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竹马竟是先帝遗孤》作者:不废江流   文案   竹马刺杀奸佞后失踪,寇窈进京吃喝玩乐,顺便寻其下落,谁料二人却在花楼狭路相逢。   沈识:“如果说我其实是先帝遗孤,逛花楼是为了自毁名声打消别人让我登基的念头,你信吗?”   寇窈登时大怒:“虽然我很气你没能及时带着我想要的胭脂回家,但也不必编这种离谱的借口吧!”   同样觉得现实离谱的沈识沉默片刻,撕开了寇窈的袖口。   “强抢民女显然比逛花楼更败坏名声,还是选这个好了。”   寇窈:???   在确认沈识即将登基后,寇窈兴致勃勃:“那你能让寇家商铺遍布京城,日进斗金吗?”   “可以。”   “能在京城给我一块地种毒草养毒虫吗?”   “……也不是不行。”   “能让我像大长公主一样养一宫男……唔!”   沈识微笑着捂住了她的嘴巴。   “有胆子你试试。”   美艳娇贵苗疆大小姐×第一刺客恣意少年郎   1v1,he,甜文,双c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青梅竹马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寇窈,沈识┃配角:裴安,小皇帝,秦则,各位长辈┃其它:求一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正文已完结   立意:做为国为民好帝后 第1章 斩阎罗 我仙姿玉貌你这凡人配不上,还……   阳春三月,碧柳依依,正是踏青的好时节。往年这时候京郊多的是出门游玩的小姐公子,今年却寥寥无几,连带着周边的客栈都生意惨淡起来。   因此掌柜看到刚踏进门的客人时,眼里的绿光都冒出来了。   客人是个轻纱遮面的姑娘,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她戴着红玛瑙珠子和祖母绿宝石编成的额饰,腰封上缀着的银质装饰雕刻着各色鸟兽和花草,随着脚步不断碰撞叮咚作响,显得整个人美艳又活泼。   最重要的是,看起来不差钱。   掌柜的殷勤地迎上去,心里正揣摩着怎么敲一笔大的,谁料那姑娘毫不理睬,径直挑了个空桌子落座了。   随后那姑娘身后佩着刀的黑衣侍女走了过来:“有糕点吗?”   掌柜的脸上堆起笑:“有!芸豆卷鸳鸯卷金丝如意卷,桂花糕云片糕红枣豆沙糕,客官您要哪一样?”   辛夷被掌柜的一通报菜名搞得头昏脑涨,艰难分辨了一下他说的到底是什么卷什么糕,苦思无果后打算全要。随后她弹了弹手腕上的银镯,用苗语问道:“吃东西吗?”   “银镯”动了动,从袖口里探出了个尖尖的脑袋。   它猩红的眼睛傲慢地环视一周,扫过掌柜被吓得面如土色的脸和不远处明显等得有点不耐烦的主人,“嘶嘶”了两声。   主人吃什么我吃什么。   辛夷面色冷淡:“那就点这些吧。”   一旁的掌柜打消了敲诈的心思,胆战心惊地应了声好。   寇窈一边托腮等着糕点上桌弥补自己踏青消耗的体力,一边明目张胆地偷听隔壁桌的谈话。   “什么,秦家的三老爷被‘斩阎罗’砍了脑袋?!”   客栈里其他歇息用饭的人们眼皮都不抬一抬,继续该吃肉的吃肉该喝酒的喝酒。甚至有人嗤笑出声:“一个月前的事了,还有什么好震惊的。”   惊叫出声的是个身长七尺的彪形大汉,闻言有些不快:“老子这不是刚回金陵吗?”   话毕他又砸了咂嘴,很是疑惑:“不对啊!秦三老爷是个大奸臣,斩阎罗又是江湖闻名的刺客,怎么外面一点风声都没有?”   还能有什么原因,秦家权势滔天呗。   当朝太后出身秦氏,小皇帝又暴戾护短,把消息压下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毕竟这不是什么值得大肆宣扬的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声令秦家刺痛的叫好。   桌上正讲着这事的人怕这莽夫说错话惹得别人报官,忙站起来向众人赔了个不是,随后便不再言语。寇窈有些不满,出声追问道:“然后呢?”   说话人见问话的是个戴着面纱也掩盖不住绝色姿容的姑娘,顿时心生好感,于是靠近了轻声道:“姑娘可知‘严杀楼’?”   寇窈心想,那可真是太知了。   严杀楼创立至今还不到二十载,却已荣登江湖第一大杀手门派。和别的杀手门派不同,严杀楼只接杀奸邪的生意,且从不失败。据说还有人重金求他们宰了现在这个喜怒无常的小皇帝,不过被拒绝了。   朝廷也起过剿灭严杀楼的念头,不过据说这个杀手组织大本营在苗疆,周围毒沼遍布,刺客个个身手奇诡,于是便不了了之了。   而寇窈之所以知道的那么清楚,则是因为严杀楼是她娘亲一手创建,斩阎罗是她勉强算得上竹马的冤家对头,甚至连身边的辛夷都是楼里小有所成的杀手。   不过她只是含糊其辞:“略有耳闻。”   说话人赞赏道:“姑娘真是见多识广。”随后便开始吹嘘斩阎罗如何如何厉害,阎罗面具遮脸千里之外直取秦三老爷项上人头,威名可止小儿夜啼,吓得京城里的少爷小姐大都不敢外出,怕这位好汉一时兴起劫富济贫。   千里之外取其项上人头?   寇窈翻了个白眼,沈识这小子被吹得比她们苗疆的蛊术还玄乎。   她判断出这人并不知晓沈识的具体消息,兴致顿时弱了:“斩阎罗之名源于他那把叫‘斩阎罗’的刀,你还说他戴阎罗面具,是不是不太对劲儿?”   难道是要把自己给斩了吗?   何况沈识那小子这么骚包,怎么会戴那种青面獠牙的面具。   说话人见自己夸大的内容被毫不留情地拆穿,顿时红了脸。寇窈却不再搭理他,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小二端上来的糕点和赠送的一盘炸虫子上面。   她有点犯恶心:“这是什么东西?”   小二见这位苗疆姑娘好像不像传闻里的苗疆人一样喜欢吃虫子,灵机一动道:“这是掌柜的送给那位姑娘身上的蛇爷吃的!”   蛇爷依旧缩在辛夷袖子里,并没有出来享用美食的意思。于是小二遗憾地把炸虫子端了回去,心想传闻果然不可尽信。   寇窈摘下面纱,露出眉目浓艳漂亮到近乎妖艳的一张脸。周围隐约传来抽气的惊叹,她丝毫未觉,一心一意享用着糕点。   味道不错,难怪这家小店以往颇受姑娘们青睐。   桌上投下一片阴影,连带着糕点的卖相都昏暗丑陋起来。寇窈皱着眉抬头,见为首的是个油头粉面一看就肾虚的公子,在春寒未褪的日子里还故作风骚地摇着折扇。   肾虚公子眼底闪过一丝惊艳,色眯眯地开口问道:“姑娘可愿与小生共赏春景,一同游玩啊?”   还没等寇窈开口,身侧的辛夷就面带煞气抽出了长刀。武器的嗡鸣声吓得肾虚公子和一群小厮“呼啦”后退了三尺远。领头的小厮色厉内荏大声呵斥:“大胆!你可知道我们公子是谁?!”   寇窈虚虚拦了辛夷一下:“哦,你们公子是哪位啊?”   小厮以为她们害怕了,得意扬扬道:“我们少爷可是秦家的表公子!”   周围原本想帮忙的人听到是秦家的人,顿时作鸟兽散不敢言语。肾虚公子见寇窈毫无反应,以为她被自己的身份震慑住,连带着觉得刚刚寇窈拦住侍女砍他都是心悦他的表现:“看在你如此识相的份上,本公子可以勉为其难收你做第十八房小妾。”   话音未落,他便“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秦家,又是秦家。秦三老爷一个月前才因为搜刮民财和淫□□女被砍了,秦家的后辈还敢在外调戏民女。   真不知道是有恃无恐,还是蠢得可怜。   寇窈弹了弹指甲里的药粉,装出大惊失色的模样:“这是怎么啦?”   小厮们惊呼着“少爷”把他扶起来。肾虚公子双腿无力,不过还是强撑着面子:“不过是得见姑娘风姿,为之折服罢了……哎呦!”   这次小厮们和他们搀扶着的秦家表公子都跪了下去,扑通扑通下饺子一样。寇窈唏嘘不已:“看来公子果然视我为仙女下凡,竟忍不住行此大礼。不过――”   她话锋一转:“我仙姿玉貌你这凡人配不上,还是算了。”   说罢寇窈便撇下目瞪口呆的客栈众人,带着辛夷扬长而去。   躲在后厨害怕苗疆妖女和纨绔子弟的对峙牵连到自己的掌柜探出了脑袋叹道:“不愧是苗疆妖女。”   此刻马车上,苗疆妖女的侍女正在担心妖女的手段不够毒辣,不足以惩罚秦家表公子的恶行,得到了妖女委屈的反驳:“把他弄不举了还不行吗?总不能大庭广众之下毒死他。”   不举?   辛夷顿时放心了,觉得这个手段对付秦家表公子那种色魔很是管用,于是开始关心别的:“我们还去找沈识吗?”   寇窈不假思索道:“当然不去啊。”   刚刚关心沈识的下落不过是恰巧有那么个时机摆在眼前,她是不会特意去找那个家伙的。   她此番进京不过是因为父母和弟弟出海经商,孤身在家太过无趣罢了。找沈识不过是沈叔叔额外拜托她的事。不过沈叔叔说既然金陵没有传来抓住严杀楼第一刺客的消息,只是他们单方面联系不到沈识,那就说明他没死。   没死就不是大事,慢慢找就是。   何况沈识临走之前诓自己做了块异常精美的面具,许诺给自己带金陵时兴的胭脂还没实现,此刻她不是很愿意费心费力找他。   寇窈抱着自己用金线绣着梦貘的药枕,盘算着可以玩乐的地方――好不容易进京一次,自然要放肆个痛快。   不过金陵城显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有趣。这里的糕点虽甜蜜有滋味,但饭菜居然也是偏甜口,让嗜辣的寇窈很不习惯。她穿惯了父亲从南海带来的轻纱,总觉得绫罗绸缎厚重,于是想买几件江南织造的软烟罗成衣凑合凑合,却发现这件事简直难如登天。   因为店家说软烟罗都进贡了,别说成衣了,一块此等材质的帕子都可遇不可求。寇窈原本以为这店家是诓骗她这个外地人,结果在另一家店看到两个大家闺秀为这么一块帕子扯头花时,才知道店家并没有夸张。   原来家里那么多软烟罗是因为掌管江南织造的商家和自家关系好才送的,而不是因为那布织得太多。   她想买几株人参捏丸子吃,却发现药铺里卖的成色还没她那只枕头里的好。   寇窈忍无可忍地问道:“西南寇家不是每年都向金陵贩卖大批药材吗?”   这可是她自家的生意,她自认为是比较清楚,怎么金陵城药材还是这么难买?   药铺老板面露难色:“话虽如此,但寇家的药材都是顶尖的好东西,刚卖进京就被以秦家为首的几个大家族分了,哪里轮得到我们这些小铺子。”   寇窈闷闷不乐,连带着脸颊都清减了几分,看得辛夷很是痛心。   于是她想了个讨自家小姐开心的法子,问她要不要去花楼逛一逛。   寇窈听了这个建议,眼睛里都有了神采。   苗疆民风开放,小伙子和姑娘们未成家时看对眼了就会来一段露水情缘,成亲了的又都安分守己,毕竟十对夫妻身上至少有八对有蛊虫,因此没有秦楼楚馆的影子。   不过寇窈她爹并非苗人,而是西南富商寇家的家主,是个纯正的汉人。汉人聚居的地方皆受朝廷教化,风俗和苗疆大不相同,花楼也并不罕见。   寇窈从小在苗疆和寇家两头跑,很想去花楼长长见识,不过她爹总说敢去就打断她的腿,于是寇窈被迫安分守己。   不过今天,她多年夙愿终能得以实现了。 第2章 逛花楼 沈识打算搞一出逛花楼不给银子……   辛夷现在很是后悔自己提出了逛花楼的建议。   他们这些刺客在外行走江湖,总有些缩骨易容改变身形的法子。姑娘不会武功,缩骨做不到,于是她原本打算把姑娘易容成男子模样。   可谁曾想那些稀奇古怪的膏体一沾到寇窈的脸便激出了一片红色,虽然寇窈说不打紧,但辛夷却不敢继续易容了。   她很是愁苦,姑娘有蛊王在身分明百毒不侵,怎么皮肤却这么娇嫩呢?   蛊王小银感受到了辛夷的质疑,不满地吐了吐蛇信。   还不是她又是珍珠粉又是芙蓉膏,把自己养得太娇气!   辛夷又想帮寇窈束胸,在见到束胸布轻而易举在寇窈背上勒出一片红痕时,又默默地停住了自己的动作。   最终她们使用了最朴实无华的“有钱能使鬼推磨”大法,让老鸨毫无异议眉开眼笑地把她们迎了进去。   寇窈今日穿了一身雪白的男装,一头青丝用玉冠束起,腰间坠了块镶银的和田玉禁步,还冠冕堂皇地拿了把折扇。分明是一副风流小公子的装扮,但只要人不瞎,都能看出这是个貌美的小娘子。   小娘子“唰”地打开折扇遮住大半张脸,只留一双大而灵动的眼睛露在外面。   这家名为“满庭芳”的花楼有三层。一楼正中设了个约莫四尺高的台子,腰肢柔软的舞姬们高居其上,正挥着水袖抛着媚眼。高台四周散落着桌案软塌,酩酊大醉的客人们搂着怀里的姑娘调笑,惹得姑娘们一声声轻笑娇啼。   二三楼的房间遍布四周,由精致的木栏杆围起。也有不少客人坐在栏杆旁俯视着一楼纵情歌舞的舞娘,不过大都在房间内行鱼水之欢。   寇窈被大堂里掺了助兴香料的熏香勾出一个喷嚏,有些不虞地皱了皱眉。   舞没有她们苗疆的姑娘跳得好看,脸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出彩,客人们言行举止都显得格外丑恶。   着实没有什么值得看的。   不过来都来了,总得享受点什么。寇窈问老鸨:“你们这里曲儿唱得最好的姑娘是哪个?”   老鸨向二楼某处望了一眼:“青衣唱的最好,不过她眼下正在伺候人,不如奴家再给您找个别的姑娘?”   寇窈顺着老鸨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柔弱无骨、柳眉细眼的姑娘正揽着个满身贵气的黑衣男人。那男人头发束了一半,另一只手正抛着玉质的酒杯把玩,漫不经心地听着身侧姑娘的私语。   “公子……”青衣在他一双桃花眼的注视下红了脸,“这些粗鄙舞姬有什么可看的,不如回房听奴家唱曲儿。”   男人笑了笑,把长相妖娆的青衣衬得格外寡淡:“不急。”   楼下的寇窈和辛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识???   原来这家伙一月未归,还不传消息回去,竟是在花楼里听姑娘唱曲儿吗?!   沈识若有所感地朝着寇窈所在的方向望过来,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和一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他手一个哆嗦,玉杯径直砸向一楼,摔了个粉身碎骨。   沈识:“……”   又是一笔钱。   他进楼时老鸨见他气度非凡便没先开口要钱――毕竟他看起来不是会赖账的人。后面他叫姑娘,开房间,点酒肴都是要的最好的。   不过没关系,债多不压身。更何况他最开始就打算赖账。   楼下的小丫头已经怒气冲冲上楼来了。伏在辛夷肩头的小银和主人情绪共通,也对着沈识亮出了獠牙。沈识故作淡定地把青衣支回房间,然后在外面把门锁住了。   他闪身躲向一旁垂着纱帘、静谧无人的角落,思考着如何最快打消寇窈的怒火。   坏了,她让自己带的胭脂也没买到。   现在武功尽失,怕是经不起她下毒和小银的獠牙。   他看了看身后的窗户,估摸着从二楼跳下去估计还可以,谁料打开窗户便见到了一架眼熟的马车。   进退两难。   寇窈已经杀气腾腾地掀开了纱帘:“姓沈的,你这混蛋!”   沈识举起双手做求饶状,低头轻声道:“如果说我其实是先帝遗孤,来花楼是为了自毁名声打消外面那人让我登基的念头,你会信吗?”   话刚说完他便深感不妙――这番说辞听起来实在是太离谱了。   寇窈果不其然更生气了:“虽然我很气你没能及时带着我想要的胭脂回家,但也不必编这么离谱的谎话糊弄我吧!”   眼见她伸手去摸怀里里装满药粉的香囊,沈识眼疾手快地扣住了她的胳膊:“别动。”   他内力武功虽然丧失,但力气还在,控制住寇窈依然轻而易举。   幸亏寇窈今日是少年打扮,还需要从怀里掏药粉。要是苗女装扮那便全身上下都是□□的地方,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该被药倒了。   小银见主人被控制住,张开嘴便要咬人。沈识眼疾手快地在它脑门上一弹,让它晕晕乎乎地躺在了辛夷身上。   不过他的指尖碰到了这小东西的鳞片,顿时变得乌黑,毒素还在不断向上蔓延。   沈识把指尖放在寇窈面前:“别下毒。我武功尽失,经不起你们折腾。”   寇窈将信将疑:“你不是以前从我这儿拿走了一个克百毒的香囊吗?”   沈识似笑非笑:“我还想问问你,谁在那香囊上放了怎么也解不开的痒痒虫?”   听闻这话,寇窈的气焰顿时弱了下去。但她依然没有给眼前这混蛋解毒的打算:“我要的胭脂呢?”   那胭脂月余前在金陵很是盛行。寇窈在沈识临行前托他带一盒回苗疆,他却久久未归。前几天她去胭脂铺子里买,却得知已经断货了。   这次换沈识心虚气短了:“……我方才去胭脂铺子里看,老板说没有了。”   寇窈:“方才???”   这混蛋居然还没自己去得早!   沈识苦笑:“我这不是被关了一个月,刚刚逃出来么。”   月余前江南某富户重金请斩阎罗出山刺杀秦家三老爷,缘由是他在江南任上时搜刮民财淫□□女。沈识调查清楚后得知秦三老爷年前回京述职,便提了刀打算进京一趟。   寻常刺客去杀人时不是易容就是蒙面,沈识风格格外与众不同,总爱戴着块精巧的面具出门。他十四岁成名,距今已有四年,身价高到离谱。近两年鲜少有请他出山的,以前的面具早就被他不知扔到了哪里。   于是他挑了块成色不错的白银,找到了最会雕花样的寇窈头上,用一盒胭脂许诺小丫头让她帮自己做面具。   直到进京真正动手沈识才明白为何那户江南人家请自己出山。秦三老爷并无武功,但他身边却有一批格外难缠的暗卫。   那群暗卫武艺并不高明,但内力却无穷无尽,不惧伤痛血液还带毒,邪性异常。他身上没有带寇窈的香囊,内力在溅在身上的毒血的刺激下不断衰退,很是吃亏。   不过即便是这样,沈识还是成功杀了秦三老爷和一众暗卫,只剩一个武功最高的和他缠斗。他内力所剩无几,一时不慎被挑落了脸上的面具,结果对面那只知道杀戮的毫无神志的暗卫却愣住了。   那暗卫看着他的脸,眼睛里渐渐生出一些希冀和痛苦的神采来。他见状不妙想逃,却被剑横在脖子上胁迫去了另一处宅院。   刚翻墙进去那处宅子,暗卫就又失去了神志。他们的打斗声引来了宅子的主人,暗卫被围攻制住关了起来,他却因主人吩咐没被刁难。   随后他见到了那处宅子的主人――一个约莫三十岁、身姿如玉、和他有着三分像的男人。   沈识一时有些茫然。   他自有记忆开始就被爹孤身一人抚养长大。爹是寇家的管事先生,也是严杀楼的师爷,更是江湖上曾经有名的风流公子和智多星。他娘据说身子弱,刚生下他就不幸去世了。   沈先生虽然长得不赖,但沈识和他委实一点都不像,而且超出他太多。于是沈识一直觉得自己的娘肯定美得惊天动地,才能生出自己这样的儿子。   这男人莫非是他娘亲的家人?   好像爹确实说过娘是金陵人士。   沈识客套地问了一句,那男人淡漠的脸上露出一点细微的笑:“原来你还知道自己阿娘的一点消息。”   那一点微弱的笑在他脸上慢慢转为悲怆的神色。他猛地咳出一口血,厉声喝道:“即刻把这小子送去南阳山的行宫,把他看好了,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见!”   然后沈识就在那布满奇门遁甲的劳什子行宫被关了一个月。   奇门遁甲沈识会解,不过看守他的一堆人他没有内力打不过。传信的海东青还没飞过来就被赶走,行宫里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期间那男人也来过,告诉了沈识不少消息。   比如他的确是沈识的小舅舅,也是金陵极具盛名的才子,裴安。   比如沈先生其实不是沈识的亲爹,先帝和先皇后――也就是裴安的长姐和姐夫,才是沈识的亲父母。   比如先皇后其实不是病死的,而是被当今太后――也就是曾经的德妃,害死的。   不过除了他是裴安这一点,其他的话沈识半个字都没信。他的耐心在被关押中告罄:“那您怎么确定我是令姐的孩子的呢?”   裴安冷静道:“年龄、相貌、养父身份,所有的一切你都对得上。”   沈识被“养父”二字气得额角青筋乱跳。   他认定这位名满大周的金陵裴郎是个想报仇想疯了的神经病,并不愿过多理会他。裴安倒也识趣,不再说这些,转而像对待至亲小辈一样考校他的策论。   沈识的武功刀法是寇窈娘亲所授,诗文策略则是沈先生培养,只不过江湖只闻其武功而不知其才名。他被裴安说得心烦,一言一语和他辩驳起来。直到辩倒裴安看到他略显满意的神色时,沈识才醒悟过来。   这人莫不是在看他有没有做皇帝的资质吧?   后来沈识便故意和裴安对着干。这位金陵裴郎才名动天下,脾气也格外清正耿介,果然看不惯他后头的做派,频频皱眉。   今日裴安带了大半侍卫出门办事,被他找机会逃了出来。本想找办法回苗疆,谁料从胭脂铺子出来后又感觉有人跟上了自己。   沈识自知逃不掉,索性迈入了从未进过的花楼,打算搞一出逛花楼不给银子的戏码,让裴安彻底失望。   寇窈听完了一通格外离谱的前因后果,抓的重点也格外离谱:“我进楼就给了一块金子,凭什么你做什么都不用先给钱?” 第3章 抢民女 她是我强抢来的民女   沈识:“……”   他语塞片刻:“……可能是我看起来不像缺银子的人吧。”   寇窈看起来还想顶嘴,沈识却示意她看看颜色青黑、失去知觉的手:“再不解毒我以后可连刀都使不了了。”   可他的声音却还含着点笑意,不像是担心自己手会废掉的模样。   寇窈声音低了下去:“我没带解药。”   没带解药就解不了了么?   这小丫头平日里在路边折根草都能折腾出花来,还能解不开自己宠物身上的毒?   沈识的语调依旧很温柔,眼底的温度却冷了下去:“阿窈,不要闹脾气。”   这人越生气称呼也就越温柔。寇窈明白他生气了,有些气急败坏:“小银的毒是那么好解的吗?”   可她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于是把细白的手指探到沈识唇边:“你喝我的血好了。”   沈识见她这般,便知道自己刚刚的话着实是重了。   他略带安抚地捏了捏寇窈的掌心,指尖微微用力便在她雪白的指腹上划出一道口子。   鲜血渗了出来,寇窈倒抽了一口气。沈识捏着她的手指向自己唇畔一抹,将沾在唇上的血迹抿进了嘴里。   右手手掌上青黑的毒素立竿见影地褪了下去。沈识撕下一片袖口给她包扎,心想,娇气包。   一点痛都受不了,一点苦都吃不得。   以后谁能招架的了这个小姑奶奶?   寇窈仍旧很委屈:“这下不怕我用血给你中毒下蛊啦?”   沈识只得说好听话哄她:“以后真当了皇帝封你做公主好不好?”   虽然知道这只是他随口胡诌的哄人话,寇窈的心情还是好了起来。她问道:“你的内力恢复了没有?”   她的血可解百毒,应该顺带着把那些暗卫血里的毒也解了。   谁料沈识皱眉感应了片刻说道:“并无。”   两人四目相对,面上都透出凝重之色。   到底是什么毒,连蛊苗巫女的血都解不了?   寇窈想了想,当机立断道:“你放一盅血给我,我好好研究一下。”   放一盅血?   沈识想起曾经给寇窈试药的日子,顿时有些头皮发麻:“……这个以后再说。”   他毫无技巧地转移着话题:“你怎么进京了?”   寇窈刚想说“在家无趣进京吃喝玩乐放肆放肆”,一旁沉默了许久的辛夷便开口了:“姑娘受沈先生所托进京寻您的下落。”   寇窈闻言顿时闭上了嘴,不断点头表示赞同。   常年在外杀人的辛夷并不知道自家姑娘和沈识相处时一直你诓我我坑你,只是看不惯沈识这一会儿欺负寇窈:“姑娘吃不好穿不好都瘦了,您还欺负她!”   这话别人说沈识定然不信,但辛夷一向诚恳老实不会说谎。他有些受宠若惊:“……我何德何能。”   再看寇窈果然清减了几分,沈识的愧疚感后知后觉地漫上心头:“是我不好。”   这小丫头哪里吃过苦,居然为他做到这个地步,真是道义极了。   只不过他现在武功尽失又身无分文,简直不知如何回报她,说不定还要靠她逃回苗疆,于是只能许诺道:“回去后我给你试一个月的药。”   寇窈眼底的亮光一闪一闪:“多苦的都行吗?”   沈识挣扎了片刻:“……只要你不是故意弄那么苦就行。”   那她可以尽情调配那些苦到要死的药了!寇窈正为可以光明正大捉弄沈识兴奋不已,却又听他说道:“不过你还得帮我一个忙。”   寇窈问道:“什么忙?”   沈识似乎听到了不远处青衣拍门大喊“放我出去”的声音:“逛花楼不给银子最多让裴安失望,并不能闹得人尽皆知,我们不妨再闹出点别的。”   闹得人尽皆知干什么?寇窈疑惑地皱了皱眉。   不过她很快想通了其中关窍。“满庭芳”里多的是富家子弟,沈识今日闹出些事来让这里的人记住他,日后裴安真把他推出来时定多的是人阻拦。   想来他此行出来没易容,就是存了些这样的心思。   寇窈很是跃跃欲试:“说吧,闹什么?”   沈识微微一笑,撕开了她的袖子。   “强抢民女。”   强抢民女进行得不是很顺利。原因是民女柔软光滑的衣料太容易撕,本只想撕一小截袖口做做样子的沈识没控制好力道直接撕到了肩膀。然后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寇窈白玉一般的手臂,转过头去死活不肯进行下一步了。   寇窈很不耐烦:“你磨蹭什么!”   沈识斥责她:“春寒未退,你不穿中衣像什么样子!”   如果知道她没穿中衣,他断然不会撕她的袖子!   “你怎么比我阿爹还嗦!”寇窈一把扯下了遮挡的纱帘,刚想喊一声有人强抢民女,却对上了走廊那头肾虚公子满面痛楚的脸。   她后退一步:“……可能真的不能闹了。”   沈识担心寇窈的胳膊被人看到之后自己回去被师傅提刀砍了,正手忙脚乱用纱帘挡住她的手臂:“当然不能再闹了!”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阴狠的怒吼:“给我抓住那个女扮男装的小娘们!!!”   *   肾虚公子,大名许威,一直仗着自己秦家表少爷的身份作威作福,觉得没有女人能真正扰动自己的心弦。   虽然他已经有了十七房小妾,但那些只是以色侍人的东西罢了。   直到那日在客栈见到寇窈,他才觉得自己栽了。虽说那貌美的小娘子不知道使了什么招数让他接二连三的出丑,最后还言语羞辱他,但他依旧觉得心动不已。   不听话没事,他日后可以慢慢调|教。   晚上他专门挑了一个穿红色最好看的妾室,让她做了苗女装扮,打算发泄一下白日里那躁动的欲|火,却发现自己引以为豪的男性雄风一振不能。   府里的大夫查不出任何异状,只是含蓄表示可能是用多了,让他歇一歇。   许威不信。   开玩笑,他龙精虎猛,怎么可能用多!   于是他这几日走遍秦楼楚馆,找遍各种姑娘,力图用美色安抚一下萎缩的阳刚,却发现毫无用处。   许威痛不欲生。   怎会如此啊!   只是天无绝人之路,他居然在满庭芳看到了那个勾动他心弦的苗女,苗女也看到了他。许威见到苗女后退半步的动作,顿时明白是她搞丢了自己的男性雄风。   居然还有个小白脸和她拉拉扯扯!   许威咬牙切齿地命人抓住她,心中已经开始盘算收拾寇窈的一百零八种方法。   沈识见一个脸色蜡黄的男人叫嚣着要抓寇窈,一头雾水地问道:“怎么回事?”   寇窈言简意赅:“他看上我了,被我搞废了。”   沈识顿时乐了:“还有人能看上你这小毒妇。”   苗疆男女总爱搞出些露水情缘,小孩子也有样学样,总是找最俊俏的那个过家家玩闹。寇窈小时候很是困扰。当时她使毒还把握不好分寸容易闹出人命,于是总往沈识那里躲。   沈识同样被一群苗疆小姑娘缠得心烦。只不过他功夫好且不讲情面,总会把烦他的人打出去。寇窈来之前对一群小丫头还稍微手软些,寇窈来之后男男女女都来烦他,下手便格外狠辣起来。   其实他很想把寇窈也扔出去,不过还要和她娘亲学刀,这样做不是很厚道。   好在寇窈很快便学好了毒,可以自己应付狂蜂浪蝶,再没向他那里躲过。久而久之没有人敢再纠缠她,竟让他忘了这小丫头其实长着一副很受男人欢迎的样貌。   辛夷抽刀轻易拦住了扑过来抓人的小厮,老鸨见状不妙也带人围了过来,将二楼堵了个水泄不通。   没想到最终是以这样的形式闹大。沈识顶着一群人看好戏的目光微微叹了口气:“这下只能从窗户走了。”   寇窈正在嘱咐辛夷别把人砍死,闻言催促:“那就快从窗户走呀。”   “可窗户外还等着个大麻烦呢。”沈识道,“不过算了,早晚得解决这个麻烦。”   他打开身后的窗户身形灵活地跳下了楼,对着仍站在窗边的寇窈展开双臂,挑眉示意她跳下来。   寇窈眼一闭心一横,抬脚越出了窗户。   急速下坠时风从她撕裂的袖口灌进来,激起了她一身鸡皮疙瘩。裹在身上的红色纱帘被风吹开,让冷意更重了些。   寇窈有些害怕,随后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身后传来又一人的落地声和刀入鞘的声音,是辛夷。其他人没有再敢跳下来。   红色的纱帘飘飘悠悠盖在了两人头上。寇窈在沈识怀里睁开眼睛,透过一片影影绰绰的红看到对面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一双淡漠至极的眼,一张和沈识三分像的脸。   金陵裴郎,裴安。   “她是谁?”寇窈听见裴安略显冷淡的询问。   沈识摘下头上的纱帘重新将寇窈裹了个严严实实。寇窈感觉暖和了些,随后听见沈识含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她呀。”沈识掂了掂怀里的小丫头,说道:“她是我强抢来的民女。”   寇窈感受着他胸膛微微的震动,撇着嘴听这人说瞎话。   “我逛花楼时看到这小丫头男扮女装出手阔绰,顿觉有趣。又见她仙姿玉貌窈窕动人,心生欢喜,于是便不顾她意愿把她抢回来了。” 第4章 不回去 她看着沈识,突然觉得他可能不……   沈识这话惹得裴安皱起了眉,却招来了马车内的一声轻笑。随后车帘被掀开,露出一张高贵但不失风情的女子面庞。   那女子约莫三十五六,保养得极好,甚至比二十多的姑娘看起来还要动人。她没有看沈识,只是仔细打量了一下他怀里的寇窈,笑道:“这丫头是寇家夫妇的孩子,裴安你别听那小子胡说。”   随后她对着寇窈招了招手:“过来,让我瞧瞧。”   寇窈迟疑地忘了一眼沈识。沈识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她的手臂,又偏了偏身体离辛夷近了些。   他身后的辛夷也明悟地向前挪了挪。寇窈单手环住沈识的肩膀从他身上下来,感觉腕上一凉――小银爬过来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动作。那女人坐在马车上距离远,而裴安在意识到寇窈的衣袖破损之时就将目光投向了别处。   玉禁步上坠的银饰叮当作响。寇窈搭着那女人的手上了马车,在感觉到对方掌心厚厚的茧子时愣了一下。   这分明是常年舞刀弄枪磨出来的茧子,她看着是个养尊处优的贵人,怎么手上却有这些东西?   女人扫过寇窈破烂的衣袖和裹在身上的纱帘,眼里的笑意更重了些:“你阿娘当年在金陵闯荡时可没有这么狼狈。”   寇窈惊讶道:“您认识我阿娘?”   “何止认识。”女人对她眨了眨眼,“当年她女扮男装行侠仗义,我还追求过她呢。”   原来是阿娘的风流债吗?   寇窈又想起阿爹时不时的抱怨来。他发怒时艳气的脸阴森森的:“行走江湖就行走江湖,非要女扮男装,我又不能像收拾男人一样收拾那些女人,更何况还有个公主。”   这时候阿娘就会回敬道:“当初怕我招惹男人让我女扮男装的不是你吗?”   于是阿爹就不敢说话了。   寇窈看着女人深红色的宫装,福至心灵道:“您是……”   长公主?!   她没有将称呼说出口,毕竟长公主现在应该在洛阳封地,而不该出现在金陵。被人听到不知要引起多少麻烦。   长公主放下车帘在寇窈脸上捏了一下:“怎么长得和你爹那么像,不过倒是俊俏得很。”   寇窈难得谦虚了一下:“比不上长公主女中楷模。”   长公主是先帝的妹妹,当今圣上的亲姑姑。她少时容色便备受称赞,而比她的容色还广为人知的,则是她的情史。   这位公主很有苗疆女子的风范,在情爱一事上格外开放热烈,据说驻守北疆的大将军和朝堂上几位重臣都曾是她的入幕之宾,现在她洛阳的公主府里还养着一众青葱水嫩的面首。   不过她的感情来得快去得更快,据说和她好过的男人都免不了伤心一番。但长公主于处理此事方面简直是个天才,可以把伤心的男人们哄得服服帖帖,不再怨恨她也不再惦记她,甚至那几位大人现在的夫人对她也毫无怨言。   在这一点上,苗疆的姑娘们远远不及她,因此很多人视她为楷模。   寇窈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见马车外传来喧闹的争吵声。长公主下意识向内躲了躲,寇窈只微微掀开一条缝,窥探着外面的情况。   是秦家那个表公子和青楼的老鸨。   许威在裴安面前依旧是趾高气扬的模样。他看出裴安是沈识的靠山,于是开始控诉沈识抢了“他的人”的恶行,甚至还搬出了秦家装腔作势。   裴安的眉头一直紧皱着,在听到许威搬出秦家时直接冷笑出了声。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威胁我。”裴安漠然道,“秦阁老,太后,皇帝,这三个秦家人里你找一个来和我说话。”   车上的长公主听到这话毫无反应,仿佛皇帝真的姓秦,而不是和她一样姓谢。   裴安摆了摆手,身后的侍卫便拎起许威直奔秦府回话去了。秦府的小厮们见势不妙,也追着被提走的主子回府去了。   而老鸨的哭诉则直白多了:“裴大人,您身后的这位公子没给我们银子啊。”   裴安面色不善地看了一眼沈识。沈识无赖地耸了耸肩:“您答应我在京吃穿用度都由裴家负责,逛花楼也该由您付账才是。”   裴安不理睬他,掀起帘子走进马车,却将抓着车帘的寇窈拽了一个趔趄。   下一瞬,裴安的大氅兜头罩了过来。   寇窈在大氅和纱帘围成的一堆里艰难地探出一颗脑袋,看到裴安已经在斟茶了,一时道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那人如玉的指尖扣在青花瓷的茶杯上,竟显现出几分诡异的青白之色来。   这位裴郎的身体看来也不是很好。   马车里的氛围略有些沉闷,于是寇窈又掀开了帘子看沈识怎么应付老鸨。   “那小丫头进门时不是给了一块金子吗?”沈识的眼底毫无笑意,“她的就是我的,够不够?”   老鸨还想撒泼打滚再敲一笔,看到沈识乌沉沉的眸子却打起了结巴:“……够……够了。”   于是沈识也掀开帘子上马车,又将寇窈拽了个趔趄。他力气比裴安大得多,寇窈的额头直直撞向了马车侧壁,被沈识眼疾手快地用手掌垫了一下。   他顺势挨着寇窈坐下,看到她身上的大氅时面上闪过一丝不赞同的神色,低声道:“我让辛夷回客栈给你取衣裙了。”   寇窈沉默地点了点头。   马车里的气氛古怪极了,她根本不敢开口说话。长公主偏过头闭目养神,压根儿没看这边一眼,而裴安依旧无声地喝着茶。   她不安地贴近了沈识。   沈识看着裴安单刀直入地打破了这篇沉默:“您用这种荒唐理由把我困在金陵就算了,总得让她回去吧?”   裴安不答话,看起来真的有把寇窈也留在金陵的意思。   盘在寇窈手腕上的小银似乎察觉到局势的不对,跃跃欲试起来。寇窈反手掐住了它的尾巴尖,示意它老实一点。   于是它又老老实实地变成了一只银镯。   一杯茶饮尽,裴安才开口,不过却绝口不提放他们回苗疆的意思。   “这是长公主殿下,”他说,“也是你的姑母。”   沈识权当没有听到后半句话:“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这才回过头来。   她扭头的动作极为缓慢,像是不愿看到沈识一样,垂在身侧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但她还是逼着自己看向了沈识的脸。   那张脸简直汇集了她皇兄皇嫂身上的所有优秀之处,有着和她皇兄如出一辙的高挺鼻梁和修长剑眉,以及她皇嫂温柔的桃花眼和薄薄的唇。   这是她的侄子,她亲手交给沈澜抚养的孩子。   思绪仿佛又飞回十八年前的那个雨夜。皇嫂诞下皇子后油尽灯枯奄奄一息,她把气息微弱的婴儿交到沈澜手中,怀揣着皇嫂最后的书信策马远赴北疆。   那里有挂念着妻儿妹妹,御驾亲征的皇兄。   随后画面一转,北疆的营帐内,身受重伤的皇兄目光涣散,右手无力地探向虚空。   “你是来接我的么?”他语气很是温柔。   在皇嫂面前,他从来不自称“朕”。   然后那只手垂了下去,甚至没有看刚进账的她最后一眼。   她毫无公主模样的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段记忆已经成为了她挥之不去的噩梦,牢牢将她束缚在过去,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浑浑噩噩,甚至没有关心被送走的侄子。   后来则是不敢再去关心,怕将那孩子也拉进困住她的噩梦里。   他还那么小,怎么能插足到这些蝇营狗苟的泥泞里来?   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在江湖上当一辈子落拓不羁,行侠仗义的刀客。   可宿命让这孩子回到金陵刺杀秦三老爷,被暗卫认出送往裴家,而裴安又恰巧不在行宫而在宅院。冥冥之中仿佛自有天意,让这孩子知晓他的身世,去夺回属于他的东西。   于是长公主说道:“我确实是你的姑母。”   沈识依旧无动于衷:“我或许的确与先帝先后长相相似,但也确实和皇室没有半分关系。”   长公主沉默片刻:“我已经让海东青传信给沈澜,他接到消息后不日便会进京,是与不是他自然会和你说清楚。”   这次换沈识沉默了。   沈澜确实时常收到一只海东青的来信,他以为那是楼里的事务或是哪位旧情人,原来竟是当朝长公主么?   寇窈也恍然大悟。楼里互传消息的海东青都是她和弟弟亲手训练出来的。几年前沈叔叔找她要了一只说要送人,原来是送给了长公主。   “至于小丫头,”长公主温柔地看向她,“若是你想回家便让裴安差人送你回去,想继续留在金陵便一同去行宫住着吧,金陵没有比那里更好的地方了。”   沈识闻言看像寇窈:“你想回去吗?”   寇窈犹豫了片刻。   其实是想回去的,毕竟金陵哪里都不合她的心意。可她看着沈识,突然觉得他可能不太想让她回去。   即便他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孤身在外又备受刁难,没人陪着肯定不太好受吧?   于是寇窈低声说:“我不回去了。” 第5章 小冤家 不是我们需要他,而是大周需要……   行宫位于南阳山半山腰,四面修竹掩映,的确如长公主所言,是个秀雅别致的好地方。   据说这是开国皇帝重金聘请江湖“天机门”的大师修建的,是自古以来大周皇帝南巡的住所。   不过几十年前突厥大肆进攻,朝廷无力抵抗不得已迁都金陵,南阳山行宫就只有避暑的一点儿用处了。而先帝后夙兴夜寐勤于政事,压根儿没踏进过行宫,干脆把这地方赏给了喜静的裴家小公子居住。   直到现在,这里还是裴安的地方。   然而寇窈现在并没有心情欣赏行宫静谧秀美的景色,而是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不久前那个说要留下的自己。   原因就是沈识这厮一直在她耳边念叨。   “你平日里看起来聪明得很,怎么关键时刻却犯起傻来?”沈识面色阴沉,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留在这里,裴安不就多了一个拿捏严杀楼和寇家的把柄?”   这种没头没尾的糊涂事把他一个人牵扯进来就够了,寇窈再掺和,相当于是把寇家和严杀楼都拉下了水!   寇窈冷眼看着他:“你聪明,你说得全对。”   她对着刚收拾完东西上山来的辛夷扬了扬下巴:“走,我们找长公主殿下和裴大人辞行去。”   心疼沈识这个家伙,还不如心疼被小银吞掉的蛊虫!   可她刚迈出几步就被沈识拉着胳膊拽了回来:“留都留下了,他们还能那么容易再放你走?!”   “怎么不能?”寇窈想狠狠甩开他的手,却根本没有用处,“他们想留下的人是你又不是我!”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辛夷不敢上前一步,连带着小银都不敢再待在寇窈身上,想要偷偷摸摸溜下去。寇窈察觉到异状,捏起它砸在沈识身上,把小东西砸了个头晕眼花:“留下它给你防身好了,省得你这个第一刺客横死金陵,平白丢我们严杀楼的脸!”   沈识愣住了。   他迟钝的神经这才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小丫头在金陵吃不好穿不好,留下做什么?   难道还真是想留下来陪着他、保护他不成?   理智告诉他肯定不是这样,但感情又不断诉说着:对,她就是这么想的。   毕竟她最护短不是吗?   只是沈识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成为她护的那个“短”。   汹涌的愧疚感顿时淹没了他。沈识抓着寇窈的手又收紧了些,低声说道:“你走了小银不慎把我毒死怎么办?”   他顿了顿,直白地示了个弱:“毕竟我现在内力全失格外娇弱,一不小心就容易命丧黄泉。”   寇窈明显很吃这一套,怒火显而易见地消退了许多,只是语气依旧凶巴巴的:“死就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沈识仍旧轻声细语的:“我还答应帮你试药一个月呢,我死了你也吃亏是不是?”   寇窈斟酌了片刻,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嗯”字,学着刚刚沈识斥责她的语气道:“你平日里看起来聪明得很,怎么这时候却这么蠢笨?还不快松手,我都被你抓疼了!”   好记仇的小丫头。沈识叹了口气,松开了手:“真抓疼了?”   他抓的刚好是袖子撕烂的那条胳膊,寇窈从大氅里探出手,看到小臂上一圈青紫的掐痕。   简直是触目惊心。   沈识瞥了一眼,只觉得胆战心惊。他分明控制住了力气,却还是……   歉意萦绕在心头,他低声道了句对不住,却又忍不住在别的方面责备提点她。   “金陵和苗疆风气不同,女子不可袒露肌肤。”沈识又偏头看了看寇窈身上的大氅,“也不要随便穿其他男人的衣服。”   他见寇窈不以为意,恐吓她道:“否则会有更多秦家表公子那样的人来纠缠你,我现在可没法子帮你处理这些。”   这理由哪里唬得住寇窈,她心想纠缠便纠缠,大不了来一个毒一个来两个毒一双。   金陵这些油头粉面一步三摇的公子哥儿还比得上苗疆的少年有毅力吗?   “沈识,我劝你对我放尊重些。”寇窈抱起胳膊,摆足了架子,“你解毒还要靠我想办法,最好不要惹我生气。”   她开始翻旧账:“还有你和那老鸨说‘我的就是你的’……我付的金子怎么成了你的嫖资了?”   寇窈越说越生气:“我明明什么都没享受到,还白白搭进去一块金子。”   沈识没料到她连这个都要计较,很是无奈:“我嫖没嫖你还不知道吗?刀法大成之前不能沾染女色。”   他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在寇窈眼前晃了晃:“秦三老爷的赏金分你三成,够抵那一块金子的债了吧?”   赏金足有万两,分她三成就当她留京陪自己的报酬了。   谁料小丫头骄矜地看了他一眼,伸出了一只手。   五成。   罢了,五成就五成吧……沈识是个不太在意银钱的性子,在这时却依旧感受到了一丝肉痛。   小吞金兽。   窗外茂竹清影摇曳,忽地闪过一丝不明显的黑影,不知是不是风卷起的竹叶。   黑影停在了偏殿改造成的书房门前,向端坐其内的长公主和裴安禀报着自己听到的谈话。   长公主显然对两个小辈的相处很感兴趣,听到之后眼角都笑出了细纹:“一对儿小冤家。”   对面的裴安倒是没有在意自己的大氅被沈识嫌弃,不过在听到“刀法大成前不能沾染女色”时面色好看了很多。   看来那小子去花楼就是单纯地想气他。   茶水腾起的烟雾弥漫缭绕,将裴安的面容遮挡的模糊不清。长公主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她撇了撇茶水顶端的浮沫,轻声道:“裴安,你还是太急了。”   裴安没有答话。   隔着涌动的雾气,长公主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他。也是,毕竟他们也有段时间没见了。   她继续说道:“沈识十五岁时,沈澜传信给我问要不要告知他自己的身世。当时我正在北疆的战场上杀突厥人,突然就想起曾经皇兄在这片土地上挥斥方遒的模样。”   可皇兄文治武功那么出彩的人,还是葬送在了这片土地上。   “那时候沈识刚在江湖闯出了一些名声,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不想太早告诉他自己的身世,我怕他要承担的东西太多,和皇兄一样年纪轻轻就葬送性命。”   于是她蘸着突厥温热的血,在信上回了几个字。   阿识及冠再议。   等到他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再告诉他所有的事情吧。   最后接不接受这个事实,都由他自己。   毕竟他从未有一天享受过皇室身份带来的便利,幼时甚至还因为这些吃了不少苦。没道理所有的事情都由这一个孩子承担。   报仇罢了,终有一天她也可以做到。   然而裴安却并不认可她的话:“陛下和长姐是他的父母。他的发肤、性命,皆是由父母赐予,这是他生来便该承担的命数。”   水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凝成水珠,在他垂眸之时滴落,像是一滴悲怆的泪。   “殿下,我并不是把他当成一个堂堂正正去复仇的工具,而是一个亟需丰满羽翼的帝王。”   他抬起眼来,乌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像是埋葬了黎民百姓所有悲哀痛苦的深渊:“殿下这段时日避开官道悄悄进京,想来是看到了如今的世道有多艰难。”   饿殍遍地,哀嚎四野。   富贵的贪官脑满肠肥大腹便便,贫苦的百姓骨瘦如柴易子而食。   这一切,都是现在身居高位的那家人造成的。   如果长姐还在,如果陛下还在,如果他还身体康健在朝为官,如果沈澜真的被招揽,那天下又怎么会是这个模样?   以至于当朝长公主都要远离帝京,在荒芜偏僻的北疆隐姓埋名当一个小小的将领。   “他被沈澜倾心教导抚养成人,被严杀楼锤炼成天下第一的刀客,他不是在金陵圈养出来的皇帝,他侠义、野性,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可以轻而易举将王朝的脓疮剔除。   裴安阖眸:“不是我们需要他,而是大周需要一个这样的皇帝。”   长公主怎么会不知道这些?   但她还是说道:“你不要逼迫他。”   把登基或是行侠的选择权交在他自己手中。   这是她作为姑母能给侄儿的最后一丝溺爱了。   裴安沉默片刻,颔首称好。   而此刻,已经和好了的一对儿冤家正在庭院里看星星。   银河流淌在空中,圆月中似乎可以看到吴刚伐桂的身影。寇窈有些思念出海远行的父母弟弟,又忍不住看向身侧叼着根草的沈识。   他现在又是在思念谁?是不是也会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寇窈问道:“你想知道自己的亲身父母是谁吗?”   只要取到裴安和长公主的血,她还是能够判断出他们和沈识是否有血缘关系的。   沈识看了她一眼,说不出是什么情绪:“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   他向后一仰:“反正又不可能去做皇帝。”   端坐在庙堂之上,看似掌握天下却被朝臣奸佞糊弄的傀儡。   谁爱做谁做,反正不会是他。 第6章 长不大 沈识这才反应过来寇窈痛的是哪……   次日清晨沈识是痛醒的。   他昨日费尽心力逃出阵法遍布的南阳山,先是去满庭芳闹了一番,又和寇窈争论许久,还中了小银的毒,可谓是精疲力竭倒头就睡,连寇窈敲他的房门都没听到。   敲了半天的寇窈很不耐烦,觉得沈识是故意不让她进去,于是一脚踹开了房门。   谁料沈识依旧睡得不省人事。   寇窈琢磨了半天,估计昨天小银的毒还是有些残余,弄得他五感衰退听不到声响。她拿着匕首在沈识露在外面的胳膊上比划了半天,挑了个不碍事的地方划出了寸长的口子。   下一瞬寇窈只感觉天旋地转,还没完全清醒以为自己受到攻击的沈识把她狠狠掼在了床上。   红木的床铺硬邦邦的,寇窈只觉得下巴和前胸受到了猛烈的撞击,痛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沈识抓着她纤细的手腕,感受着掌心肌肤细腻的触感才反应过来自己抓的是谁。他又好气又好笑:“你一大早就到我房间来欺负人?!”   他瞥了一眼自己小臂上的伤口,又飞速打量了一遍自己的衣着。   还好还好,中衣和亵裤都穿得很齐整,还算得上得体。   寇窈的声音里都带了哭腔:“我来取你的血研制解药!你快放开我!”   沈识被她哽咽的声音吓到了。   他们平时总是唇枪舌剑地拌嘴,或是你给我使个绊子我再坑你一回。他没得到半点好处,寇窈也在他手上吃过不少亏。   可即便是这样,她也没哭过。   沈识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松开了她:“哭什么?是不是受伤了?”   他想要好好检查一番,却被寇窈含着泪狠狠剜了一眼,顿时不敢动作。寇窈一手捂着前胸,一手撑着床榻,时不时倒抽一口凉气。   实在是太痛了。   女儿家身段的蜕变总免不了吃番苦头,寇窈又耐不得痛,因此比旁人更加注意,甚至沐浴时都不太敢用力气揉洗。   沈识这没轻没重的莽夫!   她平日里打扮得格外精致,又生了张艳气逼人的脸,美得格外有攻击性。不过现在眼眶和下巴都红红的,却是显得可怜又可爱。沈识见她这般模样,即便被翻来覆去的骂“莽夫粗汉”“没轻没重”也生不起气来。   即便他觉得自己和“莽夫粗汉”没有一丁点儿的干系。   寇窈痛痛快快地骂完他,心里好受了一点,却还是忧心忡忡:“不会长不大了吧?”   沈识一头雾水。   长不大?   什么长不大?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寇窈捂住的地方,这才反应过来她痛的到底是哪里,红霞顿时从脖颈蔓延到了脸颊。   真的那么痛吗?   可是那日他在花楼,看到很多男人揽着姑娘逗弄,那些姑娘非但没有痛楚,反倒还面带享受。   还是说寇窈与众不同?   沈识心存疑惑,但总不能真的问出口,于是又好言好语地哄了她一回儿,还赔上了刺杀秦三老爷的另一半赏金。   寇窈这才擦干了眼泪给他取血。   伤口因为刚刚沈识的动作裂开了些,渗出的血里果然萦绕着丝丝黑色的毒素。寇窈把毒血挤干净,用小琉璃瓶盛了一个瓶底的血,又在伤口上均匀撒上金疮药包扎好。   平日里这么大的伤口沈识都懒得用药,何况是寇窈手里那种用各种名贵药材调配成的珍品。他垂眸看着寇窈,心底生出些柔软的情绪来。   小丫头其实心软得很。   他这两天惹了她好几次,次次都是顺毛捋捋就好了。她倒也不记仇,一大早就想着给他解毒的事。   就是娇气了点,贪财了点,脾气也不太好。   罢了,他忍忍就是了。   两人这边刚收拾好,长公主身边的婢女便来唤二人用饭。寇窈昨日夜里只吃了两块糕点,以为今日在行宫能吃点好的,却只看到了一桌子清汤寡水。   寇窈眼底透出一点绝望。她用眼神询问沈识:南阳山行宫的膳食都是这么清淡吗?   沈识眼底透出些笑意来,肯定地点了点头。   寇窈眼里的光芒顿时熄灭了。   但她还是怀着一点微弱的希冀对着面前的菜伸出了筷子,果然是意料之中的没滋没味。她看着礼仪周全用饭的长公主和裴安,又不好意思吐出来,于是不情不愿的咽了进去。   这还不如外面客栈里的饭菜呢!   长公主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见她放下筷子就关切问道:“怎么不吃了,是饭菜不合口味吗?”   寇窈嗯了一声,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长公主当机立断:“一回儿我就差人再去请个厨子,你还在长身体,不能吃不好。”   开玩笑,谁愿意和裴安一起吃这些寡淡无味的东西!   简直过得比苦行僧都不如。   同样吃不惯这里饭菜的沈识见状道:“其实不用劳烦长公主费心,我来做饭就可以。”   长公主请来厨子估计也是给自己和寇窈开小灶,他不方便去蹭饭,还是自己动手最为妥当。   寇窈不住点头。   金陵最好的酒楼“珍馐斋”里的饭菜她也吃过了,还是没有在寇家和苗疆吃的舒服。沈识的厨艺在她这里还算过得去,能让沈识做饭再好不过了!   沈识怕长公主不同意,补充道:“殿下若是不嫌弃,也可以试试我做的饭菜。”   并没有带多少银子回京、其实担心自己请不到太好厨子的长公主喜笑颜开:“不嫌弃不嫌弃!”   那可是自己侄子做的!   而且寇家那小丫头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性子,连她都点头了,那肯定差不了!   一旁沉默用饭的裴安却煞风景地开口了。   “不行。”他道。   沈识对他没有半分好脸色:“怎么不行?”   裴安端茶漱了漱口:“你没那个闲工夫。”   他被拘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怎么就没工夫了?沈识刚想回怼,就听见他又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从今日起,你跟着我修习功课。”   有什么好修习的?!沈识心头火起,却在听到裴安的下一句话后又冷静了下去。   “只要你这段时日在功课上用心,沈澜进京后我便放了你。”裴安乌黑的眸子沉静地注视着他,“无论你的身份如何,我不会逼你做任何事情。”   沈识狐疑地盯着他:“此话当真?”   裴安只道:“我从不食言。”   一旁的侍女递上巾帕,裴安接过说道:“厨子就是珍馐斋出来的,不用再去请了。想吃什么直接和厨房说就是。”   他对沈识抛下一句“一会儿来书房找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而长公主则和寇窈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久后长公主憋出来一句:“珍馐斋的厨子什么时候做饭这么难吃了……”   即便裴安吃的清淡,也不应该做成这个鬼样子吧?   寇窈深以为然的点头。   *   初春的时光流逝得格外迅速,不过七八日的光景,草木便格外葱郁茂盛了。   这几日寇窈过得忙碌却充实。她先是调了驯养海东青时用的香,把沈识专用的那只被赶走的海东青寻了回来给沈澜送了封信,又到处搜寻各种可以给沈识解毒的药材。   裴安在这一方面倒没有短了她,很干脆地让她列张单子给侍卫。寇窈想了想,毫不心虚地把想要的衣料首饰也写了上去。   这些倒没有难住侍卫,反倒是差几味稀奇古怪的药材没有找齐。   本来就是苗疆特产的东西,找不齐也不奇怪。寇窈狠了狠心,把自己随身携带的小药枕给剪开了。   里面装着不少可以用到的苗疆的珍奇药材。   只不过没了这个小枕头,她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不过两日眼下就乌青一片,看着很是骇人。沈识得知前因后果后心中很是感动,于是翘了裴安晌午的课打算给寇窈做顿好吃的。   这几日长公主为了吃上点好的一直泡在厨房里,和那位三十多岁就不剩几根头发的大厨交谈心得。大厨见有人需要他的手艺后备受鼓舞,先是含蓄表示了一下裴安这不吃那不吃忌口的实在太多,他平日里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然后拍着胸脯表示一定让几位吃好喝好。   虽说寇窈还是吃不惯金陵的饭菜,却很喜欢大厨做的糕点,于是难得发了发善心给他写了个偏门的生发方子。大厨用了几天后头皮上冒出了一层黑茬,顿时大喜过望,拍着胸脯保证会和沈识好好学学做西南的川菜,保证让姑娘顿顿都吃的舒心。   此刻大厨看着沈识忙里忙外,心中升起了一股难言的敬佩。   原因无他,只是沈识放的辣椒实在太多了,大厨只是闻着便感觉胃里火烧火燎地痛了起来。   不过也确实很香。   长公主倒是意外的很能吃辣。几个人都吃得给外舒心,只有被放了鸽子还被厨房传出的辣味呛得不住咳嗽的裴安不是很开心。   他喝着清粥冷眼旁观,感觉他们吃得满面通红的模样简直有碍观瞻。   侍卫掩着口鼻在他耳边禀报了什么,裴安皱眉望向两个小辈:“秦家人把许威打杀了一番送了过来,你们要不要见见?”   寇窈茫然问道:“许威是谁?” 第7章 帝王事 先帝后的影子在他心中鲜活起来……   随后寇窈反应过来:“啊,是秦家的那个肾……表公子。”   在裴安的注视下,寇窈硬生生的把不那么文雅的“肾虚”二字吞了回去。   不过裴安并没有在意这些,只是继续平静地问道:“要见见他吗?”   这有什么见的必要吗?寇窈咬了咬筷子尖,感觉这个名字影响了自己用膳的兴致:“不见。”   裴安得到了事主的答复,吩咐侍卫把等在山下的人赶回去。   “不要什么杂碎来了都告诉我,直接打出去便是。”他拂了拂衣袖,似乎想要驱散一下一直向鼻子里钻的呛人味道,发现毫无用处之后径直甩袖离开了。   侍卫去山下赶人,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寇姑娘没有一时好奇想要见见那位许公子。   许威是太后长兄秦阁老的小舅子的儿子,成日仗着自己姑丈的威名为非作歹,是金陵有名的败家子弟。   平日里他调戏个姑娘便算了,只是现在秦三老爷被杀的风头还没彻底平息,连秦家人都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怕被神出鬼没的斩阎罗送去见真阎罗,许威却仍旧在外兴风作浪,很不安分。   他这番作为惹恼了秦阁老的长子,秦家大公子秦则。秦则素来行事狠辣无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挑了表弟的手脚筋,亲自上门来给裴安赔罪。   许威现在软成了一滩烂泥,看起来很是吓人,还是不要见的好。   山下停着一架紫檀木的马车,车窗镂空成了精致的云纹,还镶了金边加以点缀。车檐上挂了一块通体碧绿的翡翠,刻了一个“秦”字彰显身份。一眼看过去只能想起“穷奢极欲”四个大字。   秦家大公子秦则端坐其中,正品着进贡的上好大红袍。两个眉眼秀丽,身段玲珑的侍女正跪坐在他身侧,为他打着扇。   马车的车帘被掀起挂在了银质的挂钩上,秦则眯眼端详着南阳山的景色,心想,真是好地方。   可惜被裴安把持着,周围又布满奇门遁甲。就像现在,他根本没注意到侍卫什么时候出现的。   若是裴安有心让武艺高强的侍卫刺杀他,他肯定会受上不轻的伤。   只不过裴安是个孤高正直的君子,不屑于玩弄这种手段。   秦则起身出了马车,没有投给瘫倒在地上的许威半点目光:“怎么裴先生不来见我?莫非还是不满意我处置他的手段么?”   你又是什么东西,配让公子下来见你?侍卫心下不悦,只是说道:“公子不见客,还请秦大公子回去吧。”   秦则的鞋尖在许威身上点了点:“见不到裴先生,也总得让见见我这不成器的表弟惹到的二位,好让我亲自赔礼道歉。”   侍卫依旧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这倒不必,秦大公子请回吧。”   秦则脸上那点装出来的笑意顿时收了回去。   他生了双三白眼,为人又狠辣傲慢,其实很不适合笑,总给人一种惺惺作态的感觉,不过他大多时候也的确是在惺惺作态。   此刻他沉下了脸,面色阴毒起来却是顺眼许多:“裴先生身为天下文士表率,就是这样待客的么?”   不速之客有什么好待的。侍卫懒得敷衍他:“秦大公子愿意待便继续待着,属下先回去向公子复命了   说罢,他又隐匿在了奇诡的阵法里。   秦则心底戾气丛生,抬脚对着许威的腹部狠狠碾了下去,惹来他的一阵哀嚎。   “招惹谁不好,你偏偏要去招惹裴安。”   裴家虽然式微,嫡系只留了裴安一个病歪歪的独苗,却依旧不是那么容易拿捏的。   尤其裴安还是那群酸腐文人眼中的圣人,就连父亲统领的内阁之中还有几个大学士时不时赞赏他,顺带着惋惜他没有入仕为朝效力。   仿佛除了裴安,天底下没有第二个可以统领百官的人一般。   不过再怎么惋惜,这位被先帝在世时盛赞“少年宰相”的裴先生也不会踏入仕途半步了。   因为他根本活不长。   秦则这才舒心了些,命人把许威拎上马车,自己则仔细打量起桌案上摊开的两幅画。   那是他命画师听着许威的描述画出来的。   他先是盯着眉眼和裴安有三分像的沈识看了一会儿,心想这估计是裴家哪个旁支的血脉,被命不久矣的裴安接来继承家业的。   不过好像是个重色的纨绔,成不了气候。   手指挪到另一幅画像上,秦则眼底的神色动了动。   他慢慢抚过画上寇窈如玉的脸庞,花瓣一样娇艳的嘴唇和不盈一握的腰肢。   听说只是个十四五的小姑娘,不过却已经长成倾国倾城的模样了。   不知再大一点儿,会会是什么样子?   秦则感觉有些干渴,于是又抿了口茶。   “去查查这是谁家的丫头。”   *   寇窈吃饱喝足,早该一现的灵光也姗姗来迟,后续的解药也调配的格外顺利。只不过到底是她先前没碰过的东西,不太敢直接用在沈识身上,于是问裴安能不能先在把沈识胁迫到裴家的暗卫身上试试。   一向从容的裴安在听到这话时,脸上罕见地露出点不知所措来。   裴家也有养在府上的名医,他在沈识不知情的时候让那名医来看过,怎奈他束手无策。   这个还没及笄的小丫头,真能把解药给调制出来?   寇窈看出了裴安对她的怀疑,不满地鼓起了腮帮子。原来裴安让侍卫给她找药材,并不是因为相信她能调配出解药来么?   那这些日子她的忙碌在裴安眼里,岂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般的无理取闹?   寇窈扭头便走,心想直接用在沈识身上算了,反正死不了。   谁料闻讯赶来的长公主却拦住了她,答应让她现在暗卫身上试试。   寇窈仔细判断了一下长公主是怕她一不小心把沈识毒死还是真心相信她解毒的技术,发现是后者后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她猜测裴安应该没有立即处死那个暗卫,而是把他关了起来当做拿捏秦家的把柄,但却没猜到裴安不但没杀,还把那暗卫养在了南阳山好吃好喝地供着。   关押暗卫的这间房简直可以和寇窈的那间相媲美。神志不清的暗卫躺在床上,只是一只脚被结实的锁链扣住,怕他逃出去。   他面容颓败,看起来很是潦倒,皮肤因缺水干瘪下去,像是一具行尸走肉。只有鼓起的太阳穴和明显胀起的筋脉彰显着他是个内家高手的事实。   开门传出的声响将他呆滞的目光吸引了过去,他嘶吼起来,跳下床作势要攻击几人,却在看到长公主的面容时又恢复了短暂的清明。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痛苦地哭泣着:“公主!陛下被悍马部首领的毒箭刺中,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您快去看看他吧!”   长公主的眼泪倏地落了下来。她刚想扶起暗卫,暗卫却在看到沈识的一瞬间又扑过去抓住了沈识的衣角。   “陛下……”暗卫泣不成声道,“娘娘的书信快要送到了,您再等一等,先别睡!”   房间里很昏暗,沈识的表情被跃动的烛火映衬得模糊不清。   这段时间,几乎除寇窈以外的所有人都把他当做先帝遗孤对待,裴安传授给他的,也全部是帝王心术。   他意识到后有心逃避,不过裴安却拿放了他这件事威胁他。沈识只得用心做他布置的功课,安慰自己学点东西罢了,又不费多少力气。   可裴安见他学得好又布置了更多,简直像是怕自己的时间不够用,要把毕生所学都快点传授给他。   沈识自己心中也有了决断。   十有八|九他真的是先帝先后的遗孤。   否则名满天下的裴安为何尽心尽力地教导他?   否则为何以往十几年阿爹也总是讲些国事策论?   分明他行走江湖用不到这些。   且裴安和长公主他们认错人的概率实在太小,毕竟他们言语间与阿爹很是熟稔。   可他还是没有考虑当皇帝这件事。   高居庙堂指点江山并不是他想要做的事情,何况他还不一定能做好。他有杀人之刀,有除恶之心,大不了多费些力气杀几个朝廷动不了的贪官污吏。   于是他蹲下|身拨开了那暗卫的手,说道:“我不是你的陛下。”   暗卫的神志并不是完全清明,听到这话后又犯了糊涂。不过他似乎又想起了月余前胁迫着沈识到了裴家的事,兴高采烈了起来:“殿下,属下见您翻墙进了裴家,您有没有见到裴姑娘?”   这是又把他当成未登基的先帝了。   听闻先帝雄才伟略,心有丘壑,没想到也是个会偷偷翻墙去见心上人的毛头小子吗?   这行事听起来一点也不像人们口口称颂的那个骁勇善战、雄狮一般的青年帝王。   倒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在意识到这个想法的那一瞬间,沈识感觉自己的心脏抽痛起来。   虽然已经明白自己是先帝先后的孩子,可他依旧轻飘飘的没有什么真实感,而是把他们当做被写在史书上的传奇。   直到这一刻,他们的影子才在他心中鲜活起来。   那不是其他人,那是他的父母。 第8章 噬心蛊 天下之毒万变不离其宗,而这万……   寇窈敏锐地察觉到了沈识情绪的不对。   沈识其实是个爱憎格外分明的人,寇窈这么多年来和他针锋相对却没被他彻底讨厌,原因就是她一直拿捏着沈识的情绪,在他能够容忍的范围之内试探。   就像现在,沈识明显就不能被轻易招惹。   那暗卫依旧死死抓着他的衣角不放开,沈识干脆任由他抓着,沉默着不再言语。寇窈也蹲了下来,抱着膝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凌凌地望着他。   即便都蹲着,沈识依然比她高上不少,她需要仰起头来才能和他对视。   “你把他扶到床上去,我看看他好不好?”寇窈的声音软软的,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哄小孩子。   以前沈识从来没听过寇窈这么和他讲话。   以前他也没有想过,寇窈会在他受难的时候留下来保护他,会在他中毒时劳神费力。   心仿佛被泡在温水之中,有种温柔酥麻的感觉。沈识突然很像揉一揉寇窈的脑袋,然后他也这么做了。   细软的发丝磨蹭着掌心,有点痒。寇窈本想躲开,又觉得被他摸一摸脑袋不是什么大事,于是只是出声提醒:“辛夷好不容易才梳好的,你不要弄乱了。”   沈识闻言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收回了手。他眼底有种寇窈从未见过的温和与担忧:“不会出什么事吧?”   寇窈的腮帮子又鼓了起来,她不开心时总会下意识做这个动作:“他们不信我,你还不信吗?”   分明她这么多年用毒用蛊从未出过差错。   站在一侧的裴安有些心虚地垂下了眸。   “我没有不信你,只是……”沈识发现自己最近很容易在寇窈面前示弱和服软,“只是有些怕。”   怎么能不怕呢?   先帝的暗卫为什么会待在秦三老爷身边,又是为什么受到他们的控制丧失理智?   他屠戮殆尽的那些暗卫里,又有多少这样的人?   沈识自诩公正严明,几年从伤害无辜之人半丝半毫,谁料这次却出了这么大的差错。   那些死去的暗卫里,是不是有许多都保护过他的亲生父母?是不是有许多都期待过他的降生?是不是在十八年前他刚诞于人世时还抱过他?   在知晓身世后,他根本做不到无动于衷。无论未来怎样,他都会竭尽全力去报仇。   是为贤明却遭歹人陷害的帝后,也是为给予自己生命的父母。   侍卫们将暗卫抬上床时,他又神志不清地挣扎起来。长公主轻声喊了一声阿七,他又消停了。   阿七是他的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   寇窈在腰间别着的针包里取出一枚银针,在他鼓胀的青筋上刺了一下。没有血流出来,似乎他这个人已经被抽干了。她又用匕首划开了一点,才艰难的挤出一点血来。   那血已经变成了古怪的深红色,简直不像是从一个活人身体里流出来的。寇窈用巾帕沾了一点嗅了嗅,忍不住皱起了眉。   他身体里的毒简直太多太杂了。   而且好像不只是毒。   盘在寇窈手腕上的小银似有所感地探起了头。寇窈把它放在了阿七的掌心,它顺着胳膊盘旋着游向阿七的心口。阿七似乎很是害怕它,竟不住地颤抖起来。   一旁的长公主只感觉不寒而栗。和寇窈相处这么多天,她竟没有发现这小丫头身上还有条蛇!   小银在阿七心口盘成一堆,猩红的眼睛里透出野兽觅食的凶光。   寇窈用苗语问了几句,小银嘶嘶地吐了吐舌头。才高八斗的裴安并没有学过苗语,更听不懂蛇言,只感觉眼前这一幕太过荒诞,但沈识却在听到寇窈问话时紧张了起来。   阿七被种了蛊。   他看到寇窈的眼睛里有明显的后怕之色,心顿时揪了起来。寇窈喃喃道:“幸亏这几日不眠不休地把解药调制出来了。”   如果没调制出解药,她断然想不起来看阿七的情况,长公主和裴安也不会主动让她过来。   而多拖一天,就是多一场对阿七的酷刑。   他中了噬心蛊子蛊,会丧失神志,完全听从母蛊的控制。每月需服用一次压制蛊毒的解药,否则便会日日受噬心之痛,直到暴毙而亡。   算算日子,阿七已经一个多月没服过解药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撑过来的。   长公主怔怔道:“难怪裴安说他最近看起来痛苦许多。”   如果母蛊的载体死去,子蛊也应该会死去才对。阿七身上的蛊既然未解,那就说明控制他的并不是秦三老爷。   噬心蛊在苗疆也同样是难得一见,又怎么会出现在金陵?   不过她并没有说出口。   这怕是牵扯到她们苗疆蛊苗一支,还是谨慎些好。   寇窈借口解蛊秘法不能外传,把长公主和裴安等人敷衍了出去,只留下了辛夷和沈识。她喂了点小银阿七的血,又喂了颗给沈识调配的解药――阿七这情况不适合试药,出了事她担待不起,还是让小银大致判断一下吧。   小银不情不愿地喝了点毒血,身上的几枚鳞片变成了油亮的黑色,成了一条小花蛇。   好丑。   它又恹恹地吞下了解药,被苦得绷直了尾巴尖。   黑色的鳞片变浅了一些,成了灰色。   看来管用。   不过灰色依然不合小银的心意,它满怀恶意地盯着正在服用解药的沈识,暗暗希望他被苦到――都是给这个人试药自己才变丑!   但人的味觉和蛇的味觉并不相同,小银见沈识表情毫无异样后又消沉了下去,直到看到寇窈在两人帮助下开始逼出蛊虫才打起了精神。   至少一会儿可以吃点好的。   *   长公主和裴安再次进来时,阿七已经沉沉睡去了。   听寇窈说阿七身上的蛊解了,沈识的武功内力也已经恢复,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抓着寇窈的手不住说着:“好孩子,好孩子。”   裴安也有些不可置信。   他像在夜路中踽踽独行了许久的旅人,此刻终于得以窥见一丝天光。既然府上名医束手无策的毒寇窈也有办法,那岂不是……   长公主也反应过来,擦干了眼泪说道:“阿窈,劳烦你去瞧瞧裴安。”   裴安怔了怔:“殿下,您怎么知道的?”   “秦家那群猪狗不如的东西连我这个远在洛阳的公主都不放心,你常年在金陵,又怎能逃过他们的毒手?”长公主道,“何况你小时候虽然用膳格外挑剔些,但也没到现在这个程度,简直什么都不敢吃!”   怎么听起来像是都中了毒的样子?   寇窈一个头两个大,秦家哪来这么大的能耐,下的毒让这两个人都寻不到解药?   但她现在可以算得上寄人篱下,总不能拒绝。   裴安在自己手腕上搭了块帕子,心想这样方便寇窈诊脉,谁料寇窈只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取了枚没用过的银针出来。   他心中一哂,拿掉巾帕探出了指尖。   金陵的大夫治病先诊脉,这小姑娘治病先取血,倒是很有苗疆风范。   不过帕子也并非全无用处。裴安回忆着寇窈为阿七取血时的样子,用帕子抹去指尖的血递给寇窈。   这人倒是知情知趣。寇窈接过帕子嗅了嗅,好似确认了什么,看帕子很是干净便想用舌尖舔一舔那块血迹。   沈识抓住了她的手腕,面色瞧起来很是阴沉:“怎么什么东西都敢往嘴里送!”   她可怜的手腕来京后不知被沈识抓了多少次了,只不过这次他控制住了力气,没有明显的痛感。寇窈知道他是关心自己,也没有发脾气:“我不怕这个。”   这个她的血应该能解。   京城名医解不了而她的血能解的毒,恐怕是苗疆特产。寇窈心想,秦家怕真是和他们苗疆有联系。   随后她的思绪又转向了其他地方。   真是奇怪,为什么沈识的毒她的血就解不了?   天下之毒万变不离其宗,而这万毒之宗便是苗疆。大致分分可以说成两种,一种产自蛇蝎蚁虫之流,算作是蛊毒;一种提炼于药草之中,算作是药毒。再难解的毒药,也不过是掺杂的东西多了些,炮制的手法复杂了些。   苗疆以蛊苗一支为首,蛊术大行其道。且地方潮热毒草遍布,不说人人会用蛊,至少人人会用药。寇窈是蛊苗新任的巫女,从小和蛊王一起长大,又被身为上一代巫女的外祖母用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汤子泡了十几年,按理说她的血什么毒都能解,不知为何却在沈识和阿七身上屡屡碰壁。   对了,沈识的毒也是经阿七等暗卫的血才染上的,所以她是在阿七身上碰壁。   那说明阿七的毒并非只来自于蛊虫和药草,还来自于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是什么?难不成是……人?   寇窈被自己的猜测吓得面色发白,听到裴安略显不安的询问声才险险回过了神。   裴安听到寇窈说自己不怕这个时先是一喜,见她面色苍白心又落回了谷底。   “罢了。”他抽回手,语气是极力克制的平静,“总归还有五六年可活,足够了。” 第9章 亲妹妹 沈识含笑说道:“后半辈子把你……   所以事情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呢?   寇窈托腮看着桌案上自己绞尽脑汁才写出来的方子,深深叹了口气。   前几日她话说的不是很及时,惹得裴安和长公主的心情均是大起大落,不过最后她还是讲清楚了裴安的毒能够解开。   只是中毒时间太长,他刚中毒时又乱投医坏了身子,需要长期用药。   寇窈当时长吁短叹道:“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裴安声音微哑:“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再吃些苦头也不怕什么。”   寇窈面色苦兮兮的:“但是我怕吃苦啊。”   写方子,炮制药材,依照裴安的反应不时更换用药……这些都是她要做的事。   可是要费不少心思的呢。   裴安闻言,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登时偏头笑了起来。   这还是寇窈来到南阳山后第一次看到裴安笑,很有几分光风霁月云开月朗的味道,整个人看起来都顺眼了不少。只是他这一笑牵动了肺腑,又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裴某必有重金答谢,不会让寇姑娘白忙活一场。”他顺过气来,这样允诺寇窈。   寇窈思索了片刻,期期艾艾地问:“那除了重金,能不能让沈识顿顿都给我做饭啊?”   没了药枕虽睡不踏实,但足够忙碌也是安睡的一剂良药,实在不行她可以给自己用点药。   但饭用不踏实真的没有别的解法。   裴安考量了一下沈识的功课,到底是答应了。除此之外,沈识还向裴安说自己每日午后都要练刀,裴安居然也允了。   这样他以后只需每日上两个时辰的课了。   估摸着裴安是感觉自己能活得长了,也不急在这一时片刻,以后多的是时间管教沈识。   长公主那边寇窈也看了,发现并不是什么伤身子的药,只有普普通通的绝嗣一条用处。这毒药在这方面简直登峰造极,很良心的连长公主的月事都没影响。   只要不生孩子,它就趋近于无。   恰巧长公主也没有要孩子的打算,干脆让寇窈不管她,只研究阿七和裴安身上的毒。   这下沈识不用再上整日的课,裴安身上的毒有了解决之法,长公主放下了一大心结。   只有她自己焦头烂额忙忙碌碌。   最近的天气愈发热了,寇窈的屋子又朝阳,明晃晃的太阳光闪得她眼睛痛。她透过指缝看了看日头,估摸着沈识要送饭过来了。   说曹操曹操便到,沈识端着刚出锅的水煮鱼走了过来。他最近伙夫做的愈发熟练,手艺径直提高了几个层次,寇窈只看鱼的卖相便食指大动。   她在桌案这头满心愉悦地用着膳,桌案那头打量寇窈刚写完的方子的沈识却皱起了眉。   方子被推倒寇窈面前,沈识修长的手指在某处敲了敲。笃、笃的声响让寇窈的注意力转移到他手下的方子上面。   “有什么问题吗?”寇窈很是不满。   扰人用膳和扰人睡觉一样可恶。   她唇角还沾着点水煮鱼红艳的汤汁,脸也透出一层健康的、薄薄的粉色,看起来比前些时日康健了许多。沈识问道:“怎么还要用你的血做药引子?”   要是真放血,他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好颜色不得又没了?   何况她那么娇气,不怕疼吗?   “你以为我想吗?”寇窈哼哼唧唧,“虽说不用我的血也能解,但那样耗时又费力,效果还不好,还是放血更划算一些。”   她又瞥了沈识一眼,嘀咕说:“要不是因为他是你小舅舅,我才不受这个苦。”   沈识不轻不重地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许诺的重金,是因为我?”   “重金还是很重要的。”寇窈振振有词,“我是看你连那个暗卫阿七都很上心,估计对裴安也是嘴硬心软。”   她像是拿捏住了沈识的什么把柄,对着他指指点点:“这么仁慈,还第一刺客呢,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怎么又被她看出来了呢?   沈识又想揉她的脑袋了。坐在对面不方便,他干脆挪到了寇窈那边揉了个痛快。   寇窈又骂起他来。   翻来覆去不过是那几个词,莽夫、粗汉、不知轻重、混蛋。   唔,今日又加了个恩将仇报。   沈识听到这个便不再闹她,温和道:“以后任由你打骂玩闹,我再也不欺负你了好不好?”   他最近才发现其实自己很难讨厌起来这小丫头。虽说她总是时不时气他一次,但也不是什么不值得原谅的事,毕竟她年纪小,爱闹腾属实正常。   不闹腾的大多时候,她还是很招人疼爱的。   只是他这话在寇窈心里并没有什么信用。她很是委屈:“可你刚刚还在欺负我。”   揉揉头发也算欺负么?沈识估计他们二人对欺负的认识不太一样,这样争论下去得不出任何结果,于是换了个干脆利落的说法:“那以后所有的赏金都分你一半,已让我杀谁我就杀谁好不好?”   小丫头还嫌他心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也狠毒不到哪里去,看在他的面子上就肯劳神费力解毒救人,简直有损历代蛊苗巫女的威名。   寇窈听到这话又开心起来:“那你岂不是后半辈子都受我掌控啦?”   这么说也没错。沈识眼底的笑意浓重起来,倒是半分不觉得自己亏了:“嗯,后半辈子把你当亲妹妹疼。”   那如果沈识未来真的登基的话,她真的就是公主了?寇窈问他:“如果这样,我能不能学长公主殿下养面首?”   沈识否定:“没有这个如果。”   先不说他绝对不会登基为帝这件事,只是寇窈一个还没及笄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怎么还想起养面首的事了?   她平日里打发缠着自己的男人时格外干脆,看不出还有这种想法。   寇窈道:“这不是怕以后有想法不好实施么?苗疆没有这样的先例,金陵也只有长公主这么做过。”   沈识心里很不赞同她的这种想法:“你就不怕他们争风吃醋惹你心烦?”   寇窈已经想好了解决措施:“可以把情蛊改一改,弄成以妻为上的那种,然后多养几只公的。如果他们不听话,我就……”   好吧,她还是有苗疆巫女的样子的。沈识硬生生地转移话题,去问刚刚没问完的事:“取血真的不会有大碍吧?”   “不会。”寇窈满不在乎,“最多取三次就够了,再多裴安那身子骨也受不了。”她仍旧对先前的话题念念不忘:“你到底答不答应啊?”   反正是不可能的事,沈识敷衍她:“答应答应。”   见她吃饱喝足,沈识觉得心安了不少。他又想起昨日练刀寻到的一处好地方,问寇窈要不要去看一看。   反正方子已经写了出来,煎药不在于这一时片刻。寇窈欢欢喜喜地应了,不过不愿意走路,赖着沈识求他用轻功带她。   沈识拘谨地揽住了她的腰。   平日里看见她的腰肢便觉得细软,简直像一株刚抽条的新柳,揽住之后才知道到底有多细,简直一个巴掌就能彻底掐住。   他平白生出一股忧虑,害怕她经不起风吹雨打彻底断掉。   还是得多护着她些。   精通蛊毒又有多少用处呢?一力降十会,若是真有人想欺负她也不过是轻而易举。   毕竟她像新绽的花朵一样娇气。   掌心可以清楚感受到她身上的热意。飞檐走壁时的风还是太凉,惹得寇窈不住向沈识怀里躲。她半披的长发被风吹起,露出后脖颈上一枚小小的红痣。   红痣落在白皙的肌肤上,像是不慎点上去的一点朱砂。   惊鸿一瞥,便深深烙在心底。   不过沈识还没来得及再确认一眼,寇窈就偏了偏脑袋发出了惊呼,完全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带寇窈来的地方到了。   这是他沿着行宫后的溪流追溯到的一方碧潭。潭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四周环合的翠竹及一碧如洗的晴空,像是一幅动人的画卷,又像是仙人遗落在悄怆幽邃的南阳山的一块碧玺。   潭边还横卧着一大块光滑的青石,很适合人坐在上面。寇窈欢呼雀跃地跑过去坐下,感受着其上传来的丝丝凉意,只觉得格外舒适。   她仗着沈识最近格外容忍她,胆大包天地要求沈识舞刀给她看,言行举止像极了花楼里调戏姑娘的登徒子。   沈识笑骂了一句臭丫头拿他取乐,倒也应了。   斩阎罗寒光慑人,映衬得沈识的目光也格外冷冽。刀法比起剑法来厚重朴素许多,但沈识身形绝艳姿态从容,把原本杀气十足的刀法也使得格外好看。刀风带起飘落的竹叶,在沈识停住的那一刻,所有萦绕在他身侧的叶子全都化为了齑粉。   沈识朝寇窈看过去,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卧在青石上睡着了。   他收刀回鞘,心想这叫什么,一番媚眼抛给瞎子看?   别家的姑娘是海棠春睡,她倒与众不同。想来是累极了,居然在这种地方都睡着了。   沈识发现她唇角还沾着一点酱汁,好笑地用手指抹了,却发现自己没带擦手的帕子。他犹疑片刻,竟是鬼使神差般舔去了手指上的那点痕迹。   看来他做饭的手艺突飞猛进,一点酱汁都格外鲜美。 第10章 好颜色 她已经长成了一个极具风情的女……   “公子,这是寇姑娘为您煎的药。”   阿彦把瓷碗放在裴安面前,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色:“我见寇姑娘手腕上缠着巾帕,小公子还炖了补血的红枣粥,想来是……”   想来是寇姑娘自己放血给公子做了药引子。   裴安合上记载苗疆蛊苗奇闻轶事的书,沉默地端过了药。   他这几日看了许多书,自认对蛊苗有了粗浅的了解,也明白历任巫女或大巫血有多珍贵难得。   没想到他半生自持,却要靠小姑娘的血来维持性命。   药汤入口微苦,透着股不易察觉的甜腥气。他喉咙里有些涩意,却还是一点不剩的饮了下去。   掺杂着那姑娘血液的药淌过四肢百骸,烧灼出一片片的热意。裴安只觉得心口刀剜似的疼痛,硬生生咳出一口血来。   那是被逼出来的毒血。   她的药倒是立竿见影。   一旁的阿彦又是哭又是笑,恨不得去给寇窈磕几个响头。裴安吩咐他:“去库房挑几瓶上好的金疮药和玉容膏给寇姑娘送过去。”   但他又觉得送这些到底太过粗浅,补充说:“还有曾经宫中赏下来的布匹,珠宝,或是京城的胭脂香膏,她想要什么都给她。”   阿彦点头称是。   只要把公子的身子养好,寇姑娘把库房搬空了都行!   足足饮了三日这样的药,裴安身子里的毒血才被逼干净,寇窈又换了个方子,药也用不着自己亲手煎了。   她这几日又萎靡了些,放血是一回事,沈识让她吃的清淡又是一回事。虽说她拍着胸脯保证吃辣的绝对不妨碍伤口长好,但沈识就是不听。   为了监督她的伤口快些愈合,他连上药都亲力亲为了。   瓷白的手腕上几道寸长的疤,像是微瑕的玉,让人看着心惊肉跳。这种伤口搁在沈识身上他看都不会看一眼,搁在寇窈身上他却觉得是天大的事。   她十几年哪里受过这种伤?   小银盘在她手腕上她都觉得鳞片粗糙磨人,总把它丢给身边人。   桌案上摆着一堆瓶瓶罐罐,是裴安、长公主和沈识从各处搜罗来的伤药,不过最终用的还是寇窈亲手调的。显然还是她自己的最好用,伤口都很快长好,只留几丝红红的疤痕。   估计过上两三日便能恢复如初了。   沈识这几日心里格外不舒坦。虽说他希望裴安能被治好,但一看到寇窈手上的疤,一想起他喝了寇窈的血就心头火起。   分明前几日听到寇窈说不会有什么大碍时放下了心,但自己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可寇窈本人都毫不在意,还问他今日能不能做点她想吃的饭食。   “伤口都长好了嘛。”寇窈拽他的衣角,“就吃一顿,不碍事的。”   又撒娇。   自从沈识说了要把她当亲妹妹疼爱,寇窈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向他撒娇――毕竟他现在在寇窈心里不是别人,而是“亲人长辈”了。   她阿爹阿娘,还有沈叔叔他们都很吃这一套。   沈识只觉得心都化了。难怪师父他们都那么宠她,这小丫头好言好语的时候简直是个小蜜罐子,简直能甜到人的心坎儿里去。   早这样同他相处不好吗?怎么以前总爱和他呛声。   不过他还是狠起心来:“不行。”   寇窈于是不理他了。   “骗子。”她嘀嘀咕咕地骂他。   什么当成亲妹妹疼,都是骗人的。   “吃辣的伤口会痒,你能控制住不去挠它吗?”沈识又弹了弹她的额头,“而且还可能留疤。”   留疤她能解决,但痒真的控制不住。寇窈不吭声了,有些恹恹地想,这日子过得真没意思。   裴安的事解决了,阿七的毒还在慢慢研究。成日里不是吃饭睡觉就是调制解药,好没意思。   吃不到想吃的,日子就更没意思了。   好像下山去玩儿啊,虽然没有什么好玩的。她打起精神问,“能下山去玩吗?”   沈识道:“阿爹进京也就这几日的事了,等他到了就带你去接他。”   算算日子,沈澜应该在寇窈刚到金陵时就收到了长公主的信,快马加鞭三五日也该进京了,怎么足足拖了小一个月?   “他和寇家押运药材的商队一同进京的。”沈识道,“还把禾迦带来了。”   禾迦也是严杀楼的杀手,同时还是蛊苗里最有蛊毒天赋的少年。他刚出生时引来了虫谷里的毒蝎,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继承寇窈外婆的衣钵成为新的大巫,没想到寇窈的天赋更胜于他。   寇窈的阿娘毫无蛊术天分,倒是继承了她外公的好刀法。巫女的丈夫是汉人,生下了一个没天赋的孩子,这两件事足够让蛊苗众人不满了,因此寇窈的外婆把刚出生的寇窈抱回苗疆时,很多人都颇有微词。   这个孩子甚至只有四分之一苗疆的血,能有什么天赋!   不过寇窈的到来引来了新蛊王的降生,还在几年后轻易打败了长她两岁的禾迦。蛊苗众人这下满意了,不过还是经常念叨。   ――怎么巫女不跟着外婆姓禾!   禾迦年幼时心高气傲,败给寇窈后很是消沉了一阵,不过很快便重振旗鼓,研究的东西也更加偏僻邪门起来。   让他来看看阿七倒是个好主意。   寇窈得知有人来给自己帮忙减负,心情又愉悦起来。天气愈发炎热,寇窈想去南阳湖泡泡,谁料沈识还是不答应。   “等伤口完全好了再去。”他说。   南阳湖就是沈识发现的那一方碧潭。寇窈有心想给它取个名字,确实在没有什么天赋,心想在南阳山上干脆就叫南阳湖。   听到这个名字后沈识沉默了好半晌,才拗不过寇窈用刀在那方青石上唰唰刻下了“南阳湖”三个字。   字迹遒劲有风骨,只是刻得不深。   沈识心想,这样方便后人磨去改名。   他总算知道小银这么简单粗暴的名字怎么来的了。   两日后寇窈的伤口完全长好,欢欣鼓舞地跟着沈识去泡水。她穿了一条烟青色的齐胸襦裙,外面罩了层纱衣,有种楚楚动人的风韵。   只不过纱衣很薄,雪白的肩膀和精致的锁骨都若隐若现,惹得沈识直皱眉。   “襦裙是这么穿的吗?”他问道,“我怎么记得里面还有一层?”   这是哪里学来的古怪穿法?被人看到怎么办?   “确实还有一层,但这不是去游水吗?傻子才穿这么严实。”寇窈撩了撩纱衣,“而且这样穿多凉快。”   害怕衣衫被打湿浸透特意穿了一身黑的沈识:……   他撵寇窈回去换衣服,寇窈死活不依,横眉怒目表示他最近管的比她阿爹还多。沈识只好放弃,心想大不了自己不下水,让她一个人玩去。   南阳湖上多了一只竹筏,是沈识近几日做的,练刀累了就在其上歇息一会儿,随着湖水飘飘悠悠,很是闲适。   沈识把寇窈放在竹筏上,自己避嫌去练刀了。   寇窈没有理会沈识去干什么。她坐在竹筏上,褪去镶着东珠的绣鞋和云棉的罗袜,撩起裙摆把一双纤细的小腿浸在了湖中。   湖水凉丝丝的,水波温柔地拍打着她的小腿,把人心底所有的燥意都抚平了。   她踩了一会儿水,又卸下了钗环脱下了纱衣。如瀑的青丝遮住了背上一双蝴蝶骨,她深深吸了口气,整个人没入清澈的湖水中。   湖底有光滑的卵石和丛生的水草,寇窈瞧见一株水草旁一簇白色小花,面露诧异之色。   还是第一次见到开在湖底的花。   她向一尾灵活的鱼,朝着那丛小花游了过去。   沈识练了一会儿刀,下意识去看一眼寇窈,却没发现她的身影。   人呢?   他飞身落在竹筏上,看到其上散落的钗环衣饰,提起的心微微放下些。   但水中到底不宜久待。沈识唤道:“寇窈,快上来。”   湖底的寇窈已经摘到了花,朦朦胧胧听到沈识在喊她。她含住一小截花枝,轻巧的上浮。   烟青色的襦裙在水底旋开,像一株待放的青莲。沈识先是看到了她浮动的发丝,下一瞬寇窈扒住了竹筏,冒出脸来。   水珠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滑落,一路沿着脸颊玉颈没入水中。她眼底也水淋淋的,像是缥缈不定的雾,可面容却尽态极妍,像是常居湖中美而不自知的精怪。一朵柔软的白色小花停留在唇珠上,衬得唇色更加红艳。   她又将那朵小花簪在了耳边,撩发时有种青涩却惑人的风情。   活色生香。   她又踩着水上浮了一些,襦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玲珑的身形。同色的肚兜带子缠在脖颈上,有种惹人欺凌的美感。   沈识几乎是强逼着自己扭过了脸去。   他其实一直知道寇窈长得漂亮,但这种认知基于“她是个小丫头”的认识上。刚刚极具冲击的美色让他反应过来,寇窈已经不是他记忆里那个小姑娘了。   她还有一个多月就及笄,放在寻常人家已经是可以议亲的年纪了――她已经长成了一个女人。   一个娇艳、勾人不自知,甚至极具风情的女人。 第11章 不避嫌 沈识对自己又没有什么别样心思……   风情。   沈识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冒出这么诡异的想法。   那可是寇窈。   难道是因为他这月余都在南阳山,太久都没有自……了么?   他觉得自己简直禽兽不如,可偏偏这时候寇窈还出声问:“你转过头去做什么?”   沈识的下巴都绷紧了:“不做什么。”   寇窈心中不悦,心中起了捉弄他的念头。她双臂撑在竹筏上,使劲儿向下按,想要让沈识落入水中。可无论她怎么试竹筏都一动不动。   寇窈:“……”   她闷闷不乐,只好借势撑起身子坐上了竹筏。谁料到这下竹筏却微微偏斜了一点儿,她放在边上的绣鞋都不慎掉下了水。   虽说沈识没有看她,但到底感觉到了她的动作,一时心中什么绮念都散了。   想那么多做什么。沈识心下微叹,看这模样,还是那个爱使坏的小丫头。   方才真是被美色糊了眼了。   寇窈看自己落下水的绣鞋很不顺眼,干脆将它们踢远了些。沈识无奈道:“这样你一会儿穿什么回去?”   “你抱我回去不就好了。”寇窈满不在乎道。   沈识闻言心中一怔。   他依旧没有看寇窈,只是凭感觉微微摸索着触碰到她滴着水的发丝和贴在竹筏上的裙摆,然后用内力帮她蒸干,这才敢抬眼看她。   只是目光在触及到她雪白的臂膀时又收了回去。   “阿窈,你得避嫌。”他声音难得严肃,为她披上了纱衣。“以后在别的人面前不能这么随性……在我面前也不行。”   寇窈斜睨着他:“你今日好奇怪。”   简直称得上莫名其妙。   沈识一向含笑的桃花眼此刻乌沉沉的,他知道自己越劝寇窈可能就越逆反,只是说道:“男人多的是见色起意的玩意儿,你这样不安全。”   “我当然知道。”寇窈听烦了,“在外人面前我也不放肆呀。”   至于沈识?   以前他和自己针锋相对,现在他简直像当爹一样照看自己,又有什么好避嫌的。   他又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别样心思。   寇窈拢好衣衫示意沈识抱自己回去。沈识拦腰抱起她,心道看来在她心里自己是个可以随意放肆的“内人”。   那他得努力对得起她的信任。   小丫头在他怀里依旧不老实,白嫩的双足一晃一晃的。沈识跳下屋顶,见院内石桌旁坐着个人,顿时抬起袖子挡住了她赤着的脚。   寇窈疑惑地望过去,正对上裴安复杂难测的目光。   他们两人衣衫不整姿态暧昧,在外人眼里其实很不成样子,只有自己察觉不到什么。沈识把寇窈抱回房间,回去时果然在走廊碰到了专门等在那里的裴安。   裴安的语调有种难测的平静:“我听闻你刀法大成前不能沾染女色。”   沈识下意识道:“她年纪那么小,算什么女色。”话出口却有股难言的心虚之感,于是又道,“我只把她当妹妹看。”   裴安并没有注意到沈识的异样,只是咀嚼了下“妹妹”两个字,表情很是古怪。   “无亲无故的,算什么妹妹。”   *   禾迦坐在马车车辕上感受着街道上众人的注视,有些想放虫子咬人。   他穿着麻布短衣,脚上蹬了一双兽皮靴,头发编成细细的鞭子垂在耳侧,还绑了一条不知什么材质的抹额。   不同于寇窈,他只戴了一双银质的护腕,上面雕的也并非奇珍花鸟,而是各种毒蝎毒虫。   “看那个苗人!怎么胳膊都露在外面?”   “那小伙子倒是很俊俏,就是黑了点。”   “……哎呀哎呀快走,他胳膊上趴着一只蝎子!”   碎嘴的中原人。   禾迦不能完全听懂周围人的话,却知道他们是在说他,心中很是不满,但沈先生就在后面马车里坐着,他不敢动手。   车内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禾迦,嫌烦就进来。”   禾迦说道:“先生,不必了,车里太闷。”   沈澜怕这没轻没重的小子放蛊伤人,说道:“我把车窗打开了,你进来罢。”   外面的禾迦沉默了一会儿,耿直道:“先生,我不愿意和您坐一起。您一笑我就害怕。”   沈澜:“……”   唉。   这小子还是不说话时比较讨喜。   城门近在眼前,他有心打磨这小子的坏脾气,让他去给官差交押运的路引文书。谁料官差还没问完他话,他便噔噔地跑到了城门口,挥手用苗语大喊道:“巫女,我在这里!”   然后他见到巫女不仅没有赶快过来迎接他,还后退了几步,摸了摸脸上的面纱扭头问了身侧的玄衣男人一句话。   那男人身姿挺拔修长,比巫女高了一头,戴了块银质的面具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薄的唇。他听到问话后勾唇笑了笑,又掖了掖巫女的面纱,漫不经心的回了句什么。   禾迦努力辨认着他的口型。   放心,没人能认出你。   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是一眼就认出巫女了吗?禾迦很是莫名。   不过这男人是谁,怎么和巫女这么亲密?   禾迦满怀敌意地打量着他,在注意到他腰间佩着的斩阎罗时倏然瞪大了眼睛。   等等。   这居然是沈识?   他什么时候又长高了?   还有,他什么时候和巫女关系这么好了?   禾迦感觉自己在巫女身边的地位受到了撼动,轻易逃过了侍卫的阻拦奔向二人,徒留沈澜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寇窈见禾迦气势汹汹地跑了过来,情真意切地迎了上去握住了禾迦的手:“禾迦,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终于可以有人帮她解毒了!   她终于能再继续吃喝玩乐了!   禾迦小麦色的面庞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见到你我也很高兴,巫女。”   他挑衅地看了沈识一眼,你陪在巫女身边又怎样,她还不是上来就摸我的手!   沈识有些莫名――这傻小子看他做什么?   不过他并没有理会,而是看向了缓步走过来的沈澜。   也不明白他那么倜傥一张脸为何非要蓄须,平白显得整个人苍老许多。两个多月不见,他似乎瘦了些,身姿却依旧挺拔硬朗。   他轻声开口道:“阿爹。”   沈澜微笑着注视着自己养了十八年的孩子,感慨道:“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裴安的管教约束到底有些用处,他看起来沉稳了不少,不再像以往那样锋芒毕露,而是懂得了藏锋于内。   他自幼天资聪颖,前十八载可以说是顺风顺水从未遇到过任何磨难,经此一遭也算是成长了许多。   一时间沈澜竟不知再说些什么,犹豫之时却听寇窈问道:“沈叔叔,为何金陵的药铺里买不到我们家的药材,只有通过秦家那些世家大族才能买到?”   沈澜心中很是讶异,寇窈什么时候也开始过问这些事情了?   他心中升起一股难言的感动之情,像是终究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欣慰老父:“来,不急。我们在马车上慢慢说。”   他把药材的事转手给另一位经验十足的寇家家仆,吩咐车夫去往南阳山,自己则慢慢和寇窈分析起其中利害来。   寇家做药材生意已有百十年,正是靠此发家成为西南巨贾。因着蜀地、苗疆等地方的药材长势好又多珍奇,也慢慢做起皇室的生意来,勉强称得上“皇商。”   皇宫那地方阴私众多,对药草毒草都需求奇大,世家大族也是如此。寇家每年都押送大批药材进京,三成最好的送进宫,三成被大族买走,余下四成卖给普通的药铺,有时还会捐一些给善堂。   秦家这些年仗着太后撑腰哪里的肥肉都想咬上一口,各地的富商都被他们恶心过。但他们还是不太敢为难寇家,毕竟同寇家来往的一部分是苗人,他们断人财路,苗人可能就断他们性命。   所以他们想了个阴险法子,改为威胁京城的药铺和药贩子,逼得他们买了寇家的药还要低价卖出,甚至可能得不到一分钱直接被抢,久而久之干脆不买,去进别地的药材。   虽然品质差些,但好歹生意还能维持下去。   可寇家又不能因为秦家垄断京城的药材就不卖给京城,毕竟皇室摆在上面,蜀地和苗疆的药农也要靠这一大笔钱吃饭。但谁家生病不需要好药材才能根治?如此一来京城的百姓一生重病只能投身秦家的铺子,花光积蓄才能买上几副好药。   “这便是圣上不明、奸臣当道带给我们的现实。”沈澜平静道,“这让我们不愿做某些事,却不得不去做。”   他这句话是在说寇家的生意,也是在提点沈识。两个小辈显然都听懂了其中含义,双双沉默了下去,只有禾迦还在不明所以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沈澜有心缓和气氛,于是推开了车窗让外面的喧闹声透进来些。不料马车恰巧途经满庭芳,门口的恩客们还在把月余前沈识寇窈闹出来的事当做谈资闲聊。   “真是不成体统。”沈澜感慨道,“你们可不要学他们口中那些人,又是逛花楼不给银子又是女扮男装又是抢人的,实在是太混乱了。”   车内顿时更沉默了。   沈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这事儿不会是你们两个闹出来的吧?”   他先前真是白欣慰一场! 第12章 谁与书 她早早就写了很多封家书,以备……   行宫之中,一行人沉默相对着。   禾迦原本想留下来和他的巫女互诉一下衷肠,谁料巫女话里话外全在暗示让他去帮忙研究阿七身上的毒。禾迦大义凛然地应了,并信誓旦旦地保证研究不出解药绝对不再见巫女。   那恐怕他们此生再见的可能不大了。寇窈目送着禾迦远去,心中难得升起一点愧疚之情。   最后还是长公主率先开口打破了平静。她看着沈澜,目光中透出一些怅然若失:“沈澜,你老了。”   沈澜下意识捋了捋胡子,却道:“殿下风采更胜往昔。”   “哪里比得上往昔。”长公主自嘲道,“我在北疆都快提不动枪了。”   这下沈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于是把目光投向了裴安:“当年裴安还是个十二三的小子,如今也是名满天下的才子了。”   裴安淡淡道:“若非你隐退抚养沈识,天下又有谁人得知我的名字。”   短短几句话,似乎便将这几位名动天下的人物半生潦倒都诉尽了。而他们这半生,几乎都与那一双英年早逝的帝后有关。   也与沈识有关。   沈识此刻正沉默等待着来自沈澜的宣判,尽管他心中早已明白结果如何。   然后他听到沈澜说:“阿识,你的确是他们的孩子。”   果然。   沈识在沈澜的娓娓道来中,缓缓陷入二十几年前的旧事之中。   当时沈识的生父谢亦还是当朝三皇子。他的父亲哀帝昏庸无能,任由突厥一路从北疆打到了旧都长安,谢家皇室被迫迁都金陵。   谢亦本以为父亲受此大辱会重整旗鼓,没想到他非但不招兵买马,反倒被金陵的繁华再次迷了眼,更为扬州瘦马神魂颠倒不思进取。   谢亦空有满腹文韬武略,却毫无用处,他生母出身卑微,连带着自己也不得重视,久而久之养成了一副暴烈脾气。其他皇子也看他不顺眼,他是看这一大堆扶不上墙的烂泥都不顺眼。   当时幕僚建议他迎娶威武大将军的女儿,尽快掌握兵权谋取大业,好整顿朝纲收付江山。他沉默下去,却想起了裴大学士的女儿。   那是京城最有才学,最温柔如水的姑娘。   也是轻而易举拨动了他心弦,可以让他甘之如饴收敛脾气的姑娘。   幕僚明白裴家姑娘也是一个极好的选择,毕竟当今圣上重文轻武,裴大学士在朝中的分量也比威武大将军重得多。   只是裴家向来清贵自持,从未有过女儿嫁入皇家。   谢亦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脾气摆在那里,干脆利落地上门去找裴大学士了,果然提起来意大学士便翻脸将他赶出了门。   寒冬腊月,他在裴家门前站了三日,眉毛上都结了霜花。京城所有人都把这位三皇子当笑话看,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沉默等在那里。   要不是跪下来回引得皇帝对裴家不满,他就跪着等了。   三日后裴大学士到底是让他进了门,横门怒目问他到底想要怎样。谢亦跪了下来,说道:“我自知脾气不好配不上雨素,但却真心爱慕她,日后定会一心一意对她好。何况大学士您定然也明白,皇朝……命不久矣,若谢家还有人能够力挽狂澜,那定然是我。”   他这话虽听起来自大,却也是事实。谢亦重重叩下了首:“他日若我登基,唯有雨素才有能力帮扶辅佐,我只愿意听她的话。她会是大周最贤明的皇后。”   “我真心求娶雨素,做我的锁。”   雄狮一般暴烈勇武的三皇子没有锁链绑住,不会成为一个好皇帝。裴雨素就是他的锁,在她面前,谢亦的百炼钢也全部化作绕指柔。   裴大学士深深叹了口气。屏风后的裴雨素走了出来,温和说道:“父亲,我愿意的。”   哪个女儿家不想嫁给一个注定不凡的英雄呢?   何况谢亦还许诺让她的才学得到用武之地。   几日后裴家女下嫁三皇子的消息惹来了整个金陵城的震惊。很快由裴大学士为首的一干文臣和威武大将军为首的武将便请求册封谢亦为皇太子。   此举无疑引来了哀帝和其他皇子的暴怒,皇子们甚至光明正大地刺杀谢亦夫妻。谢亦对他们毫不留情,不过几月其他皇子就该死的死该伤的伤,该贬为庶人的贬为庶人。哀帝在满朝文武逼迫下立了谢亦,不久后把自己给气死了。   也有人说他是纵欲过度死的,反正很不体面,最后得了个“哀帝”的谥号。   谢亦即位便大刀阔斧整顿朝纲培养兵马,不久后宣布御驾亲征,皇后裴氏监国。   满朝哗然。大周从未有过御驾亲征、皇后监国的先例。可能用的武将太少,大臣们只得捏着鼻子应了。   好在皇后也十分聪颖,将政事处理得井井有条。   三月后捷报传回金陵,谢亦大胜而归,收复了旧都长安。   大臣们简直喜极而泣,只觉得有如此一双帝后是大周之福。不久后谢亦班师回朝休养生息,很快朝臣们做了一件令他不快的事。   他们上奏请求皇帝选秀。   朝臣们也是深思熟虑之后才敢上奏――帝后成亲快两年了还一直无子,实在不像话,而且后宫总不能只有皇后一人。   ……这不是放任裴家独大么。   谢亦上朝时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回宫后和皇后诉苦。谁料裴雨素默不作声,显然是支持朝臣的想法。   谢亦傻了。   “可是我只喜欢你一个,只想要你生的孩子。”在外不怒自威英明神武的皇帝急得跳脚,“哪有女子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裴雨素眼里透出一点柔软的哀伤:“但我们先是帝后,才是夫妻。”   谢亦知道她说得对,但就是不高兴,于是单方面开始了成亲后的第一次冷战。等他反应过来,裴雨素已经把选秀的事操持好了。   而且还不让他去坤宁宫睡。   不睡就不睡,反正他也不会去别人那里。   不过这下子朝臣却开始闹了,话里话外都是说皇后善妒什么的。谢亦被烦得不行,随便挑了个人宠幸了。   这下朝臣们安分了。谢亦还赏了宠幸的女子膳食糕点,只是里面掺了点避子汤。   这样一切仿佛都步入了正轨,只是后宫仍无所出。正当大臣们开始暗暗怀疑谢亦不行的时候,秦家女有孕了。   谢亦又傻了。   暗卫调查才发现秦家女每次承宠后都没吃赏下来的御膳,想来是发现了什么不对。谢亦心情很是不妙,但又不能拿秦氏腹中的骨肉如何,干脆别的宫也不去了,只宿在坤宁宫。   裴雨素赶他他也不走,朝臣闹他就甩袖子走人。十个月后秦家女腹中胎儿出生,是个小皇子。   除了谢亦,满朝文武都挺高兴的,就连裴雨素看起来都松了口气。   她身子弱,耽误皇嗣终究是罪过。   谢亦心想,若是裴雨素一直怀不上孩子也没关系,大不了把那个孩子交给她养,以后再找个由头废了秦家女,省得有人威胁她的位置。可能是不再强求子嗣,一年后裴雨素居然有孕了。   许久未笑的谢亦龙颜大悦,谁料祸福相依,威武大将军不幸逝世,突厥听闻消息再犯北疆。   朝中武将还是式微,毕竟以往几朝的忽视不是谢亦这几年就能补回来的。威武大将军的儿子倒是有些天赋,只是经验不足,无奈之下谢亦只好再次御驾亲征。   他把大多数暗卫都留给了裴雨素,自己只留了两个人。恰巧妹妹最近结识了江湖有名的刀客和智多星,也就是寇窈的阿娘和沈澜。   他恳求二人留在金陵保护妻子,他们也答应了。   这一去北疆,便是十个月。裴雨素腹中的孩子健健康康长大,谢亦隔几日便会收到裴雨素的家书,心中很是慰帖。   裴雨素临盆时,终于出事了。   她不知为何没了力气大出血,吃了寇窈阿娘携带的保命丹药才勉强诞下皇子。秦氏女德妃带人闹事,暗卫也不知中了什么招数内力尽失,毫无办法恢复。   而裴大学士竟也仙逝了,只留下一个十二三岁的幼子。   当时十七八岁的长公主焦头烂额,把孩子托付给沈澜,由寇窈阿娘护送出京。皇嫂紧紧握着她的手,嘱咐她一定按时寄家书给谢亦,她早早就写了很多封,以备不时之需。   “他看到这个才安心……别、别告诉他其实我已经……”   裴雨素的手垂了下去。   长公主崩溃了。   她一向纨绔,此刻却格外强硬的越过德妃操持了裴雨素的丧事,期间麻木不仁地代替皇嫂给皇兄传信,告诉她皇后安好,皇子安好,妹妹安好。没人告诉谢亦他的妻子已经不在人世了,他传回来的家书满纸欣喜,只是战事吃紧字迹格外凌乱。   期间听说德妃寻到了被沈澜带走的皇子尸骨,长公主心知那是障眼法,却还是装出了哀痛模样。   其实不用装,她已经足够痛了。   她心中对皇兄起了怨恨,战事就真的吃紧到可以对京城的事不管不顾吗?月黑风高夜她怀揣着皇嫂最后一封书信策马逃出金陵,颠沛流离来到北疆,却得知皇兄已经重伤不治一个月,只剩一口气了。 第13章 不吃苦 寇窈感觉跟在沈识身边并不会吃……   谢亦在战场上中了悍马部首领的箭,虽然没有伤中要害,但其上附着的剧毒却让他一日日地衰败下去。   随行的军医和找来的名医都毫无办法,如此紧要关口谢亦又不能离开,只能拖着病体指挥战事。   只是他五感渐渐衰退,连提笔写信的力气也没有了,眼睛也看不很清。   他不准往京中传消息,雨素快要生产不能分心。他知道这一战撑过去北疆又能安稳不少时日,也不肯安心养病。   听暗卫阿七给他念信说京城一切安好,他放下心。又让阿七代他回信,这小子聪明伶俐,模仿起他的字迹很是相似,他很庆幸自己带上了他。   只不过再收到京城的书信时心中难掩委屈。雨素是不是生育后太累了,真的丝毫没有发现他的字迹还是有些不同的吗?   英武的帝王渐渐形销骨立。他在某一天醒来时发现自己完全看不见了,脑子也愈发糊涂,只能隐隐听到一点响动。阿七说得知消息的沈澜请到了苗疆避世的巫女,她的血可解百毒,很快便到北疆了。   谢亦心中高兴起来,又硬生生提起了一口气。   他不想死,他还没见到雨素和自己的儿子,还没和她商量这孩子叫什么好,还没还大周一个清平盛世。   只是……   只是为什么自己好像看到雨素了?   她依旧温柔似水,对着他羞涩地笑了笑,像是他们初见时的模样。   谢亦对着她伸出手。   “你是……你是来接我回京的么?”   他握住了妻子的手,感觉身体都轻盈了起来。耳畔有长公主和阿七的嚎啕,只是他早已听不到了。   我们有了皇子,你以后不要再赶我去别的女人那里了。   我真的很不喜欢。   我真的很爱你。   他闭上了眼睛。   营帐外传来捷报,威武大将军的儿子江策有其父之威,击退了突厥悍马部,只是没能斩下他们首领的头颅。他大步匆匆去向帝王报喜,却得知他视作长兄、带他行军打仗的陛下已经驾崩了。   随后又有人通传苗疆的巫女到了。他们将希望寄托在巫女身上,祈祷她本领通天逆转阴阳,而年迈的巫女只看了一眼床上的帝王,便哀伤地摇了摇头。   已经无力回天了。   江策与长公主带着重兵护送帝王棺椁回京,将帝后合葬在一处。秦家展露出了狰狞的野心扶持幼帝登基,但人人都知道那不过是个傀儡,王朝当家做主的已经是太后和秦家了。   若长公主有心,可能借江策的兵权争一争,但太后控制住了江策的母亲,并下旨让江策常驻北疆,不得诏令不可回京。   随后长公主也被赶往了洛阳封地。   洛阳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丰饶的中原重地了,而是一块被突厥觊觎的肥肉,这样是在让她去送死。   皇兄皇嫂的暗卫被控制住了,长公主劝不住冒险前去营救兄弟的阿七,让他也折了进去。   她现在是个孤家寡人了。   没想到她纵情声色多年,总是不缺陪伴与爱意,却也落了这样一个下场。   其实她现在应该被称作大长公主了,只不过没人觉得现在的幼帝是一国之主,还是照旧称她为长公主。她听着这个称呼,仿佛一切还都在过去,高居明堂的还是皇兄皇嫂,她只需要无忧无虑。   皇兄皇嫂。   对了,皇兄皇嫂的孩子还养在沈澜那里。   他那么小,只被她这个姑姑抱过一次,甚至还没睁眼见过自己的父亲母亲。   沈澜说他在娘胎里有些不足,只不过调养好了并无大碍。   沈澜说他格外聪颖,继承了皇兄皇嫂的所有优点。   沈澜问是要告诉他自己的身世,还是先让他安安稳稳地长大?   长公主选择了后者,然后沈澜搭上了自己的十八年。   那是她曾经意气风发风流多才的情郎,她甚至想好去和他闯荡江湖共度余生了,两个多情人凑在一起却成了痴情客,真是不可思议。   只不过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这是她欠沈澜的。   宫里总有眼线盯着她,她只好又养了一堆面首装腔作势,像是很快就忘了那些疼痛,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中。宫里人又给她下了药,她知道,却也不在意。   眼线撤去了,她还是时不时闹一闹向京中要银子,要来之后偷偷给江策补贴兵马,自己也隐瞒身份去做了一个小兵。   他们一直希望悍马部的首领再和他们打一场,江策誓要斩下他的头颅,长公主也想杀了他。   只不过悍马部的首领却感觉除去了宿敌,不再过问战事了。   这便是沈识第一次以孩子身份详细听到的,他亲生父母的半生。   斩阎罗发出悲哀的嗡鸣,寇窈不知道沈识的内心是否也是同样悲哀,她甚至不知道怎样开口安慰他,也不知道他需不需要安慰。   沈澜用一种复杂难辨的目光注视着沈识。   他受爱人之托抚养这个孩子,不可谓不上心,也真心实意把他当做自己的亲生孩子来教导,为此放下自己的抱负,隐姓埋名在故友身边做事,一耗就是十八年。   他将这孩子教成了一个合格的侠客,却还是没有忍心把他培养成一个帝王。现在他们将这选择权交在他自己手中。   沈识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但喉咙却哽住了。许久他嘶哑出声:“我会为他们报仇。”   至于前路如何,他自己也不知道。   在以前,生父的事迹在毫不知情的他心中只是一段辉煌却悲哀的传奇。他甚至和沈识说过,如果武帝没有出生在皇室,他会成为一个更大的英雄。   做将军他会名垂青史也会少遭些磨难,做侠客他会行侠仗义为众人称道。   明德皇后也会一直陪在他身边,和丈夫恩爱白头成为不朽的佳话。   那时沈澜用一种他读不懂的目光看着他,沈识以为那代表沈澜不赞成他的想法,因为沈澜年少时似乎想过去投身朝廷匡扶武帝。   而近百年来除武帝之外的帝王,不是昏君就是傀儡,让他对“皇帝”这个位置有一种莫名的排斥。   现在沈识已经不敢像最初那样坚决说出“绝不会做皇帝”这样的话了。他知道了自己是那悲剧未了的结尾,甚至会在命运的洪流中同样登上那个位置。   长公主看出了沈识的茫然,并没有继续追问他什么,只是微笑说道:“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起身抓住沈识的手,眼睛里闪动着汹涌的火焰,沈识在很多人眼中见过这样的光芒。   那是名为“复仇”的怒火。   “我听闻你十五岁时只身前往突厥沙蝎部刺杀首领大王子,全身而退毫发无伤。”她声音颤抖,“现在我请求你。”   “请求你前往悍马部取首领头颅,额外要求你保障自身安危。”长公主的眼泪流了出来,“好孩子,你能答应我吗?”   在长公主第一次知晓沈识在突厥十六部全身而退时,她就萌生了这样的想法。   悍马部首领铁木尔是突厥的枭雄,却是大周最凶恶的敌人。其实放在以前若有人托沈识去刺杀他,沈识也会答应,毕竟他是大周的子民。   但长公主希望他以故人之子的身份前去。   沈识握住长公主的手。   “我答应您。”   *   秦则听着下人禀报的消息,面露满意之色。   那位姑娘一直待在南阳山,让他无从下手查探。今日下人来报,在城门发现了姑娘的身影。   虽然戴着面纱,但看身形与眉眼,的确是她无疑。她身侧的男人与画像比对后,也确定是当日在满庭芳同行的那位。   他们与寇家的商队有来往,和寇家的先生一同往南阳山去了,同行的还有一个和那姑娘相熟的苗疆少年。寇家的商队中有人说那是寇家的姑娘寇窈。   寇家啊。   他眼馋他们家的生意很久了,没想到他们家的姑娘也如此称心如意。   看来须得好好谋划一番了。   只不过那位裴家的旁支又是怎么和寇窈牵扯上的?西南难道也有裴家的旁支么?   秦则心中有些疑惑,却还是没有深究。   毕竟那在他看来不足为惧。   *   沈识答应后,大长公主便着手准备回洛阳的东西,打算和沈识一同返回北疆。   毕竟她不能在金陵多待。   沈澜也打算同去。他晚来的这段时间正是在整顿寇家的家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并把一部分家业托付给了裴安照拂。   沈识沉默着收拾包裹时,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拽了一下,把他从不真切的过往中拽回了人间。   是寇窈。   她支支吾吾地问:“我能不能一起去呀?”   阿爹阿娘他们还得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她又不太想留在南阳山。虽说禾迦留在这里给阿七解毒需要她的帮助,但她又不一定非要留下来,可以让禾迦用海东青给她传信。   沈识道:“长公主府邸并不像你想的那般奢侈繁华,北疆又是穷苦之地。一路上奔波劳累,你吃得了苦么?”   寇窈的确吃不了苦,但她感觉跟在沈识身边并不会吃苦。 第14章 烧话本 若有朝一日我找出你珍藏的春宫……   “我本以为在南阳山也会吃不少苦头,但你不是也将我照料得很好么?”寇窈道,“有你在,我不会吃苦的。”   沈识不知道她是在说好听话哄人还是真心实意这么想,但心还是软了下去:“这算什么好。”   她在寇家和苗疆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在这里又过的什么样的日子?   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好养活了?   寇窈倒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过得还不错:“吃得好,穿得好,还有人陪着,比我独自在金陵好多了。”   不和自己过得最好的时候比较,偏和不好的时候比,她倒是心胸豁达。   沈识答应了:“路上怕是来不及给你买些吃的玩的,我见行宫书房里有不少话本,厨子还做了不少蜜饯,都给你带上好不好?”   听到这话寇窈顿时觉得路上不难熬了,甜蜜蜜地应了声好,觉得自己也应该回报沈识些什么:“你若是心里不痛快,一定要同我说。”   “和你说什么,你还能哄我开心不成?”沈识觉得好笑,“你又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寇窈思索了一下,自己确实不知道。于是她问道:“那你喜欢什么呢?”   我喜欢让你在我手里吃瘪。   这个念头突兀地浮现在沈识脑海中。   其实仔细想想,他这十八年过得其实比较无趣。练刀、读书、杀人,等着寇窈什么时候来挑衅他,然后他再欺负回去。   以往没觉得如何,怎么现在倒觉得寇窈像是最鲜活的那抹色彩一样?   不过这话沈识当然不敢说,说出来寇窈定然会生气,这些日子顺遂的相处估计也要化为泡影了:“我喜欢你事事顺遂如意――好了,快收拾你的包裹去。”   说完心中也一哂,怎么现在自己也这么会哄人了?   当真是近墨者黑。   临行时禾迦只觉得晴天霹雳,没想到自己要被留在人生地不熟的南阳山,一直吵吵闹闹,直到寇窈答应会和他日日通信才作罢。沈识冷眼看着,觉得这家伙肯定会耗费大把时间写信,不会好好研究阿七的毒,于是特意找了裴安让他看着点禾迦。   顺便可以多教教他说中原话,这样有助于他们交流阿七的病情,也能让他日后出任务少些麻烦。   反正这段时日裴安在自学苗语,有时还会找寇窈问上一问,已经可以和禾迦简单交流。   离开南阳山后沈识才把这事告诉寇窈,寇窈很是幸灾乐祸:“禾迦最不喜欢读书识字,这下可有人治他了。”   长公主怕被人发现,选择白日休息夜里赶路,寇窈便日日通宵看话本。沈识怕她把眼睛熬坏,拿刀做了个九连环让她玩,不要总在蜡烛底下看书。   做九连环时沈澜捋着胡子满眼复杂:“若是知晓你们在外一起住段时日便会和好,我和你师父师公早就把你们扔出去了。”   省得一会儿沈识削坏了寇窈庭院里的树,一会儿寇窈毒死了沈识池子里的鱼,日日不得安生。   如此紧赶慢赶疲劳奔波了七八日,终于在某日天蒙蒙亮时到达了洛阳的公主府。长公主和沈澜安排着回府的诸多事宜,让沈识去喊刚在马车里睡着的寇窈。   马车里,辛夷正在给眼睛还没睁开的寇窈擦脸上的油墨印子。沈识在车门旁敲了敲,听到她含糊的“进来”方才掀帘子进去。   一见到寇窈他就笑了起来:“怎么像小花猫一样?趴在书上睡着了?”   他随手拿起一旁摊开的话本,想看看这丫头是不是把书上的字迹都蹭没了,却没想到看到了满纸不堪入目的艳词。   “小娘子含情仰受,微绽而不自知,忽被郎君掀脚过肩,蓦然想起那日在马上,他也是这般……”   沈识“啪”一声将话本子合上了。   寇窈这几日不眠不休的,就是在看这种东西?!   他面上透出薄红,心中却恼怒非常,忍不住质问寇窈:“这是什么东西?”   “你给我拿的话本呀。”寇窈打了个呵欠,脑子昏昏沉沉不太清醒,什么话也敢说出口,“男女之事写的格外细致生动,但我那日在花楼没见得像里面写的那么欢愉,以后定要亲自试试……”   “试什么试!”沈识厉声喝道,把寇窈硬生生吓醒了。他把寇窈身侧的一摞话本都拿过来,一本本翻过去,心中越来越绝望。   怎么没一本正经东西!   分明看名字都是些正经游记奇谈什么的!   裴安书房里怎么会有这种桃色话本,他不是个君子吗?   远在南阳山的裴安并不知道自己受到了外甥的迁怒。南阳山行宫的书房是迁都后哀帝着人布置的,有这些东西一点儿也不奇怪,裴安平日里看书都是在另几架子正经书里挑,从未给过那一架单看名字就是毫无用处的话本子的书一个眼神。   沈识打算一会儿挑个地方把这些话本全烧了,还不忘和寇窈说:“把看的东西都忘干净,别学坏了!”   说罢他便抱着一摞书大步迈出马车,找地方点火去了。   寇窈气急了,拽着辛夷的袖子骂他:“你看这个人!分明是他给我挑的话本,却又不让我看了!”   辛夷沉默着不开口,对他们时好时坏的相处很是茫然。   不过很快寇窈便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全心全意欣赏起长公主的府邸来。   公主府果然如传闻中所说,连扫地的小厮都格外俊俏。虽说府邸不是很大,但胜在玲珑精致,不过寇窈总觉得有种古怪的不协调。直到她被长公主领进卧房,看到金丝被下不慎露出的一角棉布褥子才反应过来是哪里不对。   比如公主府的大门看着格外堂皇恢弘,其实在府里看能发现它最顶上有点掉色,根本不是什么好木头。   比如花园里显眼的地方牡丹争奇斗艳,不显眼的地方却种着一畦青菜。   比如伺候长公主的不是面首而是婢女,看起来像面首的不是在扫地就是在看门,不是在种菜就是在烧火。   估计只有外人来访时,他们才会变成“面首”。   寇窈:“……”   长公主年少时的风流韵事估计是真的,但近些年的估计全是糊弄给别人看的。   想来她在洛阳过得也不容易。洛阳隶属于豫州,太后连一个州的封地都舍不得给她,只给了她洛阳以西的地方。洛阳以东的还是由豫州知州治理,那知州还是个秦家的旁支子弟。   长公主命侍女找出几身自己曾经的骑装,在寇窈身上比划了比划:“去北疆走小路快马加鞭一日便到了,再坐马车不方便。来不及赶制新衣,只能让你凑合凑合了。”   她叹了口气:“好孩子,委屈你了。”   寇窈的注意力却在那个“一日”上,吃惊问道:“洛阳居然离北疆那么近么?”   “可不是。”长公主自嘲地笑笑,“现在的北疆可不是以往的北疆了,若不是威武大将军一直驻守在此,洛阳也早就是突厥的领地了。”   寇窈怕自己再戳到长公主的伤心事,干脆不再言语了。长公主让她先去沐浴好好歇息,修整两日再去北疆。   于是寇窈闷头睡到了太阳落山,知道侍女唤她用晚膳才起来。好在公主府的膳食还比较合口味,她吃得很是舒心。   沈澜不知何时剃光了胡子,整个人都显得年轻了。寇窈这才发现沈叔叔其实有一副风流样貌,惊叹着夸他俊朗。沈澜闻言笑着去捋胡子,摸到光洁的下巴才反应过来。   “那以前您蓄须做什么?”寇窈有些好奇,“明明这样好看许多。”   沈澜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却还是认真回答:“怕风月叨扰罢了。”   意思是现在就不怕风月缠身了么?寇窈想问出声,却怕沈识心中不好受,于是偷偷瞧了他一眼。   沈识没什么反应。   他并不太在意这些,甚至以往还有过沈澜为什么不再给他找个“后娘”的疑惑。毕竟现在的世道女子守寡者居多,一直独身的男人却委实罕见,而且沈澜也称得上一句年少有为。   何况总不能让沈澜一直拉扯他,自己身旁却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只不过他一直碍于儿子的身份没敢问出口。   若是沈澜和长公主有个结果,他也是开心的。   用完晚膳寇窈闲着无聊,去缠着沈识要话本,听他说全烧了之后很是痛心。   “那些可都是珍品!”寇窈觉得心中钝痛,“你真是暴殄天物!若有朝一日我找出你珍藏的春宫图,定然也要付之一炬!”   沈识面无表情地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这次没收着力气:“别看些不三不四的东西!还有,我没藏春宫。”   寇窈捂着脑门瞪他:“鬼才信你。”   毕竟她的同胞弟弟寇风都看过那东西了,虽然看得时候面无表情,还嫌弃上面的人丑。   不过确实很丑,这样想来还是话本好,毕竟里面写的都是俊俏公子哥儿和貌美小娘子。   她越想越生气,愤愤瞪了一眼沈识后回房去了,徒留心里直冒火的沈识在一旁生闷气。   这小丫头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第15章 动春心 我是个色中饿鬼。   闹了脾气的两个人前往北疆的路上还得同乘一匹马。   原因是寇窈虽会骑马但骑不好,而沈识骑得最好,带人最为妥当。   沈识垂眸,刚好可以看到寇窈后颈上的红痣,不住上下颠簸晃得他心烦意乱。   今日寇窈穿了身绯色的骑装,发丝全部拢住高高竖起,很有几分英姿飒爽的女侠味道。不过她现在坐在沈识身前,沈识只觉得她肩膀太过单薄,腰肢太过纤细,脖颈也像白嫩的植物根茎,稍微一掐便能断掉。   小丫头已经一日没搭理他了,不就是烧了她的话本么,至于生那么大的气?   那书中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又是幕天席地又是在马上……   在马上。   沈识全身都绷紧了。   在马上做什么?   怎么在马背上还能……不会颠得难受么?   他脑子里浑浑噩噩,寇窈还不安生。她沐浴时不知道加了什么,身上馥郁的香气直往他心里钻,还时不时动一动,腰肢擦过他的小腹,他似乎都能感受到她身上的热度……   沈识“噌”的一下被点着了。   他下意识向后躲,扣住寇窈的肩膀低喝道:“别乱动!”   寇窈的大腿被磨得生疼,沈识还用这些日子从未用过的恼怒语气凶她,她登时就懵了。   心里委屈又酸涩,但总不能这时候和他吵架耽误行程。身后的沈识呼吸粗重不稳,寇窈搞不懂这人为什么生气。   分明前段时日还说把她当妹妹疼的。   沈识见她不再乱动总算松了口气,在心中默念了几十遍刀法口诀才把身体的异状压下去。过了一会儿长公主停下来给众人分干粮,他想扶着寇窈下马,寇窈却仿若没看见他那只手,自己慢吞吞蹭下马了。   早晨还是他把她拉上马的,怎么现在却不行了?沈识心中很不痛快。   又闹什么脾气!   寇窈简单吃了些饼,便同长公主和沈澜说要去一旁的树林采些草药。虽然一头雾水,长公主还是应了,只让辛夷陪着她去,不要耽误太长时间。   沈澜倒是对寇窈到哪里都要找些毒草药草的行为见怪不怪,放心让她去了。   只是沈识觉得寇窈去了很久还没回来,很不放心,怕她遇到些什么处理不了的事,于是也跟去了。   长公主在一旁吃着干粮打趣他们:“阿窈才去了多长时间他便受不了了?一对孩子如胶似漆的,感情倒是很好。”   沈澜闻言惊恐万分:“你这是什么鬼话!”   被寇家夫妻听到,阿识估计会被打死!   这下换长公主疑惑起来:“他们感情就是很好啊,在南阳山成日待在一处,阿识还给阿窈做饭……”   沈澜还是第一次听这些细节,心中喜忧参半。   喜的是两个孩子从一对儿冤家成了一对儿爱侣,忧的是这两人这些年如何闹腾全被寇家夫妇看在眼里,没情意时便当做小孩子玩闹了,有了情意那对护短的夫妇定会把这些当成旧账来算,沈识少不了挨一顿毒打。   唉,只求阿窈以后心疼阿识,替他求求情。   那边的树林里,沈识还没见到寇窈,先听到了她细细的痛呼声。   小猫儿一样,受了欺负般委委屈屈的,很是让人心疼。   简直像是……   沈识闻声寻过去,却见寇窈褪去了衣物扶在树旁,辛夷正在给她上药。   映入眼中的是修长纤细的腿,白皙的肌肤被磨得红肿不堪。沈识慌忙后退,身躯狠狠撞在了树干上,叶子扑簌簌落下,辛夷拔刀怒喝:“谁?!”   沈识用手背遮住眼睛,却遮不住涨红的脸。他听到寇窈OO@@的穿衣声,还有骂他的娇呵:“沈识你混蛋!是想把人吓死么?!”   他心如乱麻,声音也干涩无比:“怎么回事?”   “我腿磨破了来上药!”寇窈哼了一声,“你骑术一点儿也不好,颠得太厉害了。”   颠得太厉害了……   明明磨成那样,他该是心疼或笑她娇气,可内心翻滚上来的却都是肮脏龌龊的念头。他狼狈地转过身去,声音也颤抖着:“那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寇窈气笑了:“你在马上还凶我,我做什么要和你说?”   他什么时候凶她了?   沈识在慌乱的脑海中整理出一丝头绪:“我那不是凶你,我是……”   我是个色中饿鬼,馋你馋得都疼了。   怎么会这样呢?   他觉得这次压不住了,抛下一句“你不要和我同乘了,和辛夷骑一匹马”便大步离开了。   寇窈恨恨望着他的背影:“谁愿意和你同乘!”   这个莽夫!   谁料寇窈都回去一会儿了,长公主和沈澜还没等到沈识的影子。正在沈澜想去找找他的时候,沈识面色阴沉地回来了。   他也没说去做了什么,只是道了句对不住。   只不过眼神扫过寇窈时却闪烁不定。他以为自己会耽搁不少时间,但是想到她方才模样,想到她在湖里目光清凌凌地望过来,想到她语气甜蜜的撒娇,居然很快就……   众人收拾行装重新出发。沈识在包裹里翻出一件厚实些的衣服,略微放慢了速度等了等辛夷和寇窈。   “给。”他把叠好的衣物递给她,“垫到身下。”   寇窈面色不善地推开他的手:“我才不用!”   沈识碰到她的手心中便发颤,语气也有些躁:“别闹脾气!”   “不用就是不用!”寇窈也火了,“我都抹完药了,不碍事了!”   她又不会蠢到让自己再受一回伤,定然会把自己护得好好的。   抹了药就不磨了么?沈识还想说她,察觉到小辈争执的长公主却打马过来了:“你们两个怎么了?”   她望了一眼沈识手里的衣服,恍然道:“阿窈是不是腿疼?要不要再停下来歇歇?”   “不用啦,殿下。”面对长公主,她的脾气又温和下去,“我都处理好了,不会让自己受伤的。”   沈识一颗心沉沉地坠了下去。   怎么和他说话时便针锋相对呢?   长公主知道她有分寸,想劝沈识一句,见他面色不好便没吭声,只是不住和沈澜嘀咕:“怎么闹脾气了?”   沈澜倒觉得这样才是常态,先前长公主的猜测着实不靠谱:“他们闹脾气才正常……好了,别担心他们了,自己都顾不过来。”   长公主觉得这老狐狸话里有话,顿时不吭声了。   沈识心中仍旧闷闷的。   自己怎么会对寇窈有这种心思呢?   难不成他真是个见色起意的混蛋?   可这色见了这么多年,怎么会现在才有这种念头?   想来是这段时日孤身在金陵,身旁只有她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她又难得乖巧听话,还很会哄人开心。   而且寇窈在金陵需要他,他很难不对她施以援手。他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寇窈身上,觉得这一点“需要”是她可怜招人疼的表现,便把她所有的可恨忘干净了。   沈识自认为想通了其中关窍,明白了这一时的色|欲只是来源于这段时间混乱的情绪,心情也渐渐冷静下来。   反正他不日便要远赴突厥悍马部刺杀首领,和她分离一段时日便好了。   一路上快马加鞭,很快便到了威武大将军江策驻守的北疆晋阳城。血色的太阳高挂在城楼上,凭空显现出几分肃杀之色来。城门口站着一家三口,只瞧得见身形都格外高挑,模样被落日余晖照得模糊不清。   是江策和他的妻女。   江策少时也对长公主起过一点儿别样心思,不过他为人忠厚,很快意识到长公主并非他所求的良人。驻守在晋阳城后他结识了当地将领的女儿,迎娶她为妻,两人至今恩爱如初。   两人只有一个和寇窈差不多大的女儿,小名叫果儿。   江策见到沈识的第一眼便红了眼眶,沉默着想要跪下去,被沈识下马扶住了。他不善言辞,半天说不出什么话,夫人倒是泼辣爽利,笑着对长公主道:“已经差人为您收拾好宅院了。”   在这个边关小城,极少有人知道长公主的真实身份,只以为她是江策的妹妹,脾气古怪不愿嫁人,只喜欢在沙场上亲手砍下侵犯大周的突厥人的头颅。   江策认出了沈澜,对着他抱拳道:“多年不见,沈兄风采一如往昔。”   哪里会一如往昔?十八年的岁月刻在脸上的纹路已经抚不平了,欣慰的是故人心意都未曾变过。沈澜道:“多年不见,你言谈倒是出色不少。”   几人都笑起来,像是想起以前江策沉默到让人以为他是个哑巴的时候,江老将军整日拿鞭子撵着抽他,想让他改改臭毛病。   江夫人拉过寇窈的手,称赞道:“这孩子好俊俏!看年纪和果儿差不多大,两个丫头在这里也能做个伴儿。”随即唤江果儿,“来和这个妹妹打声招呼。”   江果儿见了寇窈,面色有些泛红。她随了父亲不爱说话的性子,半晌只干巴巴说道:“你真漂亮。”   那是自然了。寇窈骄矜地挺起了胸,看着江果儿说道:“你也很漂亮啊。”   江果儿惊讶地摸了摸自己被风沙吹得干巴巴的脸:“真的么?”   还是第一次有人真心实意夸她漂亮。 第16章 莫当真 男人的好听话果然都是花言巧语……   晋阳城的风沙很大,大到让沈识怀疑面黄肌瘦的百姓会不会被吹走。   他跟着沈澜前往安营扎寨的地方,沉默地听着沈澜讲述晋阳城的历史。   “百年前晋阳也是一方富饶之地。”沈澜缓缓说道,“不过在突厥频频开始骚扰大周边境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北疆战乱频发,无数流离失所的北境百姓逃来了晋阳。晋阳当时还很富饶,知府也毫不吝啬地开仓放粮接济百姓。   后来突厥又向南打了不少,这里又来了不少流民。知府不像曾经那样慷慨了,或者是说,他不敢了。   晋阳的一部分乡绅富豪心中不安,逃往了江南一带。   如此以来,循环往复。   最终终于轮到了晋阳城。   这次没有多少人逃了。一部分人是逃了太多次已经麻木了,一部分人是穷苦无依不知道该去哪儿,还有一部分被激起了血性或是舍不得自己故土,干脆想和突厥人鱼死网破。   这里的不少百姓被掳走过妻女,抢夺过财物。甚至在突厥人少粮食的时候,他们被当做“两脚羊”抓走,那群野蛮人吃饱喝足之后还会唾弃地呸一口他们的骨头,嫌弃他们油水怎么这么少。   武帝即位后的几年和江策驻守这里的十几年,已经是百年来他们过得最安分的日子了。   现在沈识眼里的“面黄肌瘦”,已经是他们最康健的模样了。   晋阳城的百姓们像一堆堆顽强的野草,从石头缝里扎根活着,有时也会不切实际地想一想自己能不能长成树的形状。   然后是将士们。   他们已经把打仗过成生活,不奢望有战争停止的那天了。打仗罢了,不过是用性命做赚钱的生意,自己的命豁出去,给住在晋阳城的家人换一点生活下去的银两。   这点银两里的大部分,还是江策搬空了将军府补给他们的,长公主死皮赖脸不要面子从金陵要过来的。   可能没几天身旁一起喝酒的弟兄就没了,不过也没关系,还想喝就蹲在沙场上,敬天一杯敬地一杯,再自己喝一杯,同以往没什么两样。   反正人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分明全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却活成这个鬼样子。   沈识心中有一种难言的空。   他曾以为自已是在行侠仗义斩奸除恶,毕竟严杀楼非奸邪恶人不杀,但如今看来,他只是在做生意。   一手交钱一手杀人,只不过生意达成的条件苛刻一些。   以往他可以闭目塞听,将这些全都推到无能的皇帝头上去。现在知道他的生父是谁,他又曾为这些百姓做些什么,沈识便无法再欺骗自己。   天下苍生都是他的责任。   长公主说他从未享受过皇嗣身份的一点儿便利,因此不用太过挂怀这些事,可若不是因为他的身份,他又怎会得到沈澜十八年的精心栽培?又怎会过得平安顺遂?   即便他不是皇嗣,好儿郎也应当担起重整家国的责任。   沈澜在他耳边说道:“阿识,你有除恶之心,除得尽天下奸邪吗?你有杀人之刀,救得了黎民百姓吗?”   斩阎罗嗡鸣着,似愤怒,似哀伤。   “我不能。”沈识说道。   他乌沉的眼眸越过一望无尽的黄沙,越过北归的鸟雀,直直投向天与地的尽头。   “但十日之内,我定能取回铁木尔首级,告慰此地英灵,也告慰我的――父亲。”   *   江果儿很喜欢寇窈。   她像是一朵艳丽的花,漂亮,热烈,给荒芜枯败的晋阳城增添了不少色彩。   寇窈听着江果儿讲晋阳城的刀削面、油糕和羊杂,眼底透出些好奇来。   “羊杂不会很腥么?”她手腕上一串银镯发出细碎的声响,“我知道几种豆蔻可以去腥,还能改善口味。”   江果儿磕磕巴巴地问:“你……你也会做饭么?”   我不会做,我只会吃。寇窈觉得这话说出来有损自己的颜面,只是说道:“我只是懂一些药草香料。”   一旁的江果儿很真诚地捧场:“那你好厉害。”   平日里旁人夸寇窈,她都理所当然地受了。可现在一个比她大几个月的女孩子满心满眼推崇她,她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腕上的小银感受到了主人奇怪的情绪,顶起脑袋嘲讽地吐了吐舌头。寇窈摁了它一下,江果儿见到后居然也不害怕。   “其实蛇也挺好吃的,有段时间缺粮食的时候爹还抓过蛇呢。”江果儿道,“就是容易中毒。”   小银闻言鳞片微微竖起,眼里的光都警惕起来。   吃蛇?   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事?   它作势想去咬一口残害自己同胞的江果儿,却被寇窈弹了一下脑门,晕晕乎乎地趴了下去。江果儿眼睛亮晶晶的:“这条小花蛇好可爱。”   小花蛇?   小银很是绝望,缠在寇窈手上开始装死。   禾迦在南阳山研究阿七的毒研究得焦头烂额,又被裴安抓去学中原话,前几日才歪歪扭扭用刚学的字写了封信传给寇窈,满纸都是在骂沈识阴险恶毒、暗中陷害、让他痛不欲生,裴安如何严苛迂腐、毫不留情、让他日渐消瘦。   可见他学得确实不错,都会用四字成语了。   在信的末尾,他才用苗语写了句话,问寇窈对阿七的毒有没有什么想法,他实在没有什么头绪。   寇窈想起那日自己的猜测,暗示他向人身上琢磨琢磨。   这一琢磨估计要不少时间,小银的鳞片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原样。   晚膳时江果儿给寇窈做了桃酥,她吃得很开心,和江果儿说话也更加甜蜜起来。江果儿只觉得多了个会撒娇的妹妹,又欢喜又满足,恋恋不舍地抓着寇窈的手让她和自己一同睡。   她的屋子虽然不大,床榻倒是不小。寇窈觉得自己一个人无聊,欢欢喜喜地应了,还哄着江果儿说了许多话。   两个女孩子到了后半夜才睡过去,次日直到晌午才醒。寇窈还有些犯糊涂,被辛夷伺候着梳洗,却听到了江果儿有些不好意思的声音:“我……我这里也没有胭脂香膏什么的,委屈你了。”   寇窈带着点鼻音回答:“我不用那些的。”   只不过她听到这话心里还是有些惊讶――江果儿好歹是一品大员威武大将军的独女,居然连胭脂都用不起么?   明明她的身份那么高贵。   江果儿也很吃惊。她以为寇窈这样漂亮的小姑娘要日日仔细梳妆,却没想她不用这些。她想说些什么来夸赞寇窈不施粉黛也美艳漂亮的容貌,却对上了她格外柔软的双眸。   “你是不是喜欢胭脂香膏呀?”寇窈问她。   江果儿的脸顿时红了:“我……我不喜欢的!那些东西太贵了,还不如给将士们碗里添块肉吃划算……”   “我们可以自己做呀。”寇窈心中粗略闪过在晋阳城看到的花草,稍一合计便估摸出能做出什么样的胭脂来,“用完膳我们就去摘花。”   吃饱喝足后江果儿带着寇窈走遍了晋阳城草木繁盛的地方,见她随手摘的古怪东西很好奇这些能不能做出胭脂,却又不好意思多问。在街上走到一半行人突然骚乱起来,江果儿心中一紧,拉着寇窈的手道:“快跑!”   果然有人大喊起来:“赤练部打过来了,大家快回家躲起来!”   摘的花草散落一地,在众人脚下碾碎成你。寇窈被江果儿拉着跌跌撞撞地跑着,心中透出些无所适从的茫然。   这就是北疆的生活么?   江家府邸有一个很大的地窖,里面甚至还摆着几张床榻。江果儿点上蜡烛,昏暗的地窖顿时明亮起来。她抿了抿唇,嗫嚅道:“抱歉。”   寇窈很是不解:“你有什么好抱歉的?”   江果儿不说话。寇窈发现她倔得很,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忽地见到一旁的架子上摞着几册话本,又开心起来:“这里居然有话本子看!”   江果儿没想到她是个苦中作乐的性子,微微有些讶然。   她似乎不像看起来那么娇气。   寇窈拉着江果儿一同看话本,还不时和她讲一讲自己曾经看的那些,把江果儿说得面红耳赤直捂她的嘴。寇窈不满地哼了一声:“只可惜让沈识那厮都给我烧了。”   烧得好,江果儿心想,只是不敢说出口。   寇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日没见到沈识,疑惑地问了一句。江果儿今日听母亲说了一嘴,告诉寇窈:“他去悍马部了。”   居然刚到一日就去了吗?   虽说寇窈知道沈识是去做正事,而且他们现在正在闹脾气,但寇窈还是对沈识的不辞而别有些别扭。   明明以往沈识出远门都会同她说一声。   而且分明说了会把她当妹妹疼,却又烧她的话本又凶她。   还嫌弃她,不让她再和他同乘。   阿爹说得对,男人的好听话果然都是花言巧语,不能当真的。   好在她现在有江果儿陪着,沈识不在身边也过得很开心。   这样囫囵过了半日,辛夷来找她们时她们才放心出去。辛夷也去沙场上砍了几个人,刀上的血还没擦干净。   将士们反应得很及时,赤练部并没有打到城里来。   寇窈突然想去沙场上看看。 第17章 刀法成 那是他此生斩下的最绝艳的一刀……   呼啸的风卷起了战场上的沙尘,也迷了寇窈的眼睛。她下意识地遮了一下,透过指缝向外看着,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长公主。   她穿了一副破旧的铠甲,脸上还有几抹土痕,丝毫没有了从前高贵的模样。沈澜站在她对面,表情也不似以往那般从容。   看起来像是有些心疼。   长公主瞥见了寇窈和江果儿,大步走了过来,疾言厉色道:“这种地方,你们两个小丫头来做什么?”   万一伤到了怎么办?   寇窈没有吭声。   伤兵被接二连三地抬过去,断肢和狰狞的伤口在寇窈眼底映出一片血红。闻到血腥味的小银探出头来,对着地上的血迹嘶嘶地吐了吐蛇信。   寇窈默不作声地跟了过去。   长公主想拉住她,却被沈澜拦住了。他看着面色有些不赞同的长公主,轻轻摇了摇头。   让她去吧。   军帐里的军医正在救治伤员。寇窈瞧见有些发霉腐烂的药草,不可置信地看向江果儿:“寇家不是每年都会供给北疆一大批药草么?”   而且分文不取。   江果儿苦笑道:“虽说是这样,但押送药材的行伍总会受到刁难。这个州的贪官昧下一点,那个府的官差强要一些,不给便不让在此地过,简直和强盗山匪无二!这样一路过来,也所剩无几了。”   只有江策亲自押送那些人才会收敛一些,但他是主帅,又不能一直去做这些事,闹不好还会被参一本擅离职守。   江果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寇窈也姓寇,估摸着和寇家有些关系,忙解释道:“将士们还是很感激寇家的……阿窈你不要生气,这种事寇家也没办法。”   寇窈没有生气。   她只是觉得很无力。   正在救治伤兵的老军医用药谨慎到不能再谨慎,动作也慢吞吞的。寇窈瞧着心急,撸起袖子道:“您老起开,让我来!”   被推开的老军医吓了一跳,颤巍巍地想要去拦住寇窈,却被她肩头上的小银惊得不敢动弹。她用药大胆奇诡,什么东西都敢放,却见效奇快,血顿时止住了。   老军医目瞪口呆:“小丫头,你刚刚放的是什么玩意儿?”   正在用匕首剔除兵士腿上腐肉的寇窈来不及搭理他,扬了扬下巴让他仔细瞧着点。   谁料老先生自己看还不够,还去把其他几个帐里忙完的军医都喊了过来。一群人跟在寇窈身后时不时惊呼出声,吵得她心烦。   她回头瞪他们:“你们消停些!”   一堆大男人成了乖巧的鹌鹑。寇窈这才满意了,又对着傻眼了的江果儿道:“你记不记得我们采的‘蔓荆子’?去把那一片都采来,这里用得上。”   江果儿见自己能帮上忙,背了个药筐子一路小跑着走了。老军医期期艾艾:“为何要用蔓荆子呢?那东西不是有毒么?”   寇窈等着江果儿回来,随手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写起药方来:“蔓荆子有除皮肤骨节死肌之功,虽然有毒,但可以和秦椒中和一下……”   帐外的长公主见状,长长舒了口气。沈澜将手搭上她的肩膀:“你在南阳山应该见识到了这小丫头的厉害,怎么还是那么忧心?”   长公主苦笑道:“战场不比其他地方,她被吓到或者伤到怎么办?我欠寇家的已经够多了,总不能连小丫头都看不好。”   沈澜低声道:“只欠他们的,便不欠我的了么?”   自然是欠的,长公主心想。只不过沈澜在她耳边这般轻声低语,她不太敢言语,怕下一瞬他又温柔地抛出什么让她接不住的话。   这人惯会笑着使绊子,温柔刀折磨人。   沈澜瞧出了她的窘迫,轻哼了一声。   “这么多年,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   突厥,悍马部。   大漠的苍穹顶上挂着一轮孤圆的月。首领帐前,美貌的胡姬正围着火堆跳着舞。   铁木尔已经五十岁了,却丝毫不见颓态,像一匹虽然毛色斑白却仍旧眼光狠戾的狼王。有大胆的胡姬扑倒他怀里,他哈哈大笑,扔下酒壶拥着美人入帐。   其余人见首领歇下了,也酩酊大醉着抱着美人们离开了。   没有人看到,首领帐外的护卫在他们离开后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铁木尔帐内并没有像其他突厥人那样摆一张弓,倒是放了一支箭。生铁铸成的箭头上闪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光。   一番云雨已经停了。胡姬的手指在铁木尔胸前打着圈儿,笑嘻嘻地问:“那就是大王射杀大周皇帝的箭么?总算见到是什么模样了。”   铁木尔是突厥不朽的传奇。十六部尊悍马部为首,正是因为铁木尔在十八年前亲手射杀了大周的武帝,那个年纪轻轻却让整个突厥肝胆俱裂的男人。   “这不是要了谢亦命的那支箭,那支在战场上被战马踏碎了。”铁木尔拨弄着美人的身体,像是在拨动胡琴的琴弦,“这是剩下的那支。”   胡姬好奇问道:“剩下的那支?”   铁木尔却不说话了。   当年,中原有人给他送来了三支箭。那人说铁木尔是突厥十六部箭术最好的人,所以他选择了悍马部。   “若是三支毒箭还射不死谢亦,我就只能再去找别的首领了。”那人戴着面具,语调很是诡异,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了一样。   铁木尔想命人抓住他,没想到这男人虽武功不强,用蛊却是一把好手。铁木尔被他控制住,面露惊恐之色。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那人笑着说:“我来帮你成为突厥的大王啊。”   “这蛊虫会自发寄生到与你有血缘的人身体里,若是不想断子绝孙,你就好好听我的。”那人拍了拍铁木尔的肩膀,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条件只有一个――若是他日我登上大周帝位,突厥十六部必须要对我唯命是从。”   铁木尔战战兢兢:“你既然有如此本领,怎么不自己杀了谢亦?”   那人语气冷了下来:“叫你做便做,管这么多作甚?”   若非谢亦身边太过严防死守,他用得着这些突厥人?   铁木尔箭术虽好,却对谢亦构不成太大威胁。第一支箭被谢亦轻而易举地躲了过去,第二支箭也只是擦破了他的手臂。   但只要有了伤口,谢亦便不再无坚不摧。   他顷刻便摔下了马,若非身边的江策眼疾手快,说不定要死在自己的战马蹄下。那毒不知是什么稀罕物,大周随行的太医和他们费尽心思请来的杏林高手都一筹莫展。   铁木尔知道这种行为很是卑鄙,但有用便是好法子,何况谢亦也实打实是因为被他射中才死去。他成了十六部的英雄,虽然有的首领很看不惯他的这种手段,但大多数人还是在不住称颂他。   在谢亦死去之后,他为自己身上的蛊忧心了很长时间。只不过十几年过去,大周并没有改朝换代的意思,铁木尔也放心下来。   说不定那男人因为武功太弱,死在了争权夺利之中。   铁木尔再次翻身覆上胡姬的身体,胡姬双臂攀上他的脖子,下一瞬却失去了意识昏迷过去。她颈侧浮现出一抹红印子,那是隔空点穴留下的。   铁木尔警惕起身,怒喝道:“谁?!”   刀柄撩开了帐帘,身着玄衣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戴着一块银质面具,露出的半张脸在昏暗的烛火映衬下显现出几分诡异的艳丽,活像从修罗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严杀楼斩阎罗,受大周长公主之托前来取首领首级,以助我大周武帝了却仇怨,往生轮回。”斩阎罗寒光森然,沈识漠然道,“首领,请吧。”   铁木尔可以称得上一句老当益壮,只不过在沈识面前,他并没有多少反抗之力。   他未着寸缕的上半身已经被刀风割出了不少伤口,可沈识衣角都未曾乱过。铁木尔感觉沈识像在逗狗一样羞辱他,面色狰狞:“要杀要剐随你的便!你这样羞辱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沈识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你这种用毒杀人的小人都被称作英雄,还有脸评论别人配不配?”   他一脚踹向铁木尔胸口,铁木尔健硕的躯体直直砸在床上,压断了床板,也压在了那胡姬身上。沈识看着两人交缠的躯体,几欲作呕。   谢亦和裴雨素,他的亲生父母――他们的躯体早就在皇陵化作了枯骨,害死他们的罪魁祸首之一却仍在用新鲜的肉|体抚慰着自己。   如果没有那支毒箭,谢亦或许仍活着,将衰败的大周一步步扶上扶上正轨。   没有那么多贪官污吏,没有那么多流离失所,没有那么多家破人亡。   铁木尔被这句话提醒,抓起一旁陈设的毒箭刺向沈识――那箭头上的毒说不定还有用处!   沈识轻巧起身,游龙一般攀在了支撑大帐的廊柱上。眼底映出铁木尔目露凶光的脸,他不会所动,平静地挥刀一斩。   那是他此生斩下的最绝艳的一刀。   名震天下的斩阎罗在这一刻刀法大成了。 第18章 不喜欢 我发现阿窈一点儿也不喜欢我。……   铁木尔捂着不住流血的脖颈,倒在地上“嗬嗬”地喘着粗气。   沈识落在他身边,毫不留情地碾上了他捂着伤口的手。   濒死的痛呼声激不起他一丝一毫的心软,沈识凑近他,轻轻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那是一张和谢亦有着五分相似的脸。   地上的铁木尔瞪大了自己的双眼,像是看到了从地狱出来索命的厉鬼。他浑身不住颤抖着,用已经发不出声的喉咙嘶叫:“谢……谢……”   谢亦。   那个像是乌云一般遮住了突厥太阳的大周武帝。   沈识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温柔道:“我从不在杀人时摘下面具。”   斩阎罗再次落下。他偏头躲过喷溅的血液,轻笑出声:“你是第一个。”   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榻上的胡姬早就被砸醒了。她看着几刻前还在和自己颠鸾倒凤的大王被砍下头颅,吓得发不出声。沈识用毒箭挑起铁木尔的首级,冷冷看了一眼抖若筛糠无声落泪的胡姬,说道:“烦请告诉其他首领安分些,不然当心和铁木尔落得同样的下场。”   冷风涤荡过他身上的血气,沈识翻身上马,在茫茫夜色中赶回晋阳城。   他要在铁木尔的面容还能看清之时,把他挂到晋阳的城楼上去。   *   晋阳城的将士这几日过得很舒心。   一是因为城中新来的寇姑娘是个妙手回春的小菩萨,困扰弟兄们多年的沉疴顽疾有了根治的可能――虽然小菩萨听到这个称呼就跳脚让大家喊她“巫女”,但他们背地里还是这么喊。   二是因为哨兵方才来报,说不知为何驻军距晋阳城最近的赤练部突向北撤退了十里。   守城门的将士正纳闷地嘀咕着此事,忽瞧见大漠与天的交界处浮现出一个黑点,顿时警惕地抓紧了手中的兵器,不过在黑点逐渐靠近到可以辨认出来人时,他们又放松下来。   是沈公子。   沈识策马长驱而来,随手拿过了守城将士手里的长|枪。骏马奔入城门,而他却踩着马背轻身飞上了城楼。   长|枪一挑一挂,城楼的最高处多了一颗头颅,而沈识手里只余下一支毒箭。年轻的将士们茫然无措,而年老的兵将则是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随后失声痛哭起来。   “铁木尔!”他们高呼着,“是悍马部的首领,是突厥的大王!”   是用卑劣手段葬送了他们武帝性命的小人!   猎猎长风扫过沈识的衣袍,他跃下城楼,看到眼眶通红的江策、失声痛哭的长公主以及欣慰地望着他的沈澜。   九日。   他用五日前往悍马部,摸清他们的主帐和换守,半个时辰砍下了铁木尔的首级,四日回到晋阳。   笼罩在大周上空的阴云被掀起了一角,从今日起,北疆的百姓终于可以窥见一丝天光。   “阿识。”沈澜注视着他,以一种询问的姿态,“要将消息送往金陵吗?”   朝廷虽然昏庸无能,害怕战事劳民伤财,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希望除去铁木尔。   如果将沈识斩杀了铁木尔的消息传回金陵,太后必然会让沈识入宫觐见,他的身份也定会引起怀疑。   沈识沉默了一会儿道:“送吧。”   他终究会出现在太后,秦家,和他那个“皇兄”面前。   不是这次,也会是其他时候。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拖延隐瞒的必要呢?   不过现在,他得去找寇窈,看看这只箭上残留的到底是什么毒。   寇窈正在廊下对镜梳妆。   江果儿的房间采光不太好,还有些闷,她干脆把镜子挪到了回廊下,试着刚刚做好的胭脂。   沈识看到她时,她正在描额头上的花钿。   不过几日未见,她好像又瘦了些,脸颊上的一点儿孩子气的软肉全都消失不见了,本就巴掌大小的脸显得更加精致,轻轻扫过来的一眼有种动人心魄的妩媚。   明明以为分别几日,那些纷繁躁动的情绪应该消失不见才对,却没想到在见到她的那一瞬又汹涌起来。沈识靠近她,情不自禁地唤她的名字。   “阿窈。”   以往沈识总爱连名带姓的叫她,现在却总感觉那样太过生硬,简直想把所有甜蜜的称呼都用在她身上,却又感觉那样太过肉麻。   寇窈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于是只是道:“恭喜。”   沈识靠近她低声问道:“你已经知道我杀了铁木尔了么?”   她面上的神色无辜地说着“不知道”,但口中的话语却让沈识欢喜:“还有你杀不了的人么?”   听起来很是信任他。   沈识想伸手抹去她唇上有些涂出来的胭脂,江果儿却突然出现打断了他的动作:“阿窈,我又找到一本你没看过的话本。”   寇窈的注意顿时被吸引了过去。她接过话本翻了翻,拽着江果儿的袖子撒娇:“果儿,我还想吃桃酥。”   江果儿显然是抵不住她这般作态的――没人能抵抗得了这样的寇窈。只不过她还是努力摆出一点儿年长者的认真:“但是你已经吃了几天甜口的了,这次我要做咸口的,不然吃多了会坏牙齿。”   见她目光坚持不为所动,寇窈只能怏怏地应了,还不住斥责她:“你好心狠。”   沈识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在南阳山时,寇窈也爱这样和他撒娇,尤其是放血那几日沈识严格把控她的饮食,她总爱这样央求他做一点儿她想吃的。   只不过现在她不是对着他撒娇了。   她不用再求沈识带着他去南阳湖玩乐,现在有江果儿陪着她看话本、做胭脂。她也不会因为贪图口腹之欲赖在沈识身边,因为她现在喜欢上了别人做的东西。   只有沈识练刀时还希望她在一旁玩闹,吃到什么时还会第一时间想想这个口味她喜不喜欢。   沈识恍然发现,自己在寇窈身边并非不可替代。只要她有意,可以哄来无数人陪着她,而他却离不开寇窈。   他心中惶惶不安,想要快些把寇窈拉到自己身边来:“阿窈,北疆事务繁忙,江小姐恐怕也没有那个功夫与你日日玩闹。近几日我没有什么事,还是……”   还是让我来陪着你。   不料江果儿听到“日日玩闹”那几个字却生起气来。她已经从父母口中得知了沈识的身份,却仍旧鼓足勇气和他争论:“沈公子,你怎么能这样说阿窈呢?她前些时日一直为将士们治伤,这两日才清闲下来,你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就说她日日玩闹呢?”   为将士们治伤?   那她有没有吓到?有没有累到?   沈识的心揪紧了。他想要和寇窈解释自己并非是江果儿所说的那个意思,却见寇窈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吃惊,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箭:“你来找我做什么?”   仿佛沈识这样想她,她一点儿都不会意外一样。   沈识喉咙有些发堵:“我来让你看看这支箭上的毒。”   寇窈“唔”了一声,想要接过那支箭,谁料沈识却紧抓着不放。她纳闷地看了一眼沈识,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幅做派。   话本摊开摆在一边,沈识瞥了一眼,只是一本普通的游记。他问道:“我这些年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不少世面,给你写成话本看好不好?”   寇窈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可是你见过的那些事都同我说过了呀,写成话本也没意思了。”   也对。   十几年来他们一同长大,针锋相对却又无话不谈。他甚至没办法做到像其他人一样带给他一些别样的新鲜感。   沈识失魂落魄地把箭交给寇窈。寇窈见他神色不对,想了想还是安慰他道:“我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一定会尽快把毒研究出来。”   沈识的面色反倒更难看了:“我不是在担心这个。”   他当然知道寇窈分得清轻重缓急――在她执意留在南阳山,在她尽心竭力为他、为沈识、为阿七解毒时就知道了。那时他便明白自己对她娇气任性的印象只是出于偏见。   那他是在担心什么呢?   寇窈又想了想,觉得自己这次想明白了:“你即便不做皇帝,斩杀铁木尔的事传出去后也会忙碌起来。日后我不会再去找你麻烦了,你放宽心。”   虽说她最开始可能会有些不适应,毕竟和他一起这么多年……但这几日和江果儿一起也挺开心,说明没有沈识也不是不可以。   这下沈识的脸色不只是难看,简直可以称得上阴森了。   眼见寇窈还是一脸茫然,沈识深呼了口气,大步离开了。   他害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寇窈对他,就没有一丁点儿的留念或者喜欢吗?   这感觉让他颓然。旁人见到这位刚刚斩杀了突厥大王的少年英雄时甚至不敢靠近,毕竟他的脸色实在太差。   有人将沈识的异状告诉了沈澜,毕竟大多数人都仍以为他们是父子。于是沈识回屋后就看到了带着酒菜明显是来和自己谈心的沈澜。   与其说是担忧,沈澜此刻更多的是好奇。沈识从未有过这么形容狼狈的时候,他甚至猜测不出这个一向从容的孩子为何此刻这般狼狈。   沈识仰头灌了杯酒,面上现出些凄惶神色来。   “我发现阿窈一点儿也不喜欢我。” 第19章 容易哄 怎么有这么容易哄的丫头。   沈澜有些啼笑皆非。   原来是情之一事。   阿识到底还是少年心性。   他一边感慨到底是长公主的眼睛最为毒辣,一边为自己斟上了酒:“你为何觉得她一点儿都不喜欢你?”   沈识盯着酒杯里的酒出神,怔怔道:“我在她身边可有可无。会有其他人陪她玩闹,为她做她想要的。她甚至亲口说日后不会再劳烦我。”   就只是这些么?   年轻人,真是一点儿小苦头都吃不得。   沈澜从未想过自己的“情圣”身份会在指点自己养大的孩子时再次派上用场,他一句句点拨沈识:“其他人可以替代你的位置,但他们有你做得好么?”   自然没有,沈识心想。   江果儿绝不可能比他更了解寇窈的胃口和喜好。她会做寇窈喜欢的菜式么?瞧寇窈这几日消瘦了多少。   见沈识摇头,沈澜心中定了定。若沈识说自己没有其他人做得好,那他就要抽这个小子了――做事比不上旁人还追什么姑娘。   可沈识的语调依旧苦涩:“明明我做得更好,她为何却不要我了?”   沈澜仔细揣摩了一下寇窈离开苗疆后的这段时日:“你听听我说的对不对,阿窈虽娇生惯养了些,但也挺安贫乐道的。她在南阳山过得不如在苗疆和寇家,在北疆又过得不如在南阳山,可却没多少苦闷神色。过几日苦日子她便习惯了,稍微再有点小甜头她便觉得眼下算不得苦,便也不抱怨。”   确实是这样。   沈识不由得又怨恨起自己来,明明寇窈信任他,说跟在他身边不会吃苦,他怎么就让她过得一日不如一日呢?   沈澜继续道:“虽说她现在不需要你,但你不会继续做对她好的事么?那小丫头又不蠢,自然会选择对自己好的。”   说完,他面不改色地抿了口酒。   其实他这话说得心里有些没底。万一寇窈真心厌恶沈识,定然委屈自己也不会愿意上他的钩……但现在沈识嘴里的“其他人”显然是江家的小姐,他们又在江家待不了多长时间,若寇窈并不厌恶沈识,离开此地后定然会再同他赖在一起。   沈识只觉得醍醐灌顶,颇有些急切地追问:“她若是贪新鲜怎么办?”   毕竟他们相处时日太长,寇窈又说过“养面首”之类的混账话。   这下问到了沈澜擅长的地方,他回想起自己少年时应付长公主的法子:“她贪新鲜你就制造新鲜嘛……再者,”沈澜的眼里透出点促狭,“你们真的完全熟悉彼此,没有半丝新鲜感了么?”   看起来沈识没太懂,也罢,毕竟还是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这也说明他们没做什么偷食禁果的事……沈澜故作严肃道:“你比旁人多认识她十几年,同她相处得时日更长,也更了解她,这是你的优势。若是他日天上真掉下来个让她一见钟情的郎君,那也只能说明你们有缘无分罢了。”   或者说明沈识格外不讨喜。   沈识心中大定,又犹豫着问出了最后一个关心的问题:“可她还总是向别人撒娇……”   沈澜心中飞速掠过在苗疆和寇家纠缠过寇窈的小子,发现他们都被寇窈撂倒了,撒娇这事绝对不可能。   那这个别人,又是江家的小姐了。   沈澜:“……”   他含蓄道:“其实小姑娘家家的,爱和长辈朋友撒撒娇很正常,不用太计较。”   这小子真是什么飞醋都吃,他还以为是晋阳城这些打仗的小伙子让他起了防备之心,没想到问了半天全是在想着怎么对付小姑娘。   沈识的脸上登时又有了希望。沈澜又担忧他满腔热忱得不到回报受情伤,认真道:“阿识,即便你最后和阿窈成不了,也不要将自己折到这段情爱里。”   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说句对不住你师父师公的话,若他日你真的……那即便阿窈不喜欢你,也不可能拒绝得了你。”   那是来自上位者的情爱,也是来自上位者的逼迫。   “您又给我下套。”沈识笑了笑,却坚定道,“我绝不会逼迫她。”   真是小孩子话。沈澜老神在在地喝着酒,暗想日后一定能有用这句话打趣这小子的时候。   但这时候他这个为人长辈的总不能泼冷水,于是只道:“若你想给她最好的一切,那也必定要登上那个位置。”   沈识对这事还是有些本能的逃避:“无论我身在何位,都会将我能得到的最好献给她。”   倒是很痴心。沈澜的眉头舒展了些,心里却又担忧地犯起了嘀咕。   寇家夫妇应该不会打死阿识吧?   *   寇窈跟着江果儿去厨房做桃酥时,闻到了令她食指大动的辛辣香气。   饥肠辘辘的感觉瞬间席卷了她的胃,她顿时把劝说江果儿做甜口桃酥的想法抛在了脑后,眼巴巴地看向厨房是哪位神仙在做饭。   是沈识。   晋阳城的面食格外筋道,沈识煮了碗面,铺上了自己刚刚做的酱牛肉,见到两人后很是自觉地腾出了空子端着碗去外面了。   寇窈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他手中的面上挪开。   刚说了不会再麻烦他,总不能现在缠上去要吃食吧?   她目不斜视地挽着江果儿的胳膊迈入厨房,眼光又打了个弯儿――这里怎么还有一碟子肉?   好像摸一块儿吃啊。   可那是沈识的东西。   但既然是沈识的东西,吃一点儿也没事的吧,他又不会生气……   可是分明决定不再麻烦沈识了,万一吃了还想吃却吃不到了不是更难受么?   寇窈脑海中天人交战,干脆和江果儿说了一句,自己继续闷头回房研究箭上的毒药去了。江果儿房中放不下太多东西,寇窈没有继续和她住在一起。   这一研究就到了夜半三更。桌上的桃酥已经不太新鲜,寇窈对咸口的点心也没什么兴趣,干脆偷偷摸去了厨房。   那一碟喷香的酱牛肉果然还老老实实摆在厨房里。   寇窈思量再三,终于控制不住地伸出了自己罪恶的手。就捏一片,一片就好了……谁料她的手还没沾上盘子,身后便传来了一声轻笑。   “抓到只小馋猫。”   烛台上跃动的火光映出沈识英俊的面容,寇窈做贼心虚地收回了手:“沈识,你怎么在这儿呀?”   当然是特意来蹲你的。沈识负手把刚刚点燃烛台的火折子毁尸灭迹,漫不经心道:“我饿了,来做点夜宵吃。”   寇窈闻言更心虚了:“我也有些饿,看到这里放着呃……不知道谁做的牛肉就想垫垫肚子。”   “那倒是巧。”沈识道,“我把咱们两个的一同做了吧。”   这话正合寇窈的心意,但她还是维持着一丝理智:“不会麻烦你吧?”   “不麻烦。”沈识开始生火,“反正做一个人的饭和做两个人的没什么差别,何况我正打算着日后的三餐还是自己动手,正好借此机会再熟悉熟悉江家的厨房。”   做一个人和做两个人的没什么差别。   日后的三餐还是自己动手。   这话简直是在引诱她问下去!寇窈恶狠狠地想,是沈识自己抛出的话,可别怪她接下去!   于是她试探着问:“你吃不惯晋阳的饭食么?”   什么都吃、很好养活的沈识叹了口气:“确实吃不惯。”他顿了顿,又状似不经意地说,“我看你倒是很喜欢晋阳的饭食,吃得很习惯。”   他的“习惯”两个字带了点轻飘飘的调笑意味,简直是在摧毁寇窈最后的防线。我原本也以为自己吃得很习惯,寇窈悲壮地摸了摸脸,心口不一地说道:“习惯什么呀,我都饿瘦了。”   其实她压根儿没感觉出来自己瘦了,只觉得自己更漂亮了些,可这话简直是直戳沈识的心窝。他的语气顿时就软了:“那就跟着我吃。”   寇窈的眼睛亮晶晶的:“那多麻烦你呀。”   要是她有尾巴,此刻定然已经开心地晃起来了,这个念头在沈识心中一闪而过。他的声音很温柔:“怎么和我这么客气,是不是忘了我还得用后半辈子补偿你呢?”   这话唤起了寇窈在南阳山的记忆。   对啊!沈识还说会把日后所有任务的赏金分她一半,后半辈子把她当亲妹妹疼呢!   那她说不再麻烦沈识什么的岂不是亏大了?   寇窈决定违背自己那番义正辞严的豪言壮语,心中宽慰自己此刻之我并非当时之我,此刻之我违背当时之我的想法再正常不过。   她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沈识刚做好的面来,片刻后眼角眉梢都辣出了红意,显现出一份别样的妩媚来。   简直是秀色可餐。   沈识随便扒拉了两口,在寇窈疑惑的注视下真诚地说了句“现在又不饿了”,然后把碗里的牛肉都挑给了她。   其实他原本就没有吃夜宵的习惯,只不过寇窈不知道。   这样看来,他们确实还有很多值得相互了解的地方。   沈识注视着她,将她额角垂下的发轻轻拂到耳侧,心中忍不住感慨道,怎么有这么容易哄的丫头。 第20章 生辰礼 我哪里是嫌弃你,分明是喜欢你……   铁木尔被斩首闹得突厥十六部人心惶惶,也不太敢再进攻晋阳,长公主这几日觉得太过清闲,干脆决定回洛阳公主府去。   寇窈也研究出了一些头绪,那支箭上的毒和阿七身上的毒同源而生,和秦家脱不了干系。长公主听到这话后简直要气疯了:“秦家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勾结突厥,谋害帝王!   原来他们的狼子野心,在十八年前就已经那么恶臭狰狞!   只不过如何解毒还没有什么头绪。期间寇窈还收到了禾迦的一封信,他说发现阿七的毒有一部分来源于人的牙齿。   人身凡起病灶,体中必生毒素,研制出这些毒的人必然是把同类当成了毒草毒虫之类的取材之所……即便寇窈心中早有准备,还是看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自己和禾迦已经是蛊苗中的两个异类了。她是万事万物都能拿来做毒,世间的草木,动物的毛皮,甚至女儿家的香膏都能用得上。禾迦则是专门向偏僻冷门的地方钻,比如在来金陵之前,他已经在澜沧江摸了两个月的鱼虾,想要从鱼身上提炼出点什么新鲜东西来。   没想到还有比他们两个更邪门的。   信的末尾禾迦兴致勃勃地写道,裴安听说此事后给他找了个老仵作当师父,他已经观摩了大半个月人体了,估计研制出解药也就这段时间的事。   虽说这样有些吃不下饭,但总比在南阳山读书认字好。   寇窈甘拜下风。   她还收到了自己阿爹阿娘的信,说已经返航了,估摸着月余就能回到西南,只可惜赶不上寇窈的十五岁生辰,两船从波斯带来的珍奇玩物也不能让海东青给她捎回来。   寇窈倒不是很在意,正好这样她爹也不用心心念念给她办及笄礼了,她看到那么多繁琐事项就难受。她开开心心回了封信刺激她爹的脆弱心灵,还往信封里塞了给同胞弟弟寇风的生辰礼物。   是她刚刚研制出的药丸,估摸着对长高有奇效,可以帮助寇风高过禾迦。   为了安抚在南阳山劳累的禾迦,她也让海东青给禾迦捎去了几粒,省得他总是眼馋沈识长了那么高。   不过金陵那边倒没传回什么消息,长公主觉得这样挺正常。按照秦氏那疯妇和秦家那帮人的德行,估摸着要派探子去突厥查明一番,再摸清楚沈识的底细才肯宣沈识进京。如此折腾一番,大半个月就得过去。   沈识的身份是沈澜的养子,沈澜的身份是在寇家待不下去来投奔故友江策的先生,还和长公主有些牵扯。   因着沈识的相貌,晋阳有些人还以为他是沈澜和长公主的私生子,只是碍于种种因素才说是“养子”。太后查到这些后定然也心生疑虑,毕竟算算沈识的年纪,长公主确实有可能生下她,毕竟那时候她还没被下绝子药。   虽说长公主当时看起来并不像有孕的样子,但万一呢?   但太后也不敢轻易对沈识下手,毕竟江策不只是差人向宫中送了消息,恨不得敲锣打鼓向金陵满城大员的家门口都喊了一遍,闹得整个金陵沸沸扬扬。且秦家手中既然有可以控制人的蛊毒之法,对他们来说,控制住沈识显然比杀了他更好。   只不过以后太后难免会拿长公主擅离封地去北疆的事压她,虽说他们挺希望长公主死在北疆。   回洛阳时寇窈和依依不舍的江果儿道了别,并且提前准备好了厚厚的坐垫。她刚想上辛夷的马,就见沈识策马过来对着她伸出了手。   “上来。”   平心而论,坐沈识的马的确比坐辛夷的好受一些,但寇窈却拿起架子来:“你不是嫌弃我,不愿和我同乘么?”   我哪里是嫌弃你,分明是喜欢你。沈识道:“我当时脑子犯病了,怎么会嫌弃你。”   寇窈搭上沈识的手,哼了一声:“我看你脑子确实病得不轻。”   沈识拉着缰绳将她拥入怀中,感觉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他低头和寇窈调笑:“是有点儿,这不是想请寇小菩萨给我治治么?”   寇窈登时大怒:“不准那么叫我!”   这简直有损她苗疆巫女的威名!   于是沈识又轻言细语地哄她,看她这般生机勃勃的样子只觉得满心欢喜。沈澜粗略猜出了他们那日闹脾气的前因后果,有些哭笑不得。   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   长公主同沈澜耳语:“回府后就把他们两个安排到一个院子里,看他们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寇窈并不知道两个长辈的一肚子坏水,她此刻被沈识捉住了后颈,正不满地哼哼唧唧。   沈识的手指反复按压着她后颈上的那颗红痣,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知不知道这里有颗痣?”   “不知道!”寇窈想拨开他作乱的手,却徒劳无功,“你不要碰,我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以前阿娘总爱像拎小兽幼崽一样捏她的后颈皮,她有时还会顺势在阿娘掌心蹭一蹭。可是沈识现在一碰她却本能地察觉了不妙,像是遇到了天敌的猎物一样竖起了寒毛。   她的感觉不可谓不敏锐。沈识把心中蠢蠢欲动的、想要咬她一口的念头压下去,恋恋不舍地挪开了手。   “生辰怕是要在公主府过了,要不要让殿下帮你主持及笄礼?“   在马上坐得端直实在太累,寇窈倒在沈识怀里,微微仰头看着他:“我不要及笄礼,实在是太麻烦了,还要一大早就起床……按说我满了十五岁也该和大长老接受蛊苗的事了,但我现在出门在外,还是让他老人家多担待一点儿吧。”   正好她也不愿意那么累。   她的发丝蹭得沈识的脖颈微痒,沈识瞧着寇窈仰头看他的模样,只觉得心口被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怎么这么招人疼爱呢?   他干脆扣住寇窈的腰肢把她再往怀里带了一点,寇窈对此没什么反应,还挪了挪身子倚得更舒服了些。   沈识心想,寇窈在别的男人那里显然不会这么放肆,那说明他还是最与众不同的那个。   只不过该如何慢慢惹她上钩呢?   沈识看着怀里的小姑娘无知无觉的模样,微微叹了一口气。   真是道阻且长。   *   在寇窈生辰的那天,她终于研制出来了那支箭上毒的解药,禾迦那边也把阿七的毒解得差不多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长公主正在打量前几日让裁缝给寇窈和沈识做的新衣。她只觉得柳暗花明,自己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希望。   可以抗衡秦家的希望。   这两个孩子真是老天赐给她最好的礼物。   午膳时寇窈吃了一半长寿面便吃不下去了,她埋怨沈识:“做那么长干什么呀?我都吃不下其他东西了。”   沈识觉得面条越长寓意越好,盯紧了寇窈:“不行,得全部吃完。”   见到寇窈委屈到皱起的脸,沈澜假惺惺道:“只是图个好兆头罢了,阿窈吃不下便别吃了,阿识你不要逼迫她。”   他又和善地看向寇窈:“把剩下的给阿识吃,就当给他添添寿。”   寇窈闻言把手中的碗飞快塞到了沈识手里。   沈识听到“不要逼迫她”时神色就有些不对了,只好把剩下的小半根面条吃完,在心中安慰自己这也算个好兆头。   只是明年自己十九岁生辰吃长寿面时还得让她吃一半才行。   长公主把自己曾经搜罗的奇珍异宝和珠玉钗环堆了寇窈半屋子,她吃饱喝足便兴高采烈地回房挨个试过去,片刻后被沈识叩开了房门。   “不问问我送你什么生辰礼物便回来了?”沈识扫了一眼桌上各式各样的珠宝钗环,心中微微凝了一下――他准备的是不是太过简陋?   寇窈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你居然会给我准备生辰礼物?”   这可是以往十几年从未有过的事!   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么?以往生辰又不是没有送过……沈识心虚地想,只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寇窈姐弟两个才出生不久,一个赛一个的粉雕玉琢,石头做的心看到这两个娃娃也能被捂热。沈识在两个小娃娃一周岁时一人送了他们一把自己做的木剑,寇窈看都不看一眼,让他很是受伤。   寇风倒是拿着两把剑耍了一会儿,不过抓周时他便放下了木剑,把目光投向了一堆东西中的那把真剑。   大的,铁的,非常威武霸气。   从那以后,沈识就再没有为他们的生辰礼物上过心。   这么想来,自己也挺斤斤计较的。   他展开掌心,露出手中一枚镂空的、精致的银铃。那铃铛上雕刻着潇潇竹影、一方碧潭上飘飘悠悠的竹筏和其上姿态闲适正在踩水的少女,不过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却自成一方风景。   银铃两侧还用精心编好的红绳穿了几枚珠子,刻的是寇窈平日戴的银饰上常用的花鸟蝴蝶,还有一条趾高气扬翘尾巴的小蛇。寇窈看见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是你做的?”   沈识掌心沁出微微的汗意:“……嗯。”   他明明以前连块精细的面具都做不好,此时竟也能做出这样巧夺天工的东西来。 第21章 梦中人 怎么……怎么会梦到沈识?!……   寇窈深知这定然花了沈识不少功夫。他指尖练刀留下的茧子那么厚,却还是磨出了细碎的红痕,这样用心的生辰礼让她很是欢心。   腕上的一串银镯被寇窈褪下,她探出细嫩的手腕:“那你帮我戴上。”   沈识有些不自然地偏过了头:“这个……这个是戴在脚上的。”   苗疆的许多姑娘脚腕上也会戴银环,寇窈见怪不怪。她踩下鞋袜,雪白的双足一晃一晃:“戴在哪一边?”   沈识半跪在太师椅旁边,捉住了她的左脚。   他掌心的温度格外高,寇窈的足却是微凉的,像一块细腻柔和的玉。寇窈感受到他灼人的热度,脚趾轻轻蜷缩了一下,肌肤也被捂出了一层淡淡的粉。   铃铛缓缓套进去,像是一道暧昧的、不为人知的枷锁。沈识将红绳细细收紧,看到她脚腕上泛起一圈红色,又放松了些。   贴在肌肤上的银珠和银铃有些凉。寇窈抬脚摇了摇,听到清脆的响声之后满意地点点头:“很漂亮。”   红绳衬得她的脚腕更加白皙,那种可以随意攀折的古怪感觉又涌上了沈识的心头。他垂首为寇窈穿好鞋袜,轻声道:“还有一样礼物,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寇窈的鞋尖蹭了蹭沈识的靴子:“是什么呀?”   这个动作实在太像是撩拨和调|情了,可她却做得不带丝毫欲|色。沈识起身,从怀中逃出一本厚厚的话本,面上竟闪过一丝诡异的难堪。   “……是这个。”   寇窈面色莫名地接过来翻了翻,发现是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深意切偷尝禁果的情爱话本,遣词造句有一种潇洒风流的美感,引人入胜又不落俗套,格外合她的胃口。   只是不似别的话本那般有活色生香的绘图,墨迹也格外新鲜。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寇窈心头,她惊讶道:“沈识,这不会是你自己写的吧?!”   沈识努力维持着平静的面色,但耳根升起的红色到底是出卖了他的心思。   他本只想投其所好的试一试,可写的时候又情不自禁地把自己和寇窈代了进去,本以为会磕磕巴巴,没想到却文思泉涌,甚至写得意犹未尽。落笔后自己翻阅着看了看,才发现其上尽是些荒唐下流的把戏。   实在是不成体统。   本想也像其他那些一样烧了,可自己写出来的总有那么点微妙的不舍,再加上寇窈的确喜欢这些,他竟鬼使神差地拿过来了。   简直是着魔了一样。   沈识越想越后悔,恨不得抽那个突发奇想写话本的自己两巴掌,谁料寇窈却喜欢得紧:“你既然自己都写给我看,那日后是不是就不阻拦我看话本啦?”   当然不是!沈识想出口反对,却又怕再像前段时日那样惹她生气,只好不情不愿地说了句是。   寇窈喜出望外,兴高采烈地道了句:“你真好!”   说罢她也不再试长公主送的那些首饰,径直把魂不守舍的沈识赶回了房间,自顾自地看起话本来。   沈识的字迹格外遒劲漂亮,自有一番傲然风骨。可这样的字却不是用在诗文策论上,而是来细细描绘男女之事,简直像是再清风朗月不过的人露出了浪|荡放肆的内里,直勾得人心痒。   没过多久寇窈便看得脸红,她将话本合上,羞赧地在榻上捂住了脸。   为什么……为什么她觉得话本里的二人那么像她和沈识?   明明里面的姑娘是个娇滴滴的大家闺秀,郎君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和她这个苗疆巫女以及沈识那个莽夫刺客没有任何关系,可两人相处总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话本里姑娘的闺房陈设也有些像她在寇家的屋子,这个她倒可以理解,毕竟沈识没见过别的姑娘的屋子嘛。   莫非沈识也是揣摩着和自己相处的情景写话本中的二人相处的么?他没和别的姑娘接触过,也没看过别的话本,这般想想也可以说得通……只是这样让她有种身临其境之感,心中很是别扭。   可是、可是这种感觉却比其他话本更抓心挠肝。   寇窈咬唇思考了一会儿,慷慨赴死般再次打开了话本。   晚膳时她见到沈识,眼神难免心虚躲闪。沈识琢磨出她躲闪的缘由,心中有些难堪,可那难堪又转瞬间被恶劣逗弄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状似不经意道:“晚上不要通宵看话本,容易伤眼睛。”   听到“话本”二字的寇窈活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我……我才不会看!”   竟是落荒而逃了。   *   是夜。   西南的夏日很是闷热,惹得人昏昏欲睡。沈识的中衣穿得松松垮垮,一截劲瘦的腰裸露在外,常年习武形成的肌肉线条清晰利落。   他面上遮了一本诗集,想要以此拦住恼人的日光,睡意渐渐涌起,忽觉得身上一重。   是寇窈。   她只穿了一件烟青色的肚兜,细细的带子缠绕在腰肢和纤细的脖颈上,像一片碧潭上飘飘悠悠的莲叶。可她的肌肤又是滚烫的,甚至脸颊上都沁出了粉意,眼睛里也水蒙蒙的。   本来遮挡阳光的诗集这下变得碍事起来。沈识将它推到一边,从这个以往未有过的角度去欣赏从未见过的景致。   小腹处有一点濡湿的触感,沈识的喉结动了动,沙哑着出声调笑:“小蜜罐子。”   身上的姑娘听到这个称呼,羞得脚尖都绷直了。脚腕上的铃铛响动了几声,她气道:“不准这么叫我!”   沈识坐起了身,胸膛几乎贴上了她的身体。他的手指扶上她的背,像是在描绘一幅画卷,又像是在拨动一丝琴弦:“淌蜜的不是蜜罐子又是什么?”   琴弦被他拨断了,他把碍事的东西扔到一旁:“做什么了,怎么今日那么馋?”   小姑娘哼哼唧唧的:“我看话本写得有滋有味,就想了嘛……”   话本,又是话本。有观摩那东西的闲功夫,还不如实打实地和他在一起试试。   沈识止住了动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是我惹起来的胃口,我可不负责解馋。”他擦了擦小姑娘的口水,恶劣道,“想吃就自己来。”   *   寇窈勉强吃了下去,只觉得肚子胀得难受。   可她又实在不解馋,便央着半搂着她的人带着她动一动,消消食好继续下去,不料他的桃花眼里却明目张胆地写着坏:“自己不会动么?”   我要是真有那个力气求你做什么?!寇窈急得都快哭出来了,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语气软得不可思议:“沈识、沈识……求求你了……”   若不是感受得到他的蠢蠢欲动,寇窈万万想不出他的语气还能如此漫不经心,甚至还带着点不乐意:“天气太热了,我也不想动。”   寇窈又去贴他薄薄的唇。她在这一方面实在笨拙,只是撒娇般的蹭了蹭,便咬着唇不知下一步如何动作,可却大大取悦了他。他语气里带着点好听的鼻音,说出口的话却实在不成样子:“看在蜜罐子都快打翻的份上,就满足你这一次。”   铃铛不住地晃着,直把寇窈从梦中晃醒。她呆呆地盯了一会儿头顶的芙蓉帐,把自己蒙在了被子里。   怎么……怎么会梦到沈识?!   寇窈羞得简直快要哭出来了,她赌气般地把枕头旁的话本扔了出去,肯定和睡前看了他写的话本有关系!   她在被子里闷得愈发热了,干脆坐起身双脚踩在了地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到心里,她感觉自己冷静了下来。   这没什么,寇窈劝说自己,你已经是个大人了,食色性也,人之常情罢了……   至于为什么梦见沈识,就应该和沈识拿她写话本一样,是身边没有别的人可以试验。   寇窈觉得自己想开了,又赤着脚把扔出去的话本捡了回来。只是她实在不允许自己这般模样不收拾收拾就睡过去,大半夜的又不能把辛夷叫醒,只好郁闷地打开了房门,想要吹吹夜里的凉风冷静一下。   谁料朦胧月色之下,沈识竟只穿着中衣在练刀。斩阎罗这般凌厉的刀法,不知他如何做到的丝毫响动也无。寇窈不小心瞧见他收刀时带起中衣露出的一截腰,脸顿时红了:“你……你大半夜的练什么刀呀……”   练就练吧,还只穿着中衣不穿外袍,简直和梦里那副坏模样一般无二。   沈识已经习惯半夜爬起来练刀发泄火气了――毕竟最近有人实在入他梦入得太频繁。只是他却头一次知晓寇窈半夜会出来逛院子:“你怎么这时候醒了,不会是通宵看话本了吧?”   一提起话本,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浮躁起来。都怪今夜那个梦太过逼真恼人!   寇窈嗫嚅道:“我……我做了个噩梦。”   说噩梦其实太不妥帖,可对她而言那实在不算个好梦。沈识闻言露出些担忧神色:“居然吓醒了?现在还害不害怕?”   寇窈磕磕巴巴道:“不太害怕,就是有些吃惊……呃,还是比较害怕的,吓出了一身汗。”   她眼神躲闪言辞又毫无底气,实在是惹得沈识心中生疑。小丫头这模样一看就是在撒谎,可见不是真的做了噩梦。   那她梦见了什么?   ――总不会和他一样吧? 第22章 不明白 一生的所有色彩都已经离她远去……   沈识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他仿佛看透了寇窈心中所想,问道:“是不是想沐浴?”   寇窈有些不好意思:“想是想的,但总不能大半夜的再让人准备热水沐浴……”   倒是挺会为人着想。   “恰好我练刀出了些汗,也想沐浴。”沈识眼里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笑意,“在房间里等着,我去备水。”   寇窈现在已经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麻烦他了,还不忘嘱咐道:“水也不要太热了!呃……毕竟……”   “我知道。”沈识体贴地替她解围,“天气太热了嘛。”   这小丫头简直嫌自己露馅的不够彻底。   一阵凉风吹过,穿着单薄的寇窈打了个喷嚏:“确实挺热的。”   她也知道自己打着喷嚏说这话没有丝毫说服力,忙不迭躲到房间里去了。沈识轻笑一声,却见耳房里的辛夷探出了脑袋。   被二人的说话声惊醒的辛夷警惕地盯着寇窈房门前的沈识:“您站在姑娘门前做什么?”   沈识“唔”了一声:“她想沐浴,又不愿意叫醒你,只能让我亲力亲为了。”   辛夷毫无波澜地回了一个“哦”,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心中还有些淡淡的不解――都是伺候姑娘的,为什么沈识眼角眉梢带着一股得色呢?简直像争宠一样。   热水被提进寇窈的房间,她拿出一盒调制的香粉放进浴桶里。她低头撩了撩水,感觉还是太烫,只好慢慢等着放凉一些。   蒸腾的雾气模糊了她的面容,像一朵半遮半掩地开在云端的花。沈识的呼吸都滞住了:“我先回房沐浴了,你洗完后去对面厢房唤我一声,记得披好衣服。”   他只准备了够寇窈一个人用的热水,回房后把自己浸在了装满冷水的木桶中。波动的水纹扰得沈识心烦意乱,他忍不住想,寇窈此刻在做些什么?   是不是同他一般,被暧昧恼人的梦境困扰着、躁动着、又忍不住自己快乐着么?   睡意有些上涌,寇窈草草擦干了身子,披上衣服去敲沈识的房门。   可敲了半天他都没打开,寇窈一头雾水地唤道:“沈识?”   房间里传来一丝闷哼。随后沈识沙哑温柔的声音响起:“我有些累了,白日里再帮你收拾好不好?”   难道他刚刚已经睡下了,自己把他吵醒了么?寇窈有点愧疚:“好,那我回去擦擦头发。”   本来她也没想再让沈识再给收拾,只想让他帮忙蒸干头发好快些睡下。房中的沈识似乎意识到了寇窈的头发还湿着,出声道:“先等等。”   片刻后沈识推开了房门。他赤着上身,身上的水迹还没擦干,缭绕着一股逼人的凉气。寇窈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抬眼时像一只弄湿了毛皮、可怜兮兮的小兽:“你的洗澡水怎么都放凉了?”   明明她的此刻还留有余温。   沈识将寇窈的长发和沾湿了的中衣都弄干,没有回答她的询问,只是揉了揉她乌黑的发顶:“去睡吧,不然明日又起不来了。”   寇窈顺势在他掌心蹭了蹭:“那你也早些睡。”   柔软的触感停留在掌心,沈识掩上门,盯着那只手自嘲地笑了笑。   这样难熬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   长公主回到洛阳后,封地的几个知县都一一来拜见过她。今日来的是洛阳本地的一个知县,是个瘦巴巴的小老头儿,带着些形销骨立的衰败意味,看得长公主心惊肉跳:“吕达,你这是……”   吕知县艰难地扯出一个笑来,看起来却是悲痛大于欢欣:“殿下,老夫的女儿找到了。”   两年前的中秋灯会上,吕知县年仅十三岁的小女儿吕婉宁不慎被拐子拐走了。吕家夫妇在长公主的帮助下恨不得把整个洛阳都翻遍了,也没能找到爱女的影子,吕夫人哀痛交加,没能熬过那年的冬日。   之后吕知县也从未放弃过寻找女儿,虽然他心知肚明女儿很大可能已经不在洛阳。如今过去了将近两年,他终于找到了。   可既然得偿所愿,为何却又如此哀恸?难道找回来的孩子已经……长公主也算看着吕婉宁长大,此刻已经快要说不出话来:“婉宁她……她怎么样?”   吕知县“噗通”一声跪下了。   他像一截快要腐烂的枯木,长公主都害怕他这一跪会断掉,忙伸手去扶他。可他只是不住地磕着头:“殿下!您与秦茂那奸人同在豫州十几年,我知您手中定然有他不少把柄!还请您帮帮我,我拼了老命也要去金陵告他一状……”吕知县先是泣不成声,最后竟涕泗横流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可怜的婉宁!她哪里是被人贩子拐走,是被秦茂那老贼掳走折磨疯了啊!”   长公主虽然在世人眼中荒唐纨绔,可她到底是皇室中人,身后还有威武大将军。她的封地占了大半个豫州,豫州知州秦茂也不敢太放肆,所以很多腌H事都是偷偷摸摸地做。   也不知他何时瞧上的吕知县的女儿,竟敢差人在洛阳掳走了她,关在府里将近两年,直把一个活泼爱笑的小姑娘逼疯了。前些日子秦茂终于厌倦了养着个疯丫头,让下人把她打晕扔到了乱葬岗自生自灭。   发现她还有一口气的是个想在死人堆里扒两件衣服凑合的老乞丐。老乞丐曾在洛阳受过吕知县的一饭之恩,认出了那是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吕知县身后的小姑娘,拖着跛足把她背会了洛阳的家。   寇窈坐在前去吕家的马车上,看着听着吕知县哭诉不住落泪的长公主,心像是被什么揪紧了。吕婉宁回家后已经不认得人了,也不能见到男人,一看到便会哀嚎着发疯。吕知县未曾想过,找到了女儿竟也不能再见她。   分明他们在家中只有一院之隔,却被两年惨不忍睹的光阴折磨成比死别还要残忍的生离。吕知县午夜梦回之时想起已离世的妻子,心中痛得喘不过气。   若是妻子还在,至少还能有个家人陪陪女儿……可若是妻子还在,看到女儿现在的模样估计会生不如死。   吕知县请过大夫在女儿睡着时瞧她,可都说她的疯病药石无医。到了吕家后,寇窈征得吕知县的准许,在长公主的陪同下去看吕婉宁。   吕婉宁的皮肉紧贴着骨头,大大的眼睛凸起,像一具刚披上人皮的骷髅。她听到开门的响动警惕地看过来,像是在判断来人会不会伤害她。   见到寇窈和长公主后,她绷直的脊背明显松了下去,随后把自己藏在床帐的一角里。   寇窈感觉长公主在自己背上拍了拍。她亦步亦趋地走过去,离吕婉宁越近一步心脏便越痛一分。   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遍布着狰狞的指痕和鞭痕,甚至还有烧伤留下的疤。在战场上寇窈并没有感受到这样的痛楚,她知道将士们的流血牺牲是为乱世中的安稳,是为国捐躯的慷慨壮志。有大将军和沈识在,他们日后会越来越好,伤痛只是暂时的。   可吕婉宁不一样――她本不该承受这些的。   不成人形的少女任由她摆布着,寇窈的手颤抖着,甚至不敢掀开她的衣襟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   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来,寇窈感觉到自己被长公主揽在了怀里。她哽咽着:“殿下,我治不好她……她不是中毒或者被种了蛊,她只是被折磨的……我治不好她。”   她是苗疆的巫女,她的蛊术独步天下,血液可解百毒,寻常的病症也难不住她。她与禾迦一同研制出了阿七和武帝所中奇毒的解药,可她治不好吕婉宁的疯病。   那是埋藏在人神魂里的病症,像是一株植物被精怪摄取了气息,只留下一碾便碎的躯壳,再投注灵丹妙药也毫无用处了。   长公主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顶:“好孩子,你尽力了,不要难过了。”   她揽着寇窈走出去,轻轻掩上门,想要把所有的苦难都与这个孩子隔绝开来。吕知县和吕公子明白这是没有办法的意思,已经麻木到感受不到痛了。   站在吕公子面前的沈识从未见过寇窈哭成这副模样,登时便慌了。他大步上前握住寇窈的手:“阿窈,你怎么了?”   寇窈紧紧握住他的手,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可以解救他的浮木:“沈识……我只是、我只是不明白。”   她哽咽着:“果儿,还有吕小姐,她们都和我差不多……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们过得一个比一个苦呢?   江果儿是威武大将军的独女,本可以在金陵城做最让大家闺秀羡慕的贵女,可却在北疆被风沙皲裂了手足,一盒胭脂都不敢买。吕婉宁的父亲虽然只是知县,但却同长公主交好,本也可以平安顺遂地长大,最大的苦恼也不过是出嫁时挑一个好人家。   北疆的江果儿尚且还能等到击退突厥、重回金陵的那一日,但已经疯疯癫癫的吕婉宁呢?   一生的所有色彩都已经离她远去了。 第23章 当止损 谁能忍心看着一朵花在暗无天日……   沈识紧紧握着寇窈的手,心痛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十几年来她无论是在寇家还是在苗疆,都是被千娇万宠地疼爱着。虽说她的阿娘是江湖门派的主人,她却未曾真正踏上过江湖,也甚少得知世道险恶。   在她眼里,所有同她这么大的姑娘每日都是在担心今日吃些什么穿些什么,或者功课女工做得怎么样。苦难离她太远了,让她像是在看镜花水月,或是在读一个悲凄的故事。   可江果儿和吕婉宁的遭遇为寇窈揭露了这残忍世道中不为人知的一角,让她忍不住去想――有朝一日她会不会也经历这些?   当满怀恶意的权势无情地倾轧过来时,她们都只是被世道残忍地踏在脚下的蝼蚁。   沈识轻而易举地读懂了她眼中的恐惧。他拍拍寇窈的手,轻声安慰着她:“别害怕,阿窈,别怕。”   “你是苗疆的巫女,是师父师公的女儿,你还有我。”他低声道,“我说过会永远保护你的是不是?”   寇窈的低泣慢慢止住了。正当沈识以为她已经没事了的时候,她声音颤抖着开了口:“那其他人呢?”   其他像她这么大却饱经波折的女孩子呢?驻守北疆不敢有一夜安眠的威武大将军和将士呢?这天下经受种种困苦的百姓呢?   身后的大长公主正劝说着吕知县放弃前往金陵状告秦茂的念头,那最多让秦茂得一个降职的判处,荣华富贵依旧不会离他而去,吕家父子还有可能因此葬送仕途和性命――长公主也恨,可她也毫无办法。   寇窈心想,我有你们,可其他人甚至连报仇也做不到。   她满怀希冀地看着沈识:“如果是你,一切都会变好对不对?”   无忧无虑被娇宠着长大的姑娘,就这样突然地和他一同卷入王朝衰败的洪流中。沈识凝视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会的。”   明明他们还没有踏上返回金陵的路,还没有真正和权座之上的佞臣贼子交过锋,可寇窈听到他的回答,却仿佛已经看到了日后河清海晏的盛景。   两日后,豫州知州秦茂暴毙于马上风。风尘仆仆的沈识赶回洛阳把剩下的毒药交给寇窈,也交给了她一个沉沉睡去的好梦。   三日后,长公主的府邸接到了太后秦氏的懿旨。目中无人的宣旨太监和随行的侍卫在长公主府用了一顿饭,成了只听命于寇窈的傀儡。   一行人用太监和侍卫打着掩护,明目张胆阳奉阴违地回金陵去了。   *   金陵,南阳山。   阿彦偷偷摸摸看了一眼桌案旁许久未翻一页书的裴安,轻轻叹了口气。   公子又在出神了。   自从前几日接到了殿下他们马上便能回到金陵的消息后,公子就总是这样。   也不怪公子这样,他都有些怀念沈公子和寇姑娘了。沈公子还好说,寇姑娘一走,整个南阳山的烟火气又淡下去了。   新来的那个苗疆小子虽然也闹腾,但带来的不是人气,是气人。公子气他蠢笨,他们这些侍卫气他的毒蝎毒虫乱跑。禾迦本人也气,气自己虽然逃过了沈先生那个笑面虎,却落到了裴安这个冷面阎王手里。   虽说他的确学到了不少东西,但他就是不乐意。   庭院里,禾迦正蹲在檐下看刚身体恢复不久的阿七练剑。   不愧是武帝的暗卫,被蛊毒控制了那么多年还能有如此出色的武功。禾迦心中燃起了雄心壮志,如果他和阿七学武,有朝一日会不会能够打过沈识?   阿七神志不清了十几年,此刻还是二十岁左右的心性,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欲言又止,不是很能遮挡住对他根骨的鄙视。   禾迦深深叹了一口气:“你们这些中原人不懂,我们蛊苗都是蛊术越好武功底子越差。像我和巫女这样的是蛊术好的,像我们楼主那样是武功好的,其实最烦人的是蛊术不温不火武功也好不到哪里去的……”   话还未说完,他肩膀上的毒蝎突然躁动起来。禾迦用苗语问了几句,兴奋道:“巫女他们回来了!”   阿七知道他口中的巫女是自己的另外一个救命恩人,他脑海中还残留着一点逼出蛊虫时的印象。不过现在吸引他的是另外一件事:“你怎么知道他们回来了?”   毒蝎近些时日和自己的主人一起被逼着学了些中原话,能大概明白阿七的意思,不满地对他竖起了钳子。   它们对蛊王的感应难道会有错么?!   阿七竟诡异地读懂了蝎子的情绪,心中感慨不愧是苗疆的蝎子,中原的蝎子不是被碾死就是被烘干成药了,要是它们有如此神志,定能免于一死。   在房中看书的裴安踏出了房门,吩咐阿彦带人去山下迎接他们,阿七也慢吞吞地跟上了。还没走到半山腰,他们便遇上了灰头土脸风尘仆仆赶回金陵的几人。   禾迦茫然了一瞬,随即面露惊恐之色:“巫女,您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头发散乱满面倦色的巫女困得不住点头,脑袋在沈识背后磕了一下,被硌得瞬间清醒了。她打了个呵欠,把沈识手里的绳子扔给禾迦:“你把他们牵回去。”   绳子上绑了一串被蛊虫控制的倒霉蛋。太后分明吩咐的是让他们监视护送着长公主和沈识一行人进京,可寇窈控制住了他们,直把他们当成时不时向金陵送个信的传声筒,传的还都是些假消息。   抱着剑的阿七揉了揉眼睛,沙哑地开口对同样不太体面的长公主开口唤道:“……殿下。”   在他的记忆中,长公主还是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没想到大梦一场醒来,她已过而立之年,眼睛里骄矜的神色也却都被洗练成了成熟与从容。   阿七的目光又转向她身侧的沈澜:“沈公子。”   这两人终究是成了眷侣么?   想来陛下和娘娘在天之灵,见此情形也终能放下对长公主的忧心了。   长公主对着阿七笑了笑:“先回行宫去罢。”   南阳山的草木已经格外繁盛葱郁,彰显出夏日近乎澎湃满溢的生机来。一直蜻蜓在寇窈面前飞过,她抬眼望过去,见它半透的翅膀折射出细碎斑斓的阳光,像是一个模糊的、光怪陆离的好梦。   可那色彩只有一瞬,那层泡沫般的光影很快散去。   片刻的大梦也该醒了。   “――宫中这几日正在为沈识准备回朝宴。”裴安的目光扫过面色平静的沈识和强打着精神的寇窈,在后者身上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若是明日便闹上朝堂,太后毫无准备,估计会恼羞成怒,还会拿殿下您擅离洛阳说事。”   “说便说,我还怕她不成?”长公主冷笑一声,“秦莹那疯妇难受,我便高兴了。”   沈澜道:“有阿窈控制着太后那个心腹太监,上朝时进宫不是什么难事。让朝中的那些老家伙越早见到阿识越好,若真在那劳什子回朝宴上见,说不定秦家给安排多少肮脏把戏。”   宫中的宴会哪有平静的时候?勾心斗角、栽赃陷害,出其不意的大戏都在宫宴上候着,还是打那些人一个出其不意最好。   可他们再怎么商讨,最终还是要以沈识的心意为准。几人停住话语看向沈识,却瞧见他身侧的寇窈昏昏欲睡,脑袋都要磕在桌案上了。   沈识拿掌心垫了一下,指节被磕出了一丝红痕。寇窈被他手指与桌案的轻微碰撞声惊醒,迷迷糊糊地给他揉捏起指节。   “这要看阿窈明早能不能起来了。”沈识温柔地在她掌心触碰了一下,声音放的很低,怕惊扰了此刻神志还在混沌中的小丫头,“毕竟那个太监还得让她控制。”   前路还一片模糊,这小子就显现出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本质了。裴安感觉心口有点堵:“……你带寇姑娘回房去吧,屋子还是原先你们住的那几间,一直有人收拾着。”   沈识闻言起身,横抱起寇窈大步离开了。寇窈含糊道:“我要听你们讲完再睡……”   “已经讲完了。”沈识低声同她道,“舟车劳顿这么长时日,你还是好好歇歇罢。”   屋内的裴安看着沈识毫无留恋之情的背影,感觉心更堵了。他端起茶杯遮了遮紧抿的唇角,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冷凝:“他们两个怎么回事?”   离开金陵前还没这般……   沈澜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还能怎么回事,阿识开窍了呗。”   这事其实原先在南阳山时便可窥见端倪了。裴安心知自己反应不该如此之大,青梅竹马年少慕艾再正常不过,可是他却不断想起长姐入宫为后日渐消瘦的模样。   他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寇家那姑娘不是能待在宫中的性子,还是让她及时止损为好。”   话里话外,竟是把沈识当成那个该止的“损”了。   长公主和沈澜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裴安竟在这种事上计较起来。   裴安看着这两个年少时风流债一身的人,感觉同他们说不清,干脆甩袖离开了。   他到底还是对当年的事情有怨的。   谁能忍心看着一朵花在暗无天日的宫中玉损香消? 第24章 登明堂 一张带着谢亦和裴雨素影子的脸……   太极殿前, 执勤的侍卫被日光照得头昏脑涨。沉重的甲胄贴在身上,闷出一身潮湿的热汗,有一滴恰巧落在眼窝中晕花了眼。   侍卫眨眨眼睛, 目光再次清晰起来,忽地瞧见了远处一队人影。   为首的是太后眼前的红人双喜公公。侍卫心中纳罕,听说双喜公公前几日传消息说还得十日左右才能回金陵,怎么今日没听到响动就回来了?   这是接到那位斩杀了突厥大王的少年英雄了?   侍卫忍不住抻长了脑袋看过去, 果然瞧见了比身旁几个侍卫还要挺拔一些的玄衣少年。说少年其实也不太妥当,因为他身上已经全然褪去了独属于少年人的莽撞和冲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不迫的散漫。   比他的身形和气质还要出挑的是他极富攻击性的容貌, 绝艳却硬朗,像一把慑人的宝刀。他身侧还站着一位身着深红宫装的女子,两人的容颜竟有两分奇异的相似。   是长公……是大长公主。侍卫在心中暗暗改口,可不能把这坊间未改的称呼带上朝堂,被认为是对圣上不敬便坏了。   转眼间一行人便到了眼前。侍卫以为双喜公公要带人在此处候着,没想到他却继续向前踏上了玉白色的石阶。他忙制止道:“公公, 还未散朝, 此刻是不能进殿的。”   长公主身后做侍女打扮的寇窈嘴唇动了动,充当母蛊的小银也嘶嘶吐了吐信子。   这就是噬心蛊的不好之处了。虽说中蛊之人会完全听从母蛊的差遣,但与人交谈也得一句句教。像阿七那种可以短暂恢复神智还能开口说几句话的已经是极罕见了, 毕竟寻常人可没有他那样的意志。   双喜这才正眼瞧他,只不过看起来却仍是目中无人。他冷硬道:“这是太后的意思。”   既然是太后的旨意, 那便没什么好拦的了。殿门前的通传太监是双喜的干儿子, 见状极有眼力地进殿了。   太极殿内, 白发苍苍的内阁大学士顾守元正同太后商讨加固江南明州堤坝的事宜:“雨季将至,去年明州堤坝便岌岌可危。钦天监观天象,推测今年暴雨更胜于往年, 明州怕是有决堤之险。依微臣之见,今年还是再加固一番最好。”   他并没有正对着堂前的龙椅禀报,而是微微侧着身,向龙椅一侧垂帘听政的太后提及此事。   影影绰绰的珠帘之内,秦太后下意识看了一眼下首不远处自己的兄长秦阁老,见他面色不悦才开口道:“前年大堤刚修缮过,哀家看倒是没有这个必要。两年一修,国库哪里经得起这么损耗?”   顾守元硬邦邦的开口道:“老臣也想知道,为何前年才修缮的大堤去年便撑不住了?”   当时负责监督修缮大堤的是在江南任上的秦三老爷,前几个月刚被江湖侠客砍了脑袋,谁都知道他贪婪好色,修筑大堤的银子到底是有多少又进了秦家人的口袋?   秦太后刚想动怒,却瞧见殿外的通传太监进来了。她眉头紧皱,以为是有什么要紧事,却听见太监说道:“启禀太后,大长公主同斩杀突厥大王的沈识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通传太监以为太后既然想在上朝之时召见这二人,定然是存着让朝臣们看看的意思。虽说他揣摩不透为何要这么做,但不妨碍他办事,因此也并未刻意压低声音。   谁料秦太后面色却变了。   不是说还得些时日才能到金陵么,双喜怎么办事的?   到就到了,怎么还通传到太极殿来了?   可朝臣们都不是聋子,即便是年纪大了的顾大学士也依旧耳聪目明。秦太后有心想散朝之后再见他们,可又找不出推据的理由,只觉得一根刺哽在了喉咙里:“宣他们进来吧。”   她倒要看看,谢芙那贱人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悠长刺耳的通传一声声传出殿外,双喜公公仿佛是被什么惊醒了一般打了个寒颤。他恐惧又茫然地想,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自己回到太极殿来了?   掐着时候弄死了子蛊的寇窈向后退了几步,像寻常侍女那样候在了太极殿的石阶之下。   朝臣们窃窃私语着,满怀希冀地等待着斩杀了突厥大王的少年英雄到来。大周江河日下,外戚把持朝政,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忘记了突厥带给他们的痛。   少年长靴包裹的劲瘦小腿跨过太极殿的门槛,踏上了这波云诡谲、权势之巅的朝堂。他有着挺拔的身形,不输堂中任何人的贵气,漫不经心的从容。   和一张让朝中老臣们感到似曾相识的脸。   太极殿内所有的响动都消失了。年纪尚轻的臣子们惊讶于这位少年英雄的容色和气度,而曾为武帝效力过的老臣,则是坠入了一个荒诞不经的梦。   这一刻他们看到的来人不是沈识,而是那一双惊艳绝伦的帝后。   珠帘之后,太后的脸僵成了一戳就碎的面具。护甲戳破了掌心,渗出丝丝缕缕的鲜血,可她却丝毫未觉。   这样一张脸……这样一张带着谢亦和裴雨素影子的脸……   可叹她最初真以为这个少年是谢芙的孩子,竟没让北疆的探子带一副画像回来!   冷静,秦莹,冷静些。太后强力逼迫着自己,万一只是长得像呢?何况你汲汲营营那么多年终于站在权力顶峰,即便他真是裴雨素的孩子又有何惧!   她强逼着自己露出笑来:“你便是斩杀了铁木尔的沈识?真是英雄出少年。”   可这干巴巴的话语还是压不下她心中汹涌的恐慌。秦太后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我瞧你面善,不知年龄几何?父母又是何方人士?”   沈识的目光首先掠过了龙椅之上的皇帝。   他总算知道为何皇帝已过弱冠之年,百姓却仍一口一个“小皇帝”叫着,全然把他当个无用的傀儡看了。   因为他这位“兄长”实在是太孱弱了。   不像是二十岁的成年男子,皇帝身材瘦小,倒像个十四五的少年。他目光昏沉,像是根本没有听堂上众人在吵些什么,偶尔露出的一点神色也是狰狞暴戾的。   沈识同寇窈相处那么长时间,也算得上见多识广,当时心下便一沉――看皇帝这模样,竟然也像是被蛊毒控制了。   一股难言的荒谬与嘲讽之感涌上心头,沈识偏头轻笑了一声:“我么?养父说我的生父生母是金陵人士。”他神色难辨悲喜,“可惜他们去得早,我从未见过。或许朝堂上哪位大人认识他们呢。”   这话简直像在明示了,可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问一句他的亲生父母姓甚名甚。秦则目光阴沉地扫过自己姑母僵硬的面色和老臣们或悲或喜的脸,心中暗道不妙。   这个沈识似乎不是裴家的旁支子弟,也不是大长公主的孩子,但他身上却有着这二人的影子……   不,确切地来说,是武帝和明德皇后的影子。   最终还是顾大学士打破了太极殿内古怪的沉默。他略显浑浊的眼珠里迸发出一股灼人的光彩:“真的是你杀了铁木尔?”   沈识平静地望着这位为大周效力了几十年的老臣,他曾是裴安的老师:“是我。”   “只可惜铁木尔的首级在北疆的城门上挂的太久已经辨不出面容,且已经腐烂生蛆了。”沈识的唇角毫无笑意地弯了弯,“若不是双喜公公说太后见不得这个,我一定把他带上太极殿让诸位一睹为快。”   你高居明堂之上说自己见不得脏东西,却不知世人眼中你自己便是大周最恶心的那条蛆虫了。   “好!好!”顾大学士放声大笑起来,像是一棵再次焕发了生机的老树。他撩起官袍重重跪了下去:“得此英才是我大周之幸,还请陛下与太后重赏!”   他这一跪像是发出了某种讯息的号角,随后许多武将和老臣都跪了下去:“得此英才是我大周之幸,还请陛下与太后重赏!”   “赏,当然要赏。”太后笑得很难看,“斩杀铁木尔是大功,便封为正四品北京卫指挥佥事,协理禁中警卫部队,再赐府一座,银三千两。陛下以为如何?”   小皇帝这才有了点反应,不过他甚至没有抬眼看看沈识,只说了句:“母后做主便是。”   进殿后还未出过声的谢芙却嗤笑了一声:“我记得前几年秦家的三公子不过是在城外剿了一伙不入流的山匪便被封为了三品的指挥使,怎么斩杀突厥大王还比不过杀几个山匪了?”   秦太后冷眼瞧着她:“那是他原先就有诸多功劳。”   谢芙讶然:“有什么功劳?”   她好整以暇地等着秦太后将“功劳”一一列举出来,谁料她却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我听闻大长公主不好好待在封地,反而跑去了北疆添乱,实在是不成样子。”   果然这老妖婆要拿这事说她。谢芙指了指沈识:“这孩子是故友之子,我不放心他便一同跟去北疆看了看。情理之中的事,太后还是莫要怪罪了吧?”   故友。   太后几乎快把一口牙咬碎了:“北疆生活贫苦,一路上又舟车劳顿,你便在宫中多住些时日休整休整吧。”   “北疆确实贫苦,将士们都快吃不上饭了,还是靠我这个公主接济了一段时日。”谢芙全然不顾秦太后铁青的脸,继续道,“至于住处嘛,宫中的怕是十几年都没好好打扫了,我先住到南阳山去。”   谢芙眼底跃动着奇异的光彩:“您放心,我一定在金陵好好待着。”   一直待到这天下再次姓谢。 第25章 想什么 寇窈声音有些闷:“在想沈识。……   寇窈在太极殿前等得又热又饿, 干脆回到了宫门前的马车上歇息。先前一路走过来时她几乎让双喜和每道门前的人都说了话,因此侍卫都眼熟了她这个戴着面纱的大长公主“侍女”,并没有多加阻拦。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寇窈总觉得宫门前的马车多了一些。车辕上坐着的阿彦听到她略带疑惑的询问,肯定道:“确实如此。想来是宫中各位大臣的侍卫小厮传出了消息,各府都有人赶来想在散朝时一睹沈小公子真容呢。”   听起来这朝中消息简直像放在筛子里,片刻便漏满了金陵城。寇窈四处打量了下, 更加疑惑了:“我怎么看着来的都是些姑娘家。”   阿彦对着寇窈挤眉弄眼:“小公子是少年英雄嘛,很容易引起这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女们心生好感的。”   那若是她们知道沈识便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斩阎罗, 岂不是会更兴奋?   寇窈想起自己和沈识习以为常的相处, 又看着贵女们新鲜的样子,觉得很难体会到她们的心情。她耿直地发表了自己的见解:“现在这个样子,像青楼花魁要游街时一群好色的公子哥儿堵在街上等着。”   阿彦:“……”   寇姑娘的这个说法居然有一种诡异的贴切。   寇窈依旧兴致勃勃地同阿彦讲着话:“若是沈识以后真的……她们会进宫为妃么?”   这个可能还是挺大的,阿彦心想,毕竟沈小公子和京城里这些纨绔子弟相比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贵女们眼睛又不瞎。   只不过寇姑娘怎么问这话时还饶有兴致, 她不会吃醋么?阿彦想起自家公子对这二人的不赞成, 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姑娘,您觉得入宫为妃对女儿家是条好路子么?”   寇窈撇撇嘴:“好什么呀,那么多女人眼巴巴围着一个男人转。在我们苗疆可没有姑娘愿意受这种委屈。”   阿彦继续问道:“那若是日后沈小公子也有了那么多女人, 您会怎么想他?”   寇窈没出声。   其实她想不出沈识妻妾成群的样子,他连别的姑娘的手都没牵过。阿彦这么一问, 她才发现自己对沈识日后登基为帝没有什么清楚认知。   刚刚问贵女们会不会看上沈识入宫为妃, 也不过是有些好奇, 随口一说罢了。   她根本没有想过这件事真正发生的样子。   可是此刻稍微一想那个场景,心中竟升起一股异样的反感来。寇窈抿了抿唇:“武帝和明德皇后便是吃了秦氏的亏,沈识难道会放任自己重蹈覆辙么?”   他难道不会一生只有一个人么?   阿彦闻言有些伤感:“可这是没办法的事啊。当初武帝也许诺皇后娘娘只有她一个, 但最后还是娘娘自己张罗着选秀。在那个位置上,总会身不由己的。”   可她总觉得沈识不会让这个“身不由己”发生。   还没等她反驳阿彦,马车外便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躁动。寇窈掀帘子一看,果然是散朝了。   沈识在一众朝臣中容貌极其打眼,还时不时有人上前同他搭上几句话。他举止从容有度,倒是真的很有为官的架势。寇窈似乎听到了不远处马车中隐隐约约的惊叹,与沈识说话的那个老臣向一旁瞧了瞧,同沈识告别后便径直上了那架马车。   马车帘子掀开时,寇窈看到了一张温婉娴静的脸。   阿彦说道:“方才那个是顾大学士,算是我们公子的老师。马车里坐的那个应该是他的孙女。”   寇窈听说过顾大学士。虽说内阁现在是由秦太后的兄长秦阁老统领,但顾大学士在内阁中的地位仍旧不可忽视,他也算得上是秦家派系之外其他臣子的领头羊。   不过一个时辰,沈识便已经得了顾大学士青眼么?   那看来他确实是挺有做皇帝的潜质的。   她的出神很快便被登上马车的谢芙给打断了。谢芙在寇窈脸上捏了一下:“小丫头想什么呢?”   寇窈声音有些闷:“在想沈识。”   沈识被这几个字激得心中一颤,还没晃过神便听到寇窈继续说道:“想来以往觉得他只是个莽夫是我见识短浅,如今看来他还是挺适合做皇帝的。”   心中升起的欢喜陡然之间又落了回去,沈识无奈地想,就知道她不会那么快就开窍。   谢芙自顾自地斟茶:“阿识做皇帝不是好事么,你怎么瞧起来闷闷不乐的?”   确实是好事,寇窈想,沈识做了皇帝对这天下都是好事。   可是他现在入朝为官,日后做皇帝,定然不会像以往那么清闲了吧?   那她也不能像从前那般事事都麻烦他了,以往还好说,日后可是要耽误事的。   寇窈顿觉日子索然无味起来,于是开始想些能让自己高兴起来的事。她突然问道:“那你说的做了皇帝封我做公主的话还算数么?”   外头赶车的阿彦听到了这话一不留神,硬生生让马车打了个圈儿。谢芙惊得一口茶都喷了出来,不顾体面惊恐地看向沈识:“阿识,你还说过这种话?”   这是要做什么?把情妹妹变成亲妹妹?   沈识只感觉脑袋里一团浆糊,他干巴巴地说道:“此事……此事难度太大,怕是不可行。”   那她想同年少时的长公主那般养面首的希望是不是也要落空了?   寇窈感觉自己被欺骗了,她把要求降低了些,继续问道:“那郡主呢?”   若是封公主是因为没有血缘做不到,那郡主总是可行的吧?   沈识仍旧没有答应。   他此时看得很明白,寇窈并不是贪图荣华,只是想有个封号挂在头上便于实现自己那些为非作歹的荒唐想法。他并没有给自己戴绿帽子的爱好,自然不会允诺。   郡主也不成么?寇窈眼中的神采快要熄灭了:“那县主呢?”   沈识叹了口气,温柔拒绝道:“其他的不会少了你的,但这件事不行。”   可是其他的她也不缺啊!寇窈觉得索然无味的日子更加没有盼头了,不禁扑进长公主的怀里哭诉:“殿下,他说话不算话!”   日后做皇帝可是金口玉言难再收,现在就说话不算话,以后谁会信他!   谢芙觉得郡主和县主都不是什么问题,不太明白沈识为何不答应,虽说现在实现不了,但总不能违背诺言让小丫头伤心:“阿识,我觉得封个郡主不是什么大事。”   寇窈这么可怜巴巴一哭诉,她都心软得不得了,也不知道这小子怎么忍心拒绝的。   沈识的话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咬出来的:“她想拿这名头养面首。”   说罢,还目光颇为不善地看了自己的姑姑一眼。   谢芙嘴里的话顿时打了个弯:“阿窈,可不能有这种荒唐念头!”   寇窈不可置信地看着谢芙:“殿下,您怎么会这么说?”   您以往不是也做过这种事么?   她满含控诉的眼睛看得谢芙心里发虚。谢芙为年少时的自己辩解找补:“我那是少时不懂事贪欢……现在不也没那样了么?何况男人多了不是什么好事。”她唏嘘道,“争风吃醋起来比女人们可怕多了。”   这对寇窈来说不是什么值得担忧的事:“可我有办法养蛊虫控制他们,让他们不争风吃醋和谐共处呀。”   “那这可真是个好东西……不是,”谢芙及时止住话头,换了个理由劝她,“阿窈,你受不住这么多人的。”   寇窈委屈得很:“为什么受不住呀?”   谢芙沉默了。   当然是你一看就娇气且受不得疼,但这话怎么说出口比较合适呢?   一旁的沈识听出了姑姑的言外之意,只觉得头更痛了,他低声道:“我求您少说两句。”   明明都是风流人,怎么她在这种事上就差沈澜那么多呢?   也难怪沈澜能制住她。   谢芙自知理亏,也不再说什么了,只能瞧着侄子硬生生转移寇窈的注意:“今日我见小皇……谢垣,感觉他神志不太清醒,也像是被蛊虫或是毒药控制了的样子,只不过不像你控制双喜那般,他还能自己和秦太后搭句话。”   这下谢芙又忍不住出声了:“我以为谢垣是生下来就脑子不好使且有点疯病,没想到他居然也是被控制的。”   那可是秦莹的亲儿子,她也舍得!   寇窈神色恹恹:“被噬心蛊控制也并非完全不能答话,不过也想教小孩子那样,一一说给他听到什么该答什么。若非猜不出这一路上那么多人都会问双喜什么,我也不会大清早起来同你们进宫。”   只是秦家手里的噬心蛊怎么这么多?这东西整个苗疆都不一定能养出一只,以往寇窈只在书中见过。她用来控制双喜公公和那些侍卫的噬心蛊还是因为小银吞了阿七身上那只,才能勉强养出来用用。   不过阿七也说不准秦家到底有多少噬心蛊。他感觉只有像自己这般曾跟在武帝身边的内家高手才被种了蛊,其他本就属于秦家的普通暗卫并没有被种下蛊虫。   而他们的神志不清像是服用了某种强行改变根骨、提升内功的邪药导致的。按理说秦家不可能养出那么多能够伤到沈识的暗卫。沈识的根骨已经是极为罕见的了,世上没有那么多天才。   沈识回想起自己刺杀秦三老爷时,其他暗卫的武功的确很是虚浮,比不上阿七凌厉果断。只不过他们血液中的毒也够让人难缠的了。   秦家真是越来越邪乎了。寇窈叹了口气,迟早得回苗疆看看有没有什么解决之法。 第26章 贺乔迁 寇窈特意挑了条红裙子穿。……   果然如同寇窈先前所料, 沈识很快忙碌了起来。   大周的官员两日一上朝五日一休沐,沈识根本抽不出时间在南阳山和皇宫两头跑,干脆住进了秦太后赏的宅子。不过他差人把有暗格的地方都封了, 有密道的地方都填了,把整处宅子的布局都改了些。   小厮护卫也是直接从裴家挑了几个对付着,反正他也用不着旁人伺候。   有心人都能看出这是他对秦太后的不信任,但也没理由多加指摘, 因为秦太后显然也不喜欢沈识――这是整个金陵城都知道了的事。   原因么,是秦太后把原先给沈识安排的回朝宴给取消了。   这事在金陵城闹成了一个大笑话。秦太后若是不声不响把宴取消就算了, 百姓们可能根本反应不过来。偏偏她要为自己找补, 说不办回朝宴是因为江南明州堤坝急需修缮缺银子,把办宴会的银子挪给了工部。沈识本就不在意宴不宴的,也没什么异议,毕竟修缮大堤才算正事。   可一直密切关注此事的顾大学士察觉了银子数目的不对――拨给工部的银子也忒少了点,按秦太后的那种说法,她是原本想让大臣们在宴会上吃咸菜么?不然怎么会只花那么一点儿?   “咸菜论”在顾大学士与秦太后和秦阁老唇枪舌战几次后很快传遍了金陵城, 百姓们一片哗然, 秦太后这是既不想办回朝宴又不想出钱修大堤!   不想修大堤还能说前年刚修过大堤还能撑,不想办回朝宴是怎么回事?是单枪匹马带回了突厥大王首级的少年英雄不配么?   要说是国库空虚到连办个回朝宴的钱都拿不出来,街边刚懂事的小娃娃都会不信地吐口水――那秦太后还一顿饭一百多个菜, 还样样精致费功夫!她又不是母猪,干嘛吃那么多, 不会少吃点省一省!   说到底, 秦太后就是不喜欢沈识, 不愿意掏银子办这个回朝宴!   但她为什么不喜欢呢?   百姓们对此感到茫然,难道是因为那位沈小公子是大长公主的“故友之子”么,秦太后向来和大长公主不对付, 但若是因为这个便看不上沈小公子,格局也太小了吧?   而朝中人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知道原因出在沈识的身世上。秦家派系自然不会提起沈识的身世自找麻烦,心中惦念着武帝的老臣也不敢开口说些什么。一是秦家现在仍旧势大,怕贸然提起此事他们脑子一热想办法把沈识弄死;而是老臣们也存了些试探与历练沈识的意思,若他真有逆风翻盘的能力,他们也定然知道如何取舍。   身在南阳山的寇窈听到这些事时,有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   沈识的生活一下子和她拉开了距离,他们突然就变得遥远起来。听裴安说他在朝中做事格外谨慎小心,生怕被秦家那群疯狗抓到一点错处。   这么想来,身居高位也不是什么好事。仅仅是一个四品官职他便这般劳神费力了,以后岂不是会更加忙碌?   想来日后沈识没有精力做她的玩伴了。   寇窈有点难过,又有点生气。沈识和她说的话总是不作数,封她当公主不作数,用后半辈子还她的人情也不作数,他日后肯定接不了刺杀的任务了,赏金分她一半想来也作不得数了。   可是她又不能苛责,毕竟沈识现在做的是正事。   在这一瞬间寇窈难以控制地思念起了苗疆,可现在回去又没什么意思,毕竟阿爹阿娘和寇风还未回来。阿爹阿娘信里也说让自己乖乖待在金陵,他们返航后也会尽快赶来金陵。   寇窈长长叹了一口气。   还是去和禾迦捣鼓毒药玩儿吧。   他们近日正在想方设法研制能够逼出并弄死噬心蛊的药物。秦家的噬心蛊实在太多了,他们总不能次次都让内家高手和小银出马。这样下去还没等到蛊虫除尽,高手的内力就该耗尽了,小银也该撑死了。   上次用噬心蛊控制双喜时她就研制出了这种药的雏形,不过双喜身上种下的噬心蛊成色一般药才起了作用,真对上阿七身上那种活了将近二十年的老毒虫估计还差很多火候。   正想着禾迦,禾迦也恰巧过来了。他手里捧着个瓷碗,里面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泽。寇窈恨不得隔着几丈远就闻到了他身上的一股腥气,掩面嫌弃道:“你是又去哪里摸鱼了么?!”   禾迦显然刚从水里爬出来,身上还没干透。他在距寇窈几步远的地方抖了抖身上的水,平白透出点傻气来:“巫女,我在后山发现了一个湖!”   想来是南阳湖了。寇窈刚想嫌弃他大惊小怪,就听见这傻小子说道:“不过那么好看一个湖居然叫南阳湖!南阳山上南阳湖,这起名的人水平和巫女你给蛊王起名的水平差不多……”   蛊王那么威风凛凛一条蛇,居然叫小银,也不知巫女怎么想的。   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的寇窈面无表情地看着禾迦:“我觉得那种能让人长高的药丸太难捣鼓了,以后不打算再费精力做了。”   听到这话的禾迦顿时慌了:“别啊巫女!吃了那药我足足长了一寸高!”他伸出两只手比划了比划,严谨分析道,“按照这个速度,我再吃几个月就能赶上沈识了。”   寇窈毫不留情地打击他:“万一你长高的同时沈识也长高呢?你总不能一直吃下去吧?”   禾迦道:“沈识又不可能一直长高,这样我也不用一直吃药……但只要我这段时日坚持吃,总会高过他的。”   寇窈胡思乱想着,若是沈识真的一直长高,禾迦也一直追着他长,那这两个人会不会长成不周山那样的天柱?然后沈识因着是自己长成那样的,骨骼比较硬朗,禾迦借着外力长上去比较脆弱,共工就撞倒了禾迦害他断成两半……   这个想法把她自己逗得乐不可支,她笑眯眯地打趣禾迦:“但是用药长高骨头会变脆呀,你不怕以后一碰就断么?”   禾迦被她笑得脸都红了,磕磕巴巴地说:“那、那我听你的话,不吃了。”   巫女还是成日高高兴兴的最漂亮了,前些日子看她神色恹恹,禾迦都怕她闷出病来。   眼下他要做的就是要火上浇油……呃,锦上添花,让巫女更高兴一些!禾迦在心中暗暗为自己鼓劲儿,把盛满鱼鳞的瓷碗捧到了寇窈面前:“巫女,还有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刺鼻的鱼腥味熏得寇窈下意识向后仰了仰。禾迦兴高采烈地说道:“我发现新鲜的鱼鳞磨成粉加在你原先调制的药里,能更好刺激噬心蛊!”   那是蛊虫都受不了这腥味儿吧……寇窈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问:“……就没别的东西能用了么?”   禾迦道:“有是有,不过都没有鱼鳞效果好。”   寇窈不情不愿道:“那就用鱼鳞试试吧。”   可她实在受不了这个味道,只同禾迦待了一小会儿便溜之大吉了。廊上的谢芙正在与裴安说话,看到寇窈后笑眯眯地招手让她过去。   见状寇窈撩起袖子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有点犹豫地走了过去。她刚走到二人面前,裴安的眉头就皱了皱,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将风口露了出来。   被兜头惯了一身风的寇窈:“……”   唉,为什么禾迦总喜欢拿这些奇怪的东西入药呢,害她都被嫌弃了。   谢芙在沙场上待惯了,鼻子远远比不上裴安那么灵敏,仍旧像逗弄小猫一样在她身上胡乱撸了几下:“去换身漂亮衣裳,阿识的新居收拾好了,咱们晚上去庆贺他乔迁。”   “那可能得耽误一会儿。”寇窈欲言又止地看了看谢芙的手,“我要先沐浴……禾迦估计也要。”   “不急,去吧。”谢芙笑眯眯地伸手向捏捏寇窈的脸,被她灵巧地躲开了。   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的谢芙望着寇窈跑远的背影,感慨道:“到底是小姑娘,去见情郎还得事先沐浴梳洗一番。”   裴安沉默了一瞬:“……您也去净净手吧。”   谢芙很是莫名地把手凑到了鼻边:“小丫头香喷喷的有什么好……哕。”   闻到腥味的那一瞬她几乎想把自己的手给剁下来,随后满面痛苦地去洗手了。   *   因着是去给沈识庆贺乔迁之喜,寇窈特意挑了条红裙子穿。辛夷将她及腰的长发半挽起来,在她光洁的额前缀上了额饰,又翻出了她有段时日没戴的银项圈。   沈识的新宅院在金陵的“富贵街”上,不过这条街并不像它的名字那么富贵,想来太后也舍不得赏给沈识太好的府邸。只不过牌匾上格外有风骨的“沈府”二字还是将这座宅子与其他院落奇异地割裂开来。   铁骨银钩,笔走龙蛇,和她话本上与南阳湖青石上的字迹别无二致。   是沈识的字。   寇窈掀开车帘,正对上沈识含着笑意的眼。他对着马车上艳色逼人的姑娘伸出手:“下来。” 第27章 打鸳鸯 若我为帝,阿窈定然是皇后。   宅子内部被沈识收拾得极好, 想来他是毫不吝啬地将秦太后赏的那几千两都砸了进来。寇窈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好奇问道:“怎么和寇家的宅子有些像?”   像就好,看来那么多银子没白花。沈识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因为我就是差人照着寇家的宅子改的。”这样你以后在这里住得也舒服些。   寇窈全然不知道她这些花花肠子, 只是想沈识着实很喜欢寇家,自己的宅子按着自家改,话本里的闺房也按照自己的屋子写。   她走路时脚腕上的银铃不住地响着,清脆又诱人。沈识便知道自己送的生辰礼她一直未摘下, 简直在身上烙成了一个暧昧又隐秘的记号,心登时软得一塌糊涂:“是先看宅子还是先用午膳?”   两人身后的谢芙不满地“啧”了一声, 对着沈识挑了挑眉:“这种事不应该先过问长辈么?”   长辈之一的裴安并没有发表意见。长辈之二的沈澜这段时日同沈识住在这儿, 对宅子已经没有了丝毫新鲜感:“先用膳吧,都午时了。”   沈识只装作没听到,目光定定地看着寇窈。   忙活了一个晌午,寇窈也确实有些饿了。她有些怀念沈识的手艺,略带希冀地问道:“咱们午膳吃什么呀?”   这馋嘴的小丫头。沈识在她掌心按了按:“我让人在珍馐斋寻来了一只鸳鸯铜锅,咱们今日吃古董羹。”   铜锅下烧着无烟的银丝碳, 时不时发出“噼啪”的轻响。沈识用热油煎开事先调配好的底料, 再加入沸水咕噜噜地煮着。他考虑得颇为细致,还为吃不了辣的裴安准备了一半清汤锅底。   只不过平日里吃得并不清淡的谢芙和沈澜也坐在了裴安那边,他们这半边坐得是三个小辈。   沈识私心不想让禾迦坐在寇窈另一侧, 含蓄地询问为何他们也坐在了那边,如果想的话可以同禾迦换换位置。想看热闹特意挑了几人对面坐的沈澜没有回话, 谢芙则是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沈识。   “……阿识, ”她指了指他们那半边的铜锅, “你不觉得这大热天吃古董羹,还吃那么辣不是个好主意么?”   何况他这宅子里还没有冰可以用,吃到一半真的不会被热死么?   沈识:“……”   他只想着寇窈爱吃什么了, 确实没有考量那么多。   不过并无大碍,一会儿她热了自己就带她到后院的花园里吹吹风转一转,刚好还能看看他精心布置的院子。   这边沈识正在同谢芙说话,那边的禾迦也正在和寇窈咬耳朵:“巫女,你觉得沈识又长高了么?”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沈识这厮好像又长了些……他不怕变成根柱子么?   寇窈和他窃窃私语:“沈识本来就高我许多,他再长一些我也感觉不出什么……不过,”她严谨地看了看沈识的靴子,“官靴的底子比较厚,说不定他是因为这个看起来又高了,你不要太忧心。”   禾迦仿佛想通了什么:“那我以后也可以穿底子比较厚的鞋……”   寇窈心中发笑,转过头来时却发现沈识正在以一种不太看得懂的目光盯着她。他语气仍旧温柔:“阿窈,靠过来些我帮你夹菜,省得热气烫到你的手。”   可这温柔却让寇窈感觉出一点儿害怕来――这个语气有些像以往他快要发脾气的时候,而不是像近些时日真正和她轻言软语的时候。   她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于是靠沈识近了些。沈识的眉眼看起来舒展了不少,将铜锅中滚过便熟透的牛肉夹给她。   不过一会儿寇窈身上便沁出了细细的汗,可她正口齿生津吃得畅快,没有太在意这些。沈识见她愈发鲜艳的唇色和白里透红的脸颊,只觉得秀色可餐,前几日因公务影响的胃口也好了许多。   可是看着看着,沈识便发觉寇窈距自己远了一点。   沈识:“……?”   他不信邪地又向寇窈靠近了些,寇窈果然下意识地躲了躲:“你像个火炉一样,离我远一些嘛。”   禾迦因常年养蛊和在苗疆虫谷里待惯了,身上自带着一股阴寒之气。可沈识便不一样了,他功法属阳,又年轻气盛,天气不热时还好说,天气一热靠近他还挺折磨人。   对面的沈澜强忍住笑意斥责沈识:“瞧瞧你那边有多大空子,总挤阿窈做什么?”   以往十八年他为何会觉得沈澜可靠呢?沈识心中有些麻木,对寇窈说道:“若是热了便去后院的园子逛逛,那里很是凉快。”   寇窈也吃得差不多了,闻言放下了筷子:“那我现在就去。”   园子背阴,确实是个凉爽的地方,只不过花草也因此长势不好。沈识带着她一一看过去:“日后可以在那边的石桌旁看话本,凉快又不伤眼睛。冬日便挪到前院的廊下去,能晒到太阳却又不至于光照太强。”   他又指了指角落里刚搭起不久的一架秋千:“坐在那里也可以。”   见寇窈面上的神色还算满意,沈识只觉得前几日劳神费力的安排都值得了。他笑道:“只可惜这院子难见光,怕是养不了药草。”   “这有什么难的。”寇窈哼了一声,“苗疆暗无天日的山洞里我都能养出好的来,这个小院子还难得住我?”   听起来她这是有意自己将这个园子再修整一番了。沈识只觉得心中被柔软的情绪填满,斜倚在廊柱看着她小跑着前去荡秋千。美中不足的是禾迦突然窜了出来,兴冲冲地要去为寇窈推秋千。   他眉头皱起刚想走过去,却被身后的人叫住了。   是裴安。   裴安的目光里带着点平静的审视:“沈识,你是想让寇家姑娘留在这处宅子里陪你么?”   沈识不明白裴安出于何因询问此事,只是淡淡回答道:“确实如此。”   他出门在外时寇窈可以在这里看话本、做胭脂或是炮制药材,他回来后可以同她说说话、为她做些爱吃的饭食。   金陵为官着实苦闷无趣,但若是有寇窈,再多艰难他也受得。   谁料裴安却是满眼嘲讽地看着他,嗤笑道:“真是荒谬。”   他被这个“荒谬”震得缓不过神,还未反驳便听到裴安继续说道:“她虽非京中贵女,却也是大家小姐。若是留在你府中,传出去金陵百姓怎么想?说她自甘下贱还是自奔为妾?你是怕众人口诛笔伐压不死她么?”   这世道对女子委实太过艰难,当初分明是谢亦不愿扩充六宫,责骂声却依旧落在长姐身上。   寇窈好好一个姑娘,万万不可被那些攻讦给毁了。   沈识怔住了,片刻后苦笑道:“……您说得对,是我思虑不周。”   秋千上的寇窈被禾迦推着高高荡起,艳红的裙摆被风荡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她脚腕上的银铃依旧不住响着,叮铃,叮铃。   沈识的心绪也随着那响声不断起伏,他深深呼了口气:“……但我离不开她,待师父师公回来,我便去提亲。”   裴安眼底的讽刺意味更浓了:“你若是不能保她一世无忧,还是别这么做的好。”   “我不明白您为何觉得我一定会负她。”沈识的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疑惑,“但我最终选择这条路,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她。我想让这世间如她所愿如她所想,我想给她最好的。”   裴安扯了扯唇角:“你的生父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他其实心中明白自己不应在心中提前给沈识判处罪行,但午夜梦回之时想起长姐的早逝,裴家的分崩离析,王朝的江河日下,心中又抑制不住地生出一丝悔恨与痛意。   如果长姐当初没有嫁给谢亦,是不是便不会发生那么多事?   即便发生,也与他们裴家无关。   当初裴家只剩下一个刚满十二的自己,他谨小慎微,在秦家无处不在的刁难与恶意中长大,甚至还成了天下文士眼中的君子表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并不是世人眼中那般光风霁月。   仇恨将大长公主困在那段独属于“长公主”的岁月里,也将他年少时的清贵傲骨尽数毁去了。他想让沈识成为一个好皇帝,却不想让寇窈做沈识身边的那个人。   若是旁人,他可能会冷眼旁观看着她重蹈长姐的覆辙,但寇家的姑娘救了他的命。   沈识目光沉沉地盯着他:“所以您便觉得阿窈也定会受那么多苦么?”   他此时竟显露出一蛊锋芒毕露的凌厉来,一瞬之间裴安仿佛看到了谢亦的影子,只不过他数年来行走江湖的锐气竟比谢亦还要慑人。   沈识语气有些冷:“若我为帝,阿窈定然是皇后。我只会有她一个人,至于多嘴多舌的朝臣,”他讽刺一笑,“若他们还意识不到如今秦家之祸就是因为他们干扰后宫引起的,那便没有继续留在朝中的必要了。”   这孩子确实比他的父亲还要果断。   裴安沉默了一瞬:“……那便希望你真的能做到。”   如此一来,他也不用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了。 第28章 心上人(入v三合一) 沈识口中的那个……   寇窈坐上回南阳山的马车时, 人都是傻的。   在园子里沈识那么细致地同她说了各处如何安排,她以为那是沈识让她留下的意思,结果事实却并非她所料。虽说告别时沈识依旧语调温柔, 还让她在南阳山好好玩乐,但寇窈仍旧开心不起来。   分明不让她住,话里话外却都表示宅子的布置是为了讨她欢心,这人真是花言巧语!   可他又没有明说会让自己住, 寇窈闷闷不乐地想,万一是自己自作多情呢?   还是老老实实在南阳山住着吧。   南阳山的日子依旧充实中带着一丝枯燥。寇窈与禾迦潜心研究了几日, 把能逼出噬心蛊的解药彻底捣鼓了出来。只不过令她难受的是, 真的没有找到能代替那些鱼鳞功效的东西。   ……算了,反正她又不会吃这种药。   闲下来后寇窈和禾迦满山乱跑,抓了几只白胖胖的兔子回来。谢芙以为她要养着玩,兴致大发地想给兔子做个窝,可没想到寇窈却抱着兔子去找了现在已经满头秀发的厨子,问能不能剥了兔子皮留着冬日里做手套, 剩下的肉烤了吃, 多放点胡椒和孜然。   谢芙:“……”   虽然她吃烤兔子时吃得很香,但最后还是留下了两只养着。可这东西吃得多拉得更多,两天后就被裴安指使着阿彦丢回了山上。   但没料到它们仿佛成了精, 还时不时回行宫探望一下留自己一命的恩人。谢芙某日在自己的卧房发现一堆污物后,沉痛地反思了一下自己不该有的善心, 然后把两只兔子扔到了厨房。   不过安分了几日, 寇窈又找到一种形似麻雀、对气味敏感的鸟儿, 兴致勃勃地抓来驯养送信用,毕竟金陵城海东青飞来飞去太打眼,信鸽又不能随便养。   裴安被一片叽叽喳喳声吵得心烦意乱, 勒令这两个不省心的跟着他读书。   禾迦听见读书登时就怕了,磕磕巴巴地保证自己只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养蝎子,绝不会再烦到裴安。寇窈却突然想起了书房里那一架子话本,动起了歪心思。   她不着痕迹地试探道:“但听殿下说您一直在书房里处理各种杂事,我在里面不会干扰到您么?”   裴安淡淡道:“书房大得很,我在这头你在那头,有什么好干扰的。”   别像这几天这么闹腾就谢天谢地了。   寇窈目光真挚地看着裴安:“先生,我还是很爱看书的,多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禾迦则是目光惊恐地看着寇窈,心想巫女什么时候这种谎话都说得出口了,她不是也不爱看那些之乎者也的东西么?   在寇窈安安稳稳在书房待了一日后,禾迦心中的疑惑更重了。次日晌午,他按捺不住好奇偷偷溜进了书房,打算看看巫女是不是真的在认真看书。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寇窈身后,仔细辨认着她手中捧着的书本字迹,心中有些茫然。   每个字他都认识,怎么合在一起就觉得玄奥无比呢?“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腰和花有什么关系?   禾迦满心疑惑,干脆不再掩饰直接坐到了寇窈身边,怕吵到裴安压低了声音问道:“巫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寇窈瞥了他一眼,将手中的话本向前翻了一页,露出栩栩如生、纤毫毕现的插图来:“你结合画面仔细揣摩一下。”   这幅插图的冲击委实有些强,禾迦倒抽了一口凉气:“巫女!这这这……楼主知道了会生气的!”   虽说在苗疆,像巫女这个年纪的姑娘情郎都换过一打了,但楼主因刀法限制,成亲生子比别的姑娘晚了一大截。不过她觉得自己那个年纪通晓男女之事刚刚好,因此在这方面管巫女也严厉些。   而且楼主还是半个汉人,也不太愿意见到巫女像别的苗疆女子那般形骸放浪……平日里要是有人给巫女看了不三不四的东西,是要被丢去虫谷的!   寇窈威胁地看了他一眼,竖起手指贴在了唇边:“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阿娘若是知道这件事会是谁泄露的呢?”   她露出的一截皓腕上,小银龇牙咧嘴地对他吐了吐蛇信。   禾迦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咽了口唾沫道:“……可能是老天泄露的吧,反正不会是我。”   寇窈放下心来,继续心无旁骛地看话本。禾迦觉得自己待在院子里实在太过无趣,干脆也在寇窈手边的一摞里也挑了几本,就着插图半猜半想地看下去,渐渐也入迷了。   不过这两人难得的乖巧却引来了裴安的疑惑。   在禾迦刚进来时裴安便有所察觉,毕竟这小子没有武功,走路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他本以为禾迦过不了一会儿就会出去,谁料他居然留了那么久。   这可真是新奇,以前教他识两个字都像要了他的命,这一会儿他居然会安安心心读书?   裴安被人称作“先生”久了,也染上了教人的恶习,有时看着禾迦与寇窈心中也会升起一点儿朽木不可雕的恨铁不成钢。如今“朽木”变了个样,他竟感受到了一股难言的欣慰。   于是他放下了书,打算去看看两个小辈有没有什么需要他指点迷津的地方。   还未走到二人跟前,他便瞧见了寇窈摊了一桌案的书,和其上一看便是游杂谈闲书的名字。   裴安:“……”   果然还是高看这两人了。   不过这闲书既然能引得禾迦这般不学无术的人读下去,想来也是野趣纵生。他难得对这种杂记趣闻起了点儿好奇心,像寻常先生那般抽过了禾迦手中的书,打算看看他有没有写些疑虑注解。   谁料入眼的却是一阙露骨的艳词,裴安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把手中的话本重重扔在了书案上。寇窈也反应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把自己手中那本向桌底一塞,背着手同禾迦一起战战兢兢地立起了身。   禾迦的牙齿都在打颤儿:“先先先……先生……”   裴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冷冷地看了二人一眼:“有什么想说的么?”   他这语气同楼内刺客杀人时问“还有什么遗言”别无二致,寇窈深感不妙,决定据理力争一下:“阴阳交合,男女之欢,是那个……呃,再正常不过的事,我们看看也没什么的……吧?”   但是她到底心虚,把最后一句想要铿锵有力说出来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变成了询问。裴安垂眸注视了她一会儿,冷笑了一声:“跟过来。”   两人面面相觑,亦步亦趋地跟在裴安身后,像两只颤颤巍巍的小鸡仔。   裴安撩起袍子坐在自己的桌案旁,拿起了摆在笔架上的戒尺:“伸手。”   禾迦眼中透出些“又是这样”的悲壮,颇有些死猪不怕开水烫地伸出了手。寇窈心惊胆战地在心中数着,一、二、三……   十下!整整十下!   她此刻无比怀念起沈识来。虽说沈识最初也不让她看话本,但后来却答应了,甚至还亲手写给她看。最重要的是,沈识不会打她的手板呀!   可见裴安的样子,这一顿打显然是逃不过的。寇窈伸出手,还没挨打,眼泪就快掉下来了。   那把竹制的戒尺突兀地停在了半空。裴安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罢了。”   寇窈抽抽搭搭地低泣着:“先生,我错了。”   虽说她感觉自己没什么错,但事先认个错总是会让长辈心软然后放过自己。可裴安是个不走寻常路的长辈,即便心软了也依旧严肃道:“仔细说说错哪儿了。”   寇窈有些卡壳,片刻后结结巴巴道:“错在……错在不该看这种书。”   裴安语气平静地继续追问:“为什么不该看这种书?”   寇窈说不出理由来了。   这下子裴安是真真正正地气笑了。他用戒尺指了指门外:“你们两个都出去面壁。”   两个人并肩站在檐下,心中都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禾迦是震惊于原来事先哭上一哭就能免去一顿板子,寇窈则是心疼那些可以称得上珍品的话本。   因为沈识已经开始差阿彦收拾那些话本扔去厨房生火了。   没有真正挨上一顿打,寇窈总觉得事情还有一点儿转圜的余地,忍不住又开口央求裴安:“先生,能不能留下几本呀,不要那么香艳的也行。”   她刚刚哭完,眼圈红红的,眼底氤氲着一层雾蒙蒙的水色,实在是很难让人硬起心肠,语气也很是可怜:“我在南阳山实在是太无聊了,就只剩这一点儿消遣了。”   见裴安有所动容,她又说道:“沈识也让我看的,您也可怜可怜我吧。”   裴安嘴角抽了抽:“……他让你看这种东西?”   禾迦也在心中暗暗记了沈识一笔,打算等楼主回来和她告上一状。   裴安只觉得自己这个外甥在男女之情上面着实有点拎不清,干脆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可以留几本,不过,”他抬起戒尺指了指身后,“得读完十本正经书,通过我考校之后才能看一本话本。”   寇窈看着他身后那一架子晦涩难懂的书名,面上浮现出绝望之色。   可这时她却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含着点笑意的询问:“怎么了?这么垂头丧气的。”   寇窈扑了过去:“沈识,我好想你!”   沈识被寇窈这直白的、不加掩饰的亲昵话语砸了个晕头转向,本以为她会扑自己个满怀,结果却只是被拉住了袖口。   不过这样他也很满意了:“怎么今日嘴这么甜?”   听到了两人对话的裴安冷笑着泼冷水:“我看她不是想你,是想你让她看那些不三不四的话本。”   沈识:“……”   他心知裴安说的才是事实,好气又好笑地在寇窈发顶揉了揉:“做坏事时才知道想我,你可真没良心。”   裴安仍旧不依不饶地添油加醋:“不仅如此,她还带着禾迦一起呢。”   沈识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带着禾迦一起看那些话本?!   他花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心中翻滚的异样情绪压下去,任由寇窈拉着自己的袖子跟着迈进书房:“他们两个年纪小不懂事,还得请您好好教导一番。”   寇窈顿觉五雷轰顶:“沈识!你怎么……”   你怎么会说出那么残忍的话?!   可沈识觉得只让裴安教导还不够,用商讨的口吻对裴安说道:“若您觉得那些话本妨碍了他们,烧了也无妨。”   裴安端起茶杯掩住自己唇边嘲讽的笑:“你自己准她看话本,却让我当这个恶人烧了她的心爱之物?”   沈识:“……”   难怪今日裴安夹枪带棒格外厉害,原来是不满意他同意寇窈看那些话本。沈识想起自己写话本的混账事,目光有些游移。   这种荒唐事可不能让裴安知道,估计他听到之后能气个半死。   寇窈早在听到沈识提议“烧话本”的时候就松开了他的袖子,正鼓起脸颊偏着头生闷气。沈识有心想收拾收拾她,记起自己此番回南阳山的缘由又歇了心思。   他从怀里摸出几张请帖来,无可奈何地扳过她的肩膀:“别气了,看看这是什么。”   寇窈冷眼瞧着:“不就是请帖么,有什么好稀罕的。”   裴安从中挑出了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见是顾大学士夫人的寿宴请帖。沈识道:“还有一张是给殿下的,到时候让殿下带着你去和京中贵女们混混脸熟,日后她们一些女儿家的聚会你也能去凑个热闹。”   寇窈长这么大,身边的同龄人不是禾迦这样在蛊虫堆里打滚儿的就是沈识这样习武的,又因着她不是一直待在寇家,和西南蜀地的姑娘小姐们也不太熟悉,也没有多少参加这些杂七杂八宴会的机会。   此刻她心中升起一点儿兴趣来,又有些担忧:“万一金陵的姑娘们不喜欢我怎么办呀?”   沈识笑道:“杞人忧天。”   可见她是真情实感地在忧心,沈识也替她出法子:“她们左右不过是说些胭脂香膏,钗环衣裳,你在这方面可是行家,还怕同她们说不上话么?”   听殿下说,金陵城的贵女们说难伺候也难伺候,毕竟她们的身份摆在那里,个个都骄矜的不得了。可说容易亲近倒也容易,只要能有让她们折服的地方,她们也愿意和你交好。   沈识只觉得寇窈样样都出挑,京中贵女们若是对她冷眼相待就是有眼无珠,也不值得她深交了。   何况寇窈想要讨人喜欢,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么?   两日后辛夷在谢芙的指点下为寇窈精心打扮了一番,争取做到像谢芙形容的那样“别出心裁又不喧宾夺主,娇艳动人且能不落俗套”,可实在很是困难。   谢芙打量着寇窈那张脸,觉得“不喧宾夺主”的要求很难达到,有些惆怅道:“这下阿识可有的烦了。”   也不知道那小子是怎么想的,非得把这样一个活色生香的姑娘放在饿狼堆里露露脸,日后金陵的公子哥儿日日惦记,他又免不了争风吃醋。   顾家同裴家一样,是大周绵延了百年多的清贵世家,同秦家这样近些年才发迹的家族不同。但又因着这种清贵世家的子弟们都有些心比天高、过刚易折的文人通病,少有在仕途上走得远的,反倒是才名更为出众些。   即便顾家权势比不上如日中天的秦家,前来给顾老夫人贺寿的人仍旧踏破了门槛,甚至秦家也不得不出于脸面让人来贺寿。   几乎是谢芙带着寇窈出现的一瞬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就都投了过去。这两人的容色俱是顶尖,站在一起时简直有种夺人心魄的美感。   谢芙早已习惯了这种注视,但寇窈却被看得有些头皮发麻。宴席一侧传来酒樽不轻不重落下的声音,寇窈下意识偏头看了过去。   是沈识。   他的面色很平静,眼底的情绪却让人辨不清楚,似乎有点难言的懊悔,还有种“果真如此”的无奈。在座的众人向谢芙行了礼,谢芙则在他们满含探究的目光中笑着拉住了寇窈的手。   “这是我的故友之女,西南寇家寇谨的掌上明珠寇窈。”谢芙道,“我在金陵待得无趣,多亏有她陪在身边才好受些。只是怕她一直同我待在南阳山太过烦闷,所以带她出来见见人。”   上首的顾老夫人闻言对着寇窈招了招手:“好孩子,过来让我瞧瞧。”   寇窈走过去,乖巧地向顾老夫人问了好。顾老夫人见她漂亮又嘴甜,心中很是喜欢,满怀慈爱地问道:“小姑娘多大年纪了?定亲没有?”   ……怎么这位老夫人开口就问人亲事呢?   寇窈只觉得这件事距自己格外遥远,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被摆在台面上来问:“刚满十五,还没有……呃,没有定亲。”   下首两侧都摆了宴,男女分席而坐。裴安的身份坐在哪里都有种微妙的古怪,干脆毫不避讳地坐到了沈识旁边。   他瞥了一眼沈识,嗤笑道:“别把杯子捏碎了。”   沈识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顾老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裴安自顾自地斟茶:“金陵的女眷谈论最多的便是嫁娶之事,各府上的宴会也都是公子姑娘们相看亲事的好地方,你居然不知道。”   沈识悲愤莫名:“我去哪里知道这些。”   回金陵之后,众人碍于他的身份鲜少有敢请他出门吃酒玩乐的,因此他对这些弯弯绕绕的规矩也并不精通。沈澜在这方面也是个半吊子,裴安和谢芙又没有专门提点过他,他哪里知道这些!   他心疼寇窈总在南阳山闷着,好不容易有个让她出来玩玩的机会自然不能放过,因此还专门劝说自己不要在意她被别的男人觊觎,反正寇窈看不上。可没想到这老寿星上来就是要给她说亲的意思!   顾老夫人“哎呀”了一声:“这么俊俏的姑娘,以后不知道会便宜了谁家的小子。”   谢芙在顾老夫人下首的第一个席位坐了,见寇窈实在局促,忙唤她下来给她解了围。她们身侧是顾老夫人的儿媳陈氏,和她的两个女儿顾采薇、顾识薇。   顾采薇是那日寇窈在宫门前瞧见的那位姑娘,知书达理,温婉贤淑,是金陵城首屈一指的闺秀。她的妹妹识薇便不同了,年纪小又活泼爱动,时不时向寇窈这边瞧上一眼,惹得陈夫人不住轻声斥责她。   过了一会儿顾识薇终于忍不住了,趁着母亲不注意向寇窈这边挪了挪,拽住了她的裙角:“这位姐姐,你用的是哪家铺子的熏香呀?好好闻。”   她梳了个双丫髻,脸颊上还带着点稚气的软肉,下巴倒是尖尖的,像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寇窈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以往沈识他们总爱捏自己的脸颊,她此刻也想动手捏捏自己面前这个小丫头。   不过第一次见面这样做实在失礼,寇窈按捺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熏香是我自己调的,金陵城里可能买不到。”   她说话时凑近了顾识薇一点儿,这小丫头看着她突然放大的明艳脸庞,一时有些呆滞,红着脸夸道:“你唇上的胭脂也好漂亮,也是自己做的么?”   寇窈和她说话时的声音也格外软:“对呀,你要是喜欢的话我以后也给你做一点儿。”   陈夫人见这两个姑娘聊得来,索性没有再管。谢芙在一旁悠哉悠哉地喝着酒,时不时扫上一眼对面是谁家的公子在偷看寇窈,再看看沈识越来越难看的表情。   哎呀,年轻人。   那边秦家的大公子秦则好像吃醉了酒,被下人扶去了客房歇息。顾老夫人见状忙让厨房将醒酒汤送了上来,谁料谢芙这边的侍女却笨手笨脚,不慎把汤泼了寇窈一身。   侍女登时吓白了脸,忙抽出帕子去擦拭寇窈身上的汤水:“姑娘恕罪!”   寇窈在她掏出帕子的一瞬鼻尖动了动,眼底露出些奇异的神色。   如果没有闻错的话,那帕子上似乎有情药的气息。   居然有人想用情药谋害她这个苗疆的巫女。   不过这是她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露面,是谁想害她呢?   寇窈没想到自己会遇上这种事,一时有些激动,反手碰了碰腕上的小银。   快醒醒,一会儿估计有你的活干了。   小银察觉到主人不惊反喜的情绪,蠢蠢欲动地吐了吐蛇信。   不过用情药陷害这事,总不可能只有自己一个苦主。寇窈向男宾席扫了一眼,发现许多人都因喝多了去花园透风,甚至连沈识都不在。   一旁的陈夫人斥责着侍女:“怎么办事的,还不快带寇姑娘去客房更衣!”   谢芙察觉到了一点儿异样,略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寇窈,在瞧见她眼中跃跃欲试的光时轻笑了一下:“快去吧,不要耽搁太久。”   这丫头可不像金陵的一些高门贵女那么柔弱可欺。   谁料这时顾采薇却开口说道:“还是我带寇姑娘去吧。我身形与她相似,她穿我的衣服应该正合适。”   谢芙的目光有些微妙,寇窈却笑眯眯道:“好呀,那便麻烦采薇姑娘了。”   顾采薇似乎是担忧她此刻衣衫不整遇到旁人显得不成规矩,于是专门挑了条人少的路走。寇窈慢吞吞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不紧不慢的步伐突然出声问道:“采薇姑娘,您知道这种事在话本子里是怎么写的么?”   寇窈也没等她回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可怜的姑娘被侍女不慎泼了一身酒水,然后带姑娘去换衣裳,谁料那厢房里恰巧躺着位醉酒的公子,不慎把姑娘看光了。侍女又撞破了这件事宣扬的到处都是,两人只能被迫‘喜结连理’了。”   走在前面的顾采薇脚步顿住了,随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确实如此。”   她转过头来严肃地看着寇窈:“寇姑娘,祖母寿宴是我一手操持,但我见方才那个为殿下盛汤的侍女却觉得面生,想了想还是亲自带你去我院子里更衣比较妥当。”   寇窈见她并无什么异样反应,轻轻弹了弹指尖的药粉,不知何时停驻在顾采薇耳垂处的一只米粒大小的飞虫便悄悄飞走了。她真情实感道:“那便多谢采薇姑娘替我解围。”   若是她刚刚说谎,那只感知敏锐的蛊虫便会从她的耳朵里钻进去了。   顾采薇原本以为这位寇姑娘会怀疑她,已经做好了义正辞严自证清白的准备,没想到寇窈居然轻易便相信了她。她在心中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寇窈心性太过纯良了些。   万一真的是她做的呢?   顾采薇只觉不能辜负了寇窈这般的信任,保证道:“寇姑娘放心,待祖母寿宴结束后我自会仔细拷问那个侍女,定当给你一个交待。”   她刚想继续带寇窈去换衣裳,却瞧见远远走过来两个人影,心中微动,低声询问寇窈:“可否劳烦寇姑娘同我在假山后躲上一躲?”   远处的那两个人影似乎是沈识和顾大学士。寇窈不太明白为何要躲,却看在顾采薇帮了自己的份上同她一起藏在了假山后。   顾大学士和沈识慢慢走了过来,交谈声也由远及近变得更加清晰。顾大学士语气里带着点儿对小辈的亲昵,还有些不易察觉的敬重:“日后成亲,你想娶一个什么样的姑娘呢?”   假山后的寇窈闻言身体绷紧了些,脚腕上的银铃发出了点不易察觉的细碎声响。顾大学士和顾老夫人是怎么回事,怎么都那么爱关心人的亲事?   身旁的顾采薇呼吸也放轻了些。   沈识的声音漫不经心,却又含着几分郑重:“当然是娶我喜欢的。”   顾大学士沉吟着捻了捻胡子,似乎不太赞同他的话:“娶妻当娶贤。”   那样方能担得国母之位。   沈识同样不赞同顾大学士的说法:“我是娶妻,又不是找谋士,为何要如此在意贤德之名?若是她性格本就那般便罢了,但若是她本性并非如此,我也绝不会强求她改变什么。”   他的语气沉静又认真:“若我的妻子连自己想做什么都要受限,那我身居高位又有何用?”   这话其实很不得顾大学士的心,但他又不能指责什么:“喜欢的可以娶,但还是得有个贤内助帮衬,方能成就大业。”   沈识的语气渐渐冷了下去:“我只需要一个人陪在身边。”   这是他第一次对顾大学士摆出这样不敬的神色:“顾老,我知曾经您也是上奏让他广纳后宫的臣子之一,不知您可曾想过,若是他只有那一位皇后,天下并不会乱成现在这番模样?”   在和顾大学士这位悲剧的推手之一提及此事时,沈识甚至不敢用“父母”这样的字眼。他尽力把自己摆在一个不必受到情绪干扰的局外人的身份上:“若是后宫只有皇后一个人,不会有现在的秦家,也不会有这样腐朽到快要湮灭的王朝。”   顾大学士的声音压低了,有些悔恨的痛苦也含着某种固执的坚定:“可正是有了这样的贤后,武帝在位时才有如此显赫的功绩。”   “――然后你们就用这所谓的‘贤名’束缚住了她,让她不得已为丈夫扩充后宫,最后二人都死在了秦氏的狼子野心中。”沈识嘲讽道,“贤德又有何用?”   不过是世人给予的一副枷锁罢了。   “我不需要把我应该肩负的重担放在我爱的人身上。”沈识道,“若您觉得我一人担不起这些,那便不要选择我。”   这话实在是太重了,顾大学士担待不起。看沈识这模样,以后定然会只有一人,那干脆便在这个“一人”上使一使功夫:“是老夫失言。那斗胆一问,你喜欢的姑娘又是什么模样的?”   沈识诡异地沉默了下去。   顾大学士以为他这样子是还没有喜欢的人,于是继续问道:“我的孙女采薇,虽不如明德皇后年少时天姿国色学识渊博,却也称得上德才兼备,不知你觉得如何?”   身侧的顾采薇似乎也提起了一口气,而寇窈则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也对,当初在宫门前顾采薇也赶来见过沈识,想来心中是很喜欢他的。可沈识呢?沈识会娶顾采薇么?   若是他想要登基为帝,金陵城内怕是没有比顾采薇更适合做皇后的姑娘了。她会成为沈识口中的那个“唯一”么?   沈识会在自己的院子里陪顾采薇看书么?会在闲暇时为顾采薇推秋千么?   酸涩的情绪就这样突然地控制住了寇窈的心神,这一次她竟然比在宫门前想象他会妃嫔成群时还要难过。她不明白这难过是因为自己会失去一个玩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沈识有些无奈的声音就在这时传入她的耳中,将她从那快要溺毙的感觉中解救了出来:“您莫要说笑了,我喜欢的姑娘听到生气怎么办?”   喜欢的……姑娘?   沈识有喜欢的姑娘了?   顾采薇愣了愣,提起的那口气松了下去,像是放弃了一个不可能达成的幻想,心中又升起一股自责与羞愧来――若是因为她让祖父的这一问坏了沈公子与心爱之人的情意,便是天大的罪过了!   外面的两人已经渐渐走远了。顾采薇有些难堪地唤了声寇窈,可寇窈许久才回过神,声音里也含着些异样情绪:“你喜欢沈识么?”   顾采薇被这直白的询问羞红了脸,却又觉得必须要说清,否则传出去对她和沈识都是不小的困扰:“也称不上喜欢,只是觉得沈公子堪为良配。只不过他既然有了喜欢的姑娘,我必然不会去插那一脚。”   寇窈听了这话只觉心头揪紧的感觉放松了些,可其他情绪仍旧像是一团乱麻。偏偏这时假山那头还传来了熟悉的含着笑意的声音:“谁家的小姑娘躲在假山后面偷听人说话?”   ――沈识竟又孤身一人折回来了!   听到声音的顾采薇也惊了一惊,可她的反应远没有寇窈大。寇窈被吓得直直后退一步撞到了假山上,脚腕上的铃铛被撞出了清脆的响声。   这响动让沈识心中一颤,也顾不得再逗弄她,慌乱地翻过假山来查看情况:“怎么回事?撞疼了没有?”   寇窈被笼罩在他身形的阴影之下,只觉得心中更乱了:“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呀?”   沈识瞧见了寇窈身旁的顾采薇,面上掠过一丝不自在。他低声道:“铃铛稍稍有些响动我便知道是你了……只是不曾料到顾小姐也在这儿。”   他还以为是谢芙。   顾采薇此刻回过味儿来,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假山上。   早就听闻沈识的养父曾在寇家做事,那沈识和寇窈必然是认识的。瞧他们现在相处的模样,沈识口中的心上人也定然是寇窈。   那刚刚那些话……   活了十六年,顾采薇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让自己羞愤欲死的事情,简直是欲哭无泪。她同手同脚地挪到了另一边去:“你们……你们先说说话,稍后我再带寇姑娘去换衣裳。”   沈识这才注意到寇窈裙摆上一大片浸湿的痕迹,蹲下了身去:“这是怎么弄的?”   他是天之骄子,是未来的帝王,可此刻却这般自然地在她面前弯下了腰。   寇窈从纷杂的思绪中捋出了一根线,如梦初醒般察觉到了什么。   ――沈识口中的那个心上人,难道是她自己? 第29章 诉衷肠 你就是想把我钓上钩再欺负我。……   寇窈下意识地想要否定这个想法, 可理智又不断叫嚣着告诉她,沈识喜欢的就是自己。   不然他为何对自己这么好呢?   ――可是以往十几年,沈识总是欺负她。   但沈识身边又没有别的姑娘, 除了她还能有谁呢?   ――可万一沈识是对别的姑娘一见钟情了呢?或者……或者朝中其实有女扮男装为官的姑娘,沈识发现了她的秘密然后倾心于她?   寇窈胡思乱想着,下意识地后退了一点:“没什么……就是侍女失手洒了我一裙子醒酒汤。”   夏季的衣衫薄,被浸湿的裙摆紧贴在光洁的腿上, 想必很不好受。饶是沈识知道寇窈一会儿便将这身衣服换下了,还是不忍心在这一小段路上让她觉得不适, 于是将手掌贴了上去。   黏腻紧贴的感觉消失了。寇窈感受着他掌心炽热的温度, 眼睫不住颤动着。沈识看出了她的局促不安,轻声问道:“不问问我喜欢的姑娘是谁么?”   寇窈偏过了头去:“我……我才不感兴趣!”   可她雪白的脖颈上却染上了夺目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和雪白的面庞上。沈识只觉心中有一种饱胀到快要溢出的欢愉,可又知道这实在不是个互诉衷肠的好地方,于是道:“别让顾小姐等太久了,快去换衣裳吧。”   他又转向顾采薇, 彬彬有礼道:“今日之事还请顾小姐保密, 免得京中传出些风言风语。”   顾采薇此刻已经冷静了下来:“还请沈公子放心,我不是那等多嘴多舌之人。”   只不过这位沈识公子似乎并不像对外表现出来的那般知礼,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反倒像个登徒浪子。   她有些啼笑皆非, 继续带着寇窈前去自己的院子。寇窈脑子里浑浑噩噩,头也不回地跟在顾采薇后头, 恨不得走得快点儿, 再快点儿。   只是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在换衣裳时摸着已经干透了的裙摆终于回过了神。那侍女泼了她一身汤,又用沾着情药的帕子擦拭,想来这药是溶于水中挨着肌肤便会起作用。她不受影响, 那沈识呢?   沈识可是将整只手掌贴在了那块地方!   寇窈只觉得天崩地裂,回到席上却听谢芙说道:“刚刚阿识说身体有些不适先回府了,还让我们也去坐一坐。我寻思着反正他今日休沐,寿宴又快结束了,要不咱们现在就去?”   正好她也有些日子没见沈澜了。   身体不适……   寇窈有些不敢去,却又怕沈识真的被那药弄出些什么毛病,嗫嚅道:“那……那便去吧。”   她心中竟生出一些羊入虎口的悲壮来,倒不是怕沈识会对自己做些什么,而是实在猜不出他会说些什么。不管他说什么,自己估计都会缓上好一段时日。   富贵街距皇宫并不是很远,不过两刻的功夫便到了。刚下马车寇窈便瞧见了阿七,他最近已经跟在了沈识身边伺候。   阿七道:“沈先生在偏房里等着殿下……呃,公子,公子在后边的花园里等着寇姑娘。”   寇窈心中很是胆怯,又不能让谢芙陪着自己,只能委屈巴巴地自己去送死。她欲哭无泪地想,日后无论去哪里都要带上辛夷,也不管她懂不懂金陵弯弯绕绕的规矩了,自己心安就行!   花园里,沈识正坐在石桌旁,面色难辨地看着她。石桌挡住了他的半身,寇窈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什么异样,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识对她招了招手,声音也比平日里沉了一些:“过来。”   寇窈不太敢。   可见沈识这个样子,若是自己不过去,他估计会自己过来把她拎到那边去。   于是寇窈慢吞吞地挪到了石桌旁:“你……你的身子还好么?”   下一瞬天旋地转,寇窈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沈识抱起放在了石桌上。隔着衣裙,她仍能感受到石桌的冰凉触感,但沈识喷洒在自己耳畔的气息却格外灼热。   他撩起寇窈刚刚换上不久的崭新的素色衣裙,手掌放在了被湿衣贴过的小腿上:“怎么回事?”   寇窈下意识绷紧了小腿:“有人想用药害我……不是顾采薇,不过她说会帮忙查查的。”   寿宴上男人们惊艳的目光与带着些垂涎的谈论浮现在沈识脑海中,他只觉得身体里翻涌着的燥意更重了些,另一只揽着寇窈腰的手也收紧了:“第一次露面就发生这种事,以后该怎么办?”   难道还能让她一直待在南阳山么?   他倒是想让寇窈只待在一个他能看见的地方,可寇窈定然不乐意。   怎么能让她做自己不乐意的事情呢?   寇窈感受到自己腰间慢慢收紧的手,声音都在颤抖:“我又不怕这些……沈识,沈识。”她委屈极了,“你搂得太紧了,我疼。”   沈识埋在她的颈窝里,鼻尖在她白皙的颈侧轻轻蹭了一下:“我也好疼。”   红意蔓延开来,连带着她后颈的那颗小痣也更加鲜艳。他将原本放在她小腿上的手附上去,指尖不住地按压、揉捏,像是想要借此发泄一下那些翻涌不止的火气。   寇窈被他按得微微扬起头,也明白过来他口中的“疼”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脸颊和耳根烧得厉害:“那你放开我……我去弄解药。”   “不急。”沈识又按住了她石桌上的大腿,以免她突然溜走,“听到我和顾大学士说的话了么?”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耳畔,这个距离近得让寇窈心惊。虽说以前他们也这样亲近的相处过,但情形到底和此时不同。   寇窈双手撑在石桌上,下意识后仰躲开他,却惹出了他的一声轻笑:“你干脆躺下算了――自己想想你看过的话本里那是什么样子。”   听了这话寇窈止住了动作,却又恨自己记忆太好,把话本里的一幅插画都记得如此清晰鲜明。她羞愤欲死道:“沈识你混蛋!”   “嗯,我混蛋。”沈识此刻倒是堂堂正正认了,只不过依旧固执地问,“有没有听到我说了什么?”   “你分明知道我全听到了!”寇窈气急败坏,“你一开始就知道我在那里,此时还装模作样问什么……你欺负我!”   沈识不置可否:“那怎么不问问我喜欢的姑娘是谁?”   寇窈突然哑火了。   此刻她已经不会再胡思乱想了,沈识的答案就在他眼睛里映着。她知道自己在沈识这里有了更多为非作歹的权利,可也会付出更多的报酬。   心中并没有不满或是怒气,只是有一种酸甜胀痛的委屈和不由自主的逃避:“以后再问不成么?”   沈识看出了她的逃避,并没有像以往那样顺了她的意,反倒步步紧逼:“你在南阳山,我在金陵城,‘以后’又在哪里?”   可是她原本也没想到自己会继续待在南阳山,她以为自己会和沈识一同待在这儿。寇窈的眼眶红红的:“是你没有让我留在这里,没有以后也是你的错。”   沈识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呼吸都滞住了。她简单一句话带来的欢欣让他醉死其中:“若是让你留下,明日整个金陵城就该传寇家姑娘成了沈识的……了。”   竟然是因为这样那日才不让她留下么?寇窈鼻尖一酸,眼睛里也蒙上了一层水雾:“我才不是你的。”   原本贴在唇边的手指被沈识按在了胸前:“那你问问我。”   他的语气简直是在诱哄寇窈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问完我就是你的了。”   寇窈摇头轻声呜咽着:“问完你会吃掉我的。”   沈识贴上她的额头,轻轻撞了撞她秀气的鼻尖:“难道不是你吃掉我么?”   这句话让寇窈得到了赦免,她隐约意识到是自己拥有了沈识的主导权,于是肆无忌惮将那些酸胀的情绪倾泻出来:“你故意做饭馋我……还有铃铛,还有话本。”   她翻着那些让自己心绪不宁的旧账:“全都是你故意的,你好坏。”   沈识被她蛮不讲理的撒娇击得溃不成军,忍不住抓起她的手指贴在唇边:“但你明明喜欢,我好冤枉。”   指尖像是被烫了一下,可她抽不回手。寇窈抿着唇:“哪里有不喜欢鱼饵的鱼?你就是想把我钓上钩再欺负我。”   吃掉她。   欺负她。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多么让人心旌摇曳的话?   寇窈察觉到沈识越来越不对劲儿的情绪,登时有些慌了。她从荷包里摸出一粒不知能不能彻底解了他身上情药的寻常解毒丸,抵在了沈识唇边。   她的唇离抵在沈识唇边的那根手指也不过是半寸的距离,沈识不知自己吞下的是药还是她慌乱温热的吐息。   再这样下去即便解了药也要出事了,沈识终于放开了对她的钳制。寇窈起身溜下石桌,只觉得腿都软了:“那药估计能解个四五分……剩下的,剩下的你自己解决吧!”   沈识瞧着她落荒而逃的身影,一时心中失笑。   嘴上尽是些花花肠子,见到真刀真枪倒是溜得快。 第30章 有所求 沈识故意逗她:“我对什么别有……   从顾老夫人的寿宴回来之后, 裴安便差人收拾收拾南阳山行宫的东西,打算回京中的裴府居住了。   寇窈闻言很是不解:“天气愈发热了,住在南阳山不比回京中住舒服么?”   裴安头也不抬地在手中的书卷上写着注解:“顾老夫人寿宴后, 宴请沈识的老臣只会越来越多,估摸着还会带上我和殿下,在南阳山住着实在不方便。”   当初他选择常居南阳山,除了喜静这一个缘由外, 还因着南阳山行宫修建之时便请江湖高人布下了奇门遁甲,一年四季随势而变, 外人极难摸清, 是个防范人的好居所。   少时父亲去世后,他一时不慎便被秦家人下了毒,实在不得不防。   眼下搬回去,一时便于日后行事,二是有寇窈与禾迦在不必再怕些阴毒手段。   且日后沈识有了出息,估计也不会再有没眼色的人总是上门叨扰他了。   只不过寇窈看起来却是有点不乐意的样子, 裴安道:“若你想呆在这儿也并非不可, 不过多留几个人伺候的事罢了。”   寇窈咬了咬唇。   若是他们都搬回金陵的裴府,她自己一个人留在南阳山又有什么意思?   只是搬回裴府后与沈识的距离就近了,他肯定时不时来找自己……寇窈心中有点怕, 还有点隐秘的期待与欢喜。   裴安做事可以称得上是雷厉风行,头一日才说了搬回去, 次日便一切都收拾好了。他这一番动作称不上大张旗鼓, 也足以说是引人注目, 不过倒也没多少人觉得不妥。无论是想同裴安与谢芙交好的还是敌对的,都觉得在金陵比在他们根本进不去的南阳山强。   晚上寇窈刚沐浴完绞干头发,便听到了窗户外边传来的敲击声。   笃, 笃,笃。   有种漫不经心的暧昧。   辛夷刚刚被她打发走,这个人可真会挑时候。寇窈哼了一声,在窗边明知故问道:“是谁?”   窗外的沈识轻笑道:“你希望是谁?”   寇窈打开窗嘟哝着:“反正不希望是来欺负我的混蛋。”   她穿着雪白素净的中衣,眉眼却有一种浓墨重彩的艳,清丽又不失妩媚。沈识目光黯了黯:“我怎么会欺负你。”   寇窈伏在窗边微微仰头看着他,目光清凌凌的,语气却带着点抱怨:“这和我在寇家的屋子好像,窗外都有一棵树――我从前午睡时你故意在树上吹叶笛,吵得我睡不好。”   怎么这时候翻起旧账来了?沈识“唔”了一声:“难道不是因为你先故意在我房里撒了吸引蚊虫的药粉么?”   寇窈不满地瞪着他:“我的意思是,你说不会欺负我的话根本毫无信用可言。”   前车之鉴都在那儿摆着呢。   沈识弹了弹这不讲理的小丫头的额头:“那我最近有没有欺负过你?”   怎么没有?   前几日沈识把她按在花园的石桌上不让她动弹,不就是在欺负她么?   她眼中的控诉太过明显,甚至还藏着些惧怕与怯意。沈识将手轻轻扣在她的后颈上,安抚地摩挲着:“为什么现在这样怕我?”   寇窈微微缩了缩脖子:“因为你现在对我好是别有所求,我害怕一不小心就掉进你的陷阱里了。”   沈识故意逗她:“我对什么别有所求?”   他现在热衷于问她这些话,想让她乖乖回答,让她知道自己喜欢她、迷恋她、想要拥有她。   省得她分不清自己和以往已经有所不同了。   可这种转变明显让她有些怕。她的直觉太过敏锐,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他心中翻涌着的恶劣的侵略意图和想要吃掉她的强烈渴望,甚至开始躲避他。   沈识想,还是得慢慢来。   慢慢让她适应这种转变,慢慢让她回到以往那种对自己不设防的状态,把自己的攻击性压下去,对她示弱,对她服软,让她感觉自己才是掌控者。   于是沈识说道:“但我所求之事都很容易满足,是你轻而易举能做到的。你满足我就不会怕我再设有别的陷阱了。”   “就像现在。”沈识叹了口气,“能让我进去歇歇脚么?”   寇窈警惕地看着他:“我明明没有关门,你为什么不直接进来?”   沈识道:“做什么事总得经过你的准许是不是?否则那不是对你的冒犯么。”   虽然不知以往都冒犯过多少次了。   但这答案显然很得寇窈的欢心。她见沈识眉宇间略带疲色,知道他在京卫一日怕是累了,于是心和语气都软了:“那你进来吧。”   指尖在茶壶上碰了碰,茶水还温热着,寇窈便随手为沈识斟了一杯。分明不是什么琼浆玉液,却把他所有的疲倦都浇走了。   真希望往后日日如此。   他原本晦暗不明的目光此刻只剩下了温存意味:“我听闻顾家的两个小姐邀你明日去游湖,今日这样累,要不要回绝她们?“   寇窈斜睨着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识抚上她的发顶:“还不是因为我关心你。”   这样温柔的抚摸和触碰让寇窈感到惬意。她在沈识掌心蹭了蹭,打了个呵欠含糊道:“但我得去问问顾采薇有没有查到想害我的人呀。”   虽然那药并没有对她起到作用,反而让沈识遭了罪……   沈识叹了口气:“我差人问过了,顾家并没有查出什么。甚至寿宴结束后,那个侍女也消失不见了。”   寇窈睡意昏沉:“那我也要去……我还挺喜欢她们姐妹两个的。”   一个大方知礼,一个活泼可爱。   这样一想她又开始思念起晋阳城的江果儿――她什么时候才能回金陵呢?   沈识见寇窈此时睡眼朦胧的模样,心知她撑不住了,于是拦腰将她抱了起来。寇窈下意识环住沈识的脖子,被他轻轻放在了榻上。   他在寇窈鼻尖刮了一下,低声嘱咐:“明日出门一定要注意些,把辛夷和小银都带上,万万不能再出了寿宴上那样的事。”   寇窈将锦被拉到鼻尖上,瓮声瓮气道:“知道了。”   有时他真的比阿爹阿娘还嗦。   沈识又捋了捋她耳侧的碎发,只觉得万般不舍,但又不能耽搁她歇着,于是掐了蜡烛恋恋不舍地走了。   也不知这小丫头肯不肯在梦里再见见他。   *   说来也巧,顾家姐妹邀寇窈去游的湖正在“满庭芳”不远处。虽说这边烟花巷陌多,但风景也实在是金陵城独一份的好。不过在更多人眼中,烟花巷陌也是这风景的一部分。   顾家姐妹包了艘不大不小的画舫,寇窈在岸边登船时,刚好可以看见当初和沈识跳下来的那个窗户,不禁些心虚。   已经过了那么长时日,她和沈识在满庭芳留下的那些传闻应该已经没人再说了……吧。   想来是陈夫人不在身边的缘故,顾识薇看起来比寿宴那日更活泼了些:“寇姐姐,你快过来闻闻我调的香和你那日熏的像不像!”   湖上还有不少拥着歌姬花魁游玩的公子哥儿,听到顾识薇的呼唤声抬眼望了过去,只觉得怀中人的颜色都淡了。   寇家的那姑娘长得是真的好,只站在那便是一道好风景,看她一眼心都能酥半边。   而且只是个商户之女……虽说寇家在西南绵延了百年之久,但到底比不过他们这些京城权贵。   若不是听闻寇家夫妇出海还未回西南,想必提亲的人都能把寇家的门槛踏破了。   顾采薇敏锐地察觉到周围人传来的注视,轻声呵斥妹妹道:“识薇,小声些!”   她本就担忧游湖会惹来太多色|欲熏心的人觊觎寇窈,毕竟在她们顾家的寿宴上就发生了那种事……可识薇非闹着要来游湖,寇窈比起前去顾家也更青睐游湖一些,她只好选在了这个地方。   京郊倒还有一处好风光,不过人烟稀少些,相比之下还是这里更为安全。   寇窈凑在顾识薇身边动了动,有些讶然道:“确实有几分像,不过其中几味应该换成这些……”   于香料一道不太精通的顾采薇只是静静听着她们两个说话,看着毫不设防的寇窈,心中有些忧虑。   寇姑娘这样的好颜色,日后也只有沈识公子那样的身份地位才能护得住她吧?   在沈识进宫之时,她出于好奇前去看了一眼,只觉得他姿容不凡,是个好儿郎。在祖父言明了他的身份之后,她竟动了嫁给沈识的念头。   虽说不必结亲祖父也一定会站在沈识那边,但现在成了亲,他日沈识登基,她不必定是皇后么?   她一直将沈识的生母明德皇后视为女子楷模,觉得女子既然也有所学,便不该只被困于闺阁之中,好好的才华也只能做情爱的调味之品。   若是能同明德皇后那般,于朝政之事上大展身手,为国为民,该是有多么痛快!   即便她对沈识没有男女之情,但她对金陵其他男儿也没有。以后成亲估计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盲婚哑嫁,倒不如直接挑个最好的!   更何况沈识可是明德皇后的亲儿子,那可是明德皇后!   不过在知道沈识心有所属之后,她立刻把这念头打消了。明德皇后当年就是不得已让后宫其他女人插足,才落了那样令人哀痛的下场,她可不能做插足别人的事。   只是寇姑娘这般模样,不太像是能做个贤后的样子。   顾采薇叹了口气,心中也有些嗤笑自己竟为这种国事政事操闲心,毕竟她往后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沾上这些事。   寇窈听到她的叹息,怕自己和顾识薇说的太多冷淡了她,于是转头问道:“采薇姑娘是有什么烦心事么?”   她此时正在试顾识薇刚做的口脂,因着画舫晃晃悠悠,涂得并不是多么细致服帖,唇畔也沾了一些。   像被人用指腹生硬地擦出去的,又想被人轻薄吻出去的,让顾采薇一个好端端的姑娘都看得心惊。   可她抬眼望过来的模样又着实乖巧,简直是在告诉外人自己有多好欺负。顾采薇下意识环视了一周,见画舫遮得严严实实才松了口气。   和这样漂亮乖巧的姑娘朝夕相处日夜相对,又有谁能不动心呢?   顾采薇有些郁闷道:“想来寇姑娘也知晓了,寿宴上的事我并未查出半点头绪,实在很是惭愧。”   也庆幸当时自己发现了不对,不然便糟了。   寇窈用巾帕擦拭掉涂出来的口脂,安慰她道:“不要太过忧心。时间一久,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可就怕他在暗你在明,肮脏手段防不胜防。”顾采薇苦笑着说道,忽地灵光一闪,“寇姑娘这般淡然,是以前便遇到过这种事么?”   也对,她这样的容色,想来不怀好意的登徒浪子肯定如狂蜂浪蝶一般层出不穷。   寇窈实话实说道:“确实遇到过不少。”   只是没有遇到过班门弄斧,蠢得直接给她下药的。   顾采薇问道:“那以往是怎么处理的?”   寇窈眼神游移了一瞬,说出来以往自己直接下毒放蛊虫会不会吓到她这种土生土长的京城贵女?   不过顾采薇看起来很想知道。寇窈便把自己苗疆巫女的身份隐去了,只说因寇家做药材生意,自己也会点医毒之术,便做了些痒痒药什么的戏弄他们。   顾采薇却对这些“旁门左道”很感兴趣:“居然还有这种药?”   原本只拉着她说胭脂香膏的顾识薇也竖起了耳朵。   金陵城足不出户的贵女们没见过这些稀奇东西,感兴趣也正常。寇窈也同样稀奇她们的兴趣,毕竟她们想听的事大都在自己身边发生,对自己来说习以为常,于是便捡了些不那么凶残的江湖趣事说给她们听。   只不过是撒谎说这些事寇家的商队走南闯北听来的。   顾采薇此刻看寇窈的眼色完全变了。   虽说寇姑娘琴棋书画不太行,但她的见识多啊!且博闻广记,一看就机灵。   虽然寇姑娘礼数不太周全,但她的医术好,还给自己写了副治月事疼痛的方子!   这些东西可比什么琴棋书画繁文缛节女训女戒有用多了。   她此刻觉得寇窈不是没有成为贤后的可能,大不了那些她不懂的东西自己教给她。这样即便自己做不了贤后,却能做贤后的半个先生!   于是顾采薇温柔地握住了寇窈的双手:“若是你和沈公子成亲后有别的女人让你受气,大可来找我,我在对付人这方面还是有些心得的。”   寇窈则很是茫然――怎么好好的,顾采薇说起这种奇怪话来?!   她有些羞恼:“谁要和他成亲!你们……你们顾家人怎么这样爱说别人的亲事呀!”   顾采薇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只是她们不知,此刻不远处的另一艘画舫上,有着一双阴沉的眼睛已经盯了她们许久。   似乎想要将垂涎已久的猎物吞入腹中。 第31章 选女官 皇帝折回来停在了寇窈身边。……   画舫之上, 秦则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端茶想要浇灭自己那旺盛的心火。   寇窈。   他在口中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   还真是名如其人,一日比一日出落得窈窕动人。   只可惜那日在顾家心火难耐地找人下了药, 却没能享受到。   不过似乎也没能便宜了那个沈识。听探子说这寇家的姑娘通些岐黄之术,在晋阳城时还为将士们治过伤,想来那情药对她没起到什么作用。   看来还是得多费些手段。   他把玩着手中精巧的杯盏:“安插进寇家的人做的怎么样?”   寇家夫妇并不在,想来他们做事应该也容易些。   身侧的小厮战战兢兢道:“公子, 虽说寇家夫妇不在,但他们家的先生――也就是沈识的养父, 却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   小厮看着他阴森的脸色, 声音越发低了下去:“因此想要拿到寇家的账目或是做些别的手脚,着实不易……”   秦则将玉盏狠狠砸了过去:“一群废物!”   他本就生了一双略显阴毒的三白眼,发怒时像一条骇人的毒蛇。小厮胆战心惊地跪了下去,许久后才听到他漫不经心的吩咐。   “让秦海挑上十几个暗卫去南海走一趟。”他冷笑了一声,“出海遇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惜寇家夫妇也遇到了。”   以后他们的家产、女儿, 他都会待为照料。   只不过需再找个由头让寇窈落到自己手里。   秦则在心中盘算了一番, 面色好了许多,拂袖起身道:“收拾收拾进宫去。”   眼见六月就到头了,他得和姑母商讨一下那位皇帝表弟的寿宴和他的“选秀”之事了。   *   两日后, 裴家。   谢芙得知万寿节大办宫宴的消息,白眼都差点翻到了天上去。   “阿识的回朝宴不办, 这劳什子寿宴倒办得起劲儿。”她冷笑一声, “还‘万寿’呢, 谢垣那小子担得起么?”   且不说朝臣百姓心中如何想的这位皇帝,他自己又能活多长时间?瘦瘦巴巴又有些疯癫,甚至还有可能被蛊虫控制成了傀儡。   沈澜仍旧想去抹自己的下巴, 在意识到不对后硬生生转了个弯将手扶上了额头:“毕竟是及冠的年纪,大办也正常。”   都当了十几年皇帝了,还有那个必要在乎及冠不及冠的么?谢芙轻嗤一声:“我看她就是想借寿宴薅朝臣的羊毛。”   自己这个公主都穷得叮当响了,还得掏银子给这个当皇帝的侄子准备寿辰礼!   寇窈正偎在沈识身边吃他刚做好的冰酪,还看在他做的好吃的份上慷慨地把自己的左手递给了他把玩。   沈识轻轻摩挲着她细嫩的指尖,像在触摸一块精致莹润的玉件。他指腹上有着常年练刀留下的茧,没用多少力气便将她白皙的手磨出了浅红的痕迹。   这抹红意让他心中很是郁闷无奈。一碰就红,一捏就疼,这样娇气,以后可该如何是好?   微微叹了口气,沈识不再摆弄寇窈,只是反手与她十指相扣。   可他掌心的温度实在太过灼热,寇窈感觉自己的手心被他捂出了汗意,咬着汤匙不满地哼哼唧唧道:“太热了,你松开些。”   沈识只得放开了手。   师父是女子,刀法至阳对她也没有什么影响,自己却不同。看阿窈这样嫌他,日后常居金陵怕是只有住在南阳山行宫才能碰碰她。   余光注意到这二人终于不再拉拉扯扯,裴安才纡尊降贵地将目光挪到了寇窈身上:“寿宴你也跟着进宫去,看看谢垣是不是真的被蛊虫控制了。”   秦莹和秦家都是无利不起早,既然肯费那个功夫用噬心蛊控制谢垣,那就说明清醒的谢垣必然对他们不利。   只是不知为何秦莹会和谢垣母子离心。   但对秦家不利,那便是对他们有利。若是把谢垣身上的蛊虫解开,给秦莹添点儿堵也不错。   寇窈唇畔沾着点儿牛乳,拿着汤匙面露深思之色:“逼出蛊虫远没有下蛊那么简单,若是以往不费些功夫定然不可能逼出,但我和禾迦做出了药便简单多了。”   “不过,”她顿了顿犯愁地问,“怎么把药让他吃下去呢?若是再控制个太监倒不成问题,只是没有多余的蛊虫可以用了。”   沈识见她蹙眉,伸手将她的眉心揉了揉:“给他解开蛊虫本就不是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日后有机会见机行事便是,不必这样忧心。”   一旁的裴安见他顺手将寇窈唇边的牛乳也抹去了,一时有些心梗。   成何体统!   但沈澜与谢芙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寇窈本人也毫无反应,裴安也总不能真的开口训斥沈识些什么。   这小子身上也流着裴家的一半血,没生成个君子便罢了,竟走了个极端成了个没脸没皮的登徒浪子!   寇家的这丫头也是,对这些事毫不顾忌,万一沈识以后真的靠不住该如何是好?   他心中越想越是不快,干脆起身回房了,徒留几个全都“不成体统”的人茫然相对――裴安这是怎么了,脸冷得也忒快了吧!   *   皇帝的寿辰在六月二十五,按理说是个普天同庆的好日子,但寇窈一路上看过来,百姓们还是该做什么的做什么,并没有为陛下庆贺的意思。   朝臣们估计也没几个愿意真心庆贺的,也是碍于在朝为官的脸面做做样子。   可见他这个皇帝做得实在差劲儿,被外祖家控制成了傀儡,还得不到半丝民心,日后在史书上也是遗臭万年。   ――沈识定会比他好上百倍不止。   进了宫里,寇窈被一众人晃花了眼。宫宴可比顾老夫人的寿宴上的人多得不止一星半点儿,大臣们个个拖家带口小厮成群的,着实热闹。   她下意识去寻熟悉的面孔,果然在不远处瞧见了顾采薇。她身侧还站着个文气公子,寇窈觉得面熟,在脑海里将在顾家见过的人过了一遍。   似乎是顾采薇的亲哥哥,顾家的大公子。   顾采薇也看到了她,含着笑意走了过来。她身侧的顾大公子看到寇窈后愣了愣,犹疑了一下竟也跟了过来。   寇窈好奇地向她身后的其他顾家人望了望:“识薇怎么没有来?”   “她贪凉,昨夜吃了一大碗冰镇过的樱桃,今个儿闹了肚子。”顾采薇提起妹妹时语气里带着些无奈的宠溺,“她还专门嘱咐我若是见了你,向你要个好点的药方子,府里的大夫开的药实在太苦。”   以往在苗疆总是使毒用蛊,离开苗疆后却干得都是些解毒救人的事,不过感觉倒是不坏。寇窈思索了一番和她说了几味药,顾采薇一一记下了,又附耳过来和她说私房话。   “还得多谢你给我的那副方子,我前几日来了月事果然不疼了。”她声音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羞,“我还给了阿娘用,她也说好使,日后定邀你去家中好好酬谢。”   不过顾采薇没将陈夫人“这孩子性子讨喜漂亮,还通晓医术,要是能给我当儿媳妇再好不过”的原话说出口。   当时她怕坏了寇窈名声,并没说出她心有所属的事。没想到阿娘真的和阿兄提了一嘴,他此刻竟还真的跟了过来!   思及此处顾采薇也有些哭笑不得,还真应了寇窈的话,他们一家人都惦记上了她的亲事。   宫中的内侍已经开始引着朝臣落座了。寇窈同顾采薇道了别,去谢芙身边坐了。   顾采薇瞥见身侧的顾大公子直愣愣的目光和略有些泛红的耳侧,轻声斥道:“阿兄,你注意些!”   虽说周围一直盯着寇窈的公子实在不少,顾大公子并不是太过引人注目,但顾采薇却怕兄长失了礼数,也怕他真的动了心。   顾大公子有些窘迫地低下了头,低声和妹妹说道:“寇姑娘和金陵的其他女子果真不同些。只是她这样活泼爱玩的性子,怕是不会喜欢我这种只会读书的酸腐文人。”   见他有自知之明顾采薇放下了心,却又觉得他这话自嘲意味太重:“阿兄你莫要妄自菲薄。”   顾大公子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宫中的宴会和顾家的那种家宴还有所不同,按官员品级落座,男子在中间女子家眷在身后两侧。谢芙虽与秦太后不合,但到底是皇亲国戚,席位比大多朝臣都靠前,寇窈也跟着水涨船高。   因此当太监拖着嗓子尖声喊“皇上驾到――”的时候,寇窈看皇帝也比别人看得清晰一些。   他分明是个二十岁的男人,个头却不出挑,只比寇窈高上半头。身形更不似成年男子,反倒很是单薄瘦弱。只是他眉宇间却萦绕着一股躁郁之色,像是随时能将桌案上的杯盏扫落发一番疯。   但他又不能真的疯,因为他被束缚着、控制着,成为了一句唯命是从的傀儡。   寇窈察觉到小银想要从袖口探出脑袋的动作,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谢垣的确被种下了噬心蛊,而且看样子,已经有四五个年头了。   虎毒不食子,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让秦太后狠得下心对自己的亲儿子都下手?   虽说噬心蛊只有每月没有服用压制的解药才会真正发作,但平日里也会浑浑噩噩,时不时心口痛。   朝臣们的祝寿声不绝于耳,谢垣高坐在皇位之上,身侧座位上是华服盛装的秦太后。他面色未改,像是不为这祝贺声所动,又像是根本没有入耳。   酒过三巡,秦太后突然笑吟吟地开口了:“皇上已至及冠之年,却仍不近女色。哀家心中又是欣慰他勤于政务,又忧心他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一时之间,殿内的喧哗嘈杂声都弱了下去。大臣们面面相觑心神不定,听太后这意思,是要为皇帝选妃么?   其实到了这个年纪,也算是情理之中了。想当初皇帝刚满十五岁时,也有过大臣拐弯抹角问过后宫之事。   毕竟皇帝扶不起来,只能寄希望于下一代。不过皇帝当时比现在脾气还要差,听到这事登时勃然大怒,太后也以他年纪太小搪塞了过去。   朝臣们本以为太后不愿意让皇帝娶亲生子,而是想让自己母家日后夺权上位,谁想到今日她又说了这番话。   难道是看着那刚入朝为官不久的沈识越来越得人心,怕了他么……   只是为何还要专门提一句皇上不近女色?   寇窈听身侧的谢芙说了个大概,把心思放在了“谢垣听出大臣让他娶亲生子后大怒”这件事上。   听起来谢垣那时还鲜活些,似乎没有被蛊虫控制,而且也刚好是在五年前。   难道是这件事后秦家才给他下了蛊?   可是为什么?   寇窈想得脑袋疼,那边的秦太后又接着“不近女色”把戏唱了下去:“所以哀家想着,从各家姑娘里挑个温顺些的进宫当个女官伺候着,也省得哀家总是忧心。”   谢芙轻嗤了一声,低声骂道:“这疯妇又整什么幺蛾子呢?伺候人用宫女就是,祸害好门好户的姑娘家做什么?”   她这话同样是大臣们的心声,不少姑娘们都白了脸,生怕自己成了那个进宫的倒霉蛋。   虽然太后说做女官有品级俸禄,但都是官家女子,谁稀罕那种东西!   上首的谢垣没有出声,似乎是默认了秦太后的提议。秦太后道:“那皇上看看哪家的姑娘最可心,这可是个好差事,想必大家都乐意的很。”   姑娘们拿着扇子的挡住了脸,没拿扇子的垂下了首,心中开始琢磨能用什么方法逃离这个差事,是说脸上生疮还是快要成亲?笨手笨脚还是命里带煞?   这时候就显现出几位格外不同的姑娘来,身段依旧笔直,甚至还微微仰起了头,恨不得把脸捧到谢垣面前。   寇窈粗略一看,瞧出这是秦家派系的官家女,身份不高却也称得上体面,且看起来都比较好拿捏。心思个个九曲十八弯的大臣们也看出了异样,不由得松了口气。   看来秦太后这是已经选定了人,此时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只是为什么要做选女官这种事?   大臣们不解,寇窈同样不解。她只觉得自己脑子里一团浆糊,事事都透着诡异和无厘头。   然而更可怕的是,起身下来挑选女官的谢垣走过她的席位时,像是被什么拉扯了一下,硬生生又返了回来在她身边停下了。   寇窈只觉得脑子里的浆糊“嗡”地一声炸开,顿时呆住了。   她抬起头,正对上谢垣乌黑的、毫无情绪又略带疯狂的眼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32章 不要怕 我既然答应了你,便一定会做到……   满殿惊疑不定的窃窃私语化作细密的钢针扎了过来, 脑海中一片空白的寇窈察觉到了身侧的谢芙骤然紧绷的姿态,也听到了秦太后努力维持着平静的扭曲声音。   “皇上?”她颤抖的声音里流露出不可置信,“你怎么停下了?”   熟悉的声音像是解开了谢垣身上的某种桎梏, 他看着寇窈说道:“就她了。”   没有人回答。谢垣又重复了一遍“就她了”,似乎是固执,又似乎是只会说这一句。   寇窈如梦初醒般摸向了自己腰间挂着的荷包――里面装着她与禾迦费尽心思研制出的对付噬心蛊的药!   禾迦得意洋洋的话言犹在耳:“这药格外吸引噬心蛊,对它们来讲却也是不得了的鸩毒。我在蛊王旁边试过了, 即便害怕蛊王的压制,它们也依旧会飞蛾扑火一样过来主动送死……”   耗费完了寇窈好不容易养出来的所有噬心蛊, 他们终于试出了最好的药。   寇窈此刻简直是欲哭无泪。   知道这次调制出来的药好使, 但也没想到会好使到这种程度啊!   这一出简直是要把她自己搭进去了!   不远处的沈识手中的杯盏已经化作了齑粉。身侧的同僚窥见他冰冷的面孔,惊骇到说不出话。   裴安并无官职在身,因此没有进宫赴宴。此刻没有人时刻提点他要控制住自己的怒火。   这一殿人的反应都不小,因此没有太多人注意到沈识的失态。秦家的席位上,秦则玩味地扫过了寇窈带着惊慌之色的脸,心中升起了些趣味。   若是按照原先的打算, 让寇窈进宫做这个女官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只是这样姑母定然不愿, 沈识那边也可能生出乱子来。   眼看谢芙快要抄起桌案上的碗碟砸谢垣一脑袋了,秦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皇上身子弱,想来是听闻寇姑娘于岐黄之术上颇有见地, 才选中了寇姑娘。”   秦太后心中一松,顺着台阶说道:“既然如此, 那便两日进宫一次, 在朝后为皇上诊脉吧。皇上意下如何?”   谢垣道:“母后做主便是。”   听这意思, 是不会被留在宫中了。   高悬的心重重落了下来,寇窈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只觉得手心都沁出了细密的汗。   两日进宫一次诊脉, 听起来倒像是太医干的活。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有了给谢垣解开噬心蛊的可能。   一出不得人心的戏唱完了,宫宴也到了落幕的时候。出宫时顾采薇忧心忡忡地来安慰了寇窈一番,和她絮叨了不少宫中需注意的规矩,寇窈耐心应了。分别后顾采薇才意识到自己没必要说这些,心中暗笑自己关心则乱。   毕竟寇窈身边有一个谢芙,那才是真正懂宫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人。   只不过遵不遵守那些规矩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谢芙只觉得宫中太过晦气,让车夫快马加鞭赶回了裴家,还未歇上一歇便差人去请裴安和沈澜。而被弄得心力交瘁的寇窈则是径直回房休息了。   不过片刻功夫,沈识便走了进来。   分明是晴朗燥热的白日,他周身却裹挟着寒霜拂刃般的厉色。寇窈却没有丝毫惧意,只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那些压下去的恐慌与委屈却骤然翻了上来。   她微微抬起头,眼底闪烁着一点不明显的水光,委屈地说道:“沈识,今日吓死我了。”   是个惹人怜悯的姿态。   沈识冷硬凌厉的神色顿时软了下去。   他抚上她柔软的发顶,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可自己的语气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不要怕。”沈识垂首贴上她的额头,“不要怕。”   他的双手扣在了寇窈的肩膀上,寇窈察觉到他在发抖。他似乎在极力压制自己的呼吸,但偶尔泄出的一丝气息还是暴露了他不平的心绪。   沈识在害怕。   这个念头让寇窈有些讶异,又有些涩然。沈识何曾怕过什么呢?   他是严杀楼中最有天分的刺客,是名震天下的斩阎罗。他是武帝和明德皇后的儿子,是未来万人之上的天之骄子。   可是他此时却在因为自己险些进宫而惊惧不已。   寇窈的声音软了下去:“其实也算是因祸得福是不是?两日进一次宫,我总会找到时机解开谢垣身上的噬心蛊的。”   沈识没有回答。   这算哪门子福气?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将寇窈护得极好,可事实却并非如此。即便今日秦太后真让寇窈进宫做伺候人的活,他也能想法子让她避开这些,但心中仍旧自责不满。   这个“即便”就不应当存在。寇窈应该一直平安顺遂,不会遇到任何让她惊惧恐慌的事才对。   而只有他掌握了足够的权势,才能真正做到这些。   沈识从未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般想要成为万人之上,可他偏偏不能一蹴而就,须得一步一步谨慎小心地踏上那个位置。这种落差让他焦虑不安,比这更能折磨他的是对寇窈的愧疚。   于是他托起寇窈的腿让她坐在了桌案上,换成自己来仰视她。   “想要点什么压压惊?”沈识低声问道。   寇窈环住他的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还想吃冰酪。”   怎么只会提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沈识心中微叹,却仍口吻温和地拒绝:“不行。”   寇窈眼睛里的委屈快要溢出来了:“为什么呀?”   沈识平静地注视着她,直到从她脸上看出心虚之色才道:“来了月事还想吃冰的,不怕腹痛是不是?”   “但是我可以用药不那么痛嘛……”寇窈本想理直气壮地反驳,可话出口后声音却越来越弱,最后嘟哝道,“那算了。”   这个人怎么连她的月事都记得这样清楚?她又没同他讲过。   可是除了想吃冰酪,她现在并没有别的念想。沈识对她的无欲无求有点不满:“现在没有什么想要的,那以后呢?”   寇窈好奇地望着他:“‘以后’是什么时候,你当了皇帝么?”   “或许是在那以后,或许是在我七老八十的时候。”沈识眼有着让寇窈心底一颤的温柔,“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她将小巧的下巴搁在沈识的颈窝里,双臂改为环上他挺拔的背,哼哼唧唧道:“……你只是在说好听话哄我。”   口中说着任她予取予求,现在却连一碗冰酪都不许她吃。   ――而且还绝不允许她有养面首的念头。   沈识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觉得有必要和她好好谈谈,否则她对干这大逆不道的事绝不死心:“我还没有问过,你何时有了这样的念头?”   “很久以前就有了。”寇窈想起往事,有些愤愤不平,“无论在苗疆还是在寇家,总有那么多人来烦我!那时我便想着一定要找一群好看听话又讨我喜欢的面首养着,好弥补我这些年受的气。”   ……果然还是小姑娘心性。   沈识面上一副“原来如此”的神色,装出仅仅只是疑惑的口吻来:“苗疆、北疆、金陵,你也见过不少儿郎了,有多少符合标准的?“   寇窈伸出手指打算好好数上一数,思索半天却没想出一个合适的,哀叹了一声自暴自弃道:“果然是我以前的想法太天真了,眼下居然一个也想不出。”   沈识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我姑且算一个。”   “你嘛,”寇窈学着那些纨绔子弟轻佻地抬起了沈识的下巴,“长得倒是俊俏,也算是讨人喜欢,但实在是不听我的话。”   要是真全听她的还得了?沈识心中失笑,口中却答应:“那我尽量改。”   寇窈此刻升起了支使他的兴趣:“今日进宫,我看着御花园那块地实在是好,以后要留给我种毒草养蛊虫。”   沈识沉思片刻:“御花园可能有点小,京卫的校场南面还有块地不错,再加上那个。”   倒是很上道嘛。寇窈心中很是满意:“金陵里秦家的铺子太多了,卖的东西还又贵又差劲儿,我要全换成寇家的。”   “只要师父师公愿意便都可以。”   他话说得格外郑重,寇窈不由得笑起来:“还没有多少苗头便开始做起梦来了,被人听到估计以为咱们得了失心疯呢!”   沈识面色却格外认真,允诺道:“我既然答应了你,便一定会做到的。”   无论日后是权倾天下,还是继续草莽江湖。   我都会不遗余力地去让你无忧无虑。   *   慈宁宫。   太监宫女们都在宫外候着,个个低眉敛目,像一排毫无情绪的假人。宫内,秦太后的巴掌狠狠甩到了谢垣脸上,精致的护甲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她指着谢垣的鼻子骂道:“不是提前让你看了那几家女儿的画像么?!你停在寇家那个黄毛丫头边上做什么?”   可谢垣注定给不了她回答,只是麻木地站在那里。面前的这个人是他的母亲,也是控制着他的人,对他有着天然的震慑与压制。   秦阁老安安稳稳坐在太师椅上,身侧是自顾自斟茶的秦则,仿佛他们才是这宫中的主人。   “他到底不是个正常人,你也别太生气。”秦阁老接过儿子递过来的茶盏,“何况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日后找个由头把那寇家女赶出去便是。”   秦太后面目阴沉:“若不是他这副破身子生不了孩子,选秀扩充后宫会暴露端倪,宫女身份又太过卑贱,我岂会想出选女官这种……”   秦阁老闻言重重放下了茶盏,对着妹妹厉声喝道:“慎言!” 第33章 试解药 沈识故作正经道:“你张开嘴让……   当了那么多年太后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不知道隔墙有耳么?外头的太监宫女虽然听话,但又不真是死的!   秦则道:“依我看,原本便没有必要做出选女官这种事来。”   这天下迟早姓秦, 为何还要装模作样弄出个挂着谢家姓氏的孩子来?   “选秀绝不可能,但皇上又到了年纪,一直不近女色没有子嗣定会招人怀疑。”秦阁老肤色黝黑,脸上纵横的皱纹都显现出一种看似刚正实则阴沉的诡谲来, “选中的那几家近日蠢蠢欲动,这么一来也能让这些墙头草安分点。”   再者, 那些不愿搅进浑水、想独善其身的家伙, 看到有了皇嗣说不准会偏向他们一些。   毕竟选择沈识便意味着选择了变动,那些人可不愿意经历这些。   “不过选择了寇家女也并非什么坏事。”秦则迎着父亲和姑母略有些不解的眼神,露出个古怪又暧昧的笑。   *   ――能进宫解开谢垣身上的蛊果然不是什么因祸得福的好事。   寇窈昏昏沉沉地坐在进宫的马车之上,神色哀戚地想。   虽说是下朝后才为他诊脉,但总不能真的等到那时才进宫,还得提前去御书房候着。   这样她要少睡将近一个时辰!   也不知那些在朝为官几十年的大人怎么熬过来的。   这次进宫走的又是另一条路, 前头带路的宫女迈出的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出来的, 简直比被蛊虫控制的谢垣还像傀儡。寇窈盯着宫女动都不动一下的耳坠,心不在焉地摸了摸袖子里的玉瓶。   里面装着解开噬心蛊的药。   虽说谢垣现在脑子不清醒,但她也不太可能轻易将这药喂给他, 估计少不了太医看着。   不过她又将药做了些许改动,瞒过太医应该不成问题。   御书房的桌案上堆着不少公文, 不过摆放的方向很是奇怪, 不像是主位上的人批阅的, 倒像是对面的人看完后随手放的。   想来谢垣只是坐在主位上当个摆设,对面的秦家人才是掌握生杀大权的那个。   寇窈支着下巴迷迷瞪瞪地待了一会儿,听到御书房外三三两两的脚步声才惊醒, 装模作样摆出个恭敬姿态来。谢垣像是没有看到她一般,径直走向了桌案后的主位,撩起明黄的龙袍坐了下来。   他身后除了太监宫女还有两个人。一个是秦家的大公子秦则,一个穿着五品官袍,拎着个红木药箱,想来是太医院的院判。   果然不出她所料。   秦则的姿态比主位上的谢垣不知道悠闲多少,他在一侧的位子上坐了,面带兴味地打量着低眉敛目的寇窈,像是找到了什么自己感兴趣的玩意儿一样。   寇窈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倏地想起顾老夫人寿宴那日,这位秦大公子醉酒离席时似乎用同样的目光向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那情药不会是他下的吧?   寇窈觉得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心中冷笑道,他们这些姓秦的还真是一个德行!   刚来金陵时那个调戏自己的许威也和他们秦家有些干系!   一时间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小银察觉到主人不妙的心情也蓄势待发地绷紧了身子。寇窈指尖不动声色地捻了捻,心中思索着怎么报复一下这个姓秦的。   还未想好,秦则便略有些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听闻寇姑娘在北疆治好了不少将士的疑难杂症,想来也能调养调养陛下的身子,省得太后总是担心他。”   这可真是个笑话,太后若是真的心疼谢垣,还会仍由他被噬心蛊操控成为一个傀儡?   寇窈暗暗翻了个白眼,口中却恭谨道:“不过是因家中做药材生意略懂些岐黄之术,在北疆也是误打误撞找到了当地军医不认识的药材才凑巧治好了将士的病,公子谬赞了。”   秦则的眉毛挑了挑,她倒是不邀功。   不过想来也是,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医术又能好到哪里去?   那日的情药对她没有作用,估摸着是她随身带着解药。   毕竟她走在哪里都是块让人垂涎的肥肉,以往说不定也遭过这样的路数,所以防范得严一些。   至于让她看谢垣……整个太医院都瞧不出谢垣的异样,那人说给谢垣用的蛊毒在苗疆都算罕见,她一个小丫头又能看出什么来?   于是秦则道:“给陛下诊脉吧。”   谢垣被“诊脉”二字触动,下意识伸出了手腕。太医院院判熟练地在他腕下放上了脉枕,还搭上了一方锦帕。   寇窈顿了顿,将如玉的手指搭了上去。   锦帕是毫无生气的雪白,锦帕之下是谢垣苍白到不似活人的肌肤,之上是她略带粉意的玉白手指,相交在一起竟有一股诡异的惑人之感。   她于把脉问诊之道并无多少经验,但即便没有多少经验,也能察觉出谢垣的身体虚弱不已。不过这虚弱中又透着一股古怪。   可她不知道这古怪来源于哪里。   于是寇窈保守着开口说道:“陛下身体虚弱,还有些气血亏空,想来是……呃,想来是太过操劳的缘故。”   一旁的太医不动声色地向秦则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他们能看出来的陛下最大的毛病了。   秦则毫不例外听到这样一个不温不火的回答,随后瞧见寇窈拿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拔开了其上的软木塞子。   “这是我平日里自己用的养身补气的药,想来陛下也可以用上一用。”她在掌心上倒出一颗,很是自觉地递给了太医,“烦请太医检查一下。”   红木的药箱打开,最上面一层整整齐齐摆放着一排银针和各种器具。太医用银针验了药,又沉吟了一番用药匙碾下了一点药粉,亲口尝了尝。   寇窈想起禾迦端来的那一瓷碗亮晶晶的鱼鳞,突然哽住了。   ……应该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吧?   太医没有尝出任何异样:“确实是上好的补药,对气血亏空的人身体大有裨益。”   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想来她也不敢玩什么花样。秦则“唔”了一声,捏起那枚药,突然便起了些捉弄心思。   他将药递到了寇窈唇边:“吃下去。”   只要再向前半寸,他就能碰到寇窈柔软的唇,沾染到她唇上红得惊心动魄的口脂。   寇窈下意识向后躲了躲,只觉得心里犯恶心。袖中的小银如有所感地在她指尖碰了碰,寇窈鸦羽般的长睫颤了颤,伸手接过了那枚药。   她的指尖似是不经意地碰到了秦则的手指。秦则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指尖有一瞬间变得青黑,又霎时恢复原样。   在他看来,这触碰更像是一种欲拒还迎的撩拨。   寇窈听见他一声不明显的轻笑,克制住了啐他一口的冲动。   和你那个表弟一起当太监去吧!   只是她盯着手中的药,却犯了难。   当时禾迦想到用鱼鳞入药的法子时,她还自暴自弃地想用便用吧,反正倒霉的不是自己。没料到一语成谶,真的沦落到要自己试药……   可是若是不吃,不平白说明这药有问题么?   寇窈心底生出一股悲壮来,慷慨赴死般昂首吞下了那枚药。   药丸入口即化,非但没有什么令人作呕的怪味,反倒因用了各种珍奇药材带着股淡淡的清香。   寇窈赌气般说道:“这下大公子放心了吧?”   秦则只觉得她这模样鲜活有趣,眉眼都舒展了许多:“放心,当然放心。”   他示意太医接过寇窈手中的玉瓶,将另一枚药倒了出来再检验了一番。太医将药放在了谢垣面前,谢垣似乎对用药这件事很是熟悉了,还未等太医或是秦则开口便径直服下了药。   眼看着他吃下了药,寇窈的肩膀沉下了些,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估摸着今晚,药就会起作用了。   *   御书房外不远处,沈识正等着寇窈出来。   他身着京卫特制的玄色武备常服,袖口束得极紧,腰封勾勒出精瘦的线条,佩着统一制式的刀。   在北京卫任职后,斩阎罗用得便少了。不过刀法在,用什么刀都一样。   北京卫指挥使,沈识的顶头上司秦三公子瞧见了他,不怀好意地走了过来。   “呦,咱们的指挥佥事今日怎么在这儿待着?”秦三公子比沈识矮上大半头,同他讲话时下意识挺直腰板想显得气势足些,却显得腰封之上勒出来的肚子更大了。   沈识懒得垂眼看他,只是淡淡道:“御书房本就是我协理寻访,我为何不能在这儿?”   话音刚落,他便看到一直在御书房外候着的辛夷动了动,随后寇窈便出来了。她神情有些恹恹,像是遇到了什么惹人不快的事。   沈识心中揪了一下,眉头登时皱紧了。秦三公子见状嘲笑道:“我当是在干什么,原来是在等相好的。”   他满眼不加掩饰的垂涎和恶意:“寇家这姑娘长得是真的好,想来在榻上也别有一番滋味……”   嗡鸣声突兀地响起,沈识明明没有动作,身侧的刀却凭空出鞘几寸,骇得秦三公子闭上了嘴。   这小子未及弱冠之年,怎么有这么高强的内家功夫?!   沈识摘下佩刀,刀柄在秦三公子开始冒虚汗的脸上拍了拍。   “嘴巴给我放干净些。”他眼底涌动着令人惊骇的寒意,“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祸从口出?”   出鞘的刀又安分地落了回去,沈识掏出帕子擦了擦刀柄,不再理会秦三公子,大步走向了已经从回廊中走出来的寇窈。   路过洒扫太监身侧时,他还不忘将帕子团成团丢了过去。   所有的寒意在走到寇窈跟前时都散光了。寇窈见到他时眼睛亮了亮,又委屈地想撒娇,可碍于还在宫中不好开口,只能同他一起向宫外走。   马车停在宫门不远处。沈识挑了个宫门口侍卫看不到的角度,一手揽住寇窈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腿将她抱上了马车。寇窈惊呼一声,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你怎么像抱小孩子一样!”   沈识将车帘放下,他半跪在寇窈身前平视着她,眉眼间有股难言的担忧与严肃:“是不是遇到什么惹你不快的事了?若是这般咱们便寻个由头不进宫了,解毒什么的以后再说。”   寇窈鼓了鼓腮帮子:“宫还是要进的,总得让谢垣知道是谁给他解了蛊……我只是不喜欢那个秦则。”   她声音骤然低了下去:“我疑心顾老夫人的寿宴上,就是他下了情药想害我。”   听闻这话,沈识的面色登时沉了下去。他又想起刚刚秦三公子那番话,一时间怒气更甚。   “不过我也没吃亏,我给他下了药。”寇窈眼角眉梢带出些得色,“让他再动歪心思,我保证他下辈子没法再近女色。”   沈识还是不放心:“若是他察觉到了找你麻烦怎么办?”   寇窈故作惊讶道:“他有什么证据?怎么能信口开河污蔑我呢?”   仗着权势信口开河颠倒黑白的可多的是。沈识轻轻叹了口气,却又不愿和她说这些话。   “过几日我便收拾他们给你出气。”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眯了眯眼。   寇窈还是挺乐意见到秦则吃瘪的,但还是不忘嘱咐沈识:“你自己可不要因为收拾他吃了亏。”   沈识很是受用她这般的担忧,面上的神色又软了下来。寇窈却想起了什么,倏地睁大眼睛捂住了唇。   见她一瞬间又眼睛里又含起了委屈,沈识担忧地问道:“怎么了?”   寇窈期期艾艾道:“我……我方才同你说话时,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呀?”   奇怪的味道?   沈识心中不解,却又起了点戏弄她的念头,于是故作正经道:“你张开嘴让我闻闻。”   寇窈却不肯,磨磨蹭蹭只嘟起唇对着他轻轻吹了一口气,满含希冀地问道:“有没有?”   沈识仔细辨认了一番:“没有。”他有些疑惑,“怎么担忧起这个来?”   寇窈从鼻腔里发出几声哼哼唧唧的抱怨,一五一十把这事同沈识说了,惹得他直发笑:“我本想着你月事过去做水煮鱼吃,看来也没必要了。”   “但可以换成冰酪和红豆凉糕呀!”寇窈理直气壮道,“其实月事时吃些冷的辣的也无妨,毕竟我是苗疆的巫女,不怕……“   等等。   月事?   气血亏空……月事?!   寇窈突然怔住了,随后颤抖着搭上了自己的脉。只是医者不自医,她此刻心又实在乱得很,竟无法好好琢磨一番。   于是她将沈识赶下马车:“你快回宫中执勤去!我要回去找殿下!”   谢芙这几日也似乎来了月事。   沈识满头雾水地被她赶了下来――这小丫头怎么回事? 第34章 乱阴阳 我总忍不住去在意你在哪里,在……   “殿下!殿下!”   正在与沈澜对弈消磨时日等寇窈回来的谢芙听到呼唤后起身, 还状似不经意地甩袖打乱了自己将输的棋局:“怎么这样慌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沈澜似乎对她这般行径毫不见怪,慢吞吞地将棋局复原。   寇窈拎着裙子气喘吁吁地跑到谢芙跟前, 见到沈澜在场后将想要出口的话吞入了腹中,随后推着谢芙进了内室:“您是不是也来了月事?”   谢芙道:“昨日刚来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方才的跑动惹得寇窈脸颊上泛起了淡淡的红,她稳了稳急促的呼吸, 将谢芙按到了桌案旁的靠背椅上:“我为您把把脉。”   谢芙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伸出了手。   往来流利, 如珠走盘, 是再常见不过的女子月事脉象。寇窈屏息凝神,只觉得这脉象和方才谢垣的大相径庭,但却总有一丝诡异的相似。   虽说谢垣瘦弱了些,但无论是脉象还是体征,他都是男子模样啊!   她心神不定,也没有武断地说出自己的猜测, 只是问爬到桌案上的小银:“你有没有在谢垣身上闻到血腥气?”   小银围着盘子里的一小块点心盘了起来, 果断地摇了摇头。   谢芙疑惑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是解蛊遇到不顺了么?”   “还算顺遂。”寇窈苦着脸,将自己梳好的发髻都揉乱了,“只是遇到了想不通的事。”   “想不通就不要费那个心神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谢芙将她揉出来的碎发打理整齐,“今日你起得太早, 我让厨房提前备好了饭, 你用上些便午睡去。”   寇窈下意识在她掌心蹭了蹭:“多谢殿下, 我这便去。”   她也确实有些饿了。   谢芙哄走了寇窈回到堂屋,见着沈澜复原的几乎完好无损的棋局嘴角抽了抽:“先前的局面有这么糟糕么?你是不是趁我不在动我的棋子了?”   “先前的棋局确实不是这般。”沈澜气定神闲地将最后几枚棋子放好,“是这样――你那边的局势比方才的更差些。”   谢芙:“……”   *   寇窈吃饱喝足收拾好, 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总想着谢垣身上的异状。   房内放着冰,有一丝惬意的凉爽。寇窈只穿着肚兜,盯着烟青色的帐顶,迟迟不到的昏沉睡意逐渐涌了上来。   随后她坠进了一个同属夏日的梦境里。   “――幺儿,幺儿,醒醒了。”外婆有些苍老干枯的手温柔地抚过她的侧脸,“睡多了晚上便睡不着了。”   寇窈睡眼朦胧,迷迷糊糊地抓住了外婆的手腕,将脸埋在了她的掌心里,含糊道:“可是我还没有睡够。”   “阿风都已经拿着刀去和你阿娘见样学样了,你这个姐姐也不能落后是不是?”外婆抱起她,“哎呦”了一声,“怎么一点肉都没长,是不是在寇家你爹又不给你吃想吃的?”   寇窈揉了揉眼睛,手腕上的银镯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闻言委屈道:“阿爹总不让我吃凉糕,沈识昨天还捏我的脸说我胖。”   外婆闻言也捏了捏她的脸:“不要听他胡说,他只是想找理由捏你的脸。”   粉雕玉琢的,谁见了不想碰一碰。   寇窈抓着外婆颈上的银项圈告状:“他还嫌弃我戴的银镯子和项圈一走路就有响声,总是吵得他练不好刀,可我明明离他好远……外婆,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报复他呀,总不能直接毒死。”   桌案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卷,纸张泛黄发皱,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外婆抱着寇窈坐在旁边:“那是他自己定力不好,怎么又怪到你头上来了?来,咱们看看毒经里有没有收拾他的法子。”   她轻轻翻过一页又一页寇窈已经学过记住的毒经,手指在某处格外拗口的苗语上停住了:“这个好不好?能让味觉变差,十二个时辰之内吃什么都是苦的。”   寇窈升起了兴致,叽里咕噜顺着外婆手指划过的痕迹念了一遍:“我记住了,解药的方子在哪里?”   “一日就能解的东西要什么解药。”外婆向后翻了一页,果然没有见到解药的药方,“幺儿要是感兴趣可以自己琢磨琢磨,然后在这里添上一页。”   毒经是历任大巫或巫女一代代琢磨出来的,多的是只有毒没有解的方子,毕竟他们于制毒一事上更有兴趣。   寇窈坐在外婆的大腿上,向前探了探身子继续翻阅毒经:“咦,这里怎么少了那么多页?”   外婆抱着她向前坐了坐:“这个嘛,似乎是上上任大巫――也就是外婆的爷爷,嫌弃那些制毒之法太过阴诡害人,于是撕掉扔到了虫谷最深处,省得后辈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来。”   可是蛊与毒本来就是害人的东西,怎么还要分出个高低贵贱来呢?寇窈有些不解,随手又翻了一页:“‘实凤虚龙’破解之法……这种毒的名字好奇怪,是做什么用的?”   外婆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是在追忆什么:“我小时候听爷爷说过一次,似乎是将女子变为男子的药……”   “女变男?”寇窈惊呼一声,登时不再看毒经上那些罕见的解毒之药,仰头问道:“真的能做到么?”   “当然不能。”外婆顺势合上了毒经,“男女阴阳本是天定,如同生死不可逆转。这药也不过是于浅显的外貌和气血流通之处瞒一瞒外人,是男是女脱了衣裳还是可以看出来的。”   外婆对这药很是不屑:“瞧瞧,向来只有琢磨如何女子变男子的,反过来却没有。男女本没有什么高低贵贱,都是凡夫俗子争权夺利弄出个尊与卑来。这药想来是哪一任大巫迎合中原汉人做出来的,只撕去了有着毒药的那一页,还剩下了解药。”   她将寇窈高高举起来:“走,外婆带你去虫谷看小银去。它又长长了一点儿,过不了多久就能离开虫谷一直跟着你了。”   巫女的寨子外有棵几人合抱粗的古木,已经不知活了多久。树枝上挂满了在桐油中浸润过的木牌,其上用银纹刻着已经不在人世的蛊苗的名字。   这棵树叫“长生木”。外婆曾为寇窈指认过各位巫女及大巫的名字刻在哪里,告诉过她外公是第一个被刻在其上的中原人,因为以往鲜少有蛊苗和中原人成亲并种下情蛊的。   他们已经超脱凡俗,获得了永生。   虫谷涤荡过来清凉的风。寇窈伏在外婆的肩头,看着木牌被风吹得撞在一起,发出“笃、笃”的响声。长老们说这是久居在一块木牌上的前辈厌倦了,敲开了另外一块木牌的房门去串个门。   笃、笃。   寇窈被细微的敲门声惊醒,迷迷糊糊想着,外婆已经和外公一起在长生木上住了快十年了,不会在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看毒经了。   可她估计看不惯自己忘掉了以往她提过的药,还特意为她送来了一个梦。   门外的沈识轻声道:“阿窈,该醒醒了。我做了红豆凉糕,再放下去就不好吃了。”   寇窈醒了醒神,唤道:“我醒了,你进来就好。”   她又在榻上翻滚了几圈,听到沈识进门的响动才撩起床帐探出了脑袋:“你今日怎么回来的这样早?”   若不是外头天还亮着,她还以为自己一觉睡到了晚上。   沈识揉了揉她睡得乱七八糟的长发:“这不是你晌午太过异样,惹我担心了么?怎么午睡也不安分,像炸了毛的猫儿一样。”   猫儿听了这话显然不痛快,鼓起腮帮子开始翻旧账:“我突然想起你小时候嫌弃我胖。”   沈识在她发顶揉弄的手顿了顿,疑惑道:“什么时候的事?”   她从小到大身形都颇为纤细,这一点自己记得很是清楚,也不太可能信口胡诌说这种话。   “大概我五岁的时候。”寇窈哼了一声,“你说我脸上的肉好多,还总是捏我。”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沈识以为自己不会记得十年前的事了,可寇窈这样一说,他竟还能清晰地想起她五岁时是什么模样,连带着她那时候爱戴什么样式的银项圈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时候寇窈长得实在是玉雪可爱,再冷硬的人见了都能软下心肠,自己爱摆弄她也不足为奇。沈识堂而皇之道:“捏你是因为你当时太招人喜欢了……不过脸上的肉并没有很多,只是软一些。”   寇窈并不满意他的这番回答,继续翻另外一桩旧账:“你当时还嫌我身上的银饰吵得你刀都练不好……我明明不是总挨在你身边,怎么会吵到你!”   她越说越觉得这嫌恶简直是匪夷所思,忍不住掀开床帐蹬出一双白皙的足:“但是你现在却给我做铃铛,还不愿意让我摘下来!”   一个人怎么小时候和长大后是完完全全的两幅面孔!   映入眼帘的是她雪白光洁的背,凸起的肩胛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深红的系带交错其上,像是某种残忍又暧昧的邀请。肚兜遮住的是玲珑景致,遮不住的却是潋滟春光,勾得人溺死其中。   沈识近乎仓惶地转过身,悲哀地想,完了。   今夜估计又睡不安生了。   他登时就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想要夺门而出,却感觉到自己的腰封被寇窈的手指勾住了。寇窈气道:“你跑什么?”   就不能好好说说她在意的那些事?   明明不费力气便能挣脱离开的,可沈识仿佛真的被她那一根手指牵扯住了,成了心甘情愿的困兽。他声音有些哑:“可能是因为,我总忍不住去在意你在哪里,在做些什么。”   其实在很小的时候他的目光就已经在围着她转了。他以为那是警惕,不喜或是别的什么,但那只是单纯的在意。以往听到脚步轻巧欢快又环佩叮咚作响,他便知道那是谁,现在听闻铃铛清脆的碰撞,他就能立即认出她。   寇窈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却又有些不易察觉的羞涩,于是松开了手说道:“……你走吧。”   沈识向下扫了一眼,很是艰难地“嗯”了一声,还不忘嘱咐她:“别忘了快些起来吃凉糕。”   话音刚落,他便大步离去了。   寇窈缩回床帐里,把脸埋在了锦被上磨蹭了一会儿,方才想起自己忘了同他说谢垣的事。   罢了,晚膳时一起说也不迟。   *   “――什么?谢垣可能是个姑娘??!”   谢芙刚刚夹住的一块肉被这个消息惊得掉了下去,在裙摆上留下了一块不甚明显的污迹。裴安端着茶盏的手顿在了半空,瞧见谢芙失态的模样有些一言难尽。   随后他将原本想要放下的茶盏又递到了唇边,喝了口茶压压惊。   沈澜把手中不慎折断的筷子放到一旁,面上仍是八风不动的模样:“不就是姑娘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识面无表情道:“那您能别掐我的腿了么?还是有些痛的。”   怪不得自己感觉不到什么,原来是掐错了人。沈澜嘴角抽了抽,抬眼望向寇窈:“丫头,你确定她是个女人?”   当时听闻是个傀儡已经够让人惊讶的了,没想到还有更意想不到的事摆在后面。   寇窈咬着筷子尖:“八九不离十,但也不敢太过肯定……等到后日进宫我再想法子试探一番。”   这样一来又凭空生出许多变数,还是得有个拿捏谢垣的由头。即便不像噬心蛊那般控制他的行径,也得拿捏他的性命。   她试探着将这一念头说了出来,没想到却引来了这几人诧异的注视:“你今日进宫给他解了蛊,竟没有再种下些别的么?”   寇窈:“……是我疏忽了。”   果真姜还是老的辣些。   *   子时,宫中。   谢垣在混沌中醒来,麻木地捂住了自己阵痛不已的心口。疼痛已经成为了自然,可今日却又格外与众不同。   一股热意从胸口沿着喉管蔓延,随即转变为针扎似的疼痛。他呜咽着从床榻上跌落,在冰凉的地面上蜷缩成一团,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野兽般的嘶鸣。   殿外执勤的宫女见怪不怪地对同伴说道:“陛下又心口痛了。”   另一位宫女蛮不在乎道:“痛就痛呗,咱们又没有什么法子……太医治不了,太后娘娘手里的药又只能一月一服。要我说来,咱们陛下过得也真够……”   真够惨的。   惨到偌大一个寝宫也只有她们几个宫女,规矩甚至比旁处轻松许多。   似乎有什么在顺着喉咙爬出来。谢垣撕心裂肺地咳嗽着,猛地吐出了一口浓黑的毒血。   那血里有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黑色异物,在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挣扎般动了动,随后又寂静下去,连色泽都暗淡了。   谢垣不住地喘息着,脑海里掠过一丝许久未曾出现的清明。   ……发生了什么?   ……她这是怎么了?   脑海中残存着的是自己刚过完十五岁生辰的记忆。朝堂之上大臣试探选秀的话言犹在耳,她平生第一次不受控地发了那样大的火,惊得所有人都不敢说一句话。   回去后面对着是她的“母后”阴沉的脸,谢垣知道她是在为自己不是个男儿生气。   她意识到自己是个姑娘是在十二岁那年。在那之前她沐浴时从未真正有人看到过她的身子,她一直被喂着那种能看起来像个男子的古怪的药,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神志也不似旁人那般清醒,反而有些疯。   那时她腹痛难忍,太医却查不出半分病症。隔了几日便好了,没想到一个月后又痛了起来。和她一起长大的那个傻乎乎的宫女说:“陛下怎么和女子来月事一样痛?”   刚进门来探望“儿子”的秦太后面色狰狞起来,吩咐太监道:“将这信口胡诌冒犯皇上的宫婢拉出去!乱棍打死!”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个总是笑吟吟的、和其他宫女完全不同的丫头便被拉了出去。待到她踉踉跄跄赶到时,那丫头已经没了气息。   太监是褪下她的衣裤打的。即便已经血肉模糊,她还是一眼看出自己和那傻丫头没有什么区别。   之后便是愤怒,质问,以及不解与忤逆。但她在朝堂之上仍旧是听秦太后的话的――因为她没有那个明辨是非的能力。   她从未被当成储君教导过一日。   不,应该说,她从未被当成正常人教导过一日。   可在提及“选秀”一事时,她终于忍不住发了火。秦太后察觉到了她越来越叛逆的性子,眼睛里的寒意一日胜过一日。   再然后……   再然后便是现在了。   谢垣将脸埋在掌心之中,无声地大笑起来,可却没有办法控制住眼泪。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在榻上翻出一块丝帕,将地上的血迹擦拭干净,慢吞吞挪到烛台旁将它烧了。   火舌舔舐着暗红的痕迹,随后化成了细碎的尘埃。谢垣将那一捧灰落在掌中,似乎察觉不到那灼人的热度。   她呼出一口气,吹散了灰烬。   也像吹散了一个萦绕许久的噩梦。 第35章 不算亏 你方才那话是自己在话本里写过……   这两日寇窈从裴家的花园里薅出了沉迷于养毒草的禾迦, 琢磨了好一番什么药能让姑娘的体貌看起来像男子,可却没摸出什么门路。   早知道能用上,当时就该记上一记毒经上的解药。寇窈叹了口气, 托着腮说道:“秦家和我们蛊苗肯定脱不了干系了……得找时日回去一趟,把毒经看上一遍,再去虫谷看看。”   毒经共有十二卷,每卷恨不得有半尺高, 翻起来实在不容易,还不能差人送来――那书页上沾着各种各样的毒, 非巫女碰不得。   禾迦听到“去虫谷”几字时下意识打了个哆嗦:“照老巫女的说法, 是有人偷走了扔到虫谷最深处的毒经残页……真有除了巫女和大巫之外的人能进到虫谷最深处么?”   没有蛊王压制,不会被那些穷凶极恶的蛊虫吞了么?   寇窈沉思道:“蛊苗在我们这一支传了近二百年,说不定有别支的大巫给后辈留下了些东西,让他们也有可能进入虫谷最深处。”   禾迦愣了愣:“别的东西……难不成是伴生蛊王的残骸?”他脸上露出些憎恶之色,“蛊王于大巫和巫女来说如同半身,若是查出哪任大巫或巫女不让蛊王一同安息, 还作践它的遗骸, 定要将他们的名字从长生木上除去!”   他肩头的蝎子凶恶地竖起了钳子,寇窈感觉到手腕上的小银缠得紧了些,还不满地嘶嘶了两声。   听到没有?伴生蛊如同半身!   你以前还总嫌弃我凉, 鳞片扎人,不让我待在你手上, 这样以后也没法待在长生木上!   寇窈在它身上撸了一下:“我这几个月不是一直带着你么?还抱怨什么。”   这倒是。小银又老实了, 安安分分缠在她手腕上不再动, 省得自己的鳞片划伤这个娇贵的主人。   再次进宫时寇窈零零碎碎准备了不少东西,想着随机应变能用便用,不过得先看看谢垣本人怎么想她这个姑且算作“恩人”的人的。   不过不管谢垣怎么想, 她还是得给她种下另外的蛊虫。   万一她表里不一,也算提前有个防范。   今日散朝似乎晚了些,寇窈在御书房等得格外久。待到脚步声传来时她抬起头,却只瞧见了谢垣和上次那个太医。   竟没有秦家人陪同?寇窈心道,还真是天助我也。   谢垣仍旧是径直走向了桌案后的主位,像是已经形成了习惯。不过寇窈却看出她的姿态比以往被控制时还要僵硬,似乎是怕露出一丁点儿的不对。   控制她的是生母与外祖家,她估计也怕露出端倪再落入以前的境地。   太医道:“秦大公子有事耽搁了,差老朽来协助姑娘帮陛下诊脉。”他将白瓷脉枕垫到了谢垣伸出的手腕下:“姑娘请吧。”   寇窈对着他笑了笑:“劳烦大人了。”   话音未落,太医的眸光便涣散开来,随后不受控制地闭上了眼睛,似乎陷入了梦境之中。御书房内伺候的宫女也阖上眼睛打起了盹儿。   谢垣似乎愣了一下。   寇窈没有出声,仍旧如常地把手指搭了上去,细细揣摩起来。估摸着前几日正好是她的“月事”才有如此脉象,今日便一丝异样也无了。不过小银没有在她身上闻到血腥气,想来是那药使她经血不通。   在这个角度,谢垣刚巧可以看见寇窈鸦羽般的睫毛和精致小巧的鼻尖。她瑰丽的像是一个梦,一个谢垣从来没有窥见过半丝景致的幻梦。   这是一个漂亮的姑娘,谢垣想。   是一个再正常不过,再娇柔不过的姑娘。   谢垣的呼吸逐渐有些不稳了。寇窈收回手,抬眸开口问道:“你清醒了是不是?”   她声音很低,怕御书房外的宫女太监听到响动,发出的几乎只有气声。谢垣呼吸滞了滞:“……是你帮了我么?”   寇窈的目光清凌凌的:“是我。”   谢垣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要笑上一笑,可眼眶却热了。寇窈见她说不出话,单刀直入地问道:“你是个姑娘?对么?”   这话落于谢垣耳中无疑是振聋发聩,她颤抖着问:“你……你能看出来?”   二十年来太医未曾发现的端倪,就这样赤|裸直白地被她揭露出来。   惊讶与解脱交织着在心中疯长,谢垣下意识地扣住了寇窈的手腕:“你既然能让我摆脱太后的控制,那是不是也能……”   也能解开这把我变成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的药?   太后。   谢垣称自己的生母为太后,而并非母后。   寇窈审视地看着她:“你是太后的孩子,是秦家得势的推手,我为何要帮你解毒?”   “孩子?”谢垣嘲讽一笑,“权势才是她的孩子,我不过是助她掌控权势的傀儡罢了。”   她眼底闪烁着名为愤恨的怒火:“我自认这二十年已经还了她那微薄的生恩,我不欠她什么。”   有时她甚至会想,为什么秦莹要生下她?   不如在她刚出生时便掐死她,换成个能助她更进一步的男孩儿,省得还要费力遮掩那么多年。   谢垣松开寇窈的手腕,低声说道:“你既然有法子让我免收控制,想来也能再次控制我。若是你不放心,大可以用在我身上。”   “只要……只要能让我变成一个正常人。”   她的一只手抚上自己喉咙上的凸起,心想,我不该是这个样子。   我只该是个平平常常的姑娘,不是什么皇帝,甚至也可以不是什么公主。我只该是个清楚自己是男是女,活得安稳平常的人。   寇窈突然觉得喉咙里有些堵。她似乎明白了外婆对这药为何如此嫌恶,可她还是拿银针刺破了谢垣的手指,取了她的血的同时又种下了蛊。   一点暗光隐没在那细微的伤口里。谢垣等着自己再次丧失神志,可是并没有。   寇窈低声道了句“对不住”:“我这段时日会先调养你的身子,日后也会彻底解开你身上的毒。只要你不做什么对我们不利的事,你的性命也会安然无恙。”   谢垣有些荒唐地问:“只有这些?”   寇窈拧眉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这些还不够么?   她亲手帮助谢垣摆脱了太后的控制,却又将她的性命掌握在了手中。   还是因为她被自己的生母那样对待,便觉得其他人的手段该更残忍些?   寇窈轻轻叹了一口气,摸出一枚香囊扔给谢垣:“若想同我联系,便将里面的香料添到香炉里,会有只形似麻雀,绑着红绸的鸟飞来,用它传信便是。”   香囊被紧紧握在掌中,谢垣整理好思绪,看着寇窈伸手在太医面前敲了敲桌案。   在御书房待的时日已经不短了,再不走怕是要惹外头的宫女疑惑了。   昏沉的太医与宫女如梦初醒又恍若未觉,谢垣也再次装成了傀儡般的模样,只不过却是比方才放松了许多。   她此刻已经窥见一丝天光了。   *   御书房外,沈识刚过来不久,便瞧见了走出御书房的寇窈。寇窈瞧见他眼睛亮了一亮,却又矜持地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沈识心中暗笑,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行事还算顺利么?”   寇窈发出了一声略带着点鼻音的“嗯”:“今日那个惹人烦的家伙也没来。”   最近这段时日太热,辛夷将寇窈的发丝全都盘成了精巧的发髻,露出雪白纤细的玉颈,也凉快一些。日光下她白皙的肌肤简直晃眼,连带着那颗小痣都格外清晰。   沈识情不自禁地离她近了一些:“那是因为我给他找了点儿麻烦。”   寇窈很乐意听到秦则倒霉,于是偏头看向他好奇问道:“什么麻烦?”   垂在脸颊边的珍珠耳坠晃悠悠的,衬得她有一股端庄的妩媚。沈识只觉得她无处不勾人无处不可爱,一时间乱了心神,竟不知不觉便走到宫门口了。   有侍卫把守着,寇窈不敢再问沈识些什么,有些恼他方才迟迟不开口。上了马车后沈识果然继续跟了上来,伸手便想去揉她圆润的耳垂。   寇窈偏头躲开不满道:“你还没告诉我姓秦的倒什么霉了呢!”   “真想知道?”沈识挑眉笑了笑,“那是不是得先给我点报酬?”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耳侧,寇窈简直无法忽视,于是纳闷地摘下了一只耳坠儿:“这东西的成色又不是多好,你怎么看起来那么中意。”   沈识接过揣进怀里,漫不经心道:“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却可以用来睹物思人。”   “我日日都在,有什么好思的。”寇窈嘟哝了声,把另外一只也摘了下来,免得只戴一边看起来太过奇怪。   沈识含笑“唔”了一声:“日日在,夜夜又不在。”   寇窈呆了一呆,片刻后只觉得热意从耳后蔓延到了脸颊,想反击一句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悻悻骂了一句:“油嘴滑舌!”   她越想越觉得羞,干脆偏过头去不再看他。沈识没料到自己随口一句话惹了她那么大反应,见她咬着唇眸中水光盈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该不会是在想什么坏事吧?”   天可怜见,他只是随口说了句事实而已,可没懂什么歪心思!   寇窈有些气急败坏:“什么叫做我想!你方才那话……你方才那话是自己在话本里写过的!”   话本?   沈识这才想起自己曾经干过的混账事,话本里的小将军似乎恬不知耻地对他的小青梅讨要过贴身的物件,还说:“我虽日日都能见你,但你却不能夜夜陪在我身边。孤枕难眠,总得有些东西抚慰我熬过这长夜……”   后头自然是满纸荒唐。沈识又想到自己先向寇窈讨要耳坠又说了那话,简直和话本里小将军的行径严丝合缝,此刻自然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一时有些郁卒。   ……可他似乎本来也不清白,毕竟那东西是他写出来的,满纸的欲念也不过是藏在不为人知的最深处的渴求。   寇窈观沈识的神态,发觉他似乎真没动什么歪心思,想起自己刚刚的话简直是恼羞成怒,掀起帘子指着外面对他说道:“你出去!”   沈识道:“……你不听秦则的事了么?”   寇窈将他推了出去:“不听了不听了,等你回了裴家一起说!你现在出去!”   她的力气根本不足以撼动沈识,沈识却仍旧乖乖下了马车,瞧着她吩咐辛夷赶快离去之时竟生出几分心酸之感。   怎么又被赶下来了呢?   他摸了摸怀里的耳坠,一时竟不知道是得还是失了。可想起寇窈戴着这耳坠的模样,仍旧止不住心旌动摇。   被赶下来也算不亏。 第36章 好姑娘 看你一眼便所有东西都无师自通……   “我以为秦三这个只靠剿了几个匪便升上去的北京卫指挥使就够离谱了, 没想到更离谱的是秦家和那窝山匪是一伙的。”谢芙端着茶盏感慨,“以后秦家再冒出什么事我都不会惊讶了。”   又是傀儡又是混淆龙凤,又是与山匪为伍又是勾结外敌。   可真是能遗臭万年的“丰功伟绩”了。   裴安皱着眉看向有些心不在焉的沈识:“你总该先同我们商议一番, 贸然行事若是出了岔子该如何是好?“   “人质证据都再清晰不过,我提前同顾大学士及兵部的几个都通了气,出不了什么岔子。”沈识不明显地动了动身子,“秦三的北京卫指挥使之位定然保不住了。秦则虽也牵连在此事之中, 但他手中掌着其他几支京卫,怕是轻易不会革职, 顶多罚上些俸禄。”   沈澜道:“秦则本就手段酷烈, 惹得手下众人不满,此事一出更是把手中京卫的名声都坏光了。乱了他们的人心也算有所得。”   寇窈听着这几人嗦朝堂上的官司,一口云片糕不上不下的哽在了喉咙里。   有人在蹭她的绣鞋。   对面坐着禾迦与沈识,禾迦昏昏欲睡且腿不够长,那罪魁祸首是谁再明了不过。   马车上被沈识挑明自己在想坏事的羞恼再次浮现,寇窈满怀怒气地吞下云片糕, 恶狠狠地踩在了沈识的靴子上。   沈识眉毛都没动一下, 寇窈脚踝上的银铃却被带着发出了声响。除禾迦之外的几个人精登时反应过来桌下的官司,一时神情都有些微妙。   寇窈此时简直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将面前的糕点推开说了句“我吃好了”, 随即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了。   银铃一步一响,明明是再细微不过的声音, 可寇窈却觉它吵得自己心烦意乱, 只想赶快回房摘了。   日后再也不戴着它了!简直像是……像是被沈识烙下了什么记号一样!   进了屋子转身关门时寇窈才发现沈识一直跟在身后。她本想冷酷地将沈识关在门外, 可谁料他却将手掌横亘在了门缝之中挡了一下。   寇窈狠不下心真把他那拿刀下厨的手给夹了,干脆推开门怒气冲冲质问道:“你跟来做什么!”   还是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跟过来的,知不知羞!   她双颊染上了因怒色泛起的绯色, 杏眼圆睁,活像只被惹炸了毛的猫儿。沈识进屋将门合上,轻声叹了口气:“我好冤枉。”   他看起来恨不得赌咒发誓了:“我真的没想什么下流事。”   这人怎么还说这个!   寇窈气急败坏,他是没想,可是她自己……   眼见着寇窈怒火更盛,沈识终于发觉了不对她气的不是这一桩事。   ……那是气他戳中了她想歪了的事实,一时之间恼羞成怒了?   沈识心中哭笑不得,又忍不住生出了逗弄她的念头:“你从前不是说男女之欢阴阳交合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么?想便想了,有什么好羞恼的?”   他上前一步,眼底流露出几分促狭来:“以往不还说‘要试试’么?”   什么时候的话了,他怎么记得这样清楚?   后头是桌案圈椅,寇窈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干脆破罐子破摔地坐下了。她很是委屈:“我就是随后说说还不成么……你做什么要这样羞我。”   还真是个口头上的将军。   又是面首又是话本的,还真当她胆子大到哪里去了呢。   沈识半跪下来牵住她的一只手,看着她眼中水蒙蒙的雾气似笑非笑地问:“真的只是说说?”   他眉眼之间藏着股坏,可这坏又让他本就夺目的容色更鲜活几分。寇窈咬住了唇,登时心虚起来。   当然……当然不全是说说。   她又不是金陵城中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的高门贵女。苗疆民风本就开放纯朴,她又在医书毒经之中见过,在话本里的风月里沉迷过,不经意间心思就歪了。   尤其在沈识同她耳语的时候,捏住她后颈的时候,下意识揽住她腰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软的,想学一学曾经巫女们的妖姬做派,可又怕他。   寇窈自忖没那个能力完全让沈识听话,要是真闹起来沈识定会收拾她的。   她的心思直白的写在眼睛里,沈识摩挲着她纤细的手指,浑话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若是怕我又实在想,自己也可以……”   寇窈抽出那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巴,沈识只能把后半句吞回了肚子里。   可眼前的姑娘已经难堪地快要哭出来了。寇窈感觉自己的嗓音都带上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撒娇一般的哭腔:“你还说自己连春宫都不看,怎么说起坏话做起坏事来却都这么熟练……”   沈识拉下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处:“跟你学的。”   看你一眼便所有东西都无师自通了。   寇窈只以为是曾经自己那些混不吝的话带坏了沈识,只道是自己作茧自缚,自暴自弃地把下巴放在他的肩头不出声了。   沈识抱起她,自己坐在了圈椅上。寇窈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死活不抬头看他一眼。   放在沈识身后的一只手被他拿开握住了。寇窈感觉他又在摩挲自己的手指,随后听到他含着些笑的询问:“真的自己没有过?”   寇窈感受着他胸腔轻微的震动,闷声道:“没有过。”   她不敢对自己下手。   手被抬起,沈识的吻轻轻落在她的指尖,夸道:“好姑娘。”   寇窈呜咽了一声,忍不住蜷缩起来。她不去想沈识夸赞她的话语中隐藏的意味深长的贪婪,只想不堕巫女威名的扳回一局,于是抬头问道:“那你是经常自己咯?”   话刚出口她顿时觉得这话对沈识实在没有什么威胁。他的神色也确实未改分毫,如实答道:“不经常。”   “我才不信。”寇窈嘀咕了一声,“即便你平日里不动歪心思,也有至阳的功法在那里摆着,火气肯定大得很。”   再者,她也看得出来一些,所以不太敢去招惹他。   沈识答得堂堂正正问心无愧:“费时又费力,我确实不经常。”   费时又费力……   寇窈又把脸埋了回去,心想他火气果然太大,实在是伤身。琢磨了一番她灵光一现想出个好法子来:“要不我给你扎上几针吧?”   沈识:“……”   他着实没想到最终会是这么一个走向,有些艰难地回答:“这种情况我去梦里见一见你便能缓上许多,倒也用不着斩草除根。”   寇窈却因这话想起了自己生辰时那个被他百般磋磨的梦,只觉得给他扎上几针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于是从他怀中挣出来兴冲冲地去翻自己的银针:“总在梦里也不好呀,索性几针下去再无后顾之忧,你若是害怕我用药也行。”   那样以后自己也不必害怕闹过分后他做些什么了,多好!   沈识没想到她看起来像是想来真的,情急之下脱口问道:“那你日后怎么办?”   寇窈愣了一愣,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被沈识摆弄了许久的纤长手指,庄重答道:“我可以自力更生。”   沈识:“……”   他有些欣慰她没有答一个“我可以去找面首”,又很是后悔方才口不择言惹得此刻自己没有后路可退,同时觉得自己的前路黯淡无光。好在窗边飞来的识香鸟让他找到了可以转移她注意的法子:“阿窈,有人来信了。”   识香鸟啄了啄用红绸绑在自己腿上的信,“啾啾”叫了两声。   寇窈的心神果然被信吸引走了。沈识松了一口气,瞧着她将信拆了下来,了悟地道了一声:“果然是谢垣。”   谢垣。   他的……长姐。   沈识心中百味杂陈,上前去瞧那信的内容。谢垣用的是寇窈放在香囊里一同递给她的一支炭笔,字迹有些歪歪扭扭,很是生疏。   她说秦则似乎想要将被关在刑部的山匪人证灭口,让他们当心一些。   落款是一个涂抹了许久后才写好的“媛”字。   寇窈心中蓦然升起一股酸涩来,低声说道:“她自己估计更属意这个名字些。”   沈识揉了揉她的发顶:“若是她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日后我们也不会对她做些什么。”   寇窈闷闷地应了一声,同沈识玩闹的心思也全都散了。沈识温柔地注视着她:“收拾收拾早些歇下,我差人去刑部盯着些。”   “你也不要太过劳累。”寇窈送沈识出了门,有些不舍地叮嘱他,“也不要为了扳倒秦则让自己吃太多亏。”   他轻声应了句好。   沈识确实没有让自己吃亏。后头几次进宫时,寇窈都没怎么见过他,秦太后倒是来过几次。   虽说秦太后没有武功,可以被她用药毫无痕迹地放倒,但寇窈到底是担忧她身旁跟着暗卫,没有敢轻举妄动。谢垣在瞧见自己这个母后之时格外紧绷,寇窈诊脉时用袖口遮挡着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越是害怕,越容易露出端倪。   在走出御书房之时,她终于看到了秦则。秦则似乎瘦了一些,目光却更加阴狠骇人,在与她擦身而过时轻声说道:“我还真是小瞧了你。”   想来是自己下药的事被他发现了,毕竟有他那个表兄弟的前车之鉴,想到自己身上也不奇怪。   寇窈心中沉了沉,只觉日后进宫同谢垣一处更加艰难了,却也没有搭理他。   沈识还在外头等着自己呢。   秦则目光幽沉地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在心中估摸了一遍暗卫传来的消息,阴鸷地笑了笑。   这姓寇的丫头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落到他手里时,可千万别因为下药这事后悔。 第37章 乞巧节 沈识感受着唇上一触即分的柔软……   夏日里的蝉鸣着实恼人, 更何况寇窈院子里还有棵合抱粗的树,带来阴凉的同时也带来了聒噪。   寇窈推开窗,懒散地打了个呵欠, 瞧见树上垂下一片湖蓝的衣角。沈识倚坐在树杈上,含着笑意看她:“醒了?我还以为你能睡到晌午。”   这一画面和脑海中几年前在寇家的场景重合了。那时沈识笑她娇气惹恼了她,她干脆在他屋子里放了招蚊虫的药粉,吵得他整夜没睡, 次日顶着黑眼圈在她午睡时来窗边吹叶笛,以牙还牙地报复她。   当时她睡得衣衫不整, 怒气冲冲地跑出来指责他, 谁料他看到自己后一个趔趄从树上掉了下来,翻墙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识轻巧地从树上跳了下来,姿态比以往从容许多。他平日里总爱穿玄色,利落又肃杀,今日却像个懒洋洋的富家公子。寇窈蛮不讲理地同他闹:“你既然在树上,怎么不给我把乱叫的蝉捉了?”   她语气很是愤愤, 还带着些委屈:“它们都把我吵醒了。”   沈识道:“左右你都是要醒的, 与其是我把你叫醒惹你生气,还不如让它们背这个锅。”   他可忘不了以往吵醒寇窈后她是怎么报复回来的,那时她的语气可不似现在这般撒娇一样, 而是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了。   想到这里沈识心中竟有些异样的满足。针锋相对了这么多年,以往他还想过谁家的公子那么倒霉会沾上这个娇气包, 没料到兜兜转转还是自己……彼时视之为□□, 如今却是怎么也享受不够的蜜糖。   若是早些年便通晓了心意, 那又该是何等光景呢?   沈识目光有些飘忽,那怕是该做的不该做的全做了个遍儿,再顺遂些说不定她一及笄便成亲……   打住, 不能再想了,不然总觉得自己平白少了几年快活日子。沈识勉强收回思绪,听见寇窈不悦地“哼”了一声,问他道:“今日不是你休沐的日子,你怎么还在府中?”   连他哪日休沐都记得一清二楚。沈识心中更满足了,语气都格外轻柔:“特意留出今日来陪你。”   寇窈一头雾水道:“我有什么好陪的?你该上值还是上值去,省得有人把这当成错处挑拣你。”   沈识:“……”   她有时候还真是格外不解风情。   他刚想开口提醒她今日是乞巧节,却瞧见辛夷大步走了过来。辛夷对这二人黏黏糊糊的模样已经见怪不怪了,没有投给沈识一个眼神,只对寇窈说道:“姑娘,顾家的采薇识薇姑娘递了帖子,想邀姑娘晚些去顾家一同拜织女。”   寇窈听到“拜织女”时恍然地唔了一声,对沈识说道:“你今日是想陪我过乞巧节?”   沈识的回答还未出口,便听见寇窈又说道:“你一个男子过什么乞巧节呀,怪不务正业的。”   沈识:“……”   他深呼了一口气,面上毫无异状地对寇窈招了招手:“过来些。”   寇窈心中警铃大作,却又瞧不出什么异样,只试探着向前走了半步。   沈识伸手扣住了她的后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刚刚说了什么?再说一遍让我听听。”   灼热的手指落在那颗小痣上,寇窈只觉得浑身都热了。她被压迫着半仰起脸,磕磕巴巴说道:“没……没说什么呀。”   “唔。”沈识瞧着她湿漉漉的杏眼继续问道,“那顾家的二位姑娘呢?”   寇窈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语气有些发虚地说道:“我……我今日不太舒服,晚上去不了了?”   沈识略带钳制的姿态这才改成了安抚,还不忘夸她:“真乖。”   一旁的辛夷翻了个冲天大的白眼,回去辞决顾家姐妹的拜帖了。寇窈只觉得自己不争气,嗔骂道:“你欺负我!”   沈识很是无辜地挑了挑眉:“我可什么都没做。”   回绝拜帖可是她自己说的。   眼见着寇窈又鼓起了腮帮子,沈识胡乱揉捏了她的脸颊一通,直把她揉成了一个哼哼唧唧的小可怜:“快去收拾收拾用些早膳,待会儿我给你染指甲。”   离开苗疆后,寇窈的指甲上一直干干净净的,还未用过一丝丹蔻。她闻言起了兴致,乖乖去用早膳去了。   *   凤仙花被明矾在石臼里捣成了细碎的花泥,沈识做起这些事来比寇窈轻松许多。寇窈一时有些艳羡:“若是我捣药时也这样轻松就好了……”   每次炮制完药材,她的手腕都要痛上许久。   沈识继续研磨着凤仙花,手指上不慎沾了些红艳的汁水,显得格外靡丽:“我记得你那些药材弄起来并不费事。”   以往被她诓去做了些,并不是什么麻烦事,比试药轻松多了。   寇窈委屈道:“可我的手就是痛呀,日后你就不能次次都帮我捣么?”   “没有报酬我可不干。”沈识拉过寇窈的手,在她指尖敷上花泥。她的指甲圆润精致,透着些许的粉意,一看便是娇生惯养的手。   自己的掌心与指尖都是练刀留下的茧,会不会弄得她不舒服?沈识牵着寇窈的那只手放松了些,随后挑起一旁的绸布裹上她的手指。   寇窈总觉得他不会讨要什么好报酬,干脆用另一只还未染的手挑起了一块花泥:“那就用我给你染指甲当报酬。”   沈识忙得抽不开手,一时还真被寇窈得了逞。他用细线将绸布包好,这才揩掉了拇指上被寇窈染上的花泥:“不要闹。”   可指甲上到底是被沾上了一点红。沈识瞧着不顺眼,寇窈却觉得有趣,摆弄着他的手指左看右看了一会儿,突发奇想地对上了他的手掌。   “你的手好大。”寇窈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惊叹了一声,“手指也好长。”   分明她的手指已经很是纤长了,沈识的手指却比她还要长出一个骨节。   可能只有这样的手才能握得住斩阎罗那样的刀。   沈识将她的手掌包裹住:“好了,以后有的是时日让你摆弄。眼下快染指甲,一会儿我还要给你做巧果吃。”   寇窈被勾起了馋虫,也不再闹了。只是染完指甲双手都被绸布包了起来,做巧果时自己却不能上手捏花样了,只能眼巴巴看着沈识和谢芙他们动作。   谢芙比照着自己宫装上的牡丹捏花样,还不忘奚落沈识:“把你手上那摊子事推给了裴安,自己来哄人家小姑娘,裴安脸都青了,骂你不务正业。”   同样嫌弃沈识不务正业的寇窈有些心虚。沈识瞧了她一眼,说道:“这不就是我的‘正业’么。”   说罢他将手里喜鹊模样的巧果放到一旁,问寇窈道:“还想要什么花样的?”   寇窈被沈识刚刚那话羞红了脸,轻声道:“还想要一个小银。”   以往沈识做不来这些精巧活,可如今为了哄她高兴却做得样样都出彩,自己还真成了他的“正业”。   她是不是得投桃报李,对沈识更好一些?   可她琢磨了半晌,硬是想不出怎样对沈识更好些,他似乎对自己也没有什么所求……出神之时,刚炸出放凉的巧果就被沈识送到了自己唇边。   寇窈下意识咬了一口,醍醐灌顶地想,给不了沈识什么,但是她可以少麻烦他呀!   于是她推开了沈识的手,义正辞严道:“我自己吃就可以,不用麻烦你。”   谢芙以为寇窈是在她眼皮子底下觉得害羞了,识趣地挪走了,只留这二人在一处。   可寇窈依旧推据,用自己裹着绸布并不灵巧的手拿着筷子去夹巧果,可怎么也夹不到。沈识哭笑不得:“怎么又嫌弃起我来了,是我伺候的不好?”   寇窈咬着筷子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你会不会嫌弃我麻烦呀?”   怎么胡思乱想起来了?沈识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怎么会,我巴不得伺候你一辈子呢。”   最好让她觉得自己事事都可心,离不开他,只能赖着他。   他面上的神色再真诚不过,寇窈只觉得心中的甜快要溢出来,偎在他身旁撒娇:“那我怎么回报你呀?”   沈识把她抱到腿上,忍不住想亲近她,于是抵住了她的额头:“喜欢我就是最好的回报了。”   温热的呼吸喷洒交融在一起,寇窈感觉自己变成了他的一部分。手掌贴在他的胸膛上,将他急促的心跳感受得一清二楚,她自己的心也不断跳动着,渐渐与掌心下的旋律重合。   这感觉实在是太奇妙了。再这样下去寇窈害怕自己化在他的怀里,偏头躲开了沈识的呼吸。可沈识仍旧目光温柔地垂眸看着她,让她避无可避的沉醉其中。   “喜不喜欢我?”沈识轻声问。   分明知晓她的心意,可他却执着地想从寇窈口中听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心如擂鼓。寇窈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想推开他又忍不住缠得他更紧,做一株攀在他身上受他庇佑怜惜的藤蔓。   她再也熬不住了,终于难耐地蹭上了他不住吐息着的唇。只是轻轻挨了挨,却仿佛得到了什么止渴的灵丹妙药。   沈识感受着唇上一触即分的柔软触感,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花瓣一般的柔软馥郁,像是月余前那个梦境里她求欢的姿态,轻轻贴住,撒娇一样蹭了蹭。   “喜欢的。”他听见寇窈哽咽的声音,不知为何她在这种事上总是快要哭出来,“我好喜欢你。”   燎原一般的热与燥蔓延至四肢百骸,沈识想要困住她,可敏锐意识到危机的寇窈却在他愣神的那一刻便逃了出去。   沈识青筋暴起的手按在了桌案上,粗重地喘息着,简直不知怎么办才好。   ……她怎么……她怎么这么要命呢?! 第38章 孟浪语 牛郎织女说私房话,有什么可听……   寇窈略显狼狈地逃回了屋, 还不忘把门抵住了。   她把自己裹进了锦被之中闷了一会儿,才钻出来透了口气,随即有些悔恨地拍了拍涨红的脸颊。   怎么就鬼迷心窍亲上去了呢?   ……不过感觉也不错就是了。   寇窈咬着唇愣愣出神。垂下的床帐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没有注意到被抵住的门细微地动了动,随后窗户被推开了。   沈识撩了撩袍角,轻而易举地跳了进来,没有发出丝毫响动。   床榻边两只缀着东珠的绣鞋散乱着摆放着。床帐影影绰绰, 他可以看到榻上一个鼓起来的包。   惹得他心神不宁的姑娘正藏在里头。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拢起了床帐。寇窈惊了一惊,视线从他的手指向上移到他晦暗又锐利的眉眼上, 颤抖着说道:“你……你以往不是说没有我允许不会随意进我的屋子了么?”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而且她都将门抵住了, 摆明了是不想让他进来。沈识垂眸看着她:“你也没说不让我进。”   寇窈被他盯得害怕,向床脚缩了缩,委屈道:“那……那我现在不让你进!你出去!”   沈识没有动。   他又不是清心寡欲的圣人,怎么可能会出去?   床帐投下的阴影让沈识的面色更加晦暗不明。寇窈的吐息都不稳了,随后听到沉默着看了她许久的沈识问道:“阿窈,我有没有和你说过男人都是见色起意的东西?”   几个月前在南阳山时, 他曾和寇窈说过许多。让她不能在男人面前衣衫不整, 要避嫌,要护好自己。   寇窈用水光盈盈的杏眼看着他:“……记得。”   “记得还来招惹我。”沈识语气有些沉,“是不是以为我就是什么好人了?”   寇窈心底一颤, 下一瞬感受到沈识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她的脚踝。那上面还戴着他亲手做的铃铛,被他的动作带起了一串清脆的响。寇窈被他拉进怀里, 下一瞬被扣住了下巴。   他灼热的呼吸涌了过来。   寇窈的呼吸都滞住了。   方才沈识拽着她的脚踝拉她过来的动作带着股强迫的姿态, 她以为自己会被狠狠欺负。但他的唇齿又是那么温柔, 像是羽毛轻柔的逗哄引诱。   可她又确确实实是在被攻城略池,被撬动,被交缠。她软在沈识的怀里, 半是被迫半是心甘情愿地同他亲吻,被他拉入令人沉溺的情爱之中。   ……她方才那只是蹭了一下的亲吻,与之相比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沈识原本捏着她下巴的手放在了她的后颈上,一下一下轻柔的抚摸着。   他想要更狠一些,更粗暴一些,好宣泄时时刻刻在体内奔涌的渴求。可他又知道寇窈其实带着些怕,他的放肆只能带来她更多的逃避。   还是得轻些、柔些,让她沉醉,让她迷恋,让她上瘾。让她学会不再害怕主动求欢,让她离不开自己。   然后再捕获她,吃掉她,肆意摆弄她。任她再怎么娇气也不能翻出他的手掌心。   沈识暗笑自己禽兽不如,在情迷意乱中拨出一丝神志去看怀中的姑娘是否享受这欢愉。她的脸颊涨红,眉眼间带着惹人怜惜的媚。   他轻轻分开些,哑声道:“看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话本,怎么好好吐息都不会?”   是要把自己憋死么?   寇窈迷蒙地望着他,有些不满意他突然的分离,自己又贴了回去,学着他刚刚那般唇齿交缠。   “这次就会了呀。”她含含糊糊道。   沈识微微低下些任她自己动作,心中颇为满意这次的成果。可他到底年轻气盛,压不住温香软玉在怀引起的反应。寇窈贴紧他时被硌了一下,神志清明了些许,皱眉望向那处。   她这不含暧昧意味的目光让沈识绷紧了身子。他轻轻按着寇窈的脖颈让她收回目光,轻声道:“不要管它。”   寇窈带着点鼻音问道:“那你会不会难受呀?”   难受自然是难受,但他此刻抽不出心思收拾自己,只想抱着她。谁料寇窈却伸手探向了他腰后:“我知道一个穴位可以让你好受一些,你不要乱动。”   她手指上还缠着绸布,摸索穴位时费了好大劲儿,惹得沈识更僵硬了。只可惜她此刻浑身都是软的,找准位置后也只是轻轻按了一下,不知道能不能起些作用。   可这一按却差点让沈识破了功,他按住了寇窈作乱的手,咬牙切齿问道:“你找的这是什么穴位?”   寇窈有些不解:“可以催促男子快些……好赶快平复下来。”   沈识气笑了:“你若是不在意弄在自己榻上,就继续按。”   这话让寇窈有些迷糊的神志霎时清明了。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慌乱地收回了手,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床柱上。   沈识本还能再撑一撑,此刻却觉得非走不可了,走之前还不忘嘱咐寇窈:“晚上些我带你去逛夜市,记得一会儿让辛夷把你指甲上的绸布摘了。”   他顿了一顿,又说道:“……若是身上不爽利,记得也将衣裤换了。”   寇窈的脸颊红了个彻底,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羞得快要哭出来:“这种事用你多嘴!”   *   凤仙花浸润了好几个时辰,指甲已经红透了。辛夷握着寇窈的手替她清洗着不小心染到外面的红,在看到沈识过来时很是自觉地离去了,寇窈都没来得及挽留她。   沈识换了身衣裳,身上的水汽刚刚散尽,还带着些潮气。寇窈被他指腹上的茧轻轻揉洗着手指,一时间有些心惊肉跳。   她支支吾吾问道:“你……你的手……”   方才是不是干什么坏事了?   沈识顿了顿,眯起眼睛去捏她的脸颊:“嫌弃我?”   他手上带着澡豆的清气,寇窈被捏的哼哼唧唧:“……我没有。”   天色渐渐晚了。寇窈只觉得这一日过得格外快些,怕再不出门逛夜市都来不及,慌慌张张催着他出门。   沈识将她的面纱戴好,自己也戴上了面具。   寇窈鲜少在夜间出门,见到熙熙攘攘的夜市觉得很是新鲜。两侧支着成片的小摊,摆着各色各样的吃食与玩意儿。分明在出门前吃了不少东西,寇窈却又馋了,拉着沈识的手想去卖绿豆糕的小摊上凑。   沈识不为所动,隔着面具都能瞧见他皱起的眉头。“夜里吃多了不消食。”他捏了捏寇窈的手,“想吃什么我明……我有空了都做给你。”   他在这一方面管得很是严厉,任凭寇窈怎么撒娇也不管用。寇窈委屈的要命,抱怨道:“白日里同我那样亲热,却连点吃食都不愿买给我。”   这小丫头说的是什么话……   沈识叹了口气,到底松了口:“那只准买一个糖人解解馋。”   寇窈欢呼雀跃,去瞧一旁那糖人摊子上的花样,却觉得不如晌午吃的巧果来的精致。她有些兴致缺缺,却又想了个别样法子,指着沈识问那摊贩道:“老伯,能不能捏一个他呀?”   摊贩笑眯眯地瞧了沈识一眼:“这位公子看身形气度便是个俊俏的,平日里可能捏不出来,但戴着面具倒能试上一试。”   他的双手格外灵巧,须臾之间便做出了和沈识有着六七分相似的糖人。寇窈甜甜道了声谢接了过来,在沈识付账时却听到了一声颇为熟悉的询问。   那人彬彬有礼:“老伯,这糖人是怎么卖的?”   是顾家的大公子。   寇窈愣了一愣,向他身后不远处望过去,果然瞧见了被顾家的小厮侍女簇拥着的顾采薇和顾识薇。她想起当时被沈识半逼着拒掉拜帖时的情形,一时格外羞耻。   若是采薇她们认出了自己该如何是好呀……   她有些慌,拽着沈识的衣袖就向一旁无人的小巷里躲,殊不知自己这般异样的表现已经惹来了顾家公子的注目。他顷刻间便认出了寇窈,也认出了眸色淡漠看向他的沈识。   想要出口的“寇姑娘”吞了回去,他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回去将糖人递给了自己的两个毫无所觉的妹妹:“咱们继续走吧。”   沈识被寇窈拉着进了空无一人的小巷,故意问道:“躲些什么?”   寇窈摘下面纱瞪了他一眼:“我瞧见采薇她们了……若是被认出还要不要脸面了!”   分明推脱说自己身体不适,却转头和沈识在一处逛夜市。   她越想越是羞和气,干脆摘下面纱想把这糖人当成沈识咬上一口解解气,可又有些舍不得。沈识看出了她的念头,低头凑近她:“别咬它,想撒气就咬我。”   “你疯了么!”寇窈被他气得跺脚,“这是在外头,又不是在府中!”   沈识将她抱起来抵在墙上:“这里不是没人么?”   没人也不行呀……寇窈双腿环住他不满地哼了一声,推搡着想要下去,可却被他捉住手吻了吻指尖。   寇窈脸上一热,登时就软了下去,攀住了沈识的脖子。   他桃花眼里的笑意实在动人,语气里的诱哄又太过温存:“亲一下就把你放下来。”   寇窈想起白日里的滋味有些意动,四处看了一眼,飞快地在沈识唇上啄了一下。   冰凉的银质面具贴上又分开,寇窈做贼心虚般再次环视了一眼,惹来了沈识不住的轻笑。他仿佛还嫌寇窈此刻不够羞,拖长了语调说道:“拒了顾家姐妹的拜帖,此刻却同我在这里……”   他贴在寇窈耳边道:“同我在这里偷情。”   后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惊雷一般砸在了寇窈心上。她足尖都绷紧了,呜咽道:“你不要乱讲!”   明明是他威胁着自己拒绝了,此刻引诱她在这里亲他,却倒打一耙说的像她……像她在勾搭人一样!   沈识爱死她这个模样了,忍不住继续逗她:“阿窈,方才顾家的公子认出你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能这么坏,能把寇窈欺负的快要哭出来还继续火上浇油:“你说,他猜不猜得到我们在这里做什么?”   此时他衣冠楚楚还遮了面,寇窈的面纱却早已取下,还被他这般抱在怀里欺负。寇窈鲜红的指尖抓皱了沈识后背的衣料,忍不住将脸埋在他怀里抽泣道:“回府去!回裴家去!我不要在这里待着了!”   沈识没想到她这样不经逗,一时慌了神哄道:“阿窈乖,没人看到没人看到,不要怕。”   寇窈自然知晓没人瞧见他们,说不定连顾家公子认出她的话都是沈识胡诌的,可她就是忍不住委屈,想要回去。   沈识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我本想带你去南瓜棚下听天河夜话的,这下还去不去?”   寇窈眼圈红红地望着他:“牛郎织女说私房话,有什么可听的。”   方才沈识只是那般说说有人知道他们在此处她就要羞死了,牛郎织女的情话若是被他们听了,不也会羞么?   沈识心软的一塌糊涂,有些悔恨自己方才的孟浪言语,轻柔地将寇窈揽到了怀里:“我们这就回去。”   金陵城的砖瓦被他踩在脚下,仿若飞燕掠影。寇窈的裙摆被夜风荡出一个柔软的弧度,她依偎在沈识怀里,闷声道:“你坏死了。”   轻微的抱怨被融进风里,她只听到沈识略带无奈的叹息,却没有任何答语。   寇窈环住他的腰,再次埋在他的怀中。   可是她却还是这般喜欢他。 第39章 不记恨 沈识的喉头动了动,悔恨自己开……   与此同时, 南海。   寇家的商船停泊在一处礁岛旁,旌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在森然的夜里平添几分肃杀。   许是因为出海奔波许久, 这商船竟显得有些破败。   秦家的暗卫白日里在寇家商船存储的淡水中放了迷药,如今这一船人都睡得昏沉。   若说起来还是放毒药最为简便,只是毒药大多做不到无色无味,寇家到底是做药材生意起家, 他们不敢拖大,只用了改良过的迷药。   领头的秦家管事对着身后一群傀儡般的暗卫下了命令:“动作快些, 全都杀了。”   不远处的岛上有一群海寇, 动作慢了被他们发觉后横生枝节便不好了。   只是管事没有注意到,甲板的一处角落里,一名暗卫的身影突兀地消失不见了。   寇风制住了那暗卫,捂着他的嘴将他带进了甲板下的密室里。暗卫神志不清,见到生人便提刀想杀,谁料到下一瞬几枚泛着寒光的银针凭空袭来, 将他周身大穴都钉住了。   抛出银针的寇谨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子。   他看着格外文弱, 出手却精准狠辣。眉眼是傲慢的艳,却因年纪的沉淀又添了几分肃然,整个人带着点儿鬼气森森的阴沉。   只有看久了才能瞧出, 寇窈那格外活泼艳丽的眉眼有几分是脱胎于他。   寇谨身侧的莫如霜也做了男子装扮,还背了把古朴厚重的刀, 格外利落飒爽, 带着股挥之不去的风流意气与江湖气。   她看着对着暗卫的脸琢磨易容的儿子, 啧啧叹了声:“还真被沈澜说准了。”   约莫半月前海东青捎来了沈澜的信,说在寇家逮到了几个心怀不轨的细作,瞧着像是秦家的手笔, 让他们注意些,别在海上遭了秦家的道。   收到信后他们便让海东青日日寻访,在秦家的暗卫刚出海不久便发现了端倪。恰巧船只行到了一处总是为非作歹的海寇的地盘,莫如霜带着船上随行的楼中刺客一不做二不休把这群贼人制住了,还将他们办成了寇家的商队。   眼下这船上,除了他们几人,被暗卫屠戮的都是些被迷药迷晕的恶事做尽的海寇。   寇谨眉目又阴沉了些:“八成是因为沈识那小子的身世,秦家才将矛头对准了我们。”   提及沈识他又有些心梗――阿窈时不时传的信里,那小子占的篇幅越来越多了。虽说妻子说他不可能对女儿有什么心思,但他还是忍不住生疑。   那小子心高气傲,若非别无所求,献这么多殷勤做什么?   寇风此刻已经完完全全变了一副模样,方才英挺俊朗的面容成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他裹上那暗卫的外袍,活动了一番手脚,浑身骨节“咔嚓”响动,竟凭空矮了几寸。   莫如霜打着圈儿看了儿子一遍:“挺好,阿风你果然适合办这种傀儡。”   寇风:“……”   他没有说话。   虽说自己性子是有些闷,但阿娘将他与被蛊虫控制的傀儡作比还是让他感觉受到了侮辱。   寇谨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阿姐说秦家估计藏着蛊苗的叛徒。虽说你不是蛊苗的大巫,却因与你阿姐是双生子占了蛊苗的不少好处,此番混进秦家一定好好查探一番。切记不要伤了自己。”   寇风摸了摸怀里的香料,点了点头。   那是用寇窈传来的方子制成的,听她说又训了一种传信的鸟,在金陵比海东青更能掩人耳目。   寇谨的语气比方才更严肃了些:“若是发觉沈识对你阿姐心思不一般要及时传信回来。我同你娘还得想法子把货物料理好,估计进京还要晚上一些。”   往日沈识与寇窈针锋相对的情景浮现在心头,寇风默然一瞬说道:“我觉得不太可能。”   莫如霜也道:“你就别杞人忧天了,若是阿识真有那个心思还会总嫌阿窈娇气任性?他估计早就给阿窈摘星星摘月亮了。”   可在阿窈的信里说沈识又是给她做吃食又是哄她玩闹,与往常大相径庭,离摘星星摘月亮也差不多远了。寇谨一时有些郁卒,对着寇风挥了挥手:“算了,你快去罢。”   总归是要进京的,到时候看上一看便知晓了。   *   沈识抱着寇窈回了屋,安抚了她好一会儿。   她眼底还凝着未散尽的水汽,却乖巧地仰着头任由他亲吻,还时不时自己凑近些蹭蹭他。   一日里几次三番,寇窈的唇都有些红肿了。沈识听着她黏黏糊糊的抱怨与哼唧,终于舍得分开了些,喟叹道:“还是太娇气了些。”   寇窈盯着他只是水润了些的薄唇恨恨道:“是你皮糙肉厚!”   说完了这句还不尽兴,又将原来总爱骂他的“莽夫”二字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   沈识有些无奈道:“我又不是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你为何总爱骂我莽夫?”   寇窈哼了一声:“因为你总嫌我娇气!同我接触过的人都说我看着娇气其实挺有韧劲儿,只有你那么多年一直只说我娇气。”   ……她确实挺有韧劲儿,也好哄,只要不蓄意招惹都乖得很。   沈识心想,那为何从前总觉得她娇气任性呢?   似乎是很小的时候,他喜欢捏她的脸。她嘀咕过他手上的茧子磨人,总是躲开他。他闷闷不乐,在心里暗暗说她娇气。   再大了些,她还使不好毒,总爱寻到他的住处躲起来让他收拾那些烦人的苗疆小子。他干脆起了教她学刀的心思,可她只学了一个多时辰手便疼得受不了,怕再被他拉着练刀便不来找他了。   娇气,受不得疼,还半途而废。   怎么能说不来便不来了呢?他又不是只会捉着她练刀。   再后来……再后来她不常来找他了,他心里憋着股劲儿,在看到她的时候总爱刻意挑拣她,惹她生气。她便想方设法捉弄他,他再用不轻不重的手段报复回去,看她在自己面前嬉笑怒骂才快活。   讨好喜欢她的人那么多,反倒是自己这个总爱招惹她的最受她惦记最牵动她的心神。   他为此而愉悦,为她时不时出现在自己身旁而满足。   更何况只要被她报复回来,她其实不怎么记仇,不会真的在心中怨他。   往事越回忆越是心惊,沈识的喉头动了动,悔恨自己开窍的太晚。他拨了拨寇窈额前垂落的发丝,温声问道:“以往欺负你那么多次,怎么都不记恨我?”   寇窈思索道:“因为我都欺负回去了?而且每次你都会赔给我些什么……喜欢总比记恨多那么一点点。”   沈识心道,她是真的好哄,不记仇。   只是自己……只是自己总想惹她,看她被自己逗弄得委屈再生机勃勃报复回来,被哄好,喜怒哀乐都牵扯到自己一人身上。   是他自己本就坏,总爱欺负她。   以往是那般,以后又会用另外的方式。   沈识忍不住又去亲她揉她,直惹得寇窈气喘吁吁带着哭腔骂他才作罢。他同寇窈耳鬓厮磨,叹道:“我恨不得将你揣在怀里时时刻刻带着。”   只可惜眼下只能偷这一日欢了。   他心中万般不舍,却还是开口说道:“阿窈,我明日一早便要动身去明州了。”   寇窈愣住了:“……去明州做什么呀?”   京卫不是不能随意离开金陵的么?   沈识微微叹了口气。   他前段时日给秦则和秦三公子使了好大一个绊子,也借机终于要到了修缮大堤的银两。秦太后在百官的质问声中捏着鼻子把沈识升为了北京卫的指挥使,却不放心他统领北京卫守卫宫禁,于是派他押运银两去明州,顺带协助江南巡抚修缮明州堤坝。   这其实并不是个好差事。明州已经到了雨季,虽不强烈,大堤却仍有决堤之险,只能冒雨修缮。北京卫是秦三公子带领的酒囊饭袋,也不是那么顺手。   可他又不得不去。旁人押送银两怕是被拦路的官员剥削耽误明州,有他还好些。再者杀了秦三老爷后新上任的江南巡抚脾气太过刚正,他得前去拉拢。   裴安也会悄悄跟着同去,一是他同那江南巡抚有些交情,二是他于水利之事有些见地。   若是路上能把北京卫那些人收拾好了,也不虚此行。   他将这些同寇窈细细说了,寇窈明白其中利害,却仍旧不舍:“你怎么此时才同我说这些……”   这般突然,她都没做好离别的准备。   若是提前同她说了,那她今日估计便会一直苦着脸了。   分离了那么多次,寇窈终于也会挂怀他了。这让沈识心里舒坦了些:“明州距金陵并不远,海东青飞的也快,我们日日都能传信。阿窈……你别这样委屈。”   他捂住了寇窈泫然欲泣的双眼,喃喃道:“再这般下去我真的想带着你走了。”   寇窈拉下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低声问道:“不可以么?”   沈识呼吸重了些:“……不可以。”   那他估计要耽于女色什么都不想做了。   若是此行轻松些,他有可能真的想让她同去……可这番必定劳苦,让她去跟着受什么罪?   沈识揉了揉她的脸颊:“我不在金陵,你便寻个由头不要进宫了,省得我不看着有人找你麻烦。”   “在这儿好好等我回来。”沈识亲吻她的额头,“回来我再好好疼你。”   寇窈闷闷应了声。   夜渐渐深了,寇窈今日本就醒得早一些,终于撑不住了,同沈识说着话睡了过去。   沈识伺候着她睡下了,在床边又看了她沉静的睡颜好一会儿才狠心离开了。   有些事,总得去做。 第40章 伤别离 要是阿窈知道指不定怎么笑话他……   日头渐渐升高了, 热意也席卷而来。刘副指挥使摸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看了一眼姿态依旧闲适从容的沈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到底是……同样的官服穿在人家身上就是好看些。   “指挥使。”刘副指挥使开口道, “弟兄们都累得不行了,歇上一歇吧。”   沈识扫了一眼这草木繁盛的荒郊野岭,笑了笑:“那便歇一歇吧。”   这些大都出身于世家的京卫松了口气,三三两两吆喝着下马, 该喝水的喝水该方便的方便,一时间好生热闹。   沈识也翻身下马, 瞧见天边的海东青时心神一动。   送来的果然是寇窈的信。她笔迹略有些潦草, 气急败坏地问她后颈小痣旁的牙印是怎么回事,今日同顾采薇在一处时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都将近两日了,那么一点微弱的痕迹还没消掉么?   他心中有些痒,又苦于荒郊野岭难用纸笔,没办法好好逗一逗她,一时又有些气闷。   也不知她被顾采薇提醒时是什么模样。估摸着脸红透了, 眼底也水盈盈的, 要哭不哭,还在心里骂他。   沈识心里又愉悦起来,随即带着笑意的目光又凝住了――不远处的笑骂声和骰盅的摇晃声传来, 那群不成器的京卫在赌。   他随手将寇窈的信揣进怀里,声音里含着笑, 眸光确实冷的:“怎么不叫上我?”   地上摊开的都是大额银票, 沈识在心中算了算, 又和押运的银两比了比,有些哂然。   不愧都是世家子弟。   京卫们对这位新上任的指挥使看法很是复杂,一方面对他的身份心知肚明有些敬畏, 一方面又对他那么快就压在自己头上有些不满,出口的话也调侃中带着些奇怪:“……这不是怕您没带银子么。”   沈识接过骰盅嗤笑一声:“我还能欠你们的不成?”   秦太后拨给明州的银两着实不多,和他们玩一玩再添点彩头也不错。   沈识撩起袍角席地而坐,接过京卫手里的骰盅,摇晃的姿势驾轻就熟,像是个中老手。   吃喝玩乐无一不精的混账们觉得这位年轻的指挥使和他们的距离近了些,看着他指甲上残留的凤仙花红痕调笑:“呦,咱们指挥使指甲上的红是怎么回事儿?”   “给姑娘染指甲留下的。”沈识很是从容,扫过他们的目光里还带着些傲慢,“可比在这里同你们赌钱有意思的多。”   话音刚落,他手中骰子与骰盅的撞击声也停了。沈识轻笑一声:“押吧,大还是小?”   似乎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沈识只当没察觉到异样,继续同这群人玩乐。   “指挥使,你这手气也太好了些吧?”赌上了头的京卫已经开始和沈识大声吆喝,“要不是这骰子是我带来的,我都怀疑你动了什么手脚!”   这种东西还用得着动手脚么。   骰盅再次摇晃起来,藏在暗处的人见他们已经全然放松,蠢蠢欲动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沉闷的撞击声在沈识耳中并不能掩盖住刀剑细微的嗡鸣。沈识借这嗡鸣确认了他们的方位,手腕轻巧地一转。   骰子似乎裹挟着万钧之力飞出,刹那间击碎了暗处隐匿之人的喉骨。地上瞬间多了几具尸体,其他藏匿的此刻见状现身,齐齐攻向沈识。   沈识抽出腰侧佩刀,冷声道:“还愣着干什么?等下地狱再去赌?”   不过还是头一次遇到来刺杀他的刺客,着实有趣。   京卫的佩刀做得很是花哨,使起来到底不太顺手,不一会儿就受不住他的内力断在了手中。沈识“啧”了一声,闪身拿过了挂在马鞍上的斩阎罗。   缠斗的刺客没认出来他手中的刀,估摸着不是行走江湖的人。倒是一旁的刘副指挥使愣了一下,随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这他娘的不是“斩阎罗”么?   那拿着这把刀的沈识岂不就是……   刘副指挥使心中很是兴奋,眼见着沈识一个人收拾了大半的刺客,心中更加笃定了。   这么利落的身手,不是那位天下第一刺客还能有谁?   沈识把仅剩的几个留了活口,想差人将他们绑了,却见身后的京卫一个比一个灰头土脸,鬼哭狼嚎的一声比一声大,身上还多多少少都带了些伤。   他眼神有些微妙,虽没说些什么,却把“真不敢相信你们这群废物居然是守卫宫禁的京卫”写在了脸上。   京卫们也不嚎了,只觉得玩乐不如他武功更不如他太过丢脸,咬着牙相互包扎。没受伤的刘副指挥使屁颠屁颠跑过来:“指挥使,您歇着,我来绑。”   沈识由他去了,目光扫过刺客被定住穴位后冷厉愤恨的眼,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居然不是被蛊虫控制的傀儡……也对,想来傀儡在暗杀一道上不怎么占优。但既然不是傀儡,那审起来就容易许多。   他掰开刺客们的下巴喂进了寇窈特质的毒药,吩咐道:“将他们绑在马后拖着。”   毒药入喉如百虫噬心,原本沉默的刺客忍不住哀嚎起来,却因被卸掉下巴定住穴位没有办法自尽。沈识翻身上马漫不经心道:“我这儿解药可不多,想交待的还是尽快些。这毒只让你们疼,却死不了人,也不用想着疼死一了百了。”   虽说不用审也知道想让他死的就一个秦家,但总得让这些京卫也听听。毕竟他们中还有不少拎不清的,而这些刺客却没对他们留手。   刘副指挥使打马跟在沈识身侧,低声问道:“指挥使,您那把刀……”   先前就注意到他一直盯着斩阎罗看了,只是不知他是真认识还是只觉得这是把好刀。沈识不动声色问道:“刀怎么了?”   刘副指挥使见他语焉不详不肯明说,一时有些讪讪,但他实在憋不住:“我爹虽现在一把年纪了,但年轻时也是大周有名的少年武将……他曾经有幸见过当年蜚声中原的天下第一刀,莫大侠。”   天下第一刀,阿窈的外祖父,他的师公。   斩阎罗的确是他的刀,后来传给了师父。只是师父身为女子用不顺手,很早就给了他。   刘副指挥使涨红了脸:“老头子恨不得一天说八百遍莫大侠的风姿和他佩刀的模样,还自己画了幅不伦不类的画……虽说把莫大侠画的不像样,但刀却栩栩如生。”   他兴奋地压低了声音:“我也自小就仰慕指挥使你了!”   沈识沉默了片刻,艰难道:“刘副指挥,您年长我近乎十岁。”   再者他名声不过传出去四五年,这话说得着实夸张了些。   刘副指挥使哈哈大笑:“英雄面前什么年长不年长的,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刘老四的大哥!”   后头的京卫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起哄叫了起来。沈识掩面扶额,罕见地感受到了丢人。   ……要是阿窈知道指不定怎么笑话他呢。   那到底要不要写在信上逗她笑一笑呢……看她着实是被他留下的印子气到了,毕竟她脸皮薄,被顾采薇看到估计要羞死。   那边同她说上一说吧,面子到底没有逗她笑重要。   *   寇窈本以为自己会先等来沈识的回信,没想到先来的确是南海的消息。   在听沈澜说秦家派人去刺杀时,她险些从太师椅上摔下来。听到父母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不过在知晓寇风混进了秦家暗卫之中又揪起了心。   阿风傻呆呆的,能不能骗过秦家那群人呀……   沈澜眉眼间是难得的严肃:“我要回寇家一趟,不然秦家人把他们的‘死讯’传开会出乱子。”   他看着谢芙与寇窈,又想到离京的沈识与裴安,心中总觉得不妙。只留他们两个弱质女流在金陵到底是不让人省心。   虽说金陵有不少人站在他们这边,可秦家万一真闹出什么事波及到他们也不好收拾。   沉吟许久,沈澜下定了决心:“我这便传信给北疆,让江策带人进京。”   谢芙眼皮跳了跳:“你疯了?”   驻守北疆的威武大将军岂能擅离职守?   沈澜道:“突厥十六部如今不敢轻举妄动,北疆有几个副将盯着就足矣。眼下谢垣的身份已经明了,秦家的声望也一日不如一日……让江策进京是迟早的事。”   这倒也是事实。   寇窈心中惴惴不安,再收到沈识的信时也没能笑上一笑,只看出他遇到了刺客。   虽说毫发无损,却仍让她担忧。   回信时落笔满是担忧,也顾不得记恨他前几日临行前在她睡着之时弄了她满身印子,只让他小心些。涂涂抹抹了半晌,又将寇家的事同他讲了,满纸都是后怕的意味。   若是阿爹阿娘他们没提前做好准备呢?   她此刻恨起自己当时给秦则下的不是穿肠烂骨的毒药,而只是让他不举。七零八落的话写了一堆,沈识不在自己身边,只能把一切想要同他说的言语化作字迹留在纸上。   思念就这样毫无预料地漫上心头。   寇窈突然便委屈起来,在信纸上落下最后一句话。   把想同你说的话全写到纸上海东青估计便飞不动了,你要快些回来。   我好想你。 第41章 变故生 阿窈这两日的信怎么还没传来?……   戌时, 秦家。   暗卫的脚程比不上传信快,因此秦则见到回来禀报消息的管事要比他得知消息要晚上些时日。   彼时他正倚在榻上让侍女捶腿,听着管事的禀报心中的郁结之气都散了不少。   寇家, 寇窈。   终究要落在他的手中了。   秦则忽地想起自己身上那未解的毒,眼角眉梢的愉悦之色又淡了几分。他兴味索然地踹开了给自己捶腿的侍女,离开时随手点了几个暗卫:“你们几个跟着。”   恰巧被点中的寇风:“……”   他学着身侧其他暗卫步履僵硬地跟在秦则身后,琢磨着此刻将他一击毙命的可能有多大。   毕竟阿姐好像挺厌恶这个姓秦的。   不过他此番混进秦家最主要的是查探同苗疆有牵连的叛徒行踪, 弄死秦则可能横生枝节。寇风压了压心中的烦闷,盯着秦则的步伐, 心中动了动。   这处院子中竟是布了不少阵法, 不过多虽多,却称不上玄妙。这秦家并没有多少武学底蕴,大多数暗卫还是用药养出来的,想来也布不出多好的阵。   不过困住些内功粗浅没有见识的也够了。   秦则最后停驻于一方假山旁。假山正中开了个洞,昏暗的石梯绵延而下,看样子像个地牢。把守的侍卫对秦则行了个礼, 秦则眼皮都不抬一下, 带着寇风他们径直下去了。   寇风心知这里估计藏着些什么,心中更谨慎了些,用余光查探着秦则略过的石阶与地砖, 了然其上怕是有机关陷阱。   石梯下是繁杂的地道,寇风跟着七拐八拐, 心却越来越沉了。   这份沉闷来源于鼻尖那股萦绕不去的异味。   那并非地牢中常见的土腥味与潮气, 也并非是血腥气, 倒更像是……更像是尸臭。   只是他见过的尸体一个比一个新鲜,鲜少闻到臭味,一时不太确定。不过很快他便知晓自己的猜测并无差错。   地道两侧的牢房中倒挂着或干瘪或腐败的尸身。寇风的瞳孔散开, 却不敢偏头仔细去瞧,怕露出端倪。   他听到蠹虫翻涌的叽咕声,鼠蛇咬噬的异响。冷汗从耳侧流下,他竭力保持着镇定,却在看到石板缝里的一粒被踩得嵌进去的珍珠时险些暴露了过于粗重的喘息。   寇家商队时常出海,寇窈的衣衫上除去银饰,也爱缀些各种样式的珠贝。幼时寇窈总爱对他摆一摆身为阿姐的面子,还曾拽过衣衫上的珍珠大方地给他买糖葫芦。   只不过最后全进了她自己的肚子就是了。   这一枚被践踏的已经黯淡的珍珠,也是哪个和阿姐一样爱漂亮的姑娘身上的么?   ……她现在又是这倒挂的、辨不出眉目的人中的哪一个呢?   寇风寒毛直竖,又想起几个月前寇窈的信中曾提及她费心解开的毒之中有味材料是人的牙齿,还有些旁的猜不出的部位……   这是蛊苗的祸事。   最尽头倒是一间门户齐全格外规整的屋子。秦则命他们止步,自己则开了锁,进门前还不忘吩咐若是自己一刻后没出来他们便破门进去。   寇风支起耳朵,却听不见屋中的言语――想来是做过什么处理。他只能闭上眼睛,一遍一遍回忆方才走过的路。   屋内,面孔深邃阴鸷的黑衣男人显然听到了秦则进门前的话语,沙哑的声音中带着讽刺:“你若是不放心,大可让他们一同跟进来,反正都是些傀儡。”   他语调古怪,像是很久没开口,又像说不好这中原的官话。秦则毫不掩饰自己的避讳:“在外头他们是受我控制的傀儡,进了这间屋子怕就不是了。”   毕竟那些可以控制人的噬心蛊,可都是眼前这个苗疆男人培育出来的。   秦则懒得再和他扯些别的,单刀直入问道:“我中的那毒您做出解药没有?”   男人闻言眉头皱了皱,随手扔给他一瓶药:“用这个就行。”   其实他并没有做出解药,那毒虽只是让男子不举,却极其难解,他已经很久没遇到过这样让他棘手的毒了。   扔给秦则的是一瓶特制的情药,只能保证他想要行事时那物可以正常用,不过有那不举的毒牵扯着,长久下去身体定会败坏。   败便败了,同他有什么干系。   只是心中到底对那毒有疑虑,男人口吻做出些嘲讽:“那毒倒有些意思,也不知道是谁的手笔。”   “一个小丫头。”秦则额头上泛起青筋,“是我小瞧了她。”   男人有些惊疑:“哪家的小丫头行事这样狠毒?”   秦则心中动了动,升起了用药报复寇窈的念头,尽职尽责开始解答面前这男人的疑惑:“是西南寇家的女儿,你们出身苗疆的人或多或少听说过他们的名头。”   寇家的女儿?   莫非是寇谨和……莫如霜?   一个虽不是出身苗疆却手段阴诡毒术奇高让他嫉恨不已的男人,一个身为巫女之后毫无蛊毒天赋却让他垂涎的女人。   那他们的女儿,岂不是新任的巫女?   巫女这两个字刺激到了他,男人咬紧了牙道:“寇家的人懂些毒也不奇怪。”   秦则眸光阴鸷:“只是我想不通她是怎么下的毒……宫里分明严防死守,我入口的东西也干净。”   男人猝然抬头。   宫里?   秦则这毒竟然是在宫里中的?寇家的女儿眼下在金陵?   那她岂不是见过了那个被噬心蛊控制的小皇帝?   噬心蛊百十年前被当时的大巫拿来做过乱,后来新任的大巫便将养这蛊的法子彻底废弃,现在被他握在了手中。这蛊的症状苗疆人都识得,寇家女不可能认不出。   若是她有蛊王伴身,说不定都把小皇帝身上的噬心蛊解了!   男人心中戾气顿生,心道这秦家真是越来越靠不住了。秦则没有意识到他的不对,只是问道:“有没有什么烈性无解的情药让我报复回去?”   什么情药能对巫女起作用?   男人心中嗤笑,摩挲了一下食指上的蛇骨戒指,突然想起了自己曾经照着毒经做出来的另外几种毒。   他笑了笑:“情药翻来覆去就是那点东西,我倒是有别的东西可以用。”   两个瓷瓶被拿出放到了桌子上,男人声音里有着不易察觉的恶:“这一瓶洒在她身上便是,这一瓶……喂上一些或是用在伤口处。不过你若是想玩得久,便不要用太多,容易把人弄死。”   巫女又如何,蛊王又如何。   他有的是对付的法子。   秦则出门时,寇风略有些失望。   他本想让秦则在里面待够一刻钟,好光明正大地闯进去瞧瞧,如今这想法只能作罢了。   只是秦则手里的那几个瓷瓶是些什么东西?毒药?   这人看起来似乎挺在意那几个瓷瓶。   寇风心中惦记着秦则手中的东西,还有些愁怎么给他阿姐送信,不过所有的忧虑在他摸索着回到属于自己这个“暗卫”的屋子,看到桌上的饭食时全都变成了愤怒。   ……总不能因为暗卫是傀儡就给吃这种猪食一样的东西吧?秦家不是家大业大么?   可不吃又会引起怀疑。寇风忍着嫌恶学着同屋的几个傀儡,木偶一般用膳洗漱睡觉,维持着活下去最根本的东西。半夜他偷偷摸摸爬了起来,想方设法唤来了传信的识香鸟送出了信。   *   “禾迦!禾迦!”   寇窈拿着寇风传来的消息急匆匆地去找在裴家花园里侍弄花草的禾迦,脚踝上的银铃因剧烈的跑动不住响着。   自从明了寇窈已经同沈识在一处后,禾迦已经自觉地不主动去找寇窈了,坏人的□□可是要被族人唾弃的。此时寇窈却来寻他,这让禾迦有些受宠若惊。   莫非是沈识离开金陵后巫女不甘寂寞想要同他互诉一下衷肠?   只可惜事实并非他所料,寇窈来找他说的是寇风在秦家的发现。禾迦听闻情况后惊得瞪大了眼:“这地牢中的情形也太……”   用人养蛊制毒可是蛊苗的大忌,那不知是谁的叛徒真的做出了这种事来?   寇窈面色很是沉郁:“眼下阿风混进了秦家的暗卫中,这两日大概摸清了中了噬心蛊的有多少人。不过识香鸟送不完要用的解药,阿风的意思是让你今夜同他接应一起混入秦家,好把那些暗卫的蛊都解了,再揪出那个叛徒。”   他们二人年纪差不多,常常一同协作楼里的任务,行事从未有过什么差错。禾迦面上跃跃欲试,寇窈却很是担忧:“一切要以自身安危为上。”   “放心吧巫女。”禾迦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眼中神采奕奕。“有阿风在里头接应,这么好的条件,我定然不会失手。”   在金陵闲了这么长时日,他终于能干回老本行了!再不做些什么,他都要闲出病来了!   夜里禾迦只身离去了。虽说这种事他们二人做过许多次,但寇窈心中还是惴惴不安,一直熬着等识香鸟送来消息。   谢芙也同她一起熬着等,直到将近寅时收到了信才放心歇下。   只是睡梦中仍有不安,眉头一直紧紧皱着。   这不安终于在次日化作了狠狠插向她的匕首――寇窈在谢芙焦急的呼唤声中醒来,不安地看着她眉眼间的煞气。   谢芙道:“秦则那厮带着京卫围了裴家。”   她嗓音里有一股难言的疲惫与干哑:“由头是你前段时日进宫给谢垣下毒,我同裴家……包庇纵容。”   寇窈脸色白了下去。   前些日子在宫中同沈识的玩笑话浮现在脑海中。当时她玩笑说秦则没有她下毒的证据不可能随口污蔑,沈识只是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她,眼里有种她不懂的叹息与无奈。   ……都说天子金口玉言,权势在身的人想来都是一个德行,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谢芙看出她眼底的惊慌,轻轻将她揽入怀中:“阿窈,不要怕。”   她低声道:“阿识与你爹娘那边一切顺遂,谢垣与众多大臣站在我们这边,江策正带着兵马进京,禾迦他们马上能把秦家搅个天翻地覆……我们也不会有事。”   寇窈看着谢芙眼底的镇定与坚韧,握住了她的手。   “我们出去见秦则。”寇窈轻声道。   她们不能坐以待毙。   *   江南,明州。   在任的江南巡抚李大人很是雷厉风行,再加上有裴安出谋划策,大堤的修缮如火如荼,几日已经颇具成效。   刚刚忙活完的京卫们蹲在一旁端着碗吃饭,看着路过的同他们打招呼的百姓,心中颇有些百味杂陈。   ……金陵的百姓可是把他们当毒瘤看的,面上的恭敬也是装出来的,可不像金陵的百姓真的这么和善。   原因无他,沈识把从他们这里赢走的银票全用到了大堤的修缮上,传出去的却是他们自愿添的。百姓们把他们那些银子和朝廷拨的比了比,一时间把他们当活菩萨看。   别说,这滋味倒也不错。   再者,刺杀他们的那群人受不住毒药和沈识的手段,已经交代了是被秦家吩咐的。京卫们有种“果然如此”的感慨,又庆幸有沈识在,现在他们的顶头上司也是沈识。   沈识此刻正在同李大人与裴安交谈。李大人对沈识很满意,不住地向裴安夸着他少年英才,有此栋梁是大周之幸如何如何。沈识口中谦虚对着,心中却思量着别的事。   阿窈这两日的信怎么还没传来?是太忙了么?   他不知为何想起自己父母诀别时在信上的欺瞒。明德皇后已经去了,留下的几封绝笔被谢芙隔段时日送上一封,稳住北疆有些冒进的丈夫。而武帝奄奄一息,所有的信都是由阿七代笔。   ……想这些做什么。沈识抿了口茶,将心中突然蔓延开来的恐慌压下去。   可谁料想要放下茶盏时,却看到了跌跌撞撞面色恐慌的阿七。他怀里揽着个浑身是血形容狼狈的年轻女子,赫然是一直跟在寇窈身边的辛夷!   上好的青花瓷被打碎在脚边,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沈识丝毫未觉,霍然起身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辛夷跌在他脚边,猛地吐出一口血,向来没什么情绪的脸上是难见的恐慌:“秦则……秦则捏造姑娘陷害皇上,将姑娘与公主都捉去了。”   她哽咽道:“他带了当时陷害武帝的毒……裴家的侍卫敌不过,姑娘又没提前备好那么多解药……蛊王不知为何也沉睡过去了,姑娘怕是无法自保……她来不及用海东青送信,让我逃了出来。公子……你快回去救她。”   那么好的姑娘。   在他们这些刺客受伤之时总是亲力亲为给他们用药包扎的姑娘。   沈识面色苍白到看不出情绪:“阿七,备马。”   他声音哑到听不清楚:“我要回金陵。” 第42章 女皇帝 用我脱给你们看么?   寇窈是在一片嘈杂的调笑声中痛醒的。   四肢百骸仿佛有什么在啃噬, 她从未体验过这样的痛楚,忍不住呜咽出声。   这就是武帝曾经中过的毒么?   没想到对她也是有用的。   也是,已经在毒经上失传的毒, 外婆调制各种药浴给她养血洗髓时怕是也顾及不上。   五感仿佛蒙上了一层纱,寇窈茫然地眨了眨眼,艰难地抬手去摸腕上的小银,用苗语轻声唤它的名字。   虽说它不太喜欢自己的名字, 但在寇窈唤它时也总会乖巧地翘一翘尾巴。可此时它却像个真正的银镯一般,冰凉妥帖地贴在寇窈的手腕上, 动都不动一下。   寇窈有些愣愣的:“你不是和寻常蛇不一样, 冬日里都不睡的,怎么此时却睡着了?”   她轻轻揉了揉小银的尾巴尖:“我不嫌弃你凉冰冰的鳞片还扎人了,你快醒醒。”   小银依旧没有动。   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寇窈想止住抽泣,却无济于事。这是从她出生便陪在身边的宠物,是她的半身, 是她想要“为非作歹”时最先洞察她心思的帮手。   寇窈咬破指尖将血涂抹在它的嘴边。这疼痛比起毒药带来的实在轻微太多, 她已经感觉不到什么了。   自己都能毫不犹豫的咬破手指了,沈识知道后肯定也不会嫌她娇气了。   可沈识不在。   另一个陪了她十几年的也不在她身边。   她现在孤身一人。   寇窈挣扎着起来去推房间里的窗户,被封住了, 推不开。反倒是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寇窈仓惶地回头,瞧见一张带着几分熟悉的脸。   柳眉细眼, 百媚千娇。   初次见到这张脸的主人时, 她正偎在沈识身旁。沈识的身体有一股外人很难察觉到的僵硬, 在看到怒气冲冲的寇窈之时眼中飞快地划过了惊愕与心虚。   这是……满庭芳的青衣姑娘?   屋外的嘈杂一下子清晰起来,似乎是花楼里的暧昧与轻佻。   ……她现在居然是在满庭芳?   是了,当时秦则捉住了她想要欺负她, 被她用身上藏的毒弄得格外狼狈,一气之下把她扔来了满庭芳,说要让这里的老鸨教教她怎么伺候人。   青衣辨认着寇窈脸上的神色,轻笑出声:“呦,姑娘你还认得我。”   她回忆起往事时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当初你和那位沈……沈公子闹出来的事可在我们这儿传了许久呢。”   寇窈不言语,只是警惕地盯着她。   青衣被她这样盯着,脸上的笑却依旧不改分毫,像是已经习惯了面对多难看的脸色都仍旧以笑脸示人:“睡了两日,想必姑娘也饿了,还是用些粥罢。”   ……她居然昏睡了两日么?   热腾腾的粥被青衣吹凉送到嘴边,寇窈垂眸看着,咬着唇不开口。她想闻一闻这粥是否有异样,可嗅觉不似以往灵敏,什么都分辨不出。   青衣叹了一声:“只是普通的白粥罢了,你这身子此时经不起折腾,鸨母没敢放些什么。”   那便是原本打算放些什么了?   寇窈眼睫颤了颤,启唇吞下白粥。一碗粥下肚后她脸上浮现出些血色,不似方才那般苍白到快要破碎。   一看往常就是个家中娇生惯养的掌上明珠。   青衣唇畔的笑突然便散了。她曲儿唱得好,一副好嗓子温声细语时很是动人,只可惜吐出的不是什么动听的话。   “寇姑娘,既然已经落到了这个地步,腰该软便软些,性子该收就收些,不然要平白多吃上许多苦。”她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告诫,“虽说秦公子吩咐了不准鸨母用别的男人教你沾你,但这地方有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还是听话最好。”   她尾调放得很轻:“不论是官家女还是良家女,进了这地方都是一滩烂泥啦。”   敢情这位青衣姑娘是来当说客的。寇窈心中钝钝的疼,脸上却扯出个笑:“我不会平白让自己吃苦的。”   她长得实在是好,连这种皮笑肉不笑的颓败都能让人心中升起无限怜惜。青衣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姑娘心里明白就好。……秦公子既然那般吩咐,心里还是有你几分的,顺着他些,你日后虽不说无忧无虑,也可以衣食无忧了。”   寇窈只当这些话是耳旁风,哑声问道:“不知可否请你……请你告知我一声,大长公主现下如何?”   青衣向门口扫了一眼,掩唇笑道:“寇姑娘还是好生养着,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可她的手指却轻微动了动,在寇窈的掌心写了个“宫”字,随即又有些后悔地收回了手――做什么多管闲事,这姑娘有什么好心疼的?   谁又不是这样过来的呢?   寇窈在她抽回手后好一会儿才辨认出那个宫字。秦楼楚馆的消息也很是灵通,估摸着殿下是被幽禁在宫中了。   青衣方才向门外瞧,想来是有秦则的人在外头守着。   那她肯定不能求青衣带些药来,怕是她能带来也进不了这间屋子。寇窈问道:“我想要些胭脂香膏,行得通么?”   在青衣有些疑虑的眼光中,寇窈又尽力扬起个笑:“我是要伺候人的,总得打扮打扮是不是?”   青衣却觉得这寇姑娘的“打扮”并不是很情愿,可还是像吩咐的那样说道:“脂粉钗环,胭脂衣裳,姑娘中意哪家的同我说便是。”   寇窈想着自己在金陵逛过的那些铺子和顾识薇向自己念叨过的香铺的用料,挑拣着说了几样。   她不会让自己吃苦的,她总能找到解毒的法子。   青衣没听出什么不妥,一一应了。寇窈想要的东西送到秦则手里时,他也没看出什么异样,让青衣全都送进了寇窈屋里。   她应该是从那毒里吃够了苦,也不张牙舞爪了,说的话也合他的心意。这些小玩意儿允就允了。   只是他却吃不着肉,当时抓她时动手狠了,现在她的身子骨看起来经不起折腾,容易被他玩死。   秦则心中很是不耐,吩咐道:“今日我还有事忙,明日早上再来。让她好好妆点妆点出门见见人。”   得到了这么一个宝贝,总得拿出来馋馋别人,也让外头人知道她是自己的了。   和什么姓沈的姓谢的再没有一丝干系。   *   秦家的暗卫只有在轮值时才出门听到些消息,禾迦与寇风二人在识香鸟叼着原封不动的信回来时意识到了不对,想方设法才查探到了寇窈的情况。   寇风先是懵了一懵,随后提刀就向外走。   同屋的阿四废了好大力气才拉回这个倔驴一样的小子。阿四是他们解开了噬心蛊的暗卫中的一个,曾经也是武帝身边的人。他恢复了神志后认出了寇风的模样――寇风很像莫如霜,而他和莫如霜也算旧识。   阿四道:“你单枪匹马出去保证能救出你阿姐么?武功不到家,怕是把自己也折进去。”   他已经从寇风与禾迦嘴里把所有事都听了个大概,此刻冷静分析道:“即便救出了她,她身上也扣着谋害皇帝的帽子,得不了好处。若是你们真的确定谢垣站在我们这边且秦家还没发现她已经恢复神智,那此时谢垣八成也摸不清发生了什么,而是在奉命装病不上朝。我们该做的便是让她出现在朝臣面前。”   “堂堂正正的把你阿姐没有谋害皇帝的事实摆在朝臣面前。”   两个心急如焚又不太聪明的小伙子听着他安排。阿四叹了口气道:“阿风你别忘了秦家还有个你们苗疆的叛徒等着料理……今夜,今夜我带着禾迦想办法摸进宫逼谢垣在明日清晨大臣议事时现身,你去地牢收拾那个叛徒。”   虽说过了将近二十年了,但宫中的密道什么的应该没有变……阿四头疼地想着,实在不行绑个人质指路。   天色渐晚,宫中巡防正弱之时,阿四带着禾迦照计划行事摸进了宫。   摸进宫不难,但宫中陈设着实变了不少,两个不熟悉的人找到谢垣住在哪里却难得很。在阿四琢磨着绑个宫女指路的时候,禾迦却主动放了蛊虫引来了“人质”的注意。   是刚同太后周旋完想要出宫的顾采薇。   顾采薇眉眼间俱是疲色。寇窈与谢芙出事后,她惶惶不安,却又无计可施。祖父他们只在意被囚禁在宫中的谢芙是否安然无恙,鲜少有关心被秦则抓走的寇窈的。   ……寇窈在他们眼中,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女人。虽说他们知晓沈识对她有意,却并不将此放在心上。   今日顾采薇进宫,便是受祖父之命来瞧一瞧谢芙过得如何。瞧过之后免不得又和秦太后扯一番皮,她心中很是厌烦。   只是在出宫之时,她瞧见了地上一只对着她翘尾巴的蝎子。   宫中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她想起寇窈口中那些奇诡的江湖事,心中动了动,吩咐好侍女之后步子放慢了些,果然被拽到了一个很难察觉的角落里。   入眼的是一张熟悉的苗疆少年的脸。她在寇窈身边见过他。   禾迦也认得她,略带抱歉的道了声:“顾姑娘。”   顾?   阿四明了了这姑娘的身份,稍微放下了心。禾迦长话短说将进宫的事交代干净了,急匆匆地问顾采薇:“顾姑娘,你知道皇帝现在在何处么?”   顾采薇还沉浸在谢垣是个被操控的傀儡以及她是个女子的震惊中,一时回不过神,许久才颤抖着说道:“我知道。”   天无绝人之路,她今日在太后那里留心了一下,知道谢垣此时在哪里。   顾采薇抹了把脸,将不知为何翻涌的泪意压下去:“我今日刚在宫中转了一圈去看殿下,还记着不少路,我跟着你们。”   *   谢垣睁着眼,茫然地盯着头顶的帐子出神。   睡意不断翻涌,她不知道这是几更天了,但她睡不着。   几日前太后突然命她待在宫中不准去上朝,她怕暴露只能好好待在这儿。可没料到宫中最近严防死守,一只麻雀也飞不进来,她甚至找不到与寇窈传信的机会。   她不知道寇窈此刻身陷囹圄,不知道自己是那个借机陷害的由头,更不知道严防死守是因为自己的姑母被囚禁在了宫中。   谢垣感觉自己像一条搁浅的鱼,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水源,却很快耗尽再次不知所措。   外头似乎有什么异样的响动。谢垣有些心惊,下意识攥紧了自己藏在被褥下的簪子。   ……其实没有人想害她。她是皇帝,可却也是这天下最无足轻重无人在意的人。   她只是怕,只是想有点东西防身。   在床帐被掀开的那一刻,谢垣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继续装成傀儡的模样。   下一瞬她被一双手轻柔地推了推,这不是她熟悉的宫女或是秦太后。谢垣惊疑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张柔顺的女子面庞。   顾采薇轻声开口:“陛下……您记不记得我?我是顾大学士的孙女,以前进宫时您应当见过我。”   谢垣冷冷地注视着她,并不开口。   顾采薇知晓她必然心中警惕,颤抖着开口:“阿窈出事了……眼下只有您能帮上一帮。”   谢垣呼吸急促起来,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待到顾采薇将来龙去脉说完,谢垣才意识到外头还有两个人。她的指甲紧紧扣在掌心里,心中满是不安。   要救寇窈么?   自然是要的。寇窈让自己摆脱了秦太后的控制,虽说那是她别有所求,还又拿捏了自己的性命,但自己不能不救她。   寇窈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丝期望了。   谢垣那被药物激起的过于明显的喉结动了动,哑声道:“若是我出现在朝臣面前,秦家定然知道我已经不受他们控制了。”   等在她前方的,也不知会是一条怎样的路。   几人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谢垣眼里闪动着一股奇异的,近乎于决绝的光:“既然注定要闹翻,索性闹出个大的。”   她要摆脱这任人摆布的命运。   她要为自己而活。   *   陛下龙体欠安似乎对朝堂没什么影响,左右还是太后把持朝政。只不过太后本人近些时日总爱去找谢芙的麻烦,反被气得心绪不佳,特意免了大朝,只令一些老臣照常进宫议事。   老臣们翻来覆去说的就是那些事。秦太后一一应付过去,在秦阁老的眼神示意下开口道:“若是没事便散朝吧,诸位大人辛苦。”   只是老臣们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谢恩,反倒是面色惊疑地看向了秦太后身后不远处。   那是每次上朝时她进入这太极殿,登上万人之上的位置的地方。   秦太后不安地转过了头,看到了一张万分熟悉却又令她惊骇的脸――那是她的孩子。   神色不似以往僵硬,反倒透着股古怪的疯狂与恣意的,让她享受万人之上荣光的孩子。   一路上拎不清的太监宫女尽数被阿四与禾迦解决了。谢垣此刻身着龙袍头戴冠冕站在此处,只觉茫茫如在梦中。   是个好梦。   谢垣向前一步,露出个古怪至极的笑:“母、后。”她近乎咬牙切齿地唤出了这个称呼,“我来上朝。”   秦太后与秦阁老不知道为何谢垣脱离了控制,有些不知所措的仓惶。秦太后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僵硬道:“皇上,你中了毒身子还未好,还是回宫歇息的好。”   她身旁的太监极有眼力的想去扶谢垣回去,却被阿四横出的刀吓住了。阿四漠然地扫了一眼殿中熟悉的面孔,冷声道:“我看谁敢过来。”   不少老臣认出了阿四,他是武帝身旁最雷厉风行的利爪。他们隐约明白了什么,又什么也猜不出。   谢垣张开双臂:“您在开什么玩笑,母后?我的身子已经很多年没像现在这样好过了。”   不被控制,还有了恢复正常的希望。   她笑出声来:“中毒?是,我以往确实中了毒。”   谢垣再次上前一步,目光阴沉道:“我身上的毒,不就是母后你亲自下的么?”   满殿哗然。秦阁老眼皮直跳,厉声喝道:“陛下被那寇家女下毒失心疯了,还不赶快请陛下回宫!”   顾大学士此刻也瞧见了不远处自己的孙女,一口气差点背过去,上前一步拉住了秦阁老:“你这小儿在殿前信口胡言些什么!陛下不是好好的么!”   秦太后尖声道:“你胡说些什么!是不是被那寇家女美色所惑反而倒打一耙栽赃你的母后?”   美色所惑?   谢垣愣了愣,随即笑得弯下了腰去。她这模样实在癫狂,朝臣们一时被惊骇住,竟不敢再出声。   大笑牵动了肺腑,谢垣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拭去了眼角的泪,嘲讽道:“您还真是把我当儿子看啊。”   ――这话是什么意思?   朝臣们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猜疑与恐慌。秦太后如梦初醒,惶惶道:“你就是我的儿子啊……”   谢垣轻嗤一声,摘下了自己的冠冕。   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帝王冠冕就这样被她随手扔在地上,在朝臣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谢垣解开了自己被顾采薇束好的发,再次向前站到了龙椅前。   她转过身。   殿下的大臣们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她,而她却在这一刻感受到了自己从未获得过的自由。   “我是个女人。”谢垣开口道,“我是个女人。”   质疑,惊慌,无措。纷杂的目光一道有一道的压过来,谢垣昂起头,丝毫不在意这殿下的蝇营狗苟。   她语气平静里带着令人胆寒的疯狂:“用我脱给你们看么?” 第43章 再相逢 沈识连同他的刀,已经成为了她……   与此同时, 满庭芳。   不知是不是寇窈在这里的缘故,青衣总觉得近几日的人多了些。在秦则到来后,她明白自己的猜测并非错觉――那些人的眼神总向秦则身上瞟, 时刻在意着他怀中有没有寇家那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儿。   青衣心中一哂,在门口侍卫的注视下推门进去。   桌案上的胭脂香膏零散摆着,都有被用过的痕迹。寇窈唇边残留着一丝古怪的红,不像是正经涂了口脂, 倒像是入口服用留下的痕迹。   青衣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寇窈笑了笑, 竟偏头咳出了一口浓黑的血。   骨头里的痛意轻了些, 逼出毒血后好受了不少。只不过用这些东西调出的药到底太过粗浅,只能将这毒解个四五分。   她苍白的脸颊红润了些,总算有了几分活人气,少了几分油尽灯枯的模样。不过两日她又消瘦了许多,柔弱到仿佛碰一碰就碎了。   青衣颤抖着将她唇边的血擦拭掉,低声道:“……我来给你梳妆。”   寇窈被她搀着坐在铜镜旁, 看到镜中的自己时竟有一股恍如隔世之感, 不由得伸手在脸颊上捏了捏。   “这下真的一点肉都没有了。”她喃喃道。   都捏不住什么了。   青衣为她盘发,安抚她道:“还是很漂亮。”   几个月前这位寇姑娘扮做男人来满庭芳玩乐,脸上还带着些稚气, 鲜艳明媚得像是初绽的花。几个月后她却已然经过雨露摧折,不似以往活泼, 却更招人怜爱了。   她细细在寇窈额头上描着花钿, 如实说道:“外头来了很多人。”   ……说不定有人能带你摆脱这困境。   未尽之言被吞入腹中, 隔墙有耳,她连这样一句话都不敢说出口。   寇窈的眼睫颤了颤,轻轻“嗯”了一声。   繁复的衣裙上身, 一层一层捂得严实。寇窈看了一眼青衣半露的香肩,说道:“多谢你。”   青衣为她整理披帛的手顿了顿:“寇姑娘太客气了,这些都是秦公子吩咐做的。”   可这衣裙却是她自己在柜子里挑的。   寇窈将这位青衣姑娘心中深藏的不忍与挣扎的好意尽数记在心中,不再言语。   即便穿得已经比以往厚实许多,寇窈还是觉得寒意不住地从骨缝里冒出来。披帛很宽,她干脆抖开裹在了肩头,只觉得这样暖和些,心中也安稳些。   青衣看着她层层衣衫都掩不住的不盈一握的纤腰,只觉得触目惊心。   再受些磋磨,她就要断了。   寇窈亦步亦趋跟着她走出房门。   扑面而来的是醉生梦死的莺啼燕语与阵阵香风,她却听不清也闻不明。只是出门她才知晓自己这几日一直待在满庭芳的二楼,眼前的这方栏杆是沈识当时驻足的地方,不远处的角落里就是他们跳下去的那扇窗户。   寇窈笑了笑。   四下突然便静了。   楼下大堂中的秦则放下杯盏,挥手让高台上卖弄风情的舞姬散了,饶有兴趣地抬头看向寇窈。   在这个角度,他刚好将寇窈脸上的神色看得分明,也看出她脸上这笑很是真心实意。   秦则只当是寇窈想通了,心中很是畅快,却在看清她的穿着后皱了皱眉。   周围人神态各异,脸上或是贪婪或是担忧,只不过寇窈看不清楚。她只听到秦则轻佻的声音:“白银千两换寇姑娘肩上披帛,不知你肯不肯?”   接二连三的抽气声响起。   现在是要她取下披帛,取下披帛之后呢?罩衫,襦裙,难道要一件件用银子换她褪尽么?   若只是个寻常的青楼女子,这一掷千金可能会被传为秦楼楚馆烟花巷陌的风流事。但在座的不少公子都知晓寇窈虽不是出身高门,但到底是个锦衣玉食的大家姑娘。   甚至在不久前的宫宴上,他们还为这位姑娘的风姿倾倒。   这是明晃晃的折辱,是将高挂枝头的花践踏进烂泥中的轻慢。   寇窈没有听清楚。她向前一步半倚在栏杆上,慢条斯理地问道:“什么?”   于是秦则又提高嗓门说了一遍。   寇窈知晓这是他的侮辱与轻视,他将自己当做了一个属于他的、想要让别人钦羡的玩物。她摸着身上绯色织金薄纱罗的披帛,心中一哂。   这东西也值得千金来换了。   千金换她的苦难。   苦难这两个字在心中扎根发芽。寇窈想起远在北疆的江果儿,被折磨到疯的吕婉宁,原本金尊玉贵的谢芙手上厚厚的茧,以及离开苗疆后见到的种种不平。   她曾以为自己在哪里都可以过得很好。她自己是苗疆的巫女,阿爹是西南首富,阿娘是严杀楼的楼主,她的玩伴都是江湖上令人胆寒的刺客。   可当满怀恶意的权势倾轧过来时,她只不过是苦难中的一员。   在洛阳时,她曾问沈识如果这天下的主人是他,是不是这些事便会少上一些。沈识握着她的手给予肯定的答复,自那之后他便一直为此努力着。   寇窈心道,她真的好想好想沈识。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熟悉的、斩阎罗的嗡鸣声。分明五感在衰退,可她却捕捉到了那点众人未曾察觉的响动。   在很多个日日夜夜,这刀声曾伴着她入睡,也随着她醒来。她有时习惯听着这声音制毒读书,有时也埋怨这声音总出现在她身旁。   沈识连同他的刀,已经成为了她骨血的一部分,熟悉到此刻即便她看不清楼下人的模样也笃定他已经来到了自己身旁。   寇窈笑了笑,开口说道:“好啊。”   真好。   披帛被她取下在半空中荡开,若隐若现的一片红,像嫁娶之时新娘头上的红盖头。众人的心都收紧了,目光也随着那片红荡开,心中想着那姑娘松手之时这片柔软会不会恰巧落入自己怀中。   寇窈松开手,随即向后一倒。   她看到青衣惊慌失措想要拉住她的手,也听到了众人的惊呼,随后感受到自己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刚刚快马加鞭赶到此处的沈识飞身抱住他的姑娘,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阿窈。”他哑声唤道,“我来晚了。”   披帛落下盖住了他们,像是几个月前那场同在此处的闹剧之中被扯落的纱帘。沈识离开苗疆后他们在这里带着针锋相对重逢,如今又在此处,他是来救自己的英雄。   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寇窈揽住他的脖颈抽泣道:“不,你来得刚刚好。”   几日来强行撑起的精神终于在这一刻放松了下去,寇窈一瞬之间便觉得睡意上涌。刀剑的嗡鸣声突然便多且杂乱起来,众人惊呼着散开,随后她又感觉到自己被另外一个人抱了过去。   寇窈强打着精神睁开眼,看到面色再难看不过的阿爹,他身后快要哭出来的阿娘和更多熟悉的人。   她终于放心地坠入了沉眠之中。   *   沈识在寇谨阴沉的目光下将那块披帛轻柔地掖在寇窈臂弯中,横刀指向了秦则。   秦则身后是簇拥着他的秦家暗卫与被他掌管的京卫。他的三白眼惊疑地看向刚刚闯进来的这些明显和沈识是一伙的江湖人士,出声问道:“怎么,你想勾结这群草莽杀我?”   “不。”沈识眉眼中带着令人胆寒的凌厉,“是我要杀你。”   若是裴安在此处,定会告诫他此时杀了秦则不是什么好选择,传出去恐怕被当做争风吃醋,还不如把他和其他秦家人留在最后一道收拾。   他留在京中行事着实得了裴安不少指点,变成了一个人人都满意的无名却有实的储君。这几个月下来,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初衷是什么。   他选择这条路,不是仅仅为了登上那个皇位,更是为了报仇,为了给他的姑娘一个允诺过的河清海晏。   一举一动处处受制,甚至让寇窈受到牵连,那以后他会不会重蹈亲生父母的覆辙?   在拥有“先帝遗孤”这个身份前,他做了十几年的斩阎罗,他本就不该是被权势绊住脚的人。   手中的刀发出渴血的震颤,寒意慑人的刀身映出秦则惊惧的脸。莫如霜带着严杀楼中的一众刺客缠住了秦则身后的那群人,独独把他留给了沈识。   秦则自忖武功在金陵城中称得上佼佼,可却敌不过沈识轻而易举的一刀。他节节败退,注视着这个让自己多次受挫的年轻男人,咬牙切齿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识扼住了他的喉咙:“来杀你的人。”   京卫们自顾不暇,无人来得及救他。秦则感受到自己被狠狠砸在了地上,四肢百骸的骨头似乎都要被沈识强劲的内力震碎。   他嗬嗬地喘着粗气,紧紧扒着沈识扣住他脖子的手,却不能动他分毫。沈识阴冷到骇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早该杀了你。”   手上的力气更加重了,沈识继续道:“在知道你垂涎她的时候,在你算计她的时候……甚至更早,在我当初进京杀了你那个三叔的时候,我就该将你们这群杂种尽数杀了。”   秦则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他用气声说道:“你是斩……斩……”   斩阎罗。   他看到刀身上迸出的血色,听到自己喉骨的碎裂声和似乎格外遥远的沈识的冷淡嗓音。   “第二个。”他说。 第44章 护不住 沈识心中却只有对自己冰冷的恨……   秦家, 地牢。   该救的暗卫都救了,如今秦家乱糟糟一片,寇风趁乱轻车熟路混进了地牢。   身侧无人, 他终于可以仔细看一看两侧那些不成人形的尸身。只是越看越揪心,寇风沉下呼吸,目不斜视地前往密道最尽头的那个暗室。   暗室门大开着,里面乱糟糟一片, 里面的人已然不见了。寇风心中一沉,警惕地环视一周, 确定里头的人真正逃走之后才迈进房门。他四处搜寻了一番, 将屋里留下的药和看不清笔迹的残页全都收拾收拾带在了身上。   临走前,他犹豫地向密道后看了一眼,终于下定决心点燃了手里的火折子。   火苗升腾舔舐着早已溃烂冰冷的尸体,像是某种温柔热烈的解脱。   寇风在心中道,愿你们无忧无痛,得以转世轮回。   *   太极殿中一片嘈杂, 大臣们见谢垣这般模样, 心中已将她的话信了十分,也不敢真的让她当众宽衣或是找人验明正身,只是一声声“陛下不可”的拦着。   秦太后被谢垣刺激得近乎疯魔了, 尖声道:“女儿身又如何?你是先帝唯一的子嗣,这皇位就该是你的!这么多年我费尽心思遮掩, 也不过是为了朝堂安稳罢了!”   顾大学士气得直翘胡子, 也不管她是什么太后不太后的:“你这疯妇倒是会找借口!今上降生时先帝可是还在世呢!你们秦家安的什么心思自己心里清楚!”   站在龙椅前的谢垣冷眼看着堂下的闹剧, 只觉得万般无趣,还不忘挑拣秦太后话里的错处:“唯一的子嗣?”   她这话将所有人都定在了当场。虽说他们大都对这件事心知肚明,但被这样点破还是有一丝微妙的不适。   可秦家的家仆仿佛还嫌不够乱似的, 跌跌撞撞地跑到秦阁老跟前痛哭道:“老爷!大公子……大公子被那个刚回金陵的沈识给砍了!”   秦阁老本就被这一团乱象搅得头皮发麻,此刻一口气差点背过去,肝胆俱裂道:“你说什么?”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顾大学士先是一惊,觉得沈识行事太过鲁莽,又真心实意觉得实在扬眉吐气,遂捋着胡子假情假意道:“真是祸不单行啊。”   可岂止是祸不单行,不过须臾又是一个秦家的侍从奔了过来:“老爷!家中走水了!”   秦阁老此刻痛苦到近乎麻木,竟做不出什么反应了。顾大学士掩面喜道:“真是可怜。”   “报――”这次来得不是秦家人了,而是宫门的守卫,“威武大将军江策带兵进京了!”   秦太后恍惚的面容上多了几分惧意:“谁准他进京的?他是要造反么?!”   早已听禾迦几人转述完所有事的谢垣面不改色地扯谎:“是朕让他进宫的――家中遭此巨变,阁老怕是无心政事,还是回家歇上一歇最好。”   她回忆着方才顾采薇同自己说的朝中局势,冷硬道:“内阁诸事便由顾大学士代劳。太后也受了惊,回慈宁宫好生休养罢。”   这是要囚禁太后的意思了。   秦阁老哪里还管什么政事,被家中侍从搀扶着赶回秦家了。谢垣看都没看发疯的秦太后一眼,继续道:“朕很是感念寇家姑娘救我于水火之中,此前种种尽是有心之人的不实之言,诸位爱卿不必当真。”   她背后布满了细密的汗,终于吐出了最后一句话:“不日将会册封皇太弟,诸位爱卿有个准备。”   今日谢垣这一番雷厉风行的举措着实让人震惊,朝臣们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只是俯首称是。顾大学士面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不远处自己的孙女,微微叹了口气。   ……这天,终于到变的时候了。   不日后册封皇太弟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金陵,百姓们茫然了许久,听闻皇太弟是那位单骑斩杀突厥首领的沈小公子后登时激动了起来。   在将谢垣与沈识的经历都听了个囫囵后,百姓们更激动了。   这可真是百转千回啊!   只是忧心忡忡者还是有不少,虽说威武大将军带人围了秦家,但还是怕他们再生事端――不过可能不太大就是了。   还有,这个“不日”到底是什么时候?怎的现下一点动静也没有?   听闻了百姓疑虑的朝臣们苦笑一声――他们也没办法,皇太弟本人窝在南阳山不见客啊。   南阳山,行宫。   寇窈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察觉到有人扶自己起来喂药和粥,动作很轻柔,像是她阿娘。似乎还感受到了阿风,他的心揪着,闷闷的,很不快活。   双生子之间的心意总是相通一些,阿风在担心她。寇窈觉得不白有这个弟弟,又潜意识忧心起别人,含含糊糊道:“宫中……殿下……还有小银……”   有人掖了掖她的被角,这次她感觉出是阿爹。阿爹的语气也是难得的温和:“一切都好,继续睡罢。”   阿爹的话总是格外有说服力。寇窈又放心睡了过去,直睡到全身骨头都松快了才醒了过来。   床帐中一片昏暗,寇窈眨了眨眼,许久才辨认出这是自己在南阳山的屋子。身上已经不痛了,估摸着禾迦照着她以往写下的方子给她解了毒。   手边有一片温热的吐息。寇窈的手指动了动,窗边那人顷刻间惊醒了,抓住了她的手低声唤道:“阿窈?”   是沈识。   他声音带着股疲惫的沙哑,像是好几日没有歇过了。寇窈舔了舔干涩的唇,觉得嗓子有些痛,说不出话,只是委屈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很扎,他似乎长了胡子。沈识的呼吸都乱了,抓着她的手问道:“醒了是不是?”   寇窈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嗯”。   沈识轻声道:“先把眼睛闭上,我将蜡烛点上,省得突然见光伤了眼睛。”   寇窈乖巧地闭上了眼,感受到一片模糊的光,适应了一会儿才再次睁开。入目的是沈识略显憔悴的脸,他一双桃花眼里还带着红血丝,目光却是温柔的:“来,喝点儿水。”   药枕被他垫在了腰后,寇窈抓着他的手坐起来,一口一口抿着水喝。沈识轻轻拍着她的背:“慢些,别呛着。”   寇窈喝完水,刚想开口说话,他却毫无预兆地吻了过来。   温柔的,粗暴的。   甜蜜的,痛苦的。   寇窈仰起头迎合着他,直被他亲到气喘吁吁脑中一片空白才被放开。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稳住了呼吸,带着些不满抱怨道:“……我都好几日没有净口了。”   会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沈识道:“每日师父给你喂完粥都有再让你饮香茶漱漱口,只是你不记得。”   再者,即便她没有净口,他也不会嫌弃。   寇窈闻言满意了些,不再嫌弃自己,又反过来嫌弃沈识:“你的胡子好扎,不剃了不要亲我。”   沈识摸了摸脸上长出来的胡茬,应道:“好。”   可话说出口寇窈又后悔了,伸手拉着他的衣襟又主动亲了上去。她的指甲长长了些,小小的白色月牙印在上面,和鲜红的蔻丹相称,艳丽又青涩。沈识这次回应得格外温柔,生怕一不小心扎疼了她。   寇窈亲过瘾之后窝在沈识怀里,闷声问道:“小银呢?”   手腕上空落落的,她很不习惯。   沈识一下一下抚摸着她柔软的发丝:“师父差人将它送回虫谷了,说它待在那里可能醒得快一些。”   这倒也是个办法。寇窈又听着沈识将所有人的情况都交代清楚,心中很是愉悦,语调也轻快起来:“所有人都好好的,秦家还倒了大霉,真是令人欢喜。”   所有人……都好好的。   沈识突然便心痛起来。他看着寇窈尖尖的下巴和格外明显的锁骨,声音都是颤抖的:“不。”   “不,阿窈。”他感觉自己喘不上气来,“你一点都不好。”   她中了那种曾让他父亲丧命的毒,若非她自己早就研制出了解药,沈识根本不敢想她还要受多少苦。原来巫女并非真的百毒不侵,在这种奇毒面前,她照样脆弱到不堪一击。   她又瘦了,整个人显得愈发轻盈妩媚,惹人怜爱,可沈识只感觉心中钝痛。她受了很多痛,还险些被秦则欺负,怎么能算得上好?   寇窈只觉得沈识的目光哀伤到让自己喘不过气,她出言反驳:“我很好呀,眼下一点事都没有。即便在满庭芳,也遇到了心善的人帮扶……我还挺喜欢那位青衣姑娘的。”   沈识沉默地注视着她。   她的确是个苦中作乐的性子。在他们刚来到南阳山不久他便发现了,那时只觉看她一眼便万般柔情涌上心头,想要把所有的苦都替她抹除,宠着她爱着她。此时再看她,沈识心中却只有对自己冰冷的恨与恶。   他以为自己能一直保护好她,可是他不能。   当时寇窈一时心软留下来陪伴自己,然后经历了什么?   为各种奇毒操碎了心思,不住地在路上奔波劳累,受到宵小觊觎欺辱,甚至吃穿用度都比不上以往在苗疆或在家中。   她留下来,给予了他万般甜蜜,自己却吃尽了苦。   而她自己却还意识不到。   沈识轻声说道:“阿窈……几个月前,你不该留在金陵的。”   那样便不会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罪。可以一直无忧无虑,仍然在寇家,在苗疆,做最娇贵的小姐和最让人敬爱的巫女。   寇窈浑浑噩噩地听着他说出这样让自己难受的话,还未开口眼泪便已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觉得心口都是痛的,不知要比中毒难受多少倍。   沈识近乎仓惶地将她抱在怀里:“阿窈,不要哭。”   寇窈揪着他的衣襟哽咽道:“你是不是嫌弃我拖你的后腿了?”   是不是觉得她留在金陵只会给他添乱?   不然为什么说她不该留下?   沈识跪在床前伸手擦拭她眼角的泪,肝肠寸断道:“我怎么可能嫌弃你。” 第45章 只有你 无论我是谁,我身在何处,都只……   寇窈抽泣着问:“那你为什么说这种话?”   “如果你没有留下, 就不会受这么多苦了。”沈识声音嘶哑,“你就可以一直待在苗疆,平安喜乐, 衣食无忧。”   他抓起寇窈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你根本不应该经历现在这些事。”   寇窈泪眼朦胧地望着沈识。   他眼底有一种悲怆的温柔,寇窈知道他在自责难过,但是她不明白。她鼻头和眼圈都红彤彤的,和沈识争论道:“可是如果我没有留在金陵, 我就不会遇到那么多喜欢的人。”   殿下,江果儿, 顾家姐妹, 谢垣……   “我也不会走遍那么多地方,见了那么多事。”寇窈越说越难过,“我会永远待在苗疆,见不到世间的另一面……我不想一无所知地无忧无虑。”   如果没有留在金陵,她永远不会知晓北疆的将士是如何保家卫国,也不清楚百姓是否深陷水火。她见得越多越感觉身心开阔, 也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用处。   她可以诊治北疆的将士, 可以解决困扰着众人的奇毒。在苗疆她因天赋、血脉和身份成为巫女,虽然受人爱重,但这一辈子也就这样过去, 最多也是用蛊毒修理修理总不安分的苗疆小伙子。   寇窈道:“如果不留在这里,我又怎么能发现苗疆的叛徒?沈识, 我是巫女, 解决叛徒留下来的烂摊子是我的分内事……可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拖累了我?”   沈识不想听这话――解决叛徒的可以是师父, 是禾迦,是在苗疆代替寇窈行大巫之权的大长老,可他唯独不愿意是寇窈。   她就不应该吃苦的。   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脸颊划下, 寇窈哽咽着说出最后一句话:“如果我没有留下,我依旧只是你心里那个任性的娇气包,你也只是我眼中那个总爱欺负人的莽夫――你根本就不会喜欢上我。”   这句话把沈识所有的偏执与痛苦全都击碎了。他起身抱住寇窈,去亲吻她的眉心:“我会的,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他像在神明面前许下虔诚诺言的信徒:“无论我是谁,我身在何处,都只会选择你一个。”   这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就注定的事了。沈澜在江湖上的朋友那么多,可偏偏当时是和师父一起来到金陵,又带着他栖身在寇家。苗疆缠着他的小姑娘比比皆是,他都毫不留情地打了出去,唯独没有对给他带来更多麻烦的寇窈下过手。   那不是因为她是师父的女儿,寇家是他的恩人,只是因为他偏爱她,欺负她又想要独占她。   寇窈委屈道:“那你还在我刚醒时就说让我难过的话。”   沈识轻轻拍着她的背:“以后再也不会了。”   寇窈窝在他怀里哭累了,和他厮磨够了才消停。沈识打了热水用帕子给她净面,寇窈微微抬起脸让他擦干净,末了支支吾吾道:“你扶我下去,我想……我想小解。”   眼下她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不然不会让沈识扶她一把。   沈识此刻根本离不开她,闻言说道:“我抱你去。”   他的态度坦然极了,却惹得寇窈成了竖起了尖刺的刺猬,色厉内荏地呵斥他:“你……你不要乱讲话!我不要你抱!”   沈识以为她嫌弃自己,心中有些茫然:“前天夜里就是我抱你去的,我还怕你不舒服好好擦了……”   寇窈抱起身旁的药枕砸他:“你闭嘴!!!”   沈识几日没睡,脑子浑浑噩噩的不清醒,看到寇窈涨红的脸才知道她是在害羞。他当时并没有什么旖旎心思,只是偷偷摸摸过来看她临走时见她哼哼唧唧难受,他自然而然就抱她去了。   只是沈识并不清楚这是他时不时给寇窈喂点儿水喝的缘故。莫如霜将寇窈喝多少水都把控好了,他却害怕寇窈像一株快要干涸的花,待在她身旁时一刻也没闲下来。   寇窈被沈识扶下床裹上披风,自己方便回来由他净手时才反应过来不对,询问道:“阿爹阿娘允许你夜里待在我屋子里么?”   这话简直一针见血直击要害,沈识心虚道:“白日里师父一直看着你,夜里的几个时辰有原本在寇家伺候你的侍女……”   白日里师父在时他还能进来瞧上一瞧,可师公对他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夜里自然是不行的。   寇窈盯着他眼下一看便是几夜没睡熬出来的青黑,沉默了一瞬继续问道:“你不会是给侍女用了药自己偷偷溜进来的吧?”   沈识:“……”   沈识:“……嗯。”   不让他守着,他会疯的。   寇窈心中有些酸胀的满足还有些无奈。闹了一番她又累了,不出片刻又乖乖躺在床上睡了过去。沈识又坐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直到天蒙蒙亮,估摸着外头侍女的药效快过了才出门。   只是刚合上门就听见拐角处传来师父略带担忧的声音:“我让白芷看着阿窈嘴干就喂上些水,可她却说阿窈嘴唇一直水润润的。这样应该是气血不错,可怎么就是还不醒……”   沈识手一哆嗦,刚想转身离开就对上了莫如霜诧异的脸和寇谨愈发阴森的眼神。   今日他们怎么早来了两刻钟呢……沈识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半晌只磕磕巴巴喊了声师父师公。   莫如霜道:“难怪你这几日一看就没睡好,原来是……算了,你快回去歇着罢。”   沈识应了一声是,踟躇说道:“阿窈夜里醒了一次,有些……累,然后又睡过去了。估摸着睡不了多久又要醒了。”   一旁的寇谨咬牙切齿:“累?她睡了这么久怎么还累?”   沈识很是愧疚:“是我不好,惹得她哭累了。”   女儿虽说娇气了些,但哭还是很少的。莫如霜倒抽一口凉气,搭在丈夫腕上的手也抓紧了:“阿窈怎么哭了?”   沈识越发不敢抬头看他们:“是我说了惹她难过的话。”   夫妻二人闻言齐齐松了口气,把沈识打发走了。沈识实在有些撑不住,见寇窈醒来之后紧绷的精神也松了,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头脑昏沉地离去了。   莫如霜用胳膊肘顶了寇谨一下:“别一脸要杀人的模样了,阿识还没混账到那个份上,这时候就欺负阿窈。”   以往寇谨对沈识没什么偏见,可如今一想到自己千娇百宠的女儿被这么个混小子诓走了就气得头疼:“那咱们不在的这段时日呢?阿窈本就挺好奇男女之事,还问过我能不能去花楼逛逛……谁知道这小子有没有哄骗她?”   而且这小子从小到大就爱和阿窈对着干,如今阿窈心悦于他,不知道他后头有多少卑劣手段欺负人呢!寇谨越想越头疼,和妻子说道:“你说阿窈戴着他送的铃铛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儿!他这是把阿窈当自己的所有物一般拴着了!”   莫如霜琢磨着,心里也不舒服。两个初尝情滋味的孩子,彼此又相熟,即便没到最后一步,估计也该亲亲过该抱抱过了。只是她实在想不通――原本针尖儿对麦芒的两个孩子怎么就好上了呢?   她将这疑惑问出口,寇谨一副“这有什么可问”的表情:“咱们阿窈这样招人喜欢,这不是很正常么?想来沈识以前那个样子也只是让我们放松警惕,好一直同阿窈在一处!”   若是他知道这小子有别样心思,定然不会让他们总待在一起――这天底下哪有人配得上自家女儿?   饶是沈识日后要当皇帝,那也配不上。   莫如霜愁眉苦脸:“是不是因为咱们一直拘着阿窈不让她早通□□才被身边的阿识得了手?我只以为他们能当一辈子玩伴呢……阿识这个身份,也不可能当上门女婿啊。”   好端端养大的女儿,要成别人的了!   寇谨沉思片刻后说道:“肯定不能让阿窈嫁进宫里受气,沈识亲生父母的前车之鉴在那儿摆着呢……阿窈估计也是被沈识哄骗贪一时新鲜,过段时日沈识一册封,投怀送抱的多了,阿窈估计就烦了腻了。”   到时候再带阿窈回家,分开一段时日她估计就忘了这么一个人了。   觉得寇窈醒来一切便都尘埃落定,刚好好睡过去的沈识并不知道自己的师父师公正想法子拆散他们,而刚醒来扑在莫如霜怀里撒娇的寇窈也并不知晓父母在屋外的一番谈话。   莫如霜把女儿从头到脚捏了一遍,很是心疼:“怎么瘦了这么多。”   寇窈软声软语:“是不是更漂亮了呀?”   她这副活泛样子让夫妻二人的心都放下了。寇谨在女儿面前和在沈识面前的模样简直可以称得上天壤之别,此刻他简直是温和中带着些慈祥,寇谨和女儿攀谈了一会儿,这才拐弯抹角地问:“金陵有没有你入眼的儿郎?爹娘看看配不配上咱们家当上门女婿。”   寇窈翻了个白眼:“我才不要……他们没沈识长得好,没沈识能打,文治韬略也比不上沈识,肯定也没有沈识对我好。”   三句话不离那个臭小子,寇谨面无表情地问道:“沈识对你好?”   而一旁的莫如霜则是若有所思――阿窈这一番话说得也不错,天底下很难找到比沈识出色的了,有了这么一个,她日后估计看不上别人。   寇窈很是确定地告诉寇谨:“是很好呀。”   女儿都会夸别的男人好了……寇谨很是揪心,继续问道:“沈识是要当皇帝的,日后他三宫六院该如何是好?”   寇窈有些茫然:“他说只要我一个的。”   而且他也说过不会像武帝和明德皇后那样……   寇谨锲而不舍:“万一呢?”   寇窈这才看出自己父亲面上的郑重与受伤,半是真心半是哄他的说:“那我就不和他好了。”   若是沈识真的又要了其他人,她肯定不会再和他纠缠。   ……虽然这样想想就很难过,不过阿爹也只是为自己好,顺着他的心意说一说也没什么。   只是她心里依旧觉得沈识不会有别人。   刚刚迈进门的寇风恰巧听到了这句,又收回了脚,打算去和沈识说上一句。   阿姐不想和他好了,他应该识相一点不再纠缠。   虽然沈师兄的刀使得好,但阿姐不想和他好了也没有什么用处……寇风心知自己在哄阿姐高兴方面没什么天赋,但给阿姐跑个腿传个话他还是能做好的。   于是沈识刚睡下不久便被一脸冷漠的寇风喊醒了,还顺带得知了自己被抛弃的事。   他怔怔的,以为自己在做噩梦,掐了一把手腕才回过神,囫囵套上衣裳就向外跑。   ――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46章 种情蛊 不给心爱之人种情蛊和露水情缘……   乌龙到底是乌龙, 虽说寇谨很想把这变成个真的,但莫如霜看着被折腾得不轻的徒弟还是有些心疼,三言两语将前因后果解释清楚了, 还在寇风脑门上拍了一巴掌。   “臭小子。”她呵斥道,“怎么听话只听半截。”   寇风捂着脑门不说话,寇窈则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他们――看寇风掩藏在冷淡下的莽撞,也看沈识难得一见的惊慌。   沈识的外袍穿得不太齐整, 实在是有失体面,听完莫如霜的话松了口气, 看到抿着嘴偷笑的寇窈心中又很是无奈。   ……这没良心的小丫头。   他收拾好脸上的仓惶, 很是郑重的对着寇谨赌咒发誓:“师公,我只会有阿窈一个人。”   寇谨眼皮都不抬一下,不冷不热地道了声:“哦。”   他脸上明摆着不信任,惹得沈识很是头痛。沈识心知自己的心思被知晓后不会招师公待见,但也没想到他这么不信任自己。   不过只有阿窈一个罢了,在他心里自己就连这样一件事都做不到么?   师公和师父也是只有彼此, 想来他不应该如此……   对了。   沈识突然想起了什么, 只觉得面前这难题可以迎刃而解。他道:“我甘愿和阿窈一起种下情蛊,师公这次总能信我了。”   这下寇谨有了反应,很快出声否认道:“不成!”   明明寇谨自己身上也有着情蛊, 此刻却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馊主意:“阿窈年纪小,日后若是心中有悔该如何是好?情蛊岂是说种就能种的!”   沈识心里一堵。   可偏生莫如霜还嫌不够乱一样, 若有所思地问寇窈:“阿窈, 我记得你以往研制过只让男子不可背叛的情蛊……”   这倒是个好东西。   寇窈没想到话头最后会扯到这上面, 糊里糊涂地应和着她阿娘说道:“是有这回事,不过……”   不过很是难养,不出月余就死干净了。   沈识脸都白了, 低声唤道:“阿窈……你别不要我。”   寇窈的心霎时就软了。   若是此刻阿爹阿娘不在,她定然要好好同沈识说一番话,毕竟沈识这样可怜的模样实在少见。可此刻他们都在,寇窈只能推着沈识的肩膀催他回房歇着,还不忘说一句自己很快就回来。   莫如霜目送着二人的背影,摸着下巴笑了一声:“我看还是阿窈占上风些,咱们倒也不必如此烦忧。”   “能主动说起情蛊的事,勉勉强强也算合格。”寇谨端着茶面色不善地看向妻子,“阿窈研制那歪门邪道的东西不会是你教的吧?你是不是怨我当初给你种了情蛊?”   莫如霜打了个哆嗦:“我哪里敢……”   一旁的寇风沉默了一瞬,很是自觉地走了。   南阳山的行宫这么大,却只有自己的那处小院可以容身。   另一处院子里,沈识已经顺着寇窈安分地躺在了床上,只是一直抓着寇窈不让她走。寇窈只觉得沈识这模样很是稀奇,带着点鼻音笑他:“你好黏人呀。”   沈识用力一拉,寇窈便跌进了他的怀里坐到了他的腿上。他温香软玉在怀,这才觉得一颗心被盈满了,所有的不安也尽数褪去。   寇窈埋在沈识的颈窝里,被他一下一下轻抚着后颈,觉得很是舒心。只是她没瞧见沈识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苍白与惊慌,取而代之的则是些漫不经心的试探:“阿窈,咱们什么时候种情蛊?”   他声音比平时还低些,像是藏了不少委屈。寇窈在他耳侧甜蜜蜜地说道:“不用种情蛊我也只喜欢你一个。”   ……这小混蛋看样子真没想过给他种情蛊?   沈识面色有些阴沉,她们苗疆女子不给心爱之人种情蛊,那和露水情缘有什么区别!   以往寇窈种种要养面首的大逆不道之言浮现在心中,沈识只觉得头更痛了,却又不能真的逼问她一番――毕竟师父师公还在外头等着她回去。   他想使劲儿在寇窈后颈上按上几下表示心中的不虞,没想到寇窈却推开了他的手很是贴心道:“你这样累,还是快些歇息罢。”   沈识一口气哽在了喉咙里:“……好。”   寇窈心中还惦记着等她的爹娘,并没有察觉到沈识的异样,反倒觉得自己格外体贴,徒留沈识一人看着她欢快离去的背影生闷气。   这口气一闷就是好几日,毕竟皇太弟的册封不能再拖下去了,沈识很快就忙了起来。谢垣留了谢芙与顾采薇在宫中伴驾,一切事宜都同她们商量着来,祭天册封都办得没有一丝差错,还琢磨着给寇谨和莫如霜封了爵位和诰命。   原本谢垣想的是给寇窈封点什么以彰显一下自己的谢意,不过却被谢芙坚决地拦住了。她如今对谢垣这个侄女很是宽和,行事也颇为她着想:“若是不想阿识提着刀来找你算账,就不要封阿窈。”   在这些事上很是通透的顾采薇也有些云里雾里:“这貌似碍不着沈公子……呃……殿下什么事吧?”   谢芙看着这两个满头雾水的姑娘,颇有些牙疼地把“沈识怕寇窈借着封号为非作歹养面首”的事说了,惹得二人惊呼。   顾采薇:“这可万万不可!”   谢垣:“这不是更该封么!”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把这件事搁下,转向了怎么封寇家上。谢芙已经将曾经的事摆在了台面上说,如今秦家大多数人被压入诏狱,秦太后被幽禁宫中,世人皆知寇家对皇室有恩得了赏,沈澜也有了官身。   不过寇谨和莫如霜不是很稀罕爵位,只是觉得这是为了让沈识日后迎娶寇窈,身份上更好看些。被戳中了念头的谢芙去找沈澜,没想到沈澜居然也不是很满意有了官身的模样。   谢芙这下不解了:“我记得你少年时也想过入朝为官来着……莫非你还想着带我游历江湖去?可前几日不是还说咱们年纪摆在这儿只住在金陵就好。”   沈澜欲言又止:“只是觉得我这个身份入朝为官日后肯定会给阿识收拾不少烂摊子……你知不知道他刚干了什么?”   刚册封完还能干什么?谢芙想不出,戳了戳沈澜让他快些说。   沈澜道:“当时满庭芳到底还有不少人,阿识为了阿窈斩杀秦则的事连同他的江湖身份都传出去了。你陪着谢垣没瞧见,册封的时候阿窈在祭坛不远处观礼,阿识忙完就向她那边走,刚巧听到了个嘴碎的武将家的小子说阿窈。”   谢芙闻言眉头皱紧了:“是哪家的儿子没教好?阿识教训教训也不打紧。”   沈澜很是无奈:“……你们还真是一家子。我想着提点警告两句就成,他却将人吓尿了,还很是冷嘲热讽了一番,实在有失储君风范。”   “嚯。”谢芙起了兴趣,“怎么吓尿的,他动刀了?”   “动刀倒不至于。只是他身上杀气重,近几日又不知怎么心情不好,连带着刀都凶气骇人,只看了那小子一眼就这般了。”沈澜忍不住道,“还是武将家的孩子,着实不顶用了些。”   谢芙深以为然地点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为何愁眉苦脸的?”   “大事是,经了这么一出,原本对阿识因为阿窈杀了秦则的那群人对阿窈更不满了。”沈澜抿了口茶润嗓子,“如今京中说阿窈的话着实不怎么好听。”   *   “――你威风,你听听如今那群老顽固怎么说阿窈的。”寇谨面色铁青,“红颜祸水,以色惑人,快把她说成一个妖女了!”   这世道本就如此。当初明德皇后虽有治国之才,却还是因为几年无所出被说得很是难听,直被逼到亲自操持选秀。前些日子沈识一直拖着没册封,又有人念叨是谢垣想长长久久当个女帝不愿封皇太弟了,还不满谢芙与顾家的姑娘在宫中伴驾,觉得几个女人操持不好这些事。   如今又将苗头对准了阿窈,说她被扔进花楼险些失身配不上沈识,说她美色太盛容易扰乱君心长成个祸国妖姬。可偏偏这样说着,还一窝蜂地来打听寇谨有没有嫁女的念头。   沈识的面色也很是难看,低声道:“是我办事不周……我已让人将阿窈在北疆和金陵做过的解毒治病之事传开了,很快便会将这些风言风语压下去。”   寇窈本人倒不太在意这个,还颇有些兴奋。纵观蛊苗历任巫女,几乎没有不被江湖称一声“妖女”的,她外婆在遇到外公前也有一段很是香艳的情史。如今她更进一步,说不定努努力可以被称一句“妖后”。   ……虽然她觉得自己这个“妖”不是很名副其实,但好歹有个名头嘛。   莫如霜虽也觉得“红颜祸水”不算什么坏称呼,但还是很不满意别人总是编排自己的女儿,也有些不满。正当这几人商议着怎么处理这事的时候,从明州回来的阿七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明州大堤修缮得差不多了,李巡抚和裴安又开始疏通城内的官沟。这一通却从原先的秦三老爷,如今李巡抚居住的宅院里挖出了不少尸身。   那些尸身被仵作瞧了,都是年轻男女的模样,想来是被当初的秦三老爷玩弄致死的。只是内腑不全,像是被挖去做了其他的勾当。   寇窈闻言脸色一沉。   想来是以往秦三老爷将这些人折磨致死又毁其尸身送去了秦家地牢,让那叛徒研制各色毒药。   而这还算不上什么坏消息,更坏的是这些尸身被挖出后刚巧赶上了大雨,在还未修缮好官沟的城里一流通,竟是闹起疫病来了! 第47章 江南行 阿姐真是被沈识给迷了眼了!……   在寇窈提出想要同去明州处理疫病之事时, 沈识心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拒绝。   随后他想起了寇窈刚醒来时同他说得那番话――她既然做出了选择,那便是想去的。   于是沈识道:“那你须得保证自己不会累着病着。”   寇窈抬了抬下巴,是个有些骄矜自得的姿态:“疫病对我来说可算不上什么, 我自然不可能累着。”   再者,太医院的那些人着实无用了些,用药治病也太过保守,只让他们前去治疗这疫病不知得拖到猴年马月。   寇谨和莫如霜夫妇则是有些不赞同。不过莫如霜还是习惯了顺着寇窈的心思, 只是道:“早知不该让禾迦带着小银会苗疆,他留下来还有些用, 能让你少操点心。”   只是在当时, 寇窈一直昏睡不醒,小银的情况又太让人担忧,能带着蛊王回去且将它送到虫谷深处修养的也只有禾迦一个人了。   寇谨则是把“疫病干你什么事”摆在了脸上,觉得女儿就该像往常那般吃喝玩乐,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寇窈揣摩着她阿爹的想法说道:“说不定我这一去,金陵城里的这些人就改口夸我慈悲心肠了。”   这话倒是不假, 只是寇谨仍觉得这样太过委屈她, 面色仍旧不好看。半晌过后他才调整好自己的心绪,叹了口气道:“那便去罢。我和你阿娘在金陵待得太久了,还是得快些回去。若是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向家中传信。”   顿了顿, 寇谨又问道:“中秋能赶回家里过么?”   阿窈的十五岁生辰时他们一家子便没能在一起,总不能中秋也分隔两地。   寇窈琢磨了一下:“明州的疫病听起来不是特别棘手, 估摸着可以。”   原本沈识便打算册封完后与她回苗疆, 好生查探一番有关那叛徒的事, 谁料却被明州的疫病横插了一脚。不过从金陵前往明州再从明州回西南的寇家都费不了多少功夫,距中秋还有将近一个月,想来不成问题。   寇谨摸了摸她的脑袋, 叮嘱道:“万事小心,让阿风和辛夷跟着同去。”   他的目光掠过沈识,最后定在了寇风面前,语气里带着些难测的意味:“阿风,护好你阿姐,别让你沈师兄欺负她。”   寇风摸了摸怀中的小册子,冷淡的神色里带着些坚定,点头“嗯”了一声。   沈识:“……”   他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的寇窈,心中哀叹了一声。   前往明州的路上有不少京卫官员随行,单是太医就有五个,显得寇窈很是格格不入。不过有沈识在,到底没人多嘴多舌,只是眉眼交谈间少不了轻视又暧昧的官司。   这时候就显得太医里那个最为年轻的医师的与众不同来。他姓张,是原先寇窈在宫中见过几次面的那位院判的徒弟,私底下听师父念叨过几次寇窈的医术,又听了沈识传出的寇窈解毒的事,对她很是好奇。   在一行人中途歇息时,这位张太医终究是顶住了沈识难辨喜怒的目光凑到了寇窈面前,好声好气地问起寇窈怎么解了裴安那令太医院束手无策的毒。   只不过这个“面前”仍旧隔了三尺远。他怕坏了寇窈的名声,也怕沈识时刻不离身的刀。寇窈秉承着“太医有用一些她便轻松一些”的念头,倒也不吝啬提点他几句。   沈识想凑近些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不过在看到不停在小册子上写写画画的寇风时又顿住了,一言难尽道:“阿风,你在写什么?”   寇风“啪”的一声合上了小册子,严肃道:“师兄,你刚刚在阿姐下马车时捏了她的脸。”   阿姐小时候是不喜欢被沈识捏脸的,所以这应当算作“欺负”的一种。   沈识闻言更加一言难尽了:“……你懂不懂什么叫做今时不同往日?”   小时候不懂事便算作欺负,如今不过是肢体相接的小情|趣,用得着这般么?   寇风不是很懂。沈识阴郁地看了他一会儿,出言道:“我赌你日后讨不了姑娘欢心。”   言谈间寇窈那边已经和张太医交流完了心得。张太医带着一脸醍醐灌顶般的神情离开,还不忘挤兑两句竖起耳朵想要打探的同僚:“你们不是不稀罕去问嘛,我如今也不稀罕给你们讲。”   太医们一脸悻悻,又实在拉不下脸去和一个小自己那么多的姑娘讨教,只能抓心挠肝地不安生。   一路上走的都是官道,马匹俱是良驹,又没有什么拦路虎,不出两日便进了明州城内。李巡抚早已在城门候好了,见到沈识先是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在沈识忙不迭去扶李巡抚时,寇窈又和许久不见的裴安搭上了腔:“先生,您身子还好罢?”   裴安道:“疫病传人并不严重,只有在水中泡久了的人不幸染上了,我并无大碍。”   许是她血的缘故,毒解之后他的身子便强健了许多。裴安始终惦念着恩情,又想起暗卫告诉他的金陵城中的风言风语,目光都柔和了不少:“莫要为了旁人不相干的言语忧心,待我回金陵后自会和他们理论一番。”   当初明德皇后便是受不住言语攻讦,他很是瞧不上这些事。   寇窈诚恳道:“多谢先生,不过我不是很在意这个。”   此时她更在意的是疫病。   李巡抚到底是当初来江南收拾秦三老爷烂摊子的人,做事很是雷厉风行。在疫病初露端倪时便将病坊收拾出来,将所有染病的人都安顿好了。   病坊中躺着的多是拿了银子帮着疏通官沟的百姓和跑前跑后的京卫,就连人高马大的刘副指挥使也躺在了里头。太医们包裹的严严实实进去看诊,寇窈也意思意思掩了口鼻,不过李巡抚等人却拦住了沈识。   “殿下。”李巡抚道,“虽说这疫病传人不是那么严重,却也不得不防,您还是在外……”   沈识打断道:“不妨事。”   他此刻总算意识到了皇家身份的金尊玉贵与不便之处,心中颇有些复杂,只觉得与自己活的前十八年格外不同。不过他显然不会让自己适应到这份金贵里,行事和以往没什么太大的不同。   就像此刻,李巡抚等人的劝阻他压根儿没入耳,只学着太医裹严实了,跟着寇窈一同进门去看,还不忘敷衍一下怕碍于面子不得不进来的其余人:“你们在外头好好待着。”   躺着的病人们面色灰败,裸露在外的肌肤上起了大片大片几近腐烂的红疹,隐隐散出些恶臭。寇窈拼命吸着自己帕子上残存的香气,仔细琢磨辨认着这些人的病症。   以往苗疆出过一个专爱攻克各种疫病的大巫,留下了很多方子。寇窈将这尸疫与毒经中的几种疫病对上了,粗粗想了想其上记载的解决之法,顷刻间便想通了从哪方面入手。   她原本皱紧的眉心也松开了,瓮声瓮气对沈识道:“不是什么难事,就是得多试几次方子。”   不过也试不死人便是了。   那边的太医们也商讨出了一些头绪,寇窈只觉得他们那方子裹脚布般又臭又长,还费财费时费力,再中庸不过,有些瞧不上。太医们听她说了几句,也嫌她用药奇诡大胆,还有以毒攻毒之法,甚至可以称一句歪门邪道,也不以为然。   张太医道:“我倒觉得寇姑娘的法子有可行之处……”   话还未说完,便受到了诸位同僚的怒目而视。   寇窈哼了一声,抓着张太医按自己的方子煎了药,想抓个人试一试,神志还在的病人们却看她年纪小不敢开口。最终还是刘副指挥使想起了这位寇姑娘在北疆的行事,下定决心道:“我来!”   只是他喝药时面上神色难掩悲壮,甚至带上了些赴死的慷慨。   半日后,刘副指挥使身上有了力气,面色也好了些,只是总急急忙忙向茅厕跑。在他一个时辰第三次去完茅厕虚脱地回来时,寇窈又改进了一番方子,让张太医又煎出了一份药。   “这次应该不会闹肚子了,但可能会有些旁的小毛病。”寇窈如实道,问明显有了些意动的人们:“谁愿意试?”   而其他的太医已经傻了。   比起他们商讨出的方子,这也太立竿见影了些。   如实这番试了三五日,寇窈终于写出了满意的方子,其余的几个太医也将她当成了在世华佗。寇窈只觉得这个称呼比在北疆的“小菩萨”还要令人恶寒,把诸事都交给了太医,自己随沈识一同去李巡抚府中诊治他家的公子。   这位李淮公子很是古道热肠,疏通官沟时也跟着忙前忙后。原本他以为自己身子壮实不妨事,结果也病倒了,还比旁人病得更重些。李巡抚到底是担忧自己的儿子,经此一事不放心别的太医,专程请了寇窈帮忙。   如今的李府是曾经秦三老爷的宅邸,修筑得很是气派,比起裴家也不遑多让。挖出尸身的是李家人觉得阴森森不怎么涉足的后院,若非疏通官沟,他们根本不知道后院里还藏着这种事。   不过这处宅邸本就大,后院也距他们住的前院远得很,李巡抚将那些尸身安葬后又请了僧人做法超度,继续在此住了下去。   他问心无愧,觉得不用再出一笔钱买新宅院。   寇窈问道:“检验尸身的仵作在何处?我想问一问那些尸身到底何处残损。”   也好借此推断出那叛徒是用什么入了药,以备不时之需。毕竟她不知道那人手里还有多少她未曾见过的毒,再者知道了说不定对早些让小银醒过来也有帮助。   李巡抚道:“尚在府中,寇姑娘何时想问都行得通。”   几人言谈之间,听闻有来客的李家小姐李妍也匆匆赶了过来。李妍十四五的年纪,梳了个双螺髻,眉眼是江南女子独有的温柔清丽,却又带着几分其他江南女子少有的娇憨之态。在见到沈识的那一霎她便红了脸,娇羞地行了个礼,开口道:“如今要称公子为殿下了。”   她眼里似乎只有沈识一个,丝毫没有问一句寇窈是谁的意思。   一直默不作声的寇风犀利地看向这位李小姐,下意识去摸怀里的小册子。   有烂桃花。   沈识前段时日在明州时,这位李小姐便时不时来偶遇一番,只不过沈识没有搭理她。如今寇窈在身侧,身边还跟着个时不时通风报信的寇风,沈识只觉得她太过烦人,又不能直接动刀将她赶走,于是皮笑肉不笑道:“李小姐脸上的胭脂煞是好看。”   李妍受宠若惊,还未开口便听沈识继续道:“不知是在哪家铺子买的,我也想买给……试一试。”   他只说还不够,偏偏还要向寇窈这边看上一眼,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出他是什么意思。   还没来得及不舒服的寇窈被他这样一看,登时觉得脸有点热。   ……以往沈识打发人只是单纯的打发,如今却已经会拿她当由头了。   不过这感觉不坏便是了。   李巡抚的夫人去得早,只把女儿娇养着长大,却看不透她此刻所求。只是沈识这样一说他却在另一方面察觉到了不对,呵斥道:“你兄长病得这样重,你怎么还有心思梳妆打扮?”   李妍被落了面子,跺跺脚委屈地走了。沈识淡淡看着不住说“小女不懂事”的李巡抚,一时不知他是真没看出还是假没看出自己女儿的心思。   ……如果是真没看出,那李巡抚在这一方面委实迟钝了些。   同样迟钝的还有寇风。他只听出了沈识夸李妍的胭脂好看,对沈识的后半句摸不着头脑,心中很是愤慨――沈识居然当着阿姐的面就夸别的姑娘!   现在就是这般模样,日后还得了!   他看了一眼丝毫不生气的寇窈,只觉得心更痛了。   阿姐居然不气,真是被沈识给迷了眼了!   他怒气很是深重,面色也更加冰冷,连带着“师兄”二字都不愿再称呼,已经开始琢磨如何让寇窈认清沈识的“真面目”了。   即便沈识刀法再好,也不能让阿姐同他在一处了。 第48章 鸳鸯浴 我们已经有些时日没好好亲近过……   李淮醒来时, 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片绯色的衣角。   家中女眷似乎无人穿这个颜色,李淮艰难地抬头顺着望过去,看到了姑娘绝艳的面庞。   寇窈瞧见他睁开了眼, 偏头确认道:“醒了?”   周围的喧嚣在李淮耳中一下子全都散去了。他呆呆看着寇窈,只觉得面热心跳,情不自禁地开口问道:“你是下凡来为我治病的仙女么?”   仙女闻言打了个哆嗦,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了瞧了他一眼, 起身离开了。   李淮满心迷惑地挣扎着起身,对上了几位太医满是褶子的脸, 登时就清醒了。   “给李公子看看是不是把脑子烧坏了。”沈识淡淡吩咐道, 只觉得此行实在糟心。   分明师父师公不在,他可以不用那么拘着,但却还有个不懂事的寇风跟着,李家的这两兄妹还总是添乱。   ……而且阿窈也不主动,明明他们好些日子没好好亲近过了。   沈识忧心忡忡地想,该不会是当时自己要求种情蛊把她吓到了, 她想要冷淡自己吧?   他心里揣着事, 同李巡抚和裴安商议继续疏通官沟之事时也有些漫不经心,只是一心二用得很顺遂,他们并未发觉什么异样。   在踏出议事堂前去找寇窈的路上, 沈识又撞见了李妍。   李妍今日的妆容没有上次那般艳丽,反倒显出几分楚楚可怜来。她似乎很怕沈识再像上次那般不给她脸面, 语气有些怯生生的:“殿下……”   沈识把心中肆虐的想要拔刀把她赶走的念头压下去, 冷冰冰道:“李姑娘, 还请自重。”   “自重”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也格外伤芳心暗许的小姑娘。李妍看着沈识,心中的委屈压都压不住。   她自恃身份高贵年轻貌美, 瞧不上江南的公子,只想寻一个身居高位的夫君。沈识初来明州时她便为他的风姿倾倒,在知晓沈识的身世后她更觉得这是上天为自己选中的如意郎君。   否则怎么会让他来到明州和自己遇见呢?   可他似乎被寇家那个寇窈给迷住了。寇窈不过是卑贱的商户之女,哪里比得上她?   即便她的父亲如今封了安平伯,也不过是个好听的名头罢了,身份哪里比得上她这种清贵世家出身的姑娘?   李妍声音里都带了哭腔:“您只让我自重,怎么不说那位寇姑娘?既然她知道您心悦于她,为何还要与我兄长勾勾搭搭?”   “闭嘴。”沈识终于不耐烦了,“谁给你的胆子在我面前信口开河?!”   寇窈这两日的确与李淮有些来往,这件事沈识心知肚明。   毕竟寇窈救了李淮的命,李淮对她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钦慕之情。沈识看在眼里,倒也不往心里去。   阿窈这样好,喜欢她的比比皆是,不喜欢她的才是眼瞎。不过她只喜欢自己一个,这就够了。   而且李淮并不是什么死缠烂打的人,在知晓寇窈同沈识的事后黯然神伤了一日便歇了心思,只是差人问了辛夷寇窈喜欢什么,投桃报李地送了些消遣的玩意儿送去。   ……当然,还有他去城里的铺子搜罗的话本。   沈识看到那些话本时心情很是微妙,但他还要忙上两日,怕寇窈无聊也没说些什么,只是嘱咐她不要睡得太晚。   只是这在李妍口中,竟成了勾勾搭搭。   沈识眉眼冷厉,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讽刺:“若是阿窈将你兄长诊治好,你兄长回礼便算‘勾搭’,李姑娘这一而再再而三烦我的行径又算什么?”   自甘下贱?   只是他到底碍着李巡抚的面子没把这话说到李妍脸上,不过李妍却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哭着说道:“殿下,我心悦您,您为何不能成全我?”   沈识道:“我又不是菩萨,有什么可成全你的。”   “再者,”他平静地补充,“你没阿窈漂亮,没阿窈聪慧,样样都比不上阿窈,我也不知你为何会觉得我会对你另眼相待,靠白日做梦么?我已有了世上最好的,再瞧得上别人才是怪了。”   他这话把除寇窈以外的其他姑娘损了个干净,李妍自知没有法子动摇他,哭着跑走了。   沈识解决了一个麻烦,只觉得通体舒畅,还不忘吩咐阿七:“把李妍的行事告诉李家父子,让他们好好教导教导她。”   不远处,藏在假山后的寇窈将沈识的话听得分明,一时间心中很是骄矜。   难得有听到沈识说她漂亮聪慧的时候。   寇窈觉得耳根有些热,但又不愿意在寇风面前露出异样,于是伸手去拍半蹲着的寇风的脑袋:“这就是你说的沈识和李妍私会?”   寇风瞧见这二人在一处便去喊待在房中看话本的寇窈了,也没料想到后续是这般模样,一时很是费解。   师兄看起来是对阿姐情根深种的模样,那为什么前几日还要夸李姑娘的胭脂?   他摸不着头脑,很是耿直地问了出来。寇窈闻言一时有些语塞,顿了半晌又在寇风脑袋上拍了拍。   这次的力度比方才轻柔许多,似乎是怕把他的脑袋拍出毛病来。寇窈唏嘘道:“阿风,我以前只觉得你有些迟钝,如今看来你是有些傻……也是,阿娘既然将我生得这样聪慧,你不如我也是正常的。”   寇风觉得自己在武艺和刺杀之道上都颇有建树,着实算不上傻。但他又实在想不通其中关窍,闷闷不乐地受了寇窈这声傻,并暗下决心看看寇窈的风月话本修习一番。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似乎是故意想让他分辨出。寇风知晓这是沈识让他走的意思,自己也觉得再待在这儿有些古怪,于是一声不吭的离开了。   寇窈只以为是自己话说重了伤到了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安慰几句,没想到转身却撞进了沈识怀里。   她惊呼一声,随后感觉自己的腰被沈识揽住了。沈识低头在她耳边轻笑:“又藏在假山后听我同别人说话。”   热意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寇窈低声嘟哝:“又不是我主动想听的。”   上一次是顾采薇带着她,这次是寇风拉着她。   还都让沈识抓到了。   寇窈想起自己脚踝上的铃铛,沈识定然在她刚来时便知道了。她在沈识胸前用力戳了两下,硬邦邦的。   “你说我漂亮,聪明,是真心的还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呀?”寇窈带着点儿鼻音问。   她微仰着脸,眼底还带着想要反将一军的蠢蠢欲动,可沈识却只觉得这姿态适合亲吻。心火烧到了身上,偏偏他听到了不远处传来李家下人的脚步声,此刻什么也做不了。   于是沈识伸出食指在她柔软的唇上按了按过了过心瘾,口中的话却不让她如意:“不告诉你。”   寇窈懵了懵,气急败坏道:“沈识,你怎么这样……”   下人越走越近了。沈识同她拉开距离,做出正人君子道貌岸然的模样:“明州京郊的慈心寺有一处汤池,明日我们前去泡上一泡去去这些日子的疲倦再收拾收拾回寇家。”   寇窈也听见了脚步声,将不满尽数吞回肚子里,只挤出了一个“嗯”字。   沈识笑了笑,将刚刚碾过她红唇的手指在自己唇畔蜻蜓点水地印了一下,说道:“去收拾收拾吧,我今日忙完就没事了。”   满腔的不满又化作了惹人羞恼的爱欲,寇窈不再看他,拎起裙摆跌跌撞撞地小跑回去了。   ――沈识这个人!   *   许是近日明州城不太平的缘故,慈心寺内格外冷清,上香的人也没有多少。只不过在瞧见对沈识行礼的住持方丈和一众和尚后,寇窈又觉得这冷清是因为他们知晓沈识要来才刻意促成的。   住持对寇窈也很是和善,称赞了一番她解毒行医的的事,念了很多声“佛祖保佑”。寇窈从未进过寺庙,也不信佛,不过看在住持是好意的份上还是同沈识一起拜了拜。   她惦记着泡汤池,用完午膳的素斋便问何时去。沈识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今日慈心寺只招待我们几个,你一人在女眷那边泡怕不怕?”   寇窈有些莫名:“这有什么可怕的?我又不晕水。”   她实在捉摸不透沈识这话是什么意思,直到舒舒服服的泡进汤池里才将这烦扰丢在一旁。四面修竹掩映,只一条蜿蜒的石子小径通向另一处汤池,景色着实不错。   倒是与南阳山那一方碧潭有几分相似。   一旁摆着沈识让辛夷洗好的樱桃,寇窈懒洋洋的,时不时抓上几颗,再将果核吐在锦帕上放到瓷盘里。   真是有些时日没这么惬意过了。   只是很快这惬意便被打破了。寇窈很是吃惊地看向拢着外袍的沈识,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他不是同阿风在另一处汤池里泡着么?……阿风会让他过来找自己?   沈识含笑道:“阿风去练刀了,我一人在那边有些……怕。”   好好的去练什么刀?估计是这人使着坏故意挑这时候给阿风指点了瓶颈,把那个傻乎乎的武痴打发走了。   还好意思说“怕”字,也不知他脸皮怎么这样厚。   寇窈向后瞧了一眼,辛夷果然也知情知趣地离开了。偌大一个汤池,只留下了他们二人。许是沈识此时的眼神太过不对劲儿,寇窈下意识向下浸了浸,心中竟也生出些怕来。   她看着慢条斯理脱去外袍的沈识,颇有些战战兢兢地问:“你也要下来么?”   沈识没有回答,只是顺着石阶走了下来。   “阿窈。”他说道,“我们已经有些时日没好好亲近过了。” 第49章 池中欢 我只是你的沈识。   可是他们明明日日都在一处, 怎么算是没有好好亲近呢?   沈识看出了她的不解,出言道:“我说的亲近,是像乞巧节那日一般。”   她一直待在自己身边, 玩闹,撒娇,肌肤相亲。   水汽氤氲蒸腾打湿了寇窈的眼睫,她的心也变得湿漉漉的。沈识的渴求太过直白热烈, 让她心旌摇曳,也让她意动不已。   发丝漂浮在水面上, 柔软又撩人。沈识靠近寇窈, 捻起一缕,垂眸看着她。   雪白的中衣被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有致的线条。远处看不明显,近看才惊觉她的衣料太过轻薄,白皙的肌肤都若隐若现。   纤长的脖颈,单薄的肩膀, 柔软的丰盈, 抽条嫩柳、初生春笋一般的腰肢。   像是稍微一折就能断掉。   沈识眼底腾起惊天的浪,却只是看着,没有任何动作――他怕自己会失控。   寇窈被他看得心慌, 脚趾都蜷缩了起来,忍不住找话去分散他过于专注的目光:“你昨日到底是不是真心夸我聪明又漂亮的?”   ……怎么她还记得问这个。   沈识微叹了一口气:“自然是真心的……我总不可能在这方面说假话是不是?”   寇窈眼底便漾出笑来, 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很是得意洋洋:“难得听你夸我。”   此刻她不像方才那般设防, 反倒因为欢喜主动亲近起他来。沈识心中很是享受,身体却叫嚣着不满足的痛苦,只能不动声色地掐着她的腰, 换了个巧妙的不会冒犯到她的角度。   可他又想让寇窈再靠近些,缠着他,贴着他。于是沈识琢磨着说出更讨她欢心的话:“不只是漂亮和聪明。”   寇窈软着嗓子问:“那还有什么?”   沈识道:“性格也好。”   寇窈“嗯”了一声表示赞同:“还有没有?”   “天赋好,悟性也高。”毕竟她是苗疆的巫女。沈识的声音更低了些:“还特别能讨我欢心。”   “谁要讨你欢心了!”寇窈嘟哝着,把脸埋在他怀里。沈识的衣襟微敞着,这样看过去着实是一段好风光。   他肤色也比一般男子白些,不过不似寇窈那样柔软娇嫩,而是玉一般硬朗。可却没有玉那样冷,他整个人都是热的,若是平常寇窈定然要嫌弃他,可此时在汤池中,水温与他的热度反倒让寇窈觉得舒适。   似乎只有那么一次,沈识身上有着鲜明的冷气。   寇窈心中百转千回,抬眼时眸光里都藏着故意:“沈识,我生辰在公主府中的那夜,你是不是洗的冷水澡?”   明明那时他刚因为她想沐浴备了热水,为何自己还要用冷水?   寇窈不信他是没准备够水。   沈识只觉得心中被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这小丫头在故意使坏。   他毫不避讳地说了声“是”,随后反击道:“你那日夜里为何突然想要沐浴?”   这话将寇窈原本燃起的嚣张气焰浇了个一干二净。她登时有些怂了,却还是强撑着做出理直气壮的模样:“我……天气太热,我就是突然想洗……”   四月底的夜风都是凉的,她这话委实不可信。寇窈到底是心虚,语调也渐渐微弱了下去。   可沈识仍旧步步紧逼,含笑在她耳边道:“让我猜猜……是不是做梦了?”   他满意地看着寇窈圆润的耳垂在自己的注视下变红,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又附唇过去:“梦到谁了?是不是我?”   这不是明知故问么,除了他还能有谁?   寇窈的呼吸都不稳了,抓着他的衣襟问:“那你又为何在半夜起来练刀?在我去找你的时候还不愿意开门?”   沈识同她耳鬓厮磨,答得坦然又暧昧:“因为我想你。”   因为我想要你。   他咬上寇窈的耳垂,亲吻,舔舐,吮|吸。寇窈浑身酥麻,无力地攀在他身上,听他在耳侧粗重道:“阿窈,我好喜欢你。”   浓重的爱欲交织缠绕,将寇窈整个人都融化了。寺庙是最清净庄重之所,他们却在后院的汤池亲热,将这不应有半丝□□的地方玷污了。   不知到了哪个时辰,厚重的钟声响起,惊散了飞鸟,也惊醒了逐渐沉醉的二人。沈识恋恋不舍地同她分开,看着从她耳侧蔓延到锁骨的吻痕,觉得满足,又觉得渴求疯长得更加热烈。   “我又没用多少力气。”他喃喃道,“怎么这样容易留下印子?”   以后该如何是好?   寇窈眼中水蒙蒙一片,闻言哼哼唧唧地发起了牢骚:“你乞巧节离开金陵那日,是不是趁我睡着……采薇都看到印子了。”   后颈上,锁骨上,手腕脚腕上……有的是齿痕,有的是指痕,同样的触目惊心,她当时看到后在心中暗骂了沈识许久。   好在别的地方没有,他还没过分到那个地步。   寇窈又有些后知后觉的气,学着沈识抬头在他颈侧咬了一口。沈识俯首任由着她咬,还出声哄道:“阿窈乖,咬得重一些。”   可寇窈只是泄气般地咬了一小口,连个牙印都没留下:“我才不要,被人看到面子都丢尽了。”   她今日格外爱念叨以往的那些事:“当初在南阳湖泡水时,你看都不看我,还让我避嫌……如今你又是另外一副面孔了。”   沈识闻言顿了顿,缓声道:“或许那时我已经……只是强忍着不失态罢了。”   怎么可能不心动呢?   原本同他针锋相对的姑娘因为一时心软为他留下了,那是她给予的偏爱与垂怜,让他原本意识不到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隐晦心思长成现在让她自己都动容的模样。   寇窈的尾巴都要翘起来了:“这么早你就有坏心思了呀?”   “或许更早一点。”沈识想起曾经在她唇边擦去的酱汁,凑近她道,“在我心甘情愿为你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在你吃上我亲手做的东西的时候。”   在看到她那样满足的时候,他就想吻她了。   他们一起长大,他是寇窈生命的一部分,寇窈就该是他的。   甜言蜜语实在是让人欢愉的良药。寇窈偎在沈识怀中,确信道:“你想亲我。”   她说:“你不是说我们好久没好好亲近了么,那为什么还不亲我?”   寇窈如愿以偿地换来了他的吻。沈识根本经不起她蓄意的撩拨,掐着她腰的手也越来越用力。寇窈气喘吁吁地挣开他:“你轻一点儿呀。”   不知说的是吻,还是他的手。   “好甜。”沈识的手松了一些,“阿窈,你好甜。”   寇窈带着点儿鼻音说道:“是樱桃甜。”后背紧贴着微凉的池壁,樱桃离她并不远。寇窈随手捏起一颗半含在唇齿间抬眸看他,眼角带着些动人的媚。   她在引诱他。   她确实有做个妖女的潜质。   樱桃的汁水在口齿中溅开,确实甜,可沈识却感觉比不上方才。他再次与她分开,将手掌摊在她唇边接住果核,又将她嫣红的唇上残留的汁水拭去,哑声道:“你今日怎么这般……这般讨人欢心?”   “因为你今日说的话也很让我欢喜。”寇窈道。   原本总爱与她作对的人却变得这样喜欢她,也这样让她喜欢,寇窈心中很是满足,忍不住亲近他――和心爱之人亲近本就是再美妙不过的事。   沈识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后背,低声道:“我这样讨你欢心,那是不是该给我种情蛊?”   原来他这几日时不时的欲言又止是想说这个。寇窈以往没怎么考虑过情蛊的事,如今这念头也在心中扎下了根。她故意道:“你现在是储君,未来有好多人想要与你在一起的……这么多娇花都不要啦?”   拒绝了一个李妍,还会有更多,他真的舍得?   沈识说道:“在你面前我不是什么储君,我只是你的沈识。”   在其他人眼中,他如今姓谢,是大周未来的帝王。而在寇窈这里,他却只想继续做沈识。   那个陪她长大,讨她欢喜的沈识。   寇窈软声道:“种了情蛊你就离不开我啦。”   沈识抵上她的额头,温柔地注视着她说:“我早就离不开你了。”   心中一瞬间便被爱意充盈,寇窈仰头去迎合他的吻。沈识放在她后背的手渐渐挪向了别处,寇窈感觉自己在被点燃,而沈识却只觉得此刻自己的越界已经足够大胆,不再有过多的动作。   寇窈不满地哼哼唧唧:“你揉揉我呀。”   沈识呼吸都滞住了:“……会不会痛?”   在南阳山时他曾经不慎将寇窈掼在了硬邦邦的榻上,她眼中含泪的模样沈识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你就轻一点嘛。”寇窈小声说道。   她此时真的很想让沈识再多碰碰她。   沈识意识到她在真真正正地向自己求欢。重欲的小丫头,他想,重食欲,也重□□。   不过好在他都能满足,这也少不了他的刻意引诱。只是此刻他又不想轻易便让她如愿,深藏在心中的坏又翻涌上来:“阿窈,光天化日之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人过来看到了,不要胡闹。”   方才已经胡闹了这么久,他此刻又装起正人君子来了!   寇窈很是委屈:“你总爱说这种话……你是不是巴不得有人看到我和你在一处……”   她脸颊上是因情|欲而泛起的红,衣衫不整极为可怜,像是秀色可餐的一道盛宴。沈识巴不得把她藏起来整个吃下去,怎么会舍得让别人看到?   他只是想让旁人知道,寇窈是他的。   沈识深呼了一口气,抱起寇窈用岸上尚且干着的外袍将她裹住,不露一丝春色。   “我抱你回院子里。”他说。   身上的水汽被内力迅速蒸干,寇窈眼睫轻颤,任由他抱着自己去往即将汹涌而来的情天幻海。 第50章 情滋味 如今你是不打算对我负责了?   以往嫌弃他手糙, 脸都不愿意让他捏,可如今却贪恋起他掌心的温度来。   ……可能是因为他此刻实在太过温柔。   寇窈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张琴,被他轻拢慢捻, 细细抚弄把玩。最深处泛起细密的渴,她又觉得自己成了一朵久旱急需甘霖的花,想要被打湿,被侍弄。   在几个月前的那个梦里, 她也曾体会过这样让人烦扰的滋味。   于是寇窈便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了。她近乎讨好地去蹭沈识的脸,一声一声央求他:“沈识, 沈识……”   沈识的呼吸越来越重, 手上的动作却止住了。   禅房的床榻很硬,他都感觉得到,阿窈睡起来定然不适。大张旗鼓的备水不方便,床褥换起来也不方便,而且明日还要走水路回寇家,再好的船只也免不了颠簸……   这实在不是个好地方。   而且她那么软, 那么娇, 眼下身上是大片大片的红痕,方才在汤池里在她腰间留下的指痕都泛出了青紫之色。他没先备好能用的东西,真动起来肯定会让她吃不少苦头。   可偏偏寇窈不让他安生, 已经凑过来去舔他的喉结。那一瞬他几乎克制不住,各种不入流的念头在心里过了个遍, 最终忍下时都觉得自己能当个圣人了。   他索性闭上眼不再看她, 哑声道:“阿窈, 这里是寺院。”   “寺院又没什么,我又不用佛祖保佑……”寇窈轻轻咬了他的喉结一下,像是在磨牙的小兽, “而且我想嘛……”   她委委屈屈地说道:“话本里像我们这样一起长大的早就……”   沈识忍无可忍地睁开了眼睛。   小妖女。他在心中咬牙切齿道,小、妖、女。   是不是被话本里的风月迷了眼,没见过真刀真枪,所以都不怕的?   沈识半眯起眼睛,哄着她去看,终于让这不知死活的小丫头有了退意。寇窈呜咽着伏在他肩头:“好吓人。”   和毒经以及话本上的都不一样。   太狰狞了……   可是她现在仍旧很需要沈识,她被撩拨得太难受了。沈识的手搭在她的腰侧,寇窈想起他曾经抓着自己的手出口的“自己也可以”的调笑,试探地抓住了他的手。   修长,宽大,骨节分明。   沈识的呼吸愈发不稳了。   她窝在自己怀里,像一朵柔软又轻巧的云,只是云没有她这样扰得人口干舌燥的声响。沈识分不清这是享受还是痛苦,只是亲吻她的耳侧:“小蜜罐子。”   寇窈听不得这个称呼,抽泣了一声,难耐地绷紧了足尖。她实在太容易抚慰和讨好,沈识很快将她与自己的指尖都擦拭干净,去捉她柔软的手:“换你来。”   骨头缝里透出从未有过的惬意和慵懒,寇窈脑海中一片余韵的留白,有气无力道:“……我不要,寺庙里不适合做这种事。”   片刻前她还不是这种说法!   沈识气笑了,这几个月来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叫她:“寇窈,你这是什么德行?”   睡意沉沉上涌,寇窈含含糊糊道:“你自己都说过费时费力,换我肯定会手痛的……而且它好丑,我不想碰。”   像野兽一样,太吓人了。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浑浑噩噩地说出了真心话,很快便睡着了,徒留沈识在一旁不可置信地重复:“丑?”   沈识霎时什么兴致都没有了,不知道她怎么能让他一会儿如在云端一会儿气急败坏,只隐隐悔恨自己方才怜惜她没有真的收拾她。   可满怀的怒火在注视了许久她恬静的睡颜后也平息了下来。沈识又好气又好笑地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一下:“你满意了倒头就睡,还不忘气我一下。师父师公还怕我欺负你,到底是谁欺负谁?”   寇窈仍睡着,没有丝毫回应。沈识将自己的衣衫整好,打算回房看几册经书静静心,谁料刚走了几步便碰到了练刀回来的寇风。   寇风警惕道:“师兄,你怎么从阿姐房里出来的?”   沈识:“……”   他不仅一口肉都没吃到,估计还得被这小子添油加醋告一番状!   “阿风。”沈识维持着平静道,“我们许久没比试了吧?”   *   寇窈没想到自己能一觉睡到寅时。   夏日里夜短,天已经蒙蒙亮了。辛夷估摸着寇窈估计睡够了,掐着时辰来给她梳洗,也免不得窥见寇窈身上那些印子。   如今的衣衫轻薄,遮不住她颈上的红痕,辛夷只能将寇窈耳侧的青丝分出一缕编成发辫垂下来,勉强挡上一挡。   寇窈饥肠辘辘,先心满意足地用了饭,又欢快地跑去找沈识。   听辛夷说沈识一早就起来了,还去找了住持。   只是在去找沈识的路上又看到了萎靡不振的寇风,寇窈很是疑惑道:“阿风,你怎么看起来这样累呀?”   可能是因为他昨日先是自己练了许久的刀,又和师兄比试了许久的缘故吧……   不,那不叫比试。寇风悲壮地想,那叫被羞辱。   他短时间内不想再碰刀了。   可是他不愿意说,只是闷闷地问:“阿姐,师兄有没有欺负你?”   寇窈有些摸不到头脑:“没有呀。”   她被伺候得挺舒坦的。   寇风于是便不说什么了,只是在寇窈擦肩而去时无意间瞥到了她颈侧的红痕。   ……那是怎么弄的?他很是疑惑地想。   大雄宝殿内,住持正在为沈识解签。   求的是姻缘,上上签。看来在寺庙里胡闹也碍不着佛祖眷顾他们。沈识心中一哂,如有所感地向身后看去。   四周是宝相庄严,唯有她的裙摆热烈鲜活。寇窈探头看了沈识一眼,抿唇对他笑了笑,随后又转身离开了。   沈识心中微叹。还是这样活泼,没有丝毫心虚模样,看来是不记得昨日说了什么混账话。   他沿着她的脚步走回禅房伸出,在拐角被她扑了个满怀:“沈识!”   肌肤之亲是让人沉溺的灵丹妙药,她是个重欲的小妖女,得了趣也愿意总缠着他。沈识心中有股满足的充实,还有着得不到纾解的烦闷。沈识托着她迎面将她抱起来:“有没有不舒服?”   寇窈环住他的脖颈,软声道:“还好。”   也是。沈识心想,毕竟最过分的也只是揉了揉她……她实在太敏感,太容易满足。   “只是当时有一点痛……”寇窈嘟哝着,语气中带着些商讨意味,“我能不能把你指腹上的茧给磨去呀?用点儿药就好,不会痛的。”   沈识下意识用托着她的手揉了揉她,惹得寇窈惊呼一声。浑身上下哪里都软,这里尤甚。沈识用靴尖挑开禅房的木门:“不成。”   他耐心解释道:“磨了之后拿刀就不顺手了。”   寇窈委屈道:“可是茧子磨得我好痛。”   方才还说是有一点儿痛,这下又变了说法,她也知道说得严重些会让他心生怜惜。只是沈识心中还存着些气,不想惯着她,于是问道:“痛多一点还是喜欢多一点?”   他眼睛又不瞎,将她当时的反应记得一清二楚。   寇窈回想起当时的滋味,哼哼唧唧不说话了,又软着腰身去蹭他。沈识平白无故便修出了坐怀不乱,将她按在了桌案上:“阿窈,九月初一是个好日子,万事皆宜。”   尤其宜嫁娶、安床。   寇窈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沈识微微一笑:“中秋前咱们定能赶回寇家,九月初一种情蛊也不是行不通。”   得赶快将这件事办妥了,不然他心里总是不踏实。   寇窈犹疑道:“可是情蛊都是成婚的时候才种的呀……”   沈识垂眸看着她。   那便成婚,他想。   苗疆的婚事比中原简洁许多,用不着耗费那么长的时日准备,头日里明了心意次日便结亲的比比皆是。大可以在苗疆先办上一次把事定下,再回到金陵光明正大地迎娶她。   再耗下去,他怕自己会发疯,也怕此时浓情蜜意的小丫头再生出歪心思。   他实在很怕寇窈不要他。   寇窈瞧出了他的所思所想,一时有些无措――她总觉得成婚离自己远得很,没想到沈识居然已经动了念头。她支支吾吾道:“是不是太早呀……”   阿娘与阿爹成婚就晚,苗疆的姑娘们也总是经历过好几段情缘真正找到那个能相伴一生的人才会成亲。   诚然她觉得沈识很好,同他在一起一辈子也很好,但成婚是不是太早了些?   “阿窈,”沈识轻声道,“若是按中原的规矩,你第一次亲我的时候就该嫁给我了。”他俯身凑近她,明明在低头,却是个强硬的姿态。   “亲吻是你先的,床笫之欢也是你先求的。”沈识眯起眼睛,“如今你是不打算对我负责了?”   寇窈弱声道:“我自然会对你负责,只不过不是此时……”   沈识笑了一声:“你看的话本里,那些负心薄情郎是不是总爱说这些话?”   ……好像真的是。   寇窈心虚地想,自己该不会真有辜负沈识的苗头吧?有历任巫女和大巫的风流轶事在前,自己有很大的可能也长成一个玩弄人心的妖女。但是种下情蛊就不会这般了,爱意只会在彼此的相处中愈发浓厚,丝毫变心的念头都不会有,会永远离不开那个人。   她似乎早就和沈识谁也离不开谁了,毕竟那么多年一直也没有腻过,种不种情蛊似乎也没什么差别。   可是既然沈识想,那种下情蛊也是无妨的。   毕竟中原人总在这方面格外在意些。虽说沈识不是中原女子,但也是个中原人,让她负责似乎也没什么不对的……   寇窈突然便觉得早些成婚种下情蛊不是什么坏事了。 第51章 生疑窦 沈识不会是不行吧?   江上水流湍急, 行船也格外快。寇风蹲在甲板上盯着水面出神,琢磨着在寇窈给他看的风月话本上看到的东西。   船上不好练刀,他前几日被沈识磋磨得也不想碰刀, 干脆去寇窈那里讨了她用作消遣的话本看。   寇窈觉得他也应该懂些情爱之事,便给他挑了几本正经些的。寇风看完,自觉通晓了男女相处之道,也不随意揣测沈识与寇窈了, 甚至也不再时刻看着他们,只默默记着他们做了什么, 打算阿爹阿娘问起之时一切如实相告。   船舱里, 寇窈正伏在沈识肩头看话本。   批完的公文被沈识推到一旁,他俯首去看寇窈话本上的字迹,手掌很是熟稔地放到了她腰下丰盈的柔软上。   近日里他们越来越不避讳肌肤相亲了,寇窈也喜欢他时不时的亲近。她看的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又受着沈识不经意的撩拨和抚弄,不出一会儿便软在了他怀里。   沈识边揉她边笑:“让我瞧瞧又看了什么羞人的东西。”   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沈识的眸色都暗了几分。“我还没想过有这种手段。”他的呼吸碎在寇窈的耳侧, 烫得她发抖,“我们试试?”   寇窈用气音轻轻“嗯”了一声。   初尝情滋味的人哪里耐得住寂寞,她又格外热烈一些, 总爱缠着沈识。沈识也乐意伺候她,唇舌与昔日拿刀的手都成了讨好寇窈的工具, 只是心里到底有着自己不满足的怨, 总爱不上不下地吊着她。   寇窈有几次险些被逼得哭出来, 可自己有没有自足的功夫,只能撒着娇央求他。沈识很爱看她这样求人,欣赏了许久才悠悠道:“阿窈, 你总得给我点甜头是不是?”   可沈识想要的甜头哪里是一点,他是只不知餍足的兽。几次下来寇窈只觉得手脚和腿都被摆弄得酸痛,磨出了大片大片的红痕。她甚至用上了药,可只能把痛消了,消不去那些印子。   小时候用药浴洗经养血,肌肤也养成了嫩豆腐,一碰便红。   寇窈自己得趣只需片刻的功夫,沈识却很费时,于是总觉得自己亏了,每次帮完他都要郁郁寡欢好一会儿。沈识这时候却不哄她,总爱用手支着额头笑:“那你争气一点儿。”   他说:“小蜜罐子争取下次打翻得晚一些。”   除非欢愉之时,否则寇窈是不准他这么叫自己的,听到就想发脾气。可沈识屡次不改,看她气上一会儿才哄人,或是去船上的厨房里折腾些她爱吃的,或是给她做点小玩意儿,银项圈银镯子,还有精巧的毒针。   更常用的,是再次给她一场淋漓尽致的欢愉。   就像此时。   裙摆堆在腰间,寇窈觉得有些冷,却又热极了,觉得空洞,又很快充盈了。船只行得急切,她听到拍打的水声,分明应该距舱内这一方静谧旖旎很远,却又真切地响在耳畔。   寇窈呜咽了一声。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太让人羞。   沈识伺候完她,将一切都收拾干净,语气里带着些异样的满足:“这两天长进了不少。”   寇窈有些无力地抓住他的手指,仔细对比了一番才道:“我觉得挺微乎其微的……”   和想要最终达成的尺寸比起来确实微乎其微了些,不过放在她自己身上比已经长进够大了。沈识轻叹一口气,若有所思道:“若是你再长高一些……”   寇窈抗议道:“我放在女子里已经很出挑了好不好!是你长得太高了!”   有时窝在他怀里,寇窈都觉得自己是个小孩子。   沈识顿了顿,又说道:“那若是胖上一些……会不会好上一点?”   虽说她如今的身段也是该纤细的地方纤细,该丰盈的地方一分不减,但他总觉得再胖上一些好。最好脸上腿上再养出一些肉,看着更康健一些,手感也更好些,又香又软的。   寇窈很是严谨地同他辩解:“我觉得并不是体型大了所有地方就都会便大,这是天生的。”   明明是调笑的私密话,却被她说出了讨教研究的意味。沈识又笑起来,伸手去捏她的脸:“那也得再胖上一些,省得我总怕把你折断了。让我想想……唔,就长回离开苗疆前那般就好。”   寇窈含含糊糊道:“你懂什么,我这是抽条了……你还试不试呀,不试的话我又想睡了。”   这种事后总睡得好些,也不知为什么。   于是沈识慢条斯理地拨开了她的衣领:“嗯,这里再胖上一些也更好。”   满室都是融融的暖。虽寇窈没真正经受过雨水摧折,却也见识了狂风暴雨到底是何等模样,还是没有那个胆子一直看着。   她有些紧绷地慌起半搭在窗边的足,脚腕上的铃铛响起来,一声,两声。   沈识动作顿了顿,按住了她的腿。   “别动。”他说。   *   有人相伴,路上难熬的时日也不过转瞬即逝。寇家的马车停在渡口候着,寇窈刚踏上案便瞧见了莫如霜与寇谨。   “阿爹阿娘!”她欢快地小跑过去,“我回来啦!”   转眼间离家已经有五个多月了,如今看这里处处都亲切。泸州是寇家百年来扎根的地方,百姓也多从寇家的营生里讨生活,都眼熟寇家人,和寇窈打招呼时也带着热热闹闹的善意。   “姑娘是从明州回来的吧?听闻那里的疫病靠姑娘才好得这样快!”   “不愧是寇家老爷夫人的孩子,姑娘也这般心善!”   沈识跟在寇窈身后,只觉得与有荣焉。他以往鲜少在泸州百姓眼前露过面,因此几乎没有人认得他是谁,只是见他气度非凡也时不时瞧上两眼。   寇谨待他的脸色仍旧不好:“你倒是很清闲,居然没回金陵。”   沈识正色道:“陪阿窈回来才是正事。”   寇谨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也没再刁难他。几个男人留在外头,寇窈跟着莫如霜上了马车,窝在她怀里撒娇:“阿娘,今夜一定要让家里的厨子做些我爱吃的……还是咱们西南的饭食最合胃口。”   莫如霜揉着女儿的脑袋,满眼都是笑:“好好好,都想吃什么?”   寇窈伏在她膝头开始掰着手指报菜名。她最近习惯了这个姿势,不过不清楚这样衣料一拉一伸展,后脖颈便露得更大些,原本能好好遮住的痕迹便这般明显地现了出来。   原本莫如霜的脸上还盈着笑,此刻笑却渐渐淡了,真的面色如霜起来。   只是寇窈没什么察觉,稍稍动了动那片痕迹又被衣领遮住了。若非习武之人目力绝佳,莫如霜都会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她知晓天高皇帝远,两个没人盯着的浓情蜜意的孩子定然不可能疏离到哪里去。先前去金陵便看出来了,沈识简直片刻离不开阿窈,阿窈也被他吃得死死的。   只是好好养大的女儿真被那混小子给欺负了,她又控制不住想发火。   莫如霜强压着不悦,用平和的语气问寇窈:“这些日子可还顺遂?沈识没有欺负你吧?”   寇窈不假思索道:“没有呀。”   那看来阿窈也是情愿的,莫如霜满心复杂地想。阿窈愿意就算了,毕竟是他们小辈的事,她一个又当阿娘又当师父的不能太在乎……   不能太在乎个屁。   沈识那混小子,还没成婚就敢占阿窈的便宜?   阿窈愿不愿意是另一回事,反正他是真的尝到甜头了!   莫如霜此刻早就忘了自己也是在成亲前便将该干的不该干的全干了,只想着如何收拾沈识。她还在心底为沈识留了点余地,心想待阿窈回到家沐浴时好好看上一眼,若是只有那一处便下手轻些,到底他还是自己的徒弟。   舟车劳顿实在难熬,刚回到寇家莫如霜便打发这几人各回各的屋子沐浴更衣。寇风特意落下了两步,把怀里的小册子留给父母才离开。   夫妻二人翻开,见上头的语句极为精简,大抵就是某时某刻沈识和寇窈做了什么,更多的则是“不知”二字。   寇谨在瞧见寇风几次撞见沈识从寇窈房里出来时额角的青筋就开始跳了。莫如霜抹了把脸,深呼了口气道:“我先去看看阿窈,你别轻举妄动。”   屋外伺候的侍女见到她想要出声行礼,被莫如霜一个眼神给止住了。她脚步轻慢地绕过影影绰绰的屏风,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寇窈惊了一下,下意识向浴桶里沉了沉:“阿娘,你怎么来了?”   即便只有一瞬,莫如霜也瞧见了她身上是什么样子。索性她也不再遮掩,干脆地走到浴桶旁将寇窈瞧了个遍。   遍布的指痕和吻痕,胸前甚至还有硬生生磨出来的红痕,简直没有一块好皮肉。莫如霜清楚这些印子都是什么手段弄出来的,因此更气了些:“这小子……这小子看着人模人样,怎么手段这么下作?”   寇窈磕磕巴巴道:“阿娘,只是看着过分了些……实际上,实际上我们还没有……”   莫如霜狠狠在她额头上按了一下:“都为了一个沈识骗起阿娘来了?”   她是过来人,还能不知道没尝过情滋味的男人是什么饿狼?再说阿窈这样招人喜欢,沈识也没病没伤的,忍得住才怪了!   寇窈只觉得百口莫辩,很是委屈道:“我没有骗你,我们真的还没有过房事。”   ……只是除了房事以外的都做过了而已,她有些心虚地想。   而且有些行径,和真正欢合也没什么两样了。   见她面色不似作伪,莫如霜又犹疑起来。她沉思了一会儿,欲言又止地问道:“阿窈,沈识不会是……不行吧?”   寇窈:“……” 第52章 探香闺 沈识拉起锦被,干脆利落地藏在……   若真的做了什么阿娘定会生气, 没做什么她又怀疑沈识身有隐疾……   寇窈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沉默片刻只道:“反正我没有受委屈,阿娘你也不要太生沈识的气……我还没洗好, 您先出去吧。”   身上那么多痕迹还被阿娘盯着,她心里很是古怪。   莫如霜贴心地给女儿掩上了门,还没走几步便遇到了提着鞭子杀气腾腾的寇谨。她瞧着寇谨是去沈识屋子的方向,出言拦道:“阿窈说自己没受委屈。他们情窦初开的小孩子黏糊些也在所难免, 敲打敲打就够了,也不至于动鞭子……”   寇谨闻言更气了, 冷笑道:“看来阿窈没和你说全, 咱们这做父母的还不知道呢,他们连什么时候回苗疆成婚种情蛊都商议好了!”   这下莫如霜傻眼了:“什么?”   “寇风这小子知道的还没辛夷多!”寇谨咬牙切齿道,“沈识简直把阿窈迷得三迷五道的,将我们这做父母的都比下去了!不愧是沈澜养大的,尽是哄姑娘的手段!”   原本莫如霜想的是把寇窈在家里留到十八九岁再找个上门女婿,此时惊觉女儿不能一直陪在身边了也火气上涌, 干脆接过了寇谨手里的鞭子:“走, 看看着混小子怎么说!”   今日非得打他一顿不可!   *   寇窈沐浴完又用香膏擦了一遍身子,把自己收拾得浑身舒坦了才赶去同父母用晚膳。   果然一桌子都是她爱吃的菜,只是阿爹阿娘的面色有些压抑的不满, 桌上也没有沈识。他沐浴总不可能比自己还慢,寇窈心想, 于是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阿娘, 沈识他……”   他是不来用晚膳了么?   话还未说完, 对面的寇谨便重重放下了筷子。   他鲜少对寇窈的脸色如此不好,语气也格外严厉:“想要成亲怎么不先和我们商议一声?九月初一,亏你们想得出来!只剩半月了!”   寇窈打了个哆嗦。   坏了, 早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当时只应允了沈识,似乎没有给阿爹阿娘传信。   她磕磕巴巴道:“蛊苗的婚俗并不繁琐,我觉得半月已经很充裕了……呃,我原本打算这个时候告诉您和阿娘的。”   这明显找补的话寇谨还是听得出来的,只是她这样说,寇谨便说服自己这样信了――毕竟她是自己的女儿,总不能真的一直冷脸对她。不过寇谨心里还是气不打一处来:“以后不准再这样了!”   话出口又觉得不对――这种事哪里还会有以后?   寇窈听出来他气消了些,很是乖巧地点了点头。一侧的莫如霜很是严肃地问:“阿窈,你可想好了?情蛊一种便是一辈子的事了。”   即便她有解开情蛊的手段,也不会有解开情蛊的念头。   这一辈子,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会和那人一起度过了。你不会再对旁人动心,也不可再与别人欢好,即便别人再好,也只是“别人”了。   直到一方死去,情蛊的联系断了,才能从这牵扯到至死方休的爱意里脱离。   寇窈想了想,很是郑重地说道:“想好了。”   苗疆,北疆,洛阳,金陵,明州,泸州。她已经走过许多地方,却没见过第二个沈识。   许多人痴迷于她的皮相或是真心实意地爱慕于她,可他们都没有沈识了解她,也都没有沈识招她喜欢。   以往的十五年,沈识都是她生命的一部分,种下情蛊不过是让这一部分更深刻些罢了。   她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莫如霜温柔地看了她一会儿:“那就好。”   他们做父母的终不可能永远陪着她,往后余生,要有另外的人陪她走了。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多愁善感,只是寇窈到底心不在焉。寇谨不满地哼了一声:“还能饿死他不成?好好吃你的。”   吃完还不忘叮嘱她:“舟车劳顿好好歇着,别去找沈识胡闹。”   寇窈不想再惹他生气,安分地回房了。夏夜里着实闷热,她推开了窗户透气,谁料刚好对上欲跳窗户进来的沈识。   他将食指抵在唇边,对着寇窈眨了眨眼睛。   嘘。   不远处有侍女盯着呢。   寇窈捂住了唇,闪身让他进来。   沈识将窗户合上,转身瞧见她紧绷的模样,心中突然便升起了一点好笑来。   怎么像被棒打鸳鸯只能私会,怕被人发现的模样?   ……不过眼下的情况也确实有些像,只不过没有棒打鸳鸯,反而是成全。   朦胧的烛火将影子映在了窗户上,寇窈有些怕被人发现的心虚,推着沈识向床边走,还不忘将床帐放下了。   两个人坐在床边说话总让寇窈觉得奇怪。她干脆脱掉了绣鞋上了榻,盘腿坐在沈识身边轻声问道:“你用过晚膳了没有?”   “吃过了。”沈识低声答道,看向她的目光里是怎么也藏不住的炽烈的爱意,“阿窈,我好欢喜。”   她终于要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了。   沈识眼里的缱绻太过动人,让寇窈原本有些紧绷的心绪也放松下来。她坐到沈识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嘀咕道:“我看阿爹阿娘面色不太好,还以为他们不同意。”   他们确实不同意来着,嫌弃没有提前知会一声,不过拿他出了一通气又仔细考量了一番,到底没有再反对。   沈识心想,自己还是沾了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长大,颇为知根知底的光。若是旁人与寇窈相识几个月便占尽了她的便宜,还与她私定终身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提亲,师父师公估计能把人打死。   别说师父师公了,若是日后自己和阿窈有了女儿,也断不可这么轻易便让她出阁……   不过还是不要那么快要孩子的好,阿窈自己都还小,再等个四五年吧。只是生孩子太受罪了,虽说她是巫女有的是手段让这种事轻松些,但还是不可能一点苦头都不吃。若是阿窈不想要那就不要了。   只是如今的身份不要孩子怕是有些麻烦,谢家宗室又没有其他人了。姑姑身上有毒,她自己也没有要孩子的念头,谢垣估计也不会要孩子,那去哪里找一个继承人比较好呢……   “沈识,沈识?”寇窈推了推他,“你想什么呢,怎么这样出神?”   沈识下意识说道:“若是你不想要孩子,我们得过继一个,只是我想不出哪户人家合适一些……”   寇窈:“……”   她很是一言难尽地在他肩上锤了两下:“你想的是不是有些太长远了?”   在她还没将沈识放在心上时,他已经筹谋着撩拨她了;在她还沉溺于情爱里腻腻歪歪时,沈识已经计划着成婚了。这次更离谱,她刚刚从快要成婚的事里缓过来,沈识已经开始设想若是她日后不要孩子自己该从哪里过继的事了!   沈识还没缓过神来,顺着她锤打的力度倒在了床上:“提前想想又没有什么坏处,毕竟日后总要……嘶。”   后背与床褥挨在一处,即便很是柔软,他也感受到了疼痛。寇窈这才察觉到异样:“你挨打了?”   也是,阿爹阿娘本就不满,怎么可能轻易答应他!   寇窈有些心慌意乱地去扒他的外袍,沈识心中一片柔和,顺着她的手将衣衫脱了:“师父拿了师公的鞭子打的,不是很重,否则我便没那个力气来找你了。”   玉一般的脊背上遍布着红肿泛着血丝的鞭痕,在沈识心里这确实不算什么严重的伤,毕竟他以前同莫如霜练刀渐入佳境时再重的也受过,可在寇窈眼里这已经够严重了。   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只穿着罗袜下床去拿金疮药:“你皮糙肉厚的都快被打得见血了,这还不严重?”   沈识无奈道:“你就不能说我点好听的。”   这已经够好了,至少不是师公下手。若是师公动手打,他估计得十天半个月爬不起来,种情蛊都要一拖再拖了。   罗袜上虽没有沾上灰尘,却也不能穿着上榻了。沈识替她褪掉,又用手捂了捂在地上踩得有些微凉的足。   白皙小巧,一只手就能握住,玉件一样。脚腕上的红绳被这白映衬得格外艳丽,明晃晃的勾人。这是他在她身上烙下的印记。   沈识道:“地上凉,日后不许只穿罗袜或光着脚下去。”   “知道了知道了。”寇窈敷衍地应了两声,“你趴好,我给你上药。”   金疮药是寇窈以往亲手调的,不似平常的那般刺得人伤口又辣又痛,而是微凉的。寇窈的手指也微凉,轻柔地落在他背上,羽毛一般的痒,像是落在了心上。   沈识只感觉自己如在云端。   让寇窈给他上药,这是几个月前都不敢想的事,如今却真切无比地发生着。身侧的姑娘还俯首吹了吹,语调也是软的惑人的:“还痛不痛?”   沈识眼神有些飘忽:“背上不痛,别的地方有些痛。”   让沈识都叫痛的定然是不小的伤了。寇窈的心顿时揪了起来,谁料沈识却坐起身抓着她的手向别下探。她一时有些语塞,狠狠拧了一下,听他发出一声沙哑的喘息。   “阿窈。”他说,“再重一些也可以。”   寇窈抽回手瞪他:“你好生禽兽。”   沈识权当她在夸赞自己:“阿窈,这可是我第一次正儿八经上你的床,咱们要不要做点别的?”   一处是这间屋子,一处是苗疆长生木旁的竹楼。这是她真真正正长大的地方,单是想想他就心动。   寇窈脸有些红,也有些意动。阿爹专门嘱咐她今夜不要找沈识胡闹,可背着他们在自己房中做坏事好似也挺有意思……她刚想开口,谁料房门却被敲响了,外头传来莫如霜的声音:“阿窈,我瞧房中亮着,你是不是还没睡?没睡我便进来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沈识拉起锦被,干脆利落地藏在了里面。 第53章 桂花酒 沈识很是诚恳,“我来给你赔礼……   寇窈想要从榻上下去和莫如霜说话, 可还没等她有动作莫如霜就走到了床边。   此时再掀起床帐下去难免会被察觉出异样,毕竟沈识这么大个人藏在锦被之下依旧显眼。寇窈只能撩起床帐只将脑袋弹出去,还不忘将床帐紧紧裹住以免露出端倪。   “阿娘, 怎么啦?”   她在榻上衣衫不整时的确爱这样只探出个脑袋说话。莫如霜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当她已经更衣准备睡下了,只问道:“我昨日差人将院中树上的蝉都粘了,省得扰到你睡觉。如今还觉得吵么?”   今日在屋中似乎的确没有听到蝉鸣。寇窈跪坐在榻上乖巧答道:“不吵了。”   所以阿娘您快些回去吧。   沈识裹着锦被躺在她身后, 透过缝隙看到她摊开在榻上的花瓣一般的裙摆,也闻到了她身上清透的甜香。她从小到大似乎都爱用这种香膏, 让人无端想起被雨露打湿的牡丹, 馥郁又惹人垂怜。   离开的这几个月里,她却没用过。如今这熟悉的气息又萦绕在鼻尖,他的心便凭空痒了起来。   纱制的裙摆拂过手被,像一个轻柔暧昧的梦。沈识一寸寸伸进去,熟练地摸到她的腰间,手指一勾一扯, 整只手便探了进去。   因着她此刻半探着上身讲话, 后头便自然而然翘了起来,腰又塌下去,是个柔软招人的弧度, 也很方便人作乱。   正在与莫如霜说在明州经历的寇窈突然僵住了。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哭出来,心中将沈识骂了千百遍, 又怕莫如霜生疑, 只能强撑着镇定继续同她交谈。   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可身体却是天壤之别的反应。羞恼与快意夹杂着汹涌着想让她决堤,她却只能艰难地严防死守。不知是不是幻觉,寇窈几乎觉得自己听到了细微的水声。   阿娘就在这里, 习武之人五感敏锐,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在问完寇窈想吃什么馅儿的月饼后,莫如霜终于意犹未尽地住了口。不知是不是因为困得很了,寇窈眼睛里都蓄了些蒙蒙的水汽,眼眶也有些发红。莫如霜有些心疼道:“赶快歇息吧,明日里还要祭月放河灯去呢,省得到时候没精力。”   寇窈怕再说话嗓音都会变了,只轻轻“嗯”了一声。   带着些许的哭腔,可实在很难听出来。   莫如霜起身离去,还不忘将灯烛给灭了。寇窈无力地伏在床侧,不住喘息着,抽噎着,又怕被没走远的莫如霜听到,死死将想要出口的声音模糊在喉咙里。   “阿窈。”沈识喃喃道,“你好香,好漂亮。”   亵裤堆到了床脚,沈识近乎虔诚地对她顶礼膜拜。寇窈白皙的手指与沈识头顶乌黑的发交织,有一种动人心魄的艳丽。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只是流出的不止有眼泪。   沈识抬起头,喉结动了动。他凑近想要去吻寇窈,却被她死死拦住了:“你脏死了,走开!”   她着实不能接受此时的沈识吻她,沈识心里也明白。他微叹了一口气,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阿窈,你方才绷得实在太紧了,否则不会这么快就……”   “你出去!”寇窈将脸埋在了锦被之中,“我此时不想再见到你了!”   沈识明白今日这事对她还是太刺激了,一时也有些后悔。他将垫在寇窈身下的自己的衣衫抽出来,又替她收拾干净,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了。寇窈气够了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只是梦里仍旧不得安生,全是沈识的调笑,沈识的唇舌,沈识漫不经心的话。   “阿窈,别那么大反应。”他道,“不然便被其他人看出我们在做什么了。”   寇窈被这句话刺激醒了。半夜三更身上不爽利,她没脸叫人备水沐浴,只换了一身里衣将身上的那身扔进了净面的盆中,开窗吹了会儿风才冷静下来又睡过去。   这一睡便睡到了次日晌午。在家中没人吵她,想睡多久都不成问题。   侍女来伺候她洗漱,还纳闷地问起盆中的衣裳。寇窈闻言有些紧绷:“……我昨夜有些热身上出了汗,就将那身给脱了。”   “原来如此。”侍女恍然大悟,“我还以为姑娘来月事了呢。”   月事也就这几日了,想来沈识总能消停些。寇窈想起昨夜依旧闷闷不乐,今日见了沈识也绕着他走,他稍微拦一拦便没了好脸色。   这下沈识心里犯愁了。   今夜还打算同她一起去放河灯呢,这下该如何是好?   侍女小厮们已经开始在院子里摆夜间祭月的香案了。沈识心中一动,揣了银子出门去了,不一会儿便拎回了两坛上好的桂花酒。   以往师父师公不让她随意喝酒,这对她来说是个新鲜物,不知道这样能不能哄好……若是她喜欢桂花酒,他们还能一起酿,等到来年再拿出来。   沈识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人,又去找寇窈了。这次他从窗户跳进去之前还敲了敲,权当同她打了招呼才进去。   “阿窈。”沈识很是诚恳,“我来给你赔礼了。”   寇窈刚想冲他发火,在瞧见他手中的东西之后又拧眉顿住了。“这是……桂花酒?”她很不确切地问。   阿爹阿娘不是很乐意看她喝酒,她自己也不贪杯,便没有喝过。只是偶尔也会疑惑酒到底有多大的诱惑,想要好好痛痛快快喝上一场,不过在看到那些醉醺醺喝到吐的人后又望而却步了。   沈识道:“我听说这家铺子的桂花酒是甜的,也不怎么醉人,你要不要试一试?”   中秋似乎本来就该喝桂花酒……寇窈有些意动,在听到沈识说“甜的,不醉人”之后更想试一试了。   于是她的态度和缓了些:“那试一试吧。”   斟上一杯满屋便都是醇厚又清甜的香,这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酒。寇窈接过杯盏盯了一会儿,也没看出朵花来,举杯抿了一口。   回味无穷,口齿生香。   难怪都称这是琼浆玉液。   一杯喝完,寇窈又意犹未尽地对沈识伸出了杯盏示意他继续倒酒。沈识见她喜欢,心中这才松了一口气+。三杯两盏饮罢,寇窈不再要酒了,只怔怔出着神。   沈识察觉出一丝不对来。   ……阿窈不会是喝醉了吧?   但店家说酒量再差的人都能喝上一盅他的桂花酒,阿窈又是百毒不侵的巫女,总不可能这么容易醉酒吧?   还没听说蛊苗出过酒量差的大巫和巫女。   沈识迟疑地问道:“阿窈,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寇窈黑白分明的眼睛清凌凌地看了他一眼,满脸写着“我又不傻”,说道:“你是沈识呀,昨日还欺负过我。”   她此刻吐字又绵又慢,不过很是清晰。沈识放下了一点心,结果却听她继续说道:“不过是让你帮忙赶几个人而已,你就嫌弃了我那么长时日,还逼我练刀……你也太小气了些。”   沈识心中一凉。   完了,真喝醉了。   这酒量也太差了些……难怪师父师公不让她喝酒。   寇窈还在说着六七年前的事:“我的手都磨红了,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说罢她还伸出手来,“你看看,虎口这里……”   入目的是一片白皙光滑,并没有磨出的痕迹。寇窈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什么时候她身上的红痕消得这么快了?   沈识扶额道:“你在这里待着,我去问问师父有没有对你起作用的醒酒药。”   寇窈没有听进去他的话,只是看出了他想离去的念头,于是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你去哪里呀?要是走也捎上我。”   “我很轻的。”寇窈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就这么重……很容易抱起来的。”   说罢她便敞开了双臂,是个乞求拥抱的姿势。   沈识哭笑不得,不过乐意抱她,倒也没有拒绝。寇窈坐在沈识肩头,微微俯身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垂下的脚一晃一晃。   家中的侍女小厮惊疑不定地瞧着他们。沈识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寇窈则是压根没有察觉旁人在看她。她嘀咕道:“怎么一直有铃铛在响?”   沈识有些想笑,却迎面撞见了寇谨与莫如霜。他简直难以形容这二人看到他们的脸色,只是将寇窈放了下来,又规规矩矩地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莫如霜有些一言难尽:“这酒量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小时候不慎喝了一口果酒也是这样,又糊涂又粘人,当时险些被大长老诓去稀里糊涂同禾迦定娃娃亲。”   沈识的面色顿时僵住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莫如霜脸上露出些追忆的神色:“也有□□年了吧。”   当时还是在苗疆,当时的巫女,也就是她的母亲、阿窈的外婆还没有离世。她是个嗜酒的人,在丈夫离世后喝得便更凶了,只不过还惦记着寇窈太小并没喂过她。只是寇窈自己好奇,趁她不注意便喝了一口闻起来很是香甜的果酒。   当时她并没有发现什么,还离开去做别的事了。大长老来找人议事时和寇窈搭了两句话,寇窈突然便黏上他了。这老头子鬼精,顷刻间便发现了不对,还发现寇窈此时格外听话,便诓她去与自己的孙子一同拜长生木起誓定亲。   蛊苗人将这事看得重,拜过了长生木便相当于得了全族的承认,也不能后悔。好在当时巫女赶了回来,拦下了大长老,还骂了他一顿。   自那之后,他们便知道寇窈喝不得酒了。   沈识脸有些黑。他还以为寇窈是认出他是沈识才这样亲近,谁知她喝醉酒是和刚降生的幼兽一般见到谁黏谁。   莫如霜想起往事还很是感慨:“我还给大长老传了信,告诉他不日阿窈便会回去成婚……也不知道他是何感想。”   远在苗疆的大长老并没有在意成不成婚,寇窈要回来这件事便足够让他打起精神了。他的面色辨不出喜怒,冷声向周围人吩咐:“仔细守着,待到巫女回来立即禀报。”   身侧的禾迦嗫嚅道:“祖父,这样不好吧,巫女她……”   大长老厉声喝道:“你懂什么!”   圆月初升,他脸上的皱纹在月光映照下更显几分诡谲。大长老阴沉道:“既然她回来,便别想着再踏出蛊苗一步。”   与此同时,金陵。   中秋是阖家团圆的日子,皇宫里的守备也松了许多。听闻慈宁宫走水匆忙进宫的谢芙诧异地看向谢垣:“秦莹真的被烧死了?”   谢垣讥笑一声:“怎么可能。”   她这为了权力汲汲营营的母后,怎么可能真敢去死。她巴不得活到长命百岁,一直等到权力再次回到自己手中。   “那便将消息送往寇家吧。”谢芙道,“先让阿识他们知道,提前防范着再出什么事。” 第54章 回苗疆 “就写‘沈识一辈子都不许欺负……   不过身在泸州的沈识与寇窈并不清楚此时苗疆与金陵都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正筹备着祭月。   寇家的花园格外大,种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花朵及药草,美得很是与众不同, 也自带着驱赶蚊虫的妙用。祭坛摆在正中,东侧圆月下头摆着月神牌位,其上设了石榴等各色瓜果以及各种馅儿的月饼。莫如霜将手中的香插|进月神牌位前的香炉之中,对着寇窈招手唤道:“阿窈, 来祭拜月神。”   寇窈抱着沈识的手臂偎在他身旁,没有动。   莫如霜:“……”   沈识在寇谨与莫如霜麻木的注视下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寇窈的手背:“阿窈, 快去同师父一起祭拜。”   此时她压根儿不听别人的话, 事事都顺着他说的来,眼中也只有他一个人。沈识心底有一股微妙的愉悦,又怕师父师公对他翻脸。   寇窈便乖乖上前接过了莫如霜手里的香,转头看向他,语调仍旧又绵又慢:“怎么拜呀?”   月属阴,是以男子不拜月。沈识怕言语同她说不清耽误了此时圆月当空无一丝偏斜的好时辰, 干脆直接拿了三支香同她一起祭拜。   寇窈学着他跪在了软垫上, 将手中的香放在额头之上,深深拜了下去。   一愿阿窈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二愿阿窈平安喜乐, 事事如意。   三愿她与我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沈识想, 苗疆的巫女似乎老得格外慢一些, 很难辨出年龄, 估摸着阿窈也不会放任自己长到白发苍苍。   只有他白发也不是不可以,只要阿窈不嫌弃他,一直陪在他身边。   家中的女眷全拜完月, 寇风便拿了刀切月饼。一块月饼切成若干小块,每块都别无二致,他很是满意。沈识各种馅儿的都挑了两块放到寇窈手边,自己则给她剥石榴吃。   玛瑙般晶莹剔透的石榴一粒粒落在白瓷碗里,这是有着多子多福的寓意的果。沈识在心中想着这几个字,柔软之情顿时生出。   他并没有多子的念头,一个也好两个也好,甚至没有也好。只是这几个字牵扯到他于寇窈之间,欢喜便怎么也压不住――毕竟这是用在结合的夫妻身上的。   寇谨没有一直盯着他们,只是时不时瞥上一眼。此时他瞧见脸颊鼓起吃石榴的女儿,心中仍是止不住忧虑。   阿窈还小呢,沈识日后又是要登上龙椅的人。   他开口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子嗣的事?”   皇家总是格外在意这个,他们不在意朝臣也在意。当年明德皇后便是因为身子不好几年无所出便受了不少非议。   沈识皱起眉:“阿窈还小,过几年再说这个。我也不会让她日后在这方面烦忧。”   还算这小子有点良心,寇谨心中欣慰了许多,只是仍忍不住开口阴阳怪气道:“说起成婚之事你倒不觉得她小了。”   沈识这下不说话了。   其实也不小了,阿窈已经及笄了……   寇谨见沈识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阖家团圆的日子,他难得有了点像样的长辈姿态:“蛊苗他们这一支多双子,阿窈如今年纪小,可吃不得这个苦。你们日后……日后注意些。”   生产犹如鬼门关,一个便能吃够苦头了,两个岂不是更痛。沈识的脸色有些发白,纵然苗疆有的是手段对付这种事,他也怕。   他没有听出寇谨着重想告诉他的是“注意些”,寇谨也不再多言。又简单用了些晚膳,他们便一同去放祈福的河灯。   护城河两岸熙熙攘攘全是人,沈识紧握着寇窈的手,生怕一不小心这还晕乎乎的小丫头便与他走散了。寇窈对一盏一盏漂浮在水中的明灯很有兴致,嘟哝着要去放。沈识便牵着她去了河边,低声问道:“有没有想写到里面的话?”   他们二人着实打眼,惹来了不少人的注目。姑娘们还含蓄些,那些年轻的小伙子目光便尤为不加遮掩了。沈识有些不悦,不动声色地将她揽到了身前,遮住了旁人窥伺的目光。   寇窈左思右想,没思量出有什么能写的,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缺。沈识垂眸看着她,寇窈撞进熟悉的眼底,灵光一现道:“就写‘沈识一辈子都不许欺负我’。”   沈识道:“我确实已经不欺负你了。”   这话在此时还不清醒的寇窈耳中没什么说服力,她盯着沈识将那句话写好,一直注视着载着那句话的河灯荡出一圈圈水波漂到所有的河灯最前面才最满意。   悄悄用内力推波助澜满足了姑娘小心思的沈识收回手,轻声问道:“还想去哪里逛一逛?”   寇窈只对河灯有些兴致,摇了摇头恹恹道:“方才走得好累,我想回去了。”   “那便回去。”沈识俯下身,“上来,我背着你。”   她轻得对沈识来讲像是一片云。柔软贴在背上,时不时轻微的蹭上一下,勾起的是无边的火。沈识步履快了一些――总不能在街上失了态。只可惜回到寇家他八成也要自己解决,享受不到前些日子她给予的如登云端的极乐。   熟料回到寇家临近歇息之时,寇窈仍旧固执地要跟在沈识身旁。   寇谨与莫如霜脸色都有些黑,可又无可奈何。   “明日便要动身回苗疆了。”莫如霜略带警告地说道,“你今夜照看好阿窈,别闹出什么乱子来。”   ……所以这真是让他们今夜宿在一处的意思了?   沈识觉得喉咙有些干,低声应了句是。   她身上还有着未散的酒气,不沐浴实在说不过去。在她房中伺候的侍女备好了水,很是不知所措地看着仍赖在沈识身边的寇窈。   沈识道:“你们全都歇着去吧,我伺候她就是。”   可他此时到底是金尊玉贵的皇太弟,干伺候人的活实在是不合适。且侍女们怕寇谨夫妇那边介怀,一时竟不敢动作。沈识轻笑了一声:“师父师公都允我在阿窈房中歇下了,你们还介怀什么?”   这话倒是在理,沈识又带着点居高临下的迫人语气,侍女们便真的退下了。   房中只剩了他们二人。沈识方才慢条斯理的压迫全都褪去了,语气中带上了诱哄:“阿窈过来,我给你更衣沐浴。”   寇窈靠近他,微微展开了双臂。   女子的衣衫很是繁杂,只是这段时日他们着实越界,沈识也在寇窈身上将衣饰研究得清清楚楚。罩衫,衣裙,里衣,肚兜。他从容又迫切地将寇窈拆了个干净,近乎痴迷地看着她。   这般真切的坦诚相对,还是第一次。   上天不知有多偏爱她,将她生成了一个处处精致的玉娃娃。她身上还有着沈识胡闹弄出来的痕迹,更惹得他心神动乱。他将寇窈的手搭在了自己腰间:“阿窈乖,帮我脱掉。”   寇窈有些笨拙,然而沈识却更有耐性,指导着她一步一步慢慢来。浴桶中水温正好,他率先进去,让寇窈面对着他坐下。   水被撩起溅落在寇窈身上,沈识很是尽心尽力为她揉洗着,从头到脚一处也没有放过。寇窈有些茫然又有些享受,不一会儿便嗫嚅着说道:“好奇怪……”   身子好奇怪……似乎要融到水里了……   沈识将喉咙里快要溢出来的笑压下去,故作正经地问道:“哪里奇怪?”   她此时天真又直白,半是被哄骗半是疑惑地说了许多清醒时不会说出的话。明明是不带别样意味的陈述,落入耳中却尽是撩拨。沈识要爱死她了,想要她,又压抑着,脑海中天人交战。   其实她已经被他教得很好了,此时估计也不会受罪了,而且这是她的闺房,是个再好不过的地方。   只是明日要会苗疆,而且她此时还迷迷蒙蒙的,不知道明日还记不记事……还是等成婚那夜再说吧,第一次总得让她清醒着。   可旁的却免不了。沈识抱着她,磨、蹭,用吻把她天真又妩媚的声音封住。沈识满意时她已经不成样子了,浴桶中的水也用内力热了好几次。   他擦干寇窈后又为她摸了香膏和消肿的药,随后抱着已经睡过去的姑娘回榻上,心里难免还有遗憾――本还想哄着她再说些什么的。   不过也没事,大不了日后哄她多喝几次酒。   而且今日也该知足了。毕竟昨日还只能藏在锦被之中偷偷摸摸和她纠缠,今夜已经可以光明正大宿在这儿了。   沈识怜惜地吻了吻寇窈的眉心――此时还是让她好好睡上一觉吧。   次日清晨寇窈是被热醒的。   他贴着她的感觉太过明显灼热,寇窈睁眼时险些惊呼出声。沈识已经看了她好一会儿,还顺带解决了晨间的蠢蠢欲动,只是看着她此时惊慌失措穿衣的模样还是觉得不尽兴。   寇窈将肚兜穿好才磕磕巴巴地问:“你怎么……怎么在我房里?”   沈识懒洋洋道:“你昨日喝醉了酒,缠着我离不开我,师父师公没有办法便让我一直陪着你了。”   什么叫离不开他……   寇窈有些羞,继续手忙脚乱穿着衣裳掩盖自己的慌张。沈识眼里含了笑,起身帮她更衣。他上身赤着,常年习武练出的肌肉线条紧致又漂亮,看得寇窈绷紧了身子。   等月事来了又好几日不能亲近他,不如此时……   刚升起的念头被外头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莫如霜有些紧张的声音响起:“你们醒了没有?今日还要回苗疆呢。”   寇窈绷着嗓子道:“醒了的,阿娘,我们这就收拾好了。”   门外的莫如霜松了口气。   醒得这样早,看来昨夜这两个孩子没怎么胡闹……不过阿窈怎么会醒这么早?   莫如霜匪夷所思地想,不会是今晨才做了坏事吧?   在看到一切如常的寇窈之后,莫如霜提起的心才又放了回去。   她暗自想到,沈识这小子还是很能忍的。   *   前往苗疆的路上山路崎岖,毒沼遍布,有有着数百年来避世的苗疆高手布下的千奇百怪的阵法,摸回蛊苗所属的寨子时很费力气。   他们这些格外熟稔的人都是如此,外头的人便更进不来了。   这是片与世隔绝的桃源,苗疆各族各得其所安然自在,就连最阴诡的蛊苗一族也心甘情愿扎根于此。   不过再平和的桃源也少不了冲突和闹事,譬如此时,代替巫女暂理族中事务的大长老便带着一众心腹气势汹汹地守在了寨子门口,满脸煞气地等着离开许久的巫女归来。   禾迦默默缀在一群人最后头,有些不忍看到一会儿要发生的事。   寇窈瞧见大长老时,免不得瑟缩了一下。   他本就脾气暴烈,又有一副阴森的相貌,单是站在那里便让人胆寒。见到寇窈与他身侧的沈识时,大长老冷哼一声,怒声道:“巫女,既然你此次回来,便别想再离开蛊苗一步!”   手中的拐杖猛地指向沈识,大长老继续道:“这小子也别想离开!我管你是什么身份,既然想同我们巫女成婚,便安安分分留在寨子里,协助巫女管理族中事务!”   这定然是不成的。寇窈战战兢兢道:“大长老,您管理族中辛苦了……只是此事还要再议,沈识日后可是要登基为帝的……”   大长老手中的拐杖猛地敲在了地上,撕心裂肺吼道:“再议个屁!寇窈,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么?!!”   一群人最后的禾迦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实在是太丢人了。   寇窈向后退了一步:“您别激动……冷静一些。”   大长老吼道:“我冷静不了!!!”   十年了,自上任巫女离世后,他已经替这小丫头管了十年的事了!   蛊苗的人要么蛊毒好要么武功好,他虽是族中大长老,却于蛊毒之一道没什么天分。可蛊苗偏偏是尊崇蛊术高的人,因此他这些年简直受尽了族中这些老东西和混小子的侮辱!   以往寇窈在时还好,即便她时不时回泸州住上一阵,但族里这些人也不敢造反。可眼见今年巫女都成人了还逍遥在外不理族事,这群人简直可劲儿地撒起欢来!   今日你毒我我毒你,明日又有人偷偷下虫谷半死不活地回来,还有眼馋巫女毒经的,刚伸手碰一碰便倒地不省人事。   他管得心力交瘁,这群人还不领他的情,居然给他下了毒让他掉光了头发!   这些年他的头发本就不剩多少了,他很是宝贝,没想到现在一根也没有了!   禾迦终于忍不住上前:“祖父,您消停些……巫女毕竟是族中主人,您这样太让她难堪了……”   大长老唾沫横飞:“你懂什么!老子没了头发就不难堪么!!!” 第55章 寻解法 是不是故意给我看这个的?……   寇窈有些想笑, 又觉得大长老实在心酸,于是正色道:“您放心,我此次回来定会好好收拾他们!”   “单是收拾他们又有什么用!”大长老的怒火消了些, 却依旧将手中拐杖舞得虎虎生风,“他们又不会改!重要的是你留在族中接手这些杂事,老子不想再替你管这群人了!”   掌心被沈识轻轻捏了捏,寇窈弱弱道:“这怕是不太可能……”   她日后估摸着要留在金陵了。   不只是她, 估计寇家都会搬到金陵城了。   大长老大怒:“老子就知道!不管你接不接手,反正老子不管了!实在不行让你阿娘来, 反正族中很多小子在她手底下当刺客, 也听她的话!”   一直抱着刀沉默着不出声的莫如霜嘴角抽了抽:“我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好法子……”   阿窈年纪还小,下一任大巫或是巫女还不知何时才会出世。即便这几年会有新的大巫巫女降生,那长到可以管事的年纪也要十几年……   这得到什么时候?难怪大长老快疯了。   寇窈很是无措。她其实也不是很愿意一直待在族中,毕竟族中人实在很让人费心,可她又是巫女,是最能镇住这群人的那一个, 管理族中是她的职责。   她暗暗与沈识咬耳朵:“你觉得我日后半年待在金陵半年回苗疆怎么样?我毕竟是巫女……”   半年?!   沈识心中很是抗拒, 面色却仍旧维持着镇定:“唔……若是你想,我定然同意的。但是半年你都要处理这么多杂事,是不是太累了些?”   寇窈有些忧伤道:“累也没法子呀, 谁让我天赋这样好,做了族中的巫女呢……”   看来阿窈也不是很愿意一直待在族中管事。沈识心中微动:“我记得你说过, 若非你天赋太好, 族中大巫应该轮到禾迦做。反正他日后要接替大长老的位子, 不如让他暂代?大多数人还是服气他的,且他很是崇敬你,估计不会拒绝。”   这倒是可以, 寇窈有些意动:“在金陵解毒我累时是让禾迦收拾的,如今又把蛊苗扔给他,是不是太不厚道了点?”   那同他们又有什么干系?沈识不是很关心禾迦会不会累,若有所思地问:“阿窈,你觉得下一任大巫会降生在哪儿?”   越是血脉纯粹,天赋高的族人结合,越有可能生出唤醒虫谷中蛊王的孩子,是以代代大巫和巫女几乎都是同族中人成婚,直到外婆那时才破了例。不过外公对族中有恩,没有多少人反对。但毫无蛊毒天赋的阿娘降生时,还是很让族人失望,直到她出生后族人的不满才少了许多。   不过她这般苗疆血脉稀薄蛊毒天赋却极高的简直是百年难遇,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大巫的还是禾迦的孩子。毕竟他眼中只有“蛊术好的姑娘”和“蛊术不好的姑娘”两类,日后成婚生子也定然会找一个自己喜欢又有天赋的人。   沈识闻言道:“那更应让他接手族中事了。若是你不放心,可以每年回苗疆一两个月,也权当在金陵呆腻了出来散心。”   最多两个月,再长一些他忍不了。   寇窈越想越觉得合适,试探着将这个提议说了出来。除了禾迦其余人看起来都挺满意,大长老原先根本没向自己孙子身上想过,如今也觉得格外合适。   他捻了捻胡子说道:“那便如此,过几日我便将这长老之位传给禾迦。”   禾迦很是震惊:“啊?你们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没有人搭理他。寇窈牵着沈识的手道:“走,咱们先去干正事。”   禾迦看着三三两两散开的人群,一时竟无语凝噎。   ――这算是什么事!   长生木遮天蔽日,远远便能瞧见,其上悬挂的木牌被风吹得时不时碰上几下,声音厚重又不失清越。   寇窈牵着沈识一同来到长生木下,嗓音很是清脆活泼:“外婆,我回来啦!”   这古木似乎有灵一般,温柔地摇晃了几下,坠下一根沉沉的树枝。树梢木牌上的银色纹路繁杂又曼妙,是当时年幼的寇窈亲手烙下的。   她的外公外婆,和上一代蛊王的名字。   他自己也在苗疆生活了十余年,可现在仍会为长生木和与天地生灵交融的蛊苗一族震颤不已。   也只有这样的一族,才能长出寇窈这样的姑娘――天真又热烈,满是灵气又知世故,像一朵骄矜又艳丽的花。   沈识突然便开始害怕起来。皇宫是天下众多女子心之所属的地方,也是千百年来香消玉殒、红颜埋骨之处。寇窈其实对那个地方没什么向往,也没什么敬畏。只是因为他,她才将自己的余生放在了那里。   他怕寇窈会褪色,会枯萎,会像他的生母般身不由己。   可是他又清楚地知道寇窈不会。她永远不会让自己活成那个模样,而且她信任他不会让她变成那种模样。   沈识想,我得保护好她。   她见不惯苦难,他便将所有苦难都抹平;她喜爱玩乐,他便让处处都歌舞升平。他要让寇窈可以肆意看遍各处的风景,也要让她身居金屋高堂也不觉拘束。   寇窈用苗语叽里咕噜和长生木上的木牌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想起身边的沈识。她回首撞进沈识温柔又热切的目光中,不知为何竟觉出了一点羞涩,对他道:“走,我们去看毒经。”   竹楼的阶梯格外轻巧,却也格外有韧劲。毒经放在最尽头的那间屋子里,没有丝毫遮掩――这东西自身便是最大的利器了,寻常人碰上一碰便晕死过去,甚至很难拿出这栋竹楼。离了这儿不久字迹便散了纸张便化了,拿出去也没用。   只是蛊苗万毒万蛊都出自虫谷,甚至连长生木都是第一任大巫从虫谷中挑出的树苗,毒经也能丝毫无损地待在那里,那个叛徒估计也是钻了这个空子。   寇窈看着摞起来能有长生木那么高的毒经犯了难。记忆太过久远,她已经忘了曾经那个“实凤虚龙”是在哪一卷哪一页看到的,得慢慢找过去。   若是能让族中人一起看便好了,寇窈哀叹一声。可是不成,知晓其上之法的人多了,毒经便不再是族中之宝,稍有不慎便会成了天下的祸害。而且族中人也不一定能看懂。   不过好在她看得快,还能揪着沈识帮忙。寇窈拽了拽沈识的袖口:“沈识,你碰一碰毒经,看看会不会晕倒。”   沈识:“……”   他蓦然想起以往得罪了寇窈被她试药的日子,心中有些不寒而栗,艰难道:“为何你觉得我不会一定晕过去?”   寇窈哼哼唧唧道:“你日日同我唇齿交缠、肌肤相亲的,同喝我的血也没什么两样了,八成不会怕这个了……”   她越说越觉得羞,声音也低了下去。沈识没料想还有此等功效,有些新奇地问:“以往大巫巫女们多的是露水情缘,那能碰毒经的岂不是多了去了?”   寇窈道:“你都说了是露水情缘,根本相处不了多少时日,哪里能沾到什么好处……能碰的也就是相处久了种下情蛊的爱侣,又不会背叛。”   “而且,而且……”寇窈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你以为旁人都像你那般喜欢用唇舌……么?”   有时候床笫之间,她是真的感觉沈识将她当成了蜜,细细品味,啜饮。   沈识笑了声:“所以我们阿窈还真的是个大有益处的小蜜罐子……不过话说回来,历任的大巫和巫女们在同露水情缘行欢时还要专门顾忌着这些?那岂不是失了很多乐趣?”   听着他越讲越不像话,寇窈狠狠剜了他一眼:“住嘴!”她随手将一卷毒经塞到沈识手中,见他确实没晕过去才继续道:“你瞧瞧能看懂么?”   明明他是认得苗语的,可此时各种鬼画符交缠在一起,他却什么都看不懂。寇窈见他沉默以对,好心提了一句一个很是偏门沈识却知道的阵法:“你顺着阵法走势看看。”   这次沈识总算能辨认出写得什么了。他很是惊奇地问:“不会每人留下的毒经都有不同的解法,解开之后才能看吧?”   寇窈道:“虽说听起来很让人不可置信,但确实如此。大巫和巫女脾气一个赛一个的古怪,觉得若是后辈都瞧不出解法,那也不必休息他们留下的方子了。”   这么说来历任大巫巫女都很是博学了,至少精通奇门遁甲。沈识想起曾经寇窈时不时心血来潮问他些很是偏门的阵法星象之类的东西,也明白了她到底是将那些用到了什么地方。   他感慨道:“若是蛊苗并不避世,那这天下怕是英才更多一些。”   按照这族人古怪的脾气,也可能更乱上一些。   “不避世不行呀。”寇窈已经看起了毒经,心不在焉道:“族人武功没几个好的,还是吃亏。巫女和大巫尤甚了,甚至可能被抓去吃掉。”   一身血肉摆在那里,总有将死的人将他们当成灵丹妙药。只是他们不知血肉是药也是毒,滥用只有一个死字。这话即便说出去外人也不信,只当是他们自保的借口。   沈识心中一惊,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感受到她的温度才放下心看起手中毒经。这一卷是一位艳名远扬的巫女,先是零零碎碎写了不少自己的情史,才记下自己研制的方子。   只是沈识越看越不对劲儿,瞧见末行的功效之时才确认自己并非多想。   ……不愧是一声都在寻欢作乐的巫女,有兴致的毒与药都与风月纠缠着。   他轻呼出一口气,暗暗将手中这卷的东西全都记下了才轻声问寇窈:“阿窈,我手中这卷你修习过没有?”   “我既然能瞧出解读之法,那当然修习过了。”寇窈随口答道,“那是第一百一十四任巫女的遗迹,她总爱研究些稀奇古怪的情――”   情毒和用以风月的药。   寇窈翻书的手顿了顿,闭上眼睛悔恨地“唔”了一声。下一瞬沈识果然在她耳边调笑道:“是不是故意给我看这个的?”   怎么可能!她只是当时没过脑子而已。   不然怎么会给自己挖这样大一个坑?   沈识兴致盎然地去捏她红透了的耳垂:“这下能把你在话本里看过的花样全都试上一遍了,反正有法子不会伤到你弄疼你。”   寇窈绷紧了身子,嗓音里带着点求饶的委屈:“我会死掉的。”   后颈那颗小痣的地方又被咬住了,沈识声音里漫起了欲:“不是你自己看得意动主动找我的么?你不喜欢?”   寇窈便不出声了。   喜欢还是喜欢的,她只是习惯了在这种事上讨饶。求饶会换来沈识的安抚,她享受这些,而沈识享受着她的委屈和求饶。   来着月事果然不能胡思乱想。两人耳鬓厮磨了一会儿便安分了,继续翻阅起毒经。过了两三个时辰终于找到了那一卷。   那是位姓白的大巫留下的。大多数都被撕去了,只有谢垣所中之毒的解药和几个不是那么容易作恶的毒留存了下来。他留下的解读之法也简单,是个“白”字。   寇窈盯了好一会儿,确信那个流落在外的叛徒所用的毒和这位大巫留下的这几种毒风格很是相像。   “我们走。”她干脆地推开了面前的毒经,“去虫谷探个究竟。”   沈识上一次去虫谷还是因为练刀之时灵敏不足,莫如霜让他在最外缘的岩壁上走了一圈。一圈便要了他半条命,他也自通了闪避之法。   如今寇窈让他陪着再去虫谷,还是去最深处,他有些犯怵。   寇窈抬起手拍了怕他的肩膀,很是促狭道:“有巫女保护你呢,你怕什么?”   沈识微叹了一口气:“那你可要护好我。”   俯视虫谷之时,沈识还是见到了以往看到的那副景象。成堆的森森白骨,腐肉,毒蛇,虫蠹。他担忧起这些东西会污了寇窈的裙摆,没想到却听她说道:“这么长时日没来,虫谷还是这样漂亮。”   ……漂亮?   沈识深信寇窈所觉的漂亮定然不假,心知自己是被虫谷的恶名所影响入目的才是这幅景象,于是平心静气多念了几遍心法口诀。再睁眼时果然是郁郁葱葱奇花异草,谷底溪水潺潺不息,直汇到谷外成了生养这一方人的源头。   几只银蓝的蝴蝶挥动着翅膀从谷底盘旋飞到寇窈身边。寇窈探出指尖,一只便驻足在了上面,在光下更显流光溢彩。寇窈用苗语说道:“让它们都在各自洞府之中待好了,不必出来见我,我身旁这人害羞。”   沈识听懂了她的话,有些好笑,又很是无奈。   没说害怕已经是够给他面子了。   蝴蝶嫌弃地对沈识扑了扑翅膀,落下灿灿的麟粉。寇窈呵斥了它一声,将那些粉末吹散了:“你们去探探最深处的洞府之中哪里有人待过。”   脚底是细长陡峭的石梯,寇窈嫌这样下去太满,让沈识攀住了一侧那条同她的腰差不多粗的藤蔓,轻巧地落了下去。   谷中涤荡的山风吹起了她的长发与裙摆,像是温柔的轻抚。沈识揽着她细软的腰落下,瞧见四周全是长生木一般的古树,只是比不得长生木那般巨大。   四周岩壁之上是各色奇异的花草,初见很是美艳,细看却处处奇诡,像是某种吞吃人的活物。许是因着寇窈陪在身侧,沈识看它们也不觉渗人了,还在心中道,和阿窈挺像。   美艳勾人,也能狠毒起来要了你的命。   以往寇窈下毒“回敬”他时他不知说过多少句小毒妇,如今这小毒妇成了他的蜜糖,眼下还在护着他。   真是让人格外快活。   除去花草,四壁上尽是大大小小的洞窟,还有不知什么爬行留下的深深烙痕。寇窈指着谷底最大的洞穴道:“银蛇蛊王一族便住在那里,禾迦也将小银送到了这里。不过他进不去,是让他毒蝎的长辈传了个信,小银的阿娘将它接回去的。”   沈识道:“我以为小银的……呃,阿娘,是外婆的那条蛇。”   寇窈耐心同他道:“不是的。每个洞窟里都有许多未孵化或未出世的蛊。有的是自然降生,便世世代代活在虫谷之中。有的是感应到族中相合之人将要出世,便一同降生。”   “在每个族人降生之时,都会有人守在虫谷旁。若有异动便是有伴生蛊降世,百日之时将新生儿抱到虫谷旁,伴生蛊便会自己出来找主人。”   银蝶又飞了过来为寇窈引路。他们一同走向一处洞窟,看到石壁与地面之上有着快要与它们融在一处的纸张痕迹。   就是这里了。   寇窈嘀咕了一声:“这是土行者的洞窟,难怪那任大巫会把东西扔在这里。欺负人家住在土里。”   有蚯蚓听到了这番话,从土里冒了冒头表示赞同。   寇窈取出一瓶药粉,在有纸张印记的地方洒了洒,那些模糊的字迹便顿时清晰起来。她仔细瞧过每一页纸,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这位白姓的大巫是个恶毒的奇才。   不止制毒阴奇,甚至还研制出了对付蛊王的法子。   他心思残暴手段酷烈,竟然真的敢将自己伴生的蛊王剥皮抽骨用作试验,还折磨了不少活人制药。   这些东西的确不该流传于世,就该将他的一世心血弃之于虫谷之中祭奠他那惨死的半身,以及那些平白死去的人。   只可惜终究是被拿着他蛊王遗骸的后辈钻了空子,跑到中原去作恶谋权。   寇窈心想,不过幸亏那叛徒学艺不精,若是他真参透了这些纸上的毒,怕是他们面临的境况还要艰难个数倍。   好在他只是学了个囫囵。 第56章 裁嫁衣 寇窈可怜兮兮的,“你疼疼我嘛……   寇窈将那些纸张上的字迹全都记在了心里, 又用别的药粉彻底将那些东西毁了个干净。   “我们走吧。”她揽住沈识的手臂,“去看看小银醒了没有。虫谷本就利于它修养恢复,若是还没醒那就要再想法子研制解药了――毕竟那位大巫自己只做出了毒药。”   身后的洞窟中传来微弱的嘶鸣, 像是道别也像是挽留。寇窈轻轻应了一声,转身踏出了这阴冷潮湿的洞穴。   蛊王洞窟前的碎石上盘着一条拇指粗的银蛇,看起来同小银没什么两样,只是鳞片不如小银有光泽。它注意到了寇窈, 昂扬地探起了脑袋,吐了吐信子便想去洞中报信。   寇窈嘱咐道:“只让小银出来就成, 你们一起出来有些骇人。”   密密麻麻的, 她看上一次都遭不住。   银蛇不屑地对她甩了甩尾巴,寇窈便拉着沈识跟在了它后头。这处洞穴格外阴冷曲折些,他们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一处碎石嶙峋的地方。   青黑的石块围成一个小小的窝,小银察觉到了主人的到来,兴冲冲地“嘶嘶”了两声。   它似乎长粗了些,从寇窈的小指长到了食指那般粗, 也长了些。寇窈蹲下身用指尖去蹭它的脑袋, 很是唏嘘道:“我以为你会将毒素排到鳞片之中变成条小黑蛇,没想到你还是这样漂亮,甚至胖了一些。”   小银被这个“胖”字打击到了, 愣在了石块上。   沈识心中发笑――天知道他是怎么从一条蛇身上看出了生无可恋来。寇窈的余光瞥见了窝里的两枚蛋,面色登时僵住了。她不可置信地问道:“小银, 你居然生蛋了?!”   “嘶嘶。”小银吐了吐蛇信, 它就是为了生蛋才胖起来的。   沈识很有兴致地凑了上去:“怎么有枚纯黑的蛋?”   寇窈恍恍惚惚地说道:“八成是它将自己中的毒凝到了那枚蛋里排出来了……”她看向小银, 匪夷所思道:“所以你将蛋生出来之后才醒了过来?那你是怎么怀上的?这是你和谁的蛋?”   不会是有蛇在小银沉睡时强迫了它吧?毕竟蛇性淫,做出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她此时的护短之情格外汹涌,谁料小银根本不在意这个, 还古怪地看了寇窈一眼。寇窈的气焰登时就弱了,磕磕巴巴道:“这样啊……那,那就算了。”   沈识听不懂蛇语,好奇问道:“它说了什么?”   为何还连带着看了他一眼?   寇窈支支吾吾道:“就是……就是我们这些时日胡闹得太厉害,让它受了些影响才招来了别的蛇……出了虫谷它就不会受太大影响了。”   小银已经再次盘到了寇窈手腕上,不满地对着沈识吐了吐信子。   主人还是这么瘦弱,也不知道这个人怎么养的。   沈识:“……伴生之蛊果然奇异。”   出谷走的是石梯,沈识跟在寇窈身后护着她,生怕她不慎踩空。石梯两侧时不时爬出些虫蚁,在寇窈脚边绕上一圈再依依不舍地爬回去。   长生木下,正在商议成婚之事的莫如霜与大长老也等回了他们。寇窈问道:“大长老,约摸着十八|九年前有多少人私闯过虫谷,您还记得么?”   大长老啐了一口:“闹腾的人这么多,一年里的我都记不全,还十八|九年前的呢!”   就这几个月,想要去虫谷训蛊的就有十几个,眼下还有七八个受了伤未醒过来的等着寇窈整治。   寇窈继续问道:“那没从谷里出来或是出谷之后不知所踪的有谁?您再想想,估摸着是姓白。”   爱闹腾去虫谷的族人着实不少,但连命都不要死在里头的却鲜有。且蛊苗避世不出,族中世世代代就那么些人,少了谁估计也记得清楚。   “姓白……”大长老捋了捋胡子,眯起眼睛道,“好像是有那么一个进了虫谷就没出来过,因着冒犯万蛊死在虫谷之中太令人不喜,长生木上都没有他的名字。”   他将目光转向莫如霜:“好像在你十四五的时候,那小子还总烦你。”   莫如霜皱起眉,终于在犄角旮旯的回忆里扒拉出来了一个不讨喜的人:“是不是那个……白琅?”   那是个天赋一般却心气极高的人。在莫如霜出生后十几年,苗疆都没有新的大巫或是巫女出世,因此很多人都觉得巫女会挑一个普通族人继位。   大多数族人都对此避之不及――毕竟没有蛊王便是没有天赋,没有天赋却能管理族中便会被大多数族人刁难瞧不起。   而白琅却是个异类。他对权力有着超乎寻常的渴望,甚至想通过迎娶莫如霜讨好巫女以便继任大巫,不过莫如霜不喜欢他。他武功蛊术俱是平平,却格外高傲,看不起其他人。   直到巫女前往泸州诊治当时身子不太好的寇谨,一时兴起给莫如霜口头上定了个亲,白琅才作罢。   然后他便消失在了虫谷之中,族人再提起他时,也不过是皱眉道一声“强求”。   他们一族本就是因草木生灵才得以存活,最不该强求些什么。   不过如今看来白琅并非死在了虫谷里,而是凭着他祖辈留下的蛊王骸骨安然活了下来,还修得了被弃在谷中的毒,跑到中原去追寻他想要的权力了。   有蛊王的骸骨,也难怪他如此傲慢。   莫如霜啧了一声:“还真是人如其名,叛族的白眼狼一个。”   寇窈道:“想来他是去金陵谋出路,和当时有不轨之念的秦家狼狈为奸了。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他既然这样傲气,为何这么多年会被秦家掣肘?”   “秦家也并非十足的蠢货,定然拿捏住了他的把柄。”莫如霜摸出怀里的信,“京中的信兜兜转转传到了泸州,你阿爹又差人送了过来,说是秦莹借火假死脱身了。可秦家其他人还安安分分待在大牢里,八成是秦莹和白琅有什么龌龊。”   寇窈仔细回忆起在宫中见到秦莹的几面。她与小银当时都没察觉到异样,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了,有一种“同命蛊”,只有种蛊的二人在一处时才能辨别出,否则平时与常人无异。   白琅若是有心向秦家展示,将同命蛊的存在泄露了,秦家也有可能想方设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白琅的蛊牵扯住他自己。毕竟种蛊很是容易,平常人也能做到,难的是养和解。   然后再将白琅圈起来,秦莹又在宫中。两人见不到面,白琅想解蛊都难如登天。   而为何选择秦莹与他牵扯……一是秦莹身份贵重,秦家不会轻易动她,这就意味着白琅不会那么轻易死去,也免得他鱼死网破。   二来,秦莹想一直拿捏着谢垣做摄政太后,秦家却不一定愿意一直如此。他们拿住了白琅,也同样拿住了秦莹。   若有一天真正用不到秦莹了,一刀砍了白琅便是,也免得落下口舌。只是这两人到底还是有用,便一直活到了现在。   只是不知道这二人如今跑到哪里去了。   不过现在也不是操心他们的时候。寇窈要操持族中一些只有她才能办到的事,沈识则是跟随莫如霜筹备起了婚事。   他们面前是寇窈成亲时要穿的婚服。正红的颜色,用银线绣满了草木花鸟的暗纹,样式却不似中原那样繁琐,只有简洁的交领上衣与百褶裙。   沈识用手掌在百褶裙的腰间比了比,皱眉道:“应该还要再收上两寸。”   貌似如今还是大了些。   莫如霜道:“这是春日里她还未离家时裁衣的尺寸,这两个月阿窈是瘦了些,但我居然没瞧出瘦了这么多。”   沈识沉默着,又将目光投向了上衣。   胸口那里也不对,似乎有些小了――他日日瞧着她怎么长起来的,不会有错。   只是他还是怕自己记不准,拿起量衣尺道:“我再去给阿窈量一量。”   莫如霜制止道:“等等!让阿秀去便是了,你又比不上她精通裁衣。”   沈识的脚步顿了顿,回首有些微妙道:“……师父,我怕阿窈不好意思。”   毕竟她身上的印子着实不太好看。   莫如霜听出了他话中的别样意味:“……行行行,你快些回来!”   竹楼中,寇窈正在同族中天赋仅次于她的姑娘兰珠儿闲谈。   兰珠儿肤色并不如寇窈白皙,因着常年在太阳底下侍弄毒草显得很是康健。尖尖的小虎牙露在外头,笑起来格外动人:“巫女,真的没有一次就能受孕的药么?”   有倒是有,寇窈心想,很是警惕地问她:“珠儿,你想做什么?”   “我想要个孩子,但是不想成亲。”兰珠儿眼底闪动着跃跃欲试的光,“您就帮我这一次吧。”   寇窈道:“不成,我若是帮你孩子的父亲日后肯定是要来找我闹的。”只是她仍忍不住好奇问道,“你想同谁要个孩子?”   兰珠儿嘿嘿一笑:“禾迦啊!”   栖息在她发间的蝴蝶扑了扑翅膀,兰珠儿说道:“您也知道,若是我与禾迦有个孩子,这孩子便很有可能是下一任大巫或巫女……我不太喜欢禾迦,但想有个这样的孩子,所以打算强……咳。巫女,下一任大巫早些降世您也轻松一些。”   她对寇窈眨了眨眼睛:“族中又不忌讳未婚生子,您就答应我呗。”   沈识进门时恰巧听到这番去父留子的言论,心中对禾迦升起了一点儿微妙的同情。   寇窈呃了一声:“这事不用药也能办成呀,只是可能要长长久久多试几次……”   “可我不想和他睡太久。”兰珠儿撇了撇嘴,“他好像没什么经验,我不喜欢。”   本来寇窈就因把族中重任甩给禾迦而对他有些愧疚,此时兰珠儿的念头虽挺合她的心意,她却坚定地不想帮这一把。寇窈语重心长道:“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你还是自己努力吧。”   兰珠儿见寇窈不为所动,顿时蔫了下去:“那我便走了……叨扰巫女了。”   “没什么经验”这几个字在沈识脑海中盘旋不去。他有些忧心忡忡地想,自己也没有经验,到时候不会让阿窈难受吧?   总不能头一回就用在毒经上看到的那些药……   见沈识一直出神,寇窈疑惑地在他眼前摆了摆手:“沈识?沈识?”   沈识这才回过神来,下决心这几日要找些图册好好研究一番,毕竟圆房和以往浅尝辄止的花样太过不同。他道:“我总觉得婚服还不太合身,你褪下衣衫再让我量一量。”   “稍微差上一点也没什么大碍。”寇窈嘀咕着抵上了门,却还是在沈识不赞成的目光下褪去了衣衫。   一寸一寸,从玲珑的肩颈开始。暴露在外的肌肤有着丝丝的凉意,他的指尖却是烫的,还因过分轻柔激起些痒。他垂眸的姿态太过虔诚,寇窈的呼吸渐渐不稳起来。   胸口不住起伏着。沈识扣住她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些促狭意味:“今日怎么情动得这样厉害?”   “我的月事刚刚过去。”寇窈可怜兮兮的,“你疼疼我嘛。”   线尺轻轻绕过了她光洁的脊背,沈识低声道,“乖一些,师父等着我回去呢。”   她的反应有些太大了,和正常穿衣时不太一样。沈识怕量不准,轻轻勒紧了一些,让最高处稍稍陷下去。寇窈呜咽了一声:“我……我很容易满足的。”   沈识半跪下去,量她细软的腰肢。垂首时呼吸恰巧喷洒在让她难忍的地方,她抖得更厉害了。   真是个……真是个……   他终于忍无可忍地附掌上去。她确实容易满足,动作稍微暴烈些便很快尝到了甜头。沈识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惹得她流出了泪。   “饿上几日吧。”他道,“圆房时再好好补偿你。” 第57章 结姻缘 将她所有回忆都染上与他有关的……   在成亲这件事上, 沈识明显比寇窈重视得多。   成亲要用的所有东西都是他一手操持,大到长生木上要挂的绸布,小到寇窈要带的银耳环。寇窈烦心于族中的杂事, 还没有即将成亲的自觉,直到沈识提前三日同她避嫌她才有了些反应。   寇窈很是心虚,她原本以为在族中成婚只是走个过场,重要的是种下情蛊, 谁料沈识这般看重……   她以为正经成亲会放在金陵。   直到盛装加身,寇窈才有了要成亲的实感。   青丝盘成精巧的发髻, 其上妆点着扇形的银发簪, 复瓣的银花簇拥着扇心昂首欲鸣的银凤。插珠将银网链饰固定在发间,错落有致的银链垂下,银丝掐成的花鸟纹路栩栩如生。   项圈以银片拼合,下缘垂十一串银吊,为蝶、藤、银铃、叶片,与正红的衣衫上若隐若现的暗纹相映, 有股庄重的美。可寇窈的面容又绝对称不上庄重, 眼波流转间是天真又不自知的媚,红唇两侧面靥微点,美得近乎妖艳。   但她又是与这华服相得益彰的。   银围腰链缠绕在腰臀之上, 走路时簌簌作响,她伴着这声响登上了河上的渡船。船上的兰珠儿与其他姑娘将寇窈的裙摆摊开, 随后撑着船唱起了古老又神秘的祷歌。   河水潺潺, 歌声载着她们顺流而下。寇窈轻声和着她们, 很快便在岸边等候的人中瞧见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个。   沈识比起族中的其他少年来格外英挺。他平日里穿惯了玄色,正红繁复的华服盛装加身便显得更加意气风发。抹额将发丝箍在了脑后,唯有耳侧编成的发辫垂在肩头, 带着股不羁的野性。   船靠岸了,沈识满眼都是几日不见更加雍容美艳的姑娘,含着笑意对她伸出手。   她指尖是凤仙花新染的蔻丹,腕间是一串镂空的银镯,衬得手更加白皙细腻。沈识的手掌包裹住她,紧紧握住,似乎是怕握得不够紧,又松开重新握了一次。   禾迦带着族中的少年从船上姑娘们的手中接过一篮一篮的香草花瓣,说着祝语高高抛起,任由它们落在沈识与寇窈的足下。   他们踏着草木芬芳走向遮天蔽日的长生木与站立其下的长辈。树枝上木牌与红绸温柔地摇晃着,像是先辈族人在共同见证。   大长老肃容看着沈识与寇窈跪在了长生木前,沉声道:“草木有灵,天地为证。今我族巫女寇窈愿与沈识白头偕老,良缘永结,种情心上,不死不休。神树在上,求取赐福。”   两片硕大的树叶飘飘悠悠落下,莫如霜与寇谨一人一片接了,旋成个尖尖的碗去接树枝中沁出的汁液。大长老接过,目光沉沉地看着沈识说道:“我们族人从未与中原皇室结过亲,虽然你愿意种下情蛊,但若是巫女在京城受半点委屈,蛊苗绝不会善罢甘休。”   沈识郑重道:“我定会让她一世无忧。”   树叶被放在了他们手中。寇窈对沈识笑了笑,将手指递到了他的唇边,也含住了沈识送过来的手指。   她感觉自己指尖被沈识的牙齿刺破,有着微微的痛意,可自己却对沈识有着茧的指腹无可奈何。寇窈咬着他的手指可怜兮兮地望过去,沈识轻叹一声,将气血凝于指尖一点,摸索着在她的尖牙上刺破了。   血珠渗出来聚在指腹之上,明晃晃暴露在众人眼下。身上系着红缎带、盘在长生木上的小银对着虫谷的方向“嘶嘶”了几声。   虫谷闻声而动,飞出了一对巴掌大的,金粉灿灿流光溢彩的蝴蝶。它们交缠着飞到寇窈与沈识染血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血珠。   那血突然变得如同红玛瑙一般,他们伸手将指尖的血落于对方手中的树叶上,红玛瑙滑进清透的汁液当中,融化不见了。   手臂交缠,汁液由喉咙滑进,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腥甜。   沈识的心中突然升起了强烈的欲,那欲来源于眼前的姑娘在他心中点起的火,渐渐蔓延交织进四肢百骸,名为占有。他那一瞬几乎想将她融于骨血之中,生或是死,都不再分开。   炽热的爱意将他们淹没,蝴蝶围绕着他们飞了几圈,功成身退回到了虫谷。   祈福的祷歌再次响起,族中的少年与姑娘们环绕着他们,对巫女和她的夫君献上最真挚的祝愿。沈识突然很想吻她,但最终只是贴上她的额头,又轻轻撞了撞她的鼻尖。   “阿窈,你是我的了。”他说道,“我也是你的了。”   寇窈脸颊微红,杏眼里有着湿漉漉的水汽,轻声道:“……早就是了。”   他们很早之前就已经属于彼此了。   那一对蝴蝶似乎是已经将喜讯带回了虫谷,霎时间虫谷中又飞出了数不清的鸟雀与虫蝶。它们衔着花草在族人上空掠过,降下生灵的赐福。   欢呼与嬉闹声不绝于耳,宴席从日头正盛摆到了日暮昏沉。眼见着兰珠儿都把禾迦诓走了,沈识终于顶着寇家夫妇复杂的目光将寇窈拥回了房。   新房是寇窈在苗疆从小住到大的那一间,只是比以往多了红色的喜意。房中放了容得下两人胡闹的浴桶,泛着乳白的色泽,是珍奇药草凝成的精华,有着活血解乏的功效。   寇窈坐在梳妆镜前,任由沈识为她卸去钗环。   盘起的长发垂下,寇窈终于觉得轻松了些。她将脸埋在沈识怀里,嗅着他身上残存的草木芬芳哼哼唧唧道:“我好累。”   沈识为她褪去衣衫,又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的腰带:“先泡上一会儿,等不累了再干别的。”   他抱着寇窈浸在浴汤之中,那一瞬的舒适让寇窈忍不住轻哼出声。压抑了几天的欲望顷刻间被唤醒,沈识强忍着翻涌的燥意,轻轻为寇窈揉捏着,舒缓她的疲倦。   肩颈,背脊,腰身,小腿。   待到她又生龙活虎地活泛起来,他才将手慢慢移向别的地方。重欲的姑娘经不起撩拨,不出片刻便柔软地攀在了他的身上,喘息都带上了惑人的味道。   “沈识。”寇窈讨好地去蹭他的肩窝,“第一次在床上好不好呀。”   她有点怕沈识眼下泡着澡就欺负她……他的反应太大了。   沈识抱起寇窈为她擦拭干净,轻笑道:“怎么,你还想在别的地方?”   于是寇窈便知道自己方才是多嘴了。她感觉自己陷进了高床软枕之中,随后细密炽热的吻便落了下来。他的手指比吻还要灼热,所经之处燃起了滔天的火。   相处那么多时日,沈识太懂得如何调动她了。只是以往他会让她满足,今日却迟迟不肯,直到把她所有的欲都勾出来。寇窈第一次知道求而不得是这样折磨人,颤抖着哀求他:“沈识,沈识。”   沈识去咬她圆润的耳垂:“成亲了该叫什么?”   ……该叫夫君。   可寇窈却喊不出口,想想她都觉得羞。似乎也是在这间房中,沈识从西北杀完人回来带了一块上好的玉,在她问自己要用什么来换时他若有所思地让她唤一声“师兄”。   见她不愿意,他说:“阿兄也不是不行。”   当时她很是愤愤,觉得沈识是在占她的便宜,死活不肯叫,用别的东西换了那块玉。此时沈识又是同样的手段,用一个称谓来换她的欢愉与满足。   寇窈突然觉得与“夫君”相比,这两个称呼也算不上什么了,于是试图用这些来讨他欢心:“阿兄,你疼疼我嘛。”   沈识怔了一怔,往事浮现在了脑海中。他轻声笑了起来:“嗯,阿窈妹妹好乖。”   “不过我今日想听的不是这个。”他恶劣地附在她耳边说道,“不过看在你这样乖的份上,可以先给你一点儿甜头。”   就像第一次满足她那样。   可是这样细微的满足只会让本就缺水的人更加干渴,何况他并没有真正让寇窈得到一次舒缓。寇窈抽泣起来,终于如他所愿开口道:“夫……夫君……”   猫儿一样,又软又挠人。   他终于舍得去满足她,可在她已经不安地做好准备时又想起了更重要的事。寇窈气急败坏地睁开眼,看着他吞下一枚药丸,撒气地开口:“那是什么?不会是壮……”   话还未落,她便挨了一巴掌。很轻,只是落的位置让人羞,带起一身的酥麻。寇窈不知道这也可以成为情爱中的手段,无措地软在了他的怀里,听他说道:“这是那日在毒经上看到的男子能用的避子药,方子不难,我让人做了出来。服用一次一个月都不必担忧。”   他知晓让寇窈时候服药也没什么,毕竟她不怕那药带来的害处。只是他仍旧舍不得――反正毒经上写了这药男子吃了也无害,那索性还是他来。   寇窈明白他心中所想,眸中水色更加潋滟了。沈识还是不放心地问她:“……弄到里面也无碍是不是?”   “你试试呀。”寇窈软着嗓子,大胆地去蹭他,是个自投罗网的姿态,“你试试不就……唔……”   撩拨的嗓音里带上了哭腔,沈识扣在她腰间的手青筋暴起,忍受着她的绷紧与颤抖带来的灭顶欢愉。   她怎么这么……这么……   沈识这才知道寇窈不只是香的和软的,她还有更多等着他发掘窥探。一瞬顶峰的快意让他满足,又让他后悔。早知道是这样的滋味,在她第一次求欢时他就不该心软。   他似乎是想要把这些时日的错过都要弥补回来,近乎粗暴地拉着她沉沦赴死。因爱升起的怜惜不复存在,求饶是助兴的良药,低泣是摧折的渴望,轻吟是邀约的请求。不只是情蛊带来的占有欲让他发疯,还是他内心最深最隐秘的地方一直埋藏着这样的念头。   占有她,在这间她从牙牙学语长到袅袅娉娉豆蔻芳华的房中,在她数次坠入好眠的榻上,在她修习用膳的桌案,在她推开养身的窗边。   将她所有回忆都染上与他有关的色彩。   再次被他抱到榻上时,寇窈不知已经过了多久。她第一次知晓过度的欢愉也会带来痛楚,那是种快要溢出的饱胀之感。脑海中空空一片,残存的理智驱使着她哽咽着开口:“沈识……夫君……不可以了,够了。”   嗓音已经哑到不成样子了。   她无力地伏在榻上,青丝从一侧垂落,后颈的小痣在沈识眼底不住晃动着。“阿窈,你看看自己。”他咬上那颗痣,将周边的吻痕印得更深了些,“怎么能说谎呢?你明明还想。”   身体的本能与脑中仅存的念头截然不同,这让她迷乱不已。再一次濒死的愉悦到来之时,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在抗争什么。   “会死掉的……”她断断续续道,“会……会上瘾的……”   沈识似乎笑了一声:“这不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么?”   她感觉他变成了放纵的兽,拉着她不断下坠,变成堕落的同类。情蛊会放大欲念,可她不知道沈识原本的渴望就已滔天,可以轻易将她溺毙。   寇窈颤抖着说道:“那你抱着我,我要看着你。”   这种要求让沈识愉悦,他将寇窈转过来,继续纵情于她。寇窈环上他的背脊,用仅存的力气按住了某几个穴位。   沈识登时僵住了,他不可置信道:“阿窈?”   寇窈终于得到了一瞬放松,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58章 起刀兵 阿窈,纵欲不好。   次日寇窈醒来时, 已经到了午时了。   不过她并不是睡够了,而是生生饿醒的。   沈识注意到她动了动,将手中研究人体筋脉穴位的书卷放下了:“醒了?”   寇窈轻轻嗯了一声, 搭着他的手坐了起来。沈识怕她夜里受凉,又怕严严实实捂着让她热,只给她穿了一件自己的里衣,松松垮垮的, 一直盖到腿根,倒也舒适。   只是刚坐起来她便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不适。拉开锦被, 原本光洁的小腿上都是青紫的痕迹, 戴着银铃的脚踝上也有。她此刻有些怕起这只铃铛来,沈识有股莫名的执着,一定要它发出大响动,寇窈怕日后铃铛一响她便想起那感受。   寇窈低头看了一眼,很是委屈道:“沈识。”   她实在太懂得如何让他心怀怜惜,但他满心的怜惜之中又翻涌着一丝微弱的、想要欺负她的怨。   不止懂得如何让他怜惜, 他可以轻易挑动他所有的情绪, 甚至是怨是恨。小丫头下手太狠,舍得让新婚的夫君变成个中看不中用的和尚还乐得其中,他留下的报复与捉弄却被她的轻声软语瞬间击溃。   于是他又将那些刻意留下的坏收拾了个干净。   “是起来还是用些饭继续歇着?”沈识问道。   寇窈依偎在他怀里, 揉了揉眼睛道:“我还想睡。”   于是沈识便没再给她穿衣裳,抱起她去桌边吃刚刚放得凉了一些的粥。粥是他估摸着寇窈快醒时亲手煮的, 用料鲜香且足, 很合她的胃口。   吃完后她又就着沈识的手用香茶漱了口, 浑身泛着懒洋洋的惬意,语气也软了:“沈识,你好像外婆。”   她道:“小时候外婆也爱在这张桌子旁抱着我喂我。”   沈识:“……”   他乐意伺候她, 但却不乐意听到她说这种话。   可想收拾她又有心无力,总不能把她按在膝头打上几下――他舍不得。情爱之时这是乐趣,平日里动手便是欺辱了,再者她这话在前头,动手倒像是教训小辈的长者,不像夫君。   于是沈识只能泄气般地在她后颈咬了一口,看到浅浅的齿痕浮出来才好受了些。“阿窈,”他唤道,“我更想让你吃点儿别的。”   寇窈权当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沈识叹了口气,去揉她捏她。寇窈哼哼唧唧地软在他怀里,抓住他作乱的手:“沈识,纵欲不好。”   ……可他们才成婚一日。   修长的手指递到她面前,寇窈闭上眼睛向后躲。沈识低声问道:“你自己瞧瞧这话能不能让我相信?”   严于待人,宽以待己,真是欠收拾。   寇窈的眼神飘忽不定,顾左而言他道:“过劳易损,我是怕你江河日下嘛……为了我们日后顺遂,如今节制些也是好的。”   沈识深呼了一口气:“阿窈,你最好闭上嘴。”   他怕她再说下去自己真的会做出什么让她后悔,也让自己后悔的事。   寇窈察觉到沈识的不悦,乖乖任他抱回榻上。沈识在她眉心弹了弹:“睡罢。”   此后几日,他竟真的清心寡欲起来,似乎是真的将寇窈“纵欲不好”的言语奉为圭臬。   可寇窈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她依偎在他怀中,他便任她窝着,也不动手动脚。以往寇窈凑上去,他定然会亲亲她,眉心或是唇角,如今却只是挠挠她的下巴,带着些敷衍意味道:“不要闹。”   许是残留的暑气作祟,他在屋中衣袍也穿得松散,劲瘦的线条着实是一方好风景。寇窈伏在他膝头看话本,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去,不出片刻又被他抽了出来。   几日的懒散过去,她又开始贪恋他,此刻很是委屈:“沈识,你嫌弃我。”   她蹙着眉,眸中水盈盈的,很是惹人怜爱。沈识的眼底霎时软了下来,心想,我怎么敢。   我若是真的嫌弃你,又怎会想方设法蓄意引诱,甚至这几日都开始琢磨□□的法子了。   难道不是你嫌弃我么?   他捏起寇窈的下巴亲吻她,直惹得她娇喘微微,可也只有吻。寇窈觉得难耐,去抓沈识的手,可怜兮兮地蹭他。   沈识抽回手,意味深长道:“阿窈,纵欲不好。”   “我们可以像成亲前那样呀。”寇窈对他撒娇,“以往也很好。”   好的只有她一个罢了,成亲前他根本没尽过兴,洞房之时刚尝了些甜头就被她使了坏。她容易满足,他却不行。况且她并非是不喜欢,只是耐性太差。   沈识漫不经心地想,不能惯着她,得让她吃点苦头。   他已然将她摸了个清楚,片刻功夫便足够让她痛苦。寇窈想要求得一个解脱,此刻什么甜言蜜语都唤得出来:“阿兄……夫君……你疼疼我呀。”   不要再欺负我了。   这么重欲的丫头,已经尝过了山珍海味,真的能只再满足于清粥小菜么?   当然不可能。   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去摸索沈识脊背上的穴位。血液再次叫嚣着沸腾起来,沈识微微眯了眯眼,原来是这几个穴位。   虽不知她还有多少手段等着,但总归是能记一个是一个。   以往十几年同她斗智斗勇,心意相通后以为此后都是甜了,谁料却将刁难的计策都付诸于床笫之上。   被她需要的愉悦从心底漫出,沈识低声问她:“还嫌不嫌弃我?”   “再也不了。”她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再也不嫌弃了。”   这应该是她第一次这样鲜明地对他服软,模样是真的可怜又可爱。   沈识终于肯不再让她那么难过,寇窈抽泣着,觉着这简直像是他对自己的施舍。可只有沈识知道,所有的手段都是他的求爱。   后来寇窈黏黏糊糊地骂他,将已经许久不用的指责再次挂到了唇边。“莽夫。”她恨恨道,“你只会变着法子欺负我。”   沈识也不恼,在心中记着下次怎样更讨她欢心,只有讨她欢心自己才有好日子过。   转眼间成婚已经近十日了,他们仍旧时时腻在一处。白日里各忙各的公事,夜间换着花样缠绵。莫如霜觉得女儿足不出户,心中很是忧虑,忍无可忍地去找沈识:“你一个储君,怎么这样闲?”   “我好冤枉,师父。”沈识将信件绑到从金陵飞来的海东青腿上,“该做的事我可一件都没少做。”   不过不该做的也做了些――比方说再次找借口将谢芙催他回金陵的信搪塞过去。   又没出什么乱子,再多待些时日也无妨。   莫如霜一时语塞。直至今日寇窈才将打理得差不多的族中事尽数交给禾迦,此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想要找沈识好好炫耀一番,却在看到莫如霜的那一瞬将面上的得色收了收。   “阿娘。”她很是乖巧地喊。   眼看着她眉眼间的神态一日日成熟,体态也愈发丰韵玲珑,莫如霜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可身侧的沈识几乎在阿窈出现的一瞬便将所有目光都放在了她身上,莫如霜又觉得欣慰。   “你们两个不要总待在屋里。”她嘱咐,“待在外头也别有一番滋味,不要闷坏了。”   在外头……   沈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还没等他将这念头付诸于行动,金陵又火急火燎地传来了一封信。   北疆又起战事了。   进犯的是铁木尔的大儿子,突厥十六部新任的大王。今年突厥是个荒年,军备严重不足,北疆的将士却因秦家的倒台过得极好,一日比一日骁勇。按理说突厥应好好休养生息才是,谁料他们却破釜沉舟般起了刀兵。   像是害怕大周强盛起来,想要赶快了结这一切。   江策从北疆传来的战报说道,突厥的士兵变得很是诡异,力大无穷,不惧刀枪剑戟,即便受了濒死的伤也似乎无知无觉地继续战斗。   仿佛中邪了一般。   不仅如此,大王的身边还多了一位神秘莫测的军师,突厥几乎事事都要经过他的过问与首肯,简直比大王更像个大王。   寇窈与沈识对视了一眼,确认了彼此心中所想。   白琅逃往了突厥十六部。   当年铁木尔所有的毒箭应该也是他送去突厥的。秦家当年埋下的祸根,在此时终于引燃了动摇边境的烈火。   白琅到底是蛊苗的叛徒,族中人最是敬畏万物生灵,见不得叛徒挑动战事招致生灵涂炭。即便不怎么关心中原的事,在此刻心中也生起了不可磨灭的怒火。   寇窈挑了些想要一同去捉拿叛徒的少年人,收拾好行装登上了马车。   时隔数月,他们要再次前往北疆。 第59章 齐心力 去终结这么多年的仇与怨。   上次来北疆时草木初盛, 这一次天气却已凉了,和暑气尚有残存的苗疆全然不同。   寇窈裹着披风,搭着沈识的手从马车上下来。   城门口只有江果儿候着, 江策与江夫人根本抽不开身来迎他们。寇窈瞧见她时眼睛亮了亮,招手唤道:“果儿!”   江果儿削瘦了些,脸颊红扑扑地快步走过来,先对沈识行了个礼。四下的人太多, 又有着不少看起来便阴沉不好惹的苗疆少年,江果儿有些惧意, 只怯生生憋出来了一声:“阿窈。”   呼啸的风掠过, 吹开她艳红的裙摆,在晋阳城这萧条之地平白有几分肃杀之意。沈识将她的披风裹得紧了些,嘱咐道:“我去军营寻大将军,八成要忙得见不到你。去诊治伤兵可以,但不许累着。”   他语气中带着些警告意味:“瘦了就等我回来收拾你。”   在苗疆好不容易养出了些肉,瞧着也康健了些, 再瘦怕是白费这番功夫。   寇窈微微缩了缩脖子, 听着他用再和煦不过的口吻对江果儿说道:“麻烦江姑娘照料阿窈了。”   江果儿迟钝地品出了这二人身上不同寻常的意味:“……好。”   沈识在寇窈发间揉了揉,带着一队人马直奔军营而去。剩下的一群苗疆小伙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试探地问:“巫女, 我们要做些什么?”   苗疆和北疆相隔实在太远,本就与中原官话截然不同的苗语放在北疆更是让人茫然。寇窈粗略地扫了他们一遍, 能打的没有几个, 精通蛊毒与爱摆弄残肢的恰巧能对半分了, 一半去治那些中了突厥士兵血中剧毒的将士,一半帮忙收拾外伤。   她带着这群令城中百姓侧目的异族人浩浩汤汤去了伤兵营帐,同原先相识的几个军医交代清了境况, 又给了他们用作简易沟通的几张纸,才留出歇息时间同江果儿说活。   江果儿欲言又止,许久才磕磕巴巴地问:“阿窈,殿下……殿下他对你好么?”   当初他们在北疆时正在斗气,江果儿甚至还大着胆子为寇窈顶撞过沈识。寇窈知晓她真心实意为自己担忧,心中一片柔软,将情蛊之事同她说了:“你不必这样忧心,我定然不会受委屈的。”   他们已经成婚的消息震得江果儿说不出话,她甚至忧心沈识登基后会出尔反尔负了寇窈,不过情蛊的存在又让她安下心来――尤其这还是沈识自己要求的。   这个年纪的姑娘难免会对这些事好奇,沉默羞怯如江果儿也不例外。寇窈和她咬耳朵:“若是你情愿,你成亲之时我也可以给你种上。情蛊不仅有忠贞不二之用,在房事上也……”   江果儿涨红了脸,打断她道:“什么成不成亲的……你不要用这些没影的事打趣我。”   两个姑娘叙够了旧,这才忙碌起来。寇窈琢磨着如何大批量研制能对付突厥的毒,还要盯着一堆不那么省心的族人,免得他们好奇得这儿跑跑那转转被当成可疑的奸细,或是出手太邪吓坏将士与百姓。江果儿时不时替她打打下手,还不忘盯着她好好用膳。   直过去小半个月,吃紧的战事才松了些,沈识才抽出空带着人马来取寇窈依照突厥俘虏的异状炼制的药,最主要的还是回来见见她。   成亲以来,他们还是头一次分开这么长时日。   再俊朗的儿郎在沙场上厮杀了半月也没那么惹眼了。寇窈本想满心欢喜地扑到他怀里,可见到他甲胄加身风尘仆仆,甚至胡子拉碴的模样时也愣住了。   在沙场上不觉得什么,此刻见了她沈识才嫌弃起自己来。他也瞧出了寇窈的愣神,满心无奈地在她眉心弹了一下,沐浴换衣又将自己收拾成个满身贵气的翩翩公子才来吻她。   唇舌交缠是解渴的甘霖,也是燃火的烈油。彼此渴求的两个人在一处根本忍不住索取,再粗暴热烈也不满足。可这里不是纵欲的好地方,尝尝甜头便够了。意犹未尽的二人依偎在榻边,寇窈懒洋洋地摆弄着他的手:“沈识,你的手又糙了。”   沈识的另一只手在她后颈捏了捏。红痣嵌在齿痕中间更显艳丽,是再暧昧隐晦也再光明正大的烙印。每次在这里留下吻痕,他都感觉自己像一只宣示主权的兽,警告着其他人的靠近。   “不过半月,你又变成个小姑娘了。”沈识若有所思道,“阿窈,要不要给你打些消遣的玩意儿?银太软了不好,白玉怎么样?”   寇窈很是警惕:“……你不会是不行了吧?”   也没瞧出他受伤或是有什么颓败之势,怎么会有这种念头?还是想诓她,她若是敢用或是敢答应这人再想方设法磋磨她?   她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沈识带着些惩罚意味拧了她一下,擦净手去拿她枕边的话本:“我是瞧见这上面写的东西了。”   随手向前翻了两页,沈识语气微凝:“我不在时你便用那些适应着,我在时也有旁的用处……你瞧瞧这页上不就是么?”   “我不要。”她怯怯地埋在沈识怀里,闷声闷气地说道,“……你是不是想让我死在这种事上呀。”   尾音带着些颤,并非是怒气,而是撒娇。沈识心里有了底,知晓她并非全然排斥,只是怕过了头。他心中有着纵情而生的爱意,还有些微咬牙切齿的怨。   弄死她算了。   贪婪的小丫头,估计不似新婚那夜过分的她都能接受。   她似乎有所察觉这件事再说下去会让自己受难,于是软了嗓子夸赞他:“我听闻将士与百姓夸你是将帅之才,不亚于武帝当年。”   寇窈掰着手指数道:“刀法好、谋略好、文采也好……不愧是我的夫君。”   柔软的吻落在侧脸,先前的幽微心思又化成了再纯粹炽热不过的爱意。寇窈以往总说他很少夸赞她,她又何尝像今日这般称赞过他?   虽说这小丫头最后将这些都归结与“是她的夫君”这条缘由上,但这反而更让他欢欣。   沈识到底还有着少年心性,心上人的称道让他有些醺然。愿本打算同她说说率兵还需磨合,不如当时单刀深入敌营痛快,此时也作罢了。片刻后沈识正色道:“即便如此,我还是有事得劳烦我们巫女。”   巫女带着些好奇抬眸望他,眼底的情|欲之色还未散尽,更显得姿容绝艳。沈识心中微痒,又低头吻了吻她才说起所求之事。   不交战时突厥的士兵便铜墙铁壁般死守着主帐,即便是沈识也不敢硬闯。更何况那白琅既然已破釜沉舟般控制了突厥大王与大周交战,功败垂成,定然不会忽略自己的安危。想来他是各种手段都用上了――毕竟他都冒险把身在金陵皇宫中的秦莹弄出来了。   如今有了寇窈研制出的药,本就与突厥这些邪兵打得愈发熟悉的大周将士更能对付他们了。沈识打算在两军交战,突厥主帐守备弱时去闯上一闯设法抓住白琅,这是他的老本行,以往又有刺杀铁木尔的经验,失手的可能不大。   只是怕中了白琅的蛊或毒。虽说他现在因着寇窈已经不惧许多毒,但白琅手上的毒是寇窈的血都对付不了的,他得严加防范。   原本沈识想着多让寇窈给他备上些解药,再将小银给他带着,熟料她开口就是:“那我与你同去不就万事无忧了?”   沈识厉声道:“不成。”   这样大的事,怎能让她随意冒险?   寇窈蹙起眉来:“可蛊毒之事本就奇诡,小银是能让你不被种下蛊虫,但它不能让你中不了毒呀……它自己还会被毒药暗算呢。”   自他们成婚后,小银便时不时被寇窈从手腕上赶下来,毕竟它在很是影响他们寻欢作乐的性质。此时盘在桌角的小银听到了这番话,垂头丧气地“嘶嘶”吐了吐蛇信。   “且即便我把所有解药都给了你,遇到毒你也不知道用什么呀。”寇窈哼哼唧唧道,“说不准你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毒晕了。”   沈识却不可避免地想起她当初被秦则下了毒的事。那是他生父曾经中过的毒,他就葬命于脚下的这片土地。即便寇窈身为巫女,也有不能轻易对付的毒,他怕寇窈会再次受伤。   “不成。”他再一次重复道,脸色隐隐有些发白。   寇窈见他面上的恐慌之色,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当时是因武力敌不过他,小银又沉睡过去,我才被下了毒。”寇窈轻声说道,“可是你在我便不怕这种事再发生,是不是?”   沈识仍旧沉默着。   寇窈继续道:“我精通蛊毒,能为你扫清障碍;你武功高强,能护我安然无恙。我们无往不胜,不用惧怕什么的。”   心中将若是失手后该如何逃脱的法子过了个遍,沈识才颤抖着开口:“那你一步也不许离开我。”   寇窈乖乖应了声好。   他们等待的时机很快便到来,突厥卷土重来再一次疯狂地袭击过来,而大周的士兵也未有退败之意,与他们胶着着。   临行前寇窈用药遮掩了自己的气息。沈识一遍一遍检查着她腰间别着的毒针,发间淬毒的钗环,怀中的匕首以及他特意寻来的袖箭。   最终他还是发觉了不妥,半跪下来去解寇窈脚腕上的银铃。   自生辰那日戴上它,寇窈便只在沐浴之时取下过几次,在发觉沈识用的银及红线并不会被水侵蚀后甚至连沐浴时也不取下了。此时寇窈竟觉得有些不舍:“不摘下铃铛成不成?其实它也没多大响动,旁人不一定在意,只有你时刻注意着它,再小的声响也能听见。”   他平日也不愿让寇窈摘下,可此时却不敢用她的安危来维护自己的占有。寇窈低声道:“实在怕它有响动堵上也可以呀。”   时候再弄开便是了。   可沈识仍旧摘了下来,将银铃收好了。寇窈瘪了瘪嘴,沈识安慰她道:“以后一年给你做一只不重样的铃铛好不好?”   手腕脚腕,耳垂发间,甚至是纤细的脖颈上。只要她喜欢,做多少他都愿意。   寇窈这才笑起来:“你可不能骗我。”   细白的脚腕上有着一道不明显的、被红绳勒出的印记。他轻轻揉了揉,满怀担忧地询问寇窈:“袖箭用熟练了没有?”   “你不是都考校过了么。”寇窈嘟哝了声,“不要这样怕,你可是天下第一的刺客。”   她眼底是再鲜明不过的信任,沈识突然便觉得心安了。他起身吻了吻寇窈的眉心:“那我们走。”   去终结这么多年的仇与怨。 第60章 抓叛徒 因为当时在马上我就想这样做了……   突厥大营主帐内, 白琅端坐其中,俯视着桌案上大周的疆域图。   他的面孔有一股深邃的阴冷,像是蛰伏在幽谷的毒蛇。苍白的手指上箍着一枚骨质的戒指, 当手指抚过疆域图时,他心中陡然升起指点江山的快意。   少年时没人看得起他的野心。族中没有大巫降世,他有着祖辈传下的蛊王遗骸,自认为这位置非他莫属。可巫女宁愿自己再多操持数十年让自己的外孙女继位, 也没想过他。   在金陵,他本能自己操控皇帝去享受那无边的权力与泼天的富贵, 可却不慎被秦家拿捏。   好在十九年前他就设法控制住了悍马部首领的骨肉。如今, 他终于能够拨动天下局势。   被控制住的突厥大王僵硬地跪坐在大帐一角,眸中燃烧着烈烈的恨。他中的并非噬心蛊,因此并未失去神志。   在他身侧还有着一个女人,面容枯槁白发渐生,竟是秦莹。几个月前她还是雍容华贵的太后,如今却成了除了活着一无是处的老妇。   白琅沉醉于杯盏中的烈酒, 并未察觉到身后某处已经透出了隐隐的孔隙。守卫的军士像是木偶一般, 对沈识与寇窈视若无睹,帐外隐秘处布下的毒与蛊也尽数被寇窈化解。   沈识紧紧揽着寇窈的腰。她此时没有气息,他只能通过温度来感受她, 怕她一不小心便从掌中逝去。   寇窈在瞧见秦莹之时很是讶异。她以为白琅救出秦莹只为将他们身上相连的同命蛊解开,不会再留下她的性命――毕竟秦莹的存在对白琅来说像是一种侮辱。   可谁料秦莹还活着, 而他们此时在一处, 寇窈竟借小银觉出他们身上的同命蛊还在。   这让她不解。白琅总不可能会对秦莹抱有什么好感, 否则秦莹眼下也不会变得如此凄惨。   那便只有一种解释了。   白琅或许根本解不开自己身上的同命蛊。   这个念头出现在寇窈脑海中时,她一瞬间有些啼笑皆非,不敢相信白琅在蛊毒之上的造诣竟如此之低。可观乎以往, 他们虽未正式交过手,可她也能从白琅的毒中瞧出些什么――没有丝毫自己的技巧,全都依照着毒经上那些方子照葫芦画瓢,甚至还因炮制方法不到位,让药性也削弱了不少。   寇窈同沈识咬耳朵:“你看白琅习武的根骨怎么样?”   沈识仔细打量了一番:“尚可。若是他肯下功夫好好习武,也能练出个门道来。只是他明显没在此处下功夫,看得出如今武功根本好不到哪里去。”   蛊苗中人养于天地生灵之中,即便没有休息蛊毒之术天赋的根骨也差不到哪里去,习武的人也不少。可白琅偏偏要在蛊毒之术上下死功夫,不知是真的热衷此道,还是因为只有此道才可能让他成为族中的大巫。   寇窈轻声道:“白琅与秦莹身上还有着同命蛊,一会儿你直接制住秦莹便是。”   沈识摸了摸寇窈的袖箭:“其实在此处直接一箭弄死她也不是不成……一死死一双,万事都无忧了。”   “还是要把他们弄回金陵交代清楚这些年的恶行呀。”寇窈拽了拽他的衣角,“我还要将白琅带回苗疆处置呢。”   沈识揉了揉她的发顶:“那便听你的,抓紧我。”   营帐内,原本烧得正亮的灯烛突然熄灭了。白琅心中一惊,想要唤出藏在各个角落的蛊虫,却发现它们毫无反应。   一刃寒光一闪,被磋磨得近乎麻木的秦莹发出惊惧的喊叫,随即传来的还有突厥大王沉闷的倒地声。下一瞬灯烛又亮了起来,仿佛方才的黑暗只是一场幻梦。   可帐内已经凭空多了两个人。   寇窈吹灭手中的火折子,面容在灯烛的映衬下显现出近乎妖异的艳丽。   斩阎罗横在秦莹颈边,甚至逼出了一丝艳红的血。沈识略微收了些刀,怕她颤抖得太严重不慎撞死在斩阎罗上。   白琅死死盯着寇窈的脸,冷笑出声道:“你就是寇谨的女儿?”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青筋暴起,似乎是在紧张秦莹连累到自己,又似乎像是在愤怒。小银认出了他手指上属于自己族人的骸骨,愤怒地嘶叫出声。这声音惹得白琅的额角都涨了起来。   “蛊王。”他咬牙切齿道,“蛊王。”   当初他只身去探虫谷,便是想凭手中的骸骨去试探自己能不能拥有一只真正的蛊王。可虫谷之中着实凶险,他伤痕累累,只不慎闯入了那有着废弃毒经的洞窟,连蛊王一族的面都没见到便撑着残存的体力出了谷。   嫉妒的火焰烧灼着心神,可他还没做出任何反应便突然倒了下去。寇窈缓步走到他身边:“你在蛊毒之道上着实没有什么造诣。”   竟然根本没有察觉她在进帐的那一瞬就给他下了蛊。   浑身僵硬如木偶一般,只剩下唇齿尚能活动。白琅咬牙切齿道:“是你这黄毛丫头暗下黑手!”   寇窈讥讽地笑了笑。   像他这种手段阴狠勾结秦家,用毒谋害先帝用蛊控制众人的家伙,还有脸说她下黑手?   她很是好奇地问:“这次姑且算我出其不意暗算了你,那你为何不解开自己身上的同命蛊?是因为不想么?”   明晃晃的嘲讽激得白琅口中泛起了血腥味。他恨不得能咬下寇窈的一块肉来,可偏偏什么都做不到。他恨恨道:“你不过是仗着巫女的身份修习了毒经,才有此能力罢了,若我是大巫……”   “你不也修习了毒经么?还依旧是这个样子。”寇窈抬了抬眼,“还有,你以为大巫便是这么好当的?”   伴生蛊为蛊王只是证明你天赋好,有成为大巫或巫女的资格。真正想要登上这个位置要洗经练血。八十一日药浴,筋骨重塑的苦痛,熬过去才是一族之长,可修习毒经。熬不过去也只是个伴生蛊与众不同些的普通族人。   寇窈微微俯下|身:“无伴生蛊降世便证明修习蛊毒之术的天赋不会高,我很是好奇,你为何不去走习武的路子?”   白琅嗤了一声,语气里有着深深的不甘:“凭什么你们这种人因天赋出众便可轻易身居族中高位?累死累活的习武又能怎样,大巫之位还不是落于他人之手?”   轻易。   真的轻易么?   养蛊要投入大量精力,才能让这些生性阴毒之物甘心服从。制毒制药更是要试千百次,大都是亲自试毒,能把自己弄到形销骨立。族中人又都是桀骜不驯的性子,不只是天赋,须得比旁人更努力个千百倍才能真正被尊称为“巫”。   族中习武有成之人也大都成了长老,只要敢于上进,没人会瞧不起谁。   他们一族是被生灵眷顾的人,生下来便注定有路可走。同时他们也得仁爱于生灵,这是但求心中无愧的回报,也是流传千百年的祖训。   细数有愧于生灵者,譬如白琅祖上那个研制出这些邪药的大巫,都落了个不得好死的下场。他们永生永世不会再受到生灵眷顾。   这些都是族中牙牙学语的幼儿都知道的事,可白琅却不懂。   寇窈懒得再同他讲这些,只道:“利用族中之术残害生灵挑起战火争端,招致王朝不幸,视为叛族之过。待回到苗疆,我必让你殉于虫谷以平生灵怒火。”   僵在地面上的白琅被蛊虫控制着昏死过去,那边的沈识也将秦莹干脆利落地打晕了。不过带着这二人如何离开却成了问题。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倒在地上的突厥大王。   夜间,那神秘莫测的军师突然被大王亲自送上马车离开,随后再也没有回来。   而大周也制住了被军师练出的那些奇兵,突厥的败势越来越鲜明。   其他十五个部落察觉出了大王似乎有些不对,共同议事决定休战。谁料沈识带兵乘胜追击,月余后,他们被逼无奈,终于决定以归还以往大周失地换一个安稳。   消息传来时,寇窈正裹着大氅与江果儿一同看雪。   秦莹与白琅仍被关押在晋阳,还没来得及送回金陵。不时有着大周的将士来啐秦莹一口,苗疆的少年来骂白琅两句。   而寇窈也等回了再次分离一个多月的沈识。   大军是修整了一番才回晋阳的,沈识看起来也并不狼狈,反而格外英姿飒爽。甲胄加身披风猎猎,他在马上意气风发地对寇窈伸出手:“阿窈,来。”   他道:“夫君带你去看雪。”   怕她磨伤,沈识差人拿来了软垫。寇窈刚刚坐好,他便策鞭疾驰起来。   天地一色雪白,将所有的污垢都掩埋了个干净。苍茫的雪原上只有他们的身影,疾驰带来的快意让寇窈忍不住欢呼出声,随后她感觉腰间一紧,下一瞬不知怎的被沈识转了个方向,变成了与他面对面的模样。   他突然放慢了速度,柔声问道:“阿窈,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来北疆的时候?”   “当然记得。”寇窈的脸因方才的激越变得红扑扑的,“当时我们也是共骑,我的腿还磨伤了……对了,你还嫌弃我不让我与你骑同一匹马了。”   提起往事,寇窈又有些愤愤不平起来:“你这人好奇怪,为何当时突然便发脾气?”   沈识眼底含着些笑,垂眸看着她。   她居然此时还没反应过来他当时是什么心思。   他索性不回她的话,突然又问道:“方才策马疾驰快活么?”   “快活是快活。”寇窈嘟哝道,“但你不要逃避方才的……啊!”   嗓音突然便变了调。沈识死死将想要逃开的寇窈禁锢在怀中,低声道:“那就让你再快活些。”   身下的骏马再一次飞驰起来。这次寇窈抽不出心思再看周遭的雪景,只能感受到沈识喷洒在她发顶的滚烫呼吸,他冰冷的甲胄以及耳侧的疾风。   神志涣散开来,茫然间寇窈听到他的回答:“因为当时在马上我就想这样做了。”   她喉咙里泄出细细的呜咽,怕自己在他怀中化成水,再随风变成飘扬的雪,被他亲手碾碎撒在这里。唇瓣咬出了红痕,沈识用手指拨开:“阿窈,出声。”   可是在这样的地方,她怎么敢?但这反抗却换来沈识更毫不留情的狂奔。她终于难耐地哭了出来,不成调的话破碎在风里:“我怕……夫君……我会死的……”   又在口是心非。   明明喜欢的不得了,他都感受得到。   “阿窈。”沈识附在她耳边问道,“我答应你会让大周变个模样,我已经做到了一些是不是?”   骏马越过前方的土堆,在达到最高处的那一瞬,寇窈绷紧了身体,抓皱了沈识的披风。   “是的。”在落回地面的瞬间,她终于带着哭腔回答了他。 第61章 定尘埃 你愿意做我的皇后么?   回金陵时, 寇窈远远便看到了城门之上许多熟悉的身影。   在马车里待久了太闷,她犹豫了许久才裹好大氅与沈识共骑,只是在他伸手揽住自己的腰时微不可察地绷紧了身子。   好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不敢胡来。   谢垣被簇拥在正中央。寇窈在苗疆之时就将解药做出并差人送来了金陵,如今她已然恢复正常了。她做了女子装扮,发髻盘起衣饰简洁,是很大方清秀的模样。在对上寇窈的目光时, 谢垣抿唇笑了笑,有些青涩。   她很少笑, 乍一看竟有些奇怪, 不过很漂亮就是了。   城门打开之时,她听到百姓的欢呼雀跃。沈识的名字,她的名字,威武大将军的名字。甚至是武帝和明德皇后。   这是一场苦难的收尾。   太极殿中百官静候,沈识牵着寇窈的手踏入其中。随后秦莹与白琅,以及秦家的其他人被押了上来。   第一次踏入这座宫殿时, 秦家人高坐其上, 视沈识为来复仇的恶鬼。如今他们却尽数匍匐在沈识脚下,因祸国殃民接受应有的审判。   知道眼前只有死路一条,秦莹索性不再开口, 仿佛不说出她的那些罪过便是什么都没做过。   同样是谢亦后宫的女人,她甚至早一步诞下皇嗣, 凭什么裴雨素可以做参政的皇后, 她却不可以?   不过她还是输了, 只是不是输给裴雨素,而是输给了她的儿子。   为什么裴雨素能有这样出众的儿子,而她有的只是个胳膊肘向外拐的、不成器的女儿?   他们用沉默做着最后的负隅顽抗, 寇窈俯视着他们,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情绪。   秦莹和白琅真的很像同一类人,她想。   他们想向上爬,可又没有能满足自己野心的能力,于是用尽各种肮脏手段,不惜损害国祚、劳民伤财来填满自己的野心。   有野心没错,可生出祸事便是错了。   懒得再看他们逃避自己的罪过,寇窈干脆用蛊逼迫他们将一桩桩往事说出口。朝廷百官先是震慑于她的手段,随后被秦莹与白琅吐出的先帝后真正的死因激起了一片愤然。   二十载的私心放纵,换来的是史书之上的千载骂名。   在秦家众人被斩首的那一日,百姓不顾冬日寒冷,将刑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寇窈并没有去看,她带着一众人押着白琅再次回到了苗疆。   族人用鄙夷的目光注视着他,包括他少年时的友人。白琅回之以同样不屑的眼神,甚至轻嗤了一声。   这些井底之蛙有什么资格嘲笑他?   大周的皇帝与突厥的大王都曾经被他所用,他已经掌控过真正的权力。可这些人即便有着翻动云雨的能力,也只是窝在这一块小小的地方当一辈子普通人。   只是目光在掠过面色冷淡的莫如霜与寇谨时,白琅的身躯却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是他的求之不得。   不过他的目光并没有来得及在莫如霜身上停留太久,因为前方有着更令他胆战心惊的东西。虫谷在他眼中幻化成了狰狞的野兽,似乎一口便能将他的头颅咬碎。   寇窈摘下他手指上的蛇骨戒指,轻声道:“扔下去吧。”   这是他残害生灵的惩罚。   惨叫与嘶吼被虫蛇蚁兽吞没,寇窈没有回头看上一眼。长生木依旧苍翠如故,寇窈用一片红绸系住了那枚戒指,悬挂在了树枝上。   她纤细白皙的指尖拂过一块块木牌,最终停在了有着外公外婆名字的那块上。   几十年前,大周乱象初现,哀帝迁都金陵。乱世出英雄,外公便是当时闻名江湖的英豪。英豪也有受伤之时,恰好在外历练的外婆见色起意将他带回了族中,此后这位英雄的余生便尽是她的身影。   他是第一个被写在长生木上的外族人。族中人虽不过问外事,却也知晓外公是敬畏守护生灵的人,他们对他像对外婆一样崇敬。   木牌上还留着大片空隙,以后,这里会写上阿爹阿娘的名字。   阿娘虽没有成为巫女,却继承外公的刀法建成了严杀楼。楼中有着中原与苗疆的江湖儿女,专杀奸邪之人,还人间一方太平。北疆几十年征战,阿爹一直送去药草诊治伤兵。   再下面,或许会有她和沈识。   沈识是如今的天下第一刀。斩阎罗是当初外公为了斩平乱世所铸的刀,三代波折,沈识也终将会用刀斩平这世间不平。这因乱世而生的刀法也终会抚平这乱世。   寇窈有些茫然地想,那她呢?   她虽还是族中的巫女,却不会一直待在族中了。更多时候,她会是皇后。寇窈知晓巫女应该做些什么,却不知道皇后该做些什么。   怀着满腹的疑惑,她赶在年前回到了金陵。   谢垣已经等了她有些时日了,见到寇窈她只是笑,笑得比以往自然了许多。   “我活了二十年,也做了二十年的傀儡。”她说,“如今我想去看看别处是什么模样。”   也去看看她在位的二十年,百姓到底活成了什么模样。   她身侧是做了侍女装扮的顾采薇,还戴了面纱遮住了脸,显然不想被旁人发现。顾采薇在寇窈疑惑的目光下说道:“我打算和阿媛一起走。”   曾经顾采薇很想成为明德皇后那样的女子,可以将才华用于朝堂之上,不单是丈夫的附庸。可这段时日她陪着谢垣在朝中,却发现自己对政事并不拿手。   那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只是不甘心做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闺秀,过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她循规蹈矩活了十数年,在嫁人上犯了难。京中没有她看得上的儿郎,她当初想,既然女儿家非要嫁人,要不挑最好的沈识嫁了,日后可以学明德皇后那般做个不寻常的女子。   可谢垣告诉她可以不用嫁人,寇窈让她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于是她做了此生中最疯狂的决定,甚至还没有告诉家人――他们只以为她是来为谢垣送行。   顾采薇道:“祖父与父母问起时,还望殿下与阿窈替我挡上一挡,也替我说一句……是我不孝。”   寇窈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们:“那你们一定要时时与我通信。”   两人应下了。在登上马车的那一瞬,顾采薇突然又顿住了。泪珠从她脸颊上滑落,她哽咽道:“阿窈,你一定不要变成明德皇后。”   沈识揽住了寇窈的肩膀,说道:“我不会让她受苦。”   他不是武帝,不会被朝堂百官所逼迫。他生长于江湖,有着可以震慑天下人的刀,注定不会长成一个循规蹈矩的帝王。   而阿窈也绝不会是明德皇后。   顾采薇深深看了他一眼,扬唇露出了一个近乎解脱的笑。马车上的谢垣也看了一眼沈识,轻声道:“抱歉。”   抱歉让他这一生平白多了波折,留给他一个这样的王朝,而自己却满腹私心地想要去做谢媛。   沈识不在意地笑了笑,对她抱拳行了个礼。   “珍重。”他说道,“皇姐,珍重。”   这是沈识第一次唤出这个称呼。   马车渐行渐远了。寇窈注视着她们远去,心中为她们欢喜,又有着止不住的难过。   沈识牵着她的手回到富贵街的院中,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阿窈,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熟悉的笔迹,新鲜的墨痕,是厚厚的一本话本。   难为他在操持各种杂事之时,还抽空又写了这样的东西。   在十五岁生辰时,寇窈便收到了他亲手写的闺秀与将军的故事。他们青梅竹马私定终身,日日夜夜不知羞地缠绵欢好,最终如愿以偿成了亲。那是沈识想要对她倾诉的满腔爱与欲。   而在这一本里,沈识补上了他们的余生。   闺秀不是个寻常的循规蹈矩的闺秀,她懂得许多,自己不愿意吃太多苦,更不愿意天下人也吃太多苦。将军也是个心有丘壑意气风发的将军,他想要实现自己的抱负,也想要让世间变成心爱的姑娘期许的模样,于是斩奸除恶成了皇帝。   当皇帝不是什么轻松活,但他一想到自己的姑娘仍在身边,便仿佛有了怎么也不会熄灭的斗志,可以一直走下去。   而闺秀也没有做一个只在宫中生存的皇后。相反,因为有夫君的支持,她更加随心所欲,去了许多地方,见了万般模样,也用自己懂得的东西帮了数不胜数的人。   在她想要歇脚之时,她便在宫中陪着夫君。在她想要去四处看看时,夫君会温柔地注视着她远行。政务不那么繁忙之时,他便陪伴着她一同前去。   心中的疑惑得到了解答,寇窈突然便开始期待未来的模样了。   她与沈识的未来。   沈识温柔地注视着她,眼里似乎有着隐约的惶恐与期待。他问道:“你愿意做我的皇后么?”   寇窈合上了话本。   “我愿意。”她道。   *   冬,新帝继位,改年号为顺平,立寇家女为后。   传闻新帝曾是江湖闻名的刺客,登基之前便立志斩杀奸邪,除恶扬善。登基之后他更是勤政爱民,振兴国祚。   传闻皇后是奇诡的苗疆蛊苗一族的巫女,她生□□玩乐,并不一直待在宫中,反而走遍了许多地方,也惩治或是救助了许多人。   他们是大周最恩爱的夫妻,也是最让人崇敬的帝后。   千百年后,世人翻开史书,仍能窥见他们留下的,格外浓墨重彩的一笔。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