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红尘正好》作者:司马拆迁   文案:   人海茫茫,我会找到你   互攻,互攻,互攻。   主CP宣昶姜焕,外表十岁年龄差,一篇披着正常都市外衣的灵异神怪文。   前半部分似是故人来,后半部分则是,昨晚才呼风唤雨斩过妖,第二天早上晨跑顺便打包个豆浆油条。   红尘正好,饭要吃饱。   @司马倒地要人扶 第1章 序幕   雍和宫那家星巴克。   今日春分,气温回升,杨柳抽芽。前几天大风过去,今天阳光璨烂,天空蔚蓝。   这一片既挨着雍和宫,又近孔庙国子监,是京城休闲旅游必来之地,游客从来不少。   程斯思在店里排队。   他研究咖啡师身后的饮品单,排到收银台前还在纠结。这究竟是该试一试最近网红的新隐藏菜单呢,还是照旧喝馥芮白。   收银女孩忍不住看他,这位先生也就二十六七岁的模样,长相清俊,头发梳得整齐,戴一副无框眼镜。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磨蹭了点。   半分钟後,程斯思终于下定决心,“超大杯豆奶拿铁加一个shot。”   他留了名字,拿了饮料,哼着《牡丹亭外》的调子,找个僻静处坐下,开电脑等人。   屏幕上一行行代码跳动,他靠着椅背,叹了一口气,又扯下嘴角。   他看着轻松,其实紧张。一件很重要的事,终于,似乎能有个结果。   ……   下午一点,外面街道平直宽阔,树木高耸,人来人往。咖啡店正临着马路,公交车一辆一辆地过。   大约过了三分钟,门再被推开,程斯思从电脑前探起脑袋,就知道他要等的人到了。   宣昶推门进店,没朝咖啡台看,大致看眼店内,便朝程斯思走去。   程斯思自己已经算白的,这一位更是肤色白淅,神情平静。   年轻人难有这样的平静,他保养得再好,再无岁月痕迹,年龄也该近四十。   此时午后光线充足,日光下看,他眼角确实已经有微微的纹路,但也就是微微而已。   宣昶身材修长,穿一身西装,在程斯思对面坐下。   程斯思捧着纸杯,咖啡香里,都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男士香水味,再打量他那显然是量身订制的西装,不由得感叹,“看来您是越来越适应现在的生活了。”   宣昶一笑,“日子总要继续往下过。”   他身上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味道,说这样的话,未免有些奇怪。   程斯思是少数了解前因后果的人,面上顿时生出黯然,赶紧低头喝了口咖啡。   宣昶待他喝下,才切入主题。   “有他的消息?”   程斯思精神一振。   “这些年您在找他,我们也在找。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是他,但这回可能性很大。”   桌上的笔电不是常见的型号,程斯思扣住两侧一动手,将屏幕拆下,变成一个平板。   他手上在忙,嘴里也不闲着。   “我现在麽,在某局项目组搞系统,今年下半年就要全面上了,前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心血来潮用这个系统查了查……”   东边不亮西边亮,他想着传统方法找不到人,试试现代科技呗。   没想到瞎猫碰上死耗子,真摸到了线索。   程斯思轻咳一声。   “我们都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叫什麽名字。我就做了一系列不靠谱的假设……”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最后朝宣昶递出屏幕。   上面是十多个系统抓取的闭路监控录像片段,程斯思说,“我假设他的名字和出生地都没变,找到这个人,姜焕,现年三十三,履历说原本投行打工,几个月前辞职,跑到胡同里盘了一家酒吧……”   他看着宣昶打开一个片段,凝视屏幕不语。   程斯思小心观察,又开口,“您也知道,那个……他这情况,现在肯定和以前长得不一样,看上去都不是一个人……”   那可是堪比整容换脸的不一样,程斯思心里打鼓,惴惴不安,这样的事一般人哪受得了,却听宣昶轻轻一笑。   他将屏幕反转回来,画面暂停在二月初,酒吧外的一个监控片段。   那几天下了雪,后来温度升高,夜间雪淅淅沥沥下成冻雨。路上地势凹陷处,一大滩一大滩,都是碎冰与水混杂。   画面上,夜色里,这个人从酒吧出来。院落里树影憧憧,镜头拍下的画质不好,只看见烟头一亮,是出来抽烟。   他居然就地坐下,坐在屋檐下,一边抽烟一边伸手去接檐外的一排水滴。   程斯思情不自禁张开嘴。   画质受限,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那人抬头时漫不经心又懒散的神情,穿越这些年沧海桑田,轰地一声,迎面撞进他的记忆。   ――面孔和五官变成陌生人,可表情和神态,与当年的姜焕如出一辙,没有半分差别。   宣昶带着一点笑意和一点眷恋,“我不认为他有什麽不一样。” 第2章 一   这是一家胡同里的酒吧。   京城多是这种酒吧,大胡同三千六,小胡同多如牛毛。晚上酒吧亮起灯,老胡同里繁星点点。   前两年有过一轮整改,胡同酒吧也从多如牛毛变成了不多不少。   这家酒吧是不多不少的酒吧其中之一,藏得不深,客人不多,处于一个烧钱的状态。名字就很有态度,“No One”,无人。   虽然还是春季,夜里酒吧已经放起夏季音乐。   姜焕穿着拖鞋,躺在遮阳篷下的沙发里。   他五官深刻,英俊得很有侵略性,T恤下肌肉的线条清淅流畅。   他身边空着一组沙发,有人走近。   “我能坐这吗?”   姜焕眯眼抬头,就不由得盯着多看了一会儿。   直看到晚风吹来对方身上清淡的男士香水味。   他大学里追过不同系的亚洲男教授,不够用力,没追到手。但打那时起他就清楚,他脑子里很早画好一个特定的类型。   人都有偏好,这个人就象照着他的偏好长的。   年纪比他大,皮肤白,斯文体面,身材瘦削。看得出腰细,却是肩宽背直,倒三角的体型。   他没回答,对方就礼貌地保持询问姿势。   就姜焕坐姿的高度,恰好能看见他的袖扣。黑色方形,纯银细边框。低调简洁,连品味都不差。   姜焕故意反问,“你为什麽要坐这?”   酒吧在屋檐下,调酒师,音乐,其他客人都在酒吧里。   热闹也在酒吧里。   姜焕原本做好准备,听见“我不喜欢热闹”之类的回答。   对方却突然笑了。   他不笑时只是儒雅从容,笑起来却叫姜焕的心连跳了好几下。他可从没有过心律不齐的毛病。   对方说,“因为你。”   这不是暗示,这就是明示。   干柴烈火勾搭上,就是几个眼神间的事。   姜焕舔舔嘴唇,打量这个人,喉咙里发干。   这人用纸巾垫玻璃杯,端着一杯招牌鸡尾酒。   招牌鸡尾酒也叫“No One”,基酒是陈年过的龙舌兰酒,年份越深颜色越重,剔透的冰块融了小半。   姜焕站起身,近到鼻尖对鼻尖,眼睛对眼睛,“你不是来喝酒的吧?”   对方仍不闪避,眼角笑意没有消散。   “准确的说,我来找人。”   姜焕咧嘴笑,“找人上床?”   他的呼吸喷在对方耳边,直觉告诉他,今晚有艳遇。直觉错了,大不了被泼一脸酒。   对方却照单全收,“一晚多少钱?”   姜焕的眉毛抬高,象猛兽被激怒要露出獠牙,照他脖子来一口,然后忽然嗤笑出声。   对方这显然是有意激他一激,煞他威风。   他真觉得心里一把火烧上来,从那个人的几根手指里端走酒杯,仰头喝掉。手上沾了杯壁外的水,湿漉漉地抓住那只修长的手,压在自己腹肌上,推那只手掌张开,隔一层旧T恤,一路按上温热的胸肌。   他的体温比常人略高,声音也哑下去几度。   “老板,你看值多少钱?”   对方的手很稳,在他胸口停的时间太长了些,奇怪的是,不是揩油,这个人象是隔着胸膛,感受他强而有力的心跳,过了两秒才收回。   “去哪里?”   五分钟後,他跟着姜焕向外走。   姜焕把他带到一个廉价酒店,登记身分信息,还光明正大地说,“我这种出来卖的,也住不起高端酒店,是吧?”   前台小哥惊得睡意全无,虽然见过特殊行业,可没见过把特殊行业挂嘴边,还是同性恋。好在最近警察不怎麽来夜半查房,大着胆子给人登记了。   对方看了看他,倒也不恼。   姜焕就是故意的,他就是记仇。   可对方一旦配合,他反而烦躁起来。   一进房门,他就把对方按在墙上。   “来这种破酒店都不翻脸,你就这麽空虚寂寞?”   对方被咬得吃痛,“你怎麽知道我是想让你来,不是我自己来?”   姜焕抬身后退,脱掉T恤,露出晒得肤色均匀的上身。   酒店房间昏黄的光下,他精悍的身体散发着热意,胸肌饱满,到小腹又收窄,后腰深凹进去。   他把今晚的对象推上床,然后爬上床。   “因为,我从来没遇到对我不满意,不愿躺下的。”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十弯九零,百里挑一,更何况他这样的条件。   辞职回京城之前,他是所谓的投行精英。有前百分之一的头脑,还有远超同样头脑出众的人们的身体。   他永远有权选床伴,而不是被挑选,那份桀骜和张狂无法磨灭。   他的眼睛里如同有永远在燃烧的火。   对方看着他的眼睛,竟不再挣扎,放松身体配合。   他的西装外套早就被扔下地,那具躯体属於另一个成年男人,宽肩细腰,比姜焕瘦削,但平整的皮肤包裹瘦削的肌肉。   姜焕对他的估计错了,如果他真的想争,要彻底压制他,不是一件容易事。   姜焕以往偏爱的类型,安静克制成熟的男人,不是偏零就是纯零。   他在暗自判断,这个人虽然外表具有迷惑性,但十有八九,还是零。   姜焕冲他意有所指地笑,向下看,吹了声口哨,“不错呀。”   和第一次见面就上床的人谈论这个,对方居然还能保持风度,“要我说过奖吗?”   姜焕又嗤一声,看对方的状态,懒懒地低下头去,张开嘴。   几下後,他撑起身,却见对方正打量他。   “你以为我对谁都这麽服务周到?”   对方却又笑了,那双眼睛略有些湿润,落在姜焕嘴唇上。他按着姜焕后颈,把姜焕拉近,“我知道你不是对谁都这麽做。”   他语气温柔,眼睛更温柔,姜焕险些陷进去。   “叫我宣昶。”   姜焕很确定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可就在听见的一瞬间,他飞速想到是哪两个字――那两个字甚至在他眼前闪过。   宣,为云气舒卷自如之象,又为天子之宣室。   昶,日长也,通也。   ……   他皱眉正要细想,宣昶吻住他的嘴唇。   舌头交缠,姜焕早就兴奋起来,血都离开脑子往下冲,再无心去追寻那份熟悉。   姜焕玩过不止一次一夜情。   他很容易判断,宣昶有一段时间,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没做了,但他绝对做过。   这是废话,都是男人的圈子本来就脏乱,哪个身材长相都好的零能守身如玉到四十岁。但是姜焕不能自主地对宣昶曾经和别人上床这件事深恶痛绝。   在深恶痛绝的同时,他清楚这没有理由,而且越界了。你凭什麽管你的一夜情对象有过其他床伴,更何况你自己的第三条腿也不干净。   他强行压下这些情绪,和宣昶的身体意外合拍。就靠小包装里的一点点润滑,用掉了两个安全套。   换第二个安全套时,还发狠地想,不管你以前和什麽人做过,都不可能比跟我做好。   做完以后,两个人都缓了一阵。宣昶下床去淋浴,等他回来,灯还没关,床下有擦过的纸巾团,姜焕背对他,把粗糙的白被单往身上一裹,早就睡着了。   宣昶坐在床边看他,姜焕眼下有淡淡的青,辞了职,看他的样子也不象对酒吧生意多上心,怎麽还会睡不好。   他静静看着姜焕,过了一会儿,突然见姜焕睡梦中咬肌绷紧,紧咬牙关。   他梦见自己在一个石台上,石台高耸入云,再往前迈一步,脚下就是层层叠叠的云雾。   浮云障眼,不见太阳。他身后仿佛有人,拼命想回头看是谁,却回不了头,动弹不得分毫,尤如被锁在一个铁铸的身躯里。   这是一个梦,但这梦太奇怪。这梦象是真的,象他真经历过这件事。   姜焕听见自己在说话。   “……叫他先来找我。”   只有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然后这具身体向前迈步,跃下深渊。   他大叫出声,从高空坠下,风声满耳。可发出的只是喉间荷荷的声音,在这梦里无论如何,清醒不过来,头痛得象要裂开。   宣昶只见他不到两分锺,就发出满头冷汗,短发间一层汗水。   他睡梦中没有醒来,宣昶将他上半身揽入怀中,手指埋入他黑硬的头发,轻轻按摩。   姜焕身体轻微的挣扎止住,牙关松动,宣昶抱着他,足有两三分钟,姜焕才平静下来,又是十多分锺,汗水才息,只是睡不安稳。   宣昶看着他,手掌复在他额上,掌心一团白色的光。   倾刻之间,姜焕就沉沉睡熟。   宣昶微叹一口气,伸展手臂抱住他。   姜焕很久没睡得这麽香甜。   次日醒来,隐约记得自己好象做了个梦,但梦见什麽,脑海里全无印象,只剩下一片茫然空白。   遮光帘挡住光,室内昏暗,姜焕睁开眼,眼前是昨晚的对象。他的手还紧紧抱在这个人腰上。   他嘴角抽了抽,立即松手下床。   床上的人静卧不动,呼吸平缓,还在睡觉。   姜焕穿上裤子,伏身到床下捡手机,点亮屏幕再看,九点半都过了。   居然抱着炮友睡了一晚,睡到九点半。   姜焕复杂地瞥那个人,再不走,难道还要和一夜情一起吃早餐?   他把T恤穿上,向门口走。却在踩到什麽时停脚,弯腰捡起一粒袖扣。   昨晚太疯,袖扣扯掉了。他半蹲着找了找,凑齐两颗,索性做个好事,又放轻脚步,把两粒袖扣扔那个人旁边的床头柜上。   他大步出门,房门关上。宣昶不再装睡,睁眼看了看床头的袖扣,又是一笑。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遇上姜焕吃了就跑,他完全不意外。   昨晚那麽配合,就是要赶紧把生米煮成熟饭。吃都吃了,轮不到姜焕不认账。 第3章 二   姜焕回到酒吧。   他在京城没房子,不会久留,没必要买,就在酒吧后面仓库里支了张床。   酒吧本来就是老房子,他也不开热水,用冷水随便冲了个澡,出来泡方便面。   他的皮箱还是三个月前回国带回来的,回国前曼哈顿公寓退了,西装全扔去救世军。那是个回收废弃衣物的商店,一般是几十刀的衣服穿旧了捐过去,店员头一次见到有人捐这麽多套当季阿玛尼。   有人敲门,他套上均价四十的T恤,湿着去开门。   他请的人都业余得很,只请半年。   这个大学生有点怕,“老板……那个,小林他,他说不干了,回美国了……”   姜焕笑,“走就走,就你,随便给我再招个人。”   大学生不敢再说什麽,答应着出去。   姜焕用叉子撩起满满的面条,又放下去。   他握紧拳头,手指控制不住的抽搐。过了一阵子,直接向外走,从身上翻出烟抽,叼着烟直接躺在院子里的沙发上。   他开的工资高,酒吧还没开门,请的几个人也在那待着,擦杯子的擦杯子,盘库存的盘库存。   姜焕隐约听见窃窃私语,什麽“小林”“老板”“华尔街”……   他嗤笑一声,烟灰滚落烫到脸,短暂的痛。   阳光耀眼,盯着看一阵眼前就是光斑和变色。他终于闭上眼,暂时把思绪驱赶到脑外。   在这打工的人都习惯老板不看帐不管事,有时候一个人在院子里躺一天,有时候走出去漫无目的步行,直到打烊才回来喝酒。   等到下午,听见脚步声,一个人走到他面前,居然没人拦。   他睁开眼,眼睛还不能适应,就看见宣昶换了一套西装,仍然是订制,站在他面前。身材修长瘦削,恰好挡住阳光直射。   姜焕慢半拍意识到,宣昶对他伸出手,那只手来到他面前。   视网膜上的光斑投在宣昶的手上,他很喜欢宣昶的手。那种典型的学者的手,斯文稳定,每片指甲都整齐干净,带着写字翻书的薄茧。   宣昶有意拉他起来,他盯着看了会儿,一把挥开那只手,自己坐起。   “你来干什麽?”   这话说得有火药味。   宣昶还是不气,眼角微微带笑。   “想起我没给你留联系方式。”   一夜情要什麽联系方式。   姜焕承认和他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如果是三个月前,他可能早就粘贴宣昶要电话号码,死缠烂打追他了。   但是现在,他不想再发展任何关系。   打工的还象两只鹌鹑缩在背景里,弄不懂这是什麽大场面。   姜焕毫不避忌,“搞清楚,我们只是睡过。我不想知道每个跟我睡过的人是谁。”   宣昶却说,“我不一样。”   姜焕看向他。   宣昶态度从容,语气柔和。   “我是良家夫男,你睡了一次就要对我负责。”   姜焕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打工的也默默退进酒吧里,把院子留给他们。   宣昶儒雅有风度,儒雅有风度的男人姜焕见过几个,多是象牙塔里的学者,难得他身上有种万事尽在掌握的镇定。   这么个人,找上门来,要自己负责。   姜焕真怀疑自己耳朵坏了还是他脑子坏了。   他抱起手臂走近,“我要怎麽负责,养你?我辞职了,破产了,没车没房,负不起责。”   宣昶顺着他的话说,“那我有车有房,我对你负责。”   这话说得太真,姜焕几乎要信。   他嘲讽,“你究竟看上我什麽了,还是你就这麽缺男人?”   他变本加厉激怒宣昶,宣昶却又一次顺水推舟。   “是,我就是这麽缺男人。”   姜焕“哈”地笑一声,转身就走。   宣昶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   毕竟睡过,姜焕不能对他动手。直接回酒吧後的房间,一把拉开门。   他现在的生活彻底向宣昶展露。   沙发床,被缛凌乱,空酒杯用来塞烟头。桌上放着一碗泡好了没有吃,早就冷透的泡面。   姜焕问,“看到了?我现在就想做个混吃等死的废物。对我有指望的人全都滚了。”   他是投行出身,传说中盛气凌人,招人最偏爱帅哥美女的那一家。   后来没转私募,转了风投。在这个年龄段,算得上业内佼佼者。   可就这么个人,十二月中下突然给老板发了辞呈,给同事群邮离职通知。不要任何福利,甚至手上的股权都不要,封邮箱,退公寓,扔手机,轰轰烈烈玩了一场职业自杀。   华尔街混疯了,什麽都不要,改行去洗盘子的不是没有过。但是被雷劈了头的不该是姜焕。   投行青睐的学校就那麽几所,专业就那麽几个,他的同行师弟妹千千万。其中有个师弟,一门心思烧冷灶,想用不离不弃抱紧师兄大腿,等师兄重新杀回圈子能跟着混。   这位学精算的师弟在这酒吧打工耗了三个月,死心了,卷铺盖回海对面。   宣昶看着他的眼睛,他眼里有刀锋般的自我厌恶和愤怒,无数尖锐的刺。   其中有一根扎在宣昶胸口,闪过一下刺痛。   他神色不变,仍是云淡风轻的样子。   “我说了,我养你。”   这一段时间,姜焕越来越控制不住情绪,易怒烦躁,但宣昶的一句话,奇迹地平复他的焦躁,就象烧起来的房子遇到春雨。   他怒气消弭,只剩挑g。   “你到底图我什麽?”   宣昶做出一点迷惑,“怎麽,你不是觉得我图你纯1,图你活好吗?”   姜焕嗤笑,“昨天才睡过,今天就图这些。”他走近向下瞟,“你须求有没有那麽强啊。”   传说中一夜七次,那是进医院的水平。姜焕算须求强的,可十几个小时前才连做过两次,没那麽快想再来一炮。   宣昶比他大个七八岁,没理由恢复更快。   宣昶却笑道,“你猜?”   成年男人,肤色白淅,眉峰微抬,眼角也微抬。   姜焕看着他,突然意有所指地一笑,“你要包养我,我总要知恩图报。”   他把宣昶推到门上,在他面前跪下。   他不讨厌,甚至喜欢宣昶的这个部分:尺寸出众,长得好看,味道还淡。所以昨晚就这麽做过,只是做得简单,没挑战高难度。   这回就挑战了高难度。   从这角度,正好看见宣昶的侧面,衣冠齐整,皮肤白淅,头发仍全是黑的,叫姜焕莫名发热。   他做完就故意对着宣昶吞咽下去。   “……真是三十如狼,四十似虎。须求果然大。”   他声音更哑,宣昶不知道他有没有弄伤咽喉,整理过后就伸手把他拉起来,看他嘴角的擦伤。   姜焕避开他的手,直接躺上床。   他身体也兴奋起来,但程度不大,懒得动手,只等自行消退。   宣昶走上前,那张旧沙发床沉了一沉。   姜焕漫不经心,“贵步就不要踏贱地,贵臀坐过来,小心弄脏。”   这张沙发床不一定担得住两个男人的体重。   宣昶却说,“过来。”不容拒绝而又温柔。   姜焕抬头看他一会儿,靠向他,被宣昶带着,枕在他膝上。   宣昶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有一次,我被拖累到在荒郊野外沙漠里露宿……”   他睡过更糟的地方,姜焕的仓库不算最差。   姜焕眯眼,看见他唇角扬起一个弧度。   被谁拖累,回忆时虽平静抱怨,却其实藏着怀念。   姜焕撑起身体,咧嘴笑,“怀念旧爱,别在我床上怀念。”   宣昶看着他,仿佛要看清他的表情,确定什麽。   他握着姜焕的手臂,让他再躺下。   “好,我不会再提。”   姜焕这才重新靠下去,心中烦躁,要是这不是宣昶,而是别人,他早就叫人滚了。   “滚”说不出口,人反倒开始滚,就枕在宣昶腿上时不时翻身。   直到宣昶的手盖在他眼睛上。   黑暗里,他沉向一个安心的巢穴,周围是宣昶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   他从来精力旺盛,工作时一天只睡四小时,尽量挤时间去健身房。   辞职後没有事做,睡眠反而更差。   可不知怎麽,和宣昶在一起,就特别容易睡着。   睡着前,听宣昶问,“喜欢什麽车?”   之前说过没房没车,这时问起,姜焕随口答一句,再也不理会了。   宣昶等他睡着,放开手,看他眼下的阴影。   一次比一次淡,可总要再好好睡上半个月,才能彻底消散。   这天是周六,晚上九点,程斯思正吃着宵夜,接到一个电话。   他立刻接通,殷勤地叫了声,“师叔祖。”   身边一个短发警花,肩上担着一级警司衔,听到这叫法,眼皮都没抬,“唔”了一声,继续撸串。   宣昶说,“他什麽都不记得。想起就会头痛。”   原本猜测姜焕可能还记得一些散碎片段,可以从这些片段着手,唤起往事。这时确定没有,不仅没有,因为遇到宣昶而梦回,还梦到都会头痛。   程斯思犯愁,“那怎麽办……”   警花也停下嚼的动作,给他开了罐啤酒递过去。   宣昶的声音停了片刻才传来。   “不怎麽办,陪他过下去。” 第4章 三   姜焕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已经从小窗射入。   宣昶不在,他居然躺在床上,有点失落。过了一会儿,才揭开被子下床。   装满烟头的杯子和隔夜方便面都被宣昶扔出去,姜焕走到酒吧里,一个打工的学生提着铝箔保温袋上来,“老板,今早收了同城闪送……”   姜焕掂量那保温袋半天,这才拉开拉链。最上面是一份汤包,下面是粥和几样小菜。   盒里掏出一张便签,纸上难免沾了几点油和水,好在笔画清淅。字是随手写的,却带隶书的底子。   写得很简单,只有四个字:好好吃饭。   姜焕拈着那张字条,一时间看不出在想什麽。   他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活到今天,也不信宣昶那麽个人会俗套的一见钟情,睡一晚就死心塌地。   姜焕走到院子里抽了两支烟,才回来对着那些冷了的早餐,拿起筷子,揭开盖往胃里塞。   那一天早餐之后,宣昶有三天没再出现。   第四天周三,周三中午,街道办退休的一个热心老太太来这,关心了消防安全,酒吧顾客之类的。   姜焕生人勿近的气场,在京城特产,热心老太太面前总是失灵。   那老太太也是闲着无聊,住在附近,随便找点理由到这坐坐。姜焕嘴上支应,压根没朝心里去。   这不防碍老太太辟里啪啦说得眉飞色舞,突然压低声音,“我们这一片还有个租了小铺面,算塔什麽牌的女孩子小武,哎呀别提长得多俊啦。好几个富二代想追她,每天把车停到胡同口,前天是那个豹子的,昨天一辆大奔,刚才我过来,又换了辆大红的,一个辟开头的标……你别说我还跟着孙子在杂志上认过,这中国名儿叫什麽来着……”   P开头?   姜焕打断,“保时捷。”   老太太喜笑颜开,“对对对,保时捷保时捷!悖也不知道在这等谁呢……”   姜焕两分锺打发日常闲聊,送了客。   他拉开一个抽屉,取出墨镜向外走。   远远看见胡同口一架鲜红的保时捷,阳光照射,张扬无比。   这车在等谁?合着这车在等我。   那天宣昶问他喜欢什麽车,他找茬说保时捷911的这款。限量款早就卖完了,投资价值极高。开售的那一年转手价就比原价翻了两倍,如今想买,成交价该有原价的四到五倍。   眼前左右无人,但天知道这附近的老头老太太什麽时候就抽冷子冒出来,姜焕戴上墨镜催促,“快走。”   宣昶却走下车,把钥匙扔给他,转去副座。先系上安全带,又看着姜焕系上安全带,才报出个地址。   这车是全手动挡,手感美妙得不得了,姜焕一上手就被吸引,也就不计较被当成司机了。   但是他开上车就再一次确定,在北京买跑车纯属浪费。估计走路也就十五到二十分钟的路程,招摇过市,开车居然开了七八分锺。   最后车停在一扇朱门前。   姜焕眯眼,“来这干嘛。”   宣昶语气平常,“带你看房。”   那是个四合院。   不是俗称的大宅门,四合院只有一进,门里几丛竹子,进门就看见院子。   中间铺石板,两侧各一片花圃,种了低矮的绿植,外面另有几棵大树,花圃里一左一右种的是玉兰和海棠。   庭院里有套石桌椅,角落里一个养金鱼的大鱼缸,水面上浮着几片圆叶,姜焕和一只鹅头红金鱼对上眼。   玉兰海棠玉堂富贵,家养金鱼吉庆有余。   姜焕取下墨镜拎在手里,站院子里环顾。   房门开着,看得出所有房子都改建翻新过,外表古朴,但设施很新。一间实在不透光的厢房索性做了玻璃顶。   一般一进的四合院建筑面积也就两百平左右,这里的建筑面积超三百,更不提非常宽敞的院子。   宣昶任他看房,压着西装下摆,在石凳上悠然坐下。   等到姜焕看完,他已经在沏茶。   姜焕在他对面坐下,忍不住看他提壶的手。   “三天之内买的?”   宣昶笑笑,这几天看了几套院子,“在办最后的手续。你说没车没房,车买你喜欢的,房我来决定。”   姜焕把墨镜往桌上一扔,朝他笑,“几位数啊这。”   他全身上下写着“谁没见过钱呢”,原本的职业就是和金钱数字打交道。要是还没脱敏,一秒钟上下多少美金,早就心梗出殡了。   宣昶只答,“毕竟是三环,又不是二环内。”   贵是贵,到不了天价。   三天之内把车房都办下来,钱还是一方面,能量是真不小。   姜焕啧一声,“金屋藏娇啊。我还真没想到自己能有这天。”   宣昶反倒打量他,心里好笑,就姜焕这样,不欺男霸女都算上天有灵了,倒是哪能跟“娇”沾上边。   他眉眼间带一点纵容,“那你愿不愿意?”   姜焕冲他咧嘴,“我怕呀,我怕步郎教授那位的后尘。”   当年郎教授把婚外同居情人告上法庭,以和妻子婚内共同财产的名义,追回赠予情人的两套房,还让情人负债九百万,轰动一时,街头巷尾随处热议。   宣昶说,“你放心,我单身。”   姜焕站起身,居高临下看他,手撑在桌上,“那你不会有什麽前男友,现男友,脚踏两条船吧。”   宣昶依旧坐着,坐姿端正,姿态优雅,就这样承受姜焕的逼视,眼都不避开,甚至语气温柔。   “没有别人,只有你。”   他的包容如水,姜焕盯着他,却无懈可击。   天上掉下这麽大一个馅饼,有些人傻乎乎地吃。但是这馅饼太大,另一些人肯定会想,为什麽掉我头上?毕竟世间没白吃的午餐啊。   宣昶知道姜焕疑心,但姜焕的疑心不会让他不动,反而会让他以攻击试探。   果然,姜焕突然一笑,“好啊,谢谢金主。”直接把车钥匙装进口袋,坐下喝宣昶沏的茶。   阳光射在身上已经有点夏初的意思,动起来热,不动坐着又冷。   这时候坐在院子里吹风喝热茶,最是惬意。   判断不出宣昶图什麽,那就来玩玩,玩到最后总会揭晓。横竖他眼下什麽都不在乎,放飞自我,爽就行了,也没其他可失去。   姜焕活了三十多年,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靠被包养致富。   坐到下午,就去吃了个下午餐。   姜焕要吃肉,还是血淋淋三成熟的。宣昶由着他,下午两三点营业的牛排馆不多,姜焕一车开到盈科中心,这地方卖的噱头是干式熟成,听着挺让人冷笑。   京城的高端牛排馆,都是宰傻子的,装修搞好,就开始一顿猛吹,反正总有冤大头买单。   别的店至少装修有模有样,这家也是曼哈顿的价格,却是德州大农村的风格。唯一的优点是肉还过得去。   姜焕吃肉,宣昶意思意思,点了海鲜。   他没动几口,看姜焕吃饱了,顺势放下刀叉,等侍者来收。   “不喜欢何必来这。”   姜焕端着威士忌向后靠,“被包养了啊,你见过哪个有金主的不糟塌钱?”   他一步步试宣昶的底线,宣昶却任他在底线上蹦。   他召来侍者结账,带姜焕向外走,这回直接坐了驾驶位。   姜焕喝酒了,他没有。姜焕在车外审视他,滴水不漏,体贴入微,直到宣昶调下窗,才懒洋洋地开另一侧车门坐进去。   他坐着不动,宣昶看他的侧脸,之后笑了笑,倾身过去替他系安全带。   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象一个吻,却没有一个吻。   宣昶把他送到酒吧,打工的学生赶紧迎上来,“老板您可回来了……”   姜焕直奔仓库,随手收了几件T恤,“我没回来,你没见到我。”   学生懵了,跟着姜焕出去,看见胡同口那辆车。   姜焕顺着他的目光看,嗤笑,“对,我找到金主了。”   他拎包入住,和宣昶回院子。   六点左右,天色渐暗。他堂而皇之进主人房,衣柜是一排中式立柜,他把衣服往衣柜里一扔,直接朝浴室去。   宣昶在他身后,顺手把衣柜门关上,脱外套挂起,解下手表和袖扣。   不多时,水声停下,姜焕下半身系着浴巾出来,身躯滚烫,头发上不断滴水。   宣昶看着他,他也看了看自己,然后索性扯开浴巾,“吃饱喝足了,也该卖卖力气了,是吧?”   他用掠夺者的姿态按住宣昶的腰拉近,宣昶的衬衣立即湿了一大片。 第5章 四   清晨,姜焕耳边是一声声鸟鸣。   他皱眉,仓库哪来的鸟叫?在柔软的被缛上蹭了两下,才想起昨天刚被包养。   姜焕多睡了会儿,下床出门,宣昶在院子里撒了一把谷物,三四只鸟雀正在地上啄。   宣昶听见他出来,喂完才回头,微微皱眉,扶住他,“穿鞋。”   天气已经暖了,姜焕换上长裤和T恤,赤脚踩地上。他从来体温高,不怕冷。   这时被宣昶一扶,看他皱起的眉头,不由得有些恍惚。仿佛宣昶和他不是才认识五天的露水姻缘,而是老夫老妻,在一起过了许多许多年。   他顺着宣昶扶的姿势,扑上去抱住宣昶的腰。清晨宣昶只穿了白衬衣和西裤,隔着面料,背脊挺拔,腰身紧得能让手臂环抱以后交叠一大截。   姜焕埋在他颈边嗅他身上的味道,“昨晚满不满意啊?”   当1比当零累,一般第二天爬不起来的都是1。又打桩又连射几次,宣昶在他手臂上轻拍,带一点笑意,“你昨晚不是问过了吗?”   昨晚在床上,姜焕一边做一边逼问,“金主您还满意吗?”宣昶喘匀气以后回答了。   姜焕声音低沉,带着没完全醒来的睡意,“我就是要再听一次。”   宣昶把他从身后带到身前,说给他听,“满意,非常满意。”   等到抱够了,姜焕才放开手,瞥眼左手腕上的东西,“这什麽?”   他一觉醒来,手腕上绑了条红绳,系着一片手指大小的白玉。   一般大众分不清和田玉翡翠岫玉,一个字概括,玉,就完事了。   这一片小东西洁白无瑕,质地坚密,全无棱角,摸哪都是圆滑的。象和田,可姜焕总觉得这一片东西带着温度,不象山中挖掘出的玉石,更象别的活的东西。   玉片上清淅镌刻几道纹路,表明是一片仿鱼鳞的鳞片。   宣昶也看向那片玉鳞,陪他玩,“夜资。”   姜焕哂笑,幸亏他读过点书,出来嫖花的钱,还套个古典说法,夜资。又想起抱怨,“怎麽套手上?”   宣昶仍是微带笑意,“那给你挂脖子上,还是系脚上?”   姜焕一想,那还是手上吧。就不再说话,往石凳上坐。   宣昶这才问,“早上想吃什麽?”   姜焕想吃的可多了,他大清早就能黑咖啡配汉堡炸鸡。可他猛地抱住手臂,抬头看着宣昶,“随便吃什麽,你给我做。”   姜焕神情懒,好象随口一说,宣昶却知道他是真提要求。   他记忆里下厨房的经历屈指可数,但姜焕说了随便,他去试着做做也没关系。最差的结果无非是做出来吃不了,点外卖罢了。   支开宣昶,姜焕才松开抱住的手臂。他低着头,看自己的右手,表情已经近似咬牙切齿。   又一次发生。左手捏住右手手掌,却控制不住手指一阵阵抽搐。   近几个月来频繁遇到这样的不自主运动,他知道会持续多久。   等到宣昶端着面出来,姜焕早就恢复如常,翘着腿等早餐吃。   宣昶简单下了个面,冰箱里有鸡蛋,他就顺手打个鸡蛋。就他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派头,不能指望他顺手扯两片青菜叶,连切个葱都省略了,盐都没放,也就淋点酱油。   但只要是他做的,姜焕都能捧场。   宣昶的衣袖稍微卷上去一点,姜焕想象他站在全新的厨房里,面对全新的锅,烧一锅热水,就很满足。   宣昶看他大口大口地吃,缺油少盐都吃得几乎要舔碗底,神色逐渐柔和。   姜焕吃完把碗一放,“今天有什麽安排?”   宣昶也坐下,“我以为你要去酒吧。”   姜焕朝他抛个媚眼,“被包养不是全天的活吗?”   他想和宣昶一起,半是兴趣半是多疑。这些都直白嚣张地摆在脸上。   宣昶看了看姜焕的T恤睡裤,在腕表上看时间。   “待会先带你去买套衣服。”   姜焕别说正装,一件半正式都没带回国。   订制没有几小时就赶好的,他一想,直奔SKP买成衣。   本来就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从领带到鞋买好,也就半小时多一点。   SKP收银台见他买的多,劝先生办张卡积分,姜焕一听那积分现金的兑换比例,直接说不必。   宣昶看他不耐烦,不由笑了一笑。   等到吃过午餐回去,已经下午两点。   宣昶叫姜焕睡个午觉,他就拉了宣昶先坐下,还是枕在宣昶大腿上。   日光下移,从厢房的玻璃窗照到地面。   姜焕再醒来时,已经到下午五六点。他拆开那一沓成衣袋换衣,宣昶见他没买袖扣,就递了一对给他。   那是一对银色字母的,牌子太好认了。姜焕扣上,又觉得比之前还做金融民工的时候还缺点什麽,弄了点定型产品,抓了抓头发。   他走到客厅,光线良好,宣昶第一次看他衣装齐整。这是他没遇见的那个大洋彼岸的精英,宣昶带着欣赏看他身上的那份锐气。   他坐在沙发上,姜焕就也上沙发,压在宣昶身上,明知故问,“金主,怎麽样?”   他这回又买的阿玛尼,宣昶扶着他的腰,“喜欢这个牌子?”   姜焕舔嘴唇,慢慢说,“够――骚――呀,穿上最像鸭。”   他的西装因为姿势拉扯开,紧紧绷着,下面是温热的躯体,胸膛和腹肌就这麽挤上宣昶。   猛兽玩心大起,不是真的想做。宣昶扶在他腰上的手用力,气息一点不乱,“你再玩下去,我们今天都走不了了。”   姜焕这才“切”一声,从宣昶身上起开。   这一晚姜焕跟宣昶去了地方,大概是个私人会所。   迎宾在列表里找到宣昶的名字,宣昶携他入内,才发现象个酒会。   里面上下两层,中间是自主餐台,都是小点心。两侧做了高低不平的景观台阶,台阶旁是流水。   如果说是酒会,陈设又象个展览。一层大约有几十件单独陈列的东西,有瓷器有画卷还有弯刀玉器,每件一个台子,台上放玻璃罩。   说是展览,可每件陈设旁都没有介绍牌,连名称都没有。   人群三三五五,就在陈列品之间端着酒杯闲谈。   这个场合着装是半正式到正式,有穿三件套的,也有像姜焕只是西装的。   姜焕看了会儿才意识到哪里不对,他在商学院参加过酒会,华尔街也有各式各样的酒会。   参加一个酒会的群体正常状况下是很同质化的,意思是大家都是一类人,或者表现得象一类人,好融入主流圈子。   这个酒会却主要存在两类人,一类对展品漠不关心,更重视社交。   另一类的重心完全放在展品上,正一件件仔细观察。   宣昶从容问,“有意思吗?”   姜焕看见有人朝他走来,懒得探听,“没意思,我出去看看。”   他拿了酒和几样点心向外走,外围人少,玻璃罩里的装饰品也稀疏。   他在一件刀器旁停下,多看了两眼,没有介绍,看不出门道。   正在喝酒,一个大概五六十岁的中年人笑咪咪地说,“你也喜欢这把腰刀?”   那人长得很和蔼,头发白了一半,入迷似的望着刀说,“干隆御制鲨鱼皮腰刀――哦,说是鲨鱼皮,其实和我们现在说的鲨鱼无关,是珍珠鱼,也就是蝠a,俗称的魔鬼鱼皮。这种鱼皮上有细小光滑的颗粒,很适合防滑,增大摩擦力。”   姜焕直说,“我不感兴趣。”   中年人愣了一愣。   姜焕召来侍者,把酒杯放到托盘里。   就在伸手的片刻,露出手腕上的玉片。他转身就走,没看见那个中年人露出的震惊神情。   他走向宣昶,宣昶揽住他的腰,侧脸问,“怎么了?”   大庭广众下,这样说话近得象吻颊,亲昵过头就有点做作,可见宣昶也不想多留。   姜焕接着演,“无聊,走不走?”   宣昶一笑,借这个由头与找他攀谈的人告辞,陪姜焕出去。   上了车才算呼吸到自由空气,姜焕一边扯领口,一边说,“你是买啊还是卖啊?”   暴利行业就那麽几个,姜焕想知道宣昶干的是哪个,才提出陪他,宣昶也带他来看,揭开谜底是古董。   有些东西在大陆不能交易,所以用展览或者酒会的名义,怎麽开价买卖,怎麽提货运输,就各显神通了。   只社交的是眼里只有钱的商人,真看展品的是有钱人或者各大拍卖行请的专家。   他问宣昶是买家还是卖家,宣昶对他笑,“今晚我都不是。只是带你来看看热闹。” 第6章 五   摸到了宣昶的底,姜焕第二天就不跟着他了。   混到十点来钟起床,先冲个澡,然后一面擦头发一面打量宣昶。   宣昶放下茶杯去厨房,片刻后端面出来,居然还加了根火腿肠。   姜焕心情大好,吃完跟宣昶说,“我去酒吧看看。”   宣昶引用他的话,“是谁说,被包养是一份全天的活?”   姜焕朝他笑出一口利齿,“全天的活,更要放假了。”   宣昶笑笑,看他开那辆红色保时捷,招摇地走了。   稍后就收到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程斯思哈欠连天,“师叔祖……您昨天带他去那个夜宴了?”   宣昶简短答,“是。”言下之意就是问怎么了。   程斯思吃的是国家饭,现在在国字头的部门里混着。   “也没怎麽,就是昨晚,监控那个夜宴的是个新人,差点把你们标记成可疑对象,给我一顿好忙……”   他倒完苦水才想起问,“您怎麽把他带去了,就不怕把他吓跑。”   换了一般人,发现自己的对象做的生意不太寻常,好象还有点不正当,都会赶紧撤。   宣昶却笑,“你真觉得他会被吓跑?”   程斯思一琢磨,这才有点明白过来。   隔了太多年,他都快忘了,姜焕最大的特征是爱刺激。   宣昶要是清清白白正正经经,他还要嫌无趣。   程斯思一想明白,就嘿嘿笑了两声。   “那个……师叔祖,您看我们和他也好久没见了,我和易一专门请假来他这酒吧蹲人……”   宣昶说,“他应该已经到了。”   程斯思吸了吸鼻子,语气里终于流露出看热闹的兴奋。   “到了到了,正往酒吧里走呢。主要是,您看您要不要来一趟?我们闻着这酒吧味道不对,好象昨天还是前天,来过一只……小狐狸。”   今天对姜焕来说只是平常一天,看了金主贤良淑德下得厨房的表演,开着金主送的车,到自己烧钱的酒吧虚度时光。   可他一进酒吧,就接受这一女一男的目光洗礼,莫明其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迅速回忆了一轮,印象里没有这两个人。   姜焕的父母都是独生子女,四十岁出头,最年富力强双双死于车祸。他去认过尸体,办过追悼,确认他家没有别的亲戚。   这两个人不是亲戚,也不是学校的什麽学弟妹。姜焕很确定他没睡过这样的,而且他每次约炮都记得戴套,哪怕退一万步,也搞不出这种年纪的儿女。   然后那个颇带书卷气的,架一副无框眼镜的男孩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您好您好,我姓程,程斯思,斯文的斯,思考的思。这是我哥们易一。”   没穿警装的短发警花“唔”了一声,研究着酒柜里五花八门的酒,没对“哥们”提出什麽异议。   酒吧打工的大学生这才抽空过来,“老板……这两位昨天也来了一整天。”   姜焕把一脸无辜的程斯思拎开,点点吧台座位,程斯思老老实实坐过去,和易一并排,象两个坐小板凳的小学生。   姜焕靠着吧台打量易一,再打量程斯思,目光令人不安。易一避开视线,程斯思如坐针毯,干咳一声。   姜焕嗤笑,“说吧,有何贵干?”   怎麽告诉一个人,你消失了太久,终于又出现了,我们控制不住都想第一时间来看看?   哪怕明知你什麽都不记得。   易一谨慎地说,“我们来喝酒。”   “为什麽到这小破吧。”   她看着后面的酒瓶子,“你们酒里不掺水。”   这倒说对了。姜焕来这酒吧就是烧钱,反正他有存款,烧得起。别的酒吧严格控制成本,见客人醉得差不多了酒里就开始兑水了。   他请的人业余得不得了,就会倒酒,干不了掺水的技术活。   姜焕问她,“想喝什麽,我请。”   程斯思颇想说一句,我也想喝酒。但是没那个胆子,委委屈屈地坐着。   正在这时,门响了一下,门开的瞬间,程斯思和易一对视一眼,吸入一口气辨认。   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一条Zara蓬蓬长裙,眼睛细长上挑,本该妩媚,但仍带几分稚气。   她朝姜焕露出笑容,“您好,我是塔罗工作室的小武,我叫武星星。咱们邻居崔大妈说一定要介绍咱们认识。”   姜焕见到她的笑容,暗觉不妙,可晚了一步,脑子里昏昏沉沉,眼前恍惚。   武星星再接再厉,“我一想,要崔大妈来介绍,多尴尬呀,还是我主动来认识一下吧……”   易一低头喝酒,又“唔”了一声。   程斯思睁大了眼,这可是传说中的魅术啊。   这两位都安安稳稳坐着,酒吧打工的大学生只能看着一个靓丽大美女和老板刚见面,就笑盈盈地邀他上门,要给他看手相算塔罗,看得有些发懵。怎麽老板这麽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就在这时,门又一次开了。   宣昶走进门,笑了笑,“武小姐会算塔罗牌,今天出门没给自己算一算?”   他语气不重,风度翩翩,第一眼看向武星星,武小姐抖了一抖。   第二眼看向程斯思和易一,这两个立即一左一右把姜焕往吧台扶。   宣昶这才看回武星星,“酒吧里味道有点重,还是借一步说话。”   这句“味道有点重”点破了她的真身,这人一看就不好惹,武小姐随他出去,警剔地看着他。   宣昶语调平淡,“知不知错?”   武星星背后的毛都竖起来,她意识到自己在不由自主后退,又一跺脚,挺起胸膛。   “我不该用魅术,但是他,我算过了,他快死了,而且今生注定无姻缘,孤家寡人,江海浮萍!我只想要他一点精气,不会伤他,做完我还会给他施法续几天命,我哪里有错!”   她生来是妖,与人不同,没有那些礼义廉耻。与人交合取人精气是无可厚非的事,武小姐一不吸有夙世姻缘的,二不吸已婚男,在这原则上愿意广结善缘,多睡几个男人,简直是入世救苦救难的女菩萨。   武星星梗着脖子,拒不认错,却见眼前这不知来路的人微微一笑。   他眉眼生得好,扬眉抬眼,都动人心魄。   可这动人不在貌,这动人动的是惊心动魄。   武星星心头一惊,听他缓缓说,“错就错在,他的精气都是我的。”   酒吧里一个打工学生惊叫一声。   “那个!那是什麽东西?”   程斯思探了下脑袋,喃喃叹道,“唉,一个小狐狸,跟师叔祖抢人……”   大狐狸都不留狐狸味,留狐狸味的肯定是小狐狸。   易一挡住学生视线,“白的,毛茸茸的,从门口跑走了是不是?”   学生一个劲点头,她镇定地下结论,“狐狸犬。明天问问你们片儿区民警和街道办,估计是谁家没拴绳跑出来了。”   宣昶走进酒吧,姜焕已经回神。   他只记得和个女孩说了几句,之后宣昶出现,和那女孩一对一聊天去了。   他晃到宣昶面前,盯着他看,“喂,平常看着挺温良恭俭让,醋劲这麽大。”   姜焕过往不喜欢别人对他表露独占欲,但偏偏宣昶这次,让他心里开了花似的。   宣昶看他嘴角上扬咧开,顺着他的话,笑着承认下来,“我确实受不了我的人在我面前拈花惹草。”然后看了看坐在另一头的程斯思和易一,对姜焕温柔地说,“我先回家。”   姜焕对他挥手,心情一好,就连程斯思的酒一起请了。   程斯思眼见机会难得,就和他攀谈上,想着尽量增进感情。   聊着聊着,姜焕问,“你们和宣昶认识多久了?”   程斯思说,“我都记不――”   在吧台下被易一猛踹。   但是为时已晚,话都被套出来了。   姜焕笑呵呵看着酒吧里仅有的两个客人,“我就说吧,你们和宣昶是老相识。”   程斯思想“不是”一句,再挣扎两下,被易一推酒杯,磕了牙,捂着嘴说不出话。   易一说,“宣叔叔单了这麽些年,难得找到真爱,我们都想来看看。”   姜焕笑着看过两个人,“这样,那你们喝吧,既然是宣昶的晚辈,以后都我请客。”   他说完就走,过了好一会儿,程斯思缓过来,“你说……他不会怀疑我们吧?”   易一瞥眼他,平时挺聪明一个人,到姜焕面前总嘴上缺个把门的。多少年前是这样,多少年后还是这样。   她慢吞吞说,“他是姜焕,怎麽可能不怀疑我们。他是转了世,又不是丢了脑子。” 第7章 六   姜焕出酒吧,手插袋走到胡同口,一辆黑色加长轿车等在那。   他出来是因为收到一条短信,既然有人有话说,他就听听。   姜焕拉开车门坐入后座,车行驶起来,周围树的阴影在车身上掠过。   车内拉着窗帘,看不见外面。隔音很好,听不见街道声音。乘客和司机间是隔断的,隔板上挂着一块屏幕,屏幕没有开启。   隔着后排中央扶手,昨天介绍刀的中年人朝他友好地笑,递过来一张名片。   “你好,我姓刘。”   姜焕扫了一眼,原来不是刘先生,“刘教授。”   刘教授有点不好意思,“不敢当,做点研究罢了。姜先生才是青年才俊,我听说还是华尔街回来的。”   姜焕冲他笑,装疑惑装得讽刺,“什麽时候起,顺隼吹氖乱用听说了?”   他当然被查了,查他往事一天时间够了。他都知道对方能查到什麽,会怎麽想他,辞了职,几个月後以宣昶的情人身分出现。   姜焕索性加重误解,“别人看我象下了水,我觉得我算上了岸。华尔街卖脑子又卖身,我现在至少只卖身。而且卖给宣昶,我还觉得我赚了呢。”   刘教授一时无话可说,没见过把出来卖说得这麽理直气壮的人。   但他也意识到姜焕不耐烦跟他循序渐进,这时车停下,刘教授说,“冒昧约你来,是因为你手上这东西……我真没想到,居然有一天能亲眼看见实物。”   姜焕眯眼看手腕,刘教授情不自禁地也望过去,看得入了神,脸上都是痴迷。   姜焕嗤笑,把红绳扯下,抓在手里。刘教授这才醒过来,移开眼睛,清清嗓子,“这是一片逆鳞。”   没头没尾一句话,姜焕挑眉,耸肩。   刘教授从他神情里看出他完全不懂,黯然一会儿,还是说下去。从一加一等于二说起。   “我们历史上,一般是奠基者清淅,达到大一统,统治时间长的朝代,才说出来大家都知道。有一些朝代,或者没有达到大一统的政权,对很多人来说都是陌生的。其中有一个朝代,宣朝,当前公认的统治时间不足四十年……”   这个朝代只有两任皇帝,第一个起家,做了十多年皇帝,太子死了,传位给孙子。   孙子就是末帝,二十多岁被臣子甲纂位,天下乱了一阵子,纂位的臣子甲被弄死,弄死他的臣子乙上位,总算开启了一个治世两百多年的正经朝代。   刘教授说,“宣朝最特别的一点,是他们对龙的崇拜。”   姜焕打断,“不是所有皇帝都崇拜龙,还觉得自己是龙吗。”   刘教授停下来,想了想,换个说法,“只能说,宣朝是来真的。”   别的朝代会编点梦见龙,甚至祖母母亲与龙交的传说,主要目的是造势。   宣朝是真的把龙作为祖先祭祀,认为宣太祖之母与龙生下儿子。刘教授补充,“而且他们有个很奇怪的认知,他们认为真龙已经死了。世间再也没有龙了。”   姜焕听着,刘教授讲课讲多了,洋洋洒洒,他几次听得要把他往主题上拉。后来一想,逆鳞听名字就和龙有关,这才忍了。   刘教授介绍完背景,又转了方向,“宣太祖的第五子,封寿阳王。据一些史料旁证,宣太祖十分宠爱这个儿子,但是寿阳王一心修道,我认为宣太祖因为这个原因才越过儿子,把皇位传给孙子。”   姜焕看他有点激动,研究方向只怕就是这个寿阳王。   寿阳王听着熟悉,姜焕问,“这寿阳王叫什麽名字?”   刘教授尴尬,“名字……这个,寿阳王三十多岁就薨了,有传说是被末帝,也就是侄子逼死的。也有传说说他死后成了仙。总之末帝下令销毁他的记录,无法销毁的也要挖去名字,所以当前仅知道他姓卫,有过治水的功绩。江南地区曾经有一些宣王祠,主流认为是同情末帝,为末帝建祠,但是我的观点是,其实纪念的是寿阳王……”   姜焕拎着扯下的红绳,在他面前晃,“说重点。”   刘教授这才说,“龙喉咙下有一片逆生的鳞,不可以被触碰,触碰者必死。宣朝自太祖起,出身贵重的皇子皇孙都赐一片逆鳞,活着的时候佩戴身边,死后随葬。”   姜焕下意识握紧掌中那片鳞,刘教授看了看他的手,继续,“至今不知道那片鳞是什麽材质,有说玉的,也有说是海中什麽生物的角质增生,比如鱼惊石,坚硬半透明,就是青鱼咽喉下的角质垫。具体来源要实验室化验才知道。”   “可是赐了逆鳞的只有宣太祖,悯太子,寿阳王,和末帝。悯太子和末帝的陵墓曾遭盗挖,这两片逆鳞曾经现世,又在其他历史事件中被毁。宣太祖的陵一直被保护,没有遭到盗掘,上级批示在科技能保护文物以前不开启。这片逆鳞唯一的出处,就是地点不明的寿阳王墓。”   姜焕心说一共四片,再来几片都赶上心形石头了。他直接笑,“哦,你们怀疑宣昶挖了那寿阳王的墓?”   刘教授含蓄道,“当前级别最高的宣朝文物,有三四件都是从他手上流出的。”   姜焕看着时间差不多,懒得罗嗦,对这位教授咧嘴一笑。   他先前只是不驯,这一笑揭去面纱,露出残酷。   刘教授心生畏惧,听他慢悠悠问,“告诉我宣昶不是个好东西,您和您后面的人又是什麽好东西?”   这车这排场,不是一个大学教授能有的。刘教授的角色就是个文化掮客,卖知识卖眼光,姜焕不了解这行,也对他身后的究竟是财大气粗能量惊人的“历史爱好者”还是干脆哪个拍卖行缺乏兴趣。他们不是想要这片逆鳞,就是想要寿阳王墓的位置。   姜焕不再看他,敲敲车窗,“开门,我要出去抽烟。”   只听轻轻一声,车门锁开了。阳光照入车门,姜焕迈开腿下去抽烟。   这又是个院子,但大上许多,至少三进,第一进改成车库。   屋檐边伸出银杏树枝,春分过了没多久,枝叶青翠,衬着墙色瓦色,十分明快。   有钱人到了北京都不可免俗地搞院子,姜焕啧一声,抽到第二支烟,才看见那辆大红的保时捷开来,走出去冲车招手。   宣昶握了握他的手。   刘教授也下车,局促地站在原地。   院子第二进门开了,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跨过高门槛,笑着弯腰送客,还代主人说了几句下次哪哪再叙之类的话。   宣昶说了声,“打扰。”   好象真是上门做客。   姜焕坐回副驾,见宣昶目光的方向,就动手系安全带。   他叼着烟开窗,“通风报信的是那个姓程的小子?”   宣昶笑,“程斯思。”   那辆车拉着窗帘转了半天,其实没走出多远,出巷子就是红绿灯。   姜焕伸手给他看空荡荡的手腕,“夜资我卖了。”   宣昶不气恼,“你的东西,卖了也随你。”   姜焕这才切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断掉的红绳,咬着烟冒出来一句,“十年起步啊。”   买卖国宝,还有盗墓嫌疑。   宣昶问,“怕了?”   姜焕抓着他的手,按到自己腿间,“我觉得,够刺激。”   姜焕这个人,说有好大一个馅饼白白掉到他头上,他是不信的。一旦告诉他,这个馅饼可能来历不干净,可能有毒,他反倒打算吃掉肉馅,吐出砒霜了。   灯变颜色,宣昶收手开车。   等回到院子,姜焕才说,“三个月前我做了检测。亨廷顿病确诊。七月去瑞士准备安乐死。”   他外公有这个病,百分之五十遗传可能,母亲出现征兆没多久就车祸了。   基因检测可以确诊,他这麽多年一直不想揭露答案,直到他也病发。   亨廷顿病病发後一般有十五到二十年可活,但活得没有尊严。这个病又叫舞蹈症,人逐渐对身体失去控制,可能猛然手舞足蹈,伴随癫痫,状若疯狂。   病发以后,精神也会受影响,易怒暴躁甚至抑郁,头脑退化,生活不能自理。   这些话姜焕都说不出口,他不想告诉宣昶,如果我不死,会变成那样,仿佛连说出口都失去尊严。   宣昶握住他的手,系逆鳞的红绳有个系扣。姜焕扯得下来,却系不回去。   宣昶替他系回手腕,短暂平静後,姜焕情绪恢复正常。   要痛恨和愤怒,早就痛恨和愤怒过了。宣昶带他下车,他就任宣昶牵着,回到卧室。   宣昶要他睡个午觉,被他抱着腰不放,“我饿了。”   那张脸上大有“不给我做饭我就吃你”的意思。   正在这时,姜焕突然笑起来。   宣昶眉眼放松,“怎麽?”   他说,“没怎麽,就是刚才有人给我讲了宣朝和寿阳王的故事。”   宣昶问,“哦?”   姜焕说,“你说这倒霉蛋寿阳王一心修道,想长生不老,连皇位都不要,结果就活了三十几岁。这不是搞笑吗。”   再一想,又咧嘴,“还有那个宣朝,正儿八经把传说动物当祖宗拜,这都不是搞封建迷信的级别了,想象龙人杂交,不会是祖传精神病吧,活该这朝代才三十年。”   他躺在床上,没看见宣昶似笑非笑,“是吗。”   姜焕还想说什麽,还没出口,就被宣昶弯腰吻住嘴唇。 第8章 七   姜焕吃完面,睡完午觉,去后院折腾。   宣昶整理东西,他的藏品陆续送来。南面厢房做成书房,博古架和书桌上都可以摆放。   姜焕抱着手臂靠门上看,主要是书,书之外有寿山石青田石之类石头,有文房和臂搁,有玉器,有瓷器,还有珍珠玛瑙水晶做的盆景。   “有没有跟那个寿阳王有关的?”   他懒洋洋地,象只吃饱喝足的猛兽,找点事打发时间。   宣昶望他的手,他举起手看过那片逆鳞,“除开这个。”   宣昶拉开一个抽屉,丢出一沓拓本,“你对寿阳王有兴趣,就自己看吧。”   这一边宣昶整理他的书柜,另一边姜焕扫眼书房,堂而皇之在书桌前坐下,整个人靠在太师椅里,腿搭在书桌边上。   宣昶看了他一眼,但没对他的姿势说什麽。   书房大得能容下几面书柜,博古架,书桌椅子,和窗下的罗汉床。他们各干各的,两边互不打扰。   拓本多是碑拓,来源于江南地区的宣王祠。白字黑底的叫墨拓,这种白字红底的叫朱拓。   拓本的做法是将纸打湿,蒙在石碑上,用软槌把纸打入字的凹槽,再均匀上墨或者朱砂,揭下后就成拓本。   姜焕大略看过,有些字捧着手机边看边查。   看完问,“所以他的名字被侄子挖了?”   宣昶在罗汉床上坐下,见他举着几张碑拓,提到寿阳王名字的,都只剩一个卫的姓氏,讳后接的名无一例外被凿掉了。   宣昶笑,“当前公认是这样。”   姜焕走到他面前,“你当是周总理答记者问?我问的是你,不是公认。”   宣昶答,“是。”   姜焕啧啧感叹,“大工程,容不得亲叔叔留名。究竟什麽仇什麽恨,只能等那个寿阳王坟被挖才知道了。”   宣昶放下手里的物件,“你到底想问什麽。”   姜焕双手按在罗汉床边缘和小桌上,把宣昶圈在怀里,“老刘暗示我你挖了别人的坟,抢了陪葬,这种缺德事你究竟干没干?”   宣昶一笑,“没干。”   姜焕心中早有盘算,宣昶这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做派,说他去盗墓,姜焕是不信的。   他至多是个销赃,更有可能的情况,他就是个白手套,借买卖文物帮人洗钱。   姜焕一个快死的人,不必管和他在一起有没有后患,只要确定宣昶这双手大致干净,没在这些生意里沾过血就行了。   姜焕得到答案,不在书房再待,溜达出去。   到五点,宣昶听见他在院子里叫,“喂。”   随便得不能再随便的叫法,宣昶还真被他叫出来了。   外面正是夕照,日光消失前最后那麽十几分锺,烈得刺眼。   宣昶走到书房外的游廊上,用手挡了挡眼睛,姜焕就站着看他。   春到了春末,北京暖起来了,姜焕敢穿T恤长裤拖鞋,宣昶日常也把外套去掉。白衬衫,黑西裤,姿态挺拔,略显瘦削,合身的衣物到他身上都有宽松效果。   他抱过这个人,这具身体,有一说一,条件已经非常好了。腰细腿长,而且不是那种皮包骨头,瘦但是松垮的手感,宣昶这个年纪,腰身依然紧实,绷紧时能摸到平整皮肤下的肌肉。   有人说牡丹花下死,这辈子就值了。但他睡过宣昶,反而不想死。   姜焕没说话,宣昶走到他面前,带一点纵容,“怎么了?”   姜焕这才扫一眼屋顶,把后院翻出的梯子架上,宣布,“今晚,陪我看月亮。”   春分那天是阴历十五,夜里的圆月姜焕根本没看见,他就顾得上睡宣昶来着。   今天想起看月亮,月亮早就不圆了。   宣昶在院子里看他放了黑胶唱片机,拎着两瓶酒爬上屋顶,唱片机和酒都是酒吧顺来的。   上了屋顶,他朝宣昶伸手,宣昶由着他,也爬上去,让他拉到身边躺下。   房子不高,屋顶加固过,隐隐约约能听见下面的音乐。   姜焕递酒给他,四十一度的威士忌,就这麽对瓶乾喝。   宣昶没有动姜焕带给他那瓶,酒就放在瓦片上。   姜焕好象需要一些酒精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他假装轻松地问宣昶,“你的前男友……旧相好,老姘头,不管他在你心里算什麽……死了没?”   那双眼睛,夜里灼灼反光,却非要装成一双醉眼。   宣昶头一次不知道怎麽答他。   他可以遮掩过去,编个故事。但在这样不圆满但明朗的夜晚,宣昶不会对他编故事。   他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姜焕“哈”一声,坐起身来。宣昶感觉得到他的愤怒,控制不住的火在燃烧。   宣昶看了他一会儿,搂住姜焕,轻轻拍他的背。   姜焕咬住牙,好一阵才平复。   宣昶的眼睛一直望着他,象月夜的海水,“现在只有你。”   姜焕却抓紧他的手臂,手像铁钳,紧到宣昶都感到几丝痛。   怎麽能不恨,他不是第一个遇见宣昶的。没有几个月就要死,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宣昶当然还能往下找,换个酒吧,和下一个人一夜情。   宣昶会如对他一样对下一个人,想一想都象刀刺心口那麽疼。   他以往从没这麽嫉妒一个不认识的死人过,因为他以往没遇到宣昶。   他以往也不信一见钟情,不信他会为一个人要死要活。   还是宣昶先看向被姜焕抓住的手,姜焕才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立即把手松开,可掐得太用力,手劲太大,借着月光都能看见,宣昶的手臂上红了一片。   他一瞬间面露茫然,除开在床上你情我愿的暴力戏码,他还没在任何暧昧对象身上留过印子。   不管哪一世的姜焕,都是这类五官深刻,带着桀骜的长相,茫然神色软化了棱角。   他在感情上最厌烦强求,不知自己几天之间,哪来这样强烈的执念。满心多疑,理智上不信任宣昶,可感情上早就一头扎下去,九匹马都拉不回。   宣昶却不奇怪,他抽出手,揽住姜焕,还是一下下抚他的背。   他知道,纵使身躯变了,面目全非,记忆不在,这个魂魄仍然是姜焕。   到最后姜焕喝醉,只剩宣昶独自照月亮。   到这个点,北京城终于安静。道路通畅,街道与楼房都空荡下来,高楼的玻璃墙面如海面反射月光。   他看着靠他肩头睡过去的人,想起许多年前,有一次姜焕拉他出海看鲛人。   姜焕自负不是凡人,变出一片舢板就敢出海。念着“南海之国有鲛人焉”,在南海上飘荡几昼夜,遇见暴雨狂风,连避水诀都是宣昶施的。   姜焕兴致勃勃地在掌心生出一小团火,海上孤舟,雨水如泼,借一点星火引路。小船被天风海浪推向深海,一路经过鲸鲵,经过海蜃,却没找到鲛人。   最后一夜姜焕睡过去,他当时身上有伤,偏不好好休息,到海上晃了几天几夜才睡着。那时的海上风雨停歇,月光粼粼的水面如同明镜。一个小鲛人冒出头,打碎月镜,好奇又害怕地游近,趴在小船边缘。   宣昶看姜焕呼呼大睡,没叫醒他,对那小鲛人做了个“嘘”的动作。   小鲛人手臂和头发都湿漉漉的,对他乖巧点头,几滴海水就溅上船。   前尘往事已是前尘,午夜十二点多,宣昶下了梯子。   在能身体力行的事上,他还是很身体力行的。   重新落地,宣昶看看身上,几处污痕都是瓦片上的灰尘。   要是送去干洗洗不掉,还得用上法术。   宣昶站在院中,掌心向上,左手抬起。姜焕从屋顶浮起,缓缓下降,离地仅有尺余。宣昶再看眼卧室,酒醉的人就不知不觉,维持躺姿浮进卧室,落在床上。   宣昶一笑,轻声说,“晚安。” 第9章 八   第二天早上,宣昶自动自发走进厨房,开火烧水。   水雾上升,窗口天色还是清晨,阳光照在身上还是凉的。   街道上已经车水马龙,胡同里也有人声鸟叫,院子里日照草木,还是宁静闲遐的时光。   厨房门外是游廊,游廊绕着院子。一只蝴蝶轻巧地飞进游廊檐下,转入厨房,纤细的翅膀上微光闪铄,在白天也如披着月光。   宣昶转过身,关了火,转向那只蝴蝶。   宽敞的厨房里,蝴蝶的影子漫开,化成一个月光般的虚影。   宣昶扯一张厨房纸,擦了擦手。   化出的人影无疑是个美人,二十七八近三十的模样,头发乌黑微卷,用一支圆珠笔当作发簪挽起,没有化妆,却象淡极始知花更艳,平静松散中见妩媚。   纸蝶上寄法力寻人,寻到了就幻化身姿相见。她环顾四周,没想到自己到了一间厨房里。再看宣昶衣袖折起,显然在下厨,更是微现讶异之色。   过了片刻,她才莞尔一笑,“星星跑回来一哭,我就知道是一场误会。本来想昨晚上门拜访,没想到临时加班眈误了。该有一千年不见了吧。”   武星星是只小狐狸,尾巴只有一条,只活了二十多岁。   北京是首都,现代的“王城”,许多大妖受王气吸引来此。能在这我行我素的小妖,都有长辈就近庇护。   眼前这一位看上去只能做她姐姐,实际上却是祖了不知道多少辈的祖奶奶。   那天下午,小狐狸被宣昶一吓,吓回原型,又记得宣昶说什麽“精气”。他不是妖怪,修道有成,正所谓“上士举形N虚,谓之天仙;中士游於名山,谓之地仙”。他在人间可以称一声地仙,要精气做什麽?除非是……要行邪门的采补之术,害那个凡人性命!   武星星情急之下,四爪如飞,窜进祖奶奶公司的大楼,扑进她怀里。前言不搭後语,开始哭京城里有地仙快入魔了,哭了半小时,毛都湿成一绺绺的,还打起嗝。   祖奶奶弄清前因后果,安慰了她几句。又看她的情绪实在不适合勉强化人,就要秘书带她去宠物沙龙洗个澡做个造型。   秘书还很惊讶,“武总,您的狗什麽时候来的?怎麽进来的?还弄湿了?”   自家孩子受了惊吓,肯定要找别家家长。   所以方才见面寒喧,便将一别多少年点了出来――活太长的人与妖怪都有默契,不要随便揭别人别妖的老底。   她这一说破,意在提醒宣昶,你我上次见面已是一千多年前,你都近两千岁了,还欺负小孩子。   宣昶却一笑,不紧不慢回敬道,“上次偶遇,还是永徽年间。”   永徽是李治的第一个年号,美人一怔,她曾做过人间一场大梦,这年号听着恍如隔世。   没揭宣昶老底,反倒被宣昶先揭了老底。   她一想,也难怪宣昶动怒,星星天资虽高,道行太浅,算人只算得到三世内,哪能知道宣昶和他那位的前因后果。   俗话说,睡人道侣,天打雷劈。宣昶刚把人找回来,星星就想要人家精气。   毕竟是自家孩子理亏,虽然没有恶念。她展颜又笑,“宣先生,再来认识一次吧,我是武新月。”   宣昶眉头一动,她是心月狐,名字叫心月?未免太直白浅显。   武新月摇头,“新生的新,一弯新月。昨日种种昨日死。”她又说,“我开了一家公司,在做独立策展人。眼下正筹备一个汉代日常生活展,就在国博,如有兴趣,还请届时光临指教。”   武新月只是客套,宣昶也颔首,“一定。”   她身影渐消,宣昶开火煮完面。   端着面去卧室,进门便微微皱眉,姜焕正躺在床上抽烟。   卧室没装烟雾探测器,他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放在床边,这样子太无法无天。那一刻宣昶自省,是不是找到姜焕以来,自己脾气太好了,把他惯的。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姜焕还在吐烟,就被他扯走嘴里的烟,吸了一口,夹在修长的指间,不打算还了。   姜焕正要刺他一句,我的口水那麽好吃?看到他衣袖还没有放下,半遮半掩,昨晚留下的手印已经变成青痕。话说不出,搓搓手指,反而说了句,“……对不起。”   姜焕端起碗老实吃面,宣昶心情好了些,任半支烟在指间燃烧,抽完剩下几口,神色一点点缓和下来。   他想起刚才武新月看见他的诧异,洗手做羹汤,有那麽值得大惊小怪吗?她堂堂心月狐,还不是混到熬夜加班了。   姜焕吃完面,递碗给宣昶,“你也会抽烟啊。”   宣昶说,“偶尔。”他把卧室门窗开了,散烟气。   “今天做什麽?”   姜焕懒散地站起来,“看书学习。”   他开车去酒吧,昨天搜到了几本书,今天要人送货。   程斯思和易一又在酒吧里,这两人一看他同城快递递来的书:   《盗墓笔记》一套,《鬼吹灯》一套,最后《宣朝秘史》一本。   姜焕也在看那两人,程斯思在这喝咖啡,勉强可以接受,易一在吧台上吃一碗刀削面。   那碗面醋味重,辣油又香,闻着比宣昶煮的清汤寡水挂面诱人多了。   姜焕看了看,把打工的学生拎过来。   “我们还卖这个?”   学生还没说话,易一把嘴里的面嚼烂咽下去,“我借厨房做的。”   姜焕一想,行吧,看不出警花厨艺过硬。自己也坐到吧台里,倒了杯威士忌兑苏打水,学习起《盗墓笔记》。   程斯思上来套瓷,“您现在才开始看这个啊。”   姜焕做个手势,程斯思赶紧凑上来,姜焕说,“这不是,有人告诉我,你们宣叔叔是干这行的。”   程斯思愣了愣,缓过来扶扶眼镜,好歹替宣昶澄清,“这个吧,是真没有。”   姜焕翻页,“我知道,所以就看个热闹。”   看到中午,姜焕伸个懒腰,电话金主要求请客吃饭。   金主问,“想吃什麽?”   姜焕想着早上那没滋没味的面条,“烤鸭子。”   “去哪?”   姜焕想着全聚德还是便宜坊,实在不行四季民福大董也凑合。   程斯思眼睛一亮,在旁边大声感慨,“哎呀,我记得北京哪家刚评了米其林三星的,也有烤鸭。”   易一适时补上一句,“对,叫新荣记。”   姜焕问,“米其林三星要预订吧?”   程斯思嘿嘿一笑,“这个您就别担心了,小的我还是有一点关系的。”   就带上这两个拖油瓶,去吃烤鸭。   保时捷刚好坐四个人,程斯思坐上后座,小声嘀咕,“我还说这车这麽骚包,到底是谁的,这品味……”   姜焕直接按喇叭,程斯思闭嘴,宣昶倒是露出几分笑意。   要说程斯思确实有那麽一点关系,当天去吃就有包厢。   鸭子要烤八十分钟,他们先点了别的菜吃。到烤鸭来的时候,早就聊得差不多了。   烤好的鸭子单独片出一小盘,整整齐齐摆放硬币大的八片酥皮,是鸭肚上最好的一块,叫做一口酥。   程斯思早就两眼放光,拿起手机,变换角度,一顿猛拍。   易一慢慢提起筷子,等他拍完,满足欣赏,先蘸酱和细砂糖吃了一片。   他们开吃,这顿饭的金主却没怎麽动筷子。   宣昶好象只对最早上的一人一盅的汤有胃口,姜焕瞟他一眼,他略摇头,看来是不怎麽吃油腻肥厚。   姜焕就也提起筷子,嘴里说,“抢什麽抢什麽?”把两个小辈的食都给抢了。   程斯思不敢抱怨,只能腹诽。易一坐在一旁闷声吃,却留意到姜焕吃完,宣昶递了张纸巾给他。   易一埋下头继续吃,心里却想,此情此景,真是一如当年。 【但为君故,沈吟至今。】   到后来程斯思藏着小心思,点了四份餐後甜品。明知道除他以外的三个人,都不爱吃甜的。还装作遗撼,嘴里说着“怎麽你们都不吃,不要浪费”,喜滋滋全打包了。   饭后金主结账,姜焕说去抽支烟。   这家餐馆在宝格丽酒店里,他走出酒店,外面是松树竹子和灌木。午后有风,吹得树影摇晃。   程斯思拎着打包袋上来,想了想又再解释一遍,“那个,师……宣叔叔倒腾古玩那事吧,挺复杂的,但是准确说起来没犯法。”   姜焕搭上他肩膀,把人拉过来,“你猜我看《盗墓笔记》的时候在想什麽?我在想,宣昶没犯法没挖人坟,他前男友挖没挖?”   程斯思倾刻间转了十几个念头,姜焕能套他一次话,总不能再套一次吧。他心想我该替师叔祖否认,说他根本没前男友,还是先辩解他前男友就是你,没挖人家坟啊。   下一秒,他看见姜焕盯着他,放开手,用说天气不错的口气问,“我跟他前男友就那麽像?不光他觉得象,你们都觉得象。”   程斯思还没想到怎麽答,姜焕摁灭烟头,咬肌绷紧,那个笑就有些危险,“别急着说不是。就你们第一次见我那样子,都快哭出来了,当我傻还是当我瞎?” 第10章 九   程斯思张了两次嘴,哑口无言。   姜焕看他那样,手插袋J走了。   程斯思叹了口气,心说您老人家不管从前还是现在,每次这种事都找我,能不能换个人祸害。   他慢慢跟在姜焕后面走去停车场,一边走一边观察姜焕。成年人就是这点讨厌,心里都惊涛骇浪了,表面上还非要装若无其事,也不嫌累得慌!   吃完饭,这不嫌累得慌的把宣昶的两个晚辈带回去做客。   程斯思和易一站在院门口,进进出出看了三回才确定。   “知道师……宣叔叔有钱,不知道他这麽有钱……”   那天下午,易一坐在院子里,小口小口喝宣昶的茶叶。   程斯思鼓捣姜焕的黑胶唱机和盘片,趁着别人听不到,手肘撞了姜焕一下。   他翻来复去想了半天,解铃还须系铃人。   “……您与其问我象不象,为什麽不直接问宣叔叔?”   程斯思小心朝宣昶瞄过去,姜焕懒得搭理,翻着一堆黑胶碟,“小孩子懂什麽。”   程斯思撇嘴,暗说您这一世才三十多岁,我的年龄早就是您的十倍了。   他看姜焕翻碟,封套眼熟,注意力立刻被吸引,来了精神死缠烂打,“这张我找了好久了,您借我听听!借我听两天,就两天!”   走的时候程斯思如愿以偿,揣上黑胶碟,易一拎了二两宣昶的茶叶。   他们蹭完晚餐才走,晚餐点的烤串外卖,好几塑料袋锡纸包羊肉串,姜焕和两个小的撸得不亦乐乎,宣昶另外叫了粥。   吃完院子里已经暗下来,一股淡淡的孜然羊膻味。   姜焕抱着手臂,“明天再收拾吧。”   宣昶显然有点洁癖,挽起衣袖开始收塑料袋。   姜焕一看,也不要他纡尊降贵,抢先弯腰收拾。宣昶就不管这一摊竹签锡纸,回到石桌石凳那边,把茶具和残茶处理掉。   姜焕隔着半个院子看他,那一刻说不出是什麽心思。   程斯思走前非要把耳机和iPod押给他,说里面的歌单特别好,是他多年精挑细选,强烈推荐听。   这会儿姜焕就听着。   前面是个日裔女歌手,咬字不那麽准,“玫瑰玫瑰我爱你”,他直接切了跳过。   宣昶在厨房洗他的茶具,姜焕连切几首,听到一首,前调是黄梅戏。   程斯思那小子平常听的都是什麽乱七八糟的,他鄙视了下这品味,懒得再切,就听着吧。   他站在院子里,看宣昶的侧影,听耳机里称不上悦耳的男声,唱牡丹亭外雨纷纷,谁是归人说不准。   宣昶洗完茶具,走出来见他有点恍惚,没来得及询问。   姜焕盯他的眉眼,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刻意带些轻挑。   “陪我跳舞。”   这晚月色算不得姣洁,但院子里有灯,照得地面青石板上也是薄薄一层白。   竹子和花木的影子稀疏投映在墙和地上,显得这个夜更静谧。   宣昶站了站,还是把手放在他手里。   姜焕揽住他的腰,不是交际舞,甚至不算跳舞。没有舞步,宣昶不必跳女步,就象被姜焕环住腰摇晃。   他反手抱住姜焕的背。姜焕没把耳机分给他,所以他听不到。   歌还在唱,“……这人间苦什麽,怕不能遇见你……这世界有点假,可我莫名爱上他……”   姜焕手臂收紧,背本来就绷紧,宣昶想问他怎么了,姜焕直接把下巴靠在他肩上。   他们身高差不多,姜焕这麽靠着他。   肩上有他头的重量,宣昶一下下抚他的后颈,T恤领口外温热的皮肤。   这天晚上,他们的影子也被映在地面,静止的影子中唯一摇晃的,又被慢慢踩过。   姜焕听着,有些歌词很模糊,有些歌词,在这座城市这样的一个晚上,却意外清淅。   “……不管是谁啊躲不过,还是情而已……你问我啊怕什麽,怕不能遇见你。是否你走过了我身边,恍恍惑惑一瞬间……”   到那首歌过了,姜焕还抱着宣昶。   死也不放手,这姿势蛮横又依赖。姜焕从没对他表现过这样的依赖,仿佛在这晚,有什麽东西叫姜焕终于快要承担不住了。   宣昶任他抱,不问你要抱到什麽时候,天荒地老也由得他。   灯光让整个院子里象积了一层水,歌声也让姜焕如在水中。   姜焕却在想,你本来可以不经过我,可以与我擦肩而过。   他和宣昶的相遇来得太偶然,一周的进展等于别人三年,他既不瞎也不傻,宣昶没有理由地对他好,他还可以说服自己,这是一见钟情。那麽宣昶的两个晚辈出现,他再没任何藉口。   程斯思问姜焕为什麽不直接问正主,他说小孩子懂什麽。   他们不懂自欺欺人这四个字。不问宣昶“我就那麽象你前男友”,因为姜焕不敢。   他知道,一旦问了,就是万劫不复,被宣昶亲口宣判死刑。   这晚跳完舞,姜焕松手。   再看时间已经过了九点。   宣昶去淋浴,姜焕听着浴室水声,干脆推开门。   浴室有淋浴和浴缸,只是浴缸还没用过几次。门没有锁,姜焕靠在门口,看淋浴房里的人影,上去拉开玻璃门。   顿时热雾扑面,等到蒙胧白雾散了一半,他才看清宣昶。   本来肤色就白,热水一冲,微微泛红,被水淋湿的眉睫鬓发更是颜色浓了一层,如墨笔描画。   宣昶不介意他偷袭,姜焕把拖鞋留在外面,跨进淋浴间,T恤与长裤瞬间湿透。   宣昶扶着他的手臂,他低头从宣昶下颌吻到颈,一只手抵在宣昶背后,让宣昶挺胸,再吻过胸膛。   他把湿透紧贴肌肉的T恤揭下扔掉,在宣昶面前跪下。   他发现他很喜欢替宣昶做这件事,做到一半就解开裤子。   这次做完,趁宣昶还没恢复,就把他压在淋浴房的墙上。   水雾重新弥漫,玻璃上只透出宣昶的手。   他忍耐闭眼,姜焕在他身后,逼出宣昶一声声喘息。   不绝的水声里,姜焕血液如同沸腾,身体狂热,心中想的却是:   我会对你很好,比你之前遇到过的所有人都好。那麽与我在一起时,你能不能不要怀念别人,不要把我当成别人。   这回临时起意,没有做安全措施,事后姜焕出浴室,宣昶又重新打开热水。   弄到里面,这个澡算是白洗了。   等他换上睡衣出来,姜焕抱着枕头趴在床上昏昏欲睡。宣昶坐在床边,看他侧脸。   他出来又没把头发擦干,头发够短,洇湿一片床单。北京天气干燥,也到宣昶出来还没乾。   宣昶见他睡着了,才一弹指,床单乾了。他再伸手摸了一把姜焕的头发,果然不再潮湿,指下短发毛刺刺的扎手。   他知道姜焕的隐痛,但无法解开这个心结。   第二天早上十点,姜焕开车到酒吧。   易一居然已经坐在吧台边吃面,见到姜焕,两个人视线对接一下,警花放下筷子,站起来,转去厨房给姜焕再弄一碗红油辣面。   姜焕挑了挑眉,没想到警花这麽有眼力见儿。   有眼力见儿的警花站在厨房里,突然扯起嘴角笑。   照理说易一和程斯思得叫姜焕一声师父。但是姜焕无论是从前现在,都不耐烦师徒那套礼仪,易一偶尔叫两声师父,程斯思乐得直呼其名。   宣昶是师叔祖,就是姜焕的师叔。师叔祖和师父搞到一起,她和程斯思没什麽感想。在姜焕把他们捡回去之前,就跟宣昶搞到一起了。   反正师门就是这麽随便:人和妖怪都收,长年没人管事。入门说“同证大道,各自修行”,其实就是放羊,自己有自己的缘法,自己渡自己的劫。   她把红油面递给姜焕,姜焕肚子里有早上宣昶的一碗面打底,照样摁灭烟头,提起筷子吃。   两个人埋头吃面,稀里哗啦,吃完了姜焕还把辣汤喝了。   姜焕吃饱喝足,“那小子没来?”   易一说,“他加班。我年假。”又看了看姜焕,斟酌再三,还是提一句,“您信不信前世今生?”   姜焕笑起来,那表情写着“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他问易一介不介意,得到答案点起烟。   “我信科学。”   易一就无话可说了。 第11章 十   接下来半个月,姜焕日子过得很舒服。   饭有人请,不光有人请,还有人坐一桌陪吃,夜里可以抱着宣昶睡觉。   周末程斯思和易一来蹭吃蹭喝,转眼四月上旬过了,满城海棠花开,粉中带白,院子里的海棠也开了。   晚上姜焕在院子门口抽烟,远远听见程斯思用他的唱机放碟。   他隔着月光下的竹丛看过去,宣昶在泡茶,易一又坐在旁边等着蹭。   那支烟烧到他的手指,姜焕一惊,剩下的半只坠地。   过往三十多年突然模糊,眼前的人和耳边隐约的声音,只相处不到一个月,却无比的熟悉清淅。   姜焕手插袋走回去,直接端宣昶面前的茶喝。   宣昶发现那处烫伤,握住他的手检查。   警花小姐眼力见儿十足,示意程斯思让让,默默溜到师弟那边坐。   姜焕看了眼手指上的烫伤,“没事,刚才不小心……”   他不知道怎麽,搓着伤口说,“这个月是我爸妈忌日。”   他在初中失去父母,爸妈一个单位,单位比较人性化,发了抚恤金。之后住校,周末靠亲戚照顾。   当时每一秒都那麽漫长,现在回顾,象是开了十六倍快进。从每周去亲戚家住两天变成住一天,最后一周吃一顿饭,两个月吃一顿饭。到成年后,和亲戚不再来往。   他早就知道世上只能靠自己,靠自己混得风生水起,遇到宣昶完全是意外。   姜焕想说,如果不是快死了,我不会回国,不会遇到你。可是我都快死了,一想到你,进不得退不得,尤如被火烧油煎。   从那天开始,姜焕在酒吧的时间越来越长。   夜不归宿,宣昶也不质问。   哪怕凌晨喝醉,车都没开,走回来,在沙发里睡一晚。   第二天早上,桌上居然还是煮好的面。   姜焕看都没看就走。   他没开车,一路步行,大清早胡同里有人听戏,泼水声扫地声逗鸟声。   他也不知道该做什麽,漫无目的,走到下午,在街边一个地铁站旁遇见戴瓜皮帽的白发老头拉二胡。   来来往往,阳光下路人有自己的路径和方向,没人驻足。   他站在旁边听了两个小时,抽掉半包烟,没事打发时间,打发心思,就观察老头。老头不知道真瞎假瞎,闭眼歪头,和他这唯一听众没半点眼神交流。   路边有棵柳树,时不时一团柳絮飞来。他站到天色发昏,伸手抓住一握,飞絮随风,抓了个空,然后走上去把身上带的所有现金放到老头琴盒里。   几分钟後,打一辆车,出城去了。   晚上九点,宣昶接到一个电话,劈头盖脸地要求。   “来接我。”   宣昶只问,“在哪里?”   姜焕笑,报了个地点。   慕田峪以西,所谓的野长城,地势险峻。   宣昶开车过去,卡着限速,也花了近两个小时。   北京附近有十条以上被叫做野长城的长城段,没怎麽开发,也没怎麽保护。残墙断壁,炮楼了望台,沧桑风化,却仍保持明或清时的概貌,留在崇山峻岭之间。   平常会去的只有北京的冒险驴友摄影爱好者和一些外国同胞,但人家也不会晚上十一点往山里来。   开车只能开到山脚,打开大灯也只能照亮身边。   从停车处爬到长城得两个半小时,宣昶的人影瘦高修长,在车外等了半小时,才看见姜焕走下来。   他拉开车门,坐进车里,伸手问宣昶要,“烟。”   宣昶给他烟,又递给他矿泉水。   姜焕手上都是擦伤,天黑又没有手电,夜爬野长城,脸颊上都伤了一块,身上又尘又土。T恤背上半干,嘴唇更是干裂。   姜焕故意说,“我不喝水,我要喝酒。”   他盯着宣昶,想看宣昶会不会生气。可宣昶不象生气的样子,只说了一声“好”,一路平静地开车回去。   姜焕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水就放在身边,随着车转弯微微摇晃,却一路没被扭开。   深夜的高速没有路灯,姜焕对着窗,只看见一团团树影,通过几条隧道。   又是一个多小时才到家――家这个说法让他忍不住自嘲。这算你什麽家?等你几个月後死干净了,就凭这车这房,宣昶想要第几春就能有第几春。   姜焕去拿酒,打开瓶盖,随便找个杯子装,然后去冰箱翻冰块。   酒倒进玻璃杯,冰块立刻裂开,他仰头喝下一杯,四十多度的酒冰凉地滚下去,又火辣地从胃里烧上咽喉。   这几天他象陷在火屋里,被掉落的结构压,被熊熊大火烧,这种痛落不到实处。有了高度数的酒,喉咙里胃里也被烧灼,他竟然感觉到一种畅快。   姜焕就站在厨房流理台边,把台面当成吧台。宣昶站在门口看他喝掉一杯,把酒杯从他手里拿住,“少喝点。”   他把杯子夺回来,拇指按到杯子里,又端在手上倒满酒,不讲理地往他面前放,“陪我喝。”   人都快死了,还不能发疯?他胸口有两股气不断顶得慌,变成一把锯刀,拉得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凭什麽,凭什麽这些事都要找上我。嫌我这辈子过得还不够难吗。   从来没有祈求过要得到的,得到了。却要我眼睁睁看着我即使得到,也很快失去,留不住。   宣昶接过杯子,面不改色,缓缓喝了一半。姜焕把剩下的喝掉,拎着酒瓶,打开梯子,又要往屋顶爬。   宣昶勉强按捺,眉峰稍微下压,看着还是从容镇定。   姜焕成功爬上屋顶,也就是在试图站起身时踢落瓦片。   他站稳了,居高临下打量宣昶,用一种平直的语气重申,“你为什麽不生气?”   他站得高,脸颊上的伤和身上的污损反而更明显。宣昶说,“你先下来。”   姜焕嗤笑,“有本事你爬上来,把老子弄下去。”   他喝醉了,懒洋洋的表象下藏着暴戾,象蛰伏着等待捕捉到猎物的一刻,狠狠撕下一块肉。   宣昶不愿跟他吵,转身进卧室。   他也就等了不到半小时,外面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宣昶早就做了准备,哪怕姜焕跌下来也会毫发无损,听见砸酒瓶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终于门被推开,一股酒气冲来,姜焕拖着脚步走到他身边。   他身上酒味更重,象被烈酒泼了一身。   然后一头扑住宣昶,死死抱着他,再也不担心会不会掐痛他,会不会在他身上留淤痕。   “为什麽不管我?”   宣昶心头一软,眉目间也软下几分。这句责难象是出自从前的姜焕之口。如果不是他当时不在,姜焕不会落入轮回。   他闭眼说,“对不起。”   姜焕却半醉半醒盯着他,“为什麽不管我?我好久没想过我爸妈,那天突然想起……我爸妈以前总是管着我,因为真在乎我,才管头管脚管个不停……为什麽你就由着我,我做什麽你都不管?”   这个管原来是管束的管。   姜焕翻来复去,说到最后,咬牙哂笑,神情带点狰狞,“你根本不在意我……在意的管得可严了,不在意才忍着让着做好人……你做什麽好人,你同情我还是做慈善送我最后一程?你要做慈善就给我滚――”   “说够了?”   姜焕意识到不对,但酒精已经影响了他的思维和判断。   他只看见宣昶眉尾上抬,眼角也上抬,象动气又象好笑。   姜焕被迫轮回那件事,仔细追究原委,是因宣昶而起。宣昶心怀内疚,又因为姜焕在人间吃了苦,所以相遇以来,加倍由着他,贤良淑德,温柔体贴。   没想到从姜焕那个角度看,就成了不爱不在意的证据。   姜焕脑内警铃大响,可他一时半会搞不明白这警铃为什麽而响,还是抱着宣昶的细腰不撒手。   他听到宣昶连名带姓叫他的名字,抬起头,头脑还没运转起来,就听见宣昶说。   “看来,我这段时间真是对你太好了。” 第12章 十一   同是这一夜,东长安街上办公楼的地下某层。   程斯思从无尘机房出来,慢条斯理脱了白大褂。他把眼镜脱下来擦干净,组员谄媚地靠上来递眼药水,“组长……咱们都加班三天了……”   程斯思点完了闭着眼一挥手,小的们欢呼雀跃,都简单收拾一下,回去睡觉。   程斯思刷卡坐电梯上楼,进了自己办公室。   小程组长搞系统的,系统本来就有点玄学,把他折磨得神神叨叨。所以小程组长办公室里贴了道符,大家看见也装没看见。   他窗外就是一片漆黑底色上的月亮,程斯思叹了口气,抓抓头,又想起往事。   ……   三百六十七年前。   避雷阵周围蓝光弥漫,细细看去,蓝光如游蛇一般绕阵游走,画出一个圆圈。   圈内只坐着一个男人,程斯思在阵外走几步,停一会儿。清军入关几十年了,他还作晚明儒生打扮,苦口婆心。   “算我求你了,我给你作揖好不好?”   阵里那位嗤了一声,懒懒地盘腿抱臂。   程斯思在他对面坐下,“你老人家的雷劫不知道什麽时候就要到了,就留在阵里吧。实在不行,大不了我陪你下下棋。”   程斯思并指如刀,在空中几划,两人间浮现出一扇巨大的棋盘,纵横都是金线,挂在空中。   他瞄了姜焕一眼,飞快补上。   “……我还答应,让你三子,这回绝对不背后骂你臭棋篓子。”   姜焕嘲笑,“宣昶闭关,没人愿意和你下棋,你憋得慌吧?”   程斯思讪讪,他们师门就没几个会下棋。精通棋艺,可以为敌的,就他师叔祖一个。但是师叔祖修行的功法太霸道,几百年就要闭关一次。   宣昶进入密地闭关,就象陷入沉眠,外界天翻地复都唤不醒他,只能等时候到了他自己出来。他这次闭关已经三十多年,程斯思修炼之余,技痒得坐不住。   一开始还矜持,心说师父那棋技,迎风臭十里,跟他下棋岂不把我都带臭了?   后来实在不行,又劝自己,师叔祖和个臭棋篓子下了那麽多年,棋力不受影响,可见这事还是靠自身,不会轻易被人带跑。   程斯思看看姜焕神情,“我知道你担心你避雷,师叔祖闭关,有人趁火打劫。不过掌门祭出隐山旗,又摆下困仙阵,足以撑到你雷劫过去。”   宣昶动不动闭关,辈份虽高,不能指望他管事,掌门是姜焕的师姐谢灵映。   有谢师姐,又有隐山旗困仙阵,姜焕从坐换成躺,支起一条腿,靠在手臂上,看了眼漂浮空中的棋盘,“三子免谈,六子差不多。”   程斯思恨得牙痒痒,还是不情不愿地从了。   更可气的是,姜焕没下多久,就开始长考。   一步棋能拖上半个时辰,哪怕是神仙也经不起他这麽耗。   更何况,耗这麽久,想出什麽惊世奇招也就罢了,一招比一招昏。昏得程公子眼冒金星,围绕避雷阵团团乱转。   姜焕觉得有趣,正要再出个臭招,激一激他,自损八百。   却在此时,锺声大响。   程斯思手一抖,法力凝成的棋子不向盘上飞,反而与其他棋子相撞,棋盘局势立刻混乱。   锺声自山门顶上传来,声浪振得程斯思耳鼓嗡嗡作响。锺声响,是谢灵映所敲,连鸣七响,示意门中人等修为高的来护山门,修为低的速速自保。   程斯思情急,“怎麽会!”   有隐山旗在,外人根本找不到山门。能破隐山旗,那得是什麽法宝?   姜焕神色转厉,手一抓,棋盘金线被扔到一旁,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是一面玄光镜,镜子有些蒙胧,却映照出整座小敷山连同山上的云头。   隐隐一层复盖在山上的杏黄隐山旗撕裂了一道缝,缝中露出一角山势。   谢灵映一身魏晋装束,腰间铜铃早已高悬山顶,用一条素带牵引,涨大百倍。   一柄通体赤红如血的珊瑚剑割裂隐山旗,她用铜铃挡了一挡,却挡不住。谢灵映面沉如水,收回铜铃。   程斯思微微咬牙,看得两难,终于下定决心,两支手指射出一道青光,玄光镜越缩越小。   “长进了啊,敢收我玄光镜。”姜焕猛然弹指,截住青光。   程斯思还不放弃,“看了有什麽用,横竖不能出去,你不如眼不见心为净!”   玄光镜忽大忽小,两边较起劲来,程斯思修为不够,不一会儿额头上就汗水涔涔。   姜焕道,“你还记得我是你师父?”   程斯思心思转得快,一扫阵内,“那师父记不记得,师叔祖闭关前还专门为你画了避雷符,你要他心血白费?”   避雷阵内的符全是宣昶所画,符越复杂,级别越高,便越耗费法力与心力。   姜焕看向道符,神情温柔几许。   程斯思松了口气,心说还是搬出师叔祖好用。   这一松懈顾不上玄光镜,镜面又放大,显出谢灵映与易一勉力支撑,外敌虽然有法宝,但也占不到上风。   程斯思对着姜焕,姜焕对着程斯思。就在这当口,听得一声惊叫,“易一―――”   他们同时转头,玄光镜中,一支冷箭袭来,正中易一。谢灵映袖中丝带瀑布似的飞挽出去,托住师侄,但易一吐出一口血,脸色瞬间黯淡下去。   程斯思手比心快,大喝一声,“锁!”   几道法力生成的链条生根一样把姜焕缠住。   他脸色相当难看,“还不让开!”   程斯思苦苦相劝,“他们就是想逼你出避雷阵,最好出去开杀戒。雷劫快到了还开杀戒,雷劫威力翻十倍,五百道天雷劈死你!”   姜焕怒极反笑,“劈不劈得死我难说,再不救易一就完了。”   程斯思一怔,猛地跺脚,眼神又转为坚定,“我不管,我答应过易一,天塌下来都不能让你出去!我信他不会有事,你也该信他!”   “我信个屁。”   程斯思只听见这四个字,避雷阵内烈火熊熊,符纸烧卷,一瞬间化为灰尽。   屋顶都被掀翻,程斯思化出的锁链不堪一击,轰然巨响,房子塌了。   程斯思一屁股跌坐在地,哪还有半分小程公子的风度。他这时才明白,姜焕之前真的是在逗他,连三成力都没用。   精舍没了,玄光镜还在,映出山头云端万箭齐发。   每支箭都由灵力凝成,一旦被伤,就是修为大损,更有甚者会被伤到魂魄不全。   谢灵映手持铜铃摇动,铃声复盖之处,箭身纷纷消弭。   灵箭愈发的密集,就在又一波箭雨即将刺向众人的时候,玄光镜内火光大亮,灼伤程斯思的双眼。   千万支灵箭一瞬间被烈火焚尽,姜焕自火焰与虚空中抽出一柄长枪模样的东西。   待到那东西全显现出来,才看出长度竟足有两人高,除了矛尖赤红,通体再无装饰。   姜焕半蹲在易一身边,扶住昏迷的弟子,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乖,师父给你出气。”   ……   后来的事,程斯思就不愿回想了。   易一修为被伤,就连根基也受损,成就从此受限,想修成地仙都是不可能的。   而他自己冲到山顶,看见当时的景象……说是尸山血海也不为过。   他从没见过姜焕的这一面,心知肚明姜焕不好惹,但他平常既没正形又没大没小,时不时跟徒弟打赌,到宣昶那偷点这个那个。   程斯思从没见过他的怒火,他的怒真可如火,烧得血海沸腾尸骨无存,浓重的血腥味中夹杂焦臭,却教人不寒而栗。   天色不知道什麽时候起变暗了,乌云浓重,象成群凶兽在空中集结。   一道闪电劈开天幕,雷声就象鼓点,绵延不绝,只等着劈下第一道天雷。   姜焕的矛尖锋锐异常,血还在沿血槽流下。   雷劫之前增添杀孽,离入魔只差一线。这回真受雷劫,哪怕有避雷阵,也凶多吉少。   那柄赤矛被他一寸寸缩短,只剩三尺的矛头。   谢灵映鞋下都是血,她望向姜焕,斩钉截铁,“你绝对不能现在渡劫,否则下场只有形神俱灭,魂飞魄散。”   程斯思慌了神,看看天色,再看昏迷的易一,“那怎麽办……”   姜焕看着谢灵映,“师姐,拜托你了。”   谢灵映知道他要做什麽,只简要道,“你放心去。”   程斯思听得迷惑,就见姜焕抚摸矛头,五指用力握住,自头顶天灵刺下―― 第13章 十二   他第一个念头是姜焕要自绝!吓得呆住。   定睛再看,矛尖刺入天灵,没流血没露脑浆,成了一个虚影。这虚影到处,姜焕的魂魄闪着微光,竟浮出躯体。   他原来在用赤矛撕开魂魄与躯体。   姜焕不比凡人修道,他在母腹中就有一番际遇,生而有灵,魂魄与躯壳密不可分,这样强来就象把血和肉清楚分开。肉归肉,血归血,骨骼归骨骼,刮得干干净净,白骨上不能有一丝筋肉。   待到把三魂七魄生生撕出,他已经痛出一头冷汗,真比方才鏖战还辛苦。   谢灵映看了程斯思一眼,象在说你居然以为他会就这麽去死。   姜焕魂魄站在身躯旁,身躯没了支撑,立即要倒。她神色转为严肃,铜铃祭出,单手拈诀,“收!”   铜铃变大变大再变大,罩住姜焕的真身,飞到百丈外,随着轰然巨响,整座山微微晃动。   程斯思“哎哟”地叫,站稳身子再看,烟尘消散,铜铃变成雷云下一座圆塔,圆润的塔顶被云掩盖,将姜焕的真身封在塔内。   天上黑云中又闪过一道霹雳,好象上苍震怒。层层云压满山顶,大雨泼洒,可雷却不知该往哪打。   姜焕不罗嗦,只说一句,“走。”   程斯思肩膀一痛,睁大双眼,亲眼见着自己的身体倒下,被谢灵映弹指射出一点光,那光托着身躯朝屋檐里去。   他也魂魄离体,轻飘飘地被姜焕抓着肩膀,不断向下落,穿进山腹地还在下落。   程斯思大叫,“这――是――去――哪?”   “哪”字话音刚散,他虽是魂魄,却晃悠悠踩到了地。   地上脚感铺着一层沙,程斯思多踩了几脚。   眼前是流水围栏,但是阴气森森,程斯思赶紧上前,撞上姜焕的背。   他摸着鼻梁,委屈地想,都是鬼也会撞疼啊。   姜焕抬手,明明是个魂魄,掌心还是“啪”地燃起一团火,替程斯思照亮前路。   一条小路蜿蜒曲折,阴风阵阵,白绫招展。眼前一个大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上书三个大字,恰好能回答他之前那一问。   姜焕见小徒弟傻眼,替他读出声,“鬼门关。”   程斯思亦步亦趋跟在姜焕后面,没进鬼门关还好,进了鬼门关,周围都是哀哀哭号。有的远有的近,层层叠叠,听得程斯思头皮发麻,不敢多看周围鬼的死相。   同路的魂魄渐多,一个个白衣散发,只是如今人间姓清,男鬼都是秃瓢。   程斯思亦步亦趋跟着姜焕,一路数殿数,到了第六殿,见到枉死城,远远隔着江水看去,城内都是明人发式的鬼。   崔判崔珏是个二十五六模样的俊美鬼仙,在江边与姜焕相见。   程斯思望着枉死城,心里不是滋味,姜焕搭住他的肩,“别看了,去轮回台等我。”   程斯思被鬼差引去轮回台,姜焕又与崔珏多说几句,这才也朝轮回台去。   轮回台是一个石台,高如悬崖,明明在地府,台下却有云。   爬上台的魂魄都喝了孟婆汤,正迷迷糊糊,一个跟着一个。   程斯思站在旁边空荡处,姜焕走去,漫不经心看了眼排队往下跳的魂魄,“早知道你听不得鬼哭,我就不带你来了。”   程斯思闷闷说,“师父……”他又说,“你在欺天。”   渡雷劫前生出满心戾气,差点成魔。所以他强行分开真身与魂魄,真身被镇住,魂魄下地府投胎,天雷都不知道该往哪劈。   他入轮回不仅是缓兵之计,投胎在人世间多走几遭,最多五六世,戾气也该被涤荡干净。到时候再引魂魄回归原身,雷劫就不会来得那麽凶险。   姜焕一哂,“天欺不得吗?你方才看见了,天要是真有眼,冤魂不会连枉死城都装不下。”   程斯思一怔,缓缓吁出一口气。   姜焕却笑,“我还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沦落到这地步,居然不是因为我自己结的仇,是被宣昶连累。”   愿意拼掉命也要逼他雷劫前开杀,这回的仇家是宣昶结下的宿怨。打的小算盘,无非是让宣昶一出关,就听到道侣被天雷诛得魂飞魄散,永不超生,弄个走火入魔什麽的。   程斯思心中默算,“师叔祖闭关前预感到这次大约两百年,还剩下一百六七十年,到时候就能来人间找你了。”   姜焕反而啧一声,“就他的预感?我告诉你,他在闭关上的预感从来没准过,他说两百年,得照三百年来听。”   一个鬼差近前,拱手说了声,“崔府君有话,临时安排投胎不易,时辰到了,请勿耽搁。”   姜焕起身向前走,程斯思禁不住叫,“师父――”   姜焕回头,伸手入胸膛,穿透魂魄的虚影,抓出一团光。那光凝成一个小球,飘向程斯思,被他收在掌中。   姜焕道,“这是我的一魄,记忆都封在里面,把它放进我原身。”   程斯思心知,魂魄不全,转世後无论仇家还是故交都搜不到他。   才刚刚取出,脑子里许多事开始模糊。姜焕扬眉,赶紧把要交代的交代了。   “宣昶与我有红线相连,只要他在三百年内出关,就能感应到我。”   他停了停,最后说。   “……叫他先来找我。”   这句话说完,他一丝迟疑都没有,迈步向前,干脆地投身跃下那无尽深渊。   ……   一夜过去。   阳光照着院子和窗,光逐渐升高,从床脚爬上床。日上三竿,床上的人翻一个身,手和腿搭向身边,搭了个空。   他睁开一只眼,看见宣昶坐在他身边看书,这才安下心来,打算贴过去闻闻宣昶身上的沐浴露味,再睡一阵子。   没多久,他彻底清醒,感觉……不太对。全身肌肉微微酸痛还算正常,爬了四小时野长城的后遗症。身上的擦伤都被处理过,但是,但是。   宣昶在看他昨天带回来那本很路边摊的《宣朝秘史》,见他醒来,把书一合,态度和往常一样,“早。”   姜焕都要以为自己今早感觉到的不对劲只是错觉,可屁股显然无声叫着不认同。   他的大脑死机了两秒,闪出一个念头:你不可能让一个纯0主动做1,就象不可能同时满足不可能三角的三个角。   所以唯一的解释是。   “你居然不是纯0。”   宣昶看他坐起来,微微一笑,作出回忆的姿态,“我从来没说过我是。”   姜焕对昨晚有个模糊印象,记得自己作了,作天作地发了一顿疯,然后抱着宣昶不撒手。   他想对宣昶做点什麽,可是喝多了,酒精抑制那方面功能,结果就。   时间已经近十点,宣昶穿着衬衣长裤站起身,留下一句,“起床吃饭。”就向外走了。   姜焕心神不定,还没反应过来,以前早餐都是宣昶煮了端到床上给他吃,就这麽一夜之间,体位天上地下,待遇也天上地下。   他梦游似的下床洗漱,等到刷牙才有更多画面涌进脑海。   姜焕一时走神,喝掉一口漱口水。反应过来扯了纸巾擦嘴,出去就看见宣昶把粥重新热过。   睡了一晚,怎麽还从亲手煮的面降级成外卖粥了?   宣昶眉眼微抬,姜焕身体比头脑快,自觉坐下,拿起汤匙一勺一勺吃。一份材料够足的虫草花鸡粥,愣是吃得食不知味。   他吃几口,看眼宣昶,再吃几口,再看一眼。不是平常那种觉得宣昶秀色可餐,刺激食欲的看法,这回带点琢磨,带点不可置信。宣昶倒是任他看,神色怡然地坐在餐桌他对面,那叫一个八风吹不动。   等到姜焕吃完,他收拾碗匙,这才开口,“你说我不管你,那麽从现在起,我管了你就别抱怨。”说完又提醒,“这几天注意吃清淡些。” 第14章 十三   姜焕吃完粥,屁股坐在椅子上,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清淅。   他以前遇见过没经验的0,最惨的一回,现在想起来都能兴致全无。   昨晚记不清具体,但是以宣昶的尺寸,今天起来只是肌肉不适,宣昶简直技术床品双佳。   佳不佳是一回事,姜焕需要单独冷静一阵子。   他跟宣昶说出去一会儿,宣昶也不多问,姜焕开车出去乱转悠,没个具体目的地,到头来还是去了酒吧。   酒吧里易一又在吃面,姜焕怀疑她轮休都耗这了。   四目相对片刻,警花看看自己碗里复盖一层红油辣子的面,镇定地端着面坐到门口,撩起一筷子,嘴里解释。   “不是我不想,啊,宣叔叔说了,面不能分给你。”   这几天柳絮更严重,白绒团堆积一地,随风滚动转圈圈。   姜焕站在酒吧院子里,被风吹着,柳絮簇拥,顿时生出凄凉感。   他老人家抽了支烟才把这股凄凉压下去,又给自己倒杯度数低的酒,开始考虑当前的首要问题:   我被那什麽了,我有点不爽。这个不爽是来源于被那什麽,还是来源于我根本不记得怎麽被那什麽的?   他那杯酒没怎麽喝,又开车回去。   跑车的动静本来就大,到院门口他还按了喇叭。   宣昶走出来,他才下车,把墨镜一摘,走上前和宣昶近到脸对脸。   宣昶见他出去一个多小时就气势汹汹杀回来,连半分惊讶都没有。   姜焕盯着他的脸,却不由得走神,没天理,他一个四十岁的男人,怎麽能连眼角细纹都长得这麽好看?   “我出去你就让我出去,留都不留?”   宣昶笑意淡得若有若无,“你出去还不是回来了?”   姜焕“切”了一声,色迷心窍,反手拉住宣昶,走过院子就转身把他狠狠压在门上。   宣昶背撞到雕花木门,门被撞得“吱呀”响,姜焕的手臂横在他腰後,直白要求,“来操我。”   思想建设做得这麽快,宣昶说,“这就不介意了。”   姜焕咧嘴,“为什麽要介意,之前我来那麽多次,你也没要死要活。”   既然弄不清不爽来源于哪,不如索性完全清醒再来一次。   宣昶一看,光天化日,但是盛情难却,就礼貌配合了。   配合完还拿出药膏,姜焕一看,那铝管药膏崭新未开封,主要功效是消炎,想想他那吃清淡点的提醒,再一想警花都被交代了,不由得怀疑他是不是早就预料到自己会拉他情景重现。   可转过念头又觉得怎麽可能,再一见如故,他和宣昶也才勾搭上一个月,宣昶怎麽可能对他的想法和行为了如指掌,烂熟於胸,更兼神机妙算?   宣昶去洗了手,回房看见他趴着不动。   “在想什麽?”   姜焕翻个身,仰面看他,“在想一个月前我们第一次,第二天早上你屁股疼不疼?”   宣昶意有所指地笑,“也许我天赋异禀。”   狗屁的天赋异禀,我可比你猛多了。姜焕脸上不以为然,肚里骂你就装吧,这麽爱面子。   就看见宣昶抬手,把薄毯一角盖到他小腹上。   试来试去,无非试出只要是这个人,怎麽都好,什麽都好。   他把宣昶拉近,直接枕在宣昶腿上,过了片刻才眯眼说,“我不想死。”   决定了安乐,之前没动摇过。在协助安乐之前要通过一系列医生面谈,还有十五到二十年的预计寿命,照理说没有医生会给他出赞成的意见。   他做成过许多希望缈茫的事,到最后三位医生都被他说服,认为虽然预计寿命还有十五到二十年,但在他的案例上,和寿命仅余六个月无异。   即使不给他协助安乐死,他会去选择更痛苦的死法。哪怕是最不赞同的医生,也就是说,“请再在家休养一段时间,再筹备这件事”罢了。   但是他现在知道自己动摇了,他不想只当宣昶生命中一个过客,他从来够贪婪,要尽可能久地占有这个人。就算要死,也要浓墨重彩在他记忆里留一笔。直到他以前和以后遇见的人都面目模糊,和自己相处过的每一分每一秒,无论是平常到吃饭,还是亲密到肢体交缠,每分每秒都要保持最清淅。   宣昶望着他,他是五官深刻,英俊得有几分狠,此时眼里都是不甘,象两团暗火。   他握住姜焕的手,姜焕意外,看着他修长的手指。   宣昶说,“那就不死。”   姜焕嗤一声,“你说不死就不死,我怕会落得生不如死。”   宣昶还是平静,“给我一年。你信不信奇迹?”   奇迹有那麽容易发生就不叫奇迹。在带亨廷顿遗传的人群里,他不是最优秀的,也不是最凄惨的。姜焕不信奇迹,嘴上却没反驳,只抱住宣昶的腰。   这天晚些时候,程斯思补觉起来,神清气爽,开门取了外卖,接到一个来电。   他正在单身公寓里,刚打开外卖盒,喷香的大棒骨豆角土豆和米饭,要是阿猫阿狗的电话,他肯定掐了。一看是师叔祖,赶紧咬着筷子含含糊糊接通。   宣昶说,“五月我会回小敷山一趟。”   “啊?”程斯思一愣,小敷山现在算山区,他们师门在那常驻的只剩谢掌门孤家寡人一个,非年非节,回那干嘛?   他立即想到,“您要去给师父找治病的方法?”   宣昶这一世才找到姜焕,要给他找治病的方法,以地仙之能还是找得到的。   那问题就是,程斯思一瞬间跳过好几层,“您给他找到药,到时候还得做个戏给他看。不是我说,他这辈子一看就特别信科学,偏偏这病科学治不了……您到时候只能拿中医忽悠他,不过我看他这种接受过资本主义洗礼,八成也不信中医……”   宣昶说,“找到解决方法,我会陪他过这一世,象凡人一样变老。你们不必勉强。”   宣昶说过,原本的打算是陪姜焕几个月。姜焕不信投胎转世,非要证明给他看,他会怀疑自己提前精神失常。   既然他要安乐死,到时候带他的魂魄重归本体,恢复记忆就是。   但姜焕那句“不想死”让宣昶改变计划。   即使陪姜焕做凡人到八十岁,也就是不足五十年,对宣昶仅是一弹指。他又怎麽会吝惜那麽一点精力。   程斯思在另一边说,“不勉强,一点也不勉强。哎,我和易一的状况您知道,他连变人妖都不怕了。我嘛,本来也打算做几十年凡人,和别人一样老死。要是您来掺一脚,就更热闹了。”   他是修道无趣,来人间一趟。易一则给过一个小女孩承诺,在小女孩魂魄离体後,顶着她的躯体做她没完成的事。   程斯思和宣昶聊完,挂断电话就开微信。   一边开一边摇头,他这师叔祖还不够与时俱进,现在还以电话为主,不怎麽微信语音。   他翻出易一的微信,吃着排骨跟现在性别女的师兄眉飞色舞,好一番八卦。   “……我发现我们师门真没一个靠谱的,师父就够不靠谱了,我原本以为师叔祖靠谱,其实嘛,和那谁半斤八两,难怪总能看对眼……”   “……昨晚我还做梦,梦到那谁拉我去地府。他当时说师叔祖的两百年就要照三百年听,呵呵,结果师叔祖二零一零了才出关,都四百年了,苹果都出到Iphone4了!那谁投胎投了十几次,滚筒洗衣机里滚那麽久,红线都滚没了!最后还是靠闭路监控和大数据找到人的……”   易一回了一条:   “……”   然后是一条语音。   “我今晚在师叔祖这蹭饭。”   程斯思的米饭呛在喉咙里,听易一咳一声,补充。   “师叔祖就在我旁边……刚才开的公放。” 第15章 十四   程斯思那边一片死寂。   姜焕抽饭后烟去了,这时回来,看易一坐在宣昶对面喝茶,气氛有点诡异。   “干嘛?”   宣昶握住他的手,“没事。”   第二天早上,姜焕装没睡醒。听见宣昶下床,洗漱之后去了厨房。   姜焕眼睛睁开一条缝,等过大概十分钟,宣昶来叫他,“下床吃早餐。”他才懒洋洋伸展手脚,爬下床踩着拖鞋朝卫生间去。   直到看到餐桌上宣昶煮的面,他才彻底安心。又想到宣昶那个一年的要求,心里竟美滋滋的。   他坐下就吃,也不嫌弃挂面清汤寡水了,吃到最后咬荷包蛋。宣昶这阵子天天煮面打蛋,总算取得了一定进步,荷包蛋是溏心的,上面还粘着几粒小葱。   宣昶坐在餐桌对面,手已经洗过擦干,气定神闲。   姜焕吃完说,“我去酒吧。”   宣昶微微一笑,姜焕那一瞬间蓦地想到――这不就是普通夫妻的早晨?   晨风拂面,他心里就象开出花,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宣昶还坐在座位里,被他志得意满地挑起下巴亲一口,“宝贝,等我回来。”   姜焕溜达去酒吧。   酒吧里,易一雷打不动坐那吃面,突然抬头。   门被推开,进来的居然是武星星姑娘。   武姑娘扎着高马尾,走路蹦蹦哒哒,马尾一甩一甩。上次穿着少女气息浓郁的蓬蓬裙,这次却是白T牛仔短裤,青春洋溢的女大学生,手里抱着一本红白拼色的《全国硕士生入学考试》学习材料。   武星星走到吧台前,那个凡人和地仙都不在。   易一扯了扯嘴角,“你也考研?”   这年头狐狸都要考研了?   武星星哼了一声,“奶奶说给人算命不算什麽正经工作。”   姜焕来时,就看见酒吧里警花和武姑娘坐在一起吃面。   武姑娘嘴一擦,看清他身后没旁人,姣好眉毛皱起,低声嘀咕,“不对呀,我明明算到……”   姜焕打个招呼就回吧台後靠着,看他的盗墓小说。不出二十分钟,门再次被推开,武星星控制不住,“嗷”地一声,跳下椅子贴紧吧台。   她算到宣昶今天会来,替祖奶奶来送个东西。但真看到宣昶,还是本能地被吓得炸毛。   姜焕站起身,“这麽大动静?”   易一立刻挡住他的视线,“我不小心踩了她一脚。”   武星星躲在她背后,努力藏自己的脚。她今天穿着拖鞋短裤,方才被宣昶一吓,膝盖下长出一层白毛,脚掌顿时变成毛茸茸後爪。   她越是紧张越是变不回去,宣昶手指微动,把她的原型掩住,姜焕没看出异样,眯眼看易一和武星星,又转去问宣昶,“你来干嘛?”   宣昶含笑,把一本书放上吧台,“拿你的书看,还给你。”   姜焕接过一看,是那本《宣朝秘史》,他方才见到武星星面前的考研材料上写着“历史”,一看就是翻过好几次夹着便签纸记重点的那种。   姜焕心里啧,宣昶上次醋一回把人家小姑娘吓成这样。打算做个好人,尽量和蔼可亲地问,“准备考研啊?我考考你。”   姜焕抄起那本地摊秘史,“复习到宣朝没?我发现一件挺解释不通的事。那个短命朝代三十年闹了七八次水患,寿阳王的主要功绩就是治水,但是我谷歌了半天没找到任何遗留下来的水利工程。更早的都江堰可都留下来了。”   易一看着他把小狐狸物尽其用的样子,心说真是遇师不淑,他一想装好人就跟个狼外婆似的。也是自己当年太年轻,这才拜了师。   武星星警剔地看他一眼,又看宣昶一眼。   “……找不到水利工程,因为根本没建水利工程。”   姜焕皱眉。   宣朝水患的事大妖怪都听说过始末,她也听祖奶奶讲过。   武星星给出正确答案,“宣朝水患是因为龙,所以不用修什麽水利工程……解决龙就行了。”   姜焕原本在摸烟,这会儿打量武星星,回忆起社区阿姨介绍,说小武是塔罗工作室的小武。果然有点……啊。   都这样了,今年考研有点悬吧?   武星星懒得理他,从短裤里掏出一张卡片,不敢接触,就远远递给宣昶。   “奶奶叫我给您,正面是电话号码邮箱,背面是微信号。有空多联系。”   易一又无语了一下,二零二零年,妖怪联系都主要靠微信了。   武星星给完名片就一甩头走了,溜得比兔子还快。   姜焕看她背影远去,走近宣昶,“没想到您还深得老太太厚爱呀。”   宣昶把名片收起,想起武新月的模样,再听他这句老太太,一笑不语。   四月轻易过去,易一轮休的假都休完了,程斯思更是不眠不休赶死线,脸上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   他坐在小会议室里,手下组员都加班加到东歪西倒,看着屏保,才惊醒今天师叔祖回山,好象是今早的飞机。   小程组长放组员们去吃饭睡觉,打着哈欠开微信找师兄或者师姐。   “师叔祖飞了吧?”   “不晚点应该飞了。”   那师叔祖肯定不会和易一在一起,程斯思精神一振,“哎,你知道我昨晚有什麽新发现吗?”   易一慢吞吞道,“我不知道。”在心里补充,能让你这麽精神的发现,我不确定我想知道。   程斯思嘿嘿地笑,“我发现,有前缘在,一见钟情,送房送车,还上仙山找药――熟不熟悉?要是师叔祖是条白蛇,这可就是我国传统人妖故事《白蛇传》经典再现呐。”   与此同时,《白蛇传》经典重现里的另一方又接到一条短信,嗤了一声,躺回沙发上,双手枕在颈下。   宣昶说回家几天,他没去送。无论要等多久,既然知道一定会再见,就不必送别,搞得凄凄惨惨。   所以早上宣昶走时,他只说,“你回来我接你。”   宣昶眼角带着淡淡笑意,握了握他的手。   这可不妙,姜焕想,才分开几个小时,我就开始想他。   这样一来,为分散注意力,他就拿起手机,回信应邀了。   约他的人又是那位刘教授。   上次那个邀约的排场,姜焕早看出是他幕后什麽人对逆鳞有兴趣,让他接近自己科普一下,再试探试探,要是自己有离开宣昶卖逆鳞的打算,对方能开个天价。   所以这回刘教授先含蓄致歉,然后邀请他去某个风景名胜。言下之意好象有秘密要告诉姜焕。   姜焕一考虑,那地方游人不少,刘教授背后的人不好做什麽;就刘教授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姜焕还没放在眼里。这麽一来好奇心就压过其他。   他开车过去,刘教授约他去的地方是北京三大寺之一,潭柘寺。   挑了个停车场,步行过去买票,今天游人不算多,姜焕看着寺外那石板路灰砖墙白门洞,门边挂一块潭柘寺的木牌子,门洞上写着“敕建岫云禅寺”,看不出多少古刹的气派。   他朝里走,寺内有香可以请,三三五五的香客们都请了香,他却不是来烧香的。   寺内古树参天,葱茏翠绿。他在大雄宝殿北面的帝王树和配王树旁找到工作人员问路。   刘教授约他去龙潭,问了才知道,寺后有龙潭,寺中有柘树,潭柘寺因此得名。   沿大雄宝殿右边走,能看到一条山路。路两旁都是树木,通向龙潭。   姜焕把手机放进口袋,大步走去。没想到这条路比他预想得长,足有好几里,路上不断有游客知难而退。   到龙潭时,周围已经没什麽人。   龙潭就是个石栏杆围住的小池,刘教授站在池边,见到他先笑,“这个龙潭九几年的时候就因为缺水不再喷水了,一一年铺设了引水管道,把山后面水库里的水引过来,才又有了水。”   姜焕对这些没兴趣,他抱着手臂。   “废话少说,说来说去都是龙,你到底想说什麽?”   他这话说完,突然觉得不对。   从他走向龙潭的这一刻起,本来北京人说的响晴天气起了雾。   雾又浓又深,已经把通往这里的山路完全屏蔽。   姜焕直觉准确,他有野兽般的直觉,也相当依靠直觉。此时他背后一片阴寒浮起。   刘教授轻轻说,“我对宣朝那麽感兴趣……是因为我八岁的时候就发现,我是宣朝的后人。” 第16章 十五   一个人,说他是近两千年前王朝的后人。   姜焕被这迷雾弄得背后汗毛耸立,还是嘲笑刘教授。   “二零二零年了,您不会还想着反*复宣吧?”   他身上一股混不吝的痞,刘教授被他气到,嘴唇哆嗦,不再理他,朝雾中急切叫喊,“你们要我做的事我做到了,你们不是说,把他带来这里,就让我见到龙吗?”   姜焕暗自戒备,这老学究是读多了书读疯了,还是装神弄鬼?   却在此时,浓雾中走出一个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   他的腿先迈出白雾,之后是腰背和肩膀。   “是,我答应过。让你这个宣朝之后见一见龙。”   雾气在他下颌散开,这男人长得算是俊美,可给人一种阴沉感。姜焕盯着他,发觉阴沉诡异从何而来。   ――他的头发比姜焕略长,在白雾中如水草一般飘荡。   这场景太不可思议,要是现在在美帝,姜焕已经按枪了。他不着痕迹地退后,刘教授却懵然不觉,激动大叫,“那龙呢,龙在哪?”   年轻男人昂起头,冷笑答,“我就是龙。”   杭州萧山机场。   空乘小姐微笑甜美,鞠躬送行,“宣先生再见。”   宣昶走向下机隧道,突然一阵隐痛,不由得按住胸口。   北京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北京的生活APP向用户推送:   “大雾橙色预警!门头沟区东南部公路可见度仅500米,潭柘山麓不足100米……”   “北京气象局临时发布暴雨黄色预警……”   潭柘寺龙潭前,那一句昂然的“我就是龙”落下,一柄赤红如血的剑划开浓雾凭空刺出。   刘教授心口炸开一大蓬血肉,利剑从中飞过。   这位教授呆呆地低头看胸前破洞,大睁双目倒地。   那个年轻男人一个字一个字说,“宣朝后人,必须死。”   姜焕动作敏捷,立即闪避。可那柄剑会转弯,剑尖像血红电光逼近。   他手腕上那片如玉的鳞片亮起柔和,叮地一声响,飞剑仿佛撞到屏障,剑身震颤。   姜焕根本来不及关注逆鳞异样,普通人只会沿山道狂奔,他当机立断,从山道边往下滑,手臂大腿几处火辣辣的痛,被石块树枝划伤也顾不得。   年轻男人又是冷笑,“逆鳞?”   他的右手变成闪铄细鳞的利爪,在另一只手上一抓,如同几片刀片割过,鲜血瞬间涓涓流满左手。   照理说浓雾蔽目,他已经看不见姜焕,但却毫无障碍地分辨出方向,向那方向转过脸。   姜焕已经滚落山涧,狼狈万分,骂了声操,撑起身拔足向外奔。   但在他身后,血剑呼啸着穷追不舍。赤红的剑身饮过血,颜色更深,那血竟象从剑中沁出。   姜焕只觉背心一冷,就象冰锥刺入后背,寒意顺着血流一秒内扩散到全身,连手指都动弹不得。整个人像被时速两百公里的高铁撞飞,什麽东西被从身体里剧烈拉扯出去,然后轻飘飘浮起。   他再看到自己的尸身,这才心中愕然,我躺在血泊之中被那柄剑捅了个对穿,就连尸体都碎裂开,骨头断折,血肉模糊,那现在的我是什麽?   难道人真有灵魂?   不管成没成灵魂,他绝对不轻易去死。那个年轻男子出现在他面前十余米。他很确定这是转瞬之间的事。   姜焕要再逃,可无法移动,脚就象被铁链束缚,一步都走不出。他这时才看见,自己的尸体手腕上玉鳞片就象被点燃的灯,白光越来越明亮,将他裹在光中。   他猛地回头,树木与浓雾中,应该在杭州的宣昶穿着今早去机场的那套西装走出。   姜焕一看见他便心安,心安定下来,不适感升起。天地之间灵魂没了肉体这皮囊,就象被扯出安全的壳。   宣昶伸出手,他想握住那只手。半透明的手隔着几米碰不到宣昶指尖,就见白光一闪,逆鳞从姜焕倒在地上的尸体手腕上脱出,飞到宣昶掌心,鳞片边缘已裂开一道浅纹。   姜焕身不由己,随逆鳞来到宣昶身边。宣昶对他说,“放心。”   他这一声落下,姜焕就被吸入逆鳞。他能隐约看到逆鳞外的一切,但那些影象都隔着毛玻璃,不甚清淅。   唯有宣昶的声音无比清淅,如在耳边,他甚至能听见宣昶的心跳。   那个年轻男人狂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浓烈恨意。   “好久不见,寿阳王。你和我龙族的仇可以算一算了!”   只有龙族会称他“寿阳王”。   近两千年前,宣朝太祖的嫡幼子,宣朝末帝的皇叔,与龙族结下累世宿仇。   宣朝国姓为卫,他的名字如果没被侄子下令全部凿去,留在历史里的寿阳王该叫卫昶。   但他二十岁出头就舍弃皇子身分云游,入深山拜访高人,一夕之间就遇到神仙,从此修道。   连王爵都能舍去,卫这个姓氏自然也能舍去。宣朝以后,他就以国号为姓。做卫昶不过做了三十多年,做宣昶做了近两千年。   姜焕没被那句“寿阳王”打懵,脑子不停转动,盯着宣昶不放。   只听宣昶语气平静,“我与龙族的仇,本就是你们咎由自取。”   “你杀了我父亲,他杀了我兄长!”那年轻的男人鼻翼翕张,怨恨到极点,一对黑色龙角逐渐冒出。   宣昶道,“交出龙血剑,我就只取你的命。”   年轻男人提剑在手,厉声长笑,“我看今天是你死到临头!”   他用力握住剑锋,整个手掌都被割开,血流如涌。赤红血剑在他手中嗡嗡不绝,血流在剑上就如同水滴在沙漠里,被瞬间吸干,剑仿佛有灵,渴极了狂饮龙血。   天上的云层渐厚,厚重就透出乌云的乌。还只是下午,天就昏沉得如傍晚。   那条黑龙手握血剑,向宣昶逼来,他的速度在宣昶十米外慢下来,遭遇无形的障碍。   他咬牙将剑往前送,西装与衬衫衣袖都裂开,那无形的障碍竟象水晶墙弯折,十米内的一切都折射出失真的景象。   血剑剑尖一寸寸向前,宣昶道,“你以为龙血剑伤得了我?”   他手指轻动,这堵水晶墙般的屏障蓦地消失,狂风转圈把他压向宣昶,黑龙猛一下扑近几大步,剑尖离宣昶胸口只有半寸。   黑龙脸上恨喜交加,神情扭曲。但剑尖隔宣昶胸膛不足一指,却再也不能向前。   他脸色大变,握紧剑再用力,龙血剑不听使唤,在暴风中象有自己的意志。   宣昶衣服被风吹动,眉目不动。原本打算陪姜焕过完此生,再去处理龙族,可这一次,竟亲眼看见姜焕死在自己面前。   被迫转世四百年,受过四百年人间苦後,被杀死在自己面前。   下一秒,处于旋涡中心的宣昶抬起手,两指捏住剑尖。   “……以血祭剑,剑虽饮你的血,你的血始终是蛟血。”   而宣昶的血,是四分之一真龙血脉。   两千年前,最后的真龙死了。蛟等水族升格为龙,化得龙形,现在的龙都是当年升格的蛟龙或是蛟龙后代。   一滴血流出白淅手指,自剑尖滴下,无形的涟漪扩散。   龙血剑长鸣一声,声波震荡,黑龙虎口震麻,整条手臂都麻了。一道白光从剑尖闪到剑柄,他唯有立刻松手,否则持剑的手臂都要被绞成麻花。   黑龙痛吼,龙血剑脱手,插在地上。他的手还在抽搐,手臂上显出黑色鳞片。   “你们还不出来!”他面朝云层,人形越来越淡,嘶吼中带上轰鸣之声,那是人的喉咙绝对发不出的声音,“你们不敢化出原形,真怕了这个寿阳王不成?我不信,我偏不信他奈何得了四条龙!” 第17章 十六   姜焕听着,有龙就算了,居然不是濒危动物,还随随便便就能有四条?   无声无息地,云中跃下一个人,同样是个年轻男人。   龙变成人以后都长得不错,而且喜欢穿西装,这条也有几分俊俏,沉着一张俊脸。   “敖泽,你私盗龙血剑,带剑随我回去到族老面前领罪,这事还能有个善了!”   敖泽即是黑龙,他又指着这同族大笑,“敖森,你没听到寿阳王怎麽说的?即使我交剑,他也要取我性命!”   空中传来一声不忿的冷语,“他敢取,也要看看过不过得了我们这关!”   随着这句话,云层后有什麽突然涨大数百倍,变成一个巨大的阴影。一只赤红的鳞爪从浓云後拨出,云层洞开一个缝隙,露出须发怒张的龙头,竟是一条通体赤红的赤龙。   “说得好!”又是一声轰啸,另一个影子涨大,盘卷云上,隐隐看出是第二条赤龙,与之前的赤龙该是同胞兄弟,“敖森,你不敢化出原形,就在地上看着!”   赤龙兄弟站在他这一边,敖泽笑得疯狂,在地上的人身向上跃起。在这一跃之间,人形消失,一截漆黑龙尾冲上云宵,尾部粗得可比三四个人攒在一起。   两赤一黑三条龙在云层中盘旋,将这潭柘寺上方的天占得满满当当。   第四条龙敖森维持人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将目光投在宣昶身上。   宣昶的手指摩挲逆鳞,姜焕只觉他的指尖抚摸在自己身上,离开身体的不适逐渐被抚慰。   宣昶本就喜怒不甚形于色,此时他手指的动作温柔,姜焕却觉得山雨欲来。果然,看见宣昶眉尾微挑,眼角也微挑,就这麽看了眼天。   北京城里,易一刚下班,租了辆共享单车。她不想煮面吃了,就钻进一个京客隆熟食区称点花生米鸡蛋煎饼,再拿罐淡啤酒,对付对付就是一餐。   只听一声霹雳响,警花手一抖,袋子都没拿全。啤酒落在收银台上,她把“您的煎饼,哎您怎么了这是”的叫嚷抛在脑后,冲出玻璃门望天,骑上车座,硬把自行车踩成风火轮。   东长安街上某楼里一间办公室,开完会,程斯思把遮光帘拉起就愣住了。   组员都惊了,“霍,这麽大的风这麽黑的云!这还没到夏天呢……”   这麽大的风,这麽浓的云,这麽多的闪电。程斯思心想,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这哪可能是天然的自然的,这摆明是被招过来的。小程组长嘱咐一声就往外跑,组员们第一次看他着急忙慌往电梯跑,在后面喊,“组长……那个,记得带伞,今儿个肯定有雨!”   暴风雨的中心,千年古刹潭柘寺后山就有个水库。   易一蹬共享单车用缩地术,连人带车一起到达,不多时程斯思就照她发的微信共享定位出现。   两个人在大风中一同朝潭柘寺的位置眺望,他们站在附近山上,潭柘寺在苍翠山峦抱拥之中。   本来是暮春时节好风景,但是狂风吹得他俩灰头土脸东倒西歪,说话也互相听不见。程斯思蹲下来画了个圈,圈内风声骤息,两人齐齐坐倒在地。   外面暴雨倾盆,打在圈上就象雨打凉棚,淋不进来。他愁得抱着脑袋喃喃自语,“这算是什麽事啊。”   被易一捅了一下,易一的单车把手上挂着一袋油炸花生米,她盘腿坐下,抓了一把开始吃。   “……恭喜你,说对了。我国传统剧目经典再现,现在演到白娘子水漫金山。”   那个水库名叫王坡水库,大名百度都要费一番力气查到,所以被叫做小水库。   而此时,旋涡正在水库上形成。水流顺着风上升,下粗上细的水柱被吸入云中。这种现象被称为龙卷风,而在民间的说法是,“龙吸水”。   浓重的云层上,水库的水凝成长三十丈,宽三十丈的高台,四面见方。蓄水凝成,却显得坚硬无比。   三条龙见了,都不得不悚然一惊。   程斯思在圈内化出玄光镜,看到这里睁大双眼,“这就是传说中的……”   他们这段时间见证,师叔祖想和师父好好过日子,至少过个几十年再去和龙族算帐,偏偏那些不长眼的主动犯上来。   易一嚼着花生米,叹口气替程斯思补上。   “――斩龙台。”   师叔祖修行的功法极为霸道,需要不定期闭关。   他修的就是所谓的……屠龙术。   当年真龙死后,蛟龙成为龙,不按时按量布云施雨,反而兴风作浪,翻江倒海。   师叔祖寻屠龙之术,在山中遇见仙人,面壁三日,学得屠龙术。   修行十年,遇到又一次水灾。他给敖泽的父亲三天时间退水,三天后,郡县仍被水淹没,势若汪洋。   师叔祖便诛杀其父,把尸体还入海中,从此和龙族的铸下血仇。四百年前,也是龙族趁他闭关,偷袭山门,又被姜焕宰了一条小龙。   宣昶升到半空,云层压得低,几条龙还在他头顶高处游走,呼啸不断。   黑龙心中悚然,却还强充硬颈,“他每次只能斩一条龙,不必怕他!”   那两条赤龙是同胞兄弟,头角在若隐若现的云中轻碰,看上去在密谋计划。   人间大雨如泼,昏天黑地,一道闪电打响,就劈在斩龙台上。   宣昶面前白光凝为文本,又凝成一页页纸,一张张纸集成册,那册上每页每行,都是该降的云雨。   云雨册浮在他面前,不必以手翻动,一张张淡黄的纸卷得飞快,自然翻拂到某一页。   有一种熟悉自眼睛冲上姜焕胸口,这一幕他仿佛在哪里见过。   宣昶不该穿西装,不是西装不好看,而是姜焕莫名觉得,他曾经见过的宣昶不是穿西装的。他见过的那个做着类似事的宣昶的装束更象他在博物馆里见过的古衣冠。   而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宣昶手指虚握,掌中凭空出现一支玉笔,笔尖殷红,饱蘸朱砂。   两条赤龙同时发难,趁他翻阅云雨册,一龙挥爪,一龙摆尾。   龙爪可以抓碎山峦,龙尾可以激得海面涌起千重浪。   龙爪龙尾还没碰到他,就连程斯思与易一都替师叔祖捏一把冷汗。   两道闪电击到赤龙身上,两条赤龙痛吼出声。闪电击得他们鳞甲鲜血淋漓又焦糊一片,电击以后却不散去,而象两条从至高处垂下的闪光长索,将他们的爪与尾分别吊住。   两条赤龙挣扎扭动,挣得云雾消散,露出满是鳞片的身躯。   宣昶竟连眼也不抬,语气平缓,“南海敖炽敖炯。”   闪电如长鞭,随他话语把两条赤龙甩在斩龙台上。又是数道闪电,将赤龙紧紧缚住,电光陷入鳞片。   两条赤龙惊恐嘶吼,“寿阳王,我等知罪,知罪了!求寿阳王饶恕!”   宣昶以朱笔圈住两个名字,“轻信教唆,寻衅滋事。处以断角之刑。”   他提笔书写判词,空中朱字化成一块令牌。   令牌当啷砸到台上,两条赤龙目眦欲裂,被仰缚在高台上。令牌召来雷霆,雷霆炸响,化为利剑,转瞬间四只赤色龙角齐刷刷斩下,两条龙哀嚎,断茬口血如泉流,不多时就满头满面。   闪电松开,两条龙滚落,疼得满空中翻滚。   那条黑龙敖泽见势要走,闪电先他一步,向他身上击去。   敖泽咬牙变成人形,但剧痛之下,化不成完全人身,“我现在是人形,你砍不了我的头!”   被宣昶斩过几条龙,龙族传言,斩龙台只能斩原形,化身为人就斩不了。   宣昶仍是眉头不抬,云雨册已经翻至敖泽那一页。   衣啊华啊独啊家   “北海敖泽,不敬天常滥杀无辜。”   朱砂笔尖在敖泽名字上一顿,抬腕一笔勾过。   “本想斩首,既然你不愿化为龙形受死,那我成全你,腰斩。”   最后两个字落,再一块令牌掷在斩龙台上。   黑龙被闪电束缚,拼命变身却变不得,头以下还是龙身。   他被仰面朝上绑在斩龙台上,天边雷霆滚过,他大张四爪挣动,挣得斩龙台被撞出巨响。   “宣昶――――”   黑龙凄厉嚎叫,惊雷化作巨剑,倾刻之间将他从腰斩为两段,血喷得云层赤红。 第18章 十七   三条化为原形的龙,两条折角,一条腰斩。   还保持人形的敖森面色铁青,却不发一语。赤龙兄弟忍痛化为人形,相互搀扶,都是头破血流的模样。敖森看也不看,目光只停在龙血剑上。   那柄剑还插在地上,敖森道,“寿阳王,族中小辈放肆,你惩戒过了,请将龙血剑还给我回去复命。”   却听到一声故意夸张,“师叔祖您的剑怎麽掉了?”程斯思拔起龙血剑,献宝似的擦两下,捧给宣昶。   敖森脸色更沉,“程公子什麽意思?”   四百年前龙族趁火打劫,师父入轮回,易一大伤根基。程斯思闻言眉毛一挑,无辜地说,“我什麽意思,贵族的套路才真有意思。每次都是极端派先动手,温和派旁观,嘿嘿。”   易一冷眼看着,也和程斯思一唱一和,“占不了上风当然旁观,要是方才看着能占上风,早就化龙上了。”   敖森不理他二人,只看向宣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寿阳王不会想将龙血剑据为己有吧?”   那柄剑被宣昶握住,剑并非铸成,而是雕琢而成。取用的材料是海中红珊瑚,颜色浓郁如血,在光下看润泽得几乎要流动,又如蜡一般微透,入手却沉重异常。   宣昶叩击暗红剑身,手指修长白淅,“你们以血祭剑,剑上戾气太重。戾气散尽以前就留在我这里。”   语罢又是一叩,龙血剑从他手中隐匿无踪。   戾气散没散,还不是他说了算。这就算冠冕堂皇把龙血剑昧下了。   敖森眼中要喷出火,被宣昶方才屠龙震慑,怒而不敢言。程斯思却忍不住噗哈哈地笑出声。   敖森带着两条满头是血的赤龙离去,宣昶轻抚逆鳞,姜焕才现身。   他悬浮在空中,也不想问“我是不是灵魂”“你们为什麽都能看见灵魂”,他只问,“有没有人告诉我我和你们到底什麽关系?”   宣昶朝他安抚一笑,问程斯思,“他们走了?”   程斯思查看了一下,“回海里了。”   宣昶平静道,“好。”   说完这一个字,控制不住地倒下。   姜焕原本抱臂,第一时间去扶他,可是再焦急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穿过自己的手。   还是程斯思大惊,和易一箭步冲上来一左一右搀住师叔祖。   小程公子看见姜焕一脸阴霾,不待他问,装着叹息,“我就说师叔祖帅不过两小时,您老人家那个屠龙术耗费太大,用一次不知道得休养多久……不过没事,就是累的,跟熬夜熬伤了一个道理。”   宣昶睁开双眼,果然面色有些苍白,站稳了让那两个人松手,望向姜焕。   姜焕唇线绷紧,眉毛浓重,眼睛深邃,如今眼里更是沉沉一片。咬肌的轮廓清淅,抑制着情绪。   宣昶握住逆鳞,“我带你回小敷山。”这才对程斯思和易一说,“剩下的麻烦你们。”   两人自然满口答应,一弹指间,山风拂过,宣昶人影消失。   程斯思向前走了一截,“你看这场面,折的树,飞了的石头,都可以推给风暴。那谁这辈子的肉体凡胎炸开了,我也不介意cos孝子给他收殓。”他走到地面两截庞然大物前,双手叉腰,深深叹一口气,“但是这玩意儿怎麽解决?”   师叔祖屠龙他们处理尸体,他眼前是被斩成两截的龙啤U读台的水轰隆落回水库,水激得岸上都是,两截火车一样的龙凭鸵泊犹焐系粝吕戳恕   程斯思绕着龙频亩峡诶蠢椿鼗刈吡思溉Γ一屁股坐在地上抱头。   易一还推着共享单车,想了想冒出一句,“我认识个开宠物罐头厂的妖怪。”   “龙肉罐头?”程斯思发愁,“这吃了会不会变异?更何况食品安检过不了吧?”   他们两人对着,程斯思说,“你那花生米……分我点,你怎麽就不记得来的时候带两罐啤酒呢……”   易一瞥他一眼,来得太急,切好付过钱的煎饼都拉下了,现在肚子咕咕叫。   两人在地上坐了一阵子,勉强拿定主意。程斯思说,“要不还是扔海里吧,也算那什麽,原汤化原食?”   于是他们把姜焕的碎剖掌鹄矗又吭哧吭哧把龙瓢嶙牛北京最近的海是渤海,程斯思一边用法术拖龙疲一边对地图。   “这海到底有多深,网上有说平均深度十八米,有说二十五米的……十八米还没一个湖深……你往那边去点,我在找老铁山水道,据说那边水最深有八十六米……” 【但为君故,沈吟至今。】   易一咬着牙吐气,生怕气一松龙凭驮蚁氯チ恕:貌蝗菀壮趟顾颊业侥歉隼咸山水道,避开灯塔,扑通一声,龙瞥两海里,隐约看见两块黑影越陷越深。   小敷山在湖州乌程西南二十里,乌程县境就是今天浙江省湖州市吴兴区全区和南浔区东部。   这座山晚唐时还很有名,杜牧曾经寻访过又写了诗。唐以后渐渐不听闻了。   姜焕原以为那会是个跟青城山道观差不多的地方,雾色迷蒙,林木苍翠,浓荫蔽日。   没想到宣昶带他来的地方,山顶四面花木环绕,掩映高低错落的房舍。建筑显然是请人设计过的,灰瓦白墙,镶大片玻璃,暮色里透出光明温暖的灯光。   最外面挂着牌子,“小敷山舍”。赫然是个民宿。   谢灵映早就在院子里等着,一头长发,打底衣裤上披一件青灰色的道袍,很有古风非主流的风范。   谢掌门把爱疯计算器拿出来,手指飞快,“你们住一起吧?Loft一天一千二,师叔至少休养半个月十五天,给你们打个八折。”   手机一翻,手机壳就是付款码,谢掌门一副生意人的样子,“承惠一万二,微信支付宝apple pay都行。”   宣昶微信转账给她,姜焕忍不住,“你们不是一个师门?”   谢掌门冷下一张脸,“亲师叔亲师弟也要明算账,我上你的酒吧喝半个月酒能不给钱?”   几分钟後,宣昶带姜焕进一间Loft。   Loft灰瓦翘檐,上下两层,上层卧室,暂时看不到。下层放着简化的明清家具,没有雕花装饰,只保留最基本的线条。   两张官帽椅中摆着一个茶几,几上放着古色古香的桌灯,电灯却做得象蜡烛,灯上罩竹丝做骨蒙绸的灯罩。   宣昶坐下,灯光下看,他脸色比方才好许多,仍透着白,连嘴唇都少了血色。   姜焕悬在他面前,要问的太多,反而不知如何开口,从何问起。   门外轻敲,宣昶不想起身,动了动手指,门便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短发女孩,叫了声,“师叔祖。”   方才他们听过谢灵映叫她“小园”,是谢灵映这几年收的徒弟。   小圆左手一叠纸,右手一把剪刀,把东西在桌上放下,“师父说师叔祖用得上。”转头就走了。   姜焕抱起手臂,“怎麽,你要剪纸玩?”   剪纸的纸一般是红蜡纸,这纸却是淡黄的符纸。宣昶捡起剪刀,剪出个人形,“象不象你?”   姜焕扫了眼那纸人两条腿之间,再看眼自己两腿之间,慢慢说,“我这麽粗这麽大,就被你一刀剪了?”   宣昶笑了笑,疲色浮上来,还是从头剪了一个,这回简直有三条腿,“满意了?”   姜焕才道,“过得去。”   宣昶闭了闭眼,仿佛在积蓄力气。姜焕最初就看出,他教养仪态都很好,到再累的时候,坐在椅子上,肩背也是笔挺的。   姜焕心软下来,宣昶缓了一缓,才按住纸人,手指在上虚画,将那纸片扬起,“去吧。”   姜焕一凛,被一股力向那纸人吸去,不多时手脚又沉重起来,他动动手脚,自己查看,竟又重新得到了一具身躯。 第19章 十八   这具身体上穿着他穿去潭柘寺的衣服,在暮春时节的山里该有些冷,但剪纸出来的身体感觉不到冷。   除了没有冷热,肯定还有其他不同,可外观和从前一样。姜焕先看关键部位,倒也没因为宣昶给他剪得壮观就变大。   宣昶轻呼一口气,提起精神,说,“你和我之间的事……”   姜焕打断他,“我现在不想听。”他看见宣昶的疲惫,整个人软化下来,却想遮掩这种软化,若无其事地说,“你先去休息。有事明天说。”   宣昶笑了笑,灯下眼角的细纹带着笑意,象是涟漪荡开。   “好。”   他走上楼去,姜焕听着足音,不知该跟还是不该跟。中咒似的僵在座位里,该是个轻飘飘的纸人,却比坠了铁石还沉。   坐到没拉窗帘的玻璃外夜色浓重,他才上楼,毕竟不是人了,感觉不到困,坐在大床边看宣昶。   这张床仿的是架子床,床在一个洞里,床帐低垂,撩开一点才看到宣昶的脸。   依然是平静的一张脸,睡着了睫毛都不颤动一下,有种一片山一片水的好看。姜焕想起他很久前的暑假,在老房子里读到的一句词,“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宣昶的眼睛有那麽点像凤眼,但是幽深内敛,不是水汪汪的,说不上眼波横。   水不是眼波横,山却如眉峰聚。   不象随意长,象是造物主亲手画的。有浓有浅,有深有淡,有头有尾,眉尾微微入鬓。   姜焕伸手摸一摸他的眉毛,手却在中途停下,五指握紧收回。   去扶宣昶但落空的那一幕在他眼前浮现,想要握住宣昶的手臂,到头来只剩两手空空,失魂落魄。   他最终爬上床,躺在宣昶身边,与他并肩躺着,却没有接触。   纸人不会累,姜焕在宣昶起来前下床,插着裤袋向外走。   别说这时候没有人醒着,就是其他住客看见他,也看不出他死过一回,只当他失眠出来走动。   微弱的光只照出远处山峦起伏的线条,院子里灌木中亮着矮矮的石头地灯,姜焕往民宿的大堂去。   大堂开了灯,灯光如水漫出门槛。大堂的内装修全木质,古色古香,墙上挂着一把古琴。   古琴旁是一溜客房的木牌,可以翻转正反面,一面“有客”一面“无客”。这民宿有五间大小不同的客房,两套loft。   谢灵映在罗汉床上盘腿看kindle,听见有人来,头都不抬,“要躲师叔,哦,也就是宣昶,你可以去附近山里遛遛。”   姜焕反而一屁股坐下,“你怎麽知道我要躲他?”   谢灵映这才放下kindle,打量了姜焕两秒,“要是我是个凡人,某天突然死了,还亲眼见证屠龙,我也不想接受。”   姜焕道,“我确实考虑过,我是不是已经疯了。我有病,按理说没那麽快,但是万一我提前精神失常。也许这一切和你们都是我想像出来的。”   “你要是真觉得你疯了,你就不会躲他。”谢灵映说,“你会用尽一切手段确认,他究竟真实存在还是只存在于你的幻想里。”   “那我在想什麽?”   谢灵映说,“用传统的说法,你在想他是不是神仙。用科学的说法,你在想他是不是高维生物。普通人处在三维空间,许多人认为第四个维度是时间,神仙的寿命超越了时间,可能传说中的神仙都是高维生物。而修道是一种进化,我们在朝高维生物进化。”   她在用kindle看超膜理论,姜焕感叹,“想不到你这麽讲科学。”   谢灵映捧起kindle,不再理他,“活太久了,总要有点兴趣爱好。”   姜焕向外溜达,她说对了一部分。   他一直相信,每个人接近另一个人都是有所求的,求爱也好,求利益也罢,求什麽都是求。   所以他从最初起就在意宣昶图他什麽,图他纯1活好,图他和前男友像,找到一个理由,确定宣昶图的自己有,就可以放任自己和宣昶过下去。   但是现在,就象方才谢灵映跟他打的比方:在他一个普通人面前,宣昶更象高维生物。   自己能够做到的事宣昶能轻易做到,自己的一生在他漫长的寿命里只是一瞬。   姜焕不知道他要什麽,也不知道自己给得起什麽。   南方的山林与北京的古长城差距太大,山里湿漉漉的,晨雾像缎带浮在山间,缓缓飘动。   姜焕的心情和那次爬野长城类似,一样像灌了烈酒,烈酒浸着心口。   他人都成了纸片,手机更不知道在哪。一路不清楚时间,等到天色彻底亮起来,估计有七点多了,才朝小敷山舍走。   远远看见宣昶在等他。   他穿着T恤长裤,衣裤单薄,宣昶等他走近,脱下西装外套披在他身上。   姜焕开口,“你知道我感觉不出冷热吧?”   宣昶一笑,“那又怎麽样。”   他握住姜焕的手,带他回loft,在一楼坐下。   宣昶休息了一夜,倦色消散大半,可眼角眉梢仔细端详,还能看出些许。   姜焕坐在他对面,宣昶手指轻点小几,几上现出茶壶茶杯。   他提起壶倒了热茶,姜焕也不问纸人能不能喝,既然宣昶倒了,就是能喝的。   姜焕含一口热茶在嘴里,他们在湖州,茶自然是顾渚紫笋,他灌下肚全不在意。   他暴珍天物,宣昶只说,“小心烫。”   姜焕放下空茶杯,“茶都泡了,说吧。”   宣昶笑笑,“十几世以前,这里的老板是你的师姐,程斯思易一是你的徒弟,按辈分算,我是你的师叔。”   姜焕不是个蠢人,见证了屠龙这样的事,他早就把宣昶程斯思易一的每句话都回忆起来,在脑子里过过三遍了。   他记得一向话没程斯思多的警花问过,“你信不信转世轮回”,猜到和转世有关,只是没料到有十多世。   换做是别人,一定有许多要问的:我究竟是谁,我为什麽要轮回,你为什麽要让我轮回这麽久,我还要再一次轮回吗,接下来我们要做什麽……   但姜焕看着宣昶,只慢慢问,“你和一开始的那个我,是怎麽认识的?”   他眼前是一个未知的宇宙。   他最想了解的是他们最初是怎样开始的。   宣昶又给姜焕倒了杯茶,“最开始我还不是你师叔。西汉时我有一次去东海郡。”   东海郡朐县出了一件异事,红光冲天。   他途经东海,顺便看个热闹。原来是有妖怪偷窃灵丹给怀孕的妻子服下,希望生个天赋根骨绝佳的孩子。   那妖怪违反天条,被天雷诛杀,他的妻子服药後潜伏待产,生子时却因为孩子在母腹中长出尖角,无法顺利诞育下来,难产而死。   他当时念头闪过,这小妖出生即死父母,不知多少妖怪要盘算着将他囫囵吞下,说不定也相当于服了灵丹,可以增加修为。他另有事务在身,他又不爱管闲事,就没有停留。   之后就是第一次闭关,出关已经是八十年后。他再过东海,一只八十多岁的小妖看到他的云头,冲他吹口哨。   那只小妖非常爱打架的样子,不是那种咬牙切齿地打,而是跃跃欲试地好斗。   矫健的身体满身伤痕,满身乌青,满身汗水,眼里还是争强好胜的光。   动都动不了了,放松地浮在海里,宣昶云淡风轻经过,就看见他抬起头,对自己这挑g地呲牙笑了一下,然后又不知道为什麽大笑起来。笑得拉动伤口,全身都痛,但笑得嚣张又璨烂。 第20章 十九   姜焕坐得大马金刀,端茶就喝,“原来我是个妖怪。”喝完又问,“那怎麽你没收我当徒弟,我成了你师兄的徒弟?”   姜焕的师父,宣昶的师兄,看上去是个白发庞眉的老者。成仙的早,撒手人间事,出什麽大事找他老人家帮忙,那是绝对找不到的。   这两千年来也就露过三次脸:第一次是与宣昶山中一谈,教给宣昶屠龙术,又说“你来日有大造化,我没有资格做你的师父,就代我的师父收你做我平辈的师弟”;   第二三次是收谢灵映和姜焕入门――老头子收完就闪,问就是天机不可泄露。   宣昶轻轻带过,“我问过你一次,要不要做我徒弟。”   姜焕挑高眉,心里啧,就一次,就这点诚意?他都能想到那情景,说不定之前那姜焕被仇家揍得鼻青脸肿死狗似的躺地上,这位爷走过去居高临下,云淡风轻地问,“要不要做我徒弟?”   死狗死要面子,不愿在他面前丢脸,一口回掉,“不要。”   这麽一想,金老爷子真是晚生了一千年。否则自己一定答应,成了师徒,岂不是又一桩过儿和姑姑的美事。四百年可比十六年长到哪里去了。   姜焕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宣昶好脾气地答。再回过神,窗外已经到了中午,日头最好的时候。外面山峦间飘带似的白雾散开,山顶屋舍边有别的大树,山径旁则都是竹林,连成一片片碧涛。   姜焕站起身,在大玻璃窗前看了一阵。风吹竹浪,吹到人身上也湿润清凉。   他问,“我就这样附在纸上?”   宣昶说,“你的原身还在,回归原身自然恢复记忆。只是回归原身雷劫也会来。”   姜焕抱起手臂,“你能帮我应付雷劫?”   宣昶一笑,看了看手指,龙血剑化成一枚珊瑚指环,一个没有镶雕刻的素圈套在他中指上。他肤色本就白淅,更显出指环殷红如血。   “意外收获了龙血剑,我再休养几天,帮你应付雷劫不成问题。”   姜焕却靠着玻璃窗,来了一句,“十五天吧。”   他没有看宣昶的表情,只说,“你不是交了两周的房钱吗,多给我几天。”   他们在小敷山舍住了三四天。   山上下了场小雨,姜焕发现谢掌门吧,在录小敷山雨景,又挎了竹篮小锄头去挖笋,俨然是个资深摆拍爱好者。   姜焕倒也想去,谢灵映回他,“算了。你淋湿了要不要晒干都不知道,省得师叔心疼。”   他多数时间和宣昶在一起,宣昶屠龙之后元气受损,时常打坐静修。姜焕就坐在房里目不转睛看他。   宣昶偶尔问他,“无聊吗?”   姜焕还在看他,仿佛要把他整个人刻进眼里,“不无聊。”   宣昶笑笑,姜焕走过来,扯了张椅子在床对面坐下,“变成纸人是不是不能做了?”   无论四百年前还是再相遇後,姜焕一直不怎麽能禁欲,他对宣昶的须求从来那麽直白。   他抱住宣昶的腰,宣昶任他抱,“你现在附在纸上。”   零部件硬不起来,也射不出。姜焕下意识咬牙,面部线条绷紧,更显得桀骜锐利,“那你来。”   “你不会有感觉。”宣昶拍拍他的背。   姜焕盯着他的眼睛,“没关系。我不要感觉。”   和宣昶做他很有生理快感,但可以完全不要生理快感。只要能看见宣昶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微表情。   宣昶抱住他,没有多说。姜焕知道他在想什麽,自己附在他做出的纸人上,在这事中得不到感觉,对宣昶来说,睡一个这样的纸人和自己动手有什麽区别?   姜焕只能紧紧抱他,从他身上汲取温度,直到又贴着他睡着。   最初几天姜焕需要每天抱着宣昶,搂他的腰不放手,第一周过去逐渐正常。   姜焕每天出去一阵子,在山间走走,回来能看见宣昶在等他。去得太久,宣昶会去找他,然后和他说几句话,一起走回来。   第二周周四,程斯思跑来了。   姜焕皱眉,完全不领情,第一句话就是,“你们假太多了吧。”   把程斯思气得朝天翻白眼,天知道他为了请到假过来,跑到领导办公室,拿他们领导当摆设的龙泉宝剑抹脖子。演得领导血压一高,忘了那剑压根没开封,开金口批复,叫他工作压力别太大,休息几天。   程斯思这次来,怀里还抱着个瓷罐,这会儿没好气地推给姜焕,“您的骨灰,物归原主。”   姜焕接过骨灰罐,单手捧着掂量,“你们把我烧了啊。”   程斯思崩溃,“您说的这叫什麽话!我们也不能不烧不是,把您扔水库里?现在可不是三四十年前那刑侦技术,那监控力度。”   姜焕一想也是,“行吧。”把骨灰罐拿走了。   那天下午,宣昶出去找他,就发现他借了铁锹在山后挖洞。   山上很静,只有风声鸟叫。听见宣昶过来,他头都不回,“你看我选的地方风水怎麽样。”   他要把宣昶当风水先生用,宣昶只能由着他,看了看周围山势,山间淡淡的岚气,“不错。”又说,“其实可以让小谢带你去后山。”   隐山旗下那个后山,真正的师门所在。如今前山被开发成民宿,后山仍隐藏着,灵气比外面更盛。   姜焕懒懒看他一眼,“算了吧,反正是个凡人。”   他至今没有要人带他去后山看过,连原身都没去看。宣昶走到他身边,看他揭开骨灰罐,一把一把把骨灰捞出来撒那个土坑里。   火葬场烧骨灰的温度大概是八九百度,普通人烧到最后还剩下大块大块骨头,工作人员把毛发和皮肤组织留下的灰拢起来装一装。   程斯思和易一有法术,什麽三味真火这火那火,把焚化炉烧不掉的都烧掉。那麽大个人,烧成小小一坛骨灰。   “自己埋自己,我看还真没谁了。”   他倒完骨灰,把坑两边堆的潮湿土壤推平,撒上最后一把土。   选的地方是棵大树下,周围土上复盖着青笞,只有他重新填土的这一块没有。   姜焕站起身,拎起骨灰罐,“我那个便宜徒弟还挺舍得花钱。”这骨灰罐模样高端,不是描金填彩的高端,是现在流行的纯白极简,云母质感瓷器。   他把罐子举起来单眼瞄,“底下打个洞,还能当成花盆再利用。”   这个下午,他就致力于给自己的骨灰罐打孔。   宣昶问了句,“要不要我帮忙?”   姜焕不打算借助超自然力量,问民宿要了个水盆,把罐沉进去,在里面塞满湿透的毛巾,震动减到最小,防止打洞时瓷罐碎裂。   这麽折腾到天黑,大概打了个洞。他到院子里弄几捧土,和剩下的骨灰一混。又挖一棵风姿卓约的文竹种上,细叶攒成的叶盖迷迷蒙蒙好象几片绿烟。   这东西叫云片松,又叫云竹。   宣昶和谢灵映有事要谈,客房都有棋盘棋子,姜焕就把程斯思抓来下棋。   他注意力不在棋盘上,惦记着文竹。程斯思实在无聊,也蹲旁边看文竹,轻轻戳枝叶,“俗话说静心才养文竹,文竹可不好养……”   姜焕扫他,程斯思被他用“再动剁手”的眼神一吓,赶紧缩手缩头,把剩下半句“您养得活嘛”吞掉。   姜焕这才又铲几块青笞铺上,等宣昶回来递给他,“送你了。”   程斯思坐在棋盘旁,心里百转千回“哦”了一声,合着是要师叔祖代养。   他悻悻嘀咕,“骨灰罐送礼,真是个人才。”   姜焕掏了掏耳朵,“念叨什麽?”   程斯思立马扬声,“夸您送的东西匠心独运别出心裁!”   宣昶听他们扯,把文竹放到窗前朝阳避光的地方,就看见那株细瘦植物的影子映到地上,象是轻轻舒展开来。   打发了程斯思,姜焕才转回来,趁宣昶面对文竹,从後抱住他的腰,又是一抱上就不放手。   宣昶问,“谁赢了?”   “我。”   宣昶抬眉望向棋盘。   姜焕不满,“我不能赢?你以为我和他下的什麽棋,我不会围棋,下的可是五子棋。”   原来如此,宣昶一笑,拿剪刀剪文竹几处乾黄的细枝修掉,姜焕不愿放手,他就让姜焕抱。   姜焕过了一会儿才说,“替我养着。”然后下定决心,“明天带我去后山看看。” 第21章 二十   次日下着小雨。   谢灵映这没有加防晒防水涂层的晴雨两用伞,从大堂瘿木伞桶里拎出两把纸伞。   树瘿是树上自然长出的疙瘩,质地坚硬,常被做成酒杯或文房清玩,能做伞桶的尺寸罕见。   她多半有个几百一千岁,那伞能用这种伞桶装着,姜焕问,“古董伞?”   谢灵映淡然处之,“六十九块淘宝包邮。”   当然,为了凸显她这民宿的格调,那伞上的画是谢师姐谢掌门亲笔。   姜焕向檐外看雨滴大小,就见宣昶走来。   他那把伞上画的是或老或嫩经雨的叶片,簇拥一朵白牡丹侧影,一枝独花,连个正面都不给,那叫一个富贵至极的寂寞。照着下面宣昶的脸,姜焕心跳都漏了两拍。   谢灵映和程斯思就看着,明明够一人一把伞,姜焕箭步蹿到宣昶伞下,偏要和宣昶挤在一起。   谢灵映腻味得蹙起细眉。   程斯思摇头晃脑。   两个人内心都闪过一些“这德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转了那麽多世怎麽还这样”的念头。   宣昶抬了抬伞,让姜焕靠近。姜焕就站在细雨中的伞下,朝大堂里两人扬下巴,“你们去干嘛?”   谢灵映道,“拿东西。”   程斯思看看师父和师叔祖,再看看掌门,一脸期待,“看热闹。”   一行四人冒雨到后山,谢灵映拈诀低念,后山浓密树木中突然现出一条石径。   青石周围密布青笞,走上石径不足三十步,周围壑然开朗。   石径更宽直,眼前更开阔,山门两边是钟与鼓,向内是藏经室、丹房、精舍。   建筑都是木质,飞檐雕窗,精巧轻灵,却不用漆绘,保持最原始的木色。   其中最突兀的地方,是精舍後一座大得离奇的铜塔。   那塔至少有个几百年,表面的铜都锈绿了。又高又大,是精舍高度的三倍,至少有个七八层楼,哪怕放到CBD高楼群里也能隔老远就看见。   姜焕四面看看,“不够气派啊。”   谢灵映道,“总共五个人,你指望建个青羊宫?”   姜焕一边和她扯一边朝塔走去,路上经过丹房外的松树,忍不住伸手摸两把,遇到一人高的奇石还要摸两把。   四个人四把纸伞散开聚在树下,程斯思回忆,“我也好久没回来了。我记得……这棵树上原来总有只大松鼠,这麽多年了也没见它修成个精怪。”   年深日久,松树与石头上都长着斑驳青笞。   姜焕现在是个纸人,宣昶替他打伞,伞朝他那侧倾斜。等到他摸完松树,看过石头,他还是干的,宣昶肩头已经被牛毛细雨洇湿一片。   等到进塔,宣昶收伞,姜焕打听,“剧透一下,我是个什麽?”   宣昶一笑,带他进去,塔内没有灯火,目测空间比外面小很多,高度不过六七米,只相当于一套挑高的别墅顶高,地面大概有四十多平,站四个人绰绰有余。   姜焕对古建筑没什麽研究,进来的第一感觉就是怪异。   他反应过来哪不对,“谁会把瓦朝里铺――”更何况是车轮大小的黑瓦,密密麻麻铺满整座塔的内部。   话没说完他就顿住,意识到那不是瓦片。   那些蒙尘的,层层排列的,是……鳞片。   空间实在太大,而这些黑色鳞片又太震撼。   “我到底是个什麽?”   宣昶握住他的手,姜焕脚下生风,被一股无形的力轻轻托起,悬浮到半空。   他讶然向下看,宣昶唇角不由得带上笑意,带他越升越高。   姜焕终于看见全貌,塔内黑色的巨大身躯。   那个身躯盘踞在塔内,他们刚才站的是中空的空间。姜焕只能看见一圈一圈的黑鳞,层层叠叠,盘旋向上没有尽头,让人背后发麻。   难道我是个亚马逊巨蟒?   宣昶带他浮到塔顶,他才确认不是。   这是一条通体漆黑的蛇,也许不能称为蛇。它的眼睛象别的蛇,没有眼睑,沉眠时也睁着眼,只是眼睛像烧尽的灰,不带一点光泽和色彩。   最离奇的是,它头顶有一支独角鲸那样尖锐的角,呈现出螺旋状,长得象一支矛,虽然落满灰,仍能看出底色是烈火燃烧的赤红。   做了三十多年人类,被爬行动物宰了。宰了以后发现原来我也是个爬行动物,还是物种不明的爬行动物。   姜焕伸出手,摸上被封印的巨大蛇身的独角,那支角比他整个人都长。姜焕感觉不到冷热,但也许是因为知道蛇是冷血动物,又也许是因为放在这太久了,他手掌碰到角,心底就泛起一阵阴寒森冷。   摸一把满手灰,姜焕啧一声,“他收的徒弟是真不行,家里老人起不来床当子女的还记得给翻个身,这积了多少灰也不给擦擦。”   程斯思和易一没给他擦灰,自己可是让他等了四百年。   宣昶态度很好,“等你回来我给你擦。”   塔顶光线比下面好一些,姜焕凝视他的眼睛,若无其事地问,“你就那麽希望我变回蛇?”   他没有做好回归这具身体的准备也是情有可原,这一世的姜焕一直认为自己是人类,谁能没有任何抵抗地接受一个可怖的原形。   宣昶说,“我可以等你。”   姜焕打断,眼里像射出火光,“我问你,是不是希望我变回去?”   宣昶看着姜焕,无论转世多少次,多少年,姜焕逼问他的神情都是一样。执拗,桀骜,压迫。   宣昶平静说,“是。”   姜焕唇线绷紧,过了片刻,“好。等你准备好了我就回去。”   那天晚上,宣昶去淋浴,姜焕站在窗边用手逗骨灰罐里葱郁的文竹。   听见楼下水声停了,宣昶出来,他才问,“什麽时候?”   宣昶与谢灵映商量过什麽时候让姜焕回归原身渡雷劫,新的避雷阵已经在筹备了。   宣昶说,“四天后。”   姜焕点头,转过身就抱宣昶,嗅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绿茶?”   “白茶。”   姜焕抱着宣昶的腰把他往床里推,架子床里还有小桌台,放了仿古的小灯。   姜焕说,“没情调。”   宣昶被他抱着腰靠在床上,手指一点,电灯变成蜡烛。   姜焕问,“我以前是蛇,那是卵胎生?”   在母腹中长出角,刺死母亲,宣昶不愿重提这件事,但既然有这件事,就八成是卵胎生了。   “应该是。”   姜焕又问,“那我以前冷血动物,我抱你你嫌不嫌冷?”   宣昶道,“你天生能够用火,体温不低。”   姜焕“哦”一声,双臂仍然铁箍似的抱着宣昶。   就这样抱了许久,蜡烛短一截,烛泪断断续续流下,烛光变得昏暗。   宣昶手上凭空出现一把剪刀,剪掉一截烛芯,床帐里立即明亮几分。   “我听过剪烛的说法,”姜焕看了会儿跳动的光,“还没剪过。”   他想说你以前会和我说着说着话就剪烛吗?但没有问出口。   姜焕放开手,脱自己衣服。衣下的身体和半个月前没有区别。当时还是温热的血肉之躯,现在只是几张黄纸。   这一世真实的血肉早就被埋在树下泥土下,混在送宣昶的文竹的泥里。   他不容拒绝地抓住宣昶的手,按到自己胸膛上,这只手下不再传来有力的鲜活的心跳。   他翻身到宣昶身上,看着那张脸说,“对不起。”明知道你无论充气的还是充电的都不想用,更不想和纸人做这件事,换了是我,设身处地,还不如自己用手。   可我就是要勉强你,也只能勉强你。   他还想再说点别的,宣昶按着他的后颈,吻上他的嘴唇。   温柔象雨水打湿他,窗外又下起雨,不断打在窗上,姜焕始终不移眼地看着宣昶。 第22章 二十一   这一次算不上愉快,在宣昶和姜焕重遇後的所有日常运动里,仅论身体快感,可以算倒数第一。   但姜焕死缠他,象拼命抓住一点指望。最后结束前一口咬在宣昶肩上,牙齿深陷入皮肉,咬出轻微渗血。   他声音沙哑,又说了句,“对不起。”   换了还是人的时候,早就大汗淋漓,此刻全身上下却连汗水都没有。   姜焕问,“疼不疼?”   宣昶用没受伤那侧肩膀的手臂轻抚他的背,“如果你不愿意,就不回原身。”   姜焕从他肩上抬眼,“你想我回去。什麽都比做纸人好。”   他抱着宣昶,闭上眼,“让我抱你睡一觉。”   这一觉就睡到晚上。   常有人说夜色深沉,小敷山上的夜色不深沉,很温柔。   程斯思退出微信,揉了揉眼睛,慢慢踱步出去。   他遇到谢灵映,谢掌门在院子里搭了个凉棚,放了张竹床。横竖即将给姜焕渡雷劫,小敷山舍暂停营业。   没了客人,大家都知根知底,她就在竹床上骑鹤坐打坐。   听到程斯思走近才睁眼坐起,“晚餐时间过了,方便面一桶二十。”   程斯思摸鼻子,“掌门师伯,我不是肚子饿。”   那张竹床又大又长,看着清凉无比,程斯思在边上坐下。   “我刚才和易一聊完……掌门师伯,你觉得转世後的师父和四百年前的师父是同一个个体吗?”   ……   四天后。   后山避雷阵重新设好,就画在封住巨蛇的铜塔外。   姜焕跟宣昶站在塔下,宣昶说,“我们今天不一定要这麽做,只要你不愿意,我们就继续这样过下去。”   姜焕咧嘴,“但是我不想再做纸人了。”他指指塔,“谢老板?”   民宿老板谢师姐微一点头,拈诀凝神,那座铜塔缓缓离地,震出尘土飞扬,程斯思打了好几个喷嚏。   铜塔越升越小,化为一枚泛着铜绿的铃铛,飞回谢灵映手中。   她抚摸着久违的法宝,与此同时,四百年后,巨大的独角黑蛇又无遮无掩显露在阳光下。   姜焕仰望那一座蛇山,“多看几眼也挺拉风。”   宣昶握住他的手腕,他笑了笑,抽出手,“我已经决定,开始吧。”   一道白光从他脚底亮起,纸人的黄纸从脚下消失,就象被看不见的火燃烧。   宣昶看见他的口型,纸人消逝前无声地说,“宣昶,再见。”   魂魄和纸分开,莹白如玉的逆鳞飘起,魂魄尤如是它投影出的幻影,由它引领,向低垂在身躯盘成的小山顶端的蛇首浮去。   千年以前,宣昶送逆鳞给姜焕。姜焕原形颈下有一片鳞片能藏东西,他喜欢把逆鳞含在那片鳞片下。   而此时逆鳞朝原形颈下浮去,贴在那里,姜焕的魂魄被拉扯向蛇身。那具蛇身一点点扭动,灰尘簌簌往下落,巨大的身躯支撑起来。四百年里黯淡无光的灰色眼睛里燃出火焰,熊熊烈火再次被点燃,那双眼睛原来是赤红的竖瞳。   三魂六魄刚回到原身,与承载记忆,留在原身里的那一魄融合尚需时间。   蛇的竖瞳也象蒙一层烟雾,还不清淅。   程斯思大叫,“雷雷雷雷!雷来了!”   天边暗云涌动,姜焕的魂魄尚在融合,这过程本就痛苦,万根钢针刺入天灵盖,又不习惯新身体,支撑不住一圈圈盘踞的姿势,倒在地上忍痛翻滚。   迟了四百年的天雷压根不给姜焕喘息之机,甚至更因他当年逃避雷劫的欺天行径而暴怒。   只在倾刻之间,天上像被遮了幕布,暗不透光,唯有一声声沉重雷鸣隆隆碾过。   终于,第一道惊雷如一条千百丈的长鞭从高空抽向地面。   宣昶指上的龙血指环不见了,龙血剑出现在他掌中。   他仍是肤色白淅,沉静如水,那柄剑却殷红得要滴下血来。   谢灵映道,“师叔不要。现在还不是时候!”   雷劫越到后面威力越大,若是一开始就替姜焕挡,到真正一道雷能劈死他的时候就再无法替他分担,已经力竭了。   宣昶眼看那道天雷劈中巨蛇,即使被避雷阵削弱威力,巨蛇背上仍立即皮开肉绽,想要抬起的身躯被重重抽到地上,高温灼得血肉焦臭味四处都是。   程斯思不由自主,“这还只是第一道――”   就如此厉害,他不寒而栗,这是真要让姜焕灰飞烟灭。   巨蛇嘶声抬身,正在魂魄融合的过程里,神志不清,仍然不服。一双赤红竖瞳对着天空,很快招来第二道天雷。   第二道比第一道还要可怕,蛇身上被打出一道血沟。   避雷阵上空的蓝色线条被雷劈得滋滋作响,不出二十道雷就要报废。   天雷接二连三降下,有时打头,有时打尾,雷声中所有人表情各异。巨蛇被打倒在地,又一次次抬起身躯,程斯思冲到避雷阵边,“您别这样了……心中所想,上天能察,您心里服个软不行吗!”   姜焕从未这麽痛过,头痛得几乎要炸开,身上更是火辣辣的,不知挨了多少道雷。可他心里却在说,凭什麽?凭什麽这条蛇要被天雷殛?   妖怪修行有所成就要遭雷劫,最初五百年一劫,然后千年一劫。据宣昶所说,这条蛇没有不经挑g开过杀戒,凭什麽他要一次两次遭受雷劫?   他痛得昏昏噩噩,早就无法计数挨了多少下。突然之间,劈到身上的雷比方才好受许多,一连缓过三道,巨蛇才能抬起头看上方。   龙血剑悬浮在阵顶,为他分担天雷的威力。   一个念头模糊在他脑内浮现:这剑虽是宝物,本来的作用是号令四海,不是用来扛雷劈的,宣昶强行以它抵挡,只怕撑到雷劫过尽,这剑也要折毁。   这念头不属于今生做了三十年凡人的姜焕,只属於那个四百年前的姜焕。   那个姜焕的记忆在与他融合,在一点一滴吞噬他。   这一世,小时候观察蚂蚁窝的快乐;   青少年时,一个夏日午后,打球时接到通知,父母不在了,坚持去认遗体,揭开布以后伸手触碰父母的尸体,背上一身热汗变得冰冷;   在亲戚家吃饭,意外也不意外地听见厨房里的议论;   被有好感的人告白,却没资格谈恋爱,因为当前最重要的是博得导师的欣赏;   第一次运营基金,第一次进入投行,第一次酒会,第一次睡其他组的组长;   第一次发现肢体未端不受控制的抽搐,第一次不敢打开检测结果,第一次联系安乐死的心理医生;   第一次,见到宣昶……   这些记忆都逐渐淡去,即使他再想紧紧抓住。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姜焕的记忆,那些宣昶提过他却没有经历过的事。   海上相见,当时天气如何,日光好不好,什麽时辰,宣昶穿的什麽衣服,什麽表情,自己心情又怎样。   缺乏细节的叙述突然间生动起来,从速写变成无数个细节堆出的超写实作品。   他不仅头痛得快要裂开,身上不断被雷击,就连心口也剧痛难忍。   在小敷山舍这二十天,他装作一切无所谓,但每一秒都在受煎熬。   所有人都认为他和以前的姜焕是同一个个体,只有他自己不这麽认为。   记忆不同,躯体不同,少了一魄的魂魄也不同。那个姜焕回来就意味着他无声无息的消亡。   这是比死更彻底的消亡,一个人死后可以被记住,但他连死都不会被记住。他的死恰好是另一个姜焕的归来。   宣昶说如果你不愿意,就不必回归之前的身体。但他没有其他选择了,作为凡人的血肉之躯被毁,他无法接受病症,宁愿选择安乐死,这样的性格,又怎麽会愿意附在纸上过到八十岁再死?   下棋的那天,宣昶看见棋盘的神色骗不了人。他希望那是围棋,他希望那个会拖着程斯思下棋的姜焕回来。   宣昶希望找回那个姜焕。宣昶这一世接近自己,就是为了那个姜焕。他怎麽能不让宣昶得到真正想要的。   所以他替这一生扫尾,埋掉自己的骨灰,不必留标记,不会有人来看。剩下的骨灰种上植物留给宣昶。还要最后一次,跟宣昶上床。   比起人类,宣昶更接近一个高维生物。   作为凡人的我,活在这世上的三十年,与你的寿命相比只是短暂一瞬。那麽我宁愿消失,换那个能与你匹配的姜焕回来。   我愿意为了你,杀死我自己。   巨蛇的眼和口流出血,在龙血剑被毁以前,蛇尾猛一下将剑拍开,却被天雷击中。   地面早被劈得坎坷不平,巨蛇颈下藏着的逆鳞碎裂,从血淋淋掀起的黑色鳞片里掉出,碎片散落在尘土中。   独角黑蛇无法再动,腹背伤痕累累,蛇鳞成片剥落,蛇尾大块血肉缺失,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烟尘里,巨蛇趴伏在地。宣昶面色苍白,几乎站立不稳,他伸出手,被姜焕打落地的龙血剑化作一道红影,绕在指上。   谢灵映与程斯思都精疲力尽,这一场雷劫持续了大半天。   天雷结束,魂魄也已经融合。庞大的黑蛇挣扎着动起来,向前游走,然后蛇躯化为人的躯体。   那个人周身都是伤口和血迹,汗水沾染泥尘。他终于爬起来,拖着步子跟跄前行。   “……宣昶,我回来了。”他的脸变回千年前姜焕的那张脸,眼睛更深,鼻梁高挺,嘴唇线条清淅。这个姜焕看着宣昶,明明是满不在乎的语气,血痕未干的嘴边拉扯出一个笑,却不知为何,一滴眼泪莫名滑落。 第23章 二十二   那是凡人姜焕的一滴泪。   他说完直挺挺跪下去,被宣昶扶住。宣昶也不剩多少力气,差点被他带垮。   他看着这个姜焕,一千多年来,没见过他的泪水。他愿意为自己去死,自己虽然提出过你不必回归原身,我不介意和你这样过下去,但姜焕和自己都知道,自己还是希望那个过去的姜焕回来。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无解。   宣昶站了一会儿,恢复过来,示意谢灵映与程斯思不必帮忙,往姜焕身上套个轻身诀,扶他回去。   姜焕只有喝醉了才一个劲往他身上贴占便宜,状况越是不好,越不往宣昶身上靠。一路上偶尔蹭到,姜焕毛刺刺的短发间全是汗,显然在忍痛。只是不知道是天雷打伤的痛,还是魂魄融合后会持续一段时间的痛。   姜焕倒上床,宣昶轻呼一口气,撑起身体去浴室开温水,浸湿白毛巾,略微拧干,折成一折,替姜焕擦脸上的污血。   毛巾才挨上姜焕的脸,他就握住宣昶的手臂,把宣昶拉到床上陪他。   宣昶支撑身体,以免压到他,“别捣乱。”给他擦了两把,白毛巾就变得红中带黑。   姜焕脸颊上有一道伤痕,嘴唇也裂了,本来就五官深刻,现在更凶悍野性。他半睁眼看宣昶表情,声音沙哑,“怎麽,毁容了?”牵动嘴上裂伤,龇牙咧嘴。   宣昶笑笑,“没事,还是这麽英俊,养一养就好了。”   被天雷或者特定法宝法术所伤,只能自然愈合,施法没用。   宣昶要看他身上,给他反按住手,“我刚回来就脱我衣服,我很传统的。”   宣昶根本不理他,姜焕和他对峙一阵,见宣昶脸色不变,这才懒懒松手,让宣昶看过背上又看胸前。   他身上伤痕累累,正反面都皮开肉绽,伤口翻卷开来,好在凝了血痂。   不想让宣昶看,就是不想他担心。姜焕用他刚说过的话,“养一养就好了。”   宣昶眉头微皱,转身下床,却被姜焕猛然拉住,“你去哪!”那张脸牙关紧咬,眼中冲出火光,就象猛兽被动了珍宝。   他分心忍痛,这才控制不住自己,被宣昶的转身触发这麽大的反应。姜焕意识到过激立即松手,但拉得太用力,肩上的伤口裂开,重新渗出血。   宣昶说,“我去拿药,你至少要上药。”   姜焕咬肌抽动,低沉说,“我不要上药,至少现在不要。留下来陪我。”   在这个时候,宣昶顺着他,“好。”就在床边坐下。   姜焕不一定要抱着他,只要知道宣昶在身边,心口就能放松,再多痛苦也是能承受的。   他睡下转向床里,背对宣昶。明知是掩耳盗铃,宣昶早就知道他痛,还是不想让宣昶看见他五官扭曲面目狰狞,双手紧紧握拳,就连呼吸都控制到平稳。   宣昶不去揭穿他,就随手拿一本杂志看。姜焕听着隔几分钟翻页的声响,逐渐习惯痛苦。   身上伤口火辣辣的痛还好,他被揍过太多次。无父无母的小妖怪好欺负,他最早能掌握的那些能力,都是从他一次又一次被别的妖怪揍里学到的。   他不记得有多少次被打得象条死狗,逃命最熟练。后来逃命的次数变少,直到再也不必逃命,自己占了一片地盘。现在的痛只是旧梦重温。   真正受不了的是头痛,太多记忆冲进脑海,之前当妖怪的一千多年,轮回的十几世……无数的回忆象带倒刺的铁针刺进他的头脑,每一瞬间都象在同时经历十几世。   做凡人的姜焕以为回归原身,这一世三十多年的记忆会被抹除。   这些记忆淡化,但还存在。只是因为记起比这些记忆长几十倍的岁月,三十年里所有的感觉和情绪都被稀释冲淡了。   他的汗水一层层渗出,发间额上都汗津津的。但几十分锺後也摸清了头痛的陈桑能在一次头痛和另一次头痛之间睡上几分钟。   半睡半醒中,感觉到宣昶一次又一次用毛巾替他擦掉脸上的汗水。   到晚上,程斯思轻手轻脚敲门。   那门自动开启一点,程斯思知道是师叔祖,就闪身进去。   他手上端着个托盘,有碗有药,手指还勾着白色小喷壶。   程斯思把托盘递给宣昶,做了个口型,又站到窗前给葱葱郁郁的文竹喷了点水,这才轻松撤退。   宣昶揭开盖碗,里面是鹅黄色的蛋羹。人类修道的都经过辟谷这一阶段,后期再吃,不是方便融入人群,就是口腹之欲。   姜焕这样的妖怪辟谷不食的比例低,真有那麽一个两个,都是能拿来说一说的逸事了。   蛇自然是吃蛋的,山上没多少肉,谢灵映和程斯思也嫌做肉麻烦,就蒸碗蛋羹表现一下师姐弟情和师徒情。   姜焕闻到味道醒来,宣昶递汤匙给他。他的原身虽然不必进食,但在那铜铃化成的塔里饿了四百年,那还禁得住食物香气诱惑。   这节骨眼上也不嫌不是鸡鸭鱼肉了,大口大口吃,吃完还刮碗底朝嘴里倒。   宣昶也不劝他小心烫,把药盒打开,看向白色的药膏。   姜焕放碗,“我看见有烤肉的东西,你该问谢师姐要个刷子。”   用烤肉刷上药未免太儿戏,但伤处太多,面积太大,确实方便。   宣昶用手沾了药,“好,明天就跟她说,要她把烤肉刷的钱记在房费里。”   姜焕趴着先让他涂后背,雪白的药膏触到伤口就变成半透明,才一涂上,一阵清凉就从背后漫上。姜焕道,“凭什麽,又不是我用完就不能用了。说是伤口,好几个地方都烤熟了。”   他想想又嗤笑,“烤得还挺香,我都听到程斯思吸鼻子,指不定在馋椒盐烤蛇。”   他心心念念都是肉,不满只有蛋羹,宣昶承诺,“回北京我陪你烤肉。”   “你说的。”姜焕翻身过来让他涂胸腹之间。   宣昶说,“身上哪里最痛?”   姜焕摊开手脚,“尾巴。”   最后那道天雷一劈,蛇尾上的肉没了好大一块,深可见骨。但他变回人形,哪来的尾巴。   宣昶从他腿向下找,终于在小腿肚上找到那道缺了一块肉的伤,把剩下的药都敷上,又用绷带包扎。   姜焕这晚还在头痛,只是痛的间隔一次比一次长。   这一夜宣昶陪他睡,抱住他不让他乱动,总算让他睡了几小时。到天蒙蒙亮时,宣昶被姜焕的挣动弄醒。   意识到他醒来,姜焕不再动,“你接着睡。”   宣昶反而挥手点灯,还是那盏从电灯变成蜡烛的小灯。   他依旧肤色白淅,平静从容,姜焕却看到他眼下这几天拂不去的倦色。   姜焕抱住他,遮住透入他眼里的光,“你睡。”   宣昶被他捂着眼睛,不去抓他的手,只问,“还痛?”   姜焕咬着牙忍,“说点别的……”   他背上没一块好肉,宣昶没办法抚他的背,就轻轻按他后颈,“你先来。”   姜焕说,“我有两根。不是我现在有两根,是我想要变两根的时候就能变两根。”   他痛得厉害,要嘴上舒坦,宣昶说,“是,你可以。”   姜焕继续说,所有的话都直白不过脑子,“我要、你陪我试……找一次,让我同时进去……”   宣昶看着他答应,“好。让你试。”   姜焕反而一阵子不说话,宣昶以为他痛得受不了,伸手摸他额头,只摸到一手的汗。   “我没事……”姜焕的眉毛被汗水打湿,眼里有锋利的东西,“你干嘛什麽都答应。你到底看上谁了,是我好还是这一世的凡人好……”   宣昶吻上他干裂的嘴唇,“我说过,你一直是你。”   姜焕这才不再说话。 第24章 二十三   楼下山里,夜凉如水。谢老板把小敷山舍重新开业的消息发布出去,挨个通知工作人员回来上班,苹果手机响起金币碰撞声提示。   宣师叔给她又转了一笔钱,这回渡劫他和姜焕累的累伤的伤,还要再休养一阵子。   还是师叔上道,谢灵映淡定地收了钱,回一条,“谢谢金主师叔(泪眼)(泪眼)(泪眼)”。   程斯思一边听音乐一边哼歌,见谢灵映蓦地看他,忙不迭取下耳机,“掌门师伯?”   雷劫前程斯思问她,回来的姜焕和凡人姜焕是不是一个个体,谢灵映当时的回答是,“我不知道。”   这个师门横算竖算人加妖只有六口,谢灵映问,“易一怎麽说的?”   程斯思在竹床上盘腿坐下,手撑下巴叹了口气,“他说,魂魄一样,性格一样,现在连这一世的记忆都有。我们看来肯定是一个个体,只有他自己,会认为不是一个个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世间事多半如此,太多事只苦当事人。旁人觉得你何必,但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何必。   修道之人有许多凡人没有的办法,可寿命太长,也会经历凡人不会遇到的问题。   谢灵映露出一丁点怅然,转瞬就恢复,“罢了,反正有师叔在。只要师叔对他始终不变,他不会太为难自己。”   姜焕为不为难自己且不说,第二天起来,他还在被子里半睡半醒蹭宣昶。   身边的人呼吸沉重,身体暖热,姜焕立刻吓醒了。   宣昶体温略有些偏低,冬温夏凉,在这点上比姜焕还象蛇。   宣昶发起烧来,暗夜里姜焕也能看出他眼下带着潮红。姜焕顾不得全身伤痛,迅速爬起来。   宣昶按住他,“没事,设斩龙台累到了,一直没恢复。”那只手指节修长,肤色白淅,指甲干净,比以往无力,掌心发烫,指尖却凉。   他的眼睛半开半敛,身体不适,眼中含着水光。   他微凉的指尖就象捏在姜焕心上。   宣昶是消耗过度,每次累坏了都会断断续续发一阵烧,姜焕反握住他的手,“我去给你倒水。”   宣昶摇头,姜焕就躺在他身边守着他。   这次真是流年不利,伤的伤病的病。他忍着头痛和伤口烧灼痛,不愿打扰宣昶。挨了两个小时,总算睡过去一阵。   再次睁眼已经是大天亮,宣昶呼吸总算平稳了,潮红褪去,脸色还有些发白。姜焕放松地吐气,撑起身,越过宣昶下床。   他不弄出声音,可背上腿上都被扯痛,走几步就开始冒冷汗。   到门口恰好遇到谢灵映,她今早煮了锅芥菜粥,想着自己至少是掌门,大发慈悲施粥。   谢灵映自门里看出宣昶还在休息,压低声音问,“你这是……干嘛?”   姜焕理所当然,“倒水。”   宣昶醒来一定口渴,他先把水倒上。   谢灵映顿了顿,“为什麽不用法力?”   “……忘了。”   做人做太久,第一反应是要用常撤椒ㄗ鍪拢忘了能用法力。   谢灵映做个提壶手势,楼下的瓷壶出现在她手里,清水从壶口流进瓷杯,她瞟了眼姜焕,“你起来还没照过镜子吧。”   她把瓷杯递出,姜焕拿来一照水面,做好了心理准备,昨天被雷劈得在地上乱滚,鼻梁额角磕磕撞撞,嘴唇也裂了,肯定不好看。   没想到一夜过去,更没人样,鼻青脸肿活脱脱一个猪头。   他不小心这麽一照,自己都懒得再看,太磕碜了。转念一想,宣昶对他这副尊容能悉心照顾,这必须是真爱。   姜焕那张开了染坊的脸上透出一丝喜色,道声谢就拿东西关门。   谢灵映看他那没出息的样,心里定论,行吧,才回来半天,一头扎在师叔西装裤下,彻底没救了。   宣昶卧病两天,这两天就靠谢灵映和程斯思送点吃的。   姜焕这师门,从他掌门师姐到徒弟,没一个会做菜。因为雷劫属於重大自然灾害,安全起见,谢灵映给民宿的厨师服务生都暂时放假了。   小敷山地理位置偏远,外卖也进不来。虽然没谁不吃就会饿死,但大家都过了那麽多年凡人生活,对鸡鸭鱼肉零食甜点都培养出深厚感情,两三天不吃,胃里就想念得不得了。   姜焕哼哼唧唧躺在床上叫饿,宣昶听了会儿,掀开薄被下床,脚还没碰到地,就被姜焕拉住,狠狠拖回去,“我就随便叫叫,你哪也不许去,躺着休息!”   宣昶安抚他,“我没事。”   他热度退了,除开还有些疲倦,与以往没有差别。   姜焕没办法,只得放手,任他下楼出loft,进厨房给他蒸蛋羹。   谢掌门进厨房找火腿肠泡方便面,见宣昶挽起衣袖,站在锅前,几缕发丝垂到额头,衬衣上头一次带着几道过夜的褶,西裤也不再笔挺。   她诧异地看看那冒热气的锅,看看宣昶,再看看那锅,再看看宣昶。   宣昶和她对视,关火垫棉布,把蛋羹端走。谢掌门捧着kindle等泡面,过了两分锺,心情复杂,怎麽这师叔和师弟在他这,搞得你照顾照顾我,我照顾照顾你的,叫人看着又惨又肉麻呢?   姜焕老老实实吃了两天蛋羹,虽然蛇吃蛋,有些蛇还偷蛋吃,但长期吃味道太单一。   他被勒令休养,就跟程斯思达成协议,“你不是特别想吃那个米其林一星,北京厨房的什麽燕窝姜汁蛋白挞吗,回北京我请你吃一顿?”   程斯思口水直流,弄了辆电动车,吭哧吭哧骑到景点,买了东西又吭哧吭哧骑回来。   这附近实在没什麽好吃的,姜焕拖着伤到的小腿把门关上,桌子清出来,程斯思郑重地把一个报纸包摆出来。   报纸包里是保鲜膜,保鲜膜里是土球,敲碎土球露出荷叶,乾荷叶滴着油,扒开荷叶是一只鸡。   一只不怎麽新鲜的农家乐叫花鸡,闪着酱油光泽,在姜焕和程斯思衬托下更为娇小,售价一百二。   姜焕撕了一大块给程斯思,抱起鸡就啃。   门外传来敲门声。   姜焕三下五除二用报纸兜着保鲜膜土块荷叶塞进垃圾桶,吩咐手忙脚乱的徒弟,“给我挡一下!”拿着叫花鸡往床上倒,顺手把床帐都放下来。   程斯思开了门,他听说师叔祖连火腿肠方便面都不支持,自己可是走私了没有任何安全卫生保障的一只整鸡,鬼知道这做鸡的厨房干不干净。   程斯思有些心虚,加倍殷勤,“师叔祖,我来看看师父。”   宣昶朝床走去,程斯思认命闭眼,这要是蛇赃并获……   却听刷地一声,床帐拉开,里面只有蛇没有鸡。   程斯思好不容易松口气,姜焕仰面看宣昶,坐起身理直气壮,“我饿了,要吃蛋羹。”   宣昶意有所指,“不嫌没滋没味,不顶饿了?”   姜焕发誓,“我什麽时候嫌过?你做的蛋羹我最喜欢了,能吃一辈子!”   宣昶听他义正词严,笑笑转出去,总算被支开。   程斯思在后面探头探脑半天,越看越奇怪,“鸡呢?”   姜焕简短答,“吃了。”   三秒吃一只鸡,哪怕吃了,骨头在哪?程斯思震惊,“您该不是――”   姜焕没好气地点头。   他刚才被宣昶到来一吓,咕咚一下把整只鸡吞掉,连味道都没尝出来。   手臂粗的蛇能一次吞下一只羚羊,更别说他至少得是卡车粗。   姜焕坐在床上磨牙,程斯思看热闹不嫌事大,“要不,您想想牛……哞哞哞那个,能不能学习一下偶蹄目的长处,从胃里吐出来,再嚼一遍?”   姜焕瞥他,“你看我象有反刍功能?”   程斯思扯张椅子,对着他坐下,“我听掌门师伯说,师叔祖以前管您也没管这麽严。怎麽现在就,啊?”   那个“啊”里真是包含了千言万语。   为什麽?姜焕稍微一回忆,自己喝多那次,逼问宣昶你为什麽不管我,不管就是不重视。   合着全是自找的!他抱起手臂呵呵两声,在徒弟面前装高深莫测,其实肠子都悔青了。 第25章 二十四   姜焕在小敷山舍多住了一周,身上的伤还拖着,脸上的伤总算好得七七八八。不象之前一脸的伤,他本身就长得不好惹,这麽一看不是自己混黑帮,就是狠狠惹上了黑帮。   如今伤最重的地方也就留下淡淡青影,墨镜一遮,下巴一抬,英俊又张狂。   姜焕躺在院子里躺椅上晒太阳,程斯思运指如飞在键盘上输入,宣昶从后山拿了本古书看。   谢灵映从姜焕打量到程斯思,表情如在思索,然后招招手,“你们两个,过来一下。”   十分钟後,谢灵映带他们进入一个开屏黑色底音符的app。   “大家好,欢迎来到谢道姑直播间,铁粉们点点心。今天和我一起直播的还有两位帅哥,焕焕和思思,喜欢的观众记得关注不迷路……”   谢灵映坐在他们中间比心,焕焕和思思没想到有这一出,都没反应过来。   谢灵映继续和观众交互,“对没错,带墨镜的是焕焕,戴眼镜的是思思。焕焕的墨镜当然能摘下来啦……”   姜焕没想到谢师姐还有这潜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摘下墨镜服务观众。   另一边程斯思有问就答,已经开始自发卖萌。   直播半小时,数据节节攀高。不断有“思思好可爱~”“我喜欢思思的眼镜”“焕焕好酷我尖叫”的评论闪过。谢灵映的目光飘来荡去,飘到宣昶身上。   她师门长得都不差,但要说脸好看气质佳,谁能比得过宣师叔?   她心思荡漾,几乎听见打赏哗啦哗啦落袋的声音,才一抬头,就对上宣昶。   宣昶倒扣一本书,仍是神色平静,微微抬了抬眼角,也抬了抬眉尾。   无奈宣师叔肯定嫌这种抛头露面的卖笑勾当low,找师叔直播的可能性纯粹是负数,谢灵映暗暗扼腕,死了这条心。   等到直播结束,姜焕问程斯思,“师姐开民宿还做直播?”   “……这叫跟得上潮流。”程斯思笑得脸僵,正在揉脸,压着嗓门唉声叹气,“掌门师伯好歹有份产业,我和易一才是真无产阶级。”   姜焕打断他,皱起眉头,“易一那个,性别,怎么回事?”   程斯思道,“这事……”摸出手机开视频通话,把易一拉进聊天,“您还是听他讲吧。”   易一时间有限,午休只有半小时,就长话短说了。 bb   她问,“您记得您转世投胎之后吗?我受伤太重,根基被毁,也转世去了。”   易一那一世像芸芸众生娶妻生子,妻子死后才入道修仙。   此后数百年里,易一时不时关注他在凡间留下的后代。干隆时他的后人被牵涉入文本狱,易一出手救了他们一族。   明明是血脉之亲,却见面不相识。后代跪倒一地叫他“神仙恩公”,五十多岁鬓发杂乱的那个求他留下名姓尊号。   易一伸出去搀扶的手又落下,只说,“我姓易。”   他的后代原本姓蒋,逃过一劫,本来就要隐姓埋名,干脆随了神仙恩公的姓氏。   等到二零一几年,他又一次去看自己的后人,恰巧遇到自己不知隔了多少代的小孙女命悬一线。他不能逆天救命,只能从此附在她身上,完成她的遗愿。   姜焕了然,又看向程斯思,“那你的身分?”   程斯思叹气,“具体的不多说,简明版是两千年初我变了个小孩,被警察叔叔当成被拐卖的孩子解救。找不到爹妈,就被我现在的爸妈领养了。”   姜焕看看手机屏幕上的易一,再看看程斯思,“就是说,你们一个借舍,一个变小孩哄人。”   程斯思嘀咕,“掌门师伯都靠直播挣钱了,您还指望什麽。也不是所有人都象师叔祖,衣冠V里大把古董可卖……”   姜焕知道宣昶是寿阳王以后,倒也猜到他卖的古董都是自己的东西,没想到这麽一说,居然是衣冠V里的陪葬。   姜焕踱向宣昶,拿他面前的水喝。咕嘟咕嘟灌下去,趁他坐着,居高临下凑到他耳边,“看不出来呀,您寿阳王殿下疯起来连自己的陪葬都挖。”   宣昶不气不恼,澄清一句,“我的陪葬品只交易过两次,我出手的主要是后来朝代的藏品。”   谢灵映冷冷地扫了一眼,宣昶宗室贵胄,从来不委屈自己,哪怕一个杯子一个碗都要用最好的。两千年过去,他每朝每代用过的东西可不就都值老鼻子钱了。   她就是一门心思傻修炼,觉得什麽都是身外物,吃清风饮甘露。等到现代科技进入修道之人生活的方方面面,才意识到钱的重要性,苹果kindle衣服护肤品水电气,哪样不要用钱买?   这天下午程斯思有航班先回北京,他这个假休得太久,再休下去铁饭碗都要丢了。   他拖着行李箱上顺风车走人,姜焕后脚就拉着宣昶回loft。   他把宣昶往床上推,自己扑上去。   隔着T恤,摸得到他身上的厚痂,宣昶扶住他的腰,免得他崩裂伤口,姜焕的吻就铺天盖地压下来。   在小敷山舍这阵子他们就没做过全套,姜焕抓住宣昶的手就要他摸。   姜焕觉得自己有恋手癖,只恋宣昶的手,被他摸得眯眼,“万幸你有古董卖,否则岂不是要到天桥下面摆个摊算命?”   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成了整个师门最能凭实力赚钱的一个,毕竟是前投行精英。   宣昶说,“你就这麽盼我落难?”   姜焕“哈”地一声,“那是……本来我还能包养你,现在要被你包养了。”   宣昶从善如流,“那就换你来养我。”   姜焕贴近他的手,死死抱住他的腰,把他嵌进自己怀里。   “……好好表现,可以考虑……”   再过两天,姜焕和宣昶也要回北京。   程斯思上次来,除开给姜焕送骨灰,顺便把他尸体身上的身分证给他。   这天早上谢灵映见到姜焕,就见他坐在椅子上,中指夹着那张身分证转来转去磕小桌面,他的脸已经变成身分证上的姜焕。   两张脸轮廓气质差别不大,但毕竟有差别。   谢灵映道,“想通了?”   “没什麽通不通,”姜焕说,“就这样吧。”   凡人姜焕是他无法剥除的一部分,他分不清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可无论一个人两个人,每一个自己对宣昶的渴求都是一样的。这样就够了。   谢灵映轻松地说,“你们一路顺利。”   认识太久,大家的寿命漫长,一年如同一瞬。下一个瞬间会再相聚,自然可以省略一切依依惜别的姿态。   姜焕突然想起,叫她,“师姐,你那个徒弟到哪去了,怎麽我们来第一晚露了一面就不见了?”   那天晚上姜焕还没恢复本体,只是个魂魄,辨不出小圆的真身。   这对师姐弟在大堂里,谢灵映从kindle抬头,指一下墙,“她怕天雷,我叫她别出来。”   朝她手指处看去,墙上挂一副画。墨色勾线,白粉点染,淡黄的蕊。着墨疏淡,笔意高古。旁边提着字,“丙戌年古梅花观白梅”。   古梅花观就是金盖山纯阳宫,全真教龙门派的江南总坛,以南朝陆修静为开山祖师,至今一千五百年。   陆修静世称简寂先生,这位简寂先生和谢掌门差不多同代人,金盖山又离小敷山不远,直到现在两派还有来往。   观中有一株一百多年的白梅,二零零六年也就是丙戌年,被台风连根拔起,新闻报导过,观中道士死马当作活马,将它重新种下,白梅奇迹般起死回生。   原来梅小圆真是梅。谢灵映那年去古梅花观访友,救活了白梅,又让她寄居在一副画卷中,带到小敷山来助她修炼,几年後成了精,收入门下。   姜焕道,“早说呀。下次来给她带点花肥营养土。”朝谢灵映挥手,正式再见了。 第26章 二十五   走出小敷山舍,阳光照下,宣昶站在堂外看他,面孔是凡人姜焕的面孔,浓重的眉眼淡了些许,唇线清淅。   姜焕遮了遮光,刹那间瞳仁变成凶残的竖瞳,习惯光线又变回去。   姜焕走到他面前,咧嘴笑,“这张脸怎麽样?”   宣昶说,“很好。”   这张脸是那个凡人,姜焕已经分辨不出自己有几分是蛇妖,几分是那个凡人。索性再顶着这一世凡人的脸过个几十年,心里的结解开再用回蛇妖的真面目。   他一把扯住宣昶的手,“走吧走吧。”抱着骨灰罐文竹,毫不留恋大步下山。   先去萧山机场,再飞北京。到达近下午五点,到家刚好吃晚饭。   姜焕嚷了两周要吃肉,真回到京城外卖发达,倒不提这个了,靠在厨房门口看宣昶煮面。   熟悉的白雾氤氲,香气缓缓溢出。平常嫌宣昶煮的挂面清汤寡水,可非要吃上一口才觉得到家了。   姜焕大口吃完,把文竹摆窗台上,和宣昶去院子里乘凉。没多久微信和敲门声一起来,“师父,师叔祖,欢迎回来欢迎回来!”   程斯思左右手各一袋烤串,“啤酒易一带。”晶亮的眼睛看看桌上的面碗,循着味道进厨房,揭开雪平锅锅盖,舀起那一点点汤底分析,“菌菇汤,师叔祖就是讲究……黑松露啊……”   程斯思在那啧啧叹息,都是加班文化,都是无良体制,否则他要是能早半小时来,八成能分上一杯羹。   门外一阵铃儿叮当响,姜焕开门,易一踩着一辆老式自行车在门口按车铃。   这辈子一个细腰长腿的警花,也不说警牌摩托,就踩辆小破单车。   破单车后座上还坐了个年轻男人,穿一身皱巴巴的西装,跟底层保险销售似的。怀里抱着超市购物袋,深绿玻璃的啤酒瓶子露出来。   那保险销售下车,抱着袋子就走向宣昶,“宣老师好久不见!”又笑容可鞠跟姜焕打招呼,“这就是姜老师吧?”   姜焕这辈子还没被人用“老师”这种叫法,眼前这人虽然社会了点,可他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味,虽然被稀释过多次,还是令妖怪本能忌惮。   “你是?”   保险经纪和他握手,“叫我小张,小张就好,小张竭诚为你们服务。”   他姓张,姜焕问,“龙虎山张家,小张天师?”   小张挥手,“可不敢,我虽然姓张,但这个姓跟的我妈,没资格当天师。我就在国家宗教事务局混个差事。”   别人不知道,在场的人和妖怪都知道,道教五大门,唯独龙虎山只传亲族,有八传八不传,迄今为止公认的张天师传承已经六十三代。第六十三代去了台湾,传承就还裹着两岸之争,六十四代六十五代好几家自封天师,争得一地鸡毛。   姜焕扫眼易一程斯思,再看小张,“你们都是公务员?”   这三个人面面相觑,姜焕咬开一个啤酒盖,灌下半瓶,“说吧,你这个差事到底做什麽。”   他们坐在院子里喝啤酒撸串,宣昶既不喝也不撸,云淡风清坐在一旁。   小张拎着酒瓶,诚恳地说,“我属於宗教局统战部,主要工作嘛,就是找到你们这样的统战对象,然后做好统战工作。”   统战,全称“中国共产党统一战线”。根本要义就是团结党外一切可团结的力量,尤其是各个群体中的代表人士。   姜焕嗤笑,“我们都算统战对象了。”   小张叹气,“宇宙探索到这一步,我们要忧虑的都是遇到三体人该怎麽办了,土生土长的地仙和妖怪怎麽不是统战对象?”   这说法居然有几分道理,姜焕问,“那你们工作怎麽做?”   小张从怀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结尾是gov.cn,页头白底灰山水,一行老年人审美红字,“国家宗教事务局/National Religious Affairs Administration”的页面,“姜老师先来登记一下,登记完加个微信。宣老师这院子三天房产证就能下来,还有谢掌门办的身分证,开民宿贷的款,我们部门都有出力呀……”   姜焕听着,合着谢师姐那民宿还是贷款,天知道欠了银行多少钱,致富之路真是漫漫。   姜焕在宗教局网站上登记过,加了小张微信,恰好看见网站底部“藏传佛教活佛查找系统”。   “这什麽?”   小张懔艘簧,“这几年不是藏传佛教火吗,朝阳区八百多个仁波切。为了让人民群众不上当受骗――实在不行少上当受骗也好,我们专门弄了这个查找系统。”   姜焕和两个徒弟对视,都有种微妙感。   小张搓手,“我们官网挺好用的,大家内部多多推荐,顺便关注一下微信公众号。”   只有易一默默拿出手机关注了一下公众号,小张感动了一阵,吃完串就打个滴滴走人。   他知道这同一门派的几个人有话要聊,等到那车开出巷口,易一端起啤酒,“这段时间我在查蛟龙和刘教授的关系。”   这也是她没去小敷山舍的原因。   “敖泽伪装成人,用的假名是龙泽,是一家外资公司法人兼CEO,他出事那公司马上提交了《外商投资企业注销登记申请书》。”她把几个人拉进微信群,发出截屏的数据。   程斯思说,“早有准备呀这是。我看他们那一族,肯定早就混进人类里,用关注宣朝来找师叔祖,干不过师叔祖就通过师叔祖找师父,欺负您老这一世是凡人,跟只蚂蚁似的,好拿捏,一掐就嗝屁。”   宣昶看了看四证合一,“生科公司?”   易一说,“生物科技,方向主要是基因遗传这一块,这几年不是流行基因检测吗。”   姜焕搜了搜,“私营,没财报,看不出经营状况。”   易一点头,“我把数据发给小张一份,知会他一声,但是公司已经注销,他们那边也没办法。”   他们在明,蛟龙一族在暗,姜焕一哂,“贱不贱啊,隔个几百年就要犯上来一次。每次都死几条,每次都不信邪。”   程斯思欲语还休,他可记得刚拜姜焕为师的时候,姜焕提起宣昶和蛟龙的旧怨,说的还是“他学屠龙术,你想,屠龙术,龙能乐意吗,可不就先找他茬”。   那态度还有点看宣昶热闹,可经历了易一被迫转世,他自己轮回十几世,这一世的人身被捅个对穿还碎疲真是深仇大恨铸成。哪怕能再消停个几百年,下次冲突也一定惨烈过上次。   程斯思和易一不好劝,都低下头。   宣昶却握住他的手,在那只青筋微微凸起的手上一握。   姜焕眯眼看他,戾气消了三分。切一声不再想这事,大口喝啤酒去了。   程斯思这才暗松一口气,继续和姜焕磕牙。   聊到九点多,易一在客房凑合睡了,宣昶去洗漱。   啤酒喝多了也醉人,墨绿的玻璃瓶堆成一小堆,姜焕突然问,“易一转世,从头修起,你为什麽四百年来没有一点进步?”   程斯思一怔,回过神就觉得这师父啊,聊着着聊着猛然来个炸弹的习惯一直没变。   他摸摸鼻子,“您也不想想……您当时弄出那场景。”   师叔祖屠龙是设斩龙台,要不砍头要不腰斩,干干净净,笔起电落。   哪象姜焕被蛟龙激得狂性大发,最后化出原形,把龙撕咬得处处是伤,最后用尖角开膛剖腹。   满山是血,地上一踩泥里就涌出龙血,腥臭不散,熏得程斯思鼻子都要坏了。被迫辟谷三年,之后又十几年碰不得肉。   就是那一次,心魔暗生,每次打坐时间一长,眼前都会浮现血池赤海,背心浸透冷汗。   最后索性不再修炼,到了两千年初,改投计算机门下。   姜焕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揉乱程斯思头发。大千世界,什麽都有,他一定会给徒弟找到破解心魔的办法。   程斯思赶紧说,“您也别太往心里去,我觉得这也是一份机缘。信息技术就是新的玄学,科学就是新的’道‘……”   姜焕说,“少废话。”   程斯思撇嘴,但克制不住嘴角向上扬。 第27章 二十六   次日早晨,程斯思和易一要上班,都起得比鸡早。   姜焕睡到八九点,起床吃了昨晚程斯思馋得不行的面,决定去酒吧看看。   去了发现大门紧锁,“无人No One”的招牌上一层灰。   他之前提前给打工的学生预支两个月工资,说清楚两个月到了你们走人就行。   结果没到两个月,老板失踪了,手机联系不上。库存的酒他们也不敢动,也不知道还盘不盘库。这酒吧老板压根没用心经营过,日常也没几个人来。两个学生守了两个月,赶紧锁门溜了。   问题是,他都死过一回,开门的钥匙早丢了。   姜焕打电话找开锁师傅,把身分证给师傅看过,师傅一面开锁,他一面跟师傅闲扯。   等到门打开,姜焕查了库存,顺便连上wifi登录自己银行账户。   看到数字的一瞬间,他心口简直在滴血。   同样的一笔钱,拿来过半年和拿来过半辈子的心态完全不同。   他回国那阵,股票都不要了,投资都扔了。反正人都要死了,恨不得美金点烟,玩的就是一个潇洒。   早知道不会死,他干嘛糟塌钱啊!   姜焕坐在酒吧里抽掉一只烟,在无宣昶的群里发了条消息:我要破产了。   正是中午吃饭前,小程组长摸一小鱼,看到这条,幸灾乐祸地回:您能去找工作呀,虽然当时丢下所有事,一封辞职信,得罪了老东家,华尔街是回不去了。但是,啧啧,投行背景,金融人才,国内还是吃得开的……   姜焕:我是蛇。   程斯思:?   姜焕:冬眠。   程斯思捧着手机腹诽,修行了近两千年还要冬眠,糊弄谁呢,就是懒吧!   被盖章了就是懒的姜焕开车回家,直接往宣昶身上扑。   他从宣昶背后抱住腰不松手,下巴搁在宣昶肩上。   他的手臂有力,头也沉甸甸的,故意把体重压在宣昶身上,深呼吸宣昶身上的味道。   姜焕仍穿着T恤,露出肌肉线条漂亮的小臂。宣昶拍拍他的手臂,“怎么了?”   姜焕声音低沉,语气却是理所当然,“养不起你,还是你养我吧。”   难得见到姜焕心情低落来撒娇,宣昶眼角带着笑意,“好。”   姜焕磨牙,“答应得这麽干脆,你就这麽看不起我。”   宣昶好笑,腰上手臂收紧,背贴着姜焕胸膛。姜焕抱着他,两人四足往床上走。   姜焕爬上床还要抱住他,“痒。”   “哪里?”   下一刹那,红光一闪,床上盘着宣昶的不再是个人,变成一条独角黑蛇。周身漆黑,唯有双眼、头顶的角、吐出的信子是赤红的。   姜焕尽量缩小,还是估计错误。架子床空间巨大,但容不下一条比腰还粗的蛇,动了几下不是头顶又长又尖的角撞到床柱,就是尾巴撞到床柱。   姜焕委屈地吐信子,再往小了缩,缩到只有大腿粗细,床内的空间才能叫他活动自如。   蛇没有皮脂腺也没有汗腺,本体鳞片贴合宣昶的皮肤,干燥凉爽。宣昶的手指抚摸蛇身,动作很轻,姜焕背上和肚皮上大片大片的痂长好了,一层半透明的皮浮起,是要蜕皮的样子。   姜焕眼睛赤红,“帮我。”   蛇蜕皮主要靠蹭,他这麽大一条,得蹭到猴年马月。   姜焕背上的有几处稍微浮起皮,但更多的地方还沾肉,强行撕扯只会撕伤。   宣昶说,“再忍忍,等两天。天气暖了我帮你。”   黑色大蛇翻个身,懒懒地把脑袋放在枕头上,变回人形趴着,“我痒。”   宣昶抚摸他背上的伤痕,他的手奇迹般缓解愈合的痛痒。姜焕舒服趴平,睡了个午觉。   两天后,北京因为五月大风降雨冷下来的天气又暖和起来。阳光璨烂,终于有点夏天的味道。   程斯思周末至少有半天在师父师叔祖这蹭着,他珍宝一般捧着纸盒下滴滴到门外,纸盒上的字号是箭厂胡同一家点心店,可以说是他在北京这麽多年吃过的最好的中式点心。   上次吃了一小块夏日甜品,芝士团里包着新鲜银耳和百合,百合甘美多汁,进嘴的那一刹那就俘虏了小程组长沉寂四百多年的心。   小程组长工资高铁饭碗,有食堂有宿舍,手头比较阔绰,这回就把人家小店里夏季口味的点心一扫光,有香瓜荸荠的,枇杷的,柚子的,白桃的,兴冲冲来共享。   他在门口看见易一的单车,大家都到齐了。夏风里程斯思脚步轻快,“快来吃点――”   之后就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嗷!”   程斯思跳起来甩上门,点心洒了一地。   还在摇动的门里显出院内景象,院子里盘着一条巨大的黑蛇,有一辆卡车大小,半透明的黑色蛇蜕挂在游廊上,被小风吹得刷刷飘动。乍一眼看过去跟恐怖片场景似的。   宣昶衬衣挽到手肘,帮那条蛇蜕皮。他的手按着蛇蜕,蛇反方向动,一寸寸从旧蜕里游出。   被程斯思惨叫一吓,猛地向前一挣,尾巴尖上的皮都脱下来了。   他尾巴本来就被雷劈掉了一大块血肉,伤得最重,要慢慢一点点蜕皮。现在旧皮剥除太快,还有肉粘在皮上,疼得蛇嘶声吐信子。   那条巨蛇口吐人言,“有没有出息,有没有点出息?”   易一很有同门情谊,把程斯思扶进门。程斯思回头看看滚落满地的点心,痛心疾首,“您也不能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变吧?您当年根本不变真身出来,我连脱敏的过程都没有,冷不丁见到,换谁不晕!许仙还被吓死了呢!”   巨蛇满身崭新鳞片又黑又亮,猛然张嘴,一对獠牙在日光下白森森的,向程斯思俯冲。   程斯思这回抖着抖着没退后,姜焕总算满意了,收回利齿,“还许仙,你就会跟许仙比。我算是知道为什麽四百年都没人给我擦灰了。”   蛇退后,游上游廊,头和角进不去门,又是红光一闪,不着片缕的人影进了门。   院子里程斯思还在哀悼点心的红颜薄命,嘴里念着芳名,什麽“伏雨”“青黛”“浮萍”。   姜焕下半身系着浴巾出来,掏掏耳朵,“别哭了,等我洗个澡,带你们出去吃饭。”   过了四五分钟,姜焕套上T恤运动裤,从浴室出来,头发在肩头洇湿一片。   宣昶泡茶,不介意易一和程斯思悄悄蹭他的茶叶,接过姜焕的毛巾,动手把他的头发擦干。   宣昶替他擦,姜焕眯眼看手机,“吃什麽?我要吃肉。”   程斯思跃跃欲试要提议,被易一在背后一扯。   宣昶说,“你来选,什麽都可以。”   姜焕手机一放,摸摸肚子宣布,“我变回来以后总觉得吃不饱。走吧,前门大街全聚德。”   这一行人坐车去全聚德。   北京满地烤鸭,吃全聚德的人少了。来全聚德,尤其是前门这家的十有八九是游客。   全聚德的烤鸭不用提前订,程斯思弄了个包厢,姜焕一坐下就是,“来五只烤鸭。”   点餐小姐一愣,以为他在开玩笑。程斯思也惊到了。   宣昶平静得很,点了时蔬。易一和程斯思另外叫芥末鸭掌火燎鸭心之类菜。   等到烤鸭上来,所有人就看见姜焕撸起袖子开吃。吃到第二只的时候还好,到第四只别人都吃饱了,他还津津有味地吃着,片鸭的师傅都带着小小吃惊看了他几眼。   等到五只鸭子吃完,鸭饼瓜条葱丝都没了,最后几片鸭皮被一筷子夹起,蘸甜面酱,落入他肚子里,姜焕舔舔嘴唇,“全聚德的鸭子确实和别家不一样。”   程斯思下意识接口,“那是,全聚德也算是明炉烤鸭的代表了。”   他说完猛地有点后怕,照今天姜焕那真身,那胃的大小,他该不会吃完五只再来五只吧?   程斯思暗暗咽口口水,要是姜焕真在这连吃十只烤鸭,未免吓人。   好在宣昶递纸巾给他擦手上和嘴边的油,问一句,“烤鸭吃够了?”   师叔祖就是定海神针,程斯思都快感动了。   姜焕咂巴咂巴嘴,“鸭子吃多了也有点腻。”把送的沙琪玛吃了两块,招人来买单。   买完这份单,他要求在前门大街消消食。遇见吴裕泰的窗口,又买了两个茶味蛋筒。   吃完之后,逛到前门那家都一处,还进去叫了四笼烧麦,配上干隆白菜,乾炸丸子。   等到三鲜、猪肉、羊肉、蟹黄烧麦都干掉,这才喝了口茶,跟宣昶说,“有点饱了。”   程斯思几乎要谢天谢地,听姜焕又加上一句,“能再去吃个甜品。”   程斯思目定口呆,又一车坐着,到箭厂胡同程斯思买点心那家ins风小店,吃了几份甜品。   到最后姜焕吃饱了,喝着热茶,懒洋洋说,“散了吧。”   程斯思不敢信,“可以散了?”   姜焕勾着他肩膀,“你还等我请你吃宵夜是吧?”   程斯思立即跳起来,“别呀!不打扰了,再见再见!”拖着易一脚底抹油。   姜焕对吃白食的徒弟背影啧了声,转回去对宣昶说,“吃饱了就懒得动。”   宣昶知道他言下之意,伸出手,姜焕把钥匙扔给他,满足地爬上副驾。   到院子外停好车,就把宣昶往房里拉。   一边抱着宣昶一边说,“今天我放开吃也就三千,养我不贵。”   人均三百不到的地方吃到三千,还觉得自己经济实惠。宣昶笑意微微,“是不贵,下次去人均三千的店让你吃饱。”   姜焕盘算,“行啊,下次就我们去。别让那两个小兔崽子知道了来蹭。”   “你自己收的徒弟,就这麽不待见?”   姜焕把他推床上,自己再爬上去,“易一就算了,程斯思那小王八蛋,害得我蜕皮都没蜕好。”   他下半身变成蛇,刚蜕皮的身躯粘贴宣昶,鳞片柔软,还没长硬,鳞下更是新生的嫩肉。   宣昶问,“不舒服?”   姜焕的眼睛变成赤红,他有力的手臂压住宣昶,饱暖该思那什麽了。   “不舒服,我尾巴疼。” 第28章 二十七   次日早晨,天还没全亮,晨风吹拂叶片,树影在窗上轻晃,姜焕就醒了。   他平常心安理得,可以躺到九点半,让宣昶煮好面等他。   但是今天……姜焕轻手轻脚下床,差点把两条腿穿进一个裤筒里。   他不敢开灯,更不愿吵醒宣昶,做贼似的出门去厨房。   他搬过来以后还没下过厨房,开冰箱找了找,其他的都不怎麽会做,就照之前见过宣昶的样子,开锅煮水,翻出那一盒一小束一小束独立包装的面条。   看这包装就知道得不少钱,姜焕撕开一条束面的纸圈,把面下到水里。   他找了找,生怕做糟了,一会儿拔两片菜叶,一会儿打个鸡蛋,最后还翻出他带到这的泡面火腿肠和菜。   等面煮好,也到了宣昶平常起来的时候。姜焕端着面碗回去,恰好宣昶要坐起身。   姜焕碗一放,冲去扶他,“慢一点慢一点。”   态度简直低声下气。   昨天晚上,他恢复记忆後第一次和宣昶做全套的。趁着宣昶心软,得寸进尺不要脸。   看过一点动物世界的都知道,蛇的生理构造和人不同,有两根那什麽,还有……尾巴。   昨晚以上三项轮流来,就算宣昶已经不是凡俗之体,大半夜下来也眉头蹙起,承受不住。   姜焕既心虚又美滋滋,扶着宣昶让他慢慢起身,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把面碗端过去。   “……反正我不会做,你将就吃两口。”   宣昶从没在床上吃过早餐,但姜焕这麽做小伏低,干脆床头跪的模样,宣昶提起筷子。   等他吃了一口,用筷子尖卷起第二缕面,姜焕装作无意问,“还算能吃?”   他在意得不得了,宣昶笑笑,声音有些哑,“味道不错。”   见到他的笑意,听见他夸奖,姜焕心里一下子亮了。他坐在床边,先是两腿张开大马金刀的坐法,瞄宣昶一眼又放下腿坐得没那麽张狂。   “昨晚,我……”他扯了扯嘴角,低声认错,“没控制住。”   原本只想情趣一把,逼问宣昶你什麽时候给我生小蛇,最后仗着宣昶宠他,做得过火了点。   宣昶放下那碗杂烩似的面,握住他的手,“我没事,没那麽脆弱。”   姜焕嗤了一声,还记得宣昶前阵子低烧刚过,看他今天起来的脸色,真怕累着他又病了。   宣昶不象他那麽皮糙肉厚抗摔打,姜焕再试了试宣昶的体温,确定除了做过头没别的问题。   要是遂他的心愿,他真希望今天就把宣昶锁床上休息。可宣昶已经在拍他手臂,“让我起来。”   姜焕踌躇一阵,心里不乐意,绷着一张不以为然的脸开要求,“亲我一下。”   宣昶说,“我还没漱口。”   没漱口就吃面,已经是天大让步。姜焕不理,“就一下。”   他五官深刻,英俊得带些野性,此时却死不松口。   宣昶把他拉近,在他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姜焕这才按捺不住一点喜色,不让宣昶自己下床,非要宣昶扶着他的手下床。   就连室内拖鞋,都是姜焕先蹲下替他摆好。   宣昶看见他毛刺刺的发顶,一瞬之间,胸中满是温柔。   姜焕扶他下床,他反而把姜焕扶起。一同走了几步,姜焕抱着他,就象那样晚上在院子里跳舞。   姜焕问,“疼不疼?”   躺在床上和踩在地上感觉不同,宣昶笑而不答。   姜焕心里说,死要面子。   他的记忆恢复,和宣昶认识千年以上,照理说那麽长久,该不会这麽恋恋不舍。   可他对宣昶,就是无时无刻不无限眷恋。宣昶就象一份珍宝,他的手一旦抱住,就无论如何不放开。   姜焕最恨黏黏糊糊,但现在正黏糊得紧,他只能勉强维持男人大丈夫的架势,“我今天要去酒吧一趟。”   宣昶笑,“主动报备?”   姜焕悻悻,“我就乐意做个妻管严,不行啊?”   他那酒吧还停业,宣昶问,“那就报备得详细些,去干什麽?”   姜焕道,“做妻管严可以,吃软饭不行。我去做个计划,请两个人,至少赚点钱花。”   要说姜焕现在这个状态,说没钱那还是有钱的。   之前拼得起命赚得多,都是美金还合理避税。问题是,他现在可算一千年事实婚姻了,前两天还抱着宣昶要求被养,一转脸又改了态度不吃软饭。   这点钱自己够花,就宣昶那煮个面都要空运黑松露的习性,要养他还真不容易。   手上这麽多钱过半年和过下半辈子心态完全不同,开酒吧烧钱和赚钱心态也完全不同。   姜焕之前做的投资和资本运作,不是实际经营一家店。但是他考虑了下,赚钱的本质差不多,无非是心要黑胆要大。   第一件事就是招人,姜焕这次好歹上了点心,要求有相关工作经验的。   没想到十小时内上门应聘的是武星星小姐。   上次见还是三十多岁的凡人和二十出头的狐狸,这次见是近两千岁的大蛇和二十出头的小狐狸。   武星星仍穿着女大学生最爱的打折Zara,这回是黑色小皮裙。   毛绒绒的动物多怕蛇,武星星缩了一缩,横竖没别人,砰地一声,一条白色的大尾巴炸出来。   “哟。”姜焕不由打量。   本想脱产考研,奶奶非要她找份工打,武星星挑g似的说,“您不是要有相应经验吗。”   她可把最夜店小公主的深v黑战袍都穿上,还化了猫眼烈焰红唇妆。   她身上香得让蛇的犁鼻器受不了,姜焕说,“我要招有服务经验的,又不是泡吧经验。”   “您不就是想给酒里掺水吗。”那双上挑的水汪汪眼睛笑弯,天真烂漫,眸光一荡。   掺水是个技术活,得分得出客人喝到哪个地步了,循序渐进的掺。反正喝高了给他水都能品出酒味。   姜焕心说又是魅术,武星星得意地甩起尾巴,“您看,您招别人,顶多从第二杯酒开始掺水。您要是招我,兹要是个男的,我能从第一杯就给他掺,保证人人都喝得心花怒放零投诉。”后面藏下一半,她也有个地方挑选吸精气的备胎,双赢。   姜焕靠着吧台陷入沉思,武星星的大尾巴越甩越快,“您倒是给个话呀!”   姜焕撑起身,“两件事,第一,你家还有什麽缺工作的亲戚没?”   武星星皱鼻子,勉强答未来老板问,“狐狸没了,和我一起上考研班的有个雉鸡精您考虑吗?”   姜焕琢磨,“也行。”这两个物种都挺漂亮的,他语重心长,“第二件事,换个牌子吧,你那宠物香波味太冲了。”   二零二零年五月三十日,也就是庚子年四月初八,辛巳月癸酉日,一个周六,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如此黄道吉日,北京三环内一家半死不活一个半月的酒吧重新开业。   次日周日,一大早宣昶煮面,姜焕晨跑,一身汗回来刚好洗澡吃面。   周日傍晚易一和程斯思照例来蹭饭,在门口敲门,不见回应,发了个微信。   姜焕回:急什麽,等着。   他们只能杵在门槛外等着,等了好几分锺,两个熟悉的人影聊着天过来,显然去了一趟菜市场,一人拎着几个袋子。   说得多的是姜焕,宣昶聆听,隔得远也看得出,夕阳淡桔红的光下,他听着姜焕说话,微带笑意。   不叫闪送送上门,专门跑海鲜市场。   程斯思喃喃,“这日子过得太老夫老夫柴米油盐了吧……”   姜焕本来就不想让宣昶拎东西,一见两个徒弟,先把宣昶手里的塑料袋扔给易一,然后把自己手里的朝程斯思丢去。   袋子里分别装鳌虾和帝王鲑,还有一只两个大钳被黑塑料圈绑起来的皇帝蟹,姜焕叼着烟催促,“想什麽呢?我买海鲜,你们去煮。快点快点,我要饿死了!” 第一卷 喜相逢 完 第29章 序幕   两千多年前,有一个姓宣的女子。   她是家中长女,被称为宣姒。宣姒爱好观星,每夜必定在高台上仰望天空,不许仆人点亮灯烛,直到天明才进入屋中睡去。   直到有一夜,宣姒在夜里看到光。   那一夜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天空中却出现丝带般的青光。那光在高空中若隐若现,不断翻卷舒展。   时而蒙胧如纱,时而看得清楚,时而又象在雾中,那巨大的光带上纹理分明,排列着鱼儿似的鳞片。   她看得痴迷,在高台上伸出手去抓光,仆从们大惊,跑上前阻止。   可却晚了一步,她的身体翻过台边的栏杆,从高台上坠下。   眼看无可挽回,天边的光却朝她飘来。   青光如有巨大的身躯,裹住她的身体,她轻轻落在那身躯的背上。   仆从们瞠目结舌,想要叫宣姒的名字,却出不了声,不约而同地跪下。   ――青光卷走了宣姒。   ――龙带走了宣姒。   两千多年前,人们不知道龙的具体样貌。   人们能确定的只有龙身长,似乎有鳞,会发光。   现在流传的龙头象什麽,角象什麽,身象什麽,爪象什麽,尾象什麽,都是宋代到明代才开始确定的统一标准。   可当青光出现,所有人都认为那是龙,那必然是龙。   宣姒被龙带走,仆从通报她的父母。父母急得披衣而起,家中整夜灯火通明,但再急切也没办法。这连找都没办法找,那可是龙,能上哪找?   第二日中午,她平安无恙的回到家,除了带些疲倦,与往日并无不同。   依旧是面色红润,神情愉悦,回到家拜见父母,没说几句话就睡下了。   宣姒时常整夜观星,白日才睡,家人见她睡去,也不觉有异。   直到她睡醒,才对家人说:吾已得龙子。   ……   姜焕问,“就这?”   宣昶放下茶,“还要怎样。”   姜焕思维奔逸,要不是这是宣昶的祖母,他早就要联想龙和人怎麽身体交流之类下三路情节了。   如果龙出现了实体,和人那什麽还好说。如果只是青光,那得是什麽感觉?   “就半个晚上,不多培养培养感情?”   宣昶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他们寿命够长,出生之时,尚且不是礼教时代,野合婚的传统还有保留。而在他们出生以前,这风气更开放。   上古这种玄乎的感孕事迹更多,吃了鸟蛋怀孕的,踩了巨人脚印怀孕的,彼彼皆是。   用现在的说法,宣昶的祖母更象是和真龙一夜情,顺便借种。   姜焕八卦地打听,“岳父大人生下来的时候,就没什麽异象?”   宣昶习惯他腆着脸叫岳父大人,任他沾沾自喜去。这事非要说有,也就是听长辈说那天云多了点。什麽红光绕身,奇香满室,紫气东来,都是编的。宣昶笑,“没有。”   宣昶之父生下来就是一个健康男婴,长得漂亮,哭声气息充沛。   姜焕还不死心,“那祖母她老人家就说’青光‘,没给祖父大人画个象什麽的?”   宣昶不紧不慢,“龙不可相,你又不是不知道。”   《易》里有一句卦辞:“见群龙无首,吉。”   有人把首当成首领来理解,但在商周时,“首”的意思只有头,也就是首级。   这卦辞翻译过来,说的是,“见到一群龙没脑袋,吉”。   上古之民都没见过龙头,只见过龙身。不同地区出土的先民用石头和动物骨骸堆的龙和龙雕件,有的猪头,有的羊头,有的虎头,身子都是长条形。所以“见到一群无头龙,吉”的意思是“见到一群龙,吉”,龙头没人见过,龙本来就无首。   姜焕说,“我还没见过真龙,见到的都是蛟。换过来说我活了小两千年都没见过真龙,凡人能见蛟已经走了八辈子运。”   他打量宣昶,很想从宣昶的四分之一龙血里看出点端倪,但是看来看去,除了宣昶那眉眼那睫毛那笑纹确实长得好看,让他越看越心猿意马以外,连个屁都没看出来。   姜焕心痒,要说蛇冬眠到惊螫转醒,五月六月阳气上升,适宜交配。   五月已经过去,六月要抓住交配时节的尾巴,不能姑负光阴。他盯着宣昶,沿宣昶端茶杯的手指摸到手腕,正要再进一步,手机响个不停。   宣昶笑起来,姜焕炮仗似的接通,“谁啊,有事就说。”   武星星说,“老板,店里来了个……不知道什麽原形的妖怪。”   姜焕按捺脾气,“有什麽不知道,天上的地下的水里的,长毛的有鳞的带壳的还是光溜溜的?”   武星星放下手机,象是又进去瞄了眼,“感觉是水里出来的,没鳞。”   “来找茬?”   “这倒没有,就一个劲喝闷酒。”   姜焕嗤一声,那你找我干嘛,他爱喝就喝呗,喝完没钱买单再通知我揍他。   没想到武星星那停顿了半秒,“我觉得,他身上有种气味,和宣叔叔有那麽一丁点――就只有一丁点像。” 第30章 一   要不是因为和宣昶有关,姜焕真懒得跑一趟酒吧。   他重新开业,摩拳擦掌要赚人类的钱,结果开张不到一周,巡店发现,酒吧的名字“无人”名副其实,基本看不见人影,满店的妖魔鬼怪,还有专门来这相亲的。   来这相亲的妖怪太抠门,坐了四个小时只点一杯苏打水,跟他相亲的女妖拎包而去。   姜焕看那妖怪不爽,把他拖出去揍一顿。店里风平浪静,别的妖怪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倒是程斯思听说,大惊咂舌,“您不怕他打电话投诉您!”   姜焕懒懒地活动手指关节,“他上哪投诉我,上消协说他是个妖怪,到另一个妖怪店里消费被打了?”   程斯思一琢磨,姜焕在北京是真能耀武扬威。能跟他打个平手的都不会跟他打,会跟他打的谁打得过近两千岁的独角蛇。   这会儿他进酒吧院子,店里七八个妖怪瑟缩退避。   姜焕把墨镜一摘,酒吧是看着很象那麽回事儿又省钱的工业风装修,砖墙,原木长台,金属装饰。   偏偏吧台边坐着个格格不入的背影,身材清瘦,也就人类三十不到的模样。穿一件短袖唐装,就是五六十岁,只知道三字经弟子常口口声声国学的中年男性穿的那种,颜色黑里带点黄绿,还是老头老太太挚爱的香云纱材质。   店里的妖怪有一个算一个都往潮流打扮,狐狸祖奶奶都没这麽中老年审美。妖怪们平日里在酒吧见到不熟的也会互相攀谈,这次见了这小老头纷纷躲着,生怕沾到老气。   武星星绕出来,“老板,就是他。”   姜焕了然,“原来是个鳖。”   武星星带点不满低声抗议,“您是老板,也没道理一开口就骂妖呀。”   姜焕拉开椅子,在黑唐装身边一坐,“我哪骂妖了,就是鳖,古时候叫鼋。”   鼋读作“元”,壳是软的,属於鳖科,但是和一般鳖长相不同,头更宽,吻部短,头颈带有黄色斑点。这是现存最古老的爬行动物之一,水中上古灵物,黄帝的轩辕氏就可以写作天鼋氏。鼋和龙有那麽点丝丝缕缕的联系,难怪味道和宣昶像。   这位鼋变成人长相挺周正,发色漆黑,肤色白淅,带着忧悒。   这只看上去不到一千也有八百岁,被姜焕坐在旁边,喝着酒冒出一句,“我特别爱我老婆,我老婆特别好。”   姜焕一听,这话说到他心里去了,相见恨晚,“我老婆也特别好,我也特别爱我老婆。喂兄弟,遇到什麽事了?”   武星星给老板倒酒,姜焕直接跟鼋勾肩搭背起来,没多久套出鼋名叫轩辕,八百多岁。轩辕黯然说,“我老婆特别好,但是我不行……”   姜焕表情瞬间微妙,瞥了眼他某重要部位,立刻撇清,“这方面我可跟你不一样。我挺行的。”   轩辕道,“我不是这个不行,我是……”他痛苦低下头,“我老婆想要孩子,我们结婚都快四年了,我没法给她孩子。”   姜焕拍他背,“你才四年,我都一千多年了,我老婆也怀不上啊。你看我借酒消愁要死要活了吗?”   武星星擦着杯子,暗中鄙夷,太不要脸了,这是一回事吗?你和宣叔叔都是公的,正常情况别说一千年,一万年也有不了崽。   轩辕含糊道,“不一样,我们被诅咒了,和龙有关的上古水族都被诅咒了……”   轰隆一声,轩辕倒下趴桌。   姜焕拍他一把,没反应,转问武星星,“你没掺水?”   武星星板着脸,“我从第一杯就开始掺。”   姜焕啧一声,“这麽不能喝酒,难怪怕老婆。”   轩辕醉倒了,不能就把他晾店里。姜焕想着今天还没运动过,索性做个好事,送鼋回去。   他半杯酒喝掉,杯子朝桌上一拍,店里其他妖都抖了抖。   姜焕戴上墨镜,懒洋洋抱起手臂,“你们,谁知道他住哪?”   一个两个妖怪摇头,胆大的补充,“真不知道……没见过,他太土了。”   姜焕一想,这鼋多半是个良家男鼋,不泡吧。干脆把他翻过来掏口袋,好不容易摸到一张名片。   “轩辕斋”。   “朝阳区华威里18号潘家园旧货市场甲排XXX号”。   他轻松把鼋拉起来,本来想扛麻袋得了,但是毕竟朝阳区,被举报绑架多不好。   姜焕扶着轩辕开车门,把睡死的鼋塞进跑车。那辆大红的保时捷绝尘而去。   绝尘绝不到五秒钟,跑车在北京根本开不起来。   今天工作日,三环上堵得水泄不通。姜焕困在车里,真成了困兽,恨不得举起车跑。   千钧一发之际,想起小张天师的推送:   请广大修道者和非人类统战对象体谅我们的工作,不要开车时使用缩地术,尤其不要在堵车中使用缩地术。一辆车突然在路面上消失,会给我们带来非常大的工作压力!   姜焕只能开窗抽烟,还因为听力不错,听见一个开比亚迪的中年男啐了一口,“在北京开跑车,这不是纯傻逼吗!嘿,被堵上了吧!”   姜焕眯眼,恨不得吐个信子吓死他,但是那中年男子离他至少十米,大红保时捷车窗里飞出十米长的信子,满街人看到,小张天师会更崩溃。   他只能在墨镜後冷笑,什麽玩意。   六月的天气,白天三十度出头,在车上被阳光烤了一路。   等开到潘家园,停车把轩辕拖出去,姜焕热得烦躁。   那狗屁轩辕斋还在二楼,窄楼道小门脸,姜焕身高腿长,扛着个人形大鼋,在楼道里伸展不开。   等到把轩辕扶进店,扔进沙发里,他长舒一口气,决定下次绝对不学雷锋了。   他大概缓过来以后环顾这小店面,一进门挂了张画,没看落款,风格象是宋朝的,泛黄的画卷上是一只仰头的大鼋。   桌上很入乡随俗地摆着潘家园家家必备的蜜蜡南红,柜子里的东西零零碎碎,半真半假。明清时的有,去年刚做出来的也有,这家底一看就不能跟宣昶比。   宣昶衣冠V里的陪葬品怎麽划都得是一级文物,堪称国宝。国宝留在私人,哪怕是两千岁的私人手里都不合适。   所以还是宗教局统战部牵线,出了解决方式。   唐以后的收藏品,不具备特殊意义的可以自由交易,但是去了哪最好知会一声,都是大额交易,就当为反贪腐反洗钱作贡献;唐以前的藏品,走“捐献国家”路线,“捐献”给国家,国家发奖金。比明着说国家买了要好,非交易所得,奖金不用交税。   姜焕不知道宣昶捐了多少,但是宣昶肯定没捐完,现在手上东西还挺多。   这时候一打量轩辕店里,就觉得寒碜。他随便一看,小茶几上放有一瓶农夫山泉,最小瓶装380毫升那种。   姜焕半点不见外,拿起来就喝。开玩笑,大热天开车跑这一趟,喝瓶两块钱的水怎么了?   等到水喝完,暑热消解。他找了个代驾开车,自己走路回去。   一路走得飞快,到院门口看看手机,才半小时。人到了,车还卡在路上。   他是用跑步的强度走,天这麽热,冷血动物也出了一层薄汗。   回到家就看见宣昶在给那盆骨灰文竹喷水。   姜焕直接扑上去,又从背后抱他,汗水蹭在宣昶的衬衣上。   “老婆,我累。”   他非要这麽叫,宣昶也随他,反而拍了拍他环在腰间的手,“热就去洗澡。”   姜焕继续黏黏糊糊在他身上蹭汗,“不去。我今天做好事了,我要和你生小蛇。”   这几句话里半点逻辑关系都没有,他还讲得理直气壮。宣昶把他撕下来,带进浴室,姜焕只能去冲水。   他冲的是冷水,走出来宣昶正脱下被他弄上汗的衬衣换新的。姜焕甩甩水啧一声,“换什麽,浪费。”把宣昶推到床上,手臂撑在他身体两侧,四目相对,神色张狂。   水迹又沾在宣昶衬衣上,湿意刚起,下一秒,凉而滑的鳞片缠上来。姜焕故技重施,腰以下都化成原形,正蠢蠢欲动,缠上宣昶的小腿。   宣昶却朝他一笑,眼尾带着淡淡笑意。姜焕周身僵住,整条尾椎绷紧。   宣昶的手捉住尾尖,从细长的尾梢倒着向上抚摸鳞片。   打蛇打七寸,他的手指已经按在姜焕最脆弱的鳞片上。蛇生殖和排泄用同一条腔道,公蛇泄殖腔内的空间比母蛇深,只要拨开关键处的鳞片――   姜焕的尾巴在他手里挣不开,大势已去,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最后讨价还价一次,“明早我不吃面,我要吃煎饼。”   宣昶说,“可以。”   那条蛇尾变回有力的双腿,主动送上来。 第31章 二   第二天早上,姜焕醒来,宣昶给他点的外卖煎饼刚好送到。   撕开纸袋,厚厚的饼里加了两个鸡蛋,多要香菜不要葱,刷上足量酱,薄脆换成油条,里面还要加火腿肠和辣条。   姜焕一直觉得宣昶对他的原形不太热衷,所以昨天下午自觉变回人。没想到做完以后,竟控制不住自己,腰以下重新现出蛇形。   当时变得太突然,变化完全不受控制。宣昶看姜焕的神情就知道不对,他皱眉想起武心月――她也是妖怪,比自己一个人类了解得多。   姜焕死死拉住他,“不要走……我没事。”   他确实不象有事,宣昶被他抱住,手臂紧紧箍着,就不忍心离开。被姜焕缠上,抚摸他的鳞片。   折腾了半晚上才勉强恢复,今天起床精神倒是不错。姜焕大口大口吃煎饼,咬到油条,装叹气,“要是还能有豆花该多好。”   宣昶哪能不知道他什麽意思,又下单了豆花,说,“稍微等一等。”姜焕看他这麽贤惠,吃得美滋滋,心情好得象天气一样,一个万里无云,阳光璨烂。   没五分钟,这好心情就被打断了。   周末两个徒弟上门,程斯思一路嗅进来,“香,真香……您怎麽就知道我和易一没吃早餐!”   姜焕心道你那天看过面的汤底有什麽好材料,从此就念念不忘,想蹭多少回了。   程斯思到院子里,看见桌上还有两份包装好没开封的豆花,当即大喜,迭声地“感恩感恩”,坐下揭开盖子开吃。   宣昶买的这家咸豆花,汤汁除了酱油还淋了一小勺香油。撒上萝卜干、虾皮、香菇丁、葱粒,那叫一个鲜香诱人,香得他好端端一个甜口爱好者都倒戈了。   从豆花的塑料袋可以看出,一共买了三碗,易一想想就明白,一大早的师父要吃豆花,师叔祖给他下单还不够起送线,今天周末,她和程斯思一定来蹭饭,师叔祖就多添两碗凑个起送。   易一慢吞吞开盖子,“谢谢师叔祖。”   姜焕打量两个徒弟,突然冷飕飕冒出一句,“你们两是不是该交点伙食费?”   程斯思讪笑,正要把这茬混过去,姜焕手机又响了。   武星星镇定地说,“老板,大鳖又来了。”   “他又醉了?”这回他要是再做好事他就是傻。   “这倒是没有。”武星星瞄了眼门,“就是吧,大鳖这回和他太太一起来的。他太太说,找您有急事儿,还要您最好带着伴侣,也就是宣叔叔来。”   大鳖的太太是个人类。   二十五六岁,年轻精致,背个香奈尔,典型的白富美。   她一回来,大鼋立刻不敢老大爷打扮,换了运动装,青春逼人。   “老婆,这就是……”   白富美示意他一边待着,她说话带上海口音,语速飞快,“你好,我姓赵,赵学明,有点事情要跟你确认一下。”   “什麽事?”   赵学明问,“听轩辕讲,昨天是姜先生送他回店里?”   “啊。”   “姜先生有没有看见一瓶水,装在一个农夫山泉矮矮的小瓶子里?”   姜焕懒得循序渐进,“是,我喝了。”   赵小姐锲而不舍,“你就没有觉得那个水不太对啦?”   那个水,姜焕当时发觉瓶盖被扭开过,但是水面高度是没喝过的状态,他只当是有人打开又没喝。手比脑子反应快,直接朝嘴里倒,泉水嘛是泉水,就是味道不太农夫山泉。   姜焕不以为然,“难道不是放久了变味。”   赵小姐说,“那个水是我找的可能治不孕不育的药。”   姜焕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赵小姐总结,“所以你喝下去,可能怀孕。”   “啪”的一声,砸了个杯子。   易一看向程斯思,程斯思一脸惊骇,“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们继续。”   姜焕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她,“我是公的,雄性。”   赵学明也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这个世界上都真有妖怪了,你还觉得雄性不会怀孕?”   宣昶维持平静,带回话题,“他喝下去的是什麽?”   赵学明叹了口气,把包递给轩辕,自己在吧台坐下,“我想想怎麽讲。”   赵学明四年前入职高校行政,日子清闲,工作体面。   她结了婚,父母看来,老公年纪轻轻在潘家园混饭吃,没出息是没出息了点,但是长得好看,又愿意当上门女婿,以后生了孩子跟赵学明姓,赵家父母还算满意。   她成了家工作也稳定,就开始被催生。   赵学明也动了心思,考虑生一个囡囡。   她跟宗教局统战部小张天师了解,跨种族婚姻里,和妖怪生孩子的女性生产过程都很轻松,有那种说是“噗嗤”一下就生出来的。   鼋是卵生动物,要是运气再好点,刚生下来是蛋,那连医院都不用去……   动心以后她和轩辕努力了两年,没有成果。   姜焕道,“这事该找鼋保育基地吧?”   赵学明瞪他一眼,“在这个时候,我发现轩辕按现代科学划分不是鼋。”   轩辕这个种类的古称是“鼋”,以头颈上的黄斑为特征,三千年前晚商的商王射杀洹河鼋,并把鼋造成青铜器的鼋就是轩辕这种。   可是近代分类是以拉丁文分的,倒译成中文时,先把另一种大型鳖类译成“鼋”了,真正的鼋现在学名只好被译成斑鳖。   姜焕这才知道轩辕说这是个诅咒,“上古水族都被诅咒了”。   现代被分类成鼋的那种是斑鳖的近亲,人工繁育卓有成效。但是斑鳖其实已经灭绝。   二零一九年全世界还有四只已知的斑鳖,中国有一雌一雄,越南有两只雄性。   中国唯一的雌性斑鳖原本在长沙,零八年为了繁育来到苏州,可经历六七年,每年雌性斑鳖的产蛋量在一百五至两百枚左右,其中一个受精的都没有。   一五年起,又进行四次人工授精。两只斑鳖都非常健康,但是人工授精一次都没成功。   一九年初,最后一次人工授精。授精过程非常顺利,可术后雌性斑鳖突然昏迷,很快死亡,死因不明。   这不叫诅咒,还有什麽叫诅咒。   赵学明说,“那时候我打算放弃,毕竟轩辕这状况,也不是很好领养。结果我想起一个故事。”   关键词是“玄鼋”和“人”和“怀孕”。   ――《史记》里褒姒的身世。   这故事相当吊诡,说夏朝时宫中来了两条神龙,神龙自称是诸候国褒国的两个先国君,夏帝请人卜卦,杀了好还是赶走好还是怎么着,卦象显示都“不吉”。   最后夏帝也很神奇,叫人卜卦,说我把龙k,这个字念池,现在通行的古义解释是“口水”,夏帝灵机一动,让人卜卦,我把这两条龙的口水存起来吉不吉?   结果只有这个选项是吉的,夏帝就把龙口水存在一个木匣里,龙也消失了。   这个木匣夏朝没人打开,商朝没人打开,到了周朝厉王,也就是褒姒故事的男主人公,烽火戏诸候的幽王爷爷那一代,爷爷把这盒子开了。   口水流出,怎麽消除都消除不了。厉王就让女人光着身子做法,k水化为一只玄鼋,撞上后宫一个七岁小姑娘。   小姑娘十五岁就怀孕,没丈夫就生了孩子,因为害怕,把婴儿扔掉。   这个婴儿就是褒姒。   易一问,“你认为褒姒是人和鼋的孩子?”   赵学明说,“一般人都觉得周幽王和褒姒是老男人和美女的故事,但是我跟你们仔细算算,周厉王公元前841年逊位的,就是说褒姒姆妈最晚生她是公元前833年,《竹书纪年》里说周幽王是周宣王年纪大了才晚来得子,怎麽算周幽王即位的时候都年轻的呀。反而是褒姒,周幽王三年得褒姒,那时候是公元前779年,褒姒至少五十四岁了。”   五十四岁“嬖爱於王”,没绝经,还生了个娃。确实看着不象一般人。   赵学明继续说,“这麽神神怪怪的事,只有《史记》记了。年代更早的《竹书本纪》《清华简》都没有。但是司马迁能把这收进《史记》,至少该是个广泛流传的传说。我就做了大胆假设,是不是西汉有类似的事。”   她这个暑假,闲着也是闲着,就广泛搜集古籍线索。结果发现,西汉都城不是长安吗,长安不是陕西西安吗,陕西曾有一条古水,叫做k水。把k水标出来,顶端经过的一个县,从古至今,名字都叫“龙口”。   于是赵学明买了机票飞西安,包车去龙口县考察。   陕西是文物大省,挖高铁动不动挖出古迹,不是停工就是改道。别的地方要圈起来的景点,在陕西就露天放着,风吹雨打。   尤其是这种小县里的古迹,老破庙老破观,佛头和壁画早在民国就被外国人切了割了掠夺出境。现在大把庙主要作用是晾衣服晒谷子。   赵学明去调了当地县志研究,整理居民口口相传的传说,找到一个井。 第32章 三   那个井一直是干涸的,当地人想过去堵,但是好多人试过,什麽石头砸下去都空空洞洞。声音能在井里转好几个弯,荡来荡去不到头。胆大的孩子去试,试上一两次就放弃了。   她说,“井口很宽,目测里面也很宽。我一想,机会难得,刚好那里有绳子,干脆下到井下。”   轩辕听得脸色苍白,“老婆,这多危险!你怎麽能这样,还不告诉我!”   “我没事,没事的呀。”赵学明哄了他,往下说,“实在看不到底,我下到我能力范围里最往下的地方,井壁开始带潮气。我用探针取了下面的土回来,用蒸馏水泡开。”   姜焕皮笑肉不笑,“合着我喝的是泥水。”   赵学明顶回去,“你自己喝的,而且那个水我静置澄清过的,澄清了好几回。”   “那你怎麽不喝?”   当然是因为这杯水本质泥水,喝了谁知道会不会上吐下泻。她一个普通人类,虽然能下井,但是肠胃相对娇弱,哪能那麽杠头。   赵学明说,“我也不知道这瓶水该怎麽用,是喝还是往身上淋。正想和轩辕谈谈这件事,你就把水喝掉了。”   姜焕呵呵一声,“你要是拿个烧杯装谁喝啊?”他正要发作,手被宣昶握住,只能深呼吸。   宣昶的五指滑进他指缝,十指交扣,恰到好处。姜焕从他修长稳定的手指看到手腕,火气逐渐消下去。   宣昶神色平静,“所以你也不能确定这瓶水有没有作用,有什麽作用。”   他语气温和,姿态优雅,却有种隐隐的威势。赵学明软下来,“所以,我之前说的是’可能‘怀孕嘛。”   姜焕哂笑,“也可能什麽事都没有。”   赵学明问,“那麽你昨天喝水以后,有没有什麽异常状况?”   姜焕嗤之以鼻,“能有什麽异常,堵车堵得我心烦,走回家了。”   宣昶不赞同地提醒他,“你昨晚无法维持人形。”   “都是晒的!”姜焕不服,“我不就中暑了吗。”   赵学明寻根究底,“那在无法化形之前,你在做什麽?”   一千多年老夫老夫,光天化日,四下无人,能做什麽?   姜焕道,“我和他每天读书看报谈理想,你信吗?”   赵学明的目光在他和宣昶间来回,“你们刚,思,你随后就不能保持人形。”   仿佛哪个志怪小说有这情节,妖怪和人那什麽,妖怪怀孕了,怀孕了法力受影响,就化出原形。   姜焕还没来得及反应,程斯思惊呆,“我们要有小师弟小师妹了?”   姜焕差点赏他后脑一巴掌,“有个屁!”他变了脸色,单刀直入问赵学明,“你也就知道这些,其他都是猜想。”   易一说,“要不然我们再去那井里挖点土,送去化验?”   “来不及了,”赵学明维持镇静,“我当时那麽急,就是因为那一块要拆迁重建,第二天就来水泥车灌水泥。”   水只有那麽一瓶,姜焕喝下去了。那麽问题就是,这水到底有没有用?蛇喝了有没有用,公蛇喝了有没有用?   吧台周围所有人都在考虑,易一说,“我们现在只要考虑师父有没有……怀上。”   姜焕被宣昶握着手,只能威胁地笑,“你脑子也进水了是吧?”   易一往下说,“一般怀孕都是验尿验血,但是这对妖怪不一定有用。最准确的是过段时间原形照X光,但是您的原形,兽用X光设备都太小了。”   这事的结果就是还得等,观察一阵子。   姜焕从易一看到赵学明,除了宣昶,一个两个都傻了。   我怎麽会怀上,我怎麽可能怀上。你们居然真正儿八经思考我怀上的几率。   但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他招手让武星星过来,“从今天起替我看店,没事别找我,有事也别找我。”   武星星狐疑,“老板,你怎么了?”   姜焕指向赵学明和轩辕,有恃无恐,万分诚恳,“你去问,她们作证,我要养胎。”   武星星嘴张得能吞下鸡蛋,雉鸡精叫,“哎,星星,替我拿两瓶老水手!”   姜焕冲他招招手,潇洒拉着宣昶走了。   易一心明眼亮,立即跟上,和程斯思乖乖坐进后座。   两个拖油瓶又蹭一天饭,姜焕睁只眼闭只眼当没看见。一到七点,拖油瓶就被姜焕踹出门。   程斯思依依不舍,“宵夜……”   姜焕嫌弃,“走走走,还宵夜,你小肚子都出来了。”   大门轰然在程斯思面前关上。   程斯思拉着易一,清俊的脸上写满不可置信,“他嫌我有小肚子,四百年的师徒,他居然嫌我有小肚子!我坐办公室五年了,没日没夜怎麽可能没小肚子!”   程斯思四肢瘦长,但坐久了肚子上确实有肉。易一看他含泪,在梨花带雨前把他拖走,“别哭了,我带你健身。”   院子里,没有小肚子的那个又扑上宣昶。   “我有了。”   “有了什麽?”   姜焕一侧脸,看见那盆文竹,张口就来。   “有了一盆骨灰文竹。”   宣昶笑,“这可有点麻烦。”   “哪麻烦了。”   宣昶陪他玩,“一盆文竹,算男孩还是女孩?”   姜焕手臂收紧,“喂,别人说我可能怀上,你倒是信不信啊。”   他小腹贴着宣昶的后腰,宣昶说,“你觉得你怀上没有?”   姜焕玩他的手指,“我肚子里能有什麽。”   白天热,七点天黑又有些凉。月光映在宣昶的衬衣上,他把宣昶拉上游廊,回到卧室,掀起T恤抓住宣昶的手摸自己的腹肌。   这段时间重新晨跑,体脂率更低。光影之间,线条明显,小腹的肌肉温热。   按上去手掌像被吸住,宣昶动作很慢,无论掌下是鳞片还是皮肤。姜焕也明显享受被他抚摸,眼睛眯起来。   要他转圈摸,还要宣昶的手朝下伸,姜焕把裤子里的部分朝他手掌蹭,“你想不想我有?”   宣昶抚慰他,“这要看你想不想。”   姜焕压在他身上,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幽深,眼尾狭长,眼中带着淡淡纵容。长久看着,真有点飘飘欲仙,宁愿陷在里面。   “我想你就要?”   宣昶道,“你想我就要。”   姜焕心里一瞬间痒得不行,翻身压上,咬了一口,“那你给我生一个。”   这种事,哪里是想要就能有的。但是姜焕装傻非说自己有宣昶的种,要宣昶配合。   宣昶只能要他先下去,姜焕又滚开,躺着看他站起身,目光像燃烧的火,盯着他修长的手指解开袖扣。   那天晚上,虽然是夏夜,姜焕过得春风得意。第一次发现疑似有宣昶的崽,福利待遇那麽好。   最让他美滋滋的是,福利待遇能好不是因为有崽。宣昶和他都知道那崽存在不存在还是一说呢,却能顺水推舟纵着他。   晚上累着了,早上还给他煮面。   姜焕晨跑回来,一身汗水进厨房,朝宣昶身上蹭。   睡衣领子低一些,肤色白淅,颈侧带着吻痕。姜焕心痒难耐,一看见就想轻轻用牙咬。   宣昶正在烧水,把他汗津津的脑袋推开,尽量正色嘱咐,“洗澡吃早餐。”   等到姜焕洗完澡,面已经盛在碗里。宣昶不怎麽吃肉,又追求鲜美。他做什麽都要做好,煮了一阵子面,居然摸索出几种菌菇汤底,今天的汤里是松茸。   姜焕把浴巾扔给宣昶,让宣昶给他擦头发。   一两个月里也就这麽得瑟一次,宣昶放下筷子替他擦。   姜焕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坐下就夹了一筷子,大口吃面,连汤带面一扫而光。   宣昶说,“慢点吃。”   姜焕装委屈,“我怕人跟我抢。程斯思那小子,连早餐都恨不得一起蹭上。”   宣昶好笑,“你最近对他意见不小。”   姜焕说翻脸就翻脸,眯眼道,“他连你煮给我的面都敢惦记。” 第33章 四   姜焕出去转悠一圈,外面都是人,遇不上妖怪,就象锦衣夜行,无处眩耀,到头来掉头去了酒吧。   轩辕又坐在吧台,穿白色polo衫,一条牛仔裤,一看就是为老婆好好打扮过了,端着一杯酒。   姜焕瞥了眼他手上的杯子,“有酒味吗你就在这喝?”   武星星暗暗赞同,大名鼎鼎的三里屯夜店小公主没见过轩辕这号鼋。别人是酒里掺水,他是水里掺酒。   轩辕赧然,“我不会喝酒,而且我老婆不喜欢我喝酒。”   姜焕啧道,“你也不能这麽怕老婆啊。”   他告别孤家寡妖一千年,又比轩辕大了一千多岁,以老哥哥自居,打开话题,给大鼋传授真经。   “我跟你说,我老婆就不这样,我老婆不管我喝酒,而且特别贤惠,每天一大早起来给我煮面……”   武星星表情越来越古怪,听老板用掏心掏肺的语气眩耀,那股开心掩盖都掩盖不住,勾肩搭背,眉飞色舞,对着轩辕,把宣叔叔从温良恭俭让各方面吹了一通。   那吹得哪是宣叔叔,分明是……小狐狸眼前已经浮出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瑞气千条环绕,写的尽是什麽“千古贤妻”“持家典范”“男德表率”……鸡皮疙瘩一大片一大片掉,尾巴根上的毛都竖起来了。   这说得,跟祖奶奶说的那个看着脾气好,其实惹不得还很记仇的寿阳王完全不是一个人。   姜焕一边打听上古水族灭绝的诅咒,一边吹自己老婆。磨刀砍柴两不误,正说到兴头上,没留意武星星神色突变。   武星星道,“老板……”   姜焕还在自吹自擂,“我老婆对我,那叫一往情深,跟了我以后出嫁从夫,死心塌地……”   轩辕看他的眼神充满了仰慕和佩服。   武星星再努力,“老板!”   “你说你娶大小姐当驸马,我也当驸马,还是24K纯金实打实的宣朝驸马……我老婆在家什麽都听我的,房子,我选的;车,我选的。只要我喜欢,他什麽都觉得好……我们家,我,说一不二!我老婆对我千依百顺,要不是生不了孩子,早就给我生十个八――干嘛?”   姜焕喝着酒,被武星星提醒,那小狐狸瞪眼努嘴,脸都快抽筋了。   他感觉不妙,猛一回头。   宣昶正站在他身后。   姜焕嘴里的酒立刻呛出去,喷了一吧台。   轩辕吓了一跳,幸好避开。武星星一脸嫌弃地向后躲,大尾巴挡住飞溅的酒液。   姜焕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怎麽来了?”   宣昶和他昨晚才交融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今天根本辨不出宣昶的气息靠近。   宣昶神态自若,“带你出去吃午饭。”   姜焕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垂死挣扎,“不是,那你……什麽时候来的?”   宣昶看了他一眼,微微带笑,“哦,也就是在你说我因为不孕不育,生不了你的孩子,夜里辗转难眠,被你安慰的时候。”   姜焕当场就怂了。   他琢磨着这情况,回家以后短则床头跪一周,长则半个月。   他努力补救,“老婆……”   宣昶没有接这话茬,只递纸巾让他擦前襟的酒,“你欠程斯思一顿北京厨房,今天中午还他。”   四个人一车去SKP北京厨房。   这一餐是姜焕许给程斯思换叫花鸡的,他这个蛇说话不算话,程斯思原本已经不指望他良心发现了。接到通知说师叔祖请他吃饭,一个大馅饼从天而降,砸到他脑袋上,把一周吃五天食堂的小程组长砸得惊喜交加。   他们加起来只有四位,也要了个包厢。这家店包厢算小的,氛围还行,挂着几幅画。   一进包厢,侍应小姐来点餐,小程组长卖乖,先叫十二只烤乳鸽孝敬师父,声情并茂介绍这家的乳鸽好吃,皮酥肉嫩汁鲜美。   今天的金主是师叔祖,程斯思又精挑细选一个蒸丝瓜,一个娃娃菜,讨好宣昶。   借了花献了佛,程斯思控制不住口水往肚里流,最贵的汤一挥手先来四盅喝着,知道易一什麽都吃,就花雕龙虾,脆皮烧肉,东星斑,点了个够。就连甜品都不差钱地来两份,杨枝甘露和姜汁蛋白燕窝挞。   等到菜一样样摆上桌,程斯思心里和胃里的满足像海潮似的涌上来,一浪追着一浪,没注意到丝毫异常。   这顿饭吃得风平浪静,吃完宣昶去结账,姜焕也跟出包厢。   他语气随便,其实带点心虚,“老婆,要不我今晚就买块搓衣板,你看着我跪?”   宣昶笑笑,拍他的背,“不必。”   姜焕就此松了一口气,我老婆,就是宽宏大量,虚怀若谷,就是对我好。一瞬间又昂首挺胸抖起来了。   这两位在外面,包厢里,程斯思长出一口气,抹抹嘴,这餐下去,又能面对接下来一周的食堂菜色了。   他对易一感慨,“还是师叔祖靠谱!虽然一闭关就是四百年……”   易一不说话,该吃饭吃饭,吃完了喝茶。   程斯思又嘿嘿一笑,“实话告诉你,昨天我居然真考虑了一下,那谁怀上师叔祖的孩子的可能性。吓得我夜里做噩梦,梦到他,黑色巨蛇,还带角,大肚子……生下一个比东方明珠还大的蛋……还好我今早醒来,冷静了再想,这怎麽可能嘛……”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宣昶和姜焕回来,程斯思又坚定了一番认知:公蛇是不可能怀孕的。   姜焕那样的,怀上了都不是喜剧,得标一个“惊悚”。   侍应小姐捧打包盒和打包袋进来,一打十二只的烤乳鸽还剩四只,她相当有效率地装好。   这种乳鸽,换作平常,姜焕该一口一只,不带吐骨头。   程斯思讶然,“今天战斗力不太行呀。”   宣昶却温柔一笑,摸了摸姜焕的肚子,眼底含着关切与忧虑。   “孩子闹得你吃不下?昨晚要我摸的时候,还没这麽厉害。”   姜焕耳朵里“嗡”地一声,彻底陷入呆滞。   呆滞的不光他一蛇,程斯思一哆嗦,也大脑停摆,茶水泼了自己一裤子。   他被烫得跳起来,指着姜焕,“您您您您真的有了?”声音没控制住,听着特别悲愤。   姜焕深吸气,“我有个――”屁字还没出口,就被宣昶的眼神轻描淡写镇压。   易一默不作声吃饱喝足,这时候背上双肩包,“大家早点休息。”拉着程斯思撤退。   程斯思走出去还在念着,“真的?真的?真的?怎麽可能?”   这回宣昶上的驾驶位,姜焕老实坐在副驾,直到进院子,还沉浸在巨大震撼的余波里。   他看看宣昶,再看看自己的肚子,“我没有。”居然连一贯的张狂桀骜都没了,只剩下不可置信。   宣昶不说是也不说否,就带一点笑看着他。月下灯下,那点笑意说不出的动人。   宣昶长得没有一丝妖娆,就是个成年男人,肩宽腰瘦,比一般男人身材好,肤色白,气质佳,举止优雅,就连五官都长得这麽好看。   他动人之处不在妖娆妩媚,恰恰越是不妖娆妩媚越动人。姜焕被他整了,还能被他眼角一点戏谑的笑意勾住。   他盯着宣昶,骂了句“我靠”,把宣昶按在游廊上,夜色下,找到他衬衣领盖住的吻痕,又咬下去。   咬还不敢用力,牙痒也只敢轻咬,没多久便感到宣昶托住他的后脑,修长的手指一下下抚摸他短而硬的头发。   姜焕身下一股热流烧上来,紧贴宣昶,想要做点适合此时此夜的事。下一秒,腰被托住,宣昶护着他的小腹,象是在护着他肚里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你今晚还是好好安胎吧。” 第34章 五   姜焕没想到会被晾着,宣昶把他撩拨起来,居然不管他!   他倒是可以自己动手解决,但是凭什麽?我是蛇,不是山猪吃不了细糠。宣昶就在眼前,满汉全席就在眼前,凭什麽要吃糠咽菜?   他那一团火泄不掉,宣昶闲庭信步地走了。姜焕大张着嘴,想闹又没法闹,只能咬牙切齿地想,婚内强奸也是强奸,不能违反老婆意愿,哪怕老婆性别男也不能违反他意愿。   大夏天的,本来被撩出火就难消。再加上满肚子气,生生弄到晚上冲冷水澡。   水龙头下,半点雾气都没有,哗哗冲得象瀑布底下参禅。 《但 为 君 故,沈 吟 至 今。》   待会洗完出去,要跟宣昶睡一张床,还不能碰他。   这还不如分床,可是要真分床,岂不是连半夜抱他的福利都没有了?   姜焕一边冲一边想,我什麽时候这麽悲催过。   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头。   第二天早上他希里呼噜吃了面,也不主动报备了,轰隆开着车到酒吧喝酒。   武星星一上来就是,“您……您现在这状态不合适喝酒吧?”   姜焕眯眼,“有什麽不合适?”   武星星看了眼他的肚子,心里嘀咕,可能蛇跟人不一样,威士忌泡着也泡不坏那颗蛋,就给他倒了酒。   接下来半小时,雉鸡精隔半分钟看一眼他肚子,酒吧里其他常客也隔几分钟偷偷摸摸瞟他一眼。   姜焕把酒杯一端,身上的煞气浓得满店妖怪大夏天里冒冷汗,一个个觉得流年不利,只想开溜。   十一点左右,酒吧来了一只白兔。   兔子精长得唇红齿白,好一个花样美男小鲜肉,被这氛围吓了一跳,推开门就要倒退回去。   姜焕笑道,“站住。”   他大步上前,兔子精腿肚子打颤,“你你你……你想揍啥!”   姜焕作出和蔼可亲的神态,陪他说唐山话,“不揍啥,你看你来喝酒,我想请你喝酒。”   兔子警剔地竖起耳朵,“免费滴?”   “免费。我跟这老板特别熟。”姜焕勾着兔子肩膀把他带到吧台边,武星星用一种惨不忍睹的眼神看了眼兔子,听姜焕说,“喝什麽?”   兔子尤豫,“要贵的。”   姜焕挥手给他上,武星星二话不说掺水。   兔子喝了两口就有点晕,姜焕若无其事地问,“怎麽来这喝酒?”   兔子神秘兮兮跟姜焕说,“我跟你说你不会告诉这儿的老板吧?”   姜焕笑,“绝对不说。”   兔子嘿嘿傻乐,“我听说这家店老板是条大黑蛇,公的,怀孕了!还是吃错药怀上的,哈哈哈哈哈哈,吃错药!我这不就来看热闹吗,你们北京的妖怪真稀奇,公的都能下蛋……”   姜焕表情逐渐危险,“你看我象个什麽妖怪?”   兔子再迟钝也觉出不妙,妖怪看别的妖怪,修为越高感觉越准。他咽口水,“您……是个鳄鱼……该不会是老鹰吧?”   下一秒,对面那张人脸变成巨大的黑色蛇头,开来的火车头一样冲他弹出,鳞片狰狞凸起,头上顶着赤红尖角,猩红瞳孔,獠牙里露出分岔的信子。   “啊啊啊啊――”   一声尖叫,“咚”地一声,兔子翻白眼昏厥过去。   姜焕的脸上漆黑的鳞片褪去,变回人脸。他站起身,扫视四方,慢慢说,“我没怀上。”   酒吧里其他妖怪点头如捣蒜,武星星悄然后缩,被姜焕叫住。   “拿来。”   她象被踩了尾巴,“老板,什麽?”   姜焕伸手,“手机。”   武星星谨慎思考了一下现在要不要抗争“隐私是天赋狐权”,然而看着昏迷不醒的兔子,迅速做了带路党。   “……您怀孕这事吧,是程斯思昨晚说的。”   她主动开微信,把程斯思屏蔽了姜焕的朋友圈找出来。   程斯思有两个微信号,一个工作号,一个生活号,也就是说一个人类号,一个非人类号。   非人类号最新的一条,配图是一瓶啤酒,文本内容:   吓死我了!!!!要死了!!!!   你们知道吗,我师父怀上了!!!!他居然真怀上了!!!!!师叔祖确认的!!!!!   程斯思发了朋友圈,昨天晚上,该知道的肯定都知道了。   姜焕看着看着,居然不怒反笑。   东长安街上某座建筑地下层里,小程组长正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地压迫悲惨组员,丝毫不知悲剧已在北京城的另一个角落发生。   武星星在内心给程斯思上了柱香,正庆幸自己卖他卖得及时。果然狐狸血脉不是虚的,聪明智能,永不吃亏……   姜焕搭着她肩膀问,“哎,你又跟多少妖怪分享了?”   武星星摇动的尾巴立刻僵直。   她脑内过了一遍自己的分享记录,头皮发麻:   加了备注“祖奶奶??”的武新月微信号;   她和雉鸡精的“轩辕坟三缺一”;   狐狸家族群“聊斋”;   无人吧常客群;   非人类2021考研群;   皇城根下犬科大团结群……   这里面每一个妖怪都有自己的关系网,蛛网上的每一环再扩张出一个蛛网,信息呈几何级数散布。   姜焕指着最后一个,“虽然都是犬科,你连那麽远的亲戚都不辞辛劳分享八卦?”   武星星一步步退后,干脆连脸都不要了,眼一闭,变成雪白的狐狸,就地卧倒。   “你还真……”姜焕没法跟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幼崽计较,只能嗤一声不搭理了。   他回到家,还没进院门,闻到一股淡淡的狐狸味。   姜焕本来就憋着火,索性停车,迈步上游廊,推开门找宣昶的茬,“哟,我出门了狐狸精就进门?”   宣昶笑,“送礼的。”   他坐在书房,递给姜焕一个锦盒。不是批发得到的那种,全手工制成,外面宝蓝,里面灰绫,这麽好的手艺,这年头少见。   打开锦盒,是一块和田玉雕双螭纹玉佩。纯净无瑕,质地均匀,来自於阗。   武新月上次入世是唐朝,贞观年间,太宗就喜欢於阗美玉。於阗王派遣儿子入唐,带去大量玉石。   唐高宗时,於阗成为唐的安西四镇之一,来往更为密切。   武新月听说武星星说她老板怀上,不到半天,就派只在附近读初中的小狐狸,下课背着书包来这,替狐族送份贺礼。   送就送,还弄个半DIY。玉佩一面浮雕双螭纹,另一面空着,就是方便宣昶和姜焕自行刻字。   姜焕呵呵两声,憋气憋得肚子都饿了。宣昶正在喝茶,他不吃茶点,但是从来有派头,习惯了,哪怕不吃,罗汉床中的小几上都总摆着茶点。   茶点颜色雪白,用传统祥云型模子压制。姜焕随手抓一块往嘴里塞,是粉酥的米糕,没吃出馅料味道。又连塞三块,吞下肚才尝出,原来是蜜渍佛手馅。   佛手常摆在看盘里,金黄色,顶端分裂如手指。这种果实吃是不好吃的,号称文房清供,摆着看样子,闻香气。   他吃了三块,干得很,宣昶递茶给他。   姜焕一饮而尽,继续吃糕点。   吃完糕点气还没消,满书房转悠,把果盘端到罗汉床边吃水果。拿个梨擦擦,卡一口啃掉一半,牙齿狠狠把梨肉嚼碎。   宣昶不置可否,“要吃饭了。”   姜焕斜眼看他,“把这些全吃完,我照样吃得下饭。更何况现在全世界都觉得我肚子里有货,我得为你的种多补充营养,是吧?” 第35章 六   那天中午,程斯思和易一都在上班,姜焕要在家吃,还要吃鸭子,就定了烤鸭外卖。   一次性点了十只鸭子,店家打电话来确认,十只鸭子要等烤好。宣昶说没关系,等了一个小时,鸭子送来,五个大号手提袋。   姜焕懒得去餐桌,在石桌鼓凳上开盒吃。十只烤鸭配了二十份小料,他把甜面酱挤到葱丝上,葱丝黄瓜条鸭片一卷就往嘴里塞。   他吃得纯泄愤,往嘴里塞个不停,那荷叶饼是十张粘在一起,吃得太快,撕饼都来不及。   宣昶洗了手,擦干净,替他把一沓荷叶饼一张张分开。   他手指白淅修长,分开薄薄的面饼也象翻书。姜焕眯眼看着,胃下面某个部分也渴求起来,想捉住他的手腕咬他的手一口。   另一种火烧起来,怒火就降下去点。他擦擦手上卷饼时沾到的鸭油,端起冰镇听啤灌了一口。   正要和宣昶说几句软话,手机屏幕亮了。   小张天师热情慰问:恭喜恭喜!提前说一下,别担心,孩子上户口的问题有我们呢!相信组织,国家在你们身后!………   姜焕的脸瞬间黑了,撸起袖子,把剩下的鸭子和饼一扫而光。   他那麽大的蛇,一口气吃十只鸭子,饱是不饱,就是油腻得慌。为去腻又一个劲灌冰啤,啤酒罐在地上扔了一堆,他一肚子气泡,坐在石鼓凳上打个嗝,都是燕京啤酒泡开大葱甜面酱味的。   宣昶早就又擦过手,“吃饱了?”   姜焕舔舔嘴,带点挑g,“还行,明天去吃烤全羊。”   但是第二天起,家里不断收到礼物。北京的妖怪以一种交保护费的热情往来不绝,一大早就有上门的。   姜焕这两晚在床上没占到宣昶便宜,抱是抱在怀里,但是不让睡。姜焕心情不好,早上吃完面,才放下碗,门口就有敲门声,用尾巴想都知道是来送礼道贺的。   姜焕把车钥匙往手里一抓,“你宣传出来的,你负责。”潇洒开车到酒吧去,没想到刚到酒吧就收到快递。   寄的是最便宜的中国邮政,发件人当然是谢掌门。   谢女士寄给姜焕一个长条盒子,酒吧里从武星星到雉鸡精到客人都伸着脖子好奇,这小敷山寄来的莫非是什麽法宝?   姜焕把包盒子的旧报纸一撕,盒子一扔,拿出一卷画轴,再扯开丝带,长手臂展开,把画卷这麽“刷”地一抖。   那分明是上次小敷山舍正堂挂着的,谢灵映亲笔的那幅白梅图。   照小敷山隔壁古梅花观的白梅所画,梅花精魂附在其上。   图落地展开,淡淡光芒映出。光芒照亮图外的一片地方,图里伸出一只穿运动鞋的脚,一条腿,然后梅小圆戴着遮阳帽,背着学生双肩包走出来。   “祝师叔一切顺利,平安顺产,带孩子回去度假住家庭套房能打八折。”   看见旁边张望的妖怪,梅小圆还特意解释,“家师是小敷山灵映真人。”   于是“哦,哦”之声四起,妖怪们都感叹,灵映真人这是不远千里,专门派徒弟来道贺,毕竟传承源远流长,这情谊,这礼仪,这讲究!   姜焕懒得提醒,这徒弟可不是飞机高铁过来的,是中国邮政寄过来的。   梅小圆把双肩包一卸,探手摸出一叠小敷山舍民宿的传单向围观妖怪散发,“传单上有八折券,非节假日周末可用,大家可以考虑去度个假。”   姜焕扯住她学生背包的提手,“你师父就这麽几句话?”从上到下瞟她,言下之意就是,徒弟来了,话说了,礼呢?   别人就算了,师姐抠成那样,姜焕还真想让她出点血。   梅小圆被提溜起来,“就这麽几句话。”   姜焕问,“那你来干嘛。”   她看看地面,又看看店里,怀着向往,“我来旅游……看看首都天安门。”在新时代春风里萌生灵识的梅精又补上一句,“师叔,你就把我在这随便一挂,借我住两天,我不占地方。”   师姐派个徒弟祝贺兼旅游,除了中国邮政快递费,一毛不拔,无本万利。   姜焕深吸一口气,跟梅精说,“回去问问你师父,愿不愿意花几年学英语,我给她写推荐信。这脑子,不去割韭菜可惜了。”   他在酒吧待了一个小时,惧于他的积威,一众妖怪不敢提怀孕,但都探头探脑眼神飘过来。   姜焕喝了两杯酒回家,才到院门口,猛然回头。   小巷转角凭空出现两个黑西装白衬衣的青年男子,一个板着脸,鼻子有些显眼,一个颇为和善,就是脸略微长。   姜焕皱眉,“牛头马面?”   马面拱手,“恭喜恭喜,崔判遣我们来道贺。”   宣昶和崔判官关系不错,连带姜焕也是熟人。当年临时入轮回,姜焕就去找的崔判。   地府和人间联系更紧密,毕竟人和妖死了就是鬼,人间生灵最后肯定要到地府。地府触手可及,天界才遥不可及。   姜焕一边推开大门一边问,“崔判和你们阎罗最近怎麽样?”   马面跟他跨过门槛进院,“崔判挺好的,就是我们阎罗吧,这几天又在刷《少年包青天》,刷得我们哼哼个小调,张嘴都变成’头上一片青天‘。”   地府十殿,第五殿阎罗王原本是韩擒虎,《隋书》记载,他死前两日,邻居家老妪看见他家门口满是仪仗卫士,声势之大,象是帝王。老妪惊奇之下问这些人来干什麽,这些人答,“来迎接王。”转瞬就不见了。   又有人飞快跑到韩擒虎家外,说要拜见王,韩擒虎身边的人问,“什麽王?”那人说,“阎罗王。”   韩擒虎活着时自己说,“生为上柱国,死做阎罗王,斯亦足矣。”   后来韩将军不干了,去轮回了,刚好包拯阳寿将尽,他在人间颇有声望,用现在的套话说,地府也就顺应人民的意志,特招了他。只不过有了上次前车之鉴,这次学了个乖,再没大摆阵势,才没被记进史册。   姜焕道,“那你劝劝你们阎罗,别整天刷少年,我记得前几年不是还出了个和他有关的剧,叫什麽《开封府》的,换个口味呗。”   他知道牛头马面来也要见见宣昶,把这俩往里带。见到宣昶,马面又拱手,“恭喜恭喜。”取出一枚字条,“这是地藏王菩萨手书的灭定业真言,菩萨赠给崔判,崔判要我等转赠两位,聊表心意。”   宣昶道谢收下,姜焕问,“菩萨还在闭关?”   神佛和高级修行之人的闭关就象定期给系统更新升级,地藏王菩萨这回都闭了六七百年了。   听马面的回复,还得再闭下去。双方寒喧几句,牛头马面变回牛马头,马面笑道,“还是这样自在。”最后一拱手,就跳下去,虚影穿过底板,向下回地府去了。   姜焕抱起手臂,“真闲啊,连地府都通知?”   大嘴巴小喇叭的武星星和程斯思那小兔崽子都没地府的熟人,宣昶和地府更熟,自然让人联想。   宣昶笑笑没说话,姜焕切了一声,“我告诉你,我生不出来。非要我生也就给你生个屁。”   这才几天,满北京的妖怪知道了,连地府都知道了。等地藏王出关,崔判一说,我把菩萨赐的真言转赠出去,好嘛,神佛都得知道。   姜焕肚子里一团火在暗暗地烧,又不能对宣昶发火,直接拔腿往房里走,开上空调一睡解千愁。什麽烤全羊都抛到脑后,憋得心烦,气都气饱了。 第36章 七   到周五,姜焕才找宣昶去吃烤全羊。   路上经过肯德基,买了十二包薯条。   以往宣昶不喜欢垃圾食品,姜焕想吃也偷偷摸摸要徒弟孝敬。这会儿憋着气,堂而皇之开车去买,抱了满怀热腾腾薯条袋子回来,一边开车一边往薯条上洒番茄酱。好在他一手握方向盘,一手往嘴里薯条,没弄得方向盘上都是油盐。   宣昶一路上看了他的手好几眼,眉头微蹙,倒也没说什麽。   到了吃烤全羊的地方,薯条已经被他往嘴里倒了五袋。他扯纸巾擦手停车,抱着剩下的薯条下车,朝那院里走去,“老板,烤羊呢烤羊呢?”   这家烤羊带点农家乐的意思,烤羊炉子不够,姜焕又一次点了五只羊,现在才好了一只,剩下的还在烤。   木桌就摆在院子里,一棵大树底下,老板笑道,“您先吃着,咱们后面烤羊,随好随上。”   一只羊抬上来,剖开两扇,滋滋冒油。桌上的小盘里各种香料粉末,配上割肉的刀,电磁锅上还煮着羊汤。   大夏天的,本来吃羊肉的就少。这位客人还一开口就五只羊,一锅羊汤,一盆烤囊。   老板还以为多少人来吃呢,一看这才来两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打鼓,虽然其中一个看着挺能吃,但这吃得完吗?   姜焕可不理这些,拿起刀手起刀落,就大块大块割羊肉。北方天气乾,艳阳高照,树下太阳晒不到的地方却凉爽,出了汗一会儿就能吹干。   他吃着羊,一个小姑娘又拿来他要的冰啤,深绿色玻璃瓶,铁皮盖子那种。   他舔舔嘴,直接上牙咬掉瓶盖,一口下去凉气从胃里直透到天灵盖。   姜焕大吃大喝,宣昶看着这些油腻的香料味重的,没什麽胃口。   他拆了一套茶杯,就那种两块钱使用费的厚重白瓷杯碗,用农家乐的茶水冲洗。热茶潺潺,雾气氤氲,那套粗糙到他手里都有了几分美感。姜焕稍微看一眼,就眯眼多看了五秒,只觉得宣昶不紧不慢做这种事的时候,还真招人。   这一桌菜没几样宣昶会吃的,他只偶尔动一筷子凉拌菜。   姜焕风卷残云,吞下半只羊。再看宣昶,就见他微微抬头看天色。   两分锺前还是晴空万里,须叟间乌云密布。   姜焕在心里说,这肯定有事,不知道何方神圣呼风唤雨。   换了平常,他早就出去打架了。不管是谁,来者不善先揍一顿。打架他来,宣昶坐着就好。   但是现在嘛,他肚里憋着气,放开肚皮吃。眼见着天黑下来,爽快地叫,“老板,雨棚该支起来了!”   老板来送第二只烤羊,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把第一个烤盘收走,直犯嘀咕,这羊虽然扒皮了显小,一只也二三十斤肉呀。这才几分钟,只剩下骨头架子了。   第二只羊上桌,姜焕没那麽饿,可以开始品一品。他用刀切了一大片肉,顶在刀尖上蘸香料吃,“那什麽,您不去看一看,画个符停雨?”   这话语气摆明了犯欠,宣昶看他,“画符?”   那意思是农家乐,烤全羊,哪来的朱砂和笔,画哪门子符?   姜焕扫视桌上,看见蔫了的两三包薯条和番茄酱,“要不你将就将就?”   薯条蘸番茄酱画符,宣昶理都没理他,起身出雨棚。   农家乐的老板和小工都在后面厨房里聊天,没人叫谁出来呀。   于是也就没人看见,宣昶走入雨中,全身上下,从头发丝到鞋尖,包括那一身订制西装,竟干爽笔挺,连一滴水都没沾上。   姜焕切着羊肉,美滋滋大嚼,转瞬之间,宣昶的身影消失不见。   下午两点的漆黑云层之上,一条青龙盘旋,在高空上须发飘散如同在水中。   宣昶飘到与龙首等高,相距十丈。青龙俯首张口,吐出龙吟,“寿阳王,我今日来不为争斗。”   这天下午,北京的雨来得邪门。几分钟天昏地暗,大雨瓢泼,马路上雨水溅起老高。   大风大雨中,姜焕所在的雨棚奇迹般不被风雨摧折,他就着这一时的凉爽吃肉喝酒,还盛了一碗羊肉汤。   塑料雨棚边缘的雨滴从幕变成线,又渐渐稀疏成滴,突然雨停了,只剩下偶尔树叶上的水时不时落下,拍打棚布。   宣昶不想引发不必要的惊异,现身后从门口走进,刻意沾上几滴雨。   宣昶衣领上带着雨水痕迹,姜焕特别大爷地招呼,“回来了?别客气,赶紧吃点。”   话说完骤然发现,桌上的羊被他敞开吃过,割得惨不忍睹,处处见骨,凉拌菜全扫光,碟子里一层酱汁蒜末,肉只剩一条羊腿。   他索性把手里的羊腿朝宣昶举了举,“要不你来一口?”   宣昶看了看那条烤羊腿上撕得乱七八糟的牙印,理都不理他,自己倒了杯茶水喝。   姜焕问,“谁呀。”   宣昶端着茶杯,“一条龙。”   姜焕嚼着羊腿,颇为惋惜,“没打起来?我可好久没活动手脚了。”   宣昶眉角轻抬,“来讲和。”   他看着姜焕一脸惊奇,从容说,“龙族听说你怀上了,他们也子嗣艰难,所以提出在五十年内免战。”   一大块羊肉卡在嗓子里,饶是他喉咙眼大也呛咳几次,手上的羊腿都不香了。   姜焕心里“操”了几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哟,合着龙族都知道了。”   他再吃不下去,把手一擦,站起来大步出去叫老板,“老板,我们有事出去一趟,剩下的羊给我烤好打包!”   他开手机发语音,“你们有一个算一个,给我滚到酒吧。老子有话要说!”   这一天下午,酒吧的常客齐聚,梅小圆也搬了个板凳坐在酒吧里。   姜焕抱着手臂,瞥过所有人。宣昶早已坐定,仪态优雅,在喝一杯俱乐部苏打。   姜焕一个字一个字咬着牙根往外冒。   “我告诉你们,都给我洗干净耳朵听着。我没怀孕,我――没――怀――孕――听懂没?”   妖怪们点头如捣蒜,程斯思说,“师父,那个,怀上了也不丢人……”   姜焕暴躁,“丢你祖宗!这和丢人有关系吗,没有就是没有!”   程斯思发愁,“动不动就祖宗,您这胎教可怎麽办哪。”   姜焕怒极反笑,“胎个屁!我告诉你们,我肚子里除了十包薯条两只羊,连个屁都没有!”   从妖怪到修道之人大气不敢喘地听着,姜焕目光像电光扫过,没反驳的可也没相信他的。   他一直盯到宣昶,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事还得宣昶开口。   姜焕大步抢到宣昶面前,“我没有。我告诉你,你们再逼我,我现在就拿把刀把肚子剖开!”   他打定主意撒泼犯浑,满酒吧找利器,妖怪和徒弟们跟着他乱窜,七嘴八舌劝,“使不得使不得!”   他找来找去找不到,索性一把抓住宣昶的手,把他手上龙血剑化成的指环撸下来,“你们信不信,啊?你们信不信!”   那柄剑只有在宣昶手上才能显露剑形,姜焕以法力催动,剑却还是个殷红指环。   宣昶看他一眼,一弹指,姜焕抢走的指环立即转为长剑。   姜焕双手握剑,对着剑锋愣了一愣。   宣昶重端起那杯俱乐部苏打,甚至还带一点淡淡笑意,“你剖。”   姜焕握着剑变换几次握法,上不来下不去。   “……你这是逼我抹脖子,谋杀亲夫啊你!”   姜焕把剑架在脖子上,宣昶压根不理他,说一声,“抹完把剑还我。”放下杯子迤迤然离去,把姜焕瞪大眼晾在原地。 第37章 八   宣昶走了。   ……走了。   在姜焕要死要活的时候走。   酒吧里的妖怪面面相觑,姜焕一时半会下不来台。   他把剑反手一握,剑锋过处,妖怪们扇形倒了一片。   姜焕抬高嗓门,“看什麽呢?一天到晚凑热闹,一个个的唯恐天下不乱!”疾言厉色,把酒吧里的妖怪训了一顿。   他本来就英俊得有几分凶悍,这会儿怒气如暴雷,把妖怪们训得发懵。等他也脚底抹油走了,妖怪们才咂摸出来。   武星星说,“老板刚才是不是……在找补面子?”   “悖这……”   “啧啧。”   “您说至於吗。”   “唉。”   妖怪们叹息四起,有志一同地想:有本事你冲你老婆发火呀!   姜焕确实不敢冲宣昶发火,易一还在为人民服务,程斯思和梅小圆尾随他回院子。   一进院门,就看见院里摆着三只烤羊,姜焕屁股坐在桌子上,正在用牙撕一条羊腿上的肉,龙血剑就摆在他身边。   程斯思伸脖子望了望里面,师叔祖根本不带理他师父的。他心里七上八下,姜焕孕期暴躁就算了,孕期和师叔祖失和,这小师妹或者小师弟生下来,脾气别比姜焕还臭吧……   他也不敢说话,梅小圆更是左看看右看看,一个字不敢冒。   院子里只剩姜焕泄愤似的吃,他大吃大嚼,半小时把三只羊都塞肚子里了。这才觉得哪不对,他方才,好象,似乎,大概,隐隐约约吞了根羊肋骨。   这东西不消化,蛇的常巢僮魇前压峭放怀隼础5是他现在要是把骨头呕出来,姜焕的脸色铁青,那不是做实他怀上了?   小院里的气氛一时十分的尴尬,宣昶在房中,院子里两妖一人,三双眼睛六目相对,一地羊骨头。   姜焕把龙血剑往程斯思怀里一甩,偏个头。   “去,送进去。”   程斯思差点被砸得坐地下,这哪是剑,分明一个20kg的杠铃。   程斯思扛不动,梅小圆去搭了把手,抱着剑尖,一人一妖吭哧吭哧往游廊上送。   程斯思敲门,“师叔祖,师叔祖,我们来还剑。”   毕竟是两个小辈,门打开,他们手上蓦地一轻,龙血剑飘起入内。程斯思长出一口气,反手擦了擦汗。   气氛压力太大,程斯思天没黑就溜了,梅小圆也连晚餐都不敢提,啃了两根火腿肠,喝了一瓶矿泉水,老老实实挂墙上。   姜焕待在客房里,半夜实在顶得慌,到院子里化出原形。   他真化出原形这院子装不下,唯有缩小许多,在这光线熹微的夜里,周身巴掌大的黑色鳞片幽幽反光,如一座阴影堆起的山峦。   他先是盘旋在院中,扭动身躯,可胃里的羊肋骨挤不出来。尾巴拍地无济于事,索性撑起头来,一长条游上长廊,反复把肚皮压向石阶。   折腾二十多分锺,张大嘴,月光下,一根羊骨折断成骨渣,还完整的部分闪闪发光,带着胃液,从蛇大张的喉咙里挤出,坠到地上。   巨大的黑蛇还干呕了几下,这才把头靠向又小又矮的石桌。   巨大的身躯缩小,变成人的大小,头脸手臂恢复,下半身暂时懒得变,还是盘成一团的蛇尾。   长廊上响起轻轻脚步声,宣昶向他走来,把一杯水放在石桌上。   姜焕先不抬眼,他的瞳仁还是赤红竖瞳,泛出浓浓的野性。 【但为君故,沈吟至今。】   他的舌也还是顶端分叉的信子,从嘴里弹出碰了碰水面,竟是一杯温水。   姜焕懒洋洋地端起水咕噜咕噜喝,喝水之时,蛇信子已经变成人类的舌头,眼睛也与常人无异。   他舔舔嘴,“还是你对我好。”   宣昶收回杯子,“你知道程斯思看到会说什麽。”   还能有什麽,姜焕一想那场景,程斯思嘴里吐不出象牙,八成得震惊,“才一个月,就害喜那麽厉害?”   他背后一阵寒意,大夏天的鸡皮疙瘩满身,“得了吧。”想想又说,“喂,龙讲和,你信不信?”   轩辕说上古水族都繁衍艰难,龙族也难。但是信他们会那麽好心讲和,就是痴人说梦了。   宣昶说,“缓兵之计。”   姜焕不由得咧嘴笑,宣昶和他跟龙族结的是不死不休的宿怨,现在八成龙族在悄悄搞点什麽,所以高挂免战牌。腾出手来了该你死我活还是你死我活。   他厚脸皮说,“英雄所见略同。”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尾巴尖稍已经轻轻撩动宣昶脚踝,朝着他的小腿向上缠。   可才缠到大腿,就被宣昶按住,五指微张,抓住那截尾巴。   姜焕不满,“干嘛啊干嘛啊,这事过不去了是吧。”   冷战半天,宣昶主动来给他送水,他打蛇随棍上,还以为翻篇了。   宣昶稍一低头,在他耳边说,“你的师侄还在。”   姜焕的目光像雷电穿过云层,透过关闭的门,射在挂画的墙上。   梅小圆在画里半睡半醒,抖了一抖。   姜焕切一声,趴在石桌上盘算一会儿,蛇尾变回双腿,支起身体大摇大摆回卧室吹空调了。   次日一大早,梅小圆的北京之旅就结束了。   虽说她事先说过今天走,但也没想到,一大早姜焕就叫了个快递。   姜焕道,“来的时候中国邮政,回去顺丰吧。我给你发航空件。”   还顺便给她装了半箱营养土缓释肥,半箱零食大礼包,保价寄出。   梅小圆看了看那箱子,良心未泯地提醒姜焕,“师叔,邮费可以问我师父要。”   十点多就发货,同时顺丰小进程微信通知好友,推送单号给谢掌门。   姜焕自觉仁至义尽,吃了早餐就去缠宣昶,“现在可就剩我们两了。”   宣昶笑,“你徒弟。”   姜焕嗤他,“昨天被冷战吓到了,今天肯定不敢上门。”   他把宣昶推上床,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啊,怎麽我主动送上门,宣昶还半推半就?   但是一旦跪了就起不来了,反正他脸皮比墙厚,低声下气,粘粘糊糊,“我发誓,我保证,今天你想怎麽样我就怎麽样,绝对老老实实。我知道错了……”   宣昶问,“知道哪里错了?”   知道错了就是一句套话,还有什麽哪里错?但姜焕见风使舵顺杆爬的技能还是有的,他考虑,“错在不该编你的瞎话?”   宣昶倒来了兴致,“什麽瞎话?”   姜焕搜肠刮肚,“不该编你在我怀里哭……不该编你贤良淑德……不该编你千依百顺?”   宣昶不痛不痒地“嗯”了一声。   这显然没答到点上,姜焕绞尽脑汁,把那天跑火车的话回忆了一遍,还是没收获。   他当机立断,死死抱住宣昶,“不管是什麽,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宣昶这才说,“不说我不育了?”   一道霹雳在脑海里炸响,姜焕这才明白哪惹了宣昶。   原话是不孕不育,宣昶是男的,本来就不孕,但是说他不育,不是说他床上不行,就是说他精子不行。   难怪这阵子睡宣昶睡不上,还被他说成怀上了,有口难言。   姜焕立刻接上,语气夸张,声情并茂,“谁说你不行,你特别行。是我不行,我没用,不能给你生孩子,你们家是真有王位要继承。”   他说得抑扬顿挫,宣昶不知好气还是好笑,“你还是闭嘴吧。”   姜焕一条凶猛大蛇,摆出委屈,“那我闭嘴,我们能不能……”人类的身躯暗示性压向宣昶。   他的腰被宣昶扶住,正蠢蠢欲动,眼看就要久旱逢甘霖,却感觉宣昶的手施力,轻描淡写地说,“变回去。”   他看了看下半身,确实是人类,那变回去指的就是……   姜焕了然,喉咙一阵干渴,喉结滚动,眼里尽是期待。 第38章 九   下一秒,紧贴着宣昶的从人类皮肤变成鳞片。   鳞片干燥,触手生凉,从腹部一片片向下蔓延。   姜焕维持半身是人,半身是蛇,尾巴拍床,还磨了句牙,“我发现你越闭关越放得开啊。”   他和宣昶也不是打从一认识就勾搭上,其中还是有个过程的。   最开始两百年,姜焕压根没叫过宣昶师叔,他们处在一种虽然同门,但互相看不上的状态。   宣昶觉得姜焕顽劣不堪教化,姜焕觉得宣昶一天到晚装什麽高不可攀。   之后三百年,他们的关系近了点,姜焕会皮笑肉不笑叫宣昶“师叔”,纯粹是挑g他老。   后来宣昶第一次闭关,闭了个几十年。姜焕猛然发现,我好象对他……不是吧。   于是他们在认识五百多年后发展出点暧昧,八百多年确定关系。   还没得及那什麽,宣昶又去闭关了,这一闭就是一百多年。   一百多年里,姜焕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做好了宣昶不能接受同性性行为,要搞柏拉图恋爱的心理准备。   结果等宣昶出关,没几天他们就睡了,姜焕的心理准备被折巴折巴直接扔到九霄云外。   这些年里,他们从人形睡了,到姜焕事前事后露半个原形,后来宣昶又闭关一次,出来以后连姜焕偶尔用一半原形睡他都能接受。   不过能接受姜焕用下半身原形睡他,和主动睡姜焕的一半原形是两码事。   毕竟不是同一种族,姜焕以为这辈子宣昶是不会想睡他的原形的。   没想到,今天。   姜焕还有点不真实感,宣昶这麽冰清玉洁高在云端,闭个关出来,居然主动提这事。   他直觉告诉自己不妙,尤其是上次睡宣昶……过分了点,这次很可能被报复。   但是这可是宣昶,这麽一想,虽然危险,更加刺激。   蛇尾撩着宣昶的小腿,姜焕轮廓深刻,目光锋利,尾巴一下一下拍床,凑到宣昶耳边不怀好意地笑。   “喂,你找得到在哪吗?”   他腹肌以下全是蛇鳞,滑溜溜的一条,没腿没脚,无懈可击。   蛇这种动物,公母下半身就是鳞片型状和长度不同。对完全不了解的人而言,必须等到那什麽的时刻,公蛇的那什麽探出,才能分清性别。   姜焕正想看看宣昶的笑话,鳞片一紧,尾巴被抓住了。他动弹不得,眼看宣昶从尾巴尖逆着鳞片上滑,抚摸过两排尾鳞,最后手指停在一片长得不太一样的鳞片上。   那片鳞片边缘圆润,指腹再用点力就可以拨开。   宣昶反问,“你说呢?”   姜焕明明期待,还是一阵头皮发麻。光影对比突出的喉结滚动,又盯着宣昶干咽了一次。   这次到中午吃饭前,姜焕才去洗澡。   进六月以来,烈日炎炎,烤炙大地,逐渐有了炎夏酷暑的意思。   姜焕身心满足,就沾沾自喜,把宣昶哄回来真是太英明了。他老婆不光长得好看,还合一句话,“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夏天抱着,那叫一个舒服。   他头发半干,枕在宣昶大腿上刷微信,朋友圈里几小时前,轩辕发了一张早餐图片,餐盘里是各种各样叠在一起的煎蛋。   底下配字:老婆说,吃什麽,补什麽……   姜焕不由得萌生同情,去私聊他:还在求子呢?   过了一会儿,轩辕回一排哭脸:可不是,我老婆坚定动保,一定要拯救我的族群。   姜焕想想,回他:行吧,喝你一瓶水,兄弟想办法帮你一把。   他收了手机问宣昶,“明天找那两个小兔崽子吃饭怎麽样。”   宣昶说,“好。”   次日,程斯思腆着脸去蹭饭。   前两天看见师父和师叔祖冷战,他还没遇到过那阵势,私下问师兄。   易一回,等着吧,那两位冷战最多一天。   果不其然,一天后阴转晴,照样万里晴空。   这次吃饭定在涮肉,程斯思听着觉得热,到了地方才发现,包厢里空调相当强劲,绝非他们公务员办公大楼恒温二十七度可比,气温绝不高于十九度,让人恨不得披个薄毯吃涮肉。   三人一蛇坐下开吃,程斯思见过姜焕吃五只羊,但是涮肉要吃五只羊的量,就太吓人了。这一寻思,锅里的肉被姜焕三下两下捞光。   姜焕啧他,“想什麽呢,有肉不吃?”   程斯思道,“我就是觉得,您也太能吃了吧……”他转念一想,“不过,您现在确实要保证营养充足。”   姜焕笑里藏刀,搭他肩膀,“你最近在看点什麽乱七八糟的啊?”   易一把头放得更低,目不斜视。   程斯思小心答,“那个……《蛇类繁殖手册》。”   姜焕和颜悦色,“赶紧烧了吧,你师父我没繁殖。”   程斯思瞟眼他,再瞟眼师叔祖。   宣昶开恩,金口加持,“确实没有。”   程斯思这才傻眼,姜焕眯眼,“你那表情什麽意思,你还失望?”他扬眉吐气,“去,发朋友圈,给我昭告天下,我没有!”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程斯思黯然发了朋友圈,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您这阵子收的礼是不是得?”   还回去,那是不可能的。   姜焕大言不惭,“留着当精神损失费。而且万一我哪天真有了呢。”   程斯思暗暗在心里腹诽,夹了一筷子白菜,“那您找我们来,就为了宣布您没有?”   “也不是。”姜焕摸下巴,“人多力量大,我找你们来,主要是为了王八。”   叫大鼋或者斑鳖比较拗口,他们私下都叫王八。   姜焕说,“王八还在那折腾求子,我们集思广益一下,有没有什麽东西,吃了能生孩子的。”   他们在包厢里围着火锅想了想,确实把记忆里的仙果仙药都过一遍,没有吃了保证能生孩子的。   易一慢吞吞来了句,“我们没见过,但是《西游记》里女儿国不是有条子母河吗。”   程斯思下意识接口,“根据那地方跟葱岭的位置比较在新疆,好象已经发展成一个旅游景点了。其实所谓女儿国,就是母系氏族聚居地,都有类似子母河的传说。摩梭族人的泸沽湖也有喝了水能怀孕的说法。”   姜焕向椅背靠,再看眼宣昶,宣昶朝他点头,算是答应了。   姜焕懒洋洋说,“那这餐就当替我饯行,我去趟新疆,过两天回来。”   《西游记》里的女儿国被库车市认下来,就象猴哥的花果山被连云港认了。   库车市属於阿克苏地区,在天山南麓中部,塔里木盆地北边。   转飞机转车实在太折腾,姜焕就跟宗教局统战处小张天师报备,缩地术过去。   原本想开他那辆大红保时捷,小张天师死不答应,说你开这辆车我报告没法写!姜焕说那你说开什麽车合适,本想着大西北,天山下,怎么着也得来架SUV,没想到宗教局最后给他安排了一辆身经百战的面包车,公路上冷不丁一看,宛如运羊的。   姜焕心说就这?就这还组织在你身后,开着那辆小面包,跑到国道314和217在库车县城的交汇处,再出县城往东北方开二十公里,跑到苏巴什古城。   库车是丝绸之路上的历史名城,三千年来更改过许多次汉名,清朝乾隆年间,定名为库车,意思是“龟兹人的城”,这地方就是古龟兹国所在。   一度繁盛,现在像许多二三线西北城市,不怎麽发达。白天阳光曝晒,说是古城,站在高处看,只看见一个个黄土色的大土包,再也看不见昔日《大唐西域记》里提到的精妙绝伦的佛塔与寺庙。 第39章 十   这次到新疆,目的十分明确:就是弄点传说里喝了能怀上娃的水,拿回去给王八和他媳妇一个交代。   水到底有用没用,不在姜焕考虑范围内。   姜焕找到了世界文化遗产,苏巴什古城遗址,穿城而过的库车河就是传说中的子母河。   这古城在大漠内,满目金黄,枯草废墟。   姜焕三两下爬上高处,遮住日暮过分璨烂的霞光找出库车河。   他眯眼看了看,用两倍镜头拉近,拍了个照。   这张照片发群里,刚好晚餐时间,程组长在误判师父怀孕这点上心虚,立即吹捧:   哎哟喂,果然是西疆风情!随手一拍就那麽好看,大师,德味!   易一回:您找着了?   姜焕:这就是子母河。   程斯思举着手机找了半天,愣没看出图上哪有河。最后两根手指放大,看出一条黄叽叽的小土沟,原来有反光。   库车河,古称“东川水”,源自冰川,凛冽冰凉。   但如今,库车河若干河段已经干涸。因为两岸沙化严重,河水滚滚流过古城的这一段,水质夹杂泥沙,和黄河差不多了。   据说城北女儿国毁于一场洪水,子母河现在也和洪水看着差不多。   姜焕说:这水我带回去王八他媳妇也不敢喝吧。   程斯思一想,也是。这河水眼看要经过三十六日澄清四十九道净化七十二次过滤才能入口,就赵女士弄了点水泡土都喝不下口放着的态度,这土泡水估计悬。   姜焕圈他:上次你说泸沽湖也有喝水怀孕的传说。   程斯思赶紧回:对对,我后来专门搜了搜,还有几个网页是分享跑那喝水以后怀上了的。哦,另外好消息是泸沽湖水质属於我国I级饮用水,绝对能喝。   姜焕:行,我明天去泸沽湖。   三分钟後,程斯思偷偷敲易一:那谁就是趁机旅游吧???   两天后,令两个人民公仆上班族徒弟嫉妒的妖怪住到泸沽湖边上。   工作日游客少,他早早傍上大款,有钱,包了艘手划小船放舟泸沽湖看日出。   他穿着T恤运动裤,天没亮也戴个墨镜,潇洒得不得了。   泸沽湖的水相当一部分是冰雪融水,泛舟湖上,那叫一个凉爽。   宣昶起得早,姜焕爽着爽着就给他微信轰炸:   这里凉快,我都不想回北京了。   水真能看到底,能见度至少十米。   人划船小哥摩梭族的,跟我说我现在来来对了。湖上都是海菜花,就我拍给你看这种。白花黄花蕊,有个名字叫水性杨花。   啧,你说这什麽名字啊,水性杨花。   ……   一路说到天亮,拍了泸沽湖上日出的照片发给宣昶。   他是条蛇,夏天自然怕热。人身出汗不停,蛇身昏昏欲睡,总之三十五度以上不开空调不能活。   宣昶回复他:嫌热就多住一阵子再回来。   姜焕那边停片刻,他考虑过:算了吧,凉快是凉快,你不在。   姜焕摸着下巴想,要是夏天能找个这样的地方,每天抱着宣昶,那该多美。   宣昶问:准备取水?   姜焕:今晚干活,等没人的时候从泉眼灌水。   泸沽湖部分雪融水,部分雨水,还有部分地下水。   地下水的源头,就是泉眼,在泸沽崖下。   等到月黑风高,姜焕弄了个障眼法,爬上泸沽崖,一闭眼朝下跳。   他整个身体飞快投入湖水,身躯不断下潜,潜到湖中,冰凉的水太舒服,终于忍不住变成庞大的阴影。   泉眼外的鱼群惊恐游散,却无法避开蛇口。血盆大口一张一合,赤红的眼睛满足地眯起。   湖水冲刷巨大黑蛇的鳞片,缝隙间细碎的尘土全部泡开,他多少年没在水里畅快游泳了,还是淡水而不是海水。   吃到三成饱,蛇才变回人身,垂直向地下的泉眼中冲去。   泸沽湖水涌出来不知道被稀释多少倍,要是真有用,也得泉眼里的源头水才有用。   凌晨两点,姜焕从泸沽崖爬上来,拎着一桶农夫山泉桶装的5升装泸沽湖源头水。   从头发到脚指甲都湿漉漉的,那模样跟水鬼差不多。   他琢磨了几秒钟,要不要多留两天,每晚下水洗个澡吞吞鱼。   但转念一想,湖边都是卖鱼的餐馆,每年往湖里放鱼苗,都被他吃了生意怎麽做,能没人调查吗。要是再倒霉点,吃鱼的时候万一有哪个失眠的跳湖的旅客,把“泸沽湖水怪”一宣传,岂不是热闹了。   这麽一想,他也只能遗撼地扛水回酒店,第二天点了二十条烤鱼吃完才踏上归途。   首都国际机场,姜焕两手空空走出来,发送带上所有人都表情奇怪地对头等舱托运的一桶矿泉水行注目礼,他拎上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得意得简直要飞上天,刚下飞机时被三十七度天气烤一个跟头的暴躁烟消云散。   他三两步大步走过去,明知故问,“亲自来接我?”   潜台词是“这麽想我”“小别胜新婚啊”。   宣昶看他提的那桶水,笑着把钥匙递给他,“带你的车给你。”   到了停车场,姜焕先说,“我先去潘家园把水给王八,你在车上等我就好。”大热的天,他实在舍不得宣昶下车被晒。   姜焕拎着那桶水上楼进轩辕的小破店,轩辕正在盘一串伪装老蜜蜡的货。   一桶农夫山泉“咚”地撞上他桌面,他讶然,“你这是?”   姜焕不耐烦,“国家I级饮用水标准,泸沽湖源头水。要不你就试试和你媳妇一起照一日三餐喝,我不担保有用,不过比你媳妇那撮土靠谱。”   轩辕反应过来,“那……谢谢。”   姜焕一直盯着他,换了别的时候,得再盯久点,制造心理压力,但现在宣昶还等着他,他压根不想浪费时间。   “您到底是谁啊?”   这个“您”字就带着故意,姜焕懒散地看他,“牛头马面来恭喜我,我一开始以为是宣昶,后来想起,他知道我肚子里屁都没有,纯粹整我,没必要连地府都宣扬。那崔判知道,是谁告诉他的?”   轩辕笑容停滞,过了片刻,又笑起来。   “你不是大概猜到了吗。”   姜焕道,“还真是姬宫ぃ姬陛下啊。”   赵女士讲褒姒故事那次,轩辕神色明显不对。他就是当年故事里的人。   姬宫ぃ最后一个字念“生”,这名字大多数人陌生,但他的谥号人人都听过。   ――周幽王。   烽火戏诸候是司马迁的创造,周代不搞烽火,年代古早得多的《竹书纪年》记载,周幽王姬宫ぞ褪窍敫愀母铮步子迈太大,被联合推翻了。   没想到真是姬宫ぃ姜焕心知肚明,上古部落首领都有各式各样神奇血统,天鼋的玄鸟的,那时候神和人类的王只有一线之隔。比如黄帝和蚩尤大战的时候众神参与战争,黄帝后来成神;比如周穆王和西王母的来往。皇帝和神的关系变远,是周以后的事,到秦始皇时,已经是人间帝王寻访神仙而不可得了。   姬宫な侵艹天子,天鼋后裔,他要是真愿意拼,成神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他只凭这层关系在地府走了走后门,不喝孟婆汤,投胎还当鼋。   他不想成神的原因姜焕能大概理解,凡人都觉得神好,但是象他们这样介于神与人之间的,总隐约觉得天上那帮神不太对。   换句话说,他们看神,就象凡人看外星人,总有种淡淡的不安和忌惮,不愿成为其中一员。   姜焕问,“那你媳妇就是……褒姒?”   轩辕尴尬,“不象传说里一笑亡国的绝代妖姬吧。”   虽说漂亮,但论不上那麽夸张的倾国倾城,属於八分美女。   轩辕无奈,“我也不知道怎麽传成那样的。我每次转世都没喝孟婆汤,每世都去找她。有时候找得到,有时候错过了。”他笑起来,“到后来越传越离谱,我找到她就不告诉她她是褒姒了,反正能在一起就很好。” 第40章 十一   姜焕出去,一屁股坐回车上,对着空调使劲吹了五六秒,才说。   “合着一不小心走进别人的爱情故事里,人家是深情男女主啊。”   宣昶笑笑没搭话,姜焕扭头看他,深情款款,“要换了是我,我一定也这麽找你。不管几辈子,不管多累。”   他一边说一边去摸宣昶的手,却被宣昶轻轻在手背上拍了拍。   “我相信你。”   原本只想嬉皮笑脸,但宣昶又看透他吊儿郎当外表下的坚决。   姜焕“切”一声,开车回去。拉着宣昶进院,回卧室开空调,这才又喘过气。   他靠在宣昶大腿上,“热。”   宣昶碰到他的头发,黑硬扎手,一层湿热。宣昶说,“去洗个澡会凉快些。”   姜焕躺着转身,把头埋向他小腹,顺手抱住他,“不要,不想动。”   这麽磨蹭了十分钟,才脱下前胸后背都湿了的T恤去冲冷水,在水声里要求,“这事完了,你要陪我去贝加尔湖游泳。”   贝加尔湖古称北海,苏武冰天雪地牧羊就在那,后来唐朝控制过贝加尔湖,设置燕然都护府,也就是唐朝那一两百年间,姜焕尤其喜欢拉宣昶去,看他化出原形,在湖里盘旋。巨大的黑影团团游动,围绕宣昶的一叶轻舟。   宣昶答,“好。”   姜焕才觉得夏天有了点盼头。   这周周末,易一终于从漫长的加班加点里挣出一条命。   姜焕在群里问吃不吃新疆西瓜和泸沽湖鱼干,程斯思垂涎三尺,当即答应,姜焕说:你切啊。   程斯思:没问题没问题!   结果这次易一一进门,就保持镇静,看见院中……不夸张的说,一车的西瓜。   那是得卡车拉货送上门的西瓜。游廊下放着桌椅,桌椅中一个寺庙里才能见到的大罐。罐里装着冰水和冰块,冒出一条手臂粗的蛇身。   姜焕懒洋洋搭在罐边,程斯思唉声叹气在那切西瓜。   他手拿一把长条西瓜刀,不是切块,不是切牙,又红又沙的大西瓜被前后左右切四刀,切成四方形,在顶上底下各来一刀,一个大西瓜就变成人脑袋大的瓜肉球。   大黑蛇一口一颗球,巨大的瓜球卡在喉咙里,慢慢滑下去,还真有点人。   黑蛇口吐人言,“快点快点,别跟没吃饭似的。”   活脱脱一个地主老财,程斯思就是两手红汁子苦兮兮的包工身。   易一看这场面,主动洗手,接替师弟切西瓜,“切了一天?”   程斯思揉着手和她交头接耳,“哪呀,他买了一箱二十多斤鱼干。先吃半箱鱼干,又吃二十几个西瓜……”   姜焕在那边凉凉说,“有意见?告诉你们,我这已经是苦夏,胃口不好了。”   易一小心,“我记得,别的蛇,好象没您这麽能吃……”   程斯思瞄一眼,飞快补充,“比如那什麽,白娘娘……”   “她那是要骗男人,”姜焕嗤之以鼻,见宣昶走来,更是加倍得瑟,“我要吗?我经常说,我就要吃这麽多,我就要吃饱饭,养不起别养啊!”   宣昶拿了茶叶来泡茶,姜焕钻回卧室,变回人身换了身衣服,没个人形地坐在宣昶对面陪他。   那双眼睛盯着宣昶泡茶的一举一动,宣昶要分茶给他,他嫌弃推开,“大热的天,谁喝啊。”   程斯思被压迫了半天,眼巴巴凑上去,“我喝我喝。”   那茶杯被姜焕按着端走,“少来,没你的份。”他横乜两个徒弟,“哎我说你们蹭茶有瘾是吧,不是都包了茶叶回去吗,自己泡不行?”   程斯思更委屈了,看看易一再看看师叔祖,这师父,枉我投喂他半天,连口水都不让喝,悲从中来,心底悄悄唱窦娥冤。   易一却眉心微微一动,若有所思,总觉得姜焕有哪不太对,他以往可从没管过徒弟蹭茶水。   偏在这个时候,手机铃声响起,那铃声一听就是姜焕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姜焕身上。   他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王八”。   轩辕急切道,“老姜,这水……这水不知道怎么了,我媳妇喝了几天,刚才突然肚子疼!疼得脸都白了话都说不出来只会掐我……”   却就在这一刻,一声脆响,瓷杯落地。   姜焕急急转身,就看见宣昶按着下腹,一手撑着,伏在茶桌上,面色苍白,易一和程斯思都吓了一跳,“师叔祖您怎么了!”   “您哪不舒服?”   姜焕有生之年头一次被吓得三魂不见七魄,心乱如麻。   轩辕还在“喂,喂”不停。   姜焕扑到宣昶身边,挥开易一和程斯思,抱住宣昶,只觉得这具瘦削身躯体温降低,呼吸急促,再用法力查探,他身体里仿佛有个旋涡,在不断吸收他的修为。   就那麽两秒钟,姜焕满背的冷汗都沁出来。   他第一次不知该如何是好,宁愿以身相代,却无法替代,只能紧紧抱住宣昶,把他打横抱起送到卧室床上。   如果宣昶的法力流失不立即被止住,他会怎样?他会不会出危险?   好在宣昶反手握住他手臂,最痛的一阵子象是缓过去,宣昶紧蹙的眉头松开,唇色仍苍白,但嘴唇开合几次,“我……好些了。”   姜焕把宣昶放到床上,这才发现自己死死捏着手机,几乎要把手机捏碎。   手机里轩辕还在叫,“喂,喂?老姜,老姜!”   易一和程斯思都有分寸,从不进长辈卧室,但这时候顾不上许多。从门口跨入,程斯思胡乱猜测,“难道是龙?龙暗算师叔祖?”   姜焕干咽唾沫,打开外放。   “……我这几天把宣昶泡茶的水都换成源头水。”   程斯思大惊,易一也愕然抬头。   姜焕心烦意乱,“我上次喝了那水控制不住露出原形,我以为他顶多象我一样,他是人没原形……”   他被宣昶整得太惨,被全世界当成怀上了。弄到源头水就自己留了一部分,想着让宣昶喝了,过两天屁反应没有,扳回一局,问他你要不要好好养胎。   没想到――   易一和程斯思守在床边,想责备他,但是毕竟是师父,这时候说不出口。   宣昶虽然不再剧痛,但猛然法力失去大半,身体就象被吸空,也说不出什麽,只握住姜焕的手。   轩辕说,“我媳妇……好些了,我摸到她肚子里……她肚子里……”   姜焕的手压上宣昶小腹,那里依旧平坦,没有动静,他心还没安下来,掌下就有了微弱的胎息。   他以为是错判,可是一次,两次,三次,那振动虽微弱,却越来越清淅。   轩辕彻底慌了手脚,“我媳妇有了……怎麽办,她真的有了,这怎麽办?”   姜焕脸上都是惊骇悔恨,下意识与宣昶对视。宣昶的眼睛却象平静的水面,幽深平静,他也感觉到了姜焕感觉到的东西。   他们两的动作神情和电话里轩辕的话语足够说明一切。   易一心里巨石咚地落下。   身边却真传来“咚”一声,程斯思喃喃,“师叔祖可能有了……”大张着嘴一屁股摔到地上。 第41章 十二   第一届“老婆怀孕了”非人类远程交流研讨会正式开幕。   宣昶那边终于稳定下来,姜焕把所有人带离卧室让他休息,到院子里视频通话。轩辕的背景让在场其他人和妖沉默。   画面上,他一颗大头,背景是瓷砖,后面还能看见白色的搪瓷水箱和卫生纸架。   “……你在马桶上?”   轩辕压低声音,“我老婆说我大惊小怪,叫我别出现在她眼前。”   他就缩在卫生间里,坐在马桶上视频。   姜焕烦躁,“那个水居然是真有效。在女的身上有效就算了,对男人也有效。”   程斯思小声,“师叔祖只是喝了几天水,您可是在水里游过泳,怎麽您就没怀上……”   姜焕怒笑,“你洗澡专门大张嘴喝水?”   易一考虑现有情况,慢吞吞说,“赵女士好象没像师叔祖这样被肚子里的,就算是胚胎吧,吸取法力,变得虚弱。”   姜焕呵一声,“那要她有法力才行,她就是个凡人,上哪来法力吸?”   程斯思瞄眼师父,这可是个动不动要爆炸的汽油桶,他加倍小心翼翼,“我个人感觉啊,好象喝这水怀上的,男性比女性凶险,有法力的比凡人凶险。”   姜焕说,“有话直说。”   程斯思说,“人类女性怀孕,那就是一场胎儿和母体争养份的战争。不管这个胚胎怎麽来的,怀孕的本质不会变。有没有可能,就是母体是凡人,胚胎就争争养份;母体有法力,胚胎就连法力都要抢。母体越强,胚胎也就抢得越凶猛。”   视频通话里静了静,易一说,“我认为这个假设可以成立。”   程斯思踟蹰几秒,继续,“如果这样,我们要考虑,这胚胎师叔祖到底生不生得下来,参考人类的话,什麽妊娠糖尿病……会不会有长期的、不好的影响。还有就是,万一,我是说万一,能怀到瓜熟蒂落,他混有龙血,怀多久才算瓜熟蒂落,到时候这又要怎麽生,直接剖腹?”   他说的姜焕都想过,只是涉及宣昶,心思太乱,拿不出个章程。   轩辕说,“上古水族,确实雄性也能生。雄性生子比雌性凶险,我没有亲眼见过,但是听说过,你们也该听说过。鲧不就是剖腹生子麽。”   鲧读作“滚”,是一个相当有名的传说,就是时间太早,易一和程斯思才几百岁,姜焕也就不足两千岁。轩辕最早的记忆来自于周幽王,但那也只是周朝。先有夏再有商再有周,上古水族活跃的时期远在中国第一个有记载的朝代夏朝之前。   夏朝的第一任君主是禹,就是大禹治水的禹。鲧是禹的父亲。   鲧的传说故事主要来自《山海经》,《山海经》里说,人间遇上大洪水,尧让鲧治水,鲧盗来息壤,息壤入洪水就变成土地。他用息壤堵住洪水,但洪水怎麽能堵住。历时九年,还是没能治理洪水。就被尧怪罪,被“殛”於羽山。   “殛”到底是怎麽杀现在还没有个定论,总之《山海经》说,鲧死了以后,“腹生禹”。   其他典籍有记得更详细的,有说他死后身体三年不腐不朽,为了防止生出个什麽精怪,祝融用吴刀把他剖开,剖出了禹。   当禹出生,鲧的尸体就化为黄能,一种三条腿的大鳖,投入羽山之渊不见了。   大禹治水,鲧生禹,这些故事姜焕以往从没觉得有正视的必要。   但是现在,宣昶有上古水族血统,他怀上了,姜焕一想这故事里的细节,禹可是鲧死了才生的,脸色不由阴沉。   鲧是上古水族,黄帝的玄孙,他怎麽那麽容易被殛了?跟束手就擒似的,也没弄个怒撞不周山之类的垂死一搏。代入现在的情况,是不是因为被胚胎吸掉大部分法力,才那麽轻而易举被杀。   赵女士是个凡人,疼了一阵子,现在状况良好,躺在床上看网剧,盘算着第几个月开始请假不上班了。   宣昶可是一直没好,法力被吸掉大半,还不知道继续怀会糟到什麽地步。   涉及宣昶,姜焕根本不必做决择,他言简意赅,“这个胚胎不能留。”   但怎麽弄掉?去医院肯定不在选择范围内,姜焕也不能现在就剖宣昶肚子。他无论怎麽样都下不了手。   程斯思说,“落胎泉是不行的,落胎泉对应子母河水。只能查查摩梭族传说,看源头水有没有对症的药了。”   姜焕心情极差,只能应付几句。程斯思和易一见状不多打扰,告辞回去。   姜焕在卧室外站住,脚步如同灌铅,生了根再动不了。   一门之隔,却不知道怎麽进去见宣昶。   这件事都是他弄出来的,想整宣昶一把,没想到会是这种后果。   本来是个玩笑,到最后却成心口一根针,一块巨石。   姜焕头一次不知如何是好,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宣昶在叫他,姜焕的身体比头脑反应得快,推开门,再想回头也来不及。   他走到宣昶床边,脸色象一块铁板,英俊森冷。   姜焕坐到宣昶床边。   “对不起。”   他活了这麽多年,只对宣昶真心实意道过歉。   宣昶说,“算是报复回来了?”   姜焕无话可说。   换个人这麽说,那是故意刺他的耳。但是宣昶平铺直叙,他们在一起太久,太了解彼此,宣昶没有责备的意思。可越是如此,姜焕越难放过自己。   宣昶的手抓住他的手,手指修长,只有薄茧,冰凉得如一块玉。   宣昶本就白淅,这时更苍白。宣昶喜欢静,床都是巨大的雕花月洞床,放下床帐,就如一间隔绝的房间。   床帐遮光,颜色深,衬着他的肤色白得触目惊心,宣昶却一笑,“我因为你一句话,让你倒霉这麽久,你想报复也是理所当然。”   姜焕不想再听,直接抱住他,吻他的嘴唇,自己撑着床不压到他。   狠狠吻了几口,才说,“等你好了你要把我怎麽样都行,我告诉你,你肚子里这玩意留不得。”   宣昶说,“让我考虑两天。”   姜焕急得恨不得现在就来碗有用的堕胎药,按住他灌下去。   “还考虑两天,考虑个屁。你少在这时候父性大发,就为这么个破玩意――”   破口大骂才意识到失控,他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卡住。站起身在卧室里来来回回踱步,象站在热锅上。   宣昶心平气和,“这个‘破玩意’是我和你搞出来的。”   “那又怎麽样,”姜焕怒笑,“有报应我担着!”   宣昶看着他,明显暂时不想再谈,“我渴了。”   姜焕盯着他,咬牙大步走出去给他倒水。   接下来半天姜焕在查能解决那玩意的东西。   他就当着宣昶的面,坐在宣昶床头查。   手机定了闹锺,到饭点就点外卖,北京菜普遍偏咸又油,但是他记得有两家宣昶还算喜欢吃,能软件上点到的就点,不送外卖的叫店里打包,他下个跑腿单去拿。   他点的好消化的粥,送到家,接电话出去拿,又进厨房找餐具出来盛好,端进房给宣昶。   他这天没事根本不让宣昶下床,宣昶说,“我没虚弱到这个地步。”   姜焕听而不闻。 第42章 十三   那天晚饭后的时间,姜焕怕灯光和声音打扰宣昶,索性跑到书房一边查数据一边找人视频通话。   到晚上八九点,姜焕去看宣昶。   月洞床大到有上床的木质台阶,床里还能放小桌。   小桌上杯里还有水,宣昶见他查看,说,“我什麽都不缺。”   姜焕半跪在床上看着他,床里也有一盏昏黄的小灯,他把宣昶抱住,手臂紧紧抱着,埋在宣昶怀里。   “喂。”   他和宣昶闹也闹不了太久,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姜焕说,“在这个世上,除了你,谁要我死我就先灭了谁。哪怕是我肚子里的种也一样。”   他没有太多被人类讴歌的牺牲精神,虽然不会象一些同类为补充营养,吃自己生的小蛇。但一切感情都是后天培养的,都是双向的,他不可能对一个素未谋面的谁谁谁凭空生出一腔热情。   姜焕说,“如果我有了,我对我的种没什麽特殊感觉。它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和你血脉相连。它是因为你才对我有意义,你说它威胁到你,我怎麽能忍。”   他不知道宣昶从什麽时候起变得如此重要,但宣昶就是如此重要。   宣昶的手抚摸他的背安抚他,“这是我们搞出来的,不管最后做什麽决定,我都应该为它仔细考虑一回。”   即使不要,也要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姜焕磨牙,“考虑什麽你要考虑两天。”   他抬头看进宣昶眼里,“你要是舍不得,我赔你一个。我给你生,我不是你们倒霉催的上古水族,我怀了肯定比你现在好得多,给你生一窝……”   宣昶似笑非笑,“不是说生不出来吗,现在又能生了?”   姜焕继续做小伏低,“能,我们去泸沽湖,住一个月,我每天喝水去。一定能。”   不管男人还是男蛇,这时候说的话都不能算数。   宣昶拍他的背,“陪我睡觉。”   法力衰弱,终日昏昏欲睡,撑到现在也快撑不下去了。   姜焕老实靠在他身边,平时厌烦天热,现在却愿天再热些,抱着宣昶发凉的身体,把体温传递过去。   凌晨时分,姜焕知道他在做一个梦。   有一种梦叫清醒梦,做梦时对自己的状态有清淅认知。   就象魂魄出窍,姜焕坐起身,不惊扰宣昶,掀帘下床。回头却看见自己的身躯还躺在床上。   院中传来“呦呦”声,孩童啼叫一般,他走出去,梦中的院落比现实更寂静,天色未明,树木屋宇颜色都有些晦暗。   院子中却有一只发光的神鹿,方才的啼叫声正出自鹿口。   他抱住手臂,走上前去,瞥了眼鹿。   许多动物都是仙使,西王母以青鸟传信,太乙真人曾用仙鹤,用养的鹿当传声筒的他刚好知道一个。   鹿不是仙翁,但见鹿如见人,姜焕敷衍地行了个礼,“师尊?”   那小鹿口中传出仙翁慈祥的声音,“好久不见,最近一切可还好?”   要是最近还好,也不必你老人家专程来托梦了。   姜焕和他挂名的师尊就见过四面,第一回 他还是个野生妖怪,和蛟抢地盘,在海里打架,被打个半死,奄奄一息逃上岸,莫明其妙天降金光。   金光落到海上,几乎灼伤他的眼睛,等蛇瞳适应,才看出是一头秀秀气气的神鹿。   神鹿走到他面前,仔细低头看他,仿佛在确认什麽。随即消失不见,几乎让姜焕以为他重伤之下,脑子出现幻觉。   第二次仙尊亲自出现,淡淡的虚影,白发庞眉,面色红润,当着宣昶收他为徒。   姜焕问清楚只是挂个名,没别的义务,就答应了。后来回顾,答应得那麽爽快,十有七八是想刺激宣昶。   再后来两次,都是跟宣昶见到仙翁,打个招呼,插科打诨就过去了。   姜焕心知肚明,仙翁重视的是宣昶这个师弟,也不多罗嗦,单膝跪下,“最近好不好的师尊都知道,请师尊指点,怎麽能解决这个麻烦。”   神鹿开口,仙翁的声音传出,“神不能插手人间事,我不能给你药,只能告诉你,u蓉可解你眼下困境。”   得到药名就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姜焕的心一半落回肚子里,这才想起,“请教师尊,为什麽宣昶会这样?”   仙翁叹道,“你这次未免也太任意妄为。我虽不能完全知道原因,但当年也见过上古水族繁衍。据我所知,上古水族能与人类或其他种族结合,使其他种族诞育子女。若是要自身诞子,只能诞下同类的子女。”   就是说宣昶能让人类或者其他种族生孩子,但是他如果要自己生,只能生同类的。   仙翁大致讲讲,得出的结论是,宣昶这血统,哪怕是生同类的娃,雌性还能勉力支撑完全程,大小两全,雄性都是一死一活,属於保大保小的问题。   而生异类的娃,孕期内身体会排斥胚胎,不顾一切杀死胚胎。胚胎为了活下去,就要不择手段让母体虚弱,常常到头来大的小的同归于尽,拖着一起死。   姜焕心道,就他们生育艰难到这个地步,真龙不灭绝才没天理。   转念一想,哟,这血统等级制度也真明确,合着是我不是龙,我血统太低级,他能让我生,我不配让他生是吧。   讲完这番话,仙翁的声音消散。梅花鹿传声筒的工作做完,轻轻冲他叫一声,大眼睛长睫毛扑闪扑闪地盼着。   姜焕站起来,撸了两下鹿,小鹿温顺地让他摸脊背。他顺手从院子里的树上薅一把叶子喂鹿,鹿张嘴快活地慢慢嚼。   “行了,吃几口快回去。”他交代一声,往房里走,梦魂归体。   天已经亮了,光从床帐缝隙里透入。   姜焕摸了摸身边,宣昶不在,应该是漱洗去了,他趴在床上等着。   到宣昶回来,仍有些虚弱,无法久站,穿着睡衣被姜焕扶住,靠回床上。   姜焕的目光像刀锋,声音却懒散,“喂,你师兄我师尊梦里来找我。”   他三言两语把话重复一遍,“你爱考虑就考虑,我现在就去给你找u蓉。”   宣昶怀上了,法力失去大半,要是被仇家听见,天知道会横生多少枝节,所以至今严密封锁。   感谢网络,姜焕用“u蓉”作关键词一搜,这东西出现在《山海经》里。   《山海经》的西山经里说,V之山,“有草焉,其叶如蕙,其本如桔梗,黑华而不实,名曰u蓉,食之使人无子。”   这段意思是说,有座V之山,山上有草,叶子如蕙,根部像桔梗,开黑色花而不结果实,名字叫u蓉,吃了能让人无子。   无子嘛,这一点就对了。   姜焕多看几眼,前一段说这山上多桃枝竹和勾端竹,动物多犀牛和熊,鸟多白翰和赤……那个字网页显示不出。   他放下手机去翻宣昶的印刷版,捧着书翻到,原来是赤,读作敝。   他的目光定在“白翰”上,白翰这东西,其实就是白翅膀长尾巴的雉鸟。   他冷不丁想到,酒吧那个雉鸡精什麽颜色来着?好象和武星星一个色,才一见如故亲如姐妹,那她不就是,白的?   早上十点,武星星接到一个电话。   老板劈头盖脸问,“你朋友,那雉鸡,是白的?”   武星星暗生警剔,“是白的……您怎麽突然问这个,难不成您以后要按毛色排班?”   姜焕道,“叫她接电话。”   武星星把手机递给白雉,白雉乖巧接过,“老板您好,我是小白……”   姜焕打断她,“听你家长辈提过V山没?”   小白愣了,“不用听,我老家就在那呀。”   《山海经》里有些地方找死找不到。   也有些地方好找得吓人。   《山海经》说,V之山,“汉水出焉,而东南流注於沔;嚣水出焉,北流注於汤水。”   意思是说,汉水和嚣水都从这里流出,汉水东南流进入沔,嚣水北流进入汤水。   汉水如今还在,现在叫汉江,以长度算,是长江最长的支流。汉水的源头V山如今又名汉王山,处在秦岭与巴山两大山脉交界,甘肃陕西四川三省交汇之地,汉中市下辖县境内。   姜焕问,“你在那山里看见过开黑花的草没?”   小白越说越伤心,“我们一般不往山里去,赤都快成县里一霸了。他们仗着鸟多势众,说V山是他们祖祖辈辈的地方,其实山里也是我们祖祖辈辈的地方。现在被他们强占了做祖坟,平常不让我们进山。他们还会喷火……所以我爸妈都搬到市里住了。” 第43章 十四   姜焕轻手轻脚进卧室,宣昶虽然靠在床上休息,手里拿着平板,在看什麽数据。   姜焕把平板扯走,“叫你好好休息,你就这样休息?”本来是没好气的口气,扫到那些数据上的“大安县志”字样,就老实了。   他上床抱着宣昶,V山属大安镇,在陕西省汉中市宁强县辖下。   他不以为然地抓宣昶的手,“喂,别担心我。我担心你才是。”   宣昶还带着几分虚弱,可精神气色都比最初好。姜焕捂他的手,还是有些凉,掌心干燥细腻。姜焕的手指下意识沿着宣昶掌纹摩挲,宣昶笑笑。   “看出什麽了?”   你比我更象算卦看手相的,姜焕装模作样看半天,“施主,你命中注定没这胎。”   宣昶问,“我的道侣会不会给我生一胎?”   他唇色还微微发白,眉眼一如既往动人,又因为被腹中的胚胎折腾,疲倦得更动人几分。明明是盛夏,眼里却含着柔情无限的春水。   姜焕盯着他看得说不出话,心头发痒,嘴里干燥,咽了口口水,半天说,“你真想要我给你生一个?”   宣昶不说是当真还是玩笑,姜焕也懒得多想,他扫眼扔床里小几上的平板,“反正不管生不生,先把你这个解决掉。我明天就去陕西。”   次日一早,八点多锺,姜焕戴上墨镜,往车冰箱里塞可乐。   他不让宣昶下床,宣昶还是下床到院里看他,还是T恤运动裤,塞完可乐又往副驾驶座扔薯片。   他自己看了也觉得这架势不象找药,倒象春游。又在心里更正,要是顺利是春游,不顺利嘛,就是约架。   姜焕身上有种回归本体後还没出现过的好勇斗狠之色,弯腰扔零食时撑着车门,薄T恤下手臂和腰部肌肉懒洋洋的蓄势待发。   骄阳之下,叫宣昶想起一千多年前,隋唐年间,姜焕打遍了中原的妖怪,地上的水里的见他就“改日再会”,该往地里钻的往地里钻,该往水里投的往水里投,留姜焕一个蛇,穿着当时流行的铠甲,握着头顶独角化的赤矛,拔矛四顾,破口大骂。   好在李唐与西域往来不绝,姜焕索性奔沙漠而行,挑西域妖怪去了。   他那一阵子喜欢看热闹打架和吃瓜,丝路上商队多、妖怪多、还盛产甜瓜,他就拉着宣昶在敦煌住下。宣昶每次见他出去约架,都带着跃跃欲试,对宣昶说,“等我打赢了回来。”   宣昶忍不住一笑,“多加小心。”看他坐进那辆张扬的大红保时捷,从窗口递手进去。   修长指尖夹着一片三角,姜焕皱眉,正要说“什麽玩意”,就认出这玩意是崔判送的,地藏王菩萨手书灭定业真言。   “至於吗,就那麽群破鸟。”姜焕还是把真言收下,取下墨镜对宣昶一抬下巴,笑得志在必得。   “等过半小时再通知小张天师我缩地过去了,老婆,等我打赢了回来。”   半小时后。   一辆P字标开头的鲜红跑车穿过秦岭,沿“一江清水供京津”的汉江流水反方向疾驰,来到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水源地。   而千里之外,宗教局某下属办公室里,小张天师对着手机屏幕愣怔。   一千三百四十九点三公里,半个小时,他缩地缩了一千三百四十九点三公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报告怎麽写啊!!!”   龙虎山传人嗖一下站起,崩溃地拼命抓头发。   ……   那辆事件中心的保时捷开着车窗,引擎声全被嚣张的音乐遮住。   “叱吒风云我任意闯万众仰望~   叱吒风云我绝不需往后看~   翻天复地我定我写自我的法律~   这凶悍闪铄眼光的野狼~”   早八点四十,跑车冲进宁强县,沿着马路开十七公里,来到V山下。   V山,森林复盖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七,山壁徒峭,多沟谷泉流,但是山顶宽敞开阔。   姜焕在山下停车场停车,下来活动腿脚,又抽了一支烟。   上山是一条石道,两侧木栏,但是什麽奇花灵草都有点脾气,不爱在人气多的地方长。   这山上有什麽好东西都被一群破鸟守着,蛇鸟天敌,大型禽类多半吃蛇。天上飞的猛禽眼力好,经常喙里叼着东西,就是小蛇。鸟类喜欢高空把蛇摔晕,再舒舒服服地吃。   有点灵性的破鸟多半学凤凰的操性,玩非清泉不饮那一套。   姜焕一边横挑眉毛竖挑眼,一边迈步爬山,走的是没人的山道。   山里树长得遮天蔽日,高树浓碧,他顺水声找到山泉,看了眼周围没符合u蓉描述的植物,就顺手接一把山泉。   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谁许你弄脏我家的泉水。”   山泉挂在一块石壁上,石壁上是树根和草叶青笞。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俊秀男孩站在树根上,满目苍翠的绿映得他肤色更白,那双凤眼和姜焕对上。   要是只看他一身蓝白色校服,印有附近县城中学的名字,还真象个小屁孩中学生。   但是空气里一股鸟味,姜焕吸了口气,鼻翼翕张,笑着装好蛇。   “小朋友,你们家大鸟呢?我来找点药,要不谈谈价,我花钱买?”   “卖也不卖给你。”小朋友站在高处打量他一眼,姜焕的耐性已经快没了,偏在这时,出于宿敌天性,小朋友猜出他的原身,鄙夷地补了一句,“臭长虫。”   姜焕强忍,心里说我不揍小孩,我不揍小孩,他毛都没长齐!   他深吸一口气,笑得带点狰狞,“我说了,你们家大鸟在哪?我告诉你,你们有药我出钱买,帮你们脱贫致富还不乐意?”   小朋友只回一个字,“呸!”   那一瞬间,怒火熊熊再压不住,姜焕已经出离愤怒,活了近两千年,和孔雀见面孔雀都挺客气,一只山里的小鸡仔,把他“呸”了。   姜焕气笑,“扁毛小畜生,我今天就把你汤了!”   小赤又呸,“今天谁下锅还不一定!”高高站着,两只穿在校服里的手臂开合扑腾,一簇火焰立刻扑向姜焕。   姜焕侧身避过,怒极反笑,“就你会用火?”   现在就把赤矛召出,算以大欺小,他不用长矛,见那小赤放完火拔腿就跑,直接放出两道火浪,蛇一般绕到小赤身前,一左一右缠上他的两条手臂。   “你要干什麽,你怎麽也会火!”小赤急出惨白脸色,火舌转眼烧掉他两条校服衣袖,烧到细瘦手臂的化形维持不住,烫得扑到地上打滚,倾刻之间,手臂变成两个翅膀,毛都被烧焦了。   小赤哭出声来,一声高哭,变成雏鸟凄厉的鸣叫。 第44章 十五   灵禽灵兽越是灵越繁衍艰难,相对也越护雏。   姜焕心道不妙,背后一片热浪冲来,几乎要把后脑勺连脖子烧秃。   男蛇身上有几道疤叫荣誉勋章,被火焰剃了阴阳头算什麽?   他也顾不上拎地上被烧了两个鸡翅膀的小鸟崽当鸟质,翻身一滚,先保住头顶两厘米出头的浓密黑发。   但后背被火舌舔了一口,姜焕原想跟小鸟爹妈先礼后兵,毕竟接受了资本主义洗礼,谈不下来再约架,这会儿没被烧到皮肉,却被熏焦了T恤。   姜焕仗着身材好,披块浴巾都有种肌肉半遮半掩撩人的帅,每天五分钟洗漱,从衣柜里闭眼扯件T恤穿就算完。   他的T恤看着差不多,黑黑白白配点图形,其实都是限量版。T恤这东西总要下水洗几次,洗多了穿着合身,穿久更舒服。姜焕不象宣昶换成套睡衣,T恤白天穿完了,晚上洗完澡换一件,当睡衣穿着睡。   现在近三个月最喜欢的一件烟熏火燎,背面还带小破洞。   两只巨大的赤落在树顶,一男一女,手臂是红中带黑的羽翼,神色愤怒,母鸟将小鸟护在翅膀後。   一阵风吹过山林,远远看去,V山脉上的林木都如海浪翻卷。   上百只赤落在V山沟壑中接天的巨木上,遮天蔽日,被一群鸟包围,换个人就是噩梦。   姜焕咧嘴笑,“操……”他两手打开,“养不教父母过。”   两手间浮出一支长矛,他握住矛尾向外拉。恢复原身后第一次召出本命兵器,赤红长矛足有两个人高,光芒流动尤如燃烧的火焰。   姜焕手握长矛,向地面一撞,“今天让你们一起下锅!”   汉水源头,大山之中,有万亩森林,十里长峡。此处人迹罕至,冬天不冻,夏天不热。   这天上午,山中灵鸟高鸣,拉开一场鏖战。   高处赤展开翅膀,羽毛如扇,一扇翅膀就有一人宽,可以轻易掀翻凡人。   赤厉声鸣叫,向姜焕扑来,两只利爪带一团熊熊燃烧的火。   姜焕不待领头的赤靠近,直接跃起,长矛矛尖带出一道火焰,向赤缠去。   赤矛顶端的火与赤爪下的火相撞,火球飞溅,在周围的大树上留下烧灼痕迹。   领头的赤又是长鸣一声,生生在半空中震翅飞开。随它呼唤,群鸟齐飞,将姜焕围在中间。   长矛甩出的火鞭击不中领头赤,却打在群鸟上。火鞭力道极大,碰到树木枝干就是烧断劈裂,打在躲闪不及的赤身上,群鸟中顿时羽翼折的羽翼折,伤爪子的伤爪子,黑红的长羽散落一地。   姜焕挑眉,“老子除了凤凰还没怕过别的鸟!”   谁知那领头的赤又在高处急促啼叫,赤闻声都挣扎起来,扇动羽翼,百余只赤御火,姜焕周围顿时成为火海。   森林放火,做这麽绝?   姜焕目定口呆,这要烧起来烧上几个月,岂不成世界新闻?   这群破鸟连自己家都烧,疯起来什麽做不出。姜焕却不能看着破鸟烧山,破鸟敢烧祖坟,他作为当事蛇,违反《人妖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缩地过来找茬,要真敢让这特大森林火灾烧上了,回头小张天师岂不是要哭倒他的酒吧?   姜焕不仅要掀翻偷袭的鸟,还要充当救火英雄。一时不慎,领头的破鸟绕到他背后,爪子狠狠勾破后背,姜焕咬牙闷哼一声,血立即流了满背。   周围又是火又是烟,熏出满身大汗,汗水浸着伤口,更是火辣辣的疼。   他活了这麽多年,只会放火,哪遇上过要救火。召云布雨对宣昶而言轻而易举,但姜焕从来打架就打架,拉开架势开打就是了,压根没练过几个术法。   这回要救火,弄不来雨水只能砍树,赤矛一挥便轰隆隆倒一片高树,截面大如车轮。现下风不大,要能做出隔离带也值了。   可那群赤,看出他急着救火,变本加厉当起纵火犯。   一百多只赤,个个扑扇翅膀御火,姜焕顾了这头顾不上那头,砍出这边一道隔离带,那边又火光熊熊,砍树之间还要防哪冒出来鸟喙啄、利爪刺、翅膀扇。   一路追着救火,眼花缭乱,跑到峭壁边。山边一颗斜逸的大树足有两人合抱粗,如今树冠燃得正旺,十几公里外看着都黑烟滚滚,万幸不是晚上,否则就是一个醒目无比的巨型火炬。   姜焕把那树砍了,汗流浃背,猛然觉得不对。   燃烧的巨树打着滚坠向停车场,停车场里只有一辆车。   一辆骚包无比,还崭崭新,擦得亮晶晶的鲜红保时捷。   保时捷里音乐没关,车主想玩一把温酒斩华雄。追求干完一架回来,歌单还没播完,冷气还足足的,可乐气泡洋溢,咕噜咕噜一口下去,爽破天灵盖。   车里劲歌金曲。   “天生我喜欢~凭实力争胜~   横行全凭本领~我可变万世巨星~   战无不胜我任性~以天性亡命拼命~让乱世震惊~”   轰地一声,连音乐带车,被从天而降的火树砸成废铁。地面烟尘四起,火星辟啪。   老婆送的宝贝车,没了。   赤都感到不祥,忌惮之下不再四处点火。   姜焕深深吸了一口气。   烟气熏着肺腔,他自恢复原身来第一次心碎。   老婆还虚弱着,现在老婆送的定情信物车都被砸成饼了。   姜焕闭上眼,手中长矛逐寸消失。   他声音低哑,“你们逼我的啊。”   下一刹那,站在满地乱倒的树木上的人形腾起,变出一只头角狰狞的巨大黑蛇,蛇腹过处,树木像稻草似的被压倒。   “找死吧你们――!”   赤红独角的黑蛇口中吐出烈焰,身躯如山丘,盘旋在V山上,转动飞快,追在赤之后,血喷大口长开,獠牙森森。   他鳞片上有几处伤痕,年轻精干的雄赤横下心来照他伤口攻击,却被一甩蛇尾摔昏。   姜焕本就烧着怒火,新添悲愤,更是不可遏制。那只挑g他的小鸟被父母族人护送逃命,却见巨蛇疏忽消失,憋着一口惊恐的气还没喘匀,眼前一暗,巨大的蛇头从山顶俯下。   小赤惊声尖叫,父母却被蛇尾一卷扔开,昏迷不醒。   巨蛇的血红竖瞳与他原身一般大,他打个激灵,感觉到鳞片上的腥气。   却在这时,赤群领头的那只义无反顾冲向姜焕,利爪刺向他赤红的眼睛。   蛇没有眼皮,不能闭眼,姜焕侧头避开,一口吞下赤之首,另一边用尾巴压得小鸟动弹不得。   “你们还真以为老子喜欢吃鸟。”黑蛇一张嘴,把粘了口水,浑身粘哒哒的狼狈赤吐出来,“呸,他俩做鸟质,剩下的鸟都给我找药去!” 第45章 十六   山顶上,一条庞大黑蛇尾巴下压着一大一小两只赤。   一百多只赤散入深山中找药。   不到一个小时,一只赤高声鸣叫,扑扇翅膀飞回,左爪松开,掉下一颗开黑花的植物。   领头的赤被他压着,满身口水,头发丝上都是乾了的水迹。鸟类生性爱洁,他已经恨得一脸厌世,眼中随时要喷出怒火。   “……你要的u蓉找到了,放了我们。”   姜焕变回人身,料他和小鸟也动弹不得,往他们面前一蹲,啧啧称奇。   “你当我傻啊?你给我假药我老婆吃出毛病怎麽办,肯定是要带个鸟质回去,吃好了给你们退回来,但凡我老婆有个头疼脑热,我就给你们假药炖鸟质。”   为首的赤眼里一冷,强压下去,问,“你要带谁走?”   姜焕卖个关子,“我当然带――”   赤隐约有焦急,小鸟面色苍白,早就不说话了。   “小鸟。”   为首赤挣扎起身,“为什麽不带我,我才是族长!”   “我看你不是当我傻,是你傻。”姜焕咧嘴一笑,“你在我追小鸟的时候就舍得舍身救他,谁值钱我看不出来?”   就在此时,十几岁俊秀少年模样的小鸟薄唇紧抿,双拳紧握,神色决绝,猛地张口,朝没反应过来的姜焕喷出一口心头血。   北京市内,四合院卧室,宣昶突然心头一跳。他暂放下县志,隐隐的不安萦绕不去。   商周两代都推崇神鸟,商人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崇拜的是玄鸟。周朝兴盛於陕西,准确而言兴盛于一件事。   凤鸣岐山。   时代越早,对一些概念的定义就越模糊,详细标准都是后来逐渐增加。   比如龙,最早的龙没有鹿角马脸鹰爪鱼尾,人们只知龙身躯曲折而长,来时常伴随光芒。   周朝的凤也是如此,没有后世说的鸡头燕颔蛇颈鸿身,有些典籍上,甚至不把凤称为凤。   《竹书纪年》记载,“周之兴也,N|鸣於岐山。”N|音月卓,是一种赤目的大鸟。   V山在陕西,山中多赤,赤刚好也是赤色。   世间灵鸟多与凤有关,甚至能生出“凤种”,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出现返祖现象。   宣昶再将县志往后翻,心中更是一沉。   V山大安镇不远有一个县,县名如今是“凤县”,而古名为“归凤”。   凤凰归来,这小鸟是凤种!   难怪这群破鸟都宠着他,把他宠成这样!   凤凰心头血蛇碰到要掉半条命,姜焕避不及,那小破鸟照着他眼睛喷,要先烧瞎他双眼。   电光石火间,姜焕已下定决心剜眼保命,大不了以后发展副业算命去。   可偏在此时,他身上漫出金光,象一层金光罩把他笼起。凤凰血冲上金光罩,滋滋作响,却始终没溅到他身上。   金光自他胸口亮起,那是……地藏王灭定业真言。   姜焕的神色一瞬间十分难解,定在原地,就象魂魄出窍,茫然聆听什麽话语。   但这一状态也就半秒,金光消散,他立即懒懒摇头,甩开思绪,拎着满面死灰的小鸟校服後领,把他拎起。   “果然是鸟,气性还挺大。”   小鸟心脉受创,歪着脖子,姜焕摇了两把,见他嘴一张,吐出口气。   姜焕把地上的黑花捡起,把小鸟扛麻袋似的扛上肩。   赤成群阻拦,为首的气得脸色青红。   “你要带他去哪!阿宝受伤,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姜焕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别的不说,你觉得他受伤,是你们这有好兽医,还是北京有好兽医?”   赤无话可说,姜焕环顾他们,“行了,鸟我就带走了。最后给你们个机会,这药是真是假。”   一只年轻赤小心瞄头鸟脸色,头鸟咬牙微微点头,年轻赤刨拉两下爪子,抓住另一棵黑花植物。   好嘛,果然之前拿假药骗我。   姜焕看看药,这回符合描述,纤长的兰草叶子,桔梗根,黑花无果实。   他抓住药,朝这堆赤挥挥手,扛着半昏不醒的小鸟下山。   年轻的赤问头鸟,“族长,真就让他带走阿宝?”   头鸟一头一脸口水,叹息一声又觉得恶心,脸色扭曲,“还能怎麽办,凤凰血都制不住他。他身上除了神佛之气,还有……”头鸟不由自主皱眉,这条蛇身上隐隐约约的,是世间消匿多年的,真龙之气。   姜焕大摇大摆下山,这才发现,车没了,怎麽回去?   他把小鸟阿宝扔地上,抱起那棵不烧了的大树拖开,车被压得跟煎糊了的土豆泥似的。   他摸出手机要拍照留个念,这才发现,打架的时候不留意,苹果的屏都碎了。   好在苹果触摸屏裂了一道也凑合能用,他打开相机给保时捷遗迹全角度拍照,发宣昶不在的那个微信群里。   【图片】【图片】【图片】   “车这样,保险赔吗?”   程斯思回:“……………”   “有一说一哈,您那根本看不出曾经是辆车了都。”   姜焕瞥了地下半死不活的伤鸟一眼。   虽然躺在地下,但是这个阿宝的校服主调还是白,蓝白上沾了点灰罢了。姜焕的限量T恤已经饱经血火考验,运动裤上小腿位置都被燎出几个洞。   他踹小鸟,“喂,变回原型。我扛着你走,不知道的以为我拐卖。”   阿宝恨恨瞪绑架犯,你难道不是拐卖吗?   鸟在蛇檐下,不得不低头。大安镇中学连续两年的三好学生优秀班干毕阿宝同学,低垂凤眼,轻咬嘴唇,变出原型。   他的翅膀和别的赤一样红中带黑,身上却象后世传说的凤凰,“文五采”,脖子上层叠花纹,肚腹鲜红,后背带着点翠般的蓝绿毛色,长尾五彩交杂,灿若霞光。   真是一只可怜可爱的美丽鸟儿。   姜焕的目光却停在鸟头顶,头顶金色的长毛,在阳光下无比夺目。   “难怪你们一个个都不敢变原型,”姜焕感叹,“脑袋长得跟川普似的。”   毕阿宝眼中射出两道精光,恨不得啄死这臭长虫。   姜焕望了眼虽然没大火,但还散着黑烟的山。   他问毕阿宝,“你们会招雨吗?”   毕阿宝梗脖子,“我乃火灵。”   “灵你个头。”姜焕检查可怜兮兮的手机电量,呼风唤雨的事,宣昶修习屠龙术,手握云雨册,对他来说招雨易如反掌。   但是,姜焕一想到他卧床,心头就有点酸楚,惦记得不得了,怎麽能让他法力失去大半再强打精神帮忙。   这麽一来人选只有徒弟,姜焕直接语音程斯思,“给我画个打雷下雨的符。”   程斯思一听就开始甩,“不是,我八百年没画过符了,而且这玩意不好画……”   姜焕说,“少废话。”镜头一转,让程斯思看着眼前好几个地方冒黑烟的山,“十分钟。”   程斯思千言万语,随时卡住。忧愁地把饭盒一合,展开食堂餐巾纸,拿出衣领口袋里的笔,抓头苦思冥想,绞尽脑汁回忆着画。   他画几笔就要沉思一阵,食堂里的眼神很快汇聚成一条同情的小河,同事们窃窃私语咬耳朵。   小程组长最近课题进展不顺利吧?真是惨,据说预算只批下来一半……看看这压力大的,又搞起封建迷信了。   十分钟後,程斯思传了一张心血结晶纸巾照来。   姜焕才想起,举目四望,没有纸笔。   好在深山之中,有大树就有手掌大的树叶。纸解决了,就剩笔了。他的目光又定在小鸟身上。   毕阿宝气急败坏往后挪,“你要干嘛!”   姜焕哄他,“没事,没事,别怕。”   然后眼疾手快,从凤种五彩斑烂的屁股上拔了一根羽毛。   毕阿宝疼得“嗷”一声,眼里泛出泪花。小朋友实在接受不了今天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大哭出声。   姜焕掏掏耳朵,对着微信上的照片,用鸟毛在叶片上鬼画符。   耗到最后百分之一电量用尽,好歹把这惨不忍睹的符画完,挥手召开火燃尽。   十分钟後,天挺给面子的降下一阵不大不小的雨。V山隐隐的黑烟都被淋灭,雨水淋透了烧焦的战场,被劈得剩下半截的焦枝都浸得湿润。   姜焕提着一只五彩鸟往公路上走,打架也打过了,精疲力尽,暂时没力气缩地回去。他打算到镇上充充电吃个饭,时间充裕还能找个地方睡一觉。   但是他的美好梦想不到半小时就声明破灭,镇林业站的同志们发现森林冒烟,赶来查看。在大雨里穿着雨披,把涉嫌盗猎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的现行犯抓了个正着。 第46章 十七   宁强县大安镇的林业管护站是整个宁强县林业局最大的管护站,说是最大,值守的也就两个人。   管护员这工作久在深山,每天巡山、巡树、巡水。工作重点就是做巡护,抓盗砍盗猎,预防森林火灾。   这一天管护员老刘穿着雨披,在公路上发现一个脏兮兮人高马大的三十岁左右男性,老刘马上就暗生警剔。   再仔细观察,该男性身上不是脏,而是焦,就象全身擦过锅底,衣裤上还有像炸出来的破洞。   这一带二十多年前很有些土炮作坊,九十年代改革的春风早已吹遍大江南北,挣钱意识上去了,环保意识还没有,附近的居民会私下造土炮埋山里,然后一个村一个村的人开矿。   如今山脉上“点炮炸山,牢底坐穿”的标语早就不可见,但犯罪分子违法乱纪之心不死!   雨中老刘联系了另一个同志,两人从护林坡上滑下,娴熟地前后包抄,把疑似坏分子堵在中间。   “你来做什麽,带了多少炸药,老实交代!……”   话还没说完,年轻一些的小余同志捅他,“老刘!”   老刘在雨中看去,该坏分子手里竟提着一只花乎乎的鸟,一人一鸟被淋得落汤鸡似的,但是通过鸟的尾巴长度可以判定,这至少得是个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好啊,炸山还盗猎!”   姜焕就这麽被按上小摩托,拉进了管护站。   这件事吧,虽然姜焕自己没查过他算国家几级保护动物,但是都长角了,怎麽也得二级起步。   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和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之间的事,算什麽盗猎。   跟这两位同志回来,也是因为没了车,他要找个地方避雨。   姜焕诚恳交代,“我就是开车自驾游路过的,遇上自然灾害,一道闪电把树劈着了,掉我车上。”   老刘同志一边听一边把眉毛拧皱,但小余冒雨到林子里查看,居然一一都能对上,还找到了小车的焦啤   老刘说,“你把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的事交代一下!”   姜焕用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眼神看着他,“冤枉,我冤枉。”   他把蔫了的毕小宝举起来,“大概是下着雨,您两位没看清楚,这不是鸟,就是我养的鸡。”   老刘一千个不信,我在山里,哪冒烟哪着火隔老远就能看清的视力,你说我分不清鸟和鸡?   但他低头一看,震惊了,这人手上端着的,确实是只小公鸡。   鸡冠子殷红,尾巴长了点,但看来看去,都是鸡。   姜焕说,“别人都养个猫狗,我喜欢养鸡。人家出来旅游带猫狗,我就带鸡。”   他说着还戳了戳那鸡,鸡本来如死鸡一般,带点屈辱的模样,被他一戳,半死不活地闭眼“喔喔喔”叫了一声,自证身分。   老刘沉默了,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视力真的不行,要去配副老花镜。   这个下雨的中午,姜焕捞到一条擦脸毛巾,一杯热水。   小余同志送他去镇上,作为误抓好人的道歉,还请他吃了碗当地有名的橡子凉粉。   姜焕给手机充了电,买了身干净衣服,在县里招待所住一晚。   养足精神,第二天缩地回京。   两天内缩地两回,就是他也有点扛不住。许多凡人对飞有误解,觉得那是件很轻易的事。其实不管妖怪还是修道之人,一致认为飞机是伟大发明。要是鸟能坐飞机,鸟都不愿意飞。   于是六月底这一天,姜焕风尘仆仆杀回京城。   工作日别人都上着班,程斯思溜了一小号去看热闹。   师叔祖现在的状况……他当然不敢劳动他老人家招待,程斯思就提了点燕窝之类滋补品上门问候,一大早老实在游廊下坐着。   没多久,就见姜焕进来,险些惊掉下巴。   这一世,姜焕怎麽说也是华尔街出身,西装一穿,跑车一开,墨镜一带,很有强悍精英架势。   哪怕是后来开个酒吧,每天T恤运动裤,那也是运动型男。   然而这一刻,他穿着县城批发的文化衫和到膝盖的老头裤衩,脚踩人字拖,左手一只鸡,右手一朵花,形象坍塌迨尽,只差怀里再抱一个胖娃娃。   他进了院子,程斯思还没回过神,怀里一重,他再一看,多了只鸡。   程斯思和鸡大眼瞪小眼,“师父……这什麽呀!”   姜焕已经扑进卧室,把门啪一声甩上,“储备粮。”   储备粮爪子被绑着,倒竖的眼里透着悲愤。程斯思捧着鸡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光听见卧室里模糊传出委委屈屈的声音。   他绝望地望了望天,这次来真是没看黄历,把绑着的鸡就地放下,直接走了。   另一边,姜焕飞速洗澡换衣上床,抱住宣昶,脸贴着他背后的睡衣,嗅他身上的味道。   “我终于回来了。”   他想宣昶极了,也困极了,在宣昶身上拱了两下,还怕压着宣昶。   出门打架没怕过,这次去却全程担心找不到药。如今带u蓉回来,又抱到宣昶,悬着的心才算能够放下。   一旦放下,这张大床上床帘遮去外间的光,枕衾床单质地都柔软光滑,怀里抱着宣昶。   姜焕困得打不住,头在宣昶肩上一蹭一蹭,平常清醒的时候,不怎麽敢在宣昶面前叫老婆,现在昏昏欲睡,嘴里说。   “老婆,我给你找药回来了……我先睡一会儿。”   他下半张脸贴着宣昶肩膀,从宣昶的角度看不见,只能看到眼睛闭着,颧骨上带轻伤。   宣昶揉了揉他毛刺刺的发顶,姜焕睡着了也朝他手里靠,要他继续摸。   “好。”   这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   姜焕趴在枕头里,没摸到宣昶,眯起眼才懒洋洋看见,宣昶掀起他的T恤,再看他后背的伤口。   宣昶神色温柔,看得仔细,姜焕心里忍不住,就握住他的手,带到眼前玩,手指在他的手指里交缠。   “吃药没有?”   宣昶笑,“还没。”   姜焕也不顾背上的伤,一下弹起来,“为什麽不吃?我都找药回来了,你不会还想留着那玩意吧?”   宣昶拍他后脑,要他稍安勿躁,“怎麽吃?”   姜焕一愣,这真是个好问题。   他就坐在床上,当着宣昶,拉了个微信聊天群。   群名“药怎麽吃”。   程斯思一骑当先进群:什麽药?   再看群名:噢……这种灵草,传统做法不是炼丹吗……   姜焕:你打算炼多久,七七四十九天,不如再炼久点,炼出来娃也出生了。   易一叼着烧饼打字:要不绞出汁来。   姜焕:哪来的灵感?   易一坦白:看了个青蒿素的报导。   姜焕看着,徒弟们都不靠谱。   这时王八冒泡:我和太太都认为,生活在现代,我们还是要相信科技的力量。   姜焕在手机app里下了个单,换上拖鞋出去看鸡。   鸡被绑着,维持程斯思放下的状态,躺在地下,一脸了无生趣。   姜焕走近,毕阿宝动都不动,却在宣昶走到姜焕身后时微微瑟缩。   姜焕说,“我给你解开,别乱跑,你现在是只鸡,被别人抓了就炖了。”   指甲一划,两个鸡爪间的绳子断开。他踩着拖鞋搬来桶农夫山泉,做个水槽,小公鸡抵抗许久,还是禁不住泉水诱惑,一步一步走过去喝水,喝完水又清理羽毛。   大半个小时后,一个闪送骑手送来姜焕下单的货物。   不大不小一个纸箱,拆开纸箱和泡沫包装,扯开塑料膜,里面赫然是一台前两年风靡养生频道的破壁机。   宣昶就看着他,把u蓉洗干净,在矿泉水里涮吧涮吧,往破壁机里一丢,再另外向机里倒上几百毫升清水,之后通电。   九十秒後,透明杯里只剩大半杯黑黄汁液。   姜焕足足打了好几分锺,把药汁倒出来,很有钻研精神地盯了十几秒,自己也觉得这玩意卖相不行。   “喂,要不然我陪你喝?”   他千辛万苦找来,不管什麽药都好。宣昶笑笑,从他手里拿过杯子,一饮而尽。   才刚喝完,姜焕的嘴唇就粘贴来,含着他的舌头,象要把他活活吞掉。   本来只是想知道宣昶苦不苦,可一吻他就停不下来,到宣昶扶住他的腰,姜焕才分开唇舌,品了品,不屑皱眉,“怎麽是酸的。” 第47章 十八   姜焕当晚抱着宣昶,做了个噩梦。   梦见宣昶喝了药,身下一滩血。   梦太真实,宣昶绞痛时的苍白嘴唇还在他眼前,痛出满身满头冷汗,姜焕心乱如麻,去替他擦,手指都象被刀割针刺。   等到宣昶身体里流出新鲜热血,他已经疯了,要将那群鸟一只只滚水拔毛,祖坟刨了,挫骨扬灰。可就是如此,也弥补不了心中悲恸。   半夜惊醒,赶紧抱紧宣昶的腰,摸他身下。宣昶被他手臂勒得蹙眉,见他神色有异,一边低声安慰一边抚他的背。   姜焕能够夜视,却从惊悸中缓了几秒,飞快的呼吸才平息,确认宣昶不仅没事,气色还比白天时好。隔一层睡衣摸索,平坦的小腹下也再没胎息,姜焕这才松一口气,整条蛇松懈下去,半点狰狞也没有了,咕哝一句,“梦到你流血。”继续把头埋在宣昶肩窝里睡觉。   宣昶是混血,姜焕先前担心,这个打胎药下去,宣昶的反应是更象人类,必须把胚胎血淋淋地排出,还是像妖怪。   妖怪与人不同,妖怪同类相食的事不多,但也不少。要是有妖吃了姜焕,不说百分百吸收,至少能增加个一千多年修为,这岂不是大大的好事。   宣昶血统特殊,也是如此。胚胎没了,不必排出,而更象同类相食,被身体自行吞噬,胚胎吸走的法力也重新与身体融合恢复。到第二天早上,行动竟已恢复如常。   他清早醒来,这几天前所未有的轻松。正要下床去给姜焕煮碗面,就被姜焕察觉,四肢并用地缠住。   他这次从V山回来,比以往更缠人。阳光从床帘透入,照得姜焕发顶有些毛茸茸的,额头脸颊肤色健康,轮廓深刻,颈後的T恤领下却露出一小块被烧焦的伤痕。宣昶避开他的伤处,反抱住他,被压在床上动不了,就用手机点了早餐外卖。   这天的外卖放在院门口,等到彻底凉了才有人开门去拿。   宣昶没换衬衣西裤,就穿睡衣拖鞋,难得十分居家,拎起外卖走去厨房。   姜焕翘着腿坐在床上等早餐吃,远远听到宣昶脚步声上回廊,立即栽倒趴下,哼哼唧唧叫疼。   宣昶把早餐盛出来,在床边放下,“哪里疼?”   姜焕伸手够早餐,回一句,“背疼。”   要说疼,该是他在大安镇招待所洗澡时疼。热水冲开伤口,疼得他嘶嘶哈哈的,背后一片牵扯脖子,一跳一跳地作痛。可他那时满心都是宣昶,再疼也象疼在别人身上,没往心里去。   到他回来,刚睡下那天晚上,宣昶就看过他的伤口,烧伤和划伤没有发炎,逐渐愈合。姜焕从来不喜欢一身黏糊糊的药,他就没替姜焕上药。   真疼的时候早就过去了,现在确认宣昶没事,一颗心跌回肚子里,姜焕才想起,不借伤讨点好处就等于亏了。   早餐按姜焕的口味买,点了两盒八个吊炉烧饼。他饿狠了大吃大嚼,风卷残云,吃得掉芝麻,想起宣昶的洁癖,又赶紧把芝麻粒往床下扫。   宣昶只当自己没看见,站在床前问,“那我给你上药?”   姜焕把T恤一撩,“不要上药,要摸。”要不是满嘴烧饼,还真有那麽点委屈,“那群鸟把我鳞片都啄掉了。”   他的原型背上斑驳缺鳞,露出几块渗血的肉。鳞片长回来前,都不打算变蛇了。   宣昶从善如流,替他摸背后的伤口。手指微凉,刺痛发痒的几块皮肉顿时舒服了些。   姜焕心里正美,一想到车,又没了胃口,把烧饼一扔,抱着宣昶控诉,“那群破鸟还烧了我的车,保险都不赔。”   宣昶忍不住纵容他,“那我赔,赔你一辆新的。想要什麽?”   他想要的车多了,恨不得开个跑车博物馆。姜焕眼里一瞬间亮起跃跃欲试,琢磨两下,舔着脸要求,“反正阿朱已经没了,我要阿紫。”   阿紫是哪辆车他提过,宣昶也知道。   “好。”   姜焕心花怒放,委屈都快装不下去了,拼命提醒自己,还有别的小目标,才维持住可怜,“老婆,我还要你摸。”   昨晚他噩梦惊醒,宣昶见了,不由得对他加倍心软。所以他最近越叫越张狂,宣昶也不和他计较,看着他的眼中透出竖瞳的红,态度良好地陪他玩。   “要摸哪里?”   姜焕握住他的手,朝下带到变大不少的地方,冲他咧嘴,“摸摸这里,然后……我要你坐上来。”   到中午,姜焕神清气爽走出房门。院子里小公鸡无力地靠在树荫下,含恨看他。   姜焕良心发现了五秒钟,眼看着宣昶没副作用地成功流产,这鸟质也不能一直扣着。   他打开手机,对鸟质拍了二十秒视频,找到武星星祖奶奶的微信。   “凤种吐血,吐完几天耷拉冠子不吃食,有救没?”   武新月在京城经营久、族人多、家大业大、妖源广。过几分锺,那边传来语音。   武总还是一把温柔干练的女声,“有救,不过如果救了,我欠下一个人情,你也得欠我一个人情。”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姜焕干脆俐落,“成交。”   武总笑,“要我让小微下课了上门取件吗?”   小微就是上次送玉佩的小朋友,姜焕心说你敢让他来,我还怕他半路就把鸡吃了,千里送鸡毛。   “算了吧。”   他本想找个闪送把鸡送过去,转念一想,免费劳力不用白不用,就找武星星,“过来给你祖奶奶捎个东西。”   原本以为武星星二十多岁了,是个成熟的狐狸精,意志力足够坚定,能抵挡诱惑。没想到武小姐蹦蹦哒哒来敲门,进院看见鸡,眼珠就是一定,控制不住咽了口口水,把鸡吓得满院乱窜。   姜焕瞥她,去找宣昶,“来个符。”   宣昶微微一笑,递给他一张符纸。武星星心理阴影相当大,背后的毛都炸开,也不追鸡了,赶紧躲到姜焕身后。   “老板……老板我怕!”   姜焕一扬手,她的嘴像被胶带粘住,符粘贴下巴就消失,她嘴都张不开,更说不出话。   姜焕这才拎起鸡,放她怀里,拍她的肩,“我也怕你犯错误。”   小狐狸气得一跺脚,抱起鸡就走了。   院子里飘着几片鸡毛,姜焕了却一块心事,又挨近宣昶。   这回是从他身后抱住腰,低下头,鼻梁和脸贴在宣昶背上。宣昶的仪态从来好,肩永远平,背永远挺直,姜焕嗅着他白衬衣后背洗不掉的淡淡男士香水味。   “没一个靠谱的,还是你好。”   他的手在宣昶小腹上交扣,占有欲很强的抱法,宣昶握住他的手,话语里也带着浅浅笑意。   “我好?”   姜焕深吸气,一脸恣意享受地抱着,“你最好。”   宣昶不紧不慢地问,“那你什麽时候给我生一个?” 第48章 十九   姜焕懵了五秒。   然后又懵了五秒。   他没料到有一天,宣昶会问他,“什麽时候生一个”。一般是他张嘴就来,“你给我生一个”“我给你生一个”。   他抱着宣昶,眯着眼,想了十秒。   “你还真想要一个啊?”   这感觉就象哪天杨过听见小龙女对他说,“过儿,姑姑想生个孩子。”   他没想到宣昶这麽云淡风轻这麽仙的人,居然还存在繁殖欲这东西。   姜焕思绪飘开,人类有大把婚姻方面的书,说的都是两个人在一起,七年容易痒,很多时候到后期是靠孩子增加热情,维系关系。   他和宣昶,刨开一开始纯洁师叔侄那些年和因闭关转世种种原因被迫分居的年头,怎麽也已婚七百年以上。该不会是遭遇了一百倍的七年之痒,必须弄个孩子出来度过难关吧?   他与宣昶四目相对,宣昶却摇头,“别多想。”   姜焕心说,你叫我别多想,那你到底是跟我学得随口一提,还是真想要我给你下个蛋啊?   当天晚上,姜焕问王八,“当爹的感觉怎麽样?”   轩辕自打太太有了,每天眉开眼笑,自己报了个育儿班,和一众准妈妈们如饥似渴学习现代育儿知识。   他原本的微信朋友圈是正儿八经倒腾旧货的小老板,长期多图,关键词都是些“创汇时期工艺品”“印章”“民国景泰蓝”“海外回流”“玉石盆景”,现在好了,每天用育儿感悟刷屏。   轩辕他老人家找到媳妇好多次,这些次数里有些生了孩子,有些没孩子。但儿童心理学和各种其他研究进展日新月异,他再次上路当爹,难免把新时代里学到的知识和旧经验对比,动辄小一两千字。姜焕和程斯思易一,包括对待统战对象如春天般温暖的小张天师,都暗暗把他屏蔽了。   这回姜焕主动找上门,以为王八得长篇大论,没想到轩辕回,“要说痛苦也痛苦,但是你要是愿意吃这份苦,满足感还是有的。”   姜焕问,“你最开始那一世,不就是因为儿子完的吗。”   轩辕说,“差不多。”   周幽王走了不少错路,其中一步就是执意立褒姒之子为太子,大大得罪了已有儿子的皇後。   “但是即使我现在回头看,”轩辕一边给赵学明准备胎教音乐碟,一边说,“我也会这麽选,这是难免的,你和你最爱的人生的孩子,当然要立为太子,把最好的给他。”   这个孩子是独立的人,但对你们而言,也是血液融合的证明。这证明很可能永久留存下去,他会有自己的后代,直到此时此世,世上还会有血脉里流着周幽王和褒姒的血的人。   有些人不需要这样的证明,但有些人需要。   这周周末,程斯思和易一又上门蹭饭。饭后姜焕说拉程斯思出去散步,实际上是去抽烟,宣昶不愿把他管得太死,知道也不点破。   北京晚上七点天才刚黑,八点的夜色里,路灯下,姜焕叼着烟说,“你师叔祖好象想要我真生一个。”   程斯思吓得脚下一滑,叹了口气,“说实话,您这……翻来复去几次下来,我都对您或者师叔祖,那什麽不管是谁怀上一个,有心理阴影了。”   姜焕不以为然,“你等着,指不定什麽时候心理阴影就成真了。”   程斯思跟着他走到四合院前,忍不住嘟囔一句,“您原本不是不愿意嘛。”   原本不愿意,但宣昶真想要他也可以考虑,说到底就是爱呗。不过承认就太肉麻了,姜焕捏着程斯思的脖子,冲他不怀好意地咧嘴,按着他的脑袋看那四合院大门,“有人都给我买三环内四合院带跑车了,生个蛋我有什麽不愿意啊?”   程斯思正要嗤之以鼻,物质,俗气。但是转念一想这一套整下来的钱,就不由得羡慕嫉妒起来了。   “……要是有人愿意花三环一套四合院的钱给我买固态硬盘,那我也愿意生一个。”   好在小程公子还是很讲师徒之情的,临走劝姜焕,“要不然您怀一个之前想办法和您师父我师祖商量商量,免得搞得象师叔祖那样,有了才知道不能有。”   姜焕看了他一眼,勾他肩膀,“你觉不觉得,我师父你师祖,神仙,总能第一时间知道我和宣昶遇上什麽,就象盯着我们似的。”   他这话说得半带玩笑,程斯思却打了个冷战,狠搓手臂。   “……您想多了吧,太吓人了。”   姜焕抬眉,收手作势要踹他,“没看过’老大哥在看着你‘吧,滚滚滚,别眈误我怀蛋。”   程斯思滚了,姜焕坐在院子里摁灭烟头。   宣昶在厨房里冲碗碟,总要稍微冲洗再放进洗碗机。   易一早就撸起袖子收拾残局,走到姜焕面前,抹布俐落地擦石桌。   “您怀疑神仙……”   姜焕冲这个现在不知算她还是他的徒弟笑出利齿,比了个手指在嘴上,说不得的动作。   这几天除了宣昶给他扔下的“要不要生个蛋”的核弹,他心里还压着一件事。   V山凤种喷心头血那一下,地藏王真言替他挡灾。   赤只看见他一瞬间恍惚,却不知那一瞬间,他仿佛被拉到另一个空间。   时间也骤然停滞,那感觉就象在活水里游,水突然不动了。   姜焕面前浮出一个蒙胧人影。   有谁寄精魄於地藏王真言之中。   姜焕眯眼,“你谁?”   那人影是个圆寸帅哥,笑了笑也不回答,反而说,“神仙在监视你们。”   这是句废话,姜焕嗤笑。神仙当然一直在关注他们,尤其关注宣昶,仙翁认他为师弟就是看重他的血统与屠龙术。   神仙监视他们,就象每一个凡人,生活在社会里多多少少都在被监视,不管是镜头还是大数据。   他们上了某种特别关注名单,但是只要没人上门打扰,就还能过自己的小日子。   圆寸帅哥又说,“你们身边有神仙的耳目。”   姜焕的表情变得狰狞,“是谁?”   帅哥摇头,“我不知道。”   在这一句话後,一切消失不见。姜焕站在密林中,手握赤矛。他就象什麽也没发生,把那群鸟收拾一顿。   这事让易一知道,因为徒弟里他平常宠的欺负的是程斯思,但最信赖的是易一。   姜焕不可能怀疑他身边所有亲友,即使有神仙的耳目,他怀疑所有亲友,种子一旦种下,总有一天会失去所有亲友,得不偿失。   姜焕看看易一,冒出句,“你以前是个男的,看你擦桌子扫地还觉得挺正常。怎麽你现在变性了,看你做这些事我总觉得怪?”   易一把抹布一放,慢吞吞地说,“我始终是我,只不过性别不同,旁人对我的态度确实不同。”   大多数人跟姜焕相反,看见他这一世作为女人做家务才觉得正常,反而他要做点警察该做的事,抓小偷揍匪徒,会被背后议论嫁不出去。   姜焕挥挥手,不再多说了。却听见易一补充,“其实您没必要问我,您在人间转了十几世,也不会每一世都投的男胎吧。” 第49章 二十   这天晚上过得与众不同。   宣昶在卧室看书,姜焕去淋浴,水声响得比往常长,宣昶放下那本相当八卦的《宣朝秘史》,看了看浴室。   又过了五分钟,水声才停,姜焕花比以前更久的时间出来。短发仍湿着,还是那件T恤那双拖鞋,却有根本性不同。   姜焕把宣昶的书扔开,直接分开腿坐他身上,“怎麽样?”   宣昶扶住那截腰,姜焕面部轮廓略有变化,仍然是眉色浓眼睛深,五官深刻,只是眉骨和下颌骨都柔和一些。   身高没变,骨架难免变,T恤外手臂和大腿小腿还是有漂亮的肌肉,那截腰也温热有力。   他们这当然不会有女式内衣和内裤,男式男裤不合穿,姜焕就索性只套了T恤。   宣昶沿这具身体背脊向上,摸到头发,扯浴巾来为这个人擦干。   “怎麽突然想变?”   姜焕任他擦,甩了甩短发,“没什麽,就是想起来我有一世。”反正下场不好,自己抹了脖子,就不提了,故意在宣昶耳边说,“喂,你不是想要一个吗,我这样还容易怀。”   那头短发甩不出水珠,宣昶伸手又摸了一回,才把浴巾拿开。   “现在愿意生了?”   宣昶这个人,平常日光下或是暮色中风雨里已经够好看,但最好看还是床上灯下看。   他眉毛眼睛鬓发黑,肤色白,那种好看如山水,朝好暮好夜好,晴好雨好雪好,要是能夜里点上千盏灯,把这片山水拘住,独属於我,叫别人都看不到的风景最好。   姜焕瞳孔带点红,缓缓蹭他,“你想我就生呗。让你没了,我赔你一个。”   宣昶仍然不疾不徐,神情温柔,柔情似水地问,“为什麽不愿意?”   姜焕语结,被他看穿又懒得答,就更粘贴去,抓宣昶的手隔着T恤布料按在自己胸口上。   “老婆,我想要。”   ……   ……   ……   一个小时后,姜焕倒在床上,算是大致满足,还是抱着宣昶的腰不撒手。   经过一番运动,姜焕身下垫的那浴巾也不能要了。   宣昶把浴巾卷起,见那条蛇处在懒洋洋昏昏欲睡的状态里,要是原型,现在应该已经把尾巴蜷起来了。   他看得好笑,拍姜焕的背,又问,“为什麽不想要?”   姜焕打哈欠,“那你又为什麽想要,测试我有没有这功能?”   宣昶说,“我无法控制闭关,如果有一个孩子,你上次不会去转世。”   他习屠龙术,什麽时候闭关,闭关多久,象程斯思说的,如同系统升级,无法控制。   闭关的时间越来越长,动辄以百年计,在这样漫长的几百年里,他不愿姜焕再一发狠撕裂魂魄与原身,轮回十几世。   崔判虽然与他有交情,给姜焕开方便之门,但毕竟是魂魄不全强行转世,地府也要按尘匕臁   一等的胎不能投,福寿双全别想,给的都是战乱年间不得善终的命,偶尔投个太平岁月,也无父母亲友,恶疾早亡。   要不是被宣昶找到,他这一世也是一样。无论怎麽蹦哒,到头还是一场空。   以前不提孩子还不觉得,但这次来来回回闹了两场乌龙,宣昶还真觉得,但凡当年留了个蛋,有他的一半血脉,姜焕不可能那麽决绝地去转世。   宣昶俯下身对姜焕说话,话语温和,是耳畔听惯了的语气。可姜焕心中却如被重震,原来他是为我,果然他是为我。   姜焕趴在宣昶身上,一时有些怔住,才听宣昶问,“但是你不愿意,我绝不会强求。”   姜焕想了想,才说,“你闭关才多少年,你不闭关的时候,哪怕是我的种,我也会跟它抢你。我不想跟它抢,跟一个蛋抢太难看了。”   宣昶是他的,要分享得从他尸体上踩过去。自己也知道自己独占欲太强,但得到了宣昶,肯定要死死抓住,怎麽可能稍微松手。   可喜的是,天下这麽大,生灵这麽多,宣昶只愿意被他抓住。   心潮起伏,困意都被冲走。姜焕大腿上还有点湿,蠢蠢欲动地用腿蹭宣昶。   “老婆,你看这回我变了,下回不如……你也给我变一个?”   第二天周日,易一和程斯思接到邀请,去王府某酒店的中餐厅吃饭。   还搞得挺正式,是微信群发。小程组长怀着“这是秀恩爱吧”的心情,专门穿了衬衣,打个滴滴过去。   路上在车上还在辛勤工作,辟里啪啦打着键盘,听司机师傅惊叹,“操,牛掰啊,兰博基尼!”   “哪呢哪呢?”小程组长爱凑热闹,赶紧伸脖子往外看,就看见一辆跑车嚣张地进了地下停车场,看得太晚,没看清牌照,也就看见个影子。   他有心发条朋友圈,说我今天可算看见某车实物了。但是心里直犯嘀咕,会开这种跑车的,他刚好认识一个。   滴滴司机师傅停车,小程组长还是下停车场门口张望了一会儿,最后问保安大叔。   “您好,刚才进去那兰博基尼,对对对,特别狂那个,司机是不是个男的,长挺酷还挺凶,三十多岁戴一墨镜,特别不好惹……”   保安大叔说,“没,是一个年轻女的。”   程斯思气定神闲发了条朋友圈,在那酒店下面的奢侈品小店里还转了转,到时间才上去,进餐厅跟着服务小姐,人家小姐姐一推包厢门,程斯思就彻底傻眼了。   桌子边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女的。   头发短到对女性来说有点离奇的地步,简直是美军海豹突击队女队员的短法,架着墨镜,翘着二郎腿,还是T恤加运动短裤,脚踩拖鞋。现在酒店居然不拦拖鞋的客人了?   如果说这是当头一棒,再给小程组长后脑一板砖的就是……   他师父身边的那个人,也是女的。   仍然是衬衣长裤,衬衣是男款法式,有种男友风的潇洒,长裤却一定是女式,纯黑垂坠,贴身又不沾身,十分养眼,大夏天里看见就象给眼睛喝了杯冰黑咖。   程斯思的眼睛被这杯冰黑咖灌绝望了,他不能自制地想,我今早起床一定没起好,我师父和师叔祖都变女人了,他们还一起去买女装。   就在这时,易一进来,被震得定了一定,默不作声坐下,倒了杯铁观音开始喝。   程斯思还在天旋地转,理智离家出走,直到易一用菜单挡住脸,给了他一脚,“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第一条还挂着:   “今天可算见到兰博基尼Aventador实物了~~茄紫色~~就没见过这麽骚包的车,不知道车主得骚包成什麽样【墨镜】【墨镜】”   程斯思手忙脚乱毁尸灭迹,嘴上问,“不是……您今天是闹哪出呐?”   姜焕嗤之以鼻,“你懂什麽,快点菜快吃,吃完了我还要带老婆出去眩耀。” 第二卷 龙k记 完 第50章 序幕   贝加尔湖,一直是姜焕夏日里的梦想。   这个现属俄罗斯的湖是世界上水容量最大的淡水湖,每年一月到五月,有时候甚至到六月初,都为结冰期。湖里有近两千种动植物凄息其中,三分之二为特有种。   这意味着什麽?夏天吹着空调的姜焕会娓娓道来,一脸向往。   这意味着六七月北京正热的时候,贝加尔湖的水最是清凉。   这湖无边无际,水质极佳,含氧量高,最适合洗澡。   湖里近一千两百种特有种,都是别的地方吃不到的好东西。   这一年姜焕原本让宣昶答应了,要陪他去贝加尔湖游泳,还要在湖里那什麽什麽。   结果,临时出了一件事,姜焕就被留下了。   姜焕瞥了一眼院子里做功课的毕阿宝。   ……   这件事是这样。   给凤种小赤治好伤,给小朋友背上小书包,装了任天堂switch送上飞机以后,没多久,大安镇中学三好学生毕阿宝就被山里的鸟亲戚们送回来了。   听取了阿宝这两周在首都的经历,赤们一致认为,跟着那条蛇,孩子能有更好的成长环境,接受更好的教育,更容易上北大。   姜焕嗤笑,“……还北大。”   赤族长说,“看来你对成长环境和更好的教育部分没意见。”   姜焕活了小两千年,就这麽被一群山里的鸟讹上了。   毕阿宝冷淡地说,“为了把我扔给你,族长带着全族连夜搬家,说半年以后再联系我。”   鸟去山空,姜焕想找上门都无门可找。   他把毕阿宝拎起来,“你不是有爸妈吗,也不要你了?”   毕阿宝连鸡都当了好几天,不再挣扎,现在处在一种非暴力不合作的状态里。   “……那不是我爸妈,我爸妈早死了。没爸妈的小鸟族里会分派夫妇照顾。”   姜焕想退货都没法退,只能让无依无靠的小鸟先住下。   V山的赤也知道理亏,专门给毕阿宝打包了一书包土特产。   姜焕把拉链拉开一看,满满一整包u蓉,够开个绝育医院的。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冷静。   然后找了小张天师和武总,就在四合院附近,武总家小微读的那中学,给毕阿宝办了入学。   陕西省下面县镇中学的水平比起北京,是差了一点。入学测试以后,老师建议,为了防止毕阿宝跟不上,让他重读一年初三,毕阿宝小同学从此就和武宁微小同学成了同班。   毕阿宝和武宁微属於鸡和狐狸的关系,这就是小鸡和小狐狸彼此不爽,小狐狸出言嘲讽,小鸡喷火,最后两只野生动物在学校厕所里被烧得灰呼呼的。   可面对老师的质问,他们又不能说事实。   小狐狸毕竟聪明,立即编了个谎话。   “我们……老师,是毕阿宝,他偷偷带了火柴来学校,要和我点火玩!”   完美解释校服上烧焦的痕迹,即使要证物,也能说火柴烧没了。   老师闻言立即心生警剔,小同学玩火绝不是好事,不仅危险,更可能揭示心理问题。   于是两位小同学成同班後不到两周,姜焕和武总就被同时请到学校谈话。   ……   而此时,姜焕心心念念的贝加尔湖。   水的可见度在秋冬季节可达三十到四十米,夏季也有五到八米。   湖水越深越冷,湖面永远平静如镜。   几条中国龙在湖中巡游,其中之一鳞片闪着青光,赫然是宣昶屠龙那天,劝阻同族不成,唯一没有化出龙形,才能全身而返的敖森。   在湖底阴暗寒冷的深处,什麽动物拍击身躯,不绝地荡起浪纹与泥沙。 第51章 一   大热的天,姜焕和武总被请到学校,见面就交换眼神,叹了口气。   在北京这个地方,不管你是前华尔街精英还是外企高管,还是近两千岁横行妖界的大蛇或是心月狐,见了名校老师,都得客客气气。   老师见那情形,先松口气,“两位认识?”   武总笑,“都是老朋友。”   看得出这位年轻女老师挺欣赏武总,武总对外说是小微的姨妈,老师也觉得她这姨妈代替父母,认真负责,放缓口气,“那武同学和毕同学是早就认识?”   武总掠了掠耳边的散发,“这倒不是。”   吕老师看向姜焕,姜焕只能打个哈哈,“他算是我收养的,不怎麽近的亲戚,他爸妈都不在了。”   老师秀气的眉毛立即皱起,叹了口气,开始和家长谈话。二十分钟後,先让武总带武宁微回家,然后转向姜焕。   “姜先生,您是刚收养毕同学吗?您家孩子有些问题,我还是要跟您说一说的……”   总结下来就是,这孩子基础还算扎实,但是一些科目,比如英语,跟同学比起来底子太差了。   老师特别强调,“我听说您有好多年海外背景,还是华尔街回来的,希望您还是多关注孩子的学习,尤其是英语口语……”   姜焕一脸诚恳,听到这感觉曙光在望了,正要从椅子上站起来。   吕老师话锋一转,“另外,玩火这个行为,您也要多多注意。”   他只得暗自咬牙坐下,迎接新一轮教育。   吕老师说,“您家孩子不怎麽合群,活动时间在操场上一个人待着。有同学跟我说他在玩虫子,还是把虫子切成两截……”   姜焕无话可说。   都市传说,连环杀手三大征兆,尿床,放火,虐杀小动物。   言下之意这小鸟中了两,但是姜焕也不能跟老师说,他就是个鸟,喷火切虫子都是本能。   姜焕只能被老师长篇大论教育了,表示知道,了解,我一定回家多多关心这孩子,拎着小鸟出学校上车,坐上宣昶给买的超跑,这才缓过一口气。   他也不问小鸟能不能闻烟味,鸟会喷火,怎麽可能闻不了烟味,直接开窗抽着烟回家。   等回到家,他就把小鸟往院子里一放,去找宣昶。   姜焕车钥匙一扔,一屁股坐在宣昶书房的桌上。   “我不管了,我真不管了。这还要辅导功课,你行你来。”   贝加尔湖没去成,还被老师教育了四十来分锺,仔细一想,最初开金口说“让他留下吧”的明明是宣昶。   书房的门没关,宣昶看了眼眼前一脸不耐烦的姜焕,又看了眼门外院子里提着书包低着头的小鸟。   “可以。”   姜焕眯着眼看他,“喂,那小鸟挑食,他们学校的营养餐吃不了,我还得变着法给他找订餐。”   宣昶轻描淡写,“不用找了,我给他带饭。”   这意思是,你要每天给他做好了带饭盒?   姜焕不服,“你就给他做呀。”   宣昶不由得笑,“你不是不喜欢在家吃吗?”   姜焕经常说,我这麽大一条蛇,就要吃肉,就要吃垃圾食品,一般午餐晚餐都是出去大吃。   但是一想到宣昶给这小鸟做家庭餐,他就老大不乐意了,“那我不管,我就要吃和他一样比他好的。”   宣昶又笑,“好,我也给你带。”   姜焕看了他一会儿,“你真的一日三餐都做?”   宣昶拍拍他的腰,让他从桌上下来,姜焕切了一声往下跳。   宣昶眼角的笑意微微,“我一早就说了,我是良家夫男。”   姜焕忍不住咽口口水,这话这一世刚和宣昶勾搭上的时候他就说过,现在听着,怎麽那麽勾人。   宣昶道,“但是我如果管他的学习生活,加上你的生活,管得比你好,你打算怎麽办?”   姜焕嗤一声,“你要是能管一个月,哪都不出问题,也不被老师叫去谈话。剩下这小半年,我什麽都听你的。”   宣昶的唇扬起,“成交。”   第二天起,姜焕早上吃完面,桌上就多出一个饭盒。   这个饭盒不是那种日式小饭盒,而是类似一人电饭煲大小的保温饭盒。   姜焕怀疑地盯这饭盒盯到中午,在酒吧打开饭盒,拿出第一层就讶然了。   是肉,还是红烧肉,满满一层百叶结红烧肉,颜色红亮,肉香四溢,没放葱,姜都挑走了。   再打开,里面有冬菇笋,有糯米烧卖,还有冬瓜排骨汤。   武星星提着一份三十块钱的外卖从他身后经过,被他叫住,“来看看。”   武星星瞄了一眼,就深呼吸,告诉自己这个社会妖和妖之间就是不平等的,有些妖还在辛辛苦苦复习考研并且勤工俭学,而有些妖已经住起四合院开起小一千万的超跑,连吃都吃得比别的妖丰盛。   “……您是纯显摆这特大号爱心便当,还是能分我两口?”   姜焕把这些菜都归拢到自己面前,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嘴里,以实际行动扼杀了第二种可能。   这个肉是真好吃,瘦肉比肥肉多,肥肉又一层层散开的五花肉,软烂入味,肥而不腻,一进嘴就化了。   他又往嘴里塞了一块,“但是我能给你点个一百八的福楼外卖。”   武星星悲愤之余,终于捕捉到一点希望。   姜焕坐在椅子上,椅子腿还翘起一只,把小狐狸招过来问。   “你说这要是宣昶做的,你信吗?”   武星星有点酸,“他都能给您打理家务了,做个饭有什麽不信的。”   姜焕看她,“你以为那院子是他在打理?”   “……有法术打理起来又不难……”   姜焕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那麽大个院子,天天用法术打理?他又不是没钱,当然是请人干了。”   武星星第一次领略到,妖和妖之间阶级差异的残酷。   最残酷的是他老板,怎麽也算父母双亡,一个无产阶级出身的妖,自从傍上寿阳王,果然也沾染了统治阶级的骄奢淫逸恶劣习气。   她最后嗅了一下香喷喷的资本,“您要是怀疑寿阳王请厨子做的,我只能说,这菜上没什麽生人味。”   厨师经手,厨师是凡人,菜上肯定有人味。但这菜上没有。   菜不象人做的,而宣昶要是真愿意,姜焕相信他肯定能做出这种水平。   ……只是姜焕一直记得,宣昶虽然没表现出来过,但他不喜欢血肉。他哪怕做菜,也就是做做瓜果蔬菜菌菇,顶天了煮个蛋。做肉,还是工序复杂,要接触时间长的肉,宣昶怎麽受得了。   不过没证据说不是宣昶做的,加上肉确实好吃,姜焕就闭嘴大口吃肉。   直到吃了三周,菜的水准已经从百叶结红烧肉升级为八宝琵琶鸭和红烧河豚了。   毕阿宝同学的英语小作文也进步飞快,词汇量飞上一个巨大的台阶,老师让他朗读作文,发音居然是标准RP,让别的家长听说都惊掉眼镜,悄悄打听毕阿宝的家长请了什麽一对一外教。   这天早上,姜焕说要出去一天,之后掉头杀个回马枪。   他自己也在想,弄得跟捉奸似的。一回家就直奔厨房,拉开门,里面是个老鬼在勤勤恳恳做菜,一边做一边念,“哪能好啦,做菜不让放糖……”   四目相对,手上锅铲当啷一声掉地。   姜焕关上厨房门,拉开客房门,另一只鬼在客房听英文广播备课,姜焕说,“挺好,继续。”关上客房门。   他吸口气,最后拉开书房门。   只见一片漆黑,阴风阵阵,宣昶左右站着牛头马面,书桌下跪了满地的鬼,正一个个抬不起头哭天怨地抹眼泪。   姜焕面无表情,“到底怎么回事?” 第52章 二   牛头嘴快,抱怨一句,“还不是怪你。”   姜焕眯眼,“关我屁事。”   结果还真跟他有点关系。   上次他被传怀孕,牛头马面来送礼,他劝人家回去跟包阎罗说说,别老刷《少年包青天》,刷刷新出那个五十多集连续剧。   没想到人家阎罗天子真刷了,用工作之余不眠不休刷完全集,睁着眼睛一声长叹。   那个剧虽然乱七八糟,但是不是吹包拯的。反而在最后让包拯为了公正无私,连家人都拖累。刚正无私到极点,就是一种伤害身边人的自私。   包阎罗在阳间时也知道这点,明明知道仍去做。   哪怕是下了阴间,也改不了个性。   阎王有看清前因后果的能力,姜焕他们都听地府的公差偷偷抱怨过,阎罗天子生前执着於真相正义,到了下面也执着於真相正义。遇到真有冤的鬼魂,不把冤情记录,等犯了事的人死到地府再治罪,而是赦冤魂一时半刻到人间平反冤情。   一两件这样的事还好,他刚上任那一两百年,三天两头来这麽一回。弄到地藏王菩萨也无可奈何,只能封上他的前后眼,不让他再看鬼魂的因果,这才四平八稳地当了这些年阎罗王。   马面苦着脸,“好不容易咱们殿消停了,您给他推一部剧,把他心里那些事都勾起来了。咱们阎罗王上个月说了句什麽’不忘初心‘的,给菩萨打报告要辞职再次入世轮回。说是在地府给人公义已经晚了,他要再到阳间去,给世上增几分公义……”   姜焕听得无话可说,这真是一部电视剧引发的灾难,到马面说到菩萨,才问,“地藏菩萨出关了?”   那真言里为何寄居精魄,他还想问问。   牛头言简意赅,“出关了。”   马面脸更苦,悄悄分享,“我们菩萨出关了,但是……谁也不见,最近地府水逆得厉害,菩萨的听谛……没了。”   听谛神兽能分辨世间善恶贤愚,但是神佛都有消逝的时候,神兽更有寿终正寝之时。合着地府阎王没了一个,菩萨的神兽也没了。   姜焕看了看这阴风阵阵的书房,宣昶书桌后站着的牛头马面和判官,再看看书桌下那群青面白唇的死鬼。   “所以?”   宣昶穿着衬衣西装,冲他微微一笑。   “所以我竞争上岗,找了份兼职。” 【但为君故,沈吟至今。】   地府的工作属於冥界公务员,铁饭碗,还是需要经过激烈竞争。   马面信誓旦旦,“我们的竞争是完全公平合理的。”   首先是崔判内推,然后把宣昶和其他几位地仙候选人进行比较。   宣昶各方面都胜出。   姜焕抱着手臂嗤笑,“什麽各方面?”   马面正色,“第一,对工作内容熟悉。”   宣昶本职工作,如果算的话,毕竟是屠龙。这个工作内容也包含了翻阅云雨册,抓龙过来定罪朱批,该罚的罚,该杀的杀,和阎王的工作内容很类似。   “第二,领导力和其他性格特征。”   阎王怎麽说也是个王,虽然现在地府也朝着扁平化方向走,但是阎王在鬼魂面前的权威性、距离感,还是要有吧!不然现在的鬼,偶尔真有那麽一两个胆子大的,拿着家人烧下来的苹果华为,就想跟阎王合照,阎罗殿的安保越来越不好做了。   而宣昶出身天然的脱离群众,属於统治阶级。最擅长高不可攀,令鬼不敢造次,这属於领导才能的体现。   另一方面,他这个人,以往杀龙从不手软。也不去看什麽前世因今世果,干脆俐落,照章办事,从无姑息。绝对不会象前任包阎罗一样节外生枝,送鬼还阳寻公义,这种性格对地府的运营效率大大的有利。   姜焕冷笑,“还有没?”   牛头道,“最主要原因,他愿意代一个半月,不要求编制,只要在岗期间的工作福利。”   这才算答到点子上。   姜焕心说,什麽熟悉工作内容,领导力和其他性格特征都符合。就是别人都想要这个阎罗的位置,要铁饭碗,宣昶不要呗。   他就为了阎罗的职务福利,有鬼做饭带孩子补习功课打扫宅院,接了一个半月的兼职。   我居然一度相信他贤惠到自己下厨。   姜焕扫了眼坐在书桌後的宣昶,那叫一个从容不迫,那叫一个端庄矜贵。   姜焕赶鬼,“出去出去,今天到此为止。”   马面震惊,“今天才上班两小时……”   姜焕瞥他,“怎麽,代理阎罗没年假?”   马面就被闭嘴的牛头拉走,鬼差押走一群没审的鬼,还有二十几岁的年轻鬼挥臂抗议,“怎麽突然延期,地府说延期就延期,没鬼权!”   书房里阴气三两下散净,姜焕把窗帘一拉,阳光照入。   “喂,这算作弊吧?”   宣昶一笑,唇边含笑,眼角带着淡淡笑意,连眼睛都在笑。   “我和你的赌约还剩最后一周,代理阎罗的福利待遇还剩三周。”   宣昶一笑起来,姜焕就忍不住嘴里发干,舔了舔嘴唇,又想起方才见到宣昶的样子。鬼差环绕,书房整得象阎罗殿,就是那麽阴森可怖的环境,愈发衬得宣昶……   与平日自诩的良家夫男不同,更象他设斩龙台之时,仍是眉峰如山,目光如水,订制西装包裹的好身材,多了威严犀利,叫姜焕心猿意马。   他熟门熟路一屁股坐在书桌上,把宣昶拉近,要吃人似的吻上去。   被宣昶拍了一下背,猛兽才收敛,这个代理阎罗还要审鬼,不能在嘴唇和下巴上留下痕迹。   姜焕一路吻到他领口,却被修长的手指在钮扣上挡了挡。   “那个赌约?”   姜焕的眼睛已经变成赤红的竖瞳,他不满,“你作弊,打了折扣了。剩下半年不能全听你的,但是可以在一件事上听你的。”   宣昶眼尾轻挑,“我选的任何一件事?”   姜焕早就迫不及待,“什麽事都行,你要让我在这做。”   宣昶这才拿开手,让他扯开领扣,朝着白衬衫遮掩得住的胸口肌肤咬。   ……   两个小时后。   牛头马面接到谕令,回到临时充当阎罗殿的书房。   鬼差按名簿带鬼去了,宣昶换了套衣服,但与方才并无太大差异。   马面将今日要审的功过簿呈给他,他突然笑,“阎罗职务配的厨师一共是几个?”   牛头答,“照理是四个。”但一般每位阎王也就最多用两个,做鬼多年,口腹之欲都消退了。   宣昶一面看功过簿,一面吩咐,“给我配齐四个,这几天从一餐八个菜改成一餐八十个菜,要有肉。”   马面张大嘴,和牛头对视一眼,心情都很复杂。   看来崔判只推荐这位代理阎罗,而不是直接当正经阎罗,是有原因的。代理阎罗好是好,但他那位……伴侣,蹭福利的吃相也太难看了吧。 第53章 三   这周周末,程斯思照例想去蹭饭。他旁敲侧击半天,打听师叔祖和师父本周去哪下馆子,最近麽想吃个上海菜,屋里厢老吉堂怎麽样。   姜焕说,“那你过来,有吃的。”   灵异神怪界八卦传得飞快,一来仰仗妖怪和人活久了,每一位传播小道消息的欲望都不低;二来就是仰仗微信在妖怪和修道者间的普及应用。   小敷山道门加上梅小圆,满打满算了也就六个能动能喘气的,足足有七个微信群,一个“小敷山北京分舵”,一个北京分舵不带师叔祖的,一个北京分舵不带师父的,一个横跨北京湖州包含所有成员的,一个包含所有成员却不带唯一一组窝边草情侣的,一个包含所有成员却不含小梅精三百岁以上准入的,还有一个只有谢掌门加两个北京师侄的。   因为人情世故实在太复杂,易一选择在这些群里潜水,以免把不该说的话发错群,酿成惨案。   但是小程组长一直活跃在各个群里,积极地扮演多面人,同时吹捧和评击姜焕。这一天他打开“不闭关不轮回中坚力量”群,发了一句:   卧槽,看来师叔祖做了阎王压小鬼那事是真的!   谢掌柜(小敷山舍民宿,非节假日打折!):就那一顿一百八十个菜,是真的?   程斯思Steven:十有八九是真的【思考】【思考】   然后又疯狂at易一:嘿嘿这周一起蹭个饭?   易一半天才回语音:这周我值班。   谢掌门私聊程斯思:你去看看,是不是真那麽多菜,要真那麽多,不如叫你师父做个吃播挣挣零花钱也好。   谢掌门:虽然说共同财产,师叔的就是你师父的,但是师叔那巨额财产来源说不说得清还两说呢,你师父也不能全靠娶得好吧。   于是这个周末,程斯思带着掌门师叔和各方面狐朋狗友的殷切嘱托,踏上了进临时阎罗殿兼蛇窟的道路。   他谨慎选择,早餐太早,那是蹭不上的。晚餐太晚,大晚上的参观阎罗殿,万一睡不着怎麽办。   最后决定去蹭一顿午餐。   走进那院子的胡同,他还有点小紧张小期待,传说中的一百八十个菜,满汉全席也就一百零八道菜,还是分六餐上的。   他一溜小跑进了院子,跑的动作就停下了。   院子里摆着一张长长的方木桌,一头在院子里,一头挨着长廊,桌上放着满满的菜,有自助餐那架势了。   厨房门开着,四个鬼厨子热火朝天地忙碌,煲汤的煲汤,爆炒的爆炒,切菜的切菜,装盘的装盘。   小鬼们流水一样端着盘子到桌边,又赶紧把脏盘子带回厨房,交给两个专门洗碗的鬼,撸起袖子哗哗地洗。   院子那头的长桌很有气氛地坐着一人一鸟。   宣昶坐主座,面前三道菜,就是太湖三白,他在吃一道太湖白鱼。白鱼色泽银白,与酒糟云腿片同蒸,汤色金黄。   这鱼肉质鲜嫩,但多细刺,多如牛毛,细如发丝,只能慢慢吃。   师叔祖吃相还是一贯的优雅,离他不远,小赤毕阿宝小同学低垂凤眼,手握竹筷,一点一点地啄面前的儿童健康餐。一粒一粒挑饭里的毛豆吃,吃相也挺优雅,不过根本原因是没食欲。   而离他们五六米的长桌另一端,程斯思目定口呆地看了五秒,咽口口水,摸出手机给掌门师叔回话。   程斯思:您别想了……他做不了吃播……   院子里,一条独角大蛇惬意地盘在长廊上,鳞片漆黑,眯着赤瞳,时不时尾巴指指菜,张开血盆大口,他脑袋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灵俐的小鬼,就赶紧端盘把一整道菜给他倒嘴里。   程斯思一声长叹,又悄悄摸出手机补充:   我估计您把他发网上,各种认动物的科普博主得先战上三百轮……战不战得出结果不好说,好莱坞八成是要来请您做特效了……   小程组长的临时阎罗殿兼蛇窟一日游,带给他很大冲击,生理和心理双重冲击极大,以至于程斯思恍惚离去,都没提一嘴下周末蹭饭的事。   这就是姜焕的打算,转眼到了七月中,北京的初中开始放暑假,毕阿宝小同学还找不着家,扮演一只被鸟群抛弃的孤雏。   姜焕和宣昶毕竟没做过家长,连初中七月中放假,都是才吸收的新鲜知识。   姜焕直到假期通知下来,老师嘱咐家长们假期要注意孩子的安全,学习也别落下,这才意识到不妙。   大好的夏日时光,小鸟每天背小书包走出胡同上学的日子里,姜焕有时候能磨着宣昶在院子里光天化日,等暑假一放,小鸟每天蹲院子里写暑假作业或者补习班作业,那大人和大妖怪还有什麽夫夫生活可言!   姜焕就出大价钱,放血给他报了个一个月的贵族初中生出国夏令营,和武总家小狐狸武宁微一起去。   表面上是希望小鸟小狐狸两个幼崽能通过出国,创建一定程度的友好感情,不要再三天两头掐起来给家长惹事。   实际是把这两个小东西送出国,他们打起来,哪怕掐到一嘴鸡毛,一嘴狐狸毛,家长也眼不见为净。   徒弟不敢上门,小鸟也被送走,宣昶还需兼职的日子进入倒数,姜焕只觉得给小鸟报夏令营的钱花得值,太值了。   饱暖了这麽些天,不由得蛇开始思那什麽。这个天一天比一天热,走在室外没空调的时候,只有宣昶身上还带点凉气。   站在院里,晒着太阳,皮肤都快被烤裂了,姜焕不耐烦地看小鸟背着书包拉着行李箱,上了武总司机开的车,送他们去机场。转过身来,他就挂在宣昶身上,一人一蛇四条腿这麽拖宣昶走回卧室。   卧室里冷气足到寒风阵阵,姜焕抱住宣昶的腰,在外面晒五分钟,蛇就感觉脱一层皮。宣昶居然周身干爽,白淅的肤色连发红都没有。   姜焕抱着他不撒手,正要循序渐进,先磨磨蹭蹭,再要宣昶抚摸他,摸到关键部位,那个部位就该早已斗志昂扬,强烈要求投入战斗――   就在这时,手机大响。   宣昶一笑,眼尾笑纹都带着有趣。本来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气氛一扫而空,姜焕眯着眼,满脸狰狞,却怒极反笑地接电话。   “谁啊,有话说有屁放,三十秒说不完老子把你当点心吃!”   电话对面的武星星尾巴尖上的毛都竖起来,当机立断把手机扔给轩辕,“老板找你!”   姜焕皱着眉头,坐在床上,听对面王八说,“姜兄,最近妖怪里好象出了事,我们都……咳,忙着陪太太,没有多加留意。你还记得有一位兔妖来过酒吧吗?”   武星星幽幽补一句,“就是您假怀孕的时候来的,那兔子是唐山滴。” 第54章 四   这段时间姜焕没怎麽去酒吧,他和王八都有妻万事足。   这两个妖怪叫别的妖怪嫉妒得牙痒痒,活成了男妖怪里“干得好不如娶得好”的行走活招牌。店开着,生意随便做做,每天老婆孩子空调房。   轩辕比较低调,老婆给买了辆suv,方便他买菜做饭以后带孩子;   姜焕属於京城一霸,拳打老虎,脚踢灰熊,那就更气人了,毁了保时捷,来了兰博基尼,叫一些勤勤恳恳,在人类社会里当着不大不小公司总监经理的妖怪们深夜难眠,这些年熬夜身上掉的毛,吃垃圾食品走形的身材,都没了意义。   就这两三周里,武星星看见至少两只妖怪放飞自我,辞职决定去转行灵修禅师、瑜伽教练之类的职业。   连她都不想考研奋斗了,酒吧里没人――也就是都是妖的时候,她就扒拉着毛茸茸的大白尾巴,和雉鸡精蹲在一起谋划,要不要走走捷径,比如……出个道做女团什麽的。   武星星说,“我和小白就是这时候重新联系兔子的。”   那位唐山兔子,自称有玉兔的血统,近期因为学校活动,当义工时被拍下一张捧着瓜吃的照片。   照片画质不甚清淅,但能看出,兔子长得唇红齿白,神态天真无邪,以“最美吃瓜小哥”之名走红某社交平台。   不到一周,已经有经纪公司找上门,有意和他签约,送他选秀出道。   武星星早在兔子第一次来酒吧,被老板吓晕,就和兔子交换了微信。这回兔子火了,就拉了一小群,叫“兔富贵勿相忘”,要兔兄提携。   武星星把微信打开,兔富贵群里“涂畅”的发言四天前就消失了。   “……他那公司找他就是赚快钱,青春饭,没想着怎麽培养。说是给他上才艺课,其实就是盯着他要他改掉口音……然后往日系包装……”   武星星深吸气,“到昨天,我才觉着不大对,去兔子租的房看看……特别干净,太干净了,人闻不到,但是我闻得到,有血味。”   狐是犬科,嗅觉伶敏。   姜焕眼皮一跳,和轩辕对视,都觉出不祥。   但是要安抚小朋友,姜焕抱臂,“不就是个失踪吗,我帮你们找找,可能没几天就找到了。”   把小妖怪们哄走,翻出手机,给小张天师发了个消息。   没多久,小张天师回:我的娘亲,又一例???!   姜焕直接语音通话,开公放和轩辕一起听,“又?”   小张天师叹气。   “你们知不知道,中日友好医院旁边有个瑞蚨祥――不是卖旗袍的,专门卖寿衣,那老板敖大爷长得象六十多岁一老头,实际上是,千年王八万年那什麽,龟,命长不怕晦气做这行,一天到晚吹祖上是金鳌……”   “……我大前天送我妈去中日查她老人家那糖尿病,昨天又送一次复诊,这不是堵车嘛,每次堵在寿衣店外面,看着都不开门,问了隔壁店,有至少半个月没开张了……”   姜焕当机立断,“四点我家谈。”   下午四点,他带着轩辕和小张天师,开门回家。本来是一回家就要跟宣昶报个到,但是,外妖外人在,都是男的,面子要有,姜焕就心一横不去报到,在院子里招呼兄弟坐下。   小张天师满脑门子的汗,满脑门子的官司,把情况大概介绍。   “我查了查我的通信录,至少有四个突然不见了。”   北京是一座两千万人的城市,全国的人都往这流,不是人的也往这流。   四个妖怪加上兔子,一共五例。数目不大,妖怪也有被寻仇死了,或者自然死亡的。仅看数目,在合理范围以内,但是这事隐隐透着股不对。   姜焕说,“这回失踪的都不象会惹事的。”   轩辕略一沉吟。   “你们发现没有,其实,这里面有个共同点,失踪的每个妖怪的血缘,都能追朔到某位祖先。”   ――比如兔子说的玉兔,敖大爷吹的金鳌,那都属於祖上富过,祖上是正经上古传说里的主。   就在此时,书房里传出惨叫,吓得轩辕和小张天师坐石凳上一跳。   小张天师紧张,“怎么了怎么了,别又出什麽事啊!”   姜焕敷衍,“没事,宣昶接了个兼职。”   他也没法跟小张天师这么个公务员说,我老婆现在代理阎罗王。   他交代声,“等我一下。”迈步朝书房去。   两个小时前,姜焕被电话打断,本来就嫌夏天热,更是怒火中烧加上一把火。   那时候,他险些要喷火,是宣昶笑意微微,又在他背后轻拍两下,那怒火才平息,姜焕不情不愿出门。   他把书房门打开,闪身进去,里面不见天日,鬼多了寒风阵阵,自带阴冷,不必开空调。   书房当临时阎罗殿,他这段时间已经见惯了,偶尔吃着水果就进来看宣昶审案。不过这回真有点不一样,桌下没跪着冤魂,反而鬼差们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马面脸色难看,一张脸拉得更长,又长又苦。   宣昶坐在书桌後,一如既往的订制西装,一如既往的坐姿。神情平静,腰背笔直,不稍碰椅背,一只手放在扶手上,修长手指轻抚扶手。   姜焕抱着手臂走上去,刻意搭话,“干嘛,牛头请假?”   宣昶对上他,才微一摇头。   这微微一动,气氛却轻了不少。鬼差们垂着脑袋,呼出一口气。要不是成了鬼,方才已经汗湿后背。   牛头这才现身,态度极为正式,“阎君,看守柳类的守将已被斩首。”   姜焕这才明白,方才惨叫是鬼被斩首。也不知道鬼被斩首了,是魂飞魄散,还是能就从此变成无头鬼。看这架势,幽冥下界里丢了要犯。宣昶能动重刑,那多半不是刚丢的。   人性和鬼性……都少不了一个“拖”字。出了大篓子,理智知道上报的好,但是真会上报的有几个?还不是能拖一时是一时。   姜焕赶鬼,“下去下去,没看见领导心情不好?”   这回被他赶的鬼倒是一个个感激涕零。   宣昶不动不言,任他撸起袖子把鬼往外踢,三两下这间书房里就没外鬼了。   姜焕这才转身,几步到宣昶身后,弯腰抱他,“喂,心情这麽不好?”   抱了会儿听不见宣昶答,又问,“丢了谁啊这是,什麽时候丢的?”   宣昶神色不改,语气如常,姜焕却听出他的窝火,他没有直接答,只说,“原本由听谛看守。”   听谛看管,那必须是要犯。宣昶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说,“在我和你打赌之前丢的。”   姜焕心头雪亮,在打赌之前,那就是在兼职之前。合着宣昶接手的时候,得到的说法是一切正常,临到要卸任交接了,爆出有鬼捅了天大的篓子,这烂摊子还得他收拾。 第55章 五   姜焕琢磨一秒,咂嘴,“你这意外增加工作量,能不能申请津贴。我觉得这几个厨子不错――”   为了让他一顿八十个菜,宣昶接了这兼职。现在烂摊子都扣宣昶头上了,他还惦记着吃,没吃够,要多吃几顿。   宣昶一抬眉,姜焕立刻黏糊起来,身躯贴着椅背,热意透过太师椅向宣昶身上扑。   “分工合作,抓逃犯你出面,打架我上。福利要来了,我吃饱肚子,然后让你好好爽爽。”   他蠢蠢欲动,跟宣昶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说,关键词就是上次我不是变了性吗,这次再变出那什麽,再缠住宣昶,先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   宣昶千年难得一见地窝火着,也被他弄得不知好笑还是好气,慢悠悠夸他。   “你还挺会占便宜。”   姜焕反倒来劲,咧嘴笑,眼睛锐利,“那是,我老婆,不让我占便宜,你想让谁占?”   他们这边谈好了,姜焕大步出门,不打扰宣昶那边的事,出来跟轩辕和小张天师更新一下进度。   “宣昶最近再就业了,你们知道吧。”   轩辕眼神复杂,显然是知道这“再就业”的内容。但是对小张天师,姜焕不好点破宣昶是在地府再就业。万一最近刚死了哪个党和人民热爱的好同志,小张天师来说情,看能不能把该同志放还阳再干两年,岂不是大家都尴尬。   所以妖怪或者修道者,遇上被朝廷招安了的天师,比如小张天师,在很多问题上都有“你不问,我不提”的默契,只需要把两边都要知情的事拿出来分享即可。   姜焕抱着手臂接着编。   “就是,非人类也有重型犯监狱,关点危险的人啊妖啊魔头什麽的。宣昶这个再就业里有一块责任是顺便盯几号恐怖分子。结果他今天才知道,一个多月前,就是失踪案最早发生的时候,他那丢了个恐怖分子。”   你说巧吗,是真巧。你信巧合吗,是真不信。   小张天师脸色几变,痛苦抓头。过了半分钟,好歹把报告怎麽写,腹稿先扔一边,“那丢了的,非人类恐怖分子,犯了什麽事?”   姜焕说,“这个嘛,不是特别好说。”   小张天师已经在崩溃边缘,“姜老师,别卖关子了!”   姜焕只能拉他坐下,诚恳地勾肩搭背,“这个事,说出来有点破坏民族团结。”   这个事是这样的。   中国历史上有许多失落的古国,什麽沙漠戈壁的楼兰精绝沙毗,什麽中原腹地里的孤竹国,什麽南诏之地的滇国。   其中有一个失落古国,活在某族的传说里,所以国王是某族祖先。   那一国和宣昶他家的朝代年代相仿,连传说也相仿。   说的都是第一代国主是龙神的子嗣,同样都把龙视为祖先。   这个小国也只传了三代就灭亡,末代国王的名字叫柳类。   姜焕说,“柳类的兴趣比较独特,有些妖怪祖上厉害,血统可以追朔到上古,柳类专门拿这种妖怪做试验。”   小张天师愣了愣,“这还是个疯狂科学家。”   姜焕摊手,“他做的试验一直没成功,但是试验品都死了。最后因为作孽太多,被逮起来关进最高安全等级的监狱。”   万丈之深的下界,由听谛看守。   姜焕给轩辕一个眼神。   “不过最近,主要负责看这个,用刚才的说法,疯狂科学家的那位,不幸去世。出现了一个安保空窗期,疯狂科学家不知道和哪股势力勾结,抓住机会溜了。”   小张天师愁得一会儿抓头,一会儿起身绕圈子,本来就皱巴巴的西装更皱得如同梅干菜,人也愁成了一个猴。   “……你们说,这疯狂科学家想干嘛?这可不是封建社会了啊,是现代社会!他要是拿妖怪试验,成功试验出个什麽克苏鲁,我们首都一没奥特曼二没高达的……”   姜焕把他往正道上引,“别想着奥特曼高达了,为今之计赶快把疯狂科学家找到。”   轩辕说,“我们可以先把北京符合柳类要求的妖怪保护起来。”   这可是个大工程,姜焕一想,京城大妖怪来来去去就那麽几只。   “那得拉上武总。”姜焕皱眉看微信,“你们没叫她?”   小张天师拉着脸,“武总手机打不通,我微信留言了。”   轩辕补充,“我也发了微信。”   三个人(妖)六目相对。   书房门打开,宣昶慢慢走出,看着神情如常,波澜不惊,刚打完电话,握着手机的模样,见到姜焕,扬了扬眉。   那一刻姜焕就知道,风雨欲来,宣昶唇边带笑,但是眼睛幽深,悠然地说。   “找武总?她刚去机场。夏令营的生活老师在机场通知她,武宁微和毕阿宝都不见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小张天师也不管报告,一行人直接缩地去机场。   说柳类的目标是祖上厉害的妖怪时,姜焕是真没想到小鸟和小狐狸一个是凤种,一个是九尾狐之后,都有危险。   这是大妖怪做久了的弊端,近千年来没谁会在太岁头上动土。遇到危险,天然不会和自己联系在一起。就连自己庇护的小妖,都好象就该遇上任何风波都安然无恙。   这次姜焕自己、宣昶、武新月,全部被打脸了。   北京首都机场是中国面积和客流量都最大的机场,三座航站楼,无数餐饮和购物商店。   信道上永远人来人往,电梯外永远有推车拖行李的旅客等待下一班电梯。   随便从一个门进机场,来不及看清字母划分的区,小张天师飞速说,“我去调监控。”   姜焕拿着手机问武总,“在哪?”   手机另一端的声音说,“国际出发B区。”   机场里人山人海,姜焕沉下心要找到熟悉的小鸟的灵力,但灵识扩散,最多只能复盖万人,每个人都在走动,这里日平均客流量接近三十万人。   宣昶拍他的背,他才猛然睁眼,此路不通,只能朝国际出发赶去。   武新月站在B区C区之间,踩着高跟鞋,头发披肩,微微咬牙。   姜焕上前问,“找不到?”   武总保持镇定,“味道最后到这里,二十分钟前。”   武宁微是她的后代,骨肉之亲,如果连心月狐都找不到……   姜焕心烦气躁,想起那只小鸟,小小年纪一张晚娘脸,跟谁欠了他八百万似的。但是如果早知道……早知道他有危险,也不会让他跟小狐狸出来……   就在这时,他突然回头,宣昶呢?   他在茫茫人海里要找宣昶,一队穿着海军蓝制服裙,颈间系丝巾,盘发化妆的空姐拖着行李箱说笑走过。   行人退出他的视野,他看见宣昶,西装革履,毫无遐疵,在信道最宽敞出停下,虚画一道符作结界。   姜焕睁大眼,武新月也目不转睛看着那个方向。   人们看不见宣昶,他结界内的空间如同消失。人潮到他身前一米就自动避开,而走过的人都意识不到自己方才本能地避开了什麽。   他将中指上的戒指褪到指腹,白淅手指上顿时滴出血来。   一滴血浸在龙血剑化成的戒指上。   宣昶在寻龙。   寻不到小鸟和小狐狸,寻不到柳类,他赌和柳类勾结,将他带出深渊下界的是龙。   真龙绝后,蛟龙升格为龙。蛟喜王气,汇聚於帝都。在斩龙台一事后,龙族主动求和,销声匿迹,显然在做点别的事。   宣昶赌龙和柳类合作,近日频发的失踪与龙也有关。   戒指仿佛变成活物,发出嘶吼,那是无声的惊雷,震动姜焕和武新月,但凡人对此一无所知。   龙血剑弹成一道红光,冲出结界,擦过武新月和姜焕身侧,武新月立即跟上。   姜焕也立即迈步,逆行人而行,就象逆潮而动,逆流直上,周围的行人书店免税店一闪而过,象匆匆翻过一本书的插页。   不到一分钟,冲到E区,人群里武新月锁定一个目标,外貌如二十多岁青年男子,行色匆匆。   但这里实在旅客太多,武新月头发散了几缕,却半合着眼,已经是对敌的状态。一旦变为原型,就是结界都罩不住,必然对在场的凡人造成额外伤害,双方都有顾忌,只能僵持。   武新月恢复闲庭信步的大妖架势。那龙变了脸色,突然向後冲,一头冲进男性卫生间,姜焕直接跟进去,甩上门,“都出去都出去,精神病院逃出来病人了!”   他扣住那条龙的手臂,龙却撕裂西装衣袖,朝着一个半开的隔间扑身而入,姜焕骂了句,没想到龙能这麽不讲究,那条龙就跃进马桶,用下水道溜了。 第56章 六   姜焕拎半截衣袖出来,怒极反笑。   宣昶和武新月等在外面,见到落空,倒也没露出失望之色。   他们都务实,龙钻了下水道,他们中没一个能有那样的能耐,而且那条龙显然没带着小鸟小狐狸,想捉住它,也就是当个龙质,再掰开嘴逼问柳类和龙族的下落罢了。   这男厕惊魂一幕聚集了若干看热闹的旅客,男士们在门口围观,也有举手机拍照的。   有小张天师这个朝廷招安的天师在,机场地警也来背书,把精神病院跑了病人的套路圆上。   小张天师已经把机场监控录象调出来,联系了程斯思和易一分析。   姜焕道,“好消息也有,你看。”   他将那截西装袖递给武新月,方才抓龙时就看见,这条龙手肘有抓痕,不是鸟爪,而是狐狸爪子留下,此时详察,破裂的布料边缘还缠着细细几丝狐狸白毛。   武新月松了一口气,小狐狸机灵,化成原型逃了。   可那麽大的机场,他逃去哪里,哪里才安全?   姜焕说,“换了是我,我逃哪?”   武新月却立即折身,去往问询台。不多时,来一位地勤人员陪她去询问,姜焕和宣昶不远不近跟在后面,姜焕连看宣昶几眼。   宣昶刺血寻龙,此时看着没事,就是机场常见的,旅途疲惫,心情不甚好,没有笑容的旅客,但姜焕必须趁这时候多问一句,“你还好?”   宣昶这才一笑。   程斯思偷偷说过,师叔祖属於威力大,但是战斗持久度不行的那种。   姜焕在外面一向很给老婆面子,当即给宣昶正名,“床上持久就行。”   程斯思大惊,一脸的“您为老不尊,竟然跟徒弟开黄腔”。   姜焕瞥他,装什麽嫩,都三百多四百多了,连句带颜色的天都不能聊?   现下姜焕见到宣昶笑,心才算放下一半。   “那只小鸟……”   人流如织,人人都自顾不暇,有暇的也只看手机,宣昶握住他的手。   姜焕就不说了,情势该如何就如何,把能做的都做了,就没必要再花心力忧虑。   手只握了片刻,姜焕就笑起来。武新月引路,去的竟然是动物检查的地方。   飞机上托运动物,运送到达不管要不要在机场隔离,提动物携带箱都是来这里提,提到还要签字填表。   机场的地板都是那种有细密黑点的地板,此时领取宠物携带箱的地方,放着一个符合国际标准的中号携带箱。   一个白人女性在反反复复用英文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但是我很确定我托运的是一只雄性博美犬,不是两只,我也不知道另外一只是什麽狗……”   地勤小姐也用英语请她等待,自己这边再去核查。   而停止的运输带上,航空箱里,两只雪白长毛的犬科动物紧密挤挨着。透过航空箱的排气洞和金属网,博美的小脸上流露出几丝懵然。蜷成一团紧贴着它的那只……动物,耳朵似乎大了点,鼻子嘴巴也尖了点,眼睛滴溜溜地转。   武新月的精神彻底松弛,走进去与地勤交涉,莞尔一笑,“您好,我也认为哪里弄错了,这应该是我的狗……”   航空箱里,武宁微一骨碌站起来,配合地大声,“汪!汪汪!”   半小时后,武总用了一些非常呈侄危协商完毕。白人女士打开航空箱,武宁微激动跑出,转圈圈扑进祖奶奶怀里,委委屈屈地哼唧。   程斯思也分析好,把录象内容截屏增进画质,发到临时拉的群里,附带十几条语音消息。   姜焕懒得听他的分析过程,处理流程,思维方式,点开图来看,两条龙一龙对付一个小朋友,小鸟傻点,放火不成,被浇成落汤鸡打昏,塞进行李箱拖走。   反倒是小狐狸,心一横抓伤龙,变出原型,钻进航空箱躲过一劫。   看到第五张图,姜焕递手机给宣昶。   只有这张照下了龙的脸,虽然不过是半张,却也能确定身分。   宣昶斩龙那晚,切了两条龙的角,腰斩了一条龙,唯有旁观的青龙敖森全身而退。   ――他就是今天主导行动,并且成功带走凤种赤的龙。   “这是好事。”宣昶说。   敖森在龙族颇有地位,他亲自带走毕阿宝,证明毕阿宝的重要性。   重要的试验品总好过不重要的试验品,重要了才不会被浪费,才会被留到最后。   但有了更珍贵的材料,象兔子这样对比之下没那麽“血统高贵”的,危机迫在眉睫。   当晚,第一次临时战略部会议召开,这是个很跟得上时代的电话会议。   今天下午,姜焕宣昶武新月和小张天师去机场,轩辕就通知京城的妖怪最近注意安全,同时列了一张表格,列出可能被列为目标的所有妖怪,想办法让亲友通知,再排查一遍是否有已经失踪却还没被统计到的。   轩辕家赵学明女士在养胎,但是很支持丈夫家庭煮夫和带娃奶爸以外的追求,特别把书房让给了大鼋。   轩辕的家庭地位得到大幅度提升,书房里还挂了块白板,准备好整整齐齐的图表。   轩辕说,“我发现一个陈桑敖大爷其实不好抓,他们抓敖大爷抓了两次。但是兔子很好抓,涂畅的好几个堂哥都在北京。”   敖大爷这个种族出了名的长命,也出了名会保命。   如果只要数量,便捷的方式是不要抓鳌,多逮几个傻兔子。   “我发现每个种族,都只被抓了一只。每个种族柳类只需要一个试验品。”   他今天抓到了凤种,是巨大的收获。但没有得到有九尾狐血统的小狐狸。   武新月克制的声音传出,“我会照看好我家的孩子。”   姜焕却冒出一句,“你们说,柳类这个一族一只的强迫症有多强。要是真的强,我们弄只狐狸去钓鱼。”   电话会议静了一静。   武新月语气柔和却坚定,“我不希望我家的孩子冒险。”   姜焕道,“我没说用真狐狸。”   参加电话会议的妖怪和修道者都在想,这其实是可行的。难装成另一个种族,因为气息灵力都不同,但只要有那个种族的大妖帮忙,比如武总出手帮忙伪装,那做到九成九真也不难。   电话会议之外,姜焕的目光放肆地贴在宣昶脸上,唯恐天下不乱。   既然要钓鱼,饵肯定得自身过硬。否则被鱼一口吞了,那还钓什麽。   宣昶抬眉,“为什麽是我?”   姜焕一张英俊张狂的脸,装作为难,“不是你,总不能是我吧?哪有长我这样的狐狸。”   宣昶看着他,看来最近这一段时间又对他太好了。可电话会议一片寂静,那意思就是,与会者都暗自赞同,只是不敢说。宣昶转念一想,无论是因为地府兼职,还是因为此事涉及龙,他都是处理此事的最佳人选。   形势比人强,第二天,宣昶这院子里摆上茶桌茶具,姜焕也不嫌热了,吃了早餐就坐下,喜滋滋地等武总光临。   武新月与宣昶喝了茶,放下茶杯,端详宣昶。   肤色白,发色黑,鬓若刀裁。眉形是男人里少见的好,眼有几分凤眼的意思,内角却没那麽尖。肤色浅,唇色浅,连带眼白都比人白,看望之间,目光清如水。   至於身材,也是肩宽而不厚,肩背笔直,细腰长腿。端杯的手指修长,指甲都修整得圆润干净。   “其实,寿阳王的外貌与我族化出的人形颇有类似之处。”   这就是含蓄地说,宣昶长得象狐狸精了。姜焕顿时精神斗擞。   宣昶笑,“只是?”   一个人的容貌气质也就由面上关键的几处决定,武总指点,“鼻尖要更尖,眼尾要更向上。”   “还有最重要的。”姜焕插话。   宣昶和武新月都转向他,宣昶抬眉只待他的高见,姜焕心花怒放,“哪有四十岁的狐狸精,赶紧变成二十岁!” 第57章 七   姜焕一开始只想嘴上过把瘾,没想到宣昶与武新月对视一眼,竟都有几分认可。   狐族化人,普遍生得美貌,虽然有傲气在,不靠美貌过日子,但也不愿埋没好长相。哪怕是心月狐这样辈分极高,子孙无数的,至多也就是维持二十七八岁长相,绝不肯超过三十,又哪会象宣昶以四十岁的外表示人。   五分钟後,宣昶和心月狐进了书房,姜焕千方百计想跟进去,却被这容貌出众的一男一女微笑地拦在外面,只能抓心挠肝在外等待,让武新月和宣昶法不传六耳,密授机宜。   他在外面等得就差挠门了,恨不得变出原形,一条粗长黑蛇,从长廊盘到书房,脑袋从窗里钻进去。   半小时后,门打开,姜焕一弹起身,“怎麽样怎麽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产房外的准爸爸。   武新月轻捋鬓发,温柔中带妩媚,“我已经教给寿阳王暂时化出九尾狐形的方法,他还需要一些时间熟悉。”   宣昶在书房内,姜焕想要敲门,手却停住,不能打扰。明明人在咫尺,却见不得碰不得,尤如隔着万水千山,区区一道门都成了天堑。   他等过吃午饭的时间,又等到红日西斜,脚下磨盘似的转,还守不到宣昶出来。   这一世被宣昶找上以后,他大多数时候和宣昶一起。老婆猛地不可望不可亲了,他就在书房外面站成望妻石。   望到漆黑天幕上,小小的月亮升高,望妻石才突然想起,以往要他在院子里没空调站上十分钟,他都得跟宣昶抱怨。今天站了十个小时,全身上下都在发热,却没人可抱怨。   这感觉,就象宣昶又闭关了。   姜焕拖着脚步去洗澡,开足空调往床上躺。几个月来第一次觉得这床不行,睡着不舒服。   他在这张床上做过不少美滋滋的梦,这晚抱住枕头左翻右翻,就是有哪不对。折腾到半夜,好不容易睡着,做梦还是个宣昶闭关的梦。   这麽长一个梦里,他有余裕回忆宣昶每次闭关。   姜焕最初几十年和宣昶没勾搭上,还隐隐有点不对付。他本性难驯,听小敷山同门说,宣昶要闭关,就摸着下巴琢磨,你闭关好啊,等我找到你在哪闭关,跑到你闭关的地方外面放鞭炮,再流氓点撒泡尿,让你出来的时候踩到。   这事当然没实行,他根本懒得到宣昶闭关之地转悠。一条蛇在外面广结酒肉朋友,占山为王,小敷山谢师姐对他要做独角大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些年里姜焕日子过得潇洒极了。   可到大约是宣昶第二还是第三次闭关,姜焕就每隔几个月,莫明其妙跑到宣昶闭关地点外面,也不知要做什麽,就一圈一圈转圈子。   他记得那是一个人间的春天,他把早春茸茸的新草踩得乱七八糟,心里也象被踩的草,细细萌生乱七八糟的嫩芽,再被江南蒙胧的春雨一浇――他先是想,春天到了,我这麽奇怪,是不是该交尾了?直到见到来踏青的凡人,听见她们说笑谈话,姜焕才察觉,我怎麽好象……有点想他?   之后就分别一次比一次难,可分别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妖大王是早就不做了的,姜焕只得自己给自己找乐子,入世化成人,混迹在凡人之中。   这些年里,跟过胡商的商队,见过龟兹的歌舞,在敦煌住过。   分别最苦,苦在明知会重聚,可重聚後又必将分离。   身为妖怪,他喜欢凡人,甚至收了两个凡人徒弟。   滚滚红尘,是一剂镇痛解苦的良药。   他在红尘里浮沉了一百多年,才知道原来他分别时想起宣昶的心情叫相思。   好在姜焕毕竟皮厚,化成人脸皮也厚,对谁都能理直气壮承认,宣昶闭关的时候,他就是想宣昶。用他的话说,“我自己的老婆,我不想,让别人想?”   他想宣昶想了大半晚上,照理说,第二天十点之前是不可能醒的。   但日光稍微照进床帐,卧室里空调很不环保,开在十七度,姜焕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半睡半醒里,他感觉有人拉起薄被一角,抖开了要往他身上盖。   短短一晚,姜焕醒来好几次,都是以为宣昶出来了,次次睁眼一场空。   他本来不当真,可似梦非梦里想,万一这次是真的……真是宣昶,就拼命把自己弄醒,睁开眼看。   第一眼他就象被迎面打了一拳,堪比一辆高铁朝着他撞来。   他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宣昶,站在床边俯身看他。   修道者可以任意改变形貌,有人愿如白发老翁,有人愿如垂发孩童,谢师姐仍保持二十五六的模样。宣昶千年如一日,以他近四十时的容貌示人,因为他心态早已不是二十岁,也不必留二十岁时的外表。   在这次之前,姜焕也从没要求过他变年轻。   这时睁眼一看,三魂七魄都飞了。他干咽两口,打滚跳下床,鞋也不穿,拉着宣昶冲到院子里,在阳光下看,越看越眼馋。   宣昶见他不穿鞋,也没说什麽,被他光脚拉出去,任他看个清楚。   虽然不敢放到明面上说,暗地里谁都认同这说法:宣昶是位佳人。   佳人是不会嫌老的,四十岁的佳人仍是佳人。宣昶的好看,是一片山一片水的好看,你几时看到山水老过?就算佳人迟暮,江山迟暮,也是另一番好景色。   但姜焕没想到他年轻时这麽动人,他贴着宣昶抱,身体贴合,被迷得神魂颠倒,得寸进尺,“你昨天不是在学变狐狸吗?能不能就这样,到床上,变一个?”   宣昶态度十分温柔,“好。”   姜焕一时间分不清要先流口水还是先流鼻血,赶紧把宣昶往床上带。   武新月传了他一道心月狐的狐气,还赠他一搓狐狸毛。宣昶被推上床,配合地拈诀,倾刻间,身后冒出几条雪白的狐尾。   姜焕脑子里轰一声,只剩要变回原形,黑蛇把这只狐狸缠起来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再这样这样,那样那样,直到宣昶这样这样,他再那样那样……身体比头脑更快,早就抓住宣昶的手,紧紧按在自己腿间,让宣昶感受他一大早的热情和迫切。   “老婆……行不行?”   宣昶主动倾身向他,一条狐尾缠住他的腰,另一条在他大腿上轻搔,那只假狐狸精温文尔雅,笑意微微,幽深狭长的眼睛像深潭,看他一眼都要被吸走精气。   “行。”   姜焕还没来得及激动,就只觉不妙,四肢不知什麽时候,都被狐尾束缚。   宣昶对他笑,“上次是你,这次应该轮到我。” 第58章 八   那天上午的事,就是姜焕这麽大一条蛇,有朝一日居然被男狐狸精缠了。   以往只有他缠宣昶,宣昶哪有尾巴缠他。但今天宣昶一有尾巴,狐狸尾巴毛茸茸缠人和蛇尾鳞片缠人不同,真是别样的滋味。   雪白长毛如水一般滑过,滑过哪里哪里就滚烫发痒。四肢关节被尾巴上的长毛尖稍一扫,手脚都软了。   可这种事嘛,就象有光就有影,有明就有暗,躯体变软,自然有别的地方硬。一旦硬起来,还要被狐尾三番四次撩拨。   姜焕被撩得神魂颠倒,等到彻底不行,对男狐狸精老实求饶认栽,往后一躺,再从床帐里伸手摸到手机看,居然胡天胡地,到了下午三点半。   他爬下床,腿还有些软,出去被日光一照,第一次体会到被吸干的虚。   可那个二十多岁的男狐狸精穿着白衬衫,站在阳光下,让单纯的大蛇看愣了。   姜焕走上去抱他,懒洋洋嗅,“你带着武总的毛,真有点狐狸味。” 《但 为 君 故,沈 吟 至 今。》   宣昶一笑,拍拍他环在腰间的手,递给他一个5ml的血样瓶。   姜焕立刻皱起眉头,这血被妖怪闻到,就象蛇虫鼠蚁闻到雄黄味。他修为高,活得久,这味药材对他没有杀伤力,只是有些熏鼻子。   “不是吧,小张天师的血?”   宣昶要扮成狐狸精钓鱼,姜焕肯定也得有对应身分。他没想到,这回眼看要扮张家天师。   宣昶道,“第三十三届驯妖大赛,小张天师那边查出其中一半的赞助资金是龙族拥有的公司出的。”   驯妖大赛类似驯养动物比赛,参赛的人类通过各种手段抓捕到妖怪驯养,养好了来参赛。早年很盛行,光明正大,近年因为妖权问题,越来越偷偷摸摸。   龙族和柳类需要各种妖怪来试验,这种比赛简直是他们上佳的狩猎场。   姜焕扯了扯嘴角,“今年在哪?”   宣昶意味深长地看他,他一听到小张天师提出就答应,也是因为这一届的举办地。   驯妖大赛举办的地点一届比一届偏,这一届恰好在发配北海的北海,苏武牧羊之地,也是姜焕心心念念的。   “贝加尔湖。”   次日早上四点半,姜焕和宣昶上北京飞伊尔库茨克的航班。   北京到伊尔库茨克比北京飞广州还要近,三个小时后,他们以游客的身分下机填入境单。   这回来用了两个假身分,张法泰和武承安。他们都改变形貌,再由小张天师替他们搞定背景身分。   姜焕本身的长相和身分改变倒是其次,宣昶一变成年轻漂亮狐狸精,就加倍吸引目光。   他以前有年龄压着,好看得比较含蓄深沉,象青云屏蔽的月亮。现在外表骤然减少二十岁,细纹都抹平,轮廓更清淅。雾里看花的雾散去,蔽月的青云消失,月光满照,叫人一见姣洁月色就移不开眼。   三个小时的航班,一上机就有年轻男性戴耳机说“借让”,撞到宣昶,含糊道歉。可一看到宣昶的脸,手上的手机都摔在地上。脚下急刹车,被身后人再撞,才跌跌撞撞往前走,走出几排还不住回头。   姜焕坐在宣昶身边,把促销手册翻得哗哗响。偏偏身后还传来窃窃私语,“那是模特吗?你看坐姿都好漂亮……”   “我看是明星,是不是还没出道,气质和别的鲜肉完全不同……”   姜焕翻杂志广告的手停住,坐在那听人夸老婆,既有点得意,又有那麽点酸。   却听宣昶一笑,看向他的杂志,“想要这块表?”   老婆就是送房送车送衣服还送表,姜焕心里的醋一扫而空,还有点美滋滋。他装着漫不经心,把杂志一合,明知故问,“怎麽,你送我?”   姜焕用龙虎山张家旁支子孙的身分报名参加这届赛事,主办方安排了车来接人。   接人的就是个当地雇的小哥,外加一辆半新不旧的车。伊尔库茨克离中国近,能说几句中文的当地人也不在少数。   这城市高层建筑很少,七八月气候宜人。这一天是个阴天,空气湿度大,天空中一片一片鸽群。   司机小哥一路跟他们搭话,把人送到一家还算过得去的旅馆,休息一夜,才接他们坐渡轮去贝加尔湖的奥利洪岛。   早上的水面宁静平滑,渡轮载人也载车,许多附近居民把车开上渡轮,离开车去渡轮上坐着看风景,到达以后再去底层停车场把车开走。   大群海鸥追逐渡轮,这艘渡轮上乘客很少,姜焕和宣昶找位置坐下。   一两个月前,在北京做白日梦,姜焕还幻想着来这化出原形,泡在湖水里洗个澡,好好把平常洗不到的鳞片缝都洗了,游游泳把原身上的灰都泡出来,就连上次被鸟啄被火烧的疤,也要让这一湖净可见底的水浸着抚慰。   还要磨宣昶也用避水诀入水,他的皮肤在水中更显白淅,自己好久没有化成原形,把他卷在身体里,盘住他磨蹭。   人算不如天算,姜焕啧一声,“没想到再来这里是因为这件事。”   贝加尔湖共有二十七个岛屿,奥利洪岛最大,位置最居中,临近贝加尔湖湖水最深处。所以有一种说法,奥利洪岛是贝加尔湖的心脏。   可越临近这心脏,姜焕越觉得哪里不太对。   也许是因为这里的人类活动比当年频繁太多,也许是因为兔子和毕阿宝失踪,他们要进行钓鱼计划。   总而言之,这片湖水不再是记忆里清凉的湖水。姜焕抬眼问宣昶,“你有没有什麽特殊感觉?”   宣昶只短暂握一下他的手,嘱咐道,“一切小心。”   他们上了奥利洪岛,不多时就能看见贝加尔湖岸的萨满石。   贝加尔湖古称於巳尼大水,又称大泽,小海,北海。最早属於游牧民族领地,有时因为游牧民族与中原的战争,作为战胜得到的土地划归中原王朝。   在十三世纪,这里一度属於蒙古帝国。湖畔至今生活着布里亚特人,他们是蒙古族的一支。   因为这些历史,贝加尔湖周围保留着萨满教信仰。   贝加尔湖区是北半球萨满巫师的圣地,萨满教仪式大多以火祭献,来之前那晚,宣昶做了一个梦。   他不愿现在就用一个梦让姜焕不安,但那个梦里,贝加尔湖湖水摇动,满湖清凉甘洌的水被一个巨大的火影烤干,只剩火光冲天。   ――而贝加尔湖在蒙古语里被称为“白嘎嘎拉”,翻译成中文,意思恰好是,“永生不灭的火”。 第59章 九   这个赛事因为性质特殊,办得十分寒碜。   地点在奥利洪岛上的小镇,小镇里多的是木屋旅馆,参加这个比赛的都是一个驯妖人带着一只或几只妖怪,一组住一间木屋。   姜焕去前台登记,前台显然英文不太好,要他一个一个字母拼,“Zhang,Z―H―A―N―G―”   有在大堂休息的人耳朵一动,想到大名鼎鼎的龙虎山张家,多看他们几眼。   姜焕和宣昶也看清形势,这氛围确实有些宠物比赛的味道,主从分得相当明确,被收服驯化的妖怪都跟随主人。宣昶也配合地不再和姜焕并肩,落后半步。   姜焕一瞬之间,油然而生高高在上当家作主的感觉。反正宣昶是个狐狸精,狐狸精不分男女,都被默认和主人有点那什麽不干不净。   等到木屋的门一开,他就拽住宣昶的手,把宣昶往门里甩。   端庄佳人般难得的男狐狸精面上也表现出几分被迫,几分脆弱,被甩进木屋,轻轻揉着手腕。   木屋门啪地一声甩上,遮掩住剩下的揉躏戏码。   宣昶扫了眼泛红的手腕,唇边带着笑,“演过头了吧。”   姜焕凑上去给他揉手腕,振振有词,“过头什麽过头,你都长这样了,我不把你压床上干,坐怀不乱,象话吗。”   宣昶看他满脸得意,也不跟他磨牙,“这附近的两个酒店应该都住着参与者,至少三十多组。”   姜焕这才后知后觉,问了句,“我看连日本和印尼的都有,他们这大老远跑西伯利亚,这比赛奖品是什麽?”   宣昶一听就明白,他连这比赛的介绍都没仔细看。   “有奖金。”   “多少?”   宣昶说,“十万。”就看见姜焕撇嘴,“就这麽点”,他补上单位,“美元。”   尽管参赛者很国际,奖金也发得国际,姜焕还是嫌这比赛寒碜。   次日早,就在木屋酒店的餐厅吃一顿面包鸡蛋和芝士的早餐。   以往早上对着宣昶做的面,姜焕只觉得不过一碗面,这会儿面对俄式早餐,却想念得很。要不是靠看着宣昶的侧脸下饭,简直吃不下去。   他一吃不好,脸色就差。以往是英俊里带着凶悍,换了这张脸,就是英俊里带着阴沉。   他昨夜和宣昶补过课,这个比赛初赛就是要被驯服的妖显原形。   小镇里树木林中的空地不少,都是修道者,稍一布置,圈出地界,就能充当初赛场地。   吃过早餐,各自准备一两个小时,参赛人等就带着驯养的妖到场,按安排逐一化出原形,验明正身。   姜焕被安排在后,但提前到场看热闹。   他靠在一棵大树下越看脸色越差,不少人注意到宣昶,看不透宣昶到底是个什麽妖,在自己的妖化形展示後还不离去,猜测宣昶的真身。   宣昶不能安抚姜焕,就只能忍耐眼前的场面。   强迫妖显原形就象强迫人脱衣服,为数不少的妖怪是成妖之后被强行降服的,视此为侮辱;另一些妖怪,却是从小被驯养,甚至一代接一代作为财产被继承,也就不把显出原形视为难堪。   才刚过第十组,一只妖怪不愿现形,被主人狠狠责罚,最后裁判宣布,开除参赛资格。   印尼选手驯养的妖貌似十四五的少女,讶然问主人,“这是很简单的事,他为什麽要惹主人不高兴?”   待到轮到她,穿黄色裙子的小女孩旋转着化身一只蝴蝶,绕着主人翩跹起舞,彩翼大如手掌,是珍稀的玉皇鸟翼蝶。   再下一位是日本选手藤原孝男,他驯养的妖同样化作一个小女孩。一身白裙,低着头,怯怯躲在他身后。   这个比赛参与者华裔居多,藤原孝男长得面容清秀,打扮带点学生气,相当亲切,按着女孩肩膀安慰鼓励,然后歉意地看着在场其他人,说的是中文。   “真是抱歉,望月性格有一些怕生,她就象我的妹妹,请给我们再多一些时间。”   姜焕微微眯眼。   藤原还在轻声细语地哄着名叫望月的小女孩。   天师血挡住了姜焕身上的妖气,但他在那小女孩身上嗅到同类的味道。   果然,不出五分钟,小女孩红着眼走到地面画出的巨大圆圈内,抱膝蹲下,化成一条雪白的蛇,下身盘踞在地,有半人高。   大约只有一两百岁,手臂粗细,鳞片细细密密,晶莹可爱,全身洁白,只有一对眼睛和吐出的信子殷红如血。   她上身直立,在圈里游了几圈。蛇腹磨着草叶簌簌有声,藤原含笑弯腰张开手臂,“望月,来哥哥这里。”   白蛇便乖巧游去,还如乖巧的小女孩,缠上他的身体,埋头贴在他肩上。   裁判给白蛇打过分,藤原轻轻抚摸缠在身上的蛇,说些宽慰的话。   主办方的人宣布,“请第十五组,中国大陆,张法泰先生。”   姜焕阴沉地指地面圆圈,命令道,“进去。”   宣昶一动不动。   他们之前商量过,既然钓鱼,就闹大点。主人和驯养的妖间关系非常不睦,才好多钓几条鱼上钩。   “可以啊,越来越不听话。”姜焕拈诀,宣昶就象被猛然一阵大力推进圆圈,姜焕冷笑,“还不化形?”   这位张先生驯养的妖显然不合作,其余参赛人等原本敬龙虎山威名三分,可此时都生出轻视。   他收服的妖看上去最多两三百岁,堂堂龙虎山后裔,竟不能让一只两三百岁的妖顺从。   姜焕也似拉不下脸,怒极反笑,“是你犯贱。”反手一抽,就是一道黄符夹在指间自燃,“给我化!”   宣昶再站不住,跪倒在地,本就肤色白淅,如今更失去血色。   他含屈受辱,却绝不露出屈辱之色,只低垂眉眼硬扛逼迫他现形的符咒。原本还有几分红的嘴唇也被紧咬,十指修长,十根手指都发白,显然在抵御巨大痛苦。   圆圈内飞沙走石,姜焕一刻不放松,法力严逼。   宣昶单膝再跪不住,本来挺直的背脊也要弯曲,指甲抠在地上,却稳不住身型,只凭最后一点傲气支撑,人形和蒙胧的白影交替显现。   姜焕更暴戾,笑着加一道符纸,在那符纸上蘸血点几笔。   周围有人私语,“天师血?”   藤原目光闪铄,就连白蛇望月都朝他怀里躲。   姜焕高喝,“现!”   宣昶力竭般低哑地叫出声,白光一闪,圈内只余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低伏着头,嘴边带血,狭长的双眼闭合。   当场骚动不止,裁判连打分都忘了,纷纷冲到圆圈边看清楚。   这白狐身后,尾巴铺散在地,成一个扇形,洁白如新雪,分明是九条尾巴。   “九尾狐!”   “这怎麽会是九尾狐?”   九尾白狐不是一般妖,这种驯养妖的竞赛里怎麽能看到。   龙虎山张天师后裔竟降服了一只九尾狐,还带这九尾狐来参赛。   裁判连主办方都站起身,瞠目结舌,姜焕又拈一诀,挥手掩去宣昶的狐形。那人倒在圆圈内,闭目不醒,唇边沾血,就连白衬衣上都染了几滴血。   姜焕弯腰把宣昶打横抱起,宣示占有欲般抱着人环顾一圈,再带着浓浓的不可一世询问主办方。   “我驯服的是九尾白狐,没必要再浪费时间和他们一起参赛,我要直接进入决赛。” 第60章 十   姜焕口出狂言,抱着昏迷的九尾白狐,转身就走。   九尾白狐被他横抱,更显出背宽而薄,四肢修长,只露出小半张脸,发鬓间湿了冷汗,发更漆黑,肤色更如玉,叫人生出无限遐想。   场中诸人都想,假如是我,机缘巧合得到九尾狐,我一定不会对他如此暴烈。   可毕竟这个人是张天师之后,众人不敢上前,纷纷避让。   藤原却追上去,“张君,你不可以这样对待你的狐妖!”   他长得俊秀,脸上满含关切。姜焕嘲笑,“他只是妖,你也有妖,主人爱怎麽对待就怎麽对待。”   藤原深吸一口气上前,“不,不是这样……我对望月,就象对我的妹妹……被驯服的妖还是妖,但也是人的伴侣……”   姜焕不耐烦,“滚。”   一股冲力撞来,藤原被推倒在地,白蛇望月情急,嘶声而出,似要盘旋攻击,却被藤原急叫,“望月不要!”   白蛇才垂着头躲过他怀里。   这种赛事年年都有这样的烂好人,也年年不缺张法泰那样摆明把妖当奴隶玩物的。   那个人抱着自己的妖,回到木屋,一脚踹开门。   九尾白狐在他怀中挣扎,“你――”   他却连门都不关,把白狐象一件东西扔上床,站在床边拉裤链。   “……至少……”白狐只勉强说得出两个字,嘴就被捂住,面朝下压住四肢,辛苦窒息。   一道符咒的光闪过,就象巨网从天而降,笼罩木屋,从外再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能听见断续声响。   奥利洪岛上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夏季的西伯利亚一日之间就可以变换四季,即使是七月,清晨树顶和原野上弥漫白雾,气温接近零度。   到了午后,又会有夏季骤来骤去的雨。   其他人明知树屋酒店里在发生什麽,不是很想回去,却也不能就在外面淋雨。   看不惯“张法泰”的人黑着脸回去,可只要一接近姓张的住的树屋,主人还听不见,耳力好的妖已经能听见其中声音。   有妖沉默不语,也有妖脸红。那里面传出的声音大部分是压抑的喘,偶尔被逼急了,才有沙哑短促的几个音节。   但是谁都见过九尾白狐,谁都能想象他会被怎样折腾。   直挨过了一场一个多小时的雨,雨水落在贝加尔湖上,落在湖区的小山和建筑上,从木屋屋檐打到地面,偶尔滴答。水珠滴落树梢,又滴落草叶,滑到地面水洼,溅起一圈圈波纹。   木屋里的人声终于停下,之后是下床开门声,姓张的挑g似的裸上身走到门口,胸肌与腹肌沾着汗水,线条精悍,解开符咒。   没人敢朝他身后望,即使望也看不见那只可怜狐妖的身影。   晚上吃自助,九尾白狐也不再出现。   姓张的带着发泄後的餮足,吃饱喝够,用碟子盛了几样食物带回去。   他盛食物时的神态就象思考怎麽喂一只宠物,连餐具也不拿,就这麽端盘子,又一次踹开木屋门。   ……   宣昶去洗澡,姜焕一进门就懒得再装,躺到床上,随手拿一块面包往嘴里塞。   别人以为他就拿点剩菜喂九尾狐,其实剩菜都是喂自己。那个假九尾狐早八百年辟谷了,要不是为了陪蛇吃两口,根本就没有吃饭的需要。   姜焕玩着手机嚼了几口面包,就等浴室里水声停。   水声一停,姜焕就守在门外,假模假样敲门,“你看吃的都是些什麽……”   宣昶主动开门,热雾散出,姜焕看清他,嘴上的话立刻飞到九霄云外。   宣昶的肤色被热水熏红,浴室实在潮湿,往日幽深的眼睛也更闪着水光。往歪里说,那真是面带红晕,眉眼含水,就象被好好滋润过了,也确实是刚被滋润过。   刚刚过去那次,姜焕心情足够差。他也是妖,物伤其类,要不是另有际遇,也许一两百岁也会被抓走驯服。   要不是还要钓鱼,还要维持假身分,早在看见有妖不愿现形,却被当众责罚的时候,就搅散这个比赛,把那些人通通烧死了。   方才那一场,半是心中愤怒,另一半是……难得能和宣昶玩这种刺激的角色扮演,还不热血沸腾,全情投入,一次吃个够本,他自己都要怀疑自己不行!   姜焕回味了一番,心猿意马,恨不得再来一次。但眼看着宣昶已经擦干身体,换上衣服,姜焕只能缠上去抱他,把他压在凝结水珠的墙上舔吻,“老婆……”   宣昶背后的衣服立即湿了一片,他扶住姜焕的腰,眼角带着浅浅淡淡的红,“就这麽喜欢年轻的?”   以往姜焕没有索求得这样无休无止,姜焕手臂收紧,摸到宣昶背后,在昏黄灯光下,瞳孔若有若无冒红光,“宣昶,我只想要你。”   他喜欢年轻的肉体,但只喜欢宣昶年轻的肉体。   固然是贪图美色,更多的是占有欲。   二十岁的宣昶,是一个消失在岁月里,他没遇到过的宣昶。他连那个不曾认识的宣昶都不放过,要一并得到。宣昶的现在与将来是他的,过去也是。   姜焕蹭了一会儿,抬起头,“你要不要我也变个二十岁?或者下次有这种机会,我也让你当众……?”   宣昶在他后脑拍了一下。   这种当众一千多年也就一回,下一回不说有没有,哪怕有也得到猴年马月。姜焕心知肚明,“那下次让你来,你要我怎麽样就怎麽样。”   他不提宣昶下回也会让他还回来,但自己提和宣昶提还是有本质区别的,已婚男蛇的处事智能就是,既然逃不掉,不如主动卖乖。   宣昶不由一笑,带他向浴室外走。   “你认为会有人来向我示好。”   姜焕端回那碟面包,一边展示吃不饱的凄惨,一边得意,“那当然,会来参加这种事的哪有好人。不是好人,到你面前装好人,不是图色,就是要把你送去给疯狂科学家做试验。”   钓鱼这回事,用许多种办法都能钓。   但姜焕对这个剧情最心心念念,宣昶就好笑着陪他玩。   “我还要在房里留两天?”   姜焕咧嘴笑,“得把鱼的胃口都钓起来,我再下一剂猛药。”   初赛后休息一天,接下来两天都是复赛,主要是展示各妖的法力,至少淘汰八成参赛者。   被淘汰的人有立即离开的,也有仍留下要看到末尾的。   许多双眼睛都集中在姓张的和九尾狐住的木屋上。   姓张的只出来吃饭,再带食物回房,对大家的议论不感兴趣。   这比赛的参赛者间已经激烈讨论过几次,先讨论他和龙虎山的关系,在张家是什麽地位,之后讨论他到底用什麽方法擒获九尾狐,还迫使九尾狐受他驱使,甚至被他侮辱。   驯服妖怪有经验的人大概知道,有一百多年修为的修道者拼出命才能胜一只两百岁不到的九尾狐,能胜不意味着能擒获,九尾狐家族联系紧密,试图以九尾狐为奴,就是招惹了一整个家族。   有些暗怀嫉妒的人私下筹备,要把姓张的囚禁九尾狐一事泄露给狐族;另一些人嘲讽,姓张的背后可是龙虎山,龙虎山把血脉传承看的最重,他象是被逐出门墙,但是打断骨头可还连着筋。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木屋的门,嘱咐自己驯养的妖留心。   可整整两天,木屋全无动静。   ……   宣昶给木屋用了几道符咒,姜焕为了自己提出要神秘的计划,不能出门,在里面团团乱转。   想和宣昶亲近亲近,但是上次确实做得过分了点,在老婆开口要搞他之前,他不敢再提想做。   好不容易找到一付扑克牌,心痒痒地想和宣昶打脱衣扑克,吃不到过过眼瘾也好。   结果扑克可以打,脱衣免了。姜焕和宣昶打了一天,又找上徒弟打了两场线上麻将,把吃软饭之余攒的私房钱输得干干净净,当夜微信私聊里大骂两个徒弟无能,不会送牌,气得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还闭着眼赖在床上不起来吃早餐,横竖这地方的早餐也不好吃。   宣昶下床洗漱,今天轮到他出去露一面,顺带钓鱼。   可还没推门,就听见姜焕躺在床上叫,“老婆……”气息奄奄,卖惨的诚意十足。   宣昶走到床边,“饿了?”   姜焕还闭着眼,抓他的手往心口按,哼哼唧唧说头痛心痛,我是不是快要死了,其实就是昨晚输得太狠。   宣昶不接他这茬,也不说还他私房钱,任他一条大蛇撒泼耍赖,不紧不慢给他揉心口。   姜焕眼见要回私房钱无望,也死蛇翻生,一脸深情老实,“老婆,你知道吗,我的私房钱本来就是想养你的,我早就想把这个钱给你了……”   宣昶微笑,“是吗。”   姜焕又深吸一口气,“我一直有个愿望,你看看我的行李袋,侧面的暗袋。”   他们这次飞伊尔库茨克,带了几套衣服,宣昶找到他的行李袋,打开他说的位置,果然有个暗袋,暗袋里藏着一个系得很好的系带小包。   小包是酒红色绒布,宣昶瞥一眼姜焕,姜焕还躺在床上哼唧。   宣昶拆开小包,里面居然是……一条皮革制品。触手柔软,皮质细腻。   宣昶抬眉,目光像剑光扫来。   姜焕背后凉飕飕的,干咳一声,“我说了,一剂猛药。”   木屋的大门终于打开,九尾白狐走出。被囚在其中短短两天,就好象憔瘁了几分。   参赛者们聚集在早餐厅,有些人先看见他,有些人先听见细细的铃声。   九尾白狐强撑身体,维持最后的颜面走出,不去看任何人。   可人和妖却不能不用目光锁住他。   他四肢修长,脖颈也修长,颈间却多了一条只有宠物才会被主人戴上的,坠着精致铃铛的项圈。 第61章 十一   九尾白狐行尸走肉地端起餐盘,按照吩咐准备早餐。   他颈上项圈的铃铛轻微响动,周围的人第一次知道什麽叫心荡神摇――原来这个摇字真是确切,心神牢牢地系在项圈的铃铛上,铃铛摇心神就随之摇荡。   几个人有意接近他,若有若无将他围住。九尾白狐正要端盘走开,餐厅的大门又开,“张法泰”抱着手臂,面色阴冷,毫不掩饰嘲讽站在门口。   “这麽慢?”他目光像刀,剜过在场所有人的眼睛,“还是你又在这招蜂引蝶?”   众人心中一凛,“张法泰”大步走向九尾白狐,捏住他的下巴。   白蛇望月还是人形,握着双拳瑟瑟後缩,藤原却上前劝,“张君……”   “张法泰”不理会旁人发出的杂音,猎食的鹰隼只和自己的猎物四目相对。   “你该叫我什麽?”   九尾白狐忍耐地垂下眼,他本就双目狭长,被扼住咽喉,眼尾更是浮起淡红。   “张法泰”加重手指力度,“该叫我什麽?”   九尾白狐面色由红变白,双眉痛苦皱起,嘴唇却动。   “张法泰”放手,他捂着咽喉后退半步,低垂脸面。   “……主人。”   “张法泰”示威似的扫视其他人,冷如刀锋的眼睛在藤原身上多停片刻,转身就走。   九尾白狐的气喘匀,端起之前放下的托盘,缓缓跟着他走回房间。   衣角却被一只小手扯住。   他回过头,十四五岁少女模样的白蛇悄悄递给他一块点心。   姜焕被那声“主人”刺激得心花怒放,回房甩上门,先跳上床滚两圈。   待到宣昶进门,这才在床边坐起。   叫“主人”这码戏是他临时加的,逼得宣昶不得不配合,说实话心里有点发虚。   可转念一想,宣昶开口的那两秒,他大脑简直如同飞上云宵,高空蹦极。这种滋味,哪怕之后宣昶要他怎麽还都值了。   宣昶以九尾白狐形象示人时,总附带上轻微魅术。魅术这玩意武星星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狐狸用了,都能把凡人姜焕勾住,更何况宣昶这样的级别。   在他身上,魅术自然到姜焕都无法确定他用没用,若有若无,但又动人心魄。   宣昶先没找他算帐,把餐盘递给他,姜焕抓了面包一边大嚼,一边抢先发作,“我看那个藤原,隔三差五装英雄,不是要拿你做试验,就是对你的美色起了下流心思……”   他说到美色,还哼了一声,叼着面包看见宣昶手里包装精美的小方块,“这什麽,那个藤原给的?”   透明塑料纸里是一块方方正正的暗红色点心,他拆开包装闻了闻,红豆羊羹。   宣昶回答,“不是藤原,望月。”   “还不是藤原要她接近你。”姜焕一口咬掉半块,嚼两下一脸不快地抱怨,“太甜了。”把剩下半块递给宣昶,“你要不要?”   暗红色果冻状的羊羹上牙印清淅,宣昶看了姜焕一眼,那意思显然是不可能要。   姜焕嘴上嫌腻,但是二话不说把剩下半块扔嘴里,“你等着吧,这次是羊羹,下次就该传个小纸条要解救你了。”   姜焕这话没说错,当天下午,宣昶再以九尾白狐身分出去钓鱼,在角落听到一个细小的声音。   白蛇望月在九尾白狐身后怯怯地说,“那个人不该这麽对你,他很过分。”   九尾白狐维持平静,“你帮不了我。”   望月低头,左右无人,又扯他衣角,一双眼清如水,全是希冀。   “是什麽束缚住你,符咒还是法器?哥哥会很多符咒,可以帮你解开。”   九尾白狐看着她,“我为什麽要相信你们?”   望月一愣,九尾白狐的神色里有厌倦,“你叫他哥哥,但你也是受他役使。”   少女怔住,仍扯着白狐衣角。她迟疑地掀起浏海,露出银色的标记,“你看,这个符咒……”   纤细的手指搓过,那标记暂时消失。望月悄悄说,“是假的。哥哥没有役使我,他把我从前一个人手里救出来,是我愿意留在他身边。”说完,对他露出□腆笑容。   九尾白狐一时沉默,望月向周围看看,一双蛇类微凉的小手握住他的手。   “……明晚,我和哥哥在合波角等你!”   九尾白狐垂下眼,掩饰住此刻的神情。   那天晚上,姜焕大张手脚躺在床上。   “明晚,还挺急。”   他这话对同类和藤原都不含好意,宣昶坐到床边,拍拍他的手脚,让他好歹收敛一些,腾出点空位。   姜焕索性半撑上身起来,“喂,这可是拐卖团伙的老套路。先用无辜少女降低你的警剔性,”他做个恶狠狠抓走的动作,“下一步就一翻脸,把你强掳,让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宣昶反而一笑,年轻了二十岁,眼角不再有细长的笑纹,神色温柔依旧。   “这麽担心我被掳走?”   姜焕大方承认,“那是。”被拍得往床里一滚,“反正你明晚去,我跟在后面。有什麽不对你赶紧撤。”   合波角,又叫哈伯伊角,也叫北角,在奥利洪岛最北端,是一座高耸的悬崖峭壁。   “合波”和“哈伯伊”都是音译,在信奉萨满教的布里亚特人语言里,这个角的名称意为“獠牙”,远远看上去,也是一支刺入湖中的尖锐獠牙。   深夜时分,贝加尔湖畔,合波角上比别处寒冷。   九尾白狐走到合波角旁,听见“嘶嘶”的蛇吐信声。   阴影里,年轻俊秀的男人迎上,“太好了,你来了。”望月缠在藤原手臂上,从衣袖中探出头,朝九尾白狐打招呼。   藤原轻声问,“可以让我看一看你的束缚吗?”   九尾白狐挽起衣袖,今夜有星无月,星光下,他如玉石般的右臂前臂浮起朱砂字迹。   那是一张符纸上的朱砂字迹,象复印一样转印到人形的肌肤上。   宣昶和姜焕早就向小张天师要了龙虎山符咒,正经符咒,不是小张天师在闲鱼上偷偷摸摸创收的那种。   藤原的脸色变得凝重,他仍然非常礼貌,“能不能让我……”他的意思是触碰。   宣昶略点头,藤原双手握住他的手臂。双手之间的符咒仿佛更清淅,要从平整的肌肤上溢出。   良久,藤原叹息,“很抱歉,张家的道术不是我能抗衡的。单凭我的修为,不足以帮助你摆脱束缚。”   望月担忧急切,雪白纤细的蛇身抬起,猩红信子吐出,却是少女的声音,“哥哥!无论如何,帮帮他吧!”   藤原的眼睛闪动奇异光芒,他用手指抚摸白蛇小小的脑袋,这才带着歉意转向宣昶。   “我的力量不足,但是您应该知道,贝加尔湖畔的奥利洪岛被萨满教认为圣地。萨满教相信万物有灵,如果您愿意与我一起到湖中,祈祷得到贝加尔湖的帮助,也许有一线对抗符咒的可能。” 第62章 十二   宣昶一时不动,藤原轻叹,“望月?”   “是!”星空下,少女声音轻快地应一声。快得如一道光,白影雀跃,从藤原手臂上扑向地面,游动到崖边。   星光下,白蛇鳞片细密,每一片都象映着星光,星光灿灿,波光粼粼。灵动的白影象一道银白丝线投入夜色中的清凉湖水。   藤原微笑,“您看。”   他也走到崖边,深吸一口气,进入湖中。   平静的湖水内蓄灵力,这确实是萨满教的圣地。   这一湖水对被符咒强行束缚的九尾白狐,该是最后的希望,孤注一掷得到自由的可能。   水面破碎,藤原浮出头脸。宣昶知道姜焕就在不远处,缓缓走向前,浸入湖水。   奥利洪岛的东北岸,合波角畔,就是贝加尔湖最深处,水深可达一千六百余米。   宣昶沉入水中,如坠石头向下落,几秒钟就入水十余米。   十几米深的水下,他周身肌肤逐渐长出细密纯白的锋毛,柔滑如水的皮毛轻轻晃动,不多时已化作九尾白狐。   望月灵动地游动,更象湖水里的一道光跳跃闪动。   藤原游向宣昶,双臂虚张,九尾白狐原型巨大,大小如一头象。以藤原一个成年男子的身材,张开双臂也就抱住九尾白狐的一只爪。   藤原暗藏欣喜,“请忍耐一下。”双手按上白狐的前爪,白狐低嗥一声,一只前爪上又浮出轮转不停的符文。   他们不断下降,瞬间已沉入湖面下百米。藤原握住符文,本应浮在肌肤上的虚影斗然变成真正的符纸朱砂。   他嘴唇轻动,口中念念有辞,不是汉语,最后疾喝一声,“破!”   朱砂咒文的符纸竟被他一把扯破,重获自由时刻,常理看来,藤原下一个动作该是放手,但那只手反而背握身后,白影一晃。   他两指夹着一只锋利毒牙,尖刺尚未触到宣昶皮肤,眼睛先触到宣昶的目光。   宣昶眼中一片平静,没有丝毫获救自由的狂喜。藤原背后发冷,如被冰锥刺背,寒意扩散,整个人被从水底击飞,重重落入湖底,激起浑浊泥尘。   危机解除,背后却传来姜焕情急的声音,“小心!”   在他背后,隔着混乱的湖底泥尘,望月面孔裂开,也露出狰狞毒牙。   人皆以为被驯服的妖只能被操纵,却没想到那只是降低人戒心的幌子。藤原只是木偶,四肢上的线都提在望月手里。   可宣昶早有戒心,细长的白蛇被推出几尺。   姜焕游到他身边,在水底也能言谈自如。   “我就说,这失足少女是装出来的失足少女,”隔着烟幕般的尘沙,姜焕懒洋洋扫视“望月”的身影,“只怕根本不是女。”   烟幕那端传出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假狐狸身上的龙味,我隔着一整个岛都能闻出来……”   宣昶与姜焕对视,这笑声不男不女,并非中性,而是同时兼具男女,总有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时是青壮男子与八十老妪同时说话,一时又是尖声女童和垂暮老翁。   宣昶点评,“看来你没说错。”   纵使看不透烟尘,也能看见烟後的黑影膨胀拉开,象从一条蚯蚓身躯里拉出一条巨蛇。   姜焕只预计了“望月”原型巨大,等到烟尘都消散,才骂出一句,“这什麽玩意,克苏鲁?”   星光璨烂,照映贝加尔湖,寒冷漆黑如夜色的千米湖水以下,只有宣昶用法力照明的长宽高数丈内肉眼能辨物。   “望月”,或者说柳类,已经化出巨大的本体。他以人类之形出生,现在的形态却是……   姜焕一开始只能看见柳类几丈长的身躯,如同巨型白蛇,却没有鳞片,光滑的身躯上像披着羽毛――细看才知,那不是羽毛,都是手指粗的肉须。   肉须如虫一般蠕动,不按水流,而各朝不同方向,仿佛都有自己的意识。   烟幕完全散尽,柳类的头部才露出。他的头有正反两面,每一面长着一张脸,不同的声音从不同的嘴里冒出,每面的两只眼睛长得很高,该有鼻子的地方是拖到背上,如长发似的肉须。肉须飘开,露出两张大口。   柳类纵情地笑,“我耗时最长的作品,就是我自己!”   许多年前,上古水族就化出人形,与人共处。   今天一个普通的凡人,也许身上留存着不止一种水族的遗血。   柳类那一支崇拜真龙,也坚信自己是龙的后裔。柳类在别的妖身上做过无数次返祖试验,确认基本安全後,迫不及待把返祖的灵药用在自己身上。   或许是他身上混杂的血脉太多,他没有变成自己想象中的龙,但确实返祖成类似龙的东西。   他一次又一次改造自己,终于变成现在这样。   “就你有原型?”姜焕一嗤,手中红影浮现,凝成长矛。血色长矛是他头顶的长角所化,单手持矛,就向柳类刺去,“揍你一顿,你就知道把那兔子和鸟交出来了!”   长矛一出,有翻江倒海之力,宣昶都微微摇晃,法力变出的光也黯淡几分。   晦暗水底,殷红尖矛刺向密布白色肉须的长躯,柳类又笑,此时声音婉转如少女,又刺耳如中年男人,“鸟……你说的是凤种?我马上就让他出来……还有你们的旧相识……”   肉须缠上长矛,最初几根被锋利矛尖划断,更多的缠上来,迅速变成老树缠藤一般。被割断的肉须从断茬处飞快生长,缠上矛的肉须也转眼拉长,层层叠叠缠到矛身四分之一。   若是在陆地上,姜焕早已用火烧这堆肉须,但此时在湖底完全施展不开。   姜焕面带讥诮,不拉回长矛,反而投身刺入肉须。   长矛瞬间暴长,粗如人腰,长得见不到全貌。长矛突然变大,肉须齐齐撑断,蠕动着四散下落。柳类前后两张嘴发出痛吼,头上的长肉须都怒张,而巨大的黑蛇头顶殷红独角,向白色海兽腹部撞去。   姜焕与柳类缠斗不及片刻,宣昶凝视漆黑水域。   千米下尚有六百米,无数黑影越来越近,最初如丝线,现在已经如细长的水虫在水中游动,越来越多,数目近百。   姜焕分心看去,险些被一排肉须扎进鳞片。   那是……一群龙。   一群被柳类用过返祖药物的龙!   有的如柳类一样浑身长满肉须,有的背部长满长角,千形百怪,不一而足。   水底光线太暗,看不清每条龙的脸与眼。只看见水下浮着暗憧憧的巨大黑影,如同一群幽灵。   群龙已经变成行尸走肉,却执着地围住宣昶,似要一口一块肉,生啖他的血肉把他撕碎。   宣昶仰头望向水面。   不再是二十多岁的长相,他的形貌在水下一点点发生变化,变回那个姜焕初遇时的宣昶。   肤色白淅,神情平静,眼中含秋水,眉峰是山聚,眼角含着淡淡纹路,唇边几分笑意。   他用法术亮起的光熄灭,唯有面前一本无形的书册浮动,每一页都晕着白光。   一千六百米的贝加尔湖上,凌晨四点,本该是观星的最佳时间。这个时间点,即使有月,月也该无光了,只剩下北斗明亮,银河璀灿。   但此时此刻,本该闪铄的群星都不可见,浓厚的黑云遮挡住星光。   一个能够带来暴雨甚至冰雹的云团出现在西伯利亚的明珠,贝加尔湖上。 第63章 十三   乌云浓重,暴雨将至。   姜焕从缠斗里分出喘息之机,心中骂了声,“操!”   成群的龙象是水里密密麻麻的浮游生物围住宣昶,叫姜焕头皮发麻。   他一旦头皮发麻就心乱如麻,是,宣昶是能屠龙,但他当前为止最多一次连续砍三条,此时放眼望去说不定都能到三百条――   三百条,宣昶要是被围攻,他要怎麽尽力护宣昶周全?   当务之急,摆脱这只克苏鲁。黑色巨蛇抽身远去,腹部刮起湖底砂石,避闪不及,白色的肉须像无数钢针刺进蛇尾。   这一来来得正好,姜焕咬牙甩尾,竟拖动柳类重重摔在池底。   蛇尾皮开肉绽,血散入水中。泥沙扬起的雾中,黑蛇的独角如长矛向白色巨怪刺去。   却在此时,黑蛇的鳞片感觉到水波涌动,背后有什麽扑来。   他身躯後突然一阵剧痛,尖锐的利爪刺破蛇鳞。   黑蛇甩开柳类,张开血喷大口痛嘶,露出獠牙。   但出现在他背后的,赫然是一只成年凤凰。   柳类的返祖药当真有效,这是……小鸟?   姜焕一嗤,返祖药还有催熟的作用?几天不见,能把小鸟催成成鸟。   凤种赤与其他妖怪都被关在水底,直至化形成功。毕阿宝化成凤应是通体赤红的火凤,这只小鸟此刻却红中带黑,原本漆黑有神的瞳孔里只剩木然。 【但为君故,沈吟至今。】   凤种天然与蛇为敌,在水中嗅到蛇血,利爪紧抓黑蛇不放。   千米以下的湖水中,火凤张开双翼。透着暗红的火光屏蔽黑蛇视线,火凤羽翼垂天,真能遮天蔽日。翅膀扬起处火焰遇水,瞬间将触及羽毛的湖水烧干。   火凤爪子刺穿黑蛇背后鳞片,强拖黑蛇浮出水面。湖面上狂风吹得湖水乱涌,乌云在上空滚动,凌晨时分犹黑暗如深夜。   火凤破水飞出,倾刻间身上的火焰比在水底更猛烈耀眼。既是出水,裹缠住他的火焰又如沾身的水,让“浴火”一词变得无比贴切。   火凤抓着黑蛇飞了多久,黑蛇就与他斗了多久。   黑蛇被拉出水,蛇尾皮开肉绽,仍激起纷涌不断的波涛。   姜焕又烦又怒,记得这只凤凰曾是小鸟,眼前还是那只小鸟孤零零一个背着书包进校园的背影,不能真殊死搏斗。   可时间一分一秒,仿佛有分针秒针在他头顶嘀嗒。黑蛇猛地昂首,火凤身后又是一道水柱连接天与湖面。   宣昶已经设起斩龙台。   水柱将水吸上天,湖水清澄如水晶,高空云层上又积蓄起长宽三十丈的水晶台。   湖水中群龙冒头,水面时而浮现出怪异的影子。   上百道影子盘旋试探,终于有一条龙率先扑出,朝斩龙台扑来。   这一扑就如发出号令,数十条、甚至百条形态各异的返祖龙顺着巨大水柱倒冲而上。   斩龙台整体透明,宣昶却根本没有向下看。散发淡淡白光的云雨册在他眼前飞快翻动,如被狂风吹卷。   每一页每一行都是龙族的名字生辰职司,他悬腕握着朱笔,眉峰如山不动,眉尾微微入鬓,眼观鼻鼻观心   最初是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勾红,之后是一页一页勾红,朱砂笔过处尽是血痕。   朱笔笔尖稳而准地落在云雨册上,天上顿时嘶鸣,一道霹雳如闪光的长鞭甩下。   争着顺水柱而上的龙被长鞭卷起,霹触及处就象被火舌舔过,鳞片翻卷,皮肉烙伤,甚至断成两截,砸入湖水,又激起波浪拍打水柱。   返祖的龙不停向斩龙台冲,霹雳连番炸响,每次一炸,转瞬即逝的电光照亮湖面。   天与湖间时明时暗,就在这时明时灭的光中,湖面上黑蛇与火凤争斗不休。   火凤靠一对翅膀上下腾飞,黑蛇盘旋水上,张口喷出烈火。   暴雨还未来到,湖上火光涌动。   黑蛇与火凤各有损伤,而他们身侧,从湖中吸水向上筑斩龙台的水柱里密密麻麻都是向上游动的龙。   水柱宛如一根爬满蚂蚁的长线,越向下越聚集爬动的身躯。   霹雳声刺耳,斩龙台上,宣昶的面容时不时被映亮。   他笔锋越落越快,越勾越疾,却不显忙乱,每一笔朱砂都浸透纸背。   水柱一半处接连有返祖的龙被霹雳腰斩或是当头劈下,尸体缓缓沉入深不见底的湖水中。   他手腕不见稍停,姜焕却心头一窒。   龙族在试宣昶的极限。   他和宣昶这麽多年从未遇过麻烦,这一次低估了柳类和龙族的合作。   柳类把龙族都带疯了,他们从来没把龙族放在眼里过,因为龙族总是畏死的多。哪怕有一两个不要命的,也成不了气候。   如今却前仆后继,悍不畏死,愿意用几十上百条同族的性命试宣昶的极限。   宣昶什麽时候会力竭不支,什麽时候就会被龙族反扑。   姜焕不知道宣昶的极限在哪里,他一次到底能斩多少龙。可宣昶肤色已显出苍白,只是他本就白淅,在忽明忽暗的电光下,苍白也不明显。   暴雨此时倾盆而下。   黑蛇再不留情,拼着被啄瞎眼,狰狞地扭转身袭击火凤。   瓢泼大雨令天地变色,火凤的光芒都暗淡。凤鸟本就不如蛇能适应铺天盖地的雨水与黑暗,还没啄到蛇眼,只用利爪在蛇身上留下爪痕,就被那支尖锐的血红长角捅穿翅膀。   黑蛇的长角上染着凤血,就连眼睛和嘴里也是灸热凤血。   头顶的独角一寸一寸从凤凰肋下抽出,凤凰无力垂颈,血流如涌,染红一片湖水。   他血水流到之处,湖水都被烧沸般滚烫冒水汽。   暗红色的火凤缩小,化作一个俊美青年。修眉凤目,黑发在暴雨中沾湿在脸上,是毕阿宝长成後的样子。   那具属於青年的身体又缩小,变回手脚细长,发育期清秀端正的初中生。   姜焕无暇管他,全心系在宣昶身上。   返祖龙的尸身堆积,要不是贝加尔湖实在大而深,早已在合波角畔堆得冒尖。   而经过返祖的龙平在水中,竟极为缓慢地从尸身表面鳞片开始消融成升高的烟雾。 第64章 十四   烟雾应当被暴雨打散,可尸体遇雨融化成雾,雨越暴,雾越厚,弥漫在雨中如牛奶化在水流中。   不到两个小时,湖水以上竟比水面下更混沌一片。黑蛇浑身的鳞片缝中沁入丝丝缕缕寒意,贝加尔湖上可见面积竟只剩方圆二十余丈。   大雨冲刷,斩龙台和宣昶的身影变得模糊,黑蛇竭力睁开眼去看,不知从何时起,宣昶的朱笔一笔比一笔慢。   朱笔笔尖干涩,象被什麽无形的丝线缠绕拉扯。   ――就连宣昶执笔的手,都在被什麽牵制。   视野模糊,连带神志也模糊,雨水不断击打身躯,独角黑蛇抬头动作迟缓,火红竖瞳焕散。   在这一瞬间,宣昶握笔的手停滞,指尖苍白。他闭上眼,朱笔坠下。   余下的返祖龙如同嗅到血腥味,同时扑来。龙群原本就悬浮着包围斩龙台,如今龙群与斩龙台间的距离倾刻缩小一半,百余张血盆大口与獠牙亮出。   怪物围拢,却在这时火光冲天。   暴雨之中一群幽灵般的返祖龙碰到火焰,尤如枯木瞬间燃为灰尽。   黑蛇狠狠拧头咬自己一口,从能迷惑心智的暴雨迷雾中清醒过来,横冲直撞,翻江倒海。   火成浪,湖水也成浪,天翻地复,在这水与火间,独角黑蛇狰狞地盘住斩龙台,攻击接近的龙群。   但水凝成的斩龙台在黑蛇缠上时便被腰斩一般倾塌。几十米高的水四处乱冲,黑蛇逆流而上,要用身躯缠住落下的宣昶。   黑蛇展露真身,强行涨大身躯。龙群如虫缠上,黑蛇身上立即处处是伤。   雨水流过黑色鳞片,冲出带着腥味的血水。   黑蛇头朝向内,朝向宣昶,躯体盘成不透光的茧,守住被他包在中间的人。   然而蛇身猛地一僵,巨大头颅昂起,痛得咽喉扯动。   群龙撕裂蛇身上坚固的鳞片,隐匿已久的柳类现身,肉须从伤口里刺入,穿透黑蛇身躯。白色的怪物浑身肉须蠕动,长满肉须的两张脸上嘴大张着,嘶声狂笑不止。   “扑”地一阵声响,此起彼伏,柳类刺入黑蛇体内的肉须顶端弹出镰刀似的白色尖刺。   锋利的刺从黑蛇体内剜出,就象扎满了针。肉须牢牢固定在黑蛇身躯里,拖拽黑蛇离开宣昶。   鳞片间细丝网的血流变成赤红小河,黑蛇死死盘踞在宣昶周围,肉须拖着刺,将蛇身多处拉扯割裂,黑蛇挣动打滚,却还紧紧缠绕宣昶不放。   直到蛇的头颅都在往下滴血。   温热的血滴打在宣昶面颊。   外间的狂风暴雨被黑蛇的身躯屏蔽,他在折损太多法力,陷入昏迷,无知无觉。   温热浓稠的雨水唤醒他。   终于,宣昶的双眼睁开,与黑蛇的双瞳相对,一如既往的平静。   宣昶低垂眉,第一次带上明显疲倦。法力被透支彻底,动一动指尖都象撕碎筋骨。   他抬起手,一道霹雳映亮那只手,指上的素圈戒指消失了。   ――惊涛骇浪,柳类的肉须阴影如榕树垂下的根须,一道红光洞穿白色巨怪。   柳类痛叫,无数肉须被截断,落入湖水卷起波涛。   龙血剑刺伤柳类,黑蛇身上一半的肉须萎断。黑蛇立即盘起,伤痕累累,头顶尖角刺向怪物腹部。   一重一重水波涌起,黑蛇顶刺怪物,将白色巨怪刺入水下。   柳类猛造重创,黑蛇一击即走,蛇瞳浸泡血水,冲向宣昶,甩走拥向他的返祖龙。   但扎进体内的肉须尚未全数扯断,残余肉须吸足血似的粗壮增长。   黑蛇半条身躯被肉须钻出,炸开血花,大张嘴咬住怪物咽喉。   最后百余条返祖龙如黑色的潮水涌向宣昶。   利爪尖角都向宣昶逼来,一群饿鬼啖他的血肉,撕咬着将他卷向近两千米深的冰冷湖底。   大雨中黑蛇嘶吼,尾巴翻卷出层叠波涛,却被柳类缠住,无法追下去。   宣昶像滴入墨汁的一点白,越陷越深。   他神志清醒,无法动弹,要生受群龙噬咬。   四肢无处不痛,附在骨头上的皮肉被牙齿和爪子撕碎,从骨架上扯下。   他修行有所成,不会因肉身损伤而死。肉被吞噬,森森白骨上又长出新肉。   一千六百米以下的湖底,宣昶被群龙分食,一块一块肉被撕下。扭曲畸形的尖爪剖开他的胸膛,浮尸一般的群龙争抢他的内脏,将脏器抓成碎片,又把内脏碎片塞进嘴里。   为了争抢他的脏器,返祖龙们□杀搏斗,湖底布满残肢。活下来的龙分不清眼前血块是宣昶的内脏还是同类的骨肉,一律嚼碎吞咽。   水面之上,黑蛇紧绞怪兽,一场鏖战到达落幕时刻。   柳类肉须掩埋的口鼻流出血,黑蛇满身伤痕,还在拼尽全力碾压。   柳类口鼻血流尽了,只剩浮沫,发不出声音,肉须缓缓消失,变回垂死的人形,看上去是个俊秀男子,眉眼与“望月”相似。此时脸色青紫,脸上却露出疯狂大笑的表情。   姜焕也显出人形,单膝压在柳类肩上,紧握赤红长矛,手指缝里都是血,那柄长矛刺穿柳类的心脏。   长矛带心头血抽出,心脏破裂,柳类却断断续续大笑,“你……们完了……他完了……他马上就要……返祖!”   姜焕脸上带着血与伤痕,瞳孔收缩。他们始终不知道柳类的返祖术是怎麽施行,宣昶又是什麽时候中招?   姜焕猛地想到,是烟雾!那些龙苹出的烟雾!可他同样吸入烟雾,浸在雨中,为什麽没有生成变化? 第65章 十五   晦暗的光下,柳类面色灰白,眼珠里的嫉妒与恨像蜡烛最后一点火光,仆地熄灭。   那张脸上不再有一点生气,也没能回答姜焕的问题。   “我操!”姜焕骂一声,把他尸体扔开,心中乱得象刀枪剑戟从四面八方戳进胸膛。   为什麽他吸入烟淋了雨没返祖,难道这些烟只是个引子,必须像宣昶那样耗尽法力,被吞噬血肉,身陷巨大痛苦,才能激发返祖变化?   姜焕来不及多想,向湖水深处潜去。下沉速度之快,就象一座山坠进海里,不断用法力劈开湖水,抵抗浮力,几秒钟内下沉到深处。   他的眼睛能在暗中视物,贝加尔湖底是无数坚冰。冰内密密麻麻冻着妖怪,一眼过去看不清有没有失踪的兔子。   毫无疑问,这里是柳类的实验室。   越往深处,冰下的妖怪越大。姜焕终于找到宣昶,他被拖入冰下,围绕他的冰块都被血染成猩红。   变成怪物的返祖龙都是破冰而出,在冰层里留下巨大窟窿。返祖龙咬着他的骨架把他沉入冰窟,新生的返祖龙如破壳一般从冰层中挣出,吞噬宣昶白骨上初长出的血肉。   宣昶肉身不死,就会不断长出血肉,饲育群龙。   柳类跟龙族达成了这样的协议。   湖底冰水交融,没有一丝温暖。怒火却在姜焕胸口燃烧。   血红长矛重重撞向坚冰,裂纹自撞击的一点扩散。   矛尖燃起一团火,若是在岸上,早已是燎原大火。在水下被湖水寒冰所克制,十成威力失去七成,白白耗费法力。   姜焕毫不吝惜,他此时此刻早就不惜代价,要将冰层烧尽,群龙都烧成灰尽。   火光照亮漆黑湖底,返祖的龙口角沾着宣昶的血,如同被光和热吸引,迟钝地转身攻击姜焕。   姜焕的法力迅速消耗,可湖底深处的火光冲天而起。   火光穿过层层坚冰与围绕宣昶的群龙,映在他闭合的眼上,   眼睫动了,他半睁开眼,看见一场大火。   原来如此。   他此前的梦中贝加尔湖陷入烈火。也难怪信仰萨满教的人将这世上第一大的清凉淡水湖称为白嘎嘎啦,“不灭的火”。一切都是预言,应验在此时此刻。   蓝色透明的寒冰逐渐烤融,丈厚变成尺厚,只剩下几尺。   姜焕看见宣昶。   宣昶在被噬体的剧痛中,没有察觉自身的变化。   姜焕却看见,宣昶肩颈以下全是白骨,小臂也都成白骨。   白骨上复着小块模糊血肉,完好的头颈与手掌肌肤如玉般莹润。就在这莹润的肌肤上,长出几片尤如鳞片的东西。   北京到贝加尔湖的距离比北京到广州的距离还要近,这一夜凌晨,夏季的北京也降了一场雨。   易一穿着背心大裤衩睡得好好的,手机震动不停。   她一骨碌爬起来,来电显示是小张天师。   “我的老天啊,这次真玩完了!你那师弟小程,平常恨不得一天二十八小时蹲微信上,怎麽关键时刻找不到了――”   易一开公放,把背心从头撸下,打断他,“出了什麽事?”   小张天师这才从鬼哭狼嚎找到点状态。   “……你知道天师道祖天师禁止后辈占卜天象星相,我有个姑姑,因为这个被逐出家门了……总之她刚才找我,说今晚出大事了。俄罗斯贝加尔湖那片有什麽现世,从来没有过,用她的话说都惊天地了!”   师父和师叔祖去的刚好是那里,跟他们脱不了关系。   易一缩小语音聊天,分别给师父师叔祖和程斯思留言,把房里灯关上,窗锁好,装起充电宝。   她查了查天气,那边显示雷暴雨,飞机肯定不能飞。   “走吧,我们缩地过去一趟。”   姜焕长矛挑开一条返祖龙,向宣昶冲去。   却在此时异变突生,被他挑开的龙飞开还未沉到底,双眼裂开,嘴角也裂开,裂得比头颅还大,撕裂成黑洞,即将吐出囫囵吞下的宣昶血肉,却从腹部炸开,残肢遍地。   就是泰山崩在身边姜焕也不理会,只顾扑去查看宣昶。那条龙仿佛一个信号,不多时围绕宣昶的返祖龙接二连三炸开,湖底满是残骸血疲水都成为淡红。   姜焕踏着狼藉抱住宣昶,“我们走,我带你走!”   宣昶却对他一笑,积攒最后的精力,“不要忘记,你答应我一件事。不要救我。”   那是在这些事发生以前,姜焕和宣昶的赌约。宣昶照看毕阿宝,姜焕就半年内都听他的。后来姜焕耍赖说宣昶是让地府的鬼照看,不是自己上,从半年里事事都答应缩水成只答应一件事。   姜焕倾刻间还未反应过来,一道强光直通湖底。   他怀中空了,宣昶消失,姜焕第一次慌张。他追着那道光返回湖上。   湖上有一个持拂尘的身影,拂尘第一挥,种种死斗後的残葡失。   第二挥,雨渐小,风暴停了。   第三挥,云层渐渐明亮,即将日出。   贝加尔湖的水被神力平复,水面上波纹微微,薄如一面镜子,仙鹿四蹄踏着浅浅的水。   姜焕伤痕累累,朝仙鹿走去,鹿旁的身影一如旧时图画上的仙翁,白发白眉,面色红润。   姜焕不信这个师尊,但为了宣昶,必须要忍。他深吸口气,单膝跪下。   “师尊,为何带走他?”   仙翁抚摸鹿颈,态度和蔼,“宣昶师弟几次三番擅动屠龙术,几乎将龙族灭族。龙族怨气滔天,我遵照天意,要囚他三十三年。”   姜焕当机立断,“我跟他一起去。”   仙尊却笑,“他所修炼的屠龙术就是返祖的功法,只缺今日柳类的引子。他即将返祖,能暂时囚住他的地方只有归墟,若他能化成龙便能出来。你不是龙,如何能进归墟。三十三年不过转眼,你不如当他又去闭关,也就是了。”   姜焕咬牙笑,“他成了龙能离开归墟,换句话说,他要是出个岔子没能成龙,就永远被关在归墟里出不来了。”   仙翁不答,又是一笑,“冥顽不灵。也罢,留得你法力在,不知又生出多少事来。”   仙鹿一双大眼睛里流露不忍,偏开头去,仙翁拂尘又一扫,姜焕浑身一紧,就象被绳索捆住,残存的法力沿着筋脉被抽出。   神仙只按照所谓的天意行事,天意要罚宣昶,神仙当然要扫除影响天意达成的一切障碍。   姜焕咬住牙不发一声求饶,指甲握拳掐入掌心。再感觉不到体内法力的存在,每一寸筋骨都沉重得象铸铁,他连跪也再跪不住,力竭倒在地上,只听见仙翁的声音。   “天意要囚宣昶师弟三十三年,我将你的法力封上三十三年。你再无上天入地之能,好自为之。” 第66章 十六   早八点,贝加尔湖畔。   没有克苏鲁尸体,没有暴风雨。如果不是岛上被折断的树木,贝加尔湖清新明净,就象刚经过一场细雨,   小张天师举着罗盘,满头大汗爬上合波角边的峭壁,“嘿,他在那!你师父!”   易一冲向岸边,姜焕半身泡在湖水里,胸和双臂露出水面,抱着凸起的岩石。   “您还好?”易一松一口气,观察周围,“师叔祖呢?”   姜焕睁不开眼,皱起眉。   “……看见鸟和兔子了?”   “找到了。岛上……俄罗斯那边收尾的人也来了。”   她眼看师叔祖不在,姜焕没主动提,就是师叔祖的去向说来话长,先把师父弄回北京。   一周後,四合院门口,程斯思苦恼地抓头发。   夏末清晨,天色高远。这座城市早就醒了,九点来锺,胡同里传出广告声,骑单车挨个住宅区绕的零工车上喇叭播放,“空调加氟,擦油烟机,修理管道……”   这个早晨太平常,太安逸,反而让程思斯无所适从。   他没去贝加尔湖捞人,不是,捞蛇,听易一说,当时的景象壮观极了。   小张天师和易一和毛子国几个萨满公务员一起站在岸边,看着湖底被冻成冰的受害者解冻浮上来。   大多数失踪的妖怪还活着,把被冻成原型的妖怪们运回国的全过程,小张天师都捏着一把汗,生怕被不知情的人爆料,说他跨境走私珍稀动物。   姜焕昏迷了三天,狐狸祖奶奶为表达谢意来查看过他的伤势。   他皮糙肉厚,皮外伤不该导致昏迷。但是武新月和轩辕都在用法力试探过姜焕的状态後沉默,委婉表达,他可能是法力消耗过度,一时半会恢复不了。   程斯思和易一却隐隐猜到,不止如此,不是“一时半会恢复不了”,而是姜焕因为某种原因,失去法力了。   在这状况下,谁敢大着胆再问一句:师叔祖去哪了?还嫌火烧得不够大吗。   ――问题是,程斯思叹了口气,这一周以来,没看见姜焕的火。   某条蛇昏了三天醒来,京城的妖怪都提心吊胆,觉得火山要爆发。每天胆战心惊地到无人吧点卯上贡,积极主动,不敢不去。   可某条蛇只告诉武星星,生意照做,钱照收,一次都没出现过。   妖怪们等啊等啊等,就象等一座活火山爆发,等另一只靴子落下。   等到同样重伤的小鸟都醒了,妖怪们围绕在病房,打听究竟发生了什麽。毕阿宝的回忆断断续续,不多时就疼得说不出话。他们还是不知道那天小鸟昏过去以后的事,不知道宣昶去了哪。   小程组长暗自发愁了几天,终于决定,舍身探火山,了解一下某空巢老蛇的现状。   他准备得相当充分,姜焕没虐别人,那说不准就是在自虐。电视剧里演的那种,失去毕生挚爱以后,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窗帘紧闭,不见天日,不吃不喝不洗澡,衣服都成了咸菜。眼里满是血丝,胡子拉碴,令人忍不住摇头叹息心生怜悯的尊容。   所以今天,程斯思左手提着好消化的外卖粥和维生素保健品,右手提着崭新的扫把簸箕打扫工具,坚定地上门。   在门口等了半小时,越等越心里没底。   姜焕这几天手机都不用,微信找不着人。敲门没人应,程斯思的思维绕个弯转上高速公路一路狂奔。   蛇没事吧?不会晕了吧?要不要破门而入救蛇?这可是胡同,邻居大妈不会报警吧?   就在这时,小程组长听见一声喇叭。   以及小张天师热情的招呼。   “哎哟喂,你也来了,怎麽大包小包的?”   他转过身。   阳光下,胡同口的一排银杏树还翠绿着,被九点的太阳照出点金色。   姜焕穿着成套运动服晨跑,手里拎着香喷喷油条和豆浆,光线透过银杏树叶照在他身上脸上。   被打出的伤已经好了,光照上去更显出轮廓深刻,英俊健康。   程斯思张大嘴,陷入自我怀疑,这到底是什麽烟花火箭人间积极生活的广告?   小张天师踩着房产中介一般的小电动车,伸长两条腿,用最慢速度滑行在姜焕身边。   姜焕看了程斯思一眼,掏钥匙开门,态度随意,“来了,等了多久?”   程斯思嘴上说,“不久不久。”落在他身后。等小张天师锁上电动车,两人一同进门,用嘴型和眼色问小张天师,“你来干嘛?”   小张天师也用嘴型回,“送温暖!”   他们在姜焕背后你来我往,余光看见姜焕把油条豆浆往院子里石桌上一放,回家第一件事,端个杯子接水,先去浇一盆文竹。   程斯思迟了片刻认出,那是他的骨灰文竹,怎麽看怎麽有点发蔫。   就见姜焕在廊下浇水,充实忙碌,都没正眼看他们。   “有事说事。”   程斯思和小张天师你看我我看你,大眼小眼。程斯思咽口口水。   “……那个,师叔祖?”   姜焕简洁扼要,“闭关。”   “又闭关啊……”程斯思悄悄打量他。   姜焕不待他们问,直接说,“三十三年。”   程斯思和小张天师又交换眼神,看来不光姜焕法力耗尽,这次连宣昶都法力耗尽,闭关重启系统去了。   程斯思张了张嘴没说话,小张天师咳一声,劝道,“啊,那什麽,三十三年对我们是半辈子,对你们,也就是那个弹指一挥间嘛。算一算我退休的时候,宣老师就回来了……咱们刚好凑个夕阳红旅行团呗……”   姜焕站直身体,把给骨灰文竹浇水的杯子放下,“还有事?”   小张天师闭嘴了,虽然姜焕现在的状况能拿出去做全民运动的广告,但是,他这毕竟是从老婆(宣昶)孩子(小鸟)热炕头几天直接断崖式下跌到空巢老蛇,就是一座看似平静的移动活火山。   程斯思深呼吸,“您也不是没等过。不过,这回您会老老实实等吗?”   这次宣昶闭关,姜焕没了法力,和神仙脱不了干系。徒弟心里七上八下,就怕他干脆跟神仙杠上,再闹出什麽事。   明明是清晨,阳光璨烂洒在四合院里。姜焕脑中却浮现出宣昶的脸。   在暗夜和风雨中衬得更白淅,肤色如玉,哪怕是在剧烈的痛楚中,半身血淋淋能见到皮肉下的白骨,他眼角依旧带有淡淡笑意。   只是嘴唇苍白,姜焕眼前只剩下他嘴唇开合,最后的嘱咐。   他有一种感觉,就象宣昶多少预料到这一幕,他对这件事早有安排。   姜焕回答,“我会等他。”   程斯思露出讶然,没想到他这麽好说话,心放下一半。   却听姜焕继续,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说得简单又轻易。   “我会等他,因为他要我这麽做。” 第67章 十七   程斯思欲言又止,眼睁睁看着他那个平常懒到花枯死了都不浇的师父,给植物淋水,坐下吃早餐,吃完收拾桌子。   程斯思和小张天师戳在院子里,下巴都快掉下来,姜焕收拾完桌子,还拿了扫帚簸箕扫地清理落叶。   扫了院子,还进书房。程斯思和小张天师赶紧跟过去,挤上回廊,卡在门口一起探头。   姜焕挽起袖子,把宣昶的藏品一件件拿出来。印章该上油的上油,把柜子里保湿用的水也换了。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镇定得几乎有几分师叔祖的影子。程斯思背后汗毛立起来一片,这也太反常了,他生怕姜焕突然把手里的东西一砸,开始大闹。   小张天师仿佛想起什麽,“那啥……我记得,宣老师买完房那天,去办了一公证,公证书好象就搁这柜子里……”   他当时还疑惑了那麽小半会儿,这类文档不该放保险柜嘛。   姜焕手上动作停住,片刻後,放下手里的砚,拉开扁抽屉。   抽屉最上面,果然是几份文档。   ――第一份就是房产授权委托书,这套四合院完全交给他处置。他可以代替宣昶行使一切权利,包括抵押变卖。下面是宣昶的签字与印章。   小张天师没想到这麽快应验,屁都不敢放。两个人捏着门框,已经能见到姜焕攥着授权书和公证书,咬牙绷紧的咬肌。   宣昶预料到会有事发生,所以留了授权书。   姜焕嘴上说吃软饭,但到底不愿吃软饭,做房屋产权共有人,宣昶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处理。   他们内心叫苦不迭,也不知狂蟒之灾要是上演,他们该夺路而逃还是扑上去劝姜焕冷静。   就在这时,姜焕把委托书一扔。轻轻的“啪”一声,文档落回抽屉里,抽屉关上。   姜焕抱臂转头,脸上没有表情,“看够没有,我还没疯。”   小张天师和程斯思顿时讪讪,冷汗也没了,紧张也过去了,反思自己是不是过分敏感。   姜焕毕竟小一千岁的蛇了,怎么着也该成熟了,怎麽会动不动就发疯?   他们两人心虚起来,往外退,“哈哈,这样,那我们先走了啊,不打扰您!”   就听姜焕说,“慢着。”   程斯思赶紧问,“您还有事吩咐?”   姜焕手里拿着抹布,站柜子边,“小鸟好了没?好了让他回来。”   这两人心里更是放松了,小张天师答应,“好勒,没事了没事了,随时可以出院!”   这话说完,脚下溜得飞快。出了院门,小张天师给小摩托解锁,搭上程斯思,冲进房产中介带客户看房的小摩托大潮,说说笑笑,朝一家炸酱面店冲去。   院子里剩下风吹叶片的声音,偶尔有几声鸟叫。   姜焕一动不动站在柜子前。   他一直站到中午,连鸟叫都没有了,才把抹布放下,走去厨房。   宣昶不在,他的法力被封,剩下的就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把自己玩死,别叫宣昶担心。   决定好好过日子,老实等宣昶的第三天,他晨练并且吃一日三餐。   厨房是宣昶进得多,姜焕八百年没认真看过冰箱。拉开冰箱,是许多整齐的玻璃密封盒。   这次转世後,用现代的话说,宣昶大概有点洁癖和强迫症。冰箱里的食材分门别类,摆放得井井有条,新鲜蔬菜都在去贝加尔湖前被宣昶处理掉,剩下的多半是干货和冷冻食材。   姜焕最初没想到宣昶会坚持下来,他叫宣昶做饭,可换了是他自己,最多一周,就拉倒了。   他理智上知道宣昶一直在用厨房和冰箱,可看到冰箱,情感上才意识到,宣昶居然一直在给他做饭。   姜焕一瞬间从面无表情变成怔住,他想,宣昶要被封三十三年,他三十三年不在,我要等他三十三年。该是弹指一挥间,此刻想起却觉得比一千年更漫长。   出神只是几秒钟,他随便拿点汤底解冻,翻出面,烧水下锅。   往锅里一丢就不管,支在锅外的细面被火烤焦。姜焕直接把面中间弄断,让烧焦的部分滑回锅里。   折腾十几分锺,潦草煮好面。汤底在微波炉里解冻,没把保鲜盒的盖子取下,保鲜盒都变形。   但好在汤热了,姜焕揭开盒,找个碗,汤底和面混一起,拿筷子就吃。   第一口就烫伤了,他放下碗,明明是宣昶用的面,宣昶留的汤底,但就是做不出他做的味道。   厨房里弥漫烧焦味,姜焕才发现没开抽风机。他想抽烟,可宣昶不喜欢他抽,早就逐渐戒掉了。   这时身上没烟,只能站在灶台边,等那碗面凉,不浪费,全部吃下去。   这座院子里处处是宣昶的影子,只有影子,人不在。宣昶不在,姜焕只有早睡。   他很早就洗完澡躺上床,然而上床再早,也要熬到十二点,才算一天过去。   每一天都象被拖得无止尽的长,小时变成天,天变成周,周变成月,月变成年。   巨大的架子床拉起床帘,没有一丝光。姜焕躺在床上,无法入睡,连个“太亮”的藉口都没有。他翻到宣昶那边开手机手电筒翻找,掀起枕头被子床单,哪怕找到一根头发丝都好。   但是找了半个小时,什麽都没有。   他贴着枕头嗅,蛇类伶敏的嗅觉还在,勉强嗅到宣昶用的男香。   清淡的,节制的,那麽半缕难以追寻的气味。   香水瓶里的香味什麽都不是,只有被宣昶留下的气味才有价值和意义。   姜焕原以为枕上的余香能让他好歹睡个觉,让他的意识误以为宣昶还在他身边床上,伸手就能搂住,半夜能半睡半醒死死抱住。   没想到这味道更提醒他宣昶不在,他压根连宣昶此刻在哪里,好不好,都全无头绪。   姜焕躺着看了一夜床帐顶,五点左右等到天亮。 第68章 十八   天色晦暗,入秋时节,天色却暗得像深冬的傍晚。   床帐里透入一点光,象萤火虫。姜焕猛然睁眼,自己移动的速度都迟缓下来。时间好似变成实体,变成浸浴他的水。   熟悉的感觉叫他想起上次地藏王真言里的精魄,果不其然,他穿着T恤睡裤盘腿坐在床上,光点越浮越近,符咒飘到他面前,又是那个圆寸帅哥。   “宣昶返祖化龙,被封三十三年。三十三年后,你们会与神仙有一战。”   姜焕盯着他,“为什麽?”   圆寸帅哥一笑,“神仙让龙族繁衍艰难,以此灭绝龙族。但据我所知,龙有某些无法替代的能力,所以神仙需要一个能被掌握的龙族傀儡,宣昶早就被选中。”   姜焕对此不意外,龙莫明其妙就灭绝了,水族也都不孕不育,实力大减,很容易阴谋论到神仙上。   柳类为什麽对返祖深信不疑,他怎麽能从地府脱身,蛟龙怎麽就都信他?   如果真言里的精魄说了实话,那麽一切都是神仙的谋划。蛟龙和柳类都是让宣昶返祖的药引子,用完就成药渣了。   可说得合理是一回事,信不信又是另一回事。姜焕笑,“喂,我怎麽知道你不是跟神仙有仇,挑动我们去跟神仙斗?”   圆寸帅哥有点无奈。   “信不信是你的事,我的时间不多,把我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   姜焕没反对,圆寸帅哥说,“三十三年后,是他们推算出的关键节点……”   大概的意思举个例子,就是神仙们一直在准备一个核弹――核弹这玩意儿可不是随随便便想发射就发射的,他们从选中宣昶起,就在准备发射。   这颗核弹足够让宣昶成为一颗听话的棋子。   姜焕脑海内闪过无数有宣昶的画面,他们会对他做什麽?宣昶可不是一个会被操纵的人。   直到他再听到圆寸帅哥的声音。   “……你是个意外。你父亲盗给母亲服下的仙药是火中之精,原本还需要两千年炼成。为了操纵宣昶,他们连他的姻缘都不会放过。宣昶的姻缘必属火,凤属火,他们就为他造出凤种。原定要让凤种之母服下火中之精,早早返祖成为赤凤……”   但是阴差阳错,被姜焕抢先一步。   “计划都被你搅乱,所以他们在你身边留下耳目,你的弟子――”   姜焕道,“打住,我不想知道。”   圆寸帅哥叹口气,身影渐渐变淡。   天色也已破晓,日出东方,寄居在真言里的精魄即将散开,彻底消融。   姜焕和他两两相对无言,这位兄弟也该是神中的一员,高高在上,怎麽背叛了自己的阶级阵营?   凡人寿命不过百年,三四十年,最多五十年,足够一个人变成亲友挚爱都完全陌生的样子,变作另一个人。而神的寿命动辄以千年计,寿命太长,就意味着可能发生各种各样的改变。   姜焕抱起手臂,“你到底是谁?”   帅哥笑,“我在真言中,你说呢?”   姜焕用法力探寻过他的真身,什麽都没看到。   地藏王失去了听谛。听谛刚好有个特性,任谁也无法看出真身。   姜焕问,“听谛?”   那帅哥闭上眼,竟有几分宝相端庄。光照在面上,象愉快的笑,又象没在笑。   “我不是听谛。现在的听谛,在代替我。”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他是地藏王?   姜焕倒吸一口气,要再仔细看,真言中残留的精魄已经灰飞烟灭。   早八点,姜焕又做了一碗失败的面,三两口吃完,去医院接小鸟。   小鸟住在中日友好医院,早八点堵得一塌糊涂,医院门口还限流。   姜焕那辆兰博基尼卡在路上,成为大马路上的焦点。   道旁树见黄,他记起小张天师絮叨过,金鳌大爷在医院旁边开瑞蚨祥卖寿衣,路过就扫了一眼,寿衣店重新开张。   路上车水马龙,行人纷纷扰扰,一切都回到事件以前,回归平静又热闹的人世生活。   姜焕长驱直入停了车,和他抢车位的本田灰溜溜挪走。   他走进病房,“收拾好没?”   小鸟背上书包,坐在床上,听见声音就往地上跳。   毕阿宝小同学还是白皮肤丹凤眼,头发稍微长了,梳得整整齐齐。   小同学白又瘦,以前像根花生芽,现在身上瘦了一圈,显得不大的脑袋都大了,活象一颗绿豆芽。   他不记得发生了什麽,但听小张天师说,他和姜焕打了一架。事后宣昶还回不来了。   小同学想说话,死死绷着却说不出来。   姜焕看他头顶,小同学不知道他会一大早来接他,却把自己的东西都打包收拾好。他想回那个院子,想过之前几个月习惯了的生活。也许他在害怕再被扔开,扔回无亲无故的V山。   姜焕想起真言中精魄的话。   小鸟居然是给宣昶内定的对象。   姜焕忍不住嘲笑,“龙配凤,他大爷的太俗了。”   毕阿宝困惑抬头,姜焕揉乱他的头发,把书包一提,从他背后提过鸡窝似的头顶,拎着小同学的书包,“走,我带你吃饭,吃饱再回去。”   小鸟要吃素食饮清露,姜焕带他到雍和宫旁边吃素。   两个人也要了一个小包间,侍应小姐以为是妈妈不在,爸爸带娃,瞬间多了几许温柔周到。   包间里有香道表演,小鸟受不了熏,姜焕请表演的小姐停下。   侍应生一道一道上菜,都是新鲜应季的瓜果蔬菜,小鸟乖巧地一道一道吃,看得出还挺喜欢。   要在平时,姜焕早就叫起来,没肉,一道菜就一口的量。可这几天连胃口都没有,往嘴里塞东西也就是安慰肚子。小鸟没听见他说话,三番五次悄悄看他。   经此一变,小赤没有当时说纵火就纵火,趾高气昂的模样,更沉默内向了。   姜焕开口找话茬,“怎麽瘦了这麽多?”   毕阿宝低声说,“疼。”   疼到吃不下,睡不着。   姜焕停了片刻,才放下筷子。   “返祖的时候,很疼?一直疼?”   毕阿宝有些吃惊,又有些茫然。姜焕听着是在关心他,可是他清楚知道,姜焕此时说是感同身受都轻了。   毕阿宝说,“一直疼,要到返祖结束才没那麽疼。我疼得难受……疼到想把骨头都弄断。”   返祖是一种进化,人类无法在朝夕间完成进化,因为身体的细胞不能快速发生改变,变成另一个物种。   即使他们不是普通人,在催化剂作用下可以发生那样的改变,也必将经历剧烈痛楚。   姜焕没有再说话,毕阿宝看见他咬牙。他的手握住筷子,几乎要将筷子折断。但几秒後就恢复平静,好象一切没有发生。   姜焕看毕阿宝吃完饭,给他打包了这家店的各色小点心。   毕阿宝端着点心盒,姜焕拎着他的书包,走出餐厅小院青石路,绕过修竹丛,上车回家。   时间到下午,姜焕接到电话,毕阿宝听着是快递需要他签收。   他们还有几分钟就到,姜焕让快递员在四合院外等一等,到地方下车就拿过快递员递的笔签收。   那是一个颇大的盒子,收件人姜焕,但他没买过什麽。   小鸟跟他进去,看他坐院子里,把盒子放石桌上,随便拿个什麽划开封箱带,把最外层的快递盒拆开。   里面是两个硬质方盒,两个印有品牌标志的平整提袋。   姜焕僵住,没有再动。   毕阿宝走上去,看见两个盒子里装的都是手表。   ――他在飞机上杂志里恰好翻到的广告里的那款,开玩笑问宣昶,“你送我?”   宣昶笑笑而已,没想到真的送了。因为有两种颜色,所以送了两块。   他十有八九在飞机上就下订单。   姜焕手指碰到表带,指腹贴着。这支表没被宣昶触碰过,但他就是想这麽荒谬地从表上触到宣昶的体温。   姜焕突然问毕阿宝,“真的很疼,返祖的过程每分每秒都很疼,醒不来就一直疼下去?”   毕阿宝点头。   姜焕一瞬间闭眼,他在惧怕,宣昶现在,此时此刻,是不是也在疼?   第二天一早,四合院里静悄悄的。毕阿宝用脸蹭了蹭枕头,看向小闹锺,才惊觉快十点了。   他睡了一个非常好的懒觉,整个院子只剩下他。微信里有姜焕的转账和留言:   “自己照顾自己,别省钱,有事找小狐狸。”   小鸟脸色大变,飞快拨通小张天师电话。   “他走了!不知道昨晚还是今早什麽时候走的!” 第69章 十九   小张天师说,“我真傻,真的,我就知道考公务员,以为公务员清闲稳定……”   小张天师捶胸,小张天师顿足,小张天师哀怨。   冲着喝茶看报进了民宗委,前几年确实喝茶看报了,但是自从某人和某蛇一出现,轰轰烈烈可歌可泣的故事就轮番登场。   小张天师摆出苦瓜脸,“你们知道后来俄罗斯那边怎麽收场的嘛?就那些参加那个狗屁比赛的,岸上不知道怎么着了,也打成一片,满地满岛的……我都没法形容!那叫一个臭的啊……人家俄罗斯旅游部的人脸都紫了,人家那宗教局派来的,祖传的萨满,脸也青了。好几只妖怪就在混战里弄到快死,叫什麽濒死返祖,我们过去的时候有只蝴蝶正抱着‘主人’的手啃呢……”   他一边吐苦水,一边给别的公务员发通知,特别标记姜焕的护照和身分信息,再让他出境真没法跟国际友人交代。   程斯思说,“我觉得他不会出境。”   易一上线不怎麽说话,这时开口,“他也不会找我们,不会找谢掌门。不会找任何师门的人帮忙。”   小张天师更愁,“那他究竟会去哪,万一再捅个篓子,我真是――哎!”   易一突然说,“师叔祖被封在哪里,归墟?”   归墟到底是什麽地方,到底在哪里?   当前可查到的数据里,《列子?汤问》说得最详细,“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   这段话的意思是,归墟这个地方在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一道大壑,其实是没有底的深谷。八九野的水,乃至天上银河都流入其中。这是世上一切水的终结之处,水的归宿。所有的水都注入归墟,但是归墟中的水永远不增不减。   小张天师问,“我是不知道啊,我就一凡人,真有这种地方?在渤海东边?”   程斯思和易一也说不出来,那麽段介绍看似说了方位,渤海之东。但是几亿万里,万一那长得足够绕地球一圈,还在不在渤海的东边可就说不定了。   程斯思说,“我们推一下。会把师叔祖锁进归墟,就证明归墟是师叔祖彻底返祖前无法自由出入的。但是说了等他彻底返祖就能出来,我怎麽听着,归墟象是龙的地盘?”   归墟确实是龙的地盘。   另一边,非人类的老妖怪们也在讨论这个话题。   姜焕要救宣昶,就是跟师尊对着干,当然不能把师姐和徒子徒孙拖下水。   他不喜欢欠债,找了轩辕和武新月帮忙,事先说好,等价交换。   这一组毕竟见多识广,轩辕沉吟,“归墟要用逆鳞才能打开。”   神仙那边有逆鳞倒不出奇,神仙能让龙灭绝,又早就做好操控龙族的准备,是偷是抢都能存下几片逆鳞。   宣昶曾送逆鳞给姜焕,那片逆鳞在潭柘寺保住姜焕的魂魄不散,逆鳞却已经碎了。   姜焕说,“一片逆鳞碎了,就找第二片。宣朝他爹不就是用逆鳞陪葬,他哥他大侄子墓里也可能有。”   轩辕欲言又止,就这麽决定去挖坟了?武新月蹙眉,轩辕以为狐狸精祖奶奶要I卫自己的格调,坚决不做这种事,没想到武新月说,“后两者都不一定有逆鳞,我建议我们直接从确定有的墓着手。”   这就是定下要去抄宣昶他爹的阴宅了。   轩辕平衡了一下心境,天鼋刚当爹,难免有点担忧,几千年後,我女婿不会挖我坟吧?   轩辕认命问,“所以宣昶……他爹的墓在哪?”   姜焕哂笑,“你觉得我们会交流各自的爹埋在哪?”他话刚说完,却又象想起什麽。   宣昶他爹没有明坟,陵墓一向被当成我国地下深埋的无数未知坟墓中的一座。   但是姜焕还真大概知道在哪。   他和宣昶少说也相处了一千年,之前不会把零碎散落的细节拼凑在一起。可是一旦拼凑在一起――   那确实是个没人想到的地方。   宣昶他家是龙的后裔,死而归根,要埋到龙的故里。   以常理推测,龙的故里不是海底,就是深山大川。   但是宣昶他家死了的人都埋在今天的一个大省。一个号称除了海洋地貌,什麽地貌都有的省。   甘肃。   姜焕虽然失去法力,但有武新月在,不过转瞬,三个妖就出现在旅游大省的某个热门旅游区。   轩辕甚至弄了顶遮阳帽,武新月也披上纱巾。   轩辕想想,“其实也合理。五千年前看来干涸的地方,一万年前也许是大洋。”   人的故里可能是离开五十年的地方,妖的故里可能是离开两千年的地方,那龙的故里,会是祖先离开多少年的地方?   即使沧海桑田,经历万年变迁,在当今人心中都是戈壁黄沙的甘肃也不全是戈壁黄沙,甘肃省南有这麽一个地方。   处在中国版图的中心地带,秦岭与黄土高原相交处,一城跨越长江黄河。水源丰富,草木茂盛。夏日无酷暑,冬日无严寒,得天独厚,据说从未遭过天灾。   这个地方号称伏羲故里,女娲故里。   还有一个传说,传说天河的水流灌到此地。   因此汉武帝为之取名曰:   “天水”。 第70章 二十   在天水这个地方,随便打开一个旅游app,推荐的首要景点肯定是麦积山石窟。   这个石窟是四大石窟之一,敦煌重壁画,麦积山多塑象。其他石窟都不象莫高窟做成了体系,保护周全,不能拍照,随便拍拍拍也没人管。   麦积山高一百四十多米,型状如同麦垛,故而得名。毕竟是甘南,气候湿润,林木环绕,不仅是个文保单位,还兼国家森林公园。   售票处游客大排长龙,轩辕正踌躇,武新月打开公众号买电子票,三个妖怪刷身分证进景区。   人均十五,上了观光车。一路不断有无证导游问要不要讲解,轩辕被问得有点应付不过来,武新月看姜焕,“是这里吗?”   把天水一寸寸翻过来不现实,宣昶他爹具体埋在哪,只能先猜一猜。   要猜可不就朝着灵气最强的地方去,什麽麦积山伏羲庙。但是在这景区待了半天,姜焕脸色越来越差。   这晚探龙鳞小组在天水随便找个宾馆住下,武新月和轩辕出去吃饭,姜焕抱着一堆临时买的地图留在房里用功。   轩辕一边吃面一边跟老婆报备,“这个……我也不知道要多久,最多两天……我知道我知道,不该这时候出门……”好不容易哄好了太座,放下筷子叹气。   “你说他找得到吗?”   武新月莞尔一笑,“我不知道他答应了你什麽,但是他肯定答应了你交换条件。你希望他找到吗?”   出来吃饭晚,吃完就也晚八点,天早就全黑。   面馆里还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面香和酒香混在一起。   轩辕打包了份面,拎起时说,“万一他想吃。”   武新月摇头,她从旁看去,一天找不到,姜焕一天不会有胃口。   八点半,轩辕和武新月走回宾馆。不算繁华的城市,开在热闹的商业街的小宾馆。   外面相当多摊位,经过宾馆大堂,进电梯,上走廊,就静得出奇。   武新月回自己的客房,轩辕敲门找姜焕,把面给他。   客房统一的门猛地在他面前拉开,轩辕吃了一惊,不知道姜焕看地图看了多久,房里连灯都没开。   姜焕简单直白,“我找到了。”   他一手抓着一份地图,另一手握住手机,手机显示屏里是天水的县志。   方才武新月和轩辕去吃饭,姜焕一无所获,烦躁得几乎把地图撕开。   但他想到宣昶,想到上一次他去找药,宣昶在查县志。   县志里果然有发现。   武新月开灯,姜焕眯眼适应骤然明亮的光,把胡乱画出记号的地图摊在书桌上。   “现在的天水的位置不在古天水的旧址。”   天水曾从秦岭南坡迁到秦岭北坡,地图上旧天水与新天水被连成一线,又与另一条线连成十字。   另一条线的两头恰好是秦岭主脊上的两座山,一座V山,一座朱圉山。   武新月定睛去看,这两座山都是河流的发源地,“这两条水是在――”   V山的水自东向西流,与朱圉山南麓的水汇合;朱圉山的水自西向东流,又与V山北麓的水流到一起。   这两边的水自成一个生生不息的循环。   不增不减,不绝不灭。   新旧天水间的线与两山间的线画成十字,十字相交处,山势雄伟的秦岭陷了下去,宛如一个巨大的豁口。   轩辕不可置信,“归墟?”   这不会是归墟。这几个妖怪有模糊的认识,归墟不会在地面上。   但这个地方太象传说中的归墟。   姜焕道,“象不象有谁在地上建了个归墟。”   秦始皇陵“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说不定宣昶他爹,不搞有毒的化学物质,不搞百川江河大海,他老人家在地面上建了一个归墟。   ……而且吧,V山,不就是姜焕找药刚来过的地方。   宣昶他爹埋在哪,神仙肯定知道。   V山是小鸟老家,姜焕心里嗤一句,行啊,神仙要给宣昶塞童养媳,还要童养媳就长在他祖坟边上。   武新月说,“那我们明早过去。”   姜焕接口,“我再查查这里现在的情况。”   轩辕看他自从找到地上的归墟,精神振奋,明明眼里带着血丝,可一付还能连续通宵好久的架势。   他把塑料袋打包盒放下,“那明早我们早点出发,吃的先给你留在这。”   轩辕和武新月离开。   短暂的一夜後,天越冷亮得越晚,万籁俱寂,宾馆外的黑夜还漆黑,早餐也还没开始供应。三只妖怪再碰面,轩辕和武新月都看到,那盒外卖完全没挪动过地方。   七八点钟,姜焕把租的车停在朱圉山旁的甘谷县马场。   准确的说,朱圉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山脉的总称;就象秦岭不是孤零零一座岭。   朱圉这两个字,朱指此处山土带赤色,圉的古意是马场。甘谷县到今天还有牧场和养马人,夏天能稍微发展旅游,让游客骑骑马什麽的。   天水豁口,秦岭凹陷处的这一段地方,到隋唐年间都是草原森林,在此居住的人不多,长留在此的人也都半农半牧。   进入新时代後,这里早就通了公路,往秦岭乡走,各个村里梯田处处,夹杂着村舍和小洋房。   这一段既然是秦岭地势最低处,古往今来想翻越秦岭的人自然都从这里翻,翻过这一截就眼前开阔,可以直达天水,就是所谓的祁山古道。   本来开车是可以,但姜焕他们显然要往道路不好的地方去,几个妖怪打着想重走祁山古道的旗号弄马,当地人少不了觉得这几个人脑子有问题,但是看在钱份上,什麽都不是问题。   姜焕一路朝着地势深陷处骑行,就象滑进天水旋涡的中心。   中午时分,面对一段河流,马几次发出嘘声,甩起尾巴耳朵,止步驻足不愿向前。 第71章 二十一   那是一条普普通通的河流,不算清澈,不算湍急。   姜焕下马,站在河道边看,示意轩辕和武新月放马。   老马识途,马会回主人处。   三只妖怪站在水边,姜焕说,“下去,顺着水流,八成就是了。”   天水豁口下面应该有巨大的空洞,他素未谋面的老丈人就埋在空洞里。   空洞里也许都是地下水,也许半是水半是空腔。   无论哪种,被封住法力的姜焕都没办法进去,更别说拿到逆鳞。   所以他找了帮手。姜焕说,“麻烦武总跟我进去,轩辕看着地面。”   轩辕点头,那意思是,他和武新月进他老丈人墓里,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阵仗。万一把墓闹垮了,水流地陷,地面上这些乡村就完了。   轩辕心里又叹口气,宣昶也是,找这么个蛇。第一次上门见老丈人吧,不说带点烟酒,还是来拆坟抢陪葬的。   轩辕席地而坐,一手手机,一手充电宝,小心翼翼地微信调用太太。   武新月拈避水诀,姜焕握住她手腕,一同投入河道,迅速随水流下沉。   一入深水,武新月与姜焕都被滞住。深处的水内有一种力,使每向前一步都无比艰难。   姜焕眼前一片混沌,不见天日。他五指紧抓武新月,法力被封以后五感都钝了,眼前昏暗,耳中只有水流声。   水越深越冷,四肢冰冷,体力一点点流失,突然之间,姜焕眼前莹莹一簇青光跃动。   那是武新月的狐火,狐火映亮水底。水底竟是一道大门,巨石组成的大门留有许多缝隙,水不断从缝隙中流入。   巨石上刻着符文,纵使是心月狐也不能损毁。   姜焕凝神去看,武新月手臂上一松,就见姜焕松手,把一枚殷红指环从口袋里摸出递给她。   那是宣昶的龙血剑。他在被封进归墟前褪下指环留给姜焕防身,又是一个对姜焕的不放心。   谁料到姜焕连法力都失去。   武新月接过指环,剑身弹出,她握剑朝缝隙划入,巨石遇剑刃,竟成了豆腐,轻而易举被破开。   先是割出一个洞,随后水流冲入,石洞越破越广,武新月和姜焕同时被冲进墓中。   强光刺目,姜焕暂时眼盲。   面前都是白光,身下是光滑坚硬的石质。   他挣扎从这水池里爬出,眼前依旧模糊,却逐渐有画面。   他老丈人的墓穹顶都是层叠的云母片,整个墓都在反射淡淡白光。   这个墓太大,始皇陵“穿三泉”,意思就是挖穿了三层地下水,可深达五十米。这个陵墓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老丈人的墓不仅深,而且广。站在边缘,姜焕和武新月一眼望不到中央发光的光源到底是什麽。   那光源象一座山丘,姜焕和武新月对视一眼,向光源缓缓走去。   水中那一截下来,姜焕已精疲力尽,武新月也带几分疲色。   姜焕一步一步向前,近百步後,才看清中间的是什麽。   不是白色的山丘,而是巨大的骨架。   宣昶他爹的骸骨死后化成了龙。   从能看见白色龙骨起,姜焕就象撞上无形的墙。他从武新月手中拿走龙血剑,一寸一寸刺进无形的屏障。   武新月皱眉,“你现在没有法力。”   殷红长剑刺入便有一股力震开,姜焕虎口都被震裂,血成涓流顺前臂留下。   武新月急道,“放手!”   姜焕下颌绷紧,被血腥味激出戾气,反而哂笑着又加一只手,双手握剑,“岳父大人,小婿特意来拜见,你老人家怎麽不让我上前啊?”   就在倾刻之间,他话音还在空旷陵墓中回荡,狂风骤起,如同墓主暴怒。   姜焕摔出数十丈,龙血剑当啷坠地。   他手臂上的血在地面留下印记,武新月连发三团狐火,青绿光大炽,顶住姜焕身前如刀的狂风。   这条蛇到底会不会说话,第一次上门连好听的都不会说,上来就叫岳父。武新月厉声,“退后!”   姜焕反而跪起,握住剑撑起身。狐火晃了几下熄灭,姜焕的脸颊与手背立刻被风割出深深裂口,血流如涌。   他没猜错,老丈人真的有灵,魂灵不灭,守护在此。   姜焕刚才被震飞,咽喉里都是血,他咳了两声继续,“我来为向岳父大人借一件东西,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   武新月暗道不好,扯下束发的圆珠笔,长发披散,瞳色转变为青碧。光象水洗过她的身影,九尾白狐现身。   足下与尾上都亮着狐火,雪白狐尾摆动,替姜焕荡开一阵狂风。   心月狐忌惮烈风,不敢轻易近前,只能替姜焕分担压力。姜焕勉力前行,不多时身前都是被割出的伤口。   姜焕额上也渗出血,血流进眼睛,死死握剑,无暇分神擦。   他已经足够近,近到可以看清龙骨颌下那片逆鳞。   老丈人死的时候还是人,即使死后骸骨化为龙骨,也长不出鳞爪。那片鳞片是真龙留下的逆鳞,打开归墟的最后一个机会。   那股狂风越吹越猛,心月狐其中一尾皮开肉绽,血流立刻浸透雪白皮毛。   武新月不得不收起扇形展开的场尾后退,张口催促姜焕,“快走!”   姜焕攀爬龙骨,自高处坠下,却用利剑插进骨骼之中,卡住下坠之势,听而不闻向上爬。   墓室震动,地面成片裂开,地下水从四面涌入,穹顶上的巨大云母片纷纷落下。   半人大的云母片砸在心月狐身前,满地碎片。武新月前爪摩地,只想尽快离开,“姜焕,再不走不知道会发生什麽!”   姜焕眼里只有那片发光的逆鳞,他简短说,“你走吧。”   他去探那片逆鳞,明知拿了以后会有更惨烈的后果,仍然伸出手。   “岳父大人,你要是真有灵,就让我去救你宝贝儿子。”   那片逆鳞被他握入掌心,硌进肉里。   更惨烈的后果没有到来,逆鳞被从龙骨颌下取出,龙骨上的淡淡白光顿时散尽,就象一声叹息消散。   武新月都舒出一口气,姜焕抓紧龙血剑与逆鳞,精疲力竭从龙骨上滚落。   一朵狐火托住他,却也不能稳稳托住,离地还有几尺就熄灭。姜焕以剑撑地,站起身来,望着手中逆鳞,拇指摩挲鳞片背面。   那一面刻着五个小字:   “天乃大水泉”。 第72章 二十二   这句话在《山海经》里出现过,“风道北来,天乃大水泉”。   这句话出现在逆鳞上,是什麽意思?   周围纷乱,姜焕无暇去管,天顶上云母片尽坠,地面裂开,地下水灌入。武新月厉喝,“快走!”   姜焕握剑抬眉,陵墓里整个震动,头顶一大块岩石坠落,心月狐咬起他的手臂,四爪踏墙壁向上冲,狐尾甩开大小石块。   身边满是尘土水流,姜焕反手用力,勾住心月狐,在不断跳腾中攀上狐背。   ――神仙来了,他们早就在暗处看自己找坟头,不会直接出场。要等到自己拿到逆鳞,力竭之时,才出来截胡。   ――天乃大水泉,那句天乃大水泉到底是什麽意思?   心月狐离地面越来越近,老丈人墓全面坍塌。可向上浮,心月狐以避水诀被包在巨大的青色气泡里。   暗沉的水中有一只巨足,纵使十人也不能合抱,乍一眼看似象腿,可看爪又象龟鳖。   再往上看一片白色,姜焕最初以为是天色,为什麽水会与天相连,之后才醒觉,那是轩辕化出真身,天鼋的白色腹面大得一望无际,鼋背托举地面,不让这一块地面塌陷。   一到地面,就要和神仙冲突,仙翁十有八九已经在等着。   天是大水泉,天是大水泉――   姜焕脑中突然如电中光,石中火。   逆鳞是打开归墟的钥匙,在钥匙上写字,会写些什麽?   最常见的,当然是写这把钥匙能开的门所在的地址。   归墟是一切水的归宿,所以姜焕也以为归墟在海中。   但若是归墟不在海中,而在……   天上。   下水时还是中午,出水天色全黑。在老丈人墓里盘桓了六七个小时。   青色气泡破裂,姜焕从河水中爬出,就见浓云之中隐约有仙翁的身影。而在那身影後,仙将星星点点般汇集。   姜焕攥紧逆鳞,“召唤天雷。”   武新月仍是狐身,青森森的瞳孔收缩,“你疯了!”   “我替你渡雷劫!”时间紧迫,姜焕以龙血剑割裂手掌,插剑在地上,血浸鳞片,滴滴答答落地。   武新月这一世要做妖怪,就需渡雷劫,她尽力拖延,今天姜焕却这麽要求。   这件事原本的计划是她重伤姜焕,仙翁能封住他的法力,可重伤时恢复原型是本能。只要回复原型,一切好说。现在他却突然要雷劫!   渡雷劫要是出意外,就会形神俱灭,魂飞魄散!武新月咬牙,他总不会是真疯了,到这一步要疯也只能疯到底。她凝神念诵,自己打破那层保护,倾刻之间,北风劲吹,云层中电光隐隐。   天雷滚滚,神仙都暂且按兵不动。仙翁拂尘一挥,将地面上的村镇罩住,此次斗争本来就与凡人无关,风云雷电与巨响都被隔绝在凡人的世界以外。   武新月将一团狐息投给他,姜焕死死盯着神仙。云层中雷电亮成一片,电光更烈,   他没有龙血,只能期望这麽多年了,他的血里多多少少沾染一点宣昶的气息,能催动逆鳞打开归墟。即使打不开,让天雷劈到濒死,原型和法力回来,他也无论如何要打开归墟,   姜焕就站在原地,等第一道天雷打到身上。   这已经不是卧轨,是卧高铁。   被高速行驶的沉重金属碾碎,才可以比拟用血肉躯体承担雷电洪流。   天雷追狐息而来,姜焕嗅到高热烧焦毛发的味道。   下一瞬间,浑身遭受重击,他强撑着没动,却也要等到浑身火烧火燎,痛楚如烈火烧起来,才感觉到方才被天雷击中的是胸膛。   膝盖撑不住,可不够,被封在人型里,可到底不是凡人。第一下天雷不足以重伤他到恢复原型的地步,姜焕掌心的血渗得剑柄上都是。他想起宣昶,宣昶以往如何握剑,宣昶在归墟经历返祖,是不是每一分每一秒都这麽痛?   他不躲不避,就让紧接着第二道天雷劈下。人型的身躯摇晃,依然站立,却已整个人沉入地面,脚下土地凹陷。   宣昶……他在想宣昶。 【但为君故,沈吟至今。】   宣昶返祖会不会忘记我,我该不会要象他找我一样找他。他是平常都说了算,我没记忆的时候才做小伏低温柔似水,要是他忘记了,我是不是能扬眉吐气,多占他便宜?   第十道天雷,姜焕面前光芒炽烈,以剑支撑跪倒在地。一只眼睛看不见,血从额角流下。   他竟低沉笑出声,“狗屁天雷,有本事再来几道――”   快了,还差一点。他暂时失明,只听轰隆巨响,全身如同寸寸裂开的痛。电流如刀锋如针尖,在血脉肌肉里逆剐。   烟尘之中,地面已被击出巨坑,坑里不再是跪伏的男人,而是一条伤痕累累的黑色独角蛇。   巨蛇睁开眼,瞳仁赤红,头顶尖角也赤红。巨蛇张口朝天空露出獠牙,又是一道天雷打来,巨蛇含着逆鳞,向天边探去。   归墟在天上,他不知如何打开归墟,也要把逆鳞送上去。   神仙却不容他打乱计划。姜焕已被天雷重伤,神仙是时候出手。   风随雷来,鼓吹许久,终于落下大雨。雨幕遮天蔽日,云後的仙将纷纷现身,迅速与巨蛇缠斗。三番五次阻断巨蛇向上攀身的道路。   巨蛇狂性大发,不畏痛更不畏死,竟用身躯盘住仙将,任天雷轰身,使仙将一同受伤。被这份悍然震慑,仙将们一时无法再攻。   巨大的独角黑蛇象一座连接天地的长梯,盘旋而起,雨水在鳞片隙缝间流动洗刷,独角刺向暗沉沉的天空。纵是天雷,也只能再打碎鳞片,留下伤痕,使蛇停滞数秒,却不能阻止他。   仙翁一言不发,挥动拂尘。   无形的力从高空掷地,整个地面震颤。心月狐足下不稳,跳跃开来。   她和天鼋都有顾虑,她有子孙,轩辕有妻女,能帮姜焕取得逆鳞,化为原型,却不能直接与神仙为敌,眼下也只能袖手旁观。   巨蛇被震动波及,猛然坠地,庞大身躯在地面砸出沟壑。   落地又遭天雷击中,更是天地间满是溅起的雨水泥水。巨蛇在雨中翻滚,只要喘过一口气,又重新向天抬头。   心月狐前爪焦灼抓地,再看不下去,“姜焕,够了!这次不行,你就等他化龙出来!”   她声音清淅穿透暴雨,巨蛇听而不闻。   姜焕心中只想着宣昶,心心念念,反反复复。不知第多少次被打落在地,蛇口里全是血,含着的逆鳞也被血浸透,血又与雨流在一处。   巨蛇张口却发不出声,想说的是,“宣昶,我不管,我要找到你”。   他只剩这一个念头,只要还有喘息之力,就不会收手。   不知从何时起,暗沉沉的雨云中现出淡淡流动的白光。   那光一开始被天雷闪电的光遮挡,逐渐明显清淅,天空如同流动的水。 第73章 二十三   一百公里外的秦岭公路上,一辆奥迪载着三个人冲向雷电风雨中心,易一开车,小张天师手持罗盘,程斯思一边跟领导打电话一边画符。   “什麽?爆炸声?没……没没领导您听错了,我回家办我七舅姥爷的丧事呢,我们这边办白事要放炮仗……对对,炮仗声……不违巢晃常』繁E谡蹋⌒行胁凰盗耍我七舅姥爷找我了!”   贴着符纸的奥迪风驰电掣,穿越雨幕,易一突然皱眉,望着远方公路上的天空,“那是什麽?”   小张天师和程斯思四只眼睛都随之看去,雷电阵阵,风雨交加,他们眼里也象此时的环境气候,充满不确定,“那是……云?”   发光的,涌动的云。   雷电之中,仙翁终于出手。   拂尘挥向巨蛇,尺长的拂尘雪白丝线如蛛丝拉长,勒入巨蛇口中。   巨蛇张口,獠牙毕露,却发不出一声嘶吼,就连胸腔起伏都停住,被扼住咽喉,猩红竖瞳也失去颜色。   蛇口被割裂,整个身躯都要从裂开的嘴被剖为两半。   蛇身浸在雨水中,獠牙未端血和涎水淋漓流出,那枚逆鳞从蛇口中混着血水滑落。   巨蛇双目欲裂,可没有指爪,无法抢回逆鳞,只能眼睁睁看着逆鳞朝仙翁袖中飞去。   宣昶……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天雷地火,扒皮抽筋,形神俱灭,魂飞魄散,也要再见到你。   鳞片浮在雨中,就如浮在水中。   一束光穿透云层,射到逆鳞上。   时间还是夜间,可天空中的云如正午折射粼粼波光的水,潋共痪,水波涌动。   这种现象的学名叫“夜光云”,成因尚未确定。   更离奇的一点,这是近百年来才被发现的现象。在一八八五年以前没有任何关于类似现象的记录。   就好象是,时机逐渐成熟,归墟要迎来新的主人,这扇大门才时常浮现出来。   射在逆鳞上的光束来自洞开的云层。   夜光云露出一条缝隙,缝隙中射出白光。   缝隙中宛如有玻璃似的屏障,隔绝云里云外两个世界。   巨蛇的口和颈被拂尘束住,加大数倍力气拖开。巨蛇赤红的眼睛几乎被勒出眼框,却拼尽最后一分力,不顾被勒死,冲向天空,用尖锐的长角撞向那道发光缝隙,将两个世界间的隔膜顶开。   轰然一声,石破天惊。   小张天师和程斯思跳下车都被震得站不稳,小张天师情绪接近崩溃,“这什麽情况?!”   易一拉上手闸开车门,朝天边投去目光。   巨蛇伤痕累累,皮开肉绽,撞开天门,独角折断,血如涌泉,从头往下浴在血水中,满头满眼赤红,就连冲刷蛇身的雨水都在地面荡开一层一层红浪。   夜光云中的天门撞破,归墟开启。   易一想起程斯思上次对“这简直是白蛇传重演”的评价,回了一句。   “恭喜你又说中了,现在剧情进展到:推倒雷峰塔。”   在剧烈撞击後,夜间突现强光,所有眼睛都避开。   龙不可相。   现代考古发现各种废墟遗址,历史相当于文献中夏商王朝时代。那些遗址里常有龙形雕件,或摆放成龙的骨骸或石堆。那些“龙”有猪头羊头,并无固定形态。   先民并不知道龙长成什麽样,龙的固定长相,是宋元明三朝逐渐确定下来的。   没有人知道龙的真容。   云上世界开启的刹那,只看得到光。   所有神妖人心头都浮现出“我看到了”,却什麽也没看到。   归墟如一片光海,光芒如水流动,涟漪层层荡开,宣昶沉眠於光中。   看不见他的容貌,看不见他的躯体,看不见他此时的形态是人还是龙。   光海中每一丝云都如水在流淌,每一滴光化成的水都在闪铄。宣昶是一轮明月,光海就是月光的潮汐。   所有眼睛都凝望光海,即使眼前全是混沌,分辨不出龙的身影也目眩神迷。   就在一个无声的刹那,光海像剧变,但又似没有任何变化。   一切生灵都被这一刻震慑。   归墟迎来了数千年未有的主人。   归墟的主人从沉眠中醒来,睁开了双眼。   暴雨渐小,雨水渐停。   神仙立即撤走,天边一个仙将也不剩。巨蛇伏在地上,如一座连绵山峦。   妖怪和人呆呆望着这一幕,心里想走却迈不动腿。   没有人看得见龙,除开姜焕。   他好容易收拢神智,抬头看见了龙的真容。   唯有龙选择的眷属能看见龙的真身。   姜焕的身躯不由自主升空,他看见,龙低下头来。   这是什麽,变成龙以后还是不是宣昶,宣昶要做什麽?   姜焕被天雷劈出原型,身上大片大片黑鳞脱落,露出血红的肉。角断了,撕裂额上大片皮肉,血又乾在眼眶里,从记事以来还没这麽狼狈过。   他张开嘴吐出獠牙,可咽喉被拂尘勒伤,想叫宣昶,发不出声。   刚才醒来的龙在嗅他的血,辨认气息。辨认出来,身躯便粘贴。   宣昶的鳞片与身躯都是雪白的,被他触碰,伤口就是一阵清凉。   姜焕恍惚了几秒,配合地抬起蛇尾。黑与白的身体贴合越缠越紧……他这才发现,宣昶居然在――   地面上的妖怪和人看不见龙的全貌,但能从光中勉强分辨出龙的鳞爪。   龙和蛇自尾部纠缠,蛇被偶尔现出的爪按住,无法动弹。   程斯思陷入呆滞,“他们在……”他比了个手势,“哈?”   易一还算能保持平静。   “……交尾。”   许多蛇冬眠复苏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交配,但姜焕完全没想到这事会发生在宣昶身上。   他虽然也暗自做过梦,宣昶要是能不那麽温柔体贴,有那麽一次两次,主动那什麽,强来那什麽……但也不该是他为了救宣昶,弄到满身皮开肉绽,血肉淋淋,毫无准备的时刻。   但龙已经挑选他为眷属,他无法反抗龙的威压。   归墟大门开启,黑蛇和龙幕天席地交尾。   谁料到会是这么个收场。   好在天上只能看见一鳞半爪,不用看全景瞎眼。小张天师把下巴安回去,整个人已经认命。   那两位一天不完事,他一天得在这继续盯着。   “……你们说,这……个,咳,过程,得持续多久?”   程斯思过了许久,找回声音,“我听说,蛇那个,哎,不是特别持久吗。怎麽也能几小时十几个小时,师叔祖现在,啊,变成龙了,是不是得更高级更久?”   三个人对视,大家脸上都难以掩饰本不该承担沉重悲痛。   十二个小时后。   夜光云消散,太阳东升。云间归墟的大门关闭。   姜焕全程都盯着宣昶的眼睛,他在那双眼睛里搜寻无数次,只看见一个高高在上生灵,却搜寻不到那个熟悉的宣昶的影子。   直到此刻,被他强行唤醒的龙在交尾後疲惫了,银白的身躯泛出淡淡的光,从龙变为人身。   他情急要去抱,才发现自己有手臂,他也化回人型。   宣昶好象丝毫没变,依旧是肤色白淅,修眉薄唇,眼角带一点岁月痕迹。可姜焕已经分不清,眼前人是否还是被封入归墟前的人。   他是否记得我们的过往,是否记得我?   姜焕抱住宣昶,却不敢紧紧拥入怀中。直到宣昶对他一笑,他才觉得两只耳朵里一声巨响,悬起来的心如巨石落地,长出一口气。   宣昶本来返祖需要三十三年,提前完成出归墟,精力用尽,昏睡过去。   姜焕这才有心情去看徒弟和朋友。   轩辕从水中爬出,浑身淌水,“行了,下面固定住了。我就先走一步。”捡起姜焕被撞断的角,擦擦干净,扛着角走了。   最初和轩辕讲的条件就是把角给他,姜焕转向武新月,“回北京我再把欠你的给你。”   武新月点点头,也面带倦色,狐火一燃起就消失。   剩下脸色五颜六色的徒弟和小张天师,姜焕把宣昶变出的衬衣向上拉,一点肌肤也不能露,“干嘛,没看过动物世界爬行动物专辑?”   程斯思小声,“……看过也不会口味奇特到连看十几个小时――”   姜焕扶着宣昶,眼刀扫来,程斯思立刻拉着易一和小张天师,“师父您和师叔祖好好休息,我们假不好请先回北京!”蹿上车一溜烟跑了。   姜焕站在原地,这才反应过来,合着我英雄救美,被美那什麽了,还得自己回去?   但该走的都走了,该逃的都逃了。他浑身伤痕都在痛,但看见昏睡过去的宣昶,就忍不住摸了摸他的眉,然后把宣昶背起来,积聚剩下的法力缩地,把他背回去。 第74章 尾声   清晨,鸟雀扑腾翅膀,四合院隐约的人声。   外面有人泼水,有人聊天。   宣昶从长梦里醒来,归墟那次醒来只是短暂清醒,返祖带来的过度疲惫立即把他拖进睡梦的深渊。   直到现在,才算精力大概恢复,能够正常醒来了。   他下床推门,门外的游廊上,程斯思和易一搬小板凳坐着,在给栗子敲十字刀开口。   程斯思一边开一边吃,地上一小堆栗子壳。   “师叔祖您可算醒了!”   一见他,程斯思立刻精神斗擞。   宣昶问,“我睡了多久?”   易一答,“到今天为止六天。”   他即使在梦中也能感觉到姜焕的气息,姜焕在这守了六天,偏偏在知道他要醒来前走开。   程斯思倒苦水,“师叔祖您是不知道,他看您要醒了就走了,要走吧还非叫我们请假来这待着……”   要走还怕宣昶醒来以前身边没人守着,被什麽宿敌趁虚而入。   宣昶笑,“他去哪了?”   程斯思“啊”一声,“要不,您去酒吧问问,可能他交代那边了?”   无人吧依旧吧如其名,店里没有人,都是妖怪。   宣昶进门,就看见吧台後毛色都是白色的狐狸雉鸡和死里逃生的兔子,组成了考研三妖小组,正奋发学习。   另一边厨房里时不时传来阵阵焦香,毕阿宝板着脸拎着好几袋烧烤出酒吧,交给守在胡同里的外卖骑手。   那塑料袋上印着“火凤凰烤串”,武宁微背着书包,叼着鸡心串,端几串烧烤送给店里其他妖怪,“姜老板说的,在酒吧里弄点烤串,美团上也开一个,要小鸟勤工俭学,嘿嘿嘿嘿嘿嘿。”   这麽看来,姜焕是彻底放弃开一家有品位的酒吧了。   宣昶敲了敲吧台,问武星星,“你们老板去哪了?”   武星星握着电子笔抬起头,努力回忆,“老板说去……甘肃还是哪?对了对了,好象是,敦煌!”   鸣沙山上。   日出很多人看,日落看的人相对少。   沙丘绵延不绝,但一个个沙丘之间,早已修出了可以通行观光车的道路。   游客可以乘车,可以凭票骑骆驼绕山丘游览拍照,甚至可以坐越野车或直升机。   这个景区有最晚入园时间,可进去后却没人管你什麽时候出园。   鸣沙山已经成为一座公园,日落后人渐少,沙丘顶上坐着一个戴墨镜的人。   为了方便游客上下,沙丘从顶到底,拉了粗绳木板做的软梯。但山丘由沙堆成,攀爬过程里无处着力,游客们还是走两步滑一步,吃力得很。   吃力的游客纷纷留意脚下,就没过多注意到一个衬衣西裤,穿得完全不象爬沙丘的男人,轻松从容地走上去。他身上连一滴汗水也没有,爬沙丘如履平地。   宣昶在姜焕身边坐下,姜焕这才扯下墨镜,“喂,你说多少年了?”   他们上一次入世,在人间世长住,还是工匠们在敦煌大建佛窟的时候。   那时的敦煌是商人必经之路,也是工匠汇聚之地,胡汉杂处,鱼龙混杂,热闹非凡。   到特定的节庆,全城人争相爬上鸣沙山,从山上往下滑,动静如雷声隆隆。   宣昶看他的眼睛,“想回去吗?”   淡淡的白光从他身边漫开,在沙丘上闪动,白光所过之处,水泥沥青建成的道路消失,游人消失,只剩下日落后的寂寞沙丘,一千多年前的敦煌城。   宣昶返祖以后会有新能力,但他也不可能扭转时空。最多是暂时,小范围的改变周围环境。   但在他改变的环境里,他们的交谈应该是安全的。   姜焕这才转身问,“你什麽时候知道神仙让你返祖的计划的?”   宣昶对他展示手上龙血剑化成的戒指。   他们通过不同的途径被预告前方无法改变的宿命。宣昶会化龙,三十三年后将有一场大战,他们很可能会失败,然后面临分离,再之后坚守着,直至下一次重聚。   姜焕吐出一口气,“那我们身边神仙的卧底到底是谁?”   宣昶笑,“程斯思。他始终不敢告诉你,他是师兄的仙鹿,奉命投胎成人。”   即使来意别有用心,多年相处感情也是真实的。他能让宣昶知道,就是转变立场了。   姜焕哂笑一声,换个姿势往宣昶腿上躺,要枕大腿等着再过一阵子看星空。   宣昶看他的额头,姜焕摸了一把,“过一段时间应该能长出新的角。”   轩辕要为女儿讨防身利器,他答应轩辕给他角。武新月要炼药,需要一味蛇胆,姜焕就抽了胆汁给她。   宣昶望着他,“值得吗。”   为了三十三年,拼到身负重伤,打开归墟。姜焕仰躺看他,“不要说三十三年,就算只为和你多相处一秒,也值得。”   宣昶早已知道这个答案,但听姜焕说出口,还是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   他们不再说话,在鸣沙山上看天边星斗升起。星光照耀此地,如同千余年前照耀佛窟。   姜焕瞥宣昶,提起另一个话题。   “但是家暴,婚内强那什麽……”   专门在宣昶醒来前离开,就是为表示不满。   宣昶也不去和他争论,婚内强那什麽是有的,家暴是真没有。他态度良好,“是,我不对,要怎麽补偿你?”   姜焕眼里一亮,蛇的竖瞳几乎浮现。也不继续枕大腿了,爬起来就提要求。   “我要……”这样那样。   “好。”   “我也要十二个小时!”   “也可以。”   姜焕志得意满,“这样不够,还有……”   “都随你。”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