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民国》全集 作者:巴特拉七世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感谢您在【新奇书网】下载小说,祝您阅读愉快,记住要好好爱护您的眼睛,别让它太累了哦!!! 简介 他年少稳重,无故落得萧瑟,一心平定天下。她素雅宁静,纤手舞文弄墨,只为恩爱不疑。他本想为她撑起一片江山,却终未寻到那双清澈眼眸。她本想为他点上一支守候的红烛,却只能遥望难解的情愁。 民国战乱四起,军阀混战,阴谋诡计接踵而至,家国爱恨交织。谁是谁的归人,谁又是谁的过客。千次轮回,百般哀愁,生死可会相托,离合可会飘落? 第一章 初遇 十月的上海总是夹带了一丝阴冷,络绎不绝的人群暗潮涌动,他们排成耐人寻味的队伍,脚步忽快忽慢,细微的风声沙沙响起却在一栋栋耸立的高楼中戛然而止,千盏华灯猝然照亮了整个城市,那一瞬间的声响震撼了往来的人潮,他们忽然停住了脚步,抬头望去,明月的微光在霓虹灯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得微不足道。 这里是上海的公共租界,有着灯火辉煌的奢靡与繁华。 一辆黑色的福特车在这样的夜色中慢慢驶过,车中的少女眼帘微闭,看着如织的行人一个个与她擦身而过,熙熙攘攘的叫卖声传入耳中,街上穿着旗袍的女子神色匆匆赶赴着属于她们的约会,西装革履的公子哥们笑谈着套话,舞弄着虚礼。偶尔有一些胭脂香气浓重的女子妖娆走过,被簇拥成美丽的蝶,花枝招展,摇曳生姿。 车子骤然停了下来,与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声响。 少女蹙了蹙秀眉,轻轻开口,声音虽然稚嫩却不失分量,“刘叔,前面怎么了?” 刘管家探头张望了一番,面带怒容,“看这样子怕是封路了,已经好久没有发生过这等子事情了。”少女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看来今天与那些太太小姐的牌局又要迟到了。刘管家 见少女这幅模样只得好言相劝,“这路封不了多久,小姐莫急,我这就下车看看情况去。”话音未落,一个警官踱步到他们车前出示了证件,操着一口不太娴熟的中文道:“你好,我们例行检查。” “检查什么?!以前从没检查过!” 刘管家崩起面孔,“连我家小姐都要查,我这还是头次听说有这一遭子新鲜事,把你的长官叫过来,我要让他好好数落数落你这个没长眼睛的东西!” “刘叔,不得无礼。”少女探了探头,年轻的警官这才注意到后面还有一个人,眼光交汇的瞬间不觉惊艳万分,呆呆地站在原地,本来学会的中国话一瞬间抛之脑后,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竟像魂被勾了去一般。 一袭淡雅的素色旗袍,乌发轻挽起,笑容幽丽清雅却又带了一丝俏皮,交汇着的月影和霓虹灯为她雪白的肌肤添上了微微闪耀的星芒,一双水眸本是静若寒潭可是突然又亮如辰光,唇角勾出一个优美弧度的线条,“警官先生,请快些检查。”她纤纤细手缕了一下散落的发丝,浅笑盈盈。 “这个不用检查。”又来了一位警官,一脸焦急的模样,“这位是程行长家的千金,你真的是……”他转头赔笑道,“程小姐,刘管家,他是新来的,国语也还说得不行,拦了您的车。” “哼!”刘管家仍是面带怒色瞪了那位可怜的警官一眼,“怎么,这位新警官不认得我也就罢了,我这一张老脸也不需要他惦记着,可是他还敢对我们小姐无礼,你去问问他刚才如何看我们小姐的。” “刘管家别动怒,谁不知道您刘管家,您可是深得程行长的重用,又是行长的远房亲戚,不然行长也不会让您处理这么多家事,是这个洋人他有眼不识泰山,您就不要和他一般见识了。”警官忙赔笑道,这个刘管家在程家的地位举足轻重,都算得上是半个主子了,这一阵子程行长出国办事,整个程家便是由刘管家来操办。 刘管家调转开眼睛,回头看着少女,胁肩而笑,“小姐,我们走罢。”话毕还不忘白了那两个警官一眼。 “你看好喽,那家人以后可不要拦了,那个小姐就是程行长的千金,程墨苏。” 数不尽的华美水晶吊灯绵延在天花板上,璀璨若星辰,将偌大的房间点染得亮如白昼。精巧的陶瓷排成列队,林林总总,满目珠华。正中央的客厅从这个方向看去若隐若现,但却可以看见浮现在壁上一排排墨汁淋漓的书法大作,连接着客厅的长廊上堆满了翡翠塔,玻璃盆,金子迹,文王鼎等一些稀有昂贵的玩物。程墨苏笑了笑,杭薇的家也可以算是宛若神邸了吧。 “呦呦,我的程小姐,你怎么晚了这么久?”杭薇笑吟吟地迎了上来,鹅蛋型的脸蛋上是未脱的稚气,一双杏眼圆睁,粉面红唇微启,大摆的月白色宫廷晚服精致绝伦。 “路上不小心被拦下了。”她微微笑道,柔荑轻握,“反正今日也是陪你舅母和姨娘玩牌,她们也真真是无趣极了,晚到一点就晚到一点好了。”她的黑瞳又出现一丝调皮的色彩。 杭薇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听她们聊天都快腻死了去。” 程墨苏噙着笑意,纤纤素手作出一副娇柔的模样,有模有样地学道,“看看啦,这是吾先生刚买下来的戒指,好多钱了啦。”杭薇忍不住笑出来了声音,朝程墨苏细若无骨的腰上轻轻一掐,“你可学得真像极了呢。” 两个人嬉笑着穿过那条奢华的长廊,来到更加琳琅满目的客厅。还未定睛下来,便闻一阵娇笑,一袭香气,一双戴着乳白色通透戒指的手已经抓住了她,抬头一看便是秦夫人,“呦呦,程小姐终于到了呢。” 另外一个年纪稍长可是穿着的华贵程度毫不逊色的夫人起身将她迎了下来,掩嘴而笑,“上次在府中见过程小姐,聊了不久,还一道儿听过戏呢,那标致的模样我呀可是一眼就记了下来,这不赶紧惦记着让杭薇把你叫了过来,我还怕你贵人多忘事这就把我忘了,今个就不来了呢。” “怎么会,王夫人。”她缓缓坐下,笑意盈盈,手中透亮的玉杯被注入葡萄美酒,翠色罗盘上陈列着各种季节的水果,“路上突然遇见一个警官调查所以晚了不少。” 秦夫人面上一怔,“怎么这样有眼不识泰山。” 王夫人正要随声附和却又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变换了语气,“我听我家那位提起过,北方好像出事了,跑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据说已经跑进上海来了。”正在吃茶的杭薇不由一愣,接口道:“舅母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个印象,我哥哥在交通部门任职,听他说起来貌似是东北那边出了一档子事情,现在全城都在戒严呢。” 程墨苏无心听这些,雪白的手轻抚着玉杯,微微晃动的珍珠耳环衬着脸庞更加雪白无暇。“程小姐,听说萧家公子佐为马上要回来了哦。” 秦夫人抿唇轻笑,带着一点点揶揄的味道,“不知道我们何时可以吃得上程小姐和萧少爷的喜酒呢。” 程墨苏抬起头来,璀璨的眸子带了一些凉意,玫瑰色的嘴唇吐气如兰,“前些日子佐为哥哥给我来信,他要从东北上车,算着时日也该是要到了,但听王夫人所言,怕是东北戒严产生不小影响,这会子也还没到上海。至于喜酒么,秦夫人怕是等不到了呢。我与佐为哥哥自是青梅竹马,他前些年去了德**官学校我们已是多年未见,哪有一回来就谈婚论嫁之说,况他待我如亲生妹妹,我也视他为亲生哥哥,兄妹成婚岂有道理。” “那你既然不喜欢萧佐为,那就考虑一下我哥哥呗!” 杭薇眨了眨眼睛满脸期待。程墨苏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杭薇的哥哥就是标准的纨绔子弟,家里帮忙安排了工作还不得安生,若是相见必然会听见他胡乱吹的牛皮。杭薇也自然知道自己哥哥是什么样子,识趣地停止了话头,四个人便开始打起了麻将。 再一抬头已是夜里十二时左右。一向多话的秦夫人都微微有了困意,牌局也就此散了开去,临走时必然又是一番好语。别了杭薇,程墨苏坐入车内,止不住的困意翻滚而来,“刘叔,快点开。” “是。”刘管家不敢有丝毫怠慢。 程家大院比起杭薇的家里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自己从小住久了并不会觉得有什么奢华的地方,她辞了丫头的照料,裹起一件银色穗褂,穿上一双月色小靴,将青缎靠枕扔在地上,一股脑地栽倒在了床上。可是…不对……黑暗中她好像看到了一双凛冽如风一般的眼睛,她的睡意顿时全无,伸手准备打开灯去。 一双稳而有力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她无法出声,心里的惶恐让她一个劲地挣扎着,可是那双手太有力量,似乎轻轻一捏她便会碎了一样,悲恸缓缓揉入她的心口,她慢慢闭上眼睛,纤手紧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可杀不可辱。 耳后缓缓传来那个男子的声音,说不上温柔也说不上冰凉,可是却格外好听,透过空气的细微震动,他说的话句句传入她的耳中,夹带着一丝不可抗拒的力量,“我不会伤害你,只是希望你听我说……” 第二章 惊变 程墨苏开了灯,转了头,定定地看着男子。他的目光清冷犀利,身形俊朗挺拔,剑眉飞扬,鼻梁英挺,一袭骑马装更是衬得他冷定自若,却又带了几分俯瞰天下的霸气威严。这双如天空般浩瀚,如海般深沉,如冰般寒冷的眸子也定定地回望着她,半晌才开口讲话,“想必你就是程墨苏小姐了。” “你是谁。”直觉认为他不是坏人,不然他刚才早就该动手了。程墨苏蹙了蹙秀美的眉毛。 他从袖口中掏出一封信来递给程墨苏,程墨苏轻轻撩起信件,墨汁的香气慢慢回荡在两人之间,她黑白分明的水眸来回眨动,如帘的睫毛抖动出美好的韵律。看罢,她微微颔首,“原来你是佐为哥哥的远方亲戚,想来府中谋个职位。”她轻舒一口气,嘴角勾起一丝笑容,“为何不从大门进来,刘管家自会安排。” 他接过话,声音却听不出一丝情绪的起伏,“去过了,刘管家似乎不相信。”程墨苏低头看了看信笺,眉间依旧沉静,佐为哥哥的字迹非常特别,如行云流水又似精工雕琢,她自小就在模仿却一直难得其要领之所在,所以她敢肯定这是佐为哥哥的亲笔。 “我相信便可以了。”她柔和地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顿了顿,回答的声音没有丝毫的矫作逢迎,“少弈。” 程墨苏漆黑的眸上睫毛轻颤,似乎在探究着他,的确,他的气质是世间少有。可是她未曾知道,他也在探询着她,因为她的冷静是天下无双。 程墨苏拉了拉铃,刘管家立马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看到少弈的刘管家自然是大吃了一惊,眉角跳动异常了起来,“小姐……他…他怎么在这里?!” “这是佐为哥哥的远房亲戚,来我们家里谋职。你怎么都不通报一声就把他赶走了,这让我如何向佐为哥哥交代。”她一改往常的婉约柔和,厉声责问,饶是刘管家也无法招架,咿咿呀呀了半天。 其实刘管家也未想太多,只是自己的侄子也想前来供职所以不希望有人来竞争罢了。刘管家恶狠狠地看着一旁云淡风轻的少弈,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溜进了小姐的房间! “小姐……我,我以为他是个骗子,所以……” 程墨苏秀美微蹙,红唇轻启,“这是佐为哥哥的字我确认无疑,刘叔难道你只会徇私让自己的亲戚朋友前来谋职吗?” “小姐,我……我没这个意思,只是……” “罢了。”程墨苏挥了挥衣袖,“刘叔你带他下去给他安排个职位吧,你那个亲戚明天也一并安排了,你觉得这样可行吗?”她的水眸微微转动,微蹙的眉也缓缓舒展开来,“另外,我们家的警卫是否该换掉了?今天来的是少弈,若他日有贼人闯入试问我该如何自处?” 刘管家忙赔上笑脸,“是!小姐,我明日就把那些个杀千刀的东西换掉!不过……不过下人们住的房间满了,没有地方可以给这位住了。” 程墨苏轻轻回头,乌发散落腰际,身形娉婷优美,“我记得庭中有一个偏院一直没人住,让他先住下,容后再议。” 刘管家应了一声,偷偷抹了把手心的汗,这小姐虽是他看着长大的,可有的时候比老爷还难缠几分。他忙引少弈退了出去,刚一关上房门就登时换了一副嘴脸,颐指气使地问道:“喂,你叫什么?!” 少弈稳步随着他往前走去,听到他这种语气面上显露了一瞬的不悦却又马上压制了下去,但是仍带了几分凌冽之气,“少弈。” 刘管家耸肩而笑,“名字倒是好名字,就是没有姓,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虽然刘管家的话没说完可是他也明白了什么意思,剑眉紧锁起来,逼人的寒气从他身上慢慢散发,可是却又转瞬即逝。 走了良久终于来到了偏院,刘管家随手指了一下,“你就住那里,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问我,我告诉你我就是程府的管家,程行长是我的远房亲戚,整个上海租界的人没有人不知道我刘……”他的话还没说完,少弈就擦过他的身边走了过去,带着沉稳的步伐,步步凌人,刘管家不禁心生厌恶,没有一个下人不巴结他,这个少弈不但不巴结奉承还总是带了一种令他很不爽的傲气,真是可恶至极! 夜已经慢慢深了,月下舞蹈着的只有点点星辰,少弈站在窗边,这时候的他才明白什么叫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冷冽的眼神直直逼视着一个方向,双拳紧握,指缘将掌心划破,一丝鲜血顺着刚劲的手掌往下低淌,鲜血和木色的地板一起堆积出满目的萧瑟荒凉。良久,他才起身关掉了灯。 黑暗中的他并不知道,被他激怒了的刘管家已然找好了府中两个打手准备好好教训他一番。 他微微侧身而躺,还未沉静下来,一阵阵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便传入耳中,半闭的眸子突然睁开,冷冽之气油然而生。那两个打手伸手便要袭来,他反身一转,避过要害,凌空一翻,眼神愈加凌厉,随手一转便抓住一个打手的肩膀,再是一踢另一个打手便也匍匐在地。 “你们是谁。”他冷冷说道,白色的骑马装没有半点紊乱的样子,两个打手被打趴在地上不得动弹,黑暗中只看见他反射着阵阵寒光的黑眸,房间内静得可怕,似是连呼吸都停止了一般。少弈拿绳子将这两个打手捆绑起来,两个人反抗不得只能成为刀俎上的鱼肉,任他摆布宰割。 他将这两个人拖出房间,不怎么明亮的月色下他冷冷地看着那两人已经吓得惨白了的脸。他们也看着他流转着杀意的眼神,冷漠夺人的气魄。“对……对不起……是刘管家……是他让我们……”其中一个人畏畏缩缩地说道。 少弈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拎着这两个人熟稔地穿过迷宫般交错的院子,长廊,大厅,最终将他们抛放在了刘管家房间的门口,用布子堵住了他们的嘴,转身没有丝毫感情地离去。 每日的清晨并不是程府最忙碌的时候,因为小姐总是要睡到晌午十一二点之时,当然若是有邀约的话她便会早起,那也不过十时左右,现在早起的程行长不在家,所以刘管家便也偷懒睡到了九点半才不情不愿地打开了房门。睡眼朦胧的他看到了房门口被五花大绑的两个人,星星点点的睡意不禁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这……这是怎么回事?!”他忙将布子拿了出来。 “刘管家!我们……我们没打过少弈!他实在太可怕了!”正确来说是连少弈的衣服都没有碰到就被他制伏了。刘管家此刻焦急如焚,只想赶紧将他们松绑,幸好他已经吩咐过下人早上不要经过他的房间,不然这件事被小姐知道那还得了? “你们这两个蠢货!”刘管家气急骂了起来,内心估摸着时间,这会子小姐应该还在睡觉,若是他动作麻利的话便可以把这件事掩饰过去,可是……这个少弈到底是怎么绑的!绑这么紧他解也解不开啊!钟表的指针已经慢慢指向了十点,刘管家心里越是焦急手上就越是使不出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你们等着!不要出声,我去房里拿剪刀来。” 还未动身,长长的回廊上便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刘管家,你在哪里?小姐准备起床用膳了。”刘管家心中一怔没来得急回答,他自然识得这是小姐的贴身丫头风吟的声音。 一阵轻快却不失风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空气中丝丝的清香之气,程墨苏本来浅笑盈盈的脸慢慢换成探究的颜色,水眸飘过怔忡的刘管家,定格在被五花大绑的那两个人身上,“刘叔,这是,怎么回事?” 第三章 变化 程墨苏静静地看着他们,聚起的眸光似迷雾般无法捉摸,“阿福阿贵,谁把你们绑起来的,程家家法中规定了不可以用**刑罚惩戒下人。”她眸光一转,“刘叔,你忘记了吗?” “不关刘管家的事。” 阿贵忙开口答道,刘管家平日里待他们不薄,虽然经常仗势欺人可也并不特别过分,况且刘管家和少弈比较起来,他还是比较讨厌昨晚把他当箭靶子殴打的少弈,“是那个新来的少弈把我们打成这样!” “少弈?”程墨苏微微一怔,水眸中的雾气慢慢消融,探究性的目光落在不敢抬头看她的刘管家身上,又盘旋在被五花大绑的阿福阿贵身上,轻阖长睫,脑海中似乎形成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刘叔。” “在……”刘管家慌忙应道,心里七上八下起来,若是让小姐知道了前因后果那该如何是好。 程墨苏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注视着他,眉间的颜色不曾改变,“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前因后果你们几个也心里有数,阿福阿贵继续回去干活吧,少弈也不用追究了。”刘管家舒了一口气,不敢有异议,只能点头称是。 她背过身去,还未梳理的长发随着空气的抖动慢慢飘摇,清香飘溢。“对了,昨日刘叔言及房间已满,让那你那位就职的亲戚就过上一阵子再来吧。”她盈盈浅笑道。 微微有些陈旧的房门半掩,门外的草香混合着饭菜的香气,几张青色的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桌上是散发着甜香的茶品。阿福阿贵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一屁股坐了下来,桌上的水果所剩无几,身旁的另几个小厮有模有样地讨论着府中风骚的丫头晴音,阿福边吃心里边犯嘀咕,那个晴音看上了谁便会把绢帕送给谁,想当年他自己还收到过嘞!刚想出言加入讨论未料及其中一个小厮笑眯眯地便问,“喂,今早你和小姐说话了?” 这好像是比和晴音一夜**更值得夸耀的事情。程府的下人们住一个小院,小姐和老爷则住在主院,平常连近距离的见面都很困难,更别说能说上一星半点儿的话了。他得意地挑了挑眉毛准备接下话茬,那小厮又继续说道:“不过听说你是被新来的那个少弈绑过去的。”话音刚落周围登时哄堂大笑。 “我呸!那个少弈算什么东西,要不是天太黑我看不见,我早就……”他还想继续说下去,身边的阿贵立马拉了拉他的袖子,可是被激怒的阿福哪里管得了这么多,“他别让我再遇见!不然我定把他打得鼻青脸肿连他娘都认不得他。” 阿福拍了拍胸膛,逞了嘴上之快真是舒服极了。可是…为什么身后有一股如此寒冷的气息…… 他转过头去,正巧对上那双冷若暗夜的眸,凌厉的眼神如刀锥般慢慢刺向他,昨日挨打的记忆犹在眼前,他不禁打了一个哆嗦,“少…少弈,我不是说你……”少弈却对他视若无睹,伸手拿起果盘转身而去,每一步都散发着骇人的冷漠。 待他走出房门时,不只是阿福阿贵,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一身荷色旗袍,微红的脸颊上玫瑰色的唇畔轻启,齿间有如兰香,微蹙的蛾眉轻轻舒展开来,一支雪簪斜插在乌黑如瀑的秀发上。风吟看了看镜子中的程墨苏,不禁感叹起来,“小姐真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呢!” 程墨苏嗔了她一眼,唇畔的笑容柔和沉静,“你这小丫头才是愈发伶俐了。”她纤纤玉手上戴了一串鹅黄色的珠子,静静转动把玩,又像想起了一些什么似的,笑容微微凝固了起来,“我竟然忘了今日要去教杭薇五岁的小妹妹念法文,却只记得晚上和她听戏的事情,可是我这妆还没画完,没法子拿书,风吟你让刘文塘把法文书送过来吧。” 风吟微微一愣,印象中确有这么一件事情,可是……“可是小姐,刘少这几天奉了刘管家的命回老家探亲,走了好几日了怕是今晚才回来,藏书阁这几日都没有人管理。” 这该如何是好,若是自己去拿再回来化妆时间肯定不够。焦急之时却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带着毋庸置疑的冷冽之气,程墨苏灵念一闪,突然叫住了他,“少弈,你能帮我去藏书阁拿本书吗?” 步伐微微一顿,直立原地,“什么书?” “剧院魅影。” “译本还是原著?” “原著。”没有多余的话语,他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去,不过十分钟的时间便把这本书放在了她的面前。程墨苏微微惊讶,虽然藏书阁里的书是按规律摆放,可若不是十分熟悉书籍内容也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她看着少弈,他的眼睛在白昼里也仿若寒星,让人无法靠近。程墨苏看着镶了一层粉边的书,唇角轻扬,“真快呢。” “运气好而已。”少弈微微点了点头。 福特车穿梭在人群中,一如往常,程墨苏的生活似乎也没有改变,可是世事总是在悄然飘移,那些看似挥霍掉了的光阴终究不是过眼的烟云。 教杭薇的妹妹念法文并不是什么难事。她起身推开窗户,阵阵冷风一股脑地灌了进来,水亮的眸注视着远方,租界中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租界外却炮火连天人命攸关。炮火洗劫了一座城,硝烟弥漫了一条街,但这些似乎都与她们这些小姐太太无关。 “程大小姐,在想什么呢?”杭薇趁程墨苏发呆的时候一把扑了上来,吓了她一跳。 程墨苏凝眉而语,“我在想租界外面的事情……” “那有什么好想的。”杭薇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坐在柔软的天鹅绒枕头上,“前几日租界外又在打仗,我舅母姨娘还跑去看了呢,她们说特别有意思,炮火像长了眼睛似的,就是打不到租界里面来,哈哈。”程墨苏心中一紧,连天的炮火下葬送的人命竟成为这些无聊太太们的消遣了……杭薇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墨苏你今天真的很心不在焉,是不是我妹妹太难教了?还是……”她正准备说下去却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我哥哥来了,你看。” 程墨苏抬头看去,几日不见的杭泰仍然是那般模样,梳着油光发亮的三七分头,穿着锃光瓦亮的黑色皮鞋,走起路来手插在口袋里一副唯我独尊的模样。“呦,苏妹妹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程墨苏笑了笑,握住他递过来的手,“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悠闲呢。” “哎,你还别说这件事。”他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地坐了下来,“这几日局子里没什么正经事情做,也不知道北方那里怎么回事,好久都没有消息了,东北的上官大帅也有一阵子没公开露面了。” 杭薇一下来了精神,“上官大帅我晓得嘞,他的儿子就是鼎鼎大名的上官临嘛。”她的表情染上了一层少女特有的红晕,随后又黯淡了下来,“他从小就随父出战,听说生得气宇轩昂,是天生的将帅之材。” “说得好像你见过他似的。”杭泰用手拨弄了一下他打了好多摩丝的头发,“你们这些深闺小姐也真是无聊,上官临素不喜拍照,一张照片都没传出来,说不定他真人是个龅牙和秃子呢!” 杭薇白了他一眼,“哥,我看你这就是**裸的嫉妒。” “嫉妒他?!我李杭泰的爸爸可是政府的交通部长,他爸爸不过就是一个野生的东北王,我嫉妒他干嘛啊我!”两个人不出所料地拌起嘴来,程墨苏无奈地摇了摇头,轻抿了一口热茶,素手轻轻抚过茶杯的花纹。 气宇轩昂,将帅之材吗…… 第四章 阴谋 女子罗群飘飘,白皙的面上是一双丹凤三角眼,顾盼之间风姿摇曳,话语之间形貌艳绝。长而纤细的手指握着一把紫色的羽扇,斜斜勾起的嫣红嘴角妖娆魅惑,“怎么,刘管家,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刘管家轻轻在她腰间捏了一把,面上却不动声色,“新来的少弈你可知道?” 女子微微一愣,随后又恢复了妖媚的笑容,“少弈啊,我知道,把你那两个不争气的手下打成猪头的那个人,哈哈哈。”她仰天而笑,羽扇微微遮住嘴唇,惹得刘管家一阵不快,可是面对如此美艳的女人又无法动声责备。只得讪讪而语,“晴音,你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晴音笑不离唇,纤细的手指慢慢抚上刘管家的面颊,“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帮不帮的吗?” “我和你说正经事!”刘管家咽了口吐沫,“少弈那个王八羔子真是要气死我了,本来想好好整治他一番没想到挨整的竟成了我。我需要你去**他,然后我再带小姐去抓人。你也知道,程府最忌讳的就是下人的私通了,到时候程府肯定容不下他。” 晴音红艳的嘴唇微微一嘟,大红色的指甲如殷红的鲜血,娇娇嗔道:“刘管家你这人可真讨厌,那被抓了以后我当如何?” “你放心,你做出来一副被强迫的样子,到时候我再旁边帮你圆场,小姐自然会相信你是被迫的,到时候少弈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晴音一听这话,妖媚的嘴角更是上扬了不少弧度,少弈这种冷冰冰的男人她可从未玩过呢,想来没一个男人不多看她一眼,可这少弈则不然,这么讨厌的男人还是让他早早离去好了。刘管家接着说道,“事成之后这颗戒指就是你的了,还有你要把握好时间,今晚小姐去看戏,我十二点去接她,你就在这个时间段内行动,务必让小姐抓个现行!” 晴音媚笑着点了点头,手中绣着白嫩花瓣的绢帕慢慢划过娇嫩的皮肤。 窗外已是一片宁静的夜色,黑暗的幕布下波涛正在暗涌,指针缓慢地指向了十二时。 “爹,我回来了。”刘文塘提着行李走进大厅,可一向对他疼爱有加的刘管家此时根本顾不得和他说话,随口应了一声便匆匆离去。刘文塘也未觉得奇怪,这个时间怕是要去接小姐的吧,爹接小姐时总是这幅神色匆匆的模样。 戏院依旧歌舞升平,唱词不断,一帮太太小姐们鼓掌起来没有了平时娇柔之态,每个人打赏起戏子来也是毫不吝啬。杭泰顺手揽过一个男旦,两人耳鬓厮磨了半天,那男旦纤细的兰花指遮掩住殷殷笑容。 “哥哥!”杭薇抗议道,“你们要亲热就去后台,我们这认真看戏呢。” 杭泰白了她一眼,“这戏也快演完了,我们大庭广众下亲热一下又怎么了。”他话音刚落,戏便结束了,杭泰好不得意,“你看我说得多准啊,简直就是神仙再世。” “泰爷哪是一般的神仙,简直是我的玉帝哥哥呢。”被他拦在怀里的男旦娇声而语。 程墨苏微微起身,盈盈笑道:“净听你们说话了,戏也没听进去多少。” “呦,惊扰了苏妹妹那可是我们的不是了。” 杭泰嬉皮笑脸道,“苏妹妹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程墨苏紧了紧身上纯白的坎肩,粉妆玉琢的脸上那一双水眸微微漾起,“不了,刘管家会来接我的。”杭薇挽住程墨苏的胳膊,“哥哥,你们慢慢玩,我和墨苏先走了。”两人携肩走出戏院,宁静的夜透着不易察觉的诡异,微凉的秋风摇曳着干枯了的树干。程墨苏浅笑别了杭薇,钻进黑色的福特车内。 她微微阖上眼眸,这样的日子自己过了太多年了,不是觉得不好只是觉得缺少了一点东西,不知是未品尝过的贫穷,还是魂牵梦萦的情绪,亦或者是五味陈杂的人生。她捏了捏眉心,不作多想。 “小姐。”刘管家轻声开口,“小姐睡着了?” “没有。有什么事刘叔直说便是。” 刘管家笑道:“下个月的今天便是小姐十五岁的生辰了,一般都要提前一个月筹备,今年生辰小姐想怎么过?是叫教堂来唱歌,还是叫戏园子,还是……”原来还有生辰这件事,程墨苏头疼地想了想,每年都过不出什么新花样来也真真无聊极了,而且那日还要疲于应付爸爸的各种朋友,想来都觉得累呢。 “小姐?”刘管家见程墨苏没有再出声便以为她睡着了,安静地开着车不发一言。 福特车行至那辉煌雄伟的宅子面前,风吟忙上前搀着程墨苏走下车来,穿过花房,路过游廊,走过雕梁悬挂的回院,走进摆设各国珍奇古玩的大厅,程墨苏这才坐了下来,百合花式的漆雕小几上摆放着青瓷花瓶,里面是还未枯萎的花朵,茶盘里早已放好供程墨苏暖胃的幽幽清茶。 这样一个静谧的夜却注定了喧嚣。 “小姐!出事了!”阿福边跑边喊,上气不接下气。 “混账东西!”刘管家厉声责问,眼神却满是欣喜,“谁让你进的主院!你个狗东西竟敢坏程家的规矩!” “刘叔。”程墨苏柔声打断他的训斥,水灵灵的眸子和鹅绒地毯上随意撒上的花瓣一般秀美,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柔婉,“让他说下去。” “是!”哪知那阿福突然跪了下来,“阿福是什么身份自己心知肚明,今日闯入主院实在是有重要的事情相告!” 程墨苏秀眉微蹙,“什么事情如此焦急?” 阿福咽了口口水,闭着眼睛道:“是……是少弈!刚才我起夜经过柴房,看见……看见……” “看见什么?”程墨苏的语气带了几分严厉。 “我看见少弈和晴音!他们在……似乎是少弈强迫的晴音,我本来想上前制止可是一想到昨日被少弈打成那副样子,一下子就怕了,只能请小姐主持公道,小姐……小姐你去救救晴音吧!” 少弈和晴音?!程墨苏微微一怔,那个双冷若寒星的眸子出现在她脑海之中,拿着茶杯的素手微微颤动,身旁的刘管家忙关切道:“小姐你没事吧?我们快去看看吧。”程墨苏水眸微阖,虽然难以置信可仍需一探究竟,那种莫名的酸胀感稍纵即逝,她朱唇微启,“阿福,你叫上大家和我与刘叔一同前往看看是怎么回事。此言若实,绝不轻饶!” 第五章 破局 很多年后程墨苏依然会记起来这天,天空飘着细小的雨丝,打落到她雪白的肌肤上,一股沁凉的感觉慢慢滑过脸颊顺着脖颈滴落在心口上,微小的刺痛感随着血液循环全身,萦绕在脑中无法散去。 她自小身子娇弱,只要一下雨便会觉得如此难受。 几乎府中所有的下人都被阿福找了过来,一行人行至柴房。 房屋内男女的低吟声交叉入耳,程墨苏秀美轻蹙,一双眸子沾染了几分雾气,缓缓移向刘管家。跟了小姐这么多年的刘管家自然明白小姐的意思是让他先推门进去探探虚实,可是他恨少弈恨得牙痒痒,哪里只会探探虚实这么简单,伸手指了阿福阿贵便道:“你们两个进去!给我打!” 阿福阿贵一听这话更加来劲,撸起袖子便冲了进去,大有报仇雪恨之势。 柴房内传出一声声惨叫,刘管家微布皱纹的脸展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使劲打!不要停!”程墨苏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不相信少弈做得出这样的事情,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她笑了笑,本来以为来这里会扑一场空,没想到果然如阿福所说。 “不要打了!”里面传来凄厉的惨叫,“不要打了!!爹!是我啊!” 刘管家得意的笑了笑,这个少弈平时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现在出了事倒知道认爹了,哼,晚了!“给我继续打!不要停!” 黑暗中的阿福阿贵接到命令打得愈发起劲开来,屋内的惨叫声也越来越响亮,“爹!真的是我!我……我是文塘啊!” “放屁,你是文塘?” 刘管家讥讽地笑了笑,“我呸!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啊!我怎么会上你的当?!”等等……不对……这个声音……刘管家心中一怔,这不是少弈的声音,好像真的是……“住手!”刘管家心中一焦,立马冲了进去,伸手拨开阿福阿贵,点开了旁边的灯。 晴音香肩微露,转过头去也是一怔,怎么会是刘管家的儿子刘文塘?此时的刘文塘被打得鼻青脸肿狼狈极了,一点也看不出来平时风光的模样,刘管家上手便给了阿福阿贵两个耳光,“你们两个畜生!不会看清楚再动手吗?!” 程墨苏走了进来,紧了紧身上的雪裘袄,声音冷若冰霜,“刘管家的意思是若不是刘文塘就可以随意动手是吗?”她定定地看着刘管家,冷静自若,那降至冰点的目光就这么逼视着房内的所有人。 “小姐……我……” 刘管家的脑子一瞬被这种目光冻结了起来,无法想出合适的说辞。程墨苏玫瑰色的嘴角微微上扬,一步一步朝晴音走去,虽然情绪波动可是脚步依然轻灵飘逸,她伸出手将晴音扶起来,表情依然冷若玄冰,但说话的声音却如明媚的春风般和煦,“来,晴音你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平时巧言能辨的晴音此时也慌了神,在程墨苏的这种气魄下她就快要将实话吐露出来了,可是她知道她不可以这样说。丹凤眼微微眯了起来,娇柔的声音微微颤抖,“我……我是被迫的,我本在这边赏雨,谁知道刘少突然把我横抱起来扔进柴房,然后……然后小姐你就过来了。”她不能供出来这是刘管家指使的,否则她也脱不了干系,只能把所有罪责都赖在刘文塘一个人身上,可是她记得绢帕明明已经送给了少弈啊!难道……她殷红的唇畔绽放开来一个残忍的笑容,是了,肯定是少弈早就洞悉了他们的计划,反将了一军。 少弈……你到底是什么人?晴音咬了咬嘴唇,恨恨地想道。 程墨苏的眼神慢慢离开她,流转到了阿福身上,“阿福,你说你看见的是少弈和晴音,可是似乎看错了。” 阿福早已经吓破了魂魄,此时哪里还有时间思考,只是顺着程墨苏的话道:“小姐教训的是!阿福……看错了!” 程墨苏紧蹙的秀眉微微舒展开来,随手捋了捋如墨的秀发,“刘叔,事情很清楚了呢。”她声音微微一顿,刚舒展开的秀眉又轻轻蹙起,“昨日之事与今日之事的干系,刘管家想必也知晓一二吧。”她慢慢走向刘管家,清新花气也随之袭来,一双水眸透着不由分说的清冷与了然,“阿福和晴音都指正了文塘,想必此言非虚,一般的下人肯定就被逐出家门,可是念在刘文塘是刘叔您儿子的面上我就网开一面。” “小姐!我是冤枉的!我是被人算计的!这个帕子是少弈给我,说晴音约我在柴房见面的!我……” 刘文塘急忙解释道。 程墨苏转过粉嫩的脖颈,盈盈一笑,“哦?你的意思是自己被陷害了?” 刘文塘连忙一个劲的点头,程墨苏的笑容愈发清丽了起来,“如果不起贼心根本就不会被陷害,他让你来你便真来,说明你本就对晴音有非分之想,我们程府的规矩是什么你忘了吗?!”她的声音愈发地严厉,很难想象是出自一个十四岁少女之口,慑得满屋子的人屏息住口,不敢多言一句。 “刘文塘触犯家规,念在刘管家的份上只是剥夺职务就不驱逐出门了。”程墨苏淡淡扫了刘管家一眼,“刘叔你有什么意见吗?” 事到如此也是咎由自取啊!刘管家对少弈的恨意又加了几分,小姐算是网开一面了,他只能把一些事闷在肚子里,吃起哑巴亏,“小姐已经对文塘很宽容了,老奴除了谢谢和遵命不敢做其他想法。” “很好。”程墨苏点了点头,貌美音甜,“文塘,你在程府职务是处理财务和管理书籍,以后财务的职务就由我来接替了,至于你看管的藏书阁事务吗……”她脑海里浮现出那双冷傲的眸,“就交给少弈来做吧。” 刘文塘一怔,不敢再有异议。程墨苏继续道:“看在你是真心喜欢晴音,甚至不惜为她触犯家法的份上,我就将晴音许给你了!”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震惊,晴音自然不愿意,刘文塘心中有喜有惊,他垂涎晴音很久了,虽他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这么做,但这结果也是不错。刘管家的心情则是沉入了谷底,万念俱灰。 程墨苏柔婉的声音继续道:“成婚了以后你就搬出去吧,晴音陪我自小长大,虽是下人可程府待她不薄。你搬了出去但还可以在程府领一份职务的,我看收发信件的差事不错,以后就交给你了。” 刘管家心下一紧,小姐嘴上说网开一面可是实际上等于把儿子和晴音都逐出了程府,他抬头看着程墨苏,程墨苏面上仍是清清淡淡的笑容,似乎与往常没有任何分别,如纯净的莲,淡雅的兰,孤傲的梅。 雨终于也停了下来,晚上处理了府中的事情她竟毫无睡意。 程墨苏裹着一层薄薄的月色披肩,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偏院,树叶已经落了一地,这里只有少弈一个人住,他这个时候肯定已经睡觉了,那就意味着她可以玩上一会了。程墨苏嘴角勾起一个俏丽的笑容,舞弄起了散落一地的落叶,玉足在踩踏下落叶发出阵阵簌簌声响,混合着朦胧的月色,说不出的伶俐动人。 她不知道,少弈并未歇息,此时的他正透过窗棂,看着她胡乱舞动的步伐,听着她柔婉清丽的声音,许久不笑的他嘴角竟也慢慢勾出一个桀骜的笑容。 第六章 人心 咖啡馆被笼罩上一层暗黄的绒光,侍者端着咖啡穿梭于红砖满砌的地面,安静翻看报纸的斯文雅士与高谈阔论的商界英才叠成重影,慢慢变得透明了起来,成了一个杳无人烟的世界。 少弈喝着咖啡,冷冷地想道,接任藏书阁事务已经快一个月了,本来他并不知晓为何刘文塘如此在意这个职务,接手后才发现购书的回扣不是一星半点,但他无意贪恋这点钱财,所以与图书的经销商符老板一来二去便成了比较友好的关系。 “少弈公子久等了。”符老板褪去黑色漆皮大衣,定定坐了下来,本来由刘文塘的购书之责换成了少弈他还有几分不习惯,可是自从发现少弈不会损害他的利益拿回扣的时候他便认可了眼前这个冷峻沉着的少年。 少弈如漆般的黑眸微微注视着符老板,手中的一份书单悄然推至面前,“今日是这些书,劳烦了。”符老板看着书单点了点头,将书单揣进怀中,“这个礼拜之内书便可以送到了。”他的目光轻扫门外,不经意间看见那两个诡异的身影。 少弈顺着他的目光看来过去,剑眉间慢慢浮出一些锐色,“符老板不必在意,那两位是刘管家的亲信阿福和阿贵。” “哦?他们为何……” 符老板有些不解道。 少弈扬了扬眉毛,一副英俊之气,嘴角虽是笑意可眸中仍是寒气,“想必是刘管家的命令。”符老板挠了挠头,刘管家为什么要让那两个人盯梢少弈呢?行走商界这么多年的他一瞬间便想明白了这个事情,少弈顶了刘文塘的职位,刘管家心中多半不服,让那阿福阿贵来盯梢,若是发现少弈的差池就可以立马向程小姐汇报,以便让自己的儿子刘文塘官复原职。 少弈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微微点头,俊冷的面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书单我已经送到了,劳烦符老板了。” 符老板缓过神来,起身与少弈握手告别,“劳烦的应该是少弈公子你才对,这么冷的天还劳烦你跑这么远,府中若还有任何需要只管找我便是!” 少弈不置可否,步伐冷冽有力,不快不慢地踏出咖啡馆。 这个少弈,看着约莫十七岁的模样,办起事来却沉稳冷静不卑不亢,程府真是人才济济,符老板盯着他的背影如斯想道。可那两个小厮甚是麻烦,少弈一时出不了错可若是时间久了难保不会被他们揪住把柄,若是让那刘文塘复职,他恐怕又要回到以前那种被吃回扣的生活中去了。想到这里,皱纹微布的手不禁一紧,决定暗成。 满屋的书香,残留了微黄的阳光。偌大的书房中摆放着高矮不一却琳琅满目的紫檀书架,雪色的绒布地毯上是一只青色茶几,一架红漆自鸣钟,一个雕花雨雪酒柜。壁上是珍藏的墨宝,墙上是名家的画作。程墨苏身在此间,素手抚过一本画册。 房门轻开又轻阖,她未曾抬头只听得电灯开关的声音,微暗的房间登时澄亮的起来。 进来的人肯定是少弈,程墨苏玫瑰色的唇微微弯起,端丽若兰,“今日图书采购得如何?” 少弈缓缓坐下,冷峻的面上眉目有神,“按小姐说的置办好了。”他说话没有半分下人的味道,虽然也称呼她为小姐可是总觉得与他人有所不同。程墨苏清丽的眸子对上他幽深如夜的目光,如此近的距离她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疏离与冷漠。 少弈看了看程墨苏微微抿起的朱唇,眉间的冷冽之气缓缓消散而去,“小姐还有别的吩咐?”他扬了扬眉毛,静静地看着程墨苏。也不知道是在和他置气还是在与自己置气,程墨苏有些赌气似的道:“当然有了,你去帮我将晚饭拿过来,我今晚在藏书阁用餐。” 少弈如寒星一般的眉眼上刚刚散去的冷冽之气又慢慢聚集起来,一言不发的踱步出去。程墨苏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这个人好生奇怪,越是接近他就越是感觉到有一面巨大的幕布横在她的面前,让她无法看清他本来的光景,只觉得他似一个不停从她面前闪烁而过的谜,静心定睛却仍扑朔迷离。 华色的瓷盘轻轻放在程墨苏眼前,几乎没有弄出一点声音,盘内是精装细点的香醉鹅肝,看到膳食程墨苏的心情不觉好了几分,也懒得去探究少弈了,乌黑澈亮的水眸微微闪动,“若是有点酒就更好了。”她抬头看着少弈,表情不言而喻。 少弈眉宇之间一片泰然,走到酒柜将一瓶甜白葡萄酒递给她。宛若白昼的书房内,她的面孔如此清晰,似蝶似花似一副美绝的画,羽毛般的睫毛扇动出漂亮的弧度,语气略带了一点惊讶之意,“你怎知我吃鹅肝喜欢配甜白葡萄酒?” 少弈眼中眸光微顿,眉宇澄亮,“我本不知小姐喜好,只是知道鹅肝比较滑腻,需要一种不冲突的酒与之契合,所以才选择了甜白葡萄酒。” 程墨苏抚过微凉的酒瓶,眸中带了丝丝笑意,“那你帮我倒酒吧。”少弈身形一顿,英挺冷傲的面上闪过一丝不悦,他握住沁凉瓶身,酒液顺势而下,与透亮的酒杯融为一体。程墨苏静静地看着他,他倒酒的姿势也十分娴熟,不禁开口道,“你会的真是不少。” 少弈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仍是往常那副冰冷的模样,“谋生的技巧而已。”他不看那双略带探究的清丽眼眸,“小姐继续看书罢。”他的眸光深不见底,也未等程墨苏应答便出了房门。房门轻阖,门里门外的人便成了两番心境,沉溺在各自的心绪之中。 今天不知怎地,竟然没有月亮。少弈在偏院中微微踱步,整个漆蓝的天空就似一块要掉落直下的巨大幕布,沉重地垂在天际,等待着掉落的时机。如鹰般的敏锐视觉捕捉到了不同寻常的信息,下一刻便见鼻青脸肿的阿福阿贵出现在自己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少弈,上两次的事情都是刘管家吩咐的,我们这些下人也很难做,只能奉命行事。” 阿福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大家出来谋生都不容易,你为何一直紧咬我们不放,找人把我们俩打成这幅模样?!” 少弈并不回话,胜过夜幕的漆黑瞳孔在两人身上流转片刻便明白了怎么回事,面上仍是不改的冷冽之气,语气浑然不在意,“是符老板动的手,他不想让你们揪住我的错处从而让刘文塘复职。”他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个,月光下他的表情桀骜又轻狂,“我要想打你们可以自己动手,没必要劳烦其他人。” 阿福阿贵对看一眼,心中惊讶万分,听少弈这口气他似乎早就知道他们在跟踪他了?想到这里不自觉地后背发麻,冷汗涔涔,“你早就发现我们在跟踪你了?” 阿福硬着头皮问出了这句话来。 黑夜之中的少弈眸光显得更加冰冷,幽如深潭,“你们动静太大了。”他看了看沮丧的两个人,又接着道,“你们被符老板的打手打了之后,回来定向刘管家诉苦,可刘管家怕这件事被我发现然后告知给小姐,所以与你们撇清了关系让你们自己担这份责任,你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来这里求我。”他扬了扬眉毛,一副了然于心胸有成竹的模样,锐利的眸光直直逼视他们,“对吗?”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原来他一切都知道,只是他们太自以为是,现在弄得自己现在里外不是人,两面不讨好。少弈面色不改,从随身钱囊中掏出些许银币抛扔出去,那银币竟像长了眼儿似的砸入阿福手中,“拿去看大夫吧。” “这……”阿福阿贵对视两眼不知如何是好,要是收了少弈的钱不等于投入他的麾下而背叛了刘管家吗?阿贵闭了闭眼就,小声嘀咕道:“刘管家都弃我们于不顾了,我们为何还要这愚忠?” 阿福点了点头甚是赞同的模样,手一紧握住银币,叩首而道:“谢谢少弈少爷!日后定当为少爷效犬马之劳!” 第七章 生日 今日是一年之中程府最为隆重的日子,程墨苏的生日。 所有人一大早便忙活到了夜晚,青石梁柱上缀满了水晶彩灯,将整个夜染得好似素裹起来的华装。已无叶片的枯枝被各式各样的花灯装点出不一样的形状,抬头望去竟带着生辉的光芒。府中往来的各位宾客身穿各式礼装,携带玉环,一派珠光宝气。宛转长廊处,当今书法大家陈先生亲自题写了“生辰快乐”四个大字,镶嵌着闪烁金光的边角,雅俗共赏。 刘管家亲自在外迎客,点头鞠躬,面上是笑容可心里却带着一丝惆怅,刚才他的侄子又来闹过了,而且还大吵了一架,那侄子也真是吃了豹子胆了,直言说他无用,想到这里笑容不禁凝固了起来。 “刘叔。”刘管家忙回过神来,一看是杭薇小姐,又赶忙笑脸相迎,伸手搀扶,杭薇白皙的手臂搭在他身上,笑语盈盈,“墨苏梳妆好了吗?” “自然,小姐早已梳洗完毕,此刻在等着各位宾客呢。”杭薇一听这话便来了劲,程墨苏生得天生丽质,平常都以淡妆示人,今日身着华妆的她会是怎般模样呢?她快步往前走去,几乎可以说是冲进了大厅。 一排排水晶灯光下,程墨苏本就白皙的皮肤被映衬得更加无暇,她如墨的乌发轻轻挽起,只余发丝垂落腰际,带着一抹绝丽的笑容穿梭于人群,纤纤素手握着红酒高脚杯,与宾客浅笑而语,妙语连珠。妆浓却不俗,一身正红色旗袍裹得身材玲珑有致,如夜中的星,如天际的云,如优雅的菊,如淡雅的兰。 那双盈盈水眸看见了杭薇,露出一丝笑容,迈着优雅轻盈的步伐款款走来,“你来了,快里面坐吧,今年生日爸爸不在,我要一个人应付这么多人,真的是太为难我了呢。”她面上是落落大方的笑容,手挽起在杭薇臂间,携着她到指定的座位。 杭薇坐定而笑,“我觉得有几千个人你都应付得过来呢。” 程墨苏面若桃花,轻啐一声,“你可不要再打趣我了。”杭薇与她笑闹了一番,不经意间看见那个西装革履的男子,斯斯文文的模样,戴着一个金边眼镜好似在寻找着什么,她面上染上一层绯红,似晚霞一般耀眼。程墨苏顺着杭薇的眸光看去,自然看见这个杭薇一直爱慕的男子,她微微一笑,朝杭薇挤了挤眼睛,“徐华叔叔来了,我去招呼一下。” “徐叔叔。”粉颊上是盈盈笑意,“好久不见呢。” 徐华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面上的一丝惊异之色瞬间掩饰过去,“墨苏真是愈发漂亮了,怎么样,一个人主持这生日宴会可还习惯?” “其实有些倦意呢。”程墨苏一双瞳眸如清澈的溪流,“爸爸不在就是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是啊,行长此行甚为重要,他这一走银行的事情就全由我料理,我也觉得力不从心了起来,现在甚是怀念行长在身边的日子。”他推了一下鼻翼之间的金丝眼镜,如斯说道。程墨苏笑着点了点头,“徐叔叔说笑了,父亲在国内的时候经常提起说徐叔叔做事滴水不漏,井然有序,是他的左膀右臂呢,还说自己当年真是如此幸运,慧眼识英才发现了徐叔叔。” 徐华心中微顿,这个小姑娘的话里面句句点出她父亲的提拔之恩,是让自己在行长外出时谨记自己的本分,不要僭越了吗…… 他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转身而去时口袋中不知道什么东西不小心掉落了下来。程墨苏先他一步捡了起来,原是一颗通白剔透的乳白色戒指,想来这个戒指她也曾见过,那秦夫人也有一个。可秦夫人的东西用度十分讲究独一性,几乎所有东西都是定制的。程墨苏眸光微怔,她可以确定这是秦夫人的东西,但为何会在徐华这里?她慢慢感到一丝凉意,面前的徐华仍挂着温和的笑容。 “徐叔叔,你的戒指要拿好。”她将戒指递到徐华手里,不再去看那斯文的面容,也不再去想秦夫人娇声造作的面颊,只觉得这个世界虚伪极了,真想赶紧逃离。她穿梭在宾客之间,缓缓上了楼梯,不知怎地竟然走到了藏书阁中。 不同于外面的喧嚣,这里显得格外宁静,偌大的房中只有少弈一人,他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专注的眸正静静盯着一盘残棋,手指微微起落,落子之声铿锵有力。程墨苏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他这才抬眸凝视着她,微微一怔,平常见她都是挂着端庄淑丽的笑容,今天生日本该开心的她水眸中却泛着点点涟漪,让他不忍拨弄。 程墨苏的素手抚上黑子,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少弈,和我下一局。” 少弈凝眸而视,黑瞳里是凌然的清光,“下一局要很久的,小姐不去招呼那些宾客吗?” 程墨苏微微一怔,是呢,她还有那些宾客要招待,可是一想起那两个莫名其妙搅合到一起的人她的心就微微阵痛,杭薇一直爱慕徐华,可是徐华竟然和杭薇的姨娘偷偷在一起,这让杭薇知道了该如何自处?她嘟了嘟嘴,似是赌气,“不去,今日是我的生日,我怎么高兴怎么过。” 少弈面上一怔,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眸,孩子气似的颊,她再抬头时已是平日里温和的笑容,露出浅浅梨涡,猛然让他心神摇荡,眼睛立马瞥去了别处,嘴角扬起一个不驯的笑容,“好!那就高高兴兴过个生日。”他调整好心绪回望着她,眸中不再是冰冷的寒意,声音是难得的温柔,“生辰快乐。” 这次换程墨苏心旌神摇了,她微微低垂眼帘,不敢看他的眼睛,只道了一声谢谢。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本来冷瑟瑟的屋子却让他们手心微微沁出汗意,少弈拿过棋盒,打破了这突如其来的尴尬。“小姐,开始吧。” “好。”程墨苏随即缓过神来,纤手抚弄起棋子,抬眸微视,少弈也凝神在了棋盘之上,眉宇之间尽是冷冽之气,咄咄逼人。自己也不能马虎呢,她的棋子也款款而落,两人在棋盘上厮杀起来,不给对方留任何余地。都说下棋便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程墨苏边落子边想,少弈出棋十分干净利落可又沉着冷静,每一步看似不经意可是却蕴藏了巨大的玄机。她的水眸在棋盘上来回流转,只听铿地一声,少弈将子落在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地方。 程墨苏秀美微蹙,这步棋走得不像少弈走出来的棋,完全是一个坏手,给了她很多机会。她的余光微微扫到少弈冷峻的面上,少弈的目光逼视着棋盘,一副俯瞰天下的模样,没有丝悔意。 程墨苏凝神在了棋盘之上,心中隐隐不安,但她仍是按照自己原本的想法出棋,下一个瞬间,她似乎掌控了棋局,少弈就这样被她牵着走,只剩下防御的份。她玫瑰色的唇角扬起了笑容,要赢了呢,没想到赢得如此简单。 少弈的眉宇之间完全没有一副要输了的样子,仍然是一份冷毅的泰然,他长而有力的手捉住棋子,瞬间落下,一局棋突然变换了一个模样。程墨苏讶异地看着和刚才截然不同的棋局,少弈那招坏手是一个引子,引她走入棋中,然后利用她做出的攻势暗自筹谋自己的局,在快终局的时候突然一个反手,打得她措手不及。原来她自以为是的胜利,只是少弈那双手在操纵着的棋局。 她眸光微寒,一些事情在她脑海里清晰了起来。刘管家针对少弈的那两次事件,她本以为自己处理得当,一眼便洞穿了事情的主使者是刘管家,但她忽略了这两件事情中有一个只使了一两招便让她做出如此决定的人,那个人才是这两件事中最大的赢家。 执棋之手微微停滞在半空中,刘管家有意陷害,少弈见招拆招,几招之内便借她的手把刘文塘和阿福阿贵铲除出去,甚至连刘管家都对他忌惮了几分不敢轻举妄动,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是刘管家亲信的阿福阿贵突然倒戈相向。她注视着少弈,少弈虽不动声色,可一股黑漆漆的压力感由他身上迸发出来,直直向她冲撞,弄得她狼狈不堪。 既然如此,那么那封信呢,那封佐为哥哥的亲笔信会不会是他伪造出来的?程墨苏的目光越来越迷惑,而少弈的那双眸仍深如大海,无法猜透他的情绪。突然她像想起什么似的立马转身,不顾没有下完的必败棋局,不发一言快步离去,楼下的宾客都已入座,她着急忙慌的寻找那一个身影。 “找不见小姐,这宾客都快等饿了,小姐跑哪里去了?”刘管家焦急道。一旁的刘文塘却毫不在意,“找不到最好,她把我弄去收发报纸,爹你都不知道家里少了多少外快,几房亲戚一直来找事要钱,要不着钱就会骂我一通,我是招谁惹谁了?”刘管家正欲答话却看见那清丽的身影,忙喝止了刘文塘,堆笑迎了上去。 程墨苏则似看到救命稻草似的冲了过来,在刘管家不解的眼光下捉住刘文塘的肩膀,“文塘,我记得那日你说过是少弈将晴音的帕子递给了你,可是你也不傻,就会这么轻信于他吗?” 刘文塘一听这话登时来劲了,那日小姐责言不让他说,现在小姐终于也想明白了,能不能官复原职可就看现在的表现了,“是!那少弈故意陷害我,他模仿晴音的笔迹给写了一封信。”他边说边把信拿了出来,“我想着哪天小姐可能会想看,所以一直带在身上。他模仿的字迹真的很像,所以我才会上当。” 晴音的字虽然不怎么好看可是却格外妖娆,带着几分胭脂香气,这种字迹很难捉到精髓所在所以也就不好模仿,可是眼前这封信上少弈模仿的字竟然那么相像,饶是本人可能都无法分辨出来。她心中一凛,这么说来那封佐为哥哥的亲笔信也有极大可能是他伪造出来的了。 程墨苏轻咬红唇,心中的疑惑与恐惧越来越甚。少弈……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来此的目的又是什么! 第八章 冷暖 “可算赶到了。 ”一个蓝衣少年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她面前,“墨苏姐姐,我来晚了,哈哈,生日快乐!” 程墨苏掩去面上的恐惧,盈盈笑道:“萧越?难为你来了呢。” 萧越挥了挥手,毫不在意的模样,“最近北方出了些事,哥哥的行程被耽误了,不然肯定赶得上给墨苏姐过生日的,我怕墨苏姐你因为哥哥没来的事情生气了所以才赶来的。” 程墨苏纤细的指尖微微捉住萧越蓝色的袖子,眸带笑意,“你应该刚从英国回来吧,没休息好就赶过来真是难为你了,我可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她抿唇轻笑,“对了,佐为哥哥近日都没有写信前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萧越耸了耸肩,也是一副并不知情的模样,“前几日托人捎了封信,北方现在好像在封锁什么一样,送封信都是难上加难,所以哥哥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 “哦,这样……” 程墨苏微微点头,一双清澈的眸如同一汪池水,还欲在寒暄一阵子却见萧越目瞪口呆地看着不远处。程墨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他在凝视的竟是少弈。 少弈缓缓走来,步伐平稳磊落,眉目间的英气呼之欲出,露出一个难得一见的笑容,握住了此时呆如木鸡的萧越。“萧越,好久不见。”炯炯有神的眸光中一片澄亮。 “少弈哥。” 萧越还未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转过来,愣愣地说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走投无路之时是佐为推荐我来这里做工,谋生而已。”他一字一顿,刚劲的声音悄然回荡在几个人的中间,一双黑眸如盘旋天际的隼,“你与佐为许久未见了,可能没有听他提及这些事情。”他掏出一个信封,“下次你去寄信的话麻烦把这封也一并寄给他,我也有一些事情想传达给他。” 萧越看了看淡黄色的信笺,握在手中虽格外轻飘可他心里却十分沉重,一些事情在他脑海中慢慢清晰了起来,他握信的手又紧了几分,抬眸的瞬间带了几分郑重,“是!一定传到!” 程墨苏的水眸在两人之间流转,少弈的双唇紧闭,窗外的星光撒在他的身体上更显得他英俊挺拔,那双眸中满是坚毅,看起来正气凛然。再加上他和佐为哥哥的亲弟弟萧越也认识,那是不是可以减除对他的疑惑了呢。程墨苏轻舒了一口气,千斤重的心情突然轻了起来,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甚,“刘叔,你带萧越入席吧,然后吩咐宴会开始,让他们自便吧。我身体有些不舒服。” “这……”刘管家为难地看了看她,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程墨苏玫瑰色的唇露出一个俏丽的笑容,美若幻境,“刘叔,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就让我任性一下吧。”她朝萧越眨了眨眼睛,“可以吗?” 萧越哈哈一笑,点头道:“当然了,你的生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去找杭薇姐姐叙会子旧。” 程墨苏轻笑着点了点头,纤纤手指背在腰身之后,待他们都走远了才盈盈开口,“少弈,送我回房休息。”少弈俊颜上微显讶异,似乎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微开的窗口间有一丝细微的风偷偷潜入,将她梳妆整齐的发丝吹得有一些凌乱,她微微拢过那些不听话的发丝,别在耳际,玉手滑过白如雪的肌肤,说不出的优雅动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漫步在庭院中,各色华灯给他们添上一层层彩色的光圈。眼前的这个女孩才十五岁可是已经出落得如同清水芙蓉般落落大方,少弈在心里静静地想着,不想程墨苏突然间转过头来,两双璀璨如繁星的眸子直直对在了一起。 程墨苏突然笑了起来,不同于往日柔婉清丽的礼貌笑容,这个笑容是心中某种特殊情绪的释怀,她笑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才缓缓止住,那双水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好什么?”少弈有些不解。 程墨苏摇了摇头,紧了紧身上的雪狐坎肩,一颗宝蓝色的胸针在月光下隐隐闪耀,映衬着少女特有的笑容,“没什么,就是知道你不是坏人,觉得太好了。” 少弈微微一怔,心中莫名的情绪翻涌而上,程墨苏的侧颜如雪,即使在夜中那双眸子也依然清澈见底,她笑的样子,嗔的样子,柔的样子,慌的样子慢慢惹得他停驻目光,本不该如此却又情不自禁。他刻意沉了沉声音,恢复初见之时那副冰冷的模样,“你怎么知道我就不是坏人?” 程墨苏的长睫陡然一颤,转过脸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我就是知道!” 少弈不再看她,而是仰头看着那些在程府的灯光下都黯淡了的繁星,“你并不知道。”他擦过程墨苏瘦弱的肩,不去看那娉婷的身姿。 华灯下两人仍保持着刚才的距离,只不过慢慢贴近的关系又一瞬间被拉远开来。好冷……程墨苏又紧了几分坎肩,抬头看着华灯映射的光线才看见几片零散的雪花,似缭绕着的凡尘纷扰随着风微微坠下。她伸出手去,接住一片雪花,面上是浅浅的梨涡,“下雪了。” 少弈也停下脚步,伸手捉住如雨点一般的雪花,身后的程墨苏慢慢旋转了起来,萦绕着素雅的芳香,好似一个孩童般开心。是呢,南方很少见到雪吧。他微皱的眉头也慢慢散开,也未料想到她这般贪玩,但他的声音仍夹杂了冬日的寒冷,“下雪了,我们快些走罢。” “不要,我难得见到雪。” 程墨苏小声嘀咕道。 少弈无奈地摇了摇头,褪下身上的黑漆披风罩在她身上,少弈比程墨苏高许多,披在她身上的披风竟快要把她包裹住了。程墨苏的嘴角挂着淡雅如清茶的笑容,少弈的嘴角也微微撩起一个细小的弧度。 两人抬头看着雪花,一片一片掉落,伸手去接便消融于掌心的温度之间,就像现在起伏不定,冷暖交织的心情一般。 第九章 邀约 须臾一月过去,租界内迎来了寒冬,萧瑟的寒风夹杂着南方的潮湿带来了一股骇人的阴冷。 即使如此街上行人依旧不减,只是每个人都更加行色匆匆。路边灯火依旧通明,繁华如初。杭薇下车打发了车夫,慢慢走近月光笼罩着的程府。 程墨苏在大厅内恭候多时,手上捧着一个紫檀香炉,厅中新引进了一个喷水池子,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注入温水,给屋内增添了一丝氤氲。她只着了一件粉红花瓣旗袍,披了一件雪白小袄,秀眉微扬,小巧的脸上尽是温婉清丽之色。 见到杭薇,她收了收手中的书,直起冬日里慵懒的身子,打趣道:“贵人多忘事,昨日约的是九点,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杭薇掏出手中金色的怀表,明眸皓齿,“也就晚了一个钟头,不要这么小气啦,而且今天我家里也出了些事情。” “哦?” “是我哥哥啦。”杭薇蹙了蹙眉头,“大晚上交通部突然叫他去开会,他就爽了和那个黛娜的约,哦,黛娜你晓得吗,就是最近很红的一个舞女,上门闹来了,我处理完才过来的。” 程墨苏柔嫩晶莹的手指慢慢抚弄着眼前的雕花茶杯,随口答道:“不过你哥哥也太能折腾了,前几日还和那个男旦好好的,结果转头怎么又勾搭上了舞女?” 杭薇耸了耸肩,“我也是这样说的,结果你猜我爸怎么说。”她顿了顿,沉了沉声音,有模有样道,“杭泰在公子哥里面还算不错的了,总比那些赌博败家产的强很多吧,养几个女人和几个戏子都无所谓,无伤大雅。”她扑哧一笑,“你说,我还能说什么呢?” 程墨苏往后面的绸缎丝绒枕上靠了靠,轻叹一口,“就是因为不愁生计才会觉得空虚,继而找出了这些个乐子,有时候我总觉得生活太过无聊,可是却说不上来缺什么。” “我知道啊!你啊,缺张请帖!” 杭薇挤了挤眼睛,伸手拿出来一张火红的请帖,“你看,程大小姐,我这次可是专门给你送请帖来的哦,明天就是圣诞节了呢,张夫人要举办圣诞舞会,说是借这个舞会去募集善款,你一定来哦。” 素手轻轻拂过光滑的喜帖,一双眸如潭潭的碧水,说什么筹集善款,其实只是想为办舞会找个好听点的名目罢了,她的眼睛瞥向别处,“我不想去,圣诞舞会年年都办,不是这个太太办就是那个太太办,一点新意都没有,还是很无趣。” “谁说的!这次舞会很特殊的。” 杭薇扯了扯她的胳膊,“化装舞会!” “嗯?” “就是假面舞会吗,每个人都会戴假面面具的,是不是很有意思?” 程墨苏闻言点了点头,“是不错。” “对了,记得带男伴哦。张夫人的规定,出席的小姐少爷都要带异性舞伴的。” 杭薇闪着水灵灵的杏仁眼,颊上一片红晕,“我邀请了徐华先生,他说明早给我答复,你呢,想好邀请谁了吗?” 程墨苏微微一怔,又想到生日那天她撞破徐华和秦夫人的事情,本想告诉杭薇可是见她对徐华的这般模样竟无法开口。她微微低垂眼眸,想了一会儿,决定还是说出来这件事,“其实,杭薇,我那天生日的时候看见徐叔叔他和你姨娘……” “墨苏你在说什么呀?” 杭薇赶忙打断她,“他和我姨娘是旧识,关系本就不错呢。”她虽嘴上如此说着可眼神中略带闪躲,让人无法了解她的真实想法。程墨苏定定地看着她,倒让杭薇更加不自在了起来,“哎呀,你别这样看我。”她慌慌忙忙地起身,“我先走了,明天见哦。” 说不定杭薇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了。程墨苏握着已经冰凉了的茶杯,只不过杭薇不愿意接受所以才自己欺骗自己。人为什么要这么聪明地洞察一切却又这么傻地掩盖一切呢?她抬头看了看灯光微亮的藏书阁,自己是不是也这样呢…… 她轻声推开藏书阁的门,少弈只点了一盏台灯,他的精神专注在一本法文书上,丝毫没注意她进来。她走到他的身后,才看清他原来在读卢梭的书。 她的声音温温润润,语气柔柔缓缓,凭借自己的记忆随意用法语诵了一段,“我从来不认为人的自由是在于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恰恰相反,我认为人的自由是在于他可以干他不想干的事情。我所追求的和想保护的自由,是后一种自由。” 少弈翻书的手微微停滞在半空中,转头看着她,她的素手随意搭在椅背之上,眸中是静好的温婉,他心中略微悸动,笑答道:“我也最喜欢这一句。” 她微微一笑,“你也在追求这种自由吗?” 房中仍笼罩着丝丝冷气,紫檀书架上书籍的墨香阵阵传入,撒落在地上未来得及拾起的画册无意透露着调皮的凌乱,一层层的书形成了紧密又不透风的大网,沉重地将两人围了起来。程墨苏看着少弈的眸光,里面是她未曾见过的感情,似无奈,似坚毅,似发狠,无论哪种样子都淌入她的心口,夹带着细微的酸楚感,不易察觉。 “自由……因为觉得得不到所以才会想要吧。”他的声音虽然仍有着凉意但却平稳有力,“不管活到哪一个阶段,身处哪一个阶层,都会被束缚。” 程墨苏长睫微颤,微微怔了片刻才缓缓答道:“是啊。有些人在担心被炮火打死,有些人在担心吃不上饭,有些人在担心没有工作朝不保夕,有些人在担心权力不再地位不固。”她的语气时快时慢,香气若有似无,眸中却是沉静的坚定,“少弈,你呢?你在担心什么,你又被什么束缚?” 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少弈怔了半晌,不再说话,任由沉默的气息在二人之间游走。过了良久,才听得程墨苏略微叹了一口气,似是无奈,“你不想说我也就不问了,若是我问了什么失礼的问题你也不要往心里面去。” 她对他第一次这么礼貌与生疏,他捏了捏眉心,也许这样是最好的。 只听那柔软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微微转过脸,俊颜掩在一片昏黄的灯光之下,说不清楚情绪。可那脚步又踱了回来,站定在他面前,他的余光扫在书桌的一个火红请帖之上。 “明天是圣诞节,有个化装舞会,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程墨苏轻咬红唇,心中有一丝忐忑。少弈看着那张请帖,窗外照入几缕银色的月光,他的眉宇变得雪亮起来,就在程墨苏都快要放弃的时候,却听到他冷毅有力的声音,只道了一声,“好。” 程墨苏心中有些微小的开心,似是得到糖果的孩童一般,伸手拉开房门,“那……明天我来叫你。” “不是明天。”少弈微微抬眸,噙着笑意,“已经过了十二点了。”他顿了顿,直直对上程墨苏的水眸,“Merry Christmas.” 第十章 舞会 福特车停在张府门口,那张太太忙迎了上来,虽然戴着半截面具可她仍能认出程墨苏独一无二的姣好面容。“程小姐,可算把您给盼来了。”上海滩内程墨苏比起其他名媛来说算是较少参加交际,所以哪个场所能吸引到她出场便能使主办人沾沾自喜一番。 程墨苏浅笑盈盈地点了点头,张太太又把目光移到了她身边的少弈身上,不禁一愣,“这位少爷气度不凡,英俊挺拔,可是我似乎没有见过呢。” 程墨苏看了看旁边的少弈,这是她第一次见少弈穿西装,一身黑色西服更是显得他身材笔挺,即使带着面具仍能感受到他略带冷意的英气。 程墨苏笑了笑并不答话,嫩白的纤手轻轻挽起少弈的胳膊,走进大厅。张府刚刚修葺的梁上是当今最新的花雕细纹,脚下是水墨色的石阶,石阶旁立着凿刻而成的各式花样。放眼望去也能看见不远处人造的假山瀑布,涓涓流水,枯木上被挂满了绿色的纸绢,为寒冷的冬日增添了一抹翠色。 “墨苏,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杭薇笑跳着跑了过来,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低胸礼装,杏仁眼中带了丝丝慧黠,眸光扫到少弈时也不禁一愣,“这位先生是谁?墨苏,我好像不记得你认识这么好看的人吧。” 程墨苏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顾左右而言他,“杭薇,你的男伴呢?” 杭薇气哼哼地道:“徐华先生说他有事不能来,我不想邀请其他人所以就自己来了。”说话之间几个外国宾客盈盈而至,手握香槟,用德语道:“程小姐,你好,许久不见了。” 程墨苏沉静一笑,洁净如兰,她自小学过多国语言,最娴熟的是英语和法语,德语会的不多但是寒暄的用词她还是知道的,“很久不见,先生小姐。” “这位是……”那几个德国宾客将目光移到了少弈身上,“想必一定是小姐的朋友。”他们向少弈伸出手来,“你好,我们在这边警察署供职。” 程墨苏心下一沉,突然有点后悔带少弈来了,想必少弈并未参加过外交,可能也不懂这些国家的语言,她正准备开口帮忙却听少弈微带冷冽的坚定声音句句传来,“我也很高兴认识你们。”他握住那几个外宾伸来的手。 “还未请教先生的尊姓大名。”那几个外宾又道。 “我是谁就不必介绍了,今晚的化装舞会本就是希望增添一丝神秘感,什么都说出来岂不是违背了张太太的美意?”一口标准的德语从他口中脱口而出,好似母语那般熟练。程墨苏怔怔地看着他,究竟少弈会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那几个德国宾客面上则是止不住赞扬之色,“这位先生说的是。再想想我们来中国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娴熟的德语。” 少弈礼节性地微笑点头与他们一一道别,便拉着程墨苏退到了一个人少的地方。程墨苏秀美微蹙,水眸静静地看着少弈,他刚才与那几个外宾笑谈的模样收落在她的眼底,慢慢烙在了她心里,挥之不去。 “原来你不仅会法语还会德语。”被搁浅的回忆慢慢清晰起来,程墨苏沉声道。 少弈回眸凝视着她,一直冰雪聪明的程墨苏此刻面上带了不小的疑惑,那双灵巧剔透的眸中带了些许不解。他似无意般将目光放向别处,伸手将程墨苏的素手捉到臂间,“舞会要开始了,我们入席吧。” 这个礼节性的握手却让程墨苏的心里似被小石子投掷而激起了阵阵涟漪一般,她恍恍惚惚地跟着少弈,任由他带领她在人群中穿梭,心情似云似雾,飘飘渺渺,浮浮沉沉,犹如身处天际般。 “感谢各位嘉宾的莅临,寒舍蓬荜生辉。”平日说惯了吴侬软语的张太太现在扯着嗓子如斯说道,不觉让人觉得有几分好笑,“今天我们举办这个舞会的目的便是筹集善款,我呢,先带头捐一下。”她从头上取下一把珍珠玉簪,放在一旁的玻璃盆内,“各位小姐太太,先生少爷若是也有想捐的麻烦一并放在这里并在旁边这个簿册上登记,舞会结束后我会清算所有物件,为那些鳏寡孤独者捐出。”话音刚落,掌声雷动。少弈抿了一口红酒,不自觉地拉动了一下嘴角,这一切却被偷偷观察他的程墨苏尽收眼底。 “你在笑什么?” “笑张太太啊。”他的俊颜仍是笑意,只不过声音还未温暖,“她只要一说登记便会有很多人玩命地捐东西,互相攀比看谁捐比较多。” 程墨苏一怔,低眉掩笑,“你说得不错。”就好像经常出入这种场合一般,她顿了顿,终是抬眸认真问道,“少弈,你常来交际吗?” 少弈摇着红酒的手微微一顿,杯中的红液倒映出他英挺的眉,“交际并不难。无论在什么地方,人和人之间的交流无非两种形式,一个是说别人爱听的,另一个是听自己想听的。”他乌黑如漆的瞳眸回视着程墨苏,程墨苏竟读出了一丝寂寥,“所以,不用常来便能知晓一二。” 他最终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她慢慢扬起笑容,看着那满是寒意的面孔,她突然心里升起了一丝调皮和倔强。她拉起少弈的手,眼角眉梢如盛开了的莲,“舞会开始了,陪我跳一曲吧。” “我不会。”生硬而疏远的拒绝。 平日的程墨苏哪里尝过拒绝的滋味,一听少弈这句话内心的倔强更甚,她使出浑身最大的力气拉扯起来,嘴边噙着淡淡的笑意,“你看我拉扯的动作这么大,你再不起来可是会被注意到的哦。” 少弈怔了片刻,看着那双温润清亮的眸,有些无奈地站了起来。 程墨苏盈盈一笑,玫瑰色的唇绽开一条微微向上的线条。今日的她未穿旗袍而是着了一身洋装,雪白的长裙微微骚闹脚踝,飘逸的长发在直直垂在腰间。她笑得温婉如玉,姱容修态,冠绝古今。少弈揽住她纤细的腰身,随着耳边的音乐,迈开娴熟的步伐带着她旋转起来。 “你不是跳得很好嘛。” 程墨苏低眉含笑,“刚才只是因为不想和我跳才说自己不会的吧。” 少弈扬了扬眉毛,不置可否,揽着腰身的手又紧了紧。程墨苏明显地感觉到这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上面长满了厚厚的茧,显得格外粗砺。不知道他以前过着怎样的生活,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她心中一恸,随着他坚毅有力的步伐继续跃动着,如精灵一般灵动柔美,那双如玉般光滑的脚在大理石地面上踏出一阵美妙的律音。她缓缓抬头凝视着少弈,才发现少弈也在看着她,她面上一红却没有调开自己的目光。这时候她这才发现,透过面具竟能记起他的容貌,能记起那挺直的鼻梁以及鼻梁下缄默的双唇,也能记起冷冽的剑眉下那双黑如点漆的深邃眼睛。 窗外是一片烟火,正在绽放。她已经记不得从小到大她见过多少次烟火了,可是这是她第一次觉得烟火释放得恰到好处。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一曲终了,两个人的手臂却还交缠在一起。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少弈眸中的笑意慢慢消散,骤然间松开了她,刚才跳舞时包裹她的暖意也瞬间烟消云散。他没有再看此刻她红若桃花的颊,只递给她一只手,淡淡说道:“回席吧。” 为什么她总是猜不透少弈的想法,感觉他背负了太过沉重的东西,每次当她慢慢靠近,恍惚之间他却不着痕迹地将她淡淡推开,与她渐行渐远。 她推开窗户,明月仍然高挂,繁星依旧璀璨,寒风拂过她的面庞,她不禁淡淡地清醒过来。这些景物没有任何变化,而她明白,她的一切都在这个冬天改变了。 冰冷和燥热轮回交替,只因为眸中烙印住了另一个人的模样。刚开始时因为好奇所以一边探索一边接近,每次向前踏去就会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连成无形的线,出现在生活的每一个缝隙,思想的每一个角落。 他呢,是不是也一样呢? 第十一章 骑马 “墨苏,你说我们去学骑马好不好?”杭薇又突发奇想道,距离那次圣诞舞会已经十天有余了,新的一年也已经到来了,可是那日之后的程墨苏就经常心不在焉,弄得杭薇好生奇怪,她用手肘顶了顶程墨苏,“喂,你在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 ” 程墨苏慌乱答道,再抬眸时已是平常那温婉的笑容,“你刚才说……骑马?” “是啊。”杭薇有点雀跃的样子,“我们平常已经够无聊的了,又不能像我哥哥那样四处找乐子,如果去骑骑马打发打发时间也是极好的,不是吗?” 程墨苏沉吟片刻便点头道:“也是。”她心情往下沉了不少,也许骑骑马花费一点多的时间她就可以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面了。 “说来就来,现在我们就去跑马场吧。” 杭薇挤眉弄眼道,“不过我家的司机去接我哥哥了,最近有他们交通部特别的忙,你能打电话叫刘叔吗?” 程墨苏点点头,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两人吃茶笑闹了一阵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论现在最流行的发型,最潮流的旗袍,最好喝的咖啡,谈来谈去倒也开始没了话。杭薇的贴身丫头适时走了过来,小声道:“小姐,外面有一个先生很年轻的模样,说是叫少弈,来接二位小姐去跑马场的……” 程墨苏拿茶杯的手突然一顿,心中被什么东西敲击了似的,唇角慢慢含上笑容,“是他……”未来得及想为何今日不是刘管家来接送,忙道,“快让他进来。” “哦?”一旁的杭薇看出来些许端倪,娇笑起来,“少弈?谁啊?你家新来的下人?” “不是下人。”程墨苏淡淡回道,不知道为什么她很不喜欢听到别人说少弈是下人。杭薇饶有所知地点了点头,笑盈盈地看着那个走进来的少年,果然是英俊潇洒,气宇不凡。她又偷偷看了看程墨苏,见到程墨苏毫无掩饰的笑意以及越来越清亮的瞳眸,杭薇不禁会意一笑。 “少弈,今天怎么是你,刘叔呢?”程墨苏的笑容满满得要溢了出来,心情也随之轻飘飘了起来。可是少弈却不动声色,依旧一副公事公办的冷冰冰模样,“刘管家家中出了一些事情,今早送小姐过来以后似乎他有几个亲戚闹上门来,他去处理家事了。府中除了他以外会开车的只有我了。” 程墨苏点点头,心中那一丝晕眩感在他客气的回答下慢慢消失下去。杭薇看着两个人的模样觉得甚是有趣,一个有意疏远一个有意靠近,让人提起了万分兴趣,她凝眸看了看少弈,微微一怔,虽然那日戴了面具可是少弈的气质和身形实在难得,她一下便认出眼前这个少年就是那日程墨苏的舞伴。 “你好啊,少弈。”她伸出一只手与少弈相握,“我们第二次见面了吧,上次见你是在舞会的时候,你的德语说得很棒,和墨苏跳的舞也是极好。” “过奖了。”少弈嘴边的肌肉礼貌性地动了动,更是显得面部清晰帅气,英俊冷毅。 杭薇偷偷凑到程墨苏耳边,轻声道:“墨苏你也真有眼光,这个少弈着实不错,怪不得这阵子你魂不守舍呢。” 程墨苏面上一红,赶忙打断她,“你在瞎说什么呢,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知道。”杭薇眨了眨眼睛,揽上少弈的胳膊,“走罢,带我们去跑马场。”她转头向程墨苏慧黠一笑,似乎在教导着程墨苏应该怎么接近他一般。程墨苏脸上烧得更红了,赶忙掩面跟了上去。 这会子才刚刚下午,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少弈安静地看着车穿梭在大街小巷中间。程墨苏则坐他旁边,微微侧目,发现他那双深沉的眸似乎透着一层澄亮的光。 “到了。”他刹住车,不似谄媚,而是用西方绅士礼节性的动作打开车门扶了二位小姐下来。杭薇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悄声说道:“墨苏平时见你对感情迟钝的紧,这次眼光是真的不错。” “你快别说了。” 程墨苏掐了掐杭薇,面上的红晕更甚。 “小姐你们大概玩到几点?到时候我再来接你们。” 杭薇嘟了嘟嘴,斜眼调皮地看了一下程墨苏,“你陪我们一起玩吧,看你开车开这么好想必你也是会骑马的哦。”会开车就会骑马,这是什么怪逻辑?少弈扬了扬眉毛正欲拒绝却又听杭薇接着说道,“我家的司机又会开车又会骑马,要不是今天他载哥哥去交通部门开会我也不会让你陪着我俩,是不是?” 少弈微怔,去交通部门开会?他心中一沉,那么她肯定知道不少北方现在的情报吧。想到这里他便点头道:“好。”杭薇朝程墨苏暧昧地笑了笑,伸手将程墨苏推到少弈面前,“你教墨苏吧,我去那边找个师傅。” “不用找了。” 少弈语气中带着一股天生的骄傲和逼人,“我可以一起教你们两个。”他牵了两匹马来,“两位小姐先进去换骑马装吧,还要把项链耳坠之类的配饰全部拿掉,你们两个是初学者所以要把头盔也戴上。”他抛了两个头盔给程墨苏与杭薇,率性一笑,“请吧。” 程墨苏的素手抚过头盔,低眉浅笑,“那我先去换,你等等我。” 杭薇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看着少弈,觉得这两个人甚是好玩,她正准备开口打趣却没想到倒是少弈先说了话,“小姐的哥哥在交通部任职,之前都未曾教过小姐骑马吗?” “没有!”杭薇嘟囔道,“我那个不中用的哥哥根本就不会骑马,爸爸说我是一介女流所以也未曾教过我。” 少弈的眸光看向更深远的地方,道:“那真是可惜,马是兽中君子,骑马便是结交君子。” 杭薇点了点头,“你懂得东西真不少嘛,怪不得墨苏会对你有兴趣了。” 少弈眸光一动,复杂的情绪在他眸中稍纵即逝,不再答话,气氛微微变得尴尬了起来。杭薇这才意识到自己此话说得不是时机,赶忙说起了别的,“我哥哥要是有你一半的才华就好了,哈哈哈。” “令兄……” “哦,近几日他们忙着开会,下次你来我家可能会见到他。” 少弈顿了顿,似无意问道:“交通部最近肯定很忙,北方出了不小的变故吧。” “你也知道啊?” 杭薇的话匣子一下被打开了,“我跟你说哦,北方最近事情可大了呢,连我哥哥这种高职务的人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爸爸根本都不告诉他,不过我听说最近北方的封锁要解除了。” 少弈紧了紧拳头,眸中冷冽的光变得发狠了起来,封锁要解除了,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还是一个坏消息…… 一旁的杭薇突然打了个喷嚏,少弈这才把自己的思绪拉了回来,不禁叹了口气,这些个小姐大冬天也只穿一点点衣服,不着凉才怪。他褪下身上的大衣伸手递给杭薇,“你先穿我的衣服吧,过会换好骑马装,骑马的时候就自然会热起来的。” 杭薇笑了笑,突然想闹他一下,眼中满是皮意,“你帮我披上吧。” 少弈顿了顿眸色,突然想起那日初雪下程墨苏兴奋的模样。那天他怕她冷便将自己的衣服披在了她身上,直到现在依然能清楚记得她被大衣包裹起来的娇小模样和她唇角的浅浅梨涡。他看了看杭薇,终是摇了摇头,“小姐还是自己穿上吧。” “小气鬼!”不曾被拒绝的杭薇一下子赌起了气,跑到少弈面前捉住他的手,两人拉扯之间在旁人看来也无什么,只是在刚换好骑马装的程墨苏眼中看来便变成了男女的打情骂俏,她只觉得胸口闷闷得疼,百般不是滋味。 “墨苏你换好了?” 杭薇松开少弈并且对他做了个鬼脸,小跑着来到程墨苏身边,“那我去换啦。” 程墨苏点了点头,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少弈,想了半天才开了口,“刚才……你和杭薇聊得很开心吧,你们在聊些什么呢?” 少弈看着她微微闪动的眸光,默了半晌,道:“没什么。”程墨苏心中一沉,她清楚看见他和杭薇说笑时扬起的眉角,这是他未曾对她展露过的东西。心中愈发觉得沉闷,竟想要好好发泄一番。她纵身上马,趁少弈还未来得及反应,手中的鞭子已经直直打了下去,那匹骏马也如离弦的箭一般飞驰而去。 第十二章 担忧 这个笨蛋她在弄什么?!她不知道这样做会有生命危险吗!少弈面色一紧,跨上另一匹马立时追了上去。 马上的程墨苏也吓得不轻,刚才她只是赌气了一下,却没有想到这匹马的性子如此暴躁,抽打一下便胡乱跑了起来,速度竟还如此之快。她往后轻轻一瞟,恍惚间看见少弈正在向她飞奔而来,他在唤着她的名字,唤着程墨苏这三个字。 程墨苏朝他挤出一个笑容,用一片温润的笑意盖住眸中的惧色。少弈微微一怔,她似乎在笑?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脸色沉得厉害,心里对自己越发责备起来,要不是刚才自己走神怎么会没注意到程墨苏骑着马飞奔了出去? 他扬着马鞭,马蹄扬起一片尘埃。 他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她身边,脑海转瞬想到就连自己当时逃命好像也未有过这么快的速度。他向她伸出一只手吼了一声,“把手给我!” 程墨苏咬了咬牙,她的马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此时她只能抓住马脖子来防止自己掉落下去,这种颠簸的情况下要伸出一只手对于她说太过困难。 可是她耳边却是他的声音,在这样慌乱的时刻让她莫名地镇定下来,心情出奇得平静与淡然,她右手继续紧紧抱住马脖子,左手向他那双大手伸了过去。冬日里温暖的阳光照在两只即将紧握的手上,两只手的指尖微微碰触后又迅速被那匹发疯了的马拉开适当的距离,摇晃的视线里那个人影也慢慢无法聚焦起来。 少弈的剑眉紧皱,程墨苏倒突然觉得好玩极了,她这是第一次看他如此紧张吧。 这个丫头,竟然还在笑?!少弈怒气更甚,她究竟明不明白她此刻的处境,这个马随时都有可能让她掉下去,她以为很好玩吗! 少弈瞪了她一眼,慌乱之中根本没法抓到她的手,而且就算抓住了把她拽过来也难免会弄伤她。那么想来想去也只剩一个办法了,他沉声道:“你抱紧马脖子。” 也来不及细想什么,他说怎么做她便怎么做。程墨苏下意识地抱紧马脖子。少弈纵身一跃,稳稳跳到了这匹疯马身上,伸手一勒缰绳,那匹马发出一阵长而陡的嘶声,一下子停了下来。程墨苏此时已被折腾得香汗淋漓,眼见着马停了下来这才舒了一口气,露出一如往常的清丽笑容,“幸好没事。”她转过脸正准备道谢却看见少弈沉下来的俊颜。 “你这是在干什么?” 程墨苏微微一愣,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少弈生气,平日的少弈总是一副冷冷冰冰的模样,而他现在似乎真的……很生气…… 程墨苏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马上的空间很小,两个人几乎贴到了一起,她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硝味道,让她格外安心,不知不觉中竟靠在了他的肩上。他微微一怔,只感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雅香气就这么毫无保留的传来,直直钻入他的肺腑之中,紧绷的脸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以后不准再这样骑马了,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马是兽中君子,君子需要的是懂它的人,不是抽它的人。”本来想板着脸教训她一顿,可是看着她柔婉的模样终是没有狠下心来,最后说了一段莫名其妙自己都听着好笑的话。 程墨苏面上一怔,然后便是一阵如铃般悦耳的盈盈笑声,见少弈有些不自在地抿着嘴唇她这才说道:“好的,下次再也不会了。”她柔声看着少弈,刚才沉闷的心情一扫而空。少弈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不少,勒着缰绳慢慢往回走去,程墨苏心下好奇,“应该怎么勒缰绳呢?” 少弈看了她一眼,捉住她的手放在缰绳之上,不由心中一紧,她白嫩光滑的手竟是如此冰凉,想必是刚才吓坏了吧。念及此处,他的手不禁又紧了紧,似乎想用自己手心的温度去温暖她。 程墨苏的心突突地跳动着,越来越没有规律,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了起来,自己的世界似乎只剩下这个与她共乘一骑的人,头顶是慢慢温热了的阳光,她若有似无地靠在他的怀里,偷偷看着那双冷暖不定的眼睛。 远处的杭薇默默看着他们,刚才看见如此惊险的一幕她也是吓了一跳,想来恐怕是因为程墨苏误会了,所以才会做出这样不符合她性格的行为吧,幸好她没事不然自己岂不是成了千古大坏蛋,杭薇不好意思地拨弄着头发。 “呦,你们俩回来了?刚才卿卿我我的样子真的看得我好生羡慕呢。” 杭薇像往常一样打趣道,不过心里还是有些忐忑地看着程墨苏。 程墨苏温婉一笑,对刚才的事情只字不提,只是感觉身后的温暖突然消散开来。少弈已经下了马,不过他并没有走开也没有恢复往常那副冰冷的模样,而是向马上面的她伸出一只手,“来,小心点。” 两只手握在一起,程墨苏轻轻用力便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他附在她耳边轻声道:“今天你受了不少惊吓,不要骑马了,先回去吧。” “不要!”程墨苏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叫了一声,看着呆住了的少弈和杭薇,她面上一下子涨红了起来,“我的意思是……我……”她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流转,一时不知接下来该怎么说。 少弈叹了口气,程墨苏多数时候都是沉静温婉的模样,可是现在这个有些慌乱的她似乎特别惹人怜惜。他握着她的手仍未松开,她那双本来冰冷的手慢慢变得滚烫了起来,和皮肤、耳根形成了同一种颜色。少弈眉宇之间是一片澄亮的笑意,“走罢,我送你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目光,他的手慢慢松开,但是她却不觉得两个人距离又远了起来,她飞快看了杭薇一眼,杭薇对她笑着点了点头。少弈已经迈开了步子,程墨苏也赶紧跟了上去,两个人仍然一前一后地走着,一如那个初雪的夜晚,可是心境和感情却截然不同了起来。 程府中,刘管家刚刚办完事,心里很不是滋味,他那些亲戚真的太招人烦了,今天又把他数落了一顿,也不想想当年他是如何善待他们的,现在他一时失势了他们就如此侮辱与刁难他。 “爹!” “文塘,你怎么在程府里,没事做还是回自己家比较好,省得小姐看到又多心。” “那只不过是一个刚刚十五岁的黄毛丫头,爹你怕她什么,她弄得我们家鸡飞狗跳的。” 刘文塘的不满全部写在了脸上,“爹,这几天你也没被那些个亲戚少奚落,不如我说,我们就在程府干上一票然后卷钱走人,再也不看别人脸色了!” “你在瞎说什么!” 刘管家赶忙捂住他的嘴,神色慌张地看了看四周。 “爹,这是你房间你怕什么啊,难道还隔墙有耳不成?!” 刘文塘挪开刘管家的手,“爹,我知道你不敢干这些事情,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大年三十那天我们就行动!” “你都安排好了?!你安排的什么!” 刘管家瞪大了眼睛,“你个逆子!” 第十三章 药 “刘管家,这是你的药。”黑暗之中那个声音沉沉说道。刘管家点了点头,将那包东西揣入怀中,不发一言走了出去。抬头的匾额上写了大大的常广药局几个字,据说是最有名的书法家陈先生亲自题写的,不过此时的他可没有心情去欣赏,心怀忐忑地朝程府走去。 似乎因为是冬季的关系,整个租界内显得异常萧条,几家常去的饭店都已经关闭了店门,他伸手抹了抹汗,这才想到不是因为冬季所以萧条,而是因为现在都已经夜晚三点了。一片死寂中,刘管家一个人穿梭在渺无人烟的街道上,心中的不安愈发扩大起来,绕了好几条小路回到了程府。 这个时候除了程府的守卫其他人都应该歇息了。刘管家溜入厨房,将那包白色粉末和进一碗清水之中,逮了一只野猫便试,那猫果然晕在地上,动弹不得。“爹,这个药的药性如何?”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虽然是自己儿子的可也着实让他吓了一跳。 “你怎么跑到府里来了?” 刘管家呵责道,赶忙朝少弈住的偏院张望了一眼,幸好少弈这个时候已经睡下了。 “爹,干嘛偷偷摸摸的,我们还怕那少弈不成?” 刘文塘不满道。 “你给我闭嘴!我就是因为惹了他两次害得我们变成这副模样!” 刘管家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以后也少招惹他,他在府内的时候你就不要过来,省得让他起疑,知道吗?” 刘文塘撇了撇嘴,心不甘情不愿道:“知道了爹。” 刘管家将还残余了些许蒙汗药的碗递给刘文塘,“你把这个碗拿出程府处理了,我先回屋,省得有一些人看到,我们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刘文塘心不在焉地接过碗来,只道了声,“知道了。”看着刘管家走远之后,他面色一变,今天在程府守夜的是他的好哥们所以他才能肆无忌惮地进来,既然进来了就溜达一圈再走,不然岂不是白来了?他大摇大摆地在程府晃来晃去,不知不觉走到了后院。 这后院……什么时候养起马来了?他正欲上前探个究竟,却听见一连串的脚步声,估计是有人起夜吧。不过他可不能被别人看到,想到这里,刘文塘脚下抹油,随手将端着的那碗残余的蒙汗药扔了出去。 他并不知道,那些蒙汗药不偏不倚地撒进了马槽内。 当初升太阳的第一缕光打入程墨苏的房中时,她便一下坐了起来,这是从小到大她第一次起这么早。昨晚的她一直在辗转反侧,只觉得心中小小的雀跃变成膨胀了的气泡,慢慢发酵,充盈了她的心窝,那难言的喜悦让她无法安安稳稳入睡。 她拉了拉手边的铃。风吟揉了揉朦胧的睡眼,没听错的话是小姐在拉铃,可是现在天才朦朦亮了起来,小姐这是怎么了?她也未来得及多想,赶忙小跑到程墨苏房里,露出标准的笑容,“小姐,你叫我?” “今天我要和少弈去骑马,你替我梳洗一下吧。”她一如既往得温柔,可是那双清丽眸子中带着说不出的光晕,令人沉醉。今天的小姐似乎格外漂亮……风吟在心中暗暗想道。 服侍着程墨苏换好骑马装,天已经大亮了起来。风吟打了个哈欠,真不知道小姐从哪里弄了一套这么麻烦的骑马装来,她转眼看程墨苏,只见程墨苏眸中光彩更甚,笑容虽然仍如往常般素雅可是却多了一份娇羞和玲珑。 程墨苏转了转圈,笑问道:“风吟,你看我漂亮吗?” 风吟帮程墨苏编好最后一节辫子,看了看镜子中程墨苏面颊上的淡淡红晕,道:“小姐一直都很漂亮,今天似乎更漂亮了呢,想必会吸引小姐想吸引的人吧。” 程墨苏嗔了她一眼,“你这丫头还学会话中带话了。”她站起身来,嘴边是满满的笑意,“算了,不和你说了,我去了。”她几乎用一种小跑的速度来到门口,门外那个少年正背对着她,穿了一身笔挺的骑马装,眺望着北边的方向,黑如点漆的瞳孔中是坚毅冷冽的清光。 程墨苏心下涌起一股温暖的溪流,朝他微微笑道:“少弈。” 少弈回眸看着她,她正朝他笑着,在寒冷的冬日竟成了一股温暖的光,她的眼睛淡淡散发着期待,所以令眸光更甚。程墨苏在他面前转了一个圈,笑盈盈地问,“好看吗?”少弈微微一顿,这种耀眼的光芒似乎不属于现在的自己,他将目光瞥向别处,并不回答,打开车门,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可是那日之后的程墨苏似乎变得赖皮了不少,大有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你先说好不好看。” 看来不回答是不行的了。少弈无奈地看了看她,程墨苏面上泛着红晕,一双清亮的眸子水灵灵地看着他,期待着他的答案。少弈定定地看着她,率性而语,“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程墨苏微微一怔,面上红了大半,她是很想听到少弈夸她,可是他突然这么一夸倒让她觉得不好意思了起来,她忙低垂下眸子,唇角却是浅浅的笑意,“我们……我们快上车吧。” 少弈突然间觉得她很是好玩,刚刚不自在的是他,怎么现在不自在的人又变了成她? 身旁的程墨苏仍然低垂着眸子不敢看他,似乎在懊恼着刚才的表现,她琢磨着刚才的行为怕是会让少弈觉得她是个造作的人了吧。她悄悄地看了看少弈,哪知此时少弈的目光也正好转过来投射到她身上,两人相撞的目光都迅速弹向别处,不同的是,她的脸更加红了,他眸中的笑意更甚了。 这天杭薇故意给二人创造机会所以并未来骑马,整个马场只有少弈和程墨苏两个人。程墨苏天资聪颖,再加上有少弈这个马术高手的指导,学起来自然是快极了。 “怎么样,我学得还算不错吧?” 程墨苏玫瑰色的唇畔微微扬了起来。 “很好。” “这是因为名师出高徒吗?”程墨苏笑看着他,少弈也回报给她一个微笑。她的心不禁沉了沉,此刻的少弈好像终于可以让她接近,但是她的心情依然起伏不定,害怕少弈再回到那种冷冷淡淡的态度中去。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温润如玉,似是无意,又似有心,“少弈,你第一次学骑马是什么时候呢?” 少弈眸光一敛,望了程墨苏一眼,他本来不想过多谈论自己的事情,可是对着这么一片清丽柔和的目光,他只觉得心中坚固的围墙被稍稍撼动了一些。“我第一次骑马吗?”他笑了笑,似乎陷入了某种美好的回忆,“年龄小的都已经记不得了,可能出生时便在马背上了吧。” 程墨苏被他的话逗得一乐,“哪有人会生在马背上,现在是民国时代了。” “民国时代也还是会打仗,虽然用的武器大部分是枪,但骑马也是必须要会的东西。”他沉声说道,眸间是程墨苏不理解的感情,让她不忍再问下去。少弈抬眼看了一抹天边的夕阳,时间过得竟如此之快,他站了起来,笔挺英气,“天要黑了,走罢。” 程墨苏忙跟上他的脚步,两个人也没再多说一句话。 夕阳的余晖照在透明的车窗玻璃上,不很刺眼,车外的景色不停掠过。少弈开车比刘管家快许多,但是却格外平稳。她看着他清晰的轮廓,那夕阳的光线和他的俊颜重叠在了一起,格外英气逼人。 福特车驶入程府,两人皆走下车来。 “那个……上次你说要帮我买几匹良驹,现在如何了?” “已经买好了,放在后院,驯服过后就可以骑了。”他见程墨苏闪亮着的期待目光,不禁笑道,“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程墨苏点点头,朱唇微微翘起,带着几分清丽的稚气,面上的红晕似一朵娇嫩的玫瑰,更衬得肌肤雪白无暇。少弈领着她到后院来,与其说是来看马不如说她想和少弈多相处一会,所以她的目光一直投射在少弈身上,并未注意到马厩中那匹倒下如死尸一般的马。 少弈突然顿住脚步,她也将目光收了回来准备看看那几匹骏马,少弈却突然捂住她的眼睛,在她耳畔轻声道:“那匹马晕倒了。”她的心里淌过一阵暖流,他是怕她受到惊吓吧,可是她可没有这么脆弱。 纤手抚过他的掌心,她莞尔一笑,“没关系,你在我旁边我就不怕。” 少弈微微一顿,顺着她的意思将手掌松开,两个人的目光一齐聚焦在那匹昏死的马身上。 第十四章 谜团 说不怕是假的,这匹马一眼看去竟像死了一般,她哪里见过什么死尸,一下子还是承受不过来,转过头便干呕了起来。 少弈赶忙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她微微侧脸,平日里洁白无暇的面却变成了惨白如纸的颜色。他心中微痛,握了握她的手,传递着某一种温暖的力量。 “我去看一下怎么回事,你先回房休息一会儿。” 程墨苏点了点头,她在这里似乎只会给少弈添乱,少弈并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回房,陪着她回去以后自己才又折了回来。 他靠近那匹马,伸手探了探马的呼吸,呼吸还在,但是特别微弱。他抬头看了看星光,看来要找医生的话只能等到明天了。 第二天清晨,程墨苏便命刘管家出门请医生。刘管家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小姐看起来神清气爽的,而且还出奇得早睡早起,哪里有不舒服的样子。但他也不敢多问,驱车奉命请来了德籍医生马克。马克长期为程府看病,算得上是程家的专用医师了。 “程小姐,你好。”他与程墨苏握了握手,道:“程小姐哪里不舒服?” 程墨苏秀丽一笑,“不是我,是后院我养了一匹马,它晕倒了,马克医生能帮我看看怎么回事吗?” 马克心里顿时觉得好笑起来,“我只看人的病,给动物看病应该找兽医,小姐怎么会想到找我?” “可是我并不认识其他医生,马克医生打从我记事起就替我们家看病,论医德和水平绝对是数一数二的,麻烦您帮忙看一下吧。” 程墨苏沉静说道。 马克叹了一口气,“这……中国有句话叫术业有专攻,我没学过兽医……算了……承蒙小姐如此信任,我就姑且试试吧。”他随刘管家与程墨苏来到后院,少弈早已等候在那里。他转过脸来看见程墨苏柔弱飘渺的身姿,本来冷冽的目光慢慢温和了许多。 “你好。”少弈与马克握了握手,叙述了一遍情况,马克一副了然的模样,慢慢检查了起来。程墨苏悄悄踱步到少弈身边,调皮的风儿将她的衣袖与少弈的衣袖摩擦在一起,她低垂下眸子,漾起一个柔柔的笑容。 这少弈和小姐关系还挺不错的么。刘管家恶狠狠地瞪了少弈一眼,见少弈并未理睬他,便走到马克身边看了看情况。马克拍了拍那匹马,直起身子道:“程小姐放心,这匹马没什么问题,就是误食了蒙汗药之类的东西,现在晕了过去,过上一阵子便会好起来的。” 蒙汗药?! 在场的三个人皆是一惊。刘管家登时心虚了起来,那日他让儿子将残余的蒙汗药处理掉,他那个笨蛋儿子不会是喂给马吃了吧?!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少弈,少弈脸色格外得阴沉,目光冷冷地逼视着他,如同看着一只猎物一般,恐惧顿时深入他的骨髓。 应该是心理作用,少弈就算再神通广大也没能耐一下子就想到是他做的。刘管家不停安慰自己,舒缓着自己的情绪。 “刘叔,你去送一下马克医生吧。” 刘管家听到程墨苏的声音才忙把思绪抽离回来,见程墨苏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你怎么了?我刚才叫了你好几声了,刘叔你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让马克医生帮你看看?” “不用不用!”刘管家忙摆摆手,“我这就去送马克医生,这就去……”他胁肩谄笑,余光下意识地看了少弈一眼,少弈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眉宇之间尽是冰冷的寒意,那双寒眸似是要将他冰冻了三尺一般。他未敢再看,急急忙忙地去送医生了。 “少弈,你说为什么马会吃了类似蒙汗药的东西呢?” 程墨苏不解地问道。 少弈摇摇头,他也无法理解。虽然刚才刘管家的样子甚是奇怪,可是刘管家也没理由给马喂蒙汗药啊。他看了看程墨苏担忧的样子,出声安慰道:“没事,有可能只是误食了。” 程墨苏朝他柔婉一笑,随着冬日的阳光,显得通透与美好。她知道凡事都不会有偶然,偶然之后肯定有无数堆砌而成的必然,事情到底是怎样的她无法想通,只是她心动于他的态度,他不想让她担心才这样安慰她的吧。 少弈思索了半晌却还毫无头绪,他低眸看了看程墨苏,程墨苏面上仍是柔和的笑容,可是那双娇小细嫩的手缠绕在一起,泄露了她的慌张。他心下一怔,沉声道:“这件事交给我就好,你不要想太多。” 一阵风微微拂过,她似乎变得透明了起来,娇小的身子就快要被风吹倒一般,周围的景物突然间变成了模糊的幻影,只剩她的模样在他面前依旧清晰。他会保护好她,一定!他在心中暗暗发誓道。 刘管家送走了马克医生,着急忙慌地找到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劈头盖脸便是一通乱骂,“你个没用的东西!让你去把残液处理掉,你竟然用它去喂马!今早已经被小姐和那个少弈发现了!” 刘文塘心中一惊,被少弈发现了?!他没少吃少弈的亏,心中对少弈自是有着入骨三分的恨意。此刻心情也是七上八下,但是表面他还是保持着镇定,“爹你不要着急,少弈是人又不是神,他不会联想到这件事情跟我们有关的!” “罢了!”刘管家无奈地摆摆手,“你那日被什么人看见没有?” “没有。”刘文塘不耐烦地答道,心下骤然一紧,“不对……可能有人看到了……我听见有人的脚步声,慌乱中把那残液随便一泼跑走了。” 刘管家一听这话登时面如死灰,只能仰天长叹自己为何生了一个如此不中用的儿子!事已至此又有什么办法!他转念一想,后院平日没有人住,是为了养马特意打扫出来的地方,那么住在后院的只可能是少弈新请来的马童。 “我现在回去随意找个理由把那个马童开除了,这几天你好好在家里待着,别给我添乱了!” 刘管家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寒风凛冽,大雪纷飞。这日的上海突如其来下了一场大雪,虽然比起北方的雪花不算什么,可是对于上海来讲真的是难得一见。寒气笼罩着路上的行人,女子们哆嗦着嘴唇却仍风采不变地向前挪步,男子们颤动着双臂却仍笑意融融地插科打诨。唯一不同的便是穿梭于这些人之中的刘管家,他抬起头看着这鹅毛白雪,心跳越来越快,担心和焦虑也越来越甚。 第十五章 谜底 “刘管家,这些药你拿好,上次试用效果如何?”黑暗中那个模糊不清的人影不咸不淡地问道。 刘管家点点头,也未想与他多话,将药揣进怀里走了出去。 今天是大年三十也是他预计要动手的日子。街上张灯结彩,一直号称与国际接轨的租界此刻面对中国传统节日也没有懈怠半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喜悦的笑容,迈着匆匆的脚步去迎接新的一年。而他,也要新生了。 程家府邸已经装扮得一片喜气洋洋,今年老爷不回来过年所以一切由程墨苏操办,竟也办得分毫不差,滴水不漏,就连一直无人问津的后院都装点上了各色纸绢,显出一片融融的喜气。 少弈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凳上,几片雪花飘落到他身上,不知有没有在他身上融化,但他眉宇之间的冰意却和这雪花不相上下,似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寒冷光线般,笼罩在他身上挥之不去。阿福看着少弈略微发狠的瞳眸,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好在少弈看见了他将他唤来,让他舒了口气。 “少弈少爷,没有打扰你吧?” 阿福有些战战兢兢地说道,虽然自那次以后少弈一直对他们都不错,从未让他们多干额外的工作,也没有像刘管家一般把他们当做牛马来使用,可是少弈总是带着一股令人无法接近的寒意,他也不敢贸贸然打扰。见少弈摇了摇头,阿福这才咽了口口水继续道,“我刚才上街看到刘管家了,他有些不对劲,神色特别慌张,不止今天,前几天他就不对劲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又要对少弈你做点什么不好的事情……” 刘管家不对劲他已经发现了,可是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少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眸中锐气重了几分,“阿福,你去帮我把马童找过来,我有些事情要问他。” 阿福应了一声便马上照办,不出几分钟就将马童领了过来,少弈锐利的眸中划出一抹如刀刃般的锋利神色,新来的马童被他吓得向后哆嗦,少弈这才调开眼睛,马童……被换掉了。 “你是什么时候上任的?” 少弈淡淡扫了他一眼问道。 “我……哦,不,小人是……”新来的马童紧张到说不出话来,这个人看着太凶了啊,旁边的阿福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继续说道,“小人是……今早上任的,刘管家亲自点派的。” 少弈看着远方,目光中的不解与锋芒轮番交替。被喂了蒙汗药的马,慌张的刘管家,被换掉的马童。这三者之间绝对有着联系,不过这个联系似乎处于一个盲区之中,让他无法探测出来。 正在想着,阿福低声说了句,“小姐来了。” 少弈收回目光,看向程墨苏,见她轻盈优雅地向她走来,身上裹了一件雪色大衣,倒是快和这景色凝到一起了,一头乌黑如墨的秀发没有任何修饰地垂泻腰间,面上也未施粉黛,显得格外幽然静雅,刚刚起床就跑来这里了吗,少弈眸中的寒气散了大半。 “少弈,我刚去藏书阁没有找到你,心想着你肯定在这里所以便来了。”她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没有半分小姐和下人的模样,阿福立马明白了怎么回事,未等程墨苏出声赶人便带着马童离开了。心里不住想道,原来那些府内的风言风语是真的,小姐和少弈……怪不得小姐总是对少弈百般维护。 少弈笑了笑,程墨苏却捕捉到了他笑意背后的情绪,心头一颤,“你……还在想那匹马的事情吗?” 少弈望了她一眼,这才发现她也如自己一样坐在石凳上,他身体好自然可以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可是现在天这么冷又下着雪,她怎么也这么坐着。他面色沉了沉,一把将程墨苏拉了起来,把自己的黑色风衣放在石凳上才让她坐下。程墨苏的脸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他怕她冷才让拿他的大衣给她当了坐垫,他是关心着她的,一想到这里心里就像被涂了一层蜂蜜一般甜腻。 “那个……”程墨苏抬眸看着他,清澈如溪流的瞳孔里是掩饰住了的期待,“今晚是大年三十,程家的老规矩今晚所有程府的人一起吃年夜饭,当然也可以不来,可是……”她低垂下眸子,面上一片纯白宁静,“可是,我希望你来……” 少弈的心似乎被什么触动了一下,他仍然保持着挺直的坐姿,可是突然觉得浑身变得僵硬极了,只剩下她温婉柔润的声音回荡耳畔,微微紊乱了的心跳清晰地提醒着他,她的存在让他不再那么理智了。 只要存在了的东西,就无法压抑了。少弈深知这个道理,只是他更懂得正确的时机才能做成正确的事情,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站起身子,尽量不去看她的眸子,“我现在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处理好了就会去。”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程墨苏微微一笑,觉得自己已经成功了大半,她拿起石凳上的衣服递到他手里,温软如玉的手似有似无地碰触着他的掌心。少弈披上风衣,目送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离开了他的视线,他平日长存的理智便一点一滴地聚集起来。 雪终于在万千霓虹灯亮起来的那一刻停止了。街道上开始传来鞭炮的声音,大年夜到了,这是一个一家人该团聚的日子,而他和他的父亲却天人永隔,和他的姐姐却不得相见。少弈紧了紧紧握的拳头,把这些影响他的负面情绪抛之脑后,他仍要尽快调查出真相,多年来在枪林炮雨中形成的敏锐直觉告诉他,此事关系极为重大。 程府的年夜饭也即将开始,由于程墨苏平日用膳比较晚,所以现在厨房才刚刚开始筹备。少弈踱步到后花园,思绪整理了一天仍然毫无头绪,离真相越是接近就越是容易陷入盲点,只要能冲破眼前的黑暗,便能抓住该有的光明。他随意坐在井水池旁,井水竟已经结成了薄薄的一层冰,一捅便会破碎。 不对……他用力挤了挤眼睛,盯着井水。上面莫名其妙凝结住了许多没有化开的白色粉末。这里面怎么会有粉末,程府每日饮水极为讲究,都要从这个井池中打水上来。他的思绪慢慢连成清晰的线条,冲破了那层淡薄的黑幕,巨大的光亮朝他袭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眸光凛然了起来,现在程府的每个人都处在危险之中。 他果断起身,匆匆而去。 第十六章 风起 程府灯火通明,所有丫环佣人都齐聚一堂,堂内又新添置了赤色金字匾额,青色古代铜鼎。 几十张红木圆桌依次铺开,每个桌子上放着数不尽的佳肴美味。所有人都入了席,带着各不相同的笑脸,忙碌了一年,只有今晚可以稍微放松一番。 风吟引了程墨苏坐上上座,她背靠着金丝蟒蛇绸缎枕,眼神示意风吟一同坐下。这一桌所坐之人都是平日里与程墨苏交往频繁的丫鬟仆人,刘管家与刘文塘自然也在席内,只不过这对父子一个面上略显紧张,一个面上略带得意。 少弈也准时入了席,就坐在程墨苏旁边,程墨苏向他微微点头,面上并无往常的笑容,她的粉拳紧握,眸中是荡漾起来的波纹,素手举起桌边的酒杯,这才开口道:“各位,宴前请容许我说上几句。”她站起身子,环视四周,端丽优雅,“今晚是年三十,父亲还未归来,当由我组织这次聚会。过去的一年你们在府内辛苦了,新的一年还要继续劳烦你们的照顾。”周围响起一片掌声,她突然放下举起的酒杯,转手抓住那杯茶水,“我今天就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请大家都拿起茶杯来。” 所有人都站起来,拿起那雕花茶杯,只听程墨苏的声音温润柔婉却不失力度,“敬给各位。”她仰起头来一饮而尽,白皙的脖颈微微颤动。所有人都饮了下去,掌声又是一阵雷动。程墨苏放下茶杯,笑若和煦的微风,水眸中却是一片雾气,这种眼光直直看入刘管家父子的眼里。她唇角便挂上了说不出的笑容,心里却是沉甸的痛楚,“刘叔,文塘,你们为何不喝?” 刘管家的额角沁出汗珠,这些茶应该是用被他下了药的井水泡的,为什么程府所有人还没晕过去。刘文塘也一改得意的神色,慌了神,只得求助似的看着自己的父亲。程墨苏秀眉之间似怒似哀,握着茶杯的纤手也慢慢颤抖着,“刘叔,你们怎么还不喝?莫不是我的面子太小你们不愿意喝我敬的茶,还是……”她眸中的雾气慢慢散去,罩上一层冷冷的冰霜,“还是你们怕我下药害你们?” “小姐!我们不敢……” 刘管家听到这里神色慌了大半,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小姐为什么说出这句话,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刘管家战战巍巍地拿起杯子,饮了下去,刘文塘也学父亲的模样一饮而尽。这就是普普通通的茶水,没有添加任何东西。刘管家心下骇然,那他下了药的水又在哪里? “刘管家是否在找这壶茶?”一旁的少弈冷冷开口,他的眸中是迸发而出的寒芒,散发出冬日的冰冷气息,如狂风般席卷着刘管家父子二人。 在这样强烈的气场之下,刘管家和刘文塘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顾不及自己的颜面。少弈伸手找了空茶杯倒了一杯茶,冷冽地看着里面的不易察觉的微小粉末,狠戾而言,“刘管家,你敢喝吗?” “我……” 程墨苏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水眸紧紧闭了起来,长睫颤动,“刘叔,我竟没想到你会这么狠,我没想到你竟然会谋财害命。”谋财害命?!四个沉重的字眼直直撞击到刘管家身上,让他动弹不得,他不想害命!只是想用蒙汗药把所有人放倒然后卷一笔钱逃跑而已! “小姐!”他老泪纵横, “小姐,我不想害命,我只是想谋财,小姐,我……” “闭嘴!”程墨苏低下头来,额前的碎发遮住她白皙姣好的面颊,她什么都不想听,刚才少弈匆匆找到她时她并不相信,刘管家看着她自小长大,她从未将刘管家当下人看待过,刘管家媚上欺下,刘文塘暗收回扣,这些她和父亲不是不知道,只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任由他们去罢了。可是现在……他竟要害她……程墨苏向后退了退,只觉得心力交瘁,少弈忙上前扶住她。 “刘管家。”少弈沉声说道,他不忍看到程墨苏如此痛苦,那么接下来要说的话要做的事就由他替程墨苏完成吧!“你看仔细!这是毒药!”他铿锵的话语,冷峻的神气,带着杀气的眸子让刘管家阵阵寒栗,只觉得后背发麻,而刘文塘则早已吓得哑口无言,动弹不得。 刘管家哆哆嗦嗦地拿过那雕花茶杯,不觉一惊,他闻得出来这茶有一股怪怪的味道,不是他之前第一次试用的蒙汗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心中沉了下去,药被人调包了!这一包应该如少弈所说是一包毒药!此刻的他才体会到了什么叫百口莫辩,什么叫害人终害己。 程墨苏扶着桌角略微站稳,朝少弈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平常如花般红润娇艳的脸上竟已经没有了血色,“刘叔,看在你为我们程家干了这么多年的份上,我就不报警了,先将你与刘文塘关起来,等爸爸回来再处置你们!” 窗外传来了越来越多,越来越响的鞭炮声,每一家都欢声笑语,一派和乐。程墨苏紧了紧身上的大衣,站在窗边愣愣地看着被烟火装染了的世界。外面五颜六色,灯火通明,可是心里却觉得有一股无形的暗黑浪潮向她袭来,将她吞没,直直将她拽入无底的深渊之中。 “都处理完了,给那些丫鬟佣人发了两倍的红包,都已经回房休息了。” 少弈笔挺的身躯出现在她面前,她才突然觉得被什么人伸手一拽,回到了岸边。 她抬起头来,对上那双关切的眼睛,尽量挤出一个笑容,“谢谢你。刚才……我这幅模样吓坏你了吧……其实我也……”她说着说着,泪水便再也无法稳稳地堆积在眼眶里,突然间奔流而下,顺着完美的轮廓滴落在地面上,画出一阵哀鸣。 “我知道,你不用说,我都知道。”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只觉得一手的温软,她若有似无的香气与他的胸膛如此之近,他怎会不知,被亲信之人背叛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情,那些过往的记忆翻搅着他的内心,让他也不得平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哭累了,才将娇小的脑袋从他怀里抬了起来,少弈看着她挂满泪痕的脸颊,看着她彷徨无助的眼神,胸口像堵了什么东西一般不舒服极了。她胡乱抹了一下脸,朝少弈笑道:“我没事了,今天的事情真的谢谢你,你救了我们程府所有人的性命。” “要说谢谢的是我才对。” 少弈凝眸看着她,心里暗暗说道,谢谢你相信我,谢谢你让我留下。程墨苏不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只感到他的目光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温暖与润泽。她微微绽开一个笑容,这是不是现在的她唯一可以依靠的肩膀…… 两个人都静下心来,不约而同地拉开一个礼貌的距离。少弈靠在冰冷的落地窗边,沉声道:“其实这件事情大有蹊跷。” “嗯?” “我刚才审问了刘管家,他说他买的是蒙汗药,一共买了两次。第一次他只是试试药效,试过之后便让刘文塘去处理残液,谁料到那个不争气的家伙竟随手一扔将残留的蒙汗药喂了马,这才引起了我的注意。第二次他又去拿药,这次是正式下药,下在了井水之中,结果正好下雪结冰被我发现了药物粉末,我将那些粉末化开发现竟然是毒药。” 少弈有条不紊地分析道,“我认为刘管家没有说谎,以他的胆子是断然不敢下毒药的!” 程墨苏只觉得浑身发麻,心中一片惧意,“你的意思是……” 少弈的眉宇间尽是冷冽之色,眸中尽是寒芒,“有人将药换了!那个人想借刘管家的手除掉你们程家所有人!” 第十七章 咫尺 程墨苏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少弈的背影,少弈正在清点府中的人数。 她看不见少弈的表情,但她可以想象到他面上的冷冽之色。只听他的声音传来,如窗外的那片寒冬一般,“厨房少了一个人。”他伸手抓过另一个在厨房做事的小厮,冷问道,“你知道他去哪里了?” 那小厮低垂着头,不敢看他,只觉得浑身哆嗦,虽然这件事情和自己无关,可是面对少弈的气场他没来由地恐惧起来,“我……前天还见过他,但是……好像大年三十那天一整天都没有见到。” 少弈深锁剑眉,若有所思。他走到程墨苏旁边,程墨苏并未听他们的对话,而是愣愣地看着某一个地方,瞳孔并没有聚焦,少弈神色一凛,只觉得被一张张细细密密的网围了起来,快要窒息了。他不想看见她这幅样子…… “小姐。”他轻声开口,程墨苏这才缓缓收回视线,将目光凝结在他身上,往日如花般红嫩的唇也失去了光泽,“查清楚了,厨房少了一个人,那人恐怕就是被人安插在程府的内线。” 程墨苏点了点头,不管心里如何害怕,父亲不在她便是程家的唯一支柱,她要振作起来。她轻轻一笑,素雅的笑容中带了几分玲珑与剔透,“这个人我见过,名叫阿州,约莫三年前由刘叔引进府中,也就是说想置我程家于死地的人三年前就开始动手了。” “倒也未必。” 少弈接过话来,“也可能对方只是先放一个内线在此,伺机而动。刚开始只是想窃取你们程家关于银行的情报,后来看生了这么多事端索性便一举除掉你们。你仔细想想,若是你们这次全被毒死,受益最大的是谁?” 程墨苏细细想了起来,长长的睫毛瞬间定格,她不了解父亲的工作,也不了解金融界的任何事情。程家树大招风,树敌肯定不少,可她一时半会真的一个人也想不起来。正苦思冥想之时,阿福跑来报告,轻轻附在少弈耳边说了什么,少弈那英挺的剑眉便又紧锁在了一起。 “发生了什么?” 程墨苏问道。 “我问过刘管家,他是在常平药局拿的药,刚才我派阿福去调查情况,卖给刘管家蒙汗药的那个人昨天已经辞职了。” 少弈冷静地分析道,那冷冽的目光直直冲向幕后的真相,“那个卖药的人跑了就说明他跟这件事情有牵连,药在药局的时候就被调包了。推测一下,幕后主使安插在程家的内线并不是为了换药,而是为了套取情报,当他得知刘管家一直被亲戚登门叫骂的时候便将这件事告诉了主使者,主使者又挑唆了刘管家的儿子,刘文塘听信了主使者的话,还按照主使者所说将刘管家引去了常平药局拿药,主使者再利用在常平药局安插的亲信给了刘管家一包毒药。” 程墨苏点了点头,事情的经过他们也算是弄明白了,可是这个主使者到底是谁,现在无法查证出来。少弈的眸光又慢慢转向刘管家被关押的那间小屋,“估计问刘管家也问不出什么了,他只是主使者手中的一颗棋子。” “少弈……”程墨苏突然嗡嗡地唤了一声。那些多余的仆人丫鬟互相对视了一眼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少弈还未回答,程墨苏又唤了一句,她的眸子慢慢抬了起来,满目的哀伤与恐惧,少弈只觉得心被揪紧了。程墨苏望着他英俊的脸,安安静静地由时光流逝,直到她从他的眸中得到了安然,嘴角才又展开一个牵强的笑容,“我啊,还是不够坚强。” “只是偶尔的脆弱,不要放在心上。” 少弈生生打断她的话,程墨苏看着他面上认真的神情,心中那些异样的感情慢慢聚集在一起,他的声音让她格外安心,“这段日子不会再有事的。他安插的内线都已经走了,要想再培养新的内线安插进来也是很需要时间的。以后对进府的人再格外严加审查,便不会有事了。” “我知道。”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如百合花般纯净美好,“谢谢你,在我慌乱的时候都是你陪着我,帮我主持大局,我……” 少弈摇了摇头,伸手拉她站起身子,两个人的距离格外贴近,她的香气又似昨日那般若有似无地飘拂在他周围,他们两个人静静地对视着,对方的样子便这样清清晰晰地存在于自己的眸中,磨灭不去。 风吟小步跑了过来,看见这种情况真是为难死她了,她这件事到底是禀报还是不禀报呢……算了,豁出去吧,她硬着头皮道:“那个,小姐,杭薇小姐来了,她说要给你拜年,现在已经等在门外了。” 少弈和程墨苏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少弈礼貌性地笑了笑转身离开,程墨苏面上则红了大半,忙调整好自己的心绪,道:“请杭薇进来吧。” 现在已是下午四时左右,正是喝下午茶的好时光。风吟为两人添上意大利红茶,又为两人整理了青萝丝缎靠枕,让两个人能舒舒心心地交谈。杭薇抿了口茶,一双杏仁眼灵动地转了转,打趣道:“怎么没见少弈呀?” 程墨苏刚从刚才的情绪中缓了过来就又听见杭薇的调侃,急得掐了她一下,“你不要再说啦。” “好嘛好嘛,不说了。” 杭薇笑得更开心了,“今天是大年初一,我想着程伯父不在家你一定很无聊,所以我才跑过来陪你玩的。你不谢谢我也就罢了,怎地刚才还掐我呢,我又没说错什么话,只是向你打听一个人而已。” “你再闹我我可就不理你了。” 程墨苏的颊更红了,宛若春日盛开的桃花一般。 一听不理她,杭薇这才停止了打趣,墨苏不理自己那自己岂不是一点乐子都要没有了?她笑道:“不闹了不闹了。其实我来这里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情的,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哦?”一听好消息,程墨苏这才来了劲。 “我哥哥说的,北方五天前解禁了,火车也通了,这就意味着你的萧佐为哥哥马上要到了呢!” 杭薇一脸兴奋的模样,程墨苏心里也跟着开心了起来,这两天这些烦心事闹得她心力交瘁,终于有一件顺心的了。不过她还是有一件事不了解,“之前封锁了许久,怎地现在通了,可是北方有了什么变故?” 杭薇的双眸慧黠一转,“的确是有变故。你都不看报纸的嘛!今天报纸写了,东北上官大帅去世,现在由他的副官林鸿尧接任大帅的位置。” “林鸿尧是什么人?上次闲谈的时候记得你们说过上官大帅有一个儿子的,他为什么不把位子留给自己的儿子呢?” 程墨苏不解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哎呀,别管这么多啦,只要自己过得好不就好了嘛,我们就记得东北不再姓上官不就好了嘛!” 杭薇抿了口茶道。程墨苏本来也不怎么关心政治,但是现在却突然惴惴不安了起来,总觉得有什么事快要发生了。“风吟,把今天的报纸拿给我看一下。” 两个人又闲话了一阵子,风吟这才匆匆拿了份东西过来,但却不是报纸。“小姐,今日的报纸好像没有人送,只有这封信。” “哦?”程墨苏慢慢拆开信来,清澈的眸子一目十行,嘴角绽开一个满满当当的笑容,惹得杭薇不禁好奇极了,询问了半天才听程墨苏那柔柔婉婉的声音道,“是佐为哥哥的来信,前几天写的,说大年初二的时候就到上海了。”她的眼眸越发的清亮,嘴中喃喃道,“大年初二,就是明天呀。” 第十八章 疑心 程墨苏起了个大早,她打开窗户,窗外是瑟瑟的寒风。 可是她的心情却格外愉悦,红木梅花雕刻的大衣橱盛放着各色旗袍,礼服,洋装,她的纤纤细手从这些剪裁布料各不相同的衣服之间划过,最后定格在一件上面,这件衣服是佐为哥哥最喜欢的。 她浅浅一笑,素手轻捉,这件淡雅的水墨画旗袍便被她拿在手里,穿上之后更是显得她清秀纯净。她轻扫秀眉,略施粉黛,水眸明净,黑发如瀑,宛若画中走出的女子,又似诗中描摹的女仙。她推开房门,门外是等待已久的少弈,她的眸越发清亮了起来,唇角满是笑意,“我们去大厅等吧,佐为哥哥就快来了。” 今天的程墨苏格外好看,少弈虽然只看了一眼可是却记在了心里,但她无暇看他,只是期待着那个许久未见的青梅竹马。少弈自嘲地笑了笑,他什么时候注意起这些事来了?两个人之间再无一句话,在无声中等待着第三个人的到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的风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面上尽是喜色,“小姐,小姐,佐为少爷他来了!” 程墨苏登时站了起来,直直冲了过去,门外那个清秀瘦高的身影还未站稳便被她抱了个满怀。佐为哥哥的怀抱还是如以前一样,有淡淡的阳光味道。她抬起头来,萧佐为朝她露出一个温暖润泽的笑容,一如往常。她向后退了几步,认真打量起五年未见的萧佐为来,原来稚气的面容已经轮廓分明,一双乌黑的眸如大理石一般熠熠生辉,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更是显得他风度翩翩,英姿不凡。 萧佐为安静地看着她,眸中的她娉婷优雅,清秀温婉。他微微笑道:“小苏,我回来了。”他看向她身后的少弈,少弈站得笔挺,嘴角是不易察觉的上扬,他放开程墨苏,与少弈来了个朋友久别重逢的拥抱,“少弈,好久不见。” 程墨苏来到两人旁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佐为哥哥,谢谢你推荐少弈来我们程家,他真的是一个很……”她见两个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奇怪,好像突然间被别人看穿了心思一般,她红了红脸,话都说了一半那就索性说完吧,“很好的人……” 萧佐为微微一愣,眼角眉梢都是笑容,握成的拳头敲了一下少弈的左肩,“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夸他!”他止住笑容,正色对少弈道,“你托我弟弟寄的信我收到了,一切我都知道了,过会与你详谈。”一旁的程墨苏则是听得一头雾水,详谈,谈什么?而且她有好多话想问萧佐为,可不能就这样让他们两个谈话了去。 “我看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几个去公园玩吧。” 程墨苏笑着提议道。少弈和萧佐为对视了一眼,看了看窗外阵阵袭来的寒风,她真的确定今天天气不错吗…… 福特车穿梭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这几日过年大部分人都有着难得的假期,路上行人比往常更多,大有几分要把街道围得水泄不通的味道在里面。萧佐为握着方向盘安静地开着车,他与少弈开车的方式很是不同,少弈快而准,萧佐为慢而稳。程墨苏面上挂着柔婉的笑容看着窗外,结果少弈还是找了个理由没跟他们一起来,当然他们也没去寒风瑟瑟的公园而是来了全租界最有名的西餐厅。 几个侍者拿着菜单递给萧佐为,萧佐为轻轻指了一下程墨苏,“女士优先。”侍者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又把单递给了程墨苏。程墨苏随意点了几个菜,本来自己也不是很饿,随便吃点便好了。 “不用给我省钱。” 萧佐为笑道。 “以后有你花钱的时候,我怕这次把你吃穷了你再也不请我了呢。” 程墨苏眸间满是笑意,萧佐为面上则挂了一副我哪里这么小气的表情,侍者先上了一份开胃汤,程墨苏稍稍点头后便又道,“佐为哥哥你这次回来多久,不再走了吗?” “要走的,毕竟我去德国念的是军官学校,早晚都要投入战场打仗的。”他露出洁白的牙齿,面上是温润的笑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一个军官学校毕业的军士,倒有几分像文雅的书生。 程墨苏略微低头喝了一口汤,紫水晶的耳坠柔柔晃动,她似是无意一般,“那你和少弈……我看你的那封介绍信上说你们是远房亲戚,那你们……” “你说少弈……”他微微沉默了半晌,看着她面上清浅的笑容,淡淡的红晕,似是明白了什么,道:“你很在乎吗?” “没有。”程墨苏急忙否认,面上更是一片绯红,“我就是好奇所以问问。那个……佐为哥哥,说说你在德国的生活吧,你德语一定说得很好吧。” “生活了那么多年,自然是说得不错的,不过比起少弈还是差点。”他故意提起少弈,程墨苏则更加不好意思,她一听到这个名字脑海里便能浮现出少弈冷冽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笑容。萧佐为见状也不再试探了,只是眸中一闪而过了不易察觉的哀伤,面上却是一如既往的和煦笑意,“小苏,你可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不仅食不果腹,而且天天要受战争之苦。我参军打仗,只是希望能让天下太平,所有人过上好日子。五年了,我终于学成归来,现在该是学以致用的时候了。”他的这番话倒是让她一怔,这和她记忆中的萧佐为有一些不同,虽然一样的随和温暖可是他因为有了梦想而散发出一股没来由的光芒,对比他而言,自己倒真是碌碌无为极了。 “那萧伯父也同意吗,毕竟萧伯父和我父亲一样是个银行家,他们好像很不想让我们参与到这些事情里面来。” 萧佐为的目光虽然柔和可是却透露着坚定,“父亲调任去北方以后便不怎么管我了,可能觉得实在是拗不过我吧,而且我弟弟萧越在英国念了经济系,比起我来更适合接他的班。”两个人闲谈了许久,时光似乎又回到了他们小时候,那些温热单纯,懵懂无知的时代。那些无忧无虑,对世界充满憧憬的昨天。 晚饭过后萧佐为并没有立马回家,而是去程府又小坐了一会,接着便去藏书阁跟少弈谈论起了事情。起初是以为他们许久未见,肯定也有不少事情要说。但后来萧佐为几乎天天到访来找少弈,程墨苏心下觉得奇怪得紧。萧佐为自小生长在上海,打从她记事起两家便一直往来,她根本不记得萧佐为认识的人里面有少弈。若说他们两个人之间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叙旧,那是否也叙得太久了一些,在她看起来倒是像两个人在谋划着什么一样。 “小姐,夜深了,该休息了。” 风吟轻声唤道。 “佐为哥哥走了吗?” “倒是没有,好像和少弈管家在谈什么事情。” 风吟答道。程墨苏秀美的眉毛紧紧蹙起,她打发了风吟回屋休息便一个人悄悄跑到藏书阁外面。 藏书阁仍亮着昏暗的光,她将小巧晶莹的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楣上,听见里面两个人的声音,瞳孔不自觉地放大起来。屋内的两个人竟然说着德语,若不是在谋划着什么何必说其他人都听不懂的语言。 程墨苏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第十九章 离别 冬天还没有过去,寒风依旧凛冽。少弈默默地看着程墨苏的背影,她只裹了一层薄薄的丝绸罩衫踱步在偏院之中,现在才清晨五点,整个程府一片寂寥,他不知道她并不是早起,而是一夜未睡。只觉得那纤细瘦弱的身影似乎就要被风刮倒,他朝她走过去,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程墨苏却觉得他们的关系又由近变远了。 熟悉烟硝味道慢慢包裹了她的全身,她这才觉得浑身有了一丝温暖,素手轻触间是少弈不知给她披了几次的大衣。她转过头去,却见少弈绷紧了的俊颜和他紧锁的剑眉,“怎么又穿这么少出来?” 程墨苏唇角挂起一个不知其味的笑容,眼眸的余光环顾四周,树木已经干枯,就算上面缀满了纸绢也无法平添一抹春色。花瓣早已枯萎,就算铺满落英也无法增加一抹盎然。她从未觉得冬日如此漫长与残败。虽然她不能确定少弈和萧佐为在谋划着的大事是什么,但她心中总有一种不安感,好像少弈变得透明了一样,无论她如何伸手都抓不住他,只能无边无际地挣扎。 “少弈……”默了半晌,她才开口,费劲的挤出了一丝笑意,“你和佐为哥哥最近在商量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少弈没料到程墨苏会问得如此直接,他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颊和她空洞的笑颜,心里似乎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击着,一深一浅,毫无规律,扰乱他的心跳。他想亲口告诉她,但他不想拖累她。终于他还是调转开眸子,道:“小姐怕是想多了,我们什么都没商量。” “你不要骗我。”她面上的笑容突然变得虚无缥缈了起来,语气甚至带了一丝哭腔,“你和佐为哥哥知道我只会一点德语,怕我听到所以才用德语谈论事情。我相信你们不会害我,可是你们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少弈不再答话,他眼中照射出来了多种混合的情绪,她无法读懂,这时候的她才发现原来她一直对少弈一无所知。她心下一窒,红唇轻咬,“我去问佐为哥哥他一定会告诉我的。”她眼中闪过一抹倔强,“但,我想听你告诉我。” 天空莫名地飘起了雪花,微凉的寒意融化在两个人身上,他们在彼此的眸中都变成了剪影,只能描摹出最初的轮廓。程墨苏的裙角被轻轻吹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腿肚,她面上的悲哀如梦似幻。从未料想自己有一天会变成这般模样,她转身离去,只留下他一个人。 少弈倚在干枯了的树干上,虽是清晨可他却觉得周围一片昏暗,这几个月的事情清晰地印在他的记忆里,他本以为他会忘记可是却发现越是如此便越记得清晰。 “少弈,你在这里站了多久?” 这是萧佐为的声音。少弈回过神来,看了看已经停下来的雪花,摇了摇头。萧佐为叹了一口气,“刚才我去找小苏,她生气了,闭门不见。我这才想到她怕是已经知道我们背着她在筹谋事情了,我也真是大意,小苏那么聪明,我应该掩饰一下而不应该天天来找你。” “掩饰再好也没用,假的始终是假的。” 少弈离开那个干枯的树干,语气虽然冷硬可是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寂寥,“她终归是要知道的,现在生气还可以冲我发火,若我离开之时她才知道,她那一肚子火又向何处发泄。” “今天晚上就要走了,我已经安排好了,通行证也已经到位了,凌晨三点行动。” 萧佐为压低声音道,旋即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苏平常柔柔弱弱的,其实内心很是聪明倔强,她恐怕也意识到了你我并不是什么远房亲戚。”他看了看少弈紧抿的唇,小心翼翼道,“你打算走之前和小苏道别吗?” 少弈沉默了许久,记忆中是她浅笑盈盈的模样,他闭上双眸,想要把她的模样永远烙印在心里,喃喃道:“去见最后一面。” 已经到了晌午,平日这个时候小姐才会起床,但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小姐早早起床去了杭薇小姐那里,而且还是自己叫黄包车去的。风吟心中满是不解,在程墨苏房中收拾了几件衣服准备拿去浣洗,一扭脸就看见少弈跟个冰块似的一动不动站在自己面前,不禁吓了一跳。 “少弈管家,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姐呢?”他沉声道,没有任何表情。 “小姐去杭薇小姐家里了,自己叫车走的,说是今天住杭薇小姐家不回来了。” 风吟不敢看少弈的脸,低头答道。少弈耳边骤然响起了一串嗡嗡的声音,扰得他的神经忽紧忽松,他面上是落寞的笑容,心里更是沉闷。 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吗…… 他本以为归去的那一天会满怀欣喜,却未想到在这里生活的点点滴滴给他带来了不忍的惆怅。前方的路生死不明,有可能此去便是死别,他向来不善言语,只会做,不会说,可是今天有句话无论如何都要传达给她,他认真地看着风吟,似乎透过她便能看见程墨苏一般,“风吟,照顾好她。还有,替我告诉她……”他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风吟虽然一知半解但见少弈如此认真的神情也不敢造次,忙点头记下。 凌晨时分,少弈和萧佐为在程家门口见面,两人面上都带着几分严峻,似乎要赴一场生死攸关的会议一般。程墨苏探出脑袋,高跟鞋被她提溜在手里,这样跟着他们便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了,她小巧的脚踩在地面上,不一会寒气就将她侵袭,可现在的她哪顾得了这么多,只是默默地跟着那两个高大的身影。 那两个人走起路来健步如飞,她甚至要小跑才跟得上,不过好在他们两都聚精会神于接下来将发生的事情,所以无暇注意到她。程墨苏伸手拢了拢额前的碎发,她在偏院中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后得知他们要走,说去杭薇家过夜只是一个幌子,其实她一直都在门口等着他们两个人,准备跟踪他们一探究竟。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路,只觉得脚冰凉得已经没有了知觉,前面那两个人才慢慢放缓了脚步,她抬头一看,竟是城门。虽然在夜里可是她似乎看见远处站了一排黑压压的人,整整齐齐,庄严肃穆,她本能地躲到城墙后头,这个位置不易被发现且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少弈将身上的大衣抖落在地,那群人中的领头人忙上前帮他披上了一件立领戎装,奉上一双黑亮的手套,他伸手戴上,给腰间的枪上了镗,那声音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响亮。程墨苏从背后看着他都能感到到他的英姿飒爽,英气逼人。 少弈走向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只听那带头人大声道:“敬礼!”程墨苏心中一惊,只听得那群人马靴碰撞与衣服摩擦的声音,响彻天际。 “报告!申铭量第一团整顿完毕,欢迎少帅归来!请少帅指示!”带头人又敬了一个礼,程墨苏只觉得时间都停滞了下来,他说什么……他说……少帅?!程墨苏没掩饰住内心的惊讶,一不小心叫出了声。 “谁?!”在战场上生死搏斗过无数回的申铭量条件反射性地将枪杆子对准程墨苏,手指准备扣下扳机。此时的程墨苏仍在震惊中未回过神来,她愣愣地看着少弈,一阵阵寒风涌进了她的心里,少弈的表情她无法看清,只能依稀感到那闪耀眸中的一丝讶异与夜晚中那英挺的轮廓。 她似乎没有意识到她的生死悬于一线。 第二十章 真相 申铭量向程墨苏越走越近,程墨苏这才看见这个人拿枪指着自己,想转身逃跑可是却似失去了力气一般,呆愣在原地,没有一点动作。 “申副官,手下留情!” 萧佐为忙冲过来抵住申铭量的枪口,“这是程家大小姐,你不可以伤她分毫!” “程家大小姐?!” 申铭量嗤之以鼻地笑了笑,“就算是程家小姐也不得留活口,现在本就是危险时刻,万一她把这件事泄露出去,你我死了不要紧,少帅该怎么办?你以为那林鸿尧让北方解禁是什么意思?还不是挖了个坑在等少帅回去!明知是火坑却不得不往里面跳,这时候别再节外生枝了!而且在这里的人都是我的亲信,他们不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程行长也不会知道他的女儿是怎么死的!”他打掉萧佐为的手,枪口对准程墨苏。 少弈……程墨苏的水眸静静凝视在他身上,刚才慌乱的心似乎安静了下来,她终于明白少弈不把这些事告诉她是因为他想保护她。这件事牵扯甚广,少弈都不能确保他自己的安全,唯有将她护在棋局之外才是对她最好的选择,她有些后悔自己明白得竟这么晚。 那个脑海中的人和面前的他重叠在一起,被黑夜笼罩上一层模糊的光影。少弈朝她走来,每一步都如此漫长,像记忆里被温暖了的时光一样。他的脚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让她听得分外踏实。他这几步,又像极了缓慢的长镜头。终于他定定地站在她面前,拨开那片厚重的过往,清晰地看着她。 “少弈……”程墨苏喃喃道。 他朝她笑了笑,是她从未见过的笑容,似是心疼,似是释怀。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他的侧掌便击中她的肩膀,她眼前突然显现出一片白光,身体是被什么东西浸入过后的疲软,一下子倒了下去。他伸手环住她,没有让她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而是稳稳地偎在自己怀里,她的香气直直扑入他的怀中,满怀香软柔润。 “少帅,你为什么把她打昏,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让下官一枪……” 未等申铭量说完,少弈冷冽的眼神便扫了过来,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你们谁都不准伤她一分一毫。” 他抱着程墨苏的手臂又紧了几分,“我会把她带上火车让她寸步不离地在我身边,申副官,这样你还怕她会说出去吗?”他定睛看着申铭量,气度沉稳,虽然语气似是询问可实则却是命令,申铭量哪敢再多说什么,只得立正敬礼。 少弈走到众将面前,声音冷硬深沉,“各位皆知,家父死于林鸿尧的阴谋之下,况林鸿尧此人谄日媚外,北方百姓在他统治下无不叫苦连天。我,上官少弈,既不能坐视杀父之仇于不理,也不能弃东北百姓于不顾。纵然粉身碎骨,也要歼灭此等乱臣贼子,为父报仇,救天下于危亡之中!” “吾等誓死追随少帅!”那群黑压压的人群发出振聋发聩的宣言。 火车隆隆地行驶在轨道之上,阵阵喷发的白气似乎要把天空团出一圈一圈的柔软来。火车内,还没有透亮了的光微微照到程墨苏的睡颜上来,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端详她的模样。乌黑的发丝散落在雪白的床单上,一身青白相间的绸缎旗袍衬得她清雅温婉,可是那双小巧的脚却冻得通红,他将被子拉过来给她盖上,见她唇角动了动,他心下蓦然,可她却仍未醒来。 刚才自己是否下手太重,他心里懊恼了几分,大手停滞在空中,似乎想抚平她紧蹙起来的秀眉一般。想了半晌,这才将手收了回来。也是这时,她缓缓睁开了双眸。 这是在……哪里?程墨苏揉了揉发胀的肩膀,慢慢回忆起刚才的事情,刚才是申副官要杀她,然后佐为哥哥出面制止但申副官没有听,接下来就是少弈将她打晕,那么现在……她对上那双平日里冷冽的眸子,现在那双眸子里尽是关切之色,“你醒了?刚才不得已才将你打昏,莫要见怪。” “不会……”程墨苏面上的笑容仍是素雅清淡,只不过带了淡淡的怅然,“你刚才把我打昏是为了救我,不然此刻我已经成了申副官的枪下魂了。”她语气没有丝毫责备之意,更让他多了几分愧疚之情。程墨苏仍淡淡浅笑,那双水眸就这么望进他心里,“少弈,你是不是该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对了,现在怕是不能再叫你少弈了……” “可以的。”他的目光炯炯有神,程墨苏平日见惯了他穿骑马装,今日见他一身戎装更觉得他气宇轩昂,玉树临风。少弈顿了顿,这才道来,“我姓上官,名临,字少弈,你也可以叫我上官临。” 程墨苏点了点头,她刚才在城外听那些人称呼他为“少帅”便也猜到了几分,没想到东北上官大帅的儿子,大名鼎鼎的上官临就待在她家中并且待了这么久。 “我父亲惹怒了日本人,父亲的副官林鸿尧向日本人示好,密谋炸毁了父亲乘坐的专机并且封锁了消息。我一直觉得林鸿尧不可靠,无奈家父很是信任他,我说服不了家父便暗中安排了几个内线在林鸿尧军中。但林鸿尧此人多疑奸诈,从来未向下属透露机密,我安排的内线也就未察觉他谋杀家父的阴谋。家父被谋杀后,那几个内线杀立马给我打来电报,我这才连夜出逃。”少弈,现在应该叫上官少弈,他眸中的光越发冷冽和阴冷,特别是说到林鸿尧这三个字时,程墨苏都能感觉到他齿间摩擦出的切齿恨意。 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若有所思地回忆道:“原来那个时候北方封锁,上海也被查那么厉害,目的就是抓你。” 上官少弈点了点头,继续道:“是。我的几个贴身仆人为掩护我全部牺牲了,我才得以逃进上海租界,因为租界都是外国人在管理,林鸿尧不敢随意进来抓人,而且当时他刚刚夺权,还需要稳固政权,也就没有放大这件事情。” 程墨苏又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你和佐为哥哥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同在德国念军官学校。”上官少弈道,“在那里我们成了好朋友,他的弟弟萧越曾经从英国来看过他,所以我也认识萧越。我逃进上海希望可以找一个暂时藏身的去处,等到风波过了再回去夺权。记得以前佐为和我提过程家小姐和他自小一起长大,你们家又是上海的大户,若我藏进去绝对没人敢搜,我便模仿他的笔迹伪造了一份推荐信,说是他的远房亲戚要来做工。” 那封信果然是他模仿的。程墨苏眸中闪过一丝欣赏,“能把佐为哥哥的字模仿的这么像也真是厉害极了。”后面的事情不用他讲,她便明白了大概,“那日我怀疑你伪造了佐为哥哥的推荐信,萧越正好来替我过生日,我看你们两个确实认识所以便相信了你。我记得那次你拖他帮你捎一封信给佐为哥哥,恐怕就是告诉佐为哥哥你现在的处境,并且让他帮你联络旧部吧。” 上官少弈点点头,“你说得不错。后来我听到北方解禁的消息时便明白林鸿尧一定是刚刚站稳了脚跟,如今他刚登上新位还不牢固,我就要趁这个时候杀他个措手不及。” 了解完他的一切才明白了他的沉默寡言后面背负了多少沉重的负担,也明白他的坚毅冷冽后面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伤痛。父亲遇害,他甚至连为父守孝的时间都没有便亡命天涯。东北换权,他却只能隐忍住满腔仇恨去等待时机,运筹帷幄。他再怎么老练成熟也终究不过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能撑到现在怕是耗费了万分的心力。程墨苏心中一酸,几行眼泪顺着脸颊便滴落下来,掉在冰冷的手上,没有知觉。 程墨苏这一哭倒让上官少弈慌了神,英俊的面孔上满是不知所措的茫然,想拥她入怀可总是被什么东西阻隔住了,也就没了话和动作。程墨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很傻气,忙止了住眼泪,朝他笑道,“会好的,我相信你。” 原来她是在为自己担心。他的心中一片温软,只觉得她的一颦一笑,一哭一恼都没来由地扰了他的心。那些托风吟带的话,现在恐怕可以自己说了。他看着她的眸子,目光深炯,“谢谢你……对不起。” 程墨苏心下一阵慌乱,心中蓦然紧了起来,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涌进她身体里让她的心砰砰直跳。她明白他谢谢她是因为她相信他,留下他。她也明白他说对不起是因为不能把实情告诉她,但她懂这其实是他对她的保护,该说对不起的人是她呵,因为自己的好奇和任性给他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她抬起眸子,朱唇轻启,“这句话应该是我说才对。” 他笑而不语,她眸带暖意。 窗外是越发亮白的世界,纯白的颜色闪耀了视线,一瞬间的模糊只能看见残留的微光。,两人相视一笑,满室温暖。 第二十一章 安心 风雪越来越甚,程墨苏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晶莹剔透了的世界,心中觉得甚是好玩,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书上说的皑皑白雪是什么意思,虽然冷得极致却也美得醉心。 ()旁边的上官少弈握着细长的钢笔奋笔疾书,矮小的木桌上摆着一盏小巧的台灯,发出昏黄的光线,给他英挺的轮廓镀上一层绒边。 火车越行越慢,终是停了下来,这节车厢已经被包了下来,便没有下车的人,但却有一个人上来。那人虎背熊腰,一身戎装却总也遮不住一身的匪气,脖子短而粗,可能就是这个原因让他说起话来显得格外粗犷。他扫了一眼,目光在程墨苏身上瞬间停滞便又移到了上官少弈身上。 “少帅!”他敬礼起来倒是正常了几分,见程墨苏一直用探究的目光看着他,他不禁瞪圆了双眼,怒目而视,“这娘们是谁!为何在我们车上!” “斥启不得无礼。”上官少弈眼中虽是怒色可面上终是平静,“这位是上海的程家小姐,她的父亲程行长就连我那过世的父亲见了都要以礼相待,你又岂敢如此放肆。”他的话平平静静,每一句却皆是对她的百般维护,程墨苏唇边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那被称作斥启的粗犷汉子哼了一声,不再言语,随着申铭量去了另一个包厢。 “你别放在心上。” 上官少弈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眼底里的她柔婉安静,“他叫张斥启,和我一般年纪,是我父亲的旧部。”原来那张斥启也不过十七岁的样子,程墨苏倒觉得有几分好笑,明明看起来就长了张四十岁的脸。见她白皙手指遮挡住了笑意,上官少弈嘴角不觉也上扬了几度。 程墨苏笑过以后才仔细想了想刚才那个人,总觉得他有不对劲的地方,究竟是哪里她也说不出来,恐怕这就是所谓的直觉吧。她想了想,决定还是说出她的想法,“少弈,我觉得这个张斥启有几分奇怪。” 上官少弈正襟危坐正欲讨教,办完事的申铭量便从身后走来,接过话头,一脸不满,“程小姐,我想你是多虑了,这斥启与我一样是大帅的旧部,对少帅自是忠心无二。你切莫因为他刚才不着边际的言论便心生间隙,扰了我们少帅的正常判断。” 程墨苏面上红了红,她自知那只是她的怀疑只是源于她的第六感,不足为据,可是她自小也未受过这般严厉的指责,心下怄气,道:“申副官说的极是,可你们可以在林鸿尧身边安插内线,为何就不许林鸿尧在你们身边安插内线,你能完全保证那张斥启就不是奸细吗?” “哼!”申铭量一脸不屑,带着几分军人天生的傲气,“林鸿尧若是知道我们少帅的行踪又怎么会只派一个奸细过来,他定会指挥千军万马来阻挠我们!” “你又怎知林鸿尧不是将计就计,先探探你们的虚实,再制定万无一失的战略,最后将你们一网打尽?” “你!”申铭量被她驳得面红耳赤,只觉得她的话也句句在理,自己似乎也想不出什么别的话来,又不想认输只得求助似的看着上官少弈。 上官少弈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申铭量一听这话便万分得意,向程墨苏露出挑衅的笑容,上官少弈看了看程墨苏低垂的目光,对她道,“你的怀疑也有道理,可眼下这种情况我们必须相信斥启。”他给她也留足了面子,程墨苏知趣地不再言语,只是淡淡一笑。 已经到了午饭时间,上官少弈吩咐申铭量将饭菜端上来,火车上虽也有随军的厨子,但做的饭终究是比自己家的差远了。程墨苏微蹙秀眉,看着这几道厨师下了极大功夫做出的花绿菜肴。耳畔是上官少弈的声音,“这里的饭不比程府,只能麻烦你将就一下了。” “没事的。”似是被他看穿了心思,程墨苏面上一窘,伸手拿起碗筷,吃了几口面前的农家小炒肉便呛得咳了起来。上官少弈忙放下手中的碗帮她顺着气,心下很是懊恼,他竟忽略了她自小吃惯了甜食,不能吃辣。他眸光一凛,转头便对守在门外的申铭量道:“去叫厨房做碗糯米圆子,再弄几个红豆馅饼过来。” “不用这么麻烦。” 程墨苏的纤纤十指忙扣住他的袖口,顾不得擦去被呛出来的眼泪。上官少弈则朝她轻轻一笑,面容英俊潇洒,执意让申铭量照办。申铭量不敢对上官少弈的行为有任何微词,可对着程墨苏他可就没这么客气,将新做好的糯米圆子重重掷在她面前,气哼哼地走了。 程墨苏淡淡一笑,这个申铭量也是好玩得紧,明明该是自己厌恶他才对,怎么反倒成了他厌恶自己了?想到这里面上又是掩饰不住的笑意,白净的纤手胡乱搅合着碗内的圆子。上官少弈看着她面上清浅的梨涡,又看了看她清澈如水的眸子,笑道:“你都快把这些小圆子搅成一个大圆子了。” 程墨苏回过神来,脸红了大半,忙低头吃起了圆子,也不敢在去看上官少弈笑意更甚的眸子。用完了餐,上官少弈知道她是有用茶水漱口的习惯,又命申铭量去端了茶来,惹得申铭量看程墨苏的眼光更多了几分不满。不过程墨苏和上官少弈却浑不在意,依旧相视而笑,举止无异。 上官少弈起身披上立领风衣,推开房门道:“我要去和众将商量军情,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可以吗?”他顿了顿,看着她柔柔弱弱的样子,不放心地又道,“我还是让佐为来陪你吧。” “不用的。” 程墨苏慌忙道,她已经给少弈添了太多麻烦,哪好意思在叨扰什么,不过有件事搞得她心下沉沉闷闷,如同欲落却不坠雨的阴天一般。她想了半晌,低头小声道,“本不想麻烦你,可有件事却不得不说。” “请讲。” 上官少弈扬了扬眉毛。 “是这样,我昨日走得匆忙,府内现在一定在找我找疯了,我想打个电报回去报下平安。” “我当是什么事呢。”上官少弈英俊的面上是淡淡的笑意,“我早就帮你派了电报回去说明了情况,并且请佐为的弟弟萧越于你不在家之时候帮忙主持程府的事务。” 原来他考虑得如此周全,早就在她想到之前替她做了这些事情。她心中漾起一股暖意,满满当当充点了她的血液,循环全身,使得整个身子都充满了温暖。似乎有他在身旁,她就没来由感到安心。 第二十二章 将计就计 程墨苏倚在窗边看了一会雪,本想等少弈谈完事情回包厢和他道个晚安再睡,可他这一去到傍晚都未回来,她等得也乏了,靠在软席上斜斜地睡了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只感觉厚重的大衣披在了她的身上,一股温暖的阳光味道。她睁开眸子,面前是萧佐为温暖的笑意。 “佐为哥哥。”她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了几分惊喜,“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开会吗?” “少弈不放心你让我来照看你。” 萧佐为的眸子如大理石般闪亮,在黑夜中也格外明净,但他的语气却是一种程墨苏无法理解的情绪。 “他还没开完会吗?”刚才就这么睡过去害得脖子有些僵痛,程墨苏揉了揉脖子。 萧佐为则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程墨苏安静温婉的模样与小时候并无区别,可他总觉得两个人之间什么东西变了,共同听戏,学习,戏雨,赏花的日子一去不返。若是能回到从前,该有多好。 “佐为哥哥?” 程墨苏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柔和开口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他回过神来,面上是一如既往的温暖笑容。 “说说你在德国上学的事情吧。”她的声音轻巧而盈润。萧佐为默默一笑,与其说她是在问他的情况,还不如说她是在问少弈的情况。他沉声道:“我刚去德国的时候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再加上平日训练枯燥艰苦,心中甚是郁闷。” 头一次见到佐为哥哥也有不自信的时候,程墨苏面上是清浅的笑容,眸中是认真的关切。萧佐为又接着道:“同班同学来自各个国家,身为亚洲人本来体质就不如那些德国人,自然是要被他们轻视和欺负的,但不久之后我才发现班上唯一一个能与那些德国人比肩的亚洲人……” “谁啊?”程墨苏来了兴致,脱口问道。 萧佐为看着她清澈的瞳眸,绽开的笑意,眸光微顿,轻吐出两个字,“少弈。”似是早就猜到了一般,程墨苏秀雅的面上晕染出淡淡的红。萧佐为只觉得浑身如针扎般溢满了细小的刺痛,他这时恐怕才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感觉已经显露出端倪,那并不是他本以为的兄妹之情,可又不似男女情爱。他见她期盼的眼神,顿了顿,接着说道:“那时候我们不熟,我只知道他叫上官临,是上官大帅唯一的儿子。后来我坚持刻苦锻炼,在一次比赛中终于赢了一个德国人,他向我表示祝贺,那是我们第一次说话。” “然后呢?” “刚开始我以为他和那些军阀子弟一样嚣张跋扈,可是接触久了以后才发现他沉着内敛,虽然不善言辞可却让人觉得他很万分可靠。那时候我们便成了朋友,每日一起跑步,练枪。”他认真望了一眼程墨苏,压制住心中的特殊感觉,对她展开一个和顺的笑容,“而且他洁身自好,和那些德国女子并没有过非分之举,你可以放心。” 好像被他洞穿了心思一般,程墨苏转脸看着黑夜中生气的袅袅白烟,白皙颊上的红更加显眼,但她并不想否认自己的想法。一想到他冷冽眼神下隐隐约约的温柔,刚硬外表下若隐若现的细致,她便觉得心里如同被蜜浸泡过了一般。 她低垂眸子,露出浅浅的笑容,“这些他在我家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她低语道,似是在对萧佐为说也似是自己在回忆着什么,“他刚到我家的时候我只是觉得他长得甚好,气质不与一般人同。后面的相处里我才看到他是一个有勇有谋,能力通达之人,心下更是对他有了几分欣赏。直至这几天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了解他独自一人承受和背负了这么多东西后,又对他多了几分敬畏。” 萧佐为轻轻一笑,掩饰住内心的寂寥, “少弈能做到如此实属不易,你我二人从小一起长大,你的性子我最是清楚,表面上柔婉素雅,实则内心倔强,你既认准便不会改变。那么……”他眸光闪烁,熠熠生辉,“请你好好待他,但若哪日他要负你,你也要记得身后有我的存在。” 程墨苏心头一颤,萧佐为的表情虽温暖润泽,可那眸中的光彩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那光亮扰得她不敢再看,“佐为哥哥你想太多了,这只是我单方面对他的想法,他是如何看待我的,我还未知晓呢。” 萧佐为淡淡一笑,“我从未见他对哪个女孩有对你这般上心。”他说完这句话不等程墨苏反应,便转身出去,拉开房门的那一刹那,他愣了一下,随即立正敬礼,“少帅。” 他回来了?程墨苏看着门外那个挺拔的身姿,心似小鹿乱撞般慌乱,她甚至没听见少弈和萧佐为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萧佐为是如何走的,只是晃神间看见穿着那黑亮马靴的人站在自己面前。他什么时候站到门外的,站了多久,刚才她说的话他是否都听见了?一想到他恐怕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她就慌得六神无主,羞得无地自容。 上官少弈面上拂了一层淡淡的笑容,不易察觉,“刚来。”他虽然只说了两个字,可程墨苏却觉得他心情甚好,听到他的回答她也松了一大口气,既然是刚来,那恐怕什么都没听到吧。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后背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道:“刚才黄呈浩回来了。” “嗯?那是谁?”她不解地问道,也不懂为什么他会没来由地跟她说这么一句。 “是我当年派过去的内线之一。”他闭着眼睛道,其实刚才他在门外站了很久,听见了程墨苏和萧佐为的对话,原来这个世界上总是有属于他的温暖,面对这样的她,他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面具和戒心,一吐为快。 程墨苏的水眸亮了亮,“那岂不是带回来了有用的情报?”说话之间,又听门外申铭量打了个报告,上官少弈迅速睁开双眼,眸中一片冷冽之色,道:“请进。” “报告少帅!黄呈浩已经到位,这是他提供的情报!” 申铭量呈上一份文件,又似无意般瞪了程墨苏一眼,程墨苏笑了笑,识趣地转过脸不看那份文件。上官少弈的眸子飞快在那文件上跳跃,每一眼都爆发出一股摄人心魄的寒意。申铭量探了探头,问道:“少帅,这上面说的什么?” “说是林鸿尧的军队都驻扎在平阳关中,让我军夜袭此地,一举夺下。”他将文件扔在一边,本应该是振奋的好消息却从他面上看不出一点喜色。 “少帅你这怎么就把消息说出来了啊,这个女人……” 申铭量瞪了程墨苏一眼,转过头来才看上官少弈正狠狠地盯着自己,忙低头道,“少帅我不是……”反正也解释不清楚,他索性就避过了这个话题,“那我去整顿军队,准备偷袭!” “慢着。”上官少弈的手停滞在半空中,他轻轻咬掉黑色皮制手套,扔到一边,声音深沉冷硬,“当年我们共往林鸿尧军中派过三个内线,父亲过世后,林鸿尧清除掉了其中两个,如今只剩黄呈浩一个人了。可他是这三个人中资质最为平庸的,你认为林鸿尧会没发现他是我安插的内线吗?” “少帅的意思是林鸿尧收买了黄呈浩?” 上官少弈的面上满是冷冽之色,眼光也愈发凶狠,“黄呈浩此人极为孝顺,此刻在众人看来,我与林鸿尧的对抗只能是以卵击石,跟着我的这帮兄弟们也都做好牺牲的准备了。而他却丝毫未提让我先帮他把父母引渡到安全之处再回来复命,你不觉得很蹊跷吗?” 申铭量心中一窒,立马反应了过来,破口大骂道:“那不要脸的小崽子!罔顾少帅和大帅对他的信任与栽培,竟然这样便倒戈了,甚至还给我们一个假情报!他是真想置我们于死地啊!还是少帅英明,不然我们兴冲冲地冲到平阳关,只怕就中了那林鸿尧的计!我现在就去毙了那兔崽子!” “不必!”上官少弈大手一挥,冷声道,“不要打草惊蛇。” 申铭量倒一下糊涂了起来,“那少帅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他的手在木桌上有意无意地敲打着,节奏清晰不乱,声音回荡四宇,“将计就计!” 第二十三章 乱起 哈省城内,积雪三尺,冰冻如霜,大雪纷飞,寒风瑟瑟。 一辆军车行于空无一人的街道,车内坐的便是如今的大帅林鸿尧。他闭目假寐,一身戎装包裹着他精瘦干练的身材,因为多年生活在冰天雪地,荒郊野岭,他的皮肤大都皲裂开来,生满老茧的手紧紧握着黑色军枪,即使守卫已经增至十人他也没有丝毫地松懈。 “大帅。”身边的副官报告道,“已经收回张斥启的情报了。” “哦?”他仍未睁眼,只是机械地抽动着嘴角,“他怎么说,可弄清楚了上官临的虚实?” “是,他说上官临正往热省赶来,只带了百来人,但新北原驻军是其父的部下,应当会归顺于他,哦,他今天恐怕已经到新北了。” “我们在平阳关的埋伏可已经设好?” 林鸿尧的声音低而沉缓,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早已设好。”副官答道,“黄呈浩已经按您的吩咐,将我们全部驻扎于平阳关的假情报传递给了上官临。” “很好。”他的面上这才浮出难以察觉的笑容,“这上官临自以为部署周密,可却未想到我本是张斥启的救命恩人,早在几年前便安排张斥启去了他身边。他肯定也未想到,我早已发现了黄呈浩是他安插的内线,策反了黄呈浩去传递假消息。” “大帅这几招实在是高!” 林鸿尧摆了摆手,不再听恭维之词,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里却分外沾沾自喜,直至车停稳下来,他才在那些守卫的防护下步入堂内,安坐休息。刚刚坐稳,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传入耳中,他嘴角微扬,就见那双戴着白玉镯子的纤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染得殷红的指甲轻轻摩挲着他粗糙的面容,“大帅,你可算回来了,让人家好等。” 林鸿尧将她捉进怀里,示意左右的人退下,这才改了神色,“那可不是惦记着你个小妖精。”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唇与唇只有一毫米的距离,“怎么样,这几天都做了些什么?” “还能做什么,还不是天天想你。”女子娇羞嗔道,身手拿来一个烟斗,放在他嘴边,“这几天云云总是一个人,好没意思。”她面上是百态的娇媚,眼神如火般诱人轻佻,微微勾起的笑容生起一片迷色,纤细的手腕如蛇一般游在林鸿尧的背后。饶是林鸿尧也无法把持,随手将她按在身下,她则莺莺而笑,握着烟斗让林鸿尧狠狠吸了一口。几缕烟雾缭绕下,这对男女的身影也便不那么清晰了。 “报告!”门外响起副官的声音,这副官自然知道大帅和云云在一起时是不准任何人打扰的,可他有重要的情报必须禀报。已在心里面做好的挨打挨骂的准备,只听林鸿尧低而沉缓的声音道了一声,“进来。” 副官步入房中,见云云只裹了件紫红色睡袍,雪白的大腿露在外面,襟口微开,红嫩的肌肤若隐若现,笑容诡异而艳丽。他忙调转开目光,记得原来有人多看过云云一眼便被大帅给毙了,他可不想做第二个蠢蛋。 “有事吗。”林鸿尧则是衣冠整齐,正襟危坐。 “是!”副官正色道,“刚才张斥启刚派回来的情报,上官临刚到新北,接管了旧部,并且派人将黄呈浩的父母接到了新北,说是要让他们一家团聚。” “什么?!”林鸿尧腾一下站起了身,眼神如狼似虎,像要捕杀猎物的猛兽一般看着他的副官,“也就是说这黄呈浩只是假意投我,实则仍效忠于那上官临?” “恐怕是这样……” 他面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嘴角扬起一个残忍的弧度,“好啊!我倒是低估了黄呈浩,本来看他在那三个内线中最为胆小怕事,懦弱无为,这才选用了他,没想到这次竟然放虎归山!” “大帅!属下只怕黄呈浩在我军中策反将士们叛变……” “你说得没错。”他站起身子,将云云随意甩到了地上,云云疼得直咬红唇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来。“谁都不可信!这个世界上能相信的人只有自己。”他的目光盯视着前方,凶狠道,“你去把我手下的将领集合起来,我要一个个审问,哪个将领和黄呈浩有过接触,我就杀掉他们的父母!杀鸡儆猴,让他们知道背叛我林鸿尧的下场!” “大帅,这恐怕不太好……”他话音未落,林鸿尧的枪口便对准了他的太阳穴,扳机一点点被扣下,只听林鸿尧的声音阴狠毒辣,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散出凶恶的目光,“难道你也被黄呈浩说服了?” “属下不敢!属下这就去办!”那副官被吓得不轻,立马转身离去。 新北城内一片安静,街道的路全部被封锁起来。城内的百姓想必很郁闷吧,不知什么原因前阵子封了几个月的铁路,现在又不知什么原因要封好几日的街道。程墨苏坐在黑色汽车内,身边是全神贯注开车的上官少弈,她微微侧头看着他,见他平静的眸子有了几分波动,也是,安营扎寨后便要计划攻下平阳关了,他心里肯定既激动又紧张吧。 车缓缓停了下来,上官少弈下了车,仍不忘给她一个笃定的眼神,让她跳动不规则的心慢慢平缓下来。 车内只余了她和申铭量两个人。 见上官少弈走了去,申铭量这才小声嘀咕道:“真不知道少帅怎么想的,既然知道了黄呈浩是个叛徒,却还要把他父母接过来。” 程墨苏微微一笑,如初绽的莲,“申副官读兵法的时候可曾念过反间计?” 申铭量面上一红,他是一个大老粗,只识得一些简单的字,哪会读兵法啊!想当年饥荒差点被饿死,上官大帅救了他并且引他到军队他才有了今天这般地位,不过他心下一念,根据字面意思他还是能理解的,“就是故意透露假情报给间谍,让间谍把假情报报告给间谍的上级,林鸿尧使得就是此计。” “不错。”程墨苏唇边的笑意越发清丽,“那申副官可曾念过离间计?” “就是收买敌方一个重要人物,让他离间敌方大帅与将领之间的关系。” “没错,少弈用的就是离间计。他先是将计就计装作相信了黄呈浩,并且在黄呈浩不知情下接来了他的父母,黄呈浩此人孝顺至极,必会对少弈感恩戴德,而林鸿尧此人多疑自负,必会认为黄呈浩其实仍是少弈的人。少弈一举两得,既收买了黄呈浩,又挑拨了林鸿尧和黄呈浩的关系,再加上林鸿尧多疑的性格,怕是还会达到其他意想不到的效果。” 程墨苏面上一片静默,只是顷刻间少弈便能想出这样的法子,她不觉对少弈的敬佩又增了几分。 “原来是这样!” 申铭量一拍脑门,茅塞顿开,“少帅这招真狠啊!凭林鸿尧的性格说不定会就此杀掉那些将帅的父母,杀鸡儆猴,到时候我们策反关门守将就很容易了!”他看程墨苏嘴角漾起的清浅笑容,不觉面上一红,这个女人都明白的兵法他竟然不懂,真是丢人丢大发了,“喂……我告诉你,读过兵法没什么了不起的,让你打仗你肯定不如我!” “我知道。”程墨苏笑道,心里觉得申铭量好玩极了,“我只是学赵括纸上谈兵一下,真正打起仗来还要靠申副官这样的英勇战将。”她几句话又说得申铭量笑逐颜开,对她的防备之心减了不少。 上官少弈和新北城内的守将谈完了事情,弯身入车,本以为车内会剑拔弩张却见到一派和乐,心下不解,悄声问程墨苏道:“刚才我下车的时候你和申副官说了什么?怎么他突然间不对你吹胡子瞪眼了?” 程墨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原来世上也有你少弈看不懂猜不透的事情。”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我就不告诉你,让你一直猜下去。” 上官少弈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乌黑的眸竟似看进了她的心里一般,“好,那就一直猜下去。”她心底一窒,转头看着他,他仍旧如往常般面上全是冷毅,只是眸中闪现着特有的温暖光芒,她调开眸子,看着窗外的景色蕴出一片笑意,竟和他眸中的意味如出一辙。 第二十四章 交心 程墨苏手捧着香炉暖手,乌黑的发用银簪勾成一个髻,耳垂坠了一副海色圆环,身穿新制的乳白色旗袍,颈上是珠玉项链,笑容素雅宁静,眼眸清澈如水。 她从小身在富贵人家,自然是极爱打扮,每日衣服首饰从未用过重样的,这刚在新北城落脚,便趁上官少弈安营的空当,纠缠了萧佐为陪伴,购置了一些衣物。 回到营中,自然免不了那申铭量的白眼。“现在的女人越穿越露骨,旗袍的叉都快开到腰了。而且没事不要乱跑,我可不想你走漏什么风声。” 程墨苏静静一笑,申铭量这个人心直口快,说话鲁莽,但却算得上是耿直善良,倒不怎么惹人讨厌。 她素手往桌上轻轻放了一个东西,浅笑盈盈,“是,给申副官添麻烦了,我刚刚不光去购置了衣物,还去书店逛了一圈子,买了几本书送给大家,这本是送给申副官的。” 申铭量刚准备拒绝,余光却停滞在那本书上。那是一本兵书,里面只配了浅显易懂的文字,其余大部分都是由插画组成,读起来一点也不觉得佶屈聱牙。 “咳咳。”他咳了咳,伸手便把那兵法揣入怀中,黝黑的皮肤下倒似有了淡淡的红,“那个,谢谢你啊。” “不用客气,这本书并不似其他兵书艰涩难懂,其内容生动形象正适合申副官这种不拘小节之人阅读,我也只是将好书赠与良人而已,最应该说谢谢的其实是这本书,找到了申副官这样的知音。”她仍浅浅笑着,几句话给足了申铭量面子。 “这个……程小姐过奖了。”他也不再念叨程墨苏外出的事情,拿了书便回去研读。 程墨苏笑了笑,坐下来捧起另一本书仔细读着,没注意到上官少弈走到她旁边坐下,面带笑意地问她道:“在读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却不突兀,她合上书本,笑着递过来让他看那封面,倒让他一愣,“山海经?我以为你只会读外国文学。” “偶尔还是会看古文,而且那个书店没什么藏书,挑来挑去就挑了这本。” “山海经中第一卷南山经记载了关于‘食’的一些东西,在我看来甚是有趣。食之不饥,食之善走,食之无卧。”他的笑意凝结在了脸上,虽英俊磊落却总看起来有几分怅惘,“那时候的人活得多简单,每日只要吃好便没了其他烦恼。现在除了吃之外其他都是烦恼了。” 程墨苏眸光微窒,少弈一向坚强淡然,冷漠少语,突然说这些话竟弄得她束手无策,不知该怎么接下去。上官少弈朝她笑了笑,眉目愈发冷冽清晰,“我说错了。如今战火四起,饿殍遍地,我竟忘了很多人连吃都是烦恼,。” “若有一日再也没有战争,那该有多好呢。” 程墨苏垂着头道。 “会有那一天的。”上官少弈眸中瞬息闪过一丝笃定,程墨苏只觉得他的眸光定在了远处某个地方,灼热灼热的,看着便要燃烧起来了一般。恍惚间又听他继续道,“我一定会让那一天降临的!” 这时候程墨苏才了解到,他的雄心壮志并不只在东北,而是在整个天下。 想到这里不禁觉得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拂过般,她想也未想便脱口道:“我相信你,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看着……”刚说完这话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不小心把隐藏的心意抖落出来,**裸地摊在了他面前。程墨苏面上红若春桃,也未敢再看少弈的眼睛,忙转移话题,“那个……嗯,对了,少弈,你有兄弟姐妹吗?” 还未从她刚才“壮志凌云”的誓言中回过神来便听她转移了话题,上官少弈眸中带笑,也不想让她窘迫,接着她的话道:“有一个姐姐,你呢,令尊只有你一个女儿吗?” “并不是。”她想了想,虽然家事不可以随意告诉别人,可对着少弈她却无法说假话,“我还有个哥哥。” “是吗,我在程府这么久倒从未见过。” “哥哥和他妈妈住在美国。” 程墨苏沉静地说道,冷色的光线给她把一半脸颊照得透亮却又把另一半颊隐在光线里,她顿了顿,终于还是说完了它,“爸爸以前在美国上学的时候和同去的一个女留学生渐生好感,生了哥哥,后来民国成立需要人才,爸爸为了国家便回来了,但哥哥和哥哥的妈妈不愿回国,就待在了美国。” 上官少弈安静地听她说着这些她从未提过的事情,只觉得她柔柔弱弱,轻飘无骨,看起来竟像是透明了一般。程墨苏抬眸朝他无声地笑了笑,缄默无声的笑容就这样滴透进他的眸中,程墨苏怔了片刻,难为情地说:“我怎么给你讲这些事,你一定没兴趣听吧,我也真是糊涂了。” “你讲我便听。”他的语气无比认真。 程墨苏看着那冷中带暖的眼与睑,只觉得自己憋了十几年的力气都要瞬间释放了一般。“后来爸爸回国,其实他在美国并没有和那个阿姨成亲,所以回来娶了我母亲,我很小的时候母亲知道了这件事情所以……跳河死了……”她眸中隐隐约约闪着泪光,惹得他极度想拥她入怀,好好呵护,她却笑得温婉宁静,“爸爸以为我不知道这些事情,这么多年也没人提起过,可是我就是知道。小孩虽然不懂人事可却聪明得紧,我从他说起妈妈的语气,从他和美国通的电话,从他偶尔喝醉时的酒语中便了解得一清二楚了。”眼泪终是滑了下来,直直打进上官少弈心里。 程墨苏悄悄拭去眼泪,恢复了盈盈的笑意,“不过即使如此我一点也不恨我爸爸,我已经没有妈妈了,如果连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都要让我去憎恨的话,我就太可怜了。”她的眸如泉水般敞亮,笑容娴静,“说出来这些事果然是开心多了,所以少弈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也要说出来才好。” 上官少弈心中一暖,他自小随父东征西讨,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格,任何烦恼忧虑全部都自己咽入腹内,如今好似第一次有了倾诉对象。他紧缩的剑眉微微舒展,虽是开玩笑的语气但程墨苏却听出了他的认真,“那你恐怕是要听个三天三夜了。” 他伸手一拉,程墨苏随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他面上的冰冷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桀骜的笑容,“你大可告诉我你的烦恼,只要你说我就会听。但若是我的烦恼都不能自己解决,又怎么保护你,保护这天下。”他的枪直指天空,枪口似是要划破天际一般。 他反手一拽将程墨苏拥入怀里,程墨苏恍惚间听见了自己和他猛烈的心跳,只觉得浑身被依恋的硝烟味道包裹了起来,眉眼之间尽是他轮廓分明的俊颜。夜色更重,天上的半轮明月就这样散发出微弱的光落在两人身上,他拥着她的手臂更紧了几分,听着她的呼吸渐渐由急促变得轻缓,感到她的香气若有似无的环绕在他周围,他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臂。程墨苏并不好意思看他,只是那低垂下的雪白肌肤上晕染了一层淡雅的红,唇角的弧度柔和而轻盈,他揉了揉她的发,温声道:“墨苏,谢谢你。” 第二十五章 部署 这些日子以来程墨苏睡眠一直都不好,前几日是因着在火车上太不习惯,今晚却是因为辗转反侧间便能忆起那股硝烟的味道,惹得她一睡去便会醒来,面上挂着柔柔的笑意。 她干脆爬下来走到军营之外,仅存的一点睡意顿时全无。 这里荒郊野岭,积雪更重,没有任何遮挡物,寒风不留情面的呼啸而过,冻得她直打哆嗦。 “小苏,你怎么跑出来了,不冷吗,快回去。” 萧佐为手里拿着一盏灯,见着寒风里站着瑟瑟发抖的程墨苏,语带责备。 “佐为哥哥,今天是你巡夜吗。” 程墨苏柔和地笑了笑,“你都不怕冷,我怕什么。小时候我说以后一定要来北方看雪,你还记得当时你说了什么吗?” 他面上的表情也放缓下来,记忆中的小女孩与现在亭亭玉立的少女重叠起来,让他一下陷入了回忆之中,面上似乎有着可以融化冰雪的笑容,“我记得,我说我一定会带你来,到时候我们就堆个雪人,给他插上一个胡萝卜做鼻子。我们***雪仗,直到一方先投降认输。赢的那个人再把输的那个人埋到雪里面去,直到他求饶才放他出来。” “是啊。”程墨苏紧了紧身上的雪袄,昏暗的灯与月光交汇在她脸上,只让那雪白的肌肤变得更加朦胧,“今天总算是实现愿望看见了北方的大雪,却与我想象中的情景大相径庭,不过既然我们两个人都站在这里就来实现小时候的诺言吧。”她眨了眨眼睛,满脸期待。 萧佐为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这么冷的天她在开什么玩笑,“小苏,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天太冷了。” 程墨苏嘟了嘟嘴,小声道:“我知道佐为哥哥你是怕输,因为我们从小玩游戏你就没有赢过啊。” 傻瓜,那是故意让着你啊。萧佐为在心里默默想道,面上却不改脸色,“是是,我怕输,你快回去休息,不要受凉,你看你穿那么少,这里可不比南方。” “好嘛好嘛。”见他又要唠叨,程墨苏忙出声制止,她唇角是一片清丽的笑容,转身进去,朝他挥了挥手,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萧佐为眼见她进去这才又开始走动巡逻,正走着,申铭量便让他去少帅帐中开会。一走进上官少弈帐中,他也不觉一惊,新北的高级将领齐聚一堂,齐刷刷地并成一排,等待上官少弈发话。 “现在人到齐了。”上官少弈因为连续多日睡眠不足,此刻眸中血色遍布,但他面上仍保持着冷静与沉着,“各位,明日就是平阳关之战,拿下此关,我等便可进入热省。各位将领必须于此刻整顿好军纪与军士,我们趁天未大亮时到达,攻其不备!” “是!”一排排人立正敬礼。 “黄呈浩!”他的眸光扫了过去,顿时掠过一抹狠色,黄呈浩忙出列立正敬礼,“你潜伏在林鸿尧军中这么多年,并且为我得来了如此重要的情报,明日就由你带其中一军突袭平阳关!” 黄呈浩心中很是纠结,他因为想要保命所以已经被林鸿尧收买,没想到上官少弈还是如此相信他,并且替他接回了父母,他也有几分军人的骨气,此时只想把实情一吐为快,“少帅,其实……” 他的余光掠过左侧的张斥启,刚才的骨气又灰飞烟灭,只赶忙低下头来,道了声,“是!” 上官少弈的目光有如寒风一般,阵阵刺骨,没想到黄呈浩仍然不知悔改,他本来是给了黄呈浩最后一次机会,看来也是白费了力气。他大手一挥,英姿飒爽,“各部回去准备!申副官,萧将军留下,我还有其他任务交给你们。” 待人都走完了,上官少弈才坐了下来,并且指了指旁边两个椅子,作了个“请”的姿势。椅子中间摆放了一个生锈了的火炉,却燃烧出惊人的生命力,火焰猛窜,在空中点染出灰色的烟迹。申铭量取了个火盆,伸手取暖,不解道:“少帅,我与萧将军也要去部署了,不然赶不及了。” “不用。”丝丝火光映出俊颜上发狠的眼神,“我们军中还有内鬼。” 申铭量和萧佐为对视一眼,皆是不解。申铭量这种大老粗也刻意压低了嗓门,“难道不止黄呈浩一个吗?对了,少帅你明知他是内鬼,为何还要让他去指挥?” “你的问题太多了,少帅哪里回答的过来。” 萧佐为轻声道,把申铭量弄了个大红脸。 上官少弈目光沉着,一身逼人的冷冽之气笼罩在四周,渗透入空气,“我今日接到了密报,平阳关守将已经归顺于我军,明日清晨便会大开城门迎我入内。” 申铭量高兴地一下站了起来,可左边坐着一个冷静沉着的萧佐为,右边又坐了一个寒气逼人的少帅,他又自讨没趣地坐了回去。 只听上官少弈接着道,“那平阳关的守将父母被林鸿尧杀了。” “林鸿尧为何杀人父母?” 萧佐为不解极了。 “哎,这你都不知道,我来给你解释一下。”申铭量登时来了劲,“少帅发现了黄呈浩是内鬼,便将计就计装作相信了他,并且接来了他的父母。林鸿尧此人多疑奸诈,便认为黄呈浩仍是我们的人,所以就此杀掉一些将帅的父母,估计这平阳关守将的父母也被杀了吧。杀父之仇那可是不共戴天的,那守将当然要投入我军了!” “不错。”上官少弈语带赞赏,也不去探究为何申铭量脑子突然变灵光了,道“林鸿尧此人自负得紧,根本不会派人去盯着黄呈浩的父母,可他却知道我把黄呈浩父母接来了,若不是我军中有内鬼通风报信那是什么?”他的语气冰冷,句句散发狠意。 “少帅,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现在先带黄呈浩和一些部队进平阳关接收新部,等我出发后,你和萧将军再去通知其他将领,说我临时改变主意,让他们去偷袭林鸿尧在察省存放粮草之地,地点已经在地图上给你们圈好了。”他将地图扔给申铭量,那份图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可若不是申铭量眼疾手快,只怕地图就掉进了火坑里,此刻拿着地图的申铭量手还有点抖。 上官少弈眸中的杀气令空气都有些发颤,“让黄呈浩跟着我去接收部队,我军中内鬼必会再报林鸿尧,到时候黄呈浩便没有退路,他自知回不去林鸿尧那里,必会招出军中的另一个内鬼。”他将火坑踢倒在地,冷声道,“敢在我上官少弈军中耍花枪,我定让他万劫不复!” 第二十六章 明暗冷暖 清晨天色微亮,雾蒙蒙的,程墨苏才刚刚睡下就又被惊醒,此刻正坐在军车之内,看着雾中轮廓不清的城墙,身后是一列列军绿色排列整齐的车辆,乌漆墨黑的轮子碾压在雪地之上,一排排印记就这样在雪白的地面上浮现了出来。 她看着车前的上官少弈,迎雪骑马而行,一身披风戎装衬得他盛气凌人,气宇轩昂。而他旁边跟着的就是内鬼黄呈浩,这是她第一次见黄呈浩,只觉得此人看起来战战兢兢,懦弱畏缩,实在不像是堪当大任之人。 “呈浩。”上官少弈漠然开口,眼神凌厉如电闪雷鸣,“你是否觉得我军计划更改的太过突然?” “属下不敢,只是属下不太明白。”黄呈浩低下头,安静地跟着上官少弈,刚才他在整军之时突然接到临时命令,说要他跟随上官少弈一起去平阳关,他心下正在不解,奇怪万分。 “你过会儿就懂了。”上官少弈的语调虽然平缓,可却无意间透出一股冷声,弄得他心焦急躁,饶是在大冬天也浑身发热,难耐心扰。 一行部队行至平阳关,上官少弈一挥手,后面的军车便停了下来,见他下马,黄呈浩赶忙跟着下马,走在上官少弈身后,就这么上了平阳关。程墨苏倒是万分揪心,怕他有什么不测,但看那笃定的步伐,她便沉心静气下来,在汽车中安静地坐着,等待他的归来。 “少帅!”平阳关的守将一排排敬礼,整齐划一。带头的守将赞赏道:“少帅好胆魄,敢只带这么点人闯平阳关。” “因为我相信郭将军你是真心投诚。”上官少弈淡淡一笑,语带双关,“我上官少弈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若这天下的帅将都如妇人一般猜忌多疑,中国危矣。” “好!”郭将军也是豪爽之人,“末将诚意投靠,甘愿为少帅效犬马之劳,但末将还有一事不得不说,林鸿尧那贼人已经知道了我们投诚的事情,召集察省大军集合,怕是这几日就要攻过来了,少帅,我们不得不防。” 上官少弈率性一笑,带着逼人的气魄,“郭将军放心,我已让申副官和萧将军带军去偷袭了他于察省存放粮草之地,他们是不会攻过来的。” 郭将军一愣,这上官少弈果然是有勇有谋,聪明果断,他不得不服,想到这里便又敬了一个军礼,以示尊敬。上官少弈转过身来,眼光淡淡扫到黄呈浩,黄呈浩明显感觉到那冷冽目光中的无形杀气,顿时僵直在原地。 他隐隐约约感到上官少弈已经知道他叛变了,这个才十七岁的少年竟然就有如此难以捉摸的心,带着浑然天成的王者之气。 平阳关城门大开,见上官少弈又回到马上,程墨苏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是稳稳放了下来。他骑着马继续往前走,看起来风度翩翩,可却步步坚硬,英气逼人,她正这么看着,上官少弈似感觉到了她的想法一般转过头来,四目交接,她面上一红便调转开眸子,他则微微一笑,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瞬间。 车马行至一个花式洋房,上官少弈下马钻入车内,打发司机去了别处,这才可以好好看着她清丽素雅的笑颜。 程墨苏被他盯得不好意思极了,柔弱无骨的纤手推了他一把,“你这样盯着我做什么?” 上官少弈也不调开眸子,仍是这样盯着她,眸间一片温柔,“只是想多看看你,接下来几日应该见不到了。”她心中咯噔一下,不解地看着他,他笑了笑又道,“我看申副官已经被你收复得服服帖帖,想必不会再多话了,你就先住在这栋洋房里,等我这边再攻下一省就派人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我也不住这里,我就和你住军营里面。”她心下一急,什么也顾不得,只是拽着他的袖子,眼圈红红的,眼泪就在里面打转,稍不注意好像就会落下来一样。 上官少弈见她这幅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墨苏,军营很苦。” “我不怕苦。” “军营很冷。” “我不怕冷。” “军营里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绫罗绸缎,没有花团锦簇,没有文房墨宝。” “这些是没有,但是……有你。”她抬着头认真看着他,他却是一愣,只注意到她本就美极的雪肌上被点晕起阵阵红晕,乌黑澈亮的瞳孔有如泛起了涟漪的碧水,唇角的笑意轻柔却坚定。他慢慢俯身下去,浅吻了她的额头,微凉的眩晕随着唇畔潜入心头,半晌,他才又开口道:“但我还是要你留在这里。” “我……”程墨苏只看着他黑如点漆的眸,回念着额头上的吻,一时间焦急得说不出了话,只是泪汪汪地看着他,让他心疼。 “墨苏,我答应你就这几日,拿下察省我就回来接你。”他漆黑的眸直直看进她的心里,她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下沉了下去,慢慢沉到谷底,无法拾掇。看来他是铁定了心不让她沾这浑水。她明白他还是在护她,惜她。 她漾起一个清浅的笑容,两个梨涡若隐若现,“那我在这里等你,你一定要回来。”见他笑着点了点头,她还是不放心,又道,“还有,不准让别人来接我回上海,除非你来接我,否则我哪也不去。” “好。”他牵起她的手,领她下车,带她进入那栋洋房。程墨苏笑了笑,执意要等他走了才进去,他拗不过她,便朝她挥挥手,上了车。见车走远了,程墨苏的泪才无声地滑落下来,现在能做的怕是只有在心里祈愿他平安了吧。 上官少弈行至军营,面上一片厉色,他即将迎来的又是一场大战。 “少帅!”一名军官来报,“刚收到申副官的报告,已经成功烧毁粮草,请求少帅下一步指示!” 上官少弈眼中闪过一片冷色,声音坚毅无波,“通知申副官,直接袭击,并且告诉他,我已经派郭将军率领热省所有部队前去增援,我们就在察省和林鸿尧的部队好好干一架!”他翻身进入车内,“把黄呈浩叫来随我一同赶赴战场,这里的留守任务就交给你了!” “保证完成任务!” 上官少弈看了看头顶的天空,那鲜亮的血红色似乎要把他吸进去一样,唯一透亮的光都被飘浮来的黑色云朵隐藏在了视线的盲点,世界似乎变得一片黑暗,呼啸而过的寒风和鹅毛般的大雪在掠夺着仅存的一点温度。 只有黑暗,那就创造光明。 只有寒冷,那就缔造温度。 第二十七章 静好 这几日程墨苏直在做噩梦,她梦见上官少弈被那林鸿尧围了起来,她梦见他冷冽的眼神被笼罩上了一片血色,她梦见他笑着跟她道别,她梦见他就要离开她的身边。然后,她就惊醒了,看着满屋的黑暗,街口的昏黯,心下愈发窒了起来,只得打开灯来调整呼吸。这时候她才想起古文里面写男子去打仗时女子在家忧心忡忡的场景,那时候她不懂,如今却好像铭刻在了心尖,抹不去了一般。 “小姐,又醒了?” 郭将军给她安排了一个贴身丫鬟,名为无恙,说是可以保佑所有人安然无恙,这丫头聪明得紧,见程墨苏醒来便忙道,“我让厨房做碗安神的汤给小姐吧。” “不必了。”她喃喃道,细弱的手捉住了被角,明知无用还是问了出来,“可有什么军情?” “这怎么会有,这阵子都封得死死的。” 无恙帮程墨苏理了理枕头,道,“小姐放心,少帅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虽然知道这次少弈大有优势,可她怕又生了什么枝节出来,毕竟那林鸿尧老奸巨猾不好应付。 反正她也睡不着,索性打发了无恙去休息,自己一个人慢慢踱步出去。刚走到门口,就见昏暗的光下站了一个人,身姿挺拔,气宇轩昂,如此熟悉的身影竟让她着了魔,怔在原地动弹不得。 像是几个世纪的悠久时光,又像悠久时光里的几个世纪。 他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嘴角微微扬起,眉宇间是淡淡的喜悦与憔悴,他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如同那晚在城门外的场景一般,每一步都像极了长而深远的镜头,他站在她面前,冷冽的眸间是难掩的温柔,嘴唇轻合,“墨苏,我回来了。” 她想象了多天的场景,就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她眼前。原来那些噩梦终是假的,她更加坚信了老祖先的名言。唇角是一片笑意,“你……回来了。” 洋房的客厅内摆了几道厨房刚做的粥菜汤品,还有几道程墨苏爱吃的甜食,是上官少弈特别吩咐做的。他拿过那碗红豆圆子,吹了吹,这才递送到她嘴边。程墨苏面上一片红晕,伸手接过瓷碗,小声道:“谢谢。”他缓缓一笑,侧目看着她的模样,只觉得连夜奔波回来都值了。 “墨苏,我们赢了。” 她拿调羹的手微微一顿,唇角满是笑意,盈盈而语,“嗯。” 上官少弈的目光停滞在她的唇边,看着她侧颜上微微透白的肌肤,水眸清澈如昔,只是那眸下晕了一层淡淡的乌,他心下一紧,许是她这几日她夜夜担心,没有休息好。他伸出手来,覆盖在她的眸上,她微微一怔,他的这双手因长年带兵打仗长满了茧子,虽然粗砺但也柔情。 不舍地看了看她,他终于松开了覆在她眸间的手,“墨苏,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好好休息。”他顿了顿,剑眉之间是一片认真的神色,“这是命令。” 程墨苏乖巧地点了点头,才见他又露出一点笑意,“我要走了,这仗赢得辛苦,天亮我便要去犒劳将士和士兵。”原来他连夜赶回来只是为了见自己一面,让自己放心。程墨苏心中升起暖烈的热,水眸微漾,抓住他的胳膊,“我陪你一起。” “你胡说什么,你要好好休息。”他的语气虽是责备却不敢加重,生怕惊了她。 “我说我陪你一起去,而且真正该休息的人是你。”她也学他的模样,纤纤玉手抚上他的双眸,自从那日上了火车便没见他休息过,能挺到现在只怕全是意志力在支撑着,她知道他是铁中的铮铮,庸中的佼佼,但她也想尽她的绵薄之力为他分担点什么,“这次你再不带我去,我就生气不理你了。” 上官少弈深深看了她一眼,她的笑容宛若初绽的莲,犒劳军士这个工作并不危险,虽然舍不得她受苦可是见她这幅倔强的模样,他又能再说些什么,只得伸手牵住她,笑道:“走吧。”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一起看日出,车行驶在漫无一人的冰雪道路,太阳就在车前升了起来,也就是这一瞬间,阳光将天空破开一个裂缝,然后这个裂缝越来越大,直至整个阳光充满大地。上官少弈看了副座上睡着了的程墨苏,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只觉得这便是喧嚣世界中唯一的一抹宁静了。 车子刚一停下,她便醒了过来,看着他的笑眸,不好意思道:“我睡着了?你也没有叫醒我,幸好我自己醒来了,不然你怕是又让我在车上睡去然后自己去犒赏军士们了。” “墨苏。”他认真地看着她,“昨晚我已经犒赏了全部的高级将士,今日我们要去犒劳的是一些伤兵小卒,那里的环境和他们的健康情况都不太好,你……” “也是难为你讲了这么多话。” 程墨苏忍不住打趣他道,“走吧,我既然来了,心里也是做好了准备的。”见她主意坚决,他便不再说什么,只吩咐申铭量跟着她,好好保护,三个人一同进入了伤兵的军营。 即使做好了准备,她还是无法迎接扑面而来的酸腐之气,放眼望去,这些伤兵残将有的在抱怨,有的在哽咽,有的在**,有的在痛哭,这番景象是她从小到大没有见过的,甚至在书本上也没有看过,她浑身犯呕,却见上官少弈亲自接过申铭量手中的推车,将白粥一碗一碗的盛给这些残兵,面上是一片关切之色。 原来这就是战争,这就是现在的天下。她忙抑制住胃里的翻江倒海,看着上官少弈冷硬的背影,她不能给他添一点麻烦。她走了上去,尽量挤出一点笑容,伤兵们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她突然明白她现在不仅代表自己,也代表了他。 她学着上官少弈的样子,伸手盛了一碗粥,端到一个伤兵面前,那伤兵却是伤了手,无法拿起碗来。她微微一顿,刚才的不适抛到了九霄云外,面上只是一片怜惜,这个伤兵看起来不过跟她一般年纪,却要承受如此大的痛楚。她拿起调羹,一口一口地喂着那个伤兵。旁边的另一个伤兵伤了腿,血都淤满了绷带,稍稍一迟疑,她便弯身下去重新帮他包扎。 上官少弈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她,她穿了一身月白旗袍,在硝烟与尘土中仍从容与优雅。她俯身靠在墙边,浅笑低语,带着关切的眼神与浅浅的感伤,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布上他的心尖。她是如何抬眸,又是怎样的笑颜,和她在人群中潜藏的声线,都似蝴蝶在指尖颤动,似睡莲长在了心中最柔软的空间。 她抬头见他眸中一片温柔,雪颊染上绯红的颜色,只觉得他那眼神似天边闪烁的星辰,似白日云开的胧朦。 若时光不变,岁月依旧,该有多好。 第二十八章 计策 烈香飘动,室内一片靡靡。 林鸿尧翻身下榻,身边的美艳女子服侍他沐浴更衣,他却反手将她推到地上,直直撞击到了红木雕刻背椅。她虽感到疼痛,可是面上却挂了残忍而美丽的笑容。 “云云你先出去,我还有要事商谈。” 林鸿尧的面上没有表情,声音沉而缓平。 “什么事是云云不能听的吗。”她站起身子,暗光下裸露的美好**似月一般洁白,殷红唇角的笑意在空中缓缓飘散,她随手一掀,紫红色的床单便包裹住了她胜雪的肌肤,性感的大腿交叠在一起,侧身微笑,“大帅赶云云走,真是好没意思。” 林鸿尧的眉角抽动着微小的幅度,面上的咬合肌一上一下地运动,他也不再理她,拍了拍手,门外的副官这才敢进来汇报,见到云云,那副官面上又红了几分,忙调转视线,“大帅……有新的军情!” 林鸿尧心下一沉,他已经知道了察省丢失,现在还有什么更坏的军情可以听!他的手握紧了茶杯,不祥之感涌上心间,“说!” 那副官硬着头皮道:“是!上官临正在排兵布阵,整顿军容。再过几日他就要朝奉省进发了。那奉省可是他以前的老巢,不管是人民还是将士们都是极其愿意归顺于他的。”副官一口气说完这么多,忙低下头来,不敢看林鸿尧的脸色。 这一仗极为重要,若是让上官临收了奉省就好比是猛虎归于了山林,恐怕会更加不好对付。林鸿尧拳头紧握,面上仍不动声色,“你去把张斥启手下的团长,叫……什么的那个人给我找来。” “大帅是说的是张斥启第一团团长邵峰吧,下官现在就去办!” 见副官走远,他才放松了面部表情,只觉得心中万分紧张,他倒是低估了上官临,没想到他竟能出其不备,势如破竹。见身后的云云笑意更加诡异,他的心不禁又往下沉了沉,道:“怎么,你是不相信我能守住东北是吗?” 云云娇媚却阴冷地笑了一声,裹着身子的紫红色床单被她甩在地上,一件镂空花纹的旗袍已经迅速穿好,“大帅别忘了这个位子是怎么得来的,云云怎么敢不相信大帅呢。”几句话说得林鸿尧内心火冒三丈,他伸手掐住云云的脖子,越是用劲云云便笑得愈发残美,他眉毛直颤,反手又将云云扔了出去。 正在这时,副官带着邵峰走了进来。 “大帅!”邵峰立正敬礼。 林鸿尧眯着眼睛打量了此人一番,精瘦干练,眉目端正,他坐下来,吸了一口手中的雪茄,这才缓缓道,“你就是张斥启第一团团长?” “下官正是邵峰!” “很好!你去给张斥启传达我的命令,让他告诉上官临说他得到密报,奉省已经被我重兵把守住,劝上官临改攻哈省。对了,你务必当面给张斥启传达此番消息。”林鸿尧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心里认为上官临还没发现张斥启是他安插的内线,再加上上官临用人不疑的性格,想必会十分信任张斥启的话。到时候他就在哈省好好排兵布阵,等着羊入了虎口。 “是!属下这就去办!” 邵峰敬了个礼,退了出去,关上门的片刻,面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眼光之间是一片恨意。看门外的副官正看着他,他才掩去这片恨色,道,“大帅让我去与长官面谈,请副官为我准备直升飞机。” “已经在门外候着了,望邵团长此去严格执行命令。” “那是自然。” 邵峰跨上直升飞机,恨意又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上官少弈的军营中,队伍整装待发,军容整齐,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连克两省,已是军心大振,每个人都神采奕奕,准备直驱奉省,夺回原本属于他们的地盘。上官少弈忙了几日,这才抽空出来,好好理一下关于黄呈浩的事情,黄呈浩也不是傻子,形势怕是已经看清楚了,现在只需稍加威逼利诱便能让他吐出真言,供出另一个内奸所在。他未曾抬眸,只是眼神的深度愈来愈沉,“申副官,去把黄呈浩给我叫过来。” 申铭量得了令,心里一片爽朗,终于可以好好惩治一番这个万恶的内鬼了,若不是少帅明察秋毫,将计就计,怕是他们现在都被林鸿尧算计到了天上去了!他三步并作两步,直冲黄呈浩的住处,却愣在了原地。 房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具尸体,似乎是刚刚动的手。他脖子上的勒痕还在,血还未曾凝固。他忙伸手去探黄呈浩的鼻息,已经气绝了。申铭量登时只想以头抢地,若是自己早来一步的话…… “报告少帅!黄呈浩已被人勒死,就发生于不久之前。” 上官少弈先是一怔,再是冷冷一笑,这内鬼动手倒是挺快。心中更加万分确信了内鬼就是亲近于他身边之人,否则怎会掌握得住这么多情报。他的手不觉一紧,握着的青花瓷杯似要裂开了一般,眼底寒光尽显,“将黄呈浩葬了,善待他的父母,命令大军继续整顿,准备向奉省进发!” 申铭量领了命,犹豫了一下,道:“少帅,程小姐来了,在外面等了许久,要不要……” 她来了?冰冷的目光一瞬间变得柔缓,流长的视线延伸至窗外,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点了点头。申铭量忙去请了程墨苏进来,屋内登时变了一番景象,刚才的剑拔弩张泯然消逝,和顺柔暖油然而生。他低头注视着她,她抬头凝视着他,缓慢的脚步拉引彼此越靠越近。 好似初见的喜悦,程墨苏的秀颜上是清浅的笑意,只是眸中波动了诚然的关心,“马上就准备出发了吗?” “是。”他淡笑着点头。 “那……小心一些。”想了半天仍是没有想到什么好的措辞,她如玉般的小手纠缠在一起,甚是不安。他轻轻一笑,本要在说些什么,门外煞风景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少帅!小张有重要军情,说必须和少帅面谈。” 小张是谁?程墨苏不解地看着上官少弈,上官少弈则淡淡一笑,附在她耳边,好听的声音带着一丝颤动感传入她的耳中,“张斥启。”原来是那个人。程墨苏心下一惊,猛然想起来她那日觉得张斥启此人不对劲。 还未等她叫住上官少弈,上官少弈已经快步走了出去,她忙小跑跟上,却见申铭量拦在一边,不让她过去。远远地,她只能看着两个人谈话的神情,一个眉飞色舞,一个冷冽骇人。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上官少弈点了点头,拍了拍张斥启的肩膀,这才又走了回来。 “申副官,刚才斥启给了我一些新情报,我再调整一下战略部署,你让佐为送墨苏回去,待我调整完以后我们立即出发!”他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不容置喙。 张斥启别了上官少弈,这才走到隐蔽之地,那里等着他的正是他的手下,第一团团长邵峰,张斥启粗糙的面容上总算有了一点笑意,“你去派电报给大帅,说他交代我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 “是!”邵峰立正敬礼,嘴角却滑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第二十九章 担忧 火车包厢内,香气四溢,程墨苏静静地托腮看着窗外的冰雪世界。 ()明明是柔和的金黄光线却被扎眼的白光掠去了颜色,头顶是火车发出的隆隆蒸汽声,包厢里只坐了她和萧佐为两个人,莫名的紧张感缠绕着她,心像被玻璃划破了一般,只有微小的刺痛却止不住流淌的血液。 是她软磨硬泡让萧佐为带她来奉省的。那日上官少弈走后,她越想越觉得担心,黄呈浩已死,军中的另一个内鬼可以继续隐藏身份,上官少弈的处境相当危险。她不能一直待在他给她划的保护圈里面,风雨同舟,携手并进,这才是她的期望。 所以她想去他身边,和他一起面对。 “小苏,吃点东西吧,刚让厨房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见她一天没有吃东西,萧佐为也甚是心焦。程墨苏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黑芝麻糊,烧麦,春卷,酒酿圆子,又看了看萧佐为记挂的模样,淡淡一笑,拿起调羹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萧佐为这才舒了一口气,笑道,“少弈带兵打仗很是在行,而且这次又有张斥启的情报,你就放心好了。” 听到张斥启这个名字,程墨苏只觉得心中的不安感排山倒海般涌了过来,调羹胡乱搅合着芝麻糊,那股浓浓的香气飘了出来,溢满唇间,“佐为哥哥,我总觉得张斥启有问题。刚开始是凭直觉,早上坐上火车后细细一想,觉得他是内鬼的嫌疑最大。” 萧佐为静静地看着她,大理石般明亮的眸子带了几丝询问的意味。程墨苏面上是温婉的笑容,语气却有些颤抖,“少弈在火车上时就发现了黄呈浩是内奸,到了新北城立马派人将黄呈浩的父母接了过来,但林鸿尧紧接就知道了这件事情,这也就说明了内奸不可能是新北的将士们,他们的动作不可能有那么快。” 她的字句句句通透,他倒是未曾细想这些事情,见她默默坐着,唇角的笑容越来越淡,那烧麦春卷一口未动,只是盯着被搅得不成样子的黑芝麻糊,“由于林鸿尧生性多疑,这内奸见黄呈浩的父母被接到北京后,便立马报告林鸿尧。这之间衔接异常紧密,由此可见这个人必定跟着我们上了火车,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萧佐为心中一紧,接过她的话来,“申副官不可能,他深受上官家的大恩,我也不可能。所以,最大的嫌疑就是张斥启。”他握着茶壶的手骤然缩紧,“刚才张斥启给少弈送了一个新情报,若他真的是内奸的话,这个情报必然是林鸿尧指定他送的,此刻少弈大有危险!” 程墨苏静静地闭上眼睛,不敢细想,心中怨恨自己没有早一点想明白其中的关系。她连手握调羹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得用手撑着额头,心跳也变得苍白无力了起来。如果少弈中了埋伏……如果少弈不在了……这些想法她只想赶紧抛到九霄云外,可是偏偏抛弃不了,如同粘连在她身上一样,连接在心口的位置,稍一牵扯便隐隐作痛。 “少弈明察秋毫,他会发现的,小苏你也不要太担心了。” 萧佐为此时心下也慌乱起来,但他只得先镇定自己,才好安慰程墨苏。 程墨苏摇了摇头,面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少弈的确很聪明,可是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这几日连轴转的打仗,抚慰伤员,布置战略,哪里还有时间想这些事情。”她安安静静地坐着,也没有听到萧佐为又和她说了些什么,只是觉得认识少弈以来的事情变得如梦似幻,她空虚了十几年的时光刚被渲染出别样的颜色,就离她越来越远了。窗外大雪依旧纷飞,小时候期待看的景色这时候也了无生趣了起来。 奉省,似乎比热省更加冰冷。所有人裹得笨拙又厚重,像极了圆圆的肉球,只有她穿了一身旗袍,冰天雪地里格外引人注目。她无力一笑,身体冻得太久也就变得麻木了,天气呵气成霜,滴水成冰,也浑然不觉,茫然不知了。 军车已经来了,接他们的是一个排长,看到程墨苏这才一怔,“您发的电报上只是说您自己过来啊,程小姐怎么……” “没办法,她非要让我带她过来。” 萧佐为无奈道,又示意了排长坐到后排,他亲自驾车。 程墨苏身上裹了萧佐为的大衣,只觉得浑身被温暖的光团簇了起来,不再那么僵硬了,她慌乱问道,“现在军情如何?” “少帅还在前线指挥,今晚应该就可以拿下了。”排长语气中充满大大的喜悦,“果真是虎父无犬子,少帅行军打仗的模样和大帅真像啊,倒是让我又想起跟着大帅的那些日子了。”其他的话她都没注意听,只是听到他安然无恙,心中划裂了的伤痕便慢慢愈合起来,让她恢复了知觉。头顶是苍白的天空,却莫名地看见了灵动而下的光线。 行辕之内,上官少弈手握地图,枪口直直对准战场,这场仗他们绝对会胜利!奉省终于要被他夺回来了! 身边的张斥启则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记得自己明明执行了林鸿尧的命令,怎么反倒像是助了上官少弈一臂之力似的。 “斥启。”他的眸黑若点漆,“多亏了你的军情,我军才能突破得如此之快。” 张斥启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心中的疑虑愈发深刻,他灵光乍现,这才将怀疑转到了他的团长邵峰身上,莫不是邵峰那小子谎传了指令?! 上官少弈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他的睡眠早已严重不足,只是全靠意志力支撑着。他走出营帐,只想放眼看看这片育他成长的土地。刚一站到帐外,他忽然怔在原地,不知是连日的思念让他出现了幻觉,还是不足的睡眠让他跌入了梦境。只是见到那个柔弱的倩影,娉婷于风雪之间,冬季寒冷的风卷起地上的层层积雪,吹动她如墨的秀发,她只着了一袭青花瓷旗袍,朝他浅浅的微笑,眼眸如水般清澈灵动,面颊依旧温柔娴静。雪花飘落到她的发上,肩上,臂上,腰上,晕渲出一片朦胧雅致,她似乎被风刮得有些站不住脚,快要跌在了地上。 他朝她跑去,一把将她拥在怀里,只觉得她浑身冷得像个冰棍,圈着她的手臂不住地颤抖。他的手抚过她柔顺的发丝,只感到她如兰的香气就这样被他拥着,在怀里凝聚。连日来的疲倦在消逝,空虚在填满,他将她横抱入帐内,望着她白若雪的肤,黑如漆的眸,红如瑰的唇,连呼吸都停滞了一般,剑眉紧皱道:“程墨苏,这么危险的地方你怎么能来?” “还是那个原因。”她微微一笑,深深地看着他,就像梦中见到的场景,她柔声道,“因为有你在这里。”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瞳中的目光愈发透亮,只觉得心头一片温热,俯身看着她如水的瞳眸,唇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容。 几天之后,奉省捷报。 林鸿尧握着报告的手狠狠颤抖,将那份文件撕得粉碎,腰间的枪杆指向副官,狠声道:“奉省已经被他们攻下!我让你去找邵峰传达情报,为何还是这样的结果!上官临为什么还是按原计划攻了奉省?!”他扣动扳机,子弹簌簌发出,吓得副官不敢动弹,那几个子弹围着他的轮廓钉入墙面,只要他稍稍一动便会中枪。 林鸿尧拿枪的手臂耷拉了下来,目露凶光,“难道张斥启是他的人?” 副官咽了口吐沫,紧张道:“大帅的意思,张斥启是谍中谍?” 第三十章 生死一线 帐外是飘飘的白雪,上官少弈搂着程墨苏坐在火盆边上,火焰窜得高高的,带着似乎要把人融化了的温度。 程墨苏往他怀里又偎了偎,借着火光和他的体温,冰凉的身体才微微开始暖和起来,面上不知是热还是娇,染上一片如晚霞般的绯红。 他端过桌子边的瓷碗,那碗豁了一个小口,看起来有些破破烂烂的,但两人都没在意,“我让后勤做了一碗红枣莲子汤,给你暖暖身子。”他看着他怀里的程墨苏,她正安静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脸色和唇畔都是一片玫瑰色的红。 程墨苏伸手接过瓷碗,一口一口喝着,看着不怎么浓稠的粥越来越少,甜腻的感觉化在唇齿之间,虽是简陋的汤品,竟尝出了不一般的滋味。她放下瓷碗,静静看着他嗔道:“真是过意不去,每次都要为我另作东西吃,以后不要这样了。” “如果不这样的话我会过意不去。” 上官少弈揉了揉她的秀发,笑得宠溺。她心中蓦然一暖,与窗外的天气形成了巨大的温差。她注视着他冷冽的眸子,唇角是一片恬静。 上官少弈正了正声色,道:“这种地方太危险了,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过来,知道吗。” “嗯。”程墨苏的眸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反正先答应着吧,到时候该来还是要来的。不过有件事情她不说出来放在心里终究是一块悬空的大石,闹得她心绪不宁的。她缓缓开口,把对张斥启的怀疑说了一遍。 上官少弈听后率性一笑,“墨苏,我想你是多虑了,斥启给我的情报是关于奉省的守备情况,他岂会是内奸呢。” 程墨苏不好意思地低了低秀美的眉毛,也是觉得自己想得太多,对张斥启也就心存了几分歉疚,心里倒是生出了一个想法,“我觉得我应该给他道个歉,怀疑了他这么久。” 上官少弈静静地看着她,她安静的模样与帐外呼啸的寒风竟像两个世界的两种景象,乌黑如墨的发丝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手臂,只是秀美的眉毛微微蹙起,倒是没来由的孤寂。她的语气虽然温柔可也坚定,他搂着她的手臂又紧了几分,“你不必做到如此。” “有必要的。”她回视着他漆黑的眸,笑容清晰。 他的呼吸一窒,如她一般高傲又怎会轻易向人道歉,她是为了他才做到如此的地步。他紧紧握住她的手,面上的笑容愈发澄亮,“那我陪你一起去。” 城门上大雪纷飞,一片银装。天空上的光线变得灰蒙蒙的,压抑得人心里都不平静了起来。偌大城墙上站着的那两个人,拔刃张弩,气氛凝重而紧张,争斗一触即发。双方的枪都直指对方的头颅,大有鱼死网破之势。 “邵峰!我与大帅平日里待你不薄,为什么你要谎传他的命令给我,害那上官临取了奉省!” 张斥启狠狠地看着他,在心里将他凌迟了不下千遍。 邵峰冷冷一笑,扣着扳机的手又紧了几分,“林鸿尧那贼人杀我父母,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又怎么能让他继续在东北称王,这次只是让他失掉一个奉省,下次我要的可就是他的命!” 张斥启一怔,旋即明白了邵峰背叛他们的原因,可手臂还是没有丝毫松懈。只听那邵峰又道:“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何故要跟随林鸿尧那等败类,他现在还对你很好那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等他将你利用干净,怕是你的下场也不怎么样,同我一起归顺少帅吧!” “闭嘴!”张斥启怒喝一声,他并不是如表面上看着那么粗犷无脑,邵峰说的这些他心底也大都明白,只是他不容许自己做这样的事情,“十年前,也是如今天这般的风雪之中,我饱受饥寒之苦,那日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就去抢了一个人的钱囊,可惜被当场抓住。” 他和自己说这些干什么?邵峰虽是不解,可仍继续听张斥启道:“他的手下要打死我,他就笑着问我怕不怕,我是个硬骨头,直说不怕。他就让手下把我带了回去,给我吃穿,亲自教我骑马,射箭,打枪,兵法,我张斥启才能有今天的成就!” “那个人就是林鸿尧吗?” 邵峰问道,这还是第一次听张斥启谈论他的身世,只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张斥启点头又继续说着,“不久他就交给我一个任务让我潜入上官军中当内鬼,我便去了,装作一副鲁莽粗俗的模样,掩盖了很多人的耳目,就连一向聪明谨慎的上官临也相信了我。”他狠狠一笑,“若不是林大帅救了我,我早就不知道是被冻死还是饿死了,他就如同我的再生父母一般,你肯为了你的父母背叛我们,我也会为了我的父母杀了你和上官临,我们的出发点一致,只是父母不一样罢了!” “好!”邵峰大喝一声,“那我们就来比比看谁的枪更快!” 天空中的雪下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子弹的声音惊扰了浮云,两个迥然不同的人为了本质相同的事情在决斗着,把天空划出一个巨大的窟窿,却将光线堵得死死的,藏隐的力量将两个人吞噬,咀嚼。 乌云散去,大雪停止,以一个人生命的终结作为另一个人生命的开始。 好像听见了枪声。程墨苏看了看身旁的上官少弈,上官少弈剑眉紧皱,他确确实实听到了枪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程墨苏挣开上官少弈的手,笑容娴静,“过会让张副官看到了恐怕不太好。”上官少弈微微一笑,也就由她去了。 程墨苏小跑着登上城墙,上官少弈则稳稳地跟在她的身后,她正想笑他没有她快,却感到身后有一个冷冰冰的东西抵在了她的太阳穴上,那种寒冷深入骨髓,让她登时屏气敛息。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上官少弈的呼吸顿时紊乱了起来,剑眉紧皱,满脸的冷冽与怒气,“张斥启!你这是干什么!放开她!”他的枪也直直指向张斥启,周围的冷空气迅速凝结,似结成了一层厚厚的冰。 “上官临!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孤注一掷了!你现在马上下令退出奉省,否则的话……”他的枪又抵了抵程墨苏的肌肤,程墨苏只觉得枪口抵住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就像要被他贯穿了一般,“否则的话程墨苏立马就会死!” 空气,呼吸,时间一下子全部停滞了。 第三十一章 回家 “反正大帅生性多疑,此番恐怕已经怀疑我是谍中谍了,我无法再获得他的信任只得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张斥启的枪紧紧地抵住程墨苏的太阳穴,她浑身已经失去了知觉,只感到急张拘诸。 上官少弈心头的颤栗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平日的冷硬坚韧也无法维持,程墨苏被张斥启弄得生疼,她眸中的紧张与害怕直直贯穿在上官少弈的眼里。握着枪的大手由于愤怒和懊恼而颤抖,眼中的怒气似火焰一般将要喷发。手指轻触扳机,对准张斥启的头颅,牙齿在发狠的摩擦下吐出了几个字,“放开她!” “哼。”张斥启冷哼一声,“能威胁你上官临的能有几个东西,我好不容易抓住一个怎么会放手。”他的满脸横肉因为得意而上下颤动着,“首先你需要把枪放下,你这样指着我万一走火了,伤着我不要紧,伤着她……”他冷冷一笑,挑衅似的看着上官少弈,他观察入微,知道程墨苏在上官少弈心中的分量,而这分量却是上官少弈还未曾发觉的。 墨苏…… 飞雪漫天,却是一片死寂。上官少弈狠狠地看着他,张斥启也用同样的眼光回视着,两双都在发狠的眸子撞击到一起,空气中顿时产生强大的波动,席卷一片雪花,划出一圈冷意。他不能让她有事,她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保护的人。上官少弈的目光隐忍而深沉,手慢慢放松了力量,垂了下来。 “很好。”张斥启仰天大笑,“这个女人的确很重要么,能让我们心冷如铁的少帅甘愿放下枪来。”他说话间手突然掐上程墨苏的脖子,勒住她的咽喉。见程墨苏被他勒得呼吸急促,泪眼婆娑,上官少弈的心不禁被狠狠地揪紧,真是恨不得现在就把他碎尸万段。 张斥启则笑得更加狂妄,“上官临,不要着急啊,美人我是会还给你的,只不过……”他话锋一转,眸光一变,“现在你就下令让军队退出奉省!” 上官少弈剑眉紧皱,挺拔的身子猛烈一震。奉省,他做梦都在争夺的地方,这个他出生与长大的地方,这个父亲离世的地方。 得了奉省他就像猛虎归了山林,在这里他可以指点江山,挥斥方遒。若是放弃,不仅是伤了他自己,也伤了跟随于他的将领与士兵。可是……他闭上眼睛,心中一片绞痛,脑海里是程墨苏清丽的眸子与笑容。 她拉起他的手,眼角眉梢如盛开了的莲,“舞会开始了,陪我跳一曲吧。” 她特有的笑容在月光下隐隐闪耀,“太好了……知道你不是坏人,真是太好了……” 她语气倔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你先说好不好看。” 她清澈如溪流的瞳孔里是掩饰住了的期待,“今晚是大年三十,程家的老规矩今晚所有程府的人一起吃年夜饭,当然也可以不来,可是……我希望你来……” 她眼中闪过一抹倔强,“很多事情你都瞒着我,我想听你告诉我。” 她的眸如泉水般敞亮,笑容娴静,“不过说出来这些事果然是开心多了,所以少弈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也要说出来才好。” 她本就美极的雪肌上被点晕起阵阵红晕, “这些都没有,但是……有你。” 她水眸微漾,抓住他的胳膊,“我陪你一起。” 记忆里那些温存过自己的瞬间,全部清晰得陈列在眼前,不经心的对白,不刻意的言语,早就在他心里刻下了难以磨灭的轨迹,让他贪恋和慌乱。她早就刻印于他生活的点点滴滴,成为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甜腻。她的笑虽平静,却是温热的光景,穿越他的心扉。她的泪虽透明,却是难忘的心悸,掀翻他的情绪。他的冷硬,迷惘在她眼里都是耀眼的存在,他本来最黯淡的角落却被她描刻得透亮。因为有她,他才充满后劲,才多了挂念。回到军营之中,等待他的不再是沉默的地图,聒噪的军情,也不是日复一日的孤寂,而是一个浅笑,是一席低语。 他没想到他竟如此眷恋这样的生活,眷恋到了无法撒手的地步。 “上官临,想好没有。” 张斥启的扳机扣下去了几公分,只要再一毫米的距离,就会迸发出激烈的火焰,穿过她的头腔。 到了这种生死关头,程墨苏的心倒是静了下来。她暗暗做了一个决定以后,那些害怕,慌张与迷茫全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记得他的温度,记得他仅对她展露的温柔。她不想拖累他,不想看他失去明明就属于他的东西,不想让他左右为难,更不想让他被手下诟病。她眷恋他的怀抱,迷恋他身上烟硝的味道,想念他说话时冷冽眸中微微透露的暖意。拥有这些,就够了吧…… 程墨苏深深看了他一眼,竟让他觉得那是死别,想也未想便脱口叫道她的名字。可是一切都晚了…… 她张口咬了张斥启一口,用劲全身的力气。饶是皮糙肉厚如张斥启,也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了起来。他伸手紧紧箍着程墨苏柔弱的身体让她无法逃离,就在那一秒钟,程墨苏抓住他的手,多年来行军的经验让他条件反射性地扣动了扳机。 全世界都凝滞了。 她可以感受到上官少弈的目光,从背后投来,穿过了时间空间,远远地看了过来,蔓延了一片凄怆,他此刻是什么表情,是怒还是哀,眉头有没有紧皱,眼神有没有不舍,她都无法知道了。 “墨苏!”震撼天地的悲恸,她全身软绵绵地向后倒去,血顺着额头流淌在白皙的面上,却扎进一个温暖的怀抱,眼前是那恍若隔世的俊颜。上官少弈紧紧抱住她,似乎要把她揉入自己心里一般,近乎到了痴狂的地步。她则愣愣地看着他,以及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的张斥启。 上官少弈的面色惨白,双眼近乎火焰般的炙热,盯视着她每一寸肌肤,她伸手揉了揉血迹,却不是自己流下的,而是身后的张斥启沾染在她身上的血。 上官少弈的手在她光润的肌肤上摩擦,沙沙痒痒,用力看着她有没有受伤,直到确定她毫发未损,悬着的一颗心才慢慢坠落,下巴触到她的头顶,眸光渐渐恢复往常。 她的瞳孔慢慢放大,眼泪一滴滴淌落在他的胸前,如滚烫的烙印。他还是把她抱得紧紧的,没有一丝松懈,似乎只要一松手,怀中的人儿便会消逝一般。过了良久,他才抬起手来,默默帮她擦着眼泪,粗砺的大手弄得她的皮肤火辣辣的疼,她却不忍打断他,只是看着他一下一下确定她还在他身边,看着他微微红了一圈又一圈的眼眶。 “我……没事……”她轻声说道,他却置若罔闻,只是专注地看着她,好像稍微露看一眼她就会跑掉一样。轻微的俯身,干燥的唇落在她的眉心,落在她的眼帘,落在她的鼻尖,终于,落在了她的唇畔。程墨苏浑身一怔,只是觉得浑身酥麻,呼吸随着他的节奏变得燥热,身体却软绵绵地瘫倒在他的臂间。 这是他第一次吻她,如此悠长,温柔,心醉,缠绵。温热又霸道的吻落在她的唇间,两双手静静扣在一起,十指交缠,他微微加重了力道,她唇齿间的香气让他忍不住探入,唇齿相交,唇舌相触,舌尖相抵,她早就浑身酥麻没有了知觉,只是感到那股烟硝般的滚烫气息慢慢在她唇齿之间游走,随着他的深入连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离干净,一片眩晕。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放开了她,她大口大口呼着刚才被他掠夺了的空气,不敢抬眸看他,他却扳正她的颊,让她对上他认真而深沉的目光,她雪白的肌肤如团团盛开的花朵,鲜妍娇丽,美不自胜。 他牵起她的手,笑容率性而桀骜,却也无比认真,“墨苏,我们回家吧。” 第三十二章 昏厥 “以后不许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你要记住我会永远保护你。 ” 上官少弈面上虽没表情,可是手却是紧紧握着程墨苏的,程墨苏抬眼看着他,心头一暖,无声地点头应着。说来她也很是幸运,刚才张斥启和邵峰决斗时正好将子弹用完,打向她的那一枪是空枪,上官少弈则在紧要关头抓准时机,以迅雷之势灭了张斥启,把她救了下来。 “我们这是去哪里?”她小声问道。 “去我家里。” 上官少弈语带笑意,少弈家里还有什么人吗,程墨苏稍微想了一下便想起来他说过他还有一个姐姐,心情免不了紧张了起来。上官少弈似乎轻而易举就能看穿她的想法一般,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道,“放心,我姐姐会很喜欢你的。” 上官府邸,气势恢宏,一排排落着雪的石栏绵延远方,铺天盖地的雕龙与石狮,上方悬挂着颜色相同,花纹不一的各式华灯,走入长廊,转身而向,这才进入了大堂。大堂内并不如程墨苏所想的那样亮若白昼,反倒是一片漆黑,将整个宅子映衬得萧瑟与诡异。上官少弈伸手拉亮电灯开关,各色水晶吊灯齐刷刷地亮了起来,一瞬间倒是扰乱了人的视觉。程墨苏微微眯了眯眼睛,等到适应了这个光线才缓缓睁开。 上官少弈领着程墨苏继续往内走,来到一间虚掩纱门的房间,只听屋内传来一阵如银铃般的女声,虽悦耳动听却也铿锵有力,“我说了!我不吃东西,我也不会写信帮你们找我弟弟,你们饿死我好了,我倒是要看看你们能把我关多久!” “你还想在里面待多久?” 上官少弈桀骜一笑。程墨苏探头往里面看了看,只见那穿着大红色旗袍的女子怔了怔,不可思议般地转过身来,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滑落,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上官少弈笑着走过去,面上是久别重逢的喜悦,伸手握住那女子,低声道,“姐姐,我回来了。” “临……”女子一把抱住他,用尽力气,“我……我莫不是在做梦,上帝啊,如果这真是梦就保佑我永远不要醒来!” “不是梦,是我,我回来了。” 上官少弈拍了拍女子的肩膀,将她拉了起来,带程墨苏走到她面前,程墨苏定定地看着她,女子和上官少弈长得有三四分相似,眼角眉梢带着不由自来的高贵,一身大红色旗袍衬得她身段婀娜,领口用一枚镶钻水晶别住雪白的毛袄,面容精致高雅,却又不失几分英气,一看便知是虎将之女。 “墨苏,这是我姐姐,上官懿汀。” 上官少弈介绍道,“这是上海的程小姐,程墨苏。” “哦?”上官懿汀暧昧地笑了笑,自己的弟弟哪时候带过女子回家,这还真是头一次,这个程墨苏在他心里的地位可见一斑,“程小姐,你好。” “上官小姐,你好。” 程墨苏握住她伸过来的手,上官懿汀反倒是扑哧一笑,“这小临终于回来了,也就是说明奉天又重新归了我上官家。”她见上官少弈微笑着点点头,面上的笑意更加娇媚,“不但如此这次还给我带回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弟媳,我这前几天还怨声载道,今天突然就眉开眼笑,也真是有趣极了,程小姐,你说是不是啊?” 程墨苏面上一红,求助似的用小手拉了拉上官少弈的衣袖,上官少弈会意一笑,止住了姐姐热情的话头,“姐姐你别为难墨苏了,她脸皮薄,经不起你的玩笑。” “臭小子,你的意思是我脸皮厚了?” 上官懿汀作势要拧上官少弈的耳朵,惹得程墨苏在一旁笑了起来,清亮的眸子似泛起了涟漪,玫瑰色的唇畔线条微扬。上官懿汀握住她的手,笑容玲珑剔透,“程小姐怎么也跟着一起笑起来,我今天可真算见识到了什么叫一个鼻孔出气。” “上官小姐……”程墨苏面上又是一红。上官少弈平时沉默寡言,她本以为他的姐姐也应该是一个冷若冰霜的大美人,可没想到如此能说会道,打趣人的功夫简直比杭薇有过之而无不及。 “行了行了。” 上官懿汀妩媚一笑,见好就收,“妹妹不要见怪,我啊这是被闷得太久了,小临没回来之前一直都有重兵看守着我们上官宅邸,来和我说话的都是一些不苟言笑的军官,这不,今天见到如此花容月貌的妹妹我这话匣子哪里收得住哦。” 上官少弈面色凛然,剑眉紧皱,“姐姐,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当然为难了。” 上官懿汀冷哼一声,“父亲去世后你也不知所踪,他们让我给你写信把你诱出来,他们真傻,我能知道你在哪里吗,就算我知道他们也不想想我会告诉他们吗。不过……”她话锋一转,面上又挂上玲珑的笑容,“这些人都是爸爸的老部下,只是被林鸿尧暂时纳入麾下,面服心不服,对我也没用严刑拷打,只是禁足,装样子的问一问罢了。” 那就好……上官少弈点了点头,要是他们敢对姐姐动用什么酷刑,那他就让他们全部死无葬身之地!上官懿汀笑容妩媚,眼光流波在二人之间,红唇勾起一个暧昧的弧度,“倒是你,小临,好好交待,这段日子跑哪里去了,我还以为你在卧薪尝胆,结果你就抱得美人归了。” 关了这么久才放出来的人就是多话。上官少弈无奈地摇摇头,把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上官懿汀就像听故事一样置身于了其中,一会儿为他们高兴,一会儿又为他们揪心,听到昨天程墨苏为了上官少弈不惜放弃生命之时也是一个劲地垂泪。 “墨苏,你真是个好姑娘。“她紧紧握着程墨苏的手,由衷说道,“亏得你还能为我弟弟考虑这么多,他这个人自小被父亲训练得沉默寡言,什么苦和痛都藏在心里,我是真怕他哪一天会憋出病来,幸好有你出现了,还为他做了这么多,我现在看他才觉得他是真的有个人样了。” “这话说的,难道我以前都是鬼吗。” 上官少弈不满道。 “你和鬼也差不了多少。” 上官懿汀反唇相讥,手依旧紧紧地拽着程墨苏,“墨苏,我这弟弟认死理,一旦认准了的东西就一条路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他既认准了你,必会好好待你。” 程墨苏点了点头,笑容温温润润,她本来还担心少弈的姐姐不喜欢她,现在看来好像这份担心多余了。上官懿汀把他们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笑道:“墨苏以后也别叫我什么上官小姐了,早晚都会是一家人的,和临一样叫我姐姐就行了。” “这怎么好意思。” 程墨苏面上烧得厉害,她也没在意,只当做是平日的正常反应。 “姐姐让你这样叫你就这样叫吧。”上官少弈面上拂了一层淡淡的笑容,不细看便不易察觉,他俯身轻附在她的耳边,“早晚都要改口,现在就改也省得以后麻烦。”程墨苏面上更红,抬头嗔了他一眼却发现他的目光不在看她,只是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 上官懿汀左右看了看两个人,纤手遮了遮红唇,笑道:“呦,你们两个人打情骂俏也要看看旁边人嘛。”她见程墨苏面上的红色已经到了耳根,也就不再打趣了,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程墨苏,这才听程墨苏细若蚊吟地叫了一声,“姐姐。” “欸。”她笑着应道。程墨苏却突然觉得两眼发黑,头昏无力,身体轻飘飘地站不住脚,直直向后边倒了下去。 “墨苏!”眼前是少弈担心的模样,可是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她便沉沉地昏了过去。 第三十三章 决意 “少帅,程小姐一直奔波劳顿,操心劳力,再加上睡眠和饮食都不规律,水土不服,已经感染上了风寒,若是几日内高烧不退怕是就要转成肺炎了,到时候便难治了。 ”德国医生诊断完毕,在纸上写着诊断结果,他说得平静,上官少弈却听得惊心。 一旁的上官懿汀自然也是急得直跺脚,揪住那医生就问,“那现在怎么办,医生你尽管用药,用最好的最贵的,只要能让墨苏好起来就行。” “上官小姐,我只能说尽力医治,能不能退烧,会不会好,这还要看病人自己的意志和免疫力啊。”德国医生仍未抬头,一边奋笔疾书一边说道。 “你这说的什么鬼话!必须要治好她!” 上官少弈揪住医生的衣领,满是血丝的眸看起来异常可怕,“若是你治不好的,你也别想活着了!”他将枪往桌子上奋力一砸,目光逼视着那个医生。 “少帅你就算杀了我我也还是那句话,一切都看病人自己的造化。”医生不紧不慢地说道,上官少弈也觉得是自己火急攻心,脾气错发了对象。他束手无策地抽搐着眉角,只能站在旁边看着程墨苏难受的样子,真恨不得由自己来替她得这场病。 上官懿汀刚准备劝解两个人,就听身后程墨苏喃喃了一声,不知道在说着什么。上官少弈立马快步来到她的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绵软无力,握也握不紧,只能轻轻地叠放在他手掌心里。他又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得如同沸腾着的热水,他心里的什么东西一下子沉了下去,握着她的那双手又紧了几分。 “少帅,我现在要给程小姐打退烧针了。”医生走过了坐下,见上官少弈纹丝不动地握着她的手立在旁边,便又催促道,“请少帅移步,你这样我没办法打针。” 如梦初醒一般,上官少弈回过神来,只道:“你轻点,她怕疼。” 她都已经昏迷了又怎么会感觉到疼。医生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没这么说,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扎上一针。上官少弈见程墨苏额头沁出几滴汗珠,秀美的眉毛蹙成一团,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少弈……”他听得真真切切,她在喃喃着他的名字,她齿间虽变得模糊不清,可是他仍然能分辨的出来。 “我在。”他走到身边抓住她的手,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无助的样子,眼泪从她紧闭的眸中缓缓流淌,平日里鲜艳的玫瑰色唇畔因为高烧全部裂开,惨白如纸,她浑身难受地晃动着,额头沁出的细汗越来越密,整个人如碎裂开了一般。 医生见上官少弈如此模样,怕是给他什么叮咛他也听不进去吧,于是就走到了上官懿汀的面前,道,“上官小姐,我刚给程小姐挂上退烧的吊针,现在去取退烧药过来,这个药每次两粒,每日三次,如果程小姐身体底子好的话,三天后可能就会醒来了。” “是,我记住了,劳烦您了。” 上官懿汀点头致谢,亲自送医生走出门外,这才反身回来。上官少弈仍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沿边上,抓着程墨苏没有吊针的那一只手,眼神里是无尽的忧心与心疼。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弟弟,这是她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恐慌与无助,他是这样地惦念着墨苏,那眸中惯有的冷冽眸光已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痛楚和揪心。墨苏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吧…… 门外响起了一阵铃声,上官懿汀赶忙赶了过去,一拉开门,原是许久不见的申副官。两个人都还来不及话家常,申铭量就急冲冲地问道:“少帅呢,在不在家,军营里很多事情还等着他去处理!” 上官懿汀心中一惊,这才想到他们只不过刚刚收了奉天,那林鸿尧还有不小的势力盘旋在东北,可是如今这种情况,她的弟弟又怎么有心思去收复其他的失地。她领申铭量来到房间门口,指了指躺在床上的程墨苏,道:“墨苏病得很严重,临怕是一时之间走不开,申副官,军情就这么紧急吗,不能晚点……”她一说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她是虎将之女,虽未上过战场,可却知道行军打仗怎能容许拖泥带水。 申铭量见她明白了也就不再多说什么,直挺挺地站到上官少弈面前,立正敬礼,“少帅!军队整顿完毕!等少帅指使!” 上官少弈似是没听到一般,眼光发直地盯着程墨苏毫无血色的面颊,申铭量只得放大嗓门又说了一遍。上官少弈这才转过脸来,如此苍白的面色倒是让申铭量吓了一跳,他满布血色的双眸黯然无神,头颅似有千斤重。 “少帅……”申铭量担心地唤了一声,上官少弈紧紧闭上眼睛,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赶走耳朵之中如蚊虫般的嗡嗡声,睁开眼睛之时便又恢复了常态。他勉力支撑起身体,目光如刀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过会儿就回军营!” 申铭量还欲说些什么,上官懿汀忙把他拉到一边摇了摇头,申铭量这才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己先回去了。 程墨苏依旧躺在床上,偶尔说着胡话,却没有醒来的迹象,只是那脸色苍白得快与床单成了同样的色调,额前的头发被细汗粘黏在皮肤上,神智游离在天际。嘴唇一起一合,声音细若蚊吟,上官少弈走近她才听她在唤着,“疼。” 他的眼睛又紧紧闭了起来,眼眸一下下的抽动,心里快要溢出血来了,他摸了摸她的额头,俯身在她耳边道:“一会就会好了,我在这里陪着你,不要怕。”他握紧她的手,没有要离开她身边的迹象。 上官懿汀狠了狠心,声音虽然不大可在安静的房里也波动起了情绪,“临,你该去军营了,墨苏就由我来照顾吧,你放心,我会好好盯着她,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一直盯到她醒来。” 上官少弈并不看姐姐,炯而深沉的目光仍注视着昏睡着的程墨苏。上官懿汀这一下倒是急了,伸手抓着上官少弈的肩膀,“你听到没有,军营里的万千士兵们可都在等着你呢,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一下。” 上官少弈的眼皮动了动,站起身子,脊背挺直,气宇轩昂,“姐姐。”他默然开口,眼神不舍地滑过程墨苏,“我想让墨苏醒过来就能看见我。” “可是你也不能置那些将士于不顾……” “我知道。”他冷冷打断她,眼神坚毅果敢,冷硬凌厉,“刚才那德国医生说墨苏最快也要三天才能醒来,这三天时间我便攻去林鸿尧的老巢,活捉了他!” 三天……上官懿汀愣了愣,听起来极度不可能,可是她的弟弟言出必行,说到做到。她面上露出笑意,“这才是我们的上官临,你放心,这三天我帮你照顾墨苏,她绝对不会有事的,三天之后你回来,让她醒来第一眼就看见的是你。” 第三十四章 报仇 上官懿汀看着床上静静躺着的程墨苏,一束青丝散落,白皙的面上沁着细细的香汗,脸颊因为发烧红热与娇艳。 她叹了一口气,不知墨苏何时才能苏醒。还有…… 她沉了沉声,看着窗外如火烧一般的云彩。她本以为自己的弟弟对墨苏只是感激之情,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她知道他似乎真的爱上了墨苏。她也知道他似乎忘记了,他和容家小姐容语乔有着婚约。 “用兵之法,贵在神速。人心所向,粮草充沛,决策果断,兵将勇猛,这些也都十分重要,大决战只打了两天,林鸿尧那边便已经溃不成军,而少帅却再下一城。再说这林鸿尧平常得罪了太多人,他的手下竟然把他捉了送给少帅,说是想要将功赎罪,哈哈,你们说好不好笑?”军营里一片喜气,大家互相讨论着捷报,议论着军情,就连小卒也能侃上两句,像极了大军事家。 漆黑的暗房里,气氛紧绷得厉害,凝重又诡异。上官少弈的目光散发着逼人的寒气,视线一刻都没有移动,冰封在被悬挂起来的林鸿尧身上。 林鸿尧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没有平日里的威严,只是那双眼睛还如狼似虎般的凶狠。上官少弈淡淡一笑,语气发狠,“猛兽终归是要被驯服的,只不过是早晚而已。”申铭量一下便懂了他的意思,手中的马鞭又扬了扬,朝林鸿尧身上狠狠抽去。 “上官临!你个孬种!有种跟老子单挑!把我挂在这里抽我算什么英雄好汉!” 林鸿尧咬着嘴唇,丝毫没有叫苦连天的意味,仍旧骂骂咧咧。 上官少弈阴冷一笑,出言讽刺,“这会儿林副官倒是知道什么叫光明正大的单挑了?你炸毁我父亲飞机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呢?”他示意申铭量停手,亲自接过鞭子,浑身的冷气逼人,眸光中杀气腾腾。他狠狠抽了下去,林鸿尧竟倒吸一口凉气,忍住没有叫出声。 “那是你爹他活该!他根本就没有看清形势!早晚有一天这个地方是日本人的地盘,他想得罪日本人,我可不想!” 林鸿尧被打得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可语气依然高亢。 上官少弈嘴角弧度慢慢紧绷,英挺的俊颜被埋在黑暗之中,拳头紧紧攥在一起,青筋暴烈,一拳挥去,那林鸿尧竟硬生生地被他打下来两颗门牙,而他的手也淌出了一片鲜血。“父亲待你不薄,只因为不想把东北出卖给日本人,你就联合日本人炸毁了他的座机,我的姐夫和外甥也一起毙命。林鸿尧!我今天就让你血债血偿!” “哼。”被打掉两颗门牙的林鸿尧笑起来仍然阴森恐怖,“那是你爹他咎由自取,我早就看他不爽了,他还一直这么笨,这么信任我,哈哈!简直太可笑了!还有你那个姐夫!简直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小白脸!” “你给我闭嘴!” 上官少弈又是一拳,这次又打掉了林鸿尧的一颗牙,上官少弈早已分不清手上的血是他的还是林鸿尧的,“你这种小人,千刀万剐都不足惜!” “那你为何不杀我?” 林鸿尧的目光依旧凶狠,“就是为了把我吊起来玩吗,上官小儿看来你乳臭未干啊!” “死到临头还话这么多!” 一旁的申铭量忍不住出声,不过说实话,他也没搞懂少帅为什么把林鸿尧留到现在。 上官少弈冷声道:“放心,一会儿就送你去见阎王,但这之前我有一件事情想问你。”他顿了顿,眸光凛然,“你和日本人中间的联络人是谁,你又是怎么搭上这条线的,一五一十全部招来!” 林鸿尧神经质似的仰天大笑了几声,豁了的门牙说话漏风,但他还是不改平日的狠色,“我不会告诉你的!死也不会!”见申铭量抡了鞭子又要抽上来,他便笑得更加狂妄,“打吧!打死我最好!还有什么酷刑全部上来!我要是叫一声,老子就他妈跟你姓!” 上官少弈冷冷一笑,这个林鸿尧还有几分骨气,他的声音深沉,眼神凌厉如闪电,“我不用酷刑,只要用一样东西你就会将你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我。”他眼神示意申铭量,申铭量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早上上官少弈让他准备的东西,当时他还纳闷,现在终于明白了,领了命退出去,拿了东西走到林鸿尧面前。 “烧!”上官少弈背过身体,屏息凝神。申铭量得了命令,将手中那团燃烧的香料凑近林鸿尧的鼻梁之间,林鸿尧只闻了一下便觉得身体酥软,意识恍惚,飘飘欲仙,正欲闻第二下,申铭量却突然将香炉拿开,冷笑着看他。 “上官临!你真是卑鄙!”也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自己爱闻迷意香,竟想出来这种办法逼他就范。 上官少弈虽然背对着他,但身上的森冷他却能感知得一清二楚,只听那冰冷的声音道:“林副官,你跟着家父的时候家父就提过你这个人脾气倔,性子烈,常规的酷刑对你怎么会有效果。”他冷声下命令,“申副官,继续烧!” 那怀念的味道就飘在自己鼻尖,只是被上官少弈控制着,忽来忽去,弄得他心痒难耐,人不怕受苦却怕**得不到满足。他实在被折腾得不行,反正横竖都要死了,还不如多闻几下当个快活鬼,“让我闻迷意香!”他吼道,“我什么都告诉你!” 上官少弈转过身来,走出隐没面颊的那片阴影,目光如炬,示意了申铭量一眼。申铭量会意点头,香炉伸到林鸿尧面前,林鸿尧一把闻了个够,开口道:“是日本派来的一个叫云云的女人负责联络,你爸爸和日本人闹翻的时候,那个女人主动找上的我。但是我需要什么事都把她带在身边,让她知晓一切情报。” 权色捆绑的交易。上官少弈点点头,一切都了然于心,他示意申铭量停了手,面前的林鸿尧残存的理智一点一点找了回来,刚清醒过来便又破口大骂,“上官临你太卑鄙了!竟然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上官少弈冷哼一声,“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沾染了这个恶习,错误一旦犯了就覆水难收,恶习一旦开头便木已成舟。那云云身后又是谁,她背后的势力又是如何?!” 林鸿尧仰天长笑,眼中的狠色一触即发,“上官临!你只能问出来这么多,我不会再告诉你一个字!” 上官少弈瞳孔一紧,瞬时转过头,“申副官!拦住他!”话音刚落,林鸿尧便咬舌自尽,申铭量还是晚了一步。 “可恶!”申铭量的佩枪对准林鸿尧的头颅。暗房内枪声回荡,划出一片扎眼的红。 “罢了。”上官少弈摆了摆手,“那云云想必会自己来找我们。”他静静地看着面前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的人,心中万分感慨。 终于替父亲报了仇。 终于夺回了属于他的东西。 还有…… 墨苏……我终于可以回来了…… 他走出暗房,窗外是一片明媚的冬日暖阳。 第三十五章 美梦 这几日天气回暖,冰雪开始消融,衣服越穿越少,清冷的阳光洒在万灵之上,整个房间也蒙上了一片略带冷意的温暖。 只是他的心情并没有随着冰雪的融化而放晴,那张雪白的床上躺着的人没有苏醒的迹象,手心时而冰冷时而滚烫,他握着她,却怎么也觉得自己像握着一个透明的人一般,满心的寂寥。 她昏睡了整整四天了,高烧似乎退去了一点点可病情仍然不见好转。上官少弈低眸看着她,手里握着冰凉的帕子,帮她擦去额头上的汗珠,他平日里拿枪拿惯了,现在为了不弄疼她,却小心翼翼地放缓自己的动作,帕子如蜻蜓点水般拂过她的额头,搭在她的额前。 上官懿汀领了德国医生进来,重新给程墨苏换了药,她见上官少弈一脸疲惫,眼睛却仍一眨不眨地盯着程墨苏,似乎他一个转眼就会看漏了一样。她叹了口气,道:“临,你也去休息一下吧,你这带兵打仗本来就没睡过一次好觉,现在回来又这般守着,万一到时候也病倒了怎么办?” 上官少弈没有回答,仍是搬了椅子坐在程墨苏旁边,聚精会神地看着昏睡的她。上官懿汀摇了摇头,也不好再说什么,悄悄退了出去,帮两个人阖上了门。房间变得异常安静,倒是有几分诡异了,他从前最是习惯孤独与寂寞,现在突然觉得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将他置身于了巨大的水域,水就要漫过他的鼻翼,让他不得动弹与呼吸。 她醒不来的日子,连安静都是颓靡。 “少帅。”申铭量轻轻推开房门,出奇地没有咧开往常的大嗓门,上官少弈缓缓抬眸看着他,他这才说道,“少帅,要准备拍照了。” 拍照?他蹙了蹙眉,英挺的面上滑过不解,申铭量见他完全忘了这件事便赶忙提醒道:“少帅重新收回东北,当然要拍照登报,以示地位,以正视听,也让世人知道那林鸿尧的虚伪假面。” 上官少弈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看了看床上依旧苍白的程墨苏,心中一悸,冷声道:“你去找我姐姐,我记得去年我随父亲出征时拍过一张照片,一直也没有对外公布,你就用那张照片罢,还有,登报的内容找我姐姐过目一下就行了,不要再来打扰我,去吧。” “少帅,这……” 申铭量为难地看着上官少弈,上官少弈的目光丝毫没有从程墨苏身上移转开的意思。他见状也只好识趣地领了命,退出去了。 夜幕降临,月明星稀。 整个房间喧闹过后总是安静得可怕,他握了握她的手,无声的叹息声回荡在空气的每一分颗粒之中,那双柔弱无骨的手陪着他走过了寂寥与黯淡,他苦苦一笑,窗外的明月光撒了进来,一如他们从前在程府见过的多个夜晚。只是那时候他沉默隐忍,她又步步贴紧,而如今的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她身旁,她却一直沉睡,只听得见细弱浅薄的呼吸。 “墨苏……”他喃喃道,大手抚过她乌黑如墨的秀发,抚过她白皙的面颊,她虽睡着可却仍清丽雅静,长长的睫毛在月亮的光晕下投射出一片阴影,她一直在温暖他,现在换他温暖她。 自从上海上了火车以来他就没有一日好好休息,现在又照顾了程墨苏这么久,身体早已支撑不住,他紧紧将她的小手包裹在自己的手心之中,她身上的香气仍若有似无地传来,让他眷恋。他微微一笑,眼神如温热的水流,头埋在她的肩旁,这样她一醒来他便会知道。 月光透过窗棂,整个房间的光亮恰到好处的温和,他慢慢闭上眼睛,脑海里满是他与她的回忆,她的笑容,她的眼泪,她的话语,就这么盘桓于心头,被牵扯进他的生命与呼吸。化不开的情绪凝结成千斤的重石,垒在他的身上,压得他透不过气。 “墨苏!”他突然惊醒过来,看了看表,原来才睡了一刻钟的时间。他揉了揉发胀的双眼,转身接了一杯温热的水,几颗色彩鲜艳的药丸默默躺在他的手中,他将程墨苏抱了起来,让她轻身依偎在他怀里,她柔软细长的发丝一泻而下,直直垂到腰间,他淡淡一笑,柔声道:“墨苏,吃药了。” 他试了试水温,这才微微开启程墨苏的小嘴,缓缓送入药丸。他的手还余着水杯的温度,却在放下去的那一刻感觉到满室的冷漠气息。他恋恋不舍地将怀中温软的她放平,俯身在她额头印上一吻,她缓慢的心跳声和他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吞噬了惨淡的世界。 天已经不知不觉地开始透亮,看起来**的阳光终究没有敌过窗户上结的那层凝霜。又是一夜未眠,又是一日未醒。 萧佐为一早就来上官府邸拜访,其实他从听说程墨苏病了就火急火燎想赶过来,无奈这才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他虽是第一次来上官家,但由于在俄国之时听上官少弈提起过家里的建筑结构,他迅速便摸索到了上官少弈和程墨苏所在的房间。 他推门进来,见上官少弈僵直着身体坐在程墨苏边上,一动不动,像极了一尊雕像。他沉了沉声,问道:“小苏她怎么样?” 上官少弈怔了一下,耳边的声音恍恍惚惚,竟似从天边传来的一样,他揉了揉眉心,打起几分精神,“还是没有醒来。” 萧佐为皱了皱眉,少弈的精神看起来十分不好,他脸色惨白,眼睛一片血色,要再这么熬下去,怕是他也要倒下了。萧佐为拍了拍上官少弈肩膀,道:“少弈你去休息吧,这里我来照顾。” 上官少弈不置可否,纹丝不动。 萧佐为叹了口气,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旁边,眼神滑过昏睡的程墨苏,才几日不见,她又瘦了许多,看起来竟像一个纸人,一吹就飞,一碰就散。他的心疼翻江倒海,声音又低沉了几分,“她……怎么弄成了这幅样子?” 上官少弈紧紧攥着手心,指尖深陷肉中,却觉得一股黑暗将他包围,置身于其中,没有一点视线,头脑晕乎乎的,耳旁是接连不断的怪异声响,一下一下,忽轻忽重地拍打着他的神经,只要一瞬他便要倒下去了。 “少弈……” “少弈……” 一男一女,一重一柔的声音在唤着他。他努力冲破这股黑暗,理智和视线终于找到一个突破口,钻出一片漏洞,这才重见光明。程墨苏微微睁开眸子,紧张地看着他,她刚刚苏醒,而他的样子竟像是守了她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她慢慢抬起没有吊针的那只手,柔润的指尖轻轻触碰他的双眸,想要拂去那片吓人的血丝。 他浑身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却看见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注视着自己,那浅浅的笑颜是一片关切。是墨苏,她醒了。上官少弈心中一恸,紧紧将她抱入怀中,感受着她的温度他才能确定这一切不是梦,多日来的揪心与思念,彷徨与迷惘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少弈……你怎么……”她顾不上自己的疼痛,只是惊愕于他面容的无力与憔悴。 “我没事。”他如释重负地笑着,他将她的头埋在他的胸前,两只手十指交缠,彼此的温度融成一道光束,蔓延到对方的身体里,连日来的疲惫与苦痛似乎一瞬间便不见了。 “刚才佐为哥哥还在这里的……”可是一下子就又不见了。程墨苏还没说完后半句,因为生病而没有了色泽的唇就被他狠狠吻了上来,那样认真与深情,滚烫的呼吸在两人之间徘徊,他本来还要深入唇齿,却顾念她的身体,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她。 不知道是因为烧还没有完全退还是因为害羞,程墨苏面上又晕染开来一片绯红。上官少弈轻柔地抚过她的唇畔,静静地看着她,似要把她铭刻在自己的心底一般。他不仅喜欢她清丽的笑与清澈的眸,也喜欢和她在一起时,他内心淡淡的欣喜与温柔。他不仅感动她愿为他抛弃一切,也自豪和她在一起时那个充满了无数可能性的自己。 第三十六章 柔情 接连几天上官少弈仍是寸步不离程墨苏身旁,困了乏了就伏案而眠,直到程墨苏身体微微好转,他才搬回了自己的房间。 书香四溢,清晨的微光刚一吐露出眉头,程墨苏便醒了过来,这几日睡得太多,本来嗜睡的她都精神百倍了。她将窗子打开一条小缝,春日的风缓缓吹了进来,不似南方春风的和煦,北方春风依旧带着丝丝凉意。 “你怎么把窗子打开了?” 上官少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身后,剑眉紧皱,伸手将窗子阖上。 程墨苏面上则是啼笑皆非的表情,“少弈,我只是开了这么一小点缝而已呀,不碍事的。” “那也不行。”他面上的表情是坚硬的温柔,伸手将她横抱起来,抬到床上,捏起柔软的印花粉红丝绸被,轻轻盖在她身上,“你好好休息,病没好之前不准乱跑,知道吗?”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她却蓦然升起一股暖意,清润的声音划破空气,“你这人真是霸道。”他扬了扬眉毛,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程墨苏唇角漾起一片笑意,“我在这样怕是要闷出病来的。” 听到“病”这个字他浑身一紧,见她清丽的眸中有调皮的笑意,他叹了口气,眼神的点点星光疼溺地注视着她,“你啊……算了,我去问问医生,他若说你可以走动我就带你出去散散步,若是他说你还要卧床休养……”他正了正神色,语气坚定沉稳,“那你就好好待着,连床都不能下,听到没有?” “连床都不能下?那如果我要吃饭……” “我端来给你。” “我要喝水……” “我接来给你。” “我要看书……” “我给你念。”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语气虽然平淡可气氛却是热切,她看拗不过他,把头偏向一边。他则笑了笑,看了看她眸中安静如碧潭的光芒,轻轻阖上了门。程墨苏屏气凝神,听着他和德国医生的对话,听到医生说她已经好得差不多可以适当走动的时候,她面上的笑意越来越深,竟似一个孩子刚刚得到了心爱的玩具。 上官少弈推门进来,看她浅笑盈盈地望着自己,身形顿了顿,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似是无奈又是宠溺,“瞧把你高兴的,走吧,我带你四处转转。” 程墨苏点点头,挽着上官少弈的臂弯,上官少弈只觉得那依靠在他臂间的手暖暖的,连带着他的心也温润了起来,他搀着程墨苏,来到阳台。虽已经到了初春,可阳台中的花依旧凋败着,没有开放的迹象,整个阳台倒是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的萧瑟。 上官少弈见她眸光看着那几株花朵,给她拿了垫子铺在纯白的座椅上,这才说道:“北方和南方不一样,这时候还不是开花的季节,再过上一阵子花儿就会开了,到时候我带你去赏花。” 程墨苏心中咯噔一下,她终究还是要回上海的,算算时日,父亲也该回国了吧,父亲一回国怕是马上就要写信叫她回家,花季她终究是等不到了。 “墨苏?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上官少弈关切地问道。 程墨苏这才回了神,摇了摇头,“没事,就是在想一些事情。”见他正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自己,程墨苏又笑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很爱出神,对了,少弈,我刚才看到那个柜子里有一副棋盘,我们来下棋吧,上次我输得很惨呢。” 上官少弈眸光一滞,笑道:“上次你下了一半就走了,哪里输得惨了?” 程墨苏这才想起来那次她对少弈的身份起了疑,慌慌忙忙去询问他人而没有把那盘棋下完。她面上一红,也不再说话,见少弈放下了棋盘,手便执了棋子,款款而落。 两人下了没一会子,申铭量便又寻了过来,见两人专心致志地下着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程墨苏看见了站立不定的他,颔首微笑道:“申副官来了。” 申铭量这才走了过来,立在上官少弈面前,敬了个礼,“少帅!” “怎么了?”上官少弈放下手中的黑子,问道。 “我来接少帅去检阅军队。” 上官少弈看了看怀表,竟已经这么晚了,和墨苏在一起度过的时间是如此之快。他站起身子,看向程墨苏,话还未说,程墨苏便抢先道:“你有事就快去吧,我再坐一会子,过会儿自己回房间。”他皱了皱眉,还欲说些什么,可程墨苏面上尽是一片浅浅的笑意,“快去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会照顾好自己的。”他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又叮嘱了随行的丫鬟几句,才随申铭量一同前去。 军车行驶在马路中央,融化的雪水被碾压成一深一浅的凹坑。似乎是一个紫红色的身影,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饶是眼疾手快如申铭量都没有注意到,飞驰的车就要撞到那个身影,千钧一发之刻,上官少弈迅速从申铭量手中抢过方向盘,踩下急刹车,军车瞬间停稳,刺耳的响声冲入云霄。 “我……不会撞死人了吧。” 申铭量慌了神,忙下车查看。那紫红色旗袍的女子大腿袒露在外,面上是一片妖娆的笑意,眼神摄人心魄。申铭量虽是粗人可见到如此美艳的女子也是一下子慌了神,不知道说些什么。 上官少弈下了车,冷冷的看着这一切,眼光一闪,道:“这位小姐,你没事吧?” 紫红色旗袍的女子站起身子,她殷红的唇畔微微扬起,手指缠绕着胸前的青丝,妩媚又娇艳,自从林鸿尧死后她便一直找机会接近上官少弈,今天这件事情她谋划了许久,终于得偿了所愿,“我的脚似乎崴到了,先生不介意的话能不能送我回去?” 申铭量心里本来就满是愧疚,再加上这么温声细语的请求,他又怎么好拒绝,眼光请示着上官少弈,上官少弈则淡淡一笑,眸中是冷冽的光芒,他伸手一拦,一个黄包车便停了下来,他则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恕我们有事在身,小姐就自己坐黄包车回去吧。”他给黄包车夫塞了一沓子钞票,看也未看那女子,声音冷硬,“申铭量,继续开车。” 少帅只有动怒的时候才会连名带姓地叫自己,申铭量连忙抽回思绪,也不敢再想其他事情,踩下油门重新飞驰出去。 哼,不为所动吗……云云拍了拍身上的雪水,紫红色的旗袍被沾染出醒目的污渍,但仍遮掩不住她美丽的容貌,只是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残忍而美妙。 上官临……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你栽倒在我手里。 第三十七章 担心 房间的门半掩着,屋内是一片柔和的光线,星星点点撒在程墨苏身上,给她雪白的面颊添了几分别样的光晕。 一身素色睡意宽宽松松地罩在身上,却仍掩饰不住她婀娜的身形,睡衣的裙摆撒落在地,与兰花图案的地毯交相辉映,愈发素雅宁静。上官少弈一直在门外静静地站着,直到那灼热的视线感染她抬起了头,他才缓缓踱入。 “来了多久了,都不进来。” 程墨苏放下手中的书,柔柔地笑着。 “有一会儿了,怕打扰你就没进来。”他放下一直端着的梅花纹路托盘,托盘上装盛着清香可口的圆子,小巧玲珑的小笼包,色彩诱人的生煎馒头,还有一份滚烫的三鲜小馄饨。程墨苏直了直身子,淡雅的目光伏贴在这些小吃上面,心里的水纹不禁波动开来,“这些……” “尝尝。”他伸手拿起调羹舀出一个透明光滑的小馄饨,吹了吹才又递到她的嘴边。程墨苏面上一红,但仍轻启玫瑰色的唇畔,温热细软的感觉溢满舌尖,她倒是有些惊讶,这上官家的厨子做小馄饨竟然做得如此之好。 柔软的嫩黄色光芒从罩灯中散发出来,镀在她的眸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忽闪出柔美的目光,她捻了一个生煎馒头,送入口中,直感到那肉汁中混合的各种香气喷薄而发,满溢唇齿。她稍稍掩嘴,恬淡的眸光中带着几分欣喜,“这厨子做上海小吃可做得真好,比起我家的厨子也不输一二。” 见她面上又露出了两个小小的梨涡,他的心好像被什么绵软的东西填满一般,心满意足极了。她却突然明白过来了什么,抬起眸子,雅致的面上浮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是专门换了上海的厨子吗?” 上官少弈揉了揉她如丝的秀发,俊颜掩在柔软的嫩黄光线里,倒是看不清表情了,只是那声音却带着几丝霸道的语境,“你只管吃就行了,其他的就不要多问了。”他又帮她吹温了一只馄饨,递到她唇边,英挺的轮廓从光线中抽了出来,近在咫尺地摆放在她眼前,她心中蓦然一暖,微启朱唇。 这一顿饭竟吃得这样慢,他丝毫不让她动手,以她还未康复为由,每一口都由他亲手喂给她,他手指上的烟硝味道淡淡环绕在她鼻息,她轻轻一笑,清雅娴静,终于吞入了最后一口。他这才罢休,从身后又拿出来了一个袋子。 “这是什么?” 程墨苏好奇道。 “你打开看看。”他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弧度,不易察觉。她接过袋子,素手轻启,一沓清雅素丽的旗袍陈列在她面前,每一款都设计精心,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手指摸上去只感觉到软若无物,一看就是上品中的上品。她不解地扬眸看他,他却淡淡一笑,“送给你的。” “这么多?”她喃喃道。 “只要你喜欢。”他看到她嘴角漾起的笑意,只觉得那一刹那房间被点染起一片明丽,只要她喜欢他就会去做,不管是专门从上海请来厨子还是为专门从国外订制服裳,只要能看到她纯净美好的笑容,什么都值得了。 程墨苏眼眶微微泛红,随意拿起一件旗袍,柔声道:“那我换上让你看看。” 上官少弈点了点头,自觉地退到门外关上房门,半晌之后才听见程墨苏唤他进来。她已换好一身旗袍,旗袍长度刚刚好,在脚踝处收紧得恰到好处,她的秀发直直地垂下来,水墨色的旗袍更衬得她眸光清澈,眼波盈盈。只是……他皱了皱眉。程墨苏心中滑过一丝忐忑,“怎么了,不好看吗?” “好看。只是……”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纤细的腰肢上,“这旗袍我按照你原先的尺码去做,结果腰这里好像还是做得有些肥了。” 程墨苏闻言这才用手量了量自己的腰,本就纤细的腰肢似乎又瘦了一圈,她抬眸见上官少弈仍是剑眉紧皱,“肯定是你这阵子病了又瘦了。”他转身向门外唤道,“陈妈,去让厨房再备上一点吃的。” “不用了。”程墨苏慌忙制止住他,他这人也太小题大做了,只不过瘦了一点点而已。 他却带了几分责备的意味,“你啊,每餐吃太少了,以后要多吃点才好。”她笑着点了点头,也难得见到少弈这般模样,她倒是想一直这样下去。 “这段时间倒是没怎么好好吃东西,怕是饭量都小了。”她站起身子走到窗棂边上,窗户微微开了一条小缝,微风袭来,吹动起她的发丝,侧颜安静美好。上官少弈微微靠在窗边,看着她宁静若潭的眸,只觉得她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伤。 程墨苏无声地叹了口气,她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也没什么理由再留在他身边了,过几日应该就会回上海了吧。只是他……她抬眸看着他,他对自己的温柔和情感都不是假的,甚至真切得让她如处幻境,但是他却从来不提订下终身的誓言,弄得她心里紧紧密密铺张结成了一张大网,喘不过气来,事到如今,她竟还是不懂他。 “墨苏,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将她从思想的悬崖勒了回来。 程墨苏面上一红,她的这些想法还是不要让他知晓了吧。她微微摇了摇头,随便找了个话头,“没什么,就是想起了这阵子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让我一下子缓不过神来。” 上官少弈默了半晌,低眸凝视着她,“你不是在想这个吧。” 程墨苏心中一窒,他似乎可以看透她的内心,而她却对他仍模糊不清,上官少弈粗砺的大手搭在她柔软的肩上,眸光认真,“墨苏,你在害怕什么?” “没有。”她这时候却想逃离他询问的目光,她怕他在这样盯视下去,她就会脱口而出问他想不想要和她永远在一起…… 她将脸扭进一片阴影之中,声音温润却透着几分冷漠的推拒,“时候不早了,我有些乏了,想睡了。” 他默默地看着她,她也没等到他的答话,迈开步子就走了开去,可手腕却感到一股张力,将她瞬间拉至他的胸前,只是眨眼的瞬间,那股迷恋的烟硝气息便将她包裹了起来,她未曾抬头,却感到他如炬的目光正凝视着她,让她整个人都炙热起来。 她向后挣扎着抽离,他却越箍越紧,她微微抬眸,对上那在黑夜里如星光般明亮的目光,时间在此刻似乎禁止了一般。他的手托住她小巧的脑袋,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他便俯身吻了过来,辗转缠绵,猛烈美好,她被他剥夺去了所有空气,伸手环在他的腰间,只让自己的气息顺着他的气息游走,唇齿之间一片滚烫。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放开了她,手指轻轻抹去她玫瑰色唇畔上的银丝,眼神里无比的坚定让她一下子静下了心来。 这样不是很好了吗…… 第三十八章 舞会风波 又休养了几日,程墨苏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只是心中积压的东西越来越重,实在沉得她喘不过气,纤纤素手握着毛笔,宣纸被晕染出一个个娟秀的字迹,辞别信已经写了五封,可哪一封都不满意,只得撕了重写,来来回回,竟过去了一上午。 “墨苏妹妹。”门外是上官懿汀如黄莺般的声音,程墨苏赶忙收了还未写好的辞别信,起身迎她进来。上官懿汀往桌上淡淡一瞧,见一片狼藉,嘴上扬起了一个笑容,“在写些什么呢,莫不是写给我弟弟的情诗,害羞怕我看见。” “没有……不是……” 程墨苏低头小声回答。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不然让他看见又要说我欺负你了,到时候怕是要跟我拼命呢。” 上官懿汀一边打趣一边伸手递给程墨苏一个盒子,程墨苏打开一瞧,竟是一件雪白通透的大摆纱裙。女孩子哪有不喜欢漂亮衣服的,上官懿汀见她眸中燃起来了的光彩,又笑道,“怎么样,还不错吧,这是特意从法国定制的,今天才到呢。” “好看。”程墨苏的素手抚过这件衣裙,心中甚是不解。 “好看就收起来,这是临让我拿给你的。” 上官懿汀拍了拍她的手,笑容玲珑剔透,“哎,我以前还没发现我这个沉默寡言的弟弟这么会疼女孩子。”她见程墨苏面上越来越窘,这便也赶忙换了个话题,“墨苏,今晚你就穿上这件裙子,晚上啊我们上官府有个大舞会呢。” “舞会?”她眸子顿时一亮,虽然她生来性格恬静,但也自是上海名媛,舞会最少每月也要参加个几次,这有一阵子没跳舞倒是憋闷得紧了。 上官懿汀掩着嘴默默笑着,这墨苏啊终究还是个孩子,玩性也很大,她点了点头,握住程墨苏的手引她坐了下来,道:“可不是吗,而且怕是奉省最大的一场舞会了,所有在东北点得上姓名的都要来呢,这次舞会是庆祝我上官家重新掌权。” 程墨苏心中咯噔一下,她自然开心于可以参加舞会,可是她以什么样的身份来参加倒是让她犯了愁。聪明剔透如上官懿汀,怎又会看不出她的心思,笑盈盈道:“墨苏,这几日小临一直在忙,怕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在这种舞会上携手的不是已定婚约之人就是伉俪夫妻。”她面上表情一沉,话锋一转,“你和小临虽然情深笃定,但毕竟没有过婚约,所以你就以我们上官家座上宾的身份参加。” 程墨苏微微一怔,素净的光线落在她的双颊,上官懿汀的一席话说进了她的心里,她不是少弈的谁,只是一个过往的宾客,仅此而已。 上官懿汀察言观色道,“好了,墨苏你也别想那么多了,赶紧试试衣服看看合不合身。” “不,我不去了。”程墨苏低垂的眸光清清亮亮,她微微一笑,如一片出水的芙蓉。上官懿汀在心中叹了口气,在容语乔与程墨苏中,她还是更倾向于程墨苏。程墨苏的父亲她自然是清楚的,南方一半的钱都掌握在程家手里,若是两家可以联姻,对他们上官家来说简直是如虎添翼。 只是那容家小姐容语乔与弟弟早已有了婚约,这该如何是好…… “墨苏,不要置气,你早晚都会是我上官家的人,早见他们一面总比晚见要好。” 上官懿汀握着她的手,金丝镶边的手套倒是扎得程墨苏有些生疼。 程墨苏淡淡地笑着,客气地疏离,“姐姐言过其实了,我和少弈现在恐怕只是患难之交,并无其他想法。”她抬起眸子,眸间清澈如水,“但这舞会是定要去的,不是为了他,只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自己?”上官懿汀不解道。 程墨苏眼帘微阖,吐气如兰,半掩的眸让人猜不透她的情绪,“好久没跳舞了,也想活动一下。” 傍晚,天还未全黑下来,上官家就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管家陈妈在大门口热络地招呼着,上官懿汀则端坐在大堂之内,带着一层娇丽通透的笑容,长长的金黄色紧身晚礼服垂在地面上,上面镶刻的钻石无不显示出她的地位与高贵,她微微扬起下巴,亮白的灯光下她的脖颈形成一道优美的曲线,像极了美好的画卷。 程墨苏正站在二楼的圆柱之后,默默看着往来的人群,男宾几乎都着了一袭戎装,女宾则是花枝招展的各式礼服。她瞳孔微微抽紧,在众人之中她还是一眼就找到了他,并不是因为他气质超群,英姿勃发,而是因为只要有他在她便能感受到自己没来由的心跳加速。 他似乎也在寻找她,只不过被几个前来寒暄的将领们打断了,他的眸子依旧如初见时那般冷冽,丝毫窥不见和她一起时的温柔,他答话时嘴角微微上扬,不大不小刚刚好的幅度,让他看起来沉稳而冷毅。 “临哥哥!”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传入她的耳畔,她定睛看着一个约莫与她一般年龄的女子,揽上了他的手臂,笑容俏丽活泼,似乎是多年的旧识。而上官少弈冷漠的面上竟也浮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 两人说了不到一会儿,他的目光就飘向她所在的地方,眸光微顿,既然都被他看到了,她便也下了蜿蜒曲折的水晶楼梯,来到他身旁。上官少弈握紧她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在她额前印上一吻,周围喧闹的人群突然静止了,每个人都带着探究的目光看着她,她面上烧得滚烫,他却笑得淡然。 所有人都明白了过来,会意地互相点头,那些个试图和上官少弈攀亲戚的老将也懂了他的意思,便也不来自讨没趣。只是……程墨苏的目光转向那个俏丽女子,她毫不掩饰她的厌恶,直直瞪着程墨苏,“你是谁?” 程墨苏淡淡一笑,秀美轻蹙,可面上仍安静如水,没有掀起丝毫涟漪,语气波澜不惊,“这位小姐,你在请问别人姓名的时候首先应该说出自己的名字吧,而且,你好像没用‘请’字。” 那女子一怔,眼神中露出丝丝嫌恶,“你也配知道我的名字?” “这是我家从小的世交,容家小姐,容语乔。” 上官少弈淡淡打过圆场,眼神滑过程墨苏时露出一丝笑意,“这位是上海来的程小姐,程墨苏。” “你好,容小姐。” 程墨苏静默地笑着,伸出白皙的小手,而林语乔则挑眉冷笑,也不接那伸过来的手,转身而去。程墨苏微微叹了口气,化着心中浓浓的情绪,上官少弈眸光微闪,他又怎会不知她在想些什么,也未多说,伸手便将她搂在怀里,“语乔和我从小一起长大,就像你和佐为一样,你觉得你会喜欢从小就被你视为兄弟姐妹的人吗?” 程墨苏眸光一窒,她是不会,但是不代表别人也不会啊,她嘟了嘟嘴唇,一副可爱的模样。上官少弈淡淡笑道:“我的墨苏还吃醋了吗?” “谁吃醋了。” 程墨苏嗔了他一眼。 “好好好,你说没有就没有。” 上官少弈微微鞠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眸中是幽深的光芒,一下透进她的心底,他的声音似从天际传来,却又似触手可及,“这次换我请你跳舞。” 她微微顿形,想起了圣诞节晚上的那个舞会,那是他们第一次跳舞。那时的他跌入了人生的谷底,而她却对他有着浓浓的兴趣,硬是拉着他陪自己跳了一曲。而现在…… 她心中一暖,手轻轻触在他的掌心,他带着她翩翩舞动了起来。 灯光的光亮却比不上他们自身的色彩,一片旋转的人群里,他带领着她舞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乐曲,她的唇角是静静的笑意,温柔,娴静,明亮,动人,腰肢柔软而纤细,他就搂着这么纯净的她,看着她从心底绽放开来的笑颜,只觉得天地都为之惊艳。他们旁若无人地旋转,舞动,跳跃,拥抱,羡煞了风景,惊艳了时光,却又折断了另外两人的视线。 萧佐为端着一杯红酒,靠在窗棂边上,安静地看着那温柔的眸子,纵然不属于自己但他也神迷。记忆回到小时候,漫步江边,水花四溅,习课书案,倦坐林边。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笑颜,重叠了当年的晕影,宁静又深远。 第三十九章 过往的感情 容语乔端了一杯红酒,来到萧佐为身边,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从他眸中她读出了和她一样的情绪,他们两个人都喜欢上了自己的青梅竹马。 她嘲讽一笑,似是找到了相同的沦落人,“萧先生,你我可真是同病相怜呢。” 萧佐为略略扯动嘴角,虽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但他也不予回答,带着几丝温柔的高傲。 她见他不说话,立马乱了阵脚,娇俏的声音变得尖锐了起来,“你是知道我和临哥哥是有婚约的,那个程墨苏到底什么意思,她为什么光明正大地站在临哥哥身边,应该站在那里的是我!不是她!” 萧佐为淡淡一笑,“容小姐,你可知少弈与小苏一起经历了什么,他把小苏当精神上的伴侣,对于你只是兄妹之情,再说你们两个人的婚约只不过是大人间的一厢情愿,少弈只当那是小孩子之间过家家的游戏而已。” 容语乔咬了咬唇,轻轻靠近他,他这才闻到她身上甜沁的香水味道,适当地拉开了距离,见容语乔笑得愈发娇俏,“看来我还是有一些魅力的,不然萧先生怎么会离我这么远?而且萧先生心里也是将我当做临哥哥的未婚妻,不是吗……” 萧佐为慢慢饮了一口红酒,不置可否。 容语乔笑得厉害,纤纤十指握住高脚酒杯,“程小姐什么都不知道,临哥哥过往的艰难和血腥都是我陪着他一起度过的,只不过一段路程我没有陪他,他就会投向别人吗?就算他现在喜欢程小姐,过不了多久他便会回到我身边。光是我们之前的回忆,就够我们享用一辈子了。” 萧佐为愣了愣,他确实听少弈提过容语乔多次,以少弈沉默寡言的性格,这已经实属不易了。他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笑容俏丽的女孩子,微微笑道:“我相信少弈,也相信小苏。在小苏说她不幸福之前,我是不会干涉他们的。” “你就这么喜欢她,喜欢到可以远远地希望她幸福就好?” 容语乔嗤之以鼻。 “不是。”萧佐为静静一笑,温润的眸中竟是悲伤的隐喻,“我是希望他们两个人都幸福。” 视线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蒙蒙之中牵出新的起点。 一曲终了,容语乔不由分说地凑了上去,对上官少弈一展笑颜,“临哥哥,刚才是语乔不对。语乔没有好好和墨苏姐姐打招呼,我听姐姐说了,墨苏姐姐是临哥哥的救命恩人,我自然要替临哥哥谢谢墨苏姐姐。” 她笑着看向程墨苏,带着几分炫耀,几分挑衅,“谢谢你救了我的未婚夫。” “未婚夫?”程墨苏怔了怔,这三个字沉甸甸地敲击在她身上,那些浮光掠影间美好的过往一瞬便被埋葬,指尖是徒劳的挣扎,心头更是不由分说的失望。她平静了一下情绪,看着身边的上官少弈,“少弈,她说……” 上官少弈皱了皱眉,眼神虽然冷冽,但程墨苏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在看着容语乔时,那冷冽的眼神多了一股温柔,“语乔,那只是儿时两家父母的戏言。” “自然不是。”容语乔倔强地扬起下巴,纤指攀着上官少弈的胳膊,“临哥哥你说过会娶我的,而且说过不止一遍,以前的事情你都忘记了吗?” 程墨苏看着上官少弈沉默下去的俊颜,突然觉得自己格外傻气,还盼着上官少弈来与她订下婚约,原来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她抚了抚额头,淡淡的语气,“我先回去休息了,你们请便。” “墨苏……”上官少弈喃道,一瞬间不知该如何解释。 “临哥哥!”容语乔拽住上官少弈的袖子不放,他无法脱身去追墨苏。只得无奈地看着容语乔,“语乔,你知道我对你只是像哥哥对妹妹一般。那婚约的事情我从来没当过真,只看做是两家大人闲来无事的玩笑话,我们什么都没有订下,这你是知道的。” 容语乔垂着眸子,斜斜依偎在他的身上,像往常一样,浓密乌黑的卷发散落在他的臂弯,“那……你自己说过要娶我的事情呢?” “语乔。”他将她抽离自己的臂弯,黑如点漆的眸子认真地看着她,“之前我不懂爱情是什么,我以为我们两个人之间有着喜欢便够了,我怕麻烦,自然不想去结交其他女子,所以才许下那些承诺。” “你现在知道爱情是什么了,所以就不要我了?” 容语乔泪眼汪汪,神色楚楚可怜。 他叹了一口气,自知是自己不对,在不懂爱的时候只觉得随便凑合过一下日子,如父母那样的政治联姻不也是长相厮守了那么多年?可是自从遇见了墨苏…… “临哥哥。”容语乔不再哭闹,这是怔怔地看着他,“我们以前经历的那些事情就是假的吗?程墨苏她只救了你一次,我呢,我救了你多少次?在上官大帅每次把你打得要死的时候,是谁跪着帮你求情?你每次上战场又是谁为你牵肠挂肚?有一次你记得吗,你和我失联了一个月,我是怎么样跑去战场找你的?” 那些回忆一瞬间被拉扯出来,那日的容语乔哪有半分大小姐的模样,穿着破旧的军装,白皙的面容也夹杂了几抹乌黑的颜色,看起来狼狈不堪却又扰人心绪。 “那时候我已经五天没吃过饭了,支撑着我的只是能见到你。”她笑容凄怆,悲哀中带着美丽,“在看到你完好无损的那一刻,我便心满意足,觉得自己死而无憾了,我泄了气一般地晕了过去,醒来以后你在旁边握着我的手,告诉我你很喜欢我,那时上官大帅当场拍板让你娶我,你虽没说话,但也没有反对,大家全都当你默认了,你现在又要来推翻吗?” 上官少弈凝视着她的眸,“语乔,我很喜欢你,但全是哥哥对妹妹的喜欢,这些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容语乔粉嫩的脸颊上已泪痕满布,“我知道你根本不懂男女之间的喜欢,但我那时候无所谓,反正不出意外你早晚会娶我,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最懂你。但谁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当时闹着要去找你,爸爸就把我关了起来,我用绝食威胁他,他还是不肯放我出去。如果我当时找到了你,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你现在爱上的人会不会是我?” 上官少弈窒了窒,不知如何回答她,也不知怎么样才不伤害她。她踮起脚尖,娇嫩的唇生涩地吻在他的唇上,贝齿之间满是清香。晚风掀起帘幕,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咸咸涩涩地烙印在他的唇畔。 “临哥哥,不要离开我……没了你,我活不下去。” 第四十章 决定 月起日落。 程墨苏安安静静地收拾着行装,慢条斯理地装着她脑海中美丽的过往。直到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沉思与动作,她才恍惚发现自己泪下千行。 随手抹了抹眼泪,忙拉开雕花大门。上官懿汀冲她笑了笑,推门入内,看见那些行李,面上的笑容微微凝滞,“墨苏,你这是要去哪里?” “在这里给你们添了太多麻烦,我还是先回上海吧。”她微微一笑,礼貌又疏离。 上官懿汀略微打量着她,微弱的灯光下看不清她眉眼的起伏,只是看见那略带推拒的唇角。上官懿汀叹了口气,拉着她坐了下来,“墨苏,如果你就这样走了,我弟弟会很伤心的。” 她微微一窒,脑海中是挥之不去的冷冽眼神,她低垂着眸子,声音宁静,“他不会伤心的,他不需要我。” “他怎么不需要你?” 上官懿汀静静地盯着她,声音冷定与清晰,“墨苏,每个人心里都有杆秤,他对你好不好,对你是否上心,你自己心里比谁都要清楚。你告诉姐姐,你到底在倔强些什么?” “我……”一时间竟淹没了话语,她水色的眸子微微闪动,“他与容小姐已经订下了婚约,我又算什么……” 微风浮动起她乌黑细密的发丝,白皙的侧颜上那双眸子直直盯着地面,纤细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嘴角噙着无奈的笑容。上官懿汀看着她这幅我见犹怜的模样,不禁更加无奈。 “墨苏,他和语乔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 上官懿汀沉吟片刻,道,“他们自小一起长大,两家父母的确商量过要定亲,但一直都没有婚约。直到有一次语乔冒死去战场找他,爸爸才当即拍板让他们订婚。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爸爸被奸人所害,这些事情一直耽误了下来。你若非说他们订了婚约,那也说得过去。你若说他们没订婚,却也无可厚非。这件事情的关键你知道是什么吗?” 她不再说话,目光直直地看着程墨苏。程墨苏水眸微漾,疑惑道:“是什么?” 上官懿汀笑了笑,握住她白皙的手,“傻瓜,最关键的是他的心啊!” 少弈的心……程墨苏低垂下眼帘,静默了良久。 “墨苏,语乔喜欢他一点都不比你喜欢的少。你能为他做的,她也可以。你若真心爱他,你就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你不是要在这里收拾行李,而是去与他共同前行。不是吗?” 上官懿汀的话句句通透,她一瞬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任由繁星满布,雪化成雨。 半晌,上官懿汀终是起身,与她道了晚安,刚一拉开门,却看到那笔挺的身影站在门口,冷峻的面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上官懿汀惊讶道,“你和墨苏好好谈谈吧,我先出去。”她拍了拍上官少弈的肩膀,以示鼓励,面上带着一丝苦涩却值得人回味的笑容。 上官少弈踏进她的屋子,屋内散发着淡淡的花香,让人分不清楚是炉里的香气还是她身上好闻的味道。他看着她,她水色的眸子中流溢着孤单的重影,让人心疼。他真的很不想看见她这样的表情。 “墨苏。”他叫着她的名字,她如同触了电一般,向后退了几步,如玉无暇的侧颜隐没在阴影里,带着淡淡的疏离。 上官少弈怔了怔,往前走了几步,她却又继续后退,来回之间,竟将她逼到了角落。 他的手撑在墙面上,没有给她一点回旋的空间和余地。他身上淡淡的烟硝气息和她身上的清新香气交缠在一起,碰撞出浓烈的火花。他静静地看着她,一眼便望进了那双澈亮的眸子。她却不敢回视他,只能躲闪着视线。 “墨苏,我不会……” 话音未落,她却匆忙打断他,“我要回家了。” 黑如点漆的眸瞬间睁大,视线扫视在收拾好的行李之上,黑色手套下的那双宽大手掌握成了拳,面上是一成不变的冷意,“不行,你的伤还没有全好。” 她扬了扬下巴,倔强地抬起脸颊,淡然道:“已经好了,不劳烦你挂心了。” 他紧紧皱着眉,看着她因为生气而略微通红的脸颊,“我说没好那便是没好,你需要休养一段时日,你们程府有萧越帮忙照管,不会有任何问题。”是命令而不是商量的口吻。 “我要走,你是拦不住的。”她赌气似的说道。 上官少弈无奈地轻笑,“墨苏,我是绝对不会和语乔有什么瓜葛的,你大可放心。” 像是一个被猜中心事的孩子。她懊恼地低下脸颊,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帘,“我才没有管你和她有什么瓜葛,你要和谁在一起是你的自由,我要回家也是我的自由。我不会干涉你,也希望你不要干涉我。” 刚开始以为她只是闹情绪,现在看来她是铁了心的要离去了。他看着她抿紧的唇线,清淡明净的月光穿过窗棂,照映在她身上,给她蒙上一层朦胧的纱。他扬了扬眉,黑如点漆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你确定?” “对。”没有犹豫地点头回答。 “好。”他背过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开她的房间,重重的关门声回荡在她的心头。她怔忡得厉害,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之上,浑身被地板的凉意席卷,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她以为她可以很坚定地离开,却没想到离开的心情会这么沉痛。 她讨厌复杂的感情,复杂的人事,所以不想牵扯进那些尘事之间。尽管她相信着他对她的一心一意,但她自己却没有力气去面对容语乔这个麻烦的问题。 但是…… 她仰头看着雪白天花板上那座水晶吊灯,亮堂的光线刺痛她的眼眸,就如同少弈无时无刻都能刺痛她的心一般。她真的可以做到离开他吗……这个时候她分不清楚这是自己的决定还是赌气。 反正……都有了结果了……她要走,他也没有留下她。虽然有暗暗的失望,却好过做不出决定的懦弱的自己。她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泪,从冰冷的地板上起身。 窗外,依旧是明净的月光,一如他们初见时那般澈亮。 第四十一章 鸿门宴 天还未亮,她便起身。 拖着行李下来的时候,偌大的上官家大厅一片漆黑,听不见一点声音。玉足踏在羊绒地毯之上,走廊尽头那色彩斑斓的壁画映衬着她此时黑白的心情。她慢慢地走着,却猛然一怔。 他坐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长而有力的手指夹着一根雪茄,空气中飘散着雪茄淡淡的香气和他身上的烟硝味道。他安静地抽着烟,不发一言,没有褪去的戎装显得他气度不凡,身姿挺拔。 她的心被紧紧地揪着,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抽着雪茄。 他转过脸来,黑如点漆的眸子在夜里竟散发着淡淡的光,定定地看着她。她如墨般稠密的发丝散落在腰际,素雅的面上那双水眸隐隐荡漾。 他开了口,低沉的声音带了一丝微微的沙哑,“都收拾好了?” “是。”覆上长而纤密的睫毛,面上一片宁静。 他站起身子,走到她身边,不由分说地将她的行李拎了起来,大步向前走去。程墨苏怔了一下,忙跟上他,道:“你拎着我的箱子做什么?” “送你回去。”他没有回头,只在她的视线里留下这个挺拔的背影。 她心中一窒,忙道:“不需要麻烦你,我自己可以回去。你若真的想送,派人将我送去车站便好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波澜,只是那双瞳眸格外耀眼,那里面的光仿佛要将她吞噬一般。默了半晌,他冷硬的声音回荡在她耳畔,“我送你。” 她知道他做出了决定便不会更改。她倔强地看着他,她明白他的潜台词是“要么让我送你,要么你自己留下来”。程墨苏微微阖眸,想到现在的局势。少弈的势力刚刚恢复,若现在贸然离去怕是会引发新的动荡。她苦涩一笑,少弈这是吃定了她会因为考虑到这些事情而对他妥协。 “我知道了,你帮我把行李拿回我房间吧,我不走了。”她淡淡地转身,眸中的涩意仍未逃脱他的瞳孔。 他不再言语,将行李放回她的房间,与她道了晚安,轻轻地关上门。 她双手抱着膝盖,含水的眸子清澈安静。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冷冽中透着一股惊心的温柔和无奈,“墨苏,我从没有想过要威胁你什么,你若是真想离开,我定会放下这里的一切,将你护送回上海。” 她怔了怔,她在他心中,有如此重要吗? 再度醒来,日晒三竿。 她拢了拢头发,准备洗漱,刚推开门便看见一个长相清秀的丫头候在门口,见她疑惑的神情,那丫头忙道:“程小姐,我叫潇镜,是少爷让我过来照顾您的饮食起居,以后若您有什么需要叫我一声便可以了。” 她淡淡地笑了笑,“潇镜,真是个好名字。” 潇镜听到夸赞后没有不适,反而也大大方方地回应了一个笑容,“这是少爷取的名字。” 程墨苏不再说话,安静地梳洗,化妆,完毕后便坐在客厅的欧式壁炉前烤火,一来驱一下身体的寒气,二来上官懿汀正好也在这里,两个人也能说上一会子话,打发一下无聊的时间。 言语间,潇镜来报,容语乔请程墨苏前去打牌,说是三缺一。 上官懿汀轻呷一口茶,眸中止不住的笑意,“语乔这是发了鸿门宴的请帖呢。”她淡淡地扫了程墨苏一眼,又笑道,“墨苏你若是不想去,便回了她,我替你去就好。” 程墨苏放下手中的梅花茶杯,离开沉浸于中的茶香,微微一笑,“无事。容小姐邀请,我自然要赴约,不然岂不辜负她的盛情。再说……”她低垂着眸子,素净的颜温婉端庄,“有些事情,我也的确很想了解一下。” 林肯车送程墨苏到了容家门口。容家也是豪门大家,容语乔的父亲容海是有名的财阀,北方三分之一的财产都在他的麾下。容海与上官大帅从前在同一个王爷门下,后来一个从武,一个经商,都各有一番大的成就,若那王爷泉下有知,也会含笑九泉吧。 容府自然也是富丽堂皇,听丫头们说起容海是南方人士,长年于北方活动自然思乡心切,所以也就把房宅装点成了江南水乡的模样。雨雪霏霏,乳白色的栏杆更是显得洁白无暇,分外透亮。大理石铺砌的台阶格外光滑,即使铺了一层细小的雨雪,却也透着一层润泽的光亮。即便是在白天,容家的彩灯也不熄灭,散发着各色的光泽,俨然一个遗世独立的王国。 她由着侍者指引,进入了容家的正厅。再往里走,便是茶牌房,容语乔此时披着一个貂裘大衣,盛装等待着她。 “程小姐,你好。” 容语乔笑着起身,与她握手。程墨苏也随之淡淡一笑,看向容语乔身边坐着的另外一位小姐。 容语乔娇笑着介绍,“这位是夏家小姐,夏依香。” 夏依香冲程墨苏点了点头,她的长相不如容语乔那般娇俏可爱,也不像程墨苏这样素雅沉静,而是带着一股豪门小姐没有的世故与精明。 “我还有个朋友没有到来,程小姐介不介意先喝茶放松一下?” 容语乔指了指面前的红茶。 “谢谢。”她拿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但容语乔此时探究的眼神让她极度不自在。她放下杯子,礼貌性地朝容语乔笑了笑。容语乔报之一笑,随手拿起杯子,手指上那颗玲珑通透的戒指顺着阳光的方向闪闪发亮,晃动在程墨苏眼前。 “好漂亮的戒指。”一旁的夏依香惊讶地看着,“是令尊大人买的吗?” 容语乔轻嗤一声,“我爸爸什么时候会给我买这些东西?这是临哥哥送的。”说话间她的眼神若有似无地飘向程墨苏,并且特意加重了“临哥哥”这三个字。 可恶的上官少弈。程墨苏在心里暗暗嘟囔了几声,他难道不知道戒指是不能随便送的吗?不过……她笑了笑,又抿了一口茶,也不说话,心里对这次容语乔邀约的目的有了大致的了解。 容语乔见她并未有什么动作与表情,心情不禁急了几分,求助似的看着夏依香,夏依香尴尬地笑了两声,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容语乔悄悄附在夏依香耳边,道:“你不是说我们这么说,她便会大发雷霆回去找临哥哥算账吗?!” “我……”夏依香一时语塞,道,“这个方法看来不管用,用下面一个吧。” 程墨苏微微笑着,此刻容语乔慌张的模样尽收她的眼底,容语乔像极了一个要不到糖果的小孩,为了得到糖果,将所有一切底牌不停地抖落出来。 暖色的阳光照在她白皙的面颊上,她面上挂着沉静的笑容,淡淡地看着容语乔。她倒是想要看看,容语乔和少弈的关系究竟近到了什么地步。 第四十二章 对峙 程墨苏静静抿了一口手中的花茶,唇角淡淡微笑,长发自然垂落身后,没有丝毫装饰,却也衬得她面色绯红,雪白无暇。 “程小姐。”容语乔唤了一声,她这才慢慢抬起头来,手中的茶杯轻轻落下,凝眸看着容语乔。 今天的容语乔打扮得格外用心,新烫的卷发稍稍盘起,用一个珍珠簪子结成当下最流行的发髻,笑起来也是面若桃花,眸如春水。 “程小姐初来乍到,不知道奉省你住得可否习惯?”她随意问了一句。 她淡淡点头,“这里虽然冰天雪地,但这是我从小未见的景象,住下来自然十分新奇。” 容语乔眼神示意夏依香斟茶,面上笑意不改,看起来俏皮可爱,“这下雪我都看腻了,可是有人却看得新鲜。但若这新鲜劲一过,不知程小姐是否会想念江南水乡的柔美?” 程墨苏微微一笑,轻呷了一口茶,这容语乔话里有话,好像在说着少弈对自己只不过是一时的新鲜,这新鲜劲一过,便又会回到她容大小姐身边。 她闻着幽幽茶香,淡然道:“令人怀念的不是故乡的风景,而是故乡里陪伴你的人群。因为有了人,地方才有了味道。奉省有我挂念的人,当我回了故乡,恐怕在奉省里也会有人挂念我。” 容语乔挤出一丝笑容,本就气急的心里又火上浇了油,便开口道:“对,我虽与程小姐只有一面之缘,可也会挂念程小姐。至于其他人是否挂念你,那就未可知了。” 这个容语乔和自己一般大小,说起话来却是小孩子的语气。她微微笑道:“仅有一面之缘的容小姐都会挂念我,更何况朝夕相处于同一屋檐下的别人呢?” 容语乔窒了窒,召唤来身边的丫头,“你去厨房将那碗米酒端来,让程小姐尝尝我们自家酿的酒。” 那丫头应了一声,没一会子便端来三碗梅花米酒,为三位小姐全部斟满,那玉白通透的杯子里盛放着深粉色的汁液微荡,看起来香甜可口。 容语乔笑了笑,“程小姐,这米酒是临哥哥最爱喝的。” “是吗。”她轻柔一笑,“倒是没听他说过。” 容语乔诡秘一笑,“我想临哥哥的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吧。” 程墨苏脸色蓦然一变,缓缓抬头等着她的下文。 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容语乔心中好不得意,“临哥哥的妈妈和我妈妈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姐妹,她们曾说要给我们订娃娃亲,无奈临哥哥的妈妈刚生下临哥哥就去世了,所以亲也未能定下。”她抿了一口米酒,继续道,“对了,你肯定也不知道临哥哥从小被上官伯伯打得有多惨,还被罚不能吃饭,要不是我偷偷跑进来给他送吃的,估计他都被饿死了呢。不过呢,上官伯伯对他的期望真的很高,所以才给他取名一个‘临’字,就是希望有一天他能兵临天下。还有,临哥哥十三岁就上了战场,左肩中了子弹,拿出来以后有了后遗症,每逢阴天下雨他就要疼呢。还有还有,我们从小一起念书,是同一个先生教的,那时候学了木兰辞,他就跟我说他欣赏木兰那样的女子,希望我长大以后陪他一同上战场,还有……” “容小姐……”程墨苏出声打断她,只觉得心里头堵了什么东西,让她格外难受。 原来……他受过那么严重的伤,原来他喜欢的是木兰那般的女子,原来他从小被父亲那样严格地训练……可是……这些她全都不知道…… 容语乔嘴角勾起笑意,冷冷地看着程墨苏,“看来程小姐不知道的东西有很多呢。”她话锋一转,面容俏丽却又咄咄逼人,“临哥哥只是一时被你迷惑了而已,毕竟他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子。而且听懿汀姐姐说你还帮助他藏身,甚至差点为他丢了命。他现在啊,只是感激你,到时候他真的意识过来了,便还是会回到我身边的。” 只是……感激…… 她心口一痛,放在桌沿的手颤了颤,悲伤的情绪晕染开来,如乌云般密布在她心尖。容语乔见自己说的话已经动摇了她的心绪,心中更是得意,朝夏依香使了个眼色,夏依香赶忙道:“我记得那时少帅在一去战场便与你失了联系,你赶过去后令他感动不已,上官大帅当即拍板让你们订婚,而且少帅也没有否定。” 原来他们的婚约是这样结下的…… 她突然想起了那天上官懿汀所说的话。她能做的,容语乔也会为少弈去做。她可以因为少弈而不要性命,容语乔同样也可以做到。 程墨苏默了半晌,是感觉心中的刺痛感越来越大,就快要将她吞噬与淹没。春天的奉省没有温暖,仍是带着彻骨的冷意。 她稳定了心绪,微染脂粉的脸颊缓缓扬了起来,清澈的眸透着浅浅的亮,她微微一笑,“容小姐,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处?你应该去和少弈说,不是吗?” 容语乔面色一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容小姐也算得上是冰雪聪明,用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来动摇我的心绪。但你别忘了,我和少弈也有很多你不知道的回忆。”她的侧颜掩在温暖的阳光中,素净的面平淡如水,看不出刚才的波澜。她静静地笑着,声音温婉动听,“容小姐是否也要听我一说?” “你!”容语乔气得握住手中的瓷碗砸了过去,程墨苏心下一惊,赶忙起身,那瓷碗正好砸在她的大腿之上,将旗袍撕裂一道口气,碗中滚烫的汁液顺着腿肚淌了下来。 夏依香“哎呦”了一声,赶忙过来查看程墨苏的情况,又急忙去给程墨苏找医生。 程墨苏微蹙秀眉,还好自己躲得及时,这若是砸在脸上恐怕就要破相了。她用清水擦拭着旗袍,余光扫在面前局促不安的容语乔身上。 容语乔此刻心里七上八下。她从小娇纵惯了,周围所有人都宠爱着她,她不高兴时也就养成了顺手砸人的习惯。刚才那一下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只不过是气火攻心,身体做出了本能反应。 “程小姐……我不是故意的,能不能请你不要告诉临哥哥?”她揉弄着手指,灵动的眼睛里满含泪珠,看起来委屈的人好像是她。 程墨苏听到这话,抬起眸子,眼底是盈动的碎小光芒,笑容清清淡淡,“那依容小姐看,我应该怎么解释自己现在这幅狼狈的模样?” “我……”容语乔一下被她问住了,站在原地搅弄着手指。 程墨苏轻轻一笑,抬步起身,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动作优雅,水色的眸子静静地打量着她,让她的不安愈发扩大。这个时候她才发现,程墨苏似乎已经完全了解了她的性格,以及她和临哥哥的过往。而对于程墨苏,她却一无所知。 第四十三章 苦肉计 门外传来丫头的声音,报告上官少弈和上官懿汀已经进了府。 容语乔怔了怔,眸子定格在程墨苏身上,程墨苏不慌不忙,细嫩的手覆盖在撕裂的淡紫色旗袍之上。容语乔咬了咬唇畔,若是让临哥哥看到眼前这幅景象该怎么想? 但是她读过兵法,知道什么是出奇制胜。 还未等程墨苏反应过来,她便伸手拿起桌上的另一个瓷碗,咬咬牙冲着自己的头顶狠狠地砸了下去。一瞬间血液喷张,鲜艳又扎眼,流淌在她白皙的面上。 明明很痛,却没有感觉。容语乔冲程墨苏露出一个得意又残忍的笑容。 程墨苏微蹙秀眉,面上依旧平静,心里却止不住地翻涌。也就是在她踟蹰的时候,上官少弈和上官懿汀前后脚地踏进了房间。 眼前是如何一副残破的模样。上官少弈剑眉紧皱,黑眸闪过一片厉色,定定地瞧着房间中的这两个人。 “语乔?你这是怎么了?”上官懿汀忙上前扶住容语乔,转身朝门外喊道,“怎么流了这样多的血?你们这几个丫头愣着干嘛,还不快去请医生?!” 程墨苏在心里暗暗苦笑,在这种情况下她是有口说不清了。她不在意别人,能让她上心的只有少弈的想法。她抬眸看着他,发现他也在回视着她,那双乌黑的瞳孔隐藏了太多复杂的情绪,隐隐只能看见一些锋芒。 “临哥哥。”容语乔的声音让上官少弈收回了停驻在她身上的视线。他转过头看着容语乔,面上一片深沉。 容语乔拽着他的袖口,水亮的眸在斑驳的光线下显得楚楚可怜,“临哥哥……我好痛……” “医生马上就过来。” 上官少弈看着她的伤口,语气平淡无波。 容语乔娇弱地点点头,将目光投射在程墨苏身上,“程小姐,你为何非要与我争执,将我弄成这副模样……” 程墨苏苦涩一笑,水眸深若寒潭,“如果一个人对自己都能那么狠,对别人又该是何种模样?”她的余光扫在上官少弈深不可测的俊颜上,突然她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只注视着上官少弈的自己。好像她的言行与品格,全部都要交付给他审判一般。 上官少弈逆着光线,棱角分明的五官藏匿在一片阴影之下,戎装上的各式勋章在阳光下闪耀着特有的光芒。他静静地站着,漠然地开口,“姐,你先带墨苏回去。” “可是……”上官懿汀的目光流转在容语乔和程墨苏之间,在她的想象中这两个人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大的争执。本想好言相劝一番,却终是叹了口气,拉起程墨苏的手,道了一声,“走,我们回去吧。” 程墨苏低垂着眸子,点了点头,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声,擦身与上官少弈错过。上官少弈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姿移动,她的后背挺得直直的,好像一朵绽放开来的莲花,处淤泥而不染。 看着她的身影走远,上官少弈这才收回了目光,定定地看着容语乔,走廊里不适时地传来夏依香的声音,“我把医生找来了,程小姐……”她环顾四周,不解道,“咦,程小姐呢?” “墨苏先回去了。” 上官少弈淡淡地开口,“医生你先给语乔看一下吧。” 那医生点了点头,仔细查看起容语乔的伤口,又用德语和上官少弈讨论了一番,这才慢慢地上药。容语乔从小娇纵爱玩,对于语言的学**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自然听不懂他们刚才在说些什么。 “医生说你这伤口不深,好好处理应该不会感染,至于会不会留疤便是个人体质的问题了。” 上官少弈凑近她身边解释着,她可以闻到他身上的淡淡烟硝气味,面色瞬间红得厉害。 “临哥哥……如果我留下疤痕了,会嫁不出去吗?”可怜兮兮地发问。 他笑了笑,看着她头顶上的那道口子,“不会。这个地方有头发挡着,怎么会有人看得见?” 容语乔舒了一口气,笑盈盈道:“反正临哥哥你不嫌弃我就行了,不过程小姐也真是会砸,要是砸到脸上,那我可就惨了。” 上官少弈嘴角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向后靠在蚕丝靠枕之上,不再说话,整个房间静得只能听见医生涂抹药膏的声音。 “好了。”医生起身道,“容小姐要注意休息,不要吃辛辣,并且不要沾水。” 上官少弈点点头,翻译给了容语乔听,夏依香将医生送了出去,也再未回来。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上官少弈凝眸看着她。 容语乔一双白净的小手紧紧交缠在一起,俏丽的眉目多了几分期盼,面颊绯红。 上官少弈没有表情,声音带着几分凉意,“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容语乔愣了愣,她没想到上官少弈一眼就看穿了整个事情,更未想到上官少弈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推拒和疏离。她心中咯噔一下,扬起天真的笑脸,“临哥哥,你为什么说我在伤害自己?” 他叹了口气,静静地看着她,“语乔,不要犯傻。” 容语乔怔了怔,是啊,她做什么事情可以瞒得过他的眼睛?但若不是他有意疏远他们之间的距离,她何必出此下策? “临哥哥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在想我很傻?”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哭腔,格外动人,“都怪那个程墨苏!如果她没有出现,我们还过得和从前一样好!临哥哥……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上官少弈没有说话,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也没有察觉的弧度。喜欢她什么……究竟喜欢她什么呢…… 她怔了怔,那个笑容……从来没有为她展露过…… 容语乔睁大眼睛,整个人濒临奔溃边缘,玉手握住他的臂膀,红唇勉强勾起一个上扬的弧度,俏丽的容颜却满是哀泣,“但你还是在乎我的对不对?不然你不会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跟我说这些,你知道我爱面子……”她顿了顿,笑意更加凄惨,“临哥哥你承认吧!你心里根本就有我的存在!虽然不多,但你对程墨苏并不是全心全意的!” 上官少弈的瞳孔微微放大,静默不语。 第四十四章 争执 “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她。 确实,我没她那样娴静,可是我可以为你改变自己。我没有她为你做了这么多,可是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为你放弃生命。我爸爸虽然不是银行家,可他也是北方大财阀。我不穷,也有万贯家财。我成为不了你的康庄大道,可是我愿意当你的独流小溪。我成为不了你的一片森林,可是我愿意当里面的一木一榆。我成为不了你的一片阳光,可是我愿意当能散发微弱光芒的一簇繁星。只要你接受我,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做什么都可以!” 容语乔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吼出了这一番话。 上官少弈看着他,她才发现她一点都不了解他的情绪。绚丽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却无法消融他的冰冷。上官少弈未曾想到语乔对他竟然陷得如此之深,可他从小将语乔视为妹妹,保护她,惦念她都是因为他想有个如她一样可爱俏皮的妹妹,绝非是什么语乔眼中的男女之情。 “语乔……”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冽,他无法温柔地安慰她,他的温柔早就给了那一个清丽的身影,“对不起,无论你如何做,我都不能跟你在一起。” 她的世界顷刻间崩塌了,曾经的五颜六色被涂抹成了一眼可辨的黑白。她梦想过很多画面,他们在一起,嬉笑,打闹,甚至想到了同结连理。可是想象终归不是现实,抬起头来那耀眼的阳光终将消散她的痴心妄想。她嘴唇微微发抖,手指交互地掐住胳膊上,白皙的皮肤被扰出一串深深浅浅的淤痕。 “临哥哥……我只要留在你身边,做什么都可以……” “语乔……”他伸手想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拉起来,可是手却悬停在了半空中,眸光沉沉地看着她,语气温和又平缓,“我的生命本来是零散的。小时候父亲苛责,母爱缺失,紧接着又面临了亲人的死亡,生命的紧迫,这些东西让我变得七零八落。她的出现就好像带来了一种无形的力量,将碎裂的残片,一点一点拼凑得完整而又醒目。而你,你不需要做我的溪流,树木亦或是繁星,终有一天你会成为别人心中唯一的光亮,而那个人才是与你携手一生的人。” 她垂下眼帘,遮挡住内心的涩然,她也出身名门,她也如众星捧月般活到了今天,可是为何她放下姿态,对他百般软语,他的心都坚如磐石,没有一点松动。程墨苏……她恨恨地咬牙切齿,都是因为这个女人的出现,临哥哥才会如此对她,她真的好恨! 春天的风从窗口吹了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多想让时光倒转回去,回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时候。那些过往他怕是已经不记得了,她却铭刻于心。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空间的转移,他们的过往蒙上了灰尘,扎根于最不显眼的角落,也埋葬于了他的内心。 程墨苏!都是程墨苏!她快发狂了起来,理智也已经开始游离,她再也无法掩饰,只觉得心如刀割。她仰起脸来倔强地看着他,泪如雨下,“临哥哥。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她不等上官少弈说话,殷红的唇便覆了上去,娇嫩的手攀在他的腰上。 上官少弈皱了皱眉,眼中是冷冽的光线。容语乔怔了怔,他看自己的眼神完全没有半分**在内。她慌了神,心中迅速做了决定,乌漆的瞳孔盯着他,褪去了衣衫。 香肩半露,眸光潋滟。 他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那双黑如点漆的眸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咬了咬牙,将上衣全部褪去,年轻美好的身体就这样袒露在他面前。 “临哥哥……“她面上潮红不退,整个人瘫软似的躺倒在他的怀里,顺着他的喉咙,慢慢向上舔舐着。 他不为所动,坐在原地,漆黑的瞳孔没有一点意乱情迷。她懊恼万分,青涩地使出浑身解数,往他的唇里送进一片清香,纯亮的眼眸微微眯起,硬是逼自己流露出一股妩媚。 她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触他淡淡的茧痕,用他的手拨乱自己的碎发,娇嫩的红唇覆在他唇上的力量愈发强大。 上官少弈凝视着她,那个眼神让她极度的害怕,是探究,是深沉,还带着她说不出来的意味。她整个人像颓废了一般,向后挪了几步,嘴角是苦涩的笑容,“就算我做到这一步,你还是不要我,对吗?” 上官少弈不作言语,双手触及她柔软的腰肢,将她抱离自己的身边,又随手拿了件衣服为她披上。他站起身子,背对着她,声音冷冽,“语乔,我只是希望你明白,不要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我们两个人是不可能的。” 多简单的一句话,将她从小到大的期盼全部判了死刑。 他迈开步子向外走去,身后是她撕裂的声音,“临哥哥!总会有办法的!我和你总会有办法在一起的!” 他并不说话,出门上了自己的军车,直驱上官府。 进了门,军装也来不及褪去,直问道:“墨苏呢?” “墨苏在楼上,回来以后连饭都没有下来吃。我刚上去看她,她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结果我这刚一关上她的房门,她就开始收拾行李,我看这次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要走了。” 上官懿汀道。 上官少弈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脚步比以往急切了几分,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梯,来到她房间的门口。 敲门声响起。 她伸手随意理了下碎发,道了声,“请进。” 他推开房门,她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回来,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他跨过那些行李,来到她面前,双眸凝视着她,“怎么又要回去?” “没什么。”她调转开眸子,声音沉静,“只是觉得想家了,想回家去。再说了……” “再说什么?”他扬了扬眉目。 “再说你根本不相信我,我在这里待下去也没有意义了。”她的声音极轻极轻的,不用力听根本听不真切。 他笑了笑,摸了摸她柔顺的发丝,“我怎么不相信你了?” 她安静地注视着他,唇角一片清淡,眸中似有嗔意,“你觉得是我砸了容小姐吗?” “我当然不会这么觉得。” 上官少弈叹了口气道,“你和语乔的性格我都了解,那是语乔自己砸的。只不过当时那么多人在场,语乔十分好面子,我不可能当众揭穿她,所以只能让姐姐带你先回来。”他的眸子里一片澄亮,“不要生我气了,好吗?” 她窒了窒,仍是调转开眸子,“少弈,你可能自己都没发觉,你其实在乎容小姐的情绪比在乎我的情绪多了很多。”她抬眸静静地看着他,温和中漾着波澜,“当时我也难过,被她诬陷,被你冷落。你却只想着照顾她,却没惦念我半分。这难道不足以说明什么问题吗?” “墨苏。你是知道我是相信你的。” 上官少弈坚定地看着她。 “我不像你这样了解人性,我不知道你是否相信我。”她不再看他,静静地整理手中的衣物,“明日我就走了,你让佐为哥哥送我回去就好。如果你硬要跟过来而放下手头这些事情,那你自便。” 第四十五章 气恼 她在赌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 上官少弈默了半晌,定睛看着她,“墨苏,我不会放你走。” “你!”程墨苏水眸圆睁,怒视着他,浓密的头发垂散腰际。他静默地回事着她,眼神倨傲,无论他如何收敛那眸中的光芒仍然迸发而出。 程墨苏调转眸子,没有情绪到道:“腿长在我身上,走不走不是你能决定的。” 他微露笑意,扳正她的身体,直直看尽那水眸的最深处,“但这里是我的土地,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能瞬间找到你。” 程墨苏呼吸一窒,怒道:“你这样强留着我有什么意思?!我要见佐为哥哥!他会带我回去的。” 他的笑意更甚,“佐为去了英国,前两天刚走。” “什么……”她怔了怔,“佐为哥哥竟然都没有告诉我。” 上官少弈拥住她,她的馨香流转鼻息,他的指尖拂过她白皙的面颊,“墨苏,别闹脾气了,留下来好吗?”虽然是商量的话语,但从他口中说出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温柔。 “少弈……”她不敢看他,怕动摇自己的心绪,急忙从他怀里抽身,“我觉得自己很无用,在这里我什么都不是。我不想与我不喜欢的人交际,不想做我不想做的事情,不想被卷进这些琐事里面。” “说到底你是想逃离这些漩涡。” 上官少弈注视着她,“墨苏,就没有一个理由让你留下来吗?” 默了半晌,晚风徐徐,微凉爽快,清香飘逸。 她太过沉静,内心却倔强执拗,一旦钻进一个死角便走不出来。她脑海里无法忘记上官少弈和容语乔的婚约,无法忽视他们两个人相处时的笑颜,无法抵挡住容语乔一次又一次的进攻。与其如此,倒不如快快远离,赌气也好,决定也罢,只是想逃离这场纷乱。 她也未曾想过后果,便道:“没有。” 只觉得肩膀一痛,他搭在她双肩上的手狠狠有力。她抬起眸子,上官少弈正直直注视着她,那目光似乎要将她吞噬了一般。霸道的力量环住她纤细的腰肢,眼中的怒火烧地旺盛,“那我呢,我不足以成为你留下来的理由吗?” “少弈……疼……”只觉得眼泪都要落了下来,无关于情绪,只是生理上的反应。 他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仍然低沉着嗓音,“墨苏……”他唤着她的名字,一声声的低喃。她仰头看着他,心中微慌,一向冷峻沉稳的他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她心惊得厉害,这是只对她才展露的吗…… 一滴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流淌下来。他轻和一笑,吻上那颗泪珠。被她那句“没有”而激起的怒火一下变成了疼溺的温柔,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摩挲着她娇嫩白皙的面颊。心中一动,落在她玫瑰色的唇畔上。 她的舌尖带着他无法推拒的清香,让他无法自拔。 “少弈……”她软绵无力的挣扎都化成了徒劳,被他环抱住的腰肢慢慢柔软。 这一声绵软的低吟让撩拨起了他的心弦,止不住在她舌尖更加深入地探索着。 她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用力搡了他一把,自己斜倚在书柜边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被他掠夺了的空气。 “那天……我都看到了。”她静静地开口,带着一丝醋意,“容小姐吻了你,你没有拒绝。” 那天……上官少弈皱了皱眉,语乔的那个吻实在太过突然,他哪里能料想得到?不过……他饶有趣味地盯着程墨苏,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弧度。 “你笑什么,我才没有吃醋什么的。” 程墨苏嚷道,像是一个被看穿了心事的孩子。 上官少弈笑意更甚,伸手揽过她,她仍喋喋不休,“你放开我,我说了我要回家,在这里住着还要听奉省其他人传的风言风语,实在不堪。” “什么风言风语?”他皱眉问道,“哪些人敢嚼舌根子,我现在就去收拾了他们!” “很多人都这么说,把我们两个人的关系说得异常奇怪。我是程家小姐,哪里经得起他们的诋毁。”说着说着,素雅面上的眼圈就红了起来,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小手垂在他结实的胸膛上,“你起开,我要回家!” “真的要走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带你回去,顺便拜访令尊大人。” 上官少弈沉声道。 她怔了怔,抬起眸子,“拜访我爸爸?” “正是。” 她将头偏在一边,道:“你还是解决了容小姐的事情再去吧,不然我爸爸是不会让你进门的,我也不会!”她看他不说话,正欲再说些什么,他就又吻了上来,封住了她的喋喋不休。 他灼热的呼吸喷在她潮红的脸颊上,粗砺的双手仍放在她的腰际,她的发丝有着淡淡的花草香气,令人安心却也令人情迷。 门外不适时地传来申副官的声音,说是宴会已经备好,请少帅入席。 他这才放开她,在玫瑰色的唇上轻啄一下,“我去去就回来。” 他为什么总是这样,随便几句话几个动作就可以动摇她的心绪?她懊恼地低垂着眉目,耳边是他轻轻的笑声。 上官少弈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寻酒楼设宴,请手下的各路将领汇聚一堂。目的一是为了增加彼此之间的交流,二也是借机探视他们的情况,方便自己对他们的控制。今日的宴会便设在了祥水楼。祥水楼在奉省是有名的酒楼,依山傍水而建,大院中用梅花屏风隔出几个小阁,每个阁中又装点着不一样的瓷器名画,淡雅别致,风格迥异,竟有几分江南水乡的风情。 受邀之人全部到位,酒宴开席。上官少弈平日虽不善言辞可却温和有礼,与下官们融成一片,一派和乐,每个人笑脸之下的心思不经意间便在他冷冽的眸中一一滑过,被他记刻于心。 举杯之间,外面似乎起了争执,不多一会儿,一个紫红色的身影妖娆而来,款款停在他的面前。 云云今日在打扮上自是大下了一番功夫。那双勾人魂魄的眼睛灿若明珠,紫红色的旗袍剪裁得恰到好处,将她饱满的胸线与翘臀展露无遗,显得身段妖娆妩媚。 她静静打量着上官少弈,似是打量猎物一般。 第四十六章 云涌 她的声音也是娇媚慵懒,“听伙计说祥水楼今天被包了下来,我还想着是哪方财神爷呢,原来竟是这位先生。 ” 上官少弈并未正眼瞧她,冷冷答道:“这位小姐既然知道此处已经被我包下,怕是要另寻别处了。” “先生此言差矣。”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慵懒而妩媚,“这家祥水楼可是我开的,寻别处可要寻到哪里去呢。” 上官少弈眸光一顿,冷冷地看着她,眼眸里的寒气似要将人冻结,“既然如此,小姐更应该懂得规矩,我既然已经包下,你身为老板也不能在此指手画脚,若你现在不肯离去,那我们怕是要换地方了。” 他越是冷漠,她却越觉得有趣,残忍绝丽的笑容浮上了来,“先生放心,我可还想做生意呢,不过……”她白皙的玉手上戴着大大的钻石戒指,指甲被凤仙花染得一片殷红。这双手无意似的搭在他的肩膀之上,轻轻抚摸,“不过我还没有谢谢上次先生的救命之恩,若不是你刹车及时,现在怕是无法和你在这里说话了呢。” “不必谢我。” 上官少弈站了起来,她的手自然而然的被他起身的力道弹到了一边。他的眼光宛如深潭,望不到底。饶是在男人堆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她也探究不出一二,“请你马上离去,不要影响我们的聚会,不然下次我可不能保证及时踩得下刹车。” 云云的面上仍旧是不改的妩媚笑容,只是心中的寒气愈发浓重,“好,那就不打扰先生了。”她斜眼看了一眼上官少弈身后的申铭量,见申铭量呆若木鸡地看着她,她又勾起一个撩人的笑容,扭动着身体便离去了。 祥水楼瞬息又充满了觥筹交错的声音,只当刚才的小插曲不存在一般。 “少帅。”申铭量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那个女人……我们和她也真是有缘分。” 上官少弈吞下一杯酒,目光犀利,“偶然背后定是必然。” “少帅的意思是……” 申铭量顿时来了精神,“那个女人在想方设法接近我们?” 上官少弈眸色寒冷,头脑清晰,“你等着吧,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可是她的目的是什么呢?” 申铭量百思不得其解。上官少弈则冷冷一笑,不再回答,杯中的酒却又空了一半。 这一切风云变幻,身在上官府中的程墨苏和上官懿汀自然无从知道。 上官懿汀心知肚明上官少弈对程墨苏的感情,也觉得程家家世显赫,若是与程家联姻似乎比与容家联姻来得更为巧妙,这也就动着心思地接近程墨苏。 今日上官懿汀便特意要在家设牌局,准备正式把程墨苏引荐给奉省的这些太太小姐们。程墨苏本来不应,可发现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难免胡思乱想,这才同意了上官懿汀的建议。 “墨苏啊,我发现你的衣服都太素了,奉省的这些小姐太太们穿红戴绿的都习惯了,你呀,也该置办几件亮色的衣服,不然嫁过来的时候再办怕是会来不及呢。” 上官懿汀看了看程墨苏的衣柜,故意如此打趣道。 程墨苏面上微微一红,眸间波纹微漾,“姐姐说笑了,我和少弈还未到那一步。” “这是迟早的事情。” 上官懿汀笑着捉起她的手,“他这是第一次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而且我都和你解释过了,他与语乔未有正式的婚约呢。” “姐姐……”程墨苏适时地打断她,“暂且不说他们两个有无婚约,少弈并未提出与我成家,况且婚姻大事还是要由我的父亲做主。”她低垂着眸子,无法从表情来判断她的心情,但这每句话里皆是推拒,上官懿汀心里听得清楚又明白。 “我们上官家在北方也是赫赫有名的,而且临他对你的上心可不是一星半点,我想啊令尊大人一定会同意的,我就等着你十六岁那天把你迎进来就行了。”上官懿汀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哦,对了,墨苏你喜欢什么质地的被褥,是丝绸还是绵的,我得赶紧去订做了,这时间可不等人。” “姐姐……”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八字没一撇的事情怎么到上官懿汀嘴里就好像变成了明天就要发生了似的。她淡然道:“真的不需要了,等这阵子一过,我便回家了,以后的事就随缘吧。” 上官懿汀微蹙秀眉,“什么叫随缘,缘分什么的都是自己争取来的。”她握住程墨苏的手,盯着那双澈亮的眸子,“墨苏,我看你也是个心思剔透的人,怎么这些事情都不明白?你喜欢我弟弟,他也喜欢你,有什么比相爱更美好的事情?你若是这么一直闹下去,对他不理不睬,不咸不淡的,什么样轰烈的感情都会被你消磨干净的。” 一句话说进了她的心坎里,她沉吟片刻,抬眸道:“那依姐姐看,我该怎么做?这容小姐的事情在我心里就像一个疙瘩,解不开就一直铬在那里,难受得紧。” 上官懿汀笑了笑,“这很简单,他们两个人只是口头婚约,说不作数也就不作数了。令尊什么时候归国,我先去定亲,这亲定下来,你和他的心里也都踏实。” 程墨苏记得父亲临走时跟她说少则半年,多则一年,算算时日,也快到半年了,“如果快的话怕是最近就要回来了,可是我现在和少弈的关系这样僵硬,实在是没有办法……”她声音越来越小,面上的红晕越来越甚,看起来宛若画中的仙子。 “傻丫头,你就是想太多了。” 上官懿汀拍了拍她娇嫩的手背,笑道,“我这个弟弟啊,只善于做,不善于说,他对你十分上心,这一切都会安排好的。你只需要现在在这里乖乖住着,就好了。” 程墨苏正欲接话,上官少弈不知何时就站到了她们的身后。上官懿汀看着他扑哧一笑,引得程墨苏也抬眸看了过来,见上官少弈黑如点漆的眸正温柔地注视着自己,不禁柔柔一笑,又一想到两人在闹着别扭,又将小巧的脑袋转去了别处。 上官懿汀的眸光在两个人中间流转,“你们说话吧,我就不打扰了。” “嗯。”他淡淡一笑,待上官懿汀走远了,他才牵起程墨苏的小手,“明天容叔叔新开的东生百货剪彩,非让我过去,和我一同去吧?” “我不去,容小姐肯定也在那里,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呢。” “墨苏。”他沉声道,“这些事都是要面对的,你准备逃避到什么时候?”她怔了怔,看着他乌黑的瞳孔,不置一言。良久,才听到他的一声叹息,“我会时时刻刻在你旁边,你不用害怕。” “让我考虑一下吧。”她无法忽视他热烈的眼神,但是一想到容语乔每一次使用的不同招数就心生烦闷。 上官少弈也不再逼她,道了晚安便出了她的房门,轻阖上门,有人来报,说是请帖已经送来。 他下了楼梯,还没多走几步,眸光便越来越冷,定格在了面前的妖媚女子身上。 云云松了松手上的提袋,妖媚的眸中滑过一丝阴冷,但又转瞬即逝,她挑动嘴角,殷红嘴唇的弧度刚刚好,摄人心魄,“先生,我们又见面了呢,我来送明天剪裁的请帖。” 她的提袋里钻出了一只乳白色的猫,左眼湛蓝,右眼碧绿,目光狠狠地看着他,慵懒的叫声划破了平静。 第四十七章 前朝贵族 宾客入席定座,桌上摆放着各式瓜果点心,侍者穿梭于其中,为来宾斟满美酒。 ()所有人端着酒杯互相诉说,表情如出一辙,内容了无新意,只是每个人都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让人匪夷所思。 上官少弈却不是其中的一员,粗砺的手握着透亮的高脚杯站在窗边,凝视着春日的风光,心却不知飘向了何处。 云云不知不觉来到了他的身后,手里的酒杯朝他高高举起,冷香暗浮,“上官先生,昨日一别,今早又见,这是不是所谓的缘分呢?” 上官少弈回过头来,看着她美艳的双眼,她高高扬起的嘴角边漾出了媚人的笑意。 上官少弈扬了扬眉毛,不置可否。 云云面上笑意更甚,长长的睫毛缓慢而有节奏地扇动,雪白的脖颈上垂着几丝卷曲的秀发,飘飘扬扬,“上官先生似乎很不擅长言语,可是在坊间流传您和程小姐的爱情故事里,您可是一副痴情的形象呢,现在看来流传终究是流传。” 上官少弈眸中闪过一丝冷厉,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神色不慌不慢,不骄不躁,“对有些人说话是享受,对有些人说话是浪费,在你眼中不善言语的我只是不想浪费自己的精力罢了。” “哦?”云云的笑容残忍又美丽,手中的红酒也一饮而尽,眸中的妖艳近乎于鬼魅,“看来上官先生很不喜欢我呢,不过没有关系……”她慢慢上前,身体离上官少弈只有一两毫米,她身上浓烈的香气直直闯入他的鼻息,她妖媚的笑容慢慢刺痛他的眼睛,那双娇嫩的玉手缓缓抬起,在半空中却停了下来,眼神迷离又美妙,“早晚有一天你会来找我的,到时候你会对我说很多的话。” 上官少弈朝桀骜一笑,并不后退,只是那双眸子愈发冷冽,盯视着云云,似乎还想看看她到底要耍什么花招。云云倒是一怔,这上官少弈内心果然坦荡,对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否则不会现在还挺拔如松,稳如泰山。 她向后退了一步,心中又成一计,红唇向上挑了挑,眉目含情,“上官先生,一会儿见。” 上官少弈点了点头,心中的疑虑慢慢扩大,这几次相遇绝非偶然,这个女子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的思绪骤然回到林鸿尧临死之时,瞳孔猛然一紧,莫非这个女子就是林鸿尧与日本人的中间联络人,云云? 上官少弈心中的阴霾越来越大,条件反射性地去握腰间的枪,手触及的地方却是一片空气,这才念及刚才进来之时卸了枪。其实原本他是不用卸的,可是这也算给看着他长大的容海叔叔一个面子,同时也显示他没有给自己特殊待遇。眸中的冰冷越扩越大,如万丈的寒渊,如千尺的冰潭。 若她果真是云云,他定要亲自手刃,为父亲,姐夫,外甥报仇雪恨。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四处搜寻那个紫红色的身影,她却如突然消失了一般,不见踪影。整个府中金碧辉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的穿着都是深红浅紫,不好辨认。他定睛瞧看,却突然发现隐匿在人群中的一团雪白,没有看错的话这团雪白便是云云的那只猫咪。 他迈开步子走上前去,那猫也倒是会躲,湛蓝的左眼和碧绿的右眼鬼魅至极,像极了它的主人。 上官少弈随着猫到了一处房间,他缓缓抬头,才见猫咪直接跳上了床,发出一阵慵懒至极的叫声。窗帘厚厚重重地耷拉下来,掩住阳光,那床上的娇媚身影微微直起,如蛇一般扭动掉身上披着的金丝绒单,一副白皙姣好的****裸地摆放在他面前。那猫则躺在她的臂弯,享受地蹭着她柔软的皮肤,她缓缓抬头,似是等待已久的模样,一双媚眼似有无限的波纹,准备晕开他的防备。 “上官少爷,我本来以为你和其他臭男人不同,没想到也是这么心急,刚才在外面还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怎么现在就闯入人家的房间里面来了?” 云云顺着猫咪长长的皮毛,雪白的大腿慢慢落在地面之上,暗香细细绕在空气之间,笑得妖媚。见上官少弈只是盯视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动摇,似乎她的身体在他眼里就如同普通的肉块,激不起他心中的一点涟漪。 她心中一慌,表面却仍是那般模样,缓缓踱到他面前,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唇角向上,本欲再说什么,纤细的手腕却被他一把抓住,而他的眼神里是无尽的愤怒,“你是云云吧!” 云云瞳孔骤然一紧,心中冷斥,原来那林鸿尧临死前竟然将她出卖了! 她猛力咬了一口上官少弈的手臂,上官少弈却似感觉不到疼痛般不予放手,她魅惑笑道:“上官先生说什么云云,我可听不懂,还有,你不放开我我可是要喊‘非礼’了,堂堂少帅欺负一个弱女子,传出去可不成了笑话?” “哼,别人怎么看又与我何干。”他的手一只手越箍越紧,另一只手随意扯下床单包裹在云云身上,直接提起她往外拖去,饶是云云现在也吓得不轻,“喂,你到底要干什么,把我要拖到哪里去?” “将你带回去审问,你是不是云云,能不能听懂我说的话,一审便知。”他冷声道。 “你就不怕你这样拖我出去让所有人误会,辱了你堂堂威名吗?”她转念一想,上官少弈刚才就说过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她灵机一动,脱口说道,“好,你不在乎那些不相干的人,那么,程小姐呢?你想想若是程小姐听到了你和我的传闻,会作何感想呢?” 墨苏……他的手顿时松了松,脑海中是她温柔清丽的侧颜,她的笑语和眉目在他心头一下一下地跳动着,他可以不在乎其他人,但他不会不在乎她。 云云心中一怔,这招果然奏效,趁着他心神不宁的空当,她用力抽出手臂,从他身边逃了出来。 “临,我这找了半天,原来你在这里啊!” 上官少弈微微一怔,回过头见是容海,忙道:“容叔叔,我临时有些事情。” “什么事情?”那林叔叔转头瞥见这裹了一层床单的云云,不禁吓了一跳,眼光一直在两人中间回转。上官少弈冷声解释道:“容叔叔,这个女人怕就是当初和林鸿尧一起谋害了我爸爸的人!” “你在说什么啊?” 林叔叔忙解释道,“这位小姐是满蒙贵族,近日才从国外回来的,她是前朝端亲王的小女儿,爱新觉罗云琦……” 爱新觉罗云琦? 第四十八章 南北 上官少弈皱了皱眉,心中敏锐直觉告诉他此事必有蹊跷,可是连容叔叔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得不相信,眼神淡淡扫过云云,道:“多有得罪。” 好高傲的人,听起来似是道歉可是语气没有丝毫歉意,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威严。云云直了直身子,面上是无尽的妖媚笑意,“没有关系,上官先生的亲人离去,又抓不到幕后凶手,想必心绪不稳,看谁都像那个什么……云云。” “爱新觉罗小姐知道就好。”他冷冷应道。 “不要叫我什么爱新觉罗了,现在已经是民国时代了,我也已经改姓‘金’了,你叫我金小姐就好了。” 云云的纤纤细手抚弄着床单,在胸口的处系上了一个结扣,乌黑的头发直直垂落,竟快到了小腿处,她慢慢一拢,将头发盘起,娴熟的动作中带着几分挑逗的意味。 上官少弈扬了扬眉,心中的怀疑丝毫没有消散。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走廊的尽头容语乔面上带着疑惑和不解,她的目光定格在衣衫凌乱的云云身上,水灵的眼睛湿湿嗒嗒的,“临哥哥!你!”她转身向后跑去,容海大感不妙,忙道:“我看我这女儿是误会你和金小姐了,我去和她解释一番。” 上官少弈浑不在意地点了点头,一旁的云云倒是觉得分外好笑,妖媚的嘴角勾起,红唇轻扬,“那小丫头好像对你挺有意思的,你就不怕伤了她的心吗?” 上官少弈眸间滑过一片厉色,“你与我本就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云云轻掩红唇,狭长的眼睛流露出丝丝妩媚,“若今天撞见这一切的人是程小姐,不知道上官先生能否还这么稳定呢?” 上官少弈淡淡地扫着她,只觉得她柔媚的笑容像极了精心布置的陷阱,尤其担心她将墨苏扯进来,心中甚为不快。云云轻轻一笑,眉目含情,似乎掌握了他的弱点一般,面上带着几分的得意。 宴会结束,他与容海道别,容海笑言已经给女儿解释了清楚,请他放心。他礼貌一笑,心知容叔叔还是将他当成了女婿,暗暗决定要尽快择日将这件事情解释清楚。 翻身上车,马不停蹄赶往会议室,今日有南方政府外交要员前来。 上官少弈稳坐于会议室的红木椅之上,眼神冷冽的出奇。他紧紧闭上眼眸,只觉得自己置身于未知的领域,他在明,敌在暗,那些不知真伪的断裂线索引他走向了正道抑或是歪路。深深感觉有一股要将他拖入地狱的力量慢慢聚拢,让他透不过气。 今日清点林鸿尧的军火,竟比父亲在世时多了两倍之多,是日本真的在林鸿尧身上投下如此大的血本,还是身后有什么人在暗箱资助。他紧皱剑眉,脑子飞速运转。 “少帅,南方的钟先生已经到了。”申铭量禀报道,他看了看上官少弈阴沉的脸色,心下一沉,“少帅,您……” “让他进来。”上官少弈站了起来,面上的冷漠一扫而空。 偌大的会议室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人,自鸣钟的声音在空气中回响着,上官少弈站起身子,朝那外交要员走去,每踏一步,铿锵的脚步声便在稀薄的空气中堂堂作响。他面上带着礼节性的笑容,却没有实质的内容,伸手握住外交要员。 “上官先生,你好。” 钟先生微微致敬,申铭量忙道,“这位是南方政府的外交长官,钟楚平,这位是我们的少帅上官临。” 钟楚平笑道:“我多次听闻少帅大名,如今一见果然是气宇不凡,真可谓虎父无犬子。若令尊大人还在世的话,想必会对这次会面十分重视,毕竟关乎到了北方百姓的命运,我想这些老百姓都是不愿打仗的,不知少帅意下如何?” 钟楚平的眼光牢牢盯到上官少弈身上,上官少弈安闲自在,晏然自若,但是语气冷硬,不容置喙,“钟先生所言极是,父亲在世时就希望南北统一,所以希望钟先生可以促成这件事情,请你们早日归顺于北方,使百姓免遭罹难。”他的笑容仍旧淡然,眼神却越来越冷。 钟楚平默了半晌,笑道:“常言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少帅年轻有为,想必对局势也清楚一二,如你所知,我方正集结了所有力量讨伐北方军阀,胜算有多大你我双方心知肚明,希望少帅可以好好考虑我的建议。” “我会好好考虑。”上官少弈打断他的话,“南方的结交令在下倍感安慰,可我刚刚稳固政权,如今百端待举,百废待兴,我还未有时间和精力与之相交,这是其一。其二,我认为实现交往的第一前提是平等,我上官少弈不愿屈居人下。” “少帅此言差矣,少帅你不会以为现在你的地位安如磐石,稳如泰山吧?日本对你的地位可是虎视眈眈,若你与我们的关系还是不友好,那么到时候可就是一人守城,孤掌难鸣。希望少帅不要拔本塞源。” 钟楚平喝了一口茶,继续道,“至于少帅你提出的条件我也会尽快回去磋商,希望能尽早给你答复。” “那就多谢了。”上官少弈摆了摆手,傲然屹立,语气冰冷,“钟先生刚来奉省,想必还没有好好休息,我让申副官去安排。” “劳烦了。”钟楚平微微一笑,转身出去。 门窗紧闭,光线反逆。他抬眼看了看天空,太多势力的纠葛,不光是日本的虎视眈眈,南方也有许多的纷争,在这样的乱世中他要怎么求得一片宁静? “少帅,已经送走钟先生了。” 申铭量看了看上官少弈的表情,想了半晌,终究还是开口问道,“关于钟先生提出的条件,少帅可会答应?”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不会屈居人下。” 上官少弈冷声道,“他们暂时不会轻举妄动,南方内部两派争斗不断,此时不会对我们出手。就算真的动手,我与西北的阮煜联合起来,他们必然不是我们的对手。这个钟楚平只不过来试一下我的态度而已,你且放心。” “是!”申铭量立正敬礼,心中对他又有了几分敬佩,若是大帅仍然在世,看到少帅有如此成长,怕也是会倍感欣慰的吧。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上官少弈沉声问道。 “哦!是!接下来是与新北银行的行长王先生听戏,车都已经备好了。” “走。”他简简单单说了一个字,整了整立领戎装,踏上了车。 第四十九章 看戏 上官懿汀约了程墨苏听戏,两人挽着手到了戏园子,沿着檀木楼梯上了看台,入席就坐,立马有侍者奉上了沉香茶叶,两人相视一笑,轻呷香茶。 “墨苏妹妹平日可爱听戏?” 上官懿汀笑问道。 “自然喜爱,原来在上海经常去听戏,有时还会唱上两曲呢。” 程墨苏清雅地笑着,“因为我没有受过训练,所以其他太太小姐们说我唱起来还有几分自己的味道。” “哦?大家小姐如何上得了戏台?” 上官懿汀奇道。 程墨苏柔和一笑,水蓝色的旗袍映衬得她面若桃李,一双水眸愈发鲜亮,披肩摇曳着细白流苏,更是为她增添了几分柔和。她轻笑道:“自然是打着赈灾捐款的名号,上去玩玩罢了。” “原来如此,哪日我可是要在家设了戏台,请妹妹高唱一曲。” 上官懿汀笑意愈发浓烈,又让程墨苏不好意思了几分,直直嗔道:“我们快看戏吧。” 上官懿汀见她愈发害羞,也不再打趣,闲暇之时,戏也未开演,程墨苏便细细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触目间皆是金碧辉煌,虽然戏台有着古朴的气息,但看台却与西洋结合,头顶是庞大的水晶吊灯,四周是隔开了的包厢,椅子全部是用精选的樱桃木制成,雕工极其复杂与繁琐,美好得如同天上尤物。 突然间,灯光黯淡下来,只剩戏台正中被光亮所包围。 一个女子身着戏服,不似举手低眉间别有风韵,白色宽大的戏服也遮掩不住她窈窕的身材,纸般透白的颊上那红唇轻开缓闭,咿呀柔美的词被她缓缓唱出,时快时慢,有时像熄不灭的烈火,有时像明月下的柔光。 “好!”一幕终结,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上官懿汀边鼓掌边用眼神示意,程墨苏顺着她的眼神望去,才看见上官少弈正坐在不远的位置,炯炯的目光凝视着舞台上的花旦,露着她说不出意味的笑容。 舞台的光束随着那花旦的身形一动着,照在她狭长的丹凤眼上,显得妩媚动人,美好窈窕。她微启红唇,手指随着韵律慢慢拂动,掩在唇边,滑落脸旁,眉眼间清晰的风韵让所有人为之惊艳。 “太美了!”一个人竟喊出了声音。 那花旦未被搅乱节奏,继续着自己的唱词,歌声缠绵,余音绕梁。 “墨苏,你觉得她唱得如何?” 上官懿汀也看得痴了,身为女性她也不得不赞叹起这花旦的美貌与才华。 “甚好。”程墨苏轻启玫瑰色的唇,淡淡吐出这两个字,眼光时不时地飘向上官少弈的方向。 “你知道吗,她是前朝的贵族,现在改姓成了‘金’,唤作金云琦。现在换了时代,她家没落了,只能靠唱戏为生。” 上官懿汀抿了口清茶,又道,“不过她唱戏真是唱出了名堂,有许多富家少爷愿意为她一掷千金,听说还有人为她专门开了一个酒楼,名叫祥水楼,你若是有兴趣我们也可以过去尝尝。” 说话间,一曲已罢。 上官懿汀的目光落在魂不守舍的程墨苏身上,不禁一笑,“怎么,要不要去找你的如意郎君打个招呼?” 程墨苏慌乱地收回视线,低垂着眉目,“姐姐你不要瞎说了,他看戏看得那么入迷,哪里有空理我呢?” 上官懿汀笑了笑,正欲说话,却突然被一个媚到极致的声音打断了来。 “上官小姐,程小姐。”两个人看向说话之人,不禁一怔,云云此时已经换下了戏服,穿了一身紫红色长裙,火红细长的指尖夹着一根香烟,笑道,“两位是第一次来听云琦唱戏吧?” 上官懿汀马上恢复了常态,与她寒暄,“正是。金小姐唱腔婉转柔媚,若你天天唱,我们可要天天听了。” “上官小姐笑话了。” 云云轻吐烟圈,另一只白嫩的手端着水晶高脚杯,优雅中带着妩媚,红唇轻轻上扬,“云琦已经过了天天唱戏的时候了,现在更多以经营祥水楼的生意为主,二位有时间多来捧场。” “那是自然。” 上官懿汀点头道。 云云娇媚一笑,将视线转移到程墨苏身上,微微眯了眯眼睛,笑道:“程小姐刚来奉省不久,就来听云琦唱戏,实在是云琦的荣幸。” “金小姐过奖了。” 程墨苏淡淡地回应,心里觉得这金云琦有几分奇怪,无事便来献殷勤,肯定另有所谋。 云云笑了笑,程墨苏这小丫头虽然年幼但防备心理极强,让她无法迅速下手,实在不是一个好的攻破点,如果来往太过密切倒是会引起程墨苏的怀疑,搞不好会弄巧成拙。她微微起身,笑道:“两位请便,我还要去给别的客人敬酒。” 待她的身影走远,上官懿汀才收回目光,感叹着她的美貌,惹得程墨苏几分好笑,若上官懿汀是男子,岂不瞬间就拜倒在了那金云琦的石榴裙下? 正谈笑间,眸光又触及另一个身影,程墨苏的心绪瞬间一沉,上官懿汀见她的表情变了,忙看向不远方,微微一笑,“语乔,你也来了?” 今日的容语乔穿了一件淡粉色旗袍,姣好的容颜上那双眼睛依旧水灵透亮,青丝微微收起,盘成了时下最流行的发髻,淡粉色的唇散发着夺目的华泽。 “懿汀姐,程小姐,你们也来看金小姐的戏?真是凑巧。”她娇俏一笑,可爱中带着浓郁的探究。 “是啊,连我都不得不感叹金小姐的美貌,怪不得有这么多少爷公子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搂。” 上官懿汀打趣道。 “可不是吗,连临哥哥也不例外。” 容语乔嘟了嘟嘴,一副不满的模样。 程墨苏和上官懿汀皆是一怔,上官懿汀看了看程墨苏沉默下去的面容,赶忙问道:“怎么一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上次我爸爸的百货公司开幕,请了临哥哥也请了金小姐,结果那天我在楼上撞见临哥哥拉着金小姐,金小姐没穿衣服只裹了一层薄薄的床单。” 容语乔越说越气愤。 “不可能,临他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上官懿汀赶忙否认,下意识地看了看旁边面色苍白起来的程墨苏。 “那有什么不可能的,金小姐的美貌是女人都为之心动的,更何况是男人?” 容语乔争辩道,说完还怜悯地看了程墨苏一眼,“程小姐,本来我对你还心生妒忌,现在我们两个人是同病相怜了。” 第五十章 设计 月光下微风浮动,云云头戴黑玫瑰西式礼帽,浓密的卷发散落在腰际,丹凤眼微微上扬,乍看之下美艳诱人,再看后又觉得柔媚娇俏。 她的妩媚没有丝毫伪装的成分,而是深入了骨髓,从骨子里透出的一股妖娆。 容语乔心下一沉,不再看她,而是转身上车,可余光触及处那云云一直挂着令人探究的笑容,她终是无法忽视,径直走到云云面前,道:“金小姐,请问你一直这样看着我要做什么?” “无事,瞧着容小姐天真可爱,忍不住多看两眼而已。”她的眼波荡漾,嘴角笑意尤甚。 容语乔冷哼一声,“我爸爸和我说了你和临哥哥之间的瓜葛,你不会喜欢临哥哥吧?”她斜了云云几眼,“反正你喜欢也没有用,临哥哥是和我订的婚约,而且凭你的家世背景,就算临哥哥喜欢你,你也只不过能做一个姨太太而已。” “是吗?”云云眸中潋滟,酥媚不已,她轻吐烟圈,另一只手拨弄着卷曲散落锁骨的秀发,“刚才在看台上我清清楚楚听到容小姐当着程小姐的面夸赞我,怎么现在反倒数落起我的不是了?” 容语乔变了变脸色,没想到那些话被云云听了进去,当时她也只是添油加醋地胡说,只是想挑起程墨苏和临哥哥之间的矛盾罢了。 云云笑着叹了口气,柔媚的眼眸中放出锋利的视线,“我明白容小姐只不过是给程小姐和上官先生制造矛盾,所以才故意说了那番话。但你却有一点说对了……” 容语乔奇道:“什么?” 云云吐出一个烟圈,眉间是一抹妖媚,身段却慵懒至极,“上官先生的确对我有着很多兴趣,而对你,他可是一点点都没有。” “你!”被戳中了痛处,容语乔不禁花容失色,“你不过就是一个戏子,凭什么跟我比?” “很简单啊。”她掐灭烟头,耳垂的孔雀石耳环被她摇得簌簌作响,“多少风尘女子做得了姨太太,她们懂得观察男人,掌控男人。这一切恰恰是你们这些矜持的大家小姐所不会的。” “不过呢。”她又点染一根香烟,昏暗的光线也掩饰不住她雪白透亮的肌肤,她妖媚笑道,“我对上官先生可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对他出手的。” 她妖媚的瞳孔锁定住容语乔水嫩的眸,她在赌容语乔对上官临的心,她在赌容语乔会放下一切的矜持向她讨教。 容语乔怔怔看着她,她的嘴角仍是妖娆的笑容。容语乔不禁在心中暗叹了几分她的美貌,她没有深闺小姐的娇柔与造作,而是带了几分从骨子里散发的风韵。 若是她可以如眼前这云云一样迷人,临哥哥会不会关注到她呢?她沉吟片刻,终究说道:“金小姐既然对临哥哥没有兴趣,可否教……”她咬了咬红唇,虽然内心不好意思,可仍是问了出来,“可否教我一些方法,让我可以俘虏临哥哥的心?” “哦?”云云一挑高眉,笑道,“最近多次听闻坊间流传他和程墨苏的爱情故事,若那些传闻都是真的,这件事当真有些不好办呢。”她见容语乔沮丧地低下了头,又缓缓道,“不过你要知道,白璧都有微瑕,白圭也有玷污,人也一样,程墨苏她不是完美的,上官临也不是完美的,他们都有弱点,你若用自己的优点去攻他们的软肋,怎么会拿不下这个男人呢。” 容语乔眼前一亮,忙道:“那应该怎么做?” 云云大大地吐了一口烟,烟雾缭绕在林语乔鼻息之间,惹得她不禁咳嗽起来。云云换了个姿势,笑容更加鬼魅,手中没抽完的半截烟被她硬生生地捻在容家的车上,她抬起头,眼神似捕捉猎物的猛兽,“你现在便要按我说的做,上官临早晚会是你的!” 待她将容语乔送上了车,挥手告别后,娇媚面颊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来。 程墨苏和上官懿汀恰好出了戏园子,程墨苏的眼光停留在云云身上,刚才容语乔与自己的那番谈话还犹在耳际。 云云转头回视着她,眼神妩媚却带着几股锋利,而程墨苏的眸却清澈明亮,好似对云云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一般。 云云朝她微笑点头,程墨苏也回之以同样的笑容。 驱车回府,与上官懿汀说了几句话便独自休息了。 程墨苏房间的门虚掩着,门缝中透着一条细小的光线,蔓延至走廊深处。上官少弈站在门外,看着灯光下她优美的侧颜,只觉得她美好的样子照亮了他的瞳孔。 推门走了进去,她将眼眸从书上离开,见来人是他,不觉一愣,慌乱的眸随着呼吸宁静了起来,低声笑道:“你回来了。” “嗯。”上官少弈应了一声,两个人竟都无了话,默了半晌,将头撇去别处,看着那薄薄的日记本上的娟秀小楷,不觉一怔。 “你怎么乱看我的日记。” 程墨苏慌乱地合住日记本,上官少弈略微俯身,直直地看着她的眸子,“你这又是从哪里听的胡话?” “怎么是胡话了?容小姐说她亲眼看见你与金小姐……”她面上一红,剩下的话不忍再说下去,眼眶泛红得厉害,伸手便推起他来,“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子。” “墨苏。”她哪里推得动他,他深邃的眼眸里尽是幽深的光芒,静静地流淌在程墨苏身上,将整件事情快速又简短地说了一遍。 “果真如此?”程墨苏低垂着眉目,清雅的容颜如宁静的湖面,透着最纯碎的美感,“我不相信……金小姐那么漂亮,你怎么会对她丝毫不动心?” 他呼吸一窒,黑如点漆的眸中似有要喷发的怒火,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自己的怀里,低头便烙印上她的唇畔。 她被他箍得太紧,几乎就要无法呼吸,像要被他揉进怀里似的,整个人的心连同身体都被他紧紧操控着。 “少弈……”她低声喃喃,“我真的很怕……” 他的吻持续落在她的眉心,眼睫和嘴角,温柔地对待她羞涩的美好,将她柔媚的侧颜深深拓印于心,“墨苏,能让我动心的只有你一个人。” 第五十一章 求婚 “少弈……”眼角瞬时留下一滴清泪,好不容易从他身边抽离开来,她只着了一件水蓝色的旗袍站着,微开的窗棂吹进扰人的晚风。 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眸垂得低低的,却仍是如隔世了的仙子。 “你病才刚刚好就不要开窗子了,身体不想要了?”他略带心疼的责备着,顺手关上了窗户。 她缓缓抬眸,上官少弈英挺的面容近在咫尺,牵动她的思绪,却又弄得她心如火焚。她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只是心里为什么还有空空荡荡的感觉…… 她挽上上官少弈的胳膊,声音轻轻润润,柔柔缓缓,“我想出去转转。” 上官少弈定睛看了看她,只觉得她故意摆出了轻松的笑容,他握住她的手,道:“这么晚仍要出去吗?” 她想了想,终是点了点头,他也没有多话,顺了她的意,领她上车,到了一个波光粼粼的湖边。 天空冷飕飕的,湖面却透亮亮的,远远的小山坡还残存着未化的冰雪,湖面却清澈地倒映出两人的面庞,这里似是一个秘密空间,周围都没有往来的人群,只剩他们两个人相处于广阔天地,眼眸之中只有彼此的身影。 “这里是……” “是我小时候心情不好就会来的地方。”上官少弈揽着她的肩膀,两个人坐在石凳之上,无论从何处看都像极了一对下凡的眷侣。 程墨苏心里咯噔一下,脑海中浮现着他和容语乔并肩坐在湖边的场景,只觉得心中刺痛。默了半晌,才道:“少弈,你和容小姐……若是我搅乱了你们本来有的生活,你可以告诉我,我可以退出。还有金小姐……” 上官少弈扬了扬眉毛,揽着她的手紧了紧,“你在瞎说什么?” “没什么……”她的声音细细弱弱,眸子也低到了尘埃里,“容小姐给我讲过你们小时候的一些事情。”她说完便下意识地抬眸看了一眼上官少弈,迎上他澄亮的眸光,四目相对,两人都不舍得移开视线。 他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下文。 她在他灼热的目光下慌了神,嗔道,“你都没有告诉过我你小时候的事情。” “你想听我就都告诉你。”他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发丝,“只不过很无聊,都是一些打打杀杀的事情。” “没关系。”她往他的怀里沉了沉,香气慢慢凝聚在他心头,“我想多了解你,就像容小姐那样……”她还未说完就感觉到他蹙起了剑眉,心下顿时不安起来,思量着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墨苏。”他唤着她的名字,语气是无奈的宠溺,“你觉得你不如她了解我吗?” “因为我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子,而且今天她给我说了你和金小姐的事情,我竟然也没有办法去判断真伪。我……” “墨苏,时间是很长很慢的东西,很多事情在时间的长河里只有一瞬间的记忆,深深浅浅,连我自己有时候都会忘记。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那段时光的的确确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却并不是最重要的部分。” “那最重要的是……” “是你啊,傻瓜。”他紧紧抱着她,却又害怕弄疼了她,动作变得小心翼翼,微风之中混合着花香与烟硝两种气息,这一刻他的情感淡淡散在空气之中,传递到她面前。 “我遇见过很多人,碰见过很多事,多半与他们擦身而过,再无交集。有时候形影相吊,有时候踽踽独行,这样的我在最落魄的岁月遇到了你。有了你的现在和未来,怎么会输给一个孤独的过去?” 她浑身一怔,慢慢抬眸凝视着他的俊颜,他那双深邃的眸亮若晨星,散发着一片华芒。她淡淡一笑,突然释怀。 那些过去的事情有什么好计较的,现在的事情她也已经了解了实情。诚如他所言,他们有现在,有未来,有太多可以共同创造的回忆。也如上官懿汀所言,那些什么婚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在一起,少弈的心和她在一起。 他微微一笑,扬起她的纤纤玉手,她定睛一瞧,这才看见不知何时无名指被他套上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戒指。 程墨苏眼眶微微泛红,定定地看着他,“这个……” “墨苏平日博学多识,怎么现在连戒指也识不得了?”他温柔地打趣道,程墨苏心中的悲伤被美好侵染开来,只觉得今天的心情忽上忽下,大起大落,扰得她不知该如何反应。 上官少弈又笑道,“本来想过一年在给你戴上的,毕竟你今年才十五岁,我也才十七,还没有到法定的成亲年龄,可是……” “不要说了,我都知道的。” 程墨苏柔柔一笑,微红的眼眶都快渗下泪来,少弈一向沉默寡言,多做少说,为了消灭她心中的不安感先是将她介绍给了上官懿汀,再来就是这个戒指…… 只要看着她高兴,他心里就无比满足,她的笑容就如温暖和煦的微风,直直吹入他的心坎,让他在繁杂五味的世界里寻觅到一片净土。他握住她的手,眼神深沉却热烈,“墨苏,嫁给我。” 她偷偷伸手抹了抹眼角,秀美的眉毛似远山青黛,水润的眼眸似湖面荡漾。 他笑着帮她擦去眼角的泪水。遇见她之前,他生命中有很多事情要做,不停地训练,谈判,上战场,他从未担心过自己哪天会突然死亡,对他而言死在战场是一个军人的尊严与荣誉。遇见她之后,他生命中有了更多的事情,开始珍惜每天的光景,开始在意她的想法,开始懂得呵护的意义。他仍是不怕战死沙场,却更明白生命的价值。 程墨苏依偎在他怀里,朝他轻轻地笑着,两个人的身影倒映在彼此的瞳孔之中。仿佛天地时间都静止了一般,任何事物都变成了抽象的符号,除了彼此相依的两个人。 时光安静,悠长。却也迅烈,猛疾。 第五十二章 解除婚约 程墨苏紧了紧身上的月色披肩,昏黄的灯光给她雪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颜色。 她揉了揉发胀的眼睛,不知不觉已经十二点了,可是少弈仍未回来,最近这几天他总是忙忙碌碌的,回来之时她早已熬不住睡着了,想来已是多日未见,今天无论如何她都要等到他回来。程墨苏轻轻摇了摇头,视线继续凝结在书本之上,思绪却不知飘到了何处。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隐约听到开门的声音,那声音很轻,若不是仔细听都辨别不出。她心中一燥,视线移了过去,正好对上上官少弈黑如点漆的眸,两人都不禁一怔。 “墨苏,怎么还没睡?”他皱了皱眉,抬步走入她的房间,见她手中端着一本书,旁边则是墨香浓郁的纸砚。他将书从她手中拿走,命令道,“太晚了,明儿再看吧,先睡觉。” “不晚的。” 程墨苏忙说道,清澈的水眸中满含温柔的笑意,只要能见到他,睡得晚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上官少弈当然明白程墨苏为什么忍住困意守在这里。他微微一笑,程墨苏也跟着漾出一抹娴静的笑意,直直打入了他的心里,这么多天的疲惫突然间烟消云散了。他心疼地揉了揉程墨苏发红的眼睛,轻声道:“墨苏,这阵子我会很忙,每天都会回来很晚,有时候还会住在军营里,你不用等我。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带你回上海提亲。” 她面上一红,低垂着眸子,“说得我好像很急似的。”她未曾抬头,却感觉到上官少弈面上的笑意越来越甚,心里更是羞极了,“还有,谁说我在等你呢,我这是在看书呢。” “看书?”上官少弈低眼看了看那本书,不觉一笑,看了这么久原来还是看的那本山海经。程墨苏听到他的笑声面上不禁更红了,索性背过身去不再看他,赌气似的说道:“我就是在看书呢,你要是住军营就好好住,我才不管呢。” “好吧,既然你不管的话,我现在就搬过去。”他面上尽是笑意,佯装出一副要走的模样。 “等等。”程墨苏赶忙伸手拉住她,那清凉柔软的小手触及他的袖口,让他只觉得整个心和人都轻飘飘了起来。他转过身,见程墨苏的水眸噙着几丝泪花,心下一颤,赶忙道:“我是和你开玩笑的,你怎么当真了?” 程墨苏的嘴角微微上扬,眸中的泪花仍然漾在眼眶,声音柔柔婉婉,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我知道你是开玩笑,可是一听到这种玩笑我偏偏就会信了……”她越说声音越低,眸光微闪。 上官少弈伸手将她揽入怀里,温声安慰,“好,以后你不喜欢听的话我都不说了,好不好?” 程墨苏笑着点了点头。 “快睡吧,我也要歇息了,明天休息一天,下午带你出去游湖。”他浅吻着她的额头。 “那上午呢?” 程墨苏疑惑道。 上官少弈轻轻一笑,“上午我要去容叔叔家谈一下当年那个‘婚约’的问题,下午才回来。” 程墨苏心中“咯噔”一下,低垂着眼眸,想了半晌,道:“那我与你一同前去吧,怎么说我也是当事人之一,不能把什么事情都扔给你让你一个人去做,对吗?” 上官少弈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温和地揉了揉她的发丝,“墨苏,这件事情我可以自己解决。但若你想来,未尝不可。” 程墨苏浅浅一笑,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那明天早上见。” “好。”他的语气温柔而宠溺。 第二日程墨苏早早便起,精心挑选了一套淡荷色立领旗袍,披上了冰色蚕丝披肩,未挽发髻,只是任由那稠密的发丝垂落腰际,在鬓角边随意插戴了一朵纯白百合,玫瑰色的唇衬托着胜雪的肌肤。 她转身下楼,等待着的上官少弈眼前蓦然一亮。 清淡中不失优雅,宁静中仍露芬芳。 程墨苏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两颊愈发粉润起来,挽上上官少弈的手臂,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闪亮剔透,似乎辉映着她快要溢出的幸福。 “甚好。”他的眸中是止不住的赞扬,她娇羞莞尔,随他出了门,两人携手走入车内。 浅浅一笑,她斜靠在他的肩头,“来了奉省这么久,好像你还没有带我怎么逛过呢。” “夫人想要如何去逛?” 上官少弈看着那双含情水眸,笑道。 她面上一红,松开他的手臂,嗔道:“谁是夫人……” 上官少弈轻轻一笑,知道她脸皮薄,也就不再打趣,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让她贴在自己结实的胸膛上。 稍一会儿的功夫,便到了容家的府邸。 程墨苏默了半晌,算起来这是她第二次来容家,只是两次心情大有不同。她现在觉得浑身酥麻,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可能是太过紧张了吧。她轻轻舒了口气,想要稳定心绪。旁边那双手将她紧紧牵住,她怔了怔,抬头对上上官少弈灼热的目光,上官少弈冲她笑了笑,似乎在告诉她,不用怕,我在。 因为有他的陪伴,心情松了大半,任由他拉着进了容府。 容海早已恭候大厅,见二人进来,面色一凛,但瞬时又恢复了笑容,命丫头给两人斟满红酒,作了个请的手势。程墨苏淡淡一笑,端起透明的水晶高脚杯,看着里面红艳透亮的汁液,微微摇晃,让那酒的香醇萦绕鼻尖。 “小临,程小姐,怎么今天有空过来?”他心里大概也清楚上官少弈此行所为何事,索性就直奔主题,“我猜两位是为了婚约之事吧?” “容叔叔说得不错。” 上官少弈明人不说暗话,“我与语乔的并未订下纸上婚约,只是两家大人口头的承诺,那时我年少不羁,不懂世事,一切以父亲的话语为准则,可是,”他看了程墨苏一眼,宠溺一笑,“自从我认识墨苏后,便明白了与我白头偕老之人仅她而已,希望容叔叔也可以多为语乔的幸福考虑,解除当时的婚约。” 容海呷了一口红酒,空气中满是静默的味道,惹得程墨苏又起了几分不安,幸而上官少弈在旁一直握着她的手,从掌心将温度传递到她的心尖。 半晌,容海才缓缓开口,“小临啊,我还是先要谢谢你。毕竟当年未订下纸质婚书,你大可不必来此和我说这些,只当那婚约不存在便好。既然你来了就表明了你对我的尊重,我同样也要尊敬你啊。”他看了程墨苏一眼,素雅清净,温婉淑丽,确实与一般的豪门小姐不同。 “但你也知道语乔一直钟情于你,若你们能说服语乔,我自然同意。” 程墨苏一怔,微露笑意,这容海倒是会推脱,让容语乔同意,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容海看了看程墨苏微漾的梨涡,又是一笑,“小临,你不介意的话可否让我和程小姐单独谈谈?” 程墨苏和上官少弈皆是一凛,四目交接。 第五十三章 深谈 “容叔叔,墨苏初来乍到,还未习惯这里的礼仪和外交,有什么事情请跟我说。 ” 上官少弈有礼貌地推拒道。 容海呷了一口红酒,上官少弈到底和以前不一样了,言语间都是对程墨苏的百般维护。他叹了口气,感慨着女儿真是碰见了一个强劲的对手。 “没关系的,少弈。” 程墨苏静静地开口,纤瘦的皓腕放下高脚酒杯,淡然的目光扫视在容海身上,“容先生要说什么就请吧。” 上官少弈静静地看了她一眼,满是关切的意味,她轻笑着回视着他。他终于无奈地笑了笑,“好吧,我去外面等你们。” 耳边渐渐听不清那铿锵的步伐,程墨苏的水眸看向容海,目光盈盈,“容先生,请讲。” 眼前这个姑娘的确有着超脱的淡然,但毕竟她年龄有限,这淡然有几分刻意装饰的成分。容海笑了笑,他行走商场政界数十载,任何蛛丝马迹都难逃他的火眼金睛。 “我女儿和你相比,还是嫩了许多。”他没来由地感叹一声,眸带笑意。 “怎么会呢,容小姐娇俏可爱,天真烂漫。实在是难得的好性格。”她随意地答着话,却越来越不懂容海的意思。 容海轻轻一笑,“她啊,从小娇纵惯了,不光我惯着她,上官家对她更是视若己出。想必程小姐听闻过他们小时候的事情,我就不多加赘述了。但是有一点,我还是想告诉程小姐。” 她手心微微沁出汗珠,在容海这等年纪的老狐狸面前,她突然有了一种无从遁形的压力感。面上依旧挂着淡雅的笑容,轻声问道:“容先生可否上一杯清茶?我似乎有些不胜酒力呢……” “自然。”容海命下人端来了一壶水果茶,笑道,“不知程小姐爱喝什么茶叶,语乔酷爱水果茶,虽然我尝不出其中的甘甜,但我想年轻人总该是能略知一二的。程小姐,请用。” 程墨苏微微一笑,玫瑰色的唇抿了一口香茶,粉颊微微降下了温度,紧张感也消失了不少。 容海见她状态恢复得差不多了,这才道:“程小姐,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可以吗?” “自然。”程墨苏放下茶杯,微微一笑。 “小时候语乔总是跟在临的后面,连上战场她都要跟着去,她为临做了许多事情,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但以临那样的性格,你觉得他会忘记过往语乔对他的好吗?”他叹了一口气,“这件事说来也怪我,临逃亡的时候,语乔哭闹着要去找他,我却禁了她的足,这件事太过危险,我不想让她牵扯进去。结果,如你所见。” “程小姐,你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帮助了他,他对你的感情是由感激,歉意,怜惜这些东西累加起来的。他对语乔……作为一个过来人,我看得十分实在。他对语乔有从小到大培养出来的关心,牵绊,当然你也可以将这感情理解为兄妹之间的情愫。但你当真觉得你为他做的有语乔为他做的多?像临这样懂得感恩且知恩图报的人,你觉得他会忘记语乔对他的好?” 程墨苏怔了怔,听着容海略显沧桑的声音继续道:“你现在看不到他对语乔好,那是因为他将那份感情掩埋在了内心,这样的扎根于心的情感,早晚有一天会爆发,到那时就不可收拾了。” 程墨苏坐姿端正优雅,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茶,笑道:“容先生这话不对,少弈就算对容小姐有感情,也不是男女之情,容先生不要混淆与偷换了概念。” 容海哈哈一笑,这程墨苏脑子也算好使,知道他说这番话的意味。他看着她纯净的眸子,看来他不出手,女儿是真没办法从程墨苏手中抢来上官少弈了。 “程小姐,概念都是相通的,我并未混淆。你可知道语乔的母亲与我是何种关系?” 程墨苏静静看着他,等待着下文。容海摇摇头,笑道:“语乔的母亲便是与我从小长大的表妹。” “哦?那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程墨苏漫不经心地答道。 “我对表妹也只是兄妹之情,并无什么儿女私情。那时两家也订下婚约,我却执拗不肯娶她,因为我心中爱慕着别的女子。你说,和你们现在的状况是不是很像?” 程墨苏怔了怔,胜雪的肌肤上那双水眸澈亮透明,她的笑容恬静柔美,“那后来呢?” “反正男人心里想的都一样,多一个女人总比少一个女人好,我自然听从家里安排,将那两个女子都娶回了家中。” 容海又抿了一口酒,似乎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之中,“你看,人的性情全部都是相通的,只会嫌少,哪会怕多。你认为他能一心一意地对你,那是因为你还未受过现世严酷的伤害。” “我相信少弈。”她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莹莹的目光静静地淌在无名指的戒指之上。 容海当然也注意到了那枚戒指,微微扬起嘴角,“这戒指很漂亮,看来临在你身上下了不少功夫。你要不要继续听听我的故事?” “请讲。”程墨苏确实也有一些兴趣,点头道。 “我娶了表妹过门,并不怎么理她,因为我觉得她是旧式女子,不如我爱的那个女子那样美好。但终于有一天,我对我爱着的那个女子倦了,厌了。” “这是为何?” 容海幽深的目光缓慢地看着远方,沉溺在回忆中无法自拔,“那女子既有着美貌,又有才华,家世颇好,像极了一朵娇艳的水仙花,必须要人呵护,灌溉。她不会讨我欢心,一直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我们若是生气吵架,哄起她来怕是需要一个月的光景。她让我疲惫,让我不舒服。而我表妹……她只会讨我开心,连吃穿打扮也是按照我的喜好来。当人的新鲜感被消磨殆尽,便只会想在令自己舒服的区域生活。我渐渐离开了她,和表妹感情日益稳定,她终于承受不住,与我离婚回了娘家。” 程墨苏低垂着眼眸,容海看着她的样子便知道她听了进去。他道:“程小姐,你和那女子性格极其相似,都需要人百般呵护,你觉得临能一直这样对你吗?你不会让他觉得累吗?” 程墨苏不置一言,微热的手心覆在茶杯的边缘,连少弈怎么进了门都不知道。 “墨苏。”他担忧地唤了一声,将她揽入自己的怀里,静默地看着她沉静的嘴角,皱了皱眉,“你怎么脸色这么差?”他看着容海,眸光锐利,“容叔叔,你和墨苏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容海耸了耸肩,笑意堆积在脸上,眸光混浊,让人窥见不了他的真实想法,“我与程小姐谈过了,若你执意娶她,我也同意。但你必须也娶语乔过门,至于谁做正室,谁做偏房,这些我都无所谓。这是我给出的最大让步,怎么样?” 探究的目光落在上官少弈身上,容海轻轻一笑,余光撇了撇程墨苏,似乎提醒着她做好心理准备,好好迎接少弈接下来的答案,那个有可能让她彻底失望的答案。 第五十四章 风波前的甜蜜 静谧无声,却胜有形。 上官少弈看着程墨苏胜雪的侧颜,又看了看容海探究不出的表情,微微一笑,“我有墨苏一人足矣,语乔有着更好的归宿,她应该找一个全身心爱她的人。” 容海耸肩一笑,水晶灯盏透出炫目华丽的光,落在面前这一对璧人身上,让他有些晃眼,可他终究能看到今后的结局。倒也不再强逼什么,容海摆了摆手,“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转述给语乔的,剩下的就看她的意思了。” 程墨苏跟着上官少弈出了容家府邸,她低垂着眉目,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怎么了?”上官少弈关切道。 “我……”她抬起眸子,看着上官少弈近在咫尺的俊颜,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有些饿了。” 上官少弈扬了扬眉目,也不揭穿她的言语,只擒住她的手包裹于自己的掌心,笑道:“想回家吃还是去馆子里面?” “回家吃吧。” 程墨苏水色的眸子清澈透亮,微露雪色贝齿,“我学了几道菜,想做给你吃呢。” “哦?”上官少弈眸间一亮,宠溺地在她额前印上一吻,“什么时候学会的?” 程墨苏面上一红,轻轻挽住他的手臂,“就这阵子。” 两人回了房间,程墨苏便急忙去厨房忙活,整个房间只剩下上官少弈一个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房屋内尽是程墨苏的清香,那张她常用的曲柳桌面上摆放着一只景德镇疏影瓷质花瓶,一本磨砂封皮的外文书籍,他轻轻拿起来,那薄薄的书成了千斤的重量。 程墨苏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见他盯着自己的书发呆,微微一笑,“等急了吧?饭好了,来吃吧。” 上官少弈闻声转过头来,看着托盘上青瓷碗中盛放的土豆牛腩粥,不禁一怔,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我问潇镜了,她说你这是你自小最喜欢吃的东西,本来这是一道菜的,可是听姐姐说你晚上要和王行长去吃饭,所以我做成了粥。”她的面颊红红润润,额头沁着细微的汗珠,似乎是刚才煮粥时的蒸汽所致。她端着粥送到他面前,细小白皙的胳膊微微颤抖,他忙接了过来,舀了一勺,放入口中。 “怎么样?”程墨苏紧张兮兮地看着他。上官少弈一时间竟是没了话,只是安静地喝着粥,看着她冰清玉润的面颊,她那认真又期盼的眸使得她多了几分尘世的秀美,让他只想这般无声地驻足凝望。 程墨苏见他一直盯着自己,面上的红晕又重了几分,细小的手腕攀上他的胳膊,低眉道:“不好喝吗?” “好喝。”他笑着放下碗,眸中的笑意竟如此之多,扰得程墨苏无法反应,“好喝到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程墨苏扑哧一笑,不好意思地把眉低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吟,“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做好不好?” “好。“他轻轻说了一个字,却像千斤重的承诺,让她倍感安心。 “墨苏。”门外传来上官懿汀的声音,将两人彼此凝注的视线所中断。 程墨苏忙应了一声,上官懿汀笑着推门而入,见上官少弈手中端着的热粥,不禁打趣道:“呦,这还没进门都这么贤惠了。” 程墨苏面上一红,嗔了上官懿汀一眼。上官少弈则格外大方,伸手将程墨苏揽在怀里,扬了扬眉目,“是啊,姐姐也应该好好学学。” “呦呦。”上官懿汀的眸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着,“我不就打趣了墨苏两句吗,你就恨不得为她出气,哎,真是……” “你们别说啦。” 程墨苏面上红晕更甚,软绵绵的小手捉着上官少弈的袖口,身体的清香顺着空气的游走传入上官少弈的鼻息,幽深的眼眸令人心醉。 上官少弈在她玫瑰色的唇上轻啄一口,笑道:“你说不说那便不说了。” “啧啧。”上官懿汀轻掩笑意,“你们伉俪情深,我倒成了多余的了。” “姐姐……”程墨苏又嗔了她一眼,低垂了眉目,惹得上官懿汀哈哈一笑,握住程墨苏的手便道:“好啦,我的好妹妹,不说这些了,今晚我约了奉省的太太小姐打牌,你必须要去。” 程墨苏询问似的看着上官少弈,上官少弈冲她点了点头,“去吧,这是你以后要生活的圈子,与那些太太小姐熟络一些终归没有坏处。” 傍晚时分,上官府内热热闹闹,大厅内摆放着上官懿汀新添置了的大理石屏风,屏风内设了一张麻将桌,桌旁放着各式水果茶品,几个小姐太太坐在红木雕花大椅上闲聊打趣,丫鬟们则端着檀木香盒站立在旁侧,香气四溢,在喧闹中拓一片宁静。 “胡了。”程墨苏轻轻一笑。 “哎呦,今天晚上墨苏净在赢钱,你们这几个坏家伙一直给她放牌。”上官懿汀的手滑过散乱的麻将堆,腕上的金丝玉镯叮叮作响。 “那是程小姐的运气好。”一个太太接口道,满脸笑意。 “可不是,俗话说啊牌品如人品,这程小姐赢了这么多还一副自若的样子,没有因为赢钱而得意自喜,真是难得一见呢,要我指不定都乐开了几轮花儿了。”另一个太太满脸笑意。 “就是这样的性格才能让我们奉省的上官少帅都服服帖帖呢。”几个人轮番的夸赞倒是让程墨苏有些承受不住,她自小不喜这种环境,觉得人多必然嘴杂,声音喧闹得让她头疼。清丽的面上泛着红晕,眼神倒是有些飘忽了起来。 “怎么了,墨苏你不舒服吗?” 上官懿汀知道程墨苏自从上次病了以后就落下了病根,现在她一看程墨苏神情不对,连带着自己的心情都紧张了起来。 “没事,就是有些累了,去旁边休息一会子便会好的。” “好,那我陪你去外面走走。” 上官懿汀直起身子挽过她的手,没等程墨苏出言拒绝,便又道,“廖小姐,穆小姐,你俩来顶我和墨苏的位子,我们先出去走上一会子。” 两个人手挽手地走过抄手游廊,路过穿堂,走过喷泉,经过假山,最后挑选了两个干净的石凳坐下。程墨苏的眼光有意无意地看向大门口,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凝视着凝视着,她等待的人便会出现一般。 “呦,这可是在盼着谁呢?”上官懿汀打趣道。 程墨苏赶忙收回眼光,摇了摇头,眼神飘过面前的上官懿汀,上官懿汀优雅的容颜中带着几分英气,扑哧一笑,程墨苏面上的红晕不禁又重了几分。 此时此刻她盼着的那个人刚刚结束饭局,正驱车往回赶来。 “少帅。”申铭量眼神极好,伸手一指,“你看前面那个小姐是不是容小姐?” 上官少弈睁开微闭的眸,看了看申铭量所指的方向,那背影确实是容语乔没错,但是她面上却带着从未见过的悲凉,从前灵动的眸子此时变得干涸,只是机械式地转动着,似乎在探究着什么。 上官少弈心中一恸,挥了挥手,“跟上去。” 第五十五章 诱惑 一连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得久了,自然也识得了脚步声的主人。 () 容语乔转过眸子,轻咬红唇,眸光静静地撒落在他身上,尽量摆出从前的笑容,“临哥哥,你怎么来了?” 上官少弈定定地看着她,几日不见,她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虽然长相并无什么大的变化,可是整个人感觉空空洞洞的,似一个提线的木偶。 “你怎么搞成这幅样子?”上官少弈皱眉道,伸手握住她的皓腕,“这么晚怎么还在外面溜达,上车,我送你回家。” “不必了。”她掩饰住要溢出来的悲伤,装出一副活泼快乐的样子,“临哥哥,今天是我的生日,你还记得吗?” 上官少弈默了半晌,他并没有忘记,只是故意没有提起。 “以前的今天你无论多忙都会抽时间陪我的,那时候上官伯伯也在,他经常让你骑马练枪,可是一到今天,你就会放下这些事情,宁愿挨他的打也会来找我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紧紧咬住嘴唇,遏制就要不受控制的眼泪,浑身猛烈地颤抖起来。 “语乔,现在和过去已经不同了。” “我不想听!”她抬起头来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却仍是敌不过悲伤的情绪,泪珠一颗一颗落下,如豆大的珍珠,那双平日里神采照人的眸中竟是浓稠的哀伤。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她也知道他是因为谁才会变成这样,但她不要听他亲口说,只要他不说出来她就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般,继续傻下去…… 她缓了缓情绪,悄悄抹去眼泪,笑容俏丽明媚,“临哥哥你以前说过我笑起来最好看了,所以我要一直一直笑。”她见上官少弈眸中的情绪越来越复杂,让她无法辨认,她心中虽痛,但仍笑得灵秀,“今天是我出生的日子,却也是我死去的时间。” “你在瞎说什么?”上官少弈冷冽的眸子中带着丝丝关切,她却趁他没有防备之时挣脱他的手腕,直直跳入了透澈的湖水之中。 “语乔!” “容小姐!” 上官少弈不由分说地跳进湖里,朝着她坠落的方向寻了过去,她白色的衣裙在水里划出飞扬的弧度,细嫩的小脚上穿着艳红的高跟鞋,发髻散落如水草。他朝她游过去,以最快的速度抓住她失去了知觉的皓腕,将她揽到自己怀里。 两人浮出水面,焦急等待的申铭量赶紧帮忙将两人拉上岸来。 奉省虽是春意盎然,湖面却仍旧冰冷如冬天那般。他看着怀里冻得哆嗦的容语乔,揽着她的手臂不禁又紧了几分。 “少帅,容小姐她……我们还是赶紧上车送她回家,再找医生过来。” 申铭量急切说道。 “好。”上官少弈应了一声,横抱起容语乔来,怀里的容语乔却慢慢苏醒过来,怔怔地看着他,青丝披落在脸颊,凌乱地散落下来,娇俏的小脸被洗尽了华,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临哥哥……”她使出浑身力气,“我不想回家……不想让爸爸看见……” 上官少弈了然地点点头,“那我先带你回我家,姐姐也在,也可以好好照顾你。”他的声音慢慢放缓,安抚着她的情绪,但这轻声言语间却没有起伏,只是如同朋友间的关心。 “可是……”林语乔抬起头来,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心情如刀割一般淌着血,流成了河,蹂躏着她的理智与感情。她又往他怀里缩了缩,笑得凄凉,“可是程小姐也在,我看到她,只怕会更加不好。” 上官少弈皱了皱眉,转身吩咐申铭量,“你去我家一趟,告诉她们我今天晚点回来,让墨苏不要等我,先好好休息。” 他将容语乔抱进车里,既不能送她回家也不能送去自己家,就只能先找个旅馆安置一晚,明早再做打算。他将容语乔放在副驾驶的位置,亲自驾着车辆。 喧嚣永远都在空气之中抖动,人多的地方议论便会纷纷,流言便会滋长。容语乔静静地看着窗外,想起她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众人议论着临哥哥与程墨苏的故事。她看着接踵而过,挨肩擦背的人群,只觉得心变得轻飘飘了起来,没有负重,飘到一个她也不知道的地方,唯一知道的是,她的心已经不属于她自己了。 恍惚间,上官少弈将她抱了起来,她眷恋着这个有淡淡烟硝气息的怀抱,躲在里面似乎就可以躲避掉所有的枪林弹雨。 上官少弈将她抱到维多利亚风情的床幔上,为她叠好被子,轻声道:“你休息吧,我走了,明早再来看你。” “临哥哥!”她抓住他的衣角,眸带泪光,“我怕……你留下来陪我。” 他转身看着她,她唇角挂着一丝笑意,不似从前那般娇俏可爱,而是带了一股成熟起来的诱惑,竟有几分像…… 棱角分明的俊颜上那双黑如点漆的眸冷冽起来,轻轻打落她的手,不再说话,只是迈开步子朝屋外走去。 “临哥哥!”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冲上前抱住他,硬是逼他转身看着自己浅浅的笑靥和明亮的眸光。 她微微一笑,娇小的手掌如蛇一般幽游在他的后背。她的面容突然变得有几分绝丽,眸光缓缓由下而上,别有一番妩媚风情。曾经那个未经世事的黄毛丫头,几日不见就妖娆至此,让人心下不禁产生怀疑。 她手指轻落,上官少弈的第一颗纽扣被她缓缓剥除,剩下的纽扣被她拨弄得叮咚作响。秀美的眉毛轻轻挑起,眼眸中竟带了几分鬼魅之气,眼光游移,探视着上官少弈的一举一动,红唇上的笑意越来越甚。 上官少弈的眉头越皱越紧,对她的疑惑越来越深。 “临哥哥,不要皱着眉头了,你从小就喜欢这样。”她踮起脚尖,气息覆盖在他的耳畔,眸中的笑意越来越甚,“来,让语乔陪你好好休息一番。” 第五十六章 看穿 上官少弈扬了扬嘴角,勾起一个向上的弧度。容语乔微微一怔,本以为会被拒绝的她没想到上官少弈是这个反应。 上官少弈轻轻一推,两个人一起倒在软绵绵的床榻上,她冰冷的肌肤贴靠着他微热的身体,浓烈的香气从她的发丝飘散入他的鼻息。他慢慢靠近她,凑近她急促的呼吸,鼻尖触碰到她的耳垂,让她浑身酥麻了起来。 黑如点漆的眸愈发冷冽,在她猝不及防的时候拉她起身,那柔软细滑的肌肤烙下了被他抓红的印痕。 他定定地看着她,“你最近和金云琦走得很近。”不是探究,不是询问,而是在陈述着他理解到的事实。 容语乔怔了怔,下意识地咬了咬唇,笑道:“没有的事。” “你一说谎就是这个表情。” 上官少弈锋利的眸光笼罩在她的身上,他点染一根雪茄,默默地抽着,空气中满是颓靡的味道。 容语乔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长而有力的手指,只觉得浑身又开始没来由地燥热,心口变得万分刺痛。上官少弈走到窗子旁边,看着被夜色笼罩的城市,拉开窗棂,微冷的夜风吹进房屋,让她打了个激灵,慢慢消散她的躁动。 “好一些了吗?”他掐灭雪茄,淡淡地询问她。 “好……多了。” 容语乔低垂着脑袋,嘴角边是苦涩的笑容。 “以后不要和金云琦来往了,她很不正常。”他背对着她,她看着从小便守护着她的高大的身影,而这身影终究与自己渐行渐远,让自己望尘莫及。 她窒了窒,嘟囔道:“我不知道那是谁,而且我根本没有和她来往。”她不信上官少弈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便看出来了蛛丝马迹。 上官少弈冷哼一声,动手将戎装整理整齐,转过身凝视着她,那带着探究意味的冰冷视线让她浑身一颤,她还未对抗便已认输,缓缓低垂下了眉目。 “语乔,你身上全部都是金云琦的味道,说话做事的风格与她也越来越近,我不希望你踏入不可收拾的死局之中。”他的眸间是淡淡的感情,如同对朋友的关心,却让她心生悲恸。 勉力支撑自己站了起来,浑身颤抖,“若是你能娶我,我怎么会踏入什么不可收拾的漩涡!”她朝他大声吼叫着,顺手抓起身旁的烟灰缸朝他砸了过去,他也不躲,任由那烟灰缸在头顶破碎,鲜血顺着脸颊慢慢滑落。 “临哥哥……”容语乔怔了怔,忙上前查看他的情况,“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怎么不躲……?” “为什么要躲。”漆黑的瞳孔落在她身上,心里如被啃噬了一般,“你要是能解气,怎么样都可以。”曾经的容语乔天真烂漫,无忧无虑,若不是因为自己也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但是我消了气你还是不肯娶我,只会娶程墨苏,对吗?”她泪流满面,问出这个她一直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上官少弈没有任何犹豫,几乎在她话音刚落之时便点了头。她瞬间像颓废了一般,坐落在地上,被冰冷包围,眼睛透出阴冷的光,双手自虐似的抓弄着身上的皮肤,“临哥哥……回不去了……不光是我们……连我自己……都已经回不去了。” 他将她抱离冰冷的地面,凝视着她,与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惨淡一笑,黯然无光,“临哥哥,如果时光能倒流那该有多好呢。但我踏出了一步,又怎么可能回头。其实我知道爸爸和你们的谈话,如果让程小姐做正室,我做偏房,你会娶我吗?” “语乔,你大可不必如此,你会碰到适合你的人,不要委屈自己。”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绝。 “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狠心呢?” 容语乔抱着双膝,将满脸的泪痕掩埋起来,“我付出得少吗?我不如她吗?我不想要一个全心全意对我的人,我只想要你,就算你不理我也没关系,我只要能在你身边天天看着你就足够了。” 淡蓝色的天微露晨光,太阳升起的速度远远超过他们的想象。 晨曦熹微,晨雾环绕。窗外开始嘈杂,所有人都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活。 “天亮了,我送你回家。” 上官少弈不等她答话,便将她抱了起来,放上军车,驱车前往容家府邸。 女儿一夜未归,容海本是着急,待申副官前来说明了情况,悬着的心也没能放下来,几乎一夜未眠地守在大门口,等待着女儿归来。 见上官少弈军车驶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临,麻烦你了啊。” 容海忙伸手接过被上官少弈搀扶着的容语乔。 “语乔有些发烧,让她在家好好休息,过上几日我再来看她。” 上官少弈也是一夜未睡,黑白分明的瞳孔中满是血丝。 容海点了点头,揽住自己的女儿,不忍心呵斥,只能道:“你怎么弄成这幅模样,昨天申副官来报说你要跳湖,你到底在想些什么?赶紧回房休息。” 容语乔轻笑着点头,稠密的青丝凌乱地披散腰际,她瘦了许多,显得眼睛出奇得大,下巴愈发地尖。 “临哥哥。”上官少弈转身上车,却听闻她的呼唤,只得又停下脚步,凝眸而视。 “你可是记得要娶我的。”她微微一笑,如玫瑰般娇艳芬芳,白皙的脸颊上透着殷红,“昨晚……我已经是你的了。” 容海大惊失色,忙看向上官少弈,上官少弈则微皱眉头,眼神冷冽出奇。 容海行走官场和商界数十载,怎会看不出女儿话语的真伪,心下只是恨铁不成钢,自己的女儿相貌家世哪样不是上行?却偏偏为一个男人搞成这幅样子,让他气愤不已。“语乔!你给我闭嘴,回去好好休息!” “爸爸,我说的是真的!” 容语乔丝毫不退缩,她的话倒是让上官少弈和容海多了几分怔忡,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倒像是真的一样。 容海朝上官少弈摆了摆手,“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会查清楚这件事的。不管真假,我希望你还是能考虑下我的建议,如你所见语乔已经搞成了这幅样子,你不想让她再这样下去吧?” 第五十七章 出走 容海亲自扶着容语乔回了她的房间,面色上一片沉怒。 “爸爸你干嘛这么不开心?” 容语乔捧过丫头递来的银色咖啡杯,任由咖啡的香醇四溢开来,唇边是得意的笑意,“你不开心吗,我马上就要和临哥哥结婚了,到时候我既得到了我爱的人,你也得到了你在东北最大的政治保障,不是吗?” “你闭嘴!”容海怒不可遏,“如果你是用这种手段得到他,又有什么意思?!” 容语乔轻嗤一声,乌黑的眸转了转,“你觉得我还有别的手段可以得到他吗?!” “语乔。”容海静静地看着她,她被自己从小捧在手心里,没有受过任何风吹雨打,如今看来也未必是件好事,“你这个样子就算得到了他,也会立马再失去他!” 容语乔握着咖啡杯的手骤然一紧,粉白的指尖冷意密布,那温热的咖啡已凉去大半,她抬起眸子,怒目而视,“你出去!若不是当年你拦着不让我去找临哥哥,他怎么会认识程墨苏!我又怎么会变成这样!都怪你!你给我出去!” “啪”,咖啡杯随着空气的震动而触碰到地面,碎裂一地。容语乔捂着脸颊,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连重话都没对她说过几句的父亲。 “你要记住!我是你父亲,你活着一天就不能用这种态度与我说话!” 容海的手心火辣辣得疼痛,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自己的女儿,看着女儿越来越自暴自弃的模样,他是真的恨铁不成钢,若是这样能打得醒她,他不介意再来第二次。 奉省下了春天的第一场雨。 程墨苏慢慢漾起一个笑容,她虽自小不喜欢雨,但是长久不见内心竟是想念着的,纤纤素手推开窗棂,看着雨点打在泥地里,打在杏花上。她微微一笑,背靠窗棂,几丝沁凉落在她的背上,真真是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墨苏,你在干什么?” 上官少弈刚一回家就看到她坐在窗边吹着风,心下一恼,想也未想便伸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抱进房内,“身体不好就不要淋雨。”他阖上窗户,雨点却越来越急,打在玻璃上,发出哔哩哗啦的声响。 程墨苏静静地望着他,唇角的笑容冰洁玉润,“也没有弱成一淋雨就生病。”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上官少弈揉了揉她的头发,霸道的语气中透着温柔。她唇边是清浅的笑容,还未答话,便感到脖颈一片莹润的沁凉,她稍稍低眸,只见一串珍珠项链正落在她的颈间,圆润光滑,洁白透亮。 她伸手握了握,问道:“这……” “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上官少弈炯炯的目光照落在她身上,就如同冬日里最柔顺的阳光一般,让人从心底感到宁静与舒坦。她点了点头,心下不解他为什么突然给她送了礼物。 上官少弈笑了笑,解释道:“以前在程府的时候,你过生日。我记得那天下了上海冬天的第一场雪,你在雪地里脸颊冻得红红的,唇边的笑意却似一个孩子,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送你一件礼物该有多好。” 他顿了顿,慢慢俯身将额头贴在她细腻的眉角,“当时受到了很多限制,现在却可以毫不犹豫地这样做了。” 她心下氤氲开来,一片温热,不自觉地闭上眼睛,面若桃花,唇若玫瑰。 良久,他松开了她,她微微一笑,伸手拿起身旁的一本诗集,眼神清澈透亮,面颊红晕未退,“你昨日未归,是否一夜没睡呢,赶紧休息去吧,我也要要看书了呢。” 上官少弈轻轻一笑,看了看她手中的那本诗集,“可有什么喜欢的诗?” “有一首非常喜欢。” 程墨苏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肤上映出阴影,唇角是若有似无的笑意,声音温婉柔润,如水般漾入他的心底,“叶芝的一首诗,When you are old.” “这首诗也是深得我心。” 上官少弈的面孔英俊磊落,“译版也极为不错。” “是吗?”程墨苏来了兴趣,“我只读了英文原版,你快给我讲讲译版的。” 上官少弈微微一笑,目光停留在她期盼的侧颜上,眸中是无比的认真,虽是翻译着诗歌却似对她说出了这些话一般,声音平稳低缓,如悠悠浅吟的提琴,“当你老了,头发花白,睡意沉沉,倦坐在炉边,取下这本书来,慢慢读着,追梦当年的眼神,你那柔美的身材与深幽的晕影。多少人爱过你昙花一现的身影,爱过你的美貌,以虚伪或真情,唯独一人曾爱你那朝圣者的心,爱你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在炉罩边低眉弯腰,沉思,喃喃而语,爱情是怎样逝去,又怎样步上群山,怎样在繁星之间藏住了脸。” 程墨苏纤纤玉指停留在诗集的封皮,水眸中透着丝丝点点的泪光,“叶芝遇见了她,她拒绝了他三番五次的追求,他却仍然执着,对她矢志不渝,若世上的这些爱皆能升华至此,该有多好。” “你看,又多愁善感了。” 上官少弈点了点她的鼻尖,她的睫毛被没有滚落的泪珠弄得湿哒哒的,让他整个人和心都如羽毛般柔软,“我不是大文豪,也没有这些细腻的手笔,但是我的心却和他是一样的。” 程墨苏怔了怔,浅浅一笑,面上褪去的红晕又聚了起来,心里是跳跃着的欢喜,嗔道:“尽瞎说。” “少爷。”潇镜在外敲了敲房门,“容先生来了,说是有急事。” “好。”上官少弈应了一声,不舍地离开程墨苏身边,“我先去看看。” “是容小姐的父亲吗?” 程墨苏问道。 上官少弈点了点头,迈开步子正欲离开,袖口却被一个香软的小手牢牢拽住。程墨苏只觉得心下惴惴不安,轻声道:“我同你一起去。” 两人携手走进大厅,容海一副焦急的样子。在上官少弈的记忆里,容叔叔一直都是谈笑风生,荣辱不惊的模样,怎地今日急成了这个样子?他忙上前问道:“容叔叔怎么回事?” “语乔她在不在你这里?”容海也顾及不了其他,抓住上官少弈问道。 “语乔?不在这里,怎么,她不在家吗?” 上官少弈大感不妙。 “哎!不在!也怪我!今早和她发生了一些口角,所以打了她一巴掌,估计她赌气离家出走了。可是心下一想到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就觉得万分骇人,赶忙联络了奉省的警察一起寻找,这现在还半点消息也没有!” 容海急得直跺脚,“我本来抱着希望,来看看她是不是在你这里,你说她到底上哪里去了呢!” 第五十八章 摇摇欲坠 春雨绵绵,一派盎然的生机,却带着冬末的寒意,渗透心底。 已经寻了三日,仍是没有半点消息。 上官少弈抬眸仰望着幽静的星空,繁星点点,照耀着这片千疮百孔的大地。微风拂过他的俊颜,将春雨打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五官之上。 身后响起一个绵软的声音,格外好听,“少弈,你先吃点东西吧,不然哪有力气继续行动呢?” “好。”他点点头,接过程墨苏煮的粥,随意吞下一口,却感觉到舌尖尽是馨甜。程墨苏忐忑不安地看着他,柔声道:“是不是太甜了?我可能放了太多的塘。” “不,正好。”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将那碗糖粥吃得干干净净。 她感觉他又回到了他们初识的那段时光,将自己完全封闭了起来。她叹了口气,知道他现在需要静一静,只柔柔一笑,端上碗筷出了门。 那高大的背影站在窗棂之前,被月光渗透,竟多了一份痛苦与悲凉,孤独和哀伤。她揉了揉泛红的眼眶,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申副官来报,仍是没有寻到容语乔的一点消息,平常与容语乔交好的那些小姐太太也根本不知道容语乔的行踪。 他点燃一根雪茄,吐出丝丝青烟,过滤掉脑海中混杂的气息。 “金云琦那里搜过了吗?”他沉声问道。 申铭量点点头,“是!搜过了!并未搜出什么来。”他实在不明白,少帅为什么一直和那个金小姐过不去,在他看来金小姐并无任何的不妥。 上官少弈掐灭烟头,理了理戎装,马靴锃亮。 “走,再去搜一遍。”他昂首阔步,走出房间,黑如点漆的眸是静谧的深沉。 “少弈!”程墨苏冲他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面上扬着淡淡的笑容,“潇镜来报,说容小姐来了。” 上官少弈眸前一亮,“现在在哪里?” “就在大堂内,潇镜已经去招待容小姐了。” 程墨苏挽住他坚实的手臂,水眸微漾,“你快去瞧瞧容小姐吧,我去给容先生打电话,让他过来。” 上官少弈点了点头,带着申副官便下了楼,目光飘向容语乔的方向,静默地看着她。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缓缓抬起眸来,让上官少弈和申铭量都不觉一怔。那双曾经灵动的眸已经没有了任何色彩,空洞如人偶一般。 “少爷……”潇镜端着果盘,一副疑惑的模样,“容小姐好像不太正常,我刚才泡了她最喜爱的水果茶,她一下都不喝,还伸手全部打翻掉了。而且她的衣衫也全部被抓烂了,这是我新帮她披上的。” 上官少弈剑眉紧皱,还未理清思绪,又听见容海匆忙的脚步声。 “语乔!终于见到你了!” 容海太过激动,并未发现容语乔的异常。 上官少弈将容语乔身上的披肩取下,几个人皆是一怔。 她衣衫不整,头发乱如草莽,身体似乎受到了虐待,淤痕满布。更要命的是,她的神智开始不清不楚,眼神涣散迷离,嘴里念叨着无人能懂的话语。 “这!这是怎么回事!”容海忙上前去扶他的女儿,容语乔却不知从哪里抽出来了一把刀子,冲容海挥来就是一刀。声音嘶哑,冷汗淋漓,“别碰我!谁都不准碰我!” “语乔!是我啊!我是爸爸,你不认识我了吗?!” “走开!”她似一头受伤的小兽,防备着每一个靠近她的人。上官少弈尝试着向她靠近,她的眼神却仍一片茫然,刀子又指向上官少弈,大喊道,“滚开!” 程墨苏此刻刚从楼梯下来,恰巧见到容语乔这幅发了疯的模样,生怕容语乔伤及上官少弈,她忙上前抓住上官少弈的臂膀。 上官少弈黑如点漆的眸慢慢看了程墨苏一眼,“放心,我没事,现在救助语乔要紧。” “少弈……”程墨苏慌忙抓住上官少弈的衣襟,心下害怕,看容语乔这幅样子怕是已经疯了。 容语乔顺着声源看了过去,看到程墨苏,涣散的眸子却是一片诧异,所有意识开始凝聚,她手握刀柄,目露凶光,朝程墨苏刺了过去,吼道:“去死吧!” 上官少弈挡在程墨苏前面,不让她伤害程墨苏,却也不想伤害她,所以便用手接住了刀刃。 鲜血顺着刀刃滑落下来,白色的地毯被染成一片血红,血滴滴落成一个微笑的形状,触目又惊心。 “血……”容语乔喃喃道,向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瞳孔渐渐开始有了神色,前几夜发生的事情顿时涌入脑海,不堪回忆的片段让她的呼吸都变得困难,手指狠狠嵌进肉内,密密麻麻的刺痛却无法缓解她内心的痛楚。 “女儿!”容海扑了过来,老泪纵横,“你怎么回事?你不要吓爸爸。” “爸爸……”她喃喃着这个字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是啊。”容海见她有了知觉,万分欣慰,拉着她便要起身,“走,我们回家。” 回家……她怔怔地看着自己残破的衣衫,笑容破碎,“家……我这样的人,也配有家吗?”她缓缓站起,却站不稳脚步,向后一个踉跄,又摔在了地上 “语乔!”上官少弈和程墨苏也赶忙来扶她。 容语乔的眼神滞留在程墨苏身上,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受尽了屈辱,程墨苏却仍然幸福地站在他身边。 她不懂! 心里迅速地转了念头,反正自己也不想活下去了,那么临死之前,她就要做最后一件事。 临哥哥……再见了。爸爸……再见了。 她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双唇发抖,笑容诡异,瞳孔瞪得巨大,像一朵含苞待放的食人花一般,“程墨苏!我和你无仇无怨,你为何这样害我!” 程墨苏微微一怔,正想要问清楚,容语乔却抄起手中的刀,正正插入心房。 天空变了颜色,不知是被鲜血浸染了,还是被悲伤晕开了。程墨苏只觉得昏昏沉沉,头顶似有一块巨大的岩石降落,就算现在没有让他们粉身碎骨,却也悬在上空,摇摇欲坠。 第五十九章 入狱 几个人的目光齐齐聚焦在程墨苏身上,灼热的,探究的,阴狠的,在她身上左右摇摆,只要一个聚点便可以引爆,燃烧,将人化成乌黑又可怖的碎屑。 容海往前移了几步,凶狠地看着她,“你对我的女儿做了什么!”他俯身抱起容语乔,探了探鼻息,微弱不已,怕是活不了一时半刻了。 潇镜忙去请来医生,将容语乔抬到隐蔽的房间进行救助,但天不遂人愿,那德国医生也无力回天,容语乔的那一刀正中心房,抢救失败。 容海不禁悲从中来,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平常总是捧在手心里,摆在心尖上,却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他朝程墨苏步步紧逼,上官少弈却一把将吓得不轻的程墨苏护在身后,眼神澈亮。 “小临你干什么,你让开!我要找程墨苏算账!”他气急败坏道。 “容叔叔,墨苏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我相信她。”上官少弈的语气格外肯定,黑如点漆的眸中透着丝丝冷毅,“这件事情大有蹊跷,我们也该查清楚!” “我女儿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容海眼神似一根根冷箭一般,带着悲愤与肃杀,“若查出来结果这与这程墨苏有关,怕你还是会护着她吧!”他的嘴角是冰冷绝望的笑意,“你现在把程墨苏交出来让我交给警察,不然的话,我们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也就此湮灭!” 上官少弈转头看着程墨苏,程墨苏被吓得不轻,唇畔失去了颜色,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小脸白得看不见一点血色。他赶忙扶着她,却觉得她轻飘飘的,没有重量,稍微一碰便会碎了一样。 他心下一恸,眼神越发坚毅和冷硬,直直打向容海,“容叔叔请不要为难我,否则的话可能真会如容叔叔所言那般,断了两家的交情。” 潇镜在旁静静地审视着,从她进府便看两家来往甚密,如今却闹到这种地步,心下不禁一片凄然。 可她也不信这件事和程墨苏有任何关系,程墨苏平常总是一副恬淡素雅的模样,待下人也谦和有礼,怎么会做如此蛇蝎心肠的事出来?她忙横在林父和上官少弈中间,道:“少爷,容先生,你们都先冷静一下。” “潇镜你让开,我今天不把这女人送进监狱我誓不罢休!” 容海上来便要推搡。 “容先生先不要置气,程小姐初来乍到,在奉省又没有亲人朋友,天天就是在书房里看书,从未踏出过府门半步,而且也没有人来拜访程小姐,就算有人来也是和我们家小姐***牌,几个人凑到一桌而已。” 潇镜忙解释道,“我觉得此事古怪得紧,容先生请三思后行,不要中了奸人的计。” 容海微微一怔,冷笑一声,“潇镜在上官府待久了,说起话来倒是咬文嚼字,有理有据,但我不会善摆甘休。” 他凶恶的眼神盯视着上官少弈背后的程墨苏,“我先带语乔回家,至于程小姐你,我一会儿便会找警察来抓人。你看你是要自己去警察局,还是让我送你去。” 他抱着容语乔的手又紧了紧,温声而语,“语乔,我们走罢。” 他一步一步,举步维艰,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都静止了下来,周围人的声音动作,情绪起伏全都隐没在悲伤的深渊,他轻轻一跳,坠了下去,被什么奇怪的东西绊住了脚踝,然后继续坠落,撕扯着心灵,通向未知的地狱。 砰,关门的声音。 程墨苏默默流着眼泪,觉得浑身冷冰冰的,她什么都没做,却被牵扯进一个又一个漩涡,她不想争抢任何东西,只是想和少弈在一起过属于他们的日子,却不知触犯了何方神灵,总是要用这种莫名其妙的玩笑测试他们关系的深浅。 “墨苏,你怎么了,你别吓我,是不是伤到哪里了?” 上官少弈将程墨苏紧紧抱在怀里,他不相信其他人的话,他只相信她的一言一行。 他紧张地检视着她每一寸皮肤,直到发现她毫发无损他才松了一口气。但是,心灵的损失要怎么样才能看见,怎么样才能弥合? 潇镜扶起来程墨苏,道:“程小姐应该是受了不少惊吓,过一会儿应该就好了,我现在给她煮点东西吃吃,让她压压惊。”上官少弈点了点头,将程墨苏横抱于胸前,朝房间走去。 卧室之内一切如常,寂静无声,那本诗集仍然静静躺在枕边,几日前新换上的花束也还没有凋谢,窗棂依旧是关闭着的,屋外的雨也还没有停。 如果语乔没有死,那么这一切便会如常。 可是这一切终究是改变了的。 他将程墨苏放在床上,又将窗帘拉了起来,本来因为下雨天幽暗起来的房间瞬间消失了最后的光。 “墨苏……”床上的程墨苏无声地流着泪,每一滴都如烙铁般烙印在他心里,他揉了揉她如墨的秀发,“你累了,休息一会儿吧。”他伸手拉过金丝绒被盖在她身上,只觉得她浑身冰冷得厉害,“墨苏别想了,这些事情交给我,你放心地睡一觉,我保证你一觉醒来,什么事都没有了。” 默了半晌,没人答话。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出门去,却听见程墨苏细若蚊吟的声音,柔软中带着说不出的悲伤,“少弈,容小姐死了,你……怪我吗?” 他回过头,看着她苍白的颊,两颗大眼睛如受伤的小动物般无助地看着他,她总是能刺痛他心中最柔软的神经,“想什么呢,这件事与你没有关系,我怎么会怪你?” “可是容小姐临死前是那样说的,她若不是恨我入骨,又怎么会说是我指使的?”滚烫的泪珠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淌过她的面颊,落在纯白无暇的枕巾上,她的心却如弦一般崩得紧紧的,稍微一松懈便会冲出去,飞向她自己也无法控制的领域。 她心中的痛越扩越大,声音也跟着哽咽,“比起害她的人,她竟更恨我。” “墨苏,你别想了。”他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乌黑的瞳中是一片深沉,他的唇闭得紧紧的,面色是惨淡的白。 程墨苏恍然一怔,这时候心里最难受的人应该是他啊!语乔和他一起长大,他一直待她如亲生妹妹一般,亲人离世,爱人又成了最大的嫌疑犯,他心里该是如何的一种滋味。 程墨苏伸手抹了抹眼泪,心中暗暗做了一个决定,柔婉的声音中却透着几分倔强与坚定,“少弈,你把我送去警局吧。” 他的瞳孔蓦然放大,剑眉紧皱,“你说什么?” “我说你找人先把我关起来吧。”她微微一笑,却是无助与苍凉,“容小姐临死前说是我害的,她爸爸不会善罢甘休,我不想让你为难。”她将头偏向一边,不看他眸中透出的愤怒与悲恸。 “不要说了。”他眸中的情绪夹杂着感伤与愤怒,“如果你被关进去我会更难受!” “你不相信我吗?”她静静而语,泪水浸湿了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了悲伤,“我不会害怕我没有做过的事情,过几日查清楚我就会出来了,你也好给容先生一个交待。” “墨苏……”他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大手紧紧搂住她,似乎只有一松手,怀里的人儿便会消逝了一般,他靠在她的颈间,贪婪地掠取着她的芬芳,声音低沉又悲伤,“你不用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不仅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她的眸清澈透亮,“我也不想担着这样的嫌疑生活在你的身旁,我要堂堂正正地与你比肩而行,让所有人都没有异议。” 第六十章 幕后操纵者 “不准去。 ”程墨苏和上官少弈同时向房门外望去,上官懿汀着了一身骑马装,手里的鞭子在空气挥舞着,英气十足。 “姐姐。”程墨苏急得想起身,却是一个踉跄,上官少弈忙将她揽入怀里,她抬起眸子,清澈如水,却也坚如磐石,“姐姐,我必须要去,容小姐说的话已经死无对证,我百喙莫辩。但我相信清者自清,早晚有一天真相会水落石出。” “墨苏妹妹,你这让我怎么说你才好呢,这么大的人长点心吧。”上官懿汀抓住她的手,拢了拢她身上的月色披肩,“这件事情明摆是冲着你来的,你若是去了警局,必定被幕后的有心人大做文章。” 程墨苏秀眉微蹙,她对这些阴谋诡计都不甚了了,只觉得自己问心无愧,便如了那不怕火炼的真金,却未想过世态险恶,黑白都可颠倒,是非亦能不分,更何况是区区的一个她? 上官少弈揽着她坐了下来,语气柔缓,眼里的颜色似乎要融化她一般,“墨苏,我们都信你。”她抬眸看着他,他黑如点漆的眸子总是能让她感到无比的心安。 他望了她许久,轻声道:“墨苏,收拾一下东西,过几天我送你回上海。” “什么?”程墨苏一怔,“我……可是我爸爸也还没有回来,不用那么急……” “怕什么,我陪你一起。”他轻轻一笑,看着她渐渐晕开了殷红,程墨苏懊恼地垂下眸子,自己竟然又被他猜中了心事。他心下一恸,发誓要保护好她身上的宁静与美好。 程墨苏水色的眸子漾起波纹,嘴角是细微的笑意,“少弈,谢谢你。但……我一定要去,一来是不想因为这件事情让上官家与容家伤了和气,二来我也不想背上这样不清不楚的罪名。” 上官懿汀笑了笑,赞赏道:“墨苏妹妹,我真是欣赏你这份气魄!有我们上官家保护你,你大可放心,那些警察不敢胡来!我倒要看看那躲在后面不敢出来的贼人还能做出什么动作!”她手上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木质地板上,空气都被她震撼得发抖起来,她面上的笑容磊落俊俏,“让我捉到这贼人,我必要挫他的骨,扬他的灰!” 程墨苏轻轻一笑,感觉到那双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她直直对上上官少弈黑如点漆的眸,一眼便望穿了他的忧心。她靠在他的肩上,唇边的笑容恬静又美好,如同没有破碎的时光。 “少弈,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带我去警局吧。” 这几日总是下雨,程墨苏睡得也很不踏实。天微微透了点光亮,她便醒了,又或者是夜半时分做了一场噩梦,让她顿时魂惊。她的手触碰到冷沁的玻璃,心被温热和寒冷两种情绪轮番搅拌,一下上入云端,一下又堕入地狱。 拉开门,是他挺拔的身影。 “走罢。”她挽上他的胳膊,他却一言不发,空气中一片宁静。 警察署门口,容海已经恭候多时。 “程小姐。”他的悲伤已经消失了不少,又恢复了往常理智的模样,“我也不是有意为难,语乔是我唯一的女儿,她的死因我必须追查清楚,若是有怠慢的地方,程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哪的话。”程墨苏柔柔一笑,“我自认没做过亏心之事,便不怕地府之门。”她转头看着上官少弈,用小手抚平他皱起的眉头,笑容娴静。 上官少弈心中一动,唤了一声,她却像没有听见一样,转身走了进去。 “你们几个!告诉你们局长,好好对待墨苏,若是过几日我来接她之时她有半点损伤,拿你们试问!” 上官少弈眸中一片冷冽的犀利,周围的警察赶忙点头应声。程墨苏和上官少弈的关系他们最为清楚,哪里敢对她怎么样,只可能像供着一尊佛一样去供着她。 容海笑了笑,拍了拍上官少弈的肩膀,“走罢,陪我去外面走走。” 上官少弈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默了半晌,容海静静开口,像在问他,更像在问自己,“你会想语乔吗?” 上官少弈并不做声,锃亮的长靴踏在宽阔的地面上,腰间那把佩枪格外醒目耀眼,他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剑眉下那乌黑的眸中目光却异常的深远。 语乔…… 紫色的雾从香炉中袅袅而生,厚重的窗帘将房间遮得密不透风,渗不进一缕阳光。 云云长长的睫毛缓慢地抖动,嘴角的弧度仍旧妖媚却带来几分嘲讽,“你确定上官临把程墨苏送进了警局?”她轻启朱唇,声音沙哑,指尖捻着的香烟慢慢燃烧。直到快烧到了她白皙的肌肤,她才将烟头掐灭。 “是属下亲眼所见!”地上跪着的黑衣男子双手支撑膝盖,头脑直直垂向地面。 云云早已脱下了紫红色旗袍,换上一套日本和服,头发随之盘起,梳成一个花式发髻,手中拿着一把小小的云扇,谈笑之间,手指轻挥,使多少家破,多少人亡,但这都不是她的目的,她的目的是眼前的这个国家,是这已经千疮百孔的河山! “你做得很好,不过以后都不用去跟踪上官临了,他对我的怀疑很深,那天还派了他的副官来搜屋子,若不是我们房间有个地道,我估计早就暴露了。” 云云妖媚地笑着,却掩饰不住她的冰冷。 那属下抬起头来,竟与林鸿尧的副官长相一模一样,不过更确切的说,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既然已经不需要属下,且属下跟随林鸿尧的任务失败,让林鸿尧死于上官临之手,未能为我大日本帝国做出丝毫贡献,现在属下便切腹自尽!还请小姐回去转告井上大人,以表我的歉意和我对大日本帝国的忠心!” “住手。”云云出言喝止,抬步踱到他面前,秀美的眉毛慢慢凝聚,双手扶着他慢慢起身,眼神鬼魅至极,“想必你也知道上官临绝非等闲之辈,我本来想用女**他如林鸿尧一般受我掌控,哪知他根本不上当。而用武力除掉他也是绝不可能之事,我们还未在东北找到可以被掌控的新势力。” “那小姐的意思是?” “哼,他唯一的弱点我看得清楚明白。”她的双眸射出一股阴冷的戾气,形如鬼魅,“他现在后院已经起火,阵脚稍微一碰便会变乱。既然如此,我就再给他火上浇一把油!我就不信到时候他还有理智思考,趁乱之际,我再一举掌控他,让他成为我大日本的傀儡。” 她的目光慢慢游移,伸向远方,“而你,你任务失败终归是要死的,与其现在就死,不如听我指令,为我们大日本帝国尽最后一份力!” 第六十一章 迭起的诡计 “少帅!有重要情报!” “说。 ()”上官少弈面上如往常的那般冷冽,眸中的光彩坚如磐石。 “属下刚刚捉到了林鸿尧那贼人的副官,现下正在审问!” 上官少弈心中一紧,这对他们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透过对这副官的审问,说不定能有更多收获。 军车驶入总部,上官少弈和申铭量两人来到暗房。他定睛瞧了瞧,眸中折射出那人的面孔,这林鸿尧的副官倒是长得一脸正气,相貌不凡,怎么会跟了林鸿尧这种阴险狡诈的小人? 他褪去风衣,紧了紧腰间的军枪,冷声道:“拷问的如何?” “少帅,他是个软骨头,一直在哭。” 上官少弈扬了扬眉毛,拿起军枪,枪口直抵那副官的咽喉,寒意遍布,声音冰冷,“说!你何时跟着林鸿尧,林鸿尧的军火是谁提供的!他与那个云云是怎么搭上线联络的!” “我说我说,你不要杀我。”那副官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中的狠戾被恰到好处地掩饰了过去,作出了一副无能懦弱的模样。 上官少弈收回枪口,但刚才的冰冷还未褪去,“我不能保证不杀你,但可以保证让你死得痛快些。你是要选择被申副官折磨至死,还是选择让我一枪嘣了你,你自己看着办!” “我……”那副官低了低头,满身的血迹,想也未想便道,“既然横竖都是死,我就选择痛快的死。” “好,说出你知道的所有事情。”上官少弈眸中寒意满布,探究的眼神直直打照在那副官身上。 那副官咽了咽口水,道:“我本来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在林大帅,哦不,是林鸿尧夺权的时候出了一份绵薄之力,被他赏识,提拔而成了他的副官。他表面看着风光,其实是日本人的傀儡,被一个叫云云的女人掌控,他甚至爱上了云云,不过他被抓以后,云云一见他没有利用价值便回国去了。” 云云……回国?上官少弈冷冷地看着他,如果他所言属实,那么金云琦当真不是云云? 他心下怀疑,但仍不做声,听副官继续说道:“然后我就开始逃命,生怕被别人抓住,结果还是……” “谁要听你的故事了!讲林鸿尧!” 申铭量在他身上重重踢了一脚,“说!他那军火是怎么回事!不会全是日本人提供的吧!” “日本人确实提供了一部分,但是没那么多。”他答道。刚才那一脚的屈辱被他隐没在心里,无论心里又多不情愿,他都要按照云云交代的内容去说,也算他为大日本帝国尽了最后的一份力。 “更多的是南方一个资本家提供的,现在是乱世,资本家们都在赌谁会赢,有人将赌注下到了林大帅,哦不,林鸿尧的身上。不过,每次林鸿尧和那资本家的往来都很秘密,连我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他抬起头来,决意赴死,“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上官先生您是人中龙凤,自然也该说话算话,请你给我一个痛快!” 上官少弈点点头,申铭量的枪口对准他的太阳穴,他应声倒地,长眠于此。 “少帅,依他所说,那南方资本家会是谁呢?” 申铭量疑惑问道。上官少弈却觉得心慢慢下沉,如千斤重,毫无保留地砸落,那种疼痛在心中来回折磨,弄得一片血肉模糊,狼狈不堪。 南方资本家,说起来就是南方那四个有名的家族,首当其冲的便是……程家…… 上官少弈缓身而坐,冷声道:“他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还未可知,他的行为倒是出奇得古怪。”军枪一下一下的敲打手心,思维飞速,眸中是一片寒芒,连带着空气也变得阴冷了起来。 “进来之时,看他的面相不凡,不像是贪生怕死之人。可紧接着他又哀求我不要杀他,然后和盘托出了一切。最后真的面临死亡时又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大无畏精神,这着实让人费解。” “少帅的意思是……此人大有蹊跷,他的话不可信?” 上官少弈摇了摇头,若那副官所言属实,最后调查出来南方资本家就是程家,他又当如何面对墨苏?此时他的思考已经无法客观,不敢妄下断言。他轻轻呼了一口气,忽略内心冰冷又细微的疼痛,理智一点一点回流,让他恢复如常。 默了半晌,他才开口道:“申副官,你找人搜他的家,看能不能搜出什么东西来。” “是!但是……” 申铭想了想,还是将心中的疑虑说了出来,“少帅不是说这个人的话不可信吗?”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暗室里昏暗的光一下一下地闪烁,折映出他冷沉的俊颜。灯泡左右摇晃,稍不留神就要掉下来一般,“林鸿尧虽死,但我总感到暗中一股势力在伺机而动。若他所言属实,我们便可以根据他的线索查出更多信息。若他所言为虚,我们在其中便也会寻觅到暗处的敌影。” “下官明白!”申铭量立正敬礼,心中自是敬佩起少帅的冷静睿智。 上官少弈一刻不停,走出暗房,天已经亮了起来,微弱的阳光却让身处了许久黑暗的他无所适从,伸手遮挡了一片光亮。 焚香宝鼎,紫雾漾漾。 云云身处其间,吞云吐雾,百无聊赖。 “事情办得如何?“一个高大的身影隐匿在一片黑暗之中。 云云正了色,放下烟枪,秀眉微微舒展,柔软的腰肢欠身九十度鞠躬,毕恭毕敬,“父亲大人请放心,我已经设计好了一件让上官临理智大乱的事情。” “什么?” “众所周知,他的软肋只有一个,就是他喜欢的女人程墨苏。”冷艳妖媚的眼神盯着窗外,无暇的面上勾起一个残忍的笑容,她从袖口拿出那把云扇,柔软地逗弄着空气,“我派人设计了一个局,诬陷程墨苏的父亲是给林鸿尧提供军火的资本家。” “试想一下,若是没有这么多军火,林鸿尧哪里敢炸飞机后去夺取政权。虽然这资本家没有直接杀人,可上官临的父亲却因此而死。中国有句古话,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上官大帅的死便与程墨苏父亲有了间接关系,到时候上官少弈心智大乱,便是我掌控他的最好时机。”她的笑容越来越残忍,越来越妖媚。 “可是他思维缜密,你确定他会中你的计?” 云云眼角眉梢尽是狠意,柔嫩的手捻碎了扇子的一角,红唇的弧度越来越鲜艳,“他再聪明也是身处于暗处,我可以利用各种手段去探视他所有的讯息,而他,却对我一无所知。信息不对等,他怎么可能识得破我设下的局?” “好!女儿你做得很好!我回去就向天皇请示,满国建立之时便给你封功加爵!” 云云早已没有情绪的眸子微微颤抖,却又在顷刻间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唇角的笑容细看之下却是一片苦涩。她抬起头,又深深鞠了一个躬,殷红的指尖捻起金色的怀表,“父上大人,时间差不多了,我今日还有其他要紧之事。” “什么?” 云云的唇角勾起一丝妩媚又残忍的笑容,“他的副官申铭量,对我可是大有兴趣呢。” 第六十二章 葬礼 上官少弈和上官懿汀并肩走入灵堂,牌位上是林语乔灿烂如花的笑颜,桌子上摆放着几株上等的香,扑鼻而来的味道让他们经受不住,咳嗽了几声。 ()也就是这一刻,他才真正地了解到语乔已经死了,再也无法回来了。 他心中悲恸,长着轻茧的手指握住香,拜了几拜,目光落在那张黑白照片上许久也不舍离开,似乎只要一直注视着,那照片上如花的少女便会醒来一般。 “小临,懿汀,你们来了。” 容海伸手握住他们,一如往常,似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而旁边本美若天仙的容夫人此时已经哀毁骨立,想必被丧女之痛折磨得苦不堪言了吧。 上官懿汀终究是没忍住,掉下泪来,一把抱住林夫人,“夫人节哀。” 容夫人并未答话,只是眼泪像开了闸的笼头,无法停止。 容海叹了口气,替夫人回答,“她没事……你们心里的难过不比我少,从小你们三个一起长大,亲如兄妹,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容叔叔你别再说了。” 上官懿汀的心阵阵绞痛。葬礼……她这是第四次参加了……一次是父亲的,一次是丈夫的,一次是儿子的,这一次……是语乔妹妹的…… 容夫人突然抬起眸子,目露凶光地看着上官少弈,一向温柔的她此刻失去了理智,“你来做什么!你现在被程墨苏那狐狸精迷得团团转,只怕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了!若不是你们,我的女儿根本就不会死!” “你在胡说什么!给我住口!” 容海忙止住容夫人的话头,“女儿都去世了,你还想在她的灵堂上扰了她的魂让她不得安生吗?” “我没有你可以这么镇定,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她是我的全部!” 容夫人怔忡地说着,记忆中这是她第一次与丈夫争吵。 容海似乎也没有料到夫人会与自己争辩,竟一时没了话。 上官少弈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浑身被孤独浸染,再待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他走出灵堂,微凉的风吹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俊颜上。 “少帅……”申铭量在外恭候,见他如此模样,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留下来等我姐姐,我想自己走一走。”不由分说地擦过申铭量旁边,朝着远方缓缓踱步,军靴踩踏之处发出铿锵的响声。 申铭量领了命,进入灵堂,找到位置站定。 猛然间,申铭量看到一双妖媚的眸子。这双眸子的主人虽然噙着泪珠但却没有丝毫的悲伤,甚至唇边藏着几分笑意。他的心往下沉了沉,想起这女了子就是三番五次相遇的金云琦。两双眸子对在一起,瞬间勾兑出一片的电光石火。 云云微微一笑,鬼魅妖娆。 夜晚的湖面静得出奇,若不是拂面的风,根本感受不到活着的气息。 上官少弈将抽了一半的雪茄丢入湖水之中,冷冽的眸凝视着远方。 身后传来缓慢的脚步,他的手迅速摸到腰间的佩枪,转过身去,却是一怔,“容叔叔?” 容海轻轻一笑,在宁静的夜晚才露出一片悲伤与怅然。他站到上官少弈旁边,拿出一根雪茄,上官少弈为他点了火,两人之间是一片缭绕起的烟雾。容海沧桑的面上是说不清的表情,“语乔和我提起过,你心情一不好就喜欢来这里。” 上官少弈没有接话,也没有表情,只是那双冷冽眸中的色彩微微一黯。 “语乔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你永远记住她,不要忘记她。” 容海讽刺一笑,“现在看来她做到了,你永远都忘不了她了吧,虽然她付出的代价是生命。” 上官少弈微微皱眉,目光游离,湖面依旧无波,半晌才道:“今日容叔叔去过警局了吗?” 听他岔开话题,容海倒也不再继续,略微点头,“局长说了语乔生前精神已经失常,她说的话不足以作为证词,程小姐过几日便会被释放,你且放心。” “我去看看墨苏。”他沉声道,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警察署戒备森严,特别是关押程墨苏的房间全部由重兵把守。但与其说这里是牢房,不如说这里是遗世独立的空间,房间里设备齐全,灯光如昼。上官少弈的专车停在门口,所有警备员齐刷刷地向他敬礼致敬,这才见他下了车门,身躯挺拔,面容冷毅。 “少帅!”警备长为他开了门,“程小姐一切安好,请少帅放心。” 上官少弈点了点头,便径直走了进去。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二点,她早已睡下。 冷冽的眸微微一动,只想看一眼她的睡颜便离去,哪知刚一看到她,脑海里便浮现出林鸿尧那副官的那番话。他冷冷地扯了扯嘴角,将那人的话甩到脑后,轻声走到她身边。见她在梦中仍蹙着眉头,手紧紧地捉住绒丝被单的一角,似乎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少弈!”她猛然睁开眼睛,倒是吓了他一跳,两个人的眸子又这么直直对在一起,愣了半晌,程墨苏脸上染上一团红晕,乌黑纤长的睫毛缓缓抖动,玉颊满是笑意,“你怎么过来了?” “想来看看你,没想到把你吵醒了。”他揉了揉她乌黑如墨的秀发,面孔英俊帅气,眼神温柔舒心。 程墨苏忙摇了摇头,否认道:“不是,我刚才做了一个噩梦。” “哦?梦到什么?”他扬了扬眉毛。 “梦到……梦到……”她玉般的肌肤上红晕更甚,只是一想到那个梦,虽然有些荒唐但仍然揪心,一时间也没了话,见上官少弈笑望着自己,她这才小声道,“一些很奇怪的事情,只是我告诉你你可不准笑话我,也不准……生气……” “好,我不笑话你也不生气。”他轻声道。 “嗯,我梦见我们一起回家见我爸爸,他本来说同意我们在一起的,结果成婚当日他却突然说要杀了你,我怎么求他都没有用,最后……”她越说声音越小,好像这些事是真的发生在了眼前一般,语气竟带起了几丝哭腔,玫瑰色的唇也是咬得紧紧的。 上官少弈一把抱住她,轻声制止道:“好了,梦都是反的,不要再想了。”他不是封建迷信之人,自然不信墨苏做的这个梦与现实有什么关系。可是若真如那副官所言,墨苏的父亲便极有可能是为林鸿尧提供军火之人。到了那时,他当用何态度面对墨苏? “你怎么了?在想些什么?” 程墨苏把小脑袋从他怀里抬出来,少弈在她面前从来不会露出冷冽的眼神,肯定是在想什么事情,莫非军中又出了事?她心下一急,忙问道,“少弈,难道是军中……” “没有,你别多想。”上官少弈深深地看着她,眸里那柔软的感情望进她的心底,她似乎连耳根子都红了起来,可是少弈仍然不改眸光,依旧如此看着她,“我就是在想,墨苏一定要永远在我身边。” 程墨苏微微一笑,似一朵纯净的百合,又似淡雅的兰,温柔的笑意填满他的心。 第六十三章 惊雷 “少帅!”申副官又不适时地出现,惹得上官少弈微微皱眉。 “属下带人搜了那副官的家,竟然发现了一个地窖,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文书。” 申铭量的眼神往左右看了看,目光定格在程墨苏身上,犹豫了半晌,轻声附在上官少弈耳边,才道,“发现了一封文书,是林鸿尧与南方资本家的通信。” 上官少弈的瞳孔一紧,眼神冷冽如冰。 程墨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淡色旗袍衬得肌肤如雪般洁白纯净。她微微一笑,朝上官少弈道:“你有事就去忙吧,我的嫌疑毕竟还没有完全摘除,你一直留在这里也难免招人口舌。” 上官少弈轻笑一声,轻啄她玫瑰色的唇,转身向门外走去。 “少帅,这就是那封书信。” 申铭量双手奉上。 冷冽的眸子滑过书信的署名,那署名是一个不知名的小卒,可他仔细查看,这运送线路却是从上海运到了哈省。 上海的大资本家只有两个……一个是朱家,另一个就是程家…… 申铭量打量着上官少弈的脸色,开口问道:“少帅,是否要继续调查?” “查!”上官少弈心中的情绪被他掩了下去,扬了扬手,“你现在就去!” “是!”申副官领了命,转身离去,余光中上官少弈的背影孤傲孑然。他叹了口气,感叹着少帅年纪如此之轻便要面对这么多事情,又暗自庆幸自己只是一个奉命办事的小卒子,乐得几分逍遥自在。 他突然踩下刹车,一不留神间差点撞了人。 “你没事吧?”他忙下车查看。 云云慢条斯理地倒在他的怀里,眼神如一只诡异的猫,对视间两人皆是一怔,只不过一人故意为之,一人不知所以。 “金小姐,你没事吧?” 申铭量黝黑的皮肤中透着一丝红,一副情窦初开的模样。 云云轻轻一笑,随手拨弄了如瀑的卷发,“无事的,只是太过凑巧,我与先生又见面了。” “是啊。哦,对了,金小姐,我叫申铭量,你叫我的名字就好,‘先生’这个称呼只适合那些有知识文化的人,我这一大老粗,哪敢被人叫什么先生。”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云云挑了挑眉,眼角眉梢间是不加掩饰的妩媚与炙热,“我……好像走不动了,申先生可不可以送我回去?” “不是不让你叫我‘先生’了吗……” 申铭量搀扶着云云起身,撩人的香气充斥着他的鼻息,瞬间他便将上官少弈曾经说过的话抛向了脑后,面上又堆起一个笑容,“算了,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不知金小姐的家在何处?” 云云又往他的怀里靠了靠,香软的身体如慵懒的猫一般,每一个动作与眼神都撩拨着申铭量的心弦。她纤细殷红的指尖朝不远处指了指,气息有意无意地吐纳在申铭量的耳边,“申先生不是曾经带人搜过我家吗,怎么会这么快就忘了呢。” “金小姐见谅,那是少帅的命令,我不得不执行。”他略显笨拙地解释道。 云云不置一言,只是唇角的弧度更加的妩媚妖娆,瘫软在申铭量怀里的身体若有似无地蠕动着,气息愈发游离,“没关系,我不怪你。” 她的家不算远,驱车只需十分钟便可以到达。 申铭量坐立不安地处在会客厅中,云云的家装修得诡异至极,虽然用的都是上乘之物,可是整个房间的色调太过昏暗,看久了只会让人觉得头皮发麻,阴森恐怖。云云妖娆婀娜,如蛇一般游移着步伐,手中握着一把云扇,笑容妖媚至极。 “谢谢申先生送我回来,我感觉好多了呢。为了谢谢你,留下喝杯茶再走吧。” 申铭量本想拒绝,可云云的眼神和动作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点了头。 “上次你来搜我房间时对我格外客气,为那个原因我也要谢谢你呀。”她领着申铭量穿过蜿蜒的长廊,“我住的地方格外简陋,不比申先生家那般的贝阙珠宫,申先生可不要嫌弃。” “怎么会。”申铭量忙否认道,眼神触及处尽是云云婀娜的身形。他偷偷看了看云云,云云白皙的大腿袒露在外,丰胸呼之欲出,殷红的指尖夹着细长的香烟,吞云吐雾间说不出的妩媚与妖娆。 他低下头,鼓起了几分勇气,道:“其实……我……喜欢金小姐很久了,只是怕自己配不上金小姐,所以才一直没有说过,而且少帅对金小姐一直心存疑虑。”他看了云云一眼,忙又道:“但金小姐放心,我对你一点疑虑都没有,我……” 云云阴狠妖媚的眼睛蓦然一亮,她和申铭量也有过几面之缘,从申铭量看她的眼神里她早已看出他对自己有意思,只要稍加利用……申铭量便会成为第二个林鸿尧! 她妖娆一笑,指尖触及紫纹茶杯,茶香四溢,别样香润。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残忍,上官临,饶是你再有聪明才智,也想不到你的副官有一天会为我所用吧,我要让你变起萧墙! 纤指将香烟送到申铭量的唇畔,腰肢如柳般款款摆动,笑容艳丽诱人,“铭量,别叫我什么劳什子的‘金小姐’了,叫我云琦吧。” 申铭量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躁动,粗糙的大手直直搂住云云的纤腰。 果然很容易上钩。云云发出一阵娇俏的笑声,魅惑的眼睛里也盛放着笑意,掩去了暗含的杀机,手里的云扇轻轻摇晃,空气被摇摆得一片香腻,凤仙花挑染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眉目带笑。 申铭量疯狂地从她的锁骨一路向下啃噬,吸吮着她醉人的香气。 云云配合地扭动着身体,但脸上的笑意凝固在这一刻,眸中的寒意似乎比雪花还要冷了几分,妖艳的眉心微微蹙起。这申铭量比想象中更好掌控,现在她便要开始一步一步施行自己的计划,重新掌握这片土地。 云扇轻轻摇摆,一片香气。 天空一片惊雷,轰声四起。 第六十四章 局面 上官府邸静谧无声,屋外的雷声雨声也就听得格外清晰。 上官少弈掐灭半截雪茄,指尖残留着淡淡的烟草气息,耳边是上官懿汀的敲门声。 “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上官少弈面无表情,随意开口问道。上官懿汀则柔和一笑,挑眉道:“你不也没睡吗?” 上官少弈理了理戎装,起了身,按了电灯开关,漆黑的屋内瞬间亮若白昼,明亮炫目的灯光照在他身上,却依旧驱不散那层寂寥。他的视线注视着远方,看不出情绪,“有什么事情吗?” “无事,就是近日天气开始变凉,墨苏她身体不好,走的时候也没带什么厚衣服,想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可以回来。” 上官懿汀叹了口气,“这孩子性格就是倔强得很,明明可以不用去,可她偏要……” 话音未落,便见上官少弈站起了身子,向屋外走去。上官懿汀忙道:“你去哪里?” 屋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凉风阵阵,幼小的树苗随之摇曳起脆弱的弧度。上官懿汀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微微吐露的晨光,照在程墨苏安静的睡颜上,她蜷缩在一起,盖着一层薄薄的单子,唇齿间满是低声的梦呓。他静静看着她,连日来的心力交瘁让他一瞬间的恍惚,眼皮似有千斤的重量,他就坐在她旁边,沉沉睡了过去。 她纤细的手指微微一动,睁开朦胧的双眸,目光在触及到他的俊颜时不禁一滞,心底漾起一片甜蜜的温柔。学着他吻自己的模样,在他的额角印上柔柔的吻。他却突然醒来,让她顿时手足无措,像被抓了现行一般,她的脸红如晚霞。 他挑了挑眉,饶有趣味地笑着,她低垂眸子,面上的红晕越来越甚。 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她一下子跳下床来,随意整理了一下乌黑的秀发,“你刚来,还没吃饭呢,我让警备长给你弄点吃的。” “不必了,他们每日站岗那么久,让他们随意休息一下吧。” 上官少弈自嘲地笑了笑。 “也对。” 程墨苏随意披上一件水蓝色披肩,笑道,“他们对我也是极好,这间房子里设备也全部齐全,还有厨房,我去给你做点东西吃吧。” “你?” “对。”程墨苏点了点头,纤细的指尖指向自己,“就是我。” 上官少弈微微一笑,墨苏的厨艺他品味过一次,现在想想也倒也真是想念了。 程墨苏微微一怔,差点融化在他的笑意里,赶忙背过身跑进厨房,她从未想过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自己竟学会了做饭,若上海那些世家小姐知道了,恐怕会变成本世纪最大的新闻吧。 见少弈的笑意越来越甚,程墨苏不好意思地嘟了嘟嘴道:“干嘛用这幅表情看着我,我这阵子和潇镜学了几招,并不只会做牛腩粥哦。她告诉了我你最喜欢吃的菜,我这立马就去做,你等等我。” 上官少弈心中蓦然而生了一股温暖,若是可以,他只想和墨苏生活于诗情画意,游玩于山水之间,但……他揉了揉程墨苏的秀发,道:“那就麻烦墨苏了,需要我帮忙吗?” 程墨苏摇摇头,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你在这里等我就好了,我很快做好。” 上官少弈微微一笑,看着程墨苏欢快地跑了出去,她的香气似乎还留在这个房间。他缓缓坐下,虽然一夜没怎么睡却仍然未被困意击溃,随手捡起她看了许久的山海经,书上被程墨苏注满了各式各样的批注,她的字娟秀灵动,是标准的小楷。原来墨苏这么认真,他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门外响起申副官的敲门声。 他皱了皱眉,抬步走了出去,见申副官面上表情凝重,他的心也悬挂起几分,开口问道:“怎么了?” “少帅,借一步说话。” 申铭量压低声音,眼神飘过上官少弈,搜寻着程墨苏的身影。 上官少弈点点头,关上门与他去了屋外。清晨的奉省夹杂着莫名的寒冷,他看着申铭量,淡然道:“说调查结果吧。” “少帅……”一向口直心快的申副官倒是似为难了一般,“这件事……恐怕和程小姐家里有关系。” 上官少弈剑眉微皱,“说!” “是……”既然少帅都不怕,他怕个什么? 申铭量站直身板,如实汇报,“属下今早搜出来那往来信件,已经命人查出了小卒的身份,是上海交通部长的手下,那交通部长便是程小姐父亲程义的至交好友。” “我知道,以前在程家时经常见墨苏和交通部长的女儿杭薇来往。” 上官少弈面无表情。 申铭量完全猜不透他的想法,只得小心翼翼地道:“少帅,这件事情已经水落石出,程小姐的父亲程义就是给林鸿尧提供军火之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把程小姐的父亲……” 他只觉得被黑暗包围,周围没有一片光亮,那些责任或阴谋,仇恨或爱恋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每一段过往都如烙铁般滚烫,弄得他的心生疼。 可是即便如此,他仍然独自承受着这些东西,为的是什么…… 从大局看来,他为了天下霸业,百姓安乐,国家太平。从私心看,他为了和她生活在一个静好的岁月里,没有战争,阴谋抑或诡计,只创造出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天地。 “容我再想想,你不准将此事对外泄露半分,特别不能告诉我姐姐,知道吗?”他扬声说道。 “但是……”申铭量心有不甘,“大帅对我恩重如山,如今查出了谁谋害了他,却不能为他报仇雪恨,我实在意不能平!少帅……” “莫要多言。”冷冽的眸子扫视在他身上,“过几天我会给你答复,在这之前这件事不准再提。”他扬了扬手,“你下去吧。” “可是……少帅……”他仍不甘心地说着,但上官少弈却不再理他,兀自上了军车,那车驶向模糊的远方,扬起一片尘埃。 第六十五章 姐弟 上官府邸寂静得可怕。 上官懿汀微微推开上官少弈房间的大门,从门缝中悄悄看去,见他正在作画,西移的日影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俊颜上,给他添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的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线,眉梢间是一片冷毅,让人无法捉摸他的情绪。 他未抬眼皮,沉了沉声音,道:“站在门外做什么?进来吧。” 上官懿汀怔了怔,唇角上扬,推门而入,“不愧是堂堂少帅,一点儿动静就把你给惊动了。” 上官少弈扬了扬眉,也不接话。 上官懿汀探究似的看着他,自那天探望完程墨苏,他便少了许多话,笑意也开始慢慢冷淡下来,甚至她有一次提出要去看墨苏,还被他一口拒绝。他与墨苏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没有办法发问,他更没有理由提及。 她看着他新作的画卷,暗暗感叹画工的精妙,他们是一母所生,相差却格外遥远。 “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上官少弈终于抬眸道。 “无事,只不过想……”她看着他微凉的目光,还是没有问出来,叹了口气,“算了,你好好休息吧。” “姐。”他突然叫住她,她回过头,见他冷冽的眸子里透着复杂的情绪。 “怎么了?”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比从前更加冷漠了?”他皮笑肉不笑地问道,长而有力的手指玩弄着火红的打火机,眼神扑朔迷离。 上官懿汀的心往下沉了沉,直觉告诉她,他很不对劲,恐怕与自己猜测的原因相差无几。默了半晌,她终究还是问了出来,“你到底怎么了?最近也不见处理军务,也不见你去看墨苏,天天就是在自己房间里作画,你难得还要把自己当作竹林七贤不成?” 上官少弈轻笑一声,眸子一片冷冽之气,“我没有那么潇洒自由。”他抬头看着沉静下去的天空,探出身影的皓月,唇角扬起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容,“罢了,想这些东西也无济于事,我出去一趟,晚饭你自己吃吧。” “喂!”上官懿汀不安地叫住他,“有些事情,突然想和你说说。” 上官少弈看着她,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上官懿汀笑了笑,若有所思道:“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让我想起了你以前说过的话。” “哦?” “你啊,小时候没有多少机会接触女孩子,身边的异性一个是我一个是语乔,我的性格不用说,既能说会道又带了几分男孩子气。而语乔呢,就是一个刁蛮任性的富家小姐,你从小看惯了,便说我们两个没有女孩子气,还说以后没有男人敢要我。” 上官少弈皱了皱眉,笑道:“是吗,我不记得我小时候说过这么恶毒的话。” “少装傻充愣。”上官懿汀跟着笑了起来,这是后面隐匿了模模糊糊的悲伤,弄得空气都微凉了起来,“但是你说错了,有个人真的喜欢上了我,并且对我很好。可是如你所知,他已经不在了。” 上官少弈默不作声,黑如点漆的眸将姐姐无助的模样烙印在心底。 “他不在了……” 上官懿汀轻声地喃喃,双手放在曲柳桌上,指尖轻轻划触着桌面,一道一道,冰凉的指尖因为摩擦生起了热,连带着心情也躁动万分。 她闭了闭双眸,再睁开时已经没有了悲伤,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劲。上官少弈微露笑意,不得不承认,姐姐在某些瞬间和他出奇得相似。 “我们结婚三年,他陪同父亲一起乘坐飞机,却被林鸿尧那贼人炸了下来,自那刻起我便发誓终有一天要血刃林鸿尧,不过你已经帮我完成了这个愿望。我现在只想揪出来林鸿尧和日本的中间联络人,将她碎尸万段!” 眸间滑过一片厉色,“放心,我已经查清了,中间的联络人是一个叫云云的日本女人,早晚我都会抓住她。” “那为林鸿尧提供军火之人呢?你打算如何处置?”那些铺垫的话语终于搭成了一个桥梁,通往这几天困扰他的本质问题。 他面色冷极,沉声便道:“是谁告诉你我们查到了提供军火之人?” 上官懿汀冷哼一声,“你这几日不去处理军务,申副官只能向我汇报,他那个人藏不住话,滔滔不绝与我讲了许久,但终究没有告诉我提供军火那人是谁,还说什么打死他他也不能说。” 上官懿汀冷冷一笑,“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上官少弈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她也以同样的眼光回视着他,只是他那眸中雪亮的光线让她在对视中败下阵来。 他将视线缓缓移开,目光深邃而悠远,“这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做好你的上官小姐,和奉省的太太小姐们每天吃喝玩闹便够了。” “你不说我也能猜出来七八分。” 上官懿汀冷笑一声,“这几日你这么不正常,甚至都不去探望墨苏,我是不是能把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 上官少弈挑了挑眉,转手拿起桌边的那壶茶,轻轻倒在茶盏之中,一饮而尽,连茶的气味都不曾感受半分。 “这只是我的猜测,是不是我都不想管,我们上官家掌事的还是你,只是我想提醒你,这个人提供军火的人害得不仅仅是爸爸,他还害了我的丈夫和儿子,我是绝对不允许他活在世界上的。” 上官懿汀的声音越来越冷,眼色越来越狠,“若你当真处理不当,这些事情我会帮你处理的。” 她这一席话说得干净狠厉,不比上官少弈逊色半分。 上官少弈冷冽一笑,随手带上军帽,抬步便向外走去。 “你去哪里?”身后是上官懿汀的声音。 “我去处理这些事情,免得你越权。”他冷毅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擦出一片冰凉。 “等等。”上官懿汀叫住他,伸手替他沏了一杯茶,袅袅的茶香环绕他的鼻息,“把茶喝了再去,这可是我亲自给你沏的,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上官少弈淡淡一笑,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 第六十六章 怂恿 “少帅。 ”申铭量忐忑不安地看着上官少弈,“少帅近日休养可好?关于向林鸿尧提供军火之人,我们已经有了确凿证据,下一步……” 上官少弈抬眸,一片了然,“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申铭量大吃一惊,瞬间悲愤填膺,甚至觉得少帅因为一个女人而是非不分,“可是少帅,若不是程小姐的爸爸提供了军火,那林鸿尧根本就不敢炸飞机,因为他就算炸了飞机也没有实力去镇压蠢蠢欲动的各部!” “但这件事和墨苏有什么关系。” 上官少弈冷冽的眼神直直看着申铭量,“墨苏她不知情,甚至可以说这件事和她父亲也没有联系。她爸爸那时候不认识我,也不认识我父亲,任何资本家都在赌,他将赌注下到了林鸿尧身上,这未尝不可。你要记住,刀不是罪恶的,拿刀杀人的人才是罪恶的。钱不是罪恶的,用钱谋命的人才是罪恶的。” “这……”申铭量挠了挠头,上官少弈说的话句句在理,让他无法反驳,但他却格外不甘心,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着“若是没有那些军火,大帅就不会死。” 上官少弈淡淡扫了下近日的情报,并未发现任何纰漏,又安排了几场会议,几次见面,便打发申铭量回去了。而他自己,思索片刻,便径直去了程墨苏被禁足的房屋。 一排排警备员立正敬礼,迎接着几日未来的上官少弈。 推开门帘,是一股花草的清香之气。 程墨苏微微抬眸,目光停滞在他身上,唇角是一片清新的笑意。他也朝她露出笑容,凝眸打量着她。今日的程墨苏穿了一件淡紫色高叉旗袍,水色披肩让她的锁骨看起来若隐若现,她轻轻摇着水墨画的扇面,乌发轻挽起,用一根珍珠发簪稍加装饰,摇曳着清雅与秀丽。 “我知道你会来,所以一早便在等你了。”她柔柔一笑,水亮的眸愈发清澈潋滟。 “我的墨苏什么时候学会算命了?”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发丝,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将她揽在怀里。 程墨苏嗔了他一眼,面上悄悄爬上红晕,“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他淡淡地笑着,黑如点漆的眸望进她的心里,大手摩挲着她白皙娇嫩的肌肤,“那你猜猜这几日我为何没来?” 她微微一怔,静静地看着他,好像稍微漏看一眼他便会消失了一般。 他的心被她的容颜揪得紧紧的,怜惜道:“好了,别猜了,我只是太忙了。”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纤细的手指触及茶壶,“要喝吗?我去泡茶。” “不必。”他的眼眸中是一瞬即逝的狠厉,姐姐的威胁还犹然在耳,见程墨苏担忧地看着他,他倒是觉得心里多了几分泰然,伸手继续将她揽在怀里,将头埋在她清香的发丝之间。 程墨苏面上却是一片清浅的笑意,她柔声道:“少弈你累了吗?累了就睡一会儿吧。” 上官少弈疼溺地看了看她清丽的容颜,在她的额头印上轻浅的吻,虽然没有用力但是却饱含深情,程墨苏只觉得自己沉醉了下去。良久,他放开了她,冷眸中是专属于她的温柔,“本来很累,看到你似乎就忘记了。” 那些纠葛他不想再去理会,只想一睁眼便能看见她的音容笑貌。其他的事情,就全部抛之脑后吧。 揽着程墨苏的手臂又紧了几分,程墨苏微微一笑,少弈的怀抱让她安心和迷恋。 几人无话,几人缱绻。 紫色的床幔停止了摆动,云云点染一根香烟,凑到申铭量嘴边,让他也吸了一口。 “你怎么了?有心事?今天这么心不在焉。” 云云伏在申铭量宽阔的胸膛上,吐气如兰。申铭量本不想多说,但他又压抑不住自己的愤怒,在云云三番五次地挑动下,也就说出了实情。 “程墨苏的父亲给林鸿尧提供了军火,林鸿尧才敢炸了上官家的专机,害得上官大帅遇难。但少帅被那个女人迷昏了头,竟然说这件事就此打住,不再追究!我呸!” 云云凝住秀眉,眼神飘向窗外的世界,脑海里却出现了上官少弈的模样。 他该是怎么样的心境,又对程墨苏怀着多深的感情,才会在这种情况下保持理智,不让他自己陷入两难的处境。 她千算万算却算错了一步,那就是人心! “他们根本就是仇家!就算这样少帅也要偏袒她,也还要跟她在一起,这到底是为什么?!” 申铭量边吼边捶打床沿,他的心已经彻底坠入绝望的深渊,那里没有一切能温暖他的东西,只能听得见自己孤独的声音。 云云轻轻一笑,伸手搂住他,温声细语中带着不可抗拒的妩媚,“铭量,你还有我,怎么会孤独呢?你要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到底是个大老粗,遇到事情也不懂得细想,这样的人似乎比林鸿尧更好掌握。她的笑容越来越诡异,身段越来越慵懒,“铭量你似乎对上官大帅格外敬仰呢。” “当年上官大帅救了我的命,不然我就要饿死街头了。” 申铭量微微一笑,陷入了无边的回忆,“那时我就发誓要誓死为大帅效命!那时候觉得大帅格外英勇威猛,就是他稍微一跺脚,整个东北便是要抖上三抖。若不是林鸿尧那贼人……” 云云心中冷冷一笑,慵懒妖娆的身子动也未动,头微微右移,手指轻落,竟碰碎一个杯子,那杯子碎成一片斑驳,在暗紫色的地毯上显得突兀而扎眼。云云笑得意味深长,盯视着他,道:“你看,杯子碎了,就弥补不起来了。人心散了,同样也没法弥补。” “你的意思是……” 申铭量的心中有了一点领悟,却无法完全参透云云的意思。 云云唇畔的弧度越来越上扬,美丽的容貌鬼魅又阴狠,她伸手打碎申铭量面前的茶杯,白皙的指尖触碰到那脆片,鲜红的血顺着瓷片低淌在地上,红艳而清晰。她手握瓷片,梗在了申铭量的咽喉上,笑容破碎,“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你……”申铭量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枪,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一丝未挂,枪怎么会佩在腰间。 云云的眼神犀利阴狠,一瞬间突然变了模样,哈哈大笑了起来,“你笨死了,这都不明白。” 申铭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云云的眼神愈发迷乱,附在他的耳边,声音鬼魅,呵气如兰,“意思就是,杀了他,你来当老大,为你的上官大帅报仇雪恨。” 第六十七章 副官的决定 申铭量怔了片刻,翻身将云云压在身下,眸中是呼之欲出的怒火,“这样的话你不准再说第二遍!我说过了,我誓死会忠于上官家。 ” 云云轻挑嘴角,曾经的她以为世界是五彩缤纷的,自从被送往东洋后她才知道,那些臆想出来的美丽早就沉入海底,杳无踪迹。 同理可得,只要打破申铭量的想象,一切就可以为她所掌控。 她翻身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绒单,幽幽的眸子在黯淡的微光中却是一片溢彩,她微微一笑,人比花俏,百媚百娇,“你急个什么劲,我听你的,都听你的。只是觉得……” 她的嘴角抿成一条微微向下的斜线,低垂着眸子,掩饰住里面的光彩,“你的上官大帅太过命薄,一代英雄如此殒命,每次想起来便觉得可悲可惜又可叹。” 申铭量变了变脸色,像是被她撼动了内心最坚硬的角落。 “我虽没见过上官大帅,但父亲生前经常和我提及此人,说他是难得的人才。你可能不知道吧,原来上官大帅和容海先生都在我父亲的麾下。”云云长长的睫毛蕴出一团阴影,微微颤抖,惹人怜惜,“这真真是意外太多,世事难料,自我回国以来,格局大变,为了生计我只能唱戏,谁想到上官大帅也出了意外,我心里的痛也不比你少几分。” 申铭量搂着她的手臂紧了几分,语气也放缓下来,“这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些事情,对不起,我刚才不该如此说你。” 云云似无意般,露出一个深深的笑容,“所以我才一时糊涂说了浑话惹你不高兴,但你平心静气好好想想,你能咽得下这口气吗?” 沉默在两人中间慢慢游走,空气中的冰冷扑面而来,散逸在他们之间。 云云秀美的眉毛高高一挑,她在生死之间摸爬滚打多年,每一天都活得提心吊胆,在她的眼里申铭量只需稍加怂恿便能为她所用,现在看来果不其然。将曾经的笑语变成悲歌,将曾经的信任变成怀疑,这可是她最擅长的事情啊。 她嘴角斜起一个弧度,殷红的唇畔似嗜血的精灵。 再次醒来,已次日清晨,想起上官少弈的命令,申铭量忙迅速穿戴整齐,本想将云云昨夜说的话抛之脑后,可那些话语却像在他脑海中埋下的炸弹,无时无刻不困扰他的思绪。 驱车到了警察署,上官少弈早到多时,冷冽的目光朝他看来。 心中没来由地一虚,立正敬礼。上官少弈挑了挑眉,看着他匆忙的样子,道:“昨天晚上去哪里了?” 申铭量心中“咯噔”了一下,说话瞬间结巴起来,“我……我哪里都没去……就是,就是一直在家……嗯,对,在家。” 上官少弈眉目上扬,“申副官算起来你年龄也不小了,的确该成亲了,若是昨晚和你在一起的女子尚可,就娶回家吧,我定会为你们隆重操办婚礼。” “这……”申铭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什么都没说,少帅便一眼看出了他为何晚来,也的确让他佩服。 上官少弈笑了笑,不再多问,说起了别的事情,“已经查明墨苏和这件事没有关系,今日释放。” 申铭量心中一动,转瞬想到了程墨苏的父亲间接害死了上官大帅,面上的肌肉开始一点点僵硬起来,云云的建议又开始在耳畔环绕。 “我接出墨苏后便带她回上海,向她父亲提亲,这阵子我不在,所有事务就交给你了。”他拍了拍申铭量的肩膀,黑如点漆的眸定定看着申铭量,“只有你,我能信得过。” “少帅……”申铭量兀自喃喃着。 “还有我姐姐那里,你今天去告诉她一声我去上海了,她现在对墨苏有一些成见,等我从上海回来再与她详谈。”上官少弈沉着冷静,让人没有半点置喙的余地。 两人朝不远处看去,程墨苏纤细的手微微遮挡住耀眼的光线,她与警备员们一一告了别,朝上官少弈清浅一笑,踏步走来。 上官少弈看着她漾起的梨涡,心中一片温软,“走吧,行李都收拾好了,现在就上车回上海。” “怎么这么急?”她心下一沉,暗暗觉得这几日肯定有事发生,不然少弈不会逃命似的要带她回去,难道她一不小心又被卷入了什么漩涡之中吗?她看着他,他微微一笑,将车票递到她的手心,刺眼的阳光映照在黑白的车票上,她看了看日子,就是今晚。 两人坐在车站候车,只是静静地坐着,不发一言,她不想问少弈这几天做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为什么上官懿汀没有过来相送,只是两双大眼睛盯着天空发呆,听着车站由寂静变得喧嚣,再由喧嚣变得压抑。 她垂下眸子,声音细细弱弱,“少弈,容小姐的死因查清楚了吗?” 他默了半晌,将她揽进怀里,“还没有,但我一定会追查到底,捉住害她的人。” 她细软的小耳朵靠着他的心口,听着他强健的心跳,呼吸也跟着急促了起来。他俯身吻上她的唇,她的唇微微颤抖,却又如玫瑰花瓣那样香软和细腻。 他累了,要管理大片的河山,又要注意暗处的阴谋,已经无暇顾及他人,只想抚平她内心哀伤的轨迹。 另一边,申铭量按照上官少弈的吩咐,向上官懿汀说明了情况,上官懿汀也未多言,可申铭量仍感觉到闷闷不乐,脑海中那紫红色的妖娆倩影一直萦绕左右,他心下一横,驱车便到了她的家里。 似乎料到他会过来一般,云云嘴角挂起一抹嫣红,在黑暗的夜色下像极了嗜血的魔鬼,正张开小巧的唇瓣,将他吞食腹内。她妖娆一笑,有气无力地趴到申铭量怀里,道:“我正想着你,你就过来了,你说我们是不是心有灵犀?” 他默了半晌,怀里的云云身上带着妖冶的香气,似乎可以迷人心魄一般,“我……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少帅陪那女人回上海了,我……” “哦?”云云眯了眯狭长的凤眼,眸中倒是添了几分雾气,上官少弈去了上海,那岂不是掌握东北的最好时机吗? 云云笑了起来,苍白的脸颊升腾起几丝血意,眸中是一片阴霾,唇角的笑意突兀又残忍,“其实铭量你自己心里不是已经有了想法吗?你不是已经决定要取代他的位置,然后亲自为上官大帅报仇吗?对你有恩的是上官大帅,而不是少帅哦。” 申铭量点了点头。夜色浸染了一番结局,遮掩不住又刺透不开的浓雾平添了别样的重彩。他的目光似无眠的星光,眼神是低入尘埃的空洞。 云云闭了闭眸子,心里操纵黑暗的那双手已经延伸而去,阴谋的倒影在她的操控下变换出各种各样的形状,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刚刚出现的微弱光明却要被这片黑暗吞噬与淹没。 第六十八章 归途 雨点打在车窗玻璃上,程墨苏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她素雅纯净的颜映衬在车窗上,呈出一片模糊的镜像。 她微微感到气闷,其实她并未告诉上官少弈,她收到了父亲的信件。父亲在信上的言辞有些严厉,似乎指责她突然的离家,也在埋怨她藏匿了少弈。她并不想提及这些事情,只是一个人默默细想着前方的未知。 “来,吃点水果。”上官少弈递给她一个苹果。 “谢谢。”程墨苏拿到手中,这苹果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可是却有着细小的黑斑,她的手在上面摩挲,始终没有下口。上官少弈顺着她的眸光看去,微微一笑,接过苹果,拿起一旁的水果刀熟练地削了起来。 程墨苏面上一红,又接过这个他削好了的苹果,莹润透明,甘甜多汁,“谢谢你,少弈。” 上官少弈炯炯的目光烙印在她身上,伸手将她抱进怀里,她微微闭眸,感受着他的心跳与呼吸,享受着专属于他们的时光。良久,头顶上传来他的声音,“墨苏,你不用担心,这所有的一切我都会向令尊大人解释清楚,你什么都不用忧虑,一切有我。” 程墨苏怔了怔,握着苹果的手突然变得绵软无力,她抬起头来,他眸中却是排山倒海而来的疼惜与宠溺。她忘记了他是何等的聪明与敏锐,她不说,他也知道。她点点头,一片安心的了然。 “那现在和我说说你的父亲吧。”他好听的声音如悠缓的琴音,悠悠入耳,缠绕心间。他尽量保持着自己的心绪,不去想墨苏父亲提供军火的事情。对于他而言,他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想清楚了这些,说出来这句话便是云淡风轻,真心实意。 程墨苏偏头想了想,唇角边是浅浅的笑意,如淡雅的兰,“爸爸他是个标准的商人,做什么事情都喜欢计算很多遍,但是对我却是真心的好,你还记得我和你讲过他和我妈妈的事情吗……” 程墨苏的声音沉了沉,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可能他还怀着对我妈妈的愧疚,从小到大他对我总是言听计从,我要什么他便给什么。我喜欢读书,他便建了藏书阁。我喜欢跳舞,他便请了最好的老师来教。但,一旦遇到重大的问题,他又要替我做决定,所以我还是有些怕他。” “哦?什么重大问题?” 上官少弈奇道。 程墨苏面上的红晕似乎要到了耳根子,水眸微漾,“我说了你可别多心也别生气。” 上官少弈微微一笑,点了头,她才又道,“小时候爸爸曾要给我和佐为哥哥定亲。”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上官少弈紧蹙的眉头,玉手轻抚,慢慢舒展开来,“可是我从小将他当哥哥看待,哪里有妹妹嫁给哥哥之理,但是爸爸坚决要这么做。我只好去求佐为哥哥,佐为哥哥的父亲很开明,没有同意我们的婚事。” 上官少弈笑道:“原来是这样,所以你在担心你爸爸会不同意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程墨苏点点头,上官少弈却一脸坦然,“放心,他一定会同意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 上官少弈揉了揉她如墨的秀发,并不答话。他虽不说话,可程墨苏焦虑的心却一下下地静了下来,纤纤素手垂在他的臂间,凝眸而语,“那……如果爸爸同意了,我是不是就要再和你回奉省?” “是,你不想去吗?”他静静地看着她,心中明白她的想法,奉省对于她来说还是很不熟悉。他叹了口气,道,“只要我一有空便陪你回上海,你看怎么样,到时候我们在上海置办一所宅子,闲来无事便能来常住。” “好啊。”她的眸子因为欣喜而清澈透亮,唇角的笑容深深刻印在他的眸中,她的声音柔柔婉婉,似温水般漾开,“我们的那所房子,不用很大,也不用很豪华。不用在租界,也不用一推开窗子便是灯火通明的塔楼。不用熙熙攘攘,也不用静谧冷清。就是这么一处地方,出门便能听见美好的乡音,每日都能耳闻愉悦的歌曲,早晚都吃着我最爱的佳肴,一切一切都那么美好。” 是啊,一切一切都那么美好。他转头看着窗外,阳光冲破了云霄,雨点也停止了敲打。 十里洋场,繁华依旧。 程家大宅敞着大门,两人再踏上这条长廊时心境已与昨日大不相同,当时的他们一个是不谙世事的大小姐,一个是虎落平阳的少帅,如今回来却认准了对方是那个与之携手一生的人。她抬头看着新生的杨柳,摇摆的杏花,一阵风吹过,花瓣飘散而下,香气四溢,落在青色的草地上,点缀出一片细嫩的清香。 阿福拿着扫帚,打着哈欠,一脸不情愿地清扫着地上的花瓣,猛然间,他感到周身包围了一股冷冽之气,抬起头时恰好对上那双黑如点漆的眸,那双眸的主人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他一怔,脱口道:“少……少弈!” 他转念想到早前看的报纸,报纸上挂着上官少弈的照片,内容大概是少帅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凭己之力,号令各方,驱除贼人,重统东北。他忙扇了自己一巴掌,道:“我……我这是见到少帅太激动了……还有,还有小姐……你们回来了!老爷他一直在等着您……” 程墨苏好笑地看着上官少弈,少弈竟让她府中的下人怕成了这幅模样,也当真是有趣。上官少弈则是一脸无奈,拍了拍阿福的肩膀,对他坦然一笑,便携着程墨苏走进程家。 “小姐?!”收拾家务的风吟喜道,“小姐你真的回来了!风吟好想你!”她的眸光转向一身戎装的上官少弈,面上不禁一红,“少……少帅,你也回来了。” “风吟,我可也真是想死你了。”程墨苏捉住她的手,盈盈浅笑,“我爸爸呢?” “老爷他在书房,他……”话音未落便听得一阵清嗓的咳嗽,三人抬头看去,程墨苏的父亲程义站在楼梯之上,他身穿一件长马褂,头发黑亮,眼中是一片家长式的威严,一只手中捧着最新的经济时报,另一只手拿着进口的烟斗。 “爸爸!”程墨苏已经忘记了她的担忧,她和父亲已经有半年未见面,重逢之时满是喜悦,她冲过去勾住父亲的脖子,撒娇似的道,“爸爸你终于回来了,墨苏想您。”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才对吧。”他无奈地拍了拍女儿的背,“你终于回来了。” “爸爸,我不是故意的嘛。” 程墨苏嗔道,拉着父亲的手走下台阶,清澈的水眸定格在上官少弈身上,程义自然也顺着程墨苏的目光打量起上官少弈,他曾在报纸上见过上官少弈的照片,棱角分明,冷俊磊落,虽身在簪缨世家,却无纨绔之气,实属难得,也难怪自己的女儿会…… 程墨苏面若桃花,微微咬着玫瑰色的唇畔,语气竟如屋外的杏花般,一片清甜,“爸爸,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便是上官临,他的字是少弈,爸爸也可以叫他少弈。” 上官少弈礼貌性地笑了笑,眸间一片冷毅,伸出手悬在空中,道:“程先生,久仰大名,如今拜会,甚感荣幸。” 第六十九章 谈话 “少帅过奖了。 ”程义并未接他伸过来的手,眼神飘向窗外,“我只不过一介小商,少帅乃是东北翘楚,拜会这样的一个我怎么会荣幸呢?” 上官少弈面色未变,语气波澜不惊,“程先生过谦了,您在上海的地位举足轻重。我在东北不过是刚刚继承了家父的家业,而且这次若不是幸得了令爱帮忙,怕是我连命都没有了,哪里谈得上什么东北的翘楚。” 程义不露声色地会心一笑,点了点头,便又转头对程墨苏责备道:“苏儿,你也真是任性胡闹,我一回来看见主持家事的是佐为的弟弟萧越,当时真是丢魂失魄,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情,萧越后来给我解释清楚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才知道你到了东北,这才写信催你回来。我问你,你是不是都不打算回来了?” “谁说的,我本来就打算这几天回来。”她挽着程义的手臂,笑道。 程义苦笑着摇了摇头,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训斥她的话,如今见她完好如初地站在自己面前,便什么厉害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上官少弈忙道:“程先生不要责怪墨苏,一切都是因我而起。这次前来便是有两个目的,一是负荆请罪,二是……”他带着笑意的眸子看了程墨苏一眼,程墨苏面上一红,低下头来。 上官少弈轻笑一声,便接着道,“第二件事便是向程先生提亲,我与墨苏共经患难,情投意合,望程先生可以成全。” 程义皱了皱眉,果然一切如他所料,他看了一眼程墨苏,她的眸子垂得很低,白皙的雪颊上已经红了大片。他明白了两人的意思,吸了口烟,这才缓慢道:“我懂了,你和我来书房,我有些话想问你。” 上官少弈点了点头,步伐铿锵有力,经过程墨苏身边时悄悄握住了她的小手,眸间的色彩分外磊落与安静,让她急躁跳动的心慢慢沉缓了下来。眼见两人关上了书房的门,她便慢慢坐在台阶上,等待着消息。 “小姐可别坐在这里,冷。” 风吟忙来劝道。 “没事。”程墨苏笑了笑,眉心一片澈然,唇角是一如往常的清丽笑容,“风吟你给我讲讲,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她现下也需要听一些东西去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要让自己过分紧张。 风吟想了片刻便答道:“小姐走的那天我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第二天少弈……哦,不,是上官少帅,就不见了,我便赶忙去杭薇小姐家找您,结果您却不在。杭薇小姐急坏了,准备联系她爸爸哥哥一道子寻您去呢。这时候萧越少爷便来了,说他找到小姐了,我就赶忙回家,然后他拿出了一封电报,并且给我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还告诉我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于是我便告诉了府中的大家,说小姐你和少帅去了杭薇小姐家小住,接着我又跟杭薇小姐说小姐您去了北方找萧少爷,这才算把两边都平息了下来。” 程墨苏的唇边漾起淡淡的笑容,握着风吟的手,真心实意地感谢着她。 风吟笑了笑,又接着道:“直到那天,少帅重新夺回东北政权,这件事情见了报,在上海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杭薇小姐又来找我,府中也瞒不住了,我这才给他们都说了实话。” 程墨苏点点头,面上满是歉意,“对不起,这阵子你的压力一定也不小吧,要应付府内府外的事情,还要为我担心。” 风吟摇摇头笑道:“我心甘情愿呀,是小姐一眼在孤儿院挑中了我,您和老爷也对我一直很好,从未将我当过丫鬟看待。当时我又看出来小姐您喜欢少帅,我那时还不知他身份尊贵,害怕你们不会有未来,当萧越少爷告诉我一切的时候我反倒松了一口气,现在看到您和少帅这么恩爱,真是太替你们高兴了。” “谢谢你,风吟。”程墨苏由衷道,心下却有几分担忧,“不过现在还不一定呢,爸爸和少弈不知道谈得怎么样。” “小姐,要不我们去偷听一下?” 程墨苏轻咬朱唇,点了点头,两人蹑手蹑脚跑到书房门口,耳朵贴在冰冷的墙面上,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心砰砰直跳。 她在墙上趴了半天,脚踝都开始酸痛,墙壁的凉意触碰着她细软的耳朵,墙的另一边是父亲沉缓的语调和少弈冷硬的声音。 “你说你要夺得这天下,可如今这世道,陋习尚在,百弊丛生,你又当如何做?”这是父亲的提问,而少弈却想也未想,声音坚毅果敢地答道:“陋习尚在,便用公理明之。百弊丛生,便用法礼去之。” 程义点了点头,烟斗中袅袅升起几缕青烟,手摆了摆,“我明白你的想法了,你先回去吧,哦对了,是否有住的地方,若是没有请在我家中小住一段时间。” “不必了,我过会儿出去找地方住。”上官少弈笑道,“前阵子打扰太多时日,心中有愧,现在若继续打扰怕是说不过去了。” “既然你决意如此,我便也不留了。”程义点头道。 上官少弈拉开房门,迈了出来,却看见那一双水色的眸子,清澈见底,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他只是笑了笑,并未答话,房内传来程义的声音,“苏儿在外面?” “我在。”程墨苏忙答道。 “上官先生要走了,你替爸爸送客。” “哦。”她应了一声,手腕上上官少弈的胳膊,上官少弈只觉得那细软的手有如娇嫩的花瓣,柔软无力地搭在自己臂间,这手明明这么柔弱,却总是给他无尽的力量。 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走到门口。江南的微风拂面,格外舒心,花瓣在空中飞舞,她伸手去接,白皙的手握住娇嫩的花,唇边挂着美好的笑容,如空谷的幽兰,“刚才爸爸和你说的什么,最后他……”她低垂下眸子,笑容恬静,“他同意了吗?” 他握住她的手,笑道:“他没表态。” 她心下一窒,似是怨道:“那你还这么高兴。” 上官少弈的手摸了摸她如瀑般的秀发,花雨下她的眸子更加清澈透亮,皮肤也如那凝脂一般无暇,他轻轻一笑,道:“我上官少弈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她一怔,面上红了大半,小手软绵无力地敲打着他的胸膛,“你就会拿我寻开心。” 他捉住她的手,黑如点漆的眸便望进了她的心里,“因为只有你会让我开心。” 她面上的红晕更甚,还未来得及反应,他的唇便覆了上来,一片湿润的温热。她闭上眸子,感受着他的一呼一吸,柔美的睫毛一颤一颤,为娴静的容颜投射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慢慢松开她,看着她唇边绽开了的笑容,不舍道:“墨苏,我就先走了,你好好和你父亲叙一叙,你们许久未见,应该有很多话要讲,明天我再来看你。” 她静静地点头,眸间是一片纯净的美好。 第七十章 父亲的心思 程墨苏点了点头,也未强留他下来,她知道少弈一定是有他自己的考量。 他向她招了招手,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像极了一副水彩画卷,若定格下来便会成为永恒的瞬间。见他的身影隐没于熙攘的人群,她才揉了揉微红的双眼,转身回房。 “小姐,来用膳吧,今天做了小姐格外喜欢的炖蛋和馄饨呢。”风吟在餐桌上摆好盘,笑道,“小姐在北方肯定都吃不到这些东西吧,赶紧过来尝尝。” 程墨苏微微一笑,突然想起来少弈特意为她更换了厨子,满眸不禁都流溢起幸福。 “哦?饭好了?”程义踱步而下,看了看桌上的菜肴,“怎么就这么一点,没有我的份吗?” “有的有的,现在就给老爷端上来。” 风吟忙转身而去。 餐厅只剩了父女二人,敞开的落地窗卷起轻薄如纱的窗帘,屋外的零星花瓣坠落在地板之上,她的唇边是宁静美好的笑容,一如往昔,可程义却明白她的心绪已与往常大相径庭了。她收回目光,凝视着自己的父亲,想了想,终究还是问了出来,“爸爸,你觉得少弈怎么样?” “嗯,算得上是年轻有为的俊才吧。”程义答道。 仅凭这一句话,程墨苏哪里猜得出爸爸的心思,只得又问道:“那……他和您说的事您答应了吗?” 程义看了她一眼,女儿出落得越来越娉婷大方,和她去世的母亲一模一样。他吸了口烟,身为一个商人,他的确是想要这么一门政治联姻,现在国家动乱不堪,政府经常轮换,以上官少弈的水平说不准哪天真的统一了南北。可是身为一个父亲,他却害怕女儿去走那未卜的前途,上官少弈有可能成功,也有可能失败,若是失败,到时候迎接女儿的恐怕就是颠沛流离的生活。 “爸爸?” “没什么。”他放下烟斗,眼神专注,程墨苏一看父亲的这个眼神就明白,他是要和自己谈论大事了,“苏儿,爸爸问你,你很喜欢他吗?” 程墨苏面上一红,低了低清润的眸子,笑容宁静美好。 程义叹了口气道:“看来这个问题我是不必问了,但是你有想好跟他在一起后面对的是什么吗?” “只要跟他在一起,面对什么我都不怕。”她的声音柔缓却肯定,侧颜如白玉,若飘雪。 “苏儿,你还太小,经历得太少,对时局也不了解,南方政府正在召集兵马,收敛财物,准备向北去伐了这些个旧军阀,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上官家。”程义解释道,“若是北伐成功了,他就什么也不是。即便没成功,他也会损失很多兵力,耗损大量元气。” 一听这话程墨苏着了急,白玉般的小脸通彻地红了起来,“爸爸你的意思是你不答应?” “我也没说不答应。” 程义摇了摇头,“上官临的个人才能出众,不然也不可能在完全的劣势下力挽狂澜,重夺政权,所以我还是相信他有统一南北的机会。我只是把当下的情况如实告诉你,怎么选择那还是要你来做,你和他相爱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结婚便是两个家族的事情,你们若联姻,我必然会在经济上全力支持他,开罪南方政府。你这个决定不光是替自己做的,也是替爸爸做的,你再好好想想吧。” 程墨苏怔了怔,她是没想到结婚还会生出这一系列的事情,她本以为相爱便能相守,却未想过她的决定关乎了这么多事情。她垂着眸子,脑海里却满是上官少弈的样子,她无法用理智思考,玫瑰色的唇畔微微颤抖,“爸爸……我决定了……我相信少弈,他无论如何都会保护我和我们程家,爸爸,你能不能也相信我?” 程义叹了口气,女儿果真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他又能说些什么呢?他吸了口烟,缕缕青烟向上飘散,粘黏在空气之中,默了半晌,他缓缓而语,“思考这么快,是否有些太过草率?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你好好想想。对了,今晚陪我一同赴宴。” 程墨苏并未多想,随意应了一声,傍晚时分也就未作特别打扮,素净的颜上没有丝毫脂粉,只着了件杏色旗袍,如瀑的发披散腰际,如此便出了门。 程义看了她几眼,向一旁的风吟道:“你怎么伺候小姐换衣服的,就这样随意出了门,连淡妆也不画一下?” 风吟不敢抬头,程墨苏忙替她解围道:“是我自己懒得换,今日旅途劳顿,没有气力打扮,爸爸我们今晚可是要去见什么重要人物?” “自然,今晚要去见的是外交长官钟楚平先生,钟先生也是年轻有为的才俊,你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说得过去吗?” 程义微微加重了自己的语气。 程墨苏调皮地做了个鬼脸,转身上楼稍作打扮,这才让程义满意。 福特车驶入租界内最为豪华的月泱楼,钟楚平在门口已恭候多时,见程义下车,忙上前与之握手言好,程义则淡淡一笑,伸手指了指旁边的程墨苏,“这是我女儿,墨苏。” 程墨苏清浅一笑,眸光澈亮,云髻高挽,未戴配饰,却显得如出水的芙蓉般清澈明净。淡妆装点的眸在光线下愈发盈盈透亮,比起那繁星也不逊色半分。 他不是没见过美人,但这程墨苏美得与众不同,带着舒心清净的韵味,让他不觉为之动容。 程义咳嗽了两声,钟楚平才赶忙收回自己的视线,“程小姐,初次见面。” “初次见面,钟先生。” 程墨苏笑着点了点头,也不再说话。 三人进了月泱楼中,钟楚平早已安排好最好的座位,程墨苏随意扫了眼红白桌布上的小食,不觉一怔,这些不都是她爱吃的吗?她起眸子疑问地看着父亲,程义却乐得自在,并没有回应她的眼光。 钟楚平交待了乐队接下来演奏的歌单,这才款款坐下。侍者端上一瓶红葡萄酒,为几人斟上,鞠了一躬,慢慢退下。程墨苏抬起眸子,微微端详着钟楚平,看起来彬彬有礼,斯文爽朗,长相又格外清秀,不惹人讨厌,倒还挺符合外交官的模样。 钟楚平见她盯着自己看,下意识地理了理衣服前的领结。程义看着两人的模样,倒也觉得有趣,似是无意,又似是有心,“看见你们这两个年轻人,我倒是想起来自己过去的事情了。” 钟楚平忙问是什么事情,程义抿了口茶,这才不慌不忙答道:“我第一次和墨苏的妈妈见面,也是这样的局促不安,和你们两个人的情况一模一样。” 话里带话,聪慧如两人不可能不懂。钟楚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程墨苏水色的眸子则是微微一怔,有点气恼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她似乎有些明白爸爸叫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了。 第七十一章 叙旧 晚餐算是顺利地结束,钟楚平对程墨苏大感兴趣,甚至约定隔日再来程家拜访,她本想拒绝,可父亲却替她一口答应下来,让她好生不快。 父女两人坐在车上,一个怡然自得,一个闷闷不乐。 “爸爸。”程墨苏咬了咬玫瑰色的唇,抬眸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呢?我说过我心里只有少弈一人,你又将钟先生介绍给我是什么意思?” 程义微露笑意,看着她因为有些气恼而微红的面颊,道:“没别的意思,只是给你多一个选择。这钟楚平是政府器重的外交官,家族势力庞大,今年才十九岁就从圣斯安大学毕业,前途不可限量。” 程墨苏垂着眸子,唇角没有一点起伏,声音虽然细弱却透着格外得坚定,“他是很好,但我就是不喜欢。” 程义看着她如雪般的侧颜,透着一抹倔强执拗,半晌,又听到她细若蚊吟地说道:“而且少弈比他更加优秀。” 程义转过眸,安静地看着前方,不置可否。 又是一夜未眠,只是因为复杂的情绪变成了气泡,在心里满满膨胀着。 她推开窗户,看着屋外的花园,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又即将改变。喷泉还未开始喷发水柱,鸟儿也没有放声高歌,天际吐露出的一抹白光穿破云层,打在她的皮肤上,温温暖暖。 他在哪里,会不会如她一般惆怅? 她轻声下楼,没有一个人起来。推开房门,穿过青砖长廊,走到大门口。 门口空无一人,她本有些失望,却在转身之时看见靠在墙角的上官少弈。他一袭戎装,站在辰光之中,身子挺拔,气宇轩昂,黑如点漆的眸子正望向她,剑眉高挑,嘴角满是笑意。 “少弈!”她浅笑盈盈,他伸出手来,握紧她的手,目光停留在她雪白如玉的颜上。她抬眸看他,笑容清丽柔婉,“来了多久了?” 他揉了揉她的秀发,轻声道:“刚来。” “真巧。”程墨苏靠在他的肩头,看着他上扬的嘴角,本来不怎么好的心情添了几分蜜意。 上官少弈宠溺地在她额头印上一吻,看着她的眸子,“怎么不开心的样子?” 好像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一样。程墨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爸爸还是没有同意我们的婚事,他昨日还向我介绍了另外一位先生。”他静静地听着,没有丝毫表情变化,倒是让她极度不安起来,“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喜欢他,我只喜欢少弈你一个人。” 上官少弈笑了笑,揉了揉她的秀发,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一番壮烈感情宣言,雪颊瞬间红了大半,眼眸低垂着,也不敢看他。他倒也不再逗她,而是沉了声道:“令尊大人几时起床,我好再度拜访。” “一会儿就起来了。”程墨苏看了看怀表,钻进他怀里浅浅地笑着,“但是今天有一件别的事情要你陪我去做。”见上官少弈不解地看着她,她的笑意越来越深,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就是杭薇呀,我回来还没来得及看她,今天一定要去,不然的话她恐怕是不会理我了。” 两人没有开车,而是叫了辆黄包车。离开上海这么久,这些本来看腻了的景色却让她格外想念,老挂钟的声音,街上五颜六色的旗袍,偶尔飘逸的胭脂香气,一个个梳着三七分头的公子,一些小商小贩熟悉的叫卖声,所有的一切顿时让她有了一种回家的感觉。 还未来得及品味完这座城的风韵,黄包车便停在了杭薇家门口。 上官少弈打赏了两个车夫,揽着程墨苏走进去。 “程……程小姐?” 杭薇家的管家看到她自然大吃一惊,看到她身边的少弈也是愣了愣,反应过来才道:“程小姐可是来看我家小姐的?她现在还在睡觉,恐怕……” “没有关系,我们先去会客厅等她,等她醒来你可别告诉她我来了,我要吓她一跳。” 程墨苏眨眨眼睛,水眸中竟是孩子般闪耀着的调皮。 会客厅里,程墨苏款款而坐,抿了一口茶,眼光有意无意地飘向另一边的少弈。上官少弈手里拿了一份报纸,深深的目光落在报纸之上,阳光从微开的窗户里照射进来,镀在他身上,仿佛给他镶上了一层金色的边廓。她悄悄走到他身边,纤细的指尖本来想戳戳他的俊颜,他却未眨眼便明白了她的用意,大手将她的手包在掌心。 “墨苏,别闹。” 她嘟了嘟嘴,看着他微带笑意的嘴角,“不闹就不闹吧,我去喝茶。”她正要转身,却被他反手一转,将她拥入了怀里,她的香气顿时盈入他的胸膛,他的气息也瞬时包裹她的鼻息。 她面上一红,本想挣开,却不料他越抱越紧,她低眉嗔道:“这是在别人家里,松开啦。” 上官少弈眸中带笑,“这是对你的惩罚,以后再闹惩罚就更重。” “更重的惩罚?”她抬起眸子,好奇道,“是什么?” 他对上她的目光,只觉得她的笑容像极了甜馨的花瓣,微微一笑,俯下身去寻找那玫瑰色的唇畔。 “咳咳。”两人动作皆是一滞,望向这个煞风景的咳嗽声。杭薇抱着胳膊,睡衣未换,随意披了一件披肩便来到了会客厅,刚才丫鬟告诉她有人拜访,不知怎地,直觉告诉她就是程墨苏和少弈。 “杭薇!”程墨苏快步走向她,两人相拥。 “我出现的真不是时候。”杭薇才不管程墨苏已经红透的玉颊,仍旧打趣道,眼光则飘向后面一身戎装的上官少弈,“上官先生,初次见面,请多指教呢。” “杭薇小姐客气了。”上官少弈握住她伸过来的手,“以前不便透露自己的身份,杭薇小姐见谅。” “我见不见谅没有关系,关键是我们墨苏,真是一头栽进你身边,再也出不来了,你可要好好待她,要是让我知道你有半点对不住她,你信不信我连夜杀到东北去。”杭薇调皮地挥了挥拳头,程墨苏低头浅笑,惹得杭薇伸手拧了一下她纤弱的腰肢,“你还笑,我可是再替你说话呢,你看看,这还没嫁,胳膊肘就拐到夫家去了,嫁出去那还得了?” 程墨苏正欲答话,又听到一个浮夸的男声,“呦,这不是苏妹妹吗?终于舍得回来了?”他的目光一转,定格在上官少弈身上,面上一愣,“这位是……东北的上官临吗?” 上官少弈和杭泰第一次见面,自然免不了一番客套与介绍,待他了解了事情的情况,这才又道:“原来是这样,你就是把苏妹妹掳走的那个人!前阵子难得在报纸上见到你的照片,真人比照片更英俊潇洒。” 上官少弈准备答谢,却听杭薇在一旁咳嗽,“哥哥,我记得某人不是说让我们这些个深闺小姐不要无聊八卦吗,还说上官临说不定是个秃子加龅牙……” 她还没说完,嘴就被杭泰给捂住了,“哈哈,我哪里说过这个话,我妹妹这人没别的爱好,就是爱瞎说,少帅你别往心里去啊。” “不会。”上官少弈答道,却见程墨苏掩着嘴在一旁偷笑,不禁有些好奇。 “那当然了,少帅能往心里去什么呀。”杭薇扒开杭泰的手,又道,“他就算不是一身戎装,也是超尘拔俗的,而哥哥就是一身西服,看起来仍就不稂不莠。” “嘿,你怎么今天净和我作对?” 杭薇吐了吐舌头,指了指不远处的座钟,“哥哥,你再不去的话,你的黛娜又要闹腾了。” 杭泰转身看着表,赶忙整理了一下头发,笑道:“你这不提醒我又该忘了,苏妹妹,上官少帅,我就不陪了,你们慢慢叙,我们改日有空一起听戏啊。” 杭薇看着哥哥的身影走远,这才拉着程墨苏坐了下来,她手上的戒指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杭薇看着那戒指,暧昧的目光流转在程墨苏和上官少弈之间,“快老实交代事情始末,不然的话大刑伺候,你们两个人,谁来说?” 程墨苏求助似的看了看上官少弈,上官少弈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温柔地揉了揉程墨苏的秀发,道:“我来说吧。”他的声音悠长又平缓,不似平常那般冷硬,却像极了琴音,带着程墨苏的思绪回到了他们共同经历的一个又一个故事里。 第七十二章 艰难抉择 几个人叙了好一会子,杭薇听着他们的故事,跟着故事里的他们一起心惊肉跳,一起喜笑颜开。上官少弈的声音慢慢低缓,随着最后的一个音节停止下来。他的手仍紧紧握着程墨苏,只感到她绵软的手心化在了他的掌里,如水般温柔。 不知不觉到了午饭时间,耐不住杭薇的热情,两个人只得留下来用餐。透明的高脚杯中盛放着红色的汁液,三个人共同举杯,碰撞发出叮叮咚咚的清脆声响,阳光下杯子闪闪发亮,连带着他们唇边的笑容也闪耀着波光。 “墨苏。”杭薇边切牛排边道,“你爸爸若是真同意了你们的婚事,你是不是就很少能再回来了?” “应该是吧。”程墨苏水眸微漾,唇边是淡淡的笑容,透着一些悲伤,“不过我一回来便会来看你的。” “重色轻友!”杭薇啐了一声,“你走的这段时间我都不知道有多无聊,要不是徐华先生经常来看我,我怕是早就闷坏了!” 程墨苏握着刀叉的玉手一滞,徐华……杭薇现在还喜欢着他吗?她的目光落在杭薇的鹅蛋脸上,杭薇却也像意识过来了一样,赶忙岔开话题,“少弈,你家里现在还有什么人,不会欺负我们墨苏吧?” 上官少弈并未抬眸,虽然他不知道徐华是何许人,但是对于刚才的尴尬却是心知肚明,也就乐得继续杭薇新抛出的话题,他不紧不慢道:“我还有一个姐姐,她很喜欢墨苏,你应该担心的是她们两个人合伙起来欺负我才对。” 杭薇噗嗤一笑,忙轻掩嘴唇,“少弈你真是和之前不一样了,那时候你沉闷隐忍,话都说不多,哪里还会开这样的玩笑。” 阳光笼罩在他的身上,他微微闭眸,那时候连命都不一定有,哪里还有闲情开玩笑。他仍旧切着牛排,牛排被他弄得细细碎碎,程墨苏微微一笑,接过话来,“我倒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她看着杭薇水光闪闪的眸,心中沉了沉,“杭薇,你有空的话就来奉省找我玩吧,奉省也有很多不错的男士……” 她还未说完,杭薇又顾左右而言他,“对了,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结婚?到时候我去当伴娘,婚礼是在上海办还是在奉省办?” 程墨苏叹了一口气,她本想让杭薇多见识一下外面世界的男孩子,这样杭薇就不会一直想着徐华了。徐华的年龄比杭薇大了一轮,不过这倒也无碍,关键的是他与杭薇的姨娘牵扯在了一起,她不想让单纯的杭薇受到一点伤害。 几个人又随意聊了会天,杭薇的心情似乎笼罩了一层乌色的云块,笑起来也是勉强的模样,既然如此程墨苏便拉着上官少弈告辞了,杭薇也未强留,只是几个人约定过几日一起听戏。 上官少弈与程墨苏的手十指紧扣,两个人的温度交缠在一起,她心下却突然酸酸的,杭薇与自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如今自己如此幸福,杭薇却陷在她对徐华的梦魇之中无法自拔。 “说吧,那个徐华是谁?”上官少弈停下脚步,炯炯的目光落在程墨苏身上。程墨苏倒是一怔,抬眸问道:“你都发现啦?” 上官少弈扬了扬眉毛,笑道:“我不傻,上官夫人。” “谁是上官夫人……”她低下秀美,红晕跳动在雪白的颊上,更添了一抹清婉。 上官少弈爱怜地轻笑,也不再说什么,仍是紧紧牵着她的手,两人就这么漫步在杨柳与杏花之间,不知不觉,天空竟已暗沉。 程墨苏朝他微微一笑,满眸的不舍,可是语气仍然似轻描淡写般,“那……我就先回去了,今天有些晚了,明日你再来拜会我爸爸吧。” “好。”他应道。她面上的笑容愈发清澈,水色的眸子中是单纯的欣喜。 默了半晌,两人都没有移动离开的脚步。上官少弈倒是有些不解,“墨苏,你怎么不进去?” “每次都是我看着你的背影,习惯了。”她的眸低了下来,玫瑰色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牵动了脸颊边上两个小小的梨涡。 上官少弈的心似乎被她的话撩拨起来到了最柔软的角落,他伸手揉了揉她的秀发,轻声道:“那这次换我看着你。” 程墨苏窒了窒,抬眸一笑,朝他摆了摆手,不忘叮嘱,“那我先进去了,明天你要来我家里哦。”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细不可闻。 他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程墨苏朝府中走去,却是一步一回头,直到进了大门,阿福将门关上,她才调转回了视线。阿福为她端上果盘,她却没顾得及吃,问道:“我爸爸呢?” “老爷在书房和徐华先生谈事情呢。” 程墨苏心中一怔,顿时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爸爸从来不把公事带回家,打从她记事起便没有工作上的伙伴来家里与爸爸商谈过事情,她的眸光向上,飘向书房的位置。 书房内,墨香四溢,混合着烟气。办公桌被各类文书占据得满满的,阳光顺着微开的细缝撒在地面上。程义放下烟斗,一字一顿道:“你觉得我不应该把苏儿嫁给上官临?” “绝对不行。”徐华扶了扶他镶着金边的镜框,“行长您要知道,这次婚姻相当于政治站队,您能保证上官临一定可以赢南方政府吗?南方政府得了我们上海另一个资本家朱家的支持,再加上南方政府本来的军队与资产,上官临必然不能与之分庭抗礼。” “这我知道。” 程义淡淡说道,“可是若我支持他,他说不定会赢,而且苏儿那么喜欢他。” “行长您就是因为小姐的原因才误判了情况。”徐华急道,“就算您支持他,他的胜算也不过四成,南方政府刚刚消灭了南方其他军阀,统一了南方,统一北边只是迟早的事情。而且,那朱家不会得到南方政府重用的,若行长现在帮助南方政府,想必以后前途更是无量。” 徐华振振有词道。 “哦?你说说看为什么朱家不会得到重用?” 徐华狡黠一笑,“南方政府全部由留美精英组成,他们看不上朱家这种没有文化,白手起家的家族,他们喜欢重用留美人士,这个时候加入他们政府,为时不晚,站在这时代的浪尖上,必能让您再次登上事业的巅峰。” 程义吸了一口烟,这些他不是没想过,可是昨日看苏儿如此笃定的态度,让他又有几分犹豫。 徐华似看出了他的想法,又接着道:“行长恐怕担心着小姐的幸福。以我来说,嫁给上官临才是最不幸福的事情。先生你想想他的性格,可以在程家藏形匿影,忍气吞声这么久,夺权之时又行事果敢,操刀必割,这样的人必然是有才流大志之人。他是不会与南方政府讲和的,若到时候真的战败怕也是自我了结,到时候小姐该怎么办?退一万步,他若真是侥幸胜利,更是树大招风。他不像南方政府后面有美国的支持,到时候他要应付的不光是国内暗中浮动的各个势力,还要面对各帝国的虎视眈眈,最后很有可能成为战争与政治的牺牲品。到时候小姐的幸福又当如何?” 程义点了点头,口中吐出一个个烟圈,轻盈地升上天空,融入空气之中,若不是遗留的味道,他都忘记自己抽了多少根,说来也奇怪,平日里听不到的鸟鸣虫叫,这一刻却听得如此清晰。 一边是女儿的幸福,一边是女儿的怨恨。可一边却又是未知的凶途,另一边是可以掌控的未来。 他该如何抉择? 第七十三章 父亲的最终决定 窗外的春风格外和煦,可是心中却有些气闷。 程墨苏水色的眸子看着从台阶上走下来的徐华,四目交接,她微微露出礼貌的笑意,颔首道:“徐叔叔。” “程小姐,才回来吧?”徐华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打量着程墨苏,有段时日未见,她清丽面上的稚气已经脱去,现在一颦一笑间有着专属于少女的光韵。 “嗯,刚回来两天。” 程墨苏静静地看着他,“徐先生刚才和我爸爸谈论些什么呢?可是与我有关?” 徐华顿时失笑,“小姐为何会这样想?” “爸爸不会在家里谈工作上的事情,徐叔叔能来我家必然谈论的是工作以外的事情,想想自然是生活方面的了,最近让我爸爸记挂的只有我的事情。”她缓缓说道,眉心却是一片澈然,“你和爸爸说了什么?” 徐华推了推金丝边的眼镜框,露齿而笑,“小姐既然从心里已经认定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又何必问我呢,直接上去问行长不就行了吗?” “我会去问的,只是不希望不相干的人过问我的家事。” 程墨苏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模样,只是水色的眸中起了波纹,她也不顾徐华是怎样离去,转身便进了书房。 书房里一片缭绕的烟雾,她蹙了蹙秀美的眉毛,伸手夺过父亲手中的烟斗,道:“爸爸,给你说了好多次抽烟对身体不好,你还抽。” 程义转脸看着她的女儿,程墨苏因为愠怒而让脸颊带了一片绯色,如黄昏的霞云。 他叹了口气,徐华说得对,他不能把这么大的赌注下在上官少弈身上。 他顿了顿,却让程墨苏的心悬得高高的,因为他的一句话便能让她坠入地狱。 他终是开口说道:“我仔细想过了,苏儿,你不能嫁给上官临。” 她怔了怔,水色的眸子瞪得大大的,长长的睫毛焦急地扇动着,“为什么,爸爸你不是昨天说一切都交给我考虑吗,我考虑得很清楚了,我喜欢少弈,我想和他在一起。”她咬了咬嘴唇,“徐叔叔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让你的态度做出了这么大的转变?不管他说什么那都是谗言佞语,爸爸你不要信。” “住口!”程义严厉道,“徐华是你的长辈,是爸爸一手提拔起来的左右手,你怎么能这么说他?” “那好。”程墨苏找了一个凳子坐下,稳定了情绪,水眸直直印在父亲身上,“爸爸你说说,他和你说了什么,让你态度有了这么大的一个转变?” 程义吸了一口烟,没有说任何一句话,只是感受着女儿炙热的眸光,让他的心产生了阵阵的酸痛。他放下烟斗,烟斗触及桌子发出嘭嘭的声响,在安静的气氛中竟是骇人听闻一般。他捏了捏眉心,将徐华的考量一字不漏的转述给程墨苏。 程墨苏默了半晌,心中蕴着密密麻麻的殇,一时间也没了话。这些东西她未曾想到,虽然不想承认,可她也不能否认这些话的正确性。 可是……少弈…… 如果人连感情都可以计算,和动物又有什么分别?路是要自己去走的,这一路上的风景是好是坏,是喜是悲,是要她自己去感受而不是别人替她去感受。她闭紧眸子,再睁开,唇边是一抹倔强,“爸爸,如果我说,我非要嫁给少弈呢?” 他一窒,他的女儿他知道,平时一副柔弱温婉的样子,一到关键的时候却容不得别人替她做半分决定。他转过头,不去看她与她的母亲如出一辙的眼神,缓缓道:“对不起,苏儿,这由不得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爸爸,现在不是前朝了,现在是民国!”她急道。 “是!你是民国人,可我不是!”他吼道,却是她印象中父亲第一次和她大声说话。 他的手抓在红木躺椅的扶手上,指节因为激动的情绪而白了一层又一层,他看了看程墨苏伤心欲绝的模样,放缓了语气,“爸爸小时候还留着辫子,在学堂念书,期望着哪一天能参加科举考试,出人头地。可是突然有一天,爸爸出国了,见了外面的世界,在那里的留学生全是剪辫易服的先进青年。我自然也剪了辫子,却有些莫名其妙,不明所以。辫子虽剪,但这思想却没有丝毫变化,脑子里仍然是仁义礼教。我知道这些东西被你们年轻人视为糟粕,可它却早就在我血液里扎了根,就像刺一样,拔不出来。” “所以你考虑来考虑去,终究还是旧式家长,把我当做你的专属品,做出的决定丝毫不顾及我的感受?”她泪如雨下,秀美的眉心蹙成一团,长长的睫毛忽扇出一团阴影。 “苏儿,爸爸不是这个意思。”程义最见不得女儿哭,他忙拿出手帕,可是却在要触碰到她的脸时被她躲了开来。 他怔了怔,叹气道,“爸爸是过来人,还会害你吗?现在若是太平盛世,别说是上官临,就算你要嫁给街边一个要饭的,爸爸也愿意。可是现在是什么,今天上官临还坐拥着东北,明天说不定就垮台了,他的爸爸不就是最好的一个例子吗?上官大帅当时是多么威风,却还不是因为一时信错了人,既丢了权又丢了命。真到了那种时候,你要怎么办,爸爸舍不得你跟着他一起受苦。” “如果那是我必须承受的苦,我愿意!”她柔软的眸光中闪耀着一种叫做坚定的东西。程义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秒针分针一遍遍走过,两个人谁都不肯退步,就这样安静却倔强地对视着,都在等待着对方认输。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程义终于扭开了头,却没有如程墨苏所期望的那般妥协,他背对着她,背影不似从前那般高大,却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沉淀。 他不再看她,狠下心道:“苏儿,爸爸其他的东西都可以依着你,但是这次不行,从今天开始,你就不要出家门了,我会找人看着你,直到上官临回去为止。” “爸爸!”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伸手揉了揉红红的眼眶。 第七十四章 分崩离析 这一夜,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 床榻软绵绵的,她的头埋在同样柔软的枕头里,眼泪顺着酸胀的眼眶流下,在白色的枕巾上渗透出来。她伸手揉了揉红成兔子的眼睛,窗外的星光突然刺眼了起来,月亮在它们面前黯淡失色,那刺亮的光挥舞着余晖,打在窗棂上。 眼泪哭干了,天竟也明了。 她迈出房门,看了看站在房门口的两个黑衣大汉,如梦初醒。轻咬玫瑰色的唇,眸子注视着自己白嫩的脚尖,“你们站在这里干什么,要站多久?” “是老爷吩咐的,我们从今天起负责保护小姐,小姐走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 保护?她嘲讽地拉动着嘴角,分明就是监视。 她不再理那两个人,走进大厅,父亲却也早早起床,坐在那里吃饭看报。她内心倔强的紧,全当没看见这么一个人,坐到了另外一边,机械地吃着面前的早餐,味同嚼蜡。 “苏儿,别光顾着吃,喝点牛奶。”程义伸手将杯子递给她。她抬眸看着自己的父亲,不明白为什么他可以当所有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这会不会是成人与孩子的差别,虽然她自认为她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 叮咚,门铃的声音。 程墨苏干涸的眸子如突然注入了清流,刹那间澈亮起来。程义自然也知道来人是谁,制止住准备去开门的风吟,亲自走到了门口。 和煦的春风吹拂在他身上,虽是背光而立,可却丝毫不影响他轩昂的气宇,英俊的侧颜照进程墨苏的眼底,她看得真切,他的眉梢微冷,眼眸里却是一片澄亮。脱帽,立正,他对程义做足了尊敬。 “上官先生。”程义的面上没有丝毫表情,“那件事情我考虑清楚了,苏儿年龄还小,订婚的事情就此搁浅了吧。” 上官少弈挺拔的身姿怔了怔,却又在几秒之内恢复常态,眸中的光看向不远处憔悴的程墨苏,心中微寒,“您是担心墨苏跟着我会吃苦所以才不同意吗?” 这回换程义怔忡了,他紧了紧心弦,这上官少弈比他想得更要睿智。 上官少弈顿了顿,道:“若是因为这个您大可放心,我不会让您资助我,不会让程家卷进这些风浪。若是我战败,墨苏随时可以回家。” 程义沉吟片刻,内心确实有些摇摆,上官少弈这个人的确不错,对苏儿又好,是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人。但若是结成了亲家,他怎么可能真的袖手旁观呢? 上官少弈一眼洞穿了他的顾虑,眸光冷冽,声音沉硬,“南方政府如今胜算的确比我大很多。那里虽人才济济,可大部分人都恃才傲物,不愿屈居人下,我相信假以时日我必能从外部攻破,从内部瓦解,取之如阪上走丸。” “不。”程义的语气忽而讥讽了起来,“你要知道你们的实力相差百倍,你能说出这番豪言壮语说明你还是太年轻气盛了。” 他看着上官少弈愈发冷冽的眸子,心中不再摇摆,“你行事说话锋芒毕露,傲睨自若,丝毫无惩前毖后之态。反观南方政府的总司令,从始至终藏器待时,光是凭借这一点,我也会把赌注押在南方政府上!上官先生,你对小女的感情的确让我动容,可这毕竟是乱世,请恕我棒打鸳鸯。” “爸爸!”程墨苏慌忙跑了过来,却未来得及看上上官少弈一眼,程义便伸手关了门。 “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到底要他怎么样你才会同意?”程墨苏水色的眸中满是愠怒,一动不动地看着父亲。 程义转过脸,程墨苏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缓慢低沉的声音,“怎么样我都不会答应。”他走了几步,偌大的房间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苏儿,谁对谁错,我们交给时间来证明。” “好,我们交给时间来证明。” 程墨苏的眸如波澜不惊的一滩死水,玫瑰色的唇畔一起一合,机械式的重复着父亲的话语。 她朝水晶似的楼梯走了几步,余光里是那两个大汉黑色而巨大的身影。头顶是从没改变过的璀璨,身边也是未曾疏离过的人群。 她究竟该怎么样,就这样和父亲执拗下去吗?她只觉得浸泡着自己的黑暗越来越大,快要将她吞没。 “爸爸!”她唤了一声,程义停下脚步,转眸看着她。 她语气坚定,雪白的脖颈仰起一个完美的弧度,“我想和你好好谈谈,可以吗?” 程义点了点头。 程墨苏白皙如玉的容颜下是显而易见的坚定,她的声音依旧柔婉,却夹杂了几丝凉意,“爸爸,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少弈。你担心我以后会遇到不测,可是我现在受的苦却比今后可能承受的要多上百倍。明天是什么样的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去计算未来,而不能好好把握现在呢?” “你说完了?”程义漠然地看着女儿,两代人,两个时代,无数个不可逾越的鸿沟。 她伸手握住自己柔软的手腕,指尖的冰凉深入骨髓,“爸爸,我无论如何都要嫁给他。我爱他,我也爱您。我不记得我妈妈的样子,我只记得小时候是你让我骑在脖子上耀武扬威。我不记得妈妈的声音,我只记得每天夜里唱歌哄我睡觉的人是你。你为什么要让我在两个爱的人里面选择一个呢?”她的面色惨白如纸,声音颤抖得厉害,眸中缭绕着一片水汽,模糊了双眼。 “苏儿!”见她快要虚脱,他忙伸手扶住女儿,不住告诉自己不要心软。 “爸爸……”程墨苏的细若无骨的手攀上他的臂弯,“求求你,答应我。” 空气安静地蔓延着,时间寂静地游走着,他不点头,不摇头,目光落在女儿的眸间,那双纯粹美好的眸笼罩着悲伤和寂寥。他紧紧闭上眼睛,心慢慢沉入了谷底。 他狠了狠心,道:“苏儿,别怪爸爸,爸爸不能答应你。” 程墨苏怔了怔,挣扎着离开他的怀里,眸中是一片寒芒,不解与哀伤轮番交织,扰得她透不过气来。程义慌了神,忙道:“苏儿,当年我就是因为没听父母的话,才造成了一个个的伤痕……” “是啊。”她的笑容透着无力的悲哀,挣扎的无奈,就如一把冰冷的匕首,刺入父亲的心头,“你是造成了很大的伤害,不管是对妈妈还是对我,你已经把妈妈逼死了,如今还要逼死我吗?” 程义的瞳孔陡然间放大,面上是一片诧异,那些在内心封存的往事又突然发了酵,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这些话……你是听谁说的……” 第七十五章 新婚约 程墨苏绵软无力地躺在被子里,如玉似雪的颊上是清晰的泪痕。 她娇小的脑袋又往枕头里钻了钻,捂得自己透不过气来,那枕头上的泪渍如潮水一般蔓延,透明吞没了纯白,悲伤盖过了无奈。 “我究竟说了什么……”她轻轻喃着,刚才她分明看见了父亲眼中的愤懑和哀伤,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学过的一句话,恶语伤人六月寒,可她伤的这个人是她的父亲啊! 原来,语言是最刻薄的魔鬼…… 门外,是轻轻的敲门声,不认真听都听不真切。 “苏儿。”程义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知道女儿还没有睡,“我没想到你知道这些事了,我一直以为你不知情,看来是我一直在自作聪明……” 一片死寂。他无法知道程墨苏此时交织的心情,也看不见她眸中的哀伤与无助。他顿了顿,把前尘往事化为一句句单调的话语,平静中蕴藏着凄怆,“当年我出国留学,爱上了同去的女学生,我要娶她,父母说什么都不同意,我没听,执意和她在一起,后来她怀了孕,生下了孩子却不愿和我一起回国。我回国后又遇见了你妈妈,那时候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爸爸……”她纤弱的细腕抚上冰冷的门,父女只隔了一道门,内心却遥隔了几个世纪。她默了半晌,如墨的秀发盖住了她白皙的面颊,“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的。可是,我真的快要被你撕裂了。” 他的手抵在门上,完全可以推门直入,他却犹豫了半晌,终是收回了手掌。 一夜无话。 清早她才出了房门,便看到门口两个黑衣人像两根柱子般定定地立着,扎根进了地板。她沉吟片刻,问道:“我爸爸呢?” “先生在楼下喝茶。” 她轻巧地走下楼梯,那两个黑衣大汉面不改色地跟在后边,成了她的影子。她浑不在意,目光投射到父亲身上,程义也看到了她,愣了神,叫她过来坐。 “你看起来精神好了不少。”程义仔细打量着女儿。 程墨苏淡淡一笑,只道了句,“是吗?”沉默在两人之间游走,本是最亲的人却因为不和的意见而愈发生分,人与人总是互相伤害着,互相迁怒着,不会因为亲疏远近而改变丝毫。她看了看窗外,杏花飘洒而下,目光触及的地方便是一片凄凉的艳丽。 门外响起细微又温和的敲门声音,安静的眸突然有了波动,朝古色古香的大门看去。 风吟忙拉开大门,见到来人不禁愣了一下,不知所措地看着程义。程义探出头去,严肃的面上却露出一丝笑意,“钟外交官,你来了,请进。” “程行长,我与程小姐差不多的年纪,您以后别什么‘外交官’的叫我,听着格外别扭,您叫我楚平就好。”他伸手递过精心挑选的礼物,微带笑意。 程义自然知道钟楚平这次前来拜访的目的,接过礼物,递给风吟嘱咐她好好珍藏,这才将钟楚平迎了进来,“既然如此,楚平你也别叫我什么‘行长’了,叫我程伯伯就行了。” “是。”钟楚平笑了笑,眼神掠过程义,飘向餐桌前的程墨苏。今日的程墨苏看起来心情不佳,只安静地用着餐点,月色旗袍衬得她肤如凝脂,但那双水眸却失去了前几日的光彩,让人不忍拨弄。 程义将他领至餐桌,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没吃茶吧?我叫风吟再准备一份,你就留下吃一点。” 钟楚平面上挂着和煦如春风的笑容,眼神若有似无地看着程墨苏沉静美好的侧颜,道:“这……这怎么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程义挥了挥手,“风吟你再去收拾一副碗筷来。” 钟楚平面上是外交官特有的笑容,理了理脖颈处的领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的目光终于大方地落在程墨苏身上,程墨苏轻轻一笑,语气依旧淡然,“我吃饱了,先回房休息了。钟先生,爸爸,你们慢用。” 她这一道别,倒是让他有了几分急切,赶忙跟着起了身,“程小姐,实不相瞒,此次我过来就是专程拜访你的,我……” 程义识趣地笑了笑,转身上了楼梯。见他的身影渐渐隐没,钟楚平才又道:“其实我初见小姐就倾了心,希望能与小姐共结连理,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程墨苏微微一怔,转过澈亮的眸子,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道:“可是钟先生与我仅有一面之缘,根本就不了解我,怎么就能说出与我共结连理这样不负责任的话来?” “这……”钟楚平被面前这个波澜不惊的女子噎得讲不出了话,但好在他的工作是外交,瞬间便调整好了状态,“令尊是南方政府器重的人才,培养的后代自然不会差。” 程墨苏没有忍住,扑哧一笑,那双水波潋滟的眸子就这么大大地睁着,“原来是因为父亲的原因……那钟先生何不直接娶我爸爸就好?” 钟楚平怔怔地看着她,闹不清她的情绪起伏,虽然纵横外交场有了几年的光景,但像程墨苏这样的女子还真是让他捉摸不透。 程墨苏唇角漾起淡淡的笑容,轻覆羽睫,“钟先生的抬爱我心领了,可无奈我已经有了倾心之人,断然不会再嫁给别人,钟先生还是另觅他人吧。” “令尊大人有同意吗?”他忙问道。 程墨苏微微驻足,收敛悲伤,淡然一笑,“还没有。” “那便好了。” 钟楚平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耀着,他眼角的笑意流溢出别样的光彩,黑白分明的眼睛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抬步便上了楼梯,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对她说道,“我会去请你父亲同意我的提议的。” 程墨苏心下一紧,这个钟楚平怎么说不通啊?她急忙追了上去,此时钟楚平已经推开了程义的房门,急切地阐述了一遍他的意思。 程义放下烟斗,眉眼敛光,轻声朝程墨苏道:“苏儿,你先出去,我和楚平单独谈谈。” 反正不管怎么谈她就是不会嫁给除少弈以外的人。她淡淡地点了头,退出去关上门。 程义轻轻咳嗽了两声,钟楚平则微微一笑,眸间尽是灿然的光,程义沉思片刻,这才开口,“其实楚平你是清楚我和朱家有着不小的恩怨。” 他会意地点了头,察言观色是他的强项,想也未想便接口道:“程伯伯放心,程小姐一嫁给我,我们就成了亲家,我在姜司令面前还是说得上话的,司令一直重视留美人才,早就看朱家不顺眼了,到时候我只需要旁敲侧击,程伯伯一定能坐拥南方所有财富,谋得更高的职位。” 程义仰头一笑,烟斗中升起袅袅青烟,给空气中增添了一股萎靡,“楚平,你的心意我领了,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若我把她嫁给你,你可要全心全意待她。” 钟楚平心下激动,忙握住程义的手道:“是!我一定会好好待程小姐的,岳父大人。” 第七十六章 父女 从窗边望去,有几个小童在大街上放着风筝,高高飞扬的斑斓色彩映入她的眼眸,蓝天白云下那一抹鲜亮却无法撼动她糟糕的情绪,她随手理了理柔顺的发丝,对镜梳妆,却不知该为谁描眉施黛。 () “苏儿,钟先生要走了,你出来送一下。”门外是父亲的声音。 她置若罔闻一般,静静地坐着,面上没有起伏的表情,心里却执拗又倔强。 好在钟楚平并不为难她,她听见他的声音缓慢响起,“算了,程伯伯,墨苏累了,就让她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程墨苏微微一怔,水眸微漾,浑身不可预兆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嘴角露出一抹涩意。这么亲切的称呼从一个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口中吐出,带着一丝滑稽又可笑的意味。 她听见钟楚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心中慢慢舒了口气,程义却突然推门而入,面上是一片严肃之情,厉声责问,“我从小教你的规矩和礼仪你全部忘了吗?有客人来你也不知道相送?!” 她窒了窒,轻覆羽睫,纤细的手指在桌上划出一圈圈的纹路。 程义将烟斗扔在一边,看着她紧抿的唇线,加重了语气,“你要和楚平好好相处!反正过阵子你们就是一家人了。” 瞳孔蓦然一紧,她定定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不可思议道:“爸爸,你……你说什么?” 他垂下眸子,不忍看女儿这般无助的模样,“他提出婚约之事,我已经答应了,给你们挑选好日子便订婚吧,明年你生日之时就可以完婚了。” 无法抑制住的泪水有如泉涌一般,悲伤在心头慢慢晕染开来,一深一浅地刺痛她的心房,让她不得呼吸与动弹。她低垂着眸子,细碎的发丝掩住她的表情,声音细若蚊吟,却也无比坚定,“可是我并没有答应。” “这次联姻对我们程家万分重要。”程义语重心长道,“朱家一直与我为敌,最近在金融各方面我完全不敌朱家,并不是我自身有什么问题,而是朱家认清形势,大笔资助了姜司令。楚平是司令面前的红人,说话有很大的分量,若你们联姻,对我们程家绝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那……我的幸福呢?!” 程墨苏抬起眸子,声音因为突然地提高而有了几分嘶哑,“爸爸你只关心自己的前途,却有没有想过我的幸福?!难道那些身外之物比女儿的幸福更为重要吗?!” 程义叹了口气,转身轻阖上了门,现在女儿的情绪极度不稳定,他说什么估计她也听不进去,只轻声撂下一句话,“墨苏你生在程家,必须有你自己应尽的义务,相信我,楚平会对你很好的,那时候你便会忘记少弈了。” “不会的!”她冲撞在门框上,门却被程义栓得紧紧的,怎样都无法开启。 “你问我为什么要计算未来,而不能把握现在,爸爸现在就能回答你。”他缓缓说道,“你知道我是怎么有了现在的地位吗?当年的我也不过一介穷书生,在茫茫大海里,看不见岸。当时风浪要起,我看见了这风浪的走势,于是我站在浪底,随着狂风巨浪翻上浪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顺着势头把握方向,终于安稳站到了岸边。” “当初那些和我一起漂流在茫茫大海的人,大都掉进海里淹死了。那些和我一起站在浪头的人,大都判断失误被巨浪打翻了。最后和我一起站在岸边的人,寥寥无几。”他沉了沉,“苏儿,时势很关键,稍有不慎,便会从浪头掉下去,爸爸不想让你掉下去。” 她顺着门沿软弱无力地跌坐下来,十指紧紧缠握在一起,眼眶酸涩。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在想,如果你是平常人家的孩子就好了,这样就可以不顾时势,自由地恋爱了,是不是?”他嘴角是一抹苦涩的笑意,“苏儿,现在战争四起,战火连绵,大家都食不果腹,哪里有时间想着恋爱这种事情。这样奢侈的东西,只有你才有啊。” 她的瞳孔紧了紧,父亲的话如穿入她心尖的箭,让她的心不由滴血,一滴一滴,胸腔里都蕴满了空荡荡的回声。 “苏儿,我们不用并日而食,不用受别人的残羹冷炙,那是因为我们什么都有。一个人若是没有拥有过,没有尝过甜的滋味,他就不会想要甜,因为他连想象都想象不到。一个人如果尝过了甜,他就尝不得苦。”他语重心长地说着,“万一有一天你真的没有了甜,要去尝苦,你受得了多久?最可怕的不是没有,而是曾经拥有。” 她捂住耳朵,却挡不住心中绵延不绝的无力感。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地板,看着那些繁杂的花纹,呼吸都变得困难,目光也开始晕眩,失去了焦点。 “爸爸知道你都有听进去,那爸爸现在来和你说说上官临。”他揉了揉眉角,清嗓道,“他冷毅果决,行事磊落,思维缜密,睿智不凡。的确,爱上他是很容易的事情。那么,你看到过他的缺点吗?真正开始生活的时候,他的缺点你会看得一清二楚,你们会有很多不可调和的矛盾,爱不是一时的火花碰撞,爱是细水长流的陪伴,当浓烈褪去,繁华不再,那个一直陪着你的人才会是你爱的人。” 她紧紧握着拳,指甲嵌进肉里,白皙嫩红的掌心滚落一片血珠,低淌到她月色的旗袍上,点染出一片醒目又刺眼的红。她清丽的容颜失去了血色,玫瑰色的唇咬得紧紧的,她明白父亲说的这些道理,可是心里却无法接受。 程义见程墨苏一言不发,叹了口气,“少弈现在是对你很好,但他绝对不是一个好丈夫,他的野心有多大,你心里清楚,东北那块地方根本不能满足他的胃口。你到时候要面临到的是他常年不回家的孤独,还要担心他随时会毙命,你觉得你受得了这样的生活吗?” “而楚平,他可能没有少弈那样有魅力,但他绝对是最适合你的人。你好好想想吧。”他转身走去,脚步声越来越远,完全消失。 她无力地垂下双手,寥寂的空气瞬时将她包围。她动了动手指,这才感到手掌的酸痛,她抬起另一只手,擦了擦决堤的泪珠,却未曾想到,这只手也被自己嵌出了血,白皙的脸颊此刻添了货真价实的血色。 第七十七章 事变 “墨苏……” 是谁在叫她?她恍恍惚惚地抬着眸子,模糊的视线瞬间变得清晰,她看见她思念的那张俊颜,此刻正紧紧地盯着她,表情复杂又讳莫。她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出现了幻觉,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是怎么进来的…… 再度睁开双眸,紧张的心情荡然无存,因为……他还在…… 这一次,她才敢确定下来,一下扑到了他的怀里,眼泪无声地滑落。他颤了颤乌黑的瞳孔,大手覆盖住她娇小的脑袋,掌心的热度如一股暖流,让她渐渐恢复如初。他的眉头紧紧锁着,捉起她流淌着血珠的小手,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柔柔一笑,却不回答。上官少弈心中一窒,翻箱倒柜找出药箱,帮她包扎起来。她看着他低下的眸,紧皱的眉,抿紧的唇,唇边慢慢漾起一个笑容,果然是这样,不管别人怎么说,只要能见到他,未来是险途或光明,是窘境或皎洁,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他身边,他在身边。 他的眼光慢慢对上她的眸,却瞥见她的笑容,不觉一怔,“怎么还笑,不疼了吗?” 她摇了摇头,被他拥入怀里的感觉真好,她嗅着他身上独特的烟硝味道,唇边的笑容愈发清丽可人。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她抬眸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揉了揉她的秀发,动作轻柔而怜惜,浅吻了一下她微微发凉的额头,这才道:“你忘了我们第一次的见面吗?” 程墨苏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微微嗔道:“那次吓死我了,房间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她的眸亮了亮,“你又像那次一样,翻进来的。” 他笑着点头,搂着她的手臂又紧了几分,他的声音让她无比的安心,“墨苏,无论多久,我都会让你父亲同意的。” 程墨苏一下子来了精神,纤手拉着他坐到床沿,捧上晚饭后父亲命人送来的果盘。上官少弈笑了笑,伸手拿出一小牙苹果,喂进她的嘴里。她面上一红,仍是乖乖张嘴吞入腹中,清浅一笑,带着一缕少女独有的娇嗔,道:“我是让你吃,怎么反倒递到我嘴里了?” “看你这样子怕是都没吃好睡好。”他看着她略显苍白的颊,心疼道。 她摇了摇头,素颜若纯白的雪花,目光落在他身上,“我睡不着,也吃不下。” “你不要担心那么多,我说了一切有我在。”他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心底里满是对她的怜惜,他知道想要说服程义是难上加难的事情,可是他和她都无法割舍两个人之间的牵绊。所以,他愿意倾尽所有,奋力一试。 时间不等人,一点一点流逝,汇集成巨大的河流,奔流入海,一去不复返。 他凝视着怀中的人儿,她的发丝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他看着她微微扇动的睫毛,想象着那水般的眸子和比天空还要沉静的笑容。他抬头看了看表,轻声道:“墨苏,太晚了,该睡了。” “睡?”她玫瑰色的唇畔微启,单调地重复着这个字节,眼神空空洞洞地看着虚无的幻境,“我睡不着。”她轻声道,寂静空气中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连带着身体都微微浮动着。 他叹了口气,不顾她的言语,将她横抱起来放到床上,大手覆上那双清丽的眸,声音轻缓,“乖,快睡觉。” “不要。”她像极了一个倔强的孩子,细软的小手拉扯着他的袖口,秀美的眉蹙成一团。 “那你闭上眼睛,我给你讲故事。”他靠在她身边,让她枕着他的胳膊,那烟硝的味道充满于她的鼻息,她一瞬间却也安心下来,乖乖听他的话闭了眼睛,听着他低沉好听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像洒下来的温热,在她心头慢慢融化。 他讲着故事,目光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两个人的手紧紧交缠在一起,将空气弥散出一股馨甜,“从前有个美丽的姑娘,她的父母偷吃了莴苣致使她被巫婆抓走,巫婆把她关进象牙塔里,她从未接触过外界,每次巫婆要进来都是让她把那头长长的秀发放下去,当做梯子。”怀里的程墨苏气息愈来愈均匀,眼角凝固着几滴泪珠,在灯光下竟似透明的一般。他轻缓地松开两人缠握的手,将雪一般的绒被盖在她身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睡熟了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却听见身后她的梦呓,“我也要和他一起……离开。” 他怔了怔,转头看着熟睡的她,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面色白皙透明,和雪白的床单化成了一体。 这一觉,如此甘甜,一下睡到了晌午。 她微微动了动手指,模糊的意识顿时清醒过来,冷冷的空气将她包围。她怔怔地看着飘窗,没有一点他来过的痕迹。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只感到鼻尖一片涩然,摊开的掌心绵弱无力,她看了看手心,却突然漾起一个笑容。 她的掌心缠着绷带,是他昨夜给她包扎的。 昨天晚上的一切是真的,不是梦。她来到镜子的一边,捏了捏因为想念他而红润起来的面颊,清澈的眸子中泛着丝丝光点,唇畔是一抹淡淡的笑容。她记得昨晚他还给她讲了一个故事,她曾经听过的,叫长发公主,也叫莴苣姑娘。 她静静地看着窗棂,最后莴苣姑娘和王子双双逃出了塔楼,生活在了一起。她捏了捏掌心,心中慢慢凝结出了一个决定。 “苏儿。”他沉声道,“刚才上官临又来了。”她转眸看着父亲,眸中满是希冀,程义顿了顿,却又道:“我让他走了,他说要一直拜访直到我同意为止,我说不可能。”他将一个红色的信封推到程墨苏面前,目光深沉,“这是订婚宴会的宾客名单,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加上去的人?” “我不看!”她的睫毛因为愤怒而抖动得厉害,脸颊也因为愤怒而晕出一片嫣红,“你都决定好了,还用得着我看吗?”她未细想,直冲冲地跑向大门,却被那两个黑衣大汉拦得死死的,留不得一点空隙。 “是,我都决定好了,由不得你。” 程义理了一下领带,上了楼梯,不忘叮嘱,“你们两个把小姐送回房去,若是这段时间出了什么差池,拿你们是问。”那两个黑衣大汉应声点头,与其说着“送”不如说是架着程墨苏,将她“拖”回了房。 上官少弈靠在程家门口冰冷的墙上,手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 风吟却焦急地拿着一封信函,递到了他的手上,“少帅,这是昨日府中收到的电报,是派给您的,刚才您和老爷说话之时我一直没机会拿给您。” “谢谢。”他直起身子,接过电报,黑如点漆的瞳孔微微收紧。 雪白的纸上只有四个大大的字。 事变。速归。 第七十八章 带我走 她抱着膝盖坐在软绵绵的床上,看着天色慢慢变暗,慢慢变淡。 ()柔黄色的灯光下,摆放着可口的佳肴,五颜六色的模样竟让她顿时失去了兴趣,静谧的空气缺少了美好的成分,再怎样色彩缤纷都是索然的味道。 她的水眸微微一漾,飘窗被轻轻推开,那个挺拔的身影破窗而入。 她鼻尖酸涩,不自觉地扑进他的怀里,让那股熟悉的烟硝味道包围着,她才觉得安心。上官少弈微微一笑,轻轻搂着她,眼眸流转间看到桌上动也未动的菜肴,剑眉紧蹙,道:“怎么又不吃饭?” 她抬起眸子,看着他微带严厉的俊颜。 他的手紧紧握着她,望了许久,道:“快吃点东西。”她垂下眸子,不再说话,柔光照在她美好的容颜上,睫毛下是一片黯淡的阴影,他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我陪你一起吃。” 程墨苏唇边漾起一个笑容,指尖轻触他的眉心,帮他抚平紧皱的眉头。两人相视一笑,席地而坐,手里捧着蔬果热茶,津津有味。 “墨苏。”他唤着她的名字,眼神却看着远方,“奉省出事了,明天我就要回去了。” 她怔了怔,指节紧紧握着手中滚烫的热茶,不知道是用力过大还是心不在焉,那热茶竟泼了出来,滚烫的温度瞬间吞噬她柔嫩的玉手,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秀美的眉蹙成了一团。他皱了皱眉,忙拿起烫伤药帮她涂抹,沁凉的药膏渗入每一个毛孔。 “我会派人到上海,等我忙完了事情再过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一定会得到你父亲的同意。”他没有看她白如纸的容颜,仔细认真地清涂着她的伤口,在她的手背上划出一圈圈的柔情。 “爸爸不会同意的。”她开了口,被他捉紧的手微微颤抖,瞳孔中是显而易见的虚弱与哀伤,他怔了怔,本欲再问,她却撇过脸不再作声,他也并不强求,就这么默默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她将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乌黑的秀发掩住她的面容,她深深埋进他的臂弯,不作言语。 该怎么告诉他,父亲已经把她嫁与他人了…… “少弈……”她终于开口,用力地咬着玫瑰色的唇,直到嘴皮撕裂,沁出血珠,她还不罢休。 上官少弈心中滑过不祥的预感,今晚的程墨苏,很不对劲。他沉了沉声音,问道:“墨苏,究竟怎么了,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承担。” “没怎么。”她飞快地回答,告诉少弈又能如何,他什么都做不了,她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徒增伤感罢了,与其两个人一同难过,还不如她一个人承受痛苦。父命难为,她水色的眸深深落在他身上,也许,过了今天就再也见不到了…… 上官少弈的手触碰到她微凉的脸颊,她才发现自己流了泪,扑簌而下,却不滚烫,毫无感觉地落在身上,如雨点一般。他拭去她面上的泪,心里如何焦急都没有用,在她的眼泪面前,他第一次感到无助与怅惘。 “今天晚上我不睡觉了,我们就这么一直坐着,直到天明,好不好?”她抑制住泪珠,扬起面颊,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 “墨苏……”他紧了紧瞳孔,竟埋怨起了自己琐事缠身,半夜他便要搭乘火车,赶回奉省,哪里可以和她守住天明。 她的眸子垂了下来,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细小的泪珠,沉了半晌,唇边终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声音却无比凄凉与哀怆,“我知道了。” 他扳正她的肩膀,黑如点漆的眸子凝望着她,大手摩挲着她柔滑的肌肤,突然他用力一拽,她的身体直直倾向他的方向,她微微抬眸,玫瑰色的唇被他紧紧地封锁起来。她闭上眼睛,感到唇畔间一片炙热,他越吻越深,似他与她的情一般绵长。她快喘不过气来,绵软无力的双手圈着他的脖颈,他却在她舌尖肆意挑动,让她浑身颤抖得厉害。 似乎是感到了她轻颤的身体,他伸手托住她小巧的脑袋,指间一片浓烈的发香。他吻得更加浓烈与缠绵,呼吸都随之起伏与躁动,她挡不住这样的攻势,柔柔弱弱地偎在他的身旁,感受着如雨点般频繁的吻,任由甜蜜与悲伤重叠,美好与悲戚交响。 终于,他放开了她。他凑近她的耳畔,声音如流水般温柔低缓,“墨苏,等我。” “好。”她想也未想便答应下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全部抛在了脑后。他的唇只要每次触到她,她的担忧烦扰全部烟消云散,她的思考能力也随之消失殆尽。突然间,她有些害怕,既怕越来越依赖他的自己,又怕失去了他的世界。 他深深一笑,眼眸中清清楚楚印着她的容貌,伸手揉了揉她的秀发,眨眼间他已来到窗边。程墨苏心中一窒,她心匪石,不可转也。心匪席,不可卷也。那父亲呢?父亲若是一直坚持,她必然执拗不过,到时候该当如何? 她回过神来,他却没了踪影。 上官少弈平稳地落在地面,整了整立领的戎装,黑眸紧闭,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印下来似的。再睁开之时,他又恢复了平日的冷冽模样,迈开步子。 手突然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抓住了。他转过头去,怔在原地。春日的凌晨,江南的风拂过,送来一阵又一阵的温暖,连带着她清甜的香气在空气中暗暗浮动。他看着她浅浅的,却又倔强的笑意,那深刻的笑容在他眼中烙下不灭的痕迹。他看着她清澈透明的眸子,似溪水,似天空,悠远流长,澄静美好。 “墨苏,你怎么下来了,这很危险,你知不知道?”他因为关切她,语气略带了责备,更多的却是怜惜。 “我知道。”做决定前犹豫不决,做出了决定却舒了一口气,她挽住他的胳膊,轻声道,“我看你走了,想也未想就跟着了,可能老天都要我这辈子就这样跟着你吧。”她柔软的目光里却有着闪耀的坚定,“少弈,带我走罢,就这样,带我回去。” 他皱了皱眉,“墨苏,别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她清浅的笑容却格外有力,她怎么会不知道,这意味着她和父亲的断裂,她和原有生活的永别。她本以为做出这样的决定会很艰难,可却没想到会这么轻松。她只要他,只想跟他在一起。 “墨苏,听话,回去,假以时日我一定会说服你父亲。” “来不及了。”程墨苏低垂着眸子,放在他肘间的素手微微颤抖,“我爸爸……把我嫁给其他人了。” 上官少弈的瞳孔微微抽紧。她抬起头来,轻咬红唇,满眸的坚定,“少弈,带我走。” 第七十九章 到达 他不说话,她只能默默地忍受着这片诡异的寂静。 她仰头看着他,只觉得沉默的背后是汹涌,黑夜的尽头是光明。 一股说不清楚的情绪将他的心口堵得死死的,不留一点空隙。他黑如点漆的眸子映在她身上,复杂又深沉。为什么心里明明清楚这个世界不是为他而运作,却偏偏想让她的世界只为他而存在。 他拉起她的手,消隐了她的惴惴不安。他不再问她是否确定,也不再问她是否坚持。这些问题他不会丢给她,他要放在自己身上,让自己替她全盘地承担,若是有一天她悔了,倦了,他要让她怪他,而不是怪她自己。 程墨苏唇边是清澈可见的笑容,小手被他包裹出一片温暖,天空闪烁的星星似乎在悄无声息地为他们祝福,他轻轻一拽,她稳当当地落到他的怀里,温顺地依偎着他,他抱紧她,叫下黄包车,向火车站的方向驶去。 夜晚的车站看不出丝毫的萧瑟,依旧人声鼎沸。来来往往的人神色各异,有笑着的分别,也有哭着的重逢。她手里握着他刚给她买的一串糖葫芦,背倚墙边,看着匆匆的人群。 “票买好了。”他晃了晃手中的车票,伸手将她揽在怀里。她往他身上偎着,语带歉意,“临时买票一定很贵吧,这些个黄牛太狠心了。” “都要生活。”他随口安慰着,说话间鸣笛的绿色火车便驶了过来,车顶的蒸汽给温暖的夜增添了几分热度,有些个受不了热的旅客已经开始拿手当起了扇子,他们穿过人群,顺顺利利地上了火车。 待他安放好行李,才发现程墨苏不见了踪影。仔细一寻,才在包厢的尽头看见了她。她走得急,什么都没带,连衣服也未来得及换,月色睡衣的裙摆随着微风扬起好看的弧度。他走上前,将自己的军装外套给她披上,她回眸一笑,清澈透明,却透着丝丝哀伤。 他沉了沉声,从后面抱住她,“墨苏,在想什么?”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掩去心中的想法,十指缠绕在一起,一圈一圈地搅动着。半晌,才开口道:“申副官派电报让你回去,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没说,只是说事变。”他的声音从她头顶的上方传来,竟似在天际一般。 她默默点了点头,也找不出多余的话来,又沉默了半晌,她才轻轻说道:“会出什么大事呢?” “不知道,未来都是未知的。” “你不怕吗?”程墨苏有些惊讶,万一此次回去又面临了如同上次一般的巨变,他会承受得住再次失去的痛苦吗? 上官少弈扬了扬嘴角,一副傲睨天下的模样,不用他回答,她便明白了他的想法。他将她横抱回包厢,让她坐在他的腿上,语气似虚似实,“墨苏,其实你才是最勇敢的人。” 她怔了怔,伸手拢了拢秀发,问道:“怎么这样说?” 其实她心里明白得紧,此次回去,不知面临的又是何种情况,说不定东北又换了主人,到时候他们都没有了栖身之地。但她并不勇敢,只是相信他会一直守护她,不让别人伤她分毫,所以才有了貌似勇敢的模样。 “饿了吗,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他揉了揉她的秀发,温声道。 她却摇了摇头,只是拉着他的手不放,像个极易受到惊吓的孩子一般。他叹了一口气,只得作罢,伸手揽过她,她的眸子宛转若水波,乌黑的发丝披盖在他的手上,唇边是一抹浅淡的笑容。他们两个谁也不说话,无声却胜过了有声,空气之中被酿造出一股醉人的温柔,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她细若蚊吟的声音浅浅说道:“少弈,我只有你了。” 几日后,隆隆的火车终于停止了运行轨迹,到了站。夜晚的奉省剥离的白日的喧嚣,遮掩起一层层的云涌,装点出一幅静谧又美好的模样。上官少弈紧紧牵着程墨苏下了车,这里比起上海还是有些细微的凉意,他感觉到她身上有些冰凉,又立刻把军衣脱下来给她披上。 不远处,申铭量正焦急地等待着。 “申副官!”上官少弈淡声道,却透着一股没来由的威严。 “少帅!”申铭量立正敬礼,眼光却在程墨苏的身上停滞了下来,“程……小姐也来了。” 程墨苏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可申铭量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甚是奇怪。上官少弈也未细想,便道:“出了什么事情,这样着急。” “这……”申铭量为难地看了一眼程墨苏,想说的话憋在喉咙里,形成不了一个个的音节。 上官少弈皱了皱眉头,催促申铭量快说,申铭量却仍在支支吾吾,吐不出半个字来。程墨苏叹了一口气,拉了拉上官少弈的袖子,眼眸愈发清丽,“少弈,我就先回府了,你和申副官两个人慢慢谈。” “好!”申铭量的眼神陡然间亮了好几倍, “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程墨苏点点头,眼神询问地看着上官少弈,上官少弈无奈地笑了笑,冲她点了点头,气息逼近她的耳畔,“你先回去,我过会儿就回来。” 看着程墨苏乘上的那辆车走远,上官少弈转回眸子,一改与程墨苏相处时的温柔深情,变成平日里公事公办的冷冽模样,厉声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是!”申铭量又大大敬了个礼,“下官抓到云云了!” 云云?!上官少弈的瞳孔一紧,问道:“她在哪里?” “被下官关在了密室,少帅你猜得不错,这个云云就是我们一直碰到的那个紫红色旗袍女人。”他顿了顿,又道,“我已经拷打了两天了,她就是什么话都不说,一直在笑,听起来太瘆人了。” “带我去。”他的眼光调整得冷冽决绝,身姿挺拔如松,“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申铭量眼神突然有些闪躲,连带着这黝黑的皮肤透出了点点猩红。上官少弈的眼睛直直盯视着他,这眸光是文饰了的冰凉,虽然不是彻骨的寒可也是锥心的刺。 他吞了吞口水,眼睛一闭,道:“少帅,其实我和那云云……” 第八十章 真相与抉择 “少帅,那云云之前接近了我,起初我以为她是真心爱慕我,所以开始和她交往。 ”他的老脸愈发猩红,久经了沙场的千军万马却敌不过情场的一人笑靥,“不得不说这个女人实在是诱人的很,我差点就被她给迷晕了方向。也怪我口风不紧,告诉了她上官大帅的事情,她就怂恿我独立,为大帅报仇……” 上官少弈的眸愈发冷冽,“后来你是如何识破她的?” “末将在她家里发现了一个地道,甚为奇怪,有一天藏在了地道中,听见了她和一个日本人的对话,大概是说她要把我变成第二个林鸿尧,我这才恍然大悟。”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神有些飘忽,“少帅,我知道自己大错特错,这次事件后我便会回家乡养老了,绝不出现在少帅周围。” 上官少弈挑了挑眉,也未表态,只是声音格外冷毅,“林鸿尧都没挺过去的美人关就这么被你给挺过去了。” 申铭量傻笑了两声,又道:“那是因为林鸿尧早就有了二心,而我什么心都没有,只想报答当年大帅的恩情!我这个榆木脑袋太后知后觉了,直到那天发现了她的阴谋,我才意识到忠心耿耿地跟着少帅,才是报答大帅救命之恩的最好方法!” 上官少弈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还是安心地跟在我身边,毕竟这么多年我能相信的也只有你一个人。” “是!少帅!”他咧嘴一笑,握着方向盘,转了个弯,“云云这个女人太可恶,她可是我这生平第一个女朋友,这让我都不敢找女人了。” 上官少弈听他这么说着,倒是不觉一笑,“切莫因噎废食。” “啥意思?”申铭量挠了挠头,笑容倒有了几分憨态可掬的味道,“少帅,刚才让程小姐回去就是不想这些事被女孩子家知道,不然我多丢脸啊。” “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和墨苏说的。”他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笑意,紧绷的心弦慢慢松了下来,幸而申副官发现了这个阴谋,否则后果不敢想象。 暗房漆黑一片,申铭量伸手拉开电灯,虽然有了一点点光线,可是仍未给这浓厚到骨子里的黑暗增添什么亮度,只能看得见灯泡周边一圈一圈的灰尘。 云云被绑在柱子上,白皙的皮肤倒成了黑暗中唯一的亮。她听到脚步声,抬起眸子,见是上官少弈,不禁愣了半晌,随后殷红的唇角又勾起一如往日的妖媚笑容。 “上官先生,好久不见。” “是。”上官少弈看着呼吸不匀的她,眼光滚烫,恨不得现在就将她烧毁。 她仰天大笑,妖媚深入骨髓,“我要好好问问你,我是一个正经人,你凭什么让你的副官把我吊在这里拷打我,逼我招供一些我根本不知道的事情。” 啪,清脆的一巴掌。不是上官少弈打的,而是出自申副官之手。 “那你凭什么玩弄我的感情!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申铭量的瞳孔微微颤抖,他对云云也是用了真心的,可却没想到云云骗他骗得如此之深,若不是发现的及时,他恐怕成为了第二个林鸿尧。这是他万万不能做的事情,他绝不容许自己成为一个叛主求荣的人! “你在说什么?” 云云瞪大眼睛,丹凤眼中含着星星点点的泪水,白皙的皮肤上是被抽打的血痕,看起来的确惹人怜惜,“你怎么能这样说我,你可以冤枉我是那个什么云云,可是你绝不能说我欺骗了你的感情。”她的这些话说得真挚极了,连申铭量都怀疑起是否是自己判断失误,眼光求助地看向上官少弈。 上官少弈不发一言,冷冽的目光如锋利的匕首般,突然,他强劲的手腕一转,狠狠地掐住云云的脖颈。白皙的脸颊顿时憋得通红,喘不过一丝气来,意识也开始游离,恍惚间只能看到那双满布寒芒的双眼。 “说!是谁指使你的,交代出他的名字。”他的手越掐越狠。 云云只觉得冷汗涔涔,感觉快要不行的时候,他却松开了手,让她的意识慢慢回到身边。她猛烈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目光对上上官少弈冷冽与阴狠交织成一片的眸子,嘴角仍是没心没肺的笑容,“那么多酷刑我都受了,你以为扼住我的咽喉便能让我招供出来什么吗,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问几遍都是这个结果!” 上官少弈黑如点漆的眸子杀气腾腾,骨节在静默的空气中咯咯作响,他随着云云的笑也露出一丝笑意,“是吗,真正的酷刑现在才要开始。” “好,我什么都告诉你。”殷红的嘴角是残忍的笑意,“但是你必须把容海叫过来,我才会说。” 上官少弈面色一凛,“你叫容叔叔做什么?!” “事关他女儿的生死问题,他必须要知道。”即使被严刑拷打,依旧不改音容笑貌,沁出的血丝滑落到微凉的指尖,她水灵妩媚的眸子妖娆地瞧着上官少弈。 “申副官,你去请容叔叔。” 上官少弈的瞳孔紧了紧,乌黑的眸一动不动地盯视着林宪凯,心中的寒意已经积蓄到了心口,呼之欲出,“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样。” 不需一会儿,钢铁般的门被打了开来。突入而来的光刺得几个人眼睛生疼,待适应了这种亮度,他们才看清容海的面容。 “金小姐?”容海大吃一惊,忙道:“你们把她挂在这里干什么?我早就与你说过了,她是端亲王的女儿,我曾在亲王府上……” “但她现在已经不是了。” 上官少弈打断他的话,“他现在是日本女谍,云云。叫叔叔来正是因为语乔的死也与她有脱不了的干系。” 容海脸色一变,定定地瞧着云云,似乎用眼神就能将她碎尸万段一般。 她妖媚一笑,将小巧的脑袋随意一偏,白皙的皮肤如玉般润泽,只是那眼神格外可怖,“既然已经被抓住了,我也就不想隐瞒什么了,有些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可有些事情你们却一点儿也不懂。” 她笑得愈发诡异,“实际上容小姐曾经来找过我,她向我讨教如何才可以俘虏上官先生的芳心,我就是随意教了她几招,结果她却学疯了,哈哈。” 心中滑过一丝不详的预感,上官少弈的佩枪直指她的心口,眼神狠厉,“你教了她什么?!” “很简单啊。”面上是灿烂又没有心肺的笑容,“就是告诉她怎么去诱惑你呗,不过光说不练是假把式哦,我可是专门给她找了一个男人练习,她每天和那个人玩得可开心了,我都自愧不如呢。” “你个混账!我杀了你!” 容海青筋暴起,眼睛瞬时布满了红色的血丝,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从上官少弈手中抢过了手枪,朝云云扫射过去。 云云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嘴角仍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容海的眸光冷冷打向上官少弈,声音没有丝毫缓和,手中的枪指向上官少弈的心口,“如果你能接受语乔,语乔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就算你不接受,想一个好一点的办法拒绝她,她也不会受尽这么多折磨与侮辱,都是你和程墨苏的自私害死了她!” 容海的眸光冷漠,“你若是觉得自己问心无愧,我也不说什么。你若是觉得对不起语乔,你就自行了断,陪她去下面好好过日子,不要让她在黄泉路上还独守寂寞。” 上官少弈没有做声,修长的手指接过佩枪,明明是明媚的三月天,却似寒冬一般的冰冷。游走在他们之间的不再是往日的世交情分,而是被阴谋诡计酿就而成的悲剧序幕。 第八十一章 间隙 申铭量心中急切,生怕上官少弈当真扣下扳机,连忙抵住枪口道:“少帅三思!” 上官少弈冷冽的眸光静静地淌在枪口上,周围没有冷风袭过,却冰冻如冬日。 ()申铭量咬咬牙,转头对容海道:“容先生,这件事错不在少帅,你要责怪也不应该责怪他啊!” “那依你看来,我该怪谁?” 容海定睛看着他,眼神浑浊又深沉,让申铭量顿时有了一种如临大敌的感觉。 他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容先生应该责怪的是程小姐,之前先生曾与程小姐提过让少帅娶两个,可程小姐并不答应……” “这件事情是我不同意,不关墨苏的事情。”上官少弈冷冽打断他的话,眸光深敛。 申铭量顿了顿,道:“可程小姐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她只想独占少帅。自古哪个名门虎将不是一夫多妻,娶姨太太本来就应该是正房妻子应该帮忙操办的事情,她就算没有过门也应该明白这些道理,可她是怎么做的?!如果她能大度一点,容小姐哪里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上官少弈的瞳孔紧了紧,面色冰冷一如往常,让人无法窥清他的情绪。 “少帅!还有一件事情你忘了吗?!程小姐的父亲是给那贼人提供军火的资本家,这样的仇你怎么可以忍着?” 话音一落,连容海都怔了一下,程墨苏的父亲给林鸿尧提供了军火?如此大的世仇,上官少弈竟然都可以不追究吗? “我说过了,这件事不要再提。”他将手中的枪扔在地上,朝外面走了出去,言语清清冷冷,背影冷冷清清。申铭量正欲跟上去,却被容海一把拉住,朝他摇了摇头。 看着不解的申铭量,容海叹了口气,“我们刚才说的话他全部都听进去了,现在内心恐怕很是煎熬吧。他是一个内敛之人,什么感受都憋在心里,只怕他认定了语乔的死和他有莫大的关系,你放心,他如果这样想的话终究会迁怒于程小姐,他和程小姐怕也是有缘无分了。” 申铭量沉了沉声,两人都不再言语,而是一齐看向倒在血泊中的云云,申铭量动了动唇角,终究是没有发出一句言语,只是那瞳孔的颤动没能逃过容海的眼睛。容海抑制住心中对云云的恨意,迅速理清自己的思绪,拍了拍申铭量的肩膀,道:“罢了,罪魁祸首已死,我不想再追究什么了,送我回家吧。” 容家府邸,没来由得冷清起来,花香鸟鸣竟顷刻间变得清晰。偌大的院子,缺失了曾经活泼的倩影,饶是绿意环绕也没有了盎然生机。容海默默地走着,推开大门,却闻见一股浓烈的雪茄气味,混合着烟硝的气味,缓缓飘入他的鼻息。 他沉了沉脸色,道:“你怎么来了?” 上官少弈默了半晌,掐灭雪茄,身子笔挺,遮挡住不伦不类的阳光,声音低沉而冷毅,“语乔的死,我要付很大一部分责任。”他抬起眸子,眸光中是止不住的冷冽,“容叔叔要把我怎么样都可以,杀了我,我也没有异议。” 容海嗤笑一声,目光定格在上官少弈放在茶几中的枪上,道:“我的确很想杀了你,还有你的程小姐,但你一死,东北不知又乱成什么样子,我是一个父亲,但也是一个商人。现在我失去了做父亲的权利,那么我就要身为一个商人好好地活下去。” 他拍了拍上官少弈的肩膀,笑道:“小临,我到现在这个位置可不是靠着仁慈与博爱,越丢失人性,你就能爬得越高越快,你还是太过善恶分明,若想取得整个天下,你这性格,得改。” 上官少弈的目光愈发深冷,投射在面前这个看不清情绪的人身上,容海悠哉地坐在沙发上,比了一个“请”的手势,上官少弈眉角一动,缓慢坐了下来。 “你知道我要什么。” 容海逼视着他的眼睛,直到看到上官少弈眸中的寒芒微微消散,他才调转开目光。 上官少弈压抑住内心的各种情绪,决然而语,“我明白。”他的眸光微寒,唇角紧抿,“从明日起,整个东北境内的铁路建造权就归容叔叔所有了。” 容海深深一笑,似狐狸般狡诈精明,“那我就先谢谢了。” 从容家出来,他一刻未停,驱车回了指挥部,随手翻开一沓文件,将自己湮没于其中,好像就能缓解糟糕的心情一般。申副官敲了敲门,他却许久不应,申副官只好自行推门而入,却恍然一怔。 上官少弈站在窗前,轮廓分明的面上透着冰冷的戾气,就算阳光普照,也无法消融。侵染了的孤单泼溅在他身上,浓厚得无法呼吸,心中结成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连前生的忧伤都凝聚在心。 申铭量悄悄退了出去,不忍打扰他,也不知什么样的人才能将此时的上官少弈从泥潭拉出来。 夜半时分,他才回了家。 家里新添置了一个欧式火炉,又摆放了新的前朝年间花瓶,曾经的熟悉变得有几分疏离。他坐在沙发上,并未开灯,好像黑暗才能让他容身一般。上官懿汀在楼上静静地看着他,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能猜出几分来,微微叹了口气。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忙什么去了?”她打开水晶吊灯,亮若白昼的房间瞬间让他无处遁行。 伸手遮挡住那片光亮,等适应了光线后才缓缓睁开眸子,修长的手指玩弄着打火机,面无表情,“今日抓到云云了。” 上官懿汀眸光一亮,“她在哪里?!” “死了。”他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节。 “这是好事情,你为什么闷闷不乐?”她在上官少弈身边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无事。”他扬起眉目看了看老式座钟,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我去指挥部了。” 上官懿汀怔了怔,“你不去看看墨苏吗,往常你回来再晚也要去看她一眼的,怎么现在……” 他的目光朝远处可能去,静默了光影,默了良久,他才开口,“墨苏应该已经睡熟了,我就不去了,你帮我好好照顾她。” 他向门外走去,修长有力的手指触及大门,本是要隐没于黑暗的身影却停下了脚步,随手拿起纸笔写了几个字,淡淡道:“替我把这个给墨苏吧。” 第八十二章 破裂 昨夜程墨苏刚刚到了上官府内,上官懿汀本是周到接待,今早听明白了程墨苏是如何来的奉省,本来笑意盈盈的脸却凝固了下来。 这不就是所谓的私奔吗?她心里这样想着,一股有源头的担忧袭上心尖,却未表露,仍安排程墨苏住在了曾经小住的房间里。 午饭过后,程墨苏本想午睡一会儿,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捱心焦。后来好不容易睡了去,却被鸟鸣惊醒。 只是……她看着桌上那张少弈写下的字条,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上面是四个苍劲有力的字,安好,勿念。 潇镜笑道:“程小姐睡得可好?梳洗一下要去用下午茶了。” 程墨苏点点头,对镜梳妆,唇角轻轻扬起一个清丽的笑,小巧的梨涡似见非见。虽然笑容清浅却撩动心弦,潇镜暗自想着,终于明白为何少爷会如此迷恋程墨苏了。 移步饭厅,却发现未有一人。 “程小姐,你先用餐,我们小姐说了,今日她要出去置办一些衣物,就不陪程小姐了。” “哦,好的。” 程墨苏也未加留意,淡淡一笑,安静地吃着糕点。还未用餐完毕,就听见轻微的敲门声音,她心下氤氲出淡淡的欢喜,眸光朝门口看了出去,却在潇镜拉开门的一瞬间怔了起来。 潇镜笑了笑,忙把来人请进来,“容夫人,是你啊,请进。” 容夫人……容语乔的母亲?她怔怔地看着那美丽的妇人,容夫人此刻哀毁骨立,瓜子脸上镶嵌的大眼无神又落寞,看人时的目光不似从前那般温和优雅,而是道不清的哀伤与空洞。容夫人也看见了程墨苏,眼眸中瞬间露出了狠毒的恨意。 “我来找你们家小姐。”直接忽略过程墨苏,问着潇镜。 潇镜的目光飘忽不已,带着几分尴尬,“这……我家小姐去……” “容夫人。”楼上传来上官懿汀爽朗的声音,她下了楼,一把握住容夫人的手,格外热情,“你怎么来了?我可想你了呢,这几日正要去拜访,可又怕……” “怕什么?要来就来。” 容夫人这才有了一丝笑容,上官懿汀是她自小看着长大的,语乔没了以后,只想把上官懿汀作为自己的女儿。 程墨苏怔怔地看着这两个人,不由自主道:“姐姐,刚才潇镜不是说你去置办……” 上官懿汀置若罔闻一般,挽起容夫人的手臂,格外亲昵,“容夫人,我们上楼去叙一会子话吧,这下面有外人,不太好。” 外人……是说自己吗…… 程墨苏垂着眸子,握着刀叉的素手长久地停顿在空中。 上官懿汀引着容夫人上了楼,米色的披肩包裹着她玲珑的身体,一袭火红的旗袍更是衬得她身材娉婷,身姿优雅。她从腰间拿出一条绣花手帕轻擦额头,这才冰凉了体温,笑道:“现在天气热了,这汗也出得多了呢。” “可不是吗。”容夫人笑着接话,潇镜为两人送上果盘与茶水,容夫人只轻轻抿了一口,神色便又黯淡了下去,“语乔还在的时候是最怕夏天的,但是……” “夫人,节哀。” 上官懿汀忙握住她的手,她无力一笑,对上上官懿汀水灵的眸子,眸中是一片的关切。 容夫人纤细的手指动了动,眼神这才有了一丝神韵。 上官懿汀柔和一笑,顺手拿起身边的簪子,将头发盘成了一个发髻,额头如玉般白皙,“昨天我弟弟回来,告诉我已经抓到了害死语乔的罪魁祸首,相信语乔也可以安息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容夫人,只能说了这么一句。可是她心里清楚,人不喜欢将错误安放在死人身上,活着的人不管与这件事是否有关,都要承担指责。此刻的容夫人,怕是心里极度怨恨着上官少弈和程墨苏的吧。 “昨天我先生和我讲了这件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可是心里仍不能接受。”容夫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微微露出一个笑容,虽然有些勉强可是总比面无表情要好得多,“替我谢谢小临。” 上官懿汀点了头,两人便不再有话,上官懿汀面上挂着礼貌性的淡淡笑容,神态端庄优雅,又有着几分英姿。 容夫人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便能想起自己的女儿,“这件事情因为语乔而起,归其根本原因是因为她爱他,而他拒绝了她。小时候看过很多书,里面的男女主人公爱得纠缠与坎坷,当他们醉心于自己的感情时,忘记了身旁静静看着他们的其他人。就像这个世界一样,阳光不可能普照到所有地方,总会有阴影的存在。” 她顿了顿,又道:“如果他之前要是有更好的方法拒绝语乔,这些事情是不是不会发生了?” 她的目光聚集在某一个点上,仿佛那里承载了一切,“但愿黄泉路上语乔能放开心怀,我不想让她再记得这辈子的苦了。” 上官懿汀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握着她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默了半晌,这才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目光也灼热了几分,“容夫人如果不介意的话,就把我当做你的女儿吧?” “你?” “可不是吗,我妈妈去世得早,从小一直是容夫人在照顾我们,我每次都很羡慕语乔有一个像你这样的母亲,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把我当做你的女儿,我也会把你当做我的妈妈一般对待。”她心下计算得精准,只怕容夫人因为这次事件会格外怨恨上官少弈,和容家失和,那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容夫人笑了笑,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自然可以,懿汀,不瞒你说,我一直就把你当亲生女儿对待,在我心中,你和语乔是没有差别的。” 上官懿汀扬了扬嘴角,笑容瑰丽不已,眼神却沉静如冰。容夫人惑了半晌,又恼了一阵,显得有几分坐立不安起来。上官懿汀自然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开口道:“干妈是否在想我弟弟和程小姐的事情?” “可不是吗。”容夫人一下来了劲,“我就不知道那个程小姐一副清汤寡水的模样,你弟弟是看上了她哪一点?我觉着她哪一点也比不上我的语乔。” “是啊,我也不明白,我早就劝过他,可他却不听,硬要和程小姐在一起。” 上官懿汀抿了口茶,满齿留香。 “现在想来真替语乔不平。” 上官懿汀轻声一笑,凑到容夫人耳边,“干妈放心,这程小姐我是绝对不会让她进我们上官家的,一来她爸爸资助过林鸿尧那贼人,二来……”她的声音更加低沉,“她的婚事根本没有得到她爸爸的允许,她是私奔出来的,这样没有脸皮的小姐,我们上官家可不敢要。” 第八十三章 冷暖人情 接连几天,上官懿汀都没有来问候过,上官少弈公务似乎也格外繁忙,连家也没空踏足一步。 () 程墨苏又起了个大早,下了楼,转身到了餐厅,餐厅的地毯踏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桌上没有早点,只有孤零零的一份报纸,显得刺眼又突兀,好像在故意引起谁的注意一般。她伸手拿着那报纸,本是无意的翻弄,却在看到一条新闻之时,眸光停顿了下来,周身似被洪流所包围,嘈杂又迅疾。 那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程家有女墨苏,为爱情自由所号召,与人私奔,不知所往,亦不知所踪。吾深感痛心,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据程家家法,当应剔除其名,自从之后,程氏墨苏与吾程家并无半点关系。此启。程义。 爸爸…… 程墨苏热泪充盈了眼眶,她没想到父亲可以决绝到这个地步,本以为有朝一日父亲终会明白她的心意,却未想到就算那一天真的到来,他们也已经失了父女情分。 “墨苏妹妹,早上好。”上官懿汀下了楼,笑着打招呼。 她赶忙隐没住眸中的情绪与泪水,微笑点头,算作回答。这一切却尽收上官懿汀眼底,她轻轻一笑,拿起报纸,白皙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 “哪个没长心眼的把报纸放在这里的?”她厉声道,佣人们突然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似早已埋伏下来,只是等君入瓮一般。她将那报纸扔在地上,脸上恢复了往常的神态,“墨苏你别急,父女哪里有隔夜仇的,早晚有一天他会原谅你的。” 程墨苏轻轻咬着嘴唇,眼角眉梢处是无法消散的愁色,纤细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声音轻轻淡淡,如同梦呓,“爸爸不会原谅我的,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她低垂着眸子,掩住快要汹涌的泪珠,转身上楼回了房。 上官懿汀顿了顿眸色,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 程墨苏像明白了什么似的,也开始躲着上官懿汀,两人几乎碰不到半面。白天她就待在自己的房间,看书,作画,晚上上官府宾朋满座,大厅之内尽是麻将往来的声音,她本鼓足勇气准备一玩,却没人给她让位子,活活把她当作了透明人。心底本是不解,不经意间却听到了几个小姐的言论,解答了她的疑惑。 “我们这样对程小姐会不会太过分了?她一副想参与进来的样子,可是我们却都当她不存在,我都过意不去了。” “这有什么的,她爸爸跟她断绝了父女关系,她现在什么也不是。像上官家这种家庭,娶妻还不是为了获得某种意义上的支持,我看少帅当年跟她在一起就是看中了程家的资本,现在打了水漂,少帅哪里还会娶她,过不了几天她就会灰溜溜地走人了,不用理她。” “可是坊间传闻少帅很爱她啊。” “那些鬼话你信吗,我们圈子里的夫妻哪个看起来不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但实际上还不是各玩各的。你要是觉得我说的不对,那你说说为什么上官小姐也对她态度如此冷淡,而且我们一连来了几天的上官家,都没看见少帅露面。他呀,根本就不想回家,我要是程墨苏,我就自己回上海去了,省得在这里自讨没趣,惹人烦厌。” 那两个人声渐行渐远,程墨苏这才从柱子后面露出了眸。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只觉得眼眶阵阵酸涩,眸子添上了浓厚的水色,纤细的脖颈微微下垂,强撑着不让自己掉下一滴泪来。她本该相信少弈的,可这几日少弈迟迟不露面,她本就虚化了的内心更加不稳固,如同被摔碎了的瓷瓶,就算粘黏起来也恢复不了往日的形状。 突然间,天旋地转,她内心的绞痛连带着神经开始受到撞击,一下又一下,头晕目眩。 “程小姐,怎么了?”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来源于潇镜紧张的嗓音。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缓缓睁开眸子,只觉得口干舌燥,头痛欲裂。薄薄的窗帘遮掩了夜空的星光,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不远处透着微亮的柔黄色路灯。她低垂下眸子,安安静静,不发一声,像极了一副恬淡的画卷。 “程小姐醒了,医生你快过来看看。”潇镜忙放下手里端着的白粥,嚷道。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药水味扑鼻而来,她不禁调转了一个方向,医生却硬生生地将她扳了回来,拿着冰冷的仪器仔细地检查了一番。 “没什么事了。”医生取下听诊器,柔和的说道,“依我看来程小姐不过是忧思过度,再加上近来水土不服,引发了这些现象,只要稍作休息,便会无事的。” 他转眼看着床上安安静静的程墨苏,程墨苏的视线空空洞洞,嘴角浮着不知所谓的笑容。他叹了口气,道:“程小姐不要再想事情了,放宽心对病情有好处。若觉得气闷头痛,可以多出去走动走动,或是找朋友聊聊天。” 她怔了怔,走动……奉省这么大,却没有一处让她熟悉的地方。朋友……更是一个稀缺的物品。 潇镜的眼珠转了几圈,忙笑道:“医生,谢谢您了,我先送您出去吧,让程小姐一个人待一会儿。” 程墨苏笑了笑,算是对那医生打了个招呼,待潇镜送完医生回来,她这才开口道:“少弈可曾来过?” 潇镜愣了一下,回道:“程小姐怕是糊涂了,少爷这几日刚差人来说,公务极度繁忙,暂时不回来了。小姐放心,若是少爷回来,第一个看的人便是你。” 程墨苏点点头,这才知道自己原来只是昏迷了一小会儿,只是觉得头痛得厉害,眼皮似千斤的重量,支撑不住,非要阖上。 朦朦胧胧中,周围已经没有了人影,只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无人问津。本来和她要好的上官懿汀重视的终究不过是她的家世,现在她和父亲断绝了关系,上官懿汀断断是不会来看她的。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只听见一连串的脚步声响了起来,突然间,心被紧紧地抽了起来,心里念着是不是他回来了,一刻也不敢松懈,眼睛瞪得滚圆。却在来人推门的那一刻,泄了气。 “程小姐,这是我刚去拿的药,现在服侍你吃药。”潇镜不敢看她脸上失望的神色,低声道,“对了,刚才小姐还关心您来着,问我您有没有事,好点没有。” “那你告诉她,不劳她费心,无碍。”程墨苏咬了咬嘴唇,强撑着说了几句话。 潇镜叹了口气,在她看来程墨苏表面虽然柔软内心却是坚硬的,光是冲着程墨苏能与少爷私奔,她就万分欣赏。程墨苏本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现在却要受这么多人的冷落之苦,她心里都有几分不平。 程墨苏看了看窗外,月亮缺得厉害,那又如何,缺了总是会圆的。而圆呢,又总是会缺的。 第八十四章 奚落 上官少弈这几日并没有休息好,指挥部冬日酷寒夏日炎热,实在让人难以驻足。 他理了理戎装,冷硬的声音随之响起,“这次灭了云云,却未能抓出她身后的势力,但可以想象的是日本会借此大做文章。”他顿了顿,眸光一片冷冽,“不过我对他们一直都是强硬的态度,倒想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招数!” “是,少帅。”申铭量答道,提及其他事情,“上官小姐请你回家一趟子,你要……” “好。”他吐出一个字节,朝门外走去,踏步上车时却停止了动作。 奉省毫无预兆地下起了大雨,瞬间吞没他的内心,将他整个人淋得湿透透的,黑如点漆的眸子灿如辰光,心脏忽快忽慢地跳动着,他沉了沉目光,那些对自己的苛责又袭上心头,形成一片疏离的刺痛。 他理了理军帽,伸手打掉申铭量要为他披上的雨衣,看着雨中奔跑的人群,听着雨滴落地的声音,终究只道了一句,“你去打电话告诉我姐姐,过几日我再回去。” 申副官领了命,心知上官少弈不愿回去是因为不知如何面对程墨苏,但他也不方便多说什么,只得退了下去。 上官少弈的精神由不得一点放松,目光虽然坚定可是却有些恍惚,视线定定地落在某一个方向上面,那个方向有他思念的人,有他在乱世中珍贵的精神寄托。他收起沉思,转身又回了指挥部,冷深的眸光中透着几丝怅惘。 “少帅,该用餐了,是在这里吃还是去外面吃?” “你拿进来吧。”上官少弈冷声而语,目光投向透明的玻璃。他的面孔依旧清晰英俊,却仍透着不容置疑的冷冽。抬头,是望不到边际的天空,看久了竟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要将他吸食进去,让他头晕目眩,无法自处。 申铭量皱了皱眉,将饭菜放下,不敢多言,守在门口。 “申副官。”是一个女声,声音清脆如黄鹂。他转过头,看着面前这张熟悉但不能叫出名字的脸,茫然问道:“你是……” “我是潇镜,上官府的丫鬟。”她落落大方地答道,“是这样的,有件事麻烦申副官代为转告。程小姐生了病,医生说是忧思过度,这忧着什么事情,思着谁,我们都心知肚明,还请申副官告诉少爷,让他得了空就速速回府。” 申铭量怔了怔,不是惊讶于程墨苏又生了病,而是讶然这个叫潇镜的丫头说话竟如此妥帖。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心里却不愿意答应。待潇镜走远,少帅也已结束用餐,正揉着太阳穴,准备召开接下来的军事会议,探讨各类军事问题。 他看了看申铭量,声音淡然,“刚才是谁来了,可是有什么事情?” “没事。”申铭量想也未想便答道,他清楚程墨苏在少帅心中的分量,若是让少帅知道程墨苏生病了,这军事会议估计也会开得心不在焉,如此想来,倒不如不说,反正只是忧思过度,养一阵子总归是要好的。 上官少弈点了点头,转身步入会议室。刚从暴雨中吐露的阳光透过窗棂印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程小姐,该喝药了。”潇镜端来一个瓷碗,递到程墨苏唇边,这药的味道甚是浓烈,一下子让她的胃翻搅起来,整个人都不舒服极了。潇镜见状忙把药碗放到一边,细声询问,“程小姐,又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程墨苏摇摇头,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就是这药的味道太重了,我闻得有些难受。” “俗话说良药苦口,程小姐就忍一下,一闭眼喝下去,什么事情都没有了。”潇镜帮她整理了背枕,又将碗端在手里,手握调羹凑近程墨苏的唇。 程墨苏捏了捏被角,温和地笑了笑,头却悄然偏转了一个方向,“我现在不想喝,你先放这里吧,过会子我再自己喝。”潇镜本还想说什么,却终是没有说出口,应了一声,便悄悄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程墨苏只觉得头痛得厉害,慢慢地躺了下来,本想闭眼小睡一会儿,却听到门外几个丫头的谈话。 “哎,这少爷都好几天不着家了,我看程小姐也真可怜,生了病没人照顾。不但小姐不管她,连少爷也不管她。” “嘘,你瞎说什么呢,让别人听见了多不好啊。”虽然是劝说的话语,可是声音却是没来由的兴奋,“想想当时少爷对她多好,发个烧少爷连仗都不好好打了,只用了三天就把林鸿尧给摆平了。可是现在,少爷人在奉省,本来可以天天进家门,却学起了那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也真是有趣极了。” “你还说我嚼舌根子呢,我看你的嘴才是最坏的,不过你长得那么好看,说不定会被少爷收了房呢,嘻嘻。”两个人笑闹成了一团,屋里的程墨苏静静地躺着,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眶却微微红了起来。 “你们两个东西,说什么呢!”潇镜厉声指责道,“少爷对程小姐的心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岂容你们在此放肆!还敢在程小姐房门口说闲话,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潇镜在上官府侍奉多年,在丫头之中颇有威信,“还有你,也不看看你的样子,还想着什么被少爷收房,做梦去吧,我们当丫头的,就应该谨守自己的本分,知道吗?” 两个小丫头不敢多话,只得手挽着手快步离去。 潇镜忙推了房门,怕程墨苏听了这些话。房里的程墨苏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那盛放药汁的碗已经空得见了底,她的心这才稍稍放下,看来程墨苏睡得很熟,应该没听见那俩丫头的闲言碎语。她合上门,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房门关闭的一刹那,程墨苏却缓缓睁开了眸子,一滴豆大的眼泪无声地掉落下来,接着眼泪便似止不住了一般,一颗接一颗掉落。人也仿佛呆滞了,心里面痛得不成样子,表面上却呈现出一片故作的镇定。 窗外,雨又再下了。 第八十五章 拥抱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入窗棂,程墨苏睁开疲惫的眸,也无意再装睡,直起身子,换上一件素色旗袍,呆呆地看着窗外。 “程小姐。”潇镜轻声唤道,程墨苏应了一声,她这才放心地推门而入,道,“有位叫萧佐为的先生拜访,程小姐是否要见?” 佐为哥哥?程墨苏怔了怔,自从认识了少弈以后,两个人的关系有意无意地拉远了不少。她每次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写信联络一下,却又被一些恼人的情绪所左右,弄得她不得安宁。她想了想,点点头,道:“让他到别院去等我吧,我也好几天没出去逛逛了,正好趁这个时候出去转转,散散心。” “是。”潇镜点头照做,引萧佐为去了别院。萧佐为前阵子去了英国,才一回来就从报纸上得知程伯父与程墨苏断绝了父女关系,心里焦急,赶紧前来拜访。 别院里,花香四溢,草长莺飞。程墨苏本是背对着他,听到了脚步声,这才转过头来。萧佐为怔了怔,程墨苏比以前又清瘦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柔柔弱弱,似乎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她微微一笑,眉目清秀,唇红齿白,发挽乌云,冰清玉洁,倾国倾城。 “佐为哥哥。”她笑道,一如往常。纤纤玉手引他就座,潇镜为两人奉上了瓜果糕点后便退了下去,偌大的院子只剩下两个人无言的微笑。萧佐为环顾了四周,心下觉得奇怪,怎么说程墨苏也是快要过门的少奶奶,怎地服侍之人只有潇镜一个?他疑惑地看着程墨苏,程墨苏唇边挂着浅浅的笑容,似乎不愿提及,他便也没有发问。 “听说佐为哥哥这阵子去了英国?”她浅浅一笑,抿了一口茶,问道。 “是的。”萧佐为也抿了一口茶,这茶入口虽苦,细细品来却透着一股子甘甜,他自小喝惯了咖啡,本是极度讨厌喝茶,可是突然这么一喝,又觉得心里欢喜了起来。不知是因为茶让他欢喜,还是对面坐的人让他欢喜。 “哦?是去干什么呢?”她漫不经心地问道,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眼眶形成一片青色的阴影。 萧佐为心口一窒,惨淡一笑,“我发现我根本不适合当军人,我见不得一切阴暗的东西,讨厌尔虞我诈。本来以为行军打仗才能救国救民,现在发现那些军阀也只不过是拿‘为百姓好’当幌子去谋求自己的利益。” 程墨苏微微一怔,默了半晌,不去深思少弈行军打仗的目的,引开了话题,“那佐为哥哥打算干什么?” “最近打算去报社供职。”他见程墨苏转移了话题,也不再继续下去,“我觉得教书,办报纸都是传播思想的工具,我要从国人的思想入手,让他们不要愚昧无知下去。” “甚好。”程墨苏淡淡一笑,端起茶杯,静静看着沉淀的茶叶,眸中看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 萧佐为皱了皱眉,终究还是开口问道:“小苏,你……还好吗?” 没有问她这一阵子是怎么过的,也没有问她父亲的事情,只有一句看似普通实则关切的问候,却让强撑了这么久的她一下子止不住悲伤的情绪,差点哭了出来。她忙低头掩面,止住在眼眶打转的泪水,笑道:“还好。” “那就是不好了?”一向温和的萧佐为此刻的语气变得异常强硬,“少弈他在哪里!我要把他找出来问个清楚,我又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出来你瘦了多少?” “别……”程墨苏忙拽住他的衣袖,素颜上那水色的眸子闪闪发光,声音却细若蚊吟,“别找他了,他这阵子很忙。” 萧佐为静静看了她半晌,心里明白少弈这阵子连番召开军事会议,准备向南方进行推进,此刻怕是忙得不可开交。他沉吟片刻,道:“小苏,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学过的诗经吗?” 程墨苏抬起眸子,不知道佐为哥哥为什么没头没脑问了这么一句,只得点头答道,“记得。” 小时候的趣事突然出现在脑海里,心情一下不那么沉闷了,她嘴角漾起一个轻盈的笑容,整个人也陷入了回忆之中,“我记得有一篇是叫《淇奥》,写的是君子的品格,那时候爸爸让我背,我怎么样也不肯背,他为这件事没少说我,还罚我抄写,最后……” “最后还是我替你抄的。”萧佐为接过话来,两人对视一眼,默契而笑。时光仿佛倒转,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时代。萧佐为点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抄得真是累,花了我几个晚上的时间,而且还要模仿你的笔迹,哎……” 程墨苏扑哧一笑,水眸闪亮,透着几丝调皮的意味,“其实佐为哥哥你应该感谢我才是呢。” 见萧佐为一脸的不解,她又笑道,“抄这么多遍,你把这篇《淇奥》背得滚瓜烂熟,想必里面君子的样貌言行你也记得清清楚楚。你看,你现在这么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还不都是我的功劳?” 萧佐为顿感无语,无奈地笑了笑,手悬在空中,似乎是想像以前那样宠溺地揉揉她的发丝,却想到这个动作如今已经不属于他了,心下一片凄然,僵立的手甚是尴尬,不知道该不该收回来。 程墨苏的眸光顿了顿,清丽秀雅的容颜倒是格外安静,轻轻巧巧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起身笑语,“佐为哥哥,时候不早了,我有些困,想先回去休息了,我让潇镜送你回去吧。” 萧佐为清俊的面上挂着一丝无奈的苦笑,起身来到她身边,温声而语,“小苏……你还记得我上次在火车上和你说过的话吗?” 程墨苏的眸微微睁大,他曾说过,他一直在她身后,只要她愿意,转身便能看见他。 她抬起眸子看着他,却从他的眸光中想起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才是她这辈子宿命般的牵绊。 她微启朱唇,却像被萧佐为料中心事一般,不让她说话。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游移,他们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谁都没有再开口。 良久,她听到一句轻叹,他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声音飘进她的耳畔,“小苏,我懂你的意思,既然你心意那么决然,我也不再强逼自己等待,谢谢你,和我一起度过那么美好的时光。”程墨苏心口灼热得厉害,伸出手臂环绕着他,她什么也不能给他,那么就让这个友好的拥抱作为他们关系的终点。 他们谁都没有发现,在另一端,不远不近的角落,静静站着一个人。夏天的热风散发到每一个角落,空气变得沉重,却掩饰不住偷偷呼吸的炙热情感。 上官少弈黑如点漆的眸子里混杂着各种情绪,那两个人相拥的身影拓印在瞳孔之内,无法弥散。 第八十六章 知晓 夜半时分,亮白的灯光悬在空中,将整个房间装点的亮若白昼。 顺着楼梯往上,是程墨苏的房间。只点了一盏小灯,柔黄的光线下她正翻看着一本诗集。夜色格外宁静,树影摇摇,花香阵阵,韵味十足。 “程小姐这么晚了怎么还在看书?”潇镜进屋收拾书桌,随口道。 “闲来无事,就随便看看。” “哦,我刚才看到少爷回来了,以为他带小姐您去吃饭了呢。”潇镜笑道,“看来是没有,那我吩咐厨房给小姐准备点吃的。” 程墨苏怔了怔,少弈回来了?她怎么不知道呢……心下一急,问道:“他……他回来了?他人呢?” 潇镜这一下倒是愣住了,据实答道:“今天少爷回来的时候,小姐你和萧先生正在别院小叙,他问我你在哪里,我说了在别院,然后他就过去了……你们没有碰到吗?” 程墨苏的心沉了沉,水色的眸子带着微微的哀伤,他来了,为什么又突然走了呢?难道是……她突然想了明白,一定是因为他看到了她和佐为哥哥的那个拥抱,所以…… 她咬了咬嘴唇,只恨上天总是和她开着玩笑。 “潇镜,帮我备一下车,我想去指挥部一趟。” 指挥部内,上官少弈正在连轴地开会,确定部署着一个个军事方案。入了夜的指挥部,透着丝丝凉意,每个人面上都一派凛然,眼中都一阵阴寒。程墨苏踏足在这个夏夜中都冷得不像样的地方,每一步都走得纤弱。 申副官看到了她,皱了皱眉头,迎头阻拦道:“程小姐请留步,少帅此刻正在开会,小姐不宜打扰。”他看着面前的程墨苏,青丝微挽,素色旗袍,轻点唇眉,面容清雅,似与往常没什么不同,却又多了几分他说不出来的感觉。 “那我去会客厅等,等他开完会麻烦申副官通报一声。”她清丽的眸间是不由分说的倔强。申铭量看着她这副样子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心里还一直认为是她父亲害死了上官大帅,无法容忍程墨苏在他面前晃悠超过一分钟。 他没好气地道:“那就请便了!” 程墨苏不去理睬申铭量的坏脾气,淡淡一笑,“劳烦申副官引我去会客厅。” 申铭量白了一眼,“这边请。” 纤纤素手抚上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心里沉闷得厉害,她和少弈的感情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却被压抑的情绪笼罩起来,昏昏凝凝的,让她无法与他再像之前那样和融无间的相处。等了半晌,夜又更深了,她只觉得乏得不行,耐不住困意,可是少弈还未过来,她强撑起精神,站起身子,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打消着疲倦。 又等了一会子,实在是等不下去了,她往外看了看,见会议间的灯已经灭了,心里一阵发慌,快步跑去,又被申铭量拦了下来。她微蹙秀眉,道:“申副官,会议已经开完了,为什么还要拦着我?” 申铭量并不看她,随口道:“少帅他不想见你。” 程墨苏双手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苍白得厉害,一双水眸清清冷冷,没有一点涟漪,“是他不想见我?还是申副官不想让他见我?”她的语气是难得的严厉,被积蓄和压抑的愤怒漫漫而上,濒临决堤。 申铭量被她这么一质问,脸红了半边,可是心里却不肯认输,底气十足,道:“是!我是不想让他见你,自古说红颜祸水,我看就是这个道理!少帅只要碰见了与你有关的事情,整个人变得没有原则极了!连杀父之仇都……”他说着说着突然闭了嘴,这才意识到少帅交待过他这件事不可以告诉程墨苏。 “杀父之仇?什么杀父之仇?”程墨苏只觉得那几个字异常得刺耳,心里也似被剜下了一块似的。 反正说出去的话和泼出去的水一样,都收不回来,那就索性说完它! 申铭量瞪了她一眼,道:“哼!你知道当年是谁给林鸿尧提供了军火吗!” 程墨苏秀眉紧蹙,水眸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慌,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咬了咬嘴唇,道:“是谁?总不至于是我父亲吧!” “哼。”申铭量嗤之以鼻,眼睛瞪得滚圆滚圆,“就是你爹!他给林鸿尧提供了军火钱,林鸿尧有了这么足的底气去炸飞机!一切都是你爹害的!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程墨苏紧紧咬着嘴唇,忽然感觉从心口蔓延开来一股疼痛,这猝不及防的伤害她竟如此无力招架。爸爸提供军火也无可厚非,但他间接摧毁了上官大帅,这无论如何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她现在知道了这件事情,又当如何面对少弈? “程小姐,这几日少帅忙得厉害,他连报纸也顾不得看,不知道你父亲和你断绝关系的事情。可就算断绝了关系,归根结底你还是他女儿,你认为少帅真的可以不在乎吗?”申铭量紧紧盯着她,不顾脸色越来越苍白的程墨苏,滔滔不绝道。 嘴唇被自己咬得失去了知觉,窗外晨曦微现,却刺不透那片黑暗。她摇了摇头,难以想象少弈陪着自己回家拜访时该是怎么样的一种心情,他对父亲的彬彬有礼背后又隐藏了多少悲伤。 申铭量冷哼一声,接着道:“还有,你知道容小姐是怎么死的吗?” 她怔了怔,水眸中一片被雾气填充的迷茫,玫瑰色的唇不自觉地抖动着,“这……总不至于也与我有关吧?” “就是你!”申铭量的声音又提高了八度,将内心所有的愤怒有原因无预兆地发泄在程墨苏身上,“你逼死了她!若你能答应和她分享少帅,她又怎么会去找云云学习什么诱惑男人的方法,更不会被云云的诡计弄得精神失常了,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你的自私!” 程墨苏只觉得眼前黑得厉害,白皙的脸颊滚烫殷红如桃花,水色的眸子睁得大大的,眼泪无声地沾染在长长的睫毛上,她不知道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曾经伸手可得的幸福现在正渐行渐远,消融于空气,流失于指尖。 第八十七章 纠结 “你在说什么!”两个人同时抬头看着门口。 ()上官少弈一身戎装,剑眉冷眼,眸色冷冽,整个人似寒冬中的硬冰,无法消融。他面上的表情无比严峻,伸手掐住申铭量的脖子,“你给墨苏说了些什么!” “放开他吧,不关申副官的事情。”程墨苏忙制止道,伸手去拉上官少弈,可上官少弈此刻眼睛里血丝遍布,力气大而狠,程墨苏哪里拉得动他,情急之下只能拼命捶打他的心口,眼泪应声而流,“放开他!你以为你能瞒多久,纸总是包不住火的,你还想再给我增添什么罪孽吗!” 他的温情脉脉下总有一股暗动的阴影,却被他选择性地忽视,埋在他心里,她怕那阴影哪一天会突然浮上海面,见光而死。 上官少弈的眸子动了动,低头看着她,她瘦了很多,本就白皙的面颊现在却苍白如纸,眼泪一滴一滴地滑落下来。他心中一阵绞痛,松开了申铭量,将她揽入怀里,黑如点漆的眸子里尽是化不开的疼惜,“墨苏你在瞎说什么?” “怎么会没有……”程墨苏被他箍得紧紧的,无法挣脱,只得探出脑袋,声音是浓缩的哀伤,“少弈,如果我爸爸不给了林鸿尧那么多军火钱,林鸿尧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能赶尽杀绝?你可以不计较这些我很感谢,但我不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有容小姐的事情,你心里终归是怨我的吧,不然不会一直躲着我。” 上官少弈皱了皱眉,正欲说话,可怀中的佳人突然变得绵软起来,整个身体向下直直坠落,水眸是一片空洞与迷惘。 这里……是哪里? 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软绵绵的床上,桌子上那本诗集依旧醒目,旁边的青花瓷中插着一只百合花,纯净美好,雪白透亮。这是她的房间,可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姐醒了?”潇镜忙道,“小姐等一下我去叫医生。” “等等,潇镜。”程墨苏忙制止住她,“我……怎么突然在这里,我记得我明明是在指挥部的,然后……”她的神色慢慢黯淡下来,然后她从申副官口中知道了那些事情…… “少爷说您突然晕倒了。”潇镜如实答道,“是他把您送回来的呢,他现在还在外面和医生商量病情的问题,我现在就叫他进来。” 心中一窒,若是以前听到他就要过来,她的心里该是多么欣喜,可如今再听来这句话,却是百感交集。想见不敢见,想念又怕念。她摇了摇头,转了个身睡去,清清淡淡的声音下是涌动的暗潮,“不必了,我有些累,不想见人,要是他问起来你就说我未曾醒来。” 潇镜心中疑惑,又不能多问,应了一声,便关门出去了。 听到轻轻的扣门声,她又转过正脸,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柔软的绫罗被,绸缎枕让她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素色的旗袍上还残留着刚被他拥入怀中的烟硝味道。门被轻轻打开,她猝不及防,来不及闭眼装睡,又舍不得不看日夜思念的冷峻面孔,两个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浓重的情愫再也无法遮掩,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墨苏……”他缓缓开口,这两个字节从他嘴里念出来不知为何格外好听,他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和疲惫,看得出来是劳心费力了许久。她张了张嘴,却想不出来说什么话,只得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他慢慢走过来,坐在她的身边,大手抚过她额前细碎的发丝,黑如点漆的眸柔和地注视着她,她直起身子,握了握拳,提醒自己不要再沦陷在这片目光之中。 上官少弈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点燃了一根雪茄,站到窗口,那袅袅的烟雾随着缭绕在窗棂上,吐纳出一片迷茫,无法抑制的急促呼吸让他心烦意乱。 房间安静得有些诡异,屋外是正好的阳光,光线落在屋檐上,花瓣中,让整个大地都似金光闪闪的模样。 上官少弈掐灭烟头,伸手捏过被角帮她盖上,眸光深邃如星辰,让她根本窥不见他的真实想法。他的眼睛密布着血丝,看起来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好好休息过的模样,她没来由地一阵心疼,却不知该做出一些什么样的动作和言语来抚平彼此的心伤。 “好好休息。”他的目光虽然冷冽,但仍带着一股温柔,却又有着无边的寂寥,悄无声息地笼罩在两人之间。她恍惚一怔,他们终归是不一样了,他现在的关心就好像是从前形成的惯性,延续着对她的好,却早晚有一天会因为失去动力而停下步伐。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她吃了一惊,忙急声唤他,“少弈……你……” 他转过身来,直直看着她,目光幽深又复杂,脑海中尽是她唇角漾起的淡淡梨涡,让身处于冰冷天地的他无比眷恋,但他还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放下对语乔死去的自责,只能对她淡淡一笑,疏离又冷漠。 她低垂着眸子,唇角清清淡淡,声音冷冷清清,“你去哪里?” “近日会向南方推进。”他拉开门,不多说一语。随着他关门的瞬间,她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软绵绵地倒在床榻上,眼角的清泪无声地流淌着。 潇镜看着上官少弈的脸色,自然知道他与程墨苏之间是出了什么问题,也不敢多问,只是轻声地劝说,“少爷,这几日程小姐一直都很难受,她可是天天在盼着你回来,这已经是她第二次生病了……” 他的瞳孔骤然一紧,“第二次生病?怎么前面没有告诉我?” 潇镜愣了愣,心中立刻明白是申副官拦着这件事没有说,但现在是行军打仗的非常时刻,她不能再让上官少弈和申副官因此而生了间隙,只得道:“对不起,少爷,是程小姐不让说的。” 上官少弈眸光一窒,不再看她,“潇镜,这段时间你就多帮忙照看,明日我就要上战场了,恐怕很久都不会回来了,墨苏身体不好,麻烦你了。” 潇镜怔了怔,一直心高气傲的少爷也会用如此礼貌的用语,突然让她感到几分不适,她扬起头,道:“少爷,这些话你自己给程小姐说了吗?” “没有,你也不要多言。”他抬起步子,向前走去,背影隐没在灿烂的阳光之中。 第八十八章 沙场 入眼处是一片翠色,从那日见面后,上官少弈又像消失了一样,不曾再见,只是偶尔从报纸中得知他又向南推进,得了两省。 程墨苏合上手中的书,悻然地看着窗外,为何盎然的绿意在她眼中沦为了萧瑟的苍凉。 “程小姐,今日厨房做了生煎,是程小姐喜欢吃的。”潇镜端进一个盘子,笑道。 “放那里吧,我不饿。”她看也未看,一动不动,阳光透过窗棂映照在她清雅的容颜上,她的嘴角微微抿紧,透露出身心的疲惫。潇镜为难地看着她,她这几天都没吃什么东西,真担心长久以往下来身体会受不住。 程墨苏笑了笑,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散去眼圈的阴影,“潇镜这阵子真是难为你了。自于上海来时,只有你一人待我好,等我走了以后,你就不用夹在我和上官小姐两人之间了,想来也……” “程小姐什么意思?可是要离去?”潇镜大吃一惊,忙道,“少爷待您可是真心实意的,您切莫因为这阵子他忙得没时间照顾您就……” “不是这个原因。”程墨苏打断她的话,轻轻软软的声音下是去意已决的心,“我曾经认为只要两个人相爱,其他东西都无法阻挡。可是现在我才知道光有爱情是不够的,爱情是最美好却也是最虚渺的东西,美丽却易碎。” “小姐的意思是?” “我啊,从小到大没有愁过吃穿用度的事情。”程墨苏的笑容有些凄楚,“我是上海的名媛,大家待我都很好,让我未曾细想这都是因着我父亲的关系。父亲如今和我断绝了关系,我已是一叶孤舟,完全帮不上少弈一点忙。他志在天下,需要的自然是一个可以协助他的人,而不是断了翼的我。而且我们之间不光存在这个问题,世家的仇恨,容小姐的死亡,都让我们越走越远。” “小姐何苦这样作践自己?少爷从未这样想过,在他心里,您是最独一无二的。” “潇镜,我已经看到了我和他的未来。”清亮的眸子慢慢移向青花瓷中的百合,盛开正旺,雪白透亮却仍然逃不过凋零的厄运。 也许是因为许久没说这么多话的原因,她竟有些气喘,身子往后靠了靠,缓缓闭上眸子,嘴角仍旧是那片清丽的笑容。明天她便回上海,求得父亲的原谅,随着父亲的意愿嫁给她压根不认识的人,过着索然无味的一生。听起来有些可怕,但若真的下定了决心,也就不以为意了。 她开始动身收拾东西,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她未带任何东西前来,自然不用带任何东西离去。只是……她晃了晃手腕,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阳光下闪闪亮亮,晶莹剔透。 想到他给她套上戒指的那一刻,阳光耀眼,温馨甜腻,可是当时的唯美已经变成了现今的哀鸣。她以为他们会有永远,却不知道永远到底是什么,是余下的一生,还是无言的分别? 她取下戒指,无名指已经勒出了一个印痕,提醒着她快乐的过往。可这印痕终会消散,到那时候她怕她想起他时似一个虚幻的梦境,久而久之便不记得当年自己最纯碎的模样。她咬了咬唇,又将戒指继续套上。 她下了楼,本想和上官懿汀道别。上官懿汀却像没看见她一般从她身边走过,回了自己的房间。她轻轻一笑,如果再继续待下去恐怕和上官懿汀也无法相处,这上官家就像一个千年的大冰窖一般,冰冷得没有自己任何容身之处。 她抬眸看着头顶的天空,想到他与她仍处于同样的湛蓝之下,心下才有了一丝甜意,双手合十,祈求着他的平安。 战场硝烟四起,横尸遍野,无数离愁别绪在此上演,唯有千行的细泪才能数尽对家乡与亲人的思念。与南方的对峙,进入了最激烈的阶段,双方都紧绷着一根弦,蓄势待发。 指挥营内,上官少弈正仔细看着地图,不断有人来报伤亡的惨重情况,周围全部都是炮火的声音,让人声也听不真切了。 “申副官!”他扬声道,“现在节节溃败,军心涣散,若继续下去,根本无法攻破。” “少帅的意思是……” 申铭量接口道。 上官少弈理了理戎装,黑如点漆的眸中闪过一丝雪亮,他戴上军帽,棱角分明的面上是一片坚决,“让张将军留守指挥部,我们两个人冲去前线!” 申铭量愣了愣,“少帅,这种行为虽能鼓舞士气,但却太过危险,末将认为还是不要如此行事。” “多少次我都从鬼门关回来了,身为一个军人能战死沙场便是最高荣耀。” 上官少弈扬了扬眉目,申铭量见上官少弈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言,立正敬礼,道:“末将誓死追随少帅!” 扬起的尘土混杂着炮弹的声音,一列列军队奋勇地向前行进着,每个人面上都挂上了腾腾的杀气,他们的少帅在最前方冲锋陷阵,他们焉有不战的道理?溃散的军心逐渐聚拢,节节的溃败逐步走向胜利。 但刀剑终归无情,子弹也没有眼睛。 “少帅!”申铭量的一声大吼,恐怕是上官少弈昏死过去前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申铭量在军帐里笔直地站着,心里怨恨着自己为何没有替上官少弈挡下那一枪来,随行的德国医生正在马不停蹄地进行着手术,那一枪伤得极重,医生说要是再往上一毫米便会正中心房,到时根本无药可救了。 他紧了紧眉头,看着那医生拿手术刀切入上官少弈中枪的左胸,伤口溃烂得厉害,上官少弈虽然失去了知觉,但似乎仍能感知这种深入骨髓的疼痛,闷闷冷哼了一声,身体颤动得厉害。 他走进上官少弈,这才看清了上官少弈额头上密布的汗珠和苍白的双唇,那唇不断地起合,像在唤着什么一般,他凑上前去,这才听得真切,那一声声的低喃,轻柔又缓慢,带着柔情与蜜意,回荡在稀薄的空气里。 “墨苏……” 申铭量微微一怔,黝黑的面上淌下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泪来,他揉了揉眼角,向帐外走去,拨通了上官家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上官懿汀的声音,他却并不懂得分辨,只以为是程墨苏接起了电话,扬声便道:“程小姐,少帅他……他中了枪弹,现在昏迷不醒,医生说有有可能会挺不过去了……他一直在叫你的名字,你赶紧过来吧,说不定这是你与少帅的最后一面。” 第八十九章 命悬 上官懿汀手里握着火红的手帕,在白皙的额头上吸着汗珠,巨大炙热的太阳发出耀眼的光芒,让她有几分支撑不住。 申铭量已在军营门口等待多时,见她过来,忙上前道:“上官小姐来了?” 上官懿汀心中急切,“我弟弟呢?可有什么关系?” 而申铭量却像没有听到她的问题一般,眼神在她身后搜索着,却终究触及一片空白,“上官小姐,不知程小姐可否来了?” “墨苏……”她顿了顿,眼眸微转,“我与墨苏说了此事,但墨苏还在生他的气,所以就没有前来。”话音刚落,申铭量心里的怒火直直蹿升上来,少帅现在昏迷不醒,随时有可能毙命,这程墨苏竟如此狠心,连这有可能是最后的一面都不肯过来! 他理了理军装,迈开步子,扬声道:“我自己去请程小姐!” “哎,申副官请慢。”她忙拉扯住他的衣袖,“你这一来一回又要几天功夫,她不来就不来了,我可是赶了几日的路才到的,麻烦你快点带我去见他。” 申铭量高大的背影蓦然一怔,转过身来,看着上官懿汀略显仓促的模样,鬓发已经被汗水侵染,纤手晒得通红,腰肢盈盈似乎一折便要断了一般,他的眸光一闪,道:“上官小姐连日赶路,恐怕都没怎么进食,我这就带你去看少帅,然后吩咐后勤做点吃的。” “不,现在是行军打仗的重要时刻,你把那些伙食分给将领士兵们,不用为我麻烦。”她的眸光盈盈亮亮,像天空璀璨的繁星一般,“他昏迷的时候,军队就拜托你了,申副官。” 申铭量从她亮晶晶的眸中回过了神,神气严肃又认真,立正敬礼,“是!” 她进了军营,随手找了个瓷瓶插了几朵从火车上带下来的白茶花,纯白的颜色在一片蒙蒙的尘埃中显得格外扎眼。山雾渐起,化不开的浓重愁绪萦绕心头,无处发泄的悲伤在空气中偷偷呼吸着。 她握住上官少弈的手,泪水不自觉地滑落,“临,爸爸死了,我的丈夫和儿子也死了,语乔也不在了,我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上官小姐。”申铭量翻身进来,手里端了一碗白粥,尽管上官懿汀叮咛嘱咐让他不要做吃的给她,但他仍于心不忍,叫后勤煮了一碗白粥。 上官懿汀蹙了蹙眉,终究还是接了过来,这几日她急着赶路,也未进什么食物,现在吃起这白粥来,倒也觉得别有一番滋味了。 申铭量一屁股坐在地上,默默地低垂着目光,直到上官懿汀开口询问上官少弈的情况,他才抬起眸来,应声道:“医生说少帅并无大碍,好好休养便会好的。”这可以算得上是他第一次撒谎,其实上官少弈的身体情况异常糟糕,医生说只有两成的可能性能够苏醒。但他不忍让上官懿汀伤心,只好编了个美丽的谎言。 人在绝望之时便期盼听见一句美好的话语,尽管这句话虚假得一眼便能识破,她也更加倾向于相信。 “那日你打电话来,不是说他可能活不长了……” “没有的事,这几天医生说少帅已经缓过来了。但上官小姐,你是否可以再给程小姐打一个电话,让她过来看看少帅?如果她是因为讨厌我,那你告诉她,如果她能过来,我申铭量愿意做任何事情,即使她想要我的命,我也无所畏惧,只有她能来……” 申铭量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上官少弈,斩钉截铁道。 上官懿汀怔了怔,眸光定格在上官少弈的身上,泪水又止不住地掉落,“为什么非要把墨苏叫来?难道他真的伤得很严重吗?”其实前几日申副官打电话来,是她接的,那时她与程墨苏的关系已经降至了冰点,根本没有和程墨苏提过一句上官少弈的伤势,自己风尘仆仆便赶了过来。 “这……”申铭量咬了咬牙,“其实没有,小姐你放心,少帅没什么大碍,只是我听他在梦中一直叫程小姐的名字,所以我才想去请程小姐,我想这样少帅恐怕可以醒过来得快一点。” 看似合理的解释却仍无法让她悬着的心放下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两个人都不再言语,周围静默得可怕,彼此之间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一排排燃烧着的蜡烛耗费着生命,烛泪滴淌而下,在烛台上形成一个哭泣的表情。 已经入了夜,窗外响起零星的雨声,他的呼吸开始慢慢变得有力而均匀,带着几分滚烫,将身体慢慢地注入活力。 上官懿汀发现他的生命迹象越来越明显,忙让申铭量找来医生,医生拿着冰冷的仪器在他身上摩擦着,微微一笑,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真是奇迹,少帅的烧已经退了,伤口也消了炎,恐怕过几日就能完全苏醒了。” “太好了。” 上官懿汀和申铭量相视一笑。 送走了医生,申铭量又为上官懿汀安排了住处,上官懿汀却死活不肯去,硬要留下来守着上官少弈,申铭量无奈道:“医生说了少帅会没有事情就是没有事情了,上官小姐你要一直待在这里受苦,少帅醒来会骂死我的。” 上官懿汀扑哧一笑,她本就极爱笑,只是这几日精神太过紧张,所以失去了本有的性格,随意扬了扬手,“得了得了,那就劳烦申副官送我过去了,但你可要好好照顾他,若是他醒来了,你可要第一个告诉我。” “那是自然。” 申铭量作了个“请”的手势,引上官懿汀上了军车。 黑暗中,上官少弈缓缓睁开了眸子,那双眸依旧黑如点漆,但却带着一抹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其实他早就有了意识,只不过一直没有力气,无法睁开双眸。上官懿汀和申副官的对话,他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身体的疼痛尚能忍受,心里的疼痛又要如何消除。 墨苏当真如此怨他,连这极有可能是最后的一面都不肯来见吗…… 他皱了皱眉头,强撑起身体,棱角分明的俊颜是一片苍白之色。 申铭量推门而入,看见坐直了的上官少弈不禁大吃一惊,好像见了鬼一般,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认识了?” 上官少弈扬了扬眉,微微带了几分沙哑的声音依旧冷淡。 “这……这怎么会不认识。” 申铭量立马恢复常态,立正敬礼,“少帅!” “现在军情如何,如实道来。” 第九十章 得知 程墨苏的纤纤素手停留在纯白的玉兰花上,微风扬起她的裙角,娇小的她显得有几分弱不禁风,白皙面上是清淡的笑容,浅浅的,柔柔的,夹杂着几分对世事的不谙,对人情的通透。 “程小姐。”潇镜轻声唤道,“已经按您的吩咐,将萧先生请来了。” 拈花的纤细手指微微一顿,空气中浮动着暗香,她缓缓点头,“那就将他引过来吧。” 潇镜点点头,引客而至,程墨苏略微回眸,今日萧佐为穿了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看起来身姿挺拔,精神俊爽。她恬淡一笑,迎了上去,“佐为哥哥,许久不见。” 萧佐为点了点头,对上她水色的眸子,她玉般的脸颊挂着清浅的笑容,但他却能从那笑容中读出意味深长的悲伤。他顿了顿,有些心疼道:“怎么又瘦了?少弈是如何照顾你的……” 她摇了摇头,笑容未褪,水眸宁静无波纹,就如这院子里栽种的玉兰般纯净美好。她抿了一口茶,又替萧佐为沏了一碗,沉吟片刻,这才道:“佐为哥哥,我想清楚了,我想回上海了。” 他怔了怔,怎么突然要回上海?心下一沉,瞬息明白了她和少弈出了不小的状况,微微皱眉,问道:“你同少弈商量过了吗?” “并没有。”她低垂着眸子,让自己看起来分外平静,她和少弈已经无法继续下去了,不管是她还是少弈都在做着苦苦的挣扎,与其如此让对方难受,倒不如放手还双方自由。 “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佐为终究还是问了出来,却一下意识到这个问题太过突兀,忙改口道,“若不想说便罢了,你要是真想好了,我便带你回去,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三思一下。” “佐为哥哥,你放心,这几天我一直在好好思考这个问题,我认为这个决定做得对我和他都是一件好事情。”她的声音沉静柔婉,听不出起伏的情绪,但他可以肯定,她心中一定在翻江倒海,他不忍看到她如此的模样,只能点头答应。 程墨苏站起身子,用月白色手帕轻点玉般的额头,柔弱无力,“这天气也愈发炎热,我竟坐不了一会子,实在乏得很了,佐为哥哥,我先回房休息了。” 萧佐为点了点头,唤来潇镜扶她回房,自己则转身准备离去。 “佐为哥哥。”他身形一滞,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柔婉如水,如画中的墨,诗中的韵,“最好是明天我们便能归去。” 夜半时分,天气终于凉了下来,少了几分酷暑的意味,她却未能入眠,想到明日一早便要离去,心中的不舍正一圈圈扩大,脑海里思索着有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但终究是徒劳无功,没有头绪。 反正也无事,不如干脆执笔作画。 窗外是一片厚重的黑暗,漆漆沉沉的。纤纤素手握着一支毛笔,粘上彩色的墨,在宣纸上晕开最后一笔,一片灵动的竹林就此成形。她唇边是浅浅的笑意,抚弄着画卷,如视珍宝。 “程小姐,睡了吗?”潇镜轻声道,这段日子小姐不在府中,其他丫头们却仍是在冷落程墨苏,可程墨苏也不为自己谋划与争辩什么,索性不见客不理人,躲在房内,将这里当成了陶渊明的栖息之地,乐得逍遥自在。 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滴在重新展开的洁白宣纸上,迅速晕染开来,竟似一颗大大的泪滴。 “还未睡着,有事吗?” “是,小姐回来了,正在餐厅,想与你说会话。” 她唇边本是一片笑意,听潇镜如此说道,心情沉了一大半。还未想好该如何面对纷扰杂事,上官懿汀便来了,弄得她措手不及,不得不从世外桃源回归到了现实世界。 正想着,就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忙放下纸笔,拉开门来,笑道:“上官小姐,请进。” 上官懿汀礼貌一笑,侧身而入,关上门来,“打扰你睡觉了,不好意思。” “没事的。”她淡淡答道,秀眉之间没有一丝波澜,眸光专注在自己描摹的那副丹青之上。 “程小姐原来还会作画,还做得如此之好,真是令人佩服。” 上官懿汀扫了一眼那副丹青,似是无意般说道。 “上官小姐过奖了,我就是随便画画,并没有什么高深的水平。”上官懿汀的来意不用说她也能猜出大半来,水色的眸子定格在上官懿汀姣好的容颜上,“上官小姐这么晚来我房间,恐怕不是和我讨论这幅画的问题吧?” 上官懿汀轻扬唇角,笑道:“自然不是,其实是想谈论你一下你和我弟弟的事情。” “如果是这件事情那就请上官小姐放心,我明日便会回上海,自此以后和你们上官家便没有半点关系。”程墨苏并不再次抬眸,懒得去看她一眼,只是凝眸注视着手中描摹的画卷。 上官懿汀愣了愣,似乎没想到程墨苏的问题如此之快便可以解决,倒是心下有几分好奇了起来,“你怎么……” 程墨苏并不答话,低垂的目光漫长又柔和,看不出一点情绪,只是那么静静淡淡地扫在画卷上,好像这世间的一切都不再与她有半分关系,谁也不可能再激荡起她心中的涟漪。 上官懿汀默了半晌,想到前几日军营中上官少弈垂死的模样。几天的功夫上官少弈便奇迹般地康复起来,她这也才能放心回来。亲眼看见了上官少弈对程墨苏的深情,她不是没有动摇过心绪,但她更加明白程墨苏和父亲断绝关系后,不可能帮上一点儿忙,而她上官家终归是要傲睨天下的。 “那我为程小姐安排好车票。”沉吟片刻,才说出这句话来。 “上官小姐放心,我自己会办妥,不劳你费心了。”她终于抬起眸子,眸中一片澈亮。 空气中散发着两人对视时的紧张感,繁星在她们身上洒下光辉,给这个年龄的女孩子笼罩上别有的光晕。 门外电话铃铃作响,潇镜接起电话,应了几声,却又像得知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一般,冲进房门来。 “刚才是申副官的电话,他说少爷的伤已经差不多快好了,没有大碍了。” 程墨苏怔了怔,柔和的眸光突然变得坚硬起来,直直看向上官懿汀,这几日来上官懿汀为何不在家,又是去了哪里,在她心里满满清晰起来,她沉声问道:“少弈他,到底受了多严重的伤?” 第九十一章 再见 窗帘被吹拂着,她躺在软绵绵的粉白色床幔上,水色的眸子盯着天花板,心情五味陈杂,门外是潇镜的声音,在低低地说着,萧先生已经来了。 她转头看着桌上摆放着的车票,日期便是今天。随手将自己的行李拿起来,衣柜里还陈列着上官少弈为她做的各式旗袍,纤手一一滑过,那柔软的质地如今却有了千斤的重量,让她难以承受。 随意穿了件水墨色的旗袍,轻挽秀发,用木兰簪作为点缀,她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雪白的皮肤上那双眸子透着盈盈的光亮。 推开门来,门外的萧佐为不禁一怔,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看着她乌黑发丝下那双满溢光彩的眸,道:“今日真的是很漂亮……” 她面上微微一红,抬眸凝视着他,嘴角的笑意好似古代女子那般美好,“谢谢。” 他带着她下了楼,上官懿汀早已等在门口,见程墨苏仍没有因为昨晚的事情而改变想法,这才舒了口气,朝萧佐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程墨苏拉到一边,道:“程小姐,昨晚你问他伤得到底有多重,我如实告诉了你,你可要遵守约定,回到上海,不要再出现在东北了。” 她轻轻一笑,点了点头。上官懿汀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现在他料定你是无情之人,连他如此重伤都不去探望,今后怕也是会对你死心了,你也不要再解释些什么,就当这些日子是前尘的旧梦,这样对你,对我们上官家都有好处。” 程墨苏面上仍是清清浅浅的笑容,并不再理上官懿汀,而是将眸光回到萧佐为身上,拉住萧佐为的手臂,“佐为哥哥,我们走吧。” 萧佐为看着她如雪的侧颜,倒也不去探究刚才两人究竟说了些什么,只是对她微微一笑,不管程墨苏说什么,有无理由,他都愿意照办。 出了上官家的大门,她却毫无留恋一般,一眼都不肯向后看去,只是这样拉着萧佐为往前走,脚步又急又快,似乎是想赶紧逃离这里。 走到一处树荫下,她向后看了一眼,确定上官府邸完全隐没在视线之外,这才停下脚步,微喘香气,萧佐为扶住她,让她可以靠在自己手臂上稍作一会儿休息,但心下甚是不解,“怎么走这么急,不会赶不上火车的。” “不,我不回上海了。”她抬起眸子,眸间一片澈亮,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想法,心中被猛然一击,是啊,他怎么会以为她放弃了少弈呢,今早见她时,她眸中的流光溢彩是面对少弈时才有的东西啊! 心中微痛,但面上仍挂着笑意,他静静地看着她,“你要去战场上吗,这太乱来了。” “之前上官小姐隐瞒了少弈受重伤的事情,想必少弈一直怨恨着我,昨日她给我说少弈并无大碍,我已经不能完全相信她了,我要去亲眼确定一番。” 程墨苏的声音柔婉入骨,却也坚定入髓,萧佐为知道怎么也劝不住她,便点了头,只要程墨苏想要的,他无论如何都会帮她完成。 黑夜格外浓郁,炮火声却在耳边永不熄灭。两军交战多日,损伤皆是惨重,上官少弈坐在微透光线的指挥室中,冷冽的光看着地图,伤口并未痊愈,稍微一动便是火辣的疼痛。他沉着冷静,部署设防,只想着尽快带领大家胜利。 好不容易停止了轰炸,他揉了揉眉角,紧抿的唇已经干涸。 “少帅,我去拿点水来。” 申铭量出了营帐,空气中是战栗的声音,每走一步便面临着四伏的危机。他刚放下心来,却看到两个身影,不觉一怔。 程墨苏朝他微微一笑,恍如隔世般美好,她的眸子在黑夜中格外澈亮,在喧嚣中又格外宁静,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一般。 申铭量看着程墨苏身边的萧佐为,略微点了一下头,却又像没看见程墨苏一样,与她擦肩而过,直到程墨苏唤他,他才停住脚步。 “申副官,少弈现在怎么样了?” 申铭量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现在懂得关心了?!之前干什么去了!他狠狠地瞪了程墨苏一眼,沉怒道:“这似乎不关你的事吧!” “申副官,你怎么和小苏说话?请注意你的语气!” 萧佐为出声维护。 “我的语气?我的语气怎么了,这还算客气的了!” 申铭量更加气愤,伸手揪住萧佐为的衣领,“你知不知道这个女人做了些什么?!少帅昏迷不省人事,恐怕都活不久了,我给她打电话,她还和少帅怄气,压根就不过来!你说说看,这是什么人!” 萧佐为心中愠怒得厉害,这一路上程墨苏已经给他讲清楚了事情的经过,他心知这是上官懿汀从中搞的鬼,一向温和的他瞬间也揪住申铭量的衣领,怒不可遏。 “佐为哥哥。”她忙上前劝架,“你们不要再打了,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佐为哥哥你放开申副官吧,这不是他的错,他这样理解不能怪他。” 申铭量看着她姣好的面容,没来由地生气,“你少装好人!别以为这样就可以掩盖你丑恶的内心!” “你给我闭嘴!” 萧佐为哪里忍受得了有人如此侮辱程墨苏,直直上去便是一拳,他也是德**官学校毕业,这一拳挥得格外有力,正正打在申铭量的鼻梁上,弄得申铭量直流鼻血。 程墨苏惊呼一声,连忙扶住申铭量,却被申铭量反手推开,一下跌落在地上。 “小苏。”萧佐为赶忙去扶她,目光关心又急切,“伤到哪里没有。” 程墨苏揉了揉擦破的膝盖,柔婉一笑,轻轻地摇着头。他心中微痛,心知刚才自己太过鲁莽,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 “申副官,怎么去了这么久?”营帐内传来一个冷冽的声音,虽然许久没听,但她完全可以分辨出声音的主人,微微环着膝盖,周围是死寂般的沉默,没有一个人开口,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上官少弈见没有回应,只得自己出了营帐,黑如点漆的眸光微微一窒,落在狼狈不堪的三个人身上,流着鼻血的申副官,衣衫凌乱了的萧佐为,还有…… 他深深吸了口气,掩去内心的躁动,像是没看到程墨苏一般,朝申铭量扬了扬手,“你进来,不用去拿水了。” 申铭量应了一声,上官少弈反身又进了营帐,程墨苏怔怔地愣在原地,感受着他从未对她有过的冷漠气息,鼻尖一阵酸涩,水眸中的雾气氤氲开来,化成泪滴,滴滴向下,烙印在皮肤之上,没有空隙。 第九十二章 消融 萧佐为不忍看见程墨苏的如此模样,上前抓住上官少弈,上官少弈棱角分明的五官微微抽搐,还未痊愈的身体一片疼痛。 萧佐为哪里知道那么多,直直吼道:“小苏连日奔波过来看你,你为何这种态度!” 上官少弈转过身,眸光冷冽又深邃,他不发一言地打掉萧佐为放在他肩头的手肘,两人就这么无声地对视着,谁都不肯认输半分。 萧佐为看了一眼身后的程墨苏,叹了口气,将程墨苏拉到身边,“少弈,小苏知道你受了伤连日赶了过来,我把她交给你了,你们好好聊聊。” 上官少弈却置若罔闻一般,目光冷冷地盯着远方,一言不发,呼吸紊乱又炙热,程墨苏低垂着眉目,两个人的关系被无声地越扯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他的余光扫在她身上,那幽深又复杂的目光让她没来由地心惊,他收回眸光,只觉得她又瘦了几分,让他心痛。就算到了此刻,她的一颦一笑仍能轻易扰乱他的心绪,他这才发现原来他无比眷恋那柔美的笑颜。 他背过身去,眼眸低垂下来,向前迈步,进了营帐。程墨苏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低垂着眉目,掩饰住即将汹涌的泪来。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萧佐为便一把冲了进去,饶是申铭量也无法阻拦。 “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对小苏不理不睬?她为了过来看你……” “够了。”上官少弈终于开了口,硬生生地打断他的话,目光并未看他,“明日仍有不可掉以轻心的仗要打,请你带着她回去。” 萧佐为愣了愣,他知道上官少弈待人一向冷漠少语,但他也清楚上官少弈从不会用这种态度对待程墨苏,这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并不清楚,只不过他不忍看见程墨苏悲伤的笑容和水眸的荡漾。 “小苏专门过来看你,要是让她离开,你自己和她说。” 上官少弈窒了窒,分不清是身体的疼痛还是心中的刺感在作祟着,让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伸手拿过药瓶,胡乱吞下几颗药丸,呼吸这才平缓了下来。 “你……”萧佐为看着他苍白的面孔,不禁道,“你伤得很严重吗?” “不。”他冷冷答道,“只不过差点死了而已。” 萧佐为动了动嘴唇,虽然深知不该破坏上官少弈与上官懿汀的关系,但他还是决定将他知道的事情说出来,还未开口,却见上官少弈站起了身子,他忙问道:“你去哪里?” “如你所愿,告诉她让她回去。” “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这样你和小苏就完了!” 萧佐为忙拦住他的去路,厉声道。 上官少弈盯着他,冷冷一笑,眸光深敛,“不是你让我去和她道别的吗?” “你……”萧佐为顿感无语,“你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会听别人的意见了?” 上官少弈的目光如一颗孤独的星,虽然璀璨却没有归依感,他伸手搡开萧佐为,萧佐为情急之下一拳捶在他的胸口,那胸口处的伤口刹那间崩裂开来,一阵天旋地转的疼痛席卷他的全身。 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再度醒来,已是深夜。他发现她正坐在旁边,怔怔地看着他,她身边是一脸严肃的申副官和一脸愧疚的萧佐为,见他醒了,三个人面上皆是一片喜色。 “少弈,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伤得那样重。” 萧佐为满怀歉意道,刚才他随意一推,上官少弈便晕厥过去,医生赶来重新包扎时,他们三个人才看见那道伤口究竟有多深,现在想来那鲜红的颜色真是触目惊心。 “无事。”他强撑着坐了起来,“我要死也是死在战场上,怎么可能死在你手里,别多想了。” 一听到什么生生死死,程墨苏心里就一片刺痛的揪心与难过,她抬起满是雾气的眸子,想跟上官少弈解释,可看着他冰冷的模样,话刚到嘴边,便卡了下来,不知从何提及,更不知怎样说起。 “萧先生,程小姐,你们可是答应我少帅一醒你们就离开,所以我才让你们在这里守着。现在少帅醒了,你们可以走了。” 申铭量铁青着脸,对程墨苏的不满呼之欲出,如果不是她,少帅怎么会又去鬼门关走了一遭。 “申副官……”萧佐为正欲说些什么,却被程墨苏一把抓住,他看着程墨苏一片水色的眸子,听见她柔婉的声音夹杂着掩饰不住的伤感,“算了,佐为哥哥,我们走吧,不要在这里给大家添麻烦了。” 萧佐为心中痛得厉害,他不明白为什么像程墨苏这样与世无争的人会被世界如此残忍地对待。他不甘心,手臂却被程墨苏用劲地拉扯着,不得不站起了身子,走了两步,余光瞥见上官少弈仍旧一副冰冷的模样,他窒了窒,记忆中自己第一次没有按照程墨苏的意思,径自走到上官少弈身边,怒目而视。 “你干什么!说了让你们出去!” 申铭量又开始推搡。 “上官少弈!我只问你几件事情。” 萧佐为沉着脸色,“你知道因为要和你在一起,程伯伯已经和小苏断绝了关系吗?” 上官少弈显然不知此事,黑如点漆的瞳孔微微颤动,目光终于移向了程墨苏,程墨苏却往后躲了躲,轻轻咬着玫瑰色的唇畔。 “你知道她因此在你家遭受了各种排挤和冷落吗?” 萧佐为继续扬声发问,“还有上次你伤得厉害,申副官往家里打电话,是上官小姐接的,她压根就没告诉小苏你受伤的事情,直到昨日小苏才知道,这才连日过来看你,一路奔波,连饭都没有顾上吃,这些你都知道吗!” 上官少弈心中的刺痛感越来越大,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他身上一般。他的目光深深地驻留在程墨苏雪白的侧颜上,她的皮肤是没有血色的苍白,曾经宁静的水眸被扰乱的尽是波纹,她低垂着小巧的脑袋,他的呼吸却窒得厉害,那些不曾了解的事情冲撞进他的脑海,让他的感情激荡回响在心间。 他的声音依旧冷毅,但是似乎被一点温暖的东西慢慢消融,终于,他开口对程墨苏说了他们这次见面的第一句话。 “墨苏,你过来。” 第九十三章 澄清 整个军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远处的炮声又开始阵阵传来,可是帐内却被她装点出一片安静和美好,她走到他身边,水色的眸望着他略显苍白的俊颜,心中有如小鹿般乱撞,半晌才挂上清浅的笑容,眸带泪光,“看起来你没有什么大碍了呢。 ” 黑如点漆的深邃眸子微微一颤,道:“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 “又是何必呢,你忙着打仗,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烦心吗。”她的侧颜如雪一般纯洁美好,他窒了窒,生死之间他脑海里全是她的模样,如今她就这么完好地站在他面前,却成了他恍如隔世般的梦境。 他伸手拉住她,声音似从天边传来,只是轻声喃着她的名字,时光却格外得悠长起来,“墨苏……” 她的眼中是一片刺痛,本来做好决定,只看他一眼便离去,可心中透着略带哀伤的甜蜜让她驻足于此,她眼底一片滚烫,却不想让他看见泪痕,从他宽大的手掌中抽离出手心,轻轻掩面。 他凝视着她,突然用力一拉,将她揽入怀中,他虽然受伤可力气却没怎么消减,她被他的力道直直一带,精准地靠在他的胸膛上。她慌忙起身,不想伤及他的伤口,却被他紧紧地揽着,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缓缓开口,“墨苏,对不起,这阵子我太忙了,也未曾看过报纸,今日才知道你父亲和你已经……”他顿了顿,愈发温柔,“不过我相信他总有一天可以理解,若是他无法理解,我就打到上海去!” 她怔了怔,瞳孔随之放大,“少弈……我爸爸曾经给林鸿尧提供了军火,我……” “谁说的。”他剑眉紧皱,面上一片肃然,“我本来也以为是这样,查出来的种种线索都指向你的父亲。可是我不在乎,这些事情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而且时局动荡,所有资本家都想在政治上有所作为,他把赌注下到林鸿尧身上没什么不妥。” “你……真的不在乎吗?” “不在乎。”上官少弈想也未想,果断答道,“我在乎的只有你。” 她抬起眸子,看着他苍白的面颊,微感痛楚,“那容小姐的事情你恐怕还是不能原谅我,不然不会一直躲着我不回家。” 他的面色沉了沉,看着她略显不安的模样,对她微微一笑,“我没有怪你,之所以不回去见你是因为我在责怪自己,如果我可以处理得更好,她就不会出事。”他温热的气息从头顶传来,让她没来由的安心,“我想调整好自己的一切状态,再去面对你,并不是对你有意的冷落,知道吗?” 她窒了窒,心口痛痛的,却也甜甜的,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带着一点温暖的凉意,她伸手抹了抹,才发现自己又哭了出来。 “墨苏,不哭……”他将她拥入怀中,耳鬓厮磨道,“我躺在手术台上,失去了意识,脑海里只有你一个人的身影,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只想再见你一面,可是你却没来,那时我才是真的生了气。” 她抬了眸,急忙要解释,他却一副了然的模样,在她额头印下浅浅的吻,“刚才知道原来是姐姐从中作梗,突然觉得……太好了,并不是你自己不愿意来。”她依偎在他怀中,听着他怦怦的心跳,只感觉他们此刻还拥有着彼此,他的怀里有她想要的依恋和温柔。 可是…… 他完完全全明白她的心思,道:“这几日我也想得清楚,你父亲并没有提供军火给林鸿尧。” “什么?”程墨苏瞪大眼睛道,“可是申副官说……” 见程墨苏一脸疑惑,他解释道,“你还记得当时我去你家拜访的时候,我给你说过,你父亲一定会同意吗?” 程墨苏点点头,不理解少弈为什么突然提起了这件事。上官少弈揉了揉她的头发,又道:“因为我当时以为你父亲给林鸿尧提供了军火,借此我认为他绝对想在东北有所作为,既然东北再次易主,他此时肯定会希望结识我这个新主人,联姻对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所以我才认为他一定会同意。” “可是爸爸并没有同意啊。” “对,所以我才起了怀疑,细细想来发现了蹊跷。”上官少弈的眸光冷冽异常,“那日我们抓到了林鸿尧的副官,那副官很奇怪,看起来不像贪生怕死之人,却又做着贪生怕死的事情,就是他引我们做了误判,认为是你父亲提供给了林鸿尧军火。其实这一切都是云云设计的阴谋,我们一直在她设定的陷阱里徘徊。” “原来是这样。”程墨苏垂下眸子,低声喃道,心里确实松了一口气,但是这并不是横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唯一阻碍。 她心中一阵刺痛,也未抬眼看他,眸光清清亮亮地看着别处,心里下了一个决定,“少弈,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和你在一起,过几日我就回上海去,你……”她咬了咬嘴唇,制止住颤抖的声音和不息的眼泪,“你还是忘了我吧……” “你在胡说什么,误会都澄清了你为什么还要走!”上官少弈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大手紧紧掐住她纤弱的腰肢,狠狠地吻上那玫瑰色的唇。 程墨苏瞪大眼睛,来不及反应,只是任由他这样在她唇齿之间强取豪夺。他疯狂地攻城略地,气息游走于她柔软的唇畔之间,像发了疯似的一点点侵袭掉她的理智。 不可以这样…… 程墨苏用仅存的理智和力气咬伤他的唇,瞬间两人唇齿间充满了一股血腥之气。上官少弈的眸愈发澄亮,慢慢松开她,她微微一恸,不去看他的眸子,将头撇向别处,“少弈,我爸爸和我断绝了关系,现在局势那么紧张,你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在财产上帮助到你的贤内助,而不是现在什么都没有的我。” 上官少弈的嘴角上扬,冷笑一声,不发一言。 在程墨苏以为他要放弃她的时候,却听到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句句入耳,“程墨苏,你记住,我要娶的人又不是你父亲。” 他盯着她,目光灼热得要把她融化,“我要娶的人是你!” 第九十四章 选择 她安静地坐在院中,夏天燥热的风吹过茂密的树叶,那树叶簌簌作响,一些不坚强的叶子随风舞动着,划出了自己生命的弧度,她静静地看着,手指拈着一杯花茶,静默无言。 这几日上官少弈仍在行兵打仗,将她安排在了附近城市的一家别墅之中,由萧佐为陪着她。 “小苏。”萧佐为唤了一声,在她旁边静静坐着,看着她安静柔美的侧颜,“还在想该何去何从的事情?” 程墨苏的唇边是淡淡的笑意,“佐为哥哥,我早就决定好了,等他一打完这场仗,我便和他当面告别,回上海去。”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眉目越来越低,“我真希望他能晚点回来,好能让我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静静地再等他一会儿。” 萧佐为心中刺痛,却挂上温和的笑容,揉了揉她的秀发,“小苏,他是真心待你,你完全可以不顾这些事情。” “佐为哥哥,没有那么简单。”她柔柔一笑,目光隐没在阳光之中。 萧佐为无声地笑了笑,递给她一份报纸,“你看这个。” 程墨苏接过报纸,眸光在报纸上慢慢移动,原来是少弈又拿下一省。她轻轻一笑,将报纸递还给萧佐为,“他打了胜仗,过几日应该便会过来了,那时我就向他当面辞行就好。” “你还要走吗?” 萧佐为轻声又无奈地笑了笑,随手将报纸翻至背面,程墨苏眸光微漾,一片讶然。 一则婚讯,正正地摆在她的面前。 吾上官临与程墨苏,笃定情深,永结良缘。愿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此情长忆,不负相思。择日完婚,此证。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又将她已经平静的心激起了涟漪,她眼眸如水,眼睫轻颤,墨色的发丝垂落腰际,眉宇间的情愫复杂又深刻。少弈……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又究竟想做些什么? 复杂的情绪连绵几日,她没有办法忘怀,睡觉也无法安然。 门外终于迎来了一片嘈杂之声,她的心又抽紧了几分,心里知晓是他回来了。 再次见面,他却仍未关注于她,和几个将领叮嘱了几句,这才将那双黑如点漆的眸慢慢扫向她雪白的面颊上。她恍然一怔,他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慢慢向她靠近。 那温热的呼吸扰得她心绪起伏,双眼半闭着,玫瑰色的唇抿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在她的唇上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笑道:“我现在要开会,一会儿开完了过来陪你,你不准乱跑。”他沉下脸色,语气微微有些严厉。 程墨苏看了看门外站着守门的申副官,不觉叹了口气,“我倒是想跑,你让申副官像一尊佛一样站在外面,我也跑不掉啊。”上官少弈轻轻一笑,揉了揉她如墨的秀发,这才离去。 她叹了口气,心里好像慢慢酿起了气泡,有些开心,有些欣喜,又担心气泡膨胀太大,随时面临毁灭。少弈能在报纸上刊登婚书,她自是欣喜万分,可他们之间的阻力并没有消散,暂且不说能不能帮到他,就说上官懿汀坚决反对的态度,便让他们在一起的可能性变得微乎其微了。少弈有足够的底气可以坚持,而她自己呢? “程小姐。”申副官挠了挠头,黝黑的脸透着一点红色,好像很不好意思,“你要不要喝点水,我给你倒。” 程墨苏愣了愣,这申副官几日不见倒似变了个人一般,对自己的态度来了个这么大的转移,她心下不解,轻轻一笑,摇头拒绝。申副官却有些急了起来,“那……程小姐饿不饿,我去帮你拿点点心来吃。” “不必劳烦申副官了。”程墨苏清浅一笑,随手打开一份报纸看了起来,不再理他。 “程小姐。”申副官声音提高了一些,甚至带了几分请求的意味,“你就让我帮你做点什么事情吧,不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 “可不是吗!”申铭量有些激动道,“我自己没长脑子,一直误会你父亲,还害得程小姐你生了一场大病。后来这件事少帅给我解释清楚,我才知道,原来我们一直被云云蒙在鼓里。哦……还有……之前你还生过一场病,那次潇镜来找过我让我通知少帅,可是我私下给拦住了。对不起……” 程墨苏温和地笑了笑,秀美的眉间是一片了然,水眸轻轻落在他的身上,“君子坦荡荡。申副官肯将这些事情全部告诉我,我已经很知足了,而且少弈有你这样一心只为他着想的副官,想必也是他几世修来的福气,我又怎会怪你。” 申铭量顿了顿,没想到程墨苏脾气这么好,既不怨他也不责他,弄得他更不好意思,心里对她又多了几分钦佩之情,“程小姐你有大量,不和我这粗人一般见识,真是让我很……” 她浅浅地笑着,申副官终于完全消除了对她的敌意,可她去意已决,此刻这些转变都是徒劳。她嘴角噙着一抹苦涩,不去想心中渺茫的希冀,“申副官,我已经准备回上海了,少弈以后就劳烦申副官你照顾,反正我也帮不上他任何的忙……” “程小姐你在说什么啊!”申铭量大吃一惊道,“你若是走了少帅会伤心的。”他想了想,好像领悟了什么一般,突然掏出枪,枪口直直地指着自己的太阳穴,“程小姐,如果不是因为我胡言乱语,你和少帅根本不会产生误会,我现在就了结自己这条贱命,只求程小姐留下来!” “住手!”程墨苏也没料到申铭量会突然产生这么激动的行为,她忙冲上去制止,“申副官,这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的原因。” “程小姐自己的原因?”申铭量慢慢地重复着。 她纤细的手指扣住冰冷的枪身,将枪缓缓放了下来,眉间是一片澄净,却透着些许悲伤。长长的睫毛静默许久,终于开了口,“你知道少弈的抱负,曾经我可以从金钱上资助他,而如今父亲和我断绝了关系,我无法帮上一点忙,像少弈这样的军阀,联姻都关乎了政治,哪里是自己可以决定的?而且也是因为这点原因,上官小姐冷落了我许久,若我真以这样的身份嫁进去,恐怕会弄得上官家鸡飞狗跳,既然如此,还不如现在就干干脆脆的离开。” 她的话有理有据,让申铭量挠破脑袋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想了想,说道:“程小姐,我是个粗人,没文化也没读过书,讲这些大道理根本讲不过你和少帅,可是正因为没被这些之乎者也的道理束缚,我才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程墨苏听得认真,又接着道,“少帅对你如何你心里清楚,当年小姐你发高烧,少帅只用三天时间就攻下一省,然后便寸步不离地守在你身边,他为了你还一口拒绝了他的青梅竹马的语乔小姐。当时查出来是你父亲提供给林鸿尧军火,虽然这件事情是云云的圈套,但那时他不知道啊!他没有犹豫地就选择忽略这件事情,还陪着你去上海见你父亲,你可曾想过他是什么心情?他受了重伤,意识不清时也心心念念着你,这一切你都知道,难道你就忍心这样离他而去吗!” “我没有……”程墨苏无力地喃着,心被揪得紧紧的,这一切她都知道!可是……为什么要怨她呢,她也不想离开他呀! 她咬了咬唇,尽量不让眼泪落下来,稳定着心绪,道:“申副官,我也是为了他好……” “为了他好?”申铭量重复着这几个字,道,“可是少帅想要什么你知道吗?他就算得了天下,可是没有了你,他会开心吗?你以为你为他好就是离开他,但少帅那么自信和傲气,他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他既然发了婚书就一定想好了万全之策,你贸然离开不是对他最大的伤害吗?!” 她怔了怔,默了许久,低头沉思,却突然听到申铭量的声音变得异常响亮,“少帅!” “嗯。” 她心中一颤,是他来了!她抬起眸子,四目交接,上官少弈略微扯动嘴角,轻轻摆了摆手,道:“申副官,去外面守着,我和墨苏单独说两句。”申铭量领了命,关上房门,将空间留给屋内这两个人。 他们安安静静地对视着,温柔又长情,时间似乎停止在了这一刻。 第九十五章 承诺 他走近她,让她想起了那个遥远的夜晚,她第一次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那晚,他也是这样一步一步地靠近自己,然后带着自己去了心中幻想出的美丽世界。今天,他又是这样一步步地靠近自己,这次,他会带自己去哪里,是天堂,还是地狱? 他伸开手臂,轻轻一拉,她顺着他强劲的力道落到他怀里,他没有出声,就这样搂着她,任时光游移,任心情转换。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墨苏,陪我出去走走。” 踏月散步,不是第一次,却与以往的心境大不相同。她偷偷看了看表,凌晨三点钟,此时街上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微风拂过的声音,只能看见彼此并行的倒影。他牵着她的手,慢慢地走着,没有目的地,没有话语,只是缓步于街道,穿过小巷,路过湖面,看月明星稀,听鸟雀啼鸣。 走了半晌,他终于选好了一个地方,坐下来。这是一片花林,玉兰开得正盛,白得剔透耀眼,在月光下静静散出清香。她慢慢抚上这花,心中欢喜它们的纯净美好。上官少弈笑了笑,道:“这些花和墨苏一样,清雅素净。”她面上一红,嗔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静静开口,低声诉说,“这几天在战场上,我就快以为自己回不来了。”程墨苏一怔,水色的眸子担忧地看着他,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可是一想到墨苏,我就坚持住了。战争不是儿戏,部署,用兵,战术,一切都很重要,这些东西凭借天赋抑或经验的累积便能铸成,但是有一个东西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轻易练成。” “是什么东西?”程墨苏好奇道。 上官少弈微微一笑,捉住她的纤纤玉手,扣在自己的心口上,“是一颗坚硬的内心。” “有些人心残忍,有些人心血腥,有些人心豁达,可我的心却是坚硬的。”他扬了扬眉毛,唇角带笑,“我拥有过,失去过,又得到过,这些事情给了我一个坚硬的外壳,可是里面最核心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转过脸,看着程墨苏,月光照映在她的面上,轻轻柔柔的给她白皙的皮肤点缀了一层光亮。她水色的眸子疑惑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他轻轻揽住她,附在她的耳边,道:“是你。” “我?”程墨苏有些不可思议。 “对。”上官少弈点头道,“我避难到你家时是我最落魄的时候,表面看着冷漠傲然,实际内心却充斥了阴狠和惶恐,若不是你一再地接近,我恐怕就要不相信世界上任何人了。我回北方夺权时,你一直在我身边,还记得那天你被张斥启挟持,突然你扣动扳机,幸好枪里的子弹用完了,不然我都没法想象失去了你的我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墨苏,这些似水的柔情才能让我有一个坚硬的外壳,让我知道这世界就算凶恶黑暗,也仍有最美好的感情。” 她的手慢慢垂落下来,玉兰花衬得她肌肤如雪,水眸如墨。默了半晌,她轻声开口,“我没有那么重要。” 他扳正她的身体,黑如点漆的眸子里满是愠怒,“重不重要是由我说的算的,不由你。” “可是我现在只能给你拖后腿。”她有些自暴自弃地道。 “有你在我才觉得安心。” “如果没有我,你也会接着打仗,不会放下你的步伐。”她赌气似的说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笑了笑,她倒真是个小孩子脾气,“你说的没错,但没有你我说不定会变成和林鸿尧一样残忍暴虐的人。” “你才不会。”她看着他的眸子,有些不安,咬了咬唇,问道,“你会吗?” “会啊。”他扬了扬眉毛,半开玩笑的语气道,“所以你不想让生灵涂炭就乖乖待在我身边,知道吗?” 程墨苏乖乖地点了点头,这才发现自己就这么被他绕了进去,做出了和她决定相反的承诺,有些懊恼地嘟了嘟嘴,嗔道:“你这人平常不说话,一说话就这么厉害,好不容易下决心做的决定都被你给更改了。” “为了把你留在身边,什么方法我都愿意尝试。”他轻轻一笑,搂着她的手臂又紧了几分,月光下叱咤战场的眸透出温柔的光。 她咬了咬唇,心下有些不安,把小巧的脑袋从他怀里钻出来,道:“可是上官小姐她……” “姐姐那里有我在,你毋须担心。” “可是我没办法帮助你,如果哪一天你厌烦了我……” “如果成功要借着你的帮助,我也未免太没用了些。”他笑了笑,认真又温柔,“你什么都不用干,就在家里好好待着,每天都快快乐乐的,把身体养好,不要想那么多烦心事,我就会很开心了,知道吗?” 她闭了闭眼睛,心中暗暗祈祷着,希望上帝容许她的任性。 她又埋进他的怀里,声音细若蚊吟,“知道了。”他抚住她的脑袋,将她抱得紧紧的,怕她又离开他的身边。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心口被滚烫的液体浸湿,他知道她又哭了,虽然心疼她的眼泪,可他知道这是高兴和幸福的泪水。 他握住她细若无骨的小手,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低头看见是当时他买给她的戒指,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泽。她见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笑道:“本来都准备走了,戒指也准备还给你,可是……还是不舍得……”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怕忘了我们的事情,我看书上说人的回忆非常短暂,隔得久远的事情想起来就如同前尘旧梦一般,我不想……” “我们不会是前尘旧梦。”他打断她,消去她心中的不安,“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你放心。”她抬起眸子,里面是一片朦胧的水气,月光铺洒在她的眸中,沾染上淡淡的光晕。 他的眼中满是温存,笑着说道:“那个婚书写得仓促,本来我想写曾经看过的一句古诗,可是其他人说太肉麻了,让别人看到了不好。” 她倒是来了兴致,追问道:“是什么呀?” 他定定地看着她,柔声而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怔了怔,一瞬之间有些哽咽,白皙的脸颊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我也有一句。” “嗯?”扬了扬眉,等着下文。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第九十六章 狠心 回到奉省,已经是几日之后的事情了。 上官懿汀知道上官少弈归来,自然欣喜,可她从报纸上也得知了上官少弈与程墨苏的婚讯,又大感不妙。 大门敞开,上官少弈依旧身姿笔挺,气宇不凡,身后跟着程墨苏,看起来依旧温婉清丽,如脱尘的仙子。 上官懿汀怔了怔,迅速堆起笑容,拉住程墨苏的手,“墨苏妹妹,你怎么一声不响就跑出去了,让我们都快担心死了呢。”她借力将程墨苏拉到一边,面上瞬间便变了表情,“你不是答应过我,要立刻回上海吗?” 当时看到那则婚讯,她真是快气得昏死过去,如今看程墨苏完好地站在自己面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那报纸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要逼他在报纸上刊登这些东西?!” “我没有……”程墨苏从未受过如此厉声的指责,脸颊因为羞怯和愤怒而染上了一层绯红。 “装!”上官懿汀面上露着笑容,可说出的话却直戳心脏,“这阵子在上官府我对你已经够客气的了,你怎还如此不识抬举?你如今根本帮不了我们上官家任何忙,若是娶你进来做姨太太我不会反对,可是做正妻我决不同意!” 她的脸烧得越来越厉害,心下痛极,面上却仍保持着礼貌的笑容,她转过头去,那股熟悉的烟硝味道瞬间包围住了她。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每一句都烙印在她的心里,“有我在。”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冷峻的面容上浮着不易察觉的笑意,眼神虽然温柔可却又透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他看着上官懿汀,面色冰凉,“姐,婚书已经被全国的人看到了,墨苏注定是我们上官家的人,你以后和她说话也要注意分寸。” “你!”上官懿汀杏眼圆睁,怒不可遏。突然,她转了个念头,微微一笑,从茶几上取出一沓照片,递到上官少弈手上,不等他询问,便笑道:“喏,你看看,这照片里哪个女子合你的心意?她们都是些银行家或者外交家的千金小姐,看上了哪个姐姐替你说媒,帮你把这亲事定下来。” 上官少弈握着照片的手紧了紧,心中的怒火看烧到了头顶,姐姐这是故意在墨苏面前弄了这一出,好让墨苏知难而退,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墨苏,怕好不容易留下的她又动摇了心意。程墨苏注意到了上官少弈灼热的目光,唇边的笑容愈发清丽,水眸回望着他,既然她已经决定了,就要坚持下去,这些事情总不能都叫少弈一个人承担吧。 她微微一笑,眸光清亮,回握着上官少弈的手。上官少弈瞬间便懂了她的意思,说起话来底气十足,“你多心了,我刚才说了,我已经有墨苏了,其他人我就不作考虑了。” “你是不是傻了,你若不去联姻,我们怎么又能获得什么额外的支持吗!你拿什么去和其他军阀比拼?!” “上官家和其他家族是可以联姻,但上官家不止我一个人。”上官少弈黑如点漆的眸中是一道道冷冽的光线,“父亲去世,我是家中唯一的男子,自然这个家由我说的算。姐,你已经为姐夫和父亲守了多时,我看现在是时候该再嫁人了。” 纱窗半开,和暖的夏风吹拂入室。 程墨苏识趣地回了房,留下上官懿汀和上官少弈在原地对峙。上官懿汀抱着双臂,精致的容颜煞白得厉害,不敢置信地说道:“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觉得你说得没错,我们确实需要一门联姻。”上官少弈的眸撩了一眼在她身上,“所以我便替你做了主,但你喜欢什么样的还是要你自己挑,我也有几个人选,过会儿送照片到姐姐房内,还希望你为了我们上官家的未来不要拒绝才好。” 上官懿汀眼眸中起了狠意,冷冷哼道:“好啊,小临,你连姐姐都算计了进去。” “你不是把我也算计进去了吗?”上官少弈晏然自若,面上虽是笑容,眸中却是冰封,“你一心以家族利益为重,自然会同意我的提议,对吗?” “你明明知道我心里只有你姐夫一个人!你为什么要这样!”上官懿汀顾不得和他绕圈子,内心急切道。 上官少弈冷冷一哂,道:“你心里只有姐夫,我心里也只有墨苏一人,为什么你不愿意做的事情要强加让我做?若是你愿意再嫁,我就愿意听按照你的意愿去迎娶其他小姐。” 上官懿汀无法回答,也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羞怯,脸红了大半,怒道:“你明明知道我性格倔强,绝对不会妥协,你如此说不是故意的吗!” “没错,我就是故意的。”上官少弈虽心中爱戴姐姐,可是在道理和原则上也必须坚持己见,此刻也顾不得礼节,“你自己都不愿意,更没有资格要求我去做些什么。再说,墨苏为了我,现在和她父亲断绝了关系,她在世上也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可以依靠。你非但没有因此怜惜她,反倒冷落她,以致于她生了这么多场病,你觉得这对墨苏公平吗?” “没有公不公平。她是大小姐的时候我理应待她好,她现在什么都不是,我没时间把自己的微笑和口舌再放到她身上。”上官懿汀说得斩钉截铁,“我也很喜欢墨苏,你娶她做姨太太我不反对,可你娶她做正妻我绝对不同意。我们并不是普通人家,我们志在天下,她不仅会拖累你还会成为你的软肋,你这样执拗,对得起已经死去的父亲吗?” 上官少弈皱了皱眉头,不以为然,“你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而且何必又扯上过世了的父亲?” “我只是提醒你,你还姓上官,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责任。结婚对象根本不需要什么山盟海誓,当年爸爸和妈妈结婚前连面都没见过,不也能相守这么多年?妈妈家底殷实,对爸爸的帮助有多大,我相信你也听爸爸提起来过,你又何必这么执着。” “我不是执着,我只是坚持自己的内心,我们上官家已经因为感情问题出过大事了,我不希望再出第二次。”上官少弈平平静静地看着她。 她心生怔忡,下意识地问道:“你是说语乔的事情吗?” “是另外一件,姐夫的事情。”上官少弈面色冷峻,目光暗若星空。 上官懿汀只觉得心中骇然,心中似蝼蚁噬过一般难受,红唇颤抖得厉害,“你……你怎么知道的?” “姐,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傻子,很多事情是瞒不住的。”他的眸光看向远方,声音平静得不真实,“强扭的东西到头来是什么样子,想必你比我清楚。若不是你对墨苏这般态度,恐怕我也不会把这些事情摊开来说,也希望你不用再逼我,也不要再如此对待墨苏。” 上官懿汀心痛得厉害,猝不及防地让上官少弈刺到了痛处。她无法维持住自己的骄傲,不甘心的泪水缓缓滑落,喉间艰难地发出声音,如搀了血一般,“好,你狠,我们上官家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狠!” 第九十七章 贴己 上官懿汀心痛得厉害,猝不及防地让上官少弈刺到了痛处。她无法维持住自己的骄傲,不甘心的泪水缓缓滑落,喉间艰难地发出声音,如搀了血一般,“好,你狠,我们上官家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狠!” 上官少弈缓和了语气,黑如点漆眸深不见底,他扶住上官懿汀,“虽然今天言辞激烈,但有句话却是真的想让你好好考虑的。” 上官懿汀冷哼一声,问道:“什么?” 他轻轻拍了拍上官懿汀的肩膀,“事情过去这么久了,该放下了。” 院中静谧,果品甜香,佳人在旁,心情舒畅。 “你和上官小姐谈完了吗?”程墨苏见上官少弈走了过来,忙帮他倒了一杯茶,她没有上官少弈那般深的城府,自然看不透结果如何,静静待着上官少弈讲给她听。上官少弈却慢条斯理,缓缓喝了一口茶,又看了看周围的景,接着又把目光投放在她身上,就是不打算开口。 饶是程墨苏这样的心性都有了几分着急,纤纤素手半推半搡道:“快说呀,明明知道我着急,还这般逗我,真是无趣极了。” “我却觉得万分有趣。”他揉了揉程墨苏柔润的发丝,面上尽是收不住的笑意,“你放心吧,她以后不会为难你了。” “是吗?”程墨苏不禁有些惊讶,“上官小姐性格格外刚强倔强,怎么会转了态度,你都和她说了些什么呢?” “一些……不该说的事。”他沉了沉目光,声音也随之变得浓重了起来。 “是什么事情?可不要因为我伤了你们姐弟间的情分才好。”程墨苏急得小脸通红,泪水也在眼眶中来回打转,“我真是……害得你和上官小姐……” “别这么说。”上官少弈面色严峻,“我和她血浓于水,不会因为这些过去的事情伤了情分,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心痛是什么感觉,让她感同身受她就不会再欺负你了。” “她没有欺负我。”话音刚落却又想到这阵子上官懿汀的冷落,眼眶不禁微微有些泛红。 上官少弈忙握住她的手道:“我替她向你道歉,你放心,以后不会了。” 他的表情无比认真,扬手帮她整理了一下细碎的发丝,她抬眸看他,面色绯红,唇角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清丽而素雅。她点了点头,应了一声,缓缓起身。上官少弈奇道:“要回屋休息了吗?” “不是。”她轻轻摇了摇头,浅浅一笑,“我去看下姐姐,心里总是过意不去。”见上官少弈就要跟过来,她忙又道,“你可别过来,现在是姐姐最难过的时候,我要去和她说说贴己话。” 他满目宠溺,道:“我听出来你的意思了。这是她最脆弱的时候,你现在去好攻陷她。” 程墨苏窒了窒,嗔道:“你这人真是,什么话到你嘴里都变了样子。虽然不知道你和她说了什么,可是因着我的缘故肯定不是什么好话。我心中过意不去,再说我们已经要结为连理了,马上也要和她变成一家人,理应上心才是。” “墨苏……” “少弈,大事我可能帮不了什么忙了,但这些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就让我帮你一起分担吧。” 门外响起了一阵轻微的敲门声,细细弱弱,若不仔细听,根本听不真切。上官懿汀怔了怔,自然知道这敲门之人是谁,应了一声,“请进。” 程墨苏推门而入,气温不算高的房间内不知为何夹带着一股闷热,上官懿汀静静端坐在一旁,紫色的团扇在空中摆动着,她看了一眼程墨苏,吐气如兰,“请坐吧,你现在这个时候来找我,可是要看看我狼狈的模样?” 程墨苏清浅一笑,淡黄色的灯光落在她澈亮的眸间,让她整个人像透明了一样。她款款而坐,微微笑道:“你别把什么人都当成你自己。” 上官懿汀先是一愣,再是一笑,“你什么时候学会损人了?” “和你待久了,自然都会了。”她笑得清淡,带着一股淡然的清香。 上官懿汀垂着眸子,脑海里一遍遍闪过之前与程墨苏相处时的模样,不禁叹了口气道:“罢了,他都这样威胁我了,我还能怎么样呢?” “姐姐,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少弈他从未忘记过你们两个人的姐弟情分。” “你放心,这些我都知道。” 上官懿汀抬眸看着程墨苏,程墨苏的笑容如遗世独立般美好,似乎并不与他们属于一个层面,她恍然大悟般笑着,“墨苏,平日你不争不抢,不吭不哈,可是竟什么好处都让你占去了。” 程墨苏心下有几分不解,疑惑地看着她,她将那团扇放在一边,伸手理了理水红色旗袍的立领,笑道:“语乔和你争,结果丢了命。我和你争,差点伤了亲情。你什么都没做,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却获得了所有你想要的东西。” 她苦苦一笑,每个人背后皆是不易,若上官懿汀如此理解,那就让她如此理解好了。 “我发现了,女人不能太要强,像你一样,不就挺好的,自然有爱你的人来保护你,不管是我弟弟还是那位萧先生,都唯你是从。” 程墨苏静静地看着她,眸光中淌着一片温和,听她讲完,这才开口,“姐姐,你想过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吗?” “我……”上官懿汀怔了怔,思索片刻,“我想要上官家夺得天下。” “不,我问的是你自己,不是你们上官家,请将你与上官家剥离开,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你想要什么呢?”她静静地问着,声音柔婉,但却将上官懿汀难倒了一样,再如何思索,都无法得出答案。 默了半晌,上官懿汀反问道:“那你呢?” 程墨苏笑了笑,一副轻松的模样,“很简单啊,如你所见我就是想和少弈在一起。” “所以你才可以不管不顾这后果,如此坚定地离开自己的家。” 上官懿汀若有所思道,目光对上程墨苏澈亮的眸子,微微一笑,“他真的没有看走眼。” 第九十八章 记者 夏风拂过,带来一片燥热,可是楼中坐着的两个人浅笑低语,显得分外悠闲。 程墨苏穿了一件水蓝色旗袍,端庄而坐,水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桌上的菜肴,浅浅笑道:“真未想到奉省也有如此别致的地方,虽不是江南那般细柳红花的美景,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这家饭店的老板是我父亲的朋友,自小我就在这里吃饭,这里的饭融合了南北的口味,你可以尝尝。”上官少弈揽着她,只感到满怀的温软,松开一只手拿着筷子,夹起饭菜,送到她嘴边,“来。” 程墨苏面上红了红,雪色的肌肤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心神微漾,微启朱唇,那菜肴入口即化,美味非常。她见上官少弈期待地看着自己,唇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很好吃。” 上官少弈嘴角微微上扬,这几日军中无事,这才闲下来了时间好好陪陪墨苏,怀中的佳人瘦得不成样子,要让她多吃些才好。侍者又上了两道菜,样式颜色五花八门,惹得程墨苏有些好奇,“这些菜都叫什么名字呢?” “这个是辣炖鱼头,这个是肉芽菜白蹄汤,这个是小鸡炖蘑菇,这个是咸肉煨萝卜。”上官少弈头头是道地介绍着,“大都是我们北方菜,刚才你吃的那些都是南方菜。” 程墨苏嗔了他一眼,“刚才那些我自然认得,不过在这里待了许久,口味也有了些许变化,现在吃起北方的菜来也觉得还不错。” “那就多吃点。”上官少弈舀了一碗汤,吹了吹,这才递给程墨苏,“这个炖鱼头的汤你尝尝,和你们那里炖的大不一样。我让他们少放了辣椒,所以不会太辣。” 程墨苏的水眸微微荡漾,上官少弈笑得自然随意,完全不顾周围食客的目光,但大庭广众下她也有些不好意思,面上微微羞红,摇了摇头,道:“我自己来。” 上官少弈却纹丝不动,仍保持着刚才的动作,坚持道:“我喂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也没有生病,不用人喂的。” 他不再言语,但仍保持着刚才的动作,那黑如点漆的眸子里是满满的温柔笑意,程墨苏低垂着眸子,心中是快乐的微小气泡,连带着唇边漾起两个小小的梨涡,水眸嗔了他一眼,微微张开小巧的唇。 “那个……”两个人的甜蜜突然被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两人抬头看着声音的来源,原是一个陌生人,身穿栗色外套,头发有些蓬乱,从长相看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浓浓的眉毛下是一双闪耀的眼睛,眸光里透着对这个世界无限美好的遐想。 上官少弈收起笑容,声音冷冽了几分,“请问先生有事吗?” “没……没事……”他有些紧张,伸手挠了挠蓬乱的头发,手一直按在脖子上挂着的相机上,“我……我叫吴景,是报社的记者,请问您就是上官临少帅吧?”他的目光又看了看一边的程墨苏,“这位想必就是程小姐了。” 上官少弈礼貌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对不起,我们不接受采访,你还是另寻他人吧。” “不……请接受我的采访,我刚留学归国,在报社供职,都已经一个月了却拿不出一条像样的新闻,我听说今天您和程小姐要来此地吃饭,特意在这里等了许久,如果我这个月再拿不出像样的稿件,恐怕就会被辞退了。”这个叫吴景的记者面上都是难色。 程墨苏调转目光,看了看吴景坐的位置,上面只有一个黑漆漆的茶壶。 “吴先生中午未用膳吗,只点一壶茶够吗?”她问道。 “这……”吴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双眼睛闪闪发亮,“我穷啊,这里的菜都价格不菲,只好点一壶茶,喝了半天,只等二位了。” 上官少弈素不喜拍照以及同陌生人对话,自然对记者有些排斥,本意是拒绝的,但有墨苏在旁边,他还是要征询她的意见。程墨苏微微浅笑,“那吴先生不介意的话,就坐下来一起吃吧,反正这么多菜我们两个人也吃不完,不要浪费才好。” “真的?!”吴景开心地拍了拍手,又有些怯意地看了看上官少弈,上官少弈并未说话,算是默许了,他这才坐了下来。由于他的入席,餐桌上气氛变冷淡了不少,他也深知自己带来了尴尬,只得找话聊。 既然上官少弈不同意接受采访,那就从程墨苏身上下手吧。他带着职业性地微笑道:“程小姐,您可以接受采访吗,只是耽误您几分钟而已。” 程墨苏对这些事倒是无所谓的很,她在上海也没少接受采访,再说她心里对吴景也有几分怜惜之情,微微一笑,轻声道:“那你问吧。”末了,又补上一句,“不要问私人问题就行。” 吴景愣了愣,道:“不问私人问题还问什么啊?” 程墨苏微蹙秀眉,“还有很多可以问啊,琴棋书画,诗酒舞墨,国家时政,时尚趋势。不都是极好的话题,为什么现在人这么无聊,关心的都是与自己不相干的人和事,而不想想那些与自己有关的东西?” 吴景被她问地答不上话来,一边的上官少弈则扬了扬眉,拉起程墨苏,眸带笑意,将她收入怀中,“你别为难记者了,现在的人都喜欢看一些八卦消息,好在喝茶的时候有个谈资,他若真像你说的问了问时政或者流行趋势,只怕第二天就被开除了,我看你也饱了,我们回去吧。” 他朝吴景笑了笑,眸光变得些许冷冽,“这桌菜留给吴先生了,慢慢享用。” 程墨苏也觉得乏得不行,冲他微微一笑,任由上官少弈搂着,回了家。 吴景在原地挠了挠头发,一脸不知所措,但在心里暗暗发下誓言,一定要拿到关于这两个人的报道。 他沉思了片刻,拿出随身携带的本子,在上面记下了对两人的第一印象。 第九十九章 破坏 雪白的拖地长裙镶嵌着透明的水晶,腰线收得紧紧的,更衬得她柔若无骨。 ()裙摆用细密的银丝金线编织出一圈圈的藤蔓花边,头纱轻轻盖上,纱中那张清丽绝色的面隐约可见,唇角的笑意却呼之欲出。 上官少弈满意地点点头,“这款式专门请了巴黎的设计师来设计,为墨苏量身定做,穿上真是异常合适。”她被他夸得红了脸,眼眉低垂,唇角是一抹清丽的笑容,站在明镜前转了一圈,眼眸如水般澈亮。 “少弈,谢谢你,我很喜欢。” “不用。”上官少弈将她拥在怀里,她环住他的腰,贴在他的心口,感受着来之不易的幸福。她低声轻喃道:“其实不用这么隆重,这只不过是订婚。” “自然要隆重,只要是关于你的事情都是大事。”他的手臂又紧了几分,怀里一片香软,让他的心充满了恬谧。 “再过一个星期就要举行订婚仪式了,这几天你要好好休息。”上官少弈扬了扬眉毛,轻轻在她额头印上了一吻,她玫瑰色的唇微微扬起,点了点头,稍微推了他一下,面上红晕不散,“我去换衣服。” 他黑如点漆的眸溢出了满满的温柔笑意,松开她来,“快去吧,换完衣服我带你去吃饭,吃法餐好不好?” “嗯。”她的眸又敞亮了几分,转身回了房间,换好平日里穿的旗袍便走了出来。潇镜恰好端着晚餐过来,见二人如此衣着,心里已知他们要外出用膳,正准备将晚餐端回去,却听程墨苏唤道:“潇镜,都忘记告诉你不要准备午餐了。” “没事的,我再放回去就好。” “浪费多不好啊。”程墨苏看了一眼不明所以的上官少弈,浅笑盈盈,“少弈,申副官还在外面候着,反正我们也要出去吃,这些晚餐让申副官和潇镜一起享用吧。”上官少弈愣了愣,这才想起来申铭量不久前给自己提过,觉得潇镜落落大方,与众不同,看来是对潇镜很有意思,自己倒是一时间忘了,难为墨苏还记得。 潇镜脸红了大半,微微嗔道:“程小姐怎么拿我开起了玩笑?” 程墨苏轻掩笑意,上官少弈则扬了扬嘴角,“潇镜,快去吧,申副官还在饭厅里等着呢,我们也不会逼你,你先和他接触一下,若是对他无意,这件事就不提了。”潇镜嘟了嘟嘴,看着这两人满脸的笑意,低着眉应了一声便去了。 “上官夫人,什么事情你都记得清清楚楚,以后家里的事情我看我是不用愁了。”上官少弈拥她入怀,打趣道。 她的脸红了红,伸手捶了他一下,“谁是上官夫人,别乱说。”虽然这么说着,可是唇角仍是一片难掩的笑意。 艳阳高挂,树叶婆娑。 树下有一女子,穿着丝制长裙,眼若星辰,枕着双臂,嫣然而笑。 “雅庭。”身后一声轻唤,她转过眸来,好看的眸子微微闪耀,唇角的笑容愈发明显,她的笑容让身后一切美景都顿失了颜色。她挥了挥手,活泼却不失优雅,“爸爸!” 中年男子朝她走来,步履稳健,身体干练,一副天生的军人之姿。站定在她面前,不苟言笑,“又在赏花吗?” 姜雅庭随意看了周身的花朵一眼,言笑晏晏,“也不算赏花吧,就是随意瞅瞅,爸爸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男子点了头,拍了拍她的肩膀,“近日出了一些事情,暂时停止对北方军阀的讨伐,待一切平息后,才会继续向北方前进。本来不应该跟你说这些,可是却又不得不提。” 姜雅庭从未参与过这些事情,初听父亲提及,心里难免有些忐忑,等待着下文。她的父亲,也就是南方政府的总司令姜尚豪,看了看女儿的神色,终究还是说道:“事情很简单,东北的上官临,西北的阮煜如今风头都正盛,特别是上官临,不断向南推进,我怕两人联合起来对付我,所以准备拉其中一个结亲,共同对付另外一个。” 姜雅庭愣了愣,微微一嗤,“爸爸这是和我商量定亲的事情呢?”她柔声道,“其实不结亲,给他们足够多的利益,他们也是可以倾向你的呀。” “不,这两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姜尚豪道,“他们都不愿意屈居人下,唯有成为亲家才能让我更好地掌控。” “爸爸你也说他们不是省油的灯,你就不怕把他们成了你女婿后,他们可以借机控制你吗?”姜雅庭转了转眸子,问道。 “你说得不错,但他们要和我比起来,还是差点手段。上官临和阮煜太过年轻,少年得志,相当自负。上官临虽经历过政变,可他的运气仍是不错,那林鸿尧阴险毒辣却少长了脑子,自然不是上官临的对手。”姜尚豪眯了眯眼睛,接着道,“我就不一样了,你父亲的手段,你还不知道吗?” 姜雅庭俏丽的容颜上带着三分娇笑,“我明白了,那一切就让爸爸作主吧,反正这阮煜和上官临都是青年俊才,嫁给哪个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这才是我的好女儿。”姜尚豪拍了拍她的肩膀,满意极了,“我在这两个人里面选了一番,最后选定了上官临。” “哦?”姜雅庭心中微漾,她曾在报纸上见过上官临的照片,剑眉冷眼,棱角分明,着实不错。姜尚豪一眼便看出了女儿心中的万分愿意,咳嗽了几下,厉声道:“雅庭,成亲之后你需要帮我好好控制住那上官临,知道吗?” 姜雅庭笑了笑,眼光落在自己父亲身上,道:“爸爸你还不放心我吗?你从小给我讲过雍姬的故事,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年郑厉公暗中派祭仲的女婿雍纠杀害祭仲,被雍姬得知,雍姬问她的母亲说,‘丈夫和父亲哪个更重要?’她的母亲回答,‘任何男子都可能成为一个女人的丈夫,但父亲却只有一个,怎么能相比呢?’于我而言,是一样的道理。” 姜尚豪满意地点点头,道:“不愧是我的女儿,明事理,分是非。” “爸爸过奖了。”姜雅庭樱唇微扬,“若真有那一天,我定学那雍姬,不敢对爸爸有丝毫隐瞒。我可不像那个程墨苏,为了男人和家里断绝了关系,这样不明智的做法只能让她在上官家受尽白眼。” 她顿了顿,又说道:“但上官临好像很喜欢她,婚书也发了,爸爸你有什么办法破坏掉他们吗?” 姜尚豪终于露出了一分笑颜,道:“我本来也没什么好办法,和你妈妈商量以后,她出了个主意,我看可行。” “什么呀?” 姜尚豪笑意更甚,那双狭长的眼睛透着一层层深算的光圈,咧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道:“你就好好着着吧!” 第一百章 夏小姐 用了午餐,两人才踱步回来,阳光温热,岁月静好。 刚一进门,就见申副官被憋红了的脸,他身旁的潇镜则是一脸若有若无的笑意,上官少弈朝申铭量使了个眼色,申铭量应了一声,立马与他上了书房,逃也似的离开了饭厅。 程墨苏心下奇怪,拉住潇镜便问,“你与申副官说了些什么,他好像很怕你一样。” 潇镜笑了笑,低头收拾着桌上的菜肴,“不过是说了些以前的旧事罢了。” 书房内,一片书墨香气,上官少弈拉开半掩的窗帘,正午的灿烂阳光透射入内,他随意而坐,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雪茄,烟雾笼罩在他冷冽的俊颜上。申铭量在一旁规规矩矩的站着,不发一言。 上官少弈黑如点漆的眸子凝视着他,带了几分笑意,“觉得潇镜如何?” “这……”申铭量的脸又红了红,“我……我怕是配不上潇镜小姐。” “哦?”上官少弈挑了挑眉毛。 申铭量挠了挠头发,一脸不好意思道:“她和我谈论了什么诗词古画,文人墨客之类的,我一个也听不懂,我看她会觉得我是一介粗人,哎,算了,我以后就跟着少帅,不出去让人笑话了。” 上官少弈轻声一笑,“潇镜出生不错,她的爷爷中过举人,只是后来被她父亲败光了家,她又被人贩子掳了,这才来我家当的丫头,你花点功夫和时间,终归是可以感动她的。” “是。”申铭量点了点头,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少帅,据前方来报,南方政府停止了讨伐,我们可以高枕无忧了。” 他的目光恢复了往日的冷冽,唇角微微上扬,冷哼了一声,“‘高枕无忧’这个词用得为时尚早,在我看来,倒像是风雨欲来山满楼。” “那依少帅的意思,我们应当如何?” 上官少弈起身而立,背逆阳光,眉宇间一片英气,“继续防备!” “是!” 程墨苏随意午睡了一会子,起来时少弈已经和申副官去了指挥部,她闲来无事,便邀了潇镜带她在奉省内溜达,两人叫了辆黄包车,伴随着闷热的夏风,飞扬于夏日奉省的街头。 恰逢学生下课的时间,一群群身穿中山装的男女踏着轻快的步伐,形成了街道上独有的风景,让潇镜看得好生羡慕,转头问向程墨苏,“程小姐从前也这般上过学校吗?” “并没有,都是家父请老师来家里教的。”她轻轻笑了笑,眸光却触及到一个熟悉的面孔,不觉微微一怔,细细想来,原来是曾经在容家碰见的那位夏小姐夏依香。 夏依香显然也看见了程墨苏,顿了顿脚步,犹豫片刻,这才向她走来,她忙让车夫停住脚步,下车与之寒暄。 “程小姐,许久不见。” 夏依香微微点头,不算精致的五官看久了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夏小姐在这里上学吗?” 程墨苏笑着回应,却见夏依香微微隐没了笑容,面上一派说不清楚的情绪。 “是的。”夏依香伸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从书包里掏出零碎的闲钱,递给车夫,“你们先回去吧,不用等了,我有些话想单独跟程小姐说。”那车夫有些左右为难,询问似的看着程墨苏,程墨苏点了头,他们这才离开。 两人选了一家西餐厅用餐,这餐厅处于二楼,坐在窗边,正好可以俯瞰奉省下午的景致。程墨苏静静地抿了一口柠檬水,乌黑如墨的发垂落深浅,略微低眉,纤细的指尖握着透明的玻璃杯,唇角的笑容安静美好。 夏依香看着程墨苏,不禁出了神,只得叹道:“程小姐气质太好,怪不得上官先生最终会选择你,而不是语乔……” 程墨苏淡淡一笑,伸手拉开一旁的粉红色台灯,微亮的红色光线笼罩在她雪般的肌肤上,给她增添了几分别有色彩的光晕,“佳人已逝,夏小姐又何必再提。” “对,反正语乔死了,开心的是你。” 夏依香不满道。 程墨苏长长的羽睫略微颤动,不解地凝视着她,“夏小姐何出此言?”她心下觉得夏依香有几分不明事理,也就懒得再与她啰嗦什么,“夏小姐有话还请直说,我还赶着回家。” “回家?那里恐怕还不是你家吧。” 夏依香嗤之以鼻道,“上官小姐接受你了吗?” “这似乎和你没有什么关系,若夏小姐只为和我说这些话,那我也不便奉陪了。” 程墨苏淡淡一笑,面上也没有生气的表情,只是水色眸子中荡漾的色彩,似从天边传来的一般。 夏依香站起身来,面露愠色,“没什么,我就是要看看你能否如此心安理得地站在他旁边。我与语乔在学校认识,成为朋友,我看惯了她和少帅往来,心知他们才是一对儿,若你不出现的话,他们便会永远在一起,这样我也可以经常见到他了,我……” 程墨苏怔了怔,心下这才有几分明白,原来面前的这个夏小姐也一直爱慕着少弈…… “程小姐,你还不知道吧,现在学校里流传着关于你和少帅的故事,你私奔的行为已经成为了学生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你的吗。”她沉了沉声音,凑到她的耳边,“说你不要脸,说你是个狐狸精,说你和少帅……” “你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吗?” 程墨苏打断她的话,淡淡笑着,“你希望用这些话动摇我的情绪吗?” 夏依香怔了怔,如她了解,这些小姐们最在乎的应该就是声名,而程墨苏却一脸的浑不在意,让她甚是不解。程墨苏微微一笑,一副温静柔和的模样,“夏小姐,我以前确实也在乎别人的目光,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从我做了这个决定以后,我与过去的自己已经做了道别。” 她站起身来,从包中抽出一些钱,放在深蓝色的桌面上,“虽然未吃些什么,但仍是谢谢招待。” 夏依香看着她娉婷的身影渐行渐远,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一般,跌坐下来,唇角是一片狠色。 第一百零一章 照片 烛光美食,口味绝佳,环境悠然,心情大悦。 透明的高脚杯轻轻碰触,红色的液体微微摇曳。程墨苏轻抿红酒,眼眸澈亮,上官少弈微微扬眉,笑道:“这儿环境如何?” 她点点头,正欲答话,却又突然看见那抹栗色的身影穿梭而来。她笑了笑,想起这人是前几日所遇见的记者吴景,没想到他那么执着,现在还跟着他们。 上官少弈皱了皱眉头,本来大好的心情打了个折扣,冷声道:“怎么又是你?” “这……”吴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少帅不要这么说嘛,我明日就要回上海了,今天晚上是最后试一试,能采访到你们最好,采访不到……”他两眼一闭,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采访不到我就回去等着被辞退吧。” 程墨苏按捺不住笑意,扑哧一笑,轻掩嘴唇,道:“瞧把你可怜的。”她看了看少弈,巧笑倩兮,“少弈,我看他也没有恶意,就让他采访吧。” 上官少弈不动声色,吴景看着这张冰块般的脸,心里直直感到哆嗦,心想着上官少弈上战场说不定都不用调兵遣将,板着一张脸就能让敌人落荒而逃了。 “少弈……”程墨苏柔若无骨的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无奈地扬了扬眉毛,无语道:“真拿你没办法,就依你吧。” “谢谢少帅!谢谢程小姐!”吴景开心地欢呼起来,这意味着他可以不用被辞退啦!他赶快从衣兜中掏出笔来,认真道,“那我就开始问啦。可是程小姐说不能问私人问题,那我该问些什么呢?要不……”他灵机一动,“要不我不问了,给二位拍一张照片,到时候二位结婚的时候我再把张照片印在报纸上,也算送两位的一份结婚礼物,你们看行吗?” “拍照……”上官少弈的眉头锁得更深,拍照可是他最讨厌的事情。他看了看程墨苏,见她笑容动人,两个小小的梨涡若隐若现,不觉满心柔软,道:“墨苏,你想拍的话我们就拍吧。” 程墨苏的眸亮了亮,开心地拍了拍手,声音清甜,笑意盈盈,“真的吗?”见少弈又点了头,她便开心地偎在了他的怀里,上官少弈伸手搂住她,相机快门起落,一张照片便完成了。 吴景拍了拍胸脯,笑道:“二位就等着看报纸吧,你们一定要相信我的拍照技术,我在国外学习的就是摄影。好了,任务完成,不打扰二位了,谢谢你们,我走了!” 才落下话,便一溜烟不见了人影。上官少弈扬了扬眉,笑道:“这小子来去匆匆又无影无踪,下次再见到他定要把他抓起来,弄到我军中去当侦察兵。” 程墨苏笑得弯了眼睛,秀眉之间一片丽色,连带着他的心情又好了起来,爱怜地揉了揉她的秀发,无奈地轻喃,“你呐。” 两人吃完了饭,就沿着小路往回走,没有开车也没有人跟着。只有他们两个人,也只属于他们两个人。如果这条路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没有风浪,没有尽头,幸福是不是就可以这样被紧紧抓在手里。 几日后,吴景抵达上海,马不停蹄回了报馆。 “怎么样,可有什么收获?”主编不报什么希望,好像确定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拍不出什么东西一样。 吴景拿出洗好了的照片,得意地放在主编面前,主编不情愿地落下目光,却在下一秒惊讶地跳了起来。如果他没看错的话,照片上的两个人不就是上官少弈和程墨苏吗!他难掩心中的激动,狠狠拍了拍吴楷的肩膀,“太好了!你怎么弄来的?!算了,怎么弄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第一张他们两个人的合照!这要是发出去,这个月我们的销量绝对是第一,想都不用想!” “嘿嘿。”吴景露出一排整齐而洁白的牙齿,“照片是拿到了,可是他们都没有接受采访,我不知道应该写点什么。” “随便写点,你肯定也见过他们,就写写你对他们的印象不就好了嘛。”主编笑得合不拢嘴,“小吴啊,我真的没有看错你,你果然是这群新人中的佼佼者,这样,这个专题就交给你做了,把它做好!” “是,主编!”吴景乐呵呵地拿着照片,准备开始写稿子。 写写对这两个人的印象吗……上官临是名副其实的大冰砖,不怎么爱笑,总是皱着眉头,但是眼神只要一接触到程墨苏,就会变得无比温柔。至于程墨苏吗,气质绝佳,一看就是家教很好的大小姐,对人有礼和善。他扳了扳指头,计算着字数。 主编笑眯眯地喝着茶,幻想着销量第一的美梦,身边的电话响了都不自知,还是吴景提醒了半天,他才着急忙慌地接了起来,“喂,你好。” 吴景看着他的脸色,就如同看了一副跌宕起伏的电影一般。 他先是由不耐烦到震惊,接着又变成惧怕,最后他点了点头,堆砌脸上的横肉,绽开一个笑容,“是,我明白了,请放心。” “主编,怎么了,你没事吧?” “没事。”他摆了摆手,看了看吴景还未完成的稿子,“这些稿子不要这样写了。” “那?” “你重新写一个,编一首打油诗,要简单,也要琅琅上口。用这首诗作为引子,大概讲上官临每天沉沦于温柔乡中,不理政务也不管人民的生活。然后正文就写他被程墨苏那狐狸精迷惑了头脑,姜总司令有意与他结亲,他却不愿,执意一战,罔顾百姓生死,懂吗?” 吴景吃了一惊,连忙摇头,“不行,事实根本不是这样的。” “你管他什么事实,这是上面的命令,而且我们这样写对销量也是百利而无害的嘛,销量高又有钱赚,傻子才不做。”主编嗤之以鼻道。 吴景咬了咬牙,言辞激烈,“是!那我就是那个傻子!让我写这些虚假的话,我宁愿辞职!” 主编也来了火,怒道:“你爱干不干,好像我们报社缺了你还活不成了一样,你可以现在就走!我告诉你,你不做有人会做,你不要钱有人会要,你自己想想值不值得吧!” 吴景愣了愣,转身看着桌上静静躺着的那张照片。 照片中的女子笑靥如花,清丽素雅。男子虽然未有笑意,可是那双黑如点漆的眸却满是对身边女子的宠溺。 第一百零二章 打油诗 入了夜的上官府邸比白天又宁静了不少。 程墨苏摊了一堆颜料在桌上,秀美的眉下是清澈的眸,聚精会神地在画卷上涂抹着。上官少弈悄悄来到她身边,静静地看着柔黄色灯光下这清丽的容颜。程墨苏顿了顿笔,唇角漾起一抹笑,抬眸看他,柔声道:“回来了?又是几日未归,饿了没,我让厨房准备点东西。” “不用了。”上官少弈从身后环抱住他,闻着她乌发的清香,逗弄着她的耳垂,“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看看你就好。” 她被他弄得浑身**,手中一抖,画笔勾出一道长长的曲线。她忙红着脸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声音温温润润,“我还在作画呢,你看你害得我前功尽弃了。”他笑了笑,把目光放在那幅画上,果然,画纸上本是一派美好河山,却硬加上了这条长长的曲线。 “你还好意思笑呢。”程墨苏嗔了他一眼,准备将画收起来。上官少弈却握住她的手,制止了她的动作,眉目上扬,笑道:“别急,还有办法。”他随手染上墨水,在宣纸上轻描淡写,随意之间,那条长长的曲线变成了蜿蜒的溪流,别有一番风情。 程墨苏水眸微颤,错误之笔顷刻间就被他变成了点睛之笔。她心中微漾,握起毛笔,调摹颜色,手气笔落,几笔轻描,几笔淡写,又给画卷上的山河添上了落日的余晖。两人相视一笑,很满意手中的这幅作品。 “明天晚上就是订婚宴了。”上官少弈宠溺地看着她,“我今晚还要回指挥部,明天一早去阅兵,下午才能赶回来,墨苏你要是忙不过来就去找姐姐,我和她说好了,她会帮忙的。”程墨苏笑了笑,难得见少弈如此多话。上官少弈似乎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转身抱着她,爱怜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良久,怀里的佳人才柔弱地应了一声,“好。” 上官少弈回到指挥部小睡了一会,天才蒙蒙亮便去检阅军队。一直折腾到晌午时分,才得了空闲吃点东西稍作休息。 一阵快而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申铭量慌乱得都顾不得敬礼,手中紧紧攥着一张报纸。上官少弈皱了皱眉头,心里划过不详的预感,问道:“什么事如此惊慌?” “少帅,末将不识字但今日听街上妇孺百姓一直都在议论这件事情,还有一首打油诗,好像一夜间传遍了奉省,连小孩儿都会背。”申铭量递过报纸,心情忐忑。 报纸上是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墨苏笑容清丽优雅,自己看起来也是冷峻沉毅。这照片拍的不错,看来那吴景没有瞎说,只是……他的眉头越锁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目光定格在那首打油诗上。 国色天香倾城貌,风流韵味醉人笑。英雄少帅浑闲事,百姓人命皆不保。 他黑如点漆的眸中尽是彻骨的冷意,指节咯咯作响,眸光往下阅读着。接下来的内容更为荒诞,说他被程墨苏迷惑了头脑,姜总司令有意与他结亲,他却执意一战,将百姓生死置之度外。 “哼!”他不屑地冷哼,将报纸扔到一边,眸中是愤怒的光芒,“一派胡言。”前几日南方的姜总司令确实派人提过结亲一事,他拒绝了,那姜总司令也并未再提,他本以为已经过去了,可没想到还有这么大的一个火坑在等着他往里面跳。 “少帅,这是怎么一回事啊!”申铭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上官少弈的双手握成拳头,紧紧绷着身体,冷冽的目光盯着那团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报纸,“姜尚豪这个老狐狸,故意弄了这么一出,我现在进退两难,若是娶了墨苏,怕是会激起民愤,若是不娶墨苏,墨苏必然伤心,久而久之便会与我心生间隙。” 申铭量瞪大眼睛,焦急道:“那该如何?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过姜尚豪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他的目的是想让我娶他女儿,细细一想,我若是不娶,他也没有损失,反正他也通过这件事败坏了我的名声,我若是娶了,以后必然因此事被人诟病,他就可以借此更好控制我。”上官少弈眼中划过一片厉色,“好啊,姜尚豪,敢这么算计我上官少弈的人,他还是第一个!” “少帅,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上官少弈沉了沉脸色,眸光撩过墙上挂着的钟表,闭了闭眸子,沉声道:“一切如常,时间快到了,我不能让墨苏等急了,现在备车,回家。” “是!”申铭量领命出去。上官少弈调整了一下心绪,这些事情还是先不要让墨苏知道,他怕墨苏又无法承受。胸膛中的怒火几乎快喷发而出,姜尚豪触碰了他的底线,他必须让姜尚豪付出最为沉重的代价! 上官少弈迈开步子,登上军车,握住方向盘的那一刻他却突然感觉到了另一股无形的力量。事情……绝非那么简单…… 若是…… 他额角的青筋暴跳,粗砺的手似乎要把方向盘揉碎。姜尚豪纵横多年,靠的不光是本身的聪明才智,更有赖于他的结发妻子焦家的全力支持,既有智囊团又有财团,让他能以此为助力,飞黄腾达,所以姜尚豪不可能只是在报纸上随意刊发这些八卦消息这么简单,他想要借助的是…… 他冷硬地从牙缝挤出几个字来,“申副官,现在城中的百姓们可有什么行动?” “嗯?”申铭量不解地挠了挠头发,道,“末将也不知道。” 上官少弈的眼光直直逼视着前方,若学生、妇孺、商人这所有人开始示威来制止他的婚姻,那他确实会束手无策。也就是说,现在的他便成了刀俎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吗? 上官少弈踩下油门,军车飞驰而去,眸光阴鸷,他相信他能想出对策来解决这件事情,只要给他一点缓冲和思考的时间,他便可以在所有事情还未爆发之时就阻止这件事情。 车刚一离开指挥部,进入主干街道,便看到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景象。 一群群身着各色衣服的百姓,举着巨大的横幅,挥舞着前进,嘴里面振振有词,而带头之人,正是笑意盎然的夏依香。 第一百零三章 婚礼 从窗口望去,门前是一片乌压压的人群。 本该是最幸福和乐的日子,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让人叹息。 程墨苏拉上窗帘,尽量不去看这副景象,秀美的眉紧紧蹙成了一团。 上官懿汀推门而入,声音慌乱,“墨苏,你看到今天的报纸了吗,那首打油诗一经发表,百姓们便集结成了浪潮,涌上街头,甚至来了许多人聚集在我们上官家门口,这该如何是好!” 程墨苏摇了摇头,她的心绪已然被打乱,不知该作何反应。默了半晌,她才开口道:“今天怕是去不了教堂了,姐姐麻烦你给各位宾客打电话,将订婚礼改期。” “你确定?”上官懿汀挑了挑眉毛,红唇闪耀。 “自然。”程墨苏点点头,面上的彷徨无措一闪即逝,水眸中一片坚定,“如今少弈四方攻略,本就惹了许多人的不满,这时最好不要再激起民愤了。” “难得你识大体。”上官懿汀笑容灿然,眼神却如同锋利的刀刃,“若是你早些明白这些事情不要缠着小临,怎么又会出现这些闹事的百姓?” 程墨苏窒了窒,心中早已烦乱,现在上官懿汀又来给她添堵,自然心生不满,想也未想,脱口便出,“姐姐这话说得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次事件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有人肆意煽动,我和少弈的事情只不过是被当作了一个借口而已,姐姐的脑子难道和那些被煽动的人是一样的吗?” “你!”这段时间她欺压惯了程墨苏,没想到程墨苏会出言反击,一下想不到回击的话来,只得悻悻离去,打她的电话去了。 蓦然间听见汽车的喇叭声,她忙将水蓝色的窗帘掀开一道小小的缝隙,眸光洒在上官少弈专用的军车上,心中像被无数石子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连忙飞奔下楼,等着他回来。 上官少弈下了车,身后是连天的叫喊声,他也未理,吩咐申副官关了大门,径直走入厅内。 “少弈!”程墨苏唤了一声,向他跑来,却因为过于焦急脚步不稳,往前跌了出去。他眼疾手快,飞奔向前,大手一握,将她稳稳地接在了怀里。她抬起眸子,雪白的脸颊上透着几抹淡淡的红晕,秀美的眉微微舒展开来,玫瑰色的唇角绘制出一个舒心的笑容。 上官少弈将她扶稳,轻声责道:“怎么这么着急地跑过来。” 她低垂眉目,有些害怕与懊恼,“外面实在是太……” “没有关系,你现在便上车,我们去教堂,订婚典礼照常进行。”他不动声色道。 “不可以。”程墨苏的小手握住他的袖口,清丽的容颜上是一片无奈,“虽然我也很想……嗯,去教堂与你订婚,可是这段时间你一直在打仗,若是后方不能安定,你在前方战场又怎会安心。我们若是今日真举行了订婚典礼,奉省的百姓们更不会就此罢手,事情只会愈演愈烈。” 上官少弈定定看着她含情的水眸,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英俊的面上是无奈的叹息和心疼,“墨苏,有的时候我真的希望你能糊涂一点。” 程墨苏怔了怔,只觉得像失了魂魄一般,她有时候也希望自己糊涂地享受他带来的美好,可是与他并肩而行就容不得一点迷茫。清清的声音低低地喃着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无限的绵长,像是安静时光里的漫漫河流一般。 “墨苏。”他满目柔情,目光凝结在一身洁白婚纱的程墨苏身上,这婚纱设计得恰到好处,更是衬得她肤如凝脂,美目如辰。他心中一漾,“订婚本就是两个人的事情,既然教堂去不了了,我们就在这里定下终身,行吗?” 程墨苏愣道:“这里?” “是。”上官少弈环视一周,笑道,“在这里订婚,反正与我亲近的人都在这里,让他们见证便好。” 申铭量和上官懿汀早已来到身后,刚才见两人耳鬓厮磨不好打扰,现在听了上官少弈的话不由相视一笑,点头应着。程墨苏莞尔一笑,水眸无比清澈,“就依你的了。” 上官少弈牵着她的手,笑道:“申副官,姐姐,你们就在这里帮我做个见证,我和墨苏订下白头之约,今生恩爱不移。”他看着程墨苏,眸光延长出无限的温柔,“墨苏,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未婚妻了,你愿意……” “得了,还是让我来充当一回神父吧。”上官懿汀的心里虽有些怅然,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她也无法制止了。 上官少弈看了看自己的一身戎装,笑道:“来得匆忙,还未换上西装,我先去换身衣服。” “不用了。”程墨苏忙拉住他的大手,素雅的面上是柔润的笑容,“我喜欢你穿戎装的样子。” 上官懿汀慧心一笑,拉着两个人走到窗前,落日的余晖正好照到两个人的身上,沐浴着阳光仿佛就沐浴到了幸福,并肩了身影仿佛就携手了一生。 上官懿汀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上官临,你愿意娶你身边这位女子为妻,不论富贵,贫穷,疾病还是健康,都爱她,珍视她吗?” “我愿意。”声音冷硬,却也柔情。 “程墨苏,你愿意嫁给你身边的这个男子,不论富贵,贫穷,疾病还是健康,都爱他,珍视他吗?” “我愿意。”声音轻柔,却也坚定。 “好。”上官懿汀将两个人的手叠放在一起,眼波流转于两人之间,“我宣布上帝将你们结为夫妇,任何人不得拆散,你们将对彼此永远忠贞不渝,直至生命的尽头。”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又道,“现在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程墨苏的脸红了红,微微嗔道:“这……不用了吧……” “用的用的,我参加过婚礼,都是这样的。”上官懿汀笑意更甚。 程墨苏不敢抬眼看上官少弈,只怕看一眼雪白的脸颊会烧得更加烫红。蓦地,她听到上官少弈轻轻的笑声,将她的下巴慢慢抬了起来,两双眸子对在一起,眸中是幸福的微光。他捧着她的娇颜,慢慢凑了上去,覆上她的红唇,两人的气息融为一体,难解难分。 夜晚悄然降临,星光洒在拥吻的两个人身上,可他们的心里亮若白昼,因为有了彼此。 第一百零四章 民怨 好像做了一个美妙又漫长的梦。 她慢慢睁开眼睛,想起昨夜订下誓言后两个人一起回了房间,合着轻柔的月光,谈论着彼此,许多从未听过的往事昨夜听了个遍,有时捧腹大笑,有时潸然泪下,那些话语串成一串串的珠子,将彼此的过去连结,通向两人的未来。 接着她便困了乏了,靠在他肩膀上沉沉睡去,一觉醒来,既已天明。 上官少弈像一尊石像一般端正地坐着,动也未动,那双黑如点漆的眸凝视着远方的某个焦点,眸中的光澄澄亮亮,似乎是感觉到了身边佳人的动作,他转过眸注视着她,满目的宠溺,“醒了?” 程墨苏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忙将小巧的脑袋抬离他的肩膀。他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毕竟保持了一晚上这个姿势,饶是他都有些吃不消。 程墨苏水色的眸子波光浮动,玫瑰色的唇抿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昨天我睡着了,你一晚上都这样让我靠着,很难受吧。”她伸手帮上官少弈的肩膀缓缓按摩着,柔若无骨的手自然没什么力道,软绵绵地扰在他身上,他心神一漾,伸手轻轻一捉,程墨苏稳稳地躺倒在他怀里,被他紧紧抱着。 面上已经红了大半,嫩白的肌肤如同染了一层绯红的霞,她有气无力地垂着他结实的胸膛,“你干什么呀。” 他坏坏一笑,在她玫瑰色的唇上轻轻一啄,她闭上眼睛,他却将她抱了起来。 “墨苏,外面的局势很不好,我这几天可能会忙一点,你要是没什么事就不要出门,我怕那些他们对你偏见太深,产生什么过激行为。”他千叮万嘱,大手轻拢她的发丝,眼中满是怜惜与关切。 程墨苏的心沉了沉,点头应着。 “有事找我就打指挥部的电话,我已经吩咐过了,他们接到你的电话会立刻找到我的。”仍然放心不下,上官少弈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有朝一日不善言辞的他都会变得如此啰嗦。 “好。”淡淡回应了一个字,提起身上仍然穿着的盛装,浅浅笑着,眼若晨星,“少弈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听你话的,以后只要是你说的我都认真听。” 上官少弈不舍地看着她,转身离去,门口那群黑压压的人群仍然在不停叫嚷着,军车直驱,回到指挥部。 “少帅。”申铭量立刻迎了上来,不安道,“少帅,奉省城内的百姓一直在议论此事,现在范围越来越大,这真是无法收场,还有军中各个大佬都已经候在会议室内,想必也是要逼少帅妥协。” 上官少弈的眸光冷冽异常,阴狠地看向远方,漠声道:“我与墨苏已经定下终身,断然是不会再娶其他女子,你帮我联系西北的阮煜,据我所知他也对姜尚豪抱怨已久,我们都是军阀势力,自然不希望姜尚豪前来讨伐,若能联手,必能集中实力,攻破南方。” “可是少帅,南方毕竟财大气粗,身后又有他国支持,我们若是现在就和他们硬碰,想必会……” “这仗早晚是要打的,就算我娶了姜尚豪的女儿避免了一时的交锋,也免不了今后被他控制在手。”上官少弈冷静而言道。 “少帅若是现在联合阮煜共同作战,想必民怨会更大,毕竟他们被姜尚豪那贼人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这也是我担心的一点,也不可能跟他们讲清楚这些复杂利益角斗。”上官少弈收回冷冽的视线,棱角分明的俊颜上有些许的无奈,“但还是要安抚他们,你去安排一下,明日我先去几个著名的大学演讲,能劝说一个便劝说一个。” “是!”申铭量点头道,又突然想起了一事,“对了少帅,过几日日本的井上先生要来拜访,估计是为了前阵子射杀云云的事情,我们内外形势都不好啊。” 上官少弈握了握拳头,眼神又冷冽了几分,“你为何不早说这件事情?先不要联系阮煜了,我先去开会,你立马备车。” 申铭量不知道上官少弈究竟作何打算,他也不能问些什么,只能立马照办,随着上官少弈踏入会议室。 所有人的目光便集结到了他的身上。他身姿挺拔,步伐铿锵,冷峻的颜上那双黑如点漆的眸格外明亮,深沉非凡,剑眉微展,嘴唇轻抿,一身戎装衬得他英气非常,却又透着一眼便能认知到的凌厉。 军中德高望重的几个将领对看一眼,略微点头,互相示意着。 “各位请坐,会议开始。”他走到主座,眼眸轻扫,无,“如今国家危难,外部仍有各势力的虎视眈眈,显而易见,这一切皆是姜尚豪的阴谋,我们实在不该将力气放到此次事件之上。” “少帅。”其中一个长者发言,“但如今民怨很深,这时不便再与南方开战,否则会更加怨声载道,但若想平息民怨,恐怕你只能舍弃美人。” 上官少弈眸光深敛,冷哼一声,“在座各位都是国之栋梁,不可因为此等事情便罔顾国家兴亡,让敌乘虚而入,至于民怨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平息。” 默了良久,那长者又道,“自古民怨便难平,少帅可想到了什么办法?” 脑海里是如潮水般汹涌的声音,排山倒海而来。他黑如点漆的眸慢慢扫过这些将领的容颜,微微一顿,“已经有了初步雏形,各位,我不做没把握之事,请你们给我七日的时间,七天后若民怨还没平息,我愿意接受你们的意见!”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小声商议片刻,他们的目光流转在这个黑眸少年的身上,看着他散发着不属于他年纪般的冷冽,默了半晌,最终点头应许。 “少帅。”申铭量立正敬礼,附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报告少帅,刚才接到上官小姐的电话,说是程小姐的房间好像被人给砸了,是拿弹弓砸的。” 上官少弈皱了皱眉头,视线如火般炙热,怒火中烧,这些人未免太过分了些,“走,回去看看!” “是!” 第一百零五章 打赌 光线万分敞亮,照在两个被五花大绑的少年身上,他们昂着头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让人恍惚间以为抓了两个英雄。 上官少弈笔直地站立着,漆黑的瞳眸定定地逼视着他们,声音冰冷,双拳紧握,“你们为何要这么做!” “我们就是要砸死这个狐狸精。”其中一个蓝衣服的少年昂首道,他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 程墨苏怔了怔,这是她第一次亲耳听到有人用“狐狸精”这个字眼形容她,心中难免一阵绞痛,水色的眸子流转出星点的眼泪,无助似的看向上官少弈。 上官少弈心中自然怒不可遏,随手提溜起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冷声道:“给墨苏道歉!” “说错了才值得道歉,我们说的话句句属实,为何道歉,我看该给人道歉的是你!” “很好!”上官少弈手劲极大,一下便将他甩到一边。那人磕在了桌子的边缘,流出血来,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唇角似乎还带上了一点笑容,“打人了,哈哈,打人!” 上官少弈眸中的愤怒欲要喷发,狠狠地盯着这个少年,那少年倒也没有畏惧,用同样的眼神回视着上官少弈。 程墨苏抿了抿唇,忙扯了扯上官少弈的衣袖,声音柔润,“算了少弈,我的房间只是玻璃被弄破了,好在人没有出什么问题,你就把他放了吧。” “狐狸精,少在那里惺惺作态了!”少年一脸不屑。 程墨苏浅浅一笑,如玉的面颊上没有愠色,反倒是多了平静,“你自己何不也是在惺惺作态?心里怕的要死,却装出一副大无畏的模样。脑子里一团浆糊,却装出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样子,无趣!” “你!”被说中了心坎,那少年哼了半天也想不出下文。 “少弈,放了他们,和这种人瞎计较什么,没意思。”程墨苏看也未看他们,回头便走。上官少弈使了个眼色,申铭量领了命,将这两个少年提溜起来,麻利地扔了出去。 程墨苏踱步在走廊上,目光流转于自己前几日作的画上。那副画已经被上官少弈装裱了起来,画上的河山美得令人向往,却又庞大得让人害怕。她感到身后的一股烟硝气息将自己团团围住,晃神间便以为那就是无人阻碍的永远。 她转过头去,定定地看着上官少弈,语气平淡,笑容清浅,“少弈,我没事的,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吧,快去吧。” “墨苏……”上官少弈在她的额头印下轻轻的一吻,嘴唇触及到的皮肤竟如此冰凉,他心下一恸,“墨苏,相信我,我一定可以解决这件事情,你什么都不要忧虑,好吗?” “嗯。”乖巧地点点头。 “你搬到我的房间去住。”他疼惜地揉了揉她的秀发,“我先走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她应了一声,不舍地目送他的离去。没有了他的气息,只觉得浑身都是凉意。 她漫无目的地在走廊里来回走动,心里是万分的不安。她怎么可能真的不忧虑,她想帮少弈多多承担些什么。念想企及,心里自然便多了几分的无力感,感叹世事的难料,也感叹自身的局限。 “墨苏,找了你半天原来你在这里呀。”上官懿汀笑道,看了看程墨苏的表情,又换了语气,“怎么了,刚才小临不是已经把那几个砸窗户的坏小子收拾了吗,你怎么还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呢?” 程墨苏忙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笑意,“没事,就是有些担心他。” 上官懿汀沉了片刻,看着她微显苍白的脸颊,牵起她的手,道:“墨苏,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实意地对小临好,我也知道你们两情相悦,已经许了终身,你现在已经是我们上官家的人了,许多事情也是时候给你说说了。” 她未等程墨苏说话,便引着程墨苏到了花园长廊,外面百姓的抗议声仍然此起彼伏,在花园里听得尤为清晰,程墨苏闭了闭眸子,从心底里排斥那些声音。上官懿汀笑了笑,伸手摘了一朵玉兰花插在她头发上,乌黑如墨的发配上洁白通透的玉兰,看起来素雅纯净,万般美好。 “这是我曾经亲手栽种的玉兰,今已亭亭盖矣。”上官懿汀不再如往常般骄傲,面上倒是有几分怅惘,她见程墨苏怔怔地看着她,不禁扑哧笑出来声音,“是不是没见过我这般模样啊,有时候坚强的人也是会感叹一下人生的嘛,何况那段回忆……” “姐姐要说什么就请说吧。” 上官懿汀抿了一口茶,鼻尖有点酸涩,可以掩埋掉的往事涌上心头,历历在目。她转了转乌亮的眸,轻轻散去眼中快要聚集的泪水,笑道:“没想到有一天我上官懿汀会对人讲起这些让我不堪的往事,墨苏,我和你讲这些真的是把你当作了一家人。” “你还记得之前我和你说过,我和你姐夫两情相悦的事情吗?”程墨苏点了点头,上官懿汀笑了笑,笑容酸楚与虚无,“其实那是假的。我和他的感情一直很不好……” 程墨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又娓娓道来,“是我看上了他,我天生骄傲,向他表明心意被拒绝后誓不罢休,非要嫁给他,可是他已经成了亲,父亲见我每日都不快乐,就找人杀了他的妻子,逼他娶了我。这样的婚姻自然维持不了多久,一个日本女人趁机而入,和他**,他的理智也慢慢丧失,甚至告诉了她重要的军事机密,这才有了林鸿尧如此准确地让飞机爆炸的事情。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却仍苟活于世,怕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吧。” 程墨苏怔忡得厉害,这些事情她是第一次听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上官懿汀拍了拍她的手,无奈笑道:“我本以为这些事只有我自己知道了,但小临心里却清清楚楚,他上次逼迫我同意你们俩的婚姻,用的就是这件事。” “姐姐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很简单。”上官懿汀又抿了一口茶,“一来是想让自己解脱,二来我之前对你太过苛刻,君子要以诚待人,我显出我足够的诚意来,希望你也能诚心听我的劝告。” “姐姐可是要劝我离开少弈?” “没错。”上官懿汀笑得坦荡,“墨苏你很聪明,知道我想说什么,那想必你也知道现在小临面对着怎么样的局势,他为了你已经伤了民心,你若不离去只怕民心会失去得更多,最后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我希望你可以好好考虑,不要像我一样犯下错误,你要知道犯下了的错便像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 “我知道。”程墨苏毫不犹豫地答道,水眸中是不可动摇的坚定,“但少弈之前让我相信他,那我便相信他可以解决这件事情。” “墨苏,他那是为了安你的心。事已至此,你和天下已经成了冲突,要你就不能要这天下,要这天下就不能要你。你敢不敢问问他,他在这两者之间会如何抉择?”上官懿汀的唇向上飞扬,眸中皆是了然,“其实你我心里都明白他会如何选择,对吗?” 程墨苏紧了紧手中的玉杯,声音淡然,“好,那我便问问他,若他致力于统一国家,官至总统,我便离去,不会做他的绊脚石。若他选择了我,那也请姐姐不要阻碍我们,让我和他一起归隐。” “好,就这么说定了!” 第一百零六章 陪伴 皎洁的月光下,程墨苏摆出一盘盘自己花了一天时间精心制作的佳肴。 夏风拂过,一如不久前的那个夜晚,她抬头看着这相似的月光,想到那日她给少弈的承诺,心中不由一片暖意。不远处的荷塘中荷花密密盛开,满眼的娇姿百态,满目的姹紫嫣红。 “墨苏。”身后是熟悉的声音,她满心欢喜,还未看清他的面颊便被一股烟硝气息包围起来。 她抬起眸来,乌黑的长发随意散落腰际,水色的眸中是摇曳的波纹,唇边噙着浅浅的笑意,“今天听你说要回来,我特意做了一桌子菜,是我自己做的哦,没有别人帮忙。”他微微讶异,记得她曾经也为自己做过一次饭菜,可未想到她现在竟以可以用一己之力完成一桌佳肴。 “我的墨苏真厉害。”宠溺地在她额上轻轻一吻,不顾她微染红晕的脸颊,将她横抱起来放在腿上,黑如点漆的眸中是星光般的闪耀。 她靠在他的肩上,恍惚间忘记了两人面对的困境。上官少弈拿起刀叉,划过七分熟的牛排,不忘给程墨苏喂上几块,两人相视一笑,恬谧又美好。程墨苏忍不住闭了闭眸子,这几日太过劳累,却怎么也睡不踏实,现在依偎在一个让她心安的怀抱里,顿时觉得困意连连,直打哈欠。 上官少弈冷峻的面上划过一丝笑意,“怎么困成这幅模样,我抱你回房间休息吧。” “不要。”立马来了精神,端直地坐了起来,一双水眸瞬间散去了迷雾。 上官少弈难掩笑意道:“行了,以后经常可以相见,困了就别忍着。” 程墨苏素雅的清颜又红了一大半,一双美目似娇似嗔,道:“谁是为了见你才忍着困意啦。” 上官少弈笑意更甚,扬了扬眉毛,“是吗,那我可要走了。” “哎。”她忙拽住他的袖口,眉目娇嗔,“你这人怎么这样,非要让人把什么事情都说出来。” 他心下一颤,柔和地看着她微窘的容颜,大手覆上她细腻的玉颈,伸手一拉,那股清香的气息便靠近了他的鼻尖。他俯身覆上她的唇,不去逗弄那已经红透了的娇颜。月光洒在拥吻着的两人身上,倒映出两人交缠的影子,她长长的睫毛如扇闪动,被他覆着的唇慢慢地漾起一个清浅的笑容。 良久,他才松开了她。 她凝眸注视着他的俊颜,心中微痛,终究说出了口,“少弈,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要问问你。” “什么?”漫不经心地回答。 “若是让你在我和这天下中选一个,你会选哪个?”声音清淡却透着一丝紧张,她怕听到这个答案,因为这个答案宣判了他们的余生。 上官少弈微微一怔,可也就是那么一两秒的晃神,他便恢复了常态,面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道:“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就是想知道。”声音越来越低,却透着丝丝倔强。 上官少弈定定地看着她,她的脸颊如玉,水眸顾盼生姿,他沉吟片刻,声音愈发浓重,“墨苏,我说了,这两者不冲突。” “怎么会不冲突,我不是傻子。”程墨苏微微挣开被他紧扣的娇躯,“现在民怨依旧热烈,甚至已经开始针对我个人进行污蔑,你若是继续和我在一起,那些百姓绝对不依。后方不稳,前方也无法继续,况且这些报馆又都是位于租界之内,不可能被你查封,你打算如何收场?” “墨苏……” “你现在恐怕只能顺从民意,娶那个人的女儿才能平息这件事情了吧。”程墨苏低眉轻语,声音细若蚊吟。 “我不会娶她,我只要你一个人。”上官少弈定定地看着她,黑如点漆的眸中是不可动摇的坚定。 程墨苏心中一暖,鼻尖竟有些酸涩,柔软的手攀上他的肩膀,“少弈,谢谢你。可是……我不走你就实现不了你的抱负,但我也不想让你娶别人,所以……我们一起走好不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可以吗?” 上官少弈默了半晌,面上镇定如斯,内心翻江倒海,良久才开口道:“墨苏,我相信一定有两全之法,你给我时间。” 她愣了愣,苦涩涌上心头,她明白了,他终究还是不肯放弃征战的沙场。上官少弈揽住她的肩头,强迫她抬眸看着自己,“我打仗不光是为了自己的理想。父亲的抱负,百姓的安乐,国家的前景,这些我都需要考虑。墨苏,生在军阀家里是生不由己的,但只要你给我足够的时间,我可以想到对策去摆平这些事。” 程墨苏低眉点了点头,其实他们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他只不过是在往后无限地拖延时间,这件事闹得这么大,已经没有了回旋的余地。他有他的使命和抱负,那她就不应该成为他前进路上的阻碍。 他伸手一拉,她瞬间遁入怀中,他轻声道:“墨苏你什么都不用怕,只要相信我就好。”他低头看了看怀中软绵绵的佳人,温柔道,“你相信我吗?” 她玫瑰色的唇动了动,少弈在她面前是从没有食言过的,可为什么碰到这些风浪她便会油然而生一种无力感,许是她自己的问题,她总是想的太多太杂,却又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应付这些时常发生的变故。 上官少弈将她横抱起来,她乌黑如墨的秀发贴在他的心口,玫瑰色的红唇娇艳欲滴,水色眸子上长长的睫毛忽闪如扇。 他抱着她回到了房间,轻柔得将她放下来,生怕弄疼了她。这几日她一直住在他的房间里,不过他格外繁忙,经常住在指挥部不回家,难得回来怕是待上几个小时又匆匆离去。她看着他一身笔挺的戎装,剑眉黑眸意气风发,心中划过一抹酸涩,少弈不属于她,而是属于这个纷乱着的,亟待和平的世界。 他在她额上浅浅一吻,算作晚安,“早点休息,我回指挥部,后天有一个重要的会面。”她心情烦乱,也没听他在说些什么,做一个决定对她来说极度艰难,可真做下了这个决定,便更要好好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个时刻。 她抬起眸子,无比认真,“少弈,今天不走了,留下来陪我好不好,就一天。” 第一百零七章 长情 上官少弈定定地看着她,她雪白的脸颊点染着红晕,他叹了口气准备说话,她却紧紧握住他的手,玫瑰色的唇微微起合,“少弈,留下来陪陪我,好不好……”他心下紧得厉害,今天的墨苏很不对劲。 程墨苏无力地笑了笑,气息都无法均匀,眸中是一片倔强,“我没事,只是心里有些害怕。” 被她拉着的手慢慢收回力气,静静坐在她的旁边,拥她入怀,“好,我陪着你,你不要害怕。” “嗯。”乖巧地点头,眼眸紧紧地定格在他身上,眸中的湿气愈发浓重,好像要这一眼便成了万年。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把他记在脑海里,延续在她以后的生命中。 上官少弈轻柔地抚过她娇嫩的唇,黑如点漆的眸中满是疼惜,“墨苏,不要这样看着我,你这个眼神好像在告诉我我们再也无法相见一样。” 她忙低下眸子,声音轻柔,“谁说的。” 他静静地看着她,她的面颊隐没在乌黑的发丝中,良久她才抬起头来,面上依旧是熟悉的笑颜,“你知道吗,刚认识你的时候觉得你奇怪极了。明明是来我家里谋生的,却一副心高气傲的模样,还会那么多东西,让人禁不住对你好奇。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了你,只是在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无法自拔了。” “墨苏……” 她浅浅的笑着,水色的眸静静流淌,心跳得厉害,“后来我想过,我们有可能根本不会在一起。十年后,二十年后站在你身边的人或许不会是我,每次一想到这里,心就绞痛得厉害。” “墨苏。”他心疼地唤道,“不管十年还是二十年,站在我身边的人只会是你。” 她无力地笑了笑,他给的承诺,她却不能让他实现了。她闭了闭眼睛,纤细的小手覆在他的大手上面,身体微微前倾,玫瑰色的唇贴上他紧抿的唇。他怔了怔,印象中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他将她的手握了起来,舌尖慢慢撬开她的唇瓣,唇角噙着笑意,主导权向来只能是他的。 他愈吻愈深,在她舌尖里肆意掠夺。她的身体渐渐颤抖起来,他却仍不放手,反倒逗弄得更加津津有味。她微蹙秀眉,周围的空气都被他掠夺一干二净,不给她半点喘息的机会。他轻微地用了一点力道,两个人都滑落到柔软的床上。他的吻落在她秀美的玉颈上,气息流连在她的每一寸肌肤里,勉强着自己的意志,这才缓缓从她身边抽离。他自嘲地笑了笑,也就是在她身边,自己的意志力才会如此薄弱。 她的脸红得厉害,水色的眸子里是还未散去的娇弱,玫瑰色的唇娇艳欲滴,她留恋地看着他,青葱玉指慢慢抚上他的脸颊,只想让这一刻绵延于每一寸记忆,铭刻于每一个点滴。她望了望,勾住他的脖子,使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拉向自己,两个人的距离只隔着微小的毫米。 “墨苏。”他的嗓子微微有些沙哑,唤着她名字时没来由地好听。 “嗯。”她慵懒地应着。 他乌黑的瞳孔渐渐收紧,她笑了笑,唇边两个小巧的梨涡若隐若现,声音轻轻润润。 无法抑制的情愫慢慢喷张,他紧紧搂住她,覆上她的唇,她身上幽静的清香缓缓弥散在空气之中,大手随意一挑,她身上的素色旗袍便散落下来,乌黑如墨的秀发遮拦在胸前,身体雪白又柔软。他微微一笑,将她的秀发拨弄于身后,她面上红得厉害,微微往他怀里缩了缩,修长细腻的双腿被他轻轻一握,整个人都瘫软在了他的怀里。 她水色的眸中满是迷离的光,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的吻滑过她柔润的唇,落于秀美的颈,点在雪白的肩。两人的身体滚烫得厉害,柔软的灯光给她雪色的肌肤镀上一层晶莹。他的吻缓缓掠过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条曲线。 “少弈……”她喃了一声,柔若无骨的手攀上他宽阔的背,他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鼻尖,逗弄着她晶莹剔透的耳垂,莫名的**席卷她娇小的身躯,他附在她的耳边,温柔细语,“墨苏,可能会有些疼。” 她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说话,就感到一阵撕裂的疼痛,好像要把她扯裂又好像要把她揉入骨血。玫瑰色的唇紧紧咬在他的肩膀上,浑身止不住得颤抖,清雅的面上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他忙怜爱地浅吻她的额头,缓解了着她的紧张与疼痛。她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心里便什么也不再害怕了。 刚刚舒缓过来了一些情绪,却料不到他的进攻开始猛烈。她再也无法承受,双手紧紧地攀在他的腰间,两个人的身影紧紧交缠,合二为一。 残存的意识也慢慢消失,双手合十,好像在祈求着幸福。 再度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微微吐露,她轻轻动了动身子,只觉得一阵酸痛,枕边人那双黑如点漆的眸中满是爱怜,正定定地看着她,好像告诉她一切都是真实的一般。她浅浅的笑了笑,柔声道:“干嘛这样看着我?” 他的唇角微微上扬,缓缓在她额头落下浅浅的吻,宠溺至极,“想看看墨苏睡着了是什么样子。”他顿了顿,将她揽在怀里,不着一缕的肌肤接触让两人心神一颤,他笑了笑,紧紧握住她柔弱的小手。 她面上红得厉害,无力地靠在他的怀里,轻声道:“要是一直都这样安安静静的,该有多好呢。” “一直都会这样的。”他低头看着她。她也未在说话,闭上眼睛,感受着包围自己的烟硝气息,若是时间可以停驻在这一刻,她便无比得满足了。 她的目光慢慢转移,看着不远处的小衣柜,那柜子里有她托上官懿汀买的今日的车票。今天,她便会离开奉省,回到上海。那意味着什么,她心里再清楚不过。 她又往他的怀里缩了缩,闭上的眸子无声淌出了一滴清泪。 第一百零八章 离开 车站边,两个娉婷的身影相持站立。 “墨苏,路上小心。”上官懿汀握了握她的手,眉间略微有些不舍,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 程墨苏无力地笑了笑,不答话,头也不回地登上了火车。玻璃明净得透亮,她呆呆地看着天空,已经记不起这是第几次坐上火车往返于奉省和上海之间,但是这是唯一一次没有他相伴的前行。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什么是冰冷,什么是绝望,这一刻她竟全懂了。 火车慢慢开启,向前移动,她咬了咬唇,制止住就快汹涌的泪。周围的景色慢慢向后,变得模糊,天公似读懂了她的心思一般,飘起来细小的雨丝,不知道是在哀叹着她的离开还是在庆祝着他的新生。 调转回了眸光,记忆深处的那个人却是清清楚楚地刻在了脑海。心,止不住的疼裂。 那个人,一身戎装,乌眸黑发,不常笑,笑起来却是对她才会有的温柔。 她本来以为只要相爱着,爱得够深刻,无论碰到什么样的艰难险阻都可以继续下去。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国若不国,家又岂能成家,他又如何可以做到不负天下也不负她。 她离开了属于他的地方,他却还未知晓。 申铭量打开会议室大门,恭敬而立,上官少弈稳步入内,会议室中端坐着的几个日本人起身鞠躬,双方会面。申铭量声音洪亮,为上官少弈一一引见,“这位是井上先生。” “上官少帅,你好。”井上的嘴角向下耷拉,虽然说着见面的客套话可是仍让人感觉几分不舒服。 上官少弈的眸光冷冽,并未和他握手,也未与他问好,径自坐了下来,定定地盯着他,“井上先生此次前来有何贵干?” “很简单,不久前少帅射杀了我的养女,她是我们日本人,还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竟不经过审判便随意杀害,这还有没有天理可言。” 上官少弈不屑一顾,冷哼一声,“家父死于她手,我只是为父报仇,这难道不算天理吗。” “少帅,凡事都要讲个证据,你拿的出证据来证明他与杀害上官大帅之事有关吗?” “对。”上官少弈往后靠在椅背上,唇边是阴冷的笑容,“那井上先生你拿的出证据证明我与杀害云云的事情有关吗?” “你!”井上先生横眉怒视道,“你刚才亲自承认的,难道想抵赖吗!” “我什么时候承认过。”他扬了扬眉毛,眼神愈发冷冽。 “哼,我没想到上官少帅竟然是个小人,敢做不敢认。” “对君子以君子之礼相待,那是贤人。对小人以君子之礼相待,便是愚人。”他不动声色,伸手敲了敲桌面,眉目张扬,“井上先生本就不是君子,我用对待小人之礼来对待你,你不吃亏。井上先生此次来不是与我商讨云云的死这么简单吧,有什么事便直说。” 井上瞪了瞪眼睛,压下心中的怒火,本来想给上官少弈一个下马威,却未得逞,如此便只好来谈正事了。他定了定心情,道:“听说最近少帅遇上了不少麻烦,南方政府姜尚豪雇佣报刊刊登了一首打油诗,直指少帅不顾江山,只爱美人,百姓怨声载道,可有此事?” 上官少弈不露声色,不置可否。 “少帅你就算不说我也知道,姜尚豪想必是逼你对南方政府妥协,借以控制你。” 井上清了清嗓子,目光浑浊,“我看少帅也不是甘愿屈居人下之人,何不借此机会直接独立?” 申铭量在心里大吃一惊,他未想到这日本人提出如此大胆的建议,他看了看上官少弈,上官少弈黑眸澄亮,面色了然,实在让人猜不透其心中所想。 井上顿了顿,又继续道:“一来,南方政府尚未稳固,东北目前用不着和他们发生什么联系。二来,姜尚豪步步紧逼,甚至找人败坏少帅你的名声,你也犯不着和他客气。三来,若少帅担心南方武力进攻东北,我等可以派兵援助,最后一点,若少帅有任何财政困难,日本银行愿给予充分的接济,少帅意下如何?” 上官少弈黑如点漆的眸中未有丝毫笑意,他微微起身,晏然自若,“井上先生的意思我懂了,你是不愿意我国统一。若我将此告诉南方政府,国际社会间会如何评价你们日本,我倒想拭目以待。” “你!”井上的手掌拍在桌子上,怒然起身,“上官临!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上官少弈的眼睛直直逼视着他,抬脚一踹,桌子被踢向别处,空气都随之振动了几分,“我们东北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们来管!” 井上的眉毛微微挑动,脸上肌肉的抽搐由急至缓,他扬了扬嘴角,笑道:“少帅何必大动干戈,我们也是不忍看你被姜尚豪那老狐狸利用。如果少帅不同意我们的意见,我们恐怕会因为要维护我国利益而不得不采取一些特别行动。” “谢谢井上先生的劝告。”上官少弈语气虽然放缓,锋芒却仍不减,“要不要与南方政府妥协,也不是我说得算的。我只会顺从民意,若民意需要我改制,我定不会违背。” 井上的眼睛瞪得滚圆,竭力压制住心中的怒火,“我还是希望少帅抽时间考虑一下这些事情,不要这么快的否决,你若归顺南方政府,只会被姜尚豪控制。” “井上先生如此关心我实在是让我感动,但被他控制也好,不控制也罢,这都是我的事情,与井上先生无关。不过但我劝井上先生还是只管好自己国家的事情吧,正如我对你们国家内政没兴趣一般,井上先生又怎么会对我国的内政有兴趣。”上官少弈扬了扬手,“申副官,送客!” 上田见上官少弈态度坚决,也无法继续谈判,只得暂且离去再做打算。 申铭量将上田送到门口便赶忙折了回来,报告道:“少帅,还有一事需要言明。我们派去的人说姜尚豪今早下了婚书,将他的女儿姜雅庭嫁给了西北的阮煜。” 上官少弈的瞳孔微微一紧,紧抿的唇微微上扬,“姜尚豪这老狐狸倒是会见风使舵。现在形势对我不利,于内我会被他讨伐,于外又面对日本威胁,我只能选择一边站队,他心知我与日本之间深负了国仇家恨,只会选择站向他的队伍。他本来想要结亲控制我的做法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便用结亲去控制阮煜了。” “少帅,那我们该如何去做?” 他定定地看着窗外黯淡下来的天空,道:“我虽不愿屈居人下,但在民族大义上不得有半点含糊,现在便帮我联系姜尚豪。” 第一百零九章 如梦 上官懿汀喝着咖啡,出神地看着前方。 “小姐。”潇镜急急忙忙地递过来一张报纸,“今儿个我出门去,路上那些百姓讨论着什么南方的事情,我还觉得奇怪,细细一打听才知道出大事了!我赶忙买了份报纸回来,你看看!” “能出什么事。”嘴上轻描淡写,心中却火急火燎。 目光触及处,竟是一行如此的文字。 东北愿服从南方政府,择日改易旗帜。 “这是怎么回事!”上官懿汀将报纸紧紧地攥在手里,脸色煞白。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铿锵有力,她一听便知道是谁回来了,立马迎了过去,揪住上官少弈的领子,便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就归顺了南方政府!你让我们上官家的脸往哪里搁!” “姐姐,你听我说……”上官少弈无奈道。 “你不用说,我都明白!”上官懿汀怒目而视,“你和姜尚豪想必做了什么交易,是不是你归顺,他就不让你结亲了!你为了一个女人竟然做这样的事情,我们上官家怎么能屈居人下!上官临,你太让我失望了。” 上官少弈扬了扬眉毛,唇角上扬,“姐姐你骂完了吗,骂完可以听我说了吗?” “说,我看你还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日本试图让我在东北宣布独立,我们内部形势也很糟糕,前方是南方政府的讨伐,后方是怨声载道的百姓,这时候必须在南方和日本中选一方站队。若是姐姐,会选择哪边?”他心平气和道。 上官懿汀愣了愣,散落的发丝掩盖着姣好的面容,她抬起脸来,窗外是澄亮的天空,只可惜这地方已经不属于他们上官家了。 她笑了笑,眸光亮得厉害,“小临,做得好!我们屈于人下也是暂时的,我不信这姜尚豪我们还斗不倒了!若让我们用独立去换地位,我们绝不能做。在民族大义面前,其他事情算得了什么!” “甚是。前日见了日本人,咄咄逼人。昨日去与姜尚豪会面,全部谈妥,我已接受他的委任,成为东北边防总司令。易帜典礼在年底举行,我们还有半年的时间可以做详细的会谈与准备。”上官少弈缓慢说道。 上官懿汀叹了口气,无奈道:“这样一来,一时半会儿我们便要从于南方政府了。小临,你真的甘心吗?” 上官少弈扬了扬眉,不置可否。再次开口,言及别处,“墨苏呢?这几天我不在家不知道她过得如何,说到底也因祸得了福,百姓都把那首打油诗忘了,姜尚豪的女儿姜雅庭嫁去了西北,我和墨苏之间的阻碍也算是消除了。” 上官懿汀怔了怔,该如何告诉他,墨苏已经离去的事实? “姐,墨苏人在哪里?”上官少弈从上官懿汀的表情上已经猜出来了七八分,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渗透入了一股凉意,冷彻心扉。 “墨苏她……回家了。”想了半天,终是挤出了几个字。 上官少弈不再理会她,面上的表情是对她彻骨的失望。 她赶忙拽住朝门外阔步前进的他,焦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看怨声载道,你又要在前方和南方政府对峙,只得先让墨苏离去,平了民怨,这样你才能安心在前线打仗,哪知道一夜之间竟出了这样的事情,我要早知道这样,又怎么会劝墨苏为大局着想,离开你呢?” “我知道了,但现在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只想快点去上海把墨苏找回来!” “可是墨苏她不一定在家!她是买了回上海的车票没错,但她父亲和她断绝了关系,她又是个犟脾气,怎么可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了家,她临走之前什么都没有说,想必是已经做了决定和你断得干干净净,你又怎么可能轻易找到她?” 上官少弈紧紧握住拳头,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只能怨恨自己,那日明明觉察出来了她的不对劲,却没有深究。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床榻之上还残余着她散落了的几根发丝,红木桌上还留着她未画完的几幅画卷,小衣柜中是她平日爱穿的素色旗袍,摇椅之内放着她日日阅读的几本诗集。 物是,却人非。 脑海中仍是她清浅的笑颜,回过头却只是梦一般的迷幻。 “临,这是她写给你的信,说是让我转交给你,你看看,说不定她信里提到了她到底要去哪里。” 上官少弈忙接过信笺,那柔黄的纸色散发着丝缕墨香,他紧紧地握着,竟不知该不该拆开,他怕这是一封诀别信,宣判了他们的结局。上官懿汀心疼地看着他,这次是自己错了。也就是这个时候她才明白,每个人活得都不相同,只要管好自己的事情,别的事情又何必操心。变数过大,世事纷扰,若什么都能按她所想发展,那这世界也未免太过美好了。 空气中是纸张破碎的声音,上官少弈撕掉信封,抽出信来。是墨苏的字,一排排娟秀的小楷,用毛笔书写而成。 少弈,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是如何的表情呢,是不是眉头又锁得紧紧的,我不在了,你也要多多言笑,不然真的成了一个冰砖,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在茫茫人海中相遇的概率是多少呢?长亭外,古道边,分离陆续上演。酒坊里,行人处,笑声不断重叠。分离不意味不见,笑声也不意味思念。相遇之后相爱的概率又是多少呢?雨雪纷飞,落得一室缱绻。落日孤阳,听得几声萧瑟。四季交织,变幻莫测。我与君从陌路到花开,从静好到荼蘼,本以为可以从从容容,携手而立,相视而语,却不得不天各一方,分道扬镳,不复相见。祝好。勿念。 “怎么样,她说了些什么?”上官懿汀忙问道。 上官少弈无力再言,将信递给上官懿汀,“无论如何,我都要去趟上海,将墨苏找回来。” “是。”上官懿汀忙应着,“你放心,我再也不会干预你们的事情了。” “你不干预了,可她却未必肯回来了。”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门,他知道,这次她是真的下定了决心要离开他了。 第一百一十章 报社 程墨苏木然地跟着大批的人下了火车,几天来她未发一言,饭也没有好好吃,走在地上竟觉得轻飘得厉害,像踩在了一层层的棉花之上,软绵无力,东倒西歪。 相聚的人群慢慢涌来,她淡漠地看着他们相拥而泣,缓缓地走过了他们的身边。 自己回到了上海,但是要去向何处? “小姐,坐黄包车吗?” 她转头看了看车夫,车夫面上交错的皱纹泛着光芒,她淡淡一笑,点点头,坐上车,却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思想翻转,突然想去看看刊登了那首打油诗的报社,想去看看毁灭她幸福的源头。 黄包车飞速奔驰着,停在一栋规规矩矩的写字楼前。 “谢谢。”程墨苏打赏了车夫几个小钱,站定在那栋楼前。 “咦?”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她转眼看去,一抹栗色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这不是程小姐吗?程小姐回上海啦?我是吴景啊,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 程墨苏面上礼貌一笑,心里却冷得厉害。因为是吴景拍摄了那张照片,她便一直认为那首打油诗是吴景所作。她转身而去,正欲走远,吴景又赶忙拦住她,“程小姐,许久未见近来可好,我成了正式员工,想谢谢程小姐,请程小姐吃顿便饭。” “不必了。”程墨苏转过头去,暗香拂动。 “哎!”吴景忙迈步追了上去,可是那素雅的背影却越走越急。好不容易追上了,两人皆是气喘吁吁。 程墨苏看着他,阳光让她清澈的眸子泛着一些微小的光线,“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不想和你吃饭,你拿着我和少弈的照片写了些什么东西你心里清楚,为何今天还可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站在我面前嬉皮笑脸?” “我没有写那首打油诗!” 吴景忙竖起指头对天发誓道,“那次回来我将照片交给了主编,主编接了一个电话,就让我编一首打油诗去诋毁您和少帅,我没答应,所以被他赶出来了,不过我另寻了新处,那家报馆的主编人很好,收留了我,您不信可以问他,对了,他还说他认识您呢!” “是吗?”程墨苏半信半疑道,“你的新主编叫什么名字?” “叫萧佐为。” “佐为哥哥?”程墨苏雪色玉颈轻抬,水色的眸有了波纹,长长的睫毛微微扇动。 “是啊,程小姐要见见他吗,我正好今天交稿子,他约我在素斋吃饭。” “那就一起去吧。”江南的微风拂过,她回首一笑,香气盈动,素雅的容颜竟被蒙上了一片雾色,带着朦胧的美感。吴景一时间竟看痴了,反应过来之时程墨苏已经离他很远了。 素斋,正如其名,菜肴全为素食。萧佐为正端正坐在窗边,从这个角度看去,下面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近处是随风摇摆的柳枝,远处是雾蒙蒙的远山,景色怡人,胃口颇盛。 “佐为哥哥。”她唤了一声,把正在思考中的萧佐为吓了一跳,转过脸来,面前是记忆中清雅的容颜,那双眸子依旧澈亮,此刻正牢牢地盯着他,带了几分恶作剧成功的得意。 “小苏?!你什么时候回的上海?”他忙起身帮程墨苏拉出一把椅子,做了个手势,“请坐。” “主编光顾着帮美女拉椅子,可怜的我只能自己行动了。” 吴景打趣道。 “瞎说什么。”萧佐为斥了一声,却掩饰不住面上的惊喜,“小苏,许久不见了。” 程墨苏微微一笑,眼光似有若无地扫在他的面上,上次见面还是在少弈家里,她没有忘记那天佐为哥哥的拥抱,面上点晕了嫣红,回道:“好久不见。” “这次是自己回来还是和少弈一起?对了,我记得不久前看见你们的婚书,恭喜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他还未说完,便觉得程墨苏脸色有几分不对,心中划过一丝不安,难道前阵子报纸上的那首打油诗真的对他们造成了很严重的影响吗? 程墨苏清澈的眸子蒙上了一片雾色,调转向别处,“我自己回来的,以后也只会自己回来,我和少弈,不可能了。” “什么?!”吴景讶异道,“你们分手了?!怎么可能!你们明明那么相爱的!” “相爱有什么用,他是成大事的人。”程墨苏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笑容却似哭泣一般,头微微偏向右边,手指在竹藤制成的桌上画出一个又一个纹路,“那首打油诗发表后,一夜之间,全城的男女老少便都会背了,百姓更是激昂不已,通过各种手段去反对我们两个在一起。” “然后少弈便和你分开了?!”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萧佐为竟有了怒意。 程墨苏忙摇头解释道:“不是的,是我自己,我要和他分开。少弈让我相信他,但是我觉得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解决方法和回旋余地,我和天下,他必须要选一个,所以我才擅作主张地离开了。” 萧佐为面上的表情微微缓了下来,身边的吴景却有些不对劲,“没想到竟然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影响,报社为什么不能如实报道呢!” 萧佐为叹了口气道:“现在如实的新闻根本激不起人们的兴趣了,但是小景你要记住,我们报道什么之前都要问问自己的良心,不能哗众取宠……” “是是是,萧主编,你天天念叨这些我耳朵都要出茧子了。” 吴景急忙拱了拱手,打断萧佐为的话,突然他想起来了什么,面上兴奋极了,“不过程小姐,我看过不了几天少帅就会来接你了。” 程墨苏不解地看着他,他又道:“第一嘛,我看得出来他对你很是上心,第二嘛你看了这几天的报纸吗,他和南方政府进行了和谈,年底就会改易旗帜了,而且那个姜尚豪的女儿也嫁给了阮煜,你们之间没有什么阻碍了。” 程墨苏心头颤动得厉害,如一团乱麻一般,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吴景,眸光又看向萧佐为,萧佐为点了点头,表示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无力地笑了笑,浑身却是瘫软的,她刚走,他便解决完了所有事情,他们就这样错过了,错过得刚刚好,冥冥之中竟像早有安排一般。 “小苏……”萧佐为担心地唤了一声。 程墨苏忙回过神来,唇边是一个浅浅的笑容,示意他自己没事。萧佐为看了她半天,才继续讲下去,“你刚回来,回家了吗?” 程墨苏怔了怔,语气和笑容皆是一片淡然,“没有,爸爸和我断绝了关系,那里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萧佐为叹了口气,她啊,面上柔柔弱弱的,心里却是犟得不行,“小苏,父女哪里有隔夜仇呢?我劝你还是回家看看吧,程伯父的情况不太好。” “爸爸他怎么了?”程墨苏焦急道,萧佐为却不肯再说,执意让她归去。 第一百一十一章 父亲 “小……小姐?!”风吟不可思议地瞪圆眼睛。 还未等程墨苏再说些什么,便转身跑进房中,喊道:“是小姐!小姐回来了!” 程墨苏心中有些惧意,看了看身后的萧佐为,萧佐为对她笑了笑,示意她进去。 这条长廊走了十几年,今日再踏足,竟有了不一样的心绪。 她推门而入,客厅依旧亮亮堂堂,陈设如旧,没有变化。她的父亲程义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细细研读,听到她的脚步声才微微抬首,但是那一瞬的眼神交触却让她的心沉入了谷底。 面前的这个人是她父亲吗? 程义取下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额头上是几道明显的皱纹。她鼻尖一酸,这阵子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爸爸竟会像一夜老去了十岁一般? 程义笑了笑,笑容宁静又慈祥,磨去了对于尘世的在意与锋芒,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爸!”程墨苏冲进他的怀里,紧紧地咬着嘴唇,生怕自己哭出来。 “苏儿回来了?”程义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这次是自己回来还是和少弈一起回来?我前几天看新闻,他已经归顺了南方政府,年底便要举行易帜典礼了,这阵子想必没什么事情,所以你们一起回来了吗?” 程墨苏怔了怔,爸爸对少弈的态度像是一个急转弯,突然如此,让她心里更加害怕。“爸爸,你怎么突然问起少弈来了,你不是不同意我和他在一起吗?” “哎。”程义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时我将你许给了钟楚平,你却和少弈私奔了,钟楚平来要人,我又没有,而他代表了南方政府的势力,我不能引火上身,无奈之下只得写了那篇文章,说要与你断绝关系,苏儿,你不会怪爸爸吧?” 她摇了摇头,眸中的雾色慢慢晕开,泪水盘旋于眼眶,“错的是我,只顾着自己,没想到给爸爸,给程家添了这么多麻烦。” “喏。”程义拿起一张支票,双手微微颤抖,“前阵子看见你们的婚书,本来想送点什么给你,可是想来想去不知道送些什么,怕你还在怨爸爸,不接受,这几日看少弈也算稳定了下来,就想汇笔钱过去,刚想着去,你就回来了。” “爸爸……”原来爸爸不是真的不要她了,只是被形势所迫。 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想必爸爸日夜为她担心,才会白了发端。她乌黑如瀑的秀发散落腰际,纤细的手指紧紧握着父亲,“爸爸……一切都晚了……我和少弈已经结束了。” 程义愣了愣,不可置信道:“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 “不是他的原因,是我自己走了。”程墨苏的声音断断续续,低不可闻,“我之前在奉省,因着爸爸和我断了关系的缘故而被他姐姐冷落,如今我刚一到家,爸爸便说准备给我们汇钱支援。”她抬起眸子,浑身僵直,只有那双眸子透透亮亮,噙着的泪珠终究是掉落了下来,烙印在心,滚滚烫烫,“什么事情都只差了一步,我们偏偏在最关键的一步错过了。爸爸,我本来不信命,现在却全信了。” “苏儿。”他的女儿从小到大也未如此伤心欲绝,他紧紧搂住她,“对不起,是爸爸不对,现在一切都解决了,你回去吧,爸爸让你风风光光地嫁给他,好不好?” 她摇了摇头,为什么命运总爱跟她开玩笑,勇往直前时全是阻力,下了决心忘掉他时却又都是助力,为什么该来的时候不来,不该来的时候偏来?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一深一浅地刺着,疼痛难当。就算告诉她走过这条道路便能到达幸福的彼岸,她也无法前行了,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因为不敢了。 “好好好,这些事先不提,你先回房间休息,我让厨房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菜。”程义忙将程墨苏搀起来,程墨苏的余光扫在父亲安放在桌上的眼镜上,不解道:“爸爸的视力一向很好,怎么突然戴了眼镜?” “哦,这是平光镜,想戴戴,装得自己很有学问的样子。”程义笑了笑,程墨苏却没跟着笑。 这是十几年来第一次她觉得父亲老了。父亲看报纸时戴着的眼镜应该是老花镜,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模糊了,他未明说,她却知道,只不过他在她面前仍是想保持住那高大的模样,仍想为她撑起她的半片天空,就像他现在告诉她的话一样,别怕,有爸爸在。 程墨苏回了房间,静静地坐在窗边,还记得不久前,自己就是顺着窗户爬下去,拽着少弈的胳膊和他一起离开。那时候的心情如清风拂过,如溪水淌落,如芳草连天,如蝴蝶翩跹。而现在时过境迁,留下的是迷茫还是萧瑟,是悲伤还是不舍。 “小姐,先吃些水果,都是当季刚取的新鲜水果。”风吟端着果盘进来,笑道。 “谢谢。对了,风吟,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发生了什么?” 风吟沉吟了片刻,还是如实说道:“小姐刚一走,南方政府就差人来迎亲,把老爷逼得没办法只得登报与小姐绝了关系,要不然整个程家都要受到牵连。接下来老爷觉得小姐一定是和少帅回了奉省,本来要差人汇钱给小姐,谁知道政府革了老爷的职,老爷闲置在家里许久,一切都是徐华先生在管理,老爷本可以借助外国资本家的力量与之抗衡,可又怕南方政府对小姐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也就听之任之,懒理世事,前几日想必是因为少帅归顺南方政府,这才复了老爷的职。” “都是我不好,其实爸爸当年让我嫁给钟楚平也是因为爸爸是南方政府委任的行长,我却一意孤行,给爸爸添了那么多麻烦,让爸爸这么难受。” “小姐……”风吟又道,“还有一件事想告诉小姐。” “什么?” “老爷好像在美国有一个儿子,不过前几星期听说去世了,老爷因此一病不起,这几天才好了过来。” 程墨苏紧了紧瞳孔,心中五味陈杂。 第一百一十二章 混乱 程墨苏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天才微亮,她便翻身起床,随意用了早茶,又无所事事了起来。 “小姐,昨日杭薇小姐听说小姐回来了,差人来电话让小姐过去一趟子呢。”风吟边收拾碗筷边道。 程墨苏笑了笑,杭薇的消息也真够快的,她本想好好休整一下再去拜访,哪想到这杭薇这么着急地请着她去。她唇边噙着浅淡的笑容,“我晓得了,你去吩咐人备车,我一会子就去。” “是。”风吟应着,突然想起了什么,“小姐还不知道吧,杭薇小姐结婚了。” 程墨苏怔了怔,忙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也就前几个星期吧,新郎官是警备署署长的公子,姓黄,单名一个习字。” “那你帮我准备些礼物,我过会给她送去表示一下祝贺。”程墨苏垂下长长的睫毛,目光盯着自己白嫩小巧的脚尖,风吟看了看她的表情,也猜不透她的想法,只得问道:“小姐觉得准备什么礼物最好?” 水色的眸中是星点的晨光,唇角的笑容愈发难测,“随意,想必杭薇也不会在乎这些东西。”风吟似懂非懂地离开了,她这才抬起眸来,心里沉甸甸地如搁置了磐石一般,杭薇终究也没能摆脱家族的安排,嫁给了自己不爱的人。 杭薇的新房位于霞飞路,很好找寻。程墨苏下了车,天空似乎漂浮着一层淡淡的云,点染得有些灰暗。杭薇早就候在了家门口,见到这素色的身影在不停张望着,唇角便绽开了一圈笑容,招手道:“墨苏,这儿呢!” 听到她的声音,程墨苏忙迎了过去,两人许久未见,自是亲密无间,手拉手在门口叙话了好一阵子,这才步入厅内。杭薇的新家比起娘家来说更为奢华,有过之而无不及。两人走了好一会儿,突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士搂着身着鲜艳旗袍的女人迎面而来,程墨苏明显感到杭薇的手有些僵硬,四人迎面相遇,男士彬彬有礼,“这位应该就是程小姐了吧?久仰久仰,经常听我夫人说起你。” “你夫人?”程墨苏不解地看着他。 男士哈哈一笑,指着杭薇,“这位就是我夫人,对了,初次见面,我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黄习。” 程墨苏怔了怔,眸光在黄习和杭薇两人之间流转,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夫妻,况且黄习怀里还搂着另一个女人。那女人妩媚一笑,松开黄习,挽住杭薇,“姐姐好兴致,本来我是要和他出去看电影,既然姐姐的好朋友来了,我们几个就***会牌吧。” 杭薇笑了笑,回握着她的手。 黄习摆了摆手,面上甚是无奈,“行,你不去看电影了,我自己去好了,你慢慢打,输了的钱算我的。” “那我呢?”杭薇绽开一个笑容,眼若星晨,人比花娇。 “当然也算我的。”黄习在杭薇面上轻轻啄了一口,又在那女人腰上捏了一下,便自己离去了。 那女人娇笑连连,挽住杭薇的胳膊,两个人看起来就像亲姐妹一般,让程墨苏更是云里雾里,杭薇忙介绍道:“这位是黛娜。” 好耳熟的名字,程墨苏想了想,记得杭薇的哥哥以前养了个舞女,名字就叫黛娜,这两个黛娜不会是一个人吧? 黛娜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倒也浑不在意,“程小姐肯定想着我是不是那个歌舞厅的黛娜,我啊,以前是舞女没错,不过现在不做了,现在我就跟着黄先生。” “杭薇……”程墨苏悄悄把她拉到一边,对黛娜礼貌性地笑了笑,黛娜倒也识趣,先行离开了,见她走远,程墨苏才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丈夫和黛娜是什么关系?” 杭薇白了她一眼,随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笨,这都看不出来嘛,情人关系呗。” 程墨苏愈发不能理解,“你都不在意吗,他们这么明目张胆的。” “那有什么的。”杭薇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我们这种家庭还不都是这样,从小我看我爸也经常把他的情人往家里头带,习惯了。”她眼波流转,眸光深晦,“反正我也不喜欢他,随便吧,他可以把女人往家里头带,我也可以出去找男人,我们都心知肚明,各玩各的,你放心,我不吃亏。” “那你们为什么要结婚呢?” 杭薇嗤笑一声,拍了拍程墨苏的肩膀,“我的墨苏,你真是个笨蛋,我们结婚当然是为了家族势力更加巩固啊。虽然我们现在各玩各的,但是我们都清楚我们是不会离婚的,几十年后陪着他的人只会是我,年轻时候玩够了,老了自然就能好好相守了,不是吗?” “当然不是。”程墨苏雪白的容颜气得微微嫣红起来,长长的睫毛半开半阖,眉目颤抖,“只有相爱的人才可以结婚,一起生活。你爱的不是徐华吗?” “对。”杭薇听到这个名字终于有了点反应,“我爱的的确是徐华,但是我爸不让我嫁给他。如果我不听我爸的,他就会断绝和我的关系,到时候我不但帮不上徐华的忙,还会给他拖后腿,这样的婚姻又怎么可能持久?” 程墨苏怔了怔,一字一句都堕入她的心尖,硬生生地敲打着,砸得她生疼。 “好了,我们快去打牌吧,黛娜还在等着我们呢。”杭薇拉着她的手引着她走,面上微微有些得意,“而且你知道我和徐华现在是什么关系吗?” 程墨苏不想知道,敷衍地摇了摇头,她盈盈笑道:“算了,你不想知道就不说了。” 她愣愣地看着杭薇,只觉得脑子里都是嗡嗡的声音,让她没有办法思考,水色的眸子直直地望着杭薇,不可思议,“徐华他……” “你想说他还和我的姨娘在一起是吗?”杭薇依旧在笑,这是那笑容空洞无趣,没有了从前的影像,“我早就知道了,但是我不在乎。” 程墨苏只觉得心口绞痛,托辞作了告别,转身离去,不再看她一眼。 回到家中已经傍晚,她没有叫车来接,而是徒步行走,昏昏然地回了家。杭薇的变化太过巨大,让她一时无法接受,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杭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呦,小姐回来了,欢迎回家。”徐华刚巧拜访完程义。 程墨苏抬眼看了他,礼貌性地微微一笑,心里对他却是万般的厌烦,她未再理他,直直进了程义的房间,想告诉父亲以后不要让徐华在到家里来。 可是刚一进去,就见父亲苍白了脸色,烟斗中升起一圈圈的烟圈,她心中不禁划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第一百一十三章 当年 “墨苏回来了?坐。 ”程义突然觉得很疲惫,他一直在踽踽独行,走过了险途本以为就能窥见灿烂,却未想到又坠入另一个地狱。 程墨苏忐忑不安道:“爸爸怎么了?” “没什么。”他笑了笑,放下烟斗,本来清亮的眼光这阵子变得浑浊了起来,“你想吃些什么,我让厨房做去,还是今天爸爸带你下馆子?” 程墨苏摇了摇头,黑沉的天空划过一道光芒,原是大雨骤降,天色忽变。 程义无奈地叹了口气,“这雨说来就来,看来去不成馆子了,今天就在家吃吧。” “爸爸。”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依旧宽大,却不再有力,她鼻尖一阵酸涩,“出了什么事情吗?” “能有什么事,你放心,只要有我在就没有任何事情。”程义急躁地打断她。 “我不是小孩子了,可以帮你分忧解难了。”她提高了音量,划破黑暗,在亮若白昼的房间中幽幽回荡着。见程义仍旧没有反应,她咬了咬嘴唇,“爸爸,我都知道了,哥哥去世的消息。” 窗外开始电闪雷鸣,暴烈的响声,猛烈的风雨,顷刻间排山倒海而来。程义看了看面前面带忧伤的女儿,此时此刻才感觉到她真的不一样了,她的思想里不再只有她自己,她明白了家是什么东西。 “爸爸,以前是我不懂事,没有体谅您的苦心,我一直都知道哥哥在美国,我也知道你小则为我,大则为国才一直留在这里。现在哥哥不在了,您只有我这一个女儿了,我会带着哥哥和我自己的孝心,一直陪在您身边。”好像从来没有连着说过这么多的话,也从没和父亲说过如此贴心之语,突然说及,面上还是微微泛红,连带着眼眶也红了半圈。 程义静静地看着窗外,昏黄灯光下连绵不断的雨滴打落在地,雨声中依旧有着奔波的人群,远处的景物被雨滴冲刷得模模糊糊,没有了形状,和现在的局势一模一样。 他默了半晌,静静开口,“墨苏,你哥哥是突发的死亡,一切都是不可知的,在天灾**前我们终究太过渺小。” “是啊,在时局大流下,又能做些什么呢。”她无力地笑了笑,想到了她和少弈的结局。 “你还记得阿州吗?” “阿州?”她想了想便道,“我记得,当年刘管家妄图将我们全部毒死,此番诡计被少弈识破,我们第二天清点人数时发现厨房的阿州跑了,所以认定他是主谋者派来的眼线。爸爸怎么突然问起来这个人,难道这阿州被抓到了吗?” “正是。”程义吸了一口烟,心情持重,“那次事件后你把刘管家关了起来,我之后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回乡养老了。本来这件事就无从下手,所以也没想追究,可刚才徐华告诉我,警察署今日抓了个小偷,就是这个阿州。” 程墨苏瞳孔一紧,忙问,“然后呢?” “经过审问,他供出了他背后的头目,也就是当年想要害我们程家的人。” “是谁?!” 程义冷哼一声,无论如何他也没有想到这个人会害他们,“是上海南帮的老大,南万。” “他为什么要害我们,我们和他没有过什么瓜葛呀。”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下来,刚才的暴烈一去不复返,安静得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但是的的确确发生了,愈是安静便愈是汹涌。 他顿了顿,又道:“我们的确和他没有什么过节,要说这上海和我是死对头的也就是朱家。当时姜尚豪准备讨伐北方的几个军阀,曾向我调钱,我的态度不置可否。但这朱家支持了他,想必两人做了交易,朱家提供资本给姜尚豪,姜尚豪就帮他除掉对朱家威胁最大的我们程家。姜尚豪和南万又是拜把兄弟,这责任就落到了南万头上。” 这些事情就如同麻线团一般,交缠在一起,一点点拨开才能发现源头在何处。程墨苏到底经历的世事不够,听完这席话已经冷汗涔涔,“照爸爸的说法,我们现在仍然不安全,毕竟朱家仍和姜尚豪搅在一起。” “不,现在姜尚豪想拉拢我们,前阵子钟楚平来提亲,很有可能就是他授意的行为。”程墨苏摇了摇头,越听却越糊涂,程义只得继续解释,“姜尚豪老奸巨猾,他早就得了消息知道少弈藏在我们家,他却不找人去灭了少弈,你知道为什么吗?” 程墨苏沉吟片刻,终于有了点头绪,“少弈的父亲上官大帅是因为不愿意对日妥协才被日本人炸死,由此可见少弈也不会亲日,并极有可能会归顺南方政府。但日本人扶植的林鸿尧,必然不会归顺南方政府,姜尚豪要想剿灭他,就需要自己出兵。” 她顿了顿,继续道:“姜尚豪知道少弈一定会去夺权,若是少弈夺权成功,重掌东北,他就可以用和谈方式统一全国。就算夺权不成功,少弈的行为也消耗了林鸿尧的大量兵力,这时姜尚豪再行出兵,也提高了胜算几率。” “不错,不愧是我女儿。”程义赞赏地点了点头,“所以他一直没声张少弈躲在租界内的事情,还由着他回去夺权,就是为了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利。后来东北重新归了少弈,他派人打听清楚了你们的关系,这才让钟楚平向我提亲,一来是拆散你和少弈,不让我资助少弈使其坐大,二来你嫁给了他的心腹,我怎么着也会为了你去资助他姜尚豪,此举乃是一箭双雕。” “姜尚豪这个老狐狸也太狡猾了。” “是啊,也怪我当初才刚回来,还没看清楚明白,只是觉得你跟着少弈太不安全,他毕竟是旧式军阀,总会敌不过潮流而被湮灭。”程义抿了一口桌上放着的茶,入口是一片清苦,良久才察觉一丝丝甜,就像移转着的时间,品过后才能知道它的美和愁。 程义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本来我还有意和姜尚豪斗下去,和朱家斗下去,和这个世道斗下去。可是苏儿啊,自从你哥哥突然没了以后,我才发现这么多年我苦心经营的东西一点用都没有,我为了这些东西还和自己的亲女儿断了关系,到头来陪着我的只有几个破钱,几句恭维,真的没用!苏儿,我打算把银行的事情交接完毕就去美国养老,图个清静,你呢,要和我一起去当然最好,若是想留下来,爸爸也同意。”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她轻轻阖上眼睛。 第一百一十四章 宣言 一轮明月照客栈,万缕银丝洒满天。 程墨苏静静地摇晃着手中的高脚杯,杯中的红色汁液异常炫目。面前精巧的餐具依次排开,盛放着各种甜食小吃。萧佐为见她心不在焉,便挥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这才回过了神,慢慢饮去杯中的红酒。 “在想什么?” “也没什么。”程墨苏微微笑道,“爸爸昨天和我说了许多话,他说想去美国养老,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萧佐为心中咯噔了一下,面前的程墨苏表情安静柔和,眼睫微颤,眼眸低垂,他看不出她心中所想,愈发着急,“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程墨苏又抿了一口红酒,纤细嫩白的小手端着透明的高脚杯,清澈的眸子印在上面,乌黑澈亮,“我还没想好,应该会跟他去吧。不过话说回来,这交接工作也不是那么好完成的,估计要等好一阵子。” “你要走,那就代表你真的放弃少弈了?其实你们现在已经没有了阻碍,那些百姓已经不闹事了……” “不。”程墨苏静静地打断他的话,唇角噙着一丝苦笑,“这段日子我经历得太多了,世态炎凉,人言可畏,全部都经历了一遍。虽然少弈对我很好,但我在奉省真的过得很累,很不开心。那段日子爸爸跟我断绝了关系,曾经的前簇后拥变成了无人问津,甚至连丫头都在后面指指点点,肆意评论。接踵而来的各种阴谋诡计,差点又将我和他分开,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和他继续走在一起,百姓舆论又沸腾漫天,一夜间奉省全部在对我声讨。争权夺利的战争硬生生将我作为了引子,我在里面却手足无措,无能为力。这种日子,我不想再过了。” “小苏……”他心疼地唤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素雅的侧颜上,她的面上淡淡的,没有一丝表情,只是玫瑰色的唇抿成一道安静的线,细细看来竟品出几分无奈的伤悲,“小苏你不要太难过,只管活好自己的,其他的任别人去说吧。这个世界上人类的眼光都是有色的,他们没有了解你的故事,却会评判你的人生,恣意给你贴上标签以供他们甄别。你真的不用在意他们,如果你想和少弈在一起,没人能拦得住你。” 纤纤细手微微抖动,深深吸了一口空气,笑容涩然,“我的勇气似乎已经消耗殆尽了,世事难料,烦心的紧。”她盈盈一笑,“你说我要是没有这些烦恼该有多好。” “小苏,这阵子我做了报刊的主编,看见了社会的各个角落,这才觉得人与人生活是大不相同的。你可以在这里喝红酒吃西餐,有些人却要为了生计奔波。你为了感情烦扰,有些人却为了明天吃什么而担忧。只要人活着,就有烦恼。”他帮程墨苏又倒上了一点红酒,“所以不要想太多了,想怎么做只要遵从内心的想法便好。” 握杯的手微微一软,内心的想法……那是什么呢……她现在心里太乱,根本无法梳理。抬起眸子,清音吐露,“佐为哥哥,我总是很佩服你,小时候就会讲很多大道理,现在也一样。但是……你还记得你之前在火车上跟我说过的话吗?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可以这么……” “这么释然?”萧佐为接过她的话来,看了看她微窘的红颜,笑道,“我那次和你说过,我一直站在你身后只要你回头就能看见我,结果两番被你拒绝,你和少弈都是我的好朋友,我若不释然点,便真要去跳楼自杀了。” 虽然知道他说的是玩笑话,可是她心里还是止不住的恐慌。她不由想到因为被少弈拒绝而发了疯的容语乔,面上顿时一片纸色,“佐为哥哥还是不要开这样的玩笑比较好。” “好,你说不开便不开了。”萧佐为帮她切好一块牛排,放在她面前,温言柔语,“快吃吧,说了这么半天你还没吃东西呢。” 她微微抬眸,乌黑如瀑的长发垂落腰际,眼波流转,清澈明净,“佐为哥哥其实你不用这样等着我,现在的我没有办法接受别人,你年龄也不小了,不能被我一直这么拖着,所以你……” “小苏。”微微有些严厉的打断,“你不用操心这些事情,我说过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生活的方法,我愿意一直这样下去。” 她也无力再说什么,握着刀叉的手愈发得绵软,声音疲累,“我吃饱了,先走了。”她迈开步子,不管身后的萧佐为。 此时的她只想逃离感情的漩涡,却没想到差点扎进了另一个深渊,她的步伐愈来愈快,几乎小跑了起来。 突然的一个力道将她拉进怀里。 头顶传来的是萧佐为温柔的声音,一如记忆里那些静好的时光。 她挣扎出他的怀抱,清澈的眼睛蒙上一片朦胧的色彩,月光之下愈发的迷人心弦,“佐为哥哥,不要这样,你的执着给了我太大的压力,我不能和你携手一生,你需要一个比我更好的女孩子。” “是。但她还没有出现,在她出现以前,我的眼里只看得见你。”萧佐为的眸子熠熠生辉,在夜晚中都不失光彩,“抱歉小苏,我没想到我给你造成了困扰,你若是不想接受就全当没我这个人,可以吗?” “佐为哥哥……”程墨苏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心不知道去了哪里,脆裂回忆交织而成的世界让人感到疲惫又哀伤。良久,萧佐为才静静开口,“小苏,你还爱少弈吗?” 抬起眸子,眸光清澈,语气坚定,“还爱他。” “你会再和他在一起吗?” “……不会了。”勉强着自己说出了这三个宣判性的字眼。 “你现在还记得他吗?记得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她闭上眼睛,唇角终于漾起淡淡的笑容,那是许久没有了的甜意,“记得,记的清清楚楚。” “如果那些回忆带给你的不止是甜蜜,那我便陪着你,陪着你忘了他。” 第一百一十五章 分手 “小姐小姐!”门口是风吟的声音,昨晚回来后便一觉睡去,她慢慢起身,看了看不远处的紫檀木座钟,指针缓慢地指向了十一点。 原来睡了这么久,她揉了揉眼睛,柔声应道:“什么事情?” “是……是上官少帅来了,现在在楼下的大厅,等着您呢。” 心头震得厉害,他到底还是来了。她揉了揉眉心,思绪紊乱得不可收拾,忙捡起桌上的茶杯,也顾不得茶杯中装的是隔了夜的茶水,一饮而尽,沁凉感顺着喉咙缓缓淌过,心中才稍稍有了一丁点的稳定。 “你叫他去外白渡桥等我,我刚起床,还要收拾一番。” “是。” 穿什么衣服好呢,旗袍还是洋装。梳什么发式好呢,盘起来还是披下去。程墨苏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脸,把少弈当作一个普普通通的访客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这么在乎见他时自己的穿着打扮?她用玫瑰花浸泡的清水稍作洗漱,冰凉的水珠在她清雅的面上慢慢滴落,落在脖颈,落在手心,心情终于又平静了起来。 福特车慢慢驶向外白渡桥。 桥边的那个人穿着他们初见时的骑马装,身形挺拔,站姿英挺,眸光坚毅,直直逼视着前方。她缓缓下车,足尖点地,目光一定格在他身上便无法移开,连带着身体都僵硬了起来。 他看起来好像瘦了些,是没吃好吗?是最近忙吗?她的心中没来由地心疼起来。 他慢慢转过头来,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朝她笑了笑,依旧是只会为她展露的温柔笑容。此次一见,却恍如隔世。她一步步朝他走去,脑海中的过往愈发清晰,那些她以为她可以忘掉的曾经,竟深深拓印在她的生命,深入于她的骨血。 美好如此短暂,生命却又如此漫长。 “墨苏。”他低声轻唤,伸手想将她揽入怀中,她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他微微一怔,问道:“怎么了?” “少弈,那封信我写得清清楚楚,我们两个人已经不可能在一起了。”她撇开眼眸,既不忍心看他的表情,又害怕自己动摇了心绪。 “这是为什么,现在一切阻碍都消失了。” 轻飘飘的声音传入耳中,起伏不定,“少弈,你能保证明天不会有相同的事情发生吗?我太累了,只想要平平稳稳的生活,你可以给我吗?” 他微微苦笑,“我都不能保证我明天是活着的,又怎么可能给你许诺平稳?” “是。”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光圈上,手指慢慢抬起,想要擒住发亮的黄色光圈,就像擒住慢慢流逝的时光一样,可是无论是时光还是光圈都无法握住,它们都静静地从她的指间流走。 她缓缓说着,“我希望你能和我平稳安好地过下去,没有苦难分离,没有阴谋诡计,你能答应我吗?” 他默了半晌,黑如点漆的眸光微微黯淡下来,“对不起,我不能答应。我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上别人都会弃我而去,但你会一直在我身边。” “我懂你的抱负和理想。曾经我也想和你一起去实现它,但是那代价太大了。”她看着他,额角跳动着悲伤和苦涩,“我在自己的世界里活了太久,忽略了太多重要的人。我的父亲对我一直疼爱有加,我却深深地伤害过他。离开父亲和朋友,我来到陌生的地方,看着街上和我擦肩而过的人群,他们的笑容或沉默都开始与我无关,那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少弈你不是久居人下之人,你和南方政府面和心不合,以后的发展我无法预测。我不能光想着自己了,我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再去拖累整个程家。” “的确,我不能保证能归顺他们多久,但是只要有我在,我就不会让任何一个人伤害你或你的父亲。” “少弈,姜尚豪的心计比你要阴狠成熟得多,他这四十多年不是白过的,你对他要处处小心。至于你说的保护……你自己也说了,你都不能保证自己的明天,又怎么能保护我的周全?” 清澈的眸子浮起的是泪光,星星点点,这次怕是真的要再见了,“少弈,放手吧,让我们都按自己本该有的轨迹活下去,不好吗?” 他默默地看着她,不发一言,她顺着他的目光,定格在自己无名指仍佩戴的戒指上。她无力地笑了笑,手上仍戴着他送的戒指,却没有勇气戴上那些美好的曾经。他们过往的美丽回忆被尘埃蒙蔽了起来,再提起时累得都没有了细微的刺痛,她是真的倦了,想休息了。 黑如点漆的眸子倒映着她娉婷的身形,他曾以为她是他的影子,如今这影子也要离去,从此以后的他便没有了阳光。 他静静开口,“墨苏,我们的婚约仍然奏效。我上官少弈不会强人所难,既然你不愿意再跟我回来,我便不会强求。但是你记住,我会一直等着你!这上官夫人的位置也只有一个人能坐!就是你!” 他头也不回地离去,不知道是绝决还是无奈。她的手慢慢抱紧身体,她知道他是一个高傲的人,她如此拒绝了他,怕是他再也不会回头了。 初见时她是深闺中不谙世事的富家小姐,他是虎落平阳的北方少帅。她那时懵懵懂懂,以为爱情便是生命的全部,不顾一切追随着他,却冲撞得头破血流,被迫着成长,被迫着坚强。 其实他们两个人真的很努力了。他们之间,没有欺骗,没有谎言,没有不解,没有指责。有的只是慢慢长大了的心绪,慢慢了解了的世事。他们两个都有了自己必须坚守的东西,为了这些东西没有人退步,没有人妥协。 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不能做的事情也做了大半。时间慢慢过去,经历慢慢累积,成长中的她多了份责任,却也少了份勇气。长大,真是可怕的事情。那些因为冲动而产生的美好,那些最原始的纯真,就这样被长大所掩埋。吻痕变成了伤疤,誓言变成了过去。他,也变成了永远珍贵的回忆。 第一百一十六章 留学 去往法国的轮船,离别带着几分别有深意的解脱。 自从上次与少弈一别,她都将自己安排得格外忙碌,好像那些满满当当的琐事可以填补她空荡荡的内心一般。她缓缓朝父亲招手离别,旗袍上的长白流苏微微抖动,沁出一股幽香安静。 程义握着她的手,知道女儿想要逃离这个地方,知道她此时内心的苦楚,他拿着烟斗的手动了动,良久,才静静开口,“苏儿,我希望你这次留学不光光是逃避,你要找到你自己。” 纤细的指尖微微一颤,手中的箱子差点拿不稳当,她沉吟片刻,轻声道:“爸爸放心吧。” 她挥了挥手,走向轮船的包厢,最后看了一眼上海,只觉得那繁华深处尽是落寞,行到深处尽是凄凉。这次远行,知情人只有父亲一人,是为了躲避她对上官少弈的无助,也为了离开萧佐为对她的情深。 一望无际,海天相接。 经过几个月的旅途,换过许多不同的风景,她终于踏上了另一个国度,法国。 驱车赶往校园,她内心竟多了几分欣喜,这是与少弈分别后长久没有了的心情。 宿管有一些微胖,但整个人看起来和蔼可亲,金色的头发,湛蓝的眼睛,纯净得如同天际。她微微一笑,从宿管手中接过课本,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窗棂半开,不似家中那般奢靡,却多了几分简朴的味道,一个公用客厅,几张素白床铺,简洁而美好。连日来奔波的疲惫在这一刻喷涌而出,她揉了揉发胀的双眼,直直躺了下去,陷入一团雪白。 这一觉睡得如此踏实,醒来竟已黄昏。 肚子不自觉地咕咕作响,本想唤来风吟,却一想在国外万般事情只能依靠自己,唇角慢慢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她站起身子,推门向外走去。 校园很大,她的方向感极其不好,当真找不到食堂在何处,走着走着,竟又到了校门。 她自嘲地笑了笑,本欲反身,却怔在原地,水色的眸子不自觉地打转起来。 “怎么,不认识了?”那个清瘦却高大的身影毫无预想地出现在她面前,展露着一如阳光般温暖的笑容。 “佐为哥哥。”她鼻尖一酸,差点淌下泪来,朝萧佐为走了几步,扎进他的怀里,低声喃喃,“你……怎么会来?” “因为你在。”他轻轻拍了拍她的玉背,帮她舒缓了几分情绪,待她平静之后,他才笑道,“怎么,要不要我带你四周转转,留学时我曾游遍了欧洲。” 她的唇角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挽住他的胳膊,用力点了点头。 萧佐为眸光闪亮,程墨苏看到他便想起曾经的自己,倔强勇敢,敢爱敢搏。可是接连发生了太多事情让她成长,让她磨去了当年的棱角,而佐为哥哥却一切如故,带着一股子不容小觑的执着,走着属于他自己的道路。 突然她好羡慕他,又好崇敬他。 他带她来到一家咖啡厅,缓慢停下脚步。 “小苏,这家店的咖啡十分好喝,老板也和蔼可亲。”他的脸上挂着如故的笑容。 她点了点头,随意点了一杯咖啡,水色的眸子直直看着他,“佐为哥哥,其实你不必过来,你不必因为我做到如此……” 苦涩地摇摇头,“曾经因为我的疏忽,失去了你,这次我再也不会了。” 她涩然一笑,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遗失的心慢慢拼凑,玫瑰色的唇微微开启,“但是我现在不打算接受任何一个人。” “包括少弈?” “包括少弈。” 他轻轻一笑,“少弈的性格我清楚,他认定了一件事情便不会罢手,他早晚会来找你,你为了让他找不到,故意逃到了国外,对吗?” “是,但你为什么要来呢,你和他又有什么不同?” 他微微一笑,随手帮她理了理旗袍的立领,顺了顺松挽的黑发,“自然不同,少弈一旦有了希望便不会放弃,而我就算没有希望,也会一直等下去。” 她微微一窒,低垂下眸子眼光落在桌上精巧的果盘上,不再去看他,“佐为哥哥,我不会和少弈在一起。但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我根本忘不掉他,如果和你在一起岂不是对你太不公平了。” 他怔了怔,随后温柔一笑,他看着她,水眸清澈,睫毛如扇,她的心思细腻又温和,他沉吟片刻,道:“小苏,人都是会变的。” “是吗……”她微微偏了偏头,面上是盈盈的笑意,微蹙的秀眉却透露出她在思考。默了半晌,她才回过眸看着他,岔开话题,“佐为哥哥你这次过来,报社的工作如何是好?” 他笑了笑,“我已经安排妥当,其实在那里我也没什么事做,也就是刊登各类新闻。” “也包括哗众取宠的假新闻吗?”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远方,像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 “不,那是别的报馆,我们报馆不做那种事情,我们只刊登真实可信的新闻。” “那不怕没有销量吗?”她微微打趣,笑容如水。 他也静静地笑了,眸中却是坚定,“现在世道很差,各家报社竞争激烈,本来就很难生存下去,每日的薪水也少得可怜,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做真实的新闻,不哗众取宠,不喧闹夺人。” 艰难的世道,如果没有了勇气,该怎么走下去?她静静点了点头,柔美的容颜上是细细软软的眸光,他不觉一痴,淡淡笑着,“不说这些,明天就要上课了,我先带你先熟悉一下环境。” “学校的环境吗?” “不是。”他神秘地笑了笑,拉起她的手带她出了门去,两个人没有叫车,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并肩走在法国的街道上。他不顾及任何人的眼光,拉着她四处穿梭,她本来心里有些慌乱,可走着走着却被一种名为“好奇”的心情所替代,各式各样的建筑充斥在她眼前,构成一幅画卷。 “佐为哥哥。”她走累了,指了指不远处的店铺,貌似是中国人开的,“好累,我们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 他点点头,看着她如水的眸,“可能不如府中的好吃。” 她摇了摇头,明眸皓齿,笑容甘甜,“没关系,我从没在小店吃过东西呢,试试看。” 他点了两份糖粥,她笑着坐了下来,他帮她把粥吹凉,她则慢慢接过调羹吃了起来,唇边轻浅的笑意竟像极了一个孩子。这淡淡的带着微微一丝甜味的粥入口却似有一股魔力一般,诱得人不停地想继续吃下去。 接着两个人又游了湖,喂了鸽子,看了电影。 “感觉怎么样,这个世界和你想象中的是不是有了一些不同?” “嗯。”水色的眸子微微闪亮,“有很大的不同。”她站定脚步,眸子紧紧定格在萧佐为身上,“虽然走了这么多路让腿很酸,可是偶尔飘起小雨的天和很用心的小吃都让我无比开心,好像感觉到了不一样的味道,一种切切实实活着的滋味。”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微微一笑,伸手将她揽入臂弯之中,这一次的她没有再推拒,而是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不一样的气息。乌黑如瀑的发丝垂在腰际,遮掩住眸中慢慢流溢的光彩。 第一百一十七章 错过 “此次再来拜访,实属真心,期望程先生可以再让我见墨苏一面。” 上官少弈目光沉着冷静,高傲如他从不允许拒绝,她当真拒绝了他,他便没有理由再强求什么。 但……内心的情绪为何会如此翻涌无常,思考了一夜,他便做了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将她再带回身边,不管她是否愿意。 程义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黑发的少年,恍惚间想到自己年轻时若能对感情如此坚定,便不会弄成现在这般模样。 他苦涩地笑了笑,“少弈,你来晚了,苏儿她已经去法国了留学了,几年内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瞳孔紧了紧,他竟又晚了一步,而这次错过的会不会是一生…… 程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对苏儿的感情我看得清楚,但她现在只想忘记你们的过去,虽然她没有亲口说过,但我知道她一定是这么想的,请你忘记她,开始属于你自己的生活,你不是别人,你要获得这天下,就不能有牵挂啊。” 他默了许久,黑白分明的眸中那闪耀的光芒慢慢黯淡下来,没有掩饰的无助形成不了冷冽,他此刻卸去了一切防备,脆弱得像个孩子。 “少弈,我希望你明白……” “我已经明白了。”他正了正身姿,挺拔如松,棱角分明的俊颜瞬时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尽管心在淌血,但面上的冷漠已经掩饰了所有的悲伤,“谢谢程先生的劝告,少弈告辞。” 程义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看那挺拔的身影转了过去,迈开步子前进,头顶温热的阳光照耀在他身上,给他镶嵌了一层金色的边。 程义笑了笑,终究没有说出口一些话语。 法国,一切依旧。 萧佐为带着程墨苏踏入新的教室,程墨苏水眸微漾,细细一数,班上也就六个学生,其中一个还是亚洲面孔,本欲过去与那人打个招呼,却在靠近她时听见了她的话语。 “喂,我跟你们讲哦,我表姐和现在国内的上官少帅可是感情很好的呢。” 程墨苏怔了怔,这女子说的是法语,可她自小就学习法语,自然也是十分精通,水眸不禁烙印在那女子身上,那女子感受到了目光,回视着她,微微一笑,用中文道,“中国人?” 她点点头,女子笑意更甚,眉目轻轻上扬,伸手一拽,将她拉到身旁,“你好,我叫叶蓁蓁,来自奉省。看来你也想听我表姐和少帅的故事,快一起来听。” 那几个法国女郎自然极度好奇,直直说道:“上官少帅我认得,他是德**官学校毕业,我哥哥与他同期,说他是那届学生中最优秀的。” 叶蓁蓁好不得意地点点头,“在我们奉省,他就是一个传奇。身在名门大家,却无纨绔之气,能文能武,性情专一,难得一见的英才。”她顿了顿,又用中文对程墨苏道,“你听得懂我说什么吗?” 萧佐为皱了皱眉,本想阻止叶蓁蓁的话,程墨苏却浅浅一笑,冲萧佐为摇了摇头,唇角轻轻扬起好看的弧度,对叶蓁蓁道:“你放心,我听得懂法语。” 叶蓁蓁水亮的眼睛微微打量起程墨苏来,似在哪里见过,又突然想不起来,不过她也不想管那么多,转过身又继续道:“我表姐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把很多关于他的故事讲给了我听,我这就给你们讲讲。” 程墨苏微蹙秀眉,那几个法国姑娘却一脸兴奋,静待下文。叶蓁蓁咳嗽了几声,颇有几分天桥说书人的风范,直直道:“我表姐曾经被人贩子掳走,少帅得知,大拍桌案,亲自前往,直闯贼窝,那贼窝设在雪山之巅上,他一个人单枪匹马,杀虎灭熊,救出了我表姐。” “哇!”一个法国女孩鼓掌起来,“他当时用枪了吗?” “没有。”叶蓁蓁肯定地说,“他徒手可以打死老虎和熊。” 程墨苏和萧佐为对视一眼,实在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自然引来叶蓁蓁不满的目光,“怎么,你们两个人不相信吗?” 萧佐为正欲说什么,程墨苏用眼神示意他打住,她倒是有些好奇,这叶蓁蓁还能编出什么故事来。她轻轻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恢复往常的清浅笑容,“不,叶小姐请继续。” 叶蓁蓁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伸手在程墨苏肩膀上拍了拍,“我第一次听我表姐讲起的时候也的确不信,不过她万分笃定,我觉得她不至于骗我,而且上官少帅确实英勇无比,所以我觉得应该是真的。” “还有什么,后来他和你表姐怎么样了吗?”另一个法国女孩问道。 “对啊,他和我表姐订婚了,那个誓词我都记得很清楚呢。”她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吾上官临与程墨苏,笃定情深,永结良缘。愿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此情长忆,不负相思。择日完婚,此证。” 那久远的誓词似从天际传来,被掩藏的美好时光还在脑海中回荡着,她低垂着眉目,却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你表姐是程墨苏吗?” “是的。”叶蓁蓁奇道,“你认识吗?” 程墨苏默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叶蓁蓁一副“你很奇怪”的样子,继续说道:“上官少帅还为了表姐得罪了许多人,那时候奉省流传着他们的香艳故事,说他只爱美人,不爱江山,为此表姐和他大吵过一架,我表姐……” “够了。”一向温和的萧佐为终于抑制不住怒火,不忍看这叶蓁蓁一道道揭着程墨苏的伤疤,不禁出言制止。 叶蓁蓁不明所以,愣愣地看着这个男子,却被他瞳孔中耀眼的光芒所吞没,一时间竟没了话。 程墨苏淡淡一笑,扯了扯萧佐为的袖口,水眸澈亮,“佐为哥哥,算了吧。” 萧佐为看着她,想一眼看尽那清澈的眸底,程墨苏却闪躲着目光,让人无法窥清她的情绪。他终究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找了座位坐下来,她轻轻一笑,坐在他的旁边。 叶蓁蓁看着两人的模样,心里万分不解,跑到程墨苏身边坐下,轻笑着问道:“你男朋友看起来好奇怪哦,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家住哪里?” 程墨苏抬起眸子静静看着她,“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从上海来,名字是……程墨苏。” 叶蓁蓁的瞳孔陡然扩大,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第一百一十八章 表白 这次牛皮吹太大,丢人也丢太多了。叶蓁蓁白皙的面颊红了大半,水汪汪的眸悄悄地转动着,老师讲课的声音从她耳边拂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来。她的余光定格在程墨苏身上,程墨苏如雪般的侧颜格外美好,长长的羽睫覆盖住水色的眸,玫瑰色的唇轻轻地抖动,随着书本上的字,念出一串串既纯正又好听的法语音符。 同是女性,叶蓁蓁也不得不惊叹几分程墨苏出尘般的美丽。 铃声响起,一节课已是终结。 程墨苏微微伸了个懒腰,萧佐为冲她温和一笑,阳光洒在两个人年轻美好的面孔上,带着几分飞扬起来的青春气息。 “怎么样,累吗?” 萧佐为的目光直直地看着程墨苏,那如水般的柔情,容不下第二个人,可一边的叶蓁蓁却看得痴了,好像这柔情是针对着她一般,沦陷于此,无法自拔。 程墨苏轻巧地摇摇头,两个小巧的梨涡若隐若现,“很有意思呢。” 两人无声一笑,长久以来的默契让他们不说话也不会尴尬。 “那个……”叶蓁蓁走到两人中间,随手理了理齐耳的短发,额前的刘海稍稍遮挡住她暗含的羞怯,“我,我……程小姐,我不是有意冒充你表妹的,只不过我很感慨你和上官少帅的故事,跟同学们说起来的时候就故意有些夸大了……” 程墨苏怔了怔,这件事她本也就没放在心上,刚准备说没有关系,却哪知身旁的萧佐为先她一步开了口,语气是难得的严肃,“叶小姐,不管你心里作何感想,请你以后也不要在小苏面前再去提他。” 叶蓁蓁咬了咬唇畔,眼睛快要渗透出水意,程墨苏忙制止住萧佐为,冲叶蓁蓁柔柔一笑,“佐为哥哥并无恶意,你不要往心里去,还有你讲的故事我也并没有在意,你无须难过的。” “是吗……”她扬起眸子,看着浅笑盈盈的程墨苏,“那……程小姐可以不介意,真是太好了,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 “自然。”程墨苏轻轻点点头,伸手拉了拉身旁的萧佐为,萧佐为也缓解了情绪,恢复了往常温润的模样,朝叶蓁蓁伸出手来,“刚才是我太过唐突,叶小姐不要放在心上,我叫萧佐为,幸会。” “你好。”她绽放开来一个大大的笑容,媲美窗外的阳光,上扬的唇角带着少女独有的神韵,让人禁不住向往与沉迷。 几人寒暄了一阵,又是一堂新的课程。 眼见着繁花凋零,枫叶舞起,雨雪纷飞,仔细算算,在法国竟也待了这么久。 初来乍到时的迷茫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心中的了然,她和所有同学一样奔走于大街小巷,走访至城市的各个角落,见到了许多悲欢离合,久而久之那些触动她心弦的往事开始淡去痕迹,若不细想便不生疼。 “墨苏,佐为哥哥,今天我们一起去打马球,好不好?”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叶蓁蓁已经和他们成了朋友,称呼自然随之一起改变。 程墨苏微微一笑,这叶蓁蓁说风就是雨,带着浑然天成的纯真,她看了看萧佐为,“佐为哥哥,你去吗?” “你们两个去玩吧,我做了图书馆的管理员,今天上任。”他轻轻一笑,看着面前这两个女孩。程墨苏比曾经开朗了不少,身子也不似以前那般娇弱,的确让他欣喜万分,心里把程墨苏的变化归功于了叶蓁蓁,自然对叶蓁蓁的态度也亲昵了几分,“小苏,蓁蓁,你们玩完别回来太晚,我请你们吃晚餐,昨日发现了一家中餐馆,味道甚好。” “哇!谢谢佐为哥哥。” 叶蓁蓁拍手鼓掌,眼神似星辰般闪亮,伸手挽住程墨苏,“那墨苏,我们快去吧。” 马球俱乐部,她们两个是难得看得见的亚洲面孔,才玩了一会儿,程墨苏的身体便有些吃不消,叶蓁蓁虽然内心很想继续,但也要照顾朋友,两人只得叫了一匹马车,将打马球这个项目硬生生得变成了坐马车散步。 回到学校,天已经微微黑了下来,萧佐为早已结束了工作,换了一身淡色服装,笔挺地站在路边,等着她们。 程墨苏面上是清浅的笑容,她的余光见到叶蓁蓁雪白的面颊上被点染上了红晕。 “你们可真是慢,我在这里等了许久,走吧。”他伸手拉着程墨苏,生怕她被路上的行人或车辆撞到,叶蓁蓁嘟了嘟嘴,跑到他的另一边,挽住他的胳膊,萧佐为乌黑的瞳孔颤了颤,本能似的想要抽离开来,谁想叶蓁蓁却越抱越紧,像考拉粘在树上一般。 程墨苏轻轻掩面,藏匿笑意,萧佐为则一脸无奈,只得道:“蓁蓁,你抓那么紧干什么?” “因为你抓墨苏也抓这么紧啊,我们都是好朋友,我也要和她一样。” 叶蓁蓁扬起眸子,明眸皓齿。 与他们三个人擦肩而过的人群都不自觉地在他们身上加注了好奇的目光,萧佐为顿了顿,松开了程墨苏,“我不拉着小苏了,请你也松开我。” 叶蓁蓁撇了撇嘴,不以为意,悻悻然松开了手,冲他做了个鬼脸,“好嘛,不抓就不抓啦。” 萧佐为这才缓和了面部表情,不过叶蓁蓁又做出了一个更加让他头疼的举动。她定定地站在他面前,眼光专注又认真,“佐为哥哥,有件事情我想你早就发现了吧,我喜欢你!”她看了看怔在原地的萧佐为和程墨苏,笑意更甚,“但我看出来了你喜欢墨苏,不过没有关系,你喜欢你的,我喜欢我的,我们互不干涉。” 程墨苏蹙了蹙秀眉,她好不容易交了一个朋友,心里害怕因为这些事情而多了生分,却没想叶蓁蓁缠住她的手臂,和从前一样,“墨苏你不要担心,如果你喜欢佐为哥哥,我们就平等竞争,这一点儿都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友情。” 她冲仍然没反应过来的两个人摆了摆手,“我先回宿舍啦,你们去吃饭吧,明天见!” 宽阔的街道虚化了来往的人群,程墨苏和萧佐为静静地站着,似乎这样就可以绕过那些必须要面对的事情,和心里早就已经得出的答案。 第一百一十九章 改变 一夜无眠。 她早早起身,梳洗完毕,今日是休息日,不用去上课,突然闲暇了时间,却也无事可做。 她点了檀香,开始写字画画,舞墨时,时间流逝得毫无痕迹。 她淡淡一笑,宣纸上已垂了一株杨柳,一叶轻舟,舟会飘向何处,是逆流而上还是顺流而下? 任何人都在前进着,只有自己还未曾放下。她突然明白,她一直在逃避,而不是她以为的释然。 “你在干什么?” 叶蓁蓁突然从身后出现,吓了她一跳,她转过身,看着叶蓁蓁飞扬的笑脸,微笑道:“作画啊。” “哦。”叶蓁蓁应了一声,自从那日她壮烈告白以后,萧佐为好像在躲着她一样,让她好生郁闷。眼见着程墨苏作画,这才又来了兴致,“墨苏你画得这样好,佐为哥哥一定喜欢会画画的女孩子,你教教我吧。” 程墨苏微微一怔,“可以是可以,但是喜欢一个人应该和会不会画画没有关系。”她静静地看着叶蓁蓁,“蓁蓁,你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吗?” 真正的喜欢?叶蓁蓁摇了摇头,笑道:“应该和喜欢冰淇淋,披萨是一个道理吧。” 程墨苏无奈地笑了笑,脑海中没有预兆地出现了那冷冽的眸,要将她好不容易恢复的意识吞灭。连忙放下画笔,随意披了件外套,沉吟片刻,终是决定,“我出去转转。” “可是天快黑了,你一个人没有关系吗?” 叶蓁蓁疑惑道。 程墨苏轻巧地摇了摇头,唇边是淡淡的笑,她记得她与萧佐为童年时在百花丛中追蝶逐风,天气晴朗又美好,两个小小的手扣在一起,仿佛彼此就抓住了整个世界。她也记得她推开门就能看见他温和的笑容,混合着阳光的气息。 时光静止下来,过往的美好提醒着她现在的忧伤。她希望自己是一个清澈的人,那就不要抗拒自己内心的声音,就不要害怕暂时的伤害。她只把萧佐为当做哥哥,那就好好把他当做哥哥,不要再模棱两可,也不要从他身上求得她所缺少的感情寄托。只有不丢弃自己,才能握得住幸福。 时间已经不早了,光线开始朦胧又迷离。 她紧了紧身上薄薄的披肩,接受着身旁各种怪异的目光,往心中坚定的方向走去。 图书馆的门大大地敞开,她踏足而入,周围的人清一色的西服与洋装,只有她穿着剪裁贴身的旗袍,看起来格格不入。萧佐为转过身,背过着光线,笑容哀伤又疼惜,他向她走来,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轻声道:“找我?” “嗯。” 程墨苏点了点头,那日之后,两人也未见过什么面,突然触及到对方的瞳眸,倒有几分不习惯了。 他递给她一本书,温言温语,“既然来了,就看一下吧,这是你最喜欢的作家……” “佐为哥哥,我这次来是专门找你的,有些事情想要和你说说。”她垂了垂眸子,眼眸如水波轻漾,“你现在有时间吗?” 默了半晌,才听到他如玉般温润的声音,“有。” 她笑了笑,“我觉得蓁蓁为人很好,虽然有时说话略微夸张,但她对你……” “不必了。”他硬生生地打断她,难得露出寂寞的表情,“小苏,家父来信,我母亲去世了。” 她的瞳孔紧了紧,记忆中的萧夫人温婉又美好,怎地突然…… “她最放心不下的不是别人,就是我。我已经到了成家的年龄,母亲生前也给我介绍了许多名媛,可我却都不放在心里,我的心属于谁,你心里也清楚。” 细腻的眉梢微微颤抖,她抬起眸子,指尖交替缠绕着。 “小苏,我认死理。”空气中是他淡淡的轻笑声。她揉了揉额角,心知佐为哥哥不会争抢,只会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后,他甚至可以为了她放弃所有东西,这点根本没有其他人可以做到。 若她足够理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可是…… 她的眼光飘向远处,似乎陷入了某种情结之中,“我曾在小说中读过,女人最后选择的可能不是她最爱的,但一定是对她最好的。可我做不出那样的事情,对不起,佐为哥哥。” 他笑了笑,有限的时间刻画出了他多重的身影。 他默了半晌,声音比以往的温柔多了几分坚定,“小苏,你真的不用在意我,我说过,若是哪一天你累了,只要一转身……” “不。”程墨苏摇了摇头,眸中的澈亮光线软软地看向他,“你我二人情同兄妹,我只会把你当哥哥,你不要执着于过去,放开去选择更适合你的,不好吗?” 他静静地转过头,心里被轻轻的力道敲打着,笑容苦涩,“你来这里就是要告诉我,你一直把我当做哥哥,好让我早日绝了念头,对吗?” 程墨苏不再说话,那软极的目光低垂在地面上,他胸中一窒,转过头去,“小苏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怎么可以要求我去做?” 她怔了怔,的确,她无法忘记少弈,没有办法选择更合适她的另一个人。 “罢了,你说得清楚明了,我很了解了。” 萧佐为不再看她,语气是她从小到大都未感受到的冷漠与决绝。 她咬了咬唇,倔强地瞪大眼睛,不让眼泪流出眼眶。他却再也不看她,声音似从远方飘来,“太晚了,我送你回去,你的心意我领了。” 程墨苏转了身,向外走去,在她旁边的身影,挺直又倔强。 若他们之间终究也不过是疏离与冷漠,又为什么要这么清醒而执着…… 两个人静静地走着,她心里仍如一块石头般沉甸甸的。抬头看着天空,广阔又高远,不管身份背景,钱财实力,所有人都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这是不可能改变的。 他突然顿下脚步,她也随之一怔。 毫不分说的力道将她揽进怀里,她鼻尖酸涩,一瞬间竟像溃败了的逃兵,无比需要着这个温暖的怀抱。她闭上眼睛,月光洒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去都是令人羡艳的眷侣,只有他们知道,一切都将不同了。 第一百二十章 消息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又是一日逝去,夕阳的余韵连绵数里,天鹅成群掠过粼粼波光的湖面,飞溅水花一片。 程墨苏的水眸安静地凝视在油画上,油画与国画不同,不过好在她底子不错,学起来也比其他同学快了几分。身边是叶蓁蓁懊恼的声音,“太可恶了,我怎么都画不好。” 她这才从自己的画卷中抬起眸子,注视旁侧,不禁莞尔,“你这画得哪是天鹅。” “对啊,变成了一群鸭子。” 叶蓁蓁无奈叹息,倒惹得程墨苏笑意更甚,叶蓁蓁见程墨苏心情好了一些,便适时问道,“墨苏,佐为哥哥呢,近日也不见他来上课,我去图书馆也找不到他,他若再不来,恐怕今年的学分都修不够了呢。” 程墨苏的心情往下沉了沉,自那日后她也未见到萧佐为一面,若说不担心,是假,但担心又有何用,她已经和佐为哥哥摆明了立场,佐为哥哥现在恐怕也不想见她吧。 “算了,不说这些了,我们收拾收拾画具去吃晚饭吧,今天我请客。” 叶蓁蓁赶忙忙活起来,嘴角边仍挂着笑意。 同班的几个法国女生拿着一张报纸,跑到叶蓁蓁身边,“蓁蓁,你看这报纸上写的什么,这个男的是不是你给我们讲过的上官少帅?” 叶蓁蓁尴尬地笑了两声,余光瞥向程墨苏的侧颜,那侧颜仍安静如水,仿佛这边发生的事情都不知道一般。那几个法国女生和程墨苏也算要好,也叫她同来一起看报,她本来可以浑不在意,却在触及那张传过来的照片时微微一怔。 记忆中温存过的时光就这样摆在了她的面前,雪白透亮的纤手握住这张黑白照片,不自觉地发抖起来。 叶蓁蓁拨弄着额前的刘海,恨不得用眼光杀死这些个多事的法国女孩。 程墨苏的瞳孔猛然一紧,照片的那个人棱角分明,眼神冷冽,一袭戎装上装点了几缕金穗,看起来既荣贵奢华又隐然透露着他不凡的气势。 “墨苏,这报纸上写了什么,你给我们翻译一下吧。”几个法国女孩请求道。 她绵软无力地笑了笑,本以为淡忘掉的事情竟随意一扯便有了端倪,水色的眸子似月似星,似湖似冰,微微眨动着无限柔情。她故作镇定,纤手挽弄着乌黑如墨的秀发,“今早在奉省举行了易帜典礼,这是上官少帅参加典礼的照片……” “那他旁边的这个女人是谁?是不是你表姐?”一个眼尖的法国女孩指着照片的一角,问道。 叶蓁蓁无奈地笑了笑,不敢去看程墨苏的表情,“这不是我表姐,之前说过的故事你们可别往心里去,那都是我乱编的。” 几个法国女孩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但看叶蓁蓁不想多说,便也不再多问什么。 程墨苏淡淡一笑,指尖微微颤抖,看着报纸上的黑白照片,仔细地端详着他的模样。 他好像更加不爱笑了,更加沉稳了。 只是……她的目光游移,微微一怔,心口倏然一恸,他身后不远处的确站着一个女子,笑容灿烂如花,容颜绝代,眸光如辰,身着雪色貂皮裘袄,红色旗袍长裙,衬得身段婀娜多姿,玲珑有致。 “她是……”玫瑰色的唇微微颤抖着。 叶蓁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解释道:“墨苏,前几日打电话的时候我听父母提及过,那位小姐应该就是姜雅庭,姜尚豪的女儿。前阵子嫁给了阮煜,现在离了婚,姜尚豪好像还打算撮合她和上官少帅在一起。” 她沉了片刻,又道,“墨苏,我爸妈还说了,这阵子姜雅庭一直和少帅有来往,听说他们俩的关系在奉省已经成了人尽皆知的秘密。少帅似乎很欣赏她,待她与其他女子皆不相同。墨苏你既然已经决定和他分手,就断到底吧,不要留任何念想了,而且你身边还有一直陪着你的佐为哥哥,他……” 水色的眸子动了动,“蓁蓁,你希望我和佐为哥哥在一起?” “是啊。”叶蓁蓁扬起嘴角,“因为佐为哥哥喜欢你啊。” “可是你不是喜欢他吗?” “但是我希望他幸福啊。” 叶蓁蓁的眸子在黑夜中格外明亮,如星辰般散发着特有的光韵,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开了口,“我是希望你们两个人都幸福。” 梧桐树后倚着一个少年,他温润的眸子动了动,这句话语似曾相识,他曾静静地看着容语乔,面对同样的问题,“你就这么喜欢她,喜欢到可以远远地希望她幸福就好?”容语乔嗤之以鼻。 犹记得当时他静静一笑,温润的眸中满是悲伤的隐喻,“我是希望她和少弈,两个人都幸福。” 回忆与现实重叠,冥冥之中竟有人和他有一样的心绪。 叶蓁蓁转了转眼珠,伸手挽住程墨苏,“走,回宿舍吧。” 两人还未走几步,萧佐为便从树后走了出来,让她们猝不及防。 他静静地看着程墨苏,灯光下程墨苏的侧脸格外柔美,隐隐透着他猜测不出的哀伤,他走近她,伸手抚平她微蹙的眉尖,柔声道:“这几天……还好吗?” 她怔了怔,恍如隔世,“佐为哥哥……你……” 叶蓁蓁见两人欲言又止的模样,虽心中刺痛,但仍挂着笑意,“佐为哥哥,你和墨苏先去吃饭吧,吃完饭你送她回来,我先走喽。”不等两人回话,她便又不见了身影。 萧佐为微笑着摇了摇头,揽住程墨苏,“走吧,吃饭去。” 他带她到了附近最有名的一家馆子,以家常菜为主,平日里她能吃不少,今天却吃得索然无味。他静静地看着她,她却倚着窗棂,呆呆地看着窗外,他顺着她的目光瞧去却没见到什么特别的景致,就连侍者为她新添了她爱喝的花茶,她也全然不知。 他叹了口气,她一如此,他便知她在想着少弈。 “小苏,今天你一定看见那个新闻了,所以才如此心神不宁的吧。” “什么?”她回过头,玉颊隐没在一片柔和的光线里,带着几分不确切的迷离。 “少弈的易帜典礼。” 她清浅一笑,却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桌上又摆上了新的佳肴,她拿起刀叉,随意拨弄,又抿了几口花茶,有意无意道:“是呢,我看见了。” “今天不光是他易帜的日子,还是什么日子你记得吗?” 萧佐为为她切好牛排,递给她。 她微微一忖,笑道:“是国家形式上统一的日子。” 他无声一笑,道:“真是拿你没办法,连今天是什么日子都忘到了脑后。” 程墨苏微微偏头,不解地看着他,他神秘一笑,打了个响指,整个饭店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只留了他们桌上的一盏。 她怔了怔,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见几个侍者端上一个硕大的蛋糕,上面摆满了十六根颜色各异的蜡烛,炫彩夺目。他又打了个响指,侍者们会意地点头,整个饭店里突然流光溢彩,鲜明活色,彩带飞舞,夺目生辉。 “这是……”她喃喃着,突然想起今天是自己十六岁的生日。 “对,生日快乐。”他笑着将蛋糕摆放在她面前,“许个愿吧。” 她怔了怔,水色的眸蒙上一片雾色,声音些许哽咽,“佐为哥哥,谢谢你。” “没有关系,只要你能高兴我什么都愿意做。” 第一百二十一章 停止 回到宿舍,已近凌晨。 她轻手轻脚地开门,生怕吵醒其他人,随手换上了月白色睡衣,月光透过窗棂映照在她白皙的脸颊上,铺泻了满目的美好。她伸手理了理床铺,躺了上去,却了无睡意。 佐为哥哥的所作所为她不是不感动,但若是感动便能维系住一段感情,那她也不会苦恼至此。 月色正好,心情仍糟。 一连串的铃声打断了她的想法,同宿舍的女孩睡意正酣,这接电话的重任自然就落在了她身上。心里嘀咕着是谁这么晚打来,不情愿地伸手拿起话筒,用着耳语的声音道:“你好。” 电话那头是一阵沉默,她的手指竟微微颤抖,没来由地心跳加速。 半晌,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声音,那个声音她无比熟悉,让她魂牵梦萦,让她伤心欲碎,“喂,墨苏吗?” 水色的眸子颤了颤,如瀑般的秀发缠绕指尖,乌黑纤密的羽睫低垂着,遮挡住眼眶的泪水,嘴角轻轻一动,他的声音如前尘的旧梦,提醒着她无法忘却的过去,可为什么她做了决定,他总会动摇她的心绪。 默了半晌,她才轻声答道:“对不起,你打错了。” 电话线被无情地掐断,遥远的电波哪能传递刻骨的思念与哀伤。她的手覆盖在冰冷的听筒上,低垂的眸光静静洒在一旁,宣泄着心跳。 “墨苏,你回来了,这么晚怎么不睡,站在这里干什么?”叶蓁蓁似乎被她吵醒了,睁开眼睛便问。 她抿了抿唇线,轻轻摇了摇头,却突然觉得身体似千斤重一般,沉沉地栽了下去。 再度醒来,竟已天明。 一股浓烈而刺鼻的中药味充斥在她的鼻息,秀美的眉毛蹙成一团,这才想起来自己昨晚晕了过去。 叶蓁蓁守在她旁边,见她醒了,这才松了一口气,道:“昨天你真是吓死我了,还好只是受凉发烧,你身体那么不好,就穿多一点嘛。” 她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心里一片温暖,点头道:“你放心吧,不会有下次了。” 水眸微转,看了看这家医院,倒是心下有几分好奇,叶蓁蓁忙笑着解释,“这是中国人开的中医馆,我看病向来是到此处来,昨天就把你送来了。” 说话间,萧佐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程墨苏水眸一漾,直起了身子。叶蓁蓁识趣地出了门,给他们留下自己的空间。 玉色的屏风文饰着一片隐秘,她手执黑子,款款而落,他微微一笑,随意拿白子一点,整个棋盘像活络了一般,泛着淡淡的辉芒。她抬起眸来,浅笑盈盈,乌发半挽,白皙的雪颊散发着柔柔的光,他一时竟看得怔了起来。 “这家中医馆倒是别致,琴棋书画一个也不少,竟不太像治病的地方了。” 程墨苏率先打破宁静。 “可不是吗。”他笑着回答,帮她到了一小杯的清茶,递到她的唇边,她轻轻抿了一口弥漫着热气的茶水,微微一笑,道:“佐为哥哥,不要老皱着眉头。” 萧佐为怔了怔,笑道:“好。但是你也不能总是如此,怎么身体差成这样?” “可能受凉了吧。”她漫不经心地答道,“不过我现在这身体比起在国内时要好了不少,那年冬天留下了病根,竟是无法消除的。” 他静静地看着她,心中氤氲出一片暖意,“我看这中医馆内有厨房,你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做。” “不必了,你在这里陪着我就好。” “好。”他应了一声,两人却一时无了话,她看着萧佐为清秀舒朗的五官,心情没来由地飘浮,萧佐为见她盯着自己看得认真,不禁笑了笑,“看什么呢?” 她微微一怔,长睫轻颤,雪颊微红,“没什么……”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对萧佐为竟生出了一股钻心的疼,仿佛看着他便能看见敏感又脆弱的自己,这样讨人厌的她,他却一直陪在身边,究竟是有几分深情,她想,他也无法理清。 他再也不闪躲眼神,直直地看着她,这才发现她虽然病着,可比从前又秀雅了几分,褪去了青涩,多了份成熟,只是那水色的眸子依旧澈亮如初。 她面上越来越红,也不接话,室内便成了一片寂静。她想打破,却没有话头,身体仿佛被禁锢在这病床上一般,默了良久,她缓缓道:“佐为哥哥,陪我出去走走吧。” 天色已晚,霓虹初现。 萧佐为搀扶着她,她已经好了大半,两人漫步湖边,萧佐为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把握得万分微妙,就像刚确立关系的情侣那般,男孩子只差一步便可以牵起女孩子的手。但他的手指动了动,终是没有牵引上去。 两人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迎面而来的人不小心撞了一下程墨苏,萧佐为忙伸手将她护在怀里。她点头致谢,微微欠身,他却不松手,越抱越紧。 “佐为哥哥……”她轻声唤道,他这才意识到了什么,立马离开让他不舍的幽香,拉开彼此的距离,静静一笑。 她也并不在意,靠在桥边,目光凝视着脚上穿的纯白色高跟鞋,眉间有了些许的倦意。他并排站到她的旁边,将风衣脱下为她披上,笑道:“你看你就是这样发烧的,你们这些小姐怎么这么不怕冷,大冬天穿个旗袍就跑出来了。” 她恍然一怔,脑海里是少弈那双黑如点漆的眸,他嘴角的弧度不高不低,不仔细看便看不出他的笑意,曾几何时他也如此说过,也如此为她披上了外衣。她伸手抓住风衣的领子,包围着她的却不再是熟悉的烟硝味道。 “小苏。” 听见佐为哥哥在唤着她,她忙回过神来,露出一丝浅笑,道:“怎么了?” “没什么,看你一直心不在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中满是心疼,“在想些什么?还是……他吗?”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总会忘记的。” “那你知道忘记一个人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吗?”他慢慢靠近她,隐约被她的幽香包围,他的意志竟也一瞬的恍惚,差点就吻了下去。他忙定了定心神,又看了着她疑惑的模样,解释道:“等你开始另一段感情就会忘记上一段感情了。” “是吗……” “要试试吗?”他微微俯身向她靠近,靠向那抹清甜,她却乱了呼吸,但被他握得紧紧的,无法动弹,直到他的覆上她玫瑰色的唇畔。 时间顷刻间便静止了下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答案 这次身体恢复得也算迅速,过了两天她便完全好了,在中医馆也就没有多待,搬回了宿舍。 叶蓁蓁本来扬言要逃课来接她,可知道萧佐为会去接她时,又乖乖回去上课了。 自那个吻后,她与佐为哥哥的关系变了不少,看他时少了看青梅竹马的意味,似乎剥离了兄妹的身份,而对于他新的身份定义是什么,她还未做出结论。 忙到晌午,人也倦了,随意找了家餐厅,点了两杯咖啡,浓郁的香气迎面而上,带着滚烫的甜与苦,在空气中发酵着。 “快要考试了呢。” 萧佐为翻了翻随身的书,也未看她,“这几日你病了,笔记我都替你补全了,回去要好好看。” 他的声音一直温温润润的,她抬眸看着他,那张清秀舒朗的脸上看不出小时候顽皮的痕迹,所有童年的记忆在她的脑海里如电影般一帧帧翻过,浮光掠影间也有万般的美好。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了父亲曾经说过的话,爱不是一时的火花碰撞,爱是细水长流的陪伴,当浓烈褪去,繁华不再,那个一直陪着你的人才会是你爱的人。 细水长流的陪伴,是指谁呢,她开始迷茫了起来,要说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人,恐怕只有佐为哥哥一个吧…… “佐为哥哥,这会子我有些累了,想回去休息一下。”她掩住心慌,起身径自向外走去,也不顾萧佐为是否跟上了她的步伐。 沿着楼梯,回到宿舍,免不了一番寒暄,她笑着回答舍友们病情已好,不劳挂念,却见叶蓁蓁倚在窗边,把玩着衣服上宝蓝色的流苏,发呆地看着窗外。 窗外有什么,她随着叶蓁蓁的目光看去,萧佐为瘦高的身影正立在原地,看见她探头,这才转身离去,背影被正午的阳光拓印成一团,看起来竟让人酸涩了双眼。 “墨苏,他一直对你很好,对不对?” 叶蓁蓁回过眸子,直直地看着她。 “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对我就像……” “你知不知道你很自私?” 叶蓁蓁硬生生地打断她的话来,“你难道要一直用把他当哥哥这个理由来无条件地享受他给你的关爱吗?” 她怔了怔,始料未及叶蓁蓁会说出这番话来,可叶蓁蓁仍在继续着,“你们毕竟不是真的兄妹不是吗?他一直在陪着你,你为了疗愈情伤来了法国,他二话不说便跟来了,想想看,他这样为你做的事情应该不止这一件吧。” 她低垂着眸子,眼波澄澈盈亮,想起只要是她提出的事情,他便不会拒绝,从小到大皆是如此。叶蓁蓁轻轻一笑,“墨苏我真的很羡慕你,佐为哥哥总是在你悲伤的时候出现,在你喜悦的时候退避,你可曾想过,他也是人,哪能没有情绪呢?” 程墨苏清清亮亮的眸光微微一漾,叶蓁蓁说得如此在理,恐怕是因为她和萧佐为有同样的心情吧。 程墨苏把萧佐为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却未细想,萧佐为本不必如此。 “墨苏,旁观者清,你对佐为哥哥究竟是什么感情,我想你自己都弄不清楚,但如果你铁了心想要拒绝他,就把话说出来,不要让他再抱一点儿幻想。” “我曾经说过,我只把他当哥哥看待。”她沉吟片刻,道。 “但他心里清楚,你们不是兄妹,你这句话还是留有余地,让他可以想象。” 叶蓁蓁的目光一眼便望进了她的心里,“你就说清楚,你会不会爱上他,你会不会忘记上官少帅。你把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告诉他,让他自由,也让你解脱,不好吗?” 程墨苏静静地倚着窗棂,目光安静又柔和,却多了几分沉思的光晕,白皙的手紧紧地攥着,指甲镶嵌进了手心,竟也不是那么痛了。 失去了勇气,也会失去直白吗? 她静静地走在大道上,和萧佐为约定了在湖边见面,她抬头看了一眼,萧佐为早已等在那里,不是她不准时,而是他总会早到,不会让她多等片刻。 “佐为哥哥。”她静静一笑,萧佐为眼里尽是她清雅的模样,也报之一个笑容。 “叫我来这里,有什么话要跟我讲吗?” 萧佐为笑了笑,眼神中透着一股哀伤的了然。 程墨苏沉吟片刻,叶蓁蓁和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拓在心上,她本是无意伤害任何人,却没想到自己安之若素,不愿争抢,不愿拒绝的性格导致了这么多牵扯的情债,她是应该说得清楚明白,放所有人一个自由。 她清浅一笑,柔和的光笼着她如雪的侧颜,发端被风吹起,她伸手去捋,温静而美好,“佐为哥哥,我想过了,我还没有办法忘记少弈,目前没有办法。” 好像早就料到她要说这番话一般,萧佐为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绪,只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孔静静地望着她,“那你打算记住他多久,一辈子?” “不,我会忘记他的。”她脱口而出,却在说完以后感觉到一种拉扯心扉的力量,让她痛不欲生。青葱玉指微捻额头,水眸微垂,玫瑰色的唇抿成一条哀伤的弧线。 萧佐为轻轻一笑,原来自己万般努力她仍是不能接受。 “佐为哥哥。”她又开了口,一如往昔的安静模样,“我看得清楚,我们不是什么兄妹,我再也不会把你当哥哥了。” 他的眼睛蓦然一亮,“你……这是什么意思?” “以前我仗着是你的妹妹,所以有恃无恐。但我这几天看得明白,我并不真的完全把你当哥哥。”纤细的十指纠缠在一起,她的声音细若蚊吟,“究竟把你当做什么,我现在脑子太乱,根本理不清楚,给我一些时间,我想我可以给你答案,行吗?” “好。”他轻轻一笑,只要她提出的,他都会说好,他懂她的意思,不管如何,她终归对他有了新的情愫,这也的确值得他高兴了。他看着程墨苏如水的眸子,直道:“我明白你的想法,你要一个人安静地找寻自我,小苏,我都懂,你放心,这段日子我不会再打扰你。” 她点点头,柔柔一笑,他也随之绽开一个笑容。 他回国的日子便定在了明天。 第一百二十三章 回国 离开家已经两年之久,今天她终于又踏上了这片无比熟悉的土地。 () 父亲在不远处看着她,朝她招手,她微微一笑,走了过去,挽住父亲的手臂,言语间是这两年的法国生活。 初到法国的陌生感慢慢消褪,她与叶蓁蓁要好极了,一起上课下学,生活单纯美好,早上习法文英文德文,再上一两个小时的舞蹈课,剩下的时间去看各式各样的歌剧,电影,文学书籍,芭蕾舞剧。留学后期,她在叶蓁蓁的鼓励下开始了半工半读的状态,起初她还不理解为何要这样做,但在工读了近一年的时间里,她终于用另外一只眼睛看到了世界。 至于心里的那个人,她已经可以笑着谈论到他,没有了欢喜或悲伤,只有绵长无边的思念。 回国是不久前才做的决定,她由于优秀的表现提前拿到学位,她曾答应了和父亲去美国生活,也答应给萧佐为一个准确的答案,所以无论如何也想回国再看一看,了却她未了的情缘。 带着一丝期待,她回来了。 没有穿她最爱的旗袍,而是一身乳白通透的西式洋装。乍看之下程义还没认出这就是自己的女儿,直到她挽着他的臂弯,他才回过了神,不禁感叹女儿越长越漂亮,如出了水的芙蓉。 他拍了拍程墨苏的手,笑道:“累了吧,快回去休息一下。” “不累。”程墨苏水眸宛转,顾盼生姿,“两年没回家,身体有些疲惫,思想倒还活络着。” 父女二人说说笑笑,登上福特车,扬长而去。 回到家里她便给每个人都分发了礼物,都是她从欧洲各处收集到的好玩意儿,每个礼物背后又有各种不寻常的故事,以风吟为首的丫头们听得津津有味。她轻轻抿了口茶,又讲完了一个故事,顺手从箱包里准备再拿一个礼物,目光触及到那只精美的彩蝶标本,心头怔了怔,面上挂着一如从前的清浅笑容,“风吟,佐为哥哥他……还好吗?” 风吟顿了顿,答道:“佐为少爷他还不错,小姐当时走的时候他一心跟了过去,后来我曾在街上遇见了他,上前和他打了招呼,也并未多说什么。”她转身从抽屉中拿出一张字条,“这是他的电话号码,他说小姐回来了,若想一叙可以打这个电话找他。” 程墨苏接过那张纸条,点了点头,唇边的笑意越发明显,佐为哥哥……肯定是要见的。 两个人约定八点见面,萧佐为总是有早到的习惯,程墨苏来时他已经在西餐厅坐了半个钟头。 “佐为哥哥。”一如从前般的清澈声音,法国一别,再次遇见,心里难免有几分荡漾。 他转过头,看着现在的她。她几乎没有变化,乌黑的秀发散落腰际,身穿一件雪色旗袍,明眸皓齿,指排削玉,发挽乌云,容貌绝代,倾国倾城。 她也同样看着他,倒是觉得他变了不少。他依旧柔和的笑容却透着坚定,眼角眉梢间洋溢着不一样的风采。她坐在他的对面,两人相视一笑,仿佛未曾别离。 “我以为会等个三四年,没想到两年你就回来了。”他笑了笑,“我走了以后,你在法国应该真的很努力吧。” 她水色的眸子盈盈一亮,随即露出清清浅浅的笑容,“以前太依赖佐为哥哥,变成一个人还当真有些不习惯,只能加倍努力才能赶走孤寂。” 她清澈的眸子落在他身上,“我专门给你带了礼物,你可以原谅我曾经的任性吗?”细腻白皙的小手拿出一个精美的盒子,他笑着打开,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只翩翩的蝶。 “这个是彩蝶标本。”他静静地看着,唇角不自觉地噙着笑意,“小时候你一直想要的东西,怎么反倒给我了?” “我买了三个,一个自己留着,一个给你,还有一个不知道给谁。”她如实答道,纤细的指尖敲打着额角,一副为难的模样,惹得他笑道:“还有送礼物送不出去的?” “你当所有人都喜欢呀。”她淡淡地笑着,眼神中是止不住的快乐。 他也随着她笑起来,声音温柔好听,“干脆你送我两个好了,好事成双,以后我有了妻子就把这个送给她。” “这倒也不错。”她愣了愣,唇边漾起浅浅的梨涡。按照约定,她本该给他一个答案,可他却好像猜出了她的想法一般,替她说了出来。 他看着她,恍若隔世,她愈发素雅沉静,让他无法自拔,清了清嗓子,他说着自己也说着生活,“我回国后也想了很久,为什么你喜欢少弈不喜欢我。他不能随你远走,可是我愿意抛下一切,你想去法国留学我便陪你一起,我甚至还想过,你若想随伯父去美国生活,我便温习英语去那里当个外交官。我愿意等着你回头,你却从来不看我一眼。” 她窒了窒,低声道歉。 “傻丫头。”他温柔地笑了笑,点了点她小巧的脑袋,如小时候一般,“少弈有他自己的追求和他必须要完成的事情,我却没有,一个不独立的人格是无法获得爱的。”他的眸子有如星光般璀璨,“小苏,我要把爱传递给所有需要帮助的人。” “嗯。”她浅笑盈盈,“我相信佐为哥哥。” “不说我了,说说你吧。” “我?”她托腮想了想,笑道,“我啊,不想逃避了。” 他怔了怔,又笑了,“现在回去找少弈吧,还来得及。去年姜尚豪的部下联合各处地方势力发动挑战姜尚豪权力的战争,少弈成了双方的争取对象。他则刚开始是表示中立,后来支持了姜尚豪,不仅赚得了大量经费,还被姜尚豪委任成为陆海空军司令。再加上战争不是在他的地盘打,他也没什么损失,现在声望是如日中天。你要是再不去,他可说不定被姜尚豪的女儿给抢走了。” 她凝视着窗外的一片柳色,随风浮动,花香满溢,天空湛蓝又透明。唇角安安静静,眸光清清澈澈,“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想的,不管如何他总是我心中最奇怪的存在,几年未见不知他是不是还如当初一般。我现在也不想强求什么,也不想留意什么,若是我们有缘,总会再见,那时候我便不会推拒了,顺其自然吧。”她轻轻笑着。 第一百二十四章 挑衅 程墨苏的目光飘向窗外,不远处新盖了一个洋楼,别致优雅,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里面奢华备至的陈设,每到夜晚时分,那洋楼里的灯便刹那亮起,大有与街边的霓虹一较高下之势。 程义悄悄来到她的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着实让她下了一跳,眉目微嗔,程义仍笑意不减,“在看那栋房子啊?据说是姜家盖的,姜尚豪的女儿姜雅庭经常会到上海小住,特地盖了这个房子。” 自她回来,藏书阁便翻新了一番。这个地方少弈曾经待过,程义生怕女儿睹物生情,下重金翻新也是为女儿的心情着想。 新的藏书阁并不比原来的奢华,相反多了几分朴素。但褪去了繁华,竟有了一番古朴的味道。桌上的器皿,纸砚,一旁的书柜,茶几,虽不是传世珍宝,却精巧得别有风味。 程墨苏托腮端坐,目光停留在书桌上摊放的小说上,窗子外的光被素色幔帐遮掩干净,整个房间看起来有些乌沉,唯有那盏散发着柔亮光线的精巧台灯,给房间添了几分微妙的光影。 “苏儿,这边的工作我差不多交接好了,若是要去美国,随时可以出发……” 纤细的指尖微微一颤,杯中微烫的茶水泼溅出来,她微蹙秀眉,沉吟片刻,轻声道:“爸爸,我才刚回来,容我再多待一会儿吧。” 回来休整了几日她便去拜访了杭薇,杭薇已与往日相差甚远,却与其他普通太太小姐越来越相似,当年那个灵动娟秀的模样已经不复存在,两人相视半天,却无一言。好不容易熬到了黄昏,她才想了个法子脱身出来。 漫步在江边,微风拂面。 曾经无话不谈,夹杂着杏花瓣的风轻轻撩过耳畔,或者来一场略有冬意的雨雪,无论什么时节,她和杭薇都坐在一起轻声讨论属于彼此的秘密,分享他人触不可及的笑声。接着她们换了分岔路口,渐行渐远,陪伴彼此的人换了一批又走一半。 她微微仰面,天上是璀璨的星,对于少弈,对于杭薇,她是否已经是那个走掉了的人。 舒适的六月天,烦恼太多,一切都好。 嘀嘀,身后是汽车的喇叭声,她也未回头,只是让了一条小道,那车却故意似的,一直在她身后回绕着,直到她探究地转过头去。 车门轻轻推开,一双漂亮的黑色漆皮高跟鞋踏了下来。 “你便是程小姐程墨苏吧?”那女子微微笑道,美丽脸颊上那双水灵的眼睛凝定在她的身上。程墨苏点了点头,这女子长得万分眼熟,她细细一想,当是曾在报上见过的姜雅庭。她浅浅一笑,未深想姜雅庭为何突然出现,只是略略点头,“你好,姜小姐。” “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自我介绍,很好,我只喜欢和你这类人交朋友。” 姜雅庭伸出一只手来,悬在半空中,月光下她的轮廓清晰美好,程墨苏礼貌地与她握了握手,也不想与她多聊,本想离去,却未想到姜雅庭还有后话,“程小姐,我这次回上海是专门来探望你的,有些事情不得不与你谈谈。” 她微微一怔,眸光澈亮,“我与姜小姐既不是故交又不是挚友,怕是没什么好谈的。” “哈哈。”姜雅庭掩面轻笑,“少弈说得没错,你看起来柔柔弱弱,骨子里却倔得厉害。” 程墨苏的额角猛然一跳,轻轻咬了咬玫瑰色的唇。姜雅庭打量着她的反应,笑意愈发浓烈,“我和你确实是没什么好谈的,主要是谈谈少弈,怎么样,有兴趣吗?” 水眸轻动,泛起一丝柔和的波纹与情绪,“去哪里谈?” 姜雅庭微微一笑,纤手随意指了一家餐厅。 银色的烛无言燃烧,侍者端上了几分汤品,姜雅庭顺手打发了几个小费。 “晚上就吃这么点够不够?你不够可以再点,我在保持身材,不能多吃。” 姜雅庭笑得开心,露出如编贝一般的牙齿。 “自然不必,姜小姐有什么事还请快说吧。” “很简单。”姜雅庭的青葱手指缠绕着细软的发丝,“我想让你去奉省找少弈说清楚一些事情。” 她怔了怔,忍住心中突如其来的绞痛,不敢去想姜雅庭和少弈究竟是何种关系,淡然道:“什么事情?” “你去告诉他让他不要再等着你啦。” 姜雅庭美极的面上有些微微的愠怒,“我发现你真的很爱拖着他,当初你不和他回去,他说什么上官夫人的位子永远为你留着,但现在他可不这么想了,又无奈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你不去给他个台阶,他自己是下不来的。反正你也不打算回到他身边,那便去和他说清楚吧!” 水色的眸子一片涟漪。 原来他早就放弃她了…… 她微微低眉,轻声道:“若此言属实,我定会……” “绝对属实,你又不是空气,少了你,他一样可以活得很好。”姜雅庭说话毫不留情面,“少弈和我说过你们两个人的事情,他本以为他给了你足够的时间你便会想清楚,最终回到他身边,谁知道他一年年等下去,连个人影都没有等来。他天生骄傲,求着你回去这种事他可干不出来,而且他也不耻强逼别人留在他身边。他可真是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却不得不守当年的诺言,我都替他累,所以你还是赶紧和他说清楚吧!” “我……”她一时竟没了话,这段时间她光顾着自己疗愈自己,全然没想到少弈也不好受,她为什么没有顾及到少弈会不会幸福?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爱太过自私与武断。 默了良久,她点了点头,“若这是少弈希望的,我便会去做,明日我便动身去见他一面。” “很好,明日我也要回去,我们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姜雅庭不由分说地起了身,“程小姐我先回去了,你慢慢享用。” 程墨苏静静默了良久,不肯起身。她发现心底还是有一个微小的希望,这次回来便是期盼和少弈能够突然重逢,可是她没想到时间在不停地前进着,自己在变化,别人也在变化,尤其是如少弈般生活在枪林弹雨中的人物,更是会变得迅速又猛烈。 小时候承诺自己的事情,拍着胸脯保证不会遗忘的人现在都不知道去了哪里,想来觉得可惜,可再想想也不过是曲终人散,曾经以为的亘古不变终成了一句空言。 她不相信姜雅庭的言语,决定自己去弄清楚整件事情,若少弈果真忘记了她,她不会阻挠,她会立刻放开夹在他身上的锁链。 但若少弈仍执意于当年的感情,她又当如何…… 回到他的身边,继续陷在那么多阴谋诡计之中,没有一点现世的安稳吗? 她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了家,只记得自己换了件月色的睡袍,闭上眼睛前无意看了下墙壁上法国女画家为她摹的画像。一呼一吸间,是房间独有的檀香味道。她安安稳稳地枕着枕头,脑海中不知是幻想还是梦境勾勒出的画面。 她翻手一打,撞到了床沿,疼得起了身,红了眼,手忙脚乱地找寻着药膏,翻动间是一枚戒指落地的清脆声音。 黑暗里那枚戒指却闪烁着属于自己的光芒,静静地在夜里绽放着,璀璨又宁静。她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命运无法改变,局势无法逆转,但选择却掌握在自己手里。她的唇边是清浅的笑容,手指慢慢触向戒指,重新戴回无名指,一瞬间她似乎也光亮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 噩耗 太阳总会升起,人生也总会前行。 她抬起头,看着朝阳,纤细的手指将一缕碎发别至耳后,眼眸清澈透亮,透过同样美好的天空,她似乎看见了另外一番景象。 耳边是急急匆匆的脚步声,她无奈地笑了笑,心想定是风吟那个丫头。 果然,风吟推门而入,一副大事不好的模样。她转身准备笑问,风吟却自己先说了起来,她的笑容也随之凝固在脸上。 “小姐,今天的报纸上说上官少帅丢了奉省,他昨日去关内与姜家庆祝,日本人趁机钻了空子,炸毁了铁路,发动了变乱,现在已经掌握了奉省,少帅正召集人马准备与日本人血战,但其他各路军阀坚持不抵抗,持隔岸观火的态度。” “什么,快把报纸拿过来。”她大吃一惊,清眸闪过一丝慌张,报上那被炸毁了的火车与铁轨瘫软在大地上。她的手指在报纸上不停搓揉,直至确认这一切并不是梦境。她紧了紧瞳孔,几乎一秒内做出了决定,“风吟,我要去见姜雅庭,你去告诉我爸爸,说我去奉省了,让他保重身体不要担心我。” 未等风吟回应她便夺门而出,直奔姜府。 与她的慌张不同,姜雅庭格外气定神闲,纤长的白嫩手指握着花瓷茶杯,正饶有趣味地品着清茶的幽香。瞬间闯入的她,与这幅悠闲的画面格格不入,但此时的她哪顾得了这么多,开口便问,“我准备好了,现在便可以去奉省,你说要一起同行,何时出发,我希望越快越好。” 姜雅庭明显一怔,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程小姐,大清早你进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件事情?我当什么呢……”她别过脑袋,目光凝视远方,唇边的笑意不深不浅,却又耐人寻味。 “请你快一点。” 程墨苏沉声道。 “快点干嘛,回去送死吗?” 姜雅庭嗤之以鼻,美丽的眸子透着复杂的华光,“你没看报纸吗,奉省已经丢了,日本人也封锁了铁路,现在回去等于送死,我又不傻,可不会做这些事情。” 程墨苏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她来不及思虑自己会是何种处境,只觉得心中愤懑不堪,沉积已久的情绪瞬间喷发,“你有没有想过少弈是什么处境!他现在极度困难,没有一个军阀伸出援手,身边也未有贴心之人相陪,你若爱他,为何不回去与他并肩作战?”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还想多活几年,我是爱他,可是我更爱自己。”她定定地看着程墨苏,额角冰冷,“所以我才能全身而退,不似你这般要死不活。” 程墨苏摇了摇头,只觉得心跳动得厉害,过往与少弈携手而行的勇气此刻迸发出涌,无名指的戒指上残留着他们过往得的甜蜜温度。她不想与姜雅庭多作争辩,眸中是一片澈然的坚定,“既然如此还请姜小姐将买好的火车票给我。” 姜雅庭微有不解,直直盯着她,“你当真要去?” “当真。” “可是他已经不爱你了,我告诉过你,他觉得你是个累赘,他现在爱的是我。” “即便如此,那也要去。”瘦弱的肩膀却是无穷的力量,白皙的面上却是润泽的微光。 姜雅庭摆出一副“真是无可救药”的表情,打开抽屉从那两张火车票中抽出一张递给她。她伸手接过,没有了彷徨与挣扎,犹豫与迷茫,只想现在便奔向他的身旁。 “谢谢你,姜小姐。不光是谢谢你的这张火车票,而且你今天让我知道了昨日你的话全是假的,少弈不可能已经放弃了我。”脑海里是他黑如点漆的眸,冷冽的神,过往的回忆似一条蜿蜒的河流,缓慢又温暖地淌过她的心间。 “你这是什么意思!?” 姜雅庭瞪大瞳孔凝视着她。 她浅浅一笑,目光悠远又深长,凝结成了几个世纪的纯净美好,“他不会爱上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上海火车站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不同于平日的有进有出,这次看起来像是只进不出,仅一天之内北方便涌过来好多号称看清形势的避难人群。她登上火车,车厢内的乘客寥寥无几。她淡淡一笑,这些人是否也如她一般,为了远方的牵挂而不惜堵上性命。 嗡,汽笛鸣叫,蒸汽涌起。 她微微闭眼,小睡了一会儿,说来奇怪,自从与少弈分开后她不敢去想他们的过往,也不敢期盼他们的未来,所以她便寄希望在梦里可以与他再度相遇,但事与愿违,这几年来没有一次梦见过他。 今天,在颠簸的火车厢内她竟然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那些过往的脆片拼接得整整齐齐,摆放在她眼前。 他在她面前第一次消散了冰冷,笑得坦然,“墨苏你有烦恼大可告诉我,只要你说我就会听。但若是我的烦恼都不能自己解决,又怎么保护你,保护这天下。”他的枪直指天空,枪口似是要划破天际。 他站起身子,脊背挺直,气宇轩昂,“我要让墨苏一醒过来就能看见我。” 他微微鞠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眸中是幽深的光芒,一下透进她的心底,他的声音似从天际传来,却又似触手可及,“这次换我请你跳舞。” 他紧紧抱着她,却又害怕弄疼了她,动作变得小心翼翼,微风之中混合着花香与烟硝两种气息,这一刻他的情感淡淡散在空气之中,传递到她面前,“我遇见过很多人,碰见过很多事,多半与他们擦身而过,再无交集。有时候形影相吊,有时候踽踽独行,这样的我在最落魄的岁月遇到了你。有了你的现在和未来,怎么会输给一个孤独的过去?” 他的嘴角上扬,冷笑一声,转身出门。在他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听到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句句入耳,“程墨苏,你记住,我要娶的不是你爸。”他转过头盯着她,目光灼热得要把她融化。“我要娶的人是你!” 吾上官临与程墨苏,笃定情深,永结良缘。愿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此情长忆,不负相思。择日完婚,此证。她抬起头看着他,他冷峻的面容上浮着不易察觉的笑意,眼神虽然温柔可却又透着不容拒绝的霸道。“墨苏,婚书已经被全国的人看到了,你逃不掉了。” 他扬了扬眉毛,半开玩笑的语气道,“所以你不想让生灵涂炭就乖乖待在我身边,知道吗?” 他定定地看着她,柔声而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她怔了怔,一瞬之间有些哽咽,白皙的脸颊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低声道:“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他黑如点漆的眸子倒映着她娉婷的身形,“墨苏,我上官少弈不会强人所难,既然你不愿意再跟我回来,我便不会强求。但是你记住,我会一直等着你!这上官夫人的位置也只有一个人能坐!就是你!” 眼角缓缓低淌一滴清泪。 第一百二十六章 扣押 火车突然间停了下来,她本以为到了站,微睁的瞳眸里却是几个冲过来的军士,他们举着枪挨个盘查通行证,脚步停在了她的身边。 通行证她还没来得及拿便匆匆启程,这回只好让军士通融,可那几个军士哪有这么好说话,将她一并押了回去。 乌黑的看守所里却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她被随意一搡,进了一间屋子。环顾四周,大概这间房子关了十几个人。 “妈妈,你看又抓进来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孩子奶声奶气道。孩子的妈妈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妇女,看了程墨苏一眼,微微一愣,低声道:“嘘,不要说话,她待不久的。” 程墨苏怔了怔,浅笑问道:“这位夫人为何说我待不久?” 那中年妇女慌慌张张,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身边的一个长马褂男子接过了话头,“小姐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出身,家里自然会想办法接你出去。” 程墨苏不再说话,面带疲色,只有那双水眸澈亮如初,随意整理了一块地方,虽然不舍旗袍被弄脏,但她实在体力不支需要好好休息。长马褂男子恐怕也是闲得无聊,在她身边坐下,随口问道:“小姐这么急着去奉省可是有什么急事?” “我……”她想了一两秒,终究决定如实回答,“我爱的人在奉省,我怕他出事所以便急忙赶过去。” “原来如此,小姐重情重义,那位先生真是好福气。” “那您呢,您为什么去奉省?” 长马褂男子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我是大学老师,前阵子请假回了老家,这几天学校来信催我速归,学生们都等着我上课呢,我哪敢耽搁一步,立马就赶过来了,谁想路上遇见查通行证的人,虽然学校会来把我保出去,但我也得在此处多待几天了。” “原来如此,先生重情重义,您的学生真是幸福。” 谈话间那几个军士又走了过来,这次不但拿着枪还拿着一个小笔记本,指着程墨苏便问,“你!你说说自己叫什么名字,还有年龄,籍贯!” 好没礼貌的人,程墨苏微蹙秀眉,缓慢起身,顺手拍了拍玉白色旗袍上的灰尘,不忙不乱,身姿娉婷,步伐轻灵,即使在这狭小黑暗的房间里不失优雅静美。 她站在那几个故意不看她的军士面前,玫瑰色的嘴唇微微起合,“麻烦您以后说话加个‘请’字,没有互相的尊重,我有权拒绝回答你提出的所有问题。” “臭娘们!你以为你是谁!你信不信我一枪嘣了你!” “随便你。”水色的眸是冷极的光,淡淡轻飘至他们身上。 “你!”那人稳了稳心绪,转过头去,身边的另一个军士忙接口问道:“请问你的名字,年龄和籍贯。” “程墨苏,十七岁,上海。” “哦。”那军士拿笔在纸上写着,突然像遭了电击一般抬头看着她,定定打量,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程墨苏,是上海的程小姐?” 程墨苏无奈地点点头,眸中的光清清冷冷,“刚才你不是都登记了吗。” “是!是……”那军士忙点头道,“程小姐对不住,我们也是奉公办事才将你关在里面,过会儿等您父亲过来您便可以出去了,小姐不要见怪。” 程墨苏浅浅一笑,也没时间再去搭理他们,“我知道你们也要按规矩办事,不会责怪你们,放心吧。”她转过身去,周围人看她的眼光又有了几分不同,狭小的房间竟像划定了楚河汉界般,每个人都恨不得与她隔上一段距离。她无奈地撇了撇嘴角,当年那首打油诗的威力看来至今犹在。 只有身穿长马褂的先生与她站至一线,两人仍攀谈得格外热闹。 “原来是程小姐,久仰久仰。” “久仰?那恐怕先生听到的不是什么好名声。”她调皮地笑道,“还未知先生如何称呼。” “我也姓陈,只不过是耳东陈。”陈先生笑道,“坊间那首打油诗的确传播广泛,但明眼人便识辨得到那是有人蓄意而作,程小姐不必在意他们的说话,生活永远都是自己的,与他人无任何关系。” 她微微一愣,难得听到支持她的声音,玫瑰色的唇不禁微微上翘,盈盈笑道:“谢谢陈先生。” “在我看来,程小姐在如此危急的时刻依然北上寻夫就已经十分难得了,比起那些只会说风凉话的人好了十倍之多。” 她面上微微一红,心湖微漾,“陈先生笑话了,我与他并未正式成亲。” “只要你心中认定,那便是了。” 陈先生仰头一笑,“我先祝小姐与上官先生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素颜泛起浅浅的微笑,来自于陌生人的话语竟也能如此温暖。还未答话,外面便响起了那个军士的声音,“程小姐,请你出来吧,您的通行证已经送到了。”她点了点头,回眸看了一下陈先生,陈先生朝她摆摆手,示意她赶紧出去,她轻轻一笑,算作告别,出了房门。 外面的光线竟如此刺眼,她伸手遮挡眼帘,但这不合时宜的光线仍执拗地照在她身体的各个角落,她忙微闭眼睛适应光线的转换,直到身上的温暖感消失,她才缓缓抬眸,面前是一脸焦急的风吟。 “小姐你有没有受伤啊,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你走后我立马告诉了老爷,他便找人去找通行证差我赶紧给你送来,小姐你有没有什么事啊?!” 程墨苏微微笑着,“没什么事,我们赶紧再买票上火车吧。” “程小姐,这火车恐怕是没法坐了,这阵子都不会再有到奉省的火车。” “什么?”她瞪大瞳孔,“但我有急事,还有什么去奉省的方法?” 那几个军士为难地对看着,“还可以骑马过去,但是小姐恐怕……” 她咬了咬牙,骑马是少弈亲自教给她的,她自信有这个水平,可是从这里到奉省也是不小的路程,终归不是很安全,万一出了别的事情…… 她闭了闭眼睛,素颜平静如水,声音缓缓流淌出扣人心弦的旋律,“麻烦帮我备马,另外再帮我找一把枪。” 第一百二十七章 旅店 “小姐我们真的要骑马过去吗?我听说奉省已经在日本人的掌控之中了,我们现在过去不是等于羊入虎口?况且现在少帅不知身在何处,贸然赶去不一定能找得到他。 ” 程墨苏点了点头,风吟说的这些话她不是没想过,但感情已经不能用理智来框定了,她现在只想立马见到他,不惜付出一切的代价。 “程小姐。”她回头一看,见陈先生也收到了通行证,从看守所中走了出来,一脸笑意。她忙点头问好,陈先生作揖笑道:“小姐还未离去,怕是也在烦心如何回奉省吧?” “正是如此,我必须立马赶回去。” “奉省现在被日本人占了,这几日上官少帅应该是在关内,程小姐可以去新北打听一下情况。我正打算借上一辆车先去新北,再辗转去奉省,程小姐要是方便的话可以同路,我们两个也好有个照应。” 程墨苏沉吟片刻,也认为这个方法可行,风吟更是点头一个劲地赞同着。她缓缓开口,笑容清婉,“那就麻烦陈先生了,可是现在战火连天,我们该去哪里借车子?” “山人自有妙计。” 陈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框,指了指身后,示意程墨苏再等一小会儿,果然没过多久,不远处来了一辆黑色车辆,停在陈先生面前,司机下车帮陈先生提上行李,作了个“请”的手势。 还未反应过来,几个人便坐上了车。 “小姐,这个陈先生是谁啊,怎么这么有来头,专门有车来接他?” 风吟小声问道。程墨苏现在心下也满是不解,看来陈先生的身份不单单是大学老师那么简单。她清浅一笑,声音清澈柔婉,“陈先生,这次真是麻烦您和您的这位朋友了。” “无碍,反正顺路。” 陈先生笑道,身旁的司机接过话来,“陈先生乐于助人那是出了名的,小姐不用太过在意,我啊,以前也是受过陈先生的不少恩惠,这次听说陈先生落了难,二话不说就赶了过来。” “那哪里是什么恩惠,颜先生用词夸张了。” “怎么不是恩惠,我夫人酷爱您的书法作品,您能赠送与我就已经是我莫大的荣耀了。” 程墨苏微微一怔,秀美的眉间是一片兴奋之情,清澈的眸子波纹密布,“早闻书法大家陈穆尹先生在奉省的大学任教,莫非就是您?” “陈郗是我,但不是什么大家,那是世人抬举过高了。”他忙摆手道。 “哪里是世人抬举,陈先生您当得起这‘大家’两个字,我一直很欣赏您的作品,记得十五岁生日时您还为我提过贺词,一直想与您见面攀谈却苦于没有机会,现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也是别有趣味。”她水眸澈然,言辞清雅。 “程小姐谬赞了。” 接下来的时间倒也无话,她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思绪不知道飘去了哪里。天空已是初见那时的湛蓝,带着一点凝重的灰暗,笼罩在她的头顶。周围的行人来去匆匆,大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这里是受灾比较严重的地区,长年的战乱使得这里的人民无法耕种田地,好好生活。” 陈先生叹了口气,无奈道。 程墨苏默了半晌,她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残败的景象。汽车颠簸地穿梭在这些人群中间,偶尔她可以看到这些人的眼神,有人迷惑又不甘,有人麻木又无奈。她闭上眼睛,不敢再看满地的饿殍和堆积在泥泞道路上无人问津的尸骨,汽车带起一片尘土,面色晦暗的人们缓慢地移动,完全不知为什么生活会变成这般。 她缓缓睁开眼睛,玫瑰色的唇微微抖动,“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蒿里行》” 陈先生接过话来,“自古以来战事苦的都是百姓啊!” 说话间,车子停在一座小阁楼旁边。 “我们现在已经进入了新北,这家店名叫风清旅店,老板是我的朋友,我们先在此安顿下来,你可以去打探上官先生的消息,我也好筹备如何回奉省去。” 陈先生礼貌地帮程墨苏拉开车门,又转身去向司机道谢。 程墨苏微微也随之道了谢,转身走进旅店,她来不及蹙眉,身边的风吟便先嚷嚷起来,“这个地方未免有些太破了吧?这让我们小姐怎么住啊?” 墙壁掉了一层皮,灰白斑驳,整间屋子看起来歪歪斜斜,似小孩随意搭建的积木一般。那店老板抬头看了她们一眼,面上略带了一丝不满,但未表态。程墨苏赶忙制止住发牢骚的风吟,“你别说了,现在是紧急时刻,刚才一路过来饿殍遍地,无家可归之人四处可见,我们能找到落脚处已经实属不易了。” “丫头,学学你家小姐。”店老板抬起眼睛,看着她们身后缓缓步入的陈先生,笑道,“陈先生来了,已是几年未见,你可安好?” “劳您挂心了,这两位小姐是我刚结识的朋友,她们在这里住上几宿,另外还有一件事麻烦您帮忙打听一下。” 陈先生说道。 店老板看了风吟两眼,笑着摇头,频率极慢,“我看这位小姐不像是来住店的,倒想是来游玩的,要游玩去别处吧,这里恐怕不是什么游玩的好地方,而且我一介山人,哪里有什么消息可以打听。” “风吟,向老板道歉。”水眸里是清幽的目光,不容置喙。 风吟蹙了蹙眉,只得欠身道:“对不起,是我口不择言冒犯了您,请您不要迁怒于我家小姐。” 店老板哼了一声,也未继续发难,眼光定格在程墨苏身上,“好吧,小姐你要打听什么事情?” “老板,请问这几日在新北城内你有没有听说上官少帅的行踪?” 店老板浑浊的眼睛中露出一丝清光,声音厚重有力,“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她眸光坚定,白皙的面掩在阳光下却仍有华彩,“他对我非常重要,若是有他的消息,请你告诉我,若是他不在了,我也不会独自活下去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 消息 店老板微微一笑,微黑的皮肤褶起几道皱纹,“原来是倾慕少帅的女子,有这份胆识也实在令人佩服,他如今的确在新北,但他的军营周围有重兵把守,任何人都不得进入。 ” “若是少帅听了我们小姐的名字绝对会让她进去的!” 风吟插嘴道。 “哼,小丫头真是涉世未深。”店老板冷哼一声,“根本不会有人去通报,现在防得很紧,不然日本间谍早就伺机进入了。” “那……”风吟皱了皱眉,疑问地看向程墨苏。 乌发如墨,眼眸分明,凝神静思,从容淡定。她浅浅一笑,煞是好看,却又带了一股心惊,“就算如此,军队总是允许一些人进去的。” 风吟不解地看着她,而店老板和陈先生则是瞬时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陈先生忙道:“军队的将士们平日无聊是会找一些人来唱戏,我知道你打算混进这唱戏的队伍,但很难保证后面会发生什么……” “没有关系。”程墨苏静静笑着,黑白分明的眸中淌漾着不属于她年龄的超然,“我只剩这个办法能见到他了,只要能看他一眼确定他过得很好,生死什么的也都无所谓了。” “世间多钟情女子,上官先生不知几世修来的福气才能遇见你。” 陈先生叹了口气。店老板似乎也为之动容,不再如刚才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小姐若是想清楚便稍作休息,过几日我帮你引见我的一位朋友,她是戏园子的管事人,专门负责这件事情,你去了她那里她应该能护你周全。” 程墨苏清浅一笑,幽然动人,声音清澈,如潭水如梦泽,“谢谢两位先生的仗义相助,你我非亲非故,却能相助至此,这才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 “程小姐言重了,我本就十分欣赏你的为人,你与上官先生的故事更是让人动容,我焉有不助之理?况当时百姓不明事实,身为一个老师,我也未及时告知世人真相,还请小姐见谅。” 程墨苏摇摇头,微侧发丝,“当时是万分气闷,现在想想也如过了眼的烟云一般,陈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是程小姐宽容,但我自己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近日来鄙人打算写一部小说,希望用程小姐与上官先生的故事作为原型,不知小姐可否愿意?” “这……”程墨苏低垂着眸子,“我是无所谓,不过我要问问少弈他的意见。” “那是肯定。” 陈先生笑道,“小姐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我这朋友办事极快,你且放心。” 店老板随声附和,“我这就去帮小姐联系。” 她微微鞠了一躬,水色的眸子含着朦胧的泪,这一路虽颠簸流离,却还能遇见贵人相助,比起其他人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她和风吟两人来到楼上店老板安排的房间,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推开门的刹那还是免不了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房间弥散着一股陌生的气味,斑驳的墙壁上贴着多份黄旧的老报纸,窗帘被洗得褪了颜色,窗前那张小小的写字桌挂满了油渍,上面放着不知道是谁遗留下的烟灰缸。她忙低头掩面,生怕自己呕吐出来,而风吟则是一个劲地在旁边干呕。 “小姐,这种地方怎么住人啊,我看我们还是换个地方。” “这种时候还挑什么地方?” 程墨苏推开窗子,几缕微风拂过面颊,带着丝丝的凉意。她心中暗忖,虽然店老板答应快些去办这些事,但恐怕再快也是需要几天光景,她在这个逼仄狭小散发着怪异气息的地方要待上几日,自然要想些办法。 纤手拿过写字桌旁边摆放的盆子,唇角边是清浅的笑容,“风吟,我们来把房间收拾一下。” 风吟嘟了嘟嘴,心里虽然不情不愿可是小姐都事必躬亲了,她又怎么好意思拒绝,应了一声便捋起袖子,打扫了起来。 清洗了床单,擦拭了玻璃,收拾了写字桌,又在野外摘了几束鲜花,随意找了个废旧的玻璃瓶插放,问陈先生借了墨宝做了几幅山水画挂在了墙上,这屋子瞬时间便像变了一个模样,透着阵阵的清新香气,连店老板看了都不住赞叹,陈先生更是邀请程墨苏为他去设计家中的装潢。 “两位先生请别再夸啦。” 程墨苏的脸上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就是随手弄了一下,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不,程小姐这份气度才是我最为欣赏的。”店老板笑了笑,“在乱世中求宁静,在污泥中留清香,无时无刻都活出了自己的品质。” 程墨苏不好意思地低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掩饰住她内心的惆怅,其实多点事做也是好的,能分散一下对他的思念。 约莫过了五日,终于有了回信。 那天的清晨程墨苏特意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旗袍,这是她平常见客时专门穿戴的,耳垂坠上了珍珠坠子,轻点红唇,微饰雪颊,她缓缓步下楼梯,每一步都如同踩在软软的棉花之中,风姿优雅,惹人怜惜。 “呦,程小姐,你好。”映入眼帘的第一个人便是戏园子的老板娘,中等身材,眼睛很大,虽然沾染了一些俗世的味道,却带着一抹天成的艺术气息。她忙与之握手,笑容清淡,“你好。” “这几天一直在忙,而且现在又是乱世,现在才能来拜访,真是……” “没有关系,是我叨扰了,还没请教老板娘如何称呼?” 程墨苏礼貌地回答与发问,水色的眸子闪过丝丝担忧,这一切都被阅人无数的戏园子老板看尽眼里,拍了拍她白皙的手背,笑道:“我的大名已经很少有人提及,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忘了,大家都叫我丽娘,我看你也这么叫吧。” 程墨苏点点头,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眼眸微垂,“丽娘。” “诶。”丽娘忙笑着答应,转头对店老板和陈先生就道,“这程小姐我是十分欢喜,她的忙啊我帮定了。” 程墨苏一听这话,赶忙道谢,丽娘却连连摆手,笑道:“程小姐还跟我客气什么,明日我们园子便要去少帅的军营里,你也一起去吧。”还没等程墨苏展露笑容,她又凝神叮嘱,“不过去是去了,但是这能不能见到不好说,而且……你可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可能会有很大的危险。” 程墨苏心里“咯噔”了一下,默了半晌,坚定地点了点头。 第一百二十九章 困难 她低垂着眸子,寒风浮动了她的秀发,在空中扬起好看的弧度。一行人或微笑,或紧张,或排斥,或不满,穿梭在军营之内。 “喂!那个队伍停一下!”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站在她们面前,黝黑的皮肤上那双黑白浑浊的眼睛正打量着队伍里的姑娘们。丽娘到底是老江湖,被胭脂水粉涂抹匀称的脸上带了一丝笑意,迎了上去。 “这位军爷,我们是戏园子的。” 那军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又在队伍中流离着,当目光凝聚到程墨苏身上时,他不觉一怔,嘴角边是难以言喻的笑容。黑色皮手套包裹的手微微一指,“其他人走吧,这个人跟我来。” 程墨苏和丽娘迅速对看了一眼,心中满怀忐忑。丽娘忙挡在程墨苏面前,“不知道她犯了什么错,要您亲自训话?” 军官一副“你不识好歹”的模样,伸手拨开了丽娘,直直拉住程墨苏瘦弱的香肩,没有辨识度的脸冷了下来,“识趣点就给我滚开,不然我砸了你们戏园子,让你们都没有饭吃!” “这……”丽娘为难地看了看程墨苏,程墨苏心知肚明她的意思,额角上沁出了几滴汗珠,纤细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低声说,“丽娘不用为难,我跟他去便是。”她紧紧握住丽娘的手,悄声道:“丽娘若是见到少弈或少弈身边的将领请马上转告给他,让他速速前来,我会……一直等他……” 丽娘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睁睁看着程墨苏被那军官带走。 “你叫什么名字?”两人的脚步停了下来,军官紧紧盯视着程墨苏水色的眸,这个女孩和以前他见过的女孩大不相同,她没有惊慌与失措,好像认了命一般,淡定自若着。 微风拂过,程墨苏身穿的戏服裙角被微微吹起,画面定格处是她如水墨画般的五官神色,她未抬头,也未波动情绪,声音清淡而悠长,“程墨苏。” 那军官先是一愣,接下来差点捧腹大笑,“你就是程墨苏?别逗了!堂堂豪门世家的大小姐怎么可能成了一代戏子!” “你若不信可以告诉你们少帅,让他前来判断。我若是假冒的,自然会有人处决,我若是真的,你现在碰了我不怕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吗?”清冷的声音似从天际传来,但确也出自她之口。军官恶狠狠地瞪着她,默了半晌,爆发出阴沉的笑声。 “你是不是真的程墨苏我不管,若是在这之后我杀了你,不会有人知道。反正现在战乱天天死人,不仅是杀了你,灭了那整个戏园子也不会有人说些什么。”军官的眼神扫到程墨苏的胸口,笑容猥亵。 好大的胆子。程墨苏心中惊得厉害,强自镇定,转身想往后跑。但她哪里是那军官的对手,没跑两步,整个人便被他拢在怀中,梦魇般的被他禁锢着。那军官紧紧搂着她,贴着她的发鬓,笑容戏谑又得意,“我最恨的就是别人的威胁,我参军已是九死一生,以后的事情我才不管,享受当下才是最快乐的!” 话音刚落,一股陌生的气息就将她紧紧包围。他伸手挑起她的一缕秀发,眼角眉梢尽是无尽的贪欲,她被他勒得死死的,动弹不得,使出浑身力气,才吐出两个字。救命。 “这里偏僻至极,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军官将她按在地上,动手去解她的衣衫。 “你放开我!”她无力地挣扎着,她没有什么要求,只是想见少弈啊…… 他附在她的耳畔,声音如同地府的鬼魅,“哼,你就乖乖认命吧!” 认命……怎么可能……她怎么会被这样的人……她属于少弈。那个夜晚她就暗暗发誓,这辈子只会属于少弈一人。想也未想,素手拔出藏在小腿肚上的军刀,直直刺向那军官。军官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将刀打落。 “不要脸的**!敢阴老子!”反抗却迎来了最狂暴的对待,他的手狠狠捶在她的腹部,她不禁眼冒金星般沉痛,就要晕厥过去。军官的呼吸愈来愈急促有力,粗糙的手探入她的衣领,蹂躏着她细嫩的皮肤。 “救命……”无力的喃喃怎么会引起人的注意,何况这里压根就没有人。 纤手捆住他的腰背,军官一愣,以为她已经认了命,不禁一笑,“看,这样就乖嘛,好好享受总比挣扎来得舒服。”他又俯身下来,**的舌头逗弄着她的耳垂,惹得她一阵恶心。 突然……他感到有什么不对劲。自己腰部佩戴的手枪不知何时被她解了下来,那冰冷的枪口直直对着他的太阳穴,面前这个柔弱的女子面上那双水色的眼眸清澈又透亮,阳光下泛着点点润泽的光。 “你要干什么?” “杀了你。”没有一丝犹豫。 “你敢?!”他慌了神。 程墨苏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只是那枪口却未移开。她踢了那人一脚,“起来!” “好。”生死掌握在他人手里的时候,只能乖乖束手就擒。他忙离开程墨苏,程墨苏一只手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凌乱的秀发,一只手仍举着枪口对准他的头颅,淡淡道:“带我去见他!” “见……见谁啊?” “少弈!” “这……我根本没见过少帅!我……” 程墨苏澈亮的眸子打量着他,额前细碎的发下,白皙的皮肤渗透着丝丝点点的嫣红,“那你可识得申副官?带我去!” “你就饶了我吧,那些高级军官我一个也识不得!我……”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喂!前面是谁!放下手枪!缴械投降!” 程墨苏流转眼眸,唇角是一抹淡淡的笑容,真是说曹操曹操到,申副官此刻正举着他的佩枪,准备给她致命的一击,看到她的身影后,也不觉一怔,呆愣在了原地。 “申副官,许久不见,怎么不认识我了?”她笑着调侃,心里却因为几年过后的重逢而轮番汹涌着。 “怎么会……”申铭量忙放下佩枪,“末将怎么会忘记程小姐,就算末将记性再不好,少帅天天在心里念叨,末将也会铭记于心。” 程墨苏怔了怔,低垂下眸子,玫瑰色的唇角微扬。 第一百三十章 回家 微凉的风吹拂着她乌黑的秀发,随着申副官静默地向前走着,几次想打破沉默,几次却又无话相说,被遏制已久的情感在慢慢酝酿与发酵着。 两人实在无聊得紧,不得不没话找话。申副官粗糙的面上突然透着一些难以察觉的红,“那个……程小姐,有件事情忘记了告诉你。” “哦?”她抬眸看着他,微微一笑。 “我啊……我和潇镜……” 申副官挠了挠头,难得的不好意思,“我们两个人成婚了。” 程墨苏水色的眸子微微睁大一圈,喜不自胜,“你和潇镜成婚了?真是恭喜。”她笑起来唇边带着两个浅浅的梨涡,甚是好看,“她是个聪明伶俐的好姑娘,你一定要好好待她。” “那是自然!”军人的宣誓分外得铿锵,“只要有我一天在,没有人敢欺负她!我一定会待她如待自己一般!不对,我会对她比对自己更好!” 程墨苏怔了怔,掩嘴轻笑,申副官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爱的宣言”有些太过激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嘴里嘟囔着,“程小姐,我不怕你笑话,我是真的这么想的!我想……”他沉了沉声,看着远方,“少帅对你,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几年的历练仿佛一下烟消云散,她又回到了十五岁那年和少弈携手私奔的那个夜晚。那时候空气里尽是些甜蜜,浓厚得她无法呼吸。 默了半晌,终于问了出来,“这些年,他好吗……” 申副官张了张嘴,正欲回答,却听见一声响亮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墨苏?!是墨苏吗?!” 程墨苏定睛一看,面前的女子一身戎装,笑容爽朗,腰间别了一把雕纹手枪,看起来英姿飒爽,风姿朗朗。 “你是……”熟悉的眉眼,却想不起来名字,程墨苏礼貌地看着女子。 “真是让人伤心,才几年未见,就连我也不记得了。”女子摘下军盔,笑道,“是我,上官懿汀。” 程墨苏惊讶地捂住嘴巴,水色的眸子瞪得滚圆,“姐姐?!你怎么……” 上官懿汀大笑了几声,一把抓住程墨苏白皙的手,程墨苏略微一怔,上官懿汀的手已经不似从前那般细腻柔滑,而是因为拿枪、骑马、作战长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她的眼眶微微湿润,眸中满是久别的欣喜与对命运的挣扎。 “喂,墨苏你干嘛这幅表情。” 上官懿汀抓着她往前走去,“申副官,我带她去见临,你就先去忙你的吧。” 申铭量敬礼转身,不一会儿就没了人影,程墨苏不得不感叹他的工作效率。 胡思乱想间,由上官懿汀引着到了一间小房,面积虽小但家具俱全。上官懿汀搬来一把椅子,作了个手势请程墨苏坐下,又为她倒了一杯红茶。程墨苏点头称谢,随意地抿着茶水,品着茶香,上官懿汀又在一旁的炉灶上准备着晚餐的食物。 “我记得墨苏你不能吃辣,喜欢吃甜食,对吗?” 程墨苏忙放下茶杯,杯壁上缺了的小角割破了她玫瑰色的唇畔,几滴鲜艳的血珠滚落在茶水之中,慢慢飘散。她顾不得痛,道:“真的不用麻烦。” 背对她的上官懿汀低垂着脑袋,程墨苏无法看见她的音容笑貌,只是觉得两人的见面已恍若隔世,道不清曾经的悲喜交加。上官懿汀折腾了一会儿,端上来一碗蒸熟的鸡蛋,笑道:“改日我让别人去买甜食,现在我这里只有一些鸡蛋,你饿了吗,先吃一些。” 程墨苏笑着道了谢,怎么也想不出上官懿汀这些举动的含义,索性也就不去思考,盯着蒸鸡蛋吃了起来,毕竟一天都未进食,实在是又累又乏。 “墨苏……”上官懿汀的眸子里含着一股忧伤,放射的视线顺着她的脸颊绵延出去,“我知道你会来的……现在我们上官家什么都快没有了,但我还是知道你会来的。” 她蓦然抬眸,看着上官懿汀无奈的笑容,听着上官懿汀虚无缥缈的声音,“那天……小临去关内和姜家谈事情,谁想到日本人趁机袭击,打得我们措手不及。各军阀都持观望状态,没有任何援助,我只能连夜出逃到了新北。”她握住程墨苏的手,“我因此当了将士,墨苏,你说我们能回去吗?” 情况原来和她想象得一样糟糕。程墨苏的唇边是一个不知其味的笑容,上官懿汀仍然紧紧地握着她,仿佛两个人从前的隔阂和间隙早都烟消云散了一般。程墨苏默默地抽回手心,视线凝滞在茶杯之上,“少弈他……还好吗……” “去看看他吧。” 上官懿汀指了指不远处的军帐。 她顺着上官懿汀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些从指缝之间流走的时光仿佛又在慢慢后退,扎根在她心中的情愫慢慢生长,变成参天大树,映照曾经的不快和哀伤,也反射出当年的快乐时光。 她起身,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去。却终被什么牵绊,停住脚步,“那个姜雅庭……” “墨苏。相信自己看到的。”耳边的风送来上官懿汀的这句话。她笑了笑,不再犹豫步伐。 推开军帐,面向帐中站姿笔挺的那个人。 他回过头,顺着正午的阳光。剑眉飞扬,眼神依旧冷冽。他的目光在触及到她时,明显得被时光凝滞。她微微一笑,他仍如记忆中那般气宇轩昂。而她自己,也是旧时光所眷恋的一如往常。 半晌,他似不相信一般开口唤她的名字,那两个世界上他认为最好听的音节,“墨苏……” 再也无法遏制的情绪喷张,她鼻尖一酸,往昔被他宠溺着的时光席卷她的脑海,他怎样温柔地凝视,怎样笑着与她低语,怎样站在她身旁给她宽阔的手掌。这些她以为她忘记的一切,翻江倒海而来,在她毫无意识的时候,她已经被他紧紧搂住,无法挣脱他的怀抱。 “墨苏……”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 第一百三十一章 慢慢 她的心狠狠一颤,那股包围着她的烟硝气息让她无比安心,她伸手抓住他戎装的一角,抬起水色的眸子,抑制不住的心跳声在两人之间回荡着特殊的声响。 ()他紧紧抱着她,揉碎似的想要把她融入骨血,那双黑如点漆的眸子慢慢向她靠近,唇畔也随之吻合。 他无比眷恋她唇齿间的清香和美好,舌尖贪婪地掠夺与吸允,她微微闭上眼睛,似乎还能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那目光直直透入她的心底,将她最后一丝疑虑燃烧殆尽。他长而有力的手指轻轻一挑,轻挽的秀发如瀑布一般铺泻而下,微微抽离开来,那双眼眸似要直直望进她的心底。 “墨苏,我什么都没有了。”他垂眸看着她,她怔了怔,他难得将自己的脆弱这么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 她浅浅一笑,雪颊上若隐若现着两个小巧的梨涡,她学着他的模样,在他唇上轻轻一印,附在他的耳边,水眸中满是真切,话语里尽是了然,“你还有我,我永远在你身边。” 黑如点漆的眸燃烧起一片火焰,他的手臂揽着她纤细的腰肢,她如雪般柔美的侧颜毫无保留地收入他的眼底,他微微一窒,将她横抱起来,滚烫的身体贴合在一起,朝身后的床榻倒了下去。 程墨苏垂了垂眸,只觉得自己的脸颊滚烫得紧,她伸手摸了摸雪颊,却听得他轻轻一笑,附在她的耳边,喃道:“傻瓜。” 她怔了怔,却没想到自己现在这幅面若桃李,红若晚霞的模样让他无比留恋地想要驻足,她往他的怀里缩了缩,恰好枕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如狂的心跳。 不安分的手轻轻游移着,她面上红晕更甚,只是看着那俯视她的眸子,心就没理由地安定下来,好像什么都不怕了一样。大手摩挲着她娇嫩的肌肤,轻轻的茧让她有些生疼,秀美的眉毛微微蹙起,但就这么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大手抽离她的身体,耳语道:“怎么了?” 她怔了怔,如桃花般的容颜上那双水眸轻轻一颤,“嗯,这床板……太硬了。” 他愣了愣,轻轻一笑,她却羞得更红,伸手触及她的发丝,那行云流水般的温柔透过他的指尖,传递到她的心房。屋顶的光线微微弱弱,灯影摇摇晃晃,她只觉得整个人都瘫软了一般,靠在他的怀里,无法思考,也无从应对那炙热的光。 就是这柔美的模样,让他几近疯狂,她肩头的衣衫被他轻轻拨弄,炙热的气息合二为一,缠绵悱恻的吻顺势而下,覆盖在她全身的每一个角落,在那柔软的身体上拓印着专属于他的印记。 “墨苏……”喃喃的低语,似乎要确定她还在他的身边。 她勉强支撑着自己的意识,朝他盈盈一笑,“我在。”他却置若罔闻一般,轻吻着她的鬓角碎发,略微沙哑的声音透过空气,传入她的耳畔,“墨苏……” “我在。” 重复着同样的字节,亘古不变的一问一答,他不知在梦中遇见过多少次这样的场景,如今如此真实地摆放在他眼前,竟幸福得有些虚幻。他一遍遍的确认,她一遍遍的回答,窗外的秋风缓缓刮落树叶,落英缤纷,枫叶满地。 无法抑制的情感几欲喷张,贴身的衣物早已消失不见,肌肤炙热的接触让她喘不过气来。他握住她腰肢,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融入她的身体,她伸手揽住他的脖颈,莹润的香汗淋漓。彻底地交融着生命的气息,疯狂的美好让人意乱情迷。 她闭上氤氲着雾气的眸子,一滴清泪滑落眼角,原来寻觅了这么久,她终究逃不过他炙热的目光。窗外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给躁动的心带来一股沁凉,曾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如今睡起秋色无觅处,满街梧桐月中明。 睡到半夜,身边却是凉薄了的空气,骤然惊醒,又见他身着着一身整齐的戎装,英姿勃发。 意识到她的惊醒,他转过头来,拉住她柔香的小手,轻轻一笑,“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很累,但听到你的动静就醒了。”她的脸颊上还带着一抹不曾褪去的绯红,“我怕一醒来,你又不在了。” 她的声音细若蚊吟,却字字句句狠狠敲击着他的心,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刻意放缓了声音,“我不会不在,你放心。” 雾气氤氲了眼眸,她知道他是这半夜又要排兵布将,准备袭击奉省,一举从日本人手中夺回属于他的领地。但,谁都知道,此次作战凶多吉少,她担心着他是否能安全平安,根本无法深深入眠。 “少弈,你会回来的,对吗?” 黑如点漆的眸颤了颤,默了良久,点了点头。 她仍没有办法放下心来,“你一定会回来的,对吗?”一遍遍确认他会安全,就像他一遍遍确认她还在身边一样。 他叹了口气,坐到她的身边,伸手为又帮她紧了紧薄薄的被子,程墨苏柔柔一笑,看着漆黑的窗外,轻声喃道,“你看,雨停了呢。” 他凝视着她如雪的侧颜,黑白分明的眸中透着专属于她的温柔,目光璀璨又明亮,轻轻应了她一声。她笑意浅浅,枕在他的臂间,声音轻柔又动听,在寂静的夜中透着一眼可辨的温柔,“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嗯。”他揉了揉她温软的发端,在她额前轻轻印上一吻。 “少弈……”她凝视着他棱角分明的俊颜,“等你回来了,我就天天给你做饭吃。” “好。”本来准备以死与相拼夺回奉省,却在此刻凝了神,心中暗暗发誓,要夺回奉省,并且是要活着夺回奉省。他们已经错过了太多时光,那柔美又揪心的温柔,他不想再次失去了。 羽睫慢慢扑扇,如瀑般的发丝垂在腰际,往事历历在目,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生疏,却因为时间的走动而亲密,用最好的自己迎接最好的那个人,她莞尔一笑,纤手盈盈而握,似乎抓住了漫长的回忆。 第一百三十二章 遇难 天气愈发阴冷,心中仍有思绪,她无法入睡,干脆起身,轻挽秀发,水眸澈亮,屋外又染了一层金黄,直直撞进了她的心里。 出了营帐,紧了紧身上薄薄的素色披肩,空气虽然清新,但在沉重心情的衬托下,也显得没有那么舒适了。 “少夫人。”身后响起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她自然识得这声音的主人,可这称呼倒是让她不觉一颤,转身过去,浅浅一笑,“潇镜,许久未见了。” 潇镜与从前相比变化不大,只是多了一份成熟与风韵。她端了一份早餐,走到她面前,微微笑道:“这营中早点有些简陋,少夫人不要介意。” 她轻轻一笑,伸手拿着调羹去吃那米粥,羽睫纤密,长长的发垂泻在腰间,整个人看起来仍如从前那般静好,又多了一份澈然。她见潇镜正凝视着她,不觉一笑,“看我做什么,一起吃吧。” “只是许久未见,想多瞧会少夫人。从以前我便觉得少夫人与其他女子不同,上次为了和少爷在一起不惜从家中出逃,今次少爷面对这样的困境,少夫人也没有犹豫,选择回到了他的身边,让潇镜佩服。” 程墨苏淡淡一笑,“我哪里有你说得那样好。”顿了顿,她才又道,“潇镜,你还是像从前那样叫我‘程小姐’吧,‘少夫人’听起来有些奇怪。” “你是少爷的夫人,可不得叫一声少夫人。” 潇镜扬了扬笑脸,答道,“我虽出了嫁,但少爷仍是少爷,自然当称你为少夫人,而且小姐也是这么吩咐的。” 她怔了怔,却听潇镜继续道:“少夫人的所作所为终归是会感动所有人的。” 她唇角挂着浅浅的笑容,调羹搅合着纯白的米,“潇镜,不说我了,说说你吧。” “我?”潇镜的脸红了大半,眼眸微微闪躲,“我有什么好说的……” “你和申副官。”她笑着提醒,却见潇镜的脸颊更红,两只手缠在一起,宛如情窦初开的少女,她轻轻笑着,“你从前总是一副体贴大方的模样,倒难得见到你这么局促不安,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他,而他也是真心对你。” 潇镜抬起眸来,对上程墨苏那清浅的笑,想了想,道:“是,本来我们两个并无什么共同话题,但他一直待我很好。少夫人可能不知,我的爷爷中过举人,只是后来被我父亲败光了家,五岁时我又被人贩子拐卖到了奉省,他得知了这件事,竟帮我去寻我的亲生父母,可怜我连我父母的模样都不记得,他却真的帮我寻到了。” 程墨苏柔柔一笑,盯着碗里的粥,调羹轻起轻落,周围的景色清晰起来,她伸手将碎发别至耳后,雪色的容颜又添了份欣喜,“世间万般,最难两情相悦,你和申副官定要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是呢。”潇镜应了一声,两人一时无了话,只是听着秋风吹动枯叶的簌簌之声,她知道,潇镜定是与她想着同样的事情,担心着她们心之所栖的那个人。 闲来无事,她便动手去收拾屋内摆放着的戎装,潇镜见状,忙道:“少夫人,我来吧。” “无事,这两年我在法国,都是自己做这些事情。”长睫微抬,白皙的手轻轻阻挡住潇镜的好意,唇角边满是柔和的笑,“你现在是申夫人了,我可不想申副官回来看见他的宝贝夫人在收拾其他人的衣物。” “少夫人。”她嗔了一句,“几年未见,你竟也会打趣人了。” “一个人待久了,许多不会的也都会了,许多会的也都忘了。”水润的眸微微一漾,回忆涌上心头,指尖突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微微蹙了蹙眉,潇镜忙上前查看,原是那衣领上的勋章边角做的好事。 “少夫人,这勋章贴缝得不紧,似要掉了,恐怕需要缝上。” 她环顾四周,“可有针线?” 潇镜皱眉道:“来去匆忙,并未带这些东西,城内裁缝铺定会有的。” 程墨苏了然地点点头,在镜前理了理秀发,眉目含笑,“那我便去看一看。” “少夫人,如今局势很乱,还是不要乱跑的好。” 潇镜有些许的担心,她却微微摇了摇头,摆弄着愁绪,“潇镜,我真想找点事做,好缓解现在如火焚般的心情。” 潇镜怔了怔,她怎会不知道程墨苏的心境,她也一样啊,自己爱的人生死未卜,前途凶险万分,谁又能镇定自若,笑看风云? “那我陪少夫人一同去。” 两人并排走在新北城的街上,火红的艳阳投射在地面之上,给所有人都镀上了一层金红,来往的百姓笑谈着战况,戏说着变局,阵阵欢声笑语滑过耳畔,她微微一哂,只怕这长路中哭丧着脸的也只有她与潇镜两人了吧。 “两位小姐,请留步。”两人一怔,看着面前这中等身材的男人,这男人国语说得虽然不错,但总是夹杂着一股不知来自哪里的口音。程墨苏礼貌询问他有什么事,他伸手指了指一旁的咖啡厅,“今日本店新开张,请两位小姐免费去品尝咖啡,若是满意,请告之朋友。” 程墨苏抬眸看了一眼,那咖啡店位于巴洛克式建筑的二楼,爬满了的藤蔓掩住了它的窗口。她用眼神询问潇镜,潇镜见她实在想去,便也笑着点了头。 “那就劳烦先生了。” “哪里的话,两位小姐,请。” 在他的指引下,几个人慢慢踱上楼梯,这建筑实在别有风情,透着浓浓的厚重感,她自小便对这些东西深感兴趣,如今到来,竟是眼睛都不舍得移开一下。 “潇镜,你看这幅画,色彩相得益彰,基调虽不浓郁,却别有韵味。” 潇镜哪里看得懂这些,只是瞧着程墨苏高兴,便也轻轻地应着。 她的语调轻柔又低缓,像在娓娓诉说着一个个故事,那些动人的画卷将她带离进入另外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只有斑斓的色彩,没有纷乱的尘事。她落下最后一个音节,却听旁边的人没了动静。 “潇镜?”她笑着转过眸,却看那男子架着晕倒了的潇镜,冲她诡秘一笑。 “你……”她还未反应过来,潇镜便被那男子扔在了楼梯上,而她则是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第一百三十三章 威胁 再度睁开眼睛,漆黑的房间只燃了两根白色的烛,她被冰冷的机器所束缚,一点移动的空间都没有,浑身疲软,使不出丝毫力气,水色的眸子看着那个男人,只觉得一片漆黑将她紧紧得笼罩了起来,不给她一点呼吸的空隙。 “你醒了。”那男人笑容森然,“招待不周,多有得罪了。” 耳边的声音模糊又嘈杂,但她心知这声音只是来自于她的内心,因为这房间密不透风,估计连蚊子都无法出去。 她咬了咬玫瑰色的唇,心中不安,“你想怎么样,如果要钱的话,请出个价。” 男子哈哈一笑,“要钱?我还不至于落魄至此。” 她蹙了蹙秀眉,心中闪过最不好的念头,却又立马被她碾压下去,环视四周,道:“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呢?” “你放心,我不抓没用的人,她晕在那里了,醒来便会自己回去的。” 程墨苏微微舒了一口气,还好,潇镜没事,若是被这个人抓到…… 她扬了扬如画般精致的眉目,眼神清澈淡然,“你别想拿我威胁他!” 男子恍惚一怔,随即笑道:“你心里倒是清楚明白,程墨苏小姐。但这件事情你可不能怪我,要怪就怪谁叫你是上官临捧在心尖的人物,拿你威胁他,对我最为有利。” 她静静地看着他,水眸幽暗如夜,心里瞬间明白他那奇怪的口音源自何处,心中暗骂自己无用,若是能早些发现,怎会沦落至此。她看着他,没有一丝畏惧,“我不会让你威胁他,你们阴谋从他手中取了奉省,他必将夺回。” “哼。”男子鼻腔内是不屑的冷哼,“你倒是聪明极了,知道我是日本人,现在他正在进攻奉省,我就在后面给他添点乱子,你说是不是很好。” “无耻至极!”她水色的眸子蕴着怒意,“你们不仅趁他不备夺取了奉省,还趁机把我抓起来,两军开战,关妇孺弱小什么事情,如此不通人性,真是让人唾弃!” “随你怎么骂,过不了几日,你就会看见你心中那个高大的上官临为了你哭着求我。”他笑容森然,透着一股狠意,大手一挥,手下的小卒冲着她的脖颈便是一掌,她支撑不住,眼前昏黑,失去知觉前只隐约听到一句。 “井上大人,已按您的要求,给上官送去了信件。” 井上扬了扬浑浊的眉目,拿起桌上的剪刀,剪下程墨苏的一撮发丝,摘下她无名指上的戒指,笑道:“把这个一并拿去交给他,让他不要带军队,一个人过来,否则他的程小姐可是保不住了。” 隐隐的亮光连绵不绝,闪烁跳跃。她微微睁开紧闭的眸,看着星星点点的光,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冰冷,想起自己身处何地,为何在此,心中的不安与失措成倍扩大,汇成一片惊心。 “醒了?”井上坐在桌子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这一睡就是两天,可知外面又发生了什么?” 她摇摇头,秀美的眉蹙成一团。井上哈哈一笑,“上官临反攻奉省遭到失败,只得退回新北,以他的兵力,此番行动是以卵击石,但他似乎乐此不疲,排兵布阵准备再度前往。但在那之前……”他深深地看了程墨苏一眼,“他的确太过上心于你,我让他只身前往来救你,他便要来了。” 心中“咯噔”一声,她满目慌张,“少弈在哪里?” “放心,一会儿你就能见到了。” 井上悠哉自在,面上摆上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她窒了窒,门外响起一连串铿锵的脚步声,连带着她的心也急促跳动了起来。门被推开一个小小的缝隙,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得她眼睛生痛,那些细小的光点汇聚成线,照在他挺拔的身姿上,即使身处黑暗,也掩不住他的光芒。 “少弈……”再次相见,竟是他们都不曾想象的局面。他冷冽的眸颤了颤,看着她受折磨的样子,心中的刺痛快要将他吞噬,她因为他,几次在黄泉路兜兜转转,他剑眉紧皱,唇角满是冷漠,“井上,此举何意?” “我想什么意思少帅应该理解得清楚吧。” 井上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中的贪婪要将他淹没,“奉省已经成为我们的地盘,可察省,热省仍在你的指挥之下,请你签下割让协议,将两省割让给我,也省得我们再花兵力前去攻打。” 空气中的静默愈发扩大,紧张得令人窒息,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一个面带笑意,一个神情冷峻。 “此等事情理应放在谈判桌上讨论,不知井上先生何故抓了我的妻子。”半晌,他冷冷说道,声音并无起伏,却也因此而更加恐怖。 “少帅,你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想与你谈谈,可不知上哪里找你,只得请来上官夫人,不然又怎能见到你的面。” 井上的眼神如狼般凶狠贪婪,“少帅好胆识,真敢孤身前往,不怕我杀了你们两个人吗?” 上官少弈冷哼一声,针锋相对,剑拔弩张,“据我所知井上先生自云云死后,一直被日本高层谋官所抛弃,而你的死对头小野先生深受重用,你想不费兵力得两省,自然需要我的协助。对了,我已经与小野先生通了信,告诉了他我在这里,让他前来,我们三个人方能好好谈谈。据我所知,日本此刻仍在争取我,小野先生赶到之时我若是死了,他岂不是可以就此大做文章?” “还有,井上先生,我已命令手下,若这两个小时内我不能回去,便让他们向此处进攻,反正那时我与墨苏皆已撒手人寰,井上先生便可要自求多福了。” “好啊,你竟算得如此精准!” 井上的目光凶恶不已,上官少弈面上仍是理智的冷然。他突然阴冷一笑,极端瘆人,“不过你别忘记,我有一个最大的砝码在手里。” 他的目光看向程墨苏,“我早给上官夫人注射了一些药剂,若是没有立刻去医院,不出一个小时,她便会香消玉殒,怎么,为了这个,少帅是不是要拿出一些诚意来?”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临死 时间嘀嗒游走,撕心的痛感在空气中发酵,蔓延至他的心口,而面前井上的面孔似食人的魔鬼,扭曲可怖。瘟臭的气息慢慢游散着,贪婪的**从指间滑落,植于地底。他狠狠地盯着井上,井上却悠哉地看着他。 “上官临,明人不说暗话,当你杀了我的养女云云之时,你就该明白你会有这一刻。不过若是你答应了我的条件,我就放你们两个双宿双飞,如何?” 程墨苏再也无法沉默,拼劲全身的力气,喊道:“少弈,你不要听他的话,如今国破人亡,你不要管我……” 没有思考的时间,做出的决定只是感情的催化,他黑如点漆的眸并不看程墨苏,而是透过乌漆的房间,投向远方的灿烂,“井上,放她走。“ “很好。“井上狠狠一笑,这次看来他是赌对了,“这么说来,你是答应我的条件了?” “不,我并不能答应你。”暴风急雨席卷而至,黑云压城城欲摧毁,远处天空中闷雷阵阵,不知谁和谁相克相生,也不知什么是还报更迭。他的眸中注满了无数的血丝,却挡不住冷冽的神情。 “哦?那你是凭什么?” 他眉宇间一片澄亮,没有半分的惧意,“若你能放归墨苏,我这条命随便你取。” 冷冷的声音却含着可见的柔情,冷色的空间中分别陆续上演,弥漫起的心慌让她无法再保持住应有的理智,泪水决堤,恨意四起。她的声音虽然细弱,但却有力,“少弈……我不要……你死。” 他却没有理会她的低吟,只是凝视着井上那张扭曲的面容,“怎么样,一命换一命,公平吗?” 井上似乎还未反应过来,直到听到他的话语划破了空气,这才应了一声,“上官少帅真是个痴情的人,为了一个女人可以放弃自己的性命,这已经是你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吗?若是你能签订割让协议的话,我保证你们两个人都可以安全地走出去。” “割让不可能,取我的命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他冷冷说着,似乎他的生命在他眼里是不值一提的东西,说起时竟没有一丝眷恋,“我想你需要快些做决定,不然两小时后,你这里便会被我的手下夷为平地,你也不可能出去。” 井上沉了沉面色,看来上官少弈无论如何也不肯割让两省,而他也不可能白白花费心机,杀掉上官少弈对他们来说总归是好事情。 “井上大人,小野大人到了,想要见您。”门外传来一个士兵的声音,井上怔了怔,这才回忆起上官少弈还找来了小野,身形一窒,“你让他在外面等我,我现在就过去,记住,看好这两个人。” “是!” 他呼了一口气,目光顺着空气,静静地凝注在她的身上,她雪白的脸颊上泪渍未干,周身似散发着浅蓝色的光晕,他微微上前,一步步挪得缓慢,布满轻茧的手微微上扬,触及她姣好的容颜。 她再也忍不住内心的不安,靠在他的肩头,却不知该如何劝阻他,就这样安静地依偎在他身上,任泪水无声滑落。 他轻轻地笑了,带着无限的温柔,“墨苏,不哭,我丢了奉省,本就该以死谢罪,慰告父亲在天之灵。但是你要好好活着,帮我看看这今后的世界。” “可是我想和你一起看。” 程墨苏抬起婆娑的泪眼,看着微薄光线里那不清晰的俊颜,“我不想再过没有你的日子了,你在,我便在。” “墨苏。”他揉了揉她的发丝,声音浸泡着恰到好处的温度,“这次进攻奉省,我们寡不敌众,伤兵很多,我不可能因为自己的私事再去遣将。” 她怔了怔,水眸滚烫,“所以你和井上说的话都是骗他的?两小时后根本没有人会来,你当真是自己孤身前往?” “是。”他重重地点了头,无法掩饰的温柔眸光撒落在她身上,“我已经将军权私下交付给了申副官,若是我死了,他便接替我的位置。” 周围是不可言喻的冰冷,分割着迥然不同的世界,她未想过他会因为自己深陷险境,也没想过他们的结局竟会这般仓促与冰凉。 低沉缓慢的气息浮动在空气里,她看着他,只觉得交错的光影让他变得飘渺又虚幻。他这次来了,就没想活着回去。 她只觉得胸口被一片灼热弄得快要窒息了,眸中的泪喷涌而出,无法压抑。 “肯定还有别的办法,对吗……”她仰起苍白的颊,带着一丝期许。 他轻轻一笑,置若罔闻,轻轻覆盖上她的唇,贪恋地享受着最后的美好。她的泪水顺着脸颊,混入他的舌尖,那咸咸的气味让他瞬间揪了心,他放不下的事情还有很多,最重要的便是她。 “少弈,守门的那个小兵肯定不堪一击,你肯定能逃出去。” 漆黑的眸驻足在她清雅的颊上,没有犹豫,“那你怎么办,这机器将你束缚得如此之死,我不会抛下你。” “你不要管我,现在饿殍遍野,战火不断,我们这样的分离在世间不过是小事,你要做的不是保护我,而是要去阻止战乱。”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她微微有些气喘,但她并不踌躇,声音虽细弱,语气却斩钉截铁。 他皱了皱眉,那门又被推了开来,井上的脸带着一丝令人探究的表情,似乎又有了什么新的想法。 “少帅,我方才已经与小野谈过了,他并不赞同我的做法,他主张在奉省扶持你,利用你的势力为我国谋利。”他阴狠地笑了两下,“我和小野现在意见相左,你可称心如意了?” 他沉了沉声,面容冷毅,“你们两个的做法我都不接受,你只需要将墨苏放走,然后我便了结性命。现在小野来了,你不想让这个功劳落在他头上吧?” 井上窒了窒,不作一言,却听闻屋外产生了巨大的声响,似乎要将一切淹没,一股刺鼻的腥辣气味飘散入内,所有人都不可抵制般地晕厥了去。 第一百三十五章 得救 刺鼻的气味消散不见,身体慢慢恢复知觉,长而有力的手指轻轻颤动,他缓缓睁开眼睛。 () 逼仄狭小的房间充斥着一股霉味,光线透过糊了报纸的窗棂,被过滤掉本就所剩无几的亮,他心下急切,环顾四周,终于看见了心中思念的那个人。 程墨苏完好无损地躺在床上,紧闭着眸,并未苏醒。 门被轻轻打开,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佩枪,这才想起自己去找井上时被那些小卒卸了武器,念及此事,只得横身拦在程墨苏面前,黑亮的眸散发出冷冽的光来。 进门的是两个人,第一个他不认识,第二个人却是…… 他松了口气,道:“程先生,许久不见。” 程义点点头,上官少弈和从前比起来又多了几分冷毅和泰然,眸中更显深沉稳重。他看了看床上躺着的女儿,道:“是啊,许久未见了。苏儿她……还是未醒吗?” 澄亮的眼光扫下床榻上的佳人,他点头道:“是,我也是刚刚醒来。” “哦。”程义应了一声,为他介绍,“来,少弈,这位先生是上海南帮的南万先生,这位便是上官少帅。” 南万露齿而笑,上官少弈瞬间便明白此次是南万救了他,握住南万伸过来的手,道:“久仰南万先生大名,幸会。”他顿了顿,眉宇间一片英气,“谢谢此次南先生的救命之恩。” 南万摆了摆手,凝神注视着昏迷不醒的程墨苏,“我与程小姐有一面之缘,却极度投缘。这家风清旅店是我所开,专门收集南北四方的各路情报,你们在这里很安全,你且放心。”原来这南万便是旅店的店老板,真可谓深藏不露。 “谢谢你救了我女儿。” 程义搬了把凳子,坐到程墨苏旁边,那凳子并不牢靠,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 “程先生客气了,我救程小姐是实在欣赏她的品性与性格。” 南万默默一笑,转身对上官少弈道,“那日书法大家陈先生带她前来,她不顾危险也要去见你一面,我只好找戏班子的丽娘帮忙,让她混进队伍之中。之后丽娘来访,说你们应当已经相见,我心里是着实为你们高兴。” “这新北城里布满了我的眼线,听闻程小姐被日本人捉去,我便前往救助。” 南万伸手探了探程墨苏的额头,触及一片滚烫,不禁叹了口气,“程小姐想必受了许多折磨,现在还未清醒。” 上官少弈眸光微寒,看着程墨苏面若桃花的睡颜,只觉得心被一下下抽打着,他握住程墨苏纤弱的小手,面色沉稳,“井上说他给墨苏注射了药剂,我需要马上带墨苏去医院。” “你放心好了,那药剂是我们这样的黑帮刺客都会研制的,我已经为程小姐注入了解药,她没有事了。” 南万看着他分明的棱角,他默了默,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抬眸看着南万道:“昏厥前我曾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不知是否是南万先生……” “对,那是我自己研制的,可以让人瞬间失去意识。” 南万转身拉门,“你们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程义,“程先生,过去那件事情我也是受朋友所托,如今救了你女儿也算是还迭了当初的行为。” 上官少弈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也不作细想,只是细细端详着程墨苏如画般的睡颜,期待着她的苏醒。一旁是程义略显沧桑的声音,“是,南万你放心吧,那件事情毕竟没有成功,我不会计较。” “那便好。” 南万拉上了门,空气又恢复了惯有的气闷,程义转身打开窗户,吹进一股沁凉,让阴暗的房间稍显亮堂了一些。他侧身看着上官少弈,上官少弈的眸光深深注视在程墨苏身上,没有注意到周遭的其他声响。他沉了心绪,若当初自己同意两人的结合,现在该是何般场景? 人终究算不过天,命终究胜不过运。 他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两声,“少弈,苏儿身体不好,但总归会醒来的,你不要一直守着了,有些事情我也想听听你的想法。” “是。”他不舍地将视线抽离,看向程义,恢复了往常的理性,“程先生有何指教?” “不要叫我程先生了,你和苏儿的婚约几年前便见了报,如此说来苏儿几年前就成了你上官家的人了。”他定定地看着上官少弈,上官少弈黑如点漆的眸颤了颤,透着一丝不可思议。 默了半晌,他从这片隐秘的光线中抬起了侧颜,俊颜洋溢着不易察觉的欣喜,“是,岳父有什么指教,请说。” 程义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你对苏儿的心我看得清楚,从前是我太过纠结,一直想抓住未来,但时局千变万化,哪能事事如意。这次苏儿不顾危险,只身来北方寻你,可见她对你的心并未有一点转变。我也知道,你为了她也可以放弃自己的性命。既然如此,你们何不一直携手相伴,白头到老?” 他敛了目光,陷入一片深思,“岳父的意思是叫我放下战事,与墨苏双双归隐?” “正是。”他的眸间是一片了然,“苏儿为你做了这么多,她只想一个平稳安好的生活,你可以给她吗?” 房间里顿时没了声音,若细细分辨,只有程墨苏轻微的呼吸,他静静将眸光撒在她的面颊上,胸口是难言的苦涩,黑如点漆的眸静静地盯着那张睡颜,一把握住她略微滚烫的小手。 她在这片雪亮的眸光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里是……”她的声音细不可闻,被雾气晕染的眸直直地看着上官少弈,突然心被什么敲击了一下,一股酸涩涌上心头,泪水浸湿了长长的睫毛,她竟没有死,他竟也还在她的身边。 伸手反握住他,不可思议一般,“少弈……” “我在。”他俯身浅吻她的羽睫,她虽脆弱无力,但还是勉力支撑起手臂的重量,攀住他的脖颈,他微微一笑,紧张感在她清醒的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对世事的感激,对生命的敬重。 程义叹了一口气,转身出去,将这本就不大的空间留给刚刚历经生死的两人。 第一百三十六章 缱绻 她张了张嘴,他知道她的意思,忙扶她起身,她浅浅一笑,蜷缩进他的怀里,单薄的衣衫下略微滚烫的肌肤贴伏在一起,白嫩的纤足甩掉累人的鞋子,皓腕上还残留着那机器捆绑时的淤青。 他握住她,她羽般的长睫忽闪出好看的弧度,恢复了颜色的唇角略略抿紧,时间竟似凝固了一般,两人都不去言语,仿佛听着彼此的心跳便能感知所有讯息。 良久,才听到她细小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之中,“少弈……” “我在。”他柔声应着,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想要稳定住她所有不安的情绪,她抬眸看着她,那被雾气氤氲的眸子让他心头一颤,他抬起一只手,轻触着那柔美的容颜,“我永远都在。” 她像安心了一样,伏贴在他胸前,精致的面颊上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我莫不是在做梦……” “不是梦,是真的。”他扳正她的身体,乌黑的瞳孔中弥散着温柔,声音轻缓,像诱哄着小孩一般。 她怔了怔,那分明的轮廓近在咫尺,她却不能相信他们仍被命运眷顾,尚能存还。他竟像了解了她的心境一般,俯身贴上那甜美的唇线,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交缠的十指愈发温热,一滴热泪从眼角滑落,滚烫又酸涩。 “已经没有事了。”他也不作多的解释,就是这样抱着她,她也不多问一句,就这样依偎在他怀里,两个人的温度缠绕在一起,静滞的空气让人喘不上气,心头的躁动不安慢慢开始平静,却无法完全消散。 程墨苏纤细的指尖触碰到他的嘴角,将那嘴角微微向上拉扯,唇边是清浅的笑容,“少弈,这次回来好像都没见你怎么笑过。” 他一愣,用尽肌肉力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把她逗得浅浅一笑,只道了句,“你笑起来竟比哭还难看。” 他伸手捂住她的眼睛,被他覆盖了的睫毛微微颤抖,细密的痒让他心头一颤,“你知道我不怎么会笑。” “是,可是近几年似乎更不会了。”她低声叹息,屋外的太阳早已西落,缺少了阳光的北方,温度立刻寒了下来,探出端倪的月隐约散发着凉薄的光,映照在水泥地面之上,铺泻出一片柔白。 她抬眸看着他,微红的眼圈让他不由自主地疼惜,“少弈,我好困。” “那就睡吧。”他紧紧地环住她,视线不肯抽离半分,“我在这里守着。” “嗯。”轻轻应了一声,只感觉身上又笼罩了一层衣物,并未睁眼,便能感到那熟悉的烟硝气息围绕心间。她笑了笑,久违的暖意充盈着身体每一个角落,“少弈,给我讲讲故事吧,我不在你身边的这段时间,你都在做些什么,我好想知道……” 他低头看着她雪白的脸颊,无声一顿,半晌,才道:“开会,打仗,布防,练兵。” “有没有……”她突然停下声音,唇角便是一抹不易察觉的苦涩笑意,清雅的眉微微一蹙,“有没有人陪在你身边,帮你排忧解难?” 他心知她到底问的是什么,想必一些无聊的传闻传到她耳朵里时变了味道,他之前不屑解释,现在却开始怕她误会了。 “除了申副官和我姐以外,并无他人。” 纤细的手指颤了颤,不知是被睡意侵袭的原因,还是头脑仍未清醒的缘故,她竟又追问了下去,“那个姜小姐……” “我与她并不熟。”他皱了皱眉头,只觉得坊间传言太过夸张,“我归了她的父亲姜尚豪,那时才与她相识,但总共也就见了几次面而已,对她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印象。”他停下声音,看了看怀中安然的程墨苏,轻声道,“墨苏,你在听吗?” 怀中的佳人并没应声,只是呼吸越来越平缓,羽睫上沾染着湿气,白皙的脸颊透着淡淡的红,他笑了笑,轻轻在她玫瑰色的唇上啄了一口,“墨苏,晚安。” 这一夜格外漫长,时间点点滴滴流逝于指尖,他就这样静默地看着她,不发一言,也不移动一步,只是这样看着她,似乎如此,便能将她永远拓印在心里,不再面对世事的阻扰。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透风的窗棂,她动了动身体,像要醒了一样。 “墨苏,时候还早,多睡会儿。” “嗯。”她应了一声,却又挣扎着睁开双眸,确定他在身边,指尖轻轻触碰上那张棱角分明的俊颜,唇角是一片浅笑,“你还在。” “一直都在。”他捉住她的小手,覆盖住他的心跳,内心的情绪翻江倒海般涌出,却终是化成了这么简单的一句。他没想到过,她竟如此害怕离开他,如此依恋着他的存在。 程墨苏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慌忙起了身,抽离他的身边,凉凉的空气瞬时包围住她娇弱的身体,她垂着眼眸,声音细弱,雪颊通红,“我竟这样睡了一夜,你肩膀一定很酸吧?” “没有。”他微微一笑,顺势活动了一下身体,黑眸凝视着窗外,“要吃点什么?” “不用。”她摇了摇头,眸间一片不舍,“你该要回军营了吧。” 他微微一怔,她的话将他从世外桃源拉回了现实世界。他仍要统帅各部,仍有重大任务在身。她笑了笑,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唇边的笑容清雅静好,“少弈,你快去吧,不要担心我,等我身体再好一些,便过去找你。” 他默了默,不想离开她的身边,却有不得不完成的事情。程义的提议还犹在耳际。 她为你做了这么多,但只想一个平稳安好的生活,你可以给她吗? 偏偏这么简单的东西,他却无法做到,俯瞰天下的野心这几年已经所剩无几,如今满目的疮痍,他只是想让光明重回大地,仅此而已。 “墨苏,等你休养好了,我们一同走。”他话音刚落,她心头便是一颤,从前的他不会因为任何人耽误他所必须要做的大事,如今却…… 她抬眸看着他,他深邃的眸中满是幽深复杂的光,但那里面隐隐透着的疼惜,只有她能看见,她红了眼圈,轻轻倚在他的身上。 第一百三十七章 融融 两人不再多言,他缓缓牵住她的小手,她却侧身一躲,见他皱紧了眉头,不觉浅浅一笑,“我要洗漱一番。” 他扬了扬眉毛,点点头,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看着她挽起秀发,打成一个柔美的花髻。她转头看他,雪颊上的那双水眸澈亮得一望见底,“好了,走罢。” 两人下了楼,风吟早已准备好了早餐,南万、程义并排而坐,只等这两人入席。 上官少弈牵着程墨苏,小心翼翼地握着她的纤手,如同握着一个易碎的瓷娃娃般,眸间一片温柔,她朝他缓缓一笑,这才看见自己的父亲,无奈被他紧紧箍住的手无法抽离,不禁红了脸,道:“爸爸。” “苏儿,你醒了。” 程义朝她笑了笑,“快坐下来吧。” “是。”她还不知道爸爸和少弈已经修好,眼下有些局促不安,眼光在两人之间徘徊,上官少弈不禁有些好笑,揽着她坐了下来,伸手为她倒了一杯水,微漾的水纹在阳光下隐隐发亮,她柔柔一笑,接过来轻抿一口。 “岳父,关于你昨天说的那件事……”话音未落,身边的程墨苏便被水呛到咳嗽起来,他皱了皱眉,忙帮她顺气,“怎么喝水喝得这样急。”语气是略带关心的责备,她恍然一怔,真不知道“岳父”这称呼他是如何叫得这样顺口。 南万也忍俊不禁,“程小姐你不必慌张,昨日你还没醒过来的时候,这两人便和解了。” 程墨苏看了看上官少弈,又看了看父亲,心中慢慢漾起了欣喜,慢慢膨胀扩大,像要冲出她的身体一般。上官少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介绍道:“这位店老板深藏不露,他是上海南帮的南万先生,也是我们两个人的救命恩人。” “哦?”程墨苏转眸看着南万,她刚来到旅店时便觉得他有一种难言的神秘感和不俗的豪气,如今得知他便是大名鼎鼎的南万,倒也不稀奇,只是…… 她微蹙秀眉,记得父亲提及过南万和姜尚豪是拜把兄弟,且南万还曾帮助朱家来消灭她程家。 南万似看出了她的疑虑,直言不讳,“程小姐,当年我不认得你,自然要接受尚豪的嘱托,但如今你我相识,我觉得你性格淡然,处乱世仍保持自我,对自己笃定了的情感便努力追求,我向来只随心做事,真心将你当为朋友,以后定不会做威胁你程家的事情。” 她浅浅一笑,端起面前的水杯,“谢谢南先生,我若还猜疑什么,便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便以水代酒,谢谢南先生救了我和……”白皙的雪颜透着微小的红晕,“和我丈夫。” 这两个不重的字眼却直直敲进他的心底,氤氲出一圈柔情蜜意,醉人般地洋溢在心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随墨苏端起杯子,黑眸闪耀,“以茶代酒,不成敬意。” “谢谢你们,上官先生,上官夫人。” 风吟站在一旁,悄悄抹着快要溢出的泪,她与程墨苏一起长大,亲眼见证了程墨苏的成长轨迹,看着她是如何陷入对少弈的深情,又是如何逃离束缚的家庭,如何伤心欲绝,如何寻夫千里。如今,小姐终于得到了幸福,世人皆叹少帅深情,又有谁知小姐背后的决意。 程义咳嗽两声,不得不打断好不容易得见的温馨场景,“少弈,你可曾想好我的建议。” 上官少弈皱了皱眉,程墨苏心头一窒,她了解父亲,自然能猜得出七八分父亲的提议,还未等少弈说话,她便道:“如今满目疮痍,饿殍遍地,战火四起,正需要少弈这样的人才,爸爸请你不要让少弈带我离开,他必须留下来。” 所有人皆是一怔,程墨苏说这番话时表情平静,说起来也清淡如水,可却是经过了无数次的挣扎,深思与熟虑后才做出的结果。上官少弈黑亮的眸轻轻颤动,程墨苏如水般柔和的侧颜就这样安静轻柔地漾在他的眼底,让他一生都想为之驻留。 大手被她纤细的指尖轻轻触碰,他笑了笑,紧握拳头,定定地看着程义,“国家兴亡,匹夫无责,肉食者谋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今日本的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我还存有生命的一天,必将与之对抗到底。” 程义窒了窒,又将目光移向程墨苏,“苏儿,你呢,意下如何?” 她浅浅一笑,低头看着那玻璃杯中透澈的水,声音也如水般轻柔荡漾,“爸爸,我想好了。”她抬眸认真地看着程义,“他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空气中的一切躁动此刻竟停止下来,每个人的呼吸都听得真真切切,他们对视时的笑颜似一副永恒的画卷,亘古不变。 程义叹了口气,似乎早就料定了这般结局,“少弈,曾经我对你多有成见,那是因为你野心过大,实力不稳,我怕将苏儿交给你,她会受苦。而如今你已经成熟了起来,懂得了事情的缓急,苏儿也不再是那个做事不经思考,只凭感觉的懵懂少女,你们现在做的决定,一定是经过了挣扎与思虑的。” 他定定地看着上官少弈,“少弈,我将女儿交给你了,无论何时,你都要护她周全,不能让人伤她半分。” “岳父放心,今次这样的事情我绝不会让它发生第二次。”话语掷地有声,斩钉截铁。 “很好。”程义点了点头,“若是哪一日你变了心,我会毫不犹豫地将苏儿带回身边。” “这件事更不可能,除非我死,不然我的心情便不会有一分一毫地转变。”毫无犹豫地回答,黑眸耀眼。 程义点了点头,起身走到程墨苏身边,将程墨苏细若无骨的小手重叠至少弈的掌心,“现在是非常时期,恐怕你们不能举行隆重盛大的婚礼,但我此时却是诚心将女儿交托于你,希望你好好待她。” 上官少弈沉沉地点了点头,似做出了一生的承诺。 程墨苏的眼眶微红,她所盼望的幸福就这样悄然降落,尽管过程无比曲折艰苦,但结果终归是好的,父亲终于认可了她深爱的人。 泪眼婆娑,模糊了父亲的面容,她拥住父亲,低声喃喃,“爸爸……谢谢你……” 程义笑了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缓和着她的情绪,“苏儿,爸爸只想让你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全部都是。” 第一百三十八章 晚饭 湿暗的房间中却是满目的温情。 他站在一边,看着墙上的画卷,那玻璃瓶中的野花开得正盛,她低垂着眉目,在书案上作着新的油画,唇角的笑意安静又美好。 “是墨苏将房间装点成这般?”他轻轻笑着,她澈亮的眉眼就这样漾进他的心底。 她面上微微一红,“嗯,随意弄的。” “甚好。”他眸光雪亮,这般凝视着她竟突然觉得不真切了起来,几年来的思念涌上心头,喷涌欲发。伸手将她纳入怀中,她柔美娇羞的面容让他无比眷恋,低头浅吻她玫瑰色的唇,只觉那唇齿如兰的清香弥漫空气,任谁一副铁石心肠都要化作柔情蜜意了。 他的小心翼翼让她心头一颤,扬起眉目,轻轻一嗔,“倒好像我要走了一样。” “墨苏,我的前途十分危险。”他沉了沉声,终说道。 她默了默,澈亮的眸光有一瞬的黯淡,却没有犹豫地看着他,唇角清浅的笑意一如往昔,“我知道,我也说了,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阳光尚好,落英缤纷,他看着那雪颜上的浅浅梨涡,心中窒得厉害,她眉眼如画,心知少弈挂念着她的安全,不由笑道:“你只管专心打仗,我在军营里哪也不去,不会有事的,这次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 他定定看着她,周围簌簌的落叶声竟也听不清晰了,被她装点过的房间弥散着专属于她的清新,他看着她唇角那一抹清浅的笑,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了在此静默的两个人。 一声鸟啼,几人惊醒。 程墨苏调转眉目,笑道:“爸爸非要和我们再吃一顿晚饭才让我们回去,你可否着急?” “不。”他摇了摇头,“岳父明天便要去美国了,以后再见不知何夕,你是他唯一的女儿,他当然期望能再与你多待一会儿。”他沉了沉声,黑眸闪烁着复杂的情愫,“而我确实也想就这么心无旁骛地和你多待一会儿。” 程墨苏心头一紧,凝视着他深邃如黑夜般的眸,那分明的棱角此时褪去了冷冽与凌厉。她鼻尖没来由地酸涩,浑身不自觉地颤抖,惹得他疼惜,忙揽住她,道:“怎么好端端地就哭起来了呢?” “没……什么。”她轻轻揉了揉眼角,浸湿的睫毛忽闪得美好,他心里知道她在想什么,此次回军营,他便要马不停蹄地继续征战,生死早已依托给上天决定,她又怎么会安心呢…… “墨苏。”他唤了她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他也想陪着她直到生命尽头,可生死终归不是他可以控制的事情,她却像了然了他的心情一般,抚平泪珠,朝他展露了一个浅浅的笑颜。 “你看我,没事就在哭,真是羞人。”她扯了扯他的衣角,尽量不去想那些生生死死,只是这样默默地盯着地面发呆,他也不再说话,空气中满是徒劳的安静。 三声简洁的敲门声阻断了两人的思绪,她应了一声,只听门外的风吟道:“小姐,姑爷,吃晚饭了呢。” 她恍然抬头,原来他们已默了这么久,屋外一片金色的夕阳,洒在沉默的大地上,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黄晕。她抬眸看他,被夕阳笼罩下的俊颜愈发冷冽与分明。注意到她的目光,他也回视着她,无限的温柔从那双黑如点漆的眸中散发出来,让她安下了心绪,柔柔一笑,只道了声,“走罢。” 楼下只坐着程义一个人,面色沉稳,桌上的菜肴红红绿绿,引人胃口大盛。她轻轻笑着,缓缓入席,心下却有些不解,道:“南先生呢,不与我们同吃吗?” “嗯。”程义点点头,目光洒向入席坐定的女儿,“我与南先生说了,这恐怕是我与女儿的一次长久分别,有些话自然是想只让你们听的。”他看了眼风吟,对她摆了摆手,“风吟你也出去吧,若有事我再唤你。” 程墨苏愣了愣,记忆中并无什么事情是要把风吟也支走的,她见风吟也有些手足无措,不禁朝风吟莞尔,“你先出去吧。” 风吟这才反应过来,应了一声,拉上了门。 上官少弈倒不觉有何不妥,一下便坐到程墨苏身边,灼灼的目光也看向她柔美的侧颜,程墨苏心下有几分不好意思,面上悄然爬上红晕,桌下的手轻轻捏他,耳语道:“爸爸在呢,不要一直盯着我。” 他却置若罔闻,唇角又上扬了几分,反掌抱住她柔弱的小手,她嗔了他一眼,他却笑意更甚。 见两人这么旁若无人,程义只能轻轻咳嗽两声,这才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他叹了口气,现在总算知道什么是有了夫君忘了爹。但此时此事太过紧要,他也没有精力去调侃,只是那眼眸盯着菜肴,道:“我特意让风吟从新北城最有名的饭店买回来的,快来尝尝味道如何。” 上官少弈点点头,为程墨苏夹了一块红烧肉,温语道:“墨苏,你太瘦了,当多吃点肉才好。” 她笑了笑,咽入腹中,只觉得那块肉入口即化,倒是别有口感。程义的眼眸跳动了一下,伸手端起面前的酒杯,平视着那快要溢出的酒水,“少弈,这杯酒我们定当要喝,以后我这唯一的女儿便要让你照顾了,请你一定好好待她。” “岳父请放心,我珍视墨苏胜过一切。”他举起酒杯,虽程义只是把昨天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他却也一点都不觉得烦躁,天下父母的心都是一般,哪个不是为了儿女在考虑与着想。 “苏儿,端起酒杯。”他命令道,程墨苏轻轻一笑,忙拿起身旁的杯子。 “这杯酒,祝你们两人可以幸福,也算是为我明天去美国践行了。”他仰头咽了下去,上官少弈和程墨苏对视一眼,也一饮而尽。 可这酒水里的气味却不对劲,上官少弈乌黑雪亮的眸凝视在酒杯上,只觉得双眼开始模糊,他支撑自己看着程墨苏,却见程墨苏绵软无力了一般,向后栽了过去,他忙揽住程墨苏纤细的腰肢,却也未料及自己也使不上一点儿力气,两人就这么晕沉了过去。 第一百三十九章 出走 轮船摇摇晃晃,她站在甲板上,海天交接成了一条蓝白直线,交替变换的心情让她喘不过气来,算过来已经两天了,他都没怎么和自己说话,缠绕着心头的焦躁让她水眸荡漾,随手将手中把玩的铜板扔入海面,那铜板只发出淡淡不可闻的声响,便被淹没于海底。 她转过身,回了包厢,素颜上一片宁静。 那日晚饭父亲在她与少弈的酒水中下了**,两人晕倒后父亲便带二人上船,再次醒来,却身处船舱中的豪华包厢,细细一想,便也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叹了口气,父亲的确是不想让她身处险境才做了这样的决定,可连带着把少弈一起绑去美国,实在有些…… 一片柔和的灯光下,他棱角分明的俊颜上满是凌厉与冷冽。她缓缓走进,他抬起黑如点漆的眸,冰冷的气氛这才缓解了一些。 “少弈,吃饭吗?”她咬了咬玫瑰色的唇,看着他日渐消瘦的模样,想起这两日他几乎滴米未进,不由惊心。 他冲她淡淡地笑了笑,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方。 她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知道他心系着军队,恍惚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默了半晌,这才轻声道:“不吃东西怎么行,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给你拿过来。” “不必了。”他微带冷漠的声音透过稀疏的空气传入耳畔,她怔了怔,竟似梦一般。 她才惊醒,知道他现在怕是在恼着她。水眸氤氲开来一片雾气,她沉吟片刻,转了身,关上了门,厚重的门板发出咔嚓的声音,一滴清泪也顺着眼角滑落。 这一切都被程义收尽眼底,他深知这样做别说是少弈,恐怕是女儿都要埋怨他,但他心意已决,就算被这两人烦厌,他也必须保障女儿的幸福与安全。程墨苏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泪珠,这才注意到父亲的视线,扯出一丝笑容,道:“爸爸,吃饭了吗,没吃的话就一起去吧。” 程义沉了眸色,看了眼那厚重的门,“少弈还是不吃东西吗?” 她顿了顿,好不容易散去的心酸又聚集起来,水眸微颤,刚被浸湿了的长睫闪烁得厉害,“嗯……他好像在惩罚自己一样,直直地坐着,什么也不做。” “苏儿,对不起,这件事是我自作主张,他恐怕误会你与我联合,我去向他解释清楚。” 她忙拉住程义的手臂,摇摇头,“他不会这么想的,此时他根本没心情想这些,只怕他担心着那些军队。”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若不细听,便无痕迹,“现在本就军心涣散,若此时统帅失踪,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 “苏儿。”程义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深沉,“事已至此,不要想那些了,他如今陪着你,没有战乱,没有生死,你们就这样平安地过完后半生,如此便好了。” “是。”她低垂着视线,白皙的容颜上看不出情绪的波动,也窥不见她真实的想法,沉默游走于空气,带着几分冷意,几分猜忌,他本以为她会这样一直默着,却见她抬起眸光,漾起笑意,“爸爸,我饿了,吃饭去吧。” 她与程义攀谈的声音并不大,可他却听得清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宇间那澄亮的光微微聚敛。 厚重的门发出吱呀的响声,她端着餐盘走了进来,唇角略微踌躇,最终还是挂上了笑意。他低头看着那餐盘里的餐食,黑眸微亮,一碗色香味具备的牛腩粥摆放在青瓷碗中,很是香甜。 她侧脸微笑,“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饭总是要吃的,这粥我虽做得不好,可是你看在是我做的面子上,吃一点吧。” 他顿了顿眸色,房间里是一片惊心的安静与沉默,那些烦心的事情暂时被他压了下去,看着她清澈又柔和的眸光,不觉收敛了凌厉,伸手拿起调羹,舀了一口,送入口中。 她微微一笑,只是看着他吃饭的模样,她都无比满足。可他却吃了两口,便停了下来,她略微心跳,道:“怎么不吃了,不好吃吗?” 他低眸看着她额角沁出的汗珠和她澄澈的眸光,终是一笑,“墨苏,烫。” 她面上一红,调转开眸子,“竟是我着急了,你慢点吃。” “好。”他应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那碗粥,她本来紧张的心情也随着他愈发柔和的声调而缓解。许久,他才吃完了粥,记忆中是他吃得最慢的一次,见她仍盯着自己,不禁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发端,她无声一怔,冲他盈盈浅笑,那笑容像温暖的风,吹拂在他的心间。 “墨苏。”不知为何,他唤着这两个字节时总是如此好听,她应了一声,他便又道,“我终归要回去,不管军队现在随了谁,地盘又丢了多少,我总会回去。” “我知道。”她没有犹豫地回答,盈盈的水眸清清澈澈,白皙的雪颜上透着柔和的美,“你最讨厌逃兵,当然不会自己求得偷安。我说过,我会陪着你,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他张了张嘴,本欲说些什么,厚重的门却被一把推开,那门发出巨大的响声,昭示着推门者此刻略微愤怒的心情。他掩去眸中的锋利,尽量保持平静,看向那人,道了一声,“岳父。” 程义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片刻的失态,不觉咳嗽了两声,趁机缓解了烦躁,便对程墨苏道:“苏儿,你先出去,有些话我想单独与少弈说。” 程墨苏轻咬玫瑰色的唇,眼眸荡漾,默了半晌,却是拒绝的摇头,“爸爸,有什么事情我是听不得的吗?” 程义窒了窒,“你要听也可以,反正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他看向上官少弈,眼中有了些许怒气,“你为何仍要回去,你可知现在你恐怕已经成了下落不明的死人,你那些部将不傻,哪会真的誓死等着你,恐怕现在军队早已哗变,你回去也没有一席之地了。” “是。”他沉了沉声,眉宇间一片英气,黑白分明的瞳孔中一片锋利,“岳父你说得一点儿都没错,但你是个商人,所以趋利避害是你的本性。我的脑子没有你那么好用,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情。”他顿了顿,淡淡的语气透着一抹绝然,“回战场上去,便是我认为对的事情。” 第一百四十章 去留 “那苏儿呢,你有考虑过她的安危吗?这次如果不是得了南万的帮助,你们恐怕早已去到另外的世界了。 ” 程义不禁有些恼怒,“仗是打不完的,你与日军对抗是以卵击石,与其惨败而丧身,为何不与心爱之人共度余生的美好?” 他沉着冷静,程义的话虽没有错误,但他却心中澄亮得厉害,起身便道:“是,现在我的兵力分散,的确不足以与日本为敌,但他们的野心我已看得清楚,岳父,我想不久后我们便会举全国之力与其一战,我绝不能他们侵蚀我们这个国家。” 他的每一句话都斩钉截铁,将心中所想毫无保留地吐纳出来,程义怔了怔,他这番言谈涉及家国大业,说得缜密,让他没有反驳的余地。半晌,才道:“这么说你已经决定重新回国,不再考虑了?” “是。”黑如点漆的眸是一片澄亮,眉宇间的英气喷发欲出。 程义叹了口气,看着身边的女儿,哑了嗓音,“苏儿,不管他做什么,你都支持,对吗?” “嗯。”她轻轻点了头,眸光流转在两人之间,顿了顿,纤细的指尖触碰到少弈的袖口,柔声道,“少弈,等船靠岸,我们便买票回国,你看可好?” 他转过眸子看着她,那温和静美的笑颜让他无比得留恋与心安,若是有来生,他只愿自己不再生于军阀世家,没有这么多约束和责任,只需与她并肩而行,携手而立。他默了半晌,心里过滤着程义的话语,其实程义的说法是对的,任何父亲都不舍得让自己唯一的女儿受半点苦痛。 他不可以……这么自私…… “墨苏。”他缓缓开口,她的心却紧紧下沉,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水色的眸子胡乱碰撞起涟漪,他不忍看她,怕动摇了自己的心绪,“我自己回国便好,你与岳父就在美国生活。” 他终于还是说出了这句话,她鼻尖酸涩,眼泪止不住得开始打转,却硬生生抑制下去,嘴角仍是那柔和的笑,“少弈,你是我丈夫,我说过了,你在哪里,我在哪里,你不可以丢下我。” “你等我,一旦国内局势稳定,我便去找你,以后再也不离开了。”他定定看着她,许下永久的诺言。她却摇摇头,明明知道前途都是凶险,心中也做好了与他同生共死的准备,如今听到他这番话,竟是百感交集,心生愤懑。 她看了看上官少弈,又看了看程义,无法压抑的情绪喷涌而出,“爸爸,少弈,你们都是口口声声地为我好,替我着想,可你们可曾想过我究竟要些什么!”她夺门而出,一个踉跄,差点栽倒,他忙追出去,却被程义拦下,轻轻摇了头。 他紧皱剑眉,道:“岳父,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想好自己的最终决定了吗,想好再去和苏儿说。” 程义默默地说着,刚才女儿的话似乎给了他当头棒喝,让他惊觉女儿早就长大了,该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 上官少弈沉了沉眸色,眼光看向那装着牛腩粥的青花瓷碗,粥的香气似乎还残留在唇角之中,她的气息也还滞留于空气,他真舍得放手让好不容易复得的她失去吗,他扪心自问,却得不出答案。 “少弈,你可能怨恨我的做法,也不耻我的做法,但我却一点儿都不后悔。” 程义走到一边,缓慢坐下,默默地凝视着他,“我的儿子死了,苏儿是我唯一的亲人,是我存在于世界中最深的挂念,若她有一日不再,我便再无留恋了。” 上官少弈紧了紧瞳孔,幽深的目光投射在程义身上,程义苦涩一笑,又道:“想必苏儿应该同你讲过这些事情,我就不再赘述了。你可能现在不明白,但等你为人父母,终归会明白我的做法,我相信若是你,也会如我一般做的。” 上官少弈没有做声,脑海中是程义略显孤单的身影,若是程义再失去墨苏,便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他深知孤单的滋味,却未曾深想孤独并不只从属于他一个人。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头。” 程义隐没于一片黑暗,看不清表情,“我辞去了职位,变卖了国内的财产,如今只剩下这一个女儿,我不能再失去她了。可她的幸福,我也必须要负责,只能想出这个荒唐的法子将你带到美国去,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只是想让你好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他沉默地点了头,无数感情交替在他的心中,犹记得几年前的一天,她曾让他在天下与她之间选择,他当时只觉得她好玩,因为在他眼里这两样东西并不冲突。可如今,这问题却深深地摆放在了他的面前。 果真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要对得起天下便会负她,人若想要的太多,抓在手中的恐怕只有空气。 “岳父。”他微微开口,声音是难得的疲惫,“无论我如何选择,回国或是留下来,墨苏这辈子都会是我的妻子,这是不可改变的。” “自然。”程义点头道,“若你一心想要回去,我只希望你把苏儿留在国外,等哪一天你累了,乏了,就回到她身边吧。” “你的意思我懂了。”他收敛了目光,看向远方,“这段时间我会好好考虑的,请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再也不会将墨苏卷入危险之中了。” “如此便好。” 上官少弈转了身,向甲板走去,程义也没有再做阻拦。他一步步靠向那娉婷的倩影,她似乎怔了身形,明显感到那烟硝气味越来越近。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转过身,与他撞了个满怀,他双手一紧,狠狠将她贴在怀里,不给她遗留一点空隙。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相拥着,海天交接一色,灯火阑珊又起。四周的眼光艳羡地投向这对眷侣,彼此的心跳慢慢靠近,那咚咚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竟也分不清晰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舍得 那日之后,谁都没有再提起去留的问题,他们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只是前来度假的蜜月夫妇那般,在午后慵懒的阳光下伸着懒腰,在夕阳的沉默下观着海景。谁都不去想往后的日子,只是静静地把握着现世的美好。 船舱内,她正懒懒地缩在他怀里,看着他面前的棋盘,唇角噙着一抹浅笑,“你从哪里弄来的棋盘?” 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下面的舱有卖的,我想你肯定想要下棋了,便买了一副。” 她钻出他的怀抱,吐气如兰,水眸澈亮,白皙的小手抚上那略微不平的棋盘,“嗯,太好了,我们来下会子棋吧。” “好。”他微微一笑,心情瞬间沉静了下来。 程墨苏眼帘半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落子有力,唇角含笑,眉目含情,“该你了。”他这才抽回自己凝注在她身上的视线,盯着棋盘,随意落下一子。两人有来有往,却未猛烈厮杀,只是静静地布着属于自己的局,谁也不先踏破那一步。 再这么走下去,还不知到何时才能结束,先机总归是要抢占的。她默了默,落下一子,却见他黑眸攒动,唇角略微轻扬,顺势而下,夺下地盘。她这才注意到他还有这一手,不禁些许懊恼,连带着心都慌了起来,他的声音慢慢游移到她晶莹的耳垂,“怎么,要不要为夫让你?” 红晕悄悄爬上白皙的雪颜,她抬眸嗔了一声,水眸微漾,他恍然一怔,不自觉地俯身贴上那暖暖的唇,她心头一颤,指尖微触他的胸口,他这才一声轻笑,移开她的身边,她垂着如画的眉目,看着棋局,笑道:“我已经落了后手,你不要再这样打乱我的思考了。” “哦?”他扬了扬眉,轻轻笑着,“那你何不试着打乱我的思考?” 她窒了窒,瞧了他一眼,“别没个正经的,要下棋便好好下。” “好。”他揉了揉她柔顺的发丝,落下一子,挑眉看着她,她嗔了一眼,蹙了蹙秀眉,凝视着棋局,思考着出路。 他漫不经心地嗅着她的发丝,那股暖人的香气让他眷恋又着迷,若是墨苏当真不在身边了…… 瞳孔微微一紧,过去那两年没有她的日子,对他来说竟是度日如年,他不想再失去她,却又不得不放手。 回过神来,那双水色的眸正静静看着自己,他笑了笑,问道:“下哪里了?” 纤细的手指指在黑子上面,包围着的烟硝气息让她无比舒适,不禁又往他怀里蜷了蜷,头顶传来他轻轻的笑声,“墨苏,你打乱了我的思考。”她无声一怔,抬起眸,他正定定地注视着她,那眸光里满是醉人的温柔,她默了默,勾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他似乎没料到她会有如此行为,不过也倒是乐在其中地享受着,微微阖上眼睛。 这一局棋,竟下了一下午。 “我输了。”他轻笑着松开她,起身离开座椅,“我去买点吃的,墨苏想吃什么?” 程墨苏仍盯着棋局,少弈有两手故意让她,这才让她胜利,她心中微微有些不服,白皙的颊染上红晕,赌气似的道:“不吃了,下个棋都让我……” 他无奈地轻笑一声,在她额上浅浅一吻,她却仍不罢休,嘟着小嘴故意不去看他,他心里觉得好笑,将她扳正过来,贴向那娇艳欲滴的唇,她闭着眸子,只感觉一股温湿在唇畔凝化开来,快要失去了意识,他这才放过了她。 心中仍有些许懊恼,耳边却仍是他轻轻的笑意,他转身拉门,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对她道:“墨苏,不是我让你,是你动摇我的心绪了。” 她怔了怔,心间如百花盛开,如夕阳晕染。 用了餐,又去与父亲叙了会儿话,身体便疲软得厉害,回了自己的房间,见他正斜倚在床上,把玩着一只宝蓝色钢笔,眼睛炯炯有神,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她微微动了动嘴角,自然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这便也不提及,走到他身边躺下,冲他柔柔一笑。 他伸手环住她,温声温语,“和岳父说完话了?” “嗯,有些乏了,想休息。”她缓缓闭上眼睛,身后却是他滚烫的气息,她心头轻颤,逼着自己闭眼,不去管他,他却故意招惹她一样,将那温热的气息贴靠在她的耳畔,蓦然间一阵细微的轻痒席卷全身,她终是转过眸来,面若桃李般绯红,嗔道,“我困死啦,快些睡吧。” 他轻轻一笑,俯身浅吻她纤密的睫毛,丝绸睡衣掩盖的娇嫩肌肤浮动着暗暗香气,如水的眸子满是雾气,他动了动唇,只觉得心头最柔软的角落被一下下地撩拨着。 她向旁边挪了挪,伸手去关灯,他看出了她的动作,便翻身下去帮她,灯光下一身戎装的他气宇轩昂,棱角分明。她微微一窒,将身体转向另一边,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翻身上来,从身后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炙热的气息在她脖颈游离,“墨苏,晚安。” “嗯……晚安。”她轻轻应了一声,略微凉薄的手指触碰了一下自己的面颊,竟火辣辣得滚烫着。身后的他气息却格外平稳,似乎已经安睡了。 她转身看着他,伴随着月光的夜中,纤指一一滑过他紧闭的眸,高挺的鼻,最后落在那紧抿的唇上,窒了窒,她又慢又轻地吻了上去,纤软的唇畔贴住他的唇,本以为他睡着了,才有了这样大胆的举动,哪里料到他却缓缓睁开眼睛,眸带笑意地看着她。 她立马羞红了脸,转向另一侧,用被子将自己埋起来,微微嗔道:“你这人真是讨厌,装什么睡……” “我只是想看看我睡着了,墨苏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轻轻笑道。 “你满意了?”她又往被子里埋了几分。 “非常满意。”他的笑意愈发明显,伸手去拉被子,将她一把抱进自己怀里,“一直捂在被子里像什么样子,又不是鸵鸟。” 她埋进他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他微微用力,将她压在身下,气息游走在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在她昏沉地快要闭上眼睛时,却听得一声呢喃游荡于耳畔,“墨苏……我当真舍不得你。” 第一百四十二章 决定 轮船缓缓靠岸,踏在地面上时竟感觉软绵绵的,有一丝不真切的感觉。 程义看着上官少弈略显凌厉的五官棱角,本想询问他思考出的结果是什么,却终是没有出言,程墨苏则轻轻抓住他宽大的掌心,那薄薄的茧在她纤嫩的皮肤上摩擦着,让她不觉颤了眼眸。 “墨苏。”他缓缓开口,她无声一怔,期望他不要说出什么话来,他见她这幅紧张的模样,倒是笑了笑,“从前念大学时,我的导师是位美国人,想来我还有他的地址,想去拜会。” 她舒了一口气,原来少弈不是和她提出要立马回国,这样也好,她便不用夹在少弈和父亲之间无法决断了。唇角噙着一抹淡笑,眸光澈亮,“那我同你一起吧。” 他点了点头,程义轻叹了一声,从口袋中拿出一张字条,“这是我在美国的公寓,你们拜访完老师便去那里找我吧。”蓦地,他望了一眼上官少弈,似乎在提醒着他赶紧做出决定,上官少弈却像没看见那个眼神一样,牵着程墨苏与程义道了别。 两人漫步于宽阔的街道,没有一人言语,只是握着了手,便能传递温度。 走了半晌,他停下脚步,伫立在一栋不大不小的洋房前,程墨苏抬眼看了这间房子,中规中矩,没有出格之处,倒挺像一个军人的住所。 身边响起上官少弈的声音,混合着风的气息,“如果没有记错,应当就是这里了。” 他敲了门,无人应声,两人又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还是未见半个人影,本来打算离去,行至半路,却见一个白发矫健的人向这里跑来,那人看起来约莫六十岁,但无一丝的老态,在看到他们时,不觉一怔,眼光发亮,停下了脚步。 上官少弈突然松开她的手,立正敬礼,一副恭敬的模样,那人笑了笑,回了一个礼,摆手道:“我已经回家养老了,不要再敬礼了。” “是。”他揽过程墨苏,介绍道,“这位是我的老师,史密斯先生,这位是我太太,程墨苏。” “你好。”他伸出手去,她礼貌地接过来,也道了句好。 史密斯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勾了勾上官少弈的肩膀,“你怎么突然出现在了这里,前几天看报纸,你似乎出了不小的事情。” 他皱了皱眉,“此事说来话长,我过一会儿便要回国了,想先行来拜会一下老师。” “哦,是这样,上官夫人也同你一起回去吗?” 史密斯一句无意的言语让两人的脸色皆沉默了下去,她没有想过回不回去,只是想着少弈在哪里她便在哪里。可是父亲只身一人在美国,让她着实放不下心来,本来期望着少弈可能会做出留在美国的决定,如今看来倒是她想多了,少弈是不会置大事于不顾的。 史密斯想破脑袋也不知道自己问错了话,见两人都没反应,以为他们没听见,又问了一遍,上官少弈这才抬起黑亮的眸,答道:“不,现在局势太危险了,夫人和岳父可能暂时会在美国住一阵子。” 她心里“咯噔”一下,也不再看上官少弈,只是垂着目光看着地面,机械似的跟着两人进了史密斯的屋子。 屋子一尘不染,所有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乍一看觉得简洁划一,再一看又觉得缺少了点人间气息。史密斯打了个手势请两人坐下,又亲自为他们泡了咖啡,她本是不怎么爱喝,在法国待了两年,倒也算是习惯了这个味道,轻轻地抿着。 “你看。”他拿起茶几上一份报纸,“这就是现在的新形势。” 上官少弈接了过来,黑如点漆的眸慢慢移动着,程墨苏见他紧了瞳孔,双手也略微颤抖,心里大觉不妙,急忙放下咖啡,凑了过来,不觉惊心。 少弈手下的全部军队都已叛变,热省察省都已投降。 他像泄了气一样,沉着的表象似乎也快维持不住,黑眸中迸发的烈火要烧尽一切尘埃。她默了默,低头看着咖啡杯上的细纹,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她甚至不知道此时他是否还想再见到她,若当时父亲不下**将两人迷倒,现在会不会是另一番景象? “你打算怎么做,你现在回去是自投罗网。” 史密斯喝了一口咖啡,略微皱眉,“但你记得我说过的话,军人只能战死沙场,你如果要做逃兵……”他将腰间别带的手枪掷在桌上,“那我就一枪崩了你。” “老师放心,您的教导我记在心里。”他倏地一下便起了身,看也未看程墨苏,“我现在就回国,此事刻不容缓。” 程墨苏忙跟着他起身,随他向外奔走,他脚步极快,她有些追不上,穿着高跟鞋也不方便,索性脱了鞋子,这才稍稍拉近了与他的距离。但那背影虽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她可以伸手便捉到他,却无法抚平他此刻焦躁的心情。 他突然顿足,她也没刹住脚步,直直撞击在他的后背上。 他转过身,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比以往的哪次拥抱都更要用力,弄得她差点喘不过气来,她贴伏在他胸前,听到那铿锵的心跳逐渐平缓如常,这才松了口气,硬是拉开他的手臂。他皱了皱眉,声音略微透着一丝沙哑,“对不起,刚才是我急了,没想到你跟不上我的脚步。” 她摇了摇头,直道:“没事,我知道你的心情,此事换了谁都无法冷静。” 他雪亮的眸盯着她,她在这片不知意味的眸光中颤抖了身体,他却突然将她横抱起来,放在大腿之上,伸手抓过她手中提溜的鞋子,为她穿好。 “少弈……”她的目光正好落在那英挺的剑眉上,不觉晃了眼神,轻轻咬了玫瑰色的唇,“我知道你是肯定要回去的,我……” “你留下来。”他生生打断,看着欲言又止的她,道,“岳父年事已高了,你放心让他一个人在美国吗,而且……”他沉了眸色与声音,“现在的局势更加不好,我此去恐怕……” “不要胡说。”沁凉的指尖抑住他的唇,阻止他接下来的言语,他不觉一怔,将她按在唇上的手指紧了紧,对上那片满含柔情的水眸。 程墨苏知道他去意已决,不可能再去强留,她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唇角是一片浅浅的笑,“少弈,送我回爸爸那里吧,下船前我托了他帮你买船票,我心知,你是一定会回去的……” 第一百四十三章 归去 夜又深了几分,她站在窗边,微凉的风轻柔地拂过她白皙的雪颜,恰到分寸的纯白耳坠被她拨弄得发出簌簌声响。她就这么站着,程义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心知她内心憋足了痛楚与不舍,竟一时间不知该怎样安慰了。 默了半晌,他缓缓走近,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见她那澈亮的眸子中氤氲了水汽,倒是不忍再看,直道:“要不要吃些宵夜?” “嗯。”她点了头,随着父亲来到餐厅,眸光看向另一侧紧闭的房门,船票的归期是半夜时分,少弈此刻在房中恐怕正计划着如何重夺军权,她也不便打扰。 餐厅不大不小,却格外雅致,紫蓝色的桌布上摆放着精致烛台,弥散着分寸恰好的热度。淡淡的灯光铺泻在地面上,给房间镀上了一层柔柔的韵。她轻手拉开座椅,缓慢入座,管家端上一小碟茶点与咖啡,氤氲的香气环绕在周围。 纤纤素手握住一旁的银质刀叉,悬在半空中,却终因思绪的烦扰而滞留住了动作。 程义叹了口气,女儿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他突然有些埋怨起了自己的自私,但又不想让女儿回去受苦。万分纠结的心情,此时无处释解,只得缓了声音,道:“你尝尝,这些厨子做的是否合你的口味,若是你不喜欢,明日我就换掉他们。” 她也未吃,水眸淡淡地低垂着,羽般的长睫缓缓眨动,“嗯,很合我的口味。” “苏儿。”程义的语气严厉了几分,“你晚饭都没怎么吃,现在再不吃点东西,身体会撑不下去的。” “没有关系。”她淡淡应了一声,却对上程义关心的目光,心头窒了窒,伸手拿起茶柜中的上好茶叶,“我还是喜欢喝茶。” 程义点了点头,随手打开广播,那声音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在空气中静静游走。 “近日满国在东北成立,据悉末代皇帝……“程义咔嚓一下关掉广播,不去看程墨苏的表情,只是尴尬地扯动了嘴角,道:“现在晚了,吃完就睡吧。” 程墨苏轻轻地咬着玫瑰色的唇,只觉得刚才广播里那轻柔的女声化作了沉甸的分量,像一块大石般压在了她的心口,让她无法喘息。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她出言顿住父亲的脚步,“爸爸,请原谅我的不孝,我……” 程义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她,她的水眸安安静静,但却格外坚定。他叹了口气,知道女儿已经做出了决定,他虽心疼,但知道自己不应出手制止,双手背在身后,走向自己的房间,那背影带着几分孤独与无奈,心凉与疼惜。 她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本就静谧的夜此时更是听不见一点儿声音,浮光掠影间那些旧事竟已过去了这么久,她不忍再看到他冷冽的模样,不想让他黑白分明的眸充满着血丝。 “苏儿。”她回过神,听见父亲的声音,起了身,走进父亲的房间。程义一脸疲惫,捏了捏鼻梁,桌上的烟斗被月光涂染得更加冰凉,连带着他的声音也有了几分冷意,“苏儿,你都想好了吗?” “是。”她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 “爸爸只剩你一个亲人了,你是我现在唯一的挂念。”他的声音格外低沉,在夜晚中显得孤寂,“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当真是……” “爸爸,我不会出事的,少弈会保护我的。”她打断父亲的顾虑,斩钉截铁道。 程义看了她一眼,女儿大了,留也留不住了,他虽早早知道,但仍是下决心赌了一把,果真是他惨败得一塌糊涂。空气中残留着他无奈的叹息声,双手打开抽屉,拿出一张船票,“同他一起回去吧,我买了两张票。” 她的瞳孔微微一紧,心底翻涌出难言的酸涩,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抓住父亲的手,“爸爸,对不起……我知道自己不孝,不能陪着你,但……如果不跟着少弈,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我知道,你不要多说了。”他看了眼不远处的紫檀座钟,眸光深远,故意掩去了不舍的别离,“时间快到了,你同他走罢,不用和我道别了,因为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 她默了默,不再做声,心里明白父亲的意思,转身,关门,那轻微的“咔嚓”声阻断了她本可以有的安然生活。她笑了笑,心情却如释重负,跟随着少弈,是险途亦或是凶境,都没有关系了。 上官少弈拉开房门,一眼便看到了那清浅的笑靥,他不禁一怔,心里的不舍与疼惜轮番交替着,要将他淹没过去。他缓缓走近她,她穿了一身淡青色长裙,静静地向他投射目光,面上那清雅安静的笑就这么直直打进他的心底,晕染出一片清新。 “墨苏……”他只怕再看下去,那坚硬的心便会被动摇,隐下不舍,他伸手将她雪额前的一缕秀发别在耳后,“我走了。” “嗯。”没有情绪般地应了一声,纤细的指尖勾住他宽大的手掌,唇角带笑,眉目含情,“走吧。” 他皱了皱眉,看着她握紧了的手,“墨苏,你这是……” “我说过的,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他怔怔地看着她,额角微微抽动,她眸中清澈的水纹就这么漾入他的心底,他后背挺得笔直,却带了几丝僵硬,不可思议般。 “墨苏,此去很危险,你留下来等我。”他呼吸变得局促,看着她如水般温柔的容颜。她却摇了头,漾起一个浅浅的笑涡,眼神柔和与坚定。 “岳父那里……” “你放心,爸爸同意了。” 程墨苏不再看他,只是牵着他的手又紧了紧,眸光如水,慢慢地靠在他笔挺的身躯中,探出小巧的脑袋,盈盈笑道,“少弈,你一定会保护我的,对吗?” “那是自然。”他想也未想,便出口答道,乌黑幽深的瞳眸中带着几丝喜与几丝痛,目光洒在她柔美的容颜上,只觉得整个气息悠长又深远,他伸手环住她,语气坚定,似掷了千金的承诺,“墨苏,我不会让你受一点的伤害。” 第一百四十四章 重逢 轮船上,他们暂时忘却了前方凶险的路途,只是安静地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她看着他略带凌厉的侧颜,心中猜测如今局势他恐怕早已清晰,在这完全被动的劣势之下,他又要如何才能反败为胜。 见她瞧得认真,他转过眸对她温柔一笑,她怔了怔,这才调开眸子,低垂着眼帘,他伸手揽住她,伏贴在她耳边,“在想什么?” 她不想给他增添额外的负担,将头摇得像拨浪鼓那般,笑道:“没什么。” 他轻轻一笑,算起时日,今天也该靠岸了。只是…… 黑亮的眸瞬间闪过一丝雪亮的光,却在触及到她时缓和了颜色,道:“墨苏,不要多想,有我在。” “嗯。”她安下心来,靠在他有力的臂膀上,就这么沉沉地睡了过去,好像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梦中是他们初次相遇的情景,一切那么遥远却又那么邻近,让她恍然一怔,竟像蹉跎了年华般揪心。 她睁开眸子,他的目光正好洒在她的身上,她静静地凝视着那黑如点漆的眸,低垂了眉目,他笑了笑,似是无意般,“做了什么梦吗?” “嗯。”她应了一声,白皙的面容上透着一丝茫然,“梦见了我们初遇的情景。” “哦?”他亮了亮眸光,唇角噙了一丝笑意,“那时候你害怕了吧?” 她点点头,清浅一笑,顿了顿,又扬起眉目,“但我直觉告诉我,你不是坏人。” “我也没料到你可以那样冷静。”他沉沉地看着她,也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之中,“冷静得有点让我不知所措了。” 她偏了偏头,如水般柔和的目光缓慢流淌于他的内心,“少弈,从那个时候我就对你有些另眼相看了,想来这恐怕就是上天命定的缘,但我不相信我们只有缘,没有分。” 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他未回答她的言语,只是看着窗外临近的风景,默了半晌,这才开口,“墨苏,到了。” 他牵着她下了船,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她出什么事一般,她只觉得少弈过分地小题大做,撇了撇嘴角,这在大地上能出什么事情呀。 握着她的手略微僵硬了起来,她心下不解,仰眸朝他的目光投射点看去,竟是一怔。 萧佐为站在离他们不近不远的地方,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唇角的笑如和煦的风与光,那耀眼的眸正静静地望着他们,好像等在这里已经许久了般。她低了眉目,想起在法国的那些日子,又记起萧佐为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心里密密麻麻地晕开她说不清的情绪。 有些想要见到他,却有些怕见到他。 上官少弈上前与他来了个久违朋友的拥抱,他垂了一下少弈的肩膀,笑道:“收到了你的信,我已经帮你通知了你姐和申副官了。” 他的眸光若有似无地飘向上官少弈紧紧牵着的程墨苏,笑了笑,“小苏,许久不见了。” “嗯,许久不见。”她轻轻一笑,掩饰过眸中不明的情绪,说起了别的话题,“姐姐和申副官可还好?” “不好。”萧佐为皱了皱眉,如实答道,“自你和少弈失踪后,他们像疯了一样开始找人,上官小姐甚至还责骂起了申夫人,申副官因此与上官小姐起了争执,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再加上军队叛变,他们已经失去了大权,现在暂住在我位于新北城的房内。” 程墨苏满怀愧疚,扯了扯上官少弈的袖口,不敢去看他此时炙热的眼神,“少弈,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爸爸,你不可能耽误这么多时间与事情。” 她头顶是一片温热,他俯下身来,缓和了目光,捏了捏她高挺的鼻梁,宠溺般道:“我从没想怪过谁,你无须自责。” “佐为,这次麻烦你了,你明明已经不是军人了……” “没有关系,此事已经事关国家,我能尽一份绵薄之力也是好的。” 萧佐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应该尽快赶回去,据我所知热省察省有许多将士仍心属于你,只不过因为你不知所踪,这才投降。” 上官少弈点点头,眸光冷冽。 三人上了萧佐为的车,程墨苏看着萧佐为看车时专注的样子,不禁恍了神。印象中这应该是佐为哥哥车速最快的一次,但仍是格外平稳,不急不躁。她心口窒了窒,却感到少弈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这才收回视线,冲他浅浅一笑。 车行至一栋错落有致的洋房面前,那院中栽种着梧桐,一阵微凉的风袭过,树叶婆娑出声响,淡紫色的芍药开得正盛,她的眸光略微黯淡,记得儿时佐为哥哥曾说过,芍药又名离草与将离,名目不好,所以他从不会栽种。 而如今…… 她看了眼那清瘦俊朗的背影,说不出一句话,只得随着他们进了屋子。 还未站定,便听见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身水色的红直直拥住上官少弈,空气中都是离去后重聚的喜悦,“你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再也不要这里了!” 上官少弈笑了笑,拍了拍上官懿汀的背,让她缓解了情绪。她身后跟着申副官,又沧桑了几分,但却多了一丝沉稳,少了一份莽撞,立正敬礼,规规正正,“少帅!欢迎归来。” 他冲申副官回了礼,申副官犹豫片刻,行至程墨苏面前,语带歉意,“少夫人,是内人她没有照顾好你,害得……” “申副官。”她打断他的话,柔柔一笑,“不关潇镜的事情,你们不要怪她,她一定也吓坏了,现在恐怕还在自责,我上去看一下她,你们赶紧商量自己的大事。”她冲上官懿汀点了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便上了楼梯。 上官少弈和萧佐为皆是默默盯着她,直到那倩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调转了眸光,刚才因为程墨苏存在而缓和的气氛一下紧张了起来,上官懿汀握了一张如今的形势图,摊放在桌上,纤指轻挑,画出几个地盘来。 “我做过调查,以我们现在这么少的兵力,这里便是我们最有可能反攻成功的地方。”她红唇轻抿,“就算只有一成把握,我们也要与之一搏!” 上官少弈静静地注视着那形势图,心中慢慢酝成一个大计。 第一百四十五章 嘱托 她推开半阖的门帘,见潇镜正静静地看着窗外,唇角抿成一条弧线,略微向下,眸中是一片忡忡的忧心。 她叹了口气,想必潇镜因为这件事情受了许多苛责,她心中也万分过意不去,悄声走到潇镜身边,潇镜像感知到什么似的回了眸,见到程墨苏清浅的笑颜,不由一笑。 “少夫人,你真的回来了?我以为萧先生只是安慰我才那么说的。” 潇镜喜不自胜,泪水竟开始打转。 “是,我回来了。”她咬了咬唇,拍了拍潇镜瘦弱的肩膀,水眸微漾,“潇镜,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没有照看好少夫人,所以才害得您被捉走,如果我可以……” 潇镜泣不成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程墨苏慌乱打断她的言语,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两人默了半晌,直至潇镜止住了情绪,她这才转移了话题,“潇镜,陪我去喝会子茶吧,有些事情也想要和你聊一聊。” 两人向茶室走去,她的眸光特意看着大厅,却不见了那几个人的人影,心头颤栗地厉害。潇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由一怔,知道她心中所想所感,便道:“少夫人要习惯这样的生活,经常忙得连招呼不打一声便走了,又不知道何时才能归来,整日提心吊胆,只能在报纸上得知他们的零星消息。” 程墨苏收回目光,唇边的笑意清清浅浅,轻不可见。 “小苏。”她怔了怔,扬起眉目,看着萧佐为,萧佐为的眸中光彩满溢,雪亮得让她有些不得直视,她应了一声,他笑道,“我也要出去了,家里的事情就交给你打理。” 程墨苏心下疑惑,问道:“佐为哥哥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啊。”漫不经心似的答道,背逆阳光的身影愈发清瘦与傲然,“我是一名战地记者啊。” 战地记者?!她愣了愣,印象里佐为哥哥说过要去大学中执教,怎地又……她虽心有疑问,但似乎隐约能了解他的想法,佐为哥哥一直想要救国救民,开启民众的思想,如此看来做什么职业都不关键了,而关键的是他这颗为他人着想的心。 她笑靥清浅,眸光澈亮,记忆中的那个少年与此时高大的身影重叠起来,耀眼又粲然,唇边的笑意愈发美好,“佐为哥哥,请你小心。还有……”她面上一红,“若你看到了少弈,请你帮我告诉他,我相信他一定会胜利的。” 萧佐为并不再看她,只是安静地点了头,踏步向前,仿佛没有一丝留恋,却又像对她做出了无声的诺言。 他的身影消失于眼前,她这才缓缓收回视线,对潇镜静静道:“去喝茶吧。” 萧佐为房中的茶室格外风雅,墙壁上悬挂着从各处收集来的名人字画,紫砂茶壶中升腾着袅袅茶香,以雪水倾注了的茶叶在空气中回荡着清新余味。她作了个“请”的手势,潇镜应了声,在她对面坐下,微微一笑。 “许久没有如此悠闲了。”她抿了一口热茶,唇齿留香,但心却飘往那个混乱的地方,让她窒得厉害。 “可不是吗。”潇镜也心不在焉地答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程墨苏笑了笑,抬起澈亮的水眸看着她,“潇镜,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你怕是过了许久了吧?以后你便不孤单了,我陪你一起等着他们回来。” “是,少夫人。” 潇镜应声道,“少夫人本可在国外悠闲度日,但为何仍要回来承担如此风险?” 她默了默,眸光却依然清清亮亮,唇角是一片柔美与静好,“潇镜,如果是你,恐怕也会如此选择。”她纤细的指尖捻着茶杯,竟一饮而尽,从未感受过的滚烫顺着喉咙,流淌到全身,这才缓解了一丝的焦躁。 “潇镜,这么久了,我倒是有个想法。” “少夫人请讲。” “现在不比从前了,上官家失掉了那么大的一块地,如今只剩一些嫡系部队驻扎在新北城内,算来算去也无多少人。”她低垂着眉目,声音淡然,思虑清晰,“这场仗若是胜利,又可收回两省,但我们的资产却是比从前少了许多,吃穿用度方面都要开始节制了。” “我明白少夫人的意思。” 潇镜点了头,“明日我便回少爷在新北城的别墅,将一些佣人遣散了,然后再去打扫一番,我们便能搬进去了,也好过在萧先生这里叨扰。” 程墨苏点了头,“这是其一,其二打仗需要资金的资助,指靠如今隔岸观火的姜尚豪是不可能了,我回国时爸爸给了我一张支票,等少弈此次归来我便将支票交给他,还有一些首饰,华服,我想全部变卖掉,好能支持他的事业。” 潇镜愣了愣,旋即又明白了她的意思,“是,少夫人,我懂了,我虽没有什么贵重的首饰,但也是可以当掉一些,以尽绵薄之力。” “潇镜,谢谢你。”她安静道,“对了,你可知道一个叫‘风吟’的女孩子?” “风吟?”潇镜微微蹙眉,搜尽脑海中的记忆,却终是摇了头,“我好像并不认识,她是谁,少夫人是要寻她么?” “她是我的贴身丫头,那天我们被爸爸用**迷倒后就未再见,爸爸说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自谋生路,可是我了解她的脾性,在我身边待惯了,恐怕也没有其他的谋生技能。现在我只想赶紧找到她,不能让她在外面吃了苦。”白皙的容颜上满是关切,玫瑰色的唇微微起合着。 潇镜点头道:“好,我找些人出去寻寻,但现在是乱世,找人恐怕不是那么好找,少夫人可要有耐心等待。” “是。”程墨苏起了身,看着茶桌上已经凉透的茶,伸手将额前的碎发别至耳后,眉如诗,眸如画,“我连日奔波也有些乏了,先回去小睡一会儿,你如果寻到了什么确切消息,就先麻烦替我将她带回来。” “是。”潇镜低眉应道,刚才听少夫人提到风吟这个名字,虽然并不识得,却并不觉得陌生,倒像是在哪里听过一样。 在哪里听过呢…… 第一百四十六章 回来 不经意间,须臾一月已过。 这段时间她的心情上上下下,只能通过报纸看着他的消息,那细微的一句也够她反复斟酌数日,直到将句拆成字,将字又合成句,这才可以稍稍安下一点儿的心来。 “少夫人!”潇镜慌张地跑了上来,她们已经搬回了上官家在新北城所安置的洋房内,偌大的房间只住着两个人,潇镜的声音便在空气中听得格外清晰了。 心中蓦然一动,瞳孔微紧,急切起身,“怎么,可是又有什么消息了?” “是。”潇镜面目通红,眼睛莹莹发亮,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着,“少夫人,少爷他们胜利了!成功拿回了两省!算算时日,明天应该就要回来了呢!” 她止不住地浅浅一笑,白皙的容颜上满是喜色,水蓝色的窗帘被微风拢起,飘散在她雪白的肌肤上,夕阳的余韵映照着水眸,让那澈亮又添了份温暖。 平安归来,此时她的心中只洋溢着这四个字。 “少夫人。”潇镜唤她,她才回过了神,忙问有什么事情,却见潇镜的笑容满满当当似要溢出来一般,“少夫人,找您的电话,是少爷打来的。” 那水色的眸子流溢出欣喜与快乐,她伸手拿起电话,唇角若隐若现着浅浅的梨涡,但声音却像哽在喉咙里一般发不出来,半晌,才道了声,“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如阳光般洒进她心底的角落,她笑意盎然,尽管他的声音略显疲惫,可却带着如释重负的舒坦,还有令人不易察觉的温柔,“墨苏。” “嗯。” “等我。” “好。” 简单的对话却无法平静内心的汹涌,她恍然一怔,这一个月来的担忧与心痛,怅然与害怕全部涌上心头,表面的坚强在听到他声音的顷刻便要崩塌,她颤了颤白嫩的指尖,电话里却响起了一个爽朗的女声。 “墨苏,我是姐姐,明日回去要与三省的将领们庆功,你也要出席,好好打扮一下。”她应了一声,还欲在说点什么,却听到电话那头的嘟嘟声响,不禁莞尔,也随即挂下了电话。眸光飘向远方,明日马上就要到了。 一夜都无法安眠,辗转反侧间她竟发现自己挂着笑意,那笑容里有着久别的欣喜,又有着看到他安然无恙的释然。索性起了大早,拉开窗帘,淡弱的阳光洒在她白细的脚尖上,整个房间都被镀上了一层暖色。 她轻手轻脚出了房,本以为这么早潇镜还未起床,却见潇镜正麻利地收拾着房间,不觉笑了笑,“潇镜,你也这样早。” 潇镜一愣,“少夫人你不多睡一会儿吗?”旋即她又明白了过来,“我昨夜没有睡,想必少夫人也和我一样。” 她清浅一笑,眼眸垂在地面上,指缘沿着楼梯滑动着,“今晚上官家要举行晚会,潇镜你可有礼服吗?” “我吗?”潇镜沉吟片刻,“结婚时候穿过的礼服可以用吗?” 程墨苏倚在楼梯上,随手婆娑着楼梯上雕刻的花纹,指尖满是沁凉,“申副官也真是的,理应带你多做几套才好。”她伸手拿过潇镜手中的布子,笑道,“我来打扫房间,你去我房间看看有没有瞧上眼的礼服,先拿来应下急,过几日闲下来我带你去裁缝店做上几套。” “这怎么可以……” 潇镜瞪大眼睛,“我是下人,怎么可以随意穿少夫人的东西,还劳烦少夫人帮我去做礼服……” “潇镜,我可从没拿你当过丫头看。”她笑意盈盈,眼眸澈亮,“那时在上官家备受冷落,只有你真心待我,从那时我就觉得与你格外投缘。再者你现在是申夫人了,还留在上官家帮忙打点,我感激还来不及,只是几套衣服,你不要放在心上。” “是。”潇镜倒也不再推诿,大大方方地点了头,两人相视一笑,程墨苏看了看窗外的风景,又道:“快去挑选吧,一天过得极快,晚上很快就到了。” 两人忙忙碌碌间,太阳也被隐去了光影,夕阳的余晖照在每一寸土地上,庄严又美好,仿佛这个世界没有了战乱和杀戮,只有光明和耀眼。 重重的叩门声伴着夕阳的余韵出现在她们的生命里,两人无声一怔,心里怀揣着忐忑与惊喜拉开门帘,潇镜眼眸蓦然一动,在夕阳下竟成了一片耀眼的金。申铭量伸手将她揽在怀里,她靠在他的胸膛,笑容甜蜜。 程墨苏站在两人身后,浅浅地笑着,感受着他们的幸福。半晌,申铭量才松开自己的夫人,黝黑的皮肤透着一丝通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少夫人见笑了。” 潇镜也红了红脸,微微离开申铭量的怀抱,申铭量的胳膊却将她圈得紧紧的,不让她抽离自己半分。程墨苏不觉好笑,申副官有天也会这般温柔心细,倒是让她始料未及的。申铭量见程墨苏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禁更加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少帅已经到宴会场所等着了,现在只差接少夫人过去呢。” 她点点头,迈上那辆军车,缓和着自己起伏的心情,只盼车能开得快一点,好让她早早见到他。申铭量自然也知道她的心思,开车的速度又快了一倍,没一会子便到达了目的地点。 他扶着潇镜与程墨苏下了车,程墨苏轻轻咬了咬玫瑰色的唇,拎起裙角向屋内走去,踏过喷泉,穿过小径,伴着月色,步入大厅。 所有人的呼吸都似在这一刻停止了般,欢声笑语戛然而止,目光全部聚集到她的身上。她也没有料到会有如此阵仗,玫瑰色的唇漾起端丽的微笑,粉颊愈发鲜丽,水般澈亮的眸光寻觅着一袭戎装的那个人。 上官少弈却是从她身后走来,在她努力搜寻时拉住了她纤细的小手,她吓了一跳,浮光掠影中那清丽的眸色由惊到喜。身后那淡淡的烟硝气味将她紧紧环绕,她转过头,他英俊分明的五官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显现在她眸底。 雾气氤氲了水眸,他忙捧起那娇羞的容颜,又帮她理了理纯白的披肩,俯身贴伏在她耳畔,压低音量,只对她一人的柔情,“墨苏,我回来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舞会 他牵着她的手,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大厅的中心,她面上仍是淡雅端静的笑容,白皙的容颜上那双眸灿若星辰,长长的秀发被微微拢起,结成云髻,脖颈雪白修长,玫瑰色的唇弧度正好,那娇艳的颜色华润夺人。 () 雷动的掌声响彻耳际,平日里生死不定的军人们此刻突然有了起哄的心情,口哨声不绝于耳,程墨苏红了雪颊,却听身边的他微微一哂,她抬起眉眼,看进那深邃的眸中,他闪耀而雪亮的眸光让她没来由地安下了心。 “各位。”申铭量递给他一个话筒,他面色冷峻,唇角的那一丝笑意只有亲近之人才能细微察觉,“此次能重夺热省与察省大权,在座各位功不可没,此次宴会旨在表达谢意,望各位愉快。” 程墨苏浅浅一笑,他朝她看了一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温柔让人不禁一窒,他紧紧拉着程墨苏的手,声音沉毅,“还有一事也相当重要,在此将我的夫人介绍给大家。”话音未落,雷动的掌声便就响起,程墨苏面上一红,她虽也经常见如此大的阵仗,但面对着此时投来的各色目光,仍是感觉到微微有些不适。 他转眸看着她,心知她有些不自在,便宣布了舞会开始,将她拉至一边,大手贴在她雪白的额前,她心中蓦然一动,心里漾过一丝甜蜜,少弈将她介绍给了北方的名流圈,就等于向外界证实了他们的身份,从此她就再也不是程小姐,而是上官夫人。 “在想什么。”他看着她盈亮的眸,轻声笑道。 “在想很多关于你的事情。”她抬眸看着他,亮白的光线铺满了穹顶,那泻下的光照在她的身上,耀眼中仍显静谧。她仔细地审视着他每一寸皮肤,生怕他伤在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地方。 他心中了然,唇角微微上扬,捉住她的指尖,放在自己的心口,声音顺着空气淡淡地飘浮过她的耳际,“为夫没事,不信的话等会让你好好看看。”他轻轻咬了咬她小巧的耳垂,让她的面颊更加绯红,如天边的霞云。 “咳咳。” 上官少弈轻笑着放开程墨苏,看向来人,“姐,有事吗?” 上官懿汀翻了个白眼,这灼灼灯影,大庭广众之下他竟这么旁若无人,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他吗…… 不过此次舞会不乏爱慕上官少弈的小姑娘,如此一来怕是都绝了她们的念想了吧。 上官懿汀打趣地看着程墨苏,程墨苏觉得面上火热,只得将目光调转向别处,上官懿汀更是觉得好玩,直直拉住程墨苏的手便道:“墨苏,许久不见你又漂亮了不少呢。”她瞪了上官少弈一眼,“没看见我要和墨苏说说贴己话吗,你站在那里干什么,跳舞去!” 程墨苏不觉一哂,对上官少弈温柔笑道:“快去吧,我和姐姐说会儿话。” “好。”他点点头,在程墨苏额前印上一个浅吻。 待他的身影遁入跳舞的人群,上官懿汀这才正了脸色,道:“墨苏,其实我是有些事情想要和你商量。” 水眸漾了漾,“姐姐要说什么事?” “如你所知,我们只刚刚夺回两省,这次的战斗也消耗了许多财富与武器装备,以后我们上官家可能不比从前那般奢侈了,你……” “姐姐我明白的。” 程墨苏点点头,唇边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我已经嘱咐潇镜,让她把佣人遣散,并且变卖了一些首饰家当,再加上临走前爸爸给我的钱,可以资助少弈一些,虽然我知道有可能只是杯水车薪,但也算是……” “谢谢你,墨苏。” 上官懿汀突然紧紧搂住她,“以前是我不对,不该那样对你,你千万不要往心里面去……” “我知道姐姐你是为上官家着想,怎么会怪你。”她浅浅笑着,却也不愿过多提及往事,只握了握上官懿汀的手,“那些事就不要再提了,走吧,我们去跳会子舞。” 上官懿汀点点头,两人来到舞池,一个男士向上官懿汀伸出了手,上官懿汀嫣然一笑,随即旋转进了舞池中央。程墨苏低垂着目光,今后的路恐怕更加难走,如今少弈处于被孤立的威胁态势,每一天都存在着巨大的风险,一刻都不能放松。 “小苏。” 她回过神,看着萧佐为温和的眉目,心头滑过一丝不一样的情绪,眸光有了一瞬的闪烁,“佐为哥哥,许久不见了,可还好?” “还不错。”他递给程墨苏一个透明的高脚杯,程墨苏道了声谢便接了过来,他又转身为她斟了半杯红酒,两人举杯相碰,叮当作响。 她仰头饮酒,周围那些舞动的人群在绚烂夺目的灯光下抒写着别样的传说。她微微离舞池远了几步,萧佐为也随她动了动,她的眸光投射在他身上,宁静又美好,“当战地记者也格外的辛苦与危险吧?” “那些都无大碍,不然谁把这些最新的讯息传给翘首相盼的你们呢?”似是无意的话却撩拨了她心里的涟漪,她怔怔地抬起眸子,佐为哥哥总不至于是因为她的缘故才想要当战地记者吧,毕竟他一直想要任的职位是大学老师。 萧佐为面色平静,看不出波澜,见程墨苏瞧自己瞧得仔细,微微一笑,“小苏,你放心,我和以前不一样,对你的心情也不同了,你不需要太过敏感。” 他的直率倒是让她红了脸,想来也是她太过高看自己了,本来佐为哥哥就说得很清楚,两人也恢复了青梅竹马的关系,可是在法国时的那段岁月,让她有些无法拿捏住恰到好处的分寸了。 正默着,上官少弈却不知从哪里出现,有意无意地横在两人中间,和萧佐为寒暄了一阵,又将眸光看向低垂着眉目的程墨苏,拉住她的手,将她箍在自己怀里,带着她旋转进了舞池之中。 她愣了愣,对上他那双黑亮的眸,只觉得自己心中的想法被他全部看了进去,唇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却在他下一秒只为她展露的微笑中放缓了心神。 第一百四十八章 做衣服 凌晨两点钟,舞会才缓缓结束。 上官少弈与程墨苏自然需要最后离去,一一送别了宾客。 两人这才舒缓了一口气,他侧目看着灯光下那微微闪动的眸,伸手拉住她,她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将她横抱起来,上了汽车,申铭量见这架势,不敢喘气,踩上油门便飞奔了出去。 她依靠在他的怀里,感受到那股淡淡的烟硝气息围绕在她周身,抬眸悄悄瞥了他一眼,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她心头颤动,细碎的裙摆摇曳在地,车窗上她的容颜清丽又娇羞。 他抱着她下了车,申铭量忙为他们拉开了洋房的大门,他不发一言,却是抱着她往主卧的方向走去。程墨苏感受到身后的上官懿汀投来的暧昧眼光,不由又往他怀里缩了缩,他心神摇荡,踹开主卧的门,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之上。 “墨苏。”他看着蜷缩在怀里的她,不禁轻笑,她面上红热的厉害,不肯抬眸,他指尖轻微用力,扣住她的下巴,俯身贴上玫瑰色的唇畔。她浑身一颤,他的吻细细密密地降临在她全身的各个角落,黑眸闪亮,好听的声音附在她的耳边,“墨苏,我很想你。” 她怔了怔,扬起指尖,落在他冷峻的五官上,手指轻颤,微露笑意,“我也想你。” 他笑意更甚,抬手关掉了灯,只留下了满室的缱绻与爱意。 这一觉她睡得格外得安心与甘甜,沉迷在了梦中,满是两人的身影。 再次清醒,已是晌午时分,她从金丝蚕被中扬起皓腕,却触及到一片凉薄的空气,心中一顿,便知他又出行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穿戴整齐,轻挽乌云,这才下了楼。 “呦呦,起来的这么晚,昨天累坏了吧。” 上官懿汀素手间拖着一盏咖啡,餐厅里氤氲着香醇的气息,她这么一闻,倒是觉得饿了,也不理上官懿汀的打趣,便对潇镜道:“麻烦帮我也煮一杯咖啡。” “是。”潇镜也轻掩着笑意,弄得她面上红润,低垂着眉目,在亚麻色的餐布上划着一圈圈的纹路。 上官懿汀扬了扬秀美的眉,也不再打趣,从一旁抽了份报纸递到她的手里,微微一笑,“你瞧瞧这份报纸上写了些什么。” 她面露疑惑,接过报纸,水眸微漾,原是陈穆尹先生当真写了一篇文章,向世人介绍了他所认识的程墨苏,言辞恳切,语句优美。想到当初陈先生的话,她也没真的放在心上,可陈先生也愿为她这个萍水相逢之人做这些事情,不由得让人感动。 “陈穆尹先生肯为你出声,这时也的确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上官懿汀放下咖啡杯,美目闪亮,“他是北方所有学生所敬仰的老师,说话极有分量,并且他文中还对小临的抗日行为给予了很高的赞赏,对姜尚豪不管不顾态度的不满,我看这篇文章又要引发一场骚动了。” 她颤了颤瞳孔,记忆中那打油诗对她的抨击还犹言在耳,如今…… 上官懿汀洞穿了她的心思握住她的手,便道:“墨苏,你放心,今次舆论绝对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她点点头,心中仍是滑过一丝不安。 用了午饭,并无小憩,计划着陪同潇镜去做几身礼服,这便邀了潇镜一同出门,上官懿汀心中不放心,毕竟她对程墨苏上次被掳的事件还记忆犹新,于是演变成了三个女人一同前往。 上官懿汀必然会找最好的裁缝店,而那里的价格也实在不菲,潇镜环视一周,硬是说没有遇见好看的样式,偏拉着两人离去。上官懿汀面色严肃,用一句“上官家再不济,做衣服的钱怎会没有?”把她留了下来。 潇镜量身时,上官懿汀与程墨苏便点了壶茶,细细地品着,上官懿汀见她神色不安,深知她是在惦记着上官少弈,不由叹了口气,身后两个女学生的谈话却适时地吸引了她们的注意。 “你今天看了陈先生那篇文章了吗?” “自然,不得不说还是万分感动,这若换做是我,恐怕没有程小姐那般的勇气。” 那发问的学生笑了笑,“还程小姐呢,人家现在是上官夫人了。哦对了,我们学校的人都万分钦佩上官少帅,现在那个什么满国成立,完全就是日本人的傀儡,替日本人办事,可南方仍无作为,还在隔岸观火,让少帅一人去抗击外族侵略,真叫人心寒。” “可不是吗,我们学校的学生也这样说,真不知道姜尚豪在想些什么……”两人本就是随意逛逛,没逗留多久就出了门,声音越来越淡,直至听不清晰。 上官懿汀扬了扬眉目,笑靥如花,“看来这次舆论全部站在我们这边呢。” “嗯。”程墨苏的心情也好了几分,“若真是这样,说不定姜尚豪就会投注兵力给少弈了。” 上官懿汀点了点头,恰好潇镜也刚出了试衣间,裁缝笑道:“申夫人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我看这几套都不错……” “不必了,我选一套就好,反正是礼服,不常穿的。” 潇镜慌忙拒绝。上官懿汀的手却一把扣了下来,笑意盈盈,“全部买了。” “上官小姐,我不……” “行了,我说得算。” 上官懿汀心情大好,挽住两人的胳膊,“过几日我们便来拿衣服,走,回家,今晚我来做饭,给你们露一手。” 程墨苏眸光亮了亮,她毕竟只尝过一次上官懿汀的手艺,心里万分期待,潇镜却对她使了眼色,一个劲地摇头,她便瞬间明白,估计上官懿汀的厨艺……不是很好吧…… 在潇镜的力促下,上官懿汀并没有展示出自己的手艺,心里仍有几分懊恼,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带了几分不满,“潇镜太过见外了,说什么我给她订做了礼服,一定要谢谢我,非抢了我的锅,真是过分。” 程墨苏不禁掩嘴轻笑,上官懿汀面色一红,扬了声,“怎么,难道我做的饭能毒死你们不成?” “没有没有。”程墨苏连忙摆手,笑意却更加隐藏不住,恰好电话铃作响,她赶忙去接,逃离了上官懿汀的身边。 “喂,上官府邸。”她笑意浅浅。 “墨苏,是我。”电话那头是上官少弈冷中带暖的音调,她垂了垂含情的眉目,声音温柔地应着。 “今晚我不回来了,有一个重大的会议要开。“ “哦。”程墨苏难掩失望。 电话那头是轻轻的笑声,“好了,墨苏,忙完这阵子我便能好好陪你了。今天万分紧要,姜尚豪要来。若谈判成功,我上官家的军队应当能恢复到如日中天时的样子。” 第一百四十九章 会谈 淡黄色的灯光将会议室装点得安静肃穆,申副官为姜尚豪开了门,姜尚豪昂首阔步,目不斜视,俨然一副军人之姿。上官少弈倒也不迎上去,只是用那雪亮的眸光安静地看着他,直到他走到自己面前,这才敬了一个礼,“总司令。” “请坐。”姜尚豪不苟言笑,这句话似对着上官少弈说,又像是对着在场的所有人说。 上官少弈微扬眉目,他身后的将领们纹丝不动,姜尚豪的眸光愈发锋利,又道了声,“请坐。” 空气中的沉默演变成了一股烟硝气息,两方用寂静对峙着,良久,才看到上官少弈扬起右手,作了个手势,身后的那群将领这才正身坐下,他凌厉的目光扫在姜尚豪身上,面无表情。 哼,一过来就给自己来个下马威吗。姜尚豪倒也不恼,毕竟他活了这么一把岁数,和年轻气盛的上官少弈计较些什么当真没趣了。他顿了顿,“上官少帅,别来无恙。” “是,少弈无恙,让总司令失望了。” 上官少弈漫不经心地答道,姜尚豪心里猛然抽紧,这上官少弈像是故意似的,在一步步踩踏他的底线,激怒并且等待着他的爆发。 他冷哼一声,压下脾气,“此次前来便是与你商量一番,如何对抗日军的事宜。” “如总司令所见,满国已经成立了。” 上官少弈沉了沉声,眸光深敛,“南北本在形势上已经统一,日本人在奉省建立的东西侵犯了所有人的利益,若是总司令再置之不理,恐怕在国内会受人诟病,在国际上恐怕面上也会无光。” 姜尚豪抽了抽嘴角,身旁的外交官钟楚平正冷静地打量着上官少弈,他虽与上官少弈只有一面之缘,但差一步就要成为他妻子的程墨苏,便是被这上官少弈迷了心智,让他好不甘心。 上官少弈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冷冷投来一眼。 姜尚豪默了片刻,道:“这次我正是为此事而来,现在国内统一,只有上官少帅一人抵抗外族那是万万不可的。我决定举全国之力去对抗日军,东北战场便交付于你,明日我便下令让西北的阮少帅前来援助你。” 上官少弈冷哼一声,说到底姜尚豪也就是过来表个态度,好让舆论不要那么不堪,但并不打算有什么实质性的举措。而且阮煜那个人他也了解,不关己的事情阮煜是不会过问的。 “那中央军呢?”他沉了眸色,问道。 “中央军还要去剿灭曾经盘踞在西南的张派势力,不能调动,我只能调动阮少帅的军队来。” 上官少弈冷冷一笑,这姜尚豪倒是会推脱,明知道阮煜不会帮忙,仍采用这种做法,好堵住舆论的攻击。往深层次想一点,姜尚豪仍是忌讳着他们这些旧军阀势力,所以根本不会调遣中央军给他们,而只他上官一家抵抗日军,便是以卵击石,待到他实力耗尽,姜尚豪便会趁机将他一举拿下。 这次会议,本就没什么意义。 他定定地看着姜尚豪,道:“我记得总司令是曾在国外念过军官学校,理应知道军人们只有一个愿望,便是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现在面对到外国的攻击,总司令一个实在的主意都拿不出来,只会和稀泥,难道将当时在军官学校念的那些东西全部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他闪了闪眸色,嘴角挂着一抹讥诮,“还是你根本就没念过军官学校,只是随意伪造了学历。又或者是司令夫人让你如此做,你便言听计从了。” “你!”姜尚豪怒拍桌子,“一派胡言!我的学历你可以去我学校查,再说我的夫人也从不敢对我指手画脚,中央军能不能调遣不是我一个人说的算的……”他突然意识到上官少弈已经成功且彻底激怒了他,不由心中慌乱,忙噤声去稳定情绪。 上官少弈一副悠闲的模样,扬了扬眉目,“军人要做的便是绝对的服从,总司令的话都不算数,那我们的话岂不是更不作数了。” “你什么意思?!” 姜尚豪狠狠地盯着他。 “没什么意思,我与你的协议我想何时撕毁,便何时撕毁。”他冷冽的眸子里投射出锋利的光芒,饶是阅人无数的姜尚豪此刻都无法猜测出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上官少弈面色平静,姜尚豪却感到有几分如坐针毡,钟楚平见状忙打了圆场,“总司令,上官少帅,何必大动肝火,现今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再说上官少帅还曾入关帮助过总司令,也是总司令钦点的海陆空元帅,可见总司令是格外重视上官少帅您,只不过因为我们内部其他要员的原因,恐怕不能给少帅一个满意的答复。” “哦?”上官少弈挑了挑眉毛,“总司令,你身边的外交官还记得我曾出兵助你的事情,你倒是忘得一干二净了。不过没有关系,像总司令这样言而无信的人我也不想再与你合作,以前的军阀格局,我想在此之后便恢复了吧,西南,西北,东南恐怕也都是如此思量的。” 姜尚豪稳定了心绪,阴沉一笑,“哼,你想恢复旧式格局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你的奉省已经被日本人占据,你手下仅有两省一城,能做出什么能耐来。除非你想投靠日本,借助日本人的力量。但我深知你不会那样做,你和日本可不光只有国仇,还有家恨。” “是,总司令说得不错。” 上官少弈点头道,眸光雪亮,眉宇澄然,“总司令不管如何妙口生花,最后的结论便是不肯助我。反正我就是以一己之力在对抗日军,恢复了旧式军阀格局,仍是我上官家的军队在对抗,这恢不恢复,于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姜尚豪紧了紧瞳孔,猜测到了他后面要说什么,不觉心冷。 上官少弈微微一笑,“但这样的话,总司令花尽力气好不容易消灭的军阀不就又重新出现了?总司令您也是爱面子的人,总不至于让身后的人在背后戳你的脊梁骨,说你当初做的那些事情全部都是无用功吧?” 姜尚豪并不说话,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他凌厉的眸光扫在姜尚豪脸上,“到时候舆论只会说是因为你不抵抗日军,才使得旧式格局恢复,这不仅让你面上无光,也让你们南方政府脸上无光,这样得不偿失的事情,总司令会做吗?” 姜尚豪窒了窒,缓和了面色,沉稳了语调,“上官少帅,说说你的条件。” “我的条件并不过分。”上官少弈抬起眸子道,“将北方的军队全部给我供我调遣,我要将日军驱逐出境!” 第一百五十章 见面 “少夫人,有客人来访。 ” “哦?”她仰起白皙的面颊,手上的活动仍未停止,只几日忙着摆弄一些花朵,看着那绚烂的色彩使偌大的房间多了一丝绿意,她便心生了欣喜,目光仍注视在五颜六色上,无意道,“谁啊?” “是姜小姐姜雅庭。” 悬在半空的手蓦然一滞,日光照在这些她的身上,打在她的眸里,那闪耀的金色水纹昭示着她略微起伏的心情。唇角噙笑,道:“帮我招待一下,我换身衣服便去。” “是。”潇镜应了声便下去了。 她站到镜子面前,看着自己白皙的雪颜,伸手拢了发丝,换了一身水墨色长裙,未佩饰物,脑海中是姜雅庭曾与她说过的话。 “你又不是空气,少了你,少弈一样可以活得很好。”姜雅庭说话毫不留情面,“少弈和我说过你们两个人的事情,他本以为他给了你足够的时间你便会想清楚,最终回到他身边,谁知道他一年年等下去,连个人影都没有等来。他天生骄傲,求着你回去这种事他可干不出来,而且他也不耻强逼别人留在他身边。他可真是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却不得不守当年的诺言,我都替他累,所以你还是赶紧和他说清楚吧!” 她心头窒得厉害,那番话现在想来虽认为是假的,但她也并未从少弈那里得来什么可靠的答复,不禁有些慌闷。 但人总归还是要见的。 她来到会客厅,见姜雅庭正抿着一杯热茶,浅黄色的裙子恰到好处地遮住她纤细的小腿,面容精致,唇角殷红,晶莹耳垂上点缀了一对儿宝蓝色耳坠,稍稍靠近她便能闻到她身上浮动的暗香。 “上官夫人,许久不见了。”她见程墨苏站在一边,并不看她,独自先开了口。 “姜小姐别来无恙。”她在姜雅庭对面坐下,静静地抿着红茶,也不吱声,等着姜雅庭先开口。 姜雅庭微微一笑,环视着上官家在新北城内的洋房,整个房间是欧式的建筑风格,一整套的巴黎瓷器摆放在镂花茶几上,精致又特别。桌上的欧式镀边镶花台灯散发着淡淡的黄色暖光,将纯白的桌布染上一层光晕。 “这间房子虽也豪华备至,但终究比不上奉省中的上官府邸。” “可不是吗。”程墨苏随意应着。 姜雅庭唇角带着笑意,手握银质刀叉,将提拉米苏送入口中,品味完那股香甜,这才又道:“上官家终究还是会没落的,我今日进来这房子竟如此冷清,住在这里也真是难为你了。” “姜小姐曾经也想住进来,不是没有达到愿望吗?”她也懒得与姜雅庭在多言语些什么,只想赶紧把她打发走,好去料理那些花朵。 姜雅庭愣了愣,旋即一笑,“上官夫人对我敌意很大啊,可是因为我与少弈的关系让你心生不满了?” 她抬眸看了姜雅庭一眼,总觉得这个女人有点自说自话,她从未听少弈提起来姜雅庭,倒是这姜雅庭满口的少弈,她顿了顿,“姜小姐若只是来和我说这些,那便没有意思了,若是说其他的,恐怕我们还能聊上一会儿。” 姜雅庭微微一哂,“其实今次来真的是想要拜访一下上官夫人,另外还有一事不太明白,想请上官夫人指点一二。” “请说。“她扬了扬皓腕,水墨色的旗袍晕染出一抹专属于她的神韵,脉搏跳动处的清新香水味道顺着她的动作,弥散于空气。 姜雅庭笑笑,齿如编贝,“如上官夫人所知,我曾嫁于阮煜,之所以而后离婚是因为阮煜相对于姜家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我不可能与一个无用的人在一起。当日奉省出事,少弈被遗弃恐也是板上钉钉,我当然没必要为了他而和自己的生命开什么玩笑。但上官夫人则心情不同,我不明白你为何会如此不顾风险地跟随着少弈。” 程墨苏微蹙秀眉,这姜雅庭的心是人的心吗,竟会不明白感情是什么东西。姜雅庭看她蹙起了眉,不禁一笑,“看来上官夫人也没办法回答我的问题呢,曾经听闻爸爸在娶我母亲前还结过许多次的婚,后来因为利益而与母亲相结合,我从小在家从未见过他们讨论利益与局势之外的问题,妈妈也多次教导我如何挑选男人,我自小便不明白小说里那般缠绵悱恻的爱情究竟是什么。” 程墨苏怔了怔,显然不明白姜雅庭跟她讲这些是有什么企图。 姜雅庭勾了勾红唇,斜睨了她一眼,“自陈穆尹先生发表了文章,如今上海最知名的记者吴景也写了一篇文章来抨击我们姜家,还揭示了当年那首打油诗的真相,现在民众舆论一片哗然,对我姜家甚是不利,而上官家却又蒸蒸日上了起来。” 她顿了顿,放缓了声音,“上官夫人,我姜雅庭看上的对我有用的东西或人,从来都是取之即来的。”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唇角的笑意愈发明显,“这次也不例外。” 程墨苏默了默,姜雅庭等于向她宣了战,这姜雅庭和少弈的关系到底如何,一直都是她心中的疙瘩。几次想问都没能问出口,那朦朦胧胧的记忆里似乎少弈曾像她提及过,但她如何绞尽脑汁也记不清晰了。 “少夫人,少爷回来了。” 潇镜的声音打断了此时两个女人的思想。 程墨苏急忙站起身,朝门外看去,上官少弈步伐铿锵有力,那双黑如点漆的眸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喜悦,她心中一窒,朝他奔了过去,他伸手将她揽在怀里,揉了揉她黑亮的发丝,眼中都是宠溺。 蓦地,他才看见姜雅庭,眉间不禁一冷。 “少弈,许久不见了。”她起身朝他莞尔一笑,他揽着程墨苏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姜雅庭朝他步步走进,眉眼滑过相拥的两人,“少弈,我又不会把你的夫人吃掉,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怎么样,现在可有空闲,我们来好好谈谈。” 上官少弈冷冷地看着她,又看了一眼怀中的程墨苏,手臂松了松,温声道:“墨苏,你先回房,我一会儿就上去。”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不安 程墨苏心下有几分不安,不知道他们在谈些什么。 但上官少弈回到房内,算来也就五分钟的时间,只是…… 上官少弈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但却当没有这件事一般,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笑道:“事情终于忙完了。” “是吗?”她亮了亮眸色,微微一哂,“结果怎么样?” “姜尚豪答应给我北方中央军的调遣权,过几日我便要去进攻奉省,将奉省拿回。” 上官少弈语气平稳沉着,程墨苏心中却是一惊,这不是意味着他又要身陷险境了吗…… 上官少弈看穿了她的心思,在她的额上轻轻印下一吻,“放心,此次兵力充足,如果部署得好,我相信拿回奉省不是问题。” 她点了头应着,伸手帮他收拾着军装,柔柔地说道:“多久以后去呢?” “等姜尚豪那边到位便去了。”他的眸光静静地洒在程墨苏身上,程墨苏摩挲着他衣领上的勋章,这灿烂美好的声名其实是他拿命搏出的传奇。他见程墨苏的眸光安静,嘴角轻轻上扬,“走吧,吃饭去,姐姐等着呢。” 她点了头,将姜雅庭的事情抛之脑后,任他牵着,到了餐厅。 上官懿汀早就坐在那里,一手拿着报纸,另一只手正把玩着一支钢笔,闪耀的金光在眼前跳动着。她听到动静,眸也未动,便知道是两人来了,红唇轻扬,“今早我听到会客厅有些动静,是谁呢?” 程墨苏心头一窒,偏头看了看上官少弈,上官少弈面上波澜不惊,如实答道:“姜雅庭。” 上官懿汀不觉一怔,抬起的眸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特别是看到程墨苏时,不觉停下了眼光,半晌,才调转过去,“她来干什么?可又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程墨苏沉吟片刻,道:“也没什么,她与我说了许多,听来是无用的,但细细想来倒像是宣战誓词。”她偷偷看了上官少弈一眼,见他唇线紧抿,眸光冷冽,便也不往下说了。 上官懿汀何等聪明,忙轻呷了一口热茶,对程墨苏笑道:“那姜雅庭善变得紧,她的话你不要往心里面去。其实她一直都对临有意思,但是并没有得到什么回应,对吧,临?”她看了上官少弈一眼,上官少弈只冷哼了一声,并没接话。 上官懿汀只得又兀自说道:“现在你们两个人已经结婚了,就更没她什么事了,我们上官家的女主人只能是墨苏。”她见程墨苏低垂着眉目,唇边是安静的浅笑,不禁冒出一个想法,“对了,墨苏,你们也在一起这么久了,我们上官家什么时候才能添个新成员呢?” 她怔了怔,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见上官懿汀正用暧昧的眼光打量着她和少弈,这才明白过来,面上点染出一圈如桃李般的红,嗔了一句,“姐姐,这种事情总是不可强求的……” “是吗?但我认为努力了就没有做不成的事,对吗,临?”上官懿汀又笑着看向另一个人。 上官少弈扬了扬眉目,只觉得怀里的程墨苏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她身上淡然散发的幽香弥散在他的鼻尖,他低眸看她,只觉得那侧颜柔美如水,让他忍不住一心呵护。 “得了,我不在这里碍你们眼了。” 上官懿汀起了身,走至两人身边,又勾起一个笑容,“临,墨苏,我现在不用带兵打仗,每日在家闲着无聊,你们可要快快给我添个侄子或者侄女让我好好玩玩才行。” 上官少弈雪亮的眸光微带笑意,瞪了她一眼,她便笑着回了房,只是那爽朗的笑声仍不绝于耳。程墨苏从他怀里探出头来,见他正用那灼灼的目光凝视着自己,不觉又红了脸,“好啦,吃饭,我好饿呢。” “嗯。”他收回灼热的目光,替她摆好餐具,看着她一口口地吃下去,她见他这样盯着自己却不动碗筷,不由疑惑地看着他,他只微扬嘴角,附在她耳边道,“我要先吃正餐,晚点再吃这些东西。” “正餐,不就是这些吗?”她看着满桌的佳肴,更加疑惑。 他却扬了扬眉目,静静瞧着她眸中水色的晶莹,扶住她的脖颈,吻入她玫瑰色的唇畔,唇齿间瞬间充盈了她的清香,他伸手去解她旗袍细碎的银扣,她这才恍然明白原来他说的正餐就是指她。 她垂着眸子,调匀自己的呼吸,伸手推了推他,“你才刚回来,还没吃饭,要不要先吃点……” 话音未落,他便将她横抱起来,径直走向房间,炙热的唇落在她沁凉的肌肤上,在那里烙印下专属于他的印记。程墨苏挣扎似的扭了扭纤细的腰肢,却让那黑亮的眸更加深邃,他吸允住她晶莹的耳垂,呢喃着,“有什么东西能比我的墨苏更美味。” 她抵在他的胸前,水眸满是迤逦,他无声一笑,她越是忸怩,他的心越是燥热难耐。 不解风情的电话铃声偏在此时响了起来,程墨苏舒了一口气,伸手推上官少弈去接电话,见他黑白分明的眸中褪去了灼热,她不禁抿唇一笑。 “喂。“他拿起电话,刚刚压抑下的**导致声音有些沙哑,“好,我明白了,现在就过去。”她偏头看着他,被他褪去了一半的衣衫凌乱地罩住她雪白的肌肤,他回过头看她,只觉得心中血液快速地循环着,蓦地又要失去理智。 她低垂下眸子,耳边是他轻轻的笑声。他抬手滑过她微凉的肌肤,帮她理好衣衫,轻声道:“墨苏,我出去一下,你好好休息。” 她握住他的手,心中滑过一丝不安,“你是去哪里……” 他怔了怔,墨苏对他一直是百分百的信任,以前从不会问这类问题。他揉了揉她如瀑的发丝,扬起眉目,“去指挥部,姜尚豪突然要找我谈谈军队的事情。” “哦。”她低下眸光,“晚上吃牛腩粥好不好,我给你做。” 他整理戎装的手蓦然一顿,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好。” 他生怕扰了她,将房门轻轻阖上,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也不知怎么了,腿就像不听使唤一般,来到窗前,看着那辆加长轿车旁的娉婷身影为他拉开了车门,心中窒得厉害。 第一百五十二章 宴会 正想着,潇镜轻轻地敲了门,她收回思绪,问道:“什么事?” “少爷吩咐了今晚在家中举行酒宴,说是为姜总司令接风,少夫人可忘了?” 程墨苏想了想,每日的应酬不多但也不少,很多一语带过的事情她并不十分记得,只应了声知道了,却听潇镜又道,“我不知道哪件礼服比较适合我,少夫人能不能帮我挑选一下。 ” “自然。”程墨苏出了房门,来到她的房间,素手滑过衣柜上的华服,水眸微微打量着潇镜,潇镜虽算不上是出了众的美人,但那双目光莹莹的眸里带着落落的大方,让人过目便无法忘却。 她伸手拿出一件纯白衣裙,水眸平静,玫瑰色的唇微微上扬,“我觉得潇镜你很适合这一件呢。” “是吗。”潇镜亮了亮眸光,绽开一个笑容,“我与少夫人是同一个想法呢。” 天微微黑了下来,月亮探出了影,星星晕开了幕。上官府中,人声鼎沸,宾客盈门,一面是上官少弈摆得酒席,一面是女眷们的麻将桌。各种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平日里的安静无声被划破开来。 程墨苏心不在焉地出着手中的牌,眼神却时不时地看向上官少弈所在的桌子,期盼偶然间的四目相对,可少弈却似一副铁石心肠,无论如何都不往这边看,她只觉得心中一阵烦闷,素手轻起,随意打了一张牌。 “哎呦,这可是给我放水呢,谢谢墨苏。”上官懿汀的手压了压牌面,“胡了。” 程墨苏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牌堆,叹了一口气。 上官懿汀又打趣道:“哎,还是我们上官家的人懂事。”她话音刚落,便斜睨了一眼身旁的姜雅庭,本以为以姜雅庭的性格必然会反唇相讥,却没想到姜雅庭只是微扬嘴角,倒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安安静静地打牌,没有一句话语。 又几轮下来,程墨苏依旧是输得很惨,上官懿汀说她风水不好,非让她换了位置,这程墨苏和姜雅庭便坐在了一处。 姜雅庭轻巧地打出一张牌,看了看程墨苏,抬眸一笑,百伶百俐,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悄声道:“上官夫人,前几天真是对不起,不该和你说这些的,你是放在心上了才会如此心不在焉吧。” 程墨苏面容一怔,倒是意想不到姜雅庭会说这样的话。她微微一笑,清丽温婉,“倒没有。” “是吗,那最好不过了。” 姜雅庭手上打着牌,眼神却飘在程墨苏这里,“爸爸将北方军队的调遣权交给了少弈,你看少弈与我爸爸把酒言欢的样子怎么样?” 程墨苏下意识地看了看,不觉一怔,少弈虽然眉目冷冽,但唇角保持着礼貌的笑容,觥筹交错间照顾到了饭桌上的每一个人,与往常不善言语的模样大相径庭。姜雅庭面带笑意,“怎么,你没见过吧,但是我却经常见到他这幅模样呢。” 程墨苏收回澈亮的眸光,面颊雪白,觉得好生没趣,也不想再理姜雅庭。 对面的王太太又胡了牌,她微动眉目,心下有些懊恼,真不知道今天是手气不好还是笨。她伸手拢了拢秀发,面上是浅浅的笑容。准备继续摸牌,周围的人却停了动作,笑容暧昧地看着她的身后。 她心中疑惑,转过头去,上官少弈笑着站在她身后,目光炯炯地望着她,她面上不禁一片殷红,连带着心也扑通扑通地加速了起来。含笑微嗔,眉目柔情,“你怎么突然站到后面来了,酒不吃了吗?” “吃。”他轻声笑道,俯身靠在她白嫩柔软的耳垂旁边,弄得她浑身**,“先看看你再过去,不然你不是输得更多?”程墨苏面上更红,玩闹似的伸手敲打他,小手却被他的大掌一下包了起来,他笑得英俊潇洒,她笑得清雅素净,好似一副神仙眷侣的画卷。 姜雅庭将头撇到一边,视若不见。王太太倒是个眼尖的人,立马道:“上官少帅对真是上官夫人真是体贴备至,吃着饭都要过来看一下,少帅还担心我们会吃空了夫人不成,反正怎么样不管怎么样也有你在,到时候上官夫人输多了我们就找你要。” “王太太算得真精准,墨苏输多少我都会给的。”他揉了揉程墨苏的头发,程墨苏则低着头,唇边是浅浅的笑意,在明亮的灯光下柔柔徜徉着,透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宁静与美好。 上官懿汀啐了一声,眼神飞扬,“我这弟弟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我怎么以前没发现啊,过来让姐姐看看。”上官少弈笑着拍了拍程墨苏玉软的素手,走到上官懿汀身边,哪知上官懿汀立马揪他的脸,笑道,“让我看看是不是哪个人戴了面具来冒充你。” 牌桌上一阵欢笑,姜雅庭侧头看着程墨苏,程墨苏笑不露齿,只是嘴角微微上扬,让人看不透她的情绪,但就是这么一个平淡到有点无趣的女子,却让上官少弈视若珍宝。 上官懿汀揉了揉额角,撒手摊牌,“罢了,我有些乏了,你们几个继续,我上去休息一会儿。”程墨苏见她面色不好,忙起身扶她回房,她笑着拒绝,程墨苏的眼神却若有若无地飘在姜雅庭身上,她微微一哂,便由着程墨苏陪她回了房间,上官少弈吩咐了几句给申铭量,也随着她们一道去了。 “医生马上就来了。”她放下电话,给上官懿汀接了一杯热水,上官懿汀嗔了她一眼,道:“你也真是小题大做,头有点晕就把医生叫过来,我都说了没有事了。” “行了,姐,你就听墨苏的吧。” 上官少弈靠在窗棂上,雪亮的目光落向窗外浓厚的夜色,一瞬间竟与那漆黑的夜融成了一体。 “好好好,听你媳妇儿的还不行吗。” 上官懿汀打趣地笑着,谈话间,那医生便推开了门。上官懿汀自幼喜爱中医,所以给她瞧病的便是新北城内最著名的中医圣手胡大夫。 胡大夫轻轻按上她的脉搏,看了舌苔,笑道:“没什么,只是这几日前阵子压力过大操劳过度,好好休息几天,注意忌口便好了。” “你看你们两个人,我说了我没事的吧,你们还硬麻烦人家胡大夫来一趟。” 上官懿汀转了转眼眸,突然想起了什么,“胡大夫既然来了,顺便也帮墨苏瞧瞧吧,她嫁过来许久了,说不定已经有孕了呢。” 程墨苏面上一红,十指交缠,“姐姐你在说些什么……” “哎呀,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你过来,让胡大夫瞧瞧,就算没有身孕,也可以看看身体状况嘛。” 程墨苏看了一眼上官少弈,上官少弈冲她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她叹了口气,只得伸出皓腕,胡大夫轻轻按上,本来微带笑意的脸却凝重了下来。 “这……少帅,我们借一步说话。” 第一百五十三章 厄运 上官少弈剑眉紧皱,握了握程墨苏的手,示意她不要担心。 程墨苏心头窒得厉害,但那双水眸却格外澈亮,轻咬玫瑰色的唇,道:“胡大夫请你直说吧,我到底是什么情况我有权利知道。” 胡大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上官少弈与上官懿汀。上官少弈冲他点了头,他便叹了口气,道:“看上官夫人的脉象,早前应该受过多次严重的风寒,再加上上官夫人睡眠不好,身体格外虚弱,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有孕……” 她猛然一怔,死咬着的玫瑰色唇变得苍白一片,眼前昏黑,直直就要向后倒去。上官少弈忙伸手将他揽在怀里,用眼神示意胡大夫离开。 程墨苏抬起目光,对上那双黑如点漆的眸,那灼灼的目光格外深邃,她无法看透他的半分情绪,整个人瘫软在他怀里,无法动弹。上官少弈沉了沉面色,将她横抱起来,回了房间,楼下的人声依旧鼎沸,可此时相依的两人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她只觉得自己浑身没了重量,竟像一片随风飘散的羽毛,轻飘飘的,落在了绵软的床上。上官少弈揽着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舒了一口气。她却睁大那满是水汽的眸,怔怔地看着他。 “没关系,墨苏。” 上官少弈轻声安慰着,“那胡大夫的话也不能全信,改日我再请别的大夫来看。” 程墨苏摇了摇头,耳垂上的透白耳坠叮叮作响,唇角一片苦涩,“胡大夫是国内首屈一指的中医,他说的话再不可信,那便无人说的话可信了。” “墨苏。”他的语气微带了一些责备,扳正她的身体,强迫那双水眸落在他眼底,“就算他说的是真的,那又如何?” 她看了看窗外的繁星,璀璨夺目,就如同他看她时的眸光那般粲然,可她心中不确定他能这样多久……就算他不在乎,上官懿汀总不可能不在乎,上官家是名望大族,她不能让上官家就这样绝了后。 “好了,别想这么多了,睡觉。”他捏了捏蚕丝被角,在她的额前轻轻一吻,“明日再找医生来给你瞧。” “若明日医生仍说我不能有孕,那该如何?”她的声音隐藏在凉薄的空气里,细若蚊吟。 他怔了怔,眸色凌厉,语气不容置喙,“不能就不能,那就我们两个人守着过。” 她轻轻一笑,看着他格外认真的神情,心中没来由地滑过一阵酸涩。他揉了揉她如瀑般的发丝,缓和了语气,“别想太多,快休息,我还要出去应酬一番,过会儿就进来陪你。” “嗯。”她淡淡地点了头,内心却一片汹涌,脑海里是细细密密的嗡嗡声音,扰得她辗转难眠,那一句话就好像判了她的死刑,让她好不容易抓到的幸福就这样迅速地不见了踪影。 不知过了多久,脑袋里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些恼人的事情,耳边适时地传来房门轻轻开启的声音。 她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正好对上上官少弈黑亮的眸,上官少弈见她仍未安睡,不禁叹了口气,眉宇间的冷冽微微收起,来到她旁边。 她无声地看着他,他棱角分明的俊颜在透入的月光下愈发冷峻,她伸手摩挲着他的剑眉,他的鼻梁,他的唇,只觉得心中的惶恐越来越甚,她相信他,也相信那些童话,但是她也生在大家族,深知没有孩子将会是她永恒的弱点。 他将她抱进怀里,淡淡的清香与烟硝气息混为一体,她蓦然安了一点儿心,往他怀里缩了缩,听见他好听的声音在她耳边游离着,“墨苏,晚安。” “嗯。”她柔柔地应了一声,身后的他气息愈发均匀,好像已经熟睡的模样。她咬了咬玫瑰色的唇畔,少弈突然能如此老实,倒是让她有几分不习惯了。 她转过身去看他,他却突然睁开了黑亮的眸,吓了她一跳,忍不住嗔道:“你这人真无聊,又玩这种游戏。” “那是因为我的墨苏总是上当。”他的气息愈发温柔,炙热得游荡在她小巧的耳垂边上,她娇柔一笑,他便狠狠吻了上来,掠夺着她唇齿间的芬芳。 “少弈……”她伸手去推他,他不着痕迹地包裹住她的小手,贴在胸膛之上,她的面目不禁更加绯红,“少弈,我当真有话跟你说。” 他怔了怔,松手放开她,微凉的空气瞬间涌入她的身体,她不觉伸手环在胸前,眉目也不去看他,默了半晌,也不讲话,似乎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想和他这样静静地待着,感受着彼此的气息。 他叹了口气,像是发现了她的想法那般,伸手环住她,她恰好贴伏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怦怦的心跳,她竟像一个孩子找到了依靠般,安心了下来。 “墨苏,别想那么多了,我说过,什么事情都不会有的。” “嗯。”她哼了一声,包围着她的烟硝气息让她格外温暖与放心,顿时觉得睡意来袭,就这样昏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醒来,便是晌午时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看枕边,果然上官少弈又没了踪影,她难掩心中的小小失望,起身梳洗,准备下楼用餐,这才发现上官少弈早就坐在餐椅上看着一份报纸,见她下来对她扬了眉。 她心中自是欣喜,却在一旁上官懿汀探究的眸光下沉了脸色,走到上官少弈身边坐下,淡淡笑道:“少弈早,姐姐早。” 上官懿汀看了看那长长羽睫掩饰下的乌青眼圈,伸手握住她,一脸关切,“怎么脸色这么差,是没睡好吗?”她顿了顿,又道,“墨苏,如果你是因为胡大夫的话而心神不宁,那大可不必,我今日请了西医来瞧,说不定能诊断出别的结果。” 她抬眸看了一眼上官懿汀,上官懿汀忙引了那西医进来,各种冰凉的仪器在她身上搜索着,所有人都屏了吸,等待着结果。 那西医放下仪器,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想昨日胡大夫诊断应该没有失误。” 第一百五十四章 考虑 阳光被厚重的情绪遮挡得干干净净,两个医生的话语沉重地葬送了她内心的希望,周围的空气开始弥漫着阴暗的气息,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黑暗水域,什么人也看不见,什么光也透不穿,只有自己伴随着昏黑,困难地呼吸着。 “墨苏。”她抬眸,见他深邃的眼光中浮动着光晕,这才缓过了神,朝他笑了笑。 “墨苏,你没有关系吧。” 上官懿汀搀住她的手,关心道,“我不信那些医生的话,你的身体是不好,但我想还没弱到会没有孩子,你与临都是心善之人,世间不会那样残酷地待你。” 上官懿汀的一番话倒是让程墨苏有些出乎意料,以从前上官懿汀的性格,怕是又要生出很多事端,而如今上官懿汀却站在自己身边,安慰着自己,倒是让有些不太习惯了起来,斟酌了言辞,这才道:“谢谢姐姐……” 上官懿汀无声地笑了笑,拍了拍上官少弈的肩膀,小声道:“你好好陪陪墨苏,我先回房了。” 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了执手相看的两人,程墨苏再也无法压抑心里的难受,环抱着修长白皙的腿,任眼泪决堤。上官少弈则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雕塑般,竟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她。蓦地,她停了下来,生生制止住泪水,她心里清楚此时少弈的心情也肯定不好,她这样的行为,那便是不懂事了。 灼灼的目光定格在她身上,他的心像被烈日灼热了一样,滚烫得难受,看着她嘴角强迫拉扯出的一抹清雅笑容,心中窒得厉害,伸手将她揽进怀里,顷刻间那淡淡的清新便满溢怀间,他紧紧地拥着她,“墨苏,我说过了,没有孩子,我们就守着彼此过,正好我也不喜欢小孩,太吵闹和麻烦了。听好了,你不准再因为这件事情离开我了。” 她怔了怔,他不怕无后,却怕她离开,如此的感情像一块大石压在了她的心头,她又何德何能可以对得起他的一往情深。 他凝视着阳光映照下那柔美又宁静的容颜,“别想这些了,身体状况总是可以改变的。” “嗯。”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该不该多想,只是轻轻地应着声,眼眸里一片怅惘。 他轻轻一笑,目光凝注在她的眼底,“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快些吃点东西吧,我也要去指挥部了。” 她淡淡地笑了笑,也未看他,只道了句,“好,那你也要小心。” 他走后的房间,空气中都是淡淡的凉意,她也不想多待,放下刀叉,径自回屋。 “墨苏。”上官懿汀在楼梯口向她招着手,她眸光一顿,心里滑过一丝不好的感觉,但仍是淡然一笑,来到了上官懿汀面前。上官懿汀冲她扬了扬朱红色的唇,拉起她的手,“我想喝些茶了,你陪我。” 茶室中一片香暖,上官懿汀穿了件贴身的水红色旗袍,红色的绸带轻轻捆绑了微卷的发尾,微微着了脂粉的皮肤更显白皙柔嫩,眉眼透亮。她见程墨苏心神不宁,便笑着帮她倒了茶,程墨苏微微一笑,伸手去接,却没拿稳,那滚烫的茶水顷刻间蚀了她白嫩的指尖。 “怎么这么不小心。” 上官懿汀忙去找烫伤药,程墨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过药膏,认真地涂抹着,却听上官懿汀叹了口气,道,“你也真是的,没想到如此怕我,你现在是上官夫人,难道我能把你赶出去不成,再说了,我现在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想问题了。” 程墨苏窒了窒,抬眸看着上官懿汀的笑颜,“姐姐不在乎上官家是否有后吗?” “自然在乎。”上官懿汀抿了一口热茶,看着她温雅的举止,不禁一笑,“你和他还年轻,我相信身体调理总会好的。但墨苏你先不要报着侥幸心理,当真想想若你不能生育,该当如何?” “我……”她的眉目垂视在茶杯上,白嫩的指尖发红得厉害,唇角的笑意也慢慢淡去。 “其实你心里也清楚,像我们这样的大家庭还是很注重这些旧俗的,毕竟以后这些东西要给后人来继承,保住我们的家业。” 上官懿汀定定地看着她,知道以程墨苏的冰雪聪慧,应该会懂她的意思,“你觉得他能爱你多久,一辈子吗?你是不是心底里也觉得有个孩子会比较安心呢?” 程墨苏默了默,隐去内心的不安,看着上官懿汀水红色旗袍上纹绣着的牡丹花,起了身,素色的高跟鞋在空气中摩擦作响,她咬了咬玫瑰色的唇,道:“姐姐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好好考虑一番。” 她静默地回了房间,素手捡起一本画集,那斑斓的色彩无一不冲撞她的眼眸,但她终是在五颜六色里败下了阵仗,涂抹着自己的黑白。 也不知这样看了多久,只觉得那温暖的阳光变了方向,沉没下去,窗外被晕染出一片暗红,她去看床头的紫檀木座钟,叹了声息,她竟这样发呆过去了一下午,脑子中满是嗡嗡的声音,什么也没法思考。 “少夫人,吃下午茶了,今天有位小姐来拜访呢。” 听到潇镜的声音,她才淡淡一笑,伸手理了理垂落腰间的秀发,微染粉底,眉目依旧如画,只是隐隐透着些忧虑与心焦。 下了楼梯,看清来人,还是不觉地紧了紧心绪。 “夏小姐,许久不见。” “是呢,上官夫人。” 夏依香朝她笑了笑,也不和她客气些什么,就这样直直地坐在沙发上,捧上那热茶,轻呷了一口。 “咦,原来你们两人认识。” 上官懿汀的眸光在两人之间打转着,“如此甚好,我就不用费心介绍什么了。” “还是介绍一下吧,我了解上官夫人,可上官夫人并不知道我呢。” 夏依香放下茶杯,唇角都是笑意,“我叫夏依香,父亲是奉省的商人,西覃堂便是他的产业。” 西覃堂?程墨苏在脑海中搜索着,好像隐约记得这是奉省最大的药堂。夏依香对她笑了笑,那笑容背后好像隐藏了一把锋刃,要时时刻刻将她毁灭。 第一百五十五章 风起 今日的夏依香着实好好打扮了一番,穿了一双漆皮纯黑高跟鞋,立领的浅色旗袍似是江南的绣工,长发飘飘,眉眼轻描,淡淡的妆容如盛开的荷花般清纯美好,只是那艳红的唇倒是有些格格不入了。 程墨苏心头紧了紧,这夏依香明显是按照她的样子做得打扮。 思考间,便听到一阵铿锵的脚步,会客厅的三个人都动了眸色,怀揣着各自的想法与期待,看向正稳步走来的上官少弈。上官少弈看见这仗势也是顿了脚步,眸光落在程墨苏身上,冷峻的面容才微露笑意。 “有客人来?”他扬了扬眉,不看夏依香,只是静静地将目光洒在程墨苏身上。饶是两人在一起这么久,在他灼灼的目光下,程墨苏也止不住地红了脸庞,应了一声。 “上官少帅,许久不见。” 夏依香伸出一只手,故作大方,掌心却沁出了汗珠。上官少弈黑如点漆的眸这才缓慢移动到她的脸上,雪亮的目光好像在探索着什么,半晌,起身握住她,道:“这位小姐,我们是初次见面吧?” 夏依香窒了窒,面上不知是因为恼怒还是娇羞而红了大半,紧紧地咬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来。上官懿汀见状连忙接过话茬,道:“小临,我看你是糊涂了,这位小姐是夏家的夏依香,语乔在世之时经常与她来往,你们见过许多面呢。” “哦。”他眯了眯眼睛,敛起眸中的深光,“是,倒是我忘记了。” “没关系的。”夏依香对上他眼底的冷漠与沉寂,故意拉扯了笑容,“时隔多年我们没有见面,不记得是铁定的,要是记得住的话,那我真要佩服少帅的记性了呢。” 程墨苏收回眸光,静静地看向别处,水眸微漾。少弈过目不忘,怎么会当真忘记什么人,但她心下不解,少弈为何要作出一副忘了夏依香的样子。 猛然间,她明白了过来。夏依香出现在这里并不是巧合,上官懿汀一定心知夏依香爱慕着上官少弈,故意引了两人的见面,而少弈的反应则明明白白是让夏依香知难而退…… 她鼻尖一酸,明白了少弈的这份心思,心情就像被蜜浸泡了一般甜腻。 上官少弈揽住程墨苏的肩膀,见她目光莹莹,蓦地一动,在她玫瑰色的唇上轻轻一啄,声音自然变得轻缓,“等久了吧,同我上楼,我有些东西想要给你。” “等等。”上官懿汀忙出言阻止,看了看夏依香愈发苍白的容颜,秀美的眉不禁蹙成一团阴影,“你没看夏小姐在这里吃茶吗,你倒好,理都不理人家,还有没有点社交的基本礼仪!” 上官少弈扬了扬眉目,搂着程墨苏的手臂又紧了几分,“夏小姐是姐姐请来的,又不是专程来拜访我的,我怎么没有礼仪了?” “你!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上官懿汀沉了眸色,语调愈发低沉。 上官少弈微扬唇角,欲反唇相讥,却觉得袖口被程墨苏柔柔地扯动了一下,让他不觉缓了心神。程墨苏水般的眸子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俊颜上,声音恬淡柔缓,“算了,少弈你就同我们一起吃茶吧。” 他无声地看了看程墨苏,皱了皱眉,却仍顺了她的意,坐了下来。 程墨苏心中划过淡淡的温暖,知道少弈是故意如此,既表明着他的态度,好让夏依香知难而退,又不驳上官懿汀的面子。她淡淡一笑,其实少弈有这份心就够了。 四个人各怀着心事,茶自然吃得很不尽兴,上官少弈和程墨苏都是少语之人,夏依香经过了刚才的事情也不敢多说一句话,整个会客厅只剩上官懿汀有头没尾地说着什么,其他人只是轻轻的应着,下午茶的尴尬时光便很快地过去了。 上官懿汀本意想让上官少弈送夏依香回去,哪知上官少弈理都未理,直接揽了程墨苏上楼,但程墨苏也是大家小姐出生,深知礼仪不可缺失,便让少弈先行回房,她则亲自将夏依香送出了门。 “上官夫人请留步。” 夏依香语气稍紧,眸中的怒意呼之欲出,“今天少帅这样对我,你是不是很得意?” 她愣了愣,似乎没明白自己有什么好得意的。她摇了摇头,水眸中满是不解,其实不光是少弈,她也并没有把夏依香放在眼里,因为夏依香并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威胁。 夏依香却突然阴冷一笑,寒了天气,“我听上官小姐说了你并不能生育,不然上官小姐也不可能找到我,将我介绍给少帅。” 她眸中动了动,这才是她真正在意的。虽然上官懿汀对她算得上不错,但上官懿汀毕竟是上官家的人,有责任帮上官少弈挑选能养育后代的姨太太。她叹了口气,只觉得今后自己的生活又要起了波澜,水眸凝视着夏依香,“这些都是未知数,未来如何我们谁也无法预测,能过好如今的每一天就是大幸了。夏小姐,我劝你一句,不要把你毕生的幸福放在一个不爱你的人身上。” “那我也劝你一句,红颜易老,爱情易逝,我们就来看看,时间会不会将你们之间的感情葬送掉。”她的声音愈发冰凉,眸光愈发深敛。 程墨苏轻轻笑了笑,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哪里还有心情想着以后的事情,现在恐怕就是想好好生活在他身边,能与他过好每一天,他活着她便随他好好活着,他不在了她就也随他去了,就这么简单。 她转过身去,柔婉的声音此刻掺杂了几分冰雪的寒意,“夏小姐,请回吧。” 夏依香鼻间发出了一声冷哼,拂袖离去。 她怔了怔,上官懿汀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那深沉的眸光像在搜索着她的想法,她低了低眉,暖暖的风撩拨着她的秀发,带来一室的芬芳,她看了看院中栽种的梧桐,树叶开始晕染上淡淡的黄。 “墨苏。”上官懿汀唤着她,朝她招了手,“过来,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谈谈。” 她眼角突然有些发涩,不去看那满墙的碧色,忽视了那蜿蜒的小径,朝上官懿汀走了过去,水眸澈亮,“姐姐,何事?” 第一百五十六章 姨太太 程墨苏端丽地坐在上官懿汀的房内,上官懿汀伸手打开窗棂,微风吹落了思绪,零星的花瓣伴着尘埃的气味,散落在纯白的地毯上。 “姐姐有什么话就直说了吧。”她的眸光格外清亮,那些花瓣映在她的视线之内,为她水色的眸点染上了缤纷的五彩。上官懿汀回头看着她,只觉得她那清澈的眸光好像已经了然了一切,只等自己开口。 “墨苏,你身体太弱,若当真不能怀孕,我也希望我们上官家还是能有继承人的。” 上官懿汀知道自己的想法很自私,但她为了整个家族又不得不这样思虑。 程墨苏淡淡一笑,唇角宁静,眼光却并未看她,而是聚焦在谁也说不清的一个焦点上面,“姐姐是想娶夏小姐进来吗?” 上官懿汀默了默,良久才开口道:“是……”她见程墨苏不变神情,赶忙又道,“但是你放心,夏小姐只能是姨太太,你在我和我弟弟心中的地位不会有丝毫改变。” 她顿了眸色,看着上官懿汀,微风带来的落英洒在上官懿汀白皙的肩膀上,上官懿汀的笑容也被晕染了几分柔和,不像从前那般清朗了。上官懿汀被她的眼光看得慌了神,眼神闪躲,“对不起,墨苏你为了他付出了那么多,为我们上官家做了那么多,到头来我却不得不为他找个姨太太。” “姐姐,我懂你的意思。”她握住上官懿汀的手,知道自她回来以后上官懿汀是当真和她交了心,恐怕此时心里也格外过意不去吧。但是……她又该如何取舍呢? “姐姐,你容我好好想想吧。”她出了房门,上官懿汀看着她消瘦的背影,心中的刺痛愈发扩大。 程墨苏才走了几步就慌了神,上官少弈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面前,还未等她反应,便伸手揽住了她,将她横抱起来,回了两人的房间。 “墨苏。”他伸手扳正她的身体,捏住她的下巴,强逼着她抬了眸,她白皙的面颊上那双眼眸如一层薄冰,乌黑的睫毛忽闪着躲避他的询问。他叹了口气,道:“墨苏,你不要想太多了,我不会和别的女人有任何瓜葛。” 她静静一笑,似纯洁的月光,映照着她的肌肤更加洁白如雪。 上官懿汀轻巧的步伐突然传来,上官少弈皱了眉头,心下有几分无奈,拉开了门。 上官懿汀手执丝绸绢扇,换了一件红色旗袍,衬得身体婀娜多姿。她微微一哂,眸中一片乌色,“临,我还没问你。这几天忙得怎么样,何时准备重新夺取奉省?” “连开了几天的军事会议,部署得已经差不多了,就这两日便要开战了。”他的眼睛滑过程墨苏,温柔显而易见,“我不在的日子姐姐你要帮我多照顾墨苏,她喜欢安静,你不要找那些朋友过来了。” “你说得这是什么话,少和我装糊涂。”上官懿汀的眼神滑过似有似无的锋利,淡淡地扫向上官少弈,“上官家不能绝后,我已经和墨苏商量过了,她是我们上官家的夫人,这个地位无人可以撼动,但姨太太总是要娶的。” 上官少弈怔了怔,心中竟一片愠怒,黑亮的眸看向程墨苏。 “是不是呀,墨苏,同不同意娶姨太太,你好歹说句话呀。”上官懿汀的眸光雪亮,语气焦急。程墨苏不想生什么事端,但心里乱得很,扯出一个笑容,仍不表态。 上官懿汀晃了晃手中的丝绸绢扇,笑道,“得了,你们小两口慢慢想想吧,你过几天就要去打仗了,我就把空间留给你们吧。”她顿了顿,“但,你要答应我,打完了这场仗就要给我一个准确的答案。” 看着她下了楼梯,程墨苏的眸子又垂了下来,不发一言。上官少弈伸手将她搂在怀里,她身上的淡淡香气格外清雅素净,让他连日来的疲惫得到了最好的舒展。程墨苏紧紧贴在他的心口,睫毛缓慢颤抖,只觉得上官少弈的声音都变得飘渺了起来,“墨苏,这次一别,不知还能不能再见。” 他只字不提姐姐的建议,好听的声音还是如往常般一下就冲进了她的心底。她抬眼看他,他的俊颜有着微微的憔悴,但仍如往日般英俊冷冽。她唇边微微漾出一个笑容,也不提那些烦人的事情,“一定可以的,这次准备这么充足,我相信你可以胜利。”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道,“你总是对我很有信心。” “嗯。”她柔柔地应了一声,“因为少弈你总是创造着奇迹,并且从未失过言。” 上官少弈的俊颜微微凝固,目光灼热,“所以你要相信我,姐姐她现在也真心疼你,过一段日子她就会妥协,不会让我娶什么姨太太了。” “嗯。”程墨苏点点头,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我晓得,所以你就安心地打仗,这些事情交给我就好了,少弈你若是想要娶姨太太,我必然不会阻拦。但你若只想和我白头偕老,我就当一回恶人,不许其他任何女人进门。” 上官少弈有点讶异程墨苏此时坚决的态度,却又感受到了她对他坚定的心,不由扬了嘴角。 程墨苏温婉地笑着,却突然觉得困意来袭,哈欠连连。 上官少弈托住她娇小的脑袋,雪白的肌肤如玉般白润无暇,秀眉轻描,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那双水色的眸下眼眶微微乌青,睫毛忽闪忽闪的遮掩住了她的疲惫。他心下一窒,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怎么不好好休息?” 她低垂着眸子,不再言语,他将她抱了起来,安放在软绵绵的床榻之上,贪恋地看着她柔和又倔强的唇线,轻轻印上了一个吻,带着想念与柔情。 他揉了揉她的秀发,温声而语,“我在这里看着你,睡吧。” “不要。”她本能地喃道,“过几天又见不到你了,我怎么可以……” 他笑了笑,大手遮住她的眼眶,“傻瓜,我又不是不在了,等收回了奉省,我就天天陪着你。”他的声音浮动着丝丝暖意,缓缓化开她连日来心口的郁结,她乖顺地点点头,水色的眸子流动着显而易见的柔光,唇角是一抹浅浅的笑意。他将被子盖在她身上,拉上薄薄的窗帘,坐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微闭水眸的模样。 不管做什么决定,心在一起就好,在他身边就好。程墨苏在心里暗暗想着,眼眸微动,那黑如点漆的眸也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她恬淡一笑,安心地闭了眼睛。 第一百五十七章 故友 程墨苏静静地翻看着报纸,右手握着青花瓷杯,唇畔却未触及杯口,滚烫的茶水已经凉了大半。 连着两日,报纸上未刊登任何少弈的消息,她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只能天天坐在这里空等,徒留感伤。 “少夫人。”潇镜轻声唤道,“少夫人已经看了许久,是不是该休息一会儿了。哦,对了,门外有位叶小姐,说是你的朋友……” 程墨苏的眸光骤然一亮,唇角含笑,“是叶蓁蓁小姐吗?” “是的。”潇镜应道,“原来真的是少夫人的朋友啊,我刚才差点回了她呢。” “是我在法国留学时结交的好友,你快请她进来吧。”她放下茶杯,顺手理了理发丝,唇角噙着一抹淡笑。 潇镜引着叶蓁蓁来到客厅,程墨苏眼前一亮,许久不见叶蓁蓁出落得愈发水灵和俏丽,特别是那双葡萄般晶莹的眼睛,正带着莹莹的光线看向她,让她不禁莞尔。 “蓁蓁。” “墨苏。”许久不见的挚友上来便是一个大大的拥抱。潇镜忙上了茶水,为叶蓁蓁铺垫好金丝靠枕。叶蓁蓁冲潇镜笑了笑,天真可爱,“墨苏,这位姐姐好漂亮啊,气质也好。” “叶小姐谬赞了。” 潇镜怔了怔,朝她缓缓一笑。 “那是自然,潇镜是申副官的夫人,申副官也属人中龙凤,看上的人哪里差得了。”两人的夸赞倒让潇镜有了几分不习惯,忙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听见身后叶蓁蓁朗朗的笑声,“潇镜姐姐太可爱了,她都不好意思了呢。” 程墨苏嗔了她一眼,道:“潇镜平日都是大方谨慎的样子,难得被你夸出了小女儿姿态。” “是吗。”叶蓁蓁玩弄着脖颈间卷曲的秀发,目光莹莹,“我刚刚结束法国的学业,墨苏你太不够意思了,平日也没见你怎么学习,竟只用了两年就修够了学分,我整整用了四年的时间呢。” 程墨苏微微一笑,“你啊,我还担心你那副贪玩的样子会毕不了业呢。” “怎么会呢,佐为哥哥走了,你也走了,都没人同我玩了,我不好好学习还真就找不出其他事情干呢。”她的声音清脆欢快,好似院中的黄鹂鸟一般。程墨苏忍不住打趣了一句,“没人陪你玩?是没人听你吹牛了吧。” 叶蓁蓁面上一红,更是显得双眸闪亮,“哎呀,墨苏你真是无趣,这件事都揪着说了好几年了呢。”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 程墨苏笑着摆了摆手,心情不由得好了一些。叶蓁蓁也停止了笑语,目光沉静了下去,若有似无地问道:“佐为哥哥呢,他还好吗?” 程墨苏心头微漾,隐去惴惴的不安,“嗯,回国后见过两面,他现在是战地记者……” “战地记者?!”叶蓁蓁瞪大眸子,“那岂不是很危险,佐为哥哥为什么会去当战地记者呢,以他的性格应该会去大学当老师才对的呢,怎么会这样呢……” 程墨苏怔了怔,下意识地问道:“蓁蓁,佐为哥哥和你提过他要当大学老师的事情吗?” “嗯?”叶蓁蓁抬起眸子,愣了愣,唇边挂着不好意思的笑容,“这倒是没有呢,但是据我的观察来看,他应该是很喜欢老师这个职业才对的嘛。” 程墨苏不再说话,空气变得格外寂静,她看着叶蓁蓁,叶蓁蓁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神出奇得澄亮,半晌,才听叶蓁蓁又开了口道:“好了,决定了,我也要成为一名战地记者!” “什么?”程墨苏怀疑自己听错了,直直地看着叶蓁蓁,叶蓁蓁面上的表情却无比认真,连那双眸中都散发着熠熠的光彩,宣誓般地说道:“我说我决定了,我要像佐为哥哥一样,成为一名战地记者!” “蓁蓁,哪里有女孩子去当战地记者,有多危险你心里可否清楚。” “当然清楚了!” 叶蓁蓁毫不犹豫地点了头,清脆好听的声音却越来越低,“只是……这样才能见到佐为哥哥嘛,这样才有可能会被他喜欢啊……” 程墨苏出了神,这丫头已经对佐为哥哥用了这么深的情了吗…… 叶蓁蓁见那水色的眸凝注在自己身上,倒是微微红了脸颊,“墨苏你快不要这样看着我啦,虽然知道佐为哥哥喜欢的是你这种温婉的女孩子,肯定不喜欢如此聒噪的我,而且我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也不怎么好……”她暗暗给自己打了气,“但是没关系,人总是会习惯的,我只要天天在他身边晃悠,早晚有一天他会注意到我的,你说对不对?” “嗯,对吧……” 程墨苏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说出了一句鼓励她的话,她却像得到了极大的肯定那样,双手合十,叠放在胸前,满目的期待。 潇镜看两人聊得火热,也不好打扰,好不容易见到片刻的安静,赶忙上前道:“少夫人,夏小姐来了,说是专程来拜访小姐,可小姐今早去做衣服了,我要不要回了她?” 程墨苏微蹙秀眉,夏依香又来了吗,就算少弈不在,她还来得如此频繁,看来是铁了心了,就算要做姨太太也非要嫁进上官家不可。叶蓁蓁见程墨苏面色不对,便问道:“墨苏,那个夏小姐是谁啊?” “没事。”程墨苏淡淡一笑,“你叫她进来喝杯茶吧,总不能让夏小姐白跑一趟。” “是。”潇镜应了声,去引了夏依香,而夏依香还未走进客厅中央,就听叶蓁蓁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夏依香?!你怎么在这里!” 夏依香也愣住了,甚至在原地停顿了脚步,“叶蓁蓁,你又为何在这里?” 程墨苏也不知道她们两人认识,只是单听这两人的语气,现在还判断不出两人关系的好坏。 叶蓁蓁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子,一只手指住夏依香便道:“你真是阴魂不散,我走哪里都能碰得见你,你来墨苏家里干什么,又想耍什么手段!哦,对了,我记得你喜欢上官少帅,你不会是想来勾搭少帅的吧,哼,你也不看看你那副德性。” “叶蓁蓁,你嘴巴还是那么坏,我来这里自然是有我的事情。” 夏依香被叶蓁蓁的话气得不轻,眸光飘在程墨苏身上,顿了顿,又看回叶蓁蓁,“若是哪一天我嫁进了上官家,恐怕你还得尊称我一声‘夫人’呢!” 第一百五十八章 撤回 “怎么,你和夏小姐认识吗?”因为有叶蓁蓁在的缘故,夏依香坐了没两分钟就编了番说辞离去了,程墨苏耐不住好奇,询问道。 “哼。”叶蓁蓁因为生气而使得白皙的面颊上染上了淡淡的红,“那个夏依香原来和我在同一个学校念书,总是要和我过不去。我说往东,她偏要往西。” “哦?”程墨苏颤了颤水眸,示意她说下去。 叶蓁蓁嘟了嘟嘴,嗓音清亮,“刚入学的时候要举行舞会,我约了一个哥哥当舞伴,她偏偏要和我抢,我说了她两句,她就记住我了。其实说起来夏依香家里不算大富大贵,她只是一个小家碧玉而不是大家闺秀,我也就没将她放在心上。谁知道她后来成了容家小姐的马屁精,有了容语乔撑腰,就一个劲儿地对付我,给我使各种绊子。比如说什么圣诞晚会的誓词故意不让我念,舞会故意不通知我,连我问老师问题她都要过来打岔,你说她这个人是不是心理阴暗又扭曲。” 程墨苏顿了顿,这样不大不小的矛盾,她也没办法下个结论,温婉的声音透着丝丝点点的无奈,“罢了,事情都过去几年了,你们两个还记得如此清楚,今后还是不要再计较的好,毕竟同处一个圈子,来来回回总是要见面的。” 叶蓁蓁嘟囔了一声,又想起了什么,“她为什么会说她要成为上官夫人,难道她要和墨苏抢少帅吗?” 程墨苏垂下眸子,手指搭放在亚麻色的餐桌布上,更是衬得那肌肤如雪,剔透晶莹。花瓶中新鲜采摘的木槿开得正盛,紫红相间,弥散着一片妖娆。她看着叶蓁蓁的关切的眼神,叹了口气,道:“姐姐有意将夏小姐娶过门当姨太太。” “什么!”叶蓁蓁沉怒不已,手中的茶杯砸落在桌面上,掷地有声。 “这也不怪她。” 程墨苏沉吟片刻,水眸微颤,唇角紧抿,“是我自己不争气,这么多年把身体弄坏了,不能怀孕,上官家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而没有了后代。” 叶蓁蓁怔了怔,虽然她们受了西方文化的熏陶,但在大家族中,后继有人的确是很重要的,因为这决定了一个家族能否绵延百年。饶是她这样自由随性的人,恐怕最终都要屈服。 “墨苏……”她唤了一声,见程墨苏微红了眼眶,眼睛闪烁着晶莹,她忙拿出手帕,深怕程墨苏哭了出来。程墨苏却突然止住了情绪,朝她淡淡一笑,表情与之前大相径庭,“和你说这些你一定很困扰吧,毕竟蓁蓁你还是待字闺中的呢。” “什么嘛……”叶蓁蓁嘟囔了几声,伸手去捡被她砸碎的杯子碎片,白皙的手指不小心渗出了血丝,秀眉蹙成了一团。 程墨苏赶忙唤潇镜拿药,众人忙作一团。 门外却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程墨苏忙着为叶蓁蓁包扎,也并没去看向来人,毕竟她都能猜得出这脚步声的主人是谁,玫瑰色的唇微微起合,“姐姐,你回来了?” “墨苏。”上官懿汀站在程墨苏面前,看到叶蓁蓁的时候不觉一怔,“这不是叶小姐吗,怎么把手给弄破了?” 叶蓁蓁抬起眸子,眯了眯眼睛打量着上官懿汀,因为疼痛而簌簌滚落的泪珠凝固在了脸上。她幼时与上官懿汀见过面,只不过因为性格合不来所以也没深入交往,这次来上官家会碰到上官懿汀也在她的意料之中,便扬了扬笑颜,道:“上官小姐,上次见面还是十年以前吧,你真是好记性呢。” 上官懿汀得意地扯了扯嘴角,她这点倒是和弟弟一样,过目不忘,记忆超群。 “姐姐走这么急是有什么事情吗?” 程墨苏漫不经心地问道,上官懿汀却像被雷打了一样,顿时焦虑了起来,将报纸递到程墨苏手中,“你看这个!” 程墨苏心中滑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不安的指尖触向那没有生命的纸张,抓在手里,眸间澈亮,瞳孔却紧紧收缩着。报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姜尚豪临时撤回了中央军队,只留了少弈本身的军队与日军对抗。 “这……”她颤抖地抬起双眼,不可思议一般,“姜尚豪怎么会出尔反尔,他就算不担心少弈手下军队将士们的性命,又怎么会不担心他自己的声名问题?” 上官懿汀静静地看着程墨苏,那双眸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焦急而布满了血色的红丝,“姜尚豪是故意这么做的,他当然担心声名的问题,所以他先出了兵,又找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撤了兵,一般不明真相的人只会对他稍有微词,不会过多的讨伐。” “那现在当如何是好,此次恐怕会以卵击石。” 程墨苏难耐心焦,柔婉的声音也变得急躁了起来。 上官懿汀默了默,抱着手肘坐了下来,心中微寒,“姜尚豪算得精准,撤离了部队后,小临本身的部队不可能跟日军抗衡,以小临谨慎的性格,估计也会撤军回来。姜尚豪其实就是想把我们上官家禁锢在关内,他到现在还在忌惮我们的势力,难道他不知道日军的狼子野心吗!在民族大义面前岂能容他胡来!” 叶蓁蓁看着此刻面色沉凝的三个人,不禁咬了咬嘴唇,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们,只得傻傻地说着,“上官小姐都说了少帅也会撤军回来,那不代表着他们不会有生命危险了?” 上官懿汀怔了怔,扑哧一笑,“叶小姐说的也有道理,只是这次伤及了上官家的面子和自尊,恐怕小临此刻是极度愤懑,恨不得亲手撕了姜尚豪吧。” 程墨苏沉吟片刻,内心的不安和忧虑慢慢消弭,声音清清亮亮,“我看这未必是个坏事,姜尚豪言而无信,将军队将士当成傻子一般耍,我想没有几个将士对他服帖。少弈名义上是他任命的指挥官,此次撤离行动也只是在执行姜尚豪的命令而已,所有的舆论导向对姜尚豪都是不利的。不过就算如此,他也不肯助少弈重夺奉省,用心也真够良苦的。” 上官懿汀叹了口气,“罢了,事已至此,想什么也没用,好在他们都可以平安归来,这几天我们就好好准备准备,为他们洗尘吧。” 第一百五十九章 相信 厚重的窗帘阻隔了皎洁的月明,程墨苏坐在床边,眼眸洒向屋外。 自报纸上那条撤军的新闻后又过了七日左右,仍不见任何少弈的动静。但她心里清楚地知道,少弈已经回到了新北城内。水色的眸子动了动,他回来了,连空气的气息都不同了。 门外有了一点动静,程墨苏慌忙跑到走廊,唇边噙着浅浅的笑,却见申副官一身戎装,眉目中满是对潇镜的思念,两人静静地相拥着,月色洒在重逢的眷侣身上,美好又安然。她静静地笑了笑,悄悄回了房间,不忍打扰他们半分。 果然如她所料,少弈已经回来了呢…… 清早的阳光仍夹带了一丝淡淡的冷意,上官懿汀对镜梳妆,上好的白玉簪子轻挽乌云,唇红齿白,眉目艳丽,她满意地冲镜中的自己点了头,转身下楼用餐。眸光一顿,看着潇镜这在收拾餐具,道:“咦,墨苏这么早就起来了吗?” “是的,少夫人已经用过早餐,刚刚出门。” 出门?上官懿汀愣了愣,墨苏极少出门,而且就算出门也会和她打招呼,这样一声不吭的出去还是头一次。她沉了沉声,问道:“她有说她去哪里吗?”上次墨苏被井上绑架的事情还存在于深刻的记忆之中,她不由得担心几分。 潇镜则微微一笑,神情愉悦,“嗯,她去指挥部了,今天早上铭量来看我,少夫人便让他送她过去。” “申副官回来了?” 上官懿汀的眸瞬间亮了亮,“这岂不是说小临也回来了嘛!” “是啊,所以少夫人都不等少爷先回来,马不停蹄就赶了过去呢。” 偌大的指挥部只静静地坐着上官少弈一人,他的指节在他的巨大压力下咯咯作响,遗世独立的房间没有一丝喧嚣,静谧得有几分诡异。申铭量透过门缝看着上官少弈冷冽的神情,不禁叹了口气,对程墨苏小声道:“少帅一回来就坐在这里发狠,已经一天一夜了,现在恐怕是想一枪嘣了那个姜尚豪。但无论他怎么想,这饭总是要吃的,不然铁打的人都扛不住啊。” “我知道了。”水眸漾满了温柔,静静地飘向上官少弈棱角分明的俊颜,接过申铭量递来的白粥,对他微微一笑,“这里交给我便好了,申副官快去歇息吧,潇镜也还在等着你呢。” “嗯。”申铭量点点头,黝黑的皮肤透了一丝的红。 她推门进来,他却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冰冷的视线仍聚于某个焦点,紧抿的唇角微微抽搐着。她走到他面前,将那碗白粥放在桌角,静静地看着他。他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抽离回视线,慢慢移向她柔婉的容颜。 清亮又温暖的光线中,程墨苏肌肤如玉,眼神清澈,红唇迷蒙,他微微一怔,不好的心情散去了大半,伸手将她搂了过来,直直贴向那片香软。她也不做反抗,只是静静地由他宣泄着情绪,水眸微颤,他那轻茧布满的手指婆娑着她娇嫩的肌肤,让她没来由地燥热起来。 他适时地松开了她,黑眸中一片情迷,附在她的耳边,声音轻缓,“墨苏,奉省不知何时才能拿回来了……” 她微微一怔,清澈的眸子氤氲起一片水色,“少弈,总有一天可以拿回来的,我相信你。” “嗯。”他埋在她的脖颈之间,嗅着她淡淡的芬芳,满身的挣扎散去,竟才发现自己有点儿饿了。 程墨苏轻柔一笑,将那碗藏在桌角的粥端到他的面前,水眸浮动,“快些吃吧,不然一会儿要凉了呢。” 他蓦然清醒过来,看着她平静眸光后隐藏的担忧,不由笑了笑,也不多说什么,拿起调羹就吃了起来,微热的粥化在唇齿之间,他竟觉得自己累了这么久,突然紧绷的弦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终于松懈了下来。 “你慢点吃,不够我去厨房帮你煮。”她微微欠身,柔嫩的指尖却被他的大掌拽住,连着她整个身体都被拉扯到了他的怀里。她对上那双漆黑而深邃的眸,面上一红,轻轻推了他一下,低垂了眉目,“你这人真是……吃饭都没个正经。” 他轻轻地笑着,唇角未动,但她却感受到了他的笑意,静静地依偎在他的怀中,任由那烟硝气息将她紧紧包裹。他放下调羹,温热的唇在她额头上浅浅一吻,双手玩弄着她柔顺的发尾,眼光一滞。 她抬眸看着他,他的眼里有着太多的负担,对所有的军队,对整个上官家庭,对自己,对家人…… 所有的负担全部压在了他的身上,可是谁又想过他如此年轻。十七岁时他就面对了亲人的离去,权利的更迭。接着又是爱人的离开,为大局着想不得不违心地归顺。好不容易能休息一段时光,却又面对入侵者的驱逐。但他从未被打倒,从她见到他的那个日子起,他就在不断地奔跑着,不断地追寻着。他心中有梦,有责任与义务,面对连绵的困难,他被拒绝,又去战胜。他相信着他自己,相信着力量,所以她也相信着一切,相信着他。 鼻尖不禁一酸,他却容不得她哭泣,如雨点般密布的吻落在她的额头,肩膀亦或唇畔。他黑如点漆的冷冽眼睛里噙着无人察觉的疲惫,她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响应着他的吻,只想替他卸下这千斤的重担。 他太过冷静,太过谨慎,所有人对他都是格外信任又格外期待,但却不知他有多累多难。 “墨苏。”他呢喃着她的名字,她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已满是泪痕,他的眸中是一片疼惜,“怎么哭了,我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嗯。”程墨苏赶忙伸手揉了揉眼角,扬起如画的眉目,声音柔婉,“只要你回来,一切都是好的。” 上官少弈眸带笑意,搂着她的手臂又紧了几分,心口堵着的石块被她的柔情化作了乌有,他看着她柔美的侧颜,只觉得她疑是仙女下凡来,回眸一笑胜星华。那淡泊的心性,素颜的清雅总是能在不经意间触及到他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墨苏。”他轻轻唤着她,好像确定着她的存在一般。 “嗯。”她轻轻地应着,也不多言,只是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把玩着少弈衣领前的勋章,眼神出奇得澈亮,“少弈,那些让你烦恼的事情先不要想了,早晚有一天你会重新夺回奉省的,我一直这样相信着。” 第一百六十章 学画 上官懿汀着了一件浅红色紧身高领旗袍,上面是苏州绣工纹绣而成的姹紫千红图绘,勾勒得她身材玲珑有致,曼妙娉婷。 浓艳的妆用在她的脸上却毫不庸俗,带了一番别有的明艳风情。 “姐姐,你倒是愈发漂亮了。”程墨苏穿了一件素色长裙,轻挽乌云,水色的眸子打量着上官懿汀与上官少弈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容。 “说来也奇怪,这上了年纪,还愈发好看了。”上官懿汀将手里的团扇收了起来,毫不吝啬地收拢了程墨苏的赞美,程墨苏愣了愣,旋即一笑,果然女人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愈发得有韵味,而不是人老珠黄。 上官懿汀的眸光落在程墨苏身上,看着她如画般的眉眼,拉动嘴角,“墨苏,我敢说你要到了我这个年纪,举手投足间的风韵绝对会令所有人神魂颠倒的。” 程墨苏面上一红,嗔道:“姐姐你在胡说什么呢。” “哪有胡说。” 上官懿汀故意瞪了瞪杏眼,两人扑哧一笑,把那些烦心的事情抛之于脑后去了。她拉起程墨苏的手,“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要大办宴会来为他们洗尘吧?” 程墨苏沉吟了片刻,按理说这次不战而退理应安静才是,上官懿汀却非要闹大,想要弄得人尽皆知。上官懿汀见她沉思,笑了笑,“其实很简单,此次姜尚豪临阵撤兵,惹怒了许多将领,我这次宴会就要趁机拉拢那些人,哼,姜尚豪不就仗着身后有几个财阀支持才能横着走嘛,我要让他看看我们上官家真正的实力!”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程墨苏叹了口气,这些事情她虽然不想理,但毕竟也关系到了少弈,思索起来难免会认真一些。 她还沉浸在上官懿汀的话语里,殊不知上官懿汀的笑意慢慢凝聚眼底,等她再一抬眸,上官懿汀便不见了踪影,迎接她的是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 她吓了一跳,上官少弈的笑意倒是愈发明显,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的模样。 “你和姐姐聊得这么开心,我打扰到你们了?”他扬眉问道。 “没有……”程墨苏忙摇了摇头,水色的眸子融入一片温暖,“你不用去那边应酬吗?” “暂时脱了身,申副官在替我喝酒呢。”他的眸中闪过一丝亮光,“我看今晚申副官又要被潇镜骂了。” 程墨苏无声一笑,羽般的睫毛因为开心而抖动得厉害,“你这人真是,人家替你喝酒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不过嘛……”她澈亮的目光延伸出去,“申副官和潇镜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估计潇镜一天不骂他,他都会有些不舒服呢。” 上官少弈笑了笑,揉了揉程墨苏的发丝,满目宠溺。 “那个……”两人一怔,看向这个稚嫩的声音,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手里抱着与她身高不相符的洋娃娃,两颗晶莹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上官少弈和程墨苏。 程墨苏微微一笑,俯身下去,柔声道:“怎么了,小妹妹?” “嗯……”小女孩咬了咬嘴唇,好像在做着什么决定,经过一番激烈的斗争,这才道,“我刚才在二楼看见墙上贴的画,听我姐姐说那是夫人做的,我也想学画画,夫人可不可以教我呢?” “学画画?”程墨苏看着她便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模样,点了头,“好啊,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女孩见她答应了下来,高兴地跳了起来,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惊吓地捂住了嘴,四周看了看,发现没人看见自己的动作,这才重新舒展了天真的笑颜,“我叫叶郁槿,我的姐姐是叶蓁蓁。” 原来是蓁蓁的妹妹,怪不得眉眼之间如此相似。 “走吧,我带你上楼画画。” 程墨苏牵起她软绵绵的小手,那只巨大的洋娃娃被她拖在了地上,上官少弈无声一哂,替她抱起来了娃娃,放缓了声音道:“你这样把娃娃拖在地上,她可是会哭的。” “啊……”叶郁槿看着自己的洋娃娃,湛亮的眼睛满是心疼,对着那洋娃娃道,“露西,你痛不痛啊,刚才是我不好,我没有抱好你。” “她不会怪你的,你看,她在对你笑。” 上官少弈并没有将娃娃还给她,而是替她抱着,冲程墨苏微微点头,程墨苏便明白了过来,领着叶郁槿上了楼梯。 上官少弈为两人拉开窗帘,将娃娃摆放在桌子的一角,逆着月光,他眼角眉梢是久违的温暖笑意,那眸间浓厚的黑亮将人瞬间便吸附了进去。他解下袖口的纽扣,松了松手腕。叶郁槿仰起小脸,问道:“哥哥是要为我们调色研墨吗?” 上官少弈扬了扬眉,并不答话,一旁的程墨苏则点了头,“是呢,别看这个哥哥总是冷着一张脸,其实他画画水平也很高呢。” 上官少弈手中的动作微微一滞,黑如点漆的眸撒落在程墨苏身上,程墨苏朝他调皮地笑了笑,身边的叶郁槿却鼓起了掌,“那太好了,我要哥哥教我,因为哥哥比较帅嘛!” 程墨苏微微抽搐了眉角,现在的小孩都是这样以貌取人的吗…… 上官少弈微微一笑,伸手揽住程墨苏,“我和墨苏一起教你吧。” “好!”叶郁槿高兴地拍了拍手。上官少弈染了墨,在白色的宣纸上随意几笔就勾勒出了一片山河。 程墨苏唇角噙着笑,眸光流淌在两人之间,她曾无数次梦见过,早晚有一天他们能有自己的孩子,她教孩子作画,他便在旁边研墨。她教孩子念诗,他便在旁边写字。他教孩子枪法,她在旁边微笑。他教孩子外文,她在旁边奏歌。 她怔了怔,眼角不自觉地滑过了一滴清泪,眸光定格在上官少弈低垂下的温柔表情上。她一直以为他不喜欢孩子,可他却比谁对孩子都细心。她本来担心他对孩子也会冰冷,可他却满目的温和。 他是喜欢小孩的。 程墨苏的指节捏得发白,水眸一片雾气,心里瞬间明白过来,他只是因为更在乎她,所以才告诉她,小孩子最麻烦了。 她沉了眸色,不断地问着自己,她真的有资格去剥夺他做父亲的权利吗…… 第一百六十一章 愤懑 “我妹妹和我一样,话都很多,比较聒噪,今天难为你们了吧?” 叶蓁蓁牵着叶郁槿,有些不好意思道。 程墨苏笑着摇了头,目光凝注在叶郁槿身上,不由将柔婉的声音又放温柔了一些,“郁槿,有空的话就多过来走动走动,我们都很喜欢你呢。” “墨苏你这么喜欢小孩子干什么不自己……” 叶蓁蓁突然意识过来,马上改了口,看向身旁的萧佐为,“佐为哥哥,今天我妹妹一直缠着墨苏,你们几个都没有怎么好好说话吧,你们先聊,我就先走了。”话音刚落,她就拉起叶郁槿,连道别的时间都不给叶郁槿,直冲冲地消失了人影。 叶蓁蓁没说完的话被萧佐为听进了心里,他皱了皱眉,将询问的目光洒向程墨苏,程墨苏冲他柔柔一笑,便低垂了眉目。他只能又看向上官少弈,上官少弈伸手揽住程墨苏瘦弱的肩膀,唇角未变,“佐为,改天有空再聚。” 看来这两个人并不想多说什么。萧佐为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刚才欢声笑语的房间一下冷淡了气息,那股不加掩饰的冰凉要将她吞噬干净。手指沿着窗棂游走着,眸光飘向星空,璀璨闪烁着的繁星用尽力气展示着它们的生命。烛台上的白烛燃烧着光阴,却依然无悔,想要留下存在过的气息。那她呢,她怎么向这个世界证明,她深刻地存在过,深深地与他爱过。 “墨苏,在想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心不在焉。” 上官少弈从身后环住她,她只觉得心头发酸,靠在他的肩头,冲他展露着清浅的笑颜。他叹了口气,环着她的手臂紧了紧,他何其聪明,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却不知该怎么样安慰她。 默了半晌,还是她先开了口,声音低缓柔婉,“少弈,你很喜欢小孩子,对不对?” 他皱了皱眉,声音没有起伏,“我说过,我不喜欢小孩,小孩子麻烦得很。” “可是你今天明明就对郁槿很好,很有耐心。”她低垂着眉目,声音越来越低,却像水纹般漾在了他的心头。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墨苏,我只想让你留在我身边,其他的都不重要。” “我知道。”她扯出一个笑容,水色的眸中是浓浓的哀伤,“可是我却不能说服自己这么自私,你应该要成为一个父亲,而且我也相信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父亲。” “墨苏,你什么意思?”他皱了眉头,声音愈发冰凉,佯装出的沉怒却在她那片荡漾着泪光的眸中败下了阵,他嗅着她脖颈之间的芬芳,放缓语气,“墨苏,如果你实在喜欢小孩,我们就领养一个。” 程墨苏怔了怔,她也想过要不要领养的问题,但这领养的孩子今后是要继承上官家家业的,而上官懿汀是绝对不会允许这件事情发生的。 她轻轻咬着玫瑰色的唇,修长浓密的睫毛掩饰住了眸中的寂寥,“少弈……你可以娶别的女人,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就满足了。” 他的瞳孔蓦然放大,好像她生生剜了他的心一般,棱角分明的俊颜上滑过一丝严厉,握住她双肩的手不断地舒散着力量,声音似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你说什么!” “我说……”她顿了顿,没有勇气再说第二遍,柔若无骨的手掩住泪水奔涌的容颜,不断地抽搐着娇躯。 他默了默,胸中的那股怒火要将他生生淹没,他以为她知道,他心里只有她一人,永远只会有她一人。可她却提出了这样的要求,让他愤懑。 不可抑制地贴上那玫瑰色的唇畔,伸手将拥住那股香软。她承受不住他要揉碎她身体的力量,娇喘连连,无法克制的呼吸紊乱不已,他的吻顺着她锁骨往下,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烙下一个个鲜红的印记。 残存的一点意识都要流失,半阖的眼眸触及他胸前闪耀的勋章。声音旖旎,青丝散乱。 意识已经模糊,其他的情愫又如何飘散。 次日,两人都睡到了快晌午才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怀中的佳人,温热的掌心贴在她微凉的肌肤上,她猛然睁了眸,初醒的迷蒙让他无比眷恋。她红了红脸颊,伸手推他,他轻轻笑着,也不说话,低头捡起散乱在地板上的衣衫,为她穿起。 她偷偷打量着身后的他,黑如点漆的眸更加幽深,澄亮的眉宇含着笑意。她也冲他柔柔一笑,却又想起了什么,开心慢慢隐没了下去。 “今天还要去指挥部吗?”她垂着眸子,柔声道。 “嗯。”他应了一声,拿起梳妆台上的犀角梳,滑过她如瀑般的青丝。 她也不再说话,梳洗完毕,两人在自己房中用了早餐,她便在窗口目送着他离去,心里的大石毫无缝隙地压迫着她,让她闷得喘不过了气来。 门外是轻轻的敲门声,她也未回头,只道了句,“请进。” 上官懿汀推开门帘,程墨苏背逆着阳光,低垂的睫毛掩饰着心绪,上官懿汀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道:“今日我要去置办旗袍,要与我同去吗?” “不必了。”她温声地说着,指间玩弄着淡粉色的桃花簪,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你和小临吵架了?” 上官懿汀觉得她有些不对劲,试探性地问道。 她清浅一笑,摇了摇头,“少弈他对我很好,不会与我有什么争执的。” “那是……”上官懿汀瞧了瞧微暗的房间,目光落在那张散乱的床上,不由暧昧一笑,“许是你身体太弱,他太不知道怜香惜玉了吧。” 程墨苏面上一红,如画的眉目微微抬起来,“姐姐,你在说些什么啊。” “好嘛好嘛,都不是,那你说吧,到底有什么事情?” 她心里滑过无声的叹息,白皙的雪颊上带着若有似无的哀伤笑意,身形端丽柔雅,水眸滑过被掩饰住的淡淡忧伤,玫瑰色的唇微微颤抖着,但终究是开了口,“姐姐,我已经想好了,上官家必须要有后人继承,我……”她咬着唇,如瀑的青丝掩住了她巴掌大的脸颊,“我同意少弈娶姨太太。” 第一百六十二章 挣扎 “这里是客厅,那里是客房,这边是小卧。” 潇镜领着夏依香在房中参观着,她心中不懂为什么少夫人就同意了让夏依香住进来,虽然她不喜欢夏小姐,但也必须要礼待三分。 夏依香笑了笑,从荷叶金色绣纹手提袋中拿出了一串翡翠项链,递到潇镜手中,“申夫人,以后我住进了上官家还要请你多多照拂呢。” 潇镜面不改色,伸手挡住她,笑道:“夏小姐放心,该照顾我便会照顾,不该照顾的事情只能麻烦夏小姐自己去做。” “你……”夏依香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细细打量着潇镜,她似乎还没见到过用钱财不能收买的人,不禁又笑道,“申夫人,我那里还有一些金银首饰,你若是喜欢可以来我房间挑选看看。”她压低声音,附在潇镜的耳边,“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夫人的。” 潇镜此时真想对她翻个白眼,但碍于礼貌又忍了下来,“夏小姐,这些东西我真的用不上,你还是留着自己佩戴吧。” 夏依香放缓了眸光,唇角拉扯着,心中对潇镜十分不满,但以后毕竟要一起生活,也不能把关系闹得太僵,只得讪讪地笑了笑,转过身去,正好对上程墨苏澈亮的眸光。 “少夫人。”潇镜恭敬地唤了一声。程墨苏冲她浅浅一笑,点了头,却又像没看见夏依香一般,直直擦过夏依香的身边。 面对如此显而易见的无视,夏依香又岂能咽得下气,只觉得气血上涌,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喂,少夫人,你看见了我好歹打一声招呼,怎地装作没看见一般。” 程墨苏顿了顿脚步,低垂着眸光,她其实刚才也想与夏依香说上两句,但那问候的话语哽在喉间,却是怎么样都无法开口。与其如此,倒不如视而不见,也好过尴尬的言谈。她置若罔闻,又迈开步子,回了自己的房间。 从窗外看去,梧桐的枝叶已经黄了大半,她心底蓦然一动,素手握笔,几行娟秀的小楷跃然纸上,只是那凄美中夹杂的哀怨凉了她大半的心境。一滴清泪顺着脸颊滑落至手心,又落在还未干的墨笔上。金井梧桐秋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 她的眸颤了颤,那辆黑色加长豪华轿车驶入了大门,她心下一动,却又想到了什么,喜悦被复杂的情绪冲淡开来。 楼下瞬间有了动静,本来的死寂瞬时活络了起来。她推门出去,半个身子掩在水晶宫柱后面,水眸飘向他所在的地方。 夏依香早就迎了上去,上官少弈似乎顿了脚步,面上微带疑惑,她听到他冰冷的声音回响在空荡的房间,“夏小姐,今日这么早来找我姐姐吗?她似乎不在家。” “不。”夏依香红了脸颊,十指扣着旗袍的缝隙,“我不是来找上官小姐的,我……以后便在这里住下了。” “哦?”他也并未在意,抬步就要上楼,夏依香却赶忙跟住他,和缓的声音中带了一丝急切,“那个……少帅……以后我住下就不走了。” 脚步蓦然一滞,他回过头,剑眉紧皱,英俊的眉宇间升腾起一股冰凉,“你这是什么意思?” “嗯……”她闪动着双眸,睫毛颤抖得厉害,“上官小姐同我说了,你愿意娶我做姨太太,她让我先搬过来,然后……” “我什么时候同意过这种事情。”他尽量放平自己的语气,压低自己的愤怒。 她睁大双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难道这只是上官懿汀单方面同意了吗?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上官少弈便扬了扬手,不再看她,似乎多看她一眼都要折寿一般,“夏小姐,那恐怕只是我姐姐的一厢情愿,你莫要放在心上。既然来了就同我和墨苏一起用午饭吧,用完膳后我会让人送你回家的。” “我……”眼泪在眸中打转着,她本来知道这个消息后便万分欣喜,欢心着来了上官家,却没想到面对到这样大的屈辱,让她顿时好不甘心。 程墨苏垂着眸子,那些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虽然心中感动于少弈不乱阵脚,但……她抬起水眸,这是她做的决定,她就一定要去完成。 上官少弈怔了怔,旋即一笑,一个清丽窈窕的身影从水晶宫柱后面缓慢移动了出来,她唇角眉梢带着难言的悲伤,他慌了神,伸手揽住她,将她拥在自己的怀里,冷冽的声音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眼可见的疼惜,“墨苏你不要放在心上,这都是姐姐的决定。” “不是的。”程墨苏和他拉开了一点点的距离,看了看紧咬双唇的夏依香,道,“是我同意的,我觉得你的确需要一个姨太太。” 空气停滞了流动,他剑眉紧皱,深邃的眸中是呼之欲出的怒意。 “墨苏,你再说一遍。”刻意压低了愤怒的情绪与嗓音,眼眸凝视在她身上,她依然宁静柔婉,可是这背后隐藏了太多波澜。 她将眸子偏向别处,“我说是我同意的,你需要一个姨太太。” 上官少弈的手掌捂住心口,那里炙热得发闷。她没有波动的表情,暗暗流动的悲伤让他怜惜,但她毫不在意的话语,深思熟虑的放弃又让他愤然。他抓住程墨苏的皓腕,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她也并不反抗,只是浑身的凉意推拒着他的亲昵。 “潇镜!”他唤了一声,声音低沉,“你送夏小姐回去,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入上官家一步!” “这……”潇镜愣在原地,她虽然也不喜欢夏依香,但是少爷这种做法未免太不给夏小姐面子了。 “少弈!”程墨苏突然提高了嗓音,一向柔婉的她因为盛怒而红了脸颊,“少弈,你让她先留下来吧,我……有话跟你说。” “讲。”他也不避讳夏依香的在场,眼神直勾勾地看着程墨苏。 程墨苏轻轻咬了咬玫瑰色的唇,柔声道:“我知道你疼惜我,也知道你一心一意地对我。但我不能这么自私,我不可能让你后继无人。”她握住上官少弈的手掌,抚摸着上面的纹路,将她的手与他的掌重叠着,“少弈,其实只要彼此的心在一起,其他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里是客厅,那里是客房,这边是小卧。” 潇镜领着夏依香在房中参观着,她心中不懂为什么少夫人就同意了让夏依香住进来,虽然她不喜欢夏小姐,但也必须要礼待三分。 夏依香笑了笑,从荷叶金色绣纹手提袋中拿出了一串翡翠项链,递到潇镜手中,“申夫人,以后我住进了上官家还要请你多多照拂呢。” 潇镜面不改色,伸手挡住她,笑道:“夏小姐放心,该照顾我便会照顾,不该照顾的事情只能麻烦夏小姐自己去做。” “你……”夏依香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细细打量着潇镜,她似乎还没见到过用钱财不能收买的人,不禁又笑道,“申夫人,我那里还有一些金银首饰,你若是喜欢可以来我房间挑选看看。”她压低声音,附在潇镜的耳边,“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夫人的。” 潇镜此时真想对她翻个白眼,但碍于礼貌又忍了下来,“夏小姐,这些东西我真的用不上,你还是留着自己佩戴吧。” 夏依香放缓了眸光,唇角拉扯着,心中对潇镜十分不满,但以后毕竟要一起生活,也不能把关系闹得太僵,只得讪讪地笑了笑,转过身去,正好对上程墨苏澈亮的眸光。 “少夫人。”潇镜恭敬地唤了一声。程墨苏冲她浅浅一笑,点了头,却又像没看见夏依香一般,直直擦过夏依香的身边。 面对如此显而易见的无视,夏依香又岂能咽得下气,只觉得气血上涌,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喂,少夫人,你看见了我好歹打一声招呼,怎地装作没看见一般。” 程墨苏顿了顿脚步,低垂着眸光,她其实刚才也想与夏依香说上两句,但那问候的话语哽在喉间,却是怎么样都无法开口。与其如此,倒不如视而不见,也好过尴尬的言谈。她置若罔闻,又迈开步子,回了自己的房间。 从窗外看去,梧桐的枝叶已经黄了大半,她心底蓦然一动,素手握笔,几行娟秀的小楷跃然纸上,只是那凄美中夹杂的哀怨凉了她大半的心境。一滴清泪顺着脸颊滑落至手心,又落在还未干的墨笔上。金井梧桐秋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 她的眸颤了颤,那辆黑色加长豪华轿车驶入了大门,她心下一动,却又想到了什么,喜悦被复杂的情绪冲淡开来。 楼下瞬间有了动静,本来的死寂瞬时活络了起来。她推门出去,半个身子掩在水晶宫柱后面,水眸飘向他所在的地方。 夏依香早就迎了上去,上官少弈似乎顿了脚步,面上微带疑惑,她听到他冰冷的声音回响在空荡的房间,“夏小姐,今日这么早来找我姐姐吗?她似乎不在家。” “不。”夏依香红了脸颊,十指扣着旗袍的缝隙,“我不是来找上官小姐的,我……以后便在这里住下了。” “哦?”他也并未在意,抬步就要上楼,夏依香却赶忙跟住他,和缓的声音中带了一丝急切,“那个……少帅……以后我住下就不走了。” 脚步蓦然一滞,他回过头,剑眉紧皱,英俊的眉宇间升腾起一股冰凉,“你这是什么意思?” “嗯……”她闪动着双眸,睫毛颤抖得厉害,“上官小姐同我说了,你愿意娶我做姨太太,她让我先搬过来,然后……” “我什么时候同意过这种事情。”他尽量放平自己的语气,压低自己的愤怒。 她睁大双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难道这只是上官懿汀单方面同意了吗?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上官少弈便扬了扬手,不再看她,似乎多看她一眼都要折寿一般,“夏小姐,那恐怕只是我姐姐的一厢情愿,你莫要放在心上。既然来了就同我和墨苏一起用午饭吧,用完膳后我会让人送你回家的。” “我……”眼泪在眸中打转着,她本来知道这个消息后便万分欣喜,欢心着来了上官家,却没想到面对到这样大的屈辱,让她顿时好不甘心。 程墨苏垂着眸子,那些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虽然心中感动于少弈不乱阵脚,但……她抬起水眸,这是她做的决定,她就一定要去完成。 上官少弈怔了怔,旋即一笑,一个清丽窈窕的身影从水晶宫柱后面缓慢移动了出来,她唇角眉梢带着难言的悲伤,他慌了神,伸手揽住她,将她拥在自己的怀里,冷冽的声音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眼可见的疼惜,“墨苏你不要放在心上,这都是姐姐的决定。” “不是的。”程墨苏和他拉开了一点点的距离,看了看紧咬双唇的夏依香,道,“是我同意的,我觉得你的确需要一个姨太太。” 空气停滞了流动,他剑眉紧皱,深邃的眸中是呼之欲出的怒意。 “墨苏,你再说一遍。”刻意压低了愤怒的情绪与嗓音,眼眸凝视在她身上,她依然宁静柔婉,可是这背后隐藏了太多波澜。 她将眸子偏向别处,“我说是我同意的,你需要一个姨太太。” 上官少弈的手掌捂住心口,那里炙热得发闷。她没有波动的表情,暗暗流动的悲伤让他怜惜,但她毫不在意的话语,深思熟虑的放弃又让他愤然。他抓住程墨苏的皓腕,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她也并不反抗,只是浑身的凉意推拒着他的亲昵。 “潇镜!”他唤了一声,声音低沉,“你送夏小姐回去,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入上官家一步!” “这……”潇镜愣在原地,她虽然也不喜欢夏依香,但是少爷这种做法未免太不给夏小姐面子了。 “少弈!”程墨苏突然提高了嗓音,一向柔婉的她因为盛怒而红了脸颊,“少弈,你让她先留下来吧,我……有话跟你说。” “讲。”他也不避讳夏依香的在场,眼神直勾勾地看着程墨苏。 程墨苏轻轻咬了咬玫瑰色的唇,柔声道:“我知道你疼惜我,也知道你一心一意地对我。但我不能这么自私,我不可能让你后继无人。”她握住上官少弈的手掌,抚摸着上面的纹路,将她的手与他的掌重叠着,“少弈,其实只要彼此的心在一起,其他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一百六十三章 恼怒 他淡淡地笑了笑,但她却清楚地看见那笑容后的冷冽,她知道他是一个高傲的人,讨厌任何人帮他做出决定亦或是强逼他做某件事情,自己的这番行为恐怕已经让他烦厌了吧。 他拉着她回了房间,重重关上房门,门上悬挂的风铃叮当作响,却不再是清脆与快乐的声音。 他托着她小巧的脑袋,看着她消瘦下去的容颜,她眼角眉梢处刻着深深的伤痛,他怔了怔,低沉下了嗓音,“墨苏,你何必要委屈自己。” “并没有。”她淡淡地笑着,如画的眉目轻轻漾在他的眸底,“少弈,我仔细考虑过了,当真觉得姐姐说的没错,我不能因为自己一个人的原因而拖累你们整个家族。” 上官少弈默了默,眼神涩然,“墨苏,你若是能想得少一点,那有多好。” 她慢慢漾起浅浅的笑容,水眸幽静,声音低缓,“少弈,大家现在都不称呼我为‘程小姐’了,我现在已经是‘上官夫人’,身份变了,责任也就变了,想法也必须要跟着改变了。” “墨苏。”他唤着她的名字,沉寂了俊颜,“你可曾注意过,你家,容家,都只有一个女儿,但是无论是岳父还是容叔叔,都没有考虑过继承人的问题。” “是。”程墨苏静静地看着他,柔声道,“但我们是商家,财富给女儿这也无可厚非,而你们是军阀,难道你让姐姐去带兵打仗吗?难道你希望自己打下的河山没有人帮你守候吗?” 她这一串提问触到了他的心房,这些问题他也想过,只是他并不在乎,活着的时候世事都已经难料,更何况死了以后?他不是千秋一帝,也不想上官家绵延百年,他只想要现世的和乐与安稳。 他的眉梢愈发冰冷,眸光深敛,面色默然,她紧张地看着他,声音恬淡柔婉,“少弈,我知道你疼惜我,不希望我离开,但你放心,我不会离开你,我……” “够了。”他生生地打断她的话头,微皱眉头,扬起下颌,她突然看不见那双深邃的眸,内心止不住慌乱。他背过身去,不再看她,“你们都说为了我好,替我做出了一个个决定,谁又有问过我的意思?” 他果然是因为这件事情在生气。她低下眉目,叹了口气,伸手想要捉住他的袖口,他却像预料到了她的动作一样,轻轻扬了胳膊,从衣袋中拿出一根雪茄,默默点燃,任由那气味弥散。 “少弈……”她唤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在他身后默默地看着他抽完了那根烟。缭绕的烟雾将他的背影变得迷蒙,她无法窥见一点儿他的情绪,只觉得他突然离自己好远好远。 他终是转身看她,见她微红的眼眶,他黑亮的眸不自觉地颤了颤,伸手揽住她,不提别的事情,“墨苏,午睡。” 她没有那番心情,只想独自安静,淡漠地向后退了一小步,倔强地咬了咬玫瑰色的唇。 他怔了怔,又伸手去抓她,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气味悄然盘绕在他的心头,他伸手拉上窗帘,遮挡住那片冰凉的光线,屋内骤然黯淡了下来,明亮中镌刻着一丝幽暗,他的表情便更加不真切了。 她白皙的指尖顺着他纽扣的方向往上,停留在他紧抿的唇上,他看着她,感受着那目光的悠远,捉住青葱指尖,瞬时将她压在软绵绵的床榻上。她将眼眸偏向一边,并不看他,声音似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少弈,我累了,你去找夏小姐吧。” 好不容易缓和过来的面色骤然冻结成冰,他狠狠地扣住她纤细的皓腕,逼迫着她抬了眼睛。 “程墨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咬了咬玫瑰色的唇,迷恋地嗅着包围她的烟草气息,感受着他指尖那层茧传递过来的温度。她闭上眸子,摇了摇头,“少弈,你去吧,对不起,我说服不了我自己,我实在不可以这么自私,让你们上官家……” 他窒了窒,抓住她皓腕的手又紧了几分,看着她白皙胳膊上的血管愈发侵袭,他的眼眸却寒若冰雪,“我说过了,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她淡淡地接着话,鼓起勇气对上他的眸光,却被他眼中的狠与伤冲撞得难受,“少弈,我也是个追求完美的人,我已经缺失一块了,我不想因为我的原因,让你再缺失什么东西。” 她眸中的痛苦与挣扎让他停滞下了思绪,一股心疼涌上心头,他知道墨苏最为脆弱敏感,柔弱倔强,所以他愿意倾尽他的一切力量为她挡风遮雨。她出身高贵,从小做事说话被严格地训练,她不允许自己有一点的失态,这也就是她为什么这么爱钻牛角尖,追求所谓的完满。 但,世界上的东西全部都是有缺失的。月盈了,终归会亏。亏了,又终归会盈。他知道她会为了他不顾性命,也知道她会将他的事情放大百倍千倍,乱了思绪。 他缓缓地松开她,心头的怒火在她柔静的眸中慢慢褪去。她痛得眯了眼睛,活动着被他按得麻木了的手腕,雪白的肌肤上有鲜红的抓痕。他坐在一边,点燃一根雪茄,默默地抽着,她只在远处看着他,看着他愈发冷冽的眸色,看着他徒留伤感的眉间。 “墨苏。”他的声音有几分沙哑,“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因为娶了姨太太而冷淡了你吗?” “对,我很相信。”她点了点头,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他身上的烟硝气息,让她安心,让她沉迷。 他轻声笑着,眼神凝厚,声音悠远,“你真是个小孩子。” 她不解地看着他,他看向远方,似陷入了某种情绪之中,“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接触的多了,总是会有所改变的。” 她怔了怔,盈亮的水眸黯淡了颜色,她知道少弈只是表面冰冷,实际上谁对他好,谁念着他,他都记得一清二楚,若是这进门的姨太太当真为他生儿育女,以他的性格必然不会过分冷落,而那时的她又当如何自处。 “所以你当真想好了?”他扬了扬眉目,看着她。 她默不作声,半晌,点了点头。他眸光一凛,似是失望,直起身子,走了出去。 第一百六十四章 定期 她微微地拉上窗帘,寒冷的月光被阻隔在远方。桌上堆积着她闲暇时作的画,写的诗,五彩与黑白相互交织着,将她的心情编织出一圈又一圈的灰暗来。长长的睫毛沾染着湿了的泪珠,泪水一下下无声地打落在白皙的手背上,心里的痛楚慢慢扩大,她亲手将自己爱的人推向了其他人的身边。 潇镜唤她去吃晚餐,她慌乱地抹了抹巴掌大的小脸,换了一件素色长裙,任由如瀑的发丝披散腰际,就这样轻轻地下了楼,目光触及到这在握手言欢的上官懿汀与夏依香。 耳边是她们故意压低的闲谈声。 “今天小临在你的房间待了一下午吧?” 上官懿汀眉目飞扬,顾盼神飞。 夏依香面上红了大半,低垂着眸子,刻意模仿着程墨苏的美好,“姐姐,你别说这些了,想想都觉得……不好意思呢。” “这有什么的,你都是我们上官家的人了,说这些还害羞吗。” 上官懿汀捏了一下她的手背,笑意更甚,随手拿出日历翻看着,“我要看看哪天是个好日子,好把你迎娶过门呢。” 她们的样子如此和谐,好像一家人那样。她黯淡了眸色,转身回房,身后是潇镜疑惑的声音,“少夫人,你不用餐了吗?” 她瘫软在软绵绵的床榻上,没有开灯的黑暗房间让她看不清事物,明明做好了决定,明明是她推他过去的,明明她努力地说服着自己,可为什么还会难过呢…… 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翻了个身子,根本不去应声。门外的上官懿汀试探性地喊了两声,“墨苏,睡了吗?” 她拉住被角,将整个人埋进天鹅绒的柔软中去,不想理会任何事情。门外传来悠长的叹息,上官懿汀的声音变得柔缓起来,“墨苏,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也知道你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做的这样的决定。可是事情已经成这样了,夏小姐进门的日子我也已经选好了,大家以后都是一家人,你总是这样躲避也不是个办法。” 她见程墨苏仍不吱声,无奈地又道:“墨苏,你还没用晚饭呢,若是饿了我让潇镜帮你送上来,还有……”她顿了顿,眸色一黯,“我替我们上官家谢谢你。” 程墨苏紧紧地咬着玫瑰色的唇,泪水无声地淌落,晕开了纯白。 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天空微微透亮了晨光,她便惊醒了过来。 随意梳洗了一番,耳边回响着上官懿汀昨日与她说的话。她虽心下难过,但知道上官懿汀说得全部在理,她没有理由再这样逃避下去,毕竟以后要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几十年,她早晚都要去接受这个事实。 来到餐厅,上官懿汀还未起床,偌大的厅内只坐了夏依香一个人。她不想与之讲话,只坐在一边,默然地盯着雪白的餐具,发起呆来。 “少夫人。”夏依香唤了一句,她忙回神,道:“怎么了?” “少夫人好像很心不在焉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和少弈的事情?” 夏依香伸手去拿茶壶,为她斟满,也为自己斟满。 程墨苏紧了紧心弦,夏依香对少弈的称呼如此之快地便改了口,也让她始料未及。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却并不答话。 夏依香微微一笑,唇齿吐纳一片芬芳,“夫人,马上我们就要成为一家人了,虽然我只是个姨太太,但是长此下去,少弈的心只会是我的。容伯伯说得不错,你让少弈太累了。他每日在指挥部已经焦头烂额,忙得不可开交,回来还要应对你的梨花带雨,柔弱无助,一次两次他心里尚有疼惜,久而久之,他只会心生厌烦。” “你到底想说什么。” 程墨苏水色的眸子蕴藏了愤怒,语气也强硬了几分。 “我想说的很简单,以后陪在他身边的人只会是我。” 夏依香伸手指了指自己,“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爱慕少弈了,接近语乔也是因为她是少弈的青梅竹马,我那时候想得也真是简单,只想和语乔搞好关系,以便自己经常看到他。” 她抿了口茶,又道:“本来我已经以为自己没有希望了,语乔一死,你嫁给了他,他那么喜欢你,不可能再娶任何人,他连看其他女人的心情都没有。谁知道老天助我,让你不能怀孕,你说说,我和他是不是也有牵扯不尽的缘分。” 程墨苏面色如纸般苍白,夏依香的话她并没有听进去多少,只是觉得耳边的嗡嗡声愈发得清晰,快要将她吞噬干净。她晃了晃神,没有支撑住眼前的光亮,在一片黑暗中倒了下去,只觉得头磕到了什么地方,那片嗡嗡声就随之消散了。 “墨苏……” “少夫人……” 不绝于耳的呼唤让她蓦然间睁大的瞳孔,被压抑的心脏瞬时喘过来了气,她偏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守在她身边的上官懿汀和潇镜。见她醒来,她们才舒了一口气。 程墨苏轻轻笑着,“刚才发生了什么呢?” “你啊,你和夏小姐吃饭呢,就突然晕倒过去了。” 上官懿汀拍了拍她的手,面色沉静,“是不是那个夏小姐说了什么你不爱听的话,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让你晕倒过去,我现在就把她撵出去。” “别……”程墨苏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摆了摆手道,“没关系的,不是她的原因,恐怕是我没有休息好,所以才……”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而且夏小姐和少弈已经……怎么样都是不能将她赶出去的。” 上官懿汀叹了口气,瞧着她羽睫上的泪珠,心里也是分外不舍,便道:“我去打个电话让小临回来看看你。” “不必了。”她忙扯住上官懿汀的衣袖,黯淡了眸色,“他肯定忙得不可开交,我就不要给他添麻烦了……” 一旁的潇镜这时才开了口,道:“少夫人,我不想瞒你,刚才你晕倒的时候我已经给铭量打了电话,请他转告少爷,少夫人身体不适,想必这会子少爷已经往家里赶了呢。” 上官懿汀闻言便去窗口看了看,声音透着几分惊喜,“咦,我当真看见小临的车了,他回来了呢。” 第一百六十五章 隔阂 上官少弈难掩内心的急切,铿锵的步伐乍听下来是沉稳用力,再仔细一听却又觉得火急火燎。他推开大门,夏依香迎在门口,轻咬红唇,那双眸中充满着恐惧。 他看也未看她,绕过她的身边,径直上了楼。 “少弈!“她出声叫住他,他略微顿下脚步,回过头来眼眸中的冰霜似要将她冻结。她颤了颤,低头道,“我……我只是和少夫人说了一会儿话,她便晕倒了,我真的什么也没有做,你要相信我……” 上官少弈黑如点漆的瞳孔透着几分幽冷,声音低平凌厉,“你做没做什么,我一问墨苏便知。” “可是如果她故意诬陷我呢?!” 夏依香情急之下说话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上官少弈冷冷一笑,懒得再看她一眼,“墨苏不会是那样的人,还有……”他淡淡地扫过她,“你不要再按墨苏的穿着来打扮自己了。” 夏依香怔了怔,紧紧地咬着嘴唇,她虽不聪明却也不傻,上官少弈的意思清楚明白,她模仿程墨苏只能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她恨恨地咬着牙,看着上官少弈笔挺的背影,心下抽出得厉害。 上官少弈推开房门,一阵馨香扑鼻而来,坚硬的心瞬间摇曳了一下,便又恢复过来。程墨苏已经醒了,靠着天鹅绒的枕头,正在安静地翻看着一本书,微凉的风刮起水蓝色的窗帘,她长长的头发披散腰际,水眸低垂着,并不看他。不知道是没有意识到他的到来,还是她根本不想理会他的到来。 他皱了皱眉,伸手关上窗棂,这才引得她抬了眸,如雪的容颜上仍是那抹熟悉的浅笑,“少弈,你回来了。” “你都晕倒了,怎么还开着窗子。”他的声音往下沉了几分,眸色微厉。 她淡淡地笑着,扬起玫瑰色的唇角,撩动着他的心弦,“其实不是很严重,就是这阵子没休息好而已,潇镜和姐姐都太过小题大做了。” 他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环视四周也不见上官懿汀与潇镜的身影,想必是要给他们创造相处的空间,早就出去了吧。他坐到床沿,想到昨日的争吵,一时间也没了话。 他不说话,她便也不说,空气中的静默越来越大,越来越沉,直到紫檀木座钟鸣叫着,才阻断了两人的思绪。 她放下手中的书,侧头看着他,“今天不用再回指挥部了吗?” “不必了。”他摇头道,“你生病了,我把所有事情交给申副官,先回来陪你。” 她怔了怔,面颊拢起一层迷离,她低垂着眸子,掩饰着自己的情绪,默了半晌,才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平静道:“如今局势不好,你还是快些回去吧,毕竟很多事情申副官一人是处理不过来的。” 黑如点漆的眸微微眯了眯,她心头颤得厉害,她知道他从来都不会用这种探索的目光去看她,可是如今…… “你真的让我回去?”他压抑着声音中的怒火,放平语气。 她再也不看他,调转眼眸,点了头。 “好。”他毫无留恋地转身,拉开她房间半掩的门,脚步蓦然一顿,门外的夏依香恰好撞在他的胸膛,痛得咬了唇。 “你在门外做什么。”他语气更加不好,满眼的怒火燃烧到了夏依香身上,夏依香揉着发痛的额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不过是想在门外偷听,看程墨苏有没有诬陷她,结果听了半天两个人压根连她的名字都没有提到,刚刚抬脚准备走,谁知道他就怒气冲冲地出了房门。 “我……”她随意编造了一个理由,“我来看看夫人好些没有,顺便……顺便邀请你去游湖。” 程墨苏身形一怔,目光洒向上官少弈,上官少弈何等灵敏,自然感受到了身后的眸光,不过他此时也在气头上,交托完了所有事情,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却又面对到了墨苏的不领情,怎能教人平心静气! 他伸手抓住夏依香的胳膊,随意一拽,音量不大不小,正好传入程墨苏的耳畔,“反正今天下午没事,就陪你游这个湖了。” “真……真的?!” 夏依香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挑衅似的朝房内的程墨苏看了一眼,挽住上官少弈的胳膊,笑意盈盈,“那我们去吧,你等我一下,我去换衣服。” 上官少弈漠然地点了头,拉上了程墨苏的房门,不去看她,也不知道她此刻决堤的泪水有多么汹涌。 夏依香难得得了这样一个机会,换起衣服来自然麻利,生怕上官少弈等得不耐烦。可她刚一出房门,便看上官少弈没了踪影,细细找寻,才在门口发现了他。她急忙跑下楼梯,来到他的身边,平息着急喘的气息,笑道:“等急了吧?我好了……” “嗯。”他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声音沉寂,“我想起来指挥部里还有事情,你就自己去游湖吧。” “你!” “我怎么了?”他的眼神更加冷冽与凌厉,凝注在夏依香身上,让她说不出半句话来,只能一个劲地摇头。 “很好,你如果真的想去,就去找我姐姐,要不然你回你自己家,找家里人陪你去。”他戴上军帽,整了整戎装,踏出房门。 夏依香好不甘心,跟在他的身后,“你答应要和我去游湖,就是故意去气夫人的,对吗?” 他顿了顿脚步,睥睨了她一眼,声音冷冽,“我做的决定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 夏依香紧紧地咬着嘴唇,他的脚步又快又稳,要想跟上只能小跑,她此时也顾不得任何形象,在他身旁跑了起来。 程墨苏靠在窗棂边上,凉风拂过她焦躁的心,卷起的水蓝色窗帘包裹在她身上,竟像极了一件美丽的衣衫。她的发丝随风舞动着韵律,那双水般澈亮的眸静静地看着那两个身影,她伸手将额前的碎发别在耳后,玫瑰色的红唇被她咬出了血迹,眸间的颜色也越来越黯淡。 她关上窗户,顺着墙根滑落在地,环抱住小腿,如同一个受伤了,急需要人安慰的小孩。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外出 程墨苏安静地对镜梳妆,今日上官懿汀和夏依香一同出去置办旗袍了,潇镜与申副官也出去游玩,整个家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本来想无趣地看会书打发时间,没想到叶蓁蓁倒是来了电话,约她去叶家小住。 闲来无事,去便去了,也好过在家里烦扰。 她微微转动水眸,提起钢笔,在素白的纸上写下了一串娟秀的小楷,说明自己去了叶家小住。玫瑰色的唇微漾笑意,将那张便条放在了最明显的地方。她环视了一周,收拾了几件日常服装与睡衣,便径自出发了。 叶家在新北城内的房子倒是不大,只不过多了几分古朴的意味。叶蓁蓁还有一个哥哥,如今在政府的财政部门任职,在富家公子里面是难得的人才,每日来叶家打算盘的女人相当地多,这也就让叶家的守卫更加精明,身份都要验过三遍才准许入内拜访。 程墨苏走进客厅时,叶蓁蓁正在和几个太太们聊天,一套茶色的瓷器上描摹了盛开的花纹,显得韵味十足,古朴万分。她走近叶蓁蓁,叶蓁蓁这才抬起眸子,像看到了救世主一般,“墨苏,你来啦。”她起身对着那几个太太道,“各位,我朋友来啦,我就先不陪了,你们慢慢吃茶。” “咦,这不是上官夫人吗?”一个眼尖的太太看到程墨苏,不由道。其他太太也立马将目光凝注在了她的身上,毕竟因着上官少弈的原因,她在上流外交圈子便成了一个极具话题性的人物。 “哦?这位就是上官夫人了吗?”另一个微微发胖的太太赶忙起身,伸手握住她,笑容灿烂,“幸会幸会,我丈夫是工业部的金部长,还请上官夫人以后多多关照呢!” 程墨苏礼貌性地笑了笑,如画的秀眉间却是生生掩饰住的尴尬,“金太太客气了。” 结果两人都没能逃脱掉这些太太们的魔爪,被强行留下来喝茶叙话。程墨苏无奈地瞥了叶蓁蓁一眼,叶蓁蓁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话头本来还在程墨苏身上,但由于她太过清淡,那些太太问着问着也就没了心情,只能把注意力又转移向了叶蓁蓁,程墨苏倒乐得耳闲,细细品着叶家的米粥,调羹慢慢搅动着温度,眼见着那调羹上的繁杂花纹变了颜色。 “蓁蓁小姐,你哥哥今年也有二十岁了吧?” “是的,哥哥今年刚满二十。” “哦。”那位金太太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程墨苏一眼,生怕冷落了一旁喝粥的她,也未想其实程墨苏倒想图个清静,硬把她扯入了话题,“上官少帅今年应该二十一岁了吧?” 程墨苏静静地吃着粥,不知金太太是在问她,叶蓁蓁轻轻挠了她一下,她这才反应过来,忙抬起澈亮的眸子,笑道:“金太太说什么?” “怎地这么心不在焉,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金太太皱了皱眉,见程墨苏摇头否认,这才舒展了眉心,“我刚才问上官夫人,上官少帅今年是不是二十一岁了?” “对。”程墨苏点了点头,不太明白金太太此言何意,果然见金太太换了一副笑容,道:“蓁蓁,你看上官少帅与你哥哥一般年纪,如今少帅都娶了夫人,过阵子还要再娶一个姨太太,你哥哥的婚事是不是也要操心操心了?” 程墨苏心里“咯噔”了一下,虽然明白过来金太太是想借此说亲,但她话里的那句“姨太太”仍是刺痛了程墨苏的心弦。 她放下碗筷,眼睛眉梢微微拢起,叶蓁蓁见状忙使了眼色,世故如金太太立马明白自己说错了话,登时假笑了几声,好不尴尬,“这个……那个,蓁蓁小姐,改日令兄在家,我们几个再来拜访,你与上官夫人多叙会儿话吧。” 那几个夫人匆匆起了身,脚步渐远,程墨苏收敛了笑容,面无表情,只是觉得浑身被一股冰凉所席卷。 “墨苏,那几个太太走了,我们耳根子终于清静喽。” 叶蓁蓁打量着程墨苏的脸色,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得故意提高了音调,作出一副快乐的模样。至于其他的,她本想问问,但见程墨苏面色极差,也就说不出口了,伸手拎起程墨苏的行李箱,笑道:“我帮你把行李放到客房,对啦,客房就在我房间的旁边,我们可以说一晚上话啦,哈哈。” 程墨苏抬起眸子,清浅一笑,倒是让叶蓁蓁怔了怔。她印象中的程墨苏从未像现在这样无助与柔弱,整个人如同一个易碎的瓷瓶,让人忍不住便想呵护在掌心。她沉了心绪,道:“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夏依香的事情,你若是不喜欢的话,我现在就帮你去收拾了那个夏依香!” “不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秋意来袭的缘故,她只觉得指尖冰冷得厉害,都说十指连心,那指尖的凉意直直传到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连带着白皙润红的脸都苍白了起来,如寒霜一般。 叶蓁蓁突然想到了什么,大叫不好,“真糟糕!这种关键时刻我竟然还把你叫来我家!若让夏依香趁你不在家钻了空子,那该如何是好啊!” 程墨苏怔了怔,她也没有想到这一层面,但是…… 她心下一沉,道:“没有关系的,反正早晚她都会是上官家的人,早钻一步,晚钻一步又有什么差别呢?再说了,她已经钻过空子了,我也不想防着。” “墨苏……”叶蓁蓁唤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这样没了话。 上官府邸。 偌大的房间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一股没来由的压迫感暗暗地扩散着。上官懿汀打开房门,身后跟着夏依香,两人手里提着各种各样的包装袋,包装袋内是五彩缤纷的新式旗袍。上官懿汀掏出团扇,赶走浑身的热量,“都入了秋,随便走动一下还这么热,真是烦人。” “可不是吗,我都热透了呢。” 夏依香伸手在额头上轻轻擦着,虽然她一点儿汗都没出,但还是做足了样子。 “我去叫墨苏下来,今天给她做了五套新旗袍,给她个大大的惊喜。”上官懿汀绽开一个笑容,眼眸如星辰一般。夏依香一下晃了神,心中难免不平,陪着上官懿汀逛街的是她,帮上官懿汀拎包开门的是她,可上官懿汀偏偏只记得给程墨苏做衣服,若不是她跟着去,哪里还有她的份儿?!这上官家一个个人倒像是被程墨苏灌了**,醉得不轻! 虽然心里如此想着,但她仍面带笑意,“姐姐,我替你去叫夫人吧。” “嗯,也好。我也休息一会儿。” 上官懿汀瘫软到卧式沙发上,解开发髻,乌黑的发散落在一片纯白之上。 夏依香敛了眸色,上了楼梯,打开房门却没见到程墨苏的身影,她心下奇怪,这程墨苏很少出门,怎么会就这样不在家了呢?本欲转身离开,却一眼发现了程墨苏留的那张纸条。 她拿起那张薄薄的纸片,嘴角绽开一个阴冷的笑容。 幸福是要自己去争取的,而不是被动等待的。她伸手一揉,将纸条扔进角落之中。 第一百六十七章 骗局 上官懿汀见夏依香一人下了楼梯,不禁奇怪道:“不是去叫墨苏了吗,她人呢?” “哦……”夏依香垂着眉目,心里上下跳动着,上官懿汀算得上是心思敏捷,她说谎之前要先做足模样,半晌,才道,“我在门外敲了许久,夫人却不应声,我想她是讨厌我所以才这样的吧……” 上官懿汀抿了抿唇,沉了心思,抬脚就上了楼,推开程墨苏的房门,堆砌的笑意凝固在了脸颊上。 “墨苏怎么会不在房间呢,她很少会出门的。” 上官懿汀心下焦急,想也未想,直接拿起电话向指挥部拨了过去。 “姐姐……”夏依香忙阻止道,“少弈他现在为了重新夺回奉省而在努力着,你若一直用家里的事情去烦扰他,他又怎么能专心于事业,我想夫人可能也只是和朋友出去玩儿了,不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上官懿汀握着话筒的手滞了滞,电话那边早已经接通,夏依香的话语也通过电波传递了过去,上官少弈握着听筒的手不觉一紧,重重地挂下电话。眸光冷冽,唇角紧抿,直直踏步入了军车,向上官府邸开去。 夏依香见上官懿汀怔忡得不出声音,不禁有些着急,“姐姐你怎么了,干嘛这幅样子呢?” “我……”上官懿汀回过神来,“刚才电话已经接通了,你说的话他全部都听见了,恐怕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 “什么……”夏依香紧了紧瞳孔,下意识地朝窗外望去,那大门紧紧闭着,没有一丝被人移动的痕迹,但她心里清楚,过不了一会儿,那里就会出现一个火急火燎的身影,直直地冲进屋内。 上官懿汀和夏依香在程墨苏的房间里静静地坐着,上官懿汀心里仍是有几分疑惑,程墨苏最是懂事体贴,不会给别人添麻烦,如今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会不辞而别,而且凭借她的直觉,总觉得事有蹊跷。 她沉吟片刻,道:“依香,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夏依香心头一颤,极力掩饰,“是啊,姐姐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觉得墨苏不会什么都不说就走了,她必然会留个字条什么的。” 上官懿汀眼前一亮,环顾四周,“你快来帮我找找,看她是不是留下了字条,我们还没有发现。” 这上官懿汀的反应倒是快得很。夏依香蹙了蹙眉,但仍是起身装出一副找寻的模样,微开的窗棂突然涌入一股瑟瑟的风,门被重重推开,飞扬起一片尘埃,带来轻微的烟硝气息。她不用回头,便知道这是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回来了。 “姐,出了什么事情?” 上官少弈似乎没有看见她,或者是直接无视了她的存在。 “我今早和依香出去置办了几套旗袍,回来以后墨苏就不见了,我们找了一圈子,也没见她留下什么字条之类的东西,你说她能去哪里呢,总不会又不告而别地跑了吧?” 上官懿汀心里也万分急切,几年前她逼走了程墨苏,没少感受到上官少弈日益冷淡的亲情,她可不想让这件事情再度重演。 上官少弈窒了窒,看着窗外低垂下来的夜幕,月光微微探出脑袋,他伸手开灯,一片光亮笼罩于昏暗的房间。枕头上还留着她发丝的香气,脑海里仍是她恬静的笑颜。他摇了摇头,目光一片冰冷,一片黯然。 突然,他瞳孔一紧,好像看到了什么一般,浑身的肌肉都紧张起来。 那个角落里,没有墨苏的行李箱。 他伸手打开衣柜,衣服倒是还在,只是细细看来,也少了许多她平日爱穿的几件,睡衣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心口开始了阵阵绞痛,当年她离开的情形在脑海中扎根下痛苦的回忆,让他想起来便是彻骨的疼。双手握拳,黑白分明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凌厉,他绝对不允许这件事情再出现第二遍!也绝对不允许她二度离开他的身边! “少弈……”夏依香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发狠,不禁吓了一跳,却以为这是一个难得与他接近的机会,硬着头皮走到他身边,“你不要着急,也许夫人只是……” “只是什么!”上官少弈看也不看夏依香,满腔的怒火被他压抑在心头,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与呼吸,拨通了指挥部的电话,“喂,申副官,封锁铁路,挨家挨户查看,我要知道墨苏现在在哪里,就是把这新北城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 上官懿汀心里明白他现在的愤怒与悲伤,自然知道要给他空间让他一个人好好静静,伸手拉了夏依香,走出房门。 夏依香紧蹙的眉头却突然展开,脚步回勾,一把甩开上官懿汀,鼓起莫大的勇气,站定在了上官少弈面前。 “少弈,如果夫人真的想藏起来,你是怎么样都不会找到她的!可是……可是我不会走,你怎么样赶我我都不会走,我永远在你身边,只要你看看我,我便满足了。” 上官少弈漠然地看着她,却恍惚一怔,她按照程墨苏的穿着去打扮自己,就连发髻都与墨苏的如出一辙,那淡描眉眼的笔墨,轻扬唇角的幅度,都计算精准得恰到好处。他一把拉住她的脖颈,她颤抖得厉害,上官懿汀心中一惊,赶忙关上房门,下楼去了。 “看着我。”他的声音略带沙哑,却格外有力,吸引着她睁开眸子。 他的眼神并没有之前那样冰冷,而是带了一种细品才能发觉的疲惫,她恍然一怔,总觉得这是他向她打开心扉的前兆,不由得湿了眼眶,站直身子,“少弈,夫人可以做到的,我都可以,她做不到的我也可以。” 她柔滑的指尖慢慢握住他的手腕,借着他手腕的力量将自己靠向他的怀里,眸色随之渐渐变亮,见他没有拒绝,她愈发胆大起来,红唇轻轻凑向那他紧抿的唇,却在快要触碰到的时候被他一把推开,直直摔在了地上。 第一百六十八章 平息 痛感深入骨髓,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脸色刹那间苍白起来,但无论如何都比不上此时心中的痛楚,她就这么一文不值,在这里随他践踏吗! 夏依香勉力支撑起身子,对上他锋利的瞳眸,“少弈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她不发一言地收拾了行李离开,你却非要把她找回来,我爱慕着的人应该是对女人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可她究竟是给你灌了什么汤药,把你迷惑成了这副样子?!” “如果你不满意的话大可以离去,没有人强留你在这里。 ”他紧了紧深不见底的眸,剑眉之间满是一片杀气。 夏依香紧紧地咬着嘴唇,突然想到了什么,哈哈大笑了起来,“你真的是爱她爱到了一点儿的记性都不长呢!”她眸色突变,对上他凌厉的眼光,唇角的笑容竟略微夹带了一丝残忍,“你忘记语乔是怎么死的吗,你想让这个悲剧再重演吗?我突然觉得语乔好可怜,本以为她的死给你上了一课,却没想到你还是不近人情得如此过分。” 上官少弈气息微顿,怒不可遏,“为何要把语乔扯进来!” “不把语乔扯进来,你又如何能看见自己的自私!” 夏依香的瞳孔中是一触即发的愤怒,接连多天在上官家受到的冷漠对待让她禁不住地爆发,“在你眼里,我们都是下等的动物,只有你和你的程墨苏是人,我们就活该被你这样冷漠地对待,没有尊严地抛弃与利用,是吗?” 上官少弈身形一顿,眉宇间一片煞气,伸手掏出腰间的佩枪,直指她的头颅,“彻底激怒我会有什么下场,你知道么!” “哼,能有什么下场,不就是死吗。” 夏依香嗤之以鼻,“我倒是想要看看你能造多少的孽,能这样冷漠地逼死多少女人。” “很好。“上官少弈冷哼一声,给枪上了镗,那清脆的响声在她耳边回荡着,她闭了闭眼睛,在心里作了最后的告别。 “少爷!“门外传来潇镜急切的脚步声,”少爷,少夫人回来了,就在楼下呢!” 上官少弈浑身一紧,缓缓收回佩枪,眼神略过夏依香,出了房门。他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程墨苏,程墨苏仍是那副恬静清雅的样子,静静地站在大厅中间,和上官懿汀说着话,她的表情微微一动,变了颜色,眼眸飘向了他的俊颜。 他保持着沉毅的面色,剑眉星目没有一点浮动,唇抿成了一条冷冷的线,掩饰不住的感情激荡在眸间。 程墨苏略微向上官懿汀点了头,迈着步子走到上官少弈身边。 “少弈,我……”话还没说完,他便捉住她的皓腕,修长指尖上那层薄薄的茧在她娇嫩的肌肤上摩挲着,她略微收眉,却见他的剑眉又紧了几分。 “我只是……”不等她说话,他便捏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紧紧箍到自己的怀里,眼里的怒火止不住地喷发,“你竟又要走!” 水眸微睁,她慌乱地解释着,“我没有要走,我只是去蓁蓁家小住两天而已。” “那为什么不给我打个招呼?”他的声音缓了缓,却仍是透着一股凌厉。 她也从未感受到他如此巨大的怒火,不觉一怔,见他的眼睛盯得自己出神,这才低眉道:“我本来想与你打个电话,可是前几天我们的关系差到了那般,我实在不晓得如何开口了。” 他窒了窒,她轻柔的声音,细腻的表情,全部拢在他的心底,让他无法再苛责下去。默默叹了口气,声音变得轻缓,“那你也应该留个字条什么的,不要让我这么担心。” “我有留字条,就在我的房间里呢。” 程墨苏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你们没有看到吗?” 上官少弈紧皱着眉头,摇了头。程墨苏转头看了看上官懿汀,上官懿汀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没有看到。 程墨苏心下疑惑,蹙起的秀眉间一片阴影,“怎么会呢,我明明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了。” 上官懿汀蓦然一凛,先前的片段在她的脑海里串成了线条,“今天回来时我让依香去房间叫墨苏,她去了却说没有人给她开门,我这才上去,发现墨苏不在家。若墨苏留了字条,那只有可能是被依香给拿走了。” 上官少弈敛了眸色,揽着程墨苏回了房间,夏依香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半坐在地上,任凉意席卷全身。 上官少弈并不看她,而是温言对着程墨苏道:“你把字条放哪里了?” “就是这里。”程墨苏指着书桌,可是书桌上只有几本书籍,几幅画卷,便没有其他东西了。 上官少弈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沉得厉害。微风透过窗棂吹了进来,卷起她的发丝,她撩过耳边的碎发,低眉寻找着,始终见不到那张字条的影子。玫瑰色的唇微微嘟囔道:“奇怪,我走的时候也没有开窗户,根本不可能被吹走的。” 她回头看着上官少弈的脸色,这才意识到上官少弈根本没有看到她的字条,也明白了为什么他会如此得急切与愤怒。鼻尖不禁一酸,咬了咬玫瑰色的唇,“对不起少弈,让你担心了,我没想到字条会突然没有,只是发现忘记了东西所以回来拿一下,不然的话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 上官少弈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心底的汹涌浪潮也逐步得平息,他黑如点漆的眸落在她静美的容颜上,她的皮肤如雪般白皙透亮,唇角的笑容浅而迷人,那莹莹的目光惹得他一再沉沦。 “回来就好。”他一把搂住她,她的发丝拂过他的面颊,那发端的清新让他漾了心神。 上官懿汀看着眼前这幅模样,也暗暗松了口气,心里猜测出了事情的原委,对夏依香也就没有了好脸色,“夏小姐,他们小两口几日未见,甚是想念,你我何必要在这里站着讨人嫌弃呢?” 夏依香怔了怔,倔强地站在原地不肯动弹。上官懿汀撇了撇嘴,伸手便来拉她,谁想她仍岿然不动,像极了一座雕像。 第一百六十九章 驱赶 上官少弈的指尖轻轻扬起程墨苏的下巴,那双水色的眸子无比澈亮,他慢慢拢起心中的焦躁,剑眉逐渐舒展开来,连带着整个人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俯身贴向那玫瑰色的唇畔,汲取着芬芳。 程墨苏白皙的雪颊被点染上丝丝红晕,少弈真是越来越没正经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这样放肆……她伸手去推他,谁知道他扣住她的手,更加猛烈地在她唇齿之间强取豪夺着。 她闭上眼睛,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沉醉在他的吻里,让她没有了反抗的力气。 蓦然间,他放开了她,让她如此得猝不及防。 他的眸滑过一丝冷冽与凌厉,直直看向旁边倔强的夏依香,微扬了嘴角,“你怎么还在这里?”他尽量放缓自己的语气,好不让自己对夏依香发火,上官懿汀回过神来,马上又去拉扯夏依香,夏依香却紧紧咬着嘴唇,不肯离去。 “不愿走就不走吧。” 上官少弈托住程墨苏的脖颈,黑如点漆的眸散发着淡淡的幽暗,“你想在这里参观也没有关系。” 夏依香浑身一怔,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连日的委屈与不甘充斥着她的心脏,她本以为自己只要努力,他终会看见自己,可是她哪里想过上官少弈的心坚硬至此,一点儿都容不下她的存在。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着,静静地看着面前相拥的两个人,他们是如此得和谐,没有一点儿可以让她插足的余地。 “夏小姐,走罢。” 上官懿汀心里也来了火,直直将夏依香拽向一边。夏依香心有不甘,可也不忍亲眼看着上官少弈与程墨苏亲热,这才随着上官懿汀出了门。 房门被上官少弈重重地扣了上去,那沉重的声音就这样击碎了她的内心。 上官懿汀默了半晌,安静地看着她,道:“夏小姐,我想我们需要谈谈了。” 潇镜为两人沏上热茶,袅袅的烟雾中上官懿汀姣好的五官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不见她真实的表情。夏依香心中忐忑不安,手指触及滚烫的茶杯,眼角眉梢却都是凉意。 “夏小姐,你这次做的事情可以说是大错特错了。” 上官懿汀放下茶杯,乌黑的瞳孔慢慢上扬,红唇轻抿,白皙的面上是一片严肃之情。 “我什么都没有做,只不过是将夫人留的字条收起来了而已,这样都要受到你们的指责吗?!” 夏依香扬了声音,突然觉得和上官懿汀提高音调说话心里万分爽快。 上官懿汀显然也没料到一向对她乖顺的夏依香会顶撞她,还顶撞得如此理直气壮,不禁沉了声,敛了面色,“你这个行为差点让我弟弟发疯,几年前墨苏离开他时他曾发了一次疯,那次以后他比之前更加得沉默寡言,现在墨苏回到了他身边,他好不容易有了点样子,你如果当真惹怒了他,你的结局是什么,你知道吗?” 夏依香紧紧地咬着嘴唇,睫毛止不住地颤抖着,刚才上官少弈拿枪指着她的那一幕还在脑海之间,当时的她是真的不害怕死,可是现在想想却有些后怕,她十指交缠着,勇气慢慢弥散开来。 “姐姐,我明白了,以后我不会这样了。” “夏小姐,这声‘姐姐’我可真是担待不起。” 上官懿汀蹙了蹙秀美的眉毛,见夏依香瞪大了瞳孔,又道,“你知道若是我弟弟真娶了你,你在上官家的地位是什么吗?” 她默了默,沉吟道:“是姨太太,我清楚。” “不,你不清楚。” 上官懿汀的眸光刹那间变得犀利起来,夏依香不觉一怔,果然是姐弟,发狠起来进竟如此相似,“既然知道自己是姨太太,就好好守着自己的本分,你竟然妄图取代墨苏的位置,实在是愚昧无知!” 上官懿汀顿了顿,接着道:“你知道我为何同意你嫁进上官家吗?墨苏不能怀孕,我希望她能为上官家考虑,同意我弟娶姨太太,但若墨苏真的不愿意,我也就不会强逼她。你能进来,一切都基于墨苏的默许,不然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与我吃茶说笑吗!” 夏依香怔了怔,死命地咬着嘴唇,直到唇瓣渗出了血丝,与她鲜艳的唇色融为一体,这才罢休。 “姐姐你的意思是,我惹怒了上官夫人,犯下的错误是不可原谅的?” “是的。”上官懿汀倒也不含糊其辞,“这几日你在上官家恐怕也看得一清二楚,那两个人的感情没有任何人可以插足的余地,你若是只守好你的本分,为我们上官家生儿育女,恐怕还能得到他垂怜的一眼。可是你现在做出了这样的行为,只怕是他连看都不想看见你了。” “那姐姐认为我该怎么办?” 上官懿汀叹了口气,放缓了眸中的锋利神色,低头看着半凉了的茶,淡淡道:“没有办法了,夏小姐你已经触碰了上官家的底线,我只能派人将你送回夏家了。” “什么!”夏依香急得站起了身子,怒视着她,“你就这样把我赶回去了,你有没有想过今后我的处境会如何,我们圈子的人都知道我要嫁给少弈,也知道我搬进了上官家,如果我现在回去,以后恐怕是没人会要我了!” “如果你们两个人有着夫妻之实,我断然不会把你送回去,可是小临他碰都没有碰过你,你仍然是夏小姐,和你父母解释清楚,你会嫁出去的。” 上官懿汀未抬眉目,声音冰冷得没有一点味道。 夏依香怔忡地看着她,白皙的脸颊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羞怯而红了大半,“我……我确实是少弈的人,那日他与夫人吵架,来我房中,我们就已经……”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上官懿汀细细打量着她,笑容了然,“我弟弟的性格我了解,他就算再生气也不可能乱了方寸,他到你的房间里肯定就是坐在你房间的椅子上,闷闷地抽了一下午的烟,对吧?” “你……你怎么……” “不要问我怎么知道,先前不想说破是因为反正你马上就会是我们家的人了,可你现在蓄意挑起事端,妄想拆散他们,我想小临心中已经忍无可忍,所以就请你立马离开吧!” 第一百七十章 晚宴 “上官懿汀!你们上官家简直欺人太甚!”她拼尽浑身力气吼出这句话,“你等着!早晚我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上官懿汀冷哼一声,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里。 “小姐。”潇镜眼睁睁地看着夏依香出了门,有些为难,“这样让夏小姐回去真的好吗?毕竟她的名声也很重要。” “那也是她自作自受,一直安守本分不就好了吗。”她沉着面色,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今晚姜尚豪要在新北城内设宴,邀请了我们上官家全部人去,你去收拾收拾,我上楼去叫墨苏。” 她上了楼梯,虽不忍心破坏房内的满室缱绻,但毕竟晚宴也很重要。 轻声敲了门,“小临,墨苏,今晚要去姜家赴宴,我先和潇镜去了,你们休息好了就赶紧过来。” 程墨苏贴伏在上官少弈的怀里,听到上官懿汀的话,先是吓了一跳,再是惊讶,翻身下床去找礼服,身后是上官少弈轻轻的笑声,“怎地这么着急?” “姐姐说晚上就要赴宴了。”水色的眸子掠过紫檀木座钟,指针已经指向了六点,“我要赶紧收拾收拾,不然来不及了呢。” 他微微一笑,伸手从衣柜中帮她拿出一件纯白色长裙,裙摆如盛开的雪莲般洁白透亮,腰间缠绕的轻纱诉说着少女的迷情。他将礼服递到她手上,唇角噙着一抹笑意,“我觉得这件就很好。” “嗯。”她含笑点了头,少弈的眼光总是差不了,她也十分喜欢这件礼服,只是一想到去姜家还会碰见姜雅庭,舒缓开来的心情难免蒙上了一层水雾,让她喘不过气来。 上官少弈不再说话,默默地帮她戴上珍珠项链,那沁凉顺着他的指尖传递到他的肌肤,她脖颈后侧的馨香也随之弥散在空气之中,让他心神一漾。 “好了。”他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丝,她转身嗔了他一下,满眼的柔情蜜意。 对镜梳妆,轻挽乌云。她好不容易打扮好自己,却见他早已换了一身西装,看起来身姿挺拔,气宇非凡。她唇边漾起一个清浅的笑容,水眸温柔地落在他身上,他拉住她的手,额头相抵,淡淡一笑,“走吧。” 自从上次姜尚豪临阵撤兵,姜家的威望便每况愈下,这次设宴的目的恐怕就是要重新拉拢各路势力,好让他们重新为姜家办事。上官少弈勾起嘴角,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姜尚豪的想法倒是简单,但事总是会与愿违的。 “总司令,除了上官少帅和他的夫人,其他宾客都来齐了,我们是现在就开始还是等一等?” 姜尚豪皱着眉头,浑浊的眼睛看着舞池旁边入席坐定的上官懿汀。上官懿汀已经到了,上官少弈没理由会故意迟到,也许是他多想了,面无表情道:“再等等吧,上官少帅可是这次宴会的重要宾客呢。” 谈话间,所有人的目光便被吸引过去。 上官少弈牵着的程墨苏缓缓来到,程墨苏面上是恬柔的微笑,素净的妆容上透着清澈的美感,水亮的眸子一片澈然,随意一瞥便是盈动的光彩。她轻柔地笑着,一身素白的礼服穿梭于花色之间,如盛开的玉兰,洁白高贵,素雅清新。 “上官夫人好气质,怪不得让少帅如此宠爱。” “是啊,是啊,如果我的夫人能长成这样,我也不娶什么姨太太。” 周围的议论声不绝于耳,上官懿汀自豪地笑了笑,眼光瞥向身边的姜雅庭,姜雅庭未动声色,一身淡紫色晚礼服衬得她肤白如雪,巧笑嫣然。她注意到了上官懿汀的目光,不由地回了一个笑容,“上官小姐,你们家的上官夫人好气质,连我看了都忍不住称叹呢。” “那是,我们家小临看上的人怎么会差。” 上官懿汀轻抿了一口杯中的白葡萄酒,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姜雅庭笑了笑,白皙的面上轻扫着淡淡的胭脂,更是衬得那双眸子灵亮不已,“上官小姐有所不知,日本人已经将少弈定上了暗杀名单,他的赏金可是都要超过我爸爸了呢。” 上官懿汀心中一惊,面不改色,“姜小姐如何得知?” “你不用管我是怎么知道,反正我就是知道。”她轻轻地笑着,举了举透明的酒杯,“不过今日宴会难得高兴,上官小姐,我们干杯。” 上官懿汀转眼看了一眼程墨苏,她正陪在上官少弈的身边,面上是云淡风轻的笑容,偏头的样子淡雅又不失灵动,大方得体地与所有人寒暄问候着,似乎这些交际对她来说就是手到擒来的一般。 “上官夫人虽然平常不爱讲话,但真应酬起来也是相当厉害,少弈娶了一个了不得的贤内助呢。” 姜雅庭面带笑意,眼光却一点笑容都没有,“对了,上官小姐,你看现在那个和上官夫人说话的人,他就是上海朱家的大公子,朱夜枫。想来程家和朱家原来可是死对头,但朱家归了我们姜家,现在可是扶摇直上,而程家倒是稍显没落了。” 上官懿汀看了过去,却见程墨苏素雅的面上那抹笑容慢慢凝固住了,澈亮的眼睛夹带着星星点点的怒火,正直直地看着朱夜枫,好像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她心里暗叫不好,赶忙走了过去,拦在他们中间。 程墨苏这才回过神来,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上官少弈,少弈一定发现了她的异常,但却没多问什么,笑着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到别处去了。 朱夜枫唇角是礼貌又清淡的笑意,眸子转向上官懿汀,伸出手来,“这位是上官懿汀小姐吧?初次见面,我是朱夜枫。” “你好。”上官懿汀心不在焉地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不觉一怔,这朱夜枫的目光里隐藏了太多她无法言明的东西,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朱夜枫也不过二十四岁,但那深沉的目光拥有着历经了世事的沧桑感,她的心提了提,不敢怠慢。 “我钦慕小姐已久,可以请上官小姐跳支舞吗?” 朱夜枫温柔一笑,却是笑里藏刀。 第一百七十一章 财阀 上官懿汀倒也不去推脱,乌黑的瞳孔里满是浓郁的光晕,将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朱夜枫轻轻一笑,顺势借力,揽着她旋转了起来。 “上官小姐的舞跳得很不错。” 朱夜枫附在她的耳边,由衷地赞叹着,眉梢恰到好处地拢起,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释放出热烈的火焰。饶是上官懿汀都耐不住这炙热的眸光,面上微微一红,好在灯光下看不太明显,她低垂眉目看着脚尖,唇角挂着许久未有的笑容。 一曲终了,他却意犹未尽一般,揽着上官懿汀的手不肯松去。 “喂,朱先生?” 上官懿汀唤了一声。 “哦。”朱夜枫回过神来,松开了上官懿汀,修长的手指帮她将一缕碎发捋至耳后,瞳孔微颤,“今日与上官小姐跳舞实在是我的荣幸,你我二人今年都是二十四岁,当属同龄人,以后别‘先生,先生’地叫我了,叫我名字便好了。” 上官懿汀轻巧一笑,从他的眼光中逐渐抽身,向后退了一步,手中的团扇滑弄着空气,“就算同龄也不可不懂社交场上的礼仪,你我只是初见,还是以先生小姐来互相称呼比较妥当。” 她转过身去,见程墨苏的视线正淡淡地扫在这边,不由一笑,对朱夜枫道:“朱先生,先失陪了。” “不,上官小姐请。” 朱夜枫倒也不再多话,为上官懿汀让了一条路,默默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眸中的思考愈发深沉了起来。 程墨苏静静地看着在她旁边坐下的上官懿汀,上官懿汀今日穿了件艳丽的旗袍,不知为何,那样容易让人眼花的颜色穿在她身上总是艳而不俗。就如同她这个人一般,固执起来让人觉得讨厌与可怕,有时却又让人觉得分外的心安,似乎只要沾染上了她的热情与冷静,便真的能想通许多事情。 “臭丫头,干嘛这样打量我。” 上官懿汀扬了扬拳头,嗔道。 “没什么。”程墨苏收回视线,唇角是淡淡的笑意,“只是觉得姐姐你很漂亮,难怪把那个朱家少爷迷倒了。” “瞎说什么呢。” 上官懿汀的视线投向不远处的朱夜枫,心下一沉,“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墨苏你家和朱家的关系并不好。” 程墨苏清浅一笑,不回避她的问题,“是,同是财阀,自然免不了竞争,而且……”水色的眸子漾起一圈圈的波纹,沉入了回忆之中,“朱家曾经想要了我们家所有人的命!” “哦?”上官懿汀心下一惊,慌忙问道,“那是怎么回事?” “朱家在讨伐军阀时曾经给予过姜尚豪司令一些资助,条件就是让姜司令帮忙除去我们程家。机缘巧合下,少弈帮助我们渡过了那个劫难,才让我们程家上下保全了性命。”她轻声地诉说着,本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她却说得平淡,好像在说着与她不相干的事情。 上官懿汀了然地点了头,“但现在时局不同了,亲家公远走美国,也不过问国内这些事情,你带回来的资产也全数用作了购买军备,说实话要想重振上官家,我们还需要不少的资助。” “姐姐的意思是……” “我看这个朱少爷对我也是有几分兴趣,有可能是因为朱家并未受到姜家的重用,所以他将眼光放到了我们上官家。”她伸手捻起透明的高脚杯,轻抿着白葡萄酒,唇角的笑意愈发明显,“虽然他的动机并不单纯,但我的动机更不单纯,我们若是结合在一起,他可以用我们家的势,我们可以用他的钱,这么好的买卖,我倒是真想做做看。” 程墨苏怔了怔,水色的眸滑过一丝惊讶,“姐姐你的意思不会是你打算嫁给朱先生吧?” 上官懿汀轻轻扬了笑容,目光飘向虚无的远方,那里是盛开了的桃花树,她在树下数着花瓣,微风拂过,她身边的男子静静地在纸上描摹着她的模样,灿烂笑颜,轻蹙眉尖,浓妆淡抹,全部拓印在了他的笔下,却并未印在他的心里。 反正她只爱着那桃花树下的俊颜,爱着她幻想得到的明天,而等到所有的希冀破碎,所有的悲剧上演,她便没了期许。 现在的她嫁给谁都是一样的,当然要选一个对她上官家最有利的人嫁掉! “姐姐……”程墨苏的声音柔和静婉,却带了一丝急切,她心知墨苏是想要说服她,但她此刻主意已定,朝程墨苏笑了笑,起身向朱夜枫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缓慢,不是因为没有做好决定,而是在慢慢地给自己输送勇气。她半阖着眸子,当她迈出那一步便不能回头,是时候与过去作了了结与永别了。 “姐。”上官少弈突然拦住了她的去路,眼眸似是无意地扫过身后不远处的朱夜枫,“今晚你累了吧,我叫申副官送你回去。” “我没有累。”她蹙了蹙秀美的眉毛,两双乌黑的瞳孔沉沉地对视着,在空气中擦出一圈圈的雷鸣。 “那你这是要去干什么。”他的声音乍听是冷漠,细细品味又带着一股温情。 “如你所见,我去跳舞。” 上官少弈笑了笑,朝她伸出一只手,“好,我请你。” “小临!”她沉下脸色,“你别闹了,你明明知道我想要接近朱夜枫,而且朱夜枫明显也想接近我,若我们上官家与朱家联姻,又能获得一笔不小的资助!” “那你也不能把你的幸福就这样交给一个毫不认识的人!” 上官少弈沉了声音,眼神愈发得冷冽。 上官懿汀轻轻一笑,红唇微颤,“以后就会认识了,毕竟以后能花好几十年的时间去相互熟悉呢。”她擦过上官少弈的身边,一挑高眉,“你不是希望我可以开始好好生活吗,我就是看上他了,想要与他共同生活,你可不准拦着我,不然的话我们的姐弟关系可就此终结了。” 上官少弈皱了皱眉,朱夜枫显然注意到了上官懿汀的脚步,唇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朝她伸出手去,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上官小姐,你是否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第一百七十二章 舞姿 “的确有些事情想和朱先生谈谈,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心里想的与我心里想的恐怕是一样的。 ”上官懿汀扬了扬眉目,柔荑轻轻攀上他的肩膀,他哈哈一笑,瞬时带着她旋转到了舞池中央。 “此前听闻上官小姐性格爽朗,不拘小节,凡事都以大局为重,如今得见,果真如此。说话做事不拖泥带水,直指要害,很好。” 朱夜枫附在她的耳边,声音缓缓传递到她的心头,“依上官小姐看,我们的婚礼什么时候举行比较好呢?” 上官懿汀眸间如狂风掠过,唇角上扬的弧度愈发明显,“什么事情都要问过你的父母才行,不是吗?” “嗯,是。” 朱夜枫挑了挑眉,“我真是娶了个好太太,没有枉费这么多年的等待。” 上官少弈站在舞池边上,剑眉星目中满是凌厉,他知道如今程家撤走了势力,朱家就成了南方最大的财阀,这时候联姻的确对他很有好处,可那个朱夜枫一看就不是善类,能将浑身的算计用表面的风度掩饰得如此之好,肯定心计颇深,不知道上官懿汀是否真的能应付得了他。 “你在看朱先生和上官小姐吗?据我观察这是他们今天的第二支舞了,如此合拍也算得上是一对儿佳人了。” 姜雅庭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旁边,娇艳欲滴的唇微微开启,眼眸神采飞扬。 “合不合适还要看我姐的意思。”他面色冷峻,眉宇间一片寒峭。 姜雅庭挑眉一笑,白皙柔嫩的手停滞在半空中,笑意盈盈,齿如编贝,“少弈,你不打算邀请我跳一曲吗,还记得两年前我们共同跳的舞可是惊艳了四座呢。” “不必了。”他冷冷地拒绝,引得姜雅庭笑出了声音,“不会吧,少弈你结婚以后连舞都不同旁的女人跳了吗,啧啧,你可真是惧内呀。” 她的激将法显然没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上官少弈挑了挑眉,不置可否,转身向别处走去。她忙追了上来,拉住他的衣袖,面上仍是那不改的粲然笑容,“你不想知道我爸爸办这个舞会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吗?” 上官少弈黑如点漆的眸闪过一丝雪亮的光,定定地看着她。 姜雅庭玩弄着披肩上的宝蓝色流苏,粉红色的指尖缠绕其间,“如果你和我跳舞,我就告诉你。” “哼。”他冷哼一声,眼光淡淡地扫过她,“你应该知道我最讨厌被人要挟。” “是,我是很清楚。“姜雅庭收敛起眸中的笑意,唇角蕴藏着期待,”但是如果你不和我跳舞,我就把那些事情告诉你夫人,我想你不想让她知道你曾经答应我……” 他瞳孔一紧,没有思考伸手就掐住了她的脖颈,她却毫不害怕,睁大了瞳孔,面上是得意的笑容。他窒了窒,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带着她旋转到了舞池中央。四周舞动的男女瞬间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这个略显奇怪的组合。 其实他们心里都十分清楚,若不是程墨苏突然回来,现在的上官夫人恐怕就是姜雅庭了。 程墨苏心下紧的厉害,水色的眸子低垂下来,带着一丝悲伤与怅惘。 “你的夫人好像很不高兴呢。” 姜雅庭轻轻地笑着,红唇微扬,“也是,当年的易帜典礼陪在你身边的人可是我,她和你不过一张合照,还被配了极度讽刺的打油诗。” “你到底要说什么。”这几个字似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 姜雅庭轻巧地笑着,扬了扬柳叶细眉,“其实没什么,就是想和你跳个舞,告诉你一些关于我爸爸的事情。他……”她的声音低了低,若不仔细听,便会被乐曲声淹没下去,“我爸爸准备联合所有将领去对满国宣战了。” 他的瞳孔微微一紧,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的笑意愈发明显,“也就是说,少弈,你可以重新收回奉省了!怎么样,是不是好消息?” 他冷哼一声,嗤之以鼻,“那姜司令他是否又有什么条件?” “没有,你大可放心。”她冲他神秘一笑,“爸爸上次临阵撤兵遭到了许多诟病,他也十分懊悔,这次把大家叫过来聚会就是想好好地与大家亲近一番,过不了几日他就会宣布这个决定了。” 她的说法算得上滴水不漏,可是直觉告诉他事情并非这么简单。他皱了皱眉,停下脚步,松开了姜雅庭。 “怎么,听完了这些话就翻脸不认人了?真是过分呢。”她的声音慢慢飘散过来,他仍不予理睬,向舞池边上走去,对上了程墨苏那双水色的眸子,心神一漾。 程墨苏柔柔一笑,长长的睫毛覆盖住那双澈亮的眸子,眉间轻轻地蹙着,虽然在笑,他却看得见她身上浓厚的哀伤。他揽住她,将她埋在自己怀里,轻声道:“墨苏,我和姜小姐……” “不用说了。”程墨苏出言制止住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玉兰花香气,“少弈,我一直都相信着你。我们在一起面对了许多的人与事,很多事情我能明白,你当真不需要再解释什么了。” 他愣了愣,随即一笑,点头应着。她抬起如画的眉目,比方才快乐了不少,只是想到什么,心绪又沉了下去,“刚才我问姐姐,她说她已经与朱先生商量好了要结婚,过几日要同朱先生回上海去拜见他的双亲,少弈,我总觉得……” “我也觉得不妥。” 上官少弈皱了皱眉,“我会试着再说服她,不过你也知道我姐的性格,旁人如何劝都是没有用的,什么事情都需要她自己想明白,她若执意要嫁,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程墨苏叹了口气,“改日我再同爸爸联系,看能不能让他再资助你们一些军火。” “不必了。”他的眉宇间一片澄亮,唇角不自觉地挂上了笑意,“姜尚豪打算重整军队去攻打奉省,我夺回奉省的希望大大增加了。” “真的吗?”她喜上眉梢,唇角漾起一抹淡淡的笑,那两个小巧的梨涡若隐若现。 第一百七十三章 告别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 ()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连着几天她都没有见到少弈的身影,一想到过上几日少弈又会重整军队,心里甚是不安。离愁别绪描摹出一圈圈的伤感,在她心头扎根,那清凉的夜愈发漫长,温软的枕也愈发凄寒。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坐起身体,家里空荡得吓人。上官懿汀同朱夜枫去了上海,不知何时归来,潇镜也因为担心着申副官而越发沉静。而她自己,本身也不多话,如此一来,这安静的别墅洋楼倒是被笼罩上了一层层寂寥与无奈。 她下了楼,黯淡的眸光却是一亮。佐为哥哥不知何时前来,正坐在茶室的矮脚椅上,默默地凝视着前方。 她微微一笑,朝他走去,他抬起眸子,看着她娉婷的身影,只觉得她浅妆粉黛胜烟霞。 “佐为哥哥,许久不见,怎么今天来了,也没让潇镜叫我一声?”她坐到他的对面,屋外细雨阵阵,眉心憔悴几分,惹人心生怜惜。 他笑了笑,目光如以往般温和与雪亮,“我听潇镜说你还在睡觉,想着你睡眠一直都不好,不想打扰你,就在这里坐了一会子,没想到你这样快地就下楼来了。” 她默了默,不去看他那温和目光后隐隐闪动的亮,现在的佐为哥哥让她陌生,不知从何时起,两人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有时候真是相顾无言,只能相视而笑去缓解气氛中略微的尴尬。 他咳嗽了两声,她这才抬眸看他,他温和的声音一如往昔,“我过几日也要同少弈一起出发了,临走前想来看看你。” 程墨苏柔婉一笑,雪白色的居家旗袍上用蕾丝绣着各色花边,她的眸光依旧清澈,却带着几分疏远,“佐为哥哥,你也要多加小心,战地记者虽不用冲锋陷阵,但也是危险万分,还兼备了要让全国人民了解实情的重担,你……” “你放心,我都明白。”他神色缓缓地沉了下来,不再看她,而是凝视着面前的茶水,“小苏,蓁蓁她去了我的报社应聘,主编留下了她,她吵着嚷着要与我去前线,主编也已经答允了,你可不可以帮我劝劝她,让她不要去那样危险的地方。” 程墨苏心中“咯噔”一下,恍惚想到叶蓁蓁确实与她提过想要去当战地记者,好能和萧佐为并肩前行,当时她还未多留心,现在想来也是多情总被无情恼,道是无情却有情。 “佐为哥哥,蓁蓁她是铁了心地要跟着你,无论谁劝她都没有用的。” 萧佐为默了默,看着窗外飘散的梧桐叶,突然心里有种凄凄切切的感觉,好像自己的柔肠千结。他怔了怔,伸手捂住自己越来越不规律的心跳,黑曜石般的眼睛透着茫然。 “佐为哥哥,你怎么了?” 程墨苏发觉了他的不对劲,关心道。 “没什么。”他回过神来,无声一笑,放下手里捧着的那杯半凉茶水,“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吃过午饭再走吧。” 程墨苏心上撩过浓厚的担心,她从未见过佐为哥哥如此失态,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也不能任由他就这样回去了。 门外传来一阵缓而有力的脚步声,程墨苏怔了怔,欣喜变成了气泡,满满地膨胀在心口,她朝萧佐为粲然一笑,两个小巧的梨涡抒写着她心中的喜悦,“佐为哥哥,无论如何你都要留下来吃饭,少弈回来了呢。” 萧佐为还没来得及拒绝,那挺拔的身影就这样映入眼帘。上官少弈转眼看到他,唇角扬了扬,捶了他的肩膀,“佐为,许久不见,本来以为过几天战场上才能见到,没想到在我家便遇见了。” “是呢。”萧佐为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道,“许久不见,你好像沧桑了不少。” “沧桑?”他挑了挑眉毛,唇角上扬。 萧佐为无声一笑,看着程墨苏眼眸中对少弈的依恋,原先以为心里会有的阵阵悸动随着恼人的秋风逝去,随之而来的是一抹淡然。上官少弈知道他着急离去,本欲挽留,他却回过了神,唇角噙着淡淡的笑容,“不了,我想去叶家拜访一趟。” 眼见着萧佐为的身影越来越远,仿佛世界都静止了一般,只在他身上留下了一盏光亮。她轻轻抹了抹眼角,心里有种难言的感觉,一直站在她身后的那个身影正与她渐行渐远,如纷飞的细雨般细腻无声,心头百转千回过万般念头,只化为一句浓烈的祝福,让他找到那只属于他的倩影。 上官少弈揽住她的肩膀,长而有力的手指摩挲着她白皙的容颜,帮她擦去眼角的泪水。她就这样无声地哭了,他便什么也不问。只是一把横抱起她来,浅吻着她玫瑰色的唇畔,声音愈发温柔,“墨苏,吃饭。” 她握着刀叉,细白的指尖跳跃着阳光,轻轻地笑着,似一块洁白无暇的碧玉。 他静静地看着她,也不提及过几日又要去战场出生入死的事情,只是与她笑谈着近日的趣闻,此刻的他们像极了深山中隐居的普通夫妻,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描摹出一条优美的唇线,“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少了她叽叽喳喳地在身边,倒真觉得缺了点儿什么呢。” “是吗。”上官少弈淡淡一笑,黑如点漆的眸隐隐发亮,“如果她当真嫁给了朱家少爷,这间房子中就又少了一个人了。”他的语气是淡然无波,但是她却听得出他的怅惘,她心头一窒,知道无论是她还是少弈,都希望上官懿汀可以得到幸福,却又都认为那个朱夜枫并不是能给上官懿汀幸福的人。 “少爷,少夫人。” 潇镜拿着一张报纸和一封电报进来,“这是今日的报纸,这封是小姐派回来的电报。” “好的,谢谢。” 上官少弈接了过来,凌厉的眸光扫在那封电报上,半晌没有说话,程墨苏心里万分焦急,直直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没有。”他抬起头来,唇角紧抿,“是姐姐,她与朱先生订好了婚期,婚礼几天之后在新北办。” “可是你不是就要去打仗了,那不是赶不上姐姐的婚礼了?” “不,朱家算得恰到好处,婚礼正好在我离开的前一天举行。” 第一百七十四章 剑影 灯光如昼,日夜如梭。 程墨苏站在一边,细白的指尖捻着樱花瓷杯,玫瑰色的唇抿上那片淡淡的粉,品出一盏悠然,一份清香,散发着缕缕幽静的她倒是与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了。 “墨苏。”她自然识得这是叶蓁蓁的声音,便柔婉一笑,叶蓁蓁握住她的臂弯,眼眸如星辰一般,“今天是上官小姐的婚礼,你怎么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她沉了沉心绪,总不能说那是因为她对朱家多有猜忌吧。 唇角噙着淡淡的笑容,眼眸如水般宁静,“姐姐嫁过去了,这上官府邸便会格外安静了,我怕自己有点不习惯呢。” “原来是这样,墨苏你还真是小孩子呢,不用怕,大不了我来陪你嘛。”她说着说着,语气却越来越淡,纯真褪去,尘寰荡漾,“对了,明天我要去战场做实地报道了呢,恐怕也陪不了你了。” 程墨苏紧了紧瞳孔,看着她那张灿烂容颜下的落寞笑靥,心中百般不是滋味,“蓁蓁,你何必……” “没关系的,佐为哥哥会保护我的。”她的眼神无比坚定,笑涡甜馨,“昨天佐为哥哥来我家里了,他说他一定会保护好我,连根头发丝都不会让我少。”她低下眉目,葡萄般晶莹的眼眸中蕴藏着少女独有的诗情画意,面上点染上阵阵红晕,“墨苏,你说佐为哥哥是不是有点儿喜欢我了呢?” 程墨苏清浅一笑,她并不知道佐为哥哥的心现在属于谁,但她可以肯定的是佐为哥哥已经不是她曾经熟悉的模样,他正朝着他的目标与抱负,奋力地前进着。 还没说上一会儿话,就见上官懿汀款款走来,她今日穿着从法国订制的婚纱,曾经被掩饰住的美丽窈窕今天恰到好处地释放了出来,娇艳地盛开在她的生命之中,将那芬芳洒满大地,流露心田。 叶蓁蓁会意地与程墨苏挥手作别,让出空间给了上官懿汀。 上官懿汀轻轻地笑着,伸手扬起阻碍着视线的头纱,她怔了怔,忙道:“姐姐,这个头纱过会子是要让新郎帮你掀开的,你怎么自己就……” “那些虚礼算得了什么,我们这场婚姻本来就什么也不是。” 上官懿汀扬了扬红唇,浓妆下那张姣好的容颜艳而不俗,程墨苏不知道上官懿汀为何会如此适合火红的颜色,可能就与她火一般的性格息息相关着吧。 上官懿汀叹了口气,道:“我和朱家已经谈妥了,他们会资助我们上官家新型的武器与装备,我们则需要把新北,热省以及察省的铁路权利交给他们,算起来这个买卖我们并不吃亏。” 程墨苏澈亮的眸子黯了黯,视线穿越过上官懿汀,看向不远处正把酒言欢的朱夜枫,心思一沉,“姐姐,我总觉得朱先生另有所图,他如果只想要修建铁路的权利,也可以用别的手段,没必要非要联姻。” “墨苏,你父亲曾经也是财阀,应该知道只有钱没有权是不稳固的,所有资本家都渴望结下一门政治亲,朱家也不例外。尤其是朱夜枫的父亲,白手起家受尽了世人的白眼,自然想要攀上一门高枝,我们上官家就是他们的高枝。”她的语气抑扬顿挫,头头是道,让程墨苏不得不点了头。 她微微一笑,唇角的弧线优雅而美丽,“以后你可不要叫他‘朱先生’了,要叫他作‘姐夫’,知道吗?” “嗯,晓得了。”她垂了垂如花带雨的眸,蹙了蹙如柳含烟的眉,如是说道。 上官少弈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似乎已经听她们攀谈多时,只是挑了个合适的时机,揽住了她的肩头,她微微抬眸,对上那黑如点漆的目光,便觉得舒卷了身体,连着沉闷的心情也好了大半。 “小临,我明天就随着朱夜枫回上海去了,墨苏她身体不好,你也不要老让她生气,多多照顾她才好。”她显然觉得自己这番话说来也没什么意思,因为她弟弟一定会比世上任何人都疼爱墨苏。 上官少弈眉宇间一片澄亮,揽着程墨苏的手臂又紧了紧,“姐你放心吧,我定会照顾好她的。” “嗯。”她点了点头,拉扯将头纱盖住容颜,唇角的笑容似是苦涩,“没想到这辈子穿了两次婚纱,但愿不要再有第三次了。”她的目光飞越人群,想找寻那个身影,却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寻觅。她心下一沉,旧时的回忆涌上心头,上一次她也是这样苦苦地搜寻着,然后便得到了她的丈夫、父亲、孩子所乘坐的专机被炸毁的消息。 这一次…… 突然有人从身后揽住她,她怔了怔,看着朱夜枫黑亮的眸子,心里竟松下一口气来。 “懿汀,我刚才四处寻你,原来你是逃到了这里与弟弟,弟妹叙话。” 朱夜枫握住她的手,勾起嘴角的幅度被计算得格外精准,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儒雅又绅士。上官少弈皱了皱眉,这个朱夜枫跟他死去的姐夫,上官懿汀的上任丈夫,倒还真的格外神似。 他心中一凛,看着唇角淡淡微笑着的上官懿汀,沉了思绪,恐怕姐姐选择朱夜枫不光是因为朱家对上官家会有帮助,还有极大一部分的原因便是这朱夜枫像极了他的姐夫! 对上上官少弈打量的目光,朱夜枫倒也不慌不忙,伸手问侍者要了一杯酒水,笑道:“上官少帅,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来,我敬你一杯。” 上官少弈礼貌一笑,黑眸中闪过凌厉,伸手接来酒杯,却不急着喝,等看到朱夜枫一饮而尽,这才缓缓道:“谢谢朱先生,但在下明日就要出发去战场,不敢造次,酒就不喝了,但情定会领的。”他看了一眼上官懿汀,“想来你应该也知道,我姐姐上段婚姻不是很幸福,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待他,如果你对她有半分不周,我定会让你们朱家翻天。” 朱夜枫哈哈一笑,目光见上官少弈将那杯酒放了下来,道:“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待懿汀的!不过有些事情想和上官少帅商量,可否借一步说话。” 上官少弈点了头,随他走向角落。上官懿汀的目光也随之远去,朝程墨苏扬了唇角,“墨苏,那你先吃着喝着,我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好的。”程墨苏点点头,目送着上官懿汀离去,只觉得刚才说了许久的话,有些口渴,伸手便拿起刚才被上官少弈放下的酒杯一饮而尽,只觉得万分畅快,却又觉得有些头晕。 她摇了摇头,可能是刚才喝得太快有些不胜酒力了吧。素手轻轻放下高脚杯,唇角是清浅的笑容,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第一百七十五章 香消 上官少弈背靠着窗棂,借着柔和的月光看着躺在床上的程墨苏,她的样子安静美好,袖口的淡淡云烟迷蒙了他的双眼。 记忆中她的笑颜清晰如同剪影一般,墨色的发丝散落在洁白的床单上,窗外的落雨铺泻出一片苍凉。 他的面无表情下是汹涌的内心。从墨苏在婚礼快结束时晕倒后,便来了三个医生,他们看着她苍白的容颜,无奈地摇着头,和他讲着他完全不想听的医理,最终只化成了一个结论。 夫人误食了大量药剂,虽然抢救及时,但恐怕不会醒来了。 他动了动眸子,捉住她的小手,她的容颜依旧,却没有任何表情,好像不会痛也不会喜,就这样静静地躺着,从容不迫地闭着眼睛,任那清香与幽静残留在他的指尖。 “少爷。”潇镜端着一盆水走到他的身边,他闻声一动,伸手拿过那盆中浸泡的帕子,轻柔慎重地点在她的额头上,仿佛他只要稍稍用力,她便会飘散而去一般。潇镜不忍看上官少弈温柔眼眸中的哀伤,咬了咬唇,道,“少夫人就像睡着了一样,总会醒来的,那些医生的话不信也罢。” 上官少弈并不答话,潇镜默了半晌,静静地退了出去,轻轻阖上门帘,留下满室的情长。 他顺着程墨苏如瀑布般的发丝,那柔滑的发缠绕在他的指尖,异常得扰人。他微微一笑,墨苏从来都宝贝她这头发,如果醒来以后知道他这样地玩着,怕又是该氤氲起水色的眸子,带着几分娇嗔与恼怒地看着他。 他的唇角略微抽搐着,漆黑的瞳孔陡然一酸。 “墨苏。”他忙抑制住自己翻涌的情绪,将目光扫向窗外的星辰,“你记得你曾经和我说过什么吗?” 他顿了顿,没有听到她的答案,没有看到那清澈的水眸。 他凄怆一笑,坚硬的心一点点瓦解着,为她而砌的城墙一点点崩塌着。 “你说过‘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屋子里昏暗一片,没有人应声,没有人答话,连呼吸都异常得缓慢而多余,他俯下身子,附在她晶莹又小巧的耳畔,“你看这几日的星空多耀眼,等你醒来我们便真成了那星与月。”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的听力极佳,注意力稍微集中一下,便能听得清清楚楚。 “现在少爷正和少夫人处着,少夫人情况十分不好,你就不要打扰了。” “可是我们必须要出发了!” 申副官即使压低了嗓音,仍是比平常人高了八度。他无奈地摇摇头,扬声道:“请进。” 申铭量朝潇镜得意一笑,推门入内,立正敬礼,“少帅!整装完毕!请少帅归来!” 是,他还是少帅,他还肩负着无数将士的生命,肩负着奉省的存亡,国家的荣辱,他还有着必须完成的事情。 他站起身来,身姿挺拔,戎装整齐,黑如点漆的眸恢复了往常的冷冽与凌厉。他不敢去看床上昏迷不醒的程墨苏,他怕一眼看过去,他便会承受不住,顷刻崩塌。但如果墨苏真的不再醒来,他会如何? 失去了她的他,还有什么事情值得担心与忧虑。 墨苏,等我回来,就算你一直不醒,我也会不离不弃。 直到她真的要离他远去的那一刻,他才明白过来,这万好的河山哪能敌得过她的低声语软。得了天下却失了她,心中哪还能存着温暖。月醉星眠,暮霭琴弦,只想与她再续前缘。听繁华落尽,终胜从前。 他在心中暗暗地念着,终于那锃亮的马靴跨出了大大的一步。 古朴的门轻轻地阖了上去,程墨苏的明眸皓齿,远黛娥眉,全部被铭刻在了他的心里,铭记在了那些往日的旧时光。 潇镜目送着上官少弈与自己的丈夫离去,几番欲言又止,她看着上官少弈决绝的背影,便知道他是要去拼命了。她抬眼看着程墨苏的房间,心中只期盼着程墨苏能早日清醒,虽然医生已经下了判决,但总会有奇迹的,不是吗? 在人海中相遇,相爱,相知,相许,就是奇迹。如此算来程墨苏与上官少弈已经缔结了太多,不差这一个了。 她给自己倒上了一杯热茶,安安静静地抿着。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忙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小姐,姑爷,你们怎么来了,没有去上海吗?” 上官懿汀显然是已经知道了程墨苏昏迷不醒的事情,昨夜程墨苏在婚礼快结束的时候才出了事,那时她早就在众人的前簇后拥下回了朱家在新北置办的新房,今日一早收到了萧佐为询问的电话,才知道出了这等事情,连回上海的火车都没有去赶,便忙回了上官府邸。 她急切地跑上楼梯,朱夜枫在后面跟着,生怕她摔倒,她的口中念念有词,“墨苏都这样了,我哪里还有心情回上海!” 推开门帘,花香扑面,那些程墨苏留下的痕迹还拓印在房间的每个角落里。她本是恍惚,却终于看到吊瓶下程墨苏苍白的容颜,怔忡不已。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握住程墨苏纤细的皓腕,“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医生说少夫人是误食了大量药剂,所以……” 上官懿汀怔了怔,抬眸去看朱夜枫,朱夜枫的目光也不闪躲,直直地和她对上,耸肩道:“别看我,我可不是医生,解不了疑难杂症。” 他心中暗暗忖着,昨日他趁别人都不注意,便在给上官少弈的敬酒里下好了药物,谁想到上官少弈太过精明,想着办法推脱过去了,这酒就误打误撞地被程墨苏给喝了。他惋惜地看着那床上的佳人,心中啧了几声,这样柔美静雅的女子便要香消玉殒了,想来也真是可惜。 “小临呢?” 上官懿汀环顾四周,像是要找救命稻草一般。 “少帅他刚刚奔赴战场。” 上官懿汀的心往下沉了沉,程墨苏清浅的笑颜,盈盈的水眸似乎还在她的脑海中,她不明白这样一个不与世争的女孩子为什么就这样被残酷地对待着。 她咬了咬唇,转头对朱夜枫道:“我不回去了,你自己回吧,在墨苏没醒来之前,在没查清楚墨苏到底是自己遇害还是被奸人所害之前,我会留在这里。” 第一百七十六章 起疑 厚重的窗帘遮掩住了皎洁的月光,上官懿汀静静地坐在程墨苏的身边,看着她的容颜慢慢失去血色,看着她玫瑰色的唇慢慢变得惨白。 她不忍再看,目光触及到床头上摆放的那张照片,照片中的男子一身军装,身姿笔挺,气宇轩昂。他身边的女子笑容清雅,眼眸澈亮。她微微落了表情,红唇轻咬,“墨苏,你要快些好起来,一定要快些好起来。” “小姐,我已经给姑爷安排了房间,听他的意思还是想与小姐一起回去的。” 潇镜站在旁边,默默开口道。 “让他自己回去!” 上官懿汀想也不想,声音带了几分冷意,“现在这个时候不要给我添乱子了!墨苏醒不过来,事情又没有调查清楚,我怎么能去上海?他如果敢多说一句,那就离婚,我不信我上官家缺了他的钱还活不了了!” 潇镜为难地张了张嘴,这些气话她该如何告诉朱夜枫…… “还不快去!” 上官懿汀显然没有了好脾气,“你不去我就自己去!” “是,我现在就去。”她垂了眉目,赶忙关上了门帘,舒了一口气。这些话,还是先由她藏起来,等上官懿汀的气消了,她再换个委婉的说法告诉朱夜枫便好了。 一夜无眠。 上官懿汀在程墨苏身旁守了一夜,自然乏了,伸手揉了揉肿胀的眼睛,推开门帘便见到一身笔挺西装的朱夜枫站在她面前,朝她温和地笑着。她心中一窒,没好气道:“我不是让你自己回上海吗,你还在这里做什么,没搞清楚这些事情前,我是不会走的。” “那日婚礼人多事杂,要搞清楚怕是需要很长的时间,爸妈都在等着我们,你也好歹是做媳妇的,不要如此任性,同我一起回去可好?” 朱夜枫倒是冷静自若,爸妈在等着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可不想让上官懿汀查出什么蛛丝马迹来。虽然他自认为此事他做得天衣无缝,但他也深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所以还是谨慎为好。时间拖得越长,对他就越是有利。 上官懿汀眯了眯眼睛,修长的指头轻触他的鼻尖,“你为何如此催促,想来你不是这么听话的人,不然也不会到二十四岁才娶妻过门,还娶了一个结过婚的我,你不会和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吧?” 朱夜枫轻声一笑,心头却是一怔,但他马上冷静下来,上官懿汀不可能敏锐至此,依他看来,她也就是随口说说而已,便道:“你在胡说什么,我为什么要害弟妹,我们两家的利益捆绑在了一起,我盼着你们好还来不及呢。” “最好是这样。”上官懿汀显然不是真的怀疑他,乌黑的瞳孔瞥向别处,“我是真的不能同你一起回去,今天还有几个人要来拜访呢。” “你不回去就不回去吧,我现在就给两亲派电报,说我们晚些时日回去,我在这里陪着你等,如何?” 上官懿汀眸间一亮,心里缓缓淌过一丝暖意,“此话当真?” “自然。”朱夜枫点点头,在上官懿汀身边可以更好地获得情报,更好地去控制与改变她的想法,他当然有理由留下来。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今日要会见的是谁,别跟我说是哪个毛头小子,那我可不答应!” 上官懿汀怔了怔,不觉一笑,白皙的容颜上那双黑墨色的眼睛带着一股成熟的曼妙与优雅。朱夜枫闪躲开她的目光,她却笑意更甚,“放心好了,今天来的是墨苏的青梅竹马萧佐为先生,以及叶家小姐,还有姜家小姐。” “哦?”朱夜枫微微皱眉,“这几个人我都认识,听说萧先生与叶小姐当了战地记者,理应奔赴战场才是,怎么会来拜访?” “他们请了一天的假,毕竟墨苏的事情也很重要嘛。” 上官懿汀斜倚杆栏,目光凝注在上官家的大门上,朱夜枫侧目看着她,因为利益而让她的美好蒙了一层薄纱,如今他换副眼光看来,她撩动发丝的动作,一颦一笑的风韵,倒像是火与冰恰到好处地结合。 他微微扯了扯嘴角,不管她是否美好,如何美好,终究只能与他是擦肩的过客。 她微蹙的眉心舒展开来,转身下了楼梯,朱夜枫静静地打量着推门而入那焦急的两个人,萧佐为还是如他记忆中那般温润如玉,而萧佐为身边的叶蓁蓁如开得正盛的灼灼桃花,拼了命绽放着色彩。 他嗤了一声,回了房间。 “上官小姐,哦不,朱夫人,小苏她现在怎么样了?” 萧佐为满脸的急切,上官懿汀忙将两人引到了程墨苏的房间,无奈地摇着头,“墨苏她……我听潇镜说,医生说她不会再醒来了。” 萧佐为怔了怔,昨日他打电话来恭喜少弈,便得知了小苏晕倒的消息,他本以为只是小苏身体不好,心想着明日少弈便要上战场,便给上官懿汀打了电话,希望她代为照顾,今早他来探望,一路上听了许多风言风语,心里也愈发着急,没想到赶过来亲眼见到之时,心里仍无比震惊。 如果可以,他想要回到那一夜。不让她跟着少弈前来,不让他们两个人擦燃起后面的生离死别。 无声的空气撰写着他的忧心与绝望,迷茫与不甘。他只觉得自己慢慢下沉,沉入海底,被一片黑暗吞噬与袭击,摇曳着欲将毁灭的心。 突然,一只温暖的手抓住他,他紧了紧瞳孔,看向奋力扯出笑容的叶蓁蓁,“佐为哥哥,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墨苏不可能自己服用那样的药剂,只有可能是被人所害,被什么人所害我们必须要查出来!” 他看着她坚定的眸,将自己脆弱的心一点点拼凑起来,像是领悟到了什么一样,轻缓一笑,声音也有了力量,“你说得没错,这件事显然有幕后人在操纵着。” “那会是谁呢?” 上官懿汀也加入了讨论。 “最大的嫌疑就是那个姜雅庭,她对少弈一直别有所图。”他静下心来,缓缓地分析着,“还有……我觉得朱家的人也大有可疑!” 第一百七十七章 计划 “朱家人?萧先生何故得出此言?” 上官懿汀微微惊心。 “我只是听小苏说过,当年姜家联合朱家,想要置程家于死地。我想,现在朱家会不会还抱着与当年相同的想法?”他沉思片刻,又道,“但如此说来朱家现在与上官家联了姻,程家又销声匿迹,他也没有理由去害小苏。” 上官懿汀默了默,现在她的思绪极度紊乱,朱夜枫那恰到好处的语气与笑容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用力摇了摇头,将他的身影湮没,红唇轻咬,“最大的嫌疑还是在姜雅庭身上,她一直不满墨苏,也一直想要接近我们上官家。” 正说着话,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妙的脚步声,几个人不觉一怔,只觉得说什么就到什么,也太过蹊跷了。 姜雅庭穿了一身鹅黄色旗袍,衣领处披围了上好的狐狸皮毛,她微微一笑,黑亮的眸子闪着莹莹的光晕,洒下的阳光笼罩在她的眉心,让她多了一丝慧黠,少了一点调皮。 她露齿微笑,齿如编贝,明眸红唇,“朱夫人,昨日的婚宴没有请我,真是不够意思。你和朱先生是在我父亲的宴会上相识,说起来我还是你与朱先生的媒人呢,怎么宾客名单偏偏把我漏掉了呢?” 上官懿汀的眸中滑过一丝冷厉,但依旧维持着礼貌的笑容,“姜小姐如今不是不请自来了吗,而且姜小姐此次前来,恐怕不是责问我为什么没有邀请你这么简单的事情吧?” 她侧头一笑,那双眸中蕴藏的情绪格外饱满,却让人无法窥测,她并不回答上官懿汀的话语,而是将目光流离在萧佐为和叶蓁蓁身上,“萧先生和叶小姐也在呢,这样想一想,上官家真是出了不小的事情吧。” “上官家出了什么事情与你有何关系!” 叶蓁蓁难掩心中的愤怒,她思考问题总是直来直去,潜意识认为姜雅庭是害墨苏的人,便当真将姜雅庭作为了仇人,“姜小姐,这里不欢迎你,你这个罪魁祸首!” 萧佐为皱了皱眉,忙把情绪愤懑的叶蓁蓁掩到身后,姜雅庭先是一怔,那白皙姣好的面容渗出笑意,“不会吧,我当怎么回事你们对我都是这副剑拔弩张的样子,搞了半天你们以为是我害了上官夫人?” “不是吗!你少装好人,当年那首打油诗也是你们家指使别人写的!” 叶蓁蓁不顾萧佐为的阻拦,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清脆如黄鹂的声音提高了分贝,却没有什么杀伤力。 “当然不是。”姜雅庭眼光流转,“我为什么要害上官夫人?” “因为你喜欢上官少帅!” “哦?”她黯淡了眸子,唇角的笑意却丝毫未变,秀美的眉间夹杂着复杂的情绪,“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喜欢,我不清楚这样的感情。朱夫人,我想你应该明白着的……” 上官懿汀愣了愣,默了声。她们这些大家小姐从小便失去了相遇爱情的机会,总是在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中消磨了对爱情的期待,最后能与之携手的只会是利益捆绑,又门当户对之人。不管是她,还是姜雅庭,都逃脱不了如此命运。 “其实我一直觉得朱夫人你与我很是相像。“姜雅庭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给她的眼眶点染上一圈阴影,“你我都是以家族利益为重,但不同的是你似乎知道感情是什么,你疼爱少弈,对上官夫人也照顾有加,甚至会不惜手段夺来丈夫。而我,除了父亲的命令,母亲的指使外,从来没有自己选择过任何的事情,也不明白什么是感情。” 上官懿汀闭了闭眸子,自打她第一次见到姜雅庭,便觉得两人格外相似,只不过姜雅庭更为心狠手辣,每次从姜雅庭的身上她便能看见那个令人讨厌的自己。她咬着嘴唇,刻意拉开两人的距离,“姜小姐,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和我来倾诉你的痛苦吗?” 姜雅庭无声一笑,抬起眸子,恢复了往常的模样,笑容动人,眼眸闪亮,“自然不是,我就是想探望一下上官夫人。” “墨苏她不需要你的探望。”还没等上官懿汀说话,叶蓁蓁便出声拒绝,虽然她也很是同情姜雅庭生在了那样一个利益熏心,毫无温暖的家庭,可这姜雅庭终究是最大的嫌疑人,她怎么容许姜雅庭接近墨苏呢?! 姜雅庭看着她气红了的小脸,如桃李,如晚霞,不禁莞尔,“叶家小姐倒是很可爱的样子,我当时不在场,家里人也没有去参加婚宴的,而且那天我是在热省参加一个舞会,今天早上才赶到了新北,这样充足的证据都不能证明我的清白吗?” “哼,你说得这些哪有东西可以证明,你要是在胡扯,我们也不知道呀!” 叶蓁蓁嘟囔着嘴,如葡萄般晶莹的眸子透露着耀眼的光。 姜雅庭无奈一笑,指了指亚麻色餐桌上的那件报纸,“昨日有记者拍照采访,出了新闻,你可以看看。” 叶蓁蓁怔了怔,想了半晌,继续没好气道:“那又怎么样,你完全可以指使别人啊,如果你事必躬亲的话,是否也太累了些?” “看来叶小姐对我有着不小的误会呢。”她觉得叶蓁蓁甚是可爱,也不生气,安定下了心绪。 叶蓁蓁不解地看着姜雅庭流溢的眸光,哪里知道姜雅庭此时思绪碾转,脑海里满是几日前与朱夜枫的对话。 那天月明星稀,灯光灼灼。 她安静地坐在石凳上,任那不冷不热的光将她笼罩起来,让她死寂的眼眸泛起涟漪。她身后是笑意正盛的朱夜枫,她回头看着他,对上他深沉的眸,不觉一笑,“朱先生可是都部署好了?” “姜小姐,你请放心地去热省,明日的婚宴上我会在酒水里下好药剂,让上官少帅饮下,到时候姜小姐可不要心疼才好。”他的声音透着几分戏谑的意味,让她没来由地生气。 似是赌气一般,道:“我为什么要生气,能这样杀死上官少弈当然最好不过了!他活着一天,我爸爸就没安生过。他处处与我们姜家作对,我恨不得他早点死掉。”说着说着,却觉得心被狠狠地抽空干净,一串泪珠从清明的眼睛中低淌而下,带着几分滚烫与不甘。 她从回忆中扬起了容颜,唇边是一丝不知其味的笑容。 显然朱夜枫昨晚并没有成功地害死少弈,而是误打误撞毒害了程墨苏。明明没有完成计划,可为什么她的心却不规则地透露着喜悦…… 第一百七十八章 生离 萧佐为静静地坐在程墨苏身边,目光凝注在她白玉般的脸颊上。 姜雅庭走后,他想了许多,仍是没有头绪,依姜雅庭的口气来说,倒真不是她害了小苏,但那又能是谁呢? 曾经如明镜般透亮的心被蒙上了一层迷雾,皎洁与失落的华年在他脑海中回荡着音符,他与她的过往,他对她的心情,本应该在法国就断裂开弦音,俯首玉案间哪里还会有着她的笑颜。 可是无论如何,记忆终究未曾折断,更不能改写。 “小苏……”他兀自喃着,那低语的温柔让他身边的叶蓁蓁蓦然流下泪来。 “佐为哥哥,我们现在能做些什么呢?”她低垂着眉目,晶莹的眉眼压制下浓厚的伤感来。为墨苏,为佐为哥哥,也为她自己。 萧佐为从她的话语里抬起眸来,看着她一如往昔的笑颜,她扬了扬眉目,“我们不能这样悲观,我相信墨苏她会醒来的,我就是这样相信着,在这之前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情是什么呢,我们一定要去做!” “蓁蓁。”他唤着她的名字,不明白为什么她一直这样开心地笑着,好像没有烦恼的样子。待在她身边,再坏的心情都成了云烟,被风一吹,也就散去了痕迹。他回头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程墨苏,紧锁住眉头。小苏不争不抢,与世界的美好对话,与世界的阴暗斗争,这样清雅幽静的人,为何会被如此残忍地对待。 不光是小苏,他所认识的一心向善之人,似乎都没有好的下场,而成功的却是如姜尚豪这样的阴险狡诈货色。是不是只有比别人的心狠上千百倍,才不会落得凄凉?是不是只要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才不会徒留萧瑟? “佐为哥哥,你怎么啦?你干嘛这幅表情,不要吓我。” 叶蓁蓁扶住面色苍白的萧佐为,语气焦急,“你可不能倒下去,不然这阵子谁来照顾墨苏?谁去揪出幕后的凶手呢?” 萧佐为的瞳孔狠狠一紧,那温润如玉的笑容开始隐藏了黯淡的光芒。他直直看着叶蓁蓁的眸,温声道:“不必担心我,我没有事情。” 他顿了顿,见叶蓁蓁的眉头舒展开来,才又道:“家父近日当上了财政部长,一直想要我去财政部供职,无奈我有着改变世人思想的抱负,屡次拒绝。我想,是时候要接受他的意见了。” 叶蓁蓁瞪大眸子,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佐为哥哥,你的意思是不再当战地记者,也不当老师了?你只是想要成为那些凡夫俗子中的一员?” 她是第一次对他生气,第一次用了贬义的词语。他无声一笑,漫长的温柔时光笼罩在两个人身上,“是,我的确要成为凡夫俗子了,蓁蓁,我配不上你。” “你……你在说什么呢!” 叶蓁蓁似乎是听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眼泪在晶莹的眸中打转,模糊了她的视线,让萧佐为如清风般的俊颜变得不真切了起来。她咬了咬唇,固执地压抑泪水,“佐为哥哥,你其实是想让自己变得强大,然后去改变这个黑暗的世界,对吗?” 她竟一语中的般说穿了他的心思,对于叶蓁蓁,他不想说谎,也不想搪塞,“是。墨苏这次遇害,不是姜家人所害,就是朱家人所为,我们却连蛛丝马迹都抓不到,更别说能找到治他们罪的证据。要想在这个世界上存活,只能更加黑暗,更加阴狠。” “佐为哥哥,你怎么能这样想呢?你不是一直都想开启民智吗?” “是,曾经我确实有这样天真的想法,并且为了这个想法去实行着。” 萧佐为沉了声音,目光落在自己身穿的灰色西装上,“可是你看结果如何,有人因为我而有丝毫的改变吗?” “绝对有的!” 叶蓁蓁握住他的手背,他的指节因为长期握笔与握枪而生了一层薄薄的茧。她深吸了一口气,瞳孔微微颤抖着,“那些渴望读到真实报道的人,那些渴望知道家人参军后状况的人,那些对世界有着美好眷恋的人,都是在期待着你的!” 萧佐为怔了怔,看着她不知因为何种情绪而颤抖不已的身体,想也未想,一把将她揽在了自己怀里,“谢谢你,蓁蓁。但……我心意已决。” 她沉浸在他的怀抱里,本是无法自拔,却在听到他的决定后惊了心,“那……墨苏呢?你希望她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你变成了另一幅模样吗?” 他默了默,声音如往日般轻和,却又带上了一层凉意,“她会喜欢的,因为不管是姜家还是朱家,我都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叶蓁蓁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他却笑着对她摇了头,“蓁蓁,你能不能出去待一会子,我有些话想和墨苏单独说说。” 她怔了怔,了然地点点头,起身出房,关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个,窗棂半开半闭,窗外的梧桐落尽了叶片,木槿却绽放着娇艳。花瓶里是程墨苏她亲手采摘的木芙蓉,一生开落任东风。那清姿雅质与独殿众芬芳与她何其相似,又与她何其疏远。 “小苏。”时光凝结在十九岁少女的脸颊上,阳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她就像是睡熟了过去一般。他落寞一笑,握住她纤细的指尖,“我从小便喜欢你了,一直喜欢着你,就连你从法国回来的时候,我也没有放下对你的感情。” 他顿了顿,唇角的苦涩愈发明显,“你回来那天来找我,我看了你的神情就知道你只会爱少弈一人,我不想让你为难,只好说我已经放下你了,其实你时时刻刻都在我的心里,未曾离开,也不会离开。”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微风拂过她的发丝,若她醒着,必然会蹙一蹙秀眉,必然会将被风扬起的碎发捋至耳后,“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听见了吧。小苏,我要去另一个世界了,那个世界残酷又现实,我想改变它,我想为你缔造出一个没有阴谋的未来。” 第一百七十九章 狠绝 姜雅庭端坐在茶室内,只觉得红唇间都是索然,她的心缓缓飘向远方,策马踏过千山。 姜尚豪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不觉一怔,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怅惘的模样,突然意识过来什么,径自在她对面坐下。 她的双眼带着几分醉意的迷蒙,面前的酒杯空空荡荡,挥毫着青春。他皱了皱眉,厉声责怪,“怎地喝了这么多酒?” 她愣了愣,父亲的声音让她刹那间清醒了过来,看着转眼便红透了晚霞天,微微一笑,“恭喜爸爸,计策成功了呢。” “哼。”姜尚豪冷哼了一声,看着她并不坦荡的笑颜,道,“我总觉得你和朱夜枫并不能顺利除掉上官临,所以留了后手。你妈妈还说我多此一举,现在看来幸好我多留了心。” “是呢。”她点点头,流云在空中慢慢拂过,在她的目光中洒下余晖。本来她联手朱夜枫想要除去上官少弈,却没想到那杯酒被程墨苏误喝,上官少弈仍生龙活虎上了战场。虽然计划失败,可她的心竟透着隐隐的欣喜。 但她没想到的是,父亲私下嘱咐了军队中的几个将领,那几个将领并不执行上官少弈的军令,此次行军上官少弈的军队损失惨重,败北而归。 姜尚豪嘴角边是老谋深算的笑容,“上官临还想与我争斗,我劝他趁早死了这条心吧。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他已经尽失了军心,而且恐怕他也没有对自己的自信了。虽然没能除掉他,但却让他的夫人无法清醒。现在的他已然乱了阵脚,不可能再起了。上官临,我已经将他掌握在手掌心了!” 她低声应着,心里似虫蚁啃噬,极度不是滋味。 姜尚豪打量着她的脸色,默了默,问道:“你不会是喜欢上那个小子了吧?” “没有。”她矢口否认。她从来不懂什么是喜欢,也不会喜欢,更何况现在的上官少弈沦落至此。 她扬着眉目,眼中的水汽如紫雾般飘散而去,她笑了笑,道:“爸爸,现在少弈脆弱不堪,你是想彻底击溃他,还是想掌控他,让他为我们所用?” 姜尚豪沉沉一笑,“前阵子的他让我必须击垮,而现在的他自然是要为我所用。他的自信心已经崩溃的差不多了,是掌握他的最好时机。雅庭,你好好想想,上官临与几年前你初见他时有什么不同?” 她沉吟片刻,便有了结论,“我第一次见他时,他眼神中透着对你的不尊与藐视,那时的他极度渴望着权力。后来他帮助我们,出兵关内,你给了他海陆空元帅的头衔,他也并不满足。而后奉省沦陷,他似乎就变了一个人,只想收回以前的地盘,并不想扩张新的领地,对我们的态度也由敌对变成了不闻不问,只要我们不招惹他,他就不来犯我们。” “是。”姜尚豪认可地点了点头,双眼闪过一丝探究的光,“你倒是了解得清楚。” 姜雅庭的心猛烈地跳了一下,不在意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很好,若是你哥哥有你这般认真,我也能少操许多心了。” 姜尚豪叹了口气,“你知道让上官临转变如此迅速的原因,是什么吗?” 姜雅庭摇了摇头,指节按在椅子的扶手上,因为用力而显得苍白了起来。这些小细节自然也没逃过姜尚豪的眼睛,他笑了笑,又道:“是因为那个程墨苏。” “程墨苏?” “是。我的眼线告诉我,程墨苏刚回到他身边时似乎被日本人给掳走了,他只身去救,不惜为她抛下生命。我想在那一刻,那些功名利益,权力**,都全部被他抛在了脑后。毕竟是差点快死的人,重生后总会有所改变。” 姜尚豪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着,“就像现在的上官临,肯定只想着收回奉省便好,这样他就对得起他的父亲以及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了。” 她怔忡得厉害,心里翻涌着绞痛。他的沉默寡言,他的意兴阑珊,竟会在程墨苏面前完全褪去。她记得她第一次见他,他喝多了酒,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喃着程墨苏的名字。那是她唯一一次见到脆弱的他,当她慢慢靠近,看到他手里紧紧攥着的书信,苍井的笔法抒写的却是柔情,那样淡然却有力的一句话直直冲击到了她的眼底。 盼携手终老,愿与子同袍。 他的眸似乎观尽了沧海,他的笑似乎幻化了前缘。 “雅庭。”父亲的声音,让她抽回了思绪,“我要找人与上官临联姻,从而更好地控制他。人选我也已经想好了,是你表妹。” 她愣了愣,慌忙道:“怎么是表妹?爸爸你不相信我了吗?” “不是不相信你。” 姜尚豪静静地打量着她,“你对上官临已经丧失了理性,我不能冒这个风险。” “爸爸!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姜雅庭纤细的手指握成拳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坚持,可能只是不想让自己与他匆匆遇见,茫茫道别。 她打量着姜尚豪微微露出光芒的眼睛,知道这是父亲在用力思考着。她咬了咬唇,略带期待地看着他,他缓缓在她身上投注了目光,“雅庭,你能怎么样证明?” “我……”她低垂下眸光,细眉如柳叶,唇角如红梅,“爸爸,我会先解决掉程墨苏这个障碍,她现在躺在床上,虽然医生说她不会再醒来了,但凡事只怕万一,我一定会让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趁虚而入让少弈的心只属于我一个人。到时候,爸爸想怎样控制他都可以了。” 姜尚豪的嘴角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若不细看便不会察觉,他站起身子,整理了领带,笑道:“是吗,那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嗯。”她点了点头,目送着父亲离去。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一样,跌坐在了凳子上面。面前的浊酒残樽似乎在提醒着她要恢复理智,可屋外的玲珑月光又在告诉着她情是何物。 她摇了摇头,甩去心中的杂念,无论如何她的第一步都是让程墨苏消失,消失得一干二净,让少弈彻底忘记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第一百八十章 梦境 屋内一片凝重的昏暗。 他伸手去拉桌上梅花烙的台灯,那灯光将书桌晕成了古董,印在她恬静的容颜上,即使闭着眼睛,她仍如月下梨花,雪中梅蕊,美好得让人窒息。 “墨苏。”他慢慢附向她的耳垂,灼热的呼吸游离在她冰凉的皮肤上,“你知道吗,此次我军溃败,奉省当真收不回来了。” 几个昼夜没有休息好,他缓缓地靠在她的脖颈旁边,嗅着她的芬芳,沉入了梦中。 “少弈。”她在唤着他,声音清清淡淡,笑容浅浅,宁静中暗自散发着那抹她独有的芬芳,滑腻的小手攀在他的腰间,“没有关系,姜尚豪太老谋深算,你还这样年轻,终究算计不过他。” “如今国不成国,家不成家,日军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只想保家卫国,已不求其他,他却仍咄咄紧逼。”他黑如点漆的眸闪过一丝凌厉,双唇紧抿。 她玫瑰色的唇微微上扬,指尖摩挲着他高挺的鼻梁,飞扬的剑眉,声音易碎却动听,“少弈,姜尚豪此时并没有看清这些东西,他争斗了太久,渴望权利了太久,自然想要清除你们这些军阀势力。但我相信他非大奸大恶之人,待他明白过来,便会自行抵御外辱,你且放心。” “墨苏你如何知道。”他看着她小巧的梨涡,心头一漾,伸手抚弄着她的青丝,她面上点染着淡淡的红晕,嘴角噙着清浅的笑容,“我就是知道。” 两个人不再说话,看着屋外的潇潇落雨,听着身边的浅浅呼吸。 他猛然一惊,坐起身来,黑如点漆的眸落在她的睡颜上。自嘲地笑了笑,他本就知道是梦,便不该期待清醒。 握住她的手,轻声言道:“只愿执尔之手,赠尔此生所有。”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他转头应着,却没看到床上的佳人纤细的手指动了动,眼睛无声地淌下了一滴泪来。 上官懿汀看着他发红的双眼,心中尽是疼惜,“小临,你带兵打仗这阵子根本没睡好觉,赶紧去休息吧,我在这里替你守着。” “不必了。”他声音冷冽,又透着一股无奈,“我在这里和墨苏说说话,时候尚早,九点钟还要去参加一个晚宴。” 上官懿汀愣了愣,突然想起来还有这等事情,举办晚宴之人是王行长,特别邀请了他们全家共同前往。她默了默,请帖是程墨苏还没出事情送过来的,应该被收在抽屉里才对。她打开抽屉,果然看到了熨帖着金边的帖子。 上官少弈皱了皱眉,伸手挡住她的胳膊,眼神定格在抽屉里的那些药瓶上。上官懿汀顺着他的眼光看去,不由也是一惊,“怎么这么多药,难道这些药墨苏会每天都吃吗?” 他翻看着那些瓶瓶罐罐,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墨苏出事那日他忙着应酬,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人在打着主意,事后也想不出什么端倪。但他不认为墨苏会平白无故吃这么多的药,导致现在这样的情况。 “这些药就先留着,明日请医生过来甄别,若是能得知病因,也能好好治疗了。” 上官懿汀点头应着,将那些药瓶收好。门外闪过一层黑亮的目光,窥视着屋内的情况。上官少弈何等警觉,有力的手指握住佩枪,扣起扳机,直指门口。 “是我。”朱夜枫推门而入,无奈地举着手,“我就是想问问什么时候出发,毕竟王行长也邀请我了,见你们聊天聊得开心,也没打扰。” 他顿了顿,总觉得朱夜枫这说辞有些太过严谨。其实不光是这幅说辞,朱夜枫说的每一句话都计算得静静准准,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反而让人更不放心。他沉了沉声,道:“现在就走。” 朱夜枫耸了耸肩,给他让出了一条路来。 “走吧,懿汀。” “嗯?”上官懿汀仍在打量着那些药瓶,乌黑的瞳孔落在那些细小的文字上,喘不过气来,他伸手揽住她,让她稍稍倚靠在他的肩上,低声道:“这些药不会都是弟妹吃的吧,是药三分毒,她这样吃下去身体怪不得会出状况。” 上官懿汀啐了一声,“还没调查清楚你就在这里说浑话,敢情躺在床上的不是你的亲人。” “是是是,你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 朱夜枫眸光暗动,“不过说句实话,我倒觉得她不会再醒过来了,你们为何要自欺欺人呢。” 上官懿汀面色一变,伸手作了个“嘘”的手势,“你这话要是让小临听到,他会杀了你的。” “杀就杀呗,我说的是实话,只是你们都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所以不愿意听罢了。” 朱夜枫沉了沉声音,淡淡地笑着,“如今这局势对上官家极度不利,姜家占尽了上风,本来被少弈收买的军心如今连吃几场败仗后便涣散了,而姜家却风生水起得不得了,东北上官家算是完全失势,我看他下一个目标就是西北了。” “你胡说些什么!” 上官懿汀怒目而视,身体不住地颤抖,因为有人侮辱她的家庭而感到格外不满,“这些只是暂时的,奉省我们早晚会夺回来,把那些日军赶走,也把姜尚豪一起扫地出去!” 他哈哈一笑,刮了刮她的鼻子,浅吻着她的眉心,“我的夫人,你怎么可以这样可爱。你不觉得你弟弟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反攻的心情了吗,他现在的心全部系在这病床的佳人身上,哪有精力去和姜尚豪争夺东西呢。” 上官懿汀轻咬着红唇,虽然不愿去想,但又不得不承认朱夜枫的言论是有道理的。她覆盖了羽睫,轻声道:“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姜家小姐姜雅庭不是一直对少弈有意思吗,如果能娶到她,那还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上官懿汀看着床上依旧昏迷的程墨苏,只觉得内心已经支离破碎。她闭上眸子,想了半晌,“如果墨苏真的醒不过来,和姜家联姻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朱夜枫挑了挑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一百八十一章 血债 上官少弈踏步走在前方,缤纷的落英被他踩在脚下。 ()他缓了缓心绪,看着那吹过的秋风,只觉得没有细细品味间,这萧瑟的季节便要去了。就像他还未来得及带她远行,她便如这芬芳的花朵般落了。 “少爷,我就不去了,我想留下来照顾少夫人。” 潇镜跟在他的身后,道。 “申夫人,你怎么可以不去,给申副官的请帖上可是明明白白地写着,请携伉俪前往。” 朱夜枫牵着上官懿汀,已经行至了他们面前。潇镜咬了咬唇,点了头,随着他们上了车。 上官少弈踩下油门,风景飞驰开来,吹拂而过的晚风让树叶簌簌作响,暮色在他眼中尽是苍茫。街道奇迹般的没有几个人来来往往,他想起了过往,想起了他与她相遇时的迷茫。 王行长家里,灯光如昼,人声鼎沸。 他与王行长握了手,随意寒暄了两句,便听见后面一个娇脆的女声唤着他,他转过头,对上姜雅庭的眸子。今日的姜雅庭穿了一件梅花纹旗袍,竖高的领子让她的比例显得完美又张扬。 他内心清楚此次战斗又是姜尚豪搞的鬼,就是想要消磨掉他的自信心以及耐心,顺便瓦解他军中的军心。他冷冽一笑,这姜尚豪布局倒是格外周到,让他也束手无措。 面前的姜雅庭将头发挽成一个花髻,插了一株樱花簪子,打量着一身戎装又风姿卓越的他。微微一笑,“你倒是看起来精神极了呢,好像这次败仗没有打磨掉你的棱角。” “有人故意为之,我又岂能上当。”他的眸子发散着彻骨的寒意,“你告诉你的父亲,与我对着干,只会让他今后身陷万劫不复之地。” 姜雅庭心生不满,嘟囔道:“输的人明明是你,失去军心的人也是你,怎么反倒说我爸爸会跌入谷底。” “日军的野心昭然若揭,据我所知他们已经向华北地区进犯了,姜司令不会用兵打仗,手下的将领又都扶不上墙,他能依靠的只有我们这些旧式军阀。他连阴了我两次,其他军阀定当引以为戒,知道姜司令不是什么心胸豁达之人,若日军全面进犯,他那个时候也就只能手足无措了。” 他的分析条条在理,都是她未曾想到过的层面。她将头偏向一边,窗外的喷泉正吐纳着水珠,水晶宫柱也交错着光辉,水晶宫灯投下灿烂又耀眼的光来,让他整个人都被镀上了一层亮。 她本想再说什么,却听见急切的脚步声。 “少帅!”申副官来势匆匆,连立正敬礼都顾不得了,“我刚从指挥部赶过来,快要走到上官府邸时,突然眼见着府邸爆炸了!” “什么?!”他漆黑的瞳孔迅速睁大,指节咯咯作响。 “我当场抓了个现行,是一个日本人投掷的炸弹,我本想再审问,他却切腹自尽了!” 上官少弈的面色骤然间苍白起来,抓住申副官的肩膀,无暇顾及周围人的目光,吼道:“墨苏呢?!” “少夫人她……” 申铭量沉下声音,涌动着的光影交叉重叠在上官少弈急切的俊颜上,他不忍打破少帅的期待,绕梁的余音回荡在耳畔,诉说着悲情。 他闭上眼睛,豁出去一般,道:“房间被炸得粉碎,末将已经找人来清理,并未……并未发现少夫人。” 姜雅庭在一边听得怔忡,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吗?她本想除掉程墨苏,却没想到还没等她下手,日军便先替她下了手。她细细一想,日军应该是调查到了上官少弈的住所,再加之他们失去了想要拉拢上官少弈的耐心,便出了这样的招数。可是那些日军并未想到,今日上官少弈并没有待在府里,他们炸掉的只是一幢空宅子,和……她的情敌。 “回府!”他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匆忙离去。 一片废墟,几处残垣。倒塌了的铜墙铁壁,刻写着无人问津的世态炎凉。他突然心生烦厌,对这个世界,对他的身份。 他随着那些军将们将一块块碎砖搬向一边,只期盼能找到心中的那份笑颜。但是他心里清楚明白,在这样巨大规模的爆炸袭击中,失去了意识的墨苏哪能侥幸避免。 他不甘心,也不相信他们此生只能梦里相见,只能在下辈子中还迭今生的心愿。他的手指已经磨出了血迹,那鲜红的血珠凝固在他的指尖,他仍视而不见,仍信人定胜天。 “少帅!”申铭量跟在他的身后,不忍去看他乌黑瞳孔中的悲恸,“少帅,您别挖了,我想……我想少夫人她……” “闭嘴!”他喝了一声,那声调的起伏伴随着突降的雨水,隐隐环绕心头。他踉跄地坐到了地上,周围往来的行人不敢看他,那来回的脚步声变成了难以忍耐的心跳,在耳边擦燃起一圈圈的悲愤,碾捏着他已破碎了的希望。 他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这段时间来的压力,痛苦,不甘与悲寂在内心翻江倒海,他突然间脑子里徒留着空白,心里的疼痛迸裂似的越扩越大,连带着他黑如点漆的眸,被晕成一片昏黑。 “少弈!”姜雅庭本是躲在远处,看着他这般悲痛欲绝的模样,可终究忍不住心里对他的关切,冲了出来,裙角沾上凝黑的雨珠,也未察觉。 她扶住他的胳膊,看着他皱起的剑眉,紧咬的唇线,心中忐忑万分,一颗雨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慢慢落下,好似在替他哭泣着别离,抒写着心惊。他挡掉她的搀扶,兀自站起了身子,脊背挺直,眼光中散着冰冷的视线。 “少弈,你没有事吧?” 姜雅庭小心翼翼地问着,心也随他绞痛。她突然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对程墨苏下狠手,不然就会是她亲手造成了他这般难过的模样。 她怔了怔,不明白为什么她突然关心起他的情绪来,现在她不应该很开心吗……程墨苏被日本人炸死了,少弈有很大的可能性会为了家族利益娶她。可她为什么不忍心看见他悲伤的模样,不忍心听见他内心的嘶吼。 上官少弈狠狠地攥紧拳头,脊背发凉,雨点打在他的戎装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冷冽万分。 “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第一百八十二章 未来 风清旅店,墨苏曾亲手布置的房间。 南万背对着上官少弈,一层层烟圈从他口中吐纳至窗棂,被压抑的惊心偷偷呼吸着。如墨的夜色泼溅下来,曾经那个有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匡时之略的上官少弈,正紧锁着眉头,凝视着远方。 南万吸完一支烟,转头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五官,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已经调查清楚了,这次爆炸是由井上策划的,他跟踪了你有几个月的时间,本以为此次万无一失,可他的手下却出了岔子,压根没注意到你已经离去了。” 他默不作声,南万叹了一口气,又道:“仍是没有发现上官夫人的踪迹,但这样大规模的爆炸下她应该是无法逃生了。”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终于开口说了话,那些字符几乎是从嗓子里挤了出来,“只要一天不确定,我就会一直相信她还没去世。” “你又何必自欺欺人。” 南万看着他这幅颓败的样子,不禁气上心头,“那样大规模的爆炸,怎么可能……算了,现在和你说这些你也听不进去,好自为之吧,在我这里住着,有事的话让我出去帮你传递,这样日本人就不会找过来了。” 他默默地点了头,虽然心情极端恶劣,但谢谢总是要道的,“南先生,谢谢你屡次帮助我。” “不必言谢。” 南万摆了摆手,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闪出一圈耀眼的光芒来,“我虽然身处黑帮,可是也辨得清楚是非,日军的狼子野心我也看得一清二楚。尚豪是我的结拜兄弟,无奈这么多年他已经被利益熏了心,眼睛也愈发浑浊了。我会试着说服他,让他全心全意地与你合作,将日军扫出去!” 他无声地点点头,眼光却飘向桌子上的那团光亮,面前好像是她的笑颜,与他云淡风轻地说着闲话,共剪着红烛。 “对了,昨日你让我帮你找的萧先生已经到了,我带他上来。” 萧佐为走在摇摇晃晃的楼梯上,那闪烁不定的灯泡一副随时都会坠落的样子,忽明忽暗的光线反射着斑驳的黑影。他倒吸了一口气,拉开吱呀作响的老旧木门,心头蓦然一震。 这间房子虽然破旧,但却带着说不出的清新。墙壁上贴挂着几幅山水画,花瓶中插放着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花。他仔细看着那些画面,瞳孔不禁颤了颤,这一笔一画何其熟悉,想都不用想便知道是出自于谁的手。 他看着默不作声的上官少弈,只觉得上官少弈憔悴了许多,眉宇间都是一片苍白。他刚刚得知这个消息之时,只觉得悲痛欲绝,无法接受。但他告诉自己,必须要强撑下去,不管是姜家、朱家,还是日本军队,他都要让他们付出沉重的代价! “少弈!你少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他伸手去推上官少弈,上官少弈如雕塑一般,岿然不动。 他只觉得更加气愤,声音又提高了一倍,“上官少弈!难过的不止你一个人!你现在这样颓靡,只能是亲者痛仇者快,如果小苏看见你这幅样子,她会怎么想?!” 听到墨苏的名字,上官少弈才微微有了点样子,缓缓将眼睛抬了起来,那眼眸中血丝密布,看起来竟如一同受了伤的猛兽般可怖。 萧佐为怔了怔,伸手将桌上的那碗水递给他,心中老大不忍,“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幅样子!” “墨苏,不在了……”他喃着她的名字,眼眶下是一片深深的悲伤与疲惫,就好像是长久支撑着他的支柱崩塌了一般,让他一下子失去了力气。 萧佐为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哀恸掩埋起来,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她不在了,可是你还在,你必须要活下去。你没有选择,除非你想做懦夫。” 萧佐为的眸光难得地闪过一丝狠劲,上官少弈微微一怔,眸光慢慢恢复如常。 萧佐为不再看他,眼神无形地滞留在那些程墨苏亲手作的画上,声音也变得如往常般温润,“少弈,其实这次来主要是想与你道别,我要回上海去了。” 上官少弈并没有多大的吃惊,他心里清楚萧佐为是一直喜欢墨苏的,墨苏如今不在了,萧佐为也没有理由在这里触景伤情。 可他没有想到,接下来萧佐为的话会让他心生怔忡,“少弈,我要结婚了,这次会携夫人一同归去。” “结婚?” “是。”萧佐为淡淡地笑着,眼眸中落下那灿烂的笑涡,“是叶家小姐叶蓁蓁,她对我一直很好,总是陪在我身边,我想这辈子遇不见第二个对我这样好的人了。我回上海以后会去财政部就职,在爸爸的培养下成长,将来好继任部长,而叶家也是一介富商大贾,对我会有极大的帮助,我……” “你爱她吗?” 上官少弈并没有听他再说下去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萧佐为苦涩一笑,不去看他深邃的目光,只觉得喉咙里卡了一股情绪,让自己分外难受。 “少弈。”他默了默,这才开口,“其实爱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东西,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如果一直执着下去,不仅会给自己,还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伤害。世间万物皆是如此,爱着爱着也就淡了,走着走着也就散了。” 上官少弈并不做声,只听他继续说着,“人如果不从过去抽身,又怎么能去拥抱未来呢?” 窗外的月色洒向这间狭小的房间,落在两个性格迥异的人眼眸中。他们如此不同,但思绪里都存留着那一抹清浅的笑意。上官少弈看着那画卷上红艳的梅花与纯白的雪景,只叹交融得如此美好而巧妙,却又如此伤感与颓靡。 他竟觉得内心急促,只要一想到她,他便慌了心神。 拿出一支雪茄默默地抽着,他的眼神愈发冰冷。他知道萧佐为内心清高,胸怀抱负,不可能单纯为了利益而选择回财政部任职。他瞬间明白过来,萧佐为是想凭借一己之力,将那些伤害过墨苏的人全部打尽,创造出一个有微弱亮光的世界来。 而他呢,他又能为墨苏做些什么…… 第一百八十三章 莫测 姜尚豪颤抖地看着手中的报纸,黑白大字,写得一清二楚。 () 上官少弈联合十人组成了突击队,夜袭了日军在奉省的武器库,将那里炸毁得干干净净。举国上下一片欢腾,上官少弈此举不仅赢了军心,全国的舆论支持也站到了他的身后。 姜雅庭轻呷红茶,秀美的眉间蕴藏着深刻的情绪,他见姜尚豪朝她投来了目光,忙低垂下眉目,嫣然而笑,“爸爸,其实我也觉得奇怪,少弈是怎么知道日本人的武器库在哪里的?” 姜尚豪想也未想,冷哼一声便道:“这还用说吗,定是那南万提供的情报。”他的眸光狠狠一沉,“南万与我是相识多年的结拜兄弟,如今却去帮助那个小卒,真是让我寒心!” “爸爸,事到如今我还是认为我们应该拉拢上官少弈。”欧式壁炉上上窜着明媚的火焰,将她白皙的容颜染得红若晚霞,艳若桃李。她微扬嘴角,纤细的手指一下下敲打着梅花雕几案,发出阵阵短促的声响。 她看父亲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便又道:“少弈此举大获人心,我们在这个时刻不可能与他对着干,那对我们极度不利。与其这样,为什么不拉拢他呢。而且日军现在又来进犯,爸爸你恐怕也清楚,新北可能都会守不住了,这个时候我们是不是应该共同去抵抗日军呢?” “你这是哪里听来的浑话?” 姜尚豪眯缝着眼睛,看着她。 “这并不是浑话,我们让少弈去抵抗,他必然也十分乐意,还能借此耗损他的兵力,对我们来说何乐不为呢,将日军赶回去后,您再一举拿下少弈,不就行了吗?” 姜尚豪默了片刻,才道:“雅庭,其实我一直想与日军作战,但现在不是时候。这些军阀表面上归顺了我,其实你也知道,他们根本不会听从我的调令。上官临之所以一直在与日军对抗,那也是因为他想要收回奉省,但奉省和其他军阀没有关系,所以那些军阀就隔岸观火。打个比方如果日军今日进犯的是西北,我相信世人眼中的大英雄上官临也不会出兵相救。” 他的话句句在理,姜雅庭看着父亲日益深沉的眼眸和日渐苍白的发端,心中生出了一股无力感。 “雅庭,我只想赶紧让这些军阀听从于我,或者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这样我才能集中火力去对抗外敌。”他叹了一口气,看着沉沉的暮色,姜雅庭突然觉得他离自己越来越远,在那片火红的夕阳里沉沦下去,与无边的风景融为一体。 她的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那清澈的茶水映出她黑白分明的眸子,也映出她青春的容颜。细细搜寻回忆,少弈最近去了宁天市,那里的公共租界中躲着不少政界精英。毕竟藏匿在租界内不用担心命不保夕,炮火连天。 “爸爸,我想去宁天一趟。”她的唇角慢慢绽放起一个不高不低的笑容,纤长的腿往回收了收,那裙角拖沓在地,铺泻着一片无言。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听着她略低的声音,“我去见少弈,这次绝对会让他与我结婚,以解爸爸你心头的顾虑。” 宁天市的租界人声鼎沸,来往的人群脚步缓慢,神色爽朗。毕竟在这里生活便不会面对到炮火与突变,他们只需要守好自己的本分,就可以安安静静地过完余生。一幢精致的洋楼出现在街道的尽头,积满了苍穹的白雪哗哗降落,那耀眼的纯白铺泻在大地上,带来了一股冰冷的温度。 屋内巴洛克式的壁炉火焰正旺,上官少弈捧着一本书,享受着难得的悠闲。 那清浅的笑容刻印在他的脑海里,连带着她柔柔的声音也环绕耳边,轻轻地读着书上的文字,笑语漫天。 他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舍地离开幻觉,伸手拉开大门。 “小临,没有事先打招呼,突然拜访,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 上官懿汀轻扬红唇,墨苏的离去在她心里已经淡了痕迹,毕竟她亲手送走了一个又一个亲人,看惯了生死与别离。现在只盼望着上官少弈能快些恢复过来,不要让她再担心了。 上官少弈的唇角不自觉地扬了扬,侧身让她进来,朝她空无一人的身后看了看,道:“朱先生没和你一起来吗?” “没有。”她轻巧地答着,坐在软绵绵的沙发上,冬日并不刺眼的阳光带着一些微凉的温暖,轻轻地洒在她身上,让她安了神。 她看着上官少弈愈发深邃的目光,不由沉了沉心绪,道:“小临,明天我就要和他启程去上海了,这么久了也该回去拜访他的父母了,我不在你身边你要知道照顾好自己,天凉了,你记得……” “行了,我知道。”他生生打断她,伸手拿起面前的飞镖,手腕用劲扔了出去,正中靶心。她看着他这幅样子,知道有些话不该说,却不得不说,“小临,已经过了这么久,墨苏也没有半点消息。我想,那次爆炸中恐怕她就……” 他转过身子看着她,雪亮的目光中透着一丝阴冷,让她也不住一颤。 默了半晌,见他缓和了眸光,她便试着又道:“小临你不要再抱有期待了,希望越大,失望就会越大。墨苏她当真回不来了,你几时才能相信这个事实呢?” 他顿了顿眸色,其实心里也万分清楚,但他就是不愿意接受。好像只有不接受,便还有一丝希望能见到她一样。 “如今你声望正盛,可是军火却不足,姜家肯定有意拉拢你,他们家身后有别国支持,自然不缺资金。到时得了姜、朱两家的支持,我们上官家必会恢复到当年如日中天之时,甚至会比那时更加鼎盛。”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夹着一根雪茄,那飘散的烟雾回荡在空气之中,连带着他的声音都飘渺了起来,“依你看,我应担如何?” “姜尚豪心思多疑,酷爱猜忌。如果你不与他联姻,成为他的女婿,恐怕他也不会信任你,更不会将资产以及军权交给你。小临,现在不止是奉省,新北城,热省,察省都快沦陷了,你我都只能躲到宁天租界中来,你就算不为我们家族考虑,你也应当想想这几省无辜的百姓,他们可是时时刻刻在体验着生离死别。你失去墨苏的切身之痛,他们每天都在经历着!” 上官少弈紧了紧瞳孔,修长指间的那半根雪茄被他缓缓掐灭。红木雕纹的桌面上,烙印下一团乌黑的印记。 第一百八十四章 联姻 冬阳正盛,天光熹微。 他品着一杯咖啡,浓烈的香气弥散在指间,闭上双眼,好像就看见了她的笑颜。她有着浅浅的笑涡,轻轻的声音,身穿着那一抹素色的韵味,纤细的指尖触碰着他宽大的掌心,长如羽般的睫毛上上下下地忽闪出别样的韵律。 睁开眼睛,却是冰凉的世界。 上官懿汀说得没错,他已经没有了家,没有了爱的人,那便就只为了国,好好地过下去。不要再让世人像他与墨苏那样,生离死别了。 他起身出门,在上官懿汀探询的目光下上了加长轿车,微踩油门,那车离弦似的驶了出去,脱离了她的视线。 一家品味刚好的意大利餐厅直端端对上他的眼眸,他砰地关了车门,突然的刹车在雪地上划出一道轨迹。推门而入,周围的嬉骂笑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气度不凡,一身戎装的男人,瞬间便想清楚了他是谁。小姐们脸上染了红晕,窃窃私语着。先生们撇了撇嘴角,暗自嫉妒着。 他拨出的电话,与她约定的地点就是这里。 姜雅庭踏步而来,头戴着鹅黄色的贝雷帽,嘴唇是鲜艳而又不失俏皮的红,她的镶钻高跟鞋在地上发出铿铿的声响,长长的睫毛遮掩住这两天赶路的疲惫。 他见她来了,也不说话,为她要了一杯奶咖,她轻声道谢,虽然她不喜欢喝咖啡,但在他的目光中她仍是轻抿了嘴唇。 “算算时日,我们也许久没见过面了呢。” 姜雅庭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见他一言不发,只好先挑起了话头。 上官少弈的眸光依旧冷冽如常,修长有力的手指夹着雪茄,飘渺的烟雾弥散在她的周围,让她不禁蹙了蹙眉心。他看着她不舒服的样子,淡淡一笑,掐掉雪茄,她调转开目光,不自在道:“你不会因为我爸爸的原因而讨厌我吧?” “不会,人与人我分得很清楚。”他靠在椅背上,阳光洒在他的身上,那锃亮的马靴闪耀着特有的光泽。 她面上一喜,唇角上扬起美妙的弧度,“此话当真?” “自然。”他只简单地回答了两个字,对于除墨苏以外的人,他都不会有一丝情绪的波动,自然对姜雅庭也谈不上讨厌,更说不上喜欢,只是如果不是因为她是姜尚豪的女儿,他恐怕都不会记得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他顿了顿眸色,并不看她,那虚化了的阳光中是他心心念念的容颜,程墨苏笑的样子,嗔的样子,柔的样子,哭的样子,现在想起来仍是存于心间。他对着自己心里的幻影,说着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结婚吧。” 姜雅庭愣了愣,显然没反应过来他是在与自己说话,他的目光明显游移在空间之外,她咬了咬唇,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是在和我讲话吗?” 他回神看着她,眸色一凛,“是。” 她突然眼睛一酸,有一种想留下眼泪来的冲动,虽然知道上官少弈是为了利益与她联姻,可是她的的确确会成为上官夫人。她不敢去问上官少弈是否会永远记得程墨苏,因为她心底清楚那个答案,可是今后陪着上官少弈出生入死的人只能是她,她心里却无比满足。 那次朱夜枫失手,没有害死上官少弈,而是害死了程墨苏,此刻让她竟心生了雀跃。 “婚礼如何去办,什么时候举行,全部都交给你打点,届时让申副官通知我,我去参加便好。”他拿出一张素白的纸片,宝蓝色的钢笔飞舞出几个苍劲的字来,“这是指挥部的电话号码,你打过来申副官会接的。” 他最后一个字节还没来得及落下,便先起了身,似乎和她多说一会话都会折寿一般。她忙随着他站起来,只觉得自尊受了严重的伤害,她狠狠一笑,捉住他的胳膊,“不用去麻烦申副官,即日起我就搬入上官府邸,你看如何?” 他冷了眸色,道:“还未正式结婚,不可。” “你何时这么死板了,以前程小姐没和你成婚的时候在你家住了可不止一天两天。” 姜雅庭扬了扬眉目,激怒着上官少弈。上官少弈那双漆黑的眸果然蕴了几丝愤怒,但仍竭力保持着语调,道:“墨苏例外。” “有什么例外,是死人就可以例外吗?” 姜雅庭勾起嘴角,报复着上官少弈对于她尊严的伤害。 “如果你再多说一句,我不敢保证你的命还在。” 上官少弈不去看她,背过身去,挺直的脊背抒写着他的冰冷,黑如点漆的眸蕴藏着他的愤懑。 姜雅庭微微一笑,勾住他的臂弯,“好了,少弈你不要生气了。不住就不住了,反正结婚以后总归是要搬进去的,等我今日给父亲回了电话,让他明日便起身到宁天来,他一到,我们就可以结婚了,你看行吗?” 他的余光瞥在她身上,她咬着朱唇,眼光机敏又睿智,长长的睫毛上下抖动着设定好的频率。他收回目光,伸手推门,寒冷的光线放肆地侵蚀着他的内心,失去了墨苏的他,连最后一点人味都在慢慢丧失着。 姜雅庭看着他渐行渐远,唇角的笑容这才黯淡下来。她走到柜台,扬起眉角,居高临下地道:“喂,有电话吗,借我用一下。” 那老板本来对她的语气心生不满,可见着她刚才和上官少弈在一起,心知她应该也是一个不好惹的人物,最差也得是个上官少弈的红颜知己。这样的人,他可得罪不起。只好掩去自尊,朝她笑道:“有,小姐请用。” 她冷哼一声,眸光缔结着丝丝凉意,也不急着伸手去拨电话,而是定定地凝视着老板,“是,现在还是小姐,过几天你便会改了称呼的。“见那老板疑惑地看着她,她也不再多说什么,拿起听筒,拨了出去。 电话那头,是一个沧桑却精明的声音。 她笑了笑,悄声道:“爸爸,已经确定了他会与我结婚,我们与上官家的联姻要成功了。您能确定好时间来宁天一趟吗?” 电话那头默了一阵,那声音缓缓响起,“雅庭,你妈妈已经替我去了,现在恐怕就快到了。” 她的手指微微一颤,脑海中浮现了自己母亲的容颜与冷语,不由地慌了心神。 第一百八十五章 商定 姜雅庭站在车站边上焦急地等待着,按照父亲给她的时刻表,妈妈马上就要到了。她咬了咬嘴唇,自小她便极度害怕母亲,不光是因为母亲对她格外严厉,还是因为母亲的风姿与气场都让她无处遁行。 她目光微微一亮,一个身穿金色旗袍的妇人从容不迫地下了车,那妇人的手指紧了紧脖颈上披围的貂袄,眼光流转间一片迷离的风韵,她的一头乌黑秀发用精致的饰物盘成一个时下最流行的云髻,微高的鞋跟踩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那浓密纤长的睫毛缓慢而柔情地眨动着。 这样有一定年龄却风情万种的女人,自然吸引了无数的目光。 她回过神,迎了上去,叫了声,“妈妈。” 姜夫人不慌不忙地向来往行人展示着自己的美好,迎上女儿有些胆怯的目光,微微一笑,唇角弯起来的弧度带着一丝如少女般的天真,眼眸中却透着对世事的了然。 姜雅庭挽上她的胳膊,偷偷用眼角打量着她,母亲好像比之前又多了几分韵味,难怪父亲会对她言听计从。姜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笑声舒心,“雅庭,许久不见,身体可好?” “自然。”她闷闷地答着,只觉得两人之间的对话不像母女,客套得有些生疏。 姜夫人的嘴角是淡淡的笑容,眼神中却是一片厉色,“雅庭,你小时候我给你讲的故事,你可否记得?” 姜雅庭愣了愣,尽量保持住玉颊的平淡与宁静,沉吟片刻,道:“自然记得。天下任何人都可以是你的丈夫,而父亲只能有一个。” “很好。”姜夫人收回犀利的目光,笑容馥郁而芬芳,“雅庭,你的一切都是你爸爸给的,你切莫因为要嫁给上官临而忘记你自己的本分。” “女儿知道。”姜雅庭低垂着眉目,跟在母亲身后,如木偶一般机械地走动着。 姜夫人也不再多话,此行的目的格外清晰,她直接叫了车,驶入了上官府邸,连电话也未通报一声,自然是被守卫拦了下来。她含着笑意,也不生气,只是静静地等着他们通报,看着天色缓缓低沉几分,心里依然不变情绪。 “少帅请您进去。” 她点点头,斜睨了一眼身后的姜雅庭。姜雅庭打了个冷颤,慌忙跟了上去,平日的姜雅庭伶牙俐齿,得理不饶人,可是在母亲旁边,她竟矮了几个头,只能充当着母亲的跟班,这才能不被母亲变幻无常的目光杀死。 上官少弈从绵软的沙发上起身,迎接她们的到来。姜夫人优雅一笑,早已深谙于心的眼神释放得恰到好处,那是让所有男人都会迷醉沉迷的目光,可上官少弈却视而不见,回了她一个淡淡的笑容,比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放在十几年前,她定然会为了竟有人不欣赏她的美貌而心生怨怼,可时过境迁,她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醉眼迷蒙的少女,见上官少弈并不领她的情,也就收回了她的意,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此次前来,想必上官先生也有所了解,我是替我先生来与你商量我女儿的婚事的。” 上官少弈点点头,命潇镜上了一壶茶,她笑着表示谢谢,稍稍抬头,那完满的侧颜顺着不淡不亮的光线落在所有人的眼帘里,潇镜为几人奉上了精致的茶点,她抬眼瞧着潇镜,微微一笑,漫入满眼的虚无。 “这位想必就是申夫人了,申副官好福气,夫人如此貌美能干。” “姜夫人过奖了。” 饶是潇镜这样的姑娘,都不敢直视姜夫人的眼睛,深怕沉沦进那片眸光之中。她偷偷打量起上官少弈,惊讶为何少爷的定力那样好,这么一个饱含风韵的美女在眼前都不为所动。 姜夫人斜了姜雅庭一眼,姜雅庭这才敢拿起茶杯抿茶。潇镜默了默,没想到姜雅庭会怕自己的母亲怕到这样的境界。不过细细一想,有这样一个丰姿绰约的母亲,姜雅庭从小应该也受了不少期待,但无奈姜雅庭如何模仿,都没有能复制出她母亲的半分风韵来。 姜夫人端着玉兰色花纹的骨瓷茶杯轻轻地抿着,悠悠地笑着,像午后一只慵懒的猫,倒让人想到了已经去世了的云云,但她与云云不同的是,她举手投足间都是优雅高贵的韵味,而云云一颦一笑间都是扣人心弦的挑逗。 “这件事情姜夫人自己负责便好了,安排好了请通知我就行。” 上官少弈的目光落在那片玉兰色的芬芳中,眼神疏离。 “哦?”她察觉出了上官少弈的心不在焉,也早就了解到他对自己的女儿压根就不会上心,但上官少弈的反应还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这上官少弈当真如传闻中一般,对除了程墨苏以为的女人不会动一分情。 既然如此,她也就放心了。这样的话,姜雅庭也不会为他奋不顾身了。 “好,上官先生真是个利落的人。你放心,你和雅庭结婚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到时候需要多少军火,想要进攻哪里,全部由你说的算。”她冲他微微笑着,“但是相反我们也有条件呢……” “夫人请说。” 她沉了沉眸色,不去看姜雅庭表情的变化,道:“很简单呢,既然成了一家人,西北、东南、西南、华南的几家军阀还需要剿灭,我只是希望你收回奉省以后,可以尽全力去剿灭他们。” “关于这点夫人请放心,你们帮助了我,我自然也会回馈你们。” 上官少弈黑如点漆的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线。 姜夫人扬了扬嘴角,眼神中透着迷离的疑惑,“哦?是吗,那万一上官先生在收回东北以后并不履行诺言,那该怎么办呢……” “我不像有些人言而无信,只要我说到了,便会去做。”他冷冷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大厅之中。姜夫人无声地笑了笑,眼角眉梢间掠过一丝狠劲,她自然清楚这个“某些人”便是说的姜家,心里暗暗不爽起来。 但她毕竟是一代淑媛,旋即便掩饰住了自己的心情,微微笑道:“那我们可就说好了,婚礼就定在这周天举行,你看可行吗?” 第一百八十六章 姻缘 他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只应了一声。 ()单纯美好的阳光洒在几人心照不宣的心情上,谁都没有说话,只因多说无益。 送走了姜夫人与姜雅庭,暮色也已经降临下来。 桌上的菜肴摆得满满当当,五花十色。他看着对面陈列好的盘子,若墨苏还在的话,那便是她的位置。他舀起一个晶莹通透的小馄饨,微微吹凉,放在那空空荡荡的碗中央,递到对面。孤零零的座椅前摆满了他为她夹过去的菜肴,他微微一笑,讽刺着自己的心跳。 潇镜和刚刚到来的申副官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饶是申副官这样的堂堂男儿,都不禁湿了眼角。他记得清楚,少夫人当年独自回上海时,少帅就是这样。每天让厨房做她最喜欢吃的东西,期盼她哪一天可以回来。 那时的少帅还有些盼头,如今只是平添伤感罢了。 不快不慢地吃完饭,几个丫头收拾完碗筷。他站直身子,红木椅在地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他置若罔闻,扣紧了戎装的袖口,马靴在如昼的灯光下各位锃亮。潇镜使了个眼色,申铭量这才上前询问着。 “少帅,这是您拟定的宾客名单,请您仔细看看有没有漏掉的。” 雪亮的眸光淡淡地扫在那张薄薄的纸上,他仔细地看了看,舒展开眉心,道:“你去派电报给这名单上的人,请他们务必在下周一赶到宁天市,若有来不及者,请他们通知于我,我好派专机过去接。” 申铭量疑惑地听着这席话,婚礼不是在这周天吗,为什么必须要求宾客下周一到,那岂不是错过了婚礼吗?而且他本以为少帅对婚礼无所谓,哪里想到他的态度竟如此重视,甚至连专机都派上了。 “怎么,没听明白?” 上官少弈扬了扬眉目,眼神冷冽,声音清凉。 “是!”军人之需要服从命令即可。他立正敬礼,踏步的声音回响在空荡又冰冷的房间里。 墨苏还在的时候,他便觉得时间过得极快,与墨苏的温存还未淌热心头,便要匆匆离去,回指挥部运筹帷幄。墨苏如今不在了,他也再没了理由每天来回奔波与忙碌,连时间都与他开起了玩笑,一分一秒的嘀嗒声在耳边回响成一连串的符号。 一个漫长的星期,便如此度过,若不是潇镜的提醒,他也忘了今天是婚礼的日子。 穿上西装,腰间仍佩着佩枪,冷冽的眼神看不出一丝暖意。算准时间,恰到钟点地来了教堂。 姜尚豪已经带着姜雅庭等在门口,他立正敬礼,唇角紧抿,倒是闹得姜尚豪有些不自在了,忙道:“今日是婚礼,贤婿大可不用敬礼了,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他并不答话,也不看面纱下姜雅庭掩饰不住的红晕。冰冷的胳膊被她攀沿而上,他黑如点漆的眸瞬时闪过一丝凌厉,却恰到好处地掩饰了过去。他的脚步快而焦急,姜雅庭只有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申副官跟在他的身后,看着前来的宾客,心中一怔,这些宾客全部都是姜家请来的人,而少帅这边的宾客只有他,上官懿汀与朱夜枫三人出席。他心中不禁疑惑,那个少帅交给他的名单既然不是宾客名单,又到底有什么用途呢? 神父迎接着心怀各异的两个人,看了看他们面上的神色,也有些为难,不过好在他也见多了不情不愿的结婚场景,也就视若无睹,埋头低语,“我要分别问两人同样的一个问题,这是一个很长的问题,请在听完后才回答。上官先生,你是否愿意娶姜雅庭小姐为妻,按照圣经的教训与他同住,在神面前和她结为一体,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她,直到离开世界?” 他的唇角向上冷冷地挑着,虽然做过了无数心理催眠,可他仍不能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对除墨苏以外的女人说出任何一句诺言来。 他微微侧目,只觉得耀眼的光线灼伤着他漆黑的瞳孔。空气中却有一股淡然的清香,好像流连于墨苏发端的味道。他不觉一怔,是墨苏来了吗…… 他似乎感知到了她的存在,因为只要有她在的地方,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环顾四周,却对上那些看热闹的眼眸,记忆中清浅的笑颜,澈亮的水眸终是存于记忆,消于世间。 姜雅庭咳嗽了几声,他这才回过神来,却仍不说话,静默地面对凉薄的空气。 神父也是个明眼人,立刻反应过来,又看向姜雅庭,道:“上官先生已经默认了。那请问姜雅庭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上官先生为妻,按照圣经的教训与他同住,在神面前和他结为一体,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他,直到离开世界?” 她微微颤抖,纤细的手指握成拳头,低垂下眸子,轻咬红唇,道:“我愿意!” 神父满意地点点头,偷偷抹了抹额角的汗珠,“现在要交换戒指,作为结婚的信物。戒指是金的,表示你们要把自己最珍贵的爱,像最珍贵的礼物交给对方。黄金永不生锈、永不退色,代表你们的爱持久到永远。是圆的,代表毫无保留、有始无终。永不破裂。” 上官少弈从托盘中拿起那枚戒指,阳光下他低垂眸光的模样在她眼里无限延长,像极了慢动作的重播与回放。她突然心底溢出了蜜意,是从未感受过的时光。看着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她粲然一笑,拿起另外一枚,准备给上官少弈戴上。 上官少弈抬起冷冽的眸子,申副官早就准备好了似的,上前敬礼道:“少帅!时间已经到了,请您立马赶往指挥部,军事会议已经开始了!” 他淡淡地扫着姜雅庭手中握着的戒指,语气淡漠,“这戒指你先收着,回家给我即可。我还有正事要办,神父!” “哦,是!”神父慌忙地道,“根据神圣经给我们权柄,我宣布你们为夫妇,永不分离。” 上官少弈点了点头,看也未看姜雅庭,路过一脸凝重的姜尚豪身边,微微敬礼,“总司令,我先去了。” 本来就是政治联姻,姜尚豪的确也不作什么苛求,只是见上官少弈这样地不配合,难免驳了他的面子,心生不满,“什么事如此着急,连婚礼都不好好举行!?” 上官少弈无声一笑,眸光凌厉,眉宇澈亮,“前几日西北的阮煜突然袭击,总司令不会不知道吧?现在我的手下重伤了他,我正要下令追捕,至于怎样处置他,我还需要开个会议,好好思量。” “哦?”姜尚豪浑浊的目光微微一亮,喜不自胜,“那快些去吧!” 上官少弈冷冷一笑,不改凌厉,踏步走出门去。 第一百八十七章 共亡 落日西下,冬日的寒冷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那满目飘洒的雪花,在霓虹灯下飞舞出生命的美妙与骄傲。冰魄轻扬,官邸被笼罩上白茫茫的影像。 他打开大门,踏步进来,炉火正旺。 今日军事会议所说,阮煜逃跑,不知所踪。 他上了楼梯,紫檀木的座钟一声声游移着时光。推开房门,本是孤寂冷清的房间却多了一份特有的味道。他漆黑的瞳孔紧了紧,这才注意到了房间中的另一个人来。嘴角抿成紧绷的线条,声音与飞扬的雪花一般冰冷,“你怎么在这里?” “我们已经结婚了,你的房间也成了我的房间,我不可以来吗?” 姜雅庭眨了眨晶莹的眼睛,披肩上的钻石胸针莹莹发亮。她见上官少弈紧锁着眉头,心思不禁黯淡了几分,纤指指向床头,“那张你与程小姐的照片我收起来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不要睹物思人了。” “出去。”他并不看她,冷淡的声音夹杂了几丝怒火。 姜雅庭扬起眉眼,一副倔强的模样,红唇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偏不。” 冰冷的枪口对准她的太阳穴,她长长的睫毛细微地颤抖着,细长的发丝垂在腰间,裙摆落向地面,甜橙味道的香水弥散着特有的**,指尖是淡淡的芬芳,正红色的嘴唇轻轻地咬着,“上官少弈,有本事你杀了我。” “你以为我不敢么。”他的瞳孔紧得厉害,扳机被一点点的扣下。 姜雅庭握住枪口,眼神迷离,“你让我出去,我便出去。明天你必须要陪我去百货公司,家里缺少许多东西,我需要添置。” “让潇镜陪你去,明儿我还有事。”他放下佩枪,姜雅庭到底是姜家的小姐,谈吐之间不会逾越,更不会挑战人的底线。只是这样的人更加需要提防,保不准她哪天作出什么惊天地的大事来。 姜雅庭勾了勾嘴角,伸手拽掉披肩,将那钻石胸针拿下来把玩着,“少弈,你这样可就没意思了。我们是政治联姻没错,但也会一直过下去。我之前嫁过一次人,现在嫁给了你,不可能再有第三次了。你的程墨苏也不会再回来,我将永永远远会是你的夫人。你若一直这样,这日子怕真是没法过了。” 他蓦然一动,挑眉道:“你想如何?” “很简单。”姜雅庭坐直身子,“我如果答应你一个条件,你也必须答应我一个,这样我们就都不吃亏。你让我出去另寻房间住,我答应你。那么你也必须答应我,明天和我去百货公司。” “后天。”他扫了她一眼,淡淡地说道。 “成交。”姜雅庭站了起来,那条披肩被她拎在手心,满是弥漫着甜橙的味道。 他默默地关上房门,月亮被大雪隐没在了天空,不像样的冰冷文饰着人心的凄怆。他拉开水蓝色的窗帘,打开窗棂,驱赶着满室陌生的味道。 几日几夜没有阖上双眼,他也耐不住困意,趴在书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修长有力的指尖正好触碰着那本叶芝的诗集,梦中是他曾与墨苏共念诗歌的模样,墨苏轻柔婉转的声音似乎还在耳旁。 这样的一夜,也不觉得漫长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紫灰色的晨光散去了冰雪。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起身关上了窗棂。洗漱完毕,整理戎装,一切就绪,他深吸了一口气,朝门口走去。 那会客厅中站着已白了头的程义,亲人接连离去的冰凉让他愈发沧桑。他转过头,看着上官少弈,双唇颤抖得厉害,伸手便拿起近处的骨瓷杯,正正地砸向上官少弈的头顶。 因为连日来一直没有好好休息,再加上昨夜开了一晚上的窗户染了风寒,他一下竟有些承受不住,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头脑也晕眩了起来。正要向后直直栽下去,申副官立马扶住了他,目光凶狠地看着程义。 “程先生,你未免有些太过分了!” “我过分还是他过分!我唯一的女儿,我今生仅有的亲人,他竟然都没有保护好!”他指着上官少弈的心口,愤怒与不甘喷发而出,“你是怎样答应我的!你还记不记得!” 上官少弈摇了摇头,模糊的视线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他挡掉申副官的搀扶,站直身体,黑如点漆的目光中是一片决然,“岳父,是我的问题,我没能保护好墨苏,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是你说的!” 程义伸手拿过他腰上别的佩枪,直直对准他的太阳穴,双手颤抖。 “少帅!”申副官惊得合不住嘴,慌乱地移动着步伐,“程先生,请息怒啊,这也不关少帅……” “闭嘴!”上官少弈黑眸冷冽,英挺的眉宇间无半点畏惧之色,“若这样便能让岳父您消气,那便请动手吧!申副官,我死后这军权就是你的了,昨日我已经写好了文件,再加上我们现在和姜家的关系,你定能不负众望,我只盼你能替我夺回奉省,告慰我父亲的在天之灵!” 程义怔了怔,他本以为上官少弈只是用这样的做法来求得他的谅解,哪里想到这上官少弈当真是在求死,没有半点虚假。 大门被猛烈推开,萧佐为径直冲了进来,慌忙按住程义的枪口,叶蓁蓁也忙把程义拉至一边。 冬日的清晨,万物还在沉睡,那些颓靡的树枝,薄命的霜雪让所有人心生窒息,悲痛欲绝。 “少弈!你简直在胡闹!你到底要消沉到什么时候!” 萧佐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给我派的那封电报什么意思,什么叫请我主持葬礼!” 葬礼?!周围的人被这两个字吓得噤若寒蝉,瞳孔急骤地扩大。 上官少弈收回冷冽的视线,挡开萧佐为的手掌,背逆着阳光,看不见表情,“是,本来想以死向岳父谢罪,所以邀请了各路亲朋好友。希望你能将我与墨苏的葬礼一同办了,也算是圆了我与她的同生共死的愿望。” 他顿了顿,不理会所有人惊讶的目光,“现在局势正好,姜家也表示了会资助我们,我也与他们签订了协议,奉省收回的任务我相信申副官定可以完成。” 他抬起目光,那黑色的眸中难得流溢出丝丝光彩来,“岳父,我没能保护好墨苏,甘愿一死!” 第一百八十八章 墓园 “胡闹!”程义的火慢慢消褪,满心的痛逐渐被埋葬起来。 他定定地看着上官少弈,“你简直胡闹!如果让苏儿知道了你这番行为,她会开心吗!她在天堂肯定祈求着你的平安,你现在这幅样子,有脸去见她么!” 他说到激动处不禁咳嗽起来,叶蓁蓁忙帮他顺着气,抚平他的焦躁。 萧佐为定定地看着他,他那双黑如点漆的眸中散失了往日的飞扬,取而代之的是撕裂般的痛。萧佐为叹了口气,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明白,少弈对小苏的用情之深,哪里是他可以比拟的。 “喂,少弈,振作起来,你不要再逃避了!” 萧佐为沉怒地瞪着他,“小苏不在了,你的姐姐,你的百姓,你的国家仍然还在啊!你现在这幅样子,让他们多寒心!上官少弈你生在军阀世家,享受了许多别人无法享受到的,就该承受普通人无法承受的。” 叶蓁蓁咬了咬唇,墨苏的去世让她也无法接受。她仍然记得两人漫步在法国街头,墨苏为她挑选的那件淡紫色拢绣簪花旗袍。她仍然记得墨苏对镜梳妆时的清浅笑涡,仍然记得那素颜中难以言喻的柔婉与娇弱。 “上官少帅,我与墨苏在法国共同生活了两年。那两年她恰好离开你,心如死水一般。”她想了想,轻声讲着,“我很奇怪,她为什么如此淡定,我以为她忘了你,也以为那些我听来的故事是假的。可是近年来,我却越来越明白。她将对你的爱化成了更深沉的感情,你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你们经历过的每一件事情都能让她带着浅浅的笑,她试着在离开你,让自己变得更好。但她从没想过将你真正的忘却。所以她将你永远放在心底,与你同在。” “她对你的爱纵使隔着千山大海,也亘古不变。纵使沧海桑田,也心心念念。你如果有她对你用情那么深,为什么不好好活着,让她永远住在你心里,用你的眼睛帮她去看这繁杂的世界?” 叶蓁蓁的眸光越来越坚定,“只有活着,你才可能和她在一起。死了,连你最后思念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上官少弈默了半晌,黑如点漆的眸子里那抹幽深的光慢慢隐退,如往常般的凌厉视线慢慢聚拢。其实叶蓁蓁说得没错,他无时无刻都可以感受到墨苏在他的身边。当晨曦微露,染红大海。当漫漫长路,扬起尘埃。当四季交替,变幻天外。当月光流浪,天际纯白。任何一个时刻,任何一个景色,他都觉得她在身边,不曾离开。 萧佐为赞赏地看了自己妻子一眼,叶蓁蓁微微一笑,嫁做人妇的她此刻仍带着纯真的笑容,让人觉得世界美好万般。 “少弈,你邀请的先生小姐们现在应该都集结在你家府邸的外面了。” 萧佐为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和小苏好好做一次道别。” 一排排黑色加长轿车行驶在宁天市的街道上,路上的行人对这流水马龙般的景象叹为观止起来。上官少弈坐在最前头,他的旁边是缄默不语的程义。 就在他以为程义不会再与他说一句话时,却听得程义的声音缓缓响起,在空气中沉着有力,“少弈,其实我一直没有后悔把苏儿嫁给你。” 他不觉一怔,侧目去看程义,可程义没有过多的表情变化。只是淡淡地看着前方,仿佛刚才的话不是出于他的口中。 车队缓缓驶入了墓园,他下了车,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目光微微灼热,融化了冰雪。 所有人都跟在他的身后,默默地向前走着。程义的目光微微颤抖,触及到了“吾妻墨苏”四个大字仍是让他惊了心。那墓碑旁也已刻好了另一个碑,“上官临”三个字让他不由地调转目光,看着上官少弈。 上官少弈略微扯了扯嘴角,“岳父你放心,我已经没有寻死的心了。只是死后,终归是要葬在这里的。” 默哀很快便结束了,这时的申副官才明白过来,那天少帅给他的名单就是此时这些来参加葬礼之人的名单。他默默地看着上官少弈挺直却孤独的背影,垂下泪来。 “小临,你别太难过了,你看你都瘦成什么了。”上官懿汀心疼地看着他,而她身边的朱夜枫则陷入了无底洞的沉默之中。没人知道是他害死了程墨苏,也没人知道他现在会不会有一丝的悔悟。 “上官先生,节哀。” 陈穆尹与他握了握手,“上官夫人在世之时你们未能相守,却有过许多美好的时光,这些都是宝贵的东西。” 杭薇一袭黑色的衣裙,可那脖颈之间却是无法忽视的珠光宝气,她秀美的眉拧成了一团,“墨苏与我自幼相识,无奈后来思想观念越来越远,两人的关系也就越来越淡。但情谊终归是在的,虽然不常见面,但我总是知道北方有我牵挂的友人。而如今,却……” 葬礼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毫不知情的姜雅庭这会儿才起了床来,对镜梳妆,自顾自怜。 淡薄的光线透过窗棂,透在奶白色的地毯上,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伸手去拉衣柜,那些流光满溢的旗袍,洋裙从她的指尖一一滑过。她红唇轻扬,落在一件淡橙色旗袍上,那耀眼又光鲜的颜色足以让她成为全城的焦点。 “夫人。”门外响起潇镜的声音,她应了一声,潇镜便又道,“有位太太,自称是风姨太,想要见您,您是否要见?” 姜雅庭的眸子蓦然一亮,笑意更加明显,“风姨太吗?快快请她进来,直接带来我的房间便好了。” 潇镜点了点头,去请那风姨太上楼,脑子不知怎么的,突然响起程墨苏还在世时,曾托她找寻过一名叫“风吟”的姑娘。她那时觉得名字耳熟,却始终想不起来。现在仔细想想,风吟就是这位风姨太,也是姜尚豪新娶的姨太太。 风吟环顾着偌大却没有人的屋子,唇角的笑容苦涩又不甘。 第一百八十九章 精心 风吟轻轻地推开门,姜雅庭那鲜艳颜色的旗袍让她一瞬间被刺痛了双眼。她回过神来,低了低眉目,道了句,“小姐。” “什么小姐,我现在是上官夫人。”姜雅庭斜睨了她一眼,微微打开窗棂,寒冷的冬风吹入几瓣雪花,刺骨的冷意弥散房间。 风吟改了口,道:“是呢,上官夫人。” 姜雅庭面色一改,粉嫩的红唇轻轻上扬起一个美妙的弧度,纤手拉起风吟的皓腕,面上是一片柔蜜的笑意,“风姨太,你呀,也不必如此拘谨了,想如何唤我便如何唤我,怎么说你也是我爸爸新娶的姨太太,也是我的长辈呢。” 风吟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连带着被她抓住的皓腕也抽了回来。眉目低沉,唇角被恰到好处地掩饰起来,让人窥不见她的情绪,“那小姐你有什么吩咐,还请明说,姜夫人不让我在此逗留太久的。” “好啊。”姜雅庭点了点头,微微向她靠近,弥漫着甜橙味道的气息让风吟不觉惊心,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高傲的目光,“你还记不记得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是谁收留了你呢?” “是小姐您。” 风吟如实答道。 那日程义迷昏了上官少弈与程墨苏,便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另谋出路。可是她自小跟在程墨苏身边,养了一副小姐的性子,哪里还有什么出路可言,一路兜兜转转,竟然被男人所骗。 那男人是一赌徒,钱财悉数散尽。无奈之下,差点沦落风尘,幸得姜雅庭识见,不仅将她带回姜家,还让她当了姜尚豪的姨太太。她也终于从伺候人,变成了被人伺候。 此后她也听得风声,知道程墨苏一直在寻她。她在姜家并不得宠,姜尚豪对姜夫人言听计从,她只有在旁边站着的份儿。可她终究是爱面子的,在姜家不论怎么说,她都是个姨太太,而回到程墨苏身边,她又会变成丫头。纠结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归去。 可她却是感激和心念着程墨苏的,自知道了程墨苏去世,姜雅庭要嫁给上官少弈,她心里便千百般地不愿,可无奈她能有什么力量,只能任由姜雅庭摆布。 姜雅庭轻轻地笑着,靠在窗棂边上,窗外是被大雪掩埋了的雅致风景。整个宁天市的坏脾气随着离去的温度,悄然漫入了眼底。她回眸一哂,百伶百俐。 “风姨太太,你曾经在程小姐边上服侍过,程小姐的喜好是什么,妆容怎样化,你肯定一清二楚了。”她挑了挑秀美的眉目,眉心一片粲然。 风吟只得点头,并不明白她要说什么。她得意一笑,伸手拉开衣柜,满目的洋装与妖娆的旗袍遁入风吟的眼底,那五彩的颜色让风吟不觉捂住了嘴唇,制止住自己快要发出的惊讶声音。 姜雅庭慢悠悠地坐了下来,指尖在樱桃木桌上一下下地敲打着,唇角挂着悠悠的笑意,“这些衣服按照程小姐的眼光,她会选哪一件呢?” 风吟有些不明所以,但仍认真看了起来,拿出了一件旗袍,而姜雅庭却蹙了蹙秀眉。这件旗袍她本不喜欢,无奈绣工却是上乘,所以她才留在了衣柜。 她有些狐疑地拿过这件月白色的荷花绣纹高领旗袍,心生疑惑,却又旋即想起来程墨苏的确是偏爱这种素净的颜色。 “风姨太,我也很喜欢这件旗袍,你看看我衣柜里有哪些是你喜欢的衣服,便拿去好了,全部拿完我也不会有意见的呢。”她嘴角挂着迷人的笑容,风吟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姜雅庭笑得更加灿烂,“不过呢,你可是得帮帮我的。我想盘下头发,可是不太会,你可以帮我吗?” 风吟自小也喜欢华服,可是无奈身份使然,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小姐穿。就算现在嫁入了姜家,姜夫人为了节俭用度开支,也是断然不会给她做什么新衣服。但现在姜雅庭竟让她随便挑选,她当然喜不自胜,掩饰不住地道:“小姐想要梳什么样的?” “也不需要特别的样式,就是你以前帮程小姐梳妆的样式便好了。” 风吟忙笑了笑,她自小帮小姐梳妆,自然是得心应手,不出一刻钟的时间,就为姜雅庭盘了一个发髻,笑道:“这是我家小姐以前最喜欢的发式,您看看。”她顺手拿起桌角的一根云簪,点缀在姜雅庭乌黑的发间。 姜雅庭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如流水般的发丝被轻轻绾了起来,明眸皓齿,唇红齿白,还带了一丝清纯,倒是真的与自己有些不大一样了。 她看着镜子,学着程墨苏的样子轻轻扬着嘴角,不大的弧度却难以模仿出程墨苏的半分神韵来,不由有些气急,直道:“同样的打扮,依你看是程小姐好看,还是我好看?我要听实话!” 风吟愣了愣,沉吟了片刻,终是道:“实话是……嗯,各有千秋,都好看呢。” 她冷哼一声,明眸飘过风吟,定格在后面的那些流光溢彩的华服上,“风姨太,说假话就没意思了,这些华服你若是不想要,我自己穿也可以。” “是……”风吟两眼一闭,道,“若是说作这幅打扮,自然是我家小姐好看一些。” “说下去!” “是……”风吟有些吞吐道,“我家小姐没有姜小姐你这样重的功利心,整个人清淡如水,所以很适合这种素色的服装。而姜小姐平日生活在五光十色中,恐怕没有我家小姐的那份心境,所以……” 姜雅庭哼了一声,“你说得倒是还挺有理有据。”她心中暗暗忖着,这程墨苏的神韵她一时半会儿是学不来了,但是程墨苏走起路来那弱柳扶风的姿态,笑起来那浅浅上扬的嘴角,倒是让她可以好好模仿一番。 “行了,这衣柜里的衣服你随便挑吧。” 姜雅庭挥了挥手,又道,“我妈妈让你给我送的东西,你带在身上没有?” “嗯,自然。” 风吟忙伸手奉上。 姜雅庭笑着接了过来,有了这包药,再加上她模仿了程墨苏的打扮,她与上官少弈终究会成为有名有实的夫妻。 第一百九十章 迷情 送走了风吟,她便径直到了客厅,居高临下地问道:“潇镜,你给申副官打个电话,问问少弈今晚是否回来。” 潇镜不动声色,虽然她已经出嫁,可仍是长居于上官府邸,并不是因为别的,只不过念着上官家曾经的旧恩,想在上官家稍微没落时能好好照应一番,以报恩德。程墨苏在的时候,压根没有把她当作下人,对她百般要好。就算是上官懿汀,也对她尊敬几分。而这姜雅庭却如此待人,实在让她心厌。 “怎么,你没听到是不是?” 姜雅庭提高了音量,杏眼圆睁。 潇镜自然置若罔闻,白了她一眼,她这才反应过来。潇镜已经嫁给了申铭量,成为申夫人。如今在上官家只是帮帮忙,她倒一时糊涂,拿潇镜当了下人,难怪潇镜会不乐意。 她堆起笑容,忙道:“申夫人你可不要多想,我在家使唤人惯了,一下子还没有改过来。”她握住潇镜的皓腕,又道:“你看,我们年纪也一般大小,以后我们就以姐妹相称,你看如何?” 潇镜的脾气也是极好的,姜雅庭示了弱,她也就宽了心,道:“夫人你多心了,姐妹是不敢当的。” “哎,这有什么的。” 姜雅庭笑容愈发灿烂,齿如编贝,“你要是不答应与我姐妹相称,我可是要当你不原谅我呢。说起来潇镜你二十一岁,比我年长一岁,这样,我就叫你姐姐,你就叫我妹妹,好不好?” “这……”潇镜也是万分为难,眼神游移地看着她,好不容易想出了一个法子,忙道,“我先替夫人去打电话,问问少爷今天回不回来。” 姜雅庭嫣然一笑,眼眸闪亮,“那就麻烦姐姐了呢。” 她看着潇镜背过身去拿电话,慢慢收回了目光与笑容,纤纤细指转化为一股阴狠的力量,握成拳头。那黑亮的眸也透着一丝狠毒的光线,深沉的计谋蕴藏在心间。 潇镜挂掉电话,转头的瞬间,她便又恢复了灿烂的笑容,潇镜怔了怔,低眉道:“铭量说了,今晚少爷会回来,但是会晚归,请夫人不要等了。” “好呢,我知道了。”姜雅庭转身上了楼梯。 她静静地坐在自己的房间,对镜描眉梳妆,凭借不多的记忆去练习着程墨苏的一颦一笑。她要控制住上官少弈,要完完全全地掌控住他,让他为她所用。她要助他登上巅峰,而她在幕后操纵。她要这江山,要脱离自小母亲给她带来的阴霾! 透明的玻璃杯中盛放着滚烫的水,她将那包粉末分毫不留地倒了进去。这是一包催情的药,但她为了保证万无一失,还需要打扮成程墨苏的样子。那时乱了心智的上官少弈根本就会分辨不清,她便也会坐实了上官夫人这个位置。 就算事后上官少弈怨她恨她,那又怎么样,木已成舟,覆水难收。若她运气好一些,能借此机会怀上上官家的孩子,那便最好。她将上官少弈看得清清楚楚,相信只要花大量的时间,像上官少弈这种面冷心善之人,是会被她感动的。到了那时,谁还会计较当初她用了哪些不光明的手段。 程墨苏死了,而她却活着。 紫檀木座钟缓缓指向了凌晨三点,她也在毫无困意的氛围下等待着他的到来。 上官少弈一步步踏上楼梯,耳边是今日南万和他说的话。南万先生在新北城布下的眼线昨日本在追踪阮煜的踪迹,却看见一个深闺小姐掩着面纱,虽未见容颜,但那小姐的神韵与走路姿态却与程墨苏有十分相似。为此,他已派出不少人去搜寻着深闺小姐的下落。 他心里仍存着一丝希望,那次爆炸虽极度恐怖与剧烈,但墨苏的尸体终究没有找到,虽然有很大的可能是尸身被爆炸摧毁,但他的侥幸心里仍在作祟着。 可如果真的是墨苏,为何不与他相认呢…… 怀着复杂的心情,他慢慢踏上楼梯,推开自己卧室的房门,却不觉一怔。 那个背对着他的女子,一袭月白色旗袍,柔黄的灯光为那洁净的颜色镀上了一层薄纱。如流水般的秀发轻挽成髻,不失优雅与清淡。她转过身向他走来,步伐似弱柳扶风,那清秀的眉眼之间,散发着夺人的魅惑。 他皱紧眉头,道:“这么晚了,你为何在我房间,又为何是这幅打扮!” 姜雅庭淡淡一笑,看着他卓绝的挺拔身姿,那戎装上的勋章在灯光下闪耀出一圈圈的清辉来。上官少弈的眸中滑过一丝冷冽,无论姜雅庭再如何穿戴,墨苏浅笑时的神韵,面红时的羞怯,是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 他转过眸子,见桌上放着一杯刚好的水,便伸手拿来,一口吞了下去。那微凉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到达他浑身的各个角落里,他放下杯子,却感觉到燥热难耐,就连眼神也开始迷蒙,辨不清面前的事物。 “少弈……”一个柔婉的声音在唤着他,他勉力支撑着自己的意志,眼前那月白色旗袍的女子缓缓向他靠近,她纤嫩的指尖触碰他的鼻息,一股清淡的花草香气瞬间席卷他的身体。 虽然视线已经模糊,但这花草清新是墨苏平常惯用的香水味道,他不觉一怔,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清晰的声音,在诉说着,墨苏回来了…… 他一把搂住面前的女子,将她抱在怀里,她仰着头,手里把玩着他勋章下的长长金穗。他燥热难耐,扣住她的指尖,伸手将那云簪甩到一边,她浓密乌黑的秀发顿时松散开来,行云流水般缠绕在他的肩头,妩媚而凌乱。 “墨苏……”他喃着他以为的名字,圈住她纤细的腰肢。窗台上摆放的烛台添了一些迷情的花香,重叠在他最后的希望上。他灼热如狂的气息蔓延在她的耳畔,就如同那思念的猛浪,席卷至身旁。 绵软的复古欧式床榻上摇曳出一圈圈的迷情,被设计好了的剧情按照她所期待的方向发展着。 第一百九十一章 怀孕 他推开窗户,窗外的冷风消散了药物冲昏了思绪,还未亮透的天空透着察觉不出的凉意。 他看着昏黄落地灯散发的光芒,又看着窗外那干枯的枝桠在风中摇摇欲坠,簌簌声响。默了默,昨晚发生的一切也清楚了然了。 他拿出一根烟来,灼热的火星燃烧于空气。他默默地抽着,烟雾袅袅,蜿蜒而去。就像那些逝去的生命,终归是要脱离了轨迹。 他抬脚出门,不去看凌乱的床单和床上那个他再也不想见到的人。 晌午时分,姜雅庭这才睁开了迷离的双眸,身上的烟硝气息还未褪去,身边却只留下了凉薄的空气。她叹了口气,看着镜子中自己柔媚的容颜,白皙的面颊染上了一层如霞的晕红,她伸手去挽额前的碎发,涂抹着正红色的唇膏,眼神愈发迷离。 上官少弈应该已经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想必心中是极度怨恨着她的吧。但是没有关系,时间还长,她不信上官少弈能一辈子都不回这个家来,也不信他一辈子都不需要她的帮助。猎人总是耐着心思一步步扑杀猎物的,而上官少弈便是她最大的猎物。 她唤潇镜前来收拾房间,那满室的**气味倒是让潇镜一时怔在了原地。她挑了挑嘴角,达成目的般轻巧地笑着,齿如编贝,“姐姐,这房间可就麻烦你了呢。” 须臾一个多月已经过去,上官少弈果真如她所料,没有踏进上官府邸半步。 她虽内心急切,但也知道凝神等待格外重要,而且…… 她唇角勾起一个笑意,带着甜腻的气息。 今日她与上官懿汀约定好了要一起喝茶,正好可以把这个助她一臂之力的消息公布于众了。顺手在柔嫩的肌肤上涂抹着脂粉,上半身斜倚在窗棂边上,伸手触及处是一阵瑟瑟的寒风,却又感知到了那微暖的光线,给她的眉眼添了一份成熟的韵味。 忙碌之间,天色已经黯淡下来,华灯初上。她坐在餐厅的包厢之中,对面是上官懿汀漫不经心的笑颜。她微微一笑,端起骨瓷小杯,看着上官懿汀,道:“姐姐想要吃些什么,随便点便好了,今天我请客呢。” 灯光将那银质的餐具描摹得如同天上的尤物一般,周围餐具碰撞与交谈声音混为一体,没有预防地袭来。绵长的钢琴声与优雅的提琴声交叉入耳,那轻快的旋律在大厅内悠悠扬扬。姜雅庭望向窗外,心中一恸,眼神迷离。 侍者端上前菜,她这才回过神来,与上官懿汀笑道:“姐姐,快尝尝。” 上官懿汀礼貌地点点头,却看见那淡色的冷光下姜雅庭微微掩面,好像身体极度不适。她忙扶住姜雅庭的肩膀,关心道:“怎么了?” “没什么。”姜雅庭坐直身体,手帕轻掩红唇,“可能是这味道有些过分油腻了,我闻来竟有些不舒服了。” 上官懿汀轻笑着点点头,本想安慰几句,却突然想到了什么,握着她肩膀的手紧了几分,“雅庭,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两天。” 姜雅庭抬起眸子,恰到好处地释放出无辜又懵懂的眼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别是得了什么怪病才好。” “怎么会是怪病呢。” 上官懿汀喜上眉梢,与她突然间亲近了万分,“你啊,恐怕是有了呢。” 她瞪大眼睛,做足了模样,“有?有什么呢?” “笨蛋!”上官懿汀也顾不上吃饭,直直起了身,将姜雅庭也顺带着拉了起来,上菜的侍者路过身旁,疑惑地看着她,她登时从手提包中抽出了一叠小费来,盈盈的笑意遮掩不住地挂在脸上,“这些钱拿去随便花。” 还未来得及听那侍者道谢,她便拽着姜雅庭出了餐厅,驱车直接回了上官府邸。 潇镜见两人手拉着手归来,微露惊讶,毕竟上官懿汀对姜雅庭态度并不是那么好,她掩饰心绪,不动声色地迎了上去,“小姐,夫人。” “潇镜,你快去打电话请医生过来,中医西医都请过来。” 上官懿汀难掩面上的喜悦,旁边的姜雅庭则红了脸庞。上官懿汀又想起了什么,面上的表情微微严肃起来,“给小临打电话,说是我来了,让他立马回家!立刻!马上!” 姜雅庭脸颊绯红,纤细的指头紧了紧披肩,眼眸含水,一副羞赧的模样,“姐姐,这件事情还没有个定论,你这样未免有些太着急了吧。” “这有什么好着急的,我们上官家这么多年终于又要添人丁了,我能不开心吗!” 上官懿汀的一席话让正在打电话的潇镜怔了怔,她回头看着姜雅庭,姜雅庭微微上扬了嘴角,眼眸莹亮,白皙面上透着红晕,可那秀眉之间却是一片精心的设计。 不出一刻钟,著名的中西医专家汇集在了上官府邸,挨个给姜雅庭检查着身体。其实姜雅庭对自己身体状况很是了解,几天前便自行判断确定出了自己怀孕,但面对着这些白发的面孔,谨慎的表情,她也微微带了点惊慌,眸子中蕴了几分期许。 上官少弈推开房门,看见眼前的景象自是怔了一番。他皱了皱眉,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些人的身影。上官懿汀走到他身边,面露喜色,“临,你可算是回来了!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雅庭恐怕有孕了,我们上官家终于要添人丁了呢!” 上官少弈的眸光深邃冷冽,斜睨了一眼姜雅庭,姜雅庭却低着眉目,一副柔媚温婉的模样,上官少弈却冷冷一笑,自是识破了这幅假面下的真实容颜。 几个医生确诊完毕,皆是一片笑意,走到上官少弈面前,道:“恭喜少帅了,夫人怀孕了,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了,今后这段日子夫人恐怕特别的照顾,希望少帅也可以多多体谅。” “真的吗!”上官懿汀的眸间是止不住地欢喜,拉着上官少弈的胳膊,便道,“太好了呢!小临,以后你每天必须都要回家来陪雅庭。我呢,也不回上海去了,过几天就住过来,也好照顾雅庭。” 上官少弈并不说话,只是将那冷冷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不留一丝暖意。她抬眸看着他,朝他含情一笑,却被他胸前耀眼又炫目的勋章晃了眼神。 他转过身去,声音冰凉,“那就麻烦姐姐照顾了,我还有事,先回指挥部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硝烟 他坐在空无一人的指挥部里,眼眸紧闭。 发白了的指节一节节地咯咯作响,手握成拳。浓烈的倦意席卷着他的身体,他趴在桌子上,沉沉地睡了过去。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满是疲惫,让人心惊。 这几日总是能梦到她。 他抓住她在梦中伸来的温软小手,念着她柔柔静静的模样,看着她水眸暗含的泪光,听着她低不可闻的声响。他黑色眸是如海般深邃又汹涌的情深意长,唇角上扬起只有她才能察觉到的弧度。 “墨苏……”他喃着她的名字,坐起了身,却对上面前那片探询的目光,不觉一怔。 杭薇穿着一身锦绣旗袍,脖颈间围着珍贵的紫貂皮毛,衣服上的花纹受着寒光的洗礼,变得妖娆与绚烂。 他站起身来,阳光穿过玻璃,照在他的身上,像无声了的荣光。 “杭薇小姐。”他皱了皱眉,努力回忆着,“现在应该改称黄夫人了吧?请问来此有何贵干。” 杭薇轻轻一笑,雪眸闪亮,皓腕上的翡翠手镯透着一股沁凉,她互抱双臂,道:“我要回上海了,走之前想再去看看墨苏,一起吗?” 他扬了扬眉目,铺泻一片光芒。 两人并排走在墓园之中,没有人说一句话。踏足在不薄不厚的雪地上,连声响都变得悠长。这些墓碑上刻着不同人的姓名与故事,每一个都足以谈论到心慌。他敛起眸光,脚步定格在程墨苏的墓碑之前,胸前的勋章隐隐发亮。 杭薇淡淡一笑,带着几分哀怆,“记得第一次见你是那年的圣诞舞会,你虽然戴着面具,可我仍然能感知到你强大的气场。墨苏那时便喜欢你了,我想她也真的挺有眼光的。后来便是学骑马的时候,我才发现她对你的感情有越来越深的趋势,本来为你们担心,结果你原是东北的少帅,也才让我放下心来。” 她缓缓诉说着往日的种种,他本来不敢去触碰的回忆便在她的低声轻语间跃然心头,不自觉地扬了扬嘴角,听着她继续道:“墨苏其实倔强得厉害,她喜欢你也是喜欢你的全部。她永远都以你为重,如果说她的离开能帮助到你,她纵使再不舍,也会离开你。” “这我知道。”他淡淡地扫了杭薇一眼。 “所以少弈,你放手吧,放自己,也放墨苏一个自由。”她淡淡地说着,声音与雪花融为了一体,飘洒入天际,“你的新夫人很不简单,只用了几天的时光就让北方整个上流圈知道了她怀孕的消息。墨苏如果泉下有知,只会盼着你能拥有一个完满的家庭,你能偶尔想起她来,她便会满足了。” 上官少弈调转开眸子,眸光深邃如寒潭,默了半晌,才开口道:“你毕竟不是墨苏,不能猜测出她是如何想的,忘不忘记墨苏,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我自己选择便好,不劳他人费心。” 杭薇动了动嘴唇,还欲说些什么,他却淡淡地扬了指尖,制止住她的话头,平淡道:“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远处藏匿了的目光,微微一动。 送走了杭薇,上官懿汀又是一通电话催促他回家,他已经推脱了三次,再推脱下去也不是办法,无奈叹了口气,整理了戎装,便驱车回了上官府邸。 府邸新添置了许多东西,大厅内的钢琴被移了出去,室内喷泉却正好地摆放在他目光的中央。他微微一窒,没理会上官懿汀与姜雅庭的笑脸,径自来到房间,书桌上墨苏的诗集与画笔却不知所踪。 他心生恼怒,重重地摔开房门,道:“桌子上的诗集和画笔呢!” 姜雅庭愣了愣,转头看着上官懿汀,上官懿汀向她点了点头,扬声道:“那些东西现在都没人用了,我收起来了。” “收到哪里?”他的眸中滑过一丝凌厉,面上却仍不动声色。 上官懿汀没好气道:“事到如今你还纠结那些过去干什么,现在你是快当爸爸的人了,一回家不知道先关心一下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么!” 姜雅庭忙拉住上官懿汀的手,眉目含着笑意,看向上官少弈,那双眸子微微掀起涟漪,幻化出一丝媚意,声音清脆却又带着星星点点的委屈,“收在你的柜子里面了,你若是想看,随时便可以。” 上官少弈环顾四周,见许多熟悉的地方都有了变化,上官懿汀瞧着他愈发冷峻的面孔,赶忙道:“是我找风水大师算的,那些大师说这样摆放有力于生育,所以我就……” “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信这些东西。” 上官少弈无奈地瞥了她一眼,转身下楼,不打算多做一点儿停留,“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这幢房子你们随便折腾,只不过我的房间不准再动分毫!” “你去哪里!给我站住!” 上官懿汀吼了一声,伸手将姜雅庭拉了过来,“医生说你要多陪陪妻子,你算算你到底陪了雅庭多长时间,这样下去的话你就不怕她心生抑郁么。” 他淡淡地看着姜雅庭,姜雅庭却被那灼亮的目光刺得生疼,消弭不去的紧张顿时布满全身。她自诩聪明过人,可是一旦对上上官少弈的眸光,她便如无处遁行的孩子,心中流淌着不安与慌乱。 她赶忙摆脱这种情绪,清凉的手指帮他拍了拍衣领处的尘埃,十指覆盖在他的心房,声音故意放得绵软起来,“好了好了,姐姐她也是担心我,如果惹你不开心,你不回来就是了。但是你可要答应我,孩子出生的时候你要在身旁,这样我的心才能安定几分……” “雅庭,你哪里来的如此好脾气,你就该让他天天回来陪你,以前墨苏在的时候,他就算再忙,天天都会……” 上官懿汀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立马止住了声音,无意地瞥了姜雅庭一眼,姜雅庭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唇角笑意不减。 上官少弈斜睨着两个人,淡淡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之中,“姜雅庭没有那么脆弱,不需要我天天陪着。还有……” 他眸光一变,如刀刃般锋利起来,“姜雅庭,你今日派来盯梢我的人已经被我关起来了,若是还有下次,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第一百九十三章 探望 姜雅庭轻轻地咬着红唇,眉眼因为生气而颤抖得厉害,漆黑的睫毛忽闪出一片愤懑,“你瞎说什么,我何时派了人去盯梢你了?!” 他冷冷一笑,眼眸如寒潭般冰冷与深邃,也不再看她,“有没有你心里清楚,何必多说。” “好。”姜雅庭挑了挑嘴角,撕破了柔弱的面具,“你一直不回家,我派人去看看你在干些什么,关心一下你,不可以吗?!我们本就是夫妻,而且我们也很快会有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孩子了,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走进你的内心呢。” 他扬着眉目,收敛了目光,懒得多看她一眼,“我们结婚是政治联姻,你如何怀孕你心里也清楚,互相藏着阴谋诡计的两个人也能成为一家子,倒是闻所未闻了。” 他的话掷地有声,条理清晰,没有让她反驳的半分余地,只是看着那挺直的背影渐渐远去,她仍是不禁湿了眼角,睫毛覆盖而下,无法止住的泪水夺眶而出。上官懿汀自然不知道这两人之间发生的事情,但是此时她一切以姜雅庭腹中的孩子为重,也就恼怒了几分。 “喂,上官临你给我站住!”她吼了一声,上官少弈顿了顿脚步,并未转头。 上官懿汀心中一窒,怒道:“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那些事情,雅庭怀孕了是事实,你必须要好好待她!”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冷冷的声音顺着空气丝丝传来,那凉薄的意味连上官懿汀夜无法招架,上官少弈挑了挑唇角,继续道,“为了避免惹她生气,我就不再回来了。” 他伸手推门,恰好逢上姜尚豪来看望女儿,他淡淡一笑,算是打了招呼。也并未多做停留,抬步便离去了。 姜尚豪心生疑惑,按理说雅庭怀了孕,上官少弈的态度该有所改变才是,怎地比以前更加让人难以接近了?他摇了摇头,将目光凝注在姜雅庭的身上。 姜雅庭勉强地笑了笑,缓缓迎了上去,日光透过门的缝隙洒在她身上,让她掩饰住了一片的泪眼迷离。她微微一笑,伴着雪花的气息,触目中都是萧瑟的风景,那份惆怅的倔强却又让她动人了几分。 一阵子不见,她的变化竟如此之大,褪去了少女的姿态,平添了一份愁郁。 上官懿汀与姜尚豪打了招呼,知道这对父女有不少事情要谈,便引他们去了书房,她则深明大义般地关上了房门,却并不离去,耳朵轻轻贴在一侧,观察着屋内的动静。 姜尚豪随意坐下来,姜雅庭为他递上一杯红茶,茶的香气袅袅而上,寥寥散去。她微微抿唇,唇齿留香,朱唇微启,“爸爸怎么亲自来看我,算算您从新北来宁天市也有一定的距离呢。” “我听说你怀孕了,所以来看看。” 姜尚豪的眼睛透着深刻的光线,那种复杂与深沉是姜雅庭这般年纪完全猜不透的意味。 “爸你真是小题大做,现在还不到两个月,能看出来什么?”她心里止不住地发慌,一块巨石就这样毫无声息地压在了她的心口,让她喘不上气。 姜尚豪扯弄了嘴角,老谋深算的眸光中掩去了锋芒,“你与阮煜结婚时似乎并没有过分亲密的举动,对吗?” 她心中“咯噔”一下,那时她本做好了与上官少弈联姻的准备,无奈父亲让她嫁去西北,她心里自然不愿,阮煜虽是年轻俊才,但对她不闻不问,天天与身边的红颜知己厮混。她自尊心也强,便与阮煜约法三章,只要阮煜不碰她,她便同意他随便去寻花问柳。 她看着窗外的落日余晖,那样得绚丽却短暂。那纯净的白雪落在乳白的栏杆上,融化了温度与之成为共体,同生同灭。她转过眸,摇曳了目光,“是,我和阮煜是没有什么夫妻之实,所以和他离婚对我压根没什么影响,我看不惯他,他也看不惯我,现在我嫁给少弈,正好也让您多了一个帮手,您为何这时来问我这些呢?” “雅庭,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忘记了,你是我的女儿,并不是我泼出去的水珠!你的一切都是因为你姓‘姜’。” 她窒了窒,十指攀在樱桃木桌面上,摩擦的热量让她鼓起勇气与父亲对视,“我时时刻刻都记着,爸爸你放心。” “很好。”姜尚豪斜了目光,对门外道,“朱夫人有什么指教,大可进来一叙,何必在门外鬼鬼祟祟?” 上官懿汀怔了怔,忙退了几步,原来姜尚豪这老狐狸知道她在外面,那刚才那些话岂不是说给她听的吗…… 姜尚豪听着门外的脚步渐渐走远,这才回视着自己的女儿,“日军的所作所为越来越过分,我实在不愿再忍,欲与之一较高下。但你也晓得,前阵子我下令让阮煜调兵过来,阮煜公然抗令。所以才派了少弈去与他对抗,本来要抓到阮煜,却让他逃之夭夭,现在得到情报,他已经回西北了。” “回西北?”姜雅庭不觉一怔,“可我记得前几日听说阮煜受了极重的伤,而且我们不是已经加派了搜寻人手吗,他是如何逃回去的呢……” “这些我也不知道,但令我意外的是阮煜主动提出要与我谈判,若是能满足他的条件,他就愿意出兵。” 姜尚豪顿了顿眸光,深深地看了姜雅庭一眼。 姜雅庭蹙了蹙秀眉,道:“阮煜这个人虽然行事怪异,但算得上光明磊落,应该不会耍什么阴谋花招,他如果要与爸爸你谈判,应当是真的。爸爸您就安心去,我相信不会有事的。” “你说得这些我也清楚,但阮煜并不是要与我去谈,他提出要让少弈全权代表我。” 姜雅庭浑身的力量陡然一紧,思绪变得格外紧张起来,屋外纷飞的大雪洒在道路两旁,装点出一片苍凉。她咬了咬唇,“爸爸你是担心少弈和阮煜是故意联手,其实是想借这次机会商讨出扳倒你的方法?” “没错。”姜尚豪紧紧地盯着她,不错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缓缓一笑,带着几分凄楚,秀眉之间幻化出的美好如迷雾般飘散而去了。 她眸中闪过一丝冷意与精明,“爸爸,您放心,我会跟在少弈身边,全程监视住他们的行为,将他们的谈话一字不漏地向您报告。” 第一百九十四章 伤兵 “夫人,你……你这样会让我很为难的。 ” 申铭量拦住要冲进指挥部的姜雅庭,无奈道。 “是吗,这有什么为难,我是少弈的夫人,来这里看自己的丈夫是天经地义,你拦着不让我进去简直是惨绝人寰。”她扬着眉目,朱唇轻挑。 申铭量只觉得女人麻烦极了,越想越觉得自己家的潇镜和天仙一般,从不惹事,让他可以图得清净。他堆上笑容,道:“真的不行,少帅吩咐过任何人都不得进入指挥部,夫人您就不要在为难我了。” “任何人都不行。” 姜雅庭咬了咬唇角,秀眉间是一片冷淡又不甘的光,哼,如果是来人是程墨苏,只怕上官少弈会用八抬大轿将她抬进来吧! 姜雅庭对申铭量的话置若罔闻,直直便往里面冲,申铭量也不敢伸手去拦,生怕伤着姜雅庭肚子里的孩子,若真的伤到了什么,就算少帅不怪罪,他仍是要自裁的。 姜雅庭倒也机灵,见申铭量并不阻拦,便顺着墙根坐在了冰凉的地面上,她秀丽的眉心微微一颤,虽然做好了准备,那当那股凉意来袭,她仍是耐不住寒冷,扭曲了面部表情。 “哎呀!夫人您怎么坐地上了!这地上凉,您快点起来吧!” “我知道今天少弈不在指挥部里。”她了然地笑了笑,眼眸中透着丝丝探究的情绪,“不然以他的性格,早就会出来把我撵走了。” 申铭量愣了愣,冰冷的冬天也止不住掌心冒出的层层汗珠,想想他陪同少帅上战场之时,面对敌人的千军万马也没有办法畏惧,到如今遇着女人,他也没了辙,只得叹了口气,实话实说道:“是,今日少帅去了营地慰问伤兵。” “哦?”她双眸一亮,计从心起,“那就劳烦申副官送我过去了。” “这……”申铭量为难地挠了挠头,“夫人您还是以身体为重,这营地里的伤兵恐怕会伤了您的胎气,到时候就未免太得不偿失了。” 姜雅庭点点头,红唇飞扬的弧度越发高挑,混合着冬日阳光的眸子莹莹闪亮,“既然申副官不愿意领我去,那我便在这里一直坐着,反正出了事情我就告诉姐姐,是申副官惹了我生气,让我不小心把孩子给……” 她还没说完后面的那几个字,申铭量立马摆了摆手,认输道:“行了,姑奶奶,你可别说什么晦气的话了,我现在就带您去,现在就带您去!” 姜雅庭笑意不减,扶着墙壁站了起来,顿时有些头晕,眼前一黑,连带着脸色也苍白了几分。这可吓得申铭量不浅,忙道:“夫人您怎么了,可别吓唬末将,末将可不经吓!” “没什么。”她掐了掐自己的脉搏,跳动得还算平稳,可能是最近忧心太多,进食过少,导致了她贫血严重吧。她朝申铭量笑了笑,作了个“请”的手势,道:“还麻烦申副官带路。” 指挥部只剩下了一辆敞篷的军车,无奈之下两人只得上了这辆车。虽然是在正午时分,阳光正盛,可那不冷不热的光线无法给她添上半点暖意,正红色的唇慢慢褪去了血色,她强撑着身体,纤细的手指握着扶手,眼神透透亮亮,直直盯着前方,耳边呼啸而过的寒风让她坐立不安,整个人只靠着意志在勉力支撑着。 “夫人,您要是身体不行,我还是送你回去……” “住口!你要是敢送我回去,我就从这车上跳下去!”她怒视了他一眼,申铭量赶紧闭了嘴,专心致志地开着车,驶入伤兵营地。 车轮停止了滑动,她强撑着手臂,一下跳下了车,不理会申铭量的搀扶,径直向里面走去。她顿了顿眸色,看着前面那幢破烂的房子,腐烂的气味顺着流动的空气,慢慢闯入她的呼吸。 她止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扶住一棵幼小的树苗,哇哇地吐了出来。 上官少弈恰巧站在门口,看见她本是一愣,又见她身体如此难受,不禁皱了眉。 她抬起眸,恰好对上那黑如点漆的目光,只是他那目光中不再全是嫌恶,还带了一丝她说不出的情绪。她微微一笑,踏步走了进去。他忙伸手拦住她,厉声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她的目光飘移到他的身后,那些受了伤的士兵正好奇地看着她,她抑制住心中的恐慌,朝他们微微一笑,道:“今日我陪少帅来探望你们,希望你们可以早日康复,平安与家人团聚。” 上官少弈怔了怔,眸间滑过一丝冷冽,“你给我回……” “夫人!夫人来看我们了!”一个伤兵止不住心中的惊喜,大声吼道,“我们听说夫人怀孕了,没想到身体这样不适还愿意来探望我这样的废人。” 姜雅庭将目光移到他的身上,他已经被炮火摧毁得没有了人样,她抑制住翻江倒海的胃酸,露出盈盈的笑意与柔和的目光,握住他的手,便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你也根本不是废人,存在即价值,你可不能自暴自弃,一定要早早好起来,不管是你的家人,还是国家,都需要你这样英勇的人存在。” 她的一席话无端端地触动了伤兵们的心房,那些伤兵压抑许久的感情喷涌而出,涕泪交加。 她转过脸,本想对上官少弈得意地笑笑,却没有支撑住身体的疲惫和内心的倦意,直直往后栽了下去。上官少弈忙扶住她纤细的腰肢,紧锁眉头,将她横抱起来,放进了车里。 清新的空气涌入呼吸,她这才慢慢恢复意识,睁开了眼睛。 “你来这里干什么,这不是你来的地方,回去休息!”他语气严厉,她却无声一笑,他对她总归是有了一丝的关心。 她咬了咬没有血色的唇,本想柔柔地依偎在他的怀里,嗅着那淡淡的烟硝气息。却猛然一怔,想到了父亲昨日的话语。 心头是一片难言的焦躁与无奈,她闭了闭眸子,道:“好,我回去休息,但晚上你可不可以回来陪陪我。” 上官少弈默了半晌,漆黑的瞳孔中是深邃的光线,“今晚不行,我同阮煜有个饭局,有要事相商,你也应该听你父亲提过。” “哦。”她没有情绪地应了一声,低垂了目光,“那今晚你带我一起去吧,怎么样?” 他收紧瞳孔,冷笑一声,没有注意到她愈发苍白的面颊和愈发黯淡的眸光,“如果只是为了探听我与阮煜的谈话,你直接说便好,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他顿了顿,眸光雪亮,“好,我便答应你。” 第一百九十五章 佳人 晚饭时分,姜雅庭总算恢复了精神,上官懿汀千叮万嘱,甚至找了中西医来瞧看她的病情,直到确定她安然无恙,这才放了心。 又嘱咐了几句,便让她随着上官少弈去了。 上官少弈漠然地开着车,并不说话。她涂了涂脂粉,遮掩住苍白的面色,又描摹了红唇,掩去那抹疲惫。她偷偷打量着上官少弈高挺的侧颜,他仍如往常般面色冰冷,但却多了一丝她说不出来的情愫。 慢慢停下车来,他伸手去拉车门,递给她一只手,她不觉一怔,却见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忙将细腻的手心贴在他冰冷的手背上,响应了他的搀扶。 他缓缓放下手来,没有了其他动作,也并不看她,只是安静地走在前面,那背影挺得笔直。 这是新开张的法国餐厅,听人说起阮煜新娶的夫人酷爱法餐,所以上官少弈便选了这样一处地方。 他为她挪开椅子,才缓缓坐下,轻扬的钢琴声回荡在耳旁,钢琴师正演奏着莫扎特的星星变奏曲,汇成一片灿烂的星光。 上官少弈静静地坐着,像极了一尊雕像。她偷偷打量起他,他却了然地转过眸子,那俊颜如冰霜般凝重,她微微一笑,道:“少弈,你也会怕那阮煜吗?” “不。”他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会发生一样,让他坐立不安。 餐厅的大门被侍者大大打开,阮煜一身黑色戎装,军帽下那深色的眸中目光炯炯,神采张扬。他走起路来步步生风,虽是军人却有一副风流的姿态,桃花眼微微转动,顷刻间便能俘获少女芳心。 他斜挑嘴角,看着面前的上官少弈与姜雅庭,道:“上官少帅,上官夫人。” 上官少弈朝他做了个手势,他便在对面坐下,眼光也不看姜雅庭,仿佛他们两个人根本不认识一样。 “阮少帅,许久不见了。” 上官少弈眼眸中滑过一丝冷冽与凌厉,阮煜则无所谓地笑了笑,道:“是啊,算起来我上次被上官少帅打得可真是惨呢,不过你捡了一个我用过的女人,也算我们扯平了。” 姜雅庭秀美的眉毛蹙成一团,她自尊心如此之强,哪里受得了半分侮辱,挑眉轻笑,那笑容格外绚丽,让夜色都黯淡了几分,“是吗,阮少帅风流倜傥,若是让世人知道我们两个人结婚许久,却完全没有同过房,不知他们会如何调侃阮少帅呢。” 阮煜勾了勾嘴角,眼神中滑过一丝阴毒,这女人还和从前一样,本是深闺秘事她却毫不在意地拿在大庭广众下说,只为维护她的面子而不顾及其他任何人。他扬了扬眼角,打了个响指,侍者立马上前。 上官少弈对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但为了缓和一下气氛,他仍是礼貌地问道:“听闻阮少帅娶了夫人,恭喜。” “NO,NO,NO。”他伸出一根手指,在上官少弈面前摇了摇, 侍者端来上好的法国红酒,那晶莹的汁液透亮鲜艳,似远方明珠一般。他勾了勾嘴角,“等你见了我夫人,再羡慕也不迟。” 他皱了皱眉,这么多年过去,阮煜倒真没有什么变化,还如从前般自大轻佻,他本想回答他根本不会羡慕,却在侍者拉开门的那一瞬间,收紧了漆黑的瞳孔。 那女子穿着一身水墨色旗袍,素雅的身段格外娇弱,走路似弱柳扶风,轻盈的脚步缓缓踏出如舞曲般的节奏,酥软小脚上那双纯白的高跟鞋缓缓向他们移动着。玲珑的曲线折现着身材的窈窕,长玉颈亭亭,纤细腰盈盈。那双水色的眸子带着与世独立的澈亮,带来一阵清新的风,玫瑰色的唇轻轻扬起好看的弧度。 “墨苏!”上官少弈没有压抑住自己澎湃的心情,站了起来,那双雪亮的眸散发着灼热的光,难以抑制的狂喜在血液中奔涌着。 那女子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浇灭了他的希望,“这位先生是上官少帅吧,你好,初次见面,我姓苏,单名一个龄字。” 这明明就是程墨苏,她的长相,气质,声音,走路的姿态,眉间的神情,全部都是程墨苏!姜雅庭纤细的十指死命地交缠在一起,她紧紧地咬着嘴唇,程墨苏什么时候变成了阮煜的妻子,不是应该在那次爆炸中就丧生了吗! 上官少弈的指节一片苍白,锃亮的马靴慢慢向她靠近,伸手便掐住那苏龄的肩膀,目光深冷得如同打磨万年的利剑,仿佛顺着空气的游移便能杀敌于中央,割破人的胸膛。 苏龄倒丝毫不惧,唇边噙着浅浅的笑容,白皙的指尖微微触碰他的手掌,“上官少帅,你弄疼我了。” 她的声音绵绵软软,触碰着他烙印在血液中的心疼。他皱了皱眉,阮煜却在此时起了身,拦住他的手掌,道:“上官临,你这样打量着我的夫人,是不是太过分了些。我承认我的夫人很漂亮,但也不容人这般窥探。” 他目光如炬,像是一把锋利的兵刃,刀刀便能将这阮煜凌迟。腰间的佩枪被他一把举起,直直对准阮煜的眼睛,冷声道:“你再多说一句我立马毙了你。” “好啊,那我们就不要和谈了,姜尚豪交给你的任务你完不成,奉省你也别想收……”他话音未落,姜雅庭忙将他的嘴捂上,另一只手去抓上官少弈的枪口。她心里清楚明白,上官少弈此刻已经成了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这样的事情他是当真能做出来的! 如此剑拔弩张的气氛倒是隐没在了苏龄的软语绵绵里,她抬着清澈的水眸,身上散发着幽幽清香,那薄薄的星光印在她白皙的容颜上,她眉目如画,唇角轻扬,羽睫轻轻颤抖,如蝴蝶的翅膀,“上官少帅,曾有许多人提过我与您去世的夫人程墨苏格外相似,世间上不乏相像之人,但我终究不是她,人死也不能复生,请你节哀,也不要再为难我的……丈夫了。” 上官少弈调转眸光,狠狠地打在她的身上,带着一丝探究与疑惑,甚至还有淡淡的渴望。 第一百九十六章 探究 他狠狠地平息着心中的怒火,终于将眸子从苏龄身上移开,缓慢地看着桌上丰富起来的菜肴。 他冷哼一声,坐了下来,姜雅庭这才松了一口气,坐在他旁边,不忘招呼,“阮少帅,阮夫人,请坐。” 苏龄款款而坐,不去看任何人,只是握着那银质的刀叉,缓慢地切着面前的鹅肝,心口窒得厉害,所有人探究的目光都似无形的压力般,在她身上慢慢聚拢,让她喘不过气。 “我早就说过,上官少帅,你会羡慕我的。” 阮煜挑了挑眉毛,好不得意的模样。 上官少弈冷笑一声,眼眸中滑过一丝狠厉,倒也不接他的话题,端起面前的白葡萄酒,似是无意般,道:“鹅肝比较滑腻,需要一种不冲突的酒与之契合,甜白葡萄酒最适合不过了。” 苏龄不动声色,知道那雪亮的目光正凝注在她的身上,抿唇轻轻一笑,皓腕微扬,“受教了。” 阮煜不着痕迹地打断上官少弈的视线,端起水晶高脚杯,声音划破沉重的空气,“听闻上官夫人怀孕了,恭喜,希望上官少帅早得贵子,与上官夫人白头偕老。” 苏龄默了默,随着阮煜一同举起酒杯来,朦胧光线下萦绕着她的幽静香气,那双水眸澈亮的厉害,飘散出丝丝的柔弱,“祝福两位。” 姜雅庭收回探究的目光,唇角挂着笑意,苏龄这副典型的江南女子柔婉模样,倒是让她想起了家乡的青石白墙,细雨如丝。她举了举酒杯,算是接受了两人的祝福,便又看着苏龄道:“听夫人的口音,似乎也是江浙人士,倒是与我算作同乡了。” 她安静地笑了笑,水色的眸子融进一片迷离,“那可真是凑巧。”她的话不多,每一句都点到为止,与程墨苏完全相同的长相,再加上同样的语气与举止,明明就可以断定她是程墨苏。可她为什么会不与上官少弈相认,又怎么会成为阮煜的夫人。莫不是脑子坏了,失去了记忆? 姜雅庭顿了顿,又道:“不知阮夫人出嫁前是哪家小姐?” “家父只是一介小商,不足挂齿。”她淡淡地推拒着姜雅庭的问话,雪色的流苏披肩将她瘦弱的香肩包裹起来,那长白稻穗在腰间轻轻飘扬。 阮煜眯了眯修长的眸子,眉梢的笑意渐渐消失,泼溅了墨汁的乌黑瞳孔蕴着愤怒,面上仍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喂,姜雅庭,这是我的夫人,你如果想调查的话大可以找你们家的间谍帮忙,何必要问这么久。” 他伸手揽住苏龄,一片柔情,“我夫人身体不好,你可别再把她惹生气了。你要是把她气死了,我可是要全天下的人为她陪葬的。” “呸,阮煜,我看你才是不要天天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吧。” 姜雅庭啐了一声,现在这个节骨眼她可是不想听到什么生啊死的,真是晦气。不过…… 她打量着面上清淡如水的苏龄,倒是真觉得阮煜待他这新夫人的确是好得紧。 上官少弈睥睨着玩世不恭的阮煜,眸间滑过一片凌厉,“我想我们该谈谈正事了。” “明天再说吧,我今天累了,想要休息,而且姜家人坐在我的对面,我也实在不想谈论什么。”他随意地倚靠着椅背,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声音却向上提高了分贝,“走吧,夫人,回去休息,我今日订了维斯顿酒店的大床房,可舒服了……” 上官少弈的双手握成拳头,指节咯咯作响,远处猝不及防的钟声提醒着他往日的时光。那些回忆穿透了屋外已然光秃的树枝,在哀鸣中随着星月静静淌漾。他站起身来,声音如彻骨的寒风般凛冽,“如果阮少帅不嫌弃的话,便去我的府邸小住一阵子,如何?” “不必叨扰了,我可不想浪费我的大床房。”他挂着一幅挑衅的笑容,揽着苏龄的手臂又紧了紧。 “既然如此那阮少帅就请便吧,不过我可不敢保证这城市里没有杀手想要埋伏袭击。”他冷冷地说着,目光深邃如海洋,如夜空,如天堂。 阮煜无所谓地松了松肩膀,道:“也对,上官少帅的府邸有重兵守卫,想来是不会遇见什么刺客了。苏儿,你要不要去住,你要去的话我们便去。” 他这一声“苏儿”让上官少弈锁紧了眉头,如此亲昵的称呼昭示着如今与她关系最亲密的人已经不是自己,他看着她垂下了长长的睫毛,唇边淡淡的礼貌微笑,听着她软糯的声音微微响起,“随你。” “好,那我们便去吧!” 阮煜打了个响指,站了起来,一把将苏龄搂在怀里,笑道,“那就麻烦上官少帅带路了。” 回到上官府邸,上官懿汀见到苏龄自然又是一片惊讶,阮煜又解释了一番,却无法制止住这些人的半信半疑,但他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上官少弈见苏龄面色开始疲倦,也制止住了上官懿汀连珠炮似的提问,安排他们住了这间府邸最为隐秘的房间。 潇镜引着他们朝房间走去,心知肚明那间房是上官少弈按照程墨苏的喜好造的,从不让任何人踏足一步,打扫与维护全部都是上官少弈自己在做。现在因为这苏龄的到来,倒是能让她看看那房间的真实容貌了。 苏龄推开门来,苏龄水色的眸子不禁怔了怔。那维多利亚式的床幔在空气中洋洋洒洒地飘散着,水蓝色的窗帘遮掩住本就不浓厚的日光。墙壁上铺展着程墨苏曾经做的各式画卷,紫檀木座钟一下下敲击着声响。那淡粉色梅花雕纹台灯被轻轻打开,投射下一圈圈的柔光。 她微微掀开水蓝色窗帘,后院是一片玉兰树林,只不过因为冬天来临,那些花儿凋谢了生命。她缓缓转身,另一侧是水墨色的屏风,屏风上的画卷是程墨苏与上官少弈共同作下的,她凝眸瞧着,那屏风遮掩住未下完的棋局,不知道要唤醒谁的记忆。 “上官少帅倒是怪有心的,专门弄了这些来纪念已故的上官夫人。我们住在这里恐怕不太好,毕竟苏儿只是与上官夫人长得像。请你转告上官少帅,他要是想这样拐走我的妻子,我可是要与他血战到底的。” “不必了,我喜欢这里。” 苏龄淡淡地开口,眸光飘散远方,“我住这里,阮少帅,你请便吧。” 第一百九十七章 波澜 “苏儿,你当真生气了,好了,那就依你的,住下来便是了。”他伸手去握苏龄,苏龄却往后躲了躲,低垂的目光遮掩住复杂的心绪。阮煜尴尬地笑了笑,盯着潇镜,“这位美女,可不可以出去了,我与我太太还有话要说。” 潇镜回过神来,忙关上房门,远离战场。 苏龄抬起水色的眸子,眸光摇曳出一片倔强,“阮煜,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阮煜摆了摆手,声音捉住她白玉般的手腕,只觉得她身上的暖香都顺着空气送入了他的心房,他微微一笑,淡淡道,“好了,你睡床,我就睡地上。”他还不等她回应,便用那屏风阻隔出一个空间来,也不顾地板的冰冷,就那样躺了下去。 苏龄浅浅一笑,默默地扭动着皓腕,任凭风雪阻断了她的念想。 上官少弈站在窗棂边上,脑海里是她清浅的笑意,淡淡的愁容。 幽暗的眼神顿时明亮了几分,嘴角不自觉地展开一个笑意。他不敢去想她是否还记得他,却祈求着她能安然入眠,做的梦美好又甘甜。 第二日的上官府邸笼罩着诡异的气息,所有贪睡的人都起了大早。上官少弈与阮煜也早已在书房秘密相商军事情况,一楼大厅内的女眷们面面相觑,心怀各异。苏龄这时才起了床,对镜梳妆,款款下了楼,见上官懿汀、姜雅庭、潇镜都在默默地喝着花茶,不禁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与她们打了招呼。 “阮夫人,请坐。” 姜雅庭朝她笑了笑,她乌黑如瀑的秀发垂在腰际,那双水色的眸透着润泽的光线。雪白的小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玫瑰色的唇悄悄晕起。 “阮夫人喜欢吃什么,听雅庭说起过你也是南方人,所以应该吃不惯北方的菜肴吧。” 上官懿汀目光慢慢聚拢,凤仙花染成的水红色指甲慢慢地捻起茶杯,轻呷花茶。 苏龄淡淡一笑,目光在柔缓的阳光下闪出波漾,肌肤胜雪,一如往常。她也未思考,便道:“早年父亲去西北做生意,我便跟着去了,北方菜虽然不合胃口,但也吃了许久,都已经习惯了。” “是吗。”姜雅庭接过话头,双眸幽暗,一片甜橙的香气沁入指尖,“这两天阮夫人被我们误会成了程墨苏小姐,想必心里十分郁闷吧。”她放下茶杯,那双晶莹的眸子一片厉色,“程小姐死得不明不白,我现在想想也是十分难过。” 苏龄轻轻地抿着花茶,青丝拂过脸颊,明眸如秋水,似繁花。皓腕浮动着暗香,脸颊粉润如霞光,“死者为大,上官夫人请给予死者起码的尊重,不要妄断了。” 姜雅庭窒了窒,慢慢朝她靠近,逼视着那双水色的眸子,“阮夫人可有什么失散的姐妹,不然我实在不相信天底下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还是……”她微微眯了眯眼睛,露出一股狠劲,“还是你根本就是程墨苏!” 苏龄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化去她狠厉的目光,唇角噙着一抹淡笑,如茉莉的芬芳,“上官夫人你都说了程小姐是在爆炸中身亡的,那样大规模的爆炸我在报纸上也是看过的,上官家的苍蝇都没能幸免于难,更何况是活人呢。” “而且……”她顿了顿,抿了一口茶,声音轻柔婉转,却没有一丝软意,“难道上官夫人当真希望我是程墨苏?” “你!”姜雅庭的瞳孔紧了紧,她当然不希望程墨苏还活着,因为只要有程墨苏存在一天,少弈就根本不可能属于她!但是眼前这个和程墨苏一模一样的女子却让她害怕得厉害,心慌得厉害。 她微微一笑,掩饰住惊慌,“我也觉得阮夫人不像程墨苏小姐,毕竟程小姐在世时斗嘴从来没赢过我,而阮夫人虽看起来云淡风轻,说话可比程小姐要厉害多了。” 苏龄垂了垂羽翼般的睫毛,玫瑰色的唇轻轻抿起,站起身来,声音柔和,“我吃好了,先回房休息了,谢谢你们的款待。” 上官懿汀张了张嘴,本想再留下她,却见楼上书房的门缓缓打开,阮煜与上官少弈握手而笑,阮煜那狭长的眼睛散发出犀利的光芒,慢慢滑向苏龄身旁,张口便吹了个口哨,“苏儿,上来,我有事要给你讲。” 上官懿汀不敢去看上官少弈冷清的面庞,隔着遥远的空气,她都能感觉到上官少弈愈发冰冷的气场。苏龄淡淡一笑,抬步走上楼梯,擦过上官少弈的身旁,上官少弈那英俊的眉宇紧紧地锁着,透出一股冷冽的魄力。 苏龄默了默,心口窒得厉害,手指一片冰凉。她抬起水色的眸子,那柔和的模样遁入他的眼底,进入他的心房。她垂了垂眉目,淡淡的幽香萦绕在他的鼻息之间,撩拨着他如死水的心境。 但她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礼貌地打了声招呼,随着阮煜回了房间。 上官懿汀慢慢舒展开紧蹙的眉心,将慢慢踱步而下的上官少弈拉到身边,问道:“怎么样了?” “阮煜同意完全协助我们,明日正式签订条约。”他冷冷地回答着,上官懿汀却急得跺了脚,道:“谁问你这些了,我是问那个阮夫人,她是不是墨苏!” 他沉下俊颜,黑如点漆的眸深邃如海洋,让人窥视不透他的想法,半晌,才听到他冷硬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她说不是。” “可是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怎么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上官懿汀沉吟片刻,道。 “姐姐,就算她是程墨苏,那又怎么样呢。” 姜雅庭的眸色微微荡漾,如果程墨苏当真活着,是不是连上官懿汀都会弃她而去! 上官懿汀怔了怔,立马调整出恰好的笑容,“雅庭你多虑了,我没有那个意思。你现在当务之急是好好养胎,不要多想别的事情。那个苏龄她是阮夫人,便是阮夫人了,不再追究了。” 姜雅庭轻轻咬着嘴唇,好不容易掌控住了的生活又因为一个女人的出现而掀起了波澜。 第一百九十八章 漩涡中心 苏龄换了件月白香色旗袍,旗袍上面纹绣的玉兰花散发着缕缕幽香。 轻挽乌云,淡点唇畔,素净的小手捻着一把珍珠圆扇,与长白流苏互相交映出一片清雅柔婉。阮煜在一片静静地看着她,一时不觉痴了,只觉得她像极了画卷上的仙女,让他无法移开凝注在她身上的半分目光。 她这才注意到阮煜的视线,白皙的雪颜红了红,圆扇遮住玫瑰色的唇,“你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好看。” 阮煜伸手想要捉住她,她却轻轻一躲,如画的眉目微微低垂着。阮煜哈哈一笑,倒也不怒,只是眉宇间那股戾气让人为之一颤,“苏儿,今天晚上上官家要举办宴会,来庆祝我的彻底归顺,你必须陪我出席。” 苏龄蹙了蹙秀美的眉毛,水色的眸子晶莹透亮,大有与繁星一较高下之势,“你说我生病了,便不用去了。” “哦?”阮煜伸手环住她细小的蛮腰,鼻尖触碰到她微微沁凉的额头,她心下一颤,慌忙去躲,他却越箍越紧,不给她一点空隙。 “阮煜,你放开我!” 苏龄轻咬玫瑰色的唇,却不知她挣扎时微微红了的雪颜,泛起涟漪的水眸更是让他燥热难耐,一股**涌上心头。 他挑了挑嘴角,那双狭长的眼眸透着精光,声音戏谑,语气挑逗,“夫人,只要你答应我,我便放开你,不然我可不保证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你怎么可以这样无赖!”她气急攻心,也顾不得礼仪语句。 哪知这柔弱无力的模样正中阮煜下怀,他愈发来劲起来,作势便要在玫瑰色的唇上啄上一口,她心下一怔,忙挡住他的进攻,道:“好,我答应你,你放开我。” 阮煜勾起的嘴角慢慢平静,狭长的眸子熄灭了**,缓缓地松开了她,附在她的耳边,逗弄着她晶莹小巧的耳垂,“苏儿,不管是东西还是人,只要是我看上的,费尽所有手段都会成为我的,你也不例外。” 她窒了窒,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后半世的自己成了漂泊的西风,无所归依,无处停息。 入了夜的上官府邸顿时喧闹起来,灯火通明,人生鼎沸,宾客盈门。她仍是穿着那件月白香色旗袍,便挽了阮煜的胳膊,随着他一步步下了楼梯。 上官懿汀带着闪耀又细长的金丝耳坠,正红色的旗袍上纹绣着牡丹花样,她身材出众高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而她身边站着的朱夜枫,正挂着肆意的笑容,陪伴在她身旁,那眸光中的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唐突,又不会让人觉得疏远。 他看见苏龄,仍是一怔,虽然刚刚来时就听说阮煜娶了个新夫人,和程墨苏长得一模一样,但在此相见,仍是紧了心弦,特别是他还是害死程墨苏的罪魁祸首。 苏龄淡淡的扫了他一眼,水色的眸子没有半分波澜,只是那眸中散发的微茫,倒是带着一股刺人的心寒,让他的笑容僵在了面上。 阮煜冷冷地挑着嘴角,狭长的眸在两人之间游走着,张口道:“苏儿,我为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上海的朱家公子朱夜枫。上海朱家你应该知道,和程家都是首屈一指的财阀。” “我晓得。”苏龄凝视着朱夜枫掩饰心慌的笑脸,玫瑰色的唇角噙着一抹不知其味的笑容,声音婉转动听,“朱先生,初次见面,你好。” “你好。”朱夜枫忙绽开一个笑容。 “朱先生怎么有些紧张呢?” 阮煜的眼光若有似无地扫在朱夜枫身上,那深度探究又不屑的模样倒是让朱夜枫愈加慌乱,手心都沁出了一层汗来,还好上官少弈适时到来,与阮煜寒暄了几句,他这才调整好了情绪,露出如往常般算计精准的笑容。 但……他看着苏龄,觉得她是程墨苏,却又不是。她与程墨苏有着相同的样貌,气质,言谈。却又比程墨苏多了一份他说不出的感觉,好像她那双眸子好像可以洞察万物一样,让他没来由地心慌。 “阮夫人,可以请你跳支舞吗?”他调转目光,看着上官少弈冰冷俊颜中的期待,这才平静了心神,抱了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苏龄淡淡地推拒,笑容浅尝辄止,“上官少帅,不好意思,我并不会跳舞。” “跳舞不难,只要肯学就一定会的。”他深邃的目光凝注在她的身上,将手里那琥珀色的高脚杯放置一旁,不去理会那酒的甘甜醇美,只是这样静静地等着她的答案。 她抬起眸子,那幽静的目光如往常般漾入他的心底,屋外纷飞的雪花飘飘扬扬。他笃定地看着她,她动了动玫瑰色的唇角,却听及阮煜的声音,蕴藏着恼怒,“上官少帅,从昨日你见到我夫人的那一刻,眼睛就好像粘在了她身上。你又不是没有老婆,一直盯着我的苏儿看个什么劲!” 她恍然一怔,浅浅一笑,礼貌拒绝,“对不起,上官少帅,我实在不会跳舞。” 他黑如点漆的眸滑过一丝难掩的无奈,透过耀眼的灯光,他似乎能看见她的笑靥,她的迷茫。若是她当真不是墨苏,若是她当真忘记了过往,他又该守着什么回忆活在这个世上。他看着她窈窕柔弱的背影,向前慢慢地走着,听着那清澈柔婉的声音,如低声的诉说,轻柔的歌唱。 “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了,各位请便吧。” 他张了张嘴,却想到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立场去制止她的脚步,只能站在原地,灼灼的目光随着她缓缓远去。 身后一个清脆纯净的声音突然唤了一句,“墨苏!” 所有人都转头看着那个人,叶蓁蓁挽着萧佐为的手臂,微卷的发丝垂落腰际,耳垂上的珍珠坠子闪闪发亮,脖颈上的水晶吊石透明轻盈。她难掩心下的激动,忙抓住程墨苏的双手,“今早听懿汀姐姐提起,我本来还不信,可当真是你,你回来了!” “小苏。”萧佐为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她低垂的眉目,那浅笑的容颜,染成桃李般的晕红,一如往昔地俘虏住了他的魂魄。 苏龄并不说话,如水的眸子也没有一丝波纹的荡漾,这幅如止水般的重逢倒是叶蓁蓁始料未及的。她心下一慌,瞥了一眼苏龄身边的阮煜,道:“是不是这个阮煜拿什么东西威胁你,你才不敢与我们相认呢?” 她灵机一动,脱口而出一连串的法语,“墨苏,现在你回家了,有我们保护你,你受了什么欺负,尽管与我说!” 苏龄仍是没有反应,半晌,才浅浅一笑,沉吟道:“这位夫人,你刚才说的话我并不能听懂,但可以肯定的是你们确实认错人了,我叫苏龄,而不是程墨苏。” 第一百九十九章 扫墓 叶蓁蓁不可置信地咬着唇畔,屏住呼吸,如葡萄般晶莹的眸子瞪得大大的,“你就是墨苏!不然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你为什么不理会我们,你知道我们有多伤心吗,我们……” “蓁蓁!”萧佐为唤了一声,伸手箍住已经快要失控的妻子,温和的眼眸中噙了一丝疼惜,“你别闹了,你现在情绪不能有太大起伏,我们回去吧,过几日也要回上海了,今天必须要好好休息。 ()” 叶蓁蓁摇了摇头,定定地看着苏龄那双水色的眼眸。她的记忆停留在那些法国的日子里,开心的时刻总是萦绕在她的心头。她本以为人去楼空,今又不知佳人逝否。看着面前的苏龄,只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这位夫人,我当真不是程墨苏小姐,请你们不要再为难我了。” 苏龄调转开眸子,低垂着视线,白皙的手心停留在半空之中,玫瑰色的唇畔轻轻起合,“煜少帅,我累了。” “好,我陪你上去休息。” 阮煜忙牵住她的小手,带着她回了房间。 叶蓁蓁不甘心的泪水决堤而下,萧佐为忙揽住她,替她擦拭着泪花,听着她喃喃的声音,心疼不已。上官懿汀看着面前这尴尬的景象,身旁的姜雅庭沉着声不发一言,朱夜枫面上是难测的儒雅笑容,上官少弈深邃的眸光格外冰冷,如寒潭一般。 她笑了笑,试图打破尴尬的气氛,道:“萧夫人,听说你怀孕了呢,真是恭喜万分。” 叶蓁蓁怔了怔,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渍,低声感谢。姜雅庭也适时地加入进了话题来,“真是凑巧,我也有孕在身,恐怕我们两个人的孩子以后还能一起长大呢。” 气氛终于有所缓和,所有人都尽量其乐融融地交谈,觥筹交错间隐没了凄凉的月色。上官少弈默默转身离去,深邃的眸光凝视着窗外干枯的玉兰树。明年花开,还能不能是去年的颜色。 一夜无话,一夜未眠。 苏龄轻轻地将水蓝色窗帘扬起一条缝隙,冬日冷淡的光线却仍是能刺痛她的眼睛。她梳洗一番,现在协议已经签订,她马上就要和阮煜回西北去了,没有任何理由再留在这里。 她转身看着墙壁上的一幅幅画卷,水色的眸子湿了一半,却不想让在地上睡熟了的阮煜看见。蹑手蹑脚地出了门,款款下了楼梯。而阮煜则在她关门的瞬间睁开了眼睛,目光带着一丝自嘲般的痛苦。 她看着叶蓁蓁正悠闲地坐在客厅抿茶,倒是不觉一怔,笑道:“你好。” “你好,阮夫人。” 叶蓁蓁站起身子,便来拉她,她默了默,不解道:“夫人你这是要做什么?” 叶蓁蓁扬起笑脸,声音飞扬,“陪我去一个地方。” 她抽回手心,淡淡拒绝,“我与夫人并不相识,夫人还是找别人去吧。” “你难道不想看看和你长的一模一样的那个人吗?” 叶蓁蓁葡萄般晶莹的眼睛一眨一眨,似星辰一般,“还是你其实是在害怕,因为你们两个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夫人你说笑了,早前听闻程墨苏小姐已经去世了,你又带我去哪里瞧她呢。” 叶蓁蓁的笑意愈发明显,唇角的弧度也越来也张扬,“当然是墓地了,你陪我去给她扫扫墓。” 苏龄怔了怔,低垂了眉目,没人能看得出她情绪的起伏,半晌,才听她细若蚊吟的声音淡淡地道了一句,“好。” 两人叫了一辆车,那微微颠簸的路段倒是让叶蓁蓁有几分不适,下了车便去一旁吐了起来。苏龄赶忙帮她顺着气息,她抬起眸子,笑颜灿烂,对着肚子道:“你这坏孩子,只会这样折腾你的母亲,等你出来了,我定要好好收拾你。” “你……”水色的眸子漾起一丝涟漪,她微微惊喜,“你怀孕了吗?” “是呢,已经有三个月了。”她微微一笑,站直身子,“不过我身材好,压根都看不出来呢,嘻嘻。” 苏龄看着她的笑容,连带着自己也欣喜了几分,唇角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 叶蓁蓁伸出纤纤素手一指,那块墓碑在阳光下格外明显。她随着叶蓁蓁的脚步,慢慢停留下来,眼波流转,微微一怔,“旁边这块……上官临……”她喃喃出墓碑上的人名,不觉慌了心神,只是面上还保持着冷静。 “你没想到吧。” 叶蓁蓁看着她弥漫起水汽的眸子,“那日上官少帅给我们派了电报,说是要让我们主持葬礼,将他与墨苏合葬。我与佐为哥哥都吓得不轻,忙赶了过来。经过了多方劝阻,才令上官少帅打消了与墨苏同死的念头。” 酸涩浸润了长长的睫毛,她淡淡地扯了扯嘴角,掩饰住心焦,“你与我说这些,是要做什么呢?” “墨苏,我觉得你不愿回到他的身边,不愿意和他相认必然有你的道理,但我觉得你们之间仍然存在着许多误会。” 叶蓁蓁认真地打量着她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动作,道,“他娶姜雅庭那是局势所迫,姜雅庭怀孕也是用了一些卑鄙的手段,他心里只有你。你如今这样出现在他眼前,成为了别人的妻子,你可曾考虑过他的感受!” 苏龄不再说话,淡淡地看着墓碑上“吾妻墨苏”那四个字,满涨的情绪在胸口回荡,他是怀着怎样的深情与怎样的痛苦,刻下了这一行又一行。他与墨苏的距离,好像近在咫尺,却又被阻隔出一片天堂。 “他还在等着你,尽管你归期茫茫。” 叶蓁蓁静静地开口。 她纤细的指尖微微地颤动着,那些美好的日子流失于手掌。红烛的泪光悄然荡漾,摇曳出一片心伤。 她笑了笑,带着满腔的愁绪与倦意,“我听了夫人说的这些,当真有些感同身受了,但……”她抬起水色的眸子,眼光灼热了她的心伤,“但我终究不是程墨苏,我只能回到我本有的生活中去。” 第两百章 忘情 苏龄站在窗口,淡蓝色的旗袍装点出一片忧郁,她紧了紧身上的披肩,雪颜上那水色眸子轻轻荡漾。 犹记得晨曦初露,睁眼便是他注视她的温柔目光。她可以躲在他的怀里,面上挂着淡雅如出水芙蓉的笑意。她总是让他费尽心思地庇护,却终究逃不开重重迷雾。 阮煜不知何时踱步到了她的身后,狭长的双眼微眯,沉默地看着一旁的寂寥,挑了挑嘴角,装点出一幅逍遥的模样来,“回来了?萧夫人与你说了什么,你这般得沉重?” “没什么。”苏龄垂下眉目,那些画卷上满腹的诗情与她终究渐行渐远,本就不属于她的光阴她又怎能强求。 阮煜窒了窒,伸手握紧她柔弱的肩头,目光中滑过一丝阴郁,“算算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你还忘不掉他!我告诉你,我可没有那样大的耐心等你,被我看上的女人,终归就是我的!” “阮煜,你放开我。”她倒也不挣扎,只是如水般清澈的眸子透着一丝隐约的不屑。 他微微一怔,哈哈大笑起来,“程墨苏,你少用这样眼神看我。是,我就是阴险的小人,比不上你的上官少弈光明磊落!” 窗外白雪潇潇,遮住了苍穹上那不冷不热的日光。离愁别绪,花前月下,曾经的美好交替纷扰。她水色的眸子微微颤抖,玫瑰色的唇轻咬,贝齿微露,“过去的事情我本打算全部抛弃,你却非要让我想起,你是什么意思?” “哼,我本来是想让你看看上官少弈是如何宠爱别的女人,好让你死心。哪里知道那些故事都是姜雅庭自己编出来的谎话!”他好看的狭长眼角透着一股狠意。 程墨苏倒是觉得好笑,水色的眸子融入一股笑意与温暖来,“那天你偏要我到餐厅里去陪你吃饭,就是因为少弈与姜雅庭也在那里,是吗?” “哼,这上官少弈不好好看着自己怀孕了的夫人,倒是一直盯着你,让我好生不爽,连协议都不想要同他签订了!”他哼了一声,倒像一个受了气的孩子,而不是战场上那个挥斥方遒,杀人如麻的少帅了。 程墨苏淡淡地笑着,清雅的幽香顺着她的笑意融入空气,似溪流般清澈与甘甜。她静了心,那双水眸思量着事实,叹息着生命。误会与错过,不甘与放心,全成了一片混沌,哪里可以泾渭分明。 爆炸那日的早上,她刚刚苏醒,浑身无力,只听见朱夜枫偷偷进了她的房间,在她的抽屉里放了许多药盒,心里立马明白起来。其实她是误饮了朱夜枫敬给上官少弈的酒,这才昏迷过去。医生诊断出她服用了大量药剂,朱夜枫怕上官家的人追查下去,便伪装成她自行服用过量药物的模样,掩人耳目。 好不容易恢复了力气与清醒的意识,她才能缓缓坐起身子,但走路仍是费劲。那时上官家所有人都去参加聚会,空荡的房子只剩下形单影只的自己。她只能摸索着下了楼,本意是去屋外吹吹风,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却刚刚走出府邸的门,便听到剧烈的爆炸声音,她也受了殃及,昏倒在路边。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听救走她的婆婆说起的。 那婆婆在城中卖一些专门从山上采摘的草药,恰巧路过府邸门口,看她昏迷不醒,周围又有诡异的日军,便趁那些人不注意,将她运上了马车,带去了郊外的村子里。 经过了那次爆炸,本就虚弱的身体再加上受了惊吓,倒是一日不如一日。可婆婆却对她极好,费尽心思地照顾她,每日为她诊脉煎药,她也急于回去与少弈重聚,自然也好得快了些。 完全康复之时,她辞别了婆婆,怀着欣喜回了新北城,却得知少弈带了敢死队去炸毁了日军在奉省的武器库,心中自然牵挂他的安危。又打听出来他现在去了宁天市,这又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可谁也没料到,当她赶到的时候,恰好遇见少弈与姜雅庭正在举行婚礼。 她万念俱灰,只当当年的承诺成了一纸空言,也未弄清事情的缘由,便独自离去。由于忧伤过度,她的身体又每况愈下,想起了婆婆常给她用的草药,就自行上山找寻,也是在那座山里,她遇见了身受重伤的阮煜。 她将阮煜带到了婆婆的村子,那时管制很严,西北与东北军刚刚作战完毕,阮煜不服从中央调遣,自然成了通缉要犯,又因为姜尚豪得知阮煜负了重伤,下令对北方三省的消炎药进行严格控制。 她不可以见死不救,除了每日陪婆婆采药以外,还冒了许多风险去取消炎药,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发现有人跟踪自己。待阮煜好转起来,她为了避免被人发现踪迹,就随他去了西北。两人刚开始是以兄妹相称,她也知道自己在所有人眼里已经成了死人,姜雅庭也已经有了上官家的骨血,她就更加没有必要再回去打破这些人生活的格局。 阮煜自然对她很好,曾是众人口中风流潇洒的名将,如今为了她遣散了所有红颜知己。可那些与少弈共有的韶光仍在心头,无法抹去。他建议她换个名字,换个身份,忘掉过去,从头更新。她默了半晌,竟是答应下来。 阮煜突然握住她柔软冰凉的指尖,将她从回忆中拉扯出来,他看着她那双水色的眸子,心里压抑的苦楚一股脑地爆发出来,“我那时让你重新取一个名字,换一种身份,好让你能忘记他。可是你根本就不打算忘记他,程墨苏,上官临,你们名字最后的一个字拼起来就是‘苏龄’,我当时竟然没有发现,真是讽刺!” “发现了这些事情,我就把你骗去了那个餐厅,你如我所料做到了不动声色,我本以为你决定忘记了他,可是你告诉我,从见到他开始,你一再展露的笑颜是什么,眸间一直荡漾的感情是什么,你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程墨苏眉眼清澈纯净,不理会他的声音,只觉得心下烦乱,暗自观览身心。几端思绪与情愁,又有何处可以释然。 第两百零一章 相惜 阮煜逼视着她如画般的眉眼,心口的感情牵动起过往的回忆。 他突袭东北,却被手下出卖,身负重伤。在几个亲信的掩护下,他逃到了山上,心知上官少弈手下的申铭量会将他带回去,逼他服从姜尚豪,不禁愤懑不堪。他曾试图与姜尚豪和解,无奈姜尚豪打着联姻的幌子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最后趁他不备,夺了他的地盘。连姜雅庭也暗地里嘲笑他,和他离了婚。 他与姜尚豪自然是有不共戴天之仇,哪里能被申铭量抓去和解!倒还不如自我了结生命来得痛快!他抓住腰间的佩枪,扣动扳机的瞬间,却被一个柔弱的姑娘拦了下来。 身为一方统帅,他自然常看报纸,知道面前这个人就是世人以为去世了的上官夫人,程墨苏。她那双如水般澈亮的眸子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盯得他发慌,那放弃生命的念头竟然就那样一闪即逝了。 她带他下了山,将他安排在一个隐蔽的村庄里,那里有一位精通药物的婆婆,虽然每日会给他熬不少令他舒服的药汤,但总归止不住他溃烂的伤口。 屋外飘扬着细小的雨雪,他的呼吸沉重得厉害,她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蹙紧的眉头昭示着她的关心。他朝她奋力一笑,用劲全身的力气,尽管他的狭长的眸子隐蔽在了阴沉的夜色里,他仍是希望她不要为自己担心。 “你这伤情,婆婆说必须要消炎药才治得了。” “如今是乱世,姜尚豪更是为了抓我而严格控制了药剂的使用,目的就是要逼我为他出兵!哼,什么消炎药,不用也罢!”他神色苍白,因为痛楚而挤压着五官。 程墨苏笑了笑,从怀中掏出锦帕,为他拭去额头上的汗珠,那温软的香气就这样渗入了他的心底,他心头滑过一丝他从未有过的情愫,想也没想,就脱口道:“苏儿,你为什么要救我,我和上官少帅如今可是水火不容,他要杀我,你……” “我不想见死不救,再说只要你同意为姜尚豪出兵,姜尚豪不就不会对你怎么样了。”她淡淡地说着,没有情绪的起伏。 阮煜斜斜地勾起嘴角,狭长的眼睛发散出凶恶的光芒,“说到底还是你救我还是为了劝说我!好让我向姜尚豪屈服,去帮助你的上官少帅!我告诉你,没门儿!” 程墨苏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水眸凝视着他好看的五官,“如今日军的侵略越来越甚,国内却在明争暗斗,不肯团结抗敌。少弈也是看到了日军的野心,这才真心归顺了姜尚豪,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哼!我不用明白!你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救我,那我告诉你,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他哼了一声,眯了眯眼眸。 程墨苏眼眸湛亮,只是安静地笑了笑,道了句,“你休息吧。”便转身出了房门。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脑海中竟全是她的一颦一笑,好像只要想到了她那浅浅的笑容,伤口便会被抑制住疼痛一样。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不禁睁了眼睛,婆婆刚刚采药归来,正张罗着他的早饭。他鼻尖一酸,这么多年行走战场,让他的心变得冰冷起来,却不知为何再看到婆婆佝偻的背影时,竟想到了从小带他长大的奶奶,不禁唤了一声,“奶奶。” 婆婆耳朵背,并不能听到他的呼唤,只是将那碗煮好的粥端到他面前,为他吹了吹,满脸的皱纹散发着慈祥,“来,趁热吃。” “谢谢婆婆。”他支撑着自己起身,平日里吃饭都是有程墨苏扶住他的肩膀,好让他借着力气,可今天…… 昨晚发生了那样剧烈的争吵,她应该再也不想看见他了吧,算了,不见也罢,反正他们本就该是陌路。 正这样想着,却闻到一阵淡淡的幽香,他心中难抑惊喜,立马抬眸,果真见到程墨苏唇角噙着的浅浅笑意,他不加掩饰地勾起一个笑容,将她的模样映入瞳底。 她从怀中拿出一瓶消炎药来,他不觉一怔,不禁问道:“你……你今早便是去帮我弄消炎药了?” 她不置可否,查验了一下他的伤口,道:“你先把这消炎药吃了,我去看看婆婆的草药弄好没有,过会子来给你涂药。” 她正要转身,却猝不及防地被他捉住皓腕。她微微侧目,他浑身一怔,她沁凉的皮肤降低了他掌心的温度,他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忙松开她来,问道:“现在管制这样得严,你从哪里弄的消炎药?” “你不知道有黑市这种东西的存在吗。”她淡淡地回答着。 他默了默,也不再问,张口便吞了下去。她柔柔一笑,抬脚走了出去。 有了那瓶消炎药,他的伤很快便被治愈了,他本以为她会提出条件,让他去和上官少弈和谈。可是她却一字未提,仍安安静静地照料着他。那日还是他没有忍住,看着她煮饭的身影,只觉得苍白的脸色也好了几分。 “苏儿。“他轻轻地唤着她,对于这个称呼她一开始本是推拒,但久了也就接受了。她转眼看着他,冲他淡淡一笑,”饿了吗,马上就快做好了,今天吃雪菜泡饭。“ 他扬着眉目,狭长的眼睛里满是笑意,内心多了一份轻松与坦然。他生在西北,哪里吃得了那样清淡的食物,可是只要是她做的,他就愿意吞下去。哪怕是她给他喂毒药,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吃了吧。 “苏儿,我要回西北了,你和我一起回去吧,换一个名字,换一种身份,我会待你很好的。” 她低垂着眉目,他满心的期待。此时的她已经成了已故之人,上官家也有了一番新的格局,这样的结果从小处看对上官家很有利,对国家也有益。 她抬起水眸,玫瑰色的唇轻轻扬起,他却害怕她要拒绝,忙道:“苏儿,只要你答应和我去西北,我保证诚心归顺姜尚豪,任他差遣我的军队,到时候上官少弈也能多了一份夺回奉省的胜算。” 她怔了怔,轻声笑道:“好。” 第两百零二章 分析 上官少弈修长的手指握着那支宝蓝色的钢笔,黑如点漆的眸中是一片厉色。 申铭量站在门外,不敢喘半分大气,却听屋内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这才慌忙进去查看,见上官少弈的掌心淌出了血丝,而那清朝年间的花瓶已经碎了一地。 “少帅!”他忙上前查看状况,这阵子上官少弈的状态一直不好,那个苏龄到底是不是程墨苏,他心下也十分疑惑,而少帅…… 他叹了口气,准备去请军医,却听上官少弈冷冽的声音缓缓响了起来,“你去派人将南万先生请过来,就说我有些急事,想要请他帮帮忙。” 申铭量沉了沉声,立正敬礼,便关门出去了。不出一会儿,却又探出脑袋,上官少弈皱了皱眉头,他忙道:“少帅,萧先生拜访。” “让他进来。” 上官少弈长而有力的手指夹着一根烟,袅袅的烟雾模糊了他的俊颜,窗外的霜花结成一片,透过窗棂,外面的模样倒也看不真切了。 萧佐为踏步入内,瞧着他苍白了的脸色,不禁叹了口气,径自在他对面坐下,从公文包中拿出一份文件来。他黑如墨的瞳孔微微一颤,道:“这是什么?” “我以为上官少帅已经消沉到忽视了所有事情。” 萧佐为没好气道。 上官少弈窒了窒,掐灭烟头,伸手拿起那片薄薄的纸张,目光飞快地游移着,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笑容,“如此甚好,谢谢你,佐为。” “得了,你也是为国做事,资金当然越充沛越好,我现在在财政部谋职,能帮助你一分便是一分。” 萧佐为也展露了一个笑容,但随着开始飘扬的雪花而沉没了下去,“最近我又打听到了一些情况,关于朱家。” 上官少弈眸光一凛,“你且说说看。” “深入财政圈子,才慢慢发觉,其实朱家和姜家的关系好得不得了,朱家的小姐嫁给了姜尚豪的左膀右臂钟楚平,从那时候起,朱家便如日中天,所以朱夜枫迎娶上官小姐,在我看来倒是别有所图。” 萧佐为思索了片刻,道。 上官少弈皱了皱眉,那些不近不远的事情在他脑海中飞快地过滤着,朱夜枫为何要娶上官懿汀,如此说来便不是为了寻一门政治联姻,而是……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中的温度急速下降,唇角紧抿。朱夜枫若不是为了联姻后的好处,那就是受了姜家的指使,想要伙同姜家联合置他于死地!可是为何朱夜枫又迟迟没有动手,真是让他心生疑惑。 那晚上官懿汀与朱夜枫的婚宴被他仔细地回味着,他记忆极佳,搜寻起来连一个微小的细节都没有放过。黑如点漆的眸子闪现出一片了然的冷冽,朱夜枫当时给他敬酒的微小表情如今回忆起来竟格外得突兀。 而那杯酒,最后会不会被墨苏误喝了…… 虽然现在上官家于姜家已经联合,但那也是经过多方利益评判与磋商的结果。那个时候,姜家的确是想要他消失于这个世界上的。 他只觉得自己的推断已经成立,心中更是握着百分之九十的把握。 但……现在抓到伤害了墨苏的人又有什么用呢,她回不来,便是回不来了。 萧佐为看着他沉寂下去的俊颜,知道他心里一定不好受,叹了一口气,看着那弃之可惜的阳光洒在红木桌上,烟灰缸中他掐灭了的烟被碾捏成一个折裂的形状。萧佐为露出苦涩的笑意,道:“少弈,你觉得阮煜的夫人,是小苏吗?” 上官少弈不发一言,安静地转动着手中的宝蓝色钢笔,眉宇间一片冷冽。 “小苏很会为别人着想,她如果真的决定远离我们所有人的生活,便当真不会出现了。可苏龄此时完好无恙地站在我们面前,与阮煜浓情蜜意,对我们置之不理。以小苏的性格,应该干不出来这样的事情。”他若有所思地分析着,头头是道。 上官少弈嘴角上扬,那黑如点漆的眸闪过一丝清亮的光来,“若是她事先不知情,是被阮煜故意引来的呢?” “你的意思是?” “那日我与阮煜约定在法餐厅用餐,他与我说好会带他的夫人来,可他与苏龄却没有同时出现。我与阮煜说了好一阵的话,苏龄才迟迟到来。” 上官少弈有力的指尖在红木桌上一下下地敲打着,那支宝蓝色的钢笔被他扔至一边。 萧佐为皱了皱眉,“你觉得这事情有蹊跷吗?” “对。”上官少弈抬起那双冷冽的眸子,“阮煜好像是想将他夫人的存在公之于众,而苏龄那日的晚餐中却并没有显现出一个做妻子的本分,她与阮煜保持着相当的距离。” “如你所说,他们不是夫妻,但他们可确确实实住在一起,这还能有假吗?” 上官少弈挑了挑眉毛,唇角的笑意愈发明显,“我让潇镜每日去收拾屋子的时候看了看,屏风和屏风内的棋盘被移动出了空间,正好容纳了一个人的位置,说明阮煜极有可能是睡在那里。而床上的枕头只有一人使用过的痕迹,另一边的床单也是没有褶皱的。” 萧佐为怔了怔,看着面前上官少弈透出的深邃目光,不禁赞叹了几分,“你可真是越来越……我看你以后改行去做私家侦探好了。” 上官少弈淡淡一笑,不去理会他的打趣,眸光越过他,看向那片湛蓝的天空。不管苏龄是不是墨苏,他都觉得自己如死水般的生活被掀起了一些波澜,那冰冷坚硬的心似乎开始消融起来。 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少帅!” “进。” 申铭量立正敬礼,眼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程先生听说了苏龄的事情,已经赶到了宁天,希望能与她见上一面,少帅,我还没有答应他,你看……” 上官少弈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便道:“你马上备车去接岳父,打电话给我姐,让她安排上等的家宴,另外要确定阮夫人会出席,去吧!” “是!” 第两百零三章 剑拔弩张 程墨苏的指尖一一滑过那些素色旗袍,这些全是自己曾经穿过的,如今被上官少弈收在了这间屋子里。 ()她细嫩的指尖微微颤抖着,连带着那双水色的眸子也漾着波纹。既然已经签订了协议,不出几日她便要同阮煜一同回西北去了,和少弈短暂的相聚,不可能的重逢,当真是要结束了。 水色的眸子氤氲开来一片雾气,浓重地让她看不清眼前的事物。门外响起了轻巧的敲门声,熟悉的步伐,舒缓的声音。她顿了顿,玫瑰色的唇微微起合,“是申夫人吗,有什么事呢?” “哦,是这样,今晚上官府邸要举行家宴,我家小姐希望阮夫人可以和阮少帅一同出席。” 她淡淡地推拒,“不必了,我身子有些不适,请替我谢谢朱夫人,我就不去了。” “可是阮少帅已经答应会出席了。” 她怔了怔,回眸看着一脸无所谓的阮煜,阮煜朝她上扬着嘴角,狭长的眼睛满是她窥测不出的深意。她窒了窒,回道:“好吧,我应下来便是了。” 听得潇镜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这才表现出了一片愠怒之情,“阮煜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上次你要我同你去见少弈和姜雅庭,我不答应,你就想办法骗我过去,还对外人说我是你的妻子。现在我实在不愿再与上官家有什么瓜葛,你又要做什么!” “很简单啊。” 阮煜噙着一根烟,飘散的烟雾遮挡住他好看的眼睛,他轻轻吐了个烟圈,那浓烈的气味让程墨苏经受不住,咳嗽了起来,他勾起嘴角,倒没有一丝要掐灭烟头的意思。 “苏儿,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这些人现在对你的称呼是‘阮夫人’,就连上官少帅也不例外。等你听多了,自然就认得清自己的位置。你见那些人见多了,前尘旧事自然也就麻木了,如此不好吗?” 程墨苏低垂着如画的眉目,长如羽翼般的睫毛遮挡住水色眸子中漾起的波涛,唇角微微抿着,不发一言。阮煜笑了笑,有力的手指扣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将烟头掐灭,在那素色的桌子上留下一团乌黑的阴影。 他朝程墨苏步步靠近,将她逼到墙角,她抬起眸子,倔强地看着他,那双水眸中蕴藏的愤怒呼之欲出,让他不觉一怔,又是仰天一笑,“程墨苏,你现在是不是后悔救了我,后悔帮我弄了消炎药。如果我死了,你就不会受困在这里,你又可以回到他身边了,你现在是不是盼着我死!” “阮煜,你疯了吗。”她伸手去推他,他却将她箍得紧紧的,薄薄的唇不可抑制地寻找那玫瑰色唇畔的芬芳,她双眸颤抖得厉害,纤细的皓腕也被他紧紧捉着,不给她遗留一丝一动的空间。 “是,我是疯了。”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狭长的双眼被蒙上了一层**,就快要不受控制。她狠狠地咬着玫瑰色的唇,在他越来越有力道的手劲中挣扎着,他附在她的耳边,吸允着她晶莹的耳垂,她难以抑制内心的反感,不禁怒道:“阮煜!你这个卑鄙小人!” 他倒一瞬间停止了动作,狭长眼睛中那复杂的光芒在慢慢聚拢,勾了勾嘴角,一片阴鸷,“是,我是卑鄙小人。你可知道我如何成为西北的少帅的?” 她见他慢慢松开了自己,不禁舒了一口气,沿着墙壁缓缓坐在地上,任那片冰凉侵蚀她的身体。她虽不感冒军事,但却知道阮煜如何登顶是一个众人都不敢开口讲的秘密。她摇了摇头,水色的眸子中是一片疑惑之情。 阮煜狠狠地笑了笑,用劲所有的力气,倒也不再继续说下去,伸手将她拉了起来,替她整理了刚才被他弄乱的发丝,那片柔滑从他的指间滑过,他心神荡漾,看着她轻轻咬着的玫瑰色唇畔,不禁叹了口气,“收拾收拾,参加宴会了,明天晚上就要回西北了,这可是最后与他相处的时刻,你要不要珍惜?” 她默了默,伸手轻挽乌云,理了理荷色旗袍的立领,也不做过多的装饰和打扮,便去推那道阻隔着现今与过往的门帘。 他眯了眯眼睛,跟着她迈出了脚步。 所有人的眼光都聚集在二楼上缓缓走下来的两个身影上,程墨苏水色的眸子淡淡地扫过她熟悉的面孔,却突然目光一滞。 程义已经花白了发端,身影也不再挺直,她难以抑制浑身的颤抖,死死地咬着玫瑰色的唇畔,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她在众人眼中冷静无双,却在上官少弈黑如点漆的瞳孔里一如往常的旧时光。 阮煜狭长的眼眸闪过一片狠色,直直看向上官少弈。这上官少弈为了验证她是不是程墨苏,竟然将程义都请了出来!他心中滑过一丝阴狠,手指去找腰间上的佩枪,恨不能将这一屋子的人都碎尸万段。 程义缓缓地向她走来,手指止不住地颤抖着,那浑浊了的双眼透出一丝对尘世的眷恋,他一把握住程墨苏,眼泪不听使唤地纵横着,“苏儿,真的是你!我……我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你!” “滚!”阮煜本想一脚将程义踢下去,却念及这是程墨苏的父亲,便伸手将程墨苏护在怀里,眼神如锋利的刀刃,不可掩饰的阴鸷滑过他的眸子,“我告诉你,她是我的妻子!不是你们以为的程墨苏!” 他突然一怔,见上官少弈那冰冷的枪口直直地对着他的头颅,上官少弈冷硬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之中,“向我岳父道歉!” 他冷哼一声,不屑道:“你的岳父?你现在的岳父是姜尚豪那只老狐狸,和程老先生有什么关系?!” “我的岳父只有程先生一人,若是你不道歉的话!我不介意杀了你!”他扬了扬眉目,一片冷冽之情。 “哦?杀了我,协议可是不会生效了,到时候你要怎么办呢?” 上官少弈冷冷地抬起嘴角,“你都要死了,身后事就不要管了!”他对阮煜的威胁置若罔闻,修长有力的手指一点点扣动扳机。 第两百零四章 肺腑 “上官少帅,请手下留情。 ”她清淡如水的声音慢慢传入他的耳畔。他看着她额前那一缕青丝遮掩住的水色眸子,雪白的肌肤与玫瑰色的红唇相互映衬着微茫。她微微地抿着唇瓣,十指交缠。 上官少弈皱了皱眉,慢慢收回了佩枪。阮煜看着程墨苏如雪的侧颜,心中一荡,没好气地说道:“程老先生,对不起,刚才是我鲁莽了。不过……”他语气一变,眼神也随之锋利了起来,“你们这些人也太过分了些,我夫人只是与已故的上官夫人长得像,但却不是她,请你们以后不要再为难我和我夫人了。” 程义不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看着程墨苏,程墨苏抬起一片水色的眸,与他对视,无所畏惧的神色倒是让程义笑了笑,道:“我知道了,阮少帅,是我太激动了。” “事情闹成这样的地步,我和我夫人就不打扰各位用餐了,各位请便,苏儿,我们回去。”他上扬的声调中带着一丝锐气,也听不出来他是否消散了满心的焦躁。她只是觉得那牵过来的手掌一股炙热,不禁微蹙秀眉,压抑下的心情又涌起一丝惊慌。 阮煜带着她回了房间,重重地关了房门,那狭长的眼睛瞬时便露出一片阴鸷的光芒。 她睁了睁水色的眸子,那清澈的光就如此漾进他的心房,白皙的脸上挂着刚刚流下的几行清泪,他不禁柔软了心弦,伸手触及那片晶莹,缓了神色,道:“苏儿,刚才是我不好,对你父亲说了如此重的话,可是是上官少弈先使阴招,把你父亲请过来让你……” “阮煜。”她唤着他的名字,打断了他的语句。楼下人声鼎沸,飞扬着小步舞曲,钢琴的音色回荡在空气里。她的心随着那曲调起伏着,声音却带着与之相反的哀伤,“我因为自己的原因而误会了少弈,当时并没有回到上官家来,导致了现在一连串的事情。我连父亲都不能相认,尽一片孝心,当真是太不应该了。” “我知道了。” 阮煜不忍看她晶莹的泪珠,她语气之中的哀婉缠绵在了他的心头,他伸手一把将她抱在怀里,附到她的耳边,声音逐渐放轻,虽仍带着一股戾气,但却比平常要柔和几分,“苏儿,我喜欢你,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待你好,可是却总是用不对方式。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对一个女人,你可以给我一次机会吗?” 她怔了怔,眼眸一片湿润,她知道他冷血却多情,心狠又手辣,能说出这一番请求的话语,确实是让她震惊了的。屋外的雪花依旧飘散,沿着冰冷的空气,结成霜花。她收回视线,低垂了眉目,唇角是一抹淡淡的笑容,“煜少帅,我已经回不去了。” 他不觉一笑,明晚的月光再度浸染大地,她便要随他离去,她与上官少弈终究是要分别于天地,上官少弈注定要独享孤独的萧瑟与悲戚。他压抑住心中澎湃的思潮,冲她笑了笑,轻轻地吻了她的脸颊,“晚安。” “晚安。”她轻轻地应了一声,站在窗棂边上看飘扬的雪花,心也不知道飘向了何处…… 如果当时的她能弄清楚所有情况,就不会对少弈心生误会。如果她可以放下她的骄傲,出现在那天的教堂,她相信少弈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一定会为她放弃唾手可得的利益。但是她却不肯抛下她高傲的模样,只能承受这别离的苦痛。 如今一切成了定局,姜家和上官家联合,朱家也不会再对上官家不利,姜雅庭马上就要和少弈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那是她永远不能给与他的快乐。她垂了垂眸子,面前的雪花倒也不清晰了。 次日的上官府邸,少了昨夜的喧嚣,多了一份平静。姜雅庭环视着这寂寥的空气,倒生出了一份风雨欲来山满楼的心情。 她见程墨苏款款下了楼,不禁扬起笑容,冲程墨苏招了招手,将她引到了茶厅。 姜雅庭看着她淡淡的笑容,默了声音。她深知程墨苏和上官少弈那段轰轰烈烈的爱情,却以为只要细水长流下去,她也能得到一份不经意的回眸。可是昨天在家宴上,她便明白她错了。当上官少弈告诉阮煜,他只有程义一个岳父的时候,她便明白过来,姜家毕竟是曾经想要置他于死地的姜家,上官家终究也是姜家最大的隐患。 那时候开始,她也不想强求上官少弈的爱情,毕竟她自己对上官少弈也没有单纯的感情。她抚了抚肚子,微微凝眸,道:“阮夫人起这么早,今晚就要离去了,我现在心里真是舍不得呢。” 程墨苏淡淡一笑,推拒了她的客气,“上官夫人应当是巴望着我走才对,怎么会舍不得。” “是吗。”姜雅庭看着她长长睫毛下少许的乌黑眼眶,知道她没有睡好,但是她那双水色的眸子依旧澈亮,倒是让她心下感慨,“阮夫人真的不是程墨苏呢,要是程墨苏的话,是万万不会理睬我这样的话语的。” 程墨苏仍是清浅一笑,玫瑰色的唇只顾抿茶,也不多话。 姜雅庭莞尔,窗外的景色阳光照在雪白的羊绒地毯上,让她的心情也连带着好了几分,“不管你是不是程墨苏,我都有些话想要告诉你。”她见程墨苏捻着茶杯的指尖停留在了半空中,又道,“想必你也知道我怀孕了,上官家此时和姜家也成了一条船上的人,奉省也马上要收回来了,我不希望有人的出现打破这个轨迹,你明白吗?” 她唇角噙着淡淡的笑容,慢慢放下雕花烙印的茶杯,手指在亚麻色的桌布上来回摩挲着,声音柔婉清雅,“上官夫人,你放心。我若是程墨苏,必然不会打扰你们原有的生活,也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她这番话让姜雅庭惊得圆睁了杏眸,“这么说你当真是程墨苏?” “上官夫人何必着急,我剩下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她抿了一口茶水,又缓缓道,“再说了,更何况我还不是程墨苏,那就更不会来叨扰。此次回了西北,我想再见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情了,上官夫人的心可以暂且放下来了。” 第两百零五章 离人梦 上官府邸金光闪耀的大门一个强劲的力道一把推开,她静静地看了过去,水色的眸不禁亮了几分。 本以为就此归去,再见无期。却又在这样明媚的早晨,见到他归来的身影,心底不自觉地漾起一个笑容。 上官少弈看见浅笑着的程墨苏,不觉一怔,姜雅庭慌忙上前,帮他拍了拍勋章上的尘埃,那勋章便在阳光下闪着一层清辉。她微微一笑,道:“今晚阮少帅和阮夫人就会离去了,我想中午在家里办个送别宴,你看可好?” 他不再说话,只是那身影挺得笔直,不顾姜雅庭惊讶的目光,走到程墨苏面前,便道:“你要走了,我送送你。” “不必了。”她柔柔答道,尽力对他展示着笑颜。他笑了笑,突然捉住了她的手,她不觉一怔,看着他军装上的纽扣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又对上那黑如点漆的深邃目光。她咬了咬玫瑰色的唇,只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熨烫出一片炙热,让她来不及思想,就随着他的脚步奔了出去。 他打开车门,她坐在副驾驶上,他盯视着前方,她偷偷打量着他棱角分明的侧颜,一如往常。阳光下她柔美的容颜被镀上了一层宁静的润泽,他回眸看着她,心头窒地厉害,锃亮的马靴踩下了油门,飞奔出去。 “我们要去哪里?”她看着他的车速越来越快,周围的景色一闪而逝,不禁疑惑道。 他扬了扬眉,并不回答她的话,那光线被一片温柔阻隔,他柔声道:“害怕我把你拐跑了?” 她心中“咯噔”一下,倒是巴不得他带着她去一个无人识别的地方,但是心下又狠狠一沉,深知他的抱负,她又怎么能奢望这种事情。她看了看周围并不熟悉的景色,不禁一怔,“你……你这是要去哪里?你这样出了租界,难道就不怕……” 他侧身对她一笑,只道了句,“坐稳了,要加速了。” 那车行驶得极快,她连呼吸都不敢放肆,心脏一下下迅速得跳动着,让她不由得慌了心神。他一只手开着手,另一只手却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将那小小的粉拳包裹在掌心中央。她的面上摇曳出一片淡淡的红晕,他踩住刹车。她看向窗外,却是一怔。 他不舍地松开攥紧了的手,为她开了车门,她缓缓地踱下了步子,看着面前这片结了冰的湖面,倒是像极了奉省的那片湖泊。那个十五岁的夜晚,那片湖泊旁边,他为她套上了戒指,承诺了他们的未来。 而如今,物是人非,他却依然不改初心。 “这是我无意中发现的,这个地方竟和奉省的湖泊是那样相像。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他淡淡地说着,眼角眉梢藏着几分疲惫,几分苍白。 她不禁颤了颤,淡淡一笑,看着这洁白了的湖面,想象着白雪消融后的那片清澈,湖水终会荡漾起波纹,那些流年也终会疲倦。她抬眸看着他,他是何等的冷静聪明,怎么会看不出她的身份,又怎么会不了解她的用心。 她不想点破,只想和他守着这最后的光阴。 他伸手将她拥入怀里,她如瀑般秀发的阵阵香气顺着寒冷的空气,飘入他的呼吸。他脱下军装外衣,披在她的身上,她柔柔一笑,听他的声音缓缓在耳畔响起,“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小姐是怎么想的,大冬天穿这样少就跑出来了。” 她咬了咬玫瑰色的唇,鼻尖一片酸涩,心下恻然,眼眸低垂,红了眼眶,“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他笑了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看着她柔美的模样,顿了顿,又道,“墨苏,此时此刻和你这样静静地站在一起,我就已经知足了。” 她伸手揉了揉眼睛,只觉得那滚烫的热泪就快不受她的控制,不得不背过身去,肩膀轻微地颤抖着,“少弈,我……” 她来不及说完下面的话,只觉得喉咙哽得厉害,白皙柔嫩的手掌掩着簌簌落下的泪水,一片痛楚与悲伤。他心头窒息得厉害,伸手便将她揽入怀中,黑如点漆的眸倒映着她柔弱的模样,心里回荡着黯然。 他紧紧地抱着她,恨不得将她揉入自己的骨血中去,其余的全部都不重要了。 最初的相遇,纷扰的别离,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幸福,如今从身边随着时光一一溜去。他曾冷言少语,野心勃勃。她也曾天真安静,相随相依。他们曾决定携手共度,却终究奈不过波澜与平静,这样地慢慢克服了一个个险境,却终究要南辕北辙,牵扯不清。 上官家若繁华依旧,程家若没有归隐,世事又会朝什么样的方向发展。如今外敌入侵,繁华落尽,世态炎凉,百叶凋敝。倒成了他们预料不到的结局,倒因为阴谋诡计让他们分别了过去。 他靠在一棵老树上,她依偎在他的怀里,他不问,她也不说。只是看着那飘散着的雪花在空中变幻了模样,怀中那抹幽香慢慢散在空气中央。他低眉看着她柔婉的笑容,只觉得那清丽的容颜离他越来越远,终归消失不见。 她无名指上仍有戒指的印痕,她伸出纤细的指尖,对他柔柔一笑,他会意地握住她另一只手递来的戒指,缓缓地套在她的青葱玉指上,她微微一笑,他黑如点漆的眸子闪烁着亮如星辰的光芒。 她依偎在他的肩头,滚烫的泪被雪花变得冰凉,他肩上湿了一片,他静静地揽着她,不发一言,她瞧着那棱角分明的面孔,黯淡下来的夜色让她不禁心慌。 终归是要走的。 她咬了咬玫瑰色的唇,抬起那双泪眼朦胧的水眸,“少弈,回去吧。” 他窒了窒,握住她香软的小手,他曾经在心中起誓,只要她活着,怎么样都好。如今她好好地出现在自己眼前,他的愿望也就实现,哪里还敢多求些什么。 “墨苏。”他唤着她的名字,用尽了一世的情长。她缓缓地应着,惊艳了时光。 缘起即灭,缘生已空。 大雪纷飞下,几处离人梦。 第两百零六章 强吻 上官少弈缓缓地推开大门,程墨苏静静地跟在他身后,那耀眼如昼的光线让她的眼睛与心灵都阵阵刺痛着。 大厅内坐着表情各异的人,上官懿汀面上尽是探究,姜雅庭眸中满是苦涩,而阮煜,带着不可遏制的愤怒,正欲喷发。 程墨苏淡淡地抿着玫瑰色的唇,缓缓擦过上官少弈的身旁,被阮煜一手拥在了怀里。他低头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面颊,只觉得自己深深地陷入了这片柔美之中。他自小见惯了美女,在他看来,程墨苏并不能算得上是美若天仙,只不过那清浅的笑意,微漾的嘴角,如水的眼眸,如画的秀眉流露出的云淡风轻,别样风情,让他忍不住地驻足。 他看着上官少弈那双深邃的眸子,怒道:“不知道上官少帅什么意思,将我夫人带出去这样久!” 上官少弈漠然地看着他,目光随之游移到那紫檀木座钟上面,“时间还来得及,并没有影响阮少帅你回西北。”他顿了顿,似无意般掠过程墨苏柔婉的侧颜,“有时间与我在这里置气,倒不如赶紧出发,不然阮少帅你恐怕要在宁天多待数日了。” “你!”阮煜狭长的眸子中迸发出一股戾气,却又被上官少弈堵得无话可说,但悻悻然地收拾东西离去可不是他的作风,念及此处,便扬起阴冷的笑容,道,“上官少帅,古人有两大仇恨,一是杀父之仇,二是夺妻之恨,我想上官少帅你不会不知道我有多疼我的夫人,你就这样把她带出去,我可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想如何?” 上官少弈一挑高眉,周围的空气都冷凝了下来,好像一场大战要一触即发一般。 阮煜箍着程墨苏的手臂又紧了几分,怀中的佳人已经被冷汗侵湿了玉背,正微微挪动着步伐,他挑衅地笑了笑,用力将她朝自己挪近,两人的呼吸交缠在疏离的空气里,她那如水般清澈的眸子就这样漾进他的心底。 见上官少弈紧锁的眉头,他不禁心情舒畅了几分,扬声道:“上官少帅,你不仁我可不义,这个协议不作数了,我要撕毁它!” 上官懿汀和姜雅庭蓦然一惊,赶忙前来劝阻,但阮煜哪里是肯听这些话的人,唇角的笑容愈发阴寒。上官少弈倒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眸中的冷冽似乎杀人于无形,他们就这样对峙着,空气都冻结成了冰。 姜雅庭见局面已经无法挽回,只得看向程墨苏,焦急道:“阮夫人,你倒是劝一劝阮少帅,这次的合约对他来说可是大有益处的,而我们也不想为此事大动干戈,大家一起抗击外敌,才是最好的选择。” 程墨苏点了点头,抬眸望向阮煜那狭长的眸子,柔软的声音在空气中回漾着,“煜少帅,你不要意气用事了,上官少帅并没有对我怎么样,请你放心。” “是吗。”他又紧了紧手腕,将她的腰身紧紧圈住,微干的嘴唇摩挲着她娇嫩的肌肤,轻轻在她玫瑰色的唇上舔舐了一圈,差点迷醉在她芬芳的气息中,微微抽离她的身旁,这才稳住了心神,挑衅似的看向上官少弈。 上官少弈狠狠地瞪着他,如果眼神可以杀人,他受到的刑罚应该是刀刀凌迟。 程墨苏面上染着红晕,不可抑制的羞怯涌上心头。这是阮煜第一次吻她,竟还当着少弈的面。她死命地咬着玫瑰色的唇,只觉得气血攻心,心头慌乱,指尖慢慢褪去了颜色,眼前一黑,直直晕了过去。 阮煜慌忙接住她,心头燥得厉害,也深知刚才自己的行为有多么轻薄,赶忙横抱起了程墨苏,道:“麻烦上官少帅去请医生,我先带苏儿回房。” 程墨苏微微闭着双目,只觉得身体陷入了一团绵软之中,她支撑住自己的意识,缓缓睁开眸子,四周全是她所作的水墨画卷,耳畔是阮煜惊喜的声音,“苏儿,你醒了?” “嗯。”她知道自己只昏过去了一会儿,伸手拉开那粉色梅花烙的台灯,一片迷离的光线更是衬得她肌肤如雪,美目盼兮。 他心旌摇曳,伸手揉了揉她那如瀑布般的秀发,乌黑的发丝在纯白的床单上更加得幽香。她缓缓地坐直身子,那如丝绸般的秀发随着她的移动,落在纤细的腰间。她淡淡一笑,道:“煜少帅,你不可以意气用事,条约不可以撕毁。” 她醒过来的第一句话竟是关心着这样的事情,他心底恨得厉害,狭长的眸中的炙热火焰燃烧殆尽,他狠狠地侵蚀着她那玫瑰色的唇畔,她火红如霞的面色在他眼里更加柔媚动人,他耐不住浑身的燥热,一把将她压在绵软的床榻上。 门外的敲门声适时地打断了他的进攻,他恢复了平日那副无所谓的神情,伸手理了理她凌乱的衣衫和发丝,道了声,“请进。” “医生来了。” 上官少弈身后跟着上官家的德国医生,这医生曾经也多次为她看病,如今见她成了阮夫人,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上前便检查了一番,笑道,“上官少帅,阮少帅,阮夫人的病没有什么大碍,只不过身体素质太差,承受不住过激的情绪和行为,一时晕厥了过去而已,用心休息调养就会没事的。” “谢谢你了。” 上官少弈朝他做了个手势,那医生识趣地退了出去。 阮煜勾了勾嘴角,轻扬眉毛,“上官少帅,刚才说什么撕毁协议都是气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那是自然。” 上官少弈回眸看着程墨苏苍白的模样,那双水色的眸子格外澈亮,他收回眸光,道,“今日已经误了火车,请两位仍在我家住着。” “是啊,没有办法了。” 阮煜耸了耸肩膀,无声一笑,“苏儿的身体也不是很好,我看过上几日我们再回西北好了,买票的事情还要麻烦上官少帅了,请帮我买三日后的票。” 程墨苏朝上官少弈淡淡一笑,“麻烦上官少帅了。” 第两百零七章 强硬 上官少弈默了默,点点头,轻轻地关上房门,轻轻地阻隔住她与他的眼神。 () 程墨苏半阖着水眸,看着素色旗袍上纹绣着的玉兰花瓣,素手轻挽秀发,伸手拿着玉色步摇点缀于一片乌云之间,小巧晶莹的珍珠耳坠随着她微微晃动,唇边轻漾着的浅浅笑容让她多了几分遗世独立的美好。 他坐到她身边,玩世不恭的笑容浮现在俊颜之上,“苏儿,你是不是要与我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怔了怔,伸手环抱住白皙修长的小腿肚,他却皱了皱眉,将那绒白色披肩披在了她身上,抵御住严寒对她的侵扰,她这才回过神,道:“如你所见,他只是送送我,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没有其他意思?” 阮煜嗤之以鼻,“那你可否告诉我你们去了哪里?” 她窒了窒,想起了那特殊的别离,她只想将她的思绪与情怀交给少弈,随他而去。世事纷扰,历经桑田,之后他若是记起,是否能细细言及她的模样。她心如从前,并不有所毁减,如那双眸般清澈透亮。 一片冰心在玉壶。 她这幅沉默又美好的模样,让刚刚压抑下怒火的阮煜不可遏制地喷发出了情绪。他狠狠拽住她的皓腕,她的目光平视在他的一身戎装上,她抬眸打量着他倨傲狂放的笑容,对上那狭长的眼眸。 “程墨苏,你是不是还没有忘记他,是不是还对他抱有幻想!”他怒不可遏,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嘶哑。 她的心抽紧得厉害,他将她压在身下,一股陌生的男子气息闯入她的鼻息,她狠狠地瞪着双眸,浑身疲软,丧失了力气,披肩上的细小流苏扫过她柔嫩的肌肤,她只觉得难过得厉害,害怕得厉害,眸中只剩下了那近在咫尺的面容。 “阮煜,你要做什么!”她惊慌失措,本想大声吼叫,可无奈她平日温婉惯了,此时的声音仍是不能透过那厚重的门传导出去。 他勾了勾嘴角,笑容带着三方邪意,“我能干什么,到了这一步你还问我想干什么,程墨苏,我倒是想问问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是想做些什么!” “我……”她狠狠推着他,挣扎着起身,哪里抵挡得过他的力气,他将她拦腰抱着,俯身去掠夺那玫瑰色的芬芳,他心里恨极了,如果他能早点遇到她,认识她,她就能只属于他一个人。他发了疯似的在她身上留下印记,不想让任何人染指她的身体。 “程墨苏!我告诉你,从今晚还你只会属于我一个人,也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唇被他狠狠地堵住,只能含糊不清地发出声音,用力捶打着他结实的胸膛,却是白费力气。他抽干了她周围的空气,让她没有了呼吸的机会,就这样在窒息中缓缓闭上眸子,模糊了意识。 他按住她的肩膀,她往那片绵软之中陷得越来越深。凌乱又丝滑的秀发拂过她柔美的面颊,一股沁凉滑过她的心头。她曾经与少弈一同度过风浪,却没有看见尽头。曾一起赏过芬芳,却没有留下期望。那些错过的,终究会成蒙了尘埃的风景,紧紧相依的,只有灵魂的相许。 她慢慢放弃了反抗,眼睛淌下一滴泪来。 他窒了窒,低头看着她惨白了的容颜,凌乱的发丝缠绕在他的指尖。她的眼泪如珍珠般大小,一颗颗地往下流淌着。他狭长的眼眸里是如暗夜般的星光,声音在空气中慢慢凝固着,“苏儿,我是真的疼惜你,爱你,你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为什么还要与他往来。” 她不发一言,又听他的声音在耳畔慢慢回奏着,“苏儿,你告诉我,你到底能不能忘了他?” 她默了默,没有答话,他却一片了然,俯身将炙热的吻熨帖在她每一寸肌肤之上。她清澈的眸子失去了颜色,呆呆地看着雪白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他的声音如噩梦般顺着空气,传入耳朵,“苏儿,既然你忘不掉他,我就让你一辈子都记住我,哪怕是恨也好!” 他扬起她的下巴,逼着她张了嘴,狠狠地侵入她的舌尖,吸允着他做梦都想得到的芬芳。这段时间他敬她,爱她,一直压抑住自己的渴求。但她却毫不领情,依旧和上官少弈你侬我侬。他突然好恨,这种不能在战场上一决胜负的感觉,让他痛不欲生。他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就是要占有她,要把她真正变成他的所有物。 他的眉眼仍旧噙着愤怒,伸手便去撕扯她的衣衫。她呆滞的目光突然又恢复了莹亮,死命地咬着玫瑰色的唇,不挣扎也不反抗,就是那样无声地流着眼泪,无声地宣泄着不满的情绪,让他没来由地心疼。 他握住她纤细的腰肢,摩挲着她娇嫩的肌肤,她的唇角被咬出了血珠,顺着白皙的面颊往下低淌着。他看着那双水色的眸子,幽深又澈亮,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不悲不喜,不怒不嗔,竟像极了一个死去的美人,没有情绪的激荡。 他突然冷却下来了感情,坐直了身子,冰凉的空气瞬间包围住她的身体,他伸手将那云被包裹在她身上,她的水眸微微一动,纤细的指尖捻住被角,平淡如水的容颜上滑过一丝放心的欣喜。 “苏儿。”他的后背挺得笔直,狭长的眸子满是心疼,“对不起,我不应该逼你,以后……绝对不会再让你哭了。” 她淡淡地看着他,那还未消去的泪痕挂在眼角,她的唇角微微抽搐着,半晌,才噙了一丝淡淡的笑容,“谢谢你。还有……”她默了默,低垂着眸子,声音清淡如水,没有一丝情绪,“这次是我不对,我不应该还和没有可能的人相互纠缠。煜少帅,请你给我时间。”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许下了承诺,虽然分量很轻,但却表明了他们的关系近了一步。他惊喜地看着她,在她额头上浅浅一吻,她笑了笑,如画的眉目仍低垂着,美好得如同世外尤物。 第两百零八章 心狠 上官少弈身处在一片黑暗之中,俊颜被漆黑淹没,那双眸子也与暗夜融为了一体,他默默地抽出一支雪茄,耳边回荡着那清淡的声音,但却离他越来越远。 他轻吐烟圈,眼前似乎是她在那片初雪中回眸的笑意,她低着头,秀美的眉间一片清雅。她依偎在他身边,对着他展开浅浅的笑靥。 门被缓缓地推开,他不用回头,便知来人是谁,道:“有什么事吗?” 姜雅庭咬了咬朱唇,眸子凝视在他身上,“少弈,你今晚都没有吃饭,这样不行……” “不用你管。”他淡漠地拒绝着,姜雅庭叹了一口气,他们两人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又被无声地扯远开来。她轻轻一笑,明眸皓齿如常,“过几日要召集兵马了,你再这个样子,可是会收不回奉省的。” 上官少弈默着脸色,抿唇不语。她便又道:“少弈,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是如果你不好好打仗,我爸爸也会怪我的。”她挑唇轻笑,他回眸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增添了几分厉色,瞳孔勾勒出一片怒火。 因为激怒了他,她愈发地得意,“我知道你不想听到任何关于我父亲的事情,但是没有办法,你娶了我,就要一辈子受制于他!”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味地想要看他愤怒的模样,好让她在他心中留下一点痕迹来。 而他平息下怒火,只是又淡淡地又扫了她一眼,“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休息一会儿。” “少弈,那个女人是阮煜的老婆,不是程墨苏,我希望你不要将你对程墨苏的感情移到她的身上。”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满心地希望着。 上官少弈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我知道,你出去吧。”他说话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在旁人看来他们或许相敬如宾,但她却知道他的气势咄咄逼人,说出来的话不容置喙。她咬了咬嘴唇,倔强地不肯移动脚步。 耳边是他冷冽的声音,“姜雅庭,你既然想杀了我,又何必再来招惹我。” 她猛然一怔,曾经有段时间姜家的确是不能容忍上官家的存在,但是随着上官家的声望与日俱增,父亲改变了战略,想要去拉拢上官家,她就是出于这个原因才嫁了过来。她本以为他永远不会发现这个秘密,却没想到他心里有如一块明镜,早已将这些粉墨登场的无聊人群看得清清楚楚。 她敛了眸色,如雪般的面颊上勾起一丝笑意,“少弈,你心里如此清楚,又为什么愿意娶我?”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只是最近这段日子细细推敲,才明白了大概。”他的声音冰冷又低沉,但那双黑如点漆的眸却雪亮得紧。 她冷冷笑道:“那你想把我怎么样?”她看了看肚子,又道:“我虽然怀了你们上官家的孩子,但我认为你不一定会对我手下留情。” “你说得没错。”他看着窗外开始飞扬的雪花,欧式壁炉中明亮的火焰也驱散不了半点寒冷。那压抑的氛围包裹住她的身体,让她的心开始不规律地跳动着。他站起身来,身姿挺拔,居高临下,“姜家与上官家已经联合,阮煜也和我签订了协约,想来我此时在姜先生心中还是有一些分量的。” 她静静地看着他,听他又道:“如果你不想让姜家、上官家分裂,也不想让你自己丢掉性命,那就帮我除掉一个人。” “你要除掉谁?” 姜雅庭的瞳孔紧了紧,转念一想,便道,“你是要除去朱夜枫?” “没错。”他冷冷的声音将空气都凝结了下来,“他当年下药本想害我,却被我躲了过去,让墨苏误喝。他害墨苏与我今生永隔,我弄清楚了整件事情,就不会容许这样一个人存活在世上。” 姜雅庭咬了咬朱唇,往前走了几步,泪水突然滚落在白皙的脸颊上,晶莹又透亮。她伸手抹了抹脸颊,道:“好,我答应你。但是你想过你姐姐以后要怎么办吗,朱夜枫是她第二个丈夫了,如果再去世的话,还有哪个男人敢娶她?” 上官少弈挑了挑高眉,抿紧的唇角尽是冷冽。朱夜枫虽是姜家的人,却娶了上官懿汀,一来是那时的计谋使然,二来将来有一天他上官家又声势再起,朱夜枫也为自己寻了一个庇护。可是朱夜枫没有想到的是,上官少弈的心可以狠得什么都不顾。 他看着没有了生命的玉兰树,脸上是淡漠的冷意,声音微哑,“没人娶她我就养她一辈子,而且离开了一个定时炸弹,对她来说是好事。” 姜雅庭微微扭曲了面部表情,笑道:“少弈,我有时候真是小看你了,你若是到了我父亲的那个岁数,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再能斗得过你。”她转过身去,月光将她隐没在一片皎洁的黑暗中,“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他点了点头,听着细微的关门声音,指节扶在椅子上,缓缓地坐了下去。他慢慢放空大脑,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眸中的深意又沉了一分。 墨苏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他知道她心中是怨恨着朱夜枫的,他也恨毒了那个人。如果不是朱夜枫,此时他可能不知身在何处,但总会有墨苏相随。因为利益的驱使,而让墨苏陷入了漩涡的中心,这是他无法原谅朱夜枫,也无法原谅自己的事情。 不在他身边,终归是对的。只要墨苏能平安地活下去,其他的都无所谓了。 他的视线逐渐清晰,宽大的手掌擒着寒意,那双黑如点漆的眸如冰冷的锋刃,刺入这宁静的夜空之中。 上官懿汀悄无声息地推开他的房门,他后背微微一怔,敛了眸色,“姐,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刚才一直都在门外,只不过你和雅庭谈话太过集中注意力,所以就没有注意到我。” 他皱了皱眉,转过英俊的面孔,那双漆黑的眸子凝注在上官懿汀身上,上官懿汀咬着唇瓣,面上没有丝毫表情,那双眸子也静如死水,他缓了声,道:“刚才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是。”她点了点头,突然跪了下来,让他怔忡得厉害,“我知道你心里气不过,但我求求你,放过朱夜枫吧,他毕竟是我的丈夫,你的姐夫啊!” 第两百零九章 劝说 “你叫我,如何放过他?”他的声音虽然平淡,但每一个音节却是从牙缝中挤了出来。 上官懿汀跪在地上,轻绾的发髻散落下来,青丝遮掩出她的表情,她的声音似从遥远的天边传来的一样,“我怀孕了,有了朱家的孩子。” 他漆黑的瞳孔紧了紧,指节咯咯作响,在空气中冷冷地回荡着,“那不是朱家的孩子,而是上官家的孩子。” 她怔了怔,失去了平日的神采飞扬,眸中满是疲惫与酸涩,“小临,我求求你,孩子不能没有父亲,你不要让他死,让他活下来吧!” “不可能。”他的声音斩钉截铁,眸光凝聚在她身上,手里夹着半根雪茄,眉头紧锁。 上官懿汀轻咬朱唇,支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知道她这个弟弟的心有多硬,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更改。可是这段日子跟朱夜枫相处下来,两人还算得上是谈得来,朱夜枫对她也不坏,她是断然不会让上官少弈就这样葬送掉她的幸福的。 她水红色的唇畔扬了扬,笑意讥诮又凄凉,“墨苏走了,把那个心地善良的你也带走了,现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黑暗和仇恨,你还能看到什么!” 他冷哼一声,“你说得没错,但带走墨苏的罪魁祸首就是你的丈夫朱夜枫,他就算死了也是咎由自取!” 上官懿汀怔了怔,点了点头,满身的疲惫和无奈让她支撑不住,“好!你狠!我告诉你,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对我的丈夫下手的!绝对不会!”她的眸子愈发得静谧,看不见一丝的波澜,窥不见一点的想法。 她踉踉跄跄地出了房间的门,却看太阳已经升起,那扎眼的光线消融了昨晚纷飞的雪花。她回眸看着房间内上官少弈的身影,他也瞧着她,两人眸间的锋利又冰冷的光线在空气中摩擦升温,战争似乎一触即发。 不知怎么地,她就这样走开了,又默然地走到了程墨苏房间的门口。她抬眼看着那间房门,手指停留在半空之中,犹豫着要不要敲下去。却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房门被轻轻打开,程墨苏看着上官懿汀红肿了的眼眶,不由一惊,忙道:“你……这是怎么了?” 上官懿汀微微低下眉头,往日的她总是扬着眉眼,如今这样狼狈,只得掩去心中的骄傲,声音是掩饰不住的伤感与疲惫,“阮夫人,早上好,有些事情,不知道可不可以与你谈谈?” 程墨苏点了点头,轻轻地关上房门,不让上官懿汀去看地板上阮煜熟睡的模样。好在上官懿汀心事重重,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她随着上官懿汀到了茶室,潇镜为两人沏了一壶红茶,便默默地退了出去。 程墨苏轻轻地抿着清香,羽睫轻覆,水色的眸子一片宁静柔婉,一时让上官懿汀痴了起来,脱口便道:“你是墨苏吧?你是墨苏对不对?” 她心中“咯噔”了一下,这上官懿汀今天有些不对劲,她看了看百叶窗缝隙中透进的阳光,低垂了眼帘,“朱夫人,我已经说过多次了,我本名叫苏龄,现在叫阮苏龄,是阮煜的夫人。” “我知道,阮夫人。” 上官懿汀淡淡地重复着她的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的一般,“如果你是墨苏该有多好,墨苏还活着的话,他就不会去杀我丈夫了。” 她心下一窒,惊讶道:“他要杀朱先生?” “是。”上官懿汀抬起眸子,哀求般地看着她,“我知道你虽然不是墨苏,但是你与墨苏长得一模一样,他终究是对你不同的。阮夫人,我求求你,你去劝劝她,现在恐怕只有你的话他才会听了。” 她敛了心绪,伸手紧了紧乳白色的绒毛披肩,长白流苏遮挡住她的心脏,掩藏了她情绪。她低垂着眸子,看着旗袍上泼墨般的画卷,轻轻将那一头乌云拨在脖颈后面。她不是圣人,她也恨极了朱夜枫,朱夜枫两次陷害,她两次逃生,心中哪能对朱夜枫有一点儿好感。 “对不起,这些事情与我无关,我爱莫能助。” “阮夫人!”上官懿汀声音提高了几分,看着她唇角恬淡的笑容,只觉得她与自己又远了几分,“不瞒你,其实我已经怀孕了,有了朱家的孩子。” “你……”程墨苏水色的眸子微微漾着,侧脸看着她,阳光下她波动的眸子泛着光纹。原来快要做母亲的人都会这般的柔和却坚强,脆弱却勇敢。 程墨苏的眸子缓缓黯淡了下来,这些情绪,她终究是体会不到了。 默了半晌,她便开口,“好,我答应你,不过我只能答应你尽力去试试,上官少帅同不同意,那就另当别论了。” “谢谢你,阮夫人。” 上官懿汀感激地冲她笑了笑,心中又燃起了几丝希望。 她咬了咬玫瑰色的唇,轻轻踏上楼梯,一步步移动到他的房间门口。上官懿汀并没有跟过来,她知道上官懿汀的意图,纤细的手指轻轻地叩响那冰冷的门,等待着他的回应。 一秒,两秒,时间缓缓流逝过去,大约等了十分钟左右,才听见房内的人那冰冷的声音,“谁?” “……我。” 一片寂静过后,那熟悉的烟硝气味越来越近,门帘被一下打开,那张棱角分明的俊颜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面前,她窒了窒,低垂下眉目,只轻轻地道了一声,“上官少帅,我有话要同你讲。” 他让出一个空间让她进来,等她迈入了房间,他便重重地关上了房门。欧式壁炉的火焰燃烧正旺,她白皙的脸颊被印得火红,让人心生怜惜。她抬眸看他,他乌黑瞳孔中的冷冽慢慢消散着,那股只对她才展露的柔情缓缓跃入眸间。 “我……”虽然那天在湖边,他告诉她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但此时她仍是要刻意保持疏离,“上官少帅,朱夫人今天与我说了一件事情,我想让你听听我的看法。” 他并不说话,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她微微一窒,不可自拔地遁入了那片深邃的幽光之中。 第两百一十章 八苦 “你是想让我放过他?” 上官少弈看着那水色眸子下的平静,不禁缓和了声音。 “是。”程墨苏低着眉目,柔婉地道,“朱夫人已经怀孕了,孩子不可以没有父亲,纵使以前有天大的仇恨,现在都已经过去,一切趋于了平静,那为什么还要掀起新的波澜呢?” 上官少弈不发一言,只是将那深邃的目光缓缓凝注在她那双水眸里,水色的眸子如清澈的溪流,单纯美好,安静柔稳。她侧头浅浅地笑着,那些刺痛心扉的往事与恨意,就在与他的对话中,就在眼神的碰撞里,消失了痕迹。 他心旌摇曳,大手去握那柔若无骨的掌心,她却轻轻一躲,水眸暗了暗,“我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没有别的事情,先走了。” 他回过神来,收回停滞在半空中的手掌,看着那窈窕瘦弱的背影越来越远,直至飘渺不见。他微微闭目,脑海里是她如瀑布般垂泻而下的黑发,那胜雪的娇颜柔婉动人,一双水眸似嗔似娇。 既然她是这样想的,他便要为她做到。 他伸手拉了铃,不出一会儿的功夫,潇镜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那双如寒潭般冷冽深邃的眸子微微凝视着远方,声音似从天边传来,“你告诉姜雅庭,我让她做的那件事,她不必去做了。” 潇镜虽然心里感到疑惑,但也不出言多问,只是点头应着,便退出去找人了。 仿佛一夜之间,温度就开始回升,积雪也开始有了融化的痕迹,而时间竟也过得如此之快,程墨苏离去的日子,当真就这样来临了。 阮煜与程墨苏收拾了行李,本想告别上官少弈,却不想他根本不在家中。她心中夹杂着失落,随即而来了一片释然。如此甚好,她与少弈早晚会变成平行线,没有相交的任何一点。姜雅庭看着她如画的眉目,想着她真的要离开了,心里的大石这才放了下来。 上官懿汀握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眼眸含泪,“阮夫人,保重。还有,那件事情,谢谢你。” “朱夫人不必了,你要安心养胎,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能与你们一家三口都闲话一阵呢。”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在朱夜枫身上,朱夜枫不由一怔,他自然听上官懿汀说起了这件事情,虽不知眼前的这个女人究竟是不是程墨苏,心下却依然愧疚几分,便调开眸子,不去看她。 “申夫人,也请你保重。” 程墨苏浅浅地笑着,潇镜没来由地红了眼眶,握住她的手道:“少夫人,我……哦,不,是阮夫人,你也要好好保重,我们以后一定还会再见的。” 她低垂下眸子,掩饰住泪眼的迷离,转过头去也不再瞧他们,挽了阮煜的手臂,阮煜不由一怔,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这还是程墨苏第一次主动与他亲近,心情不由大好,“我们走了,替我和上官少帅道一句再见,另外帮我告诉他,我会好好照顾苏儿,请他放心。” 姜雅庭点头替丈夫答应着。 两个人坐上了专车,那黑色的加长豪华奥斯汀慢慢驶向了火车站台。 程墨苏托腮看着风景,站台下是往来的人群,她突然心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只想再看少弈一眼,哪怕一眼就够了。阮煜狭长的眸子眯了眯,对她的想法了如指掌一般,道:“苏儿,他不过来,对你也是一件好事,你该放下了。” 她收回视线,沁凉的指尖摩挲着格子纹桌布上的纹路,浅浅地低声应着。却听他的声音又道:“申副官,你怎么来了,可有什么事情?” “今日少帅公务繁忙,不能亲自来送阮少帅以及阮夫人,所以我替少帅前来。” 申铭量立正敬礼,声音铿锵。 阮煜忙扬了扬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上官少帅太客气了,我也没让他亲自过来相送啊,你替我谢谢他。” “是!”申铭量又将目光移动到程墨苏身上,顿了顿,从怀中拿出了一本精美的本子,递到她的手里,正色道,“阮夫人,这段日子内人一直觉得与阮夫人投缘,她听说阮夫人要走,还哭了好几场。我们也没什么东西可以相送,这本本子就当作我们的心意了,阮夫人可以拿它写写日记什么的。” “申副官客气了。”她接过那本子,不知为什么,心神摇晃得厉害,她低垂下眉目躲避着阮煜探究的目光,从包里拿出常戴的玉色发簪,“我也没有什么好回赠给申夫人的,这是我常戴的簪子,你就帮我将给她吧,谢谢她这样地惦记着我。” “是!”申铭量敬了个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下了火车。那火车好像是感应到了一般,开始了移动的步伐。 阮煜看着火车外申铭量的身影越来越小,唇角的笑意愈发阴冷,“与其说是来给我送行的,倒像是专门来给你送这本子的。” “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转赠给你。” 程墨苏冷冷地应着,倒是让阮煜不由地敛了笑容,道:“夫人不要生气,我只是随口说说。” 她起了身,走向里间,“既然如此我就要休息了。” 阮煜挑了挑眉毛,并没有跟进去,而是望着窗外慢慢向后退去的景色。 上官少弈站在指挥部的窗棂旁边,黑如点漆的眸淡淡地望着远方,唇畔紧紧地抿着,看不出他是喜是悲,申铭量推门而入,立正敬礼,“少帅,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将本子送去了!” “很好。”他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申副官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少帅,末将虽然知道不应该,但还是想知道少帅送去的本子,是……” 他看着窗外,只觉得他的心随着她的离去渐渐走远,只追随着她的音容笑貌。见多了生离死别,经历了花红酒绿,看惯了世间沧桑,眼见了开到荼靡。就算将河山收入囊底,也及不上她在他面前的浅浅笑意。 他并不回答申副官的问题,只是让申副官拿酒过来,看着越来越重的夜色,烧得红艳的炉火,将那杯盏盛满酒香,用醉意掩去心殇。从今以后,她的生命将不再有他的存在,她将离开他,落寞亦或欢喜地绽放。 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第两百一十一章 践踏 程墨苏握着那本看似普通的本子,本子的封皮刻画着梵高的向日葵。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软软地摩挲着那精巧的封面,缓缓舒了一口气,打了开来。 书的扉页是他苍劲有力的字迹,只淡淡地写了一句,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她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一阵密密麻麻的疼痛淌入心窝,水眸静静地看着角落里那一行小字,声音软糯地念着,“我怕你忘了。”她心下疑惑,轻轻翻过扉页,瞳孔却是微微一紧。 这是少弈的日记,这薄薄的纸页上记录着他的无限深情。乌衣巷中她与他牵手漫步,唇角潜藏着的笑意呼之欲出。跑马场上她与他共乘一骑,危难中的掌心热度让她彻底沦落。舞会上的惊鸿一瞥让他铭刻心间,冰雪中的生死离别让他恨意绵绵。 而如今,乌鹊南飞,笙歌远去,花事了了,小径斑驳。那些旧时纯粹的感情随着风吹雨打慢慢散去,永恒不变的究竟会是何物。她最爱的是他身上淡淡的烟硝气味,他最爱的是她面上的浅浅笑涡。斜倚窗棂,雨雪霏霏,旧日的柔情只能在白纸黑字间流溢光彩,只能让她在心里默默晕开想念。 门被缓缓推开,阮煜漠然地看着她,狭长的眼睛弥散着阴冷的光线。她又在哭了,那一行行清泪顺着她白皙的脸颊,一颗颗地掉落着。他窒了窒,坐在她旁边,她慢慢合上了日记本,抬起婆娑的水眸,他将那小手握在自己的掌心,贴在自己的心口。 “苏儿,你告诉我,这本子里写了些什么?”他的声音格外冰凉,指间却是一片滚烫。 她垂下如画的眉目,玫瑰色的唇畔噙着一抹淡然,“没什么,普通的本子而已。” 她这幅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他紧锁了眉头,狭长双眸里的光线由明亮变得暗淡,隐隐约约感觉胸口窜起了一阵怒火,让他燥得厉害。他狠狠地盯视着她,唇角愈发冰凉,“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她不说话,他便露出讥诮的表情,伸手夺过那本日记,站在火炉边上,只要稍稍一松手,那些让她支撑着下半生的回忆便会被烈火烧尽,那时她也就没有一丝尘世上的挂念了。她的脸色刹那间苍白了起来,伸手便去抢夺,他狠狠一笑,随意用劲便让她一下跌落在身后的床榻之上,不知因为痛还是因为慌,那眼泪愈发滚烫起来,让他也不忍心去看。 “这本子就对你这么重要么。”他声音淡然,却透着无形的愤怒。不用猜,他也知道这是上官少弈送给她的东西,如果真如申副官所说是潇镜送给她的,那么为什么在上官家告别时潇镜却没有拿出此物? 程墨苏的眼泪簌簌地流着,柔婉的声音哽咽着,“它对我很重要,请你还给我。” 阮煜挑了挑眉毛,冷哼一声,“你明明可以回到他身边,为什么不回去?” 她蹙了蹙秀美的眉,看着火车上铺着的火红地毯,只觉得那刺眼的颜色让她生生地疼痛,水眸噙着一股悲凉,仿佛整个人被抽干了一般。他心生疼惜,缓和了语气,又问了一遍。 她这才回过神来,轻启了玫瑰色的唇,“如你所知,我之前误会了少弈,而现在误会已经澄清,他是以为我去世了,所以才娶了姜雅庭。可这结果未尝是坏的,姜家可以助上官家一臂之力,和姜家联合也可以省去姜家对他使的阴谋诡计,而且姜雅庭已经怀孕了,他们现在才是一家人,而我,只是个外人。” “那我呢,你把我当做什么人?” 阮煜的目光闪烁得厉害,他知道程墨苏是对少弈死了心,那么有没有一点点可能,她会移情到自己身上? 她怔了怔,似乎是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环抱着自己白皙修长的大腿,呆呆地看着窗外一闪即逝的景色,风雪的力道不如从前那般残酷,雪花片片粘黏在窗户之上,用尽它们的生命绽放出苍茫的白光。 她抬眸瞧着他,声音轻柔,“我……不晓得。” 他窒了窒,狭长的眸子如外面的风雪般冰冷起来,“程墨苏,我对你这样得好,有时候倒真想看看你的心是什么做的!” 她不理会他的言语,只是定定地看着那本日记,呜咽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请求,“阮煜,你可不可以把本子还给我。” 他嗤之以鼻,道:“还给你?可以啊,跪下求我,我就还给你。” 她咬着玫瑰色的唇,眼泪掉落得厉害,泪痕挂落在白皙的雪颜上,楚楚动人,浸湿了前世今生。她是怎样的高傲,怎样的惹人,这都不重要了,她不想顾着那些虚幻飘无的东西,只想守着她与少弈曾经美好的回忆。 她抬手擦去面上的泪痕,倒像是下了决心一般,白皙柔嫩的小脚踩在火红的地毯上,膝盖微弯,正要直直跪下。他心中一惊,忙走到她身旁,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那本日记塞进她的怀里。 “你当真为了他可以放弃你的清高。”这一句话从他的牙缝中挤了出来,“那我呢!我又是什么!你既然这么爱他,何故要跟着我!践踏我的心很有意思吗,程墨苏!” 她水色的眸子幽静无波,对视着那冰冷的眼色,其他人看见他会不寒而栗,而她却不害怕他的存在,只是轻轻地笑着,“阮少帅,你放心吧,到了西北以后我可以找到自己谋生的方法,请你不用担心。我们之间的缘分,到此也就结束了。” “你!”阮煜伸出手紧紧攥住她瘦弱的肩膀,那双狭长的眸子透着阴狠和决然,“程墨苏!你一个柔弱的女人能有什么谋生的方法!这么久了,我对你如何难道你心里不清楚吗!” “我清楚,但是我无福消受。”她的声音虽然软糯,可是语气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坚定。 “好啊!很好!” 阮煜扣紧她的下颚,逼着她轻启了玫瑰色的唇瓣,他就这样掠夺着她唇齿间的芬芳,眼神怒不可遏,声音游走在她的耳畔,“程墨苏,敢这样践踏我的心,你还是第一个!” 第两百一十二章 阮家 然而他终究没有继续,缓缓松开了她,看着她跌坐在那片纯白的温软中,缓和了眸色,只是唇角的笑意依旧冰凉,“程墨苏,我不急,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跟你耗,我倒要看看,你的心是不是真的不能转移。 ” 她平静了面色,不再说话,他伸手拿过一件黑色风衣,为她披在肩头,衬得她肤白若雪,眸光澈亮。她轻轻摘去绾着秀发的簪子,任缱绻的青丝垂泻腰际,闭上那水色的眸子,躺在那片纯白中休息着。 在火车上的几日,他一直都没有与她讲话,她也乐得清静,无事便翻阅那本日记,心里翻搅着各种难言的滋味。他擦拭着身上的佩枪,狭长的眸子内敛着深光,她轻轻地掠过他的俊颜,也不知他在思索着什么。 火车在西北的首府临夏市停了下来,明显稀少了的人群操着她并不能听太懂的口音在互相寒暄着,拥抱着。她随他下了火车,本欲自行离去,却被他生生擒住。她抬眸打量着他,他也不说话,只是这样紧紧地攥着她,生怕她跑丢了一般。 她低垂了如画的眉目,一袭素色的旗袍融入了冰雪之中,他将她微微靠近自己,那馥郁的芬芳顺着空气在他呼吸之间游荡着,他低头看着她乌黑发丝中的白茶发簪,不由轻声一笑,令她不解。 他缓缓开口,说了这么多天来与她的第一句话,“跟在我身边,别想乱跑。我已经下了通缉令,在西北各省能抓到你,就赏他们五千大洋。” “你!”她水色的眸子微微蕴了怒意,直直地看着他,他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所以你就只能在我府邸之中待着,不然可没有人能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你这样囚禁着我,有什么意思。”她清淡如水的眉眼之间骤然添加了一抹愠怒,倒是更让她脱离了几分仙境,染上了几分烟火。 如此一来,他只更加喜欢,心情不由大好,道:“没错,我就是要这样囚禁着你,你说我无赖也好,说我狠毒也罢,我就是要这样把你留在我身边。等哪日我们登了记,成了真正的夫妻,我就取消这个指令。” 她缓了眉目,不由凝神,本来她想着只要不在东北华北和上海便就可以了,来西北也未尝不可,还有着一个认识的阮煜可以互相照顾一下,哪里想到这阮煜竟想出了这种招数,当真要她做他的夫人。 她还未想好对策,便被他一手拽上了前来接应的军车之中。 阮家府邸,气势恢宏,只是偌大的房子除了佣人以外,便只有他们两个人居住,显得格外空荡。那客厅中立着一架纯白色的三角钢琴,她倒是不由漾了心神,只因那钢琴上挂着一抹粉色的雪缎,断然不会是阮煜的东西。 对上她探究的目光,他不由地笑了笑,“这是我买给我以前女人的礼物,她现在已经不住这里了,你要是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扔掉吧。” 她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缓缓地坐在琴凳上,妙手生花,纤细的指尖突然有了无形的力量,让那蒙了灰尘的钢琴流溢出动人的乐章。阮煜愣了愣,他是知道程墨苏擅长画画,画得极好,只是没想到钢琴也弹得这样出色。他轻轻地扬着唇角,狭长的眸子透着一股赞赏,看来他的人生是不会无聊了。 一曲终了,他鼓了鼓掌,笑道:“没想到夫人弹琴也是一绝。” 她面上红了红,道:“随意弹的,而且我不是你的夫人,也从未想过要嫁给你。” “是吗。”阮煜眯了眯狭长的眼睛,笑道,“既然不想嫁给我,那你就没名没分地在这间屋子里住着吧,反正在这里住过的没有名分的女人多了去了。” 她蹙了蹙秀眉,眉宇间蕴了一层薄怒,道:“我可不是你的那些红颜知己,你早晚有上战场的一天,等到那时候我走了,你也肯定抓不到。” “你放心。”他看了她半晌,这才哼了一声,得意道,“那一天我肯定会带着你一起上战场,随军夫人,这个名号你难道没有听过吗?” 她扬起荡漾了愤怒的水眸,那水晶吊灯的光芒洒在她白皙的容颜上,衬得那玫瑰色的红唇格外诱人,他俯身下去,她却缓缓一推,似乎料定了他的动作一般,他顿了顿,只看着那纯白的光线细碎地晕在了她清澈的眸中,微微抽离了身子。 她不愿意,他倒也不再强硬,拍了拍手,几个容颜姣好的丫头从各处涌了过来,他指了指程墨苏,道:“这是你们的夫人,以后她就是这间屋子的女主人了。你们什么事情都要听她的吩咐,另外还要帮我看好她,我这夫人喜欢乱跑,无奈又不认路,只要跑出了府邸就找不回来了。所以你们要是让她跑出了府邸,就要小心脖子上的那颗脑袋。” “是。”几个丫头顺应地点了头。 程墨苏窒了窒,他美其名曰是照顾她,却压根是在监视她,不禁蹙了秀眉,“阮煜,你这样能把我关多久,你……” “我想关多久,就关多久,天下都知道你的模样,谁都知道你是我阮煜的人,虽然你已经跑不出我的手掌心了,但我也需要好生照看着。”他无所谓地笑了笑,抬步上了楼梯。那几个丫头则心底一片了然,过来引程墨苏去了房间。 “夫人,这间房子有什么你不满意的地方请一定告诉我,我去找人重新改。” 她环视了一周,这间房子太过奢华,什么东西都带着一股俗气的金色,她不禁撇了唇角,却被身旁的丫头尽收眼底,忙道:“夫人是不是不喜欢这个颜色?那我明日就找人来改。” 她怔了怔,打量着这个眉清目秀的丫头,心想着这丫头可真是蕙质兰心,而且早前听闻阮煜风流倜傥,连府邸里伺候他的丫头们都要经过千挑万选,如今看来果真如此。她淡淡一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结香。”那丫头并无丝毫矫揉造作之态,回话起来有礼大方,倒是让她生了不少好感。 “结香……好名字。”她唇角是一丝浅浅的笑意,“结香是花名,又叫梦花,据说如果人在晚上做了梦,早上在结香树上大街,就可以实现美梦,化解噩梦。” “夫人好学识。” 结香轻轻地笑着,“这是少爷给我取的名字。” 阮煜取的?她微微侧目,眼光飘向窗外,倒是没有想到阮煜会有这等闲情雅致,恐怕他当真有很多优点,是她还未瞧见的。 第两百一十三章 不寒而栗 夜幕降临下来,天空中闪耀着繁星。 她看着那高阔的天河,只觉得自己都要被吸进去了一般。纤细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摆弄着银质刀叉,餐盘上烙印的桃花纹路配上纯白的奶油糕点,倒是别有一番乐趣了。 结香在门口轻声唤着,让她回过了神,“夫人,你睡了吗?” “没有。”她应了一声,蹙了蹙秀眉,道,“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刚才少爷吩咐我来看看夫人你睡了没有。” 程墨苏垂了垂眉目,拉开房门,轻轻扬着玫瑰色的唇畔,“阮煜有什么事情吗?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倒有件事情想与你说说看。” “夫人请说。” 她顿了顿,手指扶着门框,门帘上的风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宝蓝的颜色如同海水般清澈透亮,映衬得她那双水眸愈发澈然,“我和阮煜并没有什么关系,以后你不必叫我‘夫人’了,我听得也格外别扭。我姓苏,你叫我‘苏小姐’就可以了。” 结香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眼眸里瞬间噙了泪花,楚楚动人,我见犹怜,“这怎么可以,少爷吩咐说了您是夫人,您就是夫人。请夫人不要逼迫我,不然少爷怪罪下来,我可是要偿命的。” 现在都已经是民国时期,怎么还有这样怕主的丫头。她心念一动,牵住结香的手心,将结香请进了屋子,那巴洛克式的壁炉中火苗正旺,娇艳的颜色更是衬得她肤如凝脂,眉如远黛。 结香盯着程墨苏,不由得出了神,夫人长得虽不是天仙下凡,但却是仙女在世,别有一番清雅高贵,比起少爷曾经的那些红颜知己出挑了不知多少倍,难怪少爷这样花心的人都转了性情,将府邸中的女人都遣散了。 “结香,你吃晚饭了吗,没吃的话我们一起吧?”她回过神来,听着那柔婉如溪流的声音慢慢淌漾在空气之中。 她忙拒绝,道:“对不起,夫人,我不可以这样的,少爷吩咐过了,我们只是下人,不能与你们同桌,还请夫人不要再为难我了,让少爷知道的话,我可是要倒大霉的。” 程墨苏见她眉眼之间满是惧意,倒也不再勉强,只淡淡道了一声,“行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结香如释重负一般,大大地舒了一口气,便退了下去。她心下更是添了几分好奇,为什么这些人都如此害怕阮煜。 她微微凝神,似乎听见了呜咽的声音,忙出了房间,却见结香跪在地上,面前阮煜那双狭长的眸子弥散着狠意。 “谁准许你擅自闯进夫人房间的?” “没有……没有人准许,我……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结香死命地咬着嘴唇,不让委屈的眼泪掉落下来。阮煜哼了一声,显然没有打算放过她的意思,“今天晚上十二点来我房间里,该怎么做你自己知道。” “是。”结香唯唯诺诺地应着,阮煜眯了眯眼睛,看见不远处站着的程墨苏,嘴角斜斜地勾了起来,“怎么皱着眉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谁惹你了,我帮你去教训他。” 程墨苏蹙着眉头,水色的眸子在两人之间来回运转着,她虽然不明白结香到底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可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因她而起,她缓缓走向阮煜,眸光澈亮,“不关结香的事情,是我让她进我屋子的……” “我们阮家有规矩,丫头们不得在晚上进女主人房间,你不知道我便不怪你,可是结香知道的清清楚楚,却仍然违背我的意思,处罚是一定的。” 阮煜无所谓地说着,却见程墨苏的眸色越来越凉,便不由缓和了语气,“夫人,你有意见吗?” “既然这样,那我就和结香一起受罚好了。”她轻轻咬着玫瑰色的唇畔,倔强地看着他。没想到他却哈哈一笑,止不住唇角的戏谑,“好啊,那你今天晚上和她一起来我房间吧。” 她只觉得有些不对劲,询问似的看着结香,结香却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低垂着眉目,呆愣地瞧着地面的纹路。她只好将目光凝注在阮煜身上,道:“什么惩罚?” “男女夜间共处一室,能怎么样呢?”他挑了挑眉毛,看着程墨苏白皙的雪颜慢慢变红,如桃李般诱人。 “你……”她吐出这一个字来,想不出任何一句话来形容阮煜这荒诞的行为。可阮煜却愈发地得意,唇角的笑意也愈发扰人,“所以前段日子我还是对你极好的,你想想,是不是?” 她低垂着眉目,心中难言的愤怒一圈一圈扩大开来,水色的眸子狠狠地荡漾着,“阮煜你也未免太过分了些,她们虽然是丫头,但也是有父有母的,过来伺候你你就应该感到满足了,怎地还……” “丫头就是丫头,士兵就是士兵,少爷就是少爷,将军就是将军。”他漠然地说着,“如果都像你一样仁慈,那这世界何来秩序可言?我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虽算不上能造福四方,却也保护了一方的安定,所以这样放肆随心,也是我该享受到的权益。” 她淡淡地看着他,虽然她极度讨厌他的丛林法则,却想不出反驳他的话语来。只听他顿了顿,又道:“只有强大的人,才有发言的资格。弱小的人,只能被管制着。如果我的亲戚朋友触犯了军法,我照杀不误。如果我的敌人打败了我,我也愿意双手奉上我的生命,承认他站到了我的顶端。” “这就是你的生存之道?”她侧目看他,只觉得他前些日子的好脾气都是伪装出来的一般。 他挑着眉目,点点头,“没错。” 程墨苏低垂着长长的羽睫,脑海里突然想到了什么,只依稀记得曾听什么提起过,阮煜有一个哥哥,所以他当年并不能继承阮大帅的职务,只不过后来他发动了哗变,杀了他的父兄,这才抢到了他们的军权,而当年目睹过这一切的女眷也没逃得出他的毒手。 她看着他狭长的眸子,只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魔窟,令她不寒而栗。 第两百一十四章 惩罚 阮煜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手中的雪茄气味在空气中慢慢飘散着,她看着他的背影慢慢隐没在走廊的尽头,顿时觉得心中被恐惧包围了起来,依靠在乳白色的栏杆上,缓缓地舒着气息。 结香这才撑地起了身,眸中蕴着一层水汽。她静静地看着结香姣好的容颜,在灯光下那样得秀美又可怜,她心口窒得厉害,直直问道:“结香,他这样得残忍,你为何还要待在这里呢?” 像受到了惊吓一样,环顾四周发现阮煜并不再旁边,这才压低了声音,“我……我并没有觉得少爷残忍,他待我们都很好,我们很愿意在他身边伺候。” 她淡淡地看着结香,玫瑰色的唇紧紧地抿着,站直了身子,描刻了锦绣与华年。结香怔了怔,见程墨苏沁凉的手落在自己的肩头,那无言的关爱让她不觉湿了眼眶,垂下长睫,道:“夫人,少爷他给我们全部下了通缉令,我们要是踏出阮家半步,就会被那些蹲在阮家外面想要拿赏金的人抓住。” 程墨苏蹙了蹙眉头,原来阮煜一直是用这样的方法在对付着她们。她灵机一动,水眸轻漾,“那你们有人试过逃出去吗?” “有,我有一个姐妹叫连翘,她曾经尝试逃跑,自然被那门外的人抓了回来。少爷倒也不含糊,给了送她回来的人约定好的金额。连翘本来想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跑,直到少爷给不起赏金为止,哪里想得到少爷竟然拿审讯犯人时的酷刑去对待她,她就这样丢去了性命。” 她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地涌着,月白色睡衣上的花纹都不清晰了起来,她白皙的指尖扶着栏杆,纤细的手掌掩住巴掌大的脸颊,捂住玫瑰色的红唇,制止自己呕吐出来。她无意间救下来的,竟然是这样的一个魔头。 结香打量着她的神色,道:“夫人你和少爷在一起这么久,他都没有碰过你吗?” 她面上红了红,水色的眸子掠过雕花悬梁,静静地扫着窗外静谧的夜色,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却在听到结香的话语时定了神。阮煜虽然对别人都心狠手辣,但对她着实不错,虽然轻薄过她,但也是点到为止,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她摇了摇头,唇边是浅浅的笑意。结香了然于心,冲她一笑,“这还真是奇怪了,谁都知道我家少爷风流倜傥,夜夜都在万花丛中过,他如此珍视夫人,当真是动了真心了,可能……” 结香顿了顿,她侧耳听着,“可能夫人能改变少爷这种性格也说不定。” “我?” “可不是吗,如果少爷可以心生仁慈的话,我们说不定也不用生活在水生火热之中了。” 结香面上漾起一丝欢喜,让她怔了怔,听结香的样子,这是要让她去当唐僧,感化那冥顽不灵的孙猴子。想到自己的这番比喻,她竟不自觉地笑出了声,惹得结香心下好奇。 她背过身去,水色的眸子染了几分夜的浓重,只轻轻道了一声,“我先回去休息了。” “是,夫人慢走。我……我也要去少爷房间受罚了。” 结香的声音越来越低,直直消失耳畔。 程墨苏看着她红肿了的眼眶,心想这件事终归因自己而起,哪里可以做到袖手旁观。她转了转纤细的皓腕,那珍珠手镯散发着玉洁的光芒,玫瑰色的唇微启,道:“我陪你一同去,有我在旁边,这阮煜也不敢怎么样。” 结香面露喜色,忙引着程墨苏走到阮煜的房间。她微微撩开门帘,扑面而来了一股浓重的烟味。她蹙了蹙眉头,虽然少弈也抽烟,但尽量会在她的面前避免,所以这突如其来的味道还是让她感到有些昏沉。 阮煜的房间光线极暗,等到眼睛完全适应了光线,才能隐约看到有一个人坐在围屏后面,墙壁上悬挂着的一副千手观音图在夜里格外可怖,让她不由地吸了几口凉气,向后退了一步,却不慎踩到了结香的玉足,惹得结香轻轻叫了一声。 这一下倒是吸引了阮煜的注意,他转过眸子,定定地看着两个如花似玉的美女,目光在她们身上稍作停留,便对程墨苏道:“你来做什么,我只是让结香来受罚,难道你也想要尝尝我的刑罚?” “我只是想让你不要这样对结香,没有别的意思。”她上前几步,水色的眸子静静地凝结在他那双狭长的眼睛上,微微扬起了下巴,倒真如玉兰花一般,冰清玉洁,清雅宁静。 他扯了扯嘴角,玩世不恭道:“好吧,只要你替她接受惩罚,我今天就放过她一次。” “什么样的惩罚?”她蹙了蹙眉头,问道。 “你答应了我就告诉你。” 阮煜翘着二郎腿,一副悠闲的模样,她心下慢慢一动,似乎悟出了什么,点了头便道:“好吧,我答应你。” 他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样轻易地答应下来,不禁有些错愕,直道:“你就不怕我让你做什么为难的事情?” 她淡淡一笑,轻柔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了然,带了一股幽香与沁凉,“我与你在一起这么久,你都没有让我为难过,我相信今天也不会刻意为难我。” 似乎被看穿了心事,他勾了勾嘴角,缓缓地起了身,扬了扬手,“结香,这里没有你的事情了,你出去吧。” “是。”结香低了眉目,飞快地扣上了房门。 阮煜走到他的身边,漆黑房间里两人的呼吸格外贴近,他的目光铺结成了一张细细密密的大网,试图囚禁住她的身心。她水色的眸子中泛着一丝清亮,那凝聚的颜色让他为之一颤,程墨苏似乎并不如他想得那般害怕。 狭长的眸子带着让人生畏的狠意,他擒住她纤细的皓腕,死命地看着她,她突然觉得周围的静谧尽数褪去,一股嘈杂远远近近地传了过来,他将她抵在冰冷的墙壁上,笑容滚烫又热烈,“苏儿,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不是我强迫你的。” 第两百一十五章 方法 她怔了怔,伸手抵住他愈发靠近的脸颊,那双狭长的眸子瞧着她如画的眉眼,擒住纤纤素手。 黑夜依然遮掩不住她胜雪的肌肤,水色眸子轻轻绽放着疑惑与不解。他将她放到自己的大腿上,两人的气息格外贴近,他笑了笑,抚过她柔顺的发丝。 “阮煜,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做什么你还不知道吗。”他扬了扬嘴角,伸手去扯那月白色的睡带,她乌黑的长发缠绕在他的指尖,唇角是一抹淡淡与浅浅,他怔了怔,只觉得她丝毫不畏惧他了,心下不禁疑惑着,就连手上的动作都连带着慢了几分。 她有条不紊地站了起来,抽离了他的掌控,雪白的肌肤上是他刚才留下的浅浅印痕。但她丝毫不以为意,淡淡道:“阮煜,我总觉得你在装坏人。” 狭长的眸子紧了紧,流露出一抹无形的厉色,唇角是不低不高的笑容,“哦?” “如果结香真的那样怕你,就不会和我讲这样多的话了,显然这些话是你让她讲的。” 他无声地望了她片刻,手中依旧燃烧着那根雪茄,他轻吐烟圈,任那股烟草气息弥留在空气之中。她静静地看着他,长发如青稠般垂散在腰际,那双澈亮的眸子好似一抹清泉,无意间就能淌进心间,看透一切情绪。 阮煜勾了勾嘴角,笑意在黑暗中愈发阴冷,“没错,是我让她说的,但她说的也都是实情,我不想让你以为我对你好,就说明我是个心慈手软的人,我们毕竟还要这样相处一辈子,知道我实际是什么样子,你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程墨苏轻轻咬着玫瑰色的唇,只觉得那些刚刚消弭的情绪又聚集了起来,她睁着水色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阮煜,“阮煜,你不可能囚禁我一辈子。” “哼,那你就看看吧,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和你耗。”他扬着高眉,又想到了什么,“过几日我就要出战了,你收拾收拾,准备和我一同前往。” “我不去。”她低垂着眉目,淡然地拒绝着。 “哦?”他狠狠一笑,“你的上官少帅说不定也在那里,你同样不去吗?” 她低垂着眉目,他无法看见那长睫之下滚动的眼神,只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用尽力气咬着那根雪茄,却不知怎地无法消散心头的怒火,便掐灭烟头,让那淡薄的白烟弥散在空气之中。 他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恼怒,“程墨苏,这么久了,我和你在一起这么久了,你竟还是忘不掉他,一旦听到他的名字,你就是这样六神无主,没了主意吗?” “是。”她倔强地扬起如画般的眉目,少弈在她心里是不可触碰的回忆,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踩踏她的底线,让她好生愤怒,也没有想到自己这样说会有如何的后果,便说出口了这一个字,亲眼看着阮煜变了眼色。 他挑动着抽搐的嘴角,狭长的眸子里是一抹呼之欲出的狠厉,“程墨苏,那我呢,你把我当做什么,无聊时候的消遣吗?” 她沉了声音,窗外也不再飞雪,只是房内的气温依旧寒气逼人。她看着窗外呈现出来的一片大好月色,心里却渗透不入一丝皎洁。她把阮煜当什么呢?一个陌生人……显然不是,她现在熟知了阮煜的一切,也知道他有多么心狠手毒。要说她把阮煜当做朋友,倒也说不过去,她害怕看见他,不想与他分享心情,这显然不是朋友间的情绪。 默了半晌,她也没有答案,只得用那双澈亮的眸子静静看着他。阮煜却像了解她一样,勾了勾嘴角,“你怕我?” 她是怕他的,他的行为怪异,总是出其不意。这样囚禁着她,又让她感到束手无措。 他慢慢凑近她,炙热的呼吸撩拨着她纤长的睫毛,“你怕了我,自然就会爱上我。”她蹙了蹙眉,唇角一片苦笑,这人的逻辑让她不由佩服,淡淡地扫过他的俊颜,道:“我是不会爱上你的,我只盼着你早点放了我。” 阮煜冷哼一声,“我可是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要与我来西北的。” 她眉间一片愤怒,道:“明明是你非要在旁人面前说我是你夫人,我没有点破,又被他们信以为真,所以这才随你一同回了西北,本来想一下火车就与你分道扬镳,结果哪里想到被你这样软禁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当初不点破,告诉上官家的那群人,说你是程墨苏,根本不是我的夫人?” “你明明知道我不愿再去破坏他们的生活,根本是有口难辩。”她柔婉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却依然如雨丝般细绵柔软,让他心生怜爱。 他顿了顿,狭长的眸子闪过不易察觉的光芒,他知道她是为上官少弈考虑了太多,当时才没有戳穿他的谎话。可是她肯定想不到他这会将她困在这里,不让她离开半步。以前他也用同样的法子对过一些姑娘,那些不想从他的,只会作出一副忠烈的模样,拿刀抵在脖子上逼他放人。想到这里,不由地勾了勾嘴角,“你怎么不以死相逼,让我放过你?” 她默了默,心里曾经也转过这样的念头,但是她清楚知道阮煜的性格吃软不吃硬,以死相逼,只怕他当真就会让你死了。她抬起眸子,水色的瞳孔虽然澈亮,但却也比屋外的飞雪还冷上了几分,“以死相逼,未免太难看了些。” 他怔了怔,哈哈大笑,那从心底透出的笑声划破了寂寥的空气,他的目光万分灼热,扫在她白皙如玉的面颊上,“苏儿你果真是这样高傲,不愿意用那些虚伪的手段。但是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不会就范呢?” “随你的意,我是不会以死相逼的。”她淡淡地回了一句,“反正在你这里有好吃好喝的招待我,不走也就不走了。” 他收紧瞳孔,嘴角轻轻扬着弧度,“你这话是真心说的吗?” 她默了默,心里转了转念头,为了让阮煜放她走,什么法子她都可以试一试。 她不再犹豫,点了头,“是。” 第两百一十六章 名字 阮煜也不再做声,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我也说过,只要你同我真的结成了夫妻,我就撤回通缉令,到时候夫人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 ” 她蹙了蹙秀眉,懒得搭理他这番言语,唇角是一抹幽静,“我累了,回去睡了。” 她出了房门,见结香一动不动地站在走廊上,不禁怔了怔,道:“怎么了?” “我……我担心夫人,所以……”她瞧着结香的模样,不由地淡淡一笑,转眼望着那光颓了的树枝,挂在树枝上的积雪白得透亮又刺眼,落在她的眼底,衬得她那双眸子愈发光彩流溢,清澈透明。 结香不由地痴了,见程墨苏迈开脚步这才跟了上去,“夫人,那您好好歇息,我也回房了。” 她淡淡地点头应着,心里却飘转了万千思绪。几千公里以外那个让她挂念的人,不知是否安然。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时间无声地流逝,转眼之间便入了春,放眼望去,只觉得那积雪似一夜见融化了开来,不禁感叹一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但又有什么意义呢,终归是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上官少弈看着这蔓延的春色,不禁叹了一句。转过身去,却见姜雅庭站在他的身后,她的身形已经初显孕味,那双冷静的眉眼多了一丝柔美,他礼貌性地笑了笑,算作是打了招呼,便又转身准备出门去了。 她微微转了转眼眸,也不多说一句,唇角的冷意愈发明显。今日父亲来看她,带了一些上好的料子给她裁新的衣裳,她只挑了朱色与紫色两样颜色,不为别的,只想要用“满朝朱紫贵”去彰显她的身份罢了。 纤手抚过那柔滑的面料,妖娆的紫色中藏着一抹清淡,火艳的朱色里又添了一份庄重。她瞧着镜子,只记得曾经听母亲说过,若是怀了女儿,皮肤会变得很好。她看着镜子中愈发晶莹透亮的肌肤,心中如火燎了一般。 她可不想要女儿,只想生个儿子。 正想着,便听潇镜的声音在房间中回荡着,“小姐,你回来了?” 她怔了怔,心想着这上官懿汀也没回上海待上几日,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恐怕是和朱夜枫吵了架,一怒之下回了娘家。她叹了口气,若是自己成了这副脾气,她的母亲定会将她收拾得服服帖帖。 她迎了上去,上官懿汀虽然也有身孕,但不知是不是晚她几个月的原因,身姿仍然曼妙。 “姐姐你回来了,这次是住多久呢,而且我怎么瞧着姐姐怀孕以后一点儿都没有变,还是和从前一样身材窈窕,真是让我好羡慕呢。” 上官懿汀迎上她的笑颜,微暖的春风让她沐上了一层暖意,清湛的眉心微微舒展开来,额角沁出了一层汗珠,“得了,你可别夸了,我还没说你呢,皮肤愈发好了,不用上胭脂就如此白皙动人,这才让人羡慕。” “行了行了,我们两个人夸来夸去,也真没意思,连个欣赏的人都没有。” 姜雅庭挽住她的臂弯,笑着来到了茶室。潇镜为两人奉上了花茶,便围了屏风,给两人余出来了谈话的空间。 上官懿汀这才笑了笑,道:“我这次是过来陪着你的,再过几个月你就要生产了呢。” “这还早着呢,现在才是初春,预产期可是在夏末。”她不由隐隐地笑着,转眼去看窗外那粉红色的花瓣,清晰了的喜悦情绪在胸口慢慢的膨胀着。 “对了,雅庭,此次成功收回了新北,倒真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情,我弟弟什么时候回来呢?” 上官懿汀想起了最为重要的事情,连带着笑容也正经了几分。 姜雅庭不由地窒了窒,再次抬眸又是那嫣然的巧笑,“少弈他已经回来了,只不过刚才与我匆匆见了面便离去了,不晓得去了哪里。” “真是可恶,我明明同他打了电话告诉他我今天要到,他不派人去接我也就算了,这连家都不回了,我现在就打电话把他叫回来。” 上官懿汀虽然嘴上厉害,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着,毕竟上次她阻止了上官少弈去杀朱夜枫,从那以后上官少弈对她的态度虽然没有大的变化,她却能感觉到疏离了许多。 茶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两个女人皆是愣了神色。 上官少弈一袭戎装,那双漆黑的眸子更加地深邃,他的唇角向上扬了扬,拂去了面上的那层冰霜,看着上官懿汀,道:“姐,我刚打算去接你,却听说你已经到了。” “你不会看看表吗,我说的是两点半到,现在都三点半了,你可否上一点儿的心?” 上官懿汀眸中满是愠怒,眼神飘过那紫檀木座钟,蹙了蹙秀美的眉毛。 姜雅庭看着上官少弈冷峻的面色,只觉得他愈发沉寂,让她根本无法掌控。今天她本是在院中赏着梨花,却隐隐约约看见那高大挺拔的身影,顺着小径,走过长廊,春风吹拂下朵朵纯白花瓣,落在他肩膀的勋章上,那纷飞的洁白与他黑如点漆的眸相互映衬,让人向往。 她回过神来,替他解释道:“可能是少弈记错了,他毕竟才从战场归来,劳累得很呢,所以才……” “哼,我看他是根本不想记得。” 上官懿汀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心里却仍是忐忑,不敢去看那漆黑的瞳孔。 上官少弈微微一笑,沉吟片刻,手里夹着一根雪茄,黑眸中满是幽深犀利的光泽,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没有的话,我就回指挥部了。” “你可别再抽烟了,雅庭是有孕的人,她总不能天天吸你的烟吧。” 上官懿汀蹙眉道,他也不掐灭烟头,只是淡淡的应着,眼见那星火忽暗忽明,倒像极了她现在的心情,忐忑不定。 “算了,你爱抽就抽吧,英年早逝的时候可别怪我没劝过你。” 上官懿汀转开眸子,又想起了什么,道,“你们有想过吗,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好呢?” 姜雅庭怔了怔,她倒没有担心过这些问题,反正名字嘛,随便取一个就完了。但是她见少弈敛了眸色,像是陷入了一片沉思之中,心里不觉涌上一阵喜悦,“少弈,你想好名字了吗?” “就叫上官墨吧。”他未抬眼皮,掐灭手中的雪茄。而他身边的两个女人却一脸怔忡。 这样的名字,可是因为要纪念谁…… 第两百一十七章 红颜 “我不喜欢。” 姜雅庭冷着媚眼,看着远方,唇角挂着一抹讥诮的笑容,“少弈,你别是因为纪念程墨苏才特意取了这个名字,我看这名字容易招来飞天横祸,不好得很。” 他抿了一口茶,黑如点漆的眸子落在窗外的桃花上,那片粉嫩正如墨苏娇羞时脸上的颜色,让他不由地晃了神,直到上官懿汀问他话,他才略微回眸。上官懿汀见他心不在焉,便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呢?” 他看了看上官懿汀,眸子中蒙着一层薄冰,声音颇为好听,“爸爸给我取名一个‘临’字,是想让有朝一日我兵临天下。现在的我早就厌倦了这些打打杀杀,只希望我的孩子可以泼墨逍遥,自由安适。” 姜雅庭隐没了眸色,听着他放缓了的语气,印象中是他第一次如此温柔,不觉一笑,“原来是这样,倒是我想多了呢,上官墨这个名字想想也是极好的,男孩女孩都可以用,就依你了吧。” 上官少弈眸中的厉色消散了一分,倒是淡淡地笑着。上官懿汀的眼眸在两人之间流转,只觉得她回夫家了一阵子,这两人的关系倒比以往和谐了不少,究竟是因为什么,她便不得而知了。 “这次新北重新被收回来,阮少帅也帮了不少的忙,我已经帮你写了致谢的词送递过去了。” 姜雅庭倒是一副贤内助的模样,考虑得万分周全,他漆黑的瞳孔微微一紧,双唇紧紧地抿着,刚刚才好了一点的气氛瞬间崩塌了下来。 姜雅庭见他不再说话,却仍不罢休,“你怎么没有邀请阮少帅来我们这里小聚,让我们当面招待这才周全嘛。” 上官少弈无声地扫过她的眉目,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凛然之气。姜雅庭笑了笑,一片了然,“定是阮少帅心系家里的娇妻,所以马不停蹄地就赶了回去,你说是不是?” 她话音刚落,就觉得自己最近的情绪太过不受控制,竟然故意挑衅起了他来,便低垂眉目看着那玫瑰花瓣的茶水,却仍能感觉到他落在她面上的冷冽眸光。良久,才听见他的声音回荡耳旁,让盎然的春意都冰冷了几分,“是啊,他家有娇妻自然要速速归去。而我家,不回也罢了。” 她猛然抬头,对上那深邃的眸光,见那眸底透着一抹清亮的狠意,不觉将快到嘴边的挖苦言语咽了下去,好在身边还有个上官懿汀,适时地调节了他们之间的气氛,“行了行了,夫妻之间拌拌嘴是情趣,拌嘴拌多了,可就真伤了感情了,你们不要再吵闹了。” 上官少弈站起身来,挺拔的身姿混合着春日的斑驳阳光,让人不禁定睛凝视,不肯移开半分。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阮煜看着梨花树下的程墨苏,她唇角边上是一如既往的清浅笑意,倚着一棵梨树,几片纯白的花瓣飘落在她乌黑如墨的发丝上,衬得她肤如凝脂,水眸清湛,就是那美好柔静的侧颜,让他这个登徒浪子,都想回了头。 她似乎看见了他,唇角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朝他偏偏走来。春风顷刻间静止了流动,万物俱籁,只剩下她轻盈的脚步声在耳边回响着。他向她伸出手,她偏了偏头,玫瑰色的唇带着疑惑的笑容,水眸流转到身边的柳树上去。 月色让她更加一尘不染,皎洁的光似乎只为她而闪烁。他见她闪躲,便径自牵起了她的小手,沉醉在了她的笑涡之中,繁星,明月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们,那相顾无言倒也成了一种另类的美好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程墨苏有意无意地从他的掌心抽回了手,侧目问道。 “就是今天。”他勾了勾嘴角,本来他是真的想将程墨苏带在身边,让她去做个随军夫人,可是一想到他要与上官少弈并肩作战,便放弃了这个想法,找了亲兵来严加看管府邸,表面上是说害怕间谍偷袭,实际上只是用来监视程墨苏的一举一动。 她倒也不恼怒他这种行为,只是淡笑带过,如今见他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竟也松了一口气下来。 他见她的表情透着一股舒心,不由地放柔了目光,道:“这次去战场,倒是遇见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护士,我把她带回来了,给你做个伴解闷,你看怎么样?” 她愣了愣,抬头看着那狭长眸子中的探究,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却笑意更甚,拉住她纤细的皓腕,将她引进了客厅。客厅的水晶宫灯绽放着亮白的光彩,那钢琴旁边伫立着一个窈窕的倩影,女子回过头来,乌黑的青丝与粉红色的绸缎融为一体,唇角绽放起一个笑容。 那女子看见程墨苏也显然是一愣,道:“少帅,这位就是夫人了吗?” “对。”阮煜不着痕迹地揽住她的腰肢,笑道。 那女子看着程墨苏,眉目之间是赞赏的意味,“夫人果然气质绝佳,难怪阮少帅这样着急地要赶回来呢。”她听阮煜咳嗽了两声,就知道她不应该再说下去了,便道,“我叫顾熙玥,你好。” “你好。”她落落大方地握住顾熙玥伸过来的手,便听身边的阮煜对程墨苏道,“熙玥是我在战场上认识的,她现在也是我阮家的女主人,当然地位是在夫人你之下那么一点点,不过你可要和她好好相处,不准欺负她。” 她怔了怔,原来这顾熙玥是阮煜的又一个红颜知己,反正这些事情与她也没有关系,念及此处,便点了头,转身上楼。 “喂!站住!” 她不解地转过脸颊,却对上阮煜愠怒了的眸子,不禁疑惑着,又听阮煜扬了声调,“你就真的一点儿也不生气?!” “我干嘛要生气,你喜欢和谁在一起是你的自由。”她看着阮煜慢慢凉透了的眸底,调转开了视线。 虽是春天,壁炉中却仍烧着明亮的火焰,那团跳跃的红映衬着他狭长的眸子,让周围的人不寒而栗。结香快速地跑到她身边,附在她的耳畔,道:“夫人,求你快作出点生气的样子,不然我真不敢保证少爷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第两百一十八章 放手 她努了努嘴,有些不明所以,只听结香又小声道:“夫人,我求求你了,你快生一点儿气吧,不然少爷会非常生气的。 ” 她面上甚是不解,看着阮煜暗含恼怒的眉梢,心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是这阮煜有意试探他在她心中的地位,所以故意请了这顾熙玥小姐回来?她看了看窗台边上她亲手栽种了的山茶花,轻轻一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样装成一副生气的样子。 阮煜眯了眯狭长的眸子,手里的佩枪扬了起来,朝着结香瞄准,硬生生地扣动了扳机,那子弹划破空气,她心下惊扰得厉害,忙护住结香,却见那子弹穿透在了墙壁之上。 她手心沁出一层层的细汗,结香早已经哆嗦得站不稳了腿,她不禁心生恼怒,怒视着他,“你这是要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只是想打死这个胡乱说话的丫头罢了!” 她轻轻咬着玫瑰色的唇,对上那双狭长眸中的清光,淡淡地移动眉目,看着他身后也吓得不轻的顾熙玥,水眸湛亮,道:“顾小姐,你看见了,你面前的这个男人阴狠暴戾得厉害,跟在他身边哪一天就指不定没有命了,就算如此,你仍要跟着他吗?” “姐姐你不也是跟着他吗?” 顾熙玥回过神来,悠悠一笑。 她苦笑着摇了头,那月光斜斜地映照在她身上,她被晕染上了一层纯白的皎洁。顾熙玥哪里会知道,她是被他困在了这里,她想念着故乡的乌衣小巷,绵绵阴雨,也想念着有少弈的地方。 只是现在喧闹隐去,烦恼抽离,她早就失去了魂魄,在哪里,还不都是一样的吗。 顾熙玥见她不再说话,柔荑轻轻攀上阮煜的臂弯,却仍不见阮煜的愠怒有丝毫消褪之势。顾熙玥轻轻咬着红唇,她与阮煜相识于战场,她只是一名护士,随军而行,经常听她的父亲提起苏州的顾家曾经如何风光,她也曾为此生出了绵绵恨意,认为是父亲败光了家底。 父母无论如何苦累,都供着她念完了教会学校,她本以为自那以后就会得到各个富家公子哥的赏识,哪里想到他们只是与她逢场作戏,玩玩而已,终究讲究了门当户对,她这个没落贵族又算得上什么呢。 桃花盛开了的季节,她偷偷离开了家乡,想要为自己闯出一片天地来。无奈所遇皆是恶人,她开始了漫长的流浪,只有阳光能抚慰她的心灵,只有影子陪她疗伤。她为了维持生计,去了医院当护士,又被分配去了战场,终于遇见了她的良人。 如今,她可不能错过这次机会,眼见着程墨苏惹恼了阮煜,不由地添油加醋道:“阮少帅,我看姐姐并不是自愿想要跟着你的,不然也不会出口劝我离开,她对你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我想你真的需要问清楚。” 阮煜打量着她,她在他略带狠意的眸光下仍然镇定自若,双手也没有丝毫的颤抖。他只觉得心中更为恼火,直直看向程墨苏,“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是不是真的这样不在乎我?” 程墨苏怔了怔,只觉得这顾熙玥实在不容小觑,顷刻间便可以明白过来阮煜的心情,让她刮目相看了三分。不过好在她也不是想一直在阮煜的府邸待下去,不然天天应付这个顾熙玥,那还得了?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真的不在乎我?” 她轻轻咬着玫瑰色的嘴唇,却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他的话语。她在乎他吗?她似乎更想让他放了她。她不在乎他吗?那为什么看见他安全归来,心底会落下一份安定。她犹豫着,不知怎么样才能开口。 “阮少帅,你可别再问了,把姐姐都吓坏了。” 顾熙玥扬起眉目。程墨苏淡淡一笑,她的思考被这顾熙玥硬生生地说成是害怕,恐怕她这犹豫的样子只会让阮煜更加恼火。 果不其然,阮煜的瞳孔又紧了紧,手上的佩枪慢慢地扬了起来,直直地指向她,她不觉一怔,这段日子不曾相见,阮煜变得更加暴戾,对她也缺少了耐心。不过细细想想,阮煜确实在她身上投注了不少的心血,长久得不到回应,也难怪会恼羞成怒了。 顾熙玥浓密的长发轻轻摔着,白皙手腕上的刺花金镯在灯光下各位扎眼,她抓住阮煜的手腕,眸里含了一丝水意,“阮少帅你这样拿枪指着姐姐是要干什么。”她看着程墨苏,语气急切,但面上的表情却得意至极,“姐姐你赶紧给少帅道个歉吧,他一定不会舍得杀你的。” 程墨苏淡淡一笑,这顾熙玥才与阮煜认识了这样几天,就把阮煜的性格摸得透透的,也真是让她佩服。 果然,阮煜将顾熙玥一把搡开,看也不看,直直盯着程墨苏道:“不就是一个女人么!谁说我不敢杀她!天下的女人多得是,我阮煜还怕缺女人不成么!” 程墨苏攥紧拳头,水色的眸子静静地闭了上来,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身上的淡淡幽香弥散在空气之中,窗台边上摆放着的白茶花纯净又美好,那不短不长的生命在她脑海中缓缓翻过,都说人生苦短,在她看来,人生也可以苦长。 “少爷,请你放过少夫人吧!” 结香拦在程墨苏的面前,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这段时间她只和程墨苏相处着,知道程墨苏对她很好,她被阮煜欺压惯了,遇上程墨苏这么一个柔婉温雅的女主人,只觉得开心温暖,哪里舍得让阮煜下这样的手。 “结香!你反了不成!” 阮煜显然没料到他一心栽培的丫头会反抗他,紧锁了眉头,怒目而视。 “结香死了没什么,可是少夫人不可以出事。少爷你的心我看得明明白白的,你除了少夫人以外,哪里对什么姑娘家上心过。你弄回来这个顾小姐,也不过是想让少夫人吃吃醋而已,你的动机既然是那样简单,又怎么会受了这个女人的挑拨,要反过来杀少夫人呢!” 结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两眼通红,“少爷如果你一怒之下真的杀了少夫人,最难过的不是别人,就是少爷你自己呀!” 阮煜怔了怔,收回了阴狠的眸光,看着程墨苏如画的眉目。程墨苏那淡雅的样子,似是走过了纷扰着的红尘,弹落了触手可见的尘埃。她淡淡地看着自己,迎着他各种各样的眼色,似看尽了世事的源头,撩拨了尘世的舞步。她是那样的清淡如水,安静柔美。就算面对着他的暴戾,也不减半分。 他突然觉得颓靡,空气中是那枪口坠地的声音,他握着电话,拨通号码,声音狠厉,“周副官么,撤销通缉令,撤走在我家外面的那些人。” 程墨苏不由一怔,看这架势,他竟是要…… “你走吧!我再也不想看见你!给我滚!” 第两百一十九章 逃离 她不发一言,只是扶起结香,帮她擦去泪痕。 水色的眸子缓缓扫过顾熙玥的面颊,没有做片刻停留,便又将那柔柔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时光似乎都变得温柔了起来,他的心随着她柔软的模样漫步在天涯海角,她的笑,泪,都在他心头凝聚成了一股无形的力量,渗入五脏六腑,渗入骨血之中。 他瞧着她慢慢走远,推开了那扇大门,不由地心下一惊,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说了些什么,登时大吼道:“你给我回来!谁容许你走的!” 顾熙玥没有见过这样赖皮的人,赶忙道:“阮少帅,您可是千军的将领,怎么可以这样出尔反尔?” 她话音未落,就看见那双狭长的眸子散发着逼人的寒光,“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要留着谁,就留着谁,我要谁滚出去,谁就滚出去。你!我现在看不惯了,结香,送顾小姐出去!” “是。”结香心中只觉得出了一口恶气,谁叫这个女人这样得心狠,非在少爷发怒导致神志不清的时候要除掉少夫人,活该如此。她走到顾熙玥的面前站定,没好气道:“顾小姐,请吧!” 顾熙玥紧紧地咬着朱唇,不甘心地看着阮煜,道:“阮少帅,你怎么可以这样地狠心,在军营里你可不是这样对我的。” “我现在这样对你才是我的真面目,女人在我眼里只是衣服,喜欢的时候我就愿意使尽千方百计地穿上,不喜欢的时候任那衣服再华贵漂亮,我也懒得多看一眼,立马滚出去!”他看也不看顾熙玥,脸色与窗外浓重的夜色形成了一体。 “好啊,你不要后悔。” 顾熙玥的眼泪呼之欲出,“你今天赶出去的可不止我一个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像是被什么击打了一般,转过了那双狭长的眸子,紧紧地逼视着她。 “还能有什么意思,我怀孕了,有了你的孩子,你要将我赶出去,就是要将你自己的骨肉赶出去!”顾熙玥扬了扬嘴角,结香愣在原地,这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人和少爷说话如此得有恃无恐,原来是因为她有了身孕。 但是…… 结香蹙了蹙眉头,这顾熙玥的如意算盘恐怕是要打错了。阮煜阴沉着眸色,声音在空气中也显得愈发凉薄,“有了我的孩子?可笑,我怎么知道这孩子是不是我的。” “你!”顾熙玥被他气得不轻,双唇都哆嗦了起来,“我只跟过你一个人,你是知道的,怎么还说出这样的混账话来!” “既然孩子是我的,那就没办法了。”他轻轻一笑,缓和了脸色,顾熙玥眉间透着欣喜,抬着那双眸子期待地看着他,他缓缓向她走来,一拳便打在了她的肚子上,她不禁痛得蹲在地上,不解地看着他。 他冷冷一笑,没有丝毫情绪,道:“如果不是我的孩子,我尚且能放它一条生路,可它偏偏是我的,那我就不能让他活了。” “你在说什么,你……”她瞪大眼睛,似乎不能用常人的眼光去判断面前的这个男人。 阮煜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坐在椅子上,勾了勾嘴角,那张俊颜如今却让她生了惧意,只听他的声音划破空气,冷冷道:“孩子有什么用处,养大了以后难道让他来杀我吗?” 顾熙玥怔了怔,她先前听说阮煜发动哗变,杀了父兄,她本来不信,可现在看他这幅样子,便觉得这不可思议的事情当真就是他做出来的。她不由地咬着嘴唇,面前魔鬼一样的人哪里有半点当初对她的温存。她见阮煜一步一步地靠近她,身体不自觉地向后倒退着,直到抵在冰冷的墙面上。 “我,我是骗你的,我根本没有怀孕。”她垂着眸子,声音带了一丝哭腔。 “是吗。”他淡淡道,“那你是要自己出去,还是要我把你扔出去?!” “我……我自己出去。”她微微顿足,一溜烟地消失了踪影,富贵哪里有命重要呢? 阮煜默了片刻,便又拨了电话出去,结香看着他英俊的侧颜,只听他道:“去,将夫人给我接回来,就算搜遍整个城市,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 程墨苏低垂着眉目,安静地走在街道上,已经入了夜,本就人烟稀少的西北更是没有了人迹,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她唇角边上是淡淡的笑意,眼眸里却是一丝不解,她真的不信,阮煜会这样轻易地放走她。她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身归何处。 她抬头仰望着璀璨的星空,脚步依旧平缓,只是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色旗袍,难免抵挡不住春日夜晚的微寒。她双手环抱在胸前,一下下地挪动着脚步,心里的不安一圈一圈地扩大着。 她没有带钱,没有通行证,什么都没有,又能去哪里,到头来不还是要乖乖地回到阮家府邸,去取这些东西吗? 她蹙了蹙秀美的眉尖,绞尽脑汁想着一切办法,却突然怔住了脚步,只感觉背后凉飕飕的,她转过眸去,却见没有什么人影,但心下仍是不能安定,这便加快了步伐,朝着她也不知道的方向跑过去。 她走得愈急,后面的脚步声便愈是紧凑。她走得愈是缓慢,后面便连呼吸声也听不到了。她心下一片惊扰,只觉得这跟踪她的人定然不会是市井鼠辈,不然不可能将呼吸,距离控制得如此之好。 她虽心里无法想明白是谁在跟踪她,不过现下唯一能救她的人恐怕就只有阮煜了,她咬了咬玫瑰色的唇,凭借着自己的记忆找寻着回阮家府邸的道路。可是她心里也清楚明白,身后那个人要想对她不利,何时都可以出手。 见她换了方向,那人也就不再客气,将她打晕在了地上。 她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周围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远,她张了张嘴,在昏迷前想要呼叫两声,却被那人捂住了嘴,将她的声音硬生生地压入了喉咙之间,她蹙了蹙秀眉,水色的眸子缓缓阖上,陷入了一片绵长的黑暗里。 第两百二十章 绑架 她缓缓地睁开水眸,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坚硬的床板上,那头顶的白炽灯跳跃闪耀着光芒,忽明忽暗让她辨不清了方向。 她揉了揉酸胀了的白皙脖颈,又紧了紧皓腕,环顾四周,却是空无一人。 门被缓缓打开,她蓦然一怔,只见一个身穿着黑色马褂的人端了一碗饭菜给她,也不多说什么,就这样缓缓地关上了门帘。她心下疑惑,敲了敲门,道:“请问你是哪位,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 她见门外没了声音,那人似乎离开得不着痕迹,她心里转念,便认定了就是这个人打晕了她。算起来她被人暗算也不止一次了,那次被日本人抓了才真是要丢掉了性命,这次这个绑架她的人似乎对她还不错,没有将她五花大绑,也没有给她下什么药,反而还送了她饭菜。 她的眸子静静地落在那饭菜上面,也觉得折腾这么久,反而饿了。玫瑰色的唇畔漾起一个不深不浅的笑容,拿起筷子,便细嚼慢咽了起来。 反正事已至此,能不能活命自有天意。 刚刚用完食物,那门又被一把推了开来,推门进来的还是刚才那个男人,那男人看着她将饭菜都吃完了,不禁带了几分疑惑,出声问道:“你……你就不怕饭菜有毒吗?” 她浅浅一笑,并不答话。如果这个男人要加害她,早就加害了,还等得到现在吗。所以她可以料定,这饭菜绝对没有动过什么手脚。那男人见程墨苏只是清浅地笑着,并不说话,面上不自觉地红了几分,递给了她一个青绿色的瓷碗,道:“喏,喝点水吧,我这里没有什么好碗好茶,你不要嫌弃。” 程墨苏道了一声谢,便接过了那个瓷碗,轻轻抿上一口,只觉得这水似乎不同于其他水质,带着一抹难以名状的甘甜。她抬起水色的眸子,那清澈的眸光就这样缓缓地漾着波纹,“这水倒是很好喝的。” “是吗?”那男人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还是不够成熟稳重,一听她的夸赞,便喜上眉梢,打开了话匣子,“这西北没什么好东西,照我看来就是彦字井里的井水好喝,所以我经常去那里打。” 她蹙了蹙眉头,从听到他第一句话的时候,她就觉得他的口音与自己极为相似,不禁问道:“你也是上海人吗?” 那人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立马捂住了嘴,摇了摇头,退了出去,却不巧撞在一个高大的身影上。程墨苏淡淡一笑,虽然融合了夜色,让她暂时看不见来人,但她心下也猜到了七八分。 敢在阮煜地盘上绑架她,又操着同她一样的口音,不是上海的南帮,还能有谁如此胆大妄为。 玫瑰色的唇角漾起一抹柔婉的笑意,声音如清雨般绵长柔软,“南先生,如果你再不出来,我当真要恼了。” “哈哈,上官夫人真是好聪明啊,一下就猜出来是我了。” 南万伸手提溜住那个人,道,“你真是没出息,两句话就让别人知道了我们的底细,我看你还是回上海去继续训练,别跟在我旁边了,丢人现眼。” “这……”那个人看了看南万,如老鼠见了猫,直道,“是,南先生,我这就回上海去!” 程墨苏微微低垂下眉目,长长的睫毛掩饰住了瞳孔的颤抖,刚才南万的那一声“上官夫人”似乎是从前世传来,提醒了她前尘那些忘不去,拿不起的旧梦。可事到如今,这称号早就不再属于她,也只能叹上一句,悲欢离合总无情,一往阶前点滴到天明。 “怎么了,你好像不再掩饰你的身份了?” “南先生既然都出手了,恐怕就是要知道我究竟是不是程墨苏,我也懒得再装饰些什么。”她微微一笑,一头青丝缠绕,“只是看在我如此诚实的份上,南先生可不可以也答应我一件事情呢?” “哦?”南万饶有兴趣道,“你说来听听。” “少弈现在和姜家好不容易有了良好的关系,他也快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不想再去叨扰他的生活,请南先生不要将我还活着的事情告诉……” “你让我不要告诉上官少帅?”他也不等她说完,便接口道。 “不是。”她摇了摇头,心头漾起细密的痒痛,连那白皙的手心都沁出了一层层汗珠来,她咬了咬玫瑰色的唇畔,又道,“其实少弈他早就知道了,但是他尊重我的选择,没有点破。我是不希望让姜家知道,我怕姜雅庭又会节外生枝。” “哦?你说上官少帅早就知道?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南万心中大为不解,道。 程墨苏苦涩地笑了笑,扬了扬如画的眉目,“我的想法和心思从来都逃脱不了他的眼睛,不管我如何地掩饰与胡扯,他恐怕都在见到我第一面的时候,心中就认定了这个想法。” “上官少帅平日里沉默寡言,带兵时冷冽狠厉,对待敌人又心狠手辣,却独独对你是翩翩君子。” 南万叹了一口气,道。 其实这就是上官少弈与阮煜最大的不同。上官少弈对喜欢的人是极度地尊重,让她能按照自己的想法与做法行事。而阮煜就是极度地强求,必须让她按照他的想法来做事情。也难怪外表柔弱,内心倔强的程墨苏会不喜欢阮煜,因为她根本是讨厌被人左右。 南万转了转大拇指上的扳指,道:“这段时间阮煜没有对你怎么样吧,我是近日才到的西北,这才听说阮煜囚禁了你。” “他倒是没有对我怎么样,虽然他那个人脾气坏,但对我还是很好的,南先生也不要为我不平,去找他的麻烦了。”她的声音如潺潺的溪水,让人舒缓着心神。 “哈哈,你这丫头倒是聪明,知道我想要教训他一顿,我看这段日子阮煜也没有白费心机,你心里恐怕为他留出了一个位置。” “南先生,你要再是胡说,我可真要恼了。”她面上一红,水色的眸子晕染上了一层迷离。南万倒一副大而化之的样子,笑道:“得,我不说了,我也没有资格说,不过,他是不是有资格呢?” 他话音刚落,她心神微漾,心头莫名拥簇上了一团团紧张,水色的眸子微微收紧,盯着门外的动静,只见一个人缓缓走来,让她瞬间屏息凝神,泪决千里。 第两百二十一章 亲人 她伸手擦了擦泪痕,眼波滑过来人的面颊,往前迈了几步,旗袍上的碎花安静纯美地绽放着,青丝上的流苏摇曳出美好的频率,她的步履之间满是轻盈与伤感的交替。 “苏儿,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连爸爸都要骗!” 程义早已称得上是老泪纵横,心下虽然欢喜,却不由得升了一股恼怒,狠狠地敲了她洁白如玉的额头,道,“我真不知道你是要急死我,还是要气死我!” “爸爸你不要生气。”她迷离的泪眼让视线变得模糊,心底愈发得紧了起来,“我只是不想节外生枝,如今国家局势动荡,几个大家族也纷争不断,爸爸你能置身事外,我却是如履薄冰。” “行了,你不用说了,说到底你还是为了少弈那个小子!” 程义咬了咬牙,只能感叹一句女大不中留,她万事以夫婿为重,也是人之常情。他看着自己的女儿,知道她从小就是丰骨清清叶叶真,迎风向背笑惊人。她既清高雅致,又宠辱不惊,当时见着姜雅庭与少弈结了婚,以她这般清静的性子,定是不会与其争艳争宠的。 程义摆了摆手,道:“行了,苏儿,你坐下吧,我有话要与你说说看。” 她点了点头,坐在凳子上,坐姿优雅如画,没有丝毫造作之态。南万识趣地瞧了这对父女一眼,道:“那我先出去了,你们慢慢聊。” “南先生。”她忙叫住他,他微微顿足,听得她轻柔却坚定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着,“南先生,请您答应我的请求,我知道您和姜司令是结拜兄弟,必定两人之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是我还是要过分地请求您,不要将这件事情告诉姜司令。” 他笑了笑,程墨苏这段话说得可以是清晰直白,她清雅的模样不会因为霜雪变色,也不会因为请求而呈现出谄媚之态,让他不由地心生佩服,道:“你放心吧,我与尚豪结拜时他曾意气风发,忧国忧民,如今他被权势冲昏了头脑,根本入不了我的眼了。” 程墨苏轻轻点了头,她本来就觉得姜尚豪与南万性格相差太远,不知怎么了这两个人还结拜成了兄弟,现在想想,原来姜尚豪也曾经豪情万丈过,只是这凶险的世道终究是磨去了人的本性。 程义慢慢关上了房门,打量起自己的女儿来,她唇边仍旧是那浅浅淡淡的笑容,一袭素色的旗袍衬得她黑发如墨,眉眼如画。那水色的眸子清清冷冷,又如空谷幽兰一般芬芳动人。这样动荡的时代仍没让她的心蒙了尘埃,让程义心生感慨道:“如果你妈妈能看到你出落如此,九泉之下也会安心了。” 程墨苏面上一红,柔柔地笑着,她自问没有父亲看见得那样好,只是她心里清楚明白着她想保护谁,又想惦念谁,不违心地活着,便也舒坦了。 “苏儿,现在国内如此之乱,你就同我去美国吧,我们再也不回来了,你就当这段日子是做了一个旧梦,梦总归是要醒的。” 程义拍了拍她的手背,女儿失而复得,他根本也舍不得责怪她,只是温声劝说着。 她垂了垂眉目,不知为什么,虽然相隔千里,却总觉得只要在同一国家的天空下,便也无所畏惧。若真是去了国外,那她与他是远隔了重洋,再也寻不到偶然间的回眸。可是事到如今,她欠父亲的实在太多,本就与少弈再也没有了可能,做出决定便也不难了。 她沉吟片刻,道:“好,我们就去美国,再也不回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 “我走得匆忙,有一些东西在阮煜的府邸没有带出来。”她轻轻咬着玫瑰色的唇畔,声音思聪远方传递过来,“我想……去拿回那些东西。” “你就不怕阮煜又把你囚禁起来?!” 程义怒目而视,“身外之物有什么重要的,我过会儿就托南先生去帮我们买票,最好天还不亮就出发,先回上海,你可以置办一些必需品,然后我们再坐船去美国。” 她没了声音,聚思成疾,低垂的眼眸中缀满了不舍与黯淡。春风拂面,掠过一阵幽香与芬芳,她看了看初露端倪的蓝天,水色的眸子一片湛然,声音轻轻柔柔,“不可以,那个东西对我很重要,我一定要拿回来。” 阮家府邸。 阮煜闭眸眼神,手里握着一个紫纹瓷杯,看着杯中舒展的龙井茶叶,心下愤怒至极,甩手就扔了出去。结香一阵心疼,这杯子可是上乘之物,哪里经得过少爷这样得糟蹋。 蔡凭良副官踏步而入,阮煜狭长的眸子这才有了精神,道:“怎么样了?” “回少帅,已经搜遍了整个临夏市,没有发现少夫人的影子。” 他沉了脸色,眼神带着一股阴郁的狠绝,道:“再去找!她难道能长了翅膀飞出去不成!我就不相信,掘地三尺还找不到她!” “可是少帅,此时许多百姓居民还未起床,我们这样大张旗鼓地寻人,恐怕会有不好的影响……” 蔡副官小心翼翼,看着阮煜的脸色,道。 “混账东西!我女人丢了,这些百姓还睡什么觉!给我全部起来找!谁要是找到了,我重重有赏!”他心里烦躁,看着胸前闪耀着的勋章便没来由地生气,伸手便去撕扯,蔡副官见状便知道阮少帅又要疯癫了,这赶忙应声退了出去。 阮煜却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嘴角挂上了一丝不知其味的笑容,狭长的眸子刹那间就清澈了起来,“蔡副官,你回来!” “是。”蔡副官默默地又踱了回来。 “不用去打扰那些百姓的清梦了,我哪里是那么不讲人情的人。”他嘴角的笑容愈发阴狠,只是眸中的得意之色愈加浓重起来,他的决定变化之快,让蔡副官也不禁咋舌,可却又不敢反驳,只得应了一声,立正敬礼,退了出去。 他点染一根雪茄,看着窗外初露的晨光,狭长的眸子微微眯紧,“程墨苏,上官少弈给你的本子你还没有拿走,我就不信你当真舍得。” “少爷,您在说什么呀,难道不去找少夫人了吗?” 结香心里万分急切。 “不用了,她会自己回来的,我只需要在这里等着就好了。”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程墨苏,我让你走,你却自己回来了,我可就再也不会放手了。” 第两百二十二章 谋杀 姜雅庭紧了紧身上的雪色披肩,唇边是一抹嫣然的笑意,她看着亲手栽种的芍药花瓣,只觉得那萦绕鼻尖的清香让她有了一刻的舒缓。今晚不出例外,少弈仍然未归。她早已料到了是这样苦寂的日子,可是心里总揪着一些东西放不下来。 “雅庭,睡了吗?” 上官懿汀生怕惊扰了她,将声音放柔和了几分。 她回过神来,道:“没呢,姐姐有事吗?” “没有,只是你怀孕了,以后应该多加注意休息,这么晚了,别等了,快睡吧。”她微微蹙了蹙眉,上官懿汀好像料定了她在等着少弈一般,可是她确实没有在等,只是思考着令她烦心的事情。 上官懿汀见她不说话,眸里便隐了一分晦涩,这么久了,姜雅庭即使怀了孕都没能让上官少弈回眸一下。不知怎么地,上官懿汀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曾经也是这样,她以为强迫就能得到爱情,其实不过是过眼的烟雨。她生性高傲,又不可能亲手放弃。直到她爱着的那个人离世,她才隐隐约约清除了埋藏在心的忧伤记忆。 她叹了口气,不知这究竟是缘,还是孽。 睡至半夜三点多钟,耳边传来一声电话声音,她迷迷糊糊,也不想去接,只是那声音不断,她只得翻转身体下了床,可是那铃声好像与她作对般地戛然而止,她也乐得逍遥,回去继续喂睡虫了。 姜雅庭看了看紫檀木座钟,心里不解是谁这么晚打电话过来,轻轻地喂了一声,也怕惊醒别人。 电话那头是父亲有力的声音,“雅庭吗?” 她一个激灵,忙道:“是,爸爸,我是雅庭。” 姜尚豪似乎格外谨慎小心,明显压低了声音,“其他人都睡了吗?” “嗯。”她没有犹豫,刚才听上官懿汀的房间已经没了动静,少弈也不再家里,“对,现在只有我一个人醒着,二楼的电话在走廊上,我没有听到有人走动去接电话。爸爸,你有什么事情,尽管放心说吧。” “好。”电话那头的姜尚豪顿了顿,似乎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情,“你记不记得南万?” “南叔叔?我怎么会忘记,他与爸爸是结拜兄弟呢。” 姜雅庭甚是不解。 “哼,我没有他这样的兄弟。”电话那头的父亲似乎很是生气,她默了默,脑海中似乎出现了父亲此时瞪大了眼睛的画面,只听他又道,“我让他帮我忙,他一再推脱,可是那个程义让他帮忙,他倒是帮得起劲!” 姜雅庭怔了怔,瞳孔微微放大,她轻轻咬着朱唇,凝眸看着绒白色地毯上飘落的桃花花瓣,垂下眼帘,双手搅动着电话线,窒了声音。姜尚豪唤了两声,她这才回过了神,“爸爸,你是说程墨苏的父亲,程义先生?” “哼,不然还能是谁。” 姜尚豪没好气道,“幸好我往南帮派了卧底,及时给我反馈了消息!” 她心中一凛,忙道:“是什么?” “哼,阮煜的那个夫人!就是程墨苏!” 姜雅庭猛然一怔,右手滞留在了半空之中,她早该想到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可为什么她却放任了程墨苏离去。只要有程墨苏在,那些走走停停的无奈就堵在她的心头,让她不得安静。她不喜欢程墨苏,不喜欢程墨苏与少弈不经意间的含笑无语,不喜欢他们亲昵的眼神游移。 如果程墨苏死了,那少弈终有一天会当那遥远的曾经是一场梦呓。如果程墨苏还活着,她就一刻都不得安宁。 “少弈他,知道这件事情吗?”她默了半晌,道。 “他不知道。南万毕竟还念着和我兄弟一场,曾经少弈找他去调查这件事,他推脱了,少弈也就没有再追究了。” “很好。”姜雅庭扬了扬唇角,巧笑嫣然,齿如编贝,“爸爸,请你帮我请几个人,去了结了程墨苏,我要让她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程墨苏看着即将破晓的黑夜,玫瑰色的唇角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自从遇见了少弈,她就开始贪恋起黑夜的静谧,那浓重如泼墨般的夜色,让她想到了他同样颜色的眸子,只觉得时间都变得静远,悠长了起来。 “苏儿,你是一定要去阮煜的府邸吗?” 程义知道他这女儿倔强得厉害,做出了决定哪里还肯更改,但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询问了一番。 她垂了垂如画的眉目,现在虽然入了春,面前一番绿意盎然,可是她的心却仍是黑白的,只有那漆黑瞳孔注视到她的身上,她才能真切得感受到一切喜怒哀乐。她要去拿回那本记载了他们点点滴滴的日记本,守住往昔。 程义叹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坚硬了起来,“如果我就是不同意你去呢?” 她微微一怔,嗔了一句,“爸爸,你答应我吧,那东西真的对我很重要,而且阮煜既然答应了放我走,又怎么会出尔反尔呢?” “哼,你把阮煜是当做像少弈那样一诺千金的人了?阮煜这个人你和他相处这么久还不知道吗,他心狠手辣,为了得到一切不择手段,连父兄都不放过,他看上你了,你再回去自投罗网,还跑得掉吗?!” 她默了默,微风拂过她白皙的面颊,街边的路灯隐灭了颜色,梨花在低语间纷飞了花瓣,春雨在无意时莽撞在眼底。她咬了咬玫瑰色的唇,抬起那澈亮的眸子,道:“爸爸,我想回去试试,虽然阮煜对别人不好,可他待我却是言出必行,我相信他不会怎么样的。” “你!”程义叹了一声,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两人僵持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一阵阵有力的枪声。程义皱了皱眉,道:“不会是阮煜找了过来吧?” 程墨苏心里也没有了底,随着父亲出了门,果真见着阮煜身穿一袭戎装,骑着一匹棕红色宝马,狭长的眸子满是一片狠厉的光,“苏儿,你如此相信我,可真是让我欢喜,不过今天,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第两百二十三章 威胁 她静静地注视着他,那清澈的眸光如她玲珑剔透的心境,这样得无暇纯净,让在生死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他都不禁晃了神。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容,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他当真是被这程墨苏虏劫去了心神,此刻脑子竟成了一片空白。 程墨苏见他不语,又看了看身边的父亲,程义一定相当讨厌阮煜,毕竟不久前在上官府邸,阮煜可是拿枪指着他的,这样大的耻辱,程义一定没有受过,所以就一定会没齿难忘。 阮煜倒像是忘记了这件事情一样,翻身跳下了马,笑道:“这位就是岳父大人了吧,小婿拜上。” “少油嘴滑舌!”程义怒不可遏,“上次见面差点被你一枪打死,这次你又安着什么心思!” “呦,岳父您这样记恨可不好。”他嘴角露出一丝讥诮来,眼神却愈发冰冷,“我刚才可是朝天空放的枪,如果朝您放枪,您早已经归西了,到时候我就可以不告诉任何人,擅自带走我的女人了!” 程义瞪了瞪眼睛,他倒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蛮不讲理的人,明明错的是阮煜,这阮煜倒反过来怪他不是了!真是岂有此理!他不顾程墨苏的拉扯,升扬了音调,道:“苏儿是我的女儿,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了,我怎么不知道?!” “哦?岳父大人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啧啧,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假冒的了,不然怎么会不知道我与苏儿什么时候结的婚呢?” 阮煜定定地瞧着他,嘴角挂着笑意,眸间却幽深似海。程义也是初次见到阮煜这样的野蛮人,一时间想不出来什么反驳的话,年少间在私塾念的那些之乎者也一下子派不上了用场,让他好生气恼。 程墨苏见父亲吃了亏,不由地笑了笑,这两个人吵架倒像极了小孩子,争夺着一些无谓的事情。阮煜的目光就在此时凝注到了她的身上,那吐露天际的晨光洒在程墨苏洁白如雪的面颊上,她那浅浅的笑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漾进他的心底,他突然为自己做出的决定欢喜了起来。 本来他是等着程墨苏自己回来,可是却不想蔡副官发现了蛛丝马迹,寻到了是南帮劫走了程墨苏。他知道南万对程墨苏极好,不会伤她一根头发。可是也忧心忡忡,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再告诉他,她将一去不复返。 他片刻都不能等,就冲到了这里。幸好他来得及时,不然苏儿当真听了这个老头的蛊惑,不就与他自此永别了吗! “苏儿,随我回去!”他冷下声音,命令道。 “既然你来了,我就不回去了。” 程墨苏心里仍是相信着阮煜的话语的,她认为阮煜同意让她走,就一定不会反悔,唇边也漾着一抹淡笑,“请你把我的那个本子帮我送过来。” 阮煜皱了皱眉头,不忍去看那柔和的笑靥,将眸光移向别处,“什么本子,我不知道,你就随我一起回去拿。”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还差点烧了它呢。” 程墨苏侧目看着她,那眉心的淡然如同兰花般清雅幽静,让他不自觉地沉醉。 他装作思考了片刻,道:“我确实不记得了,你同我回去,自己拿。”他眼光扫了程义一眼,“岳父就不必和我们一起去了,过会儿苏儿拿到了本子,我再把她送过来,你看怎么样?” 程义冷哼了一声,“我要是让苏儿和你一起回去了,你还能送回来她么,你骗得了我女儿,可骗不了我!苏儿你别听他胡扯,我想这小子肯定等你一回去,就把你扣起来了,然后再派人把我赶走或者是杀了,我们父女以后就别想见面了!” 程墨苏淡淡一笑,反握住父亲的手,声音如玉般温润柔和,“爸爸,我看你是想多了吧,阮煜对别人是不怎么好,但他对我真的是不错,他答应了我的事情不会反悔的,你就在这里等我一会子,我去去就回来了呢。” 程义叹了一口气,凝眸看着自己的女儿。他这女儿平日里一直聪明冷静,却不知怎么了,对这阮煜却是百分之百的信任,连思考也抛到了九霄云外。阮煜也静静地看着她,她朝他无声地笑了笑,那乌黑如墨的发丝随着春风飞扬着,水色的眸子追逐着内心的纯净美好。 他默了默,终是不忍,狭长的眸子紧紧地闭着,半晌,才睁了开来,道:“苏儿,抱歉,我骗了你,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她看着他唇角固执的笑意,不禁疑惑道:“什么?” “我真会像你父亲所说的那样去做。”他的目光扫了一眼程义,立马又移到了程墨苏的容颜上,“我是想把你先骗回去,再囚禁住你,然后再把他打发走。你父亲虽然人老了点,却不糊涂。” 程义的眉头抽搐了两下,这阮煜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 程墨苏蹙了蹙眉心,心头洒满了一圈难言的苦闷。依照阮煜的性格,他如果没有真心想要放她走,当真会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她咬了咬玫瑰色的唇,“那现在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先说好,我不会留在你身边,我只想拿了那个本子就走。”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的眸子黯淡了几分,“可是我也说过,我不会放你离开。” “你这小子,腿长在我们身上,苏儿想走,你还拦得住!” 程义无法忍受他这样的性格,不禁怒道。 他扬了扬眉目,狭长的眸子透着一丝凉意,“是,我自然拦不住,如果她强行要走,我就让这南帮所有人葬身在这里!” 程义和程墨苏对视一眼,皆是一怔,这南帮虽然强大,可说到底仍然不是什么正经的组织,阮煜现在归了姜尚豪,怎么说也是有权力惩办这南帮的。 他笑了笑,见两个人不再说话,又道:“得了,我看你们是不相信我的话是不是,我这人出门从来都是前簇后拥,现在就一个站在你们面前,其他人去了哪里,你们不想知道吗?” “其他人?”程墨苏心里滑过一丝不详的预感,“你不会叫你的亲兵把南帮在这里的据点围了吧?” “哼,南万劫走我的女人,我当然要围剿了他!”他狠狠一笑,看见程墨苏时又不由柔了神色,“苏儿,只要你跟我回去,我就放过他们。” 程墨苏垂着眉目,程义在使劲示意她不要离开,她却全当没有看见。这件事情是因她而起,她不可能因为自己的原因再去连累他人了。她沉了眸色,玫瑰色的唇轻轻扬着,“好,我答应你,和你一起回去。” 第两百二十三章 原点 阮煜勾了勾嘴角,扬起手掌,“蔡副官,听我的命令,等我与我夫人安全到家了以后,你就散去这里的包围。 ” “是!”蔡副官立正敬礼道。 阮煜又回眸看着程墨苏,看着她那清澈的眸子,便觉得不开心的情绪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向她递去手掌,那复杂的掌纹就如同他现在复杂的心情一般。她默了默,白皙的雪颜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触感。他咳嗽了一声,打断她的思绪,她这才扬起如画的眉目,朝他淡淡一笑,握住他的手,被他稍微用力带上了骏马。 “岳父,那我就接我夫人回去了,这夫妻吵架是天底下最平常的事情,但一吵架就要回娘家可是不好的行为。”他眯了眯狭长的眸子,凝视着程义,“岳父就不用担心了,我会好好对待苏儿的,过一会儿我就让蔡副官送您回去。” 他还不等程义答话,就扬起马鞭,那棕红色的骏马飞驰在街道之上,道路中的车辆与行人皱了皱眉,也不敢去出声反抗这个西北的霸王,只得让出了一条路来,任他过去。他将程墨苏箍得紧紧的,炙热的唇贴靠在她柔滑的发丝上,那股热度顺着空气传递到她的心里,让她不觉慌了神。 不出多时,他们已经回了府邸。他将她抱了下来,瞧着她微微红了的面颊,倒是与这院子里的桃花如出一辙,不禁笑叹道:“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程墨苏难得听阮煜吟了句诗,唇角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淡淡笑容,阮煜倒是心领神会,道:“怎么,我念句古诗就这么新奇吗?” 她轻轻咬着玫瑰色的嘴唇,不想让自己笑出声音,但对上他那狭长眸子中的光线,她还是忍不住地噗嗤一笑,闹得阮煜也缓和了神色,随着她的浅笑而逐渐转好了心情。 “我可是会许多诗文的,不信你考考我。” 阮煜本来担心她会闷闷不乐,可是却见她展露了笑颜,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自己被取笑两下又有什么关系呢,遂就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道。 程墨苏抬起水眸静静地望了他一眼,便又垂下了眉目,只是唇角的淡笑仍未散去,“不考别的了,就考考你这首诗吧,你知道这首诗叫什么,是谁作的?” “叫桃花诗,是我作的!”他挑了挑眉目,笑容恣意,惹得她笑意更深,啐了一声道:“你还真不知道害臊的。” “哦?那还请夫人告诉我。”他狭长的眸子里是要溢出来的温暖笑意,惹得程墨苏不忍再看,轻轻地调转开眸子,看着那满目粉嫩的红,心里升腾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来。 她的声音清淡如水,柔柔和和地徜徉在空气里,“这是崔护的诗,叫做题都城南庄。” “然后呢?”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她则低垂了眉目,微红了眼眶,轻轻地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他瞬间变了脸色,心头淌过如针扎一般细细密密的疼痛。他虽然不通诗文,但这几句还是可以理解的,心底里不由地闪过一丝暴戾,狭长眸子里的笑意慢慢隐没,伸手抓住她的皓腕,对身后刚刚赶过来汇报情况的蔡副官道:“你叫人把这些桃树都给我砍了!一个也不许留!” 蔡副官瞧了一眼这盛开正旺的粉红,心里也突然舍不得了起来,但无奈这是少帅的命令,他又不得不遵从,只得立正敬礼。阮煜瞥了他一眼,道:“还有事吗?” “是。末将已经疏散了包围南帮的亲兵,也已经送程老先生下榻酒店休息。” “你做得很好,去买张火车票,明天送我岳父回上海,你亲自去送,知道吗?” 阮煜不再看他,只揽了程墨苏朝屋内走去。程墨苏轻轻地咬着玫瑰色的唇,只感觉他微冷的眸光落在她身上,让她顿时没了诗情画意。 结香见两人回了,不禁舒了一口气,忙迎了上去,“少夫人,您回来啦!”她瞧着两个人的面色都不太好,识趣道,“少爷只是一怒之下说了气话,夫妻间哪里有不吵架的呢,您以后可不要动不动就出走了,少爷是真的担心你呢。” 程墨苏点了点头,就算是她想走,阮煜也再不会放她走了。想到这里,不由地轻声叹了一口气。阮煜心头一动,那轻微的哀叹在他心里刻下了痕迹,他看着程墨苏默下来的柔美侧颜,不由缓和了声音,“苏儿你折腾这么久也饿了吧,想吃些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她偏了偏头,若是让她这样和阮煜待着,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倒不如离他远一点,清静一下自己的情绪,道:“不用了,你想吃什么,我去厨房给你做吧。” 他怔了怔,狭长的眸子渗出一股笑意,显然他不明白程墨苏只是不想和他待在一起,而提议去厨房烧菜。只全当她转了心性,道:“随便,只要是你做的菜,什么我都愿意吃。” 她笑了笑,无声地抽开被他握紧的手,冲结香道:“走吧,我们两个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以做的。” 结香点了点头,又听程墨苏对阮煜说着,“不过事先说好,我只会一点点,要是不好吃,你可别怪我。” “不怪不怪,自然不怪。” 阮煜难得发自内心地笑着,那纯碎的笑容倒是让她怔了怔,只低垂了眉目,在结香的引领下步入了厨房。 她看着琳琅满目的水果蔬菜,不禁晃了神,算起时日她已经几年没下过厨了,还真不敢保证自己能做出什么滋味的饭菜来,若是做太复杂的,估计需要花太久的时间,毕竟现在已经中午一点,大家的肚子都饿了。若是做简单的,估计阮煜又吃不顺口。 “少夫人,我们做些什么?” 结香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她想了想,反正刚才阮煜说了不管她做什么,他都愿意吃。既然这样…… 她笑了笑,“就下个面条吃吧。” “面条?”结香惊讶地张了张嘴,“这会不会太简单随意了一些?” 程墨苏淡淡一笑,水色的眸子漾着波纹,“没办法,复杂的我也不会,而且阮煜说了他无所谓的嘛,做点面条什么的就好啦。” 他站在不远处,虽然听不见她说的话,但是看着她如画眉目下流溢的柔光,不由地晃了心神,心里暗自决定着,不管用什么样的方法,他都要留下这静好的柔美来,就算是让她一辈子恨他,他也在所不惜! 第两百二十四章 清汤 天边正午的太阳已经带了一丝燥热,庭院里本满是馥郁的花香气息,如今却要飘散而去了。 程墨苏手里捧着雕花瓷碗,看着窗外蔡副官带人来砍桃花树,不由地垂下眼帘,纤细的手指将那瓷碗落在纯白色的桌布上,轻轻地坐下了身。 阮煜看着那碗里的面条,眉角抽搐,“你……你就给我吃这个啊?” “嗯。”她扬起眉眼,笑容清淡,他便也没了话,就这样默默地看着她盈盈的双目,忽然轻声一笑,坐了下来,拿起筷子,道:“我说了,只要是你做的,我就都吃了。” 她静静地看着他,眸光若有似无地掠过窗外,声音轻柔,“你可不可以让蔡副官不要去砍那些桃树了,我很喜欢桃花的。改日如果你得了闲,我可以拿桃花给你做桃花糕点或者是桃花羹吃。” 他听着她这样轻柔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只觉得心里被秀剪出了痕迹,他总认为他虚度了年华,到如今才遇见了她,哪里舍得她难过分毫,只是…… 他默了默,道:“这写桃花的诗太伤感了,我不喜欢,所以要全部砍掉,你别再说了。” 她轻轻一笑,歆享着桃花林给她带来的芬芳,湮灭了流逝虚无的时光,抬眸看着阮煜,笑道:“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这么赌气做什么。其实有很多写桃花的诗,你却偏偏只记得了这样悲伤的一首。” “是吗,说来听听,要是有一首能让我听着高兴了,我就下令不砍树了。” 阮煜饶有兴趣,凝视着她。 她想了半晌,却突然想到了一首,只觉得时间都流淌得缓慢了起来,眼眸里隐隐泛着泪光,抬起眸看他,却看见另一个人虚幻的影像,“诗经里面有一首,说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他随着她念了两遍,也慢慢明白了里面的意思,不由勾了勾嘴角,“这首还不错,比那首好多了,这桃林就不砍了,留着,以后看到也能与你宜室宜家。” 她也不再说话,那粉色的林子本该穿越而过了一抹浪漫的芬芳,此时的她却参禅出来一场难言的寂寥。他瞧着她,不知道她又想些什么,只感到她离自己又远了几分,心下不由地刺痛起来,连带着胃口都没有了。 程墨苏回过神来,静静地凝视着他,“怎么不吃?难道真的是不喜欢吃这种清汤挂面吗?” 他看着那瓷碗中淡淡的颜色,又对上她水色的眸子,笑了笑,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她微微地笑着,也不多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吃完,便给他递过来手帕,让他擦了嘴,她才说道:“我看厨房还有一点凉菜,你要不要吃些,毕竟这面太清淡了,应该不合你的口味吧。” “不必了。”他对上她澄澈的目光,忽然勾了勾嘴角,伸手揉了揉她柔滑的发丝,“我觉得很可口,好吃得很,不用吃别的了。” 她倒也不去躲,看着他狭长的眸子,慢慢凝了心神,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他不由一恼,怒道:“你怎么老是这样出神!” 她不觉一怔,双眸如秋水,秀眉如柳烟,“我在想不知道爸爸现在怎么样了,他一定很挂念我。” “原来你是在想岳父。”他缓了缓心神,只当自己是太敏感了,微微一笑,“你放心吧,我会安顿好的。” “明天……我想去看看他,行吗?”她的面颊柔美又温和,水色的眸子带着一丝期待,他调开目光,不去看她,不忍打破她的期许,道:“明天不行,我要去指挥部,你不能出门。不过你放心,我会安排蔡副官亲自护送他回上海去。” 她蹙了蹙秀眉,阮煜果然是不通情意的,既然如此她也懒得再求,便点了点头,见他那碗都空了,就起身收拾碗筷。他心下不由一沉,她的淡然让他觉得分外疏离,心中掠过了她无意编排的冷淡,不由地窒了窒,狭长的眸子透着一丝清亮,“苏儿你也不要伤心,等我们结了婚,我陪你去上海拜访他,怎么样?” “嗯。”她淡淡地应着,端着碗筷转身就准备走,却被他叫住,听他道:“这碗筷你不用收拾,让结香去收拾就可以了。” “没关系,左右我也没什么事,收拾收拾东西也能静静心。”她的声音柔柔婉婉,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由着她去了。 结香见她端着碗筷进了厨房,不由一怔,忙抢了过来,“少夫人你这可是要折煞我了,要是让少爷看见了,我又……”她下意识地朝门外看了一眼,没有见到阮煜的身影,这才舒缓了一口气,“我来洗就行了,少夫人快回房午睡吧。” “我睡不着,就在这里看着你吧。”她淡淡地说了一句,小巧耳朵上带着的木槿花耳坠随着她的动作摇曳生光,结香见她主意已定,也不再劝说,由着她在一边发呆。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怎么不见顾小姐,那个顾小姐去哪里了?” 结香抬起双眸,给瓷碗上了一层幽香,满屋便宁静了下来。她瞧了瞧程墨苏的眉眼,本来她觉得程墨苏应该是不喜欢少爷的,可是又好像不是完全不喜欢,哎,想得她头疼,觉得还是按照实情说比较好,“顾小姐被我家少爷撵出去了。” 程墨苏叹了口气,心里想着果然如此,阮煜还真是不近人情,心里一有不顺畅的地方就会这样对待身边的人。如此想来,阮煜对她还真是极好的。 结香打量着她的神色,想着程墨苏这个人也的确温和有礼,清雅宁静,胆子也不由地大了起来,问道:“少夫人,您是喜欢少爷的吗?” 她默了声,并不答话,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结香心下立时不解了起来,“可是少夫人您既然被不喜欢的人困在这里,为什么还能这样得云淡风轻呢?” 她笑了笑,水色眸子微漾,“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 “什么意思?”结香不明所以。背后却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她们转过头去,恰好对上那狭长眸子中的阴狠,“程墨苏,你的意思是你的心只属于上官少弈一个人,无论碰到什么样的处境都不会有一丝转移。而对我,不过是一场淡漠的施舍。” 他抽出佩枪,直指她的太阳穴,“那我就杀了你,让你永远陪着我!” 第两百二十五章 生变 程墨苏清澈如水的眼眸淡淡地看着他,她白皙的皮肤上还带了一抹纯净的红润,唇角轻轻漾开清浅的笑意。 见她如此,他不由一阵冷笑,“怎么样,你以为我舍不得杀你么!” 她摇了摇头,水色的眸子依旧如常,青丝垂在腰际,额头光洁如玉。那玫瑰色的唇甚是鲜艳透亮,纤密浓长的睫毛缓缓地扇动着。他心下一窒,一点点地扣动扳机,结香早就吓得不轻,她心里清楚明白少爷这回是动了真格了! 结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带了一丝哭腔,“少爷,少爷你可别恼怒了,都是结香不好,不该问这些问题,少夫人心里是有你的,我敢肯定她心里是有你的!” “你肯定有什么用,我要听她亲口说。”冰冷的枪口对准她的眉心,他狭长的眸子近在咫尺,她的心情也愈发平静,曾经洒满了苦闷的心,在这一刻的冰冷中却透明了起来。生来无趣,死就更没有什么好怕的了,苦苦的执着让她也头疼不已。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小时候爸爸曾带我去拜过佛,那位大师送给我了一本书籍,里面的许多道理我好像可以一下子就参透,可是那大师说我没有佛缘,我虽然可以明白但却不能放下,执着终会成为毁灭我的罪魁祸首。” 他看着她雪色的肌肤,她穿着的那件素色旗袍好像与那身子融为了一体,似出尘了的仙子一般。她笑了笑,又道:“佛说人生有八苦,其中有两个是放不下,求不得。你说,我们是不是也是这样?” “你要说什么?和我谈论佛学,我可是懒得听的。” 阮煜眯了眯狭长的眸子,他这样的杀人如麻,造了太多孽,难道还会信佛不成,真是可笑。 “我的意思是,你就开枪吧,死了一了百了,我也可以放下执念了。”她闭上水色的眸子,一副无惧的模样。他这时候才意识到,他有多么眷恋这份秀雅的平淡,默了半晌,听她柔婉的声音又在说着,“能死在你手上,我也是知足了。” 他不觉一怔,慢慢收回了佩枪,从小到大,他以为平淡是弱者的表现,他拼劲一切证明了他的不甘寂寞,可是这繁荣表象的背后,是人人对他的惧怕。他无论做好事做坏事,只能看见表面恭顺的眉眼。 “苏儿,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他看着她的青葱十指,缓声道。 程墨苏默了默,声音软糯,缓缓地流进他的心窝里,“我信任你,也相信你不坏,不管你对别人如何,你对我终归是很好的,我很谢谢你对我的照顾。若是说喜欢,我肯定是喜欢你的,但是不是那样的喜欢,我这个人精神不好,容易疲惫,心送出去了,就懒得收回来了,我爱的人只有那一个,对于其他人,我只能说一声抱歉而已。” 他冷笑一声,向后退了几步,“既然如此,你怎么不回到他身边?!” “我不是和你解释过了吗。” 程墨苏心里想着这个人真是健忘,不得不又说了一遍,“因为他现在有了自己的生活和家庭,我不想再去叨扰了。” “难道爱不是占有么!你如果回到了他身边,怎么会弄成现在这样狼狈!”他看着她柔静的容颜,不能理解程墨苏与上官少弈的行为,他们两个若真是如此相爱的话,怎么还会忍受对方身边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程墨苏玫瑰色的唇畔慢慢漾起一个笑容,伸手将一缕调皮泻下的发丝捋至耳后,“爱的前提是相互的尊重,我尊重他的生活,他尊重我的决定,为对方着想的心才是最重要的。” 她这一席话说的他没有反驳的余地,也不甚理解,只是那双狭长的眸子微微思索着什么,半晌,他才转过了身,背对她的身影挺拔而高大,他向前迈步,不冷不热的声音回荡在她的耳畔,“我回去休息了,你随意。” 她晶莹的眸光随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阳光下的眸子愈发透亮澈然。结香忙直起了身体,赞叹道:“少爷对您真是不一样,平日要是谁惹了他,他肯定会杀了那个人的,可是您却在他愤怒的时候让他收了手,他是真心待您的!” 她看了看结香,笑问道:“结香,你跟在他身边有多久了?” “嗯,我十岁进来的,算起来也有十年了呢。” 结香也是个心思剔透的人,听着程墨苏起了头,便也知道她接下来要问什么,不等她开口,就又道,“那时候老爷和大少爷,三少爷都在呢。” “三少爷?”她微微蹙眉,“他还有个弟弟吗?” “是。”结香压低了声音,“老爷是最疼三少爷的,我记得三少爷是这三兄弟中天资最好的,文韬武略一个都不落下,就是他年龄太小了,不然老爷肯定要让他来继承帅位的。不过不知怎么了,那件事情出了以后,三少爷也跟着失踪了。很多人都传言,有可能是少爷下的手。” 程墨苏点了点头,看着明亮的房间,不知道足够的阳光可不可以驱散心头的灰暗。结香见她没有表情,便试问了一句,“少夫人,您怕不怕少爷?” 她怔了怔,笑道:“不怕,怎么了?” “我们都很怕少爷呢,生怕他不高兴了,就拿我们出气。” 结香笑了笑,“不过少爷对您那么好,您真该是不怕的。其实自从您来了以后,少爷的脾气好了很多,对我们偶尔也有了笑容,我们私底下都说是因为您的缘故,如果您可以一直留下来,说不定少爷最后会改变。” 程墨苏淡淡一笑,叹了一口气,看来这些丫头们是把她当救世活佛了,想让她去感化那个冥顽不灵的人。想到这里,不禁一笑,“行了,别说了,再说下去让他听到,又该生气了。” 结香应了一声,送她回了房间,她刚刚闭上眼睛准备小憩一会子,就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了动静。她不由地凝了神,只听阮煜有力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你确定那个人是阮克?!” “是,请少帅赶紧准备出战吧,阮克如今从西南带兵攻过来,人还没到西北,就有许多兄弟都被他策反,发生了哗变,少帅,您不能这样不放在心上了,请赶紧部署吧!” 第两百二十六章 情锁 阮煜横斜了狭长的眸子,语气冷淡阴狠,“这小子!我就知道当年放他一命会给我招来祸害!” “少帅,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请您快些行动吧!” 蔡副官的声音相当急切。 程墨苏将晶莹的耳朵贴在冰冷的墙面上,不由怔了怔,这阮克应该就是结香所说的三少爷。由此看来,阮煜当时还不算是泯灭了人性,最起码放走了一个亲生弟弟。她萧然四顾,看着窗外依然不倒的桃树,那随意倾洒的幽静花瓣,顺应了天公现在开始不作美的脸色。 房门被缓缓推开,她看着踏步入内的阮煜,不由柔柔地笑了笑。 “苏儿,你刚才都听见了?” 阮煜沉着脸色,她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点了点头。阮煜苦笑一声,散去了平日的跋扈,声音带了几分凉意,“我当时也糊涂了,放虎归山这种事情也做得出来。” 程墨苏静静地看着他,水眸中缭绕着雾气,让他不觉一怔,道:“和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你恐怕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了想,清澈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慰藉和了然,气氛瞬间变得透亮了起来,他看着她的笑涡,听她柔柔的声音弥散在空气里,“我知道你过去的那些事情。” “你知道?”他眯了眯狭长的眸子,想来也是,天下哪里有不透风的墙,所有人只是在他的威胁下屈服了半时,背着他,这些消息仍旧会流转开来。他看着她柔婉安静的样子,难免好奇,“就因为那些事情,所有人都畏惧我,你却好像不怎么怕?” 她看着他疑问的模样,不禁笑了笑,“你对我很好,我为什么要怕你。” “我曾经对爸爸和哥哥也很好。”他冷淡地接过了一句。 “如果你真的要对我不利,我害怕也没有用。”她的笑意缠绵在了他的眼底,他没了话语,就这样淡淡地看着她的身影。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才体会到,不管是什么情绪,总会被内心的声音定格下来。他本意带着她上战场,让她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却在看到她柔婉的笑容时改变了主意。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要和她看着年年开落的桃花,想要看着微风吹过她乌黑如墨的头发,想要牵着她的手,四处游走。 他的神情黯了黯,带了几分忧伤和颓靡,他一步步走向程墨苏,看着她那双水色的眸子。窗户敞开着,正午的阳光恰好洒在两人的中央,几朵花瓣顺着微风拂过她白皙的面庞。桌上是她还没有翻看完的诗集,在风的推动下,缓缓地翻过了篇章。 她看着他狭长的眸子,眉眼之间的光泽暗淡下来,她长长的睫毛轻轻地垂着,他握住她纤细的腰肢,抵触在她冰凉的额头上面。 “苏儿,你说这次我会不会死?”他的声音很轻,被风掩埋了气息。她也不知道答案,不好回答,只能静静地看着他,他却嗤笑一声,“你希望我死,还是活着?” “我希望你活着。”没有犹豫,她柔软却坚定的声音就这样传入他的心底。他无声一笑,伸手抚住她白皙的脖颈,狭长的眸子里是难得一见的温柔,“苏儿,这是我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好听的话。” 她张了张嘴,还要再说些什么,他却转过了身,朝门外道:“蔡副官,进来吧!” “是!” 他背对着她,她还不知道他把感情已经掩埋了起来,他的声音飘散在空气里面,“蔡副官,你去给少夫人弄一张通行证,并且派人把她和程老先生安全地送回上海去。” 蔡副官当场嗔目结舌,被他的决定惊讶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扬了声调,又说了一遍,蔡副官这才赶忙立正敬礼,退了出去。他转过头,看着程墨苏微讶的模样,倒是不觉一笑,“怎么了,你和蔡副官的表情都告诉我,你们见了鬼了?” “你……”她静静地凝视着他,“你这是怎么了?” “我放你走了。”他的侧颜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狭长眸子中隐藏的暗涌情绪。 她只觉得他很不正常,也没顾得上欣喜,向他走近了几分,打量着他,道:“你……” “你随结香去拿通行证,然后就跟随蔡副官派来的人离开,记住要快一点,我这人最不守信用,改变主意是很快的。”他也不看她,但却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清香越来越近,也可以想象得出那水色眸子中的波光粼粼。 她缓缓开口,“这次真的有这么危险吗?” 他转过头,看着她宁静的唇角,不觉出了神,半晌,才道:“嗯,阮克本来就比我更得人心。他杀了我,也算我还了债,反正我死了也没有人会伤心,这少帅的位置,谁爱坐就让谁坐去吧!” 她咬了咬玫瑰色的唇,他颓靡的模样尽收在了她的眼底。她静静地看着他,那些与他的纠葛突然缓缓烟消云散,成了前尘的旧梦。她微微垂着睫毛,一滴清泪啪地一下掉在地上,也掉在了他的心里,浸染出一片凄凉。 他竟笑了笑,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珠,“你这丫头就是心善,对所有人都这么好,我囚禁了你这么久,又三番四次想要对你不轨,还几次想要杀了你,你还能为我留下一滴眼泪来,我也真是死而无憾了。” “你在胡说什么,什么死不死的。”她慢慢伸手擦去泪痕,水色的眸子里是一片澈亮的光芒,“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看你是不会死的。” 他挑了挑眉毛,沉闷的心情被她安慰的语言变得轻松了几分。他心里清楚,阮克此次反攻肯定是经过了长久的充分准备,再加上近几年来他阮煜的名声实在是太差了,将士被策反的可能性很高,这场仗,有可能还没有打起来,他就输了。 欠的债,造的孽,早晚都是要还的。他转过身去,拉开房门,不忍再看程墨苏一眼,因为她是他在人世间唯一的眷恋。 门轻轻地被关了起来,她只默默地顺着墙壁坐在地上,眼睛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蓝天,玫瑰色的唇轻轻地抿着,滚烫的泪一行行地滴在白皙的手背上,不知道是在庆祝什么,还是在悲伤什么。 第两百二十七章 许诺 暮色降临,官邸前的霓虹灯接连亮起,各种色彩洋洋洒洒,给灰暗不明的天空铺垫了轻柔或明媚,心殇或彷徨。 她缓缓支撑着自己起了身,脑海中依稀还有阮煜离开时的孤单背影与浅浅轮廓。 “夫人。”门外是轻轻的敲门声,生怕惊扰了她的思想。她忙应了一声,见结香推门而入,水晶宫灯照在结香的身上,让她变得朦胧起来。 程墨苏静静地看着她,窗棂微开,窗外桃树间的秋千随风而摆,花瓣应声飘落,她微微地笑着,春风扬起她的发尾,漾起她眸中的阵漪涟。结香耐不住离别的情绪,没有忍住,哽咽出了声音,“少夫人,这……这是通行证,少爷吩咐我给你的,请你拿着。” 她接过那薄薄的一张纸,淡淡的墨香弥散在她的指间,她眼角含着笑,却难掩心中的酸楚,“谢谢你,结香,你也要保重。” 结香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了,她笑了笑,清澈的眸光洒在结香身上,轻柔道:“怎么了,有什么想说的,请说吧。” 结香鼓了鼓勇气,道:“少夫人,我是第一次见少爷这样用心地对一个人。少爷这个人无论何时都是只顾着自己的利益,不会考虑其他人分毫,可是他对您却是用了真心,不然也不会在危急关头让您离去。” 她淡淡地点了点头,心里也清楚阮煜对她的好,可是她无以为报些什么,只能默默地感谢,远远地祝愿。多的,她给不起,也不能给了。 结香握住程墨苏的纤细的手指,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凉,但仍缓了心情,道:“少夫人,结香只求您一件事情,您能答应吗?” “什么,你请说。” “等到少爷赶走了三少爷,您能回到少爷的身边吗?” 结香期待地看着她,“这段日子少爷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些人的样子,以前的事情是少爷不对,可人都该有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你说是不是?” 她玫瑰色的唇角漾着一个淡淡的笑容,她曾见过漫山遍野盛开的花瓣,也曾见过头顶飘浮的片片白云。世间万物生命,不过是白驹过隙,那些前呼后应的呼喊声,在与心灵亲近的一刻,也就渺无踪迹了。 若是阮煜通过这次的事情,可以放下那么多的**,不再造孽,她是愿意与他相处的。 她并不回答结香的话,只是淡淡地笑着,看着门口被蔡副官派来的小卒,笑道:“麻烦你了。” “夫人客气,蔡副官是我的舅舅,他吩咐我送您去程老先生那里,您叫我小周就行了。” 程墨苏点点头,迈开步子向前走着,身后是结香的声音,顺着稀薄了的空气,飘飘洒洒地传了过来,“少夫人,我相信您对少爷是有心的,结香一定会在这里,等着少夫人您回来。” 她默了默,已经走出了阮家府邸的大门,看着身后那一扇扇窗户间的透明,只觉得自己纷乱的思绪已经镇定了下来,被掩埋的时光,被侵扰的意念,悄悄的落,飞快的长。她清浅地笑着,再无留恋的转过了身去。 一路上小周也不与她说些什么,她静静地瞥了小周一眼,就知道了阮煜平日在他们心里恐怕是个大魔头,不禁叹了口气,主动道:“小周,瞧着你年龄也不大呢。” “嗯?”小周意识到了程墨苏在和他讲话,忙道,“回少夫人的话,我今年刚刚十七岁。” 程墨苏水色的眸子微微漾了漾,本想与他说不要如此拘谨,却想着恐怕阮煜暴戾的样子在他们这些将士的心中已经根深蒂固了,一时间是改变不了的,便继续道:“家里已经有了蔡副官去当兵,怎么父母还忍心让你去呢,毕竟你年龄这样的小。” “那是因为我看不得日军,我想把他们赶出去!” 小周提到了自己的抱负,不由地飞扬了神采。 她笑了笑,纤细的指尖缓缓掠过如玉的额头,将那一缕被风吹散了的秀发捋至耳后,玫瑰色的唇角微微扬起,声音柔婉轻缓,“年纪如此之轻,就有这样的抱负与见识,倒是实属不易了。” 小周看着她的模样,不觉痴了,半天说不出话,见那盈亮的水眸洒在自己身上,不由地红了脸颊,低下目光。道:“谢谢少夫人的夸奖,我愧不敢当啊。” 她淡淡地笑着,皎洁的月色给她蒙上了一层迷离的韵味,时光似乎停止下来,为她静静地守着一抹清雅,她眼角眉梢绽放的神采令他迷蒙,终于明白了阮煜少帅那一席无边的思念来自何处。 想着程墨苏这么好相处,一路上他的话也就多了起来,“其实少夫人你不知道,我参军还是因为敬仰上官少帅。” 她心中“咯噔”一下,缓缓滑过难得的温暖,只不过如今的她距离他格外遥远,但也妨碍不了一想起他之时,满心的甜。只听小周又道:“上官少帅这个人明大理,辨是非,一向以国家为重,不搞什么私下的勾当,哪里像姜尚豪……” 他说着说着停下了话,不好意思地看了看程墨苏,心想着这少夫人毕竟是阮少帅的妻子,听他这样夸奖阮少帅的死对头,心里肯定会不高兴的,哪里想到程墨苏轻柔一笑,道:“你说得不错。” “是吗?”他一听这话不觉来了劲,“只不过我舅舅是阮少帅身边的副官,这才非逼着我到西北参军,不然的话我绝对会去东北的!” 两人说话之间,就已经到了程义下榻的酒店。她与小周告了别,小周倒有些许地恋恋不舍,朝她立正敬礼,“少夫人,我已经完成任务,后会有期!” “嗯。”她淡笑着看他,心里想起了阮煜那双狭长眸子下的狠厉,不由地慌了心神。她是担心着阮煜的,希望在身处黑暗中的他可以点上一盏明灯,一抹明亮。 像是摇转了几个世纪的漫长时光,她唇角轻抿,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小周,如果你见到阮煜,请替我转告,让他保重,如果这场劫难后他还在,我也还在,那么我就回来,与他不再分开了。” 第两百二十八章 归乡 程墨苏目送着小周的身影渐行渐远,这才慢慢收回了眸光,她的眼眶微红了起来,可是那抹水色却依然不褪,带着万分的清澈与淡然,她转过头去敲门,却不想程义一把拉开了门帘,她不由一怔,浅浅地笑着。 程义再次见到女儿自然欣喜若狂,忙侧身让她进来,她缓缓地坐了下来,见桌上还有一杯半凉的茶,笑道:“爸爸,我将这茶水换了,重新给你沏一杯吧。” “不用这样麻烦。” 程义笑道,他最近也听说了西北的变故,据说是阮煜的弟弟阮克从西南方面集结了军队,想要夺回西北的权力。想想也是,这阮煜当年做出了如此心狠手辣的事情,现在可以说是多行不义必自毙了。 但是……刚才他听见门口苏儿与那小周的对话,苏儿的那句,“如果这场劫难后他还在,我也还在,那么我就回来,与他不再分开了。”让他不由地担忧,他看着自己的女儿,见她浅浅笑涡下蒙起雾气的眸子,不由地心慌起来。 也未深想,便道:“苏儿,你被那阮煜囚困了这样久,现在终于可以离开他的魔爪,怎么又要回去呢?” 她怔了怔,水色的眸子微微荡漾,她看着窗外慢慢涌起了脆嫩,慢慢消褪了萧条,抿唇道:“人总是需要一点希望的,不是吗。按照阮煜的性格,他从不会为别人着想,如果是生死未卜的战争,他一定会将我带在身边。但是他如今放了我,还与我道了别,恐怕他已经抱了必死的想法了。我这么说,只是想让他留一个活下来的念想罢了。到时候他要真想让我回去,也已经找不到我了。” 原来是这样,程义松了一口气下来,好在女儿并没有爱上阮煜,不然的话又会被卷进这一个个的漩涡之中了。他瞧着她长长睫毛下的那双水眸,道:“苏儿,既然你对阮煜没有什么眷恋了,那就和爸爸一起出国吧,远离这些纷争,再也不回来了。” “好。”她只答了这一个字,透彻了深蓝的夜空将她围绕起来,那铺泻而下的银色光晕让她显得清雅静美。她听着静谧夜晚的虫鸣,不由漾起浅浅的笑涡,她还有什么资格可以留恋什么人群。 程义看出了她的心思,只能叹一句造化弄人,她与少弈本是天作之合,却在这些纠纷的利益里被拆散,被放逐。他听见她轻柔的声音,拥抱了空气,“这五年,好像一生那样地漫长。” 她已经不是那个莽撞的少女,不是牙牙的孩童。她淡淡地环抱住自己的膝盖,埋住自己的情绪。时过境迁,物非,人也非了。 这一晚,也没怎么休息,喝过茶后睡去,半睡半醒间天就明了。她换了一件素色旗袍,领口恰好掩住她白皙的脖颈,旗袍上的雏菊团又暗暗流转了光泽,让她透出一抹清雅高贵来,玫瑰色的唇轻轻扬着,伸手将青丝完成一个髻,点缀上步摇,笑容清浅。 两人登上火车,已是晌午。程墨苏要了一份报纸细心地看着,不知不觉也饿了,便径自去了餐车,随意吃着点什么,耳边却是几个人讨论的声音。 “你们听说了吗,西北的将士们几乎全部倒戈,这仗还没打,阮煜就输了。” “真的假的?哎,不过想想也是,阮煜那样暴虐的人,谁会服他,给那些将士们一个契机,他们也就反了。” “可不是吗,不过最近阮煜和姜总司令签订了条约,本来是要去抵抗现在东北和华北的日军,现在如果换成阮克上台,不知道还生不生效了。” “我倒是希望阮煜可以继续管理西北,现在已经这样乱了,好不容易大家可以抵抗外辱,万一那阮克还不如阮煜,怎么办呢?” 她握着骨瓷茶杯的纤细食指不禁颤了颤,滚烫的茶叶瞬间泼溅到了她娇嫩的肌肤上,她轻咬红唇,拿出绣了梅花纹的手帕轻轻擦着。程义恰好此时过来,也听见了那几个人的议论,眼光落在自己女儿低垂的眸上,不由叹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 她这才意识到父亲的到来,抬头见他沉静了面色,不由一愣,道:“爸爸,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阮煜这个人虽然暴戾了一点,但是还是分得清是非的,现在局势乱成这样,阮克偏偏回来夺权,倒是有些不识大体了。”他难得对阮煜有一句好评价,让程墨苏忍俊不禁了起来。 在火车上的时间也就这样飞快地过着,当汽笛声由悠长变得缓慢,铁轨停止了哐当,那袅袅的白雾消散了踪影。他们终于相视一笑,心生感慨。程墨苏手中提着牛皮雕纹的行李箱,眉梢微我松动,唇角笑意浅藏。 终于回到了家乡了! 她随着父亲静静地走出车站,江南独有的春风拂过她的面颊,让她浅浅一笑,眼眸流转处那繁盛的绿丛中点缀着一抹绛红,彩色的蝶互相追逐着脚步,乌衣巷中的低语连连,街道上的车辆络绎不绝。 她挽住父亲的胳膊,环顾着久违的景色,却听父亲咳嗽了两声,便朝他示意的方向望了过去。 萧佐为站在一辆黑色加长轿车的旁边,身姿高挑,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得恰到好处,勾勒出他眉眼之间如玉的气质。他笑了笑,混合着和煦的春风,如往昔般让她温暖,只是那眼神中掩饰住的憔悴让她慢慢漾起了心慌。 “小苏。”他轻声唤她,她朝他浅浅地笑着。恍如隔世一般的相见,曾经的青梅竹马变了模样。他们共同走过的时光热烈又动听,只不过此时的相顾无言,无影无声,成了可堪回首的落寞。 她唤了一句,“佐为哥哥,好久不见了。” “嗯。”他笑了笑,也不再看她,而是将眸光凝注在了程义的身上,“程叔叔,今次不光是来接你们,还有一件关于姜、朱两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们。” 第两百二十九章 隔世 几个人找了一家餐厅坐下来,萧佐为特意订好了包厢,方便聊些事情。 他的眸光若有似无地掠过程墨苏的如雪的容颜,只觉得她又比以往纤柔了几分,那水眸中流溢的光彩让他不自觉地被吸纳了进去。他微微叹了口气,知道她还这样好得活在世间上,其他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侍者依次端上咖啡,普罗旺斯培根焗饭,法国海鲜面,土豆浓泥汤,水果沙拉。她不觉一笑,也觉得饿了,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地享受着,对萧佐为接下来说的话,也不是那样留意了。 “这家店好像是新开的,以前并没有来这里吃过。” 程义环顾了四周,将眼光凝注在了弹钢琴的少年身上,缓缓闭上眼睛,这首悠扬的乐曲慢慢洒入他的心脏,不觉想起了他已过世的妻子,苏儿的母亲,最是会弹琴的。每次听到她弹奏乐曲,就觉得心也被绣上了芳锦,好像置身在了世外,陶醉在了天青与水碧之中,晨起日落间,得留满心欢喜。 他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叹了口气。苏儿的钢琴弹得不错,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不喜欢弹了,家里放的那架琴也蒙了尘埃,世人都知道她作画作得极好,却不知道她钢琴也弹得不错。 正想着,却突然对上程墨苏清澈的眸,听见她恬柔的声音道:“爸爸,你看在我做什么,怎么不吃?” 程义低头笑了笑,也不想其他的,拿起刀叉便吃了起来,似是无意般地随口道:“佐为,你刚才说的关于姜、朱两家的事情是什么?” 萧佐为看了看低垂着眉目的程墨苏,他知道是这次程墨苏受了苦,完全是因为姜、朱两家的行径所导致,他进入财政部后,便格外留意朱家的财产动态。没过多久,他就发现朱夜枫贪污行为极度严重,并且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虽然不敢保证能置朱夜枫于死地,但是也一定可以让姜、朱两家产生不小的矛盾。 他笑了笑,道:“小苏,这次就算我扳不倒朱家,也能让他们受不少的责难。” 她轻轻地扬起嘴角,抬起那双水色的眸子,那清澈的颜色更深让她的肌肤赛过了风雪的纯白,刹那间的惊艳让他不觉一怔,景色迤逦,莺鸣燕语,蝶飞蜂绕,这些春景在与她的对比中,不由地黯然失色了下来。 “佐为哥哥,我记得你以前是想要去从事文字类工作,怎么会突然进了财政部?”她的声音似从天际传来,虚无缥缈一般。 他微微一笑,倒带了一点嘲讽的味道,“我以前太过天真,想方设法要开启民智,可是这世界太过险恶,自从小苏你遇害了以后,我就没有了这样荒唐的想法。我只一心想要扳倒姜、朱两家,为你报仇,也不作他想了。” “佐为哥哥,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在你眼前吗?”她淡淡地笑着,身上流露出一股静静的幽香,萦绕在他的身旁。他顿了顿,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她究竟要说些什么。 程墨苏清浅一笑,整个人仿若梦境中的仙子,声音婉转温柔,“佐为哥哥,我也没有要你放过姜、朱两家。只不过现在局势太紧张了,你要以大局为重,不要计较这些私仇了。朱家欠我的东西,我早晚会要回来,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小苏,你……” “佐为哥哥,从小你的梦想就是救国救民,对我而言你是遥不可及的,我只能仰望着你的背影。可是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原因,一时被仇恨蒙蔽双眼,忘记了自己的初心。”她认真地望着萧佐为,皓腕轻柔地触碰到他的手掌,目光虽然柔缓,但也澈亮。他心里不由地“咯噔”了一下,苦苦一笑。 “小苏你说得话和蓁蓁说的一模一样,竟是我糊涂了,还比不上你们这两个大小姐。”他默默地看向窗外,桥边的柳树垂下一片脆嫩,岸边的桃花描摹一片粉妆。盈盈湖面透着清水的微香,润了色的天边徒留惆怅。 程义看着这两个相视而笑的年轻人,只叹句时光荏苒,他们青梅竹马的模样还在他脑海中,他本以为苏儿长大后是会心属佐为的,却不想半路杀出来了一个上官少弈,搅得他们家现在都不太平。他老了,年轻时救国平天下的愿望早已淡泊了下来,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为自己活着。 “程叔叔,你的船票也是今天的吗?” 萧佐为见程义不吃饭,也不讲话,便问道。 “是。”程义点了点头,既然他都知道了女儿还活着的消息,恐怕姜、朱两家也快知道了,他必须要快点带着苏儿离去,免得节外生枝。萧佐为虽然理解,但也免不了一阵感叹,“真可惜,如果再晚几天走,小苏你就能见到蓁蓁了。” 程墨苏眼前一亮,温婉笑道:“蓁蓁呢,她现在如何,上次见她时她已经怀孕了,算算时日,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了。” “是啊,她还和从前一样,喜欢蹦蹦跳跳,一点当妈妈的样子都没有。如果不是我硬让她在家休息,她肯定吵着要来的。” 萧佐为放柔了目光,嘴角是一丝所有人都可窥见的笑容,他握着那杯柠檬水,飘逸的眼神倒映在玻璃上,顿时给沉闷的环境添了几分柔情蜜意来。 她浅浅一笑,漾起两个淡淡的梨涡,佐为哥哥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幸福,让她也跟着高兴了起来,不由道:“等你们的孩子到满月酒的那一天,我一定会去探望的。” “是吗?”他眸间一亮,“那可说好了,不准说话不作数,我本来可还担心你这一去美国就不复返了。”她无奈地笑了笑,看着萧佐为此时伸过了小指,便心领神会地勾了上去,时光好像又回到了童年,那个没有半分忧愁的年纪。 他慢慢松开她,笑意也随之敛去,像是想着什么心事,默了半晌,才道:“小苏,我觉得你应该将这件事情告诉少弈,他一直以为你已经去世了,他……” “他早就知道了。”她淡淡一笑,目光绵绵长长,延伸向远方,“自从我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个时刻,他没有犹豫和怀疑,就认准了我。” 萧佐为默默一笑,他终究是输给了上官少弈,一败涂地。 同一片天空下,却有着不同的情绪。 姜雅庭默默地看着窗外的春景,只感叹了句芳树无人花自落,春山一路鸟空啼。 她握着电话,声音辨不清情绪,只道:“我已经查明白了,你要刺杀的对象会乘坐今晚九点的船走,你务必将她拦截下来,取了她的性命!” “是!” 第两百三十章 杀手 与佐为哥哥叙了一下午的话,再望向窗外,已经是日暮时分。 她瞧着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不由地刺痛了心情,此次一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见了,她心里清楚,这不光是她选择的生活方式,也是与过去的诀别。 程义给他们两个人留出了空间,早已出了餐厅等候。她透过透明的玻璃,看着父亲的身影,朝着萧佐为浅浅一笑,萧佐为便知道了她要说什么,道:“你放心吧,少弈现在刚刚收回了新北,再加上与姜家的联姻,如今风生水起,不会出什么事的,就算出了事,我一定倾尽所能,保护他周全。” 她面上红了红,知道自己的心思永远逃不过萧佐为的眼睛,声音如常一般婉约动人,“还有你,佐为哥哥,你也要保重。” 他脸色未变,只是目光又深了几分,“好。”他淡淡一笑,她却低垂了眸子,像在想什么心事一样,他看着她如画的眉目,这次倒还真猜不出她在想些什么了。 她微微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了那双狭长的眸子,想起了那炙热的唇落在她额头上,既深沉又碾转的吻。 她抬起头,看着滞留空气中透着迷茫的萧佐为,看着他扬起了手指,触碰到她清凉柔嫩的肌肤,竟为她擦拭掉了一滴泪珠。她不觉怔了,这才发现自己哭了出来,暗暗笑着自己没用,赶忙伸手抹去眼泪,他皱了皱眉,淡淡地看着她,道:“你……这是为谁而哭?” “没有谁。”她慌忙地别过头去,不去对应那探索的目光,只是心却一下下没规律地跳动着,他看着她,那被悲伤包裹住的美丽让他迷茫,他以为对她的了解现在随着微摆的风,慢慢消散于无形之中。 她回过眸看着他,已经恢复了正常,水眸潋滟,散发着一抹澈亮,“佐为哥哥,如果阮煜有什么困难,你力所能及处也请帮帮他。” 原来,她是在想阮煜…… 他没有问她对阮煜究竟是什么感情,也不去探究自己在她心里的分量,只是直直地看着黯淡光线下她静婉的模样,出了神,点头道了一句,“好。” 她似乎放心了下来,这才朝他浅笑着道别,他目送她离去,见她挽住了程义的手臂,不由地转过了身来,自己置身在了一片浓重的黑暗里。也不知道这样站了多久,才听见身后如黄鹂般的声音,他蓦然一醒,回过身去,对上叶蓁蓁的笑颜。 “墨苏走了?” 叶蓁蓁的目光延伸远方,不由地叹了口气,“今天都没和她见到,好懊恼啊。” 他心情不由地好转了几分,摸了摸她的头,笑道:“你不是躲在一旁,看得清楚吗?” 她嘟了嘟嘴,不满道:“还不是因为你,我想让你和墨苏单独说上两句话嘛,所以才没有出来见她,你打扰了我和我最好朋友的见面,哼,你说,怎么赔偿给我。” 他宠溺地看着她,轻轻一笑,附在她耳边,道:“夫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在下悉听尊便。” “那好,那就罚你今天晚上给我做好吃的。” 叶蓁蓁也当真不再为难他,唇边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意。她知道萧佐为心里仍为程墨苏留了一个重要的位置,所以她不去争抢,只是默默地守候着,祝愿那两个人都会幸福。 程墨苏坐上父亲叫来的车,其实她还有许多人想道别,但是一想起来她现在已经成了世人眼中的“死人”,又即将远走他乡,也就作罢了,只是静静地欣赏着沿途的风景,平静下来自己的心情。 穿过乌衣小巷,邂逅霓虹初现,在茫茫人群之中,她仍是那样耀眼的存在。喧闹的时光中,她仍然沉迷于那一抹别样的安静。她有她的选择,她的高贵,她的柔情。天降小雨,润物细无声,就如同她此时的心情,出人意料的静谧。 不多时,黄包车停了下来,程义打赏了车夫一点小钱,那车夫感激不尽地看着他们,她微微一笑,淡淡地没入了人群之中。 甲板上,所有人都在朝着船下挥手道别,她看着头顶暗沉的天空,心也跟着黯淡了下来。她不敢去想少弈,不敢想最让她沉痛的那个角落,只要稍微牵扯一下心头,那痛感就会蔓延全身,挥之不去。 这雨,本是绵绵,却在她的眼里,变成了沉重。 程义瞧着她心不在焉,不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她回眸看着父亲,浅浅一笑。程义皱了皱眉,道:“苏儿,你还是留恋着这里的吧?” 她长长的羽睫微微一颤,唇边那若有似无的笑意愈发淡然,“不,我一点儿都不留恋了。” 程义看着她柔美的侧颜,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知道女儿的心思,如果上官少弈没有和姜雅庭结婚,如果姜雅庭没有怀孕,那么无论什么样的动荡,她都肯定会回到上官少弈的身边。而如今…… 他叹了口气,抬头仰望天际。 不远处一双雪亮又阴狠的眸子正紧紧地盯视着他们,那眸子的主人低头看了看照片,这女子比照片上漂亮不知多少倍,她穿着银白色的玉兰花旗袍,披垂着一头乌黑的秀发,小巧晶莹的耳朵上坠了一朵珍珠坠子,素雅得如同这洁白的月光一般。 这么漂亮的姑娘,今天就要殒命了。那杀手勾起一个阴冷的笑容,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找寻着时机。 程义和程墨苏此刻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深陷了险境,仍然隐没在自己不高的情绪之中。半晌,她才低不可闻地说了一句,“爸爸,你说佐为哥哥小孩的满月酒,我可以回来吃吗?” 程义默了默,答道:“你不是都答应他了吗,自然是可以的。”他不知怎么了,凭借自己多年的经验,竟觉得身后发生了不小的动作,他伸手去摸怀里藏匿的手枪,眼神环顾四周,在那杀手的枪声划破空气时,一把推开了程墨苏,朝着那枪声的方向,扣下了扳机。 “爸爸!”她惊呼一声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冲向自己的父亲。那纤细的手掌攀住程义的臂弯,却已经被染成了一片鲜红。 第两百三十一章 手术 “苏儿,快走!”甲板上的人群早已散去了大半,谁能想到会有一场枪战在此呢。 程墨苏不愿离去,搀扶着父亲,眼见着对面的那个杀手苍白了神情,直直倒了下来。 程义微皱的眉头这才略微的舒展,也直直地往下倒去,她如何都搀扶不住。偌大的甲板上只剩了他们三个,她水色眸子中接连落下了泪滴,滴落在白皙的手背上,滚烫不已。 “爸爸,你撑一撑,我现在带你去医院。”她用力搀扶着父亲, 却见程义的唇色愈发地惨白,心里止不住地惊慌,从小到大都一直是父亲守护着她,现在父亲成了这副样子,她便手足无措了起来,只能在心里暗暗地祈祷着。 程义睁开虚弱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已经要归去了,也知道女儿会独身一人了,唇角愈发抽搐,他死了算什么呢,只要苏儿还活着,那他这条命与那杀手的命抵得也值了。他抖了抖嘴唇,声音虚无缥缈,“苏儿,你……你抬不动爸爸的,不用管我了……” “我怎么可以不管你,爸爸,我这就带你去医院,你一定会没事的。”她用劲全身力气,将程义扶了起来,头顶上那一轮明月铺洒下皎洁的光,照在程义不断流淌鲜血的伤口上,触目又惊心。她抹了抹眼泪,白皙的面颊被鲜血染上一抹红。 耳边呼啸而过一阵旋即的风,几个警官将他们围了起来。 带头的警长看着她,不由一怔,“你是程小姐?”根据情报,程墨苏早已命丧在了那场巨大的爆炸之中,现在她的出现,可以称得上是活见鬼了,周围那些警察也自然识得程家父女,看到这样的景象,不由地向后退了几步。 她也顾不得去回答他们的问题,青丝缠绕腰际,水眸荡漾悲情,“你们可不可以救救我爸爸,帮我把他送去医院吧!” “没问题。”警长忙过来帮忙抬起程义,道,“快上警车,救人要紧。”其他几个小警员看着地上瘫倒的另一个人,查看一番,报告道:“报告长官,这个男人已经没气了,刚才那发子弹正中了他的心脏。” “好,保留现场,等我回来再行查处!” “是!” 程墨苏忙随着警长的脚步离去,上了警车,这一路的霓虹灯散发出缤纷的色彩,却无法照应进入她的内心去。水色的眸子直直地盯着昏死过去的父亲,不由地抽泣掩面。父亲为了救她,不幸中了那个杀手的子弹,那个杀手到底是谁派来的,与她又有什么样的过节,这些问题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来不及深深思虑了。 “程小姐,就要到了,您先别哭,再等一会子。”警长安慰她道。这程墨苏从前在上海的时候,对他们也是不错的,从没有为难过他们,也没给他们甩过脸色,所以他们对程墨苏印象自然不错,在这生命攸关的时刻,当然要紧急救人。 程墨苏点点头,看着警长停下了车,扛着程义直直冲进医院,她忙跟上了脚步,追随在他身后,脚上的高跟鞋也被她脱了下来,攥在手里。她贴靠着墙背,眼见父亲被推进了手术室,这才抱着膝头,缓缓滑落了下来。 警长不舍见她这梨花带雨的哭泣模样,到她身旁坐下,道:“程小姐,你也别太难过了,医生都去抢救了,我相信程先生是不会有事的。”他虽然心里对程墨苏有诸多不解,可是他看程墨苏这样子,也不知道从何问起。 程墨苏点了点头,她是真的急了,才会在外人面前哭了起来。想到这里,她不由地擦干眼泪,穿上高跟鞋,整了整凌乱了的衣衫,仍然觉得有失礼仪,不好意思地笑道:“警长先生等等我,我去梳洗一番。” 警长点头应着,她浅浅一笑,起了身离去,转手进了洗手间,看着镜子中那苍白的容颜。如果爸爸真的死了……她不敢想这样的事情,她也不想再失去什么。打开水龙头,任那清凉漾在自己白皙的脸颊上,洗去刚才沾染上的血迹。 她伸手轻挽乌云,微点红唇,将那根玉白色的簪子点缀在乌发中央,朝镜子中的自己鼓励地浅浅一笑,便回到了手术室的门口。 那警长愣愣地看着朝他走来的程墨苏,不觉痴了。微红眼眶下那双水色的眸子仍清澈透亮,整个人褪去了刚才的慌张,素雅间带着的几分忧伤又让世人忍不住地想要呵护。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缓过自己的心绪,这才道:“程小姐,你……” “警长先生,我爸爸他怎么样了?”她不理会他表情的细微变化,急切地问道。 “这医生还在做手术呢,我相信程先生是不会有事情的。”警长连忙答道。她淡淡一笑,也不说话,虽然面上看起来平静,心里却是在七上八下着。 警长见她也不再说话,只得问道:“程小姐,今天这件事情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我和爸爸本来是准备前往美国,谁知道刚一上了船,就碰到了那个男人,幸好我父亲手疾眼快,在那杀手下手的时刻,将我搡到一边,朝那个人开了枪,可是爸爸也中了那个人的枪,所以就……”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直直喉咙哽咽。警长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两个人之间没了话,只能默默地等着手术结果。 春日的空气没有一丝凉意,可是她的心却冰冷的厉害,水色的眸子看着窗外的繁星,不由地想起了曾经。如果当年她听爸爸的话,留在了美国,现在爸爸就不会受这样严重的伤。可是世界上最怕的就是“如果”,最不会有的就是“早知道”。 手术室的门被轻轻地推开,身穿绿色褂子的医生摘掉雪白的口罩,目光打量在程墨苏的身上。她不知道怎么了,心跳得厉害,竟感觉有一股压抑的气氛正在向她袭来,让她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 “程小姐,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可是程先生失血过多,再加上长期思虑伤了身体根本,已经救不回来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医生嘴唇的一张一合,声音慢慢地消失了过去,她只觉得太阳穴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闹得她心慌意乱着,让她慢慢地,没有顾虑地,向冰冷的地板直直倒了下去。 第两百三十二章 祭奠 周围一片海天相接的景象,海浪拍岸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着。她浅浅地笑着,往那片湛蓝走了过去,可是没走两步,那片湛蓝就失了颜色,眼前的景色向后飞速地逝去,只留下一片漆黑的痛楚。 “爸爸!”她只要唤一声,父亲就会出现在她身边,就会带她逃离险境。从小到大,她从没有怀疑过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爱她的人。 一片鲜艳的红划破漆黑,扩散得越来越大,蔓延到她白皙的脚腕,她水色的眸子也被印上了那刺眼的颜色,她不觉闭上眼睛,四面八方传来的嗡嗡声音却要将她湮没。她不可抑制地向远方奔跑,可那血色就像是她的影子一样,跟在她的身后,永不停息。 她突然惊醒过来,直直地坐起身子,侧目看着皓腕上挂着的点滴,浓烈的阳光透过窗棂,撒在灰色的空气里,那微小的尘埃慢慢扬起,她伸出另一只没有被禁锢的手,缓缓地揉着太阳穴。 医生推门而入,见她已经清醒,便笑了笑,“程小姐,刚才你昏过去了,这瓶点滴要滴完了,我替你换药。” 她淡淡地点着头,心里有一块空空荡荡的地方,她咬了咬玫瑰色的嘴唇,只祈祷自己是做了一个冗长的噩梦,抱着一丝快要泯灭的希望,道:“请问我爸爸怎么样了?” 那医生顿了顿手上的动作,看着她柔弱的容颜,心里也不觉地心疼起来,但……事实终归是要告诉她的。医生拿下药瓶,放在托盘里,低垂着眼帘,道:“程先生不治身亡了,程小姐你要节哀。” 原来不是噩梦,是真实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事情。 她叹了一口气,压制住心中翻涌而来的悲伤,朝医生淡淡一笑,“谢谢你了,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程小姐你只是受了惊吓,再加上长年累月的营养缺失,在医院住上两天,挂些吊瓶,就可以出院了。”医生看着她如画的眉目和清淡如水的表情,如是说道。 她点了点头,半阖眼帘,春日的阳光似乎在此刻都刺眼了起来,她伸手去挡,那耀眼的光线透过白皙的指缝,传达到她如雪的肌肤上,给她增添了一丝暖意。她闭上眸子,淡淡道:“帮我把窗帘拉上来吧,我想休息一会子。” “好的。”医生见她没有哭闹,没有怅惘,心里也放下了一块石头来。忙应了她的要求,拉上了窗帘,问道,“这样可以吗?” 她睁开眸子,眼前的光线暗淡下来,正好适合她此时的情绪,点了点头,礼貌一笑。那医生本来打算离开,却又想起了什么,对她道:“外面有一位自称南先生,想要拜访程小姐你,请问你要不要见?” 南先生?她怔了怔,唇角滑过一丝浅浅的笑意,南先生一直待她很好,三番两次地救过她,就算此时心情大糟,该见还是要见的。她点了点头,声音轻柔,“麻烦您请他进来吧。” “好的。”医生这才离去,她转头看着被沾染着尘土的窗帘,头顶的点滴一滴一滴,如秒针般地流逝着,就像流逝了生命。她苦笑了一声,从此以后,她在世界上当真没有了亲人,没有了依靠。 南万推门进来,看见她苍白的脸色,仍是吓了一跳,不觉皱了皱眉,走到她身边,她这才发现了他的到来,面上一红,笑道:“南叔叔你来了,请坐。” 南万环顾四周,也看不见凳子一类的东西,两个人不禁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给这悲伤的空气增添了几分色彩。南万打了个响指,门外的马仔立刻会意,不知从哪里搞来了凳子,他这才坐了下来。 “墨苏,你似乎又瘦了不少。” 她怔了怔,她本就体弱,再加上近几年来烦心事太多,将身体搞得更坏了,现在一天都吃不下几口饭,不瘦倒是不应该的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一步,赶去现场的时候,你和你父亲已经……” 南万略微转动手指,他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失去了阳光的照耀,现在也发不出耀眼的光芒。 她摇了摇头,“这怎么能怪南叔叔呢,这么多次的帮忙,我都没顾得上谢谢你。” “墨苏丫头,你客气了。”他轻轻一笑,“我很欣赏你的性格,自然能帮就会帮你,对于你父亲的事情,我只能说请你节哀顺变吧。” 她紧了紧眸子,心里密布着悲伤,也就是在这个时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父亲已经离她而去,再也不会回来了。父亲死了,可她还活着,那么就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操办完父亲这些身后事情。 “南叔叔,等我出了院以后就要办葬礼了,请南叔叔抽空参加。”她的语气淡淡的,但是那双眸子中却是澈亮的坚定。 南万轻轻一笑,道:“看到你振作起来,我也很开心。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之前隐瞒身份隐瞒得如此辛苦,若这葬礼一办,全国的人都会知道你还活着,到那个时候恐怕你就……” “我知道南叔叔的意思,我想走,想过安稳的生活,有些人却偏偏不让。既然如此,那她就不该怕我把事情闹大起来。”她秀美的眉间是一片澄澈,水眸淡淡地扫着南万的面容,南万微微一怔,道:“你知道是谁派的人来杀你?” 程墨苏摇了摇头,定定地看着南万,声音恬淡,“不是很肯定,但我相信南叔叔一定可以查到蛛丝马迹的。” 他默了半晌,摇头道:“这件事情,我爱莫能助。” 她淡淡一笑,水色的眸子看向远方,“南叔叔这么说,我就已经全明白了,下手的人肯定是姜雅庭。” 南万敛了眸色,静待着她的下文,她垂了眉目,又道,“南叔叔,往常我拜托你的事情,你都会毫不犹豫的答应,可是如今你却犹豫了,只是因为你和姜尚豪是结拜兄弟,自然不会帮我去把他揪出来。” “你这丫头,倒是机灵,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想怎么样呢?” “怎么样?”她垂着的水色眸子突然扬了起来,“我虽然看着柔弱,但是对于那些触犯到我底线的人,是绝对不会手软的。姜雅庭,我要让她用她的命去祭奠我的父亲。” 第两百三十三章 仇恨 她撑着雨伞,着了一身黑色小西装,没有施任何脂粉,只是轻挽了秀发,整个人褪去了悲伤,身影淡然又雅静。 细小的雨丝打落在她白皙的容颜上,替她无声地流着泪珠。身后是一排排父亲曾经的下属与好友,随着她默默地看着墓碑,献上一束白色的花来。 “墨苏,节哀。” 杭薇拍了拍她的肩膀,当知道墨苏还活着的时候,她别提有多欣喜,只是两人再次相见又面临着亲人的逝去,一时间也没了别的话。她抬眸看着杭薇,冲杭薇淡淡一笑,只觉得这迟来的笑意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 “苏妹妹,你别太难过了。”她微微侧目,打量着仍旧那副纨绔模样的杭泰,时间的流逝让有些人变了不少,让有些人还保持原样,杭泰就属于后者。她点了点头,不言其他,细润的雨丝敲打在她的心头,围绕出一圈圈的萧瑟。 葬礼结束了,所有人都知道她还活着,这个消息不多时就会传到北方,传到全国,传到那个罪魁祸首的耳朵里。她仰头看天,一股压抑向她迎面扑来,但是此时她也顾不得了。 南万瞧着她长睫下的水色眸子,不禁叹了口气,他怕仇恨将一个人改变,他怕程墨苏会在某个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他来到她身边,将手放在她的肩头,轻声道:“丫头,这几天仍然不太平,那个想要杀你的人知道你没死,说不定还会再派人过来,你就暂时住到我家里,先避一避。” 他说得不错,以她对姜雅庭的了解,姜雅庭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知道了她还活着,一定会再派人来杀她,为今能保护她的,也只有南万了。 葬礼结束,送别了所有人,她随着南万上了车,不出片刻,便到了南家府邸。南万有事先去忙了,命了丫头招呼她,她与平常没有什么分别,仍是挂着礼貌的淡淡笑容,慢慢步上楼梯,来到客房。 淡白色的窗帘掩去了光线,她打发了丫头,这才换掉了那一身黑色的西服。微微叹了口气,紧绷的弦缓缓地松了下来。挣扎,迷惘,这是进入了无底深渊的标志。她也想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但是哪有这么容易,死去的人毕竟是她的父亲啊! 她看着镜子中慢慢苍白的容颜,听着窗外飘落桃花的声音,可堪回首的究竟是匆匆的寻觅还是轻声的低语。 “程小姐。”门外想起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她自然识得这是刚才引她的那个丫头,便应了一声,只听那丫头又说,“有一位太太想要见你,是姜总司令的姨太太。” 她蹙了蹙秀美的眉,姜尚豪的姨太太为什么想要见她,她此刻不想见任何一个姜家人。她摇了摇头,道:“就说我休息了,谁都不想见。” “是。”丫头的脚步声慢慢走远,她舒了一口气,却又听那丫头踱了回来,“程小姐,那位太太说她的名字唤作风吟,求见您一面。” 风吟?她打了个激灵,面上露出一丝欣喜,可是这风吟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成了姜尚豪的姨太太,真是让她不解了。她低声道:“去请她进来,让她在客厅等我,我过一会子就下去。” “是。”那丫头忙应着,下去引了风吟,风吟站在门口,交缠的十指沁出一层层的汗珠来,瞧着那丫头冲她点头,不由才将心中的大石落了下去,忙道:“谢谢你了,刚才……刚才你告诉小姐,是一位叫风吟的人想要见她时,她是……嗯,什么表情?” 那丫头也不瞧她,只是低眉答道:“刚才隔着门,我看不见程小姐的表情,只是听她的语气,应该是欣喜着的。” 风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本以为小姐再也不会想见她,也不会原谅她去了姜家,却没想到小姐的性子还是如往常一样,应该不会计较这些事情。她随着丫头进了客厅,眼前不觉一亮。 程墨苏换了一件银白色旗袍,如素雅的月光,如清澈的溪流,如盛开的玉兰,如绽放的晨露。她不敢去看那双澈亮的眸,不敢去亲近那淡淡的幽香,只得低头看着地面,带着几分失措与慌张。 程墨苏淡淡一笑,眼角眉梢间满是欣喜,伸手便捉住风吟,道:“真的是你?” 那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她不觉湿了眼眶,忙应着,“是,小姐,是我,我是风吟。” 程墨苏静静地打量着她,风吟倒是和曾经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衣着确实比以往华丽了不少,但风吟的长相是江南女子特有的清秀,此刻穿着这些华服,倒显得有几分怪异了。她作了个手势,风吟这才敢坐下来。 “我也是借住在南家,所以不能好好招待你,你不要介意。”她的声音软糯而温柔,一如往常。风吟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情感,双眸发出一阵难掩的悲伤光芒,噗通一声,跪在了她的面前。她忙去扶风吟,风吟却如一尊雕像一般,没有半点情绪。 她咬了咬玫瑰色的唇,声音严厉了几分,“你这是做什么,快点起来,从前你是我的丫头时,我都没有让你跪过,现在你在这里跪什么。” “小姐,对不起,你杀了我吧!” 风吟抬头看着她,涕泪交加。她不觉一怔,白皙柔嫩的手也停滞在了半空中,不解地看着风吟,风吟又道:“老爷要去美国,遣散了我们,给了我一笔钱,我却遇人不淑,被男人把钱花光了,这时候姜雅庭找到了我,说可以让我去她家里做姨太太。我本来不解,但是……后来我终于明白了。” 程墨苏滢眸澈亮,玫瑰色的唇微微颤抖,“你明白了什么?” “姜雅庭让我去她家里,是因为我了解小姐你的缘故,她曾经问过我小姐平常做什么打扮,怎样挽发,我都教给了她,她还下药去迷惑上官少帅,这才怀了孕的,如果不是我糊涂的话,此时姜雅庭根本不可能坐实了上官夫人这个位子,小姐你也不会有家不能归了。” 她紧紧地闭上水眸,淡淡的思绪一闪而过,只听风吟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在说着一个让她惊了心的事情。 “小姐,上官少帅同我一起来的,他现在就在门外,我先进来就是想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你,希望你不要去生他的气,他的心里从始至终就只有你一个!” 她愣了愣,水色的眸子瞬间瞪大,眼光不由扫到了那檀木门外,隔着门板,她似乎也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她不自觉地落下了一滴泪来,朝着那扇门,慢慢地走了过去。 第两百三十四章 相逢已陌路 她缓缓地走着,每一步都踏出了绵长的回忆来,却又想起了什么突然转过了身,看着风吟,道:“你快些起来吧,这样跪着总归是不好的。 ” 风吟擦了擦眼泪,见程墨苏也没有怪她,也就慌忙起了身。程墨苏淡淡一笑,冲她道:“你现在也嫁了人的,应当守着你的丈夫好好过日子,往后不要叫我‘小姐’了,想必你也知道我和姜雅庭水火不容,但你现在也是姜家的一份子,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见面比较好。” “小姐……”她瞪大瞳孔,看着程墨苏清淡如水的眉眼,不觉心头刺痛得厉害,“小姐你不肯原谅我,是不是?” 她叹了一口气,水色的眸子淡淡地扫在风吟的身上,“风吟,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那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去了姜家,也是不得已的行为,我怎么会怪你。” “那小姐你的意思是……” “我现在和姜雅庭可以说是彻底不可能讲和了,你又身在姜家,因为你身份特殊,难保她不会对你怎么样,这个时候你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必须要和我划清界限,不然以姜雅庭的手段,我不敢保证她做出什么样的行为来。”她轻轻地拍着风吟的肩膀,玫瑰色的唇畔漾着浅浅的笑意,“风吟你还活着,过得比之前好,我就已经安心了,况且这个时候这样危险,你还过来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样谢谢你。” 风吟伸手抹了抹眼泪,看着程墨苏柔美的容颜,听着她低软的语气,不由触动到了心神,哭得更加厉害,“小姐……你,你非但不怪我,还这样对我,我真的是无以为报,我再也不回姜家了,让那些荣华富贵见鬼去吧!以后我只跟在小姐你的身边,永远陪着小姐。” 她本来想规劝风吟两句,却想到风吟恐怕早就被姜家监视了起来,若是这样贸然回去,指不定会有性命之忧,她顿了顿,点了点头,淡淡道:“如果你想好了,还想跟在我身边,那就回来吧。我虽然现在落魄,但是我们两个人,我总该是养得起的。” 风吟本来不抱什么希望,却听到程墨苏这样说,自然万分欣喜,伸手去抹交加的涕泪,绽放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程墨苏也随之淡淡一笑,心情不由好了几分,只是目光流转到那道门,刚才的心情转瞬即逝,一股无力的悲伤蔓延到了心底。 风吟识趣地远离了她的视线,她静静地舒了一口气,缓缓地上前,纤细的指尖狠狠用力,拉开了那道门来。 细雨打落在面前那个挺拔的身姿上,他的戎装被染湿了一般,阴沉的天光将他染上了一片虚无的颜色,只是那双瞳孔,乌黑得雪亮,透着安静的光。他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日思夜想的容颜,看着她清澈的眉眼,不由地颤了颤目光。 她不可抑制地怔在了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该说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他英俊面孔的神色格外平静,只是隐约透着忧伤和心疼。他闭了闭眸子,和她一样,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只是觉得心跳得飞快,呼吸也变得局促不安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看着,心中将对彼此如狂的思念狠狠地压制下来。他瞧着她美好的侧颜,那独特的幽香与他身上淡淡的烟硝气息合二为一,化成了一圈圈的柔情。 他的手向上扬了扬,就快碰触到她的面颊,她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水色的眸中是满满的慌乱。他黑如点漆的眸颤了颤,丝毫不理会她的躲闪,伸手将她拉到面前,看着她氤氲起水汽的眸子,心头窒得厉害。 她缓缓地低下长睫,任那泪水串成珠子,一串串地掉落下来。他不由地心疼,嘴角动了动,终是唤出了那两个字来,“墨苏。” 她不说话,那雨点落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将他们变成了透明,她缓缓地扬起指尖,轻轻触碰他英挺的剑眉,漆黑的眼睛,淡淡的唇角。他心中一恸,捉住那柔若无骨的小手,千言万语积蓄在心口,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了。 她淡淡一笑,两个小小的梨涡就这样漾了起来。他目光里是深切入骨了的温柔,轻轻地道:“还不请我进去。” 她面上一红,这才意识到他在门口站了许久,早就淋湿了。赶忙让开一条路来,让他进了门。他低头看着她柔美的侧颜,那一抹淡淡的微笑,让他今生都无法移开半步。这交替纵横的时光,没有将两个人的心绪掩埋,他仍然恋着她的浅浅笑意,她仍然追寻他足迹所踏下的英魂。 她低头抹了抹眼角的泪花,他揉了揉她微湿的发丝,低沉的声音带了一丝沙哑,“我听说了岳父离世的消息,墨苏,你不要难过了,这个世界上还有我在你的身边。” “你别再说了,你可知道是谁害死了我的爸爸?”她看了他一眼,心中竟升腾起无名的怒火来。 他怔了怔,那双黑如点漆的眸子透出了凌厉的光,“是……姜家的人?” 她点了点头,如今姜家和上官家联系紧密,成了一条线上的蚂蚱,再加上姜雅庭身怀上官家的后代。无论如何,她都是回不去了的。此时再见到他,除了徒增的无奈,她没有片刻的心安。 “墨苏,只要你肯回来,这些事情我都可以解决。”他扳正她的肩膀,对上那双水色的眸子。她却默默调转开目光,将头扭到一边,不出一言。饶是能猜透人心的他,都不知道她此时在想些什么。 默了半晌,才听她慢慢开口,声音清婉,“解决?怎么样解决,若是可以早些解决的话,我也不会辗转流落了这样多的时间。” 他安静地看着她,她淡雅如画的眉目微微地蹙着,让他不由地驻足,他心下飞快地做着决定,“墨苏,我会解决这件事情,解决完了就回来接你。” 她咬了咬玫瑰色的唇,并不说话,姜雅庭一再相逼,杀她父亲,可是姜雅庭毕竟也怀着上官家的孩子,这复杂的问题闹得她头痛欲裂,不知该如何是好。 上官少弈静静地看着她,浅吻了她的额头,笑道:“墨苏,在这里等着我。” 第两百三十五章 恨意绵绵 她听着他的承诺,不由浑身一怔。 让姜雅庭偿命,她在心里无数次地这样给自己立着誓言。可是当现在上官少弈站在自己面前,向自己许诺着要接自己回去,不由地又乱了心绪。她怎么可以陷上官少弈于这样不义的境界,怎么可以让他因为她而去杀妻弑子? 她摇了摇头,漠然地转身,“少弈你走吧,我不想报仇,我想爸爸也一定不希望我因为这件事情把后半生赌上,你好好回去过你的日子,我们两个人以后不要相见了。” 上官少弈将那雪亮的目光望在她柔弱的背影上,道:“墨苏,你还活着,与我的婚姻自然还奏效,你必须和我回去。”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第一次强调了“必须”。她转过眸来看他,不远处有一盏淡色的杯子,她捧起那浮雕着木槿花的玉杯,不顾茶水的滚烫,一饮而尽,秀美的眉蹙成一团,声音淡得似从远方飘来,“少弈,你不要逼我。” 他皱了皱眉,他一直怜惜她,爱她,尊重她,可是这次她却被伤害得如此之深。来的时候他就发下誓言,一定要让伤害她的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管背负怎样的骂名,承担如何的代价,他都不能让任何人再去伤她半分! “少弈,请你离开吧。”她长如羽般的睫毛轻轻地覆着,掩藏住一圈圈起伏的情绪来。他默不作声,也不移动脚步,就这样看着她,将她定格到了自己的心绪里。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到那轻轻的叹息声音,听得他迈开了铿锵的脚步,轻缓地关上了房门。 站在二楼水晶宫柱后面的风吟慌忙探出脑袋,冲她直直冲了下来,见她泪流了满面,不禁道:“小姐……你这是何必委屈自己呢,上官少帅来接你,还肯替你报仇,你为什么要将他赶走呢?” 她不说话,只是眸光慢慢地洒向窗外,洒向他渐渐远行了的背影,看着那片无丝细雨下慢慢模糊了的轮廓。 风吟好像领悟到了什么,道:“小姐,我知道了,你是惦记着姜雅庭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老爷也是无辜的,这件事情本来就是因姜雅庭而起,她就必须要承担这些责任。” “风吟。”她轻柔的声音中透了一丝严厉,风吟知道这是她当真恼了的表现,便也不再做声。她淡淡地看了风吟一眼,道:“算了,与你说这些也没有什么用处,但我觉得他应该是明白了我的心的。” 一连串的鼓掌声音扰乱了她的想法,她回过身,见不远处被拉开了一扇小门,这房间藏得格外隐秘,她们都没有发现,而南万正笑着朝她走来,眼睛滑过风吟,闪现一片厉色,“丫头,你和你家小姐待了这么久,竟一点儿她的心性都没有学到,真是该打。” 风吟蹙了蹙眉,也不好反驳,但又不可能任他这样批评,便道:“南先生也真是有意思,躲在暗房里面听我们讲话,真是过分。” “哦?”南万斜睨了她一眼,“你们说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还怕人听了去吗?” 见两人有了起争执的念头,程墨苏忙制止道:“风吟,你去帮我沏一壶茶来。” 风吟看了看她清淡的眉目,点了点头,嘟囔了一句便下去了。 南万瞧着程墨苏,不由一笑,道:“程小姐,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你的气量是我见过的人之中最大的。” “南先生,你可不要笑话我了。” 风吟这时已经沏好了茶,为她斟满,她与南万相对而坐,闲闲捧起了茶杯,笑容清淡与优雅,“我不过一个小女子,哪里可以入了您的眼,又哪里可以称得上是气量大呢。” “不。”南万适时地打断她,“你可以放下仇恨,不去还迭姜雅庭给你造成的伤害,这样难得,我的确很佩服啊。” 她收敛了眸光,淡淡一笑,“南先生这句话就不对了,我没有说要放过姜雅庭,只不过我不想伤害无辜的人,姜雅庭这条命我早晚是要收回来的。” “你嘴上这么说,心里可不这样想吧。” 南万微微颌首,道,“在这样大的仇恨前,你还能保持一份清醒和理智,已经很不容易了。道家说,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你这样清雅淡泊的性子,才可以让你成为最完美的人。” 程墨苏握着茶杯的手不觉一紧,她望着南万,见他悠闲自在,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她也不作多话,又听南万接着道:“上官家和姜家本来就是以利益结合在一起,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他们碰到困难,灾祸,也就会相互抛弃了。最终能和上官少帅长相厮守的人,也只能是你。” “南叔叔,我没有你说得那样好,我只是现在太过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做……” 南万面不改色,不起波澜,向她笑了笑,“我说的这些你早晚会明白的,至于现在,你只需什么都不做,因为有些事情就要发生了……” 同样是春天,江南细雨绵绵,北方的宁天市内却是一片大好的温热光线。 几天的奔波辗转,他这才又回到了北方。一下车,便看见了申铭量领着一队人马恭候多时。他扬了扬手,上了军车,道:“先送我回家。” 申铭量怔了怔,这阵子少帅一直都住在指挥部里,哪里听说过“回家”这两个字。他疑惑地看着上官少弈,报纸上已经刊登了程墨苏为程义举行葬礼的消息,他心里滑过一丝不好的预感,该不会少帅回家是为了了结姜雅庭,然后…… “愣着干什么,还不开车?” 上官少弈那寒冷如冰的冷冽光线直直穿过他的心脏,他立马回过神来立正敬礼,反正不管少帅要干什么,他只管服从就好,也不作他想,踩下油门,飞驰出去。 大门被上官少弈一脚踢开,上官懿汀与姜雅庭本在讨论着旗袍的颜色,见他回来,悬着的心又往上提了提。她们两个人自然也知道了这件事情,上官懿汀心里也清楚是姜雅庭找杀手去暗算程墨苏,可是此刻她心里只希望保全上官家的后代,其他的就不作多想了。 上官少弈的枪口直直地指住姜雅庭的太阳穴,手指慢慢地扣动扳机,姜雅庭知道他是真的怒了,这次肯定不会再放过她,便不去挣扎与狡辩,缓缓地闭上了眸子。 “砰”地一声,枪声划破空气,响彻心底。 第两百三十六章 了结 姜雅庭本能地闭上眼睛,脑海中默默地倒数着生命的时光,直到数了十几下后,发现并没有出事,这才缓缓睁开眸子,那冰冷的枪口依旧抵住她的太阳穴,而刚才放枪的人却是上官懿汀。 上官少弈敛着眸色,黑如点漆的眸望向上官懿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他的情绪,只是那冷冽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姐,你放空枪是做什么。” “做什么,你要冷静下来,不要因为听了外面那些小道消息就回来要杀自己的妻子。” 上官懿汀气得不轻,白皙的面被染得通红。 他微微侧目,眉头拧紧了几分,“墨苏是我的妻子,所有人都知道。” “可是那个人究竟是不是墨苏?” 上官懿汀望着那双漆黑的瞳孔,瞧着那双眸中不可抑制的愤怒,只轻轻扬起指尖,直直指向了姜雅庭,“你看清楚了,这是你在神父面前发誓要珍惜一辈子的女人,是你即将出世孩子的母亲,你却为了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墨苏的女人,不顾青红皂白要杀她,你真是魔怔了!” “是,我是魔怔了。”他重复着她的话语,他也知道此时应该冷静下来,只是一想到墨苏失去了亲人,一想到她柔弱无助的模样,他就无法压制住自己满腔的怒火,那冷冽的眸子注入了锋利的刃,直直扫向姜雅庭,让她生出了寒意。 他仍不松手,语气冰冷,“喂,你说说看吧,是不是你派人去杀墨苏?” 她瞧着他那笃定的模样,心里瞬间明白过来,上官少弈早就知道程墨苏还活着,之前没有点破只是因为尊重了程墨苏自己的选择,如果她不动声色,不去暗杀程墨苏,他们的日子尚且过得下去,可是如今程墨苏的父亲被她害死,他又怎么可能置之不理。事到如今,她又有什么好隐瞒的? 姜雅庭动了动嘴唇,吐出一个字来,“是。” “雅庭,你!” 上官懿汀忙喝止住她的话头,她这样说下去,当真会让上官少弈心生杀意的! 上官少弈雪亮的眸子里满是怒色,微扬眉角,声音依旧冷冽,只不过又多了一丝狠绝,“姐,她自己都承认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杀了人就该偿命。” “可是,可是她肚子里有我们上官家的……” “我知道,如果不是念着这件事情,姜雅庭早就死一万次了。”他没有丝毫地动摇,姜雅庭瞧着他棱角分明的俊颜,心中被一股寒意包围,声音也颤抖了起来,“少弈,我知道你想杀我,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死了,你可是和姜家彻底决裂了。” 他冷哼一声,声音陡然间提高了几分,眉宇间是一片叱咤风云的傲然,“正好,姜尚豪那老贼我也早就看不顺眼了。” 姜雅庭冷冷一笑,沉沉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无论她用怎么样的方法,费尽怎么样的心机,都不会得到他的一丝怜悯。 上官懿汀的目光在两人中间流转着,她知道今天肯定要出大事,只不过她一定要用尽全力去阻止。 上官懿汀望向上官少弈,看着他那锋利眉宇下的深邃目光,轻轻扯动嘴角,低声道:“不管怎么说,我都不会让你杀雅庭,你杀了她,可是一尸两命!” 他扬了扬眉目,好像在宣称自己满不在乎。上官懿汀心中一凛,微微闭上眸子,声音缓和下来,她看着窗台上的那只花瓶,里面栽培着红白粉色的风信子。这种花要秋天播种,翌年二月萌芽,四月盛开,六月便枯萎了。如此悉心雕琢,像极了她的人生。 “你还记得爸爸吗?”她的睫毛轻轻颤抖,如雪的肌肤上那层红晕如初舞的霓裳,好像在用尽生命绽放华光。 他不明白姐姐到底想要说些什么,但仍是点了头,只听上官懿汀又道:“小时候你与爸爸不亲近,他打你骂你,对你抱着太高的期望,你沉默寡言,整个家里能与你亲近的人,我算一个。” 他的目光微微柔和下来,淡淡地笑着。上官懿汀慢慢走进他,一抹不浓不淡的幽香散发在空气中,“我们的母亲过世得早,我不光把你当成弟弟,有时候还把你当成儿子,你第一次立下军功时,我别提有多高兴了。在我的生命里,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时时刻刻记挂着上官家的利益,却也时时刻刻在为你打算着。” “我知道你生气,因为雅庭的所作所为,你感到气愤,你想要让她偿命。可是我却不能由着你这样做,因为我知道你这样做肯定会后悔的,她肚子里的孩子你不喜欢,但那也是一条生命,你面冷但心善,我不想你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他紧锁了眉头,瞧着她一步步走到自己的面前,她绽放出笑意,很是美丽,“可我知道,你不动手难以平息内心的气愤。其实有件事情我骗了你,我并没有怀孕。我当时那样说,只是不想让你杀朱夜枫。我眼见着我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朱夜枫这个人虽不怎么好,但他毕竟也是我的丈夫,我不想再送走他了。” 他的瞳孔紧了紧,心中滑过一丝不详的预感,握着枪的手慢慢地垂了下来,眉宇间一片凉意。却见上官懿汀冲他凄缓一笑,“雅庭不可以死,我知道你是真的生气,那么就用我的命去换她的命,求你放过她吧,我丈夫欠你的,我也一并还了……” 她的话音缓缓落下,上官少弈猛然一怔,伸手去抢上官懿汀手中的枪,可上官懿汀早就预想好了,没有丝毫留恋地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枪声在寂寥的空气中回荡着,喷涌出的鲜血污了她白皙的面颊。她直直向后倒去,将羊绒地毯沾染出一片惨淡的红。 “姐!”他喝了一声,赶忙将她抱在怀里,姜雅庭这才从震惊中回过了神来,慌忙拿起话筒去叫医生,可是为时已晚,那一发子弹泯灭了她的呼吸与曾经。 姜雅庭的眼泪不可遏制地淌过面颊,她的唇色苍白得厉害,娇小的身躯滑落在地毯上,指尖颤抖地握住上官懿汀的手,声音抖得厉害,“我……我这是造了什么样的孽!” 上官少弈的目光缓缓地扬了起来,那极端的寒冷让她颤了颤,现在不光是上官少弈,就连她自己都恨不得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第两百三十七 无常 “少弈,你杀了我吧!我错了,这次我真的知道错了。”她抓住上官少弈的胳膊,凌乱的青丝斜斜地搭在腰间,那凝了雪的容颜格外苍白,无论窗外的色泽多么明亮,都无法与她相映生出辉芒。 上官少弈缓缓地转过眼光,如电影里的慢镜头般漫长。她怔了怔,看着他的唇动了动,低沉的声音带了一丝沙哑,“姜雅庭,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她紧紧咬着嘴唇,伸手拿过上官懿汀握着的枪,对准自己的头颅,只差一丁点的力量,她就能扣动扳机,让自己命丧黄泉。 空气中滑过一丝烟硝的气息,她蓦然瞪大眼睛,只见上官少弈抢过了她手中的枪,扔到一旁,冷冽的声音滑过耳畔,“你的命是我姐换来的,你不能死。” 她猛然一怔,双手掩面,勉力支撑着自己起身,阳光向她席卷而来,那层火红的绚烂无声地将她环绕,可是她无法燃烧出一丁点生命的价值,从小到大唯独这一次,她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明明可以相安无事,却因为她的嫉妒与阴狠,葬送了白白的两条人命。 她快要成为母亲了,最近看世界的眼光愈发慈爱,也愈发得不明白为什么她的父母会这样对她,只让她为利益而活,而不让她感受一丝暖意。 她隐没在了室外的大好阳光里,那片灿烂又如何消散她内心的阴霾。 上官少弈缓缓地将上官懿汀抱了起来,见姜雅庭的身影消失不见,这才朝门外走去。申铭量见了这幅场景,不由怔在了原地,直到他唤起,申铭量才赶忙过来帮忙。 “少帅,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并不说话,平平淡淡地看着她的面颊,将她的手重叠在他的手心里,“先去医院,然后通知朱夜枫,让他赶过来,送我姐最后一程。” 申铭量点了点头,也不敢多说什么,心中的震惊仍未消褪,可是此时的他哪里有思考的心情,只觉得整个人被一股悲伤和无常所包围起来。昨日见上官懿汀时,她还好好的,可今日就…… 生命果然是无常的,可是许多人将它看做了恒常,不到那一天他就不会去思考死亡的重量。他没有意识到上官大帅的突然逝世,没有意识到上官懿汀的忽然离开。想着想着,黝黑的面颊竟淌下一串泪来。 也许明天他自己也会离去,少帅也会离去。他会没有遗憾吗,会坦然吗。一天的逝去就是死亡的将近,有时候看着一个人,想到那人可能下一秒就会离开自己。他好像也可以用一颗慈悲了的心,去化解他们之间的不适了。 申铭量偷偷看了一眼上官少弈,上官少弈紧紧地抿着唇,看着前方,恐怕他现在心中也是这样想着的吧。那些对于程墨苏的执着,对于姜雅庭的怨恨,此刻的他是不是都已经放下了…… 手术室的灯亮起又熄灭,那样迅速地宣判了上官懿汀不治身亡。 上官少弈整理好自己微乱的戎装,瞧着申副官领了朱夜枫过来,朱夜枫面上挂着不知是不是伪装的急切。他抬眼看着他名义上的姐夫,深邃的眸光落向远方,浮动出一片汹涌,一片冷冽。 “懿汀怎么样了?这是怎么回事!” 朱夜枫扣住上官少弈的肩膀,声音急切。 “姐姐她已经去了。” 上官少弈语气冷淡,淡淡地调转开了眸子,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太平间,“她就在里面,你要是想的话,就进去看看她吧。” 朱夜枫瞪大双眸,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在他心里,上官懿汀一直彪悍而聪慧,比谁都懂得保护自己,又怎么会…… 上官少弈斜睨了他一眼,深邃的眸中闪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光,“她是自杀。” “自杀?她怎么会自杀!” 朱夜枫更加不解,探究地看着他。 他拿出一支烟来,那蓝红色的火苗在空中“腾”地一下蹿起,温度好像在一瞬间提升,又在下一秒冷却,那升起的烟雾遮掩不住棱角分明的憔悴俊颜,他漠然开口,道:“姜雅庭派了杀手去杀墨苏,阴差阳错地杀了我的岳父程老先生,这想必你是知道的吧?” 朱夜枫点了点头,又听着那冷冽的声音继续道:“我自然不会放过姜雅庭,可是她怀了孕,姐姐不让我杀她,就开枪自杀,用自己去换了姜雅庭和那孩子一条活路。” “什么!?”朱夜枫握住手心,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恨意,“她怎么可以这样糊涂,那个姜雅庭和她有什么关系,她这样去换姜雅庭的命,值得吗!” “别忘了,整件事情也是因你而起。” 上官少弈那双黑如点漆的眸斜睨了他一眼,见他不解,也懒得再说什么,冲他使了个眼神,“她就在里面,你去看看吧。” 朱夜枫紧锁着眉头,心脏七上八下地跳动着,他往前走去,推开那扇阻隔着阴阳的门,瞧着她惨白了的容颜,不由悲上心头,往事历历在目,从他的脑海中一一滑过。他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在心里唤着她的姓名。 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心中立马汹涌万分。如果不是因为他……如果不是因为他毒害了程墨苏,上官少弈就不会娶姜雅庭,姜雅庭更不会怀孕,也不会生了去害程墨苏的念头,更加不会使得程老先生命丧黄泉了。 上官懿汀不光是为姜雅庭还了债,也是在为他还债。 他握住上官懿汀冰冷的手,伏在那可怖的纯白色单子上,不可抑制地嚎啕大哭了起来。他种了因,如今结了果,祸福无门,唯人所召。他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声音,是他害了上官懿汀,害了这样多的生命。 他缓缓地走了出来,上官少弈的眸光缓缓地洒在他的身上,他像变了一个人那样,眼眸中透着平淡与怅惘。他看着上官少弈,苦苦一笑,“懿汀是因为我变成了这样,所有人的不幸都是因为我的一念之差。” 上官少弈并不答话,只听着他又慢慢地说着,“少弈,我想去陪懿汀,永远陪着她。” 第两百三十八章 父母 上官少弈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他,道:“我以前的确有杀你的心,但现在发现杀你也没有什么用,你走吧。 ” 朱夜枫默了半晌,时间在不经意间流逝着,那些他与上官懿汀相处的点滴画面将本来捉摸不定的感情变得笃定,飘散了迷茫。他仍记得路灯的柔和光线将她的身影变得明艳鲜亮,仍记得两人争吵后她的惆怅。 他仰头看着天外黯淡了的日光,低声道:“从明天起,我就出国去了,这些事情就当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吧。” 上官少弈并不答话,目送着他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少帅,我们现在做些什么?” 申铭量走到他身边,看着那深邃的眸光,问道。 他默了半晌,直到申铭量的精神有些恍惚了起来,才听到那冷冽的声音慢慢传来,“回指挥部。” 隆隆的火车驶入了上海车站,氤氲的雾气在天空中袅袅地升腾着。姜雅庭看着窗外,迷蒙的月光将她苍白的身体显得欲碎一般,她轻轻咬住嘴唇,将那些困扰她的情绪缓缓地抛在脑后。火车慢慢停止下了运动,她看着窗外越来越多的人群,这才意识到了什么,立马下了车。 她的脚步踏在水泥地面上,周围的人或欢笑或哭泣,她只成了一个悲哀的原点,感受不到一丝情绪。 没有人接她,没有人为她而笑。 她自行叫了车,回到了姜家府邸,新换了一个管家,竟连她也不认识,将她拦在门外,气势汹汹地告诉她,老爷和夫人已经休息了,谁也不见。 这件事若是放在原来,她定会心生不满,与管家争吵到底。现在她也失去了这份心情,将牛皮箱随意扔在一边,自己就靠着墙根坐下来,若不是她衣衫华丽,容貌秀美,定然会被认为是哪里来的流浪汉。 时钟指过十二点,远处的钟声弥散在耳际,她揉了揉发胀的双眼,一辆福特车缓缓驶了过来,车前的灯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赶走困意,起了身来,见那车上下来了一个美艳的妇人,心中欢喜,唤道:“妈。” 姜夫人微微一怔,看着她白皙的容颜,只见因为怀了孕而让她那双眸子愈发动人,携刻了一股成熟女人的韵味,那样浓厚的美好让姜夫人也一下晃了神,不由道:“雅庭,你怎么跑回上海来了,也不提前说上一声?” “没什么,就是想妈妈和爸爸了。”她揉了揉雪般洁白的几乎,擦去眼角偷偷流逝的泪珠,留下一串串红色的痕迹来。 姜夫人蹙了蹙眉,这还是印象中第一次姜雅庭在她面前哭。她看了看那已经吓得魂飞了的管家,声音带了几分厉色,勾了勾红艳的嘴角,“你这是在做什么,小姐回来你怎么将她拦在门口?” “我……我不知道她是小姐。”管家吓得也不轻,他这才刚刚上任几天,从没听过姜家夫妇提起一句关于小姐的事情来。姜夫人哼了一声,如往常般趾高气扬地向前走去,“雅庭,跟上。张管家,你明天可以不用来了。” 姜雅庭窒了窒,前几日上官懿汀的死又在她脑海中徘徊着。那个时刻她感受到的不光是生命的分量,也是她心中激荡起的情绪。她总是以为她是为了家族而活在世界上,可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纵使上官懿汀在乎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她却也得到了上官懿汀的悉心照顾。无论她再怎么样掩饰心情,她仍然不可否认她爱上了上官少弈。 “妈妈,算了吧,他也是不知道我,你就不要打发他了。” “哦?”姜夫人淡淡一笑,语气中透着一层薄薄的怒来,“你什么时候这样宅心仁厚了,真不像你的性格。” “我的性格是怎么样的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又怎么会知道。” 姜雅庭看着自己的母亲,却在母亲身上找不出一点儿自己的模样来。 姜夫人穿了一件黑色的牡丹绣花旗袍,象征着她尊贵的身份,那高叉下修长的美腿白皙又修直,她的眉眼之间是藏匿不住的风华与韵味,任谁看上一眼,都会沉迷下去,无法自拔。姜雅庭半阖上眼帘,看向别处,姜夫人扬了扬唇角,印象中是女儿第一次与她发生口舌。 “先回家,回家再说。”她看了看管家,管家识趣地退到了离这对母女远一些的地方,也就听不见她们说的话了。 姜雅庭紧了紧身上披着的驼色绸纱,眼眸微动,和着皎洁的月光,将那片银白流淌在她的足尖上,眼里缠绕了一片水色,“妈,我觉得很累了,不想待在上官家了,你让我回家,好不好?” 姜夫人蹙了蹙秀美的眉,笑容依旧如之前那般恰到好处,只是那眸中的光芒又锋刃了一毫,“你胡说什么,再有一阵子你就该生了,这个时候你不在上官家,反而跑回来,是要做什么!” “我在那里很不开心,不想再住下去了,这个孩子我生下来之后会给少弈送过去的,从今以后我就陪着你和爸爸,哪里都不去了。” 姜雅庭的话语透着坚定,姜夫人蓦然一怔,这明显是女儿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她不由地亮了眸光,一片愠怒。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上官临这个人诡计多端,你若不在他身旁帮我们监视着,我们姜家有一天被他倾覆了,该如何是好!” 姜雅庭苦笑一声,声音都连带着颤抖了起来,“果然如此。你从来只考虑家族利益,不想想我的幸福,我同你说了,我在那里很不开心,我不想回到那里,我哪都不想再去了,你为什么不考虑考虑我呢,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女儿!” 她这一连串的抱怨让姜夫人不由地怔了怔,那双盛放着满满韵味的眸子起了一丝波澜,“你说什么,你当然是我的女儿了。” “不。”姜雅庭摇了摇头,“我也是一个要做母亲的人了,我心里明白,我的孩子还没有出世我就想费尽一切对他好,我不忍心他受苦受难,不想逼他去做他不喜欢的事,更不想因为自己的**而让他成为我的工具。” 她转了转眸光,冷冷地看着姜夫人,“说吧,我的亲生父母究竟是谁!” 第两百三十九章 仇人见面 姜夫人被她的这句话弄得一怔,可姜夫人毕竟是久经人事的,立马缓过了情绪,唇边的笑容柔和了几分,伸手拍了拍她的脸颊,笑道:“你在胡说些什么,我本来就是你的母亲,你是我姜家亲生的,这点没什么好怀疑的。 ()” 姜雅庭淡淡地扯了扯嘴角,在她心中,她的母亲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仙女,高贵而优雅,如天边的云般高不可攀又绚烂多彩。她咬了咬唇,在反观自己,除了五官姣好,身材窈窕,哪里有一分母亲的影子。 她仍然记得她小时候生了重病,母亲一次也没来看过她,守着她的竟是家中的老管家,后来那老管家因为被她传染了疾病,直接被母亲给赶出了家门。这样没有丝毫情分可言的女人,怎么会是她的妈妈。 她摇了摇头,天幕定格在了她的夙愿之中,她的巧笑嫣然里带着太多的叹息与迷茫,曾经的生活历历在目,她从小受的教育让她没有一点温度,不知道为什么哭,更不知道为什么笑。 “好,如果你还是咬定你是我的母亲,我也不说什么。”她冷冷地转过身子,“你不告诉我就算了,但是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我和姜家一刀两断,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 她往前迈了几步,姜夫人却没有一点要追上来的痕迹,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抬眼看去,心中的黯淡却点亮了周边的霓虹,那飘洒而下的缤纷是她徒留下的哀伤,记忆随着轮回的时间慢慢清晰。 她蓦然一怔,有一个人,绝对知道她的身世,她要找到他,向他询问清楚。 就这样在大街上晃了一夜,随意找了家旅店休息,等到第二天清晨,她便匆匆起身,前往了南家府邸。 南家的防护措施极为严密,没有南万先生的邀请函,谁都不能进去,她自然被拦在了门外,问起守卫南先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守卫却也不知道具体时间,其实想想也是,南万四处漂泊,在南北各地都有不少房产,哪里能算得准归家日期。 “小姐!”风吟急匆匆地跑到客厅,程墨苏正垂着眉目饮下一杯红茶来,见她焦急,便也放下茶杯,抬眸看着她,浅浅一笑,“出了什么事情,你这样地着急?” “我……我刚才看见姜雅庭了。” 风吟眉目一变,压低了声音,“她就在外面,被那些守卫给拦住了,她该不会是因为上次暗杀小姐没有成功,今次亲自来***麻烦的吧?” 程墨苏蹙了蹙秀美的眉,淡声道:“不会的,她不是那样傻的人,这次她来应该是找南先生有事情。”她低了声音,想到姜雅庭她就想到父亲无端的死亡,心中一片绞痛。但是……这样闷的天气,那姜雅庭又怀了孕,若是一直将其阻隔在门外…… 她叹了一口气,道:“你去把她带进来吧。” “小姐!”风吟瞪大眼睛,不解地看着她。 她扬了扬粉嫩的指尖,“去吧。” 风吟不满地努了努嘴,却也不敢违抗程墨苏的命令,只得出门去引姜雅庭,姜雅庭看见她也并不吃惊,倒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一样,由着她引到客厅。 姜雅庭的眼睛蓦然一亮,许久不见程墨苏,只觉得她又比往常动人了几分。程墨苏淡淡地看着她,素净的容颜上没有施任何脂粉,只是肌肤自然胜雪,红润柔腻,似风中桃花,雪中梅蕊。 “程小姐……”姜雅庭动了动嘴唇,怔怔地看着她,一时间又不知该说点什么。 程墨苏也不看她,只是看着面前蔷薇花纹的骨瓷杯,望着那升腾起水汽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入口微苦,但是却会唇齿留香。顺着喉咙慢慢淌入腹内,整个人都被温暖了一样。 姜雅庭见她并不理睬自己,咬了咬朱唇,有些话,她是一定想和程墨苏说的。她默了默,在脑海中默念了几遍,这才开口,“程小姐,我知道你现在恨不得杀了我,可是我仍然要同你说上一句对不起。” 程墨苏调转开眸子,淡淡地看着窗外,一排杨柳随风摇曳身子,款款摆动。几只花白的小鸟低低穿过草丛,轻轻在空中追逐着,低吟着。耳边姜雅庭的声音倒是越来越淡了,“程小姐,对不起,是我被嫉妒蒙蔽了眼睛,让事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其实……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原谅我,只是……姐姐她也已经过世了,我……” “你说什么?” 程墨苏转过眸子,瞳孔微微缩紧,那片水色漾起了涟漪。 “姐姐已经过世了,她是为了救我而死的。” 姜雅庭的声音越来越低,见程墨苏秀眉蹙成一团,还是说了出来,“那日少弈回到家里,直言要杀了我替你父亲报仇,是姐姐拦住了他,为了消去他的怒气,姐姐就开枪自杀了。” “怎么会这样……” 程墨苏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空气里的甜甜的花香一瞬间变得迷醉,让她气血涌上心头,不由地晕了思绪。风吟忙扶住她,怒视着姜雅庭,“你说这些做什么,我家小姐身体不好,你不要刺激她了!” 姜雅庭点了点头,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与往常的模样判若两人。程墨苏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声音都止不住地颤抖,“然后呢?” “姐姐去世了,少弈放过了我,我没有脸面再待在上官家了,就自己回来了。”刚才进入南家府邸时,她穿过青石铺陈的小径,路过修剪整齐的花园,看见流淌不绝的人造溪流,本以为自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话,那些伤害她尊严的事情,竟就这样娓娓道来,对着自己怨恨的,也怨恨自己的人,说了出来。 这恐怕就是所谓的天意。 她抬了抬眼,却看见二楼的那个身影,不禁一怔,“南叔叔?刚才那些守卫不是说你出去了吗,怎么……” “呵,我只是有时候不想见客,所以这样吩咐他们的,没想到他们把你也拦下了。” 南万露着一点微笑,缓缓地踱下楼梯,“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雅庭你这次回来好像很不一样了。” “南叔叔,我请你告诉我,我是不是我父母亲生的?”她顾不上寒暄,直直问道。这一下换做了南万怔忡,不过一秒钟他就恢复如常,“怎么这样说。” “南叔叔,如果你知道什么就请你告诉我,我不想这样不清不楚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南万点了点头,淡淡一笑,“也是,该知道的早晚会知道,这件事情是瞒不住的……” 第两百四十章 身世 程墨苏款款地起了身来,身姿优雅清秀,她淡淡一笑,如兰般幽雅芬芳,“南叔叔你们聊吧,我先上去了。 ()” 姜雅庭点了点头,瞧着她越走越远,南万朝姜雅庭比划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姜雅庭才坐了下来。南万打量着她,青丝稍显凌乱,散在额前,映衬得肌肤雪白,添了几分柔度。她缓缓一笑,不似从前那样恣意轻快,而是带着一份忧伤与迷茫,那黑白分明的眸中噙着几丝黯淡。 南万叹了口气,道:“雅庭,你也是快要做母亲的人了,这样忧心忡忡可是对孩子不好的。” 她回过神来,抿唇一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南叔叔说的是,我也不想让我的孩子像我这样受那么多的苦痛。” 南万了然地点点头,瞧着她的情绪慢慢平稳,这才道:“其实雅庭,你并不是你父母亲生的。” 姜雅庭面上没有一丝错愕,好像早就预想到了一样,口吻里只是带了一丝无可奈何,笑容平添了一份苦涩,“南叔叔,其实我是知道的。原本我不知为何父母总是这样待我,将我当做了他们争权夺利的工具。那时我以为我是姜家人,所以必须要为自己的家族而做到那些地步。可是我现在怀了孕,快要成为母亲,心中除了孩子平安快乐的想法外,也就没其他念想了。” “所以你就开始怀疑你究竟是不是你父母亲生的?” “对。”她肯定地点了点头,透过微开的窗棂,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一排排桃树,粉嫩的桃花给翠嫩的绿添了一抹娇艳,春风缱绻拂面,花瓣随风飞舞,向那抹蔚蓝飘散而去。她正过神色,坚定道:“南叔叔,我请求您告诉我,我的身世究竟是什么?” 南万轻呷了一口红茶,并不看她,声音低沉沙哑,“看来总归是要让你知道的,你其实是前朝亲王的女儿,原名叫爱新觉罗雅莛,后来尚豪收养了你,才将你的名字改成了姜雅庭。” 她怔了怔,想过自己千百遍的身世,却没有想过自己是前朝的贵族。她的声音也不觉颤抖起来,“那我的亲生父母呢,他们在哪里?” “他们已经……去了。” 南万默了默,终究还是说道,“你的父亲是瑞亲王,当年他被他的兄长栽赃陷害,只得将刚刚出生的你偷偷转移到南方。那时尚豪虽然有些名气,但并不如现在这样大权在握,在一次无意之中他从一伙人贩子手中救出了你,北方又辗转找到你,无奈那时瑞亲王已经去世了,所以就托尚豪代为照顾,才有了后面的这些事情。” 姜雅庭苦苦一笑,她这小半生像极了一杯浓酒,刚饮下时是满满的情与喜,后劲上来了却是浓浓的恨与仇。她无声地落下了一滴泪来,“就是因为我不是妈妈她亲生的,她才会一直这样对我?” “没错,姜夫人她为人十分计较,你不是她的孩子,她自然不会用心费神地去照顾你,她只想把你当成一个工具,供她差遣。” 南万叹了一口气,“我本来是想要过问,将你领到我身边养,可是那时候你已经五岁大,有了记忆,说什么也不肯离开她。她又用一句‘这是我们姜家的家事’而让我放弃了。” 那些交错的时光,没有温情的家庭,空空荡荡的冷和情,将她的心紧紧锁起,任谁都不能开启。那个女人,那个被她称为母亲的女人,竟就这样毁了她的一生。 她扶住沙发的扶手,缓缓起了身,南万忙使了个眼色,几个小丫头过来搀扶住她,却被她生生拒绝,“没关系,南叔叔您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怎么样,只是我再也不想见到姜家的人。您与我爸爸是结拜兄弟,却和他大不相同。他阴险小气,你却大方仗义,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劝您还是与我爸爸早早散了这层关系吧。” “雅庭,其实你父亲对你还是有感情的,只是他太爱你母亲,什么都听她的,以至于……” “南叔叔,你不用讲了,我都知道。这么多年被蒙在鼓里的人一直都是我,我还很奇怪,为什么妈妈对哥哥那样宽容,却对我那样严厉。我本来以为是因为我是女孩的原因,却没有想到原来我根本不是她亲生的!”她一口气说了这样多的话,也禁不住身心的疲惫,眼前慢慢被昏黑笼罩,缓了几秒,这才恢复了正常。 程墨苏坐在院中的秋千上,春风微微撩拨起她的发端,带来沁凉的花瓣,吹落在她的肩头和发尾。她轻轻扬着玫瑰色的唇角,洁白如玉的脸颊和这粉色的花相互映衬生辉,让她更加清雅幽静。那双水眸微微浮动,比秋水清澈,比溪流绮丽,顺着阳光的温度,缓缓地照入人的心底。 “小姐,你说姜雅庭和南先生在谈些什么呢,她的身世又是怎么样的?说来奇怪的很,我在姜家也有一段时日,没有听见姜尚豪和姜夫人提过一句关于姜雅庭的事情,莫不是姜雅庭真不是他们亲生的?”她话音未落,就被程墨苏淡淡的目光弄得一怔,赶忙闭了嘴。 程墨苏从秋千上慢慢起身,看着湛蓝的天空,道了声,“走罢,回屋去。” “程小姐,请你等等。”她缓缓转过身,看见身后的姜雅庭微红了眼眶,那双眸子莹莹亮亮,不由顿住脚步,询问似的看着她。 姜雅庭苦涩一笑,道:“有些事情想要和你说说。” 程墨苏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覆住她的眼眶,看不出她情绪的起伏,只听那清淡的声音飘散在空气之中,“请说吧。” “程小姐今后有什么打算呢?”她倒不说,而是先问。程墨苏蹙了蹙眉,虽不想回答,可出于礼貌仍是说,“应该会出国。” 姜雅庭了然地点了点头,“那我只请程小姐帮我做一件事情。” “喂,你把我家小姐害得还不够惨么,还好意思请她做事情?!” 风吟气不打一处来,质问道。 姜雅庭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不去理睬,仍是对程墨苏,道:“我求你,回到少弈身边吧!” 微风浮动她们的裙角,程墨苏就那样紧紧地站着,凝望着姜雅庭,水眸中渐渐升起了温度,但那抹安静仍如深不可测的潭水,让人摸不清她的情绪。 第两百四十一章 请求 “你……你是说让小姐回到上官少帅的身边去?!” 风吟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却见她狠狠地点了头,风吟仍是不能相信,又道,“那你呢,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该怎么处理?” 姜雅庭摇了摇头,生命本来就该是一场寻觅,寻觅爱的人,爱的事,而不是如姜夫人所说,是一场既定了的程序。 她错过了太多自己的年华,她的前世她的今生,怎么可以这样被人肆意地抒写与安排,现在的她只想追逐着自己内心的想法,追寻生命的夏花。 “我知道程小姐不能生育,只希望你能代我抚养这个孩子,我会出国去,再也不会回来打扰你的生活,只盼你可以和少弈在一起,永远不分离了。”她的唇角是盛开了的笑意,那样绚烂又和气,与之前的她判若两人。 程墨苏默了默,低垂了如画的眉目,声音清清淡淡,如同这风中漂亮的无声花瓣,“孩子总归是跟着自己的母亲比较好,你本想害我,却害死了我的爸爸,你的小孩我恐怕不能够全心全意地对他。” “程小姐,我知道这个请求对你来说很难,但是我希望你好好考虑一番再给我答案。” 姜雅庭慌忙说着,脸上的神色黯淡了几分,“其实少弈一点都不喜欢我,他爱的人只有你,我们结婚的那天晚上他就去了指挥部,连正眼都不瞧我,如果不是我给他服用了药剂,他压根都不会碰我,请你相信他对你的一片痴心。” 风吟见状赶忙应着,“小姐,姜小姐这句话说得倒是不错的,我也可以作证,当时是我去送的药,虽然那时我不知情,但是后来隐约听姜家的人提起过这件事,我心里也是十分愧疚……” 程墨苏唇边是浅浅的笑意,水色的眸子里是不热不冷的温度,就那样安静地看向姜雅庭,语气柔和,“可是你自己呢,你能放下对他的执念吗?” “我……”姜雅庭被她的问题难住了,她是这一阵子才意识到了她对少弈的感情是爱,好不容易体会到的情感,她自然不愿意轻易放手,只不过她太累了,弄得少弈也太累了,这样辛苦下去,时光也会无情。 她点了点头,坚定了情绪,“你放心,我说了我会放下就是会放下。” 程墨苏淡淡地笑着,那柔和又轻缓的笑容像极了素净的月光,越是看久了,越是迷醉,越是能感受到那份美丽与无瑕,清澈与纯净。她看了看姜雅庭,淡淡道:“古人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的婚虽然不是你毁的,但结果就是这样得毁了。你现在和少弈才是一家人,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呢?” 姜雅庭怔了怔,不解地看着她,“我没有逃避,我这是在处理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只要我消失,你们一切就能恢复如常了。” “如果真的这样简单的话,你怎么没有消失呢?” 程墨苏清澈的眸光让她不敢直视,只能低下眸子,听着她那柔婉的音调,“时间和上天会给我们最好的安排,刚才你和南先生在谈论身世的问题,我是外人,本不应该多说什么,可是你这幅样子,我不得不提醒一些了。” 姜雅庭疑惑地看着她,听她又说着,“我不知道你亲生父母是谁,但是肯定你不是姜家亲生的。正是因为这样姜夫人才会对你如此,你希望我对你的孩子怎么样呢,你害了我的父亲,也几次想要害我,我还会对他好吗?” “可是这孩子也有一半是少弈的!你不可能那样狠的,再说你根本不是一个狠心的人,你若是狠心的人,我根本就没有机会站在这里同你说话了!” 程墨苏怔了怔,人的生命是上天的恩赐,是灵魂与躯壳的结合。存在就是有价值的,不管是她,还是姜雅庭,还是现在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他们都是独立的个体,任何人都不可以去随意编排他人的人生。她没有做好准备,还不想接受这样事情。 她淡淡地摇了头,浅浅一笑,“姜小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不过现在的我没有办法答应你,只能先说一句抱歉了。” 姜雅庭无声地点了点头,她知道程墨苏心境极高,脾气倔强,若不是出现什么特殊状况,恐怕没有人能改变程墨苏的想法和态度。 风吟随着程墨苏回了房间,内心仍然十分不解,“小姐,你还爱着上官少帅,姜雅庭的提议也不失为一个好建议,你为什么要拒绝呢,难道她又在耍什么阴谋吗?” “阴谋倒不会。”她轻轻地靠在软榻上,她从姜雅庭的眼角眉梢中看出了一丝疲惫,她知道姜雅庭是当真厌倦了这种生活,所以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只不过这件事情太过突然,她还没有做好准备,也不想再淌入浑水之中了。 风渐渐停止下来,夕阳西落,那明亮也开始黯淡,静静在漆黑中行走,需要光明的灵魂。在夜里沉睡,需要清醒的意识。她执笔作画,一片大好河山,一片锦绣江河,只是……她淡淡道:“姜家绝对不会就此罢休的,指不定又做出什么文章来。连姜雅庭都想逃离那个家庭,我也更是想敬而远之,不想与姜家争斗分毫了。” “我明白了,小姐是不想再过那种如履薄冰的生活了。” 风吟似懂非懂地点了头,伸手开了灯,那片明亮仍整间屋子亮若白昼,她却拉扯了淡色窗帘,将程墨苏的坚硬拓印在了那片素白之中。 默了半晌,才听程墨苏幽幽开口,“再在这里叨扰下去我也不好意思了,明日你去帮我买上船票,我仍是要走的。” “小姐……”风吟面露难色,“小姐可不可以带我一起走?” 她轻轻笑了一声,“自然带你一起走。” 风吟这才展露了笑颜,大大地应了一声,又想到了什么,“对了,今天的报纸小姐还没看呢,我去帮小姐拿。” 她浅浅一笑,点头应着,见风吟身影轻快,内心便也随着轻松了不少。风吟将那份报纸递到她的手里,她淡淡地扫下眸光,本是浅笑盈盈的唇角却突然凝固了下来,那白纸上的一行黑子让她不由地心惊肉跳。 临夏城破,阮煜身亡。 第两百四十二章 回避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孤独的黑夜被霓虹印上了缤纷,繁星不再璀璨,被人造的光线掠夺了生命,远远看去,只有破碎的记忆在天空中闪耀着光芒。 ()她对阮煜的感情何其复杂,连她也搞不清楚,她怕他,却又希望他能好好生活下去。她不想见到他,却想知道他和自己存活在同一片天际下。 “小姐,你可醒了,吓死我了。” 风吟嗔了一声,她挣扎着起身,纤细的指尖指向樱桃木桌上的那张薄薄的报纸。风吟会意地点点头,将报纸递到她手里,她又看了一遍,仍是心惊得厉害,差点又昏厥过去。 风吟赶忙从她手中抢过报纸,扯了扯唇角,“这报道肯定出了什么差错,阮克是阮煜的弟弟,哪里会杀掉自己的亲哥哥呢?” 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耳边只剩下了一串轰轰隆隆的声响,轻轻咬着玫瑰色的唇畔,摇了摇头,“风吟,你不懂,阮煜要是落在阮克手里,阮克一定会杀掉他的。” 风吟不解,她便也不作多的解释,半阖着水色的眸子,素手柔柔地放在纯白色的床单上,身体清雅而庄重。阮克重新掌握了西北的权力,不知道阮煜在时与少弈签订的那些条约是不是还生效着,万一阮克不承认那些条约,又会有一场血战,受苦的终究是百姓。 “可是……这报纸上没有刊登任何照片。” 风吟疑惑地看着,“如果阮煜少帅是诈死呢,就像小姐你当年那样?” 她心中蓦然一动,升燃起了一圈圈的希望来。阮煜说好听点是足智多谋,说难听点是阴险狡诈,说不定逃过了阮克的魔爪。再说了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像阮煜这样的坏人,应该会活得很久。 风吟见程墨苏面上的表情缓和了下来,忙笑盈盈道:“小姐刚醒来,饿了吗,我去给你端些吃的来。” “好,那就麻烦你了。”她微微一笑,眸子里染了水色。 风吟应了一声便去了,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本以为是风吟又折了回来,便道:“怎么又回来了?” “这是我家,当然要回来了。” 她怔了怔,唇边漾起一个浅浅的笑容,“是南叔叔吗,请进。” 南万轻轻推开雕花木门,目光落在程墨苏身上,见她洁白如玉的容颜因为心焦而沾染了一抹红晕,如晚霞般艳丽。他顿了顿,看着她愈发柔和的笑意,便找了一处椅子坐下,关心道:“怎么样,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不碍事的,我这个人身体不好,碰到一些扰心的事情就会这样,我已经习惯了呢。”她的声音似从天边飘渺而至,笑容如清雅的兰,平淡中仍透露芬芳。 南万放下心来,点了点头,“你没事就好,我刚一回来听丫头们说你晕倒过去了,就赶忙上来看看。” 她默了默,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绽放出一片流光溢彩的眸色,“南叔叔,其实有件事情我想让你帮忙打听一下。” “哦?你说。” 她咬了咬玫瑰色的唇,那美好的颜色夺着世上的芬芳,仿佛燃烧一切来绽放出美丽,“阮克现在攻破了临夏市,我担心阮煜会有危险,所以……” “你和阮煜不过是陌路而已,你不用过分担心他,再说阮煜这个人多行不义,当年他杀父弑兄,种了因,现在结了果,让自己也沦落到这样的境地。你说,这能有什么办法呢?” 南万对阮煜这个人很不欣赏,自然不愿意帮程墨苏打听什么情况,她心知肚明,也不再勉强,低垂着眉目,安静地流转目光。 南万瞧着她不再多问什么,也就明白她已经懂了他的意思,不由叹道:“如果我要是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女儿就好了。” “嗯?”她淡淡一笑,“南叔叔说笑了,我这样不孝的女儿,爸爸还因为我赔上了性命,南叔叔没有最好。” “瞎说什么,这也不是你的错啊!” 南万皱了皱眉头,“不过有件事我倒真是想要好好教训你,你背着我让风吟去买出国的船票,这是为了什么?” 她愣了愣,随即清浅一笑,“我怕在这里久待会叨扰南叔叔,没想到惹得南叔叔不高兴了,既然南叔叔知道了,那我也就不瞒着了,我托风吟去买明天的船票,准备去美国,今天就在这里向南叔叔道别了。” “得了,一口一个‘南叔叔’,却没有真心把我当做一个可以依靠的长辈。” 南万最是讲究义气,他也着实觉得程墨苏这个小丫头不错,所以一直颇为照顾,见程墨苏摇头否认着他的话,他又说道:“如果不是我发现了,你是不是还准备不辞而别啊?” 程墨苏有些哭笑不得,“南叔叔你来去无踪的,我就是要与你告别也要找到你这个人哪。” “呦,你这丫头,最后还是我的不是了。” 南万倒是被她给逗乐了,也就不佯装生气,道,“我看你最近不要走了,住到秋天再出国吧。” 程墨苏心中疑惑,“为什么要住到秋天?” “局势又有变化,你如果信得过我,就住到秋天再走,若是信不过我,我帮你安排船票,你明天就出发。” 南万正了声色,道。 程墨苏心里一惊,局势有变……能有什么变化呢?她本就相信南万,再加上南万此时说话格外认真,也就不作细想,便答应下来,“好的,我一切都听南叔叔的。” “这还差不多。” 南万满意地点了点头,瞧着她的脸色,道,“我看你还是不太舒服,好好休息着吧,我先出去了。” 程墨苏点了点头,他不作过多的停留,转身出了门,缓缓关上门帘。走廊尽头的姜雅庭朝他粲然一笑,他冲她点了点头,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我把她留住了。” “谢谢南叔叔。” 姜雅庭低垂了眉目,那目光直直地要陷入地底里去。 他正准备说些什么,就听丫头慌忙跑了过来,道:“老爷,是姜先生,他来了,说要见你。” “哦?”他眯了眯眼睛,余光扫在姜雅庭身上,姜雅庭冲他直直摇头,他便心里一片了然,“你去把尚豪引到客厅里来,雅庭你回房间避一避,我不会让他知道你在这里的。” 第两百四十三章 拜访 姜尚豪缓缓地踱步到南万面前,每走一步,他的探究就多了一分,对上南万那云淡风轻,不可一世的傲慢模样,他也就站定下来,扬声道:“南兄弟,好久不见了。 ” “是,好久不见,请坐。” 南万指了指沙发,姜尚豪面上的表情看不出一丝波澜,只是心中运算着未知,缓缓坐了下来。南万伸手给他递了一根烟去,姜尚豪倒也不接,声音在空气中安然,“对不起,戒了。” 南万倒也不强逼,收回那根烟,点燃蓝红跳跃的火焰,燃烧那根雪茄,烟雾升腾,遮挡住两人五官的轮廓。曾经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结义兄弟,如今被无形的雾气阻隔,横在他们心中的又是怎样的沟壑。 “这次我过来,我想你也知道我的目的。” 姜尚豪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道。 “哦?我什么时候知道了这样的事情?” 南万嗤笑一声,有力的指尖弹动了烟灰,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格外耀眼。 姜尚豪压低嗓音,眉心处褶皱的痕迹又深了几分,“少打马虎,将雅庭还给我。” 南万哈哈一笑,道:“这你就说得不对了,你自己的女儿丢了,你还要找我来要不成?”他掐灭烟头,挂着一丝深沉的笑容看着姜尚豪。 姜尚豪默了默,半晌才抬起头,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隐匿在这房中的某个人讲,“我知道我有许多对不起她,亏欠她的事情,可是她毕竟是我的女儿,我一直将她当作亲生女儿看待,如果不是因为我夫人不乐意的缘故,我一定会将她视为我的掌上明珠。” “尚豪,你现在说这些东西也就没有用了吧,这些话你应该去和你的女儿讲,而不是在这里同我讲。” “我晓得。”姜尚豪沉了声音,“雅庭,爸爸知道你在这里,也知道你现在不想见到我,没有关系,我会等你想要回家。只要你回来,以后我什么都不会逼迫你了,你喜欢怎么样生活,就怎么样生活。” 南万嘴角边噙着一丝笑意,如果姜尚豪可以早点这样的话,也不会发生现在这一系列的事情,也不会让姜雅庭如此地心灰意冷。一个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庭,竟然只把她当作利益交换的工具,换做是谁,一时间都是无法接受的。 “行了,我没有什么事情了,先回去了,只是请你念在我们结拜一场的份上,替我好好照顾我的女儿。” 姜尚豪起了身,将帽子戴上,伸手拍了拍长马褂上的细小灰尘,没有留恋地朝门外走了过去。 身后是南万的声音,“慢走,不送。” 这一年的夏天来得这样早,又过得这样快,转眼间已经到了七月份,气温依旧酷暑难耐。小径前的凤仙花绽放繁盛,那火红的颜色如阳光般绚烂夺目,仿佛是用尽了生命去燃烧那般。风吟幽幽地采摘花瓣,唇边挂着愉快的笑容。 自从回到了程墨苏身边,她的心情别提有多好了。在姜家时,虽然吃穿用度都是上等,但她只能感到来自于姜夫人的那股强大压抑。她捧着采摘的花瓣,兴致冲冲地回了房间,见程墨苏正斜靠在天鹅绒枕上看着一本画集,不由笑了笑。 “小姐,你瞧我采摘的花瓣,今天给你染指甲。” 程墨苏从书本中抽离开自己水色的眸子,放下那本精装镶边的画集,胳膊肘随意一撑,直起身子来,玫瑰色的唇边是一抹清清浅浅的笑意,“我不喜欢染指甲,你自己去染好了。” “是。”风吟嘻嘻一笑,正准备转身离去,却听见屋外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音。南家一直很安静,连鸟叫虫鸣都听得分外清晰,这样急切的来访者,倒是让人有些好奇了。 程墨苏还来不及制止,就听得风吟冲了出去,过了三五分钟,见她又折了回来,面上挂着一丝怪异的表情,“小姐,是姜雅庭,她好像快生了。” 程墨苏心中微怔,水色的眸子带着一股清凉的心痛,融入了窗外的那片燥热之中,勾画了缤纷中的黑白,欣喜中的落寞,铺泻而出一片心伤。不管她再如何淡然,姜雅庭在生下孩子的那一刻,就会成为少弈真真正正的妻子和亲人。 她缓缓起了身来,打开窗棂,低不可闻地哼唱起了小时候听过的歌曲,那细微的声音随着风中的香气,飘散入了她的灵魂。她想起了她和少弈的过去,想起了两人的甜蜜与惆怅,爱恨与别离。她抑制住流泪的冲动,只觉得没有悲或喜,只是那最柔软的神经,最隐秘的情绪,被柔柔缓缓地触动着,在她心里漾出一串串的波纹来。 风吟看着她窈窕却柔弱的背影,不由地红了眼眶,她不明白为什么小姐的命运这样多舛,却也赞赏着小姐在乱世中的素雅与宁静。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乱,那痛苦挣扎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着。她蹙了蹙秀美的眉,心知姜雅庭现在肯定格外痛苦着,不由地惊心起来,脚步移动了几下,道:“风吟,我们去看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哦。”风吟不满地嘟囔了一下,随着程墨苏出了门,程墨苏与姜雅庭的房间分别在一条走廊的两端,平日里两人用餐,小憩的时间也是刻意错开了的,导致这几个月同在一个屋檐下也没见上什么面来。 程墨苏走了几步,却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停滞住了自己的步伐,又转了身过去,声音淡然又清晰,“那屋外有那样多的人,估计也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地方,我们回去吧。” “是。”风吟忙点了头,心里这才放下心来,她对姜雅庭是当真没有什么好感的。 还未回到房内,就听那些医生护士慌了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夫人,请你忍着一点。”另一个护士冲了出来,看着在门口等候的南万,道:“南先生,这位夫人大出血,恐怕……恐怕……” “恐怕什么,说呀!” 南万怒视着那个慌了神的小护士,道。 第两百四十四章 新生 “恐怕孩子会保不住了的!”那护士慌慌张张地道。 南万眉目一凛,平日里一向沉稳的他,声音也带了几丝焦急,“麻烦你同医生讲,请他尽最大的努力,孩子如果没有了,请他一定要保住大人!” 护士点了点头,“是。” 他走到一边,抓起电话听筒,拨出号码去,嘟嘟的几声后,传来了那冷冽的声音。南万也没有过多的寒暄与问候,直直道:“是上官少帅吗?” 上官少弈默了默,他听出了这是南万的声音,心里不觉多了一丝期盼,希望着是墨苏已经想通了,便道:“是我,南先生有什么指教?” “你还是个做父亲的样子吗!”他没想到迎来的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你的老婆在生孩子,现在都快不行了,你在哪里!赶紧给我过来!” 上官少弈冷冽的眸垂了垂,背倚椅背,思维交错间的纠缠让他窒了窒,半晌,方才缓缓道:“南先生,从她杀害了我岳父的那一刻起,我就和她没有半点关系了。” “你……你这人还真不是一般的心狠,让我都自愧不如。” 南万缓和下来了语气,叹了一句。电话那头是一片无声,他无法猜出上官少弈的情绪,只是听那冷冽中微显疲惫的声音道:“我的心只能装得下墨苏一个人,其他人与我毫不相干。” 南万摇了摇头,无奈地挂下了电话,心中清楚上官少弈的性格。本来上官少弈就不喜欢姜雅庭,当时是以为程墨苏去世,他才娶了姜雅庭,而后又被姜雅庭设计,再到后来姜雅庭派人去暗杀他最爱的人。他一忍再忍,却终于被姜雅庭踩踏了底线,也不能怪他不讲人情了。 “南叔叔。”程墨苏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他转身看着她,见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纹绣茉莉花旗袍,一双黑色漆皮高跟鞋,眼眸清澈明亮,玫瑰色的唇微微颤抖,那一缕如兰的芬芳从身体中飘逸而出。 他叹了一口气,“墨苏丫头,你来了。” “姜雅庭她……” 程墨苏的眼光往那扇门瞧了瞧,声音低婉柔和,“她怎么样了?” 南万摇了摇头,“情况不乐观,医生说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她心里滑过一丝刺痛,很不是滋味。她本以为自己是怨恨着姜雅庭,因为姜雅庭间接害死了她的父亲。她也以为自己是不希望看见姜雅庭与少弈的孩子出世,但却在这时期望起了姜雅庭可以脱离险境。 那些仇恨,不甘,随着时间的推移凋谢。缘分走到了尽头,怨念也接近了尾声。她不想去抱怨什么,也不想再去计较什么,她还好好地活着,怎么可以爱让尘世间的哀伤去拆散弥留心底的温暖。 谁没有爱着的人,谁没有怨恨的事情,那些重叠了的记忆与**,爱恨与纠缠不能蒙蔽她的双眼,她只求着那情绪从心中抹去,从心底释然。 她虽不能完全原谅姜雅庭,但至少那孩子是无辜的,不该连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逝去了。 燥热的夏风卷起窗帘,闷热的空气透着压抑。姜雅庭躺在病床上,青丝凌乱在额头,在枕间,与那一片苍白鲜明对比。她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给惨白的唇添了一抹血色。她的指节紧紧地握着床单,瞪大眼睛,在等待什么,在期盼什么。 刚才医生的话语她听得清清楚楚,医生说她的孩子要保不住了,想到这里她的身体便绵绵软软的,没有一点儿力气,没有一丝想活下去的勇气。她是不是造孽太多,所以老天要这样惩罚她的存在,若是要惩罚,就单单惩罚她好了,为什么要惩罚她的孩子。 她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唇畔哆哆嗦嗦,护士凑近了,才听得见她在说什么。 那护士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她苍白的容颜,那盈盈透亮的眸光昭示着她的心情,她是当真下了决心的。护士小姐点了点头,去同主治医生耳语一阵,主治医生却摇了头,道:“上官夫人,我们不可以听你的决定,如果上官先生在的话……” “他……他不在,他也不会来。” 姜雅庭使出浑身的力气,抓住医生的手腕,声音恳切,“求你了,帮我保住这个孩子,我死了没有关系,我只要孩子还活着。法定监护人不在,你们只可以听我的意见,不然……不然我和孩子都会保不住了。” 主治医生顿了顿,看着她那闪亮的眸子,知道她主意已决,便就点了头。姜雅庭这才放下了心中的大石,直直地舒了一口气,眼前浮现而过一幅幅清晰的画面,将她带入了轮回的记忆中,触抵着她的灵魂深处。 曾几何时,她只是一个懵懂少女,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曾几何时,她在母亲的刻意下变得不像自己,烛泪欲阑干,落梅生晚寒。曾几何时,她懂得了爱情,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曾几何时,她知道了身世,却又只能道上一句,无家问死生。该经历的,她经历过了,该放下的,她也应该放下了。这样的结局,她没有遗憾了,只是,她还欠着一个人一条人命哩。 婴孩的啼哭划破沉闷的空气,新的生命与新的生活就要来临。 门外等着的南万不由地大惊失色,他与程墨苏互看一眼,见着主治医生抱着孩子出来,不由一怒,“我不是叫你们保住大人吗!你们怎么!?” “对不起,南先生,我们只是遵循了当事人的意愿,她一定要保住这个男孩子,所以……” 程墨苏颤了颤嘴角,看着那襁褓中的婴孩,无端端地生出了一股情愫。她的声音低缓轻柔,带着一丝怯意,道:“我可以……抱抱这个小孩吗?” “请。”医生将孩子交到了她的手上,她柔柔一笑,那小孩哭得响亮,她抱着他摇晃着,动作温柔,语言轻缓,那摇摆的心渐渐平息下来,身心慢慢清明。原来新生命的力量是这样的巨大! “雅庭那丫头怎么样了?” 南万问道。 主治医生摇了摇头,“她失血过多,怕是救不过来了,现在她还有一点意识,想请程小姐进去说说话。” 程墨苏抬起水色的眸子,淡淡地笑道:“好。” 第二百四十五章 婴儿 程墨苏抱着那个婴孩,进了姜雅庭的房间,见她对自己扯动起嘴角,挤出一丝笑意,不由心头一震,看着她苍白的模样慌了神,“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姜雅庭想像从前那般巧笑嫣然,想在那百花丛中绽放神采,却没有一丁点儿的力气,只能淡淡地看着凄凄风雨,青丝垂落在纯白色的床单上,映衬得她更加苍白与疲惫。 她向程墨苏招了招手,程墨苏会意地点点头,在她身边找了一处坐下,将孩子递到了她手里。 姜雅庭望着那脆弱却坚强的生命,薄薄的唇微微颤了颤,想要发出什么声音,却哽在了喉咙里,没了话语。太阳已经西落,那晚霞的红艳透过透明的窗棂,照映在她脸上,为那苍白平添了一份红晕。 “是个男孩子,医生说他很健康,你放心吧。” 程墨苏柔和地笑了笑。 她点了点头,拼劲浑身的力气挤出一丝声音,那双眸子消散了雾气,“我求你,帮我一件事情。” “请说。”程墨苏静静地看着她,她微微一笑,也回视着面前的程墨苏。当这个时候她静下了心情,才发现程墨苏美得摄人心魄,才能看见程墨苏澄澈的眼眸正映衬着澄澈的心灵。 她缓缓调转开眸子,只觉得身体轻飘飘得厉害。她马上就要离去,就要去那个没有罪恶,没有贪欲的地方,她将会放下痴缠与痴心,患得与患失,利益与价值,只是去感受着天地间的灵动与秀雅。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她握住程墨苏纤细的皓腕,只觉得程墨苏那白皙的皮肤如月般光净,如雪般皎洁,也就是在这一刻,她才明白了为什么少弈眷恋程墨苏如此之深。她扯动嘴角,告别了过去,挥洒了未来。 “请你,帮我照顾我的孩子。” 程墨苏怔了怔,声音轻柔,“你不会有事情的。” “你总是这样得心慈手软。” 姜雅庭苦涩地笑了笑,她看得出来,程墨苏已经放下了与她之间的仇怨,她也从没有想到过在自己临终之时,竟会是她一直讨厌的人在身边相陪。她摇了摇头,继续道,“我知道我的身体状况,我只求你,帮我照顾他,我求求你答应我,如果你……能答应我的话,那么我死而无憾了。” 程墨苏轻轻咬着玫瑰色的唇,心中微动,她明白姜雅庭这是在偿还着那些罪孽,如果她不答应,恐怕姜雅庭当真不会安心。她点了点头,眼角无声地淌过一滴清泪来,“好,我答应你。但是,应当由你给他取一个名字。” 姜雅庭脑海中紧绷的弦松了下来,声音也开始飘渺,意识越来越淡,越来越恍惚,“少弈曾经取好了名字,你同他好好商量……还有,你要注意我母亲……你千万不能让她夺走孩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握着程墨苏的那只手也越来越没有力气,整个人似乎变成了一根羽毛,飘在了半空之中,不会下坠,那样轻飘飘的,没有一丝负担与重量,飞向天空的尽头。 程墨苏叹了一口气,伸手抹了抹面上的泪痕,抱着婴孩出了门,恰好对上南万的目光。她垂了垂眉目,南万只看见那张白皙的容颜上泪水涟涟,柔美温婉,玫瑰色的唇轻轻地咬着,斜倚在乳白色的栏杆上,神情凝重。 南万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雅庭丫头去世了,可是我却能想到,她将孩子托付给了你,对不对?” “是。”她应了一声,却并不抬眸。 南万又道:“你放心吧,她已经解脱了,在临死之时她已经想清楚了所有事情,已经放下了一切执念。你还记得我同你说过,局势有变吗?” 程墨苏点了点头,显然不明白为什么南万此刻要提起这件事情来,见南万那深沉的眸光中蕴了一丝神采,她便陡然间明白了过来,抱着婴孩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是姜小姐请您留下我的?” “对,她那个时候就做好了准备,本来想生下孩子将孩子交给你抚养,然后她出国去度过余生。可是没有想到事情出了这样大的转变,她失血过多,只能在自己与孩子中选择一个保全。她选择了孩子,给了所有人一个新生。” 程墨苏水色的眸子颤了颤,怜惜地看着怀中的婴儿,走廊上的宫灯散发出凄迷的光线,将火红的地毯染上了一层白霜。她揉了揉眼角,淡淡一笑,“那先麻烦南叔叔去请一个奶妈过来。” 南万沧桑的面颊露出了一丝笑意,所有风雨就此便会过去,所有痴恨现在就会了结。 程墨苏抱了孩子回了房间,见风吟一脸不解,这便解释了一遍,饶是风吟,都将对姜雅庭的偏见和怨怼放了下来。那婴儿伸出小小的手,可爱极了,惹得她们在悲伤中有了一丝欣喜。 “小姐,你也别一直照顾小少爷了,想要吃点什么,我去厨房帮你看看。” 风吟笑道。她恍然一怔,这才想到自己还没有吃饭,不知不觉也有些饿了,却也不知该吃些什么,只道:“你去瞧瞧,有什么就拿什么过来,另外再去看看南叔叔给请的奶妈到了没有。” “好的。”风吟应了一声,便独自去了。她又将目光调转到那个婴儿的脸上,柔柔地笑着。 风吟独自走在走廊上,却听见门外一阵阵强烈的动静,她眼见着南万踱步走向房门,面上的表情极为严肃。她心里只觉得怕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就偷偷躲在了水晶宫柱的后面,观察着情况。 突然,她的心狂跳起来,看着那推门而入的美艳妇人。 “呦,姜夫人突然来这里,是有什么贵干?” 南万皮笑肉不笑,淡淡地扫过姜夫人的面颊。 姜夫人挑了挑红艳的嘴唇,牡丹绣纹的旗袍昭示了她身份的尊贵与不同,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南万,“我听说我女儿生了,来看看她,不可以吗?” “雅庭丫头刚刚离世,请你不要再去惊扰她了。”他倒也不含糊,直直回答。 “我晓得。”姜夫人面上看不出一丝情绪的变化,“我女儿死了,我的外孙自然要我带回去养,就不劳烦南先生代为照顾了。” 她身后突然涌出了一排亲兵来,听着她的好听的声音化成一把锋利的匕首,割破空气,“你们给我每间房子去搜,发现我的外孙就立马带到我身边来。” 第两百四十六章 抢人 “姜夫人,你来看你的女儿和外孙我没有意见,可是你请来的这些亲兵,哪里将我放到了眼睛里!”饶是南万这样见惯了世面的人,现在都被激怒了心情,直直逼视着姜夫人的眼睛。 “哼,你私自扣押了我的女儿和外孙,我当然要叫这些亲兵来收拾你!” 姜夫人也不饶人,那美艳的眸中散发着薄薄的怒气,顾不得维持住自己的美好形象,她必须要把这孩子抢到手里,以方便钳制上官少弈。 这不光是孩子抚养权的问题,也是上官家和姜家的一场战争。 南万冷冷一笑,道:“看来你是真的不顾我与你丈夫的结拜之情了。” 姜夫人默了默,秀美的眉毛微微蹙着,“对,我现在只想要把我的外孙领回去。” “好。”南万打了个响指,一排排的黑衣马仔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既然你不在乎什么结拜之情,那我就也不必在乎。我倒是想看看,是你的亲兵厉害,还是我的手下果敢!” 风吟被吓得不轻,这俨然是一副要火拼的模样,她咬了咬唇,此刻想不出任何的办法来,只转身回了房间,将她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程墨苏。程墨苏心下也是一惊,但马上稳定了下来,眼下能解这困境,救助她与孩子的人,只有那一个了…… 她缓了缓眸色,道:“风吟,你去给少弈打电话,就说这边出了事情,请他快点过来。” “是!”风吟面上一喜,虽然程墨苏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但她知道,这是小姐已经打算与上官少帅重归于好的前兆。她慌忙跑了出去,心情连带着好了几分。 程墨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答应了姜雅庭要好好照顾这个孩子,也答应了她不可以将这个孩子交给姜夫人,所以她不可能坐视不理。她看着镜中眉目如画的自己,只觉得什么改变了,什么又依旧着。 她缓缓下了楼梯,楼下剑拔弩张的气氛这才有了星星点点的缓和。她是第一次见到姜夫人,第一眼当然惊讶于姜夫人的美貌与风韵,她淡淡一笑,姜夫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她,微微眯了眯眼睛,笑道:“这位就是阮夫人吧?不和阮煜同生共死,住在南家做些什么,难不成现在你成了南夫人?” “哼,长得一副人的样子,说出来的话竟如此粗鄙。” 南万冷哼一声,不去理会姜夫人言语间的敌意。他心知她是要故意去激怒程墨苏,而程墨苏这样的年纪,难保不会上了她的当,动摇了心智。 程墨苏却淡淡一笑,慢慢地走到姜夫人面前,看着她身上姹紫嫣红的牡丹绣纹,缓缓移开了水色的眸子,不恼也不燥,“姜夫人,你恐怕眼力见不太好,我是和阮少帅的妻子苏龄长得有几分相像,但我是程墨苏,自然不需要和阮煜同生共死。我没有责问你为何将女儿嫁给了我丈夫,也没有去与你争议正房偏房,你却先来指责我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是不是有些贻笑大方了。” 这丫头的嘴倒是会说,但她确实听见了南帮眼线的回报,肯定苏龄就是程墨苏,可她又不能当面揭穿程墨苏,以免让自己派了眼线的事情被摊上台面。 程墨苏玫瑰色的唇边是清浅的笑容,声音格外柔婉,只不过那声音中透出的坚定让她不觉一怔,“至于南叔叔,他与亡父是好友,我来叔叔家小住一阵子,竟被姜夫人想成了这样的关系,难不成你已故的女儿也是‘南夫人’?再说南叔叔行事光明磊落,不像有些人那样阴险狡诈,姜夫人你也不要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好个能说会道的小丫头。” 姜夫人冷冷一笑,“不过你在唇舌之间占了上峰可没什么劲,我女儿的孩子,我是一定要带走的。” “谁说雅庭小姐是你的女儿了,她可是明明白白地和你姜家断绝了关系的,南叔叔,你说是不是?” 南万扬了扬唇角,接道:“没错,雅庭那丫头对你已经失望透顶了。你虽然养了她,可是却不给她一丝亲情,只把她当作一个工具来使用,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以后就已经离开了你,对了,她还委托我帮她认祖归宗,不出两天时间,她就能改回她的本姓‘爱新觉罗’,你呢,就不要纠缠了。” 姜夫人窒了窒,印象中这是第一次她说不出话来。程墨苏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笑道:“至于姜夫人你说的什么外孙,你又没有女儿,哪里有什么外孙,你这样精神错乱,还是去医院瞧瞧吧,别真生了什么病。”她水色的眸子环顾着那些站如松柏的亲兵,“还不送你们的司令夫人回去,她要是真的得了什么病,我看你们怎么向你们的姜总司令交代!” 那些亲兵面面相觑,通过刚才的对话,他们也差不多了解了情况,也知道现在拿人会是他们没有礼数,再说这对面的人可是上海南帮的老大南万,他们本来也不想与之起什么冲突,要不是夫人非要他们来,他们当然是不想来的。 “夫人。”那带头的排长见着这样的情况,不由上前道,“依属下来看,我们还是先行撤退的好,或者与总司令沟通过再来行动,毕竟……” “怎么,我还指挥不动你们了?!你们总司令曾吩咐过见我如见他,我的命令就是他的命令,你们敢违抗吗?”她扫视一周,那些亲兵们便将目光看向远方,也不多话了。 南万冷冷一笑,“原来姜夫人你还没有和姜司令商量过,就这样带了兵私闯民宅,还妄图破坏我和姜司令的关系,真是最毒妇人心。” “你们会说,反正我是说不过你们。” 姜夫人本来信心满满,哪知半路杀出来程墨苏那个丫头片子,让她不得不改变战略,可是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也无法退缩了。她看着程墨苏与南万,狠狠一笑,“去,把这两个人都给我抓起来。” 南万的黑衣马仔顿时上前一步,每个人都杀气腾腾,将程墨苏与南万护在身后。 不知谁喊了一声,“总司令!是总司令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门口那个身影,姜尚豪脚步铿锵,面上的表情凝重,让人猜不出半分。 第两百四十七章 争抢 姜尚豪慢慢走了进来,虽然面上没有变化莫测的表情,可那紧锁的眉头仍让他不怒自威。 他站定了脚步,目光似不经意地滑过姜夫人的面庞,声音铿锵,“你们围着我的结拜兄弟干什么,快点给我散开!” “是!”那群亲兵顿时领了命,收起了枪支,齐刷刷地立正敬礼。 姜夫人自然气得不轻,美目圆睁,朱红色的唇微微颤抖着,“尚豪你这是做什么,他们将我们的外孙扣押在这里,我只是来接回我的外孙的,你怎地就不遂了我的愿呢。” 姜尚豪淡淡地瞟了她一眼,几十年的夫妻,他清楚她说到做到的心性,如今到了这样的地步,她是不会就此罢手的。他转眼看着南万,皮笑肉不笑,“南兄弟,怎么样,将我的外孙交出来吧。” 南万嗤之以鼻,“我还以为你是来做什么,搞了半天还是要来要人的。那么我再说一次,雅庭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就委托我帮她认祖归宗,她不想和你们姜家有半点牵扯,更不想将自己的孩子交给你们抚养,让那孩子沦为和她一样的命运。” 姜尚豪的眉头又紧了几分,雅庭今日已经和他断绝了关系?!他看了看姜夫人,眼光犀利,似乎在怨怼着她对雅庭那么多年的掌控与凉薄。他叹了一口气,道:“那雅庭现在人在哪里,我想要见她。” 南万嗤笑一声,“姜总司令你不知道你的女儿已经去世了吗?” “什么?!”姜尚豪果然是不知情的,不由大惊,看着姜夫人的眼神多了一分锋利,“你怎么不告诉我!”他突然醒悟过来,道:“原来你来这里,不是因为有人扣押了雅庭。而是来抢雅庭刚生下来的孩子的!” 这是印象之中他第一次如此重地与她讲话,还当了这么多人的面,她自然心中恼恨,白皙的容颜染上了一层晕红,道:“是又怎么样,她本来就是我们的女儿,我来接回自己的外孙有什么不可以!” “你现在念着她是你的女儿,之前你是怎样对她的!我也是因为听了你吹的风,才会对她如此。你以为她的去世和我们两个人没有关系吗!恰恰相反,是我们间接逼死了她啊。” 姜尚豪悲从中来,想起了姜雅庭的懂事听话,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才能回忆起女儿过去的好来,只不过一切已经太迟了,他们造了这样的孽,终究是要还的。 南万见两人意见不合,便也扬手撤去了那些马仔,心里还念着往日结拜的兄弟情分,倒也不想看着这夫妻俩如此争吵下去,劝道:“得了,你们两个也不要吵了,在我这里用个晚饭,大家从长计议一下。” 姜夫人见南万给了她一个台阶,便顺着下来了,扬起那线条分明的下颚,声音清冽,“好吧,那就谢谢南兄弟了。” 程墨苏缓缓地舒了一口气,总算是看见和平解决的苗头,她澈亮的眸光收了收,准备回房间去,却被南万一把叫住,道:“墨苏丫头,你也留下来一起吃饭,毕竟雅庭将那孩子托付给了你,你有责任同我们一起商量。” 姜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鲜红的指尖交缠在一起,皎洁的月光照耀在那片雪白的绒毯上,像是结了一层晚霜一般。可是她哪里有心情却感知那片纯净,直直地看着程墨苏,道:“雅庭怎么可能将那孩子托付给你,她是最恨你的,你不要想蒙蔽我的眼睛。” 程墨苏静静地凝视着她,直到她在那澄澈的眸光中晃了心神,程墨苏这才幽幽开口,“我想姜小姐最恨的应该不是我,而是你吧。如果没有你,她就可以正常快乐地长大,不用为了你们姜家的利益四处奔走,连幸福也不能自己选择。比起我来,你这个母亲是不是更容易让她怨怼?” 姜夫人张了张嘴,意欲再说些什么却被姜尚豪一把拉住,肃然道:“先吃饭,吃完饭再商量!” 他本是想借吃饭来缓解一下气氛,却没想到这一行人上了饭桌,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言辞愈发激烈。南万叹了口气,给程墨苏夹了一块鱼肉,“墨苏丫头,你尝尝这个,这个鱼肉很鲜美,还没有刺。” 程墨苏点了点头,低头细嚼慢咽着,桌上的烛台散发着一圈不明不暗的焰火,她纤细的手指搭放在纯白色的餐布上,几乎与那片耀眼的白融成了一体。耳边仍是姜夫人愈发拔高的音调,“好了,我吃完了,现在是不是可以将我的外孙领回去了!” 程墨苏抬眸看着她,她也回视着程墨苏,两人目光的接触虽然柔和,但却勾兑起一片硝烟与战火。她淡淡一笑,道:“姜夫人,你恐怕记性不太好。姜小姐在去世前已经把孩子托付给我教养,跟你恐怕没有关系了。” “哼,谁能保证你说的话是真的,对吧,尚豪?”她想拉进一个帮手,却没想到姜尚豪只埋头吃饭,一言不发。她不禁气闷,又道,“你们这样恐怕我只能去警察署找人来调节了呢。” 程墨苏玫瑰色的唇畔轻轻扬起笑意,她本不爱过问这些事情,但是这件事关系重大,她肯定是不能置身事外的。她突然想起了少弈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睛,顿时心情也如夜晚的静谧般平息了下来,缓缓开口,“姜夫人,有些事情你当真要我说破吗?” 见姜夫人一脸不解,她笑道:“姜小姐与你们断绝了关系并且认祖归宗这是有证据的,过两天你们可以去爱新觉罗的家谱上查一查,是不是有这么一个人的回归。既然她改回了原姓,那她就与你们没有了一点点关系。而她的孩子却是少弈的,少弈是我的丈夫,这孩子当然应该让我照顾,至于你姜夫人,你要是想找警察署来调节,那就请便吧,反正到时候闹笑话的不是我,是你。” 姜夫人被她这番言论驳得哑口无言,也顾不得保持风姿与姿态,破口便要大骂,却被姜尚豪一把拉扯住,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却听姜尚豪口中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来,“回家!” 第两百四十八章 旧宅 “你!”姜夫人一脸的不可置信,“你怎么可以用这种语气同我讲话!” 姜尚豪张了张嘴,隐去了声音。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没有大声与她讲过话,虽然两人平日谈论的都是国事,很少提及两人本身,却也在这么多年的平淡中细水长流了情感。他默了默,终是道:“你是真的对雅庭没有一丝歉意吗?” 姜夫人怔了怔,不再说话,神已经不知飘向了何处,她的手握着那烙印着梅花的深粉色茶杯,那茶袅袅升起的香气温热了她的手心。她咬了咬朱色的唇,拿起手边放着的黑色呢绒帽,让那面纱遮挡住她的表情,起了身来。 没有人知道她要做些什么,程墨苏淡淡地看着她,手心慢慢攥紧,心中发下誓言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带走孩子。可是她却没了话语,只是那样静静地转身,向门外走了出去。姜尚豪见状赶忙想去追,却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 “南兄弟,今天真是抱歉,你我之间……” “算了,你娶那个女人的时候我就给你说,有你的好日子受,你瞧瞧。” 南万心胸开阔,了解了姜尚豪并不知情,也就不再责难了。 姜尚豪尴尬地笑了笑,这就转身追了出去。程墨苏见两人身影走远,这才舒了一口气,感觉神经都放松了下来,整个人绵软无力,连带着脑袋也嗡嗡作响。南万好笑地看着她,“怎么了,刚才那个凶神恶煞的小丫头到哪里去了?” 程墨苏雪色的容颜红了红,不好意思地低垂了眉目,“南叔叔,你就不要打趣我了。” 南万笑了笑,道:“行了,不说了,我看这件事算是摆平了,今后姜家不会再来争夺这个孩子了。” 她水色的眸子静谧如夜,听到这句话才漾起了一丝涟漪,“南叔叔真的这么认为吗?” “是,姜夫人这个人要么就不做事,要做就要赢到底,像这样半途而废还是第一次。我想她总归是人,对雅庭丫头不可能没有感情,现在意识到自己实在太过分了,也就不会再刁难什么了。” 程墨苏点了点头,轻轻地应着。 “倒是你,什么时候和少弈一起回去?” 南万面上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她微微一怔,轻轻拢了纤细指尖,秀美的眉眼清澈如水,声音飘渺于空气,“我让风吟给少弈打了电话,不出意外的话,这几天他就会到了。” 她没有想到本来已成平行线的他们,会因为这一连串的意外而再度有了交集。她只觉得心头被细密的雨丝洗透,撇去了那层蒙住她的尘灰。她唇边绽开清清浅浅的笑意,与微热的风相互怜惜,只要还活着,就有着可能,有着希望。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香甜。 一大早盯着奶妈喂完了奶,又抱着孩子玩闹了一会子,她便收拾了一番,看向窗外去。今天倒是下了雨,不似夏雨的瓢泼,更像春雨的无声与绵绵,她推开门去,快要入了秋,风中带了一丝缱绻的凉意。 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自己叫了黄包车,在接近中午的十分,她终于到了程家府邸。 她抬头看着那熟悉的房屋,撑起一把油纸伞来,细密的雨丝捶打而下,编织成了一排排耐人寻味的故事,让眼前的这个建筑庄重肃穆却又幽静清雅。周围没了人迹,她淡淡地看着这个房子,父亲已去,程家败落,她空有父亲留下的全部遗产,却没了那份心境。 推门而入,想起了曾经这院中的杏花,曾那样繁盛,吹进浓香,迟归暖风。而如今,只能叹上一句,莫怪杏园憔悴去,满城多少插花人。 她撑着油纸伞,仿佛撑起了烟雨之下的江南,走在青石铺陈的路面上,扬起指尖,捉得住雨丝,看不见蝴蝶。她进了宅内,一切看似依旧,但哪里当真依旧。循着楼梯,上了房间,素手轻轻推开藏书阁,那书籍蒙了灰尘,可书中的墨香仍透过薄薄的纸张,穿越到了她的指尖,幻化成了浓浓的思念。 她站在窗边,俯眼看去,景色如诗,美人如画。她唇边是浅浅的笑意,仿佛得到了最珍贵的回忆。没人修剪的树木仍然枝繁叶茂,无人踏过的小径依旧透着清光。她轻轻地收回目光,收回了往日的旧时光,牵动起心中的情长。 她随手整理了一番,今天她没有带风吟一同前来,若是两个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这样久的人看见眼前的景象,不知会怎样的泪水涟涟。她淡淡一笑,回了自己的房间,整理起了自己的旗袍,明日她便花上一些钱财继续让这里生龙活虎起来,以方便往后回上海来仍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最关键的是这里藏匿着太多的回忆,与父亲的,与少弈的…… 她看了看不远处依旧运行着的紫檀木座钟,见那指针缓缓指向一点,这才意识到自己肚子饿了,不由淡淡一笑,拿起油纸伞来,踱步出门。 这场雨终于恢复了夏天的本性,瓢泼了起来,她的油纸伞此时也没有了作用,无法遮挡住那猛烈的攻势。她索性收了伞,就这样让雨水晕湿了她的旗袍,打湿了她的发丝,让她身上浓浓的幽香更加迷蒙。 她往前走了几步,却是一愣,雾雨的朦胧里,她好像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不远不近,却虚幻得不像真实的。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却抵挡不住那狭长眸子中的炙热。她向前迈了几步,却无法追到他的身影,只能见着他乌黑发端下那双眸子的光由黯变亮,身影挺拔,气质超群。 好像是他,又好像不是。 她往前追去,水色的眸子中散发着清澈的光,玫瑰色的唇轻轻地咬着,一片柔软。她静静地将目光洒向那个背影,那往日的时光被纠缠出来,没了方向。 眼见那人越走越远,越走越快,她小跑起来,与他的距离仍在不断地扩大着。她心下焦急,用尽力气,喊了一声,“阮煜!” 第两百四十九章 故知 然而她终究没能追上那一连串迅疾的脚步,整个人反被淋得湿透透的,靠在一处房檐下,面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亦或是雨水与泪水交错生息。若那个人真的是阮煜,若阮煜真的没有死…… 她心里满满漾起一连串的悸动来。 “小苏?”一声轻唤让她回过神来,她转过眸子看着那辆黑色奥斯汀,见萧佐为手里拿着一件长风衣,将她裹了起来,语气是温柔的责备,“你怎么弄成这样,在这里淋雨做什么。” 程墨苏对他浅浅一笑,低柔清婉的声音在雨水中不是那样清晰,带着淡淡的愁绪。萧佐为面目一怔,回过神来,揽着她进了车里,拿出手帕帮她擦干面上的雨水,却发现她微红了眶。 这段日子他没有一点程墨苏的消息,本来就是焦急,昨日听闻姜尚豪和姜夫人去了南家,这才想到有可能程墨苏也借宿在那里,本想去寻人,正巧路过这里,就看到了她。他松开她,保持住了一个礼貌的距离,面上的表情仍如往常般温和,唇角含笑,“你瞧你,都湿成什么样子了。” “没有关系。”她淡淡一笑,“这阵子借住在南先生家里,本来是想回家看看,哪里想到雨下得这样大,伞都遮不住,所以我就干脆收了伞了。” 果然是借住在南家,难怪他寻不到她。南万这个人为人仗义,带着一分古人的侠气,有他照顾小苏,萧佐为心中也放下了心来。 “对了小苏,你要不要去我家看看?”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笑道。 程墨苏水色的眸子亮了亮,“也好,我也好久没见蓁蓁了。”说话间,司机便调转了方向,往萧家府邸驶过去,她见他修眉飞扬,唇角是掩饰不住的笑意,不觉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喜事,他这才笑答道:“嗯,蓁蓁前几日生产了,是个女儿。” “真的?”她也面露喜色,玫瑰色的唇轻轻地上扬起一个深刻的弧度。 “是,刚出生的时候就会笑了,每天都很开心,笑声就和蓁蓁一模一样。”他的声音虽然平淡,但那里透出的喜悦却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窥见的。 她瞧着萧佐为的样子,不禁出了神。儿时总是觉得时间漫长,虚度着光阴才觉得生命在前进,父亲与萧伯伯经常来往,谈论着家国大事,而她就与他和萧伯母闲话着家常。有时他带她去江边散步,有时她叫他帮忙逃课、两人一起听着微风拂过,看着杨柳依依,偶尔窃窃私语,偶尔遥想远方。 如今想来,那时光幸福又漫长,闪烁着最快乐的回忆,伴随着沁凉的心弦,笑声的悠扬,再也无法复返,再也无法追溯。 萧佐为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这才回过神来,冲他盈盈一笑。他打开车门,递给她一只手,便道:“到了。” 她扶住他递来的手掌,下了车,向前走着,并不回头看他。他看着她娉婷窈窕的身影缓缓移动,只觉得她似弱柳扶风一般,随意一吹,便就要倒了,在这磅礴的雨中,她的身影被晕开一层迷离。 他苦涩一笑,现在两个人有了不同的轨迹,他这才发现他怀念的不是与她并行,而是那段青梅竹马的时光,那样无忧无虑,那样纯净美好。他看着那素白色的身影慢慢停顿下来,大雨也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突然一下收住了声音。她转过身来看着他,浅浅一笑,那份素雅洗尽了人间的铅华,在岁月的沉淀下,散发出耐人寻味的韵味来。 他笑了笑,朝她走了过去,黑曜石般的眸子微微地低垂着。 萧家府邸的王妈是见过程墨苏的,也自小瞧着她与少爷一同长大,眼见着程墨苏又出现在了眼前,心中和面上都是挂不住的欣喜,“墨苏小姐,这……这我莫不是在做梦吧?” “哪有,是我。”她握住王妈的手,轻轻一笑,“许久不见,真是想您呢。” “呦,能得墨苏小姐惦念,真是太让我高兴了。” 王妈拍了拍她的手背,又道,“今晚墨苏小姐可一定要留下来吃饭,我啊,记得小姐你最喜欢吃糯米圆子,晚上就叫厨房给你做去,如何?” “当然是好,谢谢王妈,那我就不客气了。”她浅浅笑着,心情止不住得大好起来。 楼梯口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王妈,你在说什么,是有客人来吗?” “是的,夫人,是墨苏小姐。” 王妈倒也不含糊,扯着嗓门答道。 “墨苏?!”楼梯口顿时出现了一个窈窕的身影,叶蓁蓁瞪着莹亮的眼睛,看着楼下的程墨苏,程墨苏冲她淡淡一笑,她却飞奔了下来,直直扑进程墨苏的怀里,“墨苏,我想死你了!” 萧佐为见状皱了皱眉,一把拉开叶蓁蓁,将她横抱起来,“你这坐着月子,怎么可以随意走动,我抱你上去,你和小苏再好好聊聊。” “嘻嘻。”叶蓁蓁调皮地吐了吐舌头,那水晶灯的璀璨光芒透入了她白皙的面颊上,她的笑声清脆悦耳,如同一只黄鹂鸟。身影轻盈动人,蹁跹如彩蝶。 程墨苏随着两人回了房间,见萧佐为将叶蓁蓁轻轻地放在了绵软的床榻上,两人眼神中流溢出的光彩竟让她牵动了内心柔软的角落。曾经她与少弈也是这般情浓,可后来遭遇到了太多变故,连呼吸都是疼痛的想念。 “墨苏,能见到你,我真的是太开心了。以后你就不走了吧,我们可要时常来往的。” 叶蓁蓁眨了眨眼睛,笑意粲然。她默了默,垂下眼帘来,窗台上的茑萝花开得正盛,衬着后面柔白色的窗帘愈发洁净,红白交相出彩。 她心中早就做好了决定,也是不久后大家都会知道的,“我不在上海久待了,我会去北方的……” 她话音刚落,萧佐为和叶蓁蓁皆是一怔,他们心里清楚明白这句话的分量,正要问些什么,却被楼下王妈的声音所打断,“墨苏小姐,是你的贴身丫头风吟打过来的,她让我转告你,出了急事,请你立马回去。” 程墨苏心中一跳,抬起水色的眸子来。 第两百五十章 情定 她站起身子,抱歉地笑了笑,“佐为哥哥,蓁蓁,今天本来应该和你们好好叙话的,可是听风吟的态度很是着急,我还是要先回去的。 ” “墨苏……”叶蓁蓁不依不挠,伸手扯着她纤细的皓腕,嘟囔着,“可是我好久都没有见你了呢,这刚一见面就要离开,真是过分。” “蓁蓁。”萧佐为唤了一声,叶蓁蓁这才止住了话头,转了转灵动的眸子,道:“算了,你快回去吧,下次要请我吃饭,以示惩罚。” 程墨苏掩住玫瑰色的唇,轻轻一笑,无情的时光好像没有改变叶蓁蓁最初的模样,让她羡慕,也让她彷徨。她点了点头,柔声道:“等你出了月子,我就请你吃好吃的,你好好想想吃法餐还是意餐。” “哇。”叶蓁蓁禁不住美食的诱惑,两眼放光,无奈她刚生产完,正在瘦身的阶段,哪里敢多吃些什么,听程墨苏这么一说,不觉饿了。 萧佐为无奈地笑道:“行了,我去看看厨房的汤煲好了没有,给你端上来,顺便送小苏出去。” “嗯。”叶蓁蓁点点头,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颜。 程墨苏跟随着萧佐为走了出去,轻轻扣上房门。她扬起纤纤指尖,将一缕碎发别至颈后,那优美似乎被诗化,赋写出一片静谧与优雅。他转移开眸光,带着她一同下了楼梯,王妈也早就迎在了门口。 “墨苏小姐这是要回去了?”刚一见面又要分别,王妈心中也满是不舍。 “可不是,真是不好意思了。” 程墨苏抱歉地笑了笑,“这次的糯米圆子怕是吃不成了呢。” “那有什么关系,下次墨苏小姐你来,我再让人做给你吃,我记得墨苏小姐你是喜欢吃玫瑰馅的,对不对?”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水色的眸子微微漾着。萧佐为冲她笑了笑,温柔和煦,“小苏,我送你。” “不必了,你回去陪蓁蓁吧,我自己搭黄包车走就可以了。” “既然这样,那我就送你到门口吧。”他淡淡一笑,作了个“请”的手势,她也不再推拒,两人并肩而行,中间被刻意拉开了一定的距离。月亮已经探出了光影,将那片柔静洒向大地。月光下的她轻轻扬起玫瑰色的唇角,看着从小一直依靠的背影为她拦下一辆车来,不禁微红了眼眶。 她接过他递来的手,上了黄包车,朝他淡淡一笑,“佐为哥哥,那我回去了,你也一定要多多保重呢。” 那清浅的笑容与旧时的时光重叠起来,他心头微热,笑道:“好,路上小心。见到少弈替我问好,还有这满月酒,你们也是要来吃的。” 她笑着点了头,当然没有忘记当时的承诺。缓慢地调转了眸光,声音低若蚊吟,“师傅,走吧。” 她微微地闭着眼睛,心里寻思着是什么事情,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应该是件急事,不然风吟也不会打遍电话,最后打到萧家府邸去。她抬头看着夜空,只觉得要被那深邃吸了进去,可那片璀璨也在呵护着她的命运,让她远离了凄清。 “小姐,到了。”黄包车师傅看着她,笑道。 “哦,谢谢。”她递给了师傅几个铜板,朝他温婉一笑,看着眼前比星光与霓虹灯光更加璀璨夺目的南家府邸。静了静心绪,这才慢慢地走了进去。 风吟早就在门口恭候多时,见到她的身影,赶忙迎了上来,她眉目一凛,眼前的风吟一片喜色,哪有半分出了事的样子,她还没发问,就听风吟开了口,“小姐,我本来是想等你回来再说的,可是心里实在太高兴了,虽然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但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还真让我在萧家找到你了。” “什么事让你这样的高兴?”她不解地问道,风吟往前指了指,她便浅浅一笑,顺着那方向看了过去,却是猛然一怔。 上官少弈站在喷泉的下面,那双眸子黑如点漆。一片交接的光线里,他离她很近,却又好像离她很远,她迈开脚步朝他走了过去,仿佛相隔了半个世纪。他扬起嘴角,那不易察觉的笑意混合在了静谧却惊心的夜里,她每走一步,回忆就愈发得清晰与绵长,那恍若天边的情绪慢慢褪去,她伸出纤纤玉指,他扬起掌心,那一冷一热的温度触碰到一起,竟让陌路变成了相聚。 他轻轻帮她拭去额角的雨珠,看着银白色旗袍映衬下的雪白肌肤,看着水色般晶莹澈亮的眼眸,声音清冽,“墨苏。” 他如往常般唤她,他们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样平常的称呼终于可以冲破一切阻碍,慢慢地光明于世间。夜色潋滟,人间却是沧桑。她眼眶酸涩得厉害,他不忍拨弄那眸中的水意,只伸手将她揽在怀里。轻微的烟硝气息在她的鼻息慢慢游走,这个怀抱,这熟悉的味道她已经寻觅了太久。 过往的一切不再流浪,不再徘徊。他们两个人此刻仍如初见那般,光线清淡,却止不住相邻的两颗心跳。他们终于不再是平行线,在一次次的错过与误会,一次次的解释与和好中,构成了交汇点。那些年少时的誓言依旧热烈,依然不变。她埋在他的怀里,泪水湿了他的衣襟,他的怀抱越来越紧,不会让她再与他挥手离别。 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这才缓缓抽离他的怀抱,他低头看着她被泪水染红如桃花般的脸颊,见她乌黑的睫毛轻轻颤动,那双水眸中添了一份喜悦与清柔,她唇角静静地泛起一抹浅浅笑容,他也随之一笑,握住她微微沁凉的小手。这个时刻,似乎说什么都不足以表达两个人的心情,言语此刻竟成了无力。 他拉着她,往屋内走着,天公又一下变了脸来,那瓢泼大雨寻觅到了早上的踪迹,续写了那份凉意。她看了看他,他微微一笑,捉住那小巧的手心,将她横抱在怀里,三步并作两步,跑进了屋子里面去。 第两百五十一章 久违 程墨苏柔软一笑,依在他的怀里,看着那双深邃的眸子,不由漾了心神,低垂了眉目,才道:“我让风吟给你打电话也不过昨天的事情,你怎地这样快就到了呢?” 他默了默,雪亮的眸光静静凝注在她的身上,那美好的月色给她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让她本就白皙的肌肤透亮起来,美好如尤物。 他捉住她小巧的手心,将那微凉的指尖抵在自己的胸口上,淡淡道:“我怕你出事,所以就坐了专机过来。” 她怔了怔,水色的眸子氤氲开来一片雾气,玫瑰色的唇不可抑制地轻缓抖动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那些悲伤的事情她不知该如何提及,只是心被浸泡到那昏黑的水域之中了去,现在才被一束光晕缓缓地划破了黑影。 他见她不再说话,也了解了她心中所想,道:“这些事情我都听风吟说过了,墨苏,说不上谁欠了谁,也说不上谁还了债,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她心跳得厉害,长如羽翼般的睫毛覆盖住那迷蒙的双眸,“少弈,我当真害怕。” 他将她紧紧揽在怀里,这么久没有好好与她说过话,她还是如从前那样多愁善感,让他止不住地怜惜。她缓缓抬起眸来,看着那漆黑的瞳孔,淡淡一笑,道:“姜小姐的葬礼你打算如何去办,她已经和姜家没有了关系,毕竟她曾是你的妻子,我想是应该让她以上官夫人的身份……” “墨苏。”他轻唤了一声,制止住她的话语。姜雅庭的去世也是他始料未及的,但佳人已逝,本来倾注在她身上的怨恨,也慢慢远行,飘渺天际,渺无踪影了。剩下的,只是淡淡的怀念,偶尔的想念,仅此而已。 他默了默,看着窗外璀璨的星光,印着他那双眸子更加粲亮,不由道:“我想她是愿意葬回她的原籍去的。” 程墨苏也不再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依偎着他,那清清淡淡的时光,不可遏制的情感,在空气中慢慢升温与发酵,那股历尽千辛后的释然让她不由地生了困意。耳边是他轻轻的笑声,那样久违,却那样让她眷恋着。 他也没有说什么,似乎对她的心情了如指掌般,将她横抱了起来,风吟忙从角落中走了出来,帮他引了路,他慢慢地将她放在了绵软的床榻上,在她额头上浅浅烙下一个吻来。她玫瑰色的唇漾开一个柔软的笑,他的声音是只为她而抒写的温柔,“墨苏,安心睡吧,晚安。” 她点点头,闭上眸子,整个人终于放松下了心情。许久以来那根紧绷着的心弦终于有了一刻的安宁,不敢奢望的幸福就这样莫名其妙的降临,那些逝去的亲人,释怀的感情,在她脑海中一一闪过,编织成了一个冗长又多彩的梦。 上官少弈轻轻阖上房门,风吟冲他笑了笑,“姑爷你一来,小姐连睡觉都踏实了呢。” 他皱了皱眉,知道程墨苏向来睡眠不好,等回了北方后,要给她找个大夫好好调理一番才是。风吟好像想起了什么,兴奋道:“姑爷你只顾着和小姐说话,好像还没有去看过小少爷吧,我带您去……” 他心中一动,虽然很想见到自己的孩子,可是……他摇了摇头,笑道:“等明天墨苏起床了,我和她一起去。” 风吟心中不解,见他的眸光缓缓飘向了远方,低沉的声音微带了一丝沙哑,“这样才像一个家。” 风吟默了默,便提起了别的话题,“对了,南先生请姑爷你去他的房间,说是想要叙叙话。” 上官少弈点了点头,让风吟帮忙引路,站定在了那精雕细琢的木门门口,里面飘散而出了一股浓浓的雪茄味道。他淡淡一笑,推门而入,见南万的手指夹着雪茄,那烟雾袅袅上升,他关上门去,笑道:“南先生,好久不见了。” 南万转眼看他,伸手递给他一支雪茄,他倒也不客气,点燃开来,静静地抽着。 “去看过她了吗?” 南万轻声问道。 他心里清楚,这个“她”指的不是程墨苏,而是姜雅庭。他唇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是,先去的医院处理了后事,然后才来了您的府邸。” 南万点了点头,倍感宽慰,“你们这群人中间这说不出来的孽缘,不知道缘起于谁,也不知道该归罪于谁。可是这样多的日子过去,你没有放下墨苏丫头,墨苏丫头也没有放下你,你们两个人谁都没有离开,人生能有几个这样的境遇,你们错过太多了,以后当真不能再错过了。” “南先生你说的是,还有这阵子谢谢你对墨苏的照顾。”他眸中那雪亮的光线慢慢柔和起来,在想起她的时候,便会牵动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 南万扬了扬手,笑道:“我照顾墨苏丫头是因为我欣赏她身上的某些品质,和她是不是你的妻子可没有关系。但是这丫头的父亲死去世了,现在没了娘家的依靠,你以后如果欺负了她,只能由我来客串一把她的娘家人,看你还得不得了。” 他轻轻一笑,心想着好不容易才与墨苏重聚,宠着溺着还来不及,又哪里会欺负她呢。不过他仍是点了头,答道:“好,那还请南先生你监督了。” “得了,时间也不早了,你又忙了一天,快些歇着吧。” 上官少弈点头应着,转身出了门,虽然疲惫了一天,现在却没有丝毫困意,如冰般的心情开始慢慢融化,他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程墨苏柔美的睡颜,只觉得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般,无比得知足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程墨苏缓缓睁开眸子,对上那注视着她的光线,不由一怔,红了面颊,窗外紫灰色的晨光浸染了天空,她心下一紧,柔声道:“少弈,你不会这样久都没有休息吧?” 他见她醒了,心中自然欣喜,道:“只是想看看你。” 程墨苏唇角噙着一丝清浅的笑意,漾开了那两个若隐若现的小巧梨涡。上官少弈见她要起身,忙过来扶住她,她依偎在他怀里,如稠般的青丝缠绕在他的臂弯,她嗅着他身上淡淡的烟硝气味,愈发柔静,又像想起了什么,道:“我带你去看看孩子吧。” 第两百五十二章 取名 他默默地点了头,眼见着程墨苏起身洗漱,她纤细的皓腕稍稍用力,便盘了一个简单又雅静的云髻出来,素手一一滑过旗袍,最终还是选了一件银白色纹绣玉兰的样式,未施脂粉,但是那皮肤依然如凝脂一般。 上官少弈伸手去牵她,她白皙的手背贴伏在他深色的戎装里,只衬得她更如风中百合,雪中梅蕊,那如画的眉眼中噙着清淡雅致,身上淡淡的幽香弥散在空气里,淌入到他的心头上。 他推开门去,本想带着她前行,却突然想起这是在南家府邸,他可不认识路,眼见着程墨苏玫瑰色的唇角轻轻漾起一抹笑意,“我带你去吧。” 她领着上官少弈穿过走廊,走到那古朴的门前,推门进去,眼见一个精致的摇篮,奶娘正抱着婴儿耐心地哄着,程墨苏伸手接了过来,淡淡道:“你去休息一会子吧,等会我叫你。” 奶娘应了一声,关上了房门。程墨苏如画的眉眼遍布着浓密的爱意,她哄小孩的动作好似浑然天成似的,那般娴熟与自然,见他站着不动,她不由微微嗔道:“少弈,你怎么还不过来抱抱他?” 上官少弈皱了皱眉,他自认为和小孩相处没有什么问题,但无奈是这孩子太小了,他见她催促,不由地硬着头皮,接过婴儿,只觉得手中抱着一团绵软,那婴孩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程墨苏嗔了他一眼,赶忙从他手里接过孩子,耐心地哄着,唇角边上无奈的笑意愈发明显,“你真是什么都会,就是不会抱孩子,乖,不要哭了。”她的声音本就软糯,现在哄着孩子比以往又更柔软了几分。柔暖的阳光下,她的眸子如秋水般清湛澈亮,那轻盈的笑容多了一丝宠溺。 他心中一动,本来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她是这样地爱着这个孩子,放下了那些恩怨纠葛,选择了幸福。他的唇角轻轻上扬,揽住她柔弱的肩膀,她抬起眸子看他,他只觉得她的皮肤愈发柔嫩,那玫瑰色的唇也愈发润红,他俯下身,贴住她的唇瓣,轻笑道:“往后该好好过日子了。” 她怔了怔,心头漾过一丝暖意,也绽开一个浅笑,“是,要好好过日子了。” 她低眸看着怀中的孩子,“少弈,你说我们给他取什么名字好呢?” “此前他还没有出世的时候我取过一个名字,但现在觉得那个名字不好。”他淡淡地笑着,她好奇问是什么名字,他却不愿意说。本来那就是为怀念她而取的,如今她好好出现在了他的身边,自然不需要怀念什么了。 他不理会她的发问,只是浅浅吻了她的额头,“你想让他叫什么?” “嗯……”她想了片刻,道,“叫‘凌恒’,好不好?” “上官凌恒?好名字。”他微微一笑,眉宇澄亮,“楚辞里说‘凌恒山其若陋兮’,叫凌恒是不错的。” 她玫瑰色的唇畔轻轻扬起,也就是他,才可以一下子便明白她的用意。他见她那微微漾起的清浅笑意,不由心情大好,平日里凝结着冰雾的眸子再也不阴冷,而是蒙上了一层暖意。他附在她的耳边,低声道:“明日我们回宁天市,好不好?” “嗯。”她似是没有情绪,只淡淡地应着。那些旧时的年华,一一在她脑海中如浮光掠影般经过。他们之间曾许下了亘古不变,也曾缠绵悱恻。她痴恋着他的冷静,他迷恋着她的芬芳。 回去,才意味着生活的开始,或继续。 “少弈,陪我四处走走吧。”她将凌恒放在了婴儿床里,叫来奶妈,两人这才离去。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心,她的手指似镶嵌进了他的掌心里一般,没有一点游移的空隙。她偷偷抬眼看他,只见那棱角分明俊颜上那双乌黑的瞳眸,正直直地盯视着远方。 慢慢地走在大街小巷,微风轻轻地吹起她的秀发,那一抹清香顺着风的方向,轻拂在他的面上。他恍惚间竟生了一种错觉,那些没有彼此的空白时光竟突然消失不见,好像她从未离开,他也从未放手。 他们路过梧桐树,手牵手地路过。他从没有说过什么过分的甜言蜜语,她却一直都了解他不变的心情。她突然停下脚步,看着火红了的太阳,额角沁出汗珠。水色的眸如清流般轻柔,他低头看她,询问道:“怎么了?” 她并不说话,有些事情,她怕是要与他提上一提的,这样避讳下去,终究只会拉大两人之间的嫌隙。她顿了顿脚步,指了指不远处卖冰的路边摊,笑道:“我们去那里坐一会子,好不好?” 她的要求,他当然不会拒绝,便牵着她与渐渐增多的车辆擦身而过,为她买了一碗冰来,两人坐了下来,相视一笑。她拿着那铁锈勺子,搅弄着冰块,冰块发出一声声碰撞来,她含下一口,他见她吃得开心,便愈加心满意足了。 “你看着我干什么,怎么不吃呢?” 程墨苏偏了偏头,笑着看他。 他悠悠地靠在椅背上,眸光幽深却温柔,“我看你吃就好了。” 天气本就炎热,闹得她白皙的皮肤透着红晕,又因为沉溺在了他的目光里,在那红晕中添了一抹娇羞,她伸手将碎发别至耳后,玫瑰色的唇透出一股柔润,她扶住木质桌面,低垂了眉目,声音低若蚊吟,“少弈,有些事情我想和你说说。” 他的眸光紧了紧,那抹漆黑中夹杂了一丝让她心痛的情绪,还没等她开口,便听他道:“墨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是你真的不必要解释。发生了这样大的变故,你能好好地活着,现在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其他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她怔了怔,他是何等聪明,知道她要与他说阮煜的事情。见他不愿去听,那她也不便去说。只是有一件事…… 她咬了咬玫瑰色的唇,下了很大的勇气,“少弈,阮煜现在下落不明,你可不可以动用手中的力量,去寻寻他?” 上官少弈的眸光陡然一变,眉宇间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煞气。 第两百五十三章 调查 阳光正盛,好不容易重聚的一对眷侣相对而坐,桌面中间的那碗冰散弥着一股冷气。 他的眸子渐渐转为无波了的平静,声音竟夹带了一丝无可奈何。是他放了手,这样的结果本就应该由他来承担。 “少弈,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作罢了,阮煜他曾经放过了我,我只是想确定他还活着,没有别的意思……”她静静地说完这一席话,他黑如点漆的眸子微微一动,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白嫩的容颜,那轻轻的茧让她隐隐作痛,可他的心何尝不是在痛着。 本以为可以归去的时光,终究只是臆想一场。 他点了点头,“好,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他。”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见上官少弈也没了表情,不由得沉了心绪,不再言语了。他伸手去拉她,却被她掌心的冰凉怔忡了,心底一沉,借力将她拉了起来,语气带了一点点严厉的意味,“你身体这样不好,就算是夏天也不要吃冰了,这是最后一次,记住了吗?” “嗯。”她心下舒了一口气来,看来少弈并没有什么变化,对她还是如往常那样。 她心里知道两个人好不容易破镜重圆,不应该提及关于阮煜的事情。可是在那场大雨中,她看到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她又总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她一定要弄得清楚明白。 他伸手拦下了一辆黄包车来,扶着她上了车去,时间已经接近中午,虽是夏末,但是空气中燥热不减,在外面待久了,估计她的身体也无法承受。他揽着她,让她斜斜地倚在他的肩头,抿了抿唇。 南万今日有事出府邸去了,家里只剩了他们这几个借宿的客人,可菜肴的丰盛程度依然不减,甚至还添了几瓶美酒,照丫头们的说法来看,这是南万特意吩咐了的。程墨苏倚靠着花团锦簇纹样的椅背,纤细的手指缓慢地晃动着高脚杯,那透明的美酒散发着醇浓的香气,她轻轻闻着,只觉得已经醉了过去。 他瞧着她微醺的模样,不觉挂上了笑意,她对上他那漆黑瞳孔中满溢的温柔,不由红了如桃李般的玉颊,嗔道:“你这人不吃饭,光看着我做什么?” “是要吃的,只是觉得夫人你似乎比从前不胜酒力得多了。”他微微笑道。 她心下一惊,面上的笑容渐渐散去,那改变了她命运轨迹的事情浮上了心头去,她淡淡一笑,道:“自从那次以后……我便不再喝酒了。” 他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上次误喝了被下了药的酒的事情,深邃的眸光凝注在她身上,见她被酒气把水色的眸子氤氲出了一层潋滟,不由地感到了一股疼惜与躁动,在心中轮番交替着。他移开她的酒杯,眸光雪亮,“那今后也别喝了,我也承受不住再次失去你的痛苦了。” 她点了点头,也觉得有些乏了,便也没吃几口东西,由着他抱着回了房间,又与凌恒玩闹了一会儿,这才睡了过去。她轻轻蹙了眉心,竟做起了一个长长的梦来。 她踏足在一片水域中,四处有飞舞的蜂蝶,少弈朝她笑着,她也依靠住他的臂膀。可远处却走来了一个身影,那身影曾遭遇过无数的变故与哀伤,曾在众人的惧怕与冷漠中度过时光。她突然惊醒过来,心中总隐隐约约有一股担心,担心着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又这样逝去。 “小姐,你怎么醒了?” 风吟忙过来将天鹅绒靠枕帮她理好,好让她能舒舒服服地坐起来。 “我睡了多久的时间?”她揉了揉太阳穴,轻声问道。 “也就一刻钟。” 风吟看了看那座红木座钟,道。 她点了点头,又低垂下了眸光,声音清清淡淡,“你去帮我拿本诗集过来,我想看看书。” 风吟应了一声,正要离去,又听她道,“少弈现在在做些什么?” “哦,姑爷他正和小少爷玩呢。真没看出了,平日里姑爷他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冷峻模样,可对小姐你,还有小少爷都是实打实的好呢。” 风吟笑着答道。她也随之微微一笑,看了看窗外明媚的天空,许是她想得太多了,事情本就没有那么糟,也没有那么好,但人生它总会朝着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展着,所以就无须多想了,不是吗? 她心情豁然好了一半,转身下了床来,风吟奇道:“小姐你不看书了吗?” “不了,我去找少弈说会子话。”她出了房门,走到凌恒的房间门口,透过门缝,看着他雪亮眸光中蕴藏的一层温暖,她不由笑了笑,他意识到了什么,转过眸子,见是她,便扬起嘴角,示意她过去。 他放下凌恒,笑道:“我现在已经会抱孩子了,刚才抱凌恒,他都没有哭。” 好像在炫耀一样,为人父以后的他消融了曾经的那层冷意,她贴伏在他的怀里,他看着阳光透入了窗棂,她眸中不再是慌乱与担忧,那水般纯净的颜色更加得深刻,他在她的额头上浅浅烙下一个吻来,“怎么不睡了?” “刚才做了一个梦,有些害怕,所以就没有再睡了,醒来便想着寻你了。”她冲他淡淡地笑着。他理解她的心情,她本来就想得比别人多,现在他们能重归于好,恐怕这幸福的背后有让她隐隐忧虑的东西,但是他相信她,也愿意给予她时间空间,让她感到足够得安全。 程墨苏抬起水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心里倒是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少弈,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打算让凌恒也从军,好接替你的职位吗?” 他的眸光深邃又悠远,那片漆黑倒是如了静谧的夜一般,他想也未想,便开了口,“一切看他的想法。曾经我以为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终归身不由己,不得不为了某些意义上的大义去屈服一些事情,所以也就不想让他受这样的罪。但是最近我渐渐有别的领悟,这个世界上只要活着就有烦恼,生活总会是这样得艰辛,他想怎么选择,是他的自由。” 她浅浅一笑,点了头。门外传来风吟的声音,“姑爷,有电话找,是申副官的。” 他眸光一凛,冲她笑了笑,“我去去就来。” 接起听筒,只听申铭量的声音透着几分焦急,“少帅,你今天让我调查阮煜的下落,现在已经有了眉目了,那阮煜他……他似乎并没有死!” 第两百五十四章 信件 上官少弈眉目一凛,声音透着一股冰凉,“那他现在人在何处?” “这……这还不清楚,只不过发现了那所谓的阮煜的尸体,经过熟知人所判断,那并不是阮煜,而是他身边与他身形相像的小卒的,阮煜这个人恐怕使了一记金蝉脱壳。 ” 他默了默,只道了声,“知道了,你继续调查。” “是!” 他下了楼梯,见程墨苏正捧着一杯烫金边的茶杯,轻轻地抿着,见他神色不好,便问道:“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没事。”他笑了笑,她便就放下心来,不等他开口将这件事情告诉她,她就兀自说起了其他,“少弈,快入秋了,我想学学织毛衣,去给我们的凌恒织一件出来,你看怎么样?” 她的声音细腻柔软,眼波流转一片水色,他揉了揉她顺滑的发丝,轻声道:“织毛衣这样的活太累了,你精力不好,不方便去做。” 她嗔了他一眼,面上一片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恼的,“我看你是嫌弃我会做不好,所以才这样说的吧。” 上官少弈挑了挑眉目,不置可否。她白皙的小手轻轻打了他一下,嗔道:“我好不容易对一件事情提起兴趣来,你还这样打击我,真是该罚你。 “哦?”他饶有兴趣,“夫人想罚我什么?” “嗯……”她水色的眸子微微一动,双手合十拍掌,“罚你去帮我买毛线!” 他挑了挑眉,这对他来说会不会太简单了一点。却听程墨苏又道:“你不准委托别人,只能自己去买,还要买适合凌恒而且又好看的。” 他无奈一笑,“他这样小,长得会很快,你这样织过不了多久他就穿不下的。” 她沉吟片刻,道:“我也想过这样的问题,只是我光是学就需要一阵子呢,所以想织大一点的毛衣,等他周岁的时候送给他穿。” “好,那就依你的。”他宠溺地顺势将她揽在怀里,那深敛的眸光蕴着浓浓的怜惜,她靠在他的肩头,任由那烟硝气味将她包裹,一向冰凉的掌心竟有了一丝暖意。不知怎地,明明是高兴的时刻,她的眼眶却噙了一片泪珠来。 她现在的确幸福,可是她最亲的人却看不见了。 他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收拢了眸光,道:“墨苏,前几天姜家有来抢过凌恒吗?” 她怔了怔,这样大的事情都忘记了告诉他,心里不觉念了自己几句糊涂,便忙回答道:“是有来过的,不过被我和南先生***发走了,而且我看姜尚豪的样子,他好像对他女儿是存着愧疚之心的,应该不会再来第二次了。”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他的手心紧了紧,心中暗暗发誓,不会让任何人再来破坏他好不容易得到了的幸福。 他本想再和她提阮煜的事情,她却好像忘记了一般,抓住他的手腕,那双乌黑清澈的瞳眸散发着一层层光晕,直直地看着他,笑道:“今天晚上我们去听戏好不好,我感觉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也就难得生了几分雅兴。” 她是的确沉浸在欣喜之中的,上官少弈心里的那丝忧虑慢慢飘散而去,微微一顿,便回道:“好。” 他松开她,点燃一根雪茄,烟雾袅袅升腾,让他棱角分明的面孔模糊了起来,他突然不想告诉她关于阮煜的消息,他不想去破坏他们之间的平和与静好。他见她盯着他看,不由笑道:“怎么了?” “只是好久没见你抽雪茄的样子了,想看看。”她眸中聚集着一股暖意,如溪流般流淌而下,那澈亮的目光落在上官少弈身上,上官少弈微微一顿,就是这样的柔情,让他无比眷恋,无法移动自己停驻的脚步。 他伸出手去,本想揉揉她的秀发,可却听见风吟的声音,那手也就自然滞在了半空里,风吟面带疑惑,递过信封交给程墨苏,“小姐,我刚才出去,看见一个人拿着信放在门口,我追出去看,他却跑远了。” “哦?”她狐疑地看了看信封,这信封上清楚明白地写着,程墨苏收的字样。她顿了顿,问道:“你看清楚是那人的模样了吗?” “没有看清楚,只认得背影,很瘦很高,而且身姿挺拔,有点像姑爷。” 风吟转了转眸子,看着上官少弈,又讪讪一笑,“不过姑爷一直都在这里,不可能出去的,但我觉得那个人应该是从过军的。” 她心中一动,拆开了那信封,纤细的指尖微微颤抖,信封中装了一沓子的照片,她猛然一怔,倒吸了一口凉气,竟一瞬间要晕厥过去。上官少弈忙将她揽在怀里,风吟也赶忙去拾那被她撒落在地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穿着军装,细细看去那人被毁了面目,只是军装上的勋章格外清晰。风吟仔细辨认,这勋章应当是西北少帅所有的,也就是说…… 她聚起眸光,看着那人胳膊上布满了溃烂的黑红色伤口,伤成这样,显然是活不成了。她看向程墨苏,只见上官少弈掐了程墨苏的人中,这才让程墨苏清醒过来,那水色的眸子半开半阖,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染。 “这人……是阮煜。”她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刺中了一般,将她对阮煜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变得更加叵测,那股揪心朝她袭来,快要将她淹没。她是希望他活着的,虽然她不喜欢他,可是还是希望他活着,毕竟他曾对她那样的好过。 “墨苏,你别难过。”他看着她这幅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是这样在意着阮煜,倒是让他有些始料未及,又有些措手不及。他默了默,也许墨苏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对阮煜的情感何其复杂。 他虽心中刺痛,但仍是轻声安抚了她的情绪,“墨苏,这个人不是阮煜。刚才申副官来了电话,说这尸体其实不是阮煜本人,而是一个与他相像的小卒,阮煜应该使了金蝉脱壳,没事的。” 她微微一怔,静静地盯着那些照片,好像的确不是阮煜,虽然身形相像,但阮煜应当是比照片中的人再瘦一些的。她放下心来,轻轻一笑,“倒是我糊涂了,没有看仔细。” “关心则乱,就是这样。”他的目光深邃而悠长,使得这句话也变得意味深长了起来。她心头一窒,抬起眸子,见上官少弈眼中明显有着压抑下去的怒意,不觉咬了咬玫瑰色的唇畔,心头的不安越扩越大。 第两百五十五章 巨变 上官少弈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漆黑如夜半的瞳孔散发出冷而绝的光芒,他收回了扶在她肩头上的手,眼眸调转到别处去,只淡淡说了一句,“风吟,扶你家小姐上楼休息吧,她累了。” “姑爷……”风吟的目光在两人中间流转,不知该说些什么,却见程墨苏红了眼眶,轻微地点着头,她赶忙去扶程墨苏起身,只觉得程墨苏又清瘦了几分,比窗外的拂柳还要弱了。 夜不知不觉便深了起来,她只吩咐风吟开了一盏小小的粉绸台灯,那柔黄与淡粉相互交映,洒下不浓不淡的光晕来。风吟见她面上显露着的愁绪,那双眼睛似忧非忧,含水柔情,眉心微蹙,让人心生怜惜。 “小姐,你这样坐了一下午了,不吃饭也不说话,您可不要吓我啊。” 风吟心中焦急,便急声道。 她抬起眸子,淡淡地看了风吟一眼。她对阮煜究竟如何她已经搞不清楚了,但是若要因为阮煜而伤害了少弈,是她万万不能容忍自己的地方。她默了默,不吃不喝,其实是她在惩罚着自己。 房门被轻轻推开,风吟见来人是上官少弈,不由一喜,道:“姑爷你可算来了,小姐这不吃东西也不说话的,您来了就好,陪陪小姐吧。” 他紧锁眉头,那双黑眸如深潭般幽冷,扬了扬手,示意风吟出去,风吟欠身退去,却又听他微带凉意的声音道:“再去吩咐厨房,煮上一碗红豆圆子过来。” “是。” 房门被轻轻阖上,房间只剩下了这两个相顾无言的人来。他往前走了几步,不知是灯光的原因,还是她心情的缘故,只见她白皙的面颊此刻竟红若桃李。他伸手触及到她的额头,竟滚烫不已。 他心下一惊,“怎么又发烧了?” “嗯?”她好像没有意识到一样,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那如烙铁般的温度也让她不觉吓了一跳,唇角露出一丝笑意,“倒真是,又烧起来了。” 他的眸中慢慢积聚而起愤怒,帮她捏好被子,“你都发烧了,还不吃不喝,闹个什么劲!”她张了张嘴,要说些什么,却听风吟推开门来,轻轻吹了吹手中的圆子,上官少弈伸了手过去,风吟便将那青花骨瓷碗递到了他的手里。 他舀起一颗晶莹剔透的圆子,递到她的唇边,她现在哪里会有什么胃口,只是觉得眼前昏黑得厉害,整个人要被撕裂一般的疼痛,似有千斤的重量敲击着她的太阳穴,让她差点晕厥过去。 他默默地看着她,心头抽搐得厉害,本来她能回到他身边,他就已经欣喜万分了,那些过去的事情怎么还会再计较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将那瓷碗放到一边,帮她整理了天鹅绒靠枕,好让她能休息得舒服一些,她却抓住了他的手腕,迷蒙中对上他那双黑如点漆的瞳眸,玫瑰色的唇微微开启,他会了意来,忙又将那瓷碗拿在手里,轻轻送了一颗圆子入了她的小嘴之中。 她笑了笑,那甜腻的红豆味让她顿时清醒了不少,声音却飘渺得不着痕迹,“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他微微一怔,看着她红艳的面颊,只觉得整个人被她深深地烙住了,她的唇角轻轻地扬起,那如雪的容颜在灯光下透着一层柔柔的韵。她的笑容,她的声音,让他这样得眷恋着。她说,他不知道她的相思,这样的说法,倒真是在剜他的心了。 他揽住她,看着那柔美的面颊,心头一下下地跳动着,那样得不规律。他低垂着眸子,看着她轻扬的唇角,俯身贴上那玫瑰色的唇瓣,任两人的气息轮回与交替。 他附在她的耳边,轻声道:“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她水色的眸子微微漾动着,见他黑眸中满是要溢出来的感情,那深刻的黑与静谧的夜融成了一体,淌到了她的骨血里面去。她轻轻咳嗽了一声,他忙帮她顺了气,却听屋外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原是南万先生帮忙请了大夫过来。 他抽身出一个空间,那大夫为程墨苏诊治着伤病。他站在一旁,瞧着她面上的红晕,心头不觉地安静了下来。南万慢慢踱步到他的身后,神色有些许严肃,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去书房说会子话。 他看了看程墨苏,见有医生与风吟照料,应该出不了什么事,便抬步同南万去了书房。可南万的严肃之情丝毫不减,甚至比之前更加严肃了。南万点燃一根雪茄,瞧着他疑惑的样子,叹了口气,道:“我南帮安在北方的兄弟们今天给我报告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是什么。”他心中滑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然见南万摇了摇头,不忍多说,而是将那份密报递给了他,他接过密报,黑如点漆的瞳孔收紧得厉害,整个人如呆滞了一般,脸色何其得惨白。这是第一次,他有了这样疲惫的感觉。 “刚才日军借口了士兵失踪事件,要求进入新北城内视察,遭到了申副官的拒绝,哪里想到那日军当即向申副官的部队开枪,炮轰了新北城。申副官现在,生死未卜。” 南万的眉头也越来越深,声音沉重不堪。 他默了默,神色冷峻,心里快速得形成了一个主意,“我今晚便要返回北方去,墨苏她身体不好,还请南先生代为照拂。” “你放心吧,我很欣赏墨苏丫头的为人,一定会尽全力照顾,你就安心回去吧。” 两人话音刚落,便听几个传话的人在书房外叩门,南万面色一凛,道:“下去,此时我正在会客。” “老爷,今次不是找你的,是找上官少帅。”那传话人道。 南万皱了皱眉,知道上官少弈在他家的人没有几个,想必是…… 他看了看上官少弈,见上官少弈面上一片了然,声音也夹带了一丝冷冽,“应该是姜总司令。” 他伸手拉开门去,见那传话的人奉上了一封文书,“是姜司令的文书,请少帅速速去姜家府邸一叙,说是有要紧的事情!” 第两百五十六章 宣言 昏昏沉沉睡到半夜,竟又是被一阵咳嗽弄得浑身难受,起了身来,屋内飘散着一股龙井茶的香气。 她心中微微一动,睁开眸子去寻找那个让她安心的身影,却只看到那惨淡的月光,映照在雪白的绒毯上,没有一丝人意。 她勉力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心中自然万分懊恼,如果她不是那样地执着,非要去闹清楚阮煜的生死,也就不会出现这等子事情。少弈此时,当真是恼了她的吧。守在一旁的风吟闭目休憩,支撑着下巴,一下下地打着瞌睡。 她微微一笑,从旁处拿了一条绒毯,轻轻地走到风吟身边,给风吟披盖了上。风吟却猛然惊醒,那绒毯也掉到地上,悄无声息了。 “小姐,你醒了?” 风吟面露喜色,伸手去摸她的额头,烫度不如刚才,显然是好了一些。程墨苏水色的眸中染着淡淡的水色,掩住玫瑰色的唇,又轻轻咳了两声。风吟忙扶住她,让她躺到了床上去。 她闭了闭眸子,声音依旧如以往般清淡,“少弈呢?” “姑爷他刚才被南先生叫去书房了,现在都没有回来呢。要不我去书房帮小姐寻一寻去?” “也好。”她沉吟了片刻,道,“正好有些事情我是要和他说的,也是一定要说清楚的。” 风吟应了一声,便出去寻人了,心里自然奇怪这姑爷和南先生究竟谈论什么,需要这样久的时间。她在书房门口站定,轻轻敲门,那微开的门缝透出一缕亮白的光线来。等了一会子,她见没人响应,便轻轻推了门去,见南万正倚在沙发椅上,沉沉地睡着,而上官少弈却没了踪影。 “谁?”南万本能地清醒过来,手中的枪直指门口,见是风吟,这才放下心来,道,“你这丫头大晚上不睡觉,来我这里做什么?” “南先生,我是来寻我家姑爷的。” “你家姑爷出去了,今晚不会回来了。”他扬了扬手,“明早应该就会回来了,你快些去睡吧。” 风吟心中一动,念及上官少弈在这里也没有别的可以落脚之处,这么晚去了哪里?莫不是和小姐吵架了,一气之下寻花问柳去了。她想到这里,不觉气不打一处来,“他和小姐生气归生气,小姐病了,他气也该消消了,怎么这样晚还出去寻别的姑娘?” 南万也没了睡意,被她闹得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说过他去寻别的姑娘了?” “南先生,您也是正人君子,不需要替姑爷隐瞒什么,这么晚不回家,他不是去寻别的姑娘,是去做什么了。” 风吟倒像是一幅认定了的模样。 “得了得了,你这想象力也真够可以的。” 南万叹了一口气,伸手拿过那封密报递给她,‘喏,你瞧瞧。” 风吟接过密报,瞳孔狠狠一紧,手指尖不停地颤抖着,“这……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好好的,日军怎么突然就会进攻新北了呢?” “他们的狼子野心这下可是彻底得暴露了。” 南万盯着那份密报,半闭着眸子,“上官少帅这么晚出门,自然是被尚豪叫去的,两个人现在应当正在商量着对策吧。一个晚上的时间,他们会有什么样的对策出来呢。”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幽香飘散而入,程墨苏素净的小手扶着雕花房门,那雪亮的光线让她不觉眯了眯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过来,那光线又衬得她那双水眸光彩夺目。她呼吸极轻,幽幽走来,似弱柳扶风一般。 风吟赶忙搀扶住她,为她搬来一个座椅,她款款而坐,眼底里尽是细碎的光芒,“刚才南叔叔说的话,可都当真?” “自然是真的,国家大事我干嘛要骗你。” 南万收起那张密报,现在程墨苏生着病,自然不能让她看去了,以免影响她的心情。 她点了点头,因为发烧而让她雪白的面颊娇艳似桃蕊,长长的睫毛覆盖出双眸的情绪,双手拾着丝绸帕子,微微掩住玫瑰色的唇,咳了两声,这才道:“此前姜尚豪一直对抗击日军不上心,总是想着内斗去平了这些旧式的军阀们,这次日军的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不知他会采取什么样的法子。” “尚豪这个人的确是贪慕权力的,可是他怎么说也是我的结拜兄弟,曾经也义薄云天过。我相信在民族大义面前,他是不会妥协的,我看这抗击日军的全面战争,就快要打响了。” 南万揉了揉眉心,道。 她点了点头,心中的不安扩大几分,虽然她也希望将日军驱逐出去,但这意味着少弈又要过上那戎马生涯,她又怎能完完全全地放下心来呢…… “墨苏丫头,你也别担心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赶紧把你的身体养好,让他不要忧虑你了,你瞧瞧你身体这样弱,他刚才离去时最后一句话还是托我好好照拂你,你要真是体贴他,就赶紧好起来吧。” 她点点头,双目含泪,身旁那青石书阁里的书籍摆放得乱七八糟,就如同她此刻的心情一般。她伸手将一缕碎发别在耳后,浑身散发的淡淡幽香晃了神韵。轻轻将素手滞在半空,风吟立马明白过来,扶她起了身去,黑发如瀑布般泻在腰际,她的声音温软又轻柔,“南先叔叔,那我就先回房歇息了,有什么消息,您一定要先通知我。” “好。”南万点头应着,转眼看向窗外,晨曦已经微露了痕迹。 程墨苏左右也睡不着,待在房间里又止不住地胡思乱想,便就让风吟扶着去了客厅,静静地坐在那里捧了一本书来读着,却半天没有翻过一页去。 接连过了十天的光景,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好了,却不见上官少弈的身影。每日只能从报纸中得到只言片语,没有半点他的消息。她问南万,也只能得到一句他很好的准信。 “小姐,我瞧着姜尚豪是不是把姑爷给扣押了,不然姑爷怎么会这样久都不回来?” 这也是她最担心的一点,但是细细想来,又觉得姜尚豪似乎不是那样不明大义的人。风吟摆弄着广播,打了开来,笑吟吟道:“算了,小姐,我们听会子广播吧,也好知道现在的情况究竟如何?” 广播一阵嘈杂后,竟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程墨苏睁开半阖的双眸,静静地听着,风吟悄悄附在她耳边,道:“是姜尚豪的声音。” “我们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我国与日军没有再次妥协的机会,对于在新北城中壮烈牺牲的士兵以及百姓,我将给予崇高的敬意。我们誓与日军作战到底,坚决不放弃领土与主权。” 程墨苏紧绷的心弦慢慢放松下来,轻轻地倚靠在了沙发上。 第两百五十七章 噩耗 程墨苏透过窗棂,向窗外望去,自那次广播之后,全国一片沸腾。 偶尔间听闻各地民众组织了团体,向新北驻军送去了慰问信,慰问品。学生们也自发阻止起来,去前线进行救援。这个时候,少弈恐怕已经回了新北去,镇守在前线之中。 而她,终究会是个累赘的。 她微微阖了眸子,见奶娘把凌恒抱过来与她玩耍,心情这才略微好了几分。风吟也恰好来到身边,道:“小姐,这个月要新做一些旗袍,您是喜欢什么样式的?” 她抬眼看了摆放在面前的上等布料,轻轻一笑,对凌恒道:“凌恒,你帮妈妈选一个,好不好。” 凌恒倒像是听懂了一样,大大的眸子转了转,咿咿呀呀地伸手指了过去,她眸色一亮,目光落在那银月色纹绣了木芙蓉的布料上面。 “小少爷倒真是有眼光,我刚拿这些布料回来的时候,就觉得小姐一定最喜欢的是这件呢。” 风吟笑道。 她扬了扬玫瑰色的唇角,指尖轻扬,眼波微动,声音软糯,“就这件吧,你去叫裁缝照着这花纹绣一些银色薄片上去,再在花中央用珍珠做上一个蕊来,马上要给凌恒办满月了,我想着这新做了旗袍就不要太过于素净简单了。” “是。”风吟点了头下去了。她又与凌恒嬉闹了一阵,倒也累了,便又将凌恒交给了奶娘,自己盯着窗外,出了神来。 迷迷糊糊间竟睡了过去,靠着软榻,身体好像轻飘飘了起来,只觉得有几分口渴,便睁开眸子去寻水,入眼处却是锃亮的马靴。她蓦然一惊,抬起水色的眸子来,却见那棱角分明的俊颜距离她如咫尺般得近。 她听着自己有如擂鼓的心跳,想起了这十几天的担忧,瞬间竟落下了泪来,闹得他措手不及,赶忙伸手去帮她擦拭,“你这是怎么,竟哭起来了。” “我没有哭。”她慌乱低垂下了眸光,长长的睫毛遮挡住那片水波。他默默地看着她,见她只穿着见淡紫色的睡裙,整个人如纸片一般瘦弱无力,他默了默,将她横抱起来,放到床榻上去,她那水色的眸子愈发得清澈透亮,唇角边的笑意温柔如往昔。 他阖上窗帘,遮挡住那片阳光。她倒是有些疑惑,本以为他已经回了北方,哪里想到他竟还在这里。她见他疑惑,便笑着解释,“上次出了大事,匆忙离去,和姜尚豪详谈了一晚。我与他都愿意放下那些私人的纠纷与利益,以民族大义为重。接连几日,我与他便去与各方进行谈判,同时也与日军谈判了。” 她心头一跳,道:“我上次听广播,姜尚豪不是说要与日军战斗到底吗,怎地又去谈判了?” 他冷哼一声,面上皆是不屑,“那群日军说得好听,邀我们谈判,却没有什么实质内容。我瞧着要不就是他们想要来逼我们就范,要不就是想借此拖延时间。所以我准备现在就北上作战,不能让申副官一人抵挡这么久。” 她垂着眼帘,安静地看着被褥上绣着的木槿花。半晌,这才扬了秀颜,柔柔一笑,道:“是该回去了,我与你一起回去。” 他淡淡地点了头,本想让她留下来,可是现在局势这样得乱,去哪里都是朝不保夕,让她跟在自己身边,自己也能保护住她。 她本以为要一番口舌,他才会答应,哪里想到他如此简单地就同意了,不觉怔了怔,又低垂下了眸子。 “那我让风吟去收拾东西,我们同南叔叔告别了,就离开吧。”她起了身来,那黑亮的秀发垂泻腰际,他心中蓦然一动,这么多天的辗转和疲惫似乎在看到她的这一刻就消失殆尽了。 两人携手去了书房找南万,南万正站在窗口,看着变了的天色。 窗帘半遮半掩,书房里散弥着淡淡的香气,那墨的浓烈充斥在气息之间。程墨苏半倚在上官少弈的肩膀之上,面目沉静,眉眼如画,幽香沁脾。他看着她清冷幽静的眸子,浅浅啄了她的额角。 南万意识到了两个人的到来,静静地看向他们,“你们是来辞行的吗?” “对。”他点了点头,“谢谢这段时间南先生对我和我妻儿的照顾,现在局势紧张,我立马就要回新北去了,特别来向南先生辞行。” 南万点了点头,叹了一声,“其实我是明白的,尚豪容忍日军已经到了底线,今次肯定是不会再忍下去的,你同他一起辗转各地谈判,可看出了什么端倪?” “只看出了日军气焰嚣张,野心勃勃,不可能和平解决,我们必定要与他们有一番长久性的战争。”他的语气沉着冷静,那双黑色的眸如幽潭般冷绝。 南万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我知道你深明大义,说一不二,今后要多多注意与小心,如果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不用客气,我一定会尽我的绵薄之力,去帮助上官少帅。” “南先生客气了。” 风吟突然推门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加急电报,他心中一慌,忙接了过来。 这天阴沉得厉害,一阵冷风刮过,也不知为何这样的季节,风竟会这样得凉薄。他拿着那张电报,修长有力的手指竟颤抖了起来,他没有想到,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只觉得有一股千斤的重量正碾压着他的魂魄。 程墨苏忙接过那电报去看,却被他一手抢了过去,只听他道:“你身子太弱,这些消息不看也罢。” “是……是什么消息?”她玫瑰色的唇轻轻地颤抖着。 他的声音格外冷硬,似从齿间挤出来的一样,那浓浓的恨意夹杂着冷意,让所有人为之一颤,“我要让这帮日军,血债血偿。” 她抚平自己的心绪,扶住自己的额角,醒着自己的心绪,舒了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伸手去抽那份电报,却对上他满是血丝的漆黑瞳孔。他默了默,见她态度坚定,这就把那封电报递给了她去。 日军于今日早晨向新北城发动最后总攻,申铭量副官战死,新北城沦陷。 第两百五十八章 白纱 如今新北沦陷,驻军退居到了宁天内去。 南万虽然做了一次强留,但上官少弈去意很是坚决,携了妻儿乘坐专机赶了回去。一下飞机,迎接他的不再是那熟悉的身影,而是从原关调来的守将叶关枚。 “少帅!“叶关枚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向他阐述了一番如今的局面,局面自然不甚乐观,”目前日军暂时停止了进军,应该是在制定计划之中,宁天是租界,他们应该不想开罪帝国列强,所以我判断他们下一步的进攻目标就是原关!” 上官少弈皱了皱眉,他现在归顺了中央,去哪里作战自然不是他能控制的事情,依照姜尚豪的意思,应该是想让他去守南方的。叶关枚声音沉了几分,“总司令把我从原关调了出来,现在镇守那里的是资历尚浅的一名守将。少帅您能否替我向司令说一说,好让我再调回去?” 上官少弈眸光雪亮,淡淡地看着叶关枚,“军人只需要服从就行了,你何必多言。” “这……”叶关枚皱了皱眉,又听上官少弈道:“至于日军的进攻路线,我想他们不会先进攻原关。他们此前占领了海岸,当会从由海上出兵,侵略吴淞一带。而且总司令为了把日军由北向南的入侵方向引导成由东向西,必须要在上海采取主动反击。” 叶关枚被他的一席言论驳得没有颜面,心中不服,但面上依旧恭敬,“既然如此,少帅此次回来的目的是?” “一来是交接军权,二来是参加申副官的葬礼。”他面不改色,只是声音格外冷冽。 叶关枚看向他身后那个娉婷的身影,只觉得看见了下凡的天仙。程墨苏淡淡一笑,面目如水般澄净,那双眉眼在阳光下散发着柔情与清寂。上官少弈向她递出一只手去,她扬起的唇角弧度虽然不大,却有着说不出的甜腻。两人相视一笑,似乎周围的景色和人群都淡去了踪迹。 风吟抱着凌恒,跟在两人身后。在这路上她听程墨苏念起过潇镜,据说是申副官的妻子。她叹了口气,潇镜是这样得年轻,如何就要去承受这沉甸甸的丧夫之痛。 一行人向前走着,上了专车,那车直直驶向了灵堂。上官少弈与程墨苏去后堂换了一身白衣,就连未满月的凌恒都扎了一条白色的头巾。他握着程墨苏的手,程墨苏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颜,阳光洒在他抿紧的唇上,她知道这么多年来,他能信任的就只有申副官一个,如今申副官去了,他心里的难受不亚于潇镜。 她紧了紧手心,他微微一怔,回眸看她,朝她淡淡一笑,似乎在说着,我没事,无须挂念。 她静静地移转开了目光,看着站在最前头的潇镜,潇镜听到这脚步声,便也转了头过来,见上官少弈与程墨苏携手过来,心中的吃惊自然是不小的,可是又倍感欣慰。她上前几步,迎上了这一家三口,眼角含泪,“少爷,少夫人,你们来了。” 上官少弈拳头紧握,最佳动了动,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那黑如点漆的眸子是满满当当的悲怆,程墨苏瞧着他这样子,不觉落了泪下来,又念起了与申副官相处的点滴,心情便更加沉重。她握住潇镜的手,半晌,方才说了一句,“申夫人,请节哀。” 她话音刚落,眼泪就受不了控制,越落越多,潇镜咬了咬唇,忙安慰她,“少夫人,您身体不好,不要这样得哭。”她看着潇镜,只觉得潇镜有纤细了几分,往常红润的面容此刻也憔悴不堪了起来。 申副官为人忠诚热心,前来吊唁之人挤满了屋子,哀乐动天。潇镜面容虽然憔悴,却有礼有节,将所有人都搭理妥当,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夜幕时分,这一切才结束了过去。 程墨苏瞧着凌恒困得难受,便让潇镜将他抱回里屋休息了,而她与上官少弈依然留下来,帮潇镜搭理着葬礼之后的事情。潇镜终于有些支撑不住,扶住椅子,竟就要晕了过去。程墨苏赶忙搀扶住她,又吩咐风吟去叫厨房煮点吃的过来。 上官少弈不忍看她,她勉力支撑住自己的身子,自嘲地一笑,“这以前都是我伺候少爷和少夫人,现在身子当真是不中用了,需要少爷和少夫人来帮忙我了……” “潇镜你别说话了,快去床上躺着歇息一会子,你看你,手这样得凉。” 程墨苏本来就体寒,但是握住潇镜的那双手,却感觉比她又寒了十倍。潇镜倒是没有抗拒,由着程墨苏扶着,回了屋去。 风吟端上来一碗乌鸡汤,轻轻吹开,舀了一勺,递到潇镜嘴边,潇镜闻了一下那股味道,不由地摇了摇头,笑道:“我这粗茶淡饭习惯了,突然让我喝这样补的汤,倒还真是折煞我了。” 她见程墨苏那双水色的眸子含着泪,来不及安慰,程墨苏便泪如雨下,那单薄的身体软软地竟要向后仰去。上官少弈忙将程墨苏扶在怀里,程墨苏硬生生地让自己的意识赶走眼前的昏黑,这才回了神过来。 潇镜也舒了一口气,抓住程墨苏的手便道:“少夫人,这几年你不在府邸,你不知道少爷是如何对你,他对你的心是真的好,请你一定要照顾好少爷。现在你们有了凌恒,想来生活已经齐备了,我也真的是为你们高兴。” 程墨苏心中不知怎地,竟滑过一丝不祥的预感,那眼泪就像止不住了一样,簌簌地往下掉落了去。她心里害怕得厉害,知道这次若不是少弈恰好来了上海,不在新北守着,不然的话,这次她参加的就该是…… 她双眼中满是哀戚,回头看上官少弈,也见他那深邃的目光中散发出一道道锋利又悲痛的光线来。她不忍再看,眼泪顺着雪色的容颜,落出一圈圈的黯然与心殇。 潇镜仰头看天,嘴边默默地念叨了一句什么,不等两个人反应过来,便一头撞在了墙壁上,那一抹浓烈的血色顺着她白皙的额头一滴滴淌落,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角却噙着一抹笑意,好像是终于和谁团聚了一般。 “潇镜!”程墨苏伸手去扶她,眼泪竟快要流尽了。 第两百五十九章 返回 睡到半夜,程墨苏突然惊醒过来,心头跳得厉害,她的脑子里竟突然空白了一片,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身边那个位置空空荡荡的,纤纤素手摸了上去,却是一片冰冷的凉意。她止不住地咳嗽起来,不远处的明镜中映着她若桃花般微红的容颜。 她下了床,披上一件薄薄的月色披肩,与窗外的月色浑然成了一体,她的脚步款款摆动,时间变得沸沸扬扬,她只觉得头脑中那片空白嗡响得厉害。不由地打开窗棂了来,瞧着那明净的月光映在浅绿色的景致上。 她叹了一口气,总觉得心头梗着什么东西,让她很是难受,晚风沐浴着她纤细瘦弱的背影,她缓缓地走着,踏足在那冰冷的地面上,眼见着前方不远处的灵堂,却是一怔。 那痛苦的时刻生生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她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缠绕着的黑纱,这才想起了她为何在此,又发生了怎么样的事情,只觉得浑身绵软无力。她踉踉跄跄地跑向灵堂,眼泪又成了止不住得一样,簌簌地往下掉落着。 申副官走了,潇镜也随着去了。一天之内,两场丧事,两条生命。 她眼前一黑,竟直直地向下栽了去,那些现世的伤痕在她心中越刻越深,厚重的伤悲凝聚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一个温暖的力量将她扶了起来,她在那淡淡的烟硝气味中缓过了神来。 玫瑰色的唇轻轻地颤抖着,长如羽般的睫浸染一片湿意。上官少弈瞧着她的样子,心中的绞痛又深了几分。刚才潇镜去了,程墨苏也随着晕倒了,再次醒来时,她便就成了这般痛苦的模样。 他静静地看着她,那深邃的眸子与浓厚的黑夜融为了一体,那般的寂寥与清寂。她怔了怔,抬起水色的眸子,回视着他的目光。这无声的驻足于凝望,在彼此的生命长河里能有多少时光。 “潇镜……”她吐出这两个字来,发现自己的嗓子竟黏住了一般,声音细微得不可听闻。 他却拾起她的手来,那温热的掌心透着一股悲伤和愤恨,她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颜,想起了年少时他那锋利眸光中盛满了的踌躇满志,而如今…… 她低下如画的眉目,随着他来了灵堂,灵堂又多了一个牌位。她紧紧地咬着玫瑰色的唇,那摇曳的烛火将她白皙的容颜映得火亮,那两个牌位并在一起,让申副官的名字不再孤单。她靠在他的怀里,泪水决堤,一片的萧索与冷清。 “墨苏……”他轻轻地唤她,她心中悲恸得厉害,他的声音如冰冷的夜一般,那样得凄凉。 “少弈。”她反握住他的手,玫瑰色的唇轻轻地颤抖着,连带着声音也抖动了起来,“你不要觉得孤单,你还有我,还有凌恒……” 他的手心紧了紧,那双黑如点漆的眸中退散了悲伤,一抹坚毅油然而生,“是,我还有你,还有凌恒。” 她点了点头,见他恢复过来了一些精神,也不由得止住了眼泪来。他静静地看着她,陷入了那片水色的漩涡之中去。他顺势揽住她,声音清冽,“墨苏,你好好歇息,我们明天就回上海去了。” “回上海去?”她不解道。 “是,我已经叫人去把你程家的旧宅子收拾出来,你先带着凌恒和风吟住过去。”他的下巴抵住她的头顶,将她整个人紧紧埋在了自己的怀里,“姜总司令给我调了一些兵,再加上我曾经的亲兵,成立了税警总团,去驻守吴淞江沿线。” 她点了点头,稍微放下了一点儿心来,轻柔道:“你就放心地好好练兵,我会好好照顾凌恒的。” “好。”他淡淡地应了一声,看着她唇角边上噙着的那一抹秀美。如今城破人亡,可她望在他眼中的目光却是温柔的向往。那一刻的眼眸,就如同绚烂的彩色,时而动人,时而困惑,但让他无比热烈的眷恋着,不肯移开半分目光。 他揽着她瘦弱的肩膀,她枕着他睡了一夜,再度醒来,便又乘了专机返回上海去了。上海的租界内仍一片大好光景,看不出半分战争的味道。但她不是那样没有长远眼光的人,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不都是一个家族,一段故事,一个城市的命运吗? 两个月的光影过得很快,上官少弈率领的税警总团开拔奔赴了会战前线。她瞧着窗外变了颜色的天空,瞧着夏色尽数褪去,眼见着秋风萧瑟,洪波涌起。眼瞧着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小姐。”风吟见她也不再休息,索性推门进来,曾经的程家府邸是何等奢华,如今却人走茶凉,大厦将倾,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与凌恒。风吟叹了一口气,道:“小姐,你每天睡这样少,可怎么是个办法?” 程墨苏回过神来,淡淡一笑,“今天的报纸来了吗,广播里又说了些什么?” “现在才刚刚清晨,报纸哪里能有卖的呢,广播里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东西。小姐你还是再睡一会子吧,等睡醒了,这些东西也都能再有了。” 风吟劝慰道。 她默了默,水色的眸子微微低垂下来,“少弈他开拔去前线已经这样久了,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我实在是……” “小姐不用担心,姑爷他用兵如神,不会有事的。” 她嗔了风吟一眼,这样肉麻的赞赏话也亏这丫头说得出口。风吟面上也随着一红,听得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音,面上又是一喜,道:“小姐,是送报纸的报童来了,我去开门去。” 她心里一急,便与风吟一道去了。风吟从那报童手中接过报纸,她忙拿到手里,眼前却差点一黑。那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地写着,税警总团驻守淞江北流,不敌日军,侧翼被优势日军攻破,被迫退守南岸。 “小姐,这……这仗虽然输了,可是人没事吧?” 她听着风吟的声音,眼光忙向下去找殉难人员,生怕看到那个熟悉又挂念的名字。 第两百六十章 变天 程墨苏迅疾地搜索了一遍,见果真没有上官少弈的名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这几天就如同在梦中度过的一般,先是少弈不敌日军,退守了南岸,接下来又是少弈在南岸成功阻击住了日军橡皮艇七次渡河。 她缓缓地舒了一口气,眼见着他打了胜仗,性命无忧,心情也不觉好了几分,脸上也挂着浅浅的笑意。风吟见了也忍不住地打趣道:“小姐这下可是开心了?” 她嗔了风吟一眼,让风吟将凌恒抱来,这几日的时光便都在陪着凌恒玩闹,凌恒靠在他的怀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她只轻轻拿着报纸,指着上面刊登了的上官少弈的照片,笑道:“你看,这个就是爸爸,你叫‘爸爸’。” 凌恒手舞足蹈,那双黑亮的眸子如上官少弈一般,她静静地看着凌恒已经初见端倪的五官,只觉得他似与少弈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般。 “今日天气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我们带凌恒出去走走吧?” 程墨苏盯着窗外,淡淡一笑。风吟忙也应着,家里的福特车还在,就是没了会开的人,她们这一出门,就得要去麻烦黄包车师傅,她还需要先去叫车过来。 约莫下午四点钟,两人这才收拾妥当,缓缓出了门来。但这刚一走到门口,便见面前停着一辆宝蓝色的小轿车。杭薇摇开车窗,朝她绽开一个笑容,似乎在告诉她,已经等她许久了。 程墨苏将凌恒交给风吟抱着,缓慢踱到杭薇面前,笑道:“杭薇,你怎么来了?” “没怎么,就是听说你回来了,想来看看你,上次见面还是在程伯父的葬礼上,想想也有段日子了。”她眼瞧着风吟抱着的凌恒,笑容灿烂起来,“这是你的儿子吧,看起来好可爱,长得真像他的父亲。” “是啊,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淡淡一笑,和杭薇一时间也没了话。杭薇默了默,故意挑起了话头,“走吧,我请你们吃饭去,有些事,有些话,真想和你说说。除了你,我找不到第二个能说的人了。” 她瞧着杭薇的模样,觉得杭薇是认真了心思的,恐怕真的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她转眸看着风吟,淡声道:“风吟,我们今天先不出去了,你带凌恒回去吧,我和杭薇出去聊一聊。” “是。”风吟点头应着,又抱着凌恒折了回去。 最近虽然战火不断,但总归有要生存的人,有要享受的主儿,所以依然有各国商人不断地来到租界内,开各种风格迥异,口味奇妙的餐厅来。今日她们去的,便是意大利风格的餐厅。现在恰好是下午茶时光,也是贵妇们最悠闲的时刻。那一排迷离的灯光照着她白皙的面颊,玫瑰色的唇如花蕊般娇嫩欲滴,她轻轻颤了颤睫毛,突然一片恍惚。 好像往日里那虚无的生活不曾离去,现在那纷乱的世事未来打扰。 “两位夫人吃些什么?” “上次与你出来喝茶的时候,别人都还唤我作为‘小姐’,如今都已经是夫人了,时光如此之快,倒是真的不饶人了。” 杭薇嘴角噙着一抹苦涩的笑意,程墨苏抬眸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好像还如从前那般纯真快乐,无忧无虑。 程墨苏水色的眸子静静地盯着菜单,声音轻柔缓慢,“要两杯黑咖啡,一份鹅肝,一个鳄梨蟹肉沙拉,一份烤鲈鱼,一份土豆培根浓汤。” “再来个热巧克力软糕,一份蟹腿千层面。” 杭薇又补充了两个。对上程墨苏那双眸子,瞧着她满溢出的笑意,听程墨苏道:“我们两个人可真是能吃,下午茶吃这样多,晚饭都不用吃了。” “不吃就不吃。” 杭薇轻巧一笑。 侍者先给上了两杯黑咖啡,程墨苏第一次没有加糖,只是随意地拿小勺子去搅杯浓香,半晌,才听着杭薇的声音,似从遥远的天边传过来那般,两个人喝茶聊天,嬉笑打闹,恍若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一样。最怕记忆绵长,最恨回不去了旧时光,可偏偏忘不掉旧时的模样,现在只能感受那迟来的孤独与惆怅。 杭薇拿起那银粉色的咖啡杯,竟一饮而尽,那份苦楚充斥齿间,她的面颊红若桃蕊,笑靥如花,“墨苏,我要走了,我要离开这里了。” 她微微一怔,最近世道很乱,的确有许多家族出国避难,可杭薇的丈夫在政府部门任职,这样的关键时刻又怎么能…… 杭薇嘴角边噙着一丝苦笑,“我和他离婚了,这次去是和我哥哥,爸爸妈妈一同前往的,应该就不会回来了,走之前我想再见你一面,和你多多说会子话。”她停住了语气,只是静静地坐着,心里不知被什么东西在狠狠地拉扯,那样得痛,痛得连呼吸都没有了力气,痛得连心情都转为灰意。 “我一直听爸妈说,门当户对才是最重要的,却没想到没有感情的婚姻,就是废物!” 杭薇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他为了一个歌女,差点休了我!我心灰意冷,这才主动提出了离婚。小时候看红楼梦,总不知他们一个个门当户对,最后为何弄成这样一幅惨剧来,现在我算是清楚明白。你看看这窗外,天要变了,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杭薇,你……”她怔了怔,不知该怎样安慰杭薇。 “墨苏,你有一个爱着的人,你可以只为他如花美眷,只为他似水流年。而我,却当真把心都不知给了哪里,现在徒留一身的伤悲来。”她心绪急乱,羽睫颤抖得厉害,只得顺手推开窗来,让那不冷不热的秋风抚平思绪。 两人这样静默地坐着,月色竟已装点了银装,与霓虹交相辉映,将这偌大的城装点出如梦似幻的凄凉与繁华。程墨苏只觉得心头一阵如雨滴敲打般的绞痛,那隐隐约约的惆怅由不得她安然。 她与杭薇出了餐厅的门,见着秋雨浸润下,万物也无声般得静谧。两人的旗袍被染得微湿,那旧时的嬉笑在脑海中辗转反侧,如火般烧灼着她的心境。 “号外号外!上官少帅苏州城遇难!被日军炮火击成重伤!” 程墨苏心头一窒,差点又晕厥过去,忙抓住那报童,问道:“你……你说什么?!” “号外号外!上官少帅苏州城遇难!被日军炮火击成重伤!”报童又扯着嗓子喊了一遍。 她的天,在一瞬间内也变了。 第两百六十一章 重逢 程墨苏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了家里去,只是醒过神来,就见着自己躺在那张温软的小床上。 她揉了揉眉心,瞧着窗外的月光,只觉得口渴得厉害,伸手去拿水杯,却没有料及指尖没了力气,那水杯直直倒落在地,碎成一片流离。 “小姐!怎么了!” 风吟急忙赶了进来,见她怔怔地看着碎玻璃片,不由忙道,“小姐你不要乱动,我来收拾就好了。” 风吟拧开那粉红梅花绸灯,一片嫩粉色的光线撒落在深色桃木桌上,她看着桌面上的青瓷花瓶,里面零零星星地插着几束鲜花,那火红的颜色与窗外的黑交相映衬着,那样得诡异而狠辣。 她的目光柔柔地看向自己的手心,那细腻的光线将她的掌纹描刻得清晰明白,窗外月色正好,街上静谧无声,那一道道银色皎洁的光线,顺着窗棂洒满地面,交错间仿佛已是半生的容华。 “风吟,现在可又有什么消息?”她淡淡地发问。 正在收拾的风吟怔了怔身形,低眉道:“并没有。”她并没有告诉程墨苏,刚才萧佐为打了电话来,告诉了她,上官少弈身中弹片多达十五处,现在昏死过去,生死未卜。 程墨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只是那轻柔却坚定的声音回荡在微凉的空气里,“风吟,你扶我去,我想给佐为哥哥打个电话,让他帮忙安排去战场瞧瞧少弈,直觉告诉我少弈不会有事情的,可是我要亲眼确认了,才能放下心来。” 她说着说着,竟又落下了一滴泪来,晕染开一圈圈的悲恸。 风吟咬了咬嘴唇,道:“如果萧少爷不帮小姐安排,那该怎么办呢?” “那……”她水色的眸中掠过一层密布的波纹来,“那我就走到苏州去,反正离得也不远。” “小姐……”风吟知道她家小姐性子太倔,打定了主意任谁都拉不回头来。 她叹了一口气,只得扶了程墨苏起身,去打那电话。程墨苏拿着话筒,听得那边微微朦胧的声音,她心下一紧,道:“佐为哥哥,是我,你都睡了吧,这样晚打来找你,真是不好意思了。” 电话那头是一片冗长的沉默,直到她要以为自己拨错了号码之时,萧佐为那温润的声音才缓缓传了过来,“小苏,你是来找我,让我带你去战场的吗?” “是。”她难以掩饰住声音的悲伤与无奈,却见那边又是一阵沉默,过了许久,才听萧佐为道:“小苏,战场太危险了,不是你可以去的。你现在不光有少弈,你还有凌恒要照顾。如果你不保护好自己,反倒出了事,你让凌恒怎么办?” 他这话说得……好像少弈不会再回来了一样…… 程墨苏紧紧地咬着玫瑰色的唇,没有开口询问少弈的伤势到底有多严重,她低垂着眉目,水色的眸子透出一圈又一圈的清冷来。那修长的睫毛遮掩住半闭的眼帘,在眼眶下投射出了一团微小的阴影。 “佐为哥哥,既然你不愿意我去,那我就还有另一件事情要请你帮忙。” “你尽管说。” “我和少弈如果都不在了,凌恒……麻烦你帮我们照顾。”她挂断了电话,只听到萧佐为最后说了一声“你”,她嘴角轻轻地抿着,不想也知道,佐为哥哥肯定要说,你不可以这样。但是没有了少弈,她活着又有什么滋味。 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无论如何,她也要想办法到苏州去。 她站起身子,随手拿出那伴随着她走南闯北的牛皮箱,开始拾掇着行李。风吟在她身边急得出了眼泪来,“小姐,现在苏州可是战场了,那样得危险,我求求你不要去了,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她纤细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眸子,“风吟,对不起。如果我真的不在了,你去找佐为哥哥,他会帮你安排好的。这一趟我必须要去,虽然你不说,佐为哥哥也不给我说,但我知道这可能是我与少弈的最后一次见面了,如果我没有过去,会悔恨终生的。” “小姐……”风吟眼中早已噙了泪来,知道程墨苏去意坚决,便动手帮忙她收拾着东西,道,“小姐,既然如此你就安心地去吧,凌恒由我来照顾着,小姐你就放心。” 程墨苏点点头,虽然她不知道从这里如何能到苏州,又如何才能进入军营,但是她必须要立马上路,一分钟都不能耽搁,她不敢去看凌恒一眼,她怕她一见着他,就会承受不住离别的痛苦,昏厥过去。 她拎起箱子,出了门去。风吟跟在她的身后,眼含热泪。她纤柔的双手拍了拍风吟的肩膀,雪色的肌肤因为泪迹而染上了淡淡的红。她转过身,那耀眼的灯光下却站着一个人。那人不再模糊,不再逃避,而是斜斜地扬起嘴角,狭长的眸子透出一股久违的暖意。 她无声一怔,行李箱砰地一下掉落在了地上。 “小姐,他是……” 风吟转眼去看那个男子,见他身姿挺拔,气质不凡,只是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有着淡淡的阴鸷,让她不敢接近。 他往前走了几步,偏头看着程墨苏,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苏儿,不认识我了?” “怎么会……”她只觉得全身虚软一片,脸色也苍白起来,“你……你真是阮煜?” “不然呢?”他挑了挑高眉,见着她那柔美的侧颜掩映在柔黄色的灯光里,那双水色的眸子虽然漾起了波纹,但却宁静而温润。他看着她,这么久了,终于可以这样近地与她讲话,他心里不知是何种滋味。 她淡淡地笑了笑,伸手去抹眼角的泪水来,那双幽静的眸子,静静落在他的俊颜上,轻柔如温软的白云,“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我没想到这世界上竟然有人期望我活着。”他伸手想要去抱抱她,却想到了什么,讪讪地收回了手掌,狭长的眸中是一抹淡淡的自嘲,“得了,我要去苏州了,想着你肯定也急着过去,走罢,我带你一起。” 风吟听说过这阮煜曾囚禁程墨苏的事情,对他并没有什么好态度,此刻听着阮煜的话,更是心生怀疑,立马护到程墨苏面前,“喂,你可别打什么坏心眼,趁着我家小姐急着去看姑爷慌乱了心绪,就又把她拐到什么地方关起来,我告诉你,我第一个不饶你!” 阮煜眯了眯狭长的眼睛,看着风吟,声音格外阴狠,“你敢怀疑我?” 第两百六十二章 难测 “行了,风吟,不要再说了,我想阮煜是不会害我的,我先与他去了,凌恒就交给你照顾了。 ()” 程墨苏见两人大有一副要争吵起来的态势,赶忙制止了起来,她不想浪费多一分的时间,只想尽快赶到他的身边去。 阮煜看明白了她的心思,心中滑过一抹难言的苦涩,转过身去,灯光将他的背影渲染得孤独又清寂。他往前迈了脚步,声音不高不低,“走罢。” 程墨苏握了握风吟的手,便赶忙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专注地开着军车,她有一肚子想要问的话,此刻却不知该怎么开口了,只是那双水色的眸子,混合着夜色,透着幽冷的清澈。她的眼帘半开半合,羽睫覆住心焦,纤细的身姿柔弱无力,只那双白皙的小手紧紧交缠住十指。 他的余光慢慢扫过她,又淡淡扫了回来,抿紧的唇线松了松,“上官少弈在苏州附近,身中弹片多达十五处,现在昏死过去,生死未卜。” 这一句话对她来说就是雪上加了霜,火上浇了油。她紧紧地咬着玫瑰色的唇,瞳孔收紧得厉害,那指节被黑夜映衬得格外惨白。他狭长的眸子闪过一丝阴鸷,声音却仍然没有情绪的起伏,“怎么,你不知道吗?” 她紧紧扣住车门的扶手,生怕自己又晕厥过去,那片柔美的侧颜掩映在了无声的灯光里,她的眸色又荡漾趋于了平静,那份皎洁与恬淡竟不输给窗外的月色半分。她的眸光静静地看着阮煜,温软得如同一片霞云。 “你好像不是很担心了?” 阮煜不解她的情绪如此平静,便开口问道。 “那有什么的,大不了随着他一起去了,也无妨。”她秀美的眉心轻轻地蹙着,玫瑰色的唇淡淡地扬起了弧度,幽静又文雅,如雪般的肌肤散发着剔透的光芒,不知动了谁的情,又灼了谁的目,这份柔美竟让人想一生守护。 他默了默,神色严峻,狭长的眸子紧得厉害,他看得出来她是认真的,也自然明白她对上官少弈用的情有多深。经历了一场生死的他这才明白过来,有些事情是强求不到的。他的指节狠狠地扣着方向盘,牙根紧紧地咬合在一起,才能制止住自己汹涌的心情。 她见他没了话,便问道:“我们多久可以到?” 他终于无法忍受,直直踩下刹车,那突然而至的力道让她身体向前倾倒,他赶忙去扶她,让她稳稳落到了自己的怀里,她身上的那抹幽香也随着她的接近,缓缓地弥散在他的鼻息。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真是疯了!” 她慌忙地与他拉开一段距离,羽睫轻轻地颤抖着,“对不起,我是太着急了,所以没有顾及到……” “那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是孤家寡人,了无牵挂,本来以为还有一个你能给我一点念想,哪里知道你对我只不过是……” “我是希望你活着的。”她赶忙开口,阻断他不好的想法。 他斜斜地上扬起嘴角,一声嗤笑,“你不但希望我活着,你希望所有人都活着,你为了所有人的死而难过,为所有人而祈求。”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申铭量死了,申铭量的夫人死了,你可以难过得晕过去。就连你本该怨恨的姜雅庭死了,你都可以放下仇恨,去照顾她的小孩。苏儿,我有的时候真不知道该怎样评价你。”他直直地看着她,见她那水色的眸子散发出一层淡淡的迷离。 她缓缓地低垂了眸子,自己的十指紧紧扣住,窗外的月光投下一片阴影,让她更加的婉约优雅,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哪里有你说得那样伟大,我只不过是想安安静静地生活着罢了,这世道这样得乱,总是给我添上纷扰,我又何故自己再去给自己找那份罪受?” 阮煜皱了皱眉,道:“那你觉得我呢,我是可以被原谅的吗?” “你?”她不解地看着他。他淡淡一笑,狭长的眸中透着疏离的光线,“我为了逃命,将蔡副官的外甥,那个身材与我很像的小孩子给一枪嘣了。这才金蝉脱壳,逃离了阮克。蔡副官为此恨毒了我,但是他又跟了我这么多年,也就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阮克,我与蔡副官,算是已经陌路了。” 她静静地看着他,又听他继续道:“离开西北后,我就到了上海,毕竟这里有着租界,就算阮克发现了那个人不是我,他也不敢来租界抓人。” 她怔了怔,想起了那个磅礴的雨天,她看见的人…… 阮煜点了点头,“我突然不用带兵打仗,自然不知道该找些什么事情做做,所以就跟着你,看看你再做些什么,所以你的一举一动我都非常清楚。” 她心中微动,淡淡一笑,“所以你也很清楚少弈出了事情,我一定想要赶过去,特地来接了我?” “并不只是那样简单。”他狭长的眸子中透出意味深长的光线来,“我去那里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带你去,只是顺路而已。我虽然经历了生死,但还是与原来相差无几,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我的女人,我怎么会去拱手让给他。” “那你为什么……” “上官少帅他活不久的,你见过谁身上有十五个弹片还能活命的。”他冷冷一笑,“等他死了以后,你就只能是我的,也只会属于我了。” 她愣了愣,心中酸楚难忍呼吸也随着这浓厚的夜愈发重了起来,那双水色的眸子如溪水潺潺淌过,如落花无声掉落,漆暗的光线下,便更觉得那眸光朦胧幽深,惹人怜惜。他忍耐不住,慢慢俯下身去,她却将头一撇,看向远方,淡声道:“我想我也说过了,少弈不在了,我也就随他去了。” 阮煜冷哼一声,也不与她多作辩解,只是又发动起了这辆军车,直直向前开着。她突然眼前一亮,见到那军营大门处的微光。 几个守卫自然拦下了车来,程墨苏心中急切,忙想跳下车去证明自己的身份,却见阮煜举起了一个证件,那几个守卫的小兵查验过后登时对他立正敬礼,为他们开了军营的大门。 她心中疑惑,看着阮煜,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偶尔被姜尚豪发现,阮克那个人压根不会服从姜尚豪的命令,姜尚豪就找到我,收编我去了中央军队。现在上官少帅受伤了,我是中央派来协助他,暂时顶替他的职位的。”他狭长的眸光露出了一丝难测的笑意。 第两百六十三章 陪伴 阮煜下了车,径自走进了军营中去,程墨苏跟在他的身后,与他拉开了一定的距离。 所有的将士们见着这两人一前一后地进来,不由地怔了怔,有眼尖的人识得程墨苏,便道:“您是上官夫人吧,上官少帅现在在手术室里。” 她内心急切,忙问,“他现在如何了?” 那人面有难色,她心里也就清楚了七八分,“还请麻烦您带我去看他。” 她随着那军士往前走了几步,阮煜看着她纤细瘦弱的背影,脸色阴沉得可怕,如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寒霜那般。见着她走远了,他这才调转回了目光,看着那些面带疑问的将士们,拿出自己的委派证明来。 程墨苏看着病床上的上官少弈,雪色的肌肤细腻柔美,那一滴清泪缓缓低淌到他的面目上。她伸手去摸他棱角分明的俊颜,抬腕间散发出柔柔的幽香,轻扬起唇角,潋滟起眸光,纤细的黛眉轻轻地蹙着,附在他的耳旁,只轻柔道了一声,“我来了。” 那样轻如羽毛的声音,却也绵长了时光。 上官少弈的手指似乎动了动,那军士不由得高兴了几分,忙道:“少夫人你一来,少帅好像就有了知觉一般。” “他现在情况如何,医生怎样说?”她虽问着话,但眸光却未离开上官少弈半分。 “医生说已经给少帅包扎了伤口,用了最好的消炎药。只不过他本来就有旧疾,这次受伤又比较严重,现在一直发着高烧,能不能醒过来就看这三天了。” 她点了点头,淡淡道:“谢谢你,你去忙你的吧,这里有我照顾。” 那将士点了点头,看着那一袭素白色的身影窈窕娉婷,如误入凡间的仙女,那份素雅与淡泊,将这微暗的屋子点染得透亮。他转身拉开了门,只觉得心跳都不规律了起来,哪敢再看程墨苏一眼,忙向议事的营走去,却听见那里传来一阵阵铿锵有力的敬礼声。 他推门进去,便听几个同等级的将士道:“这位是新来的阮煜少帅,在上官少帅昏迷期间,由他来带领我们。” 不知为何,他就心生了不满来。 阮煜狭长的眸光瞧了过来,自然识得了他面上不满的情绪,冷冷一笑,想也未想,“怎么,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属下不敢。” 他这才转过眸子,扬声道:“我知道许多人是不愿意服从我,但让我来这里是姜总司令的命令,如今外敌当前,我期望大家可以放下对我的成见,或者是对我的憎恨,与我一同抗击日军。” “是!” “很好!”他狭长的眸子眯了眯,一道极冷的光线从他的眸子中缓缓散出,“现在按我的指令进行部署!明晚我们便要让日军尝尝厉害!” “是!” 烛火摇曳,晨光微露。她的眼眸清澈又静雅,双手托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白皙面上的玫瑰色唇畔噙着一抹不知味的笑容,却是那样的柔美与深情,连进来换药的护士都忍不住沉醉在了这样美好的画面里。 她看了看那护士,淡淡一笑,“是要换药了吗?” “是的。”护士点了点头,忙去给上官少弈换药,她也不动,就这样静静地坐着。那护士瞧她双眼通红,看起来应该是哭过,再加上一夜没睡所导致的。不禁劝道:“少夫人,您还是休息吧,别到时候少帅好起来,您又病倒了。” 她淡淡一笑,她身子不中用这她是知道的,可是如今这样的局面下,她哪里肯少看他一眼。她摇了摇头,那护士见她倔强得厉害,也就不多说什么,轻轻阖上了房门,退出去了。 程墨苏手中捧了一杯热茶,轻轻呷着,双眸幽深如潭水,没有泛起丝毫涟漪。如瀑布般的青丝披在腰际,眉目如画,素白色旗袍上难得是绣锦的繁花,可是她的模样却能压住那柔媚与狂妄,透着一抹幽静的底蕴。 她缓缓起身,靠着书桌,看向屋外展露出一丝半缕的光线,那迷暗的阳光,刻印下了她纤细瘦弱的身影,透着一抹透骨的冷意。 他推门进来,看着她面上的寂寥,冰冷的脚步声敲打在她的心头,那阳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明,却无法照进他落寞的心。 她转头看着他,他向她招了招手,她怔了怔,向她走去,每一步都袅袅婷婷,如弱柳扶风般惹人怜惜,每走一步,就是一段被遗忘的旧时光,被抛弃的旧回忆,他都记得清晰,只是她早就忘记了。 “苏儿,上官少帅他怎么样了?” “医生说这三天比较重要,若是醒了,就该是没有事情了。”她淡淡地回答道。他应了一声,一时间与她就没有了话。默了半晌,他才道:“今晚我就要突袭日军了,想过来看看你再去。” 那流年如水般流逝,她想起了她之前救过他,又被他放过。那些回忆如细碎的珠子,串联成了线,也成了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她抬起水色的眸子,朝他淡淡一笑,“小心一些。” 他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过身去,出了房门。她转过头,看着病床上那个让她牵挂的人,她握住上官少弈的手心,两人的掌心交缠在一起,思念悠且长。 上官少弈缓缓地睁开眼睛,那陡然间的清醒让她猝不及防,双眸似剪影般清晰起来,无声又怔忡地看着他,他的面色依旧苍白,只是唇角噙着一丝笑意。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确定这不是在做梦,那似梦似幻,似真似假的感觉缭绕在她的心间。她愣愣地看着他,他仍冲她缓缓地笑着,突然间,她才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冲出门去叫医生。 医生与护士急忙冲了进来,却见他已经阖上眼睛,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那医生查看了一番,只与她说道:“上官夫人,你也不要太着急了,少帅他并没有醒过来,恐怕是你太久没睡,又心有期待,才会看错的。” 她低低垂下眸子,不可置信地看着白皙皮肤上的红色印记,她明明掐了自己,感觉到了疼痛,不可能是错看了的。 那医生和护士相视一看,摇了摇头,只当是程墨苏魔怔了,又劝了她几句要好好休息,她却全当那是耳旁风,仍固执地守着他,陪伴在他的身边。 第两百六十四章 关系 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只觉得光线都暗了,她这才回过神去,见着护士端入了一碗菜饭来,笑道:“少夫人,你累了这样久,也一天没有吃东西了,您还要照看少帅,可千万不要累病了自己才好。 ” 她淡淡一笑,紧了紧身上刚披上的雪缎长白流苏披肩,接过那破了一个小口的碗来,拿起调羹,却也默默地放了下去。护士紧张,便看她道:“怎么了,是不是不合您的口味?” 她忙解释,“不是,请不要多想了,只不过我实在是没有胃口,所以才会这样……” 那护士放下心来,又劝道:“您也要多吃一些才好,我换了药便出去了,少夫人您记得吃东西。” 她点了点头,眼瞧着护士换完了药,揉了揉酸胀的眸子,那护士说得对,她必须要吃一点东西,若是自己病倒了,不但照顾不了他,还要麻烦别人照顾自己。她捧着那破落的碗,指腹沿着碗沿轻轻摩挲着,轻轻地咽下了一口来。 屋内的怀表滴滴答答地响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她却也支撑不住,只好起了身,伫立在窗口,看着快要兴起的月色,点上红烛,点开那一盏哀愁。 身后却是他的声音,那样熟悉,却那样遥远,“墨苏。” 她心头一怔,果然是他醒来了,她慌忙地要去找医生,却被他制止住,她伸手去抹面颊上汹涌的泪珠,他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她走到他面前,那碗中的粥已经凉去,半盏蜡烛竟也燃尽,他握住她沁凉的手心,只觉得她身上散发着幽幽的华芒,一圈圈晕染在他的心上。 “墨苏,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略带责备,“这里很危险。” “我知道。”能在与他说说话,她便觉得无比满足与幸福。她反握住他宽大的手掌,笑道,“听说你出了事情,我就急忙来了。” “傻瓜,我能有什么事情,你且放心。”他黑如点漆的眸子被寂静的夜染上了清寂与浓重,“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程墨苏心头滑过一丝无端端的痛楚,声音轻柔,“现在是阮煜暂代你的职位。” 他听到“阮煜”这两个字,心头不由一紧,不可抑制地咳嗽了起来。她忙帮他顺着气,去找那铁壶倒茶,却听他的声音在空气中飘散过来,传入她的心头,“阮煜他果然没死,你也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了。” 她怔了怔,倒茶的手不由一抖,那茶水顺着漆红色的木桌,流淌到了地上。她不由地咬了咬玫瑰色的唇,有些话,是必须要和他说清楚了的。她端茶给他,那红茶已经凉薄,只是她皓腕上隐隐而来的幽香,萦绕在他周围,不艳俗,不争抢。就如同她的眉眼般,澄澈透亮。 她柔柔一笑,素淡的面上微动着浅浅的笑容,如一株盛开的玉兰花般,孤芳自赏,纯净雅致。她低了低眸子,轻声道:“少弈,其实这次就是阮煜送我过来的。我知道他没有死的时候,心里的确松了一口气。可是他对我来说,只是生命中的过客,我救过他,他也帮过我,我知道他会对我好,我也知道我希望他能好好活着。我们的关系,仅此而已。” “但是少弈,我对你是何种的心情,你还不知道吗?” 上官少弈怔了怔,目光深邃,她紧紧抿着玫瑰色的唇,多年后,她仍是当初那般美好的模样,事过境迁,沧海桑田,当那纤细的指尖再次触动他的心弦,纷扰的愁绪便烟消云散,便浪迹天涯,只有回忆在心间,只有思念未走远。 他没有离开,她也没有躲避,这岁月就是如此过去,终究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来。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淡淡道:“墨苏,帮我去找护士来吧。” 她眨了眨水色的眸子,笑意盈盈,应了一声,转身便推门出去了。门外却有另一个身影,那狭长的眸子直直地注视着她,她被他盯得发慌,玫瑰色的唇微微动了动,阮煜却如了然了一般,扯动了嘴角,一言未发,向远处走去,那锃亮的马靴在寂静的夜中踏动得格外响亮,那挺拔的身影逆着光圈,拓印下一圈圈的寂寥与落寞。 总该是这样,生活的轨迹太窄,容不下多的人。 她瞧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轻轻拭去了眼角的泪珠,叫了护士进来。那护士换好了药膏,又嘱咐了她几句,当她知道他的性命终于无忧了的时候,这才大大地舒了一口气来。 这一夜过得尤其漫长,阮煜的偷袭的确起了不少作用,打了日军一个趁其不备,因为他的出色表现,再加上上官少弈的伤病确实严重,姜尚豪便下令让上官少弈前往鄂州去了。 那时战火还未蔓延到鄂州,鄂州城内军队每日按时巡逻,戒备森严,也让惶惶的人心收敛了几分。上官少弈在鄂州置了一处房产,安心养伤,也能与自己的妻儿过上一段日子的太平时光。 凌恒已经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词句,也学会了走路,模样也愈发得像上官少弈了,倒看不出一点他亲生母亲的影子来。 “妈妈抱……”他张开手臂,程墨苏将他搂在怀里,唇角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来。上官少弈半卧在床榻上,瞧着她与凌恒玩闹的模样,眉宇间噙了淡淡的笑意。凌恒转过眸子,见着自己的父亲,不由咧开小嘴,“爸爸抱。” 程墨苏将他放到上官少弈怀里,上官少弈轻轻地拥着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父亲的严厉与教导让他记忆犹新,他低了低眸子,不忍再去如此对待自己的孩子,心里只盼着他能健康成长便好了。 “少弈,你说我们今天晚上吃些什么好呢?” 程墨苏如画的眉目含着笑意,只是那眸光如水般清淡,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他。 他默了片刻,眼眸微动,声音低缓而好听,“今晚我不在家里吃了。” “哦,今天是训兵的日子。”她抬眼看了看日历,轻声道。 “姑爷。”风吟推门而入,将一封密信递给他,“这是张副官刚才送来的,说是要紧的文书。” 他应了一声,抽开那文书看了起来,眸光深敛。 第两百六十五章 欢迎 程墨苏低垂着眸子,手里在慢慢地剥落着莲子,风吟坐在她的对面,瞧着她拢了烟云的眸子,只觉得她那双水眸变得飘渺与悠远。 她瞧着风吟看她,不由浅浅一笑,“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小姐你这几日心不在焉的厉害。” 风吟笑了笑,“报纸上不是报导说姑爷率兵保卫鄂州很顺利嘛,日本人根本进不来鄂州城,小姐你应该高兴才对。” “可是他这一刻不回来,我的心有一刻就是悬着的。”她的侧颜柔美又宁静,只是那水色眸子中透出的淡淡忧伤让人心惊。她起了身来,看着府邸面前的小径,秋风拂面而过,挂落细雨几丝,落花被无情恼恨,沦落泥土深根。 她望着那干枯了的树枝,面上的表情千变万化,或浅笑,或紧蹙,只是那颗心悬在半空之中。她淡淡舒了口气,执笔作画,那柔静的气韵凝结在手腕之上,书画出一片的湖光山色。她放下笔墨,浅浅一笑,被乌云遮掩住的阳光掩映着她柔弱的身影。 “空袭来了!!”窗外陡然间传来一阵阵声音,本来宁静美好的街道突然间喧嚣不已,一群乌压压的人群飞奔而过。她与风吟对看一眼,也急忙抱了凌恒,躲进了自家的防空洞里去。 算起来这个月也有好几次如此的狂轰乱炸了,不知少弈如今身在何方,情况又是如何。等这一连串的炮火过去,也已经傍晚时分了。她与风吟从防空洞中出来,淘了米准备做饭吃。只轻轻撩开窗帘,身上的那股幽香淡淡地传出窗来,被炮火的硝烟所掩埋。 不远处一阵凄厉的叫喊声,她不由漾了心神,随着流下泪来。又是一场生离死别,又是莺莺燕燕的纷飞。不知粉浅,还是花瘦。 睡到半夜,她便又醒了过来,窗外敲打起了小雨,几声哭泣传入耳中。她披了身淡紫色的披肩,走入院中,去寻觅那不知所踪。月色正好,难以想到竟会炮火连天。迷途知返,春夏已慢慢走远。 她叹了口气,瞧着院落中少弈亲手给她做的秋千已经断了线,不禁心头闷得厉害,又慌忙回了房间中去。 第二日的报纸上大幅报道了上官少弈的第二次胜仗,成功将日军逼退,鄂州城自如今后不会再面对枪林弹雨,炮火连天。打听到了他的归期,所有百姓夹道欢迎,上官少帅的声望如日中天,这两次仗赢得漂亮,在军界也是为人称赞。 风吟瞧着她梳妆打扮妥当,便笑道:“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去接姑爷去?” 她面上一红,嗔了风吟一眼,盯着镜中的自己,白皙的容颜透着淡淡的红晕,如桃蕊般惹人怜惜。她轻轻一笑,道:“我只在家里等着他,才不去呢,他如今这样威风,不知要惹多少双小姑娘的眼睛,我如果去了,岂不是让那些小姑娘都不自在了。” 风吟不由觉得好笑,道:“小姐这是哪门子的想法,姑爷心里只有小姐一个人,这是天底下都知道的事情。而且若真有那么胆大的小姑娘,小姐可真得去将姑爷拴得紧紧的,不让她们多看了一眼去。” 她垂了垂眼帘,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凌恒扯着她的衣袖,声音稚嫩,“妈妈,我也要去看爸爸……” 风吟扑哧一笑,道:“小姐你瞧,连小少爷都比你知道要粘人。” 她面上红晕更甚,只啐了风吟一口,便抱起凌恒,出了房门,随着百姓夹道欢迎去了。 上官少弈骑着棕红色宝马,位列队伍最前列。他的眸子黑如点漆,眸光雪亮,一身戎装让他本就笔挺的身姿显得更加气宇轩昂,那戎装上一排排的勋章在阳光下散发着特有的清辉。他淡淡地扫过人群,唇角紧紧地抿着,散发着让人难以接近的冷冽。 她隐没在人群之中,瞧着他逼人的气势,瞧着他又清瘦了一圈又愈发棱角分明的俊颜,不由得心头一阵酸涩。他的眸光在人群找寻着什么,怀中的凌恒挥舞着小手,大声地叫了一句,“爸爸!” 人群刹那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注意到那冷冽的眸光突然蒙上了一层满溢的温柔。他瞧着她不施粉黛的素雅容颜,她虽垂着眼眸,可他仍然能瞧见那水色眸中的欣喜,他策马过去,向她伸出掌心,她抬起眸子,深蕴了婉丽。他微微用力,她与凌恒便稳稳地依偎到了他的怀里。他的下巴抵住她的头顶,将她箍得紧紧的,夹道的百姓愈发热情,高喊着祝福的话语。 当年她离开他,是因为百姓的不解,现在祝福她的,仍是这样的人。她扬了扬玫瑰色的唇角,不由觉得几分好笑,他倒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也随着她轻轻地笑了一声。 “今晚有个庆功宴,夫人要陪我一起出席。”他附在她的耳边,声音清淡地飘散着。她柔柔一笑,点了点头。两人先是回了府邸,收拾了一番,风吟和凌恒缠着上官少弈讲打仗时的故事,程墨苏便也顺着听了几耳朵,却因为实在是过分暴力血腥,就赶忙躲出了房门去。 庆功宴会,众将领云集,阮煜也同样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这三个人的身上,对于程墨苏还与阮煜有过一段姻缘这样的传闻,每个人都抱着疑惑的态度,又由于程墨苏的起死回生,而给这段传闻增添了许多的证据。 阮煜并不理睬这些传闻,上官少弈与程墨苏也同样不在意,三个人并无任何目光的交集,好事者们也瞧不出任何端倪,久而久之也就当没有这件事发生过一样。 阮煜左手夹着雪茄,右手端着透明的高脚杯,轻轻地摇晃着,那红色的汁液却倒映出一个女人的容颜来。他放下酒杯,看着来人,那女人扬起朱红色的嘴唇,双眸乌亮,皮肤白皙,却透着一股病态。 “你想必是阮少帅了吧?”那女人倒也不客气,直接问道。 他眯了眯狭长的眸子,嘴角上扬,“夫人是?” “我是叶关枚将军的夫人,我叫叶夏依香。” 夏依香的眉目飞扬,透出一股狠绝的色彩来。 第两百六十六章 发誓 阮煜应了一声,唇角噙着一丝嘲讽的笑容,“叶关枚将军的妻子,找我有什么事情?” 夏依香微微一笑,细致白皙的肌肤上那双眸子透露出一丝恨意,曼妙的腰身轻轻坐下,手托透明高脚杯,轻轻抿了一口,又放下杯子来,凝视着阮煜,“阮少帅身在西北,应该不知道我们之间的恩怨纠葛。 ()我本来是被许给上官少弈当姨太太的,偶尔有一次冲撞了程墨苏,就被上官家赶了出来,你说,这个仇我该不该报呢?” “你报你的仇,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冷冷地转过身去,唇角抿成了一条线。 夏依香依然不肯离去,笑道:“自然和你有关系了。程墨苏不是一度是你阮少帅的妻子吗,夺妻之仇,不该报吗?如果我们叶阮两家联合起来,定能置上官少弈于死地,你觉得如何?” “那我可以得到什么好处?”他眯缝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那耀眼的灯光照在他的身上,驱散走了一片阴鸷与暴戾。他勾起嘴角,倒是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 夏依香瞧着这事情有戏,不由地与他近了几分,“到时候弄死了上官少弈,程墨苏就成了一个人,阮少帅还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阮煜轻轻嗤了一声,眸中瞬间变了颜色,被压抑住的阴狠突然迸发,“叶夫人,我想你是弄错了,我的夫人是与上官夫人有几分相像,但她们并不是一个人。我被我弟弟赶出西北,现在与夫人失散了,请你搞清楚,不要将她们两个人弄混了。” “这么说你就心甘情愿看着这两个人如此过下去?” 夏依香见他起了身要离开,慌忙对着那挺拔的背影道。 阮煜转过俊颜,一半脸隐没在了昏暗之中,眸带狠意,“如果你再敢乱说些什么,别说是你,就算是你丈夫,我也敢杀。” 夏依香被他那阴狠的眼神吓得不轻,直直扶住椅背,左手捂住心口,环视四周,找寻着上官少弈与程墨苏的身影,却如何也看不到那两个人。 月色极好,这鄂州最大的酒店前铺泻着一条火红的地毯,正是为了迎接着他们这些显贵的来临。虽是秋夜,微感冰凉,只是那蝴蝶兰开得正好,将淡淡的空气染上了馥郁的花香,让那馨甜萦绕鼻尖。程墨苏的手挽在上官少弈的胳膊上,与他静静地散着步伐,由着那落叶飞满肩头,星月洒下投影。 上官少弈瞧着她柔美的侧颜,淡淡一笑,又见她并不发一言,不由道:“墨苏,在想什么?” 她回过神来,水色的眸子涌现出一片惊心,轻启玫瑰色的唇畔,“少弈,你刚才有没有看到那叶关枚将军的夫人,好像是夏依香?” 他皱了皱眉,他一直将目光凝注在自己的夫人身上,哪里得的了其他空闲去看别的女人?不由地摇了摇头,见程墨苏面上忧虑不减,便揽了她瘦弱的肩,深邃的眸光透出一片柔情,“看她做什么,不过是生命中的过路人罢了,你又担忧什么?” 她红了红面颊,似彩云披霞,淡淡道:“那倒是我多虑了。只因为她离开上官家时曾发誓要……” “她如今嫁给了叶关枚,也算是一段美好姻缘,若是放聪明点的话,是不会寻什么麻烦的。如果她真寻了什么,我就让她与她的丈夫永远消失。”他的声音虽然清淡,但说出来的话却极具分量,程墨苏微微一怔,水色的眸子流露出无声的光来,他低眸瞧她,手臂又紧了几分,附在她的耳边,“墨苏,你放心,不会再有任何人来打扰我们如今的生活了。” 程墨苏原本清寂的眸子渐渐变得澈亮,她轻轻依偎在上官少弈怀里,屋内传来了乐曲涌动的声音。她淡淡地看着地面上月光投射的影,浅浅一笑,“我们进去吧,这场宴会本就是为你办的,怎么可以缺了你。” “管他什么宴会。”他将她横抱起来,瞧着她盈盈眸中的淡淡喜悦,“走,回家去!” 她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一下下有力的心跳声,眉目流转,雪颜上挂着一抹淡淡的色彩,他抱着她,只觉得她又轻盈了几分,那秀美的眉间蕴藏着太多惹人怜惜的娇弱。他带她上了车,又抱着她下了车,不让她沾染半分尘埃,直直进去了房门,她轻轻颤抖着纤密的羽睫,禁不住地红了双眼。 “少弈……”她这一声软糯的低吟让他心头漾起了一片炙热,他那双眸子里满是躁动,将她紧紧箍住,挟在软软的床榻上。轻轻响应着她的喃喃,那干燥炙热的唇便落在她的眉心,她的唇畔,她的脖颈。 门外传来一阵煞风景的声音,他缓缓起了身,瞧着她羞红到耳根的柔美容颜,不觉心情好了几分,出了门去,道:“风吟,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自然。”风吟低垂着眉目,不敢往房里看上一眼,心知打扰了两个人的甜蜜,只是这事重要,必须要与他说上一二。上官少弈点了点头,关上房门,伸手理了理程墨苏凌乱腰际的发丝,轻轻一笑,道了句,“我去去就来。” 程墨苏嗔了他一眼,错乱了的情愫在心中慢慢荡漾着,那双眸子飘渺着水纹。他无声一笑,宠溺地啄了一口她玫瑰色的唇畔,转身随风吟出了门去。 来到会客厅,却见张副官一脸凝重,拿出一封急电来。 “少帅,日军攻陷了新南城,新南已经沦陷,政府被迫迁移。” 他紧了紧漆黑的瞳孔,那眸中散发出一道道冷冽的光线来,“总司令他们可好?” “是,姜总司令他们已经乘了专机,现在正在往渝州的方向来,快要到了。日军在新南城的行为简直惨绝人寰,我……”他叹了一口气,不忍再说下去。上官少弈紧锁着眉头,其实不用张副官去说,他也明白那些日军究竟会做些什么,只是苦了百姓。 张副官立正敬礼,道:“所以还烦请少帅亲自去一趟渝州,迎接与保护姜总司令!” 第两百六十七章 同往 程墨苏抱着凌恒,月色将她染上了一层粲然的素雅,让她那白皙的面颊柔嫩而迷软。 自上次一别,又是一个月的光景没有见过面,今早起床,便听张副官前来接人,说上官少弈已经被委派去了沙洲重组税警总团,并且担任团长。她这便随着张副官举家离开鄂州,前往沙洲去了。 好在两地相隔得并不远,她瞧着怀中已经睡熟了的凌恒,慢慢地将目光调转到了窗外。张副官瞧着她心不在焉,便看了看手中的怀表,笑道:“少夫人,还有一阵子便到了,您要是觉得乏了,就先睡上一会儿吧。” “不必了。”她回以淡淡的笑容,眼眸垂在面前的那杯浓茶上,指尖轻轻地摩挲桌面,“张副官还是与我讲讲,这阵子都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吧?” “那有什么事情,无非是每天陪同少帅与姜总司令会谈罢了。只不过……”他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去问程墨苏,道,“少夫人,少帅或是你曾经与叶关枚将军可是产生过什么矛盾吗?” 她心里“咯噔”一下,蹙了蹙秀美的眉目,“怎么突然这样说?” “哦,那叶将军是姜总司令最信任的外交官钟楚平先生的表哥,所以姜总司令自然也就待他比别人宽容一些。这不知道少帅是哪里得罪了他,姜总司令原本让少帅去守沙洲,本是是打算派了一些精兵过去,可这叶将军不知说了些什么,姜总司令也就改变了主意,只派了一些伤残兵给了少帅。” 她淡淡一笑,瞧着窗外闪过的漆黑景象,水色的眸子染了冰霜,就连声音都透出了一股冰凉,“还能说什么,不就是什么上官少帅功高震主之类的话。姜总司令本来就对少弈诸多忌讳,很容易听信这叶关枚的言论。” “可这少帅到底哪里得罪了叶将军,在我看来两个人可没有一点儿的交集啊。” 张副官挠了挠头发,百思不得其解。程墨苏淡淡一笑,那夏依香嫁给了叶关枚,估计天天在吹着枕边风,让叶关枚沦为她的使唤工具,去帮她对付少弈。 程墨苏淡淡地叹了一口气,眉眼含着如水般的柔,“这我也不甚了解了,只不过这叶将军现在身在何处呢?” “哦,恰好他也随之护送了总司令去渝州,现在估计又去了沙洲,同少帅身在一处。” 程墨苏淡淡地点了头,水色的眸中漾过一丝波纹,若夏依香真的要一直作梗于他们之间,她是定不会袖手旁观。她抚了抚额头,张副官只以为她是疲惫了,忙道:“少夫人,就要到了。” 她也不再做声,只是静静地盯着窗外,瞧着窗外的景色运动得愈发缓慢,火车也发出一阵长长的嘶声。她示意风吟抱起凌恒,几个人下了火车去。她不由得四处张望开来,却总也瞧不见那个让她安心的身影。 “少夫人,今晚有个重要的会议,少帅没有办法亲自赶过来接你,我先送你们会府邸去吧。” 她难掩心中的失望,可面上仍就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这沙洲的府邸,虽不是那样得大,可仍有两层,她与风吟安排好了行李,又将凌恒带上去休息。这才将绒皮围袄缓缓脱下,挂在门旁的衣架上,捯饬出了茶杯,让风吟沏了一壶茶来,她缓慢地倒着茶水,那茶香便溢满了整间屋子。 张副官也确实口渴,这便就讨了这杯茶喝,喝完便急忙要回指挥部去了。 门外响起了一连串的敲门声音,她握茶杯的手不由轻轻一颤,那滚烫的茶水便溢了出来,洒在了玻璃罩花的茶几上。张副官连忙去扶茶壶,见她有意地收回了双手,不由又滞在了空气中,这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风吟见状忙帮程墨苏扶起茶杯,道:“张副官,有人敲门,不知是不是我家姑爷回来了,要不你去开门吧?” 张副官如梦初醒,得救似的瞧了风吟一眼,忙去拉门去了。 阮煜身处于漆黑的夜中,与那浓重的夜色浑然成了一体。张副官愣了愣,立正敬礼,道了一声,“阮少帅!” 阮煜点了头,表示回应,眼光却透过那虚掩着的门,看向柔弱坐在沙发上的程墨苏,那在他心中的剪影愈发清晰了起来,他只觉得心中闷得厉害,抽出一支雪茄来,咬在唇中,缓缓地抽着,那升腾起来的烟雾模糊住了他的视线。 张副官也听过那些八卦传闻,如今只觉得不自在极了,好像撞破了什么一般,赶忙转身道别。程墨苏心知他误会了,可也不知该怎么解释,也就由着他去了。哪里想到阮煜突然开了口,眉目上扬,“上官少帅不在吗?” “上官少帅正在指挥部,有一场重要的会议在开。” 张副官毕恭毕敬道。 “既然如此我就与张副官一同前去,我也有重要的事情要找上官少帅商量。”他也不去看程墨苏,只是那雪茄上的蓝红火焰愈发得闪烁,将他狭长的眸子映得通红。 张副官了然地应了一声,心中又斥责了那些传言,恭敬道:“少帅现在的会议十分重要,不方便见客。我回去与少帅提上一声,还请阮少帅先回去休息,等我的消息为好。” 阮煜点了点头,目送着张副官离去。这又折返回来,轻轻地扣了门来。 程墨苏拉开门去,淡黄色的光芒照在她雪白的容颜上,让那白皙的肌肤散发出柔柔的光线来,她轻轻一笑,身上自有一股淡淡的幽香,温润而雅致。她瞧着阮煜,竟不由地漾起唇角,“你要是找我直说就好,为何还要扯出那一堆子话来?” “我只是不希望别人误会你。”他狭长的眸子轻轻飞扬,她却微微一怔,只觉得他竟不一样得厉害,会为她去着想,和原来判若两人。 她默了默,引他进了屋子里,这便径自靠在软枕上,让风吟替他斟了茶水。他瞧着她安静柔婉的模样,瞧着那如云般直直垂下的乌黑秀发,瞧着那长长睫毛下水色的眸子,不由心头酸涩,勾了勾嘴角,道:“墨苏,姜尚豪任命让我去东南守着,我就要出发了,我只是想要问你,你可否愿意和我同往?” 第两百六十八章 道别 程墨苏淡淡地瞧了他一眼,玫瑰色的唇缓缓一颤,纤细的指尖轻颤着去拿面前的水杯,轻轻地抿了一口,声音柔缓却坚定,“一路小心,好走。 ()” 他扬了扬唇角,似是料定了这个结果一般,本想在说些什么,却不知怎么了,身在二楼睡觉的凌恒竟一下惊醒,跑出房门来,狠狠地盯着他,“你是谁!你想对我妈妈做什么!” 程墨苏忙站起身子,上了楼梯,将他抱在怀里,蹙了眉头,“你怎么就这样跑出来了,刚才站在这里多危险,你可知道?” “我不知道!”他扭了扭小脸,赌气似的将脸蛋瞥向一边。阮煜不由觉得几分好笑,上了楼梯,瞧着他气鼓鼓的模样,从衣兜拿出一个信号弹来,递到他的手里,他这才对阮煜有了几分好印象,瞧着那信号弹也觉得奇特,笑道,“这是什么?” “这个东西叫信号弹,我与你的母亲是……朋友,你出生时我也没有什么礼物送给你,这个就当做我送你的礼物,今后你有事找我,就扔出这个信号弹,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出现在你面前。” 凌恒喜笑颜开,竟学起了大人的口吻,“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阮煜朝他笑了笑,程墨苏使了个眼色,风吟就赶忙抱他回去睡觉了。阮煜瞧着程墨苏,摇了摇头,嘴角仍噙着笑意,“真是人小鬼大。” “可不是吗。”程墨苏也淡淡一笑,回应了他。 他站直身子,狭长的眸子里透着幽暗的光线,她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发慌,心跳有如擂鼓一般。淡淡地低垂下了眉目,声音柔婉又软糯,“什么时候去东南?” “明天一早就出发了。”他理了理戎装的衣领,将目光停留在了她柔美的脸上,瞧着她那双水眸愈发得澈亮,愈发得澄静。他轻叹了一口气,道:“苏儿,可不可以下碗面给我吃,就像是在我家时那样。” 她怔了怔,无声地看着他,半晌,才见她半阖了眼眸,“对不起,现在不可以了。” 他笑了笑,倒像是早就了然了一般,伸手去触碰她柔嫩的脸颊,她侧身一躲,他只徒留到了一抹空气。他转过身去,出了房门,却在门口与另一个身影相遇。 “上官少帅。”他算是打了个招呼。上官少弈也不作其他,朝他礼貌一笑,便将他视为了空气,踏入了房内。阮煜勾了勾嘴角,转过身去,身影隐没在了那片月色之。 程墨苏瞧着屋外有了动静,便探出小巧的脑袋张望起来,见是少弈回来,赶忙下了楼梯,迎上他那灼灼的目光,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是要解释些什么,还是要诉说些什么。上官少弈却冲她一笑,伸手将她揽在怀里。 她只觉得那淡淡的烟硝气味包裹住了冰凉的身体,静静地便笑了,“这一个月没有见着,你好像又瘦了。” 他皱了皱眉,笑望着她,道:“要我说,是你瘦了才对。”他的语气不浓不淡,倒是有些疏离。她低下头来,他就跟上一句,“一听你说瘦了,我倒是觉得有些饿了。” 她长长的睫毛无声一颤,那清澈如水的眼眸是一片润泽的光晕,“那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来,吃牛腩粥好不好?” “好。”他静静地答道。她便转身进了厨房,他收回眸光,淡淡一笑,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回了房间去。等她做好了牛腩粥,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两点,瞧着她瘦弱的身影,他心头滑过一丝疼意,卧室只剩下了他们两个,屋外的月色越来越好,微风吹拂在百叶窗上,风铃发出簌簌声响。 他吹了吹那色香满溢的粥,淡淡地尝了一口,黑如点漆的眸满是赞赏,“还是和从前一样好吃。”她心自然欣喜,捧着那杯刚刚沏好的热茶,指尖便也蕴着一股暖意。那袅袅的热气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俊颜,她低垂下眼帘,却听到他一声叹息。 她的心便被这叹息紧紧地揪住了,他漆黑的眸透着淡淡的冷气。她想问问他是怎么了,却听他的声音缓缓地道:“墨苏,明天开始我便要专心练兵了,可能不能时常回来瞧你和凌恒。” “我明白。”她点了点头,这次姜尚豪派给少弈的都是一些残兵,他必须要投入最大的心力,才能够练成,她知道他心的压力与痛楚,声音清婉柔缓,“少弈你放心去练兵,我会将家里照顾得妥妥当当。” 他瞧着她柔美的模样,将调羹放在碗里,那牛腩粥吃去了一半,他却也不管不顾。只是将她抱了起来,放在宽大又绵软的床榻上,瞧着她娇弱的模样,他也不敢用一丁点的力气,只是轻轻地捧着她,如同手掌上的珍珠。 他轻轻抚过她如瀑布般的发丝,一眼便望进了那澈亮的眼眸之,只觉得那玫瑰色的唇缭绕着让他梦萦的气息,她半阖着眸子,感受着他炙热的气息。他的吻落在她白皙的肌肤上,落在她雪白的脖颈上,那粉红色罩灯散发出迷离的光芒。他附在她的耳边,喃喃着她的名字,一遍遍地唤着,好像要确认她还在他身边一样。 她环绕住他的脖颈,眼眸散发出优雅的幽香,在静谧的夜增添了一抹淡淡的素丽。上官少弈滑过她细腻的肌肤,轻轻解开旗袍的纽扣,干燥的唇落在了她的锁骨上,她淡淡一笑,满室的缱绻与芬芳。 而后的两个月时光,他们便不曾见过面,她只从报纸看得见一点他的消息。 凌恒闹着要去军营看爸爸,她也知道现在是要紧时刻,不能松懈半分。只是这样苦苦地等着,却也不知何时才能盼到他回来。 只听说他又招募了新兵,只听说他对那些新兵开始了美训兵方式结合的训练。 她伸了手懒腰,顺手理了理紫色的睡袍,转身让风吟去拿报纸来。风吟却支支吾吾了起来,好像报纸上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那般,她心一动,直觉以为是他出了事情,忙将报纸抢了过来,却在看到那照片和标题后,猛然一怔。手机请访问: 第两百六十九章 反击 “这……这说得是哪门子的浑话!”她握住报纸的手缓缓地颤抖着,这篇文章大篇幅地报道了她与阮煜的事情,却都是胡言乱语,写得过分。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连白皙的肌肤都燥热起来。 风吟赶忙扶住她,忧心道:“小姐,你知道那是胡说的便好,这世道这样得乱,你就由那些人说去吧,可千万不能因此作践了身子。” 她淡淡地推开风吟,双手环着自己的手臂,那丝绸旗袍淡淡的凉意透过她的肌肤,传到她的心里,透澈的水眸噙着一抹哀伤。别人怎么说她,她已经不在乎了。可是这报纸上对少弈的言论让她极为不满,将少弈说得一无是处,就好像是…… 她咬了咬玫瑰色的唇,抑制住快要淌下的泪来。只听楼下大门微开的声音,她心里知道是他回来了,本是一喜,却又忧虑起来,转身跑回屋子里面去,坐在梳妆台面前,瞧着镜子中面若桃蕊的脸色,不由更加羞怒,俯身便哭了出来。 “风吟,墨苏怎么样了?”他也自然是看到了那篇报道,心里担心墨苏会承受不住,便急急忙忙赶了回来。 风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小姐看了那篇报道,心里恼恨得不行,现在进了屋子,怕是在那里哭着呢。” 他叹了一口气,只道了句,“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准备两份早餐来,过会儿我与她下去吃。” 风吟赶忙应了一声,他便递去了戎装外套,理了理衣领,推门走了进去。 程墨苏听着动静,不由抬起水色的眸子,转过脸来,他英挺的面孔刹那间充盈了她的目光,她眼眶一红,竟又要哭了出来。他不由一怔,赶忙握住她纤细的皓腕,瞧着她绝美的容姿,那眸中透着淡淡的娇柔,玫瑰色的唇畔紧紧绽开一团悲伤。 “墨苏,都是做母亲的人了,还闹什么小孩子脾气。”话语虽是责备,可却带着浓浓的无奈与宠溺,他黑如点漆的眸子落在她的身上,抵住她的额头,笑道,“你要是再哭,我可要好好罚你了。” “罚我?罚什么?”她止住眼泪,疑惑地瞧着他。他扬了扬唇角,趁她没有防备便吻了上来,她面上一红,赶忙推开他,嗔了开来,“你……你真是……” “墨苏。”他也不再言笑,只是扳正她的身体,瞧着她面上清雅的轮廓,“那报纸上的言论你不必在意,我不会信的。” 她一听这话,心中的伤感又一瞬间被激发了出来,淡淡地瞧着他,眼泪噼里啪啦地就往下掉了去,“你不信,可总有人会信。那些事情全是胡扯,我与阮煜什么都没有发生。若真发生了什么,我怎么可能还好好地端坐在你面前呢?” “墨苏,我知道你的意思。”他慌忙哄着她,瞧着她乌黑睫毛上沾染的泪珠,那双眸中的清澈雅致如同澈亮的湖面一般,他帮她拭去泪珠。她却一个劲地摇头,声音低柔,“如何说我,都不要紧,我知道你不会信的,可是这却对你的名誉有损,你以后在军中如何立下威仪来?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这些小道消息戳脊梁骨,是我断断不能忍受的。” 他缓了眸色,心中淌过一丝暖意,他的墨苏总是如此,什么事情都会只考虑到他,而把自己放在了后面。他的目光如玉石般透亮与干净,静静地望在她身上,轻轻一笑,“不要紧的。”他牵住她的小手,道:“先去吃早饭,晚上有个宴会,要你一起出席。” 她怔了怔,心里立即明白过来了他的意思,玫瑰色的唇角噙了一丝浅浅的笑,倒也不恼了。她甚至可以想得到是谁做出这样的事情,她要让一切在今晚结束。 他瞧着她缓过了心神,便牵了她去饭厅用餐,吃完饭后,两人又陪凌恒玩了一会子,这才回了自己的房间去。 “好久没有一起作画了。”她瞧着上官少弈研墨的样子,不由淡淡一笑。上官少弈也回视着她,随手在纸上画了一个身影娇弱的美人来,又点缀上了青山绿水,那女子虽仅仅只有背影,却在这一片山河中,在这一片白纸淡墨里,动人得分外美好。 她知道他画的是谁,不由面上一红,在天空中随意勾勒了几抹淡淡的云,让这景致又平添了一分温软。她斜斜倚在窗棂上,瞧着窗外,微风将她的青丝扬起,她淡淡一笑,“我们画中的景致如此静美,可这现世却如此凋敝。” 他心中一紧,随着她的话语,“早晚有一天,那些日军会被我们驱逐出境了的,这画里的样子,你迟早可以见到。” 两人就这样你一笔我一笔地画着,天色也不觉得黯淡了下来,她换了一件素色印荷花旗袍,挽了他的臂弯,一同出了门去。手心不自觉地沁出了一层汗珠来,他看着她的样子,她朝他淡淡一笑。 所有将士们自然都读过今早的那份报纸,看向上官少弈与程墨苏的目光自然带了几分别样的色彩,但两人晏然自若,谈笑风生,与往常无异,那些将士们也就没了打听八卦的意思,只当是报纸胡扯八道。 程墨苏水色的眸子轻轻地扫过人群,落在远处的一个点上,夏依香瞧见她在看着自己,对叶关枚低低说了一句什么,便径自向她走了过来,朝她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上官夫人,好久不见了。” “是,好久不见。” 程墨苏心中明白这是夏依香搞的鬼,这件事若是只言及她,她会不理不睬。可事情波及到了少弈,她便无法原谅这夏依香的所作所为。 夏依香见她若有所思,不由笑道:“怎么了,上官夫人,是不是今天的报纸让你很不开心呐?” “这有什么不开心的。” 程墨苏淡淡一笑,水色的眸中添了一分冰凉,“我的生活没有丝毫改变,而那散播谣言的人却什么都没得到,我为什么要不开心呢。” 夏依香的脸色变了变,又听她继续道:“叶夫人,其实不用去打听,我就知道这是谁做的事情。你与你的丈夫一直针对我和少弈,不过那是基于你丈夫不知道你的曾经。你说,如果我把你对少弈是由爱生恨这件事情告诉他,他还会不会听去了你的枕边风,为你做事情?” “你!”夏依香眯了眯眼睛,没想到一直温顺的程墨苏竟然会如此反攻。 第两百七十章 未来 程墨苏淡淡地笑着,水色的眸子透着宁静澈亮的目光。 那素色印荷花旗袍上刻印着的洁白,将她白皙的皮肤映衬得如同雪般晶莹透亮,她玫瑰色的唇轻轻地扬着,与那锦簇的香气融为了一体。 “叶夫人,你是瞧着如今我父亲去世,觉得我孤立无援才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对付我,是吗?”她眸子中是瞬间盛满了的凉,秀美的眉间是淡淡的冷。 夏依香勾了勾嘴角,勉力维持着自己的心绪,才好不让那片冷冷的眸光杀死自己。程墨苏淡淡地看着她,又道:“但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程家虽然没落了,可以往我结交的都是什么样的朋友,你心里也清楚。我请他们帮帮忙,让你和你的丈夫蒙上不白的言论,倒还是没有问题的。对了,我有一个朋友在财政部任职,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叶将军是否一直恪守原则,不多贪一分一毫呢?” “程墨苏,你!” “叶夫人,直呼别人的姓名可是极其不礼貌的行为。”她的声音虽然柔婉,但每一个字句间却是难得的坚硬,那素雅的容颜现在寒彻到了骨子里,让夏依香额角出汗,手心紧攥,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程墨苏缓缓瞧了她一眼,便懒得再多看她一分,“若是下次我再见到如此诋毁少弈的报道,那你可就别怪我无情了。”她转身离去,只留夏依香怔怔地站在原地,恼得雪白的脸颊一片通红。 上官少弈瞧着她说完了话,挑了挑眉目,来到她的身边,看也不看夏依香一眼,就好像这个女人是不存在的那般,直直揽了程墨苏的肩,附在她的耳边,轻声笑道:“我的墨苏什么时候如此伶牙俐齿,把那叶夫人吓成了那副样子?” 她面上一红,嗔了他一眼,他淡淡一笑,揽着她到了舞池中央去。落地窗半开半阖,那完好的月色透过窗棂投影在两人身上,他握住她纤细的腰肢,那股清淡的幽香暗暗浮动在他的呼吸之中,她的面颊也如粉嫩的蕊般绽放出光彩。灯光铺注而下,那房间如此明亮,而他们两个人也如此动人。 她随着他的脚步款款起舞,思绪却一直回荡在那深远的记忆中。她想起了第一次与他跳舞时她的探究与他的推拒,第二次跳舞时他的柔情与她的蜜意。他眉目飞扬,她眉眼如画,那样得完美眷好,让所有人移不开半分目光来。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她面上更红,轻轻捻起裙角,微微欠身,他淡淡一笑,将她横抱起来,在众人羡艳与暧昧的目光中,缓缓道:“各位玩得尽兴,我与夫人就先告辞了。”她埋在他的胸口,不敢去听身后那些笑声,只觉得脸颊红得发烫,而头顶那片月光,却洁净得微凉。 “我们这样中途离开好吗?” 程墨苏垂着长长的睫毛,覆盖住那水色的眼眸。 他轻轻一笑,眸子里噙着宠溺,抱着她上了车去。那车直驱府邸,她的面色在月光下愈发洁净。他与她回到房中,轻轻放下阖上窗户,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她换了一件淡紫色西洋长裙,那大大的裙摆蜿蜒而至她细嫩的脚踝。他的手在她的腰间盈盈一握,只觉得那纤细让他没有来由地疼惜。 她靠在他的肩头,眸光澈亮,身体倦得厉害,竟就这样昏睡了过去,他也并不移开,任由她这样靠在自己的怀里。直到第二天清晨,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许久没有睡得这样安心与舒服。 她赶忙离开他的肩膀,不好意思地垂下眸子来,“我怎么睡着了?你……” “没有关系。”他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朝她轻轻一笑,“我去瞧瞧凌恒。” 她忙点点头,随着他的脚步而去。凌恒早就起了床,听风吟在与他讲故事,今日讲的是郑庄公与周王之间的战争。凌恒一见上官少弈来了,便不要听,只嚷着让父亲教他打枪。程墨苏瞧着少弈皱了眉头,不由掩嘴轻笑,轻点了凌恒的额头,“三岁不到,就人小鬼大想着去练枪了。” 凌恒不满地哼了两声,“爸爸是什么时候开始骑马练枪的?” 上官少弈想了半晌,也的确想不起来,但可以肯定是很小的年龄便被父亲拎去练枪了。但他不同,他不想让凌恒再如此辛苦。他摸了摸凌恒的头,顾左右而言他,“刚才的故事记得多少?” 凌恒转了转漆黑的眸子,笑道:“全部记得!” “哦?”上官少弈挑了挑眉目,“那我问你,郑庄公与周桓王之间的决战名为什么?郑庄公用的是何种阵法?” 凌恒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是繻葛之战,阵法名为鱼丽之阵。” 上官少弈满意地点了点头,凌恒被他这么一搅合,仍是不忘要去练枪,抓着他的手臂摇晃着,“爸爸,你看我都记住了,你可不可以带我去练枪了?” “练枪不行,你这样小,需要特定的枪支。但是我可以带你去军营,让你瞧瞧他们平日是如何训练的。”见凌恒坚持,他也不再阻拦,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果然见凌恒笑开了嘴角,蹭地就往他怀里钻。 程墨苏忙使了眼色,风吟将披风拿了来,给凌恒披了上去。上官少弈将他抱了起来,对程墨苏笑道:“我带凌恒去军营瞧瞧。” “那晚上我让风吟去接。”她忙道。 “不必了,晚上我回来。”他唇角边挂着不易察觉的笑意,那黑如点漆的眸子便这样一眼望进了她的眼底里面去。她眸光轻颤,玫瑰色的唇轻轻一动,像要说些什么,但却总归没有了话,千言万语化为了一个柔柔的字节,“好。” 时间过得如此之快,上官少弈每日都是军营与家里两点一线的走着,而她则是用心教导凌恒。不仅教他作诗作画,法语英语,还教了他弹钢琴,好在自从那日以后夏依香也没找什么事来,这两年的便也充实又快乐。上官少弈的团队经过了严格的训练,逐步扩大到了六个团的规模。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运作着,她瞧着火红的夕阳,淡淡一笑。 第两百七十一章 生日 上官少弈眉宇英挺,那棱角分明的面孔带着几丝冷毅,岁月让他那深邃的目光多了一分沉淀,他收敛了眸色,手中的那根雪茄静静地燃烧着,自内而发了一股冷冽之气,让他的身姿愈发挺拔轩昂,让他的气度愈发灼热与不凡。 张副官瞧着他的面色,也不知该不该重复,想了半晌,只当他没听见,又说了一遍,“姜总司令让您叫出税警总团半数兵力给中央军重组。” “交换条件。”他掐灭雪茄,淡淡地说了几个字来。 “哦,是的。” 张副官反应过来,忙道,“条件是少帅任中央军的师长。” “成交。”他的声音冷冷淡淡,随着那隐去的雪茄气味隐没在了空气之中。他心中自然不愿意,可是时局到了这样的地步,他也没有办法。 张副官立正敬礼,领了命出去,却又想起了什么,折了回来,“今晚有一个会议要开……” “取消掉。”他也不瞧张副官一眼,只是那漆黑的瞳孔中透出深邃的光来,“今晚是凌恒五岁生日的宴会,我要回家一趟。” “是!” 上官府邸,凌恒刚刚写完了两篇书法作品,风吟忙拿扇子来给他扇着,现在已是夏日,阳光烈烈,气温高闷,让他难受。她瞧着程墨苏,觉得小姐没有什么变化,那面容依旧白皙如雪,肌肤稚嫩可破,比窗外的娇花还要明媚三分,比溪流还要清澈几许。 程墨苏瞧着直吐舌头的凌恒,不由笑道:“写完了?” “是的!”凌恒将作品递到她手里,凑近她道,“妈妈,爸爸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就回来了。”她水色的眸子轻轻扫着他的书法,微蹙眉心,“你这个地方写得急了些,怎么这样耐不住性子。” 他不满地嘟了嘟小嘴,“天气这样得热,我哪里还能静下心来。” 程墨苏掩唇轻笑,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心静自然就凉了。”她见凌恒摆出了一脸不可能的样子,便又笑道:“得了,你去找风吟,让她带你吃冰去吧。” 凌恒顿时活络了过来,直直拍着手掌,转身缠到了风吟身上,“风吟姨姨,我妈妈让你带我去吃冰!” 风吟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瞧着程墨苏去,程墨苏向她点了头,她便牵住凌恒的手,笑道:“走吧,小少爷,不过我们说好,你只许吃一碗。” “好!” 程墨苏淡淡一笑,垂下眸子,静静地无名指上的戒指,若日子每天都这样过着,该有多好,只是她明白这世道由不得平静,静到了极致,便会动荡了。 门被缓缓推开,她以为是风吟与凌恒忘记了什么回来取,便笑着回了头,刚道了声,“可是又忘了什么……”却看到那英挺的面孔,她微微一顿,垂下眼眸,玫瑰色的唇角是浅浅的笑意,“怎么这么来去无声的,倒是吓了我一跳。” 他揽住她的肩膀,瞧着她眉眼间的清澈,糟糕的心情这才好了几分,“不愿意我回来,我可是要走了。” “哎。”她忙抬起眸子,对上那满目的笑意,眼眶微红,嗔道,“你这人又骗我,就会拿我打趣和寻乐。” 他将她拉到怀里,在她额头上浅浅一吻,“今天是凌恒的生日,所以我提早些就回来了,省得凌恒老说我只记得你,不记得他。” 她掩唇轻笑,凝眸瞧着他,心间泛起了细小的涟漪,连带着那水色的眸子都呈现出了一片粼粼的波光来。上官少弈瞧着她静好的笑意,不由出了神,只觉得那柔情像溪流般,缓缓淌过自己的心头,将那些不快冲刷走了。 两人说笑了一阵子,又一起作了一会子的画,风吟这才带着凌恒回了屋子,凌恒瞧父亲今日这么早便归来了,不由更加欣喜,直直冲进上官少弈怀里,一阵地拳打脚踢,旁人却也是不用劝的,只笑嘻嘻地看着。 “得了,这拳脚功夫愈发厉害了。” 上官少弈也不还手,那双漆黑的瞳孔中充满着淡淡的喜悦。 “那是,我今年五岁,可是男子汉大丈夫了,爸爸你以后可不能欺负我了!” 凌恒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上官少弈失笑,“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 “我说有就有。” 凌恒大有一副不饶人的架势,闹得他也招架不住,赶忙打发凌恒去睡午觉,可凌恒偏以“今天生日我最大”为由,硬是不去。他无奈一笑,也就由着凌恒闹去了。 晚上的上官府邸灯光如昼,人声鼎沸,宾客满盈。程墨苏难得打扮得明丽一些,穿了件水红色纹绣竹帘旗袍,脖颈间带了一条珍珠翡翠玉项链,耳上坠了一对米色宝石坠子,走路仍似弱柳扶风,一颦一笑间满是如水般的素雅宁静,倒让那水色的红淡去了不少艳丽滋味,平添了一抹婉约雅丽。 上官少弈一身戎装,衣领前的勋章又多了几枚,将他的身姿衬得愈发挺拔出众。那黑如点漆的眸子透着一股淡淡的凉意,气度却是非凡,暗自流转着无限的风光。程墨苏攀住他的手臂,招呼着入门的客人,凌恒则站在一边,像极了他的父亲,小脸挂着凉意,打量着来往的人群。 叶关枚缓缓推门而入,身边的夏依香今日做了最隆重的打扮,她的身姿本来不算出众,可量身定做的旗袍硬是将那身材显得曼妙又高挑,蛾眉粉黛,眸光迤逦,轻轻扬起皓腕,散发出幽幽的香气来。 程墨苏蹙了蹙眉,瞧了上官少弈一眼,上官少弈也摇了摇头,淡淡地道:“叶将军,我好像没有邀请……” “上官少帅哪里的话。” 夏依香不等叶关枚开口,便忙道,“上官少帅可是太不够意思了,我丈夫与你可是一同上过战场的,虽说不上生死之交,但也该是知心好友。而且我与上官夫人也算得上是旧友,今日上官少爷的生日,怎么可以不请我们呢?” 夏依香本是冲上官少弈说着这番话,说到最后的那一句,却又将眸光转向了程墨苏,微微一顿,那温柔的笑意背后别有一番意味。 第两百七十二章 考验 程墨苏淡淡一笑,水晶灯铺泻而下淡雅又柔和的光来,那倾泻的美好让她白皙的面目蒙了一层朦胧的质感,她也不正眼去瞧夏依香,只是淡然道:“既然如此,就请叶将军和叶夫人上座吧。” 上官少弈深敛了眸色,看着那两人的背影,目光不觉又深了几分。程墨苏的瞳孔微微一紧,见夏依香也不安生地坐着,而是去与凌恒说话,心头便慢慢涌过一丝寒意,轻声对少弈道:“我去瞧瞧凌恒。” 上官少弈点了点头,看着她袅娜的身影缓缓离开。 夏依香笑着问凌恒,“你今年多大了?” “五岁。”凌恒冷眼瞧着她,小孩子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性来,他本能得认为这夏依香对他没有怀揣什么好意,自然也就不热络。夏依香显然没看出他的冷淡,依旧笑着,“是吗,五岁了,可有读什么书?” 凌恒翻了翻眼皮,与她拉开了一段距离,“妈妈亲自教给我读书。” “哦?是这样呀。” 夏依香点了点头,从手包中拿出一个精巧的玩具枪,递到了他的手里,凌恒到底是小孩子,眼前不由一亮,慌忙伸手去接。夏依香却突然收了回去,笑道,“你是不是很想要这个枪?” “嗯。”他漆黑的瞳孔泛着幽蓝的冷光,直直地盯着那把枪去。 “那好,你跟我来,我就把枪给你。” 夏依香起了身,往角落中走去,她转眼瞧着凌恒,凌恒本来是站着不动,却终究是想着那把玩具枪,便抬步跟了上去。 程墨苏穿过人群,眉头紧蹙,袅娜的身姿缓缓停了下来,浅色的手绢微微拭着额角的香汗,纤柔的下巴略微抬起,一颦一笑间婉约又素雅,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来。她唤来风吟,低声道:“见着凌恒了吗?” 风吟环顾四周,心头一惊,“没有。” 刚才凌恒是与夏依香说着话,夏依香那个人会对凌恒做些什么,她真说不准,想到这里不觉气上心头,柔婉的声音带着三分急切,“风吟,你去四处寻寻。” 夏依香瞧着程墨苏慌张的模样,心中便觉得爽快了几分,好像大仇得报般地满足起来。凌恒瞧着她面上的笑意,心中一冷,连带着那双眸子也冰凉起来,“你要不要把玩具枪给我?” “凌恒小少爷,你去帮我做一件事,我就给你,好不好?” 夏依香笑意盈盈,满目欢喜地瞧着他。他却直直甩开她的手,径自向程墨苏走了去,声音冷冽如他的父亲,“我最不喜欢别人要挟我,那破烂玩意儿你自己留着吧,我家又不是没给我买过。” “哎!”夏依香哪里能料到这样小的孩子有这样强烈的个性,忙拉回了他来,讪讪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喏,这玩具枪你拿着。” 凌恒冷哼一声,淡淡地瞧着她,“这玩具枪你自己留着玩吧,现在你就是跪下来送给我,我也不要了。” 夏依香心中一惊,只觉得气闷,也顾不得什么计策,扣住凌恒的肩膀,直直说道:“凌恒,你知道吗,其实那个女人不是你的母亲。” 凌恒瞧了一眼窗外,芳草连天,树影绰绰,那青石小径也透着一抹幽静,浸润着一家人的温情。他回视夏依香的眼神不觉更加冰凉,伸手便将她擒在手中的玩具枪打落,那玩具枪坠地的声音引来其他宾客的注目,但见着是凌恒,便都以为只是小孩子耍脾气,又看向别处去了。 “凌恒少爷,我说得并没有错,你的亲生母亲就是被那个程墨苏逼死的!”她这一番话说到一个五岁小孩的耳朵边,的确刺耳,饶是凌恒,都红了眼眶,只差大斥她一句胡说,可她却无比笃定,“你要不信,你可以去问问周围的人去,他们都知道,程墨苏不能怀孕,就逼死了你的生母,把你抢了过来,害得你与你的外公外婆都不能相见。” “你再胡说些什么!” 风吟恰巧赶了过来,只差呼这嚼舌根子的女人一个巴掌。她忙抱住颤抖了身体的凌恒,可夏依香依然不屈不饶,一双美目含着歹毒的恨意,笑道:“凌恒,你现在可以问问这个抱着你的女人,你的亲生母亲到底是不是程墨苏?” 凌恒张了张嘴,瞧着风吟,风吟的眼珠微微打转,就是不去看他,他便了然了。 程墨苏缓缓走了过来,瞧着凌恒没事,不由抹了抹微润的眼角,玫瑰色的唇畔噙着浅浅的笑意,抚着凌恒的小脸,温柔地道了一句,“你跑去哪里了,让我好找。” 夏依香一挑高眉,胜利似的瞧着程墨苏,道:“凌恒小少爷,你可以问问你的妈妈,你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还有你的亲生母亲究竟又去了哪里。” 程墨苏猛然一怔,不可思议般地看着夏依香,夏依香朝她露出胜利者的笑容。她微蹙眉头,水色的眸子闪过一丝悲伤,她明白她虽将凌恒视如己出,但终究给了别人一个把柄,也成了她心中的一根利刺。 “妈妈,这个女人说得是不是真的?” 凌恒瞪大眼睛,瞧着她。她动了动嘴唇,不知该如何回答,风吟一直给她使眼色让她否认,可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对凌恒撒谎。 她身上的暗香隐隐约约地浮动着,那明亮的灯光让她的面色如桃蕊般殷红,她闭了闭水色的眸子,像是下定了决心,她不可以骗凌恒,就算是凌恒知道了,怨她也好,恨她也罢,她都不可以骗他。她定睛瞧着凌恒,点了头。 夏依香的笑容愈发得意,而风吟面上却是一片颓色。小少爷这样的年纪,哪里能懂得这事情的前因后果,被这夏依香随意一挑拨关系,估计就会被牵着鼻子走了。 凌恒微微一怔,漆黑的瞳孔如夜般静谧,他愣了一会儿,便狠狠地捶打着风吟的胳膊,风吟耐不住他的敲打,便将他放了下来。他走到程墨苏面前站好,直直地看着她,程墨苏轻轻地抿着玫瑰色的唇,雾气氤氲开来了水色的眸子。 第两百七十三章 逐客令 “妈妈,那我的亲生母亲是被谁害死的?” 凌恒瞧着她,问道。 “没有人害她,她生你的时候难产,便去世了。” 程墨苏蹲下身子来,平视着凌恒的眼睛,声音平静又柔婉,“凌恒,这中间还有许多故事,本来想等你成年了再告诉你,可是现在你都知道了,不管你怎么想,我都希望你知道,我对你……” “我知道。”凌恒接下话语来,却不再看程墨苏,而是转头瞧着夏依香,才五岁大的孩子,眼神中发散而出的冷冽光线让夏依香不由一怔,“你是喜欢我爸爸的,对不对?” 夏依香没有料到他会突然这样说,姣好的容颜生了几分尴尬,咿咿呀呀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凌恒学着上官少弈的模样,冷哼了一声,虽然有几分好笑,但在这样的氛围下,却也是格外有力的,“我爸爸不喜欢你,你就编了故事来骗我,让我对妈妈心生不满。” “这……”夏依香心头震惊得厉害,赶忙道,“我哪里敢编故事骗你,而且刚才她不是也承认了你不是她亲生的了吗?” “你闭嘴!”凌恒扬起小手,直直地指向夏依香的鼻端,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狠意,“我从出生就很清楚妈妈对我怎么样,用不着你来挑唆。” “可如果没有她,现在你和你的母亲……” “我的亲生母亲是难产死的,又不是被我妈妈害死的。”他突然转了目光,不再去瞧夏依香一眼,“爸爸对妈妈那么好,不可能再去娶别的人。我亲生母亲和爸爸在一起肯定用了什么手段,妈妈没有记恨她,还对我这样得好,像我妈妈这样的气度,哪里轮得到你来……”他本想说哪里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可是一时间没有想起“指手画脚”这个成语来,便打住了话头,干干地生气。 风吟一听凌恒的话,心中对他是又心疼又佩服,说话也有了底气,“听见我们少爷说的没有,哪里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程墨苏舒了一口气,心中被一股温暖紧紧地包围着,那眼泪顺着雪色的容颜啪啪地掉落下来,凌恒嘟了嘟嘴,忙帮程墨苏拭去面上的泪水,钻进她的怀里,鼻音极重,“妈妈,你可不要对我不好了……” “我是你妈妈,怎么会对你不好。” 程墨苏柔声安慰着他,清澈的眸光淡淡地扫在夏依香的脸上。夏依香不由地向后退了一步,她也懒得与夏依香多言,只道了一句,“风吟,送叶夫人走。” 风吟领了命来,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伸手就去扯夏依香的衣袖,夏依香还未回过神来,愣愣地瞧着程墨苏的背影,心里想着自己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为什么连一个五岁的小孩子都搞不定呢。 风吟见她赖着不动,心中更没好气,伸手就去扯她的发式,她的步摇被风吟一把揪了下来,她这才反应过来,头发却已变成了乱七八糟的模样。所有宾客的眸光都向她看来,她登时面上一红,好不丢人。 “夫人!”叶关枚慌忙去扶夏依香,怒视着风吟,“我夫人是哪里得罪你了,要你这样对待!” 风吟哼了一声,正眼也不瞧这俩夫妻,“你的夫人曾经是我们上官家的姨太太,她对我家小姐心生不满不是一天两天了,刚才还在小少爷面前胡说八道,我们小少爷过生日愣生生被她给惊着了,你说,这该不该打!” 风吟这一席言论激起了千层浪花,叶关枚的夫人曾经是上官家的姨太太,确实对他们来说是个不小的冲击。叶关枚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事情,顿时手足无措了起来,连句“你胡说”都讲不出来了。 “叶将军,你可以好好想想,为什么你夫人一直这么针对上官家和我家小姐,为什么他总是怂恿你去到姜司令面前说我家姑爷的坏话,这都是她自己得不到,由爱生了恨!” 风吟也顾不得什么面子,身份,将往事像连珠炮似的全部抖落出来。 上官少弈行至她的身边,冷眼瞧着夏依香,语气倒是淡淡的,“行了风吟,我看叶将军和他夫人也累了,你打发了人送他们回去。” “是!”风吟从没像现在这样解气过,狠狠地剜了夏依香一眼,没好气道,“叶将军,叶夫人,请!” 这道逐客令下得清楚明白,再加上夏依香曾是上官家的姨太太,让叶关枚大大地丢了面子,哪里还想搭理那夏依香,直直哼了一声,将夏依香一把甩到地上,自己大步流星地出了府邸的门去。 夏依香只觉得被地板的凉意所侵袭,她抬起眸子,目光阴狠,直直看着风吟,“我曾经是上官家的姨太太又怎么了,你不还是姜尚豪的姨太太吗?!” 这服侍的丫头竟然是姜尚豪总司令的姨太太?!在座宾客又是一片哗然,只觉得今日的三观被什么东西洗涮着。风吟咬了咬嘴唇,勾起嘴角,淡淡一笑,“没错,但我现在不是了。况且我曾是总司令的姨太太,如今来服侍小姐和姑爷,小姐和姑爷身份的高贵自然可想而知。你瞧瞧你自己,还能与我家小姐相比吗,哼!” 夏依香被她这番言论驳斥得更没有面子,紧紧咬着牙关,恨不得现在便了结了自己的性命。她抬眸看着上官少弈那棱角分明的俊颜,不知对他的感情究竟是爱多还是恨多。 上官少弈冷眼瞧着她,却向她递来手掌,她微微一怔,想也未想便抓住那微热的掌心,这才发现自己的内心竟还是如此地眷恋着他。 “曾经是我们上官家对不起你,可你也做了许多搅翻我上官家平静的事情。”他的语气极其得凉与淡,缓缓松开了手掌,“这么多年的债算是扯平了,以后就不复相见了。风吟,送叶夫人出去。” 风吟努了努嘴,纵然心中不乐意,可无奈是上官少弈的命令,只得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叶太太,请吧!” 夏依香咬了咬红唇,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她的目光,她也顾不得其他,向那扇门飞速地跑了出去,身影隐没在了月色之中。 第两百七十四章 八卦 茶馆之旁,芳草连天,花团锦簇,树影摇曳。 一排排路过的行人或小贩面上挂着质朴的笑意,青石小径一侧立着一位摸骨算命的先生,一位以卖字画为生的书生。偶尔传来几声滔天的笑声,吸引去了这闲杂人的目光。 “你可是不知道那个叶关枚的夫人竟然是上官家的姨太太!真是可笑死了!叶关枚还宝贝得和什么似的,还不就是捡别人不要的!” “可不是嘛……要我看,这里面最得便宜的就是上官少帅,老婆长得漂亮,连老婆的丫头都曾是姜司令的姨太太,啧啧啧……” “行了,你们说话小点声,这高门大户里面乱得很,其中的复杂哪里是我们这些市井小辈弄得清楚的,我看你们还是别说了,不要口不择言,招来杀生之祸。” 他这一番话说得所有人都禁了声,只顾喝茶去了。 这样的言论在整个城内不绝于耳,当然也会传过大江南北,最后传到姜尚豪的耳朵里去。 姜夫人对镜梳妆,手里擒着友人刚刚从法国给她带回来的香粉,熏香专门换了薰衣草的味道,身上穿了一件橙色鸳鸯长旗袍,纤密的睫毛在昏黑的房间中闪着淡淡的微芒,她抬起眸子,散去那片雾气,吩咐丫头们拉开了窗帘,刹那间涌入的几道阳光让她不由地勾了勾唇角,绽开一个恰好的笑容。 “夫人这是用了什么东西,如此得幽香浮动?” 姜尚豪迈步进了房内,瞧着她的样子,笑道。 姜夫人嗔了他一眼,“你现在还有心情管什么香不香的,我若是你,就要去看看风吟那死蹄子什么时候回来。” 姜尚豪面上表情一怔,皱了皱眉,声音也不似往常那般,“风吟是自己跑了出去的,她只不过是个姨太太,有什么好寻的?” “是呵,可如今你可曾听坊间是如何说的,还有那些报纸,将你们之间写的乱七八糟,可真是让我姜家丢完了颜面!”凤仙花染成的水红指甲轻轻一拢,所有的化妆品全部洒在了地板上,她盯着姜尚豪,声音愈发冰凉,“你派人去把风吟接回来,我就不信上官临他敢不放人!” 姜尚豪淡淡地瞧着她,透过面前这个美艳的妇人,他似乎想到了她年轻时青涩温暖,优雅贞静的模样。而如今……他这一阵子一直感叹着世道改变了自己,却也没有想到这会吃人的世界也早就蚕食掉了她的心灵。 “如今外敌入侵,我们有可能面对亡国之忧虑,这种节骨眼上不要生事了,说到底上官临领兵打仗的确是有才华,我不想因为什么事情再去开罪他,不然我们不是少了一个人才?”他淡淡地叹了一口气。 姜夫人倒吸了一口气来,声音里透着一股淡淡的愤怒,“那你就甘心让我们家族蒙羞吗?” “家族放在国家面前能是什么。” 姜尚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一直以为夫人你是最识大体的,现在却连这些事都搞不清楚了吗?如果没有了国,我们这些家还不是要零散。况且现在不止是亡国问题,还涉及到了亡天下,我的信仰让我必须这样做,请你不要多说什么了。” 姜夫人怔了怔,蹙了蹙秀美的眉头,不发一言了。 青砖粉墙,藤蔓攀爬而上,门前有一条奶黄色的小狗,冲着过路行人汪汪地叫着,那盘根错节的古树见证了风雨炮火的沧桑,世间权力的更迭,掩住阳光的炙热,只留下斑驳的阴影。而那掉了漆的古红色大门与这景致融为了一体,分外得安静与迷蒙。 夏依香又瞧了这大门最后一眼,昨夜回去后,叶关枚便与她办了离婚手续,将她扫地出了门去。她唇角边噙着一抹嘲讽的笑意,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亦或是对这个世界。 一个窈窕曼妙的身影斜斜倚靠在门框边上,面上刻意装出一份恬静,却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眸中的得意之色。夏依香转过身来,没好气道:“顾熙玥,你别光顾着嘲笑我,早晚也有你的日子。” 顾熙玥扬了扬眉目,俯视着已经挺起来的肚子,阳光照在她乌黑的眼珠中,让那双眸子散发出一股摄人的魅力来,她嘴角轻轻地扬起,“夫人,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这河东的年份已经过去,而我这河西的三十年,会格外漫长。” “哼,那就祝好吧。” 夏依香提起脚边的行李,伸手拦了一辆黄包车,上了车去,却又不知该去哪里,娘家如今在渝州,可能去那里落脚会比较好,但她要如何向父母解释这件事情…… 顾熙玥倒也看穿了她的心思,从手包中掏出一沓钱来,交给车夫,道:“送这位夫人去火车站吧。” “是。” 顾熙玥瞧着夏依香的身影越来越远,荡漾的眸子便无了痕迹,散发着精明的光泽,幽深而难测。叶关枚缓缓踱步出了门,瞧着顾熙玥的背影,声音冷静,“她走了吗?” 顾熙玥转过身来,后背挺得笔直,面上挂着柔和却惊心的笑容,微微一哂,“我送夫人走的,您就放心吧。”她攀上他的臂弯,只听叶关枚叹了口气道:“我这夫人我只听得她家是北方开药局的,有些资产,和我也算相配,才娶了她,哪里知道……” “您不必懊恼。” 顾熙玥伸手抓住他宽大的手掌,覆盖上自己鼓起的小腹,掩唇轻笑,眉眼轻盈,“您看,我们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也顾不得旁的人了。您说,它叫个什么名字好呢?对了,我的娘家在苏州也曾是名门望族,只不过被我父亲败光了家,但我叔父还在政府任职过,我若写封信回去让叔父帮忙起个名字,也是极好的。” 叶关枚眼前一亮,忙握紧她的手,“原来你家曾是这样的。” “对,只不过是家道中落了。” 顾熙玥陪着笑,内心却是一阵发冷。 叶关枚叹了口气,道:“真是委屈你了,现在这夏依香走了,夫人的位子总得有人来坐,我看就让熙玥你来吧。” 顾熙玥淡淡一笑,却如牡丹花般鲜妍炫目,十指将那绣花浅红色手帕缓缓缠绕,轻点额间,故作了一副优雅。叶关枚也不再看她,只是整理了衣衫,道:“今晚阮少帅从东南过来,我要去替他接风,夫人你当与我同去。” 她微微一怔,狠狠一笑。 第两百七十五章 远征 顾熙玥静静地笑着,眼眸轻轻颤动,连带着那睫毛也跟着抖动起来,叶关枚显然注意到了她的不同寻常,忙道:“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顾熙玥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柔柔一笑,“我曾经在战场上当过护士,见过那位阮少帅……他年纪不大,为人却凶恶得很,我听到他的名字,吓得腿都发抖呢。 ()” 叶关枚哈哈一笑,眼神一闪而过了一丝锋利,淡声道:“阮煜曾是西北的小霸王,但如今也不是了,而且你现在身份也不同了,成了我的夫人,自然不要怕那个阮少帅,快去收拾打扮,与我同往。” “老爷。”她正了神色,步履缓缓,款摆若风,手指上的那枚玛瑙戒指在阳光下散出幽幽的光泽,她身上染了淡淡的幽香,从脖颈间溢了出来,眸中闪烁着朦胧,“我现在跟了您,自然是不用怕的。可是您看我怀了孕,一切当以肚子里的孩子为重,万一出了门受了惊吓,该怎么向您交代?所以这段日子我哪里都不去,只好好在府中养着便好了。” 叶关枚瞧着她姣好的容颜,满意地笑了笑,这顾熙玥虽然家世差了一点,但人还是要比夏依香懂事很多,这样的女人虽然无趣,但也的确担待得起他夫人这个位子。 顾熙玥垂下眼眸,修长的柳叶眉微微蹙着,她那日被阮煜赶了出来,费尽心思才勾搭上了叶关枚,她虽也想报复阮煜,但她清楚见到了夏依香的下场。 没有那份实力撑腰,便守好自己的本分,这叶关枚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但供她还是没问题的。 叶关枚见她实在不愿意同往,便自己上了车,开向城门外迎接阮煜去了。这次来迎接的人员名单中他也清楚看见了上官少弈的名字,想着这次的见面,不由觉得分外尴尬。正思考间,便到了城门,他见上官少弈早就等在了那里,也不知该不该上前与其寒暄两句。 上官少弈也看到了他,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也就没了话。 阮煜专用的军车露出了影子,迅疾地冲撞向上官少弈的车辆,上官少弈微微一怔,侧身让开。阮煜却突然刹住了车,打开车窗门,冲他扬起笑意,“上官少帅避让得倒是很快,若是动作慢点,我倒是会撞到你了。” 上官少弈淡淡一笑,“阮少帅说笑了,你连我的车都撞不到,更何况是撞到我这个人。” 阮煜哈哈一笑,跳下车来,见叶关枚也在,便扬了扬手,道:“呦,叶将军,好久不见了。” 三个人一时间没有了话,便在上官少弈的提议下回了指挥部去。坐定下来,阮煜才说明了此次前来的原因。姜尚豪准备组织远征军队,由上官少弈任长官,而阮煜与叶关枚手下的部队任凭上官少弈的调遣。 几个人确定了基本战略,又核实了出兵时间,便就各自回了家去。 上官少弈刚踏入家门,便听见一连串悠扬的钢琴声,瞧见程墨苏正在教凌恒弹琴。她面上挂着素雅宁静的笑容,澈亮的眸子轻盈柔婉地落在凌恒身上,低语指导着他,额前的一缕碎发将那肌肤衬得雪白,她纤细的手指轻轻将碎发别至耳后,玫瑰色的唇淡淡地扬着。 凌恒倒是听见了门口的动静,心不在焉起来,“妈妈,爸爸回来喽,我们今天练琴就练到这里了吧!” 程墨苏无奈地摇头轻笑着,凌恒先是缠着上官少弈同他讲了兵法,又让风吟领着出去吃冰去了。这偌大的空间,终于只剩下了两个人来。上官少弈淡淡一笑,半倚在沙发上,她瞧着他疲惫,不由问道:“怎么,又出什么事了吗?” “我马上准备去东南亚的战场了,墨苏,恐怕又有一阵子……” “我知道了。”她垂下眼帘来,声音柔婉清淡,“我不给你添麻烦,只是……” “只是什么?” 她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上官少弈知道她心中定然会不舍,顺势将她拉到了自己的怀里,擒住她纤细柔嫩的指尖,她缓缓地抚摸过那些冰冷却有生命力的勋章,玫瑰色的唇角噙着轻盈浅淡的笑容。 门被哗啦一下推了开来,凌恒像知道什么大事一样,爬到上官少弈的背上,“爸爸,我听说你们要出国去打仗?!” 他皱了皱眉,也不知道凌恒从哪里听来了话,但既然是真的,他也不否认,只挑了挑眉目。凌恒见他这幅表情,便心知肚明了,难掩面上的兴奋,“那太好了!爸爸你带我一起去吧,我想见见打仗是什么样子,但你放心,我就待在军营之中,哪里都不去!绝对不会出事的!” “不可能。”他冷冷地吐出三个字来。 “妈妈……”凌恒去摇程墨苏的手臂,央求她答应下来。程墨苏轻笑着摇了头,“凌恒,战场很危险,而且军队中军纪也很严明,你去了只会给你爸爸添麻烦,还是好好在家待着,若是你觉得无聊,我带你去上海走一走。” “我不去上海,我就要去打仗!”他赖皮似的瘫软在沙发上,“我听外面那些百姓说爸爸很小就上了战场,为什么我都五岁了还去不了!” 上官少弈不禁失笑,“我从没听过有五岁的小孩子去战场上的荒唐事,你不要想了,风吟,领他回去睡觉去吧,现在时候也不早了。” 风吟连忙应了一声,牵着凌恒便回房去了。上官少弈抚住额头,叹了一口气,“凌恒这小子聪明是聪明,但就是太皮了。” 程墨苏不禁笑了笑,轻声道:“可不是吗。”她缓缓地说出了这四个字,却又没了话,只是心中刺痛着。上官少弈盯着她看了半晌,深邃的目光像要望到她的心里去一般,见她低垂了眼帘,才道:“墨苏,我过一会儿就要走了。你刚才说回上海去倒是个不错的想法,那里最起码安全,又有南先生和佐为照顾你,我很是放心。”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抓住他的手掌却怎么都不肯放下。 第两百七十六章 出走 程墨苏轻轻推开凌恒的房门,在他额上浅浅一吻,本要退出去,却见他睁了眼睛,笑问道:“爸爸走了吗?” “嗯,他正准备走,现在在门口和副官叙话呢,你快些睡吧。 ” 程墨苏柔柔一笑,帮他捻了被角。凌恒倒也不再说什么,闭上了眼睛,安心地睡了过去。她瞧着他的模样,这才放下下来,退出房间,轻轻阖上了门。 她左右也睡不着觉,便起身作画,飘散挥墨,青砖粉瓦跃然纸上,那蜿蜒翠绿的藤蔓攀爬,随着画中的清风摇曳出一层翠绿的波纹。她抿唇轻笑,换了红色的颜料,那繁杂的柔嫩花瓣与袅娜的杨柳枝芽相互掩映出一片容华。塘中池水如她的眸色般清澈,亭台楼阁抒写着沁凉,那一条幽静小路,蔓延远方。 她轻轻擦拭着额角的汗珠,淡淡一笑,微开的窗棂吹入几丝暖暖的风,她闭着眼眸,想象着以后的生活。 她瞧着风吟也未睡下,便唤了她来添上香料,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幽静的味道,那一幅上好的翡翠屏风遮挡了欧式床幔,她半靠在软榻上,轻阖了双眸。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了去,却突然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小姐,不好了!” 她瞧着风吟着急的模样,心中顿时咯噔了一声,最后的那点困意也抛到了脑后,直起身子,便问,“怎么了?” “小少爷!小少爷他不见了!” 程墨苏只觉得眼前一黑,赶忙稳住自己的心绪,这才向风吟确认道:“你是说凌恒他不见了?可知道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我只是想去瞧瞧小少爷睡着了没有,怎知道一进那屋子就看不见了人影,这可怎么办才好!” 风吟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房间中兜来绕去。 程墨苏镇定了思绪,迈开步子来到凌恒的房间,果然那房间空无一人,她伸手去摸床单,仍是热的,这能说明凌恒刚走不久。她瞧着大开的窗棂,微微一怔,那水色的窗帘也飘到了窗外去。 “小姐,一定是有人将小少爷给掳走了,你看这窗户开得这样大!” 风吟的声音带了一丝哭腔,“都怪我不好,是我没有看好小少爷!” 程墨苏蹙了蹙秀美的眉头,这周围守卫也算森严,她与凌恒的屋子相隔如此之近,若真是劫匪,必然进来时会弄出动静,她素来浅眠,也肯定能听见一二,但为何这次一点声音都没有听见? 她心中一动,轻声道:“有可能是凌恒自己溜出去了,你开了灯与我四处找找,看能找出什么他留下来的东西。” 风吟怔了怔,嘴里嘟囔着小少爷为什么要溜出去,手下也麻利地打开了灯,却突然发现了什么,惊讶得捂住了嘴。 程墨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捡起了落在地上的纸条,凌恒虽只有五岁,但字已经写得全了,那纸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妈妈,我要和爸爸一起上战场,勿念。 “搞了半天,原来小少爷是溜出去和姑爷上战场去了,吓死我了。” 风吟松了一口气来,却见程墨苏的面色愈发凝重,这才意识到了什么,“小少爷和姑爷上战场,天哪,那岂不是会有生命危险!” 程墨苏紧紧地咬着玫瑰色的唇畔,这次凌恒跟着去定是偷偷地去的,少弈肯定还不知情。万一被什么坏人给劫走了,那后果真是…… “小姐,你也不要着急,小少爷他那么聪明,而且姑爷他一定能发现小少爷在偷偷跟着他,等姑爷将他带在身边,那不就没事了。” 事到如今,风吟也只能如此安慰,毕竟此次上官少弈去的是东南亚战场,没有个可以通讯的地址,暂且无法告诉他这件事情。 程墨苏跌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幽暗的光线里瞧不见她的容颜,只是她身上的那股幽香淡淡地弥散着,她蹙了眉心,十指紧紧交缠在一起,那眼泪就像不受控制般簌簌地往下掉落,惹得风吟束手无策。 夜色浓重。 此时的凌恒蜷缩在箱子之中,这周围的箱子里都摆满了枪支弹药,找了许久才找到了一个空的,也就是如此,他才能混入战场中去。 他虽然知道妈妈会挂念他,可他也自认为自己需要出去闯荡长长见识,这就趁着没人注意,顺着窗帘爬了出去。 突然间,那车辆停了下来,他偷偷打开箱盖,瞧着外面的情形,还没等他看清楚,便觉得身体晃得厉害,只感到一股力量将箱子搬了起来,沉沉地摔向了别处去。他心中大叫一声不好,等箱子落地便从箱中跑了出来,把那搬运的人吓了一跳,可前面的车队已经远去了。 “真是可恶!功亏一篑!”他气得跺脚,旁边的人却像活见鬼了一般瞧着他,“你……你是什么人,怎么好好地坐在箱子里面。” 他灵机一动,抓住最后的机会,“我是上官凌恒,本来是要和爸爸一起出战的,可是我和爸爸吵了架,就赌气躲进这个箱子里了,谁想到你把箱子搬走了,你看,我和爸爸如今分离了,你怎么赔我?!” 那人这才舒了一口气,将他带到灯光下,细细一瞧,果然眉眼之间与上官少弈有七分相似,听起来并不是在撒谎,忙道:“我的祖宗哎,你这让我可怎么办是好!” “你是要去哪里?” “我要换条路线去运送这批物资到战场上。”那人愁容满面,“要是让少帅知道是因为我的原因而把小少爷你给丢了,还不要了我的命!” “这还不简单,反正你也是要上战场的,你就带着我一起出发,到时候把我安全送到我爸爸身边,我再替你说上几句好话,爸爸是不会怪你的!” 凌恒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那个人耷拉着脸,叹了一声,“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小少爷,上车吧!” 凌恒得意地笑了笑,跳上了那辆车去,那人也上了车,帮凌恒系好安全带,踩下油门,向远方驶了过去。这一晚的月亮格外得圆,凌恒瞧着那柔柔的金黄,只觉得自己似乎连嫦娥都能看到了。 第两百七十七章 战报 风吟轻轻卷起床幔,将那素白色的雪绸帐子轻轻钩上。 她半卧在床上,穿了件淡紫色长袍丝绸睡衣,一只手软软地搭在床沿,另一只手擒着青色手帕,拭着泪珠,那水色的眸子透出一圈幽深的光来,惹人怜惜。 “小姐,你已经这样一个月了,都不怎么开口说话,小少爷还没回来,你就要先把自己给弄病了。” 风吟心中担忧,瞧着那张素净白皙的面容,道。 她抬了水色的眸子,玫瑰色的唇动了动,可一想到凌恒,那半阖的眼眸便不自觉地落下一连串的泪来,那份滚烫沿着白皙的脸庞掉落,烙印在那片淡紫色上,也倒映在她心中,划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风吟瞧着她这幅样子,也不自觉地红了眼眶,这阵子小姐茶饭不思,又病了两场,身体比从前更要弱了,偶尔能下床走动走动,就已经是件令人欣慰的事情。她握住程墨苏的手,随着她一起潸然落泪。 程墨苏瞧着风吟也哭了,不由淡淡一笑,“风吟,你哭什么,去把窗帘拉开,窗户打开,我晒晒太阳。” “是。”风吟忙拿帕子浸干了眼泪,慌忙起身去开窗,那微凉的风吹进屋子,卷起帘帐,也缱绻起她的发丝。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静下情绪来。可她的心无论如何都好像被什么东西深深地划刻着,一深一浅地剧痛让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青丝散落在雪白的床单上,她闭了闭眸子,不发一言。 风吟心里着急,知道小姐这是得了心病,除非小少爷或者是姑爷回来,才能医好,而且这一个月来的报纸也是绝了,竟没有提到一分东南亚战场的消息。她见程墨苏转过眸子,那幽幽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风吟,将广播打开,让我听听。” “欸。”风吟伸手去开广播,广播里在报道这正面战场的交战,风吟沉了心绪,只听得我军损失惨重,便忙想要去关广播。 她却扬了扬手,制止住风吟的动作,那广播又适时地传来另一则消息。 “据东南亚战场的消息,由上官少帅带领远征军抵达了战场,参加会战。昨日下午,西线英军被日军包围,弹尽粮绝,水源断绝。” 她心中一惊,倏地一下站了起来,风吟心头也是惊得厉害,赶忙去扶住程墨苏,生怕她又晕了过去,劝慰道:“小姐,这……你不要担心,广播里说的是英军,不是姑爷的军队。” “英国与我们是盟国,他们弹尽粮绝,我们也好不到哪里去的。” 程墨苏半阖眼帘,微红了眼眶,只觉得指尖都在颤抖着,她与风吟对视一眼,两人的眸中皆是一副欲绝了的神色。 那广播又接着道:“上官少帅奉司令命令,命阮少帅带领团部连夜驰援。今日凌晨,上官少帅亲自赶往战场,率领军队向日军发起猛攻,歼灭日军一个大队,解救了八千受困英军,以及被英军所俘虏的传教士,记者等人。” 如此大的转折让程墨苏那口提在嗓子眼中的气缓缓沉了下来,她像一个刚被救上岸了的溺水者,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氧气。 风吟握住她的皓腕,神情飞扬,“小姐你听到了吗,姑爷赢了!姑爷赢了!!”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面容沉静无痕,如水般清淡,可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却带着深不见底的喜悦。 她站在窗棂边上,瞧着落英缤纷,玫瑰色的唇角淡淡扬起,听那广播又道:“此战是我**队进入东南亚后的第一次胜利,我军以不满一千的兵力,击退了数倍于己的敌人,救出八倍于己的友军,真可谓是用兵如神……” “风吟,把广播关了吧。”她淡淡道,风吟知道她现在心情大好,也不想听那些让人痛心的新闻,便关了广播。程墨苏扬了如画的眉目,浅笑盈盈,“如此不可能的逆转,少弈都可以完成,凌恒也一定不会有事情的。” “小姐能这样想最是好了。” 风吟喜笑颜开,“我去瞧瞧厨房有什么,拿来给小姐吃。” “好。”她闲闲倚在窗边,任风扬起她的发丝,之间轻轻地摩挲着窗棂,玫瑰色的唇角随风扬起一个笑意。 此时她所挂念的另一个人,正随着运输车去往战场上。 那开运输车的司机名叫东虎,凌恒暂且叫他一声东叔叔。东虎这一路上对他照顾有加,他自然也和东虎生了一番战友之情,这快要临别,心中也是不舍。 “得了,前面就是上官少帅的军营了,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凌恒跳下车来,扬着笑脸,“东叔叔,我会在爸爸面前美言你几句的,你放心好啦!”他不等东虎回话,就挥了挥手,向远处跑了去,东虎怔了怔,嘴角噙了一丝笑意,“这小鬼头!” 他跑着跑着,却被隐秘在暗处的一个人捂住了口鼻,他猛然一怔,那人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香气,稍微一想便知道是个女人。 他正准备咬那人一口,哪里想到那人早就准备好了一样,拿布子堵住了他的嘴,又将他五花大捆起来,放入了麻袋里。 他的眸子瞪得滚圆,这个女人他记得清楚,就是在他生日时胡言乱语的叶夫人,夏依香。 夏依香的眸子闪过阴狠的笑容,她被叶关枚赶出去,只得回了娘家,哪里知道娘家嫌弃她丢了面子,死活不肯让她进门。无奈之下她只能流落街头,被一帮卖艺人寻了回去,这帮人专门给军队表演,她又央求到了来东南亚的机会,今早刚巧抵达,本想暗下里杀了叶关枚,没想到竟然碰上凌恒,就先把他绑了去。 接下来要怎么做,她还真的没有想到。 只听袋子中的那个人挣扎得厉害,可过了一会儿,竟又没了动静。 她心中一慌,立马想到这麻袋并没有开洞,担忧把这上官凌恒给捂死过去。 她慌忙打开麻袋口,却见凌恒站了起来,被捆着的双手中擒着一颗信号弹,直直发射了出去。 第两百七十八章 丧命 阮煜和张副官一前一后地走着,狭长的眸子里透着一股淡淡的喜悦,虽然身体疲累,可是心却是透亮的。 ()他本就觉得自己的命运就该是上战场,马革裹尸还,想到这里,不由抬眼瞧着火红的天空,勾了勾嘴角。 “阮少帅,您不去瞧上官少帅枪毙叶团长吗?” 张副官见阮煜只管迈着步子踱来踱去,心下疑惑,问道。 阮煜哼了一声,停下了脚步,瞧着夕阳洒下的余韵,狠狠一笑,“枪毙人有什么好看的,像叶关枚那样不守军纪的人,迟早毙了好。” 叶关枚昨夜擅离职守,喝得酩酊大醉,上官少弈命他去战场救援,他只当做了耳旁风,醉得不省人事。幸好阮煜带兵能力不差,先行抵挡了一阵子。上官少弈凌晨结束战斗后又马不停蹄赶了过去,坐镇指挥,用兵如神,这才击退了日军。 “不过这上官少帅也真够狠的,不趁着叶关枚醉酒时枪毙他,非要等着他酒醒了再毙。” 阮煜扯了扯嘴角,冷冷一笑。 “那是上官少帅想让叶关枚做个明白鬼。” 张副官转过了身去,瞧了瞧腕表,“时候差不多了,该回去了,上官少帅命我们上下军官都过去,好严正军法。” 阮煜倒是耍起了赖来,背逆着夕阳,就是不挪动一步,“你自个儿去吧,我四处逛逛,叶关枚虽然该杀,但这场面我不爱看。” 张副官挑了挑眉,也就没有了话,自行去瞧去了。阮煜往前走了几步,却见那一团升起的烟雾。狭长的眸子微微眯着,在这军营里,谁会闲得没事发信号弹这么无聊。 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正准备回营休息,却猛然一怔,突然想起了自己曾给过凌恒信号弹的事情,不由皱了皱眉,迈起脚步,向那信号弹的方向奔跑过去。 “你……你这鬼东西,从哪里弄的信号弹!” 夏依香也惊得不轻,又将凌恒塞进麻袋里,背起来便跑,可她毕竟是一介女流,再加上背了一个孩子,跑也跑不了多快,瞬间就被赶上来的阮煜拦下。 阮煜眯了眯狭长的眼睛,见她面熟,搜寻了一番记忆,这才想了起来,“你是叶夫人吧?” “我……”夏依香直了直身子,麻袋里的凌恒听见外面有人来的动静,拼命地踢着麻袋。 阮煜的眸中满是了然了的阴鸷,唇角噙着一抹冰冷,“叶夫人,你这麻袋里似乎装了个人。” 夏依香紧紧咬着嘴唇,也不知该如何辩解,只得道:“我来瞧瞧我丈夫,这麻袋里是我给他带的活鸡活鸭……” “哦?”阮煜一挑高眉,一步步逼近夏依香,夏依香便一步步地往后退去,直到阮煜顿住了脚步,她才舒了一口气。 阮煜紧紧逼视着她,眸光里透着一丝玩味与探究,“这鸡鸭还是给我,我替你送过去吧,我怕你不敢见叶关枚。” “他是我丈夫,我怎么不敢见他?!” “他现在是,过会儿就不是了,你要是见他,就只能去阴曹地府见了。” 阮煜漫不经心地说道,胸前的勋章被夕阳晕染得火亮,直直地照入夏依香的眼眸,让夏依香瞬间出了神。半晌,才问道:“你……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阮煜冷哼一声,眼光不再瞧她,而是凝聚在远方的某个焦点上,“叶关枚在军中饮酒作乐,误了军命,这个行为严重地触犯了军法,估计这会儿……” 他后面几个字还没说完,就听见远方传来的一声枪响,吓得夏依香一惊,麻袋便掉下来。凌恒瞅准时机,拿小小的身躯扭开那麻袋口子,探出脑袋来。 阮煜一怔,狭长的眸子又狠了几分,“凌恒怎么会在这里!” 他向前迈去,夏依香也赶忙去抢凌恒,但她哪里是阮煜的对手,三两下之间,凌恒被阮煜紧紧抱在怀中,松开了绑,凌恒如临大赦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夏依香抬起空洞了的眸子,她出生不高不低,偏偏爱上了一个永远不可能属于她的人。她精心布局,步步算计,好不容易入了他的家里,却又被撵出来。她心中充满恨意,一心抱负,可仇恨彻底蒙蔽了她的眼睛,本该正常的生活让她搅得一团糟乱。 “你是阮叔叔吗?” 凌恒瞧着阮煜,问道。 阮煜眯了眯眼睛,“你这小鬼记性不错。”他的枪口抵住夏依香的额头,那片冰冷顺着眉心直直蔓延至她的心脏,让心脏没规律地一下下跳动着。 “算了吧,阮叔叔,她也没干什么事,你看她现在都快疯癫了,就放过她吧。” 凌恒扯了阮煜的衣袖。 阮煜瞧了凌恒一眼,淡淡道:“你倒是大度,要不是你恰好带了我之前送你的信号弹,又恰好被我看见,你现在还不知道被这个恶毒的女人给弄去干什么了!” 夏依香狠狠地瞧着阮煜,却在阮煜那阴鸷的眸色中淡去狠色,徒留了一片惊慌,“阮少帅,你就放过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丈夫已经死了,我没有依靠了,我活着与死了又有什么分别,你就当做做好事……” 阮煜哼了一声,懒得再看她一眼,收了枪,抱着凌恒,转了身去,“行了,我也不想杀女人,你赶紧滚吧。凌恒,我带你去找你爸去。” 凌恒开心地应了一声,夏依香抬起眸子,瞧着两个人的背影,眸中的阴狠愈发明显,整个人已经完全处于了癫狂的状态,抓起身边的刀柄,直直冲向凌恒。阮煜听到身后的动静,将凌恒护在怀里,转过身去,却被那夏依香正正地刺中了胸口。 他忍住眼前的晕眩与身体的剧痛,紧紧地护着凌恒,拔出了那把匕首,刺向夏依香,却被夏依香躲了过去,凌恒也被夏依香紧紧地攥住。 “阮煜,枉你一世嚣张跋扈,到头来竟然是这样死的,哈哈。” 夏依香仰天大笑,凶恶的眼光盯着此刻吓傻了的凌恒,“凌恒的这条命我也拿去了,只要能让上官少弈和程墨苏痛苦,我做什么都愿意!” 阮煜勉力支撑着愈发模糊的意识,那双狭长眸中的凄冷色彩依旧不改,可发出的声音已经没了力气,右手颤抖地去握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可那贯穿了心房的痛,让他就要失去了意识。 “哈哈哈,谁能想到杀人如麻的阮少帅有一天会如此狼狈!”她笑得狂妄而肆意,好像积郁在心中多年的闷气一瞬间便被释放了一般。 只是…… 她突然一口气哽到了嗓子,许是笑得太狂太急,那口气怎么样也提不上来,她只觉得眼前昏黑一片,直直向后倒了下去。 第两百七十九章 死也是生 凌恒慌忙去瞧看阮煜,见他那直流的鲜血将军装染得通红,手里的勃朗宁手枪掉落一旁,胸前的勋章绣着一圈圈的迷茫。 他昏倒在地上,却不忘将凌恒护住,散落而下的生命力似乎无法凝聚,他仅剩了最后一点意识,整个身体仿佛淌过那涓涓流水,侵入膝盖,漫过鼻息,掩埋掉了最后的生命。 “阮叔叔!你别闭眼睛!我去叫人!”凌恒忙去掐阮煜的人中,大声吼着,“快来人吶!来人呀!” 这声呼喊顿时让阮煜打了个激灵,脑海中的黑暗缓缓散去,狭长眸中的瞳孔无法相聚,心却如火般清晰又光明。 他似乎看见了那个两人一同生活过的小村庄,看见了她。他记得她如水般澄静的眸子,那样透亮,深不见底。他记得她玫瑰色唇畔轻扬的笑意,记得那幽香缱绻,记得那眼神迷离。 他多次幻想过自己的死法,却没想到竟有一天会这样离去。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他死得突然,却也足惜。 若是他没有保护住凌恒,墨苏该当如何。他不忍看到她泛起涟漪的水眸,不忍看见她晶莹面上的恐惧。 他笑了笑,敛去了平生外露的锋芒,狭长眸子突然一片清晰,空中飘舞下纯白色的花瓣,落在他的唇畔,好像谁的吻那般,纯净美好,恬淡自然。他瞧着凌恒哭花的小脸,恣意一笑,声音坚毅,弥漫空气,“喂,小子,男儿有泪不轻弹,又不是个姑娘家,哭什么!” 凌恒见他还能说话,立马止住哭声,怔怔地看着他。 他轻扬嘴角,再无半分煞气,声音略带沙哑的低沉,凌恒凑近,才听得清晰,“夕露沾芳草,斜阳带远村。几声残角起谯门。撩乱栖鸦,飞舞闹黄昏。天共高城远,香余绣被温。怎向人心头,横着个人人。” 他缓缓闭上眼睛,这片沉默构成了长久的别离,向这个世界遗落了哀伤。他不怀念昨天,不珍惜现在,不憧憬未来。这一生的漫漫中,唯有与她共同度过的无声岁月,让他眷恋。 他驰骋沙场,杀人如麻,却意外碰上了那片清浅,突然弥散了天地的情节。他喜欢看她两个小小梨涡漾出的笑意,喜欢听她折射出的心弦。喜欢她波动情绪的轨迹,喜欢瞧她不知所措的关心。 如今他要离去,她会守着那来之不易的幸福,只是谁去抚平他心头的期许,谁会寂静地期盼他的生命。 一连串紧急的脚步声赶了过来,张副官瞧着躺倒在地的阮煜,瞧着他身边哭成花脸的凌恒,心头紧得厉害,缓了一会儿,这才道:“都愣着干什么,把医生请过来!” “是!” 张副官瞧着另一边躺着的夏依香,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迹象,他微微皱眉,叹了口气。身后响起了那冷冽的声音,遮掩住夕阳的余韵,冷冷地瞧着面前这一番匪夷所思的景象。 凌恒抬起头,见着自己父亲眼中的眸光是前所未有的锋利,不由地低下头去,声音都带了哭腔,“爸爸,对不起,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非要来,就不会被夏依香这个疯女人给抓住,阮叔叔也不会为了救我而被她暗算……” 上官少弈紧锁眉头,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深入骨髓,他冷冽的眸子剧烈变动,竟成了火焰般炙热滚烫。凌恒被他这样子吓得不轻,寂静的空气中似乎能听到他牙齿作响的声音。 几个医生抬来担架,凌恒这才让开了一条路来,那医生拿纱布止住他的伤口,可那喷流不止的血液将军装染成了罂粟的颜色,那样得刺眼醒目,感伤痛惜。 “上官少帅,阮少帅的心跳已经停止了,请少帅准备葬礼!” 上官少弈紧紧地闭了眸子,曾经他的确想亲手杀了阮煜,可是事到如今,面对这场纷乱,那些理不清的错综,他早已改变了自己的初衷。 如今国家正是用人之际,阮煜这一去,损失惨重。况且墨苏她…… 他缓缓睁开眸子,指节被他碾得发白,他刻意缓下语气,向凌恒招了招手,“凌恒,过来。” 天色越来越沉,月色显出了端倪,那喧嚣慢慢褪去,张副官拿了讣告给上官少弈过目,上官少弈轻轻点了点头,张副官便去发丧了。凌恒在一旁静静地坐着,抬眼瞧着父亲棱角分明的脸孔,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直到他以为父亲再也不会与他说话时,却听到上官少弈开了口,“凌恒,睡觉吧。” “爸爸,我……”他伸手去抹眼泪,“对不起……我应该听你的话,不该乱跑,如果今天没了的人不是他,是我,该有……” 剩下那两个字还没吐出,上官少弈便厉声制止了他,伸手去点他额头,他被那力道冲得倒在了地上。 上官少弈淡淡瞧着他,可那眸中却是一股怒火,“凌恒,阮煜他为护了你而离世,我们缺失了一个人才,我也欠了他一份回报不了的情,对于这件事,我和你母亲都会难过,愤懑。可是如果今天死的是你,我们也会伤心,绝望。生命短暂易逝,对谁都是宝贵的,切不可浪费。且阮煜视死若生,这是烈士之勇。凌恒你也无须太过自责,好好活着,对你自己,对阮煜都是最好的交代。” 凌恒怔了怔,伸手去抹眼泪,眸光缓缓亮了起来,那漆黑的瞳孔中透着与上官少弈一模一样的辉芒。 “据东南亚战场的消息,昨日阮煜少帅重伤身亡……” 那广播中的声音她再也听不清晰了,阖着眼帘,一连串的泪缓缓地掉落下来,风吟慌忙关掉广播,不知如何去安慰她,她眸光轻轻闪过,望着窗外的萧瑟,眼泪簌簌,心神凄凄。 “小姐,你不要……” 风吟忙轻声安慰她,她只淡淡一笑,声音柔婉却也低缓,只是清冷地道:“你去把窗帘拉上吧,天有些凉了,我受不住那份冷。” 风吟怔了怔,无声一顿,半晌,才应了一声,遮住了那一片朦朦的光线。 第两百八十章 好消息 程墨苏瞧着紫灰色的晨光,广播里播放着咿咿呀呀的哀怨调子。 漫天飞花蹁跹,几处行人泪眼。她瞧着那片染了凄凉的轻盈,心情却愈发得沉重了。 她轻轻扬了玫瑰色的唇角,水色的眸静谧无声,轻轻随着那广播中的昆曲唱着,吐露了一圈圈的哀凉。 “偶然间心似缱在梅树边,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风吟站在门外,听着她的唱词,心下一惊,忙推门而入,道:“小姐,你可千万不要……” “怎么了?”程墨苏幽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这才反应到了什么,不觉一笑,“我只是随着广播里唱唱,没有别的意思……” 风吟缓缓舒了口气,嗔道:“这就好,小姐你可是吓死我了。” 程墨苏淡淡一笑,正欲说些什么,却听那广播又道:“据悉,由上官少帅率领的远征军已走出林区,抵达南亚,军容整肃,锐气不减。” “小姐,你听,是在说姑爷!” 风吟不由喜道,忙把声音又开大了一些,可是广播又播报起了别的消息来。 程墨苏淡淡一笑,看似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若细细看来,只觉得那紧蹙的眉心轻轻松来,白皙的脸颊愈发明亮迷人,那玫瑰色的唇角漾起一个轻巧的笑容。 程墨苏换了一身长裙,那淡如月色的长长裙摆摇曳拖地,浓密如瀑的秀发吹散腰际,笑容清浅又柔婉,水色的眸淡淡地看向远方。 风吟听着门外按铃的声音,不由一惊,自从上官少弈去了战场后,便没了客人来访,今日来的,不知是谁,但也没来得及过多猜想,便去开门去了。 “小姐小姐!”她在风吟的呼唤声中回了神来,缓缓出了房门,却听风吟的声音愈发地激动,“小姐,你快来瞧瞧是谁来了?” 程墨苏出了房门,瞧着楼下的萧佐为,萧佐为穿了一身栗色西装,那黑曜石般的眸子散发着华芒,他瞧着她,唇角慢慢拢起一个弧度,眸子里满是淡淡的笑意。 她先是一怔,幽静如水的眸子漾起波纹,柔婉地瞧着他,“佐为哥哥,你怎么来了,也没事先通个电话,我也好准备。” “不用如此麻烦,我正好来这里办事,想来瞧瞧你……” 萧佐为静静地凝视着她,她的气色还算不错,这是感觉身子愈发柔弱了,走起路来刮上一阵风,怕是就要倒了。 程墨苏眉梢流露着浅浅的笑意,缓缓走下楼梯,站到他面前去,那长长的裙摆摇曳在地,只觉得萧佐为那双融暖的眸子让她安心,她轻覆羽睫,笑道:“风吟,上茶来吧。” “不用了,我落脚后就要走了,以后我们说不定可以时常见面。”他眨了眨眼睛,程墨苏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佐为哥哥是说,你也随着政府迁到了渝州?” “是。而且……”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瞧着她水眸泛起了涟漪,这才笑道,“而且我辞去了财政部的工作。” 她缓缓一怔,玫瑰色的唇柔红得厉害,那双眸子也静静地望着他,“佐为哥哥的意思是?” “我申请了去渝州当老师,如今战乱,许多学校迁到了渝州来,现在师资力量是十分紧缺的,我既然有这份心,当然要去做。” 萧佐为轻声道,暖暖的阳光中,眉眼之间带着些许释然,眸子宁静安然,就这样淡淡地注视着她,“之前去财政部就职,的确是被气昏了,想替你教训朱家,如今一切恩怨都随着这场战争开始崩塌,我又有什么资格再去纠结过去了?” 她轻轻一笑,笑容温婉,声音动听,“佐为哥哥你能想得通是最好的了,怎么,蓁蓁今天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现在局势乱得很,我岳父岳母都出国了,我就让蓁蓁随着他们一起去了,等安定下来再把他们接回来。” 萧佐为轻轻一笑,瞧着她扬起的唇线,瞧着她眸中说不清的复杂。她的眸子静如幽潭,可是她的心却如被扰乱的厉害。他皱了皱眉,只觉得十分不快。 他顿了顿,终是问道:“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怎么感觉你如此得不开心?” “我……”她只淡淡地吐出了一个字,便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了,阮煜的死亡,凌恒的行踪,都让她挂念。她哪里可以开心得起来? 萧佐为见她不乐得说,自己也就不方便问了,只问风吟寻来纸笔,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和地址,递给了她。 “这是我的电话和地址,你要是觉得一个人闷得无聊,大可以来渝州找我。” 萧佐为冲她笑了笑,又想到了什么,“或许你也可以当老师,你国文很好,画也是作得极为不错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向校长推荐。” 她淡淡地摇了头,轻轻一笑,“我哪里比得上佐为哥哥你,我看我还是不要去误人子弟了,只是有件事情还要请佐为哥哥帮忙……” “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尽管说,如果我能做到的,一定万死不辞。” 她不觉一笑,“万死不辞这个词有些夸张了……我只不过是想要让佐为哥哥帮我打听一下少弈的通信地址,他离开这么久了,也没有联系过,我心里七上八下地难受。” 萧佐为沉寂片刻,缓缓一笑,屋子中的梅花瓶里摆放着刚刚采摘的鲜花,那股馥郁与她的幽香融为了一体,萦绕在空气之中。 他的声音依旧如常,那眼眸透着对她的关切,“我当是什么难事,这件事好办,我稍作打听便可以得知,你只需要在家等我的电话便可以了。” “谢谢。”她舒了一口气,淡淡地笑着,声音似从天际传来。萧佐为只觉得她太过于沉着温婉,那样平淡如水地与他交流着,让他一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心中便打定了告辞的念头,却又听见风吟的声音。 “小姐,有一封信。” “哦?”不知为什么,程墨苏的心倏地一下就跳动得厉害起来,慌忙接过那封信来,她那惊喜的模样惹得萧佐为也不由地探过脑袋瞧着。 她缓缓垂下手来,唇角边两个小巧的梨涡若隐若现,“凌恒,他没事……” 第两百八十一章 随军 “据悉,远征军现已进入南亚训练基地,开始装备美国机械进行训练。” 程墨苏缓缓关掉广播,淡淡一笑,点燃一根雪茄,将它放在烟灰缸旁边,那淡然飘散的气味让她想起了远方的那个人,知道了他的通信地址后,她给他写了两封信过去,寄了两张照片,他的回信也是如此,那样不咸不淡的问候,从天边传来寥寥数语,却也让她分外心安。 她淡淡一笑,穿了一双白色的细软拖鞋,长裙摇曳在地上,步履如弱柳扶风,脚尖踏足地面,没有一丝声音。 她瞧着镜子中白皙的脸颊,水色的眸子收敛着柔婉,娇弱如细雨,如娇花。 屋外风吟请来了医生替她看诊,她的身体愈发差劲,精力也越来越不好,一日不如一日。医生瞧着说了,如果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过一段日子。她倒也是不在乎,生死早就已经置之度外了。只不过,此生她还有留恋的人和事。 这几日都遵了医嘱,按时服药,睡觉,身体也好了一些,医生又吩咐了几句,这才离开。 水晶吊灯散发出明亮的光圈,将整个房间装点得亮如白昼,让她的丝绸睡衣看起来格外滑腻。她缓缓地抿着清茶,侧颜晕下一层柔柔淡淡的光,那茶水散发着淡淡的幽香,让人忍不住地眷恋。 风吟送走了医生,又推门回来,瞧着程墨苏在沉思着什么,不觉一恼,道:“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医生说了你不可以过度忧虑的,你怎么又这幅样子……” 她抬眼看着风吟,淡淡一笑,“我只不过发会儿呆,怎么就被你说成了过度忧虑,得了,我不发呆了,回屋子去看会子书去。” “哎……”风吟慌忙叫住她,想到书里的那些伤人悲秋的诗词歌赋来,不由地惊了惊,道,“小姐,你还是发呆吧……” “你呀。”程墨苏嗔了她一眼,又缓缓地抿起了茶,心思却不知飘向哪里去了。 门外响起一连串的敲门声音,风吟忙去拉门,见到来人却猛然一怔,竟怀疑自己看错了,狠狠地揉着眼睛。 直到揉到眼睛都红了,听到那人轻声地笑着,她这才反应过来这是真实的,不由红了脸颊,道:“张副官,你怎么来了?快请进吧。” 程墨苏缓缓抬起眸子,看见张副官有力地走了进来,不觉一怔,慌忙起了身,“张副官你怎么来了?少弈他是不是也回来了?” “这倒没有。” 张副官尴尬地挠了挠头,见她的面色又隐了下去,这才道,“只是凌恒小少爷思念夫人您,而且我瞧着少帅也是这种想法,所以就请了令,主张将您接去南亚。” 程墨苏怔了怔,虽满心欢喜,但也疑惑地看着他,“可是少弈他毕竟要领兵作战,现在又是关键时刻,我怎么可以去那里分他的神?” “这末将都已经办理妥当了,这是您的随军手续,夫人您可以去到军队里随少帅住着的。” 她心中欢喜地厉害,整个人陷入了一片浓浓的惊喜之中,只感到那摇曳周身的快乐将她紧紧包围了起来。张副官见着风吟在一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不由笑道:“风吟姑娘,还不帮夫人去收拾行李?” “哦,是!” 风吟满心欢喜,慌忙动手,程墨苏静静地看着她的身影,不觉黯淡了眸光,“张副官,风吟可以与我一同去吗?” “这个……”张副官默了默,方才道,“这可能不行……” 一旁忙碌着的风吟顿时僵直在了空气里,小巧的手滞留在半空中,心中酸涩难耐,一股悲伤涌上了心头来。 程墨苏来不及去安慰,风吟便伸手去抹眼泪,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小姐,你就安心去吧,我在这里看房子,这么大的房子,毕竟需要人看守的嘛。” “风吟……上次爸爸没有带你去美国,让你流落到那般地步,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如今我是再也不会抛下你一个人了。”她转眸看着张副官,“张副官,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还请告诉少弈,我就不方便过去了,请他好好照顾凌恒,我在这里等他回来……” “小姐……”风吟心下感动,忙道,“小姐你就只管去,不需要顾着我,你和姑爷,小少爷能团圆,我心里已经是最开心的了,你若是因为我而不去了,我心里又怎么可能安生呢。” 程墨苏顿了顿,水色的眸子透着细碎的光芒,静静地隐没了下去。 风吟轻轻一笑,攀住她的胳膊,“小姐,你就放心吧。哎,对了,张副官一路奔波,想必还没用餐呢吧?想吃些什么,我叫厨房去弄。” “不必了……”张副官慌忙答道。可风吟却是热情难却,让他不得不留下来公用晚餐。 亚麻色的桌布上,烛台明亮得厉害,张副官出身行伍,自然不会细嚼慢咽,瞧着食物便没了吃相,一不小心还呛到了嗓子。 风吟白了他一眼,帮他顺着气,嗔道:“你慢点,又没人和你抢,真不知道你着急个什么劲。” 程墨苏的眸光在两人脸上顿了顿,不由掩唇轻笑,水眸一片涟漪,“张副官,可曾婚娶?” “没有,我们这种军人,迈入军旅的那一刻就已经变成了死囚。”他的声音缓缓低沉,程墨苏的心蓦然一怔,玫瑰色的唇轻轻抿着,如画的眉目缓缓低垂了下去。 张副官瞧着她的模样,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慌忙道:“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张副官,我明白,其实我也随时做好了他会离我而去的准备。”她黑白分明的眸中隐隐约约透着一股坚定,张副官这时候才明白过来,他曾经一直以为他们军人要视死如归,马革裹尸,却没有想到他们的家眷要比他们烦扰得多。 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在年年岁岁的担忧里,寂寞了时光,却也惊艳了岁月。 “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风吟见气氛愈发地凝重,赶忙换了个话题,“张副官,不知道我们的凌桓小少爷怎么样了?” “哦,凌桓啊?” 张副官面目上流露出一股赞赏来,“凌桓小少爷倒真不像个小孩子,有时候比我懂的东西都要多。他每日跟在少帅身旁,瞧着少帅用兵打仗,久而久之,竟也有了自己的一套理论。他还没有长大,可我也不得不佩服一句长江后浪推前浪了。” 程墨苏唇角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目光澈亮,“只要凌桓平安健康,其他的东西我也不做多想了。” “凌桓小少爷十分健康活泼,就是思念夫人,每日都要念叨几句。我瞧得出来少帅的相思也很重,只不过少帅不爱表达,这也就不说出来。这次命我来这里,就是要将夫人您接过去的。” 风吟瞧着程墨苏隐没唇角的笑容,焦急道:“小姐,您就赶紧去吧,不要顾虑这里又顾虑那里了。” 两个星期后。 南亚的训练基地里,又是一阵激烈的争吵。 上官少弈黑如点漆的眸子涌着一股薄薄的怒气,声音低沉而冷冽,“你们这样的训练方法太过美式,不适合我们军队中全员的身体素质和生活习惯,也不适合如今的战场,我坚决反对如此训练!” “上官少帅,您在国外念军国学校时可是学校出名的人才,你受的也都是西方的训练方法,怎么到了这种时候却坚持了东方的训练?!”美国派来协同作战的将军史科森道。 上官少弈冷眼瞧着他,缓缓道:“我不是坚持东方的训练,我只是希望两者相结合,找到最适合我军的训练方式,而不是……罢了,多说无益,我会按照我的方式练兵,请你不要过多干涉!” “哼,如果你非要按照你的方式,那我也要写信告诉我国总统。” 史科森摔门而出,那震耳欲聋的声响让他的眉头紧紧一皱。 他转过身,背对着房门,面朝阳光,那份融暖却也驱散不了他心头的冷意。 一阵有力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他没来得及细听那脚步声中夹杂着的另一种声音,只当是史科森又折了回来,顺手抄起桌上的茶杯扔了过去,把刚刚推开门的张副官吓得一怔。 “少……少帅……” 张副官莫名地瞧着那碎裂在地的茶杯,上官少弈回眸见是他,心情这才好了几分,张了张嘴,正要问心中最关心的事情,却见张副官会心一笑,移开了步伐,他身后那个窈窕的倩影就这样直直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程墨苏静静地瞧着他,分别又重见的喜悦朦胧了她的眼眶,那眼泪簌簌落下,打落在她的纱绸旗袍上,晕开一片纯白,她的脚步微微有些酥软,身影如弱柳扶风,他赶忙来到她的面前,伸手帮她拭去面上的泪珠,瞧着那如红蕊般的脸颊,心头漾得厉害。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第两百八十二 美好如初 上官少弈轻轻将她搂在怀里,那股烟硝气味将她包裹得紧紧的,她水色的眸子化开了雾气,变得粲然,纤细浓密的睫毛轻轻忽闪着。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两人这样默了好一会儿,听得外面传来了凌恒的声音,这才回过神去。 “爸爸,我听张叔叔说妈妈来了,是不是!” 程墨苏心头一惊,转过眸去,见凌恒又长高了些许,那双本就漆黑的眸子愈发透亮,此时正直直盯着她,顿了一顿,冲她跑了过来,扑到她的怀里,蹭着那片幽香,“妈妈,我好想你啊!” 上官少弈笑着将两人搂在怀里,久违了的相逢,让三个人都无比心满意足着。 “少帅,还有一个会议要开,请您……” “我知道了。”他站起身来,揉了揉程墨苏的头发,眼眸中透着一丝温柔,“你先带凌恒回房间去等我,我稍后就回来。” 她乖巧地点了头,去牵凌恒的小手,在张副官的指引下到了这军营服务区的一处小型公馆,房间虽不豪华,但可以算得上是设施齐备。 她推开窗子,屋外散发来一股浓密的香气,废弃的壁炉隐藏得神秘,乳白色的大理石栏杆滑腻美好,微风轻轻拂过,便能听闻一阵簌簌声响,一片鸟语花香。 张副官瞧着她欣喜的模样,这才放下了悬着的心,他心想着程墨苏是大家小姐,过惯了奢侈生活,对这样简朴的环境,估计提不起什么兴趣,但这已经是军营之中最好的配备了。 他笑道:“夫人您喜欢便好,我先回去了陪同少帅开会了。” “张副官。”她悠悠叫住他,声音与笑容温软得厉害,“这次是真的辛苦张副官了,晚上如果不嫌弃的话,请来这里小酌几杯,我也好做东来表达一下谢意。” “夫人客气了,这都是末将应该做的。” 程墨苏摇了摇头,神情坚定,他见了这情形,倒也不再推三阻四了,大大方方地便答应了下来。 程墨苏瞧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便寻了一个藤椅坐下,水色的眸光流溢到凌恒身上,凌恒吐了吐舌头,明白该来的批评总归是要来的。 “你啊,就这样跑出来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我知道了,妈妈我错了,爸爸已经教育过我了,你可别再说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受了不少委屈,“如果不是因为我,阮叔叔他也不会……” 程墨苏心中“咯噔”一下,听着凌恒讲完了事情的原委,心头痛得厉害,特别是阮煜最后吟的那首诗,她缓缓地跟着念,一滴眼泪便就这样无声地低淌了下来。 她淡淡地抹去泪珠,阮煜已去,但她还活着,她不可能再与他回去那个村庄,不可能与他过着那样闲适的生活。她闭了闭眸子,再也不去想这件事情。 “妈妈,你不要难过了。我以后会很厉害很厉害,一定会保护你和爸爸的。“凌桓舞着小手,纯真的笑容中透着一股坚定。 程墨苏淡淡一笑,扬了扬纤细的指尖,凌桓慌忙上前,听她柔声道:“可是在那之前,妈妈和爸爸一定会护好你的。” “妈妈。”凌桓吸了吸鼻子,止住快要流下的眼泪,笑道,“对了,风吟姨姨怎么没有来,我也想她了呢!” 程墨苏笑着摇了头,“张副官说只能随军家属来,现在是关键时刻,我也不好真的把风吟带过来。” “妈妈,如果让风吟姨姨嫁给张叔叔,那她也是随军家属了,她也可以过来和我们在一起了呀!” 凌桓嘴角挂着一丝笑意,“而且张叔叔应该是对风吟姨姨有好感的,爸爸本来是派别人去接妈妈,结果张叔叔非要自己请命去,不就是想见风吟姨姨一眼吗?” 程墨苏愣了愣,不由轻笑,“真是人小鬼大。” 她也的确是想撮合风吟与张副官在一起,毕竟风吟不可能跟着她一辈子,总是需要一个男人去呵护与关心的。 只是那日在家中她有意试探张副官的意思,张副官却说得清楚明白,即使他心中对风吟有意,也不想去将风吟拖入那无尽的等待与担忧之中。 但世事又有谁说得准,这么多年的动荡下来让她明白了一件事。世事难料,心悦便好。 那些担忧,危险,分离,苦难都是这乱世中每个人必经的路途,凡事问心无愧,生活充实丰满,按照自己的理想状态走下去,便是完满的结局了。 “妈妈,你在想什么?” 凌桓的小手在她面前晃着。 “没什么,在想过去的一些事情。” 凌桓一听这话,便来了兴趣,她瞧着凌桓打算追问不休,不由清浅一笑,道:“好了,睡午觉的时间到了。” “可是我想再多陪你一会儿。” 凌桓抓着她的胳膊,撒娇道。 她心中缓缓一动,整个人都似融化了一般,那双虽眸静静地瞧着凌桓,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才道:“乖,快去好好躺着。” “那你要在旁边看着我,不准走,还要给我讲故事听。” 程墨苏点了头,将凌桓抱到了床上去,凌桓重了许多,她就快要抱不动了。凌桓那双黑如点漆的眸子愈发得像他的父亲,她枕着凌桓的手臂,连日来的疲惫消失殆尽,竟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张副官缓缓地推开会议室的门,见史科森与上官少弈毫无例外地又是一阵争吵,这次不仅仅是练兵方法,连出兵的路线,战术都吵得不可开交,印象中这两人从来没有达成过一致性。 张副官头疼地摇了摇头,见着史科森又摔门而出,这场会议便无疾而终了。 上官少弈皱了皱眉,伸手拿起军装外套,身姿挺拔,气宇轩昂,直道:“散会!” 他黑如点漆的眸子缓缓瞧着张副官,见张副官站定原地,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道:“墨苏住得还满意吗?” “是,少夫人十分满意。” 上官少弈这才微微露出一丝笑意,目光在听到程墨苏的消息时,缓和与温柔了下来。默了半晌,他又道:“张副官,今晚去我那里喝上几杯吧,这阵子是辛苦你了。” 张副官无声一笑,点了头,心想着这夫妻两人可真是一模一样,不由道:“少夫人已经邀请过我了,少帅今次又邀请了一遍,真是……” 他隐去了后面的话,但上官少弈知道他想说的是,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上官少弈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张副官随着上官少弈又回到了小公馆,远远见着程墨苏在那棵树下烤着什么东西,凌恒坐在她的身边,有模有样地学着。上官少弈的心情这才放松了几分,唇角愈发上扬,索性拢了双臂,站在远处瞧着他的妻儿。 程墨苏坐在小巧的藤椅上,柔嫩的小手被红色的泥土衬得愈发白皙,她似乎是累了,便捻起手中纹绣着玉兰花的帕子,轻轻点在那拢了一层绯红的白皙面颊上,垂散在腰际的青丝被风吹得缱绻,被吞噬了的阳光愈来愈黯淡,她与那片快要萌生的夜色竟要合二为一了。 “墨苏。”他看了半晌,终究抬起脚步,走到她的身旁,满目的宠溺。 她见着他回来了,不由浅浅一笑,水眸中流光满溢。 他伸手揽她,她蜷起身体来,轻轻地倚靠在他的怀里,那双沾了泥土的小手滑过他的俊颜,那股沁凉的莹润让他不由得心头微漾。 凌恒在一旁哈哈大笑,指着上官少弈便道:“爸爸脸上沾了泥土,成了一只花猫。” 上官少弈伸手点了他的额头,他这才闭上了嘴,上官少弈又缓缓一笑,突然间玩性大发,捉住程墨苏的青葱玉指,轻轻点在凌恒的鼻尖,笑道:“得了,现在你也是一只花猫了。” 程墨苏的玫瑰色唇畔轻轻扬着,瞧着这两人的幼稚模样,心情不由好了大半,伸出两根纤细的玉指,浅浅笑道:“两只花猫。” 张副官不由低下眸子,轻声地笑着。 程墨苏抬眸瞧着他,赶忙起身,身子纤柔,轻扬了皓腕,“张副官快来这里坐,我今日突然想吃叫花鸡,就试着做一做,不知道做的怎么样。对了,你们先尝着,我去把屋内的小几拿出来,好在这里小酌几杯,也不枉费这片月色了。” 还不等他们回话,她便轻轻拈着裙角,朝屋内走去,上官少弈哪里舍得娇妻去抬桌子,赶忙跟了过去。 程墨苏轻轻去搬那小几,青丝垂落在脸颊旁侧,掩映得那雪颊愈发白皙透亮,水色的眸子清湛纯澈,上官少弈见状只直直牵住了她的手,稍微一个力道便从她手中夺过了那张小几,她不由嘟嘴一笑,甚是可爱。 他领着她回了院子,见凌恒已经吃上了,只是张副官碍于身份缘故,只得干看着凌恒吃,巴巴地流着口水。她轻轻一笑,赶忙将鸡腿递给了张副官,柔声道:“张副官,您吃这个。” 张副官折腾了这么久,肚子倒也是饿了,便也不再推拒,接过来就吃,边吃还边赞叹着这番美味。 她朝上官少弈淡淡一笑,两人举杯对饮,那月色探出了光晕,将洁白织染大地。 第两百八十三章 师门 小巧的公馆里,那张欧式风情的床幔被风扬起,她着了一身月色睡袍,纤弄的睫毛如羽般动人,浓密的青丝散落在腰际,水色的眸子淡淡地漾起一圈圈的波纹来,神情幽静又淑丽。 他低眸瞧着她,黑如点漆的眸中再也不是冷冽。她柔柔一笑,靠在他的肩头,纤细的指尖抚过他胸前的勋章。 他捉住她柔嫩的青葱玉指,淡淡笑道:“墨苏,等这阵子我忙完了,我们就找一处地方。没有什么人,看着微风拂过,看着树木结果,看对影三人,赏人间烟火。再也不理会这些纷争了,如何?” 她凝如雪般脸颊上的玫瑰色唇畔漾起一丝笑意,凝眸瞧他,“少弈,你可真的想好了?” 她心里清楚,权力对于少弈这样的人是何其重要的,他果真能受得了那样清净的日子吗…… 她心下仍然怀疑。 他对她的疑惑了如指掌,也不解释,只淡淡一笑,揽住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这一觉她睡得格外香甜,到了次日中午时分,这才醒来。 许是连日来奔波到南亚累了,也许是因为见到他,终于安心了,她便睡了这样的久。 她出了房间,见凌恒正在练字,瞧着她才起床,笑道:“妈妈你可真是能睡,刚才爸爸和一个外国叔叔在吵架,都没吵醒你。” 她怔了怔,想到张副官曾经同她提过,美国派来了一个协同作战,名唤史科森的军官,与少弈一直不太对付。她深敛了笑容,水色的眸子淡淡瞧着远方,会议室的方向。 会议室的门虽然紧闭着,但那争吵声不绝于耳,时不时还会传来砸碎杯子的声音。 张副官挠了挠头,愈发头疼,只见那扇门被打了开来,这次争吵又以史科森的夺门而出结束。他这才敢走进去,看着上官少弈冰冷的脸色,道:“少帅,这有一份电报。” 他转过漆黑的眸子,冷冷地瞧着那张素白色的纸,伸手接了过来,却是一怔,半晌,方 才道:“你去把这个交给史科森,并且再让他过来。” 张副官有些不明所以,印象中少帅从来没有主动找过那个史科森,都是史科森自己跑过来的。他突然听上官少弈这么一说,不由顿了顿,见那锋利的目光朝他望着,这才立正敬礼,赶忙去寻人了。 上官少弈点燃一根雪茄,安静地抽着,那袅袅的雾气迷离的双眼。 他没有想到这史科森原来与他出身同校,并且都是史密斯老师的弟子,如此说来他们便是师兄弟之间的关系。但如今两人的不和连远在美国的史密斯老师都听得了一二,所以写了电报来劝解二人。 史科森推开房门来,见着上官少弈,不由缓了缓眸色。 上官少弈扬了扬眉目,给他递来了一支烟,史科森倒也不拒绝,接了过来,从兜里掏出银质的打火机,点燃开来,默默地抽着,半晌,才道:“我以前只知道我们是一个军校毕业的,没有想到也是在一个老师门下学习的。” “是。”上官少弈掐灭烟头,淡淡地瞧着他,“看来我们的不和已经传了很远,连史密斯老师都知道了。” “可不是吗。”史科森耸了耸肩,无奈一笑,“史密斯老师写电报来痛骂了我一顿,说我不如你了解国情与军队情况,让我全部听从你的。罢了,我也懒得和你争了,老师都这样认为,那我也就只能听他的命令了。” 上官少弈挑了挑眉,面上的冷意散去了一些。 史科森笑道:“怎么?你现在倒是得意了?” “不敢。”虽然是这样说着,但他唇角带笑,黑如点漆的目光中透出一丝深不可测的光芒来。 史科森叹了一口气,道:“想来我毕业也有这么多年了,刚才老师的那番痛骂倒是让我醍醐灌顶。” 他瞧着上官少弈不发言语,便又笑道:“真是老了,如今连学弟的本领都要高于我了。” “学长客气了。” “不,其实这么久我一直在思考战局的问题,我看得出来你用兵打仗很有天赋,也深晓国家大义。此次胜利后,你有想过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这个问题也是一直困扰他的,他与墨苏许诺过,要带她远离这些纷争。史科森见他不再说话,心里也就明白了几分,笑道:“军人直至战死的那一刻,都是没有自由的。” 他眸光一凛,剑眉微锁,默了半晌,冷冽的声音便传递在了空气之中,“没有自由,就缔造自由。没有光明,就创造光明。事在人为,有时候人定也能胜天。” 史科森哈哈一笑,斜睨了他一眼,“你说得还挺轻巧的,得了,我也不与你瞎扯这些了,倒是有个条约,你敢不敢与我签订?” 上官少弈并没答话,静静地瞧着他。 他笑了笑,拍了拍上官少弈的肩膀,道:“不要那么紧张,不是让你签什么丧权辱国的条约。只是,如果你敢输一场仗,你就必须按照我的方式来练兵,以后也全听我指挥,如何?!” 上官少弈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史科森扬了眉目,笑道:“怎么,不敢打这个赌,你上官少帅不是最自信的吗?” “我只是在想以后不用你出席的会议该有多清净。”他冷声答道,唇角却扬了一丝笑容,“你的提议很不错,我接受了。” 史科森哈哈一笑,打了个响指,在门外候着的张副官赶忙冲了进来,见两人谈笑风生,不由大跌眼镜。史科森咳嗽了两声,正色道:“张副官,麻烦你去帮我拟定一份协议来。大概内容就是……” 他将刚才的提议说了一遍,张副官惊讶得瞪大眼睛。要说带兵打仗肯定是有输有赢,胜败才是兵家常事,怎么可能有一直赢的战争?这史科森明显就是挖了一个坑,再等着少帅往里面跳嘛! 张副官为难地动了动嘴唇,瞧着上官少弈。上官少弈那双眸子异常得黑白分明,唇角一动未动,点了点头。 “这……”张副官只好敬了个礼,为难得出去办了。好一会子,才拿了那份协议回来。 史科森双手接了过来,道了一句谢,瞧着上官少弈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戏谑意味来,“上官少帅,我虽然相信你,但我们西方人最讲的是契约精神。还麻烦你把这张协议签了,不要到头来不认账。” 上官少弈斜睨了他一眼,宽大的手掌微微向上。张副官会意地从桌中的笔筒里拿出一支宝蓝色钢笔,递到了他的手里。 他目光炯炯,挥洒而下自己的大名。 史科森满意地收回条约,笑道:“好了,既然这样我就也不操心军队里的事情了,我的女儿来看我,我也该去陪她好好玩玩了。” 上官少弈瞧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缓缓地隐没了视线。 白炽灯散发出不浓不淡的光芒来,那片夜色透过浅绿色的窗帘映了进来,将整个房间染得通量。 她闲闲地坐着,手中捧了一本书,凌恒在旁边与史科森的女儿安娜嬉笑玩闹,小孩子学语言是最快的,这才一个下午的时光,他就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英语用词。 她水色的眸子缓缓移到安娜身上,淡淡一笑,用英语道,“你们饿了吗,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饿了!”安娜抢先回答。 凌恒当然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只急得跺脚,道:“妈妈你能不能说中文?” “可是说中文安娜就会听不懂。”她朝凌恒眨了眨眼睛,“你继续陪安娜玩,我去煮点吃的东西。” 她来到厨房,上官少弈恰巧回来。 她瞧着上官少弈的面色缓和了许多,眸光中的冷冽也退散了不少,心下不由漾起一丝甜意来,瞧着他微展的眉头,柔柔一笑,“今天可是有什么好事?” 上官少弈淡淡一笑,侧开身子。 他身后的史科森冲她打了个招呼,“上官夫人,你好。” “你好。”她慌忙握住他伸过来的那只手。 史科森笑道:“我回家后我妻子说,安娜在你们这里玩,我过来接她。” “哦,请吧。”她指了指,史科森便去接了安娜。 凌恒左右开始无聊,竟萌生了学英语的念头,央着上官少弈教他。 她轻轻一笑,瞧着父子两人相处,便独自弄饭去了。 吃了晚饭,几个人又闲话了一阵,凌恒便抵不住困意,先去睡了,这忙碌的一天过去,终究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来。 她关掉白炽灯,点了一根揽住,那暖暖淡淡的光晕为这房间添了几分暧昧。 他伸手将她揽在怀里,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她的呼吸极为细弱,却是那样撩拨着他的心弦。 窗帘随风浮动,那扬起的浅绿漾在心间。她轻柔地靠在他的怀里,乌黑如瀑的发丝缠绕在他的臂弯,那淡紫色的丝绸睡袍如她的肌肤般滑嫩,她白皙如雪的脸颊红了红,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他俯身吻了上去,汲取着她唇齿的芬芳,满室缱绻。 第两百八十四章 行军 他将她横抱起来,放在那片柔软的床榻上,她也就仅仅地依偎在他怀里,闭起了水色的眸子,耳边是他轻轻的笑声,那薄薄的茧摩挲着她的皮肤,穿过她的发丝,炙热又浓烈的吻缓缓烙印在她玫瑰色的唇畔上。 她觉得浑身颤得厉害,便稍微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他淡淡一笑,又捉住她的皓腕,再次将她牢牢地箍在自己怀中,她窈窕的身体格外柔软,好似无骨那般,斜倚他的肩头。 他轻轻捧住她的脖颈,将那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她柔软沁凉的皮肤上,她白皙的面颊红得厉害,只觉得心头**得厉害。 他的吻越来越密集,大手解开她的衣领,那细微的摩挲让她颤了颤身体。 他逗弄着她晶莹小巧的耳垂,吸允着她精致玲珑的锁骨。她面上红晕更甚,伸手便去推他,柔柔道:“少弈,今天忙了一天,我是累了,我们还是休息吧。” “哦?我正在休息呢。”他的笑意愈发明显,揽着她纤细的腰肢,她咬了咬玫瑰色的唇,水色的眸子氤氲开一片雾气。 他淡淡一笑,声音愈发宠溺,“你啊……” 他的吻烙在她浑身的每个角落,那刚好的力道让她酥麻阵阵,他闷声轻笑,那双黑如点漆的眸子比窗外的夜色还浓重几分。 她被他压在柔软的床榻上,床单上纹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样,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身旁变得绵长,只能感到沁凉的肌肤开始燥热。 他的气息游走在她身体的各个角落,床幔摇晃,满室缱绻,他附在她的耳边,冷冽的声音中透着一股难言的温柔,“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她被这句话闹得恢复了意识,水色的眸子柔柔地望着他,他轻轻地笑着,似要将她揉碎掺入他的骨血之中。她娇弱的身体承受着他猛烈的攻击,终究还是模糊了意识,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再一醒来,身边果然又没了人影。 她叹了一口气,起身去梳洗,那镜中的倒影让她不觉怔了心神。 白皙的容颜竟笼上了一层娇艳的红润,不同于往日的病态,如今的她是大不一样了。她瞧着床头摆放着两人的合照,照片上的少弈眉眼分明,棱角毕露,那双漆黑的眼睛透着浓浓的冷冽,扬起的笑容是不可一世,也是只对她而有的温柔。 那时的他们是如此得稚嫩与单纯,似乎与他并行着,就能找到那清梦与高楼。而如今,时间无情,如流水淌过,将那片青春带走,曾经恨着的,也都释怀了。曾经爱着的,却仍还在。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凌恒敲着她的房门,她忙应了一声,转身去开。见凌恒手里拿了一个套娃,笑道:“妈妈,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她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果然见凌恒一脸得意地道:“妈妈你不知道了吧,这是安娜送给我的,我告诉你哦,这叫套娃。你看……” 凌恒认真地演示起套娃是怎么玩的,边玩边笑。她瞧着凌恒,这孩子虽然偶尔有些老成,但总归有孩子心性的一面。 “对了,凌恒,你知道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吗?” “哦,爸爸啊,他不是去打仗了吗,估计要很久以后才会回来吧。” 凌恒漫不经心地答道,手里仍在玩着那个套娃,他对自己的父亲足够崇拜与信任,自然不会担心父亲的安全问题。 可程墨苏却不一样,听得少弈去了战场,虽知这是早晚的事情,但难免还是会揪心。 凌恒扯了扯她的衣袖,笑道:“妈妈你快换下衣服,安娜今天中午请我去她家里吃饭呢。” 程墨苏忙回过神来,轻轻一笑,关了房门去梳妆打扮。 轻挽乌云,用一根淡色步摇点缀黑发。穿了一条紫香色欧式长裙,裙摆摇曳在地,又坠了一副巴黎订制的细长流苏耳坠,玉足踏入那**白色镶钻高跟鞋中去。 “哇,妈妈你太漂亮了!” 凌恒不由赞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牵了凌恒的小手,去了史科森家里。 由于是在军队的服务区,两家挨得近,算起来也就是走上两步路便能到了。可她为了以示尊重,仍做了一番打扮,与史科森太太的形象大不一样了。 史科森与上官少弈的关系不怎么融洽,可程墨苏与史科森抬头却是有话聊的。 史科森抬头极爱中国饮食文化,一直苦于没人教她,这次可逮着了一个现成的师傅,自然要好好学一学。她瞧着程墨苏,笑道:“上官太太,中国人爱吃饺子,你可以教教我包饺子吗?” 程墨苏微微一怔,她极少吃面食,这饺子她当真是不会包。 史科森太太见她为难,也就放低了要求,笑道:“那上官太太会什么,就教我什么吧。” “我会做牛腩粥。”她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哦?”史科森太太见着她微微漾动的眸子,便明白过来了,打趣道,“上官太太会做的那个粥,一定是上官少帅喜欢吃的东西吧。” 她面上一红,点了点头。史科森太太便拉起她的手,让她教了起来。 日子就这样过去,偶尔有从前线传来的消息,偶尔会下起几丝细雨。天气瞬息变化,孩童天天长大。唯一不变的,就是她对于远方的挂念与担忧。一想到在这同一天空下的某个地方,有着与她灵魂相依的那个人,唇角便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这段日子她经常去史科森太太家里做客,一来二去,两人也成了熟人。 史科森太太倒是与她聊得来,也许是因为住在军营里太过无聊,史科森太太的话显得格外得多。 认识久了,许多话题也就顺其自然地聊了起来。 “你和上官少帅是怎么认识的?” 史科森太太笑问道。 她默了默,记忆回到了那年,玫瑰色的唇畔漾起两个浅浅的笑涡,她也闲来无事,那些陈旧的往事憋在心头烦闷得厉害,便对史科森太太讲了出来。 他们是如何相遇,相知,相守,又是如何分离,重聚,回眸。 史科森太太只随着他们的故事揪紧心房,听到最后也忍不住地潸然泪下。 她只觉得程墨苏与上官少弈爱得辛苦,瞧着程墨苏那恬淡的样子,不由叹了一口气,握住程墨苏的手,缓缓道:“上帝会保佑你们的。” “谢谢你。”她淡淡一笑,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最近可有什么军情传回来?” “应该是没有的。你就放心吧,我们盟国这次打仗是正义的战争,是反对侵略的战争,上帝会保佑我们的。” 史科森太太说得无比坚定,只是眼角泛着泪光。 程墨苏没有了话,在心中也暗自祈祷着。 史科森太太倒也有趣,虽然她不问,可是也实在闲得无聊,便说起了与史科森先生的罗曼史来。 “那时候他在德**官学校念书,我正好在德国留学。偶有一天,路过他们学校,看见一个瘦高金发的人,那人就是他,不知是不是在德国待久了,他长得比较像德国人。我瞧着他,他也瞧着我,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程墨苏来了兴趣,又道:“然后呢?” “然后啊,我本以为再也不可能见到他了。后来竟然又在一家小饭店里碰见,那时他就不再犹豫了,过来同我搭讪,我们就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 史科森太太甜蜜地笑了笑,“我与他比不上你和上官少帅那样轰轰烈烈,我们的感情很平淡,却有时候又觉得甜蜜与炽烈。” 她动了动玫瑰色的唇,正要接话,却看见本在屋外玩耍的凌恒与安娜跑了进来,两个小鬼头身后跟着一个通信兵,她抬眼瞧着,心头却动如擂鼓。 听着外面那一连串急切的声音,她忙问道:“外面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哦,不是。” 史科森太太见她不解,笑道,“也可以算是出了事情吧,这样的情况是有军情传回来,你在这里多待一阵子也就会知道的,我们快去听听吧。” 她心中一动,座钟滴滴答答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振得她的太阳穴偶有疼痛。 她拈起裙角,迈开脚步,水色的眸子是遮掩不住的忐忑心情,就这样楚楚地望向那冰冷的机器,瞧着通信人员拿起那素白的,决定着命运的纸张来。 那通信员深吸了一口气,操着不太娴熟的中文,道:“我**队向东南亚战场进行大举反攻,上官少帅所率领的部队如猛虎般直下,占领了河谷。” 那通信员念完这一排字,也不由地舒了一口气,瞧着程墨苏与史科森太太,道,“看来这场仗是旗开得胜,两位夫人不用担心了。” 程墨苏缓缓地舒了一口气,抬头瞧着天空,水色的眸子荡漾出一圈圈的波纹来。 变第两百八十五章 变数 她水色的眸子瞧着窗外,虽是冬日,可这沙洲城并没有那片冰冷,飘散细小如雨丝的雪花,落在青黑色的地面上,旋即又被大地吸噬,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更谈不上素裹银装,只能勉强称上是敛尽铅华。 院中的红梅开得正盛,她撑着一把红色的油纸伞,轻轻地嗅着那抹芬芳,浮动的暗香伴随着零落的花瓣落在地面上,绚丽如往常,点缀在心房。 风吟瞧她看得仔细,不由撑了伞出去,为她披上了一件素色的披肩来。 那日少弈的部队离去,她又在南亚的基地待了两个月左右,接着被通知军队一直会辗转东南亚战场,不会再回来了。 又过了一阵子,姜尚豪亲自派来了来了几个军官,护送她与史科森夫人回了国去。 玫瑰色的唇畔轻轻扬着,她缓缓转身,进了楼里去。 风吟早已安排人将房间安上了厚重的帘幕,她坐在床边,看着那飘散的烟雨,不由想起了远方的归人。风吟递给了她一只青色暖炉,那片温度顺着手心,传递到心头里。 “小姐,没想到这沙洲的冬天也很不好过。” “可不是吗,也的确湿冷得厉害。”好在她从小也习惯了这样过冬的法子,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现在身体越来越差,也就越来越受不住那份冰凉了。 风吟瞧着她流动的水眸,又道:“今天是周末,小少爷应该快要回来了吧?” 她瞧着窗外,唇角轻扬,凌恒随她回了沙洲,也差不多到了读书的年纪,但如今没有私塾,世道也乱,她怎么样都找不到心仪的小学,更是寻不到什么好的老师,灵机一动之下,便送他去了渝州的萧佐为那里学习。 一来佐为哥哥的文化造诣很高,她很放心。二来她也需要让凌恒适度接触外人与其他生活方式,这才对他的成长有益。 风吟瞧着窗外,笑容愈发张扬,“我看见车了,小少爷回来了!” 程墨苏赶忙起了身,连披风都没披,就冲了出去,见着萧佐为牵着凌恒下车,凌恒似乎又长高了些许,那双漆黑的眸子也多了一丝深邃的意味,缓缓地看向她,冲进她的怀里,“妈妈,我回来了!” 她不觉湿了眼眶,却见萧佐为轻缓地笑着,温润的笑容快要将细弱的雪丝融化。 她垂了垂眼帘,道:“佐为哥哥,进来吧。” 萧佐为也不客气,踏入了房门去。风吟为两人奉上了茶水,唱片机中播放着大上海的歌曲。 他的眉眼尽是笑意,“凌恒这孩子天资很好,随意一点就通,教起他来真是毫不费力的。” 她淡淡一笑,“他随少弈,脑子好用得很。佐为哥哥也在我这里住上两天,等礼拜一到了再将凌恒一同带去,这样也省得麻烦。” “自然是好。” 萧佐为轻轻一笑,广播里又传来了军报,两人侧耳倾听,却没有听到关于少弈的任何消息。 两人默了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萧佐为道:“小苏,战争结束了,你有想过与少弈如何吗?” “我自然希望他不要再涉足这些事情,与我一同隐居在一处我们都欣喜的地方,过上几年平淡却不平凡的生活。”她的眸色流溢着光彩,白皙的面容带了一点粉色的红晕。 萧佐为默了默,温润的眸子透着深邃与幽静,“小苏,我看这情形,战争结束以后也安宁不得。” 她心下一惊,慌忙问道:“佐为哥哥何出此言?” 萧佐为静静地瞧着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流溢着光芒,静静垂下了眼睑来,道:“你可知道现在国内的局势?” 程墨苏对政局从未关心,自然不知,只摇了摇头。 萧佐为抿了一口清茶,声音更显温润,目光直直地瞧着她,道:“现在有人威胁到了姜尚豪的利益,在这次抗击日军中姜尚豪又看见了少弈强大的领兵能力,你觉得他会轻易放少弈离开吗?” 她怔了怔,这阵子不是担忧少弈的安全,就是在想凌恒的教育问题或者是憧憬战争结束后的美好生活。 可结束也是新的开始,未来会怎么样,他们谁也不知道。她顿了顿,隐没了眸色,不知该说些什么。 半晌,方才道:“佐为哥哥有什么想法吗?” “要想躲开姜尚豪,只能由你与凌恒先出国去,到时候少弈结束在东南亚战场的战争,也不回国,而是直接去与你汇合,这样才能够确保不被那姜尚豪给控制住。” 萧佐为轻呷了一口热茶,缓缓道。 她沉吟片刻,眼眸静婉,情绪收敛,柔美的侧颜微微紧着,玫瑰色的唇轻轻咬合,默了半晌,才道:“佐为哥哥你说的是,那就麻烦你帮我去买船票,我先回上海去,再从那里出国。” 萧佐为点了点头,两人沉默不语,广播中则播放着最新的军情,“此前上官少帅占领河谷后,再次进攻,攻陷都城。如今反攻战斗开始,我军向南进攻,连续攻取两座重要城市,并且与中央军联合攻克了我国西南部分,打通公路。” 程墨苏心头一惊,那双水色的眸子缓缓看向萧佐为,萧佐为绷着俊颜,侧脸如同雕塑那般,半晌,这才道:“依我看,少弈的军队如今势如破竹,不出意外的话,来年春天战争就会结束这场战斗了。” “那我与凌恒也要赶忙动身了。” 程墨苏沉了沉面色,眼眸浮动着涟漪,“我先给少弈派封电报,告诉他我的行踪,而后再从上海去美国,他结束战争后便立马会去与我会合。”她话音刚落,萧佐为便点了头。她也一刻都不耽搁,急急让风吟派了电报过去。 凌恒瞧着几个人脸色不好,心里难免担心,可他知道就算他问起来,母亲也不会多说什么,索性也就不问,只是跟着行动便好。 睡到半夜,他突然被程墨苏摇醒,只用被子捂了头。哪里知道萧佐为直接将他扛了起来,等他完全清醒过来时,他已经上了去上海的火车了。 “妈妈,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他禁不住心底的好奇,还是问了出来。 程墨苏褪去了眸色,揉了揉他的头发,温柔道:“我们要去上海,你之前不是一直说想去我的家乡看看吗,现在我们便去瞧瞧。” 凌恒咧了嘴,本是想展露一份笑颜,却突然又凝住了一般,想了半天,终于小心翼翼问道:“妈妈,我们现在的情况很危急吗?” 他聪颖异于常人,程墨苏也不想骗他,便道:“是的,现在你父亲屡立战功,姜尚豪司令一定希望他继续为国家效力,逼迫他去打他不愿意的战争,所以……” “所以我们是要从上海出国去?” 凌恒压低声音,小声问道。 她水色的眸子轻轻一动,点了点头。 风吟从餐车包厢回来,手中的托盘里是三晚清粥,几碟爽口酱菜。摆在她与凌恒的面前,一脸无奈,“小姐,现在世道不好,只剩这些东西吃了,你和凌恒小少爷就将就着吃上一点吧。” 程墨苏玫瑰色的唇角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这些吃的确实与平日在家吃的要相差许多,但是她无所谓,便看了凌恒一眼,“凌恒,你呢?” “我可以吃啊。” 凌恒动了动黑如点漆的眸子,拿起调羹便喝起了粥来,边喝边道,“现在有许多吃不饱的人,我已经很幸福了。” 程墨苏赞赏地瞧了他一眼,又与风吟对视一笑,示意风吟坐了下来。两人面对面地坐着,风吟见程墨苏并不动碗筷,担忧道:“小姐,你怎么不吃呢?” “我不饿。”她淡淡地摇了头,清浅一笑,思绪飘向了千里之外去。 风吟试探性地问道:“小姐你是在想此次出国的事情吗?” 程墨苏淡淡地点了点头,她心思敏感,总是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般,心如擂鼓,一下下地跳动着。 凌恒见她心神不安,仰起小脸,问道:“妈妈你怎么了吗?对了,上海有什么好看好玩的,如果我们有时间的话,能不能去玩呢?” 她淡淡地点头,不再说话。 下了火车后,他本以为妈妈要带他四处逛逛,却没想到她不做过多停留,直接带他上了去往美国的轮船。 不到船发的那一刻,她就松不开一口气。 她瞧着甲板之下,水色的眸子狠狠收紧,连呼吸顷刻间都要停止下来。 一群整齐有素的军队上了轮船,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美丽优雅的女子,穿了一袭淡黄色旗袍,身形高挑,一双眼睛顾盼流芳,程墨苏的心往下沉了沉,虽然只见过一面,但这妇人无疑就是姜夫人,而她身边挽着的那个男士,便是姜尚豪。 姜夫人款款走到她的面前,面上露出一丝优雅的笑容,柔声道:“上官夫人,您这么着急着走,是要去哪里呢?” 遍第两百八十六章 哀恸遍天 夕阳垂落,暮色降临,她心中明白自己今天已经是走不掉了,也就不慌张了。 那素净的脸颊不施脂粉,被那片红色的余韵渲染透亮,将她的眸子荡起波纹。 姜夫人冷眼瞧她,目光游移到凌恒身上,不由顿了顿,暗藏波涛的美目敛去锋芒,笑道:“上官夫人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 “我去哪里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她水色的眸中是细碎的华芒,那样得清澈,让人一时间晃了神。 姜尚豪在一旁淡淡笑着,手中夹着一根雪茄,但却不抽,只是让那烟静静燃烧着生命。 他的目光烙在那两个对峙的人身上,瞧着斜阳拉长她们的身影。 只听姜夫人又道:“你去哪里与我们没有关系,可是你是上官夫人,上官少帅如今在外面作战,你的安危是他最惦念的事情,我们当然要好好保护住你。” 程墨苏蹙了蹙眉头,不再言语,身边的凌恒却是一脸愤懑不平,“呸!你们哪里是保护,你们分明就是监视!你们不仅监视了我们,现在还想要囚禁我和我妈妈!” 姜尚豪与姜夫人皆是一怔,没想到这个孩子会说出如此透彻的话来。 姜夫人忙去拧他的嘴,“什么囚禁不囚禁,我们只是保护。如今上官少帅得罪了不少人,有许多人想要你们娘俩的性命,跟我们回渝州去,便不会有事。” 程墨苏听得这话,淡淡扬了玫瑰色的唇角,声音清冽,“如果我不回去呢?” “哦?这可由不得上官夫人你了,你不回去的话,萧先生恐怕不会好过。他现在虽然不在政府任职,但是我们姜家如何不济,对付一个大学老师是没有问题的。”她的声音格外冷漠,美目透着一股柔软的锋利,“而且我只是请上官夫人你去小住一阵子,等上官少帅功成身退回来了,你自然是要随他回上官家去的。” 程墨苏紧紧抿了玫瑰色的唇,照这番情况看来姜家已经派人盯梢她许久了,平日她没有动作,姜家也就不理会她。如今她想要逃离这片纷争,姜家便赶忙来囚禁了她,让她与凌恒作为人质,好逼迫少弈继续为姜家出力。 怪不得专门派人去南亚把她接回国。 她只恨自己思想没有通透,连这最要紧的大事都没有思考清楚。 姜尚豪与姜夫人见她没了话,便使了眼色,那群亲卫兵便将她与凌恒围了起来,毕恭毕敬地护送下船,又护送上了专机。 她面无表情,凌恒闷闷不乐,姜尚豪虽不在乎程墨苏,但对凌恒仍是有心的。毕竟他的女儿是凌恒的生母,他自认为是凌恒的外公。 他瞧着凌恒撅着小嘴,便缓和起了脸色,放慢了音调,“凌恒,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凌恒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姜尚豪自己也明白此时凌恒是很讨厌他的,但也不气馁,道:“你每年生日我都往你家送去了贺礼,你喜不喜欢?” 凌恒漆黑的眸子狠狠地盯着他,姜尚豪眸中的光芒便就黯淡了一圈。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姜尚豪早年间将女儿当作工具,可是当他的女儿出走之刻,他是真的幡然醒悟了过来。 程墨苏心中不忍,帮忙解围,“凌恒,与长辈说话不可以那么没有礼貌,知道吗?” “知道了。”凌恒没好气地答道,互抱对侧手肘,目光便移向了前方。 姜尚豪向程墨苏投去感谢的眼光,只听他身旁的姜夫人哼了一声,但姜尚豪置若罔闻,姜夫人也索性闭上眼睛,假寐了起来。 “凌恒,你最近有学什么功课?儒家的经典可都曾学过?” 姜尚豪换了一个话题,道。 “有学。”凌恒的语气好了一点儿,转眸见着程墨苏的目光,便又补了一句,“还有和妈妈学习钢琴,画画,外文,前一阵还和爸爸学习了一些兵法。” “很好。”姜尚豪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要认真学习儒家的经典,如今时代不同,很多西方的东西进来了,但我们终归不可以忘本,明白吗?” 凌恒并不想搭理他,但也不想让妈妈为难,也就点了点头。 说话之间,已经到了渝州。 姜尚豪只觉得还未与凌恒说够,可又碍于姜夫人一脸不耐烦,只得正色起身,叫了亲兵来,护送着程墨苏与凌恒去了住所。 她在渝州被安排的住所是一间三层洋房,装潢豪华,与在上海的程宅快要差不多了,她站在窗台,手指缠绕青丝,这地方却是是好,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处呢。 风吟拉开窗帘,她朝屋外瞧了一眼,那一排排的士兵将这宅子围得水泄不通,她真是要怀疑这宅子恐怕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冬日已去,春华来临,屋外的梨花晕开一片纯白,褪去了空气中的寒意。 夜幕降临,繁星璀璨,披满了耀眼与迷离。她静静地看着天空,心里空白一片,身边的凌恒也开始寡言少语,如此的幽禁生活,不知何时才能是个头。 风吟打开广播,里面依旧播放着军情,她本想伸手去关,却突然听到了他的消息。 “近日,上官少帅已经占领东南亚的三座重城。” “妈妈,你听见了吗,爸爸很快就会结束战争了。” 凌恒仰起小脸,笑着瞧她,“不久以后他就会来接我们啦!” 她淡淡一笑,并不说话,思绪随着窗外飘落的梨花,入了泥土里,消无声息了。 “上官少帅指挥各师团突发猛进,胜利结束此次在东南亚的全部战役!如今上官少帅正赶回国内战场,誓与日军继续血战到底!” 程墨苏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静静地关掉了广播,依她看来此次赶走日军已经是大势所趋了的。而赶走日军之后,她与他的生活又将如何……这实在是难以捉摸。 她缓缓躺在绵软的床上,心口微紧,今年的春雨下得格外恐怖,将那素白的花瓣打落入尘埃,触目又惊心。她只觉得心跳得厉害,如何都是睡不着的,只起了身来,听着那座钟一下下地摇摆着时间。 一连串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念想。姜尚豪夺门而入,她忙穿了披肩,下了楼去,瞧着姜尚豪,只见他面上的表情深不可测,那不详的预感缓缓流入她的心里,檀香炉散出一股香气,氤氲一片惊心。 姜尚豪的脸色煞白,语气也缓和了几分,“上官夫人,刚刚传来消息,上官少帅的军车被刺客安装了炸弹,入境时军车爆炸,上官少帅已经去了……” 此时周围没了声音,她只能听到她的心突突地跳动着,然后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清晰了。她眼前昏黑,朝身后,狠狠地倒了下去。 消息一出,举国默哀,一代英雄,就此殒命。 窄小的道路上,几辆车子沿路行使,那素白的花瓣缓缓飘落。 这是她来渝州后第一次出门,却是参加自己丈夫的葬礼。 她抬眼看去,道路两旁全是黑色的车辆与哀嚎的百姓,整个城内的树木全部绑上了百花,混合着雨水,透明了哀恸。 她牵着凌恒的小手,凌恒倔强地仰着小脸,并不哭泣。若是有人来安慰他,他便道:“父亲是为国捐躯,死得荣耀。”那些来安慰他的人,也就没了话语。 她没有撑伞,任那雨滴落在她白皙的面上,所有人的目光也停驻在她绝美的容颜上,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心已经死了,整个人空空洞洞,没有一点人的意味。 雨水打湿了她乌黑如瀑的秀发,她缓缓地向前走去,踏过湿漉漉的青黑地面,泥泞了白色的衣裙。 萧佐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为她撑起伞来,她也不抬眼瞧他,只是与他静默地拉开了一段距离,独自一人走在那片汇聚成沧海的悲伤之中。 她瞧着面前的棺木,棺木上贴着一张他的照片,照片上的那个男子眉眼冷冽,棱角分明,唇角紧紧地抿着,看起来气宇轩昂,气度不凡。 只不过,照片仍在,生命已逝…… 她纤细的手指缓缓触摸着那樽棺木,水色的眸子瞪得很大,似是无意般,泪水簌簌掉落,混合着雨水在雪色的颊上流淌着,她却不发一声,不出一言,眼眸似是空洞了那般,没有生机,没有凝聚的焦点。 “小苏,你若是难过就大声哭出来,你这个样子……” 萧佐为担心得厉害,她颤抖着皓腕,想抬开那棺木来,张副官动了动嘴唇,噗通一下便跪了下来,哭道:“上官夫人,全是我的错!如果我提前检查好的话,少帅也不会遇袭了!” 他见着她并不理睬他,而是一心想要打开那棺木,赶忙起身来制止她,“夫人!您不能看……少帅被炸得已经面目全非,全身都……您不能看!” 她偏偏不信,苍白的脸颊透着一股倔强,水色的眸子再也没有原来的那股澈亮,而是满满当当的哀伤。 张副官见拗不过她,便咬了牙,开了棺木。 她缓缓一顿,招架不住,视线与意识开始模糊。 结第两百六十七章 大结局 姜尚豪瞧了那具尸体一眼,实在是太惨了,全身通黑,而且明显是为了留上全尸而拼凑起来了四肢。 他摆了摆手,也不忍再看,张副官这才关上了棺木来。 “妈妈!”凌恒打呼一声,萧佐为赶忙将程墨苏揽在怀里,瞧着她已经晕厥了过去。姜尚豪携了姜夫人,道:“佐为,你先送上官夫人回去歇着吧,这葬礼由我来主持。” 程墨苏已经完全没有了意识,只是觉得浑身绵软。 萧佐为帮她轻轻地擦拭着白皙的容颜,她却突然睁开眼睛,完全找不见瞳孔的聚焦点,那玫瑰色的唇颤抖得厉害,好像已经发了狂那般,任悲伤将她吞噬。 他无声地看着她,那温柔的俊颜在幽暗的光线里被笼上一层悲伤,她的样子如噬心般将他淹没,他低了低眸子,道:“小苏,你要振作起来!” 她却置若罔闻,仍是那样无神地瞧着远方。 萧佐为带她回了家去,房间里安静得没有一点儿声音。 风吟带着凌恒在葬礼的现场,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来。 他握住她冰冷的小手,似乎在向她传递着某种温度,将她揽在自己怀里,她蜷缩着身体,泪水如断掉的珍珠,簌簌掉落。 “小苏,你必须振作起来,你还有凌恒要照顾。” 他这句话是一个激灵,让她瞬间便清醒了过来,她瞧着窗台上薄薄的轻纱,水色的眸子缓缓有了波纹,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去拉窗帘。 那强烈的阳光透入她的眸子,渗入她的心间,青瓷花瓶中素白的百合迎风飘扬着。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她身上,想要说什么,但终究还是隐没了过去,余光瞧着窗外的黑影,道:“凌恒已经没了父亲,你不能再让他连你也失去了。” 她垂了垂眼帘,声音里是化不开的哀恸,只道了句,“我想喝点水。” 萧佐为赶忙转身去拿水杯,她捧着那片温热,面上却是一片冷清与死寂。萧佐为转眼看着雨过天晴,看着那一米阳光,半晌,才道:“少弈不在了,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她张了张嘴,她能有什么打算,没了少弈,她还能做什么打算。 唇畔失去了那抹润红,静静地瞧着窗外天空,默默叹道,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他顿了顿,静静地瞧着她,眉宇间一片苍悴,她缓缓一笑,深深地凝望着他,柔美的侧颜是一抹令人惊心的伤痛。 她捧着茶杯,纤细的手指缓缓摩挲着纹路,淡淡道:“姜尚豪不会再囚禁着我了,我不想待在这里,这里有太多不好的回忆,我害怕,只要我一看到,听到,就会想起他……想起他离开了我,永远离开了我。” 萧佐为点了头,默默地离开了去,那团黑影也随之远离了。 须臾一月过去,她的身体终于有了一点的起色,好不容易能出门走动一番。 一出房门,便见着凌恒捧了骨灰盒,在思索着什么,见她来了,不觉一喜,道:“妈妈,你身体好些了吗?” 她强撑起一个笑容,淡淡道:“好多了,已经没事了,这阵子辛苦凌恒为妈妈担心了。” “妈,我们出国去吧,不要待在这里了。”凌恒瞧着那骨灰盒,漆黑的瞳孔含了泪,“爸爸被封了烈士,如今也是所有百姓痛惜与祭奠的英雄,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听到人们对他的议论,我怕妈妈你承受不住。我已经没有爸爸了,如果再没有你的话……” 她心头一惊,这才发觉自己是有多么软弱无能,她忙抱住凌恒,凌恒靠在她的颈间,她明显感到了一股湿意,心头揪紧得厉害,凌恒是从来不会哭的,而这次…… 她太沉浸于自己的悲伤,忘了身边的人也是如她一样。 那年的夏天,日军宣布投降,举国欢庆。 如今上官少弈已去,姜尚豪也就没有任何理由囚禁着程墨苏与凌恒。知道了他们要出国,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登上了前往美国的轮渡,萧佐为送她到了船上,塞给了她一个地址。 她低眉看了看,笑道:“这是?” “这是我妻子住的地方,你去了也闲来无事,就多去找找她,替我告诉她,再等我一阵子。” 她张了张嘴,还要说些什么,却见萧佐为身边跟了一个身穿黑衣的警卫官。 那警卫官眼眸中透着锋芒,一把便抢过那张纸条来,见上面只写了一串地址,这才作罢,道:“萧先生,请吧,船要开了,我们也要下去了。” 她瞧着他的身影愈来愈远,默默地垂下泪来,谁都不知道这样的分别何时才能再见,她用绢帕缓缓擦拭泪花,淡淡一笑。 “怎么样了?”姜尚豪瞧着那警卫官,问道。 上官少弈离世给他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他心有猜疑上官少弈诈死,便派了人日夜监听程墨苏的动静,过了这么久也没听到一点儿风声,这才确认了上官少弈的死亡。 “回司令的话,船已经开了,并且没有发现上官夫人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姜尚豪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船上的时光甚是无聊,凌恒便求了程墨苏给他讲故事,她柔柔一笑,眼瞧着海水的湛蓝将她吞没,瞧着自己白皙的面容没有了神色,阳光照在甲板上,她吹着海风,让那片暖意将她包围。 油轮缓缓停靠岸边,程墨苏带着风吟、凌恒下了船,她本想先去父亲生前买下的公寓安顿一番,再去找蓁蓁,可是风吟瞧着她心情不好,心想蓁蓁活泼可爱,说不定能缓解一下她的悲伤,便偏要让程墨苏先去,自己就带了凌恒回了公寓里。 她无奈地笑了笑,也为了让风吟与凌恒放心,便拿着地址去寻。 此时已经傍晚时分,晚风暖暖地倾入心脾,她参照着地址,一步步地走着,瞧着那古朴的大门,便心神微漾,眼眸清澈如水。 她缓缓叩门,屋内一片死寂。 她的心却突然跳动得厉害,又敲了敲门。 屋里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怔了怔,这脚步声如此熟悉,她断然是不会听错的。 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见那扇门被一把拉开,她水色眸中细碎的光缓缓聚集成海,氤氲起的水汽将她的视线迷离。 上官少弈那张俊颜依旧棱角分明,扬起的手指轻轻触到她的脸颊上,那眸中的目光愈发清晰,他定定地看着她,扬起唇角,将她直直揽在怀里,那份力道似乎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中去。 她呜呜嘤嘤地哭着,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还能见面,当这梦中的一幕发生之时,当环境与现实重叠之刻,她心中满是喜悦,却连最后那点欢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后来听他的解释才知道,原来是佐为哥哥将她被囚禁的事情告知给了他,他便与张副官设计了那样的一幕,而那具尸体其实是一个与他身形差不多的日军军官的。 她心里由于过大的喜悲交替而陡然升起一阵阵的细细密密的酥麻感,她瞧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只觉得心中的刺痛缓缓散去,周围的空气都凝聚起来,无比得安静,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音。 他黑如点漆的眼眸俘获了星光,变得璀璨,往事历历在目,他与她再也不是当初的模样,也知道了世界上不可能有永远的存在。 只是这一刻,静止了时间,平稳了空间,世界突然小得可怕,只能容纳得下他们来。可这一瞬间,却是无比真实的存在,不是永远,而是永恒。 几年前的瞬间如此清晰,那时的他如同现在这般,眼中满是温存。 她仍然记得他低沉却好听的声音,笑着与她说道:“那个婚书写得仓促,本来我将曾经看过的一句古诗写在婚书上,可是其他人说太肉麻了,让别人看到了不好。” 那时她来了兴致,追问下去。而他定定地看着她,柔声而语,“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瞧着他,他扬了扬唇角,附在她的耳边,轻声摩挲,“当年的承诺,终于可以实现了。” 她怔了怔,一瞬之间有些哽咽,那些旧日的时光虽然远去,可他们的心,未曾远离。 白皙的脸颊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我也有一句。” “嗯?”扬了扬眉,等着下文。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全书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