐心,对他人之语,从不言二次。 如今自然也不会再来安抚。 他只探出手,直接取下那轮回万灭镜。 ……无声无息间,云冽已踏上第三阶梯,就立在那仙镜面前了。 镜灵既然允了,那仙镜也不会攻击云冽,因此他顺畅将仙镜拿到手中,旋即转身,又自如而下。 此刻,另一边的徐子青,也走了下来。 因着先前两件仙宝齐齐召唤,又应他所修之道,在他前去接受考验时,却全然不曾被其为难。 那仙宝之灵性情羞怯,犹若小小女童,腼腆可爱。她应了徐子青后,就跟随他来,前后不过花费一炷香工夫,就已结束了。 徐子青得宝,心情很是欢喜,望见云冽已在等他,便是笑道:“师兄且看,这一件仙宝,于我很是合适。” 他说时将手掌摊开,在两掌之上,俱有一层极薄纱套,乍一看恍若无物,轻柔温润,光华内敛,很是素净。 云冽见他如此,目光微缓,随即,将一物放在他的手上。 徐子青掌中一沉,旋即一怔:“这是?” 掌心里一面古拙仙镜,岂不正是他本以为还要耗费许久,方能换来的轮回万灭镜么?如今却…… 云冽开口:“于我无用,赠你。” 徐子青呐呐道:“师兄不择宝么?” 云冽道:“我有仙剑蕴养多年,无需他物。” 徐子青恍然,旋即不由柔和一笑。 他与师兄多年道侣,两人所用之物早已不分彼此,如若是他,也会这般作为。但虽说如此,他心中却也难免温暖。 所爱之人将他看重,他自也是欢喜无尽…… 倒是师兄弟两人这番作为,让吕寅吃了一惊。 他此时方才知道,云少宫主竟是取了宝物后,转增于其道侣了。 如此做法,前所未见…… 以往的少宫主孤身一人,只得一宝,自然精挑细选,以为己用。可现下云少宫主的举动……也不能说有什么错处。 仙宝既被他所得,他要赠予哪个,也是他的打算。 只是从前不曾有人这般做过,才会使人讶异罢了。 但转念后,吕寅也不知该是羡慕,还是该感慨。 到底也是极品仙宝,那般珍贵,寻常人能得一件都是千欢万喜,哪里还会送人?纵使与自己并不十分适合,也想要攒在手中,好在来日与他人交换。眼下这位云少宫主倒好,眼也不眨,随手送出,可是……可是心性澄明之辈。 如此一想,从前吕寅也见过许多成婚的道侣,却未有这两人般,仿佛呼吸转眸间,都有情意流转,虽看似清淡,不甚引人注目,深察起来,却细水流长,缠绵隽永。 感叹过后,吕寅就见那位徐少宫主将仙镜也炼化,与那双纱套一齐收入丹田之内。这正是择宝已了,该当去往他处了。 徐子青就笑道:“便去仙人画窟罢!” 吕寅有意与两人交好,自也说道:“那就请两位少宫主,随吕某而来。” ・ 仙人画窟所在,正在凌天宫深邃处,为极广大的山洞。 那处有极雄峻的山脉――不,只是看似山脉,其实,也只是一座山峰,极宽阔,又极深远,却并不甚高大而已。 乍一看,那好似一头猛兽张开巨口,而这猛兽也不知有如何庞大,一眼望去,却见不到边际的。 这里有许多仙鹤来去,都承载仙人,进入那画窟之内。 可见此处虽是宝地,却也并不限制弟子出入,若是想要在此领悟仙法者,也不曾有苛刻要求。 吕寅也引两人直接进入。 落地后,走到那洞穴之前,徐子青才越发感到这里的气机玄奥,气魄浩淼,才一抬眼看进洞中,就能见到四面山壁之上,全都是各式各样的图纹,有些简单,有些繁杂,有些混在一处,有些寥寥独踞。 无数仙人立在那石壁之前,痴痴盯着那图纹,也有些干脆盘膝打坐,同样紧盯山壁,不肯移开视线。 他们神情各异,神思沉凝,仿佛都在思考。 山腹广阔,在中央有一巨池,但说是巨池,池中所有却并非是池水,而是浓郁的白雾,且在这些之上,则有无数的石碑,探出头来。 每一座石碑上,都有字迹。 徐子青随意看去,就见到较为接近的石碑上,书写有: 《撕天三爪》,悟出者陈幼京,上品仙法。 他再抬起头,洞顶之处,则悬挂着无数葫芦,青白紫金,混在一处。 但这些葫芦上,却并无纹路。 徐子青心里,登时有许多猜测。 突然间,有一处山壁前,一位仙人猛然起身,满面喜色:“我悟出来了!《千言万语术》!请葫芦验看!” 话语一落,自那洞顶上放,陡然就降下了三个葫芦。 正是青白紫,唯独金皮葫芦,还在上头悠闲。 这些葫芦却不曾飞向那仙人,而是直接落入池子里。 徐子青此时方才看清,原来就在那修士出口时,池子里也倏地多出了一块石碑,上书“《千言万语术》,悟出者谭林”,后面的仙法品级,则还是空白。 只见葫芦们绕着那石碑旋转数周后,再忽然一个上扬,分散开去。 这时,青皮葫芦与紫皮葫芦全都重新回到洞顶,而那白皮葫芦,则落在了那仙人谭林的手中。 谭林面上掩不住喜悦:“中品仙法……好!” 说完,他闭上眼,眉心仙印处光芒闪动,出现一缕白光,直接笼罩了白皮葫芦。 肉眼可见的,白皮葫芦上,顿时出现了很多纹路,随着那纹路布满,葫芦的内部,仿佛也发生了强烈变化…… 终于,最后一笔纹路收尾后,白皮葫芦化作一道白光,隐没到石壁之内。 显然,它不知被什么仙法,要收到天宝殿里去了。 徐子青将前后情形都收入眼底,便明白了在这仙人画窟里究竟该如何行事。 吕寅任凭他来观察,此时见他看穿,就是笑道:“此地不拘时日,领悟出一部仙法后,自有记载,两位少宫主,大可自便了。” 第755章 领悟仙法非一朝一夕可成之事,吕寅一直引领徐、云二人熟悉这小乾元宫,本身的事务,也有些时候不曾做了。 现下徐、云二人既然停留于仙人画窟之内,他自然也该先去做自家的任务。 吕寅心念一动,手掌里,就现出一叠仙符纸,交予徐子青:“吕某先去做事,若是两位少宫主有甚吩咐,可以此物折成纸鹤传达,吕某定然随叫随到。” 徐子青接过来,也对他笑道:“如此,多谢吕师兄了。” 于是,双方暂且告别。 待吕寅离去后,徐子青看向云冽。 云冽朝他微微点头。 随即,师兄弟二人一个转身,便一左一右,往不同方向的山壁去了。 ――他们所修之道不同,自然不聚在一处更好。 徐子青沿石壁缓缓前行,很快找到一个空处,站住不同。 此处线条杂乱,乍看去毫无章法,好似涂鸦,但他一眼扫过时,却像是看到了什么奇异之物,不由自主地,就有些留神。 他这一看,那线条好似能够舞动,逐渐扭曲,形成一种意境。 那是……仿佛有许多箭矢扑面而来,带着强悍杀机,意欲将他射成筛子一般! 徐子青眉心仙印上,登时迸发一道光芒。 这光芒威势极强,破除虚妄,立刻把那些箭矢虚影全都镇压,而那种独特之感,则已然刻录在他的识海中矣。 此刻,他不由出声:“千矢术?” 这分明,是一部威力尚可的仙法,只是品级,怕是不高。 他话音落下时,在那池子里,又出现了一块石碑,上书: 千矢术,悟出者徐子青。 徐子青怔了怔,而后笑道:“请葫芦验看。” 那洞顶处,果然就有葫芦坠落下来,仍旧是青白紫三色,金皮葫芦却轻易不动的。 三个葫芦绕石碑数周后,二者回归,那青皮葫芦,落在徐子青之手。 徐子青不禁一笑。 果然品级不高,不过是下品仙法罢了。 手里握着青皮葫芦,表皮洁净,触手温润,徐子青颇觉有趣。他现下心里登时明了该如何施为,念头转动间,方才神识里的独特之感,就好似被什么物事牵引,自掌心流泻出来,仿佛马上就要散去一般。 徐子青立时收敛心神。 旋即,他将仙识释放,牵引那种独特之感,缓缓布于葫芦之上。 不多时,随着那独特之感不断释放,葫芦表皮,也出现了许多纹路。 徐子青了悟。 他方才自石壁上领悟出千矢术,这《千矢术》,自也要放到那天宝殿中。日后若有人择中这门仙法,在葫芦外皮的纹路上,也当要看到他先前瞧见的千箭齐发,才算是破解了,能够修习。 然后,他的仙印里,也爆发出一道金光。 这一刻,好似那独特之感生出的根源,也自他的识海被拔出,彻底进入到葫芦之内,成就了一门刻录完全的仙法。 原来……是如此。 此时此刻,徐子青的识海里,再没了那《千矢术》相关的玄奥之感,但有些领悟隐约还在心中,若是日后来用,应是能够用得,却并不会影响他所修之道的。 他只想道:这仙人画窟,果真十分奇妙。 大略心中有数了,徐子青就顺次看过去。 不多时,他就又停在一处山壁前。 在这里,图纹如轮盘,旋转不定,叫他很快又有所感,意念里,突然冒出个“万轮覆海术”的名号来。 显然,这又是一门仙法。 石碑出,葫芦落,验看下来,品级却在中品了。 再度刻录了葫芦后,徐子青再往前走,一处一处,细看过去,每有所感,都要停下脚步,细察体悟一番。 不知不觉间,自他手中飞出的葫芦,就有了七八个之多。 虽大抵都是青皮葫芦、白皮葫芦,可因着总共也只过去了一个多时辰,领悟之快,也着实不俗的了。 领悟越多,徐子青渐渐也越明白。 在仙人画窟里领悟仙法,那些仙法未必与悟出者所修之法有所关联,只消悟性到了,或者机缘到了,就可以领悟出来。 且同一处画窟纹路,不同人来领悟,所悟出的,说不得就是不同之道,又或者本来所修之道与其相类者,领悟出来的仙法品级,多半就比并不修炼那一道的仙人更高…… 徐子青这般表现,自然落入了他人眼里。 他初来之时,并不曾如何引人注目,可一个个葫芦被他刻录,旁人见到,也难以忽视,难免侧目观之。 需知在此地者,数日、数月方能领悟一部仙法者,亦有极多,哪里见过在区区不足两个时辰间,就能弄出这许多部来的? 奇怪,太奇怪。 尤其在徐子青身旁悟道的仙人,他本是到了瓶颈,只觉那图纹犹若一团乱麻,分明知道只消牵起一头,就可以顺畅悟出,偏生那一头难寻,让他颇是焦躁。 稍休憩回神时,就正见到徐子青很快放飞葫芦,他心情登时复杂起来。 若他不曾记错,一刻钟前,这位罗天上仙才刚刚来此,怎么居然已领悟出来了么?他如今虽不过是灵仙,但灵仙与罗天上仙之间,莫非差距如此之大? 仙人画窟里从不缺罗天上仙,以往所见,也不曾如此过…… 眼见徐子青还要往前方行去,这位灵仙,就不禁开口了:“师兄且待!” 徐子青听得,回过身来:“可是唤我么?” 灵仙连忙施礼:“正是李某,在下李灵园。” 徐子青不识此人,但既然对方有礼数,他自也理会,就笑道:“李师兄,在下徐子青,初入凌天宫。” 李灵园见他脾性温和,方才因唐突而生的忐忑,登时少了许多,当下自如了些:“徐师弟,原来你果真只停留一刻钟,就将那仙法领悟出来……” 徐子青听他这话,明白过来。 这李灵园大约是见他领悟得快了些,心绪有些繁杂,想要问一问他,究竟是早早就来领悟过,如今只是突然开窍,还是只在这短短时间里,就已经领悟。 先前一番对答,既然徐子青自言为初入凌天宫,自然是初次前来,那么,也就是领悟得极快之意了。 但李灵园十分失落,徐子青却不好如何言语,见他再无下文,也不多言,只对他笑了笑,便告辞往画窟更深处行去。 李灵园也没心思再来唤他,只怔愣了片刻后,复又转过身,再对着那“一团乱麻”尽力参悟起来。 ・ 那边,云冽与徐子青背向而行,也是去看那山壁上的图纹。 他一身剑意收敛,但本身却如一柄仙剑,行走之间,见识许多图纹,都颇玄奥,却不曾驻足下来。 待行走百步余后,云冽身形微动。 此时,他目光微动,看向某处山壁。 只在眨眼间,一缕剑光迎面而来,被他以剑势碾压,登时粉碎。 同时,他的识海之内,也就多出了一股凛然之意了。 这是剑典。 一部适用于仙剑的剑典。 云冽心有所感,便开了口:“荒鸿剑典,第一式。” 很是奇异,若是一些仙法,往往领悟即有一部,纵使不够精深,却也完整。但如今他这剑仙所悟,却只是一式罢了。 莫非这一式剑招,也能自成一部么? 此时,那池子里也出现石碑。 石碑上书:荒鸿剑典第一式,悟出者云冽。 居然当真是成了! 云冽目光微动。 他仙识一扫,池子里更多石碑,都被其笼于其中。 随即,他便明了。 那池中石碑,果然有不少关乎剑道的石碑上,刻录剑典皆是残缺不全。似乎剑道自成一道,在这画窟里,更是十分凌乱。 许多石碑上,都写“某某剑典前五式”、“某某剑典前九式”、“某某剑典第某式”等等字样,可见那剑典残缺,也当真能先刻录出来的。 很快,有三个葫芦下降验看,最后那三个葫芦,居然都去到云冽手里。 这倒是奇异了。 云冽略思忖,便已知晓其意。 他屈指一弹,青皮白皮的葫芦,就都自行离去,而紫皮葫芦,则被他握住,把那心中所感,刻录上去。 不过,这番刻录下来,紫皮葫芦上的纹路并不完满,云冽仙印中迸发的光芒进去其中,它也十分惫懒地打了个滚儿,才晃晃悠悠地,挂在了山壁的边角上。 旁人得见,便投来惋惜眼神。 “这又是一位经验不足者……” “可惜了,若要凑足一部剑典,可不知得耗费多少时日。” “是啊,恐怕这位剑仙师兄,就要在此处空耗光阴了!” “除非放弃,否则……” “放弃之后,又需得重新领悟了。” “总是要受上几次挫折,方可有所了悟罢!” 这些人的话语,无一不昭显一个事实。 云冽选择了紫皮葫芦,也就是选了完整剑典。 完整的剑典乃上品仙法,除非凑齐所有剑式,否则,就不算完成。 而若要在那许多山壁中悟出所有剑式……这必然是极难的。 第756章 那些言语,云冽尽皆听入耳中。 然而他既然已有决意,自不会为外物所扰,也不曾有半点动摇。 旁人为难之事,于他而言……也未必如何为难。 《荒鸿剑典》第一式,以荒芜之意化作一抹流光,须臾之内,奔波千里,斩人于无形之间。 虽如今只有这第一式,却已然可以叫人窥得其中厉害之处,倘使更多剑式,威力更是难以描述。 云冽神色不动,抬起手指时,只见之上,已有一道剑光凝聚。 这正是方才那第一式剑招了。 此时有旁人见到,登时眼瞳收缩,震惊至极。 这气息……与先前他刻录葫芦时,散发出来的一般无二。 难不成,只在刚刚领悟到剑式的刹那,这剑仙便已学会了么! 这人因着发觉此事,并不同其余之人般,感叹之后,就已继续去领悟图纹了。他深吸一口气,却是暗暗窥看这剑仙举止。 而后,果然被他发觉更多来。 云冽与其他剑仙不同,他在下界时,小乾坤便化作了无边剑域,内中剑意多不胜数,因一个“杀”字,可以被他杀机牵引,操纵飞驰。 这些剑意与他所修之道并不相合,但也因此,往往可以被他利用起来。纵使化作一门神通,也是可行的。 如今虽说《荒鸿剑典》也非属无情杀戮剑道,却与他小乾坤里一些剑意气息相近,才能只在方才那转瞬时间里,已然被他掌握。 云冽将这指尖剑光流转,往前方徐行。 突然间,在经过一处山壁时,这剑光陡然迸发璀璨之光,同时,在右侧的一块山壁上,有许多图纹扭曲,像是有所呼应一般! 云冽停下步子,走到山壁前方,往那处看了一眼。 下一刻,他又道:“荒鸿剑典,第五式。” 说完之后,方才那块石碑上字迹变更,洞顶的紫皮葫芦,则直接飞来。 云冽做事从来利落,立时便将这第五式也刻录于葫芦上了。 很快,这葫芦外皮的图纹,也更完整了一分。 随即,云冽略阖目片刻,指尖上,那剑光之意恍然变动,居然也就流溢出第五式的气息来。他再往前行,在那前方,不知不觉有三四处的山壁,同样都有图纹扭曲,也同样在他目光扫过后,化作了一种凛然之意,被他领悟,又被他刻录。 居然也是在小半个时辰里,就被他聚齐了前七式,这《荒鸿剑典》总共也不过只有八式罢了,尽管最后一式寻起来难了些,可在云冽指尖剑光连番变动后,仍旧将其寻找出来。 正此刻,云冽将最后一笔落在紫皮葫芦上,这葫芦登时焕发一重紫光,旋即穿透石壁,也杳然无踪了。 且那石碑上,原本书写有“前七式”的字样,现下也径直消弭。 那《荒鸿剑典》,已然是齐全了! 一直跟随云冽身后那人,心跳得十分急促。 他从不曾见过如此厉害的剑仙――尽管凌天宫剑仙为数不少,可不论是传言亦或是如今事实,都从未听闻,从未见过。 这剑仙,是什么人?如此本领,从前为何不曾听见他的名声…… 云冽将一部上品仙法悟出后,也不停下,就往山壁上,扫视过去。 剑仙者,虽未必只能领悟出剑道,但于他而言,却只对这些图纹里的剑法、剑意有些兴趣。 其余仙法,他便不欲领悟了。 这般就过了有数个时辰。 云冽在下界时便博览诸多剑法,且本身一颗剑心通明,对剑道上的悟性极强,所以,他既然一心往剑典处领悟,也很是迅速。 才这般短暂时间里,他已悟出有七部下品剑典,三部中品剑典,两部上品剑典。无一例外,都是攻击力绝强之法,或繁复,或化繁为简,都是神妙非常的。 跟随他那人初时还无比震惊,但看得越多,也逐渐不再露出什么异样。 到后来,他几乎都觉得有些麻木起来。 他也越发难以猜测,究竟是什么人物,领悟这仙法,竟如用膳饮水般简单。 终于,在云冽又要往更深处行去时,那人心下一横,还是禁不住上前数步,唤道:“这位师兄,请留步!” 云冽略停了停。 那人跟随云冽许久,也看出这位剑仙的性情。 他自觉本身并未有十分隐藏,那剑仙必不会不能觉察,可剑仙觉察后,非但不曾停下质问,只仿若不曾察觉一般,任他跟随,也不理会……由此可见,剑仙本身极少与人结交,性子也是冷淡,若要等他来转身,怕是万万不能。 而这人自己,却禁不住地……想接近一二。 他自己亦是一位剑仙,然而,比之这位剑仙来,竟仿若萤虫与皓月,有天渊之别。 正如此人所想,早在此人头次跟随时,已被云冽察觉。 但也如此人所想,天下间有万灵之多,可也只有师弟徐子青,被云冽看在眼里,记挂心中, 其余人等,若非主动与其说话,他也从不会有甚兴趣接近的。 云冽转身,看向来人,默然不语。 那人镇定一下心神,肃然说道:“在下是小卿天宫中于浩然,见过师兄。先前见师兄如此本事,于某钦佩不已,便想请教,师兄高姓大名。” 这般客气,这般尊敬,尽足了礼数。 云冽寡言,却非无礼之辈。 他便说道:“小乾元宫,云冽。” 于浩然仔细想了一想,不曾听说此人。他心里还觉得不可思议,此君分明剑道造诣惊人,为何会不见名声?莫非…… 他心里一动,禁不住询问:“云师兄可是最近刚刚加入凌天宫?” 云冽略点头:“初飞升。” 于浩然又是一惊。 初飞升的罗天上仙么……难怪了。 难怪了。 于浩然立时看了眼云冽眉心仙印,心里转过许多念头。但这些念头暂且说不得,有些消息,他也还需多多打探。 因此,他知晓这些后,又同云冽说了几句话,就告辞而去。 云冽转身,并不在意。 于浩然则是颇觉激动,待他查明情形后……必然再来。 他此时只愿快些弄清心中所想,也只愿这位剑仙,莫要那么快离开这画窟了。 ・ 大约过了两日,徐子青和云冽,在一处山壁前碰上。 徐子青刚刚领悟一部仙法,却感知熟悉气息,不由抬头,果不其然,就跟他那师兄云冽,四目相对。 随后,他不禁失笑:“师兄?” 云冽也才悟出一部剑典,见到师弟,目光微缓:“如何?” 徐子青心领神会,当即说道:“还算有些收获。” 云冽看他。 徐子青便笑了:“下品仙法十二部,中品仙法七部,上品仙法五部……倒是可以再去天宝殿好生挑一挑了。” 这些被他领悟出的仙法,未有一部与他所修之道相合。 好在,都是可以去交换的。 说不得,还能剩下不少功劳。 说完自个的,徐子青又来关怀云冽:“师兄如何了?” 云冽道:“下品十五,中品九,上品五。” 徐子青就一笑:“师兄又胜过我了,果然不愧是师兄。” 云冽略顿了顿,将手往他发顶微按,旋即拿开:“不过取巧罢了。” 徐子青笑而不语,摇了摇头。 哪里是取巧了?师兄一心剑道,自得剑道青睐。 而这青睐,也绝非一朝一夕可得。 师兄弟两人略说了些话,就有意先行离开此地。 虽说在这里可以多多领悟仙法,可他两个如今最为紧要之事,还是回去自家副宫,先做些修炼之事才好。 徐子青往四处探看一番,并不见有记录功劳者,但转念想起那葫芦自行飞走之事,又觉得可能有其他妙处。 于是,他也不去捉了人来询问,也并未派遣纸鹤,去请吕寅前来。 徐子青只将云冽袖摆拉住,便同他一起,出了这仙人画窟:“师兄,你我且去交换功劳,选取仙法罢!” 云冽自也是答道:“好。” ・ 一如徐子青所想,那些葫芦飞走后,在天宝殿里,就有记录。同时,在那殿中的仙阵里,也会有所反应的。 师兄弟两个刚去了天宝殿中,他们的身份令牌上,就突然生出了一股热意来。 徐子青取出一看,在那令牌背面,就显露出许多字迹来。 比如他的令牌上,正写着“九万八千四百”,而师兄的令牌上,则是“十一万五千”,这就是他们所得的功劳了。 随即,做那画窟任务领悟仙法分别能有多少功劳,他也立时明了:下品两百功劳,中品三千功劳,上品八千功劳,极品十万功劳。 除却下品仙法较为容易体悟以外,悟出的仙法品级越高,所得越多,呈数十倍翻覆,着实大放得很。 这领悟仙法,也必然是不甚容易之事。 而这师兄弟两人,才不过花费了两三日时间,居然也积攒了如此多的功劳…… 第757章 转念间,师兄弟两人已知交换之法。 既然领悟出一部上品仙法可得八千功劳,那么要换取一部来,也是八千功劳。 不多不少,不偏不倚,着实公平得很。 徐子青和云冽分头行事,各自去到那一重殿里,把先前欲择而不能择的许多仙法,又都挑了出来。 略数一数,徐子青处足有十二部,云冽处,更有十四部之多。 虽仍旧未能将所见全数换来,但他两个各自剩下的功劳,也都只有二三千之数了。 这花费,可是不小。 余下那些典籍,徐、云二人也不再多思,如今各自都选有二十多部仙法在手,也足够他们参悟一段时日了。 至于日后若是还有所需……就只管再去仙人画窟一行便是。 随即,徐子青和云冽分别开口,要换取仙法。 很快两人手中令牌上光芒流转,那功劳之数自动划去,瞬时便把他二人变作了赤贫一般了。 两人再不在此多留,只由徐子青折了纸鹤传与吕寅,言道他们师兄弟已得了足够好处,就要回宫闭关修炼后,也就转身离去。 不多时,就去了青云宫。 门前有八名女官,八位执事,都在相迎。 因着徐子青与云冽乃是道侣,且都居于青云宫中,故而那剑宫中,只安排两位女官、两位执事与若干仙仆收拾安排,其余人等,都在青云宫中随侍。 此时,正是恭迎少宫主归来。 徐子青吩咐那为首女官、为首执事:“尔等自去,若无传唤,莫要相扰。” 女官与执事自然都是应命。 那执事询问:“若有人来寻找少宫主,该当如何?” 徐子青略思忖,便道:“于宫中幽静处辟出个素净亭子,若有人来,引去那处招待。随后,尔等前来报我就是。” 执事闻言,连忙说道:“小仆知道了。” 然后,徐子青携了师兄,与其一同,前往内殿中去。 这副宫里,内殿极是宽阔,也有修炼静室。 女官早有安排,徐子青与云冽所有乃是毗邻,两间静室中有一座石墙相隔,然而这石墙却非是死板,平日里若无需闭关,只消心念转动,那石墙大开,便也如同只有一间了。 如今师兄弟两人进去静室之内,石墙则并未隔断的。 徐子青与云冽相视一眼后,也无需多言,就各自分踞一处,坐了下来。 之后,两人眉心仙印闪过一抹微芒,便分别修炼了。 徐子青微微一笑,并指点出,道一声:“出来罢!” 他话音落后,仙印里两道光芒你前我后,又仿佛互相依傍,径直落在了他前方地面之上,竟是一团黑白之光,一团乌蒙蒙之光。 而在这两团光芒扭动一瞬后,就化作了两个人形。 左手边,那黑白之光所化,为一个看似七八岁的男童,唇白齿红,生得玉雪可爱,眼珠转动时,气质十分灵动。 看起来,当真与寻常童儿无有半点不同,只在胸前挂了面灰扑扑的小镜子,让人能识得他的身份罢了。 那右手边,则是个看似五六岁的女童,其肌肤白皙,面貌秀丽,纯稚可人。她神态羞怯,与男童两手相牵,半个身子稍稍侧起,像是要躲在男童身后。 这女童与寻常幼女也极相似,唯独是发呈总角,左黑右白,才显得略有一些古怪。 无疑,男童即为轮回万灭镜之镜灵,而那女童,便是生死掌中兵的兵灵了。 他们之间的交情,仿佛也是颇好的。 徐子青见到,目光柔和。 此二人一个性子活泼,一个性子内敛,彼此互补,应他生死轮回之道,他当要好生对待他们才是。 正这般想着,徐子青识海里,又有躁动。 他不禁失笑,念头转动间,仙印之内,有迸出个血红的影子来。 这影子落地,便是一株小小藤蔓,不过是冒出个尖儿,蔓身叶苞扭动起来,于徐子青看来,更是极为可爱。 它乃是徐子青本命之木,嗜血妖藤容瑾。 那两个仙宝之灵见到容瑾出来,还未等它如何,兵灵已是被骇了一跳般,“刷”一下,彻底钻到镜灵身后去了。 镜灵小脸一鼓,也未上前,却是满脸警惕之色。 那小小血藤见状,本在扭动的身子,顿时暴涨。 刹那间,就有数十条细细的、丈余长的藤蔓窜出,立刻把那两个仙宝之灵,困在了中间。 旋即,血藤处,则发出细细嗓音: “不听、不听话!不乖!” “不乖就、就吃了!吃了你们!” 镜灵听得,眼露凶光,张口就要突出一团灰气来。 那兵灵虽然还是有些骇怕羞赧,但她也把脑袋从一旁钻出,小口一张,喷出了一团黑白之气。 一瞬间,生生死死的意境、要拉人轮回的意境,全都涌现出来。 就在这静室之内,竟似乎要生出无边的幻觉,无边的玄奥之意,把人元神意志,全都沉沦其中、再化为灰灰一般! 那血藤上,也是血光冲天。 这两种意境全然不能将其影响――不,也并非是全无影响。 被那些气息侵染之后,只要血藤沾上个一星半点,就会立刻枯黑、坠落,可是下一刻,又会生出更多的藤蔓,弥补先前破损。 短短几个呼吸间,血藤都不知轮回了多少次,枯荣了几十回,可仍旧生长不息,一次一次,焕发新生…… 徐子青默然。 才只是将他们放出罢了,居然稍不留意,双方就如此厮打起来。 可真是、真是叫他哭笑不得。 心里微微一叹后,徐子青喝道:“且都与我停手!” 他既为容瑾之主,也已炼化了镜灵、兵灵,因此,他的话语,也是最为管用。 还不等他说得下一句,那两方的较量,便已停下。 只是容瑾也好,镜灵、兵灵也罢,统统有些不甘,还在对峙。 容瑾小小身子扭了扭,细细血藤全数收起,它自个纵身一跃,就落在了徐子青的手上。当下里,它就将自个缠在他的指间,慢慢磨蹭,撒起娇来。 “娘、娘亲!” “他们、他们不听……” “还、还打!打我!” 那言语里,着实委屈得很。 容瑾不过幼儿意识,它此时只想着,娘亲分明答应了它,要寻来乖巧伙伴,可为何新来的两个,却那般不喜爱它? 娘亲这般喜爱它,娘亲的仙宝,也当要喜爱它才是。 徐子青觉得有些好笑,便轻轻于它叶苞上叩了一叩:“分明是你先用藤蔓将人缠住,却来先告状么?” 容瑾扭了扭身子:“它们、它们防……防我!” 徐子青禁不住笑出声来,而后,怕容瑾生气,才收敛笑意:“这却的确是他们不对了。容瑾如此可爱,且为我帮了许多忙的,哪里需要防备呢?” 容瑾连忙点了点叶苞:“娘亲、说得对!容瑾……乖!” 徐子青以指腹又将他摸了一摸,笑道:“容瑾确是最为乖巧。” 容瑾才又欢喜起来。 而徐子青将容瑾这好一番的安抚,还站在一旁的两个仙宝之灵,却有些紧张。 镜灵虽是孩童之貌,却其实已经有了许多年岁,意识比起他那素来羞赧的兵灵邻居,可是要完整得多了。 本来方才他防备容瑾,是因着嗅到了它身上的无边血煞之气,只觉得有这般煞气者,不知吞噬过多少血肉,乃是大凶极恶之物,十分危险……也是因此,叫他一时忘却此物是从他那位新主人紫府里跃出,只本能警惕起来。 兵灵性子单纯,本能也觉得容瑾太过凶戾,又有镜灵防备在先,她就立刻跟随镜灵行事了。 结果,容瑾本是想出来打个招呼,认一认将来的伙伴,却突然给如此对待,哪里能够不怒?它虽是童稚,本性却凶,一言不合,当然先要下手。 就引发了之后种种。 现下镜灵回过神来,登时知道自己先前急躁了些,又见徐子青与容瑾那般亲近,对其如此诱哄……他心里怎能不忐忑呢? 这才刚刚认主,就恐怕先得罪了人,可怎么是好? 于是,徐子青哄好了容瑾后,转眸间,就见到了有些窘迫的镜灵,与仍旧懵懵懂懂的兵灵,不禁又是一笑。 他以手招了招,笑道:“你两个过来。” 镜灵眨了眨眼,见这新主人并无暴怒之色,神情也很温和,才牵着兵灵,小步小步,走了过去。 然后,他脆生生唤了句:“镜灵见过主人!” 兵灵也眨了眨眼,往镜灵处又蹭了蹭,声如蚊蚋:“兵灵,兵灵见过主人……” 徐子青见他们如此,目光也更温柔些:“容瑾虽脾气不好,却不是作恶之辈。它如今看似凶狠,其实那满身煞气,都是当年为护我而得……容瑾为我本命之木,你两个则为伴我终身之仙宝,还需得好好相处才是。”说到此处,他声音也更温柔些,“还望汝等莫要以偏见对它,待到时日久长,你们自然便知道它了。” 第758章 容瑾听得徐子青如此处处为它说话,心里满是欢喜,对徐子青也是越发依恋,连忙用藤身,卷住他的手指,黏黏糊糊好一会儿,亲昵说道:“保护、保护娘亲!应、该的……” 它话语里的心思,当真是再真挚不过。 因着这般,镜灵与兵灵紧张之后,心情又平和了些。 他们只想着,这嗜血的凶物,似乎的确是与主人极亲近的,对待他们,想来也不会太过恶劣,还不如好生相处,也以免日后为难。 镜灵想定了,牵着兵灵小手,过去对那嗜血妖藤说道:“容瑾仙友,对不住了,只是我等早先被困了良久,一时未能反应过来,才有冒犯,还望你不要见怪。” 兵灵被镜灵拉了拉袖子,她也低声呐呐:“对不起……” 容瑾的性子本就纯真,看两人道了歉,还如此乖顺,就转怒为喜:“我我,不乖了!你们,听娘亲……话!” 镜灵听明白它的意思,也老老实实说道:“我们已然是主人的仙宝,自会好生听话,日后还要请你多多指教。” 容瑾满意地点了点那蔓尖儿,又去跟徐子青好一阵黏腻。 徐子青抚了抚他,就看向那两个仙宝之灵,和声问道:“你两个,可有名字?” 容瑾也扭身,“看”了过去。 镜灵一怔,然后说道:“不就是‘轮回万灭镜’么。” 兵灵也轻轻点头:“阴阳掌中兵。” 仙宝之名,即为他们之名,不过,若是主人有意,也可以为他们取上一个容易呼唤的,也是亲近。 镜灵转念,就笑嘻嘻道:“主人取一个么?”他又看一眼妖藤,“……与容瑾仙友这般的?” 容瑾身子一挺:“无……礼!叫大哥!” 徐子青还未回话,已先失笑。 容瑾的年岁,也是不及这镜灵的…… 镜灵那鼓鼓的脸蛋上,也闪过一丝尴尬。 兵灵却抓紧镜灵的手,怯生生先叫了:“容瑾哥哥。” 镜灵窘然,兵灵同他一般的年岁,却先这般叫了,那他…… 容瑾可不管这些,先来后到,它出生后便跟着娘亲,自然最大! 镜灵迟疑后,开口:“容瑾……师兄?” 容瑾听了,也还算满意。 徐子青见他们三个很快达成默契,越发觉得有趣。 唤作“师兄”的话,倒是有点意思了。左右在修士、仙人之间,皆是先入门者为长,达者为先,镜灵念头转得倒快,心思也灵敏得很。 随即,徐子青就答了镜灵先前的问话:“尔等之名,还要尔等欢喜才好。若是有什么喜欢的,只管告知于我,往后,我等之间,也皆如此称呼罢了。” 镜灵想了想,就道:“不若与容瑾师兄同姓?又请主人赐名。” 他也愿以此,能与如今的同伴更亲近些。 徐子青听得,知晓了他的心意,也就微微一笑:“既如此,也好。”他略思忖片刻,就先对镜灵说道,“你为轮回万灭镜,虽本领高强,却难免冷寂了些。你之名姓,便为‘容郁’,望你欢喜。” 镜灵将那“容郁”二字反复叨念,笑着说道:“多谢主人赐名,容郁很是欢喜。” 徐子青又看向兵灵。 这小小女童虽然羞怯,眼神里却很期待。 徐子青目光柔和,就对她说道:“斗转星移,日月高悬,你为女子,便为‘容’。” 女童喃喃开口,笑容轻巧,梨涡隐隐:“多谢主人,容欢喜!” 如此,就将名字定了下来。 而容瑾见那两人皆与自己同姓,隐约之间,似也有些高兴。 正是皆大欢喜。 旋即,徐子青双手微动,手掌之上,便附着那阴阳掌中兵,己身之道稍一转动,生死奥妙,尽在其中。又有那一面仙镜,覆于他胸口,镜中演绎万世轮回,无边吸引,无尽寂灭。 而他周身,则披了件青色袍子,这衣裳看似与平日里相似,却有仙气飘飘,于袖口衣襟之上,细细藤蔓,缠绕其上。 徐子青的眼瞳,澄澈无比,好似包容万物,明明灭灭,无数意境,流淌而过。 他的识海中,一部典籍轰然碎裂,又有数不尽的仙法碎片,一齐涌入…… 这便是参悟了。 他在参悟心法,也在演绎己身之道。 要将那典籍里所说之道,来弥补己身之道不足,又或者借助其他大道中的道理,要引发己身之道的思考。 不知不觉间,他便已沉浸其中了…… 在徐子青身侧,容瑾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但容郁与容,却分别坐在他的左右之侧,纷纷都盘膝端坐起来。 若是有旁人在此,便可见到,这容郁、容呼吸吞吐之间,仿佛有一种气流,在不断地往徐子青处汇聚,一者分散到那两只丝套上,一者没入其胸口宝镜中。 而这些气息,又在两件仙宝里晃过一圈后,没入到徐子青周身的仙光之内。 仙宝辅佐仙人修炼,且仙人修炼越是勤勉,对仙宝也越有好处。 因此,仙人与仙宝,也将在不断地磨合中,变得更加契合…… ・ 云冽入定后,识海里,立时有一柄宝剑碎裂,剑意迸发,剑气狂舞,剑光刺目,在那处,好似有一人正在疯狂舞剑,将一种剑招,快速演练出来! 若是剑道修为不足者,恐怕都不能将这套剑法看清,甚至即便看清,也会头昏脑涨,无法修炼。 所以凡仙人修习仙法,皆要以自身根基而来,否则适得其反,还要损伤自身。 剑仙修习那剑典,亦是如此。 不过,云冽却不必有这般担忧。 他剑魂稳固无比,剑意强悍无匹,自然很快看清那一套剑法,在他身前,又以仙光凝聚出一个白衣剑仙的身形,也同样一招一式,舞动起来。 倘使有人看他,就能发现,在云冽那双漆黑的眼中,亦有一抹虚影,正在舞剑。 这虚影与白衣剑仙的虚影不同,显得很是模糊,可他手里舞动的剑法,与白衣剑仙所舞,却是一般无二。 渐渐地,那白衣剑仙虚影与云冽眼中虚影每一动作,皆是贴合,意境也是丝毫无差,虚影便也消散了。 反而在云冽小乾坤剑域之内,则多出一柄宝剑,与周围数柄气息相近者,剑气交融,剑光交辉,互相吞吐起来。 然后,云冽识海里,又碎裂一柄宝剑。 与先前一般,又有虚影在其识海里舞剑,也在他的身前,又多出一尊剑仙虚影了。 此时,剑仙虚影习练剑法,而先前那剑仙虚影,则退避一旁,仍在不断演练那第一部的剑典。 如此反复,每碎裂一柄宝剑,云冽都会分化出一尊剑仙虚影来,且每一尊剑仙虚影,所演练的,都是不同的剑法。 直至十部剑典,全都被他修习之后,云冽双眼,又恢复如常。 此时,好似有许多剑光,在云冽眼瞳深处闪动,许许多多关于相似剑道的意境,也齐齐地涌入他的心念之中。 去芜存菁,求同存异,只得所需,散去无需。 每多参悟一部剑典,云冽对他那无情杀戮剑道的理解,也更多出一分。 仙界中的剑典,与下界的剑法,自然不同的。 前者更为精深,更为成熟,也破绽更少……对他的助益,亦是越大的。 待十部领悟尽入心中,云冽眼中银光消散。 与此同时,那十尊仍在演绎剑典的剑仙虚影,也都消散。 云冽略转头,看向静室另侧。 他那师弟,正在端坐入定,像是已然沉浸到大道深处,外物不知了。 稍看片刻,他并不去打扰,就站起身来,往室外走去。 静室外,有女官轮番守候。 如今这一位,身着彩衣,气质端肃,见到有人出来,立刻行礼:“少宫主。” 云冽道:“将司掌资源执事唤来。” 彩衣女官自是应命而去。 云冽立在院中,不多时,就听得人声而来。 这一位司掌资源的执事,乃是个形貌俊逸的天人,虽为仙仆,却也气度不俗。他此来行礼,恭声询问:“不知少宫主有何吩咐?” 云冽道:“带我令符,寻内务执事吕寅,为我取炼宝之物来。” 那执事听得,立刻应声而退去。 云冽折了纸鹤,送出传与吕寅知道。 随即,他便从容移步,往宫外潭边而行。 以少宫主之尊,若请资源,自然通行,但因云冽所需甚是珍贵,那执事前去,纵有吕寅相陪,也多少得耗费一些时间。 云冽阖目,在水边石上打坐。 可就在此刻,却又有一位女官款步行来,曼声开口:“少宫主,宫外有人求见。” 云冽睁眼:“何人?” 那女官恭敬回答:“那人自云为小卿天宫于浩然,乃是一名剑仙。” 云冽略思忖,记起此人。 原来是在画窟中所遇,有一二对谈罢了。 而后,他便说道:“你将其引来就是。” 女官听得,忙又前往。 又过片刻,有身怀剑气者,肃容走来。 第759章 于浩然乃是仙界天人出身,因其家人依附凌天宫,父母皆为此宫仆役,生来便已称得是凌天宫中人。 他原本顽劣,资质亦有不足,长此以往,日后恐怕也只能族那仆役一流。但有一日,他却见一道剑光凌空,凌天宫中剑仙与人斗法,剑意冲天,浩渺无际,便让他登时生出一种向往来。 此后,于浩然便来学剑。 巧极,他虽说资质不足,于剑道上却颇有悟性,加之他心有所念,十分刻苦,渐渐实力大进,突破人丹、人婴、婴湮三个境界,一跃成仙。 于浩然成仙后,即入小卿天宫,其父母也脱离仆役之列,与他同住。 但他一无根基,二无亲近友人,多年下来,不过凭借一腔热爱,苦修剑道。多年下来,他虽有灵仙品级,却仍不过是个玄级弟子而已。 因他剑道之上颇有造诣,并非没有天级弟子甚至小卿天宫少宫主手下之人,邀他去做亲卫,然而那少宫主所修非是剑道,修炼剑道的天级弟子们,也不能给他当年所见剑光那般惊艳之感。 尽管如今于浩然剑道精深,也寻到当年那位剑仙,与其切磋胜之,可心中向往却未磨灭,他一心想要见到的,其实非是这一位剑仙,而是永远叫他仰望的、令他憧憬追赶的剑道罢了。 但就在数日前,于浩然正在仙人画窟里寻找那剑道纹路,细心体悟,却忽然见到有一位面生的剑仙,短短数息,就能悟出一招剑式,又不足几息,已然能将那剑式熟习,运转于指尖。 其剑光璀璨,剑气冰冷,叫他看来,当真是心池摇曳,不能自拔。 更莫说,而后这剑仙每行数步,都能悟出剑式,凡目光扫过,皆有所得,只消稍作参悟,就能将那晦涩剑式,全数习得…… 于浩然看得越久,越发觉得目眩神迷,心悦诚服。 就仿佛当年那般,惊艳无比。 这才有了他之后询问剑仙名号,而待他问过之后,才知道此人竟是初飞升即成罗天上仙者,又是大吃一惊。 当时他便有投效之意,但因着行事谨慎,担忧准备不足,又去仔细查探。 之后,于浩然方才知晓,这云冽剑仙为小乾元宫中人,如今,也已然成为其中的一位少宫主了。 地位之高,权势之重,本领之强。 皆使人震动。 于浩然自是下定决心,想要追随。 剑道悟性那般强大者,在剑道造诣上,定然不凡。 他心里已有定论,只有跟随这位剑仙,他方能达至胸中所愿! 于是,这于浩然在仙人画窟守得几日不得后,便询问剑宫所在,匆匆赶来。待来此之后,他询问剑宫执事,又才知道原来这剑仙与另一位罗天上仙乃是双修道侣,同住青云宫中,立时又来到此处。 而待他请求相见,终于得到召见后,心里忐忑之意,也是难言。 正如于浩然此时,走进宫里,见到那潭边巨石上端坐的冷峻剑仙,不由自主地,就多出了一分紧张之感。 不知,他能否得此殊荣,可以跟随? 心念转动间,于浩然已是躬身行礼:“小卿天宫于浩然,见过云少宫主。” 云冽抬眼,目光冰冷:“坐。” 于浩然深吸口气,就在另一块巨石上坐下,神情里略有拘谨,却更多都是坚决之色:“于某此来,是为敬仰云少宫主剑道造诣,有心投效,不知尊驾意下如何?” 云冽双眼,顿时化作了纯白之色,看向此人。 于浩然心跳急促,身躯绷紧。 随即,云冽眼瞳恢复如常,开口道:“且施展尔之剑道。” 于浩然利落道:“是!” 说罢,他一指点出,演绎起来。 有一口仙剑飞出,化作一道璀璨虚影,在前方舞动。平地里好似有一人手持此剑,连番演练,将那剑法化作洪流,化作山岳,化作星河天地,好一番展现。 这剑法绵密,好似能引动日月星辰,其声势浩大,像是倾覆江河湖海,其气魄冲天,犹若山崩地裂。 此部剑典,无疑正是《山河剑典》,虽只言山河,却也有天地之相,有星斗之光……尚且远远不曾到了极限。 很快,这部剑典全数演练终了,其中弥漫的剑意,也浩大无匹,十分恢弘。 这于浩然所修剑道,一如其名,广大壮阔,明明朗朗。 云冽看过后,略点头:“剑魂四炼。”又道,“剑道造诣尚可。” 于浩然闻言,心念一动,使那仙剑在半空里打了个翻转,其神情里,则有几分期待:“请云少宫主指点!” 那仙剑,倏然生出了许多意境,气息凌厉,蠢蠢欲动。 其中之意有意喷发,却也十分谨慎,等待对方反应。 云冽略略颔首。 于浩然霎时欢喜,那仙剑也豁然而行,将那意境喷发出来! 云冽并不多言,只一指点出。 银白剑光一瞬即出,犹若星辰,流溢四放。 只眨眼功夫,就正中那山河意境,迸发出清脆剑鸣。 “乒――” 直如玉屏乍破,琉璃俱碎,那银白剑光过处,一应意境,尽数绞灭,再不能成型! 那柄本来疾行的仙剑,也被银白剑光点中,霎时光芒破碎,暗淡下来。 其散发的所有剑意,亦都湮灭了。 于浩然胸口发闷,喉头一甜,几乎似要喷出血来。 但很快他又运转己身之道,平复了那窒闷,心情也越发开怀。 不错,终于又有一道剑光,让他生出了惊艳之感! 他不曾见错人,也定要投效这位云少宫主,定要能时时观其剑道! 于浩然心中激动,收回仙剑。 此时他再看向云冽时,眼里更有一种狂热之意。 如此剑道,如此境界……天下再没有这般的人物! 思及此,于浩然神情也更恭敬,他满面坚决,垂眸肃声:“云少宫主,恳请你,接受于某投效。于某愿发下道心之誓,定然忠心耿耿,死而后已,绝不背叛!” 他的心意如罡,已然决心效死了。 云冽见他如此,便道:“你既成灵仙,可为吾天官。” 于浩然登时狂喜,顿首而言:“下官定不负少宫主厚望!” 云冽略点头。 由剑观人,此人也算风光霁月,一心修炼剑道,为人却非迂腐之辈,可堪造就,亦可堪使唤。 如今首先来投,自当照拂。 随即,云冽吩咐执事,为此人在剑宫内收拾一处宫苑,予他地级弟子待遇,平日里若有吩咐,可随侍在旁,其余时日,则允他自行修炼。 另外,云冽予于浩然招揽天兵之权,而云冽修炼剑道,所需天兵,俱为剑仙,且不拘宫室,若有本事,品性不坏,俱可收来。 于浩然自是一一应下,极力去做。 除此以外,若云冽不入静室闭关,他便日日跟随云冽身侧,观他练剑,听其教导。时日越长,他对云冽越发尊敬,当真是忠心不二的。 这一日,于浩然使出剑法,又在三息之内,败于云冽一指之下。 他本觉得如今已有长足进境,孰料仍是远远不敌云冽,一时间,心里既有郁闷,又极欢喜。 剑道无止境,有那深不可测的少宫主在前大步而行,他紧随其后,可窥剑道浩然之景,正是遂他心愿。 不过,于浩然却到底禁不住,询问出来:“不知少宫主如今,正在剑魂几炼之境?” 云冽道:“剑魂八炼。” 于浩然眼瞳蓦然收缩,失声道:“竟是八炼!” 他犹记得云少宫主乃下界飞升之人,如今到得小乾元宫尚在月余,其剑道境界,必然与在下界时仿佛。 如此看来,这位少宫主,竟是在下界那般地方,就达至剑魂八炼的境界么? 果真是……果真是天纵奇才。 九虚之界虽有剑灵塔,但得知者甚少。 下界虽有九千大世界,无数小世界,其中修炼剑道者不及修炼其他功法者,剑修里,能凝炼剑魂者更是寥寥。 而在寥寥之中,往往六炼、七炼者已是破劫的散仙,只有他们,寿元悠长,方能慢慢打磨,可非是散仙即能飞升者,能达至剑魂五炼已极不容易,更莫说,是在那散仙之内,都屈指难寻的……剑魂八炼。 即使在仙界,剑魂八炼者,亦为剑仙里极其罕见之人了。 不曾想,他于浩然跟随之人,便有如斯境界! 这一刻,于浩然心潮澎湃,不知如何言说。 仙界里,剑修最多、实力最强之地,乃是那一等一的大势力天剑宗,那里有剑道九子,每一人也不过是……皆为剑魂八炼! 转念间,于浩然想起许多消息,速速梳理起来。 少宫主既然有如此境界,他所打探到的,还有许多机缘…… 正此时,云冽的气息微动。 不远处,另一股极温和、极醇厚的气息,缓缓传来。 随即,便听得有人唤道:“师兄。” 云冽略转头去,道一声:“子青。” 第760章 于浩然听得,心里颇觉诧异。 只因他与少宫主交往这些时日,少宫主素来无喜无怒、无忧无怖,性情犹若一柄冰寒之剑,从无半点波动。 而如今唤这一声,却隐约比往日里柔和一分? 随即,于浩然也赶忙看去。 只见有一青衣仙人从容而来,其神态自若,笑容温和,如和风拂面,叫人一见之下,就少了防备,再多看几眼,便觉得亲近。 下意识的,他就明白,这位恐怕就是少宫主的双修道侣……亦是另一位少宫主,这青云宫的真正主人,徐子青。 此人既为少宫主之爱侣,他自然也当多加尊重。 当即,于浩然起身说道:“剑宫左天官于浩然,见过徐少宫主。” 徐子青这段时日闭关参悟仙法,宫外之事,少有知道。如今见得这生面孔,又听他如此自称,便是恍然:“原来是师兄的天官,有劳你了。” 于浩然听他说话,又觉得入耳舒适,如沐春风,不由暗赞。 只觉得,想必也只有这般人物,才能使云少宫主倾心? 于浩然之善意,徐子青自然可以感知得到,他又见此人对师兄云冽那般尊崇,对他的印象也好了几分。 师兄的天官,自是要一心一意对待师兄,方才最好。 然后,徐子青就也晃身坐在潭边巨石之上,与云冽笑着打趣起来:“师兄此回,怎么比我出关得早?” 云冽说道:“为将仙剑熔炼罢了。” 徐子青闷笑,师兄总是这般严肃冷峻,着实可爱得很。 他便也一正面色:“那想必师兄已然心想事成了,子青不才,想求师兄予我一观。” 云冽看他一眼:“莫促狭。”又道,“尚未炼成。” 徐子青怔了怔,这回倒是担忧起来:“师兄,为何尚未炼成?” 云冽自然告知。 原来当日他遣执事前去领取极品炼材,有吕寅引领,一路倒还顺畅。但仙剑与其他仙宝却有不同,尤其乃是要熔炼更多炼材,为使所炼仙剑最后能达至剑仙满意之态,就要有多方考虑了。 一者需得知晓剑仙所修剑道,二者需知剑仙剑道境界,三者需得分析剑仙本命仙剑所用材质。 此后还需研究许多配方,哪些炼材能与仙剑匹配,未有冲突,且能使仙剑最终蕴养到极品之境……其中种种,都需仔细思索。 一来二去,自然有些拖延。 尤其以云冽如今地位,炼制本命宝剑,实属一件大事。总要有炼器上的好手,为他将上述诸事全数探究明白,再将方法告知,才可真正领取炼材,来完成那下一步之事了。 只可惜,此前那位炼器好手正在闭关炼制一件仙宝,也要等他出关,再来召唤。 徐子青听得,顿时恍然,他而后笑道:“原来如此,师兄当真等得辛苦。” 云冽神情不动,复又说道:“莫顽笑。” 徐子青果然不再顽笑了,不过看向自家师兄时,眼里笑意隐隐,似乎很是愉悦。 那边于浩然见得,真是叹为观止。 他在云少宫主面前,连呼吸声重些,都觉不妥,哪里能想到,这徐少宫主却是全然无碍般,竟还调笑起来。 这想必便是双修道侣,与旁人的不同之处? 之后,因徐子青出关,他就也在这潭边打坐,也与云冽切磋论道。 于浩然身为左天官,也不离去,就随侍一旁罢了。 徐子青因领悟了许多仙法典籍,也知晓一些仙法窍门,同己身之道互相印证后,就有所改动,以己身之道,催发出来。但那些典籍,却并未被他当作本命之法,更不会以这些仙法,来催动己身之道。 因此,这些仙法使用起来,与典籍上原本所载,就有了许多不同,威力也大小不一。但毋庸置疑,以徐子青的悟性,稍作整理后,也能贴合那生死轮回之道了。 仙人印证仙法,与下界时修士印证功法时,也有相同之处。 大多都是你一指点出,释放意境,我又以一指破之,再演绎我之仙法,由你破之。 你来我往,查缺补漏,互相增益,就是论道了。 徐子青和云冽早有默契。 他们心意相通,和其他寻常人等,又有不同。 云冽以往突破时,忽而领悟一门显化之法,能分心数用,以自身虚影,演练不同剑法,从而不断增进自身。 徐子青和他双修已久,曾经以意念使万木化龙,无数意识,皆不能将他本我意识冲散,这般的虚影,他自然也能使出。 于是,两人相视后,其身上,皆走出一个与本体一般无二的人影来。 而这人影,则落在巨石之下,立于潭水之上,干脆开始斗法了。 青色虚影不慌不忙,微微一笑,掌中现出一双丝套,蹂身上前,指尖处,有黑白光晕,交错生辉。 白色虚影掌中有剑,银光闪动,也是将精妙剑招斩来。 那黑白光晕,与手指并举,直拈剑锋,而剑锋过处,银光耀目,与黑白光晕相抵,爆发阵阵低吟。 其中无数玄奥意境,皆自两道虚影周身迸发,相触时,似有共鸣。 这一番斗法,说是斗法,也直如玩乐一般。 两道虚影上意境极多,但所使出的招式,却是简而又简。 似乎只消轻微碰撞,点到为止,无需深入,就有所得。 大约过去有半个多时辰,徐子青掌中许多仙法都已使出,云冽也变换过几轮剑式,到后来,便同时收手了。 随后那两道虚影也对视一眼,就分别转身,化作一道光芒,进入到两人体内去了。 于浩然在旁也瞧不出胜负,却可以看出,那徐少宫主的意境十分玄奥,为至繁之道,如若想要窥探,可能连意识都会陷入无边虚妄,最终湮灭,可说是极厉害的。而云少宫主则是可繁可简,剑法变化无尽,而剑意却单一纯粹,颇是奇妙,尤其是其中杀机,每释放出来,好似他的仙剑也会蠢蠢欲动,真叫人觉得奇异至极。 经此一回切磋,于浩然在其中所得也是颇多,也越发觉得自己投效之举,当真是英明无比的了。 而后又几日,徐子青和云冽就在潭边论道切磋,互相印证,虽难免有旁观之人,却也是温情脉脉,十分融洽。 两人并未有什么亲昵之举,但在于浩然看来,偶尔却禁不住生出几分艳羡之意,几分羞赧之感。 他从前素来只觉得一心求剑,到现下,又觉得似乎若当真能遇上心意相通的道侣,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了。 正各自自在时,突然有一纸鹤凌空而来,落在了云冽手中。 待他将其拆开,那纸鹤之内,就有传音。 原来是那闭关炼宝的炼器大家,已然出关了。他听得有云冽意欲熔炼炼材之事,很是看重,才休憩一二日工夫,就愿意相助。 只不过,他还得要云冽亲自前往,演绎剑道,并探明剑道境界,观其仙剑材质,方可拿出个法子来。 那炼宝大家相邀,云冽自不会拖延,他果断起身,开口说道:“子青与我同去,左天官且在宫中主事。” 于浩然知道此事他并不好凑去旁观,自然遵命。 徐子青也是微微笑道:“敢不从命?” 于是,两人便即出宫。 待那御兽执事唤来宫中豢养仙鹤,师兄弟两个晃身而起,分别落在仙鹤脊背。 接着,那仙鹤便翩然而去。 ・ 小乾元宫,主宫。 凡如炼宝大家这般人物,皆与宫主、诸多长老一般,居住在重重禁制的主宫之内。 如今两头仙鹤载两位少宫主而来,稍作盘旋后,那禁制大开,就将两人放了进去。 而到了宫里,仙鹤落地,被仙仆牵到一旁照管,这一对师兄弟,则快步朝那剑堂行去。 在这主宫里,有剑堂,有法堂,有符堂,有丹堂,有器堂…… 云冽乃是剑修,他虽是想要炼宝,却并不去器堂,而是先要在剑堂里,来演练检验。那炼宝大家,居然也在剑堂等他。 进得剑堂,顿时有澎湃剑意冲击而来,其中可怕意志,恐怖无比,几乎要立刻将来者的意识绞碎,使人神智不存! 但这样的意志,自然是撼动不了已然剑魂八炼的云冽的,同时,时常在云冽剑魂下磨练自身的徐子青,也同样不曾被其撼动。 师兄弟两个,皆好似磐石一般,虽被洪流冲刷,那洪流却只能分石而过,不能动摇那磐石半分。 他们立得极稳,还有余暇,能窥得剑堂中的情景。 剑堂里,空旷宽敞,然而那四壁之上,却书写有无数的“剑”字。 每一个“剑”字的笔法都有不同,气势也有不同,有些字大,有些字小,有些字上墨有流光,有些字上剑光内蕴,有些字上光辉隐隐,有些字上平淡无奇……但这些流溢出来的不同气息汇聚在一处时,总是会让人有些敬畏的。 第761章 两人正看时,已有一道沙哑嗓音响起:“凡凌天宫之剑仙,皆要在这剑堂写上一字。如今云少宫主既为剑仙,且正巧有事前来,就不妨先写上一字罢!” 说话时,一个蓝衣人影,也暴露出来。 此人面白无须,留着三十年岁般的面貌,双眼有神,仿佛蕴含着无数真意。 这也是一位剑仙,那剑气即便内敛,在他人眼里,也觉得丝丝缕缕,并不断绝。 他复又说道:“赵某乃剑堂执事,见过两位少宫主了。” 徐子青朝他微微一笑:“赵师兄不必多礼。” 云冽略点头,就往一旁走去,停留在一面墙壁前。 他稍一沉吟,并指如剑,就在那空白处疾书起来,只一息工夫,已然将一个“剑”字刻在墙面之上。 此字之上,银光流转,便即收敛,只若有人看去,那银光隐隐,又要流动起来。 其气息冰冷,意境七情冻结。旁人意念触及,就要震动元神,要以仙体触碰,恐怕也会被其中之意冲击受伤。 然后,云冽后退,又有几位仙人,出现在这剑堂之内。 此刻,那赵姓剑仙则退后了。 来者有三位中年之人,相貌或清隽,或威武,或凌厉,便看着那字。 清隽者赞道:“杀机无双,好!” 威武者赞道:“意志坚决,好!” 凌厉者赞道:“剑心纯粹,好!” 旋即这些人等观摩片刻,又是开口说道:“云剑仙所修剑道,看来像是那无情杀戮剑道?” 云冽回答:“不错。” 三位剑仙听得,神情也都不同,有讶然,也有赞许。 如此剑道,习来可不容易。 这几位剑仙便是剑堂长老,他们品鉴过那“剑”字后,也转头看向这两位新晋的少宫主。只觉得果然是年轻俊杰,潜力深厚,对他们的态度,自然也很亲切。 同时,一直在旁沉默的另一人,也出声了:“老夫安承之,乃为云剑仙炼宝而来。不知云剑仙可否将剑道演绎一番?” 这人出言后,另三位剑仙,则不再说话,转而一晃身,坐在一旁的大椅之上。 显然,是将此后之事,俱交予这安承之仙人了。 徐子青也看清这位炼宝大家。 他虽自称为“老夫”,但面貌却只不过二十余岁罢了,其仙龄倒必然极长。其品级和那三位剑仙一般,皆为大罗金仙。 安承之目光澄明,为人严肃,这时要为人炼宝,也很严谨。 云冽听他如此要求,自无不允,霎时也稍退数步,释放出一尊剑仙虚影来。 这剑仙虚影手持长剑,直将剑招舞出,由至简到至繁,又至繁再到至简,包含种种领悟,却并非是任何一部剑法,也未有十分关联的招式,不可成套,不可成典。 但其中所蕴意境,无惧无怖,无喜无怒,七情冻结,冰冷无比,正是那无情杀戮剑道的意境。 待舞完后,云冽就已收手,剑仙虚影,自也是消失了。 安承之看得认真,似乎在不断推衍。 待看完之后,他又转头,对那三位剑仙说道:“借尔等剑魂石一用。” 三位剑仙早知此事,自然也是笑道:“合该如此。” 安承之则又对徐、云二人解释:“既然乃是本命仙剑,则最好与剑仙本人一同进境,方为最妙。如今用剑魂石测尔剑魂,方可选择炼材。” 不论是在墙壁上书写“剑”字,亦或是演绎剑道,皆不能确切看出云冽真正的剑道境界。唯有这剑魂石,不仅能测出剑仙究竟为剑魂几炼,还能看出每一炼有几成纯粹,最是精准不过了。 徐子青听完,心里暗暗思忖。 这剑魂石的测法,与当年在剑灵塔时那若干层次,似乎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随后,那清隽剑仙执事,指尖仙光萦绕,就将这剑堂里的阵法放开。 霎时间,众人面前,便出现了一块石头。 而这块石头,足有三丈余长,一丈余高,分有九节之多。 无疑,这每一节,就与一炼相对应了。 凌厉剑仙执事便道:“云剑仙将自身剑意逼出,击打于这剑魂石上即可。不过还望云剑仙出得全力,才便于安长老行事。” 安承之点头道:“正是如此。” 云冽闻言,也略略颔首。 随后,他手掌之内,便捉住一柄银白长剑,就手一斩―― “刷!” 一道银光散发无尽恐怖之意,正中那剑魂石! 刹那间,剑魂石焕发出明亮的光芒,居然有些颤抖起来。 而在这样的颤抖中,那明亮光芒不断推进,层层往前,一直窜动,恍若一颗流星般,在那剑魂石上,留下璀璨斑纹。 很快,那剑魂石原本灰扑扑的模样,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灌满似的,充盈着银白之光,极为美丽。且那光芒之盛,几乎变得有些刺眼起来! 那三位剑仙,本来只是有些期待,但渐渐地,神情也肃穆起来。 因为那银白流光持续往前,穿过了前三炼,越过了中三炼,并且直到第七炼后,还不曾停下来。 威武剑仙执事眉头一动:“难道……” 清隽剑仙执事叹道:“看来,我凌天宫,又多出来一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绝强剑仙了!” 那凌厉剑仙执事,神情都禁不住缓和下来。 正如他们所料,银白流光在灌满第八节剑魂石后,光芒越发明亮,简直如同一颗星辰,在闪烁无尽光辉。 最终,逐渐没入到第九节里……但是,那第九节的剑魂石,并未如先前那般耀眼,而是只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银色,昭示着那剑意的主人,尚且还不曾达到剑魂九炼的境界罢了! 饶是如此,众剑仙执事,也不由叹息: “果然是剑魂八炼!” “不错,当真不错!” “如此剑道修为,堪称剑道之子了!” 云冽的剑道境界暴露出来后,让几位剑仙忍不住绕着那剑魂石看了几回。 他们不仅因云冽达至剑魂八炼而欢喜,也因他每一炼的淬炼都极仔细,极完满,才能让每一节剑魂石所闪烁的光芒,都同样明亮,平衡匀称。 同时这也说明,他本人对己身剑道的掌控,已经是精细入微,炉火纯青了。 安承之见云冽有如此剑道境界,总是严肃的面容上,也露出浅淡的笑意。他又道:“请云剑仙将本命仙剑借老夫一观。” 云冽自然明白,也是应允。 很快,他的手掌里又握住一把银白长剑,递与安承之。 而安承之,则慎而又慎,珍重接过。 然后,他将仙识释放,笼罩在仙剑之上,开始一寸一寸,观察起来。 这一看,足有一个时辰。 良久,安承之才收回仙识,将这仙剑,递回给云冽手中。他口里则询问道:“这柄仙剑,可是用庚金之精与融水精晶炼制剑胚,再以剑意渗入,多年蕴养打磨而成?似乎在尔剑魂一炼以前,此物已伴随尔身……甚至当年那庚金之精已有一丝灵性,在炼剑时化作剑灵,也是多年蕴养,如今,已然成为仙宝之灵,处处与尔贴合……难怪了,你竟宁可自行熔炼极品炼材,也不欲再选一件极品仙宝。若此剑当真品级再度提升,怕是比任何一件极品仙宝,都更适合于你百倍,千倍。” 说到前面,他乃是有些惊奇,说到后面,他便是满眼赞叹。 只是他随即又有些遗憾。 这柄仙剑从头至尾,皆由云冽心血养出,贴合之余,也再没了他人动手的余地。 即使安承之见猎心喜,也想要自己来为云冽熔炼极品炼材到这仙剑之内,现下也只得放下这个念头了。 否则,当真是对仙剑大有不利。 云冽道:“一如安长老所言。” 徐子青也是笑道:“师兄炼剑情景,仿若安长老亲见……安长老果真炼宝只能高深,实在叫人钦佩不已。” 安承之理所当然地又点了点头,随即思忖片刻,说道:“云剑仙有剑魂八炼,这仙剑又已与心血相连,老夫提议,云剑仙可以九金之法,来熔炼此剑。” 徐子青怔了怔:“何为九金之法?” 安承之道:“仙凡之界,壁垒分明,上界仙宝,下界炼材几无可用。唯有五行之精,不论仙凡,皆为极珍贵之物。仙剑有锋芒,往往本体也为金属之物,天下至强之金,便有九种,正对九炼。” 徐子青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不由很是入神。 云冽亦在细听。 安承之娓娓道来:“这至强九金里,又以庚金之精最为纯粹,云剑仙一柄仙剑俱以此物打造,如今且在八炼,就当将那九金依次选来,熔炼七种于其中,反复打磨蕴养。待熔炼后,八金浑然一体,再无半点滞碍时,便可熔炼第九金于其中了。” 以九金之法炼制仙剑者,大多为使金行之道的剑仙,每剑魂得成一炼,便增多一金于剑中,待到九炼,方有九金。 但云冽本已八炼圆满,正要往第九炼去,故而待八金融合后,就已然可以熔炼最后一金了。 第762章 如今云冽剑道境界已显,越发被剑堂诸多剑仙看重,那安承之难得见有人要熔炼九金之物,又觉那仙剑不俗,也是颇觉重视。 故而,那三位剑仙便请安承之陪同云冽两人走这一遭,而原本只来瞧一瞧、提个主意的安承之,也欣然答允。 徐子青与云冽,自然都是谢过。 云冽收回那仙剑,师兄弟两人,就跟随安承之,离开剑堂。 那极品炼材所在,乃是乾元秘藏之内。 乾元秘藏与天宝阁相距颇近,与丹堂、器堂也离得不远,为的正是能便于行事。 原本之前领取炼材,有吕寅帮忙带路,为其周旋,后来待云冽宫中执事熟知后,就只消带着云冽手书,即可前来了。 不过如今有安承之引领,所过之处,越发没有阻碍。 几乎短短片刻间,一行三人,就来到了秘藏之前。 看守秘藏者,乃是两位大罗金仙,据说在秘藏内部,甚至有九天玄仙隐匿保护,再加上外围重重禁制,可说是防卫得密不透风。 安承之过来后,也要亮出身份,徐子青与云冽两人,亦同样如此。 待两位大罗金仙验看过后,那沉重无比的天河金晶大门,就豁然而开。 安承之一面举步前行,一面说道:“你们快些进来罢!” 徐、云二人并不怠慢,依言而入。 乾元秘藏其实就是小乾元宫的宝库,里面不仅收容了许多天材地宝等资源,一些特别珍贵的丹药、仙宝等物,也会藏在此地。 ――就比如仙宝。外面那天宝殿面向所有弟子,一应仙宝也多不胜数,可还是有些非常特殊的仙宝,是需要慎之又慎的。 此地一步一禁制,十步一仙阵,百步阵法叠加,交错织就,比之蛛网更加绵密。如若没有手书、令牌、身份凭证等一齐作用,只要有人进来,哪怕是大罗金仙,也要被密密麻麻的阵法绞成粉碎,就算有九天玄仙前来,也同样要被困住。 而手书与通行令牌,那安承之皆有。 但尽管如此,行走时还是需得处处小心才是。 秘藏里,一重重大门,接连而开。 每一重大门管辖一间密室,每一间密室都极其宽阔,用无数耀眼仙阵,看管着不同的天材地宝。 凡是能收容到秘藏里的天材地宝,越是往深处去,越是珍贵无比。 九金之物属于极品炼材,自然都在极深远的地方。 安承之一路不看其他,径直前行,越过足有三十三道门后,才来到了那装载极品炼材的密室,也是防护最严密的祭出密室之一。 徐子青抬眼,看到有十种色彩,交相辉映。 安承之把云冽带到一个透明圆柱前,手指一点,便说道:“这即是一种九金之物了,与外头那许多大门,皆是一样材质。只不过,它名为天河精金,与天河金晶无数年沉积后凝聚而成,是天河金晶的精髓,十分罕见,也无比珍贵。” 云冽看一眼。 就见那天河精金即便被仙阵隔绝,也有缕缕锋芒溢出,在那晶柱上不断切割,锐气四起,极是犀利。 果然是一件好东西。 安承之道:“此物可为你第一件熔炼之物,取上百斤,也就够了。” 他说话时,自袖中也摸出一个透明匣子,对着那晶柱,摄取一番。 很快,晶柱里,那原本人头大的天河精金分裂开来,有拳头大小的一块径直飞出,一瞬间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了那透明匣子之内。 那匣子里,有八个凹槽,拳头大的天河精金,正落在第一个凹槽里。 徐子青见到,心里不由称奇。 仙家的宝物,当真是奇特得很啊。 然后,安承之又走到另一个晶柱前,在里面,大约有一截手臂长的乌黑物事。它看起来很是沉寂,可是每隔数息时间,就会骤然旋转,而旋转之时,晶柱就陡然震颤起来,也是不凡! 安承之又介绍道:“此物为你第二件熔炼之物,九金之乌金之精,也当取上百斤。” 云冽自亦颔首。 随后,那晶柱里的乌黑物事,分出了鸡蛋大小的一块,也进入那透明匣子里。 可见这些九金之物存量不多,但每一种都是沉重无比,而且那乌金之精,显然又比天河精金要沉重得多了。 ……这偌大的小乾元宫,掌握整个凌天宫三十六份里的一份资源,却也只有这些九金之物罢了。 如今云冽能得这些炼材,也着实是小乾元宫诸多权重之人的一番心意。 随即,还有六种九金之物,在这密室之内,应有尽有。 安承之见识广博,那九金之物自也不在话下,便无需询问、查探,只在那许多晶柱周围走过一回,登时已分别取出一块,都收进透明匣子去了。 然后,安承之便又带两人离去。 同样是小心走过无数禁制、仙阵,终于得以脱身。 到外面后,安承之将那透明匣子交予云冽之手,只言道:“你那仙剑与你心血相连,默契无比,要如何熔炼,想必你比老夫更为清楚。既然如此,老夫也不指手画脚,叫你难做。而今只需提点一句,待你熔炼时,且将剑意小心打磨,若要融化那些炼材,也莫要用其他仙火、异火。最佳之物,莫过于汝之心火。” 云冽听得,知其好意,自然点头:“多谢安长老。” 安承之满意了,遂飘然而去。 徐子青在后面,也是出言恭送。 待那炼宝大家离开后,徐子青也笑道:“师兄,你我这便回去熔炼仙剑?” 云冽略点头:“可。” 于是,这二人也转身而走,只一声清啸召来仙鹤后,又从容离去了。 ・ 回到青云宫,云冽就要闭关熔炼仙剑。 那于浩然见到,就知晓自家少宫主已然成功领取炼材,心里也为他欢喜。随后,他也不去打扰两人,就干脆抱剑而立,在那内殿静室外护法了。 徐子青则是进入静室,盘膝坐在距离云冽数丈处,也是为他护法。 云冽盘膝端坐,手指轻弹,那透明匣子便已打开,内中八件九金之物,在他面前寒芒吞吐,锐气扑面,真是厉害极了。 仅仅只是天材地宝,就有如此威势,恐怕熔炼起来,也绝非易事的。 不过,于云冽而言,却只是必做之事罢了。 当下里,云冽手掌打开,在那掌心之处,登时就出现一柄银色长剑,暗光流动,形貌古拙,但只要稍一翻转,就有十成威势。 如今它虽只是一柄中品仙剑,但也早已隐隐流露出无限潜力,与看不透的可怕威能,让人心惊胆寒。 云冽在那剑身一抚,旋即长剑低吟,发出清越之鸣,似乎很是欢喜。 它如今,仿佛也知道接下来之事于它大有好处,登时在其上笼罩一层薄薄微光,跃动不已。 剑灵虽早已苏醒,但却依旧不能如其他仙宝之灵那般,将身形显化出来。这正是原本品级不够、精气不足之故,可一旦再度熔炼,自然又有不同。 云冽又探出一指,点在自己眉心之处。 霎时指尖后沿,徐徐拉出一条银线,那银线很是平滑,然而在取出之后,却带着一种灼热之感。 这就是心火了。 下界时,修士有丹火,有婴火,然而一旦飞升,这婴火便会化为心火。 心火可为仙人仙法,亦可为仙人炼制仙宝、淬炼自身,威能无数。尤其此时,云冽要熔炼本命仙剑,自是用它最为合适。 只见心火出,莲焰起。 心火在云冽身前化作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火团,而这火团正是一朵莲花形状,片片花瓣轻柔舒展,但所蕴含的,却是玄而又玄的意境,无法探测的可怖力量。 云冽又点在那天河精金上。 天河精金一跃而起,立刻扑入心火莲焰之内,发出“辍钡南焐。 这可不正是在被其熔化么? 同时,云冽另一指点住银白长剑,刹那间,就给他镀上一层剑意来。 此为剑魂一炼催生之剑意,正在不断与仙剑磨合,驱逐一切外来气息,扫荡所有可能的杂质。 渐渐地,天河精金熔化成金水,云冽意念一动,那金水顿时如同点点金斑,立刻冲了过来,全数洒在那长剑之上! “昀病―” 刺耳的响声。 但下一刻,那金水全数没入剑身之内,而银色剑身上,也陡然显现出几根细细的金线,犹如灵蛇般,在剑身上不断游走。 同一时刻,那剑身上笼罩的银白剑意,威势更重一层。 原来,是云冽催发出了剑魂二炼的剑意了。 而在这剑魂二炼之剑意的打磨下,那细细的金线游走得越来越慢,同银色剑身融合得越来越深,逐步消失……终于,全数化在了剑身之内。 这银色仙剑,顿时光芒更明亮一分,就好像,其上本有的尘埃,都被拭尽了一般。 第763章 随即,那乌金之精进入莲焰,也是熔化为金水,同样洒在银白长剑之上。 紧接着,又有第三件熔炼之物百炼灵金,第四件熔炼之物天旋圣金……第七件熔炼之物无尘元金。 合之前那庚金之精,总共八件九金之物,全数熔炼在那仙剑之内。 在这仙剑上,不同色泽的金线乱舞,剑意内蕴,来回打磨,正是在把八炼剑意与八件极品炼材融合起来,上下贯通,使其能运用圆转,不带丝毫滞碍。 而每多增加一件九金之物,仙剑的灵性就更强一分,其中气息,也更活跃一分。那剑灵跃跃欲试,几欲脱离剑身而出,要化为另一种形态。 但,还有不足。 云冽极是耐心,纵使感知到剑灵急切,也只将那冰冷杀意注入,让它安稳下来:“莫急,尚需磨砺。” 那剑灵察觉云冽稳健之心,渐渐也平稳下来。 只有那一份欣喜之意,却仍隐隐透出罢了。 云冽又将八炼剑意注入,不断淬炼。 这仙剑本应无暇,一日不曾彻底磨合,就不可熔炼最后一件九金之物。 徐子青在一旁打坐观之,面上含笑,眼里温情。 师兄做事,总那般心无旁骛,若有决心,便是一往无前,从来不为外物萦怀,也绝不为心魔所扰,不为他事生出杂念来。 就如先前,他这师兄既然有心要把仙剑彻底熔炼完全,便哪怕那剑灵一时着急,想要立刻化形而出,师兄也会将其镇压,不被那急切影响。 果然,不愧是师兄。 看着看着,徐子青有些痴了。 常人皆言,若是两情相对太长久,免不了心生倦怠,为乱花迷眼。可他与师兄相许多年,为何他却只觉时日太短,情浓未足? 师兄从不曾变,他之心意,也只随日久而深,恐怕再过千年万年,也不能改了。 许是这般想得久了,那头云冽本在一意熔炼仙剑,却抬眼看来。 徐子青面上薄红,微微一笑。 云冽目光略缓,复又垂眼炼剑。 而徐子青心里,一时却是暖意融融,十分欢喜了。 那头,仙剑“嗡嗡”轻响,那剑身上的金线,也一条接着一条,全都化作了金色小点,最终全部没入剑身之内,融入那一片银白之中。 剑意长吟,在这般多方淬炼下,前面的八件九金之物,已然是贯通圆融了! 云冽毫不迟疑,一指点出,把那最后一件物事,投进莲焰里去。 这一件,便是玄天金精,锋寒无匹,锐利长鸣,切割四方。 那莲焰烧灼起来,竟也颇是困难。 云冽神情不动,却是自指尖逼出一滴血来,径直往前,落在那玄天金精之上。 眨眼间,那玄天金精便不再鸣叫不休,反而瞬时安静下来……随即,其上陡然塌陷少许,就慢慢沁出了金水,又逐步全数化为金水了。 这些金水落在仙剑上时,突然爆发了“辍毕焐,连续不断,且那剑身好似被突然掷进烈火之内,连连颤动,表面也忽然有些焦黑! 八炼剑意焕发的银光,在那剑身表面,不断地上下流动,就像是给那焦黑处披上了一层薄薄银衣,即便有意遮掩,却也会在浮动间,显露出里面的难看色泽来。 然而…… 幸甚,那银光过处,总是能将焦黑抹除些许,即便十分困难,却也前景可期。 云冽双眼化作一片纯银,手指之间,银光迸发,丹田之内,银龙高吟。 这正是炼剑到关键处了! 而这关键处,却也要时时不断,刻刻不停,直至熬到极处,方能化去剑身乌黑,还它一身纯粹洁净。 徐子青看着云冽,神情也有些担忧起来。 师兄现下,才到了煎熬处。 恐怕,还要煎熬一段好一段时日了…… 必然是极辛苦的。 不过,徐子青却并不忧心师兄失败。 只因他二人长久相伴,一路行来,他早已知晓师兄稳固心境,从未动摇。且不论意志毅力,师兄更在他上,自然,是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他只消,在此处相陪……也就是了。 ・ 云冽这一番熔炼,转眼,就过去有数载之久。 徐子青初时不错眼观之,到得后来,他眼见那乌黑之处慢慢化去,而师兄已神入其中,定心定性,他也就释放出容郁容两位仙宝之灵,慢慢用自己的仙元打磨那两件仙宝,又将气息接连注入,要让两件仙宝,与他心神相连,更为紧密。 气氛宁谧,玄而又玄的意境在静室里碰撞,交融,旋即分开,却并未对对方有一丝影响。 忽而一日,徐子青只觉得满身冰冷,无尽杀意疯狂涌来,往四面铺开,逼仄整个静室。那墙壁、地面之上,俱有冰晶生成,就连呵气时,也要凝成冰雾,又有许多冰霜,凝结在一应之地。 他立即将己身之道运转一番,旋即舒适不少,随后睁开眼,就见到这如此恐怖寒意,正是自他师兄云冽周身传来。 云冽这时,也被那冰寒之意包围,整个人都仿佛化作了一团纯粹杀气,只有那一双银白之眼,显得很是明晰。 他的身前之处,银色长剑躁动不已,那只剩下极薄一层的乌黑表皮,就肉眼可见地,在那杀气吞噬下,消失于无了…… 然后剑意流转,爆发出冲天威能,那仙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又有淡淡银光,从其上迸发而出,直涌而起! 忽然间,就形成了一道朦胧的影像! 徐子青屏住呼吸。 他知晓,这正是剑灵成型! 只待它真正显化出人形来,这一柄仙剑,也就彻底熔炼成了! 云冽神色不动,与之前一般平静从容。 就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微末不过的小事,他手掌探出,自那剑锋之处,缓缓抚来。 剑锋寒锐,他手掌抚过之处,殷红鲜血顺之流淌,尽数流入剑身,又被那剑锋汲取……如此情景,竟似开锋。 而那仙剑之上的虚影,在云冽鲜血淌出之后,也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从眼耳口鼻,到四肢身形,终究是显现在师兄弟两人之前! 那是个,看来约莫不过十岁左右的男童,他黑发垂肩,肌肤微白,一身银衣,生得是五官分明,相貌有七分相似于云冽,竟也有三分相似于徐子青。 其气质亦偏于冷肃,虽说如今年纪还小了些,但一身的气度,却已颇有模样。 突然间,男童睁开两眼,那眼瞳俱是银白,就如方才淬炼仙剑时的云冽一般无二。 他又看向云冽,开口唤一句:“父亲。” 因是云冽亲手熔炼而成,由始至终,将其唤醒。 比起寻常仙宝与主人,这庚金之精的灵性化作剑灵,如今又为仙宝之灵,当真堪得称呼云冽一声“父亲”。 随即,男童再看向徐子青。 徐子青的笑意,则略有些尴尬之意。 他思及从前容瑾因他而萌发,唤他为“母”,后来因他与师兄曾有双修……便唤了师兄为“父”。 如今剑灵应师兄而生,却出口唤了师兄为“父”,且他与师兄气息交融,这莫不是,莫不是又要与容瑾那般? 而后,男童确是出口了,他倒不曾唤出“母亲”来,而是唤了一句:“师叔。” 徐子青登时放下心来。 随即他不由失笑。 当真是被容瑾骇到了。 容瑾因着意识犹如幼童,分不清这些,正是理所当然。但这剑灵却并非如此,且不说从前有一丝灵性时,已然活过许多年月,就说后来同云冽并肩作战那许多年头,又化作了这十岁男童面貌,也知他意识成熟得多,哪里还会如他先前所想那般、那般…… 思及此,徐子青便也笑了笑,应了一声。 男童面无表情,见礼过后,就立在一旁,再无声息。 徐子青稍想了想后,就对云冽说道:“剑灵长伴于师兄,不如师兄也为他取个名字可好?” 云冽略思忖,开口说道:“我所修剑道,以杀止杀,而剑者强则锋芒毕露,平日里也需藏锋。如此便也以‘容’为姓,唤作‘容止’。” 男童眼里,闪过一丝喜意:“多谢父亲与师叔赐名。” 徐子青一笑,心念转动间,把方才收起的容郁、容也都唤了出来,他感知容瑾躁动,也一指点在地上,叫容瑾显现身形,化作一条细细血藤。 之后,他方说道:“如此你等互相结识一番,往后天长地久,我与师兄永不分离,尔等之间,也要永世相随了。” 容郁容听得,手拉手点头应道:“是!主人!” 那容止闻得,也对两人点了点头。 而容瑾一窜而起,藤蔓一转,就往容止那处弹射过去! 容止见状,就手一抓,正将那藤蔓握住,容瑾扭身,也是这般蔓身一扬,就干脆缠到了容止手腕之上。 容瑾快声道:“容、容容止!” 容止对它却像是有些喜爱,伸手抚了抚叶苞,唤一声:“容瑾。” 第764章 容止为云冽剑灵,视云冽为父,对其道侣徐子青极是熟悉,而容瑾为徐子青本命之木,视徐子青为母,对其道侣云冽亦极是熟悉,且容止沾染云冽气息,容瑾沾染徐子青之气息,这一剑一藤终得相见后,自然而然,与旁人不同。 故而容瑾这本性凶悍者,见到容止,就反倒撒娇起来,容止这般本性冷肃者,见到容瑾,也是气息缓和,来做安抚。 徐子青见到此情此景,心中也很是欢喜。 随后,他就叫容止带领容瑾,与容郁容互相沟通玩耍,自己也陪伴师兄,看他继续以剑意蕴养仙剑。 两人闭关又一段时日,才把四灵收起。 旋即,他们便出关了。 此时,在那潭水之侧,有数十人正在打坐、论道。 还有些正在比斗剑法者,乍一眼看去,有熟知之人,却也有面生之人。 徐子青先瞧见一位相貌清隽的年轻仙人,面目平和,一派自在,正是杭敏河。他就先是一笑:“杭师兄来了,子青先前闭关,却忘了扫榻相迎了。” 如此顽笑之语,就叫那来者也不由笑了起来。 杭敏河笑道:“子青说笑了。” 徐子青也是眉眼柔和,见到这杭师兄主动前来,他心里十分愉悦。随后他又见到,在杭师兄身后,还有一应气度不凡者,足有二十余人,大多都是罗天上仙,且站在杭师兄身侧那神情疏狂之人,则为大罗金仙。 这些人,也是有些认得,有些不认得,那些认得的,却不是五陵一脉的天才师兄们是谁? 可都堪称贵客,他正是极愿意与其相见的。 谈笑几句后,云冽与徐子青一一认识过这些师兄们,才知原本那些与杭敏河相熟的天才师兄们原本都要前来,但毕竟还有些师兄在外游历,有些师兄还在闭关,这才缺了几个。其余的师兄们,全都来了。 徐子青知晓此事,对众多天才师兄的善意,也铭记于心。 接下来,五陵一脉之人,复又坐下,都很从容模样。 眼见这边事了,那头一直静候的于浩然上前一步,欣喜开口:“下官恭迎两位少宫主出关!恭喜云少宫主仙剑得成!” 他如今已然颇知两人性情,眼见徐子青心情颇好,又知云冽本是意志坚韧之辈,他们现下出来,自然是达成了所愿的。立时就开口恭贺了。 徐子青听得,先朝杭敏河笑一笑,就对于浩然说道:“劳你挂心了。” 云冽虽是不语,但师弟有言,便也足够。 于浩然连称“不敢”,然后,再把他所带来的人,都对两位少宫主介绍一番。 这一拨人,乃是一群剑仙,也足有二十余位之多。 而他们前来之意,便是要投效云冽的。 早先云冽予于浩然权力,让他去招揽一些剑仙天兵归来,于浩然本身正是剑仙,倒是有些路子,就精挑细选,择了数人。 同时,云冽得来少宫主之位,也有些时候,不少人颇有耳目,很快得知消息。便不必于浩然如何到处宣扬,就会有人前来打探。而于浩然只消提及云冽确有招揽天兵之心,又要求只得剑仙为麾下,紧接着,陆陆续续,就有不少人前来了。 如今被于浩然带到云冽面前的,不仅心意诚挚,也为一心剑道之人,且他们自得知云冽已然达至剑魂八炼以后,对他越发憧憬。 其来历清白,心性毅力都很不俗,方才过了于浩然这一关,要来受云冽考验。 杭敏河见状,就笑着说道:“既然都是人才,云师弟只管先去忙碌就是。” 招揽天兵非是小事,若是天兵不够忠诚,日后怕有大害,若是性情不合,行事间必有影响,也是极为不妥。 这位云冽之事,却非是于浩然可以代劳的。 众剑仙眼中也有期待之意。 云冽就朝众师兄略略颔首,转身与于浩然而去。 同时,徐子青却被杭敏河唤了过去,他便询问:“杭师兄?” 杭敏河面上露出一分笑意:“徐师弟,为兄等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答允。” 徐子青有些讶异,随即莞尔:“杭师兄但说无妨。” 杭敏河摸了摸鼻子,神色开怀:“我五陵一脉,为兄并众多师兄,皆有心到两位师弟宫中混一处安身之地,不知徐师弟意下如何?” 徐子青这回,当真是有些怔愣了。 杭师兄的言下之意,他哪里会听不出来? 这些五陵一脉的师兄们,居然是想要成为他宫中天兵! 一转念,徐子青越发明白。 同为五陵一脉,自当团结一处,他与师兄得了少宫主的身份,他们加入进来,乃是进一步为两人提升实力,也叫他们有了臂膀,有可信之人。 此中深情厚谊,绝不可轻忽。 而且,其中牵线搭桥、主动提议者,恐怕正是杭师兄。 当年在下界杭师兄便极回护一脉中人,如今到了仙界,他亦处处为两人打算。 青云宫的天相,果然非杭师兄莫属! 心下想定,徐子青自不会辜负众师兄好意,当下立时说道:“众位师兄不嫌我这宫苑简陋,大可一直住下来!”他又对杭敏河真心实意道,“杭师兄好意,子青明白。这些时日,又让师兄劳神了。” 听他这般言语,那五陵一脉的师兄们,都觉有趣。 那蓬飞听了后半句话,更是挑了挑眉:“徐师弟倒是谦逊得很。” 徐子青禁不住笑道:“哪里哪里……” 一时间,众师兄弟之间,气氛亲近不少。 其中有一位罗天上仙,名为“杜惬”的师兄开口道:“还有八人各有要事在身,待其归来后,也当来此,为两位师弟一尽心意。” 他姿态雍容,说话时,其他的师兄们,对他似乎都颇信服。 徐子青闻言,也再度笑着谢过。 此后,杭敏河又道:“徐师弟早先有言,叫我来做个天相,但我实力不足,却是当不得大任,若是一直待我提升境界,那天相之位空旷太久,也是不好。若是徐师弟信我,不妨听我一言。” 徐子青洗耳恭听:“子青自然深信杭师兄。” 杭敏河便从容道:“在我五陵一脉中,诸位师兄弟品级不等,但若论起筹谋智计来,无人能出杜惬师兄其右。再有蓬飞师兄与司恒师兄,实力出众,可为左右天官,镇压众多天兵。” 他细细说来,蓬飞乃是大罗金仙,看似散漫,实则也是极有成算。司恒品级稍逊蓬飞,但实力在同品级仙人之内,也属上乘,他为人细致,可堪大用。 杭敏河又说:“云师弟修炼剑道,宫中皆为剑仙,便于驱使。而我五陵一脉中剑仙虽少,却有两位,正可一为天相,一为天官。” 然后,这两位剑仙师兄,一为符鹰,一为蒲浚,剑道境界皆在剑魂六炼。而两人飞升之际,也有剑魂四炼,飞升万年,陡增二炼,又无剑灵塔相助,纵有其他奇遇,也实在非常不凡。 至于杭敏河等其他师兄们,皆愿意作那青云宫中天兵。 早先因有杭敏河为众人解说,他们已然知道徐子青与云冽不分彼此,几乎合为一宫之事,对于如何分配,也都随了杭敏河之意的。 待杭敏河将一应提议说完,徐子青心里颇是感动。 能为他如此考虑,又让这些自成一脉的师兄们来投效青云宫,甚至以罗天上仙、大罗金仙的身份做区区天官天兵,无疑是担忧他们两人初来乍到,人脉不丰,没有根基,没有心腹。 纵然也有为五陵一脉博得地位荣光之意,可那些师兄们哪个不是心高气傲?再过个数万年,待两位新来的少宫主得成大罗金仙甚至九天玄仙时,他们再来投效,还属正常,如今这般早就肯过来,正是拳拳心意。 徐子青自然不会当真将这些师兄们当作臣下一般,可为了维护少宫主的颜面,这些师兄们,却也的确放下了那份傲气的。 就如现今。 徐子青面带感激,朝众师兄说道:“杭师兄之言,子青深以为然。从今往后,就要请诸位师兄多多照拂了。青云宫与五陵一脉,本是一家之人。” 那些师兄们听了,虽神情各有不同,亦都说道:“如此,见过徐少宫主。” 这边,一群五陵一脉的师兄弟们,敲定了日后的打算。而云冽考验那些剑仙,也渐渐得了结果。 虽说云冽不过是盘膝端坐后,释放出八炼剑意,要众多剑仙也同样以剑意抵抗,但这也并不容易。若是剑仙们意志不够强韧,很容易就会在那杀气牵引下,为杀机所摄,心神迷乱。 好在这些剑仙资质不俗,于浩然挑选他们也着实耗费一番心血。到后来,剑仙们的剑意在那八炼剑意下,几乎只能稍稍护持自身,更极快被那八炼剑意磨灭,可最终,还是都坚持下来。 一炷香后,考验自然结束了。 而这些剑仙,自也都成了云冽麾下天兵。 第765章 随后,云冽将手中地级弟子名额交予于浩然,予他一个名额,又着他将所余分与麾下剑仙,不多时,也已分配完了。 自此在剑宫名下,就有二十八位剑仙天兵,又有一位灵仙天官,一位罗天上仙天官,一位罗天上仙天相。 这副宫小庭,也算是初具规模了。 事情已了,于浩然就去安排诸多天兵入住、平日里修炼之事,而若是有什么历练,副宫之间有什么沟通,与主管外务的女官、执事打交道等,都要由他去做。 他如今也很明了,与他同级乃是罗天上仙,又是两位少宫主亲厚师兄,与他还是有些不同。他自然也需得好生经营彼此关系,且他本身的实力,也当要速速提升才是……否则,当真是有些羞耻的。 云冽不管此类杂事,遣出于浩然后,又来到徐子青身侧。 此时徐子青与众师兄品茗闲聊,正是和乐融融,忽而察觉熟悉气息到得近前,他手腕微动,已然又斟了一盏仙茶,捧来转身,正放进云冽手里:“师兄。” 云冽接过,坐在徐子青右面。 两人动作如行云流水,很是自如。 那些天才师兄们见到,笑意也有些揶揄起来。 说来如他们这般天才人物,短短千余年陆续飞升,都不曾有过什么红颜、蓝颜知己,到得仙界后,也没看上哪个成就仙侣。 到头来,两个后辈师弟倒走在了他们之前,还恩爱甚笃,少不了让他们有些诧异,也禁不住就要打趣一二了。 徐子青老神在在,很是从容。 云冽神情冰冷,不动如山。 便是被调笑了……也安稳得很。 那些天才师兄们见状,也只摇头一笑罢了。 尤其杭敏河,在下界时见了多次,到仙界仍旧如此,心里却是安慰极了。 如今徐子青的小庭已成,司恒坐得片刻后,就也去处理事务,蓬飞主要为实力镇压,这时被那天相杜惬唤去,商议起来。 其余师兄们,则与徐子青、云冽两个论道,并把仙界许多事情,一一叮嘱。 听得多了,徐子青对凌天宫事,仙界中事,都了解大概。 往后,也绝不会如何迷茫了。 后数日,吕寅求见,代周天一脉长老,邀请徐、云二人前去与诸多同脉师兄弟相识。杜惬与剑宫天相蒲浚商量之后,回报两位少宫主,答允下来。 之后,徐、云二人果然见到周天一脉众多仙人,让众仙认得他们的脸面。又有五陵一脉早年飞升的许多仙人,但那些仙人飞升太早,虽也很是和善,却大多都有去处,并不曾与这些天才师兄们一般,落在徐、云二人副宫之中。 另外,原本诸多少宫主至多十年八年,都要讲法,可徐子青与云冽初来即有此位,对仙法尚不能说有十分了解,自然也不当讲法。因此在周天一脉长老令下,两人可先行领悟仙法,待个百年光景,再讲不迟。 然而虽说讲仙会并不能开,周天一脉众仙知晓本脉之中再出少宫主,就有一些仙人蠢蠢欲动,有意投效。且两人天兵尚有许多空位之事传出之后,其他小乾元宫中势力内,也有一些仙人拜访。 杜惬与蒲浚,还有符鹰、于浩然、蓬飞、司恒等天相天官,也很忙碌。 所来那许多的仙人,先要被他们挑选一遍,再将择好的仙人,又让两位少宫主见过,做下最终决定。 日复一日,时间如水。 青云宫与剑宫麾下,已然收纳了有一百多位仙人,这私兵班底也已成就。而后,徐子青与云冽能够派发的地级弟子名额,皆只剩下一个而已――这尚且是在两位天相建议之下,恐怕日后有所需求,方才留住。 平日里天相天官引天兵利用资源,多多修炼,使得那青云宫与剑宫,都是人气大旺起来。 渐渐地,两座副宫中的诸多事务,也一步一步,走到正轨之上。 同时,云冽参悟剑典、淬炼仙剑,徐子青修习仙法、磨合仙宝,待剑典、仙法尽皆看过,又去仙人画窟领悟新的剑典、仙法,前往天宝殿换作功劳,又用功劳,换取他们早先看中之物,回去继续闭关。 一晃,又是数十年过去了。 ・ 这一日,于浩然、符鹰、蒲浚三人,前来青云宫,请云冽出关。 因早先云冽曾予三人一道剑符,言明若有要事,可以此物将他唤出,如今见到剑符进入静室,化作剑意刺入他之紫府,自然而然,他便自入定里醒来。 与此同时,徐子青也睁开眼:“师兄,怎么了?” 云冽道:“无碍,天相天官唤吾罢了。” 徐子青定了定神,笑道:“那恐怕是有什么事情,要与师兄商议。” 云冽道:“可同去听之。” 言毕,二人起身,走到静室之外。 那三位剑仙见到两人齐出,也不觉奇异,只走上前来,行礼说话。 因早知云冽剑道境界远胜三人,故而纵使是那两位罗天上仙的剑仙师兄,也没什么不甘愿的,亦不曾因自己身份,而故作高傲。 云冽便问:“何事?” 蒲浚既为天相,便由他来禀报:“回少宫主,在中央天庭,如今有两件盛事。一者乃是那中央天庭第二天陆天剑宗,发现了一处关于剑道的天君传承,因此广邀天下剑道英才,前往那处斗剑,以争得进入传承的前后名次。于是我凌天宫总宫主有命,不论品级,着三十六宫中剑道造诣在五炼以上的剑仙前往天剑楼,争夺剑榜排名。其中前十位当一同前往中央天庭,去争那一份机缘。” 他言下之意已十分明白。 云冽乃是剑魂八炼,又为一位少宫主,自然应当以身作则,去天剑楼争夺那剑榜排位,也去寻天剑宗,为凌天宫争一争颜面。 云冽闻得,略思忖,开了口:“是何剑道?” 蒲浚答道:“杀戮大道。” 徐子青顿时怔然。 杀戮……大道?真是巧了。 他不由看向云冽,师兄所修,可不就是无情杀戮剑道? 虽不知那杀戮大道与无情杀戮剑道有几分相合,但只听这名头,就知晓这传承必然对师兄很是有利。 着实是,不可错过。 那边蒲浚等三位剑仙,也都如此认为。 若是什么烈火道、冰霜道这类剑道,虽然同为剑道应有一定用处,他们却也未必这般急切告知云冽。 只因正是他们早知云冽所修就是无情杀戮剑道,才在听得消息后,就匆匆而来。 而且,天下剑仙,被天剑宗压制久矣,凌天宫更是几乎从不曾出现剑魂八炼之剑仙,如今好容易得了一人,他们如何还能忍耐得住? 总该叫外人知晓,这天下间,也并非只有天剑宗,有那剑道之子般的剑道天才! 徐子青想了一想,忽而问道:“既然是天剑宗发现了剑道传承,为何还要广邀天下剑仙,前去论个名次?他们自行进入,也就是了。” 在下界之内,凡发现秘境遗迹者,若是能够遮掩,叫本宗弟子自行前往,便再不会去告知他人的。 仙界里,莫非却是例外? 蒲浚说道:“天剑宗素来傲慢,自恃有剑道九子,天才剑仙无数,从不惧怕有人自他们虎口之中夺食。因此每每有传承出现,天剑宗必然邀请天下剑仙,而凡是剑仙前去,最终几乎前二十之位,皆是天剑宗人……这般情形下,他们若是一一试过了,便根本轮不上后来者,就被他们接受了传承了。”他说到这里,原本板着的面容上就露出一丝笑容,“只是这一次,他们恐怕要大大失算。” 徐子青恍然。 原来如此。 天剑宗如此作为,不过是向天下宣告,纵使无数剑仙齐来,纵使他们将传承分出,也无人能够在剑道造诣凌驾于天剑宗之上。 此举看似愚蠢,看似大度,看似坦荡,其实,也不过是昭显他们天剑宗的实力罢了……而且,一次复一次,他们皆是成功的。 思及此处,徐子青也微微一笑:“蒲师兄说得是,这一回,那天剑宗恐怕……当真是要失望了。” 他说完,看向云冽,目中俱是信赖之意。 相处多时,相伴半生,在他心里,从无人能在剑道之上,胜过他的师兄! 云冽对这杀戮大道,自也颇有兴趣。 敢于立下剑道传承的天君,当年的剑道造诣,应有剑魂九炼才是。他虽未必要去接受那个传承,可若是能从中得知如何突破至剑魂九炼的消息,也很值得了。 当下里,云冽便是答允:“走。” 蒲浚等剑仙闻言,也是一笑。 然后,一行数人,则都往那天剑楼行去。 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要先闯天剑楼,夺得那剑榜排名,力压众剑仙。 到那时,方才是名正言顺。 第766章 关于天剑宗所发现的剑道传承之事,于这些剑仙而言,方才是真正的大事。而那中央天庭的另一件盛事,在一行人前往天剑楼的路上,就由于浩然慢慢说了出来。 ――说是盛事,其实也是趣事。 中央天庭的中央天帝,他的第九个女儿常琰帝姬,要召选驸马。 徐子青有些好奇:“召选驸马?” 于浩然笑道:“禀徐少宫主,中央天帝一共十二个女儿,每一位都是天姿国色,每一位都是天资过人。这位常琰帝姬,本身是罗天上仙品级的女仙,若是与她结为仙侣,不仅能得到北方天庭的大量异宝,还能成为北方天庭之帝宫贵客,更能进入帝国涤仙池,洗涤仙体……这涤仙池与天河用处相似,下界修士飞升时,正是在天河里重塑仙体,而涤仙池,则能将仙体再洗涤一回,使其更为强大,甚至相助那正在瓶颈、积累雄厚的仙人提升品级,也是可行。加上那常琰帝姬体质特殊,乃是一种琉玉仙体,与她成婚后,对驸马的相助,也是极大的。” 但每一位帝姬都是颇为高傲,要匹配仙界最出色的男仙。如今十二位帝姬里,只有第三帝姬、第五帝姬、第十一帝姬与这位第九帝姬,四位帝姬尚且不曾出嫁。那些出嫁的帝姬,有些是游历时结识仙界才俊,与其成婚的;也有被才俊苦苦追求,转而接受;更多的,就是如第九帝姬般,召选驸马,请有意者前去接受帝姬考验,最终择取卓越仙人,成婚结侣。 上一次第二帝姬召选驸马,已然是数万年前的事情了,现下过了这许久,又有盛事,自然也会吸引许多仙人注意。 中央天庭本身便是五方天庭里,实力最为强大的一处,与其帝姬结为仙侣,对自身有极大好处,对自身所在势力,也有极大好处。 而且,那些帝姬也着实不俗,颇值得用心追求,娶来为妻的。 听完这些,徐子青不由笑道:“既然如此,我凌天宫里,可有人要去参加这一场盛事,求娶佳人的?” 于浩然也是笑了:“窈窕佳人,自是有的。而且,大约还有不少才俊,都想要去碰一碰运气的。” 徐子青闻言,往那几位剑仙,与随自己同去的几位天兵看去,发觉这些麾下之人,却似乎并无此意。 但很快,他也将这事抛开。 那帝姬召选驸马……与他却是没什么关系的。 他有师兄,此生足矣。 正这时,那天剑楼,也是到了。 此处说它是一座楼,但其实也不过只有二三十丈高的一层而已,只有一扇巨门,推开以后,就可以看到许多剑仙,在其中来去。 而且,无数道剑气在内中跳跃,却隐约有一种束缚之感。 似乎,是被什么压制住一般。 徐子青进去之后,霎时脚步一顿。 这一刻,他的身上好似背起了万钧重担,沉重无比,丹田之内,也再无仙气吞吐,己身之道,更是被压制九成九之多,要使出一二简单仙法,都颇困难。 和他一般,云冽在进入之后,同样全身皆被镇压,唯独那八炼的剑意,还能勉强一动,可要出手灭杀他人,却也不能。 另几位剑仙,看来是时常来此的,尽管也是一瞬气息弱了不少,可是神态自若,全无半点异色。 杜惬为两人解释:“天剑楼里,无论是什么仙人,什么身份,都要被禁锢了住,以免一言不合,出手大动干戈,影响了此处的气氛。两位少宫主莫要担心,此为常态,非是有什么异状的。” 徐子青点了点头:“多谢杜师兄指点。” 他说完,又往四周看去。 天剑楼果然十分宽阔,在那光洁石墙上,满满一面,充作石碑,又于最上方处,刻下“剑榜”二字,气势霸道,威风凌然。 而在那两字之下,就是无数名字,前三位金光闪闪,再往下面,就全数都是石底黑字,密密麻麻,顺次而下了。 徐子青自然知道,那就是剑榜排位。 此时,也的确时时刻刻都有那黑色名字将许多上面的名字挤下,一路高升,又有黑色名字突然跌落,一直到底,甚至再不能见了。 稍一数,单单是在石墙上刻下的名字,不论黑色金色,加起来也总有一万之多,可要是一万以下的,就不得上榜了。 天剑楼位于众宫中央之地,与许多修炼之地,都在毗邻,三十六宫中,所有剑仙,都能在此地出入、修行。 算一算,偌大的凌天宫,也总有数万剑仙的。 这剑榜另一侧,又是数扇门户。 而这些门户,通往的便是那争夺排位所需要的机关之地了。 云冽的目光,在那剑榜前三位扫过之后,就落在了那几扇门户门户之上。 于浩然自发为他讲解:“剑者勇猛精进,若无足够厮杀,也称不得剑者。故而那几扇门户,皆为厮杀而设。” 门户共有三扇,一扇为斩魔门,一扇为战剑门,一扇为杀生门。 第一扇门户,顾名思义,就是斩杀邪魔的门户,在那门户里,关押着无数邪魔,诸多品级,由凡仙至大罗金仙,应有尽有。 这仙界虽为仙界,却并非只有仙人。 且不说天人修炼后,可以为仙,可以为魔,那下界飞升之人,也并非仅仅只有仙人――那正魔道的修士,飞升之后,倒可称之为魔仙,但邪魔道的修士,虽九成九都要在天劫之下灰飞烟灭,却还有那么一些,因穷凶极恶,天地难收,最终成为魔中之魔,飞升而来。 不过,那些邪魔飞升之后,都只在那各方天庭的下三天。 也就是,第三十三天、第三十二天与第三十天。 原本这些邪魔飞升之后,尽管比寻常仙人,都要恐怖许多,但毕竟数量稀少,成不得什么极大的威胁。可能够飞升的邪魔,皆是老奸巨猾,无恶不作,他们却哪里肯让自己势力低微、任人宰割? 因此,许多邪魔伪装而来,往其他各大天陆,诱惑天人,广收弟子,到后来,竟也将那下三天填得满满当当,甚至为图谋更多天陆,发起许多战事。 仙人憎恶邪魔,自要悍然抵挡,凡有邪魔被仙人发觉,也要捕捉。 长久下来,不论是在战事里,还是平日不曾斩杀之辈,便被各大势力囚禁起来,用以锻炼各自仙人了。 斩魔门中的,就是这样的邪魔。 凡剑仙进入其中,便与这些魔头厮杀,让仙剑饱饮魔头之血! 而第二扇门户,那战剑门,内中所存的,乃是一部部剑典虚影。 由下品到极品,每一部剑典,都是一个关卡,能化出不同品级,不同数目且修行那部剑典的剑仙实影来,与进入门户的剑仙对战。 第三扇门户,就是杀生门。 杀生门,无限杀生,但所杀并非是真正之人,而是似虚非虚、似实非实。 门中设置诸多影像,杀得越多,所得成绩越强。 三扇门户,皆自有计算之法,凡所得成果,都要用以衡量剑榜排位。 而那衡量之法,便是剑气。 每杀灭一魔、闯过一关、杀死一尊蓄势之影,都有不同数目的剑气,记录下来。 那剑意越多,排位自也是越高了。 待于浩然将一切说明,云冽与徐子青,便也都弄得明白。 云冽往三处门户都瞧了一瞧后,抬步时,却是直接走进了那第一扇门户。 斩魔门。 剑典虚影、虚实之影虽皆对云冽极有好处,但云冽却总是要杀灭魔头的。 见师兄如此选择,徐子青笑了一笑,半点也不觉奇怪。 ……尽管那些魔头是凌天宫为考验弟子而设,可那些作恶多端之辈,能多死一个,便还是多死一个罢! 待云冽身影消失在第一个门户里时,几位剑宫中人,数位天兵,甚至还有一些注意到他们进来的剑仙,也都看了过去。 不知云冽此去,能坚持多长时间,又能得到什么样的排位? 天剑楼中热闹非凡,比起平常来,人数又多出许多来。 天下间的剑仙,大抵都是不想落于人后的,既然有这机会,纵使知道或许要惨败于天剑宗门人之下,却也不肯轻易放弃。 排位的名次要争,那接受传承的名次,也要争! ・ 云冽走进那门户,扑面而来的,就是阵阵血腥,丝丝腐臭。 前方,是一个个巨大的笼子,每一个笼子里,都囚禁着一尊魔头。 他们四肢皆为一条锁链缚住,拴在笼子边缘,而他们的气息虽然都在,可从神情上看,却总是有些疲惫的。 魔头的品级,与仙人其实并无不同,就连仙印,也无差别。 只不过,不论是魔头自身,亦或是仙人们,总不愿称之为“仙”。 因此,这魔头的划分,也就变作了: 凡魔、天魔、玄魔、罗天上魔、大罗金魔、九天玄魔……与天魔之魔。 第767章 云冽进来后,整个门内,就有变化。 其中一个笼子骤然大开,里面一道血影激射而出! 原来,在云冽走进的刹那,这一场考验,也就开始了。 出来的魔头,乃是一尊凡魔,他看起来很是狰狞,身体枯干,不知在笼子里受过了多少折磨。 这些邪魔,知道他们的用处,就是为让剑仙见血所在,可这未尝不是活命与报复的机会――尽管那身份令牌可以使得剑仙在遇见生死危机时将其传送出去,但若是他们动作够快,甚至可以当前一面,先杀死那剑仙再说!毕竟,那令牌发动,也必须剑仙自行认输方可。 凡是来到斩魔门的剑仙,对自己都颇有把握,往往都要缠斗,不欲很快认输。这些邪魔们,未尝不是也抓住了他们这样的心思。 即便凌天宫多年不让他们弥补魔元又如何?即便他们精血消耗又如何?只要能杀死一尊剑仙,就可以迅速恢复过来! 剑仙想要除魔……魔头们,更加狡诈无比! 此次轮上的邪魔,心里自也是这般想的。 可因着他心情太过激动,在出来的瞬间,才看清了来者居然是一位罗天上仙――但是!他却半点也不能停下! 若是依旧猛攻他说不得还能有一丝机会,若是停下,死得更快! 如今,也只能期盼这一位罗天上仙经验不足,那么…… 然而,这邪魔着实是运道不好。 云冽于下界飞升而来,斩魔无数,又岂会是经验不足之辈? 这一尊邪魔才刚刚往前方扑了数丈,就已然见到一缕银光闪烁。 霎时间,他只觉丹田与紫府处俱是一阵剧痛,随即,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才一个照面,已死得痛快。 如此景象,后面那许多笼子里的邪魔,自然都看得十分清楚。 他们心中一凛,就知道此次来人,绝对不好对付! 紧接着,有两个笼子打开。 一道黑影,一道血光,自两方夹击而来! 又是一缕银光闪过,两具尸体,重重摔落下来! 第三次,有四个笼子打开。 出来的,是四尊凡魔,四面八方,前来包抄。 银光闪过,四具尸身,尽皆仆倒。 第四次,有八个笼子,八个凡魔。 一样在银光之中,利落被斩。 由始至终,云冽立在当处,一动未动。 一连四度袭击,居然只在他一缕剑意作用之下,全数被他绞碎了! 这第一道关卡,云冽也已闯过了。 这斩魔之关便是如此。 凡仙来此,只对一魔;天仙来此,先对一魔,再对二魔;灵仙来此,应对三回,每一回魔头倍增……以此类推,云冽为罗天上仙,最多时,需得应对八魔。 然而,这也只是第一道关卡罢了。 到第二关卡时,所遭遇的魔头,就是那天魔了。 就如同云冽现下一般。 只见前方更大的笼子打开,腥臭之气扑鼻而来,那突然弥漫起来的血腥,几乎让人作呕了。 同时,轻微的声响在血气里流窜,正是一尊天魔杀来。 但是,对于云冽而言,天魔与凡魔,却也并无太多不同。 他也一样是一动不动,只将剑意祭起,便把那天魔杀之,再有两尊天魔前来,也被杀之,随即就有四头,再度杀之。 此刻,第二关卡,也轻松而过。 这时候,突然有声音响起:“可愿让他人观战否?” 云冽道:“无妨。” ・ 斩魔门外。 徐子青等人,都在等候。 云冽进去那扇门户之后,有一些剑仙,就围拢过来,询问道:“不知这一位师兄闯关影像,是否能立即让我等观摩?” 徐子青有些不解。 那蒲浚就为他解释:“这三扇门户里,斩魔门与杀生门里的影像,通常都会刻录下来,由后来者花费功劳,购买观看。只不过,只能在这天剑楼里观看罢了。那位师弟询问之意,乃是因着少宫主正在闯关,若是我等应允,就可以直接开放出来,让在此之人直接看过。” 于浩然也道:“这也是宫主等人为让我等剑修提升实力而设,十分用心良苦。” 天剑楼,天剑宗。 仙界剑仙无数,但最强者皆在天剑宗,其他势力,怎肯甘心? 故而不仅仅是凌天宫有天剑楼,其他很多势力,或者也有天剑阁、天剑山、天剑塔等地,是为牢记这被压制的不甘,也是为鼓励弟子,将这不甘最终冲破。 凌天宫的天剑楼里,三道门户俱是为磨练剑仙而设,除却那战剑门因对应诸多仙人仙法隐秘,并不公开外,另外两道门户里的影像,则只要有人愿意进入,便默认把那影像刻录,供他人观战,取长补短,触类旁通。 不过,也是为免众弟子不劳而获,那些影像,皆要付出功劳方可换取,而所得功劳,也有一半,归于那献出影像的弟子本人,叫那弟子日后再来破关时,更尽全力,使影像被更多弟子看重。 如此,才是双赢之道。 至于那直接放出影像,只能是那剑仙正在闯关时,方可达成。 虽说这已然是先给许多剑仙看过,可若是足够精彩,只看一回,并不能领悟其中奥妙,得到好处,自然还会有人将影像换来,细细观摩。 然而通常情形下,天剑楼剑仙来来去去,能恰巧碰上值得观摩的开放影像颇少,大多时候,也还是各自从他人处得到消息,去换取所需影像之晶石,慢慢体悟的。 因此,倒也不能影响什么。 听完解释,徐子青算是明白了。 一旁发问的那位剑仙,也颇有期盼之意。 他先前已然留意到这些人等,发觉他们各个品级不低,而方才有人解释时,更提起“少宫主”一词,自然更为心动。 徐子青便笑道:“杀魔之事,有什么不能叫人看的?依照惯有的规矩做事就是。”他略顿了顿,续道,“不过到底师兄正在闯关,我等不好越俎代庖,若能问上一问,自是最好。” 蒲浚闻言,对他说道:“自然可以问的。” 连那影像都被晶石刻录出来,现下没什么好隐瞒的。只不过若是没人主动提起想要直接观战,天剑楼也不会主动为之罢了。 现下既然有人问了,自也有人询问闯关之人。 约莫一息后,就在那斩魔门大门之上,便很快出现了极清晰的影像。 无数的巨大笼子,被束缚的无数妖魔。 以及一位身着白衣,气息冰冷的剑仙,静立当处。 此时,正有一道银光迸发而出,将扑来的邪魔紫府洞穿,而众剑仙也恰恰看到,那被屠灭的邪魔仰面倒下,那狰狞的面孔上,还有满满不甘! 有剑仙惊疑道:“看那邪魔的魔印!” 更多剑仙,全都看去。 那是、那是浓银色的魔印! 这是一头……灵魔? 于浩然深吸一口气,禁不住说道:“少宫主才进去这些时候,竟然已连闯两道关卡,径直到了第三关,杀死灵魔。真是、真是……” 他已然不知该如何称赞,方能说出自己满腔惊叹敬仰之情了。 蒲浚等几位剑仙、天兵,也是震动。 虽早知云冽有剑魂八炼境界,可到底不曾见他真正出手,也判定不得。 可如今他一缕剑意便杀死灵魔,这就再清楚不过了! 同品级里,魔头总是比仙人更为可怕,如若不然,也不必拘束这些魔头,让诸多剑仙来见一见血,开一开锋了。 旁观的剑仙们,俱很震惊。 “不足一盏茶工夫而已,居然已到了第三关么?” “不愧是少宫主,竟这般本事!” “也不知,他之剑道境界,究竟达至剑魂几炼?” “我看他面生,也不知是哪一宫的少宫主……” 紧接着,那画面里,奔出两头灵魔。 众多剑仙再不言语,都全神贯注,仔细看了起来。 只见那白衣剑仙终于抬起手来,旋即一指点出,银光迸射。 看起来,那银光似乎很是寻常,但仔细一看,其中却仿佛又有许多玄奥意境,难以尽数体会,厉害无比。 这银光刚刚迸发,顿时一化为二,分道左右,朝灵魔逼杀。 那灵魔也是魔功滔天,掀起绝强力量,威力无穷,鬼哭神啸之声,即便相隔一扇巨门,也要震慑而来。 但也只是震慑罢了,却是伤不得人的。 众剑仙抱元守一,登时定下心神,不会被其所扰。 此时,他们只想瞧一瞧,有两头灵魔杀来,那白衣剑仙,应对起来,能是如何? 然而,这些剑仙却只见到银光划过,那两头灵魔,也被打碎了紫府,栽倒下去。 原本应有的激烈争斗,精彩厮杀,想要瞧一瞧的强大剑法,居然全都只汇聚在那一指之间…… 灵魔已死,第三关卡,也就突破了。 最后,就是第四关卡。 依照那破关之人本身的品级,能杀死罗天上魔,就是成功了。 第768章 云冽连闯三关后,就对上那罗天上魔。 如这般的邪魔,在下三天里,也是不错的水准,偏生被仙人中的强者擒拿,关押在此,不知多少年月,还需得为其他势力的仙人做那磨刀石,心里不甘压抑,愤怒暴躁,充斥其中。 故而,也激起了他满腔的凶性! 在笼子被打开的刹那,这罗天上魔倒不同前面的那些魔头般,立即出手,反而大喇喇走出笼门,站在对面,满身浓郁血雾。 然后,他桀桀怪笑着舔了舔唇:“嘿嘿,又来了好新鲜的――血肉!” 话音未落,这魔头一双手掌就化作巨大铁爪,几乎要撕裂空间一般,抓了过来!那爪风过处,一片裂帛之声,爆射的气流,鼓鼓囊囊,就像要把人挤碎一般! 这一尊魔头比起先前的魔头来,威压何止强了数倍! 云冽冷冷看向那魔头,手掌之间,出现了一柄长剑。 这长剑泛起一层银光,气息灵动,杀气冰冷,而他本身,也身形微微晃动。 眨眼间,那魔头也好,云冽也罢,就直接斗在了一处! 但罗天上魔的利爪太强,血光迷蒙,掀起腐蚀般的毒素,黑色的气流涌动,有些落在地面时,登时就将那处砸出一个深坑来,散发着腥甜的气味。 强大的威力,立刻就要落在云冽身上,这可怕的鬼爪,只要稍微挨上他人,恐怕就要被抓掉半身的血肉,马上化为腐水,死得干干净净。 然而,云冽的长剑,却不差毫厘,正迎上那鬼爪了。 就仿佛即刻就要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邪魔的口中,发出“嗤嗤”诡笑:“嘿嘿!赫赫!本座的幽冥煌爪,威力无匹,是用珍贵天地灵物铸造而成,打磨无数年月,哪里是你这区区小辈,可以将它损伤!今日本座就要了你的小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与此同时,在外面观战众多仙人,也都瞧见了这一幕。 那鬼爪有一双,虽然那白衣剑仙用长剑抵住一只,另外一只,爪风却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将其整个笼罩在爪影之内,十分可怕。尤其是还有一道暗影,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正从白衣剑仙肋下而来,纵使这剑仙有再大的本领,是否也要因此而受到重创? 罗天上魔,这上魔之境的魔头,和下魔之境的魔头比起来,果然是太难对付了。 更有剑仙不由思忖,若是他们与这尊魔头厮杀对抗,不知要如何应对?是全身而退,还是难以抵挡……而如今这般情景,他们是否又可以对抗? 待许多剑仙皆是发觉,原来自己竟无法躲开,顿时又为那白衣剑仙,捏了一把汗。 又有一些剑仙,看向与那白衣剑仙同来之人。 蒲浚与于浩然等同来者,又不觉看向徐子青――他们自然知道云少宫主实力非凡,但那罗天上魔气势太凶,也难免要人心中生出几分商量来。 这可并非是在外遇见魔头,与其颤斗,若是落败,说不得还能逃走。 在斩魔门里,魔头逃走无望,一旦失败,就要死去。 往往,都是搏命的。 这才是无法判断的缘由。 于是乎,同来者看向徐子青,那看向同来者的众剑仙,也看向了徐子青。 以至于,无数视线,就都落在徐子青身上了。 徐子青不由失笑:“这罗天上魔虽说凶狠,但于师兄而言,却是无碍的。” 众剑仙听得,心里各有思量。 随即,他们便听到一声惨叫:“啊啊!你这是什么东西,为何这般锋利!” 无疑,这惨叫,正是被魔头发出。 那邪魔先前还在大放厥词,却不料话未说尽,就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痛楚。 他正是爪子一凉,便有什么东西掉落下去,他顿时发觉,这掉落下来的,可不正是他的鬼爪两指吗! 本以为坚硬无比的鬼爪,居然在对上那长剑时,被它犹如切豆腐一般斩落下来,好似完全不曾耗费什么力气一般。 这当真是,难以置信! 但云冽却并不会因这罗天上魔所想,而停下动作。 也不见他如何反应,在那两根鬼指削落后,那长剑已立刻对上了另一只鬼爪,同样立刻斩去,把那五根鬼指,齐齐斩下。 同时,又有一道白光乍现,那偷袭云冽肋下之物,也被白光击打,化为粉碎。 若是仔细看去,便能瞧见那里还有一根触须颤动,却在那白光晃过后,也立刻化为了齑粉,消散于无了。 云冽身形如电,整个好似一道轻烟,又仿佛化作了许多虚影,一瞬出现在那罗天上魔的左右八方。 再接下来,这一尊魔头,也被切成了八块。 最后仅余下的完整头颅上,从正中央处,有一道剑痕。 当那魔头分作八块散落后,那头颅也打剑痕处,往两边裂开。 死透了。 这样恐怖的一尊魔头,好似掀起了极大的声势般,可是在云冽的手里,也不过只走了一二回合,就已陨落。 算起时间来,也大约就只在几个呼吸间罢了。 斩魔门外,一时静默。 罗天上仙对罗天上魔,照理说,后者往往更为凶悍才是,又有多年囚禁的万般仇恨,应当还要厉害几分。 但却也只在照面间,稍作应对,前者已然杀死后者。 真叫人不得不惊。 徐子青见状,却是微微一笑。 这有什么奇怪?师兄的威能,素来不凡,如今剑道境界达至剑魂八炼,即便对上大罗金魔,应当也有一战之力,也能将其防御破开。 如今对付与自身同样品级的魔头,如此战果,正在意料之中。 蒲浚等人,也不知剑魂八炼者斩魔时如同砍瓜切菜,现下见到了,越发觉得剑道乃是绝强之道,对己身剑道,也越发狂热了。 而斩魔门里,云冽杀死罗天上魔后,这第四关就算是闯了过去。 但他不曾受过什么伤,也只是在斩杀罗天上魔时稍微消耗了些气力,远远不曾达到极限,倒有意继续下去。 这时候,那虚空里一道声音,又是响起:“可要继续闯关?” 云冽略抬眼,神情不动:“是。” 紧接着,果然又有笼门打开。 走出来的,便是两尊罗天上魔了。 云冽也不多言,他持剑而起,晃身而上。 既然是魔头,就当斩杀! ・ 在斩魔门外,越来越多的剑仙放下原本正在观摩的影像晶石,围拢到这斩魔门前,观看其中白衣剑仙与罗天上魔对战。 只见那位白衣剑仙很快又把两头罗天上魔杀死,之后回答了那虚空里的征询之声,开始对付四头罗天上魔。 后来,四头罗天上魔也已被他杀死。 如此再三,后来,八头罗天上魔被他杀死了,十六头罗天上魔被他杀死了,终于,出现了一头大罗金魔! 这一次,白衣剑仙与大罗金魔,却是缠斗了颇长时间。 剑意横贯,魔气冲天。 那大罗金魔也不顾这白衣剑仙是否在之前消耗了不少气力,就运起最强实力,和他凶蛮死斗,要将这仙家的天才,彻底扼杀于此。 怪笑之声不绝,血水弥漫,把那半边天幕,都染成了红色。 唯独只有一点白光,在无边血红之内,极快地闪动,将无数银光,交织成一张光网,用银色剑意,把无数魔祟,全都绞杀! 这一回,足足争斗有大半个时辰,白衣剑仙使出许多精妙剑法,带动天地间至强的意境,使魔头多次诡计,都毁于无形。大罗金魔手段也是层出不穷,可再如何变化多端,再如何凶狠毒辣,也每每都被那剑光所阻,化为虚无。 渐渐地,白衣剑仙占据上风,剑意过处,一切皆杀! 突然间,一道明亮的剑光冲天而起,如同一条银线,又奇快无比,自四面八方,同时刺来――“嗖!” 那大罗金魔眉心魔印之处,赫然出现了一个小孔。 旋即他瞳中光芒涣散,极快地往后方倒去。 同时,剑网将他整个笼罩,又把他化作了一片碎碎肉糜了。 斩魔门外。 众多剑仙,都禁不住眼瞳收缩。 竟然真的有这一位罗天上仙,杀死了一尊大罗金魔! 下意识的,他们都屏住了呼吸。 蒲浚等人的心跳有些急促:“云少宫主,真是……极强!” 于浩然也捏了捏手指:“不知那剑道九子,可有少宫主这般的威能?不,定然是没有的。少宫主这般的人物,举世罕见!” 心里的震撼之情,难以描述,此时这天剑楼内倏然奇异的气氛,他们却都难以注意到了。 而那些反应过来的剑仙们,很快往那换宝台行去。 这里有一位面容枯干的仙人,除却一双偶尔闪动精光的眼外,再看不出什么特殊,平日里在无人换宝时,也不知为何,总也引不起任何人的注目。 但此刻,他的眼里也闪过一丝震惊。 之后,他就被许多剑仙围住。 第769章 “请教长老,这位师兄所留的影像晶石,不知何时能够换取?” “这位长老,不知这影像晶石,需得多少功劳,方可换取?” “还望长老多多刻录一些,以免我等却没了机会!” “敢问长老……” 如此诸多言语,俱是在询问那云冽闯入那斩魔门后,一路破关的影像晶石。 眼见之前那般激斗之景,他们自然十分关切,想要得知换取之事。 换宝台上的枯干长老,在天剑楼镇压无数年月,凡相关之事,皆由他来处置。刚刚那释放的影像,他也全都看在眼里,自然也很明白这些剑仙心中热切之情。 当下里,他沉吟片刻后,就说道:“换取之时,所需功劳依往年罗天上仙常例即可。而这影像晶石,待其闯关出来后,老夫自会刻录下来。” 众剑仙闻言,也是纷纷放心。 但突然有一位剑仙有所明悟,不由一惊:“怎么,那位师兄还不曾出来么?” 其余剑仙听得,都是惊异,纷纷回头。 这时他们方才发觉,原来在杀灭一头罗天上魔后,闯关的白衣剑仙,竟要继续,就此迎上了两头大罗金魔! 可真是,越发叫人难以置信了! 不错,云冽在杀死一头大罗金魔后,就听得那声音再度询问。 而恰巧他刚才与大罗金魔相斗时,激发许多战意,可说战得酣畅。只是那一场对战,却仍未能带给他多少刺激,也不能压榨他之潜力,因此他也毫不犹豫,要对战两头大罗金魔。 ――既然一头邪魔已然可以让他动身,达至两头时,当可磨练于他了! 剑仙本是在不断生死搏杀中前行,若只是杀死一些自己可以轻易对付的对手,又有何意义? 云冽进入斩魔门,却并非仅仅只为除魔而已。 果然,两头大罗金魔同时出手,就给了云冽不小压力。 他便将自身实力全数释放,若流云翻腾,与两魔周旋相抗,身法极是灵动。那长剑上,剑意更如寒霜,厉害无比。 外面的剑仙们,也尽皆发觉云冽所为。 那些从最初看到如今的剑仙们,不由自主,在心中为他紧张起来。 越一个品级杀灭邪魔,还可说是个能够追逐的天才,若是能杀灭两头……这一位少宫主,究竟能否杀灭两头? 这场激战,足足持续了三个时辰。 白衣剑仙越战越勇,分明经历了多次闯关,却似乎体内仙元源源不绝一般,全无半点萎靡疲惫之色。 反倒是那两头大罗金魔,初时悍勇疯狂,后来却是逐渐衰竭起来。 突然间,一柄银色巨剑冲天而起,顿时一分为二,直往两边镇压。 同时好似有一座极磅礴之物子上空镇压,将那斩魔门内,全数震慑,就连那两头大罗金魔,也有一瞬僵硬。 而就在这一瞬僵硬里,两柄巨剑灵动至极,一个盘旋,狠狠劈下! 霎时,这两头大罗金魔就被那巨剑自当中劈开,又是一串“辍弊飨旌螅也被剑意绞成两团烂肉了。 如此,俱卒。 剑仙们哑然无言。 虽他们也想过那白衣剑仙可以成功,可当真成功后,直叫人心情复杂无比。 如此剑意,绝对在七炼以上! 也许,正是八炼? 是了,也只有剑魂八炼,才能越级厮杀至此! 心下有了这般怀疑,许多剑仙都去打探起来。 而云冽显露出这般的本事,小乾元宫中诸多剑仙,倒是有不少认出了他,本来心里暗暗爽快,见人打听,也不吝惜,都去说来。 不多时,云冽的名声,就不仅仅只在小乾元宫及附近传开,就连其他三十五宫的剑仙们,也都逐渐了解清楚。 他们更是知道,云冽的剑道境界,当真是剑魂八炼! 如今整整三十六宫,数万剑仙里,也仅仅只有这一位,有如此境界! 自然,心有所动的剑仙们,待知晓云冽麾下天兵尚未召齐之后,也各自有些盘算。 但此类诸事,就都是后话了。 且说现下,云冽杀灭两头大罗金魔后,隐约有些领悟。在那声音再度询问之际,他便无意继续闯关。 因此,那影像也倏然消失了。 外面之人立时明白,云冽这是要出关了,霎时间,都往那斩魔门处看去。 下一刻,那一扇巨门大开,一位白衣剑仙,就从中走了出来。 徐子青迎上去,微微一笑:“师兄辛苦了。” 云冽则道:“为吾护法。” 徐子青一怔,立刻明了,便道:“是,师兄。” 众剑仙见到云冽,只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即便在这天剑楼中一应本领都被压制,却仍能从那气息中,体会到一股绝强的冰冷之意。 就仿佛,连骨髓都要冻结起来。 随后,他们便看见云冽与一位青衣仙人说了两句话后,竟走到一侧,盘膝坐下了。 这时他们又是知道,这位少宫主,居然有所体会,要就地感悟一番…… 下意识的,许多剑仙,都一瞬不瞬,看了过去。 蒲浚等剑宫之人,在云冽四周站立,等他参悟。 徐子青等人,也都如此。 至于云冽,他这一个入定,就是数个日夜。 几天后,云冽睁开眼,目中银光收敛,一双眼瞳该,复又与常人一般无二。 徐子青笑吟吟道:“师兄想是大有收获了。” 云冽道:“不过略知斩杀魔头之法罢了。” 徐子青又是笑道:“师兄且看。” 他伸手一指,所指之处,竟是那剑榜所在。 云冽依言看去。 果然,在那剑榜之上,他的名号,已然冲上了第三位。 前面还有两人,则皆为大罗金仙。 虽说云冽越级杀灭三头大罗金魔,但毕竟本身不过是罗天上仙。而斩魔门内,不讲修为,只讲战绩,他能做到如此,也是极不错了。 前面那两人,可以连杀两三尊大罗金魔,也确是略胜他一筹,再有其他门户,也被他们闯过,自然排在云冽之上。 但其余众多剑仙,看向云冽时,眼中却皆有异色。 才第一次闯关而已,便直上前三……如此差距,真是难以企及啊。 再说在云冽感悟对战的这几日里,他在斩魔门里诸多表现,分别被刻录在数块晶石之内。有些录入那第一关连连突破的,有第二关、第三关的、第四关的,唯独第五关应对那大罗金魔时,又被分成两块,一块乃是应对一头的,一块乃是应对两头的…… 而自打这些影像晶石刻录而出,这天剑楼里的剑仙,功劳但有余裕者,皆来换取。且但凡换取,往往要把这六块晶石全都换来,不肯落下一块。 只因若要观一人剑道如何,由应对凡魔到应对大罗金魔,当全数看过,才便于比较,多多体悟的。 与此同时,云冽的令牌上,也多出了很多功劳。 换取者何止成千上万,后面陆陆续续前来的剑仙听说,也会一面后悔来得迟了,一面也要换取几块影像晶石,不知不觉间,就积累下一个极大的数目。 并且此后这功劳还会陆续而来,短日之内,云冽再去天宝殿换取剑典,恐怕就无需时常前往仙人画窟领悟了。 云冽倒不曾如何留意那剑榜。 以他如今剑道境界,那两个排位于他之上的大罗金仙,也应不是他的对手。若是日后遇见,当可切磋一番,互相增进,却也不能激发他挑战之欲的。 他自己亦很明白,他要突破至剑魂九炼,怕是还需要见识更多,也要将自己逼得更甚,才有可为。 更何况,不仅在下界时,天地法则只容八炼,就连在仙界里,那名气极大的剑道九子也不过剑魂八炼,可见剑魂九炼极为特殊,非是寻常之路,可以领会。 此间契机,还需细细找寻才是。 蒲浚等人见到云冽清醒,就来询问:“少宫主如今的打算是?” 云冽目光微抬,开口说道:“入杀生门。” 先前体悟与大罗金魔战时之感,如今正可印证一番。 徐子青不由一笑。 他便知道,师兄定然会如此选择。 既然来了天剑楼,以师兄之勤奋,又哪里肯就此离去呢? 只除非……此地对他再无用处。 随即,云冽站起身,径直往那杀生门走去。 照旧是将大门一推,他整个人,已然没入其中。 不多会,那杀生门内的影像,也立即出现在了那门户之上,极为清晰。 那许多本来各自手握晶石观摩的剑仙们,也放下手中之物,纷纷抬头,往那处看去――如今一开始便放出影像,总可以看个完全了罢? 那影像里,众剑仙就见到,那云冽走进门户之后,也仿佛变得半虚半实,站在那一片空旷的、广阔所在。 他们大多都曾闯关,此刻也都知道。 ――要开始了。 在下一刻,场景登时变换。 第770章 金戈铁马,喊杀声声,就在云冽前方,居然出现了无数身着盔甲的兵士。他们每一个身上的气血都十分雄浑,气势也极其强大,但流露出的气息,却有些为仙道,有些为魔道,混杂起来。 就好像是,仙人与邪魔,在此联手一般。 被围在正中间、重重保护的那人,他穿着一身宝甲,是将军般的人物,也是一位气息胜过寻常同品级者的凡仙,身后跟随的大军,足足有千人之多,每一人,亦都是凡仙、凡魔。 这一个场景,正是演化了一处战场。 外面的剑仙们见状,都是议论起来: “果然还是这个!” “千人战场,需得要杀灭那凡仙将军,才算过关!” “不知云少宫主,会用何种法子破关?” 这杀生门内,所有剑仙皆可前来闯荡。 但每一位剑仙进入之后,都会面对这般的景象。 若是普通的凡仙进去,面对千倍于自己的兵将,自然是极大的磨练。但也是因着只消杀灭那被保护的将军便可,所以即便是凡仙闯荡,也未必不能通过。 只是……极难。 如今云冽闯关,外面观战的剑仙们,则都颇有兴趣。 需知那可是一人对千人,即便每一个人的品级都比云冽差上许多,但千人之力集合起来,却要数倍于他们原本的力量的。 尤其是,寻常仙人纵有许多历练,却也往往单打独斗,哪怕也经历过许多生死关头,至多几十上百人对战起来,便已足够。 可那战场上,兵将配合默契,实力发挥超常,可不是轻易能够过关的。 于是,剑仙们自然也有许多猜测。 毕竟,从前许多仙人闯关时,往往头一次总是失败的,只有少数惊才绝艳者可以通过,可往往也很狼狈。 这时候,他们就目不转睛,看得十分仔细起来。 徐子青在一旁,倒是听到了剑仙们的谈论,便是笑而不语。 其他青云宫与剑宫中人闻得,又瞧见这徐少宫主的神情,心里有些奇异。 若是杭敏河在此,他必然知道一些,可他并不在此,这些人等,也只有猜测。 徐子青此时,并不担忧师兄不能破关。 若说上战场厮杀……他也好,师兄也罢,从来都不会畏惧。 曾经下界种种,他们不说经历过千万次战事,但身经百战,却是毫不虚假。 而这场景,自然难不倒师兄。 果然,那影像中,千人大军,急袭而来。 将领被好好保护,兵士们则奋勇冲杀,将自身力量爆发出来,更摆出简易兵阵,要把云冽斩落下来。 但是,云冽站在那处,只眼中银光闪动。 下一瞬,他双目之内,就迸发出数道银光! 这些银光迸发出去,往四面八方散射,每一道光芒都极快分化,变成了极细的银丝,在周围狂舞起来。 而若是细看,却又能发觉,这些银丝锋锐无匹,每一根穿行时,都发出“嗤嗤”的破空之声,那寒芒迸现,刺入兵阵,势若破竹! 是的,每一根银丝都会穿透一个兵士的眉心,而当兵士的眉心被刺透之后,他也就立刻没了生机,栽倒下来。 短短半柱香工夫,银丝已然穿梭几个来回,每一个来回中,都要带走数条甚至十数条的性命! 同时,尸体在地面堆积,很快四处堵塞。 可云冽仍旧未动,他不过是站在后方,心念微转,那些剑意银丝就随他意念而动,替他斩杀了无数敌人。 唯独那位将领,并不曾陨落。 且那位将领,还被数十位忠心耿耿的兵士保护,他们极力往后奔跑,似乎就要择路逃走? 然而,那银色剑丝,飞得更快! 渐渐地,上百人陨落了,几百人陨落了,近千人陨落了! 所有的兵士,即便最初如何想要冲杀,也都在这一刻,被杀了个干干净净。 只剩下了,最后的将领。 云冽抬眼看去。 恰好,那许多的银丝汇聚起来,最终形成一口细剑,直接穿透将领眉心。 哪怕他使出了压箱底的手段,哪怕他极力奔逃,却也依旧……死得干干脆脆! 第一关,千人又如何? 也只是一炷香杀尽罢了! 徐子青面上含笑,丝毫不觉奇怪。 以他师兄的本事,自然该当是如此的。 倒是其他剑仙们见到,心里惊诧之余,隐约间又仿佛觉得理所当然。 于浩然禁不住问道:“徐少宫主,云少宫主他,似乎很是熟知战事?” 简单的兵阵也是兵阵,千人冲杀,却半点不曾影响到那少宫主的气势,怎么看,都非同寻常罢! 徐子青一笑:“下界时,我等遭逢天地大劫,妖魔无数。师兄曾统帅上万剑修,结成剑阵,化为兵将,与其争斗。如今只有千人兵阵,倒不会多么为难。” 于浩然听闻,眼中闪过一丝异彩:“原来如此!难怪少宫主有如此能为!” 蒲浚等五陵一脉的天才师兄们,心里也有思忖。 这等下界之事,或者此事之后,可寻杭师弟问上一问。 杜惬更是心有盘算。 这两位少宫主初来乍到,还不曾显露太多本事,如今云少宫主稍露峥嵘,已然如此不凡,他跟随的这位徐少宫主,不知又有什么前事? 之前杭师弟提过一些,到底不甚清楚,此后还需仔细询问才是…… 杀生门上,影像里的场景中,地面上堆积成山的尸体,已然在转瞬间消失无踪,留下来的,还是空旷的一片土地。 云冽身形,复又出现在最初之处,在他前方,刮起一阵狂风。 狂风之后,出现了更多的人影。 仍旧是有仙有魔,也仍旧是千人兵阵。 但这一次的千人兵阵里,足有三百人,都乘着坐骑,凶威极盛。 而那被保护着的将领,品级也提升到了天仙,且其身上的宝甲,似乎防御之力也更加强悍。不过那些兵士,却也仍旧是凡仙、凡魔而已。 如今看起来还是千人,其实算上那些明显与兵士们气势相当的骑兽,总的战力,当在一千三百以上。 那些骑兽形貌狰狞,双目赤红,十分凶狠,虽辨认不出是什么妖兽,但无疑,它们每一头,都极其悍勇,煞气冲天。 那些骑兵与它们配合,恐怕实力也非是倍增那般简单。 杀生门外面的剑仙看到,有许多都是笑了起来: “龙牛!” “龙牛出来了,还是那般凶悍啊……” “端看云少宫主如何应对了!” 徐子青问道蒲浚等人:“这龙牛是?” 因他们也是剑仙,自然也闯过这些关卡,闻言就为他解释:“五方天庭有数座天陆,居住者以妖仙、妖兽居多,其中又以真龙一族……后裔最多。这龙牛便是真龙与一些仙牛、妖牛交|媾后产下的后裔,因着只有浅薄灵智,往往不能真正开智修炼,也只是真龙后裔中,最不入流的一些罢了。” 于浩然接道:“尽管不入流,却是极好的骑兽,尤其它头颅似龙,身上也略有鳞片,更是奔速极快,在与人正面冲杀时,正是再厉害不过。” 徐子青恍然。 他再仔细看那龙牛,果然有些龙睛龙口的模样,其头顶之上,还有极短极粗的一双小角,与龙角也有一分相似。在它们那身黝黑的外皮上,一些要害之地,有一层极薄的鳞片覆盖,破坏起来,恐怕有些困难。 看起来,的确是有些真龙血脉的骑兽。 这般骑兽,在战场上的用处,也果然不小。 影像里,云冽不知龙牛来历,亦并不关注。 他也只不过再度放出剑丝,让它们四散开去,杀生无尽。 这些凡仙凡魔,乘坐在骑兽之上也好,脚踏实地也罢,对云冽而言,也无甚不同。军阵似乎比先前有了更多变化,可云冽到底曾经见识过许多战阵,破解也是不难。 于是,银丝过处,杀灭一片! 尸体仍旧是越来越多,龙牛那护在要害处的鳞片,却也抵不过云冽银丝锋锐,一刺即破,一破即死。 有时那银丝自下方刺破龙牛的脖颈,直穿往上,贯入骑兵眉心,也是一路顺畅,全未有半点阻碍一般。 很快,尸体再度堆积起来。 即便远远留在杀生门外,也仿佛能感觉到其中的血腥――不,或许并不是真正的血腥。那银色剑丝虽然杀戮极多,但每每却只刺开一个小孔罢了,分明遍地并未有成河的鲜血,可乍眼看去,那仿佛除了尸山,也还有血海一样…… 就如同第一关般,那天仙将领,依旧死在最后。 待他陨落,整个场景也都消失,所有尸体,全数不见。 随即,第三关出现的,就是灵仙品级的将领,和足足两千兵士了。 这些兵士里,又有一百天仙、天魔的将官,每一个将官带领近乎二十位凡仙、凡魔的兵士。 此时他们流露出来的气势,比第二关的那些,又暴涨了数倍之多! 第771章 众剑仙原本觉得,那云少宫主在斩魔门里所行之事,已然是叫人难以企及的了,也以为再无其他表现,能使他们更为震惊。 但却不曾想到,在这杀生门里,这位少宫主,才露出了真正的、几乎让人心生绝望的本领来! 第三关,一位灵仙级,百名天仙级,近两千凡仙级。 在一刻之内,尽数杀绝。 第四关,一位罗天上仙级,十名灵仙级,百名天仙级,五千凡仙级。 在半个时辰之内,尽数杀绝。 第五关,两位罗天上仙级,二十灵仙级,两百天仙级,一万凡仙级,分为两支大军,形成两个兵阵。 在一个时辰之内,尽数杀绝。 第六关,一位大罗金仙级,三位罗天上仙级,三十灵仙级,三百天仙级,两万凡仙级,分为三只大军,形成三个兵阵。 在两个时辰之内,尽数杀绝。 第七关,两位大罗金仙级…… 满眼之内,都是银光飞舞,尸横遍野。 最初时,云冽尚且不曾动作,只以意念将剑意化为剑丝,以一成万,杀尽兵将。到后来,兵将渐多,仿佛就要从四面包抄,就使得战场之上逼仄起来。他便也身化无数虚影,在那兵阵之间,来去穿梭,所过之处,陨落一片。 当那兵将品级越来越高,他对战起来,也渐渐艰难,终于便将仙剑握于手掌,剑意冲天而起,化为巨剑,横扫四方! ――直至那大罗金仙化为将领,云冽眉心之处,便飞出一座剑域。 在这剑域里,无数剑意也疯狂涌出,每一道剑意再杀机牵引之下,都释放出无穷力量!而这些剑意,早在云冽飞升之际,在天劫之下,也淬炼起来,虽非剑魂,却因沾染云冽气息,成了那伪魂,催发出近乎二炼、三炼的剑意来。 自然,也能灭杀凡仙,甚至天仙! 有这许多剑意狂涌,还有剑丝纵横,巨剑疯扫。 不论出现了多少兵将,也全都被杀死了。 而云冽,他手持长剑,分心多用,一面执掌剑域,一面却与两位大罗金仙周旋。 无数玄妙的剑法之后,终于还是被他忽然左右持剑,一虚一实,分斩两边! 把两位大罗金仙,也都杀死了。 到此刻,云冽面色微微发白,在第八关斩落数万兵将,再度杀死一位大罗金仙后,方才力竭而亡。 自然,他不曾闯过第八关。 但这般的战绩,却自打天剑楼建立始,便从不曾有任何一位剑仙,曾经达到过! 待那杀生门开,白衣剑仙自其中走出时,那外面的剑仙们,看向他的目光里,除了狂热之外,也有了一些骇然,有了一丝……畏惧。 他杀得太多了,杀得太绝了。 由始至终,竟从未有一次是利用取巧之道,“杀贼先杀王”。 他只是杀!杀!杀! 杀到无人!杀入下一关去! 有已然观摩过先前斩魔门影像晶石的剑仙喃喃道:“这就是杀戮剑道么……” 有自云冽进入杀生门后认出许多玄妙的剑仙也是呐呐:“杀戮剑道,果然是至强之道!果然……可怕至极!” 这时候,已无人再去看那剑榜。 他们皆是明白,这位少宫主云冽剑仙,当之无愧,必然是剑榜之首! 云冽出来后,照旧迎上他师弟的笑意,便朝他略略点头。 徐子青神色柔和,轻声说道:“师兄,且打坐调息一番罢。” 旁人未必能够瞧出,他却看得很是明白。 其实他这师兄早已仙元耗尽,最后关头几番杀戮,皆是以意志支撑。也是他剑意强悍无比,方可有那余威,否则怕是剑意也使不出来了的。 此时若是不先休息一番,怕是要使根基浮动,对日后不利。 云冽自然应允,他随即寻一处所在盘膝坐下,阖眼调息起来。 霎时间,丹田里,那似乎有些萎靡的银龙挣动身躯,那数十条锁链,也捆缚得越发紧了,一伸一缩,好似心腑搏动一般。 这天剑楼里,虽是禁锢所有力量,但若是本来就是丹田空虚,恢复时倒是并不禁止。很快,云冽周身,都流露出丝丝杀气来。 此刻的杀气,似乎更为冰冷,杀意也更为浓郁了。 那换宝台上的枯干长老,眼中精光一闪:“此子……好重的杀性!” 他虽非剑仙,但在此地镇压已久,眼力却是极为不凡。 ――他活了那许多的年月,除却一些嗜杀成性的邪魔修外,也再不曾见过杀人如麻若云冽之辈。更为古怪的是,这云冽剑仙杀得再多,本身气息却仍端正,并不与其他许多也是修炼杀戮剑道的剑仙一般显得凶厉,反而收放自如,哪怕正在肆意屠杀之时,也未有半分失态。 是了,此子极其冷静。 杀戮于他而言,仿佛不带半点情绪,也不能让他有丝毫动摇。 杀便杀了,不动杀心时,也只显得拒人千里,全无喜怒,全无忧怖。 转念后,枯干长老在心里将今日所见尽皆记下。 不论如何,此子有剑魂八炼境界,今日一见,实力也确是堪比剑道九子,如今也修炼一种杀戮大道,正好可以争夺那天君传承……说不得,当真能叫那天剑宗吃一闷亏,也未可知。 那前往中央天庭的名额,也必然有他一个! 想定后,这枯干仙人老神在在,又来刻录云冽在杀生门中的影像,面上露出一丝奇特的笑意来。 他恐怕还得多刻录一些,这一回的影响,想来也是供不应求…… 仍旧是徐子青并青云宫、剑宫诸人立在一旁,为云冽护法。 过得有半个多时辰,云冽已然实力尽复,但云冽却未起身,他似乎在那杀生门中又感悟到一些东西,此时正仔细体会,提升自身。 也是数日之后,云冽睁开眼,进入战剑门。 只是这回在战剑门里之事较为隐秘,不得公开,也无影像,因此,自然待他进门后,就悄无声息了。 在云冽身影消失后,天剑楼里的剑仙们,又活跃起来。 他们纷纷来到那换宝台前,这一次,则是要换取那八块分别刻录了杀生门中八个关卡的晶石了――不错,正是八块。那第八关里,云冽虽力竭而亡,但所使出的种种本领,恐怕只有完整的第七场才会略略强些,自然极有参考价值了。 与此同时,眼见云冽迟迟不出,徐子青等人,也盘膝坐了下来。 剑仙们同样换取了云冽的影像晶石,但如徐子青这类仙人,在此也被压制,却也不妨碍他们各自参悟。 于是,众仙干脆在此修炼起来。 只消不去体悟那半点不能被人打扰的仙法,倒也不怕什么。 左右,大家都被镇压,要想就此杀灭哪个,也是不能的。 这一修炼,就是足足有一个月之久。 在此期间,又有一些气势格外不凡的剑仙来到天剑楼,闯荡斩魔门与杀生门,去争夺剑榜排名。 渐渐地,除了那榜首的云冽始终高高在上以外,下面的诸多排位,也是上上下下,不断变化,可见那前头众多剑仙,不仅本身实力相近,如今也是龙争虎斗,激烈争夺起来。 这些原本在剑榜上力压众仙的剑仙们,对于榜首云冽之名,自也有不服之处。但待他们打探得知云冽剑道境界,又在不甘驱使下换取诸多影像晶石后,则变得满眼惊骇,警惕非常,但那些不甘不服之意,却都按捺下来。 随后,就再度专心争夺那前十的名额了。 再半月余,那战剑门终于再次打开。 从门内,仍旧走出白衣剑仙,小乾元宫之副宫,剑宫的云少宫主云冽。 他神情不动,气息冰冷,便不刻意为之,也有一种与旁人不同的气势。 在众仙各有忙碌时,云冽在战剑门里,也有不小收获。 因着这门户中有无数剑典虚影,各个品级,各种剑道,应有尽有。所以进来的剑仙,若要如何打磨自己,就要自行寻找、挑选了。 云冽却是不挑的。 他只管自第一部剑典时开始闯荡,见识无尽剑法奥妙,也一一对抗,汲取精华。 就如同他在下界时四处挑战,博览诸多剑法一般。 战剑门里的闯关考验,也是十分特殊。 若是剑仙择取了一部剑典,只消用手触碰,登时场景就会发生变化。 倘使闯关的剑仙是凡仙,那么变化出来与其对战的虚影,便也是凡仙,而剑道境界,则从一炼至六炼,也与剑仙相若。 云冽乃是罗天上仙,又有剑魂八炼之境界,故而他的对手打从开始,已然是罗天上仙,剑魂六炼。 剑魂修炼每三炼一个大关卡,这战剑门若说还有不及处,便是不能化出第二个大关卡后的三炼境界了。 但这也并不奇怪。 只因能修炼到七炼以上的剑仙凤毛麟角,正是难以轻易在这许多的剑典里演化出来的。 第772章 因此,云冽在战剑门里,就如鱼入大海一般,畅快无比。 他正是一部一部剑典挑战过去,每每先去与罗天上仙品级的虚影对战,后又要求与大罗金仙品级的虚影对战,但九天玄仙的品级,初时却是遇不到的。 待云冽逐渐往后,遇见了不同品级的剑典,他也全不嫌弃,不断汲取。 待他进得越深,所见剑典也越发精深,到后来遇上那演练极品剑典者,自也应对得有些困难起来。 只是他剑魂八炼到底远胜剑魂六炼,每每即便在品级上有所不足,却可以从勉强对抗,到最终压制对方。 到最后,那极品剑典里,终于显化处九天玄仙品级的虚影来! 这回云冽便被压制――只因纵使本身剑道境界再强,连越两个品级,却也很难对付了。更何况,极品剑典原本不凡,如云冽现下还不曾真正领悟出独属于他自身的剑典时,对他也有限制。 然而,云冽却是不惧危难的。 也是在这极品剑典里,在九天玄仙品级、六炼剑魂的虚影镇压之下,才再度让他感觉到了生死危机,也才进一步地压榨了他的潜力。 若说初时云冽是仅仅以剑魂催发剑意粗暴对战,到中间时,他就开始演练之前修习过的几门剑典,而到了后期,他觉出那些剑典的缺陷、不足,就弃而不用,反倒是只凭自身的悟性挥起剑来。 虽说一开始那长剑所划痕迹杂乱无章,可越是往后,他挥剑次数越多,与那九天玄仙虚影战得时间越长,被镇压得越厉害,那些剑痕也逐渐规律起来……不,那或许不是规律,而是一种韵律,隐隐约约,包含着玄奥的意境。 云冽所走之道,为自创剑典之道。 现下他参悟那许多关乎杀戮大道的剑典,又在斩魔门、杀生门里连番厮杀,且还在此处吸取无数剑典精华,也终究是,有了那么一丝的剑典雏形。 只是,以如今云冽的本事,想要全数创出,是绝不可能。 若是最普通的的下品剑典,他倒是可以尝试一番,可区区下品,如何能囊括他胸中大道,又如何能让他满意? 故而,他所要创出的剑典,如今不过只渐生轮廓罢了。 还需要他更多的积累。 不过仅仅只是这一丝雏形,却已然可以让他在驱使极品剑典的九天玄仙手下灵活一分……由此可见,待这剑典真正成就,那威势,定然有山裂海啸、日月覆转、天地崩毁之能! 终于,云冽沉浸于剑道中不知多少时日,后察觉似乎已然颇久不得进境,方才停了下来,走出那战剑门去。 外面同来之人俱在等候,他也总算不曾错过了时间。 ・ 云冽出来后,就再度进入杀生门了。 因他上次直接闯过第七关,现下就可以直接进入第八关,除非他再度要求,否则便无需在前面那些关卡蹉跎。 这回他在剑道境界上又有长进,且不曾因前面关卡消耗仙元,很快就把第八关也通过了。 照旧是无限杀戮,也仍旧出手如电,也依旧神情不动,不为这些杀戮萦绕于心。 时间一日日过去。 云冽在杀生门、战剑门、斩魔门三个门户里辗转,来去不定。 每次出来,都可叫人察觉到,他的气势又强一分。 徐子青不由赞叹:“师兄在此地,当真是如鱼得水。” 每次见得,都叫他心中不由自主,生出急迫之感,想要速速跟上,与他并肩而行。 因两人心意相通,同品级的仙人或许感觉不到云冽的质变,可徐子青却和那换宝台的枯干长老一般,可以感知到有一种极其危险的东西,在云冽的身上苏醒。 那枯干长老眼里震惊连连:“才这些时日,居然已经决定了自创剑典的道路不成?若是如此,此人的资质,也未免太过可怕!” 然而他深吸一口气后,便也暂时将心思压制下来。 凡惊才绝艳者,所行之路皆是自己走得,旁人若是打探详尽,也未必能做出指点。 只是,这一件事,他也要告知于宫主才是。 如此想过后,这枯干长老手指连动,折出一只纸鹤来。 旋即他一指点在纸鹤之上,就让它翩然飞出,化作一道白光离去。 奇异的是,这整个天剑楼里,所有来者都不能动用自身实力,可对于这位长老而言,却是半点也不影响…… 而在云冽不断修炼时,突然间,徐子青心中一动。 在他的小乾坤里,那已然化作万龙的诸多草木,突然间恢复原本姿态。 下一刻,那许多草木上,尽皆飞出了一片叶子,就仿佛被什么物事吸引一般,围绕着中心之地,盘旋起来。 因着那小乾坤里缠着许多锁链的青龙已然在丹田扎根,这情景便如同有狂风卷起落叶,在偌大的虚空缠绕咆哮,形成了极奇特的画面。 这些草木叶片中散发出来的气息,也很是玄奥,似乎要化作什么很恐怖的东西! 但是,即便被狂风卷动,那些叶片,也仍旧是无根之叶。 既然无根,自也不能扎根,纵使有再多、再可怕的力量,也终究会消失的。 因此,在数息之后,那些叶片又徐徐降落下来。 然后被一阵轻风吹去,重新回到了那些草木身上。同时,草木再度化龙,而这些叶片,则成为龙身之上的……逆鳞。 徐子青猛然睁眼。 刚才那是……什么感觉? 就仿佛突然间他生出了什么明悟,捕捉到什么玄机,只可惜只有那一瞬之感,便已消散。 若是想要再度体会,却是不能了。 徐子青略有些失望。 但很快,他又定下心来。 此时他已知晓,那恐怕就是他自创的仙法雏形,只可惜到底没有支撑,就好似没有地基的房屋,终究无法真正建成。 不过倒也不必担忧,他可以悟出一次,自然可以悟出无数次。 只要每一次都有些进境,再慢慢想出可以扎下根基的契机,那仙法终究会被他填补完整,成就他自身的无上威能! 想定后,徐子青再度阖目,缓缓体会刚才残余的些许感悟。 不急,不急…… ・ 不知不觉间,一行人在天剑楼里,就足足停留了近乎半年。 徐子青与青云宫中仙人盘膝打坐,自行悟道,而剑宫中人,从最初的等待,也变成了陆续进入三扇门户,努力修炼起来。 剑宫诸位剑仙也很不凡,尤其蒲浚与符鹰,他们作为罗天上仙,有剑魂六炼,本身天才无比,在天剑楼剑榜上的排名,其实早已进入前五十之列。 凌天宫数万剑仙,云冽到来前七炼者不足两掌之数,六炼者也不过百余,论起剑道境界来,这两位天才师兄,也是极其不俗,从前更没少了在此修炼。 于浩然逊色一些,只在四炼,但他很是勤奋,在那剑榜之上,也在一二千名之间徘徊。若是在同等剑道境界之间,他的排位,也是极为靠前。 如今眼见云冽取得如此成绩,剑宫中诸多剑仙也心潮澎湃,对于修炼闯关之事,无疑也越发上心,越发努力了。 虽说如今只能窥得云少宫主背影,但前路已知,终有一日,未尝不能迎头赶上。 一日,有两位大罗金仙,走进天剑楼。 他们并非是剑仙,通身威压极强,神色庄严,乃是两位极有实权的执事。 待进来之后,两人便是开口:“我等奉宫主之命,前来记录剑榜前十排名,定下十日后,前往中央天庭的名额!” 此言一出,满堂俱静。 那换宝台的枯干长老伸出手指,颤巍巍往那剑榜一点,哑声道:“就在此了。” 两位大罗金仙顿时抬眼看去,立刻将那前十之位的名号,都记了下来。 到如今,虽说除却仍旧不变的榜首之外,其他名字始终都在变化,但前十排名,已然在最近几日稳定下来。 那另外九人上上下下,却无一个脱落到第十以下,而十一至此后诸多排名的剑仙,经历几番努力,也不能提升上来。 所以,这十个名额确是固定了的。 大罗金仙雷厉风行,记下之后,转身离开。 离去前,他们倒不曾忘了留下一句:“尔等已得名额者,可回归居处等候,时辰将到时,自有人前去相请,同往中央天庭!” 众剑仙闻言,也都明了。 待这两人离开,剑仙们纷纷议论起来。 他们虽无名额,却也希望此次凌天宫前去,可以压下天剑宗的气焰。 其希望,自是寄托在那新晋的云冽少宫主身上。 随后那前十名额中之人,许多便回去居处,休整一番。 云冽在此处又修炼八日,方也离开。 徐子青陪师兄休息一日,弈棋取乐,心境自然安稳。 而那来请云冽的使者,也到了青云宫中。 第773章 来者一身华衣,气度卓然,容颜清俊,濯濯若春日之柳,十分引人注目。 他气质极佳,语气平和,走进来时,正微微一笑:“周鹤芝见过两位少宫主。” 周鹤芝乃是一位大罗金仙,也是在主宫行走,为宫主做事的执事。如今奉命前来相邀,态度很是和煦,言语也颇恭敬。 若论起品级来,徐、云二人比他自有不如,但若论起地位来,他却还要略逊一分。 徐子青也不会托大,也向他问好:“有劳周师兄。” 云冽亦略略颔首。 周鹤芝笑道:“还请两位少宫主备好车架,与周某同行。” 徐子青一怔:“在下也去么?” 周鹤芝道:“以徐少宫主与云少宫主的关系,自然可以同去。我凌天宫三十六宫里,颇有一些少宫主都有意凑个热闹,徐少宫主不必介怀。” 徐子青听了,也很欢喜。 因着此次为剑仙盛事,他本以为那传承之地恐怕不许除却剑仙之外的仙人前去,故而虽不舍与师兄分开,却未有提及。此时听得可以同去,心情便是颇佳。 于是他就说道:“既如此,在下便也去凑个热闹。” 那周鹤芝笑若春风,让人一见之下,就很是愉快:“我等此去先去天剑宗找找乐子,再要往中央皇廷一行,那才是真正热闹。” 徐子青恍然。 不错,盛事有两件,除了杀戮大道传承以外,还有常琰帝姬召选驸马一事。 思及此,徐子青神情微动:“莫非我凌天宫中,也有才俊要去应选,迎娶帝姬?” 周鹤芝笑意更浓:“所以,这可是个极有趣的热闹?” 徐子青失笑:“确是个极有趣的热闹。” 这周鹤芝看着光风霁月,为人也颇有趣,真让人不得不生出几分好感来。 周鹤芝竟朝他眨了眨眼,又伸手一引:“两位请。” 徐子青看一眼师兄,将他的袖摆拉了一拉:“走罢,师兄。” 于是,一行三人,很快来到宫外。 两座副宫皆有执事司掌衣食住行,如今既然少宫主要出行,自是很快打点好了。不多会,在半空中,就有一座巨大的车架,横空悬浮。 原来因徐子青与云冽乃是双修道侣,其麾下女官、执事皆很精乖,早早将这两座宝车换成一座更为宽大威武者,前后有二十条草龙拉着,气势更为磅礴。 徐子青知晓此事,自然也是赞赏。 这两人共有鸾鸟五对,则将其中其中三对赠予各自天相,另两对分赠左右天官,也为他们拉车而用。 且这六座小些的车架,便跟在那巨大车架之后。 另外有六十头白鹤,皆分发于两人宫中未有仙鹤的天兵,浩浩荡荡,同样组成极庞大的队伍。 这无数强悍的气息在空中停留,即便不发出一声鸾鸣龙吟,也格外威风。 周鹤芝见状,笑着说道:“不愧是二体一心的道侣,恩爱至此,叫人羡慕。” 徐子青看他语气如此亲切,也是打趣:“周师兄若是羡慕,不妨也寻上一位佳人,好生追求,缔结鸳盟?” 周鹤芝洒脱一笑,看了看云冽,朝他一笑:“如这般……佳人?” 徐子青明了他话中之意,煞有介事,点了点头:“自是佳人。” 周鹤芝一时哑然,旋即不再同他顽笑,摇头道:“这般佳人,消受不起……”说完拱了拱手,“走罢,走罢!” 徐子青忍俊不禁,也是拱了拱手:“请,请。” 说完后,徐子青与云冽,就上了车架。 他们言语这些工夫里,凡是要同去者,皆已聚齐。 于是除却各自三位天相天官外,还分别有一百天兵,跟随而往。 一时间高空里仙气飘飘,都随着承载周鹤芝的那一头颇大的仙鹤,杳杳往那凌天宫宫外大场飞去了。 所有人等,皆在那处相聚。 ・ 云冽与徐子青宝车到达之后,在那处,已然有许多相似宝车,或者有草龙牵引,或者有鸾鸟带动,都已早早来到。 他们飞升数载,除却冲翎宫的冲翎仙子以外,还不曾见过其他少宫主,如今打眼看去,那车架足有百十个之多,倒是来得不少。 凌天宫总有三十六宫,每一宫有九位少宫主名额,若是人选齐全,应有三百余人。但如今并不齐全,因此,也只有两百七八十罢了。 不过,这些少宫主里,以剑仙而凌驾中人者,只有四五人,且如今这四五人,都是剑魂七炼。 现下要争传承,他们自也都是来了。 一旁,杜惬一拍座下鸾鸟,来到宝车左侧,有条不紊地,把那些少宫主的名号、本事大略说明,尤其是几位剑仙,格外说得清楚。 其中有逍遥剑宫任萧,有擎天剑宫厉痕,有两仪剑宫凤元冲,有破军剑宫李破军,有金阳剑宫邱少阳……这些剑宫的少宫主,列于那剑榜之上仅在云冽之下的前十排位,虽各有实力,但彼此互相不能压服,在争夺名额时,也是一场龙争虎斗。 不过,因有云冽突然降临,猛然压制在他们头上,倒又让他们之间的争斗之意,稍稍少了些许――既然已有人以绝强实力彻底镇压,剩下来的这些人等,总是没法做那领头之人的了。 人已到齐,在众多少宫主之前,则是三十六宫中小奉天宫宫主乘坐楼船宝架,架九十九条草龙,悍然欲往。 只因这位宫主也是一位剑魂七炼的剑仙,本身更达至九天玄仙品级,实力非同小可,正是每次同样盛事中,带领众多剑仙的不二人选。 这夏侯宫主以往每每去时,心中多少感觉有些凝重,但此次前往,却是已然听说那天剑楼里最近之事,心绪自然开怀不少,亦期盼这正好修炼杀戮大道的云冽剑仙,能扫一扫那天剑宗的颜面。 ――纵使最终不能得胜,也是痛快! 此时,夏侯宫主一声令下,周围有诸多长老乘坐仙禽,率先而行。 后方那些少宫主们,各自率领麾下紧跟而上,那大量宝车,无数仙禽,在后面陆续飞行,略略数来,也有上万之多。 另外还有些不同品级的弟子们,如那周鹤芝所言般,聚拢一起,要凑热闹。 而那周鹤芝,对徐、云二人告别后,也与“凑热闹”的弟子们,呆在一处去了。 一路驰行,草龙飞得极快,眨眼之间,数万里倏然而过。 众多仙禽平日里悠悠哉哉,如今赶路之时,振翼而飞,竟也不比那草龙慢上多少。 如此接连数个时辰,众仙相距那凌天宫,已然不知多远了。 渐渐地,中央天庭近在眼前。 仙云渺渺,那皇廷所在巍峨无比,远远看去犹若一条极其庞大的太古巨龙,卧在那处,横穿第一天陆。 而此次天剑宗寻到的传承,竟也不在第二天陆,而同样在这第一天陆之中! 那夏侯宫主稍停了停,目光落在某一方向。 然后,他一声令下:“随本座来!” 众仙应命,就跟随他的身后,一直往那个方向去了。 ・ 第一天陆,开远郡,郡王府。 高座上,有一身着彩金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带笑容,正与几位九天玄仙说话,他语气很是亲切,还略有一分敬重之意,看得出,他有意与他们交好。 这位中年男子也是一位九天玄仙,但气息却比他的几位客人,要弱上一些。 中年男子略带讨好地说道:“本王辖内竟会出现一处天君剑道传承,真是意料不到。但本王以为,这传承,必然也仍会被贵宗弟子得到。其他势力的弟子,比起贵宗来,在剑道造诣上,还是有所不如的。” 一位面相和善的九天玄仙笑道:“天下俊才千万,郡王此言,可太过夸赞本宗了。” 中年男子连忙又道:“哪里是夸赞?剑道九子赫赫声明,纵使是本王也如雷贯耳。若非他们如今只在罗天上仙品级,恐怕本王也不是对手!” 另一位面相严肃的九天玄仙冷哼一声:“品级太低,不堪造就!” 中年男人摇头:“诸位仙友太自谦了。虽说品级略低了些,可贵宗剑道九子,也不过是将全部精力,都用在参悟剑道上罢了。如今他们在罗天上仙时,都能杀死大罗金仙,若是突破品级,那便更是了得!何况本王听说,那剑道第一子,已然无限接近大罗金仙,怕是再过不得多久,就可突破,或许,这一次传承出世,就正是他的契机,也未可知……” 几位九天玄仙显然听着也颇为舒坦,于是态度和气,与那中年男子,闲聊数句。 这中年男子,自然就是这开远郡的郡王,而那几位九天玄仙,则正是天剑宗的长老。他们发现传承之后,便已然入住郡王府,被郡王热情招待。他们对这郡王的殷勤颇为受用,与他也就还算客气的。 过得片刻,因陆续会有许多势力前来此地,这开远郡郡王先行告辞,要去安排。留在这殿里的,就只剩下了天剑宗几位长老了。 那和善长老的神情收敛起来,说道:“传承之地开启,就在五日之后,如今一些小势力中人已经到了,那些大势力,应也就在这一二日间。” 严肃长老眉头一皱:“何师兄,你想说什么?” 和善长老还未说话,另一位长老则开了口:“莫师兄,我与何师兄最近听到一些传闻,说是那焚天仙院里,出了个剑道的天才,就在前些日子里,剑道境界突破到剑魂八炼,或许,会给本宗剑道九子,造成一些威胁。” 莫长老眉头皱得更紧:“方师弟莫说笑话!区区刚刚突破的剑仙,纵使也是剑魂八炼,又怎能影响到本宗天才?” 方长老叹道:“可这一位剑道天才,却已然是大罗金仙了。” 此言一出,莫长老的面色,也有些难看。 即使刚刚突破剑道境界不稳,可若是品级高上一等,说不得,真会有些影响。 此时,那位和善的何长老,也终于又说话了:“你等不必如此担忧,我辈修炼剑道之人,遇上强敌,又能如何?一剑破之罢了!” 莫长老仍是神色郁郁:“若被他人夺走传承,我天剑宗脸面何在?” 何长老叹了口气:“莫师弟,你不觉得,如今我天剑宗里的剑仙,已然有许多太过骄矜了么?尽管天剑宗于剑道上所向披靡已久,可若是因此让弟子骄狂起来,却不是一件好事。若是败过一回,说不得……” 那方长老闻言,神情也是一个变化:“何师兄之意,我很明白。但是……” 莫长老表情略有尴尬,却还说道:“即便如此,但只要多多锤炼弟子一番,也不必定要丢个脸面罢?” 何长老无奈:“也非是定要如何,我的意思,不过是即使输了,也并非全然是一件坏事罢了。若是仍旧是赢,也是我天剑宗的造化,日后就依照莫师弟所言,好生打磨弟子就是。” 莫长老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本宗的剑道九子,可不是那般容易对付的。” 方长老也微微笑了起来:“那个焚天仙院的天才剑仙,似乎叫做马鸿波,到时候,我等还是要好生留意一番……” ・ 凌天宫一行人,也来到了开远郡。 他们来得不早不晚,途中经过处,也遇上了好些同样浩浩荡荡的仙家队伍,有无数剑仙,也有无数其他仙人。 宝车重重,仙架层层,祥云多多,瑞气条条。 无数草龙鸾鸟,仙禽异兽,都在腾空飞舞,释放万般气势。 而开远郡里,已然有许多剑气冲天而起。 那些剑仙们,纵使不去刻意显露威风,他们本身的气息稍一外泄,也足够引起那般动荡了。更何况,当众多剑仙聚集一处时,难免要互相比较一番,偶尔剑意稍稍放出,轻轻碰撞,又是一种交流、切磋了。 小奉天宫的夏侯长老让众仙停了一停,旋即将一块令牌抛了下去。 登时这笼罩在开远郡上空的仙阵大开,前方突然出现一条宽阔的通路,就让凌天宫众人得以进入了。 远远地,还有几位大罗金仙迎接而来,他们乃是此郡中仙人家族的长老,正是来交好凌天宫这一等一大势力的。 夏侯长老朝他们点头示意,也很和气:“有劳诸位相迎了!” 那些大罗金仙纷纷说道:“哪里,请随我等入郡!” 紧接着,一行人等,自然跟了过去。 在这郡内,郡王有幸与天剑宗共为东道主来招待诸方来客,自是早早以仙家手段,安排了许多巍峨行宫,在郡中依山傍水,建造起来。 如今有客来到,则纷纷安排进去,凌天宫这般势力,所居住的行宫,也是美轮美奂,又叫无数仙仆服侍,没有一处不妥帖周到。 凌天宫众仙入住之后,各自有了居室,其余诸多行宫,也在许多大罗金仙引领之下,住进了无数贵客。 如此情景,可说极盛大了。 但说是居住,也不过是由仙仆将各类骑兽安排妥当,来此的诸多仙人们,则还是使出手段,来到行宫之外,打量各方之人。 那夏侯长老,更是和一些同样笑着拱手、招呼的其他势力长老们示意,看起来,至少明面上的交情,都是不坏。 徐子青与云冽并肩而立,看到天幕上许多彩光降临,仙人的风姿威仪尽入眼中。 其中大多都是灵仙、罗天上仙,也有少数品级更低的,或者是大罗金仙,他们的气息各不相同,但总体来说,仙元深厚,仙气清灵,相貌极佳,气质出众。 不愧为各势力优秀仙人,随意看去,也都不凡。 过得一阵,夏侯长老回去殿内,坐了主位,众多少宫主,也纷纷寻了位子坐下。 这时候,有几个长老,带领弟子过来拜访。 来的这些,大多也是东方天庭第二天陆的势力,虽不及凌天宫雄霸一方,可在同一天陆之内,所辖之地也是不小,彼此之间,也皆有几分淡淡交情。另外还有些势力,则又多半是其他几方天庭来人,说不得是哪个天陆的势力,但也几乎都是对天剑宗处处压制很是不甘者。 现下他们来访,自然也不是为了真的如何做客,而是联络联络感情。 这联络感情,并非是为了各大势力利益交换等事,反倒是为了拉近关系,彼此吐一吐苦水,宣泄那对天剑宗的不甘。 一时间,满殿皆是众势力抱怨天剑宗的剑仙如何气焰嚣张,曾经又有多少仙人,成为他们手下败将,被其折辱。 夏侯长老在上方听得,应和几句,自己却并未多说什么。 尽管若是往年,他恐怕还要说得更真心些,也有同仇敌忾之意,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心里有了一些底气,自然也就越发大度起来。 只是夏侯长老间或将目光落在云冽身上,眼眸深处,就有一丝欣喜,一丝盼望。 这其中之意,他也不会告知于他人,肆意炫耀的。 说到此处,有一位九天玄仙的长老,神色突然有些自嘲:“说这些作甚?抱怨再多,那天剑宗诸子剑道造诣超群,我等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却有另一个势力中的长老开口了:“倒也不然!” 之前那长老一滞:“为何如此说?” 那长老神情有些凝重,说道:“焚天仙院,如今多出一位大罗金仙品级。剑魂八炼的剑仙了!” 其余人等,多是震惊不已:“此话当真?” 那长老道:“如今四处有人议论,虽不明显,却很快传开,若说其中没有焚天仙院的手笔,老夫是不信的。而既然这般传了,想来必定是事实了。” 另几人神情就有些复杂了:“这样说来,焚天仙院这一次,恐怕就要出风头了。也不知那位剑魂八炼的剑仙,是否能当真压过天剑宗一头……” “是啊,偌大仙界里,达至剑魂九炼者,几乎都早早闭了死关,而八炼者数目极少,其中又有大半,品级都在那九天玄仙之上了,哪里有颜面来与后辈争夺传承?如今算一算,除却剑道九子外,也只有焚天仙院这新提拔的一人,还有几分希望。虽说也有几个不曾加入势力的仙人,可他们底蕴不足,纵有一腔求剑之心,往年也都败于天剑宗之下。另外还有一二罗天上仙品级、剑魂八炼的剑仙,也都不是天剑宗剑道九子对手。” 年复一年,同样品级同样剑道境界,偏生天剑宗就是比他人更强,能奈他们何?若非这回焚天仙院的剑仙是一位大罗金仙,他们也不会这般在意了。 这些长老们如此议论,上座的夏侯长老,神情就有些微妙。 人人皆是看好那焚天仙院之人,他们凌天宫里这位云少宫主,倒是被遮掩住了。 不过,凌天宫中人原本也非是轻狂之辈,更不必与人去争这虚名,左右到得争夺传承之际,是什么本事,他人自然明白。 从前每每也是夏侯长老带领剑仙前来赴会,对剑道九子的力量,他也颇为了解。而他也在天剑楼换取了影像晶石,看过了云冽多番表现。 ……旁的不说,在夏侯长老眼里,云冽的本领,确是不在剑道九子之下的。 他们同样,都是能越级斩杀强者的,剑道上悟性惊人的绝世天才剑仙! 众长老还在闲谈,行宫外,突然有人出声: “剑道九子来了!” “快看!好惊人的剑气!” “我不如远矣……” 徐子青心里微动,亦想出去看上一看。 也不知那剑道九子,会是什么样的风采? 第774章 不仅徐子青,其他一些少宫主们,也想要出去一观。 那剑道九子声名远播,旁人且不论是否修炼剑道,多少都有些兴趣。 而其他行宫里之人,也都不能忽视他们,在听得之后,全都有意出去一看。 夏侯长老等人见此,就是笑道:“我等也去看一看,那剑道九子,如今的剑道境界,是否又有长进!” 几位长老,纷纷起身。 少宫主们,也都跟随。 徐子青与云冽携手而出,果不其然,立刻就感觉到恐怖的剑气,在四面八方弥漫,几乎叫人呼吸都困难起来。 只见稍远处,有九道流光,疾奔而来。 每一道流光里都裹着一尊剑气凛然的身影,散发出或者霸道,或者炽热,或者冰寒,或者悠远的气息,隔绝出一个个空间,彼此互相碰撞,极力抢夺他人之地,不能兼容,壁垒分明。 到后来,隐约就形成一个平衡,每一个人释放的威压,都几近一模一样。 这剑道九子,在剑道境界上,果真是不分伯仲的。 而论起品级和仙元深厚来,倒是有两三人略为占先。 待他们离得近了,徐子青越发看得分明。 这些剑仙们身着极相似的宝蓝仙衣,每一人脚下,都踏着一头猛兽。 有百丈巨蟒,有火红鸾凤,有勇猛白虎,有剽悍青狼……各种姿态,强悍无比。 这时候,有人脱口而出: “那是剑意所化!” “莫非,这就是剑意化形?” “看起来栩栩如生,竟然非是真正的骑兽么!” “剑道九子果然不凡,要能做到此举,剑道造诣必然极其高深,仙元也必然十分雄浑,否则,是撑不到如此之久的……” 诸多议论和赞叹声,再度涌现。 剑意化形,乃是以自身对剑意操纵之能,将其化为自己所想之态。能做到此步者,不仅要有绝强剑意,使其以非剑形态长久留存,还得对剑意控制精细,否则也做不到如此逼真。 而且,一旦剑意不够雄厚,仙元不够充沛,就很有可能在行到半路时,座下猛兽陡然崩溃,大大失了颜面。 可这剑道九子到来之后,其所踩猛兽却毫无半点崩溃之相,反而仍旧清晰凝实,这也足可以彰显他们的实力了。 徐子青与云冽相伴多年,对剑仙一些本领,也颇了解,此时见到那剑道九子这般威风,好笑之余,也转头对云冽说道:“师兄可要也这般表现一番?” 云冽神情不动:“此举于我修炼有益否?” 徐子青轻咳一声:“……无益。” 云冽旋即不语。 徐子青点了点头。 好罢,对修炼无益之事,以师兄的性情,确是无心施为的。 只不过…… 徐子青微微一笑。 若是师兄也将剑意化形,他足下恐怕便是一条千丈银龙,倒是比这剑道九子刻意显露出来的,要华美得多。 想到此处,徐子青悄然对云冽说道:“师兄,日后可能化形与我瞧瞧?” 云冽一顿,略点头道:“待回宫之后。” 徐子青便心满意足,也不再与他师兄打趣了。 再说那剑道九子,剑意化形一出,一身的剑道造诣清晰显露于众人之前,收到了一片赞誉之声,也有一派忌惮之意。 但再如何忌惮也是毫无办法,这些人等的确张扬,可毕竟实力如此,的确是有张扬的本钱。 倒也有剑仙不信邪,将自己的剑意放出数层,立时刺向那上空某一剑道九子之处。 这非是刺杀,而是试探。 但这试探而去的剑意,才刚刚触碰到那烈炎一般的剑意时,就立刻发出“辍钡南焐,就在眨眼间,融化了! 甚至根本不能触碰到那位剑道九子! 而且,这样的试探,即刻被剑道之子发现。 他是一位头发赤红的魁梧男子,本来双手笼在袖中,双目微阖,神态自若。此时突然睁眼,那眼眸深处,正是一片火海幽炎,仿佛能将天地烧灼,炽热无比! 同时,他座下那一头火凤发出一声低吟,那鸟喙一张,吐出了一道火红剑意。 这剑意只有一缕,霎时来到那试探者的身前,仿若闪电一般,奇快无匹。 其中热力、威能,达到了一种极其可怖的境地。 试探的剑仙心里一慌,但很快镇定,立即反应,放出了全身的剑意。 但紧接着,只听得一声爆响后,那火红剑意把他的剑意一撞而碎,泛起点点火星,把剑仙全身包裹。 这剑仙只觉得通身火烫,好似陷入了火山之内,他面色突变,连番后退,终于,逃离了那火红的剑意。 然而此时,他的袖口衣摆,全都被烧得黢黑,若非他本身穿着防御力极高的仙衣,怕是就要受伤了――这还是那剑道之子手下留情的结果。 剑仙的面色羞惭。 其他的剑仙见到此情此景,也越发对那剑道九子警惕起来。 魁梧男子一击之后,复又阖目。 在他身旁,那个一身冰霜,好似立足于冰天雪地的俊美剑仙开了口:“堂堂剑道之子,竟与一平庸之辈斤斤计较,真是不知羞耻。” 语气里满是嘲讽,像是与那魁梧男子有些龃龉的。 魁梧男子冷哼一声:“剑道之子的威严,非平庸之辈所能侵犯!吾已手下留情,还待如何?若冒犯是尔,尔不计较,再来与吾说话!” 俊美剑仙也冷哼一声:“不知事的火蛮子!” 两人一番对话,落在其他剑道七子眼里。 另几位剑道之子有挑眉者,有讽刺者,有视若不见者。 他们中有互相交好的,自也有互不顺眼的,对外自都一致,但对内,他们之间,也未尝没有竞争。 当然,这短短反应,下方之人,却是不知道的。 有先前那试探者吃了亏后,余下之人都看出剑道九子威势难以抵挡,也非是浪得虚名,一时就安分下来,也不再如何试探。 倒是云冽,他抬起眼,将那剑道九子座下的剑意化形,一一看过一遍。 此时,他心里亦生出几分战意来。 徐子青察觉到,不由看向师兄面容。 果然,云冽的双眼中,正有一丝银光闪过。 这是他剑意蠢动,方会如此。 徐子青也看向那剑道九子。 这些剑仙,都是剑魂八炼,而且那一缕迸发而出的火红剑意,也当真给了他从前只有师兄的剑意,才会给他的压迫之感。 ……真不愧是剑道九子! 等这剑道九子威风了一阵后,有更为浩瀚的剑气,自其他方向传来。 有人喝道:“还不快快回宗?” 那剑道九子听得,又纷纷化作流光,直往那最大的行宫里冲去了。 他们散去,其余围观之人,自然也是散去。 原来先前乃是天剑宗的长者,召回了剑道九子。 但尽管如此,这九子的威能,还是深深地铭刻在众剑仙心间。 让他们也情不自禁地觉得,那剑道九子,确实有镇压八方的本事! 然后,徐子青与云冽,也回去行宫。 因为剑道九子显现出来的几乎不可阻挡的威能,方才还互相说道的几位长老,现下也没了心思。 他们都是剑仙,自然如果要让剑意化形到如此地步,还能分心攻击,需要多么精深的剑道造诣。就连他们自身,虽然有剑魂七炼的境界,也可以做到剑意化形,但论起持久来,怕也是比不过剑道九子的。 一时之间,就有些沮丧。 没想到,才隔了这些时日,剑道九子居然又进境至此了! 很快,其他长老都告辞了,凌天宫的少宫主们,也都纷纷要回去自己的居处。 徐子青自然也要跟师兄一起离开,然而,两人却被叫住了。 夏侯长老开口道:“云少宫主,徐少宫主,且等一等。” 云冽转身,徐子青也随他转身。 两人皆道:“夏侯长老。” 夏侯长老自上座下来,晃身来到两人之前。 徐子青笑问:“夏侯长老是否有事吩咐?” 夏侯长老神情上,一抹尴尬闪过。但他很快回神,低声询问道:“云少宫主,是否能做到剑意化形?” 他看过影像晶石后,是觉得云冽能与那剑道九子相抗,可方才见到他们又有这等进境,不由又有些不自信了。 云冽虽性情极冷,但面向长者,也不会视若不见。此时听他如此问了,就略略点头:“自然。” 夏侯长老面色舒缓,又问道:“那……可能做到与那剑道九子一般?” 云冽仍是微微颔首。 夏侯长老见他如此,心下稍安。本来还想问一问“你可有把握胜过剑道九子”这般的话来,但一转念,又觉得不当为这位少宫主增加压力,也就放下了。 不论如何,他们这一次必然不会被压制得如往年一般,也就足够。 之后,夏侯长老也不再留人,就放他两人出去了。 离开后,徐子青思及之前这长老的神色,还是颇觉有趣。 堂堂长老,因着这件事失了平常心……这般的争夺,比在下界时见到的那些,可都要光明正大多了。 ・ 三日后,离传承开启,还余两日。 凡是来到此地的剑仙,都可参加斗剑,论一个名次。 而当传承之地开启后,众仙就依照名次,一一进入,去尝试接受传承了。 因着担忧会错过传承,所以斗剑之地,也就在传承之地前方,那一处巨大的广滩上。那正后方的黄沙中,就隐藏着传承的遗迹,经由天剑宗擅长推衍的仙人推算,待到了时辰,传承就会从黄沙中而出。 此时,仙人们不再用宝车彰显威仪,而是各自使出种种手段,在那广滩上空,上上下下,漂浮起来。 许多彩光环绕,更多的却是森冷剑气,把那些彩光,都挤压到一旁去了。 徐子青以及许多来凑热闹的少宫主,都乘坐着仙鹤,飞在靠边缘的位置。而凌天宫来参加斗剑的剑仙,则足下踏着剑意,虚空站在前方。 云冽也是如此。 他如今踩一缕银光,左右之处,被九位剑仙环绕。 离他更近的剑仙,就是那几位剑魂七炼的少宫主,他们脚下的剑意,同样显露出很强悍的锋芒。 看起来,似乎比云冽的还要强上不少。 那金阳剑宫的少宫主邱少阳,离云冽最近,自然很快发现了这一点。 他心里就觉得有些奇怪,听闻这位云师弟乃是剑魂八炼的剑仙,怎么他的剑意看起来却平平无奇,似乎并未有那般强大的威势? 不过,他虽然这般想着,却不曾表露出来。只因他观摩影像晶石时,亲眼见到银白剑意洞穿大罗金魔,威力绝非尔尔,想来,也是有什么缘故罢! 这其实,是邱少阳有所不知了。 在场众多剑仙,凡是前来斗剑的,通常都要把自己最强剑意释放,可云冽因从前在战场搏杀,故而每每使用剑意,都不多用一分,也不少用一分,也才好最大限度保持自己的力量。否则一旦剑意消耗空了,真元承接不上,岂非有性命之忧? 长久下来,云冽对剑意操纵越发如意,如今既然只是用来踏足的,在众多剑仙之间,他只用上剑魂六炼,也就够用了。 才有邱少阳那般观感。 凌天宫其他几位剑仙,一边将云冽拱卫于中间,一边也在打量另外势力的剑仙们。 天剑宗的剑道九子,当仁不让仍旧霸占一方,也同样使出剑意化形,摆明了不惧消耗,持久得很。整个东面,几乎都是他们的人,遮蔽了半边天幕。而那些人里,密密麻麻至少上百人,都是剑魂七炼,比起许多势力里一共只有数人来,多出的何止数十倍? 他们这天剑宗,甚至连剑魂六炼的,都并不派遣出来――即使是偌大的凌天宫,前十的名额里,也有一位剑魂六炼存在的。更有好些势力,都派出十人,但十人里,可能会有三四个乃至更多的剑魂六炼。 那边的剑气凝聚成实质,交织在一起,水泼不进,如果有人想要进入其中,也会如同身陷琥珀一般,受到很大的阻碍,黏腻得无法前行。 剑道九子每人带着一二十位剑魂七炼,把东面虚空分隔,他们“坐骑”上释放出来的剑意,比起之前有了更强烈的锋芒。 即便离得颇远,也有被割伤之感。 好些剑仙的剑意,都被限制住了――若是他们再往前延伸一寸,都会被反击回来,要受到创伤。 这,就是天剑宗的霸道! 但是就在下一刻,又有一道剑意冲天而起。 这剑意十分强悍,带着一种虹光贯天的意境,自一处而起,仿佛架起一座虹桥,所过之处,都被彩光映照,顿时枯萎了。 徐子青心里微动,不由“咦”了一声。 这意境,倒是有些熟悉。 不过……有死无生,不得轮转,难以绵长。 那一道虹光剑意看起来仿佛没什么烟火气,极为美丽,但许多剑仙却有感觉,发现它的威压很是奇特,似乎隐隐压住自己的剑意一头。 这也是剑魂八炼催发的剑意! 众仙不由得往那剑意来处看去。 只见在一群六炼、七炼的剑仙之间,站着个面相阴柔的青年,他穿着一身极花哨的仙衣,虽然露出了笑容,但那笑容里,却有着一种不怀好意。 很多仙人认出来,这阴柔青年与他周围的剑仙,都是焚天仙院中人。 他们心里不禁想道:之前听说焚天仙院里新出了一位剑魂八炼的剑仙,难不成,就是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 也不怪众仙想法怪异。 倒不是看不起这阴柔青年,只是纵使是姿容不俗的女仙,平日里华服彩衣,亦不曾如这人一般,晃得刺眼。而且看他神色,观其行为,也没见到大多数剑仙的傲骨……堂堂剑魂八炼,又非是生死相搏,先开口提醒一句,才是切磋之道。 这般偷偷摸摸的,还与那剑道境界不足的剑仙试探时一般行事,可是有些过分了。 不过此时,众剑仙嘀咕一句后,也是看向那虹光最终去处,也想要看一看那剑道九子如何应对。 也不知,这挑衅天剑宗的阴柔剑仙,是否当真能够成功? 只见那虹桥过处,直往离得最近的剑道之子而去。 被袭击的剑道九子,乃是个头发极短,相貌粗犷的剽悍少年,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再一拍座下“青狼”,道一声:“咬死他!” 随即,这青狼一声嚎叫,顿时从身体里分出了成百上千头巨型青狼。 它们一拥而上,纷纷扑到虹桥处,然后就仿佛在吞吃什么极美味的东西般,“嘎吱嘎吱”,大口咀嚼。 没多久,众仙就见到那虹桥真的被一块块啃下,短短二三息间,就被那些青狼吃了个干干净净! 但这些青狼吞吃了虹桥后,并未停下,而是发足狂奔,一齐又往那阴柔剑仙处悍然冲去。它们在虚空奔走极快,旁人看来,只觉得那些青狼在不断的奔走中化作了一道青色剑光,且剑光疾行时,无数狼头又在其中涌现,狼啸声声,震人耳鼓。 阴柔剑仙神情一变,连忙手腕一转,再度挥出一剑。 虹光乍现,再度劈向前方,正与青色剑光相迎! 剧烈碰撞后,虹光就此消失,那青色剑光却有余威,直到距离那阴柔剑仙还剩下数尺时,才威能耗尽而散去…… 而后,剽悍少年白牙露得更多了,笑容是很灿烂的,语气却极是嘲讽:“啧,就这点本事?” 霎时间,那阴柔剑仙的脸色,就变得有几分难看了。 他的确不曾尽全力施为,可如此轻易就被抵挡回来,还是极没面子的。 最令他怨愤的,是尽管他同样是剑魂八炼,可除却这个将他挡回的剽悍少年外,其余诸位剑道之子,竟全然不把他放在心上,看都不肯多看他一眼。 当真是、当真是欺人太甚! 在斗剑之中,他必然会使出全部手段,让那些愚钝之人后悔不及! 且不论这阴柔剑仙心中如何发狠,这斗剑之事,已然是开始了。 此刻,出现在那广滩之上的,是一身朴素黑衣的男子,他容貌普普通通,身形普普通通,若说有什么特殊之处,便只有他那挺直的,好似一柄刺天宝剑的背脊,以及他目光微动时,那仿佛要冲破出来的,能让人神魂俱灭的寒芒。 太可怕了! 虽然他分明收敛了全身的气息,但他出现之时,就已然让人觉得…… 他不可匹敌。 似乎只要他肯稍微释放处一点威压,就要让万剑臣服一般。 云冽的眼中,也终于露出一丝狂热。 他清晰地感知到,这个剑仙,比他的剑意更强! 让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见识一下,他究竟拥有什么样的剑意! 那是――剑魂九炼! 不错,所有在场的长老都是知道,这位剑仙,就是剑魂九炼。 虽说通常达至了剑魂九炼的剑仙,往往都闭了死关,但也有那么寥寥几人,会偶尔出没于这等情景之中。 这一位剑魂九炼的剑仙,正是天剑宗的一位太上长老,他平日里也不出现,可每逢有斗剑之事,他便现身出来,做个裁决。 于剑道的争斗上,也只有达到剑魂九炼的剑仙来做裁决,才能叫人心服。 这时候,那位九炼剑仙开了口:“斗剑,出剑意。” 话音一落,在他面前,就显现出一件仙宝。 那仙宝通体金色,就如同一张巨网,陡然铺展在这广滩之上。 下一刻,所有的剑仙都动了。 他们有的一指点出,有的取剑劈斩,有的一拍座下,霎时间,无数道剑意,就纷纷冲进了那巨网之中! 第775章 巨网猛然收拢,刹那间,所有的剑意就斗在了一起。 无数剑意之光闪烁起来,每一碰撞,都有的破碎,有的暗淡,有的彻底消失。 这便是一种斗剑之法。 此处来相争的势力有数百上千个,派遣而来斗剑的剑仙,足有数千上万个。 因此,便要先淘汰那剑意不够强悍者,控制不够精妙者。 徐子青看得很清楚。 在巨网之内,光芒闪烁间,有一点银芒穿梭极快,所过之处,凡不够强硬者,皆被剑光绞碎,而十分强悍者,却还未及触碰到它,已然被它一穿而过。 见到此景,徐子青不由微微一笑。 师兄出手时,向来操纵精妙,这回恐怕只催发出六炼剑意,真是不带分毫浪费。恐怕也有想在这许多剑压下磨砺的意思? 随即,他又看向几道尤其强大的剑意。 有一道散发七色虹光者,直往那九道锋锐无匹的剑意出刺去,碰撞起来,极是凶悍。但那九道锋锐剑意也不可小觑,眼见七色虹光穿刺过去,就有一道青蓝光芒,猛然扑击! 霎时间,两道光芒都微弱了一分,那七色虹光颤了一颤,尤不甘心。 其余八道剑意在一旁悬浮,倒不曾围杀七色虹光。 反而是七色虹光稍微盘旋之后,转头就往另一边射去。 此次它越发气势汹汹,凡是挡在前方的,都被其扫了个粉碎了! 众多剑仙,也很是留意巨网中的情景。 许多剑意之光交辉时,每逢有一道破碎消散,就有一位剑仙轻叹。 到底还是不够强大,这才多少时间?便已坚持不下去了。 自然也有运道不好,碰上了八炼剑意的,也只得黯然退出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左右,那九炼剑仙开口了:“止!” 紧接着,一道绝强的剑意从上方镇压下来,落在那巨网上方。 巨网里,那许多还未消失的剑意,就在此刻停顿下来。 随后,巨网大开,里面所余剑意全部飞出,就往各自的主人之处回归了。 云冽神情不动,任凭那银光没入自己身体。 其余幸得留存的剑仙,许多都是松了口气。 不论如何,这第一轮斗剑,算是通过了。 徐子青略算了算,如今留下来的,大约只有不足两百人。 该淘汰的已然淘汰了,之后的斗剑,恐怕就要更激烈些。 那九炼剑仙又动了。 他一指点出,剑意迸发,瞬时就在那广滩之上,形成了偌大的一方剑域。 这剑域乃是以九炼剑意形成,坚固无比,且无形无影,正可让剑仙进入其中斗剑。 便使得旁观之人不仅能看得清楚,也不会被迸发的剑意所伤。 准备停当,九炼剑仙道:“可试入其中。” 他话音一落,那一百多位剑仙,就纷纷晃身而出,立在那广滩之上,从各个方向,往那剑域里走去。 这剑域也很不凡,若是剑道造诣未达到某种境界的剑仙,极难进入,即便进入,也难以在其中行动自如。 此即为斗剑第二轮――倘使连进入都不能,还有什么可斗之处? 紧接着,那些剑仙们身上,便都披上了一重蒙蒙光芒。 这也是剑意之光,乃是把剑意附着于周身表面,才可以抵抗那剑域威压,让他们能够顺利穿透那无形之物,进入其中。 但若想要穿透那剑域,却并非是那般容易。 且看一位剑魂六炼、剑意格外凝实的剑仙,他才刚刚踏出一步,就只觉得前方有极坚固的阻碍,竟是抬起脚后,就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了。 这一刻,他面上涨红,那挤压之力,几乎要让他呼吸困难了――下意识的,他把剑意更多释放,彻底包裹全身,才勉勉强强,一脚落在了实地。 然而,他想要迈出第二步,却是全然不能。 尝试良久后,这剑仙身上的剑意不断消耗,越来越薄,而压力反而越来越大……终于,他踉跄后退,放弃了进入。 这时,他才喘出一口气,体内的仙元,也流转畅通了。 九炼剑仙释放的剑域,果然非比寻常! 这一位剑仙的失败,自然落在了许多人的眼里。 登时他们便已知道,进入剑域,当真是绝不容易! 再看另一位剑仙,他周身也笼罩一层剑意,往那剑域里行去。 比起先前那六炼剑仙来,他走得倒是容易些,只是神情凝重,每走一步,都要停上一停,随后,才继续向前。 但慢慢地,他一步一步,还是走到剑域中去,而当他真正进入之后,神情就舒缓了些。似乎在那剑域内部,却没有外头这般大的阻碍。 这一位剑仙,乃是七炼剑仙。 陆陆续续的,有些剑仙进去了,有些剑仙极力向前,却始终不得进入。 但是,也还有一些剑仙,全然不曾被剑域阻挡。 只见那同样身着宝蓝仙衣的九位剑仙,在挑眉看了看其他剑仙的举动后,举步直接踏进剑域之内。 就仿佛前方当真是空无一物般,走动起来,就如平日里行走一般无二。知唯独在进入时周身一道光华一闪而过,能昭示出他们也用剑意抵挡一瞬。 还有个彩衣的阴柔剑仙,他在那彩衣之外,又披一重虹光,整个看起来犹若一只彩蝶,轻松进入剑域之内。 除他以外,也还有一些在剑魂七炼上淬炼已久,剑道造诣精深只在剑魂八炼之下的剑仙,虽然走得慢些,却也很是从容,径直而入。 一齐举步的有许多人,徐子青的目光在其他人身上扫过后,就只落在一人身上。 他那师兄也仿佛身前无物,前行数步,已入其中。 那银光闪动极快,几乎让人还未看清,就已然消失了。 同时,云冽的表现,也落在一些其他围观的仙人眼中,让他们心里暗暗猜测,这位面生的剑仙,不知修炼的是什么剑道,又是哪个势力中人? 但猜测归猜测,却也不曾有人猜到他也是一位剑魂八炼――比起那彩衣剑仙的张扬,剑道九子的霸道,他也真是再内敛不过了。 而夏侯长老与一应凌天宫中人见状,则暗喜在心。 云少宫主不显山不露水,却处处领先,待爆发出来,定然能大涨颜面! ――待所有人都尝试过后,这第二轮斗剑,也结束了。 如今能进入剑域之内的剑仙,总数不过只剩下了四五十人,而到这里,再没有剑魂六炼者能够留下,剑道境界最低者,也有剑魂七炼。 此时,一些勉强穿入剑域的剑仙,面色就都有欢喜之意。 凡经过这第二轮斗剑可保留剑意者,就能列入那进入传承的排名了。 纵使本身的排名不高,但若是前方的诸多剑仙都不得将传承完整继承,自然也有他们观摩的机会。而且,凡是传承之地,未必里面真的只有一种传承――虽说最强的必然只有一种,可凡是剑仙,哪个不是身经百战,见识过许多剑意的?或者就有那次一等的或者其他不完整的传承,也在传承之地中。 曾有一处传承之地出世后,内中除了天君剑道传承外,还有许多九天玄仙的传承,尽管大部分都是八炼,可对于一些剑道境界不足者,还是颇有好处的。 这时候,旁观的众多仙人们之间,也有些低语议论之声: “今日淘汰的剑仙,似乎是多了些……” “的确如此,方才我听长老提及,进入剑域中的,竟无一位剑魂六炼,就连剑魂七炼的剑仙,也有几人不得进入。” “往年里,剑魂六炼的剑仙也能相斗,怎么这次如此奇怪?” “倒也非是奇怪,我倒听说,这回的传承之地里,在传承之前会有考验,听说那是一缕天君留下来的杀戮剑意,杀气惊人。若是剑魂不够强韧,怕是在那杀气冲击之下,就有崩溃之危!” 其实,这仙界的剑道传承,与下界的不同。 凡是有一定剑道造诣的剑仙,本身所修的大道早已确定,接受传承之时,若是正好与己身之道相合,自然再好不过,若是不能相合,往往就有几种选择。一来可以接受传承灌顶,就将自己的剑道冲刷,改修传承里的剑道;二来可以观摩传承,将其中之道体悟一番,把感悟融合到自己的剑道之中。而前者自然无碍,若是后者,自己的剑魂撑得住冲击,就可以观摩了,若是撑不住,往往都要退开,以免反而被那传承冲刷了剑道,这样一来,传承失败,就轮到下一位来尝试了。 天底下的剑仙,除非本身所修大道实在不如传承来得精深,否则也不会接受灌顶。但仙人寿元悠长,若真是灌顶后重修,品级还在,对剑道的境界还在,重修起来,也不算如何困难。 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走上剑道的巅峰罢了! ・ 既然只剩下了四十多人,接下来,也就到了两两对战的时候了。 但斗剑与在下界时的宗门大比、天龙榜战都有不同,每一位剑仙都各有自傲之处,既然要来斗剑,往往都是各自挑战,来分个胜负。 剑道九子各踞一方,他们都是极自傲的,自觉除了彼此之外,旁人皆不是他们的对手,故而一开始斗剑时,往往也不会去寻他人挑战,而是立在此处,等候旁人前来挑战而已。 而目前剩下的四十多人里,足有一半以上,都是来自天剑宗,可见这的确是剑道的巨擘宗门,直纵横五方天庭,诸多天陆,叫其他剑道势力,皆无法与其争锋! 那位身着彩衣的阴柔剑仙,本也想要向那剑道九子挑战,但此刻见到他们那般姿态,眉头皱了皱后,便不再上前,反而也与这剑道九子一般,等候他人挑战了。 他也是堂堂剑魂八炼,可不愿在面子上被比下去! 此时,有一位剑仙弹出一缕剑意,正往另一位剑仙处迸射过去。 这就是挑战之意了。 那一位剑仙察觉,也是一缕剑意弹出,当即两道剑意相撞,而两位剑仙,也晃身而来,占领那剑域的一角,开始对战起来。 很快两股剑意冲天,无数精妙的剑法在两位剑仙手中演练,争斗得极为精彩。他们的剑道境界相当,如今就只看哪个经验更丰富些,哪个剑意凝练得更强大些了。 因有人打头斗剑起来,其他很多剑仙,都开始动作。 云冽本立在剑域一侧,忽而一缕锋芒自前方疾奔而来,寒意扑面,他双眼睁开,登时化作一片银色。 同时,一道银色剑意迸出! 挑战云冽的,乃是一位剑魂七炼的剑仙。 他的剑道造诣很是精深,也是凭借实力稳稳当当走进剑域的其中一人。 虽说云冽不曾露出什么极可怕的气息,但同样作为剑仙,他却能察觉到来自云冽身上的,不曾释放但极为恐怖的威能。 才有了这挑战。 但是,这剑仙却没想到,他释放的那剑意与对方银色剑意相撞后,居然并非是互相抵消,而是自己的剑意被那银色剑意一撞而碎,旋即那剑意化作一点银芒,就极快地往自己的面门扑来! 这剑仙大骇,连忙后退,掌心抓住一柄仙剑,反手挥了过去。 霎时一道更庞大的剑意斩去,然而,却还是被那银芒直接破开,就此崩溃。 他此刻,就发觉不对劲了。 这给他危险感的剑仙,绝非是剑魂七炼! 眼见那一缕银光看似微弱,却是能把他的剑意以摧枯拉朽之势尽数斩灭,好似根本没有什么消耗一样……这剑仙心知自己不敌,苦笑一声后,开口认输了。 而就在他认输的刹那,银光就此消失。 这剑仙越发惊骇了。 如此控制之力,也着实是,难以想象! 突然间,他心里又生出一个念头来:此人与剑道九子相比,会是孰强孰弱? 待他想到之后这些剑道骄子们之间会发生的龙争虎斗,且那剑道九子将受到此人的威胁,不由得生出一阵期待之意。 他必然要仔细观摩,来好生提升自身本领! 斗败这一位剑仙后,云冽再度站在一旁。 以他如今的实力,倒不必去挑战剑魂七炼的剑仙了,只因他们也大多只是罗天上仙,所使用的剑意,他几乎都曾见过,对他而言,并无什么裨益。 待过得几刻,他当与剑道九子,切磋一番。 很快,几乎每个剑仙都开始斗剑了。 剑道九子纵然强大,却也有一些实力较高的剑魂七炼,前去向他们挑战――能与剑魂八炼相斗一场,竭尽全力后,哪怕最终斗败,也必然能有不小的收获! 这也是他们来参加这斗剑的缘由之一。 否则,平日里甚至寻不到剑道九子的踪迹,又如何能够向他们挑战呢? 但是,剑魂八炼和剑魂七炼到底从根本上便相差太远,剑魂被一次淬炼,都是从本质上的变化,强悍程度,比起之前都成十倍乃至更多翻涨!正如同法器与灵器,后者自然能轻易撞碎前者。 因此,无一例外,所有向剑道九子挑战的剑魂七炼,都失败了。 而并非向剑魂九子挑战的剑仙们,则大多还在斗剑,你来我往,剑意横飞,十分酣畅淋漓。 云冽一人站在一处,他的对手已然战败,便引起一些剑仙注意。 很快,又有一位剑仙挑战过来,云冽抬眼,一指点出。 银色剑意虽然色泽耀目,但光华却很收敛,此时破空而去,眨眼之间,已然同那剑仙的剑意对上。 照旧摧枯拉朽一般,轻易将那其摧毁了。 这一位剑仙,也是败了。 随即,一旁有剑仙察觉,同样挑战过来。 云冽仍是一指。 这位剑仙也是斗败。 接连四五次,每有剑仙挑战,还不必使出剑法来,就已然在剑意上全面溃败! 如此强硬,如此强悍,竟没有一位剑仙,是他一合之敌! 云冽这般表现,也都落入了剑域之外的众仙眼中。 他们也才发现,居然还有一位连番斗败剑仙者,且举动轻描淡写,似乎不论对手如何施为,都不能将他撼动一般! 到这时,也终于有一些对剑道有些见解的仙人开始怀疑,更有一些剑仙长老,双目灼灼,落在那剑域里的白衣剑仙身上。 这难道是剑魂七炼能有的实力? 莫非,他也是…… 如此念头,闪过之后,便压在心底。 且往后看罢! 剑域中,越来越多的剑仙战败,而胜者往往要去挑战剑道九子,败者也互相切磋起来。同时,战败于剑道九子的,又互相切磋起来。 挑战云冽的,也越来越多了。 渐渐地,剑道九子发现了云冽的存在。 他们在剑道上向来镇压一方,自不会对人处处留意,哪怕是同样剑魂八炼的那阴柔剑仙,在他们看来,剑道境界虽是到了,但剑意虚浮,显然刚刚突破,并不稳当,自也不会是浸淫八炼剑意多年的他们的对手。 其余剑魂七炼者,更不在他们眼里。 不过竟还有这一位剑仙,斗败剑魂七炼的剑仙那般轻松……一时之间,倒是让他们有了一分兴趣。 只是,若让他们亲自前去挑战,还是不至于的。 到后来,所有的剑仙,都轮过数遭了。 除却云冽、阴柔剑仙与剑道九子以外,剩余的剑仙们也将排名定了下来。 此后,就只是前十一位论个先后了。 阴柔剑仙手腕翻转,已经握住了一柄长剑,随即,他径直扑向一位剑道之子,开口就道:“既如此,先接我一剑!” 他这回挑战的,还是那一位剽悍少年。 适才试探时,他在此人身上吃了一亏,没了面子,当然是很不爽的。但他却只认为是自己试探时不曾出了全力,所以才会导致被人轻易击回。 现下他做好了准备,自觉定然能够与其争锋,才想要还寻此人斗上一场,好找回自己的面子来。 那剽悍少年笑得开怀,也是反手一剑,狠狠劈出:“都说你能耐不够了,还不信邪么?也吃我一剑罢!” 于是,那彩虹剑意架起虹桥,比起阴柔剑仙第一回使出时强了数倍,每一道彩光挥洒时,都散发出一种枯干之意,正是一种看似绚烂实则死寂的剑意。 若是沾染到身上,只怕会在无声之中夺取他人生机,使得仙元还未运转,就已先被消弭了精神,无力抵抗了。 同时,那剑意的锋芒,也会在眨眼间,将对手诛杀! 但是,剽悍少年全不畏惧。 他那一剑之后,也是如之前那般,放出千百头的巨大青狼。 这些青狼都带着一种嗜血的凶意,虽然在触碰到虹桥的时候,立刻被死气侵染,外皮腐蚀,但那一道笼罩它们的青光闪耀下,它们的身上光芒大作,几乎立刻就把死气驱逐,而啃咬那虹桥的动作,也越发凶狠了。 更还有数十上百头的青狼,猛然朝那阴柔剑仙扑去! 阴柔剑仙面色大变。 怎么会、怎么会和之前一样? 下意识的,他再度挥剑。 可与此同时,剽悍少年也不再是和斗剑前那般随手施为了。 他手掌一动,已经将一柄碧青色的短剑握在了手里,然后,“刷刷刷”三剑齐出! 阴柔剑仙连忙后退,他也立刻挥出三剑,试图抵挡。 然而,此时还是与之前一样。 所有的虹光迸发后,都被那无数青狼啃噬干净,那青狼剑意奔驰而来,虹光至多勉强抵抗一时半刻,终究,都是溃败! 阴柔剑仙兀自难以置信,剽悍少年却转过身,看向了云冽,照旧裂开嘴:“你好像本事不错?” 说完,他也挥出一剑,直奔云冽而来。 千万青狼呼啸,狼嚎声声。 云冽神情冰冷,一剑斩出―― 第776章 冰冷的银光挥洒而出,仿佛一片雾气,又好似一道雪烟,倏然而去。 眨眼间,那千万青狼都被银光吞没,知一瞬间,便尽数化为乌有! 而银光却未消褪,一直蔓延而去,很快,就袭到了那剽悍少年的面前。 剽悍少年眼瞳骤然收缩,他再度挥出一剑,同样是千万青狼咆哮,直奔银光而去!此时发生剧烈碰撞,银光去势未尽,一寸一寸,将那些青狼再度淹没、消融,直至全数融近,才消失了最后一分力量。 这一幕着实太令人震惊,竟是让其他几位剑道之子都未曾反应过来,而旁观的诸多剑仙,也都不由屏住呼吸,震惊不已。 剽悍少年深吸一口气:“……剑魂八炼?” 还有一位剑气犹如烈炎的剑仙,也面色微变:“我等居然都不曾发觉,这位兄台,掩饰得可真是严实啊!” 剑道九子何等眼力,经由方才那一击,怎能还看不出此人的本事极强?与那阴柔剑仙不同,虽说都是剑魂八炼,可阴柔剑仙看似张扬,其实根基虚浮,根本算不得威胁。而这白衣剑仙不过只斩一剑,可释放出来的剑意,却是可怕无比,否则,那青狼剑意,也不会被它吞噬了。 剽悍少年也不如嘲笑阴柔剑仙那般对待云冽,只是缓缓凝重了表情:“我是青狼王,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势力中人?” 云冽看他一眼:“凌天宫云冽。” 剑道九子都在心中细细回想,但无一例外,都不曾听说过这个名号。一时间,他们心里不自觉就生出了几分忌惮。 他们九子同门多年,外人或许并不知晓他们的剑道造诣究竟多强,可他们彼此对自家师兄弟,却颇是了解。 青狼王乃是一位妖仙,其本体为出生于仙界九头狼族的一头王族血脉的青狼。以他这般的根脚,本应该不断锤炼肉身,极力修炼,成就无上狼王之身,成为妖兽族群里一尊巨头。可他生来好剑,为求剑道,居然放弃了以妖兽之躯强大,而转化为人身,成为了一名妖修,又不断进境,拜入天剑宗门下,成为剑道强者。此举自然为九头狼族不满,但青狼王却似乎为剑道而生,极快地成为了一位剑仙,又极快地达至了剑魂八炼的境界! 因此,他以青狼王为名,以示自己不忘族群,就连修炼出来的剑意,也命名为青狼剑意。他更极有野心,虽说青狼剑意也属于兽道的一种,他却想要借此在兽道中开辟出一门剑道,让妖兽能以兽态之躯,修炼得成! 有如此野心,青狼王的剑意,自然非同小可。 即便他先前只是戏耍一般想要镇压云冽,并未使出全力,可云冽如此轻描淡写,就把他的剑意反倒镇压回去,就实在太叫人诧异了! 更令剑道九子惊异的是,他们居然没看出云冽的剑意中透出什么特性。 凡剑道高手,每一人都会透露出极为不同的特性,譬如青狼王剑意中的兽性,那剑气犹若烈炎的剑仙,他的剑意乃是炽热无比,再有那如同霜天雪地一般气息的剑仙,他的剑意,则是极寒,正与炽热相对。 其他的几位剑道之子,无一例外,剑意都是极特殊的。 然而,他们在这云冽的剑意里,却只感觉到一股无情的杀意。 可哪一个剑仙的剑意里,是没有杀气的? 剑者,长于屠戮,一旦出手,必有杀机。 着实算不得什么特异之处。 不过,虽然不甚明了,却并不妨碍他们对云冽的戒备。 因此,青狼王上前一步,眯眼说道:“云剑仙,我欲向你挑战,你肯否?” 云冽神情不动,眼中毫无波澜:“可。” 青狼王大喝一声:“好!” 说罢,他纵身而起,再度一剑劈下! 此时他也不再留力,一出手,就是十成十的剑意! 霎时间,一头青狼狂奔而出,而这一头青狼所露出的威势,却比之前的千万头青狼,都要更强烈数倍。它身躯剽悍,眼光如电,张开口时,那利齿森森,似乎可以咬碎虚空,同时它又奔得极快,每一踩踏,都是山摇地动,每一呼啸,都是浪潮翻涌。 这既是一头凶兽,也有剑意的锋锐,那每一根毛发,都好似一缕细微的剑意,在青狼狂奔时,几乎要割裂空间一遍,发出无数细碎的低吟。 “太可怕了!” “那究竟、究竟是剑意还是真正的妖兽?” “不,那既是妖兽,也是剑意,我曾见过此人出手,他――” 这些剑仙的话语还未说完,那青狼已然疾驰到云冽面前了! 刹那间,青狼身上那十万八千根毛发,就化为了十万八千道剑意,即便每一道剑意都极细极小,但每一道剑意,却也都散发出无尽的寒芒。 这就是青狼王的最强一击! 那十万八千剑意,炸开到四面八方,全无死角,都朝着云冽急刺过来! 此时,青狼王的面色苍白,似乎这一剑便抽空了他体内的所有剑意。 且这一击更是他的杀手锏,虽说他使出之后几乎便要任人宰割,可往往能看到他这一剑的人,也几乎就要立即落败了。 于是,他在慎重的同时,眼里也有一丝松缓。 云冽看着那头青狼,掌中的仙剑蠢蠢欲动。 然后,他又挥出了一剑。 顿时一柄银色巨剑自剑锋斩出,居然也一瞬在半空炸裂,化作了无数的小剑。 每一柄小剑都朝着那一根剑意毛发斩去,每一剑都恰恰将那毛发斩断! 每一剑,都是妙到巅峰! 青狼王蓦然睁大了眼。 怎、怎么可能! 但就在他的目光里,在众目睽睽之下,所有的毛发都被斩断了。 原来那无数的小剑,也正好是十万八千根,而且居然每一根剑意毛发到来的方向,都被感知出来,都被拦截了住。 难怪他震惊无比,这般的事情,照道理,根本没人可以做到! 若非如此,杀手锏也不当被称为杀手锏了。 此人为什么可以做到? 青狼王想过这一招或许有可能被云冽用特殊之法接下――就比如其他的剑道之子,倒也并非没人曾经接下来过。 只是接下来的那几位剑道之子,无一不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更绝没有想到,云冽居然会用类似的方法,反击回来! 而且,这反击之法,甚至比他施展那一击时,还要困难得多。 不仅是青狼王没想到,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尤其是,此时云冽的面色,却并不像青狼王那般难看,似乎他在斩出这一剑后,消耗远不及青狼王那般大。 众仙一时不由又有猜测,这云冽的剑意,究竟有多么雄厚? 云冽的剑意自然是很雄厚的。 他长于苦战、鏖战,自剑意初成时已然行走天下,战尽天下剑道高手,后又经历无数磨难,几度在战场厮杀,常常在那无数日夜里,昼夜不停地厮杀。常年下来,他的积累自然也是雄浑无比,即便平日里无需与人对战时,他也时刻不停,都在紫府里淬炼剑魂,打磨剑意,从不停歇。 若是如此还不能将剑意磨练出来,还要如何? 更因他对剑意掌控精细,当真是极为精确、妙到巅峰,因此,他将一柄巨剑化为十万八千,又将其迸发开去,也用了最准确的力量。 反而是那青狼王,尽管他也将剑意化为十万八千根毛发,可运用之时,还是略显粗糙,至少有四五成的剑意,都是浪费了。 ……自然,也是因此,青狼王在剑道上,还欠缺无数打磨,也还有极大的,进境的余地。 至于为何云冽能辨明那十万八千根剑意毛发的来处,并且一一对应斩断,这正是因那每一根剑意上,都附着杀气的缘故。 早在青狼王第一次对云冽出手时,他便已然记住了青狼王的杀气,而云冽所修炼的乃是纯粹的杀道,对杀气最是敏锐,每逢要与人对战时,杀气遍布周身方圆之地,几近形成了一个杀气的领域,而且他剑道境界越高,那无形的、难以捉摸的杀气领域就蔓延更广,每逢他人的剑意进入这个领域后,就会立刻被他全数察觉,反应之时,自也是极快的。 青狼王两者皆逊色于云冽,怎能不输呢? 浓厚的不甘之意在心中盘旋,青狼王紧紧盯着云冽,似乎还不敢相信自己已然败北。他为妖兽出身,耐力极强,只盼望能迅速回复一二,再与云冽战过。 先前那一剑,几乎斩掉了他的骄傲,可以他的骄傲,又怎能放任自己这般? 他想要自己夺回属于他的荣耀。 这时候,却有一位剑道之子,将青狼王用一道光芒卷走,放到了后面看管起来。 青狼王自然不服。 那人却道:“输了便是输了,日后赢回来就是,如今莫非你一定要这般僵持不成?姿态也太难看了!” 青狼王身体一震,深深呼吸几次后,才默然站立到后方去。 以他此时还未恢复的剑意,是无法剑意化形了的,以至于他独自一人立在一旁,与他那少年身躯相衬,没了之前的野性,反倒显得有几分可怜起来。 其他的几位剑道之子,目光都落在了云冽身上。 若说最初他们还不曾看出云冽所修炼的剑道为何,但在他第二次与青狼王交手后,就让他们发现,云冽的剑意,是最纯粹的杀戮剑意。而在这种杀戮之中还有一种七情冻结之感,就让他们想起来,那种传闻极少有人练成,即使练成后,也难以有极强造诣的剑道――无情杀戮剑道。 剑道九子并未想到过,他们会发现一位将无情杀戮剑道修炼到八炼境界之人,而且从方才对方的演练看来,竟然是根基扎实,半点破绽、不圆满之处也无。 但与此同时,他们又想到了此次的传承之地。 那里传承的,正是杀戮大道。 杀戮大道虽然并非就是无情杀戮剑道,可无情杀戮剑道,却是几乎与杀戮大道无异了……再加上云冽强悍的实力。 都不由得,让剑道九子的心里,生出了一种难抑的威胁感。 随后,那身披烈火的剑仙一拍座下火凤,带着滚滚热浪,来到前方。他眼中精光闪动,口中则是厉声道:“云冽,可敢与我火烈子一战否?” 云冽神色不动:“来战。” 下一刻,火烈子抓起一把火红宽剑,顺次划下! 此剑一出,热浪奔腾,极热的火力把周遭的空间都要融化一般,喷吐的火舌高高窜起,直冲到天幕之上,把那天空都染成了一片赤红! 在火烈子的周围,好像有岩浆汩汩冒泡,因为那强大的热力,以至于以仙人的仙识看去,都觉得仿佛一切都被烧得扭曲,难以透入进去观看。 而且,那一头火凤,也发出了清越的长鸣。 好似幻觉,又仿佛真实。 有一道岩浆从“火山口”喷发出来,顺着那剑光劈斩而来。 所过之处,哀鸿遍野。 这一剑里,好像还带上了因为剑意而产生的幻境,而幻境在许多人眼里都是真实无比。他们好像真的活在那一处所在,又真的在天威之下瑟瑟发抖,最终被洪流吞噬――凡是见到这一剑之人,都要被吞噬。 但―― 就在下一刻,银光乍现。 在云冽一剑斩出后,剑锋所指,成就银色洪流。 这洪流好似洪水,朝着那岩浆所在,翻卷而去。 水龙汹涌,虽并非是真正的“水”,却能在扑过去的同时,一里一里,吞噬岩浆。 就像是冻结了一般,每逢银色洪流冲刷过去,就会在刹那间将岩浆镇压,把那火红的力量,化作银色的僵硬之物,随即一声瓷器破碎的脆响之后,立刻消失了。 洪流翻涌得极快,那岩浆即使爆发出再大的力量,也全都被更庞大的洪流吞噬了。哪怕那火烈子察觉不对,即刻释放出另一道岩浆,乃是三道、四道,也全部被那银色的、突然分流的洪水一一击破。 到后来,火烈子的剑意也要耗尽,不得已收了手。 而云冽,自然再度胜出了。 这一番对撞惊天动地,好像能让天地崩毁的烈炎剑意,被那银光卷走。 火烈子未能斗败云冽,反而也耗尽剑意,让那无穷无尽的幻境全都崩塌,他自己的面色,也有些难看起来。 那青狼王不能战胜云冽,还可以说是因为云冽根基雄厚,青狼王有所不及,可如今青狼王已然耗去云冽许多剑意,火烈子为战胜而来,却也步了青狼王后尘,便再找不出什么借口来了。 火烈子脸色铁青,虽手指有些发颤,却也不待先前那喝醒了青狼王的剑道之子开口,自己往后退去。 败了就是败了,他……无话可说! 连续两人战败,剑道九子之间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他们从来只在剑道上镇压他人,何时有过担忧自己也被他人镇压的时候?可往日里是往日里,如今却不得不更加警惕了。 然后,那剑气如霜如雪的剑仙,踏白色巨象而来。 他道一声:“云冽,与我冷青霜一战!” 云冽略抬眼:“可。” 紧接着,天地冻结,一片冰霜,无数冰雪化作一道长虹,在那极寒之中,如同一头蛟龙,卷着滔天雪浪,带着冲天寒气,奔腾杀来! 似乎是不约而同,这些剑道之子,每一出手,都会用上自己最强大的力量,竭尽全力,要把云冽压制。 他们尽皆知道,如他们这般同为剑魂八炼的剑仙,若是一直鏖战,真不知要战到何年何月,一旦棋逢对手,便战到传承开启,也未必能得出个结果来。 而且,因云冽有如此威胁,这些剑道之子都来与他对战,若是轮番上前,就有卑鄙之嫌。可他们即便觉得云冽十分危险,却也有各自骄傲,剑骨铮铮,怎会用如此手段? 一剑定胜败,将剑道境界全都释放,才为正道! 此时,云冽一剑斩下。 那冷青霜的剑意极寒,为冰霜之意而成,云冽的剑意亦极寒,却是因杀气造就。 二者相较,于根本上,前者便有所不如。 于是,在无边杀气中,仿佛有一条银龙长啸,越过滚滚霜雪,张开巨口,直冲而出!眨眼间,就把那剑意蛟龙生吞下去! 随后,两股剑意骤然爆开,冰霜意境,也倏然消失了! 云冽连战三位剑道之子,三战全胜。 如此战绩,前所未有! 旁观的众仙们,不禁大哗。 这里哪里来的狠人,剑意竟是这般可怕? 居然接连把三位剑道之子,都挫于他的剑下! 此时此刻,不仅是许多剑仙开始打探云冽的消息,许多其他的仙人,甚至一些势力的长老们,也都纷纷打听起来。 渐渐地,云冽的一些来历,也都被他们探听清楚。 原来,他只是刚刚飞升的剑仙…… 原来,他飞升之际,潜力之强已然达至了罗天上仙的品级! 原来,他在下界时,就已然把剑道境界淬炼到剑魂八炼! 另外还有云冽在凌天宫天剑楼里的一些表现,不少凌天宫的剑仙,也不吝于说与其他势力之人知道。 凌天宫在剑道上,从不曾这般大出风头,他们一贯被天剑宗压制,也从不曾这般扬眉吐气。 许多仙人听闻后,那寻常之人,至多不过心里感叹,但诸多势力的长老之流,却禁不住在心里羡慕起来。 如此弟子,便出现在凌天宫中,甚至根本不曾被凌天宫如何培养过,自行就有了这般的本事。 可想而知,如今还远远不是云冽的极限,日后几乎是十成十会出现一位实力超群的绝世剑仙――可这样的人,竟不在自己的势力之中…… 夏侯长老摸了摸下巴,面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一回,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但是,并非是所有人,都在关心云冽之事,却还有一人,突然现身出来,脱口而出:“天剑宗的秦霄,我要向你挑战,你肯战否?” 这话出口后,顿时各处俱静。 原来这开口之人,正是那阴柔剑仙。 他早前败于青狼王剑下,此时却跳了出来,找那剑道之子秦霄挑衅了。 阴柔剑仙此时的神色很是不快。 在他看来,他确是略逊青狼王半筹,却还未必一定要认输,可青狼王却半路不给他面子,转向了他人,真是太过无礼。 后来他更是被遗忘一旁,反而是那不知哪里来的剑仙,抢尽了他的风头,着实让他不甘! 这阴柔剑仙本是被焚天仙院培养多年的剑仙,这回派遣出来,就是为了一鸣惊人,成为剑道第十子的。 孰料他还未成功,半路杀出个云冽来,他则被撇到一边,全然不曾达到目的。 因此,他自然要再度找回理应属于自己的荣耀才是。 那头,秦霄听得阴柔剑仙的挑衅,眉头微皱,其他的剑道之子,也皆如此。 他们之中,本有好几人都跃跃欲试,想要再试一试云冽的斤两,怎么却突然冒出这么个人来,真是晦气得很。 说起来,剑道九子虽知阴柔剑仙也有剑魂八炼境界,却无人将他看在眼里。 青狼王在剑道九子中,本是中下之能,却仍旧在漫不经心的出手中,就可以把他击溃,可见他的确不能与他们相提并论。 如今阴柔剑仙这般举动,打断了他们对云冽的兴致,于他们看来,这就十分不知分寸,也十足让他们不喜了。 秦霄目光一冷,口中则道:“有何不可?” 还是快快了结这麻烦罢! 第777章 剑道九子内部因时常切磋,尽管都是剑魂八炼,却暗地里也有一个排名。最初这排名时常变化,可到后来渐渐稳定,至少前三位,就再不曾改变过了。 若说青狼王不过是剑道第七子,这秦霄,就是剑道第二子,排位仅在剑道第一子李轻飞之下。 此时,秦霄面无表情,乘座下巨蟒,转身看向阴柔剑仙:“马鸿波,我便让先行出剑。” 那阴柔剑仙――马鸿波看清他眼里闪过了一丝不屑之意,心头火起。同为剑魂八炼,这秦霄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他? 剑道境界上,他是略逊了这些老牌剑仙一些,可他刚才也不过只用了罗天上仙的实力罢了。现在看来,是他想岔了,他本来就有这般修为,为何偏要讲什么公平,反而压制自身的品级?这剑道九子不也是仗着在剑道境界上比他高,才表现出如此的傲慢么! 马鸿波想明白以后,周身的气势陡然就变了:“虹意如电,剑走惊风,行游万里,天地皆杀!” 语毕,一道如虹剑意迸射而出,比起之前架起的虹桥,都要强盛十倍! 在这道剑意里,有源源不断的后劲,而其中蕴含的意境,则是死气冲天,湮灭万里,使得万事万物,都不能在剑意笼罩之内留存。 秦霄见到马鸿波现在使出的剑意,表情才稍稍好看了些。 这一剑,还算有些看头。 然后,秦霄就动了。 只见他座下那一条黑色巨蟒,倏然间扭曲起来,同时,有无数影子弹射而出,就像是一条条毒蛇,在遍地钻洞,喷吐蛇信。 只听得一阵“噗噗”声响,那道如虹剑意即便冲得很快,却被更快的“毒蛇”们打中,立刻好似被钻开一般,出现了许多小洞。 没多久,那小洞密密麻麻,如虹剑意散发的力量越来越小,在还没能冲到秦霄面前时,就已经被无限洞穿,几乎剩不下半点力量了。 马鸿波面色一变。 但下一刻,那些洞穿了如虹剑意的“毒蛇”飞速聚集,重新化作了一道流光,这流光正是那化形的巨蟒,蛇头蛇鳞若隐若现,同那澎湃的剑意一齐迸发而来! 虽然刚才为了消耗如虹剑意,这些“毒蛇”都缩小了一圈,飞来时却一点不慢,电光火石间,已经到了近前! 然后,秦霄的身影,消失了。 马鸿波手握长剑,长剑之上彩光氤氲,本来正要再度击出一剑。 但他却并未想到,此时他已然找不到秦霄的踪迹…… 马鸿波心中一凛。 紧接着,一种强烈的危机感自身旁而来,他下意识的出手抵挡,却是反应稍稍慢了一瞬――强者过招,只一瞬便是终结了。 果然,他同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痛楚,然后他捂住手腕,通身都微微颤抖起来。 原来这时候,在他持剑的右手处,已经被一道剑光打穿,上面附着一股青黑色的剑意,十分诡异,在短时间里,根本无法驱除! 而既然无法驱除,那么他这根右臂几乎就是废掉了,完全不能自行恢复。 马鸿波并未大意,可还是只在几个呼吸间,就摆在了秦霄的手里。 不是他太弱,而是尽管他有大罗金仙的境界,在剑意的理解上,还是远远不如秦霄,战斗经验上,更是大有不足。 所以,秦霄抓住一瞬机会,就立刻把他干掉了――如果是在生死搏杀之际,他甚至可以直接把他杀死,那时候,便根本不是让他伤得无法动用长剑,驱使剑意了。 这一战发生得太快,秦霄也胜得太快。 先前因为云冽连败三人,剑道九子面上无光,旁观剑仙也是议论纷纷。 可如今还有一位剑魂八炼挑战秦霄,却被这位剑道之子很快斗败,明眼人更是发觉马鸿波是以同样的剑道境界,更高出秦霄一筹的品级输掉,自然再没有人敢大肆议论,亦或是嘲讽天剑宗什么了。 剑道第二子的本事,比先前那三人――剑道第七子青狼王,剑道第五子冷青霜,与剑道第六子火烈子――都要更强! 不知他跟那倏然杀出的云冽比起来,又会如何? 对于秦霄这一战,不少围观的老牌剑仙,也看出许多: “秦霄剑行诡道,如刺客一般,十分厉害!” “修炼诡道者,素来难有成就,秦霄却将此道修炼至此,果然了得!” “不愧是剑道第二子!” “观其品性,却也非如寻常诡道者那般……” 修炼诡道之人,在邪魔中还好些,但在众多仙人中,却往往不受欢迎。只因一个人修炼何种大道,往往与其性情也有不小关系,通常说来,修炼诡道之人,为人处世都算计极多,很是阴暗,甚至许多时候还会行那卑鄙之事,要人如何喜爱? 但秦霄却是不同。 也许这也和他修炼的乃是剑道有关,虽然剑道轨迹奇诡,他本人除却有些阴冷外,大多时候,心胸也算宽阔。尤其在他之上,还有李轻飞压制,而他与李轻飞相交莫逆,处事上也要习他之风,因此,尽管是剑行诡道,却也只是出剑较为刁钻,剑意散发出来的意境十分诡异罢了。 马鸿波面色惨白。 他被秦霄以剑意所伤,一身大罗金仙品级的修为,在这里居然几乎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就已败北。 先前的一些雄心壮志,一些不甘,都只得吞进肚子里去了。 焚天仙院中人,就有一位剑仙过来,将他接走。 这些仙人也觉得很是难堪,早先那般造势,如今脸面尽数破碎,所有风头都落在那他们先前根本不曾注意到的云冽身上,反而他们的天才却…… 之后,更多的仙人,都更为正视云冽了。 而焚天仙院里的人,则心情有些复杂。 云冽此人,之前他们不曾留意,但刚刚仔细查探后,比起其他的势力来,他们对其更加感慨。 只因云冽与其道侣飞升,乃是他们焚天仙院中一人亲眼所见,还想要迎回自家仙院,以大代价培养的。然而对方在下界就出身于凌天宫附属势力之内,后来就跟随而去,让他们焚天仙院拉拢失败了。 本来损失两位潜力无穷的天才,虽然让他们不甘,却也渐渐不那么在意。没想到这回来天剑宗,又是因为此人,夺走了他们本以为会出现在马鸿波身上的荣耀。 ――尽管即便没有他,马鸿波也不会得到这份荣耀,可那种情绪,却还是难免在心底滋生。 若当初能将这一尊剑仙带回焚天仙院…… 一切,大约就有所不同了。 那头,马鸿波被带走后,秦霄的目光,就又落在了云冽的身上。 云冽先前连挑三人后,便静静立在一旁,此时也略抬眼,与秦霄相对。 而秦霄,面对云冽的态度,可比面向马鸿波时,要慎重得多了。 他正色说道:“还请云剑仙指教。” 云冽略点头:“战罢。” 很快,秦霄缓缓抬起手臂来。 在他的掌心,握着一柄细长的、黑色的仙剑。 这柄仙剑十分奇特,它不仅只有小指粗细,而且剑身略有弯折,剑锋处,更带着一种犹如钩状的半弧,旁人一看,就知道此剑极为难缠,它甚至不像是一把剑,而仿佛是一种怪异的奇形兵器。 然后,秦霄调动剑魂,催生最强剑意,一斩而下―― “刷!” 犀利的破空之声,一缕乌光迸射! 这乌光太快了,就像是一道闪电,裹着恐怖的气势。它若隐若现,一时会凝实起来,一时却好似隐匿在虚空里,甚至它并非是直直向前,反而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不定方位,不知它究竟会出现在何处。 果然是诡道! 这般强悍的剑意,却能在悄无声息间就能自八方十面突然爆射,若是平常时候,哪里能够窥得清?即使察觉到了,猝不及防之下,又如何能够抵挡?又即使抓住了机会抵挡,又怎么能抵挡得住…… 这剑意一出,虽不像方才秦霄对付马鸿波那般化为无数“毒蛇”,却比那“毒蛇”更阴森,更毒辣。 也更难以对付。 然而,云冽却在此时闭上了眼。 他周身的杀气,一瞬间爆开,发散得更远了。 是的,他把自己平日里无意识释放的杀气领域,如今有意地扩展开来。 在这无边的杀气之中,若是遇上任何敌意,都能被他发现。 杀气与云冽,几乎就是一体。 若说人眼、仙识还会欺骗自身,但对于杀气的感应,却无法欺骗云冽。 秦霄引以为傲的剑之诡道,这诡道里压制到极点、寻常人全然不能察觉的杀机,进入到这杀气的领域里后,却好似黑夜里的明火,灼灼发亮,根本没办法隐瞒半点。 在那诡道剑意越来越近时,云冽骤然睁眼。 然后,他一剑斩了出去。 第778章 浩瀚的剑意冲天而起,磅礴浩大,犹若海潮,挟无边杀意,奔涌而去! 这些剑意瞬间遍布云冽周身杀气领域,把那奇诡的乌黑剑意,立刻笼罩了进去,以无边威势,把这一片都冻结起来。 乌黑剑意之速,顿时慢了一些。 随即,云冽的剑意猛然压缩,形成了一个囚笼般,立刻将那乌黑剑意往中间逼去。 乌黑剑意左突右窜,试图争夺,但被那杀戮剑意的强势挤压下,终究还是没入到了那囚笼正中了。 原来云冽用剑意成就一张大网,而大网又凝实为牢笼,才把乌黑剑意锁住。 但此时,那牢笼之壁越来越凝实,牢笼也变得越来越小,乌黑剑意能够腾跃躲闪之地,也越来越少了。 可那乌黑剑意却不甘心,它急速碰撞四方,却越是往后,力道越小…… 突然间,云冽开口了:“爆。” 这一刻,剑意牢笼的四壁厚实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并且对准自身,一个重击! 四壁骤然往中央撞去,发出轰然一响! 霎时间,那一缕乌黑剑意,就在这样强烈的炸裂声里,与那部分杀戮剑意互相抵消,彻底消散了。 秦霄猛然后退数步,脸色更白了。 他虽知自己可能也奈何不得云冽,却没想到云冽的剑意能强悍到如此地步,也能精妙到如此地步。 诡道在云冽眼中,似乎与寻常剑道并无不同,都是立时就能碾碎之物。 一时间,秦霄心头也涌现出一种强烈的失落感。 这是他,前所未有的惨败。 从前,也只有面向李轻飞时,才会这般。 但李轻飞的剑道,并没有云冽的这般冰冷强硬,也不曾给他如此大的重击。 不过,秦霄并非那等不肯认败之辈,他压下心头的不甘,对云冽说道:“我输了。” 说完后,他身体腾空而起,猜到一条虚幻的蟒蛇之上,慢慢回到剑道九子之中。 刚才的一击几乎用尽他的剑意,如今仅剩的这些,连剑意化形都不能做到了,只能拟出一道虚影,支撑他最后的骄傲。 由此可见,他当真比青狼王等人更强,只是,还是不及云冽罢了。 紧接着,在秦霄之后,还有四位剑道之子,都要战过。 既然连秦霄都不是云冽对手,他们也并不以为自己可以获胜――若是云冽到了强弩之末,倒还可能,但云冽连战数人,也不曾见他弱过半分,就叫他们一时难以分辨对方实力究竟有多么深厚了。 不过,云冽这样的对手,他们就算知道自己去寻他斗剑恐怕要输,也想要去对上一场,也好验证一番自己的实力。 于是接二连三,每一个剑道之子,每一次与云冽对战,都不约而同地直接使出自己最强的剑意,以一招定胜负。 那剑道第三子,剑意一片死寂,但其中高深处,比起那马鸿波来更加强大,其剑意一片灰蒙蒙,却并非是那彩虹之色,也极为厉害;剑道第四子,用出的是一种黑暗剑意,出剑后日月星辰皆仿佛被封锁一样,天地一片黢黑,连仙识都不能穿透这仿佛茫茫无际的剑意;还有剑道第八子,修炼的是一种磐石剑意,此为一种难得的防守剑意,便是那生存了千百年的老龟壳,也比不得那剑意顽固,而既然是剑意,也有攻击之能,故而严格说来,还是攻守兼备,十分强悍;最后的剑道第九子,所用的乃是暴风剑意,每逢劈斩时,狂风皆被他所吸引,能以剑意造就风暴,更是可怕无比,但也因这种剑道多变,难以掌握,虽然修炼到第九炼,这第九子其实还不曾掌握到巅峰…… 这余下的四位剑道之子,余下的四种剑意,皆是不同,也皆是可怕之极。但这些剑意应对云冽时,却依旧被他一剑斩下。 或为至简之剑意,或为至繁之剑意,或者繁简交替,奥妙无边。 整整八位剑道之子,足足八场连战,竟都不能奈何云冽! 到得最后,那些剑道之子剑意耗尽,不得不退回后方时,云冽却还是站在原处,似乎连脚步,都不曾动上一动。 这样的根基,这样的剑道,未免也太可怕了。 若说连战三人,乃是强大,那么连战八人,就成了恐怖。 从以前到如今,剑道之子们不曾遇见过这样的对手,旁观的仙人们,也不曾发现过这般强大的剑仙! 天剑宗此次,也来了许多长老。 他们从前过来,只是为了镇压诸方,也看顾剑道九子――毕竟他们如今的品级还是太低,而潜力却实在太强,说不得会有那下三天的邪魔中跑出个老怪物来,要趁机把他们镇杀,来削弱天剑宗的实力。 至于其他剑仙们的本事,他们却并未觉得如何值得一观。 可是这一回,却不同了。 没料想,在凌天宫那剑道疲弱之地,竟还会出现云冽这般的人物。 就比如,最初到来的何长老、莫长老与方长老三人。 这三位长老本在这开远郡郡王陪同下观战,谈论剑道,而在见到云冽斗败八位剑道之子后,那郡王心里满是惊骇,三位长老,则神情各异。 莫长老眉头拧得很紧,冷哼一声道:“现下倒遂了何师兄的意罢?果然有人连败我宗内天才,将我天剑宗的脸面,都踩在脚下了!” 方长老也不由苦笑:“我只想着焚天仙院的马鸿波是个威胁,没料到他这点威胁与那凌天宫的云冽比起来,还真如小小波浪一般,被秦霄一拂就碎了。” 何长老也是无奈,他虽然的确认为如今的天剑宗急需有人当头棒喝,把他们自觉剑道无敌的狂傲压制,清醒过来,才能更加勇猛精进,踏上那剑道巅峰。可如今真看到有人连败剑道八子,也还是让他觉得面上无光,尴尬得很。更别说,他这莫师弟,如今这言语,简直是将他当做了乌鸦嘴……连带他自己,也觉得是否是那些话有些晦气了,才会如此。 见何长老并不辩驳,莫长老心里舒坦了点,又说:“其他几位剑道之子虽强,但比起李轻飞来,还是有些差距。如今李轻飞还未出手,那凌天宫的云冽,也未必也能把李轻飞给镇压了!” 不过,话是这么说,他却没发现,他这个素来对剑道之子信心十足、对天剑宗自豪无比的顽固派,在提起让李轻飞跟云冽斗剑时,已然有了些鼓励的意思,也有了些不确定的意思。 这对于他而言,可是极难得的。 何长老倒是发觉了,但他口中却是附和道:“莫师弟说得是。”然后他又补充一句,“李轻飞性情坦荡,纵然眼见众多师弟败于云冽手下,怕也会等云冽恢复之后,再与他斗过的。” 莫长老本来还挺舒坦的,听到后来,都要恼羞成怒了:“难不成在何师兄眼里,我便是那等要趁人之危的卑鄙小人么!李轻飞实力高强,纵然等云冽恢复,也未必不能一争!你这般提点,是小看我么?” 何长老笑容一僵。 方才说错话了…… 旋即,方长老赶紧劝和:“莫师兄,何师兄只是顺口说出,绝非那等意思的。” 何长老也赶忙说道:“正是,正是,莫师弟,为兄真不是那个意思。” 莫长老又冷哼一声:“且看李轻飞如何与云冽相斗罢!” 然后,何长老松了口气,方长老,也是转头再往那剑域之内看去。 九炼剑仙的剑域果真不凡,即使先前数位剑道之子与云冽对战,释放出来那般强大的剑意,威势磅礴,诸多流散之力还多番打中四壁,也不曾将其打破。 剑道之途,果然广阔无比。 剑域里,果然有一人,将身形显露出来。 这是个极英俊的男子,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五官生得十分端正,让人一看之下,就觉得他心胸开阔,贵气天成,好感倍增。 他周身流露出来的气息,是一种非常浩大,也非常博远的气息,好像充盈在天地的每一个角落,让万事万物,都逃脱不了这样的笼罩……偏偏这气息又非常干净,非常纯正,使人即使被笼罩了,也生不出厌憎之意来。 同时,这男子的足下,踏着的是一头白虎。 这一头白虎也非常巨大,每一根毛发都清晰可辨,身上的每一条纹路,都仿佛蕴含着内敛的锋芒。 它是雪白的,也是威严的,但居然没有半点残酷暴虐之气,就好像它并不仅仅是一头山中霸主,而是一头瑞兽一般。 这就是李轻飞。 他是焚天仙院的剑道第一子,也是剑道九子中,实力最强的一位。 甚至他性情宽容,不论剩下的八位剑道境界相同的师弟们有多么桀骜,多么冷酷,又是多么的暴烈,他也都能将他们包容,安抚,让他们敬重。 此时,他对待云冽这连败了他八位师弟的云冽,也一样是客气的,不带怒意的。 “云剑仙,李某不才,见猎心喜,也想与兄台切磋一场……只是兄台连番对战,消耗想必不小。李某这里有一种仙丹,可助我等剑仙快速恢复剑意,还望兄台收下。” 云冽与他遥遥相对,开口说道:“不必,多谢。” 李轻飞一怔,随后笑道:“兄台可是并未有太多消耗?” 云冽道:“消耗过半。”而后,他的眼里闪过一丝银光,“我欲往极限而去,你可愿助我?” 第779章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一惊他连败八位剑道之子,消耗竟仅仅只是过半而已;二惊他分明已然消耗过半,竟还要在此状态之下,来和李轻飞斗上一场;三惊……三惊却是他刻意为之,乃为磨练剑道,更是要拿如今仙界年轻一代中剑道第一人,来做他的磨刀石。 说狂妄么?他原本便有如此实力,战遍同境界剑道强者,似不费吹灰之力。 而若说他不狂妄,又怎会如此放言? 天剑宗的长老们与前来斗剑的剑仙们,都是有些不快。 其他的剑仙与诸多旁观仙人,则神情有些微妙。 夏侯长老心中暗暗爽快,面上却还是做出一副歉然神情,若有人提及,便说本门弟子实在行为不当云云。 至于其他的少宫主与凌天宫中弟子,都为这云少宫主的大胆震惊。 徐子青不禁失笑:“师兄又来了。” 他自是极了解云冽的,但他也知道,师兄非是狂妄,而是实话实说。他心里是这般想的,也的确要这般做,也就这般说了。 旁人怎么议论,对手是否会有误会,却不会被他放在心中。 李轻飞闻言,又微微一怔。 然后,他也笑了起来:“若能对兄台有些助益,又有何不可?不过,待到日后李某有所需求时,上门相约切磋,也还望兄台莫要推辞才好。” 云冽道:“自然。” 这番对话落在旁人耳中,感觉又是不同。 有人以为,这李轻飞不愧是剑道第一子,对方既然那般狂妄,他便顺水推舟,还定下日后约战,如此一来,无论胜败,他都不失颜面;还有人以为,这李轻飞眼光远大,云冽败他师弟,还要拿他磨练,他应允下来,并拿未来也请对方为他磨练来做交换,这样一来,他也有好处;亦有人以为,李轻飞心胸宽大,实力强悍,云冽剑道造诣极强,其实也并不是张狂,两人惺惺相惜,若是时常互相切磋、论道,日后说不得会尽皆破入剑魂九炼境界,成就更坦荡的大道…… 但无论如何以为,他们皆觉得,李轻飞此人无愧与剑道第一子的身份,也尽皆认同,云冽的实力,确实是不在李轻飞之下的。 而徐子青,也又笑了起来:“李轻飞倒也不俗,应可引为良友。” 没有磨练,没有对手的天才也是无法成长的,师兄自然是剑道第一天才,但李轻飞也不容小觑。 若能互相增进,那便再好不过。 且不论剑域之外众人如何评说,剑域之内,云冽与李轻飞,周身气势已然慢慢升腾起来。 一道极其恐怖的杀意冲天而起,一瞬席卷,化为风暴一般,要将整个剑域充斥。 那正是云冽一直封锁体内的杀气,此时终显峥嵘! 随着这股杀气不断扩散,在剑道九子那边,也有一股奇特的气息,迅速地流溢出来。这一股气息,自然就是来自于李轻飞了。 这气息十分奇特,有一种极浩瀚,同时又极纯净的味道,凡是触碰到这股气息的人,都会打从心底生出某种极温暖之感,像是沐浴在一派明净之中,从内带外,都要被洗涤得毫无瑕疵一样。 李轻飞释放的这种气息,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压迫感,也并不咄咄逼人,却是全然不比杀气慢地扩散出去,立刻挤占这剑域里的空间。 并且很快,与那杀气碰上。 然后,这两股磅礴气息骤然暴涨,彼此推挤,互不相让! 但是,却谁也不能挤占了谁的地方,最终形成一种平衡,把这整个剑域,瓜分为几乎一般大小的两处领域。 如今本来还在斗剑,但自打云冽现身后,那剑魂八炼诸多剑仙的斗剑,便再没有了什么意义。 若是此战李轻飞胜了,那么他便可以位列首位,而若是云冽胜了,他连败剑道九子,自然也没人可以再与他争锋。 虽说如今的云冽是耗损过半后方与李轻飞斗剑,甚至或许会因此败给李轻飞,丢掉那第一位的名额,但既然是他自己选择要如此打磨自身,那么不论得到何种结果,他也都应当坦然接受才是。 此时,云冽与李轻飞周身的气势,还在不断上升。 在这样两道可怕的气势下,在这挤满了剑域使得旁人都要呼吸困难的气息中,众多剑仙,也不好受。 原本其他剑道之子不会如何,可毕竟他们刚刚耗尽剑意,如今还不曾彻底恢复,比起之前全盛时期来,自也有不便之处。 于是,那一直矗立着的九炼剑仙动了。 他只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剑域之上,顿时那剑域,便漾出层层波纹。 随即,就有不少剑仙,都好似自己被什么物事推挤一样,很快被剑域喷吐出来,化作一道道剑光,落在了剑域之外。 此时,那剑域之中,就只剩下了云冽与李轻飞两人了。 与此同时,剑域也扩展得更远,变得更加庞大起来。 然而,即使剑域扩大到之前的数倍,却依然被不断攀升的杀气与洁净之气充满,在一些轻微的触碰后,竟也还是不曾打破平衡。 看得出,那两人当真是极其强大,而且,也的确是势均力敌。 有仙人见状,不由低呼:“居然把其他剑仙,都送出来了……” 另一剑仙则道:“此时若剑域还有他人,恐怕要被两人剑道所摄,一个不慎,便容易使剑魂受创。到那时,悔之晚矣。” 还有一位剑仙说道:“正是,此二人之威,着实太过强大了!心神若是因此动荡,日后除非当真能驱除二人影响,才能化去这股印记,否则的话,只怕是再无寸进,要蹉跎无数光阴。” 外面的剑仙都很明白。 他们虽都凝炼了剑魂,但剑魂的强度,却是不同的。 那两个剑魂八炼之人,本身是同境界中几乎无敌者也就罢了,纵使只是一般的剑魂八炼,他们的剑魂足足淬炼质变过八回,与他们也是不一样的。 那九炼剑仙正是也知晓这些,眼见其他剑仙都要承受不住,才把他们送了出来。 这也是说明,那两人的剑道造诣,真是举世罕见! 此时,李轻飞缓缓走出,立在白虎身侧。 同一时刻,那白虎骤然化作了一道白光,没入到他的身体之内。 紧接着,他的外观,又发生了变化。 李轻飞就仿佛突然披上了一重光晕,整个都被一种极其耀目的白光包裹,就像是化作了一个光人,只能看见身形,却连五官都辨明不得。 他满头乌黑的发丝扬起,而每一根发丝之上,都晕上了一层薄光,在微微地发亮,而他的双眼,也立刻化作了星辰一样――不,或许不是星辰,而只是一种类似于星辰的,极致的光亮。 这一刻,李轻飞就好像是一尊神祗,散发着无穷无尽的光辉。 他手里提起一柄长剑,剑身轻薄,稍一转动,就有流光。他开了口,声音也与先前不同,变得难测起来:“李某所习,为大光明剑术,所悟之道,为大光明剑道。此时当出一剑,还请兄台赏鉴!” 在李轻飞变化之时,云冽也发生了变化。 他同样虚虚站在半空,长发直垂而下,似乎任凭外面狂风暴浪,他都不会被影响半分。那种冷彻骨髓、连仙人都要被冻结的寒意更重了,连他本人,身形也模糊起来――就如同李轻飞化作一尊光人,他也化作了一团纯粹杀气凝聚的人形。 在他那里,旁人看不到他的形貌,只能感受到那铺天盖地的刺骨冰寒,还有血液里叫嚣着的恐惧感。 要被杀灭了,要被杀灭了! 云冽的手里,也出现了一柄长剑,银白色的,剑锋微微下垂。他的双眼也化作了一片纯粹的银白,有一种毫无波动的,仿佛天下生灵尽皆不能入眼的冰冷之感。 他也开口了:“来。” 李轻飞此时威严无比,他抬起手臂,一剑斩下。 刹那间,一道光柱自剑锋挥洒而来! 这光柱里,蕴含着无数光明的意境,像是当它出现后,天地万物都要黯然失色,被这样的光芒所侵蚀,又或者被这些光明包裹起来,最后融入其中,化为光明的一部分,随光明一起征战,再仿佛会生出一种无比温暖的感觉,如同进入母体,打从心底中,都变得洁净,变得一尘不染,剔透无比。 大光明剑道,为包容性极强的一种剑道,天下间的剑道,它都想要包容、兼收。它看起来是似乎是没没有侵略性的剑道,但实际上,它却又是侵略性极强的一种剑道。也因为这是剑道,在无尽的光明里,还隐藏着一种杀意――它是广博的,也是温和的,却也是霸道的。 那种杀意,无声无息,随光明而来。 光明不灭,而杀意不灭。 一瞬间,已逼近云冽眼前! 第780章 云冽亦运剑一斩! 霎时间,一道可怖的杀气奔腾而出,去势汹汹,犹若匹练。 几乎只在眨眼功夫,那银色剑意已然同那光柱相撞,一瞬爆发出极其刺眼的明光,冲天的杀意震得整个剑域都在嗡嗡作响!两种剑意冲撞时爆发的力量,更是让剑域摇动起来,似乎再无法承担多少次攻击,就要破裂开来一般! 太强大了!两个人都太强大了! 那漫天的剑意余波淹没了两个人,也让外面旁观的仙人们,探入到剑域边缘的仙识扭曲,根本无法辨明其中的景象。 此时,就连那在剑域外负手而立的九炼剑仙,面上也不禁露出了一分诧异之色。 凭他手段做出的剑域,居然会因为两个后进小辈的斗剑,而发生这样的变故? 但,若是真让小辈们将其冲开,也太丢他的颜面了。 随即,那九炼剑仙将手探出,按在那剑域之上。 下一刻,这剑域的颤抖之感登时消失,又再一次的稳固下来。 但内中的震动声,那强烈的爆鸣声,却还没有终止。 其中那刺眼的强光,也还未消失。 不多时,那剑域中,又传来两声“锵锵”,破空之声爆发,强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绞碎,所有的剑意余波,也就此消失。 总算那剑域中的景象,也清晰起来。 众仙的仙识再来窥探,发觉已然恢复正常,便仔细看去。 但这一看,他们方才发现,那两位剑仙已是在那虚空之间,相斗起来! 之前的“锵锵”之声,正是两人长剑相交时发出,二人身影交错,剑影重重,周身意境弥漫,剑意升腾。 无数的剑术妙法,都在他们手中展现出来,但两人所有之意,却很不同。 云冽出手直白利落,全无冗余,李轻飞剑法绵绵,却不带烟火之气。 斗得激烈时,自然直白利落的也可以化作繁复无比,那绵绵细密的,也可以简单起来,毋庸置疑,二人的剑道造诣,都是非同一般的强大! 在两人的头顶,剑意升腾间,居然形成了一种虚像。 这是剑道境界极高之人,又因为对战极其激烈,才会产生出来的剑意虚影。 它与剑意化形不同,而是一种“势”的显化。 可以说,它们与剑意相关,更与主人本心相关。 随着斗剑越发急促酣畅,那虚像也越发清晰了。 在那李轻飞的头顶上空,乃是一头巨大的白虎,与先前他剑意化形一模一样,而云冽的头顶上空,出现的则是一头龙。 一头鳞甲清晰,栩栩如生的银龙。 在云冽和李轻飞激战之时,那两头“势”所化的神兽,也各自发出一声咆哮,激战起来!正是龙吟虎啸,龙争虎斗,但凭哪个,都好似要爆发出与真正神兽一般无二的威能! 此时,许多剑仙在看到云冽头顶那银龙之后,都瞪大了眼。 “势”之所化,即为剑意化形之形态,若说化为瑞兽白虎还可以仰望,但那真龙,却绝非轻易能寄托在剑意之中! 这与平日里修炼仙法时,或者在下界修炼术法时化出的龙形不同,当剑魂淬炼后,要把剑意化成其他形态,原本就是千难万难,即使是成就剑魂八炼,那剑道九子显化出来后,也引发许多震惊,更何况,是龙形? 龙乃太古便已存在的先天之族,为天下间至尊至贵的神兽,比起寻常神兽来,血脉更久远,威严更深重。 要想把剑意化为真龙,便是要将剑意化作所有剑意里至尊至贵的一种,这样才堪堪能够相提并论,否则,根本不能转化。 而如今看来,云冽竟已这般转化了。 这怎么不叫众多剑仙大骇呢? 徐子青见众剑仙如此惊诧,略有不解。 这时,有剑宫天相蒲浚,为他解释一遍。他心里也有感慨,本以为云冽之前表现出来的实力已是极可怕的了,却不曾想到,他剑意化形之物,居然会是一头真龙! 真是……难以想象。 徐子青听完,顿时恍然。 然后他心里也有欢喜。 只有他才知晓,师兄云冽并非是刻意将剑意化为真龙,而是自打他修炼之后,倒挂星河里,自然生成一头黑金长龙。如今到了仙界,也是自然而然剑意化形。 龙者至尊至贵,师兄的剑意,也早已是至尊至贵了。 ……这或许也并不如何奇怪,剑者主杀,师兄的剑道再纯粹不过,正是一种杀戮剑道,且不受七情之扰,自然也是剑道中的皇者,尊贵无比。 且不论众仙心中如何作想,剑域里的两人,也斗到一种极可怕的境地。 两人的仙剑互相碰撞,无数的余威,全都涌了出来。 从最初到后来,竟都是不分伯仲。 云冽那纯银双目里,七情不动,却仿佛有无数影像,都在演练。甚至斗到后来时,他仿佛化为数尊一模一样的身影,都在与那李轻飞比斗。 而李轻飞他出手更快,掌中之间好似化作了光影,肆意厮杀,战得痛快,对那数尊与云冽一般无二的身影,他也是转身相抗,一时间,好似也分出三头六臂,每一根手臂上,都握着一把长剑。 慢慢地,两人的气势,攀升得更快了。 同时,他们宣泄而出的剑意,也更为庞大、更为强悍。 剑域再度摇晃起来,因着那无数的剑意冲击,逐渐又让它到达了极限。 云冽与李轻飞,则在此时皆后退数步。 李轻飞一笑:“兄台剑意还余多否?” 云冽道:“不多。” 李轻飞说道:“李某亦不多了。” 云冽又道:“一剑定胜负。” 李轻飞挑了挑眉:“正合李某之意。” 两人语毕,身形都是再度急退。 那九炼剑仙见状,又将手按在那剑域之上,为其加固。 下一刻,云冽周身的杀气,李轻飞周围的明光,都在眨眼之间,接连上涨。 没多久,那杀气与明光,就浓郁到一个极其可怕的地步! 从远处看,两人仿佛已经被两种剑意包裹成茧,而在茧子中央,就蕴含着一种异常强大的,仿佛要刺破苍天的恐怖锋芒! 同一时刻,在高空里撕咬颤抖的那一龙一虎,也谨慎后退,它们一金一红的两双眸子里,都迸发出最后一战、誓死不退的寒光! “吼――” “轰!” 巨响过后,整个剑域,都剧烈震荡起来。 在那剑域的中心,两股剑意极力碰撞;在那高空之上,一龙一虎互相吞噬。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喷涌而出,那种仿佛要毁天灭地一样的可怖气势,在爆破之后,彻底将剑域冲垮了! 这时候,旁观的仙人们,终于看清了广滩中的景象。 云冽也好,李轻飞也罢,正分散在两边。 他们的神情都一如往常,可云冽的面色白了一分,而李轻飞的额头,也有细汗。 众仙不禁疑惑。 这情景……究竟是谁赢了? 而那九炼剑仙,则开了口:“平手。” 李轻飞微微苦笑:“不,是李某输了。” 云冽道:“缘由如何无需看重。” 后来,众仙方才明白。 原来这两人的剑意都耗尽了,但李轻飞自觉先前云冽经由轮战后才与他比斗,若非如此,以云冽雄厚剑意,必然在他之上,能够将他斗败。而云冽之意,既然是他自己选择如此,所得之果便是真正结果,缘由如何,皆不重要。 徐子青暗暗点头。 师兄之言不错,两人曾经在战场上时,何人会留意他们是否事先消耗了真元?就算几日几夜、几十日几十夜的苦战,也不会有人在意。 唯一要留心的,是他们要保住性命。 如果性命被人夺走,那么万事皆休。 师兄是为了寻求剑道突破,提升自身,哪怕他之前消耗九成剑意现下输给李轻飞,那么输了也是输了,没有任何说法的。 种什么因,便要得什么果。 李轻飞也并非是那般一定要辩出个一二三来的顽固之辈,他只是笑容十分开朗地说道:“虽是平手,但论起名次来,兄台还是当仁不让,当列为第一的。” 其他仙人听得,也都是点头。 既然云冽连战九人,最后还能得到平手,实力自然为首,要他第一个进入那传承之地,众仙都没什么不服气的。 云冽闻言,便也略略点头。 之后,其他的剑道之子,互相也还切磋一番。 在刚才云冽与李轻飞的大战中,不仅他们二人各有所得,青狼王等人,也颇有收获。如今的剑意,也恢复大半了,正好在接下来的切磋里,彼此印证。 但这与云冽便没什么关系了。 他晃身而起,此次,来到师弟徐子青的身侧。 那一边,李轻飞则走到天剑宗几位长老与早被淘汰的诸位师弟身边。 他朝众长老行了一礼:“轻飞无用,让宗门丢脸了。” 那三位长老面面相觑,但神情间,纵使是较为严苛的莫长老,也并无责备之意。 何长老叹了口气:“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轻飞,败上这一次,对尔等而言,或者,也是一件好事。” 第781章 到此时,众多天剑宗的剑仙心里都觉得有些惭愧,待听得何长老此言,他们面上的羞惭更甚。 身为天剑宗人,且平日里自诩剑道造诣高深,他们都有些倨傲了,对天剑宗以外之人的剑道造诣,往往并不十分看得上,面向其他势力的剑仙时,即便有所克制,还是免不了流露出一些高高在上的感觉。 但这一次,天剑宗的骄傲剑道九子,即使是论战,也全部败在同一人的手下――尽管剑道第一子与那人的平手,可难不成他们还真能不知羞耻地也这般认为?李轻飞实则已经是败了。尤其是,那战败他们的剑仙,也只有罗天上仙品级,也只有剑魂八炼的剑道境界。 这便是毫无取巧的,全然凭借实力的…… 何长老所言“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当真一点不假。 今日之事,更可说是当头棒喝! 那广滩上,还在斗剑的剑道之子们,与那已然调养好的马鸿波,如今的名次已定。 马鸿波现下也谨慎不少,可惜他的确是刚突破至剑魂八炼不久,短日之内,根本不可能有大长进,而剑道之子们则在这一境界里浸淫很久,他把余下几人都一一挑战过,又一一战败了。 到这时,他也终于死心,明白自己还欠缺得很。 后来,这马鸿波,便得了第十一位。 ――好歹也是剑魂八炼,比起剑魂七炼、剑魂六炼来,多少还是要强上一些的。 待一切定下后,突然间,那广滩后方土地震动,好似有什么东西,要自下方钻起。 众仙登时明白,这是那传承之地,就要出现了! 一阵“轰隆隆”的巨响……所有还立在地面的仙人,都腾空而起,都纷纷往后面急速飞去。 原来在这传承之地出世时,正有极为强烈的威压四方横溢,铺天盖地的剑气自那地底深处迸发而出,就好似有上万仙人一齐迸发剑气一般,锋利之感,几乎要将仙人割裂一般! 这些剑气,带着十分纯粹的杀气,又有强烈的寒意。 有躲闪不及的仙人被其中一道追上,即便连忙躲闪,也在肩胛处被洞穿了一个小洞,半边身子,都因此麻木起来。 其他仙人见状,越发骇然,顿时也躲闪得更快了! 约莫过了有半个多时辰,那传承之地,才终于彻底出现在地面上。 也是到了此刻,那些剑气,才渐渐消失。 然而,在那偌大的古殿周围,还有一种强烈的、充满了剑道意味的气息弥漫,即使只是被一些剑仙嗅到,也能感觉到自身瓶颈有些松动,好似突然领悟了一些什么一样。 由此可见,这古殿传承,果然是非同一般的了。 众仙看清楚那古殿,都是心有向往。 但既然最初已然说定,那自然不是人人都可以进入其中。 故而,许多羡慕目光,就落在了云冽身上。 只是尽管很多仙人都讲道理,到底也存在那等不十分讲理的仙人,未免此次出现不当之事,在古殿即将出现时,不论是天剑宗,还是凌天宫,都安排了无数人手,封锁虚空,镇压八方,让心中有些蠢动之辈,都只得按捺下心头的那一分贪念了。 那天剑宗何长老温声说道:“云剑仙既然拔得头筹,自当第一位接受传承。”他朝云冽微微点头,“请进入其中罢!” 云冽听得,道一声:“多谢。”随后,他看一眼师弟,又道,“我去了。” 徐子青朝他一笑:“师兄请。” 很快,云冽纵身一跃,就化作一道剑光,投入古殿之中。 外面,那李轻飞与几位剑道之子,则将好奇的目光投向徐子青。他们也见到云冽方才的举动,心里很是好奇。随即他们也又听身旁的从属之辈说话几句,知道了这就是云冽的双修道侣……心中那好奇,反而越深了。 而李轻飞心中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不多时,李轻飞却来到了徐子青身侧。 徐子青从容看他:“李剑仙有事吩咐?” 李轻飞先是一笑:“本为同境界的仙友,哪里敢言‘吩咐’。” 徐子青便笑了。 看来,这位天剑宗的剑道第一子并非为寻衅而来,反倒很是友好。 对于友好之人,他自也当友好待之。 徐子青就说道:“李剑仙不必如此客气。” 李轻飞也很洒脱,就不再如何自谦、客套,只寒暄几句后,就出言询问:“方才李某听闻云剑仙与徐仙人为双修道侣,而云剑仙所修那无情杀戮剑道,需得以一情引七情,才能守住心中一点清明,不为杀戮所迷。云剑仙那一情所在,想必就是徐仙人你了。” 徐子青听到这里,渐渐有些明白。 李轻飞过来询问的,应当还是剑道中事。若是他询问师兄,以师兄那般寡言的性情,怕是不能为他解说清楚,他如今想来也打听到他与师兄乃一同飞升,想要了解那无情杀戮剑道,自只好来问他了。 不过…… 被他人点出师兄心中那一情本为自身之事,却也让他有一分赧然。 但若是否认,却也非是他的性情。 于是,徐子青只略略点头,就算是承认了。 果然,李轻飞就提及那无情杀戮剑道了:“从古到今,莫说仙界本身极少有修炼无情杀戮剑道者,飞升之人里,也是百万中无一,就算是修炼成的,大多境界极低,境界至多一炼二炼,便为极限。云剑仙却能在短短时间里,一跃八炼……着实叫李某很是好奇。李某厚颜,想请教一番,若是其中有不能言及之事,李某也不会刻意打探。不知徐仙人……” 徐子青就笑了笑,说道:“此事并无不能对人言者。” 语毕,他就说起,当年他被人害入秘境,吞食乙木之精,遇见一枚灵戒,并与一缕天魂相遇…… 下界千年,倒也不必事事说尽,但自少年时就与师兄相识相交,后来成为师兄弟这一段,便说得较为细致。自然,他对师兄的情意自何而生,师兄又对他因何生出一点情意这等私密之事,就不会详说了,只一带而过,叫李轻飞知晓大概,也就是了。 此时云冽进入那传承之地已颇有一些时候,其他剑仙也三三两两论道,对那传承之地,只分出一缕仙识留意罢了。 李轻飞仔细听徐子青言说,神情也随之有些变化。 终于,待徐子青说完后,李轻飞叹道:“原来如此。” 能在下界只凭一部剑谱就走上这一条剑道,悟出精髓剑意,云冽在剑道上的资质,真是前所未见。肯忍受痛苦分出天魂,一等数十年,甚至可能会长久困于戒中等待那未必会遇见的一个契机,云冽这一份当机立断,这一份忍耐痛苦、孤独的坚韧意志,也十分罕见。 而云冽的机遇,也是难以重复。 他与徐子青的相遇相交,与他两人的秉性分不开,与他两人的体质分不开,与他两人所修之道分不开,与他两人的一应遭遇、解决方法,也都分不开。 天底下到底只有一个徐子青,也只有这一个徐子青在那时与云冽相识,其他修炼无情杀戮剑道者未必有此幸运,即便当真将一人引为那心中一点情,那一人也未必能够始终如一……而即使那人始终如一,若是那人的资质有所不及,经历有所不及,最终还是只能被修炼此剑道者远远抛在身后,让那剑修初时进境神速,到后来,却因为那“一情”不稳,反而生出心障,终究功败垂成。 虽然有些失望于到底没能寻得那修炼无情杀戮剑道的成功之法,可李轻飞好奇心已解,转念间,就不再纠结了。 他也很快想得明白,若想追寻至强剑道,哪里有捷径可走?若是仅仅学习前人之路就能得到相同之果,那也未免太过容易得道了些。 凡能走出的绝强之人,大约都要自己独特的经历。 云冽与徐子青,自然也是如此。 随后,李轻飞谢过徐子青解惑,就不再纠缠此事,转而找了个其他的话头,同徐子青交谈起来。 虽说徐子青并非是剑修,可他多年观云冽练剑,更是在与云冽元神相交时看过许多云冽记忆,和李轻飞论起道来,也有许多颇好的见解。 之后,李轻飞与徐子青,反倒是产生了一些交情了。 其他仙人也有察觉者,却不知为何李轻飞与这并非剑仙之人,还相处得不错。但左右这也是他人之事,除却让他们对徐子青多关注一分外,倒也没有其他了。 ・ 传承之地内。 一道剑光迸发而来,径直落在地面,化作了一位身着白衣的冷峻剑仙。 他神情不动,无喜无怒,目光一扫而过。 第782章 霎时间,澎湃的剑气乍然涌起,一瞬在这古殿之内,掀起了滔天巨浪。 而伴随这剑气而来的,则是一柄无形而锋锐的小剑,在呼啸之中快速刺来,眨眼之间,就要刺到云冽的面门! 云冽退后三步,自身的剑气,也骤然释放。 这些剑气在他身前形成一道屏障,那小剑陡然刺到屏障之上,只听得一声闷响,强大的力量散开,但这小剑上的锋锐之气就消失了,仅余下淡淡的杀气,还在其上徐徐萦绕。 云冽伸出手,将那小剑握住。 下一刻,小剑化作一股气流,被他彻底吸收。 而云冽,也知晓了这传承之地的详情。 当年天君留下传承,想要找到一位和自己修炼同样大道的传人,对传人的要求,也是极其严苛。 这一柄小剑就是第一道考验,若是修炼杀戮大道之人,只要释放剑气被其感知,就会立刻削弱小剑上的力量,而若是并非修炼此种大道者,则会被小剑极力追杀――除非放弃进入内殿,否则就要殒命于此了。可若是真的能把小剑彻底解决,那么即便那来夺取传承之人并非修炼杀戮大道,也勉强能被天君接受了。 如今云冽身具剑魂八炼,本来应当与小剑有一番鏖战,不过因为他所修之道正好合适,那小剑接触之后,对他好感倍增,自然就没了力道。 于是,被他轻易炼化了。 云冽又知,这传承之地叫做葬剑古殿,其中左右各有小殿十八座,放着的是不同的剑道传承,其传承主人,或为天君当年好友,或为天君当年斗败的对手,只不过,那传承尽皆不及天君本身就是。 而天君本人的传承,就在被小剑守护的内殿里,凡是炼化小剑者,方可进入,而未能炼化者,则可以前往左右小殿,自行挑选一门传承,算作弥补了。 得知这些后,云冽也不犹豫,就径直往内殿走去。 因他此时为这传承主人,不必与那不曾炼化小剑者那般,只得挑选小殿里一门传承。若他愿意,只消能够承受得住,全部看过也是无妨。 但其他传承虽好,他也有意一观,可若是他看过那传承,传承便会消散,对后来人再无用处,对他本身也好处不大,不值得破坏一场。而内殿里的那杀戮大道传承,对他必有大用,说不得可以叫他窥出如今所修不足之处,以观那突破至剑魂九炼的契机……才是不容错过。 云冽很快,就来到内殿里。 这内殿更为广阔,且就在殿堂正中,则竖着一柄十丈高的宝剑,其威势虽然早已全数压制在剑身之内,却还是会散发出恐怖的气息来。 让人感觉到,其中的力量何其可怕! 在“看”到云冽后,那宝剑像是突然活过来了一样,剑身一瞬明亮,周围光芒吞吐,带着一种绝强的气势,要往云冽之处碾压过来! 云冽身形不动,一步不让,只将自身剑意放出,去和那巨大宝剑的气息抵抗。 很快,无情杀戮剑意,渐渐居然与那宝剑生出了些许共鸣,那巨大宝剑开始颤抖起来,甚至在片刻之后,那颤抖居然慢慢安静下来。 这一场拉锯,短短时间里,就以云冽的胜出告终。 随即,云冽伸出手,对那宝剑一招。 那宝剑登时自地面拔起,又陡然化作一股洪流,全都冲劲云冽的紫府中去了! 同时,无数大大小小的记忆碎片,都挤进了云冽的识海之中! 那是――杀戮大道的核心意境! 无数的玄奥之感,伴随着那天君曾经修炼过的仙法,演练过的剑典,统统都被云冽吸收,与其同时而来的,还有一种极其美妙的感觉,意识上得到无尽享受,元神也好像被什么东西轻柔抚摸,要融合进去一般。 但云冽冷哼一声吼,顿时识海中出现一把银剑,只是“刷刷”几声,就把那要沾染到他元神上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大道气息,都消除掉了。 余留下来的,只有那位天君关于己身杀戮大道最根本的,最详尽的讲解。 云冽坚守本心,全然不会被他人的道所迷惑,纵使杀戮大道与他的剑道已然十分接近了,却仍旧不是同一种大道――或者说,无法做到严密地贴合。若是云冽任凭那杀戮大道侵染进来,到最后,他的剑道就会变得不伦不类,或者是偏离本心,最终走上一条让他无法脱胎逍遥、极有可能会半途陨落的道路。 无穷无尽的感悟涌上心头,云冽站立不动,粗粗整理,先行记下。 但若是如此,他也足足耗费了两个多时辰,才全数将传承接受,待离开此处后,恐怕还要一段时日,才能真正消化掉。 不过,如今却不必在此处久留。 云冽是视线,落在了内殿的墙面上。 在那里,挂着三十六面令牌。 这位天君的传承与其他传承十分不同。 以前大多数传承,皆是可以让剑仙顺次进入,失败者退出,再换上下一位剑仙,直至传承被人取走,才算结束。 但这天君很是冷傲,虽不知这传承之地何时会自行出世,可一旦出世,就只容一人进来,而待这人接受一门传承后,传承之地就会关闭,直至万年后,再度出世。 云冽如今已然接受了内殿中的杀戮大道传承,若是他离开,古殿就会重新回归地下。除非他将这三十六面令牌带走,这古殿才会一直开放,让手持令牌者,进来选择一门传承。 ――天君对他所选定的传承之人,倒真是极好的了。 云冽一伸手,就将那三十六面令牌,都收进手中。 然后,他走出内殿,往两边的小殿里,一一看了过去。 果然,小殿里的传承,大多也都十分精妙,都是关乎剑道的,一等一的传承。若是有人吸收,必然可以从中得到不少。 只是这些传承的主人,尽皆都只是剑魂八炼的剑仙罢了。 云冽粗略打量后,也不再停留,就一个晃身,离开古殿而去。 ・ 且说徐子青与李轻飞正在交谈,忽然心里一动,不由自主,就往古殿之处看去。 只见那里有一道白影骤然出现,极快地闪动,来到他的身前。 徐子青一笑:“恭喜师兄,可是已得到传承了?” 他这师兄周身的气息变化,他正是再清楚不过。 云冽略点头,答了声:“得了。” 在云冽出来后,所有剑仙都看了过去。 虽说他们都知道以云冽的悟性和所修之道,九成九能得到传承,可当云冽真正承认时,他们还是难免有一分失望。 这一次的传承,看来他们连进去的希望,都是没了…… 李轻飞站在徐子青身旁,看那道侣两个互相应答后,才施施然见礼:“恭喜兄台得到传承。” 云冽看他一眼,说道:“殿中尚有传承,要汝等去取。” 话音落后,他以手拂过。 登时就有足足三十六块令牌,悬浮在他的周身之处。 下一刻,三十六块令牌急速飞出,迅速地落在了三十六为剑仙手中。 而这李轻飞的手里,也来了一块。 李轻飞怔然,拿着这令牌,也往四处看去。 原来那剑道九子每人都有令牌,焚天仙院那马鸿波,也得一块。 其余二十六块,则都落在后续名次的二十六人手中,一位不多,一位不少。 云冽续道:“凭此令牌,可入古殿中左右小殿,择取传承。由李轻飞始,依次而入。若半个时辰不入,则传承之地回归黄沙深处,万年之后,方会开启了。” 他难得说这般长的句子,但此时说来,每一句都响彻众多剑仙耳中,让他们心里一时难以置信,可随即而来的,便是满心狂喜。 还以为此次要一无所得,不料却有如此大的机缘! 纵使是以往,那一份或几份传承也未必能轮到自己,可这一回,却是足足三十六份,再无论如何,轮到自己时,皆有剩下…… 顿时,一众得了令牌的剑仙,看向云冽是,眼里就有些感激。 李轻飞听云冽说完,不知是笑是叹,只道一句:“兄台高义。” 随后,他就告辞,当先一步,到那古殿中去了。 云冽此举,得了令牌之人自是欢喜无尽,但也有人很是诧异。 如今看来,那云冽分明是得了古殿所有传承,他自己不去全都体悟一番也就罢了,居然不曾将令牌留给凌天宫中的剑仙? 旁人不解,徐子青却很明白。 他师兄行事素来堂堂正正,且不论那天剑宗究竟有何目的,可每次发现传承,总是告知众仙,定下规矩。 而既然有这规矩,师兄应规矩而来,因规矩而得传承,便不会破坏这规矩之事,也不会因一时私欲,去毁掉他人机缘。 既然事先说定要因排名而进入古殿,那三十六面令牌,就当归他身后三十六人所有……倘使得了令牌者却取不到传承,他方会将令牌收回,再赠与其后一人。 第783章 云冽这般举动,众多剑仙皆觉他品性颇佳,加之他剑道造诣极为高深,自然便愿意与他相交。 天剑宗此次所得令牌最多,倒也对云冽印象好了几分――若说之前,虽说他们皆知本宗内众多弟子受此打击并无不好,可毕竟乃是剑宗大派,整个门派被一人横扫,多少还是有些心中不悦。 现下,那抹芥蒂消去,看向云冽时,自是赞赏居多了。 云冽也不多言,他只管阖目而立,静静消化那传承中的诸多意境、感悟,与己身之道一一印证,又把自觉不足之处,全都补足。 徐子青见师兄如此,也在一旁相陪,同时,他也开始体悟所习仙法,提升自身实力,也以免……被得了传承师兄落下太远了。 其他的仙人们,俱不曾离去。 三十六面令牌,三十六种传承,他们可也都感兴趣得很――纵使自己不得修习,见识一番,也是极好的。 凌天宫此回大大长脸,夏侯长老也终是禁不住面上带笑,心里则暗暗盘算,回宫之后,那关乎于剑道的资源,也要对云冽开放更多,叫他能够心无旁骛,尽力增进。若是能更进一步,且不论是品级提升,亦或是剑道造诣达至九炼,对凌天宫而言,都是一件极大的好事…… 不多时,那李轻飞自古殿里飞出。 他的面上,颇带了几分喜色。 众仙见他如此,自然知道他应是得了好处,心里不由好奇。 那天剑宗的青狼王,一时急切,忍不住脱口而出:“李师兄,你可是选中一门传承了?” 原本也没什么不能对人言的,李轻飞很是坦然:“我所修大光明剑道,本以为已然到了尽头,怕是极长时间里,都不得寸进了。此次进入古殿,我却见到一门昌明剑道,接受传承后,方知者大光明剑道确有欠缺,正是无根无基,失之于轻浮。凡无根基之物,皆如飘萍,凭空而起,必不稳固。剑道亦是如此。我今日得此昌明剑道,当可弥补根基,更进一步。” 说完这些,他往云冽处行了一礼:“此处还需谢过云剑仙了。” 云冽略点头:“不必如此。” 李轻飞也并无久做纠缠之意,谢过之后,念头通达,也就回去天剑宗所在之地,在足下剑意化形,开始闭目体悟起来。 旁人听他此言,那原本的剑道第二子秦霄,也拿了令牌,奔往古殿而去。 他也恰好,仍排位在李轻飞之后。 如此再过得一些时候,秦霄也是出来,眼里同样闪过喜色。 无疑,他也得到一门对他极有好处的剑道传承。 如此再三,至少剑道九子依次进入后,每人皆有所得。 就连紧跟而去的马鸿波,回归后同样更为自信,显然有他日后必然大有长进,还可以再来一战之意。 许是因着前头剑道九子全都把自己所得剑道宣告出来,马鸿波也不例外,后续凡是得到了剑道传承者,也都统统把传承说了出来。 原本应当是各自讳莫如深之事,反而在此刻,显得坦坦荡荡了。 众多长老见状,自也都颇为欣慰。 事情至此,已然是最好的结果。 可想而知,如今斗剑的这些剑仙们,日后的道途,也必然通达得多。 如此众仙一个停留,便是数个日夜。 三十六位剑仙里,有二十三位,都得到了与自己相合的传承,还有十三位,虽略有沮丧,却因为在这期间与其他剑仙论道多有所得,都豁达起来。 而那十三面令牌被云冽收回,又赠予后面诸位排名者,让他们也依照次序,一个一个,进去试过。 之前能在剑域里与他人斗剑的剑仙总共四十余位,其中凌天宫有两位少宫主得以列入其中,一为逍遥剑宫任萧,一为两仪剑宫凤元冲,原本两人排位皆较为靠后,皆不在三十六位之中,但后来前头有十余人失败,他们却反而得了令牌,可以进去一试。而这一试之下,凤元冲便得了一门传承。 后来这四十多人全都试过,却还有六七令牌,被返还回来。 自然这些令牌,又给那未能进入剑域,却也有剑魂七炼的几人。 其中凌天宫中有擎天剑宫厉痕、破军剑宫李破军、金阳剑宫邱少阳,这三位少宫主,都能得到一面。 也是幸甚,那厉痕与李破军,竟也都得了一门传承。 如今凌天宫虽然不曾做小人之事,反而能拥有四门传承在手,收获着实不小了!就连那没能得到传承的任萧与邱少阳,也不过是他们所修剑道较为奇特,不好寻找之故…… 夏侯长老见状,越发喜不自胜。 最终,待三十六门传承全数被人取走后,这一回的斗剑之事,也就了结了。 众仙和乐融融,不曾闹出什么龃龉来,也都十分欢喜。 开远郡郡王见事情顺利,也颇开怀,当即大摆筵席,邀请众仙赴宴。 这回众仙也都颇给脸面,纷纷前往,又是一通论道,总共饮乐好几日,这才各自散去了――甚至还有那彼此惺惺相惜,不愿分别者,相约为伴,或去对方所在势力,或请对方前往自己居所,越发诚心相交起来。 事毕,剑道九子跟随天剑宗众仙一同离去,而凌天宫中众仙,则换了个方向,一齐要赶往中央皇廷,去参加那帝姬选取驸马的盛事了。 ・ 中央天庭中,皇廷所在乃是第一天陆极中心之处。 在这段时日里,各路俊杰都如同浪潮一般,浩浩荡荡,涌入其中。 凌天宫一行离开那开远郡后,自然全心全意,赶路而去。 这一回,宫中要去参加驸马召选之人,有三位少宫主,其中更有一位,尤其心切。 行至路上,有宝车相送,车架之前,周鹤芝却与徐子青闲聊起来。 那周鹤芝相貌极佳,为人也是光风霁月,只是偶尔有些促狭,又为他增添一分趣味,当真也是颇合了徐子青的性情的。 两人虽不说是一见如故,彼此言语时倒也觉得舒适,逐渐也成了友人。 这时,周鹤芝便是对徐子青谈及了那应选的三人:“小卢云宫中的乜光师弟,小凤缘宫的邴英师弟,还有小盘羽宫的张开霁师弟,对应选驸马一事,都是十分看重。其中乜光师弟与张开霁师弟如今都不过一二万载仙龄,早在数千年前,就修成了罗天上仙,可说是一等一的天才人物,但虽然积累深厚,想要提升品级到大罗金仙之位,就并不那般容易了。如今,正是瓶颈之时。” 徐子青是知道的,仙界与下界有所不同。 因仙界仙气浓郁,修炼起来远远胜过下界,天人原本就有半仙之体,也无需经历如下界般诸多境界,就可以逐年修成。 但天道至公,天人若要成仙,的确是容易许多,可是耗费的年月,却也往往极多。就譬如这乜光与张开霁两人,他们花费一万多年成为罗天上仙,已然是天才人物,其修炼成仙时,也耗费有近乎万载光景。 然而,若是在下界中,有那般浓郁的灵气修行,还要以这般久远的日子方能飞升的,纵使也算是不错,却远远称不得是什么天才的。 周鹤芝悠然续道:“若能做成驸马,不仅可享有无尽资源,还有美人相伴。那两位师弟正是有意借助涤仙池一举突破至大罗金仙,若是涤仙池不成,还可与帝姬双修,借助她的特殊体质,如此双管齐下,若是当真能抱得美人归,自然是可以得偿所愿的。” 徐子青明了。 乜光与张开霁两人所想,他自身虽绝不会去做,却也不至于指责他二人有过。那帝姬既然如此大张旗鼓,召选驸马,自然早有准备,也算不得是被蒙骗的。 何况纵使之前抱有目的,若是能珍惜帝姬,未尝不能成就一份好姻缘的。 只不过…… 他心里一动,却是问道:“周师兄不曾提及邴英师弟,可是因他有不同之处?” 周鹤芝“哈哈”一笑:“不错,这小子当年曾机缘巧合,见过那常琰帝姬一面,从此便挂在心上。他本想着要修成大罗金仙之后,再去追求佳人,不料如今天帝选婿,他便顾不得提升品级,急慌慌地要赶去争取了。” 徐子青失笑:“邴英师兄,实为性情中人。” 周鹤芝点了点头:“如今三人皆邀请许多好友前往助阵,每有帝姬选夫,总是考验多面,细心择取,这人脉交际,自也是其中一种的。”说到此处,他话语一顿,“如今所有前去的少宫主,皆是有了相助之人。不知徐师弟与云师弟,若要在那三位师弟里选一人相助,却会选谁?” 徐子青听得,登时恍然。 然后,他便笑了:“自然要选邴英师兄。” 周鹤芝挑了挑眉。 徐子青方慢悠悠说道:“世人应选皆有缘由,但……因情而往者,总比因利而往者来得更好。” 第784章 到如今,徐子青也了然了。 这周鹤芝周师兄说是来凑热闹,其实还是为邴英助拳而来。他现下觉得徐子青不错,话语中的意思,也就是想要邀请他一同相助邴英了。 至于徐子青,在三人之中,也的确对邴英印象更佳。 堂堂男儿,想要以自己本事立身后再去追求,可见他情意真挚,而眼见所爱之人要来选夫,虽有多人争抢,他也不惧,悍然而往。 对于那常琰帝姬而言,这邴英或者未必是如意郎君,但多少心意诚挚,也有担负,却也绝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因此,徐子青既然随凌天宫同去见识,周鹤芝的邀请,他也就应了下来。 而且,只看那邴英能让周鹤芝如此为他委婉出言,已足见他秉性也定然不差了。 周鹤芝微微一笑:“那我便替邴英师弟谢过两位支持了。” 他与这两人相处多日,到这时,自是早已看穿。 这只要徐子青赞同之事,那云冽,也多半都是赞同的。 只愿他那一心痴恋佳人的邴英师弟,来日里果然能抱得佳人归,又也能与那佳人夫妻和谐,如这两位少宫主一般恩爱了。 过得有几个时辰,那中央天庭的皇廷所在,便到了。 此处繁华无比,巍峨之中更有庄严之意,皇廷中无数仙人,神情姿态,也都与别处格外不同。 偌大的皇城里,许多各地而来的仙人都是寻到了住处,安顿下来。 凌天宫在此处也有产业,就将诸多弟子安排入住,做足了要去应选的准备。 因着这召选驸马之事,虽也有些利益瓜葛,但大多还是儿女之情,故而一些长老等人,并不跟随前去,只有应选之人,会和自家的师兄弟们一齐赴宴。 就在三日之后,常琰帝姬将在那大宴中亲临,与诸位俊杰见上一面,也要一观众多俊杰的本事、诚意,最终定下驸马来。 周鹤芝的房中,徐子青和云冽并肩坐在一侧,另一边,则是好几位面带笑容的少宫主,每一位都带些揶揄之色,看着中央那广袖男子走来走去。 这广袖男子,自然就是邴英了。 他剑眉入鬓,面貌俊朗,生得是英气勃勃,气度身形,都是不错。而能成为一宫少宫主,他的本事资质当然也是绝佳,尤其是当年见过常琰帝姬后,他越发勤奋,到如今,在罗天上仙中,他也是一位强者了。 但就是这位强者,平日里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在此刻却是心跳急促,神态焦急,全然定不下神来了。 而见了他这般姿态,众与他交好之人,皆不由好笑。 尤其是那周鹤芝,更是乐不可支,恨不能运笔连挥,将他这模样绘出来,日后待他清醒,再嘲笑他一万年才好。 徐子青也是笑而不语。 情之所钟,身不由己。 这一旦爱慕了谁,果然便难以自拔,根本不能冷静了。 纵使是仙人,也不例外。 云冽面色不动,眼里不带半点波澜。 他不过是陪同师弟来此,对这等事,却没什么兴趣。 那邴英来回走了数遭后,一扭头见到众仙含笑模样,不禁气不打一处来:“诸位可还是邴某好友否?邴某焦虑,诸位竟如此相待,真是、真是……” 周鹤芝见他如此,轻咳一声,与众仙使了个眼色。 旋即,众仙就将笑意敛下,皆正色已对了。 有一位叫做水成双的少宫主憋住笑,对他说道:“你既然已决意要全力争取,却还在这里担忧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消你拿出诚意来,总是有些胜算的。” 另一位名为姜昕奇则道:“若是说旁的势力强大,但我凌天宫也是一等一的大势力,且你身为仙宫种子,为年轻一代权力最大的少宫主之一,与那常琰帝姬,也能称得上是门当户对,不必担忧在此处输了旁人。” 还有个韩瑞也道:“不说他人,只说我们凌天宫里前去应选的三人,另两个都是别有目的,哪像你这般诚心?常琰帝姬若是聪慧,必然不会择取只为利益前去者。你且放下心来,莫要这般忐忑了。” 最后,是周鹤芝语气激将:“莫非你就怕了不成?天下俊杰虽多,你也绝不逊色,莫非你因一时忐忑,却要将常琰帝姬拱手送于他人?” 邴英立刻抬头:“自然不是!” 这时候,徐子青温和一笑:“既如此,邴师兄便安下心来,可得让帝姬瞧一瞧你的决心与诚心才是。” 众仙你一言我一语,是安慰,也是劝说。 邴英听得,慢慢也果然安下心来。 他其实也并非是畏惧哪个,不过是因着情切,也是情怯,方会如此。 现下被连损带劝的,自然就好得多了。 只是,对那帝姬的心意,却还在胸腔翻涌,叫他生出一股豪气来。 他定然,要抱得美人归! ・ 三日一晃而过,众仙虽到皇城,却也只在周遭稍稍走动,一观皇城之景便罢,倒也不曾做出什么弘扬自己名声的事情来。 虽说有名气者便于行事,也容易传到那皇廷帝宫中,叫天帝天后、诸多天妃与帝姬、皇子等人知道,可若是匆忙而为,也容易显得轻浮,反而给那些皇廷中人留下不甚好的印象来。 寻常的仙人,声明不显,或许还是不得已而为之,可邴英为凌天宫少宫主,原本就有些名头,就不必如此刻意了。 他与其他两位有意应选的师兄弟,必然已在皇廷中人的关注之中。 冷静下来的邴英,心里自然是有些成算的。他确是不曾刻意表现,却只将自己关在房中做了一件事。 他独自一人,在运笔作画。 那画中只有一人,正是一位窈窕佳人,面容极美,身形婀娜,在眉眼之间,还有一分尊贵,十分端庄。 但这样的画,邴英也不曾给他人赏鉴,只是每画完一张,就以心火烧去一张,随即再画一张。 似乎每一张都不甚满意,而每一张,皆比前一张画得更加细腻。 待正第三日之事,邴英终是将最后一张画好生卷住、收起。 才又走出门去。 这时候,已然有车架在外等候,一行人齐齐踏上,一同朝那皇廷中飞去。 大宴已然开始,正是帝姬择取驸马之时。 凡有意者,可各引几人陪同,到天凤宫中赴宴。 也献上……送于帝姬之礼。 ・ 天凤宫里,大殿宽阔,可容纳上万仙人,不在话下。 无数仙座已然摆上,有许多彩衣宫女来往相迎,分别把诸多俊杰,都引入到各自的座次上去。 凌天宫本为一等一的大势力,邴英等三人的座次,自然也是在靠近高座的头一批仙座中的。 徐子青见到,这座次设置的有些意思。 头一个仙座略大些,正是为来召选驸马者就座而用,后面还有数个仙座,距离头一个仙座颇近,就仿佛是跟随一般,依次在后……这应当便是前来助拳者的位子了。几乎就对那应选之人呈现出半拱卫之事,叫人一眼看来,就知道哪个是为主者,哪些个又是凑热闹者。 邴英眼中闪过一抹激动,随即就坐在了首座上。 徐子青等人,则都往后方坐去。 在他身侧,一边必然是师兄云冽,另一边,便是周鹤芝了。 如今他们总共有六七人为邴英助威,原本一路随行的天相天官等人,则都被留下,不在此处。 其余许多俊杰,也都入座了。 如今来自各方的应选者,也足有千人之多,然而帝姬却只有一位,到后来,必然少不得要有一番龙争虎斗,来博取帝姬的青睐。 待人到齐后,在那高座之上,陡然就出现了一尊身影。 此人身着华袍,相貌极为英俊,更有一种霸气,在他身上显现。而他的品级,已然是九天玄仙了! 现身后,这男子爽朗一笑,拱手说道:“舍妹常琰,正值花开之年,我等亲长有意为她挑选一位夫婿,故而广邀众多俊杰前来此地……诸位俊杰赏脸前来,小王为九皇子璩德,心中十分欢喜。” 下方众仙,自都是连称“不敢”,又道“能得帝姬相伴,方为我等福气”云云。 客套一番后,这重中之重,还是要先瞧一瞧众仙的诚意。 说话间,璩德手掌一挥,在他的身侧稍后处,凭空就出现了一扇屏风,在那屏风的后方,则有一道纤细人影,若隐若现。 那屏风倏然变得透明,一张极清丽的面容,在上面一闪而过。 但仅仅只是这惊鸿一瞥,也能让人看得清清楚楚了。 这位常琰帝姬,姿容绝美,气质脱俗,神情间虽有一抹冷淡,却越发显得吸引人了……便是那九天神女,怕也是不过如此。 而看清了常琰帝姬的容貌后,那来应选的俊杰之中,有些本来似乎不甚上心的,却对身后之人吩咐几句。 看得出,他们此时的态度,隐约有所改变了。 第785章 选取驸马并非小事,头一件,便得先请诸位应选俊杰献上生辰贺礼――不错,这一日,正是帝姬出世之日,摆下大宴不止是为驸马,也为她那生辰百年一贺。 若是有意者,贺礼自会千挑万选,帝姬也要自那贺礼之中,瞧出应选者有几分真诚,若是合了帝姬的眼缘,自然就多出几分胜算。 随即那位璩德九皇子,吩咐之下,又有十余位的宫人鱼贯而入,分别走到那各位俊杰的座次前,将其所呈贺礼取走,再进入到屏风之后,让那帝姬看过。 外头那些俊杰看得清楚,屏风里那身影微动,对着那些宫人打开的贺礼一一看过,却不曾有什么旁的动作。 众俊杰明了,若是有帝姬格外心仪者,必然会将其留下,而由另一人收起这些贺礼的,则是并不十分看中的了。 但接连有数十贺礼都被她看过后,也不曾留下一件。 一时间,众多俊杰也不知是当要失望,还是庆幸自己非是独一位不被看重者。 邴英见状,深吸一口气。 周鹤芝看他如此,便来笑他:“怎么,又紧张起来了?” 邴英摇摇头:“多年心境,今日如此……邴某也太过无用了。” 徐子青则是一笑:“因情深而有波澜,哪里能说无用?邴师兄对帝姬一派真心,未必不能得偿所愿。” 邴英又对他点点头,继而再度看向那屏风处。 他的贺礼,就在之前也被宫人取走,如今恐怕正是被送到帝姬眼前了。 其他几位为他助拳的少宫主,也都朝屏风看去。 徐子青见到,屏风里,正有一位宫人徐徐展开一幅画卷……果然正是邴英的那一幅心血之作。 若是帝姬对这召选驸马之事也有一分真心,想必不会忽视其中之意。 邴英屏住呼吸,十分紧张。 前面那许多俊杰送出的贺礼皆不被看中,他的那幅画…… 然而就在下一刻,常琰帝姬却略侧了侧头:“咦?” 虽只发出这一声来,可屏风外的诸多俊杰,却都听在了耳中。 常琰帝姬不仅容颜绝世,这声音也若清泉,极为动听。 当真是叫人不禁心动。 很快,就有一些对这帝姬生出占有之心的俊杰,开始往各处打量。 不知是哪个小子,呈上的贺礼居然能让帝姬出声? 帝姬那般反应,可不像是被惹恼了的。 常琰帝姬伸出手去,将那幅画接过,展开慢慢欣赏起来。随后又有宫人呈上一些贺礼,她只一眼扫过,却并未如何在意。 座次里,邴英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喜色,他看向徐子青时,眼里也满是感激。 为他出了这主意的,正是徐子青。 因徐子青见他为贺礼发愁,就提点一句“莫羞涩,将深情展现于帝姬过目,方有胜算”,邴英思前想后,才要将心血落于画中。 徐子青见邴英如此,也是笑道:“邴师兄想的好主意,画可寄人情思,帝姬见画,其中深情也是一目了然。若是情意不够,那幅画亦不能栩栩如生,神韵亦不会跃然纸上,几乎要脱离而出了。” 仙人作画,意境若是足够,画卷都可以化为仙宝。 早先虽说邴英不曾把画卷展开给他们观赏,但仅仅一看那卷起的画轴,就能察觉到一股灵性,可见邴英用心如何。 若是这般那帝姬都不肯多看一眼,恐怕这一场召选驸马,就全然只为利益了。 如今帝姬看重,足见她也有择一有情人的打算。 对邴英而言,已然是极好的结果。 邴英等人转念间自然也想得清楚。 尤其是几位助拳之人,都是为邴英欢喜,就连素爱嘲笑邴英窘态的周鹤芝,也对他颇有祝福之意。 邴英自身,也多出一分底气来。 随着献礼之人越来越多,能被帝姬取中的贺礼,也逐渐多了些。 过得有半个多时辰,帝姬择出的贺礼,总有十余件之多,在这第一轮的选取中,他们就是占了上风的了。 原本因着邴英的贺礼第一个被取中,有些俊杰对他都有些敌意,如今虽然敌意不改,却也还有另外十多人与他一般,都被视为心腹大患。 堪为敌手。 随后,那九皇子璩德站起身,为众俊杰敬了一杯酒。 接下来,就有第二轮选取。 这一回,乃是请诸位俊杰展现一番本事,让帝姬一观。 至于如何展现,就看众仙如何以为,如何施为了。 以九皇子之言,便是不拘方法,任意而为。 凡有心者,自也是早有准备。 当下里,就有一位大势力的罗天上仙,潇洒而出,又请他身后众仙同出,与他站在一处,分别使出一些仙宝,铺展起来。 只见那些仙人俱是美貌女子,有两个姿容更出色者,纤纤十指托起一张巨大的雪纸,纵身跃起,以飘舞之态,在半空浮动。 又有另外十多位的佳人,身着霓裳,玉臂轻抬,纤腰扭转,竟依着那几乎落地的雪纸,也于半空翩然起舞了。 而潇洒仙人长臂一展,手里就多出一支大笔,随即他一顿足,跳跃起来,登时就在那雪纸上,挥毫写出墨汁淋漓的大字来。 那字态狂放,与他气质一般潇洒,显露出来的,有一种玄而又玄的意境。 众多美貌女子在字迹间穿梭而舞,越发的美态惊人。 此时,美人,狂字,潇洒青年,竟形成一种极其特的氛围,隐隐约约,就让人感知到一种十分畅快的大道,无拘无束,仿佛自在红尘,又仿佛脱出红尘之外。 很罕见,也很吸引人。 待将那大字写完,潇洒仙人将笔一扔,朝着那屏风行了一礼:“若能得帝姬相伴,当携帝姬行游天下,遍览仙尘!予爱慕帝姬之心昭昭如日月,还望帝姬垂爱!” 说完后,他朝那屏风又深深看了一眼,才返身而回,一掀衣摆,坐了下来。 众女子自也跟随而去,坐在他的身后。 此人一番举动十分引人注目,自然会被许多俊杰视为大敌。 他却仍旧很是潇洒,仿佛那些视线皆如微尘一般,并不能叫他动容。 然而,待见了此人一番表演后,本来已有了些信心的邴英,复又叹了口气。 虽不知旁人如何作想,他却知道这位仙人别出心裁,又表现那般大方磊落,恐怕是会在帝姬心中留下一些印象的。 邴英看一看自己助拳的六七人,心里暗暗思忖起来。 这偌大的殿堂里,许多来应选者都有一二十甚至更多助拳之人,都在他们身后坐下,便是他们凌天宫的另外两位少宫主,也都有二十多个相助者。 唯独是他,因着之前一心苦修,好友不多…… 若非是周鹤芝周师兄请来了新晋的两位少宫主,他这边的阵容,就更寒碜了。也是因为这个,就算他有意要弄出些新巧来,这好友人数不够,许多事情,也难以施展得开。 邴英苦思冥想。 他之前的打算,是想着或许是要与人斗法,可现下看来,却并非如此。 再者,有那潇洒仙人珠玉在前,想要引得帝姬看重,加深帝姬的好感,就不能表现平平。否则,这许多俊杰求她青睐,她又怎会选中自己呢? 殿中又有人好似得了点拨,也去表演一番。 不过这人是以己身之道化作许多佳人,也做出翩翩舞姿,比之先前那位潇洒仙人,更多出些英姿飒爽之感。 他身后助拳之人,则好似与那些佳人斗法般,也显露一些道之气息,同样弄得是仙气飘飘,十分赏心悦目。 之后几位表现之人,大多脱不出这个框架。 通常都让助拳者或者化出虚影演练己身之道,只尽力做得好看些,也就是了。只可惜因着都是借了那第一位潇洒仙人的办法,虽也好看得很,却没了那一位的风采,反而让人看得有些腻歪了。 倒是也有俊杰聪慧,他们并不再去学那潇洒、赏心悦目的法子,而是自己以仙宝演练出一些美景,又或者干脆自行舞剑、弹奏佳乐等。 虽不算多么奇特,但也有些趣味。 邴英眼见众多俊杰一一上前,却想不出什么极好的法子,心里有些焦急。 有一位少宫主凝重道:“那头一个献艺者太过出众,若是不能想出个更好的来,怕是……就要艰难了。” 其余几人,也都神情有些严肃。 调侃归调侃,但他们身为好友,却无一人不是期盼邴英能得偿所愿的。 徐子青见他们如此,轻轻摇头,开口说道:“在下以为,诸位师兄多虑了。” 众仙听得,转头看来。 周鹤芝与徐子青相熟,就问道:“何以见得?” 徐子青笑道:“邴师兄是当局者迷了。诸位师兄,那位仙人虽是仪态潇洒,可身后带来那许多的女子,大多对他脉脉含情,试想天底下有哪个女子,会喜欢夫君的身侧,还有那许多的红颜知己?” 第786章 此言一出,其余几位仙人,都是一惊。 随后他们也看向那潇洒仙人所在之地,仔细打量了一番。 此时那潇洒仙人笑饮仙酒,姿态怡然,每逢酒水告罄,就有一位美貌女子上前,眼含柔情,为他斟满。而这潇洒仙人就对女子一笑,看那女子面生双晕,才洒脱一笑,一饮而尽。 他身后有十八位佳人,每一位待他,都是这般双目含情,彼此间似乎也隐约有些敌意,在潇洒仙人看来时,又笑容甜美起来。 周鹤芝等人,登时松了口气。 先前他们只顾着看那营造出来的美妙气氛,却不曾想到这些女仙与潇洒仙人的关系究竟如何,这回见到了,便能看出,她们虽都不过是人仙、天仙之境,可是和潇洒仙人之间,怕是都有情愫的。 邴英眉头皱起,有些不悦:“他有那许多美人相伴,为甚还要来招惹帝姬?” 于他看来,帝姬那般的女子值得最真心的相待,那等三心二意,与众美暧昧来去之辈,根本连爱慕帝姬都是不配。 徐子青见他不忿,笑着说道:“此人只怕就是那等极爱美色,风流而不下流的潇洒公子,最能投美人所好,叫美人倾心。在下也曾知道有这般的男子,因能讨好喜爱之人,故而女子即便知晓他心头所喜之人甚多,可也会因他对每一位女子都是曲意讨好、仿若真爱而留恋不舍,不愿离去……这般的男子,花心则矣,倒不卑鄙,只可惜他约莫是个极好的情人,却绝不会是个极好的夫婿。” 众仙听得,看向徐子青时,面色就有些古怪。 这位总寿数不过千余岁,几乎是年幼的仙人,竟对此事这般了解? 徐子青见他们如此目光,也是尴尬一笑。 他自己虽不曾经历过,可前世在病榻时,因不能出去见识外面天地,在病床之上,当真是阅览不少书籍、影像之类。 这般的事情,自也是一些民俗小说、野史杂谈之类中有所记载。虽然经由两世,他平日里并不会记起,可如今临了这事,自然就被他回忆起来。 不过此时最为紧要的,还是邴英要如何表演一番之事,故而众仙只有些怪异地看了看云冽那张好似永远都要七情不动的冰冷面庞,就继续讨论起来。 有一位少宫主――姜昕奇离座打探后,回来对众仙说道:“徐师弟说得果然没错,那陈留仙……”也就是那潇洒仙人,“……虽是表演得出色,但在之前献礼时,他所呈上的贺礼,却并不在被帝姬看中之列。” 众仙顿时更为放心。 周鹤芝笑道:“帝姬果然更瞧中心意。陈留仙既然善于讨好美人,献上的贺礼也必然同他献艺时一般极尽殷勤精巧,帝姬并未瞧上,可见她也是极聪慧的女仙。” 其余人等都是笑了:“正是这个道理,若是对所有美人一般喜爱,那自然也不是非她不可的喜爱,帝姬何等尊贵,怎能与其他女子争风吃醋?必然是在他所献贺礼中,就瞧出他的心思不定了。” 徐子青也应和道:“就是这个道理。” 邴英面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帝姬那般的女子,绝非寻常可比。我若能得帝姬相伴,今生今世,便再也不会与旁人亲近的了。” 周鹤芝抚掌大笑:“有你这句,我等越发要竭尽所能,为你迎娶佳人了!” 气氛稍稍松快些,众仙也各自出谋划策。 如今时间紧急,越是往后,帝姬恐怕越是不愿多看,这上千应选者都要献艺,哪里能人人都让帝姬喜爱呢? 若是帝姬疲惫起来,纵使之前可能会有好感的,在这疲惫之下,大约也是好感全无了。到那时,岂非大大吃亏? 徐子青略想了想,也说道:“如今邴师兄最大的长处,即为对帝姬倾心相爱。之后献艺之时,也当与之前作画那般,将所有深情,都倾注进去。越是大胆,越是能打动人心,可莫要只顾颜面,反而失了真诚。” 众仙又一番议论。 有那少宫主韩瑞说道:“演练大道也不可少。九皇子叫应选之人显露本事,自然是想看一看他们的潜力,而且若是大道能与帝姬有相合之处,也更有一些把握。如今帝姬广邀俊杰,她所修大道应并非那等极罕见,难以与其相合者,因此,想来多半还是要看潜力的。” 相合不相合,那便全看运气,除非实在互不能容,否则也算不得什么。 这时,周鹤芝沉吟半晌后,建议道:“要论以情动人,之前既已用了画,如今便可用乐。不知几位师兄师弟,可懂得音律?” 众仙一怔。 另一位少宫主水成双问他:“莫非要合奏?” 周鹤芝点了点头,这关于好友终身之事,他确是十分用心:“以我等来映衬邴师弟,将其心意表露就是了。” 几位少宫主稍一思忖,都答应下来。 水成双道:“我可抚琴。” 韩瑞道:“我能鼓瑟。” 姜昕奇也道:“我可吹笙。” 最后一位少宫主极少说话,名为通承,他叹了口气:“我便也抚琴罢……” 周鹤芝看向徐子青。 徐子青略一想:“……吹笛?” 他虽也能抚琴,但既然已有两人抚琴,他便换作如此罢。 周鹤芝复又看向云冽。 众仙皆是看去。 观此人性情,不知他是否能…… 徐子青也怔了怔。 云冽默然不语。 随即,他手指一拂,掌心里现出一柄银白仙剑。 然后他以指敲击,顿时剑吟悠长,犹若音律。 周鹤芝顿了顿:“如此也颇新奇。” 徐子青不由失笑,他思忖后,又是笑道:“与其以我等烘托邴师兄,不若换上一换……请邴师兄高歌一曲如何?” 周鹤芝听得,登时一喜:“倒是个法子!” 那许多的俊杰,各使手段,但说将情意唱出者,却是一个也无。 若是邴英如此,必然能使人眼前一亮。 其他少宫主,也都觉不错。 音律传情,不仅可以弹,也可以唱。 随后众仙又开始商讨用什么曲子,要如何展示。 有一位少宫主提议:“我等先用铿锵之曲,叫邴师兄展露己身之道,诸多威能。待展露之后,再换一曲绵绵之音,使邴师兄高歌,剖白心意,以诚相待。” 众仙皆觉主意极好。 只是这一刻,又不知选哪个曲子,更能打动人心。 仙界众多仙人多以修炼为本,乐仙虽有,却是极为罕见,而纵使乐仙,通常也习得杀伐之曲、空灵之曲为多,这缠绵爱恋之曲,求爱之曲,可是不曾听闻。 这般一来,又是有些为难。 徐子青摸了摸鼻子,再度提议:“在下这里,倒是知道一个曲子,只是本是下界时意外得来,曲风颇是大胆,不知是否可行……” 霎时间,众仙齐齐将目光扫来:“一试便知!” 徐子青便不再迟疑,他取出一块仙玉,就把所想到的那首曲子,刻录进去。 然后,他将其交给邴英:“邴师兄,曲子虽有,却不知你是否敢唱了。” 邴英面露狐疑,接过那仙玉,将仙识探入一看―― 刹那间,他的面色发红,十分窘迫。 众仙见状,不由好奇。 周鹤芝伸手抢过那仙玉,也将仙识探入,旋即面上就禁不住露出笑意。 其他几个少宫主,纷纷来看。 待水成双等人尽数看过仙玉,也都憋笑不已。 难怪那邴英如此羞窘,实在是那仙玉里的曲子太过大胆,真是句句爱意,更有满满热情…… 徐子青神情就有些无辜了。 他所选的曲子,自是他前世时,从古至今的一首显露求爱之意的名曲,正是《凤求凰》。如今帝姬择取驸马,这一首曲子中爱意绵绵,正合如今邴英心境,若是他当真可以当众唱出,不说是一鸣惊人,至少,也是绝对能引起帝姬再来留意。 岂非是正合适的? 周鹤芝等人忍笑过后,也觉得着实不错,当即纷纷记住曲调,也要邴英尽快将那唱词记下,莫要因羞赧而在献艺时出错了。 邴英一横心,也果真将那词曲全数记住。 左右是为了追寻心中所爱,他便、他便厚颜一试罢! 很快,众仙下定决心,迅速将那曲子熟悉。 周鹤芝说道:“待第一曲时,我等一齐出手,不碍什么,但第二曲本为让邴师弟……求爱之用,故而乐声太多,也是不妥。不如就要徐师弟与云师弟同奏,我等只间或承接曲调,也就是了。” 听他此言,众仙也无异议。 周鹤芝看邴英还在面红耳赤,去想那唱词,不由好笑。 他请徐子青与云冽同奏,自然还有其他缘由。 这乃是一对极恩爱的双修道侣,平日里便是温情脉脉,待奏曲时,恐怕也有淡淡情意萦绕。 ……正是要让帝姬瞧一瞧,邴英以这一对恩爱道侣为友,对那帝姬,也必然会如他们一般,情深义厚。 第787章 一切商定后,此时,正是有人方才献艺终了,凌天宫众仙对视一眼,皆一晃身,化作数道人影,骤然便出现在那殿堂当中了。 为有夺人眼目之功,众仙身法俱是飘飘如仙,极尽美妙,落在那处后,众仙皆是容貌不俗,气度不凡,且又气质各异,气息强大,这一眼看去,也极引人注目了。 立于正当中者,自是邴英。 他虽并非是那等容貌俊美至无可挑剔的男子,却也是俊朗不凡,广袖拂动时,更有一种卓然大气,也是很杰出的才俊。 同时,凌天宫其他几人,都是分与两边。 左面处,由周鹤芝等人有三琴、一瑟、一笙,呈半弧状落座;而在那右面所在,则有徐子青与云冽并肩坐下,与那半弧遥遥相对。 邴英朝那屏风行一礼:“凌天宫,小凤缘宫邴英,见过帝姬。”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势大放。 周鹤芝一指点出,就有一团轻云炸开。 登时,三琴齐齐出声,就有杀伐之音奏响。 只见那拨弦者手指连动,一些大道至理自其中迸发而出,在那殿中顿时掀起一派惊涛骇浪一般。 鼓瑟之人登时将瑟音加入其中,又有吹笙者,同样应和。 突然间,邴英也便动了。 他出手大开大合,举手投足之间,都有奇特意境弥漫,在惊涛骇浪里,好似以一人抵天地之力,正是有莫大的威能。 徐子青的笛音,也在此刻响起。 其音节短促,出声急切,将那如海潮般不断卷起的音浪,都催生得越发高昂、激烈,又有剑吟之声自其中而出,化作无边杀意,席卷四方! 如此浩瀚之景,引动天地,壮丽无比。 那邴英在其中挥洒自如,眼神坚定,神态坚毅,更有一种不畏艰难、一心往前的磅礴气概。 他身似游龙,于骇浪之中穿梭,即便那威能再高,他却岿然不惧! 终于,邴英一拳打出,重浪俱碎! 这天地之景,也就安稳下来。 一应由数位仙界俊杰用音律演化出来的景象,也都在这一拳之中,轰然破碎! 邴英的大道演练,就融合在先前那一番似对战,似舞动的动作之内,使他原本有七分的威武,在此时此刻,气势自四面八方吸纳而来,就化为了十分。 一时间,满殿众仙,皆有惊异,居然都不曾出声。 然而,这献艺,却是未完。 忽然间,一道缠绵笛音,迸发而出,婉转悠扬。 那曲调里,一扫方才杀伐之意,反而带上许多旖旎,几分诉求之意。 这笛音虽只一道,却这寂静大殿中,一瞬传递八方。 许多仙人回神之后,便见到一青衣仙人缓缓站起,就立在一位白衣剑仙的身侧,双目微垂,缓缓吹奏。 对面那半弧中,几位年轻仙人动作轻微,只在隐约之间,轻轻相和。 而刚刚收势的邴英,他面上一红,看向那屏风之处……张口而歌。 下一刻,那邴英所在之地,有蒙蒙青光乍现,倏然于他身后化出一株青碧之木。 那碧木虽因那殿堂所献,不过只高十丈,但其蓬盖繁茂,绿叶莹莹,姿态挺拔,隐隐有高傲峻立之感。 有一根粗壮长枝倾斜而出,好似相邀,正在那邴英头顶,将他荫蔽其中。 随即,邴英再度深深呼吸,开口唱道:“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 男音略有低沉,却是深情款款,道尽一番心声。 这时候,云冽屈指,将银白长剑剑身一弹。 顿时,悠长剑吟穿入笛音,就好似有一灵禽高飞,直冲而起。 与那笛音相衬,正是极相和的。 随邴英高歌,云冽复又弹指几回。 无形剑气迸发而出,透过那漫天木气,落在那碧木探出的长枝之上。 形貌虽不明晰,但乍一看去,竟当真像是一头银凤了。 徐子青自然察觉到如此变化,他微微一笑,吹奏时,看向云冽时,正是眉眼柔和。 云冽似有所觉,略抬头,又略略颔首。 此刻,邴英之音,情意更深,他目光所在,俱是那屏风之处。 待唱到此时,尽管尴尬依旧,耳根也是发红,可不知为何,他的视线却是越发大胆,一瞬不瞬,不肯稍移。 而后,之前弹琴鼓瑟吹笙的几人,也助他一把,叫他将那爱慕之意,在整个大殿之内回荡。 ……这般的所为,前所未有,两旁许多仙人,也都震惊不已。 待听清那唱词,有仙人目瞪口呆:“当真是、当真是……好生无耻……” 又有仙人也是呐呐:“也可说是……不知羞耻……” 屏风里,那婀娜身影也顿了顿,之后好似转过头来,在侧耳倾听。 邴英目光一刻不离,自然马上发现,吟唱时,也越发不要脸面。 那高座上,九皇子璩德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神态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这人的胆色……还真是非同寻常啊。 待一曲唱完,邴英定定看了那屏风一眼,再行礼后:“还望帝姬欢喜,邴英告退!” 说完,他朝几位助拳的同门拱了拱手,表达了谢意。 周鹤芝等人也是一笑,都随他而去。 徐子青与云冽,自也回归座次。 ・ 邴英这一手实在做得大胆,众仙在目瞪口呆之余,也是拉不下脸皮去做同样的事。 也并非是没有好友一齐演练大道,只是要唱出那般的……求爱之音,还是叫这些年轻俊杰有些为难了。 于是乎,众仙也只得恨恨看那邴英几眼,心里嘲讽几句罢了。 就连同为凌天宫之人的乜光与张开霁,也是面露惊色。 他们以彼此为对手,各自有二三十助拳之人,却未想到这般的法子。 思及此,他们对邴英,也再不小觑了。 而邴英回归自己的座次后,还是有些发窘的。 周鹤芝不由笑他:“你为帝姬做到如此地步,帝姬必然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邴英轻咳一声:“若是如此,自然最好。” 其余水成双等人,都是大笑。 他们眼见邴英那般豁出去的求爱,只觉得若是此事有成,当可笑他个千百年,每逢会友论道时,也能做一件趣事,说与一众师兄弟知道。 这才不枉他们舍命陪君子,当众这般表演一番了。 接下来,那些俊杰里,就有短暂冷场。 九皇子璩德又说了几句话,给众仙敬酒一杯后,才让气氛又热闹些。 后来有些俊杰在心里不齿邴英后,还是各自准备,试图再想个什么新奇些的点子,在帝姬面前亮一亮眼。 但总体说来,从古到今男子追求女子,法子总是万变不离其宗,加之仙人含蓄者都,直至最后,也不曾再出现一位如邴英这般厚颜之人。 待再无俊杰表现后,九皇子璩德才是笑道:“诸位俊杰心意,舍妹尽知。此后还请诸位在这皇城里小住几日,七日之内,舍妹必将送上帝女帖,邀请几位俊杰同游、共饮,若彼此有意,自然又会广发请柬,再邀诸位参加成婚大典!” 众仙听闻,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心有期待。 随即他们也纷纷起身,朗声道:“我等静候帝姬佳音!” 之后,这大宴就散了。 邴英与众仙一同说话时,视线还是落在屏风上。 故而,他直待见到屏风里的婀娜身影消失,才不舍地收回目光。 这一下,又对上了几位好友揶揄的目光,他坦然一笑,并不如之前一般赧然。 他这时也想通了,左右在众仙面前唱那般求爱之曲,都已做过,如今还有什么可害臊的?他自然而然的,面皮厚了数分。 见他如此,周鹤芝几人也是摇头失笑,而后,众仙就一齐离开这大殿,回去凌天宫势力所在了。 大宴足有三日,众仙虽并不疲惫,可观看宴上那许多人演练诸般大道,观赏之余,心里也各有所感。 如今,正也该回去房中体悟一番。 云冽与徐子青并肩而行,同回屋中。 两人同样有些所得,因此各自盘膝坐下,细细体会起来。 不知不觉间,就过了有数个时辰。 云冽忽有所感,睁开双目。 他略抬眼,正对上师弟徐子青的笑意。 这是为何? 原来徐子青早已不再体悟,这时正目光炯炯,看向云冽。 云冽看他:“作甚?” 徐子青眼中含笑,手指一抚,在他膝上,就多出了一把琴来。 他柔声说道:“与师兄携手多年,似乎从不曾对师兄倾诉心声,从前多有忙碌,如今想来,心中却有遗憾……” 说话时,琴声悠悠,乍然响起。 这曲调,正是那一曲《凤求凰》。 而徐子青,则神色柔和,看向他那师兄。 他口中,则慢声唱道:“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 是了,自初见时起,就有那一人,一见之下,便铭记在心,不能忘却。 第788章 次日,徐子青自恍惚中醒来,刚要起身,却是难以动作。待侧头一看,他便见师兄卧于身后,再低头看时,更有一臂,正揽于腰上。两人长发相缠,正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旖旎之感。就连呼吸间,也俱是师兄的气息,着实是,让人有些面皮发烧,却又仿佛有一种难言的欢喜之感。 这时候,徐子青便忆起了昨日之事。 他原本因大宴上为邴英提议《凤求凰》一事心有所感,而后回来屋中,打坐之后,一眼见到师兄冷峻容颜,禁不住想起从前,又禁不住地,也对师兄唱了一曲。 当时只觉心意所向,如今想起,也有些失笑了。 徐子青犹记得,待他将那“有美一人”唱出时,他那师兄竟似乎怔了一瞬,于是乎,他一时忍不住,便唱得越发缠绵了。 之后,也不知是怎么将那曲调唱完,又不知怎么忽而师兄来到近前……他只依稀想起那时师兄伸出手来,他将手覆上,两人相拥一处……最后,便只记得呼吸喷吐,气息交融……只记得情热之处,意识混沌,好似那情意,也更浓郁几分。 思及此,徐子青也不急于起身了,他便微微转过头去,正与师兄面容相对。 这副容颜他再熟悉不过,每一分每一寸,都叫他……爱不释手。 而后,他探出一指,轻轻送去。 然而那一指刚刚要触碰到云冽鼻尖时,又被他收了回来。 ……还是莫要扰了师兄为好。 可惜了,他到底还是不敢当真“不释手”的。 徐子青便静静往前靠了一靠,将额抵在云冽心口。 此时听师兄心腑跳动,沉稳冷静,声声相同,让他的心境也越发觉得安稳。 若说“岁月静好”,想必就是如他此时这般的感觉罢! 默默温存一阵,云冽睁开眼。 他自也是早已醒转的,只不过师弟不动,他便也不动罢了。 而他睁眼之后,徐子青亦有所感,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云冽目光略缓和些。 徐子青一笑,将唇凑去,与他相贴。 云冽仍是不动,待徐子青将舌舔过后,他启唇纳入,与其厮磨片刻。随即,他方问道:“缘何如此?” 徐子青笑道:“哪有缘由?不过是心中有所想,便有所为。” 云冽略点头,亦微微低头,将方才之举,尽皆还之。 徐子青不由一笑,也启唇纳入师兄舌尖,如法炮制,心中柔情,几乎按捺不住。 此次亲昵良久,待彼此眼中也要泛出欲色时,方才停歇下来。 云冽道:“懈怠了。” 徐子青笑答:“偶尔懈怠,倒也无妨?” 云冽略思忖,颔首道:“所言甚是。” 徐子青忍耐不住,又笑了起来。 于是这一二时辰间,皆消磨于床榻之上。 待两人齐齐起身,已然是晌午时分。 仙界中虽有日升月落,实则这时辰之分,已无太多仙人留意。 毕竟仙人闭关,十年八载皆为常事,千年万年,亦不奇怪,又哪里还会那般计算? 因此虽是晌午,却也不必用饭,无需计较其他。 徐子青与云冽换上凌天宫少宫主常服,为雪白锦袍,袖口衣摆之处,俱有凌天之云,很是气派。 两人原本一人气息温和,一人性情冰冷,待着上这仙衣之后,便多出了几分华贵之感来。倒也算是相得益彰。 不多时,两人欲要出屋。 如今才是第二日,难得来到皇城,且那应选驸马之事也约莫将要了结,不若借此机会,出去走一走,也能开阔心胸,增长见识。 徐子青有所提议,云冽自无不允。 旋即,二人便已在屋外了。 待他两个正要向皇城走去,却见另一条长廊里,有几人大步走来。 为首的那个,可不就是芝兰玉树般的周鹤芝? 水成双等人将邴英簇拥在那当中,看起来,是在撺掇他什么。 周鹤芝此时朗声开口:“徐师弟,云师弟,快来相助!” 徐子青抬眼看去,就见到原来不仅是在撺掇,水成双与姜昕奇一左一右,正各自拉了邴英一条臂膀,后面韩瑞闷笑,便是通承,也似有若无,堵住了邴英的去路。 见此情景,他不由微微一怔,笑问道:“这却是怎么了?” 周鹤芝笑道:“此子昨日脸皮忒厚,今日反倒薄了。我等叫他出去四处闲走一番,多做表现,也好让帝姬好生瞧瞧,孰料他却要呆在这里足不出户,去等那帝女帖……徐师弟,你看他这般胆小,怎能成事?” 徐子青闻言,顿时明了。 帝姬召选驸马何等大事,怎会不多加考察呢?昨日在那大宴上邴英虽是颇给帝姬留下一些印象,可也难保必然能被帝姬邀请。他还当在这七日里,再做出些事来,也让帝姬莫要把他忘却。 这可与在那大宴之前四处走动不同。 大宴之前若是如此作为,于大势力的弟子而言,乃是失于轻浮了。但大宴之后多多走动,则是热切追求之意,再如何显露,都是应当。 帝姬要发帝女帖,必然不会仅仅只因大宴上事,还会派遣许多耳目,在皇城打探。甚至关怀帝姬的皇子、妃嫔等,也多半会是如此。 周鹤芝等人,便是如此想法,想让邴英再多扬名。而邴英一来昨日面皮太厚,要出去面见众仙,多少觉得有些尴尬。且他也是想岔了,只觉在屋中静静等候,未尝不是一种诚恳之举…… 徐子青明了后,就对邴英说道:“邴师兄,在皇城里,说不得还能与帝姬偶遇。莫非你不想么?” 此言一出,邴英愣了愣。 这可能极低,但……未必没有可能。 周鹤芝又是大笑:“如何?与我等一同出去罢!” 邴英轻咳一声:“……也好。” 其余等人,越发笑个不住。 而后,一行人就一同出去,来到皇城大街之上。 因驸马之事未决,众多俊杰仍在此处,因此,这皇城里,依旧是热闹万分。 众仙就往人多处行去,都在心里思忖,要如何寻摸个机会,好让邴英做个表现? 徐子青与云冽走在稍后处,两人携手而行,心情又有不同。 忽然间,前方人流皆往一处倾去,着实有些怪异。 周鹤芝一见,立时说道:“那处必然有事,邴师弟快快跟来,如今皇城中事,多半皆与应选有关,可莫要错过了!” 邴英心里一动,也就跟了上去。 水成双等人,自都不会落下。 徐子青笑道:“师兄,你我也去罢?若是能再瞧一瞧邴师兄的笑话,就当真是再有趣不过了。” 云冽听他此言,一手轻按他发顶,说道:“去罢。” 两人遂也晃身而行。 很快,那众仙所去之处,便暴露出来。 那原来竟是九座极大的石台,有仙阵防护,各有一位气息雄浑的九天玄仙在一旁守护,倒显得有些庄严了。 在那九座石台上,却已有数位俊杰,都在斗法。 那你来我往,显然是彼此切磋,但来去如电,下手也是不轻。 周鹤芝等人还是来得晚些,不知这是在做什么打算,就与旁人打探起来。 徐子青与云冽,也随之听讲。 原来这九座石台,其实为仙人擂台。 九为极数,这擂台正是由皇廷所建。 因这回前来应选驸马者有上千之多,而许嫁的帝姬却只有一人,还有那些俊杰就得白白来这一趟,于中央天庭而言,似有招待不周之嫌。 于是,天帝做主,许下九个名额,可前往中品涤仙池――这涤仙池有上中下三品,若是驸马,自可以去用上品,而中品涤仙池也是极佳之地,若是能得一个名额,那些为突破品级而来的仙人,倒也不算白来了。 这九座擂台的擂主,即为得到名额之人。 自然就有许多仙人趋之若鹜。 徐子青见状,也不由感慨:“这中央天庭也算煞费苦心了。” 擂台虽只有九座,但能开放中品涤仙池,也是极为收揽人心了。擂主虽是辛苦些,可能坚持到最后之人,必然很是强大,经由连番苦战,本来已是夯实了根基,打磨了实力,有那涤仙池锦上添花后,再如何根深蒂固的瓶颈,多半都能打破的。 而且,有许多仙人不能突破,未必不是因着信念不足、亦或是未有太多对手之故,现下可以面对四方来者,磨砺自身,说不得有些仙人,在对战之中,就能得到突破契机也未可知。 到那时,也还是中央天庭的功劳。 徐子青是这般想着,那边周鹤芝已然给邴英又出了主意:“邴师弟正图表现,不如也占据一方擂台,做个擂主。” 邴英道:“我非是为涤仙池而来。” 周鹤芝一拍他那肩膀,似有恨铁不成钢之意:“你只管将那擂台守住,把实力好生表现,待得你守到最后,自然可以显出本事……自家的本事,也是让帝姬看重的缘由之一,若只是满口爱意,却无本事相配,也是不成的!” 徐子青觉得有趣,也过来提议:“到那时,邴师兄将名额推拒,再说一句‘邴某为帝姬而来,守擂只为一显身手,对涤仙池毫无贪恋,不论帝姬是否垂爱,邴某都绝不后悔’……邴师兄,若是帝姬听得,想来也会有几分感动。” 周鹤芝等人都是抚掌:“不错!就这般做罢!” 邴英见众好友都这般说,也是一咬牙:“邴某定会尽十成心力!” 第789章 有众多好友那般鼓励、提议,邴英当即走到一座擂台前,凝神观察。 正此时,恰好有一仙人被那擂主用刀风劈下,离开擂台,随即又有一人登台,同擂主大战数个回合,却又是那擂主被人以仙法崩毁刀气,而后倒飞而出,败给新人,又是换了一位擂主…… 如此反复数次,擂主不知换过几位,更有一二仙人擂主之前被人打下擂台,后续屡败屡战,反而将那擂主夺回之事。只是俊杰太多,几度争斗,好些仙人都是做过几次擂主,亦几度被人赶下擂台的了。 众仙再高台前看得眼花缭乱,许多仙人并非没有强大实力,只是大家大多都在伯仲之间,故而也没有几个能长久驻留在那仙人擂台之上。 邴英虽是痴恋常琰帝姬,这段时日里因帝姬之事,总是有些心神不定,但他本人既然能在无数凌天宫弟子里脱颖而出,成就一位少宫主,自然也并非当真是个糊涂无能之辈。 此时既然决意要在死守擂台,自是也十分谨慎。 如今九大擂台上,莫看那许多仙人打得热闹,其实真正各大势力的俊杰们,还不曾真正出手――纵使有些同门之人打擂,也不过是试探罢了。 于邴英而言,并非出手时机。 周鹤芝等人也在观察其他诸多擂台,自然也得出同样结论。 徐子青则是心中微动。 说起来,他对涤仙池,还是有些兴趣的。 飞升之后,仙界虽好,但也非是真正脱离红尘的世外桃源,许多隐私算计即便并不十分显露于人前,在暗地里,却是半点不少。 徐子青本以为成仙之后即可与师兄逍遥天地,但显然还是不成的。 他们现下的实力,也还不足以支撑如此。 于是,徐子青也有急迫之感,想要速速提升实力。 多年经验也是叫他明白,只有实力越高,他所知越多,方越能掌控命运。 更何况,下界还有那些弟子、好友、师长,说不得什么时候便要飞升,他与师兄早来一步,也要能够真正庇护住他们才好。 徐子青思及此处,双目深处,微光闪动。 莫看他与师兄初来乍到就成少宫主,还有五陵一脉诸位师兄支持,周天一脉也对他们很是亲近,但这一切不过是建立在两人潜力无限上的。 可如若多年过去他们都不能再进一步,又或者不能闯出些名声来,恐怕即使众多师兄弟不会离弃而去,众仙的日子,也不会如何好过了。 此时这仙人擂台,就是一条辛苦些的捷径。 若是能占有一处擂台以为擂主,得到涤仙池名额,再度梳理仙体,他就应当能将体内仙元也调理、洗涤一番,使得自身能够更快得到提升。 也为将来修行,再度夯实根本。 徐子青这一时心绪动荡,自然很快被云冽察觉。 云冽略低头:“怎么?” 徐子青一笑:“师兄,我想去擂台一行。” 云冽稍思忖,已知徐子青心思,遂应道:“去罢。” 徐子青目光温柔,看了云冽一眼后,转头对周鹤芝等人说道:“在下对涤仙池颇有兴趣,不如先去一座擂台试上一试,也为邴师兄探路。” 周鹤芝等人也不愚钝,转念就已明白,自然不会阻止,都是纷纷笑道:“如此也好。看他那般仔细小心,也是叫人失笑!” 涤仙池就九个名额,擂台有九座,邴英自不会觉得徐子青是刻意要来与他争抢的――端看他与云冽那般情意绵绵,便已是毫无威胁。 如今他也就神情凝重:“那邴某便多谢了!” 徐子青眉头微动,对这邴英的城府也是暗暗称赞,他点了点头,就正朝着一处擂台飞身掠去。 到仙界以来,重新修炼仙法,他还不曾真正与仙人那般斗法,趁现下好手未来,还是先做磨练,为后续积攒些经验为好。 想定了,徐子青就已然立在擂台之上。 先前那位擂主刚刚被人打下,这时换上的,正是刚刚斗法胜出之人。 他看来是个女仙,虽称不得十成美貌,却也很是娇俏,只是柳眉倒竖,杏眼含煞,看起来有些不怒自威之感。 ――这擂台虽大约是为那些求亲不成的俊杰弥补所设之物,可到底没有那规矩,说道是女仙不得上台。 更何况,纵使是女仙,也未必不能向帝姬求亲…… 只是不知,这女仙却究竟是哪一种? 徐子青朝女仙温和一笑:“仙子请。” 那女仙神情有些傲气,道一声“请”后,当即素手成拳,将那周遭气流引动,一瞬好似发出了天雷之音一般。 徐子青后退一步,两掌之上,顿时都出现一只薄薄丝套。 眨眼间,那偌大的拳劲直逼而来,眼看就要打中徐子青身上,他若是不去躲闪,那风雷之力怕是立刻会把他想仙体洞穿,至少,也要让他狠狠吃个苦头,甚至被直接掀出擂台而去。 但徐子青不慌不忙,右手在半空轻轻一划,成就一个半弧之状,道:“灭。” 随后那拳劲到来,正与那半弧相撞――眨眼间,一缕黑光闪动,拳劲登时如若化在了水里,无声无息,就消失了。 此时,那女仙一怔,正要使出新的手段。 孰料在徐子青的胸口之处,突然出现了一面古镜。 女仙猝不及防,正被那古镜晃得一个眼花,旋即也不知怎地头晕目眩,连元神都不能转动了! 而后,她只觉得有一只手轻轻拍了她的肩膀,她就如同被什么柔韧的力道推出去般,眼睁睁看着自己无力还击,倒飞到擂台之外了。 不过几息之间,那女仙已然败北,落在了擂台之下。 而有在这擂台前观战之人,也是觉得有些诧异――这女仙对战先前那位擂主,也只是几个回合,就能胜出,怎么在这一位新来者面前,却匆匆而败? 方才两人斗法情景,被许多人看在眼里。 只是看归看,也只见到徐子青手掌动了一动,仙宝晃了一晃,就再看不出其他了。 因着此事诡异,又有一位仙人跳上抬去,抱拳道:“兄台请指教!” 徐子青也是拱手:“不敢当。” 随后,那仙人手持一把长兵,陡然沉腰而斩。 那长兵上气势凌厉,一瞬间已然是斩出了一种极强悍的力量,滚滚洪流奔涌而去,几乎是要在刹那间将徐子青淹没了。 徐子青仍旧并不慌张。 寻常他与师兄也切磋不少,连那剑意皆能承受,又怎会被这力量里包含的大道气息所震慑呢? 当即,他干脆迎洪流而上,同样是将右手推出。 这阴阳掌中兵,左阴右阳,左生右灭,十分可怕。 右手一出,黑光乍现,正是生死之力中的死之力量,一应灵动之物,遭遇死气,皆要灭亡。 对方那长兵以仙法之能斩将出来,仙法也为灵动之能,自然也是会被死气所灭的。 果然,徐子青右手被黑光包裹,那黑光蔓延出,洪流尽数瓦解。 那仙人见状,也极震惊。 他之反应也算极快,立刻腾身而起,就要也随洪流而下,与徐子青短兵相接! 可惜的是,徐子青又道一声:“轮回。” 霎时间,一股澎湃的力量自古镜里迸发而出,一瞬晃在仙人眼中。 那仙人只觉得好似元神被人拉扯,陷入万千轮回,一时难以自拔。 ……当他醒转时,自己已是立在了擂台之下。 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就被人驱逐到擂台之外了! 仍旧是徐子青获胜。 这输了的人,仿佛摸着了一些,又仿佛还是摸不着头脑。 不过在此时,一些实力较为强大的、在擂台之侧观战的仙人,倒是看出了一些端倪:“如今这位擂主,手掌上有仙宝十分厉害,那一道黑光,很是危险。” 又有仙人凝神道:“不错!虽不知那黑光为何物,但凡与其所触者,皆是一触即溃,若是不能将那物窥探清楚,怕是难以战胜此人了!” 另外还有一些议论: “也不知这是哪里来的俊杰,本事很是不凡。” “且看他这一身锦袍,其袖上云纹,好生眼熟……” “凌天宫!此为凌天宫少宫主!” “东方天庭第二天陆那凌天宫么?” “正是!” “这便难怪了……” 除此以外,周鹤芝几人说是看徐子青如何探路,自也把一切都瞧在眼里。 水成双的眼神很是犀利:“徐师弟所用那仙宝,我曾在天宝殿见过!” 韩瑞细细打量后,也点了点头:“难得徐师弟能收服那物……韩某记得,这仙宝威力极强,只是可惜从前无人与它匹配罢了。如今能被徐师弟取得,用起来相得益彰,也确实不曾辜负了此宝了。” 凌天宫这几人,对徐子青自都是满口赞叹。 第790章 徐子青很快击败两人,轻描淡写,不费吹灰之力般。 他虽是神情温和,唇边含笑,但仍旧有人觉着不快,有意要同他做过一场。 于是,便有那不信邪者,当即纵身而起,跃到擂台之上。 这是位颇俊逸的男仙,也是位名门弟子,此时负手而立,竟不同徐子青多言。 徐子青一笑,也不以为忤,只当不见。 名门子弟见徐子青并不动怒,自己反倒有些着恼,他就不多说,十指飞快穿梭,变幻出许多仙诀。 之后,他突然两掌一合,迸发出一片白光:“天朱白羽!” 刹那间,半空俱被染成一片朱红,而那朱红之中,落下重重白羽,翩飞而下。 每一片白羽都美得惊人,落地后也好似直接没入地面,如同幻景一般。 但徐子青却知道,这非是幻景。 天地之间,凡极美之物,大抵亦是极危险之物。 此时不论那片朱红,亦或是无数白羽,俱是瑰丽难言,哪里可以小觑? 徐子青心头,正有警兆生出。 故而他神情微动,稍稍后退,恰是巧而又巧,躲开了一片白羽。 与此同时,他又似乎有些疏忽,那袖摆正被白羽轻轻扫到…… 霎时间,那白羽沾染之处,好似被无数刀锋切割一般,化为了碎片。而其中蕴含的气息更是顺势蔓延而上,仿佛要把他的手臂废掉,乃至将他的仙体切割一般! 果然是极可怕的仙法! 徐子青仍是从容。 他被沾染之处,正是右臂,只消手掌翻转,就有一抹黑光迸发,也随之往上而去。 但不知为何,那黑光所过之处,仙法气息不但不曾消弭,反而好似被助涨了一般,反而蔓延得更快了―― 徐子青明了。 他随即探出左手一指,径直点在那仙法蔓延之地。 下一刻,这仙法如同融化般,也消失了。 那名门子弟本来有意以此法将徐子青困住,也自以为得计,却没料到在徐子青另一手掌之上,所蕴含的,却是另一种截然相反的力量。 徐子青微微一笑,将左掌推出。 这一瞬,大片白芒冲天而起,直入那空中赤光之内,立即将其化为乌有。 与此同时,那缤纷的白羽,也陡然化为光点,散去无踪。 名门子弟眉头紧皱,本要立即出手。 孰料就在此时,他却听到有人唤他:“兄台!” 下意识的,名门子弟往声音来处看去,正见到徐子青笑意盈盈,与他四目相对。 他心里一惊,暗道一声:不好! 果真是不好了。 这名门子弟在对上徐子青双目的刹那,就发现他眼中眼瞳眼白皆已消失,居然好似形成了一个漩涡,要把他的意识一直拉入深处……他此时更不曾瞧见,就在徐子青的头顶三尺之处,有一面古镜,正与他相对。 在古镜里,也正是有这样一个深幽的漩涡,一圈一圈,缓慢却又极有韵律地旋转着……带着一种恐怖的,让人不能直视的吸引力。 结局毋庸置疑,在名门子弟好容易将意识收回时,也发现自己已在擂台之下。 他做足了准备,满心不甘,也还是输在了那守擂之人手中! 胜过了这一位,徐子青越发叫人在意起来。 自也有人提及若是他没有两件仙宝在手,当是没有那般的本事,显露出来的能为,皆是依靠外力罢了。 但亦有人说道,纵使他确是依靠了仙宝,可仙宝有灵,若他本领不济、大道不合,仙宝哪里会去睬他?更何况,若是寻常的仙人连用法宝都不行,是否剑仙也不能蕴养仙剑,只能凭借肉身上阵了? 如此争执后,先前那些人等辩人不过,也只得认同他有几分道理了。 说来也是,仙宝本就是为增强仙人实力才会炼制出来,若是一句“外力”就抹除了它们与仙人之间的关系,也未免有些过分――何况众所周知,仙宝或者有品级之说,但能发挥出几分实力,却还是要看那仙人有多少实力。 若是仙人实力不济,就算有极品仙宝在手,也未必能比得上一件能让仙人十成发挥的下品仙宝的。 继那名门子弟之后,依旧还有些仙人上那擂台,与徐子青对战。 但每逢有与他对战者,也都是败于他手了。 也非是众仙本事不济,只是一来那仙宝极为怪异,二来实在是寻不到如何应对的契机。虽说越是往后,众仙也看出那黑光乃是死气,照理说与其相反者,当可破之。可偏生徐子青非但能操纵死气,也可控制生气,待死气被人压制,生气就要将那压制之力引走,而一旦引走死气爆发,那仙人也就输了。 除此以外,也不知那古镜是个什么样的仙宝,似乎有定人元神之能,更能依附徐子青双目,催发威能。 有仙人极力克制,不去对上徐子青双目,本以为可以再来周旋,谁知那古镜却能焕发光芒,被那光芒照中的,依旧被其所困。 这攻守之间,着实称得上一声“完美”,且那擂主徐子青使用这两件仙宝,似乎也不曾消耗太多,只匆匆施为,就已是胜过一场了。 到如今,他连战数十场,竟也还不曾觉得乏力…… 渐渐地,一些仙人因不服气,几度上那擂台挑战,每战仍是必败。 久而久之,他们也就被镇压得没什么脾气了。 后来还有许多仙人到来,试过之后,也都不敌。 再过得一二时辰,徐子青立在台上,面上含笑,几乎不曾有什么损伤。 他这擂主之位,也当真是坐得稳稳当当。 事实上,徐子青自不是没有消耗的。 只不过,他到底修炼的是万木之气,早先在下界时,就有传奇功法为他夯实雄厚根基,如今小乾坤里万木生死轮回,生气死气,原本就能互相转换,他每每消耗一些,立时补回一些,尽管消耗总比补回的快上些许,可只要有个片刻时间无人上台对战,他也就立时全数补回来了。 这才是他能对战这许久的主要缘由――否则,即使两件极品仙宝中有仙宝之灵相助,消耗也绝不会小,更莫说让他这般坚持下来了。 徐子青站在台上颇有些时候,见无人再来,就将目光投向台下,落在一位同样雪白锦袍的剑仙身上。 云冽抬眼,虽未出言,眼里亦有一分赞赏。 徐子青不由一笑。 看来,他倒不曾让师兄失望。 一旁,周鹤芝等人也将徐子青诸多表现看在眼里,俱是为这新晋的师弟震动。 他们自然知道徐子青与云冽的底细,之前云冽削了天剑宗的颜面,斗败剑道九子,于他们看来,这便是实力极强,堪为一流,但因着不曾见过徐子青动手,却看不出这温温和和之人,有何特殊之处。 如今在这擂台上,见徐子青连败数十人,都不曾仙元枯竭,对他也越发看重了。 从前若说他们对云冽的本事还觉得有些理所当然――毕竟单看云冽气息,就知他定然不凡,如今他们眼见徐子青也同样这般,就略有些在意料之外了。 只是今日以后,他们自不会再因徐子青气质可亲,便对他有所低估就是……他们其实也早已明白,看似亲切之人,也未必是那好招惹之人的。 邴英见徐子青如此威能,亦有些蠢蠢欲动。 但很快他便按捺下来,只慢慢琢磨自家本事,只待时机到来,就要纵身而上。 不知不觉间,一日过去。 徐子青仍在擂台上,间或有些对手上台,实力有强有弱,总归都不是他的对手。 现下凡上台者,多为罗天上仙品级,灵仙却也有些,大罗金仙,一个也无。 一来应选驸马者,大多都是罗天上仙,与常琰帝姬品级相配;二来即便有大罗金仙也有意追求美人,若是最后出手也就罢了,此时才摆了第一天擂台,他们却也不好就在这里以大欺小。 凌天宫一行人里,也只有周鹤芝是大罗金仙,而这一位大罗金仙,显然对擂台没什么兴趣,对那涤仙池、对那帝姬,皆是没什么兴趣。 慢慢地,徐子青能见到有些衣着格外华贵的仙人,差遣身边之人,前来他这擂台。 有几人他也见过,正是在大宴上求亲的俊杰,如今眼见徐子青占据一座擂台,自己又不欲现下出手,便让师兄师弟们,前去试探。与徐子青为邴英试探有异曲之妙。而有了这些试探,也不至于被人指责,说那大势力之人惧怕凌天宫,不敢叫门人与其争锋了。 徐子青却没想那许多。 待各大势力的俊杰差遣同门前来对战后,他与其切磋起来,自然不及先前那般游刃有余。但若说是遇上什么很大的麻烦,倒也并不至于。 他如今不过是借机熟悉仙法,也将仙宝演练圆融,其他的本事,也还不曾使用出来…… 待第二日近午之时,邴英终于上了擂台。 他等了一日,许多本事不济者都已不再打擂,之后争夺,当是诸位天之骄子。 如此大好机会,邴英为能在擂台上崭露头角,自然也要做那些求亲俊杰中,登台打擂的第一人。 他自择了与徐子青相邻的那座擂台,刚刚跃上,已是悍然出拳。 数个回合之后,那守擂的擂主并不是邴英对手,三拳两脚之下,就被打下了擂台。 邴英负手而立,便有一番风采。 第791章 果然,邴英这一举动,正如打开了缺口,那其他许多前来求亲的大势力中弟子,也纷纷各自跳上了擂台,同样不出几招几式,即可将那当时的擂主打下台去了。 只除了徐子青所在,他先前诸多表现都落在其他仙人眼中,若是与他去对战,其他擂台都是轻描淡写便已得擂,唯独这一处不能轻易战胜,也是大丢脸面。 于是,便反而出现一种情景。 八大擂台都是换了新主,只有徐子青处,无人问津。 即使是有上去的,也能看出,他的实力比起另外八大擂台中人,都要弱得太多了。 此时,自负者昂然立于擂台之上,又有善于筹谋者仍在隐忍,寻找打擂契机。 但毋庸置疑,如今那些擂台已然不再是那寻常俊杰挥洒之地,而是众多顶尖俊杰们的争锋之处了。 凌天宫中,与邴英助拳的除周鹤芝以外的水成双等人,虽都是罗天上仙品级,却也都不曾上得擂台。 他们如今皆不在瓶颈处,便是得了那涤仙池,用处也并不大,他们也非是如徐子青这般初来仙界者,还需种种资源壮大自身,故而都无心相争。 云冽看向师弟,神情仍是不动。 他现下虽是在此处相陪,但识海里实则正在不断体会在传承之地所得感悟,一心二用,乃是时时刻刻,都在修炼。 自然也无需在这擂台上与他人相争,那些同为罗天上仙者,对他并无危险,也不能催发他之潜力,正是没有用处的。 很快,一些心存不甘之人上各处擂台挑战,统统都被斗败,最后众仙也终是知道,自此刻起,想要再来占据擂台,就是千难万难了。 邴英在这擂台上,亦是大显身手。 尽管他之前满心俱是帝姬,可一旦与人斗法,他便心无旁骛,专注得很。因情而生出的忐忑彷徨,紧张焦虑,在对战之间,也都消散无踪了。 邴英所修炼的,为一种苍穹大道,浩瀚苍茫,有无尽前景。 这大道可为心性之道,也可为以力证道,可修炼万千法门,每一种法门,最终都会殊途同归。 以邴英性情,他好出拳掌,如今练就仙法,也不带兵刃,以拳掌相对。 如今每一掌出,都开山崩海,每一拳动,都八方云涌。 大道茫茫,大道苍苍,在他举手投足之间,天地仙气疯狂攒动,使得这邴英在那无边气势里,也变得犹若战神,有一种与天地争锋的气魄! 周鹤芝等人见状,都是暗暗点头。 水成双笑道:“以这样的气概,应当能入帝姬之眼了。” 韩瑞也道:“只可惜邴师兄平日里每每听得帝姬之名,就变得有些痴傻起来。” 姜昕奇却说:“我等男子或者以为他英雄气短,可若是女子,可不就是这般的夫婿更为真心实意?” 通承竟也破天荒应道:“倒是这个道理。” 众仙说完,又不由大笑。 周鹤芝本也要引云冽一同说话,没料想看向他时,只见到他目光一瞬不瞬,仍落在那擂台中,另一位徐子青师弟身上,不觉感慨:“我周鹤芝成仙数万年,今时今日,却还真是头一次见到一双这般恩爱专注的眷侣。” 水成双等人闻言,也将视线落在云冽身上,看他此时举动,也是纷纷失笑。 不错,当真是前所未见,前所未见…… 而徐子青此时,也遇上了另一个对手。 这一位对手,乃是来自焚天仙院的一位核心弟子,他因着之前跟随马鸿波一齐前去传承之地,自然是见到了云冽这大败剑道九子的天才剑仙,也得知了云冽与徐子青曾被仙院以大代价招揽,却始终不得之事。 此人名为徐淼,于仙界出生,自幼资质不俗,进境极快,一路几乎不曾遭逢什么磨难,在仙院里,也是处处被人追捧,难免有些自负。 他对下界飞升之人,自然也是有些看不上的。 虽说飞升仙人因潜力不同,自天河走出后,品级就有不同,但这又算得什么?他却不信能抵得过他多年苦修! 同时,对于自家仙院如此看重云冽与徐子青之事,他也是很不满意的。 然而不论徐淼心中如何作想,面上却不能有丝毫表示。 他自知或者不及那八炼剑仙般威力强大,可他却不觉得徐子青能比他强大――也不过就是仙宝神异些,力量古怪些,他在罗天上仙这一品级里浸淫有两万余年,便是论起仙元雄厚,也绝不会落在徐子青之后! 尤其是,如今的徐子青已然战过那许多场,难不成还能斗得过他? 徐淼心念急转间,便决定要落一落徐子青的脸面了。 当即,徐淼开口道:“你还是尽快求饶认输罢,否则恐怕落不到好处!” 徐子青以因果洞穿生死轮回,虽不至于就此能以果推衍前因,知道来龙去脉,却还是能够判定自己是否能有危机的……此时他虽不知这人是哪个势力的弟子,但从他气息来看,却也不能给他极有威胁之感,至多,也不过是比之前那些仙人强上几分罢了。 既如此,徐子青微微一笑:“请出手。” 徐淼心下一喜,他还担忧这徐子青当真认输呢,如今看来,正是他显露威风的时候!当是时,他双臂微垂,旋即在前方一划,喝道:“九幽火山狱!” 他话音一落,那所划之地,顿时出现了一座极大的火山,高不知有多少丈,周遭空间,都好似要被那喷吐的热气变得扭曲起来。 眨眼间,这仙人擂台上,就从那仙气飘飘,变得仿佛鬼气森森起来。 徐子青顿时觉出一股火流并死气汹涌而来,十分炽热,如若他不是运转仙元护体,只怕是这仙体也会被其所伤。 这样的火,与下界所见的火都有不同,纵使是一些异火,也不能比拟。 而且,火流与死气并行,显然对他的阴阳掌中兵之阴兵有克制之力,而且,虽然对方死气旺盛,可以以生气控制,但又因为那火流乃是阳力,若是互相护持,也有一种阴阳相生的感觉,就能够与徐子青僵持起来。 徐子青自知这乃是他尚且对阴阳掌中兵操纵不足之故,若是他的品级更高,修为更深厚些,对方的阴阳并不平衡,他自然可以以自身平衡破之。 但,如今却是不成的。 他略思忖,已然把轮回万灭镜祭出,悬浮在自己的头顶之上。 这面古镜有绝强攻杀之能,却也有防御之能。 阴阳生死皆在轮回之中,轮回六道中正有一地狱道为分支,地狱道有十八地狱,与如今那徐淼所修的九幽大道中的九幽十八狱相比,有异曲同工之妙。 待他与古镜融合更深后,也是能够以地狱道镇压十八狱的,区区一座火山狱,只要镜中光芒一扫,必然能够轻易解决。 不过,这也都是后话了。 现下的轮回万灭镜,只能隐约克制,却不能将其破坏。 徐子青一面御使古镜,一面盘算对策。 是否干脆在此时,进一步炼化融合呢……若是真如此做了,是否有些看轻对手之嫌?一旦被其发觉,怕是有许多麻烦。 正这般想着,徐子青忽然察觉一道意识传来。 还是那稚嫩童音:“娘、娘亲!要要,出来!” 徐子青不禁一笑。 也是,那火山狱看似凶狠,也只能同他僵持而已。 如此强大威力的仙法,以罗天上仙的品级,每一回想来也只能使出一狱罢了。 因此,徐子青一抚眉心,那仙印上迸发一道血光,就有一株血红藤蔓,自其中迸射而出,顿时扎根在地! 这便是容瑾的分|身,携其意识,出来玩耍。 眼见前方一座火山熊熊燃烧,于嗜血妖藤而言,正是十分不快。 天底下的植株,除却那等极特殊的之外,有多少喜欢这般炎热的? 容瑾一个不快,动作便更快了。 它几乎是在眨眼间,就窜长至数十丈之长,在那火山之中,猛然穿过! 嗜血妖藤修炼到仙人之境,不惧寒暑,不惧风霜。 区区火山狱这仙法,能叫它不快,却不能叫它受创。 下一刻,在那火山狱之后,那面带得意之色的徐淼本来正瞧着徐子青在火山狱中“苦苦挣扎”,没料到突然横穿一条粗壮的藤蔓,居然如同巨蟒一般,对他横扫过来!那藤蔓之上,还有无数叶苞,张开血盆大口,利齿森森,正是从未见过的一种怪物,似乎只要被它碰上一些皮肉,就是被吞噬殆尽的下场! 徐淼一惊之下,连忙后退。 但他却不曾发觉,在这藤蔓之后,还有数条齐齐而至,根本不惧火山狱的力量。 这般左右一个包抄,前后一个夹击,他就彻底被血藤团团围住了! 第792章 霎时间,徐淼身上便缠满了血藤。 那叶苞处利口大张,叫他左右四肢,都有许多叶苞,将其咬住。 徐淼一时心惊,忍不住就要痛呼出声,然而他才刚欲开口,却发觉被咬之处,竟然半点也不疼痛? 然后他小心睁眼,往两边看去,方发觉原来叶苞不曾咬入肉中,而不过是用口含着罢了。但那几排森森利齿寒光闪烁,似乎稍一动作,就会咬破皮肉,也着实吓人得很。 徐淼清晰地察觉,他的仙体,绝不是这些利齿一咬之敌…… 这时候,因着徐淼心思有些涣散,全在留意妖藤与叶苞之上,那火山狱自然就少了几分看顾,登时破绽越发明显。 当即那轮回万灭镜发出一声低吟,一道灰蒙蒙的光芒迸发而出,立时射入火山狱中。同时两个掌印狠狠击来,一左一右,一黑一白,全都印在火山狱上! 一刹那,火山狱崩毁,再也无以为继了。 随后,徐淼倒是想要再使出一种仙法来,可惜他才刚要运转己身之道,那妖藤就将他捆缚更紧,叶苞们也骤然使出力气。 登时仙体表皮破开,清香的鲜血汩汩而下,被那叶苞贪婪地吸吮进去…… 徐子青只觉得容瑾意识里传来贪吃情绪,似乎跃跃欲试,想要干脆把那徐淼吃掉。他登时哭笑不得,连忙阻止:“容瑾,将他扔了罢!” 紧接着,容瑾自又传来一种恋恋不舍之感,很是不想放开美食……不过,好在容瑾十分听话,留恋半天,那满口牙齿都深入到仙体内快要一寸处了,才终于慢慢拔出,只把已然流出的仙血吞吃。 徐淼被许多妖藤裹住,正是心里发颤,而今眼见那利齿离开,才稍稍放心。 之后,他只觉得身子一轻,就是被那些妖藤一齐发力,被甩到擂台下面去了! 这时候,徐淼按捺住心头残存的惊骇,离开这擂台,回到自家势力安抚心神去了。 他如今,可再不敢对徐子青生出什么不好的心思来。 那妖藤,真是太可怕了! 活生生的,连仙人都可以吞吃一般…… 擂台上的情景,许多仙人自也都看得清楚。 他们亲眼见到那两件仙宝一时不能破除火山狱,可就在下一刻,却有更为可怕的物事,被那擂主释放而出。 这看着气息醇和的年轻仙人,怎么会御使那般恐怖的妖藤? 若非妖藤现身后,十分听从擂主言语,能自控而不当真吞吃徐淼,他们都要以为妖藤乃是邪物了! 不过既然那年轻仙人能够控制妖藤,且周身确无邪气,他们再看那妖藤时,心里就只余下一些羡慕了。 同时,这些仙人对待徐子青,也更警惕几分。 ――攻防一体,仙宝仙法俱是不俗,这也不是个好捏的柿子。 徐淼也算是俊杰里的顶尖人物,自以为能扫掉徐子青的面子,结果还是自己的面子被扫。 凌天宫之人见了,心里当然欢喜,可同时而来的焚天仙院中人,就不那么高兴了。 焚天仙院几度都被凌天宫抢了风头,自家的弟子反而出丑,尽管他们也知道是他们谋划不利,也是他们的弟子先行招惹,可心中明白,却到底意难平。 凌天宫的确并非故意而为,可被扫了面子的,到底是他们仙院! 因着同为大势力,焚天仙院是犯不着做什么阴私手段,但也同凌天宫中人,就这般较上劲儿了。 此时,那涤仙池的名额是否能得到,他们仙院里的俊杰是否能获得帝姬青睐,在许多同来的弟子心中,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于是,在那焚天仙院中一位更强势的核心弟子谋划下,众焚天仙院弟子,便分作几路,开始有了动作。 有一行人专与徐子青作对,每逢看徐子青连胜数人、或许要调息一番时,他们就一一上阵,不给他这个机会。另一拨人便去寻邴英的晦气,也要时常磨他,每每大肆消耗他的仙元,给其他想要争夺擂主之人提供机会,让邴英一度对战得艰难无比,也更显狼狈了。 而且,邴英修炼的大道十分浩瀚,耗费的仙元原本就是极多,破坏之力也极强大,因此不及徐子青斗法绵长,在苦撑过数轮后,却是被一位焚天仙院的弟子打下了擂台,让他受伤颇重。 那焚天仙院见状,就有些得意,但凌天宫众仙,则是愤怒起来。 韩瑞性子急切些,当即说道:“那焚天仙院好没道理!竟如此欺人!” 水成双沉声道:“但他们这般举动正在规定之内,我等无话可说。” 另外几人,都十分恼怒。 他们皆是明眼人,哪里看不出正是那仙院弟子自讨苦吃,如今反倒是迁怒了他们凌天宫呢? 周鹤芝向来脾性佳,为人也爽朗友善,但在这时,他亦皱起眉头,语气也有些不快:“这本是一件好事,偏生叫那等小人闹得如此。邴师弟是为求亲而来,却不是为了与人斗气,让帝姬见了,也不痛快。” 众仙皆知此理,深以为然。 堂堂男儿,便要有开阔心胸,若只为这事不依不饶,难免显得小气。 可是,若一直被欺,也显得懦弱了。 周鹤芝目光一沉:“我不便出手,你等劳累些,依次前往。此后焚天仙院若是就此住手便罢,若不肯住手……你等就将擂台撑住,待邴师弟恢复之后,便自行下来,让邴师弟亲自夺回擂主之位!” 水成双等人听得,也都齐声应诺:“好!必不让那等小人得逞!” 此事众仙就此决定,倒不曾请云冽一同动手。 正如周鹤芝为大罗金仙,不好欺压罗天上仙一般,云冽性情若此,大道若此,他上得擂台,必然不能佯败在焚天仙院中人之手,也不合适。 但若是到最后,焚天仙院不依不饶……就只好让云冽前去守擂。 以他能连败剑道九子的威能,区区一座擂台,应当不在话下。 邴英到底并非当真为擂主而来,只消表现出足够的实力与胸襟,纵使最后真不能达到最初目的,也总不会太坏。 实不必畏首畏尾! 之后,邴英全力恢复伤势,水成双等人则跃上擂台,去与那擂主切磋。 尽管焚天仙院此次来人不少,但凌天宫少宫主总数不过几百,每一位都是天资卓绝的绝世人物,一旦下了狠心,怎会敌他们不过? 后来那焚天仙院里一些颇为强大的核心弟子,也越来越多,都来加入。 渐渐地,水成双等凌天宫中人与焚天仙院中人,斗得愈发激烈。 明眼人也慢慢看出,如今究竟是什么情景。 只是焚天仙院来此的核心弟子大半都来此处打擂,水成双等不过寥寥数人,即便他们每一个人都十分强大,却也逐渐落在了下风,都只是强行对抗而已。 周鹤芝眉头皱紧。 恐怕,要当是请云冽出手的时候了。 而云冽见焚天仙院行此卑鄙之事,眼里亦有冷意闪过。 但就在下一刻,情况有变。 好些身着雪白锦袍的男女仙人,都大步流星,来到这擂台之前。 原来为避免同门相对,同样前来斗法的乜光与张开霁,本来都前去其他擂台之上,去争夺擂主之位。两人擂台相连,凌天宫好些少宫主,都在旁观他两人斗法,而邴英这边,则人数最少。 但这时焚天仙院与邴英等人杠上,那些少宫主们也已发觉,待问明来龙去脉后,自然都很愤怒。 事关凌天宫颜面,不论是先前相助乜光、张开霁两人的少宫主们,还是单纯只是凑热闹的少宫主们,都不能将此事掠过。 当下他们分出数人为乜光、张开霁掠阵,其余浩荡数十人,全都来到邴英这擂台之前,也都上场,相助水成双等人。 这一下,凌天宫与焚天仙院几乎霸占这整个仙人擂台,来来往往,你占据一回擂主,我占据一回擂主,弄得旁观之人,皆是眼花缭乱。 邴英因焚天仙院坏他计划,更是恼怒,匆匆恢复实力之后,便是立即上场,几度与其核心弟子对战,都要坚持到最后光景,至少败上二三人,才重伤失擂,拼杀之狠,用心之韧,皆是极为引人注目的。 如此一连数日,其他擂台虽也是群雄争擂,却没有哪个擂台如这一座般,几乎打出了真火。 徐子青在一旁连败多人,也发现邴英等人情景,便是叹息。他虽因守擂无法前来,但每逢有焚天仙院那核心弟子过来同他寻衅时,他就毫不留情,狠狠落下他们的面子,叫妖藤将其皮肉咬破,弄得鲜血淋漓,再掷入那一群核心弟子之中去。 于是,也有好些焚天仙院弟子不忿,也不顾其他,转头来对抗徐子青。 这也算是为凌天宫众仙,稍稍减轻了一些压力。 然而就在这时,有数位仙子,带帝姬的帝女帖而来。 第793章 众女仙仪态动人,皆是钟灵毓秀,她们美眸流转,目光便落在一些仙人身上。 此时,有数位女仙莲步轻移,曼声道: “帝姬有命,赠流云天宗卓进山一张帝女帖――” “帝姬有命,赠开元仙宫公羊余芳一张帝女帖――” “帝姬有命,赠凌天宫邴英一张帝女帖――” “帝姬有命,赠……” 陆陆续续,足足念诵有十二个人名,相赠有十二张帝女帖。 这些帝女帖在那女仙动作之下,很快飞到诸多擂台之内,有些得帖之人正在擂台之下,立刻探手接住,而有些得帖之人却在与人斗法,这接下帖子的时机,就或早或晚,不那么轻易了。 此时邴英正在与焚天仙院之人恶斗,两人正以仙法对撞,气氛十分激烈。而邴英忽然听得有帝女帖相赠,欣喜若狂,那对战时的气势,自然高昂,但帝女帖飞来时,他却正在和人激斗,动作颇有困难……邴英心下一狠,他连蹬数步,直接朝那焚天仙院弟子冲去,正是撞上了对方的兵刃,在肩头生生破开一个创口,与此同时,他一伸手捞住帝女帖,又反手一挥,重拳砸到那对手肋部! 这一刻,邴英因心中热切,出手仿若神助,拼着这一下受创,居然就这般将人砸出了擂台去! 此局,自然就是邴英赢了。 那赠帖的女仙们,将众多俊杰的表现,一一看在眼里。 随后,其中那云鬓高耸的貌美女仙莺声说道:“得帝女帖者,可于两日之内,前往庆和仙宫与帝姬相见。” 又有一女仙柔声道:“相约有先后,诸位持帖者莫要同去才好。” 说完后,众女仙足下生出祥云,将她们翩然托起,就往远处去了。 她们来此赠下帝女帖后,那诸多擂台之处,也有许多议论,那原本激化的气氛,亦和先前有所不同了。 邴英闻言,向此时跳上来的通承投以感激眼神,数招之后自行认输,落到台下。 周鹤芝等人迎来,对他调笑道:“虽说中间出了些岔子,但真能得赠帝女帖,可见你还是颇有希望,能得佳人芳心。” 邴英神色一肃:“不错,能得帝女帖,我倒不必再于擂台上苦斗了。只是如今我凌天宫与焚天仙院正架了梁子,我若是就此离去,似乎也不妥当。” 周鹤芝一拍他肩,笑着说道:“思虑过甚了!” 水成双等人知晓邴英性情,当即对他说道:“这焚天书院为何寻我等晦气?便是因着我凌天宫中人几度将其压了一头,才让他们心中不忿罢了。” 韩瑞接上:“你如今一心想见帝姬,纵使留在此地,也无用处。不如随心而为,去见过帝姬之后,若能抱得美人归,不仅你能得偿所愿,也再度落了焚天仙院的脸面,未尝不是一桩两全其美之事!” 还有那姜昕奇也说:“快去快去!方才仙子有言,帝姬每次只与一人相见,你若去得晚了,正有一位俊杰先行得了帝姬芳心,哪里还有你的去处?” 周鹤芝又将他后背拍了一拍:“帝姬那般佳人,你若此次失利,待回去凌天宫后,就自行面壁一万载罢!” 众仙把言语说到这里,邴英原本也是迫不及待。 当即他心跳急促,自小乾坤中取出一件华服,又用了障眼之法立时换下,转眼就是焕然一新。 然后,他也不顾其他,赶紧飞奔而走。 其所去之地,自然就是那常琰帝姬的居处,庆和仙宫了。 其他的擂台上、擂台下,得了帝女帖的俊杰或者端详此帖,又或者暗暗思忖,一时倒是没什么动作。 许多仙人仍是来去斗法,仍旧如火如荼。 徐子青也留意到这些情景,心里微微一叹。 那帝姬,真是好生聪慧,也颇有城府…… 这仙人擂台也不过只设七日,也正是只余两日,便会得出结果,送出九个名额。 得了帝女帖的十二人,皆是在擂台上大出风头之辈,除却早有道侣、一直守擂的徐子青之外,其他时常能得擂主之位的俊杰中,凡相貌、气度皆很不俗者,稍作筛选后,都得此帖。 帝姬出言,只有这两日可以前去相见,去了的俊杰两日之内未必能归,亦未必能得帝姬青睐,但留在此处的俊杰,却有极大把握,能在众多同门相助之下下,夺得擂主名额。 ……若是能与帝姬成婚,自然有上品涤仙池可用,可若是去赴约而不得帝姬,放弃擂台也是放弃了中品涤仙池,就叫人心生犹豫。 众俊杰非是想不明白,而是心中迟疑,就难免要多多思忖了。 但这恐怕也是帝姬考验之一。 得帖者有十二人,看似有两日周转,但实则时间未必这般充裕。 早去者帝姬自然印象好些,却没有十足把握,去晚了的帝姬对其印象也未必很差,倒也显得中庸了。 只是若是太晚,久久等待,怕是两头都要落空。 徐子青思及此处,不禁对帝姬暗暗称赞。 待众多俊杰多思忖一段时间后,必然还是会选择去见帝姬。 只因若是帝姬下嫁,好处自是更多。 然而唯有那当机立断,能立刻赶去与帝姬相见者,要么是马上想明白其中利害,其心计胆识,都是一流;要么是一心一意对待帝姬,从不曾考虑过利益得失。 究竟乃是哪种,就要看帝姬如何分辨了。 而帝姬究竟喜欢哪种…… 徐子青不由一笑。 若是邴英师兄与帝姬的性情不会太不合适,恐怕应当能达成心愿了。 如若不是为了得到真心之人,帝姬诸多举动,诸般安排,又怎会是如此呢? 随即,徐子青的心思转回,复又全心全意,与对手互相比斗起来。 ・ 随着徐子青对仙法、仙宝越发熟悉,对付那些前来争夺擂主之人,也越发得心应手。尤其有容瑾蠢蠢欲动,若是生死之力不能及时奏效,就有妖藤打乱对手动作,就有轮回万灭镜定住对方元神,往往无需如何使力,都是胜了。 自然,众多大势力里的俊杰也并非当真是那般容易应对,越是往后,一些自恃身份的顶尖俊杰,也都使出更强手段。 徐子青几度耗尽真元,然而容瑾却已然可以自己行动,每每能与那俊杰周旋,给徐子青足够时间,恢复仙元。 这般连番鏖战,徐子青竟是坚持下来。 那一座擂台自打他上去之后,从头到尾,擂主都是他一人罢了! 到得最后,终是到了宣布名额之时。 这一刻,九座擂台上,九位九天玄仙,齐齐走出,叫停最后一场斗法。 此时有九位俊杰,仍盘踞于擂台之上。 除徐子青外,其他八位俊杰虽并非是一直盘踞,但能留到最后,不仅有本身实力之功,也有气运之功。 不过,也有一些俊杰并不服气。 只因也有俊杰来得颇晚,不及那些一直在擂台上斗法之人,于他们看来,这人乃是占了不曾苦战的便宜,怎能霸占名额? 就有人嚷道:“若是那第七擂台上,凌天宫的徐子青也就罢了,他连战多日,不曾下台一次,我等也都服气。其余几座擂台,凡守擂之人,来来去去数度得擂,运道好能在最后关头夺得擂主,也算甘心。但这第五擂台上,焚天仙院的刘子昂,他分明是在最后数场才来相争,仗着消耗不大,就想压过我等――我等不能服气!我等不服!” 这话乍一听十分有理,但仔细听过,就没什么道理。 虽说来得晚消耗少,但不曾经过那许多对战,气势必然不及刚刚百战之人,两仙斗法时,雄浑仙元重要,可能先声夺人也很重要。 来得晚的,未必就是占了什么便宜――越是到得最后斗法越是激烈,那求胜之人状若猛虎,可是更难对付的。 再者,虽有战到最后堪称强弩之末的,却也有战到最后反而越战越勇的,又怎能只想着前一种可能,而全然忽视了后者呢? 最不济,若是真觉得这占了便宜,自己也可等到最后,再来斗法不迟。既然自己不肯这般选择,如今却来怪罪他人,也未免有些过分了。 诸位九天玄仙心中明白得很,自不会把那些俊杰争议之声放在心上,只分别将一块极华美的令牌交予九位俊杰,将此事了结罢了。 擂台之下,其他不曾夺擂的俊杰中也有不少明眼之人,同样明白那个道理,也未曾叫嚣。只是不与人一同流传也就够了,要叫他们来为这不熟之人反驳,他们却也没这个心思。 于是,一些流言,仍旧不能遏制。 那夺擂的刘子昂,心头十分不快,面色也颇为难看。 他们夺得的这一处擂台,正是邴英原本争擂之处。 第794章 凌天宫与焚天仙院在此擂台上杠上,本来胜过凌天宫众仙而夺得擂主,焚天仙院很是欢喜,但此时那流言一来,那欢喜登时就变作了恼怒。 纵使他们心知并非如此,可一时之间,脸面又失。 这就叫许多焚天仙院弟子,都不禁猜测,是否这流言,便是那不甘心的凌天宫中人,使出的诡计? 那心头的怒火非但不曾消去,反而更胜一筹。 凌天宫众仙输给焚天仙院,虽是有些不忿,但若是事后诋毁,那些精挑细选出来的少宫主们,可没人做得出这等阴险之事来。 他们也不管焚天仙院中人如何作想,左右他们凌天宫有徐子青和张开霁两人都能占得一个名额,乜光也只是惜败而已,九得其二,已是极有收获。这一个擂台上的得失,他们不爽快片刻后,也都放下了。 待后来听到那些流言,又见到焚天仙宫那些人等的脸色……众少宫主心下便觉得有些好笑了。 这些焚天仙院之人,早先为了一时意气做那等小人之举,如今被人反过来以此相待,也算得上是一报还一报了罢! 凌天宫众仙见事情已成,并不在擂台前久留。 徐子青飘然而下,来到云冽身前,将那令牌递了过去:“师兄且看。” 云冽一眼扫过后,略略点头:“不错。” 徐子青听得这一句赞赏,心里欢喜,就将那令牌收起。 凭此令牌,可到帝宫浸泡中品涤仙池,不拘什么时候,皆不例外。 如今邴英之事未明,倒不必急于一时。 他可回去好生休整一番,将最近感悟化为己有,再细细准备,才去用这名额罢! 不多时,众仙就回到自家势力之内。 其他少宫主各自回房,而周鹤芝等人,则还在水成双房里停留。 原来水成双与邴英毗邻而居,若是想知晓邴英之事,还是在这里打探后再来商量,比较便利。 之后,就有仙仆到来,将此间之事告知。 众仙方才知道,邴英居然两日未归。 周鹤芝有些忧心:“邴师弟那般急切而去,也不知与帝姬相处如何?” 水成双稍一沉吟:“水某再遣人去打探那同有帝女帖之人,看他们有甚说法。” 众仙皆以为然。 随后,又有一些仙仆出行,前往各处打探起来。 众仙就在水成双居处耐心等候,大约过得有一个时辰左右,消息便带了回来。 那消息的来处,正是一位同样有帝女帖的俊杰。 这人本是在擂台上显露威风,但斗到最后,到底不能持久,眼看无法支撑,擂台之战,恐怕不能夺得名额。 他便干脆不再纠结此事,持了帝女帖,前去庆和仙宫,请帝姬相见。 然而即便手持帝女帖,此人到达庆和仙宫后,也只能在外等候罢了。 帝姬早先与几位俊杰相见后,便几度与那些俊杰来往,再往后,虽也匆匆与他见了一面,但不曾再度相邀了。 显然,帝姬对他是无甚好感,必然不会与他相处下去的。 无奈之下,这俊杰也知是自己太过犹豫,以至于去得迟了,帝姬何其高贵人物,自不愿做那后备之选,他也是果断之人,见事不可为,也不再那里惹得帝姬不快,又速速离开,回到居处。 此间也有一些俊杰差人打探,他倒也并不吝啬,就将自己所遇告知了。 周鹤芝等人闻言,便知道邴英也必然是被帝姬留下。 只是,据说帝姬并非只留下一人,而是数人……莫非,帝姬还不曾选出真正合她心意之人? 韩瑞便有担忧:“不知帝姬为何还在斟酌……” 徐子青略思忖,说道:“女子终身大事,将来还要结为道侣,更有帝姬那特殊体质,想来多多思虑,也是应有之事。” 周鹤芝叹道:“邴英之心,不输任何应选之人,可若是大道上有不合之处,就有些危险了。” 水成双等人也是觉得,帝姬不能下定决心,必然有因。 徐子青见众仙这般挂心,倒是不觉如何。 纵使帝姬与邴英乃是“相亲”,也没有一见即做决定的道理。多相处一番,多多谨慎,也是为来日成婚后能琴瑟和鸣,两情恩爱。 慢一些,也有慢一些的好处。 随即,众仙商议不出个结果,也都各自回去居所。 不论如何,既然邴英未归,便是极好的消息。 如今也只消安心等待,总是能等出一个结果来…… ・ 这一等又是几日。 凌天宫众仙也不曾忘了要日日打探消息,自然而然,便知道陆陆续续都有几位俊杰再不被帝姬召见,而不得不回归。 如今剩下来的,不过只有邴英与另外两人。 又一日,那两人里,也有一人回归。 再两日,终于只余下了邴英一个了。 周鹤芝等人不由大笑:“看来,邴师弟确是运道不错!” 其余几个为邴英担惊受怕的少宫主们,这时当然也都松了口气。 旋即,他们相视一眼,都是忍俊不禁。 分明是邴英求娶佳人,倒是他们这些好友为他焦急得很。 这才来了半月工夫,便好似过了一载两载的光阴一般,当真是叫人好笑不已。 徐子青与周鹤芝等人相处这些时日,彼此也都有了交情,如今见他们欢喜,也转头对云冽说道:“师兄,看来那事便要成了。” 云冽微微颔首,不多言语。 以他性情,只是陪师弟前来一遭罢了,如今师弟欢喜,他亦觉如此。 果然,待第二日时,就有喜讯传来。 有一极华美的尊贵宝架将邴英送回,同行之人还有皇廷侍卫并上总管内臣,齐齐前来,通报中央天帝仙旨,并天后懿旨。 其旨中之意,便是将帝姬常琰许嫁于凌天宫小凤缘宫少宫主邴英,择吉日于帝宫成婚,婚后驸马邴英当于皇廷居住十载,与帝姬一同修炼。待以涤仙池浸身之后,便可随邴英回归凌天宫。若两人有意于皇廷长住,亦无不可。 待旨意传达之后,总管内臣与诸多侍卫等人,自还是回归皇廷。 邴英自宝架而下,满脸俱是禁不住的欢喜。 凡凌天宫中人,得此旨意,都极欢喜。 便是此行未有所得的乜光少宫主,亦来道了一声“恭喜”。 也是他资质不凡,尽管不曾夺得擂主之位,却是在惜败那一战时,得以借助那强劲对手,成功松动平静。待回去自家副宫后,只消借助宫中资源苦修一些年月,就可水到渠成,自然突破。 因此他也是心平气和,并不以失去那涤仙池名额与常琰帝姬的垂爱,而对邴英生出什么怨怼来。 众仙皆大欢喜,禁不住就让邴英摆一场宴席,要庆贺一番。 邴英自无异议,也是爽快花费,不仅请诸多少宫主齐来赴宴,连诸位少宫主同行属下,那天相天官天兵等人,也都请来。 他们都为凌天宫师兄弟,在这时,也当同享喜悦之情。 宴后,邴英被灌了好一通仙酒,而后醉醺醺,被周鹤芝等人搀扶而去。 云冽滴酒不沾,徐子青也饮酒颇少,此时跟着他们同去,在邴英房中,又有一场招待他们这七八人的小宴。 邴英进得房中后,双眼一亮,醉意尽消。 周鹤芝与韩瑞一左一右,将他肩头揽住,却是在逼问邴英与帝姬之间的情谊了。 水成双也颇为好奇:“邴师兄,这几日,你如何打动帝姬芳心?” 姜昕奇亦问道:“我等数日不见你归来,又知帝姬留下数位俊杰,还道你恐怕要失了美人,孰料你不声不响,倒是留在了最后。” 邴英双颊因饮酒还有些泛红,这时却仿佛更浓了些,他“嘿嘿”一笑,满脸的喜不自胜:“其实,帝姬本意,便是看中了邴某……” 他话中之意,一瞬就叫众仙看了过来。 周鹤芝连声问道:“这是何意?” 邴英有些窘迫,更多仍是欢喜,就将其中之事,一一道来。 原来正如徐子青所想,那常琰帝姬本是个极果敢的女子,外柔内刚,对于自己成婚之事,虽知免不了利益纠葛,却也看重真心,绝不肯单单只为利益,就将自己终身托付给那些“天才俊杰”。 她也知婚后若是好生经营,未必没有好结果,但以她这般体质,以及那涤仙池的效用,怕是成婚后立刻就要修炼,想要培养情谊,又要不知拖延多少时日了。 若是如此,常琰帝姬情愿择取一位对她至少有几分真心之人,如此一来,她也可真心相对,纵使来日里未必美满,至少托付之时,总不是纯然交易。 而此次前来应选者,有几分真心的也有一些,但那些俊杰有的与他人相较稍显平庸,有的性情尚且不定,也有些似乎处处不错,但常琰帝姬却不知为何,心有排斥之意。 只有邴英,不仅情意似火,资质气度也堪匹配……待她细细查探之后,论真心,论品性,论潜力,皆是上上之选。 第795章 而邴英最是叫常琰帝姬满意之处,正是帝姬三次考验,他俱是通过。 其一自然是贺礼,邴英画中深情一眼可见;其二为献艺,邴英能将颜面放下,将情意高歌而出,需知越是本事高强者,越是看重脸面,他这番举动,自更是极为难得;其三为擂台之战,邴英毫不犹豫,弃擂台而就相约,足见在其心里,爱侣比一时得失更为紧要,可见热忱。 三点都让帝姬欢喜,随即帝姬与邴英相见,两人交谈论道,其己身之道并无十分不合之处,两人性情并无十分不合之处,帝姬渐渐对邴英也有好感,心里已然将他选中,慢慢同他叙情。 只是若是不见后来者便点中邴英,难免会叫其他俊杰心里不满。这才又常琰帝姬而后又与几位俊杰分别相见,后来以疏离之态,让那些俊杰自行离去。 如此一来,也做出个帝姬确是慢慢选择之相,使邴英也不至于那般刺目了。 众仙听得,也都赞道:“帝姬为你着想至此,你可不能辜负于她!” 邴英如今心中狂喜仍未消褪,闻言连忙说道:“永生永世,不负帝姬!” 徐子青面上,也露出笑意来。 常人都言“傻人有傻福”,邴英师兄虽不是当真愚钝之辈,但对常琰帝姬那一片情意,也的确是很是痴傻。 而天下间不论男女,若是能遇上这般一位“痴傻”之人,也才是真正的福气。 之后众仙言笑晏晏,听邴英谈起帝姬如何聪敏端慧,两人这几日来如何相处,他对帝姬情意如何加深,如今如何越发了解帝姬秉性,如何两情相许……种种愉悦之处,种种爱意绵长,每逢说起,他眼中都几乎要泛出一层光晕,看得周鹤芝等人觉得肉麻之余,都实在禁不住又要嘲笑起他来。 这回邴英当真大醉,倒是徐子青与云冽依旧十分清醒,见诸位师兄大多东倒西歪,就对那也不曾多喝的通承师兄交代一声,两人回去房中了。 此后数日,许多势力的俊杰们纷纷离开,而凌天宫众仙就在皇城小住,又有长老将近来之事回报于主宫上层知晓,如今这凌天宫与中央天庭联姻之事,具体吉日何时,也还需仔细推算,由总宫主与中央天帝商议之后,来做决定。 徐子青等人自不例外,都在邴英挽留之下,要直到参加了他与帝姬大婚,才能回去凌天宫中。 众仙一路见证邴英求亲,如今也绝不会拒绝邴英相邀。 然后,徐子青与云冽就在居处闭关,其他少宫主同样如此,众仙资质虽好,但平日里的苦修不缀,亦是必不可少。 邴英除却修炼之外,也会同帝姬相约出行,或赏花,或游玩,或静静相处。随时日增加,邴英喜悦依旧,但也不会如之前那般躁动,对待帝姬时,也越发稳重,两人的情谊,自然也越发深厚起来。 两个月后,吉日已定下了。 凌天宫总宫主,并十八位宫主,再有许多长老,其他并未闭关、且身在凌天宫的少宫主们,以及宫中一些极优秀的天级弟子,都乘坐宝车,一齐往中央天庭而来。 其声势更为浩大,带有无数珍宝奇物以做聘礼,参加这大婚之礼。 总宫主与诸宫宫主到来之后,并不在凌天宫势力中休息,而是直接前去皇廷,应天帝之约,在内中早已安排妥当的宫殿里入住。 同时,后来的众位少宫主与弟子们,也都被皇廷侍卫引领进入,徐子青等早先就已来到皇城的诸多少宫主们,则同样被皇廷中派遣特使前来,把他们一同邀入皇廷中去――眼见大婚即将开始,这些同门的兄弟好友,自也该被引为贵客的了。 小住两日后,即为大婚之日。 凡凌天宫中人,俱着华服,比之先前所着雪白锦袍更多一重银纱,越发显出名门子弟的气派来。 如今诸位弟子尽显风姿,便是为了凌天宫的颜面,也是为邴英的颜面。 徐子青与云冽携手同行,随众多少宫主一齐鱼贯而入。 大婚之地正是帝宫,上方帝座、凤座与诸多鸾座之上,都有许多光影倏然出现,端正而坐。 他们便是中央天庭天帝、天后与众位天妃。 常琰帝姬为文瑶天妃之女,如今正值她大婚之时,那文瑶天妃的座次也仅在天后之下,待盟誓时,当与天帝天后一同受那夫妻叩拜。 帝座等略下方处,还有许多座次,右上处正是凌天宫总宫主与十八宫主和许多长老的座次,以示他们实为天帝姻亲。另外一侧也有许多高座,便是一些大势力中的大权力者的座次,他们因着地位不凡,自然也不会与其他来客混坐,失了身份。一些陆主、郡王,也在此处。 再往下,即为众来客的座次。 通常往往是各大势力里的出色弟子,或称巨子者,或成少宫主者,或称大道之子者,称呼不同,但归根到底,俱为一门核心,皆是年轻才俊。 还有许多皇子,坐在首位,以为陪客。 就在高台之下,高高石阶之上,有一位身着玄色金纹锦衣仙人,为九天玄仙,来主持成婚大典。 仙钟鸣,有一身着大红衣衫的男子很快大步走来,就立在那九天玄仙身前,朝上座、左右,深深一礼。 这一位男子,自然就是邴英了。 随即,天降彩云,又有一婀娜女子翩然而下,亦是一身红装,头戴珠冠,有鸾凤于她衣袍上齐鸣而舞,周身仙气氤氲,容颜如画,极是端丽。 若说上一次在屏风上对此女相貌惊鸿一瞥,只觉她美则美矣,气质清冷,但如今再来看她,就瞧出她有一分娇羞,两分喜意,比起那时来,仿佛更多了三分颜色。 邴英见到这女子,神色已然先痴了一分。 而那女子眸光流转间见了邴英,唇边笑意,一闪而逝。 两人虽只对视一眼,便将目光移开,那眉眼间的一丝情意,众仙却已能窥得分明。 待这一对仙侣站定,仙钟再鸣,气势恢宏。 众仙面上皆有笑容,那九天玄仙,也将那大典仪式,一一做来。 徐子青坐在长几之后,微微带笑,观看大典。 他于下界时曾见识过一些道侣成婚大典,自己更是同师兄早早盟誓,但那些大典比起如今所见来,当真是简单得多了。 许是仙界之中,两位仙人成婚更是庄严,亦许是皇廷大典,分外严肃,这大典仪式极为繁琐,但每行一步,都好似冥冥中有大道应和,为那新婚的两人,平添几分庄重之意。 如此大典,不知不觉间,就过去有半个时辰。 那最后的一步,便是由这一对仙侣,先对尊长、天地叩拜,再以元神盟誓。 很快,邴英与常琰帝姬并肩而立,面向那帝座之位,跪下行礼。 九重大礼之后,两人复又起身,相对而拜。 两人再度视线相对,情意更浓一分。 之后,那九天玄仙把一尊仙鼎立于前方,燃香祝祷。 邴英与常琰帝姬一笑,就要将元神放出―― 突然间,高座上一身霹雳厉喝响起:“好大胆!竟敢来我中央天庭作祟!” 随此厉喝之声,一只足以遮蔽半边天幕的大掌自上方探出,一把往那宫门外抓去。其势赫赫,十分悍然。 强大的威压铺天盖地袭来,纵使是一位九天玄仙,恐怕也不及这般强大。 在座的众多俊杰们,齐齐有所感觉,就仿佛是背负一座高山,通身的骨头,都在这威压里“格格”作响。 徐子青运转仙元,极力抵挡之余,心里也禁不住有些震惊。 这是……天君! 莫非是中央天帝出手? 不,若是天帝,当不止于此。 在天帝麾下,定也有不少天君品级的好手。 只是,是哪个那般胆大包天,竟在天帝之女大婚之际,前来作祟? 一时他心里又有些恼怒。 邴英期盼多年,好容易就要如愿以偿,偏生又生出事来。 但愿这不过是好事多磨,莫要叫他伤心才好。 正此时,那天君探掌出去,要擒拿那来犯者归来,但那来访者也非是易与之辈,也骤然一个巴掌拍了回来。 下一刻,两只巨掌在半空轰然对撞,彼此抵消,尽管天君的巴掌是占了上风,但对方显然也只是被狂风卷过,却不曾真正被擒拿回来的。 那天君顿时重重“哼”了一声,犹若雷霆一般。 众多俊杰本被那力量余波扫过,好容易支撑下来,这一记冷哼又让他们心口一闷,面色有些发白。 邴英早在最初时就护在常琰帝姬身前。 徐子青与云冽周身,也生出两道隐约无形的波动。 贴于两人身上者,乃徐子青仙法所成,而这仙法之上者,则为云冽剑意。 帝宫之外,此刻大步走进一群人来。 第796章 为首那位十分张狂:“久闻常琰帝姬绝色倾城,小儿心下爱慕不已,听闻近日要为帝姬召选驸马,故我等连日赶来,孰料还是稍迟几日,还望天帝莫要见怪,将帝姬许嫁于小儿罢!” 言语之中很是轻蔑,仿若堂堂帝姬在他口中,也不过是以色事人之辈一般,除了那几分颜色,竟再无可称道之处。 其中之意,这满宫俊杰听闻,都是不由愤怒起来。 而邴英将帝姬视为神女,满心呵护,自然更是怒从心起。 他恨不能立刻暴起,就要去将那人知道污蔑帝姬的罪过才好! 但是,却是不成。 虽说方才那一击交手已然过去,但这帝宫里,依旧充斥着一种极其恐怖而强大的威压,不仿佛是两位高手仍旧在此中交手,可这样的交手,绝不是如邴英这般的年轻俊杰可以插手。 几乎所有的俊杰,仍旧被那威压镇住,苦苦抵抗还来不及,根本无法动手。 来人有恃无恐,也才如此胆大妄为。 之后,那帝座上有人发话了:“小女常琰夫婿已定,来者若要喝杯喜酒,我中央天庭自当扫榻相迎,可若是恶客,便少不了要如打狗一般,轰出门去了。” 这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无上的尊贵浩大,正是中央天帝。 随即,又一股极雄浑的力量狂涌而出,如同一道洪流,将整个殿堂冲刷过去。 霎时所有遍布于众多俊杰身上的威压尽皆消失,叫他们身上一松,再不会如先前那般有如此束缚之感了。 邴英也是极知事之人,眼见天帝出声,便知如今已没了他插口的余地。他纵使有意为妻子张目,却也不能鲁莽行事。 故而他深吸一口气,只稍稍往前一步,越发将帝姬挡在身后,不叫她去面对来人那如斯放肆的打量。 自然的,邴英亦在心底立下誓言,日后定要将这些亵渎帝姬之辈彻底杀灭,方能消除他今日之恨! 此时既然已不必抵抗威压,众多俊杰也终是看清了来者容貌。 徐子青一眼看去,心下微怔。 这来人……似乎与仙界其他人等形貌全然不同? 只见立于那帝宫大门处者总数约莫有二三十左右,各个身上气息深不可测,都远远在众位俊杰之上。 他们身形相仿,都在八尺左右,体态削瘦,一身肌肤泛起淡淡金色,头上更有一支银角,只是长短不同,让他们之间地位有些分别。再说他们的面貌,五官也同寻常仙人一般,但却比仙人五官更为完美,让他们也显得极其俊逸……可是这俊逸过了头,就让人觉得有些虚假起来。 徐子青更见到,他们身后尽皆负有双翼,紧紧贴在脊背之处。虽是看不出那双翼展开后会是何等形态,但他心头却是隐约觉出,那或许,极为厉害……远远非是他如今所能匹敌。 不论是徐子青还是云冽,他们飞升日短,都不知来者究竟是何方神圣。他们不仅胆敢在帝姬婚宴时前来打断,更好似让这中央天帝都有些不能奈何,竟还不曾太过计较,只警告一声,也就作罢……心头奇异之余,他就略侧头,对周鹤芝传音,询问于他。 附近入座且与他相熟者,唯周鹤芝品级最高,如今问他,自也是最可靠的。 徐子青便问道:“周师兄,你可知他们乃是何人?” 周鹤芝的神情,却很是凝重。 徐子青见到,心里也是微微一顿。 这也是徐子青问对了人,若是他询问其他大罗金仙,恐怕未必知道。但周鹤芝身份很是不同,其为凌天宫总宫主亲传弟子,平日里虽是广为交友,又不曾做一位少宫主,可其实这只是他性情所限,论起所得资源来,未必在诸多少宫主之下。他本人,也极受总宫主看重。 因此,一些旁人不知的秘辛,他也是知道一些的。 ――就如同此时前来扰乱大典的,那些形貌怪异的“人”。 周鹤芝虽是传音,语气也很低沉:“我也不曾想到,这些人居然会突然出现……分明十万年未到,为何会是如此?” 徐子青怔了怔:“周师兄?” 周鹤芝缓缓吐出一口气来:“他们是月族人。” 徐子青不解:“月族人?这仙界还有这般之人么?他们可是有什么不妥?” 周鹤芝看他一眼,点了点头:“仙界开辟时,有天生仙人率领众多天人,成为一界之主。但却还有另一种人,与天生仙人相争。那些人,就是月族人。” 徐子青眼瞳蓦然收缩。 居然还有此事! 一时间,他心里陡然转过无数念头。 周鹤芝叹道:“你虽是飞升日短,但既为我凌天宫诸多少宫主之一,又有月族人主动现身,告知于你,倒也不算为过。” 说着,他就将自己所知,一一传音而来。 只有一个仙界,却有天生仙人与月族人皆想成为其主,自然少不了一番争夺。 月族人天生体内便有法则,每一人实力都无比强大,且随着出生的时日长久,他们的力量,也不断增加,几乎没有瓶颈,族群的势力,也是强大无比。 而天生仙人也是生来就有法则缠身,出生即为仙人,但他们的数目只比月族人稍多,此后也需继续修炼,才能逐渐提升品级,相较月族人,更有瓶颈在身,这就落在了后面。但天生仙人生来知道无数仙法,可以传授给天人,让他们慢慢修炼,也获得品级,成就仙人。 徐子青听到此处,仍是不解:“周师兄,如今仙界五分,还能与邪魔、妖兽共居,为何却容不得月族人呢?” 若只是因着利益之争,争夺之后,总是能划分地域、各自为政的,似乎也不至于落到现在众多仙人只知有仙人却全然不知月族人来历的地步。 周鹤芝略带苦笑:“若仅是那般,自然不至于此。我辈仙人多有包容之心,真是那般的小龃龉,又岂会……” 他继续往后说去,叹息不已。 月族人既然天生强大,又无桎梏,当然也有其弱点。 仙人一旦成仙,除非半路陨落,否则寿元无限,亘古永存。但月族人却并非如此,他们的寿元,不过十万年。 也是除非半路陨落,不然绝无例外,也不论他们的实力能提升到如何强大之境,可一旦十万载过去,必然死去。 月族人何其狂妄,怎能容忍短短十万寿数?有许多仙人待品级提高,到那九天玄仙、天君之境时,往往一个闭关,都可能十万年乃至更久,叫月族人如何能够忍耐,自己一生寿元,竟还比不过那些曾经被自己踩在脚底之人的一个闭关时间? 后来,他们便要寻找增加寿元的法子了。 而这法子,月族人很轻易就能寻到。 周鹤芝的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丝恨意。 徐子青的心里一个“咯噔”,登时隐约有些不好的预兆。 周鹤芝目光微沉:“你且想一想,仙人为何能寿元永存?” 徐子青皱眉道:“自是因体内法则与天地共鸣之故。” 如此,才能与天地同寿。 周鹤芝又道:“月族人不能如此,自是因着其法则与我等不同。那他们若是想要如此,徐师弟,你以为他们会如何行事呢?” 徐子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周鹤芝闭了闭眼:“吞噬法则。” 徐子青也是……屏息。 若是如此,那就难怪了。 的确,原本天生仙人与月族人相争,只是为了掌控仙界更为广阔的地域罢了。若是这般僵持许多年过去,到后来,多半也是各自割据而已。 可是当月族人知晓吞噬仙人法则可以延续寿元之后,情形便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每吞噬一位凡仙,月族人的寿元就会延长万年,吞噬一位天仙,就有两万年,吞噬灵仙,达三万年,到罗天上仙时,便有五万年之多,而到大罗金仙,则是十万年,九天玄仙,更是五十万!若是能吞噬天君……从此,那位月族人也能与天地同寿了。 这般强大的诱惑,顿时在仙界掀起腥风血雨。 当时的仙人猝不及防,几乎险些被月族人真的吞吃干净,后来他们带领众多天人,躲避无数年月,又培养无数仙人,才叫情形好了许多。在这期间,下界也有许多仙人飞升,顺利与仙界之仙人相聚,渐渐仙人逐步增多,而月族人却极难增加,才慢慢恢复了元气。 如此又是无数年,终于在经历无数血战后,仙人将月族人驱逐到极偏远的无生之地,设下无数阵法,将他们困在那处,叫他们不能逃出,也不能再来吞噬仙人,去壮大自身。 于仙人而言,月族人比邪魔更为可恶。 曾经的教训,也当真是极其惨烈的。 徐子青心头震撼:“那如今,他们怎么又……” 第797章 周鹤芝叹了口气:“早年众多天君联手禁锢月族人,月族人自不会甘心,也要反抗,那些阵法虽是极其稳固,可也并不能将所有月族人,全都困住……” 每十万年,必然有许多月族人油尽灯枯,即将陨落,那时他们便以无上妙法,在无数仙阵中破开一条通道,让诸多月族人得以脱身,来到仙界。而那些破开通道的月族人,最后力量,也都枯竭。 而脱身出来的月族人,就发起一场征战,四处掠杀仙人,吞噬法则,搅得仙界大乱,造成腥风血雨。偏偏这些仙人经历多年积累,实力极其强大,纵使人数不多,也难以轻易对付。 后来,还是由许多天君、九天玄仙出手,驱逐月族人,但此时他们也掠夺了足够法则,再回去仙阵之中,等待下一个十万年。 同时,他们掠走的仙人血肉,也会供给族群里实力最强的月族人吞噬,延续他们的寿元。这般年复一年煎熬下去,纵使在月族人里,也涌现了一批几乎就是天君顶峰的强者,这些强者,就会在下一次出来作祟,掠取更强大的仙人,去延续更长久的寿命。 于是,当终于有数位九天玄仙甚至一位较弱的天君都被吞噬后,众多天君愤怒不已,集结仙界所有强者,堵在那仙阵之前,又是掀起一场几乎蔓延整个仙界的血战!也是自此,月族人与仙界中人,勉强达成了协定。 每十万年,将有月族人前来与仙界中人会面,到时使不同实力的月族人与不同品级的仙人对战,胜出者可夺取对方性命,自然也包括吞噬对方的法则……如此虽说是有了控制,可仙界中凡是知晓月族人者,也皆对月族人深恶痛绝! 徐子青听到此处,对那些月族人,也不由得生出一股厌恶:“只有将月族人彻底除灭,才能还仙界一片清朗。” 凡可化为人形者,皆可称之为“人”,虽不是一族,却是同类。 以同类为食,补自身不足,实在恶心得很。 周鹤芝摇头道:“若是月族人可以轻除,我仙界天君,也不会那般妥协。” 能修炼成就天君者何其自傲,若非当真事不可为,哪里会有什么十万年一轮交战?更莫说当真让仙界好手,去和月族人对战了。 实在是,月族人的实力,提升太快了。 周鹤芝道:“打出生时起,月族人已然堪比凡仙,其每三千年提升一个品级,九千岁时即为成年,堪比罗天上仙。而待两万岁时,堪比大罗金仙,四万岁时,堪比九天玄仙,而八万岁时,就是堪比天君了。若非他们一个族群总数不过两三千人,偌大的仙界,怕是早已成为他们的天下了!” 也许是天道也要给月族人留下一线生机,才会每十万年时,仙阵就比往常弱上一分。而就是弱上的这一分,才能让数十月族天君一齐动手,以自身陨落,换来族群脱身。 徐子青缓缓吁了口气:“若不与月族人达成那般协定,他们便要作乱,使无数仙人丧命,若是达成了协定,伤亡反而更小些……”于月族人而言,他们老老实实与仙人对战,也总比劫掠之时反被扑杀为好。从前他们每每出来,回归时必然要少去大半,也十分不美。 心里正极不是滋味时,徐子青忽而想到一事:“月族人总数只得二三千,又经历多番血战,如何能直到如今,还可残存?” 照理说,早该不能繁衍,彻底灭族才是。 周鹤芝苦笑道:“哪里那般容易。最初月族人有数万之多,正是因为无数年血战,死了大半,才能让我辈仙人掌控仙界。但不知为何,他们自打被困入仙阵后,反而像是有了本事,每一对月族伴侣,皆能生出一双男女来,他们也不拘血缘,如此繁衍。即便他们最初逃离仙阵,死得只余下几百月族人回去阵法之内,却也借助绵延的寿元,反而每一对伴侣生下超过一对的月族男女来,逐渐又将族群恢复到二三千之多。代代虽不曾如何增加,却也从未少于两千之人过……如今我想来,这兴许也是一种天地间的玄妙,让月族延续下来。” 徐子青的面色,也是微变。 天道不使月族灭亡,也是无可奈何…… 说了这几句后,周鹤芝不复传音过来。 徐子青毫不犹豫,将月族人之事,又传音告知于师兄。 云冽闻得,目光微冷:“当杀。” 徐子青点了点头:“可惜,杀之不尽。” 凡天地所钟,皆难以灭绝,若要灭绝,恐要背负一族怨憎。 月族人寿元不足却无瓶颈,原本便是天道平衡,他们不思上进反而肆意妄为,吞噬仙人,窃他人生机而壮己身,便是自取灭亡。 只是如今势弱,才能苟延残喘,若是不知悔改,必然癫狂,到那时,定有举族颠覆之祸,终有一日,会自天地间抹灭了去的。 ・ 莫看徐子青与周鹤芝传音这许多话语,又同云冽也说过一遍,其实仙人之间仙识交谈极快,如今也不过只用了几息工夫罢了。 此时那些月族人走进帝宫,竟大喇喇便在一旁坐下,更有一位相貌极俊的月族男子,一双眼落在常琰帝姬身上放肆打量,神态间,也有猥亵之意。 邴英将身子更侧了侧,目光如电,直与那月族男子相对。 那月族男子冷嗤一声,全然不把邴英看在眼里。 但尽管月族人都那般狂妄,却到底不曾出手做些什么,也不曾再度出言调戏帝姬,叫满座俊杰,也不好如何动作。 徐子青看不出那些月族人的实力,不由又询问周鹤芝:“周师兄,你可知这二三十月族人,如今实力几何?” 周鹤芝乃是大罗金仙,却也无奈摇头:“我亦看不出,恐怕最低,也是九天玄仙,也恐怕,那并不只有一位天君。” 徐子青深以为然。 若不是如此,怕是天帝等人便会出手把人擒下,只不将其诛杀就是,那些月族人,也不敢这般的不给面子。 因月族人这些恶客也入了座,但到底未在多言,那被打断的大典,也能继续进行。 常琰帝姬伸手与邴英相携,轻轻一捏,美眸看去时,也是安抚。 邴英神色微微一黯,可很快,眉宇间又再无阴霾。他低声说道:“今日之耻,来日必报。帝姬信我,若有机会,定为帝姬出这口气。” 常琰帝姬温婉一笑:“妾身自然信你。” 她不称本宫,全无凌人之感,正是将邴英当做了倾心相对之人。 邴英心下感动,亦越发觉得自己多年苦求,真心以待,全然值得。他也不再言语,只眼中光芒,更为坚定。 多说无用,待他来日取来那些狂徒人头,才算是他完成了对帝姬的承诺! 那位主持大典的九天玄仙,再度重复那最后仪式。 常琰帝姬与邴英各自迁出一抹元神,彼此融合后一分为二,再度回去各自识海之内。从此,他们便也是一对仙侣,将要永生长伴了。 虽说有月族人寻衅,使得这大典有些瑕疵,不过能迎娶心中之人,邴英仍旧欢喜无尽。而后他举起酒盏,一一向诸多来客敬酒,即便对那些月族人,也总算冷静,不曾失了仪态。 如此表现,于中央天帝、天后等人见到,心里暗暗赞许,对这一位九驸马,也更看重几分。 之后,众仙皆是饮宴,邴英与常琰帝姬,终究也被簇拥于后方帝姬宫里,进入洞房。从此鸳鸯同梦,两情相许。 而徐子青、云冽等诸多来客,则在婚宴之后,也回到这皇廷里贵客所居之处休憩。 ・ 邴英与常琰帝姬洞房,自不会一个日夜即出,此后他二人还要进入涤仙池,短日之内,都不会再去凌天宫中人相见。 于是,凌天宫众仙也不在此处多留,稍稍盘桓几日后,也浩浩荡荡,皆重回凌天宫去了。 青云宫一切如常,徐子青对那月族人之事,却还放在心上。 那月族人在大婚后不知去向,可在他与周鹤芝交谈之中,他却得知,如今分明还未到十万年,月族人竟已现身仙界……五方天帝与众陆主、天君等必然会留意此事,但既然事关整个仙界,他又比其他少宫主提前得知了月族人的来历,多多少少,也要有些准备才好。 也以免待事到临头时,反受了太大的冲击。 当即,徐子青就召来两座副宫的天相天官,还有诸位五陵一脉的师兄们,要一同来商议此事。 他先把自周鹤芝那听来的消息说给众仙听过,才道:“诸位师兄可有什么见解?” 第798章 五陵一脉实在底蕴不足,虽有那些天才师兄早早飞升,但论起年纪来,还当真只能是极“年轻”的仙人,对那十万年一出的月族人,自然没什么了解。 此时听到徐子青提及,也都是有些震动。 剑宫天官符鹰,性情本来暴烈,此时眉头一皱,怒声道:“那些月族人,当真是心腹之患!” 徐子青叹道:“话虽如此,暂且也是无能为力。月族人气数未尽,怕是还有许多年的僵持罢。”言及此处,他话锋一转,“我等如今需得先行谋划一番才是。若是可行,我倒是想要见识一番那月族人究竟有多少本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杜惬沉吟道:“关于那月族人提前出世之事,我倒有些猜测。” 徐子青立时看去:“杜师兄请说。” 杜惬便道:“既然每十万载那无数仙阵方会减弱一分,使得月族人能借机脱身,如今他们提前得出,据我看来,就有两种可能。” 众仙仔细来听。 杜惬续道:“其一,是那无数仙阵在这无数年下来,威力本身已然有些减弱了。这减弱或许是因着多年来月族人的不懈所为导致,亦或许是天长地久,这仙阵原本就已然有些衰弱。而仙阵一弱,那月族人要想出来,自然会轻易些。只不知这仙阵的衰弱究竟是一时,还是日后皆是如此。”他顿了顿,“但若是这一种可能,也无需太过担忧。那月族人每逢脱身都要以天君为祭,纵使他们修炼并无瓶颈,但因人数所限,也不会时常出来,最终还是会与仙界帝君们达成协定。” 此话言之有理。 众仙听得,都是点头。 就有符鹰略为急切:“那第二种可能为何?” 杜惬竖起一指,又道:“这第二种可能,自然便是月族人已不再受那仙阵所限,可以随时走出那仙阵了……若是这种可能,他们无需以天君作祭,恐怕月族人已然脱身出来,到时隐匿在仙界各处,说不定又是一场大劫难。” 听完这些,众仙也不由得神情凝重。 若是前者还好,若是后者……之前月族人肯与仙人协定,不过是因着更多族人困在仙阵之中,一旦仙阵不再是阻碍,事情就不好说了。 但不论是哪种,要想立刻拿出个法子来,对于他们而言,却是不太可能。 众仙面面相觑。 归根到底,还是实力不足。 若是他们如今皆已是九天玄西乃至天君,对上那月族人,即便他们再如何残暴又能如何?全然无需畏惧,只消斩杀罢了。 可如今他们之中,品级最高者也不过是大罗金仙,其余之人,多为罗天上仙,更有一些灵仙天仙。 若是还能有多年准备,倒也还好,可现下月族人已然现身,谁知是否还能提升多少?实在很是为难。 徐子青摇头轻叹。 他召集两宫人手商议,其实也知晓必然不能有极佳的法子,不过能得出些许猜测,又将此事告知众仙,使得各自都不至于被蒙在鼓里,也就够了。 蓬飞将手搭在杭敏河的肩上,一笑说道:“思忖再多亦是无奈,我等自今日起当闭门苦修,若真有月族人杀上门来,只听……”他以手向上指了指,“……吩咐就是。到那时,我等多半也是避不过去,只管竭力而为罢。” 徐子青一笑:“也罢,如今我且将月族人的形貌化出,请诸位师兄一见,若是日后遇上,也千万要立时使出最大的本事。否则,只怕是镇压不得。” 说话间,他并指一点,便在身前化出一片蒙蒙白光,而那白光之内,即很快现出许多影像来。 正是之前徐子青在邴英大婚之时所见到诸多月族人的面貌,一个不少,全数显化。 杭敏河则是神色肃穆,细细去看徐子青演化出来的月族人面貌,而他的眼中,则隐约有些异光闪动:“这……” 蓬飞见状,将他脖颈揽过:“怎么,你有甚发现?” 徐子青等人,也都看了过去。 杭敏河眉头一紧:“倒不是有甚发现,只是隐约间似乎有些感觉,但若细想之时,又不能捕捉那一线灵光,也不知如何说出口来……” 众仙闻得,略有失望。 徐子青笑道:“杭师兄不必介怀,既然你有这般感觉,不妨再仔细想想,且不论何时想到了,再说不迟。” 杭敏河一点头:“我当细想,若有所得,便告知诸位。” 此后众仙复又多番思忖,到底没再寻到什么得用之法,就以杜惬为主,诸位师兄为辅,将日后如何修炼,又要如何分配资源,如何尽快提升之事,好生议论。 随即,才各自散去了。 徐子青与云冽一个守了那仙人擂台,一个在传承之地大有所得,两人也齐齐闭关,这转瞬,就过去了十年之久。 渐渐地,诸多感悟融入于心,本身的境界、实力,都在极快地攀升着。 这一日,两人正各自体悟胸中所学,忽然有一只纸鹤径直飞入,在两人身前上下摆舞,白光蕴蕴,好似有话要说。 师兄弟两个登时睁眼,将那纸鹤启开。 果然,就有声音传来。 这声音并不十分熟悉,但所言身份,却是忽视不得。 原来这传音之人乃是小乾元宫一位权重长老,奉这小乾元宫宫主之令,召集诸位少宫主,前往小乾元宫主宫一行。 徐子青与云冽自不能怠慢,他们对视一眼后,一同起身,出了关去。 之后,两人又按传音中所言,将天相天官,并数十位实力颇强的天兵也一同点出,一行人浩浩荡荡,都要前往小乾元宫主宫之处。 路上,杜惬与蒲浚等人,都跟随两人左右。 杜惬道:“虽说过了十载,但杜某以为,此行约莫会与那月族人相干。” 蒲浚虽不及杜惬心思细密,此时也颇是认同:“不错,若非如此,也无需如此劳师动众了。” 其余人等,纷纷点头。 众仙飞升已久,多少对己身相关之事有些警兆,月族人出现着实叫他们有些记挂,即便修炼十年,也只当一瞬罢了。 如今,都觉得事情非是寻常。 说来也是这个道理,仙人寿命无尽,除非极重要的大事,哪里会将那核心的天才弟子全都召集起来?便是早先如常琰帝姬召选驸马这等盛事,也不曾有这般声势。思来想去,近来的大事,也只可能与那提早出来的月族人有关了。 很快,众仙来到小乾元宫主宫,被引入到一座古殿中。 上座许多极强的气息早已出现,下方各处长几之后,也有主座次座,安排得很是妥善,又有许多少宫主,已率领诸位小庭中人,齐齐坐下。 渐渐地,九位少宫主,皆已到来。 周遭左右,还有一些气息亦很强大者,大多为大罗金仙,还有不少列于长老之位的九天玄仙,都显露身形。 徐子青和云冽并肩而坐,两人相邻,身后诸位小庭之人,也不分彼此。 故而他们虽是不及其他少宫主经营万年,从者甚重,但也并不在他们之下。 在座的少宫主们,师兄弟两个并不曾全都见过,他们到底飞升日短,之前又有种种大小之事,不及尽数得见。 如今两人一眼扫过,就都将人记下了。 不过周天一脉的两位少宫主之前倒是略有相处,彼此都在周天一脉,互相之间,也颇友善。 这时那两人看来,微微示意,徐子青自也以笑意回应。 不多会,那上座里,有一低沉嗓音,就此开口:“诸位为我小乾元宫最为杰出的弟子,受大力培养,且心思灵敏,消息畅达,如今本座相召,尔等当有猜测。” 此人便是小乾元宫宫主,竟是在此时便已出言了。 众多少宫主神色微动,有些若有所思,有些却不甚明了,正侧头听取天相之言。 徐子青暗道:果然。 他自周鹤芝口中得知月族人之事,这些同门师兄们,也应各有消息渠道。就算他们或者未必如周鹤芝知晓的那样详尽,但多多少少,都能得知一些。 那小乾元宫宫主也不绕弯子,径直又道:“月族人来势汹汹,五方天帝皆有打算。如今他们虽尚未十分猖獗,但诸位弟子,当多加磨砺。如尔等资质者,虽潜力巨大,然品级不显,经验也有不足,一旦与月族人狭路相逢,则必死无疑。” 徐子青听得,心里一凛。 他亦觉得有些奇怪,宫主直言危险,却不说清来龙去脉,莫非就是为叫诸多弟子听得后,在骇然之下,牢记于心? 此刻他不及细想,那小乾元宫宫主,又来说话了。 “月族人好吞噬法则,资质越强者,危险越重。如今为使众多弟子能有进境,五方天庭诸多势力,耗费十年光景,得试炼之地,要尔等进入其中,速速提升。” 第799章 说完之后,这小乾元宫的宫主身形,居然就在高台上消失了。 众仙见状,都是一惊。 此处竟是宫主的元神投影? 待那宫主消失,方有一位九天玄仙长老开口:“尔等无需担忧,宫主来去匆匆,只因要炼制一件至仙之宝,凡我凌天宫达至天君品级者,皆要前往总宫,一同炼宝,以应对月族人之事。” 徐子青听得,才恍然先前自己思虑太多。 宫主只言寥寥数句,是因炼宝消耗过甚,不能有丝毫放松,而他遣一丝元神前来,也不过是因此事干系重大,以示慎重罢了。 果然,而后就有那位九天玄仙长老,出声将小乾元宫宫主不曾细说之事,慢慢道来,全部说给这些少宫主与众多杰出弟子知道。 以这些弟子的身份,也的确应当知晓此事的。 原来就在十年前,不仅中央天帝嫁女时有月族人前来放肆,其他四方天庭中,也有一些众仙齐聚的时候,被月族人闯进门来,显出了他们非同一般的实力。 此后,各方天庭中的俊杰们大多与徐子青等人一般,自觉力量不足,纷纷闭关,当然,也有一些俊杰消息不足,在外历练。 五方天帝都颇为忌惮,尤其待他们互通消息后,更知道此次出来的月族人,天君之数不在少数,越发警惕。 因此,他们也派遣几位天君,率数十九天玄仙,到那无生之地仙阵之外,去监视月族人的异动。 然而,从前因月族人每十万年一出,且力量强劲,仙阵之外并不曾派遣仙人看守,如今重视起来,却是稍晚了些。 那些天君等候年余,也不曾见有月族人自仙阵而出,戒备之下,五方天帝也各自派遣人手,在三十三天里,寻找月族人的踪迹。 可惜的是,月族人总数不过二三千,若是分散开去,何其难寻?又不能大张旗鼓,引得仙界动荡,这般隐蔽之下,也越发艰难了。 一时之间,遍寻不着。 终于有一日,大宇天阁一位核心弟子元神俱灭,其师愤怒不已,以那元神灯中残存气息追寻而去,以天君品级四方搜捕,正发觉一具骨架,尚且不及消磨。这位天君怒火冲天,很快发觉,这正是一位堪比九天玄仙的月族人所为,之后便将这消息广发同道,让许多天君,皆是知晓。 而后,众大势力中人一一排查出门游历的弟子消息,大部分自然都是寻到了,但也有大约数十人,都被吞噬。 若是寻常时候,哪怕数日之内有这些仙人陨落,皆不足为奇,可如今却是不同,叫众天君得知,那些月族人,恐怕当真是已不再被仙阵所限,也不必以天君作祭,就能自行走出仙阵了! 否则……月族人哪里会不顾协定,私自吞噬这些仙人? 至于是否当真会引发一场浩劫,便不得而知,但月族人被囚禁那些年月,早就心中不甘,若是真做出什么来,也是不足为奇的。 为今之计,也只有竭尽全力,培养更多年轻俊杰,也以免造成青黄不接的后果了……且不论日后结局如何,总是力量越大,越能斡旋。 故而五方天帝集合许多天君,开辟出一方世界,发放无数资源,来为众多势力挑选而出的俊杰们提升实力,而为使众多俊杰能有足够经验,又做出了无数努力。 纵使那许多天君合力,终究也耗费了近乎十年之久,才将那一方世界――实则也堪称一件至仙之宝炼制成功,安放在极为隐秘之地,由众多天君联手看护。 而余下的每一处有数位天君以上的大势力,都会由五方天帝给出配方,叫他们分别炼制出绝强仙阵,与较为简单的至仙之宝。 这些仙阵乃是上古传下,当年禁锢月族人的阵法,虽如今似乎被月族人破解,但若是能精心研究,未必不能推衍出更强大的仙阵;那至仙之宝也是上古传来,对月族人有相应克制之能,若是有天君持于手上,甚至可以捕杀那堪比天君的强大月族人!最初的天生仙人能夺取仙界控制之权,其中有绝大功劳,都是因这两件物事――如今的月族人尚且不曾太过放肆,也未必没有这个缘由。 因此,如今位于仙界顶层的天君们,皆是忙碌不已。一应九天玄仙,也要指导门中较为出色的弟子。 总之,对待月族人,再如何谨慎,再如何用心,都不为过。 将这些事情说明之后,九天玄仙长老打出无数符之光,落在众多弟子的身份令牌之上。霎时间,就为其镀上一层薄光。 那长老说道:“得此符于令牌之中,当可将尔等气息记下,待到那试炼之地内,也由这令牌证明自身,凡有需求,皆以令牌为凭,尔等切莫将令牌丢失了。” 众弟子听得,纷纷点头,但心中自然也有一些疑惑。 那长老见状,心中有数,登时说道:“尔等亦无需担忧令牌为他人所夺,将有损尔等安危。那试炼之地既然为众多天君合力炼制,自不是一般二般的至仙之宝,老夫打入尔等令牌中的符与至仙之宝相连,若手持令牌者非尔等自身,待使用令牌时,自会激发令牌,反而会被令牌中符控制。而若是有月族人试图借此潜入,也是绝无可能。”他如今语气,正是斩钉截铁,“那至仙之宝最憎月族人,哪怕是月族天君,只消靠近此宝,便会被其发觉,绝无侵入可能!” 众弟子听到此处,才都是放下心来。 原来如此……如此甚好。 之后,那长老又道:“试炼之地究竟如何,尔等进入之后,自然可知,老夫在此般不赘言了。如今召集尔等前来,正是要引领尔等进入其中,而一旦进去,短日之内,便不得而出了。尔等若是尚有要事未完,可先行说出。” 众弟子闻言,各自思量。 但他们既然身在宫中,平日里除却修炼以外,也未有大事,平日里他们出行之后,宫中也自有女官执事来做打理,全然无需多做吩咐。 现下既然来了,而月族人威胁太大,他们亦不愿浪费时间,还要回去一行了。 于是,众弟子皆是说道:“并无要事,请长老安排!” 那长老听得,面上含笑,看来很是安慰:“尔等能知晓轻重,很好。” 随即,高座上,另几位气息极强之人,也是九天玄仙,此时都已起身,手中持一把钥匙,就此祭了出来。 下一刻,在众多弟子面前,就现出一道光门,仿佛是一个漩涡,内中蕴含着难以描述的强大力量。 长老道:“界门已然开启,尔等速速进入!” 话音一落,众多少宫主也带领身后之人,齐齐起身。 而后,他们也不消提点,已是极快地化作遁光,进入那光门之中去了。 徐子青与云冽素来携手同行,此次也不例外。 两人与身后众多师兄天兵示意之后,已然往光门投身而入。 那光门里有雷动风鸣之声,周遭无数力量洪流卷起,冲击在众仙身上,竟叫许多仙人的仙体也微微疼痛起来。 云冽身具混沌之体,若说这仙体之强,其实甚至已不在九天玄仙之下,倒是不曾有什么痛楚,徐子青因与云冽多年双修,虽仙体之强不及云冽,却比寻常的罗天上仙,都要强了不少,也感觉寻常。 但身后一些跟随之人,却都有些不适。 好在这些仙人皆非寻常之辈,若是单以仙体承受自然有所不及,可一旦使出仙法护体,就再无妨碍。 于是,也都极快穿透,飞速前行。 在这途中,似乎只有一瞬,又好似经历许久。 徐子青能察觉到,在这阻挡众仙前行的漩涡里,好似有种玄而又玄的意境,竟叫他体内那万木所化万龙之逆鳞脱体,重新变作叶片一般,在狂风席卷之下不断盘旋,似乎在孕育着极其可怕的力量……这般的感觉,曾有过一次,但那一次只持续了短短时间,他根本不及如何体悟,就已消失。 这一次,也不知通行的漩涡里,哪一种力量催发这契机,居然比起那一次来,要持续得久了许多。 徐子青不及细想,已然开始极力参悟了。 他需得将如此感觉牢牢记下,日后才能在并无外力促发时,就可以自行进入这般状态,也才能尽快悟出属于他自身的……自创仙法来。 下意识的,徐子青将云冽手掌抓得紧些,自己则紧闭双目,彻底沉浸其中。 而师弟的变化,云冽自然也立时察觉了。 在这似短似长的光门之内,一时之间,却还不能抵达出口。 凡进入其中的仙人,虽无畏惧,也不能就此分散心神,否则,或者就要迷失其中,难以自行脱身。 但徐子青依旧沉浸了。 ――既有师兄在身侧,他何须担忧? 云冽也果真动了。 他手掌稍一用力,已将徐子青拉拢过来,旋即将手臂探出,把他揽住,就与他一同继续前行。 其动作熟练无比,竟丝毫不曾打扰徐子青感悟,足见两人默契之深,也足见徐子青对云冽信任之重。 而后,在经历那更多漩涡无限吸引后,一众仙人连番穿越,终究是见到了前方的光亮――那便是出口了。 此刻,徐子青体内的狂风之卷,也轰然消散。 他眼中青光一闪而过,立时隐没。 这一路所得着实不少,日后他若要自行唤起这般的感悟,也多出了几分把握。 ・ 众仙足下落了实地,就见到了这一方由诸位天君合力炼制的至仙之宝所开辟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情形。 只见前方豁然开朗,较近处有群山掩映,更远方则好似荒野,不远不近之地无数仙阵盘旋,分隔出无数的场地,打外面看去,里面白茫茫一片,有许多云彩漂浮不定,更有许多建筑,落在那云彩之间。 这景致并不十分特殊,但众仙仙识扫过后,却可以发觉有许多极危险的所在,被重重封锁,似乎若是没有什么特殊手段,便无法进入一般。 便叫他们生出几分兴趣来。 ――天君的手笔,果然非同寻常。 众仙又往周遭看去,附近左右,也只有他们这一群人罢了。 九位少宫主里,足有四位乃周天一脉,自然也是周天一脉势力最大,就有那成仙时日最久的,囚天宫少宫主甄友飞,稍作沉吟后,说道:“诸位师弟不如将令牌取出,试上一试?” 众少宫主听得,心中一动,依言施为。 而后,他们便见到令牌上白光隐隐,似乎有些发热……其隐约现出的图像,可不就是那白茫茫无数云彩的所在? 于是,又有一位少宫主说道:“恐怕是要我等前往那处。”说完,他举步而行,“诸位师兄师弟,且随我来。” 那前行的方向,正是令牌显现之地。 众少宫主见状,当机立断,也都动作。 徐子青便对身后众仙说道:“诸位师兄,不论情形如何,我等一去便知。” 很快,所有小乾元宫弟子,当真都去了那处。 初时倒无甚压力,而走得久了,距离仙阵越近,身上受到的压迫之力,也更为强大。但只要将气息输入令牌,下一瞬,众仙便都身子一松,再不会被仙阵带来的威慑力镇住了。 渐渐地,众多仙人,终于走进那白茫茫所在的腹心之处。 此处遍地白光,细看皆是白云,一重一重,直上九霄。所有巍峨建筑,尽数都在重重云上,而他们此时方才发现,自己足下所踏之地,竟然也是一重白云! 徐子青往下看去,才见到自己所踏之云下方,正是一座深幽凹谷,而这一重云层虽在最末,但与上方诸多云层结合起来,居然好似一座塔状。 同时,一座极威武的石碑陡然升起,一直送入云端之内。 石碑上,有无数字迹。 此时无需多言,所有仙人,都看过去。 那些字迹所言,的确便是关乎这至仙之宝之事了。 而偌大的所在,居然是没有引路人的。 徐子青以仙识扫过,立刻就将石碑上所载,都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这一件至仙之宝,就唤作“试炼小世界”,其占地之广,也不过就堪比那下界的无数小世界般,但总共却分为十大绝地,作为试炼场所――无论之前他们所见的群山或是荒野,皆为绝地之一。反而如今他们所在的这塔状云层,则堪称休息之地,算得上是最安全之处了。 其名就唤作“试练塔”。 这试炼小世界中人,便是来自整个仙界,五方天庭诸多势力挑选出来的仙人俊杰们。他们共同特点无不是如今品级不及潜力,尚有极大可为,能更进一步。 且不论他们从何处进入试炼小世界中,纵使在同一势力中,穿越那漩涡之后,所立足之地,也都不同。 但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目力所及、需得驻足的第一处所在,皆是这试练塔了。 每一位俊杰只消进入试炼小世界,他们的令牌背面,就会显现出许多数字来,记录的,正是一种在此处方能使用的计算之法,称为“功绩点”。 在这试炼小世界里的一应花费,也都要靠这功绩点的。 徐子青垂目而看。 的确,在他手里这身份令牌之上,原本记录凌天宫功劳之处,已然只记下“零功绩点”的字样,如今他恐怕要先赚取功绩点,方不至于寸步难行。 而如何赚取功绩点,功绩点又有何种花费,石碑之上,也写得一清二楚。 先说赚取,大抵就是三种方式。 一为去闯那十大绝地,在不同绝地中,会遭逢不同方式,赚取不同数额的功绩点,以作花费;二为在试练塔挑战他人,胜者不仅能获得一定数额功绩点的奖励,也能得到类似于赌注的功绩点;三……便是突破了。 每逢仙人品级提升,就有大量功绩点赏赐而来,且突破的品级越高,赏赐的功绩点越多,就如滚雪球一般,连续壮大。 再说花费功绩点,通常说来,一是与人约战赌斗,二就是换取资源。 不断换取,用于自身,提升实力,又来赚取更多功绩点,再度换取资源。如此循环之后,强者所得功绩点越来越多,实力也会越来越强大。 可以说,这试炼之地,就是提升实力的绝佳场所,只消有些许进取之心,就能不断提高,受到全力的培养。 而且,那石碑之上有言,凡在此地的俊杰们,至少要能突破至大罗金仙,方能出去。若是原本品级已然在罗天上仙以上者,则至少需得突破一个品级。 如今来到试炼之地的仙人们,大多数便是灵仙、罗天上仙,最弱的为天仙,最强的也不过是大罗金仙。 他们这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者,若是连大罗金仙都不能修成,即便离开此地,也不过只是月族人的美食罢了。 还不如,好生在此地修炼,至不济,还能为仙界中人,留存一些种子。 如今众多俊杰所需做的头一件事,便是自起一座行宫。 行宫立于第一重云上,每战胜同品级一人,当可更上一重,每战败同品级一次,就要被打落一重。若是不同品级,当每十战升降一回。 徐子青抬眼见到,这分明已然有了多重云层,先前他们所见巍峨宫殿,恐怕正是早来一步者自起而成,那些宫殿在多重云外,想来也是那些宫殿的主人,早已同人对战了许多次了。 现下,他们初来乍到,不过只得在最低云层之上,被那许多俊杰,踩在脚下。 徐子青看向云冽。 云冽亦是看来。 随即,徐子青微微一笑:“师兄,你我相邻而居,各自努力罢。” 云冽略点头,之后,他已然释放仙识,阖目构建起行宫来。 徐子青同样如此为之。 待他将仙识放出,渗入足下云层后,几乎就在立刻,他所在这一片云层,足有一里左右,就与整片云层脱离。 此时,他识海里显化出一座行宫形影,那前方的云层,也登时升起白烟,不断凝实,造就出一模一样的宫殿来。 因着在此处以修炼为主,这一座宫殿也并不如何复杂,与其说是行宫,倒不如说是一座石屋,无甚细致华美之处。 徐子青却不在意这许多,他侧头一看,果然他师兄也已将行宫早就……许是两人心有灵犀,云冽的行宫,也如徐子青这般,不过是最简单的石屋罢了。 而后,两人视线再度相对,便不复多言,各自走进屋中。 在石屋里,四面墙壁上,都有无数字迹,所书者皆为无数俊杰名号、品级、所在云层,十分详尽。除此以外,又不知何时起了一座石碑,也书写无数字迹,皆为“某俊杰以某数功绩点换取某天材地宝”字样,旁边更有一本厚厚古册,稍一翻开,内中密密麻麻,皆是各类天材地宝,无数资源,而每一类资源,都明码标价,唯独能以功绩点换取。 就连那五方天庭的涤仙池,不论下中上三品,也有定价。 叫徐子青见到,也不由心中震动。 同时,徐子青却又发觉,他的身份令牌之上,功绩点已然变作了“三十”。 原来只消起了行宫者,皆有这些功绩点,来做这最初的花用。 而且,在这石屋里,突兀地出现了一座浴池。 仅仅一丈见方,内中奔腾的液体极为清冽,气息圆融,仙气氤氲。 居然就是一口中品涤仙池,原本应由徐子青修炼瓶颈时自中央天庭领取,孰料却突然出现在了此处。 第800章 徐子青恍然。 看来他与师兄,的确是要在此地多多修炼,直至突破之日,方可离开了。 这中品涤仙池,那中央皇廷也知他要以突破而用,故最初便送了过来,随他任何时候取用的。 果真是十分贴心。 徐子青看一眼后,心念微动,这口涤仙池就被落于屋中一角,留待日后。 而今他所需要做的,乃是寻人约战赌斗。 他进得这石屋中后,登时又知道了许多事情,就好似冥冥之中有人要告知于他,一瞬叫他了然。 ――进入试练塔后,约战百场方可离去,前往十大绝地。 徐子青明白,这约莫是那十大绝地十分危险,要使得众位俊杰在此处先有些进境,适应一二后再去那些所在,才能活得久长――毕竟,这试炼之地是为叫众仙压榨潜力,提升本领,而非是要让他们胡乱送命而来。 但他也明白,若是在这百战之内还无寸进,又不自量力挑战绝地,那在绝地中陨落,也总比在外被月族人寻到吞噬为好。 想定了,徐子青也要择取一位对手才是。 因着乃是新人,这第一战,他可以选择应他人约战,也可以自行挑战他人,而无需扣取功绩点。 但这两种也有区别,每一种所得功绩点不同,需得慎重选择才是。 凡约战时,胜一场可得试练塔赏赐定额功绩点,以高品级对低品级,功绩点只有原定的一成,而若是反过来以弱胜强,则能得十倍定额。 除此以外,约战双方可以压上赌注,由被约战之人提出,约战之人理应从之。此时若约战之人嫌弃赌注太高,可以反悔约战,但由此却得扣除十个功绩点,而若是有人约战而被约战之人不受,则被约战之人当扣除十个功绩点――自然,若是高品级仙人挑战低品级仙人,后者不肯迎战,则只需扣除一个功绩点罢了。每一日里,众俊杰可约战之人不限数目,但哪个俊杰若是只对一人约战,便一日只能约战一次而已,不能肆意胡来,更不可借此打压他人。 另还有要求,若是高品级的仙人意欲与低品级的仙人对战,他不仅还要耗费十个功绩点,即便胜了,所得赏赐也不过是定额五十功绩点的一成――即五个功绩点罢了,比之他所出的十个功绩点,还差一半,可说是入不敷出。而且被约战的低品级仙人若是干脆不出赌注,那就更是白白挑衅这一次了……反之,若是同品级或者低品级约战高品级,则无需这等花费的。 徐子青思忖一回,也觉得这试练塔当真是想得周到,正是要杜绝那强者欺压弱者的行径。也是要催促众多俊杰积极应战,莫在这里胡混日子。 此地赏罚分明,更有无限诱惑就在前方,但只要有点进取之心的俊杰,都会更为努力,且只消努力,必有所得,这可真堪称是修炼圣地的了。 于是徐子青就往那四面墙上、诸多俊杰名号处看去。 他自然不会去瞧那天仙灵仙,也不去挑大罗金仙,在还不曾摸清这些俊杰实力之前,他还是去寻那同品级的仙人试一试手,才是最佳。 只不过,这俊杰太多,也有一些是曾经他在擂台上与人对战过的,便不会取中,一时之间,难免有些看花了眼。 正此时,旁边立着的一块晶壁上,焕发出一阵光彩。 而光彩过后,则传出一道嗓音来。 “巽风谷彭良哲,罗天上仙,以二十功绩点为赌注,请战凌天宫徐子青。” 徐子青一听,有些讶异,随即莞尔。 他正想是否随手指点一位罗天上仙对战,没料想先有人投了战帖,倒是巧了。 顺理成章的,他便接了这约战:“凌天宫徐子青应战。” 话音一落,徐子青只觉足下有金光闪动,就好似有一股大力将他推挤,让他一瞬间,就出现在了另一处所在。 与此同时,在他对面也出现了一个年轻仙人。 徐子青仙识飞快扫过周遭,却见上方白云重重,层层叠叠,宫殿楼阁,坐落云层之中,正是将四面包裹了住。 他心下就已明了,此处原来就是试练塔底的那一座深幽凹谷了。 原来便是众多俊杰约战之地。 不过,虽是凹谷,但徐子青其实也立在一重云层上,在更下方的所在,隐隐约约的,好似还有人影闪现。 他又能想到,因试练塔里俊杰太多,同时应战者恐不在少数,自也会有许多不同的对战场所了。 然而此时到底不是细想之时,徐子青这些思绪一扫而过后,就面向如今的对手,笑了一笑:“彭仙人有礼。” 那彭良哲见徐子青这副温和不争的模样,眼中一亮。 他也是初来乍到的第一战,只随意选取一人罢了,如今看来,应能初战告捷? 彭良哲应了一声,直接说道:“失礼了!” 语毕,他也不曾太过小看徐子青,手掌里已现出一柄长戟,上有血光缠绕,看得出,这是一件淬炼许久的凶器。 而这彭良哲身上突然爆发出来的气势极强,也带着一种强烈破坏的意味。 这样的对手,在擂台上徐子青就已对战过了。 他心念转动,阴阳掌中兵也覆于他手,竟是身形一晃,径直逼近那彭良哲的身前! 凡以凶兵为利者,往往以势压人,若是不能抢占先机,应对起来就要困难一些。可一旦能抢攻在前,对方蓄势不足,那就容易攻破了! 彭良哲显然是没料到徐子青有这般决断,他那凶兵上的血光刚刚缠足了七八分时,对方那一只泛白的左掌,居然已经触碰到血光之上! 刹那间,那左掌就破开了血光,手指也捏在了长戟前端! 彭良哲一惊。 他立时大力转动那长戟,口中呼喝一声,使戟上破坏之力大增,那煞气浓郁,几乎就要将两人都笼罩进去。 然而,徐子青泛白的左掌似乎就是煞气的克星,但有多少,都被它一触即溃,根本不能成型。 彭良哲所修为破坏之道的一种,也暗合陨灭之意,生机生气,正可以与其相克。而这种陨灭之意,更不及徐子青右掌上的死之意,自然是不能与他匹敌的。 因此很快,那长戟便陷在了徐子青的手掌之间,居然是全然不能动作,更无法发挥出原本的力量来了。 从前多年之内,彭良哲因所修之道破坏力极其强大,斗败许多对手,也颇有一些名声,但这回在徐子青处才走了一个回合,就生生被克制了本命仙宝,想要抛开这凶兵用其他法门与其对抗,也是无能为力。 然而,彭良哲自然不肯死心。 他心下一横,将那凶兵放开,自身十指交错,竟是凝聚成一方印章来。 在这印章上,无穷无尽的黑光不断吞吐,乃是他己身之道意境聚会,更与一种无上妙法相互应和,散发出十分可怕的气息。 这天下间有相生相克之说,纵使是有所克制之物,但被克制的若是强大过多,那克制之力,也就几乎不存在了。 因此,尽管徐子青领悟的生死轮回之道精妙远胜彭良哲,那彭良哲也不肯放弃,要奋力一搏――凡可称为俊杰的仙人,哪怕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亦是不会束手就擒、苟延残喘的。 徐子青见到这一方印章,却忽然心中一动。 他一直意图自创仙法,但即便有诸多念头,万种想法,仍旧不知为何,变成了无根之木,不能轻易形成。 不过,如今他却似乎想到了一种可以暂用的法子。 既然这彭良哲可以将诸般领悟凝聚为这等实物,他又为何不可?之前是他不曾想到,但若是这种物事四四方方,可以镇压气运,也理应可以讲他所修之道中的两种对立之意,由此连通起来,不使它们作乱。 于是,徐子青也探出十指,在身前飞快变幻。 他虽是比那彭良哲动作晚了些,可他十指穿梭却是更快,短短一息间,竟已然不比那彭良哲慢了。他左掌之中有白气升腾,右手之间有黑气氤氲,这两股气息飞速交织,也形成了一方印章,却是一面为黑,一面为白,那黑面之上书写一个“阳”字,白面之处却写了一个“阴”字,就如同那阴阳掌中兵一般,左阴之处却对应生机,右阳之掌则对应死意,反而也是一种循环,阳中有阴,阴中有阳,生死轮换,再没有不通达的地方。 这印章形成后,并没有十分清晰,只不过是个较为模糊的轮廓罢了。 但它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比那已然很是清晰的另一方印章,要更为恐怖。 徐子青与彭良哲,几乎在同时完成了印章。 然后,又在同时祭出了印章―― “轰!” 第801章 就如同先前那破坏之力在碰到徐子青左掌生机时极快溃败一般,彭良哲这枚聚集了强大力量的印章,在撞击到那凝聚了生死之力的模糊印章虚影后,也立时被摧毁了。 强悍的余威往四面冲击,而那彭良哲,已然没有仙元能够再度凝聚出一枚印章来! 彭良哲面色微微泛白,此时后退一步:“我输了。” 徐子青一笑:“承让。” 紧接着,彭良哲立刻消失,在徐子青的身份令牌上,数字也立时发生了改变。 如今他的功绩点,已有一百之多。 多出来的七十功绩点里,有五十为此战胜出所得,还有二十个功绩点,则是那彭良哲给出的赌注。 短短时间里,一场对战后,徐子青的功绩点已比上翻两倍更多。 之后,徐子青的身形也消失在这重白云上,他只觉得眼前一花,就回去了自己的石屋。然后,他盘膝坐了下来。 虽说他借由彭良哲凝聚印章的契机福至心灵,自己也领悟除了一个法门,但毕竟他自己的领悟还远远不足,这印章只是勉强能寄托他如今的体悟,因此勉强成型后,还远不能达到真正完善。 但可想而知,一旦徐子青能完善这枚印章,他本身的实力,又会大涨。 随即,徐子青又仔细回想方才对战时的经验来。 只因他在见识到彭良哲所修力量竟又被他克制之后,就不再使用轮回万灭镜,转而仅用生死之力与他对抗。 毕竟如今他在试练塔里,是为不断提升自己的实力,若只是取胜,又是何必?而他果然也想得没错,正因他如此作为,才在对方用出那门仙法时,能够突然灵机一现,否则,还要继续为久久不能成型的自创仙法担忧。 不过,徐子青虽是这般的念头,刚才捏出那一枚印章也不容易。 为使印章勉强成型,他体内仙元被消耗大半,到最后几乎只余下一成。若是不能将其进一步领悟出来,就只能当做杀手锏了。 可徐子青心中隐约有所感应,他还是对这生死之道体悟太过浅薄,否则若能真正将这枚印章与体内之道相合起来,必然不必消耗这许多仙元的――自然,若是提升品级后再来用这印章,也不会被仙元困扰。但以他如今的心性,却不愿只寄托于此――追求大道,自当精益求精,哪里能得过且过呢? 正想时,徐子青只觉得身下轻轻一颤,整个石屋,都有惊动。 他仙识一扫,旋即明了,原来是因着他斗败了那彭良哲,自身所在的云层顿时上升一等,而那彭良哲,则之后还需再胜两场,才能得以晋升了。 随后,徐子青略有讶异。 这周遭的仙气……似乎更旺盛了几分? 他马上又是明白,这云层每升高一重,仙气也越发浓郁,修炼起来也更是迅速。 想来,这也是天君们为使他们奋力与人“切磋”而使出的手段罢! 徐子青笑了笑后,禁不住将仙识一转,扫向了自己相邻之处。 不知师兄他……咦? 横扫过去时,师兄所在的石屋,竟已是不见了,待仙识上行,仍旧不见……如此接连三四次后,他方才发觉,他那师兄居然连连胜出,此时身在第五重了,而他徐子青,却还只在第四重。 这时候,徐子青不由面上一红。 他之前还对师兄提及各自努力,相邻而居,结果师兄连连胜出,他却只战过一场……可见他的确是婆妈了些,动作也着实是慢了一些。 然后,徐子青不敢再做耽搁,也不去细细挑拣了,左右他大多都是不了解的,只管依照顺序,一个一个来过就是。 于是,他立刻往一位仙人处发去了约战,赌注也仿照彭良哲,提出了二十功绩点。 不出意外的,那位同样迅速接受了约战。 徐子青身形闪动后,再度出现在那深幽凹谷中的一重云层上。 对面这人,是一位明心门的罗天上仙,叫做焦开宇,他并非是初来乍到者,已然对战过十场有余,有胜有败,但经验很是丰富。 徐子青不敢怠慢,道一声“请”后,就点出一指,迸发出一股绝强的死之力来。 这股力量犹若一道黑色洪流,纯粹而死寂,所过之处,万物万灵,都要因此枯萎陨落一般。 可那焦开宇却不惧怕,他一伸手,已然抓出一颗明珠,焕发出百丈宝光,一瞬就朝那死之力碰撞过去。 死之力与那百丈宝光僵持起来,你争我夺,发出许多“嗡嗡”鸣叫之声,也是那明珠里散发出来的是一种清净之意,任凭外界有多少侵蚀破坏,它都岿然不动,纵使被腐蚀了重重光华,却也会在那明珠颤动之间,又从内中吐出更多的华彩来,将之前受到的腐蚀,全部化去。 徐子青知晓,是自己所修的死之力还不够强大,否则那黑色洪流一去,就能吞噬万丈之地,区区一颗宝珠,百丈珠光,又能奈何什么? 但此事也有些可笑。 生死之力是何其强大的力量,万灵生死,都囊括其中,尤其那死之力,更属于最强的破坏之力,甚至连“破坏”二字都不能道尽它的威能,修炼到了极处时,言出法随,死之力随言语而行,叫人三更死,便不会落到五更去――哪怕是仙人,也不例外。 但如今,在徐子青与这些俊杰们斗法时,几乎都要成为鸡肋了。 每每只能给对方造成威胁,却多半都是造不成什么很大危害的。 只有等徐子青领悟更深,或者还是得他提升品级后,才可以更进一步了。 那焦开宇祭出宝珠抵挡住死之力后,登时双臂一张,化出了一把长弓。旋即那长弓上由他仙元催发一股明净之力,形成了九支极其耀眼的长箭,在电光火石间,已然一齐射出! 九支长箭形成一种阵法,忽前忽后,忽隐忽现,极快地来到了徐子青的面前。那种破空的风声与寒芒刺骨的锐利感,让徐子青汗毛倒竖,生出了一种十分强烈的危险感。 徐子青不曾细想,本身已飞快后退,同时,他的面前,就挡住了一面镜子。 这镜子眨眼间已化作了无比巨大,内中就像是有一个极深幽的漩涡一般,立时把那九支长箭吸引住。 轮回万灭镜,防御之能也极强大的。 但它到底非是以防御为主,很快反守为攻,将轮回之意笼罩在那九支长箭上,那九支长箭,顿时就化作了无数光点,四散消失了。 徐子青在祭出轮回万灭镜后,也立刻使出了手段。 他张开口,一枚碧莹莹的叶片,就自其中飘飞而出。 下一刻,这叶片化作一头青色巨龙,咆哮着朝那焦开宇冲了过去。 那一双龙爪力量极强,一瞬抓住了焦开宇的肩头,就要让他皮开肉绽――然而,焦开宇也张开口,就有一把光芒闪烁的玉尺现身。它在焦开宇两肩处一个盘旋,就狠狠朝那龙爪削去! 而后,青龙摆尾,玉尺被重重抽飞,而青龙的色泽,也暗淡了一瞬。 紧跟着,青龙对着那焦开宇吐出一个气团……这气团灰蒙蒙的,就朝着焦开宇口鼻而去,那焦开宇眼瞳蓦然收缩,突然发出一声清啸,随后,他口中念念有词,无数玄奥的音节喷发出来,而每一个音节也焕发出明亮的光彩,居然一点一点,就把那灰蒙蒙的气团给驱逐了。 与此同时,徐子青却早已来到了焦开宇的近前。 就当那焦开宇刚刚要松一口气时,却正好对上了徐子青的双眼。 霎时间,轮回之力大作。 焦开宇被那股力量定住了元神,顿时那颗宝珠再也无人操纵,倏然落地,发出了一声脆响。焦开宇似乎想要清醒,略有挣扎,但那轮回万灭镜也光芒大放,让那焦开宇的元神,也被定得更牢固了。 约莫三息之后,焦开宇终于挣扎开来。 但是他却发觉自己被一头巨龙死死束缚,而那闪烁着寒光的两只龙爪,却是一只抵着他的丹田,另一只虚虚抓住他的头颅。 显然,大势已去了。 焦开宇叹了口气:“……我认输。” 徐子青温和笑道:“承让了。” 此次徐子青复又胜出,此时他的身份令牌上,也又多出了七十功绩点。 如今他的功绩达至一百七十,若能再多出些,就可以换取一些他也能看中的天材地宝了――在那古册之上,最低的交换数目,也就是两百功绩点的。 看似不多,可若是不能多胜上几场,也并不容易凑足。 如今,这石屋也再度拔高一重。 徐子青再度放出仙识,却发觉这短短时间里,他那师兄竟再度提升了三重云之多! 这、这却是要赶不上了么? 第802章 也不怪徐子青总比云冽慢上几分,只因云冽乃是一位剑仙,自打下界时起便是好战之人,常年与人切磋,修炼多了,还能自创剑法,便比他多出一些经验。而徐子青在下界时一应术法皆颇繁琐,虽也经历了许多大战,但那大战中皆以杀敌为主,又用了他人传下的法门,对战方面,就逊色不少。 待到了仙界之后,徐子青要自创仙法,心里总有诸多念头,尚未成型,云冽却在天剑楼里遍览剑典,其剑意且是以势压人,速战速决,自然要快上许多。 不过,徐子青向来以师兄为镜,打从前到如今,都是要极力追赶师兄,来与他并肩而行,逍遥天下的。在下界如此,仙界也不例外,此时见自己又只能见到师兄背影,说不得待再过些时候,连这背影也见不着了……顿时心里也不免生出几分压力来,他自己,也总觉得还需得更上进些的。 于是,徐子青很快盘算一番,决定先把目前领悟出来的几个法门,先好生熟练一番。待将它们精通之后,与那些俊杰对战时,自能斗得快些,也好让他迅速追上师兄才是。 他心里还有计较――以师兄的性情,如今恐怕只是要多见识一些仙人手段罢了,待到之后,师兄必然会主动挑战大罗金仙。如若到那时他还不能追上师兄,反而要因着师兄与大罗金仙对战放慢脚步后才勉强跟上……那也着实丢脸了些。 想定以后,徐子青也不犹豫,只管再挑出一位罗天上仙,先去磨练本事了。 这回,他已然有些腹案,待见到对手后,先要主动出手,抢攻一轮…… 且不说徐子青在这头摩拳擦掌,再说云冽自打与师弟分别后,也是速速造就石屋,又速速弄清到此处诸多规矩后,仙识一扫,就已然开始约战了。 他挑选的人,最初自然都是剑仙。 不过因着这仙界出名的剑道天才――那剑道九子并许多剑魂六炼、七炼者他都已见过也切磋过,这些人等,他虽并不十分熟悉,可名号却也记得,故而不会再挑。但余下之人里,他就全无顾忌,由头一个开始,一一约战。 这般的做法,倒是与徐子青所为很是相似。 师兄弟两个相处多年,如此也算是别种默契罢! 可想而知,云冽略过那些剑仙强者,于剩下的剑仙里来做约战,便几乎未能遇见对手。一连六七人,最强者也不过是剑魂六炼,而那些剑仙通常只出得一剑,就被云冽窥见对方所修之道、剑典精妙处,随即一剑破之,就已胜出了。 还有些剑魂不过四炼五炼者,在云冽释放剑压之后,很快就被其气势所摄,根本发挥不出多少本领,也会落败。 这才有了云冽势如破竹,短短时间中,就连跃数重云之事来。 他晋升之快,在整个仙界的年轻俊杰里,也都是极罕见的存在,也一如徐子青所想,如今的云冽只是有意见识更多剑典,待他再寻摸不到更新奇的之后,怕是就当真会去挑战大罗金仙了。 而除却云冽与徐子青外,凡是来到此地的俊杰们,都卯足了劲儿,在极力进取。五陵一脉的那些天才师兄们,虽如今归于青云宫与剑宫之下,可脱离了两位少宫主的光辉后,在这试练塔中,晋升得也一点不慢。 可以说,越是年岁轻,越是资质强的仙人,在此处的进展越快,手里的功绩点,也积攒得越多。不知不觉间,很大一批仙人的功绩点,已然足够他们换取一些合用的天材地宝、修炼资源了! 就比如,此时的徐子青。 而今,已然是七八日过去了。 徐子青每日只消仙元恢复,就会接连约战或者应约,眼下虽然还未突破,但已经有一门仙法――或者说他自创仙法中的其中一式,被他淬炼得十分圆熟了。 这一式,正是那日他灵光一现,所得的一式印法。 叫做:乾坤万重印。 乾阳坤阴,由万木生死推衍轮回,以万木生死轮回化万物生死轮回,再推衍万灵生死轮回。这一式印法里,若单以那黑白分明的生死之力来对敌,与阴阳掌中兵之能极为相似,称不得自创的一式仙法。 于是徐子青百般琢磨之后,重新改过,要以印法承载轮回之重。将那乾阳酷热、坤阴极寒合二为一,变化翻转,以一木之气化出一世轮回,将万重印法,成万世轮回之重。 简而言之,徐子青使出这印法时,每捏出一个法诀,就附着一木之力在那印法上,那一木之力化为一世之重,若是砸中那与其为敌者,那人就会觉出极沉重之感,好似也接受那一世之因果的重担般,如同负着巨石,桎梏难安。 以眼下徐子青的实力,他能捏出十重印已极不容易,待他品级提升后,印法的威能也会成倍增长,堪能让他用到天君了。 这印法也再不如先前那黑白印章一般粗糙,在师兄云冽遥遥领先的压力之下,徐子青半点不敢怠慢,连连压榨自身潜力,就把这印法创了出来。 ――自然,这若要做他的主修仙法,还是不足的。 归根到底,也只是原本想要暂且承载他所修之道,而后却变作了一种尚有可为的同源仙法罢了。 此刻,徐子青眼中光芒闪动不动,面前一枚小印翻转不休,黑白之气也随之翻腾,几近形成了两条小小鱼儿,在绕着小印转动时,其轨迹隐约朝着那太极变动。 然后,他的手指穿梭,飞速捏着法诀,不多会,便有多出一枚小印,径直撞进了之前的那小印中去! 霎时间,两条小小鱼儿,就壮大一分,那枚小印,也同样坚固一分。 徐子青的动作仍旧未停,反而十指变动更快了。 就在一息之内,一枚接着一枚小印被连续化出,每一化出,必然与之前的小印相合,让其变得更为强大。 之后,终于第九枚小印出现,也融入其中! 此时徐子青额头沁出细汗,袖子一挥,把那小印便挥得消失了。 他也是稍稍松了口气:“勉强能做到一息捏十印,十印合一……还是慢了些。” 虽说这一式印法威力强大,但强者对战时,有时一息之间即可决出胜负,若是他不能将印法再缩短些,终究只能作为辅助。 如今的徐子青与他人对战时,尽管时常祭出此法,可之前总是要或者以生死之力牵制对方,又或者用轮回万灭镜稍作抵挡,才能争取出这一息时间,使出法诀。 可见熟悉是熟悉了,于他而言,还大有进境的余地。 不过,这次总算比上次快了半分,也不算无用。 这时候,并非是再度修炼此法的时机了。 徐子青深吸一口气,将身份令牌取出。 这令牌上,记载他已然得了有八千余功绩点了。 在试练塔这七日里,他与其他俊杰的对战,早已超过了百场。而因着这百场都是与罗天上仙品级的仙人对战,他却是从未输过,那得到赏赐的功绩点,自也不在少数。更莫说偶尔彼此还下了赌注,就越发积攒得多了。 只是早先他一直忙于完善印法,不曾多多关注,而现下,他却是想要换取一些他所需要的资源了。 徐子青翻开那古册,重新看过。 他这些时日里也有思量,自打他飞升以后,拜天河所赐,他小乾坤里的万种灵木也都沾染了仙气,几乎都化为仙木了。 然而它们毕竟是由下界而来,还是比不上真正的仙木那般灵性,除了那仙界人间都难得一见的上古凶物嗜血妖藤,以及几株同样十分古早的奇异灵木外,其他的渐渐跟不上他自身的品级……尽管此时尚且不显,可一旦徐子青再度突破,怕是危害就大了。 一如云冽的本命仙剑容止,在下界时全然不必担忧,天雷淬炼后也成为仙剑,可品级上不能与同样蜕变的云冽相比,若是不想成为鸡肋,就只能更进一步。 于是云冽寻来九金之物,将其重新熔炼。 而徐子青,也需得让体内万木再度蜕变,成为真正的仙木。 甚至是,极强的仙木。 若是从前,徐子青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四处游历,才能做到,可如今就不同了。 为了月族人之事,无数俊杰被拘在试炼小世界里,无数资源等着他们前去换取。 在这些资源里,就恰好有徐子青所需要的物事――各种仙界奇木的种子、幼株……或者还有成株。 徐子青需要做的,便是用自己的功绩点将它们换取出来,让体内同源或者同样属性的草木之物将其吞噬,一点一点地,将自身改造。 第803章 在交换上,种子要耗费的功绩点最少,其次幼苗,最贵为成株。 徐子青小乾坤中万种草木于众多仙木中而言算是较为脆弱,如今若要吞噬,便要从种子开始,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在再度翻阅一回古册后,徐子青就挑了一粒千里兰种子。 千里兰为仙兰,五行属金,而小乾坤里与其相同属性的乃是一种名为七星兰的异种,正好可以换取。 这千里兰在仙界草木里,为中品仙草,种子只需两百功绩点,即可换取,堪称是所有天材地宝中最低的一类。 徐子青毫不迟疑,先换来一粒,用了再说。 他口中便道:“两百功绩点,换取千里兰种子一粒。” 话音刚落,这石屋里顿时白光一闪。 霎时间,那身份令牌上减少了两百数目,而前方的石桌上,则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小匣子,其中那圆润无比、仅只有小指指盖大小的珠儿,正是千里兰种子。 徐子青也不犹豫,一指点中眉心,徐徐向外拉伸。 很快,在他的掌心之中,就出现了一株极美的植株――它色呈淡绿,看起来纤弱极了,有七根长长叶片,拱卫着一朵清雅的淡黄兰花,每一个叶片上,都有一颗星辰般的斑点,在兰花映衬下,居然好似焕发出奇异的光辉。 徐子青见到这七星兰,目光已经柔和下来:“去,吞噬那粒种子罢。” 七星兰叶片轻轻晃动,而后其中一片骤然拉伸,一直探到那小匣子里,尖端一卷,就把种子带了回来。 然后,那兰花一抖,就把那种子包裹在花瓣中央。 同时,叶片与花瓣,都同时轻颤起来。 一圈圈光晕围绕着兰花旋转,七星兰的叶片、花瓣,都在一点一点地发生变化,似乎,有一些丝线般的纹路,逐渐镌刻上去,让它犹如一块黄玉,越发美得让人心惊了。 那丝丝缕缕的仙气,淡淡的清香,把整株七星兰裹住,似乎也在蕴养着某种极其灵动的物事,让人难以移开眼去。 约莫过了有小半个时辰,那仙气更浓了,香气也更浓郁了。 七星兰焕发出更为明丽的色泽与光彩,比起之前来,更加引人注目。 徐子青见它这般,颇为满意。 突然间,他似乎感觉到这七星兰在主动向他传达什么……虽说在下界时,万木也总会传递一些意识到他的意识里,但那些意识往往十分模糊,除了容瑾之外,更没有一株草木,能够在意识里与他对话。 可此时的七星兰,似乎隐隐传出了一个极模糊的意念:“要……” 然而下一刻,就什么也没有了。 徐子青心里微动。 若是等这万木都变得更有灵性,是否也能与容瑾那般,变得除却形体外,灵智大涨,一如幼童? 原本天下间的草木若是经历数千数万年后,经由机缘巧合能够生出灵智来的,到那时,也可以自行慢慢摸索积累,再经历无数年,修炼成妖。 而待万木被徐子青化入之后,虽然为了与他配合能更早生出灵智,可这些灵智却只有极微弱的本能,灵性是不足的,也无法自主修炼,只能根据徐子青的进境,而逐渐蜕变。依旧是个极漫长的过程――哪怕是容瑾,它也是因着根脚原本就强过其他所有草木,又因着乃是本命之木,与乙木之精共存多年,才侥幸灵智清晰,可就算如此,千年过去也依旧只如幼童罢了,想要再度成长,又不知得耗费多少年月去了。 但是现下,七星兰因吞噬一株同属仙草,灵智竟好似清晰了一丝,尽管只有一瞬,亦是一种极其难得的进展了。 一时间,就让徐子青的心中生出一种念想来,他而今,只是让万木化龙,为一种仙法神通,可若是万木能够化人了……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徐子青好似抓住了些什么,可仔细去想时,却还是一无所得。随即,他也只将此事记下,暂且不去多思了。 徐子青定了定神后,很利落地又换取了五颗千里兰种子,再有一株价值五百功绩点的千里兰幼苗。 他将七星兰收回小乾坤,却也同时将这些种子、幼苗也收了进去,传给七星兰一个“自行吸收”的意念后,他便开始寻找下一种草木了。 功绩点还剩下七千左右…… 接下来足足半日功夫,徐子青都在换取天材地宝中度过。 其中有六千功绩点,都被换成了不同仙界草木的种子,被他喂给了小乾坤里几株同属性的草木吞噬,让它们各自都有些长进,却更是嗷嗷待哺。 而他自己,则换来了五粒涤仙丹吞服。 涤仙丹顾名思义,就与涤仙池的用处相似,本来也是用涤仙池中的仙水与许多珍贵药材炼制而成的丹药,这药效虽是比不上浸泡涤仙池神妙,但也有循序渐进洗涤仙体的用处。 约莫一粒涤仙丹能有浸泡下品涤仙池百分之一的用处,但涤仙丹换取也很便宜,不过也只需要花费两百功绩点而已。 徐子青的仙体不及自家师兄,又觉得此时浸泡中品涤仙池颇有不及,于是,他就决意多多换取这涤仙丹,缓慢先做调理就是。待日后欲要提升品级,亦或是到了瓶颈之时,再来浸泡,以便能一举成功,顺利突破。 待这接近九千的功绩点只余下数十之时,徐子青方不再翻阅那古册,转而再看向四面墙壁,去找一位罗天上仙,切磋一番他刚刚又有些许长进的乾坤万重印…… 他的师兄云冽,如今已达至接近两百重云层上了,似乎还不曾去挑战那大罗金仙。他与师兄还有二三十层的差距,他再努力些,或许,能够赶上。 又是两日。 徐子青的乾坤万重印总算能在不足半息的时间里,做出十印合一来,因此,他与那些罗天上仙对战,也更快了几分。 此后这一式只消他身法够快,也能立时使出来了。而且,他所耗费的仙元,每施展一次后,也只消耗一成仙元而已,足可以当作杀手锏来用,也能拿来一式定输赢,十分有用。 因此,就在刚才,徐子青胜过一场后,发觉自己终于来到与师兄云冽齐平的云层上了。而他的师兄,似乎刚刚下场,与人对战。 并且,这一场对战,仿佛持续的时间要稍稍久了一些。 徐子青松了口气,暗暗想道:好险。 以师兄剑魂八炼的剑道修为,同样是罗天上仙的仙人,恐怕都不能将他缠住这许久。那么,师兄必然是已去约战大罗金仙了。 如此一来,他也只是比师兄慢了些许而已,倘使他之前不那般尽力,师兄挑战这一位大罗金仙归来,他可就真是太不长进了。 正在徐子青去了那份紧张之情时,他目光一扫,却发觉了一件之前石屋里并无的物事。那似乎,是一面水镜? 就如同一泓清泉,呈浑圆状出现在他的身侧之地,他将仙识探入,刹那间,又有许多消息,涌入他的识海之中。 然后,徐子青微微笑了。 至仙之宝内,天君们果真考虑周详。 如今的徐子青正在第两百重云上,全战全胜,连战两百场。 达到两百重云的仙人俊杰,宫殿里都会出现这样一面水镜,而这水镜乃是用以观战之物,其上会显现出无数字迹上下滚动,告知此时正在对战的许多仙人名号。若是有意者,只消耗费五功绩点,就可以在水镜中看见那场对战,且在对战结束之前,众仙可以凭借眼力,各下赌注,来赌这一场对战的结果。 这种法子……很是有趣。 不仅徐子青见过之后就有些跃跃欲试,他更可以见到,在水镜旁的玉璧上,也正显示出此时赌局的情形。 他一眼便已见到,那最为熟悉的名字。 凌天宫云冽,对战,逆莲府洪自珍。 在前者之下,已然密密麻麻有十多个人名,都是要赌云冽胜出的。而在洪自珍名号之下,亦有十五六个人名,来赌他的胜出。 如此看来,足有三十人左右,都在关注两人对战,至于那些仙人分别下了多少赌注,却都最多只有三四十功绩点罢了。 ……也只是凑趣,看个热闹而已。 徐子青见状,也无心再去看其他赌局,很干脆地说道:“请显示凌天宫云冽与逆莲府洪自珍二人之战,赌云冽胜出……”他看了看自己仅剩的功绩点,续道,“……二十功绩点。” 下一刻,在那水镜上,果然就出现了清晰的影像。 那正是一位身着雪白锦袍的剑仙,并上一身玄衣莲纹的妖冶男子。 两人乍一看好似一正一邪,却都使得一手好剑法,都是杀气冲天。 云冽气息纯粹,剑魂八炼,罗天上仙品级,但那洪自珍气势邪异,虽只有剑魂六炼,却已然是大罗金仙。 究竟是哪个胜,哪个败,还未有定数的。 第804章 待徐子青看时,两人已是拼杀到了一处。 云冽有剑魂八炼护体,对方以大罗金仙仙元催动气势,一时之间,似乎是难分高下一般。 若说云冽的剑法来去果断,乃是一种杀意惊人却极其简练的招式,那洪自珍的剑法就颇为飘忽,每一出手都有一种邪气迸发出来,与云冽的凛然剑气纠缠,如此斗得激烈。 二人皆有被压制处,但也都有所长。 徐子青在水镜前观之,只觉得师兄这些时日来又是大有进境,仙元雄浑,即便与那大罗金仙对战,僵持这许久后,也依旧不见疲态。 只是这一位大罗金仙也是极为强悍,比起之前在天剑楼中师兄所应对的那些大罗金仙,都要强上几分,才会让师兄未能立时将人拿下。 不过,不论是持久之战,亦或是快速拼杀,这一场对战,必然都会是师兄胜出的。 如今他也知晓那大罗金仙与罗天上仙相较,一来是领悟的法则更多,二来是仙元积累更多,在这两者上,师兄未必比大罗金仙弱上多少,再有他将剑魂八炼彻底发挥出来,就再不会有其他的结局了。 果然不出徐子青所料,云冽的剑法既快且稳,不管那洪自珍的剑招自何处而来,都能被他立刻接下,对方想要凭借仙元拖延下去,云冽也就此与他缠斗,敌越强,他越强。 突然间,云冽的剑意陡然升起,就如同一道银线,自上空疾斩而下――那剑光极是可怕,洪自珍本来好整以暇的面色,也骤然一变。 若是不及时躲开,必然会死在那剑意之下! 当即,那洪自珍抽身后退,把全身仙元都灌注于那剑意之中,全数释放! 终于,两道剑光爆发出明亮光彩,洪自珍的前襟碎裂,侧脸也被那迸发的剑气,刮出了一条细细的血痕。 洪自珍面色有一丝难看。 他深深地看了云冽一眼,伸舌舔了舔那足足延伸到唇边的血迹,说道:“本座认输了,你很好,也愿你一直这般好下去。” 说完后,他的身形就此消失。 云冽神色不动,他周身剑气倏然消散,随即双目微阖,也消失在这斗法之处。 就好似这一场对战于他而言,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场罢了。 水镜上,影像也全都消失了。 徐子青舒了口气。 他的身份令牌上,数字也是一番攒动。 因着云冽胜出,那些压在洪自珍身上的赌注就要全数归拢,依照比例分别发于他们这些赌赢了的仙人手上。 徐子青把剩下的二十功绩点压上去,算是不多不少的,这返回给他的赌注,也只是比之前多出些许,让他多得了二十五个功绩点罢了。 对于他的需求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随即,徐子青略想了想后,往那水镜上仍旧滚动着的无数字迹上看去。 他如今连战许多场,加上在中央天庭时守擂多日,对于应对罗天上仙上,已是很有经验了。而不论是印法还是自创仙法,短时间里都难以再有进展,不如此时借机多多观看他人斗法,也让灵机动上一动。 而下些赌注……也正好可以试一试自己的眼力。 这可与之前他毫不犹豫下注于师兄身上不同,他信任师兄毫无疑问,可对于他人,还是要仔细观摩,才能做出决定的。 而后,徐子青便以仙识飞快寻找,选取一场由大罗金仙与大罗金仙对战的斗法,来观看一番。 随即他便发现,这大罗金仙之间的斗法,果然有许多仙人旁观,而那下了赌注之人,也是极多,每一人名号之下,都足有一二百人,可见真是热闹极了。 徐子青心中一动,再点开几个。 他又发觉,这些斗法的影像也非是毫无变动,那名号越是靠前的,观看之人越多……也难怪这些影像的字迹,总是在上下变动。 为观察此事,徐子青已然耗费了二十功绩点,他便不再变动,直接就着如今所见到的影像观看起来。 这也是两位大罗金仙的斗法,他们一人气势稳健犹如山岳,另一人气势狂放犹如凶兽,周身的气息隐隐显现出虚幻的形态,似乎有一些法则,都在不断浮现。 这一战刚刚开始不久,两位大罗金仙足见一顿,已然如同流星一般相撞。 半空里,有仙元碰撞的巨大轰鸣声,震耳欲聋,同时,又有两件仙宝被他们祭出,也同样交错起来,不断喷吐出强悍的气流,攻防之间,极其凶猛。 他们每一个招式都好似惊天动地一般,比起罗天上仙来,手段更多,变化更多,而散发出来的意境,也更加玄妙而难以理解。 而且两位大罗金仙的遁法也是极快,几乎难以看清他们的形影,只能在偶尔捕捉到他们动作轨迹的时候,心里若有所悟,一瞬间,就像是知道了许多道理一般。 徐子青看得如痴如醉。 他看的并不是两人所修之道,而是他们在斗法时,两个人的法则――是,就是那缠绕在他体内青龙上的锁链,也好像因此不断碰撞着。 而随着这样的碰撞,那些锁链似乎在缓慢地加粗,那被锁链捆紧的物事,也发出更为强烈的挣扎,迸发出更为强烈的力量! 随着参悟的仙法越多,自行的领悟越多,徐子青逐渐知道,所有的仙人,其实都被法则所束缚。 他丹田里的青龙上,所捆缚的二十多条锁链,尽皆都是他曾领悟到的法则,所有的锁链被一种来自于他己身之道的最粗锁链结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他成为仙人之后,己身之道的力量。 随着徐子青领悟越多,这些锁链可能会增加,也可能会逐渐变粗,而每逢此时,那一条被束缚的青龙――也是他自己意识与本源力量的化身,就会被束缚得更紧,同时,也挣扎得更为剧烈。 意识与法则的碰撞中,他的实力亦变得更为强大。 但就算这般修炼下去,法则越多,法则越粗,只要不偏离他的己身之道,都会不断提升他的品级,一直达至天君,都是如此。 而且,越是往后,锁链越是牢固,一直成为了最强大的束缚,也成为最强大的力量――与此同时,也增加也成为天尊的难度。 古往今来,众仙只知在天君之上还有天尊,可真正的天尊,却无人得见。 传说之内,曾经出现在仙界的天尊极少极少,甚至他们早已离开了仙界,去往不知何处的天外逍遥。 再也不见踪迹…… 而若要成为天尊,就必须让被捆缚的意识挣脱所有的法则锁链。 当意识不再被法则束缚,自然而然,就脱离了仙界的禁锢,能够成为真正自在的,不被天地所限的人物。 天尊,与天同尊,就是如此了。 徐子青看着那两位大罗金仙身后若隐若现的锁链,模糊能分辨出,有一位有十多条,还有一位,有七八条。 至于锁链束缚的、属于大罗金仙的意识是个什么形态,他就看不清楚了。 ……只不过,能看清楚锁链的数目,也是一种判定之法。 眼见两位大罗金仙对战得越发急了,徐子青不再犹豫,径直选了那有十多条锁链绑缚的大罗金仙,压他胜出。 尽管他还看不出究竟是哪个占了上风,可锁链越多,代表法则越多,也代表对己身之道的领悟更加完善。 自然,胜出的可能也就更大了。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时间,两位大罗金仙身形交错而分。 其中那位气质犹如山岳的站得很稳,但他的胸口,已经出现了极长的一道血痕,而另一位气质狂放的,他的嘴角渗血,可精神却更是旺盛。 随即,狂放的那位认输了:“哈哈哈!老子这次大意了,下一次再来与你比过!” 气质稳健的也不是完全没脾气的,说道:“随时恭候!” 果然,徐子青所料不错。 沉稳仙人不仅有十多条法则,对战时更是绝不轻敌。 他能胜出,正是理所当然的。 由此一战,徐子青又得来五十多功绩点。 他也不停留,就再去寻找两位大罗金仙的对战来看。 尽管之前还不能看清那一品级的斗法,可他却相信,只要瞧得多了,自然可以窥出究竟――师兄同大罗金仙对战都可以取胜,他又怎能太过落后呢? 而且,纵使不如师兄那般有剑魂八炼来压制高品级仙人的剑意,他也有自行创出的印法,还有那还未成型,也已然有极强威力的仙法雏形……更有嗜血妖藤容瑾镇压他之万木,他必然,还能不断前行。 有此决定后,徐子青连番观看大罗金仙之间的斗法,果真是看得多了,便适应起来,渐渐也逐渐不仅能看清那些法则锁链,更能看明白他们之间如何施展仙法了。 他的眼力也着实不差,在一边清点法则锁链数目,一边看那两位仙人交战的过程里,他赌斗足有二十余次,每一次,都能赌中输赢,得到不同数目的赌注。 等看了许多后,徐子青尚且意犹未尽,得到的功绩点,又有了两千余之多。 稍思忖后,他并未拿来换取资源,而是换了一枚玉简。 这一枚玉简里,正是记录那十大绝地之事。 时机已到,或者可以前去一处决定探看一番。 第805章 这十大绝地乃是这试炼之地中特有的险地,待得众多俊杰来到这至仙之宝内后,方才由俊杰们慢慢探索、开发。 玉简之中,所载正是十大绝地处于何种方位,但内中具体是何等情形,却是并不那么详尽的――早在第一位俊杰开启玉简之前,甚至毫无描述,一片空白。 不过,因着已然有不少俊杰探索过这十大绝地,玉简之中,也就有了些许介绍。 譬如最常见的红沙绝地,待进入后几乎寻不到、辨不明方位,只能同无尽的红沙恶兽厮杀,一不小心,就会丧命其中。 再譬如荒岭绝脉,是一处群山聚集的所在,那山岭很深,诸多山峰形貌相差不多,而且互相交错,林木无数,一入其中,恐怕就难以走出了。 还譬如迷乱平原,里面的野草足足有一人多高,进去后根本无法凌空飞行,至多只能贴近地面,遁行而走。在这平原里,也是很难辨明方向,一旦进入,甚至可能几个日夜都寻不到出来的路径。而野草丛里还有无数异虫毒蛇,成群结队,如果被它们包围住,就算是仙人,也可能陨落其中…… 这般危险的绝地共有十处,有所介绍的,也仅仅七八处而已。还有两三处一来少有人过去,二来但凡是过去了的,都还不曾走出。 可见何其危险。 如此一来,那几处所在自然被传得越发可怕、危险了。 徐子青看过这玉简后,对于那些绝地,只能说有个大略的了解。更多的东西,怕是还要自己亲自前去,才能打探清楚。 他想了想,绝地虽是危险,但赚取功绩点,却比在这里与人对战,来得更多。 其中最为好赚的,是开辟地图。 如若能顺利进入绝地,并且将去时的路线、主要危险等刻录下来,就能有很多功绩点赏赐下来。通常情形下,每前行一里,就能得两百功绩点,若是千里,岂非就是二十万功绩点? 越是品级高,越是珍贵的资源,需要的功绩点就越多,徐子青要想将仙法自创出来,体内万木无一不需要吞噬珍贵的仙木种子、幼株甚至成株,这必然是一种极大的耗费,如若不多多努力,根本无法完成。 在这试炼之地,就是徐子青最好的机会。 而且,就说已然有人开辟进出的几处绝地里,也有许多特产之物。尤其是如荒岭绝脉这般深山密林之地,里面原本就生长有许多仙草仙木,如若徐子青自行寻到了,可以拿去换取功绩点,也可以自行使用,又是省了许多花费。 斟酌片刻后,徐子青却不曾先行挑选荒岭绝脉,而是选了那红沙绝地。 这一处绝地为公认最容易进出的所在,凡进去十人,总是能有过半得出,又有红沙恶兽的兽核可以换取功绩点,算是试探的极好所在。 只是,要进去此处,也得换取一些物事才好。 徐子青决定以后,就不再犹豫。 他依照玉简中所言,换取了一些土属的阵盘。 这些阵盘正是开辟地图所用,只消将其埋入地面以下,它就会镶嵌于红沙之中,汲取红沙之力,爆发出冲天的红色光柱,让进入红沙绝地之人,能够借此辩明方向,不被漫天沙粒所迷。 而后,徐子青又换取一些大约可用之物,就转过身,走到了一面墙壁前的圆形阵法之上。这里,就是出入的传送仙阵了。 他随即出声道:“前往红沙绝地!” 紧接着,就是一阵的光芒闪动。 下一刻,徐子青已离开了试练塔,直接出现在红沙绝地前方。 刚刚走出传送阵,徐子青就感觉到双眼一阵刺痛。 这里才只是红沙绝地外围,那猩红的沙粒已经被狂风卷了过来,刮在肌肤上,有种细细密密的刺痛。 仙人的双眼本是清明无比,却不知为何,这红沙竟好似能突破仙体的仙气防御般,没入他们的眼中,让眼珠感觉到轻微的痛楚。 很难受,而且失去了明亮的视线后,仙人们只能用仙识查探四周,而且五感六识,也都不再那般灵敏。 通身的实力……仿佛一瞬就减弱了两成。 难怪也是绝地了。 徐子青心里一动,眉心顿时飞出一枚叶片,立刻化作一件外纱长袍,直接罩在了仙衣之外。此时黑白二气缠绕在身前,生出了一寸多厚的防御,这才将所有的红沙,都驱逐在外了。 但是同时,他体内的仙元,却在一点一滴地消失。 徐子青不由暗道:好厉害的沙子! 在绝地外已是如此,若是进入其中后,恐怕更甚。他还要防备红沙恶兽,也要探测绝地里的路线,必然是难上加难。 好在这里却不禁空,一旦支撑不住,就腾身而起,多少也能见到去向,可以走出到绝地之外。 于是,徐子青缓缓吁气后,举步而行。 纱袍飞舞,仙气氤氲,这身着雪白锦袍的背影,也消失在漫漫风沙之中。 ・ 红沙绝地里,许多光柱在前方耸立,无需地图,亦可知前行方向。 然而这些已被人探测的路线,只能任人行走,却再不能换取功绩点的。 徐子青迈步前行,只觉得每走一步,足底都好像要陷入红沙地里,很是难走。周围的风沙更为凛冽,即便被那纱袍阻挡在外,也还是模糊了视线。 他只能将仙识释放出来,可是这仙识所及之处,竟也只有方圆百丈而已,再更远些的地方,就无以为继了。 难,很难。 突然间,前方的一块沙地上,骤然隆起了一个鼓包! 随即一声尖锐的嘶鸣声响起,一道红色的影子从鼓包里破壳而出,如同闪电一般,朝这边扑了过来! 好在徐子青自打进入绝地后就处处警惕,尽管他的仙识方才并未发觉那鼓包的存在,但还是迅速地捕捉到了那红影的踪迹。 徐子青神情微变,手指捏印,一掌击出! 刹那间,一枚小巧的印章窜起,迅速砸中了那一个红影! 下一瞬,那红影尖叫着被法印打在了地面,正是被砸成了稀烂。 徐子青立刻用仙识扫过。 那红影就是一头红沙恶兽,生得好似一条蜈蚣,身体呈节状,但两边却只生着六根短足,身后有极小的红翼,在急速扇动时可以发出破空声响。 刚才那声嘶鸣,就是红翼扇动发出的,也能让人有个防备,可它也飞得极快,有些仙人即使防备了,反应却也有所不及。 但徐子青显然并非是反应不及之人。 他前些时日里半息捏十印练得久了,如今只用一印,当真是再迅速不过,甚至根本无需细想,已然能够捏出印来。 这一下,就反而让那红沙恶兽吃了亏、丧了命。 徐子青并未走近,他只是摊开手掌,放出一支细长的藤蔓,极快刺进红沙恶兽的头颅,从里面挖出一颗剔透的红色珠子来。 这珠子叫做红沙珠,每一头红沙恶兽的头颅里都有,乃是它们的生命结晶,据说是布置仙阵的上好炼材。 红沙珠也分为下中上三品,下品可得一百功绩点,中品可得三百功绩点,上品可得八百功绩点。但并非是越厉害的恶兽,红沙珠的品级就越高,反而是较为随意,有时候极困难地杀死一头恶兽后,所得或者只是下品红沙珠,十分叫人遗憾。 但也是如此,反而让众多仙人有了平常心,但凡遇见红沙恶兽,只管杀了就是。 ――当然,厉害的红沙恶兽头颅里,出现上品红沙珠的可能性,总是比其他的红沙恶兽,要来得高上几分。 言归正传,徐子青手里所得的红沙珠,乃是一颗中品,算得上是很幸运了。他也不多思,就将这红沙珠直接收入小乾坤里,禁锢在某个角落之中。 之后,他还要继续往前才是。 红沙绝地里的红沙恶兽层出不穷,或大或小,或迟缓或迅猛,总归来说,都是自红沙里突然冒出,给人造成无穷无尽的麻烦。 很多时候,或许只消一脚踏下,都会被一头红沙恶兽倏地张口,要把人小腿咬住,神出鬼没,极为难缠。 徐子青沿着那光柱一路行走,遇见的所有红沙恶兽,都死在了他的印法之下。 因他至多不过只用上二三重印,故而消耗的仙元,也不太多。 而且,积攒的红沙珠,也有数十颗了。 第806章 徐子青足足在红沙绝地里停留了四五日之久,行走艰难,步步危机,终究是在这一日的午后,来到了最后一处阵盘之下。 回首一望,约莫有近千里红沙地,遇见的红沙恶兽,也不下百头。而这百头红沙兽中,也有近半眼见不敌就躲回那红沙中去,好在并无徐子青也无法抵挡的恶兽,才让他顺利走到如今。 但是,从前那些俊杰们探过的路线,已到了终点。 再若是还要往前,就没了阵盘光柱指点方向,而需要他自行探路了。 徐子青并未仓促而行。 他只是唤出一株笼状植株,坐了进去,盘膝调息。 此刻,他应当恢复最佳之态,才好心无旁骛,更进一步。 约莫过了有半个时辰,那笼状植株已被风沙打得破烂,徐子青便一拂袖,将其收走,自己则立在红沙之上。 如今他精力充沛,可以一探了。 徐子青往前行走,才不出三五步,就有一道阴影骤然自下方而起,那巨口就在他的足下,仿佛要将他一口吞入! 他心里一紧,纵身而起,同时印法下压,直接落入那恶兽的口中! 居然是一头极其庞大的红沙恶兽,一直潜伏在阵盘前方。它口里腥臭无比,想来已然吞吃过一些血食,也不知之前消失的仙人们,是否就是因此陨落? 徐子青心头顿时一阵怒意,也有几分后怕。 试想若有俊杰经由一路艰辛终是走到最后阵盘,正是雄心勃勃,想要赚取更多功绩点的,心里说不得也多少要松懈一分。然后他们往前行走,恰好被恶兽埋伏,又因走得久了仙元不济,自身防备不足,就很容易被恶兽得逞了。 若不是他曾经经历连番鏖战,若不是他向来心思细密,先行调息,恐怕也难免会由此上当,也被恶兽吞入腹中,也未可知。 不过也是因为徐子青谨慎,反应也已属本能,那落入恶兽口中的印法,直接将其脏腑碾压。恶兽再如何厉害,腹腔之内却还是稍显脆弱,这一下疼痛起来,登时从沙地里拔出了长长的肥厚身躯,左右摇摆,四处拍打。 最终,还是被徐子青连捏三印,三印合一,砸碎了它的脑袋! 巨大红沙恶兽的躯体不动了,徐子青招出藤蔓,一瞬卷来一颗约莫有拳头大小的红沙珠来。 这颗红沙珠看起来颇为美丽,比起寻常的红沙珠更还要大上数圈,但它的品相,却仅仅只是一粒下品而已。 看来,这一头红沙恶兽原本就没什么潜力,全凭在此处算计,才能养出如此庞然身躯。而偏偏有不少俊杰,在这细微之处,上了当,没了性命……当真是叫人有些唏嘘。 似乎是有这一头红沙恶兽开了个头,徐子青再往前行时,可以说是越发艰难了。若说之前的那些恶兽出没并不十分密集,让他好歹还有个喘息的时机,但越是往前,红沙恶兽就接二连三地窜了出来,每每刚杀死一头,就又有一头甚至二三头恶兽自他处突袭而来,要他应对起来,就难免有些难处。 徐子青明白,这才是红沙绝地被称为“绝地”的应有之貌。 之前他走过的那些,有阵盘光柱为他指引,自然也指引了其他的俊杰们。大多来到此处的仙人都要沿着那一条路线走过,一路上也会与先前的徐子青那般,杀死一些红沙恶兽。 故而那一条路线上,停留的恶兽早已不是最初时那般密集了,也的确称得上是一条颇为安全的道路。 徐子青周身的仙衣纱袍,都被红沙打得更急。 同时,更多的恶兽袭击过来,渐渐也在不断地消磨他的仙元,削弱他的实力。 走得越远,力量下降越快。 好在徐子青的确极为适应这般密集的对战,对仙元的消耗,也比寻常的仙人更快找到节省的契机。 这就让他又熬了好几日光景。 每行走十里路,徐子青就会打出一块阵盘,到如今他已然打出了有五十二块,便是新探出了五百二十里路了。 到此刻,他不再继续。 虽说徐子青体内仙元还余下三成,可回头路还有颇远,若是不尽快归去,怕是会陨落在半途了。 而且,方才因着红沙恶兽扑杀密集,导致他有一些红沙珠不及从尸体里剖出,他现下回去,也要将其处理一番。 幸而徐子青回去得快,已然有些红沙恶兽尸身被那蠕动的红沙拖曳,几乎都要陷进沙地里去了。他就急忙释放藤蔓,化作了百十条之多,极快地在那些尸体里穿梭,将那未及剖出的红沙珠,也都尽快取出。 ……饶是如此,还是足有十来具尚未处理过的尸身,早已见不到了,也不知损失的是什么品级的红沙珠。不过,那五百二十里的地图,足可以为十万四千功绩点,再加上他手里如今足有两百余颗的红沙珠,也能换来数万功绩点,也是一笔颇为丰厚的财富了。 那古册里的许多仙木种子、幼株,徐子青已然可以换来。 虽说最为珍贵、罕见的并不能得到,可若是在试炼之地他总能这般快地赚取到功绩点,那么最终,也都会转化为他的实力的。 万木化为仙木,生出灵智,皆是有望而成。 ・ 红沙绝地为十大绝地里生机较多的绝地,尽管入口只有一个,但路线却有数条。通常说来,但凡是进去其中的俊杰,都会在至仙之宝的调整下,尽量不被安排到同一条路线上――徐子青也不例外。 他原本以为只有一条路线,可是当他第二回进去后,却发现路途中并无他埋入的阵盘后,心里就有所了然。 ――且不论路线总共多少,他只管继续往前方探查就是。 因着红沙绝地还算合适,徐子青在其中赚取不少功绩点,而且他有万木护体,对于许多俊杰而言难以长久忍受的风沙,在他这里的阻碍就要少上几分。于是,他就在这绝地中多磨砺了一段时日,同时,也因他频繁在生死关头使用那印法,不知为何更是切合其中之意,使得他如今捏印时又快了一倍有余。 约莫每个二三日,徐子青就要去那红沙绝地一行,待归来后,就把每每赚取的上十万功绩点全数换成仙草仙木的种子幼株……他那小乾坤里的万木,足有上百株,都在这般几近疯狂的吞噬中,逐渐与最初的那株七星兰一般,生出了极其微弱的灵智。 此后,它们再想有所进境,就比之前更为容易了。 如今这万木生灵的势头,也叫徐子青很是满意。 而徐子青这般极尽压迫自身地修炼,他自己倒不觉得,却还是引起一些仙人俊杰的注意。 只因后续有换取玉简来窥看其中地图的俊杰们突然发现,那红沙绝地的地图,似乎变化得尤其迅速――虽说他们每次都只会见到一条路线,每次也都会被送入不同路线,但去得多了,不少俊杰也将每条路线都走过数遭,去得多了,自然就知道如今地图扩展得,并不那么寻常。 这些俊杰都是聪颖之人,很快便是猜到,必然有一位或是数位近日来持续探查红沙绝地的仙人,而且,他或者他们,恐怕是实力非凡,对探查那红沙绝地之事,也是极有把握。 只是不知,那究竟是什么人? 心里有了这念头,就也有一些仙人,有意在进入红沙绝地后看上一看,来到绝地之外时,也打量一下周遭。 待进入绝地的人多了,偶尔也能碰见些安排进来之人。若是可行,他们或者也可以相邀一番,也好一同进入绝地,共同诛杀更多的红沙恶兽,赚取资源。 不过可惜了,至仙之宝变化无端,徐子青于探查上颇有心得,又无意与他人一同行动,也不知是巧合或是这试炼小世界意志的安排,他到底不曾遇见一人。 而随着他探查更多,去得更久,那些路线地图,也在不断地增加、扩展…… ・ 荒岭绝脉之外。 数位仙人立在当处,虽说气度各异,但神情之间,都似乎有一分急切。 就有其中一位身形颀长、脸颊犹若面团的俊俏仙人急匆匆道:“刘兄,那位云剑仙可邀请来了么?” 被他询问那仙人形貌憨厚,呐呐说道:“于约战之际,凌兄弟倒是询问过了,云剑仙确是应允了的。” 团脸仙人皱起眉头:“时间也说定了么?” 憨厚仙人连连点头:“自然。” 团脸仙人的面容,也皱了起来:“可他为甚还不……” 憨厚仙人连忙又道:“那个……” 两人在这里唧唧歪歪,还是另一位俊朗仙人忍耐不住,出声说道:“我等来得早了,还余有半个时辰,才是约定之时!” 第807章 此言一出,众即哑然。 不错,离那约定之时,还有半个时辰之多,他们只是彼此相熟,在这试炼之地里遇见之后,才早早出来相见。 而那位云剑仙,只是他们到了两百重云后,看他对战得多了,又分别与他切磋交手过,有意相邀而已。 如今那云剑仙还未到来,乃是极正常的。 正说时,过不得一炷香时间,那远处就有一道白影突兀出现。 传送阵光芒闪动后,正是一位身着雪白锦袍的冷峻剑仙,静静立在那处。 这一位云剑仙,竟比约定之时来得早了。 众仙见状,心里都不由生出几分好感,至于对方那冷淡的性情,则并不被他们放在心上――相交重品行,云剑仙如此,足见可交了。 这里先来的三位仙人纷纷上前,出言招呼: “在下郗景,见过云剑仙,剑仙风采依旧啊!” “在下凌空道,见过云剑仙了。” “在下,在下刘昀,见过云剑仙……” 云冽也是微微颔首:“云冽。” 那三位仙人见他并未拒人千里,心里也很欢喜,看向他时,眼神也更温和些。 几番对谈之后,众仙也算彼此相识了。 这三人里,郗景与凌空道为同门师兄弟,刘昀资质绝佳,性子直愣,也是凌空道游历时结识。然而在接触之后,三人成了好友,反而是郗景与刘昀平时总是聚在一处说话,一个喋喋不休,一个老实应和,关系着实不错。 凌空道因着性情最为稳重,又知变通,于是三人中往往以他为主,虽说其他两人若是有什么异议,大可以对他提出,可一旦意见不能统一,他便一锤定音,郗景与刘昀两个,也都会随他之言的。 不过,他们三个的品级都只是罗天上仙,尽管各自实力都很不错,可在一起来闯这荒岭绝脉时,却是没进去多久,就运道不好地狼狈而出了。 后来三人自觉他们的实力还有不足,要想闯荡这地方,总是需得再多个可信之人才好,但如何挑选,却是极难的――若是还找同门,这里的同门并无合适的。至于其他之人,一来不知性情是否能合得来,二来不知分配战利品时,是否会生出什么龃龉。总是难以抉择。 思前想后,凌空道斟酌再三,选中了他们三人都曾约战过的剑仙云冽。 俗话说,由剑观人。 这云剑仙杀气是重了些,但显然品行不错,十分可靠,而且处事也很果断。与这样的人同行,不必畏惧对方不肯彼此互助,也不必担忧分配不均――只消在事前说个清楚,应当就是无碍的。 只是,这样的人恐怕也难以结交。 凌空道与郗景刘昀商议过后,就借助再一次约战的时机相邀。 他本是想要试探一番,碰个运气,不料对方倒是干脆应允,实为意外之喜。 于凌空道等人而言,云冽实力强大,堪比大罗金仙,他们欣喜热络之余,对待云冽时,也会更多一分敬重。 而云冽亦能觉察,对待三人,自也投桃报李。 很快,这四人就熟悉起来。 云冽言语不多,对于凌空道等人的安排,也没什么异议。 因此,一行人便是定下,进入之后,那些天材地宝哪个寻到,就归哪个所有。若是寻到后夺取时遇上险难,则依照出力多少,来做分配。倘使有何人看中一份资源,想要独占,就要依照那物事的价值,对同样出力的他人做出弥补。若是哪一件好东西所有人皆想得到,便要么按劳分配,要么价高者得。 凌空道还有言,除非生死危机,否则不得对他人险难袖手旁观。彼此之间不得背弃,在荒岭绝脉之内,都要互相扶持。 说定后,众仙就要进入荒岭绝脉之中。 凌空道等人来过,稍稍有些经验,可以引路,云冽实力最强,可以掠阵,跟随而行。这般的安排,就叫一行人等,都能满意了。 待刚刚踏足那荒岭绝脉后,众仙都觉得仿佛有一道无形禁锢,就此镇压在他们身上。体内的仙元虽是未有变化,但他们的身子之上,却像是增添了一分重量。 这重量并不能叫他们身手迟钝,可却让他们隐约察觉到什么。 凌空道知晓云冽从不曾来过,登时出口提醒:“云剑仙,此地虽不是禁空,但我等仙人进来后,至多只得腾空三十丈,若是再多,就会胸闷气短,己身之道也不能运转的了。云剑仙在内中施展时,可要切记此事。” 云冽略点头:“多谢。” 那郗景也开始叽喳不停: “云剑仙,此处有许多妖兽,实力十分强大!” “云剑仙,妖兽灵动,最好一击毙命!” “云剑仙,那些妖兽若不绞碎丹田,往往不会真正死去,你可要记得!” “云剑仙,越是往深处行走,妖兽越是厉害,它们体型大小不一,你可莫要小瞧了它们……” 这些话语中,所言俱是三人上次来到此地后的遭遇。 荒岭绝脉里,的确危险重重,如今已然开发出来的诸多绝地中,此处便是最为危险的一处所在。 郗景虽是话多,不过他说得仔细,这原本也是要告知云冽的,凌空道就也不去阻止。左右若是有什么遗漏之处,自会有他来补充就是。 然而,郗景说着说着,突然住了口,也憋住了气。 刘昀听不到他出声,转头一看。 却见郗景此时面色潮红,眉宇中隐隐泛起了一层青黑色。 这、这是中毒之兆啊! 心里一惊之下,刘昀立时自袖中摸出一个瓶儿,倒出一粒仙丹,塞进了郗景的口中:“郗小弟,你快吃下去!” 郗景艰难地吞下了那粒仙丹后,才将那白眼儿一翻:“哪个是你小弟!” 刘昀见他眉间青黑色已然淡去,且中气颇足,就“嘿嘿”一笑,不去计较他这般的态度。 凌空道知那两人是闹得惯了的,并不去斥责什么,只是警惕转身,在周遭观察起来――他们此处足有四人同行,唯独郗景中毒,可见并不一般。 果然,凌空道这一观察,就发现在一旁的厚重草丛内,有一根细细管子,正散发出一种极淡的腥气。 只因这荒岭绝脉中妖兽众多,原本就颇有些不太好闻的气息,他们又刚刚进入此地,这点点腥气,自然不曾引起他们的注意。 仙人周身穴窍畅通,但若不主动吞吐仙气,倒也封闭,倒是不会轻易吸入这腥气,故而云冽等三人全然无事。但郗景说了那许多的话,出声时就被那腥气所趁,于是反而中毒了。 但是,知晓了缘由后,凌空道却并未放下心来。 那细细管子,不知是什么物事? 他心里一凛,就要后退两步,同时,掌心里仙光闪动,眼看着,就要立刻释放出一种仙法来! 可那草丛之中,则陡然窜出了一条长长的舌头!就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眨眼间,就要刺进凌空道的双眼里! 而凌空道的那一道仙法,所去的方向,却是打不中那舌头的…… 郗景和刘昀大惊,也纷纷出手。 同一时刻,一道银光闪过,那舌头的前端,就在即将到达凌空道脸面时,骤然从中间被斩断,跌落到地上去。 剩下的半截舌头,则飞快地倒缩而回,断口处淌出汩汩血液,让周遭的野草,都被腐蚀得“辍弊飨臁 凌空道知道,自己这是被云冽救了。 这时候,那郗景与刘昀使出的仙法,也一齐轰进了草丛中,并上凌空道的一起。 三种仙法威力都是不小,草丛里陡然发出几声闷响,之后血光溅起,血肉横飞,整片的草丛,则都变成一片枯黑。 凌空道几人眼瞳蓦然收缩。 好可怕的毒! 好隐蔽的妖兽! 紧接着,他们才总算是看见,被腐蚀的草丛中间,确实有几个几乎成了烂泥的肉块。那肉也是黑色的,只是那奇特的形貌,让人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妖兽。 凌空道屏住呼吸,不去吸取周围游离的毒雾。 随后,他取出一块玉简,用仙识将自己勉强还原的妖兽形象刻录进去,又把这妖兽“血肉皆剧毒,舌头上有吸管喷吐毒气”等特点,也都刻录。 待完成后,凌空道才对说道:“多谢云剑仙救命之恩。”随后又道,“一路我等所遇妖兽,皆刻录玉简之内,其中不与他人重复者,可换取五百功绩点。待此行结束后,我等平分之物,不知剑仙意下如何?” 云冽道:“可。” 凌空道几人见云冽如此豁达,自更欢喜。 不过,他们对视一眼后,心下却早有决定了。 若此行得以顺利回归,功劳最大者,必然是这位云剑仙。到那时分配资源,自也要将最大的一份献上才是。 一行人刚刚进入这荒岭绝脉,已遭受一次生死磨难。 之后,郗景等人也就更为谨慎了。 第808章 在红沙绝地停留一段时日后,徐子青自觉应对红沙恶兽时使出的手段有些太过单一,似乎已然颇有些时候不曾再有进境了。 可见,这是到了一个瓶颈。 尽管若是在此地继续探查前路,也可以得到足够功绩点来换取仙草仙木,提升他小乾坤里万木的根脚,然而徐子青以为,万木的提升非是朝夕之功,如今借助已然提升的万木,继续提高自己的战力,才是重中之重。 随即,他便思忖起来。 应当是要换一处绝地了…… 思索半晌后,徐子青便决意要前往那荒岭绝脉。 荒岭绝脉里危险重重,必然能够好生锻炼自身的本事,而且那绝地里据说亦有许多仙草仙木,若是他能找到,也可以让小乾坤中万木吞噬。 ……此当为一举两得。 这般想着,徐子青心里微动,就要做一些准备。 荒岭绝脉里情形很是复杂,已然有些俊杰探查出许多本领各异的妖兽,只是其中的路线、地图,都较为杂乱,还未能形成体系。 既然如此,诸多妖兽的介绍可以换来一分,而路线地图,就还是不要换取了。 很快,徐子青准备停当,又把自己的仙法、感悟梳理一回,随后他站立到传送仙阵里,任由它将他送到了那荒岭绝脉之外。 就如同红沙绝地有许多入口般,荒岭绝脉也是一样,只不过荒岭绝脉因着太过危险,往往有人结伴而行,故而可以自行选择。 徐子青并无同伴,如今也不知如何约见师兄,自然是独行的。 也自然,随那仙阵将他送去哪个入口了。 不多时,徐子青再度走出传送仙阵,一抬眼,就看到前方好似被无数蒙蒙白雾笼罩的荒岭绝脉。 那些白雾萦绕间,将内中的一应之物,都弄得半遮半掩。 此处看起来倒是显得有些美丽,可当他立于此地时,却能觉察到,那里隐藏着无数的危险…… 徐子青并不迟疑,抬脚就走进白雾中去。 霎时间,他就感觉到了一种极轻微的重量,将自身禁锢住了。 这是禁锢了什么? 徐子青下意识的,先放出仙识来。 ……这仙识只能蔓延方圆一里左右,而且仙识笼罩之处,还有不少地方,都将那仙识弹走,让仙识“看”得模模糊糊,并不能清晰分辨。 果然,此处的禁制是极强大的。 仙识的威力,在这里不说被压制到极限,却也再不如从前那般如臂使指了。 下一刻,徐子青眼中光芒微闪,眉心骤然飞出了一枚叶片。 而这叶片眨眼间化作了一件青色纱罩,就把他整个笼罩其中,就连头上,都有纱帽垂下,把外面所有气息,都排斥出去。 这也是他的一门仙法,却不必如何自创。 只因在小乾坤里的万木之中,有一类避毒之木,若是觉察出周遭有任何毒物,都会发生反应。 如今在这荒岭绝脉里,徐子青不知会遭遇什么,自然处处小心。他看到那白雾,便想起凡深山老林中或有瘴气,就将这避毒之木化作了纱罩,叫它自行变化。 紧接着,避毒之木将他重重包裹,也便是说……这荒岭绝脉中,果真毒物无处不在,一个不慎,就要满盘皆输! 徐子青在纱罩里深吸了一口气,扑面而来俱是那草木清香,也并无其他不适之感。他稍稍松了口气,眉心处,再度飞出一枚叶片来。 这叶片又是另一种草木,其种子生成絮状,随风而舞,但有气流通行,它便也畅通无阻,抵达八方。 叶片弹出后,立时犹若爆炸一般,化作了许多细细的、与白雾同色的丝絮,它们几乎瞬间就喷发出去,化入了整片天地之间。 同时,就好像有无数的细线,都与徐子青相连。 尽管很是微弱,也尽管只遍及方圆三四里,可这三四里的动静,全都能被丝絮反弹回来,被他尽数掌握。 比起仙识来,它们更为模糊,但在荒岭绝脉里,它们却很合用――不仅几乎谈不上什么消耗,而且,掌握的地方,也更远了。 做完这两手准备后,徐子青放心了些,他将阴阳掌中兵不离手,胸口的轮回万灭镜也时时警惕。 而后,他才继续往前走去。 ・ 一头头顶双角、足有五六丈高的妖牛蹬了蹬蹄子,径直冲向前方一位团脸的仙人处。它去势极快,团脸仙人似乎来不及反应,就被它顶了个正着! 但是下一刻,它却觉得前面一空――竟没顶到任何东西? 这妖牛还未来得及觉出如何怪异,身后已传来一股大力。 有人揪住了它的细尾! 紧接着,那力量越来越大,更有好几道可怕的仙法,都要撞击在它的身上! 妖牛一声长长哞叫,蹄子猛踩,身形来回剧烈摆动,让那些仙法,都被它周身扬起的气浪崩碎! 在它左右两侧,有两个仙人,被大力掀了出去。 然后,之前用化身虚影欺瞒了妖牛的团脸仙人手臂一甩,就将一条长长的仙索释放出去,立时套住了那妖牛脖颈。与此同时,另两位仙人半空翻身,同样甩出数条仙索,把这妖牛四蹄绊住。 此刻,其中一人高呼道:“云剑仙,动手!” 几乎和他话音同时而来的,就是一道银色的剑光。 这剑光锋锐无比,带着森森的寒意,只一瞬,就此中那妖牛颈下的死穴中! 而那剑光并未散去,反而好像突然暴涨一样,顺着那死穴往后面延伸而去――只听得“刷”一声裂帛声响。 那一头妖牛,便被生生剖成两半了。 猩红的血水迸溅而出,妖牛只来得及最后挣扎了一下,就已然没了气息。 这时候,三位绊住妖牛的仙人都是松了口气,他们抹了把脸上的血,走上前,去翻检妖牛尸身,又从它的腹部中,剖出了一块拳头大的兽核来。 ――仙界的妖兽,体内都不再是兽丹,而是力量更精粹的兽核了。 把妖牛处理后,雪白锦袍的剑仙立在一侧,身上滴血不沾。 另外三位仙人对视一眼,虽有些狼狈,但能合力杀灭这样一头堪比大罗金仙的妖牛,心里也都十分畅快。 凌空道说道:“此次还是多亏云剑仙了。” 郗景与刘昀同样连连点头。 这还是他们头一次能在荒岭绝脉中待上三天呢,而且这三天里,最初他们对付堪比罗天上仙的妖兽都很困难,可现在,却能对付堪比大罗金仙的了。 绝地里的妖兽,比起他们在外面遇见的妖兽,都要更难对付,妖兽们的手段也是层出不穷,甚至很多都极其古怪。 如果不是一直有云剑仙给他们掠阵,恐怕他们的尸体都变成了妖兽的口粮,他们三人中几乎每一个,都受过云剑仙不止一次的救命之恩。 云冽朝三人微微颔首,并没有多说什么,然后,他就往附近的一个洞口走去。 凌空道几个,也赶紧跟上。 这个洞穴,就是妖牛的山府。 在一个时辰前,山府里有宝光冲天而起,虽然只闪烁了一霎,还是立刻被正好从这里经过的几人发现了。 宝光闪动就是有天材地宝成熟,这当然让他们很有兴趣。 后来凌空道打探一番,发现妖牛是大罗金仙级,他们可以对付,就想了个办法把妖牛引诱出来,一起设伏杀死了它。 现下,就是去查探战利品的时候了。 云冽率先而行,也在凌空道等人的意料之中。 通常情形下,草木仙果类的天材地宝成熟前都有妖兽守护,这里有妖牛,那宝光多半也是昭示如此。 也不知为何,凌空道几人发觉云冽虽说对许多异宝没什么兴趣,可对于草木类的,多少还是会多关注几分的。 因着云冽着实有大贡献,因而他们若是遇见什么草木之类的天材地宝,也都会陪同云冽取来。若是对他们没什么用处的,多半都会让给云冽所有。 反之,云冽对兽核与妖兽身上的异宝没多少看重,就会叫他们先挑。 没多会,一行人走进洞穴中。 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腥臭――妖兽纵使力量堪比仙人,却也总是气味浓重,很多时候,甚至能释放出污秽仙体的气息,使人防不胜防。 凌空道几个目前也是习以为常了,纷纷使出仙法,辟开这腥臭。 但越往里走,这气味就越来越淡…… 终于,一道蓝光乍现,这洞穴的深处,都被染成了一片湛蓝。 郗景有些好奇:“这是什么天材地宝?” 接下来,他们就纷纷看见,洞穴深处原来是一口灵池,上面密密麻麻地,长出了许多蓝汪汪的细草。 且就在正中央的位置,就是一株两尺高的、仿佛玉雕般的植株,正顶着碗口大的一朵蓝色仙葩,美丽极了。 凌空道认出来:“牵机草,上品仙草……不过对我们没什么用处。” 刘昀憨笑道:“那就还是交给云剑仙罢。” 郗景满足了好奇心,也没有异议。 云冽神情不动,手指微动,袖口里就飞出了一个玉匣,散发出淡淡的寒气。 之后匣子打开,对着那牵机草释放出一股强烈的吸引力。 紧接着,那一口灵池连着所有的牵机草以及绽放的牵机花,就全部化作了一道蓝光,投入到匣子中去了。 云冽将匣子收起来。 目前,在他的小乾坤里,已然有了七八个同样的匣子。 第809章 凌空道几人在洞府里又搜刮了一番。 妖牛品级高,本身灵智也颇不俗,洞中虽是恶臭袭人,不过倒也被它积攒了一些好东西,收拾在旁边一个新挖出来的凹槽中。 他们查看一番,居然也有几样天材地宝,不过那都是仙矿仙石之类,对于罗天上仙甚至大罗金仙,也都有些用处的。 郗景毫不犹豫,将这些东西收了起来,交给凌空道。 三人里只有他最是沉稳,一应不好分配的战利品,都由他来保管。 收拾妥当后,一行人就走出洞府。 这个山头说来是妖牛的地盘,却也只是个不大不小的山包。在荒岭绝脉里,像这样的山包不知有多少座,如妖牛这样的妖兽,也不知有多少头。 刚才看似他们与妖牛酣战了一场,其实这三天以来,他们根本也只是在荒岭绝脉的外围之地罢了。因此大罗金仙级的妖兽颇少,反而是罗天上仙级的较多。 如今摆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个问题。 究竟是否要更深入这绝地一些呢? 左右这山包上其他的厉害妖兽都早已被妖牛驱逐了的,凌空道几人,就干脆在这里商议起来。 凌空道开口了:“如今我等也搜集到许多好东西,足可以换取大笔功绩点。再往前行走些,必然就是中段之地,不知诸位心里是什么想法?若是意欲出去,现下就该要返身了。” 他话是这么说,目光却主要是落在云冽身上的。 以他们的实力,如果云冽想要离开,他们就必然要离开,如果云冽想要继续深入,他们也可以多讨论一二。 最强的战力,总是有更多的言语之权。 然而,云冽只说道:“皆可。” 郗景与刘昀就对视一眼,有些犹豫起来。 难得行到此处,若是不走得更深些,似乎有些不甘,但若是当真走进去,恐怕那危险胜过此时一倍,陨落的可能,也是更大了。此时他们可以得到的功绩点已有许多,及时离去,自无需担忧小命,可他们也是天资绝俗的俊杰,又怎能因此怕死龟缩? 而且,倘使能进得更深,又能活下来,所得的资源,也会更多……这贪婪之心,亦难以消弭。 一时间,自然是无法轻易做出决定来的。 郗景思忖良久,还是被那一分贪念占了上风,一咬牙,说道:“还是往深处去罢!我等仙人修行至此,若是气运足够,自不会死在此处,若是气运不足,即便逃脱此地,日后还是会被月族人吞吃,死得更为凄惨!” 刘昀听他这样说,也是连忙附和道:“郗小弟说得是,如今我等可得的功绩点虽多,可互相分一分,也就不剩下多少了。我等想要突破,必然是远远不足的。此次能多弄到些,就多弄些……” 两人这般说了,凌空道与云冽,也无异议。 云冽原本打算,若是这三人无意继续,他就自行深入的,可既然这三人也有如此决心,他便不必与其分道扬镳了。 凌空道则是隐隐看出,云冽此次与他们同行,其剑法当真是出神入化,其道心也是坚如磐石,意志勇猛,无一不强。若是他们此次离去了,日后再想要相邀云冽同出,恐怕就不太可能,而凌空道自己虽也贪心资源,但更多却也是要多多磨练。 如今他若是连绝地都不敢深入,日后遇上了月族人,怕是也只有引颈就戮一途了! 如此众仙达成意见,就先盘膝坐下,稍微休整。 说来此行他们甚至不曾落下什么难以承受的重伤,可说个个全须全尾,要真灰溜溜回去了,也真是有些没面子的。 待各自恢复到巅峰之态后,一行四人越发小心,慢慢朝那更高的山峰行去。 在那处,有轻云缭绕,看似犹若仙境,实则危险无比。 就譬如――此时! 刚踏足一步,一条鞭子般的长尾已是横扫而来,一瞬便打中了刘昀的腹部! 他本来已是万分仔细了,可那一条长尾在出现前,他甚至全然不曾察觉到半分,直至长尾近在眼前,他要躲避,已是来不及了! 刹那间,刘昀肋部一阵剧痛,似乎有数根骨头,都就此断裂。 他这仙体竟全然不能抵抗那长尾的威力,让他一口血喷出,登时就受了重创! 下一刻,那条长尾居然趁着去势,又来到了郗景的面前,而郗景听到了刘昀的痛呼声,同时因着长尾被刘昀阻挡了一霎,让他本能地躲闪,并且有一面小盾,已然是拦在了自己的身前。 长尾正中那小盾,“嗡”地一声,发出长吟。 而那小盾也生出一条裂缝,一扫之威,竟至于此! 凌空道则是反应过来,他手掌一抓,已拿出一把长枪,对准那长尾,猛然拍了过去!这一下无比精准,恰恰中了长尾,郗景与凌空道配合默契,眼见枪影逼来,他立时一个倒翻,离开了长尾范围之外。 自然,郗景也不曾忘却重伤的刘昀,他身形猛然一个翻滚,就把刘昀抓在手里,狠狠地倒退出去。 云冽也动手了。 也是奇异,那条长尾横扫而来时,居然并无杀意,导致他也不曾察觉,而当长尾打中刘昀后,顿时杀意翻腾,它的踪迹,也再也不能无法隐瞒云冽了。 眼见一息之内刘昀重伤,郗景逃窜,凌空道堪堪抵挡,云冽五指一张,数条银白剑意迸发而出,直奔那长尾连接之处,化作了一个大网,笼罩下去,生生把那处全数禁锢了住。 同一时刻,万千寒芒迸发,犹若无数利剑,朝那一处急刺而去! 霎时鲜血迸溅,那条本来正与凌空道缠斗的长尾猛地绷直,发出最后一记强击后,软软无力地跌落下来。 随即银白剑网消失,凌空道急喘几声,把长枪却抓得更紧了。 郗景满脸后怕,扶着刘昀走了过来。 倒是刘昀,他面色发白,正一面行走,一面用手将折断的肋骨一一对准拼起,又吞下仙丹,尽快地恢复着。 好险,好险,差点就没命了! 凌空道拭去额角冷汗,说道:“又是多亏了云剑仙,救我等一条性命。” 云冽神情冰冷:“应有之举罢了。” 凌空道等人知道云冽性情,表达这一番感激之后,就顺着那长尾,走到被几株树木挡住的角落处。 这时候,他们才看清楚那几乎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的妖兽。 它居然,只有手臂长,形态犹若一头鼹鼠。 通身看起来并不起眼,满身俱是被剑意刺穿的孔洞,汩汩地流血不停,那拳头大的脑袋也被捣成了马蜂窝一般,腹部的那颗兽核,竟是被那残破的外皮挂不住地,滚落出来,落到一旁。 这头妖兽似乎是一种上古的妖鼠,大罗金仙级,却并没有太多值得称道之处,只有那一条长尾,短时有一丈二之长,而长时怕是能及有数十丈,可长可短,很是奇异――不过,哪怕也只有这条长尾,也瞬间就让他们吃了大亏,要不是有云冽剑意更为强悍,必然都会殒命长尾之下。 如此说来,这品级也算是理所当然。 郗景很快将兽核捡起,交给凌空道,然后他就仔仔细细,把那条鼠尾拆了下来。 此物极其坚硬,又很隐蔽,凌空道的长枪为上品仙宝,都不能将其刺透,足见它非比寻常了。 刘昀此时脸色稍有好转,突然神态有些坚毅地说道:“不知几位兄台是否可以将这条鼠尾让于刘某?它害刘某险些丧命,刘某着实……不甘。” 郗景和凌空道皆无意见,只一齐看向云冽。 说来这一头妖鼠几乎就是云冽杀死的,自是要听从他的意愿。 云冽道:“无妨。” 刘昀神色一松,很快说道:“刘某让出部分利益换取,请凌兄弟督促。” 凌空道也答应下来。 这时的云冽,目光遥遥地落在某个方向,似乎在思索什么。 对于身后三人的说法,并未在意。 郗景却发现,这位云剑仙,好似与先前有些不同。 就如同……突然被勾动了一分情绪一般。 这一分情绪极其微弱,几不可查,若不是他此时极尽敏锐,恐怕也不会发现那一瞬微妙的不同。 但是,云剑仙是发现什么了呢? 很奇怪。 而云冽约莫思忖有几个呼吸间后,他的目光微动,忽而道:“往那处去。” 语毕,自己却先动了。 第810章 有诸般防护在身,这荒岭绝脉外围之地,只在最初时叫徐子青好生适应一番,此后便并未让他觉得十分艰难了。他心思本就细密,且善于鏖战,再用那丝絮种子掠阵,一时间,倒顺畅起来。 荒岭绝脉中果然有颇多仙草仙木,有些尚且只是幼株,不知是否可以成活,周遭便并无妖兽守护,让徐子青寻到了不少能容万木吞噬之物,被他放进小乾坤里,暂且收拢起来,直待离开这绝地后,再来慢慢消化。 不知不觉间,徐子青收拾有不少仙草仙木,就连成株,也有一些。不过成株之侧多半就有妖兽守护,他与其对战一番,大多也能将其诛杀,取回成株来。同时,他得到的幼苗种子之类,的确有许多上品,可若是成株类,就多半只是中下品了。 此时,徐子青隐匿于一块巨岩之后,仙识所及处,乃是前方数里之地的一头妖蛙。 先前那丝絮种子寻到此地,发觉在那片烂泥塘里生有一株碧波莲,刚刚结出八颗莲子,如今正孕育第九颗,一旦成熟,即可取用。 只是妖蛙早已在此守候,待莲子成熟时,恐怕会立刻吞吃,徐子青若想得到那莲子,就要在这数个时辰之内,将妖蛙杀死,方能夺取。 ……此地偏僻,妖蛙能守莲子乃是一桩机缘,而徐子青恰在此刻发觉莲子,也未必不是他的机缘。 现下,只看哪个的气运更佳了。 徐子青将周身的穴窍紧闭,那丝丝缕缕的絮状种子,则慢悠悠地随风飘散。 在烂泥塘周遭,风吹草动,妖蛙的呼吸动作,全都被他清晰掌握,他在等待机会,势必要一举成功! 妖蛙到底乃是一种毒兽,性情暴躁,耐性也是不佳,它在烂泥塘上跳来跳去,肚皮鼓鼓,像是想要牛哞出声,却又生生忍住,不愿引起其他妖兽注意。 只是,越是忍耐,也越是烦躁。 莲子成熟之时,越发近了。 徐子青屏住呼吸,双目一瞬不瞬,盯着那碧波莲。 快了,快了…… 正此时,那最后一颗莲子上,突然泛起一重碧光,犹若海浪,这正是它即将成熟的预兆――就是此刻! 徐子青登时弹出一头虎形猛兽,这正是他小乾坤里一种仙木所化,倏然朝着那妖蛙冲刺过去。 妖蛙大怒,它如今即是已然极其暴躁了,又是被莲子成熟的喜悦冲头,自然失了冷静,也不曾发觉那虎形猛兽并非真正猛兽,就是一声牛吼,对着那虎形猛兽冲了过去! 霎时虎形猛兽被那声牛吼冲击,整个被炸成了碎片一般,可徐子青却趁这机会,掌中藤蔓一甩,已是缠住那碧波莲的支蔓,连同那莲子与莲花莲叶,全数拔起,瞬间收进了小乾坤中! 妖蛙察觉,勃然大怒,它口一张,吐出一根漆黑的、腥气刺鼻的长长舌头来。 这舌头电射而去,对准的,就是徐子青的方向! 碧波莲到手后,徐子青却不曾失了警惕。他知晓自己对蛙口夺食,必然会引发妖蛙疯狂反扑,自是早早做出了反应,就是身形一晃,把那舌头的攻击,立刻躲开! 然而妖蛙的舌头早已被其淬炼成了法宝一般,随着妖蛙的心意四处甩动,那舌影之快,几乎形成了一张网络般,把徐子青的身形困在中间,左突右冲,都无法逃离它的笼罩范围。 而且,浓黑的毒雾,也从那妖蛙头顶张开的肉瘤中喷吐出来。 在眨眼间,就形成团团黑云,也把徐子青包裹起来,不断地要往中间突进,将其化作一滩血水。 不过,徐子青既然早有准备,自不会轻易被妖蛙所伤。 他披着的纱罩上,青色的光芒重重散出,就像是也形成了一枚巨大的叶片,把周围的毒雾全都向外推挤,不让它们有半点沾染到徐子青的身上。 徐子青也极是冷静,莫看那舌影突袭迅速无比,可他的身份也半点不慢,能在这样的袭击中,不使其碰上自己半分。 同一时刻,徐子青的双手间,也泛起了黑白之光。 他在捏印。 妖蛙快,他捏印也很快。 在躲闪那舌头数百次袭击时,他足足捏出了有七八个印章,而这些印章很快结合,酝酿出十分可怕的力量。 妖蛙在外围,就更加焦急了。 虽说不知它困住的小贼有什么本事,可它的妖法始终不能奏效,对方更像是在准备什么极强悍的招数……绝对不能叫他施展成功! 下意识的,妖蛙的喉头鼓了股,肚腹也鼓了股,在猛然一个抽搐后,就喷出了一股腥臭的毒液。 这些毒液离体后便立即形成了无数的剧毒水箭,密密麻麻地,从四面八方往徐子青处冲刺过去! 此刻,徐子青的十印合一,也已然形成。 眨眼间,一枚巨大的印章直直冲出,那散发出来的刺目光芒,让所有的剧毒水箭还未能接近,就融化在那光芒之中。 而印章去势不慢,就如同一颗流星,朝妖蛙重重冲撞过去! 妖蛙发出一声低吼,双足在地上奋力一拍,整个猛然跳起! 但印章承载的乃是十世轮回之重,在因果牵扯下,妖蛙未能全部躲开,反而是被那大印撞到了双足,一瞬发出长鸣,身形快速下坠! 它那条长长的舌头,也急速地反弹回来,缩进它的口中! 徐子青右掌一吐,澎湃的死之力化作一道洪流,把那妖蛙包裹进去。 一刹那,那妖蛙被砸得沁出血丝的外皮就逐渐枯干,它的眼里渐渐流出血水,通身上下,都变得干瘪起来。 纯粹的死气力量极其可怕,在徐子青的连番运作下,这头罗天上仙级、身具多种妖法的难缠妖蛙,就此殒命了。 眼见它再没了声息,徐子青才慢慢松了口气。 蛙类妖兽,乃是同级别妖兽里最诡异的品种之一,它们本身属于五毒之种,一旦成妖后,智力也在许多妖兽之上。甚至其中一些上古异种,就连在无数妖兽的族群里,也可以称王称霸,繁衍之能也极强大,可见不好招惹。 若不是那碧波莲的莲子有大用――不仅可以供给小乾坤里的九心莲吞噬,他那一对并蒂莲的弟子,来日飞升之后,也可以借此提升仙体――徐子青是不会来与妖蛙死斗的。 他决意死斗之前,也是盘算了许久,确定把握十足,才肯前来。 如今,总算是大功告成。 不过,徐子青并不欲在此地停留太久。 他上前几步,意欲先将妖蛙的尸身处理一番,把有用之物,剖离出来。 然而,烂泥塘里,生出剧变! 一条赤红色的舌头,携烈火之力,居然在一瞬之内,刺向了徐子青的心口! 腥臭的气息比之前更甚,若是被这舌头刺中,怕是马上就要陨落! 徐子青大惊。 他竟全然不曾察觉,在那烂泥塘里还有一头妖蛙! 心悸之下,他不及细想,拔地而起,先将这条舌头的攻击躲开再说! 先前有心算无心,徐子青杀死妖蛙并未耗费太多,可现下却是被另一头妖蛙算计了,仓促之下,自是想不出什么好法子的。 在他那一跃之下,那赤红的舌头没能打中了他,却是直接刺破了原本在徐子青身后的那块巨岩。 只见这巨岩霎时着了火,发出“嘎吱嘎吱”的可怖响声,而后一个爆碎之声,居然就化作了许多石屑,往四面崩散开去。 好强大的火之力! 这火更是毒火,那些沾染了火之力的碎石落地后,所过之处,又是一片焦黑,但凡是触碰到什么,都要被那毒火融化,变成黏腻的腥臭之物。 若是有人细看便可以察觉,那烂泥塘的表面,也厚厚地浮着一层相似的物事……可见这一头还未见其身的妖蛙,比起之前的那头,在此地还要停驻更久也未可知。 赤红舌头打碎巨岩后,一个绕行,直往上冲。 徐子青刚躲开一击,这时眼见另一击前来,自是再来躲闪。 然而,这赤红舌头可比之前那头妖蛙的舌头穿行更快,若说之前徐子青还能称得上是游刃有余,此次就显得狼狈了些。 躲闪几度,那雪白锦袍的袖摆处,也不慎被那赤红舌头擦过,几乎立刻就着了火。徐子青自是不能任其蔓延,当即将袍袖扯下一半,露出了半截小臂来。 随即,一些细细的草茎极快地交织,与那袍袖断口连接,重新化作袖摆,但很快,徐子青的衣摆也被赤舌险而又险地擦过,同样焚烧起来,又同样被他立时斩断。 这般一来二去,他的衣袍上,处处被翠色草茎补足,不仅有些不伦不类,更是让人觉出了几分狼狈来。 但这皆是小事,并不被徐子青记挂于心。 此时的徐子青,凝神应对那赤舌,在未曾察觉时,已是越是躲闪,越是飞得高了…… 第811章 突然间,那条赤舌骤然大甩,又在下一瞬,自后方径直扫过! 赤舌犹如利剑,似乎就要就此将徐子青彻底洞穿,甚至横截两半! 徐子青心腑猛地一跳。 若是往左右躲避,必然会被赤舌打中,若是向下,则会被那赤舌重重镇压,同样逃离不得,如今只能是――继续上行了! 当下他不及深思,就往那更高处掠去。 这才堪堪升高近乎一丈,徐子青的胸口便是陡然一闷! 就好像被大锤击中,疼痛一瞬冲入识海,叫他意识也有些模糊起来。同时,他本能运转己身之道,却发觉自身仿佛被什么禁锢住一般,居然运转不得……而后,他就如同断了线的纸鸢,就此往下方坠去了。 而等待着他的,正是那妖蛙的长舌。 原来就在刚才一扫不中后,妖蛙好似算计着什么,又是横扫而回。 可不就正好找准机会,要将徐子青直接截断么? 徐子青想要抵抗,却是有些慢了。 小乾坤里,嗜血妖藤容瑾陡然冒出,但在半空之中无处着力,只来得及窜出个三五根,把徐子青包裹起来。 只是那妖蛙的赤舌太过毒辣,也不知那火毒是否会透过妖藤,席卷到徐子青身上去……当真是,情势万分紧急。 ・ 且说云冽、凌空道一行四人,刚刚要进得山岭较深处时,就被一头妖鼠偷袭,导致险些伤亡惨重。 随即云冽出手将那妖鼠解决后,凌空道等人却是发觉,这云剑仙竟是头一次主动要求,欲往某个方向而去。 凌空道三人受云冽之助良多,虽不知云冽究竟为何如此,可这荒岭绝脉较深之处原本他们便是一无所知,不论去到哪个方向,也无甚差别。 于是,眼见云冽当先一步已遁出些距离后,就也立刻都跟了上去。 郗景悄然与凌空道、刘昀说道:“方才云剑仙似是有些心绪变动……” 刘昀此时已然收拾了心情,又好奇道:“莫非是云剑仙觉察了什么欲得之物?” 凌空道倒是想不出这位云剑仙对什么物事趋之若鹜的情景,沉吟一会后,就说道:“此事不必多思,左右云剑仙不会对我等不利,就莫要寻根究底了。” 郗景本也不是为了寻根究底,只是与刘昀一般,皆是好奇罢了。 现下听凌空道此言,也都按捺心思,不去多思。 而云冽,则在前方举步疾行。 那身影如同一缕白雾,在倏忽间,就已然行出许多路程了。 渐渐地,淡淡的腥气传来,周遭颇有些潮热之感,像是前方有水,但那水或者又有些黏腻一般。 而且,还有些轻微的甜香,叫他们察觉到,这想来就是些毒雾了。 ――前方必然有妖兽盘踞。 凌空道几人想道:莫非云剑仙是遇上了想要除去的妖兽么? 随后,他们也行得更快了, 不多时,郗景忽而说道:“前面有仙人在与妖兽死斗!” 此言一出,刘昀与凌空道,也立时看了过去。 果然,就在前方大约三四里左右,就是一个烂泥塘,内中鼓起了一团烂泥,叫人看不清是个什么妖兽,但从那妖兽口中吐出的长长赤色舌头,前端如勾,锋利无比,似乎让他们又有些明白了。 凌空道开了口:“那是一头妖蛙。” 郗景眼尖,又是说道:“旁边还有一头妖蛙尸身,莫不是被那人杀死的?” 刘昀同样见到,不禁说着:“那仙人的实力不弱啊,妖蛙这等毒物,可是极难对付的……” 三人很快感叹一阵,却发觉云冽已行至更近处了。 凌空道眉头一皱:“云剑仙这是作甚?” 在这般的绝地中,若非是同行者,往往彼此难以信任。那人正在与另一头妖蛙缠斗,云剑仙走得太近,若是被误解了,可是不妙。 几人又发觉,云冽不曾动手,他只站在那与烂泥塘、那仙人皆是颇有一段距离之处,静静等候。 他站得隐蔽,气息倏然像是都消失了,既不曾被妖蛙察觉,也不曾被那仙人发现。 看起来,倒好像是正在观看那场死斗一般…… 凌空道等人面面相觑,而后,也都干脆现身,也都往那云冽处行去。 而他们刚刚走到那处,恰好就见到,那位通身狼狈的仙人不断被赤舌逼迫得朝上方飞掠,后来到了那更高处,果真因着三十丈的限制胸闷气短,更是被迫跌落下来,显然已经是被妖蛙算计,恐怕要落入蛙口了! 此刻,烂泥塘里凸起的那团烂泥也好似散花般飞溅,一头巨大的妖蛙短腿猛蹲,纵身一跃! 它张开巨口,对准的,正是那仙人掉落之地! 那仙人周身缠着不知什么藤蔓,似乎要抵挡那条横扫过来的赤舌,可他下落之势却是半点不慢,更在火舌逼迫下,即便脱离了禁锢之地,却也根本无法快速运转己身之道,无法防御。 眼见着,就要真的被那巨蛙吞吃了―― 凌空道三人见状,有意去救。 若是那仙人与妖蛙缠斗时,他们不好出手,否则难免有抢夺之嫌,可对方已是陷入死局,他们同为仙人,自当相助。 然而不待三人出手,凌空道便见到,有一道白影如电,倏然掠去。 是云剑仙! 奇怪了,若是云剑仙出手,只消释放剑意,把那巨蛙诛灭,也就是了,为何还要亲自前往? 即便是他们三人,本也是想要施展仙法,阻挡那妖蛙一瞬,那一位仙人自然就能有所周转――只消不陷入巨蛙口腹,也不惧什么。 只见云冽眨眼间就到了那处,其身形之快,难以计算。 凌空道等人还不及惊诧,就见云冽一指弹出,银光乍现,把那条扫过来的赤舌斩断,掉落下去,而后他手掌一探,已抓住那仙人手腕,拉拢过来,揽在臂弯,而另一手指点而出,剑光迸射,将一道极其恐怖的剑意,就刺进那巨蛙的口中! 轰然一声巨响! 巨蛙发出凄厉惨叫,它的肚腹之内,全数被剑意绞碎,登时吐出无数血水内脏,那庞大臃肿的身躯,也在此刻重重倒地了! 这一头妖蛙,就此而亡。 凌空道几人,眼见云冽与那仙人慢慢落地,当真是目瞪口呆。 随即顿了顿,还是快步走上前去。 当是时,他们便听到那仙人开口唤了一声:“师兄……” 再说徐子青,他撞到了上方的禁制后,当即觉得不妙,而后发觉那妖蛙计策环环相扣,更见到了下方那森然巨口,一时难免苦笑。 他方才那般算计另一头妖蛙,这时又被这头妖蛙算计,也称得上是因果循环了。 有容瑾护体,徐子青己身之道也运转起来,他却是已决定要好生拼杀一番了――即便到底逃不脱被困入蛙腹,但这也要不了他的性命。 只是……吃些苦头是肯定的了。 不过徐子青却没想到,就在他要奋力一搏时,忽然那熟悉的银光迸射而来,转眼间,他就已然靠进那熟悉的胸口了。 是师兄! 徐子青虽不知为何这般巧合,能在绝地里与师兄相逢,但这一刻,他却也是放下了心,知晓自己不必再去蛙腹一游了。 不过,在落地后,他看向云冽,唤了一声后,却是有些尴尬。 云冽道:“天君所设,非为凡物。子青,你大意了。” 徐子青赧然,连忙说道:“是子青大意了,师兄莫恼。”他顿了顿,将手放在云冽臂上,又道一声,“……师兄莫恼。” 云冽看他一眼,略略点头。 徐子青便也微微一笑。 两人这一番举动,又叫凌空道三人吃了一惊。 先是因着云冽竟与这仙人相识,而后又因徐子青这一句“莫恼”,实在是让人心思微妙。 云剑仙素来冷漠,怎么这位仙人,却与他如此亲近? 再回想先前云冽救人之举,就使他们不由觉得,仿佛那时云冽也有些急切一般。 徐子青自然也见到这三人,更是看见了他们那奇异的神色。 而后,他就温和询问:“师兄,这三位仙友是……” 云冽转眼看来。 凌空道等人已是纷纷开口了: “在下凌空道。” “郗景。” “刘昀。” 凌空道询问:“这位仙友……似乎乃是云剑仙的同门?” 云冽道:“徐子青,吾之道侣。” 徐子青拱拱手,笑道:“见过诸位仙友。” 凌空道三人,禁不住神色更奇妙了。 居然是道侣……么? 以云剑仙这般的性情,竟也会与人结成道侣,且与他成为道侣这位仙人,便是只略说了几句话语,也能看出他性情与云剑仙截然相反。 这可真是,叫人难以置信啊。 第812章 徐子青并非头一次见到他人如这般的神情,也不以为意,只是有有些惭愧道:“在下衣衫不整,诸位仙友见笑了。” 说完,他又释放一枚叶片,化作了一件外袍,披在身上。 虽只是仙法形成,但他出行时并未带上其他衣衫,也只得如此了。 凌空道等人自是连说“无碍”,并不见怪。 郗景更是说道:“我等倒是带上了些衣衫,不过那用处不佳,仅蔽体罢了。若是徐仙人有需,只管提出就是。” 徐子青便又谢过,直说若是仙衣再损,定会求取云云。 这般稍稍寒暄了几句后,他就要去处置妖蛙的尸身了。 先前他宰杀了一头,后来他师兄也宰杀了一头,这两头自然都是归了徐子青所有。 不过因着刚刚他一时不慎,险些被躲藏在烂泥塘里的第二头妖蛙偷袭得成,这时心中难免有些紧张,不知是否还有余孽未除。 这般想着,徐子青自就这般对云冽说了。 云冽稍一阖目,旋即说道:“无事。” 徐子青一笑:“多谢师兄。” 荒岭绝脉处处禁锢五感六识,但若是有杀气浮现,师兄必然可知。 确是极便利的。 徐子青深信云冽,此刻便不再担忧,手指一探,两根藤蔓直入那妖蛙体内,将它们内丹剖离出来。 同时,他却也在打量这两头妖蛙。 它们形态相近,皆为雄性,血脉亦是相近,一头为罗天上仙级,一头为大罗金仙级,恐怕不是兄弟,便是父子。 那头赤舌妖蛙的舌头那般厉害,又一直潜在烂泥塘里,怕是因着一直在淬炼妖法,后来也不知是兄弟还是儿子陨落了,才忍下愤怒,意欲将徐子青除去罢! 徐子青轻叹一声。 随即,他取了蛙皮蛙骨,一应可用之物收起,便转身而去。 凌空道三人虽是在一旁警戒,郗景却也偶尔打量另外两人,看得久了,禁不住就对自家两位同伴说道:“云剑仙竟不在一旁静立,反去陪同道侣,看起来,也并非是不解风情之辈啊!” 刘昀憨然一笑:“陪同道侣,本是理应如此的。” 凌空道则是瞥他一眼:“莫胡闹,待那两位仙友过来时,切不可如此失礼了!” 郗景自然是诺诺应声,他心中却是想着:若非那徐仙人看着是个好脾气的,云剑仙又对他很是看重,我哪敢多看这几眼? 凌空道见他神情,已知他心里所想,摇了摇头后,只是无奈罢了。 徐子青收拾妥当,与三人相会,歉然说道:“劳烦诸位久等了,是在下的不是。” 凌空道看他客气,亦是笑着回应:“哪里,我等能在这荒岭绝脉中相遇,也是有缘,何况徐仙人与云剑仙如此关系,当为我等同伴,实无需如此见外了。” 徐子青便也笑道:“既如此,在下愧受了。” 随后,这一行四人变作了五人,再往深处去时,也更增了一分信心。 凌空道等人皆是觉得,既然云冽能看中徐子青做他道侣,徐子青自然也应当不是易与之辈,定然能算作一个好帮手的。 之后,几人就更发觉,徐子青的用处,可并非仅仅是好帮手而已。 ……自打他加入进来,众仙之间的话语更多不说,气氛也活络了起来。 而凌空道几人,也就更多知晓了相关云冽之事。 譬如他们这一对双修道侣,乃是在下界便已成婚,同时飞升而来,如今这飞升的时日,也是极短。他们又知道两人是凌天宫的少宫主,一位是剑魂八炼的剑仙,一位修炼仙法的仙人,本身的实力都是极为不凡…… 过不得多时,原本与云冽本来只是相识的,现下与徐子青一通交往下来,彼此却能称得上相熟了。 这称呼,亦有所变动――正是互相以兄台相称。 “徐兄且看,那处有宝光乍现!” “既然得见,便是机缘,我等过去一观便知。” “徐兄,这一条妖蟒为大罗金仙级,这……” “我等齐心协力,倒也不惧。” “徐兄当心!这练荣宝晶之后有一头妖禽――” “多谢提点!凌兄也要仔细,后方亦有妖禽来了!” 这般的情景,在此后数个时辰里,皆是如此。 此刻,走在最前方的郗景,神色一动,倏然开口提醒:“徐兄,那处升起仙霞,呈芝兰状,应是有品相不俗的仙草生成。云兄之前对仙草多有喜好,不知这一株是否有意?” 徐子青一怔。 凌空道也见到仙霞之处,同样说道:“若是云兄有意,我等就要往那处去了。其中还有数里之地,再不前去,恐怕不及。” 几人分明是有报答云冽之心,却是向徐子青提及,便是因着云冽之前与他们相处时,一日内能说得一二十字都是难得,实在叫人难以与他谈论。 如今有徐子青在其中搭桥,自然是方便得多了。 而徐子青,却是有些愣住了。 他倒不是因着他们叫他来传达此意,反是为其话中之意。 师兄对仙草多有喜好……他为何不知? 若说喜好仙草者,当为他徐子青才是。 云冽闻言,看一眼徐子青:“拿去。” 说罢,袍袖一拂,就有数个匣子,直奔徐子青而去。 徐子青也是拂袖将其取来,置于掌中一看,内中所有,全是仙草仙木,茎叶花果,无一不在。 登时他心下生出一分暖意,口中忙道:“多谢师兄。” 到此刻,他哪里还不知道这是师兄的心意? 凌空道等人见到那眼熟的匣子,霎时明了。 原来这云剑仙对仙草仙木较为看重,乃是为了他的道侣。 难怪了,云剑仙分明是位剑仙,要仙草仙木何用?倒是他的道侣出手时气息隐约叫人瞧出,他原本是位木属的修士。 只不过…… 郗景面色有些古怪。 若是寻常人,如何讨好道侣皆是寻常,唯独这云剑仙,做出此举时正是理直气壮,偏生又让人觉得有些……奇特了。 而云冽,他与徐子青也有多日未见,并不知道徐子青如今是要吞噬仙草仙木,来提升小乾坤里的万木品级。 不过他却知道以他师弟那修炼之法,仙草仙木必然有用,既然来到荒岭绝脉,一路也有遇上,顺手取得,也是应当。并未有什么其他心思的。 凌空道等人见徐子青收起匣子,再看一看云冽那冰冷的面容,实在生不出什么取笑调侃的心思,只好干咳一声,准备往那仙霞氤氲处行去。 云冽与徐子青并未如往常那般并肩行走,而是分为左右,在两侧掠阵,另三人将那伤势仍未彻底痊愈的刘昀放在当中,凌空道与郗景一前一后,就做出了个四面皆有防御的阵型。 在此时,也是攻守兼备的极佳阵型了。 然而这一段路程里,却并不安稳。 在草丛与地面之下,皆有OO@@的声音传出,啮齿啃咬之声不绝,显然是蛇虫鼠蚁之类,也在钻营。 众仙听得清楚,也不肯放过,干脆各出手段,将那仙法透于地面之下,也把左右之地,都粗粗绞杀一番。 徐子青借助丝絮种子看得分明,凡是接近众仙两尺之内者,俱是扬手以死之力灭杀,云冽更是每行一步,足底都透出一丝剑意,直冲地底。就有一些细碎嘶鸣声细细密密,乃是地面之下的小型妖兽,被剑意诛杀。 渐渐地,一行人好容易到了一处山涧前。 那山涧左右皆有山崖,下方溪水潺潺,景致颇美。但越是往上,两侧山崖越是靠得拢来,竟犹若一线天般,上方只得拇指粗的出口……这细细出口,却是把山涧里的霞光因此透出,在山涧上空,形成了那芝兰奇景。 而在山涧内,左侧崖壁上,就生着一株奇花,其色呈九彩,色泽艳丽,光芒每一流转间,都喷吐出沁人芳香,叫人只嗅得一口,就好似身心通明,连悟性都要增长一分了。 见到后,饶是以凌空道这般沉稳之人,都禁不住一声急促喘息:“……慧心奇花!” 郗景与刘昀听得,眼瞳也是蓦然收缩。 在这里,居然会生着一株眼看就要成熟的慧心奇花,这真是、真是不可思议―― 当是时,几人就立时警戒起来。 慧心奇花乃是天地灵物,在天材地宝中,也属绝佳之品。 它最大的本领非是其他,正是能提升仙人灵慧,吞服之后即可突破瓶颈不说,还能使仙人资质、潜力拔高,在日后的修炼中,一直到最后,都能缓缓进境。凡是吞服奇花之人,最后的成就必然能比原本可以达至的成就更高一筹,在领悟仙法和己身之道上,也都可以成倍加快。 这样的宝物,无人不想得到。 不论是仙人,还是妖兽。 第813章 除此以外,凌空道、郗景与刘昀三人的眼中,都不由显出几分贪婪。同时,他们在看向彼此与云冽两人时,神情亦是充满了更深的戒备。 倘若,云冽与徐子青想要独占奇花,他们必然不是对手。而且,这慧心奇花,若是自己能够得到…… 但很快,凌空道就深深地呼吸了几口,面上的神情,飞快地变换起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郗景和刘昀,眼神也充满了挣扎。 随后,他们艰难地将目光自那奇花上移开,定在徐子青和云冽的身上。 凌空道捏了捏手指:“云兄,徐兄,你们有什么见解?” 郗景闭口不语,显然十分克制。 刘昀的憨笑变作了苦笑,更是完全不敢再往那慧心奇花处看去了。 而毋庸置疑,他们三人,都在等云冽两人――或者说就是在等候云冽的决定。 他们深知云冽才是那拥有堪比大罗金仙实力之人,更是因着云冽,他们才能顺利来到这绝地较深处,发现这奇花。 因此,就算忍得五脏抽搐,也不能自专的。 此刻,徐子青对这三人,则高看了几分。 诱惑当前,而且是能够造福自身一生的绝强诱惑,没人能不贪婪。但是能克制这种贪婪,不让贪欲蒙蔽本心,才称得上是有德行的仙人。 徐子青更知晓这三人乃是于仙界成仙的俊杰,并未经过下界飞升时的心魔劫淬炼,他们能够做到如此地步,就显得越发不容易了。 于是,他的面上,也就露出了一抹笑意来。 云冽道:“若得,将其分开即可。” 徐子青也是笑道:“这奇花将要成熟,当有三十三花瓣绽放,我等有五人,可分作五份,每人得上六瓣。余下三瓣,价高者得。” 凌空道等人一听,先就松了口气,而后顿时满心惭愧。 他们此时皆已发觉,云冽与徐子青两人并不与他们一般,最初既是贪婪,又是警戒,反而只将那奇花当作寻常天材地宝般,开口就是平分。 ……想来也是,这奇花原本就是那花瓣有奇效,哪怕平分,能得到六瓣在手,于他们而言,也尽够用了。倒是贪婪者一见奇花就像全数据为己有,到后来多半是鸡飞蛋打,白白便宜了他人。 想明白后,凌空道三人商议一番,正色道:“我等各得六瓣,已很是愧疚,还有三瓣哪里能够舔脸也来分一杯羹?自然是归了两位的,若是再作什么‘价高者得’,我等的面皮,就当真莫要了。” 郗景和刘昀,也连忙点头。 那贪婪之心压制之后,他们脊背皆是生出一层冷汗。 刚才真是起了魔障,险些就要因此身死道消了…… 徐子青见他们心诚,也只好说道:“既如此,在下与师兄便不推拒。随后取花之时,我等必当多尽心力。” 说来他与师兄对这慧心奇花虽有些兴趣,但此物却不至于扰乱两人道心。也是因着他们一路修行而来,历经艰险,悟性资质原本不差,潜力也是不凡,故而身外之物于他们而言,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并不及许多旁人那般急迫的。 如今凌空道三人定了神,徐子青自也要好生留意周遭。 旁的都在其次,却有一事,让他很是不安。 分明来时还能见到许多妖兽在地底钻动、左右潜行,可是到了这山涧时,附近居然不见一头妖兽……这实在很不寻常。 慧心奇花如此神效,周遭为何没有那守护的妖兽? 若是依照常理,应当会有数头极强的妖兽在此地呈对峙之态才是。 难不成,是那些妖兽在等待机会? 又或者,是附近并无那十分强大的妖兽么? 不对不对,荒岭绝脉中处处危险,哪里会没有妖兽…… 思来想去,也不知其缘由。 徐子青更谨慎了,丝絮种子也好,他的仙识也罢,都未发觉妖兽踪迹。 可他的心中,却并非没有危机感的。 一边思忖,徐子青一边也将心中疑惑,对其他几人说出。 凌空道闻言一惊,立刻将仙识释放,同样是不曾觉察什么,郗景和刘昀,亦是如此。在他们心中,也是警兆频生。 他们看向那慧心奇花时,一时眼中灼热,一时心有疑虑,正是十分难熬。 徐子青又看向云冽。 云冽略摇头。 他亦不曾察觉有杀气。 几人面面相觑后,郗景性子急切些,立刻说道:“既然寻不到什么破绽,不如先取了那奇花再说。到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随机应变就是!” 凌空道也下了决定,就对徐子青、云冽二人说道:“郗师弟说得是,我们师兄弟两个前去取花,刘兄在一旁戒备,请云兄与徐兄掠阵。只消我等处处防备了,就算遇上什么,总也有法子应对的。” 两人这一番话,倒是有些道理。 徐子青就轻轻点头:“既如此,你二人多多小心,若有不妥,就当立时退走,切莫有半点耽搁。” 凌空道与郗景皆言:“我等知道。” 说完后,就盯着那奇花,一瞬不瞬。 过得有小半个时辰,那奇花上光芒流转更快,香气也越发袭人了。 随即三十三片花瓣徐徐张开,顿时就流溢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就好似天上人间,再也寻不到这样一朵仙葩一般! 凌空道立即开口:“就是此刻!” 语毕,他与郗景一同跃起,一左一右,自两面包抄那奇花,将周遭诸方来路全都封锁。此刻纵使有人想要从他们手里抢夺奇花,也是万万寻不到路线的。 也不愧是被送到这试炼之地的年轻俊杰,就算一些手段比不上徐、云二人,但本身的实力,也是半点不弱。 对于时机的寻觅,亦是非同小可。 让人诧异的是,那奇花被两人接近,也不见有什么妖兽、仙人偷袭,竟是让凌空道与郗景顺顺当当,就把那奇花采摘到手。 他们小心捧着奇花,心里略有不安,但更多却是欢喜。 莫非,他们此次当真是这般的幸运么? 凌空道看着这奇花,神情有些陶醉,郗景亦然,不过两人还是很快回归,纵身就往同伴处急速而来。 刘昀上前一步,就要相迎。 但就在下一刻,突然一声风响! 在那山涧后方,十多根血藤飞快窜出,居然分别将凌空道与郗景缠住了! 与此同时,慧心奇花被另一根血藤轻轻一拍,它登时就飘飞起来,重新回到了那崖壁的缝隙之处。 而凌空道与郗景的脸色,则变得惨白。 刘昀清晰地看到,他们的四肢都被古怪血藤紧紧缠住,那血藤上的叶苞深深刺进他们的血肉里,有黏腻而殷红的血水,顺着叶苞被吸取过去,将那血藤染成了透亮晶莹又瑰丽的色泽……仿若血玉雕成。 这才不过是一息工夫,凌空道和郗景就无法动弹,他们体内的血肉,像是在这短短时间里,就已经被吞噬小半了! 刘昀的心中,不得不生出一种极深刻的恐怖来。他下意识地不再关注那奇花,而是马上出手,将仙法朝那血藤狠狠轰去―― 但是,那些血藤却是半点不伤。 眼看着,凌空道与郗景就要没命了! 这一刻,最惊骇的并不是刘昀,也不是即将丧命的凌空道与郗景,而是徐子青。 他眼瞳蓦然收缩,心里震惊无比。 此处、此处怎会有嗜血妖藤! 徐子青分明不曾使唤容瑾做出什么,可那血藤的形态,毋庸置疑,与容瑾的形貌一般无二。 也正是一株嗜血妖藤。 云冽的动作也是极快。 在刘昀出手时,他也是并指一点,八炼剑意迸发而出,分散数道,分斩那妖藤。 那些嗜血妖藤虽是趁机刺破了凌空道与郗景的仙体,这也是因着他们的仙体并未时常淬炼之故,它们虽是坚韧,能抵住刘昀仙法,却还是比不上这些剑意的。 于是很自然地,妖藤被斩断,凌空道和郗景,则飞快地落了下来。 刘昀急忙要去接住。 徐子青此时却出声了:“莫动手!” 尽管先前他怔了一瞬,反应也是丝毫不慢。 此刻他的小乾坤里,容瑾躁动不已,就像是遇上了什么天敌,满身的血煞之气,几乎要控制不住了。 徐子青眉心一动,一株血藤也是飞快窜出,在眨眼间,已越过刘昀,去把凌空道与郗景缠了起来。 刘昀眼见这熟悉的血藤,心里大急,不曾发觉这乃是徐子青放出,正要再度出手。 随即新出的几株妖藤却在缠住郗景两人后,叶苞飞速地扎进那还咬住两人的断藤上,迅速将它们吸了个干瘪,又只剩了叶皮般地从两人身上掉落下来。 徐子青松了口气。 那空中的妖藤却是一把将凌空道两人甩进刘昀怀中,自己一扭身躯,就冲进山涧深处去了。 刚才袭击他们的血藤,也正是从此处而来。 第814章 刘昀来不及细想,接住凌空道与郗景就迅速后退,远离那险些害死他们的山涧。 徐子青与云冽也立时抽身,来到刘昀身畔。 紧接着,他们都取出许多丹药,由刘昀尽数塞进郗、凌二人口中,直至看到他们面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恢复,原本瘦了许多的肉身也逐渐饱满,才略为放下心来。 然而就在众仙急于救人时,那山涧里就突然爆发出了极其强烈的血腥味道,那强烈的煞气冲天而起,把周围都几乎染成了血红的色泽。 本来在那慧心奇花映照下犹若仙境的山涧,这一刻仿佛揭去了一重面纱――原来在那山涧的深处,本来有潺潺溪水流淌之地,与其共生的,乃是一株近乎成熟的嗜血妖藤! 不错,乃是近乎成熟。 嗜血妖藤为上古凶物,要想成熟不知得吞吃多少血肉,正是千难万难。若是在下界倒也还好,待到嗜血妖藤被人发现时,往往都已然是一界之内皆无敌手,所在之地也变成更加穷凶极恶的绝地,再无人敢踏入的。 可是生于仙界的嗜血妖藤便不同了。 成熟的嗜血妖藤,也只是能吞吃大罗金仙罢了,若是想要与九天玄仙乃至天君对抗,又不知要经过多少年的积累,吞噬多少生灵。 因此,它们不仅数量极其稀少,而一旦被发觉,也会被天君亲自出手将其拔出、毁灭。如今这一株嗜血妖藤,在炼制至仙之宝时被意外投入进来,借助那慧心奇花掩盖自身,才得以成长到如今这地步。 但依旧是未能成熟。 只是,若再让它吞吃一些血肉,就难说了。 此刻,山涧里,无数血色藤蔓爆发,仿佛无数根血红的触手,张牙舞爪,齐齐穿刺出来,遮蔽了好大一片天幕。 这情景犹若炼狱,哪怕是有一丝呼吸的活物经过,都要被这些触手立刻穿透,吞吃得一干二净! 刘昀的心里,骇然无比。 郗景与凌空道到底都是仙人,补回了些血肉之后,意识就清醒过来。 他们尤记得先前那不知是痛苦还是混沌的感觉,在看向那爆发的妖藤后,眼里的恐惧,也是一闪而过。 ――这种藤蔓,当真是太可怕了! 郗景声音微颤:“我等,快些离开罢!” 凌空道虽不曾多言,但神色之间,也是如此念头。 徐子青却是阻止了:“且慢。” 郗、凌二人一震,急忙问道:“为何?” 那头刘昀渐渐冷静下来,回想起之前的情景来。 郗小弟与凌兄弟两个,似乎是被血藤送回来的,而那些血藤,似乎与最初的不同……是出自徐兄? 他愣了愣,安抚住郗、凌二人:“你们看――” 郗景与凌空道也是被刚才那一瞬似乎要活活被妖藤吸干的感觉震慑了,如今定下神来,也不再如先前那般,有强烈的逃离欲望。 他们深知彼此皆为同伴,若是必死之地,哪里会仍旧停留于此? 于是,两人也随刘昀之言,强打精神,朝着那山涧处、无数血藤看去。 仍旧是一片刺目的血红,然而……那些血藤,好像是纠缠在一处的? 待到再来细看,几人便瞧得清楚。 在那无数的血藤中,有足有缸口粗细的,亦有犹若桶口粗细的,前者将后者死死缠住,叶苞彼此撕咬,终究是前者的利齿更锋锐些,正是生生地咬碎了后者的叶苞,啃进了对方的蔓身之中! 更庞大的血色藤蔓上,无数叶苞都咬进了那稍小些的藤蔓里,大口大口地吞噬着。原本那耀武扬威的血藤,如今通身的汁液都被更可怕的血藤吸收,而它自身,蔓身就逐渐变得干瘪……哪怕它不断拍打身体,不断试图离开,却还是被紧紧缠住,半点也挣脱不得。 自然,那稍小血藤不甘坐以待毙,立时释放出更多的藤蔓,不断抽打,意图闯出一条生路,可更大的血藤也同样释放出更多藤蔓,把之前那些,也再度缠住。 如此反复,正是牢牢地将对方控制住了! 刘昀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徐子青:“徐兄,这是怎么回事?你――” 郗景与凌空道并未见到徐子青放出容瑾之事,此时听刘昀如此说法,也不由满面疑惑。 徐子青此时,正看着容瑾。 他自是能够认出,那更为粗壮的确是容瑾所化,如今已然将另一株血藤彻底压制,似乎在将其吞噬。 此事倒也并不奇怪。 天地间那极珍奇之物,若是生在一处的,待到成熟之前,必然会有一株最强者,将周遭左右全数吸收,才能生出那一等一的天地奇物。否则若是天地奇物亦能生成个成百上千的,又哪里还能称得上一个“奇”字呢? 嗜血妖藤就更是如此了。 以一株妖藤之力,能使方圆千万里化作一片藤海,若是血食足够,甚至能扎根一个世界,亦不足为奇。 身边左右,凡是活物皆为血食,凡是草木皆为泥土。 即便是被徐子青收服的容瑾,在小乾坤里时,也是独霸一方天地,为本命之木。其他次木从木,全数听它使唤,加上徐子青的颜面,这才被它勉强认同。 一山不容二虎,容瑾连比它弱小的草木都不能容忍,更何况还是这能够威胁它地位的,另一株嗜血妖藤呢? 什么同族之情,同脉血缘,可不被这等凶物放在心上。 于是,在察觉这一株嗜血妖藤存在时,容瑾几乎要被本能控制,下意识的,就是要将其也吞吃了去。 而容瑾已是成熟,这一株却尚且不足……却也是容瑾的机缘了。 徐子青眼见容瑾大占上风,放下心来,听到刘昀之言后,便应声答道:“此为嗜血妖藤,与慧心奇花共生,想来是借助奇花之能,遮蔽了自身的凶煞之气。”他顿了顿,续道,“先前察觉奇花的妖兽或是仙人,恐怕已然被这株妖藤吞吃了。” 刘昀三人闻言,心头一阵后怕。 是了,若非如此,这慧心奇花周遭之地,哪里会是那般清净,竟无人前来争夺的? 再回想先前的情景,那奇花被他们采摘时,妖藤并未阻止,可一旦他们被妖藤缚住,奇花自然飞回。 如若不是徐仙人与云剑仙及时搭救,再过个几息时间,他们的血肉全数被妖藤吞噬,之后元神怕是也同样被吸干了。 这又是一遭救命之恩。 不过,凌空道等人看向另一株嗜血妖藤时,心情就有些复杂起来。 刘昀已然传音给郗、凌二人,他们这才知道,那正在与妖藤缠斗的另一株,原来是徐子青所掌控。 这徐仙人好大的本事,竟然连这等凶物,都能收服! 只不过……徐仙人看起来温和从容,怎么却如此深藏不露,与凶物为伍? 深思之后,他们心里也难免忌惮起来。 随后一转念,三人亦有庆幸。 能与云剑仙结为道侣的,有这等本事,似乎也不当大惊小怪。 而且,徐仙人非是敌人,而是同伴,有他与云剑仙掠阵,他们也更加安全。这般想来,心中便又安稳下来了。 凌空道与郗景见两株妖藤还在死斗,知晓彼此安全得很,放心下来后,就觉出自己此时,其实还极为虚弱。 旋即他们对另三人交代一声,自己就盘膝坐下,取出仙丹吞服,极力调息起来。 如今,正该是能多恢复几分实力,就多恢复几分实力了。 之后,徐子青细细观看容瑾吞噬同族,不曾分神。 云冽则晃身而出,去把那慧心奇花取了过来。 另一株妖藤本是不乐意的,可它如今自身难保,拼命抵抗容瑾亦不可得,乐意不乐意,自也阻碍不了什么。 于是,云冽此行,极为顺畅,不多会,就用了一个玉匣,将这慧心奇花盛住。 刘昀等三人,皆无异议。 方才吃了那样大的亏,一时之间,他们就更冷静了。 左右在云剑仙手中总比被他们取着安全,也就如此罢! 大约过了有一个时辰左右,越来越多的较细妖藤,都被容瑾吃得干干净净。山涧深处,突然就传出了“轰隆轰隆”的响声。 众仙心里一动,纷纷看去。 只见那处有极粗壮的一根主藤,就如同生着双足般,一步一步,从中跋涉而出。原来是此地的嗜血妖藤被激起了凶性,竟是不欲逃走,要同容瑾殊死而搏了! 它化作一条血红巨蟒般,冲天而起,用尽潜力,再度生出许多血藤,就此张开了好大一张巨网,一面扑向容瑾,一面却是往徐子青等人之处袭击过来! 那株嗜血妖藤乃是狡诈的,虽意识模糊,可隐约之间,倒知道徐子青等人同容瑾有些关系,想要先行占个便宜。 可它却不曾想到,此举乃是极大的失策…… 容瑾与徐子青心灵相通,徐子青心念一动,已放出数十根血藤回去防护,云冽已然剑魂八炼,那剑意锐利无匹,纵使用罗天上仙的仙元催发,却也能斩落大罗金仙的仙体。 同样的,甚至能伤及容瑾――那不及容瑾的另一株妖藤,又哪里能够全身而退? 云冽出剑,银白剑光化作剑网,笼罩而去。 徐子青十印合一,化作巨大印章阻挡了藤蔓一瞬。 紧接着,容瑾的藤蔓逼迫而来,把另一株妖藤整个卷走,它也放出本体,甚至无需化作完全之态,就自上而下,彻底将其压制了! 正是大快朵颐…… 第815章 就在凌空道等人有些惊悸的目光中,容瑾扑在那嗜血妖藤身上,成百上千的藤蔓一起吞吃,只有那“咕叽咕叽”的声响,接连不断。 约莫只过了半个时辰左右,那偌大的嗜血妖藤,就化作了一张巨大的藤皮。 从内到外,都全数被容瑾给吃空了。 之后,容瑾绽开无数藤蔓,一瞬充盈了大半天幕,形成了一重极其强烈的血光。 无边的煞气冲天而起,仿佛释放出一种极欢愉,极受用的情感。 徐子青摇头失笑:“容瑾,回来!” 于是,在疯狂地舞动一瞬后,那无数的藤蔓,又迅速地缩了回来。 它们不断地并起支蔓,最终只化作了一根鸽卵粗细的血色妖藤,一扭一扭急冲而回,就像是一条小蛇般,径直缠在了徐子青的手臂上。 那藤蔓上的叶苞在徐子青探出的手指上蹭了蹭,亲昵说道:“吃吃饱……容瑾、消化去……娘亲想、想容瑾!” 徐子青如今早已习惯容瑾称呼,闻言微微笑道:“也好,容瑾自去消化,我必然想念容瑾。” 那细细藤蔓似是有些满足了,怯生生将叶苞扭过,转向云冽处:“父、父……” 云冽略点头,稍稍摊开手掌。 这细细藤蔓登时伸长数尺,在云冽的掌心飞快地蹭了两下,而后就“嗖”一声,径直回去徐子青的小乾坤里了。 这一番相处动作,便又让凌空道几人吃了一惊。 之前那般可怕的妖藤,在另一株更可怕的妖藤手下几乎不能如何挣扎,就给吃了个空,可见后来那株更是强大,恐怕也更为嗜血。 而这般嗜血的凶物,居然在“进食”后变得如此娇小,又对徐仙人与云剑仙做出如此亲密举动……他们可不敢当真以为容瑾就是这般可爱了,同时,对徐、云二人的本事,也更有些敬畏起来。 徐子青倒很坦然,对那几人说道:“容瑾一如我与师兄的孩儿,自下界时便跟随我之左右,娇养至今。虽说它本性是凶戾了些,但胜在乖巧听话,平日里也并不会任意妄为的。” 郗景后怕之后,也有几分羡慕:“若我能得到一株这般的凶藤,再行走四方时,可就安稳得多了。” 徐子青笑而不语,不曾反驳。 事实上,若不是他在下界时经历颇多,几度参战,更是遭遇天地大劫,容瑾也无法这般快地成熟起来。纵使随他境界增加而渐渐成长,但凶性怕是不够的,也不会当真有今日这般的赫赫之威。 嗜血妖藤,自然要用无数的血肉浇灌,才能真正成熟。 但这些话语,就不必对郗景说了。 此时这里的嗜血妖藤已伏诛了,慧心奇花也到了手,就该再做下一步打算了。 刘昀素来憨厚,这时眼见两位交情更深的同伴受到如此重创,也难得首先出了主意:“郗小弟与凌兄弟这身子还得好生补补,咱们便不再往深处去了。如今有慧心奇花在手,所得已然远超预想,还是先行回去,多调养一番再说。” 郗景与凌空道也没什么意见。 徐子青便笑道:“在下正有此意。” 容瑾乃是他的本命之木,如今吞噬了一株实力只比自身相差一线的同族,之后消化时,必然对他有所反馈。若是不突破还好,要一旦突破,可不能在外头进行。 自然还是先回去为妙。 云冽知晓徐子青的根底,亦无不允。 而既然都有了决定,众仙便有意,先将所得之物,分上一分。 兽核、其余天材地宝等物都好分配,不多会就依照各自出力情景,分了开去。因云冽出力最多,那三人心怀感激,就让他一人足足占了一半去。 云冽性情果断,也不会有所推拒。 这分好之后,就是那朵慧心奇花了。 凌空道三人稍一对视后,开口说道:“两位兄台虽说好了各占六瓣,但我等方才若非两位相救,怕是连性命都捡不回来,不敢再占那许多了。如今我等商定,各取三瓣足矣。” 徐子青怔了怔:“诸位不必如此。” 凌空道有些虚弱,却是笑道:“两位若是出手稍慢一步,我等就此陨落,便是一瓣奇花也不必分出。我等`颜各取三瓣,已是心中不安了。两位也莫要拒绝。” 这话半点不假。 慧心奇花一瓣便有奇效,原本若得六瓣,多半还有剩余,如今他们算上一算,三瓣就能将自身资质提升一筹,足够得成九天玄仙,而九天玄仙至天君原本便非是单纯资质可以成就,这不过是堪堪够用的奇花花瓣,更能促进他们勇猛精进之心,比起得到六瓣后反而或许会不思进取,说不得于他们而言更有用处也未可知。 若是徐子青与云冽再冷酷一分,大可以不对他们施以援手。嗜血妖藤于两人而言没有半分威胁,于他们来说,却是生死危难。 若非是他们也借此得知自己的本事还相差太远,就连三瓣,原本也不该分取才是。心中惭愧,确是难言。 徐子青见状,心念转动间,已知他们所想。 随即他便看向云冽:“师兄,既然他们执意如此,便如此罢。” 云冽也不多言,就将玉匣打开。 那慧心奇花上,三十三枚花瓣皆如玉片,美丽至极。 他并指一点,那花茎之上,已然徐徐飘飞起数片花瓣,略一数,正是九片,分作三方,就各自往郗景、凌空道与刘昀处飞去。 那三人也急忙取出自己的取宝之物,将那自家的三枚花瓣收了,妥帖放好。之后,他们面露喜色,心情都是愉悦起来。 就算是重伤的两人,此刻也放下了那些伤势。 一旁,那株将要成熟的嗜血妖藤藤皮,还在地面铺展。 此为容瑾所得,自也都归徐子青所有。 他一眼看去,本要收起,而后却心中一动,一指点了出去。 霎时间,那庞大的藤皮上,分出了三张颇粗的藤皮,每一张都有数十丈长,有数尺之宽,色泽艳丽,很是柔韧。 然后,徐子青就将这三张藤皮,也分别送到那三人面前,说道:“相识一场,如今出得这荒岭绝脉后,就要暂别。在下借花献佛,将这藤皮相赠诸位,还望诸位莫要嫌弃才好。” 凌空道三人听得,都有些惊讶,但他们见到徐子青含笑神情时,顿时明白几分,也有几分感激:“既然如此,我等便不推辞了。” 嗜血妖藤如何厉害,为他们亲眼所见。 这三张藤皮虽是因着另一株妖藤撕咬,许多地方已是有些碎裂了,但大多处却还是完好的。若是拿去精心炮制一番,佐以一些炼材,就可以炼制出极强大的仙甲来,作为护体之用。 若是穿上这般的仙甲,日后再遇上如嗜血妖藤这般强悍之物,就多了一重防护,不至于如今日这般,轻易就被破开了防御,险些丧命了。 徐子青的好意,凌空道几个,都是领会。 随即,三人分别又将藤皮收下,这才一同行动,往荒岭绝脉之外赶去。 因着荒岭绝脉中许多山峰都是一般形态,地形诡谲,出路难料。众仙进来时,就分别使出手段,将路线标记起来,分别也曾刻录了地图。 徐子青堪称万木之主,对仙界的草木虽不及在下界时那般操纵圆融,可要想借个路,却是没什么困难的。 于是,一行五人有惊无险,也是顺利离开了这绝地。 此次数度磨练,众仙皆觉有所长进,彼此之间的交情,自也是深刻一分。 凌空道沉吟片刻,还是相邀道:“若是日后还有机会,不知两位是否还能与我等一同进入这绝地探索一番?” 徐子青看一眼云冽,见他略略点头,便温和笑道:“几位品性气度俱佳,自是没什么不成的。不过如何约定,却是个麻烦了。” 郗景听得,也很欢喜:“若是如此倒不必担忧,我等晋入两百重云层之人,可以用功绩点换取一种传讯之石,只是有些昂贵,之前不曾换得。如今我等大有收获,分出一些,换上一块,也就是了。” 凌空道与刘昀,也是深以为然。 徐子青亦很心动。 他与师兄虽是在同一重云里,却难以交流,这传讯之石,正当得用。 因此,他也答应下来。 众仙有这约定,心情更好,也互相道一声别,各自离去了。 徐子青与云冽,也进去传送仙阵之中。 第816章 师兄弟两人各自回归石屋,也各自入定修炼。 徐子青刚刚盘膝坐下,面上就不由得露出了一丝苦笑来。 此刻,在他的小乾坤里,正是掀起了恐怖的血浪! 在偌大的地域当中,一株无比巨大的血色藤蔓拔地而起,支蔓无数,重重延伸,不多时,就形成了浩然藤海,每一根妖藤都无比粗壮,每一个叶苞都利齿森森,可怖异常! 而藤海上,好似有血海降下。 那恐怖的血浪正是由血海而出,一波一波,在无数藤蔓上拍打起来,而每一拍打,都有许多力量融入那妖藤之内,使其外皮犹若滴血,殷红得惊人。 血浪拍过一轮会,就渐渐退去,但又有另一重血浪,复又卷来。 一重接着一重,一浪高过一浪,每每循环几次,都能带来更多的力量! 在这样的循环里,无数的妖藤都变得更粗壮了,且在这样的粗壮中,又有许多的杂质化作黑色的烟雾弥漫而出,在血光的喷吐之下,消散得无影无踪。 随后,这些妖藤的力量,也更为凝练。 同时,那沸腾的血海在源源不断地血浪抽取下,也终于慢慢缩小了几分。 ――嗜血妖藤容瑾,因吞噬同族,得了几乎倍于自身先前的力量,使得它此刻消化时,也生出无边异象! 而在那妖藤不断吸纳血光的时候,徐子青的丹田里,那被捆缚的青龙,也是仰天长吟,挣扎得更为凶狠了。 那些锁链在不断地、肉眼可见地变得更为粗壮,青龙自身,也在不断的挣扎中变得更加英伟雄壮。 无数的流光在锁链上转动,青龙的气息,锁链的气息,都在以某种不可言说的气势,疯狂地涌动―― 容瑾与徐子青根本相连,容瑾如今连连晋升,徐子青的实力,也在不断地攀涨…… 仙体之外。 只见那一道道血色纹路在徐子青身上蔓延,在血气不断地冲刷下,他的肌肤上沁出无数血丝,筋络骨骼,也是寸寸断裂。 比寻常罗天上仙更强悍几分的仙体,居然受不住那庞大力量的积蓄,如今满溢出来,似乎要让他爆体了! 容瑾反馈回来的力量太强,如若要阻止它,就是错过了极大的契机。 仙人虽比下界修士自在,可前方仍有渺渺前路,绝不能因一时迟疑,而又在如今的境界上逗留千万年。 总该要奋勇一争的。 徐子青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晃,径直就坐进了那涤仙池里。 虽只是中品,但此时用来淬炼仙体,磨砺自身,倒也是足够的。 待他入得涤仙池后,刹那间,一股剧痛急袭而来,席卷全身,使得周身无数穴窍都刺痛难当,每一分血肉,都好似在被乱刀劈砍,有无尽苦楚。 徐子青面色微微泛白。 他修炼多年,也曾受过重伤,几经生死,更是常常借助师兄云冽的剑意打磨自身,诸多苦难,全都经受。 但如今感知到的痛苦,之前那些与其相比,却好似只如清风拂过一般了。 然而,在这样的痛苦中,仙体因容瑾实力暴涨而有些支撑不住时产生的疼痛,又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此时他的仙体破坏得更快,又有更多的涤仙池水进入其中,一点一点,将其重新补回。而每多吸收一点涤仙池水,那仙体也就更牢固几分,随后,又在池水的强硬冲刷下,在力量的不断挤压中,重新被破坏,重新被修补。 一次复又一次。 徐子青的仙体不知被撑坏了多少次,也不知吸收了多少池水,更不知被修补过多少回,力量循环过多少次。 但毋庸置疑,在这样的强力磨砺下,他能够感觉到,自己变得更加强大了。 与此同时,徐子青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忆自己曾经修炼过的仙法,在识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演练。 好似有无数个徐子青,都在使用仙法,而那些仙法有些复杂,有些简单,有些与他己身之道相合,有些大略相合,却有偏离。 突然间,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降下。 那些正在演练仙法的、属于徐子青的念头,好似醍醐灌顶,演练出来的仙法,也骤然变了一个模样! 它们不再有分毫偏离,而是就仿佛从徐子青己身之道中衍生出来的那般,有着与徐子青极其契合的力量! 这便是顿悟。 也许是因着博览仙法,也许是因着多次有所领悟,在这一刻,徐子青从前的领悟,全数化作了顿悟的养料,从前不通之处,此时俱通,从前不解之法,此刻俱解。 顿悟之事可遇而不可求,乃是万千机缘巧合,方能拥有。 徐子青能拥有,乃是多方作用,内外兼修而来。 在这顿悟之中,他能坚持的时间越长,对己身之道就能理解更深,实力也会增长得更快――从前每有顿悟者,都为天资绝艳之辈,而那些顿悟者最终的成就,也绝不仅限于九天玄仙! 这时候,那缠绕着青龙的锁链,忽然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青光。 青龙的身形,陡然涨大了一倍! 这并非是与刚才那般徐徐变动,而是很突兀的成倍暴涨。 因着这暴涨,那捆缚住青龙的锁链们,虽也在迅速加粗,却是被惊了一惊,居然有些宽松起来,锁链碰撞,发出一阵阵大道乐音。 但就在下一刻,这些锁链也更加粗大坚韧,数十锁链死死缠住青龙,每一根,都几乎勒进了肉里,叫那原本有些扬眉吐气的巨龙,也不得不发出一声悲鸣,再度被紧缚起来。 锁链的色泽,更广润了。 青龙的束缚,也更是稳固…… 之后,青龙突然张口,喷出青色光团,直冲而上,通于紫府。 徐子青的眉心发热,那浅金色的金印,色泽一瞬化为了纯金之感。 他突破了。 由罗天上仙,一瞬化为了大罗金仙! 然而,小乾坤里的容瑾上方,偌大血海还剩下过半。 容瑾晋升尚未停止,徐子青自然也不会停止。 此时,徐子青仍旧沉浸在顿悟之中。 可也许是冥冥中有所感,他虽说意志沉溺,但潜意识里,却不愿意就此醒来。 只是……原本的那些积累,却在突破之后,即将告罄了。 这一刻,徐子青的小乾坤里飞出一个匣子。 随即盖子打开,从里面飘出一片色泽瑰丽的奇花花瓣,一瞬就没入到他的口中去了。霎时一股清凉沟通上下,他识海里的无数仙法,演练得更快了! 就好像在这一刻,又有无穷无尽的感悟袭来,能够在这顿悟的状态下,支撑着他的实力再度增长! 而且,小乾坤里,那血海也被抽取得更快。 容瑾此刻通身都好似被鲜血铸成,虽有无穷血煞之气,但血煞之气却是纯净无比,根本不会冲击徐子青的意志,让他被这血煞之气影响。 那妖藤所占的地域,也是扩展了数倍有余。 而徐子青既然突破了品级,那小乾坤自也扩充了数倍,一眼看去,广袤浩瀚,根本望不到边际。 其中的万木也借助这突破的契机,把之前徐子青收纳其中的仙草仙木,各自择取,飞快吞噬……这一回,借由那些顿悟中领会的道理冲刷,万木之中,如今有三千余株,都有所蜕变了! 徐子青也沉浸在极其美妙的享受中。 无数大道乐音在耳边奏响,仙体因涤仙池而产生的疼痛,早已化为细雨,不被他有半分在意。 他能感觉到,在这样混沌的,好似不知周遭万物的情绪中,他所获得的好处,堪比独自修炼千年、万年,甚至还有更多。 不知不觉间,徐子青忘却了一切。 他不曾见到,那偌大的中品涤仙池,里面的池水只剩下浅浅的底子,还在不断被他的仙体摄入进去。 他也不曾见到,原本遍布身上的血色纹路,此时如同潮水一般,逐渐消褪。 他更不曾感觉到,淬炼仙体时,那疼痛消去后,之后接踵而来的麻痒…… 慢慢地,一切异象,都消失了。 整个石室里,都弥漫着一种极玄奥,也极空灵的感觉。 一切沦为沉寂,唯独徐子青眉心那一点仙印,此时正焕发着淡淡的金光。 又不知过去了几日。 徐子青睁开了眼。 他眼中黑白分明,极是澄澈,只倏然闪过一丝红光,旋即敛于深处去了。 然后,徐子青一伸手,将浮在身子周遭的玉匣取回。 荒岭绝脉之后,他与师兄同得二十四奇花花瓣,两人各取十二,用以修炼之用。 如今,匣子里还剩下十瓣。 徐子青此时也知晓发生了何事。 在容瑾吞噬同族的作用下,他也由此实力大进,而他本身如今刚飞升不久,潜力虽是极大,可积累还是不足。 但他也是运道不错。 早先为了自创仙法,他也研究诸多与己身之道相似的仙法,那些感悟虽是杂乱,却早已铭记识海之内。在容瑾反馈的力量催化下,他潜意识里自发地规整仙法,压榨了自身的潜力,居然巧合入得顿悟之境,一瞬间,就把根基可能不稳的情况压制下去,让根基扎实起来。 而更巧合的是,他不仅有涤仙池可以缓解爆体之危,还有慧心奇花,可以提升资质――偏偏他正在顿悟。 那慧心奇花一出,就延长了他顿悟的时间,也让他更进一步地参悟了那些仙法,得到了许多适合自身的感悟。 第817章 因此,徐子青不仅顺利突破到大罗金仙,甚至在大罗金仙这品级里,也有了极浑厚的积累。若是他愿意,还可以再服食数片奇花花瓣,一跃进境到九天玄仙品级! 但如果是那样的话,根基就显得薄弱了,对他日后的修炼,也是极为不利的。 徐子青暗暗想道:看来这涤仙池果真名不虚传,若来日要突破至九天玄仙,应当再换取一口上品,以便行事。 想定后,他就将那古册翻开,要查阅关于上品涤仙池的代价。 这一看,徐子青也有些怔住。 ……三百万功绩点? 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哪怕是在试练塔中以弱胜强,每一对战至多也不过只能得到数百功绩点罢了,若是与品级相当者对战,所得功绩点更少。 如今他已突破至大罗金仙,在这试炼之地中,已然属于极高的品级――凡是投入到此地的仙人,最多也只是大罗金仙而已。 再过得一段时日,或者有些大罗金仙便能突破至九天玄仙,可对此时的徐子青而言,他若是与人对战,所得的功绩点不知要经过多少场,才能聚集到两百万之数了……这实在是极不划算的。 更何况所得功绩点却不能全数用来换取涤仙池,更要换取其他天材地宝,供给修炼之用。 但一转念,徐子青又觉得这并不奇怪。 诸方天庭虽有涤仙池,但既然开放稀少,自然很是珍贵,尤其上品,若是寻常时间,那皇族以外之人,恐怕根本无路可得。 而且三百万功绩点看似很多,可要从大罗金仙突破至九天玄仙,所需要的时间更是不少,在这些时日里,只消极力修炼,未必不能积攒足够。 那诸位天君如此定价,也是要促使众多仙人莫在试炼之地逗留太久。 只要众位俊杰愿意多多前往各处绝地,磨练自身,所得到的一应资源,皆可拿来换取功绩点,比起在试练塔中与人对战,所得更多。 想明白后,徐子青也就心中有数,决定要依照众天君的意愿,先把那些绝地都走过一遍,在生死之间磨练,进一步提升自身。 只要将这些做到,资源滚滚而来,功绩点亦源源不绝,到那时,待他积累足够,可以突破至九天玄仙时,想来换取上品涤仙池之事,也是水到渠成了。 然后,徐子青将在荒岭绝脉中所得资源,取了出来。 在绝脉中,他去的时间不多,那些仙草仙木已然皆被万木吞噬,留下来的,大多便是一些妖兽的兽核、外皮骨骼等,他意念转动,将其尽数付诸虚空,拿来交换功绩点了。 妖兽与红沙恶兽不同,它们实力更加强大,兽核的价值,也比红沙珠高多了。 徐子青之前杀死的两头妖蛙,一头罗天上仙级,它的兽核可得三千功绩点,而另一头大罗金仙级的妖蛙,则可得八千功绩点。 它们的外皮骨骼血液之类,总数也能换取三四千功绩点,还有一些其他的资源,凡可用者,皆可换来,零零碎碎中,又是数千。 自然,如同嗜血妖藤藤皮、慧心奇花花瓣这般极珍贵的物事,徐子青却是不会拿出来的。前者他如今无用,将来却可以赠予同门与弟子,后者于他有大用,为天地奇珍,不仅不能换取功绩点,更不可泄露一丝出去的。 另外,徐子青走过之地,有丝絮种子记录地图,被他刻录出来后,居然有近千里,十分清晰。其中外围之地居多,但近乎内围处,倒也有些。 因着荒岭绝脉比红沙绝地更为危险诡谲,这地图也涨了价钱,外围处的路线,每一里可得三百功绩点,中段五百,内围高达上千。若是能标注途中山峰、野地里的妖兽巢穴,每一处都是奖励丰厚。 于是,饶是最珍贵的东西都自己留着,单单只凭借这一趟进入荒岭绝脉,徐子青所得的功绩点,也有近三十万。 徐子青毫不犹豫,就把这三十万功绩点挥洒出去,直接换取仙草仙木,再度让万木吞噬起来。 ――虽有三成已然更进一步,但还有七成,绝不能怠慢。 待一切准备停当后,徐子青阖眼运转己身之道,继续入定起来。 境界还需稳固,不能小觑…… ・ 云冽回归石屋中后,微微弹指,就将一柄银白长剑,释放出来。 这长剑在他面前悬浮,剑气吞吐,更有一道似有若无的男童虚影,十指穿梭,演化无数剑道真意,打在那长剑之上。 正是容止。 冰冷的杀气流泻而出,将整个石室都仿佛冻结起来,有无数剑意自云冽眉心迸发而出,在周遭交织,形成森然剑网,寒光迸溅。 同时,这些剑意不断地冲撞,最终都要落在那银白长剑之上,而长剑上的流光,也在每一次的冲撞中,不断流转。 云冽双眼微阖,分心二用。 一面用那剑意打磨仙剑,使自身与其更为融洽,一面却在识海里演练无数剑典,从中领悟,要自创一部剑典来。 如此不知不觉间,就过去许久。 突然,他心神一动,好似有一种玄而又玄的意境,降临自身。 身前仙剑光芒大放,眨眼间已变得极其刺目起来。 丹田里,银色长龙身负锁链,龙尾连甩,好似要挣脱开去,龙游四海――然而那锁链骤然变粗,将其狠狠拖回。 云冽能感觉到,他的己身之道运转得极快。 比之前,快出了数倍。 在这隐约的感觉中,他仿佛能够窥见一道通身青光的人影,气势正在连连攀升。 他顿时明了,这是他的师弟,将要突破。 因两人早已气机相连,云冽虽仍在打磨剑道,却也在此时,要随师弟一般突破了。 云冽目光微动,手指一弹。 玉匣腾空而起,一片奇花花瓣骤然飞入他的口中。 此后,好似有无数长剑在他识海中纵横劈斩,而每一柄长剑又都被一道虚影接住,在竭尽全力,将剑道真意,也演绎出来。 无数的剑法,由繁至简,由简至繁,再度轮换起来。 这仙界的剑典要想如在下界那般转化,也是千难万难! 同时,云冽也进入了顿悟之中。 原本他不该在此时突破,但剑仙只消剑道境界足够,就如同下界的剑修那般,是没有太多桎梏的。 而云冽的剑道造诣,早已是剑魂八炼,比起许多九天玄仙,都要更胜一筹。 只是云冽对剑道的野心,却不止于此。 既然不得再来压缩积累,那就将从前未及领悟诸多剑典,许多剑道感悟,也都熔炼起来,化为一炉! 因此,云冽好似心有所感,吞服了奇花花瓣。 而这奇花花瓣好似与徐子青也发生了若有似无的关联,才使得两人齐齐顿悟。 在此刻,就连之前云冽所得的,天君的杀戮大道传承中的感悟,也立刻如同被融化的金水般,全数汇聚起来,又被不断地参悟。 如今云冽的识海里,只有剑道,剑意,剑法……他心境澄明无比,七情冻结于心,再没有其他念头了。 同样的,他的剑道造诣,也在这样无数的感悟中,开始蜕变。 在无声无息间,云冽丹田里的银白长龙与锁链沸腾不已,他眉心的仙印,也由淡金,化为了较为浓郁的色泽。 品级突破! 云冽亦为大罗金仙。 那银白长剑微微震动,发出声声细微的龙吟。 在这样的龙吟里,一种无情无心,无惧无怖的意境笼罩出来,整个石室里,所有的剑意,都化作了一团璀璨的杀气。 让他整个人,都变作了一柄冰冷的长剑般,没有了半点为人的气息。 顿悟深处,人与剑合。 ・ 徐子青修炼多时,原本心境圆融,气息无缝,正沉浸于大道的奥妙之中,从前诸多仙法俱已体悟,此时再想使出什么与己身之道相合是仙法,就是信手拈来,一些以前晦涩之处,也都通达。 照理说,他应当能入定更久才是。 然而忽然间,徐子青的心底生出了一分躁动。 他骤然睁眼,眉心里,一团血光突兀而出,轻盈地砸在他身前的地面上。 徐子青眉头微动,看向那血光:“……容瑾?” 随后,果然细细的童音传来:“娘、娘亲……” 徐子青微微一笑。 那血光扭捏般的动了动:“父、父亲……哪?” 第818章 徐子青温和笑问:“你寻师兄作甚?” 他自身,却在仔细打量这一团血光。 容瑾原本只能以本体妖藤之态现身,如今在吞噬一株同族后,竟是能够化作如此姿态了,倒也是个进展。 只不过,那血光仍旧模模糊糊,看起来约莫是个二三岁的幼童大小,可眼耳口鼻、四肢身躯俱是不见,显然是不曾真正化形的。 那血光左右颤了颤,像是走动两步。 随后,容瑾声线复又响起:“娘亲……看!父亲……也看!” 徐子青不由莞尔。 果然意识仍是孩童,既是如此爱娇,又是如此童稚可亲。 他素来宠爱容瑾,而容瑾这小小要求也不过分,加之他思及之前自己入定总有三五年之久,确是多日不曾见过师兄了,如此便联络一番,聊解相思之苦。 想定后,徐子青就将那身份令牌取出。 若要与师兄传讯,需得有传讯之石,之前他为修炼并未换取,此时忽而忆起他自罗天上仙突破为大罗金仙时,试炼之地当有奖励,正可瞧上一瞧。 果然,那身份令牌上,除却他先前胜不得几十的功绩点外,另有一笔十万功绩点,就是突破时所得奖励了。 而后,徐子青果断耗费一万功绩点,换取了传讯之石,又将那传讯之石取出,一指点在其上,轻声道:“以此,唤凌天宫云冽。” 旋即,这传讯之石上,光芒大作。 容瑾看得稀罕,满心欢喜,一跃而来,那一团血光,也登时落在了徐子青的膝头,像是凑近那传讯之石,好奇打量起来。 徐子青见状,以手轻拍那血光“头颅”之处。 容瑾依恋,血光轻颤,又蹭了好些时候。 徐子青看那传讯之石已是可以传音,口中便是唤道:“师兄……” ・ 静谧的石室中,身着雪白锦袍的冷峻剑仙盘膝而坐,身前剑芒吞吐,周身杀气暴涨,四面墙壁,皆结冰霜。 这般恐怖的杀意,若是有人试图闯入其中,怕是稍微逊色些的,都要立刻被冻结七情,从此大道偏离了! 而这剑仙,神情冰冷,却是散发出一种天下间万物万灵皆杀的气息。 已然是无情至极了。 随即,这石室里,忽然有一块白光氤氲、拳头大小的玉石落下,径直悬浮在云冽身前,使得光芒大盛。 此刻,有雄浑声线响起:“凌天宫云冽,有传讯之石相召,可换取同类之物否?” 那玉石里,也倏然传出声音来:“师兄……” 这声音,便是徐子青。 那被杀气与剑意包裹的冷峻剑仙,原本已化作万载玄冰一般,毫无动摇。而这一声传入之后,那顽固的剑光,似乎却微微动了一动。 就犹若镜生细缝,漫天的杀机,都在这一刻,渗入了一丝微暖之意。 登时冰融,剑解,杀气消退…… 冷峻剑仙睁开眼来,正是满目银白之色。 不多时,这些色泽缓缓退去,他开口说道:“换取传讯之石。” 而后,这剑仙身份令牌上,顿时划走一万功绩点,而这传讯之石,也落于他摊开的手掌之上。 剑仙目光略为缓和:“子青。” ・ 徐子青唤了一声后,不见其中有所应答,便静静等候。 传讯之石虽妙,但师兄那边或者正在修炼,不能及时应答,也是理所当然。 果然,只过了数息时间,那传讯之石就犹若共鸣般,无尽白光升腾而起,在前方化作了一片光幕,显露出对方的影像来。 同时,那极冷声线唤出一声“子青”,也落入他的耳中。 徐子青微微一笑,视线落在那光幕上。 容瑾往徐子青处挨了挨,也往那光幕里面看去。 那光幕中,云冽正端然而坐,与往日修炼时,一般无二。 只是待徐子青看清之后,心里却是一惊。 师兄此刻……似乎有些不对? 还未及徐子青细想,容瑾已迫不及待,急急嚷道:“父、父亲!好了!” 徐子青一怔。 光幕一侧,云冽已是开口:“方才入道太深,大道几近偏移,若非你等唤来,恐有后患无穷。” 师兄难得说这许多……徐子青稍一思忖,却发觉师兄异状,他之前竟是并未觉察。莫非是因着他也在顿悟深处之故?不对,他分明比师兄更早清醒,又因他与师兄气息相连,理应早有觉察才是。 那边云冽道:“分居两重云,空间相异。” 徐子青恍然。 他与师兄这般情状,当是十分罕见的,而越是接近,越是身处同一界中,越是气息交融,对彼此异状,感知也会越发清晰。 而虽说他和师兄像是比邻而居,也能见到师兄所居石屋,但其实并不在一处空间之内,才要用传讯之石传音,也才难以感知。 但是,为何容瑾却…… 徐子青低头,抚了抚那团血光。 容瑾很是欢快,再亲昵蹭过一回后,快声道:“容瑾,可以去!神通!” 徐子青有些惊异:“容瑾,你能将妖藤刺入师兄所在云层?” 虽说容瑾言语仍旧简略,他与其意识相通,倒是瞬间就明白了。 虽因空间相异,徐子青并未窥见云冽不妥之处,但容瑾在突破之后,却领悟一种本命神通,能无视那空间之别。 因此,徐子青不曾察觉的,容瑾反而察觉,他晃身而出,提醒“娘亲”,虽有炫耀此时进境之意,更多也为关切“父亲”了。 上古凶物能被养成如此之态,徐子青当居功至伟,云冽亦功不可没。 如今,则是确有回馈了。 那团血光再颤,跳了两跳后,开口道:“可、可以!试试!”说着,他“歪头”转向那光幕之处,娇声道,“父、父……试试?” 徐子青见状,那些惊异化作了笑意,也看向光幕:“师兄,不若便让容瑾试上一试,如何?” 云冽身处光幕另侧,周身气息,比之先前来,也已缓和不少。 随后,他略略点头,已然是答允了。 那传旭之石两人也并未收回,徐子青轻拍容瑾,待他自膝头跳下后,那血色光团里,便怯生生分出一条胳膊似的光芒来。 徐子青不由失笑,略略俯身,将那光芒虚虚握住。 随即这一大一小,一仙人、一血光,倒是如同长者牵住幼童般,一齐走出这石屋去了。 他们足底所踏之处,就是那犹若地面般的云层。 对面,一道冰冷身影静立,与此间遥遥相对。 云冽也已走出石屋了。 容瑾见到云冽,越发欢喜,他身形一个弹跳,那血光之内,就探出了好长一根血藤,好似一柄长枪,又如同一条长鞭,径直朝那云冽所在的云层上,狠狠刺去! 所过之处,仿佛有许多细碎的空间裂缝,密密麻麻地显现。 而这些空间裂缝在那妖藤穿过之后,又纷纷聚拢过来,像是弥合一般,形成了一种无缝的存在。 就好像……它们变得好似胶质之物,柔韧而光滑了。 那妖藤还在继续。 但穿行时,却是慢了些许。 似乎越是往前,那前行也越发困难起来。 徐子青早知或许会是如此,只是微笑等候罢了。 容瑾却眼见自己越来越慢,十分不甘,卯足了劲儿,非得要穿透不可――他用劲到了极处,正是心无旁骛,就连本来牵住自家“娘亲”的“手”,也不知不觉地,被他收了回来。 徐子青看他这般努力,目光也更柔和。 容瑾喉中发出细细的哼声,一下放出另一条藤蔓来,顺着之前那藤蔓的去路,猛然穿了过去! 这一回,比刚才更快,比刚才更猛! 很快,两条藤蔓相会,倏然化作了一条,借着后面那条的冲力,这新的藤蔓就像满弓射出的箭矢,破开一切,狠狠冲向了那前方的滞碍! “乒――” 只听得一声琉璃破碎的声响,那封住另一处空间的隔膜,当真就像是琉璃一样,生出了许多细长的裂缝,好像再多出一把力气,就会彻底毁掉一样。 那条长长的藤蔓,也终于对准了某个弱处,奋力钻出了一个孔洞…… 然后,那藤蔓瘫软下来,就要落在地面上。 云冽身形微晃,已然站在那藤蔓之前。 妖藤突然好似又有了些力气似的,猛地一个扬身! 之后,它就软软地搭在了云冽的左臂上:“父?” 这边的容瑾,血光颤动好几下,显然是累得狠了。 徐子青见到,便轻轻一抚,笑着说道:“容瑾可是辛苦了。” 第819章 这空间的壁障,可不易打穿,自打容瑾随他飞升之后,他为罗天上仙品级时,容瑾可刺破大罗金仙防御,他为大罗金仙时,他又隐隐觉得,容瑾当能刺破九天玄仙防御。 两重云能被容瑾突破,想来这壁障,也只是为限制九天玄仙以下的仙人罢了,若是真达到了九天玄仙的品级,便是颇有自保之力,便不必太过禁锢了。 徐子青正这般想着,容瑾却又说话了:“娘、娘亲。” 略顿了顿后,徐子青笑道:“怎么?” 那团血光抖了抖:“娘亲,对,父……有没有、送?” 徐子青一怔,有些好笑。 他与师兄虽是分开修炼,却也不至于好似“牛郎织女”般罢?但容瑾这般询问,倒是一片孝心……他是要做个“鸿雁传书”的信使么? 不过,若说他想要给师兄送上什么…… 徐子青想起之前为师兄献唱《凤求凰》之事,又情不自禁,思及前世所闻。 那《凤求凰》,便算他唱了情歌,据说那追求心上人的男子,还要以鲜花奉上,方显浪漫情深……旋即他轻咳一声,又觉得这想法,着实有些太胡闹了。 然而徐子青正想要如何应对容瑾这番心意时,视线也从那对面之处划过,而后,他蓦然睁大了眼,却是愣住了。 原来那条长长血藤仍搭在云冽左臂,却好像突然知道了些什么,努力昂起了蔓身,朝着云冽,连连点动。 之后那妖藤也是连抖了数下,突然发出“噗”一声轻响,在那最前端的叶苞处,就钻出了个花骨朵儿,而后又是“啪”地一声,那花骨朵儿绽放开来,正露出一朵殷红似血的重瓣妖花,一下落在了云冽的掌心上。 下一刻,那长长藤蔓飞速后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极快地回到了徐子青所在的这一重云中,缩进了那一团血光里。 徐子青哑然。 是了,容瑾既然和他意识相通,他之前心绪波动,想到那送花之事,这容瑾意识懵懂,却大约明白了过来,就那般干脆果断,当真跟师兄……献了花。 一时之间,徐子青有些失语。 但很快,容瑾所化的那一团血光,就立时变作了一个光点,直接没入到徐子青的眉心去了。 此刻,徐子青也已察觉,容瑾似乎有些虚弱。 看来,刚才那“献花”之举,当真是让他消耗了不少。 徐子青心情有些怪异,抬眼看向对面时,更是有些尴尬。 师兄那般冷硬,此时手中却搁着一朵娇艳之花……深吸一口气后,徐子青快声说道:“就请师兄……收下此花。” 话音刚落,他已然狼狈转身,立时回去石屋里了。 另一头,云冽垂目看了眼这朵由容瑾结出的嗜血妖花。 然后,他取出一方玉匣,将此花置入,收起。 随即他亦转身,同样回去了石屋之内。 待徐子青走进屋中后,那有些波澜的心境,也逐渐平和下来。 此时他又摇了摇头。 方才那般姿态,实在有些不妥了。 他与师兄成婚多年,即便是送花讨好,又算得什么?何至于那般失态! 倒是容瑾,他结出那一朵妖花,也不知是否对他有所损伤……徐子青想到此处,略皱眉,盘膝坐下去,与那小乾坤里,容瑾的意识沟通起来。 这一沟通后,他才略为放下了心。 原来嗜血妖藤这等上古凶物,待成熟之后,只消力量足够,也能绽放妖花。而许是因着嗜血妖藤本身为穷凶极恶、凶煞之气冲天的极邪之物,它们所绽放的妖花,反而是一种极善之物。 ――妖花看起来美极,而每一片花瓣,对疗伤、恢复仙元甚至炼体,则皆有奇效。 若论起珍贵来,比起那慧心奇花,也只稍微逊色而已。 容瑾随徐子青飞升之后,经历了雷劫,才算是真正成熟,但他在仙界里毕竟不曾吞噬足够血肉,就算有了这开花的本事,却也不能做到。直到他之前吞噬了同族,力量大增,待听徐子青意识中那般想法后,一时兴起,觉得既要达成“娘亲”的愿望,又要用自己绽放的妖花方显足够诚意……这献宝之心瞬间爆发,就极快活地,把自己的第一朵妖花,代替“娘亲”送给“父亲”了。 只是,他到底成年不久,绽放一朵后也有些损了元气,就无法再度化为似人的血光,在外面行走,才会极快回到小乾坤里,继续积攒力量。 可若说伤害,却是没有的。 以后只要他积攒到足够的力量,都可以随时开花,对徐子青又是一大臂助。 徐子青弄清之后,心里好笑不已。 容瑾在他心里,仍是年幼的娃娃,现下本体居然已能开花,实在容易叫人生出岁月流逝的唏嘘之感。 更有趣的是,容瑾即使吞噬了同族,至多也只能化出似人血光,要想真正化人,又不知要到多少年后,方能做到了。 略一想,徐子青有些恍惚。 也不知是他先行修炼到极处,促使容瑾化形,还是容瑾先化形了,让他随之实力暴涨,从而达到那志高的境界? 想来还是互相增进的……也罢,倒不必思忖太多的。 沉淀片刻后,徐子青到底还是重新开启了传讯之石,对他师兄传音过去。 既然送了花,献了殷勤,也总不能浪费了这殷勤。 嗜血妖花的好处,还是得告诉师兄知道,若是日后有用时,师兄也好拿出来用上一用才是…… ・ 师兄弟两个先后突破到大罗金仙,各自首先苦修一段时日,把品级稳固,也把这突破后所得的诸多感悟化为本事,成就更强的手段。 而虽然容瑾如今已然可以破开空间桎梏,进入到云冽所在的那重云里,可毕竟还是较为吃力,徐、云二人也已然换取了传讯之石,倒是没有再时常如此了。 凡云冽与徐子青有交谈时,皆会用传讯之石来做沟通,两人更也在开启这传讯之石时,同观那大罗金仙与大罗金仙的战局,各自品评,互相论证,也别有一番趣味。自然,也都各有长进。 早云冽指点下,徐子青依言挑战大罗金仙,并未释放妖藤,而以自身的本领,去和一位大罗金仙对战。 值得一提的是,他那乾坤万重印的印法,如今已然能够做到百印合一,其捏诀之快,竟不在他罗天上仙品级时捏出“十印合一”之下! 无疑,这让徐子青的实力,更提高一重。 同时,徐子青的小乾坤里,变化也更剧烈了。 自打成为大罗金仙后,那原本只在偶有感悟时才会形成的“狂风卷叶”奇景,如今每一日里,总有半刻时间,持续如此。 徐子青有所觉察,这或许就是他将来成道根本,也是他自创仙法所能达成的形态……而且,在那狂风越来越小,而那些叶片则极有韵律地飘浮间,它们形成的整体之态,也越发叫他眼熟了。 只可惜,似乎还是有什么隔膜阻挡住,让他知道这分明是一种极简单、极熟知之物,可偏生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起来。 最终,徐子青也只得放弃,慢慢体悟。 除非他找到那隔膜的根本所在,否则,怕是要始终如此了…… 再过半年,徐子青与云冽相约,再度前往荒岭绝脉。 此次他二人并未去约见凌空道等人,那三人或许也因着得了奇花,正在努力消化,也不曾主动联络。 因而如今也只有他两个同行罢了。 待到了荒岭绝脉后,徐子青见到不远处云冽已然静候,便不由露出抹笑意来:“师兄来得好快。” 云冽略点头:“走罢。” 如今两人已然突破,进入这绝地时,本身的实力自比从前强上十倍不止。但绝脉里处处危机,若是以为自身更强便不去多加谨慎,最终还是会坑害自身。 徐、云二人,自不是这般轻佻浮躁之辈。 于是,徐子青照旧做足准备,全然未有半点怠慢,云冽周身也遍布一层剑气,周遭凡有杀机,皆不能逃脱他之感应。 两人旋即携手而行,一齐步入那荒岭绝脉之内。 毒雾重重,数年未见,这里的妖兽,似乎更加可怕了。 才刚走不足一里路,就有好些十分强大的气息,在附近左右出没。 徐子青和云冽见它们不曾出手,也就继续往深处走去。 这些妖兽既然对他们未有威胁,亦不曾守护他们所需之物,更不曾主动袭击过来,他们也不必非要将其斩尽杀绝。 但是,徐子青识海里,突然生出一股躁动。 这一刻,一道血光迅速窜出,随后那血光里,释放出数十妖藤,几乎交织成一张大网,就把周围百丈之地,全都搜刮了一遍! 徐子青还未及出声,就见到那些血藤全数收回。 而每一根血藤上,都挂着至少一头看起来形态很是狰狞的妖兽…… 那血色光团转了转:“娘亲!父、亲!吃吃?” 徐子青无奈:“……倒是不必了,容瑾吃罢。” 第820章 那血光便鼓了鼓,那数十妖藤也是抽了一抽,登时那藤蔓上挂着妖兽,不多会就只余下了一层皮毛,其中的兽核被妖藤一卷,全数搜搂回来,又给容瑾欢天喜地地,送到了徐子青的面前。 徐子青见容瑾如此邀功,心里好笑,却是伸手将那蹦Q回来的血光抚了一抚,袍袖一拂,就把所有兽核、皮毛,都收了起来。 容瑾于是一跃而起,自个弹跳得更快了。 云冽与徐子青并肩前行,因着容瑾煞气冲天,一时间周遭居然并无妖兽前来突袭,反而是容瑾,每往前方行走一段,都要挥舞妖藤,搜刮一番。 短短片刻内,师兄弟两人已走过数十里路了。 而徐子青手里的兽核,也得了上百之多。 不过,既然还是在外围,容瑾轻易取来的兽核,多是堪比下仙之境的妖兽,堪比罗天上仙已是不多,堪比大罗金仙的,则暂且尚无。 虽说在这荒岭绝脉中的妖兽往往都比同品级的仙人更强数分,甚至以堪比灵仙的妖兽来对付罗天上仙,都时常可以叫其受害,可对于容瑾这般凶物而言,却没有这些限制了――它仅是粗暴吞吃,便能让妖兽俯首。 渐渐走得更远后,容瑾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此时徐子青也能遇上些守护天材地宝的妖兽,就会前去诛杀,将那宝物取来,偶尔一个不慎,竟是见不到容瑾去向,非得呼唤连声,才能将其叫回。 这一刻,容瑾刚刚在“娘亲”之前,杀死那一头守护一株灵草、罗天上仙级的妖兽,一瞬间,跳得更远了:“容瑾!给娘、娘亲,探路!” 说罢,它竟是倏然向前遁行了数十里,其遁速之快,几乎就连徐子青,也不能在这绝地里轻易捕捉。 ――荒岭绝脉对于妖兽、妖物的限制,几近于物,反倒是对仙人,才有禁锢。 徐子青颇觉无奈。 容瑾自有意识,从来活泼,只是因本体所限,往往局限于方寸之地,难得出来肆意一场,说来也是可怜。 以他如今境界,自明白天性非可拘之,只得顺尔引导,容瑾以妖藤之躯,已然很是受教,他也实在不忍太过约束了。 但容瑾现下窜得如此之快,却让他有些跟不上了。 若是一个不慎惹到什么积年的怪物,又是有一桩麻烦…… 徐子青有心叫容郁与容前去陪同,可这两件仙宝于他有用,在绝地里,不当离身。而且容郁容毕竟非是他炼制而出,如今便是已然极为合用,但于容瑾而言,却是并不会十分看在眼里的,更莫说,听其劝阻了…… 这般想着,他心里一动,就看向师兄。 云冽知师弟之意,略略点头:“容止。” 下一刻,他小乾坤里有一声嗡鸣响起,随后眉心仙印一闪,就有一道银光,电射而出,瞬时化为一个半大男童,严谨冷漠,与云冽颇有相似。 云冽道:“且去相随,莫胡闹。” 徐子青也道:“还望容止好生看顾容瑾,切记小心。” 容止肃容道:“是,父亲,师叔。” 说完后,他又化为一道剑光,破空而去。 其所往之处,正是容瑾方向。 徐子青松了口气,摇头失笑。 之前与师兄一齐修炼时,看容瑾似乎对容止也颇亲昵,比起容郁容来,更为亲近,而容止极肖师兄,想必能叫容瑾听从几分。 左右他也不是叫容瑾压抑本性,只消不惹出大乱子,已然足够了。 随即,徐子青便与云冽也往那处行去,一路上,他就询问道:“师兄近来修炼,可有所需?” 在他看来,师兄有混沌之体,本命仙剑也早已炼成,本身更是只修剑意,在那古册之内诸多天材地宝,似乎师兄皆是无需兑换。 但天下间剑仙众多,这试炼之地应当也有应对才是。 果然,云冽开口道:“剑意灌体。” 徐子青一怔:“这是?” 顾名思义,他能猜得几分,但真正是如何,他却不知道了。 云冽道:“凡有剑意之剑仙,可得一册,内述诸多剑意有成者,弱及七炼,强及九炼,品级低及九天玄仙,高及天君。” 徐子青听了这一番话,才算是有些明白。 云冽言语简练,此后数句,将其中详细告知。 原来但凡是剑魂四炼以上的剑仙,他们的古册里,就多出数页,记载这些只得剑仙修炼时,方能有益之事。 如徐子青这般修炼仙法的仙人,自是不知道了。 至于那剑意灌体,乃是让剑意强于自身者,以时辰计数,相助剑仙修炼。或者可以陪同切磋,或者可以指点剑道真意,或者可以将剑意释放,凭剑仙体悟、抵抗,又或者干脆将剑意降临,透入剑仙体内,使其能彻底领会其中奥妙,从而化为己用,使自身剑道大进。 虽说剑仙对天材地宝所需不及其他仙人,可有这般待遇,也称得上是“因材施教”,好处半点不少。 剑意强弱,尽管大抵是看剑魂淬炼几回,然而不同品级的仙人,以不同程度的仙元催发,释放出来的力量,也有极大差别。 于剑仙而言,他们因各自剑道造诣的缘故,于品级上的差别并不及其他仙人明显,但其中差异,也并非可以轻易弥补的。 就如云冽,他如今是大罗金仙、八炼剑魂的剑仙,若是他对上一位七炼剑魂的天君,仍旧不是对手,只是不必如寻常仙人对待同样修炼仙法的仙人那般,瞬间就会落败罢了。而若是他对上同样剑魂八炼的天君,那么落败起来,也是瞬息。 而平时里哪怕众多剑仙皆是门派中的佼佼之人,又哪里能随随便便,就与一位天君切磋剑道?即便是想得一位天君指点,都是摸不到门径的。 但如今在试炼之地中,只消有足够的功绩点,就可以换取与天君相对的时间,到时应剑仙自身要求,天君皆能陪同,实为万载难逢的机会。 不过,并非每一位剑仙,都需要天君陪练。 功绩点十分昂贵乃是一遭,另一遭却是许多剑仙本身只有剑魂五六炼,自身亦只是罗天上仙品级,若请天君下来,岂非是大为浪费?若求指点,也是自身造诣越高,所得才能越多。 故而那些九天玄仙品级的强大剑仙,才是最为急需的陪练了。 便是云冽,他亦要先请九天玄仙级别的剑魂八炼来切磋一番,窥明自身实力与其差距,才好继续磨练,更进一步。 徐子青听完,不由笑叹:“月族人现身后,原本隐匿起来参悟剑道的九炼剑仙,也皆出关。待师兄积攒到足够功绩点,便能与其相对切磋,增进剑道造诣……月族人为患是劫数,但对师兄而言,也未必不是一个机缘。” 他这感叹,发自肺腑,半点不假。 那些九炼剑仙,能达至剑魂九炼的境地,最弱的品级,也是九天玄仙,如方才他师兄所说,竟是全都将自身剑道指向何方,记载在那古册之上。 日后,当可皆为师兄陪练。 云冽略颔首,亦以为然。 他如今积攒功绩点,已有小成,却不曾请强者陪练,便是为来日自觉瓶颈之际,能有足够积累,心无旁骛。 现下却还是不必的。 徐子青跟云冽交谈数句,抬眼间,又见前方妖藤飞舞,而一抹银光在周遭穿刺来去,似在掠阵。 一团血光,一道虚影,都立在一旁山石之上,而血藤下方,则有数百巨蟒,都在那无尽的血藤之中,盘旋绞缠,择人欲噬……但很快,又都被血藤吸干了。 这一番景象,几乎就如同血海地狱一般,其中时而有孩童笑声,亦显出一丝诡异。 然而在那血藤尽数收拢之后,地面上只余下了许多蟒皮,原本漫天血腥之气,眨眼间已消散不见。 就好似,什么事也不曾发生一样。 徐子青才刚刚接近,面前倏然又窜来数条血藤,都是叶苞狰狞,利齿张合。 待送过来后,那些叶苞张得大口,里面OO@@地,就落下许多兽核。 容瑾仍是将那兽核送来了。 随即,那银光也立时落在两人身前,眼瞳银白的银衣男童冷肃而立,双手之间,捧一株上品仙草,奉于徐子青面前。 徐子青略略感知,发觉这一处蟒巢里,其蟒王也只有大罗金仙品级,便对容止更为放心了。 第821章 许是见“娘亲”放心的缘故,容瑾通明徐子青心境,更是轻盈欢快,容止紧随其后,也能步步跟上。 随即,在这方圆千百里之内的外围之地,许多妖兽都遭逢祸事,被容瑾好一番吞噬,又是好一番抢夺。 弱肉强食,莫过于此。 这一凶藤,一剑灵取来的兽核,徐子青与云冽各分一半,那些仙草则都归了徐子青,其他天材地宝,便俱给云冽。 师兄弟两个这一回行走,几乎不曾花费什么力气,只分别刻录地图,就能得到好大一笔功绩点了。 皆为容瑾与容止之功。 而后一行人再去了较深处,这里以罗天上仙级妖兽与大罗金仙级妖兽居多,对于容瑾而言,也只是稍微多费些手脚。容止以身御剑,能使唤那八炼剑意,剑气喷涌时,锋锐无匹,同样杀戮无尽。 所得的兽核,也同样不少,天材地宝,也难计数。 徐子青粗略算过,只这一回,他与师兄怕是都能各得上百万功绩点,且不算上那些他要吞噬的仙草仙木在内……实在有些骇人。 也难怪容瑾这般凶藤,自古以来所在之地皆是绝地了。再加上一个对杀气熟悉无比的容止,两者合力,便数倍于两者之力。 终于,三人到了内围。 若是徐子青与云冽不曾突破至大罗金仙,怕是也不敢轻易涉足此处的。 内围之地也极广阔,其中的妖兽,则并不极多。 诸多山峰皆险峻,每一座山峰又好似一般无二,密林重重,潭水深深,许多强大的气息充斥其中,乍一来分辨不出各在何处,但却能感觉到,来到此地后,天地之气里奔涌流淌的,刺骨的恐怖气息。 在这里,能占山为王的,怕是都是九天玄仙品级的妖兽――寻常的九天玄仙,只怕也都不是它们的对手。山岭之间的妖兽,多半应都是大罗金仙级,纵使是罗天上仙级的妖兽,通常都要瑟瑟发抖,哪里还能于岭间自如行走? 皇陵矿脉最可怕的所在,便正是这内围了。 云冽与徐子青,刚刚临近时,已都停了步。 容瑾虽是不惧,但似乎也察觉到徐子青心中的谨慎之感,并未径直冲进其中,而是稍微顿了一顿。容止瞬时跟上,在半空化为人形,却是伸手将那团血光拉住。 而后,他两个就落下地来,乖巧站在师兄弟两个身前。 徐子青见他们如此,心下一安,已笑着说道:“容瑾,容止,都是好本事。” 那血光颤了颤,很是快活。 容止那银白眼中,也闪过一丝流光。 徐子青随即说道:“此去荒岭绝脉内围,你二人便在我与师兄左右,不得自行脱离,可知否?” 容瑾声音细细:“为、为甚?” 徐子青温声道:“内中有大妖无数,若只遇上一二头,我等合力,自然不惧,可若是更多,对我等便不利了。” 其实不论是已然达至大罗金仙品级的师兄,还是百印合一的徐子青,又还有能刺破九天玄仙防御的容瑾,都可以与九天玄仙级的妖兽斗上一斗,甚至反杀它们,亦有绝大胜算。 但一如徐子青所言,一旦妖兽群起而攻之,他们或者可以全身而退,可必然无法杀尽妖兽,到日后,说不得会遗祸无穷。 如今这些九天玄仙级的妖兽都在荒岭绝脉深处逗留,安知若是他们捅了这马蜂窝,是否会因此反而叫妖兽们不再如此,转而将心头怒火发泄到其他仙人身上? 这绝非徐子青所愿。 因此,徐子青不欲让容瑾放出真身,在内围大杀四方、处处挑衅,而只消慢慢往前,或者与一二九天玄仙级的妖兽对战一番,验证一下他与师兄突破后的本事,又或者看中什么天材地宝,叫容瑾吞噬一二头实力强大的妖兽……如此既是历练了自身,也不会惹来妖兽众怒。 且徐子青最大目的,则是刻录内围地图。 不仅每前行一里功绩点皆不在少数,那每一座山峰有什么妖兽,让容止去晃上一圈,也能轻易得知。 如此赚取功绩点,才是细水流长之道。 随后之行,一切俱如徐子青所想。 他与云冽分别都单独与一头九天玄仙级妖兽对战一场。 云冽仗着那超越寻常大罗金仙的雄浑仙元,与妖兽一面切磋,一面不断提高实力,磨合了剑意,使得他最终能够顺利杀死那妖兽,本事也大有长进――若是日后再遇上同样一头,当能更为容易。也不会和如今这般,战斗那般长的时间了。 而徐子青虽有百印合一,但九天玄仙级的妖兽太快了,他一手捏诀,另一手生死之力化为太极阴阳鱼,连番运转,才能与其对抗。在并未释放容瑾的情形下,他与这妖兽死斗,则要比云冽狼狈得多了。 这一战足足进行了数个时辰,他也好,妖兽也罢,皆是大为煎熬,待妖兽不欲缠斗,想要离去时,却又被云冽与容瑾阻挡回来,让它继续为徐子青喂招。徐子青也不顾自身仙元逐渐耗尽,竭尽全力,压制潜力,后来,终究在十个时辰左右的时候,连放百印合一,彻底杀死了那妖兽!。 自然,徐子青也大有所得,对那百印合一掌握之深,几乎达到能在九天玄仙仙法来临之前,已然能释放的程度。但若是那九天玄仙原本就身法极快,那便还是要差了一线……饶是如此,这进境也足够大了。 除此以外,容止继承云冽剑意之速,遁行极快,短短一息间,能越过四五座高峰,并窥见其中情景。 这些妖兽巢穴的情形,自也被徐子青一一记下,所得的路线图,也同师兄两人一同分了去。 那些九天玄仙级的妖兽盘踞诸多高峰之上,对领地里来了外人,自然也有了解。但除了少数那原本智慧便十分不及的莽撞之辈外,其他的妖兽见一行人并无挑衅之意,也就不去理会。 因此,师兄弟两个在内围行走,也称得上是顺利。 不知不觉间,两人在这整个荒岭绝脉中,足足停留了有两个月余。 他们得能到的功绩点,也都达到了二三百万之多。 就连那内围的每一处,几乎也被他们走了个遍……这荒岭绝脉,对他们师兄弟二人而言,除非来赚取功绩点,对他们实力的精进,却也没有太大帮助了的。 于是,便到了该出去的时候了。 容瑾这一番玩耍已十分快活,待到快要出去这荒岭绝脉外围时,终是恋恋不舍,化为一个血点,直接回到了徐子青的小乾坤里。容止见容瑾离去,转头看向云冽与徐子青二人。待云冽颔首之后,他也变作一道银光,同样回归了。 师兄弟两个携手走出这绝地,也不必多言什么,就往传送仙阵走去。 待光芒闪过,徐子青立在空荡荡的石屋里,原本静立在侧的师兄已是不见……他有些怅然,但很快定下心来,盘膝端坐。 当换取资源便换取资源,当修炼也要修炼了。 这一回,徐子青得到的功绩点,有三百二十二万,他倒不曾想过,仅仅走了这一趟,已然有如此丰厚所得,全然不同他之前所想,或许还要多积攒许多时日的……其中容瑾当是首功。 他毫不犹豫,先换取一口上品涤仙池再说。 很快,那三百功绩点被划走,在石屋之内,一股澎湃仙气,登时涌入。 在靠近石壁之地,有一口清澈池水,气息清逸,只稍稍一嗅,已然心旷神怡,通身的仙体,似乎又更澄明一分。 以徐子青如今的仙体,在突破时本觉得已受尽万般苦楚,好似再无提升可能般,可此刻嗅到那些气息,就觉得之前所想太过浅薄,前路尚有无尽晋升之机。 很快,徐子青施展几个仙诀,把那口上品涤仙池封存起来。 与中品不同,上品涤仙池乃是极其珍贵的宝物,每一口气息溢出,都可能对其有损,故而在下赐之际,那仙诀也同样赐下,正是为诸位仙人俊杰想得周到了。 封存以后,徐子青就不再管它,他将其换取,也是为防来日忽然突破,未能早有准备罢了。 现下他再看一看所剩的功绩点,也同样并不迟疑,全部换成了仙草仙木,再和之前那些自荒岭绝脉里得出的仙株一般,都收进小乾坤中,继续培养那剩下的万木去……之后,他又得闭关多日,只待所有仙株尽数消耗,才要出关补充的。 ・ 云冽回归之后,亦同样换取功绩点,得三百七八十万,加之此前他在试练塔所得,于上次同行荒岭绝脉所得,总数只在四百万左右。 古册上,不仅记载那诸多强大剑仙的性情剑道,也记载换取的方式。 这换取时,倒也简单,凡九天玄仙品级的剑仙,每一万功绩点一时辰,凡天君品级的剑仙,每十万功绩点一时辰。 至于这些品级的剑仙为剑魂几炼,各自修炼的剑道哪个强,便不曾细致划分出来――左右对于在试炼之地的剑仙们而言,便是九天玄仙品级的剑仙,往往都要仰望,若是真一一对应、明码标价了,倒像什么话? 所谓的换取,不过是为让诸多俊杰勤奋修炼、闯荡绝地罢了,却并不是强大剑仙们当真只值得这个价码。 不论是九天玄仙还是天君,愿意陪同修炼,其实只是为提携后辈,叫后辈们多一些自保之力而已…… 第822章 如今四百万功绩点在手,于云冽而言暂且够用,他便决意要换取与九天玄仙交手的机会。 不过,以他的性情,并不急躁,有所决定后,也不会立刻成行。 当是时,他便盘膝坐下。 在荒岭绝脉一行后,云冽颇有所得,就把感悟化为一炉意念之火,不断熔炼起来。 同时,那剑意被他迸发而出,也在不断淬炼。 剑魂八炼至剑魂九炼,乃天差地别,短日之内,怕是无法突破的,还需他苦修不缀,与众多剑道强者对战,方有成功机会。 ……而此前,需得他做好足够的准备。 约莫修炼有三日之后,云冽睁开眼,将那本命仙剑收起。 然后,他开口说道:“请见摇光玄剑仙。” ――达至九天玄仙品级的剑仙,便可称为玄剑仙,若达天君的剑仙,就是剑君了。 且说云冽,他话音一落,身份令牌后立时划去一万功绩点,而这石屋之内,却骤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随即,他本身便被一股极其庞大的力量吸引而起,直投入到这漩涡中去了。 云冽神思稍一恍惚,立足稳当,就站立在一座巨大的古殿里。 在他的前方,有一人正自那高高台阶上走下,其身体周遭,恍若闪烁星光,其头顶之上,仿佛有一柄晶莹巨剑,剑指摇光。 这是一位修炼星辰剑道的剑仙,其本命星辰,正是摇光。 摇光玄剑仙走下之后,身后台阶一瞬消失,随后古殿之中情景变换,一瞬间,就让云冽仿佛置身于无尽星光之内了。 云冽神情不动,恍若不觉。 他并非头一次面对御使星辰之力的对手,而在下界时,他更时常奔波于无尽星辰之间,这区区变化,并不被他放在心上,那些耀目无比,照射在他身上就能引起他皮肤微微刺痛的星光,在他忍耐几息时间后,也并不能奈他若何。 那摇光玄剑仙见云冽立得笔挺,面容上露出一丝满意。 云冽抬眼:“凌天宫云冽,见过前辈。” 摇光玄剑仙便笑了:“如今年轻俊杰里,得成剑魂八炼者少之又少,本座观你所修为杀戮之道,能行至此地而不偏离,足见悟性超凡。”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很快续道,“你既以一万功绩点请我下来,本座也不会浪费你的辛劳。如今你有什么想法不若直说,本座自当奉陪。” 云冽乃是果断之人,当即颔首道:“请切磋一场。” 此言并未出乎摇光玄剑仙意料,他手掌中星光闪烁,旋即就抓住了一柄长剑,光芒灼灼:“如你所愿。” 云冽同样释放本命仙剑,也不多言,晃身而去,出手如电! 眨眼间,就到了那摇光玄剑仙的近前! 摇光玄剑仙也不慌忙,他面色微肃,也提剑迎去。 霎时间,两柄仙剑相交,其中散发出来的恐怖剑意犹若潮水一般,顿时就往四面八方狂涌而去! 这一片星空里,无数的星力,都发生了剧烈的震荡! 云冽自然,也感觉到了压力。 摇光玄剑仙乃八炼剑仙,又是九天玄仙,在气势上,能够稳稳压住云冽一头。云冽的无情杀戮剑道纵然厉害无比,但这世上最厉害的几种力量中,星辰之力亦为绝强之力――若天幕无星辰悬挂,则无生灵孕育,这一种力量,对于天下生灵而言,皆是极难抵抗。 星辰剑道对上无情杀戮剑道,后者或许更纯粹几分,但未必强上多少,而拥有前者的剑仙品级压制拥有后者之人,理所当然,摇光玄剑仙大占上风。 不过,云冽却是越战越勇。 那摇光玄剑仙笑道:“看来,以本座的本事,只能与你切磋,压榨你的潜力,却无力指点你什么了。” 云冽周身,冰冷的杀气几乎焕发出一种极璀璨的银光,口中则道:“多谢。” 摇光玄剑仙摇了摇头,但手下的动作,仍一点不慢。 他可以感觉到,面前这位后辈,每与他对战数个回合后,实力皆是肉眼可见地增长,他从最初的游刃有余,到逐渐也感觉到几分压力,慢慢也把大部分的实力,都拿了出来。 可想而知,若是再多对战一些时候,恐怕他就要出全力了! 时间流逝。 摇光玄剑仙忽而道:“还余数十息,便到了时辰。” 对这一位后辈剑仙,他心里很是看好,自也能瞧出对方已是通过与他对战,沉浸在一种难言的剑道真意中了。若是此刻不能继续下去,而突然打断,恐怕要想再度进入这种感悟里,就有些困难。 这种感觉虽是不及顿悟,可也是极难得的。 故而,他出声提点。 云冽目光微动,又道:“再取三时辰,请摇光玄剑仙。” 话音落下,身份令牌微微发热,他就少去了三万功绩点了。 摇光玄剑仙眼见云冽功绩点准备得颇为充足,越发看好此人。 即便性子冰冷了些,可心思也非是鲁莽粗暴之辈,若是再有进境,来日里,说不得就是对抗月族人的一位好手。 当下里,他的剑法更急,掀起无数星光。 他正可以助此人一臂之力,为他多积累一些资本! ――摇光玄剑仙深知,此次之后,这人便会再去相请其他剑仙,他若是有什么想要指点此人的,也只能在如今尽数灌注了。 之后,云冽就感觉到一股莫大的压力,比起之前所面对的,还要强盛数筹。 这是对方的好意……他剑心通明,在这样的压力下,突然领悟到了什么。 下一刻,云冽出手了:“止杀剑典,杀戮第一式。” 紧接着,一抹银光自剑尖迸发,比起以往的每一次,都要快上十倍! 他体内的仙元,在迅速地消耗着,短短瞬息时间里,就减少了两成! 摇光玄剑仙原本带着笑意与欣慰的面容上,也露出了一丝惊色:“这是……” 居然比他更快! 甚至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时,就扑到了他的眼前,就在立刻点中了他的左臂。紧接着,他的手臂化作一团星光,爆碎了! 居然能伤到他! 云冽收手。 经由刚才数个时辰的大战,又因使出这一招剑式,仙元消耗甚巨,得先做调息,再来继续了。 那头摇光玄剑仙脸上的讶异一闪而过,那本来化作星光爆碎的左臂,也登时恢复如常:“倒是你手下留情了。” 云冽道:“多谢指点。” 摇光玄剑仙见云冽停下,也不曾继续出手。 他非是谦逊说笑,刚刚那一击,若非是这后辈斩向他的左臂,而是直接点中他的胸口,他自认也难以挣脱,应是至少重伤在身、小死一回的。 自然了,他们二人在对战之际,所有伤势尽皆会因这至仙之宝的力量,转移到其他所在,只是那疼痛之感,仍是一般无二。 然而这后辈杀不死他,修炼杀戮剑道时却能收敛杀意,就让他更高看几分了。 无数仙气倏然灌注而来,在几个呼吸时间里,就把云冽的仙元急速恢复起来。 摇光玄剑仙一面等候,一面好奇询问:“这一招剑式之前未见,方才本座听你所言,似是《止杀剑典》?却不知这一部剑典,你从何处所得?” 云冽道:“自悟一式,尚不足道。” 摇光玄剑仙一怔:“你言下之意,是你自创的一部剑典么?” 云冽略点头:“仅一式罢了。” 摇光玄剑仙看向云冽时,目光就有些古怪起来。 不论是九天玄仙也好,剑魂八炼也罢,但有其中一样的,说起自创剑典,都并不困难。只是创出来的是否完整,所蕴含的大道是否精深,又能评价个什么品级,就很难说了。 这后辈……唤作“云冽”是罢? 才不过是大罗金仙,居然能创出一式能以低品级几乎杀死高品级的强大剑招来,这可真是太出人意料了。 摇光玄剑仙原本是将云冽看做值得提携的后辈,这时却有心回去查上一查,看他究竟有什么奇特之处了。 他的想法,云冽自然是不知道的。 待又过得少许时间,云冽察觉体内仙元已然全数恢复,当下就不再休整,开口说道:“请指教。” 摇光玄剑仙也打起了精神,知道这一次与云冽切磋时,需得一开始就用尽全力,而绝不能再慢慢与他喂招了。 而且,他亦很想要再来领教,那一招由云冽自创的剑式! 第823章 与摇光玄剑仙整整对战四个时辰,云冽从最初的颇有不及,到事后的势均力敌,甚至以自创剑式出手时,能偶尔占据上风,足见他有长足进境了。虽说若是生死相搏或者摇光玄剑仙还有更多杀手锏未出,但是以大罗金仙对战九天玄仙能达至如此地步,堪称极为了得。 之后,摇光玄剑仙离去。 他倒是觉得难得,原本只是要来与后辈指点一番,不料对自己也颇有好处,他这一次回去,也要把感悟好生整理一番了。 云冽也回到石屋里。 他再度盘膝入定,细细体悟数日后,将那杀戮第一式不知演练了多少遍,修炼到如何纯熟,才再度取出古册,挑出另一位剑魂八炼的九天玄仙来。 这一次的玄剑仙,修炼无穷厚土之道。 土者厚重,剑者锋锐,可堪一战。 此回云冽与那位厚土玄剑仙对战,用了两个时辰,体悟这一种新剑道中的好处。 那厚土玄剑仙最初也如摇光玄剑仙那般,不曾使出最强手段,没料想居然在对战片刻后,立时就被压制住了,他登时觉得不对,连忙用尽全力,这才慢慢持平。然而随即他便再度发觉,这后辈剑仙就犹如一尊怪物般,越是对战得久,实力也越是强大,好似这短短两个时辰于他而言,就犹如两个月、两年一般,进境实在太快了! 待两个时辰过去,那厚土玄剑仙受了杀戮第一式的突刺,便露出一丝苦笑来。 他也看了出来,这一招剑式虽说也是精妙无比,但最玄妙之处,却只在一个“快”字上――就连寻常的九天玄仙都难以反应过来的快。 因此,他这厚土剑道虽然使出时能重如万千山岳,却还是不敌那一个“快”字了。 旋即,厚土玄剑仙离去。 云冽再度体悟数日。 而后,他挑选了一位修炼纯火剑道的玄剑仙。 尽管这一种剑道较为常见,他从前也应对过不少,但他乃是庚金属性,火能克金,不论他修炼到何种境界,都不能缺少这一种剑道的磨练。 三个时辰后,云冽顺利压制这一位修炼纯火剑道的玄剑仙,去体悟所得了。 再然后,他挑选的,就是修炼慢之剑道的玄剑仙。 整整半年时间,云冽固守石屋之内,每隔几天时间,都会挑选一位玄剑仙来做自己的对手,苦苦修炼,又细心体悟。 慢之剑道后,他还会与同样剑道以“快”为本的剑仙切磋,黑暗光明,日月星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红尘生死,世间轮回……无尽的剑道,无尽的玄剑仙。 自这一段时日后,云冽方才发觉,在偌大的仙界里,竟有如此多的玄剑仙,有剑魂八炼的剑道造诣,有各种古怪的剑道,包罗万象,囊括天地。 这倒也并不奇怪。 仙界里,每一位仙人若是要提升一个品级,都是千难万难,品级越高,提升也是越难。而每一位仙人既然可以成仙,纵使潜力判定不够,也不过是相对其他仙人而言,若是应对下界的无数修士,仍旧是千万人中,方得一位。 这样的仙界,这样的仙人,无数年下来,能将剑道领悟至精深的,也如河沙一般,数不胜数。之前有剑道九子,却不过是十万年里最近一代,品级在九天玄仙以下的罢了。 否则,这浩瀚的仙界,又怎会只有区区这样几个剑魂八炼的剑仙? 也太小觑天下剑仙了! 云冽得无数对手,若饮甘泉,苦修不缀。 每一日中,都能有所进境,每一切磋,都有感悟无数。 时日越是久长,他的本领,也越是高强。 终于,在花费了接近两百万功绩点后,几乎所有录下名号的八炼玄剑仙,都被他一一切磋过,也曾经在他们的剑道下受到无尽压制,反而再度突破。 同时,在如此强大的压力下,他居然再度自创了一招剑式,有“爆碎”之意,正是杀戮第二式。 待此招一出,凡受剑意者,五脏六腑,俱有剑意侵袭,登时五行失调,平衡崩碎,整个内世界也因此崩碎。 从而化作一蓬血肉,就此陨落。 如此招式,堪称可怕。 以云冽性情,本喜好干脆利落,然而这一招创出,却是因着一种技巧,所应对者,乃仙体极其强大之辈。 否则,即便剑法再快,威胁却是有限,那些仙体强者便是躲不过去,对其伤害,也是不足的,在对战之时,也会受到压制。 而爆碎之意则是不同,其杀伤之能,自内而外,顺经络血肉一一摧毁,瞬时爆发,威力无穷。 在快剑不敌时,爆碎之剑,就能有功了。 如今《止杀剑典》已有两式,虽还远远不足以完整,但暂且也是够用了。 云冽稍一调息后,翻开古册,选择的,便是天君品级的八炼剑君。 剑者,到底仍旧以剑道造诣为主,在先行挑选九炼玄剑仙或者八炼剑君上,他毫不迟疑,择出后者。 ――八炼剑君人数颇少,正可以一一尝试。 云冽开口了:“请见罗T剑君。” 十万功绩点瞬时消失,那黑色的漩涡不断旋转,将云冽吸引而去,直接送到那一座更为巨大的古殿之中。 仍旧是高高的台阶上,有一人负手而立。 他身着一件墨袍,长发如墨,双眼如墨……在他的周身之处,咆哮着一种极其可怕的力量,好像有许多细微的空间裂缝在那里不断塌陷,不论是什么物事,只要接近,都可能化为一蓬齑粉。 云冽沉心定神,并不被那股可怕的气势动摇。 而那人在看到云冽的那刻,却不曾将气势收敛,而是一步一步,自石阶而下。 每走一步,气势都会暴涨一分,他走得似乎很慢,但好似只在眨眼时间,他就已然立在了云冽的面前。 两人相距有一丈左右,被那人踏过的石阶,也都化作了虚无。 周围的光芒暗淡下去,这古殿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可是却无端地,让人感觉到了一丝丝毁灭的气息,在缓缓流转。 就好似,岁月如河,徐徐流过,但那毁灭的气息,却萦绕在每一寸时光之中。 这就是天君。 他的剑道造诣尽管与云冽相同,可他的实力中,却已经有着岁月的味道了。 每一位天君,都不知能活过多少岁月,若是并不去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若是并不与同品级的仙人死斗,也许要等到仙界毁灭时,他们才会因此陨落。 活得久了,那岁月的味道,自然就更加醇厚。 罗T剑君立在那处,神情不喜不悲。 云冽略垂目:“凌天宫云冽,见过剑君。” 罗T剑君道:“此为本君分|身,可持续一个时辰,你有何所求,尽可道来。” 天君的诸多情感,在无数岁月流逝中,早已变得十分浅薄,对待仙界众仙,也早已是高高在上,再难俯身。 纵使是天资纵横的天之骄子,纵使有着强大的本事,无穷的潜力,但在经历了那许多岁月的天君眼中,除非他们也拥有能威胁天君的力量,否则,都可能在岁月的流逝中消散,就如同一朵浪花,不管卷起多少风浪,在行至下一河道时,都可能因此拍碎在一座巨岩之上。 云冽不以为意,他请见天君,是为修炼,而天君如何看待,与他无干。 在修炼中的云冽,七情冻结,只将那一丝与徐子青的情意藏于无尽杀气深处,待情不能自控时,方会取出,找回本心。 但这时候,他只想追求剑道罢了。 于是,云冽气息冰冷,开口说道:“请剑君以仙元催发剑意,同天君气势并而为一,镇压于我。” 方才感知到天君气势,他自然明白,在熟知那气势之前,要与天君切磋――或者说请天君指教,还是太早了。 罗T剑君看他一眼,淡声道:“如你所愿。” 语毕,他一指点出。 刹那间,一道充满无边毁灭之气的剑意冲天而起,在这古殿半空悬浮起来,其剑锋所指之处,正是云冽! 这一瞬,云冽便能感觉到,有一股好似遭遇难以匹敌的恐怖巨兽之感,猛然袭来,让他仿佛正被这猛兽狠戾的双目死死盯住,像是下一刻,就要被撕成碎片! 但云冽知道,这不过是一种错觉。 因他被天君的剑意所指,所有杀机都锁于他身,才会通身上下,都冒出这样的警惕之感来。 即便也是剑魂八炼,可比起他与所有玄剑仙对战时遭遇到的而言,都强大太多了! 而且,这还没完。 紧接着,有一股可怕到了极点的气息,也喷发出来。 整个古殿都似乎被这股气息凝固住了,无穷无尽的压力,自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好似每一寸空间里,都发出“咯吱咯吱”的被挤碎的响声,而每一记响声,都在不断地诉说着……“放弃吧……放弃罢!” 但,如何能够放弃? 能如此接近地感受天君的气势,实为千载难逢的机遇! 云冽神情全无变化,只静静地站在那处。 若不是他双足突然下陷,他这般的姿态,竟好似不曾受到过半点压迫一般。 可云冽没有动。 并非是他不想拔剑,而是在天君的气势下,他根本就无法拔剑。 不论是己身之道还是自身的剑魂,好像都被这股气势震慑了…… 无法运转。 第824章 那天君并未出手,他只是立在一旁,看着那后辈在自己的无边气势中挣扎。 而云冽始终一动不动,唯独他那双眼眸,瞬时化作了一片银白。 他在不断地体悟着什么,不断地汲取其中的真意…… 良久,云冽眼中的银光微闪,比起刚才那般的凝滞,此时就显出了一种难言的光辉――它们灵动起来了! 这足以证明,他被压制住的己身之道,也已然开始运转! 渐渐地,云冽被天君无边气势挤压到极限,只堪堪凝聚在体表一层的杀气,也开始躁动起来,在不断地活跃着。 不多时,这杀气也闪耀出一抹银光,居然已经能延伸出一厘之长――而这些杀气,还在极其缓慢地,向外蔓延着! 在云冽的丹田里,那些巨大的锁链,原本都是黯淡无光。 中央被束缚的银白巨龙,也像是凝固了似的,呈现出一种极其狰狞的姿态。但若是有人细看,就能发现,这银白巨龙的龙鳞,已有了些许光彩,它那庞大的龙躯,也极轻微地颤动着。 而且,颤动得越来越快了。 终于,也许是被这银白巨龙的挣扎惊醒,那些锁链上,也有一丝流光划过。 这些流光由一丝变作一缕,又一缕化为数缕,由呆板到灵活,由缓慢到轻盈……随即,终于上下流窜,连为一体,逐渐贯穿起来,紧紧地勒紧! 那银白巨龙,似乎总是能比这些锁链快上一分。 它身上所有的龙鳞,都被点亮,恢复了从前的润泽,它身上的强大气势,也逐渐喷发出来,它的龙口龙身龙须,尽数飘扬,被一股可怕的力量,冲击得震荡! 云冽的己身之道,在此刻已然顺利运转起来! 仙元积聚,杀机暴起,那天君的气势,已然不能彻底将他镇压了! 在己身之道运转的同时,云冽却又感觉到了另一股力量。 那是毁灭之道的剑意。 先前原本好似猛兽一般对他迸发无尽杀意,现下在他逐渐克服天君气势的时候,它带来的威胁感,也减轻了许多。 云冽毕竟也是剑魂八炼。 当剑意与天君气势聚合时,他无法动弹,可当他适应了后者,前者也就不能将他动摇了。 他在不停地进境着,就如同那仿佛要挣脱束缚的天龙,每一次长吟,都带着惊天动地的气魄! 云冽体表的杀气,此刻也从一厘逐渐扩大,化为了一寸,随即又很快化为一尺。 他的己身之道彻底恢复运转,通身的杀气自然也毫不畏惧,开始与这漫天的天君气势,争夺起古殿的空间来。 不服输,不认败,才能与天争命! 到此刻,那罗T剑君,才终于将目光垂下,落在云冽身上。 他的眼里,有一丝微微的讶异。 罗T剑君活过无数年,自然知道每十万年里,都会出现无数的天之骄子,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和难以匹敌的天资。 这些天之骄子有些陨落,有些成为天君之一,仍然亘古长存。 自然,罗T剑君也能看出,云冽正是这样一位天之骄子,他更知道,云冽要以他的气势来磨练自身,待适应之后,也必然能够突破他的气势。 他讶异的,只是云冽挣脱得太快了。 这才仅仅不足一炷香时间,云冽竟已脱离,而脱离之后更不曾脱力,反而立时反击回来,想要和他争夺,甚至是――切磋? 有些意思。 原本对云冽并未看在眼里的罗T剑君,才多看了一眼。 但也只是多看一眼而已。 若是论起欣赏来,还远远达不到那个境地。 罗T剑君,是极高傲的一位剑君。 除却那极少的几位九炼剑君外,其余诸多仙人,便是其他的天君,也都被他视若寻常而已。 在他心中,唯有剑道永恒,只有剑道最强且实力永不落后者,才值得他来看重! 云冽并不知罗T剑君的性情,他此刻,只是要将自己的气势尽可能扩张。 若是他不能让气势抢占这古殿中的颇大空间,那么即便他想要与天君切磋,也必然会处处受阻,没有实战的余地。 于是,云冽的杀气,扩张得更快了。 罗T剑君冷眼观之,气势仍旧是这样,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他亲眼看到,这后辈的杀气由一尺扩张到一丈,又由一丈,变成了十丈,甚至更多……不过,这仍旧不足古殿的百分之一。 还有九成九,都在罗T剑君的掌控之中! 一刻过去了,两刻过去了……然后是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与天君初见,云冽耗费十万功绩点,坚持了这些光景,用那杀气,抢占了接近十分之一空间。 若是想要更多,以他如今的品级,却是难以做到了。 然而,时间了到了。 云冽看向罗T剑君,道一声:“多谢指点。” 旋即,他不再延续时辰,转身消失。 而那罗T剑君的分|身,也就此消失了。 离开之后,云冽盘膝端坐,面上几无血色,气息也越发冰冷。 与天君气势相抗,更要与其相争,他虽神情不变,但内腑之中,已有重创。 不过,云冽却只是取出古册,以十万功绩点换取了一件炼体地宝。 为三十六金莲子,生于万金弥漫之地,汲取万金之气,生根开花,孕育出这些金莲子来。 这种天材地宝,培育艰难,成长时所需要的环境也十分特殊,但它的根茎叶花皆是炼制极品仙宝的绝佳炼材,其莲蓬里的三十六颗金莲子,则是炼体的圣物。 金莲子与云冽身体相合,此时正好拿来一用。 混沌之体强悍无比,但五脏六腑还需百般淬炼,才能真正浑然一体,不再为弱处。 之前云冽与天君相争时,内腑受创,如今用金莲子疗伤,正好淬炼一回,再借助那些感悟,乃是适逢其会,正可以提升肉身。 云冽心下早有决定,此刻一指点出,就将一颗金莲子服下了。 刹那间,澎湃的万金之气破壳而出,一直贯通云冽所有伤处,登时剧痛无比,要让他生出一种被无尽兵刃攻伐其身的可怕痛苦来。 但这些对于云冽那坚不可摧的意志而言,也只是磨练而已。 他并不在意,在察觉五脏六腑汲取了许多万金之气,而那些万金之气却有些不足的时候,又服下了第二颗金莲子。 然后,就是更为强大的痛楚。 如此再三。 云冽就如同一尊磐石,在这石室中,足足入定了有十八日之久。 随即,终是在一日午时,他张开口,一股黑色金气喷薄而出,如同一柄神枪,打在前方的石壁上。 刹那间,那由至仙之宝体内仙气凝聚的、无比坚固的石壁,居然也在这一道黑气的攻击下,瞬时洞穿了一个巨大的孔洞。 ……当然,又在下一刻,石壁蠕动,修补完全。 这黑气乃是金莲子游走云冽五脏六腑、将其淬炼得与其混沌之体一般无二后,生出的杂质,在云冽的吞吸间,全数本打出来了。 如今云冽的肉身,比起他吞服三十六金莲子之前,足足强了十倍有余。 试炼之地,果然是试炼的绝佳之地! 云冽旋即盘膝端坐,开始细细领悟天君的气势。 渐渐地,他周身溢出的杀气中,隐约也包含了一些似有若无的,属于天君的意味……但这只是云冽有所感悟后,模拟而出,只能让人隐隐看到一丝属于天君的意境,却并不能真正演化出天君的气势来。 只是仅仅如此,对日后云冽要突破至天君品级,也是大有帮助的了。 这又是好几日,待云冽的体悟到了尽头后,他取出身份令牌,换取了两个时辰与那罗T剑君会面的时间。 而此去之后,云冽并不迟疑,仍旧请那罗T剑君,给他施加剑意与天君气势。 随后,他仍旧是立刻抵挡、抗争起来。 这一回,云冽在那逼仄而恐怖的气势中,并未如第一次那般,被镇压得动弹不得。几乎就在立刻,他已经将杀气透于体外,开始掠夺周遭的空间。 云冽自身,则是抬起脚来,开始行走。 初时云冽走得极慢,之后他就渐渐走得快些,再后来,他在那杀气开辟出来的百丈之地里,走动奔跑,举手投足,都再没有滞碍。 只要杀气所及,他再也不会被天君的气势克制――至少,八炼剑君不能将他如何。 云冽这般进境,罗T剑君也不曾预料。 在云冽开始释放剑意后,他破天荒主动开了口,说了一句话:“本君全力施以气势,如何?” 云冽道:“求之不得。” 罗T剑君神情微动,周身的气势毫无掩饰,全数释放! 这一刻,整个古殿里的气势,比之先前,更增一倍!那被催发出来的剑意犹若一颗毁灭星辰,在气势之中,散发出无尽毁灭之意。 云冽抬眼,也将所有的杀气全数催发。 同时,八炼剑意冲天而起,化作一条银色巨龙,在杀气的领域里,开始肆意游走,那偌大的龙头张开巨口,正对毁灭星辰! 古殿里,空间发出细碎的破裂声响。 很奇异的,云冽所占据的一成空间,即使在罗T剑君放大的气势镇压下,在初时摇摇欲坠了片刻之后,还是没有崩溃,而是坚持住了。 尽管那杀气领域摇动得厉害,可随着时间推移,终究是稳定下来。 而云冽,他也的确足以保证,自己当真彻底克服了来自天君的气势了! 第825章 此刻,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还余下一个时辰。 云冽的仙元消耗极大,但他却只是放开穴窍,不断吞吸周围仙气,很快地将体内缺损的仙气,全都弥补过来。 虽说与天君气势对抗,每一瞬的消耗仍旧不停,可云冽五脏六腑皆与混沌之体炼化贯通,汲取天地之气时,也更加迅速了。 并不在九天玄仙之下,甚至比大部分九天玄仙,都犹有胜之。 渐渐地,云冽的汲取,到底超过了消耗。 他静立片刻后,开口道:“请剑君指点。” 这一回的指点,罗T剑君很是明白他的意思。 当下里,他点了点头:“你且看来。” 下一刻,罗T剑君一指点出,毁灭之意滔滔不绝,其中更蕴含有无穷锋芒,锐利无匹,无物不摧! 毁灭之意过处,空间化为无数细细碎片,凡沾染到这一丝毁灭之气之物,也全都化为碎末,陷落在这无数的空间碎片之内。 云冽并不慌张,他亦出一指,点出八炼剑意。 这剑意犹若一道光束,瞬息间,同那毁灭剑意相撞! 杀戮剑意杀意无边,毁灭剑意毁灭无尽。 轰然巨响后,那杀戮剑意崩碎,毁灭剑意亦毁损大半,剩下的余波,在一息内冲击到云冽之处,被他释放出来的更为强烈的剑意摧毁。 然后化为狂风消散。 尽管云冽略处于下风,但那天君的剑意,也未能真正伤到云冽。 云冽又道:“请剑君指点。” 罗T剑君明了,他终是身形晃动,就来到了云冽的近前。 此刻,他手里已然握住一柄漆黑长剑,散发出凶猛而狂暴的意念。 随后,长剑斩落,其意境如羚羊挂角,无痕无迹,哪怕那狂暴意念冲击过来时,竟也是叫人反应不及一般。 这就是天君领悟到至深之境,他们的剑意已然并不被其本身散发的气息所限制了。而是融入到这一片天地之间,任凭其上沉淀着何种暴烈的气势,都不能因此被人轻易察觉。 就像是黑夜里原本有一盏明灯,但那明灯却是海市蜃楼,看得见,也知晓,甚至会为其所慑,被它逼迫近前,可一旦要伸手触摸,都是一片空茫! 云冽也出手了。 罗T剑君的剑术很可怕,但其中的轨迹,依旧被他窥得分明。 云冽稍抬手腕,一抹银光乍现! 刹那间,只听得一声“锵锵”轻鸣,那银光正抵住天君一剑,两相震荡之下,云冽抽身后退,罗T剑君身形微顿,瞬时杀来! 又是一剑!又是无声无息! 云冽仍旧挡下了。 他用的剑式,自然就是《止杀剑典》的杀戮第一式,快剑! 只有这一式,是他能出的最快的剑,哪怕是在天君气势笼罩之内,这快剑并不及他原本所想的那般快,也仍旧能够料敌先机,勉强挡住天君的每一次攻击。 但抵挡是抵挡了,云冽却处处都在下风。 每一剑都只是堪堪抵住,混沌之体也被那剑意锋芒划破过多少次了。 不过,混沌之体太强悍了,每划破之后,立时就将侵入的剑意逼出,然后外皮聚拢,瞬时痊愈。 这才给了云冽足够的,与天君切磋的底气。 慢慢地,云冽在罗T剑君这样快速的进攻中,适应了他的节奏,而他的快剑,也越来越快了――或者说,在恢复了本来应有的“快”之后,甚至变得更快了! 罗T剑君,自然也发觉到云冽在战斗中的不断提高。 随即,罗T剑君的剑势,也发生了改变。 他的剑锋稍一转动,其上的“势”也变得更加庞大,那些毁灭的意境,好像变得有些平静下来,但同时却绵密无比。 就像是流水,只要有一丝细缝,就能沁入其中……带去无尽的毁灭。 而云冽的剑也变了。 他手腕绷直,旋即骤然一弹。 霎时间,那剑锋之处,就以极小的幅度不断震荡起来,周遭的剑气,也登时荡起重重涟漪,气势不断累积! 那积累的气势与罗T剑君的剑势相抗,那无数的毁灭之意,都也化为涟漪一般,被震荡开去! 这一招剑式也是极快的,一剑过去后,周遭就发出了无数的爆鸣之声! 此便为云冽自创那《止杀剑典》的杀戮第二式,以爆碎之意,而成碎剑! 无意境不碎,无剑意不碎,无仙法不碎,无物不碎! 罗T剑君低低“咦”了一声,剑势再转。 云冽将那杀戮第一式与杀戮第二式轮番而用,居然慢慢也能与罗T剑君你来我往,似模似样地切磋起来。 罗T剑君曾浏览无数剑典,却不曾见过这一门,而这剑法虽不过两式,却已能看出其中峥嵘,当非比寻常。 照理说,他当听说过才是……可不曾听说,莫非,这为此人自创剑式? 天君之尊洞察分明。 他见云冽这两招剑式最初使出还有些生涩――这自然是在天君眼里看来――但后来随着切磋时间越发久长,剑式便融汇了更多道理、意境,就让它们也更加强大完善起来。 无疑,这的确是云冽自创了。 罗T剑君心下微动,难得也对后辈有了一分欣赏。 若是此人不陨落,倒也不错。 只是,越是天之骄子,越是易被天妒。 难了。 这些心念一闪而过,罗T剑君只将自己剑道的精妙处一一闪现,每使对方适应一种后,便即变招,包罗万象,深不可测。 突然间,他却发觉,在他使出无数种剑法之后,对方的剑式,似乎又变了? 云冽目光冰冷,手臂一振,剑法急变! 他先使《无当剑典》第八式,但这第八式的后半部分,却又变成《修罗剑典》第三式的前面部分,二者合二为一,居然叫人瞧不出有什么拼接的痕迹来。之后他用《冲霄剑典》第六式的前三成,后来又把《镂生剑典》第十二式与《狂风剑典》第十九式融合进去,同样生成了新的剑式一般,使人捉摸不到生硬之处。 之后云冽每一挥剑,剑招都要连番数变,好像包括了天下间所有的剑招在其中,所有的剑招,都因他使用圆熟,而不断组合,不断变成更多更新的剑招。 而这些剑招里很多剑痕,罗T剑君在无尽的岁月里,自也是曾经研究过的。 为了提高剑道造诣,每一位剑君,都博览众长,想要更进一步。 在云冽使出这些剑招后,罗T剑君自然很快就察觉到其中的端倪,他更是发觉,这些剑法剑招,已然都化为云冽所有,成为了一种新的剑式。 他便有点兴趣地开口:“此为何?” 云冽道:“《止杀剑典》,杀戮第三式,繁剑。” 剑法由简至繁,由繁至简,那最简单的剑,被他与快之一道相合,成为了他的第一式快剑,也是最为简单,直命死穴之剑。 如今这第三式,就是最繁杂之剑,天下间的剑法,但只要他曾经参悟,曾经见识,都被这一剑式容纳,成为新的剑式。 因此,杀戮第三式又可以唤作“万剑式”,或者“无剑式”。 万剑乃无数剑式,无剑乃每一招皆是有招,但每一招亦皆是无招。 罗T剑君不复言语,任凭云冽在与他切磋之际,继续完善他的杀戮第三式。 随即,云冽又耗费二十万功绩点,增加了两个时辰。 同样都消磨在切磋里,消磨在完善中。 之后,云冽又去入定了。 他的第四式,也有了一些苗头。 参悟十多日后,云冽再去和罗T剑君切磋,此时的罗T剑君,也拿出了过半的力量,去压迫云冽。 这一回,罗T剑君每出一剑,云冽承接起来都无比困难,天君的力量,根本不是大罗金仙可以硬抗的! 如果不是云冽的混沌之体太过强悍,更有剑魂护体,如今怕是早已经崩溃掉了。 但他毕竟不是平常人,因此,他不但没有崩溃,反而为了能够堂堂正正的,正面接下天君的一件,在不断地思索,不断地演练,不断地将感悟聚集起来。 后来,云冽终于创出了《止杀剑典》,杀戮第四式。 这一招剑式,为重剑。 这“重”者,非是山石之重,非是生命之重,非是轮回之重……而是剑意之重。 云冽剑域内,早年汇聚无数剑意,他因师弟轮回之重生出感悟,将万千剑意重重叠加,终于将万千剑意意境尽数汇聚在无情杀戮剑意上,变成无边之重。 下界他有止杀剑法三式,如今他的《止杀剑典》,杀身杀生杀神杀灭万物,不再以有神无神、有形无形而划分。 第826章 第四招剑式,即便是罗T剑君,也觉出其中之奥妙,心里对云冽的剑道天赋,也终是有了些赞赏。 尽管还不知此人是否能达至天君境界,但是无疑,只要云冽能突破至九天玄仙,恐怕就有了威胁一般天君的能力了。 而云冽这般的资质,要突破大罗金仙,往上而去,必然没有疑问。 自然,也能让这剑君正视了。 云冽在罗T剑君逐渐认真起来的切磋里,实力突飞猛进,而罗T剑君也终于肯将自己剑道的精妙,更细致地演练出来。 渐渐地,云冽见识到了几乎其中精义,在谢过罗T剑君后,才换了另一位八炼剑君,继续磨练自己的杀戮四式。 但他面前的积累也仅止于此了,想要更进一步达到第五式,却是不能。 云冽的功绩点,也在不断地消耗着…… 一点一点地,转化为他的力量。 再说徐子青,在云冽不断磨砺的同时,他也在不断让万木吞噬仙草仙木,也不断和容瑾更加契合,逐渐从更进一步的容瑾那处,得到了另一门仙法。 这也是他通过和本命之木的相契、互相信任,自悟而出。 仙法名为:万木种心衍化己身之法。 说来这名字颇长,但顾名思义,就是将那万木的神通融合在自己身上,与万木合体,演练无尽妙法。 即为万木加身之法。 徐子青心有所感,不过万木里还有大半不曾吞噬变化,故而和他的仙体并不十分相合,也就不能用来磨练。 如今最方便的,最容易淬炼的,自然是他的本命之木了。 下一刻,徐子青双眼微阖,仙法运转,口中说道:“容瑾化于我身!” 刹那间,一股血雾自他的小乾坤里喷出,一瞬把他全身席卷,让他的眉心之处,登时出现了一朵犹若容瑾叶苞般的图纹,张开利口,正将那金色仙印含于其中。同时,徐子青的手腕处、脚踝处,也都有血色的纹路出现,它们虽然看起来极为简洁,又只有指甲大的叶苞作为点缀,却依然显现出一种诡异的美丽来。 这时候,徐子青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好像突然充满了强大的力量。 举手投足间,他的力气都是从前的数倍,肌肤与肉体,都坚硬了许多,让他有一种……即使上品仙器劈斩,都无法给他造成损害的感觉。 徐子青知道,这就是容瑾的力量了。 尽管嗜血妖藤有种种本领,可一旦通过他这仙法附体在他的身上,就舍弃了很多其他本事,将自己最强大的几种能力,加诸他身。 其一就是那刀枪不入的外皮,其二是无比可怕的力量,其三……也是最厉害的。 徐子青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每一根手指前端,都冒出了有半寸长的指甲,血红色,尖锐无比。这些指甲就像是叶苞里的利齿,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然后,他又轻轻抓合一下。 果然,这些尖锐的指甲才稍稍动作,就发出犀利的破空声响,手指内仿佛有无尽的力气,恐怕是再如何坚固的肉体,都能被指甲抓开,都能被这手指撕碎! 强悍的仙体抵挡不住容瑾的撕咬,也就抵挡不住他这十指的威力。 徐子青从下界到仙界,除了几场战争之外,其实很少真正与人肉搏交手。他通常只用那几种有数的仙法神通,又或者直接让容瑾出手,自己本身的仙法,还在不停地酝酿之中。 不过,如今这《万木种心衍化己身之法》,应该是他自创仙法的基础,他的己身之道与万木不能脱离,所悟出的道理也不能与万木脱离,在这种仙法之下,再不断完善,想来就能成为他的根本。 但无论是什么样的仙法,想要让它有真正的威力,就不能枯坐家中,只凭妄想。要有无数亲手体会的实战经验,还要有无数次的总结失败,改正谬误,才能得到真正的本事。 徐子青知道,自己与师兄不同。 师兄从最初练剑开始,就博采众家之长,交战无数,他在这方面弱了许多,即使成功成仙了,那万木仍旧是听从容瑾的多,却没有真正和他心灵相通。 如今,这门基础之法,就是改善的时候了。 想定后,徐子青站起身,道一句:“仙法离身!” 霎时血红的纹路与眉心的叶苞全都如同潮水般退至他的身体深处,而他自己则转过身,进入了传送仙阵。 让容瑾附身已然顺利达成,所需的还剩磨合,他还需前往绝地,好生修炼一番才是……而他那些功绩点已都换成了仙草仙木,也着实应该再去补充一番了。 此刻,在徐子青的小乾坤里,已然蜕变的草木化作长龙,匍匐在地面吞吐木气,叫整个小乾坤如若仙境一般,而半空中,有许多仙草仙木悬浮,在不断地旋转。 每一旋转,就好似有一尊大磨盘,把它们碾磨,而每一碾磨,上面都会飞出许多的草木之屑,被下方好些还未蜕变的仙草仙木张口吸收,使得它们周身的仙气,也变得越来越光彩耀目了…… ・ 徐子青所去的地方,叫做迷乱平原。 这一处绝地有着无边无际的野草,而那些野草坚韧无比,每想要拔除一根,都要花费极大的力气,在这野草之中甚至不能飞行,至多只能遁走,并且纵使是遁走,也要耗费掉平常十倍的仙元。 在野草之中,有无尽的蛇虫鼠蚁,不论是哪一种野兽,都有着不下于妖兽的力量――或者说,它们就是妖兽中较为特殊的种类,尽管体型并不庞大,但身怀的特殊本领,却非常难缠。 进入这个绝地,徐子青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如果是其他的绝地,妖兽体型庞大,对于容瑾来说不过是享受大量的血食,但对于他本身,还是不能磨练身法技巧,不能熟习这一种仙法。 可在无尽野草里就不同了,如果来自四面八方的阴险野兽都能被他抵挡,那么他的能力,也必然有一个极强的拔高。 到了这绝地前方时,徐子青迅速以容瑾附身,而后就举步走了进去。 前方的艰难之处……已然近在眼前。 一眼望去,野草高过他本身,徐子青刚刚踩进那野草里,就发觉四面八方都变得十分阴暗,只有上空投洒下来的光芒,带来了少许的明亮。 然而在野草深处,还是有丝丝缕缕的危险之感,在虎视眈眈,随时随地,可能会突袭而出,将他杀灭! 三步之后,徐子青彻底没入迷乱平原。 忽然间,一条细长的黑影,从侧面骤然弹射出来! 那犀利的风声响起,一缕淡淡的腥气传来,带着诱人的毒香。 那黑影弹出的方向为西北放,来得急,飞得更快。 徐子青毫不犹豫,左掌一挥――“刷!” 这道响声之后,那黑影顿时断成了四五截,然而它跌落下去之后,落在地面上的,却只有一层软软的骨皮。它的血肉,居然不翼而飞了! 与此同时,徐子青却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处传来一丝暖意。 而那小小的叶苞处,也传来了细小的声音:“娘亲,吃吃!” 徐子青微微一笑。 这就是容瑾的第三种附着在他身上的本事了――凡是被他手掌撕裂,或者被他双足踏碎的血肉之躯,都会在被划破表皮的刹那,把它们的血肉精华全部吸取,就连元神、魂魄,也都会随之流入他手腕或者脚踝上的叶苞中,被容瑾吞吃。 尽管这些血肉精华并非是供给了徐子青的肉身,但是容瑾吞吃之后,力量就会增长,附着在徐子青身上后,徐子青的实力,也会因此增长。 但那些煞气、血气,皆不会临于徐子青之身。 然后,徐子青继续前行。 之后一两里内,都只有零星的毒蛇跳出,每每都能被徐子青轻易捕捉到痕迹,又轻松地把它们一一斩杀,吸取血肉精华,喂养容瑾。 慢慢地,徐子青走进去十里、二十里、三十里……他一面行走,一面记录路线图,并没有遇到太多的危险。 但是徐子青心里的警惕,却是半点不少。 迷乱平原里的各种毒兽,是很狡猾的。 虽然这偌大的平原十分广阔,仙识不能穿透超过数丈的距离,很容易迷失、混乱,但若是刚刚进入的时候,出口离此不远,还是能够逃离的。 所以,在这最初的一段路程里,根本就没有太多的毒兽停留,更不会逼迫仙人就此飞快离去……而是等到仙人们行至深处,很难分辨方向的时候,那大量的毒兽才会蜂拥而来,将仙人围困其中,将其分食! 尽管仙人十分厉害,尽管这些毒兽也许只有堪比天仙、灵仙的实力,但一头两头或许不算什么,一旦有数百上千一窝蜂地围杀过来时,就算是大罗金仙在中间,恐怕也够喝一壶的了。 徐子青为磨练而来,即使看清了毒兽们的狡诈,也知其中危险,依旧不会后退。 他慢慢向前,两手左右拨动,扒开野草,动作谨慎。 这一刻,几十条毒蛇突然从四面八方扑来! 徐子青眼瞳蓦然收缩,双手指风如电,把它们全数切割! 可是下一瞬,在那些毒蛇蛇影之下,数百飞虫也疾扑过来,徐子青虽十分小心,将它们尽数杀灭,却依然有一只指盖大的虫子,一口咬住了徐子青的手臂。 第827章 这虫子牙齿即为锋利,且齿根有毒囊,一旦咬破仙人肌肤,就能将毒液注入,就算是仙人,也会立刻麻痹,除非将被咬中的那部分躯体割下,才能稍稍缓解,但如果不能在十二个时辰之内离开这迷乱平原,去换取那解毒仙丹,也只能殒命在此处了。 如此情景,当是极为危险。 然而,待那虫子咬中徐子青后,那利齿与他的肌肤相接,却是发出了“锵”地一声低鸣,清脆悦耳,如金铁交击。 徐子青将仙元灌入左臂,以力量一震。 霎时那虫子就被震落出去,徐子青右手轻挥,指尖划过,这虫子也只剩下了外壳,而这外壳,却被徐子青收了起来。 如此毒虫,居然是咬不破徐子青的肌肤的。 徐子青轻抚手腕叶苞,笑道:“容瑾之威,果然非同小可。” 嗜血妖藤那般凶物,区区这毒虫,又算得了什么? 如今的徐子青,虽不及容瑾凶戾,却也犹若一株行走的妖藤般,能发挥出妖藤的种种威能。 只不过,不能化出千万藤蔓吞噬无尽而已…… 再往前走,徐子青更是发现,不仅是之前那毒虫于他无用,一些毒蛇、鼠兽、蚁兽,咬中他的皮肤后,也是无能为力的。 甚至还有过一只通身血红的蚊王,长长的口器无比尖锐,有堪比罗天上仙的实力,可它那能刺破大罗金仙防御的口器,对着徐子青的右脸突刺,竟也没能将其破开! 这般行走了颇长一段距离后,徐子青受过数遭攻击,也尝试被那些异物啃咬,统统都不能奈何了它,他更被一些力道极大的鼠兽冲撞后,但是在嗜血妖藤加身的情形下,他足跟立得极稳,并不曾往后退上一寸。 徐子青感悟着身体里浩瀚的力量,一些嗜血妖藤如何捕捉食物,如何纵横八方的记忆碎片,也开始在他的识海里奔腾。 他对于自身的仙法,就有了一些理解――或许他日后自创仙法的第一式,便可以命名为“万木加身之法”? 这般想着,徐子青抬手,指尖划动间,数百头牛头虫,就都死在了他的指甲之下,其体内所有的精华,也全部都被容瑾取走了。 此时,徐子青已然往迷乱平原走了有七百多里,周围一片茫茫,野草漫天,四面无际,更多的虫鸣蛇形之声,都OO@@地响了起来。 仙人五感六识清明,这些声音,都落入他的耳中,在这无边的静谧里,就似乎为他增添了许多恐怖一般。 徐子青倒是无所畏惧的。 在他此刻,身上的衣衫都已经破破烂烂了,双臂上的袖子全都消失,身体上,衣襟与下摆,也都被撕扯消失了。唯独只余下了少许遮蔽身体的破布,大片的肌肤,都□□在外面。 不过,徐子青并没有催发草木化作衣衫遮掩,而是就这般袒露,并不把那无数的危险看在眼里。 同时,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属于仙人气血的香甜气息,就在这野草之中弥漫,引来了无数虫蛇的觊觎,引发了无数鼠蚁的贪婪。 徐子青走得更快了,随即左右草丛中,好像突然有一个虫巢爆发一般,突兀地闪现出了成千上万的毒虫,它们每一只都有坚硬的甲壳,发出无数“嗡嗡”的声响,铺天盖地,犹若一重黑雾般,把徐子青包裹起来了! 这一刻,徐子青的十指挥动再快,指风划过再远,都不可能将那些虫子全部斩杀――他毕竟是人,而不是上古凶物,他毕竟只有十根手指,而不是上万妖藤。 因此,虫子们很快就都扑到他的身上了。 若是有人远远看来,徐子青外露的肌肤上,无数的虫子都密密麻麻地附着在上面,在不断地啃噬着,它们都疯狂地想要吃尽他的血肉,啃尽他的骨头! 而徐子青则闭上眼,感受着这些虫子飞行的每一条轨迹。 他知道,是自己还太慢了。 这的确是有一个虫巢都袭击过来,但每一个虫巢里,都只有一头母虫而已。如果他够快,能够在虫子们出现的瞬间找到母虫的踪迹,将那母虫杀死,之后虫巢里的虫子,必然会有大半溃散,而余下来的小半,他如果能够洞察它们所有来势,也能够一边躲避,一边将其全部杀灭。 正因为他没有做到,才会让这些虫子把他彻底包裹,哪怕它们根本啃不破他的防御,这样的感觉……也真是够恶心的。 徐子青闭住六识,手指穿梭得更快了。 无数的虫子死在他的手下,无数的虫壳簌簌而落。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这一个虫巢的虫子,就都被他杀死了――他虽然及时补救找到了母虫的下落,可虫子们覆盖在他身上这一感觉,于他而言几乎就是一场劫数,他干脆忍耐下来,佯作不曾发觉,到了最后一刻时,才把母虫杀死,覆灭这一个虫巢。 而后,徐子青看了看腰腹处黏腻的污迹,苦笑一声。 也罢,他从不曾这般狼狈过,或者,这亦是一种试炼…… ・ 在一望无尽的野草间,有一位大罗金仙并两位罗天上仙,正在缓慢地前行。他们的手中各持一把兵刃,有长刀,有长剑,有匕首,而他们的头顶,有一位悬浮着一把玉尺,有一位悬浮着一尊小鼎,还有一位,则悬浮着一颗七彩明珠。这些仙宝喷吐着重重光芒,降临在三人身上,给他们镀上一层仿佛仙衣一样的薄薄光晕,把许多来自外面的危险,都反弹回去。 而且,他们拿着的兵刃,也在不断斩杀着扑击过来的毒虫们。 里面有个看起来是妙龄的女仙,此时忽而惊异道:“陈师兄,何师兄,你们看!” 那陈师兄就是大罗金仙,何师兄则是另一位罗天上仙,两人飞快杀死最后一条手臂长的蜈蚣状毒虫后,就依言看了过去。 果然,就在相距他们约莫有半里左右的地方,模模糊糊的有一团黑影,似乎在不断地蠕动着。 等他们仔细看过去时,就发现那居然是一群毒蛇,正疯狂地缠在一个人身上,凶狠地啃咬、吞吃! 那何师兄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居然有那么多毒蛇……” 而陈师兄要沉稳得多,此时皱眉道:“难怪我等行来时,似乎附近的毒兽少了一些,原来竟是都对着那人而去了。”以他的眼光,自然看见在那人脚下密密麻麻的还有不少尸骸,都堆积着,显然是被那人杀死的,只是可惜……“看来那人实力极强,只可惜,在接连不断的冲杀中到底没能抵抗住。” 说到此处后,陈师兄肃容告诫两位师弟、师妹:“尔等也要谨慎行事,这绝地里危险非同小可,以那人的本事,都会陨落,若是尔等遇上,该当如何?切不可掉以轻心,明白么?” 何师兄与那位师妹听得,当然是连连称“是”。 妙龄女仙幽幽一叹:“何师兄,那人是否还有救?我等可能去相助一把?” 陈师兄顿了顿,然后摇头道:“若是只是有数十――哪怕数百虫蛇围住他,我等也能去救。但他如今被毒蛇绕体,不知被咬破多少皮肉,怕是早已经毒气攻心了。我等再想去救,也是无能为力。” 女仙点了点头,有点惋惜,但她却也知道,师兄所言不假。 她想了想后,还是说道:“两位师兄,我等还是过去将那些毒蛇斩杀,即便那人救不下来,也可以为他收殓,若是还能救,我这里带有解毒仙丹,或许也可以试上一试。” 陈师兄略沉吟后,点了头:“师妹说得有理,同为仙人,不可袖手旁观。” 那边何师兄,也是应了下来。 于是,一行三人,就慢慢往那边行去。 虽说附近虫蛇少了许多,但毕竟还有不少,他们想快些去救人,也并不容易。 慢慢地,他们越来越接近了。 但是就在即将到达那处时,三人的脚下,忽然窜出了无数的毒蚁! 陈师兄头顶玉尺示警,他急忙说道:“快些用御风术!” 霎时,三人足底都离开地面,虽最多不过一尺,但至少却不会被那些拳头大的毒蚁立刻咬中了。 只是那仿佛一层黑色墨水般的毒蚁,却是纷纷跳跃,咄咄逼人。 三位仙人大急,各使手段,极力灭蚁。 但却没人发现,他们本以为被毒蛇缠得死死的那人,所有的毒蛇,其实都不过是缠在他身前两寸处而已,根本就没能真正地覆盖在他的身上。 第828章 徐子青本来是在不断被无数毒兽的包围、啃咬中磨练自己的身法及反应之能,哪怕同时被万虫啃咬,也在所不惜。 渐渐地,修炼到后面,他就感悟出一种韵律,可以自行衍化出拳法或者掌法、爪法,暗合上古凶物的无上嗜血之意,待得最后,甚至能引入妖藤积蓄的无边煞气,在其周身环绕,不沾己身,却能将那万虫驱逐,又以血气引诱,使得它们即便被驱逐,也是不愿离去,终究被困于离体表尺余之地,虽是急于扑杀,反而在那手指划动带起的风刀之下,终究陨落,化为一蓬血肉,被其手腕上的叶苞汲取。 此后,不论来犯的毒兽为何,蛇虫鼠蚁,全都几乎不能近身,只要徐子青始终保持在这一种意境之内,就可以不住体悟其中深意,让自己的身法变得更快,也让自己十指跃动间,和加身的妖藤磨合得更加毫无缝隙。 这一种本事,是极为厉害的。 徐子青慢慢地在心里完善所有感悟,要把己身之道也融合进去。 他有预感,当他的生死之力也涌入其中后,他的举手投足之间,每一招每一式,就都会拥有滔天的威力。 徐子青逐渐沉浸其中,周身被一种细长的毒蛇缠绕,这些毒蛇纷纷口吐毒液,蛇牙十分尖锐,寒光逼人。 只见他身形如同一道青雾,在方寸之地忽隐忽现,这并非是他不曾动作,而是动作太快,双足旋转间,使得整个身子都好似清风,重重虚影结合起来,才犹若那雾气一样,几乎看不出其人形为何。 同时,他手指间,就有淡淡的血光闪现,每一颤动时,都会划出数道血线,让探出头的毒蛇立刻死去。 若是旁人来看,或许会觉得他已然困死在毒蛇群中,但其实每一瞬都有许多毒蛇跌落下来,化为死皮,只是因着毒蛇太多,才会看起来很是恐怖罢了。 而那些毒蛇包围出来的圈子,也在它们数目的不断减少中,逐渐缩小…… 原本,徐子青再过得片刻,就能以自己的韵律,杀灭这些毒蛇,然而突然间,他却察觉附近有人到来。 刹那间,他便微微皱眉,留意起来。 此时到来的,是敌是友? 但很快,徐子青便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原来这几人是远远见到他陷身蛇群之内,有意要来相救的。 于是他心里微松,对那些心性良善的仙人,就生出一分好感来。 不过就在下一刻,徐子青却听到一声惊呼―― ・ 三人本是在极力灭蚁,那许多毒蚁虽说密密麻麻,但基本不能突破他们的护体之光,进入到防御中去。 可是它们跳跃得极高,很快就从四面八方狠狠撞击那些仙宝光芒,以至于每多撞击几下,就以数只毒蚁粉碎为代价,把那光芒撞得发颤、微弱些许,这样一点一点地,削弱那仙宝的力量。 过不多时,因着毒蚁数目太多,跳跃太快,悍不畏死,仙宝的光芒很快只剩下薄薄一层,更有极为厉害的毒蚁,喷吐出许多毒液,一下子,就把那仙宝之光腐蚀出一个小小的孔洞来! 刹那间,数只毒蚁猛然扑入,一个接着一个,数十只上百只,统统在一瞬逼入,不说是铺天盖地,也阵势惊人。 一着慢,步步慢。 三人猝不及防,尽管杀灭大半,却是有一只毒蚁扑来,咬住了那位何师兄的手腕。 这一刻,一股黑气直冲而起,顿时把他的整个手掌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黑气,正是蚁毒上行之兆。 见此情景,那妙龄女仙一惊,低呼道:“何师兄!” 那位陈姓的大罗金仙见状,一记刀风而去,把扑来的上百毒蚁全度杀尽,又一张口,再喷出一股黄光,化作了一座小钟,在三人头顶高高悬挂。 登时金光色的光芒投射下来,像是一个罩子,把他们全都罩住,但那何姓的罗天上仙,如今毒气蔓延到手臂之上,几乎整条臂膀,都被变成了黑色。 显然,如果再不遏止这一股毒素,这位何师兄的手臂,就定然是保不住的了。 在那金光罩的保护之下,三人暂且无忧,但是罩子外面的毒蚁越聚越多,不停向上延伸,就让他们也很是心惊了。 如今已然被围,如果一个不小心连这金钟的力量也被消耗殆尽,那么等待着他们的,就只有力竭而死,这一条道路了。 那何师兄,此时的手臂已然完全不能握住兵刃,头顶的仙宝,也掉落下来,黯淡无光――如果他再运转己身之道,这毒只会蔓延得更为快速,根本无济于事。 妙龄女仙反应也快,她见如今暂且安全,急忙取出一粒解毒仙丹,送到何姓男子的口中:“何师兄,你快试一试!” 这何师兄自是立刻吞服。 幸而那古册上兑换的解毒仙丹十分有用,刚刚吞服后不久,就有一道清流顺经脉而下,把那股毒素困住,此时他再来运转己身之道,在仙元催动之间,这些毒素也就顺着血液被逼迫到指尖,一滴一滴地流淌下来。 毒性剧烈,左右的野草沾染到这些毒血,都会因此变得坑坑洼洼,黑了一片,直看得这几位仙人,都咋舌不已。 妙龄女子松了口气。 但是那陈姓的大罗金仙却仍皱眉。 如今的情景,依旧是不妙的…… 之后,那妙龄女子又是低呼起来:“两位师兄,那、那里!” 两个男仙自也警惕抬头。 孰料他们三人却是看到,原本他们以为必死的、那被蛇群包围的地方,所有的毒蛇簌簌而落,似乎在一瞬死绝,而“蛇雨”之内,则是走出了一个人来。 ・ 既然听见有人呼救,那言下之意似是受了伤的,徐子青自然不能再慢慢体悟,因此他就化作了一团光芒般,左突右闪,才颤动数下,那十指已然不知动作了几千次、几万次。 这一刻,那缠绕在外的毒蛇,自然全都被他杀死,体内气血,也都被他全部吸收进去了。 之后,徐子青就走了出来。 果然,他见到前方不远处,一座金钟保护着数人,而那金钟形成的光罩尽管原本有一丈多高,但是它外皮至少有四五尺之地,都被密密麻麻的毒蚁布满了,而地面上,还有许多毒蚁潮水一般朝那处爬行,而光罩外面的“黑布”,也越来越高,几乎连罩子里的人,都要被遮挡得看不见了。 徐子青有些心惊,但看见那光罩仍旧很是牢固,便也并未太过担心。他向前快走几步,意欲先将人解救出来,再看看刚才被咬之人,是否已然获救……然而,他才没行几步,突然顿了住。 此时他感觉到有轻风拂过,才反应过来,自己因着在这无数野草之间被毒兽啃咬,一身仙衣早就被撕得只剩下丝丝缕缕――原本他独自一人倒是无妨,左右若是换了新的,也会再度被化去,他堂堂男儿,还不若省去那工夫。可现下有了外人,他在这般“坦荡”而去,未免就有些过了。 尤其是,那几人里,分明还有一位女子。 定了定神后,徐子青轻咳一声,步子虽仍不慢,但他每行走一步时,身上都会,冒出一些草茎来,在不停地交织着,这般逐渐形成了一件外袍,空空荡荡,袖摆舞风,很是潇洒。 尽管这草衣不及仙衣有那般多的仙禁,但蒲草原本柔韧,也有几分用处。 于是,只倏忽间,徐子青已到了那金钟光罩之外。 随即他身形如风,十指跃动,短短几个呼吸间里,那钟罩上的毒蚁,就很快只剩下外壳,都掉落下来。而地面上几乎要铺展成地毯的毒蚁们,被徐子青用双足于地表踏了一踏――霎时无数毒蚁在这震荡中互相挤压,又过不得几瞬时间,毒蚁们就都变成了血雾,又汇聚成血浪,全都被他双腕上的叶苞吞下去了。 原本聚集极多的毒蚁,很快就被徐子青全部杀绝,那金钟光罩里的人,也都全部露出了自己的面貌来。 徐子青看到,这三人品级至多不过大罗金仙,二男一女,都是神色较为豁朗之辈,男子英俊,女子俏美,属于年轻俊杰。其中有一人面色苍白,手指还在不断向下滴落毒血,显然就是之前受伤的那位了。 看清楚后,徐子青就走过去,笑着说道:“凌天宫徐子青,与诸位仙友见礼。” 那三人见到周围一片虫尸,神情讶异,但眼神之内,也有几分庆幸。 其中那实力最强者撤去了金钟,对徐子青也拱手道:“多谢徐仙友救命之恩。” 徐子青摇头笑道:“诸位本是为在下才会身赴险地,在下如此,也不过只是应有之义罢了。” 那大罗金仙叹道:“你实力高强,本无需我等多此一举,但如今仙友救命恩情,却是实实存在,自然要谢过的。” 两人你来我往,寒暄几句。 那三位仙人,也自报了家门。 原来他们都是同一势力的师兄弟、师兄妹,因为都入得两百重云后,换取传讯之石,能互相约定,一齐来闯荡这一处绝地。那大罗金仙的男子叫做陈高远,罗天上仙的男女,一为何生,一为方岚翠,一行以陈高远为主。 徐子青与他们再见礼过后,便发觉那方岚翠对他似有忌惮之意,心里微微一动:“……方姑娘?” 方岚翠闻言,视线飞快地在他手腕处划过,面色有点尴尬:“对不住,我只是……” 徐子青恍然。 先前他杀灭诸多毒蚁,将其血肉送与容瑾之事,怕是都被这位女仙看在眼里了。但她却不知他的仙法奥妙,可能会以为是他本人吞噬,一时间有些觉得怪异,也有点警惕,就是十分寻常了。 这既然是误会,自然就要澄清。 徐子青笑着一指手腕:“方姑娘想是因此疑虑?” 他说时,正好一旁再度窜来一条毒鼠,他就顺手轻划而去。 那毒鼠脖颈处出现一条血痕,但身体却骤然干枯,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精血,只余下了一副骨皮了。 而那些精血变作极细的血丝,若是平常不去自习观察,自是难以发现,而如今三人都因徐子青的说法看去,就立刻发现了它。 之后,陈高远与何生见那血丝被徐子青腕上叶苞吞去,才知道为何这徐仙友会特意对他们提起了,亦知道为何自家师妹表现那般怪异。 此刻,他们也有些惊奇。 看这位徐仙友的面向气质,可都不像是靠着嗜食血肉而壮大己身的邪魔啊?事情这般反常,必然是有原因的罢! 陈高远就问了:“徐仙友这是?” 徐子青笑道:“其实这非是在下吞吃血肉,而是在下有一株妖藤,天性顽劣,平日里总要以凶兽毒兽邪魔喂食,才能成长。今日它附着于在□上,化为在下的仙法神通,在击杀毒兽时,也就顺便取食了。” 说完后,他心念一动,双腕脚踝的叶苞,身上的纹路和眉心叶苞全都褪去,留下来的,就还是那白白净净、温温润润的青衣仙人。 同时,他眉心的仙印光芒一闪,就有一株血色藤蔓从其中飞快地窜出,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野草堆里如风般卷过,回归之后,那藤蔓上落下好些骨皮壳子,它就又再度回去小乾坤了。 随后,徐子青再动念,又让容瑾附在自己身上,重新化为之前能时刻与人对战的形态了。 到如今,自是再没有什么悬念。 那三位仙人也都松了口气。 照理说,这至仙之宝中,邪魔是进不来的,但仙人里也未必没有几个心狠手辣之辈,若是遇上之后被其欺骗,也是一桩不妙之事。 陈高远见状,拱手道:“失礼了。” 徐子青一笑:“无妨。” 那何生言语甚少,此时正在全心全意,逼迫那毒素与血液同出。 只是就在那地面几乎形成了一小片坑洼之后,那毒血渐渐悬挂在他的指尖,久久不能沁出,似乎已然快要竭尽了,但他手掌上分明还有丝丝黑气,不能尽除。 若是这般的话,他们怕是就得提早出去,再换取一些仙丹,吞服尝试了…… 徐子青身形一晃,已是出现在何生身后。 另外两人一惊。 他们竟不曾发现此人的动作! 徐子青旋即将手掌抵在何生后背,一股极精纯的仙木之力,就从中迸发出去,灌入到何生体内。再过得一息时间,仙木之力推挤着余下的毒素,飞快地从何生指尖涌出,就化作了一小股黑色液体,极快地逼了出来。 何生只觉得体内一暖,手指一痛,随后之前的晕眩不适之感,就都消失了。 徐子青笑问:“何仙友可好?” 何生也连忙谢道:“多亏徐仙友了。” 那方岚翠与陈高远,见到何生痊愈,再无性命引诱,都是放心不少。他们在面向徐子青的时候,也就更多出一丝感谢之意了。同时,对他的品行,也都安心下来。 然后,几人再说了几句话后,便由陈高远提议,一起探路一段。 徐子青修炼得久了,虽然如今自觉还算颇为安全,可毕竟迷乱平原里危险无数,并不能保证自己面面俱到,也就答应下来。而且,在这样摸不着方向的所在还能遇上同道,也是有些缘分,他亦正可以往三人处打探一番,询问他们是否知道这迷乱之地的更多消息了。 一行四个,同路而行。 陈高远等人恢复元气后,还是得将仙宝释放,一面护持己身,一面操纵各种兵刃仙法,去灭杀路上袭击的毒兽。 而徐子青,则是走在稍稍靠向一侧的方位,也不用什么仙宝,就凭借妖藤附身、一双肉掌,碾压向前……这般的举动,堪称是“横冲直撞”了。 他这般做法,自是引起了另外三人的不解,他们被他救过命,也是有些担忧。 尤其是待到又有上千细小毒兽同时攻杀过来,陈高远敏锐放出金钟护体后,方岚翠急忙呼唤徐子青也与他们一般进入金钟之内,却见徐子青并不听从,反倒是自己陷入群兽里拼杀起来――一时间,即使这仙友本事的确比他们高明,也不当这般鲁莽,居然自行要与毒兽硬拼哪?他们也纷纷想着,要如何过去施救了。 然而,接下来,三人却看到徐子青岿然不惧,不仅凭借那十根手指好似弹琴般就把无数毒兽杀死、掠夺精华,甚至极偶尔会有毒虫咬在他的身上,也没能咬破他的皮肉――这一刻,他们就不由得目瞪口呆起来。 也太不可思议了! 这徐子青仙友,那副仙体究竟是如何淬炼而成?竟是连这些毒兽,都奈何不得! 倒是徐子青,还是有些不够满意。 人现下遇上千头毒兽袭击,毒兽体型越大,他越是能够阻挡,不让它们近身,可若是毒兽极是细小,就或许会有漏网之鱼。 这亦是他本领没有磨练到家的缘故了。 方岚翠等人,初时感叹过后,随即每见徐子青被一头毒兽咬中,都会担心他在下一头时,便要承受不住,孰料他们一直前行了有千余里,至少数十只毒兽咬过那徐子青,他都毫无异状,于是也逐渐平静下来。再过得一阵,他们更是发觉那徐子青已可以将毒兽抵挡在身前,不让一头毒兽从他那密不透风的指风里穿过,不禁更是为此人的悟性与进境心惊。 后来,陈高远见同为大罗金仙,徐子青看着温和,却比他还要显得勇猛多了,就心下一横,只把那金钟护住师弟师妹,自己亦走了出来,在徐子青的另一侧,一边观察他的步调,一面也极力演练自己的仙法,去和毒兽对抗。 又是许多里路后,陈高远从徐子青的韵律里,似乎隐约也触摸到属于自己的一些韵律,将其融入到自家仙法之内,在斩杀起毒兽来,好像也得心应手不少。 此后,他越发不愿躲起来――仙人寿元悠长,也许是因着他之前许多年都沉浸于闭关之中,已忘却了如何与天争命,如何奋勇争先,也难怪他久久不能突破了。 这一日,他好似找回当年心境,原本有些瓶颈、有些桎梏的地方,现下也一一贯通……虽说还不能借此直接突破到九天玄仙,可是却已然为他点名道路,日后他再多多努力几次,想必也能够慢慢地,水到渠成。 终于,一日一夜后,徐子青和陈高远还能兴致勃勃,但方岚翠与何生这两位罗天上仙,就有些仙元不济了。 故而陈高远留意到后,就将徐子青唤住,一行人稍许停留下来,先恢复一番再说。 几人手里的玉简,已刻录了不少路线,可值得不少功绩点,他们诛杀的毒兽数目,也都会被自动记录,同样化作功绩点。 陈高远自觉这一回的收获,至少是前几次的数倍,心里微微一动。 他稍稍转动,就能见到身侧的青衣仙人姿态闲适,仿佛之前那种种搏杀,于他而言都只是当时,只待时辰一过,他就能够恢复如常了。 思忖片刻后,陈高远到底还是感激徐子青对他所修仙法上的帮助,又思及自己之前回想起来的种种心情,他定了定神后,主动说道:“徐仙友,陈某知道一处所在,亦在这迷乱平原里,只是恐怕有些危险,之前我等有些犹疑,但如今……不知你可愿意与我等一同前去探上一探?” 徐子青闻言,微微一怔:“陈仙友请说?” 第829章 陈高远沉吟片刻,整理一番措辞后,说道:“大约半载前,陈某与几位师兄弟前来这迷乱平原一探,因被上万血蚊追杀,一路遁行,好容易摆脱后,便见到了一处好似地底洞窟一般的存在。” 原来他并非是初时就与何生、方岚翠两人同行的,而是与好几位同为大罗金仙的师兄弟一起闯荡。虽说血蚊于这些大罗金仙而言,并非是强大到无可匹敌,然而其数目太多,若是与其死拼,必然会造成不小的损伤。于是稍一斟酌,众仙就决意退避了,以免一不小心陨落几个,未免太不值得。 何生与方岚翠不曾听说过这事,此时听着,也颇为入神。 陈高远续道:“那洞窟入口处就有一些较为强大的毒兽守护,气息很是恐怖,我等若是贸然进去,只怕不知里面有些什么可怖的存在。但如若进入其中,对自身亦是一种磨砺,说不得能对我等的实力,有极大的促进。更或者……那洞窟里,能有宝物存在,否则在迷乱平原里安放这般一处所在,岂不是多此一举?” 自然,也有可能那洞窟是自然形成,并非至仙之宝为考验众仙而化。但不论如何,这总也可能是一桩机缘,而既然有机缘,自是不当错过的。 徐子青闻言,略一顿后,问道:“陈仙友之意,是在下与三位仙友同去么?” 既然之前数尊大罗金仙同行,尚且不敢深入,如今只不过增加他一人,这陈高远又为何敢去了?若说是因着觉得他徐子青实力高强,也是有些儿戏了。 陈高远连忙摇头,说道:“自然不是。”随后他又是说道,“自然是只有大罗金仙,才能同去一行,只是既要相熟,品行也要值得信赖,还能有此等勇力,就比较难寻了。陈某与四位师兄弟皆是可行,但人数还是少了一些,我等本事也算不错,但于杀伐之力与肉身强悍上,还是不及徐仙友的。因此,几位师兄弟也在寻找可靠之人,现下陈某遇上徐仙友,当然要主动邀请,以示诚意。” 徐子青了然,原来是事先相邀,真正要前往那处一探的时间,尚且未定。若是如此的话,倒是正常了。 他就笑着点了点头:“既是这般,在下也有些兴趣。” 陈高远大喜。 一旁,何生与方岚翠却是问道:“陈师兄,我二人也想前去见识一番……” 陈高远一听,就皱起眉头:“胡闹!那一处险地,即便是我等大罗金仙立于洞窟之外,都觉得其中煞气惊人,叫我等几乎难以承受,需得做足了准备,用万般手段,才敢进去一探,你二人若是去了,怕是连洞窟都不能进得几尺,就要被那煞气冲击,元神震荡……便不是陨落,也要重创了!” 这陈高远威信深重,何生与方岚翠试探过后,既知不成,也不敢多言,就不再强求,只是各自叹了口气,预备多多提升实力,以便日后再遇上同样的情形,可以跟随前去了。 此时,徐子青若有所思,忽而对陈高远说道:“陈仙友,在下倒也有一人推荐,不知是否可以加入其中,与我等同去……” 陈高远一怔:“却是何人?” 徐子青笑道:“乃是在下的道侣,云冽剑仙。” 陈高远听完,明白了些,神色一松:“既然是徐仙友的道侣,自也是可信的。”叫上相熟的人同往,自没有什么不妥,但,有些事仍旧要询问清楚,“那这位云剑仙,不知实力如何?” 听名字当是男子,且既然是剑仙,威力想来也很不俗,否则,这徐仙友也不会刻意提起此人了。 徐子青微微点头:“师兄是一位八炼大罗金仙。” 陈高远眼里顿时又是欢喜:“八炼剑仙?我等此行,便越发有把握了!” 徐子青见他同意,又是一笑:“只是师兄大约正在闭关之中,在下此去联系,却不能确信他是否出关。你等诸位仙友,不知何时前去探那洞窟?” 陈高远道:“我等手中有传讯之石,到时以此物联系,约定时辰就是。洞窟总在那处,倒不必急于一时,我等多多做些准备,也能更安稳一些。” 他都这般说了,徐子青自也并无异议。 如此便商定了。 之后一行人不再深入,就由徐子青开路,陈高远于后方策应,何生和方岚翠实力较弱,就立在中间,间或将遗漏的毒兽杀死,保住自身,也就是了。 ――这迷乱平原十分危险,寻常的罗天上仙进来,多半都是有死无生的结局,果然不愧为绝地之名! 徐子青与三人告辞,回去石屋。 因着这份相邀,他自然也该与师兄联络一番,询问师兄的意见。 传讯之石亮起后,云冽的形貌,再度出现在徐子青的面前。 这时他并不在闭关。 徐子青见到,神色便柔和起来:“师兄。” 云冽略点头:“何事?” 徐子青不由笑道:“若是无事,莫非便不能呼唤师兄不成?若子青思念师兄……”言及此处,他含笑不语,眼神中也带了些促狭之意了。 云冽早已习惯师弟偶尔与他嬉闹,依旧神情不动,只说一句:“莫胡闹。”对这师弟,他的言语自比旁人多些,又是续道,“衣袍皆碎,如此狼狈,是为从绝地归来,归来后便启传讯之石,你心中定然有事。” 徐子青故作无奈:“师兄好生不解风情,说不得便是我在绝地里很是受苦,回来与师兄详说一番,做个安慰?” 云冽略顿了顿,颔首道:“自当安慰你。” 说着,就等待徐子青下文。 徐子青此时反而有些哑然。 成婚多年,每每与师兄顽笑,大多为师兄所阻,或是无奈,或是纵容。而今师兄这般一本正经,他却无言以对了。 毕竟……他可没什么委屈要诉,且便是真有了委屈,他又哪里能真如小儿告状般,去同师兄撒娇?单想一想,就是一头冷汗。 于是,徐子青讪笑两声,只觉得师兄被他顽笑多了,如此“反击”回来,真叫他不知如何是好。 静默一瞬后,徐子青正色道:“师兄,此行子青前往迷乱平原,因救下三人,得到了一个消息……” 既然说不过师兄,他干脆转移话题,直接说起在迷乱平原中所遇之事来。 云冽目光微动,在那头倒也听得仔细。 就好似,也忘却师弟方才要对他言说的“委屈”一般。 很快,徐子青把那陈高远的邀请,都告诉给了云冽,就问道:“师兄可有意与我等同行?” 他自己定然是要去的,虽不知那洞窟里究竟有什么危难,但对他而言,必然是一种磨砺,若是能顺利归来,他也必然会大有所得。 至于他的性命……有容瑾护体,他自身亦领悟了仙法,也定是难以陨落的。 说是极凶险、煞气惊人之地,可天下万物间,有什么比战场更凶险?又有什么物事的煞气,能比容瑾更惊人? 不论是什么样的所在,徐子青皆是不惧。 听徐子青说完后,云冽似是稍有思索,但很快他便说道:“既如此,我亦同行。” 他此刻与许多八炼剑君切磋过,基本已然都能顺利交手。尽管大多数时候仍旧落败,只是极偶尔间,才能率先刺中那剑君一剑,使其停手,自认落败,但这般的本事,对于一尊大罗金仙而言,也是极厉害了。 原本他是想着要去寻一处所在,再与其他对手多多厮杀,验证一下心中所学,如今既然他的师弟徐子青主动带来消息,也是适逢其会了。 徐子青见师兄同意,很是欢喜。 随后,他把自己终于创出的第一式仙法告知给师兄,又对着师兄的影像,以容瑾附体,把所修炼的成果给师兄演练一遍,亦想要从师兄口中,得到一些指点。 在容瑾附身时,他所行的也是肉身杀伐之道,在这等近身之战上,自还是云冽的经验更为丰富,也更能给他找出缺陷来。 果然云冽能看出许多破绽,在点拨之后,徐子青的身法就更快了。 他的快并非是一遁数千里,而是双足在方寸之地挪移,给人以一种虽是动作万千,却仍旧稳固如磐石之感。与此同时,他的上身、手臂,都随着步伐的韵律不断变动,在十指手掌齐齐弹动时,让自身好似变成了烟雾一般,同一时刻中,能应对几百上千道攻击――这是快到了极致的表现! 可以说,徐子青如今双手上的招式,不再局限于下界战场上领悟的拳法,而是拳法掌法爪法指法交替,以迅猛为主,灵巧为辅,需要用力时力有万钧,需要快时舍弃力道,却能够将无尽力道重合起来――就像是云冽当年数千数万剑连续劈斩于一处,层层叠加,力道万千,也好似徐子青双手捏印,从十印合一到百印合一,都是力道的激增。十道力量重合带来的非是十倍之力,而是胜于十倍之力,百种能力重合带来的非是百倍能力,而是可能要变成几百倍,几千倍那样可怕。 这一切,都要慢慢完善、领悟。 徐子青领会良多,也观师兄剑道。 在云冽杀戮第四式上,别有一番见解,于云冽而言,也非无用。 第830章 师兄弟两个虽相隔在不同空间之内,但有传讯之石作为连接,也能互相印证一番。尽管不及相对时能感知到对方的气息,可他们多年相许,气息交融,默契非常,彼此之道,几乎共享,如今论道时,比起他人来,也要真切许多,并不会因着这间隔,而生出什么谬误来。 这般过得半个月之久,陈高远也终于传讯而来,与徐子青约定了时间。 徐子青就对他师兄说了,见他也认可,便也回音陈高远。 如此定下后,徐子青笑着对云冽说道:“如今我已身无分文,正是要去好生辛苦一番,多多积攒功绩点了。” 他如今做事也是干脆,回来之后一面与师兄交谈,一面又把在迷乱平原一行得到的上十万功绩点,全部变成了小乾坤里悬浮的仙草仙木,供给万木吞噬。 云冽神情不动,略点头道:“我亦如此。” 与那许多剑君交手,不知消耗多少,他那几百万的功绩点,已然耗费得半点不剩。 这回他想要出去验证剑道,也未尝没有想顺便积累功绩点之意。 就如同徐子青那万木想要培养出来需得花费无数,云冽与那些玄剑仙、剑君对战,得到的好处之大难以想象,耗费之多,也同样如此。 自然,两人都想要尽快收集功绩点,好尽可能多地,提升自己的实力。 五日后,在传送法阵与定位罗盘的同时作用下,师兄弟两个来到了迷乱平原之外。 此地,已经有六位大罗金仙等候,他们每一个身上的气势都极为强盛,但是人数却只比起陈高远最初所提起的多上一人而已,可见邀请可以信任的同伴,也是极其困难的。 见面后,徐子青与陈高远各有用处,就分别介绍了自己带来的人,而且彼此保证之下,对方有六人之多,自不惧徐子青与云冽有什么不好的心思,而师兄弟两个人数是少了些,但要论起保命和杀敌的手段,那六人齐来,也不会畏惧什么。 这样一来,双方便都颇为满意。 然后,就有一位叫做西门坚,他此时周围有一件犹若无骨之兽的仙宝,缠绕在他的手臂与蜂腰之间,此刻正是吞吐着点点蓝光,化作了许多好似飞虫一般的物事,在前方不断地指引。 其他众仙,都是跟在他的后方。 徐子青有些好奇:“这莫非是为我等引路?” 陈高远与他熟悉些,就为他解释:“上次我等发现那险地,尽管当时不敢进入,却已然有了日后要前往一行的决心。因此,就请西门师兄以他曾经意外所得的一件奇宝吐出其中豢养的蓝色妖蝶,叫它暂且留在洞窟之外……徐仙友请看,前方那点点蓝光,正是尚未成熟的幼蝶,身具蓝妖鳞粉,不仅能够嗅到那蓝色妖蝶所在,还能也在去路上留下一条痕迹,以防我等出来时有所迷失。” 徐子青解了惑,由衷赞道:“这确是一个好法子。” 陈高远与有荣焉。 这蓝色妖蝶极为脆弱,培养起来可不容易,他那西门师兄若非有奇宝相助,必然无法将其繁衍出这许多来,更莫说如今拿来探路了。 徐子青更细致观察起其他的仙人来。 此去虽然路径清明,但路上的危险,还是半点不少。这些大罗金仙品级的俊杰每一人手中都颇有本事,还有许多压箱底的手段隐藏,在杀灭途中的毒兽来,都各有一番表现,就算是遇见了毒兽巢穴,也不例外。可见他们的底蕴浓厚,准备也十分充分。而陈高远没有了他那一对师弟师妹拖后腿,显露出来的能力,也远胜过上一回。 徐子青和云冽在一处,他就不曾用那万木加身之法。云冽也不曾使用杀戮四式,他只消目光扫过,眼中就会迸发出两道银色剑意,就化作两条灵动的细长银龙般,保护在他们二人的周身。 凡是毒兽过来,还未接近,先被剑气所伤,有些毒兽强得突破了剑气,却也会在剑意游走下,立刻被绞成粉碎了。 云冽的实力,着实震撼了另外六人。 尤其陈高远心中叹道:早听闻剑者攻伐无尽,实力强大,八炼剑仙,竟有这般本领!之前见徐仙友的本事,已是骇人听闻,这一位云剑仙还未如何出手,也半点不逊色啊! 众仙走得有两三时辰,步伐皆是不慢,路上拦截的毒兽蜂拥而来,几乎都是一触即溃,根本造不成障碍。 渐渐地,他们周身突然感觉到一股十分可怕的阴森寒意,又有一些弥漫而来的毒雾,好像要破开防御,侵犯到皮肉血液之中…… 最前面、被两人护在中间的西门坚忽而开口:“到了!” 众仙皆停下脚步,纷纷举目去看。 果然,此处的野草逐步变得矮小了些,由一人多高逐渐倾斜,到更远之地,每一株野草,都只剩下了一尺有余,自然再不能挡住他们的视线了。 徐子青叹道:“没想到在迷乱平原里,竟也有能窥明方向的一日。” 而且此地恶风汹涌,不知窜到哪里后回荡起来,还会发出一声声的呼啸长鸣,就像是许多野兽在哀嚎一般。 恶风卷起毒雾,本来风大时应该可以把毒雾吹开的,可也许是这里的毒兽太多了,不仅大风不曾将其吹散,反而因为长久的凝聚,终于融入到风里,似的这大风成为了带毒的恶风,把这里变成一片满是剧毒的所在。 野草丛里,毒物们寂然无声,纷纷潜伏。 无疑,虽说这整片迷乱平原上的野兽多半体型小、体内有毒,但也有一些是凭借甲壳坚硬、利齿尖锐而存活的。 只是在这里,能于恶风中活下来的野兽,应当都是有毒之兽。 几人渐渐形成一个前尖后圆的队形,左右两边,但总体来说,都能看清前方的情景。自然他们也都见到,那恶风冲撞发出长吟之处,就是一个极大的洞窟了。 而这个洞窟,是个地穴。 大约有个半人高的石洞,被一些更长的野草遮蔽着,那石洞后方仍旧是一望无尽的野草原,而石洞周围的地面,则有些污黑的色泽。 石洞洞口大约只能容纳两人同行,还都得矮身而入,左右的野草丛里,也有一些毒兽踩踏、隐蔽的声响。 徐子青看到,有一只蓝色的蝴蝶,隐藏在一株野草之后,它似乎很是谨慎,周围的蓝光收敛到仅余下极黯淡的一点,纤弱地隐匿于草丛中的黑暗之间。 如若不是刻意寻找,是很难发现它的存在的,可见这只妖蝶智力非同寻常,在此承担重任,也是理所当然了。 西门坚与妖蝶心灵相通,很快发现了它的存在。 那妖蝶见状,也是如同一道电光般翩然而回,落在了西门坚摊开的手掌上,化为了一尊只有拇指大的蓝衫少女,相貌柔弱,眼神坚韧。 西门坚柔声问:“蓝蝶,情形如何了?” 蓝衫少女立时答道:“这里的毒兽都十分强大,因为洞口里的煞气可以滋养它们的肉身,它们的体型,也比寻常的同族更加庞大、坚固。不过虽然它们是更厉害了,可想要隐藏的话,也比从前困难,只要实力足够,杀起来也并不会比从前艰辛。”然后她又说道,“洞口里的煞气我不敢接近,好像对身体会有极大的损害,沾上一点后,就……” 说到这里,她皱起了眉头,似乎不知道该怎样描述。 西门坚等人也不着急,只是该防御的防御,该等候的等候罢了。 总之,在进去洞窟之前,还要知道更多的消息,才好下手。 徐子青见到这妖蝶所化的仙灵,也有些喜爱,就温和说道:“蓝蝶姑娘不如直接描述一番那沾染煞气之物的情状,或者有什么感觉,让我等分辨即可。” 蓝蝶对徐子青散发出来的木气也较为认同,听他说了,看向西门坚点点头,有点苦恼地描述起来:“大约就是……我见到一位仙人,是罗天上仙,他似乎对此处颇有兴趣,但走得慢些,不小心被那煞气沾到。随即他眉心里就多出一道黑光,转身欲走,左右有毒兽袭击,他刚刚躲过,足下生出遁光欲逃,不知为何却在逃离的那一刻一个趔趄,顿时摔到在地,被毒兽夹击,吞吃了……” 第831章 这蓝蝶有点语无伦次,可见果然是不甚明了,众仙听她话中之意,一时之间,倒也是听不出什么,只觉得好似隐约之间,有些诡异。 然后她又说:“我还见过有大罗金仙,来到此处后有意进去洞窟,那煞气逼来后,他立刻祭出宝物护体,却还是被那煞气腐蚀,后来他狼狈离开,被煞气碰到一点衣摆,结果好容易跑出数丈、远离洞窟后,突然就被上千毒兽包围了,冲杀很久,遍体鳞伤逃脱,也不知是否能顺利走出这平原的……” 如此这般,有数例事件,皆为类似。 徐子青听着听着,倒是觉得,那几位仙人好似在沾染了煞气之后,就立刻变得有些……倒霉起来? 原本空无一物之处,会有毒兽猛然攻击――堂堂大罗金仙,怎会看不清附近那野草丛中的景象?原本就要逃离,结果被石子所绊――作为罗天上仙,又哪里会被区区石子绊住? 这般想着,徐子青就将此事说了出来。 尽管他心里觉得这猜测有些异想天开,但未必不是一种思路。 果然,待他说出后,其余几位仙人,便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时,有一位叫做韩经义的俊杰骤然出声:“莫非,这煞气乃是厄运之气?” 另外几位仙人,有些面色不解,有些却是恍然大悟。 徐子青就询问道:“何为厄运之气?” 韩经义神情有些凝重:“早年我结识一位通晓风水之道的友人,他告知韩某,这世上之人皆有气运,而既有气运,这气运就分为鸿运与厄运两种。” 西门坚也是知晓之人,就续道:“鸿运当头,自然无往不利,而厄运临身时,恐怕喝一口水,都要被哽住喉咙……厄运轻微,这哽住的水不过是呛咳一段时间罢了,可要是厄运浓厚,一口寻常的水,都能够直接将一尊九天玄仙都哽死当处。”他说到这里,神情就显得有些古怪,“可想而知,哽死的九天玄仙,该当是如何可笑?真是既憋屈,又丢脸,连死后也要被人嘲笑了。” 厄运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此。 而这里的煞气如果正好就是厄运之气,沾上一点自然就会倒霉,加之此处原就是一处凶地,在凶地里被厄运“青睐”了,平日可能只需要倒小霉,现下无疑,就是要人性命……倒大霉了。 徐子青听着,心里的感觉也很怪异。 气运之说,他在下界时有耳闻,也时常被夸赞潜力深厚,气运惊人,更知道一些王朝、世家、宗门,都各有汇聚气运的法子。他那时只是听过则过,不曾深思,也并未将气运当作一门值得精心研究的法门。 自然,他对气运的了解,也只大概知道气运佳就好,气运不佳就不好,至于如何转换,其中还有什么奥妙,鸿运之气厄运之气这般的物事,就不甚明白了。 但如今听来,这气运不仅可以用于大,也可以用于小,因情境不同,甚至不仅能左右一人的短期命运,更可能会在这短短时间里,直接了断一人将来逆转命运的机会――直接使其殒命。 这时候,即使意志再如何坚定,闯不过死关就是闯不过死关,绝没有当年自以为人定胜天,无论什么霉运只要忍过就可以扭转那么简单。 如今知是知道了一些,可要如何具体判定这煞气究竟是否为厄运之气,而如果是厄运之气又要如何抵挡,便成了一个问题。 这问题不解决,想要进入那洞窟里,堪称就是十死无生的结局。 徐子青对此道了解泛泛,就不在此处多言,他回头只与云冽传音道:“师兄,你可知道这气运之事?” 云冽道:“吾亦不知。” 徐子青点了点头。 他也只是随口一问,多年来他都与师兄在一处,双修时彼此更是全无秘密,师兄若是知道,他必然也是知道的。 而后,陈高远也有些愁眉不展。 这事不妙,难不成就这般打道回府不成? 那可就白来了这一遭。 只是性命相关,若无多少把握,纵有重宝,也是无用…… 此时,那并非同门、乃是被邀请而来的仙人,盖鹏泽开口了:“盖某倒是有个法子,不知几位可愿意试上一试。” 陈高远几人本来正在商议,都有些心情动荡,闻得此言,自是大喜:“盖仙友请说!我等洗耳恭听!” 徐子青有些兴趣,也看了过去。 不知这位会用什么法子? 若是当真有用,他当要好生学上一学,也以免日后与师兄两个历练时也遇上这般的险恶情景,而无力应对…… 盖鹏泽见众仙皆无反对之意,左右双眼,突然就化作了一黑一白,其中好似有漩涡旋转,看起来十分深邃,有一种玄而又玄的意境。 他周身都好似与天地融为一体,一草一木、一花一石,自成韵律,同那旋转的漩涡相合,让他看起来好似化作了这一片平原,就此超脱了一般。 徐子青心下暗暗称奇。 在那玄而又玄的意境里,他好像也能感知到什么天地至理,那不同色泽的双目虽也是一黑一白,但好似并非生死之力,而有阴阳之感。 这似乎能给他一些感悟,让他心境有些提升。 下一刻,那黑白漩涡旋转得更急了,盖鹏泽额头沁出了丝丝细汗,但整个人的意境,却逐渐从那超脱之感中脱离,就像是……消耗太大,无力维持一样。 紧接着他一声低喝,紧闭双眼,而眼角之处,则是沁出了鲜红的血丝来。 这一双眼,居然受了伤! 陈高远等人一急,都是问道: “盖仙友,你无事罢?” “若是太过勉强,我等回去就是,来日里准备妥当,再来不迟!” “正是!此地险恶,即便力有不逮,也是无妨!” 种种关切之语,皆是传递过去。 徐子青与盖鹏泽并不熟悉,见那些仙人关心得很,也就静静等待,只是眼里有些担忧罢了。 他方才也已发觉,那股玄而又玄的意境消失时,天地好似发出了一声爆破的鸣响,也就是这一声鸣响后,才震得盖鹏泽眼角沁血。 不过看起来,除他以外,其余几人似乎都不曾听见那鸣响…… 云冽与徐子青气息交融,他虽也不曾听见鸣响,但却能因徐子青的气息,察觉到那一瞬变动。此时见师弟眉头微皱,便传音道:“许是你二人所修之道略有相合之处,方能如此。” 徐子青眉头松开,释然而笑:“多谢师兄宽慰。” 也是,那鸣响声约莫就是天地警告……看来盖仙人是触碰了什么禁忌,或者使出的这法门原本就有代价罢!既然他此时神情并未显得如何凝重,显然并非无解,倒是他思虑太多了。 盖鹏泽似乎调息了许久,待他的呼吸稳定后,才睁开眼来,此时他双目恢复正常,长吁了口气:“诸位气运太强,盖某先前窥视你等,受此间天道警告,才有些反噬。但盖某心中并无恶意,也只是己身之道有些震荡而已,并无创伤,也不必担忧……现下,正可与诸位说一说。” 西门坚眉头紧皱:“观我等气运?这是何故?”旋即他又有些讶异,“你居然有观望气运之能?” 盖鹏泽笑道:“盖某这一双眼,乃是曾经融合了一双阴阳鱼目而成,运转己身之道时,的确可以观望他人气运。不过通常望上个一人二人,并不会如何,气运越强者,越是不容窥探,也才会越是给盖某造成损害。” 众仙看去,皆在等他下文。 盖鹏泽又道:“既然气运有鸿运与厄运之分,自然也是互相克制的,先前盖某运转阴阳目先看了那些煞气,发现果真是厄运之气,那么既然要对付于它,就得借助鸿运之力。否则,一切枉然。” 众仙俱是颔首,道:“盖仙友所言有理!” 盖鹏泽很是洒脱:“诸位仙友能有如今成就,得为大罗金仙,本身的气运自是十分强大,堪称都是鸿运惊人,盖某要借的鸿运,也就是出自诸位之身了。” 徐子青顿时了然。 难怪要去看众仙的气运,怕是也是想瞧一瞧,哪个鸿运多罢。 果然,盖鹏泽说道:“鸿运当头者才能万邪辟易,不受厄运太多影响。但是厄运太多时,也容易消磨自身的鸿运,一旦鸿运减少,厄运增加,对自身都是有害的。盖某看得越清楚,之后也好分配诸位身上鸿运,莫要造成太多浪费……鸿运多者就多借一分,少者少借一分,以免借得太多,对探寻此地不利。”他侃侃而谈,显然颇有信心,“正是合则有利,分则有害,而待盖某将借来的气运全数汇聚起来,就可以保护我等,不受厄运侵害。等事后若鸿运并未被厄运之气侵蚀,又或者还有存余,就可以重新回归诸位仙友身上,将在此处会减少的鸿运,降到最低。” 这番话说出来后,众仙也就心悦诚服了。 的确,如果这是厄运之气,他们的鸿运再好,自身不懂得利用,就会在厄运之气中被动抵挡,浪费很大。反而待被盖鹏泽借过去,由他来执掌,那么损失就会减少许多了。 就好比运转仙法,自然是熟悉的仙法耗费少,不熟悉的耗费多。 正是这个道理。 第832章 这盖鹏泽非是被陈高远邀请而来,而是西门坚的好友,陈高远几人本是因信任西门坚而信任盖鹏泽,如今对他,则更多了几分信赖。 他说得如此仔细,便是为免众仙对这气运之道心怀疑虑,如今众仙听得清楚,对他的诚意,也就更加了解。 陈高远面带笑容,心里轻松不少,问道:“不知盖仙友窥看气运后,有什么分配?” 他话音落下后,就看到盖鹏泽的神情里,有一些喜色。他顿时知道,他们一行的气运,应当的确是够用的。 盖鹏泽就说了起来:“鸿运分五色,最次白色,其上分别为青色、黄色、红色、紫色。此为气运之质,听闻在下界王朝里,气运色泽也与本身的官运有关,如九五帝皇之尊,皇族贵胄,才会有紫色气运。”他顿了顿又道,“在我仙界,通常的天之骄子,气运皆为紫色,也只有一些不修炼的天人,才会呈气运白色、青色。而且,自然是潜力越大者,紫色越重了,有些头冲一尺,有些头冲一丈、十丈……甚至冲天形成紫色光柱的。” 这样的说法,众仙哪里听过?一时间,不由得都有些如痴如醉了。 盖鹏泽再道:“盖某时常观望诸位仙友,无疑皆为紫色气运,而且在大罗金仙这一品级上,都有紫色冲霄,只是气运光柱的粗细有所不同。当然,这紫色气运里,也有黑气――黑色即为厄运之色,这就是祸福相依……虽说平时我辈仙人一般都没什么厄运,只有在进入一些险地历练时,才会显露几分,但目前月族人虎视眈眈,这仙界就笼罩起一股厄运之感,我等仙人的鸿运柱中,黑色的厄运就比平日里来得明显。” 徐子青不由想道:众多天君把无数俊杰摄入至仙之宝内,是否也是因着他们有大神通、大能力,推算到有大危难降临,才觉得月族人必然没有和平共处之心呢? 那边,盖鹏泽还在继续:“尤其是你等之间,有气运浓厚至极,几乎不见厄运藏于其中的大气运者,能与我等同行,若是之后多加小心,想来在那洞窟里,也不会遭遇到必死的磨难了。”说到此处,他的目光,落在徐子青身上,又往云冽处移了过去,“这两位仙友,气运之重,乃是盖某生平仅见,真是……太难得了!” 徐、云二人为陈高远所邀,闻言立时好奇道:“不知徐仙友与云仙友,其气运究竟浓厚到何种境地?” 盖鹏泽神色一肃:“气运如龙!” 众仙皆惊。 不说旁的,他们皆是气运如柱,唯独这两人是气运如龙……龙与柱之间的差别,即便是他们之中有对气运之说并不十分了解的,也能知道龙是活物,柱为死物,活物自然比死物来得厉害些。 盖鹏泽一叹:“盖某只在那一次得到阴阳鱼目的奇遇之中,得到一些传承里知道,仙界虽是气运皆紫,但只有潜力可达天君者,以及原本便是天君者,其鸿运才能形成巨龙之态。天君是何等厉害的前辈!盖某自然不敢冒犯,去窥看对方气运,没料想今日倒是见到了两位来日天君,实是三生有幸!” 而且,他本不是鲁莽之辈,既然决定要以阴阳目窥气,当然早有准备,认为不会因此而伤,仅仅六七位大罗金仙的反噬,他自认能够压制。 谁知这几人里,居然冒出潜力如此巨大之人,实在是叫人难以置信――天君那般人物,整个仙界数目都是不多,无数天之骄子里,十万中无一!这下一连两尊来日天君,难怪那反噬直接比他双目流血,让他的仙元都枯竭了! 也是因着这两位来日天君约莫都是持身端正之辈,紫龙鸿运鳞片外镀一层功德金光,那天道的反噬有所收敛,只是警告便罢,否则,他这一双阴阳目,说不得都要在那窥探之中废掉…… 盖鹏泽此言,徐子青心中微讶,他虽然知道自己的运气向来不错,却也不知自己会是气运如龙,倒是他坚信师兄必然会为天下间第一剑仙,天君品级亦不能阻挡。但一转念,徐子青也并非无自信之人,他终于能与师兄并肩而行,也坚信自己总是能跟上师兄,他信师兄能成天君,岂非早已是信任自己了么? 而云冽,心中想法并不及他那师弟般细致。 于他而言,气运之说并不挂怀,他一心苦修,只追求无上剑道,便只管自己步步向前就是。 陈高远等人,看向徐、云二人的目光又有不同。 气运如龙,来日天君。 尤其陈高远,之前认识徐子青,只觉得他在同品级之内为顶尖强者,其师兄八炼剑仙亦非寻常,却不曾想过他们会有这般大的潜力。 可若是当真如此,他能识得两人,也正是一种幸运了! 感叹过后,几位大罗金仙只是对两人更看重些,倒也不至于就上前谄媚,此刻都是看向盖鹏泽,询问于他:“盖仙友,接下来我等该如何行事?” 盖鹏泽面上含笑,从自家的小乾坤里,释放出一个轮盘。 这轮盘不知用什么材质炼制而成,给人感觉很是奇特,上面也有黑白二气萦绕,带来一种随时随地,都好像能够脱离天地之感。 而且,这种感觉忽隐忽现,那轮盘上的无数格子,似乎也在不断地变化。 它时而出现三十六格,时而四十九格,时而七十二,时而八十一……那格子的数目越多,轮盘给人的感觉,也就更加强大,同时,也会给人一种好似有什么物事要自体内抽离的感觉,又显得有些危险了。 盖鹏泽道:“此物唤作‘鸿厄逆转阴阳轮盘’,可以做守护之宝,也可以做攻伐之宝,如今面对那般多的厄运之气,盖某要以此宝抽取诸位身上鸿运,注入这些格子之内,才好为诸位护身。” 众仙听了,自无异议,都是说道:“盖仙友任意施为,我等配合就是。” 盖鹏泽还是解释一句:“因盖某为执掌轮盘之人,每掌握之事,气运似鸿似厄,故而不能抽取,以免后者压倒前者……” 徐子青不由笑了:“盖仙友,我等自是信你,快些施为罢!” 他们一行数人在此处耽搁也有了些时间,那些毒兽间或也会杀来,被立刻斩灭。可停留久了,总归也是不妙的。 盖鹏泽放下心来,将轮盘对准那洞窟之后,就一指点在轮盘之上,看它连番旋转,快若车轮。 突然间,它骤然停下,上方顿时出现了八十一个方格! 盖鹏泽神色凝重:“八十一格,看来,里面的确很凶啊。”说完后,他动作不停,先走到陈高远身边,叫他引出两滴精血来。 陈高远依言照做。 这两滴精血立刻被盖鹏泽引入轮盘中,在其中许多格子上滚了过去,刹那间,其滚过之处,精血迅速消融,而格子里却升腾起一道紫气,逐渐把那格子灌满,就让它显露出一种庄严的气息来。 那精血滚落片刻,越过十五格后,才堪堪停下。 陈高远略有紧张之意:“如何?” 盖鹏泽如释重负,露出笑容:“很好,陈仙友已成功了,请下一位仙友。” 然后,就又来了一位仙人,同样是要引出两滴鲜血。 这一回,轮盘上有十六格,都灌注了紫气。 紧接着,是第三位仙人,如法炮制。 有十八格紫气。 随即接二连三,陈高远等五人,全都灌注过了,其中最多的是西门坚,二十格,最少的也是十几格,看起来气运的差别,并不是很大。 但奇怪的是,这八十一格很快被五人灌满,而徐子青和云冽这两位据说是来日天君之人,盖鹏泽却不曾叫他们引出精血,灌注鸿运。 徐子青倒也不急,这盖鹏泽,应当是有什么缘由的。 果然,盖鹏泽得了八十一格鸿运后,就面向徐、云二人,对他们说道:“两位身具功德,气运如龙,可将鸿运灌注于中枢阴阳盘眼之内,为几位仙友镇压之用,可以缓解他们的压力,也可以减少鸿运消耗。” 徐子青微微一笑,看向云冽。 云冽略点头。 师兄弟两个便齐齐引出精血,依盖鹏泽所言,一齐落在轮盘上! 第833章 刹那间,轮盘核心处,两个鱼眼般的凹陷突然出现,来自徐子青与云冽二人的精血在迅速融合后,立时一分为二,径直落在那凹陷之中! 于是光芒骤起,紫云沸腾,两头小指粗细的紫龙发出一声长吟后,盘起身子化作了两捧紫色鸿运,上方紫气氤氲,隐约间,又有龙腾之相,更有一抹金光匿于其中,泛起点点金鳞,挥洒而出,连带着周遭八十一格鸿运中,也像是带上了一点金芒! 盖鹏泽面上露出欣喜之色:“成了!” 其余众仙见状,都是齐齐松了口气,尤其在见到轮盘里异象之后,看向徐、云二人时,眼中也闪现一分感激――那功德金光他们皆是认得,待此事过后,若他们能够存活,这鸿运又有剩余,引回所剩鸿运后,也会沾染一些功德金光,日后只要他们好生蕴养,对他们而言,也是好处不尽的。 徐子青微微一笑:“既然事情已成,我等也该进去洞窟了。” 盖鹏泽此时显然颇有信心,开口就道:“正是。诸位请跟随在我身后,各自占据北斗方位,其中请云仙友立于天枢,徐仙友立于玉衡。” 除却盖鹏泽外,众仙正好还有七人,听他说法,都是依言而为。 待他们立稳之后,盖鹏泽一人当先,将轮盘祭出! 顿时一道紫光从轮盘上引出,变成一片蒙蒙光晕,洒在每一人身上,就像是为他们披上了一重紫色仙衣,既是朦胧,又极美丽。 众仙好似置身于星光之内,紫色鸿运凝聚成紫色星辰,悬挂于每人头顶之上,辟除万邪,让他们都不由得生出了一种轻松之感――之前来到这里产生的一丝压抑,也被这“星光”驱逐了。 陈高远等人心头一阵松快,再看那洞窟之处,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忌惮。 只是,自然仍旧是要多多小心的。 随即,盖鹏泽道:“这北斗降厄阵虽由盖某执掌,但诸位也当留意,行走时若有危难,亦不可脱离这七星之位,否则阵法一破,此阵挡不得厄运之气,到时又是一番磨难,且这诸多准备,也都前功尽弃了。” 众仙闻言,齐齐说道:“自当小心!” 而后,盖鹏泽当先一步,神情肃穆,就往那洞窟行去。 因这洞窟极矮,他需得弯身而行,那轮盘悬于头顶,慢慢进入洞窟之中。 众仙在他身后看得清楚,那些煞气原本遍布洞窟前方,却在盖鹏泽接近之后,骤然朝两边分开,仿佛有些畏惧一般,并不接近。 他们顿时大喜,行走时也越发小心。 云冽位于天枢,自也是走在前方,临近那洞窟时,他双足不动,微微俯身,也是行走进去。而在他周身,除却紫色“星光”外,还有一缕银白剑意,四处游走,以为防护之用。 其后众仙,同样各有手段,即便是矮身而行,也把自己身侧护住――他们皆是深知,即便厄运之气有北斗降厄阵驱逐,却并非已然处处安全。洞窟之外尚且有那许多毒兽,洞窟之内,又当如何? 多谨慎一些,总是不错的。 待到以天枢为首的北斗璇玑部尽数走进洞窟后,就轮到了以玉衡为首的北斗玉衡部,尽管只有三人,徐子青处于最前,他才刚刚弯身进去,就感觉到左右一股腥风逼来……他心头一阵警兆。 此时袭击,是要破坏此阵? 徐子青忽然生出此念,却未多思,心神一动间,嗜血妖藤加身,双手如刀,左右劈分,锐利无匹! 这一刻,他只感觉到手掌刺进了两头不知什么野兽的躯体里,能听到它们发出一声哀嚎,也能感觉到指尖触碰的鳞甲,而后,就是两声闷响,尸体到底,同时,他亦能察觉容瑾略有不满的意念:“少、少……” 徐子青暗暗好笑,杀死那两兽之后,身体已然进得洞窟之内,亦能挺直脊梁,昂首站在洞中了。 果然,除却洞口的确十分矮小外,在洞窟内部,则是另有洞天。 徐子青步子不停,他犹记得阵法需得保持,身后还有两人未入,故而很快让出道来,让其余两位仙人,同样进入洞中,保住北斗退厄阵的完整。 他再往直前的左右方向看去,那里的两具尸体与他们之前在外面看到的毒兽区别不大,显然与那些毒兽同源,说不得,它们原本就是在洞口洞外徘徊,也未可知。 前方并没有尸体,可见盖鹏泽与云冽等五人不曾受到袭击,徐子青的仙识扫过,发现在洞穴角落处,有怨恨之意渗出,那里乃是一头身躯更小,但体态更奇异的毒兽,它双眼满是怨毒,看起来,正是有灵智的。 徐子青这下可算确信了。 方才那一幕,定然是因着它们看出了北斗退厄阵的厉害,所以用上计谋,并不袭击前面几人,想要让他们放下防备,而后偷袭徐子青,是想要借此杀灭一人,也好破掉此阵。 但野兽到底是野兽,纵使有些灵智,但灵智也不高深。 虽说若是阵法一破,的确就让他们陷入危难,洞口矮小,也着实让人十分憋屈,但是前方之人所遇之事后方之人并不知道,自然还是那般小心,又哪里会因为前方之人不曾受到袭击,就放下警惕来? 如此算计,真叫人啼笑皆非了。 盖鹏泽一面操纵那轮盘,一面关切道:“诸位无事罢?” 徐子青笑道:“无事,我等早有防备。” 只见一道银光闪过,那角落处满怀怨恨的毒兽,便被云冽以一缕剑意诛杀,它千重准备,万般计谋,也都化为乌有了。 另几位仙人自也发觉那毒兽,不过不及云冽动手快罢了,如今见状,莞尔一笑,随后也开始观察周遭的情景来。 洞中的厄运之气,比洞外的自然还要浓烈得多,洞壁暗红,好似由一种泥土铸成,而土质黏腻,像是里面沁了血,又好像是什么污浊之物,让人一看之下,就觉得十分不适。 若说有什么感觉……只怕正是一种“厄运”之感。 但是奇异的是,这洞窟里,只有一条大路,直直向前,左右各处,皆无岔道,前方更是一片黑暗,不过是因着仙人们目力极强,才能在黑暗中将一应之物,都看得清清楚楚罢了。 徐子青的仙识,在洞壁上徘徊。 这里给人的感觉很是危险,就连辟除了厄运之气后,也不例外,想来威胁人的并非只有厄运之气,故而还是得多加小心。 众仙皆如此想法,俱将仙宝、仙法蕴藏于身,随时要应对危难。 他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丝一毫的不妥,都不肯放过。 ――行走的险地多了,在这试炼之地里,他们的警惕之心,早已胜过从前数倍! 走得一段后,徐子青感觉到一点不对,不由抬头一看。 只见在洞窟之内,有一团黑雾化作雨水,淅淅沥沥地兜头而下,好像立刻就要挥洒到每一人身上了! 众仙心里一惊。 盖鹏泽道:“诸位莫慌!此为厄运之气反击,看盖某手段!” 听他这话,众仙稍稍安心,都是一边警惕,一边观望起来。 下一刻,他们就见到那些黑色的厄运雨水落下之后,居然全部都被一片紫雾给抵挡在外了,连一分一毫,都不曾沾染到他们的身上。 徐子青看得清楚,在轮盘上,某一个格子里,紫色鸿运抽取数分,全都没入紫雾之内,使它瞬时就变得浓厚多了,那些黑雨在碰到紫雾时,就会立刻发出“辍钡纳响,然后像是被融化一样,消散于无形。 这盖鹏泽,的确有几分手段。 众仙见到这攻击被挡住,都是暗暗点头。 不枉费他们信任盖鹏泽,将自身的气运,借了给他。 同时,他们也在暗中庆幸,若是没有盖鹏泽施展本领,他们进入洞窟里后,岂非是要用各种仙宝抵挡?而仙宝一旦被厄运染上,就要丢弃,甚至还要斩断自身与仙宝之间的羁绊,否则厄运也会随身而来,对自身此后的修炼,带来极大的不利。 然后,一行人再往前走。 四周寂静,大约走过半里之地后,那暗红色的洞壁上,骤然出现了好几个鼓包! 这些鼓包在瞬间裂开,里面弹射出十几条足有小腿长的铁甲蜈蚣,它们的身体漆黑,只有那蜈蚣头呈现与洞壁相似的暗红之色,在转瞬之间,就杀到了众仙面前! 西门坚道一声:“喝!” 之后他的口中就出现一颗铜丸,发出虎啸雷鸣般的声响,疾飞而出,并且在一晃之间,就变作了三颗之多,分别砸向一条蜈蚣! 也不知这铜丸是什么样的天材地宝炼制,也不晓得他祭炼过多少次,铜丸随他心意,一下砸碎那三头蜈蚣的脑袋,让它们掉落在地,就此死透了。 其他的几位仙人,同样都是使出仙宝,分别斩灭蜈蚣。 云冽从容得很,只消周身的银光颤动,旋转之间,都可以洞穿那蜈蚣,而徐子青保持附身之态不变,虽不曾主动出手――他并不能脱离这玉衡之位,但凡是接近的蜈蚣,也都被他用十指划为数截,给容瑾吸干了。 很快的,蜈蚣全部被杀死,其来势汹汹,却不曾冲破北斗退厄阵。 然而就在这些蜈蚣被杀灭的刹那,上方突然凝聚出一团黑云,从中降下了无数黑色的小剑,密密麻麻,朝着众仙的头顶刺来! 徐子青等几人立时提醒:“盖仙友!” 盖鹏泽也无需如何提点,他早已知道此事并不简单,因而时时刻刻,都将轮盘反应,牢记在心。他后方正是天枢位云冽,其剑意纵横四方,在毒兽还未解禁身前三尺时,就会受死,同样的,位于云冽攻击领域之内的盖鹏泽,凡是袭击他的毒兽,也都在银光下授首。 霎时间,盖鹏泽出手如电,掐出许多极其玄奥复杂的手诀,厉喝道:“疾!” 下一瞬,某三个格子里,都被抽出了细细的紫线,融入到众仙身上紫雾之内,化作了无数紫色的盾牌,同样的密密麻麻,冲上空中,抵挡住那无数黑色小剑的袭击…… 盾牌主守,小剑主攻。 攻伐之力虽强,但防御之力岿然不动,那攻伐之力,也是破不开防御的。 良久,无数金铁交鸣之声响起,最终诸多盾牌仍旧好好留存,上空放射出黑色小剑的厄运黑云则逐渐缩小、消失,这一轮的攻击,也终究化为无形。 众仙心下一松。 这厄运之气果然狡诈,趁着毒兽袭击之际,酝酿攻击,待他们刚刚将毒兽杀死,或者就要放松时,突然袭来。 好在这些仙人都是千里挑一的俊杰,既然决定要好生防备,便都不会放下警惕之心,又有盖鹏泽执掌鸿运抵挡,才没有中了算计。 这也是因着众仙的气运全部被聚集在那轮盘里,有鸿运护体,若有哪个仙人原本要失了防备的,在这般众多的鸿运相托下,他们也很快会清醒过来。 气运之奥妙,着实难言。 盖鹏泽正色道:“越是往深处走,恐怕厄运就更加浓厚,诸位仙友,切莫离开七星之位!” 他不由得再度提醒一回,唯恐待会毒兽多了,就有仙人要在抵挡之际,不小心离开仙阵之地……那时缺了一人,再形成完整仙阵就不容易,就极有可能,会被厄运之气各个击破,全数惨死。 众仙不敢怠慢,急忙再度稳定心神,务必不忘。 徐子青则说道:“我等可以分别细细观察两边洞壁。方才那些铁甲蜈蚣是从洞壁冒出的鼓包里窜出,之后未必没有同样的情景。” 西门坚也道:“诸位仙友注意足下,若是毒兽可能自洞壁而出,自然也可能自足下而出,到时被其袭击,就十分不妙。” 随后另外几位仙人,都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说,极尽仔细。 只因他们俱是知道,只消有半点不慎,可能便是小命堪忧,更要聚合各自力量,极力往前,都是绝不敢有一丝马虎的…… 此刻,盖鹏泽又道:“请取出诸位仙友所用攻伐、防御之宝。” 众仙毫无异议,都是把自己准备的仙宝,拿了出来。 只有徐子青与云冽,他们一个要磨砺自身,一个只以剑意对敌,不曾动作。 盖鹏泽迅速使出仙诀,一指点向那轮盘,从中牵引出一道带着浅金色的紫光,化为许多光点,没入到众多仙宝之内。 一刹那,这些仙宝上,也都升腾起与他们周身一般无二的紫色光晕,其中蕴含的金色虽是极其微弱,可似乎也能叫他们生出一分暖意般,驱散了心头的不安。 如此,众仙精神抖擞,继续往前。 果然,一如之前众仙议论时所言,虽然这洞穴直通往前,但也不是十分好走的。 每行一段路后,都会有许多毒兽前来袭击,其体型越来越大,数目越来越多,袭击的时机,也越来越诡异。 而更加浓厚的厄运之气,机变也是更强,与毒兽配合起来,不断攻伐这一群人,叫他们从游刃有余,逐渐变得狼狈不堪。 并且,攻击盖鹏泽的毒兽,更是最多。 他担负用鸿运抵挡厄运攻伐之责,那厄运也知晓那轮盘威胁,对付起盖鹏泽来,当真是全无手软,让他由最初的反应迅速,到后来逐渐疲累了。 然而,他却不敢有半点放松。 好在云冽早已习惯与无数敌人对抗,又在天君的威压下锻炼自身的意志、反应,此刻除却护住自身外,也可以将威胁盖鹏泽的毒兽,全都杀死。否则,一旦盖鹏泽被毒兽所害,那么北斗退厄阵不攻自破,厄运的攻伐中,众仙就再不能抵挡了。 众多俊杰也很关切盖鹏泽的安危,好在他们后来见到云冽可以护住两人,才各自赞了一句:不愧是来日天君,气运浓厚。 之后,他们才分别好生护住自身了。 只见厄运黑云中,厄运化为刀枪剑戟,各种兵器,也化为许多猛兽兵将,铺天盖地,对准众仙袭击。 盖鹏泽每每御使紫色鸿运,化为盾牌,化为战兵,一面防御,一面抵抗,不让厄运越雷池一步,不知不觉间,鸿运被抽得颇多,那八十一个格子里的紫色光芒,也变得浅了一层。 粗略估算起来,这怕是已消耗两成了,可这洞窟仍旧极长,好似漫漫看不到尽头一般……若不是徐子青和云冽的鸿运镇守阴阳盘眼,且有功德金光护住整个轮盘,鸿运的消耗,怕是还会更多,就更为难熬了。 徐子青在迷乱平原磨练已久,他双足只如若寻常行走般,在方寸之地跃动,整个人因着动得太快,就化作了云雾,十指穿梭如风。 凡是接近他的毒兽,都会被吞噬干净,被他阻挡在一尺之外,不能破坏北斗退厄阵半分,甚至它们只要经过徐子青身侧,便是不去攻击他,想要去袭击前后其他仙人,也会不知怎么,就落在徐子青的攻击领域之内,被他杀死,血肉全失。 但是,徐子青的确能在不离北斗退厄阵的同时,用这自创仙法杀兽无尽,不受侵害,可是其他的仙人们,却难以做到这般。 他们肉身不足,不敢硬撼毒兽,就要御使仙宝,遥遥与其对战、厮杀。厄运源源不断地降临到他们的仙宝上,都被紫色的光晕弹开,但那仙宝每每刺中一头毒兽,其上的色泽,都会有些黯淡。 然而即便如此,陈高远等仙人,都不及徐子青久经磨练,面对越来越多、越来越强的毒兽,哪怕再如何谨慎,还是免不了疏忽一瞬。 忽然间,陈高远的小腿,就被一头毒蜘蛛咬住,一股黑气,蔓延之上! 他立刻吞服一粒仙丹,将那黑气压制、消磨,为来到此地,他换取了最好的解毒之物,幸而能立刻驱除次毒。 只是,黑气虽说都已消失,却还有一种黑光,依旧停留在陈高远的小腿处,并且,也在同他身上覆盖的那紫色光晕对抗。 若是这厄运胜了……北斗退厄阵,可能就要有一点破损,而那厄运之气当会立刻抓住这契机,将此阵彻底攻破! 陈高远面色一白,想到了其中的不妥。 另几位仙人,自也是看了出来。 此刻,盖鹏泽正忙于对抗上方降下的数百厄运天将,□□乏术,眼看着,就要让那厄运之气得逞―― 盖鹏泽的声音,却在此时传来,他高声念了几句仙诀,说道:“徐仙友,请随盖某念诵!” 徐子青反应奇快,毫不含糊,就跟着盖鹏泽念诵起来。 旋即,随着他念诵清晰,那轮盘上,属于徐子青的阳盘眼里,就有一条模糊的紫龙张牙舞爪,升腾而出,瞬时冲到了陈高远的腿上。 紧接着,那一缕黑光,就肉眼可见地,被那模糊紫龙撕碎了! 而后模糊紫龙重新飞回阳盘眼,这一次的危机,就此突破。 陈高远很是感激,徐子青心里,则有些恍然。 毒兽体内也有厄运之气潜伏,它们长久生长于这洞窟之内,早已不再是那寻常的毒兽。而他身为阵眼之一,便能在盖鹏泽指点下调动轮盘里自己的鸿运,破除侵犯进来的厄运。 至于方才,他肉身杀灭无数毒兽,却未被那厄运之气沾染在身,想来也有他乃是这北斗退厄阵阳盘眼的缘故…… 想定后,徐子青诛杀毒兽越发不留情面,其他几位仙人见还有徐子青可以代替盖鹏泽为他们驱逐厄运,也放心不少。 只是该小心的也要小心,若是阳盘眼里鸿运用得太多,使得阴阳不能平衡,只怕也是没好处的。 第834章 一路冲杀,厄运之气虽是攻伐极其厉害,可盖鹏泽操纵轮盘,也能与其势均力敌,再有徐子青和云冽作为阵眼镇压,其他仙人尽数奋力而为,渐渐地,他们越走越远,越入越深,周围几乎都被浓郁的厄运之气充满,周围的毒兽也都挤挤挨挨,密集成群,从四面八方,威逼过来。 陈高远等人大多数都受了伤,而且因着厄运之气乃浓黑之色的缘故,众仙的目力也逐渐有所不及。 此刻西门坚放出那蓝蝶来,一身湛蓝光晕,在洞窟里,又现出一片亮色。 徐子青的动作也更快了,所有逼近的毒兽,都被他杀灭一空;云冽使出的剑意布成剑网,挡在天枢位及盖鹏泽前方,凡是毒兽来袭,统统被剑网分割成数十块! 师兄弟两人,战得越久,就越是显得悍勇,其余诸位仙人见状,便顾不得间或会被那毒兽咬伤,几近搏命了。 轮盘上,鸿运紫气也消耗得越来越多。 那八十一个格子里,所有的鸿运都损失过半,功德金光倒是始终附着其上,否则死战这许久,恐怕格子早就空了。 但饶是如此,到了这个境地,阴阳盘眼里的紫龙,也咆哮起来,抽取其中属于徐子青与云冽的鸿运之气,丝丝缕缕,防御攻伐,战得激烈。 盖鹏泽深知,此时尚且还好,可若是阵眼里来日天君的鸿运也被抽取过半,那么就不能再度抽取,否则镇压不住轮盘,北斗退厄阵就会很快崩溃,他们所有人都将暴露在厄运之气中,被其侵染,消磨自身的鸿运……到那时,同样多的鸿运,就绝不可能如现下这般半晌才用去这些,只怕是短短一时三刻,就会使得冲霄的紫气中充满黑色厄运,影响众仙此后的运程了。 ……那可是,大为不妙。 随着越发深入,那轮盘“咔咔”作响,这便是在警示盖鹏泽,告知他鸿运已然快要不足,必须拼上一拼,才得逃脱了! 盖鹏泽一咬牙,快声道:“诸位,且各引一滴精血,为北斗退厄阵开路!” 众仙听得,不慢怠慢,都是齐齐照做。 很快。七滴精血迅速弹出,在盖鹏泽口中念诵的无数仙诀中,也悬浮在众仙头顶,形成了同样北斗七星之状。 旋即盖鹏泽叱喝一声,这些精血瞬时爆开,化作重重血雾,沾染浓浓紫气,都披在众仙的身上! 盖鹏泽道:“此刻不必再顾忌阵型,速速往前方奔行,半个时辰之内,不可落于人后!待时间将过,再列此阵!” 这话一说,众仙心里一喜。 他们都明白盖鹏泽的苦心,尽管确实有法子能暂且不去列阵,却也只能在生死关头施为。 此时,应当就是生死关头了! 众仙急忙使出绝强手段,在这无数毒兽中杀出一条血路。 上方的紫雾仍旧不断与厄运之气互相攻杀,其气势丝毫不减。 徐子青紧随云冽之后,两人把盖鹏泽好生护持――纵使那阵型可以暂且不列,可这位操纵轮盘之人,仍旧不得有半点损害。 盖鹏泽对两人颇是感激,也快速与他们奔行,心念电转间,其轮盘与他心意相通,对付起厄运之气来,居然更厉害几分。 很快,一行人比刚才行得更远,即便众仙皆有些急促气喘,都觉得疲惫不堪,可他们分明可以感觉到,那厄运之气,居然不再那么激烈攻击了! 这便是说,必然已是快要看到这洞窟深处,究竟是怎样一番情景! 因此事,众仙心头激动,精神也就更为振奋。 前方的确逐渐有了光芒,也便是满眼的希望…… 半个时辰到了,众仙迅速站位。 盖鹏泽看得清楚,在前方有一面厄运之气形成黑色墙壁,其险恶前所未有,而那些光亮,分明就是自其中传来。 他登时传音:“诸位仙友,盖某有一法可以将其洞穿,但此后必然再无仙阵护体,诸位可愿拼上一拼?” 众仙毫不犹豫:“拼罢!” 盖鹏泽霎时心思一振,他大喝道:“破军先行,贪狼移祸,众星辅助,给我开!” 于是,整个北斗退厄阵紫光大放,两条紫龙从轮盘上昂身长吟,七颗星辰杳杳升起,诸多格子里,鸿运极快抽出,最终只余下浅浅一层。 而后,这些紫色鸿运就化作了一柄数十丈长的紫枪,带着北斗退厄阵所有的攻伐之力,对准那黑色石墙,便是猛然一刺―― “轰!” 黑色石墙洞穿,出现了浑圆的一个破口,之后紫光不断往四面蔓延,形成了蛛网般的纹路。 终于,无数巨石炸开,石墙破碎了! 众仙毫不停留,以最快之速,飞奔向前! 之后,他们的身体并无被厄运附身的阴冷,而是有些温暖,有些舒适。 就好似,事事都会顺遂一般,轻飘飘,难以言喻。 此刻,正是一片大亮。 众仙睁开眼,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又皆是如释重负。 洞窟深处,果真如他们所想。 在这一处所在,身后的厄运之气还在张牙舞爪,却又好似惧怕什么一般,每每想要扑来,都是刚做出个姿态,就已然迅速后退。 北斗退厄阵已碎,但那些厄运之气,已然无法伤害到他们。 盖鹏泽紧绷的心弦,也放松下来。 这一路上,虽有仙阵护持,但他几乎是担负着所有人的性命安危,因此十分紧张,不管有半分松懈。 如今无一人陨落,他也算是没有辜负了诸位仙友的托付了。 随即,盖鹏泽将轮盘收回,以手指在其上一点。 刹那间,诸多格子里以及中央阴阳盘眼里所余下的鸿运紫气,都如同一股水流般,回去了众仙体内。 徐子青细细体味,只觉得这部分鸿运似乎是被用去不少,但收回之后,却无不适之感,反而好像心情更愉悦一般。 他想时看向云冽,云冽亦略略点头,以示与他一般。 其余众仙也很诧异。 陈高远惊道:“这感觉……” 西门坚等人,同样都是难以形容。 盖鹏泽笑道:“一路醒来,磨难深重,盖某借用诸位鸿运与厄运之气交锋,无形之间,自是磨练了这些鸿运。它们看起来消耗是多了些,可斗败厄运,自就是增长鸿运,回归以后,诸位的鸿运自会上升。另还有徐仙友与云仙友的少许功德金光也被诸位收取,感觉又是不同……若非有诸多好处,盖某也不敢私自借用诸位的鸿运。祸福相依,就是如此的。” 这话他在最初时可不敢说,若是万一落败,又或者事后没有太大好处,岂不是让人白白失望?现下看来,当年知晓的消息,确是无错。 众仙了然,对盖鹏泽与徐、云二人,又是一番谢意。 而盖鹏泽看一眼那师兄弟两个,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这两位仙友,因为阵眼所在,所得必然最多,其损失的少许功德金光,却是算不得什么……待来日二人成就天君,如今这一场共患难、气运相连,也算是结下一份善缘罢! 众仙皆有收获,再不去思索之前的种种磨难,只觉得经过这一场后,不仅彼此间情谊更为浓厚,对自身的磨砺,也是极深刻的。 而后,他们方才有心思,看一看这厄运不敢袭来之地,却是个什么地方。 这里,正是洞窟的深处,照理说,应当是个极其庞大的洞穴。 然而此地却不见四壁,不见洞顶,只能看到一片沃土,仙气浓郁,十分清净。 极目远眺后,众仙大约可以看出,此处有方圆数里地左右。 “这里莫非是一处秘境?” “又有些像是药园。” “可若是药园,仙药何在?” “草木之物,却也不多。” “灵性十足的石头,倒是不少……” 众仙议论纷纷。 徐子青打量过后,也觉得这里有些奇特。 倒不是因着它如何雅致,而是实在有些简陋……乍眼看去,就好像只是在无穷险地后孕育出了一方净土般,却是没了那种“此地藏宝”之感。 若是无宝,众仙好容易进来,不知是否失望? 这般想着,徐子青就看向其他几位仙人。 他们的面上,果然也都露出些许失望之色。 历经生死后,只见到这样一处平平无奇的所在,就算他们并非一定要得到什么极强的宝物,也不由得心生沮丧。 徐子青见状,略思忖后,便是笑道:“此行艰险,我等皆大有收获,回去闭关之后,想来必有精进。” 这话一出,众仙心里稍松。 倒也是这个道理。 尽管自家的仙宝损失不少,可实力才是根本,能得到宝贵感悟,未必不是收获。 只是,却也有些担忧。 陈高远皱眉道:“出去之时,还有那许多厄运之气拦路……” 此时盖鹏泽便道:“不碍事,待我等修整之后,盖某再来布阵就是!来时那般辛苦,我等皆能安全而入,莫非出去时还会有碍不成?” 听了这话,陈高远等几位担忧者,也放开了心怀。 他们纷纷在这里四处游走。 既然好容易来到这里,于无穷厄运后见到此方净土,有柳暗花明之感,心思放松之后,心境也隐隐提升。 略一想,又没什么不好。 在众仙沉淀心思时,唯独徐子青,又静静看了这片天地片刻。 虽无藏宝之感,但,此处当真无宝? 可为何此时在他心里,却…… 第835章 正在徐子青深思时,西门坚肩头那蓝蝶,却突然发出细嫩的声音:“那边……” 西门坚一怔:“蓝蝶?” 徐子青也往那小小少女之处看去。 只见蓝蝶飘然一跃,身后已张开一双极美的蝶翼,带着她悠然飞起,就往前方的某一处所在,慢慢而去。 西门坚急忙跟上,徐子青将云冽袖摆拉了一拉,也随之而去。 其他几位仙人本来正在四处游走,此刻见到蓝蝶带路,三人紧随,都是面面相觑。 莫非是发现了什么? 他们也不迟疑,就笑道:“我等也去瞧一瞧罢!” 随后,众仙便都往那处去了。 如若是宝,到时再看,如若不是,去观摩一番也好。 这般困难才到此地,倘使不能尽皆看遍,心里总归还是有几分不甘的。 既然这净土原本不大,自然没多久,一行人就顺利到了。 他们绕过几块钟灵毓秀的巨石,看过几株并不识得也颇有灵性的草木,渐渐地,就看到了一个大湖。 这湖呈日月之状,波光粼粼,很是美丽。 在那湖中央有一株巨木,笔直往上,高不见顶,枝叶相连,呈螺旋之状。 无需细数,众仙才见到这巨木,心里就仿佛知道,这枝干有三千六百支,叶片有十万八千枚――每一根枝干上,仅仅有三枚叶片罢了。 诸多叶片色泽皆有不同,有青黄者,有黑白者,有翠绿欲滴者,有金光耀目者……但每一枚叶片给人的感觉,都是极为古拙、苍茫,仿佛蕴含着浩瀚无尽的意蕴,悠久悠远,渺渺难言。 正是玄而又玄,只看它们一眼,就要被吸引了一般。 众仙在湖前见到这巨木,心里都是震惊。 此木……他们竟都不认得! 徐子青也很讶异。 他因体质与己身之道的缘故,自下界时便熟知万木,到仙界以后,对诸多仙草仙木,也尽力熟悉,可如今他对这巨木也不识得…… 但毋庸置疑,能存于这净土之内的巨木,必然非同小可。 众仙惊异一番后,也有些话语要说: “此木十分神异,其中诸多叶片气息,竟让我好似有一种飘然欲仙之感。” “不错,才用仙识探过去,就像是即将突破一般。” “我仿佛能得到许多领悟。” “我倒是仿佛……窥见一些情景,仿佛有所预兆。” 种种感觉,虽都有不同,可那诸多的叶片却当真好似能让他们有所感悟。 这岂不是像是能让他们借此悟道一样? 徐子青看着那巨木,不知为何,在陌生之后,又生出一丝熟悉之感。 他确信自己不曾见过此木,但那些枝干,那些叶片,又为何会觉得熟悉呢?而且,越是看得久,就越是如此…… 一旁盖鹏泽等人,则是已然商议出结果来。 陈高远对徐、云二人说道:“我等既然能见到如此神物,不若一同前去那湖心之中,摘取那些叶片,以供修行之用。” 既然树叶是宝,则各凭手段,哪个能取得多少,就得多少。 因着一路上众仙出力有多有少,实力有强有弱……如此也算是另一种公平了。 再者,于他们看来,此行若无这对道侣,必然损失惨重,这般的做法,其实也是要让他两人多得一些,权作一番心意。 徐子青回过神,微微一笑:“也好。” 云冽亦无异议。 随后,众仙皆纵身而起,分别使出仙法,往那湖心巨木而去。 不过通常来说,有宝之处必有险难,他们还是十分小心,各自用仙宝护体,以免被湖中可能会有妖兽突袭。 但是,直到他们已然接近了那株巨木,湖泊之内,仍旧毫无反应,更无一丝戾气。 此时众仙又不禁暗想:约莫是当真再无妖兽守护了……说来也不甚奇怪,外面那般强大的厄运之气攻伐,原本也是守护了罢! 想明白之后,众仙再无担忧,就直奔诸多枝干,伸手就去取那叶片了! 然而…… 众仙却未想到,他们摘取之事,手指居然自叶片、枝干之中穿过,根本不曾触碰到一件实物! 这、这居然是虚影? 先前心头欢喜,此刻这些欢喜,陡然就化作了一种懊恼了。 巨木分明如此逼真,其叶片的气息也的确那般有用,缘何会是幻象呢?真是叫人十分不甘啊…… 盖鹏泽叹了口气:“或者这巨木在此,也不过是给我等一点参悟的机会而已。” 众仙心里,也都是这般想法。 但就在此刻,徐子青却忽然开口了:“……似乎并非如此。” 众仙闻言,皆往他那处看去。 却见在他的手指间,竟然正好拈着一枚古朴的叶片,约莫巴掌大,沉重无比。 在那叶片上,分明有极古老的纹路,焕发出一种强烈的、玄奥的气息。 众仙顿时一愣。 西门坚也不禁问道:“徐仙友,你如何寻到……” 徐子青若有所思:“在下接近巨木之后,也不知是什么缘由,只觉得好似要往那处摘取,也就摘取了一片。” 而且,还有好几处,仿佛都在呼唤他一般。 这也太过怪异了…… 陈高远有些疑惑:“莫非是因着徐仙友曾经为木属体质?” 其余几位仙人听得,都是猜测:“或许有这缘故?” 徐子青点了点头:“或许罢。” 众仙摇了摇头:“徐仙友运道极好。” 说完后,他们也再度去寻找叶片了。 既然徐子青能得到一枚真正的叶片,便说明这巨木并非全然都是幻境,那么他们自然也有希望,能摘取到真正的叶片了。 这可不能放弃。 众仙提起精神,马上又去仔细寻找起来。 有心思灵敏的,还会取出自己曾经积攒的草木之物,又或者是木属之物,来提高把握……左右,也就是尝试一番罢了。 但之后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陈高远等人,过了有半个时辰,也不曾寻到叶片。倒是徐子青又得了四五片,云冽也取到一枚。 这师兄弟两个,加起来总有七枚叶片了。 众仙羡慕不已。 终于,盖鹏泽手掌一捞,掌心之中,赫然出现一枚! 同一时刻,西门坚也取到一枚。 然后,众仙还不及说什么,便觉得眼前一花。 那偌大的、直耸云端的巨木,竟整个消失了―― 留在此地的,只有空荡荡的一片湖水。 陈高远不由一叹:“原来如此庞大的巨木,只有九枚叶片是真……我等想必,是与它无缘……” 总有四人,都不曾得到叶片。 盖鹏泽几人既然得了,就回到岸上。 他们纷纷将叶片取出,给众仙一齐观赏。 其实陈高远几位未得叶片者,并不曾如何不快。 只因得宝也有气运之说,徐子青和云冽本是来日天君,气运最强,得到叶片半点不怪,徐子青又是木属,得了更多,是他的缘分。另外两人,西门坚有蓝蝶这灵物相助,巨木为他发现,盖鹏泽御使轮盘攻伐厄运之气,护持众仙,劳苦功高,他们两个,也是该得。 这般响过后,陈高远几人,自是心平气和。 得不到宝物,就是看一看,也有好处,实不必生出什么妄念来。 于是,众仙先看向盖鹏泽手中叶片。 同样是巴掌大,同样有古拙纹路,而这些纹路却好似化为两条游鱼,一黑一紫,吞吐日月星光,好生骇人! 那游鱼之色,岂非正像是厄运与鸿运么? 众仙心头一动,看向西门坚手中叶片。 这枚叶片上,纹路显现出来的,是一位正在轻舞的佳人,她神色端庄,眸光灵动,给人的感觉,与蓝蝶颇有几分相似。 然后,是云冽的叶片。 上面有一位剑者,长剑劈斩,几乎将空间劈成碎片!那喷洒的寒光仿佛能冲破叶片,将观摩之人全数割伤! 看到这里,众仙渐渐明白了些。 后来,他们看向徐子青手中的叶片。 这里足有六枚叶片,每一枚叶片上的纹路,形成的图案皆有不同。 不过,它们透露出来的气息,跟徐子青的气息,却并不契合…… 既然不契合,它们为何却被徐子青寻到? 又让人觉得奇怪起来。 徐子青自身也颇不解。 而且,他尚有一事,不曾告知这些同道仙人。 在众仙皆以为此木为真时,他已然隐隐觉得不对,接近巨木后,更是立时感知到九处所在,极是明显。 现下看来,岂非就是九枚叶片? 这到底,是为甚…… 第836章 徐子青犹自思索,又与师兄云冽,商议起来。 云冽道:“顺应而为,自有结果。” 徐子青点头称“是”。 的确,也只能是这般了。 过不得多时,除却西门坚与盖鹏泽这两位同样得了叶片之人,其余诸位俊杰在此地用双足丈量一回,见识一番,也都聚集一处。 此刻他们精力实力也已尽数恢复,就到了该离去的时候了。 陈高远等看向盖鹏泽:“盖仙友,出去时,还要劳烦你。” 盖鹏泽之前参悟叶片一阵,心有所感,自觉某些道理在这短短时间中就通晓不少,信心更足,当下坦然道:“放心,盖某必然将那仙阵摆弄得更为精妙!” 众仙对盖鹏泽也很放心,也要任凭他再度抽取些紫色鸿运来。 突然间,徐子青却是开了口:“且慢。” 盖鹏泽等人转头看他:“徐仙友,可是有什么发现?” 徐子青神情微动:“此处巨木为假,而叶片是真,之前那些厄运之气不敢侵犯此地,是否也与此物有关?” 他此言一出,众仙也是心中一动。 倒是有几分可能…… 以鸿运抵抗厄运,虽说最后有所收获,可却不能保证回回如此,若是后来一旦有个万一,对他们来说,也是害处。 有这念头后,西门坚便道:“我等四人,且去一试。” 徐子青与盖鹏泽,也都点头。 于是,四人走到那净土边缘处,在前方之地,就是被打散的黑墙,与那形成了厚厚云层的厄运之气,看起来十分狰狞可怖。 徐子青神色平静,手掌一拂,就把一枚叶片摊开。 霎时叶片上,就传出了一股极其强大的,悠远古老的气息。 那厄运之气似乎极是忌惮,才刚刚感知到这气息出现,登时已急急后退。 众仙见状,面上一喜:“有用!” 但很快徐子青退后数步,叫西门坚上前,同样祭出叶片。 而这叶片散发的气息,也同样将那厄运击退。 随即又有盖鹏泽尝试、云冽尝试,无一例外,都可以让厄运之气退避。 如此反复试过后,众仙终是放下心来,确信不必在消耗自身鸿运。 徐子青也不吝啬,他将手头几枚多余的叶片,分别借给那几位不曾得到叶片的仙人,叫他们拿着护体。 那几位仙人面面相觑,很快接了过来,心头也很感激。 ――这些叶片上面的纹路虽说与他们无缘,然而那气息能够护体,也能激发他们心头感悟,能手持这一段时间,亦是极好的了。 一切准备停当,众仙下定决心,走出净土。 刹那间,所有俊杰,都置身于那无边黑云之下,周遭俱是厄运之气,沸腾不休,而前方大约还有无数毒兽,他们还不能掉以轻心…… 不过,在走出洞窟的那一段路程里,事情远远比他们想象的容易。 有叶片在手,那些厄运之气根本不会接近,反而往左右退开,给他们形成了一条仅能容纳一人通过,却又十分清净的道路。 他们之前来时见过那许多毒兽,灭杀不尽,自然还会有许多遗漏,可是回去之时,当有毒兽出现,众仙警惕时,那些毒兽好似也遇见了什么威胁极大之物,居然在洞窟边上踟蹰,并不敢真正拼杀上来。 众仙稍一思忖,恍然大悟。 毒兽被厄运之气滋养,体内蕴含厄运,自然也与厄运之气一样,都被这叶片所克。 他们进来时的确遇上了大危机,大困难,可是一旦通过之后,就可以在净土里得到叶片,出去的时候,也就畅通无阻,再没有那般危难了。 看来,这洞窟果然就是一段机缘。 如今众仙皆在缘中,虽是所得不同,可得到的好处,也能受用不尽。 心情明悟后,众仙走出洞窟,离开了这一处险地。 待出得之后,他们虽有不舍,还是很快将手中叶片归还徐子青,并不去贪图他的宝物,持心也算端正。 接下来,就该出去这绝地了。 迷乱平原仍旧和从前一般茫茫不见方向,有蓝蝶引路,他们却也不惧迷失。 而在洞窟一行之后,因着在那里耗费颇长时间与毒兽苦战,受到过无数次的围攻,并且束手束脚,难以施展,可在这迷乱平原上,地面宽广,毒兽也不如那般密集,更没有厄运之气能沾染自身,应对起来,就要轻松太多。 渐渐地,在蓝蝶指引下,他们便顺利走出迷乱平原了。 这途中,众仙心中思虑纷纷,不由都是议论: “诸位仙友以为……那洞窟究竟是否为天君所设?” “据在下来看,极有可能。” “若是如此,我等去过之后,厄运之气尚在,而最好的宝物却是不存,若是日后再有人前去,岂不是空走一趟?” “倘使真能走到尽头,没有宝物,也算不得空走,但是如若奔着宝物前去,反而将性命送在厄运之气与无尽毒兽之口,就太过可惜了!” 如此多的考虑,并非是没有道理。 此时,徐子青便说道:“既然在荒岭绝脉以及其他绝地中,凡遇见险难之处,都可以刻录下来,换取功绩点,不若我等将这洞窟与里面实情,同样这般施为。而后不仅我等能换取许多功绩点,也能提醒其他仙友一二。” 这提议甚好,众仙皆无异议。 徐子青又说:“在下既取了那古叶,这功绩点便不要了。” 云冽道:“吾亦如此。” 师兄弟两个这般说了,西门坚与盖鹏泽也是同样说道:“我亦不要了。” 他们得了宝,陈高远等人却是空手而归,一些功绩点,也聊以慰藉罢。 陈高远几个听得,也并未太过推辞,只是朝他们拱手谢过就是。 同甘共苦一场,对于徐子青与云冽两位来日天君,这些俊杰自也有结交之意,只是做得太过,反而失了自然,过分功利,更对结交不利,因此陈高远等人,也并未露出什么过于恳切之色。 因此,众仙互相说了几句话后,也就分别离去。 左右徐、云二人名姓他们尽知,日后若是再想相邀,也可以用传讯之石联系。 徐子青和云冽,就回到了各自的石屋里。 两人在这一段路途中,都有所得,尤其手中古叶,上面纹路很是奇特,都应当好生沉淀,苦修一番。 云冽倒是容易,他只需盘膝端坐,将那枚古叶浮于身前,又将本命仙剑释放而出,抽取古叶气息,不断注入仙剑之上,又不断自身汲取,在识海里演化为无数剑道真意,中间更有无穷感悟,全都涌上他的心头,让他入定深处,修炼起来。 那古叶上的剑道气息,当真是太强了! 也不知是如何孕育出来,竟让云冽觉得,一些天君剑道中释放出来的意境,与那古叶中的意境也有所不及,若是能够彻底悟透,他的剑道造诣,必然会大有进境! 与此同时,徐子青在石屋里,同样盘膝坐下。 他所得的叶片,与他所修的己身之道并不相合,可是古叶中散发出的气息,不知为何,却让他越来越熟悉,越来越……有些渴望起来。 一时之间,就连徐子青的心境,也有些不稳了。 就像是有什么特别需要之物,还未及他达到那种急欲渴求的境界时,就已然主动落在了他的手里。 这样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徐子青慢慢地闭上了眼。 他整个人,都好似陷入了沉眠。 而且,徐子青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睡着了。 这很奇怪。 如今的徐子青已然身为大罗金仙,早已不是肉体凡胎,睡眠、小憩更是早已不必。若是他情愿,甚至可以一直不眠不休,直至几十万年之后,可为何现在,却突然地……睡着了? 然后,徐子青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声音。 这些声音好像是来自大道的天音,虽然让他听不分明,却每一声都如同砸在他的心间一般,让他丹田里捆缚青龙的锁链,都焕发出重重明亮的光芒来。这些锁链在加粗,在变长,甚至……在变多。 但除此以外,还有一种更亲切的声音,却是似有若无,分明是很想被徐子青听到,可他却无论如何,也听不到。 只是知道,他想往那里去…… 徐子青的意志很清醒,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就像是循着一种本能,让他走得蹒跚,又走得急切。 终于他来到了一座空谷里。 此处有万木繁茂生长,每一株草木,都充满了灵性。 而在那被万木围住的空旷之地中,一阵狂风卷起,形成了极大的漩涡,将那万木的叶片取来,盘旋着滚滚朝上,直冲天际! 徐子青怔怔地看了许久。 很熟悉…… 这是……哪里? 他不知道思考了多久,也不知道犹豫了多久,只知道熟悉的感觉在不断地加深,总让他觉得,只需要一瞬,就可以想起来了! 究竟是什么? 又是过了不知多久。 徐子青的眼中,突然爆发出一抹青光,他的心里,瞬间通明。 这是他的小乾坤里! 只是,为何他的意识,却会在沉眠之后,进入小乾坤中? 进来之后,让他亲眼见到这狂风卷叶的场景,又会是什么目的? 徐子青不解。 然后,他听到了来自一位女子的,悠长的叹息。 第837章 徐子青骤然惊醒,睁开眼来。 那女子的声音,竟叫他没来由想要亲近! 这亲近虽非是如他对师兄那般,却是与他前世面对父母兄长时很是相似,只是到底不及前世浓厚,只是淡淡有所感应罢了。 这一刻,他心头不禁生出一个猜测来。 莫非那女子,是他转生后的亲眷? 只是他今生父母早亡,一些近亲皆在小世界中,早早跟他因果了断,又哪里会在仙界中有什么想要亲近的亲人? 一时间,徐子青越发觉得怪异了。 这般的感应,除非在关系极深的亲人里才会产生,尤其他成仙之后,感情更淡。 根本不当发生此事才是。 但既然徐子青有了感应,却也不会就此放过。 他只想着,父亲处一应有亲缘之人他是再了解不过,倒是他那母亲,他父亲不曾提起,徐家人亦不曾提起,他小时在徐家村里询问过,那些下仆之人,竟都不知道…… 徐子青定下心来,闭目而坐。 他非是逃避之人,且不论为何会出现这般“梦境”,但此时乃是因手中古叶而起,其中必有关联。 因此,他当迎面而上,一探究竟! 果然,徐子青刚刚祭出古叶,很快再度沉眠,也再度遇见同样的情景。 几番再三后,他每每都在女子的叹息声中退出梦境,然后再度入定,进入其中。 只是,经过这许多次,徐子青依旧没能听见女子之言的下文。 可那女子的叹息声,却还是次次不同……她好像,也在等待着徐子青什么? 终于,徐子青又站在了狂风卷叶之前。 他看着眼前熟悉的情景,也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狂风卷叶,内含道韵,与他己身之道相关,堪为其己身之道雏形。 既然已经得出那万木加身之法,为何此物,还不成形? 徐子青怔然不动。 像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一种极其奇异的通透明悟之感,降临在他的身上。 他的口中,也不由低声说道:“那巨木……” 是了,这狂风卷叶形成的姿态,分明和在洞窟深处的虚幻巨木极其相似! 徐子青再想起自己一入净土,接近巨木时已知古叶所在之事,心头大震。 他的自创仙法雏形,为何会与那虚幻巨木一模一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这样的震动里,徐子青深吸口气,第一次还不曾听见那女子叹息声,已主动抽离这梦境。 他的额头上沁出一丝冷汗,心里的感觉复杂无比,难以言喻。 良久,徐子青激发传讯之石,看向了光影中的冷峻剑仙:“师兄……” 云冽抬眼,自是一眼看穿,他这师弟此刻,正在心绪不定,心境动荡。 他周身气息越发冰冷,开口道:“子青,你有不安。” 徐子青缓缓地吁了口气,把近来百日之遭遇,都慢慢说了出来。 不错,足足百日有余。 他每一入那梦境,皆有数日之久,神思迷惑,难以回转。 这并非是悟道,而是像是要寻回一些什么,于他而言,亦是难料。 云冽性情果断,略一沉吟后,说道:“且待我来。” 徐子青一怔,就见眼前师兄已消失不见,显然正是出去石屋了。 师兄之意,是要打破空间壁障,来到此处? 当下里,徐子青豁然起身,也疾步走出门外。 之前种种心绪,皆已被他抛开。 石屋外,相邻云层上,云冽果然已立在那处,他手中擎有一柄仙剑,剑锋寒芒无匹,八炼剑意尽皆催发,且在那剑意之中,还蕴含着一种极其厉害的意蕴。 那剑锋所指之处,正是那空间壁障的一点! 徐子青看得清楚,这壁障,分明就是当时容瑾曾破开之处,而师兄这些时日里必然实力大进,应当不至于如那时容瑾般,只得妖藤出入。 不过,若是师兄要肉身前来,耗费必然极大,也必然十分困难。 徐子青心一定,将容瑾释放出来。 一根极其强悍的妖藤悍然昂身,其血气冲天,正是极可怕的气势。 然而待这妖藤看清对面之人时,就跌落出一团血光:“父亲,来?” 徐子青微微一笑:“容瑾且与父亲合力。” 血光兴高采烈:“合力!” 那边云冽亦见到容瑾出现,略略颔首。 容瑾越发欢喜,登时运念! 霎时间,妖藤猛然贯出,直通云冽所指之处,与此同时,云冽亦是出剑! 快!都是极快! 就见到一抹金光乍明,耀目至极,前方的空间就好似琉璃一般碎裂,彻底消散于无形了――比起上次仅仅钻出一个孔洞来,力量强大何止一倍? 下一刻,白芒闪动,身着雪白锦衣的剑修,已在那两重相异空间之内穿梭数个来回,在一炷香内,来到了这一重云上。 徐子青不由唤道:“师兄……” 云冽目光将师弟扫过:“回屋再言。” 徐子青心下松快不少,笑意越发温存:“是,师兄。” 容瑾很是灵慧,此时像是知道双亲有要事相商,在化为藤蔓往师兄弟两人身上蹭了一蹭后,就重新变作血光,回到徐子青的小乾坤里。 而徐子青,也将自家师兄引入石屋了。 师兄弟两人,相对而坐。 云冽也不多言,并指点出眉心,就将剑魂牵引出来。 徐子青见状,面色微红,但很快定神,将元神敞开。 紧接着,云冽之剑魂径直入得徐子青紫府之内,与其元神迅速交融。 师兄弟二人的目光,都是缓和下来。 然后,徐子青近来所遇之事,所有感悟,所有记忆,全数涌入云冽剑魂之内,而云冽遭遇,也是亦然。 两人对彼此毫无隐瞒,深深信赖,情意深厚。 这一番元神交融,因云冽担忧而起,因徐子青不安而起,亦因二人之情而起。 良久,云冽剑魂收回,两人睁开眼来。 自徐子青记忆之内,云冽不曾寻到缘由,但他却也有一种法子,在之前交融中,已尽数让师弟知道。 徐子青心中微暖,手掌轻拂,在两人身后,便现出一张玉床。 旋即,他二人携手,一齐躺在了床上。 瞬时气息交融。 此次的梦境中,除却徐子青以外,便多了一人。 冷峻的剑仙同师弟并肩而立,一齐看向那狂风卷叶,目光微动。 然后,云冽手掌一张,握住他那本命仙剑,对着那处,就是一斩―― 云冽剑心通明,徐子青身在局中,前者当可为后者斩开不解之念! 而后,那狂风卷叶散开,整个小乾坤之景,都是不见。 那女子这一次,却不再发出叹息声,而是轻轻说道:“可来也。” 徐子青顿时恍然。 他心中所想,是见这女子一面,偏生每每进入此中,却都被这狂风卷叶吸引,沉浸于那诸多疑惑之内。 可要想明白一切,他分明只需要肩上见那女子罢了……虽不知是否能见,他却久久不能窥见内心之声,着实是,有些执念了。 之前师兄一剑,正让他惊醒过来。 之后,云冽与徐子青身不由己,都是立刻退离了梦境。 他们如今并肩躺在玉床之上,两手相牵,刚刚睁眼,还不及如何反应,却又是身不由己,整个化作一团白光,从这石屋内消失了。 ・ 徐子青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就站立在一处茫茫空间之内。 他的身侧是师兄云冽,他的前方……赫然出现了一株巨木。 这巨木,正是那洞窟深处的虚影! 但也是这巨木,气势比起那虚影来,强盛了不知多少倍,威压更不知深重几何。 只是这巨木的气势威压,似乎对他与师兄,都不存压迫之感? 徐子青隐约明白,这一株巨木,才是真正的巨木,众多枝干上的十万八千古叶,也都片片是真。 随后,师兄弟二人便见到,那巨木上也焕发出柔和的白光来。 而在这白光中,慢慢地浮现出一位女子的形貌来。 她穿着一袭素淡的长裙,相貌虽并非极美,却让人观之慈和温情,带着一种柔和生机之感。 此刻,女子开口,声音清和:“没想到,今日竟能见到通明剑石转生之人,得如此成就……” 她的声音,在整个空间里回荡。 “天下有剑道,剑者云集之地,剑石感诸多剑道真意而通明,遂成通明剑石……” “通明剑石辗转诸多大小世界,每每为剑者所取,千万仔后,方有灵光一现……” “灵光汇聚,开智成灵,投生百世,世世求剑,无牵无绊,代代夭折……” 第838章 “通明剑石所成灵光,因破开剑石之体,代代夭折,也是偿还那伤伐道身之果,原本千世万载,都要如此轮回,直至石心内蕴,心中有情,方得以成道。”那女子的目光,悠悠落在云冽身上,“吾却未料到,堪堪百世,通明剑石竟已破劫而出,且相助之人,却是吾儿……” 这一刻,她的神色越发柔和起来,看向的,却是徐子青。 她复又轻声叹息:“吾儿……” 在这女子说出前面一段话时,徐子青心中很是震惊。 此前他虽知自己与师兄正是被这女子召唤而来,但隐约知道女子对自己两人并无恶意,便当作拜见前辈罢了。不曾想来了之后,居然立刻知道了师兄的来历。 师兄他,竟是上古通明剑石灵光转世之体? 难怪了。 天下间有极坚固的石头,被剑者磨剑久了,便成剑石,而剑石受到剑者熏陶,说不得几千几万年后,或者因此自己有所感应,又或者被人点化,成为石妖。 而若是不成石妖,反而因着不断辗转于诸多剑者之手,逐渐通晓剑道,道理内蕴,变作通明剑石,最终得成一点灵光者,那便是极其罕见,百万中无一,堪为上好炼剑之材,往往被剑者带走,化为宝剑,灵光遂成剑灵。 但这些通明剑石若是有气运加身,或者本能所在,不被人觉察,后来更是知道转世投生之理的,在通明剑石里,又是百万中无一了。 更何况,还要能投生成功,在代代转世、无尽孤寂中依旧坚守本心,磨练剑道,使得剑道灵光不被胎中之谜断绝,无数世界里,都难得寻到一例。 云冽便是这一例。 早在化为云冽之前,他就已经有无数年的积累,凡是剑道之意,在他手中皆如纸张,很快即可掌握。 他原本为通明剑石,石心无垢,冷硬无比,本体又曾受无数剑者以长剑攻伐、磨砺,后来修炼无情杀戮剑道,也是相得益彰。 徐子青恍然。 难怪师兄这般厉害……当真是,了不起。 听到此处时,徐子青对自家师兄惊敬意更深,却万万不曾料到,后来却听得那女子唤他为……“吾儿”? 一时间,他禁不住睁大了眼,看向女子之处。 这又是何意? 以徐子青的眼力,见到这女子时,已知她实力远远胜过自身,说不得就是天君一样的人物。这样的人物,又怎会是下界那与他那不能修炼的凡人父亲结合,且生下他这孩儿的普通女子? 徐子青生来即有记忆,当时他虽因双眼难开,不曾见到生下自己的女子面貌,但他也依旧记得十分清楚,他确确实实,是由母亲生出,又被父亲抱住的。 这女子的话语,叫他如何能信? 猛然心跳了一瞬后,徐子青看向女子,才有些艰难地开口:“前辈这话,乃是何意?晚辈自下界飞升而来,母亲早亡,本是晚辈心中遗憾……” 女子的笑容,仍旧十分和蔼,其中的鼓励欣喜之意,在徐子青看来,十分真切,竟叫他不知如何再说下去了。 此刻,云冽忽然开口:“多谢前辈点明出身。” 这话一说,这有些凝滞的气氛,方才立刻回缓。 徐子青是松了口气,看向师兄时,心里安稳。 也是,师兄知晓生生世世早夭之事,都不曾如何,如今他不过是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世,又有什么好动摇的? 若这女子真是母亲,便是母子团聚,也没什么不好。 那女子也看了看两人,仍旧很是温和:“子青自幼不知吾之存在,自怪不得你。如今且听吾说来……”她微微转身,视线自那巨木上晃过,“你二人可知,此木乃是何物,吾又是何身份?” 徐子青摇头道:“自然不知。” 女子定定看他,其目中神光悠远,仿佛已将他看穿一般。 但不知为何,徐子青却并无被冒犯之感。 女子温婉一笑:“此木名为‘知命天木’,能知过去未来,通晓吉凶祸福,诸生命轮,厄运不沾,鸿运天齐,能容十万八千道,寿元无尽,堪比天尊……仙界凡尘,也仅此一株罢了。”她轻轻一叹,“此木为吾,吾为此木。如今竟有子青存在,且小乾坤里得成天木异象,倒也能称得上有两株了。” 但天道本来只容一株,如今能成两株,已然在天命之外…… 徐子青还不及为那知命天木的威能震动,已然是神情一变:“晚辈生而为人,又怎会是另一株知命天木?” 他此时,还不能确信这女子身份,自也不能鲁莽称呼。 女子道:“你若非是吾亲子,也不能成这人木之体,你如今正自创仙法,久久不能成就根基,便是尚且不明自身根脚,道理不通,小乾坤里,才不能形成那一株知命天木道身。” 如今她这儿子,并非是真正的知命天木,却可以有知命天木为道身,故而才说,是“称得上”。 徐子青心中,一瞬闪过许多念头。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并不明白。 女子此刻,娓娓道来:“也罢,此事于你而言,确是匪夷所思。”她顿了顿,“知命天木生来神通广大,于仙界初开时,已然扎根一处,百万年汲取仙界之气,不断成长。但越是强大的异类,越是难以生长,吾知命天木秉承天命,全无所惧,生长起来,自然也是极慢……照理说,就连要孕育出灵智来,也是极难。不知过了多少年月,吾才隐约有些灵慧,又不知多少年月,吾方开启灵智,仍旧是不知多少年月,吾才终于有所感应,可以脱离本体,化形而出,自由行走。” 她的神思有些恍惚,像是已然飘到了极远的所在:“知命天木一旦化形,虽是万劫不沾,却因着本是草木之物,需得渡过一道情关。而情关一破,知命天木秉承天地五行木之大道,得成天尊之位。” 在女子的口中,渐渐流露出的许多隐秘,让徐子青与云冽两人,已听得极是认真。 女子续道:“仙界诸位天君,自传承中得知吾知命天木要渡情劫之事,以为此事重大,又各有私心,便想让吾于他们或是仙界俊杰中挑出一人,双修渡劫,堪破情关,而与吾双修之人,自也大有好处,说不得,能借此得天命青睐,成就另一天尊。然而――”此刻,她的面上,忽而有一丝嘲讽,“天道有慧眼,无物不能看破。以不纯之心想引发吾之情劫,此乃亵渎,于吾而言,不过是笑话一场!” 说到这里,女子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情意:“仙界如此,吾极失望,吾便遮蔽天机,本体脱离仙界,打破仙凡壁障。吾知命天木,渡情劫时,化身与爱侣一般,吾随意入得一方小世界,因一凡人男子心动,就化为寻常女子,与其结识成婚……那凡人男子,正是昊天小世界中,一个小家族分家的嫡长子,也就是子青的父亲,徐孟清。” 徐子青听到这里,不由屏住了呼吸。 女子眼中情意,渐渐转浓:“孟清天生体弱,不能练武,亦不能修行,性情儒雅,却不失坚毅果断。当年吾以凡女之躯与其相恋,他身为嫡长子继承家业,本就因身体之故,多有掣肘,却能有所担当,力排众议,迎吾入门。” “相许数年,吾沉溺于情爱之中,劫数渐深。但吾虽为凡身,知命天木本能仍在,却很快得知,孟清只有两载寿数,再难相守……天命不可改,吾若执意插手,于孟清不利,故而吾便心生一念,要为孟清怀上一子。”女子看向徐子青,仿佛在从他身上,寻找一人形影,“吾凡身与寻常凡身不同,倘使定要怀上子嗣,那子嗣也必然未有魂魄,如人形之木,但倒也不惧,能叫孟清离世前感受有子嗣之喜,于吾而言,便已足够。” “只不过,生产之后,吾精力衰退,劫数难逃,需得回归仙界,而孟清虽伤怀妻子离世,却能有孩儿抚慰。初生胎儿皆是本能,纵使并无魂魄,也不能叫人看穿,待孟清离世,那并无魂魄的躯壳也会没了父亲血缘牵系,就此再无声息,同样化为尸身……如此,一切便了无痕迹了。” 说到这里时,徐子青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全部身世。 原来……竟是这样。 他出生之际,母亲知命天木假死离去,父亲只剩一年寿命,又感伤母亲之“死”,后来也很快去世,只留下他这一人。 若是他不曾到来,他这副身躯也会入土,到时,果然是都没什么痕迹了。 女子声音幽幽:“吾儿之名,为吾所取,尔父名为孟清,‘清’与‘青’同音,以示吾儿因其父孟清而来。而木为青色,也以示吾之来历。” “只是吾因情劫未过,天机蒙蔽,回归之后,沉眠多年。直至子青飞升成仙,小乾坤里得成异象,吾方受惊动,才知有异界之魂入得那人木之身,投生成吾儿了……吾与孟清,竟当真有了孩儿。” 女子声音轻微,却是一瞬入得徐子青之耳,如仙钟长鸣。 “吾儿,你莫非还不愿意唤吾一声‘母亲’么?” 第839章 到这时,徐子青自不会再怀疑女子的身份,他既然早已在血脉上得知了女子与他的亲近,又得知这一份身世,当然也不会犹豫什么。 当即,他便跪拜行礼,唤了一声:“母亲。” 这一礼,是为生恩。 女子眼中,已有一抹水光:“好,吾儿快起!” 徐子青应声而起,随后,他与云冽稍一对视,两人齐齐对女子行有一礼,又是一齐唤道:“母亲。” 女子笑得宽慰:“通明剑石与吾儿结为道侣,正是缘分一场。若无吾儿,通明剑石仍当于尘世里辗转,若无通明剑石,吾儿入不得人木之身。你二人命格相辅相成,彼此缺陷,皆有对方弥补,实是极好!” 徐子青也是微微一笑。 今生之母,亦为至今,纵成仙道,也不当舍弃。 眼见女子如此欢喜,他心中自然也是欢喜。 待那女子平静些,徐子青又轻声问道:“不知当年父亲……对母亲如何称呼?” 女子闻言,怔了一怔。 旋即,她面色又有一丝怀念:“孟清唤吾娘子,吾本体知命天木,化身而出,则当为知命天女,而当年于孟清相识时,因相识之地为河闵村,则自称‘闵娘’。” 徐子青静静等女子沉淀心绪,过不多会,他轻声又问:“母亲既为知命天木,可知如今父亲的魂魄,却在何处?” 知命天女面露欣慰:“你仍关怀孟清,这样很好。”说过之后,她才笑道,“孟清虽为凡人,却是吾选定道侣,吾以本体嫁他为妻,虽算不得双修,冥冥之中,他却也能得到许多好处。” “孟清在世时,身无灵根,不入仙道,身体羸弱,难修武道,待离世后,魂魄却自然会被天命眷顾,送他转生。而来世的孟清,当有单灵根在身,绝佳资质,吾知命天木不沾厄运,因此他也有鸿运当头,修行一路顺畅,最终可以修炼成仙,与吾等在仙界重逢。” 徐子青听得,倒也欢喜,但心里未必没有担忧:“只是父亲转生后,恐怕已然非是父亲了……” 知命天女神情柔和:“孟清转生,必然身负前生记忆,也必然得知吾之身份。若他心中有吾,缘分便可继续下去了。而若是他不愿再与吾共叙前缘……”说到此处,她却没什么忧虑之色,“……以孟清性情,必无这种可能。” 她斩钉截铁,可见对徐孟清信任之深,情意之厚。 而父母情谊深厚若此,徐子青自然也觉得很是安慰。 待将这亲缘之情叙过后,知命天女素手一拂,其后那知命天木之下,便骤然出现了几个木凳,一张木桌,其纹路古拙,有大道痕迹。 三人就此坐下,心境皆已圆转如水,道心无缝。 徐子青这时候,便有意询问知命天女一些有关修炼之事。他自先前知命天女口中所言,可知她实力通天,竟是原定的天尊,如今便要求教。 于是,他就开口问道:“母亲所言天尊,究竟是何等境界?” 仙界品级有七,那天君便是最高,天尊实为传说。 可既然知命天木都有提及,那么天尊必然存在――至少,也是存在过了。 知命天女听得,就笑着先问一句:“吾儿心中,天尊为何?” 徐子青略思忖后,说道:“子青只听说,天尊乃与天同尊,天君之上,即为天尊,但心中却不明白,若是如此,为何仙界品级为七,而不为八呢?” 知命天女含笑,夸赞道:“吾儿心思细密,很好。”然后,她又说道,“不过,天尊虽的确是与天同尊,却也还有一种说法,乃是‘天君之尊’。” 听到此处,徐子青心里一动:“天尊与天君,本是同一品级?” 知命天女又赞:“吾儿聪慧。” 徐子青一笑。 知命天女便道:“所谓天君,不过是上仙之境通往逍遥之境时失败之人罢了,所有天君,皆可称为半步天尊,但余下那半步,恐怕纵使上万天君里,也难以有一人能够顺利突破,成就天尊之位。” 她能看出,她的孩儿,与她孩儿之道侣,所求皆是无上大道,天地间逍遥自在,换言之,他二人皆想成就天尊,而若是其中一人可得,另一人也必然可得。 知命天木纵观古今,通晓无数道理,却也不曾见过如此两人,可以自打下界时起,就同心同命,同进同退。 两人的命运,已然合在一处了。 徐子青一怔:“母亲之意,是若是想要得成天尊,需得在以九天玄仙品级突破之际,就直接达成,否则,便只能是天君,是半步天尊么?”他眉头微皱,“既然如此,为何天君还能突破为天尊……” 说到这里时,他忽然像是明白了些什么。 若是在下界…… 渡劫失败…… 散仙…… 知命天女看出徐子青心中想法,笑容温婉:“不错,此为天道留下的一线生机。正如散仙经历九次劫数,可以再度飞升,而天君则是可以自行选择突破时机,但是失败即死,成功后,变为有劫天尊,同样要经历九次劫数。” 徐子青面露疑惑:“有劫天尊……那若是直接得成天尊,便是无劫天尊?” 知命天女点头道:“吾儿猜测无错。直接得成天尊者,无劫无灾,与天同尊,与天同寿,不受任何束缚,从此逍遥自在。而由天君而成天尊者,往往百万年便要渡过一次劫数,而劫数极其可怕,是为心内劫,一旦不能突破,也是身死道消。”她神色一正,“并且,凡是有劫天尊,往往都在第一劫时,便会身死,最多不过三次劫数,也就没了性命。可见若成有劫天尊,非但不能逍遥,反而时时刻刻都受镇压,从古到今,都不曾见过一位有劫天尊成功渡过所有劫数……因此,吾儿若是有意成就天尊,需得一次奏功,万不可抱有侥幸之心。” 徐子青也是正色道:“多谢母亲告诫,子青明白。” 知命天女露出笑容:“吾儿知道分寸,气运加身,且如今吾儿能自异世而来,未必不是因着仙界平衡大劫,要吾儿有这一场机缘。” 徐子青心头微震:“仙界平衡大劫?” 知命天女的神情,便愈加严肃了些:“天地有五行,五行生万物,若无五行,则天地不存。天尊与天同尊,凌驾诸生之上,必然要有五位五行天尊,引导天地五行之气,才可以使得天地平衡,众生安稳。” 徐子青的心里,隐约有些猜测。 平衡大劫,莫非就是五行失衡? 知命天女续道:“吾为知命天木,方知如今五行天尊仅余二尊,一者为土行天尊,一者为水行天尊。其余三行无劫天尊,多年来无人成就,而成就这三行之有劫天尊,也早已在无数年前,都已在劫数中陨落了。土有厚德,水泽万物,若非这两位天尊存在,仙界早已崩溃了。” “但五行欠缺三行,土则温厚,水则柔和,二者皆欠缺攻伐之力,金火不来,攻伐始终不足,青木不来,则无以调和,不能生生不息。也是因此,才有了劫数到来,月族人久存而不灭,如今更是卷土重来,即将兴起风浪,皆因攻伐不足。” 徐子青一顿:“若是五行天尊俱全?” 知命天女道:“则月族人不足为惧,天地自伐。” “吾为秉承天地而生的奇木,本当是木行无劫天尊,却是情劫不能渡过,幸而生育吾儿,若能将吾道传承,开辟新道,当可达成此位。”知命天女的言语中,说出了很多隐秘,“吾儿亦有知命天木本能,因此一路修行,几乎不沾厄运,但若是寻到个厄运满身、心思杂乱的道侣,必然受其影响,导致本能散去,沦为寻常。然而吾儿幸运,得通明剑石为侣。通明剑石剑心通明,原本便是厄运极少,而因破石而出的厄运,也早已在代代早夭之际,几乎全数消失。你二人如此牵绊,通明剑石更几乎已然辟去石而化为剑,与吾儿气息相连,当可为金行天尊。” “如此,五行天尊,已有其四。” 徐子青听得呼吸一窒,旋即不由问道:“那火行……” 不知为何,于他的心中,却忽然想起了一人的身影。 论起火行之力,论起因果相连…… 或许…… 第840章 知命天女知晓过去未来,天下诸事,皆逃不过她一双秀目。 虽说早先她不知徐子青存在而不曾窥看,但被其气息引动后,自然就将徐子青前世今生,都看得一清二楚了――其中未有来生,于她看来,这岂不正是说明她这孩儿今生将成天尊,能脱离天地束缚? 而如今徐子青的想法,知命天女也了然于心。 她便温和一笑:“正是吾儿所想之人,凰雅,亦为吾儿所知那‘南峥雅’。吾儿成就于他,他成就于通明剑石,通明剑石与吾儿互相成就,这是缘分,也是因果。” 徐子青面色怔忪,心绪颇有复杂。 良久,他才开口道:“南峥兄如今的景况如何?他现下,想来也是早已飞升了罢……却不知如今在哪个门派?孩儿之前在试炼之地中,并不曾见到南峥兄的形影,心中颇觉奇怪。” 知命天女笑道:“吾儿不必奇怪。”凰雅之事,当然也不能逃脱她的推算,“此子生于倾殒大世界,边陲小国南峥国境内,其生母为天命凰女,而他生来命苦,却未天命凰子。” “天命凰女不可修行,为天生国母之命,不论嫁与哪个凡人国度,皆可护住国运,与一国龙气应和,只是其命虽贵,也只能在凡俗国度里奏功,于仙家大国,则凤格不足,说来,也是一群可怜的女子,仅能享人间富贵罢了。”她先轻轻摇头,把天命凰女说过一回,再来说到另一头去,“而天命凰子……凤凰一族,凤为雄,凰为雌,生为男子,却是天生凰命,乃是天下间最好的炉鼎。” 徐子青一震。 ……炉鼎? 他思及当年几度与南峥雅相见,只觉得他气度不凡,形貌i丽,乃是一等一的人物。而其性子亦正亦邪,却是恩怨分明,叫他亲近之余,倒也有几分想要相交之意。可却哪里想过,他居然会是炉鼎之命? 这、这当真是难以置信! 知命天女叹道:“天命凰子为炉鼎之命,但本身资质往往很是不凡,其真阳阳中带阴,若被人采补,境界比他高过三重以内之人,皆可以借其真阳,突破进阶……若境界比其低者,也能大有好处,改变体质。只有待其成就罗天上仙以上品级后,才能保住自己,以无上凤凰真火,除去这炉鼎之命。” 徐子青仍然很是惊异:“那南峥兄……” 他暗暗思忖,若是他自己有南峥雅那般命格,该当如何是好?一旦被人发现,恐怕便是举世皆敌,无处藏身了。 知命天女闻言,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这凰雅很是倔强,前生因少不更事,被人蒙骗,但临死前怨气动天,以自身命格引来暗凰残存意念,用祖凰之心,涅时空,换得凰雅重生。待他重生后,暗凰本欲要挟于他,叫他受其传承,日后杀死神凤金龙,可凰雅却不受威胁,将暗凰残念吞噬,转而得知暗凰本领,通晓《九九涅大法》,从此修炼凤凰真火,以真火之意淬炼身躯、意志,每一涅,都境界连增,修炼起来,比起你二人来,还要快上几分。早在两百余年前,他便已然飞升了。” 然而,知命天女说得越多,徐子青的疑惑,反而也更多了:“祖凰之心为何物,那暗凰又为何要挟南峥兄去杀灭神凤金龙?如今的南峥兄,品级又是如何?” 知命天女一一为他解答:“上古之时,仙界初生后,就有祖龙、祖凤与祖凰生于世间。而后这三类神兽诞下龙族、凤族与凰族,其中凤族与凰族,亦合为凤凰一族。但不知何时,那三位神兽寿元终了,庞大的身躯化为祖地,而祖龙之心与凤凰之心,却都留了下来。这三颗神兽之心,经历无数年月后,生成了三枚巨卵,龙卵破壳,所出为一条五爪金龙,凤卵破壳,则成不死神凤,凰卵破开,即为幽冥暗凰。”而说到这里,她眼露一丝惋惜,“暗凰要杀金龙神凤,是为妒忌。” 徐子青微微一怔:“妒忌?” 知命天女的眼中,光芒深邃悠远:“就如吾知晓五行天尊之事,那三处祖地,自也知道。凤族祖地与凰族祖地最后衍化出一道天机,言及若是凤凰之心所生神凤暗凰结合,所生子女,便极有可能成为未来的火行天尊。” “这三枚巨卵同时破壳,又都是上古气息,原本关系极好。暗凰爱慕神凤,但神凤与金龙,却是两情相悦。”她说到此处,摇了摇头,“原本暗凰不过是暗中阻挠神凤金龙之间的情意,神凤视暗凰如亲妹,并不因她小小心思计较,只是日渐对她冷漠,盼她打消心思。但天机一出,暗凰自觉有望,就想要以族群压力,逼迫神凤娶她为妻,诞下二人之子。” 徐子青听到此处,皱了皱眉:“情爱之事,哪里能够勉强?再者火行天尊何人成就,当是自行修炼,经历万般磨难而来,又怎能于出生之前便已定下?便是母亲这等最初的奇木,也要渡过情节方可,神凤暗凰之子,已然是祖凤祖凰之后第三代子孙,又如何能够就此判定!” 知命天女点了点头:“虽不能判定,但天机言及‘极有可能’,自然比寻常之人,就要容易多了。” 徐子青仍是摇头:“若要成天尊,必多磨砺,这般出生前即以为自身有此命运者,恐怕会被好生呵护,难以真正成就,而自身于如此天机中诞生,若不骄纵,就要背负无穷压力,除非有绝强意志,也是不成。于孩儿看来,反而是这般的人物,更不容易得成天尊罢……” 知命天女眼神中,就有赞许:“吾儿所言有理。吾不能渡过情劫,未必不是因着天生尊贵,磨砺不足之故。纵有万般雄厚的积累,但受了天道万千宠爱而生,也难以真正脱离天道的掌控。” 随后,她再慢慢说来:“吾儿修炼时日不长,即有如此见解,那神凤本是经天纬地的人物,又怎会被所谓天机,阻碍自身意志?对于暗凰,他便是拒绝了。但暗凰并不甘心,百般游说二族,又倾举族之力,要禁锢神凤,杀死金龙。神凤何其骄傲,金龙亦极强大,他两人终于暴怒,合力而为,杀出一条血路!而暗凰,也因神凤对她再不留手,又有金龙相助,被打破道身,只留下了残破意念,在幽冥之中游荡,年复一年,日日消磨,而怨恨愈深。后来,暗凰对神凤因爱成恨,对金龙也是憎恨无比,涅时空,正是看中凰雅命格,要借他那冲天怨恨,让他做其手中之刀。然而凰雅与神凤一般,都是怒则要逆天命的人物,却反过来把暗凰最后一丝存在,也泯灭了去。” 徐子青听得,只觉着惊心动魄。 母亲说得容易,其中凶险,必然是难以描述。 知命天女续道:“后来龙族知晓此事,前来接应,再有金龙为王,收留神凤,与其结为道侣。神凤继续苦修,待涅九次,修得无上神通后,便反杀回凤凰族地,力压一众族老,后来一统凤凰二族,也成就凤凰王位了。现下龙族、凤凰族,皆在二人掌控之下,凰雅也在两族之中。他受神凤看重,被其收为义子,又有金龙爱屋及乌,也将他道侣认作弟子……如今凰雅涅八次,一身凤凰真火吞噬天下异火,威力无匹,已是九天玄仙品级,比你二人略胜半筹。不过你二人成仙的年月也比他少了许多年,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徐子青又是怔了怔:“南峥兄的道侣?” 他想起来,当初那雷帝赫连鸿,正是南峥兄道侣的弟子,只是那道侣究竟是何人,有什么身份,却是不得而知。 知命天女的目中,就有一丝古怪之意:“说起凰雅的道侣,也并非是寻常的根脚……亦是极久远之前,天地有五行天尊,但天劫之中,不仅有五行之力,更以雷电之力为主。而那喷吐雷电之力者,便是天罚雷兽,当与火行天尊为同伴,再混入金行之力,佐以其余四星,才成雷劫。但天罚雷兽为天生之物,性命有尽头,除非成就天尊,否则也难以永世长存……古往今来,从未有雷兽能成天尊。” 天地间必然要有五行天尊,凡有五行灵根的修士,最终都必然在五行之中。 然而,却并非只有五行天尊,才能是无劫天尊,若当初灵根变异,亦可成就无劫。不过成就五行天尊者,体质纯粹无比,而这五行天尊,肩负平衡之命,也必然要强过其他的天尊。 当然,尽管如此,那灵根变异的风之属性,冰之属性等等,到如今并无一位成就无劫天尊,倒是有劫之中,颇有几位。 足见无劫不易成就,非得有大机遇,大造化,大气运方可。 知命天女续道:“上一代雷兽陨落之前,将无尽雷光留在天渊之内,供给年年天罚之用。但不知为何,它的一团精气却落在下界,入得一头妖兽腹内。而这妖兽化形为人后,爱上凡俗女子,与其生下一子。但凡俗女子生产时,有数人围攻而来,女子当场身死,妖兽将其子带走,身受重伤,最终也是惨死。其子从此生长于山野之间,体内继承那一团天罚雷兽精气,无拘无束,只是那精气他亦无力炼化,使其成长缓慢,直至有一日,遇见被人暗害落崖的凰雅。” 徐子青了悟:“因此,这继承天罚雷兽精气之人,便是凰雅道侣。” 知命天女颔首:“前世凰雅不知其救命之恩,惧怕之下,使此子死于奸人之手。今生他很是冷静,看穿此事,反而将此子当做了唯一可信之人。此子虽是懵懂,但对凰雅,却堪称……一见钟情。” 徐子青听到此处,不禁轻笑。 这般的缘分…… 知命天女的话音依旧:“天命凰子一旦被人采补,即能掩盖体质,不会再被人觊觎,资质仍旧。除非被人不断采补,方会根基全毁,再无出头之日。因凰命在身,从前诸多凰子,多是命运凄惨,又是性情孤傲,宁死不肯雌伏。而凰雅挟仇怨而来,却是……”她的语气,也变得有些奇异起来,“……却是另辟蹊径。” 第841章 徐子青不由问道:“……如何另辟蹊径?” 知命天女顿了顿:“那凰雅只与那得了雷兽精气之人在山洞之中……他便将自己的真阳,主动交予那人了。” 徐子青愣住,几乎是张口结舌。 这、这也太过大胆了! 那般的画面,他面上泛红,竟是不敢深思。 知命天女轻咳一声:“那凰雅只道,既然人不如畜生,还不若让畜生得道,与畜生为伍,反倒更是快活。” 徐子青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南峥兄当真是一位奇男子。 这明眼人倒知道他是感激那人救命之恩,将其当做唯一信重之人,若是不知晓的,恐怕还当是他要故意辱骂那人罢! ……果然是另辟蹊径。 知命天女失笑道:“雷火相傍,虽说那人当时只在凰雅相助之下,堪堪踏上修炼之道,本身实力,更是逊色凰雅极多,但火行天尊与天罚雷兽既为同伴,共掌天劫,这两种力量,原本就可以互相促进,变得更加强大。那团天罚雷兽的精气与凰雅真阳结合,互相交换,不仅促进那人开智,也叫凰雅的实力,提升了好大一截。这不知不觉间,反而不是采补,而如双修一般了。凰雅有心给那人一场造化,也为掌控自身之命,结果因缘巧合,同样得到极大的好处。” 徐子青仍旧面红耳赤,但此刻已然镇定下来,继续听那南峥兄从前之事。 知命天女又道:“那头天罚雷兽陨落前精气遗落,不曾孕育出新的天罚雷兽,但那人如今炼化了天罚雷兽的精气,便是继承了天罚雷兽传承,待修炼到了极处,就可以化为那天罚雷兽了。后来,此子因传承而开智,不再如从前那般懵懂,却仍旧有一颗赤子之心,对凰雅也愈加依恋,凰雅因两世缘由,亦不曾将此子抛弃,兜兜转转,他两个一路修行,凰雅于下界吞噬无数异火,杀灭无数,终于在涅四次之后,飞升仙界。而因着他身上气息,与雷兽一起,被直接接引到凤凰祖地,亦是立时便成就罗天上仙品级,其气息纯粹,很快被神凤看中,从此无灾无难,游历四方,再度吞噬无尽仙火,成为九天玄仙了。而那雷兽,也日日相伴,虽说不曾结为道侣,但实与道侣一般无二。” 听到这里,徐子青大约也明白了:“想来有南峥兄气运相伴,这天地间的异数雷兽,也称得上是应劫而生,日后想必便能成为雷兽天尊,让那雷兽一族,从此脱离代代轮回,代代陨落的命运罢!” 知命天女微微一笑:“恐怕正是如此。”她面上生出一抹柔和,“日后五行天尊俱全,仙界将固若金汤,雷兽天尊出世,从此无形之力与雷电之力自成循环,再不必如从前那般,需得由有劫天尊与雷兽时常储存天劫之力了。” 徐子青听完所有,心中便觉出一股沉重。 这沉重并非是惧怕,也非是踌躇,而是有一种重负之感,好似压上来极强大的一种责任,让他对那天尊之位,既是向往,又是仰望。 若是仙界那月族人的威胁,正是五行失衡造成,那么他与师兄,就要尽快突破,成就天尊之位,方可抵挡…… 知命天女洞察清明,见他眉心微皱,温言安抚:“吾儿莫忧心。最后一劫已生,还得诸多仙人,去应这一场劫数。吾儿只消在劫数来临之际,突破至九天玄仙,且将自创仙法完善,一身本事,便不在寻常天君之下,而这一场劫数中,也必然能有极大的用处了。” 徐子青听了,也是点头:“母亲说得是,孩儿急躁了。”他思忖一瞬,又来问道,“母亲,这大劫何时开始?” 知命天女答道:“正在五年后。” 徐子青骤然一惊:“仅仅五年?” 那许多俊杰进入试炼之地,虽修炼时很是用心,但区区五年,能有几人突破,达到更高的品级? 这必然是不够的! 知命天女见状,笑容温和:“那至仙之宝可以调整时间,凡积分足够者,便能兑换时间仙阵,加速自身时间流动。如此一来,那等潜力非凡者,必然能够通过种种方法,得到足够功绩点,来兑换这仙阵,同时也能通过这些方法,磨砺自身能力……于是强者愈强,必然不会有所遗漏的。” 徐子青这才安心:“孩儿尚且不曾见到这仙阵。” 知命天女笑道:“至仙之宝有所感应,凡有需求者,方能得知此事。否则,若是因此导致众多俊杰人心浮躁,反而不美了。” 徐子青又问:“那时间仙阵,时间如何交换?” 知命天女道:“诸多天君用大量珍奇异宝炼制而出,每一开启,也是消耗不少,故而一日一年,已是极限。” 徐子青倒知道这个道理。 既然有这种时间仙阵,他便觉得不当浪费时间,回去之后,他自然会发出那般愿望,好来看一看换取时价值几何。 然而,知命天女又开口了:“吾儿不必回去,便留在吾处修炼罢!”她看向面前两人,“吾儿所修之道,皆是自行摸索,于知命天木知晓不深,吾当指点,助吾儿成道。云冽亦莫离去,汝身经百战,寻常对手,皆已不足,而众绝地虽有锻炼之能,于汝用处亦是不大。因此,吾当为你省去筹集功绩点之时间,予汝天君令,汝有此物,可请任一天君,与汝切磋。只是汝当记得,天君令需善用,一切以修炼为先,压榨自身潜力。” 云冽对知命天女,亦如对其师尊丘诃真人那般恭敬。闻言之后,他便答道:“是。” 知命天女对于云冽,也是颇为满意。 然后,她神情有一分傲然,对两人说道:“吾儿亦不必忧心时间,既然有仙阵可以加速时间,吾身为天君,自然也能布出。虽说不及那诸多天君合力那般广大,但若是容得吾儿与云冽修炼,却是半点不成问题。” 徐子青见知命天女已说到此处,心中大安。 试炼之地虽好,慢慢积累资源也是一种磨练,可确是有好几种绝地,于他已然没了太多修炼的益处,反而只成了他搜刮功绩点的所在。 如今能在母亲处修炼,借助那知命天木木气,对他而言,的确能潜修许久了――他如今在大罗金仙品级的实力,想要突破到九天玄仙,还得要许多积累,越是往后,越是困难。 他立时答应道:“多谢母亲。” 知命天女安慰一笑。 她很快一扬手,就有一块令牌,瞬时落在了云冽手中:“此便为天君令。” 云冽接过,道一声谢意。 知命天女又道:“你二人随吾前来。” 徐子青与云冽对视一眼,自也是立时跟了上去。 奇怪的是,在这原本一片茫茫的所在,突兀地就出现了好几座古朴的大殿。 每一座大殿都仿佛顶天踏地,无比庞大,气势也无比磅礴。 知命天女每行走一步,她身后的巨木,也好似随她而动,紧紧跟在她的身后。那铺天盖地的叶片,呈螺旋往上之际,在树下之人,也会生出一种蓬蓬如盖之感了。 很快,知命天女带两人走进其中一座大殿里。 这一株巨木,也跟了进去,它乃是实体,明明也比大殿更高,但此刻跟随进去,却好像变化自如,可大可小,半点不见阻碍。 第842章 待到了大殿中,徐子青顿时感觉到一种极其玄奥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在这些气息里,似乎包含着无数事实、道理,那庞大的消息就像是洪水,几乎要在立刻就把他的意识冲垮――以他比寻常大罗金仙更为坚毅的意志,竟隐约有一种抵挡不住之感! 这着实太可怕了! 知命天女信手一拂。 刹那间,这庞大的消息,立刻就往四面八方退去了。 它们好似被什么东西控制住般,全都收缩在数千丈之外,形成很是凝固的胶质之物,在那里面,好像有许多细微的光点闪动,每一个光点,包含的消息,依旧十分广博,十分复杂。 徐子青有些震动:“母亲,这是?” 知命天女神情雍容,她来到这大殿中后,气质又有了很大的变化。若说在殿外时,她仅仅只将自己最人性的一面表现出来,但在这殿中,她便表现出天君的气势。 她于是说道:“此为吾之道场,亦为吾小乾坤中心。” 徐子青心里一动,顿时有些明白:“母亲之意,是孩儿与师兄之前所在,便是母亲的小乾坤里?” 知命天女含笑点头:“待修炼成天君之境,小乾坤几乎也要成为一个小世界,吾之本体,虽是扎根于仙界,却在渡情劫失败之后,化为原型,收回吾之小乾坤了。这几座大殿里,所包含的无数消息,便是吾多年来通晓之事,被收容此处,若是想要回顾一番,只消心念转动,其事自现。” 徐子青听到此处,不由感叹:“天君的手段,果然非凡……” 不过,他心里也很明白,并非是每一位天君都有这样的本事,他的母亲既然是第一株奇木,又是原本天命所定的木行天尊,她所包含的神通,根本不是寻常天君可比。这无数消息,他全然无法容纳,可他的母亲却能如臂使指,中间的差距,几乎遥望亦不可及。 这一刻,他似乎更加明白,自己相距母亲所期待的天尊之位,就如同凡人追寻日月一般,要做足九死而无悔的准备! 知命天女见徐子青很快了悟,却又不曾惧怕,心里很是欢喜。她随即对他说道:“吾儿自行修炼到如此境地,已然很是不易,但吾儿人木之体,却不能继承吾之记忆。此后年间,吾将把知命天木神通传授吾儿,以吾儿资质,必然能从中大有助益,凝炼己身之道,实力突飞猛进。” 徐子青闻言,十分惊喜:“还请母亲指点。” 他如今也知道自己为何迟迟不能提升了,他虽为知命天木后裔,本身也有知命天木为根脚,却是连知命天木为何都不知晓,即为对自身尚且并不了解,既然这般,又哪里还能顺利突破呢? 难怪那狂风卷叶不断形成那等巨木之状,他却是始终琢磨不到那一线灵光,借此打下自创仙法的坚实根基了。 知命天女一笑:“吾儿莫慌。” 徐子青赧然,定下心来。 此时徐子青知道了许多奥妙,对日后的修炼,也有了一些信心。 知命天女很快将两人带到这大殿之后,霎时间,就有一座极其庞大的药园,出现在了一行三人的面前。 随后,这知命天女素手一招,就有“轰隆轰隆”的巨响,自远方传来,让这坚固的地面,一阵阵地颤抖,就好像要被踩得崩塌了一般。 徐子青和云冽稳住身形,都往这力量的来处看去。 只见一尊约莫有三丈高的金属傀儡,好似一座闪电一般,极快地奔跑过来。它周身光芒暗淡,但内中孕育无穷力量,强悍无匹,解释无比,云冽淬炼本命仙剑已久,一眼便已看出,这是九金之物,炼制而成! 其上散发出来的气息,除却不含剑意以外,其他竟是和云冽的仙剑一般无二! 并且,这金属傀儡的手中,也握着一柄一模一样的,修长的仙剑! 云冽目光微动。 徐子青若有所思。 知命天女对云冽笑道:“通明剑石,此物为本心傀儡,是吾于召唤你二人之前,为汝炼制而成。你且滴血将其认主,必有妙用。” 知命天女窥看过去未来,往往直指本源,对云冽便是直呼其根脚,尤其修炼之际,极少唤起名姓。 云冽也不在意,名姓不过是称呼罢了,他只是将目光落在金属傀儡身上,双眼深处,竟是显露出一丝狂热来。 此物,气息很强! 云冽乃是果断之人,既然知命天女言及将此物相赠,想来定是对他修炼有极大用处。于是,他就依言逼出一滴精血,落在这金属傀儡眉心之地,刹那间,便感觉到一股狂暴的意识,自傀儡内部传递出来! 这意识极其恐怖,好像要在瞬间把云冽击垮,不愿意臣服。 但云冽的意志,不说之前百世夭折,苦难磨练,只说今生种种遭遇,种种努力,便不是能随意镇压之物。 很快,云冽也将自己的剑魂祭出,在无形之中,意识凝炼成一把仙剑,对着那金属傀儡的意识,便是一剑斩去! 剑者一往无前,勇猛精进,区区意识对决,他绝不会防守,而是要放手一搏,以生死之磋磨,将对方镇压! 云冽的意识,果然占了上风。 那金属傀儡虽然不愿意臣服,他的意识却还是在这一剑之下被斩成了粉碎,再也不能作乱,而云冽的精血顺利占领傀儡核心,将它彻底控制。 知命天女道一声:“好!” 云冽也是阖目,在细细体悟这傀儡妙用。 不多会,他睁开眼来,目中剑光爆射,几乎有数百丈远。 徐子青一看师兄气势提升若此,立刻便已知道,师兄已然在这一刻,再度有所进境了。他就笑道:“恭贺师兄实力大进!” 云冽略点头。 徐子青复又好奇道:“师兄,这金属傀儡,有什么妙用?” 云冽目光动了动,说道:“此物可为吾□□,与吾切磋。” 显然,他对金属傀儡的这一种本事,很是满意。 知命天女也是笑了:“不愧是通明剑石,傀儡有两用,却只有战斗之用,最为被汝看重!”然后她看向徐子青,继续解释,“傀儡被通明剑石认主后,就可以复制通明剑石所有本事。此物为九金之物炼制,虽比不得通明剑石如今这混沌之体,在天君以前,却也能全然发挥出通明剑石之实力。此物还有一条妙用,即可在危难之际,与本尊交换身体,若是遇上了极大的危难,便是替死之物,可叫通明剑石多出一条性命来。” 徐子青恍然:“原来如此。”他一时也露出笑意,“果然正是适合师兄。” 凡修炼之人,尤其好战之人,最难突破的,乃是自身。 金属傀儡被云冽认主后,即为第二个云冽,待云冽进境,它便进境,云冽可以时常与其切磋,检验所修遗漏之处,每每提升自我。 这亦是压榨自身潜力的极好办法的。 知命天女此时开口:“吾请通明剑石随吾来此,便是将此物相赠。通明剑石,如今汝有天君令并金属傀儡,再可启动这一块时间阵盘,于吾小乾坤里,任选一处作为修炼之地。此后汝要如何提升,便全看汝自身了。”她话音落下后,稍一沉吟,手里又出现了有一百零八枚古叶,被她轻轻一拍,全数出现在云冽的面前,“此为一百零八种绝强剑道,被吾本体收容,如今也赠予汝手,还望汝好生修炼……此后,吾亦再无能相助于汝了。” 云冽收起古叶,再道一声:“多谢。” 知命天女温和一笑:“无需如此。且不说汝若有成,为仙界之福,只言汝与吾儿为双修道侣,自然亦是吾之半子,区区小事,实为理所当然。” 云冽听得,便不再多言。 知命天女越发满意。 徐子青则对云冽说道:“师兄,待你我一同登临天尊之位。” 云冽目光微缓,略颔首后,他便带那傀儡,转身大步而行。 他正是朝大殿之外行去。 待云冽身影消失后,知命天女将徐子青,也往这药园深处带领而去。她的口中,还在轻声言语:“知命天木为第一奇木,堪为万木之主,吾为天君,药园里一应仙草仙木,皆因吾之木气而旺盛……” 第843章 很快,出现在徐子青眼前的,就是大片大片的仙草仙木。它们的品种何止成千上万,几乎可以说是包罗一切,甚至每一株的年份,都是极其久远,哪怕是在仙界,都是十分稀少的。 而且有许多,徐子青觉得很熟悉,似乎,是他在试炼之地的册子里见过,甚至他融合的一些幼株,与它们的气息几近相同……应当是同一母株繁衍而出的子株罢?那么,这莫非…… 知命天女笑道:“试炼之地里诸多天材地宝,取自许多天君收藏,吾自也奉去许多。那里无数草木灵药,九成出自吾手。” 徐子青听了,颇有震惊:“母亲竟有那许多――” 他还未说完,但已然住口。 是了,这里偌大的药园,里面的仙草仙木一直蔓延到极远之地,多不胜数,拿出部分来作为试炼之地换取之物,着实不算困难。 知命天女又道:“吾儿不必讶异,吾出世无数年,期间无数草木依傍而来,在吾本体周围不断繁衍,所生草木,本就无穷无尽,取出些许,不及吾收藏之一二……” 徐子青点了点头,他此时心境也定了下来,这里纵使有无尽的仙草仙木,也不能让他动摇。 而且,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果然,知命天女又道:“吾儿小乾坤里万木尚且品级不足,若要成功开慧,还要吞噬无数。吾多年来不曾抚养吾儿,让吾儿受过千般磨难,如今就将这药园里无尽草木赠予吾儿,让吾儿先行在此修炼一番,将万木提升,尽皆开慧。” 徐子青深吸一口气,并未拒绝:“如此,孩儿便来苦修了。” 知命天女颔首:“吾儿去罢,待此段功成,吾必然再来。” 徐子青明白了。 他如今就是积累不够。 不论他根脚是什么,但人木之体跟知命天木定然是不同的,现下他的品级虽是大罗金仙,可要就这般去聆听母亲的指点,用处必然不大。自身的境界不到,感悟不到,就算听到大道玄音,同样不能突破。 此刻,他就应当先转化万木,使得万木全数开慧,就成了他的积累,夯实他的根基,随后再去听讲,所能听懂的道理,必然会更多。 到那时,才是他将积累化为实力之时。 于是,徐子青也不多话了。 师兄去苦修了,战力滔天,他这里还是水磨工夫,也许要有许多年,才能达成自己想要的结果。 他本以为还要积累无数功绩点,才能给万木做一次提升,日后还要进一步,又是海量时间……可有了母亲相助,仙草仙木近在眼前,唾手可得,若他还不能将万木转化到最高境界,那么就是他的不是了。 下一刻,徐子青盘膝入定,仙识外放。 偌大的万木之界,便从他眉心光点里显化而出,万木在小乾坤里化为万龙,不断吞吸从外部小乾坤里传递而去的,无穷的木气。 同时,徐子青的仙识,也挑选到了一株仙木。 自然,他现下挑选的,只是幼株,他万木里还有大半很是脆弱,对成株无可奈何。 然后,就是吞噬,与刻苦地修炼…… 知命天女见徐子青已然进入到修炼之态,暗暗点头。 她的爱子悟性超凡,性子勤勉,必然能有极大的成就。 而她这做母亲的,便是要为他提供最好的帮助。 仙界下界,无数的家族、门派,都给与其中天才大量保护与资源,徐子青一路走来,虽也得到一些培养与保护,但所得之物,大多是自己奇遇、搜集而来。 如今已成大罗金仙,性子也早已稳定,心境亦不会再为外物所困扰,生出魔念,因此,知命天女再来供给资源,大力培养,也不会影响他的修炼之路了。 静静地看了徐子青一眼后,知命天女袖子一挥,顿时就有一座极其庞大的仙阵,就此落了下来,将整个药园并徐子青,全数笼罩在内。 知命天女站在阵中,感受到这里时间流速远胜阵外,也暗暗点头。 从此刻起,她爱子的修行,便是外界一日,阵中一载了! 这一段修炼,正因是水磨工夫,所以需要的时间极长。 徐子青沉浸于掌控万木吞噬之中,源源不断的木气被他摄取,在淬炼万木的同时,也不断洗涤他的仙体,用无穷无尽的能量,增加他的实力。 自然,他的仙元积累得越来越多,但是品级却是不会再上升了。 年复一年,徐子青忘却了时间流逝。 万木之界里的万木,逐渐有五千株转化完成,而后是六千株、七千株……慢慢越来越多,终于有九千株……九千九百株……一万株! 全都吞噬了足够的仙草仙木,提升了本身的品级了! 如今的万木,已然全数化为下品的仙草仙木。 但是,若只是下品,尽管同样可以喷吐精纯木气,但对比如今徐子青的品级而言,还是有很大的不足。 徐子青自然,也是不满足的。 之后,他让这万木继续吞噬起来。 原本万木只能吞噬种子以及幼株,如今成为了下品仙草仙木,则可以开始吞噬成株,甚至更高品级的种子与幼株。 这样的仙草仙木,在药园中,同样是无穷无尽的。 自然而然地,这又要花费许多年时间。 不过,因着从前已然吞噬过一轮,这第二次便容易许多,尽管可能要提升品级会比较困难,可是花费的时间,却并不会比第一次长久。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一千株下品仙草仙木提升为中品……再许多年,三千株下品化为中品……仍旧许多年,五千株转化……七千株……九千株……一万株! 果然耗费的时间与之前差不多少。 徐子青睁开眼,双目中的黑白之光,变得越发浓郁了。 在他身前,阴阳掌中兵与轮回万灭镜上下悬浮着,周身的黑白之气与他双眼里爆发出来的互相牵引,显然,是他分心二用,一边积累的时候,也在一边淬炼这两件极品仙宝。 同时,他体表蒸腾的木气,也更精纯,更雄厚。 他几乎整个化为了一尊仙木一般,外露的肌肤上,俱是细细的木纹,而这些木纹痕迹极浅,乍一看不能瞧清楚,可细看时,却还是能感觉到纹路交错之间,形成的无数玄奥的意境。 徐子青的根脚,在觉醒。 他的万木之界里,那狂风卷叶的奇特异象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株巨木的虚影。 这虚影仍然极淡,可那狂风却好像化为了枝干,卷起的叶子错落有致,分别凝聚在这些枝干之上。 徐子青明白,自己本是还有一层极薄的障碍,桎梏了他的灵光。 可当他知道自己的根脚后,这异象自然而然,就明白该化为何种形貌了。 他自创的仙法,不由自主地也在不断运转。 尽管此刻他并不曾将万木加身,却能发现自己与万木之间的沟通,变得更加清晰起来……再不是那无数的意识碎片不断冲击他,而是他能够迅速发现万木灵慧所在,心念转动间,就把它们的意识,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但这时候,还不能停止提升。 万木中,许多原本就极罕见的灵草灵木,已然在不断的吞噬中,化为仙界里更为强大的品种,同时它们也很快开慧,拥有了相当的灵智。 有些甚至因着自身根脚的缘故,比起容瑾来,还要成熟许多。 然而,却也有一些本来根脚不足者,智慧也还不足。 因此,要想积累自己的根基,继续提升,便是必然不可缺少的…… 徐子青仙识一动,再去寻找中品的仙草仙木成株,以及上品仙草仙木的种子与幼株,取来给万木吞噬。 此时,万木之界中心的嗜血妖藤容瑾,突然爆开了千万条血红色的妖藤,洒下了一重薄薄的红光。 在这红光里,演练的是妖藤吞噬的一种玄而又玄的意境,正是要让万木之界里,其他的草木来做感悟! 万木开慧后,所知道的东西就更多了。 它们立刻明白,这是它们的机缘,于是便如饥似渴,苦苦参悟。 徐子青察觉,微微一怔,旋即微笑起来。 他知道,这是容瑾为了缩短他积累的时间,将自己的吞噬奥妙传给万木,让它们修炼之后,能够更快地吞噬。 嗜血妖藤,从来都不惧血食神通如何,品种如何,纵使实力高出它一等,也能被它无视对方防御,吃个干干净净。 其他的万木自然是比不得嗜血妖藤的,可当它们通晓吞噬之法后,必然会有极大的进境,吞噬起来,也容易得多。 下一刻,这万木的确在容瑾的相助下,变得更有活力。 飘浮在万木之界上的那些仙草仙木,几乎立刻化为精纯的木气,被万木吞噬,飞快地炼化。 此中之快,比之前胜过十倍! 徐子青大为满意。 他的仙识也在极快地寻找需要的仙草仙木,他甚至取出一些成株的分支,也投放到万木之界里去。 果然,如今还是中品的万木,即便面对上品成株,也可以缓慢汲取其中力量,而每一汲取,都能够让自身有颇大的提升。 这样,又是许多年过去了。 三成万木化为上品,而后,有五成、八成…… 终于,在足足修炼了三百八十年的时候,整整万株草木,全都提升到上品了! 第844章 这一刻,澎湃的力量化为旋转的暴风,在整个万木之界中咆哮,席卷来去。那万种已然成就上品的仙草仙木,此刻化为万条巨龙,在这些风暴里肆意游走,那万丈长躯,遮天蔽日,在这一方世界中,便投下了浓厚的阴影。声声龙吟震天撼地,那暴烈的音波,几乎要将小乾坤震得粉碎! 如此力量,徐子青之前从不曾感受过。 饶是那万木之界十分坚固,在此刻,他也能够感受到种种庞大的压力。 太可怕了…… 但是,徐子青却并不惧怕。 他心性沉稳,神态冷静,御使心念,让那已然形成的、将狂风卷叶固定下来的异象,开始不断地凝实。 万龙喷发出来的木气,很快被送入了这异象之中,让那上面的每一枚叶片,即那万龙的每一枚逆鳞,都发出耀目的光芒。 良久,异象终于凝实了一分。 徐子青隐约可以看见,在那些叶片上,只有极为简陋的纹路,并没有太多玄奥的意境,很多包含在其中的道理,也很是杂乱。 他似乎有些明白,这一种异象,还全然不到完善的地步。 在徐子青的丹田里,因为外界汹涌而来的力量,让那条青色巨龙也如同小乾坤里的万龙般,变得有万丈长――不,是比万丈更长,比那些龙躯更加庞大。 二十多条锁链也越发粗壮,捆缚得越发牢固,青色巨龙在丹田里掀起滔天巨浪,龙吟声穿到万木之界中,引发万龙齐鸣! 尽管这只是内世界里的声响,却犹若传到徐子青的意识深处,让他感觉到一阵一阵的耳鸣…… 徐子青用尽全部的精力,运转己身之道。 万木成就上品的同时,他的积累在不断地增长,变得无比雄浑,无比可怕。 只是这样疯狂的提升,到底还是有些不够稳固,才引发了如今这般并不很能控制的景象。 如今他所要做的,就是好生控制。 让自己将境界稳固下来。 徐子青深吸口气,开始镇压这些蠢蠢欲动的力量。 他绝对不会让自己失去控制,那最粗壮的因果锁链,登时猛然收缩! 青色巨龙终是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这时候,徐子青的内世界稳定了。 可他却不由露出一丝苦笑。 要成就天尊,就要让自身的意志长龙挣脱锁链的束缚,可积累越是雄厚,这束缚就越是顽固……现下,他的确是本领大增了,可是将来要想突破,也就更难了。 想到此处,徐子青吁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如今正到了一个瓶颈,若是想要再度进境,就要请教母亲了。 而当徐子青睁开眼后,前方不远处一直注目于他的,正是知命天女。 看起来,她似乎已然等候许久了。 这让他微微一怔:“母亲一直在此么?” 知命天女一笑:“吾与吾儿多年不见,好容易重逢,吾自是想与吾儿多多团聚。” 她原本说要离去,实则并未如此。 正如她方才所言,自打她知晓自己与孟清的孩儿尚且活着,心中喜悦,便是难以遏制。从前她独自一人也曾于小乾坤里沉思千万年,未成人形时,数十万年都是寻常。而今才区区不足四百年,她看着她的孩儿,只觉得百看不厌,哪里又会觉得有什么疲惫呢? 徐子青心里有些感动,却不知该说什么,就也笑了一笑。 知命天女细细端详了徐子青片刻,发觉他此时的实力大增,只是还欠缺梳理,未成脉络,才导致不能突破。 她便也知道,这是她来指点的时机到了。 于是,知命天女身形微晃,已坐在了徐子青的对面。 徐子青双眼一亮。 知命天女眼神很是慈爱:“吾儿,如今吾便与你讲一讲,以吾等根脚,知命天木乃是如何修炼。” 徐子青正襟端坐。 这的确,是他最急缺的。 知命天女开口,洋洋洒洒,将许多关于知命天木之事,就此说了出来:“吾儿要面临仙界大劫,吾便先讲那攻伐之道。” “吾等知命天木,身具十万八千古叶,每一叶上,皆为一种大道,总计十万八千道,以古叶御之,对敌之时,化为十万八千天兵,操纵大道,困杀敌人……” “知命天木应天命而生,道身一生,万法自然依附,心念转动间,万法俱在心中……吾儿乃人木之体,恐怕千万大道虽然归来,却不能一一炼化,吾儿于此道上,还需想一个法门……不过吾儿如今已然有此手段,细思一番,当有所得。” “十万八千道中,有三千大道直指本源,其余之道,俱为依附,每一大道,掌十二枝干,每一枝干,有三枚古叶……” “知命天木通晓过去未来,诸多大道,俱在因果之中,吾儿,此道你当多加思索才是……” 知命天女说了许多,徐子青听得也极为细致,不敢有半点分心。 随着她的话语,他对自己如今修炼的方向,也越来越清楚,许多从前不解的疑惑,也是豁然开朗,立刻明了,化为自己的修为,变成自己的感悟。 渐渐地,知命天女的声音,像是变成了一个个道音篇章,全部灌输到他的识海中去,让他听得如痴如醉,仿佛堕入梦境中一般。 同时,他的意识也不知飘向了哪里,只能感觉到自己对许多事情的了解,也同样直指本源,又是包罗万千。 甚至他觉得,似乎许多跟他性命相关的东西,全都铭刻在他的心中,而许多天地间其他的生灵,它们的所有,过去未来,也都被他在念头转动间,全都吸纳进来,成为识海中的一颗沙粒了。 知命天女没有停止讲解。 她发现,她的孩儿的天资还在她的意料之外,不仅这样快就已经开始觉醒知命天木的本命仙法,开始感知天地间的万事万物,汲取无数消息,而且居然沉浸在顿悟之中……凡是顿悟中的人,如果不打断这顿悟,而顿悟中的人又有足够强悍的意志,那么他顿悟的时间越久,得到的越多,实力也能增长越快。 只是,天底下能顿悟的人,无一不是天才中的天才。 并且越是实力强悍的,他们的意志越强,想要进入顿悟之态,也是越发困难。 可徐子青却顿悟了。 从前他的积累,他那些杂乱无章却有些苗头的想法,在这时候全都被理顺,无数的脉络,自他的识海中延伸出去。 他此时因着沉浸于顿悟之中,所以并不曾发觉,在他万木之界中的那种异象,只稍微有些形貌的巨木,随着他顿悟的时间增加,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万条万丈长龙吐出的木气,居然都不能满足那巨木的飞快生长。 在外界,这座几乎可以算作一方世界的小乾坤里,无尽的仙气滚滚而来,尽数灌注到徐子青的天灵之中。 他身体表皮的无数孔窍,也都同样在不断地吞吸仙气,这样恐怖的吞吸之速,竟让人想起一个可怕的景象来――吞噬。 原来就在徐子青多年来旁观嗜血妖藤吞噬血食,观摩万木吞噬仙草仙木之间,以他绝高的悟性,也从中悟出了一门辅助之法。 吞噬仙气,用以修炼! 这本是徐子青无意间悟出的仙法,甚至他自身都不曾如何留意到,却在如今这顿悟之时,在仙气吸收不及他体内消耗之刻,潜意识地使用出来。 也是如此,才勉强让那仙气够用…… 此刻,徐子青的周身,已经被无数的仙气包裹住了。 这些仙气极其浓郁,在争先恐后涌入徐子青体内的同时,彼此之间,还在不断地挤压着,困在这方寸之地,一点一点地,变得更加粘稠。 最终,就像是形成了一个仙气的茧子,丝丝缕缕的,全都是几近凝固的仙气,在源源不断地被徐子青抽取。 不过,徐子青的积累太深厚了,而被知命天女点拨后,他的领悟也太多了。 从前他几乎不曾了解自身的根脚,如今一朝明悟,本来应该属于他的根基,也全都反馈回来。 这些之前都隐藏在徐子青的身体深处,即使在天河重塑仙体,即使在涤仙池重新洗涤仙身,也不曾唤起。 直至现今,被徐子青在自创仙法之际,将其挖掘出来。 就让徐子青整个人,都如同脱胎换骨一般。 若说他从前能成就天尊的可能有四成,如今暴涨之后,就能有七八成! 知命天木根脚,便是如此不凡! 但,根脚并非全部。 隐约之间,徐子青也是这般想着。 十万八千道,若是以知命天木无数年的意识沉寂中,由本命仙法而通晓,形成十万天兵,倒是寻常。 可他却没有那般多的时间了。 如今知命天木道身正在不断凝聚,待其凝聚成功后,万法依附而来,他又将如何应对为好? 若是一个不慎,万法来时,怕是要将他整个身体撑爆,根本不能掌控。 徐子青模糊中又想着:若是要以道身承载万法,如今一万逆鳞,必然不够,那形成的道身,又是否足够坚固,能够当真承载得住? 一时间,种种问题都涌了上来。 有许多立时就在他借助顿悟之机,立刻解决,但也有许多更为严峻的问题,即使是在顿悟时,也不能马上想到方法。 突然间,那万木之界中的异象猛然颤抖! 第845章 霎时间,徐子青周身那仙气形成的茧子,也变得更加厚实。 但是,那涌来的仙气,似乎有些不够了―― 知命天女见状,秀眉微蹙,旋即秀眉松开,神情又是一喜:“吾儿根基深厚,吾定要助他一臂之力才是。” 想毕,她眉心光芒微闪,素手往虚空处迅疾一抓! 刹那间,知命天女的手心之中,就出现了七颗明珠,光芒柔和,仙气氤氲。 下一刻,她就将这七颗明珠打出,瞬时围住徐子青,将他包裹其中。 而这些明珠,也在落地的刹那,化为了七口仙泉! 这仙泉与旁的物事不同,需知仙气灵动,极难压缩,仙泉却是将无尽仙气聚集起来,经由不知多少年月后,将其沉积化作的泉水。 每一滴的仙泉,其仙气之浓郁,甚至能支持一位大罗金仙修炼一年之久! 可见仙泉的珍贵…… 但这知命天女,出手便是七口仙泉,每一口仙泉里,都不知道有多少仙泉水,这时候,都被她送来,给她的孩儿修炼。 她便是不信,有这般多的仙气,还会让她的孩儿为难! 果然,紧接着那茧子就剧烈地旋转起来,好似掀起了无尽的吸引之力,在不断吸引着七口仙泉。 这些仙泉里的泉水,登时犹若几条灵蛇一般,化为一道白光,被接连抽取而出,径直没入到茧子之中,又疯狂地涌入徐子青的体内。 仙泉水几乎是凭空架起了七座仙桥,送去无尽的仙气! 此刻,徐子青再也不如之前那般捉襟见肘。 只是,他此刻也遇见了无上的危机。 前文有言,徐子青在顿悟之中,心里产生了无穷的困惑,大部分都很快被这般的状态解决,却还有一些更重要的,迟迟不能想通。 可在紧要关头时,万木之界里的异象剧烈颤抖,这就是因着知命天木道身将要形成,引发的仙气□□,要吞噬极多的仙气,来完成这最后的一步。 但,若是在道身形成的刹那,徐子青还不曾想清楚那些困惑,自然而然,那困惑带来的危险,就会让他殒命……也许有知命天女出手,他未必会真的殒命,却也会因此信心受创,本身也要受伤。 对他而言,便是不利的,道身也会崩溃。 而且,日后他要想再度凝聚道身,就要比如今更困难百倍了! 所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然而,正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偏偏也是那道身将要凝聚前的颤动,让徐子青从顿悟中脱离了。 他猛然回神,疑惑仍在,可道身却会在一刻之内,马上形成! 难!难!难! 徐子青的心中,却是冷静无比。 那些问题仍然存在,并且化作了一个个风暴,在他的识海里不断地冲撞。 他开始将那些问题,再度开始思索。 同时,他的神识进入到万木之界深处,仔细观摩那异象,又将从前得到的许多感悟,都在刹那之间,不断地回想起来。 万木,万灵,万龙,万鳞。 十万八千古叶,十万八千道,三千大道,无数依附之道。 这二者,当如何合而为一? 逆鳞坚韧,是否可载大道? 徐子青皱眉苦思,极是辛苦。 那道身威压越来越大,万木之界里万龙齐啸,但徐子青虽也能成就知命天木道身,却只是自其母处继承而来,并非是天命所定。 太难了…… 突然间,徐子青眉心仙印之处,有灵光一闪而没。 他猛然好像明白了什么,将那之前掌握的吞噬之法,骤然逆转! 下一瞬,前方的大殿中,无数消息急冲而来,好像是一条条长龙,全都被那仙印吸收了,而且源源不断,都涌入到他的识海之内。 因着顿悟之故,如今的徐子青所能承载的消息,比起初来时,增加何止千倍万倍。更因他觉醒了知命天木的本命仙法,这浩瀚的消息虽是让他很是难忍,却也只是胀痛,而不会将他冲爆。 也许是那灵机一动给徐子青带来了许多感悟,那被虚虚固定在快要形成的、道身上的一万枚草木叶片,倏然变化了形态。 它们与知命天木的十万八千古叶形貌一般无二,都逐渐散发出一种古拙的意味。 那些涌入到徐子青识海里的无数消息,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牵引一般,直接进入到这些叶片之中。 不多会,这些叶片上,也生出了更多的纹路,而这些纹路也逐渐复杂起来,形成了一幅幅还不甚清晰的图案。 承载大道…… 原来是这般! 当某一处滞碍被点破时,以徐子青的悟性,此后的灵感,就会不断涌来。 在他的意识引领之下,那一万叶片在遍布纹路之后,还有无尽的消息往内中挤压,它们就猛然爆发出明亮的光芒,一瞬间从一枚化为数枚,翩然而起,落到其他的枝干上去了! 徐子青心中一喜。 以他自身之能的确不能承载大道,可知命天木是他的道身,天生可以容纳大道,这一具知命天木是他,他却不是知命天木,只要将两者分开,一内一外,一虚一实,自然而然,就不会让他受到大道挤压之苦。 而且,他也明白自己的道身里,一万叶片的确不够,可当它们化为了道身叶片后,与原本的万龙,便只是牵系,而并非是必须桎梏在万数之上了。 承载了越来越多的消息,就会形成许多奥妙,使叶片本身的承载之力大增,最终达到能够承载大道的境地。 而这些消息,在前方的大殿里,多不胜数,它们对知命天女早已无用,可对于徐子青而言,却省却了让他再耗费无数年月,去窥看这天地间万灵过去未来的时间了……正可以帮他促成道身! 慢慢地,一万叶片果然化为了十万八千叶,全部结结实实地,生长在那株道身巨木之上,当无数消息全数进入到这十万八千叶中后,这些叶片上面散发出来的气息,也就越来越玄妙了。 它们逐渐化为了古叶…… 在外界,七口仙泉中,骤然抽出了一股极其庞大的水流,就像是七条水龙,全都进入到茧子之内! 同一时刻,这茧子也不断地收缩,居然肉也可见地,也钻进到那徐子青的身体之内了! 知命天女看着自己积存下来的无数消息都被徐子青吸走,又见七口仙泉显现出这般多的异象,面容上的笑意,更加温婉。 她知道,她的孩儿即将真正继承她的血脉。 她挚爱的孟清给予他们的孩儿肉身,她给予他们的孩儿根脚,从此之后,他们的孩儿将会变得更强,更强,强到再也没有人,能轻易夺取他的性命! 然后,就是一声轰鸣! 在知命天女的小乾坤里,半空中忽然出现了另一座小乾坤,浩浩荡荡,疆域无边。这是徐子青的万木之界,里面充盈着浓郁的木气,焕发着无尽的生机。 万木之界最为核心之处,那被无数嗜血妖藤包裹的中心所在,赫然就矗立着一株直通重霄的巨大树木,气势巍峨,庞大无比。 而在这巨木上,有十万八千叶,最顶峰的那一根枝干上,有一枚血红色的叶片,上面的纹路凶恶无比,像是能吞天噬地,恐怖至极!那挥洒而出的血光,几乎将每一枚叶片的边缘处,都镀上了一层浅浅的血色,就让这原本明净高洁的知命天木,变得好像有些怪异……看上去的确气质雍容平和,可在那平和的深处,又极隐晦地,有一丝邪异。 徐子青身上的气势,也在暴涨。 他眉心的仙印色泽不断加深,随着那知命天木的成型,随着那万龙突然舞空,围绕着那巨木盘旋游动。 天地间仙气□□无比,无数的金光汹涌而来,化为一条条的大道,一条条的规则,分别没入到每一枚叶片之中! 这些叶片的气息变得无比深邃,真正成为那无上古叶,承载那无尽的大道! 之后,就像是打破了什么壁障一般,徐子青气势一个爆发,掀起浩大的气浪! 同时,那一枚仙印,也终于化为了浓郁的金色! 九天玄仙,成! 这一刻,徐子青终于成功突破,变成了仙界之中,天君之下的最强存在。 甚至连本来对他而言连仰望都不能的天君――他的母亲知命天女,如今在他看来,也再不是那般神秘了。 徐子青的自创仙法,也终究完成。 第846章 其法名为:《阴阳天木万衍大法》 第一式,万木加身之法; 第二式,灵衍天兵之法; 第三式,因果洞穿之法。 虽仅三式,却是威力无匹。 此刻,徐子青心里很是欢喜。 尽管这三式仅是他总算悟通的道理,可只要悟通,日后再修炼起来,就会极为容易,也正是最适合他的了。 知命天女看向徐子青,神情极是欣慰:“吾为善木之首,得无数草木朝拜,却也有许多上古凶物,虽为吾辖下,却不从调遣。吾儿气运如龙,自幼时便得嗜血妖藤种子相伴,多年下来,使其若子。如今凝聚成道身,能善恶调和,比之吾知命天木来,于那天地至理上,则要更胜一分。”她忽而叹道,“想来这般际遇,正应了吾儿命格罢……” 是机遇,也为难处。 她的孩儿为人木之体,得嗜血妖藤后可达平衡之道,来日的进境,胜过她这做母亲的,也是理所当然。 天命之奥妙难言,如今究竟是因着天命有误,让她的孩儿成为异数,继承她原本的尊位而来,亦或是原本她之命运为天道谋划,她的孩儿如今才是真正应命……谁也能想得清楚明白呢? 到底,还是顺应自然,因人而成就罢! 此后,徐子青将要修炼自创仙法,知命天女定下神来,含笑陪同。 ・ 药园中。 知命天女素手一拂,就有数千大罗金仙级的傀儡,登时显现出来。 随即她抽身后退数十丈远,留下徐子青一人,独对那傀儡大军,十分孤单。 徐子青神色从容。 他心念电转间,顿时有嗜血妖藤加身,而后自己化作一道闪电,如同一道狂风,便直往那傀儡之中冲去! 只见那青衣身影极快,尽管被傀儡大军包围而来,却好像不曾受到半点阻碍般,急速地穿梭其中,每有过处,都能听到清脆的爆鸣声,之后傀儡到底,整个就化为无数碎片了。 约莫只过了一炷香左右,所有的傀儡,全都破碎。 那道青影也终是停留在傀儡大军的另一头,稳稳当当地站立下来。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知命天女:“母亲,如何?” 知命天女笑了一笑:“比起上一次,吾儿更快三分。” 徐子青点点头,心里稍微满意,只是这还不是他的极限。以他原本的构想,这一式仙法使出后,他当能在一瞬之内,破灭万千,才可以让他在无数对手围攻之际,能妥善保全自身,尽快结束战斗。 如今,却还是差得远。 ――就连这并不能比得上真正活物机变的傀儡,他都不曾达到那般水准,更何况日后可能会面对妖兽、月族人或者其他敌人? 他还需更为努力才是。 见到徐子青并不十分满足,知命天女也不多言,只管再度放出了数千傀儡来。以她如今的手段,这般的傀儡应有尽有,她的孩儿想要磨练,她自当鼎力支持。 徐子青于是再度与那些傀儡交战起来,他发挥容瑾的每一分力量,尽数融于自身,而他身法之快,却是借助了另一种唤作“雷霆草”的上品仙草。此物通灵之后,飞行极快,犹若雷霆爆闪,将其附着于足下,将大为减轻容瑾身躯庞大、身法不够迅速的弱处。 容瑾虽是独占欲极强,也不喜与其他草木一同附着在“娘亲”身上,但它如今倒明白“娘亲”是要修炼仙法,也就勉勉强强,应了那雷霆草附着于“娘亲”双足之事。好在嗜血妖藤原本便是防御极高,攻击极强,除此以外再没什么弱处,容瑾的霸道性子才能容忍下来。 因此,有身法,有防御,有攻击之能,徐子青这万木加身之法尽管可以将万木附着身上,取其优势而为,但若当真遇上要以此法对敌之事时,往往也不过是将嗜血妖藤加身罢了。 徐子青每日苦修不缀,仅仅是这第一式仙法,他就修炼了足有三十年之久。 从对付傀儡,到对付妖兽,直至待他出手后,数千头堪比大罗金仙的妖兽都在一瞬间被他杀死,才算是将第一式修炼完满了。 后来,就要修炼第二式。 而这第二式仙法,也同样是首先以傀儡为对手。 知命天女径直在药园之内,放出了百万傀儡,同样是大罗金仙级。 徐子青深吸一口气,身形微晃,整个已然消失在这一片天地之中。 同时,取代于他的,则是一株巨大的、直冲云霄的知命天木――这正是他的道身,而今第一次显化于外。 同样的,此刻的万木之界中,就出现了一尊青衣仙人的身影。 他立在那偌大的嗜血妖藤中央,腰间、四肢,全都缠绕着猩红的妖藤,偌大的叶苞在他周身挨挨蹭蹭,他的神智清醒,心神全然与外面那一株知命天木相连。 接下来,一股清风徐徐而来。 这清风是凭空而生,却好像有着无穷的力量,让那稳稳生长在诸多枝干上的古叶,居然都随着这一股清风,而飘动起来。 不多会,所有的古叶一瞬脱落,就像是被清风吹落一般,离开那枝干,随着清风往四面八方消散。 也是一眨眼的工夫,古叶们不知何时落了地,那突兀的清风消失了,留下来的,却是十万八千位身着古叶纹路仙甲的天兵。 每一位天兵的气息,也都是大罗金仙。 徐子青的心绪,很是复杂。 这一式仙法为群攻之法,每一位天兵执掌一种大道,那执掌三千直指本源之大道的天兵,则更为强大,率领一应依附之道。 他们身上的大道,除了与生死、阴阳、因果、轮回几种道理相似之道外,其他的大道,徐子青皆是不甚明了,更不会刻意前去领悟。但尽管他并未领悟,这些天兵身上的大道气息,他却是熟悉无比,好像当他们使出这些大道之法的时候,他便也能借机御使一般…… 知命天木,正是大道这般宠爱的异种么? 即便他不过是人木之体,道身已然有这等威能,若是他那已然将十万八千道全数通晓的母亲,又会有多么强大的本领? 定了定心后,徐子青心念一动,道一声:“杀!” 刹那间,十万八千天兵皆和他心意相通,全都张开口来,厉声吼道:“杀!” 紧接着,那些天兵们一跃而起,每一人身上都掀起滔滔大道洪流,手持大道加持的兵刃,用铭刻大道的仙甲护身,爆发出强烈的杀气,对着那百万傀儡大军,急速冲杀过去! 十万八千天兵,对百万傀儡大军,每一尊天兵,至少要杀灭九尊傀儡,才能赢得此场大战。 浩浩荡荡的两军在药园对垒,他们使出了无穷的手段,杀得遍地碎片,余威滚滚。 百万傀儡大军也有将军率领,但傀儡将军到底不及真正的仙人灵活,他们使出的军阵,也显得很是简陋。 而参加过数度大战的徐子青,虽并非是什么兵法大家,却在这般的战事里颇有心得,以他一人之心智,可以直接传达给三千头领,让他们不断组合队伍,以少胜多,游走奔袭,杀灭傀儡! 约莫过了有四五个时辰,两处大军犹若两个磨盘,绞杀无数。 傀儡被杀灭后,或者化为碎片,或者被破坏了核心,再不能动作,犹若一具尸体;天兵被杀灭后,却是顿时身体消散,化为一片古叶,回归那知命天木道身――当徐子青察觉此事,再运转仙法,便又有清风吹来,将古叶吹落在地,重新化作天兵,再度投入战场之中! 如此傀儡越来越少,但十万天兵之数,却始终不变。 同时,万木之界里,徐子青的面色,也逐渐有些发白。 衍化十万八千天兵,所消耗的正是徐子青的仙元,虽说他已然是九天玄仙,积累雄厚无比,根脚也极为珍贵,可要供给这许多堪比大罗金仙的天兵,还是有些困难,对战的时间,也不能太过长久。 如今用去四五个时辰,已然是极多了,更因这些天兵由他意识御使,他的心血亦有不少消耗。 故而,若是这些时间里还不能杀死所有傀儡,他就要支撑不住,或者任人宰割,或者立时逃命了。 好在,如今剩下的,也只有十来个傀儡而已。 徐子青眼里光芒一闪! 只听得“噼啪”数声,所有的傀儡都成了碎片。 而那十万天兵,也在此时全部消失…… 徐子青松了口气,身形晃动间,已然出现在万木之界外面,而知命天木道身,则回归万木之界,好生休养。 他自己也立刻放出七口仙泉,不断吞噬其中仙气,来弥补自己消耗的仙元。 这第二式,比第一式更难。 若是这一式最为完满之态,应是徐子青能够御使十万八千九天玄仙级的天兵,与百万九天玄仙级的对手交战,且这交战当在一个时辰之内将敌军全数消灭,那百万敌军更不能是百万傀儡,而是真正灵活的对手,邪魔也好,妖兽也罢,甚至月族人――如今这般情景,当真是太过逊色了。 徐子青露出一丝苦笑。 他本以为自己的积累足够雄浑,可若是将天兵化为九天玄仙品级,怕是只能坚持不足半个时辰罢了…… 第847章 思忖过后,徐子青很快又冷静下来。 既然这第二式需要的是足够的仙元,那么他如今需要做的,便是不断地积累仙元,拓宽自己的极限。 很快明白了自己该如何行事后,徐子青毫不含糊,苦修起来。 他已然知道自己的根基,木气且为生机之气,并不担忧过分损伤自身,于是他取用那压榨自身之法,只管每每将那十万八千天兵释放出来,叫他们同傀儡对战,把仙元消耗一空,再打坐调息,恢复仙元,不到最后极限,绝不放弃。 如此再三,徐子青御使天兵越发熟练,在经由二十年修炼后,他能容纳的仙元增加一倍,而那些大罗金仙级的天兵,就能在半个时辰之内,杀灭百万傀儡。又是十年后,他们可以在一炷香内,杀灭百万傀儡,仍旧是十年,这百万傀儡变成百万妖兽,徐子青的修炼,就可以更进一步了。 这一次,他释放出来的,是十万八千九天玄仙品级的天兵! 才刚刚放出,徐子青的面色已然发白。 此刻,他体内的仙元,被抽取了九成之多,它们能坚持的时间,恐怕也只有一盏茶罢了! 但是,徐子青既然是要压榨自身,便不会放弃。 当即,他心念转动,使得那天兵们冲杀而出,面向的对手,正是知命天女释放而出的,百万九天玄仙级傀儡! 这一场交战,就是杀得昏天暗地。 这样级别的傀儡,已然并不能轻易绞杀成碎片了,古叶所化成的九天玄仙天兵,身上的气息也更加深不可测。 二者对上后,就如同流星相撞,巨龙竞逐,其激烈之处,气浪冲天,若不是整个药园正是被知命天女以无上之法稳固住,怕是也早已崩溃,化为齑粉了! 然而,也当真不过只有一盏茶工夫,十万八千天兵已然无法维持,只见得成千上万的天兵化为古叶,回到那一株巨木之上,而那些傀儡们反而越发冲杀得厉害,重重进逼,让很多天兵,被它们围杀而亡。 最终,在最后一尊天兵也化为古叶时,徐子青的仙元,只剩下一丝了。 但不知为何,徐子青却有些不甘心。 他突然觉得,他的第二式仙法,并非只有这般简单……知命天木有本命仙法没错,可他所悟出的第二式,却并非只是将那本命仙法随手取来。 之后,药园里,木气变得极其浓郁。 像是因着徐子青心念异变,这整座药园,也发生了奇特的变化。 那无数的仙草仙木上,好像都笼罩了一层青光,随后十万八千古叶骤然飞起,居然如同无数翩然黄蝶一般,就分别落在了那许多的草木之上! 紧接着,这些草木上,光芒大盛! 徐子青心里恍然,微微一笑。 是了,第二式仙法,有两重境界。 其中第一境,乃是知命天木本命仙法,以其心而御,以其仙元催发;而其中的第二境,就是如今了。 灵衍天兵之法,并非只是古叶化为天兵,这些古叶在徐子青本身仙元消耗殆尽后,只要剩下一丝,它们就可以飞身附着在其他仙气内蕴的仙草仙木之上,御使这无尽草木,借助它们体内的力量,用古叶中的大道,重新将天兵衍化出来! 也正是这第二境,才是第二式的绝妙之处。 只要置身于无数草木之间,这些草木就都可以为其作战,所要消耗的,也不是徐子青本身的仙元了。 尽管这一式使将出来,对那些草木很是不利,可若是徐子青胜出,他便可以将木气以自身之法释放而出,为草木恢复。 如此有借有还,也能呈现出一种因果循环,沾染了那些古叶的草木,若是能在对战中不被敌人彻底摧毁,那么只要还有根茎存在,经由无数年月后,它们或许能更早开智,也或许能化为人身,便修炼那一种所沾染的大道! 果然,此刻附着了古叶的仙草仙木,与那些傀儡对战起来,极为悍勇。就像是之前惨死的天兵复生,力量源源不断。 这般一直对战了有两日两夜,所有的傀儡才尽数毁灭,而这些仙草仙木里面的力量却还尚有许多留存。 徐子青收回古叶,对这第二式仙法的妙处,领悟更深。 同时,他却不再使用这第二境界,而是在打坐恢复仙元之后,立刻将木气反哺而回,让那些已然有些发蔫的仙草仙木,重新恢复生机。 知命天女见状,赞许点头。 她的孩儿有这般心意,纵使为万木之主,却不视万木为奴仆,很好。 随后,徐子青再度修炼起第二式第一境来。 他心里想着,虽然第二境时可以借助外界草木,但若是遇上一片荒漠,亦或是什么其他无草无木之地,也是无计可施的。因此还是将自身仙元积累更厚,才是最为紧要之事了。 因此,徐子青依旧压榨自身潜力,每每耗尽仙元,每每补回仙元。 渐渐地,他能显化九天玄仙级天兵的时间越来越长,杀灭的同级傀儡,也越来越多,他的丹田里,积蓄的力量也越来越深厚。 不知不觉间,就有两百多年过去了。 如此漫长的积累时间,徐子青从最初的略有焦急,到后来的不骄不躁,心平气和,整个人的心境,又仿佛经受了一番打磨,变得更加圆润起来。 于他而言,积累也是修行,在这段时日里,不仅他的仙体强悍了不少――他更是已然浸泡过了上品涤仙池,他亦是把许多兵阵兵法,也都慢慢整理起来,熟记于心,并且在无尽的对战中,将它们一一使出,变成自己得用之物。 如今的徐子青,不说是脱胎换骨,可他的实力,却也比他初成九天玄仙时,足足增加了十倍有余。 之后,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十万八千九天玄仙,现下能在两个时辰内杀灭百万同级傀儡,距离徐子青心中所想,还欠缺不少。 但这已然不是仙元缺乏了,而是在这样庞大的两军交战间,有太多的影响之因,左右战局,使得每一次的战果,都有不同。 而且,也许是因着九天玄仙级的妖兽难以寻找、显化,如今这一场修炼,始终都是以傀儡为主。 知命天女用自身仙法,让这些傀儡每经过一场失败之战,就能将前一场战事己方做错之事,全都改过,化为新的手段,去和徐子青交战。 虽说这仍旧不及真正的九天玄仙,可能每每面对更强几分的对手,于徐子青而言,也是足够了…… 仅仅是第二式仙法,想要掌握到极处,已然很不容易,怕是还要许多年的打磨。 不过,徐子青很是平静。 只因那第三式,并非是如今的徐子青,所能够修炼。 凡事有其因方有其果,因其果可反知其因,所谓洞穿,是为“识破”。 天下万事万物皆在因果之中,若是能识破所有因果,则立于不败之地了。 知命天木通晓过去未来。 倘使徐子青以这般仙法,得知一人于何时为生人,如何得生,则他可以这第二式仙法,将这生之因磨灭,使那人不得生之果……而那原本为生人之人,便会变作死人了。 而又倘使一人由某之因而得奇遇,因奇遇而成大道,因大道而几近不灭,徐子青便可以本命仙法寻找那因缘之处,又可以第三式仙法磨灭那成道最初之因,使得对方因此不得奇遇,不得大道……自然那人寿元也立时到了尽头,甚至会因那因果之事,化为一片飞灰,神魂俱灭! 由此可知,那第三式仙法,当是何其可怕! 以目前徐子青区区九天玄仙品级的本事,连那知命天木窥看过去未来的本命仙法,都还不能彻底掌握,如因果那般复杂之道,又如何能够看破? 还需修炼罢了。 而这第三式仙法,实则只是徐子青推衍出来的,直至他成就天尊之后,才可以凭借无上实力,将其完善、修炼。 到那时,他一念之间,就能更改命运了…… 徐子青阖目,恢复仙元。 此时,他并不欲在此道上多加思索。 凭他现下的境界,若是思索太多,反而恐怕会被因果控制,紊乱己身之道, 他还是……继续将第二式磨练得完满些罢! 年复一年,修行不缀。 早先离去的云冽,亦是如此。 第848章 且说那次云冽离去,手持天君令,又有金属傀儡随身,便寻了这知命天女小乾坤中一处僻静广阔的所在,于那一片石山之中,盘膝端坐。 他先将那时间阵盘打出,霎时间,周遭的空间就好似多了一种玄而又玄的意境,再看向远处,也仿佛能感觉到一瞬间万事万物的扭曲――云冽知晓,这便是时间阵盘已然将时间加速,如今在外一日,他修炼已能一载了。 然后,云冽将一百零八剑道古叶取来祭出,使得它们飘浮于他周身之地,而后又祭出本命仙剑,双目微阖,正是入定了。 只见他运起己身之道,丹田里锁链紧缚,银龙长鸣,无数的仙元,就被他从四面八方摄来,尽数涌入他的体内。 云冽剑域中的剑意,因在仙界又有许多际遇,早已不仅仅是上万而已,打眼看去,一望无际俱是耸立之长剑,锋芒寒锐,以杀意牵引,不断散发出相似的杀气,这些杀气又不断汇聚到云冽身上,纯粹无比,不沾丝毫其他意念。 良久,待云冽周身杀气蔓延,喷发足有千丈之远,俱是他周身剑势所在。凡来到此处者,皆要被他所散发之气势影响,若是意志不够坚韧,恐怕只要被这杀气一冲,便会脑中发麻、通身发寒,更有甚之,要神智混乱,一时间难以动作。 而若是两人交战,其中一人为另一人气势所摄,便是取死之道了。 待这杀气稳定之后,那一百零八古叶,在云冽的周身,就上下起伏。 那银白色的仙剑之上,一些古拙的纹路逐渐显露出丝丝寒芒,很快让那剑身上,也爆发出强烈的剑气来。 这些剑气在半空中不断交织,逐渐形成了一张网络,而这网络正是由一百零八道气息组成,就好似经络一般,每一条剑气,都朝着一枚古叶探去! 下一刻,那些古叶上,也爆发出百丈寒光! 其叶身上的纹路,就好似活过来一般,释放出好些剑道真意,它们顺着那些经络,快速地朝着那柄仙剑延伸而去,待它们接近那剑身之后,就显露出一种奇特的力量,让那巨大的剑网之上,出现了一百零八位剑仙,每一人都手持仙剑,对着那银白仙剑,劈斩而去! 这一百零八种不同剑道释放的剑术,极为可怕,再有古叶上的剑道真意加持,就显得更是恐怖。 但在银白仙剑上,也倏然站起一人。 此人看似不过是个十岁的男童,神色冷肃,双目银白,却正是这仙剑之灵,容止。 容止足踏银色仙剑,但他的手中,却也出现了一柄长剑虚影,看起来,与他足下所踏一般无二。 此刻,他眼中电芒爆射,手里那长剑一个挥舞――“《止杀剑典》,杀戮第二式!碎剑!” 此招一出,登时释放出绝强的力量! 只见那剑锋之处,寒芒好似惊雷,剑意所过,一片爆碎之声。 强大的爆碎之意瞬间喷发,凡是被其扫中的剑意,都会在眨眼之间,就变得粉碎,即便想要恢复力量,竟也会被其中的爆碎之意阻碍,每每刚要形成,又会被立刻摧毁。 碎剑之威,竟至于此! 但碎剑虽强,却也只来得及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将那十余尊古叶剑仙杀灭,还有九十余尊,所持剑术,则尽皆落在容止身上。 容止面不改色,可他流露的气息,却是稍稍弱了一分。 中了那剑术,并非是毫无损伤的。 此刻,云冽并未张目,仍在不断聚集仙气,但他却有所感应,将一指点出,正中容止身躯。 霎时间,容止的气息,又恢复如初了。 足有十三枚古叶恢复原状,已然并不再显化剑仙,但剩下的古叶剑仙们,则并非是只出一招,便是了结。 他们毫不含糊,身形微晃间,手里的剑术已然如同江水,滔滔不绝,泼洒而来。所对付之人,仍旧是容止。 容止手段利落,“刷刷”连声后,就有快剑如光,转瞬又把七八尊古叶剑仙杀灭! 这快剑与碎剑不同,碎剑诛杀时,对手碎裂,化为齑粉,实是以暴力硬性毁灭对手;而快剑则是以己身洞察之力,将对方剑术里弱点窥见,而后以极快之速,立时破之! 自然,这些古叶剑仙被看穿了剑道真意,便也不再凝聚出新的剑仙来,而是化为古叶静静悬浮了。 接连两招杀戮剑式使出,古叶剑仙还余八十多人。 容止便又使出杀戮第三式,繁剑。 繁剑此式,可以一对一,可以一敌众。 但有快剑在先,若非切磋,则通常为后者。 如今容止使来,就是要以此剑,同众多古叶剑仙尽情对战。 繁剑无招,而天下剑术,又皆可以为招。 容止足尖轻点,于那无边剑气巨网之上,和众多古叶剑仙混战。 这一回,众多古叶剑仙的手段一一展现,蕴含剑道真意的剑法不断施展,极为精妙,每一招都是十分强大,每一步伐,也都很是玄奥。 容止一一领略,毫不示弱,也有无数的剑招自他手中倾泻而出,把古叶剑仙的剑法全数抵挡,又将他们剑法之精华纳入己身剑招之中,和那些古叶剑仙杀得激烈。 渐渐地,许多的古叶剑仙落败,化为了古叶悬浮。 但也还有很多古叶剑仙,战得更加酣畅。 容止为剑灵之身,其意单纯,秉承云冽性情而显化。 此时的容止,实是云冽以意识相附,他拥有云冽所有的剑道造诣,在对战时,又可以明悟云冽心中所想,以云冽之意感悟对方的剑道,同样也把古叶上传来的感悟,交给云冽。 慢慢地,总共也只剩下了十余尊古叶剑仙,还在顽强相对。 这些剑仙所加持的剑道真意,也是一百零八古叶里,最为强大的。 容止意念与云冽相通,心中无波无谰。 他终是开口道:“《止杀剑典》,杀戮第四式,重剑。” 下一刻,一道道光晕在容止手中长剑上聚集,他单手持剑,臂弯转动,将那剑锋形成半弧之状,极快地抬起,擎于最高峰处。 这时,那无数的光晕,也终是汇聚到剑锋之上! 容止手臂下沉,一剑挥出! 而后,便是犹若山崩地陷之声。 重剑一出,其重难以言喻。 仅仅只是剑锋上流溢而出的气势,就强大到几乎不可抵挡。 剩下的古叶剑仙们,在这样沉重之剑的影响下,自己的剑道真意争先恐后地崩溃,根本无法聚集。他们手里的长剑,也在如斯的威压中,寸寸碎裂。 然后,他们自身,也都化为了光点消散…… 容止的气息,骤然变得极弱。 以他剑灵之身,使出这第四式尚且有些勉强,因此有些虚弱。 云冽神色不动,手指点出后,又将剑意传与容止。 很快,容止又是恢复过来。 此刻,那一百零八古叶安静悬浮,再没有攻伐之意,容止释放而出的偌大剑网,也变得平静下来。 容止面无表情,身形一晃,再度沉入剑身之中。 方才那些古叶剑仙,其实乃是古叶纹路中蕴含的剑道真意所化,那般攻伐的举动,其实既是考验,也是指点。 寻常人得到这般的古叶,必然会一一参悟,自然每次都有一位古叶剑仙出现,在与人切磋之际,一点一点,将叶片纹路中所载传递出来,即使得古叶者不能抵挡那古叶剑仙,但至多也只是会受些内伤,却绝不会因此陨落的。 但没人能够想到,云冽得到一百零八古叶,便将这些古叶一齐释放出来。 于是,那一百零八古叶剑仙,就也一齐出手了。 倘使还是寻常人胆敢如此施为,一尊古叶剑仙可以使其受伤,一百零八尊齐来,多半就是必死无疑。 然而云冽并非寻常人,他之剑魂稳固,他之剑道造诣高深,他之仙身坚固,他之意志顽强,种种优势,就让那许多古叶剑仙,都无可奈何。 以容止为载,云冽以意识将众多古叶剑仙斗败,使得他们臣服下来。 那一百零八古叶,也就恢复了原本姿态。 紧接着,那一百零八古叶上的玄奥意境,就化为无数碎片一般,快速地顺着剑气网络,传达到银白仙剑上来。 这仙剑上,银光大盛,发出轻微而连续的颤鸣。 它似乎是在喜悦什么,又似乎是突然知道了什么很玄妙的道理,种种剑道真意,全都灌注进去,成为最精纯的感悟,进入到云冽的识海中去。 云冽一面积累仙元,一面也在吸纳感悟,化为自身的实力。 一百零八古叶上剑道真意太多,也太强了。 饶是以云冽这般悟性,也要消耗极长时间,才能全数吸收…… 时光一日日过去。 随着这时间流逝,那一百零八古叶上,玄奥的意境越来越少,古叶上的纹路,似乎也不再释放出玄妙的气息,而逐渐沦于普通了。 这正是其中剑道真意尽皆被人吸收之故,如今的古叶,若是想要再恢复从前的光彩,便又需要无数年的蕴养,方可以成功了。 终于,待最后一丝剑道真意也被抽离后,那一百零八古叶,便从半空落了下来。 云冽骤然睁眼,那银白长剑化作一点微芒,疾飞而回,瞬时没入他的眉心之内,而他的手掌一抹,就把一百零八古叶,都收了回来。 然后,这些古叶,就出现在他的小乾坤――剑域之内。 那无数的长剑上,有剑意齐鸣,那一百零八古叶置身于这许多的长剑之内,上面的纹路,也逐渐地、一点一点地重新焕发光彩,甚至于发生细微的变化…… 云冽站起身。 如今他的混沌之体大成,凡是吸收而来的仙气,都会变为精纯的混沌之气。 用这混沌之气催发剑意,其威力更胜仙元数倍,要耗费的混沌之气,也不及从前的仙元那般多了。 只是,云冽体内的混沌之气,积累得还是少了些,而他的混沌之体远胜寻常仙体,不论是经脉还是丹田,原本仙元的储存,都要雄浑数倍,如今化为混沌之气,所需也是更多的――若是当真要凭借本能将仙气吸引,怕是得有数百甚至上千年,才能拥有足够的底蕴。毕竟,他尚且是第一次要将体内充盈混沌之气,为日后恢复留下牵引,却是半点也大意不得的。 但是,云冽自觉如今的剑道造诣还大有欠缺,亦不能将所有时间,都拿来积累混沌之气的。 略思忖之后,他心头微动,而后,就将金属傀儡放出。 还未等云冽下令,这金属傀儡便张开口,吐出了一串明珠,如同无数电丸般,猛烈地朝云冽扑去。 云冽微微一顿,抬起手来,就将这些明珠尽数取来。 他略低头,就见到这些明珠之内,好似有一道道泉水在其中流淌,散发出来的,是无比精纯的仙气…… 这时云冽便已明了。 知命天女万事通晓,自然也知道,他会先行吸收古叶中的剑道真意,而待他意欲开启金属傀儡时,那金属傀儡,就会将它本身的收藏取出,奉于主人。 这些收藏,便是之前知命天女置放进去的,足足有七口仙泉。 与知命天女之子徐子青,并无半点不同。 如此,也是以示她已接纳云冽,视其与徐子青并无不同之意。 云冽目光微缓。 随后,他就将这七颗明珠打出,在他周遭落下,化为七口仙泉。 他再催动仙法,将混沌之体彻底激发,刹那间,就自他体内爆发出一种极其强悍的吞吸之力。 七口仙泉中的泉水,都沸腾起来。 它们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催促着一样,里面的水流化作了条条水龙,都被那混沌之体吸收过去。这一刻,这混沌之体便犹如一个黑洞,贪婪而狂暴的,吸收仙泉里的所有力量! 之后,云冽开始参悟那些古叶里,传达过来的无数感悟。 他如今要做足准备,也好在将混沌之气积累完全后,来寻找那对他而言得用的天君们,磨练他的己身剑道! 很快,百年倏然而过。 云冽双目睁开,两道绝强剑意急冲而出,霎时间,就有足足上百座石山,都被这两道剑意贯穿。 因着他只用了第一式快剑的些许意境,所有被贯穿的石山,居然除却那约莫手臂粗的空洞以外,便再没有半点碎裂痕迹。 足见这一剑之快,意境之利落,实在是妙不可言。 现下云冽的混沌之体中,已经是蓄满了混沌之气,足够他支撑极长时间的消耗了。倘使在战场上,这些混沌之气,就能让他坚持接连不断的死斗,不必如他人一般,每每过上一段时候,就要耗费一些时间,借助许多仙丹,来好生恢复一番。 而云冽,他只要随身携带足够的仙泉明珠,混沌之气就可以自发牵引其中仙气,让他在与人厮杀之际,都可以获得不断弥补,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也是因着混沌之体有这般可怕的体质,那七口仙泉,几乎每一口,都被吸收了七八成之多,余下的二三成,在那泉水之内,看起来颇为可怜。 云冽站起身,将那七颗明珠召回,放在手心,轻轻一捏。 这七颗明珠本是仙泉所化,刹那间合二为一,化为了一颗更大的仙泉明珠,里面容纳的仙泉,正如同之前一颗明珠中的两倍之多。 自然,这颗明珠就被云冽收纳到剑域之中,来为他日后与人交手,提供混沌之气。 然后,云冽微微晃身,便来到那金属傀儡之前。 既然又有进境,当与这傀儡交手一番,以验证所学。 同一时刻,那金属傀儡也是腾身而来,正是与云冽一般无二的动作,迅速与他交战起来。 因着这傀儡为知命天女以无上之法炼制,它的一切反应,皆与云冽相同,而它如今的本事,也正是与云冽初见知命天女时一般。 云冽有杀戮四式,这傀儡亦有。 这一剑仙、一傀儡交手时,就好似两个云冽在不断对战,都以同样的手段,同样的厮杀本能,爆发出同样的杀气,悍勇无匹。 待他两个使出杀戮第一式时,快剑之威,就好似两道白光,以肉眼不能看见,即使用仙识窥看时,都难以捕捉痕迹的快速来前后交错,兵刃相撞声“锵锵”不断,那每一剑都是恰到好处,而另一人却也能恰到好处,抵挡下来。 云冽可以感觉到,自己面对的对手,有多么强大的力量。 他亦明白,这便是自己曾经的力量。 只是,如今之他,已然非是当时之他了。 在试过那傀儡所使的第一式后,云冽翻转手腕,突然变得更快了! 他的第一式原本已很是完善,可当云冽融入更多剑道感悟的时候,它也变得更快,更利落,在下一瞬的时候,已然剑锋点中那傀儡肩侧,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傀儡既然是如同另一个云冽,它的思维,也与云冽相同。 既然肩头被人点中,此招已是无用,它自然就会变招,步伐一变,已是使出了杀戮第二式,碎剑来。 碎剑不比快剑慢上几分,其中的力量,却是以点而爆之,有这极强的毁灭之感。其中杀气蔓延而出,凡是沾染之处,都难以驱逐其中森然意念,而一旦被其刺中,都要在爆碎之力下,仙体、仙宝尽皆毁损。 云冽从前不过是自己使出这力量,现下,却是亲身试探这力量。 -------- ……对不起大家,我又没写完。还剩下几百字,我在十二点半前会更改过来。 每次刷师兄我都卡得要命-- 现在只能对不住大家了,我会尽快的。 云冽有杀戮四式,这傀儡亦有。 这一剑仙、一傀儡交手时,就好似两个云冽在不断对战,都以同样的手段,同样的厮杀本能,爆发出同样的杀气,悍勇无匹。 待他两个使出杀戮第一式时,快剑之威,就好似两道白光,以肉眼不能看见,即使用仙识窥看时,都难以捕捉痕迹的快速来前后交错,兵刃相撞声“锵锵”不断,那每一剑都是恰到好处,而另一人却也能恰到好处,抵挡下来。 云冽可以感觉到,自己面对的对手,有多么强大的力量。 他亦明白,这便是自己曾经的力量。 只是,如今之他,已然非是当时之他了。 在试过那傀儡所使的第一式后,云冽翻转手腕,突然变得更快了! 他的第一式原本已很是完善,可当云冽融入更多剑道感悟的时候,它也变得更快,更利落,在下一瞬的时候,已然剑锋点中那傀儡肩侧,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傀儡既然是如同另一个云冽,它的思维,也与云冽相同。 既然肩头被人点中,此招已是无用,它自然就会变招,步伐一变,已是使出了杀戮第二式,碎剑来。 碎剑不比快剑慢上几分,其中的力量,却是以点而爆之,有这极强的毁灭之感。其中杀气蔓延而出,凡是沾染之处,都难以驱逐其中森然意念,而一旦被其刺中,都要在爆碎之力下,仙体、仙宝尽皆毁损。 云冽从前不过是自己使出这力量,现下,却是亲身试探这力量。 傀儡既然是如同另一个云冽,它的思维,也与云冽相同。 既然肩头被人点中,此招已是无用,它自然就会变招,步伐一变,已是使出了杀戮第二式,碎剑来。 碎剑不比快剑慢上几分,其中的力量,却是以点而爆之,有这极强的毁灭之感。其中杀气蔓延而出,凡是沾染之处,都难以驱逐其中森然意念,而一旦被其刺中,都要在爆碎之力下,仙体、仙宝尽皆毁损。 第849章 因云冽早已将混沌之气蓄满,此次突破,着实容易得很。 剑仙一旦剑道造诣达到某种境地,便不同修炼仙法的仙人那般,还需得对己身之道处处感悟,窥明本真,方能触摸那突破的壁障。剑仙之剑心通明,通常若非自身仙元已不足以支撑自身剑意攻击,便一心只在打磨剑道,并不会刻意突破品级――于他们而言,剑道造诣,方是立身根本。而他们也无需处处感悟,只因那剑道境界,便是他们的所有感悟了,以淬炼剑魂,而显化出来。 故而徐子青突破后,自然带动云冽,而云冽也就顺应自然,很快把自身的品级,提升到九天玄仙了。 如今,他眉心的仙印,也化为浓金之色。 云冽将境界巩固一番后,睁开眼来,将那天君令祭出。 他的剑道造诣不断精进,但距离那剑魂九炼,似乎仍旧难以触碰。 但如今他品级已至九天玄仙,剑道造诣也理应更进一步。 云冽素来果断,既然独自修炼剑道不能突破,自然就要寻对手切磋。 而今最好的对手,正是剑君。 云冽阖目稍一思忖,将之前记下的诸多天君名号,扫过一遍。 然后,他很快择出一位,开口说道:“请见虎啸剑君。” 这位虎啸剑君,是一位九炼剑君。 原本云冽以自身功绩点,已然战过了几乎所有八炼剑君,随后便当去与剑魂九炼的九天玄仙对战才是。然而知命天女所赠乃是天君令,能请来者,俱是天君。八炼的剑君他早已一一见过,如今再求更多指点,也只能是九炼剑君了。 不过,好在云冽如今已是突破到九天玄仙品级,体内仙元,亦尽数化为混沌之气,自身实力增长何止数倍!如今来和九炼剑君对战,或者也是正好合适,也未可知。 知命天女能知前后事,如此安排,未必不是已然窥见云冽有这般进境,方才如此为之?事实如何,旁人却是难以揣测了。 只见那天君令上,立时显现出“虎啸剑君”四字,之后光芒大盛,一道光柱直通天际,就像是要接引什么一般。 不多会,那光柱之内,便徐徐落下了一位身形彪壮的大汉,他身后附着一柄重剑,气息强大,如山如渊。 此人落地后,目光就落在了云冽身上:“小辈,可是你召唤本君?” 云冽略点头:“凌天宫云冽,见过虎啸剑君。” 虎啸剑君虎目一转,看到了被祭出的天君令,昂然道:“你有鸿运得此天君令,本君便依你所求,同你对战。你这小辈倒也有些名气,本君听过你的名号,如今不会手下留情,你可记得了?” 云冽周身的气势,也在极快地酝酿,他目光冰冷,开口应道:“是。” 话音落下后,两人便如同两道闪电,立刻交战在一起。 长剑与长剑交锋之声,铿锵不绝,磅礴的气势冲天而起,将这一方空间,都挤压得“嘎吱”作响,像是有些不堪重负一般。 云冽感受到的,是虎啸剑君挥剑时,涌来那如海潮一样的可怕压力。 如今他混沌之气已成,品级也已提升,对天君的气势,已然有了极强的抵抗之力――可以说,如今那天君的威压于他而言,几乎已经没什么影响了。 他可以不再分出心神去将杀气铺开,抵抗气势,而只需要用自身全部的力量,去和自己的对手周旋! 虎啸剑君的剑术,极其强大。 每一剑落下时,对云冽而言,都是一股恐怖的压迫感。 九炼剑魂催发出来的剑意,比起八炼来,还更凝固,更强悍,更锋利,若是以品级来类比……若说八炼剑意如同上品仙器般,那么九炼剑意,就好似极品仙器。 二者看似都是极强大的仙器,能够碾压许多异宝,可倘使两者互相碰撞,八炼剑意纵然可以坚持颇长一段时间,却也会在这些碰撞中,不断地被磨损,被削弱,最终,也只会败在九炼剑意的手中――也一如上品仙器与极品仙器交战般,如若上品仙器不及时抽身后退,下场也只有被极品仙器折断一途罢了。 因此,云冽以混沌之气催发剑意,虽比起寻常的八炼剑意要强上几分,可应对虎啸剑君的九炼剑意,却还是弱了一些。 虎啸剑君果然并未留情,他用自己十成的仙元,用自己最强的剑术,和云冽激烈对撞,催生出来的剑意,也是不折不扣,全力以赴! 云冽的实力尽管暴涨许多倍,在虎啸剑君手里,却也只能是防守而已。 他还不能从那狂风骤雨一样的攻势中,找到对方的弱点,以及自己反击的机会! 而虎啸剑君,此刻心里也颇讶异。 一如他之前所言,对云冽此人,他的确早有耳闻。 众天君如今一齐打造至仙之宝、试炼之地,又为了应对月族人大劫,在五方帝君的宣召之下,聚集在了一处。 剑君们自然也是如此。 虎啸剑君为九炼剑君,在仙界剑仙中,属于最为顶尖的强者之一,但对于同样达至天君之位的剑仙们,他也会时常与其切磋,印证自身所学。 就从两年前左右,他渐渐在众剑君论剑时,偶尔会提及一位剑仙界的新秀,言及对方虽只有大罗金仙品级,却能够在与天君们对战时不堕胆气,还能自创出连众剑君都觉得精妙的剑式来,是一位颇是值得期盼的剑道后辈……虎啸剑君不曾亲见,倒也有几分兴趣,自然,也将其名号记下来了。 他本是听闻那后辈终有一日积攒到足够功绩点,会来一一挑战他们这些九炼剑君,不料却突然感知到有天君令召唤自身。 这天君令原本唯独天君才有,是为请天君前去指点后辈,而凡是有天君令者,皆是为仙界做出极大贡献,又或者在仙界地位极为尊崇之人――就连虎啸剑君自身,都并无此令。 一时间,他也只得应命了。 哪知而后,虎啸剑君却听那天君令中传来消息,他所要去做之事,是去陪同后辈练剑……待去得之后,他才发现,这要他相陪的后辈,就是那个他也想瞧一瞧的剑仙新秀,云冽。 于是,虎啸剑君兴致大起,一见这后辈居然已提升至九天玄仙,身体之内,也仿佛蕴藏着极可怕的力量,便不将这一次当作指点,而是当作遇上了可堪一战的对手,当然就再没有丝毫留情之意。 不过,虎啸剑君本以为他最初便用上最强力量,云冽未必能抵挡得住,说不得立刻就要战败,然后卷土重来。不料非但不曾如此,云冽反而防守得宜,硬生生把他强力的攻击,全部挡住了。 而且,虎啸剑君可以感觉到,云冽的剑道造诣,比起其余剑君顺口提过的更强数倍,云冽在不断防守之中,意志居然也顽强抵挡,在不断地寻找反击的机会……笑话!他虎啸剑君修炼无数年,若是在此时反而被修炼不足两千载的后辈赶上,莫非多活的那近百万年,全都是被畜生吃去了么? 当即,虎啸剑君面色肃然,将那重剑,重重压下! 刹那间,其剑柄处的虎头,就顺着剑身急冲而出,化为了一座如山一般巨大的白虎。它每一根毛发都是一柄利剑,眼中喷发无穷剑光,口中喷吐无数剑气,周身释放出来的是强烈的剑压,身形腾挪间,卷起的流风就是那强悍的剑意! 九炼剑意衍化出如此形态,乃是极其罕见的。 这剑意化形,八炼剑魂者不过是堪堪可以做到,而九炼剑仙,却能使其与人对战! 它就如同一头真正的白虎,带着冲天的虎啸声,朝着云冽,猛然撞去! 虎啸剑君,正是曾经原型为白虎的一头神兽,他为求剑道,自愿化为妖仙,苦修不知多少年月,才达至九炼剑君的境界。 比之寻常仙人来,他性情直率得多,但比起其他剑仙来,他亦稍稍欠缺几分冷静。 云冽如今所遭遇的,正是他极大的危机。 但同时,若是他能在这般的对战里坚持下来,所能得到的好处亦是足以令人满意。 因此,云冽毫无畏惧。 他定定看着那每一踩踏都能使地动山摇的白虎,周身之上,生出一片璀璨的杀气。 它们,也在不断地凝聚…… 第850章 冰冷的剑意冲天而起,与这强大的杀气结合起来,渐渐凝聚出一道充满了恐怖气息的形影来。 很快,这形影越来越凝实,就在云冽身后,那可怕的巨物昂然而起,长长的身躯几乎腾空,而后它稍稍俯□子,偌大而狰狞的头颅张开口来,发出了一声悠远而充满了杀意的长吟。 这是一条龙! 一条足有千丈长的,强到极致的银色巨龙! 正是云冽剑意所化。 虎啸剑君原本只是抱有期待之心,静静看着事情变化。 然而待到后来,当他真正看到云冽显化出来的银白巨龙后,那期待之心,就化为了一丝震惊。 居然是……剑意化龙? 龙为尊者,凡能将剑意化形者,若其剑意如龙,其所修炼剑道,必然也是剑道之中最尊贵的王者。 没想到,云冽剑意所化,便是如此。 若说之前虎啸剑君是将云冽当做了可堪一战的后辈,却自信能凌驾于他,正是居高临下地俯视。而如今,他对云冽的态度,又有不同。 剑意如龙之剑仙,其强悍难以揣度,他当更谨慎才是。 与此同时,虎啸剑君的心里,也生出一种跃跃欲试。 如今他唯一在意的,便是以区区九天玄仙的实力,剑意显化倒是可行,可显化出来的银白巨龙,是否能够真正战斗?而若是战斗,又能坚持多少时间? 只希望,莫要太短才好。 虎啸剑君的眼里,白色的剑意闪动,更有一种满是兽性的厉光,在催促着他,御使那剑意白虎战斗。 此刻,银白的巨龙,也彻底显现出来。 云冽见虎啸剑君仍在等候,他便不迟疑,开口道:“去。” 虎啸剑君的面上露出一抹狂热,他亦开了口:“白虎,去罢!” 下一刻,如山如岳的巨大白虎,千丈余长的庞然银龙,就在各自主人的一声令下,狠狠地朝着对方冲撞而去! 白虎神兽,煞气逼人,银龙翱翔,杀意冲天。 这一龙一虎,或以尾掀,或以身躯扑杀,或以爪缠斗,或以利齿撕咬。 很快,就战得是昏天暗地,气浪滚滚。 龙虎相斗间,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云冽与虎啸剑君的剑道真意,身上的鳞片与毛发,全都如同利剑一般,在不断地撕斗中,朝对方攻伐而去。 于是,毛发凌乱,鳞片掉落,真是战斗得激烈极了。 不过,八炼剑意与九炼剑意所化的龙虎,前者到底不如后者坚固,因此在无数次的对拼之中,银龙凭借天生尊贵,其血脉比白虎更胜一筹,而能够不落下风,但它的龙鳞龙躯,仍旧被白虎撕下了不少,白虎的血脉虽说弱了些许,可它由九炼剑意组成,悍勇无匹,在不断的交战中,逐渐还是要占了上风。 云冽的面色有些发白。 若非他如今体内乃是混沌之气而非是寻常仙元,以他八炼剑魂的剑道造诣,恐怕只能维持银龙对战短短数息时间罢了。 而他现下,却能让银龙足足支撑了半个时辰之久。 只是,再要继续,却是不成了。 他的混沌之气,仅仅只余下了一成…… 云冽目光一冷,随即心中转念。 刹那间,银龙猛然甩尾,那长尾过处,显现出来的,赫然是杀戮第四式,重剑的威能!其势聚合上万剑意,无比沉重,竟是让那白虎一个猝不及防,整个倒飞出去,足足撞碎了数十座石山! 而后,银龙趁胜追击,其四足微分,前两爪猛然出手,用的乃是杀戮第一式,快剑!随即后两爪亦到,迅猛无比,所使为杀戮第二式,碎剑! 这连续攻击,急速而去。 白虎才刚刚站起,之前因着被那重剑扫出后无意显露的弱处,就已然被快剑之一刺中,那快剑威力虽强,却是只能稍稍穿透白虎身躯,不能重创,于是接连而来的碎剑,亦是立刻刺来,刚刚击中那些伤处。 爆鸣声后,白虎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叫。 但银龙的动作,却还不曾停下。 它四足、长尾,龙须,全都动作起来,身躯的每一处,都在显露那杀戮第三式,繁剑的本事。 无数让人眼花缭乱,却又无法寻出痕迹的剑招铺天盖地,把白虎包裹其中。白虎已然是遍体鳞伤,尽管能阻碍它行动的只有区区两处,可也就是这两处,竟叫它一时之间被压着打,再不能顺利反击了! 白虎很冷静,它仍在寻找机会。 但此刻,银龙却再度摆尾! 白虎心中一惊,莫非是,那一招极强的剑式,又要袭来? 然而它所接下的,却并非是那一招重剑,而是强烈的爆碎之意,几乎是立刻,就要轰散它的身躯一般! 白虎骤然俯身,猛然朝一侧跃去! 银龙的巨头,却已然在它躲避之际,来到了它的面前!狠狠地,咬向了它的脖颈! 此刻的白虎,已是来不及躲闪,面临那扑面而来的森寒剑意,白虎眼里也是闪过一丝凶悍,旋即张开巨口,也是径直咬了过去――如今,便看是谁先咬中了谁的脖颈,撕裂对方的血肉罢! 但是―― 白虎的利齿合上后,却是发出了一声令人发麻的剧烈碰撞声。 居然,咬空了? 原来在这最后决胜的关头,最后一点混沌之气也已被云冽耗尽,根本无力支撑银龙的最后一击了。 因此,银龙消失,白虎便是没了对手了。 这时候,云冽不断地吸收仙泉珠中的仙气,来弥补自己消耗的力量。而那虎啸剑君,则一挥手召回白虎,不再继续攻击。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穿云冽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这一场对战,也就没必要再继续了――毕竟,他们只是切磋,而并非是生死交战。 云冽仅剩一丝余力,微微颔首:“谢剑君指点。” 虎啸剑君满眼的战意褪去,点了点头:“你很好,本君先行离去,待你消化一番,你我来日再战!” 云冽闻言,自也应声。 随即,这虎啸剑君,就凭空消失了。 云冽很快借助仙泉,恢复了混沌之气,然后他也不休息,就将那金属傀儡释放出来,与它切磋。 因着之前这傀儡已然和云冽交手一回,如今它的本事,便与上一次的云冽一般无二,实力高出了再前一次的许多倍。 云冽同虎啸剑君对战后,也是小有所得,如今正好在傀儡身上印证。 这金属傀儡战意滔天,和云冽斗得有四五个时辰,才双双消耗殆尽,而云冽,此回却以微弱优势,占了上风。 果然,在与天君的对战后,他也是有些进境的。 不过,云冽要的并不是险胜“从前的自己”,而是每过一个阶段,都要远胜之前,才算得上剑道精进。 因此,他足足与金属傀儡相斗数十场后,终于能够在半个时辰内将傀儡击败,才再度祭出天君令,请那虎啸剑君,来做对手。 虎啸剑君堂堂天君,上一次虽是用了全力,但还不曾达到底蕴尽出的地步,云冽的混沌之气便已不能为继。 云冽再度召唤于他,也是为将这剑君的手段尽皆见过,才肯换上他人的。 于是,虎啸剑君与云冽的切磋,再并上云冽与金属傀儡的切磋,就足足用去了一年之久。云冽进境极快,终于见识了虎啸剑君所有本事,但依旧不是剑君的对手。 数度自省后,云冽盘膝端坐,淬炼仙剑。 九炼剑魂,他依旧不曾达到…… 从八炼至九炼之间,似乎有一道极其牢固的大门,难以窥见它的踪迹。 若是想要推开大门,必须要有无比雄厚的积累,酝酿出无穷无尽的“量”,来最终改变其本质。 难,极难。 饶是以云冽这般的悟性,在这无数的战斗之间,汲取了无数剑道真意,也将自身的剑道造诣提升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竟还是不能突破,达至九炼。 这足以看出,剑道的最高境界,绝非轻易可以完成。 但,云冽亦不会死心。 既然那些天君可以使剑魂九炼,为何他却不行? 于剑道追寻上,于云冽而言,正是永无止境。 这等疑惑,云冽久久不能自解,自也询问过那虎啸剑君。 然而虎啸剑君闻得,却是微微一怔:“由八炼剑魂蜕变至九炼,此中之意极是玄奥,难以言语。若你是本君弟子,本君可以剑意灌顶之法,将诸多感悟,传递与你,你突破起来,当容易几分。然而你与本君所修并非同一剑道,若得本君感悟,恐怕是祸非福,有剑道偏离之危。” 而且,得了他人的感悟灌体后突破,与自己寻到那一线灵机后突破,所得到的好处,是极为不同的。继承前人之道,与自身领悟之道,自然也是后者更适合自身。 云冽闻得虎啸剑君之言,自不会那般选择。 他若要突破,也只能是凭借自身了。 如今看来,大约还是磨练不够,时机未到。 之后,云冽再度进入永无止境的,修炼之中。 ・ 天君殿。 在许多高台上,一些似有若无却又恐怖无比的气息,在上方盘踞。 大殿中,一位极魁梧的身影乍然现身,周身的剑意,刚刚散去。 此人站稳后,身形微晃,也出现在一座高台上。 在他附近,却有另一尊身影开口笑道:“虎啸剑君,最近可是忙碌得很,那后辈当真如此堪得□□?” 魁梧身影朗笑一声:“恐怕再过些时日,你便可以亲眼见一见了。” 第851章 另一位剑君挑眉一笑:“莫非此子已至剑魂九炼?”说完复又摇头,“不,若是如此,你却不会这般说话。” 虎啸剑君亦是大笑:“那后辈已然将本君所有手段尽皆压榨出来,怕是再过得几回,便要腻歪。他有天君令在手,下一位召唤之人,说不得便是你游龙剑君了!” 游龙剑君不解:“为何你却认定,下一位便是本君?” 虎啸剑君笑而不答,只道:“日后你与他见面,即可得知。” 这些时日互相切磋,虎啸剑君对云冽性情,也颇有一些了解。他既然剑意化龙,若想寻求突破,自也要寻找同类之人。 游龙剑君说来并非是剑意化龙之类,但他所修的剑道,却是与真龙相关……单单是这个名号,也足够让那云冽寻来见识了。 事情也果然如虎啸剑君所想,之后不几次后,游龙剑君当真就被召唤而去。 这时游龙剑君也才明白,原来是那后辈剑意化龙,想要从自己身上,得到那一线灵机,以便突破至剑魂九炼。 可惜的是,游龙剑君之所以以“游龙”为称号,实则是他修炼的剑道,为真龙剑道,因其幼年时,曾在龙族中居住许久,感众多龙族而生。其剑意之内,虽有浩荡龙意,但其剑道却非至尊至贵的剑道,虽说化作龙形,却并非是剑意自成,而是只具其形,而未具其神。 云冽与其对战,所得甚多,颇有感悟,然而他之剑魂,却仍旧不曾突破。 此后数十年,云冽不断与众剑君交手,不知不觉间,那些九炼的剑君们,同他也都有切磋了。 他见识了诸位九炼剑君手段,心中对九炼剑魂已是很有了解,只是不知为何,他依旧不能突破。 云冽越发明了,这剑魂九炼,果真是急不得的。 因此,他后来只是接连淬炼本命仙剑,又时常与其金属傀儡、诸位剑君对战,又有动辄端坐数载,感悟剑道真意…… 时日也这般如水流过。 ・ 天君殿里。 虎啸剑君、游龙剑君等九炼剑君,就坐在一处,周围还有一些八炼剑君,同样聚在此地。 剑君本是天君中战力最强的顶尖之人,平日里对后辈也不过是仅仅偶然观之,若说多看一眼,也已是极不容易了。 可在今日相聚,却是为了一位后辈――一位在不断切磋中,剑魂已是无限接近于九炼,更能借此同他们缠斗许久的后辈。 而八炼的剑君,甚至有些已经败在了他的手上,这等之事,几乎是前所未闻。 简而言之,那位后辈论起真正实力来,早已可以同天君对战,尽管品级尚未达到,也能算作是天君一级的战力了。 并且,他的实力,还在不断攀升着。 如今即便是九炼剑君,在那后辈的手中,要想得胜,也是越发困难,更还有数次,若非是那后辈体内力量消耗殆尽,将他们逼入绝地,或者也有可能。 因此,这些剑君们,惜才之余,也难得凑在一处,商议起来。 虎啸剑君乃是九炼剑君里,头一个与云冽接触之人,性情也极豪爽,此刻便大声说道:“以本君之意,应当将那云冽召来,同我等一齐出手才是!我等之间每多出一人,自然就能将那些异类多压制一段时日,也让我仙界众生,能多积蓄几分力量,待来日与其对抗!” 游龙剑君却是皱起眉头:“云冽此时虽已堪比我等,但到底实力还有极大提升余地,不若让他先安心修炼,待我等撑不住时,再唤他来就是。” 虎啸剑君便不同意:“本君倒并非是只为让他相助压制异类,而是他自身实力如今提升已不及从前,想来是厮杀不足。虽说我等尽皆陪他练剑,然而他所修剑道,以杀意为本,杀得少了,自然反而不美。” 游龙剑君听得,沉吟片刻:“这倒是有理……与我等对战,自不会是搏命厮杀,或许他迟迟不能突破至剑魂九炼,也与此事有关?” 虎啸剑君笑道:“本君亦是如此怀疑,因而才有如此提议。” 两位剑君说着,其他的剑君们,也都各有建议。 因着月族人突然破阵而出,叫众多天君都生出警兆,知晓此回大有麻烦,再经由计算,竟察觉时日无多,只余数年。 尽管他们耗尽手段,弄出试炼之地,也有时间仙阵,可究竟能有几位后辈脱颖而出,得以在日后自保,他们心里,着实没几分把握。 更莫说,从后辈里能出现为他们分忧者――实是全不曾想过。 众天君原以为,此场劫数,只盼在九天玄仙里,能突破几个,能左右战局的,也只是这般的顶尖战力。 孰料还真是出现了云冽这一个异数……在意料之外,却让他们十分欣喜。 于是,对云冽此后如何安排,当然也是十分谨慎。 也才有这般多的议论。 剑君们一时不能做出决定,但渐渐地,也是倾向于唤云冽前来。剑者不进则退,既然已到了瓶颈,就该换一种想法。 只不过,仍有担忧他来得太快,反而会动摇他之心境的。 便依旧略有僵持。 这时候,在至高的几尊王座上,有天君开口了:“汝等不必多思,云冽此子有大气运在身,剑心通明,当无动摇。如今劫数在即,众生理应同心协力,他若将其鸿运汇入吾等,必有好处。” 至高王座上,盘踞的自然就是五方帝君。 他们每一尊在王座之上,都至少掌控了百万年之久,其成就天君的时间,也远远胜过他人。可以说,天尊以下,他们便是支撑仙界的五块基石,屹立不倒,让人尊敬无比。 平日里或许五方天庭之间,还会因着利益争夺,在下方有些龃龉。但此次月族人之事刚刚发生,就是五位帝君立时出关,召集众位天君,迅速反应,才有如今这数年之内的安稳。 五位帝君通常并不参与诸位天君议论,可一旦出言,往往就是五方帝君皆以认可,要来传达。 往往也不会被诸位天君拒绝。 此刻也是一样。 因着云冽乃是剑仙,本是由诸位与其接触过的剑君们来作讨论,可他们久久不能得出决定,五方帝君开了口,便是一锤定音。 众多剑君便也并无异议了。 同时,五方天帝中,又有一人说话了。 此人声音柔美,竟是出自女子。 她便是五位帝君里,唯一的一位女帝,为西方天庭之帝君。 “众君不必忧虑。”西方天帝温声说道,“如今仙界之中,并非只有云冽,可成大器。其道侣徐子青,为知命天女之子,亦身具大气运,如今的实力,理应也与云冽相当。云冽召唤众君之天君令,便出自知命天女之手,众君所往之地,实为知命天女小乾坤,知命天界。” 此言一出,众天君皆有震动。 以他们的身份,自然知晓知命天女根脚,此女在天君之中,也为异数,不受宣召,纵使诸方天帝,都要给其颜面,堪称深不可测。 当年知命天女下凡历情劫失败之事,他们亦有耳闻……却没料到,此女在凡间历劫时,居然还会诞下一子? ――怎会有这一子? 霎时间,众天君对那徐子青,也纷纷推算起来。 第852章 凡成天君者,多年浸淫下来,对推算之道皆有几分了解,只是不及那天生便通晓万事的知命天木罢了。 如今他们一齐推算,却也无法推算知命天女,只得将推算之意,落在徐子青身上。 然而,待众天君推算之际,只觉得前方一片迷蒙,徐子青之命运,或者是原本便不在掌控之内,又或者早已被知命天女蒙蔽了天机,却是看不出来的。 只是隐约间,他们却能看出,徐子青与知命天女之间,仿佛一根丝线相连……看来,此人为知命天女之子这事,十有□□,便是真的了。 上方那西方天帝声音平和:“吾等五人同算,方知此事。” 众位天君便都点头:“吾等亦知了。” 不过,徐子青与云冽乃是道侣,两人亦都有大气运,据说原本实力也是相当,岂非是说他两个如今,也都堪比一尊天君,可以为他们镇压仙界气运? 若是如此,他们身上的压力,也就更减轻了一分。 如今天君殿里诸位天君俱为仙人,那神兽一类――如龙凤两族中的天君人物,则仍旧在各自祖地之中。 倒并非是他们不给五方天帝颜面,只因他们兽类与仙人不同,原本便是由龙凤帝君统领兽族,如今也是各自统御起来,随时防备月族人的侵袭,也要各自历练族中弟子,不使祖地遭厄。 于是,如今的天君殿里,也只有仙人了。 至于那龙凤族等兽族之人,不过是与众仙界天君结盟,等待日后大战,方会互相联络,一齐驱逐月族人的。 而且,主要遭受月族窥视者,也是仙界。 那些兽族不及仙人众多,如今只是被隐约监视罢了。 得知徐子青存在后,众天君竟放心几分。 知命天女长于推算,身处仙界之中,几乎无事不知。她原本只是一株上古仙木,即便化身为人,却也不依附任何天庭、族群,而今她有子出身于仙人,待大劫开始,她自然也会加入。 这又是一尊镇压气运的天君。 如今五方天帝有言,众天君再无异议,当下便已决定,要将云冽召唤而来。 自然,若是要召唤,五方天帝也需得与知命天女交涉一番,方可行事。 很快,在王座之上,五位帝君开启仙动之法,将各自意念,传递到知命天界之内,知命天女耳中。 众天君只见得隐隐一位女子,身后显化一株虚幻巨木,直通天际,正静静立于某处,好似在眺望什么。 此刻,那女子像是察觉到动静,转过头来。 那一双情绪幽深的秀目,便乍然出现在众天君面前。 仿佛,一直看到了他们每个人的心底,将他们心底的每一寸秘密,全都挖掘出来,被她看了个通透。 霎时间,众天君都不由稍稍后退。 方才那刹那之感,实在太…… 难怪这知命天女,这般叫人忌惮! 他们心中不由又想,当年此女渡情劫之前,也有一些天君想过要插手这情劫之中……后来自是失败了。而今看来,那时他们胆敢那般算计,当真是趁了此女刚刚化形,一瞬混乱之机,否则,若是此女如今日一般,仅仅遥望已有如此威能,怕是就再不敢轻举妄动了罢! 正这般想着,那虚影中的知命天女尚未开口,他们的耳中,却仿佛已听到她的声音。虚幻而飘渺,叫人捉摸不定。 “汝等寻吾,所为何事?” 因同为女子,便由西方天帝,与她对谈:“吾等有意,将云冽带来此地,镇压气运,引他前去月幽之境,促其杀机。因其为汝半子,今日特来相请,还望天女答允……” 知命天女似是早已知道,此时微微一笑:“允。” 随即,她的形影,就骤然消失了。 众天君闻言,皆松了口气。 五方天帝一拂袖,那仙动之术引发的空间动荡,也旋即消失。 而后,只见这天君殿当中之地,突然焕发出一片金光。 约莫持续有数息时间后,这金光散去,其中出现的,就是一位雪白锦袍的剑仙身影――无疑,正是云冽。 云冽本在悟剑,忽然不知为何,心头生出一道声音。 他霎时明了其中之意,竟是要请他前往天君殿去,与众多天君相见。 云冽身为剑仙,知晓其中必然有事,自是微微颔首。 而后,他便感觉到强大吸引之力自四面八方拥挤而来,他自身亦化为一道飞虹,就此消失在原地了。 不多时,云冽现身于一座极大的古殿之内,仙识稍转,便察觉到这殿中有无数极可怖的气息,都在往他之处注视而来。 这般的情景当是极为恐怖的,但是云冽多年来与天君对战,早已非是当年在一尊天君气势下,都难以动作的羸弱之人,自然不会畏惧。 诸位天君便不曾刻意释放威压,众多压力集合起来,也是非同小可,云冽能够在其中稳稳站立,当然很不寻常。 天君们仔细将云冽打量过后,只觉得他内外通明,剑气冲天,身体之内,更蕴含着某种连他们都仿佛有些忌惮的气息……可见他果然是鸿运惊人,乃是这十万年里,都会出现的天之骄子。 日后的成就,必然胜过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 说来从前每十万年与月族人交手之际,也会涌现出修炼时间极短,但本事却极强的年轻仙人,他们的气运也极惊人,这一回遇上的,恐怕就是云冽与徐子青了。而且因着这回为大劫之故,这两人比起从前那些天之骄子,还要强上不少,怕也是天地之间的玄妙所致。 云冽寡言沉稳,任凭众位天君尽皆将他看过后,方才开口:“凌天宫云冽,见过诸位天君。” 众天君见状,也是微微点头。 此人性情是冷了些,倒也有礼,非是那等桀骜不驯,无法无天之辈。 极好。 此刻,五方天帝中,有一道雄浑的声音响起:“云冽剑仙,吾等邀你前来,是为两件事,不知你能否答允?” 云冽道:“请讲。” 在言明之前,他自不会随意答允。 那雄浑声音复道:“其中第一件要事,乃请你以气运注入定仙神鼎之中,与吾等气运汇聚,镇压仙界气运,压制月族异动。” 云冽听得,略点头道:“义不容辞。” 竟是全无寻根究底之意。 若是徐子青在此,他必然会先行询问这月族如何异动,这镇压之事来龙去脉,要如何施为云云,十分细致。但纵使此事终究要给他造成许多磨难,他在问清之后,也定然会来答允。 而云冽处事便是不同。 他尽管亦要知晓其中之事,可因其结局必是答应,就不会先行询问,而是径直答应下来。至于详尽如何,待他依言而行时,自然能够明白。 不过,这两人性情不同处事不同,但最终必然是殊途同归就是。 众天君显然很是明白云冽心中所想,见状都不由露出笑意。 此刻,在王座之上,就有一只巨大手掌骤然压下,在众多天君的座次之前,轻轻一按――刹那间,便又有一座高台平地而起,直拔而上,与众多天君之位平齐。 于是,王座上,又有一道沙哑的嗓音传出:“云冽剑仙,请上此位。” 众天君目光落在云冽身上,都有期待。 若是云冽能在这君位之上坐稳,自然他们便也承认他的地位。 云冽神情不动,足下突然有两条寸许长的剑意喷吐,其看似只如针芒一般纤细,但爆射出来的寒光极其惊人,涌动之间,似有龙吟之声。 而后,他便直冲而起,化作一道白练般,落在了那多出来的高台之上。 这一尊君座,越是接近,就越是压力深重。 云冽似乎毫无所觉,身形电闪间,已是盘膝端坐。 君位上的威压更重了,声声雷鸣,如若天威,像是要把云冽这品级不足者驱逐出去!然而云冽只将己身之道运转,释放些许混沌之气,就立时把那天威慑服,此处的雷鸣打碎,让一切都烟消云散。 他果然坐稳了。 众天君见状,对云冽羡慕之余,就多出几分亲近之意。 云冽附近处的两尊君位,正是虎啸剑君与游龙剑君,这两位剑君与他都算是颇为熟稔,和他几番切磋,坐在一处,倒也相宜。 如今,云冽也才看到其他君位上的情景。 每一座君位上,所有的天君周身,都缠绕着许多鸿运之光,它们化为一条条丝线,在周围游走,但每一根丝线,都直朝半空中某个窥看不清的所在延伸而去。它们错落有致,像是形成了什么玄奥的变化,十分奇异。 但云冽此时,身上却无这般的丝线。 他心里却已然想到,怕是这就是聚集众天君鸿运镇压仙界气运之法,只是如何施为,此时他还不得而知。 王座上,浑厚男音――那中央天帝道:“如今我仙界天君,尚在世者,有九百三十二人,而月族如今总数不过两三千,其中月族天君,却有九百五十一。其数目之多,更在我等之上。” 要说往年,许多月族天君皆要以身为祭,破开仙阵。但这一回却是不必,因此天君之数,比起以往来,多出三倍有余,更因还不曾达到十万年之久,许多天君寿元未及十万,不曾陨落,也还活在世上,数目便更多了。 偌大的仙界,无数年的积累,所得的天君总数,居然还不及一个区区两三千人的族群,月族人强悍至此,让众多天君,如何能不如鲠在喉? 若非是兽族里也还有许多天君,与仙界天君结盟,这月族人,恐怕早已更加嚣张起来……就是如今,他们的蠢动,也更强烈了。 那沙哑男音――东方天帝说道:“如今既有云冽剑仙同来,便宜早不宜迟,先借汝气运一用,镇压神鼎之中,也叫我偌大的仙界里,那不曾进入试炼之地的仙人们,能够减少几分伤亡。” 云冽听得,自然答应:“无妨,请便。” 五方天帝其位更高,见云冽果真毫不介意,放心之余,也有赞赏。 他们亦很果断,当即将那神鼎祭出。 刹那间,在这大殿中央,登时就出现了一尊看来极其普通的神鼎。 它高有百丈,鼎口宽阔,其中密密麻麻的,俱是气运丝线。 第853章 云冽看得分明。 神鼎之内,有两团云气,飘浮其中。 其中一团乃是猩红之云,看起来颇有几分恶相;另一团则是重紫之云,看起来很是尊贵,镇压八方。 无疑,这神鼎既为显化仙界气运,那重紫之云,自然便是仙界气运。而神鼎一出,内中无数气运丝线所连接者,正是诸位天君,也是尽数朝着那重紫之云涌去。 如此便让人越发确信了。 在两团云气周遭,隐约有许多黑色雾气缭绕,这当是厄运。 它们虎视眈眈,像是要冲进两团云里,却又因着什么妨碍,而无法顺利为之。 但尽管这般景象看来很是平常,可云冽却很明白,那两团云气互相碰撞,稍有伸缩时,内中都是险恶非常。 众天君见到这神鼎中的景象,都是轻叹。 重紫之云,比那猩红之云,稍稍小了一些。 仙界气运,大半来自天君,再者便为潜力极其巨大的年轻俊杰。 然而神鼎中的情景……果真如今的仙界,仍是有些势弱的。 看过之后,众天君也是心性坚毅之人,他们既要维护这一方仙界,自不会沉溺于那些许颓势。 那中央天帝说道:“如今吾将一段仙诀告知于汝,云冽剑仙且听。” 云冽自是应声。 而后,他便能听到,有一段极为玄妙的道音,传递到他的耳中,连绵不断,极快地刻印在他的识海之内。 只在一瞬,他已牢记了。 这仙诀不难,正是抽取气运之用。 云冽很快将其掌握,旋即阖目稍一思忖,就将一指点在了自己的眉心之处。 然后,一根紫色气运丝线,就被他抽取出来,化作一道流光,直接扑入神鼎之内! 众天君见状,身形微动,皆正襟以观。 不知这新秀剑仙的气运,能有多少? 以他潜力,当为来日天君,想来,应当不比他们逊色多少。 而且…… 也不知他的气运里,有多少鸿运,又有多少厄运? 诸多思量中,众天君看得更是仔细。 那王座上的五方天帝,亦都投来视线,细细观察。 只见那紫色气运绵绵不绝,在那神鼎里不断交织,形成网络之状,又朝那紫色云气中注入进去。 丝线不断增多,那气运之多,也实在让人注目。 良久,众天君心头都有些惊异起来。 虽说他们认定这云冽剑仙气运堪比天君,可相助镇压,却不曾想到此人的气运,竟还胜过许多天君,达成“气运丝网”之态。他们虽自觉已然高估此人潜力,而今看来,竟还好似低估了一般? 不过,此事甚是让人欣喜。 众天君惊异瞬间后,心情顿时舒畅不少。 镇压仙界的气运,自是越多越好。 但是,云冽的气运,始终不断。 已然堪比一位天君……堪比两位天君……堪比三位天君! 那气运丝网已然交织得繁复无比,他的气运丝线,才抽取地慢了下来,渐渐地越来越细,越来越少…… 这时众多天君不由又来猜测。 鸿运已然要尽了,不知他的厄运,又有多少? 但愿其鸿运这般深厚,厄运便莫要同样如此了。否则,若是鸿运与厄运相差太少,也是十分不利的。 不错,在神鼎中,两团云气周遭的黑色雾气,就是众多天君之厄运。 仙界众生,只知仙界气运大多在天君身上,凡能成就天君者,皆是气运无匹之辈,但他们却不知晓,这般有大造化之人,也要经历无数磨难,自然鸿运之余,厄运亦是多过许多仙人。 通常情形下,能成天君者,气运两分,其中鸿运占有七成,厄运占有三成。 这神鼎之能,便是将鸿运聚集,而将厄运抽离,被其禁锢,否则若是使鸿运厄运一齐镇压月族人的气运,便很容易造成紊乱,厄运也要惹乱子了。 ――言归正传。 如今的云冽,已然让众天君瞧见他的鸿运深厚,可他的厄运到底如何,他们却不知晓。众天君七成鸿运里,有三成俱被拿出与厄运相抵,真正用在实处的鸿运,不过只占本身四成罢了,若是云冽这般的鸿运,与他的厄运乃是一半一半……那么他鸿运再如何深厚,都是无用的。 因此,众天君难得见到有如此鸿运之人,心头自然就会担忧他的厄运了。 然而就在下一瞬,他们不由得震惊起来。 就见那紫色的鸿运丝线不断被抽出之后,尽头之处,原本应该会有的黑色烟雾,居然……没有? 这岂非是说,这云冽剑仙如今所有的全数都是鸿运,而并无半点厄运么! 便是五方天帝,都不由震动。 这如何可能? 但事实确是如此。 云冽将紫色鸿运全都抽出后,就再没有厄运显现。 他的气运原本就堪比三位天君,如今没了厄运与其相抵,真正可用的鸿运,便有寻常天君的七八倍之多。 以一人而抵得七八人,就如同有七八位天君,同时注入鸿运。 神鼎之内,那重紫的云气,居然肉眼可见地,壮大了薄薄的一层。 ――莫看这只是薄薄一层,那猩红的云气,却因此稍稍后退了些,这一点后退,可以左右仙界数座天陆的安稳! 气运之说看似飘渺,可冥冥之中,的确左右万千之事。 是半点也忽略不得的。 若说之前众天君见云冽鸿运惊人只是欢喜,如今便是大喜。 虽不知为何云冽只有鸿运而无厄运,亦或是厄运极少,几乎提取不出,但却也当真是让他们大松一口气了。 此刻的云冽坐于高台上,略略调息。 他头一次将气运全数抽出,自然有些不适之感。 其他众位天君看向他时,眼中俱是善意,他心中领会,神情不动。 此时,那一直不曾开口的南方天帝,却是出言了:“如今云冽剑仙借出气运,相助吾等,吾等也当将其送入月幽之境,促其杀机,助他突破。” 这话刚出,众天君皆是静寂。 云冽开口:“请指教。” 他并不知晓那月幽之境,乃是何处。 如今既然南方天帝言及那处可以促发他之杀机,他自也有意了解,前去历练。 南方天帝道:“月幽之境,为洞天世界,有月族人在其中狩猎。” 北方天帝亦道:“如今僵持之际,天君以气运彼此镇压,不入战局,九天玄仙之下众多俊杰,于试炼之地历练,提升实力。唯独九天玄仙,为顶尖战力,自愿在月幽之境,同月族人交手,互相狩杀。” 陆陆续续,就有许多天君,将那月幽之境的情景,说给云冽知道。 其实这月幽之境,就是试炼之地里,那最难攻克的险地。之前在试炼之地中,传言沸沸扬扬,言道凡有前往者,皆一去不回,便是因其中月族人之故…… ・ 与此同时,在知命天界中,徐子青修炼告一段落,也在询问知命天女,有关那月族人之事。 他正是想要知道,如今的月族人,究竟在酝酿何种阴谋,又在做些什么准备,要在几年之后,方是劫数来临。而如今的天君们,心中又是何等想法。 知命天女对徐子青素来宽和,闻言之后,就一一为他解答:“吾儿心思缜密,胸怀天下,这样很好。吾于大劫之前,多有推算,但月族人有近千天君,齐齐蒙蔽天机,纵使吾有如斯推算之能,亦不能看出,他们有何种阴谋……” 这时候,知命天女亦提及“月幽之境”。 徐子青有些不解:“为何月族与众天君开辟这一处洞天,将同一等级的月族人与九天玄仙放置进去,让他们互相厮杀?月族人提前脱困,应有诡计,可如今他们这般做法,倒是跟从前他们十万年一出时,每每派遣族中好手与仙人切磋一般了。”他皱起眉头,“有这般的规矩,局面便可以控制,又怎会形成一场大劫?” 在下界时,徐子青便已经历过那天地大劫,在大劫中人人应劫,死伤无数,天地几乎都要崩溃,牵连许多世界。 若不是有这样的危难,怎能称为“大劫”? 知命天女一叹:“这也不过是彼此暂时妥协罢了。” 她就把其中的隐秘,慢慢说出。 其实真要说来,也是不得已。 月族人脱困后,若是不愿再度被困,总是要与仙界交涉,博取生存空间。但他们之中有近千天君,想要谋取生存,哪里那般容易? 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鼾睡,天君们在仙界扎根已久,月族人为求长生又以仙人为食,其修炼更无平静,自最初时起,与仙人便已是互相对立,根本没有和平可能。 若是天君们容许他们自划地域生存,待来日他们族群壮大,天君数目更多,借助仙界而将自身滋养为一颗毒瘤……到那时,再想来对付他们,恐怕就全无可能了。 而仙界的众仙,也再无力自保,只能作为月族人豢养的血食。 若想要重新翻身而起,且不论是否能够做到,即便终究能够做到,仙界也会变得面目全非,几近毁灭。 此为前车之鉴。 因此,月族人也早知这个道理,并不会试图哄瞒,反而早早去做准备,意图直接掀起大劫,险中求生,一朝而定胜负。 但他们刚刚逃离仙阵,一些准备还需消耗大量时间,天君们对他们逃离猝不及防,为让众仙得以自保,也需要大量时间。 双方实则都是投鼠忌器。 仙界太大,月族人太少,天君们都不出手,只互相以气运僵持,镇压顶尖力量。其次的力量,就是九天玄仙级,此处月族人里,九天玄仙虽不及仙界多,可一旦作乱起来,大肆狩猎,危害也是难以言喻。 仙界天君不愿让月族的九天玄仙自行在仙界放肆,害仙界众仙,而月族的九天玄仙自诩同境界里,他们捕杀九天玄仙犹若杀猪屠狗,且吃起来滋补更多,也并不十分看得上九天玄仙以下的仙人。 于是,在双方交涉之下,就有月幽之境出现。 月族玄仙共有一千三百人,全数进入此境,而仙界中的九天玄仙,凡自认有实力者,也进去此境历练。 而在这里面,月族玄仙颇有优势,九天玄仙们也胸怀一口恶气。 前者视后者为补品,后者视前者为死敌,正可以互相狩猎,互相厮杀,也将九天玄仙级的战力,聚集在一处了。 再往后,大罗金仙及以下的月族人,数目越发少了,他们在仙界狩猎,已然是小打小闹,除非他们吃得多了提升了品级,才会也被扔进月幽之境去……这些月族人,便不会给仙界带来太大危害了。 至于为何将月幽之境,也作为试炼之地的十大绝地之一――这便是为了考察众多俊杰气运。 气运强者,或者在此境中得以生存,或者心中思虑,并不进入这绝地之内。而气运弱者,若是被迷惑而去,也影响不得大局――如他们这般的气运,纵使好生呵护,日后也会陨落于大劫之中,倒不如在此处搏上一搏。每每险死还生后,还能提升气运,促其保命。 只是,这般的局面,注定也维持不了太久。 众仙界天君都在算计,直待若是气运能够压制对方,就会率先出击,抢占上风,而月族人也在不断准备,一旦提前准备充足,也不愿给仙界喘息之机,就要立刻发动劫数,拼出他们自身的生存机会。 因此,而今短暂的平和,不过是暴风雨的前夕。 迟早,会因一事而牵动,彻底爆发危难的。 徐子青听完知命天女所言,不由一怔。 旋即,他便开口:“若是在月幽之境里,我等能将月族玄仙尽数杀光,对来日大劫,想来也有助益罢?” 知命天女微微颔首:“月族天君皆被牵制,而月族玄仙,却极有可能在吞噬太多九天玄仙后,成就天君,为月族增添力量。许多九天玄仙知晓月幽之境事后,纷纷想要进入其中,心中所想,未必不是与吾儿一般。”她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吾儿,你可是也想进去其中,诛杀月族玄仙?” 徐子青轻叹:“孩儿如今修炼这些时日,耗费无数资源,也算小有成就,但终究不曾与月族人交战过。若是能进入月幽之境,便可以同月族交手,也看一看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本事,竟敢以区区二三千人,来撼动我仙界的根基!” 知命天女笑了一笑:“既如此,吾儿再休憩数日,稍作准备……吾必然叫吾儿达成所愿。” 徐子青谢过之后,也依言盘膝端坐,开始仔仔细细地,再度感悟己身之道了。 或者在这几日里,他该将几件极品仙宝,再度淬炼…… ・ 天君殿里,云冽听得众天君所言,对那月幽之境,已然大有了解。 众天君言下之意,正是要让他进入其中,去与月族人交战。那些月族人十分骁勇凶残,本身又与仙人乃是大敌,他诛杀月族人越多,对自身的杀气杀机,也是一种磨难,亦不会因此走偏大道,仍旧可以立身端正,心境稳固。 云冽闻言,自无异议。 他当即略略点头,答应下来。 众天君见他如此,心里很是满意。 在九天玄仙品级里就能堪比天君,这样的仙人极其罕见,之前送进去那许多的九天玄仙,细数起来,竟是无人能达至云冽的实力。 既然如此,虽说九天玄仙级的对战天君不能插手,云冽进去后,却不是天君,生死天君,可以磨练之余,也大大削减月族下一代的实力,同时,以云冽的性情,若是遇见被残杀的仙人,也定会出手相助,就可以为他们留下来不少出色的后辈。 如此可算是一举多得,再没有更好的了。 很快,五方天帝收起那神鼎,齐齐出手,做出一个传送仙阵来。 这便是进入那月幽之境的入口之一,可以自行掌控去处,便是为免云冽刚刚进入,就不慎被月族包围的窘况。 而后,中央天帝扬手打来一团银光,落在云冽手里,却是一块晶玉牌。 这晶玉牌看起来剔透无比,内中有一抹紫色鸿运丝线,正是出自云冽所有。 中央天帝道:“吾等借你气运镇压月族,却不能叫你因失了气运,而在月幽之境中处处险难。云冽剑仙,你将此物好生收拢,它为神鼎孕育而出,贯穿你与神鼎,使得你与神鼎共担气运,便不会对你有损了。” 云冽听得,自是谢过,又把这晶玉牌,好生收在剑域之中。 众天君见状,纷纷点头。 随后,云冽举步走进传送仙阵,在一阵微微眩晕之后,就消失在仙阵之内了。 待他身影消失,众天君皆有默然。 此刻,西方天帝柔婉说道:“知命天木不沾厄运,其子必然也是如此。且知命天木之子与云冽剑仙结为道侣,云冽剑仙身无厄运,或者也与此事相关。” 她的话,众天君无不认同。 北方天帝道:“云冽此子鸿运为我等减轻不少压力,以吾之意,是请知命天女之子前来此处,亦借其鸿运,镇压月族!” 东方天帝声音微哑:“吾无异议。吾等仙界天君,相差月族天君不过十九人,仅云冽一人,堪比七八,便将其中差距,拉近小半。知命天女之子,既能与云冽气息相融,相扶至今,必然也不可小觑,若他鸿运能同云冽一般,则吾等与月族之差距,便微不可见了。其中,大可操作。” 南方天帝慢慢开口:“不错,虽说气运大多为吾等天君镇压,可若是云冽此去月幽之境,能将月族玄仙杀上一批,对月族气运,亦是削弱,此消彼长,对吾等气运,也大有好处。而倘使知命天女之子亦有如此本事,吾等当不惜代价,请其也入月幽之境中,诛杀月族!” 中央天帝最终一锤定音:“吾等当邀知命天女。” 众天君皆是出声:“是!” 之后,众天君再不多言,仍有西方天帝运用仙法,去与那知命天女联系了。 ・ 知命天女静静立在仙阵之内,看着她那孩儿,缓缓睁开眼来,收敛其中黑白二色。 她微微笑道:“吾儿准备如何?” 徐子青点了点头:“请母亲放心,但只要无天君插手,纵有难处,孩儿亦能全身而退的。” 知命天女见他如此,也是眼含笑意。 ---------- 对不住,还差四五百字,12点前搞不定了,先更掉。 我会在12点半以前更改过来哒! 总是慢这么一点点,也是让我很郁闷……希望大家表见怪,我会尽快。 知命天女静静立在仙阵之内,看着她那孩儿,缓缓睁开眼来,收敛其中黑白二色。 她微微笑道:“吾儿准备如何?” 徐子青点了点头:“请母亲放心,但只要无天君插手,纵有难处,孩儿亦能全身而退的。” 知命天女见他如此,也是眼含笑意。 知命天女静静立在仙阵之内,看着她那孩儿,缓缓睁开眼来,收敛其中黑白二色。 她微微笑道:“吾儿准备如何?” 徐子青点了点头:“请母亲放心,但只要无天君插手,纵有难处,孩儿亦能全身而退的。” 知命天女见他如此,也是眼含笑意。知命天女静静立在仙阵之内,看着她那孩儿,缓缓睁开眼来,收敛其中黑白二色。 她微微笑道:“吾儿准备如何?” 徐子青点了点头:“请母亲放心,但只要无天君插手,纵有难处,孩儿亦能全身而退的。” 知命天女见他如此,也是眼含笑意。 徐子青点了点头:“请母亲放心,但只要无天君插手,纵有难处,孩儿亦能全身而退的。” 知命天女见他如此,也是眼含笑意。 第854章 月幽之境。 此地为洞天世界,为众天君联手开辟而出,正是一个石窟,大大小小,连成一片。在这石窟里,并无生灵、植株,唯独只在一些石头缝隙之间,会有些许杂草,给这荒凉的世界里,增添几分绿意。 好在,这一片世界中,倒是充盈着澎湃的仙气。 云冽踏入仙阵之后,就立在了一片石地之间。 周遭荒无人烟,只能见到许多石洞,一环套着一环,不断蔓延,直到远方。有些幽深处,伸手不见五指,却不知还隐藏着什么危险。 不过,以仙人的目力,并不会被区区黑暗所阻。 云冽放开仙识,开始寻找月族玄仙。 他并不曾忘却此来目的,是为斩杀月族人,打磨自身的杀戮剑道。 然而,石窟极其广阔,月族玄仙仅仅上千,他搜寻周遭方圆百里之地,也不曾见到月族身影。他也不急躁,扫过一回后,就循着一处方向,先往前方行去。 或者……也可以找一找在此处逗留的九天玄仙,询问一二。 半个时辰后,云冽目光微动,瞬间已握住本命仙剑,便对着左侧之处,利落一斩! 霎时那里有风声传出,一道人影突兀显现出来,向后连番跃动,躲避那一道森冷的剑意――但云冽动作不停,又连斩三剑,一剑快似一剑。 那人影被逼迫得有些慌乱,不多时左臂落下,他再一弹身,居然就消失在这一片石窟之内了。 云冽神情冰冷,杀气外放。 没有……已然逃走了。 随后,他的目光,才落到前方。 那条手臂呈淡淡金色,其形态看来与寻常仙人并无不同,但断口之处,经络杂乱,显然非是仙人。 正是月族人的臂膀。 刚才来袭击之人,就是月族玄仙了。 他们似乎有着极其诡异的身法,飞得极快,能遮蔽自身的气息,不被仙识察觉。故而刺杀起仙人来,也颇有一番手段。 只是这样的手段,显然对云冽无用。 云冽并非仅仅依靠仙识来搜寻四处,他周身的杀气丝丝缕缕,将他包围。凡是经过杀气之人,若是对他有敌意、有杀机,必然会被杀气察觉,反馈回来。 纵使月族人有再好的隐匿之法,他们若是想要杀人,必然就有杀气――即使是极其轻微、弱不可查的,也不能隐瞒过去。 因此,早在那月族人接近之际,已然被云冽察觉。 他却不动声色,直待其近身,意欲攻击之时,他才立时挥剑! 自然,那月族人失了先机,又落了臂膀,实力大减,已不能同云冽纠缠,才要飞快退走。而云冽因着头一次与月族人交手,还不曾摸清他们全部手段,未能追赶上去,斩尽杀绝。 但初遇月族人这一局,却是云冽大获全胜了的。 云冽举步,仍旧往前行走。 他身上的剑气缓缓流溢出去,任凭他人搜寻、打探。 就犹若无边黑暗中的一抹光亮,当真是……清晰得很。 过得有三刻左右,不远处,传来求救之声:“可是过路的仙友?此处有月族袭杀,还请仙友前来,救我一救!” 云冽闻言,便即转身,极快地朝那处遁去。 果然,就在一个大石窟里,有一位九天玄仙,正与身形极快的月族人缠斗。两人的动作都很凌厉,杀气冲天,此时的情景,乃是月族人占了上风。 云冽极快地扫过一眼,可见到那月族人每一次攻击都很是诡谲,既快且稳,手掌上有极诡异的力量,每一打出,似乎都能融化部分仙元,减弱对方攻击的力量,很难对付。而月族人的弱处,他一时却不能看出。 然后,云冽身形微晃,加入战局之内。 他与那九天玄仙一前一后,对那月族人包抄起来,他神情极冷,璀璨的杀气,几乎将他包裹,迸发出强大的气势。 很快,那月族人渐渐势弱了。 他的确很快,但云冽的剑更快,斩在他的身上时,发出连串“锵锵”声响,仿佛金铁交鸣之声。 月族人的皮肤很坚硬,好似金属炼制,就连如今已提升至极品的容止,仿佛也不能将其刺透。不过,在这短短时间里,云冽的剑,已然将那月族人体表许多地方,都斩过一遍。 同样的,另一位九天玄仙,也与云冽配合,对那月族人猛然攻击,片刻不停。只是他之前受了伤,手段只是平平。 突然间,那月族人身后双翼张开,整个人的身法,快了数倍! 云冽却不慌乱,他的剑法,也更快了,甚至全身倾出,就与那月族人近身缠斗起来!这月族人被他绵密剑法压制,不能脱离,竟仍旧处于下风,云冽的剑法更为犀利,那月族人的身上,刺开的裂口,也越来越多了……眼看着,这月族人左支右绌,就要被他一剑斩落时,云冽的身后,却传来突兀的攻击! 那月族人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他腾身而起,仿佛刚才根本不曾被压制一般,双翼拍动间,身法更快数分,在他对面,正有那九天玄仙,手掌上带出一团强大的光晕,就往云冽后心拍去。 这九天玄仙如今凶悍之态,哪里还有刚才的半分虚弱不支? 眼看着,云冽在这二者夹击之下,就要陨落―― 但就在下一刻,云冽的剑,居然快了十倍不止。 就仿佛是两道残影,银白的剑意逼仄而出,一道竟直接循着前方月族人而去,一霎穿透他的心口,而另一道剑意,则是自他肋下往后方而去,同样穿透那九天玄仙的心腑之地。 这两道剑意,却再并非是之前云冽所使出那般,不仅更快,其中之意,也更为凝练。早先那些剑意只能在月族人身上划破几道创口,而今这两道,却是直接穿透对方的外皮,直接刺穿了过去! 那月族人与九天玄仙,都一同栽倒下去。 九天玄仙兀自不解,满面惊异骇怕:“你、你……” 云冽面色不动,静静而立。 很快,这九天玄仙合上了眼,他的身形变得与月族人一般无二,而那另一个月族人,也没了呼吸。 紧接着,刺穿他们心口的两道剑意呼啸而回,带来的,是两枚拳头大、已然碎裂了的心核――若要杀死月族人,只有破坏他们的心核。 如今的云冽尚且不知这是唯一的法子,不过刚才那两个月族人演得那一场戏码,却从始至终,都不曾将他瞒过。 仍旧是杀气。 那假装九天玄仙的月族人,其气息、仙法、外形,都毫无破绽,看起来当真就是那般一位仙人,但哪个仙人,会在这月幽之境里,对前来搭救的仙友有杀意?即便仙界也有利益纠葛,甚至在无事之际,也免不了要互相残杀,但在此处,若不是原本就为仇敌,则多半不会因此忘却大义。 而且,于云冽而言,即便他当时并未确信那九天玄仙为月族人假扮,可那人既然对他有杀意,他便会将他诛杀――只因他心中已有认定,纵使那人非是月族,只要其在此地尚只顾私利,也是当杀之人! 自然,云冽后来便周旋一番,将计就计,试探那两个并未使出全数本事的月族人实力,寻找他们的弱处。 后来当到了那两人突袭时机时,他则当即出手,反杀两人。 第855章 杀死两个月族人之后,云冽将其心核收起,留待日后。随即,他便继续前行,也仍旧释放剑气,毫无隐蔽之意。 走得一段后,他便只遇见过一二月族人罢了,每每都是一战即走,想要立时诛杀对方,倒是不那么容易。 不过,月族人的一些本事,则渐渐暴露于他的眼中。 譬如那双翼,其形态轻薄,犹若蜻蜓,但边缘锋利,又可为兵刃。月族人每每振动时,声音微不可闻,却能有破空之意,其速之快,几乎不在如今的云冽之下,因此只要稍有空隙,那月族人即可振翼而逃,来去无踪。甚至到了极危险处,月族人可以舍弃部分血肉,叫那双翼切割空间,遁行而逃,尽管如此隐藏不过只在须臾,可于他们而言,须臾时间,也足够离开了。 之后,是月族人的手掌。 他们平日里并不适用兵刃,其双手即为利爪,有极其恐怖的撕裂之力,如果一旦被其抓住,仙体并不足够强悍的九天玄仙,可以很快被撕成粉碎!同时,月族人的体内有一种似乎规则与仙人相反的力量,一旦使用出来,就可以很快削弱仙人的实力,如果碰到仙人的仙体,侵入之后,就能禁锢仙人之仙法,让他们难以运转己身之道,被月族人吞噬。 再然后,是月族人的银角。 这银角中,蕴含着月族人的力量,本身也极为坚固。在月族人与人厮杀时,如果体内的力量消耗完了,这银角就会自动给他补充,让他们瞬间恢复实力。 云冽曾经试探过,这银角里的力量,足够月族人弥补三次,而若是不能立刻刺破月族人的心核,则就要直等到他们把这三次机会消耗完,才能将其拖死了……可能够足够仙元拖死月族人的九天玄仙,能有几位?通常情形下,需得数位九天玄仙将其包围,方有可能,而哪怕是这般包围了,只要一个不慎,月族人便可能将其中一位抓住吞噬,到那时,他们的实力又会上涨了。 最后,乃是月族人的淡金外皮。 它们极其坚硬、柔韧,只有达到上品的仙宝,才能在强力的攻击后,穿透这些外皮,那下品、中品的仙宝,根本不能擦破他们的油皮,更莫说将其诛杀了。这便使得月族人十分难以伤害,很能耀武扬威。 哪怕是这月族人唯一的死穴――也就是心核所在之处。 这里有一片逆鳞,除非极品仙宝能够伤及,就算是上品仙宝,至少也要连续攻击那处,才有可能穿透。 了月族人飞得那般快,又怎么可能轻易连续攻击他们的弱处呢? 也是因此,月族人是极难杀死的。 诸多缘由下,即便在月幽之境中,九天玄仙数目乃是月族人的数倍甚至更多,可在月族人的神出鬼没下,终究,还是他们的狩猎场。 弄清楚这些后,云冽所前往的地方,便转为东南方向。 此时,在他的手中拎着一个阳神仙木所制的箱子,而在箱子里,则是一位九天玄仙仅剩下的,胸膛以上的身躯。 这位九天玄仙,是云冽自一位月族人手中救下来的。 当时他走至一处时,嗅到血腥之气,当即飞身而去,一眼便是见到,有一个月族人,正捉住一位九天玄仙,在撕咬他的仙体。 那九天玄仙极是凄惨,腰腹被咬断,双腿、丹田都被吃尽,其胸膛头颅能够保留,也不过是那月族人想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被吞噬的残忍之心罢了。 也是因着这一份残忍之心,让这九天玄仙反而等来了救命之人。 云冽对月族人深恶痛绝,见此情景,自是马上出手。 因九天玄仙未死,云冽杀意虽重,却知救人为先,故而一剑斩断那月族人想要掠走九天玄仙的路线,又反手迸发剑意,快剑疾刺月族人的心口,月族人险而又险躲过,云冽便又是一招碎剑过去,将其手臂几乎都要爆开一半。月族人知晓此事再不可为,就不再逗留,先去消化之前吞噬的那部分仙体去了。 于是,云冽就将这位九天玄仙韩天星,救了下来。 韩天星当然是十分感激,他本以为自己要没了性命,只凭着一股刚直之气,纵使眼睁睁看着自家仙体被吞吃,痛苦无比,也不肯向月族人讨饶罢了。没料想,半路杀出一位极强的剑仙,反而让他能够残存。如今尽管他仙体毁损,可元神尚在,紫府亦是完好,日后只消多多使用天材地宝,好生修炼,倒也用不上多少年,就能恢复如初了。 之后,韩天星便告知云冽,请他前去九天玄仙聚集之地。 也是他们这两年来,在月幽之境的巨大石窟之内,建造的一座城池。 救人救到底,云冽既将韩天星救出,自也会送他前往一处安全之地。而韩天星见云冽这般强悍,也有意结交,更因众仙本是同道中人,当然要将更多仙友所在,告知于他。 因此,两人就往那仙人城去了。 一路上,仙人城的一些相关之事,韩天星也尽皆告知于云冽。 原来自打当初众多九天玄仙得知月族人将要作乱之事后,各大势力里,凡达到如此品级的仙人,都齐齐应诺,要来这月幽之境。然而因着月族人太过凶狠,一些力衰之辈,并不被允许,而经验浅薄之人,也都被淘汰。 每一个势力都精挑细选,最后才总共派遣有近万九天玄仙,进入此地。 但是月族人并非如他们最初所想那般容易对付。 这些月族不仅凶残,更十分狡诈,一个不慎,就容易上当受骗。如同云冽刚来时那般,月族人虽自己力量强大,也不吝于阴谋诡计,短短时间里,那近万九天玄仙,就只剩下了堪堪五千,而月族人反而因为吞噬了诸多强者,实力大进。 后来众多九天玄仙也摸索出许多经验,彼此互相联合,沟通来去,不仅知道了许多月族人的手段,更是干脆聚集起来,建造城池,也相助后来者,集合一切能够杀死月族人的力量,才有了那一座仙人城。 如今的仙人城,行事颇有章法,其中有好几尊九天玄仙里的天之骄子,因自身实力强大,得了不少追随之人,成为仙人城中的强大势力。平日里,他们便会在这些天之骄子头领的统帅之下,出城寻找月族玄仙,与其厮杀。 到现下,已然形成规模,有了默契。 韩天星正是其中一位天之骄子――元汀玄仙的亲卫,这回他独自出行,乃是作为斥候,打探月族人的踪迹。 本来他隐匿身法极好,却到底被月族玄仙堵住,险些丧命了。 而今,他就有意引荐云冽于元汀玄仙麾下,也好为己方增添一位强大的剑仙。 云冽不多言语,只听韩天星连番叙说,对仙人城中的势力,也逐渐很有了解。 大约过了有近一个时辰,前面的石路、石洞都越发开阔,其洞顶也越来越高,几近千丈了。 同时,一座颇为巍峨的城池,也出现在两人眼前。 当头一块石碑,刻下的正是“仙人城”三个遒劲大字,其中散发出来的意境很是霸道,带着一种强烈的执意与杀念,但云冽以仙识探看时,却不曾觉出有什么攻伐之意。可见这其中的杀念,乃是对月族人的。 倒是让人有些欣赏了。 城门前,只有一座仙阵旋转,凡是前往之人,都要在下方静立。 韩天星急忙解释:“月族人有变化之能,凡被其吞噬者,其皆可以化身,很是阴险。因此有这仙阵,可以查明月族人的身份,不让他们混到城池之内。” 云冽略点头,不以为意。 两人复又往城门走去,很快经受了仙阵检验后,就进去城中了。 韩天星这般的惨状,被许多九天玄仙看在眼里,大多都是唏嘘,而云冽这个生面孔,也引来不少注意…… ・ 徐子青只觉得眼前一暗,复又一明,便已出现在一片荒凉的石窟里。 更为巧合的是,他仙识刚刚一扫,就见到在那前方约百丈处,有一位女仙,正被一个头顶银角之人捉住,衣衫破碎,像是意欲施暴一般。 徐子青微微皱眉。 他自是一眼认出,那头顶银角的乃是一位月族玄仙,而那女仙,则是一位九天玄仙。虽不知为何那月族玄仙竟有如此淫|欲,但他既然见到,便不能袖手旁观。 于是,徐子青也不曾多做思忖,足下青光微闪,整个人已来到那两人面前了。 期间他眉心红光闪动,已是嗜血妖藤加身,双掌如刀,十指如刃,径直一瞬削去,就让那月族玄仙来不及如何,只得将女仙抛却,自己迅速振翼,疾飞到半空去了。 然而,虽说那月族玄仙飞得极高,正在寻找机会,要袭击徐子青,却没想到在他身后突然窜起数十株血红的妖藤,正是自四面八方笼罩过来,将他死死困在这血色的牢笼之内。 月族玄仙眼里闪过一丝阴鸷,登时一拍手臂,使其化为一蓬血肉,沾染到他的双翼之上。接着他双翼振动更快,边缘之处切割空间,让他整个人都立刻隐匿到那空间之内! 只是―― 那数十妖藤毫不含糊,居然顺着那切割之地直穿进去,居然在转瞬之间,又将那月族玄仙,自空间裂缝里拖了出来,狠狠地捆缚起来。 这月族玄仙兀自难以置信,他却并不知道,如今的嗜血妖藤,已然能够在无尽的扭曲空间里,寻找到所寻之物的确切方位了。 徐子青如今早非是当年那运转仙法生涩的无知之人,既然将那月族人交给容瑾,他便并未如何关注,只是很快取出数张巨大叶片,抛与那衣衫被撕裂的女仙,微微笑道:“仙友请莫嫌弃。” 女仙很快冷静下来,她也是心性坚毅的女子,并不为刚才险些受辱之事挂怀,当即将那叶片施展仙法,披于身上,便做了蔽体之用。 而后,她便说道:“多谢仙友援手,否则叶某恐怕就要被其折辱,用作让仇敌生子的器具了。” 那边,容瑾缠住月族人,无数叶苞刺进他的身体,将其血肉极快吞噬。 这一头,徐子青却有些讶异:“……生子?” 第856章 女仙微微苦笑:“叶某此次出行,便是想要寻找之前失踪的师妹。然而路上遭受月族人袭击,几位仙友尽皆失散,也不知他们如今安危。叶某独自与那月族的牲畜周旋,却斗他不过,叶某被以为必死无疑,便在挣扎之间,询问师妹踪迹……那牲畜猖狂至极,才说出了师妹早已被迫……”她深呼吸后,方道,“被强迫与月族的牲畜……已然诞下了月族的后裔,而她自身,则在生产之后,被月族后裔刨开肚腹,吞吃了。”说到此处,她看向徐子青时,神色又有几分感激,“若非是恰好遇见仙友,叶某恐怕也会被那牲畜所害了。” 徐子青听得,目光渐冷。 果然是牲畜! 他心中同时更有不妙之感,那月族人能掳走女仙,叫其生产出月族的后裔,岂非会有更多女仙受害?而且在这月幽之境,众天君不得进入,月族人本来很是稀少,可他们若是以此方法,制造后裔,戕害仙人,便是此消彼长,对众仙皆是不利。 但徐子青更不能明白,月族人分明只能族内繁衍,为何如今却可以利用女仙了?此莫非也是他们在多年被困之际,想出来的法子?而那些被生出的后裔,究竟是全然的月族人,还是半血之人?他们生而弑母,天性怕是也极凶残。 还有,他们所能利用的女仙,究竟是所有女仙皆可,还是只有九天玄仙级的女仙才能做到?其中又有什么隐秘? 诸多不解之处,尽在他心中盘旋。 只是这些疑问,徐子青却不会在此刻询问这女仙。 这女仙险些受害,纵使心性坚毅,寻根究底也是不妥,还是他自己多多留意,待日后遇上更多仙人,结合更多消息之后,再来深思罢! 此时多想无益。 女仙很快理好衣容,她回头一看,正见到数十血红色的妖藤刺进之前那月族牲畜体内,将其吞吃得只余下一张骨皮,顿时大为泄恨。这看来温和的年轻仙人所使出的手段为何那般诡异,反而不被她看在眼里。 徐子青收回容瑾,干脆将那张骨皮赠送与女仙。 女仙连忙谢过后,又来邀请:“仙友……” 徐子青一笑:“在下徐子青。” 女仙也有赧然,两人说了这些话,因着事情严重,竟还不曾彼此结识。于是她也说道:“在下叶菁,想请徐仙友随叶某一同前往仙人城,不知徐仙友意下如何?” 徐子青倒不知仙人城为何处,自然便来询问。 叶菁现下心绪早定,就一面与徐子青前行,一面将仙人城里的情形,都介绍给他知道。她本为离恨玄仙麾下的女仙,近日来不仅是她师妹失去下落,还有一些女仙,亦同样如此,离恨玄仙故命几位实力出众的女仙出来…… 离恨玄仙也是仙人城中的一大势力,不过她乃是一位女仙,麾下所收也皆是女仙。若是如今的月族人盯上的便是女仙,她这势力损失颇重,也是自然。 叶菁因着规矩,倒是并不曾邀请徐子青加入这方势力,但她因感激对方相救之恩,却将其他几个势力,凡名声绝佳者,都一一说明。 两人一路行走,气氛颇是融洽。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仙人城外,一齐接受仙阵检测。 很快进了城。 叶菁乃是英姿飒爽的女子,行事亦很果断,她知晓因最近许多姐妹失踪之事,让离恨玄仙很是不悦,如今探明消息,自是要尽快前去禀报。故而她就在城门口向徐子青告辞。 徐子青一笑之后,随她离去。 待叶菁身影消失,徐子青这才打量起这一座仙人城来。 城中诸多建筑,虽是巍峨,却显朴素,显然并未经过精心雕琢,但许是因着月幽之境乃厮杀狩猎之地的缘故,哪怕是这仙人聚集的城池,也有几分铁血杀戮之气流溢,凡路过的仙人,神情之间,也往往有些凶悍之意。 他们在月幽之境呆了几年,同月族人也纠缠几年,凡是能活下来的,大多都积累不少经验,对月族人的厌憎,也是更深刻了。 徐子青目前要寻找的,是买卖消息的所在。 他沿着这一条长街行走,左右之地有些铺位,内中贩卖之物,大多为珍奇异草,灵丹妙药,仙宝兵刃,都是为战斗之用。另还有些摊铺里,有月族人的零碎骨骸售卖,一些仙人前去换取,大约便是用作研究,想从中得知月族人的奥秘罢。 看过之后,徐子青在长街的尽头,见到了一个极朴素的摊位,竖了一块牌子,写着“消息”二字。在此处坐着一位灰衣的九天玄仙,看起来气息深不可测,其摊位前,还有一面灰旗,又写着一个“卦”字。看起来,并不仅仅是售卖消息。 见到徐子青停驻于摊位前,那灰衣人声音嘶哑:“客人是买消息,还是卖消息?是算卦,还是测运?” 徐子青一怔,而后笑道:“买消息,不过如何来买?” 灰衣人道:“一斤仙泉一条消息,概不还价。” 徐子青不以为意,这消息是贵了些,但在月幽之境中,资源匮乏,怕是也只能这般了。他很坦然,便取出一个葫芦,里面盛放的,正是一斤仙泉,递了过去:“在下要买的,是一位名叫云冽的剑仙的消息。他应当在半日前来到月幽之境,在下想要知道,他如今正在何方。” 听到这几句话,那灰衣人骤然抬头,眼里闪过一丝精芒:“客人与云冽剑仙,是何关系?” 徐子青讶然:“莫非在这里买消息,还要知道这些?” 灰衣人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言语间,却很肯定:“云冽剑仙于我兄弟有救命之恩,若是来寻仇的,就莫要在此处买消息了。” 徐子青不由一笑:“这倒像是师兄的作为。”他看向灰衣人时,也不再如先前那般疏离,“在下与师兄失散,之前得知师兄来此,就来与他相见……阁下且放心,在下必不是寻仇的就是。” 灰衣人听得,这才慢慢开口:“云冽剑仙,于半个时辰前,将所救之人送入元汀府,如今也仍在元汀府中。” 徐子青闻言谢过,在问过元汀府所在后,他一转身,已往那处而去。 与此同时,灰衣人放出一只纸鹤,更快地消失了。 第857章 再说云冽,他进城之后,随韩天星指点,很快来到一座很是宽敞的宅邸前。 此处应是数座院落重叠而成,内中还有几座大殿,看起来颇有一番气概。 在那门口,有一位九天玄仙正盘膝坐在小堂之内,仙识外放,观察四方。 他忽然见到有生人前来,心中提起一丝警惕,旋即他却听到有人唤他“白师兄”……这声音很是耳熟,就使他不由得朝下方看去。 这一看,便看到只余下了半截身子的韩天星了。 白少巍大急,连忙走了出来,焦急问道:“韩师弟,你怎么变得这副样子?” 韩天星一脸羞惭:“小弟在外不慎遇上月族人,对付不过,幸而途中有这位云剑仙出手相救,否则连这半截身子,也是回不来了。” 白少巍也知道韩天星是做个斥候去的,又看他如今苍白虚弱,不敢怠慢。他急忙朝云冽行礼,先说道:“多谢这位仙友对韩师弟援手之恩,若是仙友不弃,还望到我元汀府去做个客人,歇息片刻,如何?” 韩天星也是眼带期盼:“还望云剑仙莫嫌弃,让韩某款待一番,以示感激。” 云冽性子虽冷,但因在仙人城中并不熟知,此时也不曾拒绝两人好意。 当下他略略点头,答允下来。 韩天星大喜,白少巍也是送了口气,留下一道分|身在此处坐镇后,就立刻把两人都引进宅邸之内了。 同时,他又放出几道分|身,或去知会元汀玄仙,或去置办接风小宴,倒也忙碌得很。 不多会,三人进入一处大堂,云冽被置于贵客之位,白少巍就在一旁作陪。 又不过几个呼吸时间后,数道身影闪身而来,为首的那位有蓝衣高冠,气度不凡,还未进入,已颇有些急切地来到韩天星左近之处,捏住他的手腕查探起来。 片刻过去,那蓝衣高冠者面色一松:“幸甚无事,待吾凑一凑资源,当可以让韩师弟快速恢复过来。” 剩下几人听得,都是面带欣慰之色。 这时,蓝衣高冠之人又走到云冽面前,微微一礼:“因忧心师弟伤势,未及向剑仙道谢,还望云剑仙莫要怪责我等失礼。” 云冽略摇头:“无妨。” 而后,好些后来者竟都一一过来寻云冽道谢,这般的情景,却是罕见。 但这些人等面色皆极诚挚,却又能够看出,他们对韩天星之伤势心中愤怒之余,又是真切担忧,显然这些人等之间,情谊皆很是深刻。 这就让云冽稍稍有些欣赏。 只是他素来寡言,却不会如何夸赞起来。 随即,蓝衣高冠之人坐了上座,其余诸位,也都一一坐下,纷纷自行介绍。 原来这高冠者,就是如今总领元汀府众仙的元汀玄仙,他本身也算是潜力十分深厚的年轻一代,现下的年岁,仅仅数万而已,但也是在两万年前,他已然得成玄仙之位,后来又有这许多年的积累,自然是根基稳固,积蓄雄浑,成为九天玄仙里的佼佼之人,实力极是强大。 同时,这元汀玄仙并不傲慢,他秉性中正平和,为人宽厚稳重,在面对月族人时,亦不失锋芒,故而许多九天玄仙聚集起来后,都愿意成为他的麾下。而这几年下来,有不少九天玄仙陨落了,但更多的则在他的带领之下存活下来,几经磨难,他们也算是生死之交,每一人都将彼此当做了生死兄弟。 这些听闻韩天星重伤回归即已聚集此处的玄仙们,无不是经历过生死考验的交好之人,才有那般的情谊。 元汀玄仙乃是领头人,众玄仙跟随于他,将他视为领袖,更多则是敬重。 如此的人物,在目前仙人城的好几个大势力里,他也算是名声颇佳的一位了。 韩天星也是最早跟随元汀玄仙的其中一人,此次去做斥候,若非是他隐匿之法最妙,也不会轻易将他派遣出去。如今韩天星险些没能回来,他的这些兄弟们,当然是后怕之余,担心不已。 因此,元汀玄仙以及他的这些心腹之人,对待云冽也都很是感激。 一盏茶后,就有一些仆从之类,将宴席摆放出来,众玄仙举杯相敬云冽。而云冽见这些玄仙之心意,虽不喜饮酒,却也略略沾唇,以示接受。 元汀玄仙见状,也不勉强,只再度奉上菜肴,又与众玄仙谈论一些相关于月族人与仙人城之事,就是为叫这初来乍到的云冽,能更多了解这月幽之境。 如此好意,云冽自也是领受了。 渐渐小宴已到中段,气氛也算融洽,突然外面有一只纸鹤飞了进来,正巧落在了上座的元汀玄仙手里。 他展开探过后,神情微微一动。 然后,元汀玄仙便看向云冽,询问道:“不知云剑仙可有一位名为‘徐子青’的师弟?” 云冽目光微动,已是想明什么。 他略略颔首:“子青为吾道侣。” 元汀玄仙旋即“哈哈”大笑:“如此倒是喜事了!”他很快将得到的消息说了一遍,“之前有一位青衣仙人来到吾元汀府麾下消息的通天摊购买消息,所求的消息,正是云剑仙你的下落。吾那兄弟问过那仙人名号,将云剑仙正在府内之事告知,但也恐怕那人所言是假,故而先行一步,将消息传来。如今看来,倒是吾等太过谨慎了。”他一顿,又是笑道,“那位徐仙人已在途中,想来很快便能到来,吾还未恭祝云剑仙与令道侣重逢之喜。” 他这话说得极好,又满怀诚意,其余众玄仙听得,也都面带笑意,看向这位领袖时,目光里更是敬重。 云冽神情不动,却也对那元汀玄仙道了一声“多谢”。 果然,没过上半刻时间,白少巍的分|身处,就传来了有人求见的消息。 元汀玄仙自是答应下来,又过得少许时间,在这大堂之外,就传来了一股极平和,又仿佛包容万千的醇厚木气。 同时,一位年轻的青衣仙人,笑容温和,徐徐走来。 他的目光,霎时就落在了那气息冰冷的剑仙身上。 ・ 徐子青一路畅行,他也知晓若师兄对其兄弟有救命之恩是真,那灰衣人必然会将自己的消息先报与其主事之人。而若是那消息是假,其实这人是要将他困住,好对师兄不利,以他如今能化出十万八千天兵的本事,倒也不怕逃不出来。 于是,他施施然就去了,并不有所忧虑。 幸甚,徐子青不受半点阻拦,很快被人引入内堂,也立刻就见到他那完好无损的,正在赴宴的师兄云冽。 此时他一眼扫过,看遍周遭众多玄仙,对此中大概,登时了然于心。 自然也再无丝毫怀疑。 为首的元汀玄仙与诸位九天玄仙都热情得很,见徐子青进来唤了一声“师兄”,而云冽周身气息也缓和不少时,都很了然。 于是就有原本坐在云冽左近之处的九天玄仙站起身来,将位子让与了徐子青。 徐子青行礼谢过,也不嗦,就坐在了师兄身侧了。 云冽看他一眼,目光微缓。 徐子青一笑,神情柔和。 在母亲处有时间仙阵加持,岁月连绵,他为修炼仙法辛苦,并不觉如何难熬。但如今见到师兄,方知心中思念深切。 所谓相思入骨,应当便是如此罢! 也不知师兄他,是否也曾会念起他来? 如今旁人众多,徐子青并不去与师兄诉说别情,只以一眼将情意道尽后,就也同其他的玄仙们,交谈起来。 元汀玄仙等人也是发觉,云冽之道侣与其性情截然相反,与云冽说话时至多只得简短回应,而与徐子青交谈时,却可以好生说一说了。而徐子青开了口后,云冽便越发寡言,似乎两人之决意,都交由徐子青一人把握了。 如此情景,元汀玄仙觉得有趣,却也因两人默契而有几分羡慕之意。 渐渐宴席接近尾声,双方之间的情分,也增加几分,这元汀玄仙思忖再三后,便出言相邀了:“吾等聚集,皆为斩杀月族牲畜,两位仙友实力高强,不知是否愿意加入吾等?吾将以上宾之礼待之,将两位亦视为生死兄弟,必不会对两位呼来喝去,强行压制。还望两位多多考虑。” 徐子青听得,倒也不觉奇怪。 他们两个皆是初来乍到,不曾加入任何势力,他自己如何姑且不论,师兄救下韩天星时,却显露出那般的实力。若是这元汀玄仙不来拉拢他二人,他反而要觉得这一位领袖本事不济,眼光狭窄了。 而徐子青的心里,也有许多思忖。 要说他与师兄,都非是那等喜好拉拢许多追随之人、成为领袖的人物,他自信如今实力不俗,也相信师兄必然极为强大,却不会狂妄以为,只凭他与师兄两人,便可以所向无敌。 这元汀仙人目光清正,是个胸有丘壑的人物,他手下的这些生死兄弟,也都品行颇佳。若是真如他所言,对两人并无强迫控制之意,他们与这些人聚在一处,倒也不是什么坏主意。 想定之后,徐子青就传音与云冽。 云冽对此并无异议,便交由徐子青来决定。 于云冽而言,来到月幽之境是为修炼杀戮之意,来寻找突破剑道境界的时机,至于是独自与人对战,还是与许多人联合,去找月族人的晦气,对他而言,几乎并无区别。 徐子青明了,就对那元汀玄仙笑道:“仙友如此盛情,在下与师兄,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日后对战月族人,还要请诸位多多指教。” 元汀玄仙大喜,众玄仙闻言,也都欢欣无尽。 接下来,元汀玄仙遣人为两人安排了住处,乃是很僻静的宽敞院落,而他自身,则与一些玄仙一起,把韩天星带入密室之内,为他使用大量天材地宝,去完整他的仙体,助他疗伤。 徐子青和云冽,则来到他们的房中。 师兄弟两个几近千年不见,如今独处之时,一时默然无言。 徐子青怔然之后,似有些不能自已,走近他那师兄,以手将其环住。 师兄气息那般熟悉,竟让他有些恍惚起来。 云冽垂目,也将手置于师弟脊背。 二人不约而同,就此相拥。 良久,徐子青与云冽携手,坐于榻边。 不知何时,他二人衣衫褪尽,已袒身相合,旋即唇舌相接,气息交融,温柔缱绻。 便是一夜旖旎。 次日,徐子青与云冽臂间醒转,抬眼见得师兄面容,心中切切情意,终究得以安抚,多年拳拳眷念,也总算有些弥补。 云冽睁眼,与其四目相对。 徐子青唇边含笑,眉眼间,也越发柔和起来。 这一夜肢体交缠,两情欢好,有因欲念而情不自禁,亦有餍足之后,己身之道运转起来,交颈双修,将多年所学,全数寄托于对方元神之内。 从此他二人对彼此又是一番了解,彼此所有的进境、不足,都在这一场融合中,尽皆告知对方,加深彼此默契。 晨间温情脉脉,师兄弟二人一时不欲起身,又有片刻流连。 良久,徐子青抬起身来,于云冽唇边轻轻触碰后,方才披衣而起:“师兄,你我一同前去大堂罢!那叶姑娘所得的消息,也当告知于元汀了。” 云冽略略点头,从容而起。 随即,两人相携,直往前堂而去。 第858章 前面大堂里,元汀玄仙与他诸位心腹已然来到此处,见到云冽与徐子青相携而来,只善意一笑,便请他们入座了。 那昨日仅余下小半身子的韩天星,也不知众玄仙用了什么法子,今日看到他时,居然已将残躯弥补完全,如今又是整个人现身,同样来此。只是他面色还是苍白,显然元气尚未恢复。 徐子青见到此景,对元汀玄仙的印象,又好了一分。 韩天星能如此之快地完整身躯,必然要花费极大的代价,这元汀能对其兄弟若此,也当真是个合格的领袖了。 而且,不仅韩天星眼中饱含感激,其他玄仙之间的凝聚力,似乎也更强了。 ――也是,只从此事便可得知,日后若是他们受到如此重创,亦能得到如此相待,能跟随元汀玄仙,哪里还会有丝毫的不满足呢? 众玄仙皆到齐后,元汀玄仙神情一肃,便是说道:“韩师弟之仇,不可不报,那月族人如此猖獗,吾等当聚集人手,前去剿杀一番!” 诸位玄仙听得,齐声应诺:“自当如此!” 此刻徐子青忽而开口:“昨日在下初来此处,却遇上一件事,思虑之后,仍觉得要告知于元仙友才好。” 元汀玄仙听得,稍稍一怔,但很快正色询问:“还请徐仙友指教。” 徐子青微微一笑:“当不得指教,大家一同参详罢了。” 随即,他就把从月族人手里救下叶菁,关于月族人对众多女仙的阴谋,也都说出。他的话语极为详细,并未有半点隐瞒。 待其话音落下后,众玄仙的神色,便更为愤怒起来。 韩天星急喘了口气,怒声道:“那月族人,好生、好生可恶!该杀!该杀!” 其余玄仙也是义愤填膺: “那些牲畜,将吾等视为何人?竟敢如此作为!” “真是令人作呕,禽兽不如!” “应当寻到那些牲畜的老巢,杀他个一干二净!” 徐子青叹道:“也不知有多少女仙已然被害,但此事隐瞒不得,凡众多女仙出行之时,也应当要更为谨慎,多加防备才是。” 如今送到此处的九天玄仙,无不是百里挑一的强者,其中女仙修行更为不易,能达到如今的境界,恐怕比寻常的男仙,都要经历更多辛苦。她们为保住仙界而情愿杀敌,若只是死在异类手上,也算是一场壮烈,可若被异类当作生产的器具,死得备受折辱,便是欺人太甚了! 元汀玄仙麾下并无女子,闻言之后,也深以为然。他也是有决断之人,当即说道:“那叶姑娘应当已然将事情告知于离恨玄仙,但其余几大势力之人,却未必知道。如今着天机子把这消息散布出去,务必要让诸多女仙好生提防。” 徐子青此时已然知道,那天机子,就是之前他在摊位上所见的灰衣人,有数个分|身,是专为元汀府打探消息、测算天机的。 这件事由他来办,正是再合适不过。 吩咐过后,元汀玄仙就不在此事上纠缠,转而与诸位麾下、客卿,来商议出行寻找月族人踪迹、将其杀死之事。 如今他们同月族人也有几年交手,对月族的了解也颇有几分,不多会就定下计划,要出去一趟。 云冽和徐子青虽是刚来,但显然实力不俗,那元汀玄仙询问过后,也就将两人也一同邀请而去。 师兄弟两个,自然不会拒绝。 韩天星因有重伤在身,并不随同,为保他安稳,元汀玄仙又吩咐数人在府中陪同,为他继续调养。 一切交代妥当后,一行人这才离开元汀府,来到仙人城外。 元汀玄仙除却有心腹十余人外,还有数百位九天玄仙,陆陆续续前来依附。这回他带上百人左右,也是为众玄仙安全计算。 他们出行时并未刻意宝车长龙、显摆威风,但浩浩荡荡这一群人,倒也让仙人城中其他玄仙知道,这是一大势力中人,要去杀敌。 此刻,那十多个心腹也收敛了在内堂时的松快之色,神情间颇有些肃穆,其身上的煞气,也是俨然。 每一位心腹玄仙身后有十位玄仙跟随,算作小队,而云冽与徐子青因类于客卿,故与元汀玄仙一处,并未独立带队。 如此,对师兄弟两个而言,也是恰好。 仙人城外就是大片石窟,因建造城池之前无数玄仙扫荡过,就分出几条道路来,可以通往不同的所在。 城中还有几位与元汀玄仙一般厉害的势力,便每人占据一条道路,通常情形下,都是互不干涉。 元汀玄仙当先一步,足下化作一团金光,就犹若流星一般,直往前方而行。 徐子青和云冽紧随而上,在他身后,就有十多心腹各自率领队伍,同样使出各种手段,气势汹汹。 一路上,徐子青见众玄仙只是顺势前行,心里有些奇怪,就开口问道:“元仙友,我等此去何处?” 元汀玄仙道:“月族人神出鬼没,要真正找到他们的踪迹,很是困难,吾等做出这般大的声势,是为叫其主动出现罢了。” 徐子青一怔:“竟未有一个法子,能主动寻到月族人么?” 元汀玄仙一叹,复又说道:“倒非是没有,只是那法子到底不太妥当,还需得再过段时间,若月族人久久不来,才好使用。” 徐子青了然。 但具体如何来做,他资历尚浅,就不去多问了。 渐渐地,众玄仙遁行有半个时辰之久。 元汀玄仙眉心光芒一闪,就有一重淡金光芒自半空落下,披在众玄仙身上。他沉声说道:“差不多了,诸位小心。” 众玄仙并不大声应答,只是面上的神情,越发沉重。 徐子青也感觉到一层微暖之感落在周身,同一时刻,他似乎能察觉到总数一百三十六人一同遁行,每一人若有什么反应,也俱在感应之中。 他转头看一眼师兄。 云冽略点头,亦是同样之感。 徐子青慢慢体会,渐渐明白。 这想来就是元汀玄仙的一种手段,借助仙法将众玄仙气机相连,一旦有一人遭受袭击,只要并非是立刻陨落,就能让其他群仙尽数察觉,前去营救。 如此,也算是最大程度,去保障众玄仙的安全了。 虽说徐子青与云冽也各有手段,并不必如此被“呵护”,可既然加入元汀玄仙这方势力,也都并不拒绝,接受了他的好意。 不过,两人也同样监视四周,并不肯有半点放松。 约莫又过了有小半个时辰,徐子青心里一动。 就在这队伍的一角,忽然有些异常! 下意识的,徐子青登时甩手,一条藤蔓快速抽出,极快地卷住了那处一位玄仙的腰身,将他拉住,踉跄后退。 与此同时,在那里有一只利爪猛然掏出,所对准的,正是原本那玄仙丹田所在! ――一旦当真被抓住,怕是就要被掳走了。 几乎也是在同一时刻,一道银色剑意,一道烈日炎光,左右包抄,亦如同闪电般,飞快逼近。 眨眼间,剑意与炎光一同没入一处虚幻之地,只听得一声脆响,一声惨叫,就有一具月族人的尸身,凭空跌落下来,无声无息,死去了。 周围的几位九天玄仙骇了一跳。 他们也并非是没有察觉异状,只是正要反应之时,那袭击的月族人居然已被杀死。那道烈日炎光他们自是十分熟悉,正是他们所追随的元汀玄仙之仙法,而那道银白剑意,却很陌生――抬眼看去,居然是从新加入的那位剑仙处传来。 还有那来得同样极早的藤蔓,不为杀人,而为救人,则是新加入的另一位玄仙。 这一刻,众玄仙后怕之余,也很惊讶。 原来被邀为客卿的两人,竟有这般的手段? 也难怪元汀玄仙如此礼遇他们了。 而元汀玄仙的心腹,只觉得这位领袖极有先见之明。 因他们皆是以从属身份跟随领袖,故而在昨日领袖对徐、云二人那般拉拢放纵,就让他们有些不解。 但那时元汀玄仙却是说道:“此二人看似寻常,其体内却皆有极恐怖的力量,即便是吾,要与其对战,亦无把握。此等强者,自当敬重。” 如今看来,当真是如此。 就连元汀玄仙,也是暗暗点头。 他能那般快速觉察,也有这仙法原本即为他所施展之故,可那两人分明在他领域之内,也能这般,着实非比寻常。 有这两人加入,日后他们再与月族人交战,便更有把握,能护住的九天玄仙,自然也就更多了。 那边被徐子青搭救后退一步,险而又险不曾受伤的九天玄仙,冷静之后,也感觉到腰间藤蔓收回。他定了定神,遥遥拱手,向徐子青道谢。 徐子青自是一笑,接下这谢意,却并不放在心上。 而后,一道金光自众玄仙所在队形之内升起,就把那月族人的尸体,以及迸溅而出的心核碎片全数拾来,被元汀玄仙收取。 徐子青若有所思,莫非之后主动寻找月族人的踪迹,就与这些有关? 不及多想,众玄仙继续往前行走。 因之前那事,他们自然更加小心,也更防备周遭了。 那些月族人,着实是神出鬼没,极难对付…… 渐渐穿过不少洞窟,遇见的月族人当真不多。 也许是因着月族人数目很少的缘故,如元汀玄仙这般率领多人同时出行的,并不会有许多零散的月族人,前来偷袭。 但若是出行的人数少了,月族人倒是敢来,可九天玄仙们陨落的数目,也会大增,反而为月族人提升力量与寿元。 于是,尽管在如今九天玄仙依旧有月族人的数倍之多,实则双方的狩猎,也是胶着、僵持着的。 元汀玄仙每每出行,能杀灭一二月族人,就算是颇有收获了。 月族人也的确难杀,这一行总共遇见三五次月族人偷袭,可也只有两次能一举杀灭对方,还有几次,则是让那月族人受伤后,就被其逃走。 元汀玄仙眉头皱起,心情不悦:“这些牲畜一旦逃走,便会四处寻找落单的玄仙,吞噬对方,来使自身痊愈。方才吾等几次失手,又是有不少玄仙,要有磨难了。” 众玄仙闻言,也都明白,顿时心绪繁杂、沉重。 徐子青微微摇头,安慰道:“下一回若再遇上,我等当施下狠手,务必不再让那些牲畜逃走就是……尽力而为罢!” 元汀玄仙眉头微松,也只点头道:“还望两位也多多相助了。” 徐子青笑道:“我等义不容辞,无需多言。” 云冽亦略颔首。 话虽如此,但之后足足二三时辰里,都再不见月族人前来。 元汀玄仙便抬起手来,将众玄仙步伐止住:“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既然月族人不将吾等看在眼里,吾等也只得使出手段来了。” 众玄仙一听,当下分散开去,各自在一位心腹玄仙的带领之下,站定方位。 徐子青有些好奇,不过他倒也明白,此刻便是元汀玄仙所指之时,他不多说什么,只与师兄一齐,跟在元汀玄仙身侧。 只见这元汀玄仙出手如风,迅速打出了数件物事,分别摆放在前方地面之上。 徐子青看得清楚,那有三根银角,一具月族人的尸身,又有总数数十块碎裂的心核,都如同阵法一般,落得各处。 ……这是? 而后,元汀玄仙不断变幻手诀,迸发出一道极强烈的金色日光,冲击到那具月族人的尸身之上! 霎时间,那具尸身,就燃烧起来。 月族人的尸身烧得极快,短短几息时间里,就升腾起浓郁的烟雾,但这些烟雾很快被地面的银角、心核碎片吸收,又是极快,就被吸食殆尽了。 众玄仙的面上,不约而同地,都露出了嫌恶的神色。 徐子青微微皱眉,心中也觉得有些恶心。 之后,当所有烟雾都已消失,那三根银角就剧烈颤动起来,不多时飞速旋转,又齐齐地指向了同一个方位。 与此同时,那数十心核碎片也都陆陆续续,升腾而起,大约有二十余块,都飘浮在那些银角之上。 紧接着,有两根银角碎裂,那些飘浮起来的心核碎片,也都化为了粉末。 元汀玄仙将地面上剩下的一根银角并十多块心核碎片收了起来,开口说道:“就在那处约两百至两千里内,应有二十左右月族人聚集,吾等当隐匿起来,前去寻觅,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显然这话主要是对云冽与徐子青两人解释,其他的九天玄仙常年跟随元汀玄仙出行作战,对他这般举动,自然早有了解。 于是,众玄仙皆是答应。 徐子青仔细思索之前所见,大概也明白那一幕的含义。 虽不知这是何人想出的法子,不过也只能知道个约莫,稍有用处罢了。而消耗的物事,则是极难得到的月族人尸身。 难怪元汀玄仙通常不欲使用此法,怕也是因着所得银角等物数目不足之故――若非他已然在仙人城里聚集出一个大势力,怕是也不能用这法子了。 元汀玄仙这回用出这法子来,一是要为他那生死兄弟韩天星报仇,二是要多杀月族人,阻碍他们对女仙不利,三便是要显示一番自己势力的底蕴,来给新加入的两位客卿瞧一瞧了。 他心中明白,招揽人才,总是要让人才知道己方力量不俗才是,凤不与禽居,龙不随鱼游,实力高强的人,当然也不愿意跟无法合作的人相处。 现下的徐子青,也的确觉得,与元汀玄仙合作,正是颇为愉快。 接下来,元汀玄仙祭出一件仙宝,乃是一件大氅,焕发出七彩毫光,十分美丽。 但这件大氅仙宝使出,却并不只是为了它华彩耀目,而是还有一番妙用。 只见此物在元汀玄仙念念有辞之下,不多会一分为二,再分多数,变作了足有一百多件一模一样的大氅,分别落在每一位九天玄仙手里。 其余众玄仙皆是将这大氅披上,徐子青愕然发现,在他的仙识里,竟是捕捉不到这些玄仙的踪迹了? 元汀玄仙道:“此物为‘七宝瞒天百化仙衣’,乃是一件极品仙宝,吾等九天玄仙将其披上,纵然有天君前来,也不能轻易发觉,正可以瞒住那些牲畜。” 徐子青也不由赞了一句此物神妙,将大氅披上。 云冽同样施为。 徐子青暗暗问道:“若是师兄,可能觉察否?” 云冽传音道:“若无杀机,难以觉察。” 徐子青便更觉不凡。 这元汀玄仙,当真是有魄力,有手段! 之后,所有的九天玄仙,哪怕披了大氅,也都收敛气息,快速前行。短短片刻时间,竟是悄然无声地已走出百里之远。 渐渐地,徐子青便能发觉,有一股几乎不加掩饰的恶念,从前面的洞窟里,逸散出来……这样的气息,是月族人! 但元汀玄仙等,却尚且不曾发觉。 徐子青稍一思忖,旋即恍然。 元汀玄仙要操纵这件极品仙宝,自然耗费心神,而他的木气纯净,对恶念最是敏锐,自可以很快发现。 稍作感应后,徐子青就对元汀玄仙传音道:“元仙友,五十二里后,便有月族人。” 元汀玄仙稍稍一愣,但很快点头:“吾知了,多谢徐仙友。” 之后,他似乎也传音出去,做了许多指示,但对师兄弟二人,却不曾多做吩咐。只因他亦明白,这般的强者,便当如他一般,掌控大局,自由出手,否则反而是一种束缚,对局势不利。 徐子青和云冽,也更谨慎。 区区五十余里路,转眼即到。 众玄仙屏息凝神,不敢有半点怠慢。 他们此刻也都发现,在前方的洞窟里,果然有二十三位月族人,聚集一处。 然而,待众玄仙看清之后,各自心头,都是禁不住的愤怒。 原来此处不仅有月族人,还有一些玄仙的头骨,更有十九位相貌美丽的女仙,被几乎剥光了衣裳,以一种极屈辱的姿势,捆绑在石柱之上。 当即就有好些玄仙都掐住手心,垂眼不敢多看。 元汀玄仙身为领袖,更是需得忍耐。 徐子青也是立即收敛目光,那些月族人的声音,却都传了过来。 原来这些女仙或者是初来月幽之境便被掳来,又或者是落单之后被其擒住,都是为之后的一场乐事而用。 这些月族人在此处待得久了,觉得颇为无趣,就想要同样弄来二十多个女仙,在这里做个“无遮大会”,到时这些牲畜一齐侵犯女仙,要比一比哪个的本事最强,能叫她们率先怀上月族后裔…… 听到此处,众玄仙几乎是怒不可遏。 元汀玄仙狠狠捏拳后,也是怒发冲冠。 徐子青见状,心中不忍,他也缓了缓怒气后,劝道:“这些女仙虽受了些苦楚,但也幸而这群牲畜要……逗乐子,否则恐怕她们也都早已受害了。如今我等攻杀进去,将这牲畜们全数杀绝,也为她们出气!” 元汀玄仙闻言,才算冷静下来。 另一侧,徐子青早已将师兄手掌握住。 他知师兄最是刚正,见到此景后,恐怕也是杀气冲天。 但无妨,不消过上多时,这些月族人,定然一个也不能走脱! 下一刻,元汀玄仙看准时机,迅速安排:“封锁此地,一个不留!” 众玄仙齐声道:“是!” 刹那间,群仙一齐出手,各心腹率领队伍,分别阻截诸多月族人,元汀玄仙飞快前往众石柱处,以无上妙法,融化那许多捆缚女仙的锁链。 徐子青以草木化出许多衣裙,分散众女。 云冽剑意如网,在四面八方,皆有银光闪现,堵住众多洞窟,无穷去路。 “杀!” “杀!” “杀――” 同时,杀声震天,那些女仙也都施展仙宝,满面仇恨,朝众月族人扑杀过去! 月族人猝不及防,众玄仙身上大氅也不曾解开,就犹若有许多无形之人,都来围攻。但月族人身后双翼疾拍,居然遁走极快,几度闯出那重重包围。 徐子青眉心青光闪动。 倏然间,又有上万人影,密密麻麻地,堵住了所有的洞窟。 第859章 众玄仙皆是诧异。 他们很快发觉,这些新出现的人影非是月族人,也非是玄仙,而是一种泛起青光、面目刻板却又身高一丈的奇异人物,其身上有许多纹路,隐隐散发出玄奥的气息,五官并不十分清晰,眼中也无神光,看着倒有些像是傀儡了。 随即,这上万的青光人身形敏捷,不仅把诸多洞窟都塞得满满,还上下腾挪,把月族人连同众玄仙尽皆包围起来。他们贴在石壁上、半空中,打眼望去,竟全都是他们的身影。 然后,这些青光人出手了。 他们手掌奇特兵刃,周身气势暴涨,杀意冲天,从八方十面,对着那些月族人凶狠砍杀,悍不畏死。 显然,他们的敌人,亦是月族人! 众玄仙皆是同境界中百里挑一的天才,此刻哪里还不知道,这些青光人必然是有人释放出来的仙法手段。 元汀玄仙掌握那极品仙宝,无需转头,便已感知到徐子青的异状。 他心里一动,看来,这般的仙法,乃是那徐仙友所使?这倒是一件好事。 元汀玄仙也无心多做思索,他所修乃是烈日煌煌大道,本身修炼使汲取烈日至阳之力,平日里胸怀宽广,待运转大道时,整个人也好似一轮烈日般,有无穷无尽的光辉,与浩荡无边的伟力。 此刻他一抬手,强烈的日炎之力,就汹涌而出,并急速地封锁住一位月族人的去路,他再飞身而上,就与其凶猛缠斗起来! ――为何众玄仙以元汀为首?除却他本身就极有领袖气度外,更为重要之事,便是同品级里,即便是颇为出色的玄仙也不是月族人的对手,但元汀玄仙却是他们之中唯一能够独自和月族人周旋,甚至能将其杀灭之人。不若其他玄仙,往往要数人乃至十数人围攻月族人,方可减少同伴陨落。 此时也的确如此,元汀玄仙很快压制了那月族人,而且他的力量来自最炽热的大日,热浪卷起时,空间都要被充斥,月族人受其影响,身形也会慢上几分。 不多会,月族人将双翼展开,却仍旧无可奈何。 若是以往,元汀玄仙这般的本事,早已让人叹为观止,赞颂不已。然而今日却还有另两位玄仙,用出的本领,更是瞩目。 其中那身着白衣的云冽剑仙,手持一柄长剑,居然将两个月族人,都逼迫得不得不与他相斗。那处剑意凛然,杀气璀璨,云冽以一敌二,也能将那些月族人压制,让他们不能增援其他同族。而如今众玄仙也已想到,那些突兀出现的青光人,应是正被新加入的徐子青所操纵。 每一位带队的元汀心腹玄仙,本来与自己队伍一起,围杀一个月族人,但对方动作太快,一个不慎就可能遁入虚空,一时半刻的,则是难以奏功。 后来忽然就有数百青光人凭空出现,那无数的刀光剑影,全都对准那月族人,将他困在其中,使得那月族人每有一个动作,都会有许多身影,前来阻截,将他的每一个变式,都阻碍了住。 这每一队的玄仙见状,心头一喜,趁着这机会,纷纷将力量重叠,全数朝着那月族人的心核所在,猛然打去! 月族人惊骇无比,平日里他能躲过围攻,不过是仗着身法,腾挪转移,可现下凡能动作之地都有人来封锁,却如何还能这般轻易?尤其是他们如今更瞧不见对手的踪迹,只能看着那些青光人贴在各处,心中更有压力。 很快,不论是哪一队玄仙包围的月族人,心核所在都被连续攻击数次了。 即便他此处的防御再怎样坚固,又是再怎样极力躲闪,将所有伤害转移到身体其他所在,也依旧能够发现,自己的心核隐约受到损伤……这一刻,月族人的面上,就现出一抹狠戾。 他们那原本俊美无比的容颜,在此时居然也显得那般狰狞起来。 有玄仙发觉此状,登时呼道:“不好!他们要燃烧血肉!” 此举乃是逃命的不二之法,但每逢使出,都要变得更快……绝不能让他们逃走! 果然,就在下一瞬,所有的月族人像是达成了什么协议,同样一掌拍碎了自己的左臂,让他们的周身,登时缠绕着一股诡异的力量,而他们的双翼上,也盘旋着更可怕的气流。 紧接着,一道道奇异的波纹如同涟漪般扩散,所有的月族人,都骤然化为一抹微光,竟从那无数青光人的包围中找到空隙,钻了进去! 只有元汀玄仙面前的月族人,根本找不到众多日炎之力中的空间缝隙,那边云冽周旋的两个月族人,虽是寻到了空间缝隙,却因着这一瞬的急切,被云冽先行捉住机会,竟是将快剑与碎剑连番数次运用,就把他们的心核全数击碎了!同时,元汀玄仙也趁着那月族人的惶急之际,手掌烈日,直破其胸,把那月族人的皮肤生生融化,从中掏出了对方的心核来! 霎时,月族人死了三个。 其他的玄仙们虽然眼睁睁见到月族人遁逃而无力追捕,可眼见己方能顺利杀灭三个月族人,心里也有些安稳。 徐子青目光一冷。 想逃?他的天兵们,可并非只有这点本事。 就在下一刻,众多的九天玄仙们,眼瞳蓦然收缩! 只见那上万的天兵身上的古叶纹路,全都泛起了猩红的血光,似乎在转瞬之间,又加持了一种什么新奇的力量。 随后他们齐齐伸手,手臂不知为何,伸展得无限之长,居然都朝着虚空的不同之处,狠狠地抓了过去! 一阵刺耳的惨叫声后,众玄仙看得清楚,在那半空里,有无数条胳膊又从空间中收缩回来,而每数百个胳膊之间,都强硬地抓着一个人。 一个月族人。 尽管这些月族人燃烧了血肉,尽管他们的双翼都激发了更强的力量,可是这些古叶天兵却在那一霎让嗜血妖藤加身,借助容瑾领悟的本命神通,无视空间之别,追捕空间之中逃窜的敌人! 这正是,徐子青将自创仙法第一式与第二式结合起来,让每一尊天兵皆能以万木加身,施展己身之道的力量时,更可以依附万木的力量,其增加的实力,也非止一倍二倍之差! 无一例外,遁逃的二十个月族人,全都被抓了出来。 但天兵们却并未将他们松开,而是各自抡起另一根臂膀,用极其强悍的力量,轮番对准他们心口所在,猛力重捶! 不多时,这些月族人的神情萎靡,七窍流血。 他们的心口被生生砸开,里面的心核,也被天兵们用手抓了出来。 这般的场面,看起来是极血腥,极可怕的。 但在那些险些被侮辱的女仙眼里,在众多玄仙们看来,却是极为解气。 随后,这些月族人的尸体,被古叶天兵们松开,纷纷落在地面,发出碰撞的闷响。女仙们快速飞奔过去,齐齐动手,竟用她们各自的指甲,将这些尸身的血肉,都生生撕下来! 她们足足发泄了好一会儿,才恨恨松手,将血肉抛开,徐徐地吐出一口长气。 接下来,徐子青收了仙法,古叶天兵们瞬间消失。 这原本挤挤挨挨的洞窟,就显得空荡起来。 众玄仙的目光,也不由都随着元汀玄仙转动,落在徐子青的“身上”。 第860章 此事已完,二十三个月族人尽数伏诛,众玄仙自不必再披着那斗篷,都是将其收起,露出本来面貌。 徐子青同样如此,只是他刚刚取下斗篷,便受了一众玄仙的炯炯目光。 众玄仙心头皆是暗道: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元汀玄仙走来,赞叹道:“徐仙友好厉害的仙法,此次能杀灭这些月族人,仙友当居首功!” 徐子青闻言,微微一笑:“说来惭愧,若是再过得几息时间也抓不出那月族人来,在下也不堪承受了。” 众玄仙听得,都是恍然。 也是,能一次变化出这许多的青光人来,必然消耗极大,后来更是自虚空里抓出月族人,耗费定是更为可怕。 元汀玄仙就露出一丝关切,问道:“徐仙友可还能坚持?若是有不适,不妨先歇息一二罢?” 如此战力,他能收揽过来,自当要好生对待,绝不能让其有一丝不快。 徐子青就也点一点头:“诸位且先收拾残局,在下稍作调息即可。” 此刻,云冽已然来到他的身侧,一手将他揽住。 徐子青笑意温和,似乎正借他这道侣支撑。 元汀玄仙见状,善意笑过后,也就不在此处多话。 他需得去做的事情不少,不仅是那些月族人的尸身、心核都要好生收起,那些受害的女仙,他亦得前去安抚。 而且,之后有什么安排,也要商议一番,做出决定。 这厢徐子青看一眼众玄仙忙碌,也果真调息起来。 他方才与元汀玄仙所言,七真三假。 那仙法第二式乃是群攻之法,以一人之力掌控十万八千天兵,不仅仙元消耗,其意念心力,也消耗极大,十分艰难。而后若是再将第一式万木加身落在众天兵身上,那般的消耗,更是非同小可。 虽说徐子青只释放出一万余天兵,但二式齐出,的确是费了许多力气,体内的仙元,在那短短半个时辰左右里,就耗费了有过半之多。 但若言已然没了力气,却也并非如此。 徐子青如今趁着元汀玄仙等人繁忙之余,正可将仙元恢复一番,到后来不论那玄仙有什么计策,想如何行事,他都有可为。 与月族人交战,当真是做到何等充足的准备,都不为过。 那边,元汀玄仙这方大势力出行无数次,还是头一回有如此巨大的收获。 足足二十三具月族人的尸体,能让他们有更多机会,去寻找月族人的踪迹,去袭杀他们,为仙界剿除大害。 如今这月幽之境的月族人,吞噬的都是九天玄仙,自然而然的,他们之中许多人的寿元,已经不断增加,五十万年,一百万年,甚至更多。 这个奇特的族群,只要活到八万岁,就能堪比天君,他们如今呆在这里,尽管是仿若囚禁在洞天中,依靠狩猎,与世隔绝,可谁能说他们不是月族人留下的后手呢?九天玄仙们实力的提升,远远不像月族人这般方便、迅速、毫无瓶颈,倘使月族人的计谋成功,他们依靠吞噬九天玄仙增加寿命,借助女仙的身体生产后裔,一年一年发展族群,当九天玄仙越来越少,而月族人越来越多,到最后,月幽之境的所有玄仙,都会成为月族人的美食! 尤其是,洞天之外,仍然有许多天君,在不断将九天玄仙投入进来,为他们增加实力。可是在外有月族的天君牵制仙界天君,让仙界天君无法窥探到月幽之境中的景象,后续到来的九天玄仙数目不足,一旦进来,也终究会成为月族的美食。 元汀玄仙何其骄傲,自身也经历过无数磨难,才有今日的成就,他又怎么能够容忍,月族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让这般残忍的计划成功! 他必然要加强对月族人的打击。 此时,元汀玄仙明白,能以一敌二且仿佛不曾使出全部实力的云冽,是极重要的,而能够短时间里堵住月族人,甚至杀灭许多月族人的徐子青,更是极重要的。 有这样的两个人相助,他就有足够的底气去与其他几大势力的掌控者谈判――他们本来实力和势力都是相当,可如今,他显然可以独占鳌头。 当所有的势力整合起来,对付月族人时,就更有把握。 元汀玄仙有野心,有能力,更有魄力,他想要――杀死所有的月族人! 而这样的想法,正合徐子青与云冽,这一对师兄弟的心意。 待将所有的战利品收好之后,元汀玄仙来到徐、云二人身边,开口问道:“不知徐仙友如今可还有碍?” 徐子青见他神情,眉头微动,一笑说道:“已无碍了,仙元尽复。” 果然,元汀玄仙就有些意动之色。 他略沉吟后,诚恳说道:“方才那一战,吾等无一人损失,纵有消耗者,也皆恢复。如今士气正旺,吾有意再祭出月族尸身,去寻找其他月族人群聚之地,如这回一般,将其杀死。”他叹了口气,“虽不知月族人究竟掳走多少女仙,可事不宜迟,若是能如此回般,多多解救一些,也算一场功德。否则……” 徐子青暗中赞许。 不错,否则不但会让许多女仙遭受折磨,还会为月族增强实力,不论从道理还是人情上看,他们堂堂仙人,都当尽力而为。 这元汀能在想要立功之余,更多想起同胞姐妹受难,为人也是不错的。 元汀玄仙续道:“方才吾询问诸位姐妹,她们心中不忿,也有意加入吾等,一同前去袭杀月族……” 徐子青点头笑道:“元仙友之言大善,我等自不能袖手旁观。而那些师姐、师妹们,为叫她们念头通达,也当让她们多多发泄一番。” 元汀玄仙面上也露出笑容来:“如此,而后之战,也要请徐仙友多多相助了。” 徐子青神情温和:“自当全力以赴。” 很快,众玄仙都达成一致,要继续前行,多杀月族。 正如元汀玄仙所言,此时他们士气大盛,若不趁机出击,更待何时? 不多会,元汀玄仙已然将月族的尸身、银角、心核全都摆好,再度推算起附近有许多月族人聚集之地了。 因着收集到的尸身不少,元汀玄仙放手为之,很快再度找到。 这回是在三千里内,有十余月族人聚集,这数目,比之先前,反而更少。 随后元汀玄仙将仙宝释放,幻化出许多斗篷,人手一件,披在身上。他们如法炮制,和先前一般,急速逼近。 在寻到月族人踪迹后,这回所见的情景与先前一般,也是有不少女仙,被捆缚过来。好在也仍旧幸运,虽说这回的月族人并不欲找乐子,却是因着分配不均,不愿意让他人拔了头筹。故而女仙人数不齐,他们也不曾□□女仙。 但那些女仙的不堪情景,被之前有同样遭遇的女仙们见到,恨意赫然迸发。她们感同身受,也就及不上元汀玄仙等人冷静了。 自然的,就有一些动静,被那敏锐的月族人察觉。 幸而月族人俱是极高傲之辈,那较为冲动的几个女仙发现是自己坏了事后,当机立断,掀起斗篷来。 她们冷笑喝骂,含怒出手,也是为掩护其他玄仙。 月族人见是几位女仙,便放下警惕,反而在面上露出□□来。随即他们登时出手,立时就将女仙们围困了住。 而就在此时,其他的玄仙们再不能等待,同时出手! 徐子青也毫不含糊,他只管再度放出了上万古叶天兵,就和之前一般,将这洞窟的各处,都封锁起来。 也是因着之前见过了徐子青的本事,玄仙们出手再不会束手束脚,担心月族逃窜。他们本也都是极出众的人物,不愿只依靠徐子青的本事,当即全都用出了最强的本领,化为一道道的大道洪流,对着月族人释放出森然的杀机! 那些冷静些的、不曾暴露的女仙,此刻竟状若雌虎,其凶悍、勇猛,比起一些男仙来,都要更加强大! 元汀玄仙与云冽两人,化为虚影,一瞬将几个月族人牵制。 徐子青的天兵们大显神威,施展出来的,是浩浩荡荡的绝强之道,几乎淹没了整个洞窟,掀起重重巨浪! 在极其剧烈的震荡之后,这些石窟里,遍地残骸。 月族人仍旧是不及逃走,大多都被玄仙们不同以往的疯狂攻击斩杀,那些古叶天兵反而不如上次那般独显威能,而是有个收尾的用处。 最后,只有四五个月族人意图逃入虚空,又被天兵们抓了回来,利落杀死。 整场对战,玄仙们剿灭这群月族人,正是摧枯拉朽,那胜利局面,堪称一面倒。原本玄仙们皆觉得那月族人极难对付,每每遇上,未及对战,已先要想着如何逃脱,可现下两场大胜后,那一丝他们自己都不曾发觉的畏惧之意,就此消散。 日后这些玄仙与月族人单独对战时,或者仍是不能战胜,可在意志上,却提高了许多,也能更冷静地对战。 这又是另一场大收获了。 元汀玄仙俱看在眼里,很是满意。 之前救下的女仙们,现下去安抚新救下的女仙,后者毫不例外,也要加入后续的大战之中。 其他的玄仙或者收拾战局,或者养伤调息,每一人的精神,都极振奋。 元汀玄仙也再下决定,继续剿杀,绝不容情! 众玄仙声势震天,竟是前所未有的激切与狠劲! 徐子青见着,心里也有几分欢喜。 他转过头,看向云冽:“师兄,我等定会将月幽之境的月族人,全数杀尽!” 云冽略点头,应声道:“自然。” 仙人城里,近来掀起了一场仿若地裂般的震颤。 城中的五大势力之一,元汀府在城中广场之处,竖立上百旗杆,而每一根旗杆上,都赫然挂着一个挖去银角的,月族人的头颅。 以众玄仙的心力,无需细数,立时就能分辨。 这旗杆上的头颅,每一颗被取下的时间都不超过三日,而头颅的总数,居然是足足一百二十一颗! 在仙人与月族人的交战里,从未有过如此浩大的胜利,那元汀玄仙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居然将月族人杀灭了如此之多? 第861章 如此战绩,自然不止惊动了仙人城散乱的九天玄仙们,那剩余四大势力的领袖,也都同样震惊无比。 能在这短短几年间在此处经营出一股势力,且彼此原本都是极高傲的人,却不得不与其余人等并列,当然是因着他们之间的竞争不分上下,谁也奈何不了谁。 自家人知自家事,几位领袖估算自己势力的实力,明白他们做不到如此,待那元汀玄仙忽然做到了,打破他们之间的平衡,也绝不能忽视。 很快,就有数十人影,分作数个方位,齐齐而来,落在这偌大的场地之上。 其中有一位云鬓高耸者,相貌端丽,气质如雪,其眉眼间有一股狠戾,目光中亦有一丝煞气。只一看她,就觉得她仿佛带着无边的怨恨与愁绪,禁不住地就让人退避三舍,不愿与其亲近。 她是个女仙,自号“离恨”,心头之中,当然满溢恨意。 在这离恨玄仙身后,跟随的是十多个婀娜多姿的女仙,每一位的相貌皆极不俗,但相同的,却是她们也颇冷漠,眸光流转间,带着幽怨之意。 而她们,正是离恨玄仙的心腹。 另外三位领袖,则是男仙。 其中有一位气概英武者,到来后瞧了离恨玄仙一眼,旋即一叹,视线就落在那些柱子上悬挂的月族人头颅上,神情很是坚定。 而他却不曾发现,在他收回目光的刹那,离恨玄仙也回首看来,又愤然转头了。 每一位领袖都带着自己的心腹,待他们真切看清,这些月族人的头颅乃是实实在在、并无半点虚假时,面上的神色,都不由得变得有些复杂。 既然平衡已被打破,元汀玄仙此举究竟……是为何? 随后,众玄仙目光移开,却是在寻找元汀府中人的踪迹。 那元汀悬挂月族头颅,总归不是为了耀武扬威罢?理应是有所求的。 果然,几息之后,虚空里就走下一位威仪深重的蓝衣青年,他头戴高冠,相貌堂堂,并无半点躲避之心。 他一伸手,笑道:“请诸位同道,前往吾府中做客,有要事相商,如何?” 几位领袖见状,各自稍一思忖,便都答应下来:“可。” 那元汀玄仙笑道:“请!” 很快,众玄仙皆进入元汀府里,而那府中早已大摆宴席,安排了座次,显然对此准备多时。 四位领袖各踞一方坐下,也不多言,只看着那元汀上了首座,要听他能说出什么话来。 元汀玄仙在之前几日心情激荡之下,杀灭那许多的月族人,又做出这般肆意的举动,也是为了调动仙人城里众多玄仙的热血、心气。不过待事情做了后,会引发的后果,以他的心计,自也不会忽视。 此刻,他便开口说道:“吾等寻找月族人的手段相若,吾能突然诛杀这般数目的月族人,自是有些缘由。只是如今不知诸位是否愿意与吾大干一场,若是肯的,那缘由也当分享,而若是不肯的,吾也不能将隐秘道之,还望诸位见谅。” 元汀玄仙话音一落,那离恨玄仙先冷哼了一声:“莫非吾等需得投靠于你,方能听得你这隐秘么?真是笑话!” 这语气,着实十分不妙。 元汀玄仙眉头微皱,随即松开。 他知道这个女仙,与那钧天玄仙有一段孽缘,因此痛恨天下男子,也绝不会归附于任何男子手下。 她说出这般言语来,倒也并不奇怪。 所幸元汀玄仙并非是这般的意思,他见另三位领袖也看了过来,就微微摇头:“非是投靠于吾,而是与吾一同做一件大事,大多事情皆可商议而行,只是若是事态紧急之际,要多信重吾几分罢了。” 听了这话,离恨玄仙的脸色好了些,其他三位领袖,亦未有郁色。 其中那月殒玄仙开了口:“不知是什么大事,元汀玄仙是否可以先行告知吾等?” 元汀玄仙略作沉吟,似有犹豫。 另一位真鹏玄仙朗声说道:“若是什么都不知晓,吾等如何来做决定?元汀玄仙心胸开阔,当不至于处处计较罢!” 这几番言语下来,倒算不上是刻意挤兑,但也真是道明了几位领袖的底线。 元汀玄仙明知如此,之前不过是故作姿态罢了,此时也就笑了一笑,爽快说道:“吾这一件大事,是想要聚集所有玄仙人手,选取实力最为高强者,一同前去袭杀月族人。就如吾之前数日时那般,待再杀得几批,月族人必将恼羞成怒,前来攻击吾这仙人城。吾等事先做好防备,趁机将这月幽之境的月族人,全数杀死!” 说是一件大事,其实中间计划十分简单。 但这也的确是一件大事,只一说出,那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仿佛演绎了一场好大的血腥场面,使在座的众多玄仙心潮澎湃之余,亦能感觉到,在元汀玄仙言语中强烈的决心。 几位领袖有些诧异:“确是大事,可元汀你当真有这把握?” 元汀玄仙深吸一口气:“诸位同道想来也已知道,那月族人将吾等仙界之人当作美食也就罢了,而今更狼子野心,将吾仙界的女仙,视为……三日前,吾亲眼见那些牲畜行事,令人发指,倘使他们的计划果真成功,吾等迟疑的时间愈久,他们的实力便愈强大,此消彼长之下,吾等到那时,恐怕想要反抗,也是不能。”他声音很是沉痛,“吾等已无太多时间,应当机立断,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吾宁可战死,也绝不愿被其视为牛马而食!” 满座寂静。 的确,不仅那叶菁给离恨玄仙带去了消息,因着元汀府手下的宣扬,几位领袖甚至整个仙人城,都明白月族人又生出了令人发指的诡计。 因为此事,离恨玄仙因手下皆为女仙,也曾很是担忧,却不曾寻到一个得用的法门。另三位领袖手下,也有一些本来独自或与师兄弟们在城中停留的零散女仙,前来投靠,以保安稳。 然而,有那般凶残的月族人虎视眈眈,这月幽之境里,纵使在几大势力手下,又哪里能够得到真正的安稳? 良久,钧天玄仙爽快道:“元汀说得是,吾等不能坐以待毙,当主动出手才是。如今既然你能在数日中斩杀上百月族人,必然有些手段,既如此,吾等拼上一拼,又有何妨!” 离恨玄仙听他先行开口,面色一变,就要反驳。但她余光看到自己身后十多心腹,忍了忍,又将这反驳压了下去。 ――她到底不是个为私怨而毁公心的小人。 月殒玄仙慢了一步,但也正色开口:“吾亦不愿落于尔后,此事吾允了!” 这位玄仙原本并非以“月殒”为名号,而是自打他知晓月族人如此嚣张跋扈、以人为食后,仇恨不能自抑,便立下大宏愿,若月族人不全数身殒,他便以灭杀月族人为己任,不改名号。 如今有这样一件大事,让他能同月族人做个了结,他思索之后,当然就没什么不愿意的。 最后真鹏玄仙也被激发了血气,同样应下。而离恨玄仙虽不曾主动说出什么热切的言语来,却是将杯中之酒饮尽,自身也不曾离开。 她同样允了。 元汀玄仙大喜。 之后,他举杯相敬,与众领袖、众玄仙满饮此杯,从此结下同盟,再不是各自为战,而是要好生定下一个计划,将这件大事做得圆满。 饮酒之后,气氛融洽不少。 尽管从前众玄仙彼此都有竞争,可如今要合作了,都再无龃龉,也不会针锋相对。 真鹏玄仙笑道:“如今,元汀你当能将那隐秘告知吾等了罢?” 元汀玄仙也是一笑,就对身侧韩天星说道:“去请云剑仙与徐仙友前来。” 那两人喜静而不爱应酬,他心中深知,故而这时有事相商,才去相请。 韩天星很快去了。 下方几位领袖,却有些不解。 倒是跟随在离恨玄仙身后的一位翠衫女仙,神情微微一动。 徐仙友……莫非是当初救了她的那位青衣仙人? 若是他的话,实力高强…… 她心头不知有几许猜测,却都不曾说出口来。 左右,稍后便知。 不多时,就有两位仙人在韩天星引领之下,联袂而来。 左边那位一身白衣,气质冰冷,杀气凝于周身,虽不言语,却给众领袖一种极强的威胁之感――此人是个剑仙,更是一位甚至能对他们造成极大伤害的剑仙。尽管这剑仙并不显露什么,可几位领袖却隐隐觉得,若是当真对战起来,自己说不得,就要栽在他的手上了。 于是,众领袖的目光一凝,心里一凛。 不约而同地,就对这剑仙生出几分忌惮来。 随后,这些领袖才看向另一人。 这一位看起来便和气得多,其相貌温和俊雅,若是多接触接触,说不得还要觉得他气质可亲。但领袖们非是只看其表之辈,他们在刚刚感觉到松了口气的同时,就心头一动,随即再来仔细去看,便感觉到一种似有若无的危险感。 仿佛是,有什么沉寂的恐怖力量,也蕴藏在此人身体之内。 几位领袖眉头微皱。 这一位,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不过,元汀此时将这两人请来,莫非之前杀死那些月族人之事,与这两人有关? 他们自然不能相信。 若是区区二人就能左右一族生灭,他们这数千玄仙被困在此地,岂非是个笑话么! 然而,元汀玄仙却是说道:“能杀灭那许多月族人,这两位仙友当居首功。” 言下之意其实已很是明白,若无这两人,他们也仍旧如从前那般,根本不可能得到上百月族头颅的战绩! 下一刻,真鹏玄仙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元汀莫非是在说笑?” 元汀玄仙摇头道:“于大事之上,吾从不说笑。” 此言一出,另三位领袖,面色也都不好看。 就连性情最是豁达的钧天玄仙,此刻也是叹道:“非吾等不信,实难信也。” 似乎早已知道会遇上这般的情景,元汀玄仙笑道:“吾既有言,自不会哄瞒诸位。如今不若诸位先挑选几位好手,随吾等出行一次?事实如何,一见便知。若是几位仙友想要亲眼一见,亦是无妨。” 其余四位领袖听得,就沉吟起来。 在短暂被欺骗的愤怒之后,他们很快冷静下来,立时明白元汀必然不会以如此简陋的谎言作弄他们。以元汀一人之能,如何能抵得过他们四方势力的怒火?那么恐怕元汀当真所说为真。 而既然他们无法相信,那么挑选些人,或者干脆自己亲身前往,也的确是最好的法子了。 想定后,众领袖就点了点头:“既然要信你元汀,吾等自不会轻易毁约。” 说罢,他们果然就开始挑选人手,要择取实力最高的几位心腹,和自己一起前往。 不多时,终于选中的,每一方势力皆有十人,再算上元汀玄仙一方,就是五十人。 他们之中,领袖等级的玄仙能对付一个月族人,其余的玄仙,也大多可以同月族人周旋,不至于立刻丧命,其合击之术,更是高明。 如此精心准备之后,纵使遇上什么不妥之事,也足以应对了――更何况,虽不能信任区区两人可左右战局之事,但众领袖却也不会怀疑元汀玄仙是刻意聚集他们,要将他们害死,来争权夺利。 堂堂九天玄仙中的佼佼领袖,纵使心有算计,也绝不会做出背族之举来! 那些领袖们商议得热烈,徐子青与云冽,却是静静坐在一旁。 云冽此来是为积蓄杀气,历练自身,徐子青此来是为除恶,印证所学,两人自然是有本事的,也有意借助元汀玄仙的威望,将这里的月族人先杀上三回再说,至于其余几个大势力的领袖是否相信他们,则并不被他们在意。 徐子青暗中算了一算,对云冽传音道:“若是之后我让容瑾出来享受一番,叫那月族人也尝一尝被当做美食之感,师兄以为如何?” 云冽道:“且不必,让些功劳与人,以待来日。” 徐子青稍一思忖,有些恍然。 也是,如今他还是先行磨练那自创仙法的两式相加之法,待日后月族人有大行动时,再把容瑾释放出来。 许多洞窟里地方仍是小了些,容瑾施展不开,他又要吞噬所有血肉,落在这些玄仙眼里,须不好看――再者那些月族人的尸身,如今也还有用。 这边师兄弟两人传音言语几句,那边元汀玄仙等诸位领袖,也都准备妥当。 不过此时其余几位领袖对徐子青与云冽并未有结交之意,但因着某些缘由,也有淡淡招呼。反倒是那离恨玄仙身后跟随的叶菁女仙,发觉果然是救命恩人之后,便朝徐子青含笑点头,以示敬意。 徐子青莞尔,不以为意。 随后,他与云冽跟在元汀玄仙左右,一行数十人,浩浩荡荡,各使遁光,一齐出去了这仙人城。 前文有言,城外分有数条道路,皆归属几位领袖分别所有,那元汀玄仙所有的道路上,月族人一路被其诛杀,如今也不知还剩下多少,又不知其他月族人是否已知道有如此多的族人陨落,做出了什么阴谋诡计来。 但众领袖经验丰富,即便他们齐齐出山,却也留下许多好手,在仙人城中召集众仙,一旦月族人袭击此地,必然有所感应。 而现下,他们只需先挑一条道路罢了。 元汀玄仙道:“既难以决定,吾不妨在此处祭祀月族尸身,指明方向。” 他有上百具尸身在手,浪费些许,也是无碍。 然后,在几个路口处,众领袖分别取了一具月族尸身,祭祀起来。过了须臾,那些银角、心核碎片,都飞快地指明了月族人的消息。 众玄仙斟酌一番,就挑选了其中一条道路。 在这条道路里,有十多个月族人,就在千里之内。 他们来作为众领袖合作的第一战,当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也许是因着这群月族人聚集之地离仙人城较近,他们所在之处,并不曾抓住几位女仙要来糟蹋,但他们的巢穴之内,不能啃尽的骨头,倒是还有几根。 就有玄仙认出来,这骨头本是一位仙体极尽锻炼的玄仙所有,因其修炼功法之故,骨头、血肉皆呈淡金之色……没料想,他竟也已然受害,被吃得只剩残骸了。 月族人作恶太甚! 每每见到,众玄仙皆不由心头火起。 下一刻,几位领袖就分别指使自己的心腹强者,分作数队,去围剿月族人了! ――不仅是元汀玄仙有隐匿的手段,其余的领袖,其实都有。 他们无声无息而来,把月族人全都包围了住。 同时,另四位领袖,却是仙识外放,在注意云冽与徐子青的表现。 他们倒要看看,这两人是凭借什么来左右这僵持多年的对战! 云冽神色不动,忽然间化为一道白芒,如同闪电一般,直接杀向了一个月族人。 他这回也不曾再如之前那般细细体悟月族人的攻击手段,而是杀意迸发,剑气如虹,其足踏剑意,身法之快,竟不比那月族人燃烧血肉后慢! 只见得一道银光迸射,又是一记极清脆的声响,那月族人居然还来不及如何反应,甚至双翼才刚刚展开,他的心核就已然被云冽碎剑点中,连续两次后,皮开肉绽,心核碎裂,就此殒命。 云冽这两剑点出后,似已知道结局,半分不曾停留,而极快闪身到另一月族人身前,他稍稍用出数招繁剑,就将月族人笼罩,使他不能再去攻击其他玄仙,而后他又猛然闪身,同样是快速来到他的身前,碎剑点心,将其连震而往。 这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云冽已连杀两人。 其杀意之盛,其身法之快,其剑术之凌厉,几乎都叫人震惊。 他似乎更是游刃有余,那月族人伤不到他,反而是他穿梭其中,仿佛月族人是他的猎物,杀得酣畅淋漓。 几位领袖屏息一瞬,不得不承认,此人战力非凡,一人堪比十人,甚至更多。 这样的人以快打快,只要能在月族人遁入虚空前将其杀死,确实有大功劳,能做出极强的成绩来。 而另一位…… 还未等众领袖仔细去看,就已然发觉,这洞窟,似乎变得拥挤起来? 随后他们目光闪动,视线所及处,皆是那身形高大、面目死板的青光人。 这些青光人好似兵将,散发出来的大道气息极是浓郁,每一尊都等同于一位九天玄仙,他们密密麻麻地贴在洞窟的每一处,居然也如同封锁一般,让外面之人不得入,让里面之人不得出。 元汀玄仙面带笑意:“诸位且再看。” 几位领袖心头微动。 他们明白过来,这些青光人,是那徐子青的仙法。 这岂非是……一人若万人? 但这些领袖何等眼力,当然亦能察觉,在这其中,必然有些缺陷。 而这缺陷,恐怕就是时间。 只是接下来,待这些领袖发觉,在月族人遁入虚空后,这些青光人竟能齐齐伸长手臂,将他们全数从中强行拽出时,才终于禁不住一叹:“若能如此,便有缺陷,也足够了……” 修炼空间之道者不及月族人精纯,不修炼空间之道者,只能任凭月族人逃窜。 而这徐子青,他却能让月族人无处可逃。 就算他能坚持的时间不足,可其他玄仙,亦非是可以小觑之人。 在大战之际,这等本领,当真是太有用了! 那一场大事,必然可成! 第862章 十多个月族人伏诛,头颅被切下,尸身被均分。 分明是元汀玄仙这里功劳最盛,但在这一次的行动里,他却是主动放弃些许利益,将诸位领袖都拉拢过来。 众领袖如今,也终是信了他们。 之后诸玄仙再不迟疑,都是精神振奋,要继续除灭月族人! 真鹏玄仙面上现出一分快意:“既如此,吾等再杀一场!” 其余领袖,众多玄仙,皆是应和。 于是,以元汀玄仙为首,把方才所得的月族尸身取出,再度祭祀。诸天玄仙等人则在一旁静观,如今他们既然一同行动,也不必择取道路,祭祀之事便可轮流而为,也无需再如先前那般浪费。 很快,元汀玄仙又发现了有许多月族人。 这回月族人的数目不少,竟越过三十,而他们总共五十人,要去围剿他们,每二人需得对战三人,却是有些难处。 几位领袖稍一沉吟,都是看向了徐子青。 钧天玄仙询问道:“不知徐仙友能坚持几许时间?” 那些青光人如若一起动手,也能缠住月族人,为他们减轻许多压力。只是他们也很明白,阻拦月族人与跟月族人交手,消耗的力量是不同的。那些青光人越是尽力,所能坚持的时间,也就越短。 因此,事先问个明白,才好安排、计划。 徐子青思忖片刻,谨慎答道:“倘使万尊天兵同时动手,至多只能坚持半个时辰。” 他现下的仙元的确雄浑无匹,又有仙泉珠源源不断,提供仙气。 但两式合一后,终究不及单单只使出第二式来便利――若只有第二式,他磨练多年,可以释放十万八千天兵达三个时辰了,若是一万天兵,约莫能有十个时辰。而两式合一后,只能是一个时辰,不过为保之后尚有余力,他才仅仅报出这半个时辰罢了。 众领袖顿时各自思量起来。 半个时辰…… 倘使在这段时间里,他们能分别杀灭一些月族人,这徐子青亦能以青光人――天兵磨死几个月族人,就是压力大减,或者也能将月族人尽诛。 诚然其中还是有些危险,可他们修炼多年,哪里能处处闲适,从不经历危险呢?这个险,还是值得去拼一拼的。 随即,离恨玄仙先开口了,她声音里素来带着一股怨恨之意,可其中的意思,却很果断:“杀死那群牲畜罢!” 她身后跟随的女仙心腹,也娇叱一声:“为姐妹们报仇!” 这些女仙皆有如此勇气,其余领袖,也都是胸有豪气之辈,自不愿被比了下去。 当即,他们纷纷说道:“便去杀死那群牲畜!” 徐子青在一旁静待,却没什么心思,去看这些领袖做出什么决定。 只因他的师兄,此时气息有些异样。 让他有些担忧。 徐子青沉下心来,将气息释放些许,融合到云冽气息之内,小心感知起来。 这感觉……应是要有进境了?但似乎并非是品级突破,而是剑道造诣上,又有了什么感悟了。 似乎过了许久,又仿佛只在一瞬。 云冽睁开眼,眼瞳中那璀璨的银白褪去,逐渐重新恢复为纯粹的黑色。 然后,他传音道:“无妨,领悟第五式罢了。” 徐子青听得,心中骤然一喜。 第五式? 他知晓师兄已然自创出快剑、碎剑、繁剑与重剑四式剑法,第五式却迟迟不能悟出,几乎化为瓶颈了。 没料想如今才来到这月幽之境数日,师兄就已然得到那契机,水到渠成……果然以师兄之道,需得不断厮杀磨砺,方可不断精进。 心里有些好奇之下,徐子青禁不住问道:“师兄这一式,是什么样的招式?” 云冽看他一眼,说道:“因你而悟。” 徐子青怔了怔。 因我……而悟?因我如何而悟? 他左思右想,又见师兄气息已很平稳,将自身气息再度融入,仔细体会。 忽然间,他面上微红,抽回气息来。 那日久别重逢,情动而双修后,两人的元神交融,仙体结合,寻常人乍一看不觉如何,但他这般细致去……就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息与对方的气息,在深处仍旧混合。不过,徐子青倒也的确发现,在师兄云冽体内新生出的一种力量波动,与他的有几分相似,就像是……两种力量结合后,孕育而出的那般。 他这一查探之下,仿佛立时回想起当时之态,着实让人赧然。 徐子青不敢多思,按捺心绪,平静下来。 以师兄性情,既然体悟而出,就要立时熟习起来,正好即将又有大战,师兄恰可以好生磨练一番。 到那时,他再来观摩就是。 此刻,也不必有那等……好奇心了。 那边的几个领袖已然做出决定,要继续此事。 众玄仙很快各使手段,隐匿身形,以进行下一次的袭杀。 在诸位领袖无数仙宝和雄厚力量下,一行人极快赶到那处。 这回因着早已定好的计划,徐子青头一个出手,率先把上万天兵释放出去,先堵了路,也堵了那月族人再说。 同一时刻,所有的玄仙也都挑好了对手,只管先寻那靠得远些的,很快三三两两地缠斗,猛攻他们的胸口。 月族人猝不及防,接连几人,都在这般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下,受了重伤。 徐子青神情肃穆,十指微微颤动。 以一人之力掌控万位天兵,他虽并非将元神也化身千万,去附身天兵,却也如同统帅一般,要调兵遣将。 天兵们再如何好似兵将,也到底是大道与古叶化身,若是让他们自行前去统兵作战,那是不成的。 好在徐子青在那些年的修炼里,发现以自身浅薄的调兵水准,无法让天兵们完成他所想的战绩,就好生研习了一番兵法。尤其在那十万八千古叶中,也有数十叶片乃是阐述将帅之道,被徐子青调出来,指点这些古叶在化身天兵时,成为副将。同时,他更将这些古叶上的气息好生体悟,结合从前所知的兵法,得到更多心得,才能在最后一段时日里,进展神速。 这时候,徐子青把这些胸中所藏的兵法倾泻而出,让古叶天兵们犹若真正的神兵神将,行动有素,激战如风。 他们堪比九天玄仙,但也只是堪比寻常的九天玄仙,但他们悍不畏死,被杀灭一尊后即刻又可凝聚一尊,就好似那不死之身,让月族人毫无办法。 渐渐地,这些天兵们在徐子青的指挥下,磨死了足有五六位月族人,比起之前那些领袖推算而出的更多。 察觉此事的领袖与玄仙们,拼杀起来也更奋力了。 眼见兵将们行动上手,徐子青的视线,就落在了自家师兄的身上。 早在最初之时,云冽已投身战事,缠住两个月族人,极快将他们杀死,但因为月族人是之前那场对战的两倍之多,自然很快有月族人察觉云冽难以对付,干脆来了数人,反而将云冽包围起来。 如此一看,云冽所处的形势,似乎十分危急。 那些领袖与玄仙,都被一些月族人纠缠,无法挪出手来,而徐子青深信师兄实力,正在调兵遣将,手头的天兵,并不曾派出支援。 包围而来的月族人面上露出狞笑,云冽已然落入极其危险的境地―― 孰料就在七八只手爪撕扯而来时,连串的“锵锵”声,居然一齐响起,犹若无数人在短兵相接,方才奏响这乐章来。 随后就有玄仙发觉,本来被逼迫到方寸之地的云冽,突然好像多出了十多只手,又多出了十多只脚,不仅身法极快,更是将每一个月族人的攻击,都抵挡在外。 这、这是怎么回事? 很快还有不停地拼杀声,本来被月族人逐渐缩小的包围圈子,此刻倏然越来越大,那些月族人,也接连后退。 这情景,仿佛是那被以为将要陨落的云冽,生生从战局中杀了出来! 待他们仔细看时,这才发觉,原来并非是云冽突然领悟了什么三头六臂的神通,而是他在那处,已然不再是云冽一人,而是有七八个云冽,一起动手了。 分|身之术? 不对,那每一位云冽都像是实体,但每一位云冽,又好像虚体。 说是实体,是因他每一招都是切切实实,每一人斩出的剑法,都能伤及月族人,而说那是虚体,却是因为当月族人的攻击触碰到云冽身上时,且不论碰上的是哪一个云冽,都会立刻一个踉跄,手掌穿透,却抓不到一点切实的东西。 云冽此术,在虚实之间,实力却暴增了七八倍,上十倍。 他原本一人可以抵得上十人,现下就可以抵得上七八十人,上百人了。 徐子青此刻,自然也看到了师兄大显神威。 而他师兄在使出这一招时己身之道运转的力量,就让他更是有些赧然。 师兄说因他而悟,好似……真是如此。 徐子青终于恍然了。 师兄因与他双修后,看过他的诸多手段,感知到他那近千年里,对自创仙法第一式与第二式的修炼,而后在之前的几场战斗中,师兄又亲眼见到了他使出两式合一后的威能,心里有所感悟。 师兄自创的,杀戮前四式皆为一人与一人,至多与数人的厮杀。师兄一人之力极强,可若是身陷百位千位同品级的对手之中,就只能是脱身,而不能与其正面相对了。 因此,后面的杀戮剑式,应当是以一人能敌万人之术。 仿佛知道师弟已看出什么,云冽对战之余,传音一句:“杀戮第五式,化剑。” 徐子青微微一笑。 化剑,师兄因古叶化天兵,而将自己化身千万,因万木加身,而将诸多剑法领悟,与诸多化身同享。 故而所有的化身皆是师兄,师兄也皆是所有化身。 寻常的分|身之术,必然有一尊本体,但师兄这化身之术,所有的皆是本体,所有也皆是化身。 因此,每一尊化身的实力相同,每一尊也都是实体,都是虚体。 云冽化身之后,战力暴涨,杀气冲霄。 他在杀灭月族人时,果然更快,也更利落了。 不多会,死在云冽手下的月族人,就有五六人之多。 他曾经以一人战数人,勉强不败,现下他却可以以数人战数人,那月族人便再不能是他的对手,只能于他身边逃窜。 然而徐子青很明白,师兄的第五式,其实还未完善。 或者说,还未修炼到最强处。 依照徐子青的想法,师兄这第五式化剑,必然并非是将自己的身体当真分化出来,那么每次显化化身,就要有所依托。 这依托,无疑当是师兄剑域之中,那一柄柄剑意化成的仙剑。 那么…… 若第五式完成,师兄当能一瞬化出上万化身,到那时,天下间,还有何人能是师兄的对手? 师兄之强,果真非比寻常。 徐子青定了定神。 他亦不能输给师兄才是――下一刻,他的天兵骤然攻势更加猛烈,战阵如旋风,一路包抄、碾压,那长长臂膀,于虚空里四处摸索,封锁八方。 很快,死在他天兵手里的月族人,就有十个了! 那边的云冽,也刚刚杀灭第八人。 其余的领袖们,玄仙们,他们虽不及这师兄弟两人神威大显,可同样也都多多少少,杀死了一二月族人。 这一块原本会极难啃的骨头,竟是在不足半个时辰中,就被他们啃了个干净。 ――还没等众玄仙彼此支援,三十余个月族人,居然一个不存! 待杀完之后,众玄仙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随即,以他们如今的境界,也难得生出了一丝恍惚…… 诛杀月族人,连斩三十余,竟已这般容易了么? 他们的总数,也不过只有五十人。 但很快,所有玄仙的目光,还是落在了云冽与徐子青身上。 原本他们以为云冽极强,徐子青尚要斟酌;而后他们却觉得徐子青辅助之力实在强悍,云冽虽个人强大,却影响不了大局;可最后他们却是发觉,不仅徐子青短时间里能以一敌万,云冽再精进一番后,恐怕也有这般的实力――这一对道侣,究竟是从何而来,又为何能在与他们同品级时,就有如此前所未见的实力? 哪怕是天君,也只能如此了罢! 五位领袖心情很是复杂。 他们自打来到月幽之境后,很快摸清月族人的战力,又以自身的雄浑底蕴,强大实力,立时收揽许多手下,在这里形成一方势力,成为对战月族人的顶尖战力。 这些天之骄子,他们的心中,并非是不自傲的。 或者说,他们每一人心里,都有强大的自信――他们自信只要这般经营下去,迟早能将月族人彻底压制,却不曾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而造成如此震撼之人,居然并非是他们。 尽管大事当前,这些领袖并不会因此对徐、云二人生出什么不好的念头来,可此战终于让他们不得不承认这师兄弟两个的确比他们强上太多……他们的心里,也绝不能十分甘愿。 也罢,若不欲叫他人小觑,还是只得以战绩说话! 因消耗不多,众玄仙稍作调息后,继续寻找月族人。 随着月族人不断被他们杀死,这些领袖们不仅没了之前的怀疑,反而杀得兴起,感觉到了仙界的曙光。 一代镇压一代,气运便如此扭转。 如今的仙界分为四重应对大劫:顶峰处,诸位天君辛苦镇压月族气运;紧接着,就是月族玄仙与九天玄仙之间的互相狩猎;再次,试炼之地里不断培养强者,希望他们能为未来留下足够的火种;最后是仍旧一如往常生存的仙界仙人,他们在师长指点、同门护住下,要竭力从大劫里活下来。 如果,寻常的仙人十分谨慎,让月族人难以掠杀……如若试炼之地里,无数的年轻俊杰实力节节攀升……如若月幽之境中,所有的月族玄仙全都伏诛……倘若那顶峰的天君们,气运不断拉扯下,让月族天君无计可施。 最终,将有一场天君之间的绝强之战,结合仙界所有力量,让月族人永不能翻身! 随后的数度袭杀,都极顺利。 这些九天玄仙里的强者卯足了劲儿拼杀,比起之前元汀玄仙带领心腹与多人的战事,杀灭的月族人更多。 在诸位玄仙心头渐渐生出警兆,消耗也着实有些过了的时候,他们才在各自领袖的率领之下,有些不舍地回归了仙人城。 这一日,那广场上,再度竖起了许多石柱。 原本只有一百余,如今的总数,就有近乎四百了! 足足三百九十六颗月族人的头颅,高高悬挂在每一根石柱上,鲜血淋漓,顺着石柱淌下。他们的眼里带着不甘,神情或者惊恐,或者扭曲,护着不敢置信――看起来似乎是极残忍的,但事实上,却让整个仙人城的玄仙们,打从心底感觉到一股快意,一股强烈的杀意! 五大势力的领袖,如今坦然出现在广场上。 他们每一人都用极威严的语气,极有煽动力的言语,激发了所有玄仙的热血。 同时,本来不欲参加任何势力的玄仙们,开始争先恐后地,聚集到每一位领袖的府邸前,成为他们麾下的兵士。 随后,这些人里的强者,又在五位领袖分别的带领下,一次次出行,一次次的杀死月族人,将他们的头颅带回。 尽管众玄仙都知道,自己的实力还是不足以跟月族人对抗,但有人可以,当他们自己的力量聚集时,也可以! 月族人再不是高高在上的狩猎者,他们变成了虽然极为凶残,可只要心无畏惧,也绝非难以抵挡的牲畜。 九天玄仙可以反过来狩猎月族人,可以为亲朋好友复仇,可以为仙界尽一份心力。 又是近乎一个月之久。 月族人的头颅,已挂上了五百有余。 但越是往后,寻找月族人的踪迹便越是困难,自然得手的次数,也不及从前了。 而仙人城里的众玄仙,心中仍旧欢喜。 从前他们大多时候只能龟缩于仙人城里,月族人则耀武扬威,想杀就杀,想吞吃就吞吃,可现下却是他们想狩猎便去狩猎,反而是月族人要躲闪起来。 士气大涨――不,是已然攀上了顶峰了! 不过这个时候,五大领袖却再度聚集在元汀府里,商议后来的行动。 月殒玄仙眼带喜色:“月族人已被杀死近半,想来已有防备,这一件大事,当到了最高|潮之时了!” 真鹏玄仙心情也是极好:“不错,吾等当好生准备一番,那月族人恐怕要联合起来,攻城。” 其余玄仙,皆深以为然。 若是他们,在分散时有被一一击破的危险时,在发觉自身已然失去了主导地位时,就会孤注一掷,干脆地让两军对垒。 徐子青和云冽,如今宛若上宾,所有领袖,对他们都十分客气。 于是,徐子青思索之后,也点头说道:“既然如此,仙人城就当防备起来,这城池建造时有些什么手段,也该激活了。” 离恨玄仙冷哼一声:“让那些月族人有来无回!” 元汀玄仙亦是点头:“仙人城里城墙之上,镌刻有无数仙阵,城中也有压轴的手段,而今吾等数一数,做个安排。” 钧天玄仙思索之后,补充一句:“那些手段若要全数激活,消耗不小,当聚集资源,有备无患,以免战时出了错漏。” 另几位领袖也都明白,心里几番计算。 最后,云冽道一句:“准备罢。” 所有的领袖,他们的心腹玄仙,立刻出去发布命令。 整个仙人城,也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凝聚力,急速地运作起来。 第863章 每一日,都有九百玄仙,分作三轮,时时巡逻。 这些玄仙大多有特殊的窥探神通,或目力极佳、有穿透之能,或仙识尤其奇异、能绵延更远之地。 他们因早已得到交代,知晓恐怕月族人将有动作,自是每日兢兢业业,不敢稍有懈怠――如今终战在即,绝不能自他们处,捅了篓子,叫他们成为仙界的罪人! 不几日后,正有数位玄仙,双眼中虹光大放,直穿云霄。 他们不约而同,齐声开口:“有动静了!” 旋即身后又有数十位玄仙,电射而出,如同流星一般,分别往城中各个方向疾飞而去!同时,城中许多忙碌的玄仙们察觉此事,都是面色一变,纷纷准备起来! 九天玄仙飞行极快,通报也是极快。 元汀玄仙等人原本正在阅览消息,也推测近日月族人的行径,正是极为繁忙,突然有玄仙直入此地,对他说明情况,当是时,他眼中一亮,猛然站起,道一声:“好!终于来了!” 同样的情景,也发生在真鹏府、钧天府、离恨府与月殒府等处。 众领袖飞快点将遣兵,汇聚成股股洪流,就如同之前几日商议的那般,分头行动,驻守在仙人城的各处。 云冽与徐子青,也接到了通报。 他们二人齐齐站起,很快就与那元汀玄仙,聚在了一处。 元汀玄仙一面带兵快速赶往北城,一面迅速说道:“两位仙友,就如事先所言,请你二人居于正中,但有哪方难以为继,便请支援。” 徐子青明了,也极快答道:“自然。” 说完后,他与自家师兄携手,身形上移,很快,就立在了整个仙人城的最高处。 东南西北四面,每一面都有一位领袖率兵,而因月族人对女仙有图谋,故而离恨玄仙所领女兵,都分散在城中各处,掌握许多机关枢纽。 而离恨玄仙,此刻更手掌仙人城中枢,以她独特的仙识,总揽仙人城每一处。 下一刻,整个仙人城上,都焕发出明亮的光芒。 城墙、地面、各座建筑,每一寸土地都有一幅阵图缓缓浮现,又飞快地闪过一层薄光,使得那刻板的图形,一瞬间变得活灵活现起来。 无疑,这些阵图已经被激活了! 而在城池四面的四座高塔上,各位领袖领兵眺望之地,也有一道道玄奥的痕迹,在他们的周围伸出触手,就好像是无数光带一般,这些光带微微飘浮,看似十分柔软,但那隐约中的危险感却能叫人得知,此物一旦当真运转起来,便不可小看! 城池中,还有许多九天玄仙,分为数十队列。 那每一队列之中,都有一面极大的轮盘,竖立在他们的面前。 这些队列将轮盘聚集一处,严阵以待,面上的神色,也都肃穆非常。 一切准备就绪,突然间,这地面上,就传来了一阵强过一阵的,剧烈的震动。 “轰隆!轰隆!轰隆隆!” 巨大的身影,一路径直而来。 所过之处,凡是有所阻碍的石窟、石柱,统统都被撞碎,这些身影极为蛮横,在无数玄仙的目光中,肉眼可见地冲了过来! 这些巨影果然来自四面,挟着强烈的威压,以及让人几乎透不过去的邪恶煞气,很快来到仙人城的四面。 到这一刻,众多领袖与玄仙们,也终是看清了它们的形貌! 它们身高百丈有余,通身披着猩红的外皮,肌肤上油腻的粘液,几乎全身□□在外,丑陋无比。 在它们的头顶,有仿佛是黏块一样的东西,在它们的身后,半张着一双无毛的肉翼,同样滴答着粘液,是剥了皮一般的血红。 如此形象,太狰狞,太邪恶,也太……恶心了! 所有的玄仙们见到,都禁不住心头作呕。 这些恶心的怪物,是从哪里来的?那些月族人,又在何方? 诸领袖不敢大意。 月族人可在隐遁虚空,想来已然到来,只是它们隐匿在何处,在虚空里又是如何穿梭,却一时半刻,难以猜测。 尽管被狠狠地恶心了一回,领袖们还是立即发号施令。 一些双目有神通的九天玄仙,早已被分配给四面兵将,此刻全都站出,施展仙法,去窥看虚空,寻找月族人的去向。 他们这本事很是厉害,只是每每发动,都消耗极大,所需的时间也需得几个呼吸,因此若是平日里出行狩猎月族,他们是不合用的,可如果是在这般的大战里,却可以发挥出极大的用处。 不多会,这些九天玄仙就陆续开口:“月族人,躲在那怪物身后的虚空里!” 元汀玄仙问道:“数目呢?” 九天玄仙细细又查看一阵,略有犹豫:“看来,有两百余?更远之处,以吾之能,就难以看清了。” 同样的情景,亦在每一面发生。 诸位领袖都已知道,在这四面之地,每一方都有上百头这样的怪物,又有两三百还残存着的月族玄仙。 在月幽之境里,这月族玄仙的总数也不过千余,之前死去近半,余下的这些,也不过□□百罢了。 而在仙人城里,九天玄仙足有五千之多。 只是这怪物的突兀出现,让人有些难以置信……而它们的来历,更是诡异。 许多极聪慧的玄仙心里,其实在冷静之后,也已有所推测。 但那推测太邪恶,也太让人难以忍受。 因此,他们才刚刚思及时,便不愿继续下去。 下一刻,所有的领袖,都一齐下达了命令:“杀!” 敌人攻城,难道还非要等待对方先行出手不成?先废掉一个怪物再说! 众玄仙听命,每一位领袖身后,千名玄仙同时施展神通! 眨眼间,城池四面,无数的仙法激发出来,浩浩荡荡地形成了一道滔滔洪流,那些术法聚合在一起,不论是出自哪一种大道,又不论是哪一种威能,但汇在一起后,就形成了一种仿佛能够毁天灭地的力量,带着无比可怕的攻击力,朝着那最前方的怪物,攻伐而去! 那最前方的怪物,便被这洪流撞了个正着。 刹那间,它被洪流淹没,无数的仙法在它身上闪耀,几乎就在一瞬间,就把它炸成了粉碎! 力量的余波,更是冲击到左右各处。 凡是暴露在稍前方的怪物们,只要被这余波沾染到一点,就立刻发出了凄厉的惨叫,身体外皮,也都被破坏不少。 不过,真正死在这一击之下的怪物,却只有被正面击中的那一头。 这样的战绩,让几位领袖,都不由微微皱眉。 那怪物的防御力太强了,很难对付……尽管身体庞大,容易打中,可也不比那逃窜极快的月族玄仙好杀。 千名玄仙的攻击集合,至少应当杀死上十头,才能称得上有功。 如今,却是不成。 但不论众领袖如何不满意,那些怪物,还是要尽快杀死。 而那些怪物才刚刚到达就有所损伤,同样愤怒不已,当下也顾不得耀武扬威,居然一齐闪身了! 它们的身法,太快了! 通常情形下,体型越是庞大之物,身法上当难有建树,可这些怪物虽然庞大无比,身法使出后,诸位玄仙竟只觉眼前一花,已发现它们近在眼前! 旋即,就是爆响声声! 那些怪物们,居然将整个仙人城包围,使出它们的拳头,带着极其诡异的力量,朝着那城池上方,就是猛烈一砸―― 这就足足有数百记强大的攻击,全都落在了仙人城上! 若是城里的玄仙们被砸中,在如此大力之下,恐怕全都要捶出血来,重伤不起! 然而,仙人城又哪里是这般轻易就可以攻破? 只见这些攻击落下之后,仙人城的上空,就顿时显现出许多盘旋的仙阵,它们密密麻麻地遍布于全城空中,将整个城池,都笼罩在内部。 那些攻击,没有一击可以打进城里,而是在还来不及发威的时候,已被仙阵挡住。 仙阵上,光芒大放,生生不让一丝力量渗入城中。 同时,这些仙阵却全然无事,就仿佛那一击轻描淡写,微不足道一般。 怪物们的面上,更加狰狞。 而诸位领袖,则带着云淡风轻的笑意。 仙人城建立时,是为了给玄仙们一处落脚、死守之地,当初早已有玄仙料到,月族人欲壑难填,穷凶极恶,根本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玄仙。 因此,就要建一处有极强防御之能的城池,为最终之战死守之地! 可想而知,为了让九天玄仙们占据上风,来到这里的无数骄子纷纷拿出绝佳手段,把整个城池打造得固若金汤――他们得保证,即使月族人前来攻城,也能让玄仙们安稳地活下去。 于是,这城池里的阵图,足足有十二万九千六百之多,呈一元之数。其中小阵串联,大阵套着小阵,一个嵌着一个,一个影响一个,重重叠叠,一层复一层。 若是有人想要进城,就要先摧毁这十二万九千六百阵图,但他们进攻时的每一记攻击,都会在打中的刹那,被分散到所有的阵图中去。 的确,那攻击极为厉害,可当力道分开成十多万份的时候,岂不是就犹若清风拂面,再也没了什么强悍的冲击? 众领袖都是明白的,当初建成时,他们亦出了许多力气。 而今那怪物们的齐齐一击,似乎也正告诉他们,他们曾经所耗费的精力,实为极好,绝无半点浪费之意。 城中的玄仙们本来对这些怪物还有些发憷,如今见状,欢悦无比。 只不过是些丑陋的东西,看起来再如何凶恶,又有什么了不起? 之后领袖们再度下令:“攻击!” 于是,每一面又有千人齐齐出手! 这一回,因怪物们更近了,仙术的洪流冲刷而出后,却是株连周遭,一刹那,每一方之地,都有四五头怪物,都死在洪流之下了。 但是,怪物们吃了亏后,并不会愚蠢地继续。 天地间忽然刮起阵阵大风,它们身后的双翼张开,竟是让它们腾空而起! 真鹏玄仙眉头一皱:“不好!它们很快!” 其余领袖,再度下令! 然而这一次,那一道攻击,却不曾打中。 原来这怪物借助双翼,在众玄仙动手刹那,已然拍翼而非,居然转瞬遁走,挪移到另一处所在。 之前的仙术洪流,便就此被它们躲开了! 同时,这些怪物更是跃起于那城池上空,在不断躲避之余,对准那十多万仙阵,猛烈地发起攻击! 仙阵的确卸力,能分散攻击,可再如何厉害的仙阵,也终有饱和之时。 怪物们意欲就此游击而战,要通过不断地进攻,让仙阵饱和,随即,才是它们冲进城中,大快朵颐的时机! 不错,怪物们要打消耗之战。 而领袖们,也都看穿了它们的目的。 但这些天之骄子憋屈于月幽之境与月族人对峙已然很是不快,好容易有翻身之机,正要好生报复一番的,又哪里是那些怪物们凭借这般一个举动,就可以将他们压制的? 那月殒玄仙,就冷笑了一声:“微末伎俩,也敢拿来炫耀!”然后,他一挥手,“天机部,出手!” 很快,就有数十位灰衣人,一齐晃身而来。 他们同样分别站立在每一位领袖之后,眉心之间,好似有一枚铜钱,在不断地散发出玄奥的意境。他们的手指快速穿梭,打出一道道手诀,之后那眉心的铜钱骤然落下,飞速地一块贴合一块,形成了一柄铜钱之剑! 当是时,为首的那灰衣人叱道:“天机指路!散!” 紧接着,这柄铜钱之剑化为数十柄,微微颤动,剑锋所指,正是不同方向。不过亦有大半铜钱之剑,在指出方向的刹那,就落了下来。 余下的,还有五柄。 月殒玄仙马上喝道:“攻击!” 他霎时出手,将那上千道的仙术,在形成洪流前,分为五路。 随即这五路就往那五柄铜钱之剑所指之处,攻杀过去。 接下来的情景十分怪异。 在那五个方向本无怪物前去,可当这五路洪流冲去时,居然正好有五头怪物,恰恰现身于那处,就被这洪流恰巧击中――怪物那般快的身法,竟也躲避不及! 就像是,怪物们主动扑向那五道洪流一般! ――若是稍一细想,便知晓这是那五道洪流事先就推算出怪物们的行动踪迹,才能就在它们出现的那一时刻,正好攻击了! 这正是那天机部的本事了。 仙人对自身有警兆,但也有很多仙人,他们天生善于卜算,所修炼的大道,亦与此道相关。 天机部中,正是许多这般的玄仙汇聚起来,将他们的仙法一起施展,各补缺漏,就能算出许多事来。 诚然他们及不上知命天女事事俱知,可若是消耗一些力量,在这大战之中,就能够立下汗马功劳。 如同之前,那些怪物想得极好,它们遁行快,踪迹飘忽,纵使那些聚集起来的攻击能够将它们很快杀死,但若是看到它们的踪影再来出击,必然可以被其躲闪开来。到那时,玄仙们打不中,它们反而能够处处削弱那十二万九千六百仙阵了。 只是它们有计策,领袖们亦有对策。 的确怪物们极快,让他们难以攻击,可一旦怪物们的行动踪迹在它们自身行动之前,就已然被推算到呢? 就如先前,天机部所有玄仙竭力推算,又极快指明了方向。四面的领袖们借助于此,同样只耗费了一击,就让每一面处,都有至少五头怪物,都猝不及防,陨落在那仙术洪流之下了! 不过,天机部人数不够,天机变化也是很快。 这一场怪物与玄仙之间的僵持,还是需得有好些时候鏖战。 区区片刻内,已然发生了许多事。 战事变幻莫测,四方激烈非常,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旁人几乎插不进手来。 而在那仙人城的正中央,却有一人,怔在了当场。 徐子青看着那些攻城的怪物,神情里,带上难得的惊异:“月级……妖魔?”他情不自禁,转头看向云冽,“师兄,你瞧那可是月级妖魔?” 云冽的目光,也落在怪物身上。 它们如今尚且攻不进城里,可它们的种种表现,则都入了他们的眼中。 旋即,他略点头:“应是。” 徐子青倒吸一口凉气。 在下界时,界外妖魔弄出天地大劫,让许多大世界都搅进了极大的乱子里。他本以为在那时已然将它们驱逐出去,更以为这界外妖魔不过是在界外虚空风暴里孕育而出――它们体内的时空之力结晶,似乎也证明了此事――但万万不曾料到,在仙界之内,居然也能见到它们的身影。 尽管,这是月级妖魔。 身长百丈余,头有肉瘤,身后双翼,丑陋无匹。 如此明显,叫他想要怀疑,都是不能。 徐子青倏然又想起最初见到月族人时,心头闪过的那一丝熟悉。 月族人周身肌肤呈淡金之色,不似于人,其头上有独角,胸口之内,则有心核,与界外妖魔虽是一个极美,一个极丑,但这中间的丝丝联系,顿时就让他有些念头涌上心头。 这界外妖魔,莫非原本就是月族人弄出来的?那么他们在仙阵里无数年后,如今赫然可以出现,是否又与界外妖魔有关? 界外妖魔刚刚在下界掀起了天地大劫,仙界就有月族人脱困,这着实是有些……太巧合了罢? 许许多多的疑问,几乎让徐子青有些焦虑起来。 若是能够得知其中奥秘,是否这一次的仙界劫数,也能够顺利解决? 云冽看向徐子青:“莫急,吾且一试。” 徐子青听得,定了定神:“师兄且小心行事。” 他如今还不适合,但师兄以剑意遁行时,身形极快,当可为之。 于是,云冽晃身而出,眨眼间,就来到那城池上空。 这城池,凡身具符者,可进可出,而那些月族人与怪物,才被阻拦在外。 云冽毫不含糊,霎时出手! 他足下踏着一缕银色剑意,其遁行之快,几乎连残影也是模糊。有人看去,却仿佛只瞧见一缕轻烟,转瞬就捕捉不到对方的痕迹。 云冽直接拦在了一头怪物身前。 他右手一抓,手掌之内,就现出一柄银白的仙剑。 这仙剑见风而涨,转眼已有十余丈长,云冽身形仍是如常,但他握着这柄长剑,居然也好似与平日里一般。 之后,这仙剑动了。 在几招剑法之后,那头怪物同云冽,一双利爪,极快地与那长剑拼杀。 才数个呼吸,就有无数声响。 怪物与云冽都太快了,不仅是玄仙无法插手,其他的怪物们,也难以加入。正斗得激烈,突然间,长剑猛一个颤动,登时化作了一道流光,疾刺而出――随后,便是一声利落的穿透之音。 “嗤――” 那柄长剑,就生生地刺进了怪物胸口凹陷之处。 是了,这里虽有一块甲胄保护,但确确实实,有一块凹陷。 之前的数度对战里,云冽剑招连绵,将其拨开,再一击而出,正中那处! 而这一剑后,应当不是什么极严重的伤势,那怪物却是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向后仰倒,就此死亡。 另一头怪物,口里发出长啸而来。 云冽毫不退让,他悍然转身,再抓长剑,足下剑意一个吞吐,居然比之前更快。 这一次,他猛然落在了那怪物的上空,长剑横削――“刷!” 巨大的粘肉摔落在地,同时倒地的,还有那头怪物! 徐子青缓缓吁气。 果然…… 证实了。 第864章 云冽这一番举动,即便诸位领袖正在统帅麾下,也立时发觉。 他们心中很是奇怪,此刻并未到危急之时,那云剑仙为何突然出手?而待云冽数息之内杀灭两头怪物,那般干脆利落,又叫他们心头一震。 这是―― 不过,云冽斩杀怪物的情景,已都被他们收入眼底。 霎时间,四位领袖心里一动,喝道:“列阵!” 下一刻,众多玄仙变换阵型,很快剑仙列为一处,攻击之法相近者,亦列在一处。 如此每一领袖处,都能分出数十阵型,每一阵型中,玄仙们攻击的威力,叠加起来,更可融合。 随即,众多测算天机之人,都是咬破指尖,滴洒在那铜钱之上。 一刹那,铜钱之剑焕发出一道蒙蒙血光,转瞬形成一片光幕,让那些分化出来的铜钱之剑,都颤动得剧烈起来!剑锋所指处,居然在不停移动! 诸位玄仙看得分明。 紧接着,每一面的数十阵型,都一齐出手了! 有百余仙术洪流,都往不同方向冲刷而去! 虽说仙术洪流再度分开,但这分散的攻击,正是朝着之前云冽出手的,那怪物们的肉瘤处。 也是因着那肉瘤真为要害,这些攻击分明不及之前凌厉,却是顺利将那肉瘤击碎,而那被击中的怪物们,也一同陨落! 这一轮攻击,测算天机的玄仙们虽是耗费了些许精血,折损了一些本源,但带来的功效,也是极其巨大――每一击皆不落空,正是足有上百头怪物,都被灭杀! 如今,本来似乎能将整个仙人城包围的怪物们,所剩只余一半了。 四位领袖见状,面上便带了一丝笑容。 如此一来,对之后的鏖战,他们也越发自信。 只不过,他们心里亦有猜测,为何那云冽,却能那般精准攻击?疑惑一闪而过,还是先与怪物对战,才是要事。 许多有神目神通的玄仙,还在监测虚空里的月族人。 有人道:“那些月族,竟还按兵不动!” 又有人说:“这些怪物如此损失,他们竟毫不吝惜?” 还有人恨声道:“待吾等将怪物杀个干净,且再看他们如何行事!” 四位领袖同时下令:“再算!再杀!” 众玄仙齐声道:“得令!” 下一瞬,天机再起,测算无尽,群仙出手,杀戮无边。 因众玄仙攻击时,皆是汇聚所有攻势,应对半空中那庞然怪物,云冽在试过之后,眼见他们出手,就激发符,回到徐子青身边。 徐子青心情凝重,但待他看到诸位玄仙这般机敏,这般威风,心中刚刚生出的激切之情,又缓缓平静下来。 他叹一口气:“此非下界,是我迷障了。” 云冽略点头:“仙界之中,能人辈出。” 徐子青也是一笑:“师兄说得是。” 的确,在仙界里,那许多的天君都可镇压,他的母亲知命天女也有神秘测算之能,他与师兄虽有些本事,似乎也担负起来日平衡五行之责,但在如今这一场仙界劫数中,他们也不过只是应劫者中,那微不足道的一粟罢了。 这里的九天玄仙被压制,只是因着他们没有契机,能做这最终一战。他与师兄的出现,只是其中的引子,叫诸位玄仙放弃迟疑,下定决心而已。 现下战斗时,这些月级妖魔确是可怕,可在无数九天玄仙的攻击之下,却也根本无法造成极大的伤害。 徐子青的忐忑之情,在这时也已消失。 就像他与师兄,虽有掠阵、四方支援的重担,可此时却尚且并无用武之地的。 那边,怪物们一头接着一头陨落。 只是随着它们的数目越来越少,行动之地也越来越宽阔,测算起来,并无之前那般容易了,要灭杀时,它们学得精乖,躲闪起来,也渐渐游刃有余。 在又杀死数十头后,再剩下的数十,就较难对付。 而接下来,却发生了一幕极其可怖的情景。 不论是诸位玄仙,还是几个心志坚韧的领袖,脸色皆为此变得极为难看。 原来有数头怪物突然降下身子,抓起一具本已被打落的同族尸身,塞进口中,大口嚼吃!血水横流…… 这一举无人想到,竟都惊呆一瞬。 它们、它们竟做如此禽兽不如之事,实在令人发指! 到底还是几位领袖反应极快,眼见那剩下的怪物们都去嚼吃尸身,便下达命令,迅速朝它们攻击起来。 然而他们却未想到,这些怪物居然早有准备,在攻击到达的刹那,亦张开口,就吐出一道浓烈的血腥之气! 这股气流可怕至极,所过之处连那石头都被腐蚀,变成了淋漓的黑水。而众玄仙打出的仙术洪流,被这血腥之气一冲,登时就发出“辍鄙响,飞快地被融化、被抵消。 竟是无用的。 随即,这些怪物趁机再度吞吃尸身,短短几个呼吸工夫,就吃了大半。其巨口大张时,犹若一个黝黑大洞,其狰狞之相,更是前所未见。 一时间,众玄仙竟不知如何形容心中感受。 而更可怖的是,随着怪物们吞吃同族尸身,它们的形貌,也在极快地发生变化。 只见它们的外皮由猩红黏腻,逐渐变得干爽,色泽亦是很快变淡,形成一种奇异的金色,似乎也坚韧许多。 头顶上那恶心的肉块,也逐渐凝固起来,慢慢地好像成为一个鼓包,在里面钻出什么极坚硬的物事来。 并且,它们的身形在缩小,那双剥了皮般的翅膀,也覆盖上一层坚硬的骨质。更有它们的面容,那丑陋的五官,渐渐端正起来。 越来越像是……月族人。 这些怪物吞吃过一具尸身,似乎犹不满足,很快再度抓起一具。此刻它们贪婪无比,攻击这仙人城,似乎已并非至关重要之事。 玄仙们的仙术冲刷不断,可这些怪物也毫不吝惜,在躲闪一段时间后,就立刻喷吐一股血腥之气,就把那些仙术洪流,全都反冲了个干净。 但这样的景象,不仅是玄仙们惊骇难当,接连出手,那些隐匿着的月族人,似乎也颇不甘心。突然间,就有一道几不可见的波纹在高空出现,旋即一个虚虚实实的影子,就在那处现身。 那是一位正在不断振动双翼的月族人! 紧接着,这月族人的口中,就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长啸! 那许多正在大快朵颐的怪物,就足足有上十头弹身而起,如一道影子,眨眼间就飞扑到那仙人城的上空。 之后,它们身体不断膨胀,急速地到达极限后,猛然炸裂! 剧烈的爆鸣声! 整个仙人城,都因此而震动。 十余头怪物的自爆,比起之前两百怪物一齐狠砸仙阵,都要强烈得多。 那十二万九千六百阵图爆发出明亮的光芒,可如今持续的时间,却比之前的那一次,要久上许多。 无疑,这是因着自爆之力太过强大,以至于仙阵要卸开这些力量,花费得也更久长,更吃力。 可月族人既然有一个现身了,又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一瞬间,又有十余头怪物,来到了仙人城上! 它们就要继续自爆! 不过,这一次的自爆,却没能完成。 有好几头,都在冲起的刹那,就给极庞大的仙术洪流冲刷过去,立刻杀死。 还有近十头,却是每一位周身都倏然出现了数十头面目刻板的青光人,长长的手臂犹若藤蔓般,将它们死死锁住,而它们头顶还未十分坚硬的肉块,它们的胸口还未彻底合拢的凹陷,也同样长臂或者横扫,或者穿透。 让它们连自爆都来不及,已然先没了性命了。 领袖们反应极快,所以在第一轮自爆后,就不去管那结果,而是命令玄仙,迅速测算天机,准备攻击! 只因时间太短,所以测算不足,才仅仅只能杀灭数头。 而那些青光人,则是徐子青释放出来。 他到底是知命天女之子,道身亦为知命天木,在这危急时刻,他无需测算,也有隐约之感,察觉那月级妖魔们即将行动的轨迹。 于是他下意识的,释放出天兵来。 这些天兵在他意念之下,也就顺利将那些月级妖魔,都缠住、杀死。 至于那月族人,他亦是逃不掉的。 尽管他拍动双翼,身形如风如雷,似乎根本不会被人捕捉,也似乎有无尽的退路,可以让他逃走。 可他却没有想到,在那些天兵分别包围处怪物们后,在他的周围,居然一瞬间出现了数百个同样的天兵! 徐子青的潜意识里,对这月族人的警惕,可比对那些月级妖魔强得太多。 显然,那月族人的去路,都被天兵封住。 ――就如同以往每一次出行狩猎时那般,在月族人试图进入虚空逃窜时,天兵们伸长手臂,生生将他从里面拖出,打穿心核。 同时,也就得到了这一个月族人的尸身了。 但剩下的、不曾被那月族人召唤的怪物,因着众玄仙忙于抵挡怪物自爆,无暇留意,它们在地面上,就吞噬了足有好几具的尸身。 它们的面貌,也越来越接近月族人,如今尽管仍旧伸长三丈,但其面容俊美,头上的独角也已长出,胸口的凹陷近乎于平整……危险感也更重了。 领袖们皱起眉来,叫众玄仙攻击而去。 但是,这些变化后的怪物,不仅身法更快,身形更为灵活,其面容上,也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来:“嘎嘎嘎,无用的仙人,死吧――” 眨眼间,这怪物已到了仙阵上,居然只用了一拳,就把那仍旧明亮着的仙阵,砸得摇摇晃晃! 它的力量,不仅比之前的怪物要大上许多,比起从前遇见的那些月族人来,也要更为强大! ――这、这怎么可能? 这仅仅是一头怪物之威,但所余下来的,却并不仅仅只有一头。 很快四五头、六七头,都纷纷跳起,足足有十三头更可怕的怪物,同时砸在那仙阵之上。 一下、两下、三下! 数回之后,就有好大一片仙阵,被这样剧烈的攻击砸得熄灭了光彩,显然已然没了多少威能。 若是再度被砸下去,这里就要被撕开一条口子来了! 这其中所耗费的时间,也只是一二息而已…… 领袖们既惊且怒。 他们指挥诸位玄仙,对着这些怪物,不断攻击。 怪物们弹跳得极高,遁行极快,双翼拍动间,已不比月族人慢了,它们的力量却更强大,更能张口吐出血腥之气,污浊得很,怪异得很。 这一时半刻之间,众多的玄仙,居然也拿它们没有办法。 而且,这还未完…… 突兀地,几道虚影出现在被砸得昏暗却还不及撕开的防御薄弱处前,此处已然有那中间调度的离恨玄仙,派遣了数十玄仙,到此处飞快弥补。 但他们还不及弥补完全,就只觉得腰间一凉,整个人已被一双利爪,撕开成两半。 这一刻,有四五九天玄仙,都死在月族人的偷袭之下! 其余玄仙正要相助,却在出手刹那,扑了个空。 原来那月族人一击即走,只是双臂分别抓住玄仙的半边身子,就飞速离去! 太可恶了! 离恨玄仙的脸色极其难看。 那四位领袖能指挥若定,守住四面,她不过是差遣属下前去修补仙阵,竟反而让属下折损。如今这一场鏖战几近一个时辰,原本一人不损,这头几个折损的,居然都是因她而起! 离恨玄仙何等高傲之人,此刻如何能忍? 她愤怒至极,劈手打出了一道彩练! 刹那间,这彩练直冲而出,自那仙阵处不断往外,几乎遮蔽了半边的天幕。 那几个月族人抓着玄仙的躯体,当然不及之前那般迅速,而离恨玄仙含怒出手,又是极难抵达。 无奈,这些月族人只好将手中之物抛下,再几度振翼,才脱离了这彩练笼罩之地。 离恨玄仙银牙一咬,收了彩练。 这些彩练将那些玄仙的躯体卷回,送到了她的身边。 好在九天玄仙的生机旺盛,只要不曾被人打散元神,或者彻底吞吃,只是仙体成了两半,倒是并不曾丧命。 此刻离恨玄仙也不及再做其他,径直安排几位玄仙,将受了重创的几人,全都带了下去,好生照管。 这一刻,参战的玄仙们,对那月族人的狡诈越发咬牙切齿,对他们的仇恨,也越发深重了。 徐子青略一思忖,觉得大约时机一到。 他此刻手掌微合,眉心光芒骤然爆发,就足足有十万八千天兵,齐齐出现在那仙阵之外,高空之上! 众领袖见状,不由吃惊。 这数目,可远远不止一万! 但很快领袖们又心中一喜。 若是那徐子青所言,乃是能释放十万八千天兵,亦能坚持那些时候,于他们而言,便更有利了。 于是,几位领袖放开仙阵,就让麾下善战之玄仙,同那些天兵汇聚。 每一位玄仙身侧,都有二三十天兵随行,他们几乎挤压了整个天幕,天兵们探出长长的手臂,搅入虚空里,不断地搜寻、拖拽。 云冽身形微晃,也化出了数十尊同样白衣的身影。 除却其中一尊立于徐子青身侧,护持这一心操纵天兵的师弟之外,其余的化身则同样遁出仙人城,直接朝着那十三头更可怕的怪物杀去。 怪物快,云冽亦快。 被云冽盯上的怪物,再无暇去吞吃尸身,也更无暇前去破坏仙阵,去找众多领袖与诸位玄仙的晦气了。 这场厮杀,极其激烈。 怪物的角已长出,没有肉瘤,便不再是要害,但它们的胸口凹陷尚未弥合,未有极强防御,尽管比起寻常月族人更难对付,可那要害却是更加明显。 只要刺中,它们便再不能生还! 云冽之剑,奇快无比。 怪物们应接不暇,每每都要极力护住心口,当真是辛苦至极。 但它们实力高绝,喷吐的血腥之气也能给云冽带来许多障碍,腐坏他周身杀气、剑意,故而彼此之间,就有些僵持。 云冽越战越勇,那怪物们的力气,却竟然在不断的厮杀中,逐渐削弱……云冽因此明了,怪物们看来比月族人强大,怕是本来也应有限,先前之所以显得那般可怕,约莫有刚刚吞吃完许多同族尸身,不及消化完全,力量流溢之故。 既如此,当以消耗为上。 果然,再过不得多时,怪物渐有不支,云冽碎剑爆出,顿时杀死一头。而这一头身死后,其余怪物,也都要逃窜。 云冽化身数十,自是紧追不舍,接二连三,再杀数头。 而徐子青所释放的天兵,因不依常理而为,在不断搅动空间后,到底有好些月族人,因此自缝隙里钻了出来。 只是这些月族人一旦现身,等候他们的即为围攻,让他们逃之不得,陆续身亡。 那虚空里的月族人们,就逃得更深。 但如今尚未到达绝境,他们也不曾真正逃离。 尤其是,他们隐约发觉,那些遍布漫天的青光人,一个接着一个,很快地在消失了…… 几位领袖,自也发现。 他们心中暗忖,莫非是因着数目太多,并不能坚持那些时候? 又或者,那徐子青有什么计算? 也罢,还依之前计策而为。 月族人会躲藏虚空里,可进可退之事,众领袖早已有所商议。 为将他们尽数留下,示敌以弱,也是当然。 徐子青的青光人消失得更快了,且不论他是否刻意为之,领袖们的心中,也已然有了决意。 只当是他并非刻意罢! 将那月族引出,才是正事! 几位领袖倏然道:“回城!” 霎时间,那些没了天兵护持的玄仙们,统统疾飞而回,毫不迟疑。 此刻,那无数原本飘浮的光带,就将他们全部包裹起来。 空间裂缝里,有许多攻击,几乎在同时打出,但他们到底慢了半步,只能打在这形成的光茧之上,却不能伤害诸位玄仙半分。 最终,玄仙们安全回归,重入仙阵之内。 城里的离恨玄仙,也见到了诸位领袖的手势。 她冷哼一声,素手一挥:“动手!” 城墙上,有目力神通者,立刻指出方向。 城里那数十队列,就将通身的仙元,都注入到他们护持的轮盘之内。 紧接着,轮盘聚集力量,中间极快孕育出巨大的光团,而这光团顺势而起,直接朝着目力神通者所指之处,猛然轰去! 强烈的波纹,强烈的震荡。 那一片片的空间,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掀起,碎裂成一片片。 躲藏在这些方位的月族玄仙们,猝不及防,险些要被空间裂缝撕裂。但他们反应极快,双翼振动,竟是逃过一劫! 然而,他们却是发现,虽然逃过这一劫,可遁行的方向,却只能是……战场之上。 如今,居然是只能战,而不能退了! 城中的徐子青,终于如释重负。 而后,他就露出了一个笑容来:“容瑾,去!” 下一瞬,徐子青的眉心,一抹血红迸发而出,在空中一分为四。 随即血光往四方而去,落在了四面城墙之下。 只一眨眼时间,每一面城墙下,都有无数的血藤冲天而起,招摇张狂。 它们就像是无数的触手,摇动十万八千藤蔓,疯狂地把那些月族人包围起来,那狰狞的叶苞重重叠叠,啃咬而去―― 这一刻,漫天满地,都是“咯吱咯吱”的啃咬声。 被驱赶出来的月族人,在此时此刻,都堕入了无尽血藤的吞噬之中! 徐子青忍耐许久,提前收回天兵,就是为了在月族人尽数现身之际,让他们再也不能逃脱! 第865章 刺耳的咀嚼声进入每一人的耳中,那些仓皇而出的月族人被无数血藤捆缚,又有无数的叶苞,张开利齿,咬在他们的每一块血肉之上。 从前他们吞吃仙人,都要大口啃咬,十分快意,而如今被血藤吞吃时,却能感觉到身体不断虚弱,血肉不断流失,他们痛苦不已,更是恐惧无比! 由猎手至猎物,由肆意妄为,到落入血藤之腹。 其中惊怖之情难以言喻。 月族人当然是反应快的,虽说好些在被咬中的刹那,就浑身酥软,没了太多反抗之力,却也有一些意志更坚,作孽更多的却不信邪,飞快拍动双翼,想要立即逃脱出去,遁入虚空里! 然而,这四面城墙之外,共有十万八千血藤,而那月族人的总数,也只不过八百余人……如此庞大的差距,哪里是他们想要逃走,就能逃走的? 每逢挣脱一根血藤,就有数十根上百根猛扑而来,铺天盖地,俱是一片血红! 渐渐有不少月族人,都化为了一张骨皮,落了下来。 原本几位领袖统帅诸多九天玄仙,还有意相助一把,却没料到这些血藤涌出之后,便如此轻易,就将那许多的月族人全数困住了。 这般可怕的妖藤,却是从何而来―― 元汀玄仙猛然回头,目光就落在那仙人城里,中心之地的徐子青身上。 在他的眉心,一点血光微微闪动,面色亦微微发白。 霎时间,元汀玄仙了然。 这也是那徐子青的仙法!旋即他又觉震惊,能化出那许多天兵已是极其厉害,而今却还能有这血藤,凶猛无匹! 那徐子青,到底…… 元汀玄仙的反应,自也落在了另几位领袖眼里。 他们顺其视线看去,很快亦就注意到徐子青了。 同时,他们也已猜出,心头更是不自觉生出一个念头来:好在此人为我仙界中人,好在此人非是与吾等为敌…… 徐子青的仙元,的确消耗很多了。 他先前支持十万八千天兵行动,其实时间短促,只用了两成底蕴,但而今为了一次将所有月族人杀灭,他却是释放出容瑾的全貌,叫它随心而为,自然消耗更多。 容瑾刚出,他的仙元已消耗三成,待它将月族人绑缚吞吃,又去两成。 但徐子青却不会停下。 他双手之中,各握一颗仙泉珠,不断弥补自己的消耗,与此同时却对容瑾传音,叫它莫要回归,大吃一场。 那些领袖们心绪复杂,如今也时时留意场内,叫诸多玄仙好生准备。 他们看出徐子青正在极力支撑,尽管信他并不鲁莽,却也要做好完全防备,若是他一旦失败,就要将那些尚未被吃尽的月族人斩尽杀绝。 而诸位玄仙也看得分明,那漫天的血藤中,每一面城墙前,都分出数千根,直冲而起,生生地捅进了那虚空之内。 是了,仙人城内众多轮盘,用出许多力量,将空间震动,将月族人驱逐而出,但却不能确保无一遗漏。 果然,那些血藤间或之间,就在那尚未稳定的空间里,捉出几个正在内中疯狂躲闪的月族人来,再一个窜回,用好些血藤包裹,奋力吞噬起来。 有目力神通的玄仙,此刻骤然惊醒。 他们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用神通刺入虚空,同样不断搜索月族人的踪迹。 每每发现有遗漏处,他们便将那方位高声出口,传遍四方。 登时就有无数血藤疯狂而出,朝着那一片猛然搜刮而去。 不多时,自然又要拖出一二月族人来。 直至那虚空里,只有那震荡的空间,无数的空间碎片,却再也找不到一个人影了。 那一张张月族人的骨皮,也终究是全数落下,在地面堆积成山。 因着嗜血妖藤凶残无边,将那众多的月族人尽皆解决,云冽在一旁的作为,反而并未激起许多人的注意。 但直至现下,月族人全数伏诛,众领袖、众玄仙们方才察觉,那化身数十的云冽已然尽数回归本尊,仍旧立在徐子青的身侧,就如同他不曾有过任何举动一般。 而且,吃尽了月族人后,那些妖藤们,又朝着地面上那些怪物的身躯刺去。 怪物们陨落不久,一身血肉还算鲜嫩,容瑾得了徐子青的命令,虽有些嫌弃,却还是将它们也都吸干。 之后,才化为一道流光,四合为一,并没入徐子青的眉心了。 原本以为至少要城破血流的大战,竟然因着周密的安排,嗜血妖藤的纵横,就此消弭。来了这数千玄仙,本以为会有许多陨落,而今竟只是区区数人仙体被斩断,但这时,也都极快恢复。 ――除此以外,再无伤亡了。 几位领袖目光扫过。 前方是一片废墟,许多石窟、石洞,都在之前怪物们的侵袭中,被弄得满眼狼藉。仙人城的底蕴尽出,但这一场大战,却是全胜。 曾经那月族人的威胁,在如今看来,竟如同过眼云烟,不复记忆。 众多的九天玄仙们,虽然松了口气,神情却也有些感慨,有些复杂。 那许多的同道陨落了,而他们活到如今,能加入这一场大战,却仿佛如坠梦里。 不多会,元汀玄仙朗声道:“回城,庆功!” 霎时间,群仙应和,再没有一丝愁绪。 这时的徐子青,一面极力调息,一面靠在自家师兄身上。 他看着满地的骨皮,微微叹了口气。 有嗜血妖藤为本命之木,有知命天木为道身,他几乎可以统御万木,能率无数天兵。容瑾本性凶戾,尽管极为厉害,但在不必要之时,他也不会将其释放出来,造成如此杀戮。 十万天兵为徐子青自创仙法第一式与第二式相合的招式,极为厉害,在大战之中,能有奇高的能力。 之前徐子青用这仙法,也是想要磨砺自己。 只是,随即他却发现那些怪物即为月级妖魔,而月级妖魔互相吞噬,实力居然暴涨,更在月族人之上! 既然如此,他又怎能让月族的血肉留下? 于是,徐子青这才让容瑾出手,不但要将月族人彻底留下,还要让他们的尸身也再无任何利用价值。 以容瑾的本事,他正是成功了。 至于剩下的骨皮,自有诸位领袖收拾,他功成身退,不必再做扎眼之事。 此刻,整个仙人城里一片沸腾。 消耗了力量的九天玄仙们仿佛不知疲惫,纷纷在各自领袖的命令下,收拾残局,将城中底蕴,也尽皆收起。 而全城大宴,亦缓缓展开―― 全胜之后,全城皆庆。 在大宴之上,五位领袖都在首座,招呼众仙,之后最重要的贵宾之位,就是徐子青与云冽两人。 师兄弟两个都不喜热闹,但如此盛世之中,又有如此功劳,就不能推辞了。 仙人难醉,大宴上有无数美酒佳肴,众仙尽情享受。 同时,从几位领袖到众多玄仙,都纷纷举杯,向徐、云二人相敬――就连那素来满心恨意的离恨玄仙,也不例外。 云冽不擅应酬,性子又冷,少了许多打扰,而看着亲切的徐子青,纵使他曾放出嗜血妖藤,也同样叫人生不出惧怕,转而捉住他去。 徐子青无奈,只得一一回敬。 没多久,他就面色泛红,竟需得云冽揽住,才能支撑下去了。 满殿玄仙见状,都是哈哈大笑。 经历之前那一场大战后,这些熟悉的、不熟悉的众仙之间,关系也更深刻几分。 这一场全城大宴,足足延续了有两日两夜。 许多玄仙都醉了,再顾不得什么仪态,横七竖八地在殿中瘫软下去。 徐子青靠在云冽怀中,将头搁在他臂膀之上,笑意满面。 云冽一手抚他侧脸,神情不动,犹若磐石,稳固如山。 又一日后,众多玄仙慢慢散去。 倒是几位领袖与他们的心腹在一处,又要摆一场小宴。 仍旧是要感谢这徐、云二人,当然也是要加深感情,有些事情商议。 徐子青已然醒转,他便在一些揶揄目光里,自师兄怀中直起身来。 他面色有一瞬赧然,但很快,又平静下来:“诸位不必多礼,之前众仙群宴,一些事情不便说出,如今正好告知各位。” 听到此言,五位领袖神色一怔,都冷静下来。 元汀玄仙与徐子青最是熟稔,知他非是无的放矢之辈,既然有事,必为大事,便也端正了神情,询问道:“徐仙友请说,吾等必洗耳恭听。” 徐子青轻叹,顿了顿后,略有迟疑:“那些攻城怪物的由来,诸位想来已有猜测。” 此言一出,满室静寂。 尽管并不欲提起此事,但这些领袖都是底蕴最为深厚的天之骄子,即便按捺在心底,又哪里会当真不知? 只是不愿想起罢了。 如今徐子青戳破此事,他们的心情,也凝重起来。 尤其是那离恨玄仙,眼里更是闪过一丝杀意。 那嫉恶如仇的月殒玄仙一手捏碎了酒盏,冷声道:“不错。女仙――那月族的牲畜,太可恨!” 在这月幽之境,那般的怪物,那般的变化,正是极为明显……那是月族人凌辱女仙,生下的月族后裔。 之前有数千玄仙丧命,内中自然少不得女仙。 但当时众玄仙只以为是也被吞噬,但如今看那些怪物足有数百头,又生成如此庞大,哪里还能不知道,其实凌辱女仙之事,月族早已为之? 也是,月族总数只有千余,死去的玄仙则有数千,他们吞噬过一些,剩下的一些,恐怕就是喂给这些后裔。 否则再如何邪恶的后裔,在出世之后又怎会突然成长得这般巨大?自要有许多供给,方能如此。 而月族后裔之间可以彼此吞噬,也可以吞噬玄仙,逐渐与月族人越来越接近,最后就变作真正的月族人,也不足为奇――甚至因着它们一路吞吃,转化后大约比寻常的月族人更为强悍,从之前它们的表现,亦可得知。 如此话题,很是沉重。 许多念头在众多玄仙心里闪过,又收敛下去。 几个领袖喜意一扫而空。 元汀玄仙看向徐子青,叹息道:“这般惨剧,定要告知给诸位天君。” 徐子青点了点头:“自当如此。”旋即他的眉宇间,也显露出一股凝重,“但诸位可能不知,这些怪物……在下曾经见过。” 此言一出,数位玄仙皆捏碎了酒盏,更有太过震动,几乎要弹跳而起的。 真鹏玄仙快言快语:“什么,你见过?”他双目圆睁,极为震惊,“徐仙友,可不能诳言!如此怪物,你在何处得见?” 但几位领袖心志极坚,一瞬想起之前这怪物现身后,云冽连番数度的举动。 莫非不仅徐子青见过,云冽亦见过? ……也不足为奇,他二人乃是道侣,若是齐齐见过,也是理所当然。 徐子青知晓诸位领袖、玄仙的惊异,也不卖关子,就直言说道:“倒不是在仙界见过,而是在下界。”他缓缓吁了口气,“我与师兄自下界飞升之前,曾经历一场席卷九千世界的天地大劫,那大劫之中,作祟之辈,唤作‘界外妖魔’。” 嗓音悠悠,不疾不徐。 师兄弟二人在下界时遭遇天地大劫之事,就缓缓地,一一道出。 足足过了有两个时辰,方才说尽。 待最后一声落下后,殿中沉寂无比。 良久,钧天玄仙才迟疑道:“徐仙友的意思是,这些怪物,正是那统御无数妖魔,袭击九千大世界的……月级妖魔?” 徐子青叹道:“是。”他慢慢说道,“师兄已然试过,诸位也已然试过。这些怪物的弱处,与那些界外妖魔一般无二。头顶的肉瘤,胸口的凹陷……月族人头顶银角乃是最坚硬之物,而最坚硬之物尚未形成前,便是极弱之物。同理,月族人胸中有心核,界外妖魔则是心脏,心脏未尝不是极弱的心核,而那凹陷之处,又未尝不是尚未形成的,本应会有的坚固的防御。” 每一句言语,都是极为恳切。 毫无……破绽。 五位领袖阖目。 都到了这地步,以他们的心境,自不会再欺骗自己。 但他们的心中,却同时卷起了惊涛骇浪。 若月族后裔即为月级妖魔,那么最初的月级妖魔,从何而来?莫说在下界,只说在那九虚之界里,界外妖魔肆虐已久,而这个“已久”,又是多么久远?若这是月族的图谋,那么这图谋,又是从何时开始! 但下一刻,五位领袖心里却不约而同地生出一个念头来:如此久远,恐怕在月族人被困于无数仙阵中后不久,就已然―― 那么,他们最终能够破坏仙阵,再不受控制,与此事又是否有关? 徐子青亦想了许多。 他们刚刚飞升不久,月族人就脱困了,而他们飞升之前,下界那般混乱的大劫也才刚刚结束。 这其中,应当也有关联。 这五位领袖,若无意外,将来必成天君之位,他们所想之事立足于仙界之上,更是极为长远。 他们想道,若是下界那场席卷九千大世界的大劫并未破除,那么那无数的大世界都将遭逢巨大磨难,甚至崩溃许多大世界、小世界也未可知。到那时,恐怕就会有许多年头,都再无仙人飞升了……而一旦没有仙人飞升,仙界的形势,就会越发严峻。 徐子青也很明白。 正如在下界时,凡人是修士的根基,所以在大难临头时,无数的修士都去保护凡人,将他们迁移。 只因诸多宗门都是知道,若是凡人灭绝,那么就寻不到有灵根有天分之人来修仙,每一个宗门,便都会面临断代甚至同样灭绝的危机。 同理,在仙界中,虽有许多天人代代繁衍,都来修炼,但他们并不会人人成仙,更有许多,要为仙人服侍。而且整个仙界的人数,又怎么比得过下界? 天人成仙者,天生仙人者,在仙界的确占有极大势力,但下界飞升仙人的补充,于仙界而言,也是不可或缺。 仙界天人天生占了许多便宜,不少成就仙人时的考验都不及下界飞升仙人,若是没了或者,仅仅依靠前者,恐怕也难以渡过诸多难关……迟早,仙人纵不凋零,也再也无法成为震荡整个仙界的势力。 月族的图谋,当真是…… 太可怕了。 好在,他们终究并未成功。 想到此处,几位领袖的视线,都落在这师兄弟二人身上。 他们心中倏然有个奇异的想法:不论在下界还是在仙界,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在有意无意间,能被他们二人察觉,难不成,他们乃是应劫之人? 每逢大劫,都有秉承天地气运者横空而出,遇难成祥,进境飞速。 这些大气运者立于何处,气运便在何处。 月族有无数图谋,若都是毁在此二人手中,这两人便算上在时间仙阵之内,也只修炼了两千余年……说不得,他们便当真是在劫数来临时,仙人中的镇压之人。 这般心思一闪而过,几位领袖都是说道:“如今当尽快离开月幽之境,将此事告知给诸位天君。否则若月族抢先一步,对吾等又有不利!” 众玄仙皆是应声:“是!” 徐子青看去,就见领袖们一指点中眉心,齐齐引出一道光辉。 他心中诧异,却若有所思。 元汀玄仙引出之后,便来解释:“吾等进入此地,必不得出,但若吾等能将月族杀败,便可通报天君。” 五位领袖是天之骄子,还有一些玄仙,也同样深受天君看重。 这般的人物紫府之内,都有天君留下印记。 直待事情一成,就能联系。 徐子青与云冽并无此物。 知命天女似乎早有所料,又仿佛只是历练他二人。 但不论如何,如今他们便未有此物,也无丝毫妨碍。 很快,这些光辉闪现,诸位领袖,都传音进去。 紧接着,这整个月幽之境中,天色黑暗下来。 滂湃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入。 好几道声音犹若闷雷,在高空巨响。 “好一个月族,竟敢如此放肆!” “杀我儿郎,不共戴天!” “滚!莫非要撕毁协议不成!” “哼――” 最终,一片平静。 随后天光大亮,一切消隐。 每一位玄仙周身都散发出靼坠猓之后就有极大的吸引力自高空喷发,将他们全数都卷了进去。 月幽之境封闭,众玄仙得胜而出! 天君殿,神鼎里无数气运交织,彼此对峙,鏖战不休。 在无数的高座中,距离五大王座最近之处,又多出一尊奇特宝座,上方盘膝之人,正是一位神色慈和的温婉女子――知命天女。 今日与往日一般,众天君皆镇压气运,十分尽力。 突然间,好几位天君都隐隐生出一种感觉,旋即齐齐将那些光辉释放出来。 这一刻,足足有上百道传讯,进入他们的识海之内。 其余天君察觉,都看了过去。 只见那些天君神情猛然一变,身体骤然一僵,随即就是遏制不住的狂喜。 如此激烈情绪,极是罕见。 众天君不由问道:“发生何事?” 一位天君禁不住说道:“本君弟子传讯而来,告知月幽之境里,所有月族玄仙尽数伏诛,我仙界玄仙,还有五千余!” 另一天君也道:“本君弟子,亦如此说。” 还有天君说道:“本君弟子亦然!” 上百传讯,所说之事一般无二。 王座上五位帝君,都是不禁喜悦。 若是一人二人如此言说,尚要斟酌,但上百位天之骄子皆是如此言说,那便必然不会有假了! 第866章 中央天帝朗声大笑,快声说道:“那吾等当速速将洞天打开,把诸位骄子迎出才是!他们如今立了大功,当有重赏!” 另四位帝君,同样欢喜。m.乐文移动网 诸位天君都是说道:“遵命!” 随即,他们就要动作。 然而突然间,东方天帝眉头一皱,哑声喝道:“月族天君好大的胆子!” 很快五位帝君都不再多言,齐齐出手,一巴掌往那虚空深处狠狠拍去――“轰!” 恐怖的巨响之后,那里有极其雄浑的数道力量,统统都被他们拍碎了。 但是,还有一道力量,不依不饶,不断蔓延。 五位帝君大怒,纷纷呵斥,而他们合力而为,其速更快,以无边伟力追赶而去,硬生生地将其阻止。 许是见到这些天君都已反应过来,虎视眈眈,那头亦极可怕的月族天君们,终是不甘不愿地退了回去。 可一可二不可三,他们再如何愤怒,偷袭不成后也需收手,否则,就会立刻掀起一场大战,那僵持的局面,也会立时打破了。 双方都有忌讳,那月族天君,只得离去。 而天君殿里的诸多天君们,才按捺怒火,重归喜悦。 有一位天君极其豪爽,开口便道:“那群龟孙子,果然十分卑鄙,如今被我等逮住,看他们还有什么脸面!” 还有天君道:“那些吃人的牲畜,早已狗屁不如,难道还有过什么脸面?” 好些天君,都在痛骂。 他们仙界的确天君数目少上一些,可整个仙界的仙人之数却是无比庞大,骂上几句怎么了?那群月族理亏在先,就算骂得再狠,也只能忍耐。 五方天帝竟不阻拦,任凭诸位天君发泄许久。 而后,天君们冷静下来,心境也亦平稳。 无数年来,他们之心稳固无比,如今忽然动荡,有劫数之故,亦有被狂喜冲头之故,稍一反应也就罢了,再多也是不必。 然后,西方天帝柔声道:“莫迟疑,洞天受不得那般力量,我等先将众有功弟子带回,再说其他。” 天君们也都点头,随后,众多天君一齐发力,用无上仙法,探入空间,将那数千位骄子,统统带回! 下一刻,在这天君殿里,就出现了有上百人。 这些人等,皆是之前给众天君传讯者,另有徐子青与云冽,也在此处。 而其余人等,便各自被送入另一处所在,等候宗门迎接。 洞天破灭后,五方天帝、诸位天君稍一回思,已然将许多事情,窥看清楚。 但这般看去只能瞧个大概,具体之事,仍要询问诸位九天玄仙。 不过,在那模糊的影像里,有两道极熟悉的气运运转,他们却能发觉,自然也就明白,此次在月幽之境里,这一对仍是九天玄仙的师兄弟,发挥了极大用处。 当即,西方天帝先开了口:“云冽剑仙,徐玄仙,请入座。” 在这天君殿里,有一处高座右侧,就多出另一高座来。 云冽见到,同师弟携手,与他一齐朝那处掠去。 就如同云冽能坐得上尊位般,徐子青亦可做到,两人相邻,气息霎时也变得有些神秘莫测起来。 同时,他二人一抬手,将一块晶玉牌送出,返回给几位天帝。 下方,那上百九天玄仙都极为惊异。 竟在天君殿中能有座次,莫非这两位是天君? 不,若是天君,当不能进入月幽之境才是…… 几位领袖心里一动,纷纷往自家师长处看去。 其余玄仙骤然明白,同样为之。 很快那些天君传讯回来,他们也霎时恍然。 原来,这两位九天玄仙不仅于气运上甚至胜过诸位天君,就连本身的实力,也能堪比天君。 难怪在与月族人大战时,他二人显出那般的神威,还能游刃有余。 云冽乃是纯粹战力,而徐子青则极为难缠,他两个即便面向天君,恐怕天君们都要觉得极为棘手罢! 由此,这几个领袖越发觉得,这师兄弟二人,定然就是应劫之人了。 只是这些念头,他们却不会说出,只在心中盘桓就是。 而他们更明白,这天君殿里的诸位天君天帝,只怕也都有心念转动…… 人都成功救出,天君们自然要询问详情。 在月幽之境里,有五位领袖一直统帅众玄仙,这详情自然由他们来说,是为最佳。 至于徐子青与云冽,后者寡言,必不可取,前者付出极多,也不好太过自夸,诸位领袖也算了解他们的秉性,便不去麻烦二人了。 遇事,就自元汀玄仙始,将他们初入月幽之境,再到最终之战,其中数年光阴,与月族许多事情,统统详细描述。 若是有什么不甚漏下的,便有另四位领袖补充,他又长于描述,许多情景道出时,就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 尤其在最终之战,整个仙人城如何运作,众玄仙如何反应,云冽如何大显神威,徐子青如何总揽结局……种种场面,说得激切,也听得人热血沸腾。 这些九天玄仙们虽不插口,但在听其讲述之余,却能想起当初那一场全胜之战,心里都很是痛快。 纵使是徐子青首功,云冽次之,可领袖们之表现皆很不俗,全城玄仙听令行事,所为亦可圈可点。 最终之战,当真是极精彩的大战! 待说完后,诸位九天玄仙的面上,都不由有些发红。 五位领袖垂手不语,目中神光,却也明亮。 众天君听得,都是颔首:“甚佳!诸位俱是我仙界后起之秀,来日之时,必也为吾中之人!” 众九天玄仙听得,自更是欢喜。 但这好事说完,一些极重要的消息,也不能遗漏。 因着殿中俱是自家之人,元汀玄仙等领袖,就把那月族人□女仙,月族妖魔等事,统统说了出来。 这一事,登时连诸位天君,都是面色一沉。 中央天帝沉声道:“原来如此,尔等很好!” 在下界那大劫之后,飞升的人数极少,而这少数之人,又怎会将自家世界的劫数到处宣扬?自然在这偌大的仙界,根本掀不起什么波澜――尤其是,自古以来下界的劫数便是不少,仙界素来不多管制。 但众仙又如何能够想到,下界的劫数,居然是由仙界而起!且这劫数绵延无数年,竟都是月族的筹谋! 五方天帝的心中,生出了腾腾怒火。 好一个月族!好一个脱身之法!好一个断仙界根基之法! 仙界与月族,当不死不休! 西方天帝亦为女仙出身,来历也极古老。 当年那一场彻底镇压月族到无数仙阵之内的大事,她亦通晓。 那时候,不论是男仙女仙,陨落的无数,在最后一刻被掠夺到那仙阵里的,也同样是无数。 男仙们自然早已成了美食,而女仙……想起那所谓月族妖魔的来历,让她的心中怎能不恨! 一片叫人窒息的死寂后。 如今已然好好打量过自家孩儿,且察觉孩儿确是毫无损伤的知命天女,忽而温婉一笑,开了口:“月族如今仍有筹谋,但因其天君之数众多,难以推算,才使得我等陷入被动。但既然得了那下界劫数的消息,由果追因,由因求果,将吾等推算之力聚集起来,未必不能算出那月族久久拖延,所为是为何事了。” 这一段话,登时打破了这僵硬气氛。 那些九天玄仙们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身后额头已俱是冷汗,正是因着众多天君怒气勃发时散发额气势而生。 他们此刻松了口气,方知自己的实力距离那些天君来,仍是相差太远。 但五方天帝与众天君们闻言,却是一喜。 不错,他们仙界中人比起月族人来,长于推算之术,至少这许多的天君,多半都有些本事。从前他们并非不曾算过,可对方的天君之数更多,遮掩天机,叫他们无能为力,纵使是知命天女曾经亦有尝试,可惜她虽是天生知命天木,有如此威能,却到底不是天尊,所得极其模糊,根本不能看清。 现下却是不同。 不论那些月族天君遮蔽得再如何牢固,可既然已知天机与那些界外妖魔有关,与下界大劫有关,这就如同将天机撕开了一道裂口,再从这裂口处推算起来,不仅容易了许多,也必然不会再推算不出了。 南方天帝缓缓说道:“既如此,吾等当立时推算,抢占先机!” 北方天帝亦道:“趁其反应不及,杀其措手不及。” 但这种事,诸位九天玄仙,却不能在此处继续观看了。 他们的气运不够,若是逗留此地,诸天君还得分出心神照管,不能全力推算,便很不利。 因此,元汀玄仙等人心领神会,也不多留,就与其他玄仙一起,顺从地离开。 去与那被放置在另一处大殿里的数千玄仙们相聚,而因着交情,又将他们得知之事,与其详谈……也算商议。 天君殿里。 云冽与徐子青既能坐上那天君高座,自然不会受到影响。尤其徐子青是知命天女之子,云冽也将气运借出,就能留下。 两人并不参与推算,只沉下心来,静静观看。 只见这古殿瞬间扩大了数十上百倍,无数的高座、王座全都消失,只余下了一片洁净的空间。 此处无天无地,无五行六道,无日月星辰,无任一障碍,只有那九百多位天君,错落有致,静静地悬浮着。 唯独徐子青与云冽,仿佛被置身于最偏远之地,远远地离开了那一片所在。 诸位天君身形微晃,已然极快排列起来。 那为首的慈和女仙,正是知命天女。 紧随其后,乃是五方天帝,他们置身五个方位,那中央天帝居于正中,恰与知命天女相叠。 再往后,则是九百余位天君,他们也列了阵势,犹若一座巨大的八卦,气势磅礴,隐隐散发出一种横扫八方却有奥妙无比的气息。 徐子青一眼看去,才刚要瞧得仔细些,就感觉仿佛有一股极大的吸引力自其中而来,好像要把他的心神全部摄入,又好像迷惑了他的神智,一瞬间几乎就要让他忘却了自己。 幸而很快他感觉到一道杀气逼来,刺激入脑,叫他醒过神来。 旋即他便有些后怕,这许多天君一齐发力,果然非比寻常,抵挡不得! 当下里,徐子青再不敢多看了,只是极快地运转己身之道,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 相反,云冽就未有这般感觉。 他的意志在剑石里被打磨无数年,又轮回百世,正是通明无比,而他对这天机亦不及徐子青好奇,反而心若止水,毫不动荡。 当然,也就不会受到天君们的影像了。 然后,知命天女动了。 她十根手指素白纤长,在身子前方,倏然就轻柔地摆动。 指尖若涟漪,一片片蔓延出去,要将这整片空间,都被其充满一样。 在知命天女的周身,也显现出一种奇异的力量。 这力量很古怪,即使离得很远,似乎也能察觉到里面传来的一种窥探之感,仿佛若是沾染到一点,自己的生生世世,都要在其中展现。 若是有人细看,当能发觉那每一道涟漪里,都有无穷无尽的景象,每一个景象,好似都属于不同之人。 无数的隐秘在其中展现出来,但在场的所有天君却都严阵以待,没有一人,生出不当有的兴趣。 当涟漪当真遍布四面八方之后,五方天帝也动了。 可以很明显地看出,他们使出的手法源于一脉,乃是拆分开来,但当他们同心协力一齐出手的时候,结合起来又是无比强大,无比深奥。 这样的力量,很快自他们周身迸发,汇聚到那无数的涟漪之中,同时,每一个涟漪都急速扩大,又在某个极限倏然碎裂,再度生出新的涟漪。 紧随其后的,是九百多为天君。 这些天君也都各自使出推算之法,但他们的推算之法,就再没了什么规律。有些天君的推算之法相似,有些则截然相反,有些很怪异,有些很通透,有些很神秘……但不论是哪一种,都在他们祭出之后,汇聚到涟漪里,来助长知命天女的力量,让涟漪扩展更快,破灭更快,再生更快。 当每一个涟漪几乎骤起后便即碎裂,而碎裂之后不及再生,所有的涟漪碎片也都汇聚在一起后,所有天君身上的气机,也都连成一片了。 有一道让人战栗的力量,从众天君形成的阵势之上,缓缓释放。 徐子青深深地呼吸。 集合了天君们的伟力,带来的成果,居然是那般的可怕! 他全身的每一寸肌肤,似乎都在叫嚣着恐惧,让他不由自主拉住云冽,与他一起连番后退、后退,直至那叫人惊怖的力量再无法触碰到自己半分,才停留下来。 之前那推算之力,尽管还不曾临近于他,已经叫他头皮发麻,像是自身所有的经历,全部的秘密,都要被其看得分明,也形成一道涟漪去。 但这样的窥探很绵密,也很粗暴,若是徐子青还不曾有如今的实力,大约这感觉只是一闪而过,出一身细汗,可他有了这实力,被人全数看穿的感觉,就让他不堪忍受了……这与他和师兄元神相融时不同,那时他与师兄两情相悦,心甘情愿将一切共享,可这时却是要被强迫取出,怎能不去退避? 同时,徐子青亦很明白。 在这样极其可怖的推算之力下,那月族的秘密,必然再不能逃脱众天君的窥探了! 这时候,那推算之力高高升起,不断凝聚。 不多会,其形象越来越清晰,竟是也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八卦,高高悬挂在那众天君形成的阵势之上。 巨大八卦的周围,再也没有一点涟漪,但与此同时,却有更多的力量,源源不断地被抽取,也被投注在这八卦之上。 此刻,知命天女睁开眼来。 如今她双目中,眼珠已然化作了一黑一白,其中旋转如同漩涡般的力量,化作两道光柱,直直地投入到那八卦中去! 下一刻,八卦上,所有的异象都消失了。 而在其正中处,却在一道漩涡后,生出了种种的影像。 众天君面色一动。 那上面的人影,可不就是月族人么? 这些人气势浩瀚,似乎都聚集在一处石殿里。 人数不多啊…… 知命天女开口,声音飘渺,好似来自天际:“初入仙阵数十载,所掠仙人尽数养于畜舍之中,留待寿元不足再食。随时日流转,族人降生渐少,族将不存,有天君以召集族人,血肉为祭,精心谋划,共商大计。” 随着那画面的不断变换,知命天女的声音也在不停解说。 如今所知之详尽,远非从前可比。 诸位天君不敢停下自己的推算之法,但他们却是听得极为仔细,一分一毫,任何细节,都不愿错过。 事情也如同他们推测那般,月族的谋划,果然是从无数年前,就已经开始了。 当年在仙阵中时,尽管月族人彼此间不计伦理,不断通婚,族人的总数也在不停减少。最初时,他们只是每逢寿元将尽时,就以濒死月族天君为祭,趁机脱出仙阵,去掠杀仙人,可尽管如此,他们的族人也只是减少得慢些,但代代下来,族群仍在缩小。 后来他们便已得知,是自己的做法有伤此间之道,必然争不过仙人了,只是因着种种缘故,他们的族群也不会轻易灭绝。 月族里亦有睿智之人,在琢磨许久后,试验无数办法。 终于,他们在被自己当血食养着的仙人身上,找到了办法。 男仙仍是血食,与女仙交合,却能有感阴阳之气,产下一种后辈来。 后面的事情,众天君也都知道。 如此生下的月族后裔与怪物无异,极其丑陋,生而噬母,但月族人并未灰心,察觉到他们身上的月族血脉确实还算浓郁后,就将一些男仙喂食。 后来这些后裔越来越高大,生得百丈有余,而待他们不再生长后,本来居住在一处的诸多后裔,就开始互相吞噬,不断变化。 到最后,吞了许多同族的后裔,逐渐就变成了真正月族人的模样,他们体内的仙人血脉极尽压缩,月族的本领尽数在身,甚至比起寻常月族人更嗜血,更好斗,更强大,就连寿元,也如仙人一般了。 因此,整个月族几乎沸腾。 后来他们更是发觉,这些新生的月族人不仅自身强大,还能吞噬一些仙阵,让那些仙阵慢慢损坏。 尽管这力量极其微小,可若是逐年积累,也未必不是脱困之法…… 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发现而已。 另一个发现,却是一次偶然有那妖魔般的后裔离开居所,竟突然消失了。 月族天君们惊异不已,孰料在血祭后方才以无上妙法发觉,这月族后裔,居然是离开了仙界,进入到外面的虚空里了! 凡是来到仙界之人,要想下凡千难万难,进入那仙界外的虚空,需得穿过无数仙界法则,又如何可能! 但月族后裔偏偏做到了。 只是也只有这些后裔能做到,似乎是因着月族与仙人的结合违逆法则,故而后裔被此间排斥。若是他们不断吞噬,逐渐变成月族人,自然就不被排斥,可反过来利用,却是能够让他们在刚刚成熟――生长到百丈之时,进入那无尽虚空里去! 此后,又是无数年的尝试。 月族后裔亦有雌雄之分,他们若是在无尽虚空里交合,所诞出的,就是巨大而丑陋的肉块。 这些肉块会在许多年后炸裂开来,每一个肉块,都变成与他们极其相似的怪物。 这是辰级妖魔的由来。 第867章 八卦中的影像,还在不断地发生变化。爱玩爱看就来网。。 其中种种怪异诡谲,叫人触目惊心。 只见那无数的辰级妖魔在虚空风暴里挣扎,它们同样互相交合,再度生出无数肉块,这些肉块又成为了星级妖魔。 而星级妖魔似乎没了那等雌雄之分,它们飘浮在无尽虚空里,彼此一次次碰撞后,吞噬风暴,形成巨大的黑洞。 随后,星级妖魔的血肉裂开、迸溅,变化出大妖魔,同样的,大妖魔也剥离自身的血肉,化作无尽的高级妖魔……紧接着,又有中级妖魔……低级妖魔…… 无尽光阴贯穿虚空,这无数的岁月里,不知生成了多少妖魔。 它们几乎变成了另外一个族群,密密麻麻地建立了许多“巢穴”,再后来,它们在不断地飘荡中,发现了最接近的所在――那同样在无尽虚空之内、时空夹缝之中的九虚之界。 因为诸多法则的限制,界外妖魔找到了九虚之界的薄弱处,却只有大妖魔及以下能够进入。它们在神修的身上,发现它们不可或缺的东西。 等级低的妖魔们只有本能,想要吞噬血肉,但等级高的星级以上妖魔却有着奇高的智慧。在吞噬过神修的血肉后,它们发现在这些血肉里,有时空之力。 看到此处时,徐子青心中一惊。 他只知在界外妖魔心脏之内,确有时空之力结晶,但为何这里却是显现,时空之力原本在神修的血肉之中? 不过,他当时亦也听说,神道修炼,修成阳神者不死不灭……而九虚之界中人,的确寿元悠长,是否也与此有关? 当年徐子青与云冽在九虚战场上杀死妖魔无数,也曾翻检它们的尸身,但神修兵将的尸身,则从不曾亵渎过。 自然,也更不会发觉在他们的体内,是否也有时空之力了。 就如同徐子青心中所想那般,此后的影像,皆是言此。 那界外妖魔在吞噬了神修血肉后,于虚空风暴里,便吸引时空之力,汇于体内,化为结晶。 虽最初的妖魔们并无此物,可越是往后,时空之力逐渐聚集在妖魔们的体内,再度分裂出来的妖魔,就都有此物。 一代复一代,一年复一年。 尽管妖魔们已无需吞噬神修,但它们与神修的纠缠,却还是无穷无竭。 神修大能们不欲放过这般仇恨,妖魔们也喜好血食,故而才有那无数时光中,界外妖魔和神修的僵持之战。 后来,诸多妖魔借助体内时空之力结晶,虽不能操纵,但能利用它们,在无尽风暴里不断迁移。 渐渐地,它们找到了仙界的根基,九千大世界。 血脉里烙印的本能告诉它们,这些世界里孕育的生灵,是它们神祗的仇敌,而这些生灵的血肉,是无上的美味。 因此,当妖魔们聚合力量,引诱这些大世界中的少数生灵后,就在这些世界天地法则最为虚弱――即将要酝酿大劫之际,一手炮制了由它们主宰的劫数。 这也是,那第一次天地大劫的由来。 到此刻,诸位天君已然确信猜测是真。 之后显露的影像,是月族人计划的一代代完善,是他们阴谋的不断完整。 月族的计划很歹毒。 下界修士凡踏入修行之道,必然沟通天道,得天地间的法则之力,当他们修为越深,得到的力量越多,对大道的领悟越多,最终会在到达极限时,突破下界与仙界之间的门户,被迎入仙界之中。 仙界是一个很特殊的世界,仙人是这个时空里,孕育出来的最高等级的生灵。 下界与仙界想要连通,所能借助的只有飞升那一瞬的奇特法则,就连仙人想要下凡,都是极其困难,付出无数,还得禁锢自身。但下界的修士固然不及仙人等级高,却只要踏上仙道,就有了那一丝奇特的法则,直至积累到飞升。 当无数妖魔进入这下界的九千大世界里,不断地吞噬拥有这一丝奇特法则的修士,将它们收集起来,最后,都汇聚到月级妖魔的手里,被月族人掌握。 八卦上,显现出来的是最后一幅影像。 月族的天君们,借助族内特有的本领,操纵仙界之外的月级妖魔,将奇特法则凝结,化为一支支锋锐的箭矢。 待无数的箭矢形成,他们将让月级妖魔以无尽的妖魔为祭,释放箭矢,冲击仙界! 到此刻,即便是诸位天君,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月族人,居然是想毁掉仙界的法则界膜! 可想而知,这无数年来积累的箭矢一旦全数爆发,就如同无数个即将飞升的修士,借助外力,冲击仙界。 那时候,在法则界膜的同一处地方,同时开启无数扇仙界大门,若是再有月族人与月级妖魔的里外夹击,法则界膜必然毁损! 而若是仙界没有了法则界膜隔离…… 不仅将有无尽的虚空风暴涌入,将整个仙界冲刷,摧毁无数,也会让仙界法则残缺,使得下界的修士,再也不能飞升! 最后的影像消失后,天君们脸色苍白,纷纷收手。 巨大的八卦消失了,他们推算出了月族的所有阴谋,却在这样的阴谋下,感觉到了强大的压力,与不可遏制的愤怒。 徐子青的手指也轻轻一颤。 他与师兄经历了许多关于界外妖魔之事,一路修行以来,自下界到仙界,似乎几度都与界外妖魔有所纠葛。 但他全然不曾想到,原来其中的来龙去脉,竟是如此。 不多时,这古殿恢复如常。 所有的天君归位,徐子青也与师兄一起,坐在了高座上。 五方天帝如今已然平静,只沉声说道:“事关重大,如今再不能等候那月族慢慢准备了,否则一旦炼制出那些箭矢,仙界便是危殆。” 诸位天君毫无异议,都是说道:“当立时商议,发动攻击,与那些月族天君拼杀!吾等不惜此身,绝不可叫仙界毁损!” 徐子青听得,心潮有些澎湃。 不错,虽然已为仙人,但五行不平衡多年,仙界的危机代代积累,如今也到了当要一决胜负之时。 或者彻底铲除月族,破而后立,或者败于月族手下,苟延残喘甚至就此陨落。 总是要有一个结局。 中央天帝道:“吾等将此事与神兽一族联系,他们也当出力了。” 众天君又道:“理当如此!” 很快,那西方天帝素手轻扬,拨弄出道道玄妙。 其一指点出后,前方便生出一幅奇异景象,仿佛是有许多影子,在其中攒动。 随后,西方天帝樱唇微启,似乎在说些什么,但她口中的言语,除却那五方天帝外,其余人等,俱是不能听到。 唯独知命天女,面带慈和笑意,仿若万事了然于心。 徐子青不曾询问,倒也知道这西方天帝必然是将之前推算结果与神兽一族商议,此时同她对话者,说不得便是他母亲曾经提过的神凤金龙。更说不得……在那许多人影里,还有他多年不见的“南峥兄”。 五方天帝似乎颇有一发商讨,但就在此刻,却有一位天君忽而说道:“诸位且看神鼎!” 徐子青闻言,不由看去。 只见在那神鼎之内,猩红之云与重紫之云仍在对峙,但它们原本势均力敌,却不知在何时,那重紫之云骤然暴涨,将那猩红之云往后方压制。 如今那猩红之云,几乎被逼到角落,其身姿之厚,也只比那重紫之云的五成多些。 月族的气运,竟削弱至此? 众天君见状,都是一喜。 他们很快明白过来,这是因着月族玄仙全数在月幽之境里毁去,而月族人只消年岁到了,自成天君――即下一代的月族天君,都被除灭。 月族意欲断绝仙界下代,却反而被仙界断了代了! 此其一。 其二便是之前那一场推算。 月族人图谋久矣,却是在之前被全数算出,让仙界有了许多防备。 在如此防备之下,他们想要出其不意已是不能,仙界更会主动攻击,打压他们的气焰――若非是如今月族还有九百多位天君坐镇,怕是那神鼎之内,只能见到重紫,而再见不到几丝猩红了! 此大善!叫人痛快! 原本众天君为月族残忍暴戾,心计深远而毛骨悚然,但这一刻却是一扫怒意,也对铲除整个月族,增添了不少自信。 大约过了有两个多时辰,那五方天帝与神兽一族商议妥当,登时又多出了数百天君。尽管神兽一族中天君之数只有仙界三成左右,但这三成加入后,整体实力就又大有不同――而且,正如月族人在同等级间比寻常仙人厉害一般,神兽一族肉身强悍无匹,又有无数本命神通,在同境界里,也往往比仙人强大。 因此,彼此合作后,在那神鼎里又多出了一道金黄色的火焰,极为耀目,跳动不休。这就是神兽一族的气运了,与仙人不同,却是浓郁无比。 这时候,五方天帝的目光也落在神鼎中,看到了气运的变化。 他们的面上,缓缓露出了一丝笑容:“很好,如今我仙界气运大盛,当无需再与月族僵持,可立时备战了!” 知命天女一笑:“吾子与吾半子,如今已无需借出气运。他二人实力尚有欠缺,可趁备战之机,先去修炼一番。” 原本云冽与徐子青的到来,就是因仙界气运不足,才会这般。如今既然形势不同,自然也不必再让这两个后辈出力。 知命天女之言合情合理,众天君并无异议,纷纷答应。 五方天帝道:“如此,请天女自便。” 知命天女便站起身,道一声:“吾儿,随吾去罢。” 徐子青与云冽携手而起,纵身一晃,就来到她的身侧。 之后三人一个转身,足下仙阵亮起,身影已然不见。 高高的王座中,五位气势磅礴的身影,彼此对视。 西方天帝轻叹:“气运者着实不凡。” 东方天帝道:“若无此二人,仙界必有大患。” 南方天帝道:“应劫之人,处处在劫,处处破劫。” 北方天帝道:“若备战期间,其二人再有突破,当可与吾等一同出战。” 最后,是那中央天帝出言:“且安排下去,一界备战!” 若要掀起席卷数千天君的大战,并非那般容易。 月族人数虽少,但他们的实力高绝,为能保住更多仙人血脉,必然不能将战场胡乱定下,否则便仍旧失去本意了。 故而即便是备战,也并非那般容易。 在外界,一晃就是数个月之久。 徐子青与云冽,此次两人到了一处,在知命天界中闭关苦修。 他二人在月幽之境里,总共也不过只有月余时间,做出的事情,却堪称是惊天动地。自然,那一场大战虽然不及他们从前经历的战争辛苦,可中间的危险,却是半点不少,前期准备中的多次磨练,也并非无用。 于是,在时间仙阵里,两人的积累越发快了,之前各自有些瓶颈,也都不知这些瓶颈去了何处。 时间不断流逝…… 云冽的,如今有五式之多,前四式已尽数被他掌握,而第五式,也在他接连淬炼之下,能够有数千化身。 而徐子青,他可将第一式与第二式相合,操纵十万八千天兵,大战三个时辰。 为此,他们足足耗费了上百年。 徐子青能够觉察到,师兄的剑意越来越凌厉了。 八炼的剑魂在他用杀气淬炼之下,极尽凝练,最后可以细如发丝,几不可查,在云冽心神一动间,破灭万千。 可似乎总欠缺那么一分,不能突破至九炼。 同时,徐子青亦在修炼之时,感觉到了一种蠢蠢欲动。 因着对那千人推算的那一场大事,他对自创仙法的第三式,好似也有了模糊的理解。尽管如今还不能使出,却可以感觉到那种奥妙,那种召唤。 师兄弟两人,日日在一处修行。这一日正午时分,二人气息暴涨,却在眨眼间,将周遭一切尽皆席卷。 待平静之后,徐子青却是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然同师兄拥在一处了。 而天色,竟黑暗下来。 这、这是什么缘由…… 徐子青只觉得,师兄的气息,师兄的仙身,师兄的元神,师兄的道,都突然给他带来了一种极强的吸引。 这种吸引来自于情|欲,也来自于一种说不出的玄妙…… 云冽垂眼,徐子青抬头。 两人四目相对。 虽说云冽眼中总是七情不动,毫无波澜,此刻那一双深黑的眼瞳里,却只倒映出徐子青一人身影。 徐子青痴痴相望,竟有些无措。 之后,二人以这般相拥之势,倏然闪身,已然移到一张床榻之上。 随即两唇相接,两种大道,瞬间纠缠! 床帐落下,低吟轻喘。 奇特的光晕将此处笼罩,那些低低的声音倏然消失了,但那光晕上,青光与银白光芒时而交相辉映,时而紧密相融,渐渐地,化为一片鳌 知命天女立于殿外,面上带上一分有些古怪的笑意。 她自然知道那殿中发生了何事,也很明白此事她的孩儿,正在与其道侣……双修。 许是那两人一路行来,密不可分,大道纠缠,元神交通,如今齐齐到了个极限,又齐齐地生出对对方难以抑制的渴望。 渴望道侣之道,渴望道侣之气息,渴求道侣之情意,渴求道侣之所有。 于是,便成了如此。 不过待他二人出关时,理应餍足,而瓶颈也自然不存了。 ――果然。 在四十九日后,那床榻上的光晕,几乎已形成了凝实的巨茧。 突然在某一时刻,茧中骤然迸发出一缕银光,旋即有数缕、数十缕,自那茧子各处,爆发出来。 强烈的光芒后,那茧子也自然分开了。 同时,一股强大无匹的气息,就往四面八方纵横而去。 在这气息里,带着一种极致的冰冷,带着一种极可怖的杀意。 它一瞬直冲上天,几如一柄长剑,从此贯穿天地! 这是九炼剑意! 冷峻的剑仙立于璀璨杀机之内,周身几乎都被一重银光包裹。 在他身后,有裸身的青年面色赧然,一转身,已披上了一件青衣。 这青年看似平平无奇,但他的丹田深处,也蕴藏着一种恐怖,在这片杀气中,隔绝出一块方寸之地――他所过之处,杀气自然分开,竟不忍伤他半分,竟不能伤他半分。 在这冰冷之内,独有这青年是温和的。 而这份温和,待他来到那冷峻剑仙身侧时,就化为了一抹温柔。 “恭贺师兄得成九炼。” 此刻,云冽周身的银光收拢,化为一袭白衣。 他目光微缓,略略点头:“同喜。” 徐子青脸色微红,旋即莞尔。 之前那一场双修……太过疯狂,但餍足之后,所得亦是甚多。 他们师兄弟两个积累多年,借这一场彼此交融,又把双方所修之道,互相贯通一回。且在欲念宣泄之间,二人神魂相交,极是愉悦,那一些不能突破的郁闷,就此尽数溢出,消散。 自然而然的,云冽的剑魂突破,终是到了那剑意最高等级,剑魂九炼。 徐子青则对那第三式了解更深,甚至他似乎隐约窥见了一道壁障,让他觉得,只要他能将其撞开,就可以脱离此间,成就……天尊。 这一种感觉太奇妙了,而不仅是他,在元神相交时,云冽亦有此感。 但显然时机未到,即使他们看到了,却还没有把握做到。 徐子青稍作思忖,皱眉道:“那壁障,如何冲开?” 若是冲不开,想来就只能成就天君,而既然那许多的天君都未能成就天尊,必然有什么极难之处,让他暂且不曾想到。 云冽略沉吟:“丹田,意识长龙。” 徐子青顿时恍然:“不错,必然就是那物。” 其他仙人体内意识与本源之力化为何物,他们不知,但这师兄弟二人的丹田里,却各自形成了一条长龙。 那法则锁链紧缚长龙,长龙为意识化身,当他们的意识冲破法则时,自然就不受法则束缚,也就不受仙界束缚,能成就与天同尊的地位。 ――这是他从前所想。 但如今看到那一处壁障,就让他觉得,着实简单了些。 之前云冽提及冲击壁障之物,或者便是那意识长龙时,徐子青方觉确然。 不错,要打破那破障,自然是由自己的意识,才有其中真意。 可是,徐子青却又觉得,是否还忽略了什么…… 只是那忽略之物,他却似乎想不明白。 云冽道:“龙将蓄力,不可轻出。” 徐子青点头:“我明白的,师兄亦是如此。” 两人积累雄厚,领悟诸多法则,法则极强,意识长龙同样极强。 二者相争,一者冲破另一者,冲破之后,力量必将大减…… 徐子青皱起眉来:“待法则冲破,意识长龙就要冲击壁障,而这壁障必然无比顽固,那已然卸去大半力道的长龙,是否当真能冲开壁障?” 恐怕是极难。 之前的那些天君,是否也是因这个缘由,才败北在壁障之前,未能成就天尊? 徐子青的心里百般疑惑,尽管找出了缘由,却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当。 正苦思冥想时,忽而发顶有一道熟悉力度,慢慢按下。 徐子青一顿。 是师兄。 他抬起头来,正对上云冽双目。 云冽道:“无需多思,待时机来时,自水到渠成。” 徐子青怔了怔,随后微微笑了起来:“师兄说得是。” 第868章 待两人走出殿外,正见知命天女立于一株巨木之下,面上含笑。 她看来与往常一般无二,徐子青却不知为何,从她眼中看出一丝揶揄来。 霎时间,他就有些赧然。 徐子青定了定神,一笑唤道:“母亲。” 他本要说一句“劳母亲久候”,意欲出口之前,却又出不得口来。 知命天女笑意温和:“吾儿与通明剑石而今大有进境,吾心中甚慰。” 徐子青也是笑了一笑,旋即他思及之前心中疑虑,就询问出来:“如今孩儿与师兄皆见到那一重壁障,已知需得以自身意识挣脱法则锁链,再冲击壁障,方可成就天尊。但孩儿总觉有所忽略,却不知是什么缘故。” 虽说他也深信时机一到便可达成,但事先多了解一番,也是增添几分底蕴。 知命天女道:“吾未过情劫,未成天尊,亦不知晓。但从前有诸多天君,要冲击那在劫天尊,多有失败,自身陨落后,便有异象……待吾道来,吾儿或有体悟。” 徐子青神色一正:“请母亲指点。” 云冽亦肃容而听。 知命天女就说:“凡修炼有成者,紫府之内开辟紫府小乾坤,因仙人实力而扩展,各成一界,有无边威能,享天地法则。待成就天君之后,此界稳固无比,轻易不得毁损,而天君再欲成就在劫天尊,且冲击失败……此界却依旧留存,也是吾方才所言之异象了。” 徐子青听得仔细,不由问道:“那天君陨落后,这些小乾坤……” 他的心底里,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知命天女笑道:“吾儿当有猜测了。” 随后,她详尽道来。 原来天君存活愈久,根基越深,则小乾坤越稳固,地域越是广大。天君陨落,而小乾坤幸存,则被仙界法则排斥,落入那无边虚空之内。 但因这些小乾坤与仙界法则颇有关联,它们落入虚空后,彼此互相吸引,就依照本身法则强弱,层层叠叠,聚集起来。 无数年过去,虚空风暴席卷这些小乾坤,将内中那天君各自领悟的大道打磨消失,只留下极精纯的法则,慢慢衍生,形成了**的世界。 这就是,九千大世界的由来! 而后,这些大世界里,不知何时孕育出了生灵,最初之时,有仙界仙人察觉这些奇异之事,就下凡而来,同这些生灵相处,教化众生,又因其中人族与仙人相若,对其多有青睐,使其得以发展。甚至有仙人思凡,留下许多血脉。 但无穷岁月之后,这些世界到底不能负担太久,当仙人来得多了,本身的法则,慢慢难以支撑,但也是在不断推拒仙人的过程里,法则更是**,将这些大世界,统统包裹起来,变得更隐秘,更排外。 仙人们后来发觉,若是再想下凡极其艰难,一旦降临,不仅世界排斥,本身的实力也极受压制。 渐渐地,他们不再降临,为这些世界安稳,留此间一片清净。 九千大世界,终究繁衍出了无数的人族,也有无数的其他生灵。越是时间久长,仙人们越是难以到来,可这些世界里的人族却逐渐发现,当自己按照种种法门、种种领悟修炼后,在最后的关头,竟会感知到一种隐约的召唤。 再后来,修炼的人族自称为修士,他们开始分化自己修炼的等级,并且明白等那召唤之际,他们就要接受考验,待通过考验,就能飞升到仙界中去。 也是因着修士们出身于原本仙界天君的小乾坤里,世界的法则跟仙界的法则即使彼此**,却还有一种微妙的联系。 在这样的联系下,当下界的修士实力将要受到本界排斥时,就有仙界接引,让他们前往这法则更完善,更为广阔的世界中修行。 故而人间的修士,原本也算作仙人的后裔。 下界与仙界,更是息息相关。 徐子青听得心潮澎湃:“那无数的小世界是――” 知命天女轻叹:“总有那法则不甚稳固、底蕴不甚雄厚的天君,他们陨落之后,其小乾坤落入虚空风暴,在无尽的迁移里,被击打成许多碎片。这些碎片中亦有法则,但法则并不完全,因此受到完整法则的吸引,逐渐凝聚在不同的大世界周围,年复一年,因彼此之间有通道,让小世界中人得以进入大世界,使得它们的联系加深,便也稳固下来了。” 徐子青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难怪了,他出生的小世界中,实力达到筑基期就已然能称高手,原是因着法则的破坏,让修为更高者,难以在那处修炼。 得了知命天女这些指点,徐子青隐有所悟,只是这一点灵光暂且不能分辨而出罢了。但待他再积累一段时日,灵光乍现,说不得就是他突破天尊的契机。 他真是……受益匪浅。 云冽同样有所领悟,也同样不能立时明悟。 他便只将此事放在心中,一心淬炼剑魂,提升自身实力。 知命天女见他二人冷静若斯,心中满意,自然笑意也更欣慰了。 之后,三人坐在一张石桌周围,谈论、品茗。 自身修炼上的疑惑已然得到解决,但如今外界的形势,依旧叫他们十分关心。 徐子青饮了一口仙茗,只觉通身清透,神智清明,就问了一问:“母亲,外界已去数月,不知仙界准备如何了?” 知命天女很是慈爱,开口回答:“那日之后,众位天君下达无数法旨,整个仙界,都因此生出种种动荡……” 仙人与神兽一族联合后,实力暴增,彼此合作无间。 首先被吩咐的,就是各大势力。 如今零散在仙界各处隐藏、狩猎的,也有许多月族人。他们的数目总共不过几百,可却不知他们是否也如同那些月族玄仙般,去掳掠女仙。 原本这些月族并不被天君们太过看重,只是拿来历练众仙,也是约束月族天君,可如今既然得知了月族的阴谋,却不必再多忍让。 因此,各大势力的领袖们,就聚集门中顶尖战力,使出那推算之法,来算计这些月族小辈的踪迹。 尽管此举看似劳师动众,可月族人就如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而今就要慎重以来,用狮子搏兔之力了。 虽说天君们已被召集,但各大势力的九天玄仙却还余下不少。此刻他们用一些门人带回的月族玄仙残骸,来借以推算他们的后辈,当然很是松快。 没过多久,凡是各大势力附近的月族人,就都被他们绞杀干净了。 因着没有天君出手,月族的天君们也不能插手。 而仙界天君眼见月族几乎断代,月族天君却仍旧忍住,心里更有算计。 ――恐怕是因着他们炼制那些箭矢正在紧要关头,方才如此隐忍罢! 刹那间,众天君对月族更是痛恨。 同时,各大势力在无数的推算之后,也救下了不少仙人。 这些仙人后辈在出去历练,亦或是一起前去剿杀月族人时,被其捕捉,却不曾吞吃,而是圈养起来,每逢他们腹内饥饿,或兴致来时,就要捉来一人,如牲畜般嚼吃――于众仙人而言,当真是奇耻大辱。 而或者是那月族人不愿提早暴露秘密,女仙虽是被捕捉不少,却也好生安置,不曾拿来淫|乐,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之事。 但众男仙却有提及,那月族人圈养仙人,每每亦只吞吃男仙,可见这些女仙被其捕捉,也是有那一般的缘由…… 如今经由一次次推算后,偌大的仙界里,当再无几个月族人肆虐了。 一旦再有弟子丢失,众仙必然齐齐推算,那遗漏的少数月族人,也都将会被杀得干干净净。 这只是众多势力依令行事。 除此以外,就有自月幽之境活着走出的五位领袖与五千玄仙,他们各自带领一支队伍,来到了本来关押着月族人的无生之地,那无数仙阵前。 有足足上十位来自神兽一族的天君与不少九天玄仙,陪同众仙人一起,既为合作,也有保驾护航之用。 他们自诸位仙界天君手中取得避开仙阵之法,要前往这些仙阵深处,去月族人原本聚居之地,查探一番。 此行倒也顺利,在那仙阵深处情景一如那日诸天君推算那般,但已是人去楼空,所有与那邪恶之事相关之物,亦尽数搬走。 五位领袖只将那处情景仔细观察,又借助众天君妙手,将一应建筑、其余等物,全都送入小乾坤里,带回给众多天君。 最后,诸位天君开始了悠长的推算之中。 如今有来自神兽一族的更多天君气运相助,有神兽一族同样善于推衍的龟族一同行事,还有来自月族玄仙的诸多尸骨心核,有月族驻地内沾染了月族气息的无数器物建筑作为推算之物……众天君之意,便是算出如今那些月族天君藏匿所在,来更进一步,做出准备。 知命天女也在其中。 有这上古神木来妙手梳理那推算之力,月族天君的所在,就当真被众天君算出个大概,只是再更进一步,却是不曾了。 只因那月族也有近千天君,若是再算得仔细,天机恐怕遮掩不住,到时候,就容易打草惊蛇。 徐子青听了这许多,心里有些动荡。 他略思忖,问道:“如今诸位天君,是否还有后续准备?” 知命天女笑着点头:“不错,吾将十万八千古叶借出,形成十万天兵遮天大阵,诸位天君皆将自身气息融入,使得这大阵笼罩月族天君所在那方圆上亿里之地。此时众天君集合所有本事,正在那处仔仔细细,布下隔绝大阵。” 徐子青微讶:“隔绝大阵?可是要将那些月族天君困住?” 知命天女又颔首:“正是。” 早先不知月族天君所在,投鼠忌器,唯恐他们突然出手,将仙界打得满目苍夷,对仙界大有不利,更怕他们大开杀戒,让仙界众仙,遭受浩劫。 但现下众天君得知月族所在,又可以遮蔽天机,就可以趁那些月族炼制箭矢之际,先将他们所在之地,利用大阵,隔绝在仙界少数之地。 既然连下界都有锁天大阵,在仙界又怎会没有? 集合无数仙人之力,用种种至宝拿来布置,虽是繁琐了些,却终究能锁天锁地,将战事集中在这一处所在。 徐子青恍然。 待那一片仙界之地彻底锁定之后,纵使月族天君有再大的威能,也只能在其中肆虐,即便破坏再多,也只能伤及那一片地界。 在大战之前,众天君只消将那地域中的所有仙人收取在洞天仙宝之内,带到此地之外,自然也不会在其中陨落了。 这的确是个好法子。 但是…… 徐子青心里还有担忧:“母亲,众天君布置大阵,可一旦那些箭矢炼制完成,破坏我仙界法则界膜,又该怎么是好?” 知命天女莞尔。 徐子青能想到之事,那诸位天君,自也能够想到。 恐怕她这孩儿,是想问一问要如何对付那些箭矢罢! 知命天女的笑容里,就有一分神秘:“吾儿若是想要知道,不妨与吾前往一处所在,自行去看?” 徐子青面上微红,点了点头:“孩儿遵命。” 然后,这知命天女使出仙法,袍袖挥舞间,已是把徐子青与云冽,带到了一处空茫茫之地了。 才刚刚落地,徐子青登时听到轰隆水声,好似自天上而来,奔腾而下,咆哮顺行,其不见源头,不见终点,横贯长空。 这是―― 天河! ・ 只见天河之边,有许许多多九天玄仙,都肃然站立。 他们手里持有一个净瓶,其瓶口对准那天河,口中念念有词,周身光芒闪现。 而那瓶口似有极强吸引之力,将天河之水倒吸而起,每数个呼吸间,才能得到一股细流,没入瓶中。 又是每过得片刻,这些九天玄仙周身光芒就要黯淡,他们登时后退,将净瓶交予身后之人,叫其继续,自身则在一旁打坐恢复去了……似乎消耗极大的模样。 徐子青一眼看去。 在这些九天玄仙里,倒是有许多熟面孔,他更能发觉,众九天玄仙中,五位领袖发号施令,面色凝重,分配诸位玄仙,看起来很是忙碌。 他有些怔然。 这莫非,是在取天河之水? 但取来此水,难道是对战事有利么? 知命天女见她这孩儿疑惑,笑而说道:“吾儿自下界飞升而来,需得在天河里重塑仙体,而这天河之水在此之前,却是要先化去吾儿在下界的气息。” 徐子青顿时明了。 月族天君意欲利用下界修士体内的那些许奇异法则来炼制箭矢,刺破仙界,摧毁仙界,但下界修士飞升之时,在天河之内却是将那奇异法则洗去。 换而言之,天河之水,便能克制那奇异法则! 月族敢炼制箭矢,仙界天君又为何不能用天河之水,也来炼制应对之物? 这时候,徐子青当真是放下心来。 一步当先,步步当先。 那月族筹谋得再如何长久,却也抵不过这仙界大势。 ――他们的手段全数被仙界窥尽,所在之地也被寻到,所用手段更被克制,待众天君炼制天河之水有成,即便月族的箭矢阴险至极,也奈何不了这偌大的仙界! 此刻,徐子青就有了兴致,来观看众玄仙取水。 这天河之水,不知何时出现在仙界之中,但当其出现之后,就难以获取。 从前并非无人试图用其中之水来炼制仙宝,可惜这天河极为古怪,寻常仙人虽能靠近,却是入不得其中,纵使有九天玄仙前来,也难以让那水波动荡半分。 在仙界中人触碰那天河,就犹若虚无一般,长久过去,众仙得知事不可为,就再不曾打过它的主意。 如今这许多九天玄仙手持净瓶,却能收取此水,着实极为不易。 而这净瓶也非是寻常的仙宝,而是聚集天君之力与无数珍奇异宝,炼制而出的一件至仙之宝。 此宝不及那试炼之地那般复杂,可其中蕴含的力量半点不差,待匆匆炼成后,众天君将其化身千万,分送到诸多九天玄仙手上,再予他们特殊仙诀,才能以这般极其缓慢之速,汲取天河之水。 这些九天玄仙也不知用了多久,日日夜夜,都在收取,而这些分化出净瓶中的天河之水,在被汲取的刹那,已然经由特殊之法,回归净瓶主瓶之内了。 那净瓶主瓶,自是在诸位天君手中。 此时他们不断凝聚仙阵封锁天地之余,也应当分出许多善于炼制的天君,在利用这天河之水罢? 只看究竟是众仙界天君更快一分,亦或是那月族天君更早完成了。 看过片刻后,徐子青心中一动,转头看向知命天女:“母亲,不知孩儿是否也能帮一把手?” 他看得很是清楚,那些九天玄仙大多坚持不得片刻,就要前去恢复,每每汲取不足百道细流。但也有实力强劲者,每每可以汲取上千上万……如今他的实力已巩固好,再来打坐修行,着实有些慢了,倒不如在此处消耗仙元,或者是另一种磨练也未可知。 知命天女笑道:“吾儿想要相助,自然无妨。” 她身为天君,虽不能掌握净瓶主瓶,但分出些净瓶来,倒是无妨。于是她手掌上光芒微闪,就已有了个雪白的瓶儿显现了。 知命天女将这净瓶放在徐子青手中,又看向云冽:“通明剑石可也一同?” 云冽略点头:“劳烦。” 知命天女微微一笑,又化出一个,交给云冽。 随即她便说道:“去罢!多取些水来,也为仙界出力。” 徐子青与云冽自是当仁不让,将那净瓶擎起,心中默念那知命天女适才传授的仙诀,须臾间掌握完全。 然后,他们就立在这天河之边。 徐子青稍一阖目,眉心青光大放。 眨眼间,在他的左右周围,密密麻麻的,就出现了无数的青光人。 这些青光人一直延伸到远方,天河边那目力所及之处,几乎都站满了这青光人。且每一人手里,都有个净瓶的虚影。 知命天女见状,素手一拂。 那些净瓶虚影,就统统化作了真实一般。 之后,徐子青开始念动仙诀。 他只觉得手中净瓶一重,丹田里的仙元顿时好似洪水,一瞬即已抽空,同时,净瓶口处,释放出强大吸引之力。那天河里生出极细小的漩涡,在这一刻立时弹起,猛然进入那净瓶,而他却面色惨白,立刻退后数步之远。 这一刻,其他的青光人也骤然消失,他们手中的净瓶飞快扑到徐子青手中所捧这一净瓶之上,与其合为一体。 净瓶变得极为沉重,徐子青急喘数声,有些眩晕之感。 与徐子青一般举动的云冽,同样闪身间变化出无数人影来,但这些人影与云冽一模一样,总数正在一万三千六百。 他们的手里亦有净瓶虚影,又亦被知命天女化为真实。 云冽念动仙诀,抽取那天河之水,却是支撑得长久些,足足汲取了七八回后,收回那些化身来。 他得到的天河之水,其数不比徐子青逊色。 两人这番举动,自然也引起了许多玄仙注意。 此处五位领袖骤然回首,见到的恰是那正在收回青光人与自己化身的师兄弟两人。他们神色里有些讶异,又有些了然:“原来是他们。” 这就难怪了。 徐子青那一举,收取了十万八千道细流,云冽不遑多让,仅仅是他们两个短暂所为,所得之水,也已渐渐追赶上这些劳作了多日的九天玄仙们了。 第869章 众玄仙轮换之余,都不禁朝这一对师兄弟多看几眼,待看过之后,往往自觉不足,更是奋力而为,多多汲取这天河之水。 如此日日夜夜,除却打坐之外,越发心无旁骛。 徐子青和云冽,同样很是尽力。 他两个化身无数,每每汲取,都耗尽所有力量,随后再来调息,竭力吸收那仙泉珠中仙气,不知不觉间,果真是每一次回复仙元,都比之前更胜数分。 这般磨砺下来,比起在那知命天界里苦苦修炼,长进也更多些。 唯独可惜的是,天河极是特异,在此处布不得时间仙阵,因此众玄仙汲水,也当真是与那些月族人争抢时间了。 非全力以赴不可。 一日复一日,又是半年有余。 在徐子青与云冽体内,那两条长龙日日长鸣,身躯雄壮无匹,使得那些锁链即使不断加粗,却也显得纤细。 而这长龙竟时时将长尾摆动,带动那些锁链,几乎要在二人丹田里遨游一般。 诸多锁链尽管极力捆缚,却时常被那长龙挣得“噼啪”作响,似乎再过不得多少时日,就会逐渐被长龙摆脱,最终断裂了…… 徐子青察觉此事,心里自有几分喜悦。 如今他所修炼那生死轮回之道,借助知命天木道身日日推算,在自创仙法之后,仿佛将要到达极限,逐渐圆满起来。 那阴阳掌中兵与轮回万灭镜,也在这些年的打磨后圆融无比,同样化身千万,附着在十万八千天兵身上。 那仙法的第三式,徐子青更觉得,自己已经几近触摸到它,直待成就天尊之际,就可以将其彻底领悟,成为他根本之法。 就连容瑾,或许是因着之前吞噬了太多月族玄仙,而今竟是少有出现,只是化作一团血光,落在他道身树顶,仿佛盘膝端坐般,一日日吞吐木气,和道身的气息交流,变得有些高深莫测起来。 由此可见,那些法则锁链,恐怕再不能加粗多少,它们也已然将要到达极限,而它们捆缚的意识长龙,却仍旧可以随着徐子青的积累而不断雄壮,变得再难束缚,成为他最终能冲击天尊壁障的底蕴。 如今的徐子青,只需要不断积蓄,想清楚那一丝疑虑所在罢了。 而这一切,终有尽头。 再两月。 徐子青体内意识长龙足足暴涨了一倍。 同时,五位领袖像是得了什么传讯,倏然对诸多玄仙说道:“众仙且住,天河之水已然足够了。” 此言一出,众位玄仙纷纷住手。 且不论是正在汲水者,亦或是恰在打坐、轮换者,面上都有些汗水,心里也有些如释重负。 他们齐声说道:“是。” 语毕,都将手中净瓶,交给五位领袖。 只见那一道道白光闪过,五位领袖手中净瓶被投来无数瓶影,全都没入进去,之后他们也将这净瓶抛起,破空而飞,便是回到那净瓶主瓶中了。 领袖们松了口气,笑了笑后,开始安排这些玄仙回去歇息。 有几位九天玄仙心中一动,出口发问:“吾等可是要对那月族强攻了?” 另有九天玄仙亦不禁开口:“不知何时能准备妥当,去将那月族彻底铲除!” 元汀玄仙与钧天玄仙性子好些,都是答道: “诸位稍安勿躁,此事众天君自有安排,吾等听命即可。” “想来,再过不得多日,就有诸位出手的机会了。” 得了这般话语,众玄仙方各自住口,又在五位领袖统御之下,离开此地。 之后,众领袖也要离开,朝徐子青与云冽二人微微颔首。 徐子青拱了拱手,道一声:“请。” 那几位领袖,便也飘然而去了。 徐子青转过身,看向自家母亲。 知命天女一笑:“吾儿可要去瞧一瞧,众天君如何淬炼天河之水?” 徐子青神情微动:“自然愿意,只是……”他知晓事关重大,难免多问一句,“……不知此事是否为难?” 知命天女笑道:“无妨,吾儿虽不必插手,但应对那月族时,说不得也要有吾儿一席之地。” 徐子青了然:“若是这般,孩儿求之不得。” 他说时看向师兄,微微一笑。 云冽略点头:“吾亦如此。” 知命天女笑意越发浓郁:“通明剑石自也不会落下。” 三人这般说笑几句,知命天女再展袍袖,顿时这情景又是一番变换了。 他们这时,齐齐又来到了一座古殿内。 仍旧是天君殿,但如今的天君殿,却与上一次两人来时所见大不相同。 中央那一尊镇压气运的神鼎,此刻仍旧是无比巨大,比之从前来,更是几乎占满了半个大殿,但内中再没有那鸿运云团,亦无厄运黑雾,只有滚滚天河之水,滔滔翻涌,在内中咆哮不休。 数百尊天君,围在这神鼎四周,他们体内的仙元源源不断地抽取出来,灌注到那神鼎中去。 澎湃的道意,在神鼎周在盘旋、汇聚,神鼎下方的炉火,炽热燃烧,气浪喷涌,席卷八方,连众多天君的面容,也都被它染成了赤红之色! 整个大殿中,气氛都极肃穆,亦极热烈。 天君们不再高高在上,而是一如寻常的仙人那般,围绕着神鼎静静悬浮。 还有五方天帝,如今虽只有两位天帝在此,却都露出了真容。 北方天帝是一位魁梧的中年男子,极有威仪;东方天帝则是一位儒雅的青年,颌下有须,神态雍容。 两人一左一右,比众天君都高出三尺之地,他们却是各自手持净瓶,在不断掐动仙诀,打出一股股玄奥至极的力量,进入那神鼎之中。 想来也知,另外三位天帝,必然是前往月族所在之地,去一手操办封锁天地之事,多番加固仙阵了。而这两位天帝,则担负炼制至宝之责。 这些准备,已是如火如荼,既然不再让众玄仙汲取天河之水,想来这炼制,也要到达极限。 徐子青一眼扫去,将诸位天君的面容收入眼内。 这些天君里有不少生面孔,其散发的气息也很是特殊,无疑就是神兽一族的天君们了。他们来相助炼制,打出种种不同大道,对至仙之宝,亦是一种完善。 如此甚好。 三人到来后,众天君忙碌之余,倒也察觉,纷纷将仙识扫来。 很快,他们便认出知命天女,五方天庭的天君们,亦认出了徐、云二人――自然也都察觉,这两个从前的后辈,实力再度有了极大的增长,其散发出来的气息,除却在那最后的法则上有所不如外,底蕴上竟比许多天君都要强上一些了。 ――说来也是巧合,如今北方天帝与东方天帝同掌炼宝之事,当年师兄弟二人初飞升之际,却是在北方天庭的焚天仙院与东方天庭的凌天宫中,选择了后者,后来更是因种种缘由,让焚天仙院中人对他们略生出了些龃龉……如今想来,似有一分尴尬。 既然凌天宫是在东方天庭辖下,他两人也称得上是东方天帝管辖之下的仙人,东方天帝见到二人,神情便带了一丝笑意。不过北方天帝既为天帝之尊,倒也不会留意小节,更不会因小节而生怒,对这两人虽不及东方天帝那般和煦,却也是颇为看重,威严颔首。 第870章 徐子青与云冽两人行礼。 知命天女道:“吾儿与半子此来是欲为炼宝出一份力量……道虽尚未圆满,倒可以增添几分火力。不知两位天帝意下如何?” 北方天帝与东方天帝对视一眼。 旋即他两个便沉声说道:“有心了,来罢!” 徐子青自然又与云冽谢过。 而后,师兄弟两个腾身而起,直悬浮到这神鼎的一边。 此番离得近了,他们便越发能够察觉,这鼎下之火炽热无比,就连云冽的混沌之体,徐子青几经淬炼的仙体,也同样感觉到一种烧灼之感。 这火当真是十分了得! 殿中这些天君里,有七位为控火之人。 其中三位乃是五方天庭的天君,对徐子青与云冽颇是欣赏,就先为他们解释:“此火为凤凰真火,乃是当今神凤体内蕴养之火,十分厉害,比起吾等所有仙火,都要胜过一筹。除此火芯外,另外有九百九十九种仙火、异火投入其中,滋养那凤凰真火,又有吾等仙元传递,使得火旺而不止。” 徐子青点了点头,笑道:“在下明白了,多谢诸位天君指点。” 这些天君所修皆是纯火大道,自然能够控火,他此来却是并非为了控火,而是促发火旺,木能生火,便有几分把握。 而师兄…… 云冽晃身,立在徐子青身后,一手抵在他的后心。 徐子青回头一看,微微笑了。 金木虽是相克,但两人双修已久,彼此仙元早已能互相转化。 云冽仙元中带有杀伐之气,若是贸然投入这烈火中,怕是反而对火不利。可若是传递与徐子青,经由他丹田转化,便再无此忧了。 两人做好准备,那几位控火天君见状,也是放心。 随即,徐子青两掌平平伸出,掌心之中,就迸发出两道极其浓郁,亦极其精纯的木气来,在眨眼之间,就没入那神鼎之下,真火之中! 霎时间,火焰猛然飙升,一纵数十丈! 整个神鼎,都在这一刻被火焰席卷,几乎彻底包裹。 这区区两道木气,竟能使得真火旺盛至此,当真是――不可思议! 七位控火天君一怔,立时纷纷使出诸多仙诀,调理火焰。 那神鼎之内,天河之水翻腾更快,隐隐约约的,像是要孕育出一些异象。 两位天帝道:“不可懈怠!” 众天君自是明白,他们深吸一口气,稳住己身之道,就将无数的道意,再接连不断地,往那神鼎之内投注过去。 徐子青不断释放木气。 在他的丹田里,青色长龙张开巨口,极力喷吐。 浩浩荡荡的青色气息犹若洪流,疯狂奔涌,他能感觉到无数仙元消耗,仿佛身体都被抽空一般。 很快,那青色长龙的鳞片就有些黯淡,像是吐出了体内所有的精华。 就在此刻,另一条银色长龙,却从后方倏然出现,一瞬扑到那青龙身上。 这银龙只是一道虚影,但它的龙爪牢牢按住那青龙,慢慢地,整个身体,都似乎没入到青龙中去。 如此,便是云冽将自身仙元,传送过来了。 这一瞬,青龙骤然精神焕发,再不如先前那般渐渐萎靡。 师兄弟二人配合无间,浩瀚的木气犹若上好的补品,只短短几个呼吸里,就叫那凤凰真火好一阵旺盛。 待其火舌舔舐片刻后,火焰再度稳定下来,将那木气蓄积一处,再不如先前那般全数灼烧――这又是那些控火天君之能了。 约莫过了有半个时辰,徐子青释放的木气逐渐减弱,终究消失,这是他与云冽的仙元,都消耗殆尽了。 两人齐齐住手,再取出仙泉珠来,恢复自身仙元。 这一刻,徐子青能感觉到,之前在那天河边已不能再度提升的仙元,在此刻居然又有些精进。 随后他略思忖,便能想到,这应是在天君殿里为诸多天君气势及那许多天君道意影响,又因师兄云冽将仙元渡来,可说是……另类双修。 才能有这般进境。 很快恢复了仙元之后,徐子青再度探出手掌,喷发木气,而云冽几乎也在同时,将手心抵在了他的脊背之上。 两人之默契,便至于此。 此刻,因那些控火天君早有准备,这些木气冲击而去,便不会再如最初那般,将凤凰真火猛然激起了。 这些木气便又被梳理起来,如同涓涓细流,全数积累,缓缓释放。 反复多次,日日如此。 月余之后,那神鼎上空,突然显化出许多气流形成的巨禽,其形貌犹若九天神凤,翎羽姿态,栩栩如生。 它们口中发出清越的长鸣,其声音之内,又有绵绵不绝的道音。 神鼎中,原本翻滚着的天河之水,此时已然被炼制成如若胶质一般的物事,它上面好似有无数的华彩,每一次光芒流转间,都能绽放出绝妙的光辉。 突然间,那神凤一个俯身,冲进神鼎之内,同一时刻,上方烟云缭绕,犹若骤雨初歇,流风辗转。 待一切风平浪静,神鼎下的凤凰真火直冲而上,所有余下的木气,以及诸位控火天君的仙元,都是一齐喷薄而出―― 只听得许多玄妙的道音,又从那神鼎中爆发出来,在整个古殿内回荡,众多炼宝天君,声如洪钟,齐声念动仙诀! 又有无数形影,无数道意,无数力量齐齐涌入到神鼎之内。 火焰将整个神鼎包裹,里面的天河之水,在这般恐怖的热力下,收缩得越来越快,云雾蒸腾,霞光万道。 终于,那凤凰真火发出一声凤鸣,突兀地消失了!此刻,神鼎周遭的异象,也一瞬烟消云散…… 而那神鼎里,则有一件物事腾空而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蕴,飘到那古殿的上空,静静悬浮。 稍下处,众多天君抬目而看。 那是一方云帕。 极洁白,极柔软,并无细致纹理,也不见繁杂道符,就像是一捧淡淡的烟霞。 它看起来一戳即破,但散发出来的气息却让人打从心底里……生出一丝战栗来。 东方天帝捻须一笑:“天河帕,已炼成了。” 北方天帝则一伸手,将那云帕收在掌心:“如今,只待仙阵告成。” 众多天君的面上,也都齐齐地露出笑容来。 徐子青叹道:“师兄,总算是到了解决那大患之时了。” 云冽略略颔首:“吾等当效死一战。” 徐子青亦点了点头:“也还这仙界一片太平……” 十八日后,有天君传讯而回。 于焦南之地,亿里之内,所有仙人、天人都在一瞬被挪入洞天仙宝,众多天君立时激活大阵,封天锁地,使得那一方地域的空间,也都被凝固起来。 由五方天庭,五位领袖率一众极出色的九天玄仙,并试炼之地中选拔的优秀俊杰,布下万仙大阵,有万件仙宝在手,织成密密天网,再借阵势之力,即使有天君意欲经过,都会短暂陷入纠缠。 如此的万仙大阵,除却五位领袖分掌外,还有几位神兽一族的年轻领袖,同样布下万兽大阵,与其一同,封锁那困锁天君之仙阵外的八方十面,堵住所有去路。 徐子青与云冽身披战衣,护住周身,跟随在知命天女身后,与众多天君,挟天河帕,一齐踏入传送仙阵。 短短几个呼吸间,他们身形一轻,随即,就立足于另一片天地之间。 而他们的身影消失后,这传送仙阵,就立时崩毁了……除非能杀灭所有月族天君,否则,将无人能够离开。 第871章 徐子青方才站定,却感觉到一股炽热的气息,充盈于天地之间。 他转过头去,却见在那遥远天边,突兀地亮起一点红光,旋即红光暴起,耀目至极,几乎席卷了半边天幕。 之后,那红光呼啸一声,好似滚滚浪涛,自远处铺展而来,化作一片森森火海,烧红了一路重云! 待离得近了,又有阵阵轰鸣,自火海中咆哮不已,无数噼啪巨响,滋滋闪电,犹若一条条雷蛇,好似一头头凶兽,在那火海之中翻腾――不,那沸腾的不仅仅是火海,更是有无数雷柱,于火海之中耸然而立! 众天君能够见到,在那火海之上,漂浮着许多奇异的华光,每一道华光里,都有一尊巍峨的影像,静静矗立。他们的气息无比庞大,他们的声势无比浩瀚,他们便是那来自于神兽一族的诸位天君! 徐子青忽而觉得,这火海的气息,似乎有些熟悉。 他转头看向云冽,神色微动:“师兄,这……” 云冽道:“南峥雅。” 徐子青于是确信了心中猜测。 总不至于他与师兄全数记错了罢? 随即他细细分辨,便能察觉,这多年不见的南峥兄,其品级约莫与他和师兄相似,看起来,他应也知道如何成就天尊之事,亦是与他们一般,想要一举冲击天尊。 心里这般想了,徐子青看得自也更是仔细。 果然在火海雷霆席卷而来后,忽然在前方窜起,就生出了一道火柱,一团雷光。 旋即,这火柱雷光,皆化为人形。 火柱所化,乃是一身披火红长袍的青年,其肌肤白皙,形貌i丽,眉眼间自有一种尊贵气度,唇边含笑,却是似笑非笑,叫人一见之下,便不敢有亲近之意。 而那雷光所现,则是一魁梧男子。 此人身高九尺有余,粗发垂肩,神情冷酷,他生得并不俊逸,亦非粗犷,眼瞳略泛微蓝,却始终微微垂头,只牢牢注视一人而已――那许多的天君,天地万物,似都不在眼里。 徐子青认得一个,那i丽青年,自是凰雅,他认得的那一位“南峥兄”,而他身侧那魁梧男子,定然便是他心中牵挂的雷兽了。 如今看来,两人气息相生,道意共鸣,当是再匹配不过的了。 在徐子青看过去时,那凰雅自也察觉到他的视线,同样微微看来。 随即,两人相视,皆是展演。 凰雅并未多言,但那冷漠的目光在徐子青与云冽身上扫过后,就也带上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徐子青见状,心中也是欢喜。 这位南峥兄,曾相助他与师兄良多,纵使只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可在仙界此刻遇上,却也要生出“他乡遇故知”之情。 许是他们几人之间颇有因果缘分,以至于他两个虽性情极不相合,彼此相处起来,倒也很是和睦。 只是,极难相见罢了。 此刻大战在即,双方并未叙旧。 如今众仙皆在封天锁地大仙阵内,除却凰雅与众多神兽一族天君到来外,五方天庭的天君们,也在此刻自另一方向御光而来。 原本一同进入传送仙阵的众仙里,属于神兽一族的天君晃身间,也进入那一片雷霆火海之内。 同一时刻,雷霆火海消失,更多的天君现身出来,与五方天庭的天君分踞两边,互为犄角,将要同心协力。 凰雅与雷兽二人,此时稍稍退后。 高空中,龙吟凤鸣,响彻天际。 霎时间,一条不知几万丈长的金龙闪烁璀璨光辉,与一头七彩神凤一同落下,倏然间化为了一双男子。 他们看起来不过也是青年面貌,但气息犹若深渊,眸光深邃。 这时候,天君总数一千有余。 此方有五方天帝出面,另一边,则是金龙神凤这一对道侣。 中央天帝道:“天河帕已成,吾等当将月族铲灭于此。” 神兽一族处,金龙开口,其声音极是霸道:“自当如此,且先将他们那乌龟壳掀开,破去他们的诡计!” 中央天帝微微颔首:“如何攻击,还需拿出章程。” 金龙一声冷笑:“如今吾等俱为天君,却要什么章程?你等只管遣出一百天君,祭出天河帕,吾其余人等,就将月族拦住,各寻对手,杀个昏天暗地,便是打碎这一方地域,化为死地,也在所不惜!” 这一番言语,登时激起众天君豪气。 他们而今已在阵中,虽月族隐藏在更远之处,可于众天君而言,却是只消须臾,便可到达。 同月族天君对战,众天君中必有陨落者,豪气越甚,自然活命的机会越大。 却是并无一位天君畏惧! 商定后,众天君一齐施展仙诀,随即就有无数彩光,自周身升起。 徐子青也同样施展,便能感觉到,他犹若化在了一道光中,紧接着身形如电,同诸位天君一处,在这整片天幕上,架起了道道长虹。 只一个呼吸间,就到了那原本极其繁华之地。 这里本是一座城池,有无数仙人来往。 但就在数年以前,却被月族占据,隐匿其中。 凡在此地的仙人,都被月族控制,早已不能解救了,此刻城中仍有无数仙人,但他们早已不是仙人,而是一群血肉傀儡。 所谓大隐隐于市,那些月族天君,正是如此算计。 因月族天君藏在此地虚空之内,与那仙界法则界膜很是接近。 一旦箭矢炼成,此处必然首先遭受攻击。 可也是因着那些月族正在尽力炼制箭矢,气运亦在无形中被仙界天君牵制,而今虽是彼此防备,却始终不曾发觉那封天锁地大仙阵的悄然形成。 他们被蒙蔽了天机,此时仙界天君杀上门来,他们即便心里生出警兆,再想转移所在,也是再也来不及了。 现下,众天君所想做的头一件事,便是摧毁血肉傀儡,将那些月族天君,自虚空里逼迫出来。 第872章 虚空里。<-》爱玩爱看就来网。。 月族有无上神通,在此地开辟出一条极深邃的通道,其形如锥子,外尖而内圆。 所有的月族天君,便聚集在那最深处。 此地极是广阔,有九百多位天君,形成奇特阵势,密密麻麻地端坐。 在更深处,是一片浓郁的白雾,覆盖着如同碧水一般清透,却又并未染上半点色泽的隔膜――它看起来像是一面浑浊的镜子,又散发出极其玄妙、让人难以接近的韵律和意境。 这就是月族众多天君付出极大代价,才能显化出来的仙界法则界膜,虽不知他们如何能够在此处逗留,可也真真切切地,做到了这一点。 而在那浓雾深处,浑浊的“镜子”背面,隐约出现的,是许多巨大的影子,它们通身血红色,无疑就是那月级妖魔。 众多的月族天君,此时形成的阵势中,正源源不断地输出一种力量。 它们皎洁犹若月光,直冲而出,竟是越过那浓雾,穿透那法则界膜,直奔向无尽虚空里去了! 而外面的月级妖魔,自也是运用诸多法门,将这些力量收集起来。 若是有人也来到无尽虚空里,就会看到有数百尊百余丈高的赤红妖魔,它们看起来好似笨拙,每一人手里却都举着一面铜镜,把那穿透法则界膜的力量承接过去,又把那力量之光折射,投注到它们围住的空间里。 在这一处,孕育着庞大的红色光团,里面攒攒簇簇,有许多锋锐的赤色箭矢,上方闪烁着寒芒,散发出极其恐怖,也极其诡异的气息。 月族天君们很是忙碌。 为了能一举破坏仙界法则界膜,毁损仙人气运,他们耗费了悠长的光阴,也韬光隐晦了无数的岁月。 一切,都是为了炼制出这“破界箭”。 因此,在这数年里,他们根本不能分心,否则,就会前功尽弃。 正在聚精会神炼制之时,突然间,众多的月族天君里,有一人惊呼出声:“怎么回事?为何吾头晕起来?” 很快,好些月族天君,都不由得脱口而出: “吾亦晕眩!” “吾心口发闷,十分难受!” “吾似乎有些窒息……” “吾心忐忑,忽然不安――” 天君是何等存在?平日里几乎无灾无劫,唯一的难处,也不过是冲击那天尊之位。而月族人寿元不足,连那冲击都是不必,除了衰老而亡外,一生之内,身体其实都在巅峰状态。 自然,也不会生出什么不适来。 但凡是强者,总有预警之能。 如今这许多的月族天君一齐有了征兆,岂不是本能示警么? 当真是好古怪! 所有的月族天君,心跳都急促起来…… “不对,不对!” “吾等需得推衍一番!” “推算之能,吾等远有不及……” “以血祭之法!莫要吝惜自身血肉了!” 当下里,所有的天君,都毫不犹豫,剐下腰侧一块血肉,统统抛出。 随即众月族天君一齐施法,直至将这些血肉全数耗尽,这才察觉到,那危机已然临近至此…… 就有一位月族天君禁不住暴喝出声:“这般大的事,为何到此事方才发觉!那些傀儡为何不来相报!” 另一位月族天君神色凝重:“诸多血肉傀儡尽毁矣!” 这一刻,众多的月族天君都心惊不已,几乎暴怒了。 “仙界那些废物,已打上门来了!” “此前竟无一人察觉!可恶!可恶!” “吾等破界箭尚未炼制完成,该如何是好?” “速速离去!寻一处所在重新炼制,当走即走,不可轻视!” “太可恨……” 但马上,月族天君们的怒火里,就有一丝恐慌。 “虚空被锁定了!” “方圆亿里,天地难入,这是怎么回事?” “那些无耻的仙界人,到底是何时做出这些来的!” “时间绝非短暂,吾等竟如此大意么……” 再多的愤恨与暴躁,都不能挽回他们的失误。 待咆哮过后,众多月族天君冷静下来,自然立刻明白,他们其实是被仙界天君算计了,才让人在眼皮子底下封锁了出路。 如今后悔已然无用,应对方为紧要之事! 月族内部,天君们因着皆是年岁一到便可成就,故而彼此之间地位难以分辨。但其中倒是有一位先知天君,他乃是最初谋划仙界那天君的后裔,智计不俗,一脉代代相传,倒是格外不同。 此刻众月族天君口中诸多怨怪,也只有他才能总领众人了。 于是,这位先知天君便开了口:“诸位稍安勿躁,如今吾等已至灭族之危,如何还能这般争吵!” 此言一出,众皆静寂。 不错,到而今,当真是灭族之危了…… 仙界天君有备而来,他们所在之地被其察觉,生生堵住道路,封锁天地,此举分明是要与他们行生死大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然而,仙界中,五方天庭与神兽一族联合,其天君之数更胜月族,若是他们想要以这亿里土地来做战场,不再因麾下仙人投鼠忌器,那么落在下风的,也必然就是月族。 只是不知,为何他们如今突然这般强硬?只消再晚上数月,破界箭炼成后,直接破坏仙界法则界膜,到那时虚空风暴席卷,于他们自是无碍,但于仙界众仙,却是一场难以言说的巨大灾难! 可惜,时运不济。 月族天君们愤怒之余,心中也只得叹息。 那先知天君恨声道:“吾等不能再慢慢炼制了!纵使有些缺陷,也在所不惜!” 若是加快炼制,自不能尽善尽美,可若是不在那些仙界天君进攻之前炼制成功,恐怕也没了取胜的机会。 众月族天君闻言,也都发狠:“也罢,就听先知之言!” 随后,众月族天君再动。 他们倏然变阵,将口一张,喷吐出滚滚血雾。 这些血雾聚集起来,形成一尊极其高大的威武巨人,双掌直直前推,就往那法则界膜之外探去。 紧接着,月族天君们以掌为刀,削下许多血肉,又将手掌刺进体内,拖曳出数根长长肋骨,显现淡淡金光。 同时,那威武巨人猛地自燃,无数的血肉肋骨,都被他席卷过去,旋即他整个犹若一轮血月,急速冲出法则界膜,将无边力量,都投注在那无数的箭矢、刺目的红光之内了! 只见那红色光团一个膨胀,犹若心脏一般,搏动不休。 更多的箭矢,都在内中成型,而已然成型的箭矢,则在不断吞噬红光,逐渐汇聚了极其可怕的力量! 但也就在这个时候,虚空震荡。 先知天君厉声道:“吾等稳住!是仙界天君攻杀来了!” 众月族天君再撕血肉,再用秘法,加快炼制! 如今,彼此都在争抢时间。 只看是仙界天君先攻进此地,或是这些月族天君受不得震荡,自行出去…… 且说五方天帝与金龙神凤做出决定之后,双方阵营之内,都立刻走出不少天君来。 他们高高站立于空中,居高临下地俯视。 既然要来攻杀天君,自然一切障碍,都要率先铲除。 此城里这无数的仙人,早在自己不自知时,被月族天君彻底控制――因此,如今这无数天君到来,天空更有异象重重,他们也同样被蒙蔽,根本不曾窥见半点。 天君修成之后,俯视仙界众生,有无数年月。 如今这一刻,却也不会生出什么不忍来。 下一瞬,这些天君动手了。 也无需有太多仙法神通,只见高空中突兀地出现了许多巨大手掌,它们带着无边伟力,不断往地面按压下来。 城池里,无数的建筑毁去,无数的血肉傀儡,都立时化为肉糜。 大约只过了不足几息时间,这一处城池便已不再是城池,而是一片废墟! 这些天君眼里闪过一丝怜悯,但很快平淡无波。 他们回归各自阵营之中,往各自领袖处禀报道:“已无一尊血肉傀儡存矣。” 五方天帝并金龙神凤,都看得明白,微微点头。 徐子青轻叹一声,对那穷凶极恶的月族,更是憎恶不已。 若非是这群牲畜,如何会让仙界遭此大难?又如何会让这整整一个城池的仙人,就此白白陨落! 这一刻,知命天女忽而开口:“月族察觉了?” 此言一出,众天君再顾不得其他,都是转头看来。 知命天女的本事,偌大仙界,上千天君,无一不知。 紧接着,又有好几位长于推算的天君同样感应到,都是出口: “不错,那月族用了禁法!” “天机已不能蒙蔽,吾等需得进攻了!” “果然离得太近,月族也有了一丝余地……” 五方天帝当机立断:“如此吾等各尽全力,攻击虚空,看他们还能躲到何时!” 神凤一直无言,此刻忽然开口,其嗓音略带一丝低哑,却是有着说不出的意蕴:“速速动手,需防备其狗急跳墙。” 金龙听得,也是附和:“不错,虽说那些箭矢尚未炼成,但月族邪法极多,安知他们不在这最后关头,再施展一通?” 东方天帝点了点头:“两位说得有理,吾东方天庭之人,立时出手!” 其余四方天帝,都是同样下令:“攻杀!” 神兽一族,亦兴奋不已。 很快,两方阵营齐齐动作,那上千位的天君,都毫不犹豫,使出了各自强大的手段来! 第873章 种种道力,喷薄而出,一瞬间轰击在那被隐藏的虚空之外。 原本那地方十分隐秘,可当这无数力量齐齐碰撞、爆鸣时,就会引发虚空动荡,将那空间都猛然撕开! 黝黑的空间裂缝绽开,空间碎片密密匝匝,又在几度轰击后,彻底被打散了。 ――但这不过是虚空的表层,众天君十分明白,那月族天君们,正隐藏在虚空更深处的所在。 难以寻觅,恐怕短时间里,都要龟缩不出了。 不仅五方天庭的天君们使出了许多手段,神兽一族的天君们亦是使出本命神通,把那虚空里搅出种种风暴,让那一片空间震荡不休,再也不能稳定。 有一头神兽,大约有玄武血脉,他化身为一头巨龟,四只龟足直往那晃荡的虚空猛踹数次,那虚空就更往两侧分开,散发出许多虚空气息来。 这神兽“呸呸”数声:“格老子的,本君蹬散了七八里去,怎么还瞧不见那些龟儿子的影子?” 另又有几头神兽嘲笑起来:“你这龟蛋,今儿个不曾吃米,才没得力气做活罢?” 说完之后,这几头神兽也是化作原型,都到那被撕开的虚空裂缝周围,将足、爪抓了进去,往四面拉扯。 过不得多时,总是又能让那顽固的虚空内部,再度坍塌数里。 金龙道:“麾下众将,皆去动手!” 于是所有的神兽,全都变化了原型,以它们无上肉身,去撕碎虚空。 不多时,这些神兽,已立下许多功劳。 五方天帝见状,也不肯落后。 当下里,中央天帝下令:“诸位同道,攻杀裂缝之处,摧毁虚空内部!” 众天君自也齐声应道:“是!” 旋即,他们施展绝强仙法,统统对准那些裂缝,打杀进去! 仙人与神兽不同,后者肉身强悍,但除却本命神通外,仙法上不及仙人,而仙人仙法掌控完全,己身之道操纵自如,肉身则是远不及神兽的。 如今双方合作,先是一齐攻击,将虚空轰出口子来,随后就由神兽天君将那裂缝化为大洞,又有仙人把道力打进其中,将内中摧毁。 这般配合之下,更多的虚空气流,从其中涌出。 因着这一片空间早已被锁定住,它就犹若一块凝脂,只要能够钻到深处,就可以揪出那月族天君来。 之前神兽们已然往其中推进数十里之远,可距离那月族匿身之地,却还有不少路程。待仙人天君把道力轰进,就用这浩瀚的伟力,轰开了那条通道! 但仅仅如此,天君们还不能贸然进入。 在虚空内作战,月族总是胜过他们几分,而若是要让仙界天君们占尽上风,则要尽可能将虚空崩毁,才能让他们再没有几分躲闪余地,只能同仙界的天君们硬碰硬了――这才能显出众天君的手段。 众天君此时都不多言,纷纷发力。 这一片的虚空崩塌得极是厉害,从最初只有一些裂缝,到裂缝都化为巨大洞口,显露出里面的种种气流,一片狼藉。 然而,要想放心进去,依旧不算妥当。 徐子青和云冽,神兽一族那头的凰雅与雷兽,都是极特殊之人。 他们虽为九天玄仙品级,却有堪比天君的威能,故而才能在这终战之际,来到此地。只是他们虽然来了,却一直没有出手的时机。 但徐子青以为,于他而言,已可动手。 当下里,他眉心血光一闪,极其粗壮的嗜血妖藤瞬间爆发,释放出一万余血色藤蔓,冲进了那些虚空孔洞之中! 嗜血妖藤如今最能破开空间,它顺着那些孔洞狠狠刺入,一通翻搅,每经过之处,都要奋力甩动蔓身,抽抽打打,弄出颇大的阵仗来。 因着它每每穿透时都能弄出些缝隙来,随后诸多天君道力进入,便顺着缝隙不断扩张,短短时间里,又能前行许多里去。 云冽的剑魂,已有九炼。 九炼剑意的力量可怖无比,尤其他修炼为无情杀戮剑道,所有道意尽皆凝聚为一个“杀”字,那穿透之能,自比那修炼其他道意之剑仙,都要强大数分。 因此,无数银白剑光随那血藤肆虐,剑意之中,又蕴含着碎剑的真意,使得它每穿过一处,都要将那处的虚空崩碎,一剑复一剑下,威力更在一些天君之上。 几乎是所向披靡。 这一对师兄弟,都显露出了比起从前来暴涨的实力。 那神兽一族处,凰雅与雷兽亦不遑多让。 只见得炽热无匹的火光直贯而入,其火力之盛,叫天君仙身也颇吃不消,其火中真意,玄妙至极,焚烧席卷时,凡沾染火星之地,都要被其真意融化! 同时,雷霆阵阵,恐怖无比,也仿佛带着无穷无尽的天罚之力,把那空间都击打得犹若枯枝残叶一般! 这四人如此出色表现,自也都被周遭的天君看在眼里。 若是实力稍胜一筹的也就罢了,若是实力反而有些逊色的,心里就要发狠。 虽说总有些天之骄子远胜同品级的其他仙人,可知道归知道,天君们皆颇自傲,也是不愿做了他人垫脚之石的。 于是更澎湃的道意,肆意流淌。 连绵不断的道音带着极其宏大的力量,在周遭疯狂扫过。 虚空崩溃得更快了。 众多天君们也极明白,再过不多时,他们终将寻到月族天君的下落――或者待虚空全然崩溃,那些月族天君,就再没有藏身之地,亦无落脚之处! 知命天女温声道:“月族的所在……接近了。”她似乎侧耳思忖什么,又像是在推算什么,随即续道,“他们在酝酿阴谋,恐怕,无需几个时辰,便可达成。” 此时,众天君齐齐想到一事。 那月族的牲畜们,果然即将把那箭矢炼成了? 不可,当全速前行! 霎时间,就有数十剑君,同时出剑! 浩荡的剑光,澎湃的剑意,在这一刻汇聚起来。 这些力量形成一柄巨剑,犹若一道惊雷,朝前方猛然穿透! 云冽见状,亦举剑斩下。 可怖的剑意瞬间融合进去,那巨剑的剑锋,似乎又森寒不少。 而云冽,并非只是独他一人。 还有一些剑君,或者并非是九炼剑君,却也纷纷将自身的剑意释放,几近全无保留,尽数融入到那巨剑中去。 刹那间,巨剑穿行之速更快了,在那巨剑散发出来的强劲剑气两侧,更有数百上千修炼仙法的天君,把他们的仙术,也同样聚合,自两翼处,协助巨剑! 徐子青操纵血藤,击打周围空间,制造空隙。 在他心底,也是微微一叹。 此情此景,叫他想起在那月幽之境中时,五位领袖各自率领千名玄仙,把他们的仙术汇聚成洪流,精心调配,攻伐月族。 这时的景象,与那时又是何其相似?只不过,天君们的仙术凝聚起来,比起那九天玄仙们,强大得太多,也强势得太多! 修炼有成的天君们,所有的仙法其实都已熔炼于自身,他们口吐之音乃是道音,己身之道一个运转,已然释放出道音来。 故而如今施展并无十分花哨,反倒是朴实无华,却又散发出无尽威压。 终于,那巨剑急冲向前,短短数十个呼吸工夫,已是同众多力量通力合作,让这大片大片的虚空,都尽数坍塌了! 而就在下一瞬,极其强大的危险感,也骤然传来―― 第874章 带来那危险感的,是极诡异的一股道意。 这道意与众位仙界天君皆是不同,正是因着他们总算来到尽头,被月族天君发现踪迹,出手攻击! 月族虽也是仙界生出,可本性极恶,虽极受宠爱却不满足,以吞噬仙界仙人而弥补自身不足,被天道憎恶。 他们天生便能孕育的大道,也变得极是邪异,不被天道容纳,除却他们族群自身外,寻常的仙人,都不可能领悟那种极恶之道。 此刻那道意袭来,其意蕴十分可怕,忽隐忽现,转瞬即到眼前。 而仙界的天君们,自然立刻出手,反击过去。 就有数十天君一齐动手,将那月族道意阻拦。 只是那道意太怪异,竟是在同天君道意碰撞之时,发出了刺耳的“嗤嗤”响声,立刻将这些天君道意化开! 好在月族道意也只来得及化去一二位天君的道意罢了,还有那许多天君道意,则穿过这月族道意,直冲向前。 当然,后面又有颇多月族道意袭来,又阻拦住这些攻击了。 天君之间的对战,往往正是依凭于各自道意。 每一位天君所领悟的己身之道越强,道意自然越强,攻势就越是猛烈,反而极少用那各种仙宝了――若是实力不济的在众天君面前,甚至不必动手,就已然会被天君气势镇压,又或者直接被其点杀。 所谓的仙术,到这时其实已经凝聚成道意了,就如同剑仙到了最后,其道意也就是他们的剑意一般。 双方这一偷袭,一交手后,眼前的情景,就出现在了众仙界天君面前。 他们果然是已到了月族的老巢,那近千名月族天君,正在那一片浓雾之前。 仙界天君们也已发觉那仙界法则界膜的存在,尤其是五方天帝、金龙神凤并知命天女几人,都有成就天尊的资质,却都因种种缘由未能成就天尊,本身便是最为接近仙界法则之辈。 霎时间,他们眉头一皱,知道自己尚且来得及时。 徐子青则是看到那些月族天君如今的姿态。 正是相当……怪异。 前方有上百月族天君,乃是先前同他们交手之人,后方还有八百余位月族天君,此刻虽看似散乱,但其站立之态,却像是刚刚摆出了什么阵型。 而如今他们隐藏此处,还能摆出什么阵型?必然是用禁法炼制箭矢的! 更古怪的是,这些月族天君的肉身上,都有数道极狰狞的创口,正在不断地弥合、恢复着――月族之人,相貌俊美非凡,行事却无比野蛮。 拿自身血肉为祭之事,在他们的族中,更似乎乃是极常见之事。 五方天帝敏锐察觉,除却之前袭击的百位月族天君外,后面另八百多人尽管看似已不成阵型,实则却不能轻举妄动的……他们便冷哼一声:“看来吾等来得不晚!” 那神凤冷肃了一张俊容,眼中有金芒闪动,目力直穿而出。 知命天女素手轻扬,樱唇微张,居然呼出一面十分古朴的宝鉴,对准那神凤,就此轻轻照射过去。 神凤早被知命天女知会会,如今也算有默契,并未阻拦。 于是眨眼间,宝鉴大放光芒,里面就显露出了清晰的影像。 这影像,正是有数百赤红妖魔,团团围坐在耀目的红光周遭,那红光里无数锋利的箭矢沉浮,已经形成不知多少支了! 那红光犹若一颗巨大的心脏,搏动不停,那数百头赤红妖魔,竟也突然爆裂开来,化作一蓬蓬的血肉,不住地没入到那红光之内,被无数箭矢吸收,再又让那无数箭矢吸收红光,形成更多箭矢。 仙界法则界膜外,无尽虚空中,赤红妖魔炸裂时好似点燃了许多爆竹,居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美感。 可惜这样的美感所带来的,却是破云箭的渐渐炼成…… 中央天帝见状,登时说道:“趁其难以分|身,先斩杀阻路之人!” 众天君毫不犹豫,立时出手! 显然那些月族利用禁法,是想要在他们闯入之前,将那些箭矢炼成,孰料慢了一步,却被他们生生堵住,才分出上百月族天君,前来阻拦。而他们更不惜损耗界外月级妖魔,也是为了加快炼制,如今恐怕过不得多时,就当真要被他们成功! 故而,绝不能有半点迟疑。 金龙一扬手,让众神兽天君一同出动。 虽说这些月族天君分出百人,却也只有百人,而他们却是有上千之数! 如今就看是月族天君阻拦得久,还是他们斩杀得快了! 这一刻,没人去讲究公平与否。 每每七八位天君,去围杀一尊月族天君,就是为了以最快之速,尽力杀掉更多。 登时雄浑的道意四处流窜,掀起滚滚波涛。 这一片虚空已然被打碎,无数的空间碎片都被湮灭,这些天君们,早已暴露在仙界之内,这封天锁地大仙阵之中! 道意流淌时,肆意冲撞。 若是落在山峦上,只消沾上些许,山峦就会被彻底摧毁;若是划过河流,则河流尽数干枯,河床都化作齑粉;若是落在城池,便是全城被夷为平地;若是落在丛林野地,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弹指间,化为乌有! 天君之间的对战,便是这般可怖! 就连那宽阔而厚实的土地,也是大片大片龟裂,下方的地脉,无数的道路,统统都在这些道意中,被毁去了。 上百天君,自是抵不过上千天君的。 很快就有许多月族天君,一个一个,陨落在仙界天君手中。 那八百被他们护在身后、依旧用禁法炼制箭矢的天君们视若不见,只全力以赴,让他们的头顶,都像是生出了阵阵极恶之气,显得阴森而狰狞。 突然间,就有不少天君,悄然从那包围中闪身而出。 他们穿过那悍不畏死的月族天君壁障,几番动作后,终是闯到了他们的身后,接近那八百施展禁法的月族天君之前! 这八百余月族天君,周身都散发出浓烈而凝聚的气势,如同滚滚海涛,汹涌而来,来做阻挡。可他们自身,却当真不动。 仙界的天君们顾不得其他,直接使出最强道意,朝着边缘的月族天君,就是狠狠杀了过去! 那被袭击的数十月族天君,脸色齐齐变化。 他们狠狠一锤胸口,旋即自身化为血雾,腾空汇聚,更奇异的是,当血雾汇聚后,竟变作了一道皎洁月光,直冲到法则界膜之外! 瞬间,又有上百箭矢,从红光里探出。 炼制更快了! 仙界天君们霎时一个迟疑。 似乎只要他们攻击,这些月族天君就悍不畏死,反而会加快箭矢炼制……可这许多的月族天君挡在此处,若是这般祭出那天河帕,恐怕还未等出去,就会被这些月族天君阻拦下来了。 这当真是叫人危难。 月族人,也太过难缠! 但难缠归难缠,却也并非是毫无办法。 有几个天君一咬牙,眉心光芒一闪,就有一尊与自己一般无二的人影,骤然跃出。 这正是他们用各种不同法门,苦心凝聚的分|身,堪称第二个自身,如今却是要毁损在这里了。 下一刻,这些分|身直闯到八百月族之中,整个化作一道极长的锁链,就把数位月族天君,都捆缚其中。 不多时,有上百月族天君,都被锁链锁住。 只是,以此法困锁月族,虽暂时能将他们控制了住,这一具熔炼己身之道所成的分|身,也再不能转化回来了――且一旦力量消耗殆尽,月族天君也依旧会脱困。 如今后方这八百余月族天君杀他们不得,否则他们就要以血肉相祭,也只能暂且束缚,才能让他们不要做这玉石俱焚之举了。 也算是,互相牵制罢…… 这些仙界天君很是憋屈,有分|身的都释放出来,不曾凝聚分|身的便束手束脚,竟只能被拦住了。 然而,徐子青见到此番情景,却是心头一动。 原本在这场大战里,他不欲胡乱施为,给诸位天君添乱……可若只是阻拦,即便是天君们,恐怕也不及他便利了。 而且,那些月族天君自爆血肉,他却有手段,可以尝试一番。 于是他眉心青光一闪,就要释放出十万八千天兵来。 但就在此刻,云冽却道:“且住。” 徐子青一怔:“师兄?” 云冽道:“阻拦有吾,你当全力御使容瑾。” 徐子青恍然,随即一笑:“便与师兄并肩作战!” 第875章 徐子青心念一动,登时有无数极其粗壮的血色藤蔓冲天而起,转瞬将四周天幕,都映衬得一片猩红。 他立于藤海之中,以神而御,叫这妖藤张牙舞爪,往周遭吞噬而去。 前面有上百月族天君,不断陨落在那围杀过来的仙界天君手中,他们的尸身落地,却随时可能被其他月族天君利用,燃烧祭炼禁法。 嗜血妖藤毫不客气,就将那些尸身一卷而起,用巨大叶苞,狠狠刺了进去。 尽管这些月族天君气血丰沛,短时间里几乎难以吞吃干净,可妖藤的数目极多,一根不行便有十根、百根齐齐吞噬,并不担忧吃之不尽。 于是这些尸身慢慢干枯,照旧只剩下了骨皮。 旋即,徐子青意识传音后,嗜血妖藤一个甩身,便把那剩下的骨皮,朝着一直立在旁边的凰雅与雷兽之处。 那凰雅眸光流转,轻轻一笑:“真是会为我找麻烦。” 语毕,他探出手指,一划而下―― 汹汹烈火,灼烧天地。 那骨皮被火舌舔舐,从皮囊到骨骼,都在这凤凰真火下,逐渐融化。 雷兽见凰雅如此,眼中雷霆爆射。 刹那间,数道雷柱自高空而下,正中那些骨皮! 只听得连串轰鸣之声,不仅那些十分坚固的皮囊在雷光中逐渐焦黑,其中的硬骨,亦在雷电里被打成碎块! 而后真火再起,灼烧起来,就更容易数分…… 徐子青将这“毁尸灭迹”之事交予凰雅之后,自身也未闲着。 他同云冽对视一眼,就见云冽晃身而出,一瞬来到那尚在施展禁法的八百月族天君面前,仙剑一挥,径直斩在其中一尊头上。 刹那间,这一尊月族天君,就被笼罩在那九炼剑意之下。 就有一尊使出锁链的仙界天君急声道:“不可――” 万不能叫那月族自毁,以此资敌! 众多投鼠忌器的仙界天君,同样有些焦急。 他们只当这云冽杀性重,因此秉承己身之道,要将威胁斩之。但他们更觉此刻不能妄动,故而想要阻止。 但下一刻,他们就愣了住。 那月族天君果然自毁,整个化身成一蓬血雾,就与之前一般无二。可就在这血雾升腾的刹那,许多嗜血妖藤突兀闪现,竟从下方窜起,在那血雾里一通翻搅――那些血雾还不及化作皎洁月光,就已被那妖藤大口吞噬了!而且妖藤们再度几个扫荡,那血雾便已是涓滴不剩…… 这时众位天君方知,原来那云冽非是鲁莽而为,而是与徐子青早有默契。 与此同时,他们心中又是一喜。 之前太过紧张,竟不曾察觉,本应有更好的法子! 徐子青此刻,也是大松一口气。 方才与师兄所为之事,也是冒了奇险,倘使妖藤吞不得那些血雾,那尊月族天君的力量,就会如月光般冲出,炼制出更多箭矢――甚至因此就彻底成功也未可知。 好在是奏效的,那么这些月族天君,便不足为惧了! 云冽周身杀意暴起,整个人化神数百,都是高举仙剑,朝着那些月族天君劈斩。 徐子青自然是差遣众多妖藤相随,一旦月族天君意欲自毁,就要将其包裹起来,把所有的血雾,都吞吃进去。 这些月族天君,俱是愤怒。 那许多的云冽化身,每一尊都执掌九炼剑魂,一旦将其剑意劈个实诚,纵使是天君,都要受到重创,说不得过个两三剑,就会被彻底杀死。 而他们如今居然躲闪不得…… 其余的仙界天君,也非是愚钝之辈。 眼见徐子青有这妖藤施展,他们也都生出念头,就有不少天君,都取出了有那吞吸之力的极品仙宝。 随即,他们也毫不留情,以磅礴道意,杀向那些无力反抗的月族天君! 短短几息间,上百月族天君都死在仙界天君手下,云冽的化身们,亦同样杀死了数十尊之多。 月族天君的数目,越来越少了……有些月族天君立刻自毁,可惜那些血雾被妖藤吞噬大半,还有少部分,也都被那些仙宝吸取;有少数月族天君眼见事不可为,也不去自毁,就干脆放弃禁法,与云冽化身、诸位仙界天君拼杀起来,然而他们之前在禁法中消耗太多实力,不多时,也都陨落在他们手下了。 月族天君里,那位先知天君厉声说道:“只留百人,其余族人,都去抵抗!” 再这样下去,还未等箭矢尽数炼成,族人就要死绝了,还不如让炼制稍缓,只留少数族人施展禁法,更多族人阻拦大敌。 ――这是双方的博弈,他们还不曾到那山穷水尽的境地! 众多月族天君听令,之后一齐加入战局,仙界天君们再想杀灭月族天君,就远不及先前那般容易。 那彼此道意的碰撞,便更加激烈。 周遭的各处,也被摧毁得更是彻底! 这一刻,五方天帝倏然站作一个阵势,齐齐发力,彼此道意完美结合,轰出了极其恐怖的力量。 它去得极快,将那原本就被仙界天君逐渐打开的通又扩展几分,此刻神凤忽然长鸣,双翼展开犹若垂天之云,只扇得两下,已卷起了可怕的风火,滚滚朝两侧延伸,对许多月族天君凶狠燃烧。 于是,那些尚在彼此厮杀的天君们,都禁不住站立不稳。 而紧接着,一条金龙舒展身躯。 只在一瞬间,它就来到了那仙界法则界膜边缘。 那金龙昂头,倏然化作了华衣威严的男子,他一抖手,打出了一块柔软的云帕。 这云帕,正是那天河帕,它被打出的刹那,就无声无息地向前飘去―― 众多被仙界天君纠缠的月族天君们,无暇分|身。 唯有那先知天君,此刻心里陡然生出了一种不妙的预感,他当即下了命令,几乎是嘶声喊道:“阻止它!” 可惜的是,没有任何一位月族天君,能够抽身出来。 每每有一位想要异动,都会被其阻拦。 那天河帕,却好似前方并无那仙界法则界膜阻挡那般,直接穿透过去,随后,它就肉眼可见地不断扩展开来,变成了如烟如雾的薄纱,轻飘飘地,朝着那庞大无比的红色光团笼罩而下! 不少仙界天君察觉,都是喜道:“成了!” 随后他们对战之时,道意也更强大。 徐子青看得明白。 那天河帕化成的轻纱看似不堪一击,仿佛随随便便就能撕裂,但它却似乎能够变得无限大,面对那无数锋锐的箭矢,温柔地覆盖住。 而那些箭矢,纵使寒光千重,竟都不曾将其损害半分! 更让人感觉到怪异的,是那天河帕覆盖之处,所有的红光一旦与其接触,便都立刻化为乌有,就好似冰雪消融,全无痕迹。 那无数的箭矢在被天河帕包裹之时,箭头也极快消失,就像那里原本就没有什么箭矢,被轻而易举地抹去…… 月族筹谋了无数年,意欲一举摧毁仙界的最后最强手段,在这一刻被破解得轻描淡写,仿佛那许多年都不过是白白浪费,用尽了许多代月族的心力,到最终却连一点威力都没能发挥。 如此惨状,让月族人怎能甘心! 先知天君一直留意,此刻心头寒冷,如坠冰窟。 很快,他看着节节败退的族人,再看陨落后被吞噬了血肉、焚化了骨皮的族人尸身,面上露出了一丝惨笑。 之后,他嘶哑地出声:“……拼命罢!” 第876章 此言一出,所有的月族天君,神色俱是惨然。 怨恨,憎恶,不甘。 可终究是无能为力了…… 霎时间,这些月族天君周身,就陡然散发出一种奇诡的意境来。 它们不断蔓延,散发出强烈的痛苦之意,而这些痛苦只要沾染到旁人身上,就会立刻让他们感同身受,神智痴迷。 月族天君们放弃了所有的防御,不再使用禁法,他们张开双臂,朝着与自己拼杀的仙界天君们狠狠搂抱,就连那些被锁链困住的月族,亦同样如此。 之后,他们身上散发出比之前更可怕的道意,几乎是扭曲的――只在瞬间,便把对手包裹住了! 下一刻,徐子青睁大了眼。 被那股道意裹住的仙界天君,竟然在眨眼间,身体也变得扭曲了! 那些仙界天君的神情,也露出了一丝惊恐。 他们好像不能动弹,只能任凭自己的身体被道意变得柔软,几若无骨,又在这样的道意下,眼中慢慢失去了神采。 最可怖的是,抱住一尊仙界天君的月族天君,在不断释放这股道意的同时,自身也变成一样绵软,而且彼此不断靠近,最终合二为一,化作一团犹若胶质一般的物事,再一个爆炸,往四处迸溅。 ――自然,并不是所有的月族天君都能捕捉到一位仙界天君,也有许多天君极是警惕,在对方扑来之前,就先行避开了。 可众仙界天君万万不曾料到,即便他们躲开了月族天君的捕杀,却有一些,一时不慎被那迸溅开的胶质沾上。 之后,这些仙界天君被沾上的地方,就开始变软了……就像是可以传染般,这一点胶质也能迅速蔓延,若是有其他仙界天君前来相助,哪怕并不曾碰到这沾上的胶质,而只是触碰到这被传染的天君身体,亦会感觉到一股诡异的力量袭来,也让他们的身体迅速瘫软…… 短短片刻工夫,那几百尊月族天君当真是毫无畏惧,带着这诡异道意四处捕杀,足足有两三百位仙界天君,都被一尊月族天君拉着同归于尽,还有数十位仙界天君被那迸溅的胶质牵连,同样濒死。 倒是也有些被传染的仙界天君反应极快,他们几乎立刻削下那被沾染的皮肉,或者撕开手臂、大腿,或者挖出大块血肉,再迅速以自己的道意前去抵抗,才堪堪阻止。可能做到如此的仙界天君,数目极少――大约总共也只有一二十人而已。 眼见如此惨状,中央天帝厉声下令:“以仙宝与道意护身!” 金龙神凤也都吩咐:“莫化原型,祭出神通,攻击月族残留道意!” 还有几位天帝,观察敏锐,同样发出命令: “杀死月族天君,相距不可在十里之内。” “以诸多道意尝试,寻找克制之物!” “凡被沾染者,即刻处理,大退百里之地,若其不曾发觉,周遭之人可相助处置。” “凡不可救治者,迅速将其收入仙宝,莫要放置在外!” 这许多的指令一出,众多的天君心思一定,举止之间,都更有章法。 方才是被那月族天君打了个措手不及,可现下有所防备,当不会再让他们能轻易拉走陪葬了。 徐子青被无数嗜血妖藤守在当中,倒是不会让那些月族天君接近,当然也不曾被那诡异道意沾染。 只是他见到其他天君的惨况,心头也生出许多郁闷。 而且,有些妖藤沾上那物,居然同样变得柔软,这就叫徐子青的心头,生出一分骇意――月族天君的垂死挣扎,果真非同小可! 容瑾被其传染,这该如何是好? 紧接着,徐子青倏然又放下心来。 容瑾为他本命之木,若有不适,自会叫他明白,而那些妖藤虽是变得柔软起来,可其蔓身甩上几遭,那被沾染的藤蔓便自行脱落下来,倒是没什么事了。 然而那诡异道意如此难缠,却叫容瑾生出了恼怒。 徐子青只觉得小乾坤里,有一道极愤怒的细嫩嗓音嚷道:“可恶!吃吃!吃!” 随即,更多嗜血妖藤直冲而起,从四面八方,去包抄那散发出诡异道意、正寻仙界天君意欲捕杀的月族天君了。 那些诡异道意不仅能传染他人,能可以防御自身,那血藤冲去时,极快被污,却有更多妖藤紧随而上,生生破开一条道路,去把那月族天君缠住了! 那些叶苞不断被软化,又不断生成,执拗地要刺进那些月族天君体内,待一旦刺进之后,诡异道意就不能将其奈何,即便再如何软化叶苞,也因着月族体内血肉被其疯狂吞噬,使得叶苞生成更快。 不多时,月族天君既是血肉流失,又有诡异道意消耗,也很快成为一张骨皮了。 容瑾似乎有些满意,无数的妖藤,再度围杀月族天君。 徐子青见状,有些瞠目。 随后他摇了摇头,温和笑了起来,他再转头,去寻找另一人的踪迹。 那人自然就是他的师兄,云冽。 云冽化身千万,在月族诡异道意出现后,不少化身,都被那诡异道意侵染,而那些化身,就将那种麻痹之感,传达过来。 不过他的化身十分古怪,即使被沾染了,却只要收回剑意,其自然破碎,根本奈何不得,且只要有一个化身无碍,就不会影响到他半分。 同时,云冽在感受到那麻痹之感后,代入自身混沌之体,却是发现这道意对混沌之体并无伤害……他便神色一肃,手持仙剑,去同那月族天君对战起来。 说来这些月族天君,因着有了同归于尽的心思释放诡异道意,但这能四处污染的道意绝非轻易能够使出,他们如今也并无太强的攻击之能,他们所有的本事,都拿来支撑这道意了。 于是,云冽不再化出化身,而是以自身混沌之体,同月族天君厮杀,那些诡异道意伤不得他,月族天君也自然陨落在他的手下。 他每每斩杀一尊,就会将那尸身抛出,其诡异道意萦绕尸身不散,就有数根妖藤前来,将其吞吃,留下仍有道意的骨皮。 这时候,炽热的火焰,冲天而起。 徐子青一怔,转头看时,却见到一头极其巨大的神凤,双翼拍动,释放出滔滔火海,把许多月族天君,都搅入其中焚烧起来! 同一时刻,许多神兽一族的天君,能御火者皆将自身火焰喷吐进去,把无数力量聚合起来,肆意燃烧。 而在这样的燃烧下,那些诡异的道意,似乎也逐渐减缓了蔓延…… 到此刻,凰雅与雷兽,再度显露威能。 两人一个释放万千火流,一个眼射无尽霹雳,把力量合一后,对准妖藤留下的骨皮,焚烧电灼而去。 奇异的是,比起那神凤的火焰,他两个合力而出的雷火,竟好似就是那诡异道意的克星,与其相遇后,眨眼间就被烧了个干净! 这番景象,立时又落在了众多天君眼里! 神凤瞬时化为人形,俊美而冷漠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此时再无需任何人来下令,众天君士气一壮,与月族天君的争斗,也再无忌惮了! 之后的战事,便是尽在仙界天君掌控。 无数件的仙宝喷出,把那些炸裂的道意胶质,统统收了进去,许多具月族天君的尸体,也都被其收取。 无数滔滔的道意洪流横冲直撞,把这一片天幕全数打得支离破碎,剧烈的动荡在整个天地间迸发,横溢的力量,要使得一切坍塌! 月族天君们,最后同归于尽的手段,也被破除了。 随后,他们一个接着一个,都变作了尸体。 凰雅与雷兽两人立在一处,不知何时徐子青与云冽,也来到他二人身边,以无数妖藤,以无尽杀机为其护法。 在四人前方,是偌大的雷火池,里面被投入无数装载着尸体、诡异胶质的仙宝,在里面被疯狂炼化。 月族的先知天君,率领数位释放诡异道意的同族,朝着这里猛烈冲撞。 可惜的是,嗜血妖藤凶狠扑杀,九炼剑网铺天盖地,只要他们稍稍阻拦一瞬,就有更多的仙界天君赶来,把他们全数阻拦,一一杀死! 渐渐地,月族天君只剩下那先知天君,再并上寥寥三五人了。 先知天君的面上露出一缕颓色,他骤然暴起,拉着这三五人猛地自爆――“轰轰!” 只是,他们最后这自爆,也被数千嗜血妖藤揽下,他们迸溅的血肉,也再度成为妖藤的美食。 到如今,所有的月族人,都被杀灭了。 而月族,也在这一场大战中,被彻底在仙界中抹除。 所有的仙界天君,终于松了口气。 然后,他们向四周看去。 这作为最后战场的方圆亿里之地,土地都几乎被打成了碎片,所有的建筑、城池、山川河流,统统都在天君们的碰撞中烟消云散。 满目苍夷,叫人叹息。 尽管仙界的天君们早已算出月族阴谋,又做出了无数的准备,可真正同月族相对厮杀时,还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在这一场大战里陨落的仙界天君,足足有四百之多。 很惨烈。 不过,能活下来的天君们,却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紫府里多出了一点什么。 这是仙界赐予的,保护了仙界法则界膜的功德。 他们的功劳越大,则功德越多。 徐子青体悟到一种极其舒适的感觉,让他不由看了一眼自家师兄…… 而后,他目光柔和,微微笑了。 一切都已结束。 真是……太好了。 第877章 五千年后。 青云宫中,徐子青和云冽睁开眼来,内中光芒一闪而逝。 旋即,他二人起身。 当年剿灭月族之后,众多天君还有要事安排,师兄弟两人却很快告别知命天女与旧友凰雅,回到了凌天宫中。 但两人生性不喜炫耀,故而他们在这场大事中的诸多作用,则不曾告知他人,甚至就连他们二人参与其中之事,也几乎无人知道。 随后,既然劫数终了,一切尘埃落定,就又是极平静的修炼了。 只可惜,尽管他们修炼顺遂,也距离天尊之位越来越近,却越是往后,越觉得那一处并未堪破,契机未到,不能入定。 因此,这一对师兄弟,便也不去焦急。 左右他们寿元悠长,可以再多积累一些底蕴…… 但是,如今他们越来越觉得,那个契机就快要来临。 似乎随时随地,都有可能。 随后,两人走出宫去。 迎面有数个熟悉人影,纷纷过来拜见:“弟子恭迎师尊出关!” 其中有两个形貌几乎一般无二者,有两个形貌肖似者,有气质与两人相若者,面上俱是带着笑意。 这些人,正是他们在下界收下的弟子。 相貌一般无二的,乃是月华与炎华这一堆并蒂莲,形貌肖似者,为虞展与虞惜父子,气质同两人相若的,自然就是云天恒与严霜了。 他们在这五千年里,陆陆续续飞升而来,到如今,除却那性子贪玩,在下界也与人结为道侣的胡雪儿,几乎都已飞升而来。 只是,他们的师尊丘诃真人,却已经陨落了。 这丘诃真人到底资质不足,不过当年的邱泽已经修炼得境界高深,就护持丘诃真人元神转世,而今据说一心照顾丘诃真人,引导他走上仙途,只待他恢复记忆,就可以重叙师徒之缘。 再有当时的纪倾宗主,也终于飞升。宿忻等旧友,有些半路陨落了,有些与自己道侣好生修炼,有些自己在道侣护持下转世,有些护持道侣转世,都各有际遇。就连曾经给师兄弟两人帮助的金家兄弟,本来修炼的是魔道的手段,后来也不知怎么居然能够转修,成为了五陵仙门的客卿,回归仙道中来――当年的小竹峰一脉,在此中也有促成,便是为答谢当年他们对师兄弟两个的援助。 而乾元大世界里,周天仙宗中不少星级弟子飞升,往往至少都是天仙品级,其中与师兄弟两个颇有交情的东里祁,资质不凡,积累雄厚,飞升之后则是一位灵仙,如今同样在周天一脉中得到不低的地位。 当然,月华等诸多小竹峰一脉的弟子,受到师兄弟两个的遗泽庇佑,本身又极努力,根脚皆是不俗,到如今,除却云天恒和严霜是天仙品级外,并蒂莲等人,都是灵仙品级。且云天恒与严霜,有了徐子青与云冽的指点,也已磨过瓶颈,只待时机一到,就可以成就灵仙。 看过这些弟子后,徐子青面上含笑,心里却是轻叹。 然而,重华并不在这里。 重华觉醒血脉后,为金翅大鹏一族,平时也以神兽之体修行,他虽然也已飞升了,可那飞升之地,却是在神兽一族的祖地附近。 金翅大鹏数目极其稀少,他被族群看重,需得在族中进一步洗涤血脉,彻底化为金翅大鹏,才能出关。 因此,在他飞升之后,只与徐子青、云冽两人见了一面,便一直闭关了。 如今,又是数千年。 从下界到仙界,重华同徐子青那般亲近,竟还是不能在长久相处,需得等到重华血脉纯净,他方能得到应允,前来跟随徐子青――这还是因着徐子青在与月族对抗中展现出的不凡底蕴与背景。 否则,怕也不成。 好在与重华一齐飞升的,还有当年的鬼麒麟,而后的水麒麟。 它比之重华来血脉更薄弱,被族群接纳后,也被困得更紧。 这两头神兽,当真称得上是难兄难弟了。 弟子们见礼过后,云天恒上前一步,禀报道:“乐正师叔飞升了,如今也在凌天宫内,只是非我周天一脉,前几日到此拜访。因师尊闭关,乐正师叔就此离去,言及一旦师尊出关,就要来同师尊相见。” 徐子青听得,心中一喜,而后他又笑道:“可是庄兄也飞升了?” 那乐正和徵与他虽也算是友人,但恐怕同师兄更为亲近,若是这般急切来寻他,可不像是乐正和徵会做之事――怕是只有庄兄,才会想来同他叙旧的了。 云天恒也是笑答:“正是,庄师叔也已飞升。” 徐子青的喜意露在面上:“你便去替我送一张帖子,邀两人前来饮茶相聚。” 云天恒闻言,自是快步而去。 徐子青与云冽,就在众弟子簇拥下,来到湖心亭中等候。 不多时,就见云天恒引了两人前来。 那乐正和徵容貌俊美,依旧如从前那般不苟言笑,却气度不凡,但一些曾经的暴躁之感,却是没有了。 他如今是一位灵仙,积累雄厚,气息磅礴,实力不俗 而那庄惟也如同以往那般,并非十分俊逸的面貌,看着憨厚,气质温和,不过那他如今只是凡仙品级,根基也似乎有些虚浮。 ――这倒并不奇怪。 庄惟原本就资质不佳,中间又经过一些事情,极损自身,此后的修炼中,怕是乐正和徵没少出力,才能让他顺利飞升。 但饶是如此,能飞升已然是他的极限,经由天河塑体后,他总是比以前的资质要强,日后好生修炼、弥补,也不差了。 仙人若是不半路陨落,几乎寿元无限。 乐正和徵到如今,也能放下心来,同庄惟做一对神仙眷侣了。 见到徐子青与云冽,乐正和徵同庄惟也颇是欢喜。 他们自打来到凌天宫后,便也听说过这新来的两位少宫主,再一打听,得知两人实力已高深若此,更是敬佩。 不过尽管如此,他两个的态度依旧一如往常,将徐、云二人看作亲密友人。 徐子青自也很是欣慰,叙过旧后,云冽又同乐正和徵对战一场,算是他们二人之间的别后交情了。 几人饮酒论道,过得几日后,方才分开。 之后,彼此又是各自修行了。 一日,徐子青本在湖边青石上盘膝而坐,云冽正在前方演练剑式,突然间,两人心中一动,抬起头来,直看天边。 不知在多远之外,不知是在什么地方,此刻有一种恐怖的力量冲天而起,从元神之上,带来了浓重的压迫感。 同时,在那天边,仿佛倏然被什么物事点燃,生成了一重复一重的火烧云。 徐子青见状,眼瞳蓦然收缩:“南峥兄……” 云冽的目光微动。 只见在那处,又有一道雷柱冲霄,直入那火烧云内。 霎时间,火烧云烧得更是剧烈,染红了整片天幕,那火烧云中电光缭绕,居然又化作了滚滚雷云。 那犹若天罚,犹若无数天雷降下般的感觉,使得所有旁观者,都不由得心惊胆战! 徐子青的小乾坤里,一个血茧动了动。 这个血茧,乃是容瑾所化,数千年前月族陨灭后,许是它吞吃太多,导致如此变化,一直到如今,都不曾破茧而出。 只是徐子青明白容瑾无恙,在这茧中也在蜕变罢了。 但现下,血茧动了。 徐子青也能感觉到,他等待已久的契机,似乎来了。 云冽双目化作一片银白。 他周身的杀气,也凝聚得几若实质。 第878章 徐子青的头顶,有一道青气冲天而起,它越是冲得高,变化越快,形貌翻天覆地,竟是成就一条青色巨龙,伴随无尽云气,在高空中翻滚不休。 几乎在同一时刻,云冽周身迸发的浓烈杀气,也与那恐怖的剑意结合起来,化作一条银白长龙,同样直冲云霄,就与那青龙一起,在高空盘旋翻腾起来。 这师兄弟两个,此时不能再有任何动作。 契机来得太快――正是因那凰雅与雷兽突然要成就天尊,他们二人观之,登时如同洪水冲垮大坝,再堵不住那滔天的洪流! 徐子青急声道:“天恒,带所有人出去!” 云天恒不敢怠慢,他性子最是稳重,极快地招呼众多师弟,又把这青云宫里所有的仙仆、下属、天兵等,全部带走。 所有的弟子尽皆知道,如今这两位师长,必然是遇上了大事――这般奇特的异象,他们是否要突破为天君了? 一时间,云天恒等人心里既是欢喜,又有担忧。 不多时,整个青云宫中,便空无一人。 与此同时,徐子青一拂袖,云冽目光一扫。 澎湃的青气与杀气喷涌而出,只在瞬息间,就将宫殿封锁。 这一片天地之间,充盈着玄妙的意蕴与无比可怕的威压,这是天地之威,是劫数之威,是天道之阻碍! 他们必须要将其打破,方能有所成就! 此时,青云宫内外,再无人可以打扰,师兄弟两个沉心定神,盘膝端坐。 湖水泛起涟漪,万物皆被那意蕴冲击,以一种奇特的道韵篇章,微微颤动,但这一切,两人便都不会去留意了。 在他们的丹田里,两条与高空中一般无二的长龙,在不断地咆哮! 徐子青阖眼,整个意识,都沉浸到内世界里。 如今他丹田里的情景,又有变化。 仍旧是那一条意识长龙,仍旧是有那数十锁链捆缚,可此时的长龙已比从前更雄壮十倍不止,而那些锁链虽也变得粗壮,却远远不及那长龙变化更多。 因此,这些锁链如今看来,与那龙身相衬,竟显得有些纤细了。 这一刻,那意识长龙猛然舒展身躯,那些锁链在它不断地挣扎中,发出了“咔咔”的声响。锁链上,已然出现了裂痕! 眼看着,它们就要被挣断―― ・ 无数隐匿的空间、大殿里,皆有一人,目光投向了远方。 虽然过去几千年,但在这些人的眼中,也不过只是弹指一瞬罢了。 火烧雷云,二龙冲天。 在今日,仙界里竟有四人,都要冲击天君之位么? ――究竟,会是什么人? ・ 威严的宝座上,五方天帝睁开眼,复又合上。 两人来自神兽祖地,两人来自凌天宫所在,无疑,正是当年在大劫中绽放光彩的四位天之骄子。 他们在九天玄仙品级时,已然堪比天君,若是成就天君,恐怕更为不凡。 ・ 神兽祖地内,龙吟凤鸣,仿佛在为这异象增添光彩。 更幽深之地,知命天女一身素衣静立,目光悠远,轻轻一叹:“成败在此一举……” 并非是成就天君,而是意欲成就天尊! 整个仙界,几乎都发现这样的奇景。 许多仙人询问师长,许多师长心中震颤。 随即他们尽皆明白,异象之后,在这仙界中,想必又要多出几个强者来了。 ・ 法则锁链上,裂缝逐渐扩大。 直至突然间,清脆的声音响起,最外围的一条倏然崩开了――霎时那原本牢不可破的捆缚之力,就此打开了一个缺口。 紧接着,第二条锁链,第三条锁链,全都断开。 一条接着一条,青色的意识长龙每一扬身,都会挥洒出大片的青光,也都有一条锁链就此断裂。 不论粗细,都再没有一条锁链能够抵抗。 徐子青可以感知到,意识长龙尚有余力。 而这些法则锁链的断裂,也比他之前所想,要容易得多了。 或许,等所有锁链都被崩断,意识长龙逃脱禁锢,能留下更多的力量,去冲撞那隐约的壁障? 他心中微动,意志却坚固无比。 那意识长龙挣扎起来,也更为有力了。 另一头,云冽也同样如此。 他的意志比起徐子青来更为坚定,在混沌之体的相助下,即使他并无如徐子青那般的知命天木道身,本身的积累,也绝不逊色于这位师弟。 自然,他的意识长龙争夺法则锁链,也同样是轻而易举。 只在半个时辰之内,就已然有七八锁链都已崩断。 余下的那些锁链,也都轻轻颤抖,发出一声声脆响…… 良久,最后一根锁链,也在银白长龙的挣动中断开,意识长龙欢欣无限,在眨眼间,就发出了极其高亢的长吟。 这一声龙吟饱含喜悦,带着一种终于获得自由的强烈快意,也在释放被禁锢多年的无尽苦闷。 其中之意,震天撼地。 此时此刻,天道降下的威压,也更加深重了! 云冽体内的变化,与其气息相融的徐子青,也能察觉。 这时候,他的丹田里,也恰好断开最后一根锁链,青色长龙仿佛是呼应那银白长龙一般,以长鸣相和。 徐子青感觉到自己周身一松,好像己身之道的运转也更是圆融,整个人,都仿佛容光焕发,在这天地间能够自由自在。 那从前隐约可以窥见的壁障,现下也更清晰了。 他忽然有些明白。 仙人诞生于仙界,体内法则也在仙界法则管辖之下,意识便被这法则禁锢。如今意识长龙挣脱所有锁链,他与师兄的己身之道,也再不会轻易被天道镇压。 然而,他们的道已自由,意识却还未冲破这个世界。 如果两人的意识长龙能够冲破那壁障,意识也将得到自由。到那时,不仅是己身之道能与天道同齐,他们的意识,也能与天道意志平起平坐。 那时,他们便是天尊了。 高空中,那一双巨龙异象,开始激烈游走。 两人丹田里的长龙在好一通发泄后,龙尾一甩,便纵身而起。 如今徐子青的意识长龙,还余下有七成力量,云冽的意识长龙,也是仿佛。 这般多的力量,是否能够撞开壁障? 只见那两条长龙呼啸冲高,不断接近那壁障。 然后龙头猛然一撞―― 刹那间,一道刺目的白光! 徐子青的意识陡然一沉,身子也倏然一重。 他睁开眼,却觉得有些恍惚。 第879章 这是一条大街,两边人来人往,各类商铺公司,都带着很强的科技感。 半空有悬浮车来来去去,而前方,正有一辆公车停下来。 报站名的声音,有人从身旁走过的声音,好些人踏上车门、鱼贯而入的景象……都是如此的熟悉。 徐子青神情有些茫然。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子青。” 是师兄在唤他? 徐子青转过头,就看到一个冷峻的男子,就站在他的左边。 这男子生得面貌与师兄一般无二,长袖长裤,一身素白,除了那头被一根青色发带扎着的长发,他看起来就像是个气质特殊的普通现代人。 然后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衣着跟这男子相似,同样长袖长裤,只是偏于深青色泽,也同样一头长发,扎在脑后。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容貌仍旧不变。 徐子青回过神,笑了笑:“师兄。” 他和师兄,这是到了……何处? 如今体内的仙元被压制到了极限,实力还不足从前的一成,而且这条大街也让他觉得异常熟悉,几乎是立刻,就要勾起他压制在心头已经许多年的,久远的记忆。 云冽开口:“此处你似熟知。” 徐子青心里涌起无数念头,出口的,却是一叹:“若是我不曾记错的话,此处应当是……华夏首都星。”他顿了顿,“是我前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云冽略一顿:“想来是有因由。” 徐子青点了点头:“师兄说得是。”他眼中有些感慨,看向那高高在上的广告牌,看到了那里显示出来的时间,越发叹息,“宇宙历五百三十九年,六月九日,是我前生去世后的,第三年。” 而且,到如今,他大约也明白了来到此处的缘由。 是因着他突破天尊之际,以因果贯穿生死轮回,让他的意识来到此处,更不知是什么玄妙之故,生成了一具化身。 这或许是考验,又或许是一段机缘。 是了,在小世界时,他便已堪破了这心魔,可内心深处,却未必没有遗憾。 能来到此处,也许,正是为了让他了却遗憾,得通明心境。 而师兄云冽,原本便是心境通明,但师兄与他缘分纠葛极深,同来此处,想必是因他潜意识里,有心若此。 想定后,徐子青就将心中猜测,说与云冽知道。 云冽略点头:“你待如何?” 徐子青一笑:“师兄,你可愿意去瞧一瞧我曾经住了许多年月的‘居所’?” ・ 首都星私人疗养院。 这里的环境很清幽,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为一些有特殊需要的富裕人家服务的地方,在医疗与调养环境上,能够给出很大的便利。 因此,也很有名气。 院门前的守卫很森严,进出的监控也很严格,但对徐子青与云冽而言,他们只消使出个障眼法,就顺利地晃身而入了。 徐子青步子轻快,没多久,就把云冽带到了一栋小楼前。 这就是他前世居住了十多年的地方。 从他出生后,被诊断出那种奇怪的绝症,生命就已经是倒计时了。在他两岁的时候,父母决定将他送到这里,让他能够安静地治疗,所以他的幼年、童年到成年,都是在这里度过。 两岁以前的记忆,他曾经是不记得的,可现在他已成仙,却能够想起那时候的事情来――他也只有在两岁以前,在有着父母兄长的家中停留过,可惜时间极短。 反而是这栋小楼,接管了他的人生。 如今这个地方,似乎是被锁住了。 原本楼下会有一些疗养院中的孩童玩耍,周遭栽种的树木也仍旧郁郁葱葱,却不知为何,显得很是寂寥。 云冽不曾多言,只陪他这师弟在此处静立片刻。 徐子青眺望过,所有记忆流淌而出,至今他仍记得当初那极力平和,却又日益绝望的心情。还有他临死之前,竟生出了怨恨,却又在父母兄长的泪光中释然。 良久,徐子青微微一笑:“师兄,陪我回家一看罢?” 这个“家”,自然是他两岁前曾去过的地方。 他想要瞧一瞧如今的父母,如今的两位兄长……或者若是有缘,还能见到当年亦颇为关怀他的母亲的亲妹,他的姨母。 云冽自无异议。 于是两人悄然而来,又悄然而走。 ・ 师兄弟二人离开之后,就在前往那处的路上,却遇见了熟悉的人。 徐子青不禁停住了脚步。 那是……他的母亲。 如今看起来,为何这般憔悴? 她的身子似乎更加羸弱,眉眼间有着化不开的愁绪,她的两鬓斑白,发间也有根根银丝,看起来,居然好似老了十余岁。 徐子青的眼里,也露出了一丝悲伤。 母亲站在一间花店前,正看着一盆兰草怔怔发呆。花店里,一个体态修长的青年走出,相貌硬朗,是他的二哥。 刹那间,一股巨大的酸楚袭上徐子青的心头。 他曾经养过好几盆兰草,他的二哥也不再如从前那般爱笑了。 很快二哥付了钱,任凭母亲捧着兰草,他自己则扶着母亲,一起上了一辆悬浮车。 那悬浮车前行的方向,正是他们居住的地方。 徐子青跟了上去,就好似一道影子。 云冽与他并肩而行,不曾唤他,亦不曾阻拦。 不多时,别墅区到了。 这同样是个防守严密的所在,但区内的环境,却是相对安详的。 悬浮车在门口停下,将身份验证后,顺利通行。 徐子青和云冽走进其中,那严密的防守不曾有半点察觉。 他们的步伐从容,每前行一步,都能跨越极长的距离,居然一点也不曾被那悬浮车落下。 直至到了一幢小别墅前。 徐子青目送母亲与二哥进门,微微地发怔。 这个家陌生又熟悉,但他却能够看到,这里不再如从前般显得华贵,而是在周围圈出了栅栏,变得朴素无华。 小别墅的周围,本该是一片绿茵茵的草地,纵使有一二树木,也只是为着清爽罢了。可如今栅栏边栽种着许多青翠的树木,更有许多花盆,在砌成的石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 有些地方,哪怕是在这盛夏,都绽开出姹紫嫣红的花。 这里很美丽。 但那些花,那些树…… 徐子青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晦涩:“那些……都是我喜欢的。” 第880章 方元沐出生在军政家族,父亲方振国从政,外公则是军中要员。他与大哥方元烽年纪是异卵双胞胎,从小关系良好,长大后也一齐从军,有外公扶持,父亲指点,前途一片光明。 他们的母亲李秀媛年轻时活泼动人,结婚后温柔娴淑,和父亲堪称感情深厚,又有他们两个十多岁就在军界闯出名堂的出色儿子,可说是家庭幸福,生活和睦。 但可惜的是,幸福归幸福,但其他人都太繁忙了,常常只留下母亲一人在家。母亲很寂寞,一直想再生下一个孩子,可惜迟迟不能如愿。 直到他们兄弟俩十八岁那一年,他们得到的成人礼物是,母亲生下了他们最小的弟弟……而这个弟弟,填补了母亲的寂寞,是他们所有人的慰藉,却又成为了他们一家人难以愈合的伤痕,与一生的遗憾。 幼弟出生一个月后,被诊断出了一种奇怪的病,他的器官先天容易老化,身体素质非常弱,弱得好像碰一碰,都会碎掉一样。 按照医生的诊断,如果这样下去,他大概不到五岁就会夭折,可幼弟是母亲好不容易盼来的孩子,怎么忍心放弃呢? 而且,这样脆弱的婴孩,方元沐与方元烽在看到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他,血脉相连的感觉,让他们想要细心地呵护。 于是,幼弟被取名为“方永安”,并没有和他们一样按照族谱排名,却承载了一家人的期盼――他们希望他,能够“永远安康”。 幼弟永安,出生时让人怜惜,成长中又让人忍不住地喜爱。 方家用了很多门路,找到了无数的好医生为永安治疗,也让永安从小到大不得不被关在病房里,在羸弱的身躯上,做了许多手术。 可即使永安这么小,受了这么多苦,却还是会在每一次手术后安慰他们,对他们露出的永远都是恬淡而温柔的笑容。 永安天生善良,似乎从来没有过愤怒,宁可为难自己,也总不愿让他们伤心。 这样的幼弟,让方元沐与方元烽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他们尽管还没有找到爱人,结婚生下后代,却将幼弟也几乎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 因为永安,不论多么繁忙,方元沐和方元烽,都要来亲自照料,总是在外工作的父亲方振国,也渐渐将重心移到家人身上,与妻子一起前来探望、陪伴。 他们一家人,在随时可能失去亲人的痛苦里变得更团结,也更明白珍惜。 可即便这样,一生受尽苦痛的方永安,还是在十八岁那一年离世了。 方家找遍了所有的名医,想尽了无数办法,都没能继续将他留下来。而永安的离世,更是让他们陷入了长久的悲伤之中。 葬礼过后,又过了许多日子,可谁也没办法忘记永安。 其中最痛苦,也最无法抽身的,是母亲李秀媛。 她把悲伤寄托在永安喜爱的花草树木上,除了偶尔出去买些花草,再也不愿意离开那个种满了植物的小别墅。 一年又一年。 忽然有一天,方元沐发现母亲变得比以前开心了。 然后他才知道,这是因为新搬来他们别墅对面的那一户人。 新邻居,是两个青年。 他们的神态亲昵,看起来是一对恋人,其中那个稍微年轻的似乎也很懂得花草,在一次意外帮助母亲救活了一盆兰草后,就和母亲熟悉起来。 方元沐去查过了两人的身份。 但这好像被什么东西隐藏了,让他无功而返,只能知道他们是用了一些年份很长的人参等珍贵药材,换来了对面的那幢房子,并且打算在这里定居了。 他们也似乎的确很喜欢花草,才没几天,他们房子的附近,也多出了不少美丽的植物,散发出盎然的生机。 两个长相俊美的长发青年,偶尔在对面侍弄花草,抚琴弈棋,居然好像是从古画里走出的人一样。 一天又一天。 喜欢花草的那个名为徐子青的青年,与母亲越来越亲近了。 他们的关系变得极好,母亲也越来越开心,从前的悲伤,仿佛都逐渐散去。 那个名为云冽的青年性格冷漠,可只要有徐子青在的地方,也总有他在陪伴。 后来,方元沐一次工作回家后,发现那两个青年正坐在客厅里,徐子青陪着母亲谈笑,云冽安静不言。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然能够这么接近了吗? 也是在这一次近距离的相处中,方元沐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的情绪会恢复过来。 ――这个徐子青,与幼弟永安,真的太像了。 那笑容的弧度,那温暖的目光,那偶尔有些促狭却很温软的神情,还有对母亲那样的耐心,那样的温和,那样轻言低语,满眼包容与宽慰。 他就像是一个正常生活着的永安,让他不由想着,如果永安自幼没有病痛,安然长大,是不是就会变成像他这样宽容而平和的人?他有永安所有美好的品质,却没有永安那极力隐藏的忧愁,却一样让人想要亲近。 母亲也是这样想的,对吗? 所以,她忘了悲伤,留下了思念,再也不觉得痛苦了。 可为什么会这么巧合呢? 方元沐觉得,他应该去再仔细地查一查,是不是有人针对方家做出了什么阴谋。可当他看着看着,看着看着……为什么却情不自禁地任凭情感蔓延,而产生不了一丝怀疑与警惕呢? 跟徐子青相处得越久,方元沐也更明白母亲的感受。 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是这样。 再后来,大哥方元烽回来了,父亲方振国也回来了。 他们同样认识了徐子青与云冽,同样在徐子青身上看到了自己已经离世的家人,也一样无法怀疑,愿意亲近。 这样又过去了很多年。 徐子青做了母亲的干儿子,也成了他们的干弟弟。 听他叫着“大哥”“二哥”,就好像当年的永安一样。 逐渐地,他们变得更像一家人了。 徐子青在他们的家中,慢慢填补了永安的空白,仿佛永安没有离去,他只是暂时消失了几年,回来之后,就带上了他的爱人。 如果是这样……那该多好呢? ・ 不知不觉的,过去了五十年。 徐子青坐在床头,握住一只枯干的手。 这是他前世的母亲李秀媛,尽管当年的分别是悲伤的,可这些年下来,总还是幸福安稳。 在平均年纪一百二十岁的世界里,母亲如今也接近这个岁数,寿元虽然将尽,但也称得上是喜丧了。 此刻一家人并不在病房,而是在家中母亲的房间里,握住母亲另一只手的是还很健朗的父亲方振国,两位兄长和他们的伴侣,也都在一旁守候。 徐子青轻轻地唤了一声:“干妈……” 李秀媛的双眼半张半合,她看着徐子青,声音极弱,几不可闻:“叫‘妈妈’。” 徐子青怔了怔,微微一笑:“妈妈。” 李秀媛的神情很满足,她也笑了。 然后,李秀媛吃力地转过头,看向陪伴自己一生的,挚爱的丈夫,她又看了看两个儿子,嘴唇微颤,像是也在呼唤他们。 方元烽与方元沐,都急忙走过来。 徐子青站起身,将母亲的手,交给兄长。 方元烽和方元沐,几乎同时握住,他们半跪下来,有些伤心,有些不舍。 李秀媛却好像已经很知足了,她对着两个儿子慈祥一笑,最后,她抓紧丈夫的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在停止呼吸的前一刻,她喃喃地说了一句:“永安回来了……真好。” 方元烽与方元沐,眼眶一瞬红了。 他们默然闭了闭眼,终于站起来,为母亲将褥子拉了一拉。 徐子青听到那句话,心中轻微地痛楚,随即又消失了。 在母亲离世的这一刻,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失去了,又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填补着,他看着满屋子的家人,那些原本他自己压抑下去的遗憾,在此刻也似乎终于完满。 如今,也到了他该离去的时候。 他能感觉到,意识长龙在咆哮,它就要冲撞到那壁障之上! 而后,徐子青看向云冽。 云冽微微颔首。 两人的身上,也焕发出淡淡的光芒来。 一刹那,吸引了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 徐子青笑了笑,神情释然:“大哥,二哥,父亲……诸位家人。”他轻声一叹,“子青走了。”他又抬起头,笑意温柔,“永安走了。” 下一刻,光芒耀目,这两人的身影,也骤然消失―― 方元烽与方元沐猛然伸手,却只捧住了最后一抹余光。 霎时间,无数的信息,涌入了他们的脑海之内。 一幕幕的情景,极快地闪现。 曾经病弱的少年,在另一个世界投胎转世,经历种种磨难,得到相携道侣,最终飞升成仙,而在成就天尊之时,回到了最初的时间。 是永安!真的是永安! 方元烽与方元沐,心里产生了巨大的动荡,有巨大的惊喜,却也隐约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被证实了一样。 是了,母亲认出永安了。 而他们……又何尝没有认出来呢? 永安从来没有掩饰过,甚至这些年下来,除却陪同母亲,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这个别墅区,就连面貌也没有一点改变。 只是,他们都没有询问过。 两兄弟捂住眼睛,慢慢地呼吸。 真好。 永安如今,真的能永远安康了……真好。 第881章 “轰隆――” 震天的巨响。 徐子青意识才刚刚清醒,此时却又在重击之下,有些昏沉。 他回过神来,醒悟是之前那意识长龙冲击了壁障,而现下,那冲击似乎是……失败了? 待其窥看自身时,便见青色长龙自高空猛然坠下,其龙尾摇摆,龙头轻晃,通身的鳞片,也似乎有些黯淡。 如今这青龙的力量,只余下了五成――不过堪堪一撞,力量便去了两成之多! 徐子青缓缓匀了气息。 壁障太过顽固,他了却心中遗憾后,道心无暇,意志强悍,却仍不能让自身的意识脱离这一方天地。 而他意识之力,只能再冲撞两次了。 此刻,徐子青也已发觉端倪。 于自下界飞升时不同,与每个品级突破时亦不同。 从九天玄仙至天尊,当意识长龙能脱离法则锁链桎梏后,天尊与天君的最大区别,恐怕就是意识是否自由了。 若是自由,则成天尊,若不自由,便成天君。 成败在此一举。 徐子青沉心定神。 他总觉得,有哪个关窍还不曾被他看透。 之前他以为是错觉,可到如今这最后关头,总不会还有错觉罢? 然而,他却并无时间再来细想了。 徐子青窥看自己的意识长龙,发现每经过一段时间,那些龙鳞便更黯淡,其所存力量,也在缓缓流失。 若是他再不尽快行动,怕是也仍旧只能成就天君了。 ――突然间,徐子青的心里微动。 他的意识,似乎与另一道意识相连? 而那熟悉之感……正是他的师兄云冽。 这一刻,徐子青仿佛看到了师兄突破的情景。 那一条银白长龙冲天而起,正在对那壁障冲撞。 它的鳞片已然没了光彩,银白的龙目中,更好似溢出血来,它体内的力量几乎快要消耗殆尽,却是凭借其中的意志,接连不断地碰撞! 徐子青几乎可以听到那连声的闷响。 师兄他,从不放弃,一往无前…… 那么他自己又在犹豫什么呢? 与其白白浪费,不若竭力而为! 下一瞬,青龙骤起,直冲云霄! 那偌大的龙头毫不吝惜,在那壁障上,就是狠狠碰撞! 壁障震动起来,比起之前那一击,似乎有些动摇了。 之后,青龙不待坠下,龙尾猛然拍动,就再度猛扑而起,再度冲撞! ……仍旧是未成。 此时的青龙,也与那银白长龙一般,遍体鳞伤。 两头龙几乎都消耗了所有力气,它们狠狠地以龙躯几度撞击后,终究是无力坠落下来。 不过,它们周身的气势,仍是半点不减。 原本这似乎十成十便是失败了,可不知为何,徐子青此刻却并不焦急。 他总觉得……还不曾结束。 在他的小乾坤里,那偌大的血茧闪动着重重光晕。 无数的木气卷起巨大的风暴,旋转着被那血茧吸收进去,与此同时,那些光晕更加耀目,更是在转瞬之间,将整个小乾坤里,几乎都染成了一片血色―― 另一头,云冽的剑域,也发生了变化。 那上万仙剑吞吐杀气,最上空之地,他的本命仙剑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无尽的杀气涌入其中,竟也将这仙剑包裹起来,同样形成了茧状。 随即,杀气盘旋,光芒明暗不定。 这些情景,亦被徐子青瞧见。 就如同徐子青万木之界中的变化,同样被云冽察觉一样。 两人从来心意相通,但彼此突破时,却还是不能瞧见对方的情景。 可这一次,许是他们之前因果相连,化身投入异界产生了让彼此纠葛密不可分,命运紧紧相连,以至于在突破天尊的最后关卡里,意识也相连了。 在如此相连中,两人的小乾坤似乎也在冥冥中重叠起来。 那许许多多的杀气,闯进了万木之界里,汇入无尽的木气旋风,进入血茧之内,而磅礴的木气也冲入剑域,同杀气结合,涌进杀气之茧。 紧接着,两个茧子就在无数气息的促发下,发出好似心脏搏动一样的声响。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孕育一般…… 徐子青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他的脑中闪过一丝灵机,像是就此将他之前迟疑之处,豁然贯通。 生命…… 自他的小乾坤里诞生的生命。 只属于他的世界的―― 云冽在同一时刻,生出了同样的念头。 在他的本命仙剑处,被杀气包裹着的,是他的本命剑灵容止。 此时此刻,他一如师弟血茧中的容瑾。 良久,木气与杀气涌动得更快了。 那血茧、杀气之茧上,猛然有十万八千道光芒,往四面八方冲击! 两个偌大的茧子,也在此刻一瞬绽裂! 几乎就在同时,两道人影,从茧子中闪现出来。 徐子青瞧得清楚。 在他的万木之界里,倏然多出个看来约莫两三岁的幼童,他生得乌发黑瞳,胳膊如同藕节一般,当真是玉雪可爱。 然后幼童转过脸,似乎发现了他的意识,对他咧嘴一笑:“娘亲!” 这一刻,徐子青的呼吸一窒。 容瑾……化形了。 或者说,他被这万木之界孕育而出,成为了这里的第一个真正的生灵。 只有能用自己的世界孕育出生灵,才是真正掌控了自身,摆脱一切禁锢! 而在云冽处,出现的,是一个站在银白长剑上的小小少年。 他与剑灵本来的面貌一般无二,若说有什么不同,大约便也是乌发黑瞳,再不如从前般,一看便是非人。 容止朝云冽意识微微垂头,道一声:“父亲。” 他是被这剑域中无尽剑意孕育而出的,剑域中的第一个生灵。 之后,容瑾动了,容止亦动了。 两人虽然不在同一处,举动却一模一样。 容瑾露出个极可爱的笑容,纵身一跃,竟是自万木之界里跳出来,直直下落,竟直接落在了那青龙的脖颈之处。 容止身法利落,亦是猛然跃下,落在了银龙龙头。 这一刻,两头意识长龙,倏然像是得到了什么补充,体内的力量,忽而自全无,恢复有一成之多。 容瑾与容止毫不介意,一个拍了拍龙颈,一个轻抚龙头。 随后,青龙与银龙,再度腾身而上! 只在几个呼吸间,两头长龙再度来到那壁障之前,而这一次,它们不曾再狠劲碰撞,而是堪堪停留,悬浮不动。 而容瑾和容止,则是同时伸出手来,轻轻一推―― 那壁障就如同两扇轻若无物的大门,在容瑾与容止的举动下,豁然大开! 这为难了徐子青,亦为难了云冽的壁障,就此彻底消失了! 两头意识长龙直冲而上,径直冲入那门外。 容瑾和容止却是翩然而下,落在了徐子青与云冽的……身旁。 高空中,那青龙与银白巨龙的异象,也在发出一声长吟后,冲天而起。 从此,再也不见它们回归。 另一边的火烧雷云,也倏然炸开,变成了滚滚流风―― 整个仙界,无数仙人,都仿佛生出了一种明悟。 天尊。 有四位天尊,身登其位。 ・ 天道有定数,称尊需机缘。 也许当真是机缘到了,在一千年前,仙界里有四位仙人成就天尊。 他们皆是下界而来,修炼至最后,也不曾超过万年。 可大约是气运使然,大约是他们原本的大毅力、大决心所致,让这四人达成尊位,从此再不受天道束缚,也让这仙界五行平衡,不生祸乱。 只是,从这四人成就天尊之后,就再也不见踪迹了。 有他们的弟子多方寻找,也有无数好奇之辈,想要得知他们的去向。可他们就如同传说里的天尊一般,当真是难以寻觅,神秘非常。 直至某一日,凌天宫上空降下两团彩光,散发出来的威压极其磅礴。 有天君突然现身,将彩光取来,却见这彩光里,其一为一面古镜,其二为一双织纱之物,居然已是至仙之宝。 凌天宫中有人认得,这两件仙宝乃是轮回万灭镜与阴阳掌中兵,曾只是极品仙宝,被如今成为木行天尊的徐子青取走,如今降临,可是徐天尊归来? 然而,徐天尊并不曾现身,倒是这两件仙宝中的器灵,说明缘由。 徐天尊成就天尊之时,极品仙宝自然蜕变,成为至仙之宝。但天尊本无需仙宝,便将它们赐下,交予凌天宫掌管。 从此,两尊器灵当镇守凌天宫中青云宫,传承木行天尊徐子青,并金行天尊云冽二人道统。 同样之事,亦发生在金龙祖地。 那处有异火与雷光降临,为火行天尊凰雅,并雷罚天尊二人所赐,同样有真龙孕育其中,震慑八方。 从此,很多年过去,都再无天尊的消息了。 不知几个轮回后,又有多少仙人飞升,多少仙人陨落。 这四位天尊,也终究成为传说。 ・ 仙界,极偏僻的所在,天河一角。 身着素淡长裙的女子容颜也极淡雅,她此时眺望天河,向来从容的面上,竟难得出现了一分忐忑,几分盼望。 吾儿前世因果已了,今生当得团圆…… 天河之水滔滔,中间正呈现出巨大的漩涡。 不多时,那天河之水分开,从里面,便走出一位相貌俊朗的年轻男子。 他站定后,目光落在女子的身上:“闵娘……”他神色温和,眼中情意不改,“……娘子。” 素淡女子秀目微红,她终是走过去,与其执手,低声呼唤:“孟清。”然后,她转过头,温婉而笑,“夫君且看。” 在稍远之处,一棵巨木之下,有青衣的仙人,与白衣的剑仙携手并肩。 徐子青微微一笑:“师兄,团圆了。” 云冽略略点头:“嗯。”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