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红莲劫 作者:何辜风情   文案:   重生后,我绿了我自己   年下 前世今生 HE 双向暗恋 虐恋 第1章   夜色幽深,一轮盈盈明《红莲劫》作者:何辜风情月悬挂于天际,向人间洒下流银般的清晖。   如此平静祥和的夜晚,本该是百姓安眠、万籁俱寂之时,但在距离城郊不远之外的树林里,却另有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悄然蔓延。   深黑树影摇曳之间,一名赤着双脚的奇异少年正于密集枝桠间快速穿梭。他之身形轻巧灵活,不论是在黑暗中攀爬树干还是跳到地面撒腿狂奔,都显得十分游刃有余。   然而在他身后,却有另一道黑影紧紧跟随。   正当那少年奔至一片齐膝深的草丛里的时候,沉寂林中骤然起了变化:只听飞鞭破空之音突来,那道黑色残影瞬间便如同蛇类捕食般自半空中凶烈扑出,眼看着就要袭上他之后心!   少年早在鞭子挥出之时就察觉到了不对,立刻便顺势往草中敏捷滚去,也不顾自己本就灰扑扑的衣裳会不会沾上污泥,一连滚出几十米才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见他准备再度逃离,立于树梢之上的红衣少女顿时气急败坏地清喝一声:“你给我站住!”   莫名其妙地匆匆回头瞥了一眼,少年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依旧马不停蹄地埋头往前直冲。   “你以为你跑得了吗?!”少女眼神一凛,手中长鞭又一次挥出。但此回,那原本应该漆黑如墨的飞鞭却诡异地变为了血红色,仿佛有意识那样朝着少年追击而去。   只不过脚下一个趔趄,少年就被那鞭子给追上了。柔韧绳索已一圈圈捆绑住他全身,隔着薄薄布料与皮肉贴合地毫无缝隙,纵使是会缩骨功的能人异士遇上了,想必也难以脱身。   “你...!放开我!”少年怒不可遏,挣扎良久,却始终也没能成功破除束缚。   见状,少女总算是重新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你跑不了的,此乃附着了特殊法术的捆龙索,是专门用来对付龙的。”   说罢,她轻盈地自树上跃下,一边牵着鞭子,一边就扯住了那少年的衣襟,像是把他当成了猎物似的抓在手中。   “......你是谁,到底为什么要抓我?”   被少女一路拖着踉踉跄跄前行,少年皱了皱眉,还是无奈地开口问道。   “我叫霓绮罗,是一名猎龙人。”月光下泄,照耀着少女灵动精巧的眉眼,如果忽略掉方才在追捕过程中的狠戾,乍一看她倒也有几分可爱。   闻言,少年咬了咬唇:“猎龙人......可我又不是龙,你抓我干什么?”   霓绮罗诧异地挑了挑眉:“狡辩是没有用的,我不可能认错。再者此捆龙索只会对真龙有反应,若你是普通人类,它也根本束缚不了你。”   少年茫然地眨了眨眼,好像不是很能理解她的意思。   “难得被我见到有化成人形在外游荡的真龙......喂,你有名字吗?”霓绮罗又继续问。   她问了好几遍对方都没有理睬,脾气又上来了的少女冷哼一声,随即就收紧了手上的捆龙索。   “嘶...!”软绳深陷皮肉的疼痛令少年忍不住低低抽气,过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吐出了三个字:“沙如雪。”   霓绮罗这才满意:“今天太晚了,我也不想赶路,且带你到客栈里休整一夜再走。”   沙如雪表面上看似乖乖听话、没有反驳,实则一边跟着她进入城镇后,一边就在心里暗暗策划着逃跑路线。   两人很快来到了客栈,霓绮罗装作他们是两情相悦的少男少女,只要了一间房,进门便将沙如雪给绑在了床边。   “今夜你委屈一下睡地板吧,现在我要洗澡了。”霓绮罗说完后就刷地拉开了屏风。   等到水流声淅淅沥沥响起,沙如雪才静悄悄地自地板上直起腰来,尽量让自己在挪动的时候不发出声音。就这样艰难地一路蹭到了门口,用头一顶,随即推门而出。   跪得太久,连腿脚也麻了。他咬牙忍住阵阵涌起的酸痛,缓了缓正准备下楼离开,身后便传来了霓绮罗的喊声:“等一下,你想去哪儿?!”   糟糕,还是被发现了...!心知再掩饰也无用,沙如雪索性咬牙直接跳下了楼,也不管会不会惊醒其他客人,就在客栈里横冲直撞地逃窜了起来。   霓绮罗估计还在忙着穿衣服,半晌没追出来。他想了想,觉得若是出了客栈,自己身上还带着捆龙索,跑也跑不快,大概很快就会被她重新逮住,倒不如继续藏在此处,制造一个障眼法。   思及此处,沙如雪环顾了一下四周,立刻选定了那位于走廊尽头的房间。   也不知里面有没有人......少年犹豫了一下,耳中似乎听见楼上隐隐有急促的脚步声,只好硬着头皮扶上门扉,没想到却轻而易举地就被他推开了。   可能是间空房也说不定。沙如雪稍微放心下来,回身掩好门后,正打算勉强把自己塞入床底或是衣柜里的时候,黑暗中便骤然响起了一道沉着淡然的嗓音:“是何人擅闯?”   “啊...!”少年还未来得及说话,两道剑气随即发出,准确击中他之双膝,使他扑通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烛火燃起。   钻心疼痛还未散去,沙如雪狼狈地抬起头来,就见那发问之人正端坐在床上。他之鬓发色若霜雪,脸庞也像是用最坚硬的玉石雕琢出来的那样,眼神中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与骄矜。   这种气质不是什么人都能拥有,这个男人仿佛天生就应该如此,永远站在群山之颠,立于不败境地。就算是面对天命王者,他也不会有分毫的妥协退让、屈膝折腰。   “你是谁?”   见地上的少年久久不言语,他的眉心已经微微皱起。   无法,沙如雪只得小声道:“我......我叫沙如雪,会不小心误闯房间是因为我正在被恶人追杀。大侠你能否不要声张,让、让我在你这里躲一晚上就行,明天一早我便会自行离去......”   听罢他的解释,男人沉默了半晌,似乎仍在犹豫。   “求求你了,我真的没有骗人,若是大侠不肯相助......我、我真的会死无全尸的!”沙如雪看他并没有立刻强硬拒绝自己,干脆心一横,在软声哀求的同时,两道清泪便迅速流淌而下。   眼前少年忽然落泪,令本想开口的应千歧怔了怔,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随即涌上心头。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终于点头应允:“......既然如此,那你便留下。”   沙如雪暗暗松了一口气:“多谢大侠搭救,晚生来日必报此恩。”   “你身上的这条奇特绳索又是何物?”   又听他问起捆龙索,少年正不知该如何解释,房间外突然就是一阵喧哗。   难道是霓绮罗找过来了......沙如雪大骇之下,赶紧蹭到了男人身边:“大侠,能不能找个地方将我藏起来,那恶人好像就要朝这边过来了!”   应千歧只是道:“你放心,我会护你周......”   然而话音还未落,那少年就已经熟门熟路地爬上了自己的床铺,蜷起身体瑟缩在角落里,看上去着实可怜。   门外走廊上也确实有一道脚步声在逐渐靠近。   等待片刻之后,并无什么人来敲门。应千歧瞥了眼仍在颤抖的少年,像是不愿吓到他一样,语气不由自主地又放轻了几分:“好了,没事了,你今夜就在这里安心睡吧。”   “多谢恩公......我、我将来定会报答你的。”沙如雪直到这时才从被窝里探出头来,一双明亮如星的眼眸中满是感激之情。   他虽然尚未完全长开,但眉目间已经隐约可以窥见一丝日后的影子。应千歧从前是见过不少美人的,面对美色早已心无波澜,但对上沙如雪,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一瞬也被眼前的少年惊艳到了。   “恩公,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姓?”   伸手替他掖好被角,男人垂下眼:“应千歧。”   路有千歧,沉着以应。   这个名字确实很配他。在睡着之前,沙如雪这样想。   第二天一早,当他悠悠醒转后,才感觉身边不仅冷,还空荡荡的。   “醒了?”   抬眼望去,沙如雪发现男人正坐在桌边,眼尾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   他该不会就这样坐了一宿吧?少年突然有些过意不去,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了下来:“恩、恩公,我昨晚太累,一下子就睡着了。你怎么不喊醒我,床应该给你睡的才是......”   “无妨,我盯了一夜,暂时没有什么情况。”应千歧说着说着就皱起了眉。   昨夜事发突然,他没有发现少年原来赤着脚,一身单薄衣物也脏污得不成样子,赫然一个小流浪儿的打扮。   察觉到了男人打量的眼神,沙如雪略低下头,说话声音也小了许多:“恩公是不是嫌弃我身上很脏......抱歉,但我无父无母,独自一人在这世上苟且偷生,每日单是填饱肚子就成问题,所以无法顾及许多。”   闻言,应千歧更是生了恻隐之心,便叹息道:“也是个可怜孩子。罢了,你且随我一起,待追杀你之人离开了再考虑日后出路。”   “真的吗...!多谢恩公!”   沙如雪万万没想到他会如此尽心帮助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当下就觉得应千歧越看越顺眼,是位天下间顶好的大善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咦,我身上的......绳子呢?”   直到这时沙如雪才发现,昨晚那一直绑着自己无论如何也解不开的捆龙索竟然不见了。   闻言,应千歧便把那条奇异长鞭拣了起来:“在这里。你昨天睡着了之后,我尝试替你解开,谁知此物好似有灵性,越动它就越收紧,我只好以剑气将之强行割断。”   自己费了无数功夫也解不开的东西,居然被男人如此轻易地就弄断了......沙如雪顿时咋舌,崇拜之意更上一层楼:“恩公你的武功一定很厉害!”   应千歧微微有些尴尬,似乎不太能接受他一直这样称呼自己:“......不用叫我恩公。”   不叫恩公,那要叫什么呢?少年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即犹豫道:“我可不可以叫你应大哥?”   只要他那一双水润多情的桃花眼满怀期待地望过来,便让人就算是想要拒绝也难以开口。应千歧显然也是如此,过了半晌才僵硬地点了点头。   “我已经让小二带衣服和鞋子上来了,待会儿等你梳洗完后再一齐下楼吃饭。”   摸摸瘪瘪的肚子,沙如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用热水好好地洗了一个澡后,少年便换上了新买的衣衫,兴奋地自屏风后跑出来展示给男人看:“多谢应大哥,很合身呢。   确实很合适。他本就生得眉眼精致,又兼之肤白似雪,发如鸦羽,若是再长大几岁,手里握一把折扇,到时候便是富贵人家的翩翩公子也比不上。   见到他欢喜雀跃的模样,应千歧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嗯,把鞋穿上,总是光着脚容易着凉。”   收拾完毕后,两人便一前一后地走下了楼梯。沙如雪警惕地望了又望,并未发现霓绮罗的踪影,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让小二上了两屉包子后,应千歧才转向眼前的少年:“昨夜没来得及问你,你如今几岁了?家中可还有什么亲戚?”   “我......我也忘记自己的生辰了,因为我出生后不久父母就都死了,也没有其他的亲人。”沙如雪想起霓绮罗说的话,不愿眼前之人多心,就随意捏造了一番身世,“应大哥,我向来孤苦无依,又因为年纪小,未曾读过书,什么活儿也干不了,所以只能乞讨了。”   应千歧听罢,微微叹了一声:“难怪。但是你为何会被人追杀呢?”   除非是有什么血海深仇,否则谁会大费周章地去追杀一个毫无威胁的少年?   沙如雪低着头,浓密睫羽垂下来,让他看起来更加楚楚可怜:“那人说......说她要抓我回去炼药......”   闻言,应千歧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炼药?”   要抓活人炼药,如此阴毒手段,想来必是武林中不知哪一派的旁门邪教,确实断不能容忍此事发生。   于是,男人便道:“我明白了,你且放心,应千歧只要在一日,就不会放任你被恶人毒害。吃东西吧。”   将热气腾腾的包子推到少年面前,他自己却只是默默啜饮了一口茶。   沙如雪着实饿了很久了,当下也顾不上矜持,直接一手抓了一个就往嘴里塞。   “慢点吃,不够还有。”眼看着少年的小脸被包子撑得鼓鼓的,应千歧赶紧出声提醒他。   吃完了早餐后,应千歧就结了房钱,带着少年一起离了客栈。   “应大哥,你武功这么厉害,一定是哪个门派的高手吧?你如今要往哪儿去?”沙如雪一边吃着他给自己买的糖葫芦一边问。   应千歧沉默片刻,这才轻轻咳嗽一声:“我......最近正巧外出办事。不过你不用担心,既然遇到你,我就会帮你解决了这件事再走。”   解决了就走......沙如雪突然就沮丧了起来,连手里的糖葫芦好像也不甜了。他闷闷地哦了一声,低头默默继续吃着。   也是,毕竟应千歧对他再好,两人确实只认识了不到一天,连半个朋友也算不上。   也许是察觉到了他情绪低落,男人又出声安慰:“我会想办法送你去学堂的。”   能为一个陌生少年做到这种地步,该说他是真的心地善良还是别有目的呢......正当沙如雪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走在前面的应千歧忽然停住了脚步,他一下刹不住,直接就撞上了男人宽广的背。   “......敢问姑娘为何拦路?”   听到这话,沙如雪立刻从他背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果然看见了站在他们不远处的霓绮罗一身红衣如火,柳眉拧起,是一副怒火攻心的模样。   “大叔,我不找你,只要你把背后的那只缩头乌龟交出来,姑奶奶就放你一马。”少女语气充满不屑,“这个世界上,能从我手底下逃脱的人还没有出生呢。”   观她如此嚣张跋扈,应千歧也沉了脸色:“应某虽无通天之能,但手上功夫还是有一点的。这个孩子我保下了,绝不会让尔等邪魔歪道得逞。”   霓绮罗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大叔,此事根本与你无关,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有无关系与否,也不是单凭你一句话就说了算。”面对少女的挑衅,男人只是这样淡淡地回答。   他分明是手无寸铁的,身上也毫无任何威胁气息,但只要站在那里,不知为何就会莫名令人心生畏惧与胆怯。   应千歧没有武器,这个男人本身就是一口绝世神兵。   但是狠话已经放了,霓绮罗的性子绝不允许她临阵退缩。于是少女便也一声清喝,只手挥出的瞬间,那条被应千歧收了起来的奇特绳索就飞回了她手上,断裂处赫然也重新交织在了一起。   “居然能够斩断捆龙索......”拂过已经完好如初的鞭身,霓绮罗的语气有些不可置信。   这条捆龙索是她以龙筋制成的,不仅柔韧无比、不怕火炼,更是能无限再生复原。按理来说,寻常武者是根本不可能将之破坏的,没想到这男人竟有如此能耐。   捆龙索三字虽然落在耳中,但应千歧也没怎么在意,他二指一并,已有剑气蓄势待发:“姑娘,应某向来不愿与女人动手,何况你年纪又轻,劝你莫再相逼。”   霓绮罗愤愤地凌空一甩长鞭:“废话少说,姑奶奶才不怕你!”   她一跃而起,飞鞭目标明确地就朝沙如雪袭去,然而应千歧就像一座陡峭孤峰似的屹立在前,不容她进犯半寸。   男人的身体几乎没有移动,仅凭右手二指就牢牢钳住了她的长鞭,再毫不费力地一拉一收――电光火石间,少女错愕的惊呼还未出口,那条金光灿灿的捆龙索就在顷刻间被削铁如泥的剑气给劈成了齑粉。   “你...!”霓绮罗勉强落地后,脸上的震惊还未褪去。   应千歧掸了掸衣服上的微尘,表情仍是平静无波:“承让了。”   得以观赏到霓绮罗咬牙切齿的画面,沙如雪简直都想要当场欢呼了。   “哼!沙如雪,你最好小心点,总有一天我会抓到你的!到时候再把你给抽筋扒皮,拿你来做一条新的捆龙索!”   闻言,正主虽然没什么反应,但应千歧的眉头却更皱了。   少年对着少女怒气冲冲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回身见男人脸色不好看,还以为他是在刚才的交手里受了伤,“应大哥,你没事吧?!”   “......没。”应千歧忧虑地望着他,“看样子,那位姑娘想必不会善罢甘休,待我离开之后她若是还来找你麻烦,也不知该如何。”   沙如雪也很无奈:“算啦,能躲一天是一天。”他转了转眼珠子,语气又惶恐了几分,“应大哥,如果你真的不放心我,那......我可不可以跟着你?”   应千歧愣住了。   隔了半晌,他才犹豫地出声道:“不要乱说,你又不知我究竟是何人,万一我也心怀不轨呢?在这江湖上行走,防人之心终究不可无。”   “我相信应大哥绝对不会是坏人!”少年眼巴巴地看着他,小脸微红地努力辩解:“若你真的心怀不轨,昨晚就可以对我下手了,又何必等到今日?还帮我赶走了仇家?应大哥,我知道自己笨拙而且武功低微,但打打下手还是能行的。你就带着我一起上路吧,应大哥去哪里,我也跟你去哪里。”   他说得诚恳,又仗着自己生就一张俏脸,稍微一激动便面犯桃花、泪盈于睫,使人纵有再多重话也说不出口。应千歧思索良久,也只能叹了口气,暂且答应带他同行。   “待我为你寻到一处合适的栖身之地后,你就不用再跟着我了。”   沙如雪表面上答应得乖巧,实则心里自有盘算。   从应千歧的表现来看,可以得知他是个典型的吃软不吃硬之人,只要适时地掉个眼泪再温声软言几句,他估计就无法狠起心肠来抛下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已经让沙如雪逐渐从心底生起了一股越来越复杂的感觉,他几乎不想离开应千歧。   打定主意后,少年便天真烂漫地巴住了男人的胳膊:“应大哥,这个糖葫芦很甜,你也吃一口。”   应千歧本想拒绝,但在对上他期待的眼神后,还是不由自主地就着他的手咬下了一颗鲜红的山楂。 第3章   暂时解决了霓绮罗一事后,两人又继续前行。   “应大哥,吃完饭后咱们往哪里走?你要去做什么呢?”午饭他们吃的牛肉面,沙如雪虽然已经吃了一碗,但还是觉得尚未填饱肚子,不过他也不好意思再开口要。   没想到应千歧似乎看了出来,将自己面前一口没动的面推给了他:“吃吧。”   “应大哥,你不吃吗?你从早上开始就没吃过东西了。”   男人只是转眼望向窗外,语气平静:“我吃不下,给你吧。你还在长身体,多吃点才行。”   他都这么说了,沙如雪便不再推辞,一边吃面一边含糊地问道:“唔、应大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想起自己三日前收到的那封信,应千歧的眉心又开始皱了起来。   “我此行关乎到一桩陈年旧事,途中也许会有危险。你......当真要跟着我吗?”   少年从面碗里抬起头来,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朝他一笑:“嗯!我不怕。而且如果有危险的话,我也会努力保护应大哥的!”   听到这句话后,不知为何,应千歧竟然短暂地失神了片刻。   反应过来,男人赶紧咳嗽一声,掩去了脸上略有些惆怅的表情:“......好。”   “我此次外出,是因为收到了一封不明人士寄来的信。那人在信上说,他知道五年前杀害了我全家的凶手是谁,并且还能告诉我凶手的藏身之地,代价就是要我帮他修补一柄断剑。”   听到这,沙如雪愣了愣:“应大哥,原来你......也没有亲人了?”   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双亲早逝,家中唯有兄弟姐妹四人互相扶持。五年前一个夜晚,我的大哥二哥和小妹都被发现死于家中,包括两个年幼侄女......直到如今我也没有找到什么蜘丝马迹。”   当他接到那封信后,也曾试图从发信之人的身份入手调查,然而对方隐藏得极深,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讯息,十分神秘。应千歧这才不得不抛下其他琐事,依照信里指示出发上路。   了解完他的目的后,少年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应大哥,我们第一步要干什么?”   应千歧道:“他让我先去琳琅城,找一块用以补剑的异铁。”   “那我们就出发吧!”沙如雪此时也刚好吃完了第二碗面。   谁知男人却犹豫道:“你......可是你还小,去那种地方不太方便。”   那种地方?哪种地方?少年更是来了兴趣,缠着非要让他带自己去:“应大哥,什么地方我去会不太方便啊?”   应千歧蹙起眉,不知该如何解释。   长生国琳琅城,以花街柳巷闻名,城中所做的多为风月生意,来往的皆是愿为红颜一掷千金的达官贵人。沙如雪之相貌又生得那样突出,若是到时候再出了点什么事,自己不就毁了这孩子一辈子了么?   “不行,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最后,少年还是如愿以偿地跟随应千歧来到了琳琅城,只不过头上戴着一顶幕离,垂下来的白纱很好地遮掩住了容貌。   有了这层屏障,沙如雪遂光明正大地开始偷看走在身旁的应千歧。   其实他长得也很英俊,修眉凤目,气态沉稳,再加之身形高挑,虽然一头白发,但倒为之增添了几分成熟韵味。一路上不乏偷觑的妙龄女子,甚至跃跃欲试想要上前来搭话的也有。   这一切男人完全没有察觉,因为只要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稍微靠近,沙如雪就会将应千歧的胳膊挽得更紧,加倍展示出他们的亲密无间。   就这样,两人顺利地来到了信上所指示的地点――春晓院。   在琳琅城多如繁星的青楼里,春晓院倒也曾经风光过,但后来不知为何突来一场大火,生生将半个春晓院都给烧没了。如今老板只将之草草修缮了一下,故而客流比起从前已经少了许多。   当应千歧与沙如雪并排走进去的时候,立刻便有鸨母两眼放光地迎了上来:“哟,二位客官里边请,想要什么样的姑娘尽管开口,美艳的清纯的风流的,我们这里小倌也是有的......”   话音未落,楼上突然传出一阵喧哗。   抬头就看到那是个衣衫不整的少年,敏捷地在桌椅板凳间逃窜奔行,身后还有龟公边追逐边叫骂:“抓住他!给我抓住他!”   少年似乎终于无路可逃了,低头眼见站在大堂中央的应千歧,顿时就像是找到了救星似的。   “救我!”   随后,他便毅然决然地扒着栏杆翻身跃下――   在周围一片惊呼声中,应千歧已经稳稳地接住了那从天而降坠落在他身上的人。   柔弱少年两眼含泪地依偎在高大男人的怀里,这画面过于旖旎,让看客们一时都屏住了呼吸。   唯有沙如雪十分看不下去那少年还赖在应千歧怀里不肯走,于是便果断悄悄使了个小法术,只听哎呀一声,少年便梨花带雨地摔在了地上。   “赶紧把他捆起来!今晚不许给他吃饭!”龟公气急败坏,几个大汉一拥而上,很快就拖走了还在挣扎的少年。   应千歧平日里虽然最看不惯这种事,但也知道他们此行目的并不在此。正准备开口询问,却见那鸨母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又惊又喜地问道:“你、你可是小应?!”   “......你认识我?”   鸨母一说话,脸上的粉就激动地簇簇直落:“当然了,哎呀小应,你的头发怎么都白了?我差点就认不出来......我是玉珠姐啊!”   骤然听到这个名字,应千歧显然也颇为震惊:“玉珠姐?你怎么还留在春晓院?”   “说来话长啊......小应,你们先进来坐吧。”   怎么他们二人好像很熟悉的样子。沙如雪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随着进入了内室。   坐下来后,樊玉珠也发现了乖巧跟在男人身旁的沙如雪:“这位又是......”   “新收的徒弟。”应千歧随口扯了个谎,马上又正色问道:“玉珠姐,当初你不是说要离开春晓院回家乡么?为何却还在这里做鸨母?”   樊玉珠深深叹了一口气:“世事难料。我确实回过家乡一趟,谁知那年发大水,不管是人还是村子几乎都被冲没了,我没有办法,只好又回了琳琅城重操旧业,后来春晓院又遇大火,生意从此也越来越差。说起来也是自那时候起,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你们了,小应,阿月最近怎么样?”   “他......”   男人原本清朗的声音在此时变得如同砂砾般粗涩,不仅迟迟没有回答,还隐约带着点颤抖。沙如雪顿觉奇怪,更是暗暗竖起了耳朵。   应千歧闭了闭眼,他本以为事到如今自己已经能够坦然地面对这件事,结果还是在自欺欺人。   他其实一直都没有真正走出来过,又何谈忘记。   “......抱歉,玉珠姐,他在五年前去世了。”   这句话就如同惊雷炸开,让樊玉珠彻底愣住了,过了好半晌才落下泪来:“什么?阿月他......死了?是怎么死的?!”   应千歧艰难地开口道:“江湖仇杀。我以为玉珠姐你回家乡了,所以才没有告知。”   他说完后,一时间,屋内只闻樊玉珠因啜泣而发出的哽咽。   “阿月这苦命孩子,终究是个没福气的......小应,那你此回前来春晓院可是有何要事?”   男人点点头:“受人之托,我来寻一块名为流红的异铁。玉珠姐你在春晓院的时间已有十来年,不知可曾听闻?”   他以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了那两个字。   沉吟片刻,樊玉珠忽然想起了什么:“怪不得我觉得耳熟,那孩子的名字就叫流红呀!”   “什么孩子?”应千歧皱起了眉。   “就是方才在楼下被小应你接住的少年。”说到这,樊玉珠脸上也露出了不忍的神色:“他也挺可怜,本是不知道谁家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被人贩子偷了来卖到春晓院的。已经半个多月了,因为脾气倔、不肯乖乖听话还总想着逃跑,好几次被龟公打得那叫一个半死不活。今日估计又是不肯陪客,所以才闹了这么一出。”   一想到那个曾经霸占过应千歧怀抱的少年,沙如雪莫名其妙地就不太高兴:“应大哥,只是名字恰巧相同而已,我们要找的是铁不是人。”   虽说如此......应千歧还是认真考虑了一下:“也未免太巧了点。那人指引我来春晓院寻一块名为流红的异铁,春晓院里又刚好有人叫流红,这条线索断不能忽略。”   樊玉珠闻言,顿时紧紧地拉住了他的手:“小应,那孩子可怜,我一看到他就想起从前的阿月。若你有办法,玉珠姐求你救他脱离苦海,他是个好孩子,不能被那些人给玷污了......”   “玉珠姐,你放心,我定不会坐视逼良为娼这种事发生。”   是直到进了樊玉珠为他们安排的房间里后,沙如雪才假装不经意地开口询问:“应大哥,你们说的那个阿月到底是谁啊?”   话一出口,男人的脸色就变了。   沙如雪还从未见过一个人的眼神能够哀伤至此,就仿佛他对世间万物都已经失去了希望,只能在无尽循环的痛苦中日复一日地等待,直到堕落无间地狱。   他忽然有些后悔提起。   应千歧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最后终于还是低声答道:“他是我......此生最重要的兄弟。” 第4章   看他脸色不好,沙如雪也不敢再继续让他讲下去了:“抱歉,应大哥,我不该问的。”   应千歧摇了摇头,仍是有些恍惚的样子:“无妨,是我自己一直囿于痛苦之中,其实他若见了,想必也不会高兴。”   “应大哥......”沙如雪见状,心里很不好受。想了想,他干脆大胆环住了男人的腰,这才惊觉怀中的这一抹身骨其实也很单薄,“应大哥,人死不能复生,你应该好好代替他活着才是。”   好好活着......这也是他唯一能拿来安慰到自己的理由。男人苦涩地想。他垂下眼,盯着沙如雪的发旋看了半晌,抬起手轻柔地摸了摸少年的头。   “玉珠姐算是我那兄弟的半个养母。”应千歧缓缓开口道,“我兄弟自小就是长在这春晓院里的,他母亲曾为头牌花魁,后来人老珠黄,又加之身染重病,生下他没多久就死了。玉珠姐与那花魁情同姐妹,见稚子可怜,便偷偷抚养他。”   一个连自己的人生都做不了主的女人,就这样与另一个同样孤苦无依的孩子在烟花之地里相依为命   “我那兄弟长相随母,在男人里是不可多得的美貌。为这他吃了很多苦,幸亏有玉珠姐暗中保护,最后好不容易才逃出了虎口。”   应千歧说到这又是一声叹息,将沙如雪拉出来语重心长地告诫:“不论是你还是流红,都让我想起了他。我不愿你们体会到那种生活是什么滋味,活在这世上可以没有钱财,但唯有尊严是万万不能舍弃的。”   沙如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应大哥,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眼看时间也差不多要入夜了。应千歧想了想,便对少年道:“我既答应了玉珠姐,今晚就会想办法找到那流红。你且留在此处,无事的话不要随便出来。”   “应大哥,我要和你一起去!”沙如雪急忙道,“咱们也不知道流红被关在哪儿,干脆先让我装成这里的人去查探比较方便。”   那岂不是放羊入狼群里么。男人眉头一皱,断然拒绝:“不行,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事到如今,少年也只好不再隐瞒,二指一搓,就有一簇小火苗冉冉升起:“没关系的,其实我会些许小法术,用来逃跑足够了。”   “你......”应千歧果然愣住了。   是夜,晓春院内人头涌动,脂粉香气馥郁,璀璨华灯之下朦胧地映照出了一片惹人流连忘返的温柔乡。   来这儿寻欢作乐的人多是些大腹便便的财主官员,故而那坐在角落里的白发男人自然鹤立鸡群,十分引人注目。   “客官,您怎么光喝酒,让我们姐妹来陪您玩一玩怎么样?”已经有几个身姿曼妙、容颜精致的姑娘贴了上去,眼波流转间,白皙纤长的手指还试图往男人衣襟里钻去。   应千歧未动,神情也依然平静,周身却自有一股威严正气,使那些姑娘们渐渐的也闭了嘴,不敢造次。   “你们这里有个叫流红的小倌吧?他今日是不接客么?”   怪不得如此凛然不可侵犯,原来是喜欢男人的。姑娘们顿时没了兴趣,纷纷笑道:“他呀,好像又被关起来了,隔三差五就要闹这么一回。客官您点别人吧,春晓院里长得比他漂亮的小倌也不是没有。”   那男人却不为所动,“能不能把他放出来?我今晚就是想点他。”   “哟,这我们姐妹几个可做不了主。”姑娘笑嘻嘻地又凑上去,附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地说:“客官您若是这么钟意他的话,干脆直接为他赎身好了。”   闻言,应千歧微一颔首,“那便劳烦几位把龟公叫来。”   姑娘们面面相觑,反应过来后都在心里愤愤不平了起来:没想到那流红还真是好命......   房内的龟公一听说有人要来给小倌赎身,自然是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把那下贱胚子放出来吧,好好梳洗打扮打扮,今个儿算他走运了。”临走之前,他特意吩咐了手下一番。   流红被拉出来的时候,仍用愤恨的眼神瞪着那几个大汉。   “嘿嘿,有大老爷要来赎你了,往后就能吃香喝辣了。”那几人说归说,手底下也不干净,意有所指地抓紧时间在少年的脸上身上都摸了一遍。   但很快有一人就惨叫了出来:“这贱胚子竟敢咬我!”   他作势要打,还是被同伴拦了下来:“打坏了就不好了,客人指明要赎他的呢。”   “可恶!”壮汉也只得骂骂咧咧地作罢。   将流红搡进浴桶里之后,他们几人便出去了。   门一关上,沙如雪便下了房顶,轻轻推开紧闭的窗扉溜进了屋子里。   房内只有流红一人在洗漱。待看见他从浴桶里出来并换好衣服后,沙如雪方才轻轻咳嗽一下,压低声音唤了他。   “......你、你是谁?!”乍然见到房间里凭空出现了一个陌生人,流红吓得不轻,正想出声喊人,嘴巴不知为何突然间就说不出话来了。   沙如雪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才道:“你别怕,我是来救你的,你不想逃跑吗?”   一听逃跑二字,流红的眼睛就亮了起来,拼命点头。   术法禁锢随即解除,他张了张嘴,急切问道:“是谁要救我?你和那个说要赎我的人是一伙的吗?”   点点头,沙如雪正欲再解释,耳中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有人上楼的脚步声。危急关头,他眼珠一转,立刻就想到了办法。   “把衣服脱了我们交换,快!”   流红虽然莫名其妙,但还是依言照办,手忙脚乱地与对方互换了衣物。   交代流红赶紧去找一个坐在楼下的白发男人,又看着他顺利抓住自己拴在外面的绳子滑了下去,沙如雪总算是松了口气,又扯过面纱遮住了自己的脸。   龟公很快上来了,一进门就对着少年的胳膊先拧了一把。光拧肉不拧皮,只会让你吃痛却留不下痕迹,“我可告诉你,外面的爷要赎你呢,待会儿若是还甩脸子让人家下不来台的话,有你好果子吃!”   沙如雪躲在面纱底下疼得呲牙咧嘴,但也不敢出声,只能在背地里腹诽几句。   “戴着这么个玩意儿干什么?让楼下的爷怎么看清楚你的脸?”龟公上手就要去扯下那块面纱,少年赶紧将之捂得更紧。   “你要反啊你?!”龟公气得吹胡子瞪眼,直接发狠就把那层薄薄的白纱给撕破了。   与此同时,流红戴着沙如雪的幕离偷偷溜进了大堂,也已经找到了应千歧。在发现他就是下午接住自己的那个白发男人后,少年心里的感激之情一下子就更深了。   见应千歧只是瞥了自己一眼,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小声开口道:“我是流红,他、他代替我留在房间里了......”   “什么?”应千歧这才惊觉事情的走向开始不受控制起来了。   龟公气势汹汹地扯下面纱后,顿时就因为眼前少年的脸而呆住了:“你、你不是流红?!”   糟糕,现在要怎么办才好......沙如雪还没想出脱身之计,衣领就被龟公枯瘦的手指揪住了:“流红呢?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楼下的那位爷指名要赎流红,现在人居然给跑了,这就意味着白花花的银子也一起跑了。龟公气得心口一抽一抽地疼,反应过来后便眼露凶光,将沙如雪的腕子狠狠攥紧了。   “来人!出去给我把流红那个贱人抓回来!”   他又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陌生少年,发现他生得比流红还要更好后立刻笑了起来:“既然你自己要往这笼子里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罢,他又挥手招来了几个大汉:“把这个给押下去,和其他那些买的关在一处就行。”   买的......想到樊玉珠之前说的话,沙如雪便警惕了起来。   看来春晓院干这等脏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不仅贩卖人口还逼良为娼,暗处又岂止流红一个受害者?.   也许他现在应该假意就范,然后就可以趁机混入其中调查了。思及此处,少年便不再挣扎,乖巧地任由绳子捆了上来。   当大汉们匆忙下楼的时候,流红也看见了,马上便不安了起来。   “是那些打手......他们一定是来抓我的。”他拉拉男人的袖子,语气里带着乞求:“这位老爷,您能不能救我离开?我好不容易才得以逃出生天,若是再被他们带回去,肯定会被活活打死的!”   可若是现在带他走的话,那又要怎么救沙如雪......应千歧犹豫了。然而眼看打手们已经开始搜查了起来,他也只好站起身,趁人不注意之时,带着流红迅速离开了春晓院。   “你之前被他们关在哪里?”男人边走边问。   流红想了想:“那地方不像是春晓院内部,又阴又冷的,倒像另一处偏僻角落。而且龟公每次叫我出去陪客的时候,我都要被蒙上眼睛带出来,走好一段路才能到。”   那么说,应该就是有一处专门的地方关押这些被人贩子卖来的孩子。应千歧沉吟片刻,遂将流红带至了一条幽暗的巷子里。   “你且躲在这里等我。”   男人说完后,就在流红惊讶的眼神里飞身跃上了一旁的屋顶。 第5章   运使轻功来到高楼屋顶,应千歧稍稍俯瞰了一下整片区域,就发现所有楼房几乎都在屋后带有一小片后院。   流红说,那地方又阴又冷,且还要走好一段路才能到达春晓院。   思考半晌,男人这才回返地面。   “你在被带出来的时候,有没有需要走阶梯?”   流红闻言回忆了一下:“有,但不是特别长的阶梯,我以前因为无聊还数过,大概也就十来阶的样子吧。”   应千歧点了点头:“我怀疑,那地方其实就是春晓院在后院地下里挖出来的密室。”   平日里花楼因要接待客人,都是丝竹管弦齐上,歌姬舞女同乡绅公子们嬉笑一堂。如此嘈杂的环境里,如果当真有谁被关在地下,那么就算是呼救也必然无人知晓。   “有道理!”流红眼前一亮,“我平常只有陪客之时才会被带到楼内,隐约又听见下人们曾经讨论过后院,但我却从不被允许去到那里,就连来春晓院寻欢的客人好像也没有谁能够前往。”   按理来说,一般花楼的后院并不会特意禁止外人进入,如此严密把守,想来内中必有古怪。   也不知道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应千歧担忧沙如雪出事,便抓紧时间先带流红躲到一间安全的客栈里。   “你暂时在这里休憩一晚,待事情解决后,我们会帮你找到回家的路。”   少年听完这一番话后,眼圈也悄然红了起来:“......您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应千歧想了想,还是对他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是该然。”   一盏茶的工夫后,他便赶回了春晓院。   此时此刻,沙如雪的眼睛则已经被龟公拿布给蒙了起来。   然而这种东西对他来说根本没用。少年稍微眯了眯眼,原本被遮掩住的景象顿时再次清晰地浮现而出。   龟公低声嘱咐了打手几句,那些大汉们便推着他出了房间。为了不被怀疑,在下楼梯的时候沙如雪还装作踏空差点崴了脚,果然后领子就被人拎了起来。   他们已经从春晓院的后门出来,往后院而去。沙如雪留心观望着四周,只见打手们押着自己走到了角落里的几棵树下,有人蹲在地上不知触碰了什么机关,一声响动过后,赫然只见那条通往地下的小路出现在了眼前。   “走。”   沙如雪跌跌撞撞地被拎了进去,双脚终于踩到了地面。这个地下密室的通道修缮得极为粗糙,不但阶梯是由沙土堆砌而成的,青石墙砖上也只固定着几盏微弱油灯用以照明。   然而下面却别有洞天,一排排房间挨挨挤挤地并在一起,看起来像极了另类牢狱。   摸出钥匙,将少年搡进了其中一间房内后,打手们才解了他蒙眼的布条。   望了望自己身处的房间,倒是有简陋的床板桌椅。门又被锁上了,沙如雪百无聊赖地往床上一趴,随即又弹了起来。   不对,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他要赶紧在打手们离开后解救出被困在这里的其他人。   竖起耳朵听了半天,直到确认脚步声离去了,他才轻轻以手推门。   意料之中被锁住了。不过这也难不倒沙如雪,少年狡黠一笑,只轻轻打了个响指,随即只听咯噔一声,门外挂着的大铁锁便轻而易举地被打开了。   他走出去之后,立刻便如法炮制,同样打开了隔壁的一扇门。   “你...你是谁?!”这间房里关押的是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女,吃惊地看着闯进来的沙如雪。   “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少年意简言赅地说,“待会儿我会把关在这里的人都放出来,然后我带大家一起走。”   少女又惊又喜,连忙点头:“那你可快点,这里每逢半个时辰都会有人来巡逻一次。”   半个时辰也足够了。沙如雪很快就将剩下的房门都打开了,数了数,这才发现不大的一间地下室里,竟然也能够关着十来个少男少女。   “大家不要慌,我会带你们出去,记得千万要小心,万一被发现那就吃不了兜着走。”再次告诫了他们一番,沙如雪便领着他们爬上了阶梯。   现今正值深夜,是春晓院内客人最多的时候,人手大多都往大堂里去帮忙了。当这些少年少女们都顺利出了地下密室后,各个脸上都露出了激动又欣喜的笑容。   将众人救出来后,沙如雪才想到了另一件事:“你们既然都是被拐卖来的,那可还记得自己的家在哪儿?”   除了有几个的家就在距离琳琅城不远的县城里,剩下的孩子要么迷茫地摇头,要么就长叹了一口气,说自己是从更远的地方被卖过来的,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乡。   “倒也无妨,还是先离开这里再做打算。”   正当沙如雪准备打开后院院门的时候,就听见有交谈声传来。   “快走啊,能躲就躲,要来不及了!”   几个反应快的已经一哄而散,剩下来的都是那些无家可归的,因为不知该往哪里跑,只能在原地干着急。   情急之下,沙如雪只得赶紧扯过他们,先往高大的树丛阴影里躲去。   来的是两个逮到机会偷懒的打手。其中一人正要走到树下放水之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那没被关上的地道入口。   “糟了!”二人对视一眼,随即下去查看,然后便惊慌失措地回到了地面。   “怎么全部都跑了?!这下要怎么交代!”一个明显胆小怕事,见状已经不知该怎么办了。   另一人则骂骂咧咧地说:“妈的,只能先赶紧回去禀报了。”   龟公得知后必定会很快带手下来此,他们就算是跑估计也跑不了多远。无奈之下,沙如雪只能拼命思索,终于给他想起了一个或许能帮上忙的人。   樊玉珠招呼完了客人,刚回到房间里,就听见窗扉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敲了敲。   “玉珠姐!”   发现是沙如雪后,樊玉珠也吓了一跳:“是你...!这孩子,你怎么会在外面?”   “说来话长。”少年焦急道:“玉珠姐,我把被拐卖的孩子都救出来了,但是现在那些打手马上就要过去后院里搜查,能不能让他们暂时到这里躲一躲?”   闻言,樊玉珠自然同意。   嫌弃爬上来太慢,沙如雪干脆使了个术法,那几个少年少女便莫名其妙地被直接搬运到了房间里。   龟公觉得自己今夜可谓是倒霉到了极点。刚刚跑了一个客人指定要赎的流红就算了,如今所有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漂亮孩子居然也都凭空消失,他简直气得快要吐血。   不过,龟公也留了个心眼,吩咐手下们不仅要仔细搜查后院,就连春晓院里所有姑娘小倌的房间都要打开来找。   一时之间人声鼎沸,樊玉珠在房内听得一清二楚,不免着急了起来:“他们好像马上要搜查所有房间,大家还是赶紧先藏起来吧。”   她的话音未落,门扉便被人拍响了:“玉珠姐,请开门,我们要查房!”   内里久久不闻动静,龟公本就烦躁,当下更是起了疑心:“玉珠,你怎么还不开门?!”   “来了来了,急什么。”   女人终于将门打开了一条缝,然而她在挤出来后又再次将之掩上了,“不知你们是要找什么东西?”   龟公瞪了她一眼:“找人。你把门打开,让我们进去搜一搜就好,碰不坏你的东西。”   樊玉珠便笑道:“哟,我这房间这么小,哪里藏得下什么人呢?该不会是哪位老爷不满意自己点的姑娘吧?你把人带来,我保证让他舒爽地连自己的老娘也认不出。”   众人顿时被她逗笑了,唯有龟公横眉竖目:“少废话,把门打开!”   然而樊玉珠只是站在门口,没有丝毫准备开门的意思。打手们见状,纷纷上前一步,威胁似的堵在了她面前,只等龟公一下令就要硬闯进去。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一道锐利剑气骤然袭来。   只听一声轻响过后,龟公的脸便已经开始缓缓渗出了血。   “......是、是谁?!”   当白发男人于楼梯口出现的时候,每个人都在那瞬间被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震撼到了。   那是一种怎样的冷厉与凛然,仿佛他天生就该是刀口舔血之人,虽然暂时收敛起了身上的杀意,但只要他想,就能在顷刻间易如反掌地取人首级。   龟公的双腿略有些打颤,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咬紧了牙关,“你是谁?想怎么样?!”   应千歧只是道:“我愿意赎下所有被你们买来的孩子。”   “就凭你?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吗!”龟公不屑地哼了一声,然后才嘲讽地说:“好啊,想赎人也没问题,我乐得轻松,只要拿一万两来,如何?”   一万两!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樊玉珠担忧地望向了应千歧,生怕他当真答应。   谁知男人却道:“方才我已经在你的房间里拿到了账本,所有孩子加起来你只花了一百五十两,他们这段时间以来也给你挣了不少钱,我顶多给你一千两。”   说罢,那张轻飘飘的银票就飘到了龟公脚下。   “你说多少就多少的话,那这春晓院干脆给你来经营算了!”龟公当场就变了脸色,“来人,把他打出去!” 第6章   龟公话音落下,所有打手们便都蜂拥而上,沙包一样大的拳头尽数挥向了应千歧。   见那白发男人只是站着不动,且又手无寸铁,众人不免暗中为他担忧了起来:这么十几拳打下去,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撑住。   谁知,当那些勇猛大汉扑上去之后,却完全触碰不到他的衣角,皆在离男人不到三寸的范围内被一股力道骤然扫在地上。他们惨叫着倒地,有几个甚至还滚下了楼梯。   “你...!”龟公虽然也露出了惧怕的神色,但还是咬咬牙继续尖着喉咙命令道:“抄家伙啊!你们的饭难道都是白吃的么?这么多人也打不过他一个?!”   打手们便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有人随手捡起了把木椅砸去,只见应千歧随手一拂袖,木椅顿时在半空中碎裂开来。   围观众人在此时便都看出来了,是男人并不愿真正出手对付他们。   应千歧也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在我还能好言相劝的时候就停手吧。若是报官,你觉得吃亏的会是谁呢?   长生国例律禁止人口贩卖,若有违者,轻则入狱,重则发配充军。   龟公的脸刷一下就白了,浑身抖如筛糠。   他当然知道自己做的事违法,但却舍不得贩卖人口带来的暴利。那些买来的漂亮少年少女在没有客人继续点后,如果四肢还健全,那么就会被再次转卖;如果已经被玩坏了,他就会直接联络武林上专修邪道的门派把人拖走,以实现他们人生最后的价值。   见他们双方僵持着,樊玉珠便悄悄回到房内,压低声音对沙如雪道:“你们不如就趁现在赶快逃走吧。”   “我知道,我已经告诉了他们待会儿出去后在哪里见面。但是现在我要下去引开注意力,不然这么多人没办法一起走。”   闻言,樊玉珠被他的大胆吓了一跳:“那怎么行?!你要是被抓住了怎么办!”   少年只是朝她笑了笑:“放心吧。”   门外,龟公嫌一千两太少,仍是咬牙不肯放松,“一口价五千两,不然你今天就别想走出这个门了!”   应千歧眉心微皱,没有答话,将对他贪婪嘴脸的厌恶毫不掩饰地写在了脸上。   “你若不要,到时候就连一千两也没有了。”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那矮小的男人,他的眼中闪过了一抹狠戾。余光见自己的那几个亲信终于手执武器从楼梯下面轻手轻脚地包抄上来,他这才稍微放下了心,继续用语言拖延时间:“春晓院是我们的地盘,你一个外人来这里惹事,嫌自己命太长了是吧?!”   还未等应千歧开口,他便突然怒吼道:“上!”   随着一声令下,那些杀气腾腾的木棍砍刀便都在顷刻间朝着白发男人的背后袭来。   然而,同一时间,樊玉珠的房门也被人从里面打开了。应千歧瞥见那猛然冲出来的少年,心下一惊,抬起的手不由自主就偏了几分,险些被明晃晃的刀锋擦过。   “有本事来抓我啊!”沙如雪对着目瞪口呆的龟公做了个鬼脸,随即便身手敏捷地从那些没有反应过来的人群里穿梭而过。趁着骚乱,躲在房内的其他少男少女就偷偷夹杂在其间溜出去了。   应千歧被那几个带着武器的打手缠住了,他又不想真的伤人见血,故而只能采取迂回战术,在一片喊打喊杀声中略有些吃力。   龟公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立刻便怒火万丈地一路追着少年。   “臭小子,我让你跑!”   为了应付那些可能吃白食的客人,春晓院内也装有些许机关以防万一。在沙如雪即将跑到走廊拐角处的时候,龟公狞笑着伸出手,摁住墙面的开关转了一下。   随着机关的开启,一道大网骤然从天而降,少年抬起头来时发现无法闪避,情急之下只能迅速扑向旁边的栏杆。在一阵木头断裂的脆响过后,他就已经朝楼下摔了下去!   一直分心关注着他动向的应千歧也看到了,登时释出剑气将那些人全部震退,然后便同样翻身跃下。   在落入那个怀抱里之后,失重的感觉也消失不见了。沙如雪愣愣地望着眉头紧锁的男人,突然下意识地就伸出手去,想要替他抚平眉间褶痕。   但是应千歧很快就将他重新放回地上,冷冷抬眼望向了满头大汗的龟公。   最终,是应千歧一手掐着龟公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他才哆哆嗦嗦地收下了那张一千两的银票。   “应大哥,你刚才没受伤吧?”   离开春晓院的路上,沙如雪担忧地问他。   男人摇了摇头,语气严肃地说:“你之前为何要做那样危险的举动?”   少年笑嘻嘻道:“我只是想把他们引开,好让其他孩子趁机逃跑而已。应大哥,你别生气,你看我这不也没事么......”   应千歧看着他半晌,忽然叹了一声。   他的眼神中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情绪,沙如雪一下子就感觉到了。   此时此刻的男人,似乎正在透过他看着谁。   “那些孩子们呢?”   听他这么问,沙如雪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哦,我让他们先到城东茶馆后面的竹林里躲一躲了。”   于是,在找到了其他少年少女们后,应千歧才带着一行人回了客栈。那流红仍未睡下,在看见他们回来的时候,嘴巴都差点惊讶地合不拢。   “应大哥,有些认路的已经自己回去了,留下来的都是家在较远地方的孩子,他们如今要怎么办?”沙如雪问道。   听他这么说,流红才反应过来:“我家就在琳琅城,我是云岳派门主的儿子。你们带我回去,我就能让父亲把其他人都安全送到家乡。”   应千歧怔了怔:“云岳派?你爹是刘明山?”   在他诧异眼神的注视下,流红毫不含糊地点点头。   前往云岳派的路上,沙如雪与流红并肩同行,忍不住转头问他:“既然你说你爹是什么大门派的门主,那你怎么还会被拐卖啊?”   提到这点,流红就有些懊恼:“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一个人出来玩的时候,稍微没注意就被人贩子给迷晕了,等我醒来后也已经被关在了房间里。曾经试过几次逃跑,但是武功太弱,很快就被他们重新捉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那你也挺倒霉的。”   走在前方的应千歧听见他们的谈话,忽然出声问道:“流红,你的名字是谁起的?”   少年歪了歪头,“自然是我爹。我大哥叫刘鹤,我就叫刘鸿了,取鸿鹄之志的涵义。”   “什么?你的名字是叫刘鸿?”沙如雪呆住了,“不是流红吗?流水的流,红色的红......”   刘鸿也奇怪地看着他:“不是啊,我从来都不叫流红。”   闻言,男人虽然顿了顿,但还是继续往前走。   等来到云岳派的时候,天际都已经亮了起来。   得到下人通知的门主与其夫人在第一时间就将他们迎了进去,在看到失而复得的儿子后,一家人都泣不成声。   “多谢应侠士出手相助,大恩大德,刘某永世难忘啊!”   应千歧眼疾手快地扶起了准备朝他屈膝的刘明山,神色仍是如同往常一样平静,“力所能及而已,门主不必挂怀。应某倒是有一事相求,望门主同意。”   刘明山道:“不论何求,只要在刘某能力范围内,我定会竭尽所能完成。”   “那便麻烦门主送其余孩子回到他们的家乡。”   见刘明山点头后,男人又道:“应某还有一事想请教门主。云岳派是以锻造闻名武林,不知门主是否曾听过一种名为流红的异铁?”   沉吟片刻,刘明山犹豫地说:“十分陌生的名字。不过若应侠士愿意等待,我倒是可以去查阅一些书籍。”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应千歧便点头答应:“如此,还要麻烦门主了。”   和男人一起来到云岳派为他们安排的房间里后,沙如雪立刻就倒在了床上。   “好累啊,应大哥,你也一晚上没休息了吧?要不要睡一会儿?”   应千歧只是坐在桌边喝茶:“不必了,你累就睡吧。”   沙如雪闻言就撇了撇嘴。房内并没有两张床,他本想借机同男人睡在一处的,谁知对方竟然还是那么一板一眼。   隔了半晌,应千歧才想起了什么,表情有一丝难得的紧张:“你......你在与刘鸿交换之时,没有被春晓院那帮人怎么样吧?”   少年天真地望着他:“应大哥,什么怎么样?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就是......”男人犹豫好久,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向他形容。   欣赏够了他略有些窘迫的样子后,沙如雪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不逗你了应大哥,他们真的没把我怎么样。而且就算动手,我也有自保的办法。”   应千歧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刚说完,少年便从床上爬下来凑到了他身边去,抱着他的胳膊两眼闪闪发亮地说:“应大哥,你今天又救了我一次。”   “其实想一想咱们两个真的很有缘分,要不然在客栈之时,我怎么会偏偏就进到你的房间里去了呢。”   男人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垂下了眼。 第7章   当晚洗漱过后,沙如雪刚出来就发现男人并不在房间里。他愣了愣,连衣服也来不及好好穿,直接就披着外衣、湿着头发出去了。   应千歧就在外面的石椅上坐着,仰头凝视着藏在云层中的明月,不知道在想什么。   “应大哥!”沙如雪见他好好地待在那儿,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你怎么出来了?如今夜深露重的,小心别着凉。”   男人听到声音才偏过脸去,眉头又顺势皱了起来:“......会着凉的是你。”   说罢,他站起身,不由分说就将少年带回了房内。   沙如雪没想到他会亲手给自己擦头发,心里乐得跟什么似的。就连椅子也不肯好好坐,两只白净赤脚吊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时不时无意蹭过男人的小腿,在衣摆上留下若有似无的湿润痕迹。   “我等一下会去找刘门主,让他重新给我安排一个房间。”应千歧忽然道。   闻言,少年顿时不乐意了,趁他两手都没入自己发间的时候,双臂一伸,就再次搂住了那道劲瘦腰骨:“应大哥,你怎么总是这样扭捏?我们都是男人,在一起睡觉难道还会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   应千歧迟疑了一下:“话虽这样说,但还是一个人睡比较舒服,我想让你能够好好休息。”   把鼻尖埋在他胸口处蹭了蹭,沙如雪又开始用委屈的语气对他说:“没有应大哥在身边我会害怕,咱们一起睡好不好?我保证不踢被子。”   “......好吧。”男人轻叹一声,似是对他毫无办法。   最后,沙如雪还是如愿以偿地与他躺在了一张床上。   “应大哥,你昨日救我的时候好厉害呀。”少年全身都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俏生生的小脸,望着他崇拜道:“你的武功这么强,是如何练出来的呢?”   应千歧微阖了眼道:“我生于剑道世家,故而自小就习武了。”   见他没有动,沙如雪趁机又挤过去了一点:“应大哥......我也想学武功,你看我适合吗?”   问完后,他便听见那道嗓音温和地对自己说:“习武其实更注重资质,你若是那可塑之才,又有心此道,我也可为你寻一位名师教导。”   “你教我不行吗?我也想学剑。”   男人顿了顿,随即艰难开口道:“我不收徒。”   可是那日在樊玉珠的房间里,应千歧因为难以解释自己的身份,似乎曾经说过自己是他“新收的徒弟”。沙如雪想到这一点,马上就来了兴趣,更是缠着要他说清楚。   “......我已有徒弟了,所以不会再收。倘若你真心想学剑,我亦可随时指点你。”   少年脸上虽然写满了失望,但还是乖乖点头。   应千歧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开心,便为他掖好被角,轻声说了句睡吧。   鼻端有股淡淡的好闻味道,沙如雪也困倦了,便一边嗅着那气息,一边安心地沉入梦乡。   而身旁的男人却好似被他触动了什么回忆,几声微不可闻的长叹后,方才缓缓地闭上眼睛。   刘明山倒是动作迅速,隔了一天就在书里找到了有关流红异铁的记载。   “应侠士,这本古籍里说,世上确有一种奇特异铁,其状若嶙峋怪石,色如人血艳红,故而名为流红。用来铸器的话,则可以使兵刃自带血气,再无需开锋。”   沉吟半晌,应千歧问道:“刘门主,书里可有提到此铁能在何处寻得?”   将那本薄薄的册子翻了又翻,刘明山摇摇头:“并未提及,不过倒是有寥寥几笔说到,这流红异铁若是现世,必然伴随着血火之灾。”   “......何为血火之灾?”   刘明山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如此,也并没能得到更多线索,男人只得皱眉沉思书上所说的血火之灾究竟代表什么。   若单纯仅以字面意义来猜测的话,血可以代表人命,是指此铁现世便会有人因为争夺它而大动干戈?那么火便是指......   “玉珠姐不是说过,春晓院里发生过火灾吗?”沙如雪突然出声道。   经他提醒,应千歧也恍然大悟。   春晓院内的的火灾,会与流红异铁有关么?   听到春晓院三个字,刘明山的脸色虽然不太好看,但还是开口道:“家里倒是有个下人在那里做过一段时间,我且让他进来细细说明。”   不一会儿,那人就被带上来了。   “张二,你之前不是在春晓院打杂吗?那里是否曾经走水?”   张二想了想,果然道:“回老爷,确实曾经走水,就是五年前那一次。但那起火的原因怎么也查不出来。而且就在火灾前一晚上,还发生了另一件古怪之事。”   “是何事古怪?”   那人继续道:“当时我被派去修理后院,和其他人一起干活的时候,忽然莫名其妙从地里挖出来了一块东西。”   “那块东西说是石头也不像石头,说是玉也不像玉,总之灰扑扑的,但又有?种特殊的光彩。”张二一边回忆一边说:“后来龟公知道了就把它收了起来,结果没过几个时辰,春晓院便走水了。”   刘明山略有些急切地问:“那之后呢?那块东西还在春晓院吗?”   张二摇摇头:“不知道,也许老板嫌晦气,已经丢了也说不定。”   果然还是要再次回春晓院。想到这,应千歧便站了起来:“多谢刘门主告知,应某如今须回去将此事调查清楚。”   “应侠士多礼了,能帮到你们就好,那些孩子我也定会帮忙送回家的。”刘明山说完后,忽然一拍脑袋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对了,应侠士,我这里刚好有两张梨花武道会的入门帖,若是你们在春晓院找不到线索,可以前往武道会试试。那里多的是武林上的能人异士,也许知道的会比我更多。”   在刘明山将那五个字说出口之时,视线一直落在应千歧身上的沙如雪便发现,男人的神情有了片刻的怔然。   但是很快,他就恢复了往日里平静的样子:“梨花武道会之入门帖十分难得,应某不能接受,还是多谢刘门主。”   “不要同我客气,应侠士,只因先前犬子下落不明,我们一家早就没有心情参加武道会了。现在你更加需要,刘某将之予你,也算是成人之美。”   他硬是坚持,应千歧也只得妥协。   于是,拿到入门帖后,二人便告辞而出。   一路上,沙如雪仍在思考。   “应大哥,你说那石头究竟是不是流红异铁?它现在会在谁手里?”   应千歧道:“大约还是在春晓院之中,不然那人又为何指引我前往。”   少年也觉得有道理,想想继续问道:“刘门主所说的梨花武道会又是什么?”   男人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幽深了起来,“梨花武道会乃是武林盟在湘庭郡所举办的武道盛会。只要手持入门帖,任何身怀绝技的江湖侠客皆可进入与其余门派之人一较高下,赢者便可以得到武林盟的奖赏。”   “听起来好像很好玩的样子,应大哥你参加过吗?”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应千歧就迅速地回答他说没去过,随后又补充了一句:“这种大型盛会人多眼杂,在其间流连过于危险,若非必要,我们还是不要前往的好。”   沙如雪将他变幻细微的表情统统看在眼里,也并不打算拆穿。   但这梨花武道会,他是非去不可了。   这一回重新来到春晓院,他们乔装打扮了一番。应千歧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自己的五官稍微修饰了一下,脸立刻变得平庸了起来,又将显眼的白发全都收进了帽子里。而沙如雪则直接穿上了裙子,乍一看完全就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   “怎么今天没看见玉珠姐?”随同男人在春晓院里逛了一圈后,沙如雪小声问道。   应千歧也眉头紧锁:“她向来都在大堂里招呼客人,难不成今天不舒服所以才没出来...?”   只好随手拉了个姑娘问了问,对方却一脸讳莫如深:“玉珠姐?她得罪了龟公,昨天已经被老板下令赶出去了。”   “什么?!”沙如雪这才猛然想起,自己那日从樊玉珠房间里跑出来的时候,似乎也被龟公看见了。   得知此事,男人只好摸出一块银子递了出去,继续问那姑娘:“那你可知她的住处?”   女人眉开眼笑地接了银子后,便向他指明了方向。   两人很快离了春晓院,朝樊玉珠的住所而去。   不知为何,应千歧心里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应大哥,你、你别着急,那些人不敢怎么样的,玉珠姐她肯定不会有事......”沙如雪心中愧疚,只好一叠声安慰。   然而,当他们终于来到樊玉珠位于小巷中的住宅时,应千歧却在临进门之前停住了脚步。   盘旋在屋内的,赫然是一股灰败的死气。   不出所料,樊玉珠倒在房间的地上,双目圆睁,已经身亡。   沙如雪也呆住了,他看着男人一步步缓慢走近那具熟悉的尸体,恍惚间又在应千歧身上察觉到了那种虽然平静、但却饱含着浓重绝望的气息。 第8章   樊玉珠已经断气了,两人发了一会儿懵后,也只得无奈接受事实。   应千歧颤抖地伸出手,将女人没有闭合的眼睛抚上,然后才低声道:“......都是我害了玉珠姐。”   “应大哥......”沙如雪不知该说什么,凑到他身边蹲下来,红着眼眶安慰道,“我们、我们还是先让玉珠姐入土为安再说吧,她也不能一直这样躺在地上。”   经他提醒,心神恍惚的男人总算是恢复了些许理智,也想起自己如今首先要做的应该是什么。   “玉珠姐,得罪了。”向逝者低低地道歉了一声后,男人便动手拉高了她的衣袖与下摆。   以肉眼看,樊玉珠的四肢并没有任何伤痕,大概并不是受外伤而死。应千歧的真气又在她体内游走了一遍,也未觉出任何阻碍凝涩。   难道会是下毒?若真如此,恐怕还得去寻精通此道的医者前来验证才可。   还没等他想出找谁比较合适,一直在旁观望的沙如雪忽然就伸出手来按了按樊玉珠的腹部,重复了几次后,他的脸上便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应大哥,不对啊。”少年犹豫地出声道,“你也来摸摸看,玉珠姐的肚子怎么那么硬?”   硬...?应千歧愣了愣,立刻也与他同样伸手去触碰。果不其然,他也摸出了那异乎寻常的硬度。   樊玉珠是昨天被赶出去的,如今才过了一晚上,就算她回到家就被杀了,肚子也没道理硬成这样,就仿佛那里面......被迫装进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似的。   沙如雪虽然不知此话该不该说,但还是小心翼翼对他道:“我们是不是......要去找一个会解剖之术的大夫来查看会比较好?”   但若是这样做,也势必会破坏已逝之人的遗体。   闻言男人沉默了许久,似乎正在心里挣扎。   最终,他还是下定了决心。   “玉珠姐,抱歉,但我会弄清楚你究竟是因何而死的。”   说罢,应千歧骤然伸手一挥,剑气迅速在他指尖上盘旋汇集,形成了锐利的薄刃,毫不费力地就破开了樊玉珠的腹部。   沙如雪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极致浓烈的恶臭便夹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两人都被从樊玉珠体内暴露而出的景象惊呆了。   她明明才死了不到一天,然而肚子里的脏器却几乎都已经腐烂干净了,这完全不合常理,就算是不会医术之人也能看出不对劲。   “这......如何可能?”   男人渐渐反应过来后,很快又眼神一凛,在那堆模糊血肉中发现了一块异物。   沙如雪捏着鼻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直接伸手进去取出了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应大哥,这是什么?!”   “难道......”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应千歧脑中闪过,他将手中完全被血浸染成了深红色的硬块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最后终于脸色苍白地开口道:“我怀疑,这就是流红异铁。”   少年诧异地望向了那块古怪的物体:“这就是流红异铁?!可它为什么会在玉珠姐的体内?”   刘明山找到的古籍里说,流红异铁现世,必有血火之灾。火灾已经在五年前应验了,那么如此看来,血光之灾,便是在樊玉珠的身上实现。   “从玉珠姐身体内部器官的腐烂程度来看,也许她早就已经死了。”   男人的话如同惊雷炸开,沙如雪更加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如果她已经死了,又是如何像是正常人一样与我们交谈的呢?”   应千歧没再开口,但紧锁的眉心表明了他正在思考。   为何张二对于从春晓院地下挖出来的古怪石头的描述与眼前这块东西完全不同?又为何樊玉珠前一天还和正常人一样走动说话,隔日就突然暴毙,体内不仅腐烂得不成样子、更是藏有一块诡异硬物?   将所有线索都联系起来的话,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流红异铁本身也许就和张二所说的那样,看起来像是平平无奇的石头,但却能带来血火之灾。第一次发现它的时候,春晓院便走水了,第二次发现它的时候,玉珠姐就死了。”男人一边沉声说,一边试图擦拭干净那异铁,却发现那红色已经深深渗透进了内部。   “玉珠姐不可能自己把这种东西塞到身体里,应是有人在异铁现世后就杀了她,再用我们所不知道的某种密术让其能够如同生人般继续活下去,以血肉......温养流红异铁。”   闻言,沙如雪顿时感到冷意直往全身蔓延。   能想出此等阴毒之计的人,必定也不会是什么名门正派。将流红异铁以及樊玉珠的尸身重新收拾完毕后,应千歧的眉心仍是紧紧皱在一起。   他的亲人遇害一事,会与这背后之人有所关联吗?   此时,沙如雪忽然又发现了古怪。   “这又是什么...?”   顺着他的手所指方向望去,应千歧眯了眯眼,就见在樊玉珠的脖颈处烙着一小块红色印记,之前他们之所以没有发现,可能是因为被过厚的粉遮掩住了的缘故。   仔细查看之下,印记的具体形状便浮现而出。   ――那竟然是一朵小小的红色莲花,栩栩如生地绽放在樊玉珠的皮肉之上。   男人忽觉心口一颤,只因那红莲图案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诡异气息。他正想开口阻止沙如雪去碰,少年却已经伸出手摸上了印记。   只一瞬间,脑中便好似闪过了些许零碎画面。   沙如雪顿时就愣在原地,睁大眼睛努力试图去辨别,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就仿佛隔着一层蒙蒙烟雨,待反应过来后,陌生的模糊记忆就已经鱼贯而入了。   “你无事吧?!”应千歧赶紧拉开了他的手。   片刻之后,少年终于回过神来,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没......我只是发了会儿呆而已。”   “......应大哥。”   仍在担忧对方身体的应千歧还未回应,被自己拉住的那双白皙柔软的手就抚上了他的脸。   见他如此,男人虽然略有些讶异,但还是任由少年认真地抚平了自己皱起来的眉头。   沙如雪看着他说:“应大哥,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看到你总是皱眉。”   本该是极其平常的一句话。然而应千歧却在听到之后猛然别过眼去,身体也下意识地颤抖起来。   少年见状,立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应大哥,你到底怎么了?”   曾经......有谁也是这样望着自己,带笑说出了那句话。他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但却再也无法触碰。   应千歧的喉头一动,还是在对方关切的眼神中轻轻摇了摇头:“无妨。”   两人忙活了大半晌才将樊玉珠的身体给收拾干净,现下正往城郊的坟山而去。   时间已近黄昏,几只寒鸦嘶鸣着飞向天际,更添了几分萧瑟。将樊玉珠的墓碑整理完毕后,男人摆上了香炉贡品,语气苦涩地开口道:“玉珠姐,抱歉,我竟没有看出来你已经成了那个样子......”   本以为再度见面是重逢,谁料却是天人永隔。   沙如雪没有在此时开口安慰他,只是与之共同在坟前默默哀悼。   直到香炉里的香徐徐熄灭后,应千歧方才叹了一声,转头有些疲惫地对少年道:“天色也晚了,我们走吧。”   他们于是下山,正当走在那条羊肠小道上的时候,男人神色一变,突然警觉地抬起头来:“......不对,有人。”   话音刚落,一叶薄如蝉翼的飞刀便倏忽而至!   转身护住无知无觉的沙如雪,应千歧眼神一凛,周身顿时涌现杀意。他虽暂时身无佩剑,却能在顷刻间凝起剑气,朝着四面八方就疾射而出。   又是几声兵刃相接的轻响,伴随着皮肉被扎穿后不由自主发出来的闷哼,那出手偷袭的神秘人便从树梢直直倒在了地上。   将沙如雪留在原地后,应千歧才独自谨慎地走过去,然后便发现那倒在地上之人嘴角溢出血线,已经没了呼吸。   可他之剑气的力道根本不会将人直接杀死。   蹲下来仔细查看了半晌,应千歧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封信。   字迹与自己收到的第一封信完全相同。   “应大哥,我可以过来了吗?”少年未等男人回答便朝这边跑了过来,与他一起研究。   读完了信上的内容后,应千歧的心也沉了下去。   果然与自己猜测的相差无几。发信之人承认了樊玉珠早已身亡,尸体的作用就是用来将流红异铁完全温养成型,以便日后能够铸剑。   “应千歧,第一个任务恭喜你顺利完成了,接下来就请拿着流红异铁,前往湘庭郡参加梨花武道会。在那里,为我寻找一名自愿帮忙修补佩剑的铸剑师,之后我会再带给你进一步的提示。”   信的最后,那人还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当初杀了你全家的凶手,可能也并不是真正的人呢?” 第9章   一大片浓重到极致的血色。   梦里虽然嗅不到任何气息,但那惊心动魄的红却仿佛野火一般蔓延至每个角落,似乎要连天穹地角都吞噬殆尽。   烈如恶火,艳似红莲。   沙如雪想要睁开眼,然而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成功,那层薄薄的皮肉覆盖在瞳仁之上,颜色也是血一样的红。他不知自己究竟是梦是醒,是生是死,是仍然身在人间抑或已经堕入地狱。   没有人存在,没有人能帮助他走出来,血红逐渐开始燃烧,热火蓬勃,摇曳生姿。他想要挣扎,身躯已被焰色缠绕,骨血也将焚尽。   业火袭身。   终于,在这整片单调的红色世界里,骤然出现了一抹皓如明月、皎若霜雪的身影。   那是......   被困于烈焰中心的沙如雪奋力睁开双目,总算是将那人面容牢牢地烙印在了眼底。   那是他永远的――救赎。   满头大汗地从诡异梦中醒转时,沙如雪犹粗喘不止。待剧烈心跳慢慢平复后,他方才转过身,找到一旁男人的胳膊紧紧抱好。   为什么会突然做梦?   他的记忆其实一直存在断层,仿佛一睁开眼就已经来到这世上了,不知道自己生在何处,父母是谁,甚至于霓绮罗都说他不是人。虽然沙如雪并不怎么相信,但自己会法术之事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平常他根本就不会做梦,可是自从那日触碰到樊玉珠身上的红莲图腾后,他竟然也开始会在睡觉之时陷入梦境中了。   每次都是同样无边无际的血色,以及浓烈火焰。沙如雪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再次将鼻尖抵在应千歧的肩胛处深深一嗅,以那气息来令自己重归平静。   被这么一折腾,他也没了睡意,干脆直起身,低头用视线细细描绘着应千歧的脸。   男人沉眠的时候,大概是他所展现出来的唯一比较柔软的样子。长而疏朗的睫羽根根分明,掩住了眼底难以察觉的淡青,在那挺直鼻梁下方的薄唇看似凌厉无情,实则隐含软意,颜色也是浅浅的,让人看了情不自禁地只想凑过去轻轻吻住。   借着从帘缝中透进来的月光,沙如雪看得目不转睛。正当他仿佛被蛊惑了那样与男人越来越靠近的时候,应千歧忽然就睁开了眼睛。   “月......”其实他并不十分清醒,只在半梦半醒之间,就略有些茫然地吐出了这个字。   少年的心在那瞬间便猛然沉了下去。他默不作声地重新翻身睡下,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捏成了拳。   到底是月什么?   隔日,应千歧难得起晚了,没有在他自己惯常的时间里醒来。   他缓缓地坐起身,四周仍是逼仄的马车空间,没有任何变化。但是昨晚,他似乎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五年了。这五年间他几乎夜夜难眠,能睡个完整好觉的日子屈指可数。大多数时候应千歧都是硬逼着自己练剑练至精疲力尽后才得以快速入睡,但通常只要睡一小会儿就会因为心悸而惊醒,更别提做梦了。   也不知为何,他昨晚竟然再度陷入了梦乡。   而出现在梦里的......似乎......   “应大哥!”   男人还没理清头绪,帘子就被人掀开来,探出一张色若春花的脸。   “应大哥,我刚刚在小河里捉到鱼了耶!我们拿来烤着吃吧。”沙如雪明显玩得不亦乐乎,胡乱挽起了裤腿,白生生的脚上沾着不少泥巴。   应千歧愣了愣,下意识地又皱起了眉:“胡闹,万一跌进河里了怎么办。”   沙如雪只是笑嘻嘻道:“没关系,就算有事应大哥也会来救我的不是吗?不要皱眉啦。”   洗了把脸,男人将纷乱的思绪都暂时放到一边,把沙如雪捉到的几尾鱼清理干净后,他便生了一堆火,将鱼串在树枝上开始烤了起来。   香味渐渐飘至鼻端,少年馋得差点没流口水。   见状,应千歧随口问道:“你很喜欢吃鱼吗?”   “不是,我没吃过,所以才想快点知道鱼肉是什么滋味。”   没吃过鱼?应千歧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长这么大都还没吃过鱼?难不成......你是北疆之人?”   沙如雪心虚地低下头:“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人,但我确实没吃过鱼。”   他从睁开眼睛到现在,所拥有的记忆也就几年而已,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没吃过鱼也还算合理,只是应千歧不清楚。   闻言,男人便将第一尾烤好的鱼递给了他:“慢点吃,小心鱼刺。”   顾不上那鱼还在冒着热气,沙如雪刚接过来就兴奋地咬了一口,烫得嘴唇都通红了也不在意。   然而还没吃多少,少年就发出了一声痛呼。   “唔、应应应大哥...!”   应千歧似乎预料到了,颇为无奈:“卡到鱼刺了吗?”   沙如雪眼泪汪汪地拼命点头,被男人扶住头后便顺从地张开了嘴。   那根刺就明晃晃地卡在咽喉处的嫩肉里,应千歧没费什么力便取出来了。但是沙如雪似乎心有余悸,剩下的鱼说什么也不肯再吃了。   “没事的,我帮你把上面的刺给挑出来了。”   少年咬住嘴唇,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继续摇头。   既然他如此坚持,男人也只得作罢。   “应大哥,鱼的味道是不错,但我也真的害怕刺,”沙如雪小声道,“如果世界上有无刺的鱼就好了。”   明知是少年的赌气话语,应千歧却仍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吃完鱼后,两人又回到了马车上。   三天前将樊玉珠下葬后,因为路途遥远,应千歧就买了辆马车,载着他与沙如雪前往湘庭郡。   一路上,求知欲旺盛的少年总是缠着他问东问西,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天马行空,男人也总是很有耐心地为他解答。   “应大哥,武林盟为何要将此等盛会称为梨花武道会啊?”   应千歧道:“梨花温和清灵,乃是湘庭郡的象征。到了每年的这个时候,也就是差不多四五月,湘庭郡的梨花便都依次绽放。武林盟于此时召开武道盛会,也是为了能让武者们在切磋中不断提醒自己:胜负为次,交流为上。”   “故而梨花武道会最忌讳的就是闹出人命,若有谁违反规则,则此生此世都不能再参与了。”   听完他的解释后,沙如雪忽然若有所思:“应大哥,你的武功这么厉害,真的没有参加过吗?”   男人顿了顿,“没有。”   “那你究竟师从何人?应大哥你是不是哪个门派的掌门啊?你有几个徒弟?他们和我一样大还是比我大?”   “......你问那么多问题,要我怎么回答。”应千歧终于叹了一口气,“我的师尊曾为武林剑王,但他如今已经下落不明。我不是什么掌门,只是与其他同修一起在江山业火楼内修习,也只有一个徒弟而已。”   听到只有一个徒弟这句话,少年的心思顿时又活络了起来:“应大哥,那不如就多收我一个呗。我一定会很努力和你学剑的,将来肯定也会比你的徒弟更厉害,你信不信?”   应千歧似乎有些想笑,最后还是正了正脸色:“这确实不行,因为按照江山业火楼规定,我只能收一个徒弟。”   “江山业火楼是什么地方啊?我也能进去习武吗?”沙如雪更好奇了。   男人刚想解释,一声怒喝便从天而降。   “不知好歹的贼人,给我站住!”   两人闻声都抬眼望去,便见几道银光骤然自不远处的树梢上朝他们疾射而来。应千歧身形未动,只一拂袖,那些细如牛毛的长针就被他尽数夹在了指尖。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   似乎也发现自己的攻击落空了,那隐匿在树丛阴影里的人恼羞成怒,干脆直接现身来到了他们面前。   那是个满面怒容的青年,一袭背后浮绣着云海红日的纯白暗纹道袍,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谩骂:“偷了小爷的东西还敢跑,不想受罪的话就赶紧给我老老实实交出来!”   应千歧皱了皱眉,还未开口,另一个青年又在这时加入了。   相似的白色道袍,两人大概出身同门。   “小弟,没有证据不可随意冤枉人。”后到的青年明显较为成熟,说话语气也温和得多。   然而那个出手伤人的青年却仍然不依不饶:“哥,我才没有冤枉人,明明跟着追踪符一路来到这里的,这荒郊野岭的不是他们还能有谁?!”   叹了一声,被称为兄长的青年率先朝应千歧抱拳行礼:“这位前辈,对不住。我名池英,这是我之胞弟池兰,小弟是因为弄丢了入门帖才如此急躁无礼,望前辈不要在意。”   “入门帖,你们也要去梨花武道会吗?”   “正是。”池英似乎颇为忧愁,“我们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入门帖,没想到却在三日前失窃了。在那之前我出于谨慎,曾往帖子上下过追踪符咒,如今一路追寻而来,就发现......符咒所指向的正是二位驾驶的这辆马车。”   他们这才明白了为何刚才池兰会如此笃定。   “虽然如此,但这辆马车恰巧也是我们在三日前才买来的。”男人沉声道。   闻言,池英显然也迷惑了。池兰在听完后却不屑地哼了一声:“我不管,反正他们嫌疑最大。哥,我们要跟着这两人。”   应千歧也懒得理他,自顾自一甩缰绳,马车便继续行驶在了路上。 第10章   人声嘈杂的茶馆里,初识的四人环绕而坐,虽暂时没有起冲突,却也心思各异。   池兰惯常是个闲不住的人,又有些许自来熟,见那一头白发的男人完全不理睬他们,便退而求其次,去向坐在他身旁的少年问话。   “喂,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如实答道:“沙如雪。”   “你和这个男的是什么关系?师徒吗?你们是哪个门派中的人啊?”池兰咄咄逼人地问了一大串问题,谁知沙如雪却也是一副不怎么想回应自己的样子,他的脸上顿时就有些挂不住。   坐在桌子另一头的池英显然十分无奈:“小弟,你不该如此无礼。”   见胞弟气鼓鼓地扭头过去不再说话,池英这才叹了口气,恭敬地转向应千歧:“应前辈,我与小弟都出自神晖宗。此次外出本想着能借梨花武道会与武林中其他门派的弟子们交流武艺,切磋琢磨,谁知却遇上了这等事......”   应千歧的神情微微一动:“道门之首神晖宗?难怪你们年纪轻轻,便能如此娴熟地使用追踪符咒了。”   长生国崇尚修道,并将之奉为了国教。传言,神晖宗便是开国之君禅道衣所开创,故而这个门派在长生国声名卓著,是无可比拟的道门之首。   “没错。虽然出身名门,但我们兄弟二人资质并不算出众,好不容易才得来了梨花武道会的入门帖,如今却又弄丢了,心里难免着急。”池英的表情看上去很是自责。   听完他的解释后,沙如雪也开始同情他们了:“没有入门帖的话就不能进入梨花武道会么?”   池英沉重地点点头。   “那......如果我和应大哥能够找回入门帖,你们能不能也帮我们一个忙?”   闻言,池兰有些半信半疑地望向少年:“......就凭你?你们有什么能耐?又要如何帮我们?”   这个少年就不说了,体内毫无真气运行的痕迹,几乎只剩下一张脸能看。而那奇怪的白发男人更是看不出来有何过人之处,更何况他身上居然连一件武器也没有,难道是专门修习术法的武者吗?   沙如雪只是嘿嘿一笑:“不就是找东西吗,这有何难。你们既然出身道门,符咒又怎么只追得上马车这种死物,而不能直接寻找那盗窃之人的身形?”   对面二人还未反应过来,他便已经跳下了椅子,“随我来。”   眼见应千歧也随之起身,池英和池兰连忙跟了上去。   来到马车旁边,沙如雪深呼吸了一下,随即伸出手贴在了车壁之上。与此同时,一道淡淡的光芒也自他周身升起,将少年映照得如同?天人下凡。   池英第一个反应过来,满脸震惊:“寻影?!”   应千歧没有言语。这是他第二次亲眼目睹沙如雪施展法术了,但与之前随手擦出火焰的那种小打小闹不同,这一回的沙如雪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明显要比此前更为强烈。   “......”   片刻过后,少年方才垂下了手,额头隐隐有薄汗,“我看到两个身穿黑衣服的男子,这辆马车就是他们转手卖掉的,也许那便是偷了入门帖的贼人。”   池兰挑了挑眉:“就这么一点信息?你有没有看到他们二人的容貌?”   沙如雪肯定地点点头:“看到了,而且他们偷得入门帖后,就将上面的追踪符咒转移至这辆马车上了。”   “转移符咒?怪不得...!”池兰愤愤不平,“我就说追踪术断不会出错,这下知晓了问题所在,目标果然清晰多了。”   不同于胞弟的怒气冲冲,池英倒是将探究的目光投到了沙如雪身上:“敢问这位沙小兄弟师从何派?为何能够运使寻影这种高阶术法?”   骤然被问到的少年愣了一下,随即遮遮掩掩地含糊道:“我......我不是哪个门派的弟子,这些法术都是已故双亲传授给我的。”   眉心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应千歧到底对他的胡言乱语还是没有出声反驳。   明确了那两个黑衣人的行踪也是往梨花武道会而去后,池兰便提出要跟着他们一起走的要求。   “你说会帮我们找到入门帖,那就干脆同行。”   沙如雪瞥了眼应千歧,见他没有反对,便对池家兄弟道:“可以啊,但我们的忙你能帮么?”   池英问道:“不知二位有何难处?”   “我们前往梨花武道会是为了寻找一名愿意帮忙修补断剑的铸剑师,你们既然是名门正派的弟子,自然也认得一些精于此道的人吧?”   闻言,池英还没说话,池兰倒抢先一步,得意洋洋地开口:“哼,那你们可算是找对人了。我哥的武功虽然不怎么样,但他师承有天下第一神铸之称的锻造师文殊雨,铸术放眼整个神晖宗内,几乎都找不到对手。”   竟然是神铸文殊雨的弟子......应千歧望向池英的眼神顿时变了:“此话为真?文殊雨若是还活在这世上,得有将近三百多岁了吧?”   池英点头道:“师尊已修得正果,自然跳脱了天命轮回。”   “好,那我们便一起前往湘庭郡。”   达成共识后,四人再次踏上了路途。   当晚宿在客栈里时,应千歧刚洗完澡出来,就见沙如雪正躺在床上,手里拿着梨花武道会的入门帖看得入神。   “你之术法......究竟是何人所传授?”男人犹豫半晌,终于出声问道。   少年眨了眨眼,似乎也在头疼该怎么向他解释,隔了许久方才断断续续道:“我也不清楚,应大哥,你也许会觉得我在骗人,但我的记忆真的只有短短的五年。”   只有五年的记忆?应千歧不太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   “我......我是在一个悬崖底下醒过来的。”沙如雪一边回忆一边低声说,“那时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为何会在那种地方,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干什么。我只能拼命从乱石之中爬出来,一点一点地沿着峭壁往上,直到重见天日。”   他看似这样手无缚鸡之力,居然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从悬崖底下爬了出来?应千歧颇为震惊:“你是如何做到的?若半途脱力,那岂不是会重新跌落深渊?”   沙如雪叹了口气:“我确实摔下去过不止一次,但每回都没有受什么重伤,我就也认为是自己运气好。过了不知道多少天,我总算爬了上来,然后便开始在这个世界上流浪了。”   一个没有身份也没有记忆的人,要在世间顺利行走,必要比旁人花费更多的力气。   “至于那些术法,可以说是我无师自通,其实就连沙如雪这个名字,也都是我在路过一家学堂时听来的。”   应千歧几乎可以想象,那衣衫褴褛、对人世充满迷茫的少年在经过学堂旁边时,因为朗朗读书声而偶然驻足停留的样子。   少年落寞的表情令他心底的某个角落回应似的颤了颤,不知为何,他有些不忍见到沙如雪的脸上露出这种表情。   于是,男人抬手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应大哥,你不会怪我之前骗了你吧。”沙如雪紧张地看着他。   应千歧自然是回答不会,但他仍然放心不下,索性就把自己隐瞒的所有事情统统都和盘托出:“那日在触碰过玉珠姐身上的图案后,我还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什么梦?”   少年用呓语般的声音轻轻道:“我梦见整个世界都是一片血色,就仿佛一块巨大无边的红布从头到脚盖了下来似的。不止有红色,还有火焰在焚烧着我的身体,我很难受,但又无法挣脱......然后,我又看到了一个人。”   应千歧便也随口问道:“是何人?”   沙如雪沉吟片刻,忽然狡黠一笑:“应大哥,我觉得那个人就是你。”   “......为什么会是我?”   “感觉。”少年握住他的手坚定地说,“我梦里的那个人在关键时刻救了我,而且我一看到他就觉得特别安心,就和看到应大哥的时候一样。”   男人不置可否,只是神色有些无奈。   沙如雪见状,又继续把自己心里所想都噼里啪啦地倒了出来:“应大哥,你说这个梦是什么意思?我会不会其实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   “怎么可能。”应千歧不为所动,“我没有印象见过你。”   少年犹不死心:“万一,我是说万一,你也失去记忆过呢?”   “不会的。”   应千歧忽然苦笑了一下,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我什么都记得......就是太清醒了。”   他的眼中饱含着沙如雪看不懂的情绪,浓烈得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   却是毫无波澜的死海。   “......应大哥,我们休息吧。”   沙如雪几乎都要以为他下一秒就会落下泪来,然而男人好像是终于将心海泛起的涟漪压了回去,不一会儿又恢复了往日平静的模样。 第11章   又过了几天,他们终于进入了湘庭郡内的云城。   眼下正值春末,云城的梨花几乎都开了,放眼望去,只见漫山遍野皆是那一片霜雪般的白。花朵层层叠叠堆砌在枝头,被斜风细雨吹打得或委落于地,或坠入河流,凋谢得凄婉又艳丽。   行走在就连颜色也十分素净的街上之时,心情也会不由自主地变得悠然放松起来。云城的美景怎么也欣赏不够,沙如雪只顾着四周围乱看,脚下一个没留意,差点就要面朝下扑倒在青石板路上,还是应千歧眼疾手快才将他给拉了回来。   “多谢应大哥。”少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眼又被路旁摊贩摆出来的商品吸引去了目光:“这是什么点心呀?看着好漂亮的样子。”   男人也走近看了眼,语气有些怀念:“这是湘庭郡的特产梨花糕,用糯米粉将糕点做成梨花的样子,在内里包裹豆沙馅。”   确实也许久未曾吃过这点心了。男人于是买了一盒,一块块晶莹剔透的梨花糕摆在翠绿的叶片上,看起来足以以假乱真。   “唔......软软的,还有梨子的味道,好甜。”沙如雪似乎很喜欢,连着吃了两块。   池英一边吃,一边随口说道:“应前辈对湘庭郡好像很熟悉啊。”   应千歧顿了顿,“我之故乡便在云城。”   “诶?原来你是湘庭郡之人,那你家岂不是就是这里了?”池兰快人快语,“那更好,今晚我们干脆就宿在你家吧。”   听他这么说,沙如雪忽然想起来了应千歧曾经告诉过自己的灭门案,赶紧出声阻止池兰:“不行!你这个人好没礼貌,都没有问过应大哥就擅自做决定。”   池兰长眉一挑,正欲同他辩驳,男人便在此时淡淡道:“我家的屋宅久未打理,要住人恐怕有些勉强,若你们不嫌弃,那便走吧。”   闻言,沙如雪只能瞪了池兰一眼,然后就飞快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应大哥,你为什么要带他们回家啊?”少年不解,只能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怕......触景生情么?”   应千歧垂下眼,语气中略带苦涩:“是我逃避得太久了,伤口总是捂着永远也好不了。如今既然下定决心要追查真凶,又何妨故地重游。”   停了一下,他又低声道:“况且,我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早就一无所有的人,还能被夺走些什么呢?   沙如雪也无法开口安慰,只能默默随着他一同前行。   应千歧的家就在城北,沿着梨花巷直走而入,最深处的应府便是。   “你多久没回家了啊?门上的灰居然这么厚。”池兰盯着颜色黯淡的大门,一脸嫌弃。   男人神色如常地开了门,“确实有段时间没回来了,这里也荒废了五年。”   果然,庭院内,那些本该在这个季节蓬勃生长的花草树木都枯的枯,死的死,呈现出一派萧瑟景象。更别提无人打理的房屋早已结满蛛网,被风吹日晒了数年,越发破败不堪。   池英一直没说话,是在环顾了一圈后才犹豫地开口道:“应前辈,这里......为何会有如此浓重的死气?”   大概是应千歧那些在灭门案中丧生的家人吧。沙如雪第一次皱起了眉。   “不愧是道门弟子。”应千歧没有避讳,“实不相瞒,我的所有家人......都在五年前的一个夜晚被杀害了。”   池兰顿时露出了诧异的表情:“灭门?那你可知是谁做的?”   男人摇摇头,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事情发生之后,我也曾多方查探,但就是找不到任何线索。”   闻言,池英也于心不忍:“应前辈,抱歉,我们不知事情会是这样。其实方才除了死气,我还感觉到了另一股陌生的气息......但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抚摸着凋敝的房门,应千歧久久没有说话。   其他人见状,便很适时地转移了话题,一开始抱怨连天的池兰也改了态度,开始帮着一起收拾。   到了下午,总算是整理好了睡觉的地方。   “应大哥,这里就是你以前住的房间吗?”沙如雪颇感兴趣地看了眼书阁上的那一本本武学典籍。   男人一边铺床一边道:“对,自从我幼时跟随师尊上山习剑后,就几乎没有在这里睡过了。”   应千歧的房间没有太多摆设,很是朴素整洁。除去床榻外,房间里就只有堆满了书册的书架和一副桌椅,临窗摆放的雨过天青色瓷瓶里也是空的,若是往里面插上一支梨花,也许就能为这个略显空旷的房间增添些许生机。   想到这,少年便道:“应大哥,我出去一会儿。”   他独自跑出梨花巷,动身前往了城郊。   方才在进入云城的时候,就看见大部分的梨树都是栽种在郊外的河边,他准备到那里采几支梨花回来装点一下应千歧的房间。   沙如雪边赶路,还边在脑子里幻想应千歧手执梨花轻嗅的画面。他原本认为男人就像是梨花一样皎洁霜白,后来才发现其实应千歧绝不会是那轻易就萎谢凋零的花,他应是那沉默的树,纵使风吹雨打,脚下的根须依然坚韧,永远也不会挪动半寸。   我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男人看似平静、实则饱含痛苦的话语再次浮现而出,少年怔了怔,心口顿时泛起一阵细密的疼痛。   他叹了口气,开始重新打起精神来挑选梨花。   找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天色已晚,夕阳西下,沙如雪终于在折下来的花枝里找到了自己最满意的几支。正当他迈动脚步想要离开的时候,不远之外,有两个熟悉的黑衣人便从雪白的梨花林里转了出来。   竟然是他之前通过术法所看到的那偷窃入门帖的贼人!   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少年兴奋地将自己隐入了梨花之中,屏住呼吸,意欲捉他们一个正着。   这时,只听其中一人开口道:“那两个神晖宗的弟子好似就在云城中,我手上的入门帖还有一丝术法残留,能隐约感知到他们的踪迹。”   “哦?他们已经失了入门帖,还要前来湘庭郡做什么。”   “不管怎样,还是要谨慎为上。”那人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不如干脆斩草除根,将他们二人杀了,才可免除后患。”   另一个闻言,也立刻附和道:“你说得对。现下就快要入夜了,等到今晚子时过后,咱们就动手。”   沙如雪听得入神,骤然见那二人露出阴毒笑容来,不由自主地就倒退了一小步,正巧踩到了地上的枯枝。   轻微的响动,但是已经令那两个黑衣人警惕地抬起了头。   不好。沙如雪心知此地不可多留,正欲偷偷离开,不料一道剑气比他更快,锋芒凌厉迅猛,瞬间就在他的手臂上刮出了深深血痕。   “谁?!”   见那二人皆拔剑出鞘,少年只好硬着头皮猛地冲了出来。   这下等于做了活靶子,道道剑气呼啸而至,几乎都裹挟着浓浓杀意。沙如雪一边在茂密的梨花林里躲闪奔跑,一边飞快地思索着逃生方法。   若是直接回转应府,恐怕会暴露了池英与池兰的行踪,若是他们二人日后被黑衣人再度找上,会不会凶多吉少?   “站住!”一直追不上少年,那两人恼羞成怒,互相对视一眼后便从袖中震出了毒镖。   沙如雪的身形已经很快了,但黑衣人估计是主修暗器,射出的毒镖无比精准地刺中了他的肩膀。躯体顿时如遭火焚,痛楚也随着伤处蔓延开来,令他再也无法行动。   见那条身影一下子栽倒在地上,两人方才松了口气。   夜幕逐渐降临,沙如雪却还未回来。应千歧心中担忧,不免生出了一些不好的猜测。   池英也有些不安,“应前辈,沙兄弟一个人外出至今未归,也不知道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不如我们分头去找他吧。”   “这孩子究竟能跑到哪里去呢......”男人叹息一声,无奈地接受了他的提议。   于是,三人便分别往不同的方向出发寻找。   池英与池兰把城东城西翻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应千歧则留在城北细细搜寻,也还是得不到任何线索。最终,他们只能又回到了应府面面相觑。   “还有什么地方是我们没有找过的?”池兰问道。   应千歧皱着眉想了想,忽然愣住了:“难道会是在城郊...?可是他去那里干什么......”   池英闻言,便道:“既然还有城郊,那让我和小弟一起过去就好了,应前辈你留在这里,说不定待会儿他就自己回来了。”   “那你们注意安全。”   当他们两兄弟赶往城郊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两人在大片梨花林里仔仔细细寻了一遍,就差下河去找了,仍是毫无收获。   池兰又饿又累,加之已经找了许久,便开始不耐烦了起来:“这小子能跑到哪里去?我看该不会是在餐馆里吃白食结果被扣下了吧。”   “小弟别乱说,也许是我们找得还不够认真。”池英犹豫半晌,然后便自袋内摸出了符纸,“实在不行的话,只能再试试用这个方法了。” 第12章   池英准备施展的寻人术法是以血气为引,若这附近曾经有人因为受伤而留下过血迹,那便可以循着气息找到他的踪迹。   果不其然,在符咒策动之后,一缕淡淡的血色便从纸上飘忽而出,随即又指往了一个方向。   “难道他真的遇到危险了?”池兰也皱起了眉,“哥,我们需不需要让那个男人知情?”   思索了一下,池英道:“小弟,你的武功比我厉害,不然就由你前去找寻沙兄弟,我回返告诉应前辈。”   于是两人便分头行动,池兰接过符纸,往血气所指引的方向而去,池英则马不停蹄地赶回应府。   今夜乌云蔽月,使夜路更为昏暗难行。池兰索性运使轻功,在云城的屋顶之上极速奔行,直到那血气明灭闪烁,开始缓缓地平静下去,他才停住了脚步。   此处仅在门前有一盏光芒微不可见的白色灯笼照明,整排房屋都聚拢着一股浓厚阴气,义庄二字冷冷地漂浮在牌匾之上。   那沙如雪该不会是已经被弄死了吧?池兰心下暗惊,只好收起符纸,准备入内一探。但在此之前他先做足了准备,使用法术将自己通身的活人气息遮掩而去,这才静悄悄地潜了入内。   义庄之中,一口口棺木摆放整齐,散发着冷寂与阴寒之气。那两个黑衣人已牢牢束缚住了少年的手脚,又封住他的嘴,正要将之装进棺材里。   “唔唔...!”沙如雪仍在拼命挣扎,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的力气几乎都使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抛进了冰冷的容器里。   池兰藏匿在屋顶的横梁上,只听其中一人笑道:“咱们此回出行收获颇丰,不仅得了两张梨花武道会的入门帖,更是抓到了这么一个体质特殊的少年。”   “谁说不是呢。没想到他的血竟然能够融化精铁,把我的毒镖都给毁了,而且就连身上也没有出现任何中毒的迹象......必须将他带回去献给阁主,好让阁主的修炼更上一层楼。”   越听越觉得奇怪,池兰本欲直接射出飞针,当下却又踌躇了起来。   看来底下那两个便是盗窃入门帖的贼人了,可是他们口中所说的阁主又是谁?当今武林的禁忌便是使用活人之血肉躯体辅助自身修炼,若有谁明目张胆地这样做,定会一律被打为邪教魔道,引起全武林的追杀围剿。难不成直到如今,还是有门派在暗中行此阴毒之事?   或许是嫌沙如雪不肯安分,那两个黑衣人盖好了棺盖,还在上面贴满了符纸,乍一看就仿佛内里装着的不是人,而是什么千年僵尸。但随意扫了眼后,池兰的神色顿时一凛。   这些符......怎么那么像是道门专有的。   “走,今夜刚好无月,阴气足够百鬼开道隐匿去我们的行踪,就趁现在赶紧离开吧。”   听到这话,池兰更加坚定了心中所想。   百鬼开道是较为高阶的术法,不是什么普通人都会的,他们竟当真是出身道门。   眼见那口装着少年的棺材已经被运至马车上,池兰终于决定出手了。   那二人正急匆匆地出了义庄,还没走几步路,马匹突然就嘶鸣了一声,然后便半跪在地上,无论用鞭子如何抽打也走不动了。   “这两头畜生是怎么回事?!”黑衣人有些着急,刚刚下车准备去查看的时候,又有几枚闪着银光的长针倏忽而至。   黑衣人也不是吃素的,立刻也回身抽出佩剑,几下就将长针统统打落在地,抬头怒吼道:“何方鼠辈,出来!”   “贼喊捉贼,你们是哪个门派的弟子?!”话音刚落,池兰便从天而降,一脸鄙夷地望着那两人。   “原来是你啊,两个神晖宗的废物。”黑衣人也讥讽一笑,“好歹也是出身名门,怎么连区区两张入门帖都看不住,还参加什么武道会,趁早回家喝奶去吧。”   池兰闻言,顿时怒火攻心:“呸!堂堂道门弟子竟然修行邪道,简直是不知廉耻!小爷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神晖宗真正的实力!”   说罢,青年高声断喝,扬手一挥,漫天针雨便在顷刻间呼啸而来,饶是黑衣人再怎么敏捷,身上也不免有几处被扎中了。那些针尖之上不知隐藏着什么关窍,只要没进肉里就会被死死卡住,让人无法拔下来,除非连皮带肉地剜出才能成功。   冲在前面的黑衣人疼得厉害,干脆转身一掌击向了马车,将他的同伴轰出去了好几十米。随后他便用剑狠狠划过了自己的手心,鲜红逐渐滴落,与此同时血色骤然暴起,继而形成了一个闭拢的阵法。   “去死吧!”那人目露凶光,将方圆十里的阴气悉数汇聚在了身上,有了血气的加持,附近的那些怨灵恶鬼也都迅速嚎叫着聚拢。   池兰瞳仁一缩,知他想要玉石俱焚,便也顾不上其他,立刻便以绵密针雨劈出了一条道路,反手便释出净业符咒。   然而黑衣人得阴气相助,自身功力暴涨,转瞬间就将他的术法逐一击破。   “小子,乖乖赴死,别白费力气。”   可恶......今夜恰逢云遮无月,阴气滋长,方才被撕出一个口子的阵法已经再度迅速聚集起来了。池兰见状,只得咬牙召雷,随着一声轰鸣袭下,紫电雷光骤降,黑衣人也显出了迟疑之色。   谁知,变数竟然会发生在那已经被击出去的马车里。   同伴的凄厉惨叫清晰无比地落入耳中,黑衣人一惊,正欲脱身前往探视,那刚刚重建起来的阵法却与一道不明之力正面交锋,眨眼间便被轻松击破!   “这...!”那人难以置信,面对朝自己缓缓行来的那道人影,下意识地就停在了原地。   池兰也奇怪地抬头望去,瞬间就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那不是......沙如雪吗?   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破开棺椁而出,周身隐隐泛起红光,冷若冰霜的脸上是池兰从未见过的陌生神情,就好像他在短短时间里就变了个人似的。   不仅如此,但凡有试图靠近他的鬼怪皆在接触瞬间被莫名粉碎,少年如今整个人都弥漫着一股危险到极致的气息。   “怎么可能...!这难道是......”黑衣人话音未落,周身已被少年释出的灵力捆缚。他虽然完全动弹不得,但眼里依然满是激动与狂喜。   趁这个机会,池兰果断出手,长针疾射而出,一下就取了他的性命。   “沙如雪,另一个人也死了吗?你没事吧?”解决完黑衣人后,池兰终于喊了一声。   闻言,少年却只是漠然地投来一瞥,似乎像是对他并不感兴趣那般,转手就划开了倒在地上的黑衣人的衣襟。   那枚附着在死人脖颈处的奇怪印记便也在此时暴露而出。   池兰也看到了,上前一步想要查视,就见少年已经蹲下来抚上了黑衣人的后颈。   这一枚红莲图腾中,同样也蕴藏着让他倍感熟悉的画面。   记忆碎片涌入脑中的同时,沙如雪眼前一黑,登时就失去了意识倒在地上。   目睹这一切的池兰拧起了眉。他虽然不解少年的变化何来,但还是先将黑衣人身上的入门帖重新拿了回来,然后才任劳任怨地背起昏迷的沙如雪,飞身跃入了夜色中。   回到应府的时候,恰逢应千歧与池英正准备出门找寻,三人便在门口碰上了面。   “他受伤了?!”男人见从池兰背上放下来的少年双眼紧闭,神色立刻变了。   池兰道:“我也不晓得,但整件事情是这样的......”   待他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后,应千歧已是眉头紧锁。   “你是说,他突然灵力暴涨杀了黑衣人,然后又在触碰到那枚印记之后昏迷了过去?”   池兰点点头,“没错,今夜无月,阴气最盛,我怀疑沙如雪就是因为这样才被影响了。至于那奇怪的印记,我只能看出来是一朵红色莲花,其他的信息就无法得知了。”   和樊玉珠身上一模一样的红色莲花印记......应千歧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任何线索,只得暂时将之放到一边,“不管怎样,此回多谢你们了。”   “那两个人说沙兄弟体质特殊,血液能够融化精铁,毒物好像也对他无效,听来实在令人称奇。应前辈,你知不知道他为何会如此?”池英对这点比较好奇。   可是男人却迟疑地摇摇头,表示自己对此也一无所知。   也许就是那两个人在夸张而已。池兰反而毫不在意,又将自己在黑衣人身上搜到的另一样东西拿了出来:“你们看看,这是我在那贼子身上找到的,能不能以此辨认出他们的身份?是不是哪个道门的弟子?”   是块普普通通的翠色玉佩,只是被人从中干脆利落地劈成了两半。   池英看了半晌,很是头疼:“单凭此物就要确认那两人之身份,着实有些困难。”   将那半块玉佩掂在手里,应千歧却忽然生出了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之感。   玉佩温润的质地与上面叶脉斑驳的深色纹路,他都好似在哪里见过。 第13章   沙如雪足足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了过来。   他还没完全睁开眼睛,浑身上下、特别是经脉之中满满充斥的酸胀疼痛就令他忍不住痛呼出声。   “没事吧?”模糊的视线里,只见白发男人正握着布巾在帮自己擦拭额上渗出来的冷汗,不仅一脸担忧,眉心更是深深皱起。   沙如雪想也没想,哑着嗓子便脱口而出:“应大哥......不要皱眉。”   应千歧愣了一下,虽然面上无奈之色更甚,但还是依言舒展开了眉头。   将身躯绵软无力的少年扶了起来,并喂他喝了几口水后,男人方才问道:“在你昏迷期间,我顺势帮你疏通了一下被堵塞住的奇经八脉,如今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还好,就是没什么力气。”   其实在醒来后不久,沙如雪便觉得自己已经恢复了些许体力。但他贪恋男人的悉心照料,此时便哼哼唧唧地扮起了柔弱,并且大有要一直赖在对方臂弯里不起来的趋势。   好在他面色确实苍白,嘴唇也没了血色,应千歧根本看不出来那点不为人知的小心思,便维持着将少年搂在怀中的姿势,掌贴他之后心释出真气,让内力缓缓在他的经脉中继续游走温养。   就这样运行了一个周天后,察觉到怀中之人的身体开始从不断发热转变回正常的温度,男人这才把人重新放回了床上。   “那天你离开后究竟出了何事,你是否还有印象?”   一提到这个,沙如雪便茫然地摇了摇头:“应大哥,实不相瞒,我只记得自己是在城郊折梨花的时候发现了那两个黑衣人,试图跟踪却反被抓住。他们在伤了我之后就将我捆起来扔进了棺材里想要带走,说我体质特殊、可以给他们的主人增添功力什么的......至于接下来的事情,我就真的没有记忆了。”   又是体质特殊...?应千歧忍不住想起了之前那个红衣少女,当时沙如雪就说他被追杀是因为少女想将之捉去炼药。   一次也就罢了,这回遇上的人居然也提出要将他带走炼化辅助修炼,难道眼前懵懂少年的身体,当真包含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应大哥,后面发生了什么我真的不记得了......池兰是怎么跟你们说的?”沙如雪见他半晌不说话,忍不住急切地问了一句。   谁知男人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替他整理好了散乱在枕边的发丝:“没什么,他杀了那两个人夺回入门帖后就将你带回来了。如今我们已经帮助他们解决了问题,你便好好休息,过几日完全康复就能启程前往梨花武道会了。”   少年点点头,又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半晌:“方才我感到体内好似有一股十分温暖醇厚的力量在经脉之中徘徊,这是怎么回事呢?”   应千歧道:“那是因为我刚刚帮你打通了任督二脉。现下你已经与从前不同了,真气入体之后,不仅习武起来会更加方便,也能将术法修炼得更上一层楼。”   原来如此!沙如雪闻言,脸上顿时漾开了一抹笑容:“谢谢应大哥,以后也请应大哥多指点我。”   他一笑起来,本就出众的容貌更添几分艳色,几乎使人有些意乱情迷。饶是惯常波澜不惊的男人,在这瞬间也稍微怔了一下,但他还是很快地就垂下了眼。   待应千歧离去后,沙如雪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慢慢地敛去了笑意。   他其实什么都记下来了,包括在触碰到那奇异图腾的时候,脑中骤然涌入的陌生片段。   如果说上一回樊玉珠脖颈处的红莲印记只是让他得到了些许模糊的感觉,也仅仅能于梦中窥见,那么这次,黑衣人所呈现给他的便是一幅更加完整的画面。   之前梦中那个皓如明月、皎若霜雪的人,终于有了一个具体的轮廓。   于悬崖绝壁之上负剑而立的青年,周身气息凛然冷峻,让人既敬畏,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想要接近这道缥缈身影,感受那睥睨天下的风华之姿。   他如此强大,如此傲气凌人,完全可以是傲视群雄的无双侠士。然而心底却始终有一道声音在告诉自己:眼前之人就犹如一柄绝世名剑,可以杀戮,但永远不会沾染血腥。   零碎的记忆里,那青年偶然回闪过的面目,令沙如雪心中巨震。   ――果然是他,必须是他。   “应、千、歧......”   一直含在唇齿间的三个字被少年缓缓念了出来,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狂热与欣喜,仿佛他单凭言语,就能将这个人拖入自己编织的牢笼里。   绝对不会认错,沙如雪早已对应千歧的容貌印象深刻,画面中那张年轻又带有侵略性的脸,依稀能辨认出男人十几年后沉稳淡然的模样。   彼时的他,还未曾三千青丝化为霜雪,还未曾露出那种看似平静、实则心如死灰的表情。   这其中究竟发生过些什么?   那些记忆......又是否当真属于他沙如雪呢?   带着满腹疑问,少年身心俱疲地倒回了床上。他既然已得应千歧帮助打通奇经八脉,就必须赶快学武,最好是能够与男人一样修习剑术。   只有这样,他才能完完全全、名正言顺地站在应千歧的身边。   若非曾有过爱恨纠缠,他为何会在见到男人的第一眼就生出了欢喜的心情?又为何男人的一举一动都令他如此欲罢不能,只想将之独占,让任何人都不能共同分享?   他对男人的感觉本就说不清道不明,如今更是复杂。   虽然男人以规矩不能破为由拒绝收自己为徒,心中也一直牵挂怀念着他那早已逝去的兄弟,但沙如雪却相信,人活于世,总有变通之法。   况且已死之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复生,他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思及此处,沙如雪总算是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转之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应千歧正躺在他身边,鼻息平稳,似乎沉眠已久。   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活络了一下筋骨后,少年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飘向了床上的男人。   借着烛台微弱的光,沙如雪近乎痴迷地用视线一寸寸描摹着应千歧的五官。从睫毛到鼻尖,从人中的凹陷到嘴唇的弧度,每个地方都是那样恰到好处,凌厉中透着疏远,又隐藏着谁也无法发现的淡淡柔软。   是的,这个男人不管外表看上去如何冷漠,如何不近人情,但在沙如雪眼里,他倒是时时刻刻都会流露出难以被察觉到的脆弱。   像是一块最坚硬的岩石,细微裂缝中也能生长出随风摇曳的花朵。   看着看着,少年屏住了呼吸,慢慢地朝着男人的脸便移了过去。   就在此时,原本应该处于熟睡中的应千歧不知为何,竟然睁开了眼睛。   “......应大哥,你没睡着?”沙如雪不得不悻悻地停了下来。   男人没有言语,也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半晌,然后才别过头去,开口的嗓音略显低沉:“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被他这么一问,少年也很快反应了过来,脸上随即浮现出淡淡的红晕,连带着双眸也泛起水光:“我、我没有......我只是想......”   应千歧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一头白发自他肩膀处滑落而下,散在床榻上就犹如霜雪覆了满身。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保守的秘密,谁也不例外,我也不愿去深究。至于其他的,有时候你所以为的东西未必就是真相,你能明白吗?”男人轻声说完这句话后就不再开口了。   沙如雪怔然坐在床边,将这席话细细咀嚼了一番后,心中的难过则越演越烈。   也是,他有什么是能让应千歧相信的呢?就凭些许不知来源的古怪记忆画面,或者他对男人那种一见如故的莫名感觉?   不知发了多久的呆,少年终于起身轻轻掩上了房门,然后便走到庭院中仰头静对明月。   他只有......提升自己。如今的他不配心有任何猜测,男人的身边也并没有他的位置。   习武、学剑,才是唯一证明自己的途径。   在打定主意后,沙如雪总算是感觉心里轻松了不少。   又过了四五日,观他似是已经完全恢复了,应千歧方才动身启程。   池兰早就在此处憋得不行了,终于骑上马后还欢呼了一声。正当他鞭子一甩就要出发的时候,沙如雪忽然从马车上下来奔至了他身边,扬起笑脸便道:“池二哥,你不仅武功厉害,其他方面应该也很擅长吧?可以教我怎么骑马吗?”   谁是你池二哥......池兰虽然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对他的大献殷勤颇为受用:“切,这有何难,我五岁便开始学习骑射了。你想骑马的话,就要先知道该如何上马。”   他开始侃侃而谈,且越说越来劲。沙如雪边听边不停点头,适时地加入惊呼与赞扬,没几下工夫就把曾经一直看他不上眼的池兰哄得团团转了。 第14章   “对,就是这样,腿再夹紧马肚子。”   经过池兰连续几天的教导,沙如雪如今骑在马上已不像一开始那么慌张生涩,而是也有模有样的了。   “应大哥,你看!”   听到呼唤,应千歧便顺势望去。只见马背上的少年精神抖擞意气风发,一手挥着鞭一手擒住绳,再配上那过于吸引人的容貌,只会让人觉得那就是位尊贵骄矜的世家公子哥。   看了几眼,他只是微微笑着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池英略有些感慨地说:“沙兄弟当真是孤儿么?我瞧着他那通身气度,与寻常贫苦出身的少年完全两样。”   应千歧淡淡道:“或许吧,他曾说自己的记忆并不完全,若能将其顺利找回,很多事情应该就会有答案了。”   池英也若有所思。   经过这几日的赶路,他们差不多快要到达梨花武道会举办的地点金沙城了,由于不想入城之时不方便,应千歧也已将马车换成了马匹。   日光澄暖,马儿悠然行在林荫路上,拂面而来的微风中也带着淡雅的梨花香气,实在是令人心旷神怡。沙如雪与池兰骑着马走在前面,每次说说笑笑地闹了一会儿后,他总是要扭头去望一眼身后的男人,然后才重新转过来。   他回头的动作有些过于频繁,就连向来都比较闲散的池兰也觉出了异样,毫不客气地就挑明了他的小心思:“喂,说话就说话,你总是去看应前辈干什么?”   闻言,少年的眼神顿时躲闪了起来:“哪有...?我只是在看看后面有没有人过来而已。”   “有人过来我们还会听不见?”池兰嗤之以鼻,“说起来,你们两个究竟是什么关系?又不是亲戚又不是师徒,难不成是所谓忘年交吗?”   这个问题沙如雪也回答不上来,只能含糊地敷衍了过去。待池兰找到了新乐子,一甩马鞭朝前奔去后,他方才放慢了速度,逐渐与男人并肩同行。   应千歧见他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地盯着自己,便开口问道:“怎么了?”   “应大哥,我累了,可不可以......和你骑一匹马啊?”少年的声音期待中隐含着一丝不安,似乎很担心男人拒绝,还没等他回答就又补充了一句:“我保证不会乱动的。”   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最终,应千歧还是没说什么就同意了。   沙如雪按耐住兴奋,小心翼翼地爬上了马后就在男人身后坐稳,他正犹豫两只手该怎么摆放,便听见前方传来了男人的声音:“扶稳了,别掉下去。”   这算是......妥协吗?他呼吸一滞,满心里的欢喜多到好似要溢了出来,微微有些颤抖地伸出双手便拢在了应千歧腰上。   马打了个响鼻,随即迈步而行,沙如雪也如愿以偿地与身前之人的背脊紧密相贴。   鼻端萦绕着的尽是应千歧身上的好闻味道,就仿佛像是某种味苦性寒的中草药。在共骑途中,沙如雪试着慢慢地收紧了双臂,见男人并没有说什么,这才放心大胆地把头也给靠了上去。   然后,他便在马匹不紧不慢的步伐中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出现在眼前的赫然是金沙城城门。   湘庭郡内共有九城,其中金沙城不仅最为繁荣,更是武林盟的所在地,因此汇集了不少南来北往的江湖人士,热闹程度无与伦比。   与幽远宁静的云城所不同的是,在金沙城的街道两旁,摊贩们出售的多为武器、铠甲与各类品种繁多的药品,路上行走的人也尽是练家子,哪怕是普普通通的工人杂役都会个几式腿脚拳法。   这座城里,蕴藏着一方凝缩的江湖。   “哥,我看到那边有几个神晖宗的弟子,好像是咱们认识的人。”池兰此时忽然指着不远处说道。   于是,池家兄弟只好暂时同应千歧二人告辞。   “应前辈,待梨花武道会结束后,我再与你们碰面。”池英匆匆说完后,就被急性子的池兰给拉走了。   沙如雪望着他们俩犹如水滴汇入江海那般和那另外几个神晖宗的弟子攀谈起来,眼中不由得带了几分艳羡:“有同伴真好。”   听到这两个字,应千歧的目光也微闪了一下。   “应大哥,那咱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少年看够了转过头来,又是一张笑靥如花的脸。   应千歧便道:“先去找个地方喂马吧。”   兜兜转转了好一圈,两人才在一家茶馆外面找到了马厩,将两匹马拴好后,他们便进到了茶馆里准备歇息一阵子。   茶馆内可谓是热闹无比,然而台上却并没有说书人在讲古。沙如雪到底不脱少年心性,是个好奇心强烈的,左看右看,终于发现大多数人都聚集在了一张木桌周围。   他便也过去站在外围探听了一下,然后就颇为新奇地回来向应千歧报告:“应大哥,那里有人正在算卦,听说很准呢。”   “卦相之术讲述得再如何详细,终也只是一种对未发生之事的预言。而所谓预言真假难辨,且事在人为,人定可胜天,又何须听信那等虚无缥缈的话语。”男人不为所动,仍是坐在位子上自顾自地饮茶。   闻言,沙如雪也觉得有几分道理,总算也安分地共同坐下来喝茶。   没过多久,那边的人群里便开始骚动了起来。   “岂有此理,竟敢说我们青剑山门会落败!你这学艺不精的臭秃驴是想死吗?!”   那人嚷得很大声,几乎整个茶馆都听到了,应千歧也不例外,顿时微不可见地皱起了眉。   与此同时,另一道柔和的声音也随之响起:“这位施主,小僧方才所言皆是卦相中显示出来的信息,至于是对是错,全为施主一瞬之念,又何苦执着于此呢?”   开骂之人显然并不买账,“我呸!既然让你算卦便是希望能够提前知道结果,不执着于此的话,先人也没必要留下这门手艺了。还有,你明明是一个和尚,不去好好吃斋念佛,又干甚来做这道门的营生?怕不是庙里没有香火,所以才想着算卦骗钱吧!”   话音刚落,围观众人便都哈哈大笑了起来。长生国道盛佛衰,他此言分明就是挖苦挑衅。   “施主,我已说过,卦相只是一种预示,并非完全准确,你若觉得小僧算得不对,大可以不放在心上,继续努力直到为自家门派夺得荣誉,而非在此刻意为难。”那和尚倒是不卑不亢,“况且先人留下这门手艺的时候,确实没有规定僧人便不可以此为生,佛道之间并不是如此泾渭分明。”   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那人却显然有些恼羞成怒了:“少废话,今日就要让你这秃驴见识一下我青剑山门的厉害!”   他怒吼一声,随即拔剑出鞘,然而不知为何,本应凌厉刺出的锋刃却莫名停顿在了半空中。那人挥剑的手也似乎动弹不得,憋得满脸通红,看起来十分滑稽。   “好胜易怒,随意动武,这便是青剑山门如今弟子的面貌吗?”   众人皆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来源,就见那一头白发的男人正垂眼啜饮着茶水。   几个青剑山门的弟子见状都有些慌了神,僵持了一会儿后便纷纷开口道歉,只剩下带头的青年仍是牙关紧咬,似乎依然并不服气。   坐在桌前的僧人却忽然微微一笑,开口道:“罢了,他们年轻气盛,一时冲动也是有的。”   听着竟像是在求情。沙如雪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话语中的熟稔。   应千歧没有作声,过了好半晌,那青年颤抖的手臂总算是松弛下来。   “还望尔等谨记,只有戒骄戒躁,让剑术成为与自身融合一体的习惯,而不是用以持强凌弱的方式,如此方能成就剑上顶峰。”   那些弟子们虽然似懂非懂,但也直觉眼前之人必是剑上高手,各个都恭敬应是后便散去了。   待茶馆里重新安静下来后,面容和善的僧人才起身走到了那张桌子旁边,微笑着双手合十:“许久未曾见面了,千歧兄。”   应千歧也回礼道:“久违了,照慧禅师。”   “没想到千歧兄会再度前往梨花武道会。”照慧的目光又移向了一旁的少年:“还不知这位小兄弟是......”   男人顿了顿,“他名沙如雪,是我于旅途中偶遇的流浪少年,目前暂时与我同行。”   照慧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我观沙施主年纪轻轻便如此器宇不凡,还以为他是千歧兄新收的徒弟。”   闻言,沙如雪脸上终于忍不住露出了笑模样来:“见过禅师。”   乍然见到他之笑容,照慧也怔了怔,随即便叹息一声道:“......沙施主之神态,倒令我莫名想起好友来了。”   应千歧握着茶碗的手猛地收紧,险些没把脆薄瓷片捏碎。他并不接话,只是双眼盯着桌面,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一片突如其来的沉默中,唯有沙如雪表情自如地带笑开口:“不知禅师所说之好友,可也是应大哥认识的人么?”   “正是。”照慧低声道:“可惜好友逝去也已有五年之久了,每年的梨花武道会都会令我想起他来。想当初,我们三人便是在地结识。”   果然是他。所以每当自己一提起梨花武道会,应千歧的反应才会那么奇怪。   男人还是没有出声,沙如雪便又一次试探性地问道:“禅师与应大哥的那位好友不知是何姓名?他也曾在江山业火楼内修习吗?”   照慧点点头:“没错,好友生前也是江山业火楼中弟子。”   “他的名字,叫月似钩。” 第15章   十余年前,照慧仍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僧侣。因长生国道盛佛衰,香火一年比一年不济,寺庙住持――那领他入门的老师傅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将仍然懵懂的少年带出了山门。   “从今往后,我再也顾不了你,你便下山去自行谋生罢。”   那日阴云密布,天上飘着蒙蒙细雨。照慧依稀记得老师傅无奈的叹息,他边走边回头,直到山巅之上的那间小小寺庙终于变成了一抹虚影,方才惆怅满怀地踏入了陌生世间。   他凭着老师傅偷偷教过自己的一点卜卦之术,就这样一路走一路算,风餐露宿地来到了金沙城。   其实他本也没有目的地,只能走到哪算哪。   入城的时候恰逢春末,梨花已开得漫山遍野,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年一度由武林盟所召开的梨花武道会。   照慧的武功很普通,也并没有入门帖,但他却十分向往这武林盛会,更是希望能够亲眼一观其他能人异士切磋。然而在金沙城中停歇了几晚后,他还是没能找到进入梨花武道会的方法,挣来的银钱也都花得差不多了,只能于深夜辗转反侧,失落地准备明天一早就启程离开。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夜晚,却闯入了不同寻常的来客。   夜雨淅沥,轻柔地敲打着屋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梨花香气,令人昏昏欲睡。正当照慧即将陷入梦乡之时,一声突如其来的细微响动却令他缓缓从被窝里起身,不解地皱了皱眉。   这是......脚步声?可声音传来的方向好似并不在外面的走廊上。   他也就迟疑了片刻,随后就是一阵惊天巨响。只见窗扉整个破裂,烟尘之中,一条身影颇为狼狈地摔到了地上,很快又晃晃悠悠站了起来,手里还握着一把似刀非刀、似剑非剑的古怪兵器。   “喂、你是谁...?!”照慧自小在山上过得平静安然,何尝遇见江湖纷争这种事,当下就开始颤抖了。   谁知此时,竟然又有一道陌生身影轻巧地跃入房内,站在废墟之上,与惊恐的照慧正四目相接。   “你把人跟丢了。”他随即移开了目光,对另一人毫不客气地冷声道。   那起先摔进来的青年只是笑了笑,并不在意:“抱歉。不过应兄倒是又救了我一次,如果刚才你没有一剑将我扫进屋里,我估计就要被那人的暗器射中了。”   他表面上像是道谢,话语里却似乎隐含戏谑。   执剑的青年自然也听出来了,当即长眉一拧,眼看着就要再度发难:“月似钩!”   “诶,应兄暂时莫发火,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仍然缩在床榻角落的照慧眼睁睁看着陌生人朝自己走近,不由得更是害怕,强装镇定地叱问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月似钩摸了摸鼻子,只能站定后无奈地说:“兄台切莫误会,方才之所以会被迫闯入你的房间是因为我们正在追赶一名恶徒的缘故。损坏之物,我们都会照价赔偿的。”   照慧半信半疑地没有开口,此时便见执剑青年忽然冷哼一声,向自己抛来了一个荷包。   “多谢应兄慷慨解囊。”月似钩笑道,又安抚似的拍了拍照慧的肩膀,“莫怕,那恶徒已经跑远了,今夜大概不会再现身。”   直到现在,照慧才得以细细观察起了这二人的面貌。   两人的模样皆大约处于弱冠之年。那冷着一张脸的青年虽然长相英气,但却总是眉头紧锁、不苟言笑的,让人只觉难以亲近。他周身服饰一看就知道精致昂贵,估计是哪位位高权重的世家公子,奇怪的是这人却丝毫不带纨绔之气,反倒更像逍遥于天地之间的侠客。   月似钩则与之相反。   哪怕一身衣裳普通到有些廉价,也沾染了不少尘灰,但他只要站在那里微微展露笑颜,那些粗劣卑微之词就与他完全无关。   似乎只要他想,他就能够?随时如同池中金鲤那般,轻而易举地飞跃龙门。   除去平常算卦,照慧此生接触过的人其实并不算多,他也不热衷于到处去攀结这些关系,可是在认真看过月似钩的第一眼后,他便生出了想要与之结交的心思。   “小僧法名照慧。不知二位少侠......可也是前来参加梨花武道会的门派弟子?”   月似钩摇头轻笑道:“非也,我名月似钩,只是一介初入江湖的无名小卒,这位应兄才是真正出身于剑道世家。前几日我有幸与他相识,这才得以一起同行。”   “应兄,不向照慧禅师打个招呼么?”   闻言,执剑青年总算是睁开眼,对照慧凌厉一瞥后,沉声吐露出了自己的姓名:“应千歧。”   他身上生人勿近的气息过于强烈,照慧也不太敢搭话,转头只与月似钩聊了起来。   然后他便得知,原来月似钩与应千歧之所以会结识,是因为他们都在调查一名杀人夺帖的凶手,一路行来,便逐渐从试探猜忌转为了互相扶持。这次月似钩意外摔到自己房间里,也是应千歧为了令他能够躲开凶手的暗器才将之甩进来的。   “那人夺帖后大概便会在梨花武道会内现身吧?你们是否要进入一探?”照慧问道。   月似钩点点头:“他既然已入了金沙城,想必定是不会错过武道会的。只可惜......我没有入门帖,这个艰巨的任务看来也只能交给应兄了。”   不知为何,应千歧明明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照慧却隐约能感觉到他有些不满。   “......真是麻烦。”   闻言,月似钩也只是笑眯眯的。他生得清朗如玉,面庞秀丽,神情中略带一丝顽皮之气,一双眼有如月光映照下最明亮干净的湖泊,澄澈得藏不住任何虚伪爱憎。   照慧愣了半天,嘴里不由自主地蹦出一句:“......不知我、小僧可否与二位同行?”   “原来禅师也要进入梨花武道会么?”月似钩想了想,便转过头去,用灼灼目光盯着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应千歧。   好半晌过去,执剑青年似乎是终于在他的注视中败下阵来,眉头一皱便拂袖而去,“随便。”   “应兄,诶......你等等我嘛。”月似钩朝迷茫的照慧眨了眨眼,然后便立刻起身去追他了。   第二日,应千歧果然就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三张入门帖。   照慧激动得几乎有些不能言语,就这样恍恍惚惚地跟在那两人的身后进了这武林盛会。   “应兄,禅师,你们看那些大门派的弟子可真威风。”观武席里,见台上被击败的选手很快就得同门带下去疗伤,月似钩忽然凉凉地说了一句。   瞄了眼他腰间悬挂着的奇怪兵器,照慧大概辨认出来了那是一把刀。   而应千歧拿的自然是剑。照慧这几年江湖也没白走,一下子就看出来对方背负的剑乃是十分罕见的不俗之器,而那晚月似钩也提起过他出身于剑道世家,那么想必定是从小习武的了。   “月兄与应兄为何不参与比武?我看你们二人并不比台上那些门派子弟差。”   月似钩笑了一下:“应兄确实剑术高超,我就罢了,我只是半路出家而已......啊、抱歉,禅师,我不是那个意思。”   照慧摇摇头示意无妨:“应兄是行剑,那不知月兄所习可是刀法?”   “是,不过我一直都是自己根据刀谱领悟修习,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闻言,照慧颇为震惊:“月兄是说,从来没有人指点过你?”   在此之前他曾与月似钩切磋过拳脚功夫,当时便发现对方下盘稳扎稳打,出手也利落干脆,观之便像是习武多年的样子。虽未曾见识过他的刀法如何,但想来肯定也不会差,谁知......他之所学竟然皆是通过个人领悟得来的?   月似钩望着台上新一轮的比试,眼神略显深远:“我之生母曾为青楼花魁,在生下我不久后便逝去了。从小我就一直与养母生活在烟花之地里,八岁那年,我救下了一个身受重伤的刀客。”   “他醒来后,因为感激我之救命之恩,于是赠予我一本刀谱,还助我打通了任督二脉,以便日后习武。从此我就开始依照那本刀谱自行领悟,途中也走了不少弯路,至于这把刀......实不相瞒,也是我自己捡了别人废弃的铁剑,胡乱锻造出来的。”   他说得轻巧,照慧听了却暗自咋舌。   若是月似钩当年有幸能得高手正经指导,又不知今日会是怎样的情景。   在门派对决结束后,三人正欲起身离开,忽然有一陌生青年朝他们迎面走来,径直便拔刀对上了月似钩。   “这位少侠,可否与我切磋一回?”   梨花武道会举办的目的,主要是让武林中各个门派的弟子都能拥有互相交流的机会,但其余未入任何宗派的江湖人士也可以在正式对决结束后,进行私下的比试。   月似钩似乎觉得颇为趣味,沉吟片刻,然后便笑了起来:“没什么不可以。”   ――若有人曾经见过月下昙花一现,他定会深深被那风华绝代的身姿所吸引,从而忽略了隐藏于其中微不可闻的危险气息。   昙花盛放,如梦似幻,但那惊心动魄的清丽之美,却永远只停留在短暂的一刹那。 第16章   照慧说到这里好似被触动了什么回忆,轻叹一声,便没有再继续下去,所以沙如雪也无从得知,最后月似钩究竟是否赢得了比试。   “抱歉,大概是触景生情,一时忘乎所以地讲了起来。”他无奈地笑了笑,又用眼神细细地打量了一会儿面前的少年,“不知沙施主是否习过武?”   “未曾,只会些许雕虫小技傍身。”   闻言,照慧微叹一声:“千歧兄,我倒觉得沙施主是个可造之材,你不妨带他进入江山业火楼,也许此举便能助他于武道上取得一番成就。”   沉默了许久的应千歧终于在此时开口了:“我不愿随意决定他人的人生。”   他说得坚决又笃定,沙如雪忽然就有些莫名的失落。   应千歧......果然还是如此。清正磊落,光风霁月,纵使已然经历过无数风波,他之本心也从不会改变。照慧不由得在心里感慨。   但他对沙如雪依然颇感兴趣,“相逢即是缘,不如就让我替你们二人卜算一卦吧。”   随即,他便将铜币掷于卦盘中。   “这......千歧兄,你之卦相所显示出来的,似是红鸾星动。”   此言一出,不仅应千歧难得露出了愕然的表情,沙如雪也是一脸仿佛被雷劈到的呆滞,席间骤然便蔓延起了一股诡异的静默。   在最初的惊讶过后,男人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劳烦禅师了,但是应千歧向来不信这些天道命运之说。”   照慧眉头微蹙,并不在意他的不满,指尖继续在卦盘中划动:“除了红鸾星动......千歧兄,你近来还要注意安全。我只能看出你近期会有一劫,至于是何劫难,卦相却隐晦不明,无法探得。”   应千歧毫不在意,“我知晓了,那便多谢禅师提醒。”   说完他就要起身离开,沙如雪情急之下,只好伸手拉住了他的衣摆:“等等...!应大哥,我、我也想让禅师给我算一卦。”   “没问题。”   眼见照慧已经笑眯眯地开始重新启卦,男人僵了僵,还是坐下来不耐地继续等待。   然而这一次,照慧却仿佛被难住了似的,久久没有言语。   沙如雪见状,不免有些忐忑:“禅师......是有什么不好的结果吗?”   出乎意料的是,照慧却迟疑道:“非也,只是我的卦盘中,并未显示出任何一种卦相。沙施主,这太不寻常了,我竟无法测算你之命运。”   什么叫做无法......观测?少年顿时怔住了。   应千歧也忍不住出声道:“禅师,这又是什么意思?”   沉吟良久,照慧便将卦盘与铜币都收了起来:“不论六爻占卜抑或梅花易数,所推演测算者皆为人的命理运程,是好是坏,是福与祸,都会以某种卦相显示对应出来。然而当我试图卜算沙施主之未来的时候,在卦盘上却只能看到空白,这也许是在说明......”   “沙施主,你其实并非人,对吧?”   沙如雪睁大双眼,忽然无端地感到了一阵恐惧。   照慧的话也让应千歧眉头紧锁,“禅师,我不明白,你此话是何意?”   似是为了不让少年多想,僧者一字一句艰难道:“虽然这也只是我的一些推测,但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来有何更好的解释了。”   “只要是人,不管命运如何大富大贵或者多灾多难,都能够在卦盘上窥得一二。只有超脱了人身的神怪妖仙,因为六道之别才无法被观测到。沙施主,你是否一直在隐藏着自己的身份呢?”   他说这句话其实是为了再度确认,然而原本就浑浑噩噩的少年却突然在此时推开椅子站起身来,一股脑儿地就往茶馆外面跑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密集的人群里。   应千歧没有去追他,只是过了半晌,方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千歧兄,难道不止是你......就连沙施主他自己也不知晓其中隐情吗?”照慧愣了。   男人的眼神闪了闪:“我一向只当他是寻常少年,他也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异状。我一非道门人士,二非除魔天师,若沙如雪真是精怪,那他待在我身边又是为了什么?”   照慧低声道:“会不会他只是单纯地想与你在一起呢?我方才并未在他身上发现任何血腥之气,可以看出沙施主就算非人,也不是那等肆意残杀的恶妖。我本想再问问他究竟是何身份,谁知却不小心说错了话,惹怒了他了。”   想到之前少年在猛然冲出去的时候,眼底似乎隐隐含着水光,应千歧心里就开始莫名其妙地有股不忍的感觉。   非人......所以也许,才会如同那些抓过他的人所说的那样,体质特殊吗?   不知道一口气跑出了多远,沙如雪终于疲累地停了下来。   看看四周,好像来到了一处巷子的尽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此时要往哪里走,只得转身抱住一颗大树的树干,然后便手脚并用地就爬了上去。   以往若是心情不好,他就会像这样随便找一棵树爬上去自己待一阵子,直到脑中思绪放空,忘却了烦恼后再回到地面。   但是今天,沙如雪却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照慧竟然说......他不是人。   从前他还在流浪的时候,每当路过田舍村庄,都会无比艳羡地看着那些牵着父母的手一蹦一跳的小孩。他虽然可以仅凭自己一人就在这世间游荡、生存,但终究还是孤独的,他渴望关爱,同时也试图找到同伴。   没有父母的话也无所谓,但总有人会愿意和他一起穿梭在人间风雨中吧?   沙如雪以为自己要找的就是应千歧,只因男人是第一个对自己如此关怀的陌生人。   可是如今,他却忽然感觉自己再也没有办法像是过去那样心安理得地赖在应千歧身边了。毕竟他不是人,那便有可能会是什么妖怪,既然是妖怪,就算外表再怎么像人,终归和真正的人不一样,或许......他会在未来的某日,伤害到男人也说不定。   难道自己还是要离开吗?少年黯然地垂下了眼,就在他内心深陷挣扎之时,??一道诧异的惊呼骤然于巷内响起:“你是谁?!跟着我到底要干什么...啊!”   声音乍然中断后,他的鼻端也已经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沙如雪顿时警惕了起来,随即再往树荫里藏了藏,然后才透过叶片缝隙望了出去。   只见深巷尽头,有一具已然断气的尸体正躺在血泊之中。而旁边那提着剑的凶手仍未离开,犹站在原地,好似正在思考什么。   那人的样子有些奇怪。不知为何,沙如雪凭空冒出来了这个想法。   许是他的呼吸稍微重了点,那提剑之人猛地就抬起头来,利如鹰隼般的目光准确地射向了浓密树冠中。沙如雪心内一惊,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口鼻,但却无法阻止树底下的凶手慢慢朝自己这边靠近。   那是一个大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身着黑衣。从那具尸体在一瞬间就没了声息来看,他杀人之时动作应是干脆利落的,但细看之下便会发现,此人两眼雾蒙蒙的,似乎略有些混沌。   怎么办?要现在立刻逃跑吗?可万一那人是个高手又该如何?   就在少年犹豫不定的时候,中年男子已经对着他藏身的树挥出了一剑。顿时,强悍到恐怖的剑气轻而易举就破开了足有三人环抱那么粗的树干,沙如雪控制不住地朝地面跌落而下。   “去!”   在摔下来的同时他镇定地捏了个法诀,一道虽不猛烈但异常灼热的火焰便朝中年男子扑面而去。趁着对方提剑抵挡,沙如雪顺着倒落的大树滚到了地上,拔腿就跑。   那人倒是不依不饶,扑灭火焰后就继续追赶了上来。   少年一边尽量躲开那些从背后疾射而来的剑气,一边不合时宜地在心里哀叹自己命运多舛。   上次去城郊摘几支梨花遇到黑衣人就算了吧,怎么这一回也那么巧目睹了杀人事件,是只要自己一个人独行的时候运气就会不太好么?   他还没想出什么头绪,忽然就周身一凛。虽动作迅速地往一旁堪堪躲了半寸,无情锋刃还是对准他的后心就劈了下来。   “唔...!”沙如雪一个踉跄,在倒下去之前不由得苦笑。   之前受的伤还没好透,现在又添了一道......也不知自己此回究竟能否和上次同样幸运了。   本来正欲提剑再刺的中年男子忽然停了下来。   他手中之剑因为沾染了少年的鲜血,剑身赫然开始呈现出融化之势。   男子似也有所不解,想了想还是谨慎地收剑入鞘,然后就看也不看倒在地上的少年一眼,准备起身离去。   沙如雪微微睁开双目,在模糊的视线中,唯有那一抹熟悉红色刺入眼底。   那是......红莲印记?   可是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他也来不及细想,很快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第17章   傍晚时分,天色越来越暗,乌云也开始聚拢了起来。   照慧一边关好窗扉,一边有些担忧地说:“千歧兄,看这样子不久后应该会有一场大雨。沙施主如今独自一人在外,是否能找到遮风避雨之处?”   应千歧一直沉默不语,过了许久,方才慢慢站起身。   “千歧兄,你是要出去寻找沙施主么?”   男人微一颔首算是回答,照慧这才露出了微笑:“那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走出客栈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飘起了雨丝,并且逐渐有增大的趋势。应千歧撑着伞在门口停了许久,一时也犹豫着,不知该往哪里走才好。   其实他并不能懂为何沙如雪听到那话后会突然变色,以至于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冲了出去。毕竟对他来说,是人抑或非人,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自诩万物之长的人,贪嗔痴慢疑样样不落,七情六欲无从抛弃,只要是活在尘世之中,就必定得囿于轮回、困于烦恼,还不如精怪妖魔过得自在。   只是......罢了。他想起少年那泫然欲泣的通红双目,心中只觉微微酸涩。   雨势渐大,街上空无一人。应千歧执伞而行,仿佛走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不见来路也不见去处。眼下这种恶劣天气,除非安稳地待在室内,否则定会无从躲避。   他倒是极富耐心,一家一家店铺走过去询问,但还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发现沙如雪的踪迹。   夜色彻底降临,男人又要执伞又要提灯,身上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他似乎察觉不到寒冷那般,仍然若有所思地徘徊在街巷之中。   正当他途径又一处客栈的时候,忽然心有所感似的,抬头望向了房顶。   只见那道模糊身影顿了顿,似乎也察觉到了他投射而来的目光,迅速就消失在了男人的视线里。   应千歧压下疑惑,不动声色地继续前行。   虽然只是转瞬即逝,但他竟在某一刻生出了股莫名的熟悉之意。   身旁有处幽深阴暗的巷口,男人本来并不打算进入,然而却因为鼻端嗅到了淡淡的血腥气,让他在踌躇半晌后选择了一探。   在月似钩与家人先后遭遇了不测后,应千歧已经越来越厌恶江湖纷争,也无意让自己沾染上这些风波。那日破例救下了沙如雪,他一夜无眠,不停思索自己的处世之道是不是又开始变化了。   这不是个好现象,他不愿回到从前。   曾经的他看似不近人情,实则满怀侠义心肠,认为自己只凭着一腔正气,便可在这世上行走。   月似钩就完全不同。他从小被迫在鱼龙混杂的花楼里生存,若无几分机警伶俐、圆滑世故,头脑再不甚清楚一点,便会落入陷阱,万劫不复。   那人也曾收敛表情,对自己悠悠地长叹一声。   月似钩说,应兄,你才是活得最为纯粹之人。   他还笑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是该然。这种话换了我,必定不会如此轻易就说出来。   直到一颗冰凉雨点沉重地打在手背上,应千歧这才从回忆里抽身而出。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要尽快探明巷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再赶回去找沙如雪。   于是,男人便缓步踏入了黑暗中,将周身五感调至了极限。发觉巷内并无任何人迹后,应千歧放下心来,径直就走向了巷尾。   血的味道越来越浓重了。   当他发现那具横躺于地的年轻尸体后,辨认了一下,从那身满是泥水的衣服上认出了青剑山门的图腾。看来应是前往参与梨花武道会的弟子,却不知因为什么缘故,被人在这深巷中结果了性命。   应千歧皱了皱眉,虽自觉无心去管这些事,但还是蹲下来细细查看了一番。   然后,他就在尸身之上发现了一道贯体而过的伤口――明显是以利器造成的,皮肉外翻,纵横的剑气甚至在脊骨上都留下了道道深痕。   这也不算什么线索,江湖仇杀无外乎就那几种方式。可男人越看却越是觉得心惊:这特殊的伤势,他竟然曾经见过。   以这种伤口外翻的程度来看,那凶手必得是在手中之剑没入死者体内后,再将其浅浅拔出些许,旋转半寸继而重新发力,历经两次穿刺,方能至透体而过。   他之所以会如此了解,只因这名青剑山门弟子的死法,与他被害的家人一模一样。   五年前凶案发生后,应千歧就强忍悲痛,逐一检视过亲人的尸体以便调查真凶。最后他确实归纳出了行凶方式,却也找不到那个屠戮之人。   如今,在千里之外的金沙城里,有一名陌生人的身体上也出现了同样的伤痕,这对他而言,堪称一个巨大的线索。   尸身周围一片血泊,纵有凶手痕迹,想必也被这大雨掩盖去了。应千歧正打算继续观视,耳中忽然就传来了一声断断续续的痛楚呻吟。   这里还有其他人...?他顿时神色一凛,起身往声音来源处而去。   只见在那棵倒落的大树下,隐隐约约从中伸出了一只青白细瘦的手臂,看上去了无生气的样子。男人谨慎走近,拨开茂密的树枝叶片后再以手中灯火一照,然后便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是沙如雪!   来不及推测他先前究竟遭遇了什么,应千歧直接丢下伞,剑气劈开层层枝桠,将昏迷的少年拖了出来。   还好他身上的血迹并没有很多,大概是幸运地受伤不重。男人已无心再去管那具尸首,背好沙如雪就迅速离开了小巷。   少年的身体滚烫无比,估计是因为伤口问题而开始发烧了。在回程途中,他曾经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在发现自己被人背在了背上后,有那么一瞬间是想要挣扎的,但那萦绕在鼻端的干净清冽的气息异常熟悉,令沙如雪缓缓地勾起了嘴角。   他知道是应千歧来了,那个男人果然不会抛下自己。   心急如焚地在客栈里等到了晚上,照慧终于等来了那两人。看清楚应千歧全身水淋淋的模样后,他颇为诧异地挑了挑眉。   “沙施主这是怎么了......哎哟,千歧兄,他背部受伤,还发烧了。”   应千歧沉着脸点点头:“你先为他擦身,我去外面寻个大夫来。”   照慧却道:“不必,这么晚了,外面雨不见停,大夫也难找。若是千歧兄信任,我这些年走南闯北的,倒也学了不少医术傍身。这伤口看着可怖,其实并无大碍,让我来为沙施主处理就好。”   他既然这么说了,男人也只得同意。   沙如雪呼吸略有些急促地面朝下躺在床上,整张脸几乎都是烧红的。照慧也不含糊,麻利地撕开黏在皮肤上的布料后,就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了一瓶药酒来为他擦拭身体。   擦得差不多了之后,他方才开始处理伤口。那道剑伤并不很深,也仅仅只是看着血肉模糊了点,但终究是被砍出了口子,需得缝合起来。   正当照慧手里的针准备穿过绽开皮肉的时候,他忽然就咦了一声。   “......千歧兄,”他隔了半晌才不太确定地开口道:“你看看我这针,是不是化了?”   应千歧不是很懂他的意思,当即探头过来一看,顿时也愣住了。   照慧手里的针只剩下了短短一截,看起来着实奇怪。   “这不应该啊......”僧者喃喃自语道,重新又换了一根。然而同样的情景却再次上演,在接触到沙如雪鲜血淋漓的伤口后,那针头赫然呈现出了融化之势。   在友人的惊呼中,应千歧眉头骤然锁起。   他想到了之前池兰转述回来的话语,那两个黑衣人说,沙如雪的血液融化了精铁,身上也并没有出现任何中毒现象。   难道......竟然不是在夸张,而是真的吗?   照慧无奈之下,只得放弃了缝合,只草草倒上药粉便为沙如雪包扎了伤口。   “千歧兄,如此看来,沙施主也许并不是什么精怪。”他看向床上不省人事的少年犹豫道,“我行走江湖久了,所谓传闻也听过不少,当中就有一条说的是这种情况。”   他顿了顿,“寻常妖类修炼得再怎么厉害,其骨肉也不可能拥有融化铁器的能力。唯上古神龙,一身鳞片水火不侵,躯体同样刀枪不入,双角筋络就算被取下后也威力十足,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真龙之血,能融化世间一切神兵。”   应千歧沉吟良久,终于淡然道:“禅师,我对这些事情并不怎么了解,在找到确切的依据之前,我们所做不过都是猜测。”   闻言,照慧也叹了一声:“也是,我们都并非出身道门......不过千歧兄,现下这金沙城中倒是聚集了不少能人异士,也许我们能从这方面打探一下呢?”   望了眼床上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了的少年,男人眉头紧皱,没有言语。   龙......莫要说具体了解了,这世上又能有几人当真见过此等神物? 第18章   下过一场雨后,金沙城中的梨花开得更多了,武道会也如期举行。   “应大哥,我真的没事啦,你就带我去见见世面好不好嘛?”沙如雪趴在床上,正让照慧给他换药,一边呲牙咧嘴地忍耐疼痛一边楚楚可怜地哀求道。   应千歧只是喝着茶,却不为所动:“不行,万一你在看比试的时候过于激动,导致伤口裂开了要怎么办。”   照慧哈哈一笑:“依沙施主的个性来看,这倒是很有可能。”   见软言软语并不管用,少年在换完药后连衣服也顾不上拉好就可怜巴巴地爬下床,直接黏在了男人身边继续努力尝试:“应大哥......我知道你最好了,你就让我去看吧。我保证不会乱跑不会说话,就乖乖跟着你们走,求求你了......”   伸手替他整理好了衣襟,应千歧似乎颇感头疼,于是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照慧。而与此同时沙如雪也正在朝僧者使眼色,示意他赶紧为自己说几句好话。   这两人动作如此同步,令照慧忍俊不禁,“千歧兄,我看不要紧。方才我已经观视过,沙施主恢复得很快,伤口再有两三日就能好了,你就让他去看看吧。”   “对嘛对嘛,何况咱们好不容易才来一趟,岂有一无所获的道理?”不等男人开口同意,沙如雪就已经上蹿下跳地在找自己的外袍了。   应千歧轻叹一声,也只好妥协。   “过来,我给你梳一梳头发。”   沙如雪依言在镜子前坐了下来,解开发带后,一头浓密柔顺的乌发便直直披散,几乎显出了琉璃般的光泽。感觉到男人的手指在发丝间温柔穿行,他舒服地微微眯起眼睛,只想让这一刻变为永恒。   应千歧虽然剑上功夫厉害,却不代表他就会梳头发。当少年看清了镜中的自己后,也忍不住笑出了声音:“应大哥,梳好了?”   男人将他的头发都束在一处,再簪上簪子后就完事。但当沙如雪稍微一动作,松松没入发中的簪子立马就滑脱了下来。   “......禅师,还是你来吧。”应千歧隐隐有些尴尬,不得不将此重任交给了好友。   照慧笑道:“千歧兄莫不是在为难我。”   不过说归说,他还是利落地帮少年梳好了头。簪上簪子的时候,僧者似乎想到了什么陈年旧事,眼神又开始变得深远了起来:“千歧兄果然还是没变。从前月兄便说你看似强硬,实则对于除了剑术以外的其他事都不是很在行,让你一个人生活,他总觉得放心不下。”   应千歧愣住了,为自己倒茶的动作也一时迟疑:“......他是这样跟你说的吗?”   “此话或许唐突,但我也认为千歧兄身边应该有个人来照顾你。”照慧微微一笑,不知是否意有所指,“是朋友也好,是其他的什么人也好,只要能让千歧兄不再如此孤单......”   垂下眼、掩去了情绪的的男人终于在此时低声道:“我又不是三岁孩童,何须旁人来照顾。”   僧者便也不继续说下去,只是在神色中透露出了些许微不可见的忧虑与无奈。   沙如雪能想象到他那句未说完的话。   若是月似钩还活着......应千歧恐怕不至于此。   三人心思各异地出了客栈,便跟随着其余江湖人士一起进入梨花武道会。   在观武席上坐下来后,沙如雪才趁机偷偷望了望周围。只见许多不同门派不同地区的武者聚集在一起,或是低声互相交谈,或是自顾自紧盯着比试台,每个人看上去都精神焕发。   又等待了一会儿,总算是有人登上了比试台。   “首先感谢诸位侠士拨冗前来参与梨花武道会,在此,鄙人谨代表武林盟,提前预祝大家赢得比试。”   照慧轻声道:“他是新任武林盟主师恒,听说出身贫寒,也不属于任何派门,年轻虽轻但为人公正廉明,倒是很得人心。”   台上,那盟主继续道:“既然是比试,那么就要有规矩。梨花武道会举办的目的在于能让平时素不相识之人拥有同台交流切磋的机会,故而比试中严禁任何人痛下杀手,若有违者,不仅终身不得再参与,还要接受武林盟的裁决。”   闻言,沙如雪转头去问身边的照慧:“如果有人在比试中杀了对手,却狡辩说自己只是一时失误呢?”   “那也同样不能逃脱责罚。”僧者笑了笑,“其实说归说,往年武道会的门派比试中一般不会出现这种事,只有私底下的交手才有可能闹出人命。毕竟那些都是在江湖中单打独斗之人,便没有这么多顾忌。”   武林盟主宣布完了规则之后,武道会对决很快就正式开始了。   沙如雪顿时精神一振,目光牢牢锁定在了比试台上。   那些轮流上场的门派弟子们皆身着统一校服,或以不同的布料颜色,或以各种各样繁复图纹作为区别,使观战之人能够迅速地将他们分辨出来。   照慧好像十分熟悉武林中的各门各派,每当有新的挑战者上台之时,总会为少年详细讲解一番。应千歧则仍是不言不语,似乎对这些无甚兴趣。   赛场上既有刀剑之争,也有不少人使用术法、弓鞭、暗器与单纯的拳脚功夫来决胜,看得沙如雪只觉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直到十数轮的比试过去后,终于见到神晖宗之弟子登场。   在人群中找了好一会儿,沙如雪才发现了池英与池兰,兄弟俩看起来似乎胜券在握的样子。他便也更加集中注意力,要将那二人比试时的场面看得一清二楚。   第一个与神晖宗交手的是青剑山门。   然而,当青剑山门的弟子们登场的时候,观武席上的人忽然都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   “禅师,这是怎么了?”   照慧也皱起了眉:“青剑山门的弟子服应是竹青色的,今日为何却换成了素白?”   未等台下看客讨论出个所以然来,为首的青剑山门掌门就向前一步,满脸愤愤不平地对着裁判席上的武林盟众人朗声道:“今日,吾青剑山门有两桩公案,欲请求武林盟相助裁决。”   台下的议论声顿时更大了。武林盟众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后,便由盟主师恒开口询问:“不知青剑山门有何冤屈?”   那掌门便一挥手,马上就有三具尸体被放在了比试台上。   “此三人是我青剑山门的弟子,皆在前往梨花武道会之时被不明人士所杀害。他们为人善良,向来不曾树立任何仇敌,莫名被杀实在无辜,大家都觉蹊跷。如今我们已在尸身之上发现了凶手遗留的线索,望武林盟与在场诸位一起做个定夺。”   师恒微一颔首:“有何线索,尽管说出。”   与此同时,一根闪烁着银光的长针便被呈了上来。   沙如雪眼尖,一下子就觉得那东西有些熟悉。   “这就是那凶手所使用的杀人工具。”掌门道,“我们想知晓,在场诸位有谁的武器是这种长针?”   应千歧忽然疑惑道:“......这不是池兰的针么?”   少年闻言,惊讶之余再次定睛细看,果然也认出来了。   难不成那两个黑衣人......是青剑山门的弟子?   台上的池兰脸色难看,显然也反应过来了。他又是个直来直去的急脾气,当下就从神晖宗的队伍里站了出来,与青剑山门的掌门对上了视线:“这是我的针没错。但你们青剑山门的弟子在外不仅偷窃他人的入门帖,更是暗中与邪道魔教有所联系,哪里就无辜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掌门闻言,顿时气得满脸通红:“你凭什么这样凭空污蔑死者,你说他们盗取入门帖,又有何证据?!”   见池兰抿着嘴不言语,对方气焰更是嚣张:“我看分明是你在倒打一耙!盗帖之人也许就是你自己吧,然后又杀了我门下弟子栽赃嫁祸。没想到堂堂神晖宗之人,竟也会做出如此下作之事!”   下作二字一出,神晖宗弟子们都沉不住气了。   师恒终于走下台来,在查看过死者伤口后便道:“可是莫掌门,这三位里只有一人是因为长针刺入颈部而亡的。另两个人,一者所受为剑伤,一者似乎是因头骨破碎而亡,这又要怎么解释?”   说完后,他不等那莫掌门回答,便转向池兰问道:“你说青剑山门的弟子盗取入门帖又与邪道魔教勾结是什么意思?”   池兰立刻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一告知,包括黑衣人是如何绑架了沙如雪并想将他带回去献给那个所谓“主人”。   “那么除了你之兄长,还有谁能够作证吗?”   师恒所言没错,只凭池兰池英二人之语,确实无法证明青剑山门弟子的罪行。   池英向来不善言辞,已经急得冷汗直流,落在他人眼里便像是心虚之状。   “我看他们统统都是在胡扯!”见兄弟俩拿不出什么证据,莫掌门更为笃定,“盟主,不用再想了,请直接将这两人绑起来交给青剑山门处置!”   就在他话音刚刚落下之时,忽然就自观武席上掠过来了一道身影。   望着那个翩然而至的白发男人,师恒眉头微皱,开口问道:“不知这位侠士是......?”   应千歧则沉稳立于池家兄弟身前,神色淡然:“吾名应千歧,前来为这两位少侠作证。” 第19章   应千歧三个字一出,场上顿时静默了片刻。   但也仅仅只是片刻,因为下一秒,人群便再度沸腾了起来。   “应千歧?他真的是应千歧吗?!”   “就是那个武林剑王傅忘道之徒,江山业火楼现任楼主应千歧?”   “竟然是他......应千歧不应该刚过而立之年吗?虽然已有好几年的时间未曾露面,但他的头发怎么会全都变白了?”   议论声嘈杂混乱,沙如雪也沉不住气,正打算直接起身上台,一旁的照慧就把他给拉住了。   “沙施主,此事你不应掺合。”   望着台上背脊挺直、气态沉稳的男人,少年深呼吸了好几下,心里仍是一阵不安。纠结半晌后,他也明白自己此时乱闯上去并不能帮上什么忙,只得忍耐着重新坐了下来。   照慧温声安慰道:“放心吧,不管怎样,我相信千歧兄总有应对之法。”   在男人自报家门后,比试台上的气氛可谓是瞬间便剑拔弩张了起来。   莫掌门将眼前之人来来回回地打量了一下,语气总算是不那么咄咄逼人,但仍然隐含讥诮:“原来是应楼主,失敬失敬,在下竟不知晓应楼主已经重出江湖了。”   他客套完之后,又很快转向了师恒:“盟主,你年纪轻,也许有所不知。当年武林盟与魔剑教的那场对决中,应楼主独身一人闯关,虽将那帮恶徒斩杀殆尽,但也因此害死了武林盟中的无数弟兄!”   师恒没有接话,似乎不解此言何意。   “若不是他应千歧杀了魔剑教三千余人,魔剑教教主贺陆离也不会恼羞成怒,从而将那些被他关押在地牢里的武林盟之人全部虐杀至死。我看,便说上一句草菅人命也不为过吧?”   这话让向来平和的照慧也深深地皱起了眉,“那青剑山门的掌门好会歪曲事实!当年若没有千歧兄出生入死,别说是武林盟了,恐怕一整个中原武林都要被那帮魔人控制。”   沙如雪却发现台上男人在魔剑教这三个字一出后,睫羽就开始微不可见地颤抖了起来,他望了更是心急如焚:“禅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照慧道:“魔剑教乃中原第一邪教,不仅人多势众,而且门徒各个修习邪术,武功高强。他们肆虐武林已久,时常抓捕活人祭祀炼药,大家都苦不堪言。十余年前,千歧兄作为剑王之徒,受武林盟委托前往讨伐,仅凭一人之力便斩杀三千余教众,成功阻止了魔剑教继续为祸武林。”   顿了顿,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神色,然后才继续道:“那魔剑教教主贺陆离也不是个善茬,在发现千歧兄消灭了自己的诸多手下后,便将被他囚禁的众多武林盟人士统统虐杀,甚至还耀武扬威地把死者头颅给送了回来,并围攻了武林盟整整三天三夜......”   “但这并不是应大哥的错啊!”沙如雪愤愤不平,“他不顾一切地拼上性命除恶,如此大的功劳难道仅凭一句话就要抹消吗?!”   比试台上,莫掌门仍在驳斥:“......让他这样视人命为草芥之人来作证,在下绝不接受!谁知道他与那兄弟俩是否私底下有所勾结呢?”   此时此刻,一直沉默不语的应千歧终于开口了:“我并不需要与任何人勾结。莫掌门,你若是仍然不信的话,大可仔细看看那第三具尸体。”   “我们自然是早就看过了,不过是普通剑伤罢了,又有何稀奇?”   男人似乎想要叹气,但还是垂下眼,一字一句道:“那种剑伤虽然不算稀奇,但我也曾在自己亲人的尸身上发现过。”   闻言,沙如雪的心登时便揪了起来。   他这样说,就等于是将自己最隐秘痛楚的伤口*生生撕开,血肉淋漓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师恒对于应氏一案也略有耳闻,当下便严肃了起来:“此话当真?若真如此,那说明这些死者都是被同一人所杀?”   莫掌门见状,立刻反唇相讥:“盟主,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了吗?况且就算此话为真,杀害他家人的凶手与青剑山门无冤无仇,为何要来残害我门下弟子?”   “或者说,难道是应千歧的仇家在报复他的同时也对无辜人士痛下杀手了?那这责任岂不是也在他!”   听到这话,沙如雪实在是觉得难以忍受,只能暗暗祈祷那武林盟主能够看在应千歧曾经诛灭魔教的份上站在他这一边。   师恒其实也知莫掌门这句话有些近乎于无理取闹,正打算出声调解,那白发男人就先一步站到了他身前。   “莫掌门,如果你愿意相信应某,应某承诺会调查清楚这一整件事背后究竟系何方势力所为。毕竟此事也牵扯到我之亲人,应某定会追凶到底。”   莫掌门冷哼一声,态度终于和缓了一点,“与你有深仇大恨的想来不过就是魔剑教,难不成如今他们仍有余孽?你不是在五年前就将贺陆离杀死了吗?”   师恒道:“所以此事才蹊跷。莫掌门,应楼主,魔剑教若真卷土重来,那便关系到中原武林所有人的安危。大家如今正需团结一致,共抗外敌,而不是先在这里内斗起来。”   说罢,他便亲自检视了一番地上的尸体,然后又转向池兰:“你确定这两人不仅偷了入门帖,更要抓活人去修炼么?”   池兰坚定点头:“绝对没错。当时为了救人我才不得不杀了他,而且我还亲眼看见他们使出了百鬼开道的术法,我便确信这两人是道门弟子。”   “莫掌门,你这二位弟子可曾习过百鬼开道?”   莫掌门听到这,怒火顿时又腾起来了:“他们俩是我青剑山门数一数二的高徒,自然习过。盟主,我派一连折损三名武功高强的弟子,你可要为他们做主啊!”   武功高强吗......师恒的手指来到了尸体苍白的脖颈处,拉下衣服后,他也发现了那枚奇异的红莲图腾。   “......这枚印记好生古怪。”   他眉心微皱,正欲触碰,死者烙印着图腾的皮肤上却突然生出了一缕灼热火焰,熊熊燃烧之下,只在瞬间便将尸骨焚烧殆尽!   “这、这是什么术法...?!”场中众人无一不惊。   师恒沉吟良久,大概推断出来了:“莫掌门,我认为你的弟子确实做过那些事,不过那并不是他们的本心。这两位的武功在青剑山门中皆为翘楚,很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才被不怀好意之人盯上,以咒术控制了他们。”   莫掌门愣了一下:“咒术?也就是说......他们是被蛊惑了对吧?”   “方才我在他们的尸身上都看见了一枚奇异的红莲印记,若没猜错的话,那应该就是中了咒术后留下的痕迹。”叹息一声后,师恒站了起来,朝着台下众人朗声道:“若有哪位侠士了解这奇特印记的话,也希望能站出来为我们提供线索。”   事到如今,既有了盟主的推测,又有了应千歧的保证,本该暂时告一段落。但那莫掌门觉得自家弟子中了咒术行恶,面子被拂,仍不愿罢休,于是换了个方式,执着地想要让应千歧做下保证。   师恒虽然无奈,但他之资历比不上莫掌门,也不好反驳,只能在两人之间尽力周旋。   劝了半天,莫掌门最终道:“我相信应楼主必是言而有信之人,但同时为了以防万一,我想让这两位小兄弟作为见证人,留在青剑山门。”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其实根本就是明目张胆的软禁。   “应某觉得不妥。”?男人沉静道,“池家两兄弟为神晖宗弟子,而莫掌门身为青剑山门之掌门人,恐怕没有权利随意扣押他们。”   “好,不留下也可以,”此语似乎正中莫掌门下怀,只见他捻起池兰的长针,挥手就在上面施了一道术法,“只要将这枚针打入体内,让我能够随时掌握他之动向,扣留一事我便作罢。”   池兰的脸彻底黑了:“你...!”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武器,这样又细又长的一根针,不管横贯在身体里的哪个部位都会十分痛苦。   师恒也面有难色:“莫掌门,这样太过份了。”   “这已经是我唯一的要求了,若不同意,那便没什么好谈。”莫掌门轻蔑地说。   场上僵持了半晌,应千歧出乎意料地开口道:“莫掌门,可否由我代替他受针?”   池兰万万没想到男人会做到这地步,当即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应前辈不可!”   应千歧却朝他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又对上了莫掌门:“如何?”   “哼......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见状,莫掌门也不含糊,立刻便拂袖射出了飞针。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那针飞去的方向,竟然直指男人的心口!   应千歧仍站在原地未动,硬生生受了这一下,衣襟上立刻便渗出了点点血迹。就在所有人都认为他顺利地顶住了莫掌门的袭击时,就见方才连身形都未动、只是脸色略有些苍白的男人突然晃了晃,紧接着就眉头紧皱地呕出了一大口鲜血!   “应大哥!!!”沙如雪双目圆睁,已经再也无法忍耐,直接便冲上了台去。 第20章   在心急如焚的沙如雪登上比试台之前,应千歧就已经被师恒给扶住了。   “莫掌门!你怎可这样肆意行事?”年轻的武林盟主显然也动了怒,“莫说应楼主不仅与杀人事件毫无关系,更是答应了你会帮忙追查清楚,但你却不顾后果地滥用私刑,难道这就是堂堂青剑山门之主的气度?!”   被他搀扶着的男人正欲开口,却又一次因为那从心口处传来的刺痛而蹙起眉。   莫掌门毫无悔过之意,仍是趾高气昂:“不论如何,我青剑山门的弟子总不能白白送命!”   “你...!”师恒还是忍下了怒气,毕竟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送应千歧前去疗伤。   他正准备将人带离比试台,就见一位面生的少年不顾劝阻,硬是挤开守卫爬了上来,然后便急切地奔至自己眼前,抱住应千歧略带哭腔地问:“应大哥!你没事吧?!”   看到沙如雪贸然冲上台,应千歧似乎有些烦恼,只能嗓音沙哑地安慰他道:“我没事,你快些回去,别待在这里......”   “我不回去!”少年闻言,顿时委屈地红了眼圈,又将人抱得更紧了。   虽然不知这两人究竟是何关系,师恒还是温声道:“这位小兄弟莫急,鄙人现在便送应楼主前去疗伤,你若不放心那就一并跟上吧。”   沙如雪连忙点头,又转身狠狠地剜了那面色难看的莫掌门一眼后才随着他们离开了。   池兰与池英担忧应千歧,本来也欲随行,却被同门师兄弟给拦了下来:“与青剑山门的比试还未结束,大家暂时不能离开。”   无法,他们也只得将心思重新收了回来。   师恒与沙如雪原是一人一边地搀扶着应千歧,直到远离比试台后,男人终于轻咳一声抽出手臂,示意自己能够独自行走:“盟主,还要多谢你方才出面主持正义。”   “应楼主客气了,鄙人既然做了这武林盟主,自然也要行该行之事。”师恒顿了顿,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我只担心莫掌门会被仇恨蒙蔽双眼,从而落入那背后之人的圈套。”   应千歧对此却不置可否:“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   听到这里,沙如雪便也问道:“盟主,你说那背后之人真的是魔剑教吗?”   师恒面带犹豫,“不好说。当年在应楼主斩杀了魔剑教三千余教众后,虽大大挫了魔人锐气,但教主贺陆离仍能率领手下进攻武林盟。由此可见,魔剑教实际教众人数应会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多,也许......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就隐藏在正道之中也说不定。”   蛰伏于正道的魔教卧底...?沙如雪顿觉周身一阵寒意掠过。   “嗯,我也这么认为。那贺陆离阴险狡诈,定然留有后手,不会将所有人马都派出来,好在当初我已将他之头颅砍下,想来早就死透了。”应千歧说到这,不免也有几分忧虑:“只是如今十数年过去,若魔剑教当真整顿完毕,重新杀回来了,以我之力,恐怕无法再度与之抗衡。”   闻言,师恒便笑道:“应楼主此言就过谦了,武林中至今仍有许多人还记得应楼主当年独身一人闯关杀敌的风采。”   应千歧没有回答。   毕竟只有他自己才清楚,这具身体......其实早就已经残破不堪了。   一路将两人带到了武林盟的房间里安置好后,师恒便道:“应楼主,你们且在此处稍等片刻,我前去寻医者过来。”   待他暂时离开,沙如雪终于绷不住,着急地就试图扒拉开男人的衣襟查看他的伤口:“应大哥,你伤得严重吗?让我看看!”   将少年的手拉开,应千歧无奈道:“我没事,不用担心了。”   “不行,我要亲眼看一看。”少年却不依不饶,趁着他正虚弱无力,两只细白的手伸上前去,一下子就灵巧地解开了系得繁复的衣饰,令那仍在微微渗着血的伤处暴露而出。   虽然只是针尖样大的一点伤口,但扎进去的可是根约有半手那么长的针。沙如雪顿时屏住了呼吸,忽然只觉自己胸前同样的位置也开始隐隐作痛了起来。   但他只看到了一瞬,应千歧就重新掩上了衣襟:“真的没有大碍。”   “应大哥......”沙如雪见状,便也努力忍下了从鼻尖泛起的酸意,“你为什么要答应那个掌门?”   男人沉默半晌,然后才轻声对他说:“其实自从收到那封神秘信件开始,我就有种预感,那背后之人目的最终必定是针对我而来,我的亲人被杀都只是他给我的一个警告。”   “那难道真的是魔剑教卷土重来么?”   望了眼不解的少年,应千歧脸上难得流露出了迷茫的表情,迟疑道:“我不清楚......也许魔剑教当真已经恢复了元气,但贺陆离绝无可能还活着,这是我唯一确定的事情。”   脑子里忽然闪过了樊玉珠的身影,但沙如雪见男人此时面色苍白,便不打算再说出来扰乱他的心神:“应大哥,你先别想这些了,还是让大夫给你好好疗伤才是。”   “我真的没事......”   男人还未说完,房门就被人打开了。   “应楼主,大夫来了。”   只见一名身穿浅粉色衣裙的女子被师恒领了进来。由于她的外貌看上去实在是过于年轻,很容易让人在初见她之时稍微一怔,并产生出此人不太像是医者、反而更像是自己邻家小妹的错觉。   应千歧也愣了愣,拒绝就医的话语一时没有说出口,便被她熟练地捉住了手腕诊脉。   师恒道:“这位是燕灵燕大夫。应楼主不要看她好似年纪轻没什么阅历的样子,其实她家中祖辈行医,打小就开始跟着悬壶济世了。”   “......盟主,燕姑娘,一点小伤而已,多谢你们的好意,但我当真不需要诊治。”燕灵正想查看他的伤势,应千歧马上就皱了皱眉说道。   沙如雪不清楚他为什么非要如此抗拒,想起男人那还在渗血的伤口,心里愈发着急了起来:“应大哥,你明明就还在流血,为什么不肯让大夫帮你治疗?”   师恒不明所以,也一叠声劝道:“应楼主,虽说是小伤,但也终究在心口这等危险之地,还是要让大夫检视一番才好。”   然而不管他们二人如何劝说,应千歧就是固执地摇头拒绝。   燕灵一脸为难,似乎也想开口,但在对上男人那冷淡的神色后,还是咬了咬嘴唇没有出声。   “......应大哥,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接受别人的关心?!”   少年声线微带颤抖地吼出的这句话,令应千歧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但他仿佛想到了什么,最后还是苦涩地垂下眼道:“我本来就孤身一人,不用谁来关心我。”   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沙如雪竟再也想不出反驳的话语,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后,少年一气之下,干脆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   “应楼主......”师恒无奈道,“虽然此言可能有些冒犯,但我也觉得那位少侠说得没错。你不该如此勉强,总是竖起一道屏障来让别人无法接近你。这世上除了心怀不轨的恶徒之外,其实还有很多心里充满友爱善意的好人啊。”   应千歧喉头一动,仍是没有言语。   就这样僵了半晌后,男人方才点了头:“我只是不愿太多人知晓我的伤势,那样终归不太安全。就让大夫一个人留下来诊治,麻烦盟主回避了。”   明白他一时还是无法放下自己的戒备心,师恒便依言出去了。   之前燕灵在为他把脉的时候就隐隐发现,眼前的男人虽然内力深厚、武功高强,但其实身体好似有什么地方存在着某种复杂的病症。如今见他肯配合治疗,她当即凝神静心,再度查视,很快就惊讶地喃喃道:“这是......心疾?”   没想到她能这么快发现自己的缺陷,应千歧索性不再隐瞒:“没错,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有严重的心疾,只是旁人不曾知晓罢了。”   “原来如此......我观应楼主之心疾似乎格外严重,不知您是吃的什么药才能维持至今的呢?”燕灵诊完脉后,也直接将疑惑问了出来。   男人却没有给出什么回答,只是眼神幽深地转移了话题:“燕大夫,方才我所受的这处伤口是否会影响我之功体?”   通过敞开的衣襟,燕灵不仅看到了那小到几乎肉眼不可见的血点,似乎还瞥见了另一道颜色浅淡的伤痕。但她也没工夫多想,隔空释出真气就在心脉中细细地行走了一遍。   “这......应楼主,虽然那枚长针并未刺中任何重要心脉,但长久下来,您本就脆弱的心脏还是无法承受。”她眉头蹙起,思索良久才犹豫道:“我本以为您身体健康,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可以很快取针。但没想到您之心疾如此严重,如此看来,非要找寻那会开膛之术的医者才能治疗的了了。”   应千歧听完她的分析后,只是复又拢好了衣襟淡淡说声知道了,看起来似乎对于自己的生死如何并不在意。 第21章   “这位少侠,请留步。”   本欲继续闷头往前走的沙如雪在听见那道温润的嗓音后,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依言停住了。   师恒随即快步走上来,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应楼主已经答应接受治疗了,等待会儿回去你便可亲眼确认。”   一直揪着的心总算是稍微平静了些。少年默默地被带到了路边的凉亭里,坐下来的时候,仍有忧色萦绕于眉间。   “还未曾请教少侠名姓?”约莫是因为年纪不大的缘故,师恒作为堂堂武林盟主,不仅一举一动都没有丝毫的架子,更是天生带着一股亲和力,能够很快就令人放下戒备、敞开心扉。   于是,在两人交谈半晌后,沙如雪便将心里话如实告知,“......我知道自己人轻言微,但我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应大哥总是那样不顾自身安危,就仿佛性命于他而言根本就完全不重要。”   只有一种人会如此行事,那便是对这世间毫无眷恋之人。   师恒听了也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也觉得应楼主的状态不是很正常,不过那也许是和他所经历的事有关。”   “盟主,你也知晓应大哥的家人被杀一事吗?”   未曾想,师恒却说:“不,此事我确实不怎么清楚。但我知道同样在五年前,江山业火楼内的武者们遭遇劫难,死伤惨重,所有传承弟子中只有一位活了下来。”   沙如雪还是第一次了解到这桩隐秘旧闻,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盟主你是说五年前还发生过其他惨案?!”   若是这样的话,那应千歧岂不是在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就接连失去了身边所有亲近之人?!   “是,五年前江山业火楼一夜之间失去了几乎所有弟子。这件事在江湖上虽然人尽皆知,但个中原因却至今没有谁能够探得。”师恒提起来也是一脸凝重,“也是自那之后,应楼主便再也没有出现在武林中了。”   将所有事情都结合在一起看,沙如雪只觉心口仿佛压了块巨石,沉闷得令他喘不过气来。   一夜之间。应千歧没了家人,没了兄弟,就连同修们也命丧黄泉......若换做是其他人,可能早就已经崩溃发疯了吧。   但男人居然还是在煎熬中挺了过来,不但重新振作精神,还要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审视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以便着手继续调查凶案。每当忆起旧事之时,他又该有多么难受?   简直就像是用一把钝刀反复切割无法愈合的陈伤。   发现少年哆嗦着嘴唇却一言不发,目光也直了起来,师恒不免有些担心:“沙少侠,你没事吧?需不需要回去休息一下?”   “多谢盟主,我没事。”沙如雪闭了闭眼,将情绪勉强收了起来。   看了有些失魂落魄的他一眼,师恒忽然轻声道:“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应楼主新收的徒弟......毕竟在那年的劫难中,他唯一的徒弟也身亡了。”   又是一个说自己像是应千歧徒弟的人,可惜男人却已经明确拒绝过自己了。沙如雪只能不置可否地笑笑,“盟主,我想了解有关那魔剑教之事,不知你是否方便告知我?”   听到这个词,面前的青年也严肃了起来,“沙少侠,你年纪小所以也许不曾体会过。但往前倒数十余年,魔剑教可是整个中原武林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字眼。”   “要想了解魔剑教,必先清楚中原武林的势力分布。”   师恒顿了顿,便道:“江湖中的所有门派,虽各自独立,但基本都认可拥护武林盟为武林的领导者,遵守同样的理念和平共处。其中就有专门修道的道门如神晖宗,专门习剑的宗派如青剑山门,也有其他派别,或练拳脚、或悟学识,不管怎样,最主要的目的都是令门下弟子身心俱能得到修炼。”   “而像魔剑教这样的魔教便不同了。此门派在差不多二十年前就已崛起,因仗着教众武功高强,便肆意为祸武林,不管是抓取活人炼药试毒,还是灭人满门、烧杀掳掠,他们无恶不作。武林盟也曾对他们发起过围剿,然而魔剑教之人行踪飘忽,经多方打听竟然也探查不得具体地盘所在,所以每次攻击最后都只能以失败告终。”   说到这,他的眼中忽然闪过了一抹崇敬的光,“就是这样难缠又嚣张的魔剑教,却在十二年前,几乎被应楼主一网打尽。”   通过他的讲述,沙如雪的眼前也渐渐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刚过弱冠之年的应千歧,因身为武林剑王傅忘道之徒,于是受武林盟所邀,孤身前往讨伐魔剑教。   他没有让任何人随行,也没有耗费精力去寻找魔剑教的老巢所在,而是直接命擅长烟火机关之术的匠师制作了一枚奇特烟花,以便于武林中的所有人都能看见那一行字。   应千歧向魔剑教发了一封挑战书,明晃晃悬挂在天空中,斗大的字写得清清楚楚。   若是换了谨慎之人来看,定会觉得他此举实在?是过于狂妄,只怕剿杀不成,还要赔上身家性命。   但应千歧毫无畏惧,发完挑战信后便开始等待了起来。   果然,魔剑教之人的刺杀就针对他而来了。   有时他们会化作路边的寻常百姓,有时又变为名门正派里的成员,更甚者,就连天真可爱的孩童都有可能在靠近之后突然对他拔刀相向。   而这一切,都被应千歧轻松化解。就这样,他一路走一路查,最后历经了无数次暗杀,方才找到了魔剑教的总坛。   年轻剑客身负长剑,立于孤峰绝壁之上,头顶是一轮圆满如盘的银月,静静照耀着他孤寂凛然的身影。而在他面前不远处,那草木遮掩之中,赫然显现出了赤色的阵法痕迹。   一剑破空。   魔剑教终于在月色下无所遁形。   在发现阵法被破后,无数教众便手执武器冲了出来,他们各个目色赤红,杀声震天,完全是一副不畏生死的模样。而应千歧也身形未动,但只要是快要接近至他身侧的人,都会被凌厉剑气横扫在地。   魔剑教之人见状,仍是如同潮水般奔涌上来,更兼召唤出了遍地凶猛无比的毒蛇虫豸,只求能够迅速将他围杀至死。   七天七夜,三千余人。   战役到了最后,虽然应千歧身上原本素白的外袍都成了一袭血衣,但他看上去还是那么的威严矜贵,皓如明月、皎若霜雪。他好像不会疲倦也不会饥饿,因为此时此刻,他已用魔人的鲜血,将自己凝铸成了一柄绝世名剑。   剑一出鞘,便非要饮血,却永远也不会沾染腥意。   应千歧就是如此。他之锋芒耀眼夺目,雪刃无情肃杀,因为这柄剑而滴落之血,也比世间一切赤色花朵都要红得触目惊心。   圆月,烈风,悬崖之上,那道人影手执长剑,傲然屹立。随着最后一个魔人的断气,这场绝无仅有的生死之约,终于也在满地朱浆白骨中徐徐落下了帷幕。   沙如雪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这就是应千歧――那个他还未曾亲手触碰到的应千歧。   若说从前的应千歧是一柄散发着寒意的冷冽之剑,那如今的他,就像是锋刃钝涩、再难杀敌。   “......后面的事你也清楚了,在应楼主剿灭了魔剑教三千余人后,教主贺陆离恼羞成怒,遂虐杀无辜侠士并送来头颅用以示威,更率众围攻武林盟,导致死伤无数。”师恒叹了一声,似乎仍然心有余悸,“从此他们暂时销声匿迹了一阵子。然后到了五年前,应楼主便亲手砍下了贺陆离的人头。至此,魔剑教在中原武林就彻底没有消息了。”   他说完后许久,少年也没有出声,似乎是深深沉浸在了其中不能自拔。   又过了半晌,沙如雪终于回过神来,再次问道:“盟主,应大哥有位同修兄弟,名为月似钩,你可识得他?他也是在江山业火楼的劫难中丧生的吗?”   师恒想了想,“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大约是在以前曾经常常同应楼主被人一并提起过,但我确实不认识。事实上,江山业火楼的劫难也无人知晓是什么,你若当真想了解,何不亲自去问应楼主。”   亲自去问应千歧......可是那样做,就等于又一次残忍撕开他一直未愈合的伤口。沙如雪不愿自己再度伤害到他。   于是,他只能低声谢过了师恒,然后便打算回去继续照看应千歧。   “沙少侠,你是否也想进入江山业火楼修习?”   沙如雪沉默了一下,还是苦笑道:“可我不会任何武功,应大哥大概看不上我的。”   闻言,师恒便正色道:“实不相瞒,从方才开始我就在暗中观察沙少侠你了,我认为你完全具备进入江山业火楼修习的条件。何况在经历了五年前那一遭后,江山业火楼其实也几近凋敝,理应注入新鲜血液才行。倘若应楼主仍不同意的话,沙少侠可愿意加入武林盟为武林效力?毕竟武林盟里多的是能够指导你成才的名师,人也不能在一条路上堵死。”   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想要招收自己加入武林盟,沙如雪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第22章   面对一脸诚恳的师恒,沙如雪也不好一下就说拒绝的话,只能垂下头嗫嚅道:“多谢盟主抬爱,但我现在......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能够去哪里。”   如果应千歧当真铁了心不要他,他也不能死缠烂打。   师恒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考虑,若你哪天想清楚了就来议事堂找我。”   “沙少侠好像很牵挂应楼主的样子。如今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你且回去看他吧。”   沙如雪点了点头,“那我就先离开了。”   一路上他仍是思绪纷乱,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紧皱起。因为不想让应千歧见到自己愁闷的模样,少年干脆一直在外流连到了傍晚,然后才堆起笑容,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房门:“应大哥――”   男人正坐在床上,一手捂着心口,面色略显茫然。   “应大哥,你还是不舒服吗?!”沙如雪见状,立刻便着急了起来,“武林盟的大夫难道没有帮你疗伤?”   被他紧张地握住手腕之时,应千歧方才反应过来:“我......我没事。”   顿了顿,他又低声补充道:“抱歉,让你担心了。”   他这么说,沙如雪反倒是愣了愣。   没想到,应千歧竟然不像往常那样,把别人的关心统统都忽略过去,而是第一次清晰明确地回应了自己。   他忽然就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应大哥,你没事就好。我......我之前也有不对的地方,但我只是不愿看到你总是强忍伤痛,不肯把脆弱的那面暴露给旁人看。虽然我知道你确实很坚强,可人不能绷得太紧了,有时候你要是难过,也可以把烦心事告诉我啊。”   少年的一席话真挚中又带有一丝小心翼翼,令应千歧突然微觉愧疚了起来。   如果说从五年前开始他就在作茧自缚,那么如今,这层将他自身与其余人深深隔绝起来的壳子,好像便有了要逐渐松动的迹象。   应千歧一时陷入恍惚,就没有注意到沙如雪已经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衣襟拉开了。   “应大哥,那针取出来了吗?”怕男人生气,少年也不敢轻易上手,只能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眼前那片胸膛直看,好像恨不得目光能有实质、然后代替他触碰到那散发着淡淡热意的洁净皮肤一样。   谁知男人的话却让他呼吸一滞:“没有,大夫说因为位置的关系,若要取出来的话难度太大,所以我打算等到调查清楚案件后再回转江山业火楼寻找办法。”   那岂不是要将那根足有半个手掌长的针留在身体里?!   沙如雪顿时急了:“应大哥,你怎么可以这样不重视自己的身体,还想要接着调查案件?这么长的一根针扎在胸膛里换作谁都不可能若无其事!武林盟中难道就只有一个大夫吗?!我要出去外面帮你再找其他人来看!”   他说罢就跳下床,正欲推门而出,身后便传来了应千歧的声音:“沙如雪。”   少年停住了脚步,只是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弹。   “我自己的身体,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我说没事就是没事。”顿了顿,他觉得自己是时候该讲清楚了,于是便又狠下心肠让自己的声线变得更为冷漠:“虽然我知道你是想关心我,我也很感激你从一开始到现在对我的信任,但应千歧决定要做的事,从来都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受到阻碍。”   在他说完这段话后的好一阵子里,屋内都没有人再开口了。   又过了半晌,应千歧才终于听到对方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眼角余光便见少年再次夺门而出。他也无意去将人给劝回来,只是疲倦地倒在床上,手依然紧贴着自己的心口,倾听着那残破不堪的心脏所发出来的沉重跳动。   又一次从房间里出来后的沙如雪几乎魂不守舍,还没走几步路就觉得浑身生出了一股无力感,只好往石阶上席地而坐,呆呆望向了头顶阴沉的天空。   其实他方才完全听懂了应千歧的弦外之音,但也因为这样,才会更觉难过。   应千歧明明白白地告诉了自己,沙如雪什么都不是。就算他再怎么关心男人,也永远只能成为一个殷勤周到的后辈,而非可以与之并肩同行的朋友、兄弟、伙伴。   这也解释了为何男人在面对自己的时候,能够展现出那份旁人所无法得到的温柔。   仅仅因为自己相信应千歧,还是没有任何猜忌与隐瞒的信任。如果换成另一个少年这样做,应千歧大约也会这样对待他。   他沙如雪永远不是独特的,随时都可以被取代,纵使不甘心,也只能强迫自己接受现实。   直到一颗冰凉的水滴打在脸上后,傻坐在台阶上的人终于才回过了神来。   开始下雨了。沙如雪顿时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不要回到房间里。刚刚那种气氛实在是很不好,他又没有勇气再去挑战应千歧的底线。   思来想去,雨势却不等人,很快就加大了。   ......还是不回去吧,估计男人此时并不想看见自己。少年打定主意后,随即幽幽地叹了口气,正准备冒雨出去找师恒让他给自己再安排一间房的时候,背后的房门却出乎意料地打开了。   “......应大哥?”他傻乎乎地回过头去,果然发现男人正扶着门框与自己对视。   应千歧眉头微皱地看了眼他已被淋湿了大半的衣服,语气不解:“下雨了,为什么不进屋?”   面前之人神色尴尬,摸了摸鼻子,没有开口。   “进来。”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沙如雪也只好灰溜溜地跟了过去。   换了湿衣并擦干头发后,他忐忑不安地望了眼已经回到床上的应千歧,“应大哥,我、我还能和你一起睡吗?”   应千歧沉默了一下,似乎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你如果困了就上来躺一躺。”   “好...!”看来男人似乎并没有要和自己闹脾气的意思。沙如雪美滋滋地爬进被窝里后,仔细想一想后,忽然又觉得不太对。   ――应千歧当然不会那么轻易地就翻脸,他一个已过了而立之年的江湖前辈,怎么可能与十几岁的孩子闹脾气呢?这种事于他而言根本就不是事,也只有自己才会如此耿耿于怀地放在心上。   少年原本喜悦的脸忽然又垮了下去。   但是不管怎样,只要能留在男人身边,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他都要牢牢抓住。也许总有一天......他就能够取代那些看起来似乎永远也不会被取代的人。   这么想着,沙如雪终于安心地睡着了。   隔日,池兰与池英共同前来拜访。   “昨日你们与青剑山门的比试如何了?”沙如雪颇为好奇。   池兰臭着一张脸,闷闷地说:“别提了。那帮人各个拿脸色给我们看,下手又狠,我还勉强能应付。我哥就惨了点,虽然最后是神晖宗赢了,但差点竖着上去横着下来了。”   池英沉重地点点头:“不过我也知道自己武功确实很一般,也不能完全怪人家。”   “哥,你明明都受伤了还给他们说好话!”池兰脸色难看,显然还是不太服气。   应千歧见状,便道:“青剑山门成立至今已有一百多年,也算是历史悠久,实力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沙如雪便感叹了一下:“能将这么大的一个门派维持上一百多年也没有没落,青剑山门那些人也不简单。”   闻言,池兰顿时没声好气地说:“切,不过一百多年而已,在武林中屹立百年之久的门派也不止他一个,何况我们神晖宗的历史可是与长生国一样久呢。就连应前辈所在的江山业火楼,听说也存在了快要三百年了......”   瞥了眼没什么反应的男人,沙如雪转了转眼珠,忽然拉过池兰就往外走。   “你要带我去哪儿?”池兰虽然疑惑,但还是跟着他一起走到了屋外。   少年站定后,随即再次用上之前蛊惑他教自己骑马时的表情和语气,无比崇敬地说道:“池二哥,我知道你平常最是博学多才,所以我有些事情想要请教你。”   池兰哼了一声,稳稳地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什么事?说吧。”   沙如雪马上就凑到了他身边去:“池二哥,我想问你一些有关于江山业火楼的事,你肯定很清楚吧?”   他这话令池兰挑了挑眉:“应前辈不就是江山业火楼之主吗?你想知道什么,何不亲自去问他,为什么反而多此一举来找我这个外人。”   那当然是因为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有一些事情应千歧必然不会全部告诉自己。   暗叹一声压下了从心头泛起的酸意,沙如雪又开始舌绽莲花:“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正因为我想彻底了解江山业火楼,所以才要来问池二哥嘛。”   “也有几分道理,还好我前几日已经请教过了师兄,将这段历史了解得七七八八了。”池兰的神色很快严肃了起来,“要说起这江山业火楼,有一个门派是绝对绕不过去的。”   “那就是我们神晖宗。” 第23章   随着池兰的讲述,有关江山业火楼的传闻与事迹,便逐渐开始如同一幅画卷一般在沙如雪的眼前徐徐展开。   “你应当知晓神晖宗便是由开国之君禅道衣所开创的对吧?”见少年点头,他才继续说:“禅道衣在建立长生国之前是一名修为高深的修士,他曾凭一己之力将堕天之龙封印于红莲山下。但在其去世一百年后,封印出现松动,恶龙也再现人间。”   恶龙......沙如雪心下一沉,又想起了自己至今晦涩不明的身世。   池兰未察觉他的恍惚:“而后要出场的人就是江山业火楼的创立者――红莲僧玉穿心。”   “玉穿心诞于长生国仙历两百年,父母不详,出生时即被双亲遗弃于神晖宗门口,遂为道门所收养。他因天生资质出众,故而习得了一身降妖除魔之术,原本也应有大好前程的,只是......”   说到这,青年忽然叹了一声:“仙历两百三十年的时候,原本被镇压于山下的恶龙修炼出了红莲业火,得以冲破禅道衣设下的封印,再次为祸人间。神晖宗得知后,便召集人马上山剿龙,玉穿心修为高强,又不畏生死,于是孤身直入山中,与那恶龙缠斗了三天三夜。”   沙如雪听得有些入神,急忙追问道:“那他最后赢了吗?”   摇摇头,池兰道:“玉穿心没能降服恶龙,还被红莲业火毁去双目,经脉俱损。而且恶龙吞吃了玉穿心的功力,愈发凶猛,大肆屠杀起道门人马。其后,因在死去弟子身上发现了玉穿心的术法痕迹,他便遭平日嫉恨他的同门所诬陷,遂被逐出了神晖宗。”   闻言,沙如雪愣了一下:“那他就这样离开了神晖宗吗?”   “没错,是过了许多年后,神晖宗才调查清楚了当初事件的真相。”池兰又正色道,“所以他后来便皈依了佛门。”   被从小养育自己长大的宗门抛弃,不得不由道入佛,这其中痛苦的心境经历,又有多少人能够理解。   但一身病痛又双目失明的玉穿心没有放弃,发誓定要除去恶龙,于是便开始潜心钻研斩龙之法。“在五十岁那年,他完成了《红莲降龙传》,遂以红莲僧之名踏上征途。玉穿心一路斩龙前行,终惊动恶龙,在长生国仙历两百九十年,他将堕天之龙再次封印了。”   说到这,池兰也长出了一口气:“完成封印大计后,玉穿心在红莲山建立起了一座红莲寺,并将堕天之龙镇于红莲寺地底。同时以天地日月之灵气分别锁住堕天之龙的命脉、武脉、寿脉、心脉及血脉,取龙角、龙骨、龙筋、龙须和龙鳞,请神铸文殊雨锻造成了五件兵器,在玉穿心逝世后依然流传至今,成为江山业火楼的重要象征。”   五种不世神兵,蕴含着真龙之力,绝非一般人能够驾驭。   沙如雪却忽然想到了应千歧。因为似乎从两人开始相遇直到如今,他都没有看见对方运使过任何武器。   “池二哥,那五样兵器是不是只有江山业火楼中之人才能用?”   池兰点了点头:“玉穿心建立江山业火楼后,便以九十七岁高龄在天下间寻找能驾驭此五种不世兵器之人,收为弟子,并亲授《红莲降龙传》,于是世称此五人为红莲五传。到应楼主这一辈已是第五代红莲五传了,他的弟子便是第六代。”   红莲五传,分为剑传、刀传、琴传、弓传以及术传。   五种神兵,则是赤殊剑、雪玉刀、倾海琴、怒霏弓以及五火图。   应千歧修习的是剑术,想来应是承了赤殊剑。   可是自己也当真没有见过那柄传说中的神剑。沙如雪顿时颇觉遗憾。   为他细细讲了有关江山业火楼的来历后,池兰伸手拍了拍仍然沉思于其中的少年:“怎么,听傻了吧?现在是不是很想去求应前辈带你进入江山业火楼修习啊?”   “池二哥,我确实很想进入江山业火楼,但是......我一点儿武功也不会,应大哥肯定不可能同意的。”沙如雪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已经问过他能不能收我为徒了,可应大哥不愿意。”   池兰闻言,歪头思索了一下:“应前辈之徒啊......我师兄说曾经于梨花武道会上见过他一面,名字是忘了,只记得身手是挺不错的。可惜,第六代红莲五传在五年前几乎全都死绝了,他同样未能幸免。虽然我很想知道他们究竟是为何而亡的,但这件事师兄不知道,应前辈估计也不会透露。”   和师恒所说的一样,江山业火楼发生于五年前的劫难。   沙如雪叹了口气,目光凝望着远方的楼群,幽幽说道:“好想亲眼看一次应大哥出剑。”   应千歧神色冷然、手握绝世神兵的模样,想必会另有一番风采吧。   听他这么说,池兰也陷入了回忆:“说起应前辈,他当年在武林上的名声之大,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是因为他曾经独自一人剿灭了魔剑教三千余教众吗?”   青年道:“这是其中的一个因素。师兄告诉我,其实应前辈最开始扬名武林要比后来铲除魔剑教更早,大约是在他十八岁的时候。”   池兰很有表现欲,讲起应千歧的身世来也滔滔不绝。   出生于剑道世家的应千歧,在年幼时便凸显出了过人的剑术天赋,得武林剑王傅忘道赏识收为弟子后,就跟随其于云松崖苦修十年。   十五岁时,应千岐提出想要下山游历,傅忘道便对他说:如果他能在只出三剑的前提下除去自己身上的一样东西,便允其下山。   应千岐答应了要求,前面两剑故意落空了,用以分散师尊的注意力,随后他便果然在出第三剑的时候削去了傅忘道的一根睫毛。仅凭这三剑,他让傅忘道肯定了自己在这十年里修习的成果,也得以顺利下山,闯荡武林。   “据说应前辈在云松崖苦修的十年间,剑王傅忘道一共只教了他三剑。”   只有三剑?沙如雪皱了皱眉:“十年的时间只学了三剑,这样是要怎么在武林上行走呢?”   池兰笑了笑,继续道:“剑王不仅只教了应前辈三剑,还要求他往后便要于此三剑中悟出自己的其余剑招。”   果然,在应千岐十八岁时,他便以第一剑单挑遍武林盟七十二剑者,创下了自己的第一式剑招:百雨穿檐。在他进入江山业火楼又修习五年之后,又以第二剑除去了魔剑教三千余教众,创下第二式剑招:炎雪点风。   一说到应千歧所创的这两式剑招,池兰顿时就两眼放光:“咱们是生得晚,没赶上那个时候。我听神晖宗有幸目睹过的师叔说,应前辈挑战武林盟七十二剑者之时,别人还未看清动作,他的剑就已收鞘,而后,那七十二位剑者便都在同一瞬间输掉了对决。”   “没人看到他是如何出剑的,如同最轻薄透明的雨丝,看似毫无威胁,却能够在短短的一刹那,击穿坚硬的房檐。”   他的描述令沙如雪忍不住也在脑海中幻想了起来,但不论如何尝试,他仍是无法完全描绘出应千歧的绝代风姿。   池兰瞥他一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了,我知道的东西已经全部都告诉你了。倘若你以后当真进入了江山业火楼修习,可别忘了邀请我们前往。”   “池二哥说笑了。”对于他的调侃,少年只能无奈回应。   待回去后,池兰就与池英一同告辞了,而陪着应千歧饮茶的人则换了照慧。   僧者似乎也十分担心男人的伤势,眉目间带着一抹忧色:“......那针就留在里面不拔了?”   应千歧微微点头,“只要不大动武就不会怎么影响。禅师,你也知道应府被灭门一事,不解决了此案并找出幕后凶手、让我的亲人安息,我是无法停下来的。”   顿了顿,他又苦笑了一下:“......还在支撑着我活下去的动力也就仅仅如此了。”   照慧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垂下眼叹息道:“千歧兄,我向来知道你是最为坚韧之人,但有的时候还是要量力而行啊。”   沙如雪就在此时跨进了房内。   “应大哥,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跟着你的。”   少年的话令应千歧怔了怔,过了好一会儿才微蹙起眉:“你......罢了,如果跟着我能让你觉得欢喜就好。”   听到他略显无奈的回答,沙如雪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而一直观察着他们两人的照慧也在此刻笑着开口道:“千歧兄,没想到啊,过去这么久,总算是有人能再度治住你了。我看沙施主也是真的关心你崇敬你,不如你就破例带他入江山业火楼吧,说起来你们那边不是还有好几人都未曾收徒么?”   “......禅师。”应千歧似是终于败下阵来,“我会再度考虑的。”   闻言,僧者便与身旁的少年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微笑了起来。 第24章   由于身体里突然多了一根针的缘故,应千歧这几日只能一直被迫待在房中。   “应大哥,在大夫说你可以下地活动之前你就乖乖留在这里休养吧。”沙如雪也陪着他闷在室内发霉,严防死守,就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应千歧就又受了伤。   男人很是无奈,“那让我到花园里散散步总可以吧?”   少年却仍然摇摇头,谨慎地说:“花园也不见得就很安全。应大哥,你再忍忍,等过几天大夫说可以了我自会放你出去。”   见状,应千歧也懒得抗争了,只好依言又躺回了床上闭目养神。   这几日他难得好好放松休息了一阵子,虽说晚上还是不怎么能睡得着,但终归是少了奔波,脸色终于恢复了些许红润。   魔剑教......只要一想起这沾满鲜血的三个字,应千歧就觉思绪纷乱如麻,心口也下意识地疼痛了起来。   他忘不了那些无法抛下的过往,每每回想起来,都仿佛将自己的心放进滚油里用烈火烹炸。   可是他也不会流泪,不管如何痛苦,只要想到月似钩或许还有可能存活在世上,他就会再度振作起来。   五年过去,应千歧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己的想法,那就是他认为月似钩其实还没有死。这并不是单纯的自欺欺人,而是......   就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一双温暖的手便抚平了自己紧锁起来的眉头。   “应大哥,你睡不着么?”   抬眼只见沙如雪担忧的脸,男人怔了怔,恍惚有种从地狱重返人间的错觉,连回答也迟了片刻:“我、我向来难以入眠,已经习惯了。你不用守着我,去外面自己玩吧。”   少年咬了咬嘴唇,似乎不满他还拿自己当成小孩子来看待:“......应大哥,既然如此,那我来哄你睡觉好了。”   未等男人开口拒绝自己,他就先一步爬上了床,一边伸出手轻柔地顺起了那捧雪发,嘴里一边还哼起了寻常百姓哄幼儿睡觉所唱的歌谣。虽然唱得并不怎么样,但刻意放低的声线倒也营造出了一片令人安心的氛围。   应千歧觉得自己本该哭笑不得的,但不知为何,少年的手好似有种某种魔力,很快就让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眼看着男人的鼻息逐渐变得缓慢平和了起来后,沙如雪这才停下了哼唱,轻手轻脚地为他掖好了被子。   好在应千歧对自己并无任何戒备。所以他才没有发觉自己其实是借着歌声让他放松下来,然后便在暗中施展了睡眠术法。   他希望男人能够卸下负担,单纯安稳地睡上一个好觉,暂时什么也不要想。   关好房门后,沙如雪就目标明确地前往武林盟的议事堂。   师恒果真在那里。他身为盟主,本来每日都要亲自处理武林盟内的大小事务,但最近因为遇上梨花武道会,所以也很难得地闲了下来。   在看见沙如雪后,正在翻书的师恒便笑了笑:“沙少侠。”   少年低声回了句盟主好,犹豫半晌,终于还是将自己前来的目的说出了口:“盟主,你能不能教我学武功?”   师恒微微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沙少侠是终于想通了么?”   怕他误会,沙如雪只得解释道:“我知晓盟主邀我进入武林盟乃是一片好意,但沙如雪身无长技,这样就算入了武林盟也只会拖众人后腿,所以我才想......”   他话未说完,聪明如师恒便听懂了,合上书本点头笑道:“沙少侠,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武学绝非两三日功夫就能透彻通悟。这样吧,我可以教你习些基本功、以及如何找到适合自己的武道,待你筑牢基础后再来考虑未来出路,如何?”   “如果盟主当真愿意,沙如雪不胜感激!”少年欣喜不已,他也略有些愧疚,毕竟师恒与自己非亲非故的,其实完全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师恒也看出了他所想,遂轻声道:“我实在是觉得沙少侠乃一可塑之才,若白白浪费了你之资质天赋,那便太过遗憾了。沙少侠你放心,就算最后你仍选择不加入武林盟我也不会有任何不满,毕竟只有你自己才能知道你真正想走的路究竟是什么,不管做何事都不要违背本心。”   沙如雪用力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盟主。”   两人于是一前一后来到了师恒所住的小院里。   “习武之初,所有人都一样,须得先从基本功练起。”师恒说罢,就扎了个马步展示给他看:“不论是学刀剑之术抑或是学拳脚功夫,最讲究的都是一个字:稳。”   他双掌运气,缓缓推出,身形岿然不动,继续开口说道:“这个稳,指的不仅是下盘稳、身法稳,更要求武者能够做到心神同稳。”   沙如雪似懂非懂:“盟主,敢问何为心神同稳?”   师恒睁开眼,没有回答,而是在短短一瞬之内就出手袭向了少年的面门――   电光火石间,沙如雪虽已察觉到了危险,但却因为反应不及而乱了阵脚,正不知是该抬手抵挡还是低头回避,还在犹豫挣扎的时候,额心就被对方的指尖点住了。   瞥了眼他狼狈的样子,微微一笑后,师恒便道:“沙少侠,方才你所表现出来的就是不稳。”   “遇到任何危险都好,一定要先让自己冷静下来。只有当头脑冷静了,身体才能同样保持在最优的状态,而不是像你刚才那样手忙脚乱,不然会很容易露出破绽,从而让敌人得到可趁之机。”   听完他的解释后,又回想了一下往常应千歧那副淡然平静的模样,沙如雪似有所悟:“......原来如此。”   师恒这才收回了手:“来,那现在便同我一起开始扎马步。”   私底下的师恒虽然看着温和可亲,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但他教起学来的时候,也可称得上是位严师。在他的悉心指点下,一开始完全扎不稳马步的沙如雪逐渐找到了平衡点,动作也标准了不少。   将少年的身形再度摆正些许后,师恒便点点头道:“这样就差不多了,沙少侠,请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待我说结束后方可放下。”   “没问题,盟主。”沙如雪信心十足。   随后,师恒就走到一边的树下看书去了。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细看之下,就会发现少年脸庞泛红,额角渗出了不少薄汗。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沙如雪虽比一般人力量更为充沛,但因为必须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他的脸色也逐渐开始苍白了起来。   终于,在一个时辰过去后,他只觉气空力尽,下盘也酸软得好似快要失去知觉。   “盟、盟主......”   师恒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还未到时间,沙少侠要有耐心。”   闻言,沙如雪也不想说自己累了,便咬着牙硬撑了下去。   不知过去了多久,时间的流逝对于他而言已经察觉不到了,如今的少年已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手脚之上。即使他努力忍住了疲累,身躯到底还是摇摇欲坠。   将手头上的书册看完后,师恒方才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可以了。”   听见这句话就仿佛得到了特赦,沙如雪松了一口气,身体也即刻脱力,差点就要倒在地上。   含笑扶起了他,师恒解释道:“沙少侠,扎马步是所有武功中最基础的一招,你别看它好似无甚用处,但只要能将其练好,日后不管学什么就都会有基础在。”   沙如雪一边喘气一边点头道:“嗯,盟主,你放心,我不怕吃苦。”   再大的苦难他也感受过了,?如今不过是站在原地扎个马步而已,会比他当初一步步从悬崖深渊往上爬的时候还要绝望吗?   “那就好,习武一途,向来不与轻松二字挂钩。沙少侠既然有此决心,我便也能放开教导了。”师恒也很看好他的样子,又开始细数他方才有哪些动作做得不够到位。   于是,就这样歇歇练练,待这一日过去后,沙如雪的马步便已经有模有样的了。   傍晚时分,他才浑身酸痛地回到了房间,就见应千歧已经醒了,看到他的时候还颇为疑惑:“这一整天都上哪儿玩去了?我还以为你是去找照慧了......”   少年眨了眨眼睛,嘿嘿笑道:“秘密。应大哥,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见状,男人便也不再多问了。   晚上就寝之时,沙如雪还兴奋得半天都睡不着,翻来覆去了好半晌后终于开口问道:“应大哥,你当初学武的时候,基本功练了多久才开始握剑的?”   应千歧想了想,如实道:“我三岁就开始握剑了。”   这个答案顿时令少年愣了愣,继而才在心里感叹了一下:不愧是出生于剑道世家的人,自己果然还是比不上。   “怎么了,你仍想学剑?”   那点小心思又被看穿了,沙如雪只得老老实实点头,然后便又热切问道:“应大哥,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你握剑的样子?”   顿了顿,应千歧似乎不愿多讲,于是没有回答。 第25章   接连几天,沙如雪每日都早出晚归,跟随师恒勤奋习武。   “出手时要记得再往左移半寸。”   应了一声,少年凝神静气,遂又向树梢发出了一掌――   只见原本静止的茂密树冠在片刻后骤然便无风自动了起来,虽然仅有轻微的摇曳,但也足以令沙如雪兴奋不已:“盟主,我做到了!”   师恒含笑道:“不错,短短几日就能有如此进展,沙少侠果然是天资聪颖之人。”   他又从怀中摸出了一本薄薄的书册,将之递到了沙如雪手中:“你之前所学的那一式掌法就是来自于这本典籍,因我非是剑客,故而身边没有什么剑谱,而且我觉得沙少侠你初入武道,还是适宜先筑牢基础。这本掌法里的招式虽然都很平常,但最符合没有经验的初学者所需,所以我觉得用它来入门也是可以的。”   郑重地接过书册,沙如雪感激道:“多谢盟主费心了,我一定会好好练习的。”   说罢,少年就拿着掌法,坐到一旁的树下认认真真地研读了起来。   见状,师恒也微微点头。   沙如雪边看边庆幸自己当初路过学堂的时候曾经捡了本没人要的课本翻阅,认字方面不成问题。他愈读愈是出神,如入无人之境,手也不由自主地随着书中所记载的动作挥了起来。   气注经脉,游走周天,运力于掌,迅猛如风......不知埋头看了多久,沙如雪忽然放下书,走到空地中央就开始演练了起来。   旁边的师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出手的一招一式,心里暗暗有些惊叹:没想到他竟然用了这么短的时间,就把前半本的掌法都给记下来了。   待少年将自己看完的部分练习了一遍后,方才转向了师恒:“盟主,我刚才做得对不对?”   “可以,你学起来真的很快,更难得的是能在消化后就将它们吸收为自己的东西。”青年语带赞叹,“动作略显不足,但看起来好似自有一番见解。沙少侠,若你当真坚持下来的话,大约五六年后也许便可在武林中取得一席之地了。”   沙如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师恒又走上前来,“让我来示范给你看吧。”   两人正练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不远之外忽然就传来了一道略有些惊讶的温润嗓音:“......盟主?沙施主?”   竟然是照慧。而且他身边随行的还有另一人,便是好不容易才被允许下地活动的应千歧。   “禅师,应大哥。”仿佛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被戳破一般,沙如雪立刻不安了起来。   师恒也停了下来,笑着向那两人遥遥致意:“应楼主,抱歉,我没有要拐带孩子的意思。只不过是沙少侠十分想要学武,我又正好得空,所以才每日前来指点他些许拳脚功夫。”   应千歧瞥了眼有些慌乱的少年后才道:“哪里,能得盟主亲自教导也是他的运气。不用管我们,请盟主接着讲授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师恒笑眯眯地拍了拍沙如雪的肩膀:“来,我们继续。”   然而,沙如雪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应千歧,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离开视线后,方才怅然若失地垂下了眼。   师恒自然也察觉到了,“沙少侠......我发现,你总是特别在意应楼主啊。”   闻言,少年似乎吓了一跳,连忙摆摆手解释道:“不是的、因为应大哥伤还没好透,我怕他稍不注意就又......”   “不必紧张,我也只是随口问问而已。”青年慢悠悠道。   沙如雪直到这时才忽然发现,其实师恒好像也不似平常看上去那么的......老实。   心不在焉地将掌法又练了一遍后,少年便匆匆向师恒告辞了。   来到房间里,他便看见应千歧也已经回来了,同在一处的还有提着药箱的燕灵。   “燕姐姐,你来给应大哥换药么?”   燕灵微微一笑,点头道:“嗯,应楼主的伤势差不多也愈合了,但为了防止那根针误入心脉,我还得为他再做处理。”   他们要办正事,沙如雪不敢打扰,便乖乖地坐到了一边去。只是他的眼睛仍然紧紧盯着男人,视线从他慢慢敞开的衣襟一直滑入到了更深处,似乎不愿放过对方的每一个动作。   身为医者,燕灵一旦进入工作就会全神贯注,故而并未注意到少年的凝视。反倒是应千歧第一次略有些不自在了起来,但也只抿着唇,不发一言。   为男人解开了纱布并重新敷上新药,燕灵边包扎边道:“就快长好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也闪过微不可见的暗芒。就在这瞬间,医者忽然断喝一声,抬手就是杀势!   电光火石间,应千歧虽然反应了过来,但两人距离过近,他也无法躲避,只得咬牙马上以手格挡,却因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而无法全力阻止,肋下的位置便立刻中了一掌。   “燕姐姐你干什么?!”   眼见沙如雪已经扑了过来,燕灵也不闪避,反而咯咯笑了起来:“既然如此,那就送你们一起下地狱吧!”   说罢,一股庞大黑气顿时自她身侧暴起,很快就将那两人笼罩在了其中。   一片难以穿透的漆黑中,沙如雪奋力抓住了应千歧的手:“应大哥!!!”   那只手虽然并不暖,但终究也安抚似的握紧了自己。过了半晌,男人方才出声道:“不对劲......这好像是个阵法。”   被拉到身侧的少年闻言,赶紧牢牢地就抱住了他的腰:“阵法?应大哥,你的意思是说燕姐姐是坏人吗?无冤无仇的,她为什么要害我们?”   应千歧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勉强放出神识,想要一探究竟。然而这个阵法不仅无比牢固,剑气无法击溃,运转起来时更是让人察觉不到任何一丝气息,着实棘手得很。   身处异境,又暂时找不到破解之法,两人便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黑暗又冰又冷,几乎就像是一团亘古不化的寒气要将他们困在其中。沙如雪渐渐的开始感到气空力尽,开口时也虚弱了不少:“应大哥......我怎么突然觉得好累啊......”   难道阵法是在不断吸收他们的生命力?!应千歧顿时就警惕了起来,他听说过这种邪术,在将被困在内里之人的所有生气都吸纳殆尽之前,阵法是不会出现任何出口的,就连外力也不可能破解。   少年紧贴着自己的身躯已经变得越来越凉,似乎就快要撑不住了。   “听话,别睡!”男人不得不将他搂在了怀里。   沙如雪的意识虽然有些涣散,但他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应千歧将他抱住时、那从自己心底深处传来的沉重律动。   带着连自己也无法说出口的隐秘渴望,少年回身就将鼻尖贴在了男人的胸膛处。   终于,就在连应千歧都有些力不从心起来了的时候,无边暗色中传出了燕灵飘渺虚无的声音:“应千歧,既入了这心魔幻阵,不知你可还能活着出来?”   心魔幻阵......听到这四个字,男人眉头一皱,心里暗道不好。   传闻,这种阵法能够引人接触到来自于自身最深处的恐惧与魔障,所幻化出来的形象物品也足够以假乱真,就算是意志坚定之人也保不准会中招。   而若耽溺于其中走不出来的话,到了最后就会在幻境中丧命,变成一具枯骨。   燕灵为何要用这种阵法困住他们?   思索半晌,应千歧对着黑暗问道:“你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女人的笑声轻灵诡异,竟然慢慢地扭曲成了沙哑可怖的男音:“应千歧,没想到你看似掌握一切,却连我的身份也猜不出来。罢了,就让我大发慈悲,赐予你一场美好幻梦,让你能够心甘情愿、感激涕零地赴死吧。”   眼前的景致开始缓缓流动了起来,不再是一成不变的黑了。应千歧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凌厉剑气盘旋聚拢在身侧,随时预备攻击。   然而,下一瞬,他还是因为那出现在眼前的人愣住了。   “......”嘴唇颤抖地想要唤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但最后一丝理智却提醒自己,这一切不过都是幻象。   面前的青年有一张清丽到了极致的脸,弯弯的笑眼中隐含几分顽皮神气,似乎正在向谁说着什么趣事。他的每一个表情与姿态都是那样的灵动,令人只要望一眼,就会从心底生出难以忍受的痛苦。   应千歧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视线终于模糊了起来。   他残破的心脏无法抵御这样浓烈的邪气,只要沉重地跳动一次就会令他顿时冒出几滴冷汗。可是男人知道自己绝不能在此倒下,若他孤身一人也便罢了,同在阵法中的还有一个沙如雪需要自己去保护。   ......不能让那孩子受伤。应千歧心里只剩下了这个想法。   正当他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的时候,月似钩的虚影也跟着动了起来。   “应千歧。”青年盯着他,出口的声音缱绻缠绵。   不......求求你,不要再来......影响我了......   原本一直昏昏沉沉的沙如雪只感到面上一凉,继而便莫名其妙地恢复了神智。他正欲询问,又一滴液体就砸了下来,凉凉的,咸咸的,不知是谁碎成了几瓣的眼泪。 第26章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应千歧就已经跟着师尊傅忘道在云松崖上苦修了。   五岁稚龄,也许别的儿童还依然赖在父母怀里撒娇,他却必须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水扫地做完晨课,再将所有基础剑诀演练完毕,然后才准稍微歇一歇,坐下来吃早饭。   傅忘道剑术卓越,但并不擅长照顾孩子。   那一年他云游至湘庭郡,于梨花武道会上一举打败江湖之中的十大剑客,夺得了“武林剑王”的称号。途径应府之时,便偶遇了正在自家院落中练剑的应千歧。   他第一次看到应千歧舞剑,就觉得这个孩子与自己十分相像。又看了许久,傅忘道站在距离应府不远处的屋顶上,在心里对自己说,也许是时候要收一个徒弟了。   尽管十分不舍,但应千歧的父母也明白不能耽误孩子的天赋,便将他郑重其事地托付给了傅忘道。   傅忘道觉得云城也挺好的,便决定不再奔波,直接带着那个还没自己腰部高的孩子来到了云松崖。彼时,虽然武道会早已结束了,但由于气温的差异,山顶的梨花才刚刚开放,傅忘道于是在两人居住的小屋外栽满了梨树。   他曾经问自己年幼的徒弟喜不喜欢梨花。谁知应千歧明明岁数还没自己的零头大,就已经修炼得少年老成、神情严肃,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来对自己缓缓地摇了摇头。   “因为你是云城人,从小到大都见惯了,所以才不喜欢么?”   应千歧瞥他一眼,说梨花太素了。   傅忘道听了这话就摩拳擦掌,嚷嚷着要不干脆换成桃花,粉艳艳的,瞧着也喜庆些。   应千歧在沉默过后却道,越喜庆的花,也只会衬得这院子越冷清。   琢磨了半晌,傅忘道认为少年人普遍心思细腻,约莫是想家了,便从此不再提起这些事。可随着自己的徒弟逐渐长大,他才慢慢回过味来,觉得自己当初的预感实在准确。   他表面上看着豪迈奔放,仗剑天涯,其实内里却是个伤春悲秋的人。应千歧像他,从小看着就像,所以长大后也无法避免地还在继续像他。   终于,傅忘道会开始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千万别学师尊,你虽然要做好人,但有时候也得明白,不是所有侠士君子都会有好结果。   太重情义,注定会比旁人活得更加疲惫。   十五岁时的应千歧还不能懂自家师尊的意思,毕竟年轻人的世界非黑即白。傅忘道看在眼里,只得装作若无其事,他也曾年少轻狂,深谙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道理。   但是过刚易折,他希望应千歧至少能在受伤之前给自己留有一寸余地。因此他只能找机会偶尔在徒弟耳边轻声叹一句,说没心没肺总是比较好。   应千歧向来不喜欢梨花,但二十岁遇到的那个人,却让他明白了素之一字,也能写作别样的艳。   在傅忘道失踪以后,月似钩陪着他回过一次云松崖。   那时候恰逢春末夏初,应千歧见了满院子仍旧雪白馥郁的梨花,正在那兀自伤怀,冷不防就听身旁那道温和声音对自己悠然说,为什么不把这些花都掘了重种?   他难得惊诧,随即反应过来,对方大抵是个与自己和师尊完全两样的人。   那样也好。傅忘道希望自己成为这样的人。   而应千歧从来都不知道,月似钩究竟是否看出了他那隐匿了将近十余年的心思。若是看出来了那人又会怎么做?总不可能还继续心胸宽广地与自己称兄道弟吧。月似钩那样无牵无挂,大约是能十分潇洒地转身就走。   他知道什么是人言可畏,便竭尽全力用另一层虚假的伪装将这份念想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就连应千歧自己也几乎快要相信:他对月似钩毫无企图,对彼此来说,两人只是最要好的挚友、兄弟。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用这些欲盖弥彰的字眼欺瞒了自己十余年,也欺瞒了月似钩十余年。直到对方身死,他才恍惚发现,那些话语,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了。   应千歧再次睁开模糊双眼,就见面前的月似钩仍未离去,还用那种最熟悉的担忧的眼神望着自己,启唇轻声唤道:“应千歧,你到底怎么了?”   从心脏处传来的剧烈悸动令他不得不微弯下腰,试图缓解这份疼痛,然而下巴却意外触碰到了什么毛绒绒的东西。这令应千歧稍微找回了一点理智,甫垂下眼,便与怀中少年对上视线。   沙如雪正定定地望着他,一双原本深邃如墨的眼瞳不知何时带上了淡淡的暗色金芒,在周遭一片漆黑中显得格外突出。   应千歧愣了一下,甚至短暂地忽略了痛楚,下意识地就想要将他带至自己身后隐蔽起来。   谁知少年此回却没有如同往常那样听话,不仅强硬地拉开了他欲护自己的手臂,更是足尖一踮,精准无比地就吻上了男人的唇。   在随时有可能丧命的心魔幻阵中,沙如雪肆无忌惮地随心而行,遵从着自己想要亲吻应千歧的意愿,轻轻含住那对色泽偏淡、饱满柔软的唇瓣,甚至不满于此,还想要将灵巧舌尖也探进去。   而应千歧在最开始的震惊过后,很快便眉头紧皱地合上了牙关。   “...嘶!”骤然传来的疼痛令沙如雪恢复了些许意识,他茫然地舔了舔舌上的伤口,腥气顿时就在嘴里扩散开来。   抬头看了眼重归平静的男人,他犹豫地问道:“应大哥,我们刚才是......被控制了吗?”   “这便是心魔幻阵的威力。”应千歧显然也心有余悸:“不可再被蛊惑了,也不能再陷落任何幻境,屏息凝神,我们要赶快找到出口。”   闻言,沙如雪便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学着他的样子,小心谨慎地将自己的神识融入到了黑暗之中。   心魔幻阵中,除了虚无之外,就只有一片阴寒刺骨的冷。应千歧将冻得瑟瑟发抖的少年揽在怀中,两人一步一步艰难地在暗色中前行,也不知走了多久,却始终找不到任何缝隙。   沙如雪一边拼命忍耐着深入骨髓的寒意,一边忧心忡忡地握紧了男人冰凉的手掌:“应大哥,你不冷吗?”   应千歧微微摇头,忽然又想起来他看不见,这才开口道:“我没事。倒是你武功低微,内力也不足,要注意千万别被邪气影响了才是。”   那方才的眼泪又是......沙如雪不太敢询问,心里却好奇起了之前男人究竟是看到了什么景象。   能让应千歧心神大乱以至于落泪,恐怕也只有那个人了吧。   少年苦涩地叹了一声,又收紧了自己挽在他腰间的手臂。   周围的黑暗似乎逐渐有些变化了......在发现这一点后,应千歧停住了脚步,对着浓重的黑暗沉声道:“阁下将应某困于此处,想来定是有话要讲,既然如此何不现身一晤,也好省去我们大家不少麻烦。”   他说完这句话不久后,那诡异声线便自四面八方浮现而出:“应千歧,我说过我只是要你死。”   “若只是要应某死,阁下方才已经有足够多的机会偷袭我了。但你却没有出手,这只能证明,你的目的并非夺命。”   对方怪笑了一下,很快也就承认了:“不错,你确实还有利用的价值。那么应千歧,你能猜出来我是谁了吗?”   应千歧沉默片刻,随即冷冷地吐出了一句话:“......贺陆离已经死了。”   “你真的确定他死了吗?”   干冷犹如冰屑的男声在此时忽然好似变做了一柄利刃,直直就朝着应千歧最脆弱的伤处刺去:“或者应该这样问,应千歧,你真的确定,月似钩已经死了吗?”   沙如雪心里当即咯噔一下,立刻抬眼去看应千歧。   然而令他心惊的是,男人的眼神果真变了,那股无法掩饰的伤痛气息再度自他身侧弥漫开来。   “应大哥...!你不要听他的话,他在骗你!”   如果应千歧又一次因为敌人的话而陷入幻觉,他恐怕就再也无法醒来了。沙如雪急得拉住了他的手使劲用力掐捏,希望能借此唤起男人的戒备。   终于,耳边传来了应千歧微带了怒意的声音:“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黑暗中,隐藏于深处的神秘人见激将法没有奏效,便也放弃周旋,单刀直入:“应千歧,当年你虽然一剑杀了贺陆离,还将魔剑教之主的头颅斩下,但你太过自负,忽略了死者的躯体。”   然而不论如何,被斩下了头颅的躯体几乎没有复活的可能。除非是......男人皱了皱眉,略有些迟疑:“难道有什么邪术能让死者重生?”   “这你就不用费心猜测了。应千歧,你只要明白,你以为早就死去的人并没有坠入无间,他们不仅会卷土重来,还会令你死无全尸!”那声音突然嘎嘎大笑起来,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饶有兴味地问道:“不知你再见故人之时,可还能保持得住这副平静的模样?毕竟方才只是一段虚幻的景象,如果你的意志力再薄弱一点,就会永陷幻境了......”   话音未落,剑气已至,裹挟着应千歧浓烈杀意与怒火的杀招很快就寻得了声音来源处,顷刻间便划破了凝固黑暗――   “唔...!”   只是,当满盈邪气的心魔幻阵消散之时,自半空中跌落而下的却是另一道瘦弱的身影。   沙如雪眼睁睁看着深色血水不断地从燕灵体内涌出,不知自己该做何反应。   “应楼主......我、我......”女子只来得及断断续续地说出这几个字,然后便如同脱力一般歪过头去,彻底不再动弹了。 第27章   房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双眼还尚未完全合拢的女子就这样一身脏污倒在地上,很明显早就断了气。   “燕姐姐她......”沙如雪正欲上前查看,就被男人拦了下来。   应千歧脸色苍白,弯下腰检视燕灵的身体时,双手略有些颤抖。   已经是第二次了。   自从他收到那封神秘信件并踏上旅途之后,这是第二个因为他而死的人。   看着他神情恍惚、摇摇欲坠的模样,沙如雪无法再忍耐,还是跑过去将他拉了起来:“应大哥,你不要自责,燕姐姐估计也和青剑山门的那几个人一样是被控制了吧。”   “沉溺于痛苦中是没有用的,我们......还是要加紧找出那背后真凶,别再让悲剧重演了。”   应千歧的睫羽仍在微微颤抖,过了好半晌,随即才像是刚刚回过神来似的,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知道男人心里难过,又担忧他旧伤复发,少年便道:“应大哥,你去休息一会儿,我马上找盟主过来!”   之前两人被困在心魔幻阵里不见天日,也不知到底过去了多少时间。如今当沙如雪一打开门,才惊讶发现?如今已经是晚上了。   只希望师恒他还在议事堂。   “......什么?燕灵死了?!”向来平和温雅的盟主闻言,难得露出了又惊又怒的表情,立刻匆忙起身道:“我先过去查看,但在情况未明前,你们先暂时不要声张。”   梨花武道会还有一日方才结束,若是这时因为此事引发*乱,也许又要凭空生出更多变数。   进入房间里后,师恒的眉头就一直紧锁着。   检查过燕灵的尸身、将她暂时收殓,又听应千歧讲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后,青年沉吟许久,最后终于还是幽幽叹了口气。   “应楼主,我想,恐怕那魔剑教......当真要卷土重来了。”   男人顿了顿,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但是当年的魔剑教在经历过围剿后元气大伤,教主贺陆离更是被自己一剑斩下了头颅,还能怎么复出作乱呢?   师恒看出了他的疑惑,于是低声开口道:“其实这几日我也在断断续续地查阅古书典籍,然后便发现,有关于让死者复生的邪术,江湖上确有些许零散传言。”   “不知应楼主对北疆可有了解?”   应千歧颔首道:“北疆地处长生国极北之地,蛮夷之族历来聚居于此,开国时禅道衣曾设立望仙府,以此统辖。仙历一百三十年,北疆短暂爆发过不明原因的动乱,从此以后,朝廷便对两地之人的来往通行严加管控,需要特殊令牌作为凭证方能出入。”   点了点头,师恒道:“那场不明原因的动乱,据说便是由活死人引起的。”   一说到活死人,沙如雪便想起了樊玉珠,立刻聚精会神地听起了他的讲述。   “传闻在仙历一百三十年的严冬,由北疆通往中原的江马道上,出现了一支形容可怖、举止诡异的神秘队伍。驻守望仙府的士兵起初还以为他们是意欲从北疆逃窜至中原的蛮夷,正准备将他们呵斥回去的时候,却赫然发现――那群人面色青黑,手足残缺,周身还布满腐烂伤口,看起来根本就不是生者。”   少年与男人对视一眼,彼此的面前好似都浮现出了那不合常理的景象:漫天狂啸的飞雪中,一群步履蹒跚、行将就木的异族人犹如能够自主活动的尸体,顶着寒风,在平原之上缓慢而又目标明确地逼近。   “我所寻得的那本志怪录里隐晦提起了此事,作者的言下之意似是说,北疆一些族裔里流传有能可将死者炼为傀儡的秘法。”师恒又补充道,“我便以此为线索再次进行搜查,果然在另一本古籍中也看到了相同的记载。”   他以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了“金翅族”三字。   望着那全然陌生的名,应千歧皱了皱眉,思索半晌仍是毫无头绪。   青年解释道:“北疆大小族群部落大约有数百之多,这金翅族算是其中势力较为薄弱的一支。‘金翅’二字来源于佛经中的神鸟迦楼罗,传说此鸟以龙族为食,金翅族族民自称神鸟后裔,故而代代修习斩龙之术,以阴邪之力炼成邪功后能使死者复生、生者离魂。”   听到这里,应千歧方才出声道:“盟主的意思是,魔剑教会与这金翅族有所关联?”   “我想不无可能,毕竟如果那贺陆离当真死而复生了的话,他最有可能前往寻仇的对象就是应楼主你。而现在发生的这些事件,确实也都与应楼主脱不了干系。”师恒又低声说了句抱歉,“我并没有要指责应楼主,只是......”   应千歧也明白他的意思,随即轻叹道:“我知晓,魔剑教余孽一日不除,中原武林便一日不得安稳。盟主你放心,如有必要,应某会设法前往北疆调查金翅族。”   将燕灵的尸身交给师恒带走后,两人也换了一间房。还未入内,男人猛然就伸手扶住了门框,另一手捂着心口,双眉蹙起,神情好似十分痛苦。   沙如雪见状,当即紧张地想要去搀他:“应大哥,你身体不舒服吗?”   谁知话音刚落,他便眼睁睁看着应千歧抬手以袖掩唇,布料上很快隐约渗出了一缕淡淡的红。   “应大哥,你吐血了!”   应千歧咳嗽了好几下,再开口时嗓音有些沙哑:“我、无妨......”   知道他又在习惯性地强撑,正想转身去寻医者的少年这才记起燕灵已经身亡,顿时急得连眼眶都红了起来。   看着他那副几乎快要哭出来的模样,男人似乎微有些愣怔,过了好一会儿才安慰道:“你放心,我真的没事,只不过是因为回想到燕灵,所以才一时有些气血上涌。”   想了想,他低声道:“她总是让我忆起小妹。”   应千歧曾经说过他有两位兄长和一位胞妹......沙如雪心里又是一阵刺痛,忍不住想恳求男人不要再回忆这些痛苦的往事,但也知晓自己并无能够说出这种话的立场,只能僵硬地坐下来,然后便紧紧握住了对方微凉的手。   “沙如雪,我不想让任何人担心我,不论是你,抑或是照慧。”隔了许久,应千歧忽然道。   闻言,少年又觉得有些难过和委屈:“......可是应大哥,你并不是一个人孤独地活在这世界上,坦诚地接受旁人的关心,对你而言,真的有那么痛苦吗?”   男人就在此时微微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道:“你不懂,这与此无关。有些事情,终究只能我自己一个人去面对。”   沙如雪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没有出声。   他想,自己果然还是不配站在他身边。   应千歧大概是真的累了,这一天内所发生的事令他身心俱疲,一倒在床上,很快就昏沉入眠。   所以他便也没有发现,从刚才起就开始沉默不语的少年并未同他一样立刻睡下,而是披上衣服,怔怔地坐在床边,借着那一点微弱烛火凝视着自己的脸庞。   沙如雪不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应千歧的睡颜,然而经历过了心魔幻阵一行后,他再望向男人的时候,心头那股莫名的难言悸动就越来越清晰鼓噪了。   那时,被冰冷黑暗包围住的他,不知为何神智恍惚,竟然想也没想就遵照内心深处的声音,朝着男人吻了下去。   回想起那令人难以忘却的柔软触感,沙如雪的耳朵尖就再度烧了起来。眼看应千歧睡得安稳,呼吸缓慢悠长,是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他顿时控制不住那疯长的冲动,又一次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靠了过去。   这一回,他终于顺利碰到了男人的唇。   应千歧没有任何反应,依然平静地睡在那里,看上去柔顺而又乖巧。他就连沉眠之时,下颚也是微微仰起的弧度,于是更加方便了少年悄无声息的探索。   火热的气息逐渐在两人之间蔓延,交织出一片不为人知的暧昧氛围。沙如雪双眸微眯,虽然还想更进一步,但他不愿弄醒男人,便恋恋不舍地放过了那对被自己吻得微有些红肿的软唇。   如果说以前的他还不能完全明白自己对应千歧到底抱有一种什么样的心思,那么现在的沙如雪就已经彻底清楚了:自己喜欢这个男人,不仅希望能够站在应千歧身边,甚至还贪婪地试图独占他。   想要亲吻他色泽浅淡却又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唇,想要搂住他看似挺拔有力实则曲线单薄的腰,想要抚摸过他每一寸透着冷淡疏离的眉眼轮廓,将那些起伏与转折统统紧握在手心里,成为无法堙灭的掌纹。   他喜欢应千歧,不仅始于救命之恩,更是出于那一直找不到由来的熟悉与安慰。   就仿佛他们并非一见如故,而是久别重逢。   沙如雪近乎痴迷地又看了好一阵子,总算是按耐下了再次亲吻男人的渴望,熄灭烛焰后,便满心欢喜地抱紧应千歧睡去了。 第28章   待梨花武道会顺利结束后,医者的遗体也跟着入土为安了。经过师恒的一番调查,发现燕灵的身躯也早已死去多时,只不过内里的腐败程度不高,可以推断出约莫是在一个月之前亡逝的。   “那时武林盟上下正准备迎接一年一度的武道会,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便被那些恶徒寻得空隙下手了。”青年语气沉痛,愧疚不已,“燕大夫就在武林盟的庇佑之下遭遇不测,结果我这个盟主竟未察觉到任何不对劲......”   见他如此自责,众人也同样难过,纷纷安慰了几句,然后就强忍悲痛,于灵堂中默默哀悼。   应千歧与沙如雪站在人群的最后面,隔着层层黑纱,隐约可见灵堂中央摆放的那具沉默的棺椁。   “应大哥,你身体不适,要不然我们还是先回去吧?”沙如雪频频转头观察男人的脸色,生怕他又像前几日那样忽然就呕出一口血来。   略一摇头,应千歧苦涩道:“不论如何,她的死终归也有我的原因,于情于理,我都该送她最后一程。”   闻言,少年叹了口气,便也不再坚持了。   在道人上前为亡者诵经祈福的时候,师恒拨开人群来到了他们面前。   “应楼主,诵经要一直持续到今晚,到时会有专人固守。你大伤初愈,还是不宜久留。”   心口处绵密的疼痛确实在不断增强。应千歧眉尖微蹙,虽然没有开口,但似是终于学会了不再逞强,总算点头同意了。   见状,沙如雪感激地朝青年笑了笑,赶紧便将男人扶出了灵堂。   路上,师恒问:“此事过后,应楼主是要回转江山业火楼么?”   想了想,应千歧沉吟片刻后才道:“我......目前还有要事在身,因为关乎到我之家人的身亡真相,所以恕我无法向盟主透露。”   师恒也很理解他的顾虑:“无妨。”他又转向了少年微笑道:“沙少侠,你若认真要习武,基本功是万万不能落下的,所以那本掌法你可要每天都抽出一点时间来练习才好。”   “我会的,也多谢盟主这段时间以来的照顾。”沙如雪诚恳应道。   三人刚刚进入院中,就看到照慧正神色凝重地立于树下,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在观视。回头望见他们前来,便立刻说道:“千歧兄,这里有一封信,好像是给你的。”   听到这句话,顾不上师恒还在一旁,应千歧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就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仍是相同的潇洒字迹与狂妄语气,那发信之人牢牢把着应千歧的死穴,几乎好像是将男人当成了笼中困兽来逗弄,时不时便对他发布下新的行动指令。   见他久久没有言语,照慧忍不住出声询问:“千歧兄,这几年来你身边到底发生了何事?”   应千歧闭了闭眼,还没开口,师恒便很有眼色地在此时选择告辞离去。   “......盟主,抱歉,此事我不愿太多人知晓。”   师恒毫无不快,只道:“应楼主,那有关于金翅族的若干记载,我会整理下来之后再交给你。若魔剑教当真复苏,希望这些能对你有所帮助。”   谢过他后,回到房中的三人谨慎地掩上了门。   看了眼应千歧,照慧随即将之前发生的情况如实告知:“方才我正在内间念佛,忽然便听得外面院落传来了一声奇怪轻响,我还以为是千歧兄你与沙施主回来了,走出去看的时候才发现树上插着一支箭。”   “那封信附在箭上,我刚刚才将之解下来,没想到箭顿时就碎为齑粉了。”   想到信的内容,应千歧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半晌无人说话,照慧忽然叹了一声,“千歧兄,你放心,我还没有来得及看信你们就回来了。如果此事我不能知晓,你也不用勉强自己说出来。”   男人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细细说与了他听。   “......竟然如此?!”在得知应千歧家中发生的惨案后,照慧颇为震惊:“也就是说,那送信之人便是当年的凶手了。如此一来,他连续发信,以所谓线索交换向千歧兄布置所谓任务,岂不是也有可能是在故意引诱你进入他所设下的陷阱里?”   应千歧道:“就算这样,只要有一丝的可能,我也会选择相信。如果无法找到真凶并为至亲雪恨,我必然死不瞑目。”   即使明知也许是陷阱,为了自己的家人,他也要义无反顾地纵身跃入。   照慧素来知晓他的脾性,也不好多说,只得又问道:“那这封新的信里写了什么?”   “那人说,既然我已经找到了愿意帮忙修补断剑的铸剑师,那么下一步就是要我带着他一同前往燕山。等到了那里,他会再给我进一步的提示。”   不知为何,沙如雪忽然发现照慧在听到燕山这两个字的时候,神情有一瞬间的怔然。但他很快就掩去了表情,缓缓点头道:“我明白了,千歧兄。不过你万万不可对我说过的劫难掉以轻心,此行定要谨慎对待。”   未等男人回答,他就转向了身边的少年:“沙施主,千歧兄就拜托你照料了。”   “放心吧禅师,我会的。”沙如雪郑重道。   应千歧见他们二人自说自话,只能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道:“那我现在便前去寻找池英,与他共同商议此事。”   待他离去后,沙如雪迫不及待地小声问道:“禅师,燕山在哪里?是不是什么很凶险的地方?”   照慧没有立即回答,但眉目间的忧色未曾减退半分。过了许久,他才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开口道:“燕山位于燕山郡......是好友身殒之地。”   月似钩死在了燕山?!沙如雪愣了愣,顿时就想通了这其中的前因后果。   琳琅城是月似钩的故乡,梨花武道会是应千歧与月似钩结识的契机,而他们即将要前往的燕山,则是两人的死别之地。   那背后之人可以说是对月似钩与应千歧之间的经历了如指掌,不然也不会特意挑选这样性质特殊的地方。如此用心险恶的做法,简直就是在用一把卷了刃的钝刀不断切割着应千歧难以愈合的伤口。   他要的可能并不仅仅只是应千歧的臣服,更是想令男人彻底心死。   “怎么会......”沙如雪喃喃道,“那应大哥岂不是要故地重游?”   照慧长长地叹了一声:“我无法阻止千歧兄,为了他的家人,为了这仅存的线索,哪怕知晓确实是魔人的奸计,他也不可能不去。所以沙施主,我才希望陪在千歧兄身边的你,能够在他需要的时候拉他一把,否则他只会越陷越深。”   脑中闪过当初在心魔幻阵中那滴不像是错觉的眼泪,沙如雪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头:“禅师,可否请你告知我,应大哥的好友究竟是被谁杀死的?难道也是魔剑教吗?”   “没错。”提起这事,照慧的语气更是沉重:“在千歧兄剿灭魔剑教三千余人后,贺陆离虽然围攻了武林盟,但最后也被中原武林高手合力赶走,魔剑教如同一盘散沙,已是回天乏术,也几乎从江湖中完全消失了。事情到了这里本该顺利结束,谁知在五年前的某日,好友突然独自外出,没有留下任何话语,也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一走就是三个月。”   在这三个月里,应千歧从一开始的疑惑不解到后来的心急如焚,不用照慧诉说,沙如雪也能隐约窥见。   顿了顿,僧者继续道:“直到那一天,一封发自贺陆离的战帖被送往江山业火楼后,所有人才明白,原来他并没有放弃为祸武林,而是只想要保留实力,所以暂时隐匿了起来。”   月似钩死于与魔剑教的对决,应千歧没有太多的时间痛苦,在燕山找到了他的尸身后,便亲手埋葬了挚友,提剑杀去了约战之地。   “那一战中,千歧兄亲手斩下了贺陆离的人头,从此魔剑教终于销声匿迹了。”照慧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得知消息后匆忙赶到,一见面才发现千歧兄青丝俱白。从那时起我便知晓,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与平常无甚区别,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一样,但他唯一能保持住的只有那副躯壳了,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应千歧已经是个将死之人。”   支撑他活在这世上的理由,只剩下为家人报仇雪恨。   沙如雪久久不能言语,他的心也已感受到了那种濒临崩溃却又不能倒下的绝望。   看他面色苍白,神情恍惚,照慧便及时止住了话题:“沙施主,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目前最重要的是解开千歧兄家人被害之谜。这一路我无法跟随,只能望你们多多保重。”   少年这才回过神来,勉强朝他笑了笑。   隔日,一切准备完毕后,应千歧便带着沙如雪与池英踏上了前往燕山的路。   “应前辈,你可知道那人要你帮忙修补的是一把什么样的剑吗?”一说起锻造之术,池英就难掩好奇。   骑在马上的应千歧摇了摇头:“我并不清楚,对方从未透露过。”   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池英又想到了什么:“那应前辈,你之佩剑为何不在身边?”   眼神一沉,应千歧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只匆匆说了句“弄丢了”,似乎十分不愿提起。每次看他这样欲盖弥彰,沙如雪都会格外留意,此时便也暗暗记下了。 第29章   燕山郡位于北部,在?长生国十二郡中最为靠近北疆,几乎可以算边境,故而向来都是军事重地,出入通关审查极严。   为了避免麻烦,三人便改乘马车,衣着也换成了这里常见的款式,就这样乔装成普通的百姓才得以顺利入境。   “应大哥,燕山距离这儿还远不远?”   此时虽然正值夏季,但燕山郡之气候与中原不同,扑面而来的风里已带着些许寒意。沙如雪新换的外衫上缀有一圈雪白毛皮,衬着他精致的容貌、结成辫子的漆黑长发,看起来完全就像是长年生活在边境的异族少年。   应千歧看了他一眼,过了半晌才收回了目光。哪怕两人已经认识有段时间了,但每次只要沙如雪稍微打扮一下,就会令他因为那惊为人天的长相而控制不住地短暂走神。   他不是那种见色起意之人,纯粹因为少年实在是生得过于好看了。所以每当接触到那张脸的时候,应千歧都会下意识地怔一怔,如同于路边看见一株盛开到极致的艳丽花朵,心中有的只是对景色的观赏,而非想要折取的欲望。   “没有那么快到。燕山靠近极北之地,我们今日刚刚入城,先休息一晚再说。”过了好一会儿,男人才开口道。   于是,三人入城之后,便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了下来。   然而,在分配房间时,又有了不同的意见。   池英拿着房牌,理所当然地对一脸不满的沙如雪道:“两间房,我和你一间,应前辈自己一间,难道不是这样安排最为合理吗?”   沙如雪根本不想与他同床共枕,但又不好直接说出来自己要与应千歧一起睡,便再次摆出那种楚楚可怜的表情来,转向男人拖长了声音唤道:“应大哥......”   无视少年试图通过撒娇来博取自己的同情心,应千歧接过池英递来的房牌,独自进了屋。见状,沙如雪也只能颇为无奈地接受了现实。   “沙兄弟,你为何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池英纵使不怎么擅长察言观色,此时也看出了对方情绪的变化。   面对正直的池英,沙如雪无力地摇摇头,同样转身进房去了。   虽然他与应千歧只隔着薄薄一道墙壁,彼此的动静大一点,就算不在一个房间里也能清楚听见。但这好像是两人自结伴同行后首次分房而睡,沙如雪一想到这就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百无聊赖地倒在床上滚了好几圈。   见他好似闲得发慌,池英想了想,干脆道:“沙兄弟,反正现在天色还早,你若觉得待在客栈里无趣,不如我们出门去转转吧。”   沙如雪确实也对此处充满好奇,便敲响了男人的房门。   “应大哥,我们一起出去走走怎么样?”   应千歧却道:“我有些累,想休息一下,你们自己出去玩吧,注意安全。”   闻言,少年也不再勉强,高高兴兴地就与池英出门了。   由于所处位置的原因,燕山郡内并不像其余城镇一样那么繁华,尤其是沙如雪在游历过了琳琅城后,更是觉得此处荒凉偏僻,无甚风景可看。   池英倒是既来之则安之,边走边夸赞个不停,看起来好像很喜欢这里。走了一段路后,他望了望不远处,对沙如雪道:“沙兄弟,那边有很多人围在一起,似乎有什么街头表演,我们过去瞧一眼吧。”   好不容易挤进去后,果然发现一个杂耍团正在卖艺。不仅有能够吐火、吞剑以及驭蛇的人,还有匪夷所思的切割活人表演,真刀实枪,惊心动魄,令围观群众看了都啧啧称奇。   “听说北疆的那些异族人各个都身怀绝技,估计是运用了什么障眼法。”池英身为道门弟子,所学乃是正统术法,对这种表演略微有些不屑。   沙如雪却是第一次见,看得津津有味,“虽说是假的,但他们演得也很不错。”   表演结束后,池英和在场其他人一样丢了几枚铜币过去作为赏钱。还在鼓掌的沙如雪本来也想学他,摸了摸口袋后,囊中羞涩的少年只好选择放弃。   此时人群已经渐渐散去了,他们也正欲离开,然而方才表演了切割活人的一位异族少女却径直就朝这边走了过来。   少女看了看沙如雪,又看了看池英,深黑眸子犹如黑曜石,紧盯了他好一会儿后,忽然便开口说道:“这位公子,你印堂发黑,气息孱弱,不出一个月,定会有生死大劫临身。”   闻言,池英顿时有些哑然,“......你是在说我吗?”   “正是公子。”少女笃定点头,“我曾习过相术,推断绝不会出错。”   她这一席话来得莫名,两人面面相觑了半晌,池英不得不勉强笑了笑:“是吗?多谢姑娘提醒了。”   看他并不以为然的样子,那少女又继续道:“公子,切莫存有侥幸心理。我这儿有一串香珠,具有护佑之效,可以趋吉避凶,还望你收下。”   虽然还是觉得奇怪,但池英脸皮薄,不好直接拒绝,再次道谢后便接过了她的香珠。   回程路上,沙如雪越想越觉得方才那段小插曲很有意思:“池大哥,那位姑娘别不是看上你了吧?这香珠怎么看都像是定情信物啊。”   池英被他吓了一跳,立刻板起脸来道:“沙兄弟,你莫乱说,不要凭空污了人家姑娘的清白,我觉得她大概只是真的想好心提醒我而已。”   “那你相信她所说的生死大劫吗?”那少女语焉不详的一段话,虽然没有透露什么多余的信息,但她严肃的表情和认真的语气,倒是令人难免在意。   迟疑片刻后,池英轻轻摇了摇头:“卜卦尚且不能次次都预测准确,何况相术。而且纵使我当真有什么生死大劫,那也是命中注定,想来必然无法可解,又何须为这些虚无缥缈之事发愁呢?”   沙如雪听了他义正严辞的一番话,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说起话来就已经同应大哥一模一样了。”   池英愣了愣,很快也反驳道:“沙兄弟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连定情信物是什么都知晓了?”   “我当然知晓,因为我看过戏本子啊。”   两人一路吵吵闹闹地回了客栈后,沙如雪敲开了应千歧的房门,将男人拉出来吃晚饭。   “应大哥,你休息得怎么样了?”   应千歧顿了顿,没有说自己离开他后又恢复了难以入眠的习惯,只淡淡地点了点头,替他夹了一筷子菜到碗里。   他这个习以为常的举动令少年暗暗欣喜,又将下午池英得陌生异族少女赠香珠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给了他听,还特意加重了“定情信物”这四个字,让坐在一旁的池英忍不住也微红了脸。   然而听完他的讲述后,应千歧的关注点却放在了另一个方面:“那香珠,你收下了?”   池英犹豫了一下,这才点点头:“毕竟那位姑娘也是好意。”   男人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低声道:“虽然如此,但陌生之人所给的物品,没有必要的话最好不要收下。”   “......抱歉,应前辈,是我疏忽了。”池英直到这时才如梦初醒,也一脸愧疚。   应千歧嗯了一声,又若有所思地转向了身旁的少年:“沙如雪,那位姑娘是不是生得很好看?”   这回轮到沙如雪蒙了:“好看吗...?我已经忘记她长什么样子了。应大哥,你为何这样问?”   “无事,只是我听你反复提起定情信物,还以为你......”应千歧说到这又停了片刻,“说起来,你应该也到了开始对姑娘有好感的年龄了。”   少年的面皮顿时就胀红了,但却不是害羞,而是因为男人的这一席话语:“应大哥,我没有,我根本不会对那位姑娘有任何想法...!我、我喜欢的只有......”   本欲脱口而出的解释却在对上池英好奇的脸后又被迫吞咽回肚。沙如雪咬了咬唇,明白他对应千歧的心思不能让其他人知晓,只能垂头丧气地拨弄起了碗里的肉片,不再开口了。   见他反应如此强烈,应千歧也怔了怔,“抱歉,你若不愿意提起,以后我便不会再说。”   “应前辈,沙兄弟还小,也许只是看多了几本戏本子而已,对男女之情可能还不甚了解。”池英适时地出来打圆场,“这种事,待他成人后再考虑也不急。”   沙如雪一直郁闷到了晚上睡觉之前。   他的模样实在是有些反常,池英也不免担忧了起来:“沙兄弟,你还在生应前辈的气吗?其实他也没说什么,只是一个小误会罢了。”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少年只好艰难地笑了笑:“我没有生气......算了,池大哥,你不要在意,等有时间我会亲自向应大哥说清楚的。”   池英这才放下心来。   两人在洗漱过后便睡下了。房内一片寂静,沙如雪一开始还试图辨别出隔壁应千歧的呼吸声,但困意来势汹汹,眼皮子也开始上下打架,他很快就迷糊了起来。   一旁的池英翻了个身,似乎也已经进入了梦乡。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沙如雪忽然惊醒了,说不出是什么原因,他只觉有股不同寻常的气息正在逐渐靠近。   正当他准备起身的时候,一道轻幽如同鬼魅般的铃声便于室内骤然响起。 第30章   诡异铃音从一开始的时断时续,到后来逐渐变得清晰可辨,几乎就像是直接在耳边响起来似的。沙如雪总算是从困惑茫然中察觉出了不对劲,正想推醒身旁仍在沉睡的池英时,他却忽然感到自己的身体莫名其妙不能动弹了。   为何会如此?!   异音一刻未停,躯体也越来越沉重,少年很快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铃声必有古怪。他于是咬着牙硬逼着自己不去受其影响,甚至还挣扎着抬起了手,齿关一合,腕子上立刻就渗出了血。   在接触到血腥气的瞬间,沙如雪马上便得以翻身坐起。他拽住池英的衣襟拼命试图将人晃醒,对方却依旧没有任何要睁开眼睛的迹象。迫不得已,他只好反手就给了池英几个巴掌。   “池大哥!!!”   此法终于奏效,青年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了,目光却仿佛找不到焦点那样涣散。   沙如雪正准备开口询问,他仍揪着衣襟的手就被池英抓住了。   “啊...!”   措不及防被狠狠贯到了地上,脆薄的地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巨响。沙如雪疼得眉心紧皱,心里知道池英大概率是已经被这铃声给控制住了。   他忍着疼痛,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正想撞开门扉到隔壁去找应千歧,池英那闪烁着寒光的剑就狠戾地刺了过来。   锋刃无情,于暗夜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雪茫,直指自己心口方向。沙如雪堪堪避开了这一击,迅速便伸手掐决,火焰顿时自指尖窜起,朝着对面的池英袭去。   然而对方不知因何缘故,居然一反常态,定定站在原地不曾躲闪,那一抹灼热便燎去了他胸前的布料。沙如雪眼尖,一下子就发现了挂在他脖子上的,赫然是异族少女所给予的那串香珠。   池英什么时候戴上了那串珠子的?   不容少年细想,铃声犹如索命幽音,于房内再度响起,池英于是又一次僵硬地挥起了剑,还是毫无保留的大开大合的攻击。沙如雪见状,也不愿真的伤到他,只好回身撞开房门,一头扎进了外面未知的黑暗中。   应千歧并未完全睡着,在此之前,他便觉得今夜安静得有些过分,似乎就连风声也滞涩了起来。他又翻了一个身,正欲强迫自己入眠的时候,房门突然就被人使劲拍打了起来。   “应大哥!出事了!”   又是一剑击出,直接深深贯穿了房门。那柄利器就横贯在自己脆弱的脖颈边,沙如雪立刻便僵住了,一动不动,大气也不敢出。   正当池英想要拔剑再刺之时,那道锐利剑气在顷刻间冲破了木板的阻碍,于短短一瞬间就削去了他鬓边的一缕发丝。   下一秒,房门直接崩裂成了碎片。   沙如雪早在男人迈步而出的?时候便被他护在了身后,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应千歧沉声问道。   少年连忙解释:“刚刚我在房间里听到了一阵奇特铃声,叫醒池大哥后,他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我怀疑池大哥是被控制了,那串来源不明的香珠也挂在他脖子上。”   ......果然还是出事了。应千歧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对着眼神异样的池英冷冷道:“你背后之人究竟是谁?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用这种手法,难道阁下也如阴沟老鼠那般见不得人么?”   闻言,神智不清的池英沙哑地就笑了起来。   但他并没有回答,而是继续挥起利剑,锋芒朝着手无寸铁的二人劈去,于半空中撞上了应千歧的剑气,发出锵然的金石之音。   原本细微不可闻的铃声也在这一刻骤然放大,如同某种看不见的能量,直直便刺入了沙如雪与应千歧的脑中。   无形的疼痛仿佛刀刃,极尽所能地在头脑深处狠狠搅动着。沙如雪已经疼得忍不住抽气,应千歧却恍若无事人一般,与池英近身过招,也仍然不落下风。   就在与对方近距离交手的瞬间,男人双眼微眯,竟然于池英的手腕关节处发现了一抹细如牛毛的银光。   这又是什么东西?   他沉下心来,攻势也转为防守,甚至频频故意露出破绽,以此吸引青年落入圈套。如此又缠斗了数次,终于让他在池英身上的其他地方也看见了那道道诡异银丝。   瞄准时机,应千歧立刻虚晃一招,池英顿时攻来。然而剑气纵横,犹如利剑出鞘,只一瞬便将他身上的丝线尽数斩断。   青年的身体僵了僵,随即便脱力般轰然倒地。   “应大哥,这到底是怎么了?”?随着池英的突然昏迷,铃音霎时停止,沙如雪此时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应千歧摇了摇头:“我也不知,看样子是有人利用铃声和这些丝线操控了池英。”   说完后,他便伸手将青年脖子上的香珠给拽了下来。   那串奇异的珠子在离体瞬间立刻变得无比滚烫,男人下意识就将之抛到了地上,香珠顿时自燃起来,速度快得令人反应不及。   待珠子燃烧殆尽之后,焦黑印记便残留于地板上。仔细观视之下,应千歧骤然睁大了眼睛。   那形状......竟酷似一朵盛放的莲花!   探头过来的沙如雪也看到了,顿时诧异地说:“应大哥,这不就是我们在那些死去的人身上发现的红莲印记吗?”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男人冷静了下来:“看着确实一模一样,看来那人定是要一直针对我了。”   “此处不宜久留,方才的打斗声居然没惊醒客栈里的任何人,可见他们要不是被迷晕了,便是都已身亡,我们需尽快离去。”   于是,背上仍然昏迷不醒的池英后,三人便迅速离开了。   马厩里也是同样的悄无声息。   在看清那一地血迹后,沙如雪脸色苍白:“应大哥......马、马全都死了。”   见状,应千歧的眉心也狠狠皱了起来。   那一直躲在暗处作乱之人,究竟会是谁......   就在此时,一声轻笑突兀响起,两人都朝声音来源处望去,沙如雪立刻难以置信道:“是你...!”   银月之下,那正立于屋顶之上的人,正是他与池英遇到的异族少女!   “公子呀,为何你们就是不相信我的话呢?”异族少女咯咯地笑了起来,在她白皙纤细的十指间,缠绕着根根已经断裂的银色丝线。   应千歧很快就明白了过来,心头登时涌上怒火:“不必再遮遮掩掩了,直说你之身份与目的,否则应千歧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对于他的威胁,少女好像毫不在意,仍是继续玩弄着指间的银丝:“想知道吗?那就自己动手来查探吧。”   男人双眸微眯,闻言也并不客气,剑气呼啸着破空而出,瞬间便在少女的脖颈处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少女没有痛呼出声,就连她的伤口也并无血液渗出。   “是不是很惊讶?”少女一边说,一边微微侧过头去,露出了自己修长的颈子。   是红莲印记!   简直如同隐匿于黑暗之中的鬼魅,让人永远也无法窥见其形貌,却又偏偏与之纠缠不清。应千歧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你们是魔剑教之人?”   少女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反驳,只是依然微笑着说:“应楼主莫不是贵人多忘事?魔剑教的三千余教众可都命丧应楼主的赤殊剑,就连教主的头颅也被砍下,如何还能有反扑之力呢?”   不是魔剑教,又会是谁与自己有如此不共戴天之仇?   应千歧还没想清楚,少女便又道:“猜不出来也没关系,应楼主,等到了黄泉路上再慢慢想吧!”   话音落下,少女清喝一声,道道丝线顿时直飞而出,所指目标却非应千歧,而是他身边看似毫无武功的沙如雪。   “小心!”男人立刻便挡在了少年面前,谁知背上骤然一轻,不省人事的池英已经再度被银线卷住了手脚。   抓住池英后,少女运使轻功,纵身便跃下了房顶。   “应大哥,现在要怎么办?”虽然知道男人一定会选择去救池英,但又唯恐中了对方的埋伏,沙如雪于是想了个折中之法:“不如我们等天亮了再去找吧?”   应千歧果然坚定道:“不可,那样就太晚了,我们必须尽快救出池英。”   少女逃走的方向乃是城郊的山岭,只要进入了那里就可以去往燕山。一路上,两人的神经都绷得很紧,时刻提防着周围的环境。   “应大哥,她的意思是说自己并不是魔剑教之人?”来到山脚下后,沙如雪这才出声打破了沉默,“难道这其中还有别的势力存在吗?”   对此,应千歧也是十分疑惑:“按理来说,与我有仇的无非就是魔剑教,但是听那少女的口气,好似魔剑教当真已经覆灭了。”   已经覆灭的魔剑教......神秘的红莲印记......傀儡与死而复生......   他们仿佛行走在深不可测的幽潭里,暗如夜色的水下,到底还会有谁在窥视着这一切? 第31章   夜晚的山林,寒风呼啸,树影摇曳,本就孱弱的月色也被乌云掩去,走在山道上,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一路上,为了能够顺势牵住应千歧的手,沙如雪便刻意保持着胆小怕黑的样子,时不时还会因为林中突如其来的响动而不安地低呼出声。但也不得不说,这招确实很有用,男人不仅告诉他不要怕,还更紧地反握住了他的手。   “应大哥,也不知道那人抓走池大哥是为了什么?难道是想阻止你去修补什么断剑吗?”   应千歧顿了顿,“你是想说,让我前往补剑与如今抓走池英的,背后并不是同一人?”   少年点点头:“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会不会在这之前我们都只是将目光对准魔剑教,反而忽略了其他方面呢?”   如果除了现状晦涩不明的魔剑教之外,暗地里其实还隐藏着第三方势力,这局面又将会如何变化呢?   想到这,男人便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知他心情烦闷,沙如雪也在此时适时地补充了一句:“没关系的,应大哥,不论如何,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夜色中,应千歧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反驳,只道:“抓紧我。”   随后,他忽然就将身旁之人背了起来,在少年的惊呼中纵起轻功,朝着燕山而去。   夜过三更。   不知从何时开始,乳白色的雾气逐渐自山脚下弥漫浮起,给本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山脉又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哪怕是背上带着一个沙如雪,应千歧的脚程仍是极快,不多时便翻越小径,顺利来到了燕山。   终于得以见到这座山峰的真面目,沙如雪甚至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上山也许会碰上什么埋伏,你要不要在这里等我?”出于安全考虑,男人提出了这个建议。   但少年自然是不肯妥协:“我不怕。再说了,山脚下未必就没有陷阱,两个人分开还不如一道走更为安全,彼此还能多个照应。应大哥,我绝对不会拖你后腿的。”   既然他如此坚持,应千歧也只好同意。   于是,两人便迎着山风,走上了那条唯一通向山顶的羊肠小径。   一边走,应千歧一边还发现路边的杂草有明显倒伏,看样子那异族少女定然也是往山顶而去的。   她引自己前来此地,到底又有何目的呢?   夜凉如水,行走在漂浮着白雾的山林里,男人更是提高了警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注意着有无埋伏。就在他们总算是来到了半山腰的时候,沙如雪猛地又听见了那阵缥缈虚无的铃音。   “应大哥,就是这种铃声!”   刚喊出口,男人就动作迅速地将他拉到了自己身后。   随着铃声的响起,周围的灌木丛也陆续发出了OO@@的声音,好似什么潜伏已久的兽类,马上就要冲破禁锢一样。   应千歧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致,所以当那一抹黑色冒出了草叶的遮掩时,他之剑气也即刻出鞘。   那看不清形貌的东西怪叫一声后,头颅便应声而断,一直滚到了他们脚下。沙如雪甫一看清那张脸,顿时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脸色瞬间无比惨白:“这是......禅、禅师...?!”   那掉落在地的头,赫然长着照慧的脸。   “那只是人皮面具而已!”应千歧一开始也险些被迷惑了,但他蓦然想起自己之前在心魔幻阵里遭人戏弄的经历,很快就明白了这应当是对方为了扰乱他们心神而做的把戏。   沙如雪这才松了一口气,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是几声沙哑扭曲的嘶吼朝着自己扑来。纵使应千歧反应迅速,也没有料到这些不知到底是何物的东西数量越来越多,开始有些难以招架。   “我来引开注意力,你趁机快走!”应千歧本想制造机会让他逃走,谁知那些非人非兽的东西却好像一直对沙如雪比较感兴趣,不仅总是对他发动攻击,有的甚至还试图伸手去触碰少年,似乎想将他硬生生拖走。   在又一次避开了一个顶着师恒的脸的人袭击后,沙如雪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果断地便出手运使法术。火焰很快蔓延地烧到了那些东西之中,在同样怪异的哀嚎里,焦黑的躯干纷纷落地。   那些东西许是非常怕火,见状,就又一次钻入了草丛中不见踪影了。应千歧在方才的对战中不慎被划伤了手臂,此时正一边捂着渗血的伤口,一边重重地喘了好几下。   “应大哥,你怎么了?!”发现他负伤后,沙如雪顿时紧张不已:“严不严重?我们果然还是下山休整比较好......”   应千歧只是撕下袖子的布料给自己草草地包扎了一下,然后便蹲下来仔细查看起了散落在地上的那些断肢。   诡异的是,那些被火焚烧得残破的躯干,在辨认之下可以发现是属于早已死亡多时的人类。   又是傀儡。   沙如雪已经迫不及待地上前过来扶住了他,应千歧也只得起身。在看过他的伤势后,少年忍不住就皱起了眉:“这里不安全,它们或许还会再次攻来,应大哥,还是尽快离开吧。”   “不,现在下山也来不及了,不如就一鼓作气上了山顶再说吧。”   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但沙如雪仍是不太放心。见男人就算受了伤,也习惯性伸手准备继续将自己护在身后,他心里腾地涌起淡淡的暖意,立刻抢先一步搀住了应千歧。   两人就这样互相搀扶着,缓缓地往山顶而去。耳边尽是应千歧因为疲累与疼痛作祟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鼻端还缭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沙如雪不知道怎么回事,浑身忽然就是一阵燥热。   生怕男人发现自己的不对劲,少年便收敛了许多,不怎么敢像是平常那样肆意挨着他了。   越靠近山顶,白雾越是稀薄,使人终于能够看清脚下的道路。应千歧一直在暗中寻找着异族少女所留下来的足迹,追随着这时断时续的线索,他们来到了燕山的阴面。   山阴处,盘桓着一壁陡峭悬崖,往下看去,只能望到深不见底的幽渊,仿佛一张血盆大口在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跃入。   已经苏醒过来的池英被那异族少女十分恶劣地绑在了崖边一棵几近断裂的枯树上,当发现应千歧与沙如雪赶来救自己的时候,他精神一振,立刻喊道:“应前辈别过来,这里说不定会有什么陷阱!”   “你留在这。”对沙如雪抛下这句话后,应千歧不由分说,独身一人便走了过去。   少女玩味地打量着他渗血的胳膊,嗓音也如同银铃般清脆:“应千歧,在看到那些傀儡的脸时,你心里难道一点波澜也没有吗?”   男人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冷硬如铁:“已经用过一次的障眼法,对应千歧便不会再奏效。”   “是吗?你怎么知道那就是障眼法?”少女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随即拍了拍手,身旁的草丛中便立刻出现了好几个方才在山腰处围攻他们的傀儡。   轻松一扯,就将其中一个傀儡脸上的人皮面具抹去了,少女抬起它的头,对准应千歧就问道:“你可还能认得出他是谁?”   望着那傀儡的脸,应千歧的脑中骤然闪过一道模糊身影,在明白过来后,他顿时心神俱震:“是武林盟......”   少女满意地笑了:“没错,它们都是用武林盟之人的尸体炼成的傀儡。如果不是因为当年你杀了魔剑教三千余教众,它们也不会丧命了。”   “应千歧,你不觉得是自己害死它们的吗?”   听到她如此颠倒黑白,沙如雪怒了:“胡说!明明是魔剑教自己先作恶多端,武林盟那些死去的侠士也都是因为贺陆离报复的缘故才会身亡,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少女毫不在意,反而嘻嘻一笑,伸手轻轻拨弄起了仍然缠在指尖的银线,那截承载着池英身体的枯树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想要保住这个人的性命,劝你们不要惹我生气哦。”   “你到底有何目的?”担忧悬挂在崖边的池英的安危,应千歧也不愿再与之纠缠下去了。   闻言,少女转了转眼珠,视线落在了愤然瞪着自己的沙如雪身上,再开口时的话语却出乎意料:“......我要他。”   三人同时愣住,应千歧不由自主地狠狠皱起了眉:“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如果想要救那位公子的话,就用他来换。”   事情会变成这样,沙如雪也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一时反应不过来,所以当那异族少女忽然抬起手对准自己射出丝线的时候,只能下意识地就往前扑倒,殊不料,此举正中敌人下怀。   应千歧看到那些傀儡朝着少年一拥而上之时,剑气也凌厉而出。同一时刻,枯树传来不祥的断裂脆响,池英还没来得及惊呼,瞬间便坠入崖底。   “池英――!!!”   眼角余光只见男人没有丝毫犹豫地就跟着一跃而下,沙如雪瞠目欲裂,再顾不上其他,顿时也随同应千歧翻下了山崖。 第32章   应千歧一清醒过来,便感到了自面颊上传来的湿意。他以为是血,于是没有贸然动弹,仅仅稍微感受了一下躯体的状况,确认四肢俱全后,方才慢慢地直起身,抬手摸向了自己的脸。   看了一眼后,却发现那只是湿润的水流,耳边还同时听见了淅沥雨声。直到这时,男人终于注意到了自己正身处于一方浅浅的洞穴之中,沙如雪就躺在旁边,看样子好似失去了意识。   只是不知池英掉到了哪里去。   明明是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来的,他们两人居然都毫发无伤,这实在是太不符合常理。应千歧只在自己的手腕上发现了几道因为掐捏而浮出的红痕,而沙如雪则是全身发热,眼皮紧闭着,是一副异常虚弱的模样。   男人走出洞穴看了看,就见外面天色昏暗。由于正在下雨,也无法分辨此刻究竟是何时辰,再加上少年还在昏迷不醒,他只好放弃了寻找出口的想法,重新走了回去。   摸了摸沙如雪十分烫手的额头,应千歧脱下了自己的外衫撕成布片,就着雨水替他擦拭起了身体,希望这样能够让他好受一点。   “疼......难受......”   听到少年蹙起眉头凌乱地重复着这几个词,应千歧也有些束手无措,不知该怎样做才好。   他刚刚已经检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沙如雪有任何受伤的迹象,骨头看起来也不曾断裂,难道会是脏腑的问题吗?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情况就很危急了。   许是身上的温度开始降下来了,沙如雪低低地呼出一口气,随即就用手在半空中找起了什么。直到牢牢握住了应千歧的腕子后,他才重新平静了下来。   低头看了眼手腕上那一排触目的红痕,男人轻叹一声,便任由他抓着自己了。   雨声一刻未歇,在满山静谧之中,时间的流逝似乎也变得模糊不清了起来。应千歧一开始只是倚在石壁上闭目养神,到了后面便也昏昏沉沉地陷入了梦境。   他仿佛仍走在那夜的山道之上,雪白浓雾弥漫四周,整座燕山就像是一副巨大的棺椁,如同死去那样沉寂。他望着视线无法穿透的前路,心里有的只是恍若似曾相似一般的预感。   是什么时候......他也曾经像这样独自一人绝望地行走在这里。沿着一条逼仄又望不见尽头的小径,去接那个尸骨已寒的人。   ......不要再想起来了。应千歧在恍惚之中,只觉自己那残破的心脏又生出了尖利疼痛,随着每一次跳动不停地折磨着他,回忆越是刻骨,痛楚就越是强烈。   渐渐的,白雾有了消散迹象,一道熟悉的身影也悄然出现在了眼前。应千歧甫一望见,便立刻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应千歧。”   然而那呼唤着自己的声音这一回却变得无比冷漠,犹如面对的是陌生人。   不,对方语气中的厌恶与嘲讽,更像将他当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应千歧还没细想出这两者的区别,顷刻间,那惊鸿一瞥的冷夜刀光便自头顶劈下,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对方的刀快如闪电,似乎只求将自己一招斩杀!   只一瞬,错愕睁大的双眼便被青年面无表情的脸与势如破竹的刀满满占据,应千歧下意识地倒退一步,险些跌坐在地上。当下,他没有任何武器,也没有任何抵抗机会,只能望进那人冰冷的眼底,等待着刀锋落下。   就是这一刻,梦境骤然结束,男人浑身冷汗地醒了过来,心脏剧烈鼓噪,手脚绵软无力地仿佛当真经历了一场厮杀。   为什么会梦见他......   自从月似钩身亡后,这五年来,应千歧便再也不曾梦见过他。如今他虽然第一次于梦中重新与之相逢,但方才梦境里,那一脸肃杀冷意的青年,却完全不像是昔日的挚友。   平复下呼吸后,男人仍觉得思绪纷乱。山洞外的雨仍未停止,沙如雪也没有醒来,可他已经不想再待下去了。   犹豫半晌,应千歧只得将少年背在了身上,并拾起勉强还能遮盖的外衫掩住了对方,然后便走出洞口,准备边找出路边寻池英。   雨虽然不大,但却密密麻麻的,没走出多久,男人身上几乎就湿透了。崖底一望无际,两边皆是以人力无法攀爬的峭壁,只能不停往前直行,地面有条浅浅的小河,应千歧只好沿着河走,希望能够跟随着水流去往另一处地方。   天色渐暗,看样子他们俩应该是在山洞里昏迷了一天了。背上的沙如雪鼻息缓慢绵长,带着不可忽视的热意一直喷洒在男人的后脖颈,弄得应千歧总是觉得痒痒的。   想起来也觉奇怪,不说两人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来后身体居然没有丝毫损伤,又是谁将意识尽失的他们带进了山洞里的呢?   应千歧思索许久也没有结果,因为沉浸于其中,也没有去计算自己到底走出了多远,等回过神来后,就见眼前不远处赫然坐落着一座飞檐斗拱的佛寺。   这座佛寺孤零零地屹立在峭壁之下,仿佛凭空出现,朱红墙漆虽然快要剥落干净了,但房顶覆盖着的瓦片却仍是流光溢彩,雪白无暇,简直就像是新换上去的一样。佛寺的匾额并无任何题字,有如正在等待着谁来落墨似的。   在燕山的崖底怎么会有这样的一座佛寺?   此情此景过于诡异,应千歧犹豫地站在原地,不知该不该进入一探。   就在这时,雨势突然就加大了,背上的沙如雪也不安地动了动。唯恐少年因为淋雨而病情加重,男人短暂地踌躇了一会儿后,还是硬着头皮走进了佛寺之中。   空荡荡的佛堂里,到处是长年累积下来的灰尘的气味。应千歧皱着眉头咳嗽了几下,转了一圈,在角落里找到了几个蒲团,用外衫稍微抹了抹后,便将沙如雪放了上去。   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觉得没有一开始那么烫了,男人总算是放下心来。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抽空抬起眼,朝四周围打量了一下。   虽然这座寺庙的外形修缮得极为宏伟壮丽,内部空间却不大,仅有这一方略显狭窄的佛堂,随意摆着张木台,也并未供奉任何塑像,倒是对着门的墙上绘有色彩陈旧的壁画。   壁画的内容也有些古怪,从左往右分别描绘了不同的场景:第一幅是游弋于云层中的飞天之龙,第二幅是鹅毛大雪降下覆满了亭台楼阁,而在第三幅画里,之前的天龙却已经跌落到了地底之下,有无数火焰正在焚烧着它的躯体。   这些壁画似乎在讲述一个故事,但是应千歧看了许久也看不出什么头绪来,只得暂时转移开了注意力,出到佛寺外面寻找起了可以生火的工具。   待他捧着枯枝回来的时候,就发现原本躺在蒲团上的沙如雪不知为何翻滚到了地面,双眼仍然紧闭着,还粗重地喘着气,仿佛在忍受着什么难耐的痛苦一样。   见状,应千歧也顾不上生火了,立刻丢了枯枝,想要握住他的手替他疏导体内真气。谁知当他看清了自少年侧脸所浮现出来的东西后,男人一下子就惊呆了。   那闪烁着淡淡琉璃光华的......竟是仿若鱼类的雪白鳞片。   猛然想起之前在金沙城中照慧的猜测,应千歧难以置信。   难道......沙如雪真的是,真龙?   “应、应大哥......”少年蜷缩起了身体,脸上的鳞片若隐若现,口中又再度喃喃低语了几声。男人无法,只得将他抱在了怀中试图安抚,微凉的手贴上那烫到惊人的额头后,沙如雪虚弱地哼了一下,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过了好半晌,少年才勉强恢复了神智,迷茫地抬头望了眼应千歧,“应大哥...?我们现在在哪里啊?池大哥呢?”   应千歧摸了摸他的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从悬崖上摔下来之后,我们万幸都没有受伤,却不知为何身处崖底的一处石洞里,大概昏迷了有一天。因为你一直高烧不退,我就只能带着你寻找出路,然后便来到了这间奇怪的佛寺,但是还没有找到池英。”   沙如雪靠在男人怀里,一时半会儿也不愿起身,便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继续问道:“那应大哥,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你身体尚未完全痊愈,不适宜赶路,还是再等一晚吧。”   乖乖地应了一声,少年又歇了一会儿,便试图想起之前跃下悬崖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他的记忆似乎又出现了断层,不管怎么努力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也只得暂时放弃了。   目光于应千歧身上流连了一阵后,沙如雪也看到了那些壁画,在与之接触的刹那,他忽然没有由来地自心底生出了一股又排斥又不安的感觉。   这些画面......怎么有些眼熟?   少年本欲再仔细查看,然而同一时刻,他的耳中,竟莫名回响起了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声音。 第33章   “......应大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他突然这么问,应千歧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仔细聆听了半晌,随即才摇摇头:“并无。难道你听见什么了?”   沙如雪踌躇了一下,“我听到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用着急,你静下心来再听听看。”   少年便依言闭上了眼睛。纵使无法分辨脑海中的声音究竟在表达什么,但没过多久,他就慢慢地从应千歧怀里直起了身来,仿佛受了什么感召一样,目标明确地走到了那些奇异壁画前。   将手伸出来的时候,沙如雪还有些犹豫,然而那股仿佛被神秘力量所呼唤的感觉过于强烈,令他在几经挣扎后,仍是不得不选择一探。   就在双手贴上墙面的那一瞬间,那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顿时变得更为躁动,一下子占据了脑中所有地方。少年只能无比痛苦地蹲下去,捂住了耳朵试图阻止那巨大的轰鸣继续肆虐。   “你无事吧?!”应千歧从刚才起就一直密切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见状,立刻奔上前去将人扶了起来。   耳朵......简直就好像要出血了似的......   沙如雪眉心狠狠蹙起,在稍微缓过来了一点儿后,便再次抬手按上了壁画。   这一回,不仅脑中尖啸剧烈,就连墙面似乎也隐隐开始产生了轻微震动。   “这是......”沙如雪还以为那股似有若无的震动是自己的错觉,正想再往前凑近细看,身旁的男人忽然面色一变,反应极快地就拍出一掌,将他狠狠往后推去!   千钧一发之际,原本看似安然坚固的墙壁轰然倒塌。少年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便滚到了地上,碎石块纷纷砸落下来,尘烟也同时扬起,很快蒙蔽了视线。   “应大哥!”   待塌陷的震动平静下来后,沙如雪才得以爬起身,灰头土脸地咳嗽了好几下,他顾不上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伤,马上慌张地寻找起了应千歧。   方才男人把自己拍出去的时候大概就已察觉了不对劲,但他要先救自己,想来根本没有机会躲避,现在也不知道会不会受伤。   然而大大小小的碎石几乎让人寸步难行,遍地狼藉也让人无从找到之前墙壁的位置。正当沙如雪急得快要落泪之时,忽然就听见了那道熟悉的嗓音从某个角落里响了起来:“咳咳、我在这里。你别随意乱动,这里说不定还会再塌......”   少年松了一口气,也完全不顾有没有可能再次出现变故,立马朝着应千歧所在的方向就挖了起来。许是过于心急如焚,没过多久他就将压在男人身上的石块清理干净了。   随即,沙如雪便发现他的下半身似乎是被埋在了地下。   “我怀疑这座佛寺下面另有通道。”应千歧倒是毫不关心自己能不能抽身而出,反而开始分析了起来:“墙壁倒塌的时候,我便感觉脚下也跟着一同悬空了,只好勉强攀住了一旁的石柱维持平衡。”   佛寺下的通道...?少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应大哥,如果真的有路的话,又会通向何处?”   男人思索片刻,犹豫开口道:“若是继续在崖底找路的话,说不好要几时才能出去。而且我总觉得这地方不太寻常,若你也愿意共同前往的话,我倒是想一探究竟。”   对他的话,沙如雪向来没有任何异议,即刻就点头:“好,那我们就往通道里走,里面应该会比在地上安全一些。”   这座诡异佛寺,也许能够暂时庇护他们也说不定。   “应大哥,我来帮你把石头搬开。”   骤然听到少年这么说,男人皱了皱眉出言阻止:“你力气不够,不要再弄伤自己。”   思考半晌,沙如雪灵机一动,二指掐出法诀,开始运使起了术法。   没过一会儿,应千歧只见周围石块都微微动了起来,随后,那压迫着自己的重量也在逐渐变轻,空隙也令他能够抽出腿脚了。   可是,正当他想要向上撑起自己的时候,石块却好像在瞬间失去了控制,骤然便坠落而下!   “应大哥!!!”因为使用法术而快要气空力尽的沙如雪发现他正在不断往下滑落后,立刻便飞身向前扑去,不顾一切地紧紧攥住了男人的手。   两个人的重量更是令陷落变得更加迅速,应千歧只好圈起双臂将少年护在怀中,就这样顺着碎石的下坠跌落进了通道里。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终于再度平息下来了。   沙如雪艰难地探出头来,“应大哥,你没事吧?”   “无妨,下次不可再如此莽撞了。”对于他的任性行径,男人只能轻轻地叹了一声。   查视了一番后,他们便发现果然与应千歧猜测得一样。这佛寺的地底下确实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道路,而且沿路石壁上还放置有火把,看样子应是人为修缮出来的,只是不知究竟通向哪里。   燃起火苗点燃了一个火把,沙如雪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往前走了:“应大哥,我们赶紧走上去看看吧。”   然而应千歧却没有动,在跳跃的火光中,他的眼神显得有些复杂。   见他莫名其妙露出这样的表情,沙如雪顿时就不安了起来:“应大哥,你怎么了?”   “你的脸......”   难道是他的脸上有东西?少年狐疑地抬起手摸了摸,随即便意外地在面颊之上触碰到了些许冰凉坚硬的薄片。   这是什么?!   应千歧见他神色慌乱,不由得捉住了他的手:“别动,这好像是鳞片。”   “......鳞片?我为什么会长鳞片?”最初的震惊过后,沙如雪忽然渐渐地明白了过来。   若说从前的他还心存侥幸的话,那么如今,从脸颊上毫无预兆长出来的鳞片便犹如晴天霹雳,狠狠地给了自己一记雷击:原来他当真......不是人类。   不愿他再多想,应千歧果断地接过了少年手中的火把:“走吧,等我们找到池英出去后再想办法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鳞片。”   沙如雪只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一边走还一边摸着自己的脸,那些薄薄凉凉的鳞片,竟让他莫名有种恐惧的感觉。   似是想转移话题,走了一阵子后,男人出声道:“从刚才进入这地下通道开始,我就感到空气中有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湿意。按理来说除非这里有水源才会如此,然而我们走了这么久,好像也并未看见什么河道。”   少年闻言便嗅了嗅,很快也感到了淡淡的润泽之意。   通道内,只有男人手里的那一束火光安静照耀着前方,可以看出两旁的石壁有修缮痕迹,但地面却是天然土路。沙如雪走着走着,忽然感到了有些怪异。   没过多久,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脚下泥土所出现的变化:道路好像正在越变越软了。   “应大哥,我们再走过去看看,这前面一定有地下河。”   两人于是继续向前行去,终于,在道路几近尽头的地方,那断断续续的水流声已经变得十分清晰了。   未曾想这里竟然别有洞天:在笔直的地道出口赫然出现了一条正在徐徐流淌的河水,颜色是暗沉的黄。河岸边散落着不少残破的骨殖,乍一看,也无法分辨出究竟是人骨抑或是兽骨。   一般来说,只要跟着水流走基本上都能找到出处,但看了一眼那条色泽奇怪的地下河,应千歧却有些犹豫。   “应大哥,我们不接着往前走吗?”沙如雪见他停在原地不动,不免奇怪地问了一句。   应千歧顿了顿,语气迟疑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何佛寺地下会有一条人工修成的道路,河边还残留着这么多白骨......会不会其实这里很危险,我们就不应该进入呢?”   他的担忧也不无道理,但沙如雪却总觉得想要继续走下去的念头十分强烈,仿佛只要跟着这条河,他就能够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从刚才起就在不停地召唤着自己。   “你相信我吗,应大哥?”   乍然听到这句话,男人脸上犹豫的神色一闪而过:“可是......”   不等他说完,少年就拉住了他的手,“没事的应大哥,如果真有什么事,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既然他如此坚持,应千歧也只能无奈点头。   黄色河水仍然在潺潺流淌,累累白骨铺满了两旁的河道,犹如一条连接着神秘与未知的纽带。也不知这佛寺地底的面积有多大,两人已经沿河走了许久,就连手中的火把都几近熄灭,却仍是没能看到尽头。   不同于应千歧的忧虑,沙如雪的呼吸反而因为一股莫名兴奋而越来越厉害,方才在靠近壁画时的那种奇异感觉也再次出现了,直扰得他心神不宁。   此时,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块较为开阔平坦的空地上,余光瞥见少年的眼神有些许迷乱,男人不禁皱起了眉:“......你怎么了?”   沙如雪没有回答,只是仿佛中邪了一样,愣了一下,突然就将手中仅剩无几的火把抛向了空地。 第34章   这个举动来得突然,应千歧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火把犹如流星一般坠落到了空地中央,紧接着,惊人的一幕便发生了――   滚落在地的火把也不知接触到了什么,瞬间就腾起足有半人高的焰芒,随后又像是被牵引着似的朝周围移动起来。不出片刻,原本一片平坦的空地上,立时浮现出了以火焰构成的巨大的奇异图案。   地上的火仍在继续燃烧,目睹这一切的两人却因为那无比熟悉的图形而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熊熊烈焰于地上画出了一朵盛开的莲花,加上火的颜色,看上去就是一枚放大了的红莲图腾。   ......又是这隐隐带着不详气息的红莲。   沙如雪愣了好半天,难以置信自己的无心之举竟会带来这样的结果,不免有些慌乱了起来:“应、应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应千歧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示意自己并没有生气:“无妨,这块空地在此之前很可能已经被人挖出暗道并浇了火油,但你是如何想到要将火把给丢进去的呢?”   “其实从在外面看到那幅壁画开始,我就一直感觉似乎有谁在召唤我一样。”少年的神色茫然又无辜,看起来并不像是在说谎,“应大哥,我总觉得......这里似曾相识,难道我以前来过这里?”   这话令男人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会不会与你失去的记忆有关?”   难道自己失落的记忆中,当真与这佛寺的地下空间有什么关联吗?   眸中倒映着明灭的火光,沙如雪陷入了沉思。   又凝视了一会儿地上那朵巨大的火之莲花,应千歧才出声打破了沉默:“既然你有这种感觉,便说明此地定然不同寻常。方才我认为如果来到这里还没找到出路的话就可以离开了,但现在看来,还是要继续往下走。”   这回轮到沙如雪惊讶了,思来想去,少年还是犹豫道:“......应大哥,不然算了吧,万一前面有什么危险呢?而且到了这里好像也并没有见到任何出路,可能此处就是尽头了吧。”   “你不想找回记忆了吗?”   应千歧认真地看着他,仿佛对可能会遇上危险之事毫不在意:“你好不容易才对某个地方有了一点印象,我觉得这样重要的线索不能轻易放弃。”   可是,真的要开始寻觅过去,又让沙如雪忽然有种莫名的恐惧。   见少年垂下眼不言语,男人又道:“若你确实不愿,那便算了。”   “我......”天人交战了许久后,沙如雪抬头对上应千歧依旧淡然的脸,终于下定决心一般点了点头:“应大哥,我听你的,那就继续往前走吧。”   地上的火油许是快要被烧完了,莲花图案渐渐暗了下去,只有一两处还在顽强闪烁着。二人刚刚迈步踏入的时候,在目光?不能企及的四个阴暗角落里,骤然便亮起了微弱的红色光辉。   跟在男人身后的沙如雪也在同一时刻停了下来。   应千歧都快要走出空地的范围了,回头一看才发现少年并没有跟上来,而是脸色有些苍白地站在原地,顿时就疑惑地问了一句:“怎么不走了?是不是又想起了什么?”   没有回答他的话,只因沙如雪已经浑身冷汗,连着眼前也开始模糊一片。他想开口却张不了嘴,想离开却无法挪动,只能如同塑像那般,立在那朵正在逐渐熄灭的火之莲花的中心。   眼看他的模样越来越古怪,应千歧很快也察觉出了不对劲。然而正当他想走回沙如雪身边时,不知从何而来的耀目红光便乍然迸发,一下子就将两人分隔开来了。   盛大的血色光芒仿佛一个结界,密不透风地困住了身处其中的少年。应千歧伸出的手也因为红光过于灼烫而不得前进,万般无奈之下,他不得不大声呼唤起了沙如雪的姓名,试图以此方法叫醒他。   但少年仍旧没有回应。   他们好像在无意中触动了一个阵法。男人焦急地望向被红光包围住的少年,第一次体验到了手足无措的感觉。   热......好热......   沙如雪痛苦地在周围不断升高的温度里喘息着,他只觉像被未知力量勒住了脖子一样,不仅呼吸滞涩,就连四肢也越来越沉重。犹如真实的火烧到身上那般,令人无法逃脱。   “沙如雪!”   ......是谁在一声声地呼唤着他?   在红光最为炽盛之际,少年已然陷入了昏迷,但他脸颊上的雪色鳞片却愈加明亮,透出淡淡的琉璃光华。与此同时,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终于也覆盖住了他全身,将意识全失的沙如雪保护了起来。   终于,红光似是难以与之抗衡,开始逐渐微弱。应千歧之剑气直到这时才顺利撕裂了结界,他顾不上危险,立刻就冲入阵中抱起了因为浑身脱力而倒在地上的少年。   由于不知名阵法的阻碍,他们没法原路返回,应千歧便继续跟着那条绵延不息的黄色河水,抱着沙如雪远远地离开了那处空地。   或许是太过颠簸的关系,原本双目紧闭的沙如雪忽然缓缓睁开了眼,没有焦点的视线游移了半晌后,就牢牢定在了正抱着自己的男人脸上。   还未察觉怀中之人已经清醒过来了,应千歧来到了一处岔路口。只见河道也随着岔路一分为二,他还正在犹豫的时候,便感到脖子上莫名变得又湿又痒。   湿润嘴唇蹭着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男人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很快将他放到了一块较为平坦的岩石上:“刚才你有可能误入了一个阵法,里面是什么情形?你还记得吗?”   少年对问话置若罔闻,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神也变得和平常不同了。   乍一接触到他异样的表情,应千歧心里顿时就咯噔了一下。   不对,沙如雪根本还没有清醒过来,之前那个神秘阵法很有可能已经影响了他的神智。   一边警惕地看着他,男人一边悄悄倒退一步,然后就继续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镇定道:“若是身体不舒服的话,你便先在此休息一下吧,我去前面探探路。”   说完后,应千歧不等回答就准备离开,沙如雪果然也如预料一般随之而动。少年速度极快地拦在了男人面前,一双眸子竟完全转变为了红色,面颊上的雪白鳞片也光华璀璨,周身却笼罩着一股浓烈煞气,有如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沙如雪,清醒过来,你被控制了!”   谁知少年仍是不理会任何话语,森冷一笑过后,白皙纤长的五指对准了自己的心口位置便悍然袭来。应千歧唯恐伤他,连剑气也不愿释出,就这样与之拳脚肉搏,没多久,凌厉一掌便击中了他的腹部,力道之大,足以令男人脚步微一趔趄,颇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没想到,他的掌法能无师自通到这种地步......   短短的一个愣神,沙如雪早已再度攻来,掌风狠戾干脆,出手毫无保留,饶是武功高超的应千歧对上他,也在中途感到了棘手。   最终,频繁发起进攻的少年先一步气空力尽了。男人见状,立刻扫过一腿将人绊倒在了地上。   “闹够了没?”应千歧略有些喘息,“沙如雪,看清楚我是谁。”   茫然双眼逐渐上移,朦胧视线中,他所能看见的只有那道皓如明月、皎若霜雪的身影。   沙如雪怔然地呆坐许久,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浮现出那些断断续续又无法辨别的记忆。他想起年轻时候的应千歧,没过一会儿,画面又变成了男人转过身来露出淡淡微笑的样子。   那笑容与男人现在的略带苦涩全然不同,虽说很浅,但能看得出来里面只有纯粹的喜悦。而沙如雪也悲哀地明白,这笑容并不是给自己的。   为什么不是给自己的。   应千歧......如今的他已经再也无法给予自己这样的笑容了。   思及此处,少年猛然抬起头来,眼中的血色更盛,几乎如同恶鬼:“应大哥,为什么你对着别人可以露出那样的笑来,而我就看不到呢?!”   闻言,应千歧也诧异地看着他:“沙如雪,还没清醒过来吗?你到底在说什么?”   “能让你露出那种笑容的人......他究竟是哪里让你如此念念不忘?!”   沙如雪恍惚中也觉得自己彻底失去理智了,但一想到在他之前,已有一个人捷足先登霸占了应千歧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他就忍不住妒火中烧。若不是十分清楚那个人已经死了,再无复生的可能,他甚至还想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那个死去这么久却还能够持续影响应千歧的人。   最后一根弦终于因为这强烈的怨毒想法而崩断了。少年低哑地嘶吼一声,血红眸色浓艳到极致,脸上雪白鳞片也光华大作,顿时就朝着脖颈与手臂飞速蔓延。   应千歧在惊谔之下来不及反应,所以当突然暴起的沙如雪攻来时,他便站在原地硬生生受下了这一掌,嘴角随即溢出血线。   一滴又一滴鲜红的血犹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沙如雪立刻就被血腥气所吸引,身形一滞,马上又发狠将男人按在了石壁上,紧接着便近乎痴迷地吻上了应千歧的唇。   红莲劫 第35章   措不及防被少年按在石壁上的时候,应千歧仍未弄清楚他究竟意欲何为。再加上方才受了那毫无保留的一掌,胸膛中那颗脆弱的心脏又开始不安分地抽搐了起来,连带着视线也逐渐模糊。   所以当唇上传来温热又潮湿的感触后,男人便骤然一惊,血腥气顿时从喉头阵阵涌起。   “...唔!”   沙如雪早已意识迷乱,狂暴状态下,他的力气再非凡人能够抗衡,应千歧只觉被紧紧攥住的手腕快要断了,粗粝岩壁也隔着一层薄薄衣物不断磨着背部皮肉,很快就在上面擦出了大片红痕。   少年的吻热烈又凶狠,令他无法闪避、狼狈不堪。被蹂躏过度的唇舌好似失去了知觉,应千歧只能艰难地在亲吻的间隙中争分夺秒地呼吸着,这是他此生从未有过的体验。   和男人的惊谔与羞耻不同,沙如雪几乎是在贴上应千歧唇瓣的那一刻起就深深沉溺于其中。   他还没有这样长久地吻过应千歧,之前半夜偷亲的那短暂一次,已经令他暗地里不时回味。   虽然应千歧看上去强硬又冷淡,仿佛一块坚韧顽石,好似谁也不能将之摧毁,但他的唇居然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是只要轻轻触碰就会融化一样。他身上那股清洌气息也如同味苦性寒的中草药,正满满当当地萦绕在沙如雪的鼻尖,只要一丁点引子,就能唤起他滔天的欲望。   “应大哥......应大哥......”见男人涨红了脸,双眼蒙着湿润水光,气息也断断续续的,少年这才大发慈悲地暂时离开了那对被自己吻得近乎红肿的唇。只是他仍不放开应千歧的手,生怕到手的猎物跑了似的,湿漉漉的鼻尖依然执着地游移在男人的脖颈处。   直到此时,应千歧总算是有了喘息的机会。他稍微平复了一下后,立刻就冷冷地看向了面前神情恍惚的少年:“放手。”   闻言,沙如雪怔了怔,马上红了眼圈,声音也哽咽了:“......应大哥,你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态度来对我?”   应千歧眉头紧锁地看着他:“因为你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放手,沙如雪,你不能再继续这样不清醒下去了。”   少年终于低下头顿住了。就在应千歧以为他是想通了的时候,对方却突然嘲讽地笑了一声:“应大哥......若是这么说的话,不清醒的人,其实远远不止我一个吧。”   “何出此言?”男人并不懂他的意思。   直勾勾地盯着他嫣红未褪的唇,沙如雪咽了口唾沫,努力忍住了想要再度吻上去的冲动:“如果应大哥当真清醒的话,又为什么会一直对挚友之死久久无法释怀?”   简单明了的一句话,却无比精准地触到了对方心里最为隐秘的地方。   如他所料,应千歧显然不愿承认,只是垂下眼冷静地说:“我又不是那等无心绝情之人,情同手足的兄弟亡逝了,我为何不能怀念?”   听到这四个字后,沙如雪简直都想要笑出来了:“情同手足?应大哥,我该说你迟钝好,还是该说你自欺欺人好呢?”   “你根本没有把月似钩当作最好的兄弟,他就是你应千歧的心悦之人,所以在他死后你才会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颓丧。应大哥,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少年笑起来明明十分动人,出口的句子却仿佛毒蛇吐信,带着湿黏的冷意:“应大哥,你是不是很害怕被别人知道自己竟然对着好兄弟生出了这种龌龊的心思?总是以可笑的情谊来掩饰,殊不知,或许......他也早就已经察觉了呢?!”   耳边犹如惊雷炸开,应千歧猛然瞪大了眼睛,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他向来谨慎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够成功窥探,如今却让眼前这个完全不认识月似钩的少年一语道破。陈年痂痕被毫不留情地撕开,所有不能见光的阴暗想法也都随之暴露而出,他就像是一只无处藏身的虫豸,丑恶面貌一览无遗。   他喜欢月似钩,从很久很久以前遇见他开始,那道清丽身影就深深地镌刻在了他心中,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   他也确实是一直在......自欺欺人。从来如此,未曾改变。   发现他没有出声反驳,沙如雪乘胜追击,残忍地继续揭露:“怎么了应大哥,你在心虚吗?说起来我也很想知道,万一月似钩得以了解到你的真实想法,他会如何看你呢?他还会觉得,你是他最好的兄弟吗?”   口腔中再次泛起令人欲呕的血腥味,男人闭了闭眼,心力交瘁地低声道:“闭嘴、别说了......”   ......又是这样。   见状,沙如雪的眼中便闪过了一抹暗色。不论何时,只要提起月似钩,应千歧就会露出这副脆弱无助的模样,让人看了,只想将之狠狠毁掉。   他是多么痛恨那个人,哪怕月似钩已经死了,自己也无法动摇他在应千歧心里的地位。就算他现在能够把男人压在石壁上亲吻又如何呢?每每到了深夜,应千歧想起来的也永远是别人。   永远不会是他沙如雪。   “......应大哥,你能不能,稍微看看我?”   随着这一声呢喃,应千歧睁开了眼,就见少年眸子里的血色在渐渐开始褪去。男人一凛,即刻果断地抬手劈向了他的后脖颈。   暂时晕过去的沙如雪身体一软,向前扑倒在了他怀里。   沉默地靠在石壁上半晌,应千歧终于缓缓叹了口气,待回过神来后,才觉出了自唇上传来的刺痛。男人皱了皱眉,疲惫不堪地将昏迷的少年放在了岩石上,自己也在一旁坐了下来。   他实在是太累了,只要一回想起任何与月似钩有关之事,就好像在瞬间花光了所有力气。   应千歧也不想知道沙如雪是怎么看出来的。或许就如少年所说那般,他自以为已把一切都隐瞒得天衣无缝了,实则不过是在掩耳盗铃。   感到心跳又开始急促了起来,男人不得已,只好走到河边,犹豫地看了眼泛黄的水流,还是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脸。   洗完脸一转头后,他就看到沙如雪已经睁开了双眼,原本还有些泛红的脸色也不知为何变得惨白一片。   “应大哥,我的头好疼。”少年虚弱地说,“真的好疼......”   应千歧不清楚他到底醒过来了没有,于是仍在原地不动:“你现在感觉如何?”   沙如雪又呻吟了一声,剧烈的疼痛已令他冒出大颗冷汗,更是不由自主地蜷缩起了身体,“好疼......应大哥、我好疼,你救救我,救救我......”   看他痛苦的样子并不像是在撒谎。应千歧又觉得有些心软了,只能走过去将人扶了起来:“头疼吗?”   “疼......应大哥,我快疼死了。”少年泫然欲泣,双手死死地抱住了头,“这里、好疼,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了一样......”   长东西?!男人不解地同样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然后便惊觉手底下的皮肤不仅烫得吓人,而且左右两边隐隐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未知突起。   还没等应千歧思考出个所以然来,沙如雪就再次疼得打起了滚。无奈之下,男人只得将少年紧紧搂住,用水沾湿了衣袖后替他敷在了疼痛处,希望这样做能稍微缓解一下。   沙如雪断断续续地疼了一个多时辰,最后终于彻底脱力,奄奄一息地瘫在应千歧怀里,眼角通红、泪痕斑斑地小声问道:“应大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胡说什么。”男人呵斥了一句,再次替少年轻轻按揉起了额头。他同时垂眼看去,就见自己指腹所接触到的地方已经越来越硬了,那一处皮肤也略显透明,实在是怪异非常。   按着按着,沙如雪就挣扎着握住了他的手,“应大哥,你会不会觉得我是怪物?”   应千歧顿了顿:“怎么会呢?”   “可是我脸上已经长出鳞片了,现在额头又那么痛,不知道待会儿又要变成什么样......应大哥,如果我真的变成了怪物,你别不要我好吗?”少年抬起脸,如同小动物一般可怜兮兮地看着男人。   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应千歧只得叹了一声,“我既然答应过要为你找到一个好归宿,就绝对不会食言,放心吧。”   “真的吗......”沙如雪的意识又开始逐渐模糊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就将心里话脱口而出:“那就好。应大哥,其实我很喜欢你,我还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男人听了这话,只当他在童言无忌:“那只是你觉得而已,你以后一定会遇到更喜欢的人。”   少年闻言,似乎有些不满,又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不,应大哥,我只喜欢你,从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应大哥,你觉得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沙如雪话锋一转,忽然自顾自笑了起来,“我记得的事,比你以为的更多,因为,我在梦里看见了你。”   “我看见了你,还有、云松崖的梨花......”   应千歧登时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第36章   云松崖的梨花。   除了应千歧与傅忘道之外,清楚那里曾经栽满了如云梨树的人就只有月似钩,就连同样与他交好的照慧也从未得知这一点。   为何应千歧会大感震惊,便是他笃定这世上绝无可能有第四人知晓云松崖的情形。毕竟只是一座人迹罕至、偏僻到不能再偏僻的小山,且在傅忘道失踪不久以后,碰巧又有一场百年不遇的山火肆虐了整片山林,熊熊烈焰不仅吞噬了当年师徒二人亲手搭建的小屋,所有梨树也都在大火中付之一炬。   这件事早已过去十年了。而在十年前沙如雪能有几岁?一个垂髫小童,怎么可能熟悉这样的隐秘旧闻?   应千歧的目光骤然就冷了下来。   他不相信沙如雪能够如此精准地梦到云松崖上栽满了梨树,这未免过于凑巧,但听少年方才说话的口气又不像是在胡言乱语。   难不成......那所谓的萍水相逢,其实根本就是刻意接近?   说来他确实也未曾怀疑过,明明那天晚上客栈里有那么多房间,为什么沙如雪却偏偏推开了自己的房门呢?   “......应大哥、你不相信我吗?”见他许久没有出声,沙如雪又半闭着眼低声道,“我真的记得,我看得很清楚,梦里的人就是你。这些记忆会不会是我遗失的?因为我觉得、我觉得我早就认识你了。”   闻言,男人顿时神色复杂地看向了他。   他不明白为何沙如雪总是要重复这样暧昧不清的话,就仿佛两人之间当真有一段被抹消了的过去似的。   可是这个少年的相貌如此显眼出众,若他曾经见过,必然不会忘记。   嘟囔了好一会儿后,怀中之人总算是安静了下来,只留长长的睫羽仍在微不可见地颤动着。脑子里思绪纷乱,应千歧隐隐感到一阵阵接连不断的头疼,便也顺势闭上眼睛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察觉到枕在手臂中的重量似乎产生了变化后,男人皱了皱眉睁开眼一看,顿时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沙如雪?”   他不可置信地唤了一声,随即就见对方动了动,过了好半晌才茫然地抬眼望向了自己。   少年,不,如今的沙如雪已经不能再以少年称呼了。在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他竟然奇迹般地飞速成长,不仅身量抽高,面容也有了细微改变,眉目从最初的稚气未脱转化得更为深邃精致,只是轻轻一眨眼,流淌而出的风情就足以令应千歧说不出话来。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对自他额头冒出来的角。   伸手抚上那对枝桠嶙峋、色泽雪白的奇异双角时,应千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触手的感觉温润如玉,质地宛如琉璃,与一般的兽角完全不同。他也不敢再碰,很快就垂下了手。   此时沙如雪也?彻底醒过来了,发现男人正直直盯着自己,心里也觉奇怪:“应大哥,我、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应千歧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领着他来到了岸边。   透过泛黄但十分清澈的河水,沙如雪在看清了自己的变化后,同样也是惊谔得目瞪口呆。   “应大哥,我头上为什么长角了?!”   看着站起来几乎快要和自己差不多高了的沙如雪,男人还无法一下子适应,只觉对方像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那样,颇为尴尬地别过了眼去:“......我亦不知,也许与你的身世有关。”   他说完后,眼前的青年就呆了片刻,继而便默然不语地低下了头。   “你......别再难过。”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应千歧心有不忍,还是走过去将人拉了起来,“不管你究竟是什么,我都相信你没有害人之心,如此就够了。”   怔怔地看了满脸认真的男人一眼,沙如雪抽了抽鼻子,忽然就扑过来紧紧抱住了他。   应千歧原本还想推开他,却发现青年的力气也变得更大了,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只好放弃了挣扎低声道:“好了,你如今也已长大,再不可像从前那般动不动就撒娇。”   仍然死死抱着他不肯松手的沙如雪却好像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应大哥,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已经长大了,行为举止便不能再与做小孩的时候一样。”男人无奈地抽出一只手来拍了拍他的背,“还没发现吗?你都这么高了。”   高...?青年愣了愣,直到这时才恍然发现了不对劲。   他之前仰起头来难道不是只有应千歧胸口高吗?为何现在却能够如此轻而易举地就将男人搂在怀里,而且只要稍微往前便能触碰到那对色泽浅淡的柔软唇瓣?   一边这么想着,沙如雪一边随心而动。正当他与应千歧的脸越来越近的时候,男人也反应过来,随即发力将他给推开了。   “......莫要再做多余的事。”   然而应千歧冷淡的语气顿时让他傻在了原地。   瞥见沙如雪因为委屈而慢慢发红的眼圈后,应千歧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了身去:“走吧,我们已经耽误太多时间,要继续找路了。”   “......嗯。”   于是,重新取了火把后,二人再次重整出发。一路上只听得见淡黄色河水在孜孜不倦地流淌,并肩同行的应千歧与沙如雪则是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空气中无比安静,脚步声一前一后,却未曾重叠在一起。   沙如雪终于忍受不住这种诡异氛围,率先出声问道:“应大哥,你是不是很讨厌现在的我?”   男人顿了顿,“沙如雪,你之前神智不清的时候曾说自己梦到过我,有关于我的记忆,还看见了云松崖的梨花......这些都是真的吗?”   “我......”青年迟疑片刻,还在犹豫是否要将实情全部告知他的时候,又听对方继续道:“或者这样问吧,你当初在客栈中逃命之时,为何偏偏进入了我的房间?”   应千歧在怀疑自己!沙如雪当即就听懂了这弦外之音,他想要辩解,然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口。   要怎么解释?该怎么解释?   到底要如何才能令应千歧相信,他的脑海里当真多出了那些记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记忆。   究竟是梦,抑或是谁遗忘了的过往。   半天也等不到回答,男人似是有些失望,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后,就将注意力放到了沿途的水流上。   此时此刻,在他们又沿着河道走了一阵子后,便发现河流的宽度在越变越大。可以想象,它的源头必定就在不远处,也许那里会有其他的通道。   “应大哥。”一直保持沉默的沙如雪终于出声了,“我好像在石壁上发现了一些图案。”   图案?应千歧皱了皱眉,立刻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这一眼,却再次令两人的心中警铃大作。   ――刻在凹凸不平的粗糙石壁上的,竟然又是一朵盛放的莲花印记。   “......我看,这里的莲花与那些傀儡身上的红莲印记,想必是某种异族图腾。”应千歧沉吟良久,不太确定地下了这个结论。   结合之前师恒所讲的有关北疆部族之事,再联系到这座佛寺底下的奇特空间与神秘阵法......男人忽然一凛,表情也凝重了起来:“不好,我们可能误入了他们的地盘。”   沙如雪此时也终于回过味来:“应大哥,你是说,那操纵傀儡攻击我们的人就在这里?”   男人迟疑地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但是自从下来这里后,就已经发生了那么多没有预料到的事,也许我们应该尽早离开才对。”   是要原路返回,还是选择继续一探?前方可能潜藏的未知与危险,令两人都陷入了沉思。   “应大哥,我......我想和你坦白。”   半晌过去,沙如雪突然莫名其妙冒出了这句话。应千歧沉默半晌,这才点点头道:“你说吧。”   青年随即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便一字一句对他道:“其实那些与应大哥你有关的记忆,都是我在接触过傀儡身上的红莲印记后才得到的。”   沙如雪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告知后,应千歧愣了一下,对此显然也颇为费解。   “应大哥,我没有骗你,这就是为什么我刚才说不出口的原因......毕竟实在太奇怪了。虽然很难解释,但那些记忆确实让我觉得,我从前曾经见过你。”   他说完后,男人半天也没有回应,只是伸出手摩挲起了那朵雕刻在石壁上的莲花。   提心吊胆地等待了许久,沙如雪终于听见那道低沉嗓音响起:“你为什么会觉得,那些就是你的记忆?”   “我......”青年哑口无言,只能小声道:“可如果那些不是我的记忆的话,为什么所有碰到红莲印记的人中,只有我产生了这种反应?”   话虽如此,但......不对。还是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应千歧眉头紧锁,只觉其中的来龙去脉太过于巧合了。   作者有话说:   长大了~ 第37章   正当应千歧还在思索的时候,沙如雪忽然脸色一变,压低了声音急促道:“应大哥,我听到前面不远处好像有什么动静。”   这片神秘区域之内,果然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二人对视一眼后,便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轻手轻脚向前走去。   河水的流速变得愈加湍急了,甚至在地下空间里震荡起了阵阵回响,可以想像得出水源尽头必定不仅仅只有一条支流。此时就连道路也变得更为崎岖了,沙如雪还未完全恢复,踩在乱石上身体一歪,眼看着差点就要跌倒,还是应千歧及时伸出手去拉住了他。   这样难得的机会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沙如雪见他牵住了自己,心中暗喜,立刻装出一副气虚体弱的模样来,紧紧握住男人的手就不松开了。   应千歧顿了顿,知他外表虽然已经长大,内里实则还是个小孩子心性,只得随他去了。   一路上,他们又陆陆续续在石壁间发现了同样的莲花图腾,并且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密集,几乎就像是一种沉默的指引。   “应大哥,那声音就在这附近。”为了不打草惊蛇,沙如雪特意凑到应千歧的耳边说出了这句话。   许是他呼出的气息太过灼热,男人不自然地偏过了脸去,脸上难得浮现出了一缕轻微的尴尬:“......下次说话不用靠这么近,我听得见。”   青年一开始还歪着头,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是等到看见了对方那自脖颈处开始蔓延起来的淡红后,方才恍然大悟。   他又忘记如今的自己与之前不同了。想到这,沙如雪又颇为新奇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知道自己生得好,可惜这唯一的一点优势对于应千歧来说也并没有用。   不过既然他现在算得上是成年了,那就又方便了许多,至少男人不能再把他当成孩童来看待。   应千歧无法知晓身后之人脑中所想,依旧放任沙如雪攥着自己的手,只是再也不朝他看。   直到耳边传来了水声的轰鸣,两人的思绪方才回归。   然后,他们就因为眼前景象而怔住了。   脚下那原本狭窄的道路此时已经延伸至前方,自嶙峋怪石的遮掩间转出来后便骤然扩大,与四面八方的岩壁交错形成了一处天然的下沉式空间。河道也顺着下陷,同其余支流声势浩大地汇集在了一起,淡黄色的水波奔腾不息,响声震耳欲聋。   但最令人称奇的是,这些水流从各处交汇而来,竟然于地面上形成了一种图案。   ――赫然又是莲花。   沙如雪呆呆地看着,几乎因为这诡异壮丽的情景而无法言语,过了许久方才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佛寺地下的空间......究竟会是谁修建的?”   他仍处于震撼之中,应千歧的目光却已然移到了河水对面的石壁上,“那里是不是有个人影?”   闻言,沙如雪赶紧看过去,随即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是池大哥!他被吊起来了!”   男人一凛,很快也看清了那张熟悉的脸。池英好像是昏过去了,一动不动地被挂在那里,身上的白衣沾满了不少血污,看上去十分骇人。   “应大哥,我们要怎么才能救他?”看到池英的生死未卜的模样,沙如雪早已心急如焚。   观察了一会儿地形后,应千歧眉头紧皱:“我自己过去就行,你留在这里。”   虽然知道男人是在为自己的安全着想,但这样的话听多了,还是会让人心里不好受。沙如雪又望了一眼挂在岩壁上的池英,犹豫地开口道:“可池大哥所处的位置偏僻,单凭应大哥你一个人去救他未免困难,我也跟过去的话,说不定就能帮上什么忙......”   “你帮不了我的。”应千歧忽然看着他轻声道。   眼前青年的表情顿时就变了,颇有些哀戚的意味。但应千歧不为所动,只是将火把交到了他手中,紧接着就朝着河水一跃而下。   留在岸边的沙如雪只得叹了一口气,尽力使手中火光能够照亮男人,时不时再看看对面的池英是否醒来。过了半晌,他望见应千歧已经来到中途,便开始思考起了要如何让光线再往对岸延伸,眼角余光不经意的一瞥,却让他发现有一条赤色身影如鬼魅般自角落处闪出,没几下就来到了仍昏迷不醒的池英身边。   那是...?   身体反应得比脑子更快,在沙如雪认出来那人后,她的名字便已经在瞬间脱口而出:“霓绮罗?!”   一袭红衣的少女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嘴角得意的笑容隔得老远也能看见:“咱们终于又见面了。咦,你是沙如雪吗?为什么突然一下子变成这样了......等等、你生出龙角了?!”   不知为何,霓绮罗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狂热了起来,“没想到还会有意外的收获,那我就破例让你死得舒服一点吧!”   话音落下,她便断喝一声,顷刻间,那数十枚镖形暗器便朝着毫无防备的青年疾射而去!   “当心!”   应千歧虽然及时出手抵挡,但毕竟地形受限,还是有两条漏网之鱼冲破了剑气的阻碍。青年堪堪躲开了其中一枚的袭击,刚转过身来,手臂就被另一枚暗器划破了,鲜红血液立刻喷涌而出。   不等他反应过来,霓绮罗就纵起轻功,轻盈地飞跃而来,手中一卷长鞭也如影随形。   这回她的新鞭威力更甚,只一扫就劈碎了坚硬山石。沙如雪只能在逼仄小道上东躲西闪,一不留神脚下踩空,险些就要跌落而下。幸好他忍痛抬手攀住了突出来的石块,不然这样贸然摔下去,只怕会摔断骨头。   “这一回我可不会再让你跑了!”红衣少女如同夺命修罗,鞭尾次次扫来之时就如同刻意逗弄猎物一样,只往他的伤处而去。   正当沙如雪快要撑持不住时,他发现应千歧正回身朝自己这边赶来,便马上出声喊道:“应大哥不要管我,快趁机去救池大哥!”   霓绮罗闻言,挑了挑眉道:“多谢提醒,你瞧我这记性,一看到你就什么都忘了。”   说罢,她又从怀中掏出了一管骨笛。几声短促笛音过后,应千歧所站的河里突然就冒出来了两个浑身湿透的人。   一人是之前抓走池英的异族少女,另一人却是早已入土为安了的燕灵!   见状,应千歧顿时怒了:“侮辱死者尸体,你到底想做什么?!”   “大叔,看样子你好像很在意这个女人嘛。”霓绮罗笑得不怀好意,“那你有没有想过,当初和你相处的燕灵到底是谁呢?”   男人则冷冷地看着她:“你想表达什么?”   红衣少女哼了一声,用骨笛不急不缓地敲着手心:“当初查看尸体的时候,你们难道没发现她的身上并无红莲印记吗?”   此言一出,应千歧就愣了愣。   的确,当初燕灵的遗体是师恒亲自检查并收殓的,他好像当真没有说过燕灵身上带有与其他傀儡同样的红莲印记。   可为何霓绮罗要特意提起此事?   “想到了吗?”红衣少女一边把玩着骨笛,一边笑嘻嘻地说,“没关系,就让我来告诉你也无妨,应楼主。”   随着这一句称呼响起,她的嗓音竟然转变成了另一种音色,落在应千歧耳中有如惊雷炸开,令他难以置信:“燕灵...?!”   霓绮罗满意地点点头:“没错哦,应楼主,给你治病的好大夫就是我呢。燕灵确实早就死了,但她没有红莲印记,便无法与其他傀儡一样如同活人那般说话动作,所以我只好亲自出马。”   沙如雪此时已经重新爬上了地面,闻言也十分诧异:“你说你是燕姐姐?”   “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我演得很好,毕竟你们可都被我给骗过去了。一个月前,在得知你们前往湘庭郡参加梨花武道会的时候,我就杀了燕灵假扮为她并进入了武林盟,然后故意让那两个青剑山门的弟子将池家兄弟引过来,又利用他们的死继续上演下一场闹剧。直到开启心魔幻阵之前,和应楼主你聊天说笑的可都是我呢,顺便问一句,那根针的滋味如何?”   她说着,挥手一招,燕灵呆立在一旁的身躯瞬间就朝应千歧扑了过去。面对医者的尸身,应千歧显然有些迟疑,并未释出剑气攻击,只是不断试图躲避。   看着少女洋洋得意的样子,又听她提起了仍然留在男人心口处的长针,沙如雪的火气顿时就上来了:“够了!妖女,你到底想怎么样?!”   轻蔑地哼了一声,霓绮罗转过头来后仍然死死盯着他头上莹白如玉的龙角:“我一早就说过了,我的目标只有你。沙如雪,如果不想应楼主受苦的话那么不如乖一点,我也许会考虑放他离开。”   “......你究竟为什么要如此执着于我?”听到这里,沙如雪终于将疑惑问出了口,“红莲印记是否与魔剑教有关?你是不是魔剑教之人?”   红衣少女却并不回答,眼中闪过一抹狠戾:“废话那么多,看来你是迫不及待要被我抽筋剥皮了!”   血色飞鞭如灵蛇袭来,沙如雪闪避不及,心思流转间,干脆掉头就往来路跑去。 第38章   在霓绮罗挥鞭朝青年追杀而去之时,那两具傀儡也一起往应千歧的方向冲了过来。回头匆匆望了眼石壁上的池英,男人无奈地叹了一声,锐利剑气终于还是袭向了燕灵。   几下招来式往后,应千歧便明白霓绮罗所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脖颈带着红莲印记的异族少女傀儡攻击的动作明显更为娴熟流畅,与一般活人别无二致。而与之相反的是,燕灵行动起来却僵硬生涩,出手不仅多次落空,还毫无防守之意,哪怕手臂已被剑气划出了深痕也不管不顾。   没几下过后,燕灵的其中一条手臂就开始摇摇欲坠了起来,于是,男人只能转头先去解决那异族少女。   异族少女脸上已然没了先前与他们交谈时的生动,此时的她面无表情,仿佛化身为了杀人利器。那缠绕在少女手中的丝线道道坚韧无比,也不知是以什么材质制成的,连剑气也难以隔断。   在崖边的时候,操纵着这个少女傀儡的人应该就是霓绮罗吧......应千歧一边在心中梳理着事情的脉络,一边以内力震荡起脚下河水,颗颗水珠灌注满了真气,对准异族少女的关节处便射去。   但他毕竟手无寸铁,与之近身相搏的时候还是略占下风。细如牛毛而又密不透风的银线神出鬼没,没过多久就在男人身上留下了不少血痕。   正值双方激战之刻,悬挂在岩壁上的池英悠悠醒转了过来。在看清底下交手那二人的面貌后,他顿时精神一振,遂大声喊道:“应前辈当心,那些丝线上可能有毒!”   应千歧听到呼喊后,一道剑气立刻便随之而来,解开了禁锢着他的束缚。好在池英反应及时,虽然直接就从岩壁上滚到了河里,但也只是呛了几口水,一旁的燕灵显然也发现了他,袖中暗器顷刻飞出。   池英有些慌乱,再加上身体尚未恢复,险些就要被暗器刺中。   “你的剑呢?”   担忧他受伤,男人正欲转身过去帮忙,忽然听得不远处传来了巨大轰鸣声,好似石块倒塌崩落,两人均是一愣。然而燕灵和那异族少女却仿佛得了什么讯号,统一放弃了继续攻击,掉头就走。   见状,池英急忙道:“应前辈,我们还是趁现在快些离开吧。那个异族少女手中的线厉害得很,我待会儿再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你。”   他既这么说了,应千歧便与之一起原路返回。两人因为不知道沙如雪去了何处,只能沿着刚才那声响传来的地方摸索行去。   “你摔下悬崖后都发生了什么?”   池英于是一五一十地回答道:“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一定要没命了,谁知在落到半空中的时候,系着我的丝线却忽然被人提了上去,直到那时我才发现原来还有另一人的存在。那个红衣服的少女说抓我是为了要引你们上钩,她已经在地宫中布置好了一切,只等你和沙兄弟自投罗网。”   闻言,应千歧皱起了眉,“地宫?指的就是这里吗?”   “没错,她是这样说的。”池英又想了想,“她还说这次一定要擒住沙兄弟,不然就枉费她花了那么大力气重新开启困龙之阵的遗址了。听那红衣少女的口气,她的目标似乎只有沙兄弟,不知应前辈可知道她是谁?”   这句话让男人马上便记起了之前沙如雪所误入的那个奇特阵法。   怪不得,那时候明明他们两人都踏进了阵法的范围之内,但却只有沙如雪的神智被影响了,自己并未感到任何不适。原来那也许就是专门针对龙的阵法,所以自己才不像他那样反应强烈。   应千歧随即开口道:“抱歉,是我们连累你了。那少女的来历我亦不清楚,但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就是从她手中救下的沙如雪。”   “原来如此,但应前辈不用对我道歉。”池英正色道,“我既然答应了协助应前辈,这一路上便不会怕吃苦。如今也已得救,更不用说这些话了。”   正说着,方才的那阵不明巨响便再度传来,这次能听得出距离又近了许多。两人对视一眼,立刻飞身赶往,应千歧唯恐沙如雪出事,此时此刻更是心急如焚。   不多时,他们就来到了声音扩散而出的地方。   “那是......沙兄弟吗?!”池英一眼看见那道正与红衣少女缠斗的身影,不由得有些愣怔。   沙如雪什么时候变样了?而且好像还......长大了?   应千歧没工夫向他解释太多,正准备匆忙奔往沙如雪所在的方向,身旁的青年却突然一把将他拉住了:“应前辈稍等一下,他们两人上方的岩石好像就快要坍塌了!”   话音刚落,只见霓绮罗手中飞鞭又一次挥舞出了血色残影。随着这一击的落下,沙如雪趁机往自己方才已经找准了的方向躲去,狠戾鞭尾顿时裹挟着万钧之力扫过岌岌可危的?岩壁,原本就因为双方打斗而逐渐脆弱不堪的石块终于无法承受,轰然一声便崩裂开来!   这处地宫就要塌了!应千歧脑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个想法,然后就拼尽全力,将身旁的池英推进了能够暂且栖身的夹缝里。   坍塌的巨响犹如野兽嘶吼,乱石一刻不停地跌落砸下,四人很快就要被埋没了。   “应大哥!!!”   危急关头之下,沙如雪不顾一切想要找到男人的踪迹,他的身上随即爆发出了一道如火焰般耀眼的红光,意识好似也不受自己控制了。在这阵红光之下,周围或大或小的破碎岩石忽然都悬浮在了半空中,开始自动为他让出了道路。   池英一只手还扯着男人的胳膊试图将他也拉进夹缝中,此时坍塌崩落的声响骤然停止,他立刻察觉到不对劲,顺势抬头一看后,登时就目瞪口呆。   那块从天而降、正要砸落到应千歧身上的巨石就这样诡异地停住了动作,像是被固定住了那般。池英赶紧将还未回过神来的男人拉到了自己身边,然后才难掩震惊地望向了不远处遍体红光、额头还莫名生出了两只角的青年。   见男人面色苍白地看了过来,用口型示意自己并没有受伤,沙如雪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身上的红光仍未褪去,而被乱石砸伤了手臂的霓绮罗满脸不忿,趁他的注意力都在应千歧身上的时候,长鞭不依不饶地再次破空而来。   但这一回,沙如雪不再像是之前一样躲闪了,他直接伸手就拽住了鞭子,阴沉着脸瞪向了面前的红衣少女,“霓绮罗,你到底是什么人,目的究竟为何?!”   鞭子被抓住本来就足够令霓绮罗恼火了,偏偏对方的语气又是如此嚣张,她更是恼羞成怒:“我是要杀你的人!”   说罢,她手上即刻发力,然而鞭子不知为何,竟然纹丝不动。   见少女并没有想要老实交代的意思,青年的脸色也沉了下去。眉心微微皱起,对面的霓绮罗顿时仿佛被什么灼热的东西给烫到了一样,短促惊叫一声后,竟主动松开了她的长鞭。   “你...!”知晓这定是术法的力量,少女眯了眯眼,“没想到你不仅能够重新生出龙角,就连法力也一并恢复了不少。”   她的语气总让人觉得有些奇怪,就好像是......对自己的一切情况了如指掌似的。沙如雪冷声道:“你什么意思!把事情都说清楚。”   转了转眼珠,霓绮罗忽然笑了起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反正你很快就会死了......”   她的话音未落,那条长鞭居然掉头就将少女给捆了起来。如此荒谬的情形,霓绮罗大约也未曾想到,当即就愣在了原地。   “如果你不说的话,被抽筋剥皮的可就不知道会是谁了。”   这句话让应千歧也微带讶异地望向了青年,他觉得沙如雪自从长出龙角并且样貌变了之后,似乎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从前那个有些胆小又怕黑的少年是怎么也不可能说出这种威胁意味满满的话语来的。   霓绮罗死死地瞪着眼前的人,好似恨不得能够马上将之挫骨扬灰:“......我乃北疆之人,这里曾是魔剑教的其中一个据点,现在已成废弃地宫。”   “总是这样三番五次地针对我们,你身后之人果然就是魔剑教。”想到那发生在应千歧身上的一系列事情,沙如雪就怒不可遏。   没想到,少女闻言却扑哧一声冷笑了出来:“魔剑教是魔剑教,我是我,你可别搞错了。难道我有说过我是魔剑教之人吗?我找你麻烦纯粹只是想要你的命罢了,至于应楼主之事,你该去审问的恐怕不是我。”   现在也分辨不出她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假,应千歧遂转向沙如雪道:“这里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出去再说吧。”   于是,待他们顺利沿着裂缝重新回到地面后,原本被暂时停止了的崩塌顿时就将地宫深深掩埋住了。随着剧烈轰鸣的响起,不远处的佛寺很快也跟着陷落。   若是方才没有沙如雪以术法维持,他们恐怕早就被砸成肉泥了。   “现在有足够的时间给你坦白了。”坍塌停止后,沙如雪望向霓绮罗,语气冷肃道。 第39章   此时的燕山已经天光大亮,白雾也散去了,暖阳融融洒下,彻底驱散了山中原本一片阴寒湿冷的气息。   只是天气虽好,在场四人的心头却笼罩着一层厚重阴云。   霓绮罗仍在一旁试图摆脱掉捆龙索,她第一次因为自己的武器而弄得如此狼狈,说什么也咽不下这口恶气。   然而那只会对真龙起作用的捆龙索不知为何,就是一味死死地束缚着她,不管怎么挣扎都没有松动的迹象。霓绮罗恨得咬牙切齿,心知大概是对方的术法在起作用,不得已,也只能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不过当下暂时没有人理她,应千歧与沙如雪都心系池英的伤势,毕竟他那一身血衣看着就渗人。   “应前辈,其实我并无大碍,衣服上的血不是我的。”池英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在被她拉上去后曾经短暂挣开了绳索,本来以为自己能够逃走,谁知那异族少女竟是傀儡之身,轻易不会受伤,而我之剑术又不甚精湛,结果还是被她的丝线给重新捆了起来,只受了一点轻伤。这个红衣少女见状,就给我换上了血衣,之后又把我弄晕了。”   他一醒来便发现自己被吊在石壁上,底下是正在与那两个傀儡缠斗的应千歧。   沙如雪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池大哥,看你衣服上那么多血,我还以为你的伤很严重。”   应千歧颔首道:“无事便好。”   既然池英并未受伤,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审问霓绮罗了。   对上了面前三人的视线后,红衣少女不屑地哼了一声,摆出一副拒不配合的态度。   “你方才说自己不是魔剑教之人,那又为何会知晓这里曾是魔剑教的遗址?”应千歧率先问道。   霓绮罗沉默了下来,似乎在纠结要不要开口,过了许久才避重就轻地回答:“魔剑教早已不存于武林了,这一处废弃地宫自然是无主之地,当然谁都能来。”   沙如雪皱了皱眉,只觉得自己一对上她就变得毫无耐性:“既然魔剑教已经不存了,那主使这一切之人究竟又是谁?应大哥家人一案以及他所收到的信件,也都是你们发的么?”   少女却并依然并不承认:“我不知道什么信。沙如雪,你不用再问了,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虽然这次你侥幸逃出了困龙之阵,但他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顿了顿,她又想起了什么,转向应千歧笑盈盈道:“差点忘了。应楼主,有人要我告诉你,如今你既已来到了燕山,那便新仇旧恨一起算,他要与你定一场生死决斗。”   她把话说得云里雾里,又是不放过沙如雪又是要与自己进行决斗,令应千歧忍不住皱起眉,剑气凝聚于周身,冷声问道:“不要再废言了,你说的人到底是谁?!”   毫不畏惧威胁,霓绮罗只是抬头嘲讽地瞥了他一眼,忽然就短促地吹了声口哨。   随着哨声的响起,平静山林中立刻起了变化。耳中骤闻这熟悉动静,应千歧稍加思索,顿时反应过来:“不好,她在召唤那些傀儡!”   前一夜他与沙如雪上山时候的遭遇历历在目,那时二人便领略了傀儡的难缠程度。如今他负伤在身,池英也手无寸铁,单凭沙如雪去应付的话恐怕不足以抵御。   片刻工夫,那夜的傀儡便都从四周包抄而来。   “应大哥,池大哥,你们看好她,傀儡让我来对付!”沙如雪说罢,掌中瞬间就释出一道烈焰,朝着那些行尸走肉击去。   他本来以为这群傀儡也会同样怕火,但没想到的是它们一反常态,竟然全无惧怕之意。哪怕躯体已经碰上火焰开始焚烧,也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照样将攻击放在第一位。   围攻而上的傀儡数量越来越多,黑压压一片,几乎望不到尽头。应千歧纵使伤口未愈,也不得不强撑着应对。而池英胆子较小,再加上又没有佩剑在手,故而屡屡受击,好几次都险些被咬到。   看着他们狼狈不堪的模样,霓绮罗乐不可支。   “应前辈,傀儡太多了,我们还是要赶快离开这里!”池英终于抵挡不住,一边拼命躲闪着一边喊道。   眼下也确实只能这样了。应千歧于是点点头:“走!”   但谁也没有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霓绮罗身上的捆龙索已经滑落在地。   直到沙如雪转过身欲将她带走时,目光才落在了那条松弛下来的绳索上,顿时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想阴姑奶奶我,你还嫩着呢!”红衣少女满手鲜血,愤恨地将捆龙索扔到了一旁,“告诉你吧,虽然你能够透过灵气感应让捆龙索反绑住我,但是这种用龙筋制成的鞭子最忌人血,只要染上了我的血就会失去所有功效。”   虽然心疼辛苦制成的鞭子,但她也不能就那样坐以待毙。趁着傀儡再度袭上之时,霓绮罗又是一声口哨,这回奔出林子的却是辆通体漆黑的马车,直直便朝他们冲了过来!   马匹嘶鸣着,重重踏过遍地傀儡残肢。池英正想要躲避,却惊见之前那个应该已被掩埋在地底的异族少女傀儡冷不防从马车上探出了头来,一脸阴恻恻的诡异笑容,立刻吓得他脚下一个趔趄。   就在这短暂的一刹那,应千歧刚刚打碎了一个傀儡的头颅,转身便看到池英惨叫着被拖在了马车后面,手上一抹银光耀武扬威地闪烁着,赫然又是此前那些难缠的丝线。   “池大哥!”沙如雪也发现了不对劲,然而已经太晚了,霓绮罗几步就跳上了马车,抄起鞭子狠狠一抽,速度更是加快了不少。   不能让她带走池英。青年的脑中只剩下了这个想法。于是,在马车拖着池英即将掠过自己的时候,沙如雪别无选择,只能纵身一跃,随即就伸手扒住了车辕。   电光石火间,霓绮罗的马车已经冲进了密林里。   傀儡继续嘶吼着一拥而上,应千歧心里着急,剑气顿时纵横四发。然而击退一批又有一批,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源源不绝,也不知道霓绮罗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多死尸。   经过一番苦斗后,男人终于将傀儡基本肃清了,只是到了这个时候,马车已经连带着池英与沙如雪消失得无影无踪。   应千歧无可奈何,只得一边清理着地上的残肢,一边沿着车轮留下来的痕迹继续追查。   “驾!”   霓绮罗手中的鞭子都快抽出火来了,马匹就像是疯了一样朝前狂奔。而仍拖拽在地的池英若不是因为有沙如雪的术法保护,估计早被折磨个半死了。   “池大哥,你坚持住!”沙如雪虽然也是自身难保,但池英的处境比他糟糕,他于是咬着牙努力攀爬到了马车边缘。那异族少女见状,立刻也从袖间滑出一柄匕首,对准他的心口就刺去。   两人随即在马车上交起手来,没几下,异族少女的匕首便被沙如雪打落在地。她眼看不敌,又是一声冷笑,瞬间,那不知从何而来的诡异铃音再度响起,青年愣了愣,措不及防就让声音钻进了耳朵里。   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再一次袭来,剧烈疼痛在脑仁深处猛地炸开,沙如雪骤然受此影响,身体一重,顿时脱力般地跌落下了马车。   昏迷前只听到池英惊恐地喊出了自己的名字,很快他便失去了意识。   然后,就又是和之前所经历过一样的、冗长而没有逻辑的梦。   白茫茫雪片不断纷飞飘落在眼前,世界犹如被深雪所掩埋,极目远望皆是空洞的霜色,一派寂静无声。   沙如雪缓慢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一直昏沉在雪堆里而身体却没有冻僵的感觉,他便知晓这必定是虚幻的梦境,遂站起身,将周围的陌生环境都看了一遍,试图辨认出位置。   但这雪毕竟太大了,不论他走了多久,周围的景致也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终于,他疲倦地放弃了找寻,想等待自己清醒过来,然而却在刚刚停下脚步的时候察觉到了环境突如其来的变化:不知为何,原本洁白无瑕的雪地开始扭曲升温,仿佛灼灼烈焰扑面而来。   又是火...!   眼前景象逐渐由白转红,仿佛自云中跌落无间地狱。梦里本应体会不到任何感觉,但此时此刻,火焰焚烧的痛楚竟无比清晰,沙如雪艰难地张了张嘴,?什么话也喊不出来,就连声音都好像是被吸纳殆尽了。   这一回梦中的火焰带给他的不再只有窒息感,因那痛苦过于强烈,青年在恍惚之下,莫名生出了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利器切割的错觉。   他的肉身与魂魄都在承受着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疼痛,他被生生撕裂、粉碎成千万片,他如同砂粒于无垠的虚空中飘摇游荡,忘了名姓,也忘了前尘过往。   如果就这样死去的话......应千歧不知道会不会伤心?   还没等沙如雪继续想下去,另一阵更为真实的痛觉就骤然爆发,顿时令他心神俱震,猛地睁开了双眼。 第40章   从梦境中回到现世后,沙如雪刚一睁眼,面前赫然就是霓绮罗的脸。他不明所以,正欲退开,那从额上传来的清晰痛觉就让他惨叫了一声。   红衣少女仍旧死死抓着那只雪白晶莹的龙角,没有丝毫要松手的意思。她的力气又大,一直这样蛮横地生拉硬拽,再加上刻意试图拗折的动作,沙如雪只觉整个头疼得都快裂开了。   “你、放手...!”   霓绮罗恶狠狠地瞪着他,手上已经用了死力气,是一副不把他的龙角拔下来就不罢休的架势。沙如雪疼得再也无法忍耐了,只能手忙脚乱去拉扯少女的腕子,然而他甫从怪梦中惊醒,多少有点力不从心,竟然挣扎了半天也不见成效。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半晌,直到最后,霓绮罗眼中骤然闪过一抹暗芒,顺手抄起地上的匕首,对准他的龙角就砍了过去!   锐利银光由上至下劈落而来,落在眼中犹如一道迅疾闪电,沙如雪顿时愣在了原地。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刀锋即将触碰到龙角的瞬间,青年深黑的瞳仁毫无预兆地便转为血红,如同宝石般璀璨生艳。霓绮罗乍然对上这双骇人异眼,在短暂的愣怔过后便发现自己竟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外力击飞而出,随即,红衣少女连一声惊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是直到回过神来后,沙如雪才看见霓绮罗不可置信的表情。   “可恶......”还是迟了,万万没想到他能在长出龙角后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成功掌控了法力,如今自己要对付他,恐怕会更加棘手。   冷哼一声,霓绮罗很快站了起来,她又从怀中摸出一张鲜红的符纸,干脆利落地就拍在了沙如雪身上。   符纸上的咒文一闪而过,青年的四肢立刻动弹不得了。   沙如雪也已缓了过来,茫然地回想了一遍刚才的奇怪现象。虽说自己的双目已经恢复了正常,但在刚才的一刹那,身体里那股呼之欲出的庞大躁动着实令他感到了些许恐惧,简直有种喘不过气来的错觉。   稍微冷静下来后,他便望了望四周,就见此处是一片林中空地,霓绮罗的马车停在一旁,池英则仍是老样子,昏迷不醒地被吊在了树上。   “这又是哪里?”此时他也放弃继续逼问霓绮罗了,知道对方的嘴巴撬不开,还是只能先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本来以为这次也不会得到回答,未曾想红衣少女却自己一股脑倒了出来:“还没有出燕山,这里是阳面。不过你放心,那个老男人应该会沿着车轮的痕迹过来找你的。”   霓绮罗说完后就盯着青年,随时做好了与他呛声的准备。谁知沙如雪却对这话没什么反应,只是抬头看了眼池英道:“反正都是要捆着,你能不能把池大哥给放下来?依他的武功,就算替他松绑他也跑不出你的手掌心。”   “......”   没过多久,先前突然出现的异族少女便再度露面,霓绮罗给了她一个眼神,池英这才被从树上解了下来。   许是摔下来的动静太大,池英总算是迷迷糊糊地醒了。眨了眨眼,在看清面前的两位少女后,他脸色一白,立刻往沙如雪身边挪了挪。   “沙兄弟,我记得只有我一个人被马车拖走了的,你怎么还跟了过来,应前辈呢?”   沙如雪叹了口气:“我亦不知应大哥现在在哪里。之前我跳上马车本来是想救你的,谁知技不如人,自己也被阴了一把。”   望了眼霓绮罗,又望了眼异族少女傀儡,池英忍不住也重重地叹了一声。   “怎么那么丧气?你不是应该满心期待地盼着应千歧来救你吗?”霓绮罗笑嘻嘻地欣赏了一会儿两人默不作声的样子后,又慢悠悠开口道:“不过没关系,反正你们到时候也会见面的。”   池英因为对他们之间的纠葛完全一头雾水,便依旧低着头没有接话。而沙如雪强迫自己心平气和地休息了一阵子后,也开始梳理起了内中的前因后果。   他思索了半晌,然后才出声道:“要杀我的人,和与应大哥有仇的并不是同一个人,对吗?”   霓绮罗挑了挑眉,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你一直说想要我的命,但是直到如今,哪怕此时的我已经没有了任何反抗能力,你还是没有下手。”沙如雪道,“我能不能这样认为,那个背后之人只是让你来抓我,却并没有同意你能杀我。”   与应千歧不同的是,自己因为记忆缺失的缘故,哪怕当真有仇家也记不起来。可他也并不愿意就这样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夺走性命,若是能了解其中隐情,说不定还会有一丝转寰之机。   听完他这句话后,少女勾了勾唇角:“那你能不能猜出来我们要抓你的原因呢?”   沉吟片刻,沙如雪镇定问道:“炼药吗?”   毕竟除此之外,他目前也确实想不出其他的理由了。   闻言,霓绮罗十分不屑:“只有魔剑教那帮人才会如此热衷于此道。要我说,做傀儡可比拿活人炼药好玩多了。”   她目光一转,忽然移到了池英身上:“喂,等你死了之后我就把你做成傀儡吧,至少那时候你已不再有任何感觉。可是如果被拿去炼药的话,你就会被活活扔进满是毒蛇虫豸的大池子里,每天靠着药物吊命,让数以万计的毒虫啃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未说完,池英的脸就彻底白了。   待她笑完后,沙如雪又问了一句:“你不是说魔剑教已经不存在了吗?那还有谁会拿活人炼药呢?”   “知道得太多就没意思了。”霓绮罗指挥着傀儡将池英与沙如雪都重新搬上了马车,随后长鞭一挥就再度出发。   由于车厢很小,两个长手长脚的青年只能憋屈地挤在一起。加上符纸的禁锢,沙如雪无法随意动作,时间一长四肢便极为酸痛,他索性背过身去对池英道:“池大哥,你出身道门,帮我看看她给我贴的是什么符、能不能摘下来。”   就着昏暗的光线辨认了许久,池英方才低声道:“符文十分复杂,好像是一种失传已久的上古咒术。别说我现在暂且不知晓是何术法,就算我能够认出也无法为你取下,这种咒术只有施术者可以接触。”   叹了一声,沙如雪也只好放弃。他靠着颠簸的车壁,将心里的担忧告诉了池英:“虽然我也希望应大哥能找到我们,但我又怕......他们是故意要带走咱俩,以便引诱应大哥进入什么陷阱。”   池英想了想,忽然道:“我听说应前辈五年前就杀死贺陆离了,那会不会,其实他也被人做成了傀儡,所以才能回来找应前辈复仇?”   贺陆离他变成了傀儡?沙如雪愣了一下,好似也觉得这种说法不无可能:“......也有道理。可是霓绮罗说魔剑教已经不存了,她也并非魔剑教之人,但应大哥的仇家却只有魔剑教。贺陆离不可能预知自己的死亡,也无法在死后让别人来处理他的尸体,所以这里面又是谁在暗中筹谋一切?”   那个人,清楚知晓贺陆离与应千歧的仇恨并且加以利用,还是一个要致自己于死地的人。   越是想要回忆,脑中就越是一片模糊如同白雾蔓延。沙如雪难受地将胀痛的额头贴在车壁上试图缓解,耳边却骤然听见池英的低声惊呼。   “沙兄弟,你的......角,正在消失......”   消失?青年反应过来后,遂将额头换了个方向,果然发现皮肤与车壁之间没了隔阂。   池英仍难掩讶异:“说起来,沙兄弟你为何会突然生出角来呢?还有你的模样......也像是一下子就长大了好几岁,难道,你当真并非人类?”   犹豫了一下,沙如雪终于向他坦白:“关于这点......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我的记忆有很大一段的缺失。但是池大哥,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之处,请你不要怕我。”   至此,池英总算是明白了过来:“怪不得先前霓绮罗说到什么困龙之阵,还有那两个青剑山门的黑衣人也提及到了你体质特殊。沙兄弟,若是这样说的话,那你岂不是......”   这世上能有几人曾经亲眼见过神龙?大多也只是在传闻中窥得一二罢了,就算长生国之人热衷修道,也不是所有修士都能修得正果。   且开国至今,就只有禅道衣封印堕天之龙的故事流传了下来。因此,龙在长生国国人的眼中绝非什么好的象征。   “池大哥,没关系,不管你如何看我,我都会一直把你当作朋友的。”沙如雪见他迟疑,心里虽然苦涩,但也知晓不可强人所难。   听他语气低落,池英赶紧摇摇头道:“不是的,沙兄弟,我方才是在想,若你是龙,那他们抓你的理由可能更为复杂了。”   “此话怎讲?”   池英正欲解释的时候,正在疾驰的马匹却突然停了下来。 第41章   颠簸停止了下来,难不成是目的地到了?沙如雪与池英对视一眼,彼此都暗暗竖起耳朵仔细听。然而马车之外却无任何讲话的声音,过了一阵子后,车轮就又开始转了起来。   “池大哥,你可知从刚才到现在马车大概走了多久了?”沙如雪低声问道。   池英思索了一下,“我估计也有一个时辰了。若是按照先前方位来说的话,如今应该已经驶离了燕山。??如果应前辈速度足够快,也许能够通过车轮的痕迹找到我们。”   但如果应千歧被傀儡缠上了,那也不好说。   沙如雪明白他的意思,一想到手无寸铁的男人要孤身一人面对那些东西,他就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焦虑的情绪。   见他面上一派忧色,池英也知他所想,便安慰道:“沙兄弟,你不用过于担心应前辈,他的武功高超,想必定能自保。”   话音刚落,车帘就被人掀开了。趁着霓绮罗将他们两人从车上扯下来的时候,沙如雪迅速往周围看了一遍,却发现此地好像仍是一片荒郊野岭,并无什么建筑物的存在。   他颇觉奇怪,不由得问了一句:“你到底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少女只道:“着什么急。”然后便无视他们探究的目光蹲在了一旁的地上,以手撑地,嘴里似乎还在喃喃默诵着什么咒文。   随着她不间断的吐字发音,杂草丛生的地面突然就产生了变化。   先是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呼啸着掠过,引动树林哗啦啦作响,连带着地上的灌木也随之摇摆不定。这样持续半晌后,沙如雪隐约看见有赤色微光自霓绮罗所处的位置闪过,随即,那些亭台水榭便仿佛海市蜃楼的幻象一般,自三人面前缓慢浮出。   目睹这一切的池英十分震惊,忍不住在沙如雪耳边道:“竟然用了如此庞大的障眼阵法只为了将这片区域隐匿起来,那施术之人的修为必然深不可测,否则绝无可能维持这样的运转。”   沙如雪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观察着建筑群。   这些楼阁的样式与中原传统风格并不一致,乍一看很是陌生,但只要细细回味,就会发现好像曾在哪里见过。   “池大哥,你有没有觉得这儿的房屋看上去有些熟悉?”   闻言,池英愣了一下,也开始绞尽脑汁地回忆了起来。   还没等他们想出个所以然来,霓绮罗便重新站起身,对着面前两个青年挑了挑眉:“是要自己走,还是要我把你们扛进去?”   相信她此话不是在开玩笑,二人于是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地跟在少女身后走了进去。   迈步而入之时,一股没由来的淡淡厌恶感猛然袭上心头,沙如雪皱了皱眉,完全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有如此反应。   而池英在看遍了沿路的景致后,立刻便福至心灵,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沙如雪道:“我想起来了,这里的屋宅和先前咱们在燕山郡看见的十分相似,是北疆民居的造型。”   北疆......?为什么又会和北疆扯上关系了?   犹自不解的时候,霓绮罗就已将他们带进了一处空屋中,而她在离开之前也并未摘下仍旧贴在沙如雪身上的符纸。   看着那上了锁的房门,池英无奈道:“也不知她要把我们关多久。”   “池大哥,我来帮你解开绳子吧。”虽然自己的四肢还是不能动,术法似乎也无法使出,但好在嘴巴还能用。沙如雪仗着自己牙口好,硬是把池英身上手指粗的绳子给咬断了。   活动了身体后,池英又四下查看了一番,然后就沮丧地说:“不止房门被锁了,窗户也封得死紧,除非我们破门而出,但在外面应该也会有把守的人。”   沙如雪又想起了应千歧。他头一次与男人分别这么久,因为忧虑和不安,脑子里已经思绪纷乱,整颗心更如同被放在火上煎烤那般,没有一刻能够停止思念。   他一边希望应千歧可以尽快找到自己,一边又不愿应千歧来了之后当真落入魔人的陷阱。想着想着,便不免叹息了一声。   见青年神情恍惚,好像并未在听自己讲话,池英此时终于反应过来,小心翼翼问道:“沙兄弟,恕我冒昧......你是不是仍在担心应前辈?”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总是特别在意应前辈的样子。”   只要一提到应千歧,对方的种种表现就都让他觉得很奇怪,那呈现出的感情仿佛已经不再是所谓后辈对长辈的尊敬与爱戴,而是另外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沙如雪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他看出了端倪,只得努力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没有啊池大哥,可能是我一直都习惯想太多的缘故。主要是应大哥受了伤,而且还没有武器傍身,否则我也不至于此。”   他既这么说了,池英便也放下了疑惑,不再提起这件事。   自从霓绮罗走后,就再也没有其他人前来了。他们在房间里待了许久,到最后连向来沉得住气的池英都开始感到疲累。   闲着没事干,沙如雪便将所有线索都摊出来与池英一起分析。   “盟主说北疆的某些部族习有邪功,能使死者复生、生者离魂吗?”池英对此说法十分感兴趣,“若当真如此,那一切也许就说得通了。”   他顿了顿,复又继续道:“魔剑教虽然不存,教主贺陆离也已身死,但有其他势力之人――就暂且认为与北疆部族有关,他们利用邪功制作傀儡,复生死者,并与魔剑教余孽勾结,在江湖中掀起了新一轮的动荡。”   沙如雪还是颇为不解,“北疆之人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难道单单只是为了对付应大哥吗?”   池英却一语点醒了他:“你忘了,盟主说那些异族之人自称神鸟后裔,世代修炼斩龙之术。结合沙兄弟你的身世,我倒觉得他们从一开始就是针对你来的,反而应前辈才是附属。”   闻言,青年怔了怔,脑中浮现出那些傀儡身上的红莲印记,脸色立刻苍白了不少。   他正犹豫要不要将图腾一事也告知池英,忽然就见对方嘘了一声。   “你听到了吗?外面好像有脚步声。”   凝神细辨片刻,沙如雪也自一片寂静中察觉出了那异常响动,于是在交换了眼神后,两人静悄悄一前一后地挪到了门口。池英因为行动比较方便,干脆直接整个人贴在木板上,准备再认真听一听。   可是隔了半晌,他却一无所获,神秘来人好似凭空消失了一样。   如果不是动不了,沙如雪觉得自己必定会立马破开房门外出一探。不过......冷静下来后想一想,他便明白那样不顾后果的冲动,也仅限于应千歧在身边的时候。此时他与男人天各一方,行动上竟也莫名受限了。   那声音消失了之后,两人都有些松懈了下来,池英叹了口气,直起身来正欲开口,变故就发生在这一刹那――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轰然巨响,横梁与屋顶犹如遇上了火药那般爆裂粉碎,无数瓦片与碎石纷纷砸落,足以将屋内之人直接掩埋。   在房顶塌陷的瞬间,沙如雪便及时扑倒了即将被横梁砸中的池英,自己硬生生受了这一击。纵使他身体与凡人不同,顿时也只觉五脏俱裂,当场就口吐朱红。   “沙兄弟!!!”   动静终于停下来后,瓦砾尘土随之漫天飞扬。池英拼命试图要将不能动弹的沙如雪给拽出来,但无奈横梁过重,不管他怎么用力,青年仍是有大半个身子都被埋在下面。   “池、池大哥......我没事,你不用管我。”把淤在心口的血吐出来后,沙如雪倒是稍微缓过来了一点,“你要当心,这屋顶突然塌下来,说不定也是方才那个人搞得鬼。”   只是,如今他已负伤,那神秘人又躲在哪里呢?   “管不了那么多了。沙兄弟,我这就把你救出来。”池英捋起袖子正准备去搬那根粗硕的横梁,然而下一秒,他却闷哼了一声,随即便毫无征兆地倒在了地上。   那粒击中他穴道的小石子儿很快也掉落在了一旁,来者的阴影覆盖而下,沙如雪一抬起头就看到了缓步上前的陌生男人。   一张雕刻成了异兽模样的青铜面具,将那人的脸严严实实地遮掩了起来。他身上也裹着色泽灰黑的外袍,仿佛像是不能见光似的,要把自己深深地隐藏在谁也看不见的暗处。   “......你是谁?”眼前之人散发出来的气息过于诡异,让青年不禁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谁知对方听了这话却没有回答,只是饶有兴致地通过面具上黑漆漆的孔洞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就阴森地笑了起来,开口时的嗓音沙哑异常:“没想到这世上竟然当真有真龙之力......”   那股熟悉感骤然涌上心头,沙如雪一下子就将他给认了出来。   这声音,是他和应千歧此前于心魔幻阵中所听到的声音。 第42章   是那个在心魔幻阵中不断以语言试图扰乱应千歧心神的男人!   沙如雪顿时就警惕了起来。他确信自己绝不会认错,只因这男人的声音实在是过于独特,听起来冷而沙哑,仿佛冰屑蔟蔟而落,又如同锈铁般生硬干涩,自带腥意,简直感觉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来的一样。   他在暗中观察男人,对方也颇感兴趣地打量着他。从鼻间哼出一声冷笑后,来者总算是再度开了口:“这么好的货色,若让那小妮子抓去抽筋剥皮了,可谓是暴殄天物。不如给我增强法力,说不定还能留个全尸。”   他说完这话后,便不等面前的青年反应过来,直接释出一道剑气劈裂了压在沙如雪身上的横梁。   碎木齑粉漫天飞扬,那压迫着自己的重量终于消失了。然而沙如雪却并未松一口气,只因霓绮罗的符纸还未揭去,他仍是无法动作,只得僵硬地躺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男人一步步走近,随即用腰间的剑挑起了自己的下巴。   “为什么没长角?还是说已经被那妮子折去了?”男人自言自语了一句,语气有些不满。不过当对上了沙如雪的脸时,他却突然短暂地怔了怔。   这种眼神......   措不及防被冰冷的剑柄拍在了脸上,青年错愕不已,但同时也隐约察觉到对方周身所散发出来的寒意一下子就变得更为浓重了。   这人难道是和自己有仇么...?   还未想出个所以然,剑柄便猛地袭向了他之双目。幸亏沙如雪堪堪闪避,否则这一击下来,他的眼睛不瞎也要受伤。   男人似乎感到颇有趣味,呵呵笑了几下后,他又看了眼贴在沙如雪身上的那张血色符纸,沉吟了片刻后才道:“竟然要让他动用到这等麻烦的上古镇压符咒,看来你之身份确实不简单。”   “不过,落到我手里总比被他们拿去练功要来得好。”说罢,男人便准备动手将他带离此地。   而就在这个时候,另一道隐含怒气的声音响了起来:“这是我的猎物,谁允许你动他的?!”   霓绮罗的出现莫名就令沙如雪放下了心来。只因清楚少女向来争强好胜的性格,再加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身上的气息着实令他毛骨悚然,所以他决定不动声色,安静旁观二人的对峙。   虽然看不清戴着面具的男人的表情,但从他的口气中也能发现,霓绮罗于他而言毫无威胁:“你说他是你的猎物,有什么证据?难道你在他身上写了名字吗?”   面对他的胡搅蛮缠,霓绮罗又是个脾气火爆的,当即就拧起了眉毛,“哼,没事干的话就回去继续练你的剑吧,少在这里胡言乱语。万一又没有力量支撑身体,我可不会帮你的,贺陆离。”   这个名字犹如惊雷一般,骤然就在沙如雪耳边炸开了。   贺陆离,这个男人是贺陆离?!   早在五年前就已被应千歧结束了性命的魔剑教教主贺陆离,竟然当真死而复生了!   也许是眼角余光瞥见了青年震惊的神情,贺陆离顿了顿,便转向了沙如雪道:“无妨,只要你将他送给我就好。他的力量十分强大,应是身具上古血统吧?足够让我维持许久了。”   闻言,霓绮罗更是烦躁,立刻一口回绝:“不可能!贺陆离,我劝你不要太嚣张,阁主虽说帮助你还阳,但不代表就会容忍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逾矩行为。若是不想再次变回不能动弹的尸体就给我安分一点。”   阁主?帮助还阳?   听到这个熟悉的词,沙如雪一下子就回忆起了那时候两个青剑山门弟子口中所说的阁主。看来贺陆离背后果然另有其人,只是不知道这个所谓阁主到底是何方神圣。   沙如雪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沉思,回过神来后,却见那两人一言不合,居然当场就打了起来。   霓绮罗虽然年轻不大,但一身武艺也算得上是超群。她不知又从哪儿拎出来了一条新的鞭子,舞起来虎虎生风,直往贺陆离的脖颈处就扫去。   知晓她只要一出手便毫无保留,贺陆离顿时也敛起了笑意,迎上了她的攻击挥剑而出,只是锋刃并未出鞘。剑鞘甫一划过就让鞭子给紧紧缠住了,他于是顺势借力,在霓绮罗被自己扯过来的时候发出了凶狠一掌,正中少女的腹部。   勉强忍住了剧烈的痛楚,霓绮罗正欲再出手,贺陆离便在此时开口道:“罢了,我不和你争。我只要借他一点力量就行,完整的身体留给你们,爱练什么邪功就去练吧,反正到时候走火入魔的也不是我。”   “......他本来就是我捉到的!”少女吃了亏,脸上阴云密布,咬牙切齿地吼了一句,却好似也对他无甚办法那样,只能在口头上夺回一点面子。   贺陆离只是笑了笑,便不再理睬她,直接就将不能动弹的青年带走了。   愤愤不平地怒视他离去后,霓绮罗看了眼昏迷在地的池英,只能憋屈地自认倒霉。   一路上,沙如雪都在思考自己与贺陆离背后的“阁主”到底会有什么仇怨。   “你叫什么名字?”   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询问自己,青年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了过来:“沙如雪。”   在心中搜寻了一下这个陌生的名字,半晌后,贺陆离方才轻笑道:“你可知晓,你身上的符咒是专门用来对付真龙的。”   这四个字令沙如雪心中一动,却不知该回答什么。   见青年久久没有开口,贺陆离又道:“恐怕就连你自己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不过你的力量似乎仍未完全恢复,我却不明白他们为何没有选择立刻杀你。”   直到现在,沙如雪终于出声问道:“这是哪里?你当真是贺陆离吗?这种能使亡者死而复生的邪功与北疆金翅族又有何关联?”   闻言,贺陆离挑了挑眉:“你居然能够调查到北疆金翅族......看来是下了一番功夫了,不过就算告诉你也没什么所谓。”   他道:“此处乃极北之地,这片区域为北疆明火阁之分部,魔剑教业已不存了,我现在是明火阁分部之主。至于金翅族用以炼制傀儡的功法,则是来源于曾经的堕天之龙的力量。”   北疆,明火阁,却是完全未曾听闻的组织。沙如雪想了想又问:“那应...应千歧所收到的信也都是你发的了?”   “没错,我好不容易自地狱重新爬了出来,怎么可能会忘记这位老朋友呢。”一提到应千歧,贺陆离周身的气息顿时更冷了,“上一次他杀了我,但这回,应千歧可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光是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语,都能听出他语气中深刻的恨意。但只要想起应千歧惨死的家人以及一直令他无法忘怀的月似钩之死,沙如雪就觉无比气愤:“罪不及父母,祸不及妻儿,你若是想和应大哥单挑的话就直接去找他,为何非要杀害他的亲人以及兄弟?!”   看了他一眼,贺陆离随即冷笑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竟会知晓这么多事。但我可以告诉你,应千歧的家人和兄弟都不是我杀的,一码归一码,他要找人报仇也得认准对象。”   面对他的说辞,沙如雪显然不相信。   不过贺陆离也并不在意,在将青年带进了一处空旷内殿中后,他便抱起胳膊闲闲地在一旁坐了下来。   被丢在内殿中央的地上,沙如雪艰难地试图爬起来,最终也没有成功,只能继续保持着趴地状态望向前方的男人:“你把我放到这里究竟是想干什么?”   贺陆离嘲讽地笑了一声:“此处设有伏龙阵,但凡生为真龙之躯,入阵必定会引发体内最强悍的上古龙神之力。而我,恰恰就需要这种力量来维持傀儡之身的活动自如。”   原来傀儡之所以能够如同活人一般行动,便是借助了真龙之力,看来金翅族斩龙修炼邪功的说法确实为真了。   正想到这里,沙如雪忽然就感到一股灼热之意开始逐渐在蔓延至全身。经过之前几次的遭遇,他如今特别厌恶这种感觉,可是符咒仍在限制着他的行动,他只能继续趴在地上任人鱼肉。   热、好热......火焰的灼烧感盘桓不去,心头也控制不住地生起无法压抑的烦郁。在贺陆离的注视下,沙如雪的眼瞳已经浮出了象征狂乱的血色,然而这还不够。   在这世上,龙共有四类,分别为真龙、天龙、虬龙以及蛟龙。传闻唯有数量最为稀少的真龙身带上古龙神血统,若其降世,要么会带来祥瑞,要么则会引起劫难。真龙拥有足以毁天灭世之威,故而凡人向来都对其敬之畏之。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惧怕这股威能。   伏龙阵感应到闯入其中的真龙的气息,法术的运转遂愈加强烈。九道红色光华自虚空中显现而出,犹如灵力凝成的锁链一样将青年牢牢束缚住,地面上也同时闪过了盛放的莲花图腾。   “啊啊啊...!!!”   烈火焚身的痛楚几乎要比起先前疼上一万倍。此时此刻,沙如雪的双目已经彻底变红,原本隐匿起来了的龙角再度出现,只是也从圣洁的霜白迅速过渡成了血色。   就是这样......就是现在。   望着伏龙阵中彻底狂化的沙如雪,贺陆离眼中闪过了一抹贪婪的暗芒。 第43章   内殿之中,汹涌澎湃的灵力仍在不断暴涨,璀璨的光华几乎将此地映照成了一片血红,形同阿鼻地狱。地面九瓣红莲图腾绽放,牵引万千恶火蓬勃燃起,状若牢笼般囚困住身处阵眼中心的青年。   烈焰覆身,烧灼心神。沙如雪恍惚以为脑中一切想法与记忆都要被此劫火焚尽,他的双瞳与龙角皆已在无形之火中浸染成了艳色,原本深黑如墨的长发也惊人地褪成了雪白。   如今的他模样大变,仿佛化身为了恶鬼修罗,那股自身侧溢散而出的庞大威压逐渐蔓延至了四周,引得墙梁砖瓦纷纷因为承受不住而开始崩裂、破碎。那九道灵力锁链好似也终于无法控制住他,已经呈现出了消融之态。   随后,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便直传九霄!   贺陆离也于此时站起身,毫无畏惧地就迈步入阵。热浪瞬间扑面而来,犹如沸水火雹猛烈袭身,换做寻常人等必定无法忍耐,但他因是傀儡之体,所以才得以无知无觉。   那张鲜红色符纸就贴在青年胸前,贺陆离无声地笑了起来。他就快来到红莲图腾正中央了,接下来只消再一伸手,便能够得偿所愿。   受此阵法冲击,房屋已隐约发出了崩塌之前的哀鸣。见状,贺陆离便迅速借着伏龙阵中充盈灵力的帮助,将镇压符纸一把撕了下来。   刹那间,再无任何术法压制,一直徘徊在周围的强悍灵力顿时溢涌而入。   那自开天辟地之时便流传至今的古老血液终被唤醒,龙神再现,风云骤变。   被那双可怖至极的腥红之眼死死盯住的时候,贺陆离却只觉兴奋无比。他的异兽面具早在刚才的动荡中碎成了齑粉,那张青白的脸上尽是狂热,笑声也被盘旋呼啸的疾风撕扯得凌乱不成调。   “给我、给我吧......这股力量...!”   许是那爆发而出的真龙之力过于强大,伏龙阵竟是再也无法继续维持运转,骤然便于丛火中寸寸崩溃,于是,沙如雪也彻底没了束缚。   神智全失的青年低吼一声,双手准确地拧上了面前男人的脖子。贺陆离仍是笑意不减,他能感到那属于真龙的强悍灵力正在一点一点沿着自己头颈的断裂处流进体内,飞快修补着这具残躯。   不够,这还不够,他要汲取所有能够帮助自己变强的力量,只有那样,才不枉他死而复生、从地狱重回人间这一趟!   就在贺陆离准备将沙如雪的所有力量一举吸纳殆尽的时候,殿门突然就被人破开了。   看清了眼前的混乱情形后,霓绮罗一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万万没想到贺陆离居然如此大胆,不但私自开阵困住了沙如雪,更伺机妄图篡夺真龙之力。若是让阁主知晓了,恐怕就连她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贺陆离!!!”   少女的怒吼乍然响起,令本就脆弱不堪的内殿愈加摇摇欲坠。   而沙如雪在听见突如其来的异常声音之后,神情明显也更为狂躁,五指深深陷入了贺陆离的脖颈之中。普通人如果被如此对待怕是早已断气,贺陆离却还有余力偏过脸去,恶狠狠地瞪向了霓绮罗:“你若想寻死的话就尽管插手,我可不知道处于狂暴状态下的真龙会为此做出什么反应。毕竟我已是下过黄泉之人,你这条小命应该比我更珍贵不是么?”   闻言,霓绮罗气得不行:“你知道什么?!他如今还未彻底恢复真龙之躯,强行将他拉入伏龙阵的话只会让真龙之力反噬,进而侵吞他的心智。要是被阁主知道你干了什么的话,你我都难逃一死!”   “那又如何?!”周遭的光华好似也将贺陆离的眸子给映成了血红,“我好不容易才遇到这样的机会,绝无可能轻易放弃!”   说罢,他竟是握住了青年掐着自己脖子的手,主动吞噬起了那股强大到骇人的力量。   霓绮罗脸色苍白地睁大了眼睛,她心知不能再让贺陆离继续这样下去,可是又想不出任何阻止的办法。眼见地面上的九瓣红莲图腾也正在因为真龙之力而焚烧起来,少女不得已之下,只好咬牙挥出长鞭,一击便袭上了沙如雪的后背。   突然受了这一下后,青年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了过来,一双血红眼瞳终于自贺陆离身上移开,转而死死地盯住了霓绮罗。   “谁准你坏我好事的?!”力量的传输骤然被中断,贺陆离恼羞成怒。正欲再度出手之时,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悍然剑气就在这短暂瞬间,硬生生将他的双臂齐齐斩落!   迅猛疾驰而过的罡风也令沙如雪偏过了头,当他抬起眼望向殿门外那发出攻击之人的时候,一直未曾开口的青年忽然从喉咙里迸出了零碎且嘶哑的声音。   闯入殿中的白发男人正站在已经完全损毁了的殿门外,身上杀意凛然,手里握着一截形状怪异的嶙峋枯骨。只消片刻,应千歧的目光就与位于法阵中央的青年对上了,震惊与愤怒也自他眼中闪过。   他怎么这么快就找过来了?!男人的出现使得霓绮罗也愣了一下。   而在看清来者后,贺陆离却率先狂笑了起来,“应千歧,你还认得我吗?”   听到这扭曲至极的笑声后,应千歧瞳仁一缩,怒火随即燃起,从嘴里吐出了这个令他恨之入骨的名字:“......贺陆离。”   “看来你还记得我这个老朋友。怎么样,我还活着,是不是很惊喜?”贺陆离故意歪曲了事实,出口的话语犹如毒蛇吐信:“不过应千歧,想想你也真是可怜。为了除我魔剑教,不仅失去了自己的至亲与挚友,还被那帮自诩正义的武林盟走狗排斥在外,不知道你有没有曾经后悔过当日的所作所为呢?”   狠狠握紧了手里的兽骨,男人的手心被割裂出了道道伤口,他却恍若未觉,只是面向狞笑着的贺陆离一字一句地说:“已经做过的事,应千歧从不后悔!”   一片红到极致的焰色中,只有他是纯粹的白。任凭烈火袭身、千锤百炼,应千歧仿佛一口沉默的绝世神兵那般,永远脊梁挺直地立在那里,不会倒下,不会断裂,无论风霜如何摧折,他逼人的锋芒也仅仅只是犹如被收入鞘中暂时隐匿起来,却始终难以黯淡。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面容坚毅、神色冷厉地说出了字字带血的一句话。   贺陆离看着这样的应千歧,突然就生出了将他彻底毁灭的心思。   只是,在他之前,有另一人比他动作更快。   看到那个男人的第一眼时,沙如雪原本混沌的头脑就好像忽然刮起了一阵没有由来的风,将濒临破碎的思绪重新唤醒。   他认不出眼前的白发男人究竟是谁,嗜血冲动仍在不断上涨,唯有心底最深处那股莫名的鼓噪令他越来越烦躁不安,只想要将这抹随时有可能离开视线的白染成属于自己的红色。   于是,在众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青年就已干脆地放弃了贺陆离,飞身直往应千歧所处的方向而去。   “......”   应千歧蹙起眉,望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青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了半晌才迟疑地出声唤了他的名字:“沙如雪?”   这三个字一出口,青年顿时怔了怔,浑浊的红眸中久违地出浮现过一丝光芒,但很快就被重新掩去。   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思考这个名字到底是不是在叫自己了,此时此刻,他只想打碎眼中这抹犹如皓月霜雪般无瑕的身影,再将之投入烈焰间,与自己融为一体。   忽然间,不知是何原因,在青年身侧半米内便腾升起一圈灼热火焰,使得霓绮罗与贺陆离皆无法近身了。   沙如雪不对劲。应千歧虽然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危险,但还是选择相信他,便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动。但男人没有想到的是,青年的身形快若闪电,只一瞬间就来到了自己面前。   沙如雪自觉已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于是在双手触碰到应千歧的同时,他便凶狠地低头咬上了男人的脖颈。   血腥味在刹那间溢满了口腔,那股清苦的中药气息也于鼻端徘徊,却并没有使他清醒过来,反而更是加剧了青年的狂暴。被这样对待的应千歧顿时疼得低低抽了一口凉气,他知道自己的后颈处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沙如雪......是我、醒醒。”   男人低沉的声音滑入耳中,青年置若罔闻,掐着他肩头的十指也开始于皮肉上留下了血痕。   身体传来阵阵剧烈的疼痛,眼前也逐渐模糊了起来。从与那两人分离之后,应千歧就一直在不停追踪着线索寻找他们,此时终于感到了气空力尽,再也没了推开对方的力量。   可男人亦不愿眼睁睁看着沙如雪如此下去,便只能在青年滚烫的怀中挣扎着拥住了他。   “沙如雪、给我,醒过来......”   在他勉强抱住沙如雪后,那股血淋淋的腥意就顿了顿,随即慢慢地转移到了自己唇上。 第44章   遍地狼藉的内殿里,烈焰环绕而起,如同一条气势磅礴的飞龙,将大火中心的二人紧紧包围在了其中。   就像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牵引,沙如雪总算是放过了应千歧脖子上血肉模糊的伤口,然后就伸出鲜红的舌尖舔上了那对近在咫尺的软唇。   仍残留在他口中的鲜血也于此时趁机渗透洇入,连同灼热的气息一起在两人的唇齿间迫切进行着交换。腥意好似也沉淀成了最为辛辣的味道,颜色明艳、横冲直撞地汩汩跳动。   哪怕是在缱绻亲吻之时,青年也毫不温柔,他伸手凶狠地按住了男人急急欲避的头,绵软唇舌也统统化作武器,犹如杀敌一般攻城掠地、不死不休。骤然被这样对待的应千歧一时反应不过来,便也失去了最佳的逃脱机会,只能在这仿佛侵略占领 一般的吻中逐渐败下阵,呼吸艰难,无意识的泪珠也跟着在眼眶里积累了起来。   一吻不够,再继续缠绵也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沙如雪近乎痴迷地啃咬着男人已经被他吮得红肿破皮的唇,只想将他狠狠撕碎再吞吃入腹的渴望越来越强烈,叫嚣着要冲破头脑中的最后一道防线。   就在青年又一次试图去捕捉那根总是不听话的软舌时,一滴凉凉的东西毫无征兆地就砸在了他的脸上。   水珠很快碎裂开来,那冷如霜冰的触感顿时令沙如雪愣了愣,心中竟然没有由来地浮现出了一股同样冰冷、不知从何而来的恨意。   是纠葛不清的仇怨与悲怆,幻化为滔天巨浪自天地尽头冲击而来。在如此庞大复杂的恨念面前,青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所有动作,目光怔然、身体僵硬,如同石像。而周围所有火焰也像是得了什么号令,在同一时刻逐次熄灭。   “沙如雪...?”应千歧说话间还在微喘,恢复了些许意识后,他连唇边的血迹都顾不上擦拭,直接便担忧地查看起了沙如雪的状态。   出乎他意料的是,刚才还眸色血红的青年突然脱力一般倒在了地上,满头白发也重新化为墨色,霎时又回到了之前正常的模样。他似乎也随即陷入了昏迷,不管如何呼唤都没有任何反应。   霓绮罗终于得以越过了火焰包围圈,在看清了青年的模样后,也忍不住蹙起了眉:“这股气息......难道是龙怨?”   她又看了眼方才被男人失手落在地面上的那截兽骨,语气更是不好:“这是龙骨?你从哪里弄来的?”   应千歧冷冷道:“先前寻人的时候我曾误闯过一处洞穴,内中遍地皆是此类骨殖,我便随手拾了一截用以应对傀儡。”   “原来你竟然进到明火阁堆积龙骨的山洞里去了。”少女想了想,忽然又觉得不对,“但是这些龙骨都经过处理,是不可能还携带有任何怨气的,你身上这股影响了沙如雪的强烈龙怨究竟从何而来?”   不清楚她所说的龙怨是为何物,男人又伸手试了试青年额头的温度,感到原来那过烫的温度已然慢慢消退,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俯身捡起了那截龙骨,霓绮罗闭上眼感知了一下,顿时又惊又疑地看向了应千歧:“等等,那股龙怨......好像是来自于你。”   闻言,应千歧皱了皱眉,“你所言龙怨到底是何物?”   少女还未回答,一旁的贺陆离就闲闲开口道:“所谓龙怨便是龙族被杀害后遗留下来的微弱灵力与怨气,若寻常人不慎接触,只要一瞬就足以走火入魔。”   “没错,而且龙怨也许会与真龙之力产生冲突,”霓绮罗难得神色严肃,“方才我已经查看过了,龙怨并非来自于这截龙骨,很有可能......你才是那个携带怨力之人。”   此话一出,应千歧便认为她是在胡言乱语,“既然如此,龙怨到底会给他造成什么影响?”   望了望沙如雪,霓绮罗低声道:“除了有可能走火入魔之外,也许还会令他从此心智皆失,变得如同行尸走肉,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挺过来。”   男人沉默半晌,继而就将仍处于昏迷状态中的青年抱了起来。   少女见状,下意识地问道:“他已经变成这样了,你想把他带去哪儿?”   “不论你们是何方势力,应千歧今日也定会带他与池英离开,谁若阻拦,便请做好与我对决的准备。”   应千歧的话语令已失双臂的贺陆离沙哑地笑出了声:“也罢,今日你我的状态都不宜出战。应千歧,且带着你的小宠物回去休养休养,待你完成了铸剑任务后再回来明火阁寻我吧。”   听到铸剑二字,男人猛地抬起了头,直直盯住了眼前气焰嚣张的宿敌:“......那些信件果然都是你所发?!”   而他的至亲,也都是贺陆离所杀?   谁知,贺陆离却古怪地扯了扯嘴角,脸上闪过一丝不屑的神情:“应千歧,你难道自己不会思考吗?早在你的家人遇害之前,我的头颅就已经被你亲手砍下了。”   快速回忆了一下那段刻骨铭心的日子后,应千歧也疑惑了起来:他的家人确实是在贺陆离被制裁之后才遇难身亡的。可若不是贺陆离的话,又会有谁也对自己抱着这样强烈的恨意呢?   一边愉悦欣赏着他苦苦思索的样子,贺陆离一边再度开口抛出了新的线索:“应千歧,那半块玉佩你是否也未曾在意过?”   经他提醒,应千歧这才忆起了那块被从中间一劈为二的玉佩。他虽然对这半块玉佩总有股说不出来的熟悉之感,但若仔细一想,又实在找不到任何印象。   毫不在意地将自己掉落在地的手臂踢到了一边去,贺陆离又继续道:“我之所以死而复生,就是为了抱当年之仇。但是应千歧,你的家人并非魔剑教所杀,做出这一切的另有其人,而且......那还是一个你无比熟悉的人。我相信,当你与他重逢的时候,那画面定会非常精彩。”   他成功看到对方的脸色难看了起来,心情顿时更为舒爽:“差点忘了说,既然你也已经找到了铸剑师,那么接下来我要你带着铸剑师前往神兵恩赐台,在那里,你会遇到给佩剑开刃之人。只要你完成了这最后的一个要求,我就会告诉你那个杀害了你至亲的人究竟是谁。”   压抑住心中怒火,长长地深呼吸了一下后,应千歧不再接话,抱着沙如雪转身就走。   “你难道不想问问,我要你修补的究竟是一柄什么样的断剑吗?”贺陆离惹人厌的声音还在背后不依不饶,但是男人却始终没有回头。   略带嫌弃地扫了眼地上的残肢,霓绮罗嘲讽道:“贺陆离,好不容易才重新恢复精力的身体又被弄坏了,这下你满意了?告诉你,阁主此回未必会再像上次一样大发慈悲了。”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在她说完这句话后,自贺陆离身上忽然闪过了一阵诡异红光,紧接着他的那双断手就飞回到了躯体原来的位置上,严丝合缝地拼了起来。   贺陆离舒展了一下手臂,嘴角始终带着一抹笑意:“方才从那条真龙身上得到的力量虽然不多,但也足够让我之功体更进一步了。说起来他既身怀上古龙神血统,阁主为何不趁他尚未完全觉醒就将之斩杀再吸收他的功力?再这样放纵下去不怕日后会无法对付他吗?”   少女拾起自己的长鞭,显然并不打算理会面前的这个人:“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他的身份?”   “确实。”贺陆离也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毕竟真龙的数量最为稀少,非得千万年才能得以一见。除去许久之前被禅道衣所镇压的堕天之龙外,我还没有在任何史书古籍上看到过有关真龙下凡的记载。”   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灵兽,为何能够那么恰巧地就被明火阁搜寻到踪迹?   “而且身为猎龙人,难道你不想亲手降伏真龙吗?”他不相信抓捕计划三番五次落空的少女会咽得下这口气。   但是霓绮罗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杀抑或不杀,我只听从阁主的安排。”   望着碎裂一地的阵法遗址,独自站在空旷内殿中的贺陆离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那个青年的眼神......竟能莫名带给他一股许久未曾感受到的震撼。   仿佛偶然在凛冬里看到一株盛开于山巅的冰山雪莲,那不惧霜寒、傲骨铮铮的姿态,让人见了只想将他的花叶尽数拗折,踩在脚底碾得粉碎,让花朵的残枝流淌出奄奄一息的血液。   这种似曾相识的悸动,他在五年前早已深刻地体会过一次。   围杀月似钩的时候,那个人几乎全程都用看着蝼蚁的眼神打量自己。哪怕他已经身受重伤、鲜血汩汩染遍了衣衫,握刀的手也被毒镖割断了筋脉,但他的目光就是犹如无法弯折的利器一样,永远也不肯屈服。   复生后的无数个日夜里,每当贺陆离想起月似钩被自己一剑贯穿身体的那一幕时,都会无法抑制地呼吸粗重。   只是当年,他虽于对决中重创了月似钩,自己也摔下山崖几近濒死,幸得明火阁之主所救。因为昏迷了三天三夜的缘故,他便遗憾地没能亲眼目睹对方死去的惨状。   脑海里,月似钩与沙如雪这两张毫不相似的脸慢慢重合在了一起。贺陆离越想越觉得有趣,忍不住又继续津津有味地回忆了起来。 第45章   循着遗留下来的线索一路追寻到了极北之地、又闯入明火阁分部顺利救出池英与沙如雪后,应千歧几乎是靠最后一股力气在支撑着。   进到敌营之后,沿路拦阻的傀儡都被应千歧以一己之力肃清了,所以他现在才能够带着沙如雪畅行无阻地离开。事实上男人已经连续两天两夜不眠不休,方才面对贺陆离时所放出的狠话不过是强弩之末,再这样下去,他脆弱的心脏必定承受不住。   可他现在还不能倒下,至少在带着池英与沙如雪安全离开这里之前,他都要保持清醒。   想到这,男人忍不住又担忧地低头看了眼怀中仍未苏醒过来的青年。虽说如今的沙如雪身形变化巨大,他抱起来已经颇觉吃力,但应千歧还是没有将他放下,依然坚持着将人带离了明火阁。   “应前辈!”   被他早一步救出来的池英此时已恢复了精神,在看到双眼紧闭的沙如雪后,他顿时不安地问道:“应前辈,沙兄弟他这是怎么了?”   霓绮罗的话语言犹在耳,应千歧沉默了一下后才艰难道:“他的情况可能不太好,也不知......是否需要寻求医者观视。”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清楚,青年毕竟身份特殊,或许寻常的大夫也无法帮上忙。   池英稍微查看了一下,发现沙如雪的身上并无多少外伤痕迹,便对男人建议道:“应前辈,一来沙兄弟的症状比较棘手,二来这里始终也算是那些魔人的地盘,留在此地暂时想不出什么解决办法,我觉得我们还是尽快离开比较好。”   叹了一声,应千歧疲累地点点头,便强忍不适再次上路,与他一起带着沙如雪远离了极北之地的范围。   明明距离他们初入燕山郡也只过了半个多月,然而无法预料的事端却接连而来,以至于令人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官道之上,一辆朴素的马车在绵绵细雨中行驶着,淡青色车身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了一体,就连马匹发出来的蹄音也格外利落轻盈。池英戴着遮雨的斗笠,正挥着鞭子全神贯注地驾车。   马车内,应千歧一边替昏迷的青年掖好被角,一边不断压抑着轻咳,过了没多久,他遂眉头紧锁地以帕掩唇。很快,那纯白布面就染上了血,斑斑点点,刺眼得如同雪中红梅。   但男人却只是随意看了一眼,然后就仿佛无事发生那般将染血的帕子重新叠好了。   此时此刻,他们已在前往七江郡的路上了。中途池英也曾试过以术法唤醒沙如雪,然而他不管怎么努力,始终都不能进入到对方的意识深处,最后也只好无可奈何地放弃。   “应前辈,神兵恩赐台所处的七江郡里也居住着不少江湖名医,我们如今既然别无他法,不如就先去那里碰碰运气吧。”在启程之前,池英这样对男人说。   神兵恩赐台......一想起贺陆离诡异的语气,应千歧就莫名预感,那里必定又会是一个无比麻烦的地方。   而主修铸术的池英倒是对这个所在十分熟悉:“神兵恩赐台便是我之师尊文殊雨所亲手打造的,是武林中所有盛名铸师的集结之地。此处每五十年开放两次,第一轮的展出会呈现五十年内各位铸师们所打造的绝世神兵,并选拔出最为优秀的一批;而第二轮的择主则是为这些无主神兵挑选合适的主人。”   贺陆离说,为佩剑开刃之人会在神兵恩赐台等他。他还说,只要自己能够完成这最后一个任务,就会让他知晓造成当年灭门案的凶手到底是谁。   直到外面传来池英的声音后,应千歧才从回忆中抽身而出,掀开车帘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此时雨势正好加大,池英略有些无奈地指了指前方道:“应前辈,你看,前面的路被树给堵住了。”   应千歧微眯起眼,果然看到一棵粗壮大树倒伏于地,繁茂枝叶牵牵绊绊地拦住了去路,别说体积本就较大的马车了,就算是只有单独一个人恐怕也难以通过。   “应前辈,你留在车上照顾沙兄弟,让我过去看看能不能清理一下吧。”池英说完后就一头扎进了雨里,隔着随雨逐渐飘浮上来的雪白雾气,应千歧也有些看不清他的身影。   既然他这么说了,男人便没有下车。目光移到身旁一直昏迷着的青年身上之时,他沉默地垂下了眼帘,心里有的只是一片无法言喻的空茫。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变得如此挂心于沙如雪了,只要对方一日不醒过来,他做任何事都不在状态。   这不是个好现象,他不应该再被什么人影响。   为何沙如雪能够左右自己的情绪至此呢?应千歧不解的眼神久久停留在青年脸上,脑海中却莫名其妙浮现出了月似钩的面容。   ......可他们明明没有哪怕一丁点的相似之处。   就在此时,车外骤然传来池英的惊叫,应千歧心里暗道不好,当下立刻起身冒雨而出。   “池英,你无事吧?!”   身上沾了不少泥水的池英颇为狼狈,“应前辈,抱歉,我只是被这位突然出现的壮士吓了一跳而已。我刚才正准备动手清理,他一言不发就发出气劲将那堆树枝扫开了。”   有人?应千歧便也抬头望去,果见有一身形修长的白衣人正立于他们头顶的树梢之上。但看着最为怪异的是那人覆盖在脸上的一张青铜面具,严丝合缝地将他的所有五官都隐藏了起来,凭空生出了几分诡异的气息。   见对方一直没有动作,男人索性率先沉声向他询问:“我们只是普通的过路人,敢问这位壮士有何指教?”   又过了半晌,那人终于自树梢纵身跃下,隔着一段距离冲他们遥遥开口道:“你们可是也要前往七江郡?这树清理起来会很麻烦,我知道附近有另外一条路能够更快到达,如果二位愿意相信的话,我可以带你们过去。”   他的声音干净清朗,听起来年纪不大的样子。   出于谨慎考虑,应千歧果断地就摇头拒绝了:“多谢壮士提醒,但我们可以自己解决。”   “天就快要黑了,到了晚上可会有不少野兽出没。”那人又接着补充道,“放心吧,我不是坏人。况且你们二位武功高强,纵使我当真不怀好意,也是占不到什么便宜的。”   池英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道:“应前辈,他说得没错,那棵树单凭我们两人之力,一时半会是清理不掉的。至于他所提到的另外一条近路我也略有耳闻,只因不熟悉方才没有选择。”   “也许我们可以试一试相信他。”   可是,在如此荒郊野岭,忽然冒出来一个戴着面具的陌生人发起结伴同行的邀约,还是让人怎么想怎么觉得奇怪。   应千歧正要再度拒绝,却听对方继续道:“我观二位气度不凡,不知是否欲前往神兵恩赐台?”   “难道壮士也准备去那里?”池英见他身上并未携带任何兵器,此时又提起神兵恩赐台,便下意识地认为他或许也是铸师。   那人闻言便笑了笑:“差不多。再过几天可就到了神兵恩赐台五十年一遇的开放日,二位若是坚持走官道的话,路途遥远,说不定会赶不上第一轮的展出。”   听他这么说,应千歧也踌躇了。   两相比较之下,似乎听从他的建议利大于弊。   见他们好似还是对自己心存疑虑,神秘人又道:“这样吧,若二位仍不放心,我就在前面带路。”   说罢,他便吹了声口哨,一匹全身雪白的骏马便从旁边的林中走出。   因为下雨的关系,天色黑得很早。   自打换了路后,他们已经走了快一个时辰了。池英望了眼前方不远处骑在马上的白衣人,回头对车内的应千歧道:“应前辈,那位壮士大概真的是路过的好心人而已。我看过了地图,他带我们走的这条路确实没有错,快一点的话也许明天中午就可以到七江郡了。”   “嗯,不过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上。”应千歧顿了顿,又伸手抚上了沙如雪的额头,“他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发起烧来了。”   池英担忧道:“应前辈,既然如此,还是沙兄弟的身体最重要,他恐怕也不宜过多颠簸,我们今晚就停下来休息一下吧。”   好在没过多久雨就停了。白衣人于路边找到了一处破败的废弃道观,于是他们便暂时在那里整顿休息。   替沙如雪擦拭过身体后,应千歧下了马车,一阵暖意顿时就扑面而来,他才发现那两人已经点起了火堆,正坐在一起谈笑风生。   “原来池少侠是神晖宗的弟子,失敬了。说来我曾经也有一个拜入道门的机会,但奈何父亲不肯点头,我也只得放弃。”神秘人的面具还未取下,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在那张龙首模样的青铜面具上,看起来更觉森寒可怖。   显然池英也并不习惯,语带歉意地问他道:“敢问少侠为何要一直戴着面具?这样不觉得很辛苦吗?”   被这么问,那人只是笑道:“很奇怪吗?我倒是习惯了。因为父亲说我生得面目丑陋,若是不戴面具的话,恐会惊扰旁人。”   应千歧闻言就皱了皱眉:“人活于世,不是单凭容貌就能说明一切,你父亲的做法未免过于独断专行。”   “没错,容貌是天生的,令尊确实不应该这样对你。”池英叹了一声,这时忽然又想起自己还不曾知晓对方的姓名,“还未请教少侠如何称呼?”   白衣人道:“叫我阿月就好。”   作者有话说:   阿月上线~ 第46章   “那我就唤你为月少侠吧。”   池英说完后,火堆里的枯枝便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响。视线偶然落到了应千歧身上,他这才发现男人的脸不知为何没了血色,在温暖火光的映照下也犹如大病初愈般苍白。   半晌无人说话,还是阿月先向应千歧询问道:“这位前辈亦是铸师吗?”   本就是极为普通的两个字眼,可偏偏自己每次听到都会控制不住心情的起伏。应千歧苦涩地闭了闭眼,声音也跟着低沉了几分:“......非也,前往神兵恩赐台只是因为一些私事。”   阿月便也了然点头:“神兵恩赐台不属于江湖中的任何一个组织,且每逢五十年才会开放一次。除了铸师外,确实会吸引不少武林群侠前往观摩。”   他顿了顿,又再度开口:“不过神兵恩赐台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的,如果没有他们颁发的通行令牌的话,那么不论你是何身份,都没有机会进入一睹。”   贺陆离似乎并未说过有关令牌之事,池英看样子也对此颇为疑惑。应千歧遂又问道:“那要如何才能取得通行令牌进入神兵恩赐台呢?”   “前辈大概也知道,神兵恩赐台集结了武林上众多铸造高手。那帮人虽然技艺精湛,但因总是需要长年累月待在锻炉之前,所以无法亲自外出寻觅材料,于是他们便想出了以铸材换取令牌的方式。”   阿月说到这,随手拾起一截枯枝在地上划拉了起来:“令牌共有四种,由高至低分别为金、银、青铜以及木,以此表明用以交换的铸材的稀有程度。若手执最高级的金制令牌,则可在第二轮的择主环节里得到一件无主神兵,而最低级的木制令牌就仅仅只限于观赏。”   闻言,池英便皱起了眉:“没想到他们还弄出来这种规矩了......所以如果我们要进入神兵恩赐台的话,最少也要取得木制令牌了。月少侠,你可知令牌的交换有何标准?”   随手将枯枝丢进了火堆里,阿月笑了笑:“我亦不清楚,毕竟神兵恩赐台的铸师向来脾性古怪,有的人献上价值千金的铁料也无法通过,有的人却只靠一块最不起眼的石头就能拿到金制令牌。”   如此说来,这种交换制度与碰运气也差不了多少。   距离五十年一次的开放日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了,要去哪里能找到足以让神兵恩赐台的铸师点头的铸材呢?   铸材......应千歧猛然想起了那块流红异铁。   只是,流红异铁是贺陆离要求他拿来修补断剑的,若用以交换的话,又要如何完成铸剑的任务?   见男人眉头紧锁着沉默不语,池英以为他是在烦恼如何取得交换的铸材,便出声道:“应前辈,你且放宽心,我有一位铸师朋友居住在七江郡,与我交情深厚。待我们入城之后,我便去找他询问有无解决办法。”   应千歧叹了一口气:“池英,多谢,这一路上实在是太麻烦你了。”   “不,梨花武道会的时候是应前辈出手相助了小弟,更早之前也是应前辈与沙兄弟替我们找回了丢失的入门帖......难得有我能帮得上忙的时候,还请应前辈不要客气。”池英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一旁的阿月也道:“船到桥头自然直,说不定你们会运气很好,不用担忧。”   夜已深,当应千歧进入马车内时,就发现原本平静睡着的沙如雪不知为何突然浑身发热了起来,一张脸也烧得几近通红。   回想起他先前产生过的种种表现,男人不敢大意,立刻下车寻得了附近的水源,用湿布为他不断地擦拭身体。   连续几次过后,虽未能完全降温,青年的状况也总算是稍微稳定了下来。此时此刻,他正蜷缩着躺在马车里,呼吸急促、双眼紧闭,看上去很有几分脆弱之感。   应千歧正准备下去重新打湿布巾的时候,一声沙哑的呼唤就传入了耳中。   “应大哥......”沙如雪并不清醒,但还是于昏迷中念出了这个名字,“应大哥、我好难受......”   他的手虚软无力地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就像在等待着谁来握住那般。见状,男人心中愈加不忍,便将那只同样滚烫的手牢牢牵住了。   感到一阵舒服的凉意袭来,沙如雪满足地轻叹一声,随即就拼命往他身边挪了过去。直到枕上了应千歧的腿,他终于才恢复平静,就连呼吸也变得轻缓绵长了。   低头凝望着青年的睡颜,应千歧只觉思绪纷乱,如同面对一个缠得死紧的毛线球,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理清。   在初遇沙如雪之时,他还曾想将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少年送入学堂,或者能得哪户清白人家收养是最好。但万万没想到对方的身世如此复杂,更是接连引发了诸多意料之外的剧烈变化,以至于如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轻柔地为沙如雪梳理着发丝,脑中不断闪过两人相处时一个又一个的片段,应千歧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似乎已经许久未曾因为一个人而如此恍惚过了。   就仿佛那些因为月似钩之死而被剥夺了的情绪又再次回到了他身上。   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微响动。男人随即敏锐地伸手掀开车帘,那张龙首面具顿时映入眼中。   “前辈,那今夜池少侠便与我在外面宿下了。”阿月说完后,直到这时才骤然留意到沙如雪的存在,“不知这位少侠又是......”   应千歧也不想与他过多解释,便低声道了句没什么,然后就放下了车帘。   一帘之隔的距离,阿月静静地又在马车外站了好半晌,待不远处的池英出声询问方才迈步离去。   连续几日快马加鞭,三日后,他们顺利进入了七江郡的地界。   “应大哥,我的朋友就住在那里,再往前走几步路的地方。”大概是许久未曾与好友见面了,池英略有些激动,“他也是位技艺精湛的铸师,家中收藏有不少奇珍异宝,定能派得上用场。”   三人没过多久便来到了那处府邸,却赫然惊见门上悬挂着不详的黑纱白幡。   池英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后才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应千歧在望见白幡的时候就已经隐隐有预感了,于是便没有跟随他一同进入。果然,池英很快就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眼眶通红地沉默了片刻,最后才终于低声道:“应前辈......抱歉,我的朋友,他在半个月前就已遇害身亡了。”   看着青年强忍悲痛的模样,男人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叹了一声:“难受就哭出来吧。”   深呼吸了一下,池英还是摇了摇头。   而阿月也在此时低声说了一句:“看来这七江郡最近是真的不太平。”   听他的口气好似知晓些什么。应千歧便问道:“七江郡近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偏过头去瞥了眼池英,阿月道:“我也是道听途说而已。据传在这段时间里,居住于七江郡内的武林群侠陆陆续续都遭遇到了不明人士的暗杀,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间也人心惶惶。若不是因为恰逢五十年期至、神兵恩赐台即将开放,此时此刻恐怕没人会专程前往这里。”   竟然如此?应千歧与池英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察觉出了不对劲。   阿月又道:“池少侠,恕我直言,很有可能你的朋友便是因为这样才至身亡的。因为在这短短几个月内已有不少人被杀,当中不乏武功高强的知名侠士。”   “......难道事情过去那么久也找不到任何一点有关于凶手的线索吗?”池英愤愤不平道,“武林能人志士那么多,我不信他们都对杀人者束手无策。”   但不论如何,这条路显然已经行不通了。   祭拜过好友之后,池英无奈跟在男人身后出了府邸:“应前辈,如今我们又要去哪里寻找可以交换的铸材呢?”   想起流红异铁,应千歧终于沉声道:“我此处倒是有一块铸材,只是不知他们是否看得上眼。”   阿月闻言,立刻便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也不妨一试,而且我认得交换令牌的地方,可以顺路带你们过去。”   “月少侠,你来七江郡也是为了进入神兵恩赐台一睹神兵风采吗?”池英只觉他好似对这个地方十分熟悉的样子。   未曾想,阿月却笑了笑道:“不,我到此是为了回家,若二位有空的话也可以来我家坐坐。”   如今,原本还抱有一丝谨慎心理的池英便彻底相信他了。   阿月也确实没有食言,熟门熟路地就带着他们来到了一座外表普通的建筑前,“这里便是交换令牌的地方。前辈,池少侠,因家中有事,需要尽快赶回去处理,我就先走一步了。”   他又转向应千歧道:“前辈,也希望马车里的那位少侠能够快些醒来。”   说完后,阿月便回身离开,很快就消失在了人潮里。 第47章   待阿月的身影彻底看不清了之后,池英转过头来道:“那应前辈,我就留在这里照看沙兄弟。”   应千歧点点头,独自一人带着包好的流红异铁进入了这栋小楼里。   悬挂在正中央的匾额上题着“广悟楼”三个字,通往楼内的路上沿途栽种有不少色泽柔和、造型舒朗的花卉草木,就连房中的布置也低调简单,颇具衡正清雅之气,看上去倒更像是一间书院。   也许就如阿月所说的那样,因为近来一连串的杀人事件,除去对神兵势在必得的侠士以外,其余人在此时都选择了明哲保身。广悟楼内门庭冷落,应千歧在踏入后,只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个约莫年过不惑、账房先生模样的男子。   “请问此处可是交换进入神兵恩赐台之令牌的地方?”   听到应千歧的声音,那中年男子还慢悠悠地抬起眼来打量了他一会儿,开口时的语气也有些不客气:“正是。不过丑话说在前,神兵恩赐台可不是来者不拒、什么人都能进去的,若只想用普通铁石蒙混过关的话,那只能请您走好不送。”   男人也并不打算与他多加废话,直接就将手中包袱打开,呈出了那块闪烁着淡淡血色光芒的流红异铁。   脸上还残留着几分不耐的中年男子在拿起铁块定睛细看了半晌后,表情骤然转为震惊,又过了许久方才语带一丝遗憾地说:“不错,确实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流红异铁......只可惜沾染了污秽血气,其效果必要大打折扣了。”   “为何这样说?”应千歧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不由得眉心微皱,“流红异铁作为罕见的稀世神铁,难道不是因为用它来铸器能使兵刃自带血气,无需再开锋么?”   闻言,中年男子便摇了摇头:“非也。此流红异铁之所以稀有,并不在于铸器的功用,而是因为融合。”   “不论是以何凡铁打造而成的刀剑枪戟,?只要经历断裂后再重铸,其威总不比从前。但如果用流红异铁熔铸修补,不仅能将损毁的兵器修好,还可使之又一次恢复完整的威力。”   中年男子将流红异铁放下后,神情仍带惋惜:“本来我可以给你金制令牌的,但此铁已被污染,最多也只能交换青铜令牌了。”   应千歧沉吟片刻,忽然心里一动,又问他道:“前辈可知若是用被污染了的流红异铁修补断剑,会发生何事?”   中年男子严肃道:“那就会令到此剑被血气所污染,虽说威能不至于折损,但却极有可能让执剑之人受到影响。”   想起先前贺陆离那意有所指的话语,一个略显荒谬的想法在脑海中闪过,男人怔了怔,最后还是对中年男子道了谢:“多谢前辈告知,便请前辈换给我青铜令牌吧。”   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待进入神兵恩赐台后,再想办法解决异铁一事。   顺利地以流红异铁交换拿到了令牌,应千歧正准备告辞离去,忽听身后远远传来了一道略带愤慨的声音:“石前辈,为何我上次带来的阳火铁仅有少许微瑕,您就硬是不肯交换?”   在听见来者的话语后,石成金眯了眯眼,随即嘲讽道:“郁少侠,话可不能这么说。你那块阳火铁虽说珍贵,但也并不到极难找寻的程度。更何况其上瑕疵也足以影响铸师发挥,我自是不能与你做交易了。当然,如今还未到开放之日,郁少侠可以尝试去别处继续寻找其他异铁,功夫不负有心人,或许到下回就能成功换得令牌了呢。”   那孤身一人前来的年轻人本来生得清秀周正,却被这夹枪带棒的一番话说得面色难看,蹙着眉冷冷站在原地,目光短暂地落在了应千歧身上,又转向石成金不卑不亢道:“石前辈,既然如此,那我就先离开了。”   “郁少侠,若你当真想进入神兵恩赐台的话,其实也可以将你的琴拿出来交换。”石成金的口气终于放软了一点:“毕竟那琴的材质着实奇特,用来交换的话,怎么样也能得到银制令牌。”   没想到,青年的脸一下子就沉下来了:“石前辈,抱歉,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用琴来交换的。”   说完他便转身欲走,石成金见状,急忙又提高了音量对他喊道:“等等!郁少侠,只要你愿意用倾海琴作为交换,给你金制令牌也不是不可以!”   然而那青年依旧头也不回地走了,石成金只能恼羞成怒地哼了一声:“不知好歹!”   而应千歧则神色一变,没有再管石成金,立刻匆匆追上了青年,“郁少侠,烦请留步。”   被叫到的人顿了顿,似乎有些诧异,到底转过了身来:“前辈寻我,不知有何贵干?”   看着那张陌生的面容,男人问道:“可否告知我你的姓名?”   虽然不解,看在对方比自己年长的份上,青年还是如实回答了:“我名郁律秋。”   仍是未曾听闻。   “敢问......郁少侠可识得君萼?”   骤然听闻这两个字,郁律秋顿时睁大了眼睛,“前辈认识我师尊?!”   果然如此。男人轻叹一声道:“我名应千歧,曾与君萼同在江山业火楼共修,只是她离开得早,其所承之倾海琴也一直下落不明。未曾想,原来她在这世上还遗留有徒弟。”   郁律秋的眼神也黯淡了下来:“没错,师尊很早以前就去世了,倾海琴是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应前辈,既然您与师尊是为同修,那我合该称呼您一声师叔。”   即便心里有着许多疑惑,男人还是先同郁律秋一起出了广悟楼。   等守在马车旁的池英见到应千歧身旁的陌生青年后,也跟着愣了一下:“应前辈,不知这位少侠又是...?”   应千歧道:“他名郁律秋,乃是我之师侄。”   与面对石成金的时候有所不同,寻常状态下的郁律秋称得上十分恭敬有礼,就算是与池英年岁相仿,该有的礼数也半点没少。   能在陌生之地遇到从未曾谋面的师叔,无疑是一件非常难得的巧合,郁律秋便带着应千歧与池英回了自己的住所。   见马车里的沙如雪仍然没有任何要苏醒的迹象,池英不免忧心忡忡:“应前辈,沙兄弟到现在都还处于昏迷状态,我们是不是该找个大夫来看看比较好。”   “这位昏迷不醒的少侠也是师叔你们的同伴吗?”瞥了眼沙如雪,郁律秋沉吟片刻后便道:“这样吧师叔,我曾习过些许医术,就让我来看看好了。”   他的语气颇为诚恳,应千歧就没有拒绝,将沙如雪抱进了内间里。   细致地检查了一番后,郁律秋眉头紧锁,迟疑开口道:“师叔,这位少侠的脉象好生奇怪,他并没有任何身体上的病症,反而更像是被术法给影响了。”   应千歧在此之前也想过这种可能,闻言便无奈道:“既是这样,也只能等到回转江山业火楼后再寻人为他诊疗了。”   那五个字令郁律秋恍惚了一下,“......师叔,敢问江山业火楼便是您与师尊曾经共修的地方吗?”   提起这个,男人的眼神也变得幽深了起来:“我与君萼虽同为第五代红莲五传,实际上却交情很浅。因为在我弱冠之年拜入江山业火楼后不久,她便独自一人离开了,连带着倾海琴也从此不见踪影。”   关于那位行踪成迷的同修,有关于她的传说虽然很多,但大多数都是外界随意揣测的流言蜚语。应千歧那时痴迷于剑术,正一心扑在剑道上,也就并没有多余的兴趣去打听这些事。   偶尔与月似钩聊起来,他们所疑惑的也仅仅只是江山业火楼内流传至今的五样不世神兵业已不再完整了,不知下一代红莲五传该要如何传承。   “......因君萼与倾海琴都下落不明的缘故,所以直到现在,楼内的琴传一位便仍是空缺。”   待男人解释完后,郁律秋沉默许久,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原来如此......师叔,师尊留下来的倾海琴如今就在我手中。可是琴对我来说很重要,若您是想要将琴带走的话,请恕我不能答应。”   应千歧沉声道:“我没有这个意思。但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随我一同回到江山业火楼继承琴传一位。”   若是普通人收到这样的邀请定会激动不已,但郁律秋却面有难色:“师叔,多谢,可是我还有没完成的事情,也许不能随您回去。”   “何事?可是与神兵恩赐台有关?”回想起石成金的话语,应千歧便随口问了一句。   郁律秋似乎是在犹豫,过了好半晌才低声道:“师尊曾留下遗愿......就是要我进入神兵恩赐台寻找一样东西。”   此言一出,就连一直在旁安静聆听的池英也愣住了。   进入神兵恩赐台寻一样东西?男人正想询问他要找何物,就听郁律秋继续道:“所以师叔,其实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青年对上应千歧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若是师叔愿意将令牌给我让我顺利进入神兵恩赐台,我便有方法能够唤醒这位昏迷不醒的少侠。”   作者有话说:   傲娇师侄上线~话说真的有小天使在看吗(探头 第48章   “应前辈。”   池英在树底下找到了男人。望了眼对方沉静的脸色以及略显单薄的衣着,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应前辈,夜深露重,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吧。再说了,万一沙兄弟这时突然醒来,也好有人照顾他。”   应千歧没有回答,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叹了口气。身体虽然已经感到了浓重的疲惫,但思绪杂乱的头脑却不让他放松下来。   郁律秋将话说得很清楚,只要自己把令牌让给他,他就有办法能够唤醒沙如雪。他不仅准确描述出了沙如雪的状态是因为受到了何种法术的影响,还告知了倾海琴于此一道上的特殊功效。   “师尊曾教我习过抵御术法攻击的琴曲,一旦奏响,便可解除法术的束缚。”   江山业火楼内的五样不世神兵分别有自己独特的过人之处,对于他的话语,应千歧自然不会怀疑。   可是自己已经用流红异铁拿出来交换了,若是再没有令牌,那便无缘进入神兵恩赐台,也就完不成接下来的任务。   如果不完成任务的话......男人只要一想起惨死的至亲,心脏处立刻传来阵阵痛楚。要是连这最后的一条线索也把握不住,他就算是下了地狱也不能原谅自己。   见对方长久地沉默不语,池英也能体会到他的犹豫,“应前辈,请恕我直言,我觉得郁少侠的要求有些超过。虽然这样说可能会显得冷血,但若是我,想来必定不会答应他。”   说得难听一点,对他而言,沙如雪也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不仅与他没有血缘关系,更缺少深刻羁绊,重要性如何比得上朝夕相处且又血脉相连的家人呢?   恍惚间,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了青年的脸。应千歧只觉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模糊了起来,低下头沉重地深呼吸了好几下,他总算是勉强挤出了一句话:“池英,你回去睡吧,容我再......想想。”   纵使有千言万语,到了此时也只是无话可说。池英只能依言回房,合上门之前,他犹能看到男人坐在树下,一袭身影半隐于夜色中,虽然仍是背脊挺直,给人的感觉却无比孤寂。   就好像再怎么皎洁的月光也无法照耀到这个人身上,他似乎已在渐渐被黑暗所吞噬。   待池英离开后,应千歧继续孤零零坐在树下。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衣衫下摆都被冰凉的露水打湿后,他才终于动了动,带着一身潮湿冷意回了房间。   屋内只点着烛焰孱弱的一盏灯,应千歧先脱了外衫,然后才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撩开了床帘。沙如雪还保持着最初的姿势蜷缩在角落里,发丝散乱、衣襟大开,全然还是一副天真孩童的睡相。   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半晌,男人方才心情复杂地将床帘放了下来。   到底应不应该为了救他而放弃得知家人被害真相的机会?   沙如雪在自己心中的分量,已有这么重了吗?   那缕火光还在明灭闪烁,应千歧茫然地在桌旁坐了下来,脑海中,一幕幕画面也随之不断上演。从最开始客栈里的初遇,直到进入废弃地宫、继而又一同在明火阁遇险,沙如雪的目光就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   哪怕是身形已经从少年长成了青年,他的眼中好像也只能容得下一个人的身影。   满室寂静中,烛花爆出轻微的声响,令应千歧骤然惊醒,鬼使神差那般,他迟疑地抬手摸上了嘴唇。   唇瓣仍是如同往常一样,柔软又光洁如初。之前因为沙如雪而造成的伤口基本上都愈合了,再也看不出来那里曾经被人如此凶狠地啃咬、亲吻过,仿佛一切灼热的疼痛痕迹都随着青年的沉眠而烟消云散。   不救他的话,万一......万一他就这样死了呢?   沙如雪要是真的死了,自己也难辞其咎吧。   想到这,男人立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那夜在客栈中,沙如雪没有误打误撞进入自己房间里的话,那么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他依然还会独自一人行走在寻找真相的路上,若能顺利报仇雪恨,则在事情了结后便从此上山隐居;若不幸赔进性命,也只能祈求遇到家人亡魂时可以得到宽恕。   但是如今,他似乎凭空多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牵挂,已经无法再做到百折不催、刀枪不入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沙如雪变得如此重要了呢?   又为什么......会是他呢?   一边是苦苦追寻已久的真凶线索,一边是无辜入局且对自己满心崇拜的沙如雪,他已不知究竟该如何抉择。   烛焰摇曳,应千歧呆坐于那片暖橙色光芒里,一夜未眠。   隔日,当池英踏入房中的时候,就因为男人微红的眼睛而蹙起了眉:“应前辈,您该不会是没有休息吧?!”   “无妨。”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却还是坚定道,“池英,麻烦你将郁律秋找过来吧,告诉他,我愿意把令牌让给他。”   闻言,池英顿时难以置信:“应前辈......您真的想清楚了吗?也许还有别的方法能够唤醒沙兄弟,我们也未必就要听郁少侠的啊!”   应千歧疲倦地揉了揉额角,似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我知道,池英,但对于这件事,我自有考虑。”   忍住想要再度劝说的冲动,池英最终还是无奈地去了。   而郁律秋好像早就预料到了对方会妥协,行礼时的表情依旧沉稳恭敬:“师叔已有决定了?”   将青铜令牌放在了桌面上,应千歧点点头道:“东西可以给你,只要你真的能让沙如雪醒过来。”   “那是自然。”郁律秋也不多言,直接将倾海琴放在了膝上。   那架失落已久的名琴此刻就呈现在眼前,男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只见琴身通体沉黑,材质不似寻常木料,倒散发出一种温润的玉石般的光泽,而附在其上的丝弦,颜色更是惊人的深红。   传闻倾海琴是以堕天之龙的龙筋所制成的......应千歧想到这,乍然又联想到了那日沙如雪的癫狂状态,不免微微皱起了眉。   十指按在弦上,郁律秋凝神静气,只一瞬间,金石之音便顷刻迸出!   只要稍有修为者,定能感受到琴声里所蕴含着的庞大力量,应千歧也马上就明白过来,知晓对方所言不虚。   郁律秋弹奏的琴曲之韵配合了真气在奇经八脉中游走的顺序,故而能以外来之力破除内部术法。现在男人唯一担心的一点,便是情况与常人不同的沙如雪能否使此法成功。   慢慢的,原本安静躺在床上的青年短促地喘息了起来,额上也开始密布冷汗。见状,应千歧也不好直接过去查看,虽说表面上仍是一派淡然,实则心也已经提到喉咙口了。   终于,在最后一个琴音停下来的时候,沙如雪也跟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只是当他清醒过来后,还没能说上一句话,就立刻张嘴呕出了血。   “沙如雪!”应千歧赶忙将人给扶住了,“你无事吧?”   迷茫地望了眼神色焦急的男人,沙如雪还愣愣地问道:“应大哥...?这里又是哪儿,我们从明火阁逃出来了吗?”   看他说话条理清晰,也并没有任何走火入魔的迹象,应千歧总算松了口气:“放心吧,我们已经安全了,此处乃是我之师侄的住所。”   一旁的郁律秋擦了擦汗,开口声音微喘,显然也是颇为劳累:“师叔,他既已醒来,我之任务便完成了。”   是等到池英与那个陌生青年共同出了房间后,满腹疑惑的沙如雪这才询问道:“应大哥,你说那个人是你的师侄?为什么我们会突然来到他的家中?”   拧干了布巾递给他擦脸,男人先把逃离明火阁之后所发生的事情逐一告知了他,随后便解释道:“我也从未见过这位师侄,盖因前往广悟楼换取令牌的缘故才得以与他相认,如此想来也是因祸得福了。”   又想起令牌一事,沙如雪不禁皱了皱眉:“他是应大哥的师侄,那怎么还提出这样的条件来,也不懂得尊师重道?”   “何必责怪他,我与他之师尊也只是曾为同修而已,若没有这层关系,本就算陌生人。”应千歧向来不在意这些虚礼,“至于令牌一事,我会再想办法,只要你醒来就好。”   男人这句脱口而出的话语,不知为何却让青年的心重重跳了一下。他努力回忆了半晌,脑海里也确实闪过不少零碎片段,其中就有自己抓着应千歧的肩膀、将他狠狠禁锢在怀抱中肆意亲吻的画面。   沙如雪的脸腾地就红了。   他只依稀记得那时的自己神智不清,所作所为也全然不受控制,仿佛随心而动一样。特别是当看到应千歧出现在眼前,他所有仅存的清醒就全都被心里蓬勃燃起的火焰焚烧殆尽,只想着和那个人一起融化。   不管是生是死都好,只要最后一眼能看见他,那便无怨无悔。   他还在继续发愣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应千歧已经准备起身出去了,下意识地就拉住了男人的衣袖。   “何事?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对上应千歧担忧的眼神,沙如雪悄悄地咽了口唾沫,喃喃说了句无事。   他只是突然很想知道......自己在应千歧的心中究竟是什么地位了。 第49章   又休养了一日后,沙如雪便彻底恢复了。   “应大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神兵恩赐台?”青年一边问,一边于庭院中有一下没一下地练习着掌法。   应千歧道:“还有不到半个月便是开放之日。”   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似乎也没多久了,可是直到现在他们都还没能拿到出入令牌。一想起应千歧用流红异铁交换取得的令牌竟然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被那个半路杀出来的郁律秋给收入囊中,沙如雪就颇觉无奈。   他也没什么心思练功了,一溜烟跑进房间里拿了什么东西后径直就往男人脚边坐了下去,一颗头亲亲热热地靠在应千歧的膝盖上,还特意睁大了满含期待的眼睛说道:“应大哥,你再给我梳头好不好?”   今日起床的时候,他便已经借着自己四肢仍然没有力气的理由让应千歧给自己梳发了。   闻言,男人虽然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但还是依言拿过了木梳,替他一下一下地梳起了那头乌黑浓密的长发。   他的动作十分温柔,轻得简直就像是抚摸一样。沙如雪舒服得忍不住眯起了眼,鼻子里也时断时续地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应千歧梳着梳着,忽然莫名生出了错觉:如果青年能长尾巴的话,恐怕此时此刻,他的尾巴便会在身后一直摇个不停吧。   看了眼沙如雪望过来时那副全然依赖的模样,男人执梳的手顿了顿,迟疑地开口道:“你......如今既已长大,再这样与我形影不离、过于亲密,也许不太合适。”   这句话来得突兀,沙如雪愣了愣,随即小心翼翼地问他:“应大哥是嫌我烦了吗?”   “不,我的意思是,”男人垂下眼,没有对上他的目光,“让旁人见了不好。毕竟这世上多的是那类心思脏污之人,略窥得一丝声息便要捕风捉影。我离开江湖虽已有一段日子,一举一动还是有好事者暗中关注,我不愿你因为我而受到什么流言蜚语的中伤。”   总算是弄清楚了他的意思,沙如雪也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微抿着唇一言不发,过了许久方才低声道:“应大哥,我懂了,你是怕别人误会吧。”   应千歧点点头:“你心思单纯,还未曾领受过那些凭空臆想的恶意有多大。”   然而他刚说完,抬起头来的青年便红了眼圈,一对眸子满布润泽水雾,看上去楚楚可怜:“应大哥你不用再说了,我都明白。像我这样没有来历、没有任何身份背景的人,确实会给你带来很多困扰。我也没有想要一直赖着应大哥的意思,若是应大哥觉得我该走了,我一定会马上就走。”   语气惨淡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后,沙如雪甚至还抽了抽鼻子,然后就默默垂着头坐在一边发呆。   见状,应千歧反倒觉得是自己把话说得太重了才导致对方误解了意思:“沙如雪,你想多了,我并没有要赶你走。”   想了想,他又道:“你的人生道路要由你自己来选,应千歧不会做任何强人所难之事。”   听到这话,沙如雪终于怯怯地看向了他:“真的吗?那这是如果我想要留在你身边,应大哥也会答应的意思?”   “只要你决定了就可以。”   男人话音未落,青年的表情顿时从哀戚变为了欣喜,张开双臂就将他拥入了怀中:“我就知道应大哥不会赶我走的!”   他的鼻息又热又湿漉漉的,犹如一阵暖风拂过应千歧裸露在外的脖颈。那里还留着一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张牙舞爪地盘桓在白皙的皮肤上,正是之前他于狂乱状态中发狠咬出来的口子。   盯着那伤口看了又看,沙如雪忽然就被摄去了心神,嫣红的嘴唇忍不住开始一点点靠近。   就在察觉到不对的应千歧准备将他推开之时,青年温热的唇舌便覆盖住了那处敏感的地方,带着些许刺痛的吮吸感令男人骤然一惊,很快下意识地挣扎了起来。   然而沙如雪似是已经洞悉了他哪怕挣扎也不愿对自己动手的心思,在应千歧身上气息的作用下变得越发无所禁忌,直把那片薄嫩的皮肤舔咬得微微泛红方才罢休。   趁他稍不注意,男人一发力,沉着脸将人推了出去。   “......沙如雪,莫要再做这种事。”   知道他向来不会真正对自己动怒,青年便隐去了嘴角的笑意,老老实实哦了一声。   就在此时,郁律秋踏入了庭院里。   “师叔好。”对应千歧行过礼后,他又转向了正紧紧盯着自己的沙如雪,语气坦然地打了个招呼:“不知沙少侠的身体可有好转?”   他的所有言行举止都让人无可挑剔,人也生得玉树临风,偏偏沙如雪就是对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应千歧的师侄看不顺眼。但青年还是对他点了点头,除此之外两人就无话可讲了。   郁律秋也并不在意,又问应千歧道:“师叔可已想出了换取令牌的方法?”   应千歧摇摇头:“还未,我的身上已无另一块异铁能拿出来交换。不过天无绝人之路,若是到了开放之日还无法取得令牌的话,我也许会尝试能否与守卫者进行一番沟通。”   隐隐约约听出了他轻描淡写的话语里所隐藏的意思,郁律秋随即换了个话题:“原本我在想能否凭借令牌带着师叔一起进入神兵恩赐台,但多方打听之下,我才知晓不同等级的令牌分别拥有不同的权限。”   “像是最低等的木制令牌只能允许持有者独自一人进入观赏一次;青铜令牌则能允许持有者进入两次,目睹神兵的展出与择主;银制令牌不仅可以停留更长时间,还能凭借令牌多带领一位随行者;而手握最为高等的金制令牌,便可以任意接下一件无主神兵,陪同的随行者也不限人数。”   也就是说,他们如果要三个人一起进入神兵恩赐台,便必须要有金制令牌了。   就连那块如此奇异的流红异铁也只能勉强换来青铜令牌,能得到金制令牌的人到底是用什么东西交换的?想到这,沙如雪顿时烦恼地叹了一口气。   沉吟片刻,应千歧却并未表现出任何愁闷的样子,只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   瞥了眼一旁的沙如雪,郁律秋的眼神闪了闪,随即开口道:“师叔,昨晚您指导我的那一式我还不太理解,能否烦请师叔再示范一遍?”   此言一出,沙如雪就愣住了。   应千歧居然亲自指点了郁律秋的武功?!   “自是可以。”男人微一颔首,便站起身朝他走过去了。   沙如雪又是不解又是吃味地看着他们二人在那里比划探讨,耳中也传来几句零碎闲谈:“......不知师叔的徒弟身手如何?”   他立刻就来了精神,满怀期待地跑了过去:“应大哥,我也要听!”   见两个小辈都颇为好奇地看着自己,应千歧也也不好拒绝,只得讲道:“吾徒名唤华渊,于束发之年就开始跟随我修行剑术。他天资聪颖又刻苦好学,本应于武林剑道中取得一席之地,谁知却英年早逝。虽他已亡,但我此生也不会再收徒了。”   应千歧的徒弟,便是死在了江山业火楼那场不为人知的浩劫中吧。如今,纵使男人能以如此平静的口吻把这件事说出来,沙如雪也觉得他心里必定还在为华渊悲痛。   郁律秋倒是若有所思:“师叔,那现今的江山业火楼内还有多少弟子呢?”   “除去楼中其他普通外门弟子,第五代传承仅存我与另一同修,第六代弟子目前也只有一位。”说到这,男人又道,“若你愿意跟随我回返江山业火楼,便可填补琴传的空缺了。”   再次望了眼仍是无甚反应的郁律秋,沙如雪便控制不住地磨了磨牙。   当夜,两人即将就寝之时,应千歧便发现青年的表情好像不太对。   “应大哥......”在对方的眼神注视下,沙如雪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你昨夜去指点郁律秋的武功了?”   应千歧理所当然地点了头。   心头又涌上了一股没有由来的酸意,沙如雪咬了咬唇,继续问道:“那为什么应大哥你从来没有指点过我呢?难道我的程度真的很差?再怎么努力也不能进步吗?”   不明白他为何这样说,男人略显愕然:“非也,只是你未曾开口让我指点你。”   这个回答顿时让沙如雪觉得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里。但他犹不甘心,再次追问道:“应大哥,如果你先遇到的人是我,那你会选择我做你的徒弟吗?”   直到这时,男人才听出了他话里的赌气之意,不免有些无奈,“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不管我遇到谁都是命运使然,哪怕刻意规避,想来最后也躲不开上天的安排。”   顿了顿,他才叹了一声:“好了,别想那么多,快睡吧。”   然而过了许久,躺在床上的沙如雪也没有半点睡意。   他也清楚了其实自己真正想问的是如果男人一开始遇到的不是月似钩而是自己,那又会怎样呢?   应千歧也会将倾注于月似钩身上的所有感情,全部转而倾注到自己身上来吗? 第50章   神兵恩赐台的开放之日很快就到来了。   这段时间里,应千歧依然找不到任何可以拿去交换令牌的铸材。纵使池英与沙如雪也在人生地不熟的七江郡内努力多方寻求,结果也是一无所获。   郁律秋一直冷眼旁观,直到期限将近,才开口劝道:“师叔也不必如此焦心。听闻神兵恩赐台的现任执掌者印更弦为人豪迈,曾是武林中十大剑客之首,也算一名义士。若师叔能与之见面,说不定他看在师叔的身份上会愿意通融一下。”   听了这话,沙如雪立刻转头悄声去问池英:“池大哥,神兵恩赐台不是你之师尊所打造的吗?为何执掌者会另有其人?”   池英解释道:“虽说如此,但师尊年事已高,且退隐江湖许久,神兵恩赐台的事务自然需要寻找他人来打理。”   短暂思索了一下,应千歧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指那位现任执掌者与我师尊会有交情?”   当年,傅忘道便是打败了武林中的十大剑客,方才得获剑王之名。   “不无可能。”郁律秋道,“师叔,总之我们还是先前往神兵恩赐台看看情况再说。”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神兵恩赐台所处的位置极为偏僻,坐落于一面高悬峭壁之上,造型华美的建筑几乎是贴着崖壁而建,以一种无所畏惧的磅礴气势俯瞰着深不见底的渊谷。   四人虽衣着朴素,神态气质却十分突出,混在一众武林侠士里便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尤其是满头白发的应千歧,他明明只是平常而又淡然地行走着,周身却自有一派无形威严,令人又想看清楚他的脸、又害怕被这柄绝世神兵散发出来的冷冽之意所刺痛。   于是人群自然而然地分出了一条道,以便这四人前行。   在神兵恩赐台的入口处,几个负责查验令牌的人一眼就看到了正朝他们走来的应千歧,开始猜测起了对方到底是哪个门派的帮主。   自然,他们也下意识地认为男人必定手持金制令牌。   所以当应千歧开口询问的时候,那几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没、没有令牌?抱歉,神兵恩赐台之规矩绝不能更改,若无令牌的话,任何人都不得进入。”   “当真不能通融吗?”郁律秋开口道,“印台主可在内?能否请他出来与我们商议。”   其中一人闻言,顿时冷下了脸色不屑道:“印台主也不是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喽,怎么可能让你们这群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人说见就见?”   眼见谈判不通,应千歧也并未变色,准备告辞离去之时,一道耳熟的清朗声线便响了起来:“谁说他们没有令牌的?”   围观众人纷纷望去,只见那出声之人就自道路尽头缓步而来。神秘人着一袭翩然白衣,身形挺拔修长,还以奇异的龙首面具遮掩去了容貌。但最为震撼的是,他的手中正握着一枚金制令牌。   竟是那一次只会发放几枚、不仅数量稀少且极难取得的金制令牌!   周围尽是低低的吸气声,应千歧却眉头微蹙,与同样惊讶的池英对视了一眼。   阿月毫不在意身后的低声议论,直接就将金制令牌往那几个傻了眼的查验人面前放了下来:“此令牌乃是江山业火楼之主应千歧所有,烦请放他们进入。”   他是如何获得金制令牌的?又为何要将这来之不易的东西转手让给自己?应千歧不免心生疑虑,本想断然拒绝,手臂却被沙如雪轻轻捏了一把,就连池英也在拼命用眼神示意。   就这样僵持了半晌,男人只得咽下了所有想说出口的话语。   而阿月也没有再与他们攀谈,留下令牌后就如同一阵风似的又刮走了。   进入内厅的路上,沙如雪终于问了一句:“应大哥,那个戴着面具的人为什么要帮我们?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应千歧对此也是毫无头绪,“他......他是我与池英在前往七江郡之时偶遇的一位少侠。大家彼此也交情不深,我亦不知他哪来的金制令牌,又为什么要转手送给我。”   听到这话的沙如雪抿了抿唇,心里浮现出来的却是那张诡异的龙首面具。   同样的青铜材质,同样的复杂雕工,这种面具他之前只在贺陆离的脸上见过。二者有所不同的便是图案的区别,贺陆离所佩戴的那张面具令人看不出模仿的到底是何种异兽,方才那位青年则一眼就能让人认清是龙首。   为何......为何这两人都戴着那样的面具?难道他与贺陆离有什么渊源?或者也是明火阁之人?   “应大哥,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沙如雪的话没能顺利说出口,因为他们已经来到了展出的大厅,这里早早就聚集了前来一睹神兵风采的众多武林侠士,许多人都在交头接耳,场内一片嘈杂。   他们也很快找到了持有金制令牌之人所专属的座位。郁律秋拿的是青铜令牌,所以另在后排,沙如雪与池英便一左一右地坐在男人身旁,满怀期待地望着面前的展出台。   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机。沙如雪思及此处,便将注意力放在了神兵展出上。   又等了好一阵子,直到场中的大声喧哗都转变为窃窃私语后,展台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身影。   出场的是位看起来颇为和蔼可亲的中年男子,面带笑意,一言不发走了上来。当他站定之时,台下所有人立刻都被他吸引去了目光,声音也随之停歇。   “感谢诸位侠士拨冗前往,鄙人印更弦,乃神兵恩赐台之现任执掌者。”   原来他便是印更弦......应千歧暗暗记下了此人容貌。   印更弦不仅看着和善,讲话也幽默风趣,一席枯燥乏味的开场白也能说到令台下众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在解释完了神兵恩赐台的规则之后,他总算是清了清嗓子道:“那么,展出现在开始,就请诸位擦亮眼睛,尽情观赏。”   话音落下,这五十年间由不同铸师所打造出来的神兵便被人一一搬了上来。   场内很快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低呼,只因台上所展出的神兵,每一件皆非寻常武器可以比拟。   “神兵恩赐台此回共展出四件神兵,分别是烟雨扇、苍魄剑、玄冥刀以及问天戟。”印更弦逐一介绍过去,每当他拿起一件神兵试手之时,都会牵引着所有人渴望的目光。   池英已经看得入迷了,沙如雪的视线在那几件武器上转了一圈后,很快就失去了兴趣。他正想趁机告知应千歧有关神秘人的面具一事,忽然就听到身后传来了郁律秋的声音:“印台主,不知神兵恩赐台可有一物名曰众相镜?”   此言一出,大厅里顿时静默了片刻。   印更弦骤然闻言,也是愣了一下:“......少侠,今日的展出只有这四件武器,至于众相镜,那是神兵恩赐台的其中一样象征,不可能轻易示人。”   沙如雪随即转向池英:“池大哥,他所说的神兵恩赐台的象征又是什么?”   回头不解地望了眼郁律秋,池英才道:“那是神兵恩赐台成立初期,师尊为其打造的五样兵器,分别为离焰剑、斩霜刀、佛语琴、鬼骨弓和众相镜。据说是镇台之宝,就连我也从未见过。”   应千歧却突然反应过来,也许那便是郁律秋所说的――君萼要他寻找的东西。   “印台主,神兵恩赐台成立至今,那五件兵器便从未在武林上现面,众人向来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物。也正是因为这样,大家才会疑惑,那些传说中的绝世神兵是否当真存在?”   见郁律秋只用简单的三言两语就激起了台下的一片议论声,印更弦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兵器确实存在,而且神兵恩赐台也无需向任何人证明。不过既然诸位侠士意欲一睹,那印更弦今日便满足大家。”   说罢,他唤来一个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没过多久,那传说中的其中一样神兵――众相镜,便被几个人抬了上来。   郁律秋几乎屏住了呼吸,紧紧地盯着那面看似平凡无奇的镜子。只是这时候所有人都发现了此镜镜面竟是一片晦涩,好似根本无法映照出任何事物。   “这便是众相镜。”印更弦道,“诸位别看镜面模糊不清,实则这里面另藏玄机。众相镜是为神铸文殊雨所打造的神兵,传闻它的作用便是能可反射出世间一切真相,但只有得机缘者方能令众相镜显出影像来。至今已将近三百年过去了,仍未曾有谁能够成功令其浮现画面。”   他一边说,应千歧也在一边仔细观察着那面镜子。   为何君萼定要寻找众相镜?她是想从镜子里看到什么情景吗?   议论声未停歇,郁律秋已经一个箭步冲到了台前,试图接近众相镜一睹究竟。印更弦自然是不会容忍他的逾越,立刻招呼来手下准备拦住他。   生怕他真的惹出什么祸端来,纵使心里万般不情愿,沙如雪还是也跟着上了台,抢先一步扯住了郁律秋。   然而就在此刻,当他转过身来时,便恰巧面向了众相镜。   于是,那原本浑浊不堪的镜面就开始悄然产生了变化,直到那张陌生脸庞出现在其中的时候,沙如雪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51章   “把他们给我拿下!”   随着盛怒的印更弦的一声怒吼,几个身手不凡的护卫便冲上了展台,将郁律秋和沙如雪两人团团围住了。   场上情形一片混乱,再加上看不出镜子里浮现出来的人究竟是谁,故而沙如雪只匆匆瞥了眼众相镜,依稀记下了那张脸后,便立刻转身去抵挡护卫们的拳脚。而郁律秋主修琴术,肉搏向来不是他的长处,没几下就狼狈地被制住了。   “印台主!”   台下的应千歧见状,骤然起身,对印更弦抱拳行礼。   冷冷地打量了他一眼,印更弦摆摆手令护卫们暂时停下来,然后才道:“你又是谁?”   对上他阴沉的脸,男人仍是那副淡然的模样:“在下江山业火楼之主应千歧,台上这两位少侠亦是我江山业火楼内门生。后生不懂事导致逾矩,是我这个长辈没有教好,还望印台主宽宏大量,看在他们尚未惹出祸端的份上,饶过他们这一回。”   闻言,印更弦冷笑了一下:“说得好听,若是方才当真惹出祸端来了,比如不慎将众相镜打碎,应楼主觉得那又该如何处置?”   应千歧道:“若当真损毁了众相镜,应某也定不会护短,便依神兵恩赐台的规矩依法处置。”   他的回答总算是令印更弦的脸色稍微好一点了,扬了扬头示意护卫们将两个青年押回了台下,这才重新转向应千歧问道:“你说你名应千歧,是江山业火楼之主?”   “应某不才,因同修推举之故,目前暂任楼主一职。”见郁律秋与沙如雪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座位上,男人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印更弦默然片刻,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往事一样,眼神也变得深沉起来:“罢了,我与你之师尊傅忘道也曾义结金兰,这一回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不追究,但你往后亦要懂得如何教导门生。”   “应某明白。”   好在应千歧及时站出来解围,不然他们可就要惨了。沙如雪心有余悸,同时更加觉得郁律秋就是个害人精,坐稳后又趁机狠狠瞪了他一眼,却发现对方权当不知,依然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面重归浑浊的众相镜。   不就一面破镜子吗,到底有什么稀奇的。   但是刚才那个人到底是......猛然回想起那时在镜中出现的脸,青年慢慢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地抬起眼望了望恢复原状的众相镜。   所以,那个时候难道只有自己看见了吗?   他很想开口问一下应千歧在之前的骚乱中有没有注意到众相镜的异样,但是印更弦仍在那边喋喋不休:“......既然你之佩剑已经失落,手上又有金制令牌,我不妨就在神兵恩赐台第二轮的择主中赠予你一柄神剑如何?”   此言一出,场内顿时响起了艳羡的低语。然而男人却在听到这句话后顿了顿,波澜不惊地回答道:“多谢台主美意,但应某并不是为此而来的。”   世人千方百计获得令牌前往神兵恩赐台,除了希望能够一饱眼福之外,最大的梦想就是自己可以被选择成为神兵的主人,还从来没有谁像是应千歧一样......如此不识抬举。   印更弦眯了眯眼,语气一下子就变了:“怎么,莫非应楼主是觉得,神兵恩赐台所打造之兵器配不上你吧?”   应千歧沉稳道:“应某从未这样想过。只是,应某之剑并非损毁废弃,仅仅遗落而已,所以没有中途更换的道理,此为其一;应某手中的金制令牌不是通过正当途径得来的,乃是他人所赠,按理说不能算数的,否则会对其余参与者不公,此为其二;应某来此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求得神兵,而是想要寻人,此为其三。”   他将这三条理由逐一说出来后,印更弦气极反笑:“好个不求神兵、为了寻人。那我也再问你:第一,佩剑之于剑者是犹如同生共死一般的存在,你之佩剑已经失落,那么如今的你又怎么能称得上是剑者?第二,你说你的金制令牌来路不正,是谁会如此好心,将自己的令牌随意拱手让人?第三,你要寻的是什么人?他与神兵恩赐台有何关联?”   众人听他们俩你来我往,早已屏住了呼吸安静看戏。沙如雪虽然心中着急,但也不敢随意开口,只能默默期待印更弦会看在与傅忘道的昔日情谊上,不再为难应千歧。   面对印更弦的质疑,应千歧从容不迫地解释了起来:“印台主,应某当初在拜入江山业火楼成为门内弟子时就已起誓过,此生除了赤殊,将不会再另执他剑。那位赠予我令牌的少侠,我只知他名为阿月,脸覆一奇特龙首面具,其余信息便不得而知。至于所要寻之人是谁,说实话,应某直到如今都毫无头绪,自然也就无法告知了。”   他又继续道:“其实应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印台主能否答应我用手中这枚金制令牌,换回我先前交予神兵恩赐台的一块异铁。”   一旁的沙如雪却只在他这段话中牢牢捕捉到了阿月这两个触目惊心的字眼。   阿月?那个与贺陆离戴着相同形制面具的青年居然名为阿月?!   沙如雪只觉心神俱震,忍不住去看应千歧,却发现男人一脸平静,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个名字所包含的特殊意义。   面具......阿月......太奇怪了,太,巧合了......   “哦?你说是一个戴着龙首面具的少侠给了你金制令牌?”不知为何,在听到这句话后,印更弦的重点反而放在了阿月身上,表情也突然变得微妙了起来。   应千歧也注意到了,但仍是如实道:“没错,我亦不知他为何要这样好心。”   谈话进行到这里,印更弦明显已经没什么耐心了,于是他便最后道:“既然如此,我可以不再追究。但换回铸材一事,神兵恩赐台从来没有过此等先例,我看你还是先问一下令牌主人的意见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道身着白衣的翩然身影就奇异地出现在了展台上。   ......竟是阿月?应千歧微微睁大了眼睛,询问似的将视线投向了印更弦。   “应楼主,不知这位可是你口中所说的少侠?”印更弦还拍了拍阿月的肩膀。然而白衣青年却没有什么反应,龙首面具上两个黑沉沉的洞口让人看了只觉不寒而栗。   就在此时,沙如雪的心脏忽然开始鼓噪地跳动了起来。   为什么......看见他的一刹那,身体会有这样强烈而诡异的反应?   恍惚间,他也听不清身旁的男人到底说了什么,只能透过略微迷茫的双眼,望见台上的阿月将覆着面具的脸转向了自己。   好疼、心脏仿佛要被撕裂了一样疼......   因为阿月一直不言不语,耳中便传来了印更弦的话语:“......如果这位少侠愿意的话,那我就允应楼主的要求,将流红异铁原样奉回。但他若是提出其他要求的话,应楼主你能否答应?”   隔了半晌,应千歧才点点头:“可以。”   印更弦似乎满意地笑了笑,在他后退一步的时候,阿月终于开口道:“前辈能否与我比试一回?若阿月不敌,所有要求我都会答应;若前辈败了的话,就请前辈收我为江山业火楼的弟子如何?”   满场哗然。   郁律秋与池英都皱起了眉。而沙如雪已经疼到快要神智不清了,闻言顿时强撑着伸手扯了扯男人的衣袖,然而他只感觉到对方拂开了自己的手。   望着那张面具,应千歧缓慢地站了起来,“好。”   简单一个字,却让在场众人立刻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威压,仿佛从上至下劈落而来的冷锋剑影,犹如八风不动沉稳端凝的远古山岳,带来的只有灭顶恐惧与长久震慑。   这个男人......他绝不会被任何神兵打败。   台上的阿月却好似全无畏惧,手腕一沉,便将那柄色若乌玉的长刀握在了手中。   别去...!   某种可怕的预感在这瞬间袭上心头,沙如雪张了张嘴,顿时惊觉自己已然发不出声音了。   台上,刀与剑气剧烈相撞,不断爆发出铿锵的金石之音。两人都紧盯着对方的每一个动作进攻,应千歧的剑气似乎下一秒就能破除阿月的刀势,阿月的攻击也似乎回回都堪堪略过了男人的死角。   他们看上去完全不像是第一次交手,就仿佛......在旁人所不知道的地方,阿月与应千歧已经过了千百招,是最为熟悉彼此的对手。   于是,沙如雪胸腔中随着疼痛蔓延起来的便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之意。   而在最后一击中,男人锐利的剑气划过了青年的面具,但与此同时,长刀的刀锋也抵上了他的心口。   阿月的身形随即顿住了,那青铜龙首面具承受不住如此威力,开始逐渐迸出了道道细微裂缝。   沙如雪拼命站了起来,他死死盯住了台上一起停下了一切动作的两个人,那种无可名状的恐惧也跟着涌了起来。   面具上的龙首终于沿着缝隙寸寸崩裂了,白衣青年的真面目也在同一时刻暴露而出。由于他侧着脸的缘故,起初应千歧还没有完全看清,但当阿月彻底转过头来后,男人骤然便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那是......那怎么可能是?!   应千歧颤抖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犹如行尸走肉一般努力瞪大自己的眼睛,好似要将青年的容颜深深镌刻在脑海中那样。   在对上阿月的脸后,沙如雪也马上愣住了。   那怎么会是众相镜中所映照出来的人?   作者有话说:   阿月: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第52章   在阿月的面具掉落下来后,不仅台下的沙如雪因为这一变故愣住了原地,直接与之面对面的应千歧更是难掩震惊。只见男人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简直像是死了一样惨白,他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指也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继而又狠狠地攥成了拳。   为什么......为什么那张脸,竟会是......   阿月目光幽深地盯着他,那双漂亮的眼依然如同月光映照下最明亮干净的湖泊,和许久以前他们第一次的相遇那般,无悲无喜,澄澈得藏不住任何虚伪爱憎。   只是被这样看着而已,应千歧就觉得无法继续呼吸,心脏从未有过如此剧烈的跳动,鼓噪地仿佛要代替他冲出胸膛,奔向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疼痛也迅速蔓延开来,如果不是拼命以真气支撑身体,男人知晓自己必定承受不住心疾发作的痛楚。   将应千歧难以置信的表情尽收眼底,青年微微一笑,撩起耳边散落的发丝,面上顿时流露出些许顽皮的神气。   那竟是......月似钩的脸。   眼前的阿月,他不但有着月似钩的脸,就连最细微的面部表情与眼神变化都一模一样。   直到应千歧呼吸困难、整个人都几乎摇摇欲坠起来了的时候,印更弦方才慢悠悠出声道:“应楼主,请恕犬子无礼,这一局他输了。”   说完后,他又转向阿月呵斥道:“又是送令牌又是强迫前辈与你比试,装神弄鬼的,还不快向应楼主赔罪!”   “前辈,抱歉。”阿月清朗的嗓音随之响起,落入应千歧耳中却仿佛一根尖利的锥子,精准无比地扎进了他心底最痛苦、最难以释怀的伤处。   之前还没有发现,他们连声音都是如此相似。   男人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此时此刻,他的脑中只有那个荒谬又令人难以自拔的想法。然而对上面前恭敬诚恳的阿月后,他的嘴唇抖了抖,又有了那么一丝的迟疑。   见他久久没有回应,青年便再次开口问道:“前辈?前辈是刚才受伤了吗?为何脸色这么苍白,还一直用如此哀伤的眼神望着我?”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应千歧闭了闭眼,终于转向了印更弦:“原来这位少侠居然是印台主的儿子吗?”   印更弦微眯起眼,神色是毫不掩饰的骄傲:“是,此乃犬子印月,我亦没想到他会与应楼主结识,甚至还慷慨奉上了金制令牌。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能与应楼主切磋武艺也算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待父亲说完后,印月又上前一步,朝男人深深鞠了一躬:“前辈,是我输了,那块异铁神兵恩赐台会依约交还给前辈。在这一回的比试中我学到了很多,之前的条件交换不算数,希望前辈别将我的无礼放在心上。”   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又十分得体,应千歧却再次因为这熟悉的语气而被触动到了,一时忍不住又恍惚起来。   而印更弦拍了拍手,立刻就有人将他拿去交换的流红异铁捧了上来:“应楼主,异铁在此。我此前的言论也有些过于偏激,还望应楼主海涵,大家不要伤了和气才好。”   他的态度转变之大,令台下的郁律秋不免面露鄙夷。   然而池英却皱了皱眉,只因他也察觉到了男人不同寻常的状态,便下意识地去问身旁的沙如雪:“沙兄弟,你有没有觉得应前辈的样子有些奇怪,他是不是旧伤又发作了?”   无人回答,池英疑惑地转过头,这才发现沙如雪不知何时已经昏迷过去了。   “沙兄弟?!”   站在台上的应千歧瞥了眼流红异铁后,忽然就艰难地摇了摇头:“印台主,其实方才之局......是我输了。”   此言一出,印更弦便诧异地挑了挑眉:“可是应楼主,你已将犬子的面具击碎了。”   沉默片刻,男人道:“表面上看确实是如此。印少侠的刀法了得,我与之交手时便能察觉出来,方才最后一击中,我虽然打碎了他的面具,但他也能借着变换攻势的一瞬间,突破我之阻碍成功以刀锋逼近我心口处,年纪轻轻能有此修为,将来前途必然不可限量。”   似乎特别喜欢听他夸赞自己的儿子,印更弦顿时笑得更满意了:“应楼主过奖,也不过是普通招式,只比旁人多了几分蛮力罢了。”   垂下眼不知在沉思什么,过了半晌,应千歧终于道:“说来一开始也是应某先强人所难,印少侠赠予令牌之情我还未道谢,如今又要勉强印台主将异铁归还,应某着实有些无颜以对。”   印更弦倒不是特别在意:“无妨,我也很欣赏应楼主。而且不过是区区一块铸材,鄙人还未小肚鸡肠到这种程度,应楼主就看在我的面子上,莫要再推辞了。”   闻言,应千歧又深深地看了眼印月。   太像了,不、应该说是一模一样,除非月似钩有孪生兄弟,不然在这世上,绝无可能还有另一人也长着这张脸。   ......可他是印更弦的儿子,又如何会与月似钩扯上关系?   想起两人先前的对决,那默契十足的进退与配合,那自然而然的出手与招式,以及隐藏于其中的莫名熟悉之意,到底该怎么解释?   若说是恰巧而已,又为什么能够做到百分百符合自己的记忆?   “......印台主,”男人深呼吸了一下,终于沉声道:“我愿意履行承诺,将印少侠带入江山业火楼。”   这句话就如同惊雷炸开,让底下人群直接沸腾了起来。   印月早已诧异地望了过来,而印更弦却谨慎地又问了一句:“应楼主所说可是当真?”   应千歧道:“既然已经答应了印少侠,且又输了比试,那么应某便绝无任何虚言。”   “好!”印更弦喜不自胜,立刻将茫然的印月推到了男人面前,“那么犬子以后就拜托应楼主照顾了。”   再次抬起眼与青年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应千歧便强忍胸中剧痛以及满嘴翻涌而上的血腥气,僵硬地转身下了展台。   而池英也焦急地迎了起来:“应前辈,沙兄弟不知为何又晕过去了。”   应千歧怔了怔,还未反应过来,印月便自他身后走出,二话不说就先上前查看了一下沙如雪的情况。   “前辈,这位少侠可能是身体突然有些不适,我们还是先将他移到房间里再说吧。”   于是,在印月的协助下,沙如雪便被安置在了神兵恩赐台的客房里。   池英看着不停忙上忙下帮助他们的印月,心里对他又多了几分好感:“原来月少侠当初说回家,就是要回神兵恩赐台。”   “对,只是我一般不习惯那么快就向别人坦白自己的身份。”印月对他笑了笑,又看向应千歧,“我以为前辈定能换得令牌进入的,谁知道那天我放心不下,专门偷溜出来看一眼,就让我遇到你们被为难了。”   看着男人拧干布巾为双眼紧闭的沙如雪擦拭脸颊,印月的表情有一点微讶,但仍是关心地问道:“不知这位少侠究竟身患何病?我那日好像也见到他在马车中昏迷不醒,那时候也是前辈在细心照顾他......”   应千歧头也没抬,只是淡淡说了一声他没病。   池英也不想随意暴露沙如雪的身份,便代男人含糊地回道:“沙兄弟自小体弱,这也是常有的事。我们还是先出去,不要打扰到他休息,这里让应前辈来就可以了。”   说罢,他便将好奇的印月带出了房间。   从刚才起,郁律秋就没说过话,一直若有所思地暗中打量着印月。   发现了他的注视后,青年随即绽出一个笑容:“这位少侠,难道我的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闻言,郁律秋终于开口道:“印少侠是先前就认识应楼主了吗?”   印月如实道:“并不是,我与前辈也只是在旅途中萍水相逢罢了。”   “那印少侠为何能够如此轻易地就对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伸出援手?”郁律秋语气平静,却好似话中带刺,“该说是印少侠乐于助人呢,还是......别有所图呢?”   池英被他这句话吓了一跳,赶紧出来打圆场:“那个......郁少侠只是在开玩笑而已,印少侠你莫要多心。”   然而被他这么揣测的印月却并无任何不快,仍是笑眯眯地回答:“也许是前辈的风采令我折服了,毕竟我还从未见过像前辈这样的人,由此心生敬佩、试图亲近,继而愿意竭诚相助,想来也是情有可原吧。”   回头瞥了眼虚掩的房门,郁律秋回想起方才应千歧在青年的面容暴露而出时的那种眼神,心里的怪异感愈演愈烈。   前几日相处下来,已经足够让他看清楚男人的性格如何了。郁律秋十分明白应千歧绝不可能因为一个陌生人而心绪动荡到这种程度,他们二人之间定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   想到这,他便换了个话题:“抱歉,是我唐突了。印少侠既是台主之子,不知可有能够接触神兵恩赐台五件象征兵器的机会?”   “这......父亲平日里为人正直,从不徇私,所以我亦未曾见过那五件传世神兵。”印月犹豫了一下才道,“不过,郁少侠若想亲眼一睹,也不是没有办法。”   作者有话说:   修罗场,启动! 第53章   沙如雪恢复意识时,身边照料的人已经换成了池英。见他醒来,池英连忙递上了水,看着他慢慢啜饮下去后才松了口气:“沙兄弟,自从经过明火阁那一劫后,你的身体好似就变得虚弱起来了。”   “池大哥,我没事。”青年面色仍是苍白,一双眼睛只是不停在房间里寻找着男人,“应大哥呢?还有那个阿月......那天他们俩比武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扶着他坐了起来,池英道:“事情算是圆满解决了,印台主归还了异铁,应前辈也承诺会收下印少侠,带他进入江山业火楼。”   应千歧居然要带那个阿月进入江山业火楼?!   消息过于震撼,沙如雪彻底怔住了,他死死瞪着面前的池英,就好像是对方说了什么谎话一样:“你骗我,这不可能!阿月......他怎么可以进入江山业火楼?!”   奇怪地望了他一眼,池英不明白青年为何反应如此激烈:“沙兄弟,这件事确确实实是真的,若不信你可以自己去问应前辈。其实印少侠人很好,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会?”   深呼吸了好几下,沙如雪也不顾自己身体仍然无力,匆忙整衣穿鞋后,就在池英不解的眼神中跑出了门。   阿月......他的脸,为什么会与众相镜中所映照出来的人一模一样?他与自己有什么联系?还有那个绝对能引起应千歧心绪震荡的名字,简直就像是有谁特意布置好了美妙幻境在引诱他们深入一探。   他不信世上会有这样的巧合!   可是如果......如果应千歧相信了呢?   青年的步伐逐渐慢了下来,不仅因为脑中所思,更是因为那幅骤然展现在眼前的画面。   向来沉稳平静的应千歧脸上难得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此时他正在手把手地纠正另一个人挥刀的动作,嘴唇一开一合,沙如雪几乎都能想象得出他说话时那温润的嗓音会有多么好听。   而那个与他站得极近的青年面容俊美,微弯的双眼隐含一抹顽皮神气,他的手握着刀柄,目光却倾斜在应千歧脸上,专注地仿佛是在凝望自己心悦的爱人,任何事物都不能令他转移视线。   他们两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对师徒,也像是......般配的眷侣。   沙如雪的手微有些颤抖,心中的酸涩随即猛烈涌起,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应千歧扭头的时候就朝他看了过来。   “你的身体已经无事了?”   男人说话之时并没有动身走来,只隔着一段距离询问。   印月也跟着关心道:“其实不必急着起来,你们可以尽管在神兵恩赐台住下。这位少侠,听前辈说你的身体向来不好,不知需不需要我请大夫来为你诊治?”   闻言,沙如雪咬了咬唇,还是努力让自己泛酸的声音听上去显得正常起来:“不必了,多谢关心。应大哥,你们继续吧。”   应千歧见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往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来,不免就分了神。又指导了印月几式后,男人终于停住了,微蹙起眉走到了青年身前。   愣愣地抬起头来,沙如雪还以为他是要赶自己走,谁知下一刻,应千歧就脱下外衫披在了他的身上:“为何总是不怕着凉?”   那件外衫还带着应千歧的体温,盖在身上就如同被笼罩在了男人的怀抱里一样。意识到这一点后,沙如雪顿时微红了脸,将衣服悄悄拉起来贴在脸上,一边嗅着那股好闻的气息,眼神一边追逐着那道身影。   专心展示招式的应千歧并没有发现他的目光,倒是印月察觉了,不动声色地借口自己有些疲乏,然后便收好刀悠然离开了。   男人这才回到沙如雪身边,“走吧,回房去,不要在这里吹风。”   沙如雪乖乖地站了起来,将那袭外衣又往身上裹了裹。走了一段路后,他低声问道:“应大哥,那天比试过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同意让那个阿月进入江山业火楼?你不是说你不会收徒了吗?”   应千歧沉默了半晌才回答道:“毕竟令牌一事是我理亏,而且我也输了比试。至于将印月带入江山业火楼......我自有打算,并不会收他为徒。”   听到这,沙如雪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但那股酸意不依不饶地萦绕在心头,使他难以控制,还是将脑中所想的话语全部脱口而出:“那我呢?应大哥,郁律秋是你的师侄,阿月也马上就要成为你门下弟子,我在你身边又该是一个什么身份?”   他真的一直认为自己对于应千歧而言会是特殊的,但那也许只是因为彼时男人身边并未出现其他角色,所以他沙如雪才能侥幸占得一席之地。如今不仅莫名其妙出现了身为男人正牌师侄的郁律秋,又横空降临了一个身上遍布着诸多疑点的阿月,这是不是在预示着此处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沙如雪,你想说什么?”应千歧显然并不理解他此言何意,“你自然还是你,你的身份不会变。”   罢了,果然还是不能拐弯抹角。青年叹了一声,只好直接开口问他:“应大哥,我的意思是,你会不会让我进入江山业火楼?”   男人这才恍然大悟,迟疑了一会儿便道:“我早已说过了,你自己的路由你自己选择,若你想要留下就留下,若你希望离开,我也不会勉强。”   四下望了望没有看见人影,沙如雪立刻原形毕露,笑眯眯地勾住男人的胳膊就腻了上去:“嗯,我也说过了,就算应大哥赶我走我也不会走。”   对他的撒娇毫无办法,应千歧也只得由他去了。   深夜时分,正当青年又一次以死缠烂打换来了与男人同床共枕的机会并美滋滋地准备爬上床榻的时候,紧闭的门扉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沙如雪啧了一声,不想劳动已经躺下了的应千歧,于是便自己走去开了门。   刚刚推开门扉还未看清楚,眼前一花,池英、印月与郁律秋的脸就在眼前一闪而过,沙如雪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三人齐心协力地拖出了房间。   “你们想干什么?”唯恐自己与应千歧睡一间房的事被发现,男人的脸上会挂不住,沙如雪赶紧掩上了门,戒备地盯着他们看了又看。   郁律秋率先开口道:“大惊小怪什么,只是过来问问你要不要随我们一同去看神兵恩赐台那五件绝世神兵。”   沙如雪诧异地挑了挑眉:“那个印台主不是对这五件神兵宝贝得很吗?那种程度的宝物,岂是我们想看就能看的?”   池英道:“沙兄弟,忘了告诉你,其实月少侠便是印台主之子,他说他有办法带我们去看神兵,你要不要一起去?”   “......”   眼前是正朝自己微笑的印月,不知为何,沙如雪一点也不想看到他这张脸,生硬地移开了目光:“行,我去。”   和应千歧扯了个借口敷衍过去后,沙如雪就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中。   一路上,池英看上去最为紧张,时不时就抓着印月问东问西;郁律秋看似平静,实则也按耐不住兴奋的心情;唯有沙如雪神游天外,仍在思索那众相镜与自己的渊源。   最后,他干脆直接扭头去问郁律秋:“为何你的师尊如此执着要你寻找众相镜?”   印月就在一旁,郁律秋倒也没有避讳,“师尊在去世之前只留下了这样一句话:‘若要再度寻我,唯有镜中能得踪迹’。”   镜中寻迹...?想到那张脸竟然和印月生得完全一致,沙如雪的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   “那天我上台拉你的时候,你可有看到众相镜产生了什么变化?”   青年的问题让郁律秋愣了愣:“什么变化?我未曾发现众相镜有任何变化。”   此时,印月也出声道:“沙少侠,我看你与郁少侠似乎都对众相镜颇感兴趣,那么待会儿的比试我想你们应该也能够应付的了。”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都有些懵:“什么比试?”   印月直到这时才向他们解释道:“那五件神兵被父亲收藏在了神兵恩赐台最深处的楼阁里,平常都有武功高强的守卫看顾。按理来说是不能公布展出的,但他们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听说只要有谁能够在对决中打败他们,便可顺利一睹神兵风采。”   郁律秋本就不擅打斗,听到要比试脸已经拉下来了一半,但又不好说什么,毕竟也是他自己急于寻找众相镜的奥秘,只得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而沙如雪也生出了再次一探究竟的心思,闻言就点点头道:“比试那也没问题。郁律秋,到时候你可不要拖我后腿哦。”   忍住了想要翻白眼的冲动,郁律秋磨了磨牙:“沙如雪你是猪吗?还分什么前腿后腿。”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那座收藏着绝世神兵的楼阁。   “此地便是神兵恩赐台五件象征的存放处。”印月看出郁律秋面有难色,于是转而拍了拍沙如雪的肩膀,“沙少侠,现在就看你的了。”   刚好可以试试看自己的掌法练到什么程度了。沙如雪决意此次比试不使用术法,随即便迈步上了台阶。 第54章   今晚又是一个阴云笼罩的无月之夜。   每当遇到这样的夜晚,总会让池英想起那次在云城中的惊险遭遇,不免忧心忡忡地望向了沙如雪:“沙兄弟,你真的要与守卫比试吗?”   “池大哥,你放心好了,我会尽力而为。想来那些守卫应也不会真下杀手,确实打不过的话也就算了。”青年并未把他的担忧放在心上。   若是能够顺利进入一睹绝世神兵的风采,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但若是不幸失败了也无任何损失。   印月也微笑着拍了拍池英的肩膀以示安慰:“是啊,池少侠不必如此焦虑,守卫们出手总是有分寸的。”   此时他们已经走完了那绵延漫长的台阶,登上了位于山壁最高处的藏器阁。神兵恩赐台本就建立于深渊之上,这座藏器阁更是地处悬崖最边缘,只要他们稍微一探出身体,仿佛就会被那呼啸的山风刮走。   郁律秋四周打量了一番后才问道:“此处便是收藏神兵的楼阁吗?印少侠你所说的守卫又在哪里?”   话音未落,一道凛冽剑气倏忽而来,顷刻便削去了他耳边的发丝,郁律秋本就不耐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也就是在这瞬间,那一连串悬挂在藏器阁屋檐之下的灯笼开始逐次亮起,烛焰明灭闪烁,映照出了几道模糊不清的身影。   见状,印月也立刻上前一步,朝着面前那些沉默的人影朗声道:“几位前辈,印月深夜叨扰,着实抱歉。只因我有朋友对神兵颇感兴趣,想要进入藏器阁一观,故而斗胆前来,望前辈们能不吝出招请教。”   他说完后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听到其中一人的声音:“谁欲挑战?”   郁律秋忽然悄悄伸手拧了把沙如雪腰间的肉,青年措不及防,因为这一下而疼得叫了出来,随即就感到有几道锐利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这个黑心肝的郁律秋!沙如雪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了出来,想想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前辈们,比试应该是一对一没错吧?”   这可关系到他今晚回去后还能不能爬上应千歧的床。   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有人回答了他:“可以,只是不知少侠准备向谁提出挑战?”   沙如雪眨了眨眼,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印月就及时地在他身后低声解释了起来:“藏器阁的守卫共有五人,分别精通刀剑枪戟棍。沙少侠你可以根据自己的武学方向来选择。”   听他这么一说,青年更是汗颜,只因印月提到的都是他未曾接触过的领域:“......请问此处有没有用掌的前辈?”   “并无,还请少侠从刀、剑、枪、戟、棍这五项中选出你所要与之比试的对手。”   看来这回是必输无疑了。沙如雪叹了一声,想要放弃却又心有不甘,不知为何,脑中又浮现出了那日应千歧与印月交手时的情景,想到这,他竟然鬼使神差地开口道:“那就比刀法吧。”   池英闻言就怔了怔,又惊又疑地小声问他:“沙兄弟,你何时曾习过刀了?”   等到反应过来后,沙如雪也来不及懊恼了,因为对面已有一人缓缓站出,其余身影则再度隐入了黑暗中,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那般。   直到对方走出阴影后,众人才看清了那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刀客,正面无表情地紧盯着手无寸铁的沙如雪,看得出来实力不凡。   瞥了眼浑身上下皆无武器的青年,刀客语气平淡地问道:“敢问少侠要以何物与我比试?”   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沙如雪还未开口,印月便借着夜色的掩饰将自己的佩刀递给了他。   抓住那沉重刀柄后,青年深呼吸了一下,终于还是咬牙迎了上去。   刀客亦不多废话,当下便也将自己的刀自鞘中推出。   刀光自冷夜中划出刺眼雪芒,沙如雪勉强自己稳住心神,同样学着他的姿势握住印月的乌色长刀就挥了出去。两人兵器的威力不相上下,在半空中不断撞出金石之音,池英看得心惊胆战,不由得暗暗捏了把汗。   一开始的试探过去后,刀客的攻势便再无任何保留,令人逐渐难以招架。沙如雪额上的冷汗几乎已经流成了河,然而他也不愿服输,仍是咬牙努力挥动着自己并不熟悉的兵器。   他未曾习过类似刀剑这样的长兵器,只能勉强转换自己从掌法中所悟出来的一些心得,希望能够以此不要输得太难看。但对方毕竟是经验丰富的用刀高手,没过多久,青年手中的乌色长刀就被击飞而出。   刀客甚至连气都没喘一下,直接便冷冷地说:“印少主,你的友人就打算以这种实力向我挑战?”   印月也镇定道:“抱歉,前辈,我的同伴可能有些紧张,不如还是由我来吧。”   说罢,他遂捡起了自己的长刀。   沙如雪便顺势退到了一边去,眯起眼睛仔细盯着他的每个动作。出手、起势、旋腕、格挡,印月显然游刃有余,哪怕在刀客密不透风的攻击中处于下风,他看上去也轻松灵巧。   灯笼中的烛焰悠悠荡荡,映出了他飒爽的身姿与精致的面庞。寻常男子的长相或俊朗或阴柔,这张脸却令人难以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汇去形容,出尘脱俗,灵逸英秀,既有纤细之美,也透露出了无法忽略的锋芒。   不知那日他与应千歧的对决,是否也如现在一般精彩得让人挪不开目光?   直到场中二人都停下动作后,沙如雪方才回过神来,赶紧偷偷问了问身旁的池英:“池大哥,这一局是谁赢了?”   池英的语气颇有些可惜,一边看着那两人收刀一边说:“印少侠就差一点。”   “前辈,我输了。”印月落落大方地抱了抱拳,“今夜打扰了。”   相较于他的坦然,郁律秋则是心有不甘,正想开口,不料却听刀客沉声道:“不必,你险些就胜我了,你们可以进去。”   几人闻言都有些惊讶,印月微微一愣后,便神色如常地再次道谢。   藏器阁地方不大,行廊却修得弯弯绕绕,垂下来层层叠叠的轻纱软帘隔绝视线,内中灯火通明,照耀得室内恍若白昼。   印月带领着他们一路前行,直到最后,终于在尽头看见了那五件绝世神兵。   离焰剑、斩霜刀、佛语琴、鬼骨弓和众相镜,五件兵器此时此刻就摆在以整块白玉石雕琢而成的落兵台上,各自闪烁着不尽相同的寒光冷意。   池英已经激动得屏住了呼吸,虽然这些神兵就是他之师尊所打造的,但当真正亲眼看到的时候,冲击力还是让年轻的铸师心生敬畏。   而郁律秋从一开始的目标就只有众相镜,所以他对其余神兵毫无兴趣,直接走到了那面浑浊不堪的镜子前,试图再次从中发现一些端倪。   但众相镜并不如他所愿,依然还是保持原样,没有出现什么特殊的变化。   印月望了望他急切的神色,忍不住开口问道:“郁少侠,我虽不知为何你执意要看众相镜,但众相镜自完成至今,还未曾显示过任何影像。其实我也怀疑过,那所谓传闻并不真实,这或许当真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罢了......”   “不可能。”听到这话,池英先沉不住气了,“师尊所煅之兵器必然有它存在的理由,未曾显示过影像,也并不能代表它就是无用之物,也许只是你们尚不清楚众相镜的真实作用。”   完全没有理会他们的争论,沙如雪一心只想确认是否只有自己才能看见那自众相镜中所浮现出来的人,看准郁律秋仍在那里踌躇的时候,他便再一次站到了镜子前。   果然又是同样的情形......当那张酷似印月的脸显现出来了之时,青年微微睁大了眼睛,立刻去看身旁的郁律秋。   “......郁律秋,你有没有在镜子里看到什么?”   紧紧盯着一片模糊的镜面,郁律秋烦闷地摇了摇头。   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沙如雪认认真真地看了好几遍镜中的那个人,又回过头去观察印月。   确实一模一样,自己并没有认错。   为何......为何众相镜独独在接触到自己的时候产生了反应,又为何会莫名出现印月的面容?   难道自己和印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吗?   正在犹豫要不要将这件事告知应千歧,沙如雪忽然警觉地抬起了头,只因他捕捉到了从身后不远处传来的细微响动。   那连绵不绝又断断续续的刺耳金属之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股浓郁杀气,很快,其他人也感到了突如其来的危险氛围。   印月率先出声喊道:“何人擅闯藏器阁?!”   来者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自道道重帘后现出了身形,只见他一身黑色夜行衣打扮,面上也覆着遮掩布巾,无法看清五官长相。   最为诡异的是,在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   只是,那长剑锋芒毕露却并不完整,从中整齐地断为了两截,不知是人为抑或是损毁。   见神秘人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藏器阁里,印月的神经一下子就绷紧了。因为这必然意味着,外面的那五位守卫可能都已被他解决了。   “......你究竟是谁?”手已悄悄按上刀柄,印月最后厉声问了一句。 第55章   来者并不言语,只是似有若无地低笑了一声,目光在四名青年的身上来回转了一遍后,这才语带讽刺地说:“可惜了,今夜你们注定要丧命于此。”   印月冷冷道:“阁下又怎知我们四人合力会不敌你?就凭你这柄断剑么?”   那人只是一味阴森森地笑,手中断裂的长剑也开始明灭闪烁,流淌出一地诡异炎光。   池英忽然就盯紧了那剑,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般喃喃自语道:“这......这怎么好像是师尊的作品?”   不止其余三人听见了他的声音,神秘人闻言,也沙哑地赞了一句:“呵,不愧是神铸文殊雨的亲传弟子,还是能认出自家师尊的手笔的。没错,此剑确为文殊雨所锻造,它的名字,想必在场诸位都熟悉。”   “赤殊。”   剑身通体赤红,如火如血,其威刚烈,轻轻一挥动,便引发出阵阵难以形容的清唳。   赤殊――江山业火楼五件传承神兵其中之一,以龙角打造而成,也是......应千歧的佩剑。   沙如雪登时诧异抬头,直直地望向了对方手里的赤殊剑,声音微带怒意:“无耻鼠辈!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拿着应大哥的佩剑?!”   那人见他动气,显然更为愉悦:“是了,应千歧身为名剑之主,却在失落神兵后对其不闻不问,否则我也找不到机会将赤殊重新寻回。小兄弟,既然主人如此失职,那么谁拿到就是谁的,你说对吗?”   “赤殊剑乃江山业火楼历代传承所执兵器,你若想拿,还要问自己够不够资格。”开口之人却是郁律秋,他神色平静,话语里的轻蔑显而易见。   神秘人微微一僵,虽然隐有不快,但还是迅速恢复了正常:“哼,且让尔等再嘴硬几句,待会儿赴死之际,可千万别对我鬼哭狼嚎下跪求饶。”   不等他再开嘲讽,印月已伸手将乌色长刀拔出,他的攻击迅猛又利落,沉重刀身灵巧如同游龙,挟带着无匹威力朝那人就劈砍而去。   然而,一声震响过后,黑衣来者也稳稳地以赤殊剑抵上了长刀锋刃,剑身断裂之处乍然泛起耀眼红光,刺得印月下意识眯起了眼!   众人皆知近身交战中最忌五感受制,眼看印月好似被那妖异红光影响到了,不免都捏了一把汗。而千钧一发之际,唯有沙如雪再次分心,耳中隐隐又闯入了不知来源的声音。   是谁......?   因为那飘渺模糊、犹如耳语般的低沉呼唤,青年措不及防愣在了原地,他无法分辨耳中神秘声音想要表达的意思,双目却逐渐无神,眼看着就要失去焦距。   郁律秋第一个察觉了他的不对劲,长眉蹙起,立刻反手就给了他一耳光,“你是怎么回事?!”   神识骤然归位,沙如雪只觉胸口闷痛,再抬眼便看见印月堪堪接下了神秘人一剑,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他手中长刀虽已在轻微颤抖,但仍然咬牙勉强挡住了对手的每一次攻击。   可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至多只能再坚持半刻了。   血色断剑又一次别上沉黑刀锋之时,青年猛然瞪大了眼睛,只因他感到那股势如破竹的突兀之力正自双刃交错之处源源不断地袭向己身。他想避开这莫名力量的控制,握刀之手却怎么也不听使唤,只得愤然催动内力真元抵御,嘴角也溢出血线。   见状,神秘人似是勾唇一笑,顿时再度发力,那柄被狠狠压制着的乌色长刀嗡然一声,终于失去控制,自印月手中脱飞而去!   就在这瞬间,那条黑色身形迅疾而动,几人只觉眼前一花,就见面色苍白的印月已被他劫持了。   长刀坠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印少侠!”池英最为担忧,也顾不上危险,直接冲那人喊道:“你究竟想要什么?如果你的目标是想要得到藏器阁中的神兵的话,能否请你不要伤害印少侠?”   听到这话,黑衣人还未开口,郁律秋先皱起了眉:“池少侠,此二者孰轻孰重,我想你不会不知晓吧?”   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池英急切道:“兵器再如何也比不上人命,神兵没了可以再打,人死了可就一了百了了!”   好像是觉得他俩的对话很有意思,神秘人一直没说话,只是横在印月脖颈上的赤殊剑未曾放松半分。等到池英与郁律秋几乎快要吵起来了的时候,他这才慢悠悠地说道:“好了,二位小兄弟也不必如此争执不休,我自有解决方法。”   他动了动手中断裂的赤色长剑,将之贴着印月的颈侧指向了池英:“我知你是神铸文殊雨的亲传弟子,锻造修复之术对你来说应是手到擒来,是吧?”   池英连忙点头:“只要有合适的材料,我可以为你打造任何兵器。但我之铸术仍无法比上师尊,这点望大侠谅解。”   神秘人挑了挑眉,对他的这个称呼颇为受用:“我无需你打造新的兵器,你只要替我修补好赤殊剑就行了。”   修补赤殊剑......?沙如雪如梦初醒,心中疑惑一下子就脱口而出:“难道贺陆离要应大哥修补的断剑就是赤殊?!”   扭曲笑声立时回荡在藏器阁中,那人断断续续笑够之后才停了下来,“应千歧啊应千歧,就连你身边的小宠物也能迅速探得其中关联,怎么只有你一人被蒙在鼓里呢?”   话音刚落,一道锐利剑气突然之间疾射而来,黑衣人倒是反应极快,急急便旋身拉过印月挡在了自己面前,同时赤殊剑也随即挥出。然而两相躲避之下,他还是没能逃开剑气的追击,印月鬓边一缕发丝飘落的同时,身后也传出了一声吃痛的闷哼。   “窃取他人佩剑实为不齿,还望阁下能将赤殊归还,否则应千歧也只能以阁下的头颅作为凭证,送给贺陆离好让他明白这个道理。”   白发男人一身磊落,缓步而来。他周身气息冷硬如铁,目光也仿佛冰霜雪剑,只要看一眼就足以令人心生畏惧。   遮面布巾已被方才的剑气撕碎,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中年男子面目,以及脖子后面若隐若现的红莲图腾。神秘人索性也不再掩饰,扯了扯嘴角冷笑道:“如此态度,看来应楼主是不想得知自己家人被害的真相了。”   闻言,应千歧眼神一暗,盘旋不息的剑气即刻聚拢在了身侧。   僵持半晌,中年男子还是率先败下阵来,推了推印月道:“若想要印少主平安无事,就拿出流红异铁修补好赤殊剑。”   一直没有言语的印月终于在此时道:“前辈,如果前辈为难的话,那便不必答应他。”   应千歧皱了皱眉,目光在他已被割出了血痕的白净脖颈上停留了片刻,也沉声道:“我答应你,先放了他。只是要修补赤殊而已,你们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得了他的保证,中年男子这才松了口气:“应楼主一诺千金,自然不会食言,我们也只是想求个心安罢了。但这位小兄弟暂时还不能走,等文殊雨的弟子修补好赤殊剑后,我自会放他。”   贺陆离究竟为何要执着于修补好赤殊剑......?他就不怕自己重得佩剑之后实力大增,转头又杀向他的老巢吗?应千歧实在是想不通这其中逻辑,干脆选择直接开口问道:“你们到底为什么要补好赤殊剑?”   中年男子眯了眯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他人的遭遇一般,“当年的应楼主何其威风,一柄赤殊剑在手,不仅杀遍魔剑教三千余教众,更是以天下难得的极招砍去了教主贺陆离的头颅。只可惜赤殊剑无法承受应楼主这一招的极致威力,从中崩裂断成了两截,而后便下落不明。而应楼主身陷至亲与挚友相继离世的悲痛,也没有心思将断裂的佩剑找回。”   “若无阁主好心替你拾回赤殊剑,应楼主往后余生恐怕就要做那失剑之人了。”   应千歧已经不愿再与他废话,“当年大战过后是我心力交瘁,没有余力再去找寻失落的佩剑,但也不用贺陆离多此一举。”   那中年男子却只是笑:“并非多此一举,只因失了佩剑,应楼主之功体便无法发挥完全,教主既然要与应楼主做个了结,就必然要公平合理,岂有让应楼主赤手空拳接受挑战的道理呢?”   他也不在乎手中的赤殊剑了,随意就将之抛到了池英面前的地上,只用二指聚气钳制着印月:“小兄弟,接下来可就要麻烦你了。”   望了眼印月,又回头与应千歧短暂对视,池英深呼吸了一下,郑重地将赤殊剑捧在了手里。   “印少侠,不知神兵恩赐台可有锻造之炉?”   印月点了点头:“有,我可带你前往。”   接触到池英的目光后,中年男子也微一颔首,便领着印月往藏器阁外走去。   应千歧一行人则跟随其后,一路上也不闻任何声息,仿佛此时此刻的神兵恩赐台内只有他们几人了。   沙如雪忍不住小声问道:“应大哥,怎么我们在藏器阁里闹得这么大,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人出来查探情况呢?”   “我也觉得怪异,”郁律秋也道,“至少之前那五个守卫就莫名消失了。”   男人没有言语,眼中也是一片忧色。   若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导致神兵恩赐台也发生血案的话,他必定无法承受。 第56章   印月将他们带进锻造室里的时候, 众人赫然于内中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爹?!”焦急地望着手脚被缚、被迫倚靠在剑炉旁的人,这一幕令印月十分难以置信,“爹你这是怎么了?”   看到应千歧与几位小辈,印更弦显然颇为狼狈,只能长话短说:“我无妨,只是不慎中了奸人的诡计,所以才会被他们以软筋散放倒了。月儿,应楼主,你们大家都没事吧?”   将下意识想要靠近自己父亲的印月往回拉了拉,又威胁似的加重了指间剑气的压迫,中年男子这才假惺惺地出声道:“印台主,多有得罪,实在抱歉。神兵恩赐台的其余人只是被我迷晕了,我本也不欲这样无礼,但为了不使变数毁了全盘计划,只好再让令郎配合一下了。”   印更弦面有愠色,也只得忍下怒气冷冷道:“阁下倒也不必如此巧言令色,请直接将你之目的说出来吧。”   中年男子没出声,反倒是应千歧先语带愧疚地开了口:“印台主,十分抱歉,但此人原是冲我来的。”   闻言,印更弦愣了一下:“此话怎讲?”   “说来话长,因我多年前曾剿灭魔剑教、又令教主贺陆离伏诛的缘故,我与这些魔人遂结下了仇怨。在我的家人莫名遇害后,我便陆续收到了几封陌生信件,对方以我之至亲身亡的线索胁迫我为他修补一柄断剑,我一路行来,得到了补剑的异铁、又找到了铸剑师,前往神兵恩赐台也是因为他指点我来此寻一位为佩剑开刃之人。”   应千歧一口气解释完了来龙去脉,“如今我才知道,那柄需要修补的佩剑,竟然就是赤殊。”   这二字一出,印更弦的眉头也紧锁了起来:“赤殊剑......竟然如此。”   他又转向那名中年男子问道:“为何你们这么好心要帮应楼主修好已断的佩剑?”   中年男子已无多少耐心,直接一脚就将捧着剑的池英踹到了铸炉前:“废话少说,流红异铁我已拿来了,现在就开始修补赤殊剑。”   印更弦还未还给应千歧的流红异铁如今就摆放在剑炉前,池英明白如果自己不动手的话,神兵恩赐台的所有人都不能摆脱危险,他随即静心凝神,将锻造工具拿了起来。   炉中烈焰早已蓄势待发,只等他将那柄通体赤红、断为两截的神剑放入。   这边池英在全神贯注地铸剑,那边印更弦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得久了,也觉腿脚麻痹,索性与应千歧攀谈了起来:“应楼主,为何你的赤殊剑会在他们手中?”   说到这,应千歧便叹了一声:“五年前诛杀贺陆离之时,我与他势均力敌、不相上下,缠斗许久后,我终于自这场生死决斗中创出了自己的第三式剑招万天律,成功砍下了贺陆离的人头。万天律这一式我只用过一次,正因其威过于刚猛,不仅我难以控制,赤殊剑也无法承受这股力量,以至于从中崩断。”   印月虽受制于人,但也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就出声道:“原来除了百雨穿檐与炎雪点风,应楼主还有万天律这第三式极招。”   能够令以龙角打造而成的赤殊剑崩裂的剑招,也不知究竟蕴含着多大的威力。   他倒是了解得颇为清楚。沙如雪在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仍是不能放下对印月的忌惮。   瞥了眼那名中年男子,印更弦又问道:“应楼主,既然如此,待赤殊修补完毕后,你可是要带着剑回转江山业火楼?”   “赤殊乃江山业火楼五件传承神兵其中之一,即是在应某手中失落,自然也要由我带回。”应千歧毫不犹豫。   面对仍然挟持着自己儿子的闯入者,印更弦还是将忧虑说了出来:“可是应楼主,万一他们在赤殊剑上做了什么手脚又该如何?到时候你虽然取回佩剑,却中了奸计,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中年男子却不屑地冷哼道:“我看印台主怕是多虑了,赤殊剑现下正由神铸文殊雨的亲传弟子在着手修补,要说做手脚的话,难道不应该是铸剑师最为方便吗?”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应千歧忽然就如梦初醒,猛地想起了先前在广悟楼中石成金对流红异铁的评价。   若用染上了污秽血气的流红异铁修补兵器,便会让执器之人受到影响。   “池英,快些停下!”男人精神一振,马上喊了出来。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剑炉旁的池英已将赤殊剑与流红异铁烧至滚烫,正举起铸器准备砸下。   眼中闪过一抹狠戾,中年男子岂容应千歧破坏计划,立刻便从袖中滑出匕首,朝着印月的脖颈就刺了下去!   “我儿!”印更弦吓得面无血色,无奈自身动弹不得,只能干着急。   应千歧见状,咬了咬牙,还是回身释出了一道剑气。   匕首擦过印月的脖子掉落在地上的瞬间,剑炉顿时爆发出了一股耀目至极的红光。中年男子也在这时毫无顾忌地丢开了印月,身形迅猛如电,顷刻间便来到了池英身边。   池英还不知发生何事,尚且没有回过神来时,背心突然就传来重重一击,他措不及防被中年男子偷袭了这一下,当即筋脉俱碎、口吐鲜血。   “去死吧――”   但那人的目的并不仅限于此,在重伤了池英之后又再运掌发力,怒吼一声,直接便将无力反抗的铸师推进了剑炉里!   灼灼烈焰,熊熊火光,剑炉内的温度早已升至最高点,不要说是血肉之躯了,就连铁器都能烧至融化。   事出突然,在场众人无一能反应过来。   而亲眼目睹池英被炉火吞噬的应千歧瞠目欲裂,连半点声音也无法发出,剧痛便自心脉暴起,令他挺拔的身躯顿时如同被雪压弯了的枝条一样,脱力般倒伏在地。   “池大哥!!!”   一室寂静中,只有沙如雪撕心裂肺的哭喊响了起来。   乌色长刀已飞入手中,印月怒喝一声,挟带着磅礴怒火的锋刃便由中年男子头顶劈落而下。   只一瞬,朱红四溅。   道道血迹缓慢自印月白皙的脸庞上流淌而下,衬得他恍若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无情修罗。应千歧在昏迷之前所看见的最后一幅画面,便是青年幽深如湖泊的双眼。   眼睁睁看着池英的身影消失在烈焰中,沙如雪只觉头晕目眩,耳鸣阵阵。失去焦点的视线落在被印月抱在怀中的应千歧身上,他这才心神一震,神志却依旧恍惚,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揽住男人软倒的身体后,回头望了眼一刻未停的炉火,印月眼中也隐有不忍:“池少侠......必定活不成了。”   向来都波澜不惊的郁律秋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而脸色苍白,过了许久才平复下心情道:“......印少侠,你不该杀了那个人的,应该将他关起来严刑拷打,这样做已损失了线索,也更是令池少侠白白送死了。”   剑炉的炉口仿佛一张血盆大嘴,内里欢快跳跃的火焰便像是丛丛毒蛇的信子,妖异地疯狂舞动着,誓要把所有掉落而进的物体彻底焚烧成灰。   印更弦已在印月的帮助下解开了束缚,此时也沉默不语,深深叹了一口气后,他便动手将还横在炉中的赤殊剑抽了出来。   流红异铁已然熔化,只是断裂之处还未经过锤炼。   “此剑剩余的部分,就由我来完成修补吧。”   沙如雪只听见他说了这么一句,混沌的头脑便又一次不受控制。   中年男子静静地倒在血泊中,作呕腥气不断蔓延上来,持续刺激着沙如雪,令他的呼吸也开始急促了起来,不由自主就迈开步子朝着那具尸体走了过去。   印月正试图唤醒应千歧,印更弦的注意力则在赤殊剑上,唯有郁律秋一人发现了青年的异常:“沙如雪,你要干什么?”   之前他就觉得这人不对劲了,好像时不时总会心神恍惚,也不知道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   对他的声音置若罔闻,沙如雪只是一步步走近了中年男子的尸体,然后就蹲了下来,伸手按住了死人的脖颈。   红莲......印记。   那抹熟悉艳色再度映入眼底,双眼迷蒙的青年似是终于心满意足了那样,指尖也跟着触碰到尸身微凉的皮肤。   眼见他神情空茫,瞳色不知为何也逐渐转红,郁律秋只得咬牙一跃而起,握住他的手腕想要将人拉开:“沙如雪,快清醒一点!”   但他很快就被浑身溢散出戾气的青年发力甩到了一旁。此时印月也抬起头来,见沙如雪状似狂乱、出手伤人,情急之下,只好立刻捡起自己的佩刀就丢了过去。   一手抓住朝自己当面飞来的兵器后,在握上那柄长刀之时,那些破碎的记忆也骤然自沙如雪脑内飞速闪过。   满天冰霜飞白中,锋影快如闪电,皎若月色,映照出一道持刃劈开暗夜的身影。比雪更无瑕的是那人手里的这轮刀光,似乎就连呼啸而至的狂风亦被强悍无匹的威压撕扯开来,暴露出苍穹黑沉沉的轮廓。   一刀。   仅仅一刀,便足以――摄人魂魄。 第57章   应千歧刚醒来的时候,神志还不是很清楚,他隐隐瞥见有一人影守在自己床边,于是便下意识地开口喊道:“......沙如雪?”   他的嗓音虽然沙哑,与平常比起来却多了几分脆弱与无助。   那人顿了顿,但也没有反驳,只是问了一句:“前辈要不要喝水?”   这声音是......   从心口处传来的剧烈疼痛令应千歧低低地呻吟了一下,他随即感到对方的手轻拂过自己遍布冷汗的额头,然后又用浸了水的布巾替他温柔地擦拭。湿润触感和恰到好处的力道终于让男人稍微放松了下来,疏朗睫羽微微颤抖,总算是抬起了沉重的眼皮。   “前辈能坐起来么?”耳边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如从前那人说话的方式。不管应千歧如何辨别,那模糊视线中映出来的面容,还是与记忆里难以忘怀的人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男人短暂失神,对着那张脸就唤出了一个在他口中尘封已久的名字。   印月依旧微笑着,仿佛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前辈无事就好,您之前突然就晕倒了,所以我想冒昧问一下前辈的身体是否有恙?”   逐渐清醒过来后的应千歧沉默了半晌,到底还是移开了目光,“嗯,我有心疾,不过稍作歇息就好了。”   听到那两个字,印月好像有些惊讶:“前辈有心疾?”   他拍了拍手,立刻便有仆从自外面走进,垂首等待吩咐。   “将我房间里的药拿来。”   对上应千歧疑惑的眼神后,印月才道:“不瞒前辈,其实我也曾得过心疾。后来父亲四处寻来名医为我医治,又配了一种丸药,不过吃了两三年就几乎完全痊愈了。我想既然前辈也为此病困扰,便试试看我那味药还有没有效。”   他说完后,就发现面前的男人不知为何狠狠地颤抖了一下,抓着被角的手指也用力到发白。   于是印月适时地转了话题,将茶盏拿了过来:“前辈,喝水吧。”   应千歧默默啜饮了几口水后,这才回过神来,忆起了昏迷前池英被推入剑炉的那一幕,顿时急切地问道:“池英怎样了?!”   青年怔了怔,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掩去了眼底的悲伤低声道:“池少侠他......已经......”   茶盏滚落在铺了厚厚软垫的地上,应千歧痛苦地皱起了眉,只能在强烈的自责与不可置信中一边捂住心口、一边勉强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   印月见状,赶紧将人扶住:“前辈!这件事不是前辈的错,害死池少侠的人也已伏诛,况且前辈心疾严重,为了身体请不要太难过了。”   “不、如果不是因为答应了帮我铸剑......他又怎么会无端遇此杀身之祸。”微红眼眶中隐有泪光闪动,气血上涌之余,男人忽然重重咳了起来,心脏也一抽一抽地疼。   恐他过于悲痛而导致呼吸困难,印月也顾不上其他,连忙伸手去替男人顺气:“前辈不要再惩罚自己了,池少侠必然也不愿见您如此。”   当沙如雪捧着药匣走进来时,就看到应千歧双眸微阖、艰难喘气的模样,他好似浑身无力地倚靠在另一人怀里,那副虚弱的样子竟令他凭空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美感。   而印月担忧的眼神与轻抚男人后背的动作更是暧昧无比,尤其是他还正凑在应千歧耳边小声说着什么,那样近的距离,已足够让热气呼到男人的耳垂上并激起一抹淡淡的红。   抓着药匣的手紧了紧,沙如雪轻咳一声后才走上前来,“印少侠,我把药拿来了,敢问这药对应大哥的心疾当真有效么?”   印月接过药匣道了声谢,“我以前吃了确实挺有效的,但是否能对前辈的病也起作用就不知道了。不过沙少侠也不必担心,就算没效,此药也可算是滋补品,不会有问题的。”   应千歧本想拒绝,但想着是印月的一片好意,便也没再说什么,依言用水将药丸送服了下去。   望着男人苍白的脸色,沙如雪只觉一颗心仍是被狠狠揪着。踌躇了一会儿后,他便转向印月问道:“印少侠,其实在应大哥的心脉中残留有一根长针,但因位置过于凶险所以才没有拿出来,不知你对此可有什么建议?”   闻言,印月十分震惊:“不止患有心疾、并且心脉中还有一根长针?!前辈,这太冒险了,如果滞留时间过长的话,很可能威胁到前辈的生命啊。”   叹了一声,应千歧疲惫道:“我知晓,之前是因为事情未完成的缘故,我才不想浪费时间取针。现下......现下池英惨死,我便再不会容忍贺陆离的摆布了。”   提起池英,沙如雪眼中一热,险些又掉下泪来,忍了忍方才平复下了心情。   那个虽然有些胆小、但却不惧危险且热心助人的少年侠客就这样死了。   炉火无情,他可能连自己是怎么丧命的都看不清楚,转瞬间就成了一堆飘过的尘土与飞灰。   人命是如此渺小,人是如此渺小,连自己的生死都不能掌握。   “应大哥......我们将池大哥带回家吧。”一想到远在天涯的池兰还并不知晓自家兄长发生了什么,沙如雪顿时就更加难过了。   努力压下喉头腥意,应千歧点点头:“但无论如何,我与贺陆离的仇怨都绝不能再牵扯其他无辜人士了。”   他不能再因为自己的私事而去伤害又一条鲜活的生命。   许是看不下去他们的消沉,印月在此时出声道:“前辈,还有一件事,父亲他已将赤殊剑重新补好了。”   赤殊剑竟然修补完毕了?!男人诧异问道:“为何?池英不是......”   “虽然池少侠于铸剑途中身亡了,但父亲发现正是因为他的死才令赤殊剑能够顺利修好。”因为印月也不知该如何说明,他便只得将自己的父亲请了进来。   在印更弦踏入房间的时候,应千歧一眼就看到他手中赫然捧着完好无损的赤殊剑。   印更弦沉声道:“赤殊剑乃神铸文殊雨以堕天之龙的龙角打造而成,按理来说是无法与寻常铸材融合的,就算是流红异铁也同样。然而池少侠的身死却改变了这一切,我猜测或许是因为他是文殊雨的亲传弟子,锻造兵器时的手法与其师尊完全一致,这才能够使得赤殊剑接纳了流红异铁的修补,令断裂处再次恢复如新。”   脑中又是一阵眩晕,男人不得不闭了闭眼以抵御又一次袭来的心痛。   至此,应千歧终于想通了这桩交易中的谋算。对方从一开始就将他牢牢捏在了掌心里,不论是指引他与池家兄弟产生摩擦继而结伴同行,还是以那虚无缥缈的线索一引他一步步踏入早已编织好的陷阱,为了补剑,身为文殊雨亲传弟子的池英是一定要死的,而他无疑也是助纣为虐的帮凶。   若池兰得知真相,定也会怨恨他的吧。   印更弦解释完了缘由后,又问了一句:“应楼主,赤殊剑既已修好,你是否要重新将之带回江山业火楼?”   强迫自己从懊悔中抽身而出,应千歧望了眼那柄光彩夺目的赤色长剑,只觉眼睛再度被这锋芒给深深刺痛了:“赤殊乃江山业火楼传承之物,自是不能流落在外。但不知贺陆离是否会在剑上做什么手脚,在弄清楚之前,我可能暂时不会用它。”   “确实,谨慎一点也没错。”印更弦说到这里,忽然口风一转:“应楼主,事已至此,你何不趁此机会重新换一把佩剑呢?”   为何他总是明里暗里示意自己更换佩剑......?男人微蹙起眉,还是委婉道:“印台主,除非我已将赤殊剑传给下一任弟子,否则我作为江山业火楼第五代剑传一日,就要将赤殊作为佩剑一日。”   不料,印更弦却毫不在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应楼主也不必如此被动。我之前有意将苍魄剑赠予应楼主,但后来就发现苍魄剑仍为凡器,这样的剑是配不上江山业火楼之主的。但有一柄剑最为适合应楼主,而且也与应楼主有着不浅的渊源。”   说罢,他便招手唤来了仆从。   那柄被呈在匣里的长剑同样也是赤色的,周身镌刻着古朴沉稳的火焰纹路。   看到那把剑的第一眼,印月就震惊道:“爹,这不是离焰剑吗?!”   离焰剑,神兵恩赐台五大象征兵器之一。   迎上众人不解的目光,印更弦道:“就是离焰剑。应楼主,此剑的上一位主人,我想你是不会陌生的。”   “武林剑王,傅忘道。”   在他说出这个名字后,男人猛然抬起眼,难以置信地盯住了离焰剑。   这竟是......师尊曾经执过的剑?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印更弦眼神幽深:“已是很久之前了。那时你的师尊刚刚成为武林剑王,我身为十大剑客之一,虽然败在他手下,但也被他的剑术折服,故而我与傅忘道义结金兰,还将离焰剑赠予了他。只是后来我们两人渐行渐远,终究无法成为一路人,傅忘道自愿归还离焰剑并隐退江湖,我也以一枚玉佩作为信物,令他随时随地可以出入神兵恩赐台,并能从这里换走一件兵器。”   然而,出现在这段话里的极为普通的一个词,却令应千歧骤然惊醒。 第58章   印更弦说,他曾给予傅忘道一枚玉佩。   想到那半块被他妥善保管起来了的翠色玉佩,应千歧心里顿时就是一阵难言的不安。   但是真的有可能这么巧吗......?   “印台主,不知你赠给师尊的那枚玉佩是什么模样?”下定决心后,男人还是开口问道,“事关重大,可否请印台主尽量详细描述给我听。”   闻言,印更弦便道:“那就是一枚普通的玉佩而已,并非什么名贵物品,颜色为深翠浅碧交错,纹路状似叶脉,触手生温,质地凉润。”   越听心越往下沉,应千歧连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放缓了,隔了许久,终于艰涩道:“我这里恰好有半块玉佩,印台主可会觉得眼熟?”   将那半块随身携带的玉佩找出来递与印更弦观看,等待的过程中,男人眼中那抹焦虑神色令一直盯着他的沙如雪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端详了半天,印更弦便笃定道:“没错,这就是当初我交给你师尊的玉佩。只是为何如今碎成了两半?难道义弟他出了什么事不成?”   应千歧脸色愈加惨白,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低声道:“其实师尊已经下落不明几年了,这几年来我忙着寻找家人被害的真凶,故而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查探他的踪迹。至于这半枚玉佩,却是我在两个疑似与魔剑教有关联之人身上所发现的。”   印更弦送给傅忘道的玉佩,为何会碎成两半,一半还在那群魔人的手里?难道就连他的师尊也被卷进这场恩怨里了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傅忘道现在是凶是吉?   男人忽然有些不敢再想下去。   “怎会......”自应千歧口中得知了事情原委后,印更弦显然比他更加难以置信,“傅忘道身为武林剑王,剑术高超且又从未沾染风波,按理来说他是不应被寻仇的才对。”   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应千歧的眼神很快黯淡了下来。事到如今,他那一剑虽斩下了贺陆离的人头,却也牺牲了自己的至亲、挚友,更是还有可能牵连到了向来不问世事的师尊,而那本应长眠于地底的宿敌反倒卷土重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若真如此,那他所做的一切便全都没有意义,何其讽刺,又何其绝望。   想到这,男人只觉气血翻涌,几声压抑的轻咳后,他匆忙以帕掩唇,竟是再度口吐朱红。   见状,沙如雪已是难过至极,但他也清楚对于男人来说,任何安慰话语都是苍白无力的。这是应千歧一个人的劫难,谁也不能替他分担。   许是想起了往事,印更弦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罢了,眼下只能相信傅忘道有足够的自保之力,或者是他也察觉到了什么,此时正隐于暗处为应楼主保驾护航也说不定。”   知他刻意安慰,应千歧只得苦笑着微微点头:“但愿师尊平安无事。”   又嘱咐了几句让他好好休息的话,印更弦遂唤来仆从,令他将离焰剑重新捧下去。   那人安静地垂首进入房内,从印更弦手上接过了离焰剑。   但就是在这瞬间,原本该取了剑便退下的仆从却突然发难,断喝一声后只手挥起长剑,凌厉冷锋以雷霆万钧之势,顿时朝着毫无防备的印更弦刺了过去!   印更弦措不及防遭此变故,身体虽然下意识地反应过来,脑中其实仍未理清为何仆从会对准自己挥剑,出手的动作便慢了一拍。   “爹!!!”眼看着父亲即将被剑刃所伤,印月本欲拔刀冲上前去,无奈他距离印更弦最远,而那劈斩已然落下,任他身形再如何灵活恐怕也是来不及了。   而应千歧还倚靠在床头,更是无法出手援助。   然而,正当众人皆以为印更弦就要血溅当场,沙如雪却不知何时已握上了印月那把长刀的刀柄。仿佛一种突如其来的本能,他凭着心头忽然涌起的那股无法形容的感觉,旋腕施力,刀身随即便如同沉黑色的飓风一样席卷而出。   锵然一声巨响过后,离焰剑已被格住了锋芒,一刀一剑僵持不下,黑与红各自暗中角力。那仆从似乎察觉到了自己对上青年会处于下风,也不准备再继续攻击了,冷笑一声便迅速自袖中丢出了一小包药粉。   一股浓烈白烟霎时暴起,严严实实遮去了房中所有人的视线。   “来人啊!将他拿下!”印更弦一边咳嗽一边大喊道,只是对方动作飞快,待手下们赶到时,早已寻不到哪怕一丝踪迹了。   突来之变,令众人一时都有些没回过神。所以直到白烟彻底散去后,印月才自地上发现了那封奇特信件。   一看到那信,应千歧马上就明白过来了。   而印更弦拆了信匆匆瞥了眼后,也紧紧蹙起眉头,“应楼主,此信像是发给你的。”   说罢,他又念了几句:“......应千歧,现在你可想通了我要你寻找的为佩剑开刃之人是谁了吧。真可怜啊,到头来你还不是要承认自己其实就是个灾星,但凡与你扯上关系的人最后都避免不了死亡的噩运,你心中当真还未有后悔之意吗?”   胸膛重重地起伏了几下,应千歧强忍怒气,只恨不得能够立刻就持剑再次砍下贺陆离的人头。   印更弦叹了一声,亦承认贺陆离着实深谙人性,便也打住不再念下去。只是那边印月忽然又在地板的凹陷里摸到了什么东西,当即惊讶道:“爹,前辈,你们快看看,这是不是另外的那半块玉佩啊?”   男人心头一紧,立时自他手中接过了那枚蒙尘玉佩,颤抖地与自己手里所有的半块拼了起来。   严丝合缝。   “应楼主,这就是我赠予你师尊的那块玉佩!”两半玉顺利合二为一后,印更弦便更加笃定了。   不用想也知道,这必然是方才那人丢下来的。   所以,他的师尊,真的也......   仍是不愿相信那唯一的可能,男人痛苦地闭上了眼,随即感到自己被谁轻柔而坚定地拥住了。   偏过头来就见是沙如雪,青年正用一种无比心疼的眼神深深望着自己,但却一言不发,只是无声地将他冰凉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不知为何,应千歧竟骤然产生了想要暂时在他怀中逃避的念头。   但他也知晓,这是自己绝无可能抗拒的命运。   “抱歉,印台主,因为我的关系令神兵恩赐台陷入了此等风波,应某着实无颜以对,只能斗胆祈求印台主的原谅。”   平复了一下情绪后,应千歧便向印更弦诚恳致歉。   看了眼神色疲倦的男人,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自己的儿子,印更弦没说什么:“无妨,此事也正好提醒我要对神兵恩赐台内部进行一次清洗了。”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如今第一轮的展出已结束,再待下去恐怕也得不到再多线索了,不若还是及时回返江山业火楼,应楼主也好尽快安心养病。”   这算是变相的逐客令了,应千歧自然也听得出来:“印台主言之有理,三日后我便带他们回去,还有印少侠也一同前往吧。”   印月闻言便微微一笑,那张脸又令男人陷入了短暂的恍惚。   待印更弦父子离开后,沙如雪方才卸下了冷静自持的伪装,猛地就将身旁的人给狠狠抱住了。   应千歧叹了口气,还是抽出手来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们一起带池英回神晖宗吧。”   然后,他就感到有些许温热水滴在自己的肩膀上洇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沙如雪终于哑着嗓子低声道:“应大哥,我好怕。”   “......怕什么?”应千歧以为他是在恐惧自己也会遇害,于是安慰道:“你放心,不论如何,我会护你。”   青年这才抬起头来望着他,眼角通红湿润:“不是,应大哥,我怕哪一天你也离我而去了,那我该怎么办?”   男人怔了怔,一时有些哑口无言。   沙如雪见他不回答,心里顿时更为惶恐,不由得将怀中之人抱得更紧了:“应大哥,不管你去哪我都要跟着你,如果哪一天你真的不在了......我也会跟你走......”   应千歧沉默了一下,终于皱起眉轻斥道:“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他忽然就感到冥冥之中,有一些东西是他开始不能掌控的了,比如沙如雪眼里的自己,比如缠绕在他们两人身上的未知的命运。   是否这一切,也是背后有心之人所精心安排的陷阱呢?   他终究不愿再想下去。   临行之日,印月显得忧心忡忡,“爹,近来在七江郡所发生的血案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您也要注意安全。”   印更弦却不怎么在意:“放心吧。你跟着应楼主去到江山业火楼后一定要好好修习,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我会的,爹。”   看着面前这对父子依依惜别,眼神久久地盯在印月脸上,应千歧控制不住地又想起了记忆中的那个人。   若当初有幸能够体验到父母双全、身世圆满的感觉,月似钩的人生应当就会同之后完全两样吧。 第59章   应千歧一开始还以为剑炉里至少会有残留些许池英的骨灰,然而印更弦却直言已经烧得什么都不剩了。这句话又使得男人与沙如雪更觉难过,即使马车很快离了七江郡,他们二人依旧沉浸在悲痛中难以自拔。   印月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驾车的任务,一边挥舞着马鞭一边不忘安慰道:“前辈,沙少侠,人死不能复生,你们再如何自责也改变不了结果,倒不如看开一点,也好令池少侠在天之灵安息。”   话虽如此,心里的愧疚仍是一时半会不能消失的。应千歧轻叹一声,便掀开车帘看了眼外面正在不断后退的风景:“你识得去神晖宗的路么?”   “自是不识,所以我们现在是在去江山业火楼的路上。”   男人闻言,想起池英,眼神顿时又黯了下去:“......我需要前往神晖宗告知池兰他之兄长身亡一事。”   不料印月只是轻笑了一声,“前辈,你放心,父亲与神晖宗宗主是旧识,他在三日前便已经发信过去了。”   他如今不再戴着龙首面具,应千歧也被迫时时刻刻面对那张只要短暂看一眼就能令他痛彻心扉的脸。每当印月用清亮双眼注视他的时候,他整个人就仿佛被放进油锅里烹炸一样煎熬。   “前辈?”   一声犹带不解的呼唤很快让男人回过了神来,他欲盖弥彰地放下了车帘,强迫自己咽下了即将出口的叹息。   沙如雪却敏锐察觉到了他眼里转瞬即逝的那抹复杂情绪。   ......为什么应千歧在和印月相处之时总是那么不自然?   但他无法问出口,只得忍住满腹疑惑,在漫长路途中又回想起了那日自己所接触到的记忆碎片。   沉沉暗夜里随飞霜而起的琉华刀光,矫健若游龙、轻盈似灵蛇,大开大合的攻势仿佛是准备要将天地直接劈成两半。那道傲然的雪色身影虽然始终没有转过脸来,仅仅只凭一个背面也足以令人感受凛冽杀意。   那人的气息锐利至极,就像是冰锥最尖端部分的刺,能够如同凝结了千年的寒气那般一下子刻入骨血最深处。   和他以往看到的景象全然不同。   想到这,沙如雪就忍不住偷偷瞥了眼正在闭目养神的应千歧。   他分辨得出来,此前自红莲印记中所窥视到的记忆里,出现的确实是男人年轻时的脸。但这一回他却隐隐感觉到,那袭手执长刀、斩风击雪的身影并非应千歧。   这个陌生人会是谁呢?难道......是月似钩吗?   正盯着应千歧的脸想得出神的时候,沙如雪忽然发现男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赶紧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就听他问道:“律秋,那夜你是否已知晓了君萼要你寻找众相镜的原因?”   一直没说话的郁律秋这才开口道:“并未,众相镜还是没有显现出任何画面。可是如果它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的话,师尊又为何要留下那样的话?况且神兵恩赐台应也不会把毫无用处的镜子当作象征兵器供奉起来吧,所以如今对于师尊的遗言,我更是不知该怎么理解了。”   男人皱起了眉,“此话怎讲?”   郁律秋便将君萼死前所说的话语告诉了他。   “若要再度寻我,唯有镜中能得踪迹......?”反复念了几遍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应千歧沉吟片刻,随即有些迟疑地说:“这倒令我莫名联想起了江山业火楼的传承仪式了。”   此言一出,不止郁律秋,就连沙如雪也颇为好奇:“应大哥,那是什么样的传承仪式?”   应千歧道:“我指的是江山业火楼之主的传承仪式。江山业火楼素有规矩,新任楼主都必须进入天穹阁,在得到阁中神玉的承认后才能顺利继位,若是没有通过的话,不论如何都算不得数。”   顿了顿,他又道:“当初楼中发生变故,诸位同修死伤惨重,只余我和另外一人尚且苟活于世。我们俩便一同前往天穹阁想要得到承认,然而那玉却对谁都没有反应,无奈之下,我也只能暂代楼主之职。”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仪式?沙如雪立刻就将疑惑问出了口:“为何没有得到玉的承认就不能算数?那若是所有人都无法让玉产生反应,难道就要让楼主的位置永远空悬下去吗?”   应千歧摇摇头,显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没有人明白为什么,就算是以前楼内的前辈也对此事讳莫如深。大家都只知道每一代红莲五传里都必有一人会得到玉的承认,但如今因为情势所迫,我们才不得不破坏规矩。”   他转向郁律秋,“所以我在想,君萼所言是否会与传承一事有关?”   “师叔,不管怎样,此事我一定会弄清楚的。”郁律秋坚定道,“这是师尊的遗愿,我要竭尽所能去完成。”   此后又连续走了五日。印月与郁律秋交替着驾车,沙如雪偶尔也会出来帮忙,只是每当和印月近距离接触的时候,他就总会感到浑身不自在。   一会儿想起应千歧难以形容的眼神,一会儿又想起众相镜中除了自己以外无人得见的印月的脸,沙如雪只觉眼前好似笼罩着一片雾,他困于其中,不知何时才能找到出口。   为了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异常,沙如雪只好尽量避免与印月交谈对视。   “沙少侠,你好像总在躲着我的样子,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聪慧如印月到底还是看出来了,依旧笑眯眯的,用和往常一样友好的口气问道。   沙如雪犹豫半晌后才含糊地说:“并无,只是我本不擅交际罢了。”   印月笑了笑,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的样子:“沙少侠可曾习过刀?那夜比试之时,我观你出刀的动作似乎并不太熟练。”   青年便如实回答:“我确实未曾习过刀,先前也只练过一点掌法。”   闻言,印月倒是有些诧异:“完全未曾习过刀吗?如果是那样的话,沙少侠可以算是天赋异禀了。若沙少侠也想于刀道上有所发展的话,待进入江山业火楼后,不如我们两个一同修习如何?”   和印月一同习刀?这是沙如雪从未想过的,但只稍微思考了一下,他还是直接脱口而出:“可我想和应大哥学习剑术。”   印月随即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前辈剑术卓绝,当真能得他教导的话,也是三世修来的福气了。”   对彼此的了解更加深入后,两人又陆续交谈了几次,不多时,应千歧便掀开车帘道:“前方就是红莲山。”   只要进入红莲山,就能看到江山业火楼了。   听到这话,沙如雪与印月都精神抖擞了起来,几乎是望眼欲穿,恨不得马车能够长出翅膀来飞到江山业火楼门口。   武道巅峰,江山业火楼,究竟会是怎样的一处所在呢?   马蹄与车轮全速碾过山道,扬起了无数飞尘。据应千歧所言,红莲山山体形如莲花,共有五座主次峰,内部一处天然峡谷。其中江山业火楼建于最高的主峰之上,而红莲寺则坐落于峡谷深处。   “应大哥,红莲寺又是什么地方?”   应千歧道:“红莲寺为初代楼主玉穿心所建立的一座寺庙,那枚决定历任楼主传承的神玉便供奉于红莲寺顶楼的天穹阁之内。不过此处在平常乃是禁地,除了楼主以外谁都不能进入,包括我也一样。”   几个小辈已经越听越觉得迫不及待,正当马车亟亟驶入了红莲山范围内的时候,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雪白浓雾便将他们密不透风地包围住了。   印月见状,及时拉住了缰绳,“前辈,此雾是怎么回事?可是江山业火楼的什么机关阵吗?”   谁知应千歧下了车后也眉头紧锁:“并不是,江山业火楼内外皆不曾设过任何阵法。这雾好生古怪,你们站在原地不要动,我前去一探虚实。”   见他想要独自一人冒险,沙如雪怎可能同意,立即也跳下了马车准备跟随:“应大哥,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   可他还没能触碰到男人的衣袖,雾气顿时如同大雪封山,骤然遮掩住了青年的视线。不仅找不到应千歧的身影,就连身旁的马车、以及还在车上没有下来的印月与郁律秋统统都不见了。   周遭一片死一样的寂静,眼前也尽是浓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白。沙如雪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便开始在心里怀疑这是否又是一个幻阵,毕竟此情此景与上一次陷入霓绮罗陷阱时有些相似。   是留守在原地,还是离开这里,走远一点寻找其他出口?正当沙如雪陷入两难之时,那些白雾好像忽然开始有了些许轻微波动,一阵阵如水般荡漾开来,逐渐形成了一处淡淡的漩涡。   警惕地观望了半晌,沙如雪正欲上前一步查看的时候,漩涡登时就扭转了起来。   而其中的人影也在慢慢变得清晰,直到那张脸浮现而出,沙如雪方才愕然出声:“印月?”   ......不对。那似乎不是印月。   尽管两人的面容完全一致,但那种神情,并不是印月会露出来的。 第60章   “印月......?”为了证实心中所想,沙如雪还是试探地问了一句。   然而眼前之人并不回答,只是幽幽地望着他,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里透露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又让人无法参破。   僵持了片刻,沙如雪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怎么不说话?刚才起雾的时候你不是和郁律秋在一起的吗,他又去哪里了?”   在他说完后,印月方才身形微动,但仍是没有开口,反而伸手随意地往身侧一抓,紧接着那原本空无一物的手中便握住了什么兵器。   定睛细看之下,沙如雪顿时就屏住了呼吸。只见那柄长刀通体雪白无瑕,闪耀着动人心魄的璀璨光芒,犹如以高山之颠最为冰冷的霜雪所凝结而成那样,让人望一眼,就要担忧自己的双眼是否会被刺伤。   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他再次问道:“你不是印月,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仍是没有答案。下一瞬,“印月”猛然暴起,手中之刀也朝着青年劈砍而来。   好在从刚才起就已暗中防备他了。沙如雪险险避开锐利锋芒,旋身躲闪的同时也一掌推出,以柔克刚,立刻顺利将对准自己的刀刃打至偏移。“印月”见状并不收手,依旧是狠戾无比的攻势,却能够借着他的掌劲换了刀背出击。   左肩堪堪受了这一击后,随着剧烈疼痛的袭上,更是有一股如火焚烧般的灼热感沿着全身经脉蔓延。沙如雪咬牙忍下来,心知自己赤手空拳必然无法胜他,只得快速捏出了法诀。   发现他选择施术应对之后,“印月”似乎略有些惊讶,嘴角牵起莫名笑容,随即便将手中雪色长刀锵然拄地。也不知他做了什么手脚,周围景致竟然再度变幻了起来。   过强罡风使勉强稳住身体的沙如雪微眯起眼,待他重新找回视线后,赫然便看清了面前之人又变成了应千歧。   “......你究竟是谁?!”三番五次被这样戏弄,青年只觉耐心已经消耗殆尽,当即怒吼了一句。   那“应千歧”挑了挑眉,脸上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开口之时的声音也与男人别无二致:“不知这次的术法,你可还能破解?”   沙如雪阴沉地瞪着他,心中愈演愈烈的躁郁也快要压抑不住,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却又诧异地惊呼出声:“怎么会是龙角?!”   是他的角又出现了吗...?不等青年反应过来,“应千歧”便默念了几句咒诀,随着他嘴唇无声的开合,一道淡红色光华便自那人掌心中释出,眼看着就要钻入沙如雪体内。   只是沙如雪并没有让他如愿,青年眉头紧锁,周身红光浮现,犹如浓雾一般笼罩周身。那道光华还未靠近,就被血色煞气震裂开来碎成了一地。   “滚!!!”   已是忍无可忍,沙如雪的眼中忽然闪过了一道血芒,身形迅疾若电,顷刻便来到对方面前。   青年正欲出手攻击的瞬间,“应千歧”瞳仁微缩,赶紧解除了幻术。但他还是迟了一步,终究被沙如雪以灵力凝成的锋芒刺中了腹部。   还没有发现自己回到了现世,就在青年抽出灵刃并且即将陷入狂暴状态的时候,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就落入了耳中:“沙如雪,清醒一点!”   不论头脑如何混沌,身体总是对应千歧有着最深刻的反应。青年只因为这嗓音愣了一下,局势便霎时反转,沉稳温和的真元顿时源源不断隔空输送到了体内。   眼看他摇摇欲坠,应千歧即刻飞身上前,将人牢牢地搂住了。   等沙如雪睁开模糊双眼后,就见场景又回到了山道上。   应千歧正握着他的手腕给他输送内力,发现人已醒来,便担忧地问道:“还好吧?”   “我......应大哥,发生什么事了?你之前又去了哪里?有没有受伤?!”生怕男人又像上次在心魔幻阵中一样因为心疾被引发而导致吐血,沙如雪反握住他的手就急切地一叠声询问,却没听到应千歧回答,只有一旁不知是谁发出的忍俊不禁的笑声。   他疑惑地转头望去,登时便睁大了眼睛,只因那正站在不远处发笑的居然是另一个“应千歧”!   握着他手的应千歧好似颇为无奈,“他们几人的测验算是能通过了吧?”   “通不通过也要我说了才算数。”那个“应千歧”轻笑道,面目身形皆又一次幻化,这回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却是一位身着玄色衣裙的女子。   看了看那名女子,又看了看像是与她相识已久的应千歧,沙如雪不解地问道:“应大哥,她是谁?测验又是什么?”   应千歧还没说话,反而是那女子率先开口道:“姐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山业火楼第五代术传花吹墨是也。小子,你其实早就恢复了吧,做什么还赖在楼主身上?”   一听这话,沙如雪的脸就有些挂不住,被戳破心思后,就连红霞也自耳朵根一路爬上了面颊。   还好男人适时出来解了围:“花吹墨,他因为身体异于常人,所以向来十分虚弱。”   花吹墨闻言,也将眼神若有所思地盯在沙如雪脸上:“真龙之躯......楼主,你怎么总是能捡到资质绝佳的好徒弟,这也太不公平了。”   并不接她这个茬,应千歧道:“另外两个人也把他们放出来吧。”   于是,随着花吹墨的一个响指,他们的马车也凭空出现,印月与郁律秋都还在上面,一人握刀一人抱琴,彼此的神情看上去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看到郁律秋怀中的琴后,花吹墨顿时惊讶道:“倾海琴?!”   男人点点头:“没错,这位少侠名为郁律秋,乃第五代琴传君萼的弟子。”   “看来楼主此行满载而归啊,但算起来,他若继位的话应顺延为第七代了。”花吹墨叹了一声,又转向了印月,“不知这位少侠又是何来历?”   应千歧的眼神黯了黯,他还未解释,印月便自马车上下来了。   而看到他的第一眼后,花吹墨就怔住了。   隔了不知多久,女人颤抖的声音这才从齿缝间漏了出来:“楼主,他、他是......”   “他不是。”应千歧没看她惊愕的脸,只是沉声道,“他名印月,是神兵恩赐台现任台主印更弦的儿子。”   印月也微微一笑,朝震惊的花吹墨行了个礼。   花吹墨显然还是难以置信,愣了半晌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喃喃道:“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不对,根本就是一模一样......楼主,你怎么会将他带回来......”   沙如雪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正想询问到底像谁,身旁的应千歧却一字一句道:“花吹墨,他谁也不像,印月就是印月,他只是他自己,我也分得清,难道你不能明白这个道理吗?”   被他这么一说,花吹墨才好似回过神来,掩住了情绪低下头去:“......知道了楼主,我明白。”   她深呼吸了一下,平复好心情,然后才对几个一头雾水的小辈道:“方才的测验是为了检视你们的心智坚定程度,如今来看你们都没有陷入幻境,所以算是通过,毕竟江山业火楼也并非什么人都能进入。”   郁律秋松了一口气,恭敬道:“多谢师叔。”   瞥了他一眼,花吹墨有些烦恼地转向应千歧:“楼主,可是楼中琴传一位空悬至今,他若是进入修习,又有谁能够为他指引呢?”   “无需担心,琴传所修习的功法仍在,我们也皆能指点。其余安排,等回去之后再讨论吧。”   既然应千歧这么说了,花吹墨便也撤去了术法,带着他们进入了江山业火楼。   红莲山最高峰,坐落着一处仿佛世外仙境般的楼阁。放眼望去,只见所有梁柱砖瓦皆为红白二色交错,大气磅礴,威严肃穆,令人乍见之下,忍不住就会生出自身十分渺小的错觉。   一路上所见,门徒弟子寥寥无几,看来这江山业火楼果然还未从那场劫难中恢复元气。沙如雪想到此处,又是在心里暗自叹息。   花吹墨带着他们进入议事堂后,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犹豫地问道:“楼主......是否要让胜怀也一起过来?”   下意识地看了看印月,应千歧也踌躇了一下:“好吧,六代红莲五传中也只余他一人了。”   点头应是后,花吹墨便出去了。   郁律秋环顾了一下四周,郁律秋便问道:“沙如雪,印少侠,不知你们先前在幻境里都看到了些什么?”   沙如雪只得隐瞒了一部分:“我看到了应大哥,但我知道那是假的。”   而印月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却语出惊人:“我什么也没看到。”   “什么也没看到?”郁律秋有些不解,“为何会如此,沙如雪看到师叔,我也看到了已逝的师尊和父母,印少侠怎么会什么都没看到呢?”   印月摇摇头:“我亦不知。”   一旁的应千歧虽然没有说话,但也觉得奇怪。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花吹墨便与一位气态沉稳的青年一同前来了。   几乎是在见到印月的第一眼,聂胜怀便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他甚至忘了向应千歧行礼,便颤抖地脱口而出:“师尊?!” 第61章   一声师尊,令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印月身上。沙如雪与郁律秋虽然十分奇怪,但也都没有开口,安静地等待着应千歧的解释。   而印月骤然被唤了师尊,顿时感到手足无措,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勉强露出笑容来道:“这位前辈......想必是认错人了吧?”   聂胜怀怔了怔,反反复复打量了他好几遍,这才震惊而又略带惆怅地喃喃道:“太像了,怎么会有如此巧合?楼主,敢问这位少侠是谁?”   应千歧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他名印月,乃神兵恩赐台现任台主印更弦的儿子。胜怀,虽然他们二人长得很像,但印月并不是你的师尊。”   说到末一句时,他的声音便低了下去,眼中又流露出了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哀伤。花吹墨见状,面上亦现出不忍之色:“没错,胜怀,你也不可能会认不出自己的师尊吧。”   闻言,聂胜怀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到底还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花吹墨又介绍道:“这位是第六代红莲五传中的刀传弟子聂胜怀,是你们的前辈。今后若是在武道之上有什么疑惑需要解答,而我与楼主又没空的话,也可以尽管去找他探讨。”   瞥了眼印月腰间的乌色长刀,她若有所思:“原来印少侠是习刀之人?”   “是的,家父虽为剑者,却言我之功体不适宜学剑,于是我便开始钻研刀术。”印月这番话又令一直注意着他的聂胜怀陷入了短暂的恍惚。   在心里叹息一声,花吹墨亦觉世事有时荒诞得可笑。但她只能点点头,然后便转向聂胜怀道:“如此正好,胜怀,那此后印少侠就由你来指点,你有何意见吗?”   犹豫地看了看满脸恭敬诚恳的印月,聂胜怀紧张到甚至连出口的话语都有些断断续续:“师叔,我看这不太好吧......”   他怎么可能做得到对着那张酷似师尊的脸平静地擢升为他的长辈?他又怎么敢让那个人顶着师尊的容貌而对自己毕恭毕敬?   未曾想,花吹墨没出声,这回开口的人却是应千歧:“胜怀,你认为有哪里不妥?”   只要对上男人沉静的目光,聂胜怀就根本无法将心里话如实讲出来,便胡乱找了个借口回答:“楼主,我、我只是觉得自己如今的刀术仍然不够精进,还需继续学习。若让我这样贸然去指点印少侠,万一到时候误人子弟就不好了。”   应千歧听完后沉默了片刻,“这你不必担忧。我与印少侠曾经交过手,他之刀术确实不凡,但与你仍有一定差距,我相信凭你的实力已经足够指点他。”   还想辩解几句的聂胜怀只觉手臂被花吹墨拧了一把,他立刻闭了嘴,垂下眼低声应是。   “那便这样安排吧,印少侠同胜怀习刀,郁少侠的话,只能委屈你跟随典籍自行领悟了。”花吹墨言罢又看向了沙如雪,遂好奇问道:“至于沙少侠......不知你所修习的是哪项武学?”   被她这么一问,沙如雪便有些许心虚的感觉:“之前曾经习过一点掌法,但我还是最想要学剑。”   剑?花吹墨以为他是准备拜应千歧为师,正欲微笑开口的时候,忽然就听见一旁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花吹墨,让他跟着你修习术法吧。”   这下不止沙如雪,就连花吹墨也摸不清头脑了:“楼主,为何如此?难道是沙少侠的资质不够吗?”   下意识避开了青年犹如受伤小动物般的视线,应千歧轻咳了一声才道:“吾徒华渊虽已身亡,但江山业火楼之规矩不能改。花吹墨,在此之前你就并未收徒,而且比起剑道,沙如雪的天赋造诣要更适合学习术法,让你来指点他,未来也可使术传一位后继有人。”   他既这样说,花吹墨便干脆地答应了下来。   “胜怀,麻烦你带他们前往三人前往住处吧,我与楼主有话要谈。”   沙如雪还想说什么,郁律秋就硬是将他给拽走了,他只能看着男人的侧脸逐渐消失在缓缓闭起来的门缝里,随即才怅然若失地跟上了聂胜怀的步伐。   等议事堂里安静下来后,花吹墨这才低声道:“楼主,你此行一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有找到灭门案的线索?”   苦涩地摇了摇头,待应千歧将自己这一次行程中的遭遇悉数说完后,花吹墨也难掩震惊:“这么说来,贺陆离当真死而复生了!还有一直下落不明的赤殊剑,怎么也会在那帮魔人手中......”   回忆了一遍那时的情景,男人道:“当初我杀贺陆离之时,赤殊剑因为难以承受万天律的威力而从中崩断,偏偏我之心疾突犯,所以才无力去寻找断剑。如今贺陆离重生回来,便是打定主意要同我再来一次决战,他既能以灭门案线索为挟让我修补赤殊剑,又可在这一过程中伺机铲除我,何乐而不为。”   想到那个魔教之主,花吹墨顿时就愤愤不平:“阴魂不散!”   她很快又再度担忧起来:“楼主,说起心疾,你这段时间可曾犯病?”   应千歧的眼神闪了一下:“还好,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只不过,他转瞬即逝的表情变化还是逃不过花吹墨的眼睛,女子挑了挑眉,也不多说什么,直接便伸手强硬地扣住他的脉门查视了起来。   半晌过后,花吹墨的脸色就变了:“楼主,这是怎么一回事?!”   见到底瞒不住她,应千歧只得将实情告知。   “所以你就让那根长针一直这样留在心脉当中?!”花吹墨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应千歧你不要命了?你知不知道自己胸膛里的这颗心脏到底有多脆弱?它随时都有可能让你死去!”   男人的脸上顿时又浮现出了痛苦的神情:“我知晓,但是......别说了。”   又是如此!花吹墨气到极点,反而说不出话来,只能站在原地用眼神恨铁不成钢瞪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疲惫地出声道:“楼主,就算再怎么不为自己着想,你也要记得自己身体里的这颗心到底是谁的。”   指骨关节已经因为握拳的动作而用力到发白,应千歧望着她,许久之后,终于妥协似的闭了闭眼。   他明白,他也心甘情愿地为这颗心煎熬了无数个日夜,然而就算再如何虔诚又有什么用呢?那个人如今早已长眠于地下,什么也不会知道了。   看到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花吹墨还是放软了口气:“楼主得以身体为重,整个江山业火楼还需要楼主调理。以及虽然我不太想再提起,但是关于那个印月,楼主为何会愿意将他带回来?难道就因为......那张脸吗?”   睫羽颤抖了一下,应千歧正色道:“并非如此,但我知道若说完全没有因为他的脸而触动的话,不仅是你,就连我自己也不会相信。再加上我也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才会顺势带他回来江山业火楼。”   这一路上的巧合之事实在是过于多了,先是有声称自己得到了月似钩记忆的沙如雪,又出现了与月似钩长得一模一样的印月,他仿佛是被重重迷雾所包围,找不到清晰明确的方向。   他也相信自己不会因为这些事情就失去理智,现在要做的,便是开始着手调查那背后不为人知的隐秘。   花吹墨也觉得有道理,随口又问道:“那沙少侠呢?他身为真龙,可江山业火楼中流传下来的五火图应会克制他之功体,难道楼主是要他以真龙之躯,学习斩龙之术吗?”   “可徐徐尝试。”应千歧似乎累了,揉了揉额角道:“还有什么事,你明日再来向我禀报吧。”   待花吹墨离去后,男人又在议事堂里坐了坐,然后便准备回到自己的住所去,只是当他一打开门,就见外面站着的人赫然是无可奈何的聂胜怀与被他一手制住双臂的泫然欲泣的沙如雪。   聂胜怀道:“楼主,他不肯老老实实待在房间,又重新跑到这里来了。”   示意他将青年放开,应千歧叹了口气:“我知道了,胜怀,你先回去吧。”   直到聂胜怀的身影已看不见了之后,沙如雪才委屈地小声道:“应大哥,我不想住在那里。”   “为何?是觉得江山业火楼的弟子房不够舒适吗?”男人也并不生气,仍然心平气和地问道。   发现对方没有要责骂自己的意思,沙如雪立刻打蛇随棍上,一把抱住男人的腰就不松手了:“不是,应大哥,我都习惯和你一起睡了,突然自己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间,总是觉得很别扭。”   静静地看了他半晌,应千歧一时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话来反驳好了。   这个人......好像永远都有办法令他难以应对。   似乎多年以前,还有谁,也能做到如此。   然而他已不愿再回忆起来。   暂时也想不出什么好的解决办法,无奈之下,应千歧只得先将死死黏在自己身上的沙如雪带回了房间。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冬至快乐~ 第62章   应千歧在江山业火楼中的房间也简陋到不行,若不是亲眼所见,恐怕还没有人会相信这竟是一楼之主的卧室。   沙如雪也很惊讶,如果这里只是家具摆设比较朴素也罢了,没想到却是除了床榻与桌椅外便空无一物,再配上颜色清雅的被褥,更显出了这处睡房的寂寥空旷。   “应大哥,你就睡在这里吗?”   男人点了点头:“觉得不习惯的话,你就还是回去吧。”   回去......怎么可能!沙如雪连忙在床边坐了下来,“不简陋,我就喜欢这样的房间。应大哥,只是被褥要不要换一换?这里的颜色已经很少了,更应该增添一些生气才是。”   见他这样理所当然,应千歧忍不住微蹙起眉,斟酌了一会儿措辞才道:“沙如雪,你当真要与我一同住?”   青年立刻便做出无辜的表情来:“不行么?应大哥,若你实在不情愿,我、我睡地板上也不是不可以......”   看了他片刻,应千歧只得打消了与他讲大道理的念头。   于是最后,沙如雪得偿所愿,顺利入住了楼主的房间。   是夜,房内已经打扫完毕,点起了几盏烛灯,平常看着明明十分普通的暖橙色光线却在今日莫名营造出了一种暧昧的氛围。此时,正在灯下读卷的应千歧瞥了眼那犹自兴高采烈整理被褥的人,不知为何却忽然呆了一瞬。   烛火映照下,背对着他的青年身形修长、墨发如云,光从背影看就能感受到隐藏于其中的风华绝代。而当沙如雪察觉到他的注视并转过脸来后,那张玉雕般精致的面容上便浮现出了心满意足的笑,看上去虽然天真,却难掩艳色。   至于他的眼神,更是犹如凝望着心爱之人那般缱绻。   乍然与他四目相对,应千歧顿时率先避开了他的目光。   青年倒是没有发现他的异常,只拍了拍被褥道:“应大哥,都弄好了,奔波一天你也累了吧,我们不如早些休息。”   视线仍久久停留在书中那一行行小字上,只是再也看不下去任何内容。男人没有说话,苦涩之意慢慢涌上心头。   他究竟是怎么了?那些往常引以为傲的冷静与自持为何会偏偏在面对沙如雪之时就都没用了呢?   简直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从前的他别说无缘无故慌乱了,就连心境也难以有什么太大的起伏。自厄运突如其来降临后,他就一直默认自己的情绪已被接二连三袭来的灾劫抽干了,经历过这一切的应千歧只是块石头,除了胸膛中还跳动着那颗残缺不堪的心脏以外,他对其余事情都不会再有感受。   但沙如雪的出现却硬生生改变了这一切,如同潺潺绵延的流水,纵使再坚硬的岩石遇上了,最为隐秘脆弱的缝隙也会因为那股永不停歇的执着力量而被冲刷出裂口。   他正在被那看似温和柔软的水流逼迫着打开。   “应大哥?”   眼前一黑,应千歧险些低呼出声,回过神来后的他勉强按耐下纷乱的思绪,将青年遮在自己脸上的手拿开了:“......别闹。”   沙如雪见这招不管用,便又顺势抽走了桌面上的书册:“应大哥,我叫了你好几次你都没理我,在想什么呢?”   应千歧沉默了一下才道,“无事,你若累了的话就先睡吧。”   自己先睡?他才不要一个人去捂冷被窝。继续死缠烂打了半晌后,终于让男人同意熄灯休息,沙如雪美滋滋地躺在床铺里侧,听着身边那令人心安的沉稳的呼吸声,就觉得戏本子里的所谓温柔乡也不过如此了。   想和男人同床共枕是其中一个原因,最主要的是他有许多问题想知道答案。   在被子里找到那只手腕扣住,青年随即问道:“应大哥,我能不能问一下印月他到底像谁?为什么花吹墨与聂胜怀看见他的时候都是一副很震惊的样子?”   骤然睁眼看着安静垂下来的床幔,应千歧只觉嗓子仿佛被堵住了一般,所有的爱与痛隐藏在心底不断发酵,最终也要将他炸毁。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才艰难道:“没有像谁。”   沙如雪立刻便听出了他拒绝继续谈起这个话题的意思,哦了一声后就乖乖地不再开口,很快闭目睡去。   ......只要这样不承认的话,是否就能假装那人从未存在过?   应千歧,原来你真的一直都是懦夫啊。   压抑着轻咳了好几下,等到恢复平静时,男人的眼底便多了一点微不可见的水光。   当身旁的位置悄然空出来的时候,沙如雪还是装作睡熟的模样,只是借机翻了个身,呼吸仍然平稳绵长。在应千歧起身又轻轻推开房门走出去后,他这才无言地望向了那扇重新紧闭起来的门扉。   应千歧还是同以前一样没有变,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会选择自己一个人默默消化与承受。他不是没有同伴朋友,只是那最不为人知的一面,似乎已经随着什么东西的离去而被永远封闭起来了。   枯木可以再度逢春,沉舟亦能重整风帆,但面对一个......一个将死之人,又要如何才能够将他拉出幽深不见底的泥沼?   又或者说,应该怎样让他恢复在这世间行走的能力,而不是如同一潭死水那般,只模模糊糊反射出些许从前的影子。   他会是那个能令应千歧心底的冰霜消融、不再将自己囚于过往中的人吗?   想着想着,青年的心又开始沉重起来了。   直到后半夜,男人才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带着一身难以忽略的寒意躺下,还顺手给自己掖了掖被角。   于是沙如雪便也假装没有听到那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转而拥住了他仍未温暖起来的身体。   一夜无话。隔日,当看到沙如雪是与应千歧共同前来之时,花吹墨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却并没有开口问什么。   “花吹墨,沙如雪就交给你了。他虽接触武学不久,但天赋异禀,于术法一道上尤甚,只要好好教导他,未来定能有所成就。”   花吹墨便也沉声应是,待男人走后,方才望向面前的青年:“叫沙如雪对吧?我问你,你可知道自己是真龙之躯?”   既然她如此直接,沙如雪就没有掩饰,将自己也一无所知的身世悉数讲了出来。   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花吹墨亦觉新奇:“没有记忆么......也罢,我观你身上倒也不曾携带什么血腥之气。只是你现今都会些什么法术?我要看看你的程度如何。”   点点头、深呼吸了一口气后,沙如雪很快演示了一番。期间花吹墨没有任何表示,在他停下来的时候才终于出声道:“嗯,看样子你所修习的也算是偏向火系的术法,正合我意。”   说罢,她便对青年张开自己的掌心,紧接着,一面薄如蝉翼、正散发出淡淡红色光华的奇异纸页便浮现而出。   沙如雪第一次看见这样特殊的东西,顿时不可思议地问道:“前辈,这是何物?”   柳眉一挑,花吹墨毫不客气道:“小子,该改口叫师尊了。”   她手腕又一翻转,那物就又幻化成了一个精巧的卷轴,直到拉开卷轴之时,那层如焰色般璀璨的红光仍未褪去。   只看一眼,沙如雪便有些瞠目结舌,“这、这是什么......?”   “五火图,江山业火楼内术传所传承之神兵。”   据传,五火图是神铸文殊雨以堕天之龙的龙鳞打造而成的兵器。沙如雪想到这点,不知为何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仿佛被剥去鳞片的是他自己一样。   无视青年苍白的脸色,花吹墨继续道:“五火图内所蕴藏之术法,实则是真龙身带的五种火焰,以境界层次的不同,分别为秽、幻、劫、净、业。昨日我以阵法困住你们的时候,所用的便是其中的幻火。”   为了让他看得更清楚,花吹墨解释完后遂掐指捏诀,渐渐的,二人周围环境随即如水般流动变化起来。   女人的声音复又响起:“幻火,顾名思义,便是能够以术法提取人心中最脆弱的部分从而制造出幻境,将入阵之人困束于其中。沙如雪,在那日的幻境里,你看见了什么?”   虽说她便是施术者,但维持幻火所创造出来的幻相,实际上需要依托于受术法影响之人的内心思绪,故而就连她也无法得知自己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要如实告知她吗?沙如雪犹豫了。然而花吹墨的眼神却似乎穿透了他的身体并得以知晓他最隐秘的想法:“为何闭口不言?”   “我......我先看到了印月,可我觉得那个人并不是他。”咬咬牙,青年还是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说了出来:“接着我又看到了应大哥,然后便没有其他人出现了。”   这个回答令花吹墨眉尖微蹙:“你为何看到了印月,却又觉得那个人不是他?”   沙如雪迷茫地看着她:“感觉。那个人虽然与印月长得一模一样,但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与我认识的印月完全不同,就像是另一个陌生人似的。而且他的刀路,比起印月也要更为随意和娴熟。”   闻言,花吹墨心里咯噔一下,疑惑顿时就更大了。   另一个......和印月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难道会是他吗?!   作者有话说:   真的没有追更的小天使么……QAQ我的存稿已经写到收尾剧情了,不会坑的,如果有人看的话还是希望能多点互动T_T   红莲劫 第63章   月似钩之死在外人眼中看来无甚稀奇,不过就是寻常的、江湖中每时每刻都在不断发生的仇杀罢了。但对于应千歧与花吹墨来说,这件事虽然已经过去五年之久,却仍是疑云密布。   那时的应千歧刚刚诛杀了贺陆离不久,在回转江山业火楼后,他私下里曾与花吹墨就此事长谈了一番,至于谈话的内容,也只有他们俩才知道。   “我觉得,他还没有死。”   当于昏黄烛火下听到面前的男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花吹墨心里一跳,顿时就用担忧的眼神望向了对方。   而应千歧却直直看着她,脸上并没有半分茫然的神情:“你是不是认为我在说胡话?”   花吹墨没有开口,过了半晌才神色复杂地低声道:“那么敢问楼主,有何线索能够证明月似钩还没有死?”   应千歧抿了抿唇,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我亦不知是否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但那日,在我为他收殓尸骨的时候,我总觉得眼前的这副身体并不是月似钩。”   闻言便叹了一声,花吹墨不忍再继续问下去,只默不作声地为他配了好几份安神助眠的药物。   之后这个话题就再也无人提起,花吹墨一直觉得是因为应千歧那时还不愿接受挚友身亡的消息,故而才会作此推断用来安慰自己。   所以,当她初次见到相貌与月似钩完全一致的印月之时,心里巨大的震惊便难以言表。   难道应千歧当年所言为真?月似钩......确实还没有死?   好不容易才从回忆中抽身而出,花吹墨深呼吸了一下,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你当真确定那个人不是印月?”   沙如雪也再次坚定地点了点头:“确定,我不会认错人的。那个‘印月’只是脸和他一样而已,气质性格却感觉截然相反,就像后面出现的应大哥,与平常的他也是完全不同。”   深深地看了青年一眼,花吹墨遂迟疑问道:“那么......你可知月似钩是谁吗?”   乍然听见这个印象深刻的名字,沙如雪也愣了一下,“我只知道他是应大哥的好友,也曾是江山业火楼中的刀传,后来被魔剑教害死了,除此之外就一无所知。”   收了术法后,花吹墨才走到一旁,并示意他也一起坐下。   “你对那段往事应也了解得七七八八了,其实江山业火楼中的旧闻本来与你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但你却能莫名于幻境中见到他的身影......那我便也如实告诉你,你所看到的那个长相酷似印月、却又不是印月的人,很可能会是月似钩。”   沙如雪十分诧异:“前辈的意思是......印月长得和月似钩一模一样?!”   那么自己在众相镜里看到的人,到底是印月,还是月似钩呢?   为什么会这样...?   未注意到他的失神,花吹墨接着说:“现在我最疑惑的一点就是,你在不曾见过月似钩的情况下,却能于幻境中将他辨别出来,这代表,你与他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毕竟幻相的产生依托于受术之人的心绪波动而产生,若你只见过印月的话,就算他和月似钩生得再怎么相似,你也不会在幻境里见到与之性格完全相反的人。”   说完这话后久久不见回应,她皱了皱眉,这才发现对方早已神游天外。   “你在想什么?”   沙如雪眨了眨眼,猛然回过神来:“没有......”   他与月似钩能有什么关联?除了自傀儡身上的红莲印记处所得来的那些记忆碎片以外......   青年躲闪的眼神顿时令花吹墨沉下了脸,“沙如雪,是不是非要我这样一句句逼问你才肯把自己隐藏的秘密都吐出来?”   糟糕,又被看穿了。不过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沙如雪也只得老老实实将红莲印记与记忆碎片一事都告诉了她。   一字不漏地听完了他的叙述后,花吹墨忽然伸手就将他的衣襟拽住了。   措不及防被这样对待的青年没有动作,不解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同时暗暗在心里怀疑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谁知,花吹墨却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语焉不详地说了一句:“......为什么会是你?”   还没等沙如雪想明白,她就放开手坐了回去:“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楼主此回出行倒也确实收获颇丰,不仅找到了君萼的徒弟,还带回了身为真龙之躯的你以及和月似钩长着同一张脸的印月......本就已有诸多疑点,现在更是越来越复杂了。”   “你走吧。”花吹墨叹了口气,随即疲惫地摆摆手,“今日我没心情指导你了,明日同一时间再来找我。”   沙如雪也想回去好好思考一下,便在恭敬应是后就走了。   独自一人面对因为秋风渐起而开始呈现出萧瑟之景的庭院,脑海中又再度浮现出了月似钩的音容笑貌,花吹墨终于感到心绪不宁,起身回到内室,掩上了房门。   如果月似钩真的侥幸没有死的话......那么印月究竟有没有可能就是失去记忆的他?至于拥有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的沙如雪,又会在这桩谜题中出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而想起应千歧那颗不堪重负的心脏,花吹墨更是觉得头疼。   实在是......多事之秋啊。   回到房间后,沙如雪才发现应千歧不在,地上则明晃晃放着一只箱子,箱盖虚掩着,也不知里面装了些什么。   好奇心驱使下,青年悄悄打开看了眼,然后就惊讶地看见了装在里面的一套套精美的衣物。全是时新的款式,照样子看并不像是应千歧自己要穿的。   “这都是楼主要我给你准备的衣服。”   聂胜怀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声音平静无波。   沙如雪闻言顿时怔了怔,心里也立刻涌起一股淡淡的暖意。但当着聂胜怀的面,他张了张嘴,也只吐出了多谢二字。   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几眼,聂胜怀似乎想说些什么,踌躇了许久,终于还是憋出了一句:“......若你当真能让楼主走出阴影的话,那也不是坏事。”   “坏事?抱歉,但你指的是什么?”沙如雪不太懂他的意思。   没想到,皱起了眉头的聂胜怀竟然低声道:“你与楼主,难道不是那种关系吗?”   那种关系?哪种关系?沙如雪不明所以地看着对方,直到聂胜怀败下阵来转身欲走的时候,他才出声道:“等一下,聂少侠,你身为刀传,应当也认识江山业火楼中的月似钩前辈吧?能否请你告知我一些有关于他的事迹?”   月似钩三字一出,聂胜怀的眼神立刻就变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声音苦涩地问道:“你为什么想要知道?”   “因为......”沙如雪还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实情,聂胜怀便已经夺门而出,见状,他也只好赶紧跟了上去。   在回廊中停下了脚步,聂胜怀便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他:“你为何要打听我师尊?”   沙如雪还没反应过来:“你师尊又是谁?”   是直到对方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来后,他才骤然想通了:“......月似钩就是你的师尊?!”   聂胜怀显然很无语,“打听我师尊,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只是、我只是单纯想了解一下他。”沙如雪犹豫了一下才道,“有些事情我现在还没有头绪,但却必须从头调查才能清楚。聂少侠,我不清楚你为何要如此防备我,我只知道自己既然进入了江山业火楼,就绝不会做出任何背叛应大哥的行为。”   他说得无比诚恳,原本态度还很强硬的聂胜怀迟疑片刻,总算是别过脸去开口道:“我的师尊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我不知你想调查什么,我只知道他绝不会是那为恶之人。”   见他好像有了要松动的迹象,沙如雪赶紧趁热打铁:“我自然是也相信尊师的为人。聂少侠,你觉得印月和你的师尊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聂胜怀愣了愣,眼底便多了几分痛苦:“不,他确实是与师尊长得一模一样,但是、但是......楼主和师叔说得对,他不会是师尊。”   他的师尊月似钩,桀骜不驯、风华无双,在刀道之上几近巅峰,永远是自己仰望的对象。他只会是那个一身霜白、握刀之时眉梢眼角还能犹有笑意的绝代刀者,而不是恭敬有礼却温和疏离的普通少年郎。   印月只是碰巧生了那张脸而已,在他身上无法找到任何一丁点与月似钩相似的地方。   “师尊的尸身乃是楼主亲手收殓的,绝无可能出错。虽然我希望他还活着,但如果告诉我印月就是他的话,我却也不想接受。”聂胜怀的眼神黯了黯,“与其失去记忆、变成另一个全新的人浑浑噩噩地活在这世上,我宁愿师尊是真的死了。”   沙如雪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沉默了半晌,方才勉强想要继续问道:“那尊师他......”   “二位在聊什么?能否让我也听一听?”   两人同时转过头去,就见印月正带着笑容站在不远处。   仿佛被抓了个现行,聂胜怀干脆便不再开口,只身匆匆离开了。   于是,印月探究的视线就落在了沙如雪身上,他没有说话,面上的微笑不减。   只是沙如雪突然感到了一阵没有由来的寒冷,只因他在此时才终于发现了,对方那双幽深若湖的眼中,并不存在哪怕一丝的笑意。   红莲劫 第64章   那天之后,沙如雪一连几日都没见到应千歧的身影,晚上也不得不独自空守闺房。死缠烂打地问了花吹墨好几遍,他才知道男人竟然没有好好休息保养身体,而是一刻不停地跑去处理楼内堆积的事务了。   “你以为楼主很闲是吗?每天除了在楼里随便走走巡视一下就没别的事了?”花吹墨白了他一眼后,又顿了顿才道:“楼主本是欲亲自前往神晖宗解释池英死亡一事,谁知神晖宗宗主却说池兰闭关去了,故而这才作罢。现下他诸事缠身,你别再去烦扰他了。”   虽然无比失落,但沙如雪好歹也知晓轻重,这才蔫蔫地继续跟着她修习术法了。   短短几日,他的操纵之术就精进了许多,已经能够移起比自己大上好几倍的东西,并且就算保持一段时间也不觉吃力。   花吹墨也对他的进步颇为满意:“不错,练到这个程度差不多就可以了。类似操纵、挪移以及凭空取物这类的术法,并不需要施术者有多么强悍的法力,能够一直保持专注才是最重要的。”   说罢,花吹墨二指轻擦,青年头上的发簪忽然就出现在了她手中,“这样的小法术并不能用于作战,但在关键时刻或许也可以派上用场。”   将自己散落下来的头发重新束好后,沙如雪又问道:“那如果想要开启幻境,是不是需得很强大的法力?就像前辈那日用来困住我们的阵法,单凭人力的话便绝对无法突破吗?”   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花吹墨只眯起眼道:“要叫师尊。”   “......哦,师尊。”   总算是听见他吐出了这两个字,女子这才心满意足:“世间一切阵法皆是以法力维持运转,区别在于程度深浅而已。我那日开启的幻境的目的只是为了令你们直视自己的内心,只要你们身在其中也能肃清迷障,到时自然可以走出来。但有一些阵法极为阴邪,不将人活活困死便不会解除,那种遇上了才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闻言,沙如雪便想起了先前他与应千歧共同经历过的心魔幻阵。   花吹墨也了解过这件事,当下就知道他想问什么,“你是不是想问为何那次你与楼主被困在心魔幻阵中却能够顺利走出来?”   青年赶紧点头。   “心魔幻阵,算是用来迷惑人心的阵法里最难以对付的一种,若入阵之人没有及其强大内心,那下场多半是会被永困其中。”花吹墨缓缓道,“好在楼主武功高强,意志坚定,而对方好似也没有要致他于死地的决绝,否则你们两个定然凶多吉少。”   回想起那时的惊险情景,沙如雪对霓绮罗的厌恶就更上一层楼:“前......师尊,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学习这种法术?”   瞥了他一眼,花吹墨轻笑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只要你将基础学好,到时自然能修习更上层的术法。”   又看着他练习了一会儿后,花吹墨便站起身,伸出指尖点上了他的眉心。   “沙如雪,我想要进入到你的神识之内,探知一下你那些所谓的自红莲印记里得到的记忆究竟是什么来历。”   听到这话,青年立刻将脑海里零碎的片段快速回忆了一遍,虽然明知没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他还是略显不安地闭上了眼睛。   见他配合,花吹墨遂默念咒诀,神识顷刻间便没入了沙如雪的身体之中。   一片空茫,仿佛落满了雪的世界。   这是花吹墨甫进入后所看到的场景,她在这片一望无际的天地间停留了许久,仍是没有看到其他东西的踪迹。   见状,她便再度运使术法,正打算继续深入的时候,周围环境骤然起了变化。原本平静霜白的雪不知为何转化成了熊熊燃烧的烈焰,她措不及防被困于火里,还未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自眼前的那片红色中就凭空浮现出两道人影。   一道如雪般无瑕,一道如月般皎洁。   花吹墨却依稀感到些许眼熟,然而她也来不及辨认,这片天地已经开始分崩离析,似乎是身体的主人起了抗拒之意。无奈之下,她也只得匆匆将那两道身影记在了心中,然后便立刻脱身而出。   睁开眼后,因为险些力竭,花吹墨的脸色很不好看。   “......师尊,你在我的神识里看到了什么?”沙如雪小心翼翼地问道。   沉吟片刻,花吹墨慢慢地理清了头绪:“没什么,只是我不得深入,可能是你身带的真龙之力在抗拒我。”   对上青年不解的眼神,她道:“我所修习的乃江山业火楼初代楼主玉穿心流传下来的术法,你也知道,五火图是以堕天之龙的龙鳞打造成的神兵,其中所蕴藏的戾气也许会让你排斥,这才导致了我无法深入你的神识探知记忆。”   堕天之龙身为堕入魔道的龙族,必然会与纯正的真龙之力产生反应。   既然记忆的探知无法进行下去,花吹墨便也暂时放下此事,打算回去后再继续钻研解决办法。   而沙如雪在煎熬中日复一日地练习了一阵子,最后总算是等来了忙完事务的应千歧。   “应大哥?你回来了!”   终于看到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了房间里,青年顿时心花怒放,直接冲过去就将他给紧紧搂住了。   应千歧颇为无奈,又因为挣不开他的怀抱,也只得温声道:“嗯,我回来了,你最近修行得怎么样?”   沙如雪这才委屈巴巴地自他怀里抬起头来,“应大哥,你不在的这几天我连觉都睡不好,今晚你别走了好吗?”   不知为何,应千歧恍惚间只感觉自己好像是那负心的丈夫冷落了新婚妻子一样,当下便微微有些尴尬:“......事情虽然差不多都处理完了,但是再过一段时间你们三人要参加传承大会,也得及时准备起来。”   “什么传承大会?”沙如雪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立马就来了兴趣。   将他的双手从身上移开后,男人才解释道:“就是红莲五传的传承仪式。如今你、印月和郁律秋三人都是新选上来的第七代红莲五传,需要向整个江山业火楼宣布此事,故而历来才都有举行传承大会这一规矩。”   一听到要面对整个江山业火楼中的所有人,沙如雪顿时就紧张了起来:“应大哥,我能不能问一下,江山业火楼里到底有多少人啊?”   应千歧想了想:“历任传承中,第五代只剩下我和花吹墨,第六代只有胜怀,第七代便是你们三人。至于外门弟子的话,保守估计只有不到一千人。”   那还好,还不算很多。青年刚刚松了一口气,又听见应千歧忽然低下去的声音:“想当初江山业火楼鼎盛之时,光是外门弟子就有浩浩荡荡四五千人,如今却是再也无法回到那时候了。”   江山业火楼人数锐减,难道会是因为那场神秘劫难吗......?   目光落在男人紧抿的唇上,沙如雪本想问出口的话语又咽了回去,他不能在此时重揭伤疤。   室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沙如雪福至心灵,忽然想起那一箱子应千歧替他准备的衣衫:“应大哥,你为我准备的衣服都很合适,我现在就穿给你看看怎么样?”   应千歧愣了一下,但还是颔首道:“......好。”   于是过了片刻,他眼前就出现了一位面如冠玉的翩翩贵公子。一袭玄色长袍妥帖裹着挺拔身形,衣料上满布着浅浅暗纹,衬托得那张绝色容颜更为出尘。青年又换上了嵌玉银冠,乌发柔顺,眼神带笑,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光艳之气,就像是在风月场、销金窟里浸润了多年的纨绔子弟。   ......总觉得看起来还是过于阴柔了。男人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心想下次果然还是要给他换几套朴素一点的装扮。   “应大哥,是、是不好看吗?”对面的人半晌没出声,沙如雪不由得有些忐忑。   不愿见到他怯怯的眼神,应千歧果断道:“不,很好看。”   “还未问过你,近来修习得如何了?”   提到这,沙如雪就一扫之前的郁闷,一五一十地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所收获的感悟通通告诉了他,说到兴起时,还带着想要得到表扬的心情演示了起来。   耐心地等他讲完后,男人方道:“看来你进步很快,这样我也就放心了。花吹墨曾向我提议,说待你能够开始正式修习五火图中的法术时,便安排你从旁协助她,找个时间一起为我取针。”   取针?应千歧终于要将那根针拿出来了吗?   沙如雪连忙问道:“应大哥,师尊她懂医术吗?过程会不会有什么风险?”   应千歧点点头道:“不用担心,她不是第一次为我治疗了。”   早在许久之前,胸口处的那道伤痕就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他曾经做过一个怎样的决定,又是如何因为这个决定而至今都无法释怀。   花吹墨曾说要他记得自己身体里的这颗心到底是谁的。   他又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第65章   秋风乍起,江山业火楼内所植的红枫便都悄悄披上鲜艳的外衣,如火如荼,给整个楼内外都染出了一片红色的枫海。   沙如雪三人进入江山业火楼中修习已经一月有余,近来由于要忙着筹备传承大会,花吹墨索性让他们都自行参悟训练,自己便和聂胜怀去打理事务了。   庭院中,三个青年或立或坐,各自都在研读着手上的功法卷籍,神情皆专注又认真,让旁人见了也不敢打扰。   过了半晌,印月似有所悟,放下书后便拔出了自己的长刀,于空旷之处一招一式地演练了起来。   他所发之刀气迅疾凌厉,沙如雪忍不住也将注意力从书上移开,目光跟随着他的动作,看得有些入神。   “听聂胜怀说,印月近来的进步很大,如今都开始学习雪玉刀的刀法了。”郁律秋忽然出声道。   闻言,沙如雪才将视线收了回来,“雪玉刀......就是那五件传承神兵之中的刀吗?可我怎么从来都没见聂师叔用过?”   聂胜怀平日里教导印月的时候,他得了闲也会去观望一番,却从未看到对方使用什么刀,大部分时间里他与印月都只是单纯以树枝代替。   提到这,郁律秋便有些讳莫如深:“传闻雪玉刀已经随着那位月师叔的死亡而下落不明了。如今虽然楼主的赤殊剑已找回,师尊的倾海琴也被我带了过来,但唯有雪玉刀始终没有任何踪迹。花师叔一直在暗中搜寻,但因为不愿楼主触景生情,她也没有说出......”   “说出什么?难道师尊有了什么关于雪玉刀的线索吗?”   好奇心刚被他挑起来,沙如雪正欲追问下去,郁律秋却又露出了天机不可泄露的欠揍表情来。   正当两人差点打起来的时候,那边印月也练完了刀,笑眯眯地走了过来:“在说什么好玩的事,可以让我也听听吗?”   对着郁律秋那张令人无可奈何的脸磨了磨牙,沙如雪只得悻悻道:“没什么,他故意气我而已。印月,听说你已经修习起雪玉刀的刀法了?”   用布巾缓缓擦拭着长刀的刀身,印月点点头道:“是的,聂师叔说我已够资格入门,便于前日将刀法传授给了我。不过我还需要加倍努力练习,毕竟此非一般刀法,内中暗含红莲僧玉穿心所遗留下来的斩龙之术,故而更是难以驾驭。沙少侠和郁少侠较我要更为聪慧,想必也开始各自的修习了吧?”   沙如雪颇为艳羡:“不,师尊到现在还没有教我五火术。”而郁律秋的情况比较特殊,所以打从入楼以来一直都在自行参悟。   顿了顿,他忽然又从方才印月的话语里捕捉到了什么:“......印月,你为何仍称呼他为聂师叔?”   印月垂下眼,“师叔不许我唤他为师尊,我亦不清楚为何。而且师叔每次看到我的时候,眼里都会不由自主流露出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实在是让我有些费解。”   琢磨了一下,沙如雪有些反应过来了。看样子聂胜怀还是过不了那一关。不过这也证明了印月至今都不明白自己究竟长得像谁,若他有朝一日了解到了这其中的离奇曲折的话,不知又会怎么想。   永远被当成另一个人那样地凝视着,发现他们都在透过自己看别人,这种滋味想必十分难受。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见沙如雪一直盯着自己看,印月遂微笑问道。   掩饰地说了声没有,沙如雪定定神,为了避免他察觉,于是便随口说道:“说起来进入江山业火楼差不多也有一个多月了,我还没有参观完楼内的所有地方,可见这里真的很大。”   印月也道:“确实,光是主楼的景致就有如此多了,也不知那位于峡谷深处的红莲寺又会是怎样富丽堂皇的光景。”   他乍然提起红莲寺,沙如雪才如梦初醒:“对哦,我们还没有见过那座寺庙的真面目呢。”   此时郁律秋却冷冷道:“你忘了,楼主说过红莲寺在平常是为禁地,就连他也不能随意出入,更何况我们。”   好似一盆凉水兜头泼来,沙如雪顿时就蔫了:“......好像是说过。”   将擦拭好的乌色长刀收了起来,印月脸上仍挂着笑意:“不得进入的话,难道远远看一眼也不行吗?”   不知他此话何意,郁律秋只能谨慎道:“江山业火楼内既有这规矩,我们就还是不要破坏的好。”   话音落下,庭院中又安静了片刻后,印月方才将话题转移到了修习上。   三人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郁律秋很快就说要回去继续看书了,印月便重新于树下练刀。沙如雪看了半天,终于也起身告辞。   离开之前,他偶然回头望了眼印月的背影,心里又是微微一动。   ......不像,印月并不是于碎片中看到的雪夜舞刀之人,那个人是除了应千歧以外第一次新出现在记忆里的人物。直到如今他都无法确认自己所得到的究竟是谁的记忆,自然也就只能凭借虚无缥缈的感觉去辨认。   所以,那到底是谁的记忆呢?   他边走边想,因为过于入神的缘故,半路上还差点撞到人。   “发什么呆呢?”   抬起头来一看,见是好几天没遇到的花吹墨,青年赶紧行了个礼。   观他似乎有些魂不守舍的,花吹墨疑惑地看着他:“不好好修炼,在这里想什么呢?”   沙如雪马上顾左右而言他,“我是在想......师尊什么时候才准备教我五火图中的术法啊?”   哼了一声,花吹墨才道:“未免也太过心急了点,五火图中所蕴藏的法术分为五个阶段,你如今大概连最初级的秽火都无法掌握,又何谈修习呢?”   虽然她这样说,但沙如雪一想到郁律秋和印月都能迈入大门开始正式修习了,还是感觉有些不太甘心,“师尊,我学东西很快的,说不定你一教我就会了呢?”   “有自信是好事,但也要知晓自己几斤几两。”   最后在他持续不断的死缠烂打下,花吹墨终于厌烦了,干脆直接道:“好,我便教你一个法术。”   说罢,她就直直对上了青年的眼睛,一双美艳凤目中骤然闪过微不可见的暗芒。只用片刻功夫,沙如雪突觉头脑深处莫名其妙地混沌了起来,仿佛深陷泥潭一般难以自拔。   于是,在花吹墨戏谑的注视下,青年张口说道:“我、我不学了,师尊,我还达不到程度......”   而后花吹墨的笑声便让他再次恢复了清醒。   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不受控制脱口而出的话语,沙如雪还略显茫然:“师尊,之前发生什么事了?”   花吹墨这才抿唇一笑:“这便是秽火之术对你所造成的影响。”   “五火图中,秽火境界最低,多用来施展一些迷惑他人心神的法术;幻火层次稍高,可用于开启阵法;劫火攻击力强悍,实战中运用最多;净火则为净化之效,需要施术者有高深的修为;至于业火,其威最甚,传闻拥有毁天灭地之能,我暂时还未能领悟。”   仅凭最低级的术法就能如此迷惑自己的心神,就连脑中想法也得以改变?沙如雪几乎是立刻就激动了起来:“师尊,你快些教我用秽火吧!”   禁不住他的苦苦哀求,花吹墨便提前向他讲解了施术要诀。临走之时,她也不忘叮嘱一句:“此术作用特殊,你自己私底下修习就可,切记不可将楼内之人作为施术目标。”   沙如雪一口答应了下来。   晚上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应千歧照例已经在灯下读卷了。   “应大哥,你最近都是在看些什么书?”男人沐浴在光中的身影看上去过于温暖,沙如雪便也凑过去亲密地搂住了他。   应千歧动了动肩膀,见没能把他的手抖下去,只好道:“我在找有关金翅族的记载。”   许久未曾听到这个名字了,沙如雪只要一想到阴魂不散的贺陆离就颇觉厌恶:“应大哥,时间也不早了,明天再看吧。”   但应千歧仍不为所动:“你若困了的话,我就将灯熄灭几盏。”   见状,沙如雪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控制不住想起了秽火的作用。   不知......秽火之术,对应千歧会不会奏效呢?   身边的人半天没有动静,男人便微侧过脸来:“怎么,还不想睡么?”   问完这句话后,他随即对上了青年在烛火下显得幽深无比的双眼。   一阵无法言说的莫名感觉随即袭上心头,应千歧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耳边突然响起了沙如雪刻意压低的声线:“应大哥......你喜欢我吗?”   他想说什么,嘴唇却只是动了动,嗓子也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然而就算是这样,他也无法将视线从青年的眸子上移开。   过了许久都不见他有任何反应,沙如雪失落之余,只得又问了一句:“应千歧,你喜欢我吗?”   应千歧几乎不知道自己如今身处何方,思绪仿佛已脱离了自身,所有的神智都只够让他听见那句话。   应千歧,你喜欢我吗?   他迷蒙的眼在此时终于缓慢眨了眨,随即迟疑地回答道:“喜......喜欢。”   心脏剧烈跳动,简直快要蹦出来了。但沙如雪来不及感到高兴,因为男人的下一个字顿时就令他僵硬在了原地。   陷于幻术之中的应千歧深深看着他,然后便口齿清晰地说出了一个“月”字 第66章   不知为何,应千歧莫名觉得最近的沙如雪变得有些奇怪。   以前看到自己的时候,青年不管正在做什么都会立刻飞奔前来,抬起那张笑靥如花的脸欢快地唤一声应大哥。可他这几日却一反常态,不仅再不凑上来像块狗皮膏药一样黏着人撕不掉,还主动拉开距离收敛起了往日里小狗般殷切期盼的表情,仿佛一夜之间就变得稳重了。   对于这个变化,应千歧虽然一开始还略不习惯,但很快也就想通了。   这不就是他所希望看到的沙如雪长大后的样子么?不再仍然像个小孩子一般任性妄为,而是有着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成熟。   只是......为什么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感到心里的某处地方空了一块呢?   应千歧只得努力让自己尽量不去想。而当到了夜晚,沙如雪也总是很迟才回房,与他不咸不淡地说几句话后便倒头睡下,白皙面庞上隐隐可见眼底的一抹淡青。   替他掖好被角时,男人便想起花吹墨近来经常说他学得很不错,想必沙如雪是为了修习方才整天都来去匆匆的吧。   注视着青年安静的睡颜,应千歧罕见地出了一会儿神,正准备起身离开去隔壁房间休息,忽然就听到沙如雪喃喃地说了一句梦话。   “应大哥......”   也不知究竟梦见了什么,青年连续低声唤了好几遍,就连睫羽都不安颤抖了起来。直到最后紧紧捏住了被角才复又平静下去,只是眉尖却依然蹙着,像是做了什么噩梦似的。   这之后,应千歧便坐在床边怔了半晌,也忘了是怎么出的房间的,等反应过来后,他恍惚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冷风中了。   略显刺骨的寒意让人下意识清醒了过来,男人望了眼头顶晦暗不明的月色,微微叹息一声,终于还是推开了隔壁的房门。   他的心乱得如同浆糊,翻来覆去搅动着的尽是些无法理清的思绪。   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也许他当初实在不应该因为一时的古道热肠而救下沙如雪,又或者说,救了他之后便及时抽身离开,那样才是最好的。   可是......可是他做不到。从前那个义薄云天的应千歧从未离去,一直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   只要一想到这,男人就会辗转难眠。   而同样难以入睡的还有自应千歧离去时便睁开了双眼的沙如雪。   白天修习完毕后他曾经问过花吹墨,自己要过多久才能入门并彻底掌握五火图中的所有术法。   听了他的问题,花吹墨却只是微眯起眼,然后便神色有些复杂地告诉他,也许他能在短时间内就迅速突破,但也有可能他就算是穷尽一生亦无法领悟其中奥妙。   一切但看机缘,未到时候,无人知晓最终结果。   虽然他早已等不及了。只要回想起那个从应千歧嘴里吐出来的月字,沙如雪就觉得像是有烈火在焚烧身心一样痛苦。   月似钩是个死人,印月却不是。   他生动地存在于这个世间,也存在于应千歧的眼前。每天近距离面对着那张与昔日心悦之人完全一致的容貌,想必不论是谁都会难以自拔。   他又要怎样维持那仅剩的一丝可怜的胜算。   翻了个身,青年再次轻轻叹了口气。先前,他其实还因为一己之私询问了花吹墨秽火之术是否会对受术人产生什么伤害。   那时,花吹墨是这样说的:“必然会有影响。秽火是用以操纵人心的术法,若一直对受术人施加暗中引导的话,久而久之,他便有可能会在幻象中逐渐迷失自我。”   他确实想过......不停对应千歧使用秽火之术,然后让他慢慢变得接受自己。   一旦产生了这种想法,虽然明知是错,那种渴望还是会变得疯狂而无法抑制。但他也清楚如果被应千歧知晓,事情将更加无法挽回。况且一旦借助法术的帮助,到时候应千歧对于他的喜欢还是发自内心的吗?   对着从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愣了半天,沙如雪明白自己今夜又将睡不着了。   第二天,他便只能顶着两只青眼圈接受花吹墨的嘲笑。   “马上就要到传承大会了,那天你们将会直接在江山业火楼所有弟子眼前露面。”笑完后,似乎是怕他紧张,花吹墨的语气又放缓了下来:“也不用想太多,只是向众人介绍新一代红莲五传而已,这几天就好好休息吧。”   沙如雪恹恹地答应了一声,脑中仍是思绪万千。   见状,花吹墨还以为青年只是单纯的不安,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提前结束了今日的授课。   待她走后,沙如雪独自一人呆在庭院中,望着随风飘落的红枫愣神。   不知过了多久,耳中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他假意不知,依旧坐着不动,肩上很快就被来人披上了一件衣服。   看着他莫名显得落寞的背影,应千歧顿了顿,终于还是出声道:“沙如雪,你这段时间为何一直闷闷不乐的样子?是否有什么心事?”   青年闻言,立刻转过头来微笑道:“没有啊,应大哥。哦不对,应该是......楼主。”   第一次听见他喊出这个称谓,男人并不习惯,下意识地就皱起了眉:“不必如此生疏,还是有谁说了些什么?”   沙如雪摇摇头:“没有,是师尊要我不准再这样没大没小地唤你,我也觉得她说得对。毕竟如今是在江山业火楼中,而且马上要举办传承大会了,各处人多眼杂,我确实也应遵守规矩。”   沉默了一下,应千歧方才轻咳一声:“也是。但你若觉这样不自在的话,就随胜怀他们叫我师叔也是一样的。”   二人一时无言,沙如雪怔怔地盯着他看,不由自主地就将自己的担忧问出了口:“......师叔,如果我做了一件很坏的坏事,你会不会从此开始讨厌我?”   应千歧有些微讶:“你做了什么坏事?”   “如果,我是问如果。”怕他误会,沙如雪赶紧解释道。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看到男人思索半晌,迟疑地开口道:“若事情严重,我定会依照规矩办事;但......说不定你有自己的苦衷,我亦想不出该如何解决。”   苦衷......他最大的苦衷,便是喜欢上一个心有所属的人。   沙如雪在心里叹息一声,面上还是勉强挤出了笑来:“嗯,师叔你别当真,我随便问问的而已。”   对上他幽深如湖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应千歧只觉心跳乱了一拍。他最终不动声色地压下了那种怪异的感觉,交代了几句他在传承大会上要注意的事项便离开了。   头顶遮天蔽日的枫叶色泽红艳如血,沙如雪正准备起身之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隐匿于枫林中的那一道身影。   隔着一条回廊的距离,印月的脸就在此时映入了他的眼底。   他的脸......月似钩的脸。   头脑不知为何开始抽疼了起来,沙如雪不愿再看下去,几乎算是落荒而逃。   半个月后,传承大会便于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里正式召开了。   三人都还是第一次在江山业火楼内所有人面前出现,虽然聂胜怀说传承仪式非常简单,基本不需要他们提前准备什么,但还是不能让人放下心来。   换上统一的弟子服后,郁律秋表面看似平静,实则已经紧张到不行,就连眼角都在微微抽动。而沙如雪在深呼吸了几下后,心情倒是平静不少,他看了眼身旁的印月,便见对方气定神闲,好像丝毫也没受影响。   “印月,你怎么那么镇定?”郁律秋看着看着,忍不住就问道。   印月只是微微一笑:“没什么好慌的,传承仪式不过是走一个过场罢了。”   话虽如此,但他们毕竟头一回经历,仍是免不了多想。   然而还没等郁律秋调整好情绪,应千歧身为楼主,就已第一个登上了台。   “诸位弟子,今日江山业火楼召开传承大会,是为正式宣布选拔出的第七代红莲五传。如今除去仍然空悬的剑传与弓传之位,刀、琴、术三项自今日起开始重获传承。”   应千歧说完这一番话后,台下众外门弟子们便纷纷激动交谈了起来,花吹墨也用眼神示意他们可以上前来了。   见郁律秋仍有些心神不定的样子,沙如雪索性第一个走到了外门弟子的眼前,印月也立刻随同他一起,郁律秋见状,这才急急地跟了上去。   甫一站定,沙如雪就感觉有许多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他能分辨得出那些眼神的含义,无非是惊叹于他容貌的艳丽。   但当印月现身之后,所有议论的声音便都在同一时刻停住了。   鸦雀无声。   诡异的安静就这样在台下蔓延开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还是没有哪怕一个人开口说话。   为什么会这样......?沙如雪与郁律秋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他们仍在忐忑的时候,终于听得有人稍微放大的声音响起:“他不是已经去世的月师叔吗?!” 第67章   第一个出声揭破这个事实的是位修眉俊目的青年。   应千歧眉头一皱,正欲开口解释,身旁的花吹墨便压低声音道:“我都忘了阮衔桐还在外门弟子的行列里了。”   提起阮衔桐这个名字,应千歧倒也略有耳闻。他是第六代弓传左永山的弟子,当初还未正式授予他传承之位的时候,左永山便在那场劫难中身亡。本来由他顺位是理所当然的,但不知何故,阮衔桐却拒绝了这一提议,直接出去与那些外门弟子共同修习了。   花吹墨曾经劝过几次,但见他总是不为所动,也只好放任自流。   阮衔桐也是见过月似钩的,如今他骤然发声,想必也在因为印月的脸而疑惑。   在心里叹了口气,男人这才打起精神道:“他名印月,是神兵恩赐台现任台主印更弦的儿子,并非月似钩。”   此言一出,顿时又引起一阵热议。   而阮衔桐闻言则更是诧异:“楼主,可他的脸明明就是......楼主该不会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才将他带回江山业火楼的吧?”   “阮衔桐,楼主的决定还轮不到你来置喙。”花吹墨看不下去了,赶紧出声喝止道。   应千歧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如此,然后才又转向台下的青年:“我带印月回江山业火楼,确实因为觉得他于刀道之上天赋异禀。若你认为他不配传承之位,自然也可提出异议,或是与他一决高下。”   印月怔了怔,显然有些措手不及。阮衔桐还想说什么的时候,男人已经宣布仪式继续,哪怕众人心中还有疑问,此时也不得不暂时按下,聚精会神地准备见证传承。   传承仪式并不复杂,只要接过了神兵就算接下传承之位了,无需像是楼主继位一样非要通过神玉的承认。   在整个江山业火楼众人的见证下,沙如雪与郁律秋顺利接下了五火图以及倾海琴。而由于雪玉刀失落之故,聂胜怀只得以普通佩刀代替,也算勉强为印月完成了仪式。   先前大多数人注意的对象都是沙如雪,然而在印月出现之后,他们的兴趣便完全转移了。直到散了场,仍是有不少外门弟子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便将目光投过来,被印月察觉到了就又马上收回去。   见状,聂胜怀的面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纵使再怎么不愿相信,他也逐渐开始控制不住心底深处那一直抗拒的想法。   他再也不想多看印月那张脸一眼,很快就独自离开了。   “印月,你没事吧?”见聂胜怀走远了,沙如雪这才问了一句。   印月的神情仍是恍惚,听到他的声音后终于反应过来:“我......抱歉,都是因为我的原因才让传承仪式变成了一场闹剧。”   郁律秋道:“这也不是你的错,不过是脸长得相似而已,并不能说明什么。”   “可是......”印月长长地叹了一声:“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进入江山业火楼,如今不仅惹得外门弟子对红莲五传的传承起了质疑,还让楼主也成为众矢之的,我实在是过意不去。”   看了他一眼,郁律秋忽然又道:“不过,所有人都说你和那位已经逝世的师叔生得一模一样,这倒是令我好奇了。天底下竟还有这等奇事,也难怪他们如此耿耿于怀。”   听到这话,印月无奈地想要开口,身后便响起了另一人的声音:“确实是一模一样。”   三人回头望去,就见来者正是方才那位在台下与应千歧辩驳的青年。   “我名阮衔桐,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外门弟子罢了。”他率先落落大方地介绍了自己,然后便紧盯上了印月,“不过,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会相信这世上竟有生得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印月也只能尴尬地笑了一下:“是吗?看来我果真很幸运,能与那位师叔有这样的渊源。”   阮衔桐却微眯起眼:“其他人虽然现在都对你青眼有加,但你要明白,他们也可能是看在月师叔的份上才这样做的,你真的愿意过上一辈子都被当成另一个人的生活吗?”   他每说一句,印月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又好像是找不到什么能够反驳的话语,过了半晌才低声道:“我知道自己并不是师叔,但别人怎么看与我无关,我也阻止不了。”   旁观的沙如雪顿时就有些同情他了。   然而阮衔桐却不买帐,语气依旧平静无波,说出来的话却又句句刺耳:“就凭你的脸,我很难相信楼主没有被影响到,更何况如果因为这张脸导致了你被有心之人利用,更是有可能危害到江山业火楼,到时候又要找谁说理去呢?”   这一席话下来,印月已是眉尖微蹙,“不然阮少侠要我怎么做?如今传承仪式已经完成,结果没办法改变。若你还是坚持我会因为脸而被有心之人利用,那我也可以在此立下誓言,保证自己绝不会做出任何背叛江山业火楼的行为,如何?”   “这倒也不必,”阮衔似乎桐终于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了,“我只希望印少侠有时间的话,能够与我正式比试一次就好,毕竟这个建议也是楼主提出来的,你觉得呢?”   万般无奈之下,印月也只得点头答应。   阮衔桐走后,沙如雪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他也许只是想得知你真正的实力究竟如何,能不能够配得上传承之位,你便趁此机会证明给众人看也无妨。”   深呼吸了一下后,印月看起来有些郁郁寡欢:“直到今日我才明白,原来父亲所说的话确实是对的。”   沙如雪愣了一下:“印台主说过什么?”   咬了咬唇,印月苦笑道:“很久以前,父亲就告诉过我有朝一日我这张脸恐会惹出什么祸端来,故而他要求我必须戴上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这些年来我也不解过埋怨过,未曾想事到如今我才懂得了他的良苦用心。”   听了这话,沙如雪却觉得奇怪。   可是印更弦为何知晓印月的脸会惹出祸端来?难道他早就预料到应千歧会带自己的儿子进入江山业火楼吗?   回到房间后,他仍是没想通,干脆枯坐在那等应千歧回来,结果直接从白天等到了黑夜,他才等到了男人疲惫归来。   “师叔,你去哪里了?”筹备传承大会本就繁琐,应千歧的身体又不好,他自己也没有要保重的意识,一想到这沙如雪就担心不已。   应千歧坐下来喝了口水后才道:“没什么,只是去找阮衔桐谈了谈。”   关于阮衔桐的身份,沙如雪颇为好奇。毕竟他周身气态看上去并不像是普通的外门弟子,而且花吹墨对他似乎也十分熟悉的样子。   “阮衔桐是第六代弓传左永山的弟子,在他的师尊因为劫难去世后,便自请退至与外门弟子共同修习。”应千歧顿了顿,又道:“他说要同印月比试一场,我同意了,其实花吹墨一直试图让他能接下传承,希望此回能借这个机会说服他。”   沙如雪默然无语了片刻,忽然问道:“师叔,我想知道,你究竟是如何看待印月的?”   闻言,男人短暂怔住了,隔了好一会儿才掩饰般垂下眼:“......为何这样问?”   随即,他便听见青年说:“永远被当成另一个人那样注视着,当你们看着他的时候,到底是在看着印月这个人,还是透过他在缅怀月似钩?师叔,你也会忍不住这样做吗?”   仿佛心里最隐秘的地方被击中,应千歧的手甚至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他想辩解,却发现自己似乎开不了口。   他敢说自己没有那样做吗?虽然面对着花吹墨与聂胜怀他能镇定自若地讲出一番大道理,但每逢深夜,或是印月朝着他恭敬行礼并唤出一声楼主的时候,他胸膛中的心脏还是会无法控制地发出痛苦的悲鸣。   为什么......为什么在他死后会出现一个与他长着相同的脸的人?为什么还要让自己遇见这个人,并从此继续重复着没有尽头也不会停歇的折磨?   眼前视线慢慢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才艰难地出声道:“沙如雪,你可以觉得我是没有勇气承认,毕竟应千歧并非圣人,只是一介凡躯,我无法时刻隐藏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但我亦清楚如此欺骗自己是对印月的不尊重,也是对月似钩的不尊重,所以往后我会尽量让自己去适应,不再......不再把印月当成他。”   听着他断断续续说出来的这番话语,沙如雪只觉心如刀绞。   他知晓应千歧比所有人都要煎熬,从一开始他就需要压抑自己对月似钩的感情,到如今那人已死,他也还必须继续将这份再也无法说出口的爱意永远掩埋起来。所以当出现了一个和月似钩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后,这便成为了他痛苦的根源。   那个他曾于记忆碎片里目睹到的意气风发的应千歧,早就也随着月似钩的死亡而一起凋零了。   “师叔......”   直到青年的嗓音响起,应千歧这才回过神来,就见沙如雪已经抓住了他的双臂,那张艳丽的脸庞也近在咫尺。   “师叔,”直直对上男人略显慌乱的眼睛,沙如雪轻声道:“我喜欢你,你可以......看看我吗?”   应千歧微微睁大了双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青年就压着他吻了下来。 第68章   应千歧知道自己必须要马上推开他的。但不知为何,心神却好像是被青年温柔的吻蛊惑了一样,令他无法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只能僵硬地停顿在原地,无助承受着那从唇上传来的湿润触感。   沙如雪的唇齿间似乎含着一团炽热的焰,只要是被他碰到的地方,就会在顷刻间燃起燎原大火,将他整个人都烧成灰烬。   “不......”应千歧艰难地在他退出来的间隙里迸出细碎的声音,只是仍然仿佛不愿面对现实那般,恐慌地不肯睁开双眼。   见状,沙如雪忽然有些回过味来,于是他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就用与平常无异的乖巧声音说道:“师叔......你睁开眼看清楚吧,看看我到底是谁。”   谁......面前的人,究竟会是谁?应千歧恍惚间只觉得自己该是在做梦,不然又怎么会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引诱呢?   眼看男人的睫羽在剧烈颤抖着,沙如雪便清楚他闭锁起来的心门其实已经被撬出缝隙来了,但应千歧又怎会容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他必定要更加竭尽全力地将门重新推上,直到自欺欺人地过完这一生才算结束。   月似钩的死遮住了他的眼,他便也同样拒绝再看见。   “师叔,求求你看我一眼。”   而当应千歧不慎对上青年深不见底的眼眸时,他在那一瞬间就已没有了逃走的胜算。   沙如雪又一次不自觉使出了秽火之术,但这回他并不想引导男人对自己心生爱意,仅仅只是想要听到那个埋藏于应千歧心底最深处的真实答案。   “月似钩已经去世五年了,就算你再怎么日夜怀念,他也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师叔,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自己?”沙如雪轻声道:“就算你不接受我,我也不愿意看到你总是这样折磨自己,忘记他、再放下一切,这样难道不好么?”   被迫与之对视的男人则久久没有言语,过了好半晌,才有一道微不可见的泪痕缓缓淌过脸颊。   在心上人死后至今,他几乎从来都没有哭过,哪怕是当初于燕山之巅亲手埋葬了月似钩的时候也同样如此。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软弱,他是应千歧,是剑王之徒,是江山业火楼之主,他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悲伤,留给他的唯有夜深人静回忆起挚友生前音容笑貌时的痛苦不堪。   原本以为他余生剩下的日子都将像是这样循环往复,直到......直到他遇见了又一个能够时刻牵引起他心绪的人。   目光被困在青年那张艳丽到极致的脸上,应千歧怔怔看了片刻,又是一滴温热的泪砸下来。   他终于开了口,嗓音干涩沙哑犹如大病初愈:“我......做不到,师尊也曾让我不要太重情义,他说冷血薄凉的人才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上活得比较久,但我做不到。”   要他忘记月似钩、忘记那个自己注视了十余年之久的心悦之人,就如同让他将自己的心给挖出来一样困难。   他就是这样的人,好似坚硬的岩石,完好无损时坚不可摧,可若是一旦绽开了裂痕,就再也无法修补了。   沙如雪自然也明白了。他只能忍下所有心酸和难过,再次深深凝望着男人:“如果师叔当真不能忘记他也无妨,我只希望你在知晓我的心意后不要再逃避了。而且就算师叔不愿看到我对你别有所图那也没办法,就像师叔说的那样,我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喜欢谁并不是我能控制住的,所以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觉得我只是一时冲动好吗?”   “师叔,其实你也很寂寞,对吧?”   明明是想要反驳他的话语,应千歧张了张嘴,却只觉哑口无言,心底那个声音还在坚持辩白,但很快也沉默了下来。   又隔了许久,他才迟疑地问了一句:“......沙如雪,你真的知道喜欢是什么吗?”   当说出这句话之后,他就看到青年再次露出了受伤的表情。   默默看了他一眼,沙如雪苦涩问道:“那师叔呢?你又是如何发现自己喜欢月似钩的?”   愣了一下,应千歧发觉自己无从说起。   有时候心动就像是枝头不经意间钻出来的骨朵儿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刮来一阵春风,就会哗啦啦开成满树的花。   从第一眼见到月似钩开始,他就......   “师叔,我不仅知道喜欢是什么,我还知道你也同样在意我。”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青年又再次弯起眼睛补充了一句。   应千歧闻言愕然抬眼,却险些撞上他的鼻尖。   沙如雪微微一笑,继而便像只狐狸那样,狡猾地继续一点点揭露他以为旁人未曾留意过的细节:“我都听郁律秋说了,在我之前昏迷不醒的时候,师叔就用流红异铁换取了他的帮助。你本来可以不用管我的,但你却还是堵了一把,这就证明你也并不是如自己所言那般心如止水吧?”   是啊......那时候,他为什么还是选择了沙如雪呢?明明是有关至亲命案的线索更为重要,但他就是无法眼睁睁看着青年死去。他可以说是因为自己天生侠肝义胆,但除此之外,就真的没有其他想法在主宰着他的行动了吗?   于是当青年再度凑近之时,男人终于茫然地没有动。   沙如雪在吻上他的时候仍是只能从那对唇瓣上汲取到些许细微的暖意,但他已觉满足,至少应千歧没有立刻将他拒之于千里之外。   这没什么,他明白对方如今只是依旧不敢承认而已。   不管怎样,先让男人不再躲避才是最重要的。   “师叔,只要你愿意看我一眼,我就死而无憾了。所以,试着接受我好不好?”   听见沙如雪在放过自己的唇后吐出来的低语,从刚才起就一直沉浸在苦痛中的应千歧总算是犹如大梦初醒般挣扎着回过了神来。他很快因为这句话而略有些踌躇,却又不知该做何反应。   见他没有抗拒的意思,沙如雪索性又发挥起了自己磨人的本事,将应千歧的唇蹂躏了好几遍、让男人无法忍耐地红了眼圈后才肯罢休。   隔几天后,聂胜怀独自一人找上了门。   打从自己带着印月回归江山业火楼后,应千歧就觉得他的情绪不太对,虽然没什么剧烈的反应,但却令人感觉像是埋伏在平静火山下的岩浆一样,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爆发。   所以他便也开门见山:“胜怀,对于印月,你是否仍有什么意见?”   聂胜怀反问道:“楼主,印月确实于刀道之上天赋异禀,但将他带入江山业火楼并继承刀传之位真的合适吗?师尊他......楼内众人都见过师尊的脸,如今却莫名出现了一个和他长相如此相似的人顶替了他的位置,我还是觉得不妥。”   应千歧看了他半晌,叹了一声问道:“胜怀,你觉得不妥在哪里?没错,印月确实长了张与他完全一样的脸,但这难道是他的错吗?我也不是单纯因为他的脸才将他带回来的,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相处,你不也承认了他有足够的能力修习雪玉刀的刀法?”   “可是......”聂胜怀咬了咬牙,向来平静的神色终于还是被打破:“可我只要一看到他就会想起师尊,想起师尊的尸骨就那样躺在燕山冰冷的地底下,我身为徒弟甚至无法祭拜他,而印月却能无忧无虑地活在这个世上。为什么、为什么师尊就必须要死?!”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眼泪已滚落而下,声音也哽咽了起来。应千歧见状,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片刻后才低声道:“胜怀,只要人活于世,总会遇到许多不想接受也不愿接受的事,我十分能理解你的心情,毕竟我自己花了五年时间也还未能完全走出来。但......不论如何,此事与印月完全无关,你不能迁怒于他,更不应如此惩罚自己。”   闭了闭眼,聂胜怀颤抖道:“楼主,这道理我如何不懂,可谁让他顶着那样的一张脸,只要看见印月我就会控制不住。我甚至......我甚至还曾不切实际地妄想过也许师尊当真没死、而是在失去记忆后又回到这里来了,但我很快又会深深厌恶自己,因为我觉得这是对师尊的一种亵渎。”   他一边祈求着不可能发生的奇迹,一边又对生出这种想法的自己深恶痛绝,印月的脸和对师尊的思念反复折磨着他,让他在巨大的撕裂之中极力地挣扎,困锁浅滩,简直就快要溺死了。   无奈之下,应千歧只得道:“若你依然排斥的话,从明天起,就由我来亲自教导印月如何?”   怔然地看了男人一眼,聂胜怀垂下了头,最后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待他失魂落魄地离开后,应千歧的思绪亦纷乱了许久。   看到聂胜怀的模样后,他便知晓自己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五年已过,在见印月的第一眼时他还会想起自己当初对于那具尸身的质疑,但如今仍是没有任何线索能证明他的推断,所以也许一切揣测都只是捕风捉影。   月似钩......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刻骨铭心的名字后,应千歧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元旦快乐~ 第69章   阮衔桐与印月的对决定在了满楼红枫即将凋零的时节。   由于不想让更多的人误解,花吹墨没有让任何外门弟子知晓此事。沙如雪与郁律秋得了允许,也在一边旁观,至于聂胜怀不知是否仍然心存芥蒂,则是直接选择了避而不见。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阮衔桐与印月一者修习的弓术,一者修习的刀术,要如何比试才算公平?   对此,阮衔桐不以为意:“我亦曾习过刀,就让我们于刀道上一决高下也未尝不可。”   这个提议,印月却并不同意:“这样对阮少侠不公平,不如就以除了弓、刀之外的兵器来决胜负吧。”   阮衔桐想了想:“那么,不知印少侠可曾习过剑?”   “这......实不相瞒,我父亲曾身为武林十大剑客之一。年少时他也教授过我剑术,只不过后来我因功体不适宜的缘故,这才转向刀道。”印月将自己的情况如实告知了他:“若阮少侠不嫌弃的话,那便比剑吧。”   于是到了比试那一日,当应千歧看见两人手中皆握着剑的时候,便有些诧异:“怎么最后决定要比剑?”   花吹墨点点头:“这是阮衔桐与印月共同商量后得出来的结果,想必他们也自有道理。”   应千歧沉默了一下,“印月的父亲印更弦曾为十大剑客之一,他会剑不足为奇。这个阮衔桐......倒看不出来还有如此能耐。”   “其实这几年我有在暗中注意阮衔桐的动向,他自从回到外门弟子的行列里去后,习武确实更加拼命了,甚至还到处寻人讲解以求不断完善自己。据悉在外门弟子中,他已打遍天下无敌手了。所以我还是想劝他接下弓传之位,楼主以为如何?”花吹墨低声问道。   闻言,男人沉吟片刻,也认为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若他仍不愿意回归,到时候我会亲自询问原因。”   说话间,场上的那两人便准备开始了。   只见阮衔桐与印月在互相抱拳致礼后,随即各自拔出了佩剑。纵使握着的只是寻常铁器,二人通身的非凡气度还是令旁观者忍不住赞叹。   沙如雪趁机凑到郁律秋身边问他:“阿秋,你觉得谁会赢?”   “不准叫我阿秋。”郁律秋臭着脸白了他一眼后才道:“我们谁也未曾见识过阮衔桐的身手如何,就算印月刀剑双修,若遇上了深藏不露的对手的话那也难说。”   不过......无论印月输赢与否,他都还是经过了传承仪式所承认的第七代刀传,这个结果总是不会改变的。   想到这,沙如雪便也不再猜测,开始集中注意力观看起这场比试了。   他只是出了会儿神,场中两名青年已然出剑。一人沉稳中带着游刃有余,一人谨慎里带着灵动自如,一时间锋影纷飞、剑气纵横,两者的攻势不相上下,分不清谁更胜一筹。   只是,不管是阮衔桐还是印月,好似都仍处于试探的阶段,过了半晌,场内形势依旧维持着原先的模样,没人占上风,也没人显败相。   看着看着,花吹墨忍不住微微蹙眉:“我记得阮衔桐向来热衷于速战速决,怎么这回对上印月,他就和往常完全不同了?”   应千歧的视线也牢牢钉在那两人身上:“印月......像是一直在配合着阮衔桐的进攻。”   花吹墨对于剑术并不了解,闻言就愣了愣:“楼主,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似乎并不想赢。”   阮衔桐很快也察觉出了不对劲。从幼时开始,他便展露出了超越同龄人的武学天赋,经过数十年如一日的勤奋苦练,不仅于弓道之上得到了第六代弓传左永山的承认并被收为弟子,他在闲暇时更是兼并修习其他兵器,且能够很快融会贯通,将各类兵器的妙处特点纳为己用。   他还在无数场比试中总结经验,得以练出一个不为人知的技巧,那便是在交手过程中迅速判断并看穿对手的攻势。   然而直到今日在面对印月之时,阮衔桐却赫然发现自己的这个制胜法宝无处可使。因为这一次的对手与平常遇到的人完全不同,他好似根本就没有任何胜负的欲望。   没有胜负之心,自然也不会为此绞尽脑汁使出绝式,或者因为顾忌敌方的下一步行动、从而转变自己的进攻方向。   印月的剑就是如此。   阮衔桐无法从中看出任何破绽与连贯,也只得勉强自己稳住心神,率先使出了攻击的招式。   当锐利剑刃劈面而来之时,印月脸上丝毫没有慌张的模样。他依然遵循着自己一开始的节奏,不紧不慢地抵住对方突如其来的攻击,随即旋身刺出一剑,正巧落在了阮衔桐预留出来闪躲的位置上。   分毫不差,两人不像是在比武,反倒犹如正在互相配合着演练招式。   阮衔桐的眉头已经锁起来了,但身处比试之中,他也无法开口讲话,只能以眼神向对面之人投去了询问。   而此时的场外,哪怕是对此道一窍不通的郁律秋也觉出了怪异,与沙如雪低声讨论了起来。花吹墨本欲请示应千歧要不要叫停,男人却摇了摇头,只道让他们这样比试下去、直至决出胜负来就行。   不想赢的人,会这样坚持到最后一刻吗?   在受到又一次不痛不痒的攻击之后,阮衔桐彻底没了耐心。他本来就不是脾气温吞之人,此时见印月还是那副仿佛不肯专心投入比赛的样子,心底的怒火便也烧了起来。   一声锵然巨响过后,他再度与印月之剑狠狠别上,两道雪芒势均力敌地僵持在半空中。阮衔桐清楚,若他继续选择格开锋刃,在此之后印月必定会又一次倒退两步,然后才与自己重新展开缠斗。   如果他不想再重复这个无聊的过程,那就只有把这一击,当作是最后的放手一搏。   思及此处,阮衔桐顿时振作起精神,手腕翻转之下,看似是又要和前几次一样斜斜避开。而印月见状,便也照例准备收势再迎上他的下一波攻击。   不料,正当两剑分开的那一瞬间,印月还未来得及倒退,对面的阮衔桐便在顷刻间将自己的剑从右手转移到了左手。在他出剑方向突然变换之下,便使印月所有的反应都作废了。   “喝!”   左手剑凛然如风,挥舞出一道耀眼白芒,直取印月没有任何遮挡的心口。在察觉到对方的意图后,青年知晓自己再无胜算,干脆停下所有动作,站在原地等待着剑刃落下。   阮衔桐的手稳稳顿住了,收煞不住的剑气却仍旧朝着印月凶猛扑去,将他胸前的衣襟撕裂开来。   场内外皆静默了半晌,应千歧终于在此时站起身道:“此局,阮衔桐胜。”   微微一笑,印月遂对脸色并不好看的阮衔桐道:“阮少侠,承让了。”   赢了比试的阮衔桐毫无兴奋之意,只是用探究的眼神盯着面前落落大方的对手,他有很多疑问,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下场之后,花吹墨特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阮衔桐,恭喜你赢了。我和楼主都觉得凭你的武艺就这样混迹于外门弟子中实在是太过可惜,所以你不如再考虑一下重归传承之位,不要让江山业火楼弓传一位永远空悬。”   将目光从印月身上收回来后,阮衔桐这才淡淡道:“多谢楼主,多谢师叔,若你们还是觉得我能可担此重任,阮衔桐便不会再拒绝。”   花吹墨挑了挑眉,与应千歧对视一眼后,她才笑道:“如此,我们将为你补上传承仪式。”   “前往开启红莲寺吧。”一直没说话的应千歧出声道:“自左永山亡后,我便将无主的怒霏弓收藏在了那里,如今也需得将之取出方能完成仪式。”   红莲寺......听到这个名字,沙如雪本来已经压下去了的好奇心顿时又按耐不住:“师叔,我们、我们可以也跟过去看看吗?不能进去的话,在门口欣赏一下行不行?”   应千歧道:“可以是可以,但你们要保证绝不惹出事端来。”   “这是自然!”   见他同意了,不止沙如雪,就连郁律秋和印月都颇为兴奋。   红莲寺,那位于峡谷深处的神秘之地,就要在今日掀开它的面纱了。   带领着四个小辈来到进入山谷的路径之后,花吹墨便对他们道:“因我需要施展转移术法,所以你们现在闭上双眼,待我说可以了再睁开。”   依言照办后,沙如雪又问道:“师尊,所谓的转移术法难道也能够将活人转移到指定地点吗?”   花吹墨道:“自是可以,只要修习到了高深之处,你就会发现没有什么事是办不到的。”   就连死而复生都有方法,只是结局并不能如同所想的那般如愿。   片刻之后,听到花吹墨首肯的声音后,四人方才睁开了眼。   然后他们便都因为眼前的壮观景象而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红莲寺共五层楼高,以纯白琉璃为瓦,庙身也如同江山业火楼那般是如焰火一样的红。但有所不同的是,红莲寺的寺身之上布满了许多细密浮雕,需要凑近观看才能看出,浮雕的内容乃是朵朵绽放于业火之中的红莲。   “这就是......红莲寺?”不知为何,沙如雪突感一阵心悸,他正欲询问花吹墨,眼角余光却见印月正在整理自己的衣襟,那不小心透露出来的皮肤上有抹熟悉的红色一闪而过。   他眨了眨眼,还以为对方是受伤了:“印月,你流血了吗?”   印月却只摇摇头:“无事。” 第70章   由于一般人等不能随意出入红莲寺,故而四个小辈皆止步于此,眼巴巴地看着花吹墨独自一人进去取怒霏弓了。   百无聊赖地在外面等待,沙如雪凝视着那一朵朵几乎环绕满整座寺庙庙身的红莲雕塑,转头去问阮衔桐:“阮少侠,你可曾来过这里?”   阮衔桐点点头:“以前师尊曾带我来过,但也是未能入内。”   “不过这红莲寺倒是名副其实,上面刻了这么多红莲,也不知要雕上多久才能全部完成。”郁律秋感慨了一句。   没想到,阮衔桐却说:“你们知道吗,红莲寺寺身之上的每一朵业火红莲都有来历。”   待其余三人好奇望过来后,他方才继续道:“红莲寺是玉穿心在建起江山业火楼后亲手修建的,寺身之上雕刻的红莲据悉总共有四百八十朵,象征玉穿心这一生所斩杀龙族的数量。”   印月疑惑道:“真的有人数出来是四百八十朵吗?”   郁律秋则皱着眉不太相信的样子:“世上哪有那么多龙给他杀?单单封印一只堕天之龙就够折腾几百年了,我觉得这个说法只是夸张而已。”   可如果这四百八十朵业火红莲都代表龙的话,那也就是说一共有四百八十位他的同类惨死在了玉穿心的手下。   沙如雪忽然只觉红莲寺寺身的红色就像是被血染透了一样。   “......阮少侠,那你知不知道堕天之龙究竟作了什么恶?为何玉穿心定要将它封印呢?”想到这,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然而阮衔桐在听到这句话后,脸色却一下子变得苍白了起来。他沉默了许久,这才在三人不解的眼神中沙哑开口道:“因为它生来就是恶龙,三百多年前堕天之龙便开始祸乱天下,只不过那时幸好有开国之君禅道衣镇压。而在五年前的极阴之夜,堕天之龙借助天时地利冲破了玉穿心设下的封印,在江山业火楼中......肆意虐杀。”   沙如雪猛然一惊,顿时就想起了应千歧所说的劫难。   原来所谓劫难,竟然就是堕天之龙重现人间吗?!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印月又道:“我好像依稀听说过,阮少侠,若你不介意的话,能否将事情的原委告诉我们?”   只要一想起那个痛苦的夜晚......他就会忍不住心悸。阮衔桐深呼吸了一下,再睁开眼时,眼中就已隐约浮起一层水光:“五年前,在一个难得一遇的极阴之夜,堕天之龙的封印不知为何又再次松动了。我们原本以为红莲寺地底下困锁着恶龙只不过是传说,那里应该只是埋藏着遗骸,谁知堕天之龙当真重现人间,江山业火楼内众人毫无防备,只能硬着头皮试图对抗它。”   红莲五传虽然手握以堕天之龙身体各部分打造而成的兵器,却终究难敌恶龙,在神力面前,人类显得那样渺小。   “那时我们竭力想将堕天之龙重新赶回地底,不论是红莲五传抑或是外门弟子,大家都死伤惨重。最后我的师尊拼死以怒霏弓射出一箭正中恶龙的心脏,它暴怒发狂,差点摧毁了整座红莲山,而当第一道日光洒下来驱散了浓厚阴气后,堕天之龙方才逃遁而去。”   阮衔桐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却能听得出隐含于其中的悲伤:“很多人都死了,师尊亦重伤不治,不久后便去世了。我们直到现在仍是没弄明白为何封印会再次被破坏,恶龙如今也去向不明,这天下也不知何时又会再起波澜。”   这场突如其来的劫难带走了许多人,难怪江山业火楼会如此讳莫如深。   听他讲完实情后,所有人一时都安静了下来。   还是印月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也就是说堕天之龙确实没有死,现在还失去了踪迹对吗?若是它有朝一日又再次大开杀戒,那我们要怎么应对?”   对此,阮衔桐道:“没办法,它一日躲着不出来,我们就一日不能寻找到它。毕竟堕天之龙也曾身为真龙,堕入恶道之后依然拥有上古龙神之力,非一般人能够对付得了,除非是......除非是玉穿心复生或者禅道衣下界,否则我真的想不出来该如何将它重新封印。”   脑中思绪万千,沙如雪早已心烦意乱,好在此时花吹墨也出来了。她手中捧着的赫然是一把流光溢彩的长弓,弓身线条流畅,色泽如琉璃般温润,而附于其上的弓弦亦是白得洁净如雪。   只匆匆瞥了一眼,沙如雪心中更觉烦闷,那种诡异的不适感令他再也难以忍受,遂低声对花吹墨说道:“师尊,我、我不太舒服,就先回去了。”   “脸色怎么那么难看?”花吹墨也看出了青年的异状:“你不舒服的话就先回去吧。”   于是,沙如雪松了口气,立刻逃一样地离开了红莲寺。   不知为何,他恍惚觉得自己好像与红莲寺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还有怒霏弓......似乎只要看一眼就会难受地喘不过气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而正在房内查阅典籍的应千歧见他失魂落魄地回来了,也随口问道:“这么早就回来了,阮衔桐的传承仪式你不去看看么?”   被问到的沙如雪却愣愣的,好似并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师叔......江山业火楼的那场劫难,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应千歧怔了怔,“你都知道了?”   青年艰难地点点头:“阮衔桐告诉我们的。”   “那他想必也说了,至今无人知晓封印到底是如何被破的。”提到这件事,男人也叹了一声:“而堕天之龙行踪成迷,未来势必会对人间造成隐患。五年前事情发生后,我亦曾致信秘密告知神晖宗宗主,他对此也是束手无策,我们选择隐瞒下此事,也是为了不引起恐慌。”   沙如雪依然还是直直地看着他,眼里情绪无比复杂:“阮衔桐说因为堕天之龙重出的缘故,江山业火楼里死了很多人。师叔,我、我听了就觉得很害怕,如果某一天我也变成这样了要怎么办?你会杀了我的吧?”   眉头一皱,应千歧正色道:“胡说什么,你又不是那作恶多端的堕天之龙,堕天之龙之所以会产生,是因真龙自身堕落为魔并受地狱业火焚身才致于此。你只要坚守本心、多行善事,自然不可能与其一样。”   只是他没想到,这话还是起不了什么作用。沙如雪仍然一副恹恹的样子,这让男人隐隐察觉出了不对。   掩上书本,应千歧望向青年轻声问道:“沙如雪,你究竟怎么了?”   话音未落,下一瞬,他就被眼前之人紧紧抱住了。   将那具熟悉的身体拥入怀中后,青年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所有迷茫与恐惧都被安抚了下来。因为知道对方不会拒绝自己,他于是顺势把头靠在了男人肩膀上:“师叔,对于我的身世,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这句话来得突然,应千歧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只得如实回答道:“好奇是好奇,但既然连你自己都没有记忆,我便也无需深究。”   嗅着那盈满鼻端的清凉气息,沙如雪叹息一般地问道:“若是我的身份出乎你之意料的话,比如其实我也是什么不好的龙,那么师叔你也会依旧像现在这样对我这么好吗?”   “这......”应千歧犹豫了一下,在感受到青年的手臂骤然收紧后才道:“我会。无论如何,我不信你会为恶,也不信你会迷失自我堕入邪道。”   这个答案虽在意料之中,但真正听到之时,沙如雪还是感到了震撼:“为什么?师叔,你为什么要这么相信我?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松开了双手与男人对视,半晌才听到应千歧的声音:“因为你就是你。”   他的眼神坚定温润,如同无声的安慰,令沙如雪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静默许久,青年终于败下阵来苦笑了一下:“师叔,不要这样看着我,我觉得自己又想亲你了。”   应千歧正欲开口阻止他,嘴唇就已被抢先一步封住了。   又半个月过去,秋意渐平,北风又起,楼内的红枫也彻底凋零了。沙如雪跟随花吹墨修习至今,已将秽火之术掌握了大半,再也不会像是初学之时那样控制不住。   “最近你练得还算不错,不如就放松一下,学一学转移术吧。”   转移术?沙如雪觉得有些耳熟:“师尊,是不是上次你带我们去红莲寺时用的术法啊?”   花吹墨点点头:“没错,转移术实施起来也不是很难,与道门的缩地成寸较为相似,我相信你定能掌握。”   说罢,她就将咒诀与心法传授给了青年。   而在听完她的教导后,沙如雪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师尊,转移术法是哪里都可以去吗?”   “并不,转移术法的成功与否是依照法力强弱来决定的。若你修习精进便能转移至很远,若你只是初学者自然只能去到附近的地方。”花吹墨解释道。   那是否代表......待修习有一段时间后,他也可以去到红莲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沙如雪就因为自己的想法而陷入了沉思。 第71章   有些事情一旦起心动念,往往就会变得控制不住自己。沙如雪亦明白这个道理,但每当他于庭院中练武之时,只要爬上房顶眺望到远方峡谷深处那庄严又神圣的红莲寺,心里某个呼之欲出的想法就越来越蠢蠢欲动。   就如同之前在燕山内部发现的佛寺里所接收到的奇异感应一样,红莲寺似乎也在不动声色地召唤着他。那种日复一日的煎熬之意着实令他感到难以忍受,人也因此变得越来越消沉了。   “沙如雪,你最近是吃了迷魂药吗?怎么天天都这样心不在焉的。”   正在讨论的术法然而一抬头就看到对面的同伴早已神游天外,郁律秋长眉一拧,当即毫不客气地卷起书本敲了他一个爆栗。   额头的疼痛这才使得沙如雪回过神来,“......好你个阿秋,居然打我,看我不叫师尊来给我做主。”   他自然而然地说出这句话后,便眼睁睁看着郁律秋沉默下去,表情也变得哀伤了起来,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明白自己一个不慎说错话了:“阿秋,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   闻言,郁律秋的嘴角抽了抽,最后还是忍不住冷笑了出来:“沙如雪,有没有人说过你是真的很好骗。”   青年眨眨眼,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先前那副模样原来是演出来。   正当两人你一句我一言地在那拌嘴的时候,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印月便朝他们走了过来:“隔着老远就听到你们俩的声音了,在吵什么呢?”   见他来了,二人不得不暂时休战。沙如雪看了眼风尘仆仆的印月,瞥到他手里还提着好几个大大小小的纸包,不由得好奇问道:“印月,你这几天又去哪里了?手里拿的是什么?”   “这个啊,”印月笑眯眯道,“没什么,只是因为花师叔杂务缠身走不开的缘故,所以才特意交代我下山为楼主抓药。”   应千歧需要吃药?!沙如雪怔了怔,然后便想起了男人的心疾:“可你知道要抓什么药吗?”   印月道:“沙少侠忘了么,我也曾得过心疾。从小到大父亲就为我的病操碎了心,给我找过不知多少名医良方,好在后来随着我年纪渐长,这病倒也慢慢被压制了下去,轻易不会再犯了。”   听了他的回答,通晓医术的郁律秋便略有些惊讶:“那你也挺幸运的,心疾如此严重的病竟然真的能够自愈。”   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印月又道:“那我便先走了,花师叔还等着我拿药过去。”   待他离开后,沙如雪方才转向了一旁的郁律秋低声问道:“阿秋,你相信心疾当真可以自愈吗?”   郁律秋愣了一下,似乎并不明白他的意思:“......这很难说,也许是印台主找来的某种药方起了疗效,也许是印月因为习武而使身体比幼时强健,总之不无可能。”   顿了顿,他又疑惑道:“沙如雪,你什么时候也和聂师叔一样,开始对印月疑神疑鬼的了?”   沙如雪只好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联想到师叔的病,心中担忧罢了。”   待过了一阵子回房后,已能在路上闻到那一股药材被熬制后的浓厚味道。而当推门而入之时,沙如雪就见应千歧正坐在桌边,对着那碗墨黑的药汁眉头紧锁,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端起来喝。   “师叔,你最近身体又不适了吗?”   转头就对上青年忧心的眼神,应千歧明白自己刚才踌躇的样子被看到了,不禁微微有些尴尬:“没什么大事,只是夜间偶尔会感疼痛,想来大概是因为近来天气开始转凉了。”   又望了眼桌上已经逐渐没了热气的汤药,沙如雪忽然问道:“师叔,你是不是怕苦?”   猛地被他戳中心思,男人赶紧轻咳一声掩饰:“并非如此,只是、只是觉得这药现在还太烫,有些难以入口而已。”   他刚说完就看青年端起碗,用勺舀起了一勺药汁再仔细地吹了吹,然后便递过来到自己唇边:“师叔,再不喝就要冷了,到时候重新温热又会令药效减半,不如趁现在赶紧喝掉吧。”   垂下眼看着那勺纹风不动、还在不停地散发出苦涩气息的药汁,应千歧简直是左右为难。隔了好半晌他才终于妥协了,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将药啜饮完,然后立刻神色一变,作势欲呕。   沙如雪见状,也眼疾手快地摸出帕子捂住了他的嘴:“师叔坚持住别吐出来,我去给你找糖!”   说罢,青年便飞快奔了出去。应千歧一边强迫自己不去注意喉中那股难闻的药味,一边索性放下帕子端起碗,硬着头皮将漆黑药汁一饮而尽。   于是当沙如雪回来的时候,便看到男人正脸色苍白地在擦嘴,碗里也空了。   “师叔,你该不会是......把药都倒了吧?!”   应千歧仍是深深皱着眉:“没有,我喝完了。”   听到这话,沙如雪总算是放下心来,把包在纸里的糖块放到了桌子上:“那就好。师叔,我给你拿了糖来,听说这是用梨子汁做成的糖,不知味道会不会与梨花糕一样,你尝尝看?”   原本并不怎么爱吃糖的应千歧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在青年满脸的期盼下拈起一颗放进了嘴里。   随即,一股清甜便在口腔中蔓延开来,确实能隐隐尝出来梨汁的味道。   沙如雪自己也吃了一颗,“好甜。”   两人默默吃着糖,片刻后,青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师叔,师尊什么时候才要替你把那根针给取出来?”   应千歧道:“此事也急不得,花吹墨只令我先将身体调养好了再说。”   看了他一眼,沙如雪总觉心里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师叔,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得心疾的呢?”   “这......”骤然被问起这个问题,男人不知为何略显慌张:“是自小就得了。”   自小就得病了,那是要怎么习武?又是如何于剑上取得如此成就?沙如雪想到同样自称有心疾的印月,还是觉得不对。回想起应千歧后来发病时的情形,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师叔,那你当初孤身一人前往讨伐魔剑教的时候,心疾难道没有发作吗?”   应千歧第一次不知该如何回答了,他甚至紧张到连眼神都躲闪了起来:“......那时候我之心疾还不严重,故而才未曾发作。”   真的是这样吗?   听到沙如雪哦了一声,应千歧便以为他是终于不再纠结这件事,谁知正当他暗中松了口气时,青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师叔,你若不愿意告诉我就算了。”   男人下意识便抬眼与之对视,却见沙如雪苦笑了一下,“师叔像是有好多秘密的样子,也许是很重要的事情吧,有些自然是不能说给我听的。但......我只想关心师叔的身体,除此之外我对其他方面都没有任何兴趣,师叔不必担忧我有二心。”   知他误会,应千歧本想解释,一时竟也找不到什么好的理由,只能就这样呆呆地望着他。   沙如雪还想装得再久一点,但他一看男人这副少见的呆愣模样,立马就绷不住了:“师叔?抱歉,其实我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我也记得师叔的那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要保守的秘密,所以既然是师叔不想说的话,我也不敢怎么样。”   直到他重新展露笑颜,应千歧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眼前的青年给骗了。   虽说如今的他已经不再像是没长大之时一样爱撒娇,但对付自己的方式倒是愈发花样百出且更上一层楼。   无奈地叹了口气,应千歧只能淡淡地嗯了一声。   而就在此时,印月也出现在了门前,朝着应千歧恭敬行了个礼后才道:“楼主,打扰了,花师叔让我来问问楼主喝了这药感觉如何?”   男人微一颔首:“药我喝完了,现在感觉还好,告诉她费心了。”   印月道:“那就好。”   为了不打扰男人休息,沙如雪遂与印月一同出了房间。   “沙少侠,恕我直言,自从去过红莲寺后,你这段时间好像都有些魂不守舍的。”走在半路上,印月突然说了一句。   一直对红莲寺十分敏感的沙如雪闻言,顿时就警惕了起来,准备随口搪塞过去:“没有啊,可能是因为红莲寺实在是过于壮观,所以才导致我看了一次后便念念不忘而已。”   谁知印月又接着道:“实不相瞒,我确实也对红莲寺有些向往,沙少侠,你可曾想过要再去那里一趟呢?”   被他的提议吓了一跳,沙如雪赶紧摇摇头:“不行,师叔说过红莲寺在平时是禁地,就连身为楼主的他也不能随意进入。若是当真冒险,后果也许会很严重,你我都承担不起。”   他已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只是对方好似并不畏惧,仍是继续着这个话题:“如果偷偷进去呢?那里又没有什么守卫,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印月,我劝你死了这条心,”沙如雪不想再说下去了,“万一被抓到的话,后悔也来不及。”   印月终于没有再说话,只是脸上笑容依旧,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   红莲劫 第72章   沙如雪不知道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如今正是深夜时分,他本应好好待在房中与应千歧共同睡下的,谁知当他听到敲门声走出去后,却看到印月不知为何站在门口,微笑着说他有事要寻自己。   于是他便也没有任何怀疑,只是当他迈步而出之后,记忆就像是被人生生截断了一样,直到冰冷寒风刮来,这才令他如梦初醒般回过了神。   抬眼仰望着面前那座宏伟建筑,只见月色照耀之下,红莲寺的琉璃瓦散发出雪白无瑕的淡淡光辉,与其寺身上所雕刻的四百八十朵业火红莲构成了一幅诡异又奇丽的画卷。   怔然看了半晌,沙如雪终于转过头来瞪着身旁的青年:“......印月,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被问到的人只是微微一笑,“你真的不想进入红莲寺的内部看一看吗?沙如雪,我觉得你对这个地方好似格外在意。”   甚至没有去注意到他对自己的称呼也变了,沙如雪只觉思绪仍是一片混乱,勉强坚持着想要找回自己的理智:“不行,红莲寺乃是禁地,我们绝不可以违背规矩,否则定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从前他们说这里是禁地,可能只是因为地底下封印着堕天之龙,所以才这样警惕,害怕闯入者惊动了那龙而已。但如今堕天之龙早已不知去向,这红莲寺再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对不对?”   印月的声音好似有什么魔力,沙如雪明明想要抗拒,却又在他的谆谆善诱里不由自主地陷入了迷茫。   已经没有危险的话......就算是进入也不会怎样吧?   发现沙如雪的眼神逐渐开始变得空洞起来后,印月又适时地放缓了语气:“这里没有堕天之龙了,也没有任何可以威胁到我们的危险了,如今正是深夜,红莲寺又位于深谷之中,没人会知道我们今晚进去了。”   是的,没有人......   沙如雪终于僵硬地点了点头。见状,印月松了口气,随即就上前一步,动手推开了紧闭的寺门。   一阵尘封已久的气息登时扑面而来,清凉之中又隐隐带着股特殊奇香。沙如雪在嗅到这味道后,整个人突然就像是被从梦境里拽出来了一样,顷刻间便恢复了清醒。   这里是...!   “你竟然真的进来了?!”他不可置信地瞪向了气定神闲的印月,“你疯了!趁着没人发现,我们现在快点离开。”   然而向来都温文尔雅的印月此时却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轻而易举地就挣开了他抓着自己的手:“想走的话你就自己走吧,我要看完了红莲寺才会出去。”   错愕不已地看着他,沙如雪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做梦:“印月,你到底怎么了?红莲寺是禁地,我们本就不能擅自进入。况且我还没问你,我之前为何会突然失去意识,是不是你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印月却毫不在意他的质问:“我又不会术法,能对你做什么?沙如雪,你别忘了,方才可是你用转移术法把我们两个给送到这里来的,你敢说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想要进入红莲寺一探究竟的意思吗?”   是他自己用了转移术法?!沙如雪一时愣住,印月已撇下他准备动身往红莲寺内部而去了,他不得已,只好怀揣着一肚子的疑问跟了上去。   红莲寺外观绮艳非常,内部亦同样精巧别致。寺庙共有五层楼高,墙壁与地板皆布满了暗红色的不明斑驳图形,横梁则刻着难以辨认的符咒文字,朱砂的痕迹到处都是,看起来确实像是为了封印住什么东西。   印月目不斜视地直往楼上而去,似乎对存放在这里的所有武学典籍都不感兴趣。一直走到了五楼的时候还未见他停下来,沙如雪终于疑惑地出声问道:“路已经快要走完了,你到底想看什么?”   “沙如雪,你可知红莲寺的顶楼是什么地方?”   骤然被他这样问,青年思索了半晌,只是仍显混沌的头脑依然反应不过来。   到了......就是这里。   望着面前那扇紧锁的门扉,印月微眯起眼:“楼主不是和我们说过吗?红莲寺的顶楼便是存放着那枚神玉的天穹阁。”   直到这时,沙如雪终于才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震惊地看向印月的背影:“所以你千方百计夜闯红莲寺,其实是想要......进入天穹阁一睹神玉?”   印月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下:“据说玉穿心之所以名为玉穿心,就是因为收养他的神晖宗在他的身上发现了一枚贴身佩戴的穿心玉。这枚神玉自他亡逝以后,从此便被供奉在了天穹阁,并且会对每一位新上任的江山业火楼之主作出反应。”   应千歧也说过这件事,只不过那时他提到自己和花吹墨都没有办法令神玉产生反应,但因为楼中不可永远无主,他才不得已暂代了楼主之位。   “沙如雪,你就自己一个人站在那里发呆吧。”印月轻蔑地说了这句话后,随即便释出一道气劲破开了门扉。   沙如雪闻言,立刻想也没想地上前试图阻止他,然而就在这短短一瞬间,大门敞开,天穹阁也乍然出现在了眼前。   两人一时都停了下来,紧紧盯着那随着门扉的打开而显露出来的房间。   只见天穹阁的内部并不很大,四面环绕着五座空荡荡的落兵台,想必是用以保存那五样绝世神兵的地方。而正中央的落兵台则是一朵怒放莲花般的形状,那枚洁白如雪、玲珑剔透的神玉就被供奉在那里。   此情此景,顿时令在场二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那便是......玉穿心所佩戴的穿心玉。   沙如雪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枚好似与平常玉石无甚区别的神玉,不知为何,心底深处忽然莫名起了一阵难以忍受的痛苦之感。   为什么、为什么他在看到神玉的时候会有这种感觉?难道穿心玉和他也有什么关联吗?   不同于他的茫然无措,印月显得冷静异常,直接伸手就将神玉拿了下来,又对着从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对照了一下,方才语带惋惜地说:“果然没有反应。”   说完后,他已准备将神玉收起来。沙如雪见状猛然一惊,立刻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印月,你最好把神玉放回去,这不是能让你随意拿来把玩的东西。”   “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你还想要劝说我吗?”印月漠然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嘲讽:“沙如雪,你应该像在楼主面前表现得那样做一个乖孩子。”   说罢,他也没有抽出自己的手,而是直接从袖子里滑出了一枚铃铛。   熟悉铃音乍响,沙如雪来不及反应,顿觉剧烈疼痛在脑中爆开,然后就因为印月突如其来的一击而狠狠摔到了地板上。   这铃声竟然和那时候在客栈里池英被控制时他所听见的一样!   “你...!你们果然是一伙的!”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后,沙如雪无比愤怒。   将神玉妥善收好后,印月朝着仍无力直起身的青年微微笑了一下:“放心吧,我对你的宝贝楼主并没有兴趣。希望等到了天亮被发现的时候,你能为自己想出一个好的解释来。再见了,沙如雪。”   瞠目欲裂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身影,沙如雪正欲咬牙爬起来,却听到从楼下传来了花吹墨的声音:“谁人擅闯天穹阁?!”   太好了,是师尊来了!   印月显然也怔了一怔,但他反应很快,立刻便将怀中神玉朝地上丢了过去,那玉滚了几圈,正好就落在了沙如雪的手边。   不知他又默念了一句什么咒诀,沙如雪的眼神霎时一空,记忆遂再度被人为抹去了。   于是当花吹墨急匆匆来到天穹阁后,赫然便见沙如雪与印月两人皆神色慌张地站立于门内。   “深更半夜闯入禁地,你们二人作何居心?!”长眉狠狠拧起,花吹墨也毫不手软,先使了个定形术法方才怒道。   印月抿了抿唇,好似左右为难一样,过了许久才低声道:“我、先前我正要睡下的时候,沙少侠不知为何就来找我,说是要带我去一个好地方见识见识。我本想推辞,谁料他态度强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无法抗拒他所说的话,只好迷迷糊糊就跟着他走,等清醒过来后才知道他带我来的地方竟然是红莲寺。师叔,抱歉,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印月自愿领罚。”   花吹墨沉默了一下,又转向了沙如雪:“是这样吗?你为何要带印月来禁地?”   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印月一眼,沙如雪发现自己还是回忆不起任何事来:“师尊,我忘了......”   十分不满他的回答,花吹墨叹息一声,“不论如何,擅闯禁地都违反了江山业火楼的规矩,你们二人从现在起必须进入惩戒洞受罚。此事我也一定会调查清楚,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故弄玄虚。”   说罢,她便重新放好神玉关闭了天穹阁,然后便带着无法动弹的两人离开了红莲寺。 第73章   惩戒洞中阴寒潮湿,仅有一点微弱的光线用以照明道路。这一整座天然岩石雕琢而成的牢狱深入于地下,内中没有任何可供休息的地方,放眼望去只是一片又一片连绵不绝的石壁,出口处锁着四十八道沉重铁锁,还布下了能解除转移法术的大阵,常人要从这里逃出去,恐怕比登天还难。   花吹墨将沙如雪与印月分别关在了不同的石室内,两人虽然距离很近,但都看不见彼此的样子,陪伴着他们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你们俩暂且在此处反省三日。三日过后,我与楼主会分别审问你们,若查出了是谁在背后主使绸缪,到时便再依事情的严重性来决定那人的去留。”   撂下这句话后花吹墨就离开了,沙如雪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也能听出她语气里满满的是显而易见的失望。   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最后消失不见。他于是也只能靠在冰冷又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将自己尽量缩了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自己会连一点印象也没有?事情当真如同印月所说的那样吗?   沙如雪想要试着回忆起昨夜的情形,脑子里却始终像是弥漫着浓厚雾气那般,令自己无法窥探到哪怕一丁点的线索。   印月说,是自己把他带到红莲寺的。可是之前他们跟随花吹墨来到峡谷的时候,因是闭着眼睛的缘故,所以并未能得知去往禁地的道路该如何走。如果要再次进入,只能使用转移术法。   而且若当真是这样的话,那对比自己和印月,花吹墨自然明白他们二人谁才会使用这等法术。   如此一来,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自己。   青年缓缓地睁开了眼,内心不禁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也许真的是因为他太想要进入红莲寺了,他太想要弄清楚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究竟是从何而来,这才拖累了无辜的印月?   可是......沙如雪仍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当时为什么要找印月与自己一同进入红莲寺呢?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印月的声音忽然自不远之外响了起来:“沙少侠,你是不是经常会忘记一些事情?”   闻言,沙如雪愣了愣,有些不知此怎么回答:“并非如此,我、我只是单单弄丢了昨晚的记忆而已。”   未等对方再开口,他又继续问道:“印月,你说是我带你进入红莲寺的,可你应也知晓那里是禁地,为什么你不劝劝我,就那样轻易地与我一同闯进去了呢?”   隔了好半晌,对面才传来回答:“在你说出想要与我一同进入红莲寺里看看后,我虽然也很疑惑为何沙少侠你会生出这样的想法,但不知为何,沙少侠的声音总让我觉得好像有什么魔力,不仅令我变得无法拒绝,就连一举一动也不受自己控制,从而才导致了铸下大错。”   魔力......不受控制?   细细思索了一番后,沙如雪骤然如梦初醒。   难道是秽火之术?自己又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它?   如果这样解释的话就说得通了,因为秽火之术印月才说感到无法拒绝自己。   可是失去记忆又是什么原因?花吹墨好像未曾说过秽火之术有这样的效力吧?   “沙少侠你莫要再自责了,也是我自己的意志不够坚定才没能劝下你。三日后的审问我会向楼主及花师叔坦白情况,争取让他们对咱俩从轻处置。”顿了顿,印月又低声道:“实在不行的话,我也会主动离开江山业火楼。”   听他这么说,沙如雪心里更觉愧疚了:“不,这件事毕竟是我的错,师叔应该会让我走才对。”   出了这么大的事,应千歧必定不会网开一面,不过这才是他的作风,若随随便便就为自己破例的话,想来他在江山业火楼众人眼里也会失去威信吧。   只可惜......他才进入这里不到半年就要离开了。说不伤心是不可能的,沙如雪叹了一声,后悔之意开始不断涌上心头。   由于位处地底,且没有任何取暖工具,惩戒洞里永远湿冷发寒、暗无天日,两人在此待着也无法得知时间的流逝。这种与世隔绝的感觉再加上心中对即将到来的审问的恐惧,几乎能将一个心理脆弱的人给活生生逼疯。   为了不让自己陷入这种濒临崩溃的状态,沙如雪只好努力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修习术法,虽然并不能完全缓解压力,但也聊胜于无。   秽火之术他基本上能够完全掌握了,所以虽然花吹墨未曾指导他接触幻火,但他已经记熟了幻火之术的咒诀,只是还从没试验过。   在这个完全封闭的地方,无人能进入,也无人能打扰,其实也是修炼禅定的绝佳场所。   于是,沙如雪凝神静气,真气便自奇经八脉中开始缓慢运行了起来。   幻火之术,要诀在于保持心神坚韧。   身为施术者,若是轻易就因为幻火所营造出来的假象而困陷其中,那么结果定然十分危险。他要做的就是将自己完全抽离出来,以旁观的身份冷静注视这些虚无缥缈的幻相,而这也是对施术者自身定力的考验。   咒术启动的瞬间,不知为何,沙如雪突兀地感到了一阵心悸。   但他来不及细想,烈焰焚身之意便已然漫起。   现在再度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仍旧身处一片黑暗之中。只是这里的黑暗与惩戒洞里的黑暗似乎并不太一样,铺陈开来的黑色好像是正在隐隐流动着,一段又一段自面前闪过。   明白自身此时已入幻境,沙如雪定了定神,遂尝试放出神识往黑暗深处探寻。   很快,他便接触到了一抹冰冷至极的意念,沙如雪只觉顿时寒彻骨髓,仿佛整个人都被冰封在了万古不化的雪原之下。   为什么......自幻火中得到的触感会有这么真实吗?   就在他犹不解之时,一道低沉声响措不及防就撞入耳中。   是龙吟?!   也许是体内的真龙血统在发出回应,沙如雪恍惚中竟发现自己已慢慢分辨出了这道龙吟所表达的情绪。   疼......好疼......   一尾龙正在痛苦地哀鸣着,然而不管怎样挣扎,它始终都被困锁在无人可以到达的地层之下。符咒如同地狱业火烧灼炼化着它的骨肉经脉,疼得它几欲发狂,残破的身躯像是被撕裂成了千万片,却依然找不到逃出生天的方法。它也由此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折磨与煎熬中逐渐磨灭了心智丧失了清明,最后只余冲破牢笼的想法深深镌刻在脑海中。   不见天日的地底之下,阵阵凄凉龙吟断断续续回荡在幽闭的空间里,黑暗中也掠过了如玉般雪白无瑕的光芒。沙如雪下意识伸出手去,那冰凉而又坚硬的鳞片状的东西便碰上了他的掌心,随即快速地游走而去。   龙鳞。   带着久居于地下的阴冷气息,眼前似乎已经浮现出了那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瞳仁。   这就是......被封印于红莲寺地底的堕天之龙。   明知此为幻境,沙如雪依然感觉自己仿佛正在被那条恶龙死死注视着,他清楚应该迅速自幻相中脱身,默念幻火咒诀时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出了一身冷汗,极力避免回想起那种绝望阴湿的痛苦。   终于,当他再次睁开眼,便觉衣衫几乎都湿透了。   也许是因为惩戒洞的位置距离封印之地不远,且五火图也是以堕天之龙的龙鳞打造而成的,否则自己就算是运使了幻火之术,也不可能误入到堕天之龙残留下来的意识中。   但是也由此可见,堕天之龙的怨念何其强大,不管过了多久也能对不慎接触到这份恨意的人产生影响。   耳中嗡嗡作响,心脏也狂跳不停,沙如雪喘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平静下来。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终于听到印月略显焦急的声音:“沙少侠?你在听吗?之前我唤你你为何没有反应?”   疲惫地靠着石壁休息,沙如雪强撑精神回答道:“我没事,刚才......刚才太累,所以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印月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些不可置信:“沙少侠,你可知自己已经睡过了两天?不久之前刚来了通知,说是再过一日我们两个就要出惩戒洞接受审问了。”   怔了怔,沙如雪也完全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练习一下幻火之术而已,时间就过去了整整两天。   “印月,这期间是谁过来传达消息的?”虽然他非常想知道应千歧有没有前来惩戒洞,但面对印月又问不出口,只能委婉地换了种方式。   没想到印月却说:“前来告知此事的人是郁律秋,他好像是想看看你怎么样了,结果发现你可能在睡觉后哼了一声就离开了。”   苦笑一下,沙如雪只得轻轻叹了口气。   应千歧果真没有来。一想到明天就要接受审问了,他思绪纷乱的脑中顿时只剩下茫然无措。   到底该如何解释?应千歧和花吹墨当真会相信自己那天晚上失去了记忆吗? 第74章   “楼主,不然此次审问就由我和胜怀来吧。”   在进入审讯堂前,花吹墨看了眼应千歧,担忧地提议道。   男人却轻轻摇摇头,声音依旧沉静:“我没事,身为楼主,如此重大之事我自然需要出面。更何况我也想早点弄清楚,那一夜他们两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印月他并不是特别了解,故而无法怎样评说,但沙如雪......他应是不会骗人的,所谓的失去记忆说不定确有此事。   花吹墨叹了一声,“楼主,其实最让我为难的还是到底应该如何处罚他们。”   不仅擅闯禁地,甚至还动了天穹阁中的神玉,事关重大,无论有什么原因他们也不能轻易徇私。   应千歧也严肃道:“不必犹豫,当然依照江山业火楼中的规矩办事。”   跟随在身后的聂胜怀则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进入审讯堂的时候,就看到沙如雪与印月已经在那里等候了。两人于一个时辰之前被放了出来,连续三日的禁闭令他们的状态都不太好,特别是印月,应千歧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狼狈的模样。   但他的眼神只在印月身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即就转向了沙如雪。   不知为何,男人隐隐觉得沙如雪看起来好像有些不太对劲,但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他只能努力转移开了自己的注意力,同花吹墨一起在上首坐了下来。   “印月,沙如雪,经过三日的禁闭反思,如今你们可承认自己的错误?”对着规规矩矩跪在地上的两个青年,应千歧沉声问道。   印月率先开口:“罪徒知错,恳请楼主责罚,印月愿意承担一切。”   听他的口气仿佛准备将整件事都揽下来那样,沙如雪回过神来,立刻也紧随其后:“不,师...楼主,擅闯禁地是我的责任,印月只不过是被我拖累了,请楼主只罚我一人就好。”   闻言,花吹墨也出声了:“沙如雪,你为何坚持认为擅闯禁地是你的责任?”   青年咬了咬唇,还是苦涩道:“我......不知楼主与师尊是否愿意相信,但我确实意外失去了那晚的记忆,现在脑中对于此事的印象只有一片空白。据印月所言那晚是我带他前往红莲寺的,除此之外他还觉得我说的话似乎有魔力,令他难以拒绝。所以我自己的猜测是......这也许是秽火之术的作用。”   说罢,他便将之前想到的可能性如数告知。   听完后,花吹墨已眉头紧锁:“秽火之术固然能够迷惑印月,但却不可能抹去施术者的记忆。我修习了这么久也未曾遇到过这种情况,沙如雪,你最好不要有所保留。”   “禀报师尊,罪徒不敢隐瞒。如果师尊还是不相信的话,沙如雪也甘愿认罪。”虽然预料到了这种局面,但当真的被众人质疑的时候,他还是无法忽略心中的难过,索性垂下头,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最终审判。   一旁的印月此时也道:“印月亦是同样。”   若说沙如雪是以秽火之术才让印月与之共同闯入禁地的话,那便算得上是证据确凿。但心里十分清楚秽火之术绝对没有能够抹消记忆的力量,因此花吹墨也开始迟疑了。   还没等她想出验证此话真假的方法,应千歧就淡淡道:“我相信沙如雪确实失去记忆了。”   花吹墨皱了皱眉:“楼主,这话说得会不会太早了,如今真相尚不明朗,实在不宜妄下定论。”   男人道:“我并非妄下定论,只因在还未进入江山业火楼前,沙如雪就已有过失去记忆的经历,我相信他不会骗人。而且,曾受秽火之术的人是可以在身上找到术法残留痕迹的,花吹墨,你何不看看印月是否真的和沙如雪预想的那样中了秽火之术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花吹墨也眼前一亮:“楼主明察秋毫,我现在就试试。”   她随即释术,那道白光自她指尖处跃出,又在印月身上盘旋了半晌后方才重新回归。   “......奇怪,当真没有秽火之术留下的痕迹。”花吹墨有些疑惑,“如此一来的话,这个推断就不成立了。”   难道沙如雪没有使用秽火之术,而且当真莫名失去了记忆?那印月又为何会觉得自己被控制了呢?   若他们两个都没有撒谎的话,那就只能说明......   应千歧冷声道:“或许那晚发生之事,背后有其他人在暗中操纵也不一定。”   听到这句话,印月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对了,楼主,师叔,我好像记得在我意识恍惚、迷迷糊糊地跟着沙少侠前往红莲寺的路上,耳边一直都有隐隐约约的铃铛声响。”   铃声?!应千歧马上就忆起了之前的遭遇。   那时在客栈里,他与被*纵的池英交手,耳边也同样环绕着持续不停的恼人铃音。很有可能这一回的沙如雪与印月也是听到了能诱人行动的铃声,这才控制不住自己吧。   可是这样一想,此事顿时更为棘手。   听到铃声就意味着是有人隐于暗处操控他们,也就代表江山业火楼里很可能已经被外来势力渗透了。   那个人轻而易举地埋伏在楼中没有被发现,还能悄无声息抓到机会引诱楼内弟子,若不是花吹墨提前于红莲寺里布下了术法,恐怕神玉也会因此被夺走。   应千歧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与花吹墨低声商议了一番后,他道:“你们都先过来查验一下,看看是否有其他术法痕迹。”   两人于是依言走上前去,让花吹墨以术法在自己身上仔细探寻。   良久,花吹墨才开口道:“我能感觉到些许微弱的气息,不知从何而来,亦分辨不出究竟是何种术法。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若真有在背后下暗手之人,他之实力必然深不可测。”   他们所面对的到底是一个什么人?为何总是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江山业火楼出手?   “......罢了,”脑中思绪万千,应千歧终于叹息一声,“沙如雪,印月,鉴于此事疑点重重,你们俩也算是被人利用,眼下一时也查不出什么来,就暂且回去吧。”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们不用被赶出江山业火楼了?!   沙如雪与印月精神一振,皆难掩惊喜。   在安排聂胜怀带印月回去休息后,应千歧看了眼留下来的沙如雪,对花吹墨道:“有关于他体质特殊一事你也已经知晓,花吹墨,上次我让你帮忙看看那些来历不明的记忆之中有何线索,你可找到了什么发现?”   提到这件事,花吹墨也颇为烦恼:“楼主,上回我尝试着深入沙如雪的神识,却并没能看到多少东西就因为真龙之力的排斥而不得不退出来,至于他所说的那些自红莲印记中得到的记忆,我更是半点都未曾接触到。”   沙如雪身上隐藏的真龙之力虽未完全展现,但已能抗拒五火术的入侵。   应千歧闻言便微微蹙起眉:“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除非,进到意识里的是一个沙如雪极度信任的人,或许还有机会顺利深入。”花吹墨也是偶然中才想出了这个可能性,“毕竟在面对信任之人的时候,我们的意识才会变得主动迎合,而不是被迫在术法的作用下打开。”   想起自己于惩戒洞里不慎接触到堕天之龙残留的怨念一事,沙如雪犹豫一下,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说了出来:“楼主,师尊,其实在被关禁闭时,我还曾经尝试了一下幻火之术......”   “什么?你是说堕天之龙?!”   在他讲述完之后,花吹墨立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竟然......竟然能够感应到堕天之龙?”   沙如雪不安地点点头:“因为之前阮少侠告诉过我们堕天之龙是被封印在红莲寺地下,而惩戒洞的位置与其比较接近,所以我才能探知到吧。”   那股深厚浓重又阴狠绝望的气息,直到如今一回想起来,还是会让他感到不寒而栗。   与应千歧对视一眼后,花吹墨便道:“看来你体内的真龙之力正在不断增强,如今甚至已能找到堕天之龙残存下来的怨念,着实令人震惊。沙如雪,趁着你的力量还没有觉醒之前我要再试一次,只不过这回,我准备让楼主代替我深入到你的神识之中查探。”   相比起她来说沙如雪与应千歧相识更久,自然也更加信任他,由应千歧亲自深入他的意识,成功几率会大大提升。   想想觉得也是,二人于是答应了下来。   经历过一次的沙如雪此回因为换了人的缘故,果然要比之前看起来放松得多,很容易就让应千歧进入到了自己的神识深处。花吹墨作为施术者,则比他们都要艰难,不仅要一边保持咒诀的运行,还要分神随时注意那两人有无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没过多久额头上就满布细密汗珠。   顺利进入了沙如雪的神识中去后,应千歧睁开眼睛,环顾了一圈周围的雪景。固然他在意识境界里接触不到什么寒意,但仍是莫名有一种荒凉孤寂的冰冷感。   他慢慢在雪地上走出了一段距离,却始终没有任何发现。   这里怎么会是空的呢...?   正当应千歧犹疑惑不解之时,突如其来的风雪乍然席卷全境,将寸步难行的他困锁于其中。   难不成这就是花吹墨所说的排斥?男人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不知何时,忽然出现了两道熟悉身影。 第75章   茫茫风雪之中,应千歧的目光无法穿透很远,也看不很清楚,但他毕竟是个修为高深的武者,仅凭直觉也很快就将那两道身影自遮天蔽日的霜白里找了出来。   两条影子一前一后,一动一静,隐隐约约现出轮廓后,应千歧这才恍惚惊觉自己对这二人竟好像有种莫名的熟悉之感。   未等他理清头绪,身体就已下意识走了过去。这时候,那距离他较近的沉静人影突然有了变化,应千歧微眯起眼,这才发现对方身上好像还背负着一柄剑。   也正是在看到那柄剑的时候,男人难以置信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那是......他自己的剑!   并非进入江山业火楼拜师学艺获得传承后取得的赤殊剑,而是他初下山入世之时,师尊傅忘道为他挑选的剑。   那么,眼前的这个人难道会是......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内心所想,同一时间,隔着无数呼啸而至的雪片,负剑之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了那张年轻又充满傲气的脸,如同对镜而照那般对上了错愕不已的应千歧。   紧接着,他便听到面前年轻时候的应千歧眉头轻皱,开口问了一句:“月似钩,你还能不能走?不远之外就是红莲山了,你若是爬不上去的话也别想让我背你。”   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男人终于反应过来了。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画面所记载着的确实是当年他与月似钩在相识后结伴而行来到红莲山时的情形。   因为听说江山业火楼乃武道巅峰,同样痴迷于武学的两人便一拍即合,相约踏上了旅途。那天他们刚刚来到山脚下,还没开始攀登,月似钩的脸色不知为何,骤然就变得惨白一片,看上去着实吓人得很。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应千歧也只当他是累了,直到青年额上布满冷汗,连呼吸都开始急促起来后他才终于慌了神,急忙就扶着对方坐下来歇息。   生怕他当真出点什么事,应千歧还第一次破例允许别人将头枕在自己的腿上。   轻喘了半晌,且有应千歧一直握着他的手源源不断渡来真气,月似钩总算是稍微恢复了过来。在看清自己此时此刻的狼狈模样后,他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抱歉了应兄,情势所迫枕了应兄的腿,是愚弟僭越,下次我就让你枕回来。”   应千歧脸色一黑,当场就想给他推下去,反正摔死了活该。可当目光落在青年仍然发白的唇上时,他却好歹还是忍住了没有这么做。   “月似钩你究竟是怎么回事,突然就变成这副样子了?难不成你是有什么暗疾?”   这人真是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就让自己本就险些喘上不来的那口气再度梗在喉咙里了。月似钩只得无奈叹了一声:“应兄啊,暗疾这个词可是不能乱用的好吗?”   抿了抿唇,应千歧知晓自己大概是又说错话了,但依旧直着脖子不愿承认:“......不用就不用。所以你到底是什么病?”   月似钩这才轻声道:“心疾罢了,从出生开始就有。我现在还算是身强体健,小时候一发作起来那才叫磨人,好多次玉珠姐都被我给吓哭了,可惜祸害遗千年,就是没有哪一回能真的让我死掉。”   闻言,应千歧就皱起了眉:“什么祸害遗千年,明明是福大命大。”   此时仍伏在他腿上的月似钩身体忽然抖了抖,突来异变顿时令应千歧脑子一热误以为他是在难过,立刻想也没想地就将人给拉了起来:“别哭,心疾不严重的话也可以活很久,大不了我们去武林中寻求名医的帮助,他们定然有办法能够医治......”   然而他还没说完,月似钩便再也忍不住,噗嗤笑了出声:“没想到应兄你竟然如此关心我,愚弟实在是受宠若惊。”   这才发现是自己会错了意,应千歧脸皮又薄,面上登时不受控制地红成一片,人也气呼呼地丢下他扭头就走。知他惯常心高气傲开不得玩笑,月似钩赶紧也追了上去。   两人随即继续前行,终于来到了位于红莲山之巅的江山业火楼,而后也得以顺利进入修习,从最普通的外门弟子,慢慢成长到能可担起传承的红莲五传,过程中的曲折与艰辛,应千歧这辈子都不会忘。   他也忘不了那时候站在大门紧闭的江山业火楼前,月似钩回头所绽出的笑。   只是......过去的早已过去了,如今他不应继续放任自己沉浸在其中。   于是应千歧挣扎着从这段记忆里找回了神智,他看着眼前那个年轻的自己逐渐消散,最终与漫天飞雪融为了一体,像是让他与过去彻底告别,似乎也代表着他与月似钩的彻底告别。   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发生后,男人便再度望向了另一道仍是未曾有过任何动静的身影。   这个人除了熟悉之感外,带给他的更多是一种无法直视的威严与冷冽,犹如刀尖上艳丽到极致的一滴血,哪怕在徐徐下落之时,亦能够轻而易举地摄魂夺魄。那人还是没有回头,手中却亮起了一抹耀眼至极的刀光,仿佛马上就要刺破长夜,朝自己凌厉劈来。   应千歧曾经深刻地体会过这种感觉。   他正欲诧异喊出那个人的名字,但风霜又至,这回他不得不被迫离开了神识之境。   到了现在,他终于能确定沙如雪所拥有的到底是谁的记忆了。   勉力收回术法,花吹墨此时已是汗如雨下,见应千歧也缓缓睁开了眼,立刻便急切问道:“楼主,你在他的意识之境里看到了什么?”   没有马上回答她,应千歧先让同样也睁开了眼的沙如雪回去后,这才掩好门低声道:“他的神识深处,确实存在着月似钩的记忆。”   花吹墨怔了怔,“......是沙如雪所说的他自红莲印记中得到的不知由来的记忆?”   “没错。”男人神色凝重,“因为我不仅看见了从前的自己,看见了只有我与月似钩两人才会知道的回忆,更是还看见了......越霜。”   越霜。   提起这个名字,花吹墨也难掩震惊:“第四代红莲五传中的刀传?”   她入江山业火楼的时间比应千歧要晚,虽知晓这位前辈的大名,却从未与之见面。   应千歧点点头:“越霜曾是月似钩的师尊,曾任楼主之职,他的刀术已达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若不是天生淡泊名利,当年的刀尊之位非他莫属。可惜他亦早逝,故而才没能在江湖中留下来多少传奇。”   越霜之名仅于江山业火楼内流传,可以说武林上很多人都未曾听闻。但因应千歧亲眼见识过他之风姿,所以在那短暂一瞬间便将他的身影认了出来。   越霜向来深居简出,淡泊世事,之所以会收月似钩为徒,还是因为他曾于落难途中偶然被尚且年幼的月似钩所救。当时的越霜为表感谢,在离开前赠予了一本刀谱,而月似钩得此机缘,遂开始自行修习?起了刀法。   月似钩天生心疾,身体缺损本应与习武无缘,然越霜怜其弱小可怜,离去前顺势助其打通了奇经八脉。当八年后于江山业火楼重遇月似钩时,他就发现此子不仅在毫无指导的情况下自行习完了整部刀谱,甚至将刀招发挥出了远超于此的威力,不禁感叹,这才将月似钩收为弟子,后来又在去世之前将刀传之位指定给他继承。   “越霜之刀,已经超越了世俗刀道的定义,他所窥见的乃是更为深奥玄妙的境界。譬如他常于夜间舞刀,而只要越霜的刀一出鞘,那自刀中所散发出来的寒意就足以策动霜雪、席卷大地。”   幽暗天穹之下,一人,一刀,仅以一己之力,便能引发一场惊心动魄的风雪。   明明是稀世罕见的景象,花吹墨听完后,神情却愈渐严肃,最后才鼓起勇气道:“楼主,我觉得沙如雪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了,且抽丝剥茧开来,多半都与江山业火楼有关。这不是个好现象,我们是否应该对他多加防范?更重要的是,他身为真龙之躯,如今更是能够感应到堕天之龙所残留下来的意识,若是未来他也......他也堕入恶道的话,那我们岂不是又给江山业火楼引来了祸端?”   十分清楚花吹墨的疑虑不是没有道理,应千歧眉头紧锁,操劳过度的身体却直接发出抗议,又令心脏开始伴随着疼痛重重跳动了起来。   男人急速惨白下去的脸色让花吹墨很快察觉了不对劲:“楼主,你的心疾又发作了吗?!”   应千歧想说什么,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急忙取来丸药替他稳定后,花吹墨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楼主,抱歉,但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冒这种险了。有关沙如雪一事,你最好还是不要过多思虑。”   “毕竟你的心脏......不,是月似钩的心脏,已经岌岌可危,再也承受不住更大的刺激了。”   闭了闭眼,应千歧终于苦笑了一下。 第76章   那天应千歧的心疾又再度发作后,花吹墨就以“要给楼主一个安静的休养空间”为由,硬是将与之同住的沙如雪拎出去扔到了弟子房。   而沙如雪被迫与应千歧分开后,抓心挠肝之余也颇为担忧男人的身体。因此努力忍耐了短短几日便将花吹墨的叮嘱给抛到了脑后,趁着她不注意,还是在修习完毕后偷偷溜了回去。   “师叔,你近来感觉怎么样?”   正在翻看书册的男人见是他来了,脸上也不由自主浮起了一抹淡淡笑意:“好多了,过来坐吧。”   青年立刻心满意足地黏到了他身边去,只要一对上应千歧,他的本性就掩盖不住:“师叔,你这几天自己住习惯吗?弟子房一点都不舒服,我几乎每晚都睡不着。”   应千歧顿了顿,然后才轻描淡写地回答道:“突然一个人,确实是有点不太习惯。”   沙如雪眼前一亮,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丝欲盖弥彰,“意思是师叔也很想我对吧?”   他直接的发问令男人怔了怔,过了片刻才假装镇定地换了个话题:“你将幻火之术修习得如何了?可还有出现记忆缺失的现象?”   “不会,有了师尊的教导后我进行得很顺利,师尊还说,等再过一段时间就要教我学习如何开启幻阵了。”   修习枯燥乏味,沙如雪不愿再多说,转而继续关心起了男人的病情:“师叔,师尊到底什么时候才准备替你取针?我觉得师叔心疾发作的间隔已经越来越短了。”   提到这,应千歧便苦笑了一下:“我的身体......如今也许承受不住再一次的动刀了。”   对上眼前正担忧望着自己的青年,男人的心脏顿时又生出了一股连绵不绝的刺痛。   曾几何时,他也像是现在的沙如雪一样,因为月似钩愈渐加重的病情而心急如焚。   应千歧还记得自己当时隔三差五就要去询问懂医理的花吹墨,希望可以从武林中找一些能够根除心疾的药方。   然而花吹墨却对他的这个想法嗤之以鼻,她道天生心疾是无法治好的,除了坚持保养身体、再配合压制的药物尽量控制病情,剩下能做的,就只有听天由命。   可应千歧向来是个不服输的人,他既然下了要让挚友彻底恢复健康的决心,就一定会为此而奔波不休。   月似钩的病情一开始还能通过花吹墨的药方压制,再加上他长年习武,看上去好像是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在二十岁之后,月似钩的身体却产生了莫名变化,心疾的每一次发作,都会比上一次更加猛烈难熬。   他从最初的脸色发白、呼吸困难,到后来渐渐的需要卧床休息好几日,最严重的时候还会呕血,虽然只有淡淡一抹红色,却也足够令人感到绝望。   每逢心疾发作之时,月似钩脸上都没有愁容,他仍然挂着若无其事的淡淡的微笑,但眼里的光却还是一点点随着病痛的反复折磨而减弱黯淡。   难道这样一位天资聪颖的绝代刀者,就要因为心疾而变成一个再也握不住刀的废人吗?   这一切变化应千歧都看在眼里,直到再也无法忍受的时候,男人终于向花吹墨提出了那个她一直拒绝的请求:为他和月似钩实施传闻中的换心术,以此挽救挚友日渐垂危的生命。   “应千歧,那是禁术,你不要命了?!”   对于他最后还是选择了这一条路,花吹墨完全不能理解。   暂不论月似钩同不同意、以及换心途中有多少潜在的危险,就拿术后的恢复来说,若他们两人的身体皆排斥对方的心脏,那么这场手术就会以失败告终。而且月似钩也许能因为新换上去的健康心脏而挺过来,但应千歧接受了残破心脏则很容易出现死亡的情况。   这是一个有去无回的过程,如果决定,那便没有后悔的余地。   应千歧说,他不后悔。   就算再问一百次,他的回答也永远不会改变。   花吹墨闻言愣了许久,直到确认应千歧当真没有任何退缩之意后,这才不解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会愿意赌上自己的性命,只为了换取另一个人活下去的机会?   那时候,应千歧也只能苦涩地用同样的理由去让她相信。   他说,因为月似钩是我此生最重要的朋友。   于是他就用这一句谎言,骗了两人几十年。   “......师叔?师叔!”   恍惚间听到声声呼唤,应千歧总算得以从回忆中抽身而出。甫一回过神,眼前就是沙如雪放大的脸:“师叔在发什么呆?”   原本还没意识到要后退,是直到对方呼吸时的热气几乎拂在了面上,男人方才略显尴尬地偏过头去:“没什么,只不过偶然想起一些陈年旧事罢了。”   见他对自己的病情总是绝口不提,沙如雪只好问道:“师叔,那日你在我的神识深处究竟看到了什么?”   他对这件事十分好奇,无奈花吹墨却不愿告知自己。   闻言,应千歧短暂沉默了一会儿后才道:“你此前曾说自己失落了所有记忆、且是于悬崖崖底醒过来的对吗?”   沙如雪点了点头,很快又急切地解释道:“师叔你别怀疑我,我真的没有骗人!”   “我相信你。”男人叹了一口气,“我觉得......你可能是身为真龙之躯的缘故,所以才被有心之人给利用了。当初是谁告诉你你并非人类,而是龙族的?”   迅速回忆了一下,青年的脸色顿时白了几分:“是......霓绮罗。”   如果不是因为在半道上被这个自称是猎龙人的少女给缠上,他可能直到死也不会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   应千歧又继续道:“而后你遇见了我,遂开始结伴同行。这期间经历过她和贺陆离布下的陷阱,我们就像是被丝线操纵的傀儡一样,一步步走向了他们早已预设好的道路。”   从灭门案、梨花武道会,再到燕山与神兵恩赐台,包括沙如雪在地宫中生出龙角又长大成人,这一路上他们都在被迫按照既定路线行走,身不由己地沦陷。   “因此我才会猜测――你的记忆很有可能就是被他们抹去的。”   听到这句话,沙如雪错愕不已:“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霓绮罗和那个隐于她背后之人针对自己只是因为这副真龙之躯的话,那便完全可以在一开始找到他的时候就将他控制起来,为何又要放任自己逃走,还让他再遇上应千歧呢?   想到这一路上在沙如雪身上发生的诸多变化,男人的眉头已然深深皱起:“所以我觉得那群人的目的远非如此,他们要的并不只有你的真龙之躯,否则何必三番五次陷你于死地,却又不取走你的性命?”   单纯的龙体还不够,只有那自上古龙神处流传下来的力量才足以毁天灭地。   沙如雪的真龙之力直到如今都没有完全觉醒,恐怕得等他真正掌握了神力后,才会明白明火阁的阴谋究竟为何。   还有一点仍令应千歧耿耿于怀,那就是沙如雪、印月与月似钩之间,是否也是这个陷阱中的一部分。   只要思索起来,眼前就仿佛有浓雾弥漫一般。   轻轻叹了一声,男人道:“无论怎样,我也不会让他们得逞。”   上一回,他没能保护好自己的至亲,没能救下自己的挚友,这次他便要竭尽全力守护住自己身边的人,再也不会让悲剧重演。   “嗯,师叔,我相信你。”不想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沙如雪趁机又开始对着男人软磨硬泡,“师叔,我今晚可不可以回到你房间里来睡?弟子房真的太冷了。”   面对青年特意放软的语气和闪闪发亮的眼睛,应千歧总是狠不下心来拒绝:“......那你别让花吹墨发现了。”   于是此时,不远之外的花吹墨便不知为何突然打了个喷嚏。   难道是自己不小心染上风寒了?她犹在疑惑,印月就从门外走了进来:“花师叔,神晖宗刚发来了信件,说是一定要楼主亲自拆阅。但因花师叔前些日子才说过要我们没事千万别去打扰楼主休养,所以我不敢贸然前去,只能将信件带来给您了。”   花吹墨点点头:“放着吧,我会拿给楼主。”   神晖宗突然来信也不知为了什么,莫非是终于想起来要质问池英一事了吗?   抱着疑惑,花吹墨处理完了楼内事务后便带着信件来到了应千歧房中。看见沙如雪也赖在这里的时候,她颇为不满地挑了挑眉:“沙如雪,我说过的话你又忘了?”   青年心虚地垂下眼不敢看她:“师尊,我只是来陪师叔说说话也不行吗?”   “哼,你最好给我老实一点。”   了解了花吹墨的来意后,应千歧的心情又沉重了下去:“想必是因为池英的缘故吧,此事我也确实有责任,是该给神晖宗一个交代。”   然而当他拆看过了信件后,神色却一下子变了:“不好!”   花吹墨吓了一跳:“楼主,可是发生了何事?”   男人又将信看了一遍,这才抬起头来,眼中尽是忧色:“神晖宗说,池兰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红衣少女抓走了,那少女还声称......如果想要池兰毫发无伤地回去,就得让我用沙如雪去交换。” 第77章   红衣少女......不难想,这个人一定就是霓绮罗了。   谁也料不到她的胆子居然那么大,竟敢独身闯入道门、并且还能顺利掳走池兰。想到身死已久的池英,应千歧忍不住重重叹了一声,额角也开始突突跳了起来。   花吹墨对他们一路的经历略有耳闻,此时便也忍不住望了眼身旁的青年:“那少女为虎作伥,想来是不会轻易放弃的,这一定是明火阁针对你们设下的又一个陷阱。楼主,你难道真的打算用沙如雪去交换吗?”   一想到惹事的人又是霓绮罗,甚至还将本就痛失兄长的池兰拖下了水,沙如雪的心头顿时就控制不住浮起阵阵厌恶,眼底也悄然蔓延起微不可见的血色:“师叔,我们赶快去把池二哥给救出来吧,至于霓绮罗,让我来杀了她就好。”   闻言,应千歧立刻警惕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你怎么了?”   眼见青年的气息骤然开始变得不稳了起来,花吹墨也察觉到不对,立时配合应千歧一同为他输入真气缓解。   “沙如雪,凝神静心!”   理智逐渐回笼后,青年这才茫然地眨了眨眼,好像并不知晓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师叔,我这是怎么了?”   应千歧与花吹墨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皆写满了担忧,他们都明白沙如雪突如其来的表现代表着什么。   沙如雪身上的真龙之力......正在一点点觉醒,而且看起来似乎还并非善类。   龙族虽是灵兽,但因自身携带的力量过于强大逆天的缘故,导致它们于修炼途中极易堕入邪道,无法控制自己,或是被有心修士利用,以术法引诱沾染血腥、最终使它们成为恶龙。   譬如曾被封印于红莲寺地底的堕天之龙,虽因年代久远而鲜少有人清楚它的遭遇,但从堕天之龙这个称呼上来看,想必它在被镇压以前,也是因为某种原因才导致堕入恶道的。   花吹墨当机立断,迅速回房取来了一个小巧精致、以纯金打造成的抹额,然后就不由分说地将之戴在了沙如雪头上。   “师尊,这是什么东西啊?”突然被迫戴上这种东西令青年很不习惯,试了好几次想取下来,却发现那个黄金抹额就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纹丝不动。   拉下了他不安分的手,花吹墨严肃道:“其实自从上次在你的神识深处感受到那股真龙之力后,我心里就一直很不安,总觉得这股力量暗藏玄机。所以我做了一个用以压制的黄金抹额,只要戴上它就能在一定程度上让你不受这股力量的影响。”   出于忌惮,花吹墨不想任凭沙如雪过早地觉醒真龙之力,万一到时候他无法控制,那么结果必然凶多吉少。   沙如雪也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做出什么伤害应千歧的事,只好点了点头,勉强自己去适应。   应千歧叹了口气:“如今神晖宗既已来信,便代表他们确实对此事束手无策,我本就欠池兰一个交代,这次他又被抓走,我一定得前往救援。”   话虽这么说,但对他的身体状况,花吹墨还是十分担忧:“楼主,不如让我也一起去吧,多一个人总是多一分胜算,这回我们绝不能再被那帮魔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了!”   可男人却摇了摇头:“不行,花吹墨,江山业火楼中的事务还要你帮忙处理,而且如果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总也得有人镇守后方。”   见他如此坚持,花吹墨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她依然感到不安:“只有楼主你和沙如雪两人也太危险了,不然这样吧,就让印月也跟着你们前去。”   印月刀术精湛,又是神兵恩赐台台主之子,一路上若有他相伴,也多少算是会有些帮助。   应千歧知道她的意思,但仍是不愿这样做,“可是此事本就与他无关,我不能再多让一个无辜之人跟我一起冒险。”   花吹墨忽然低声道:“楼主,他的脸,也许就是你们最好的保护伞。”   沙如雪也听到了这句话,顿时就滞了一滞。   如果说印月能保护应千歧,那自己就仿佛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引爆的火药那样,充满了不确定的危险性。   “楼主,你们将赤殊剑和五火图也一并带上吧。”花吹墨道,“总不能这样空手应战,有了神兵在手,至少能够助你们一臂之力。”   说罢,她伸出手,那轻薄晶莹、泛着艳丽红光的五火图便闪现而出,随即没入了沙如雪的掌中。   盯着仍在好奇观察自己手掌的青年,花吹墨沉声道:“沙如雪,我将五火图予你,所以这一路上,你都要时刻谨记好好保护楼主。”   被她这么郑重托付,沙如雪也大力点头:“我会的!师尊,你放心,我绝不可能让师叔受到任何伤害。”   听到他如此保证,花吹墨也放下心来:“那就好。”   她又转向了应千歧问道:“楼主,还不知你们此行的目的地在何处?”   男人又看了一遍信,眉头也随之皱起:“宗主说,那个红衣少女留了话,要让我带着沙如雪前往......七江郡。”   七江郡,神兵恩赐台所在之地,为何霓绮罗要选这么一个地方呢?   于是还没等应千歧找印月商议同行一事,没过几日,青年便主动来到了男人面前,脸上隐隐带有忧色:“楼主,我想回家一趟。”   心里一动,应千歧不动声色问他:“是有何要紧事么?”   谁知印月却好似也不怎么清楚的样子:“我亦不知,只是收到了父亲语焉不详的信件,我总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奇怪,心中不免担忧,这才生出了想要回家看一看的念头。”   印更弦为何要在此时突然来信?难道神兵恩赐台也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动乱吗?   “原来如此,其实我也有一事要询问你的意见。”男人遂将自己收到神晖宗来信一事告知于他,最后才问道:“......所以我和沙如雪的目的地也是七江郡,如今既然你也想回神兵恩赐台看一看,是否要与我们一同上路?”   印月一听闻他们也要前往七江郡,立刻便点头同意:“那就让我同楼主你们一起结伴而行吧,我一直生活在七江郡内,对于那里比较熟悉,到时候也可以为楼主带路。”   于是就这样定了下来。   隔日,三人便收拾好了行李,备马出发。为了不让太多人知道这个消息,花吹墨对外也仅仅宣称应千歧带着沙如雪闭关去了,就连聂胜怀和郁律秋也以为印月只是回家探亲,谁也想不到他们三人正在前往七江郡的路上。   而当看见印月同意也和他们结伴同行的时候,沙如雪纵使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到最后也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   不过就当作是多了个保护应千歧的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沙少侠,你额上戴着的是什么东西?我还从来没见过。”印月似乎对他的抹额颇感兴趣,总是瞧个不停。   无法向他解释,沙如雪只能含糊道:“师尊给我的,说是能帮助我修炼。”   闻言,印月便了然点头:“此行必然会遇诸多凶险,花师叔考虑得确实周到。”   “你知道我和师叔要去七江郡干什么?”沙如雪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印月道:“嗯,楼主已经告诉我了,是那位已死的池少侠的胞弟被歹人劫持了对吧?我定会尽力协助你们救出那位少侠的,毕竟我也曾与池少侠交过朋友。”   想起因为遭受无妄之灾而横死的池英,又想起再一次被卷入风波中心的无辜的池兰,沙如雪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   若是当初池家兄弟没有遇到他们,事情也不至于此。   看他一副心情低落的模样,印月赶紧安慰道:“沙少侠,也不要太难过了,我相信善恶终有报,那帮魔人作恶多端,最后一定会有报应的。”   “对了,每逢小雪之日,七江郡都会举办雪灯节,不知你们有没有看过?”印月不愿气氛过于沉重,随即便换了个话题,“雪灯节算是七江郡最盛大隆重的节日了,每年小雪的时候整个七江郡都要挂起无数盏雪灯,为了祈求丰年瑞雪的兆头,同时还能给未婚青年男女制造出游的机会。”   听起来就很好玩的样子。沙如雪偷偷瞄了眼没什么表情的应千歧:“真的吗?师叔,那我们......能不能顺道去看看?”   男人却并不怎么赞成的样子,“此行是为了去救出池兰的,不该多花时间在这些方面。”   印月道:“楼主,其实等到进入七江郡的时候刚好就是小雪之日了,我们可以趁此机会瞧一眼,也不会浪费太多时间的。”   “对嘛对嘛,师叔,就看一眼。”   沙如雪与印月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应千歧仔细想了想,觉得他们总归是还年轻,而且都处于喜欢凑热闹的阶段,最后终于还是点头答应了:“好,但切莫忘了正事,毕竟池兰情况未明,还在等我们前去营救。”   见状,两人这才心满意足地交换了一个得逞的眼神。   红莲劫 第78章   进入七江郡后,放眼望去,果然看见自城门口至街道上都犹如覆盖着落雪般挂满了形态各异的灯。所有灯的共同点都是颜色皎白,乍一看,只让人觉得自己好似身处晶莹剔透的冰雪世界。   三人于是下了马,牵着缰绳在路上慢慢地走,印月边走边对他们介绍七江郡的风俗人情,语气里充满自豪,听得出来他对家乡十分喜爱。   看到他侃侃而谈的样子,不知为何,沙如雪又忽然生出了短短一瞬的失落。   若是他也能记起自己的身世......   不过一条龙的家乡能在何处呢?该不会是哪个藏在深山老林里的小水塘吧?沙如雪忍不住被自己的想法给逗笑了,笑完了之后才发现印月不知何时已同应千歧并肩而行,两人正在说着些什么,光是这样看上去,都觉得十分相配。   他的心顿时又酸了起来,简直就像是被摁进了醋缸子里一样。   又走了一段距离,应千歧才发现身边似乎少了一个人,他连忙回头寻找,总算是隔着人群看见了远远落在后面的青年。   “沙如雪,你怎么一直跟在我们身后?”   走上前来就听到男人奇怪地问了自己一句,沙如雪咬了咬唇,努力压制住自己的不平衡:“我......没什么,师叔,只是觉得路上有点挤,可能容不下三个人并排同行。”   此话一出,印月没有言语,应千歧却了然地点点头,然后便放慢了步伐。很快,他就与沙如雪走在了一起,两人牵在手里的马还互相蹭了蹭彼此。   眨了眨眼,沙如雪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师叔,你......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他的问话令到男人向自己投来了奇怪的一眼:“有何不妥?”   “......没、没有!”青年美滋滋地摇摇头,不经意间瞥到前方的印月,却在接触到那抹自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暗色后而愣了一下。   为什么自从红莲寺一事过后,他的潜意识里就总觉得印月身上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呢?   是自己多心了吗......?   暮色渐渐涌上来的时候,城中所悬挂着的灯盏也都陆陆续续亮了起来。霎时间,就如同一场纷纷扬扬的落雪迅速覆盖满了大地似的,城内城外皆是一片银装素裹,就连天顶上浓厚的云层也在灯光的映照下变得轻盈飘逸。   正在客栈中等待晚饭的三人此时就坐在窗边,印月望了望天色,语气有些欣喜:“看样子今夜应该会落雪了,按照七江郡的习俗,如果小雪之夜,在燃起雪灯后就能迎来今冬第一场雪的话,那么可谓是吉兆,代表来年定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才刚刚入夜没多久,楼下的街道上就已聚集了不少民众。一边伴着冬天的第一场雪、一边与心爱之人共同赏灯游玩,不得不说确实是能够增进感情的绝佳途径。   许是很久没有感受过如此浓烈的节日氛围了,应千歧向来冷然的神色也柔软了许多,他端起热茶喝了一口,对面前的青年道:“你们若是想玩就去看看吧,记得不要太晚回来,我留在客栈里。”   沙如雪早就打了要和他一起出街的主意,怎么可能会让他独自一人闷在客栈里,当下就使出了自己惯用的伎俩,开始对着男人软磨硬泡:“师叔,你就陪我到街上看一眼不行么?既然遇上如此盛大的节日,我们就顺便参与一次好不好?”   印月也在一旁帮腔:“楼主,雪灯节一年只有一次,非常难得,我也会给你们做向导。而且楼主,若父亲知道你执意不参与的话,恐怕也会斥责我没有尽地主之谊。”   这话说得有点严重了,仿佛不去就是不给面子。应千歧无奈地叹了口气,“......好,那就走一走。”   于是,匆匆吃完饭后,男人就被两个兴高采烈的小年轻拉出了客栈。一路上只见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夜色也被柔和明亮的灯光点缀得朦胧绮丽,颇有几分旖旎气息。   雪灯节所悬挂的雪灯虽然全部只有一个颜色,但款式可谓是多种多样,有花灯、走马灯、动物灯,就连各类河灯也都一应俱全。   看着看着,沙如雪只觉眼睛都要被晃花了,但这一切是那样的新奇有趣,他依然还是舍不得移开目光。   就这样顺着人潮走了半晌,不远之外有人开始放起了烟花,天上随即绽出了大片大片绚烂至极的色彩,引得路上行人都纷纷驻足抬头观望。   正当沙如雪也看得入迷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被谁塞进去了什么东西,等低头一看才发现那竟是盏扎成了飞龙形状的小小雪灯,精巧别致,正盈盈散发出温润如水的幽光。   抬眼就对上了应千歧仍是平静的脸,男人看似隐藏得很好,其实细看之下还是能发现他略有些不自然,大约因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的缘故,就连理由也说得磕磕绊绊:“......看着觉得挺有意思的,送给你玩,也权当做是留个纪念。”   沙如雪直接傻眼了,等反应过来男人已经走出去了有一段距离,他赶紧心如擂鼓地追了上去,也同他刚才那样说得结结巴巴:“师、师叔,这灯是师叔买来送我的吗?”   之前印月就讲过,雪灯节还有一个传统,便是在这一天心有所属的青年男女会互向心仪之人赠送自己精心挑选的雪灯,以向对方暗示自己的心意。   现在应千歧也送他雪灯了,难道说......   “师叔...!”   趁他浮想联翩之时又往前走了几步的男人在听到这一声略显激动的呼唤后只能停了下来,但依旧背着身没看他,“何事?”   沙如雪张了张嘴,想要询问的话语在瞥见自应千歧耳上爬起来的那一抹薄红后也跟着咽了回去,嗫嚅半晌才喃喃道了声无事。明明是安静地在街上走着,心跳却犹如经历了一场激烈运动那般,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年轻人总归是沉不住气的,喜怒哀乐统统写在脸上,待为他们去买特色小吃的印月回来后,便觉出了这两人之间那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假装没有发现沙如雪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那盏龙形雪灯,印月又笑眯眯道:“楼主,沙少侠,你们想不想到那河上去看河灯?那放河灯的景色也是一年一遇,特别漂亮,听说如果放出去的河灯能够被心上人拾到的话,那么这两个人就可以结下一生一世的缘分。所以趁着还没封冰,有倾慕之人的男女都要去河边赶着行这个仪式。你们要是想看的话,我就去叫船来。”   应千歧眉头一皱刚想拒绝,沙如雪就迫不及待地点头答应。印月也是个来去如风的,不等他出声就又再次没了踪影。   “师叔,我们......也去放一放河灯吧?”   对上沙如雪饱含期待的眼,应千歧就觉得自己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只能僵硬地点点头,随即便感到青年握住了自己的手。   他紧张地在对方掌心里蜷缩着,仿佛生怕暴露出自己的情绪,不敢动作也不敢甩开,安静乖顺地任由沙如雪牵着自己走上了桥头。这完全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无论是送出雪灯抑或是在闹市街头坦然地与比自己年轻了十多岁的后辈手拉着手......若是让熟悉他的人看见了,不知会惊讶成什么样子。   应千歧承认自己心乱了,也清楚明白这种悸动究竟来自于谁。而当他想要看一眼身旁的青年时,目光不知为何,却骤然落在了不远之外的河岸边上。   此时此刻,另一个人正默默地站在那里,他的雪色衣衫被水中河灯光芒映出了迷醉的痕迹,然而他本人只是一尘不染,如同清幽馥郁的霜洁昙花,自顾自展露出独属于自己的绝代风华。   应千歧怔住了,他终于有了那么一瞬间的迟疑,只因岸边青年的脸上还依稀带着自己所熟悉的笑容。那浅淡微笑就像一根最为尖锐的刺,狠狠地便扎进了他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见他突然不走了,沙如雪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师叔,我们再去前面看看吧?”   半晌无人应答,他遂也顺着男人定住的眼神望了过去。   岸下的印月于是朝他们挥了挥手:“楼主,沙少侠,下来这里坐船吧。”   闻言,应千歧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掩饰似的垂下了眼帘。   沙如雪已在耳边轻声道:“师叔,我们过去吧。”   待两人走下河堤后,印月便道:“楼主,这条船太小了,只能容纳两个人而已,所以你们来坐就好。”   男人愣了一下:“那你呢...?”   “这种情景我看得多了,楼主和沙少侠初来乍到,自然要让你们欣赏才对。”印月已经将他推上了船,然后又转向了沙如雪,“沙少侠,你也快些过来。”   不知为何,沙如雪突然间就萌生了退缩之意。   他明明十分想和应千歧一起游船看河灯的,但当印月站到男人身边的时候,就仿佛有一面无形的屏障将他与眼前这两人分隔开来。   “怎么了?”见他仍踌躇在原地,应千歧不禁问了一句。   沙如雪看着他,只能道:“师叔,让......让印月陪你去看吧。” 第79章   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变卦,应千歧只好皱着眉问了一句:“......为何突然又不上来了?”   不远处,站在河岸上的青年却对他笑了笑:“我、师叔,其实我才想起来自己晕船,所以你就和印月一起去看吧,我去那边等你们!”   话音刚落,他很快就跑得无影无踪了。男人仍保持着错愕的表情,不解地心想难道龙也会晕船吗?   见状,印月微眯了眯眼,又换了无奈的语气道:“楼主,既然如此,那就我们两个去看吧。”   说罢他便也坐进了船里,小舟在水中荡开阵阵波纹,开始慢慢地往河灯密集处飘去。印月一边熟练地操纵着船桨,一边为应千歧讲述有关于放河灯习俗背后的传说,倒也令男人听得入迷。   七江郡之所以名唤七江,便是因为长生国七条主要江流都流经此郡,且在这片土地上形成了纵横交错的河网,故而七江郡也有鱼米水乡的美誉。当在水面上泛舟而行之时,沿途那些精美的亭台水榭便能让人更深地领略到此处风景的秀丽韵味。   “楼主,你看那边。”随着印月的遥遥一指,应千歧也跟着望过去,便看到了许多盛装打扮的青年男女,他们三三两两地分布在建于水面的楼阁里,脸上神色看起来皆兴奋难耐,也不知道是在期待些什么。   此时耳边又响起了印月的声音:“这些年轻人会花上一整晚的时间在河边等待,只为了在茫茫灯海里寻找到自己的心仪对象投送来的河灯。七江郡的传统相信,只要拿到对方所放的河灯,就必然能与那人结下良缘。”   对此,应千歧不免有些疑惑:“可是这里有这么多河灯,要找到特定的某一盏很难吧?而且他们又怎么知道自己的心仪对象一定会来这里放河灯呢?”   印月微微一笑:“因为按照惯例,在雪灯节的时候所有未婚男女都会前来放河灯。至于能不能找到心仪之人的河灯,那就要看彼此之间是否真的有缘分了。”   顿了顿,他忽然看着男人轻声道:“其实只要心意不变,那么不管隔着多远都能够再次相见,不是吗?”   话音落下,天际也刚好炸开烟花,映着五彩的璀璨华光,印月幽深的眸子染上了同样旖旎绮丽的颜色,恍若一片诱人深入的迷醉泥沼,只要陷进去就是万劫不复。   单单只是这样看着他而已,应千歧便觉自己的心跳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沉重跳动起来了。   他不是......他明明不是那个人,可纵使理智清楚地明白这个道理,身体最自然的反应却仍旧无法控制。他曾经带着隐秘的爱恋深深注视着那个人的身影长达十余年之久,于是如今,这种难以磨灭的执念也一同被刻进了骨血里,除非只有用烈焰焚尽自身才能寻求解脱。   意识到自己险些又把眼前的青年当成了另一个人,应千歧赶紧移开了目光。不过好在他已能逐渐将自己从这种铺天盖地一样巨大的痛苦中拔出来,稍微深呼吸几下后,面色总归是平静如初。   往事不可追,他不能总是沉浸于其中。   印月只是印月,月似钩已经不会回来了,永远也不会了。   “楼主?”发现男人刻意避免与自己眼神对视,印月也没有挑明,只是又道:“入乡随俗,楼主要不要也放一个河灯呢?”   应千歧摇摇头刚想拒绝,孰料对方就已将小船泊到了一处水上摊贩前与摊主讲起了价,没过多久便将一盏精致河灯递到了他手上。轻飘飘的一朵淡红色莲花,因钱也给了,所以他拿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青年轻笑一声道:“印月冒昧询问,楼主可有了心上人了?”   此言一出,男人向来沉稳淡然的脸上立刻有了短暂的呆愣。虽说这样的想法不够尊重,但印月却觉得,他如此表情要比平常的严肃认真看上去更为讨人喜欢。   沉默许久,应千歧便将骤然浮现在脑海里的沙如雪的身影压了回去:“......并无。”   说罢,他就将手里的河灯放入了水里。   略有些遗憾地望了眼那朵很快就随着水波远走的红色莲花,印月轻轻叹了口气,这才将自己先前另外买的一盏雪灯拿了出来。   “楼主,我想送给你。”   他的语气坦然自若,男人便也以为没有多想,道了声谢后就将同样是莲花形状的雪灯接到手上:“说起来,自你进入江山业火楼修习后,我还未曾怎样关心过你,不知你在楼中过得可还习惯?”   印月点头道:“楼主和花师叔一直都有在关心我啊,而且大家都对我很好,无论是郁少侠还是沙少侠。但只是......”   他没有说出来的话,应千歧大概也能猜到:“胜怀并非对你有意见,他只是仍然不能接受罢了。他是个苦命孩子,打小就没了爹娘,因为幼时略有几分姿色,险些被黑心的亲戚卖去烟花之地,是月......是他的师尊救了他。所以在胜怀心里,他的师尊就是他此生最重要之人。”   闻言,印月也了然道:“我明白了。多谢楼主告知,但印月也没有要怪聂师叔的意思,毕竟......毕竟是我不偏不倚长了这张脸。”   他忽然又盯着男人道:“其实楼主一开始也会偶尔把我当成那位师叔吧?”   不能见光的心思一下子被挑破时,应千歧顿时很尴尬,只能勉强不让自己露出惶恐的情绪:“只因你们两人生得太像了,如果没有刻意提醒自己,确实很难转变。”   他搜肠刮肚地斟酌着措辞,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故而也没注意到对面的青年已经朝自己凑了过来,湿润微温的气息也如同羽毛一般,擦着自己的耳垂就吹拂而过。   “我多想,楼主能够一直把我当成那个人。”   直到印月面不改色地重新坐回去后,应千歧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刚才......到底听见了什么?   小船缓缓飘向了水中央,然后就被那几乎密不透风的河灯群围住了去路,就仿佛现在的他一样,被青年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语困在网中,茫茫然不知该从哪个方向逃开。   没有再提起方才的话题,印月随即伸手探进了水中:“也不知我能否找到楼主放出去的河灯呢?”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笑意,使得应千歧分辨不出他究竟是在玩笑,抑或是......别的什么。他也只能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那样将手放进了水里,继而就触碰到了一盏不知何时飘过来的河灯。   随意的一瞥,却令男人怔住了。   那不是他送给沙如雪的雪灯吗...?   出于好奇,他犹豫了一下后,还是伸手将那盏龙形灯捧在了手里查看,这才发现两盏灯原来只是外表格外相似而已。   不知为何,本想将龙形灯放回河里去的时候,应千歧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放眼望去之时,刚好可以看见那道正立于不远处石桥上的身影,虽然隔着一片模糊斑斓的光晕,但他好像还是依稀能够唤出那个人的名字。   如在梦中。   那三个无比简单的字眼就含在唇齿间,应千歧动了动嘴唇,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清晨,有谁身负长刀缓步而来,停在他面前,和平常一般微笑告别,最后留给他一袭仅存于梦里并且逐渐支离破碎的背影,转身离开之后,那个人便再也没有回头。   小船终究远离了那片水域,应千歧怅然若失地垂下眼,惊觉自己还没将龙形河灯放回去。   此时印月忽道:“看来楼主也拾到了属于自己的河灯,那我们就回岸上去吧。”   船靠岸后,两人左右也不见沙如雪的身影,不得已只好一人到街边、一人回客栈寻找。而当应千歧推开房门的时候,赫然便看见青年正趴在桌子上合衣而眠。   男人正想开口唤醒沙如雪让他到床上去睡,眼神就被桌面上的那盏灯吸引住了。   房内并没有点蜡烛,却有唯一一丝微弱光亮,透过虽是以纸扎成的、在昏暗光线下看起来却足以以假乱真的淡红色莲花散发而出,安静地明灭闪烁着。   那好像......正是自己随手放出去的莲花河灯。   应千歧有了一瞬的惊讶,但很快,熟睡的青年就动了动,悠悠醒转过来,“......师叔,你们回来了?”   他也只好暂时压下心头的诧异,淡淡嗯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不知道跑去哪里玩了,困了的话就到床上去睡。”   说罢,他顿了顿,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在意,忍不住又问道:“这河灯,是你拾到的吗?”   沙如雪睡眼朦胧地点点头:“我一个人在河边逛了逛,因为觉得无聊就想回来,谁知没看清路,走着走着差点冲下河里去,结果顺手就把这个灯给捞起来了。因为看着挺漂亮所以才带了回来,师叔你不会生气吧?”   应千歧只能摇摇头道:“我怎会生气,你......你快回去睡罢,不要着凉了。”   也只是巧合......而已。 第80章   沙如雪确实是困了,也没顾得上去看应千歧手里还捧着什么东西,便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朦朦胧胧地问道:“师叔,你们都去看了些什么风景呀?”   将龙形河灯与莲花河灯放在一起后,应千歧道:“也没什么,就是游了一会儿船,倒是你,一声不响地跑到哪里了?”   提到这,沙如雪这才精神了起来:“师叔,之前在船上的时候,你有没有认真看天上的烟花?”   男人愣了一下:“烟花...?我确实没怎么注意,莫非这烟花有什么奇特之处吗?”   闻言,青年好像有些沮丧的样子:“啊......其实也没有什么特殊的。”   但隔了一会儿,他又自己憋不住似的说了出来:“我跟着你们的小船走到闹市的时候,有位卖烟花的姑娘说、说看我生得俊秀,所以大方地送了我一枚。我想人家好心好意的,就专门挑了一个据说放出来是莲花模样的烟花,心里想着如果师叔也在看的话应该就能欣赏到了吧。不过师叔没看到也没关系,反正也不是什么新奇之物。”   听见这话,应千歧罕见地怔住了。   他想起自己与印月在船上的时候,虽说不是出于本意,但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那人的脸上,根本无暇分心去发现天上的烟花到底有何奥秘。而他们划着船几乎游遍了大半条江,沙如雪竟然也会傻傻地一路跟随,就这样独自一人,孤零零在岸上望着他们......   “沙如雪。”   骤然被应千歧唤出名字,青年因为倦意,还有些反应迟钝:“......怎么啦师叔?”   再抬眼却只见男人神色复杂地望着自己,那对好看的嘴唇微微一动后,总算是艰难地说了一句:“无事,多谢你的心意。”   摸了摸鼻子,心花怒放的青年顿时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来:“师叔不怪我偷偷跟随就好。”   犹自慌乱间,他不经意间瞥到了桌上并列摆放的两盏灯上,顿时惊讶地叫了出来:“这不是我放出去的河灯吗?师叔,你是从哪里拣来的?”   没想到这盏自己随手拿起来的龙形河灯当真是他的,哪怕是淡然如应千歧,此时不免也终于开始心绪纷乱了:“我、我亦不知,随手拿到就......这真的是你放出去的?”   沙如雪老实地点了点头:“确实是我放出去的,因为卖河灯的老板说这种龙形河灯他扎得不太好,所以没人要买,他就干脆送给了我一个。”   “没想到居然会被师叔带回来了。”青年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一下子就兴奋了,“师叔,阿月是不是说过只要能拿到心上人放出去的河灯,那么就可以与对方结下一生一世的缘分?”   应千歧拿到了自己的河灯,那也就代表着......他们两人可以结下良缘了?!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面前男人的睫羽狠狠颤抖了一下,随即默然不语地准备转身离去。沙如雪以为是自己的唐突之言惹他生气了,顿时又惊又怕,也管不了什么规矩不规矩的,直接就站起来从背后将人给抱住了:“师叔!师叔你别走,你不高兴听我便再也不说这种话了......”   措不及防落入青年怀抱里的时候,应千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从背上传来的温度给吓了一跳。他明明是想要挣开的,但不知为什么,只要一听到沙如雪略带委屈的声音就总是狠不下心来拒绝他。   只是这样抱着片刻的话......也没什么关系吧?   沙如雪仍然惶恐不安,就连呼吸也不敢放大。小心翼翼地把应千歧抱在怀里半晌后,他才发现男人好像并没有要斥责自己的意思:“师叔......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听着他低声下气的道歉,应千歧叹了口气,在纠结过后终究是转身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背:“我没生气,你不必担心。”   直到这时他才对上了青年湿润的眼睛,沙如雪的眸子也很干净。比起月似钩的坦荡,他看上去更像是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真,如同从未曾见识过疾风苦雨的花朵,在第一只蝴蝶飞来之际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出自己的馥郁芳香。   为什么会是他呢?应千歧茫然地想,只因自己是第一个对沙如雪好的人吗?   “师叔...?”   见他只是望着自己久久没有言语,青年的心思显然也飞到了别处去,趁着男人在发呆没注意,他便控制不住地低下头吻上了那对嘴唇。   虽然从外表上看应千歧好像严肃又不近人情,但唯有吻过他的人才知道,这个男人的唇总是软软的,仿佛只要贴上去了就没办法放开,非要将这对唇里所暗藏的一切甜蜜都汲取完毕。   温柔缱绻却又无比强势的舔吻使应千歧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原本想要推开他的双手最终也只能无力垂下来,几乎摆出了一副任人施为的模样来。沙如雪微眯起眼,男人挣扎过后的顺从令他感到心满意足,只想更用力地将怀中之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舌尖破开唇瓣的阻碍继续深入,很快就探进了一处更为柔软温热的所在。在两人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沙如雪的眼眸深处已然悄悄漫上血色,隐忍地像一簇即将燃烧起来的火苗。   如果应千歧不是天性沉稳又疏离冷淡,恐怕早就勾得不知多少男人甘愿为之赴汤蹈火了吧。   不知为何,这个从未出现的念头突然自沙如雪的脑中闪过,他还不能理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时,话语就已下意识脱口而出:“师叔,除了我之外,还有谁像是这样亲过你吗?”   乍然听到这句话,应千歧着实难以置信,一股凉气顿时顺着两人身体相接触的地方幽幽爬上来:“......什么意思?”   青年却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伸手摩挲着他被自己吻得微热而发红的唇瓣,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如果有人也亲过师叔的嘴巴的话,无论是谁,我都要把他的舌头给拔出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与平时相比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微带着笑意的天真,但正是这样才让应千歧更觉惊悚,当即便沉下了脸色斥道:“胡说什么?以后不准再提。”   沙如雪却反而像是被无端责骂了那般咬了咬唇,眼中也弥漫起了一层水雾:“师叔果然生我的气了......”   见他这样,应千歧又觉得是自己大惊小怪了:“我没有,只是这些话不好,你确实不该说。”   闷闷不乐地点点头,青年小声问他:“师叔,那我以后不说了,你能不能再抱抱我?”   当男人拥住自己的时候,沙如雪忽然凑到他耳边问了一句:“师叔,那盏莲花河灯是你放出去的吗?”   他说话时的热气就吹拂在脸侧,应千歧顿时就回想起了之前在船上时印月莫名其妙的所作所为,心脏立刻重重跳了一下,却还要假装无事发生那般掩藏住自己的慌乱:“......不是。”   他口是心非的回答令沙如雪眯了眯眼,“师叔也学会骗人了,明明就是,我在岸上都看见啦。”   都看见了......也不知他所指为何,应千歧更觉不自在起来,只能沉默地没有动作,身体也僵硬了不少。   好在青年倒是没再为难自己,只是半哄半骗地抱着他又亲了好几次才肯罢休。   “不是说困了吗?天色不早了,快去歇息吧。”也不知道印月什么时候回来。虽然三人如今在客栈是一人一间房,但应千歧生怕被他察觉出什么不对劲来,故而总是时刻处处小心。   沙如雪却不是很想放他走:“师叔,今晚和我一起睡好不好?”   他说着说着,手就开始往男人的衣衫里探去。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后,应千歧终于变了脸色,强硬地将人从自己身上撕了下来:“沙如雪,你不该、不该如此。”   怀里骤然空出来的感觉令沙如雪突感烦躁,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为何会产生这种变化,便已开口反问道:“不该如此?我只是想亲近师叔而已,这样也不行吗?”   面对他的说辞,男人辩驳起来显然也颇为艰难,脸上也带着微不可见的薄红:“......你以后就会明白的,这样子的亲近,不该用在我身上。”   隔了许久,他才听见青年用毫无波澜的语气问道:“师叔的意思是,依然不相信我说的话了?”   应千歧愕然抬头,却正好对上了沙如雪绝望的眼睛。   “应千歧,是不是我说过的所有话你都觉得是在开玩笑?我说我喜欢你,我说希望你能够多看我一眼,每当我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你是不是都在心里嘲笑我?!”   青年的怒吼令他猛然一惊,不知该如何回应,但还是苦涩地摇了摇头:“我没有......”   他真的只是......   沙如雪看着他半晌,忽然嘲讽地轻笑一声:“师叔,你要我,变成他的脸吗?”   犹如惊雷在耳边炸开,男人震惊地望着他,喉头微微一动,终究像是被伤到了那样垂下眼:“......不用,你就是你,我分得清。”   听见这句话明明应该感到欣慰,但沙如雪却只觉内心更加悲凉。   红莲劫 第81章   两人默然无语了半晌,谁也没有先开口,只因这个话题就像一根最细微尖锐的刺一样,能够轻而易举地扎进心底深处。   月似钩早就死了,但他是一个永远都无法绕过去的影子。   又隔了一会儿,应千歧忽然自言自语一般地出声道:“为何印月还没回来?”   之前他们两人准备分头去找沙如雪的时候,他还记得自己告诉过印月,如果没找到便快些回来,换他出去找就行。青年还答应了一声,然后才转身融入了依旧密集的人潮里。   沙如雪从刚才起便没了困意,闻言顿时苦涩道:“师叔,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说罢,他正欲黯然离去,手却突然被男人抓住了。   青年略有些怔然地回过身去,就见应千歧的脸色变了,眉头也紧锁在一起。在自己望过去后,他便轻轻动了动嘴唇,用口型说了几个字:“外面有动静。”   外面有动静...?沙如雪立刻凝神倾听,耳中也确实捕捉到了一抹稍纵即逝的声响。   暗色是最好的掩盖,江湖中的仇杀也多发生于深夜。应千歧在听到诡异声音时就已提高了警惕,如今情况未明,他只好屏住了呼吸,也没有松开握着沙如雪的手,就这样将他护在了身后。   “师叔......”青年略显不安地低低唤了一声,将唇凑到他耳边:“我能感觉到那个人就在不远处。”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捏了捏他的手示意在此时不要轻举妄动。又过了片刻,直到所有声息好似都重归平静后,应千歧这才释出剑气将窗扉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今夜月色稀薄,映照得一切事物都朦胧无比。从窗口望出去,只见庭院之内树影婆娑,无数繁茂枝桠交织出了大团大团的细密蛛网,将空庭笼罩在了层层叠叠的暗影之下。   空无一人。   可是......那股气息却仍在那里。   正当应千歧想要再仔细搜寻一遍的时候,那道深深隐匿于树丛之中的锐利视线登时就令他的瞳仁骤然收缩,不可置信地与之四目相接。   对方早就发现他们了。男人额上滑下了冷汗,他强装镇定地想要将赤殊剑出鞘,谁知远在树端之上的黑衣人却突然发出了一声嗤笑,随即就抛出了自己刚才一直提在手里的东西。   那物圆滚滚的,一路跌落下树,很快就滚到地面不动了。此时一缕月光穿云而出,正好照在了那东西上。   那双惊恐的眼睛也就堂而皇之地暴露而出,不仅应千歧认出来了,就连他身后的沙如雪也惊呼了一声:“这是...?!”   两个时辰之前还生龙活虎的客栈老板,此刻已成为一具无头遗骸。   但最令男人震惊的却是另一点。   客栈老板的头颅像是被利器干脆利落切割下来的,可是在那堪称平整的伤口断裂处,却找不到任何一丝滴落下来的血迹。   ――因为那些鲜红色的液体,已经全部被雪白霜气给冻住了。   趁着应千歧还在因为那颗被冰封起来的头颅而震惊之时,树上之人纵身一跃就想要离开,还是沙如雪率先回过神来:“不好了师叔,他要跑!”   话音落下,赤殊剑乍然亮起一握红光,如同最为迅疾的闪电那般袭向了隐于树梢的神秘人。   随着一声巨响,那棵约有碗口粗的树顿时轰然倒地,而应千歧也已然执剑飞身纵出窗口。这还是沙如雪首次目睹男人出剑,赤殊在他手上就像蓬勃燃烧的一团火焰,带着誓要焚尽世间一切丑恶的热度席卷而至。   “锵”一声响,那神秘人也亮出了自己的武器与应千歧在半空中狭路相逢。只见那柄古怪长刀通身亦结满冷硬霜晶,正在持续不断地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乌云终散,在铺天盖地乍现的月色之下,那刀所爆发出来的雪亮白芒简直刺得人眼睛生疼,但又不得不迎刃而上。   这刀不对劲。应千歧虽然只与他接触了短短一瞬间便分开了,但手里的赤殊剑不知为何竟也染上了那股诡异寒气,并且好像还正在沿着剑身蔓延开来!   握着逐渐变得沉重而冰冷的赤殊剑,男人眉头紧锁,戒备地盯着面前以布巾蒙面的刀客。   神秘人毫不畏惧,似乎也没有想要认真与他比试的意思,手中之刀出势随意,却次次都能精准地撞在赤殊剑曾经断裂过的地方。没几下过后,应千歧耳中就传来了滞涩的嘶哑颤音,执剑的手也开始被冻得僵硬起来,只能更加用力地握住剑柄挥斩而出。   男人越来越落于下风的形势,沙如雪尽收眼底,心急如焚却唯恐自己的出现会让他分神,故而青年也不敢贸然闯入争斗之中。   怎么办......自己到底该怎样才能帮到应千歧?   五火图中有哪种术法可以使用?!   眼看着赤殊剑的光芒已经渐趋黯淡,沙如雪此时也顾不上别的了,当即将隐于掌心里的五火图召唤了出来。   花吹墨曾说过,劫火是运用最多的术法,因为施行起来没有太大的难度,且又具备一定的攻击力。他虽还未曾尝试过,但如今情况紧急,也只得豁出去了。   于是,当应千歧又一次勉强抵住那人迎面而来的锋芒时,就听见沙如雪朝自己喊了一句:“师叔,让我来助你!”   既然无法加入战局,那便反其道而行。   随着他低声默念起咒诀,赤殊剑忽然也重新闪现出了炽热红光,很快就让原本已经快要覆满剑身的冰霜结晶蒸腾消融。顷刻间,焰色再起,应千歧只觉寒冷被完全逼退出了身体,热意自剑上凝成了火一般的炎气。   明白是沙如雪的术法在起作用,男人精神一振,立刻回身出剑,赤殊犹如火龙,直击对方没有防备的心口。   面对突来之变,神秘人似乎也略显错愕,思忖再三后终于选择了抽身而去。但他的动作仍然慢了半拍,长刀没能及时挡下应千歧反转而来的攻击,被迫暴露的空门就被裹挟着浓烈焰气的剑尖逼近。   赤殊剑只是刺破了那片衣襟,毕竟留下活口才能方便审问。然而应千歧眼中只闪过了一枚熟悉的红色莲花印记,神秘人就已急速后退再顺势将长刀掷出,方向却是奔着沙如雪而去的。   “小心!!!”   趁着男人的注意力转移到手无寸铁的青年身上之时,刀客随即运使轻功先一步夺回自己的佩刀,而后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惊魂未定的应千歧没有第一时间追上去,而是担忧地回到房中查看起沙如雪有无受伤。   “师叔,我没事,倒是那个人十分可疑。”   闻言,男人也皱起了眉,记忆中印月似乎曾经提起过这事:“那时候我们初来七江郡,池英曾想寻他的友人,结果却发现他的朋友已经莫名遇害。印月便告诉我们这段时间以来,七江郡不太平,有不知底细的神秘人士正在大肆屠杀武林中人。”   虽说刚才的刀客未必就是那屠杀之人,但总是难免联想到一起。   还有他胸口的红莲印记......   沉吟片刻,沙如雪忽然道:“师叔,印月究竟去哪里了?”   应千歧这才反应过来。   夜幕之下,二人沿着刀客所留下来的霜迹一路前行,心中皆生出了不详的预感。   从应千歧回到客栈的时候开始算起,少说也已过去了半个时辰之久,印月又不是傻子,再怎么认真寻人,找不到沙如雪总归也是会先回来的,怎么就这样不见踪影了?   莫非他也遇上了神秘刀客不成?   一想到这,男人顿时就在心里担忧印月是否会遭遇不测,气息也跟着乱了起来。   沙如雪也敏锐地察觉出了他的不安,纵使心头酸意浓厚,但还是悄悄握住了男人的手低声道:“师叔放心,我想印月的刀术还不至于让他受挫,他没回来也有可能只是想要一鼓作气找到我而已。”   应千歧也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声:“希望如此吧。”   不知从何时开始,天空中已有雪粒飘落而下。   今天是小雪之日......第一场雪来临的时间。   在他们行出了大半个城镇后,沿途的洁白霜晶便越来越密集,几乎让人分不清哪些是刀客留下来的,哪些是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而自发凝结起来的。   就在他们追着这些即将消失的线索奔赴至尽头之时,那座沉默的庞大建筑也骤然出现在了眼前。   这里是......   两人的呼吸都在认出那地方的时候屏住了。   神兵恩赐台。   但不同于平日里的巍峨壮丽,此时此刻的神兵恩赐台模样大变,那原本该是肃穆沉黑的建筑外表竟然突兀地变为了白色,仿佛一座从天而降的雪山般拦截在他们身前,冒着冰冷震慑的寒意。   为何会如此?   拉住了想要上前一探究竟的青年,应千歧摇摇头:“不得莽撞,神兵恩赐台......很有可能已经出事了。”   再次抬头望了望,沙如雪却忽然睁大了眼睛:“师叔,他在那里!”   正攀爬在神兵恩赐台围墙之上的神秘刀客显然也听到了他的声音,立刻便将长刀一收,灵巧地借势翻了进去。   红莲劫 第82章   夜闯神兵恩赐台,这在从前是应千歧做梦也不会想到的事。但在此时此刻,眼看着那个刚刚杀了客栈老板的神秘刀客已然进入到了神兵恩赐台里,他也无法束手旁观,只得硬着头皮追上去。   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沙如雪低声道:“师叔,我方才试探了一下,并未发现这里有任何术法残留的痕迹。”   也就是说......让神兵恩赐台形成这种冰霜景致的也许并不是什么法术,而很有可能是那个人手里的诡异长刀所致。   为何他总是有种熟悉之感。应千歧眉头紧锁,还是暂且将之抛在脑后,准备与沙如雪进入到里面一探究竟。   大门因为结满了霜晶的缘故很容易就被打破推开了,当两人探身踏入之时,只觉冰冻寒气扑面而来,顿时犹如置身冰窟一般难耐。由于事出突然,他们所穿衣物都不足以抵御这股严寒,应千歧身体本就较往常要更为虚弱,脸色一下子便苍白了起来。   察觉到他的手正在逐渐变冷,沙如雪当机立断,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就披在了男人身上:“师叔,我帮你暖和暖和。”   他说完后,遂握住应千歧的手开始传送真气,感受到热意很快重新驱散了寒冷,男人总算是稍微缓了过来:“多谢,这样就行了,你也要保留力气,免得待会遇到危险无法抵御。”   沙如雪却没有放开他的手,仍是坚持着让男人的脸色恢复如初。   一路前行,他们如今已经来到了正楼前。   悬挂在上方的神兵恩赐台的匾额也同样冻出了一层冰壳,浑身雪白的建筑在月光照耀下恍若世外仙境,此情此景,似乎不该存在于人间。   而再抬眼望去,只见头顶一轮惨白残月之下,那道执刀身影赫然正站立于屋顶。   是那个刀客!   应千歧的瞳仁骤然一缩,未等沙如雪反应过来,他就已持剑纵身而上。   两条影子,一黑一白,一刀一剑,一者沉冷如冰,一者悍然似火,就这样在神兵恩赐台之上交起手来。   刀剑锵然相击瞬间,男人得以拉近了与对方的距离。他本想试着以剑气撕开神秘人的遮面布巾,刀客却像是知悉了他的想法似的,嗤笑一声后便仰面挥出长刀,霜气也登时在眼前爆发,应千歧不得不抽身倒退,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划中了手臂。   寒彻骨髓的冷意立刻沿着伤口处蔓延,几乎要将他的整条胳膊都完全冻住。男人心知此时绝不能掉以轻心,随即换了左手执剑,动作却难免没那么灵巧。   见他换了左手,神秘人的攻势也变得更为猛烈,出势的每一刀都裹挟着冷若千年寒冰的冻气,如同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若不是应千歧也曾身经百战,此刻又有赤殊剑在手,估计也会难以抵挡。   可惜在换心之后他的身体早就不如从前,一时的短战还能勉强撑持,如果无法迅速拿下对方且又一直与之缠斗的话,到时候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尤其是那道已经侵入身体里的寒气,似乎不能被内力排出体外,此时正在肆意沿着他的奇经八脉游走。包括手上的赤殊剑,好像也又出现了先前在客栈里时的状况。   难道......他的刀不仅能影响人体,也会对赤殊剑产生作用?!   应千歧虽越战越不堪重负,但也只能咬牙坚持下去。   在下方观战的沙如雪紧盯着那两人的身影,在发现男人握剑的手有了细微的颤抖后,却忽然回想起了之前在客栈里,当应千歧对上刀客时赤殊剑所产生的特殊异象。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赤殊剑一直在被这把古怪长刀制衡着一样。   再这样下去的话,应千歧也许会受伤。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去的一刹那,青年骤然看到男人的身形晃了晃,紧接着对面的神秘人也在同一时刻举起了刀向下劈砍而去。   “师叔!!!”   身体的反应快过脑子,当那柄冰冷长刀带着无匹摄人寒意袭来之时,沙如雪已经跃上房顶挡在了应千歧面前。他没有任何武器,情急之下只能空手去夺兵刃。   在接触到那锐利锋芒的一瞬间,沙如雪猛然睁大了眼睛。他只感到那股汹涌澎湃的寒霜之气已经冲破了他的皮肤,继而如同鬼魅一般深入到了血脉与骨缝里攻城略地,在每一条经脉中一寸寸推进,仿佛要把他整个人都冻结成冰。   就连他的睫羽甚至都已然浮现出白霜。见状,应千歧怒喝一声,赤殊剑犹如一道烈焰,顿时直直挥向了刀客。   猛悍剑气强袭而来,因为手中长刀仍被沙如雪握住,神秘人无法反击,索性选择了弃刀而去。   几乎快要冻僵了的青年突感被自己死死抓住的长刀忽然变得无比沉重,还未容他细想,立刻就已经连人带刀地跌落而下。   “沙如雪!”   男人只来得及扯住对方的手腕,然后便被这股不断向下的力量带动着冲破了脆弱房顶。   瓦砾与横梁被破坏时皆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巨大声响,两人的这一举动似乎终于惊醒了沉眠的神兵恩赐台。当他们狼狈落地之时,满屋霎时灯火通明,护卫们也将手中锋刃抵上了应千歧与沙如雪的脖颈。   “是何人擅闯神兵恩赐台?!”   没有立即回答,应千歧反而将注意力放在了那柄随着他们一起掉下来的长刀上。   刚才的下坠中,长刀已经随着沙如雪的脱力而跌落,但那股触目惊心的寒意仍在不停扩散而出,眼看着就要将整片地面都冰冻住。   此时,也有护卫将那刀认了出来,顿时惊恐地失声喊道:“你们看,那是不是斩霜刀?!”   话音刚落,印更弦这才姗姗来迟。   对上应千歧的脸后,他显然也是颇为震惊:“应楼主?!敢问应楼主为何会三更半夜闯入神兵恩赐台?”   莫非他们还并不知晓外头究竟是何情形?男人只能按下疑惑,起身将事情的原委一一说明,也重点说了依然没有寻到印月踪迹一事。   听他说完后,印更弦立刻出外看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也是大惊失色:“怎会如此,还有斩霜刀......快,派人去藏器阁查看!”   待护卫回报之后,众人才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   存放着五样象征兵器的藏器阁不知何时已被人闯入,所有看守之人也都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霜冻之中。但好在只有斩霜刀被偷出来而已,其余的神兵皆安然无恙,印更弦也马上增派了人手。   带着应千歧与沙如雪来到房内,印更弦这才叹了一口气:“这火终究是烧到神兵恩赐台了。”   应千歧问道:“印台主清楚凶手的底细?”   “除了那个在七江郡掀起轩然大波的神秘杀手之外,我想不出还会有谁能够如此轻易地闯入神兵恩赐台。”印更弦神色严峻,“起初我本来以为那人的目标是武林人士,很可能只为了炫耀自己的武艺或者想要单纯杀人泄愤,但他今日既然偷取了斩霜刀,那我便要防备起来了。”   听到这话,沙如雪忍不住微微一皱眉,他这时也揣摩出了印更弦的心态,无非就是事不关己的时候便高高挂起,一旦自身利益受损才会挺身而出。   男人显然也清楚,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将话题又引回到了印月身上:“印台主,印月至今仍未回来,是否要多找几个人外出寻他?”   谁知印更弦却道:“应楼主稍等。”   他闭目不语了半晌,片刻后才睁开眼睛道:“犬子如今应没有大碍,我也已探得他的位置,让护卫去带他回来就可。”   两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召来手下低声嘱咐了一番,随后应千歧才问道:“印台主为何能笃定印月没有大碍?”   印更弦颇为自得:“实不相瞒,我与犬子体内各有一只用以联系对方的蛊虫,方才我便催动蛊虫试探过了,所以才确定阿月没有任何问题。”   闻言,应千歧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往身体里放蛊虫......怎么看也不觉得像是正常人会做的事。当然沙如雪只敢腹诽一句。   没多久,护卫果然带着毫发无伤的印月回来了。青年先是向印更弦恭敬行礼唤了声父亲,然后才激动地转向应千歧与沙如雪:“楼主,沙少侠,你们没事吧?”   “我们无事,倒是你,之前究竟去了哪里?”男人直到现在才松了口气。   印月道:“我原本是想去找沙少侠的,就沿着河岸走了一遍。谁知正当我一无所获、准备回转客栈的时候,却让我遇到了一个身穿夜行衣还蒙着脸的神秘杀手。他莫名其妙对着我开始攻击,我也不敢将他引回客栈,只能尽量往城郊无人处跑,后来不知为何,他好像又放弃了追杀我。于是我又躲了一阵子,在确认他彻底离去后这才回到客栈,但却也发现......客栈里的人已经都死了。”   他刚说完,印更弦就追问道:“那你可曾认出来他手里的斩霜刀?”   回忆了一下,印月却摇了摇头:“不对,父亲,那人使的并不是刀,而是剑。”   剑......没错,他们遇到的应该不是同一个人。应千歧正想再问,冷不防又听到青年迟疑的声音:“而且,我总觉得,那个人的剑路令我感觉很熟悉,就像是......”   他的目光终于犹豫地落在了男人身上:“那个剑客的出剑方式,好像和楼主一模一样。” 第83章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   印更弦没看应千歧,选择了转头斥问儿子:“月儿,你可看清楚了?如果只是感觉的话那便算不得数,这种事情不能乱说。”   印月也很踌躇:“我不知晓......但,那个人的确让我感到很熟悉,因为我与楼主也曾交过手,所以才会在某些地方特别留意。”   皱起眉,印更弦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应千歧却阻止了他:“无妨,这也不失为一个重要线索。印月,你与那个剑客交手的时候,可曾在他身上看到什么奇特的印记?”   “印记...?”印月努力思索了一番,还是摇了摇头:“未曾,他穿着夜行衣,又以布巾遮掩面容,身上也是一寸皮肤都没有露出来过,不知楼主何出此问?”   男人叹了一声:“只因我在与那盗取了斩霜刀的刀客过招之时,曾在他胸口处发现了红莲印记。”   一直以来,只在傀儡身上才出现的红莲印记。   对此,印更弦颇为不解:“可是红莲印记......这代表了什么?”   应千歧遂将贺陆离与明火阁一事详细告知于他:“......所以我才怀疑他们盗走神兵恩赐台的象征兵器,恐怕也是另有目的。说起来,之前斩霜刀将神兵恩赐台冰封起来的时候,印台主你们在内中都没有任何察觉吗?”   被他这么一说,印更弦显然有些不自然:“咳,近来我们多在为神兵恩赐台第二次开放之日做准备,故而就睡得比较沉了点。而且斩霜刀既是神兵,便能够无声无息地致人于死地,想来也很难令人发现不对劲吧。”   也好在应千歧及时将神秘刀客制住了,不然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   “爹,”此时印月终于想起了自己收到的那封信,“不知爹为何如此着急让孩儿回转?之前我在路上还担忧是否是神兵恩赐台出了什么大事。”   闻言,印更弦愣了一下,这才爽朗笑道:“怪爹不好,没有讲清楚,其实并非是神兵恩赐台出了什么事,而是马上就要到第二轮的择主之日了,我才想让你回来帮忙主持一下。”   原来如此。印月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语气不由得有些埋怨:“爹,你知道我有多紧张吗?”   “抱歉抱歉。”印更弦又对应千歧道:“既然来都来了,应楼主也留下来一起参与如何?”   见神兵恩赐台并没有当真出什么事,想到生死未卜的池兰,应千歧亦不想多留,便拒绝了:“多谢印台主好意,但应某实是有要事在身,可能无法停留,因为还有一位少侠在等着我前去营救。”   多待一天,池兰的危险就多一分。   而印更弦在听他提到少侠这两个字时,神色却骤然一变,立刻匆匆起身取来了一支羽箭,并将之呈给应千歧看。   “应楼主,不知你所说的少侠一事,可与这根箭有关?”   在看到羽箭的第一眼,应千歧的心就重重跳了一下。   这根平平无奇的箭十分眼熟,他好像在那里见过,但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箭头上还携带着一小片布。   纯白底色上隐隐浮现出卷云暗纹,除了神晖宗弟子服以外,很难在市面上找到与之相同的布料。   “池兰......”男人也在瞬间就将那根羽箭认出来了。   之前在武林盟里,贺陆离给他传达任务时用的也是这种箭。   沙如雪立刻就想到了霓绮罗,“师叔,这算是什么意思?”   将带着池兰衣服布料的羽箭留在神兵恩赐台,霓绮罗的用意已经很明显了。应千歧深呼吸了一下,这才缓缓道:“也许,她的目的便是要我们留在这里。”   印更弦此时也不满道:“又是抓人又是偷刀,莫非那个妖女是准备针对我们神兵恩赐台了?”   男人只能带着歉意道:“印台主,十分抱歉,没想到此回又给你们惹来了无妄之灾。”   “应楼主不必自责,共抗魔教,本就是我们武林中人的职责所在。更何况这件事又牵扯到了神兵恩赐台的象征兵器,我也注定无法脱去干系。”见他愧疚,印更弦也叹了一口气。   他又转向自己的儿子道:“月儿,带应楼主和这位少侠去房间休息吧。你们赶路也累了一天,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继续商议。”   印月应了一声,遂带着两人来到了客房。   “楼主,沙少侠,你们今夜就安心休息吧,我会让父亲加强警戒的。”青年说完后就带上了门,不知为何,他也没有让应千歧和沙如雪分开住。   刚进到房间里的时候,沙如雪就再也忍不住,冷得整个人都钻进了被窝里,还在不停瑟瑟发抖。应千歧见状,连忙过去握住了他的手,果然只觉一片冰凉,白皙掌中甚至还浮现出了冻伤的痕迹。   想必是他方才夺刀之时被斩霜刀伤到的地方。男人看了便轻叹一声:“为何不早点告诉我?我让印台主拿药过来。”   沙如雪却摇摇头:“不必麻烦了,师叔,只要你握着我的手我就不疼啦。”   其实被伤到的地方没有一刻停止过疼痛,那股寒气似乎也仍在执着地往体内深入,让他只觉就连五脏六腑也都要被冻住。   可是......应千歧的手就像是最好的伤药,当他一接触到自己的皮肤,疼痛与寒冷几乎就在顷刻间消失无踪。   心满意足地与男人十指紧扣,青年还没注意到自己的呼吸抖得厉害,应千歧就已单手除了外衫,然后在他诧异的眼神中在床的外侧躺了下来。   “斩霜刀的寒气非比寻常,如果不尽快将之排出的话,身体到了最后就会被冻僵。”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沙如雪,不必再强忍,我知道你很难受。”   说罢,他便握住了青年依旧冰凉的双手,开始传输起了真气帮助对方疏导。   暖意渐渐代替了身体里那种恍若快要被冰封的寒冷,沙如雪终于放松下来,与此同时也因为近距离嗅到男人的气息而脸颊微红,过了许久方才鼓起勇气道:“师叔,你可以抱着我吗...?”   应千歧知晓他心思,便也低低嗯了一声,随即拥住了他。   两个人的身躯紧密相贴,彼此都能感应到对方越来越急促的心跳。沙如雪因为生怕男人反感,还紧张到屏住呼吸,一点大动作都不敢做。   但好在应千歧并不排斥,甚至主动轻拍起他的背。身体慢慢褪去了寒意,在这种温暖的氛围中,沙如雪的呼吸渐趋平缓,直到最后方才脸色红润地安稳睡去。   虽然如此,应千歧也没有放松,仍是握着他的手不断传送真气,直到自己也沉沉入眠。   寒夜退居幕后之后,天光乍然破晓。   当沙如雪迷迷糊糊醒来时,便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已将男人紧紧搂在了怀里,对方也并没有挣扎,就这样在他的臂弯中睡得正香。   呆了半晌后,青年果断趁机凑近了他,用目光细细描摹着男人纤长疏朗的睫羽,他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对自己每看一眼都想要一亲芳泽的软唇。   安静而温顺地睡着的应千歧,现在就毫无防备地躺在自己身边,卧于自己怀中,不管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发现。沙如雪看了一眼又一眼,还是遵循内心的想法吻了上去,然后他便因为男人略有些干涩却仍然十分柔软的唇瓣而无法自拔,越吻越深,手也下意识攀上了他脆弱的脖颈。   应千歧是在近乎窒息的感觉中惊醒的。甫睁开眼,面前赫然是青年放大的俊脸,那对正牢牢注视着自己的瞳仁里也隐隐闪现过一抹血色,顿时就令他警惕了起来。   “唔...沙、沙如雪......放开...!”   然而不管他怎么躲闪,沙如雪就是不肯停下深吻,也没有放松对自己的牵制。落在他颈间的手加大了力气,持续加重的疼痛与不能呼吸的恐慌都让男人心神大乱,可他不知为何,就是无法挣脱对方的束缚。   终于放过应千歧已经被自己咬得红肿的嘴唇,望着身下男人因为强烈窒息感而迸出的泪水,青年混沌的脑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不如......就让他像是这样死去吧。   他的手逐渐用力,仿佛不受自己控制。   就让应千歧这样死去吧,他只有死去的时候才不会想起月似钩,他只有死去的时候才会乖乖躺在自己怀里,如同初生婴儿那般单纯美好。柔软雪白的长发散落下来,可以遮掩掉他颈间的伤痕,那对漂亮的眼睛就算是一直闭起来也没有关系,因为他再也无法看到除自己以外的另一个人了。   那时候自己也可以对男人做任何事,不论是怎样的亲近,这回他都不能再推开自己了。   等应千歧死后,他就把他的眼睛挖出来,永远留在身边。   眼看着应千歧的面色已经越来越灰败,房门也在这时被人强硬撞开了。沙如雪这才像是骤然惊醒那般,手底下力气一松,立刻便朝来人望了过去。   印月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愣了好一会儿,直到男人难以压抑的咳嗽声响起后,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如雪,你到底在做什么?!”   红莲劫 第84章   由于印月的突然闯入,应千歧得以逃过一劫,但也着实缓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望着脸色惨白的男人和正在替他疏导体内真气的印月,沙如雪此时总算是反应了过来,忍不住也哆嗦着,眼里泛起了泪光:“师叔......”   “沙如雪,你究竟想干什么?!”看到了应千歧颈间红紫色的掐痕,印月立刻对呆站在床前的青年怒目而视。   面对他的质问,沙如雪完全不知该如何回答。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见他一直没有开口,印月更觉是心虚之意,便冷冷地问道:“沙如雪,你是无话可说了吗?”   而此时此刻,应千歧也终于说话了:“印月,不要这样,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男人的嗓音还是沙哑的,却仍是坚持为沙如雪辩护。印月闻言,表情也从愤怒转向了不解:“楼主,可我刚才都看到了,他明明就是想要杀了你,为何楼主还说他不是故意的?!”   看了眼呆立在原地面无血色的青年,应千歧叹了一声,还想再说什么时,却看到沙如雪恍若如梦初醒,继而便头也不回地夺路而逃了。   “楼主!”拦下了想要起身的男人,印月不由分说就握住了他的手:“楼主,我觉得你不应该再纵容他了。虽然我不知沙少侠有什么难言之隐,但这件事确实是沙少侠做错,就算他不是故意的,他也还是对楼主你造成了伤害。便让他自己一个人去想清楚吧,楼主你暂且留在这里休息。”   应千歧本想推辞,但印月二话不说就把他按回了床上坐好,男人只得依言没有去追沙如雪,心里却满满的仍是担忧。   突然狂性大发对自己下手,沙如雪必然是再度受到真龙之力的影响了。看来花吹墨的法器亦无法彻底压制这股力量,若是有朝一日真龙之力彻底爆发,到时候他们又该怎么办?   只要一回想起那个夜晚,堕天之龙冲破红莲寺封印重现人间,应千歧就控制不住地感到身体阵阵发冷。   他不怕魔剑教卷土重来,也不怕挑战任何隐藏在黑暗之中的神秘对手,毕竟他知晓自己所面对的不过是人类而已,但堕天之龙不一样。那种超越了世间极限的神力,唯有天地才能与之抗衡。   思绪纷乱之时,男人忽然感到颈间传来凉意,之前的经历顿时让他一个激灵,瞬间便死死抓住了那只手。   “楼主,你放心,我只是想给你擦药而已。”见他下意识防备,印月也没挣扎,只是在他耳边低声解释了一句。   看清他手里确实拿着药膏后,应千歧这才渐渐放松下来,“......抱歉。”   印月笑了笑,待手被松开后才继续帮他涂药:“楼主,恕我直言,你为什么要对沙少侠那么好呢?”   突然被这样问,男人也有些愣怔,隔了好一会儿才道:“他无父无母,孤身一人流落在这世间,除了我之外,想来也没有其他人会再对他好了。而且......”   剩下的话语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开始的沙如雪于他而言,只是个萍水相逢、身世可怜的柔弱少年罢了,但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少年已经长大成人,并且牢牢占据了他心里的一席之地。   自己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理由也早就说不清了。   注意到男人的面色变幻,印月眼底也闪过一抹暗色,但很快就被他重新隐藏住了。仔仔细细地擦完药后,他又道:“楼主刚才也一定受了惊吓吧,不如现在躺下睡一觉,沙少侠那边就让我去和他沟通好了。”   应千歧本来想说自己才刚起床,但不知怎么,青年的声音像是有着某种魔力,他一听就觉得眼皮开始打架,困意也不由自主地漫了上来。   待应千歧闭上眼之后,印月方才勾了勾唇。   他随即俯下身,慢慢靠近躺在床上已然熟睡的男人,就在那人的耳边用自己干净的声音低语道:“应千歧,把这颗心脏......”   “还给我吧。”   而陷入沉眠的应千歧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被印月的声音牵引着进入到梦境的最深处,在那冰晶凝结而成的世界里,男人恍惚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孑然一身的月似钩。   再次相见,故人依旧,岁月未曾令他损耗什么,梦里的月似钩仍是风华正茂的模样,可自己却已是三千青丝俱成霜雪。   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月似钩不言不语,和从前一样温柔地望着他,但眼里一片冰冷,毫无笑意。应千歧却没有察觉,依旧以为面前之人还是自己最熟悉的挚友。   终于,青年朝他伸出了手。   男人隐约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没有任何热度的怀抱中,他忽然就想起了沙如雪。沙如雪与月似钩一点都不同,自己总是能够在他的怀里得到温暖。   而当应千歧还沉浸于突如其来的回忆中时,月似钩就在此时低声说了一句。   应千歧,把我的心还给我。   还给我!!!   “你...?!”被挚友恶狠狠掐住脖颈的时候,应千歧犹难以置信,他似乎无法接受眼前之人就是月似钩的事实,下意识地就想要逃避。   然而终于将猎物拖入深渊的捕手又怎会容忍他临阵逃脱,卡在他脆弱颈间的手也继续发力,顿时令男人的呼吸更为困难。   “还给我,应千歧,把我的心脏还给我!”   此时的男人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月似钩狞笑着抽出一只手,然后便犹如挥舞刀刃般毫不留情地捅进了自己的胸膛里。   他的心,那颗本来属于月似钩的残破的心,就这样被活生生地剜了出来。当青年握住它的时候,心犹在奄奄一息地跳动着,仿佛他的生命那样危在旦夕。   直到这时,剧烈的疼痛才骤然在心口处爆发。应千歧大口喘着气,终于挣扎着醒了过来,他过了许久才稍微平复下了呼吸,然后就发现外面的天色赫然已近黄昏。   印月早已离开,他也不明白为何自己会睡过去整整一天。   只是一回想起之前那个既诡异又真实的梦境,男人的冷汗又会再次渗出。   他怔然抬起手按住心口的位置,那里只有一个陈年旧疤,是花吹墨为他们实行换心手术时留下来的。   月似钩......当真想要回他的心吗?   又坐在床上愣了半晌,想到早晨冲出去后就一直不见人影的沙如雪,应千歧叹了口气,还是起身穿衣,准备到外面去寻他。   也不知印月会不会与他起冲突。   出了房门后,他在周围的花园里转了一圈,却没有发现沙如雪的踪迹。本想继续往外走,但身体又开始有些吃不消,只好在庭院中坐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夜色悄然降临,才听见自背后传来的怯生生的呼唤:“师叔......”   “这一整天你去哪里了?”   甫一转过身,青年就飞快地扎进了自己怀里,还死死地把脑袋埋下来,怎么也不肯抬起头。男人无可奈何地任由他抱着,在感到衣襟处传来湿意后才摸了摸他的头:“别哭。”   听到这两个字,沙如雪更是如同水闸被打开了一般,渐渐地呜咽出声。   应千歧从来不清楚该如何安慰人,只能一边轻拍他的背一边低声道:“我明白你不是有意,毕竟真龙之力过于强悍,就连你自己也无法控制。”   沙如雪依然断断续续地抽泣着,仿佛要把从前没哭够的眼泪都一起发泄出来。男人只好也等哭声稍微平静下来后,才捧起他的头轻轻替他拭去眼泪。   青年的脸与眼圈几乎红成了一片,一双好看的眼睛也满浸泪水。应千歧还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心顿时就抽疼了一下。   “师叔,我又、我又害了你一次。”沙如雪只要一看到男人脖子上依然淤着的掐痕,就恨不得把早晨那个莫名其妙又开始发狂的自己给杀了。   最让他感到恐惧的事情便是伤害应千歧,可他好像在不由自主地陷入一个怪圈,很多时候男人所遭受的痛苦都是他亲手带来的。假如......假如今天印月没有破门而入的话,那他有没有可能真的就会杀死应千歧?   如果是那样的话......   沙如雪立刻再次紧紧抱住了男人的腰,生怕这个人就像是泡沫一般消失在眼前。他将眼睛哭得胀痛,心里的悔意只是更加水涨船高:“师叔,你把我赶走吧,让我留在你身边只会害了你,我再也不想伤到师叔了......”   与其等悲剧再次上演,不如他自己主动逃避。   尽管他还是很想留在应千歧身边,但为了男人的安全,沙如雪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尽早离开。   谁料应千歧却没有回答,在凝视了他半晌后,便淡淡说了声回去吧。   沙如雪脸上还挂着泪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师叔,你为什么不赶我走?”   我不想再伤害你了。   “以后不准再说这些。”应千歧顿了顿,这才道,“我从未怪过你。” 第85章   五十年开放一次的神兵恩赐台终于在大雪之日迎来了第二轮择主。   自经历了险些被神秘人盗走斩霜刀这一遭后,印更弦便加强了防范,所有出入神兵恩赐台之人除了必须手持令牌之外,还要卸下身上的一切武器,以保证神兵择主顺利进行。   “抱歉,楼主,父亲这样做也是不得已。”   在收走赤殊剑时,印月略带歉意地说。   对此,应千歧毫无不满:“我理解,如今武林并不太平,确实需要多加注意。”   印月点点头,神色也显凝重:“听闻七江郡这几日又接连发生了好几起血案,被害人中不乏江湖高手,他们一出事,其余群侠也不免人心惶惶。原本武林盟是想要追缉凶手的,但谁知那人不仅武功高超,而且残忍至极,所有派出去的侠士无一例外也都被他杀害了。”   就连师恒亲自出马也没能探得线索,到目前为止,众人对凶手真实身份的猜测也众说纷纭。有人认为那是来自异域的??神秘高手,有人咬定是作恶多端的魔剑教卷土重来,也有人的想法天马行空,说武林盟里出了内鬼也不是不可能。   总之各人都有自己的怀疑,吵吵闹闹、互不相让,结果一直难以定论。   而应千歧也有自己的判断。   那日他与沙如雪遇到的神秘人偷走了斩霜刀,出手招式也表明了他是一名刀客,但是远在城郊的印月却碰上了用剑的杀手,所以造成七江郡内血案的真凶应当并非只有一人才对。   如果是那样的话,对付他们的难度也会更大。   凝望着窗外的萧瑟雪景,男人轻轻叹了一声。   这个江湖,到底能否有一日彻底平静下来?   “师叔,时间已到,我们该走了。”沙如雪走过来阖上了窗扉,顺势替他披上了一袭御寒狐裘。   点了点头,应千歧遂与他一同出了房间。   今天的神兵恩赐台人声鼎沸,一扫前些日子的冷清。由于位置是以令牌等级来划分的,故而应千歧只能带着沙如雪两个人独自坐在最前排,吸引了不少目光。   在场众人已在此等候多时,然而印更弦却不知为何还未出现,议论声便也越来越热烈。   沙如雪亦等得略有些不耐烦,正当他满场随意乱瞥的时候,忽然就看到一个身材瘦小干瘪的老人直直朝这里走了过来。   老者大约处于古稀之年,从满脸皱纹里挤出一对三角眼,就连胡子也只有白花花的几根。他步履蹒跚,握着龙头拐杖慢腾腾地走,看样子行动多有不便。   见对方似乎是想要往他们身旁的空位上坐下,沙如雪随即起身搀扶住了他:“老前辈,莫着急,我来帮您。”   老人也没有推辞,笑呵呵地接受了他的帮助:“多谢。果真是江湖后浪推前浪,未曾想少侠年纪轻轻,竟然就能够取得金制令牌坐到这个位置上了。”   听了这话,沙如雪立刻向他解释道:“老前辈,其实并非如此,我之所以能坐在这里也是沾了师叔的光。”   闻言,老人便颇感兴趣地问道:“不知你的师叔又是武林中的哪位后起之秀?”   应千歧这才看清了那位老人的容貌。在脑海里迅速搜寻了一下后,他也没能找到任何印象,只得恭敬回答道:“前辈,鄙人名应千歧,是江山业火楼之主。不知前辈可曾略有耳闻?”   捋了捋胡子,老者微眯起眼:“江山业火楼......我知道了,便是红莲僧玉穿心所建立的门派吧。说起来,他当初如果没有离开神晖宗的话,也算是我的师叔祖了。”   “原来是神晖宗的前辈,失敬。”应千歧想起池兰一事,忍不住又愁眉紧锁。   似是看出了他的心事,老人笑了笑,遂道:“老朽此回前来神兵恩赐台,也是为了宗门弟子被挟持一事。”   男人愣了愣:“前辈所指的弟子可是池兰?”   老者却并不回答,只是微微一笑。而此时印更弦也终于出场了,应千歧只好暂时按下了好奇。   “诸位侠士,今日神兵恩赐台将为上一回所展出的四样神兵择主,鄙人也先谢过众人,愿意在此非常时期前往参与见证。”印更弦这次倒是没讲太多话,简单几句寒暄后,就命人将那四件兵器抬了上来。   烟雨扇,苍魄剑,玄冥刀以及问天戟。四件在展出之日时就已披露的神兵再度出现,仍是引发了不少人的赞叹。   老者将那四样兵器都看了一眼后,忽然转头去问身旁的青年:“你觉得这里面哪件神兵是最厉害的?”   沙如雪犹豫一下,目光在神兵上徘徊了好一阵子才道:“应该是苍魄剑或者问天戟吧?”   毕竟烟雨扇看起来十分小巧玲珑,而玄冥刀也被锻造成了短刃,苍魄剑和问天戟光是从外表上看就比另外两样更加具有威慑力。   听完了他的推断,老者也毫不意外,“果然是未经世事的少年郎。其实在江湖上,越是能够隐蔽起来的武器才是越受欢迎的,有时候太过显眼并不是一件好事。况且就从做工上来说,这烟雨扇也比其他几样要精致。”   “原来如此,还是前辈见多识广。”沙如雪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老人呵呵一笑,眼睛并没有看他,所说话语却意有所指:“其实少侠大概也懂这个道理吧。”   这是什么意思...?   怔然半晌后,沙如雪的心突地一跳。   之前印月收走赤殊剑的时候,他没有将五火图交出去。只因五火图是以龙鳞锻造的神兵,能够被不知不觉地隐藏于掌心里,任谁也无法发现。   难道眼前的老人察觉到了被他藏起来的五火图吗?!   青年顿时只觉身上冒出了冷汗,但见对方不动声色,便也选择了假装不知。就在这时,台上的印更弦已开启了择主仪式,四件神兵究竟花落谁家,马上就要揭晓了。   自古以来,神兵恩赐台的兵器因是以各种传奇铸材打造而成的,所以都有自己的灵性,能够自发选择主人。一般来说,只需要等待它们主动挑选即可。但今日不知是何缘故,已经过了许久,台上的四样神兵也没有产生任何反应。   眼看部分群侠开始按耐不住地窃窃私语起来,印更弦虽然心里疑惑,但也不得不勉强维持镇定道:“诸位莫急,也可能是那神兵想要选择的命定之人没有出现。”   “印台主,如果所谓的命定之人一直不出现,可不可以人为替神兵择主啊?”   终于有人提出了质疑,印更弦嗫嚅半晌才道:“神兵恩赐台从未有过如此先例......”   话音未落,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就响了起来:“那不如今天就破例一回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皆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诧异地望了过去。但见房梁之上,不知何时居然出现了一名身着红衣的妙龄少女,她正笑嘻嘻注视着底下眼睛大睁的诸多群侠,手里还绕着长鞭把玩,看上去很是悠闲自得。   是她!沙如雪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印更弦没料到竟有来历不明的少女躲藏在头顶上,脸色也难看了起来,立刻怒声对她呵斥道:“大胆!你是何方小贼?!偷偷潜入神兵恩赐台,定然居心不良。来人啊,把她给我拿下!”   霓绮罗闻言,顿时又嘻嘻笑了起来:“呸!什么神兵恩赐台,不过听着威风罢了,那些守卫根本都是摆设。我看不如给你这地方重新改个名,就叫开门迎客台如何?”   她仅凭三言两语就让印更弦气得面色胀红:“神兵恩赐台岂是你能随意侮辱的?!”   他怒急攻心,遂又转向在场众人道:“诸位侠士,我印更弦今日在此立下誓言,若有谁能够捉到这个妖女,神兵恩赐台就将其中一样无主神兵赠予他!”   满场哗然,听到他掷地有声的发誓,已有不少人跃跃欲试,准备上前擒拿霓绮罗。然而随着少女的血色长鞭挥舞而来后,他们才想起了此刻的自己手无寸铁。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一道锐利剑气骤然袭来,要不是霓绮罗躲闪及时,险些就要被扫下来了。那头瞩目的白发让少女远远地就看到了男人,顿时勾起一个笑来:“原来是应楼主,好久不见。”   她语气熟络,惹得印更弦也不由得狐疑起来:“应楼主,你和这个妖女认识吗?”   应千歧站起身,望向少女冷声道:“池兰如今在哪里?”   无所谓地摆弄着自己的鞭子,霓绮罗道:“说不定已经死了呢?”   “够了!快交出池二哥!”沙如雪已忍无可忍。   霓绮罗只是不屑地嗤笑了一声,鞭子一甩勾上柱子后,整个人就借力跃至了大门旁边。   以为她是准备逃跑,应千歧立刻追了上去,沙如雪也紧随其后。然而当发现少女的路线是在往神兵恩赐台深处而去时,两人便顿生疑惑,不清楚她此举意欲为何。   霓绮罗则是目的明确,一口气就来到了藏器阁。   直到这时应千歧才皱起眉,想到前不久才刚刚失窃过一回的斩霜刀。   莫非,她的目标就是盗走神兵恩赐台内的五样象征兵器? 第86章   藏器阁存放着五样象征兵器,本该是神兵恩赐台内防御最为严密的地方。然而今日不知为何,当应千歧与沙如雪赶到之时,竟连哪怕一个守卫也没有看到。   经历过上一次的失窃事件后,印更弦难道不是加强戒备了吗?   两人尚且来不及疑惑,霓绮罗的身影就轻盈地一闪而入。   绝不能让她得逞!应千歧眼神一凛,周身剑气骤发。纵使少女的身形再怎么灵活,也难免被锐利锋芒割裂了衣袍。   “早知道上次就应该让你走不出明火阁!”回身对上白发男人,霓绮罗忍不住破口大骂,同时飞鞭亦凶猛袭来,再次阻挡了身后之人的步伐。   沙如雪对她已是恨得牙痒痒,翻掌间便运使起了劫火之术,“妖女!把池二哥交出来!”   眼看那裹挟着无匹威力的烈焰凌空朝自己迅猛击来,霓绮罗瞳仁一缩,显然未曾料到他之术法已然精进到这种程度,只得再度勉强挥鞭抵御。   可谁知劫火势如破竹,不但没有如她所愿被扑灭,反而瞬间就缠上了鞭身,然后便在少女惊愕的眼神中逐渐将之焚烧成了灰烬。   “你...!”狠狠瞪了眼沙如雪,霓绮罗也顾不上去心疼自己的鞭子,毕竟她还有任务在身。   阁主交代的那五样象征兵器,她势在必得!   想到这,少女反而冷静了下来,微眯起眼看着面前因为自己停下来所以也没有轻举妄动的两人:“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对于她的话语,沙如雪向来没有倾听的耐心,只觉少女的声音一响起来自己就会莫名其妙地感到烦躁:“妖女,少来这一套,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应千歧先是制止了他,然后才冷冷反问道:“你之目的究竟为何?”   霓绮罗也不废话,只是抬手指了指上方,二人的目光立刻也跟着望上去,随即便惊讶地看到有个人正被绑在半空中,而当经过仔细辨认后,就发现那个人赫然是许久未曾谋面的池兰!   但被吊在那里的池兰却垂着头毫无反应,因为距离的缘故也看不出来他的情况究竟如何。应千歧刚刚松了一口气,心马上又悬了起来。   “池二哥!”沙如雪心急如焚地喊了好几声也不见对方回应,眼圈顿时红了,瞪着少女怒目而视:“你对池二哥做了什么?!”   心情很好地笑了笑,霓绮罗转向男人慢悠悠道:“应楼主,你是不是准备出手了?可惜你就算是现在用剑气杀了我再把他带走也没用,因为这个人已经中了毒,唯有我的解药才能救他。所以我们不如来做个交易,我把他还给你,你让我带走神兵恩赐台的五样象征兵器,这样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闻言,应千歧难得迟疑,久久没有回答。   他并不清楚霓绮罗的话有几分可信,眼下池兰生死未卜,万一她说的是真的,那自己贸然出手便会害了池兰。可是如果同意她的条件的话,他就会成为帮助霓绮罗盗走象征兵器的帮凶,到时候又要如何向神兵恩赐台交代?   见他犹豫不决,霓绮罗似乎也乐在其中:“应楼主不拒绝,我就当你是同意了。”   说罢,少女不等他反应过来,扭头直奔藏器阁深处。   “沙如雪,你快去抓住她!我来救池兰。”如今情况紧急,应千歧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当他的话音刚落,青年便立刻追随着那道红色身影一同消失在了视线尽头。   盯着眼前少女的背影,沙如雪只感体内的暴虐之意蠢蠢欲动,忍不住再度释出劫火追击而去。而霓绮罗也敏锐察觉到了那自身后传来的灼烫热度,反应迅速地就滚在地上,并一掌将其中一座落兵台拍飞了出去。   铁铸的落兵台遇到火焰,也是很快便融化殆尽了。与此同时,少女已将离焰剑握在手里,利落地挽了个剑花后随即直面对上了沙如雪。   就在此时,原本沉寂的离焰剑却恍若是在回应她一般,微不可见地闪烁起了璀璨流光。   不知为何,当看到少女握住了那柄古朴的赤色长剑时,沙如雪的动作也忽然有了短暂滞涩。   ......这把剑在霓绮罗手上的时候,为什么好像看起来特别的不一样?   “你如今已能顺利运使与火相关的术法了?”霓绮罗诡异一笑,“很好,看来阁主的目的就要达到了。”   又听她提起那个所谓的阁主,青年精神一振,也将方才突如其来的不明想法抛在了脑后:“......想活命的话,我劝你赶快束手就擒。”   少女冷冷哼道:“那也得看你杀不杀得了我!”   随着一声怒喝,沙如雪掌中之焰已毫无保留地袭向了她。霓绮罗仍然没有一丝惧怕之意,只轻巧地提剑劈向了扑面而来的熊熊烈火。   顷刻间,沙如雪只见耀目红光骤然自剑身之上爆发开来。他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那原本应该对准霓绮罗发动攻击的劫火就像是被凭空吸纳一般消散不见了!   握着赤红颜色加深了许多的宝剑,少女终于露出了狡黠的笑容:“你可知离焰剑为何叫离焰剑?便是因为此剑能够辟避世间一切烈火,所以你之术法,对它并不管用!”   趁着沙如雪还怔在原地,霓绮罗又一次举剑朝他砍去。离焰剑身不断散发出滚烫炽意,犹如吐着信子的赤色灵蛇,出其不意地攻击着敌人的空门。只要被它咬上一口,就会立刻在身上留下道道烧伤似的可怖血痕。   看着青年狼狈躲闪的模样,她哈哈一笑,忽然就丢了剑,转而换了斩霜刀握在手中。   一股与离焰剑截然不同的冷然气息登时便溢散而出,斩霜刀之霜气也开始源源不断地蔓延至整个藏器阁。   “还是这把刀好玩些,你想试试吗?”   本欲拾取离焰剑的沙如雪动作仅仅慢了一刻,眼前就只看见那片白茫茫的冰霜雾气在瞬间布下了天罗地网,将来不及避开的自己包围进了其中。   寒气入体,在血脉中肆意流窜的刺骨冰冷让他痛苦难当,却也被迫维持着头脑的清醒,亲眼看着藏器阁逐渐被斩霜刀变成了一片冰雪世界。   不远之外的霓绮罗见他已经动弹不得,便也放下心来,径直走到其余落兵台跟前,将佛语琴和鬼骨弓都一一拿起来摆弄。虽然很想让她住手,但毕竟身体正在被慢慢冻住,沙如雪连声音也无法发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女在拿过琴和弓试手后,又走到了众相镜前。   镜面依旧是一片模糊不清,不论霓绮罗怎样擦拭都没能映照出什么东西来。就在她想要捧起众相镜的时候,应千歧也终于破门而入。   甫一接触到充斥满整个藏器阁的寒霜之意后,男人也颇有些不可置信。他很快看到了手捧众相镜的霓绮罗,以为她是想破坏神兵,不及细想,剑气顿时直指少女而去。   眼看那道逼命剑气就要击中自己,霓绮罗慌乱间只得以手中众相镜护身。   而当剑气倏忽而至时,镜面也应声响起了崩裂之音。   对上碎出了几道裂缝的镜面后,霓绮罗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镜子里......怎么好似依稀出现了影像?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男人手中的离焰剑就擦过脆弱脖颈,将她牢牢钉在了柱子上。   “霓绮罗,闹剧结束了。”   趁着少女还在呆愣,应千歧之剑气便点中了她的睡穴。也是直到这时,印更弦方才带着人姗姗来迟,在看到藏器阁的变化后,他似乎也颇有些难以置信。   虽然众相镜险些被损毁,但比起神兵被盗走,这也算是最好的结果了。印更弦全无责怪之意,只是命人将霓绮罗押下去后才对男人道:“此回真是多亏了应楼主。”   将冷到几乎失去知觉的沙如雪抱了起来,应千歧道:“能否麻烦印台主请来大夫为池兰诊断?”   “这个当然没问题。”   池兰还未醒来,在此之前,应千歧曾经稍微替他检查了一下,发现没有外伤后才暂时松了口气。然而一想到霓绮罗所说的中毒不知真假,他的心又揪了起来。   印更弦将池兰安置下来后就忙着去请大夫了。此时沙如雪在接受了男人传来的真气后也已经缓了过来,同样担忧地望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池兰:“师叔,池二哥会有事吗?”   应千歧叹了一声:“现在不清楚,还是要等大夫来了之后才能断定。”   也不知池兰醒来后,会不会因为池英一事而不愿意再和自己交流。男人只要一想到这,眉头就忍不住深深皱起。   又过了半晌,紧闭的门终于被推开了。房内的两人听到声响,还以为是印更弦请的大夫来了,皆望了过去,但是他们随即便惊讶地发现,站在面前的人竟然是之前的那名老者。   “前辈,您是来看望池兰的吗?”应千歧马上反应过来了。   那老人呵呵一笑,这才点点头:“没错,听闻神晖宗门下弟子出事,老朽便拼着这把老骨头过来神兵恩赐台一探究竟了。”   他看了眼床上的池兰后,伸手就按在了青年的腕间:“唉,幸好毒还没进入太深。”   说完后,老人也不知运使了什么功法,只见一道极细青色暗线慢慢自池兰手腕的经脉中滑过,又过了片刻,青年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在看清眼前的老者后,他似乎略有些愣怔:“宗主......?” 第87章   宗主?这位神秘老者竟是神晖宗宗主?!   应千歧顿时肃然起敬:“原来前辈就是神晖宗宗主,先前是应某有眼不识泰山,如有不敬之处,还望前辈多担待。”   虽然曾与之通信过,但他没能将老人认出来的原因也很简单,当今的神晖宗宗主方同净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出现指点一下宗门弟子以外,几乎不怎么在武林上露面。没想到他会为了池兰破例来到神兵恩赐台,不仅应千歧?颇觉意外,就连池兰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   老者笑呵呵地捋了捋胡子:“不必如此毕恭毕敬,老朽一生无甚建树,也只是年龄大了点而已。”   床上的池兰已经不顾身体尚未恢复,直起身来想要对他行礼,方同净见状,赶忙将人给重新摁了回去:“你这个娃儿怎么这么不听话,老朽才刚刚将你体内毒素逼出,现今你必须好好休息调养。”   “宗主,池兰因为一时轻敌,以致于被妖女轻易掳走,实在有愧神晖宗教导,恳请宗主责罚。”被迫躺下的时候,池兰仍然对于自己被霓绮罗抓走这件事耿耿于怀。   方同净摇了摇头:“年纪轻轻的,怎就如此死板,你和池英果然是兄弟俩。”   措不及防听他提到自家大哥,池兰的眼圈骤然红了起来,但他仍是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肯让自己发出哪怕一点声音。   应千歧心里的愧疚之意也再度涌上:“池兰,抱歉,我......”   他话音未落,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有看他的池兰突然在此时颤抖地开口道:“对不起,应楼主,只是我现在、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十分理解他的心情,男人于是不再说话,沉默地起身走出了房间。   沙如雪呆在原地,亦不知该怎么办,正准备也跟着他一起离开时,忽听池兰低声道:“沙如雪,请你留下来,有些事我想问你。”   青年愣住了,方同净在拍了拍他的肩膀后随即掩门而去,将空间留给了屋里的这两人。   过了许久,沙如雪才听到池兰问了一句:“你能否将兄长遇害一事......完完整整地告诉我。”   虽然担心他的身体承受不住,但此事也无法一辈子不提起,沙如雪只好尽可能略过了一些细节,再将当时池英如何遭人毒手的情况复述给了他听。   “池二哥,不管你最后肯不肯原谅师叔,我都希望你能够知道,这件事虽是因师叔而起,但真正的始作俑者还是贺陆离。”见他半晌没出声,沙如雪又补充了一句,“我和师叔一定会帮池大哥报仇的。”   脑中控制不住闪过池英的音容笑貌,池兰终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还是不能相信自己的兄长就这样死了,而且甚至没来得及遗留下任何东西,就连骨灰都被熊熊烈火毫不留情地吞噬殆尽。   没有了,他的兄长,那个有些胆小却总会在遇到危险时挡在自己面前的兄长,再也不会回来了。   房内一片寂静,沙如雪只听到池兰断断续续的压抑哽咽,眼眶马上也湿了。   总有一天,他要杀了贺陆离,杀了霓绮罗,杀了这帮无恶不作的魔人!   只是这么一想,青年又觉呼吸粗重了起来,他心下一惊,生怕自己像是上次那样发狂、再度不慎伤害到池兰,便匆忙转身离去:“池二哥,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探望你。”   不等对方开口,他一刻也不敢多待,立刻奔出了房间。   太危险了,如今真龙之力对他的影响已经到了方方面面,只要自己一起心动念,就很难不因此而受其迷惑。直到远远地离开了池兰的房间,沙如雪才松了口气。   方同净与应千歧正在树下交谈着什么,二人皆是眉头紧锁,沙如雪不愿贸然打扰,便在不远之外停住了脚步。耳朵里也隐隐约约飘来老人的声音:“......可是她直到现在也不肯吐露任何讯息,印台主不知为何,也没有对这少女用刑。”   “先前我与霓绮罗交过手,为了营救门下弟子也曾闯入过他们的老巢。那时候霓绮罗透露过自己隶属于一个我从未听闻的组织明火阁,不知前辈可知晓这到底是哪一个教派?”   想到方同净毕竟年长,大约也是见多识广的,应千歧便问了一句。   而听到明火阁三个字后,老人却迟疑了一下,这才不确定地说:“若她所言是我记忆里的那个明火阁,那事情就更为扑朔迷离了。”   见他果然知道些什么,应千歧当即精神一振:“前辈对明火阁有所了解?”   叹了一声,方同净缓缓道:“北疆明火阁,已是一个过于遥远的名字了,早在三百多年前,这个组织就在荒凉偏僻且又是兵家必争的极北之地建立了起来。”   随着他的讲述,有关于明火阁的往事便在男人眼前铺陈开来。   “那时候禅道衣刚刚建国不久,北疆大小蛮族的问题一直困扰着长生国朝廷。明火阁在这时横空出世,号令整顿了北疆的各路散乱部族,由此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势力。那场发生于仙历一百三十年的动乱,传闻便是由明火阁引发的。”   应千歧记得这件事,当初他还是从师恒的口中得知的,而且师恒并没能查出来在幕后操纵的就是明火阁。   方同净顿了顿,又道:“因为年代过于久远,这些东西流传下来也遗失了很多。我只能记得明火阁之主出身金翅族,他们这个族裔不仅修习斩龙之术,还能用特殊方法制作傀儡,总之就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而且据说......他们的术法之强大,还能通过离魂易体,以让人类维持长生不老。”   离魂易体、长生不老?   不仅应千歧,偷听的沙如雪也因为这惊悚字眼而怔住了。   明火阁所做之事......是在违背天地万物规律!   老人的声音还没有停止:“不知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明火阁忽然就销声匿迹了,谁能想到他们竟然一直存在。应楼主,若要和他们对上,你恐怕得做好万全准备才行。”   轻轻吐出一口气,应千歧沉声道:“多谢前辈告知,不管前路如何艰险,应某也定会让恶人付出代价。”   对于他的迎难而上,方同净似乎也颇为感慨:“后生可畏。”   “既然应楼主也与那个少女有不少渊源,不如就共同参与审讯,也好让她早些认罪,应楼主觉得如何?”   审讯霓绮罗的话大概能获得不少线索。应千歧想了想,很快便同意了。   方同净于是笑眯眯道:“那便请应楼主与我一起前往地牢,还有后面的那位少侠,你若是感兴趣也跟上来吧。”   是接触到男人投过来的诧异视线后,沙如雪这才明白自己的踪迹一早就被方同净察觉了,不由得耳根微热地走出来,默默跟在了应千歧身后。   来到地牢里,他们就发现印更弦也在。   “印台主,她还是不肯说吗?”方同净瞥了眼正被铁锁牢牢捆住的红衣少女。   印更弦无奈地摇摇头:“毕竟是唯一的线索了,我也不敢对她用极刑,万一不小心弄死了岂不是白费力气?”   闻言,霓绮罗顿时冷冷说道:“要杀要剐就尽管来,老娘才不怕!”   用眼神示意印更弦沉住气,方同净遂问道:“你说你出身明火阁,有何证据?”   霓绮罗挑了挑眉:“这种事情需要什么证据?我一出生就在明火阁了,阁主还曾亲赐我红莲圣女的封号。你若不信,何不亲自去问阁主?哦我忘了,你也根本不可能见到阁主。”   方同净也不恼,只是继续问道:“你既这么说,看来那明火阁阁主似乎对你十分重视,但你如今落入这种境地,他怎么还没有出面救你逃出生天呢?”   少女立刻黑了脸:“要你管!”   正当印更弦沉不住气、想要亲自开口审问的时候,外面的守卫忽然惊慌失措地前来地牢中禀报,“不好了台主,外面有不明人士擅闯!”   “什么?!”眼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印更弦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待几人赶回地面时,率先闻到的就是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血腥味。   而那个手执长剑的黑衣人在看到他们之后,仍是没有任何畏惧,再次手起剑落砍下了一个守卫的头颅。   目睹这一幕,印更弦已是气得脸色煞白,当下便从侍卫手里抽出了剑,怒喝着与那个人缠斗在了一起。   然而他气急攻心,出剑也受了影响,那黑衣人便占了上风,屡屡轻而易举地就划破了他的袍袖,再用密不透风的剑势逼得他不断后退,没过多久,印更弦就显出了狼狈。   “受死吧!”不过毕竟曾为武林十大剑客之首,印更弦很快调整了过来,在又一次的攻击落空后,终于被他找准时机,一剑划开了对方的蒙面布巾。   布片飘落之后,神秘人的脸也跟着暴露而出。   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而首当其冲看到那张面容的应千歧已经瞠目欲裂。   不可能...这不可能!!!   “......怎么是你?!”印更弦也失声叫了出来。   那站在他们面前、造下了无数杀孽的黑衣人,如今谁也无法将他的名字喊出来。 第88章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虽然沙如雪并不明白为何所有人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但他亦从应千歧煞白的脸色上看出了端倪,立刻便在心里疯狂猜测起了剑客的身份。   可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印更弦就用略带颤抖的声音率先揭破了这个谜题:“你......你是,傅忘道吗?!”   曾经的武林剑王――傅忘道。   也是应千歧之师尊。   沙如雪登时愣住了,他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眼神去看那个依然握着剑的人。   从一开始的震惊和不可置信,到如今的空茫与思绪停滞,应千歧只觉自己已经在布片破碎的瞬间就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面前这个人真的是他的师尊傅忘道吗?他连想都不敢想,只因清楚了那隐藏在这种可能性其下的深意。   他的师尊傅忘道失踪已久,如果真的遭遇不测了的话,那么想必已是......   思及此处,男人心口一痛,险些站都站不稳。   见应千歧似乎没有要开口质问的意思,印更弦随即拔剑怒对傅忘道:“装神弄鬼!大家不要被他迷惑了,此人定是魔教派来扰乱我们心神的,我倒要看看你能披着义弟的脸皮强撑多久!”   说罢,他又再度攻向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人。但见那个“傅忘道”却连身形也未动,只是依旧站在原地冷然挥出一剑,轻而易举地便挡下了来势汹汹的印更弦。   锵然巨震,双剑接触的一刹那,印更弦的动作也滞了滞。在场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就听到了那声短促的清脆之音。   下一瞬,所有人便诧异望见,印更弦手中之剑竟然已从中崩裂开来!   踉跄地倒退了几步,印更弦的脸上除了狼狈,还有一丝接受现实后的不忍:“这一招......你真的是,傅忘道。”   瞥见身旁男人难看的脸色,沙如雪心里一紧,也顾不上其他,立刻口不择言地喊道:“不是!他不是傅忘道。印台主你仔细看清楚,这人只是一个傀儡而已,在他的脖子后面有红莲印记!”   那枚红莲印记还是他自方才两人的打斗中发现的,只要有这个东西,就能证明眼前的人确是傀儡无疑。   闻言,印更弦更是怔然,但却仍是痛苦地摇了摇头:“这剑招......我不会认错的,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模仿得了,就连应楼主也是同样。当年义弟就是以这一招打败了我们十大剑客,夺得武林剑王的称号。方宗主,您的年纪大,肯定也可以认出来吧?”   他将手中断裂的剑展示给方同净看,老者微眯起眼,过了许久也是一声叹息:“没错,当年你们的比试我亦有旁观,这一招确是傅忘道独创的‘万律天斩’,能以剑音共振的原理毁去几乎所有牢不可破的兵器。由此看来,这人必定是傅忘道无疑了。”   “应楼主,你还好吗?”方同净说完后又转向了一直没有言语的男人。   应千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然强迫自己恢复了清明:“方宗主,印台主,你们说得对,这确是师尊的剑招。而且既然已经发现了红莲印记,那便说明......说明......”   他忍下自心底深处蔓延而起的强烈痛苦,终究将那个字眼说了出来:“师尊也已经遇害了。”   只有死人才能被炼成傀儡,傅忘道身上出现了红莲印记,这代表了什么,结果不言而喻。   纵使早有预感,印更弦还是觉得难以接受:“可是义弟武功高强,为何会如此轻易地就被魔人给杀害?!”   更别说,还被制成了所有行动皆听命于他人的傀儡,这对于曾经的武林剑王而言,是何等的羞辱。   应千歧的手已经开始颤抖了,好在沙如雪及时与他十指紧扣,这才让他暂时冷静下来:“师尊被害,这其中定然有什么我们未曾得知的缘故,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将他擒下。”   经他这么一提醒,众人才望向了傅忘道。只见那面无表情的人手握着长剑立于原地,虽知他已经成为傀儡,但碍于万律天斩的威力,印更弦还是免不了心下忌惮,迟迟没有再度迈出步伐。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傅忘道忽然像是接受到了什么召唤一样,凝固的身形骤然迅疾如闪电,一举飞身跃出了包围圈。   “不好,他要逃!”印更弦精神一振,立刻追了上去。   方同净年迈,便没有一并追去。当应千歧与沙如雪跟随着印更弦来到那个熟悉的地方时,三人方才心生疑惑。   傅忘道为什么要来地牢?   但也只是过了片刻,他们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果不其然,地牢里的守卫都被干脆利落地一剑断头,血迹一路延伸到了最深处,那里正是关押着霓绮罗的地方。   铁链断裂的声响已然传入耳中,印更弦顿时脸色大变。   “怎么这么慢才来,我在里面都快要冻僵了。”人未至,先闻其声,随着一道身带剑气的黑影自他们头顶掠过,红衣少女的声音也远远地传了过来:“印台主,不好意思,神兵恩赐台的五件兵器我就笑纳了!”   应千歧在黑影窜出之时就立刻回身追了上去,但他毕竟身负心疾,体能无法做到像是从前一样,故而没能拦住傅忘道。   之前五件神兵险些被得手后,印更弦就将它们转移了,然而霓绮罗却像是胸有成竹一样。少女被傅忘道背在身上,指挥操控着他来到了另一个所在。   这里怎么是......应千歧在看到熟悉的房间时,立刻皱起了眉。   傅忘道只是随手一挥剑,薄薄的门板抵御不住,立时化作齑粉。房中之人措不及防受此惊吓,愣了一会儿后便回过神来,“你们...?!”   毫不畏惧地看着印月拔刀出鞘,霓绮罗只嘻嘻笑道:“在武林剑王面前,我劝你还是投降为妙。”   印月对她的话不明所以,于是仍咬牙持刀对上了傅忘道。可还没当青年看清敌人之剑究竟是如何挥向自己的,他紧握着的乌色长刀很快就因为对方的攻击而脱手飞出。   “印月!”   然而应千歧终是慢了一步,傅忘道的剑尖已经稳稳点在了印月咽喉处。   回头望了眼白发男人,霓绮罗慢悠悠道:“应楼主,为了保证少台主的安全,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如果不小心伤了我的话,我也不知道武林剑王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而听到武林剑王这四个字,印月也震惊地盯住了面前之人:“......他是傅忘道前辈?!楼主,到底出了什么事,傅前辈为何会变成这样?!”   此时印更弦也匆匆赶到,在目睹亲子被傅忘道用剑抵住后,他眼里第一次闪过了暗色:“应楼主,眼下那妖女控制义弟劫持了犬子,我们现今又该如何?”   应千歧闻言,手狠狠地攥成了拳。他当然明白霓绮罗是想利用傅忘道来令自己踌躇,既然如此,他就更不能让她如愿。   “印台主,自然是印月的性命重要,至于师尊......他已是傀儡,我只希望印台主能保下他尸身完好,其他的应某不敢奢求。”   男人的回答令印更弦脸色稍霁:“应楼主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   他又转向骑在傅忘道背上的红衣少女,一脸厌恶地开口道:“再不放了我儿的话,印更弦也可以破例一回,杀了你这个女人。”   霓绮罗只是冷冷一笑,傅忘道的剑顿时又进半寸,这次印月白皙的脖颈便涌出了血,鲜艳的红色令印更弦怒不可遏:“妖女!你胆敢再伤害月儿,印更弦必定要你以命偿还!”   颇为兴奋地欣赏着他恼怒的样子,霓绮罗终于道:“火气不要那么大,把姑奶奶关在地牢里的帐还没给你算呢!你想要你儿子平安无事么?可以,那就拿神兵恩赐台的五件象征兵器来换吧。”   “我来看看,一件换头,两件换手,两件换腿,缺了哪一件的话......你的儿子也别想完整离开了!”   她恶劣地狮子大开口,印更弦愣了一下,马上气得满脸通红。   应千歧十分清楚,霓绮罗绝不是在开玩笑,她对神兵势在必得,如果印更弦不肯答应交换,她也一定会说到做到。   想到这,男人果断对印更弦说道:“印台主,将神兵给她吧。”   “可是......”印更弦显然还在犹豫,“万一她不遵守承诺,夺得神兵后又伤害月儿,那该如何?!”   略一思索后,应千歧道:“让我来。”   印更弦关心则乱,倘若到时候真的有什么突发情况,他也许会无法应付。   霓绮罗并不在意让谁来交换,在看到那五样神兵的时候,她的目光就已牢牢钉在了上面。   “神兵在此,霓绮罗,一手交物,一手放人。”应千歧道。   少女遂指了指前方,傅忘道便将印月推了过去,只是剑依然横在他的脖子上。待霓绮罗将所有神兵都收入囊中后,印月也终于得获自由。   望了眼脸色阴沉的印更弦,霓绮罗又看向了眉头紧锁的应千歧,忽然开口道:“应楼主,你想不想知道是谁杀了你的家人?”   她的声音明明甜美悦耳,此时落入耳中却像是浸满了毒液。没等男人回答,红衣少女便自顾自继续说道:“其实那个凶手......他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红莲劫 第89章   抛出这句话,却没见应千歧有什么反应,少女以为他听不懂,还特意加重声音再次强调了一遍:“应楼主,那个杀了你至亲的人,此时此刻就站在你的面前。”   闻言,男人这才像是猛然惊醒一般,身形微不可见地晃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霓绮罗勾了勾唇,“应楼主又不是三岁孩童,我已经说得这么明显了,你难道还不明白我指的人到底是谁吗?”   她伸手拍了拍傅忘道的肩膀,傀儡于是听话地将少女从自己背上放了下来。而后,应千歧便看到傅忘道自袖中取出了半支被折断的珠钗,细看之下,还能发现上面染有淡淡血迹。   这时,应千歧终于才不可置信地屏住了呼吸。   珠钗随即被霓绮罗拿在了手里把玩,她脸上还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应楼主,眼熟吗?你觉得这会是谁的东西?”   这是一根造型简单大方的发钗,仅以圆润洁白的明珠作为点缀,珠子下方雕琢着几朵梨花,连接着纤细流苏。   心脏虽在痛苦与怀疑中不断煎熬着,但理智却清楚地告诉了应千歧:他没有办法假装自己认不出这根发钗,因为那是他从前亲手买来赠送给胞妹的生辰礼物。   应千歧犹记得五年前那一日,当他惊慌失措地推开自家紧闭的大门后,映入眼中的便是至亲倒在血泊中的尸首。   不论是他的兄长还是胞妹,包括刚刚学会走路的两个侄女,都被人毫不留情地一剑刺穿了身体,如同漏了气的破布袋子那样横陈于地。   面对这一切,他几乎丧失了所有思考的能力,手脚也仿佛不听使唤,若不是还扶着门,险些就要直接跪在地上。   那时候,也是应千歧在换心之后经历的第一次心疾发作。   暴雨倾盆的夜晚,男人强忍着悲痛与怒火,将至亲的尸体逐一收敛。最后在为胞妹盖上棺盖之前,他才发现少女鬓发散乱,原先她常戴的珠钗也不见踪影。   原先还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处理后事的应千歧直到这时才彻底崩溃了。   为什么......他明明学了一身武艺,于剑道之上也取得了成就,却还是无法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家人,挚友,同伴,徒弟,一个接一个从他的生命里生生剥离开来,继而又留下再也无法愈合的血淋淋的伤痕。到头来他失去了一切,终究是孑然一身。   “......还给我。”   霓绮罗挑了挑眉:“想起来了吗,应楼主?”   男人没有看她,只是死死盯着她手中的发钗,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颤抖着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还给我。”   嗤笑一声,少女还准备再说些什么,措不及防一道狰狞剑气就朝着她袭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身旁的傅忘道已在同一时刻拔剑而出。随着锋刃与剑气在半空中锵然相击后,原本完好无损的剑身便悄然裂开了痕迹。   如果没有傅忘道抵挡的话,方才霓绮罗的手就会被剑气整齐切断。   少女总算是有些白了脸色,“哼,应楼主何必把心思放在珠钗上。告诉你吧,当年闯入应府并将你的手足至亲残杀致死的人,便是你尊敬的好师尊傅忘道!”   尽管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一旁的沙如雪与印更弦都错愕不已,但应千歧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他木然地将眼神从发钗移到了傅忘道身上,强烈耳鸣甚至令他听不清霓绮罗的声音。   “五年前,当应楼主你奔赴燕山履行与贺陆离的生死之约时,傅忘道便收到了一封信件,有人告诉他你的家人将会面临杀身之祸,而他也相信了。”霓绮罗得意地拨着手里的发钗,娓娓道来,“傅忘道虽然武功高强,但错就错在他太天真也太好心了,竟然主动跳入了这个圈套。”   站在她身旁的傀儡默然不语,因他已再也说不出话来。他只能聆听着,听少女详细地讲述自己是如何被杀死、明火阁之主又是怎样将他炼成傀儡,控制他干脆利落地杀害了应千歧一家。   “应楼主,如何?我说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吧,傅忘道就是你一直在找的杀人凶手。”霓绮罗也不想再磨蹭下去了,她又拍了拍傅忘道的肩膀,“来吧,现在可以和你许久未见的师尊互诉衷肠了。”   言罢,傅忘道便缓缓举起了手中之剑。   见男人还是那副恍若死去一般的表情,霓绮罗忽然低笑了一声:“对了,应楼主你可知晓,其实剑王在杀害你的家人时仍然保留有一丝神智,可惜他无法控制肢体,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犯下罪孽,你说......这样的他,在死前的最后一刻究竟会想些什么呢?”   她话音未落,应千歧突然就怒吼着冲了上来。眼见傅忘道已然挥剑而上,霓绮罗也立刻趁乱遁走了。   “应楼主!”   “师叔!”   不管是谁的呼唤,应千歧都听不到了,如今他的心中已是一片死寂。   无所谓了,他什么也不想知道了,如果得知真相需要付出这样惨烈的代价,那他宁愿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所以,当傅忘道的剑落下来时,应千歧短暂地僵了僵,终究还是选择了闭上眼睛。   但预料中的疼痛却并没有传来。   当男人再度睁开眼时,就看到唯有沙如雪一人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挡在了他与傅忘道中间。   傅忘道的剑正被青年死死握住,深红已自指缝间喷涌流淌而下,但他却好像感知不到那样扭头对应千歧急切喊道:“师叔,你在干什么?!”   应千歧怔了一下,浑身几近凝固的血液这才重新缓缓流动了起来。   电光石火间,趁着傅忘道还没有挥出下一剑,印更弦也加入了战局。在知道昔日兄弟其实早已身死后,他的攻击便也不再谨慎了,招招凌厉,式式狠绝,很快就将傅忘道逼退好几步。   “应楼主,你万万不可再留情!”   印更弦的话落入耳中时,男人控制不住地咬破了嘴唇。   师尊......他的师尊早在五年前就变成了傀儡,而且还亲手杀害了他全家,那个会在梨树下舞剑的人再也不会出现。   他已经死了!   伴随着心口传来的撕裂一样的痛楚,应千歧猛然抬手,势如破竹的纵横剑气顿时袭向了傅忘道。   所有人都还没看清他是何时出手的,但一瞬间过后,剑王的头颅赫然已被削落在地!   应千歧也在同一时刻跪了下去。   冰冷的头颅终于滚落到手里,傅忘道没有闭上双眼,就这样沉默地望着他的徒弟。   师徒分离至今,没想到再次相见,却会是这样的局面。   “师尊......”   泪水顷刻间便漫上模糊了双眼,男人双手捧着傅忘道的头颅,只来得及说出这一句迟到的呼唤,然后便因为心脏的剧痛而陷入了无边黑暗里。   他已经许久、许久未曾陷入过这样沉重的绝望中了。   失去意识后的应千歧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自己学成剑术,刚刚准备下山的时候。临行前的那个晚上,他兴奋得一夜未眠,待第二天一早,天光乍破便立刻爬起来洗漱穿衣,几乎连一刻也不能多待。   然而推开门后,应千歧就看到自家师尊守在院子里的梨树下,正一丝不苟地在为自己擦拭佩剑。   那把剑,也是他拜师上山之后,傅忘道赠给他的,他已用了十年。   应千歧看着师尊一言不发坐在树下拭剑,原本还激动无比的心情不知为何便平静了下来。   又过了一阵子,傅忘道终于出声了:“千歧,为师此回允你下山,是看在你剑术稍有所成的份上。但你亦要明白,武林中藏龙卧虎,多的是能人异士,时刻牢记谦虚谨慎,方能让自己的剑道之路更上层楼。”   说完后,他便将擦拭好的剑递还给了面前的白衣青年:“去罢。”   郑重无比地接过佩剑,应千歧道:“徒儿知晓,也请师尊放心。”   傅忘道脸上虽无什么遗憾表情,却也慢悠悠地站起来说了一句:“下山之后,必有一片更为广阔的天地等待你去闯荡。所以你不要过于思念为师,咱们就此别过,去追随属于你自己的剑道吧。”   那时的应千歧只当他是在开玩笑,他想毕竟傅忘道是自己的师尊,他们怎么可能会没有再见面的机会呢?于是他什么也没问,再行过一礼后便独自下山去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世事当真无常,短短几年时间,不仅云松崖因为那突如其来的山火而被烧毁得面目全非,就连他闲云野鹤般的师尊傅忘道也失去了踪迹,仿佛同那些梨花一样被无情烈火带走了。   他真的没能再见傅忘道一面,而今重逢之下,命运却与他开了这样大的一个玩笑。   梦中那抹身影渐行渐远,应千歧的眼角终于也流下泪来。   “师尊......”   听到他沙哑的声音后,沙如雪心痛不已,更是紧紧握住了男人冰凉的手。   而站在床边的印月也十分着急:“大夫,楼主的情况究竟如何了?”   正在给应千歧把脉的老头略一沉吟,随即皱起眉道:“实不相瞒,少台主,此人中毒已久了。”   作者有话说:   祝小天使们春节快乐(RQ)   红莲劫 第90章   中毒?!   这两个字一出来,要不是看在对方是个老头子的份上,沙如雪就立马冲过去拽住他的衣领质问了。他虽然心里着急,但还是深呼吸了一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夫,中毒已久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可能在很久以前便接触到了毒,而那毒进入他体内后又潜伏了很久,让他没有任何察觉,直到现在才终于爆发。”老大夫叹了一声,“少台主,此毒名为百日变,因无色无味所以很难被人发现,兼之中毒后不会马上产生症状,非要等到完全渗入身体里才能显现,阴险又刁钻,故而我也没办法治。”   印月闻言就拧起长眉:“难道这个世上就没有任何一味药可以解开百日变吗?或者能够暂时压制呢?”   老大夫思索半晌,神色迟疑:“我记得在医书里看过,有一种生长在山里的草药好像可以解毒。但这种草药似乎十分稀少,也不知如今的长生国内是否还有。”   而后,他便在两人的催促下翻找起了医书,过了好一会儿,总算是查到了有关于草药的记载。   匆匆看了一眼,老人对他道:“少台主,此草名绿云,因生长缓慢、植株娇弱,可谓非常珍贵。目前长生国境内就只有一个地方还可能有绿云草的存在,那便是位于燕山郡中的燕山。”   既有一线希望,那又怎么可能放弃。送走老大夫后,印月当即下定了决心,转向沙如雪道:“沙少侠,就麻烦你留在神兵恩赐台照顾楼主了,我会前往燕山找来绿云草的。”   沙如雪却摇摇头道:“不,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我和你一起去。”   印月却不太赞成:“你不在楼主身边,万一他出了什么事又该怎么办?而且对楼主来说,你存在的意义非比寻常。”   他这话来得突兀,沙如雪一时没听懂,“......我对师叔的意义非比寻常?”   “没错。”印月笑了笑,面上露出的表情却不知为何有种落寞的意味,“其实大家都能看得出来,楼主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把你当成了最重要的人,当然你对楼主也是同样。也许你们以为旁人并不知晓,但......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确实很明显。”   第一次从他人口中得知这些,沙如雪的脸还是控制不住地有些烧了起来。他想解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话来,慌乱之余只好去看应千歧,然后便发现床上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双眼。   青年立刻惊喜地扑到了床边:“师叔!”   刚刚醒来的应千歧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觉四肢沉重而又无力,甚至连抬起眼皮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在沙如雪将自己扶起来并喂了几口水后,男人随即哑着嗓子问道:“师尊、师尊他在哪里?”   叹了一口气,印月道:“楼主放心,我们已将剑王遗体收敛起来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楼主身上所中之毒,还请楼主不要过于忧心其他事。”   应千歧愣了愣:“我中了毒?”   直到沙如雪眼泪汪汪地将大夫的诊断复述给他听后,男人又沉默了许久,这才苦笑出声:“看来为了除掉我,他们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生怕他心灰意冷,沙如雪赶紧道:“师叔,你不要这样,这种毒还是有药可解的,我和印月已经准备前往燕山去找那绿云草。”   看了二人一眼,应千歧便皱起眉:“不,那太危险了。燕山必定又有魔人所设下的陷阱,你们俩这样单枪匹马前去,只会让他们的计划得逞。”   印月道:“可是如果不去的话,楼主你会毒发身亡的。”   而且就算应千歧再怎么不同意,他们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男人死在自己面前。   望着男人的眼睛,沙如雪坚定道:“师叔,你不要再阻止了,没用的。因为现在的我们就和师叔从前一样,纵使明知那是陷阱,但也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我的理由......就是想救你。”   在听到这句话后,应千歧却像是难以忍耐痛苦似的闭了闭眼。   他没有再试图拦阻,只是又低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一起去。”   本想开口继续劝说他留下来的印月骤然对上了沙如雪的眼神,顿时将已经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默默看着青年拉过了男人的手点头应好,种种复杂情绪自脸上一闪而过,最后还是重归平静:“那我现在就去准备出发的马车。”   待他掩上门离开后,应千歧犹豫地问了一句:“......沙如雪,你为何同意我和你们一同前往?我还以为,你会执意让我留下来休养。”   青年眼里仍然满是担忧,但他到底微笑道:“我也不想再妨碍师叔了。毕竟师叔的理由比我的重要一百倍,我不能因为一时的自私而让师叔抱憾终身。”   他明白应千歧与明火阁,与贺陆离之间的仇怨已经越来越深刻,若是一味阻止他,又要怎么才能让男人成功报仇雪恨呢?   应千歧轻叹一声,疲惫地靠回到了枕上,他又出了一会儿神,这才神情恍惚地开口道:“我原先以为,自己纵然失去了至亲,失去了挚友,失去了同伴,但至少还知道自己的师尊仍活在这个世上的某个角落。他虽与我不通音讯,但每每想起他也许不知在哪里游山玩水,我心里也会有些许安慰,却未曾想过,有朝一日我竟会与师尊天人永隔。”   而且自己一直以来不断寻找的真凶,就是向来尊敬的师尊,无论换做是谁,想必都无法承受这个痛苦的结果。   “师叔......”沙如雪见男人眼圈微红,便知道他是真的难过了。   努力忍下心头传来的疼痛,应千歧又道:“身为人徒,在师尊生前却没能救下他的性命,而当他死后我甚至还必须动手侮辱他的尸身......若师尊在天有灵,定会不愿再认我这个孽徒了吧。”   听着他轻缓却又沉重的声音,沙如雪只觉心如刀绞,只能再次紧紧握住了男人的手。   在收敛完尸体后,原本印更弦是想要尽早让傅忘道入土为安,他也已经为义弟找到了墓地,然而应千歧却并没有同意这个提议。   “师尊一生最厌肮脏污浊之物,他曾说过,待死后唯愿让烈火带走自己的灵魂,身体化为灰烬,与广阔天地同在。”应千歧直到现在,还能记起来当时傅忘道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   印更弦马上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在长长地叹了一声后,便默然无语地点了点头。   于是三日后,应千歧便亲手将傅忘道收拾整齐的遗体放入了棺中。   最后凝望了一眼师尊苍白冰冷的面容,男人终于忍下痛楚,缓缓合上了棺盖。随即,手执火把的印更弦便走了上来,面色凝重地将火给点燃了。   冲天黑烟腾地暴起,如同一条黑龙游弋直上。   师尊......终究是没能如同梨花一样,清清白白地来,清清白白地走。应千歧闭上了眼,面前仿佛又出现了傅忘道那正在梨树下拭剑的身影。   彼时正是阳春三月,梨花开遍了云松崖,他的师尊一袭黑衣,淡然坐在树下。那些洁白花瓣仿佛落雪般飘摇而来,却没有一片能够沾到他身上。   他曾经是那样高洁的一个人,如今却也不得不随着火焰化为烟尘,化为飞灰,随风而去。   黄泉碧落不相逢,愿将魂散作尘埃。   棺木与内中的尸身皆焚烧殆尽后,应千歧又不顾印更弦的劝阻,将剩余骨灰也尽数掩埋了。   “义弟虽说犯下罪孽,但那也是因为他被魔人操控的缘故,我不会怪他,也希望应楼主能够早日放下。”印更弦拍了拍男人的肩膀,“你还有很多事要去做,不要轻易陷入悲痛之中。”   点了点头,应千歧道:“印台主,被霓绮罗所夺的神兵,应某定会尽力帮忙找回。”   印更弦却像是颇为感慨:“应楼主,其实不瞒你说,经此一事后我才发现,世界上有很多东西都比所谓的绝世神兵要重要得多。若你能拿回来,那自然很好,若不能的话,应楼主也不必强求。”   他顿了顿,又道:“让月儿跟着应楼主,我是放心的,他亦有自保能力,所以应楼主也无需对他过于关怀。”   “我明白。”男人颔首道。   在将傅忘道埋葬后,三人终于踏上了前往燕山的路。印月又是自告奋勇驾车,让沙如雪陪同照料应千歧。   尽管应千歧觉得自己并不需要特殊关照,但沙如雪还是执意要替他披上厚厚的狐裘。男人向来没有办法应对他,于是只能依言照办,用缀着白狐皮的衣服裹住了自己。   盯着他只露出半张脸、下巴却被厚实狐毛遮掩住的模样,半晌后,沙如雪忽然小声说道:“师叔真好看。”   怔了怔,应千歧先是诧异,继而就觉得疑惑,只因他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说他好看。   “真的,在我心里,师叔就是最好看的!”见他一脸不信,青年赶紧补充道。   其实应千歧生来就长着一张贵公子的脸,但却偏偏要把自己往苦大仇深方面靠拢。不过沙如雪也觉得男人怎样都好,除了他以外,这天底下就没有第二个人再能够让自己如此魂牵梦萦了。   想到这,他就忍不住庆幸当初撞进了应千歧的房间。   那时候又如何会想到,日后他竟成为了自己心尖上的人呢? 第91章   燕山,这是第三次前往这里了。   应千歧望着窗外一片白茫茫的雪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五年前在得知月似钩死讯的时候,他纵使难以置信、痛彻心扉,也还必须强撑着不能倒下,独自一人来到燕山寻找那个人的尸体。   他顶着猛悍风雪,搜寻遍了整座山,最后跪在几乎冻结成冰的土地上用手一点一点地将那具面目模糊的尸首给挖了出来。那时,应千歧已完全察觉不出寒冷,他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跟着一起死了。   可是他却得继续活着,哪怕再怎么痛苦。   男人刚刚收回目光,车帘就被人从外面掀了开来。沙如雪顶着一头雪沫,颇为狼狈地对他说:“师叔,天色已晚,而且又开始下雪了,印月觉得我们应该停下来避一避。”   应千歧道:“那便找个可以遮风挡雪的地方吧。”   燕山广阔,也不清楚那绿云草具体生长在什么地方,他们也许要在这里找上好一阵了。   于是,赶在风雪加大之前,三人找到了一个能够暂且栖身的山洞。   生起火后,印月又将干粮拿出来串在树枝上烤,边烤边问应千歧:“楼主,你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如果觉得太过勉强的话,明日让我和沙少侠两个人出去寻找就好了。”   男人摇了摇头,“你们俩轮流驾车也很累,我并没有大碍。况且还不知道这雪什么时候才能停,若是天气一直这样恶劣的话,我们恐怕都出不去。”   如今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燕山地处极北,气候比起七江郡来说要冷得多。   “印月,关于那绿云草,大夫还有没有给出其他线索来?”沙如雪问道,“我们好像连那草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盲目地找也太困难了。”   印月想了想,“大夫说绿云草根系交错复杂,只在冬季开花,多生长于岩缝之间。我只粗略看了一眼那张图,记得画在上面的绿云草开红色花朵,枝叶稀疏,根茎细长。现今的燕山大概不会有其他仍在开花的植物,所以只要我们找到红色花朵应该就是了。”   不过,话虽这么说,若今夜的雪一刻不停地下,就算他们明天能够出得去,要在雪堆里寻找绿云草,想来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将烤好的干粮递给应千歧和沙如雪,印月又语气轻松地说:“楼主,沙少侠,你们今晚好好休息吧,让我来守夜就行。”   闻言,应千歧就道:“那样不行,我在车上的时候已经休息得够多了,我守夜,你们两个睡。”   生怕他当真守一整个晚上,沙如雪立刻道:“师叔,我们轮流来吧。”   外面风雪交加,山洞内火焰还在安静燃烧着,一片暖意融融。三人安排好了守夜顺序后,沙如雪也觉困倦,便率先睡了。   拨了拨火堆,印月低声道:“楼主也去休息吧,等到待会儿轮到楼主时,我会叫醒你的。”   隔着跳动的焰火看了他一眼,应千歧忽然就想起了之前在船上的时候。当时青年附在自己耳边说出的那句话,他一直无法理解,后面诸多事件接踵而来,也没有机会再次询问。   而那句话......应也不是自己出现幻听了才对。   “印月。”   听到男人唤了一声,青年遂抬起头来直视着他,“楼主,怎么了?”   被他这么一看,应千歧又觉得不知该如何说出口了,只能含糊其辞地问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我好像一直未曾见过你的母亲。”   笑了笑,印月解释道:“我娘生下我之后就去世了。听我爹说,她在世时曾是一等一的美人,在家时也极受父母宠爱。可惜福薄命短,我也没机会能够见到她一面。”   应千歧怔了怔:“......抱歉,我并不知此事。”   “没关系。”印月毫不在意,仍是朝他微笑着,“其实我很开心,因为没想到楼主也开始想要了解更多关于我的事了。”   又是这样暧昧不清的话。男人顿时皱了皱眉,这回总算是将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印月,先前我们在七江郡游船之时,你是不是曾经对我说......想要让我一直把你当成月似钩?”   当他说完这句话后,洞外忽然传来风声呼啸,焰色跟着颤抖起来,面前青年的脸也在明灭闪烁的火光中变得模糊不清。   隔了许久,男人方才听见印月轻如细语的声音:“抱歉,楼主,我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忍住的。”   “什么意思?”应千歧闻言更觉错愕。   对于他的不解,印月只是轻笑了一声,随即又道:“虽然清楚楼主已过而立之年,但不知为何,有时候却总是会带给我一种单纯的感觉。楼主,若还是不明白我那句话的意思,便也不用再问我了。”   他的回答让应千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可同时心里也产生了某些奇异的预感。   难道......他所说的,真是自己所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正想开口再问,眼角余光却见身边的沙如雪也不知是不是做了什么梦,低低呓语一声后就翻了个身,这一动也令盖在身上的外衫垂落到了地上。   见状,男人立刻伸手重新掖好,犹豫半晌后,还是假装不经意地又帮沙如雪梳理了一下被他睡得乱糟糟的发丝。   对面的印月默默地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随即出声问道:“楼主......我想知道,为何沙少侠对楼主来说就是那特别的一个呢?”   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应千歧迟疑片刻,终于还是道:“印月,你究竟想说什么?”   抬头对上青年幽深如湖泊的眼睛,应千歧只是稍一晃神,就听得他道:“楼主你......早就已经喜欢上沙少侠了吧?”   他的语气无比笃定,让男人一时难掩脸上震惊的表情。   “其实那次的相遇,我就知道你是江山业火楼之主了,所以后来才会在你们被神兵恩赐台为难的时候拿着金制金牌出来现身解围。”望了眼应千歧,印月继续道,“顺利被楼主带入江山业火楼,我又知晓了自己长得很像楼内的某位前辈,而他又恰好是楼主你的挚友......这让我终于明白了为何楼主每次看到我时总会露出那副哀伤的样子来,所以我才会在心里偷偷希望,我能因为这张脸,得到别人所不能得到的楼主的关注。”   一口气就将所有真话都讲了出来,青年也不等对方有所反应,马上又补充了一句:“可是后来我才发现,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是不同的。无论我与那位前辈生得多么相似,楼主在看到我时也只会短暂地难过一会儿,而不会像是看着沙少侠那样,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说完后,他便坦荡地看向了眼前还未回过神来的男人:“楼主,今日之言,你就当我是在说胡话吧。”   应千歧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虽然印月的话里没有半句真正是在表明自己的心意,但也已足够令到应千歧无法回应。   为何......他会对自己产生那样的情愫呢?   男人心绪纷乱,此时沙如雪亦有了要醒过来的迹象,他也只好避免去看印月,于是洞中便又安静了下来。   “唔......师叔,我起来了,你快睡吧。”沙如雪边打哈欠边揉着眼睛,醒过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身上的厚衣服披到了男人身上。   应千歧嗯了一声,拉好衣服后便默默躺下去。   拨弄了一会儿火堆,沙如雪这才觉得清醒了,他回想起了方才睡觉时耳边隐隐约约听到的声音,遂下意识问道:“你们刚刚在聊些什么?”   印月道:“没什么,只不过是楼主问了问我的身世而已。”   他看上去似乎不太想说话,于是沙如雪也没再问下去。   第二天很快到了,风雪虽然仍是未停,但好歹没有昨晚那么大,勉强也能够跋涉。三人吃完早餐,穿好大氅后,便踏上了寻找绿云草的路。   “楼主,我们要不要分开找比较好?”印月提出建议,“毕竟燕山太大了,这样也不知要找到猴年马月,分开找会比较快一点。”   虽说如此,但分开的话,危险也会相应增加。考虑到这点,应千歧还是没有同意:“不可,我必须要保证你们的安全。”   印月闻言,也不再坚持。   三人一路边走边找,但都没有发现任何红色花朵的踪迹,很快就从山脚下来到了半山腰。此时男人已有些累了,沙如雪看出他的身体不堪重负,便强硬让他停下来休息,自己和印月则继续搜寻。   两人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扫开雪堆,甚至还试图砸开岩石看看其中有没有隐藏着绿云草的根系,但不论他们如何努力,直到双手都冻得通红了也还是一无所获。   沙如雪不免有些泄气:“万一就连燕山也没有绿云草了,那该怎么办?”   印月安慰他道:“沙少侠,不要灰心,我相信楼主吉人自有天相,我们一定能够找到绿云草的。”   说罢他就又走到了一旁,沙如雪休息了一下后,也重新投入了搜寻中。   不知过了多久,当一直埋头寻找的沙如雪再次直起酸痛的腰来时,他忽然就发现四周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环顾一圈后,青年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印月他怎么不见了? 第92章   “印月!”   以为对方只是走远了而已,于是沙如雪便喊了几声。然而等了半晌也没有没听到回答,青年这才皱起眉,觉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对。   满地都是几乎快要齐膝深的雪,哪怕轻功了得的人恐怕也没办法走出几里地,而印月离开的时候周围好像也悄无声息,难道他的武功如此高超吗?可是既然要走远,为何又不告诉自己一声呢?   放眼望去,满目皆是一片没有变化的白,站在原地的沙如雪犯了难,这样他根本无法得知印月刚刚究竟往哪里走了。   也许......他找得累了,所以回应千歧身边了?   想到这,沙如雪又抬头看了看天色,顿时惊觉时间不早,于是便立刻原路返回。   好在他心细,一路上都留了可供辨认的记号,这才得以没有迷路,顺利找到了男人。   “师叔,印月去哪里了?他回来过吗?”   闻言,应千歧略有些诧异:“什么意思,难道他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吗?”   印月居然没有回来过?沙如雪的心一沉,当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听完他的讲述后,应千歧的眉头便皱起来了:“没有半点声音就不见了?他该不会是走得太远,结果不慎迷路了吧?天马上要黑了,这样太危险,我得去寻他。”   沙如雪立即道:“师叔,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当机立断,按照先前他们出发的路线又走了一次,边走边时不时呼唤印月。然而就这样兜兜转转搜寻了许久,直到本就阴沉的天彻底暗下来后,仍是没有发现半点印月的踪迹。   白雪已掩去了所有痕迹,哪怕是有人经过或者在此做了什么事,要辨别出来也十分困难。   找到最后,应千歧也越来越担忧了,只因他还想到了别的可能性――在这种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突然失踪要么是被野兽叼了去,要么就是踩空掉下了悬崖。   万一印月当真出了什么事,他必然无法向印更弦交代。   望了一眼模糊的天际线和乌沉沉的厚实云层,沙如雪道:“师叔,不能再往山里走了,这天气......恐怕暴风雪要来了。”   无奈之下,男人只得与沙如雪就地找了个能够栖身的荫蔽山洞,然后便待在洞中静静等候暴风雪的来临。   也不知印月现在在哪里......他有找到可以暂时遮蔽的地方吗?应千歧没办法停止忧虑,只能尽量让自己往好处去想。   见他愁眉紧锁,沙如雪心里也不是滋味,“师叔,对不起,是我没有注意才把印月给弄丢了。”   之前他急着为应千歧寻找救命药草,所以根本没有分出多余心思去留意印月的动向。认真说起来,这件事他也有责任。   男人叹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脸上表情依旧凝重:“不必说这些,眼下我们也并不清楚印月到底出了什么事,胡思乱想只会徒增烦恼,还是安心休息,等待暴风雪过去吧。”   沙如雪本来想说什么,却张嘴打了一个喷嚏。   两人这才想起来火石放在印月身上,如今他们身处冰冷山洞中,外面更是有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风雪,这个夜晚想必会非常难熬了。   “师叔......你坐过来些。”   青年忽然低语了一句,应千歧以为他冷,于是便也依言与他紧紧靠在了一起:“很冷吗?要不要我把衣服给你披上。”   赶紧说了声不用,沙如雪找到男人同样冰凉的手握住后,另一只手顿时就在半空中擦出了一小朵火焰来。   火虽小,好歹也能带来些许暖意。望着那抹跳跃在青年指尖上的焰色,应千歧也不由目光微动:“我记得一开始遇到你之时,你就在我面前展示了这个术法。”   他这么一说,沙如雪也想起来了:“那时候......我还一片懵懂,也丝毫不知自己身世有多离奇。”   而且当时的他也完全没想到,之后自己竟然会与这个萍水相逢的男人产生如此深刻的羁绊。   想着想着,他忍不住又往应千歧的大氅底下钻,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总也能驱散不少寒意。   外面的大雪也已降临了,风声呼啸不断,仿佛把天穹也给一并撕碎了那般,扬下了许多大如鹅毛的雪片。   而此时此刻的洞中,只有两人互相依偎,就着那点微弱的火焰怀抱在一起取暖。   “师叔......”   应千歧刚刚低下头去,就被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的青年吻了个正着。他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后正想退后离开,手臂却已被对方钳住,一时间竟也动弹不得。   火焰骤然熄灭,沙如雪已反客为主,将应千歧牢牢地困在了自己怀中。原本裹在身上的那袭大氅也随之滑落,沉重地劈头盖下,轻而易举地就把两个人都笼罩在了里面。   困在一片沉闷的黑暗之中,唇舌还被青年控制着与之不断纠e缠,应千歧在越来越高的温度下逐渐感到了燥热,与此同时生起的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欲e望。   他的心沉寂已久,如同一个冒着风雪行走遍了漫长路途的疲惫旅人,在终于找到了那蔟能够温暖自己冻僵身躯的火苗后,便再也做不到将之舍弃。   沙如雪就是那蔟火,足以再次燃烧他曾经犹如死灰般熄灭了的心。   “师叔、师叔......你看看我好不好?”   放过那对被自己吮e得通红的唇后,青年又一声一声地唤了起来,手也不安分,沿着男人劲瘦的腰身一路抚e摸下去,蠢蠢欲动地试图解开腰带往里面深入。   猛然被他摸到小e腹时,应千歧浑身都僵了僵,马上就想翻身起来。但沙如雪干脆无视他的挣扎,继续用湿漉漉的唇在他颈间烙下淡红痕迹,灵活五指一路破封解防,已经触碰到了那个正散发出不可忽视热度的地方。   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感觉的应千歧颤抖着想要从他身下逃开,青年却开始温柔地用指腹取e悦着他,两处同样滚烫的热源隔着层布料贴在一起,摩擦相触,几乎让人从头发丝到脚尖都攀爬起了难以抑制的强烈快e慰。   “不行...沙如雪、放开我......”最后一丝理智尚存,男人徒劳地试图将人推开,想要让他停下来,然而此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没过多久他便因为那许久未曾体验过的感觉而头晕目眩,以至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十指只能无助地攥着青年那截有力的臂膀。   出于本能,沙如雪的动作从最初的青涩到后来也愈加娴熟。当感受到掌下的东西因为自己的关系而慢慢精神起来后,他心里随即充斥着巨大的欣喜与满足。   应千歧在颤抖,应千歧在小声喘e息,他的一切失神恍惚、情不自禁,也都是源于自己。他们如今正在风雪之夜交e缠相拥,共同享受着这种无人知晓的隐秘快乐。   只有他和应千歧,再没有别的人。   唯一遗憾的就是在漆黑的大氅里,沙如雪看不清男人沉沦的表情。于是他只能又一次虔诚地低头在男人唇上落下自己的吻,手上动作也随之加快,没过多久,便听到应千歧短促地闷哼了一下。   那声音简直有些甜腻得过头,沙如雪还是初次听见,一时便怔住了。   半晌沉默过后,应千歧方才有勇气伸手去整理被他们濡湿了的衣物。   大氅终于被掀开,从里面出来的两人鬓发微乱,都是一脸的红潮未褪。不同的是应千歧很快便恢复了冷静,沙如雪白皙如玉的双颊红起来就添了抹欲说还休的风情。   “师叔,你生气了吗?”生怕男人发怒,沙如雪赶紧趁他还在低头擦拭的时候将人给紧紧抱住了。   顿了顿,应千歧心里也是纠结无比,不知到底该怎么回答,索性当作没有听见。   见他只是不说话,青年顿时更慌了:“师叔,我、我只是喜欢你,所以才会......才会......”   才会控制不住地做出了这等可谓算是欺师犯上的事情来。   男人半晌没有言语,最后迟疑地嗯了一声。   摸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但看应千歧似乎没有要发火,沙如雪便只能选择惴惴不安地暂时将此事翻篇。   直到睡觉之前,两人谁也没有再开口。   一夜浅眠过后,当青年再睁开眼时,就见风雪总算是止息了。   山洞外积了不薄的雪,两人费力清扫了一番才走了出来。望着银装素裹的山林,想到依然还是下落不明的印月,应千歧又叹了口气。   茫茫无际的雪地,他们要从哪里开始找起呢?   “师叔,不要着急,我有做记号,还是先沿路找回去吧。”   循着沙如雪所做的记号,两人又一次回到了昨天与印月失去联系的地方。   沙如雪也是直到这时才想起来自己还可以使用五火术。   以火焰将积雪尽数消融后,由于青年眼尖,他很快就发现了那抹隐藏于树根之中的引人注目的红色,“师叔,你看那是什么?!”   应千歧定睛细看的时候也颇为微讶:“那是......花?”   ――红色的花。   是绿云草!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立刻上前查看,在对比了诸多特征后,终于确认了是绿云草无疑。   沙如雪兴奋不已:“太好了师叔,我们找到绿云草了,快把它挖出来吧!”   “嗯,小心一点,别伤了根系。”   大夫说过绿云草必须整株才能入药,沙如雪便小心翼翼地挖了起来,而当他的手深入泥土中时,却突然感觉自己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是石头吗?青年这么想着,于是稍微一用力,直接将那东西牵了出来。   然而随后出现在眼前的场景,却让沙如雪和应千歧都傻了眼。 第93章   当那样东西因为青年的挖掘暴露而出时,在场的两人在看清之后都被震慑住了。   被沙如雪捧在手中的,是一根白生生的骨头。   “师叔,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沙如雪也觉出了不对劲,毕竟如果是兽骨的话,应不会被掩埋得如此深。且手里的骨头不论形状还是大小,看起来都更像是属于人类。   应千歧默然不语,只将那根骨头接过来查看,半晌后才低声道:“确实是人骨无疑。”   青年顿觉一阵寒意自身上掠过,立刻讪讪道:“师叔,既然如此还是不要碰的好,快些放回去吧,我再换个地方挖。”   男人却道:“可能不行,你看。”   朝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沙如雪这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绿云草的根系因为过于纤细容易折断的缘故,导致了它们在生长的时候会下意识选择往岩缝或是树根里深入,以此来保证自己能够安稳生活。眼下他们发现的这棵绿云草也是如此,在沙如雪将那根骨头拿出来后,就能看到它的其余根系都纠结着缠绕在更深的地方,隐约可见底下的那一抹白色。   别无其他选择,应千歧只能说了一声得罪,然后便动手亲自挖了起来。   随着他越挖越深,绿云草繁茂无比的地下根系终于被整理了出来,同时也让两人彻底看清了那些仿佛与绿云草根融为一体的散乱骨殖。   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沙如雪喃喃道:“根好像和骨头都长在一起了,师叔,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叹了一声,应千歧才道:“没办法,看来只能一点一点把它们分开了。”   冰天雪地里,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珍贵的一棵绿云草,自然不可能因为这样就随意放弃。于是应千歧负责分离根系,沙如雪则负责挖出骨头,两人就这样忙碌了许久,终于还是将那一整棵完整的绿云草给分离了出来。   一边喘气一边望了眼零散摆在身旁的骨头,沙如雪下意识地说道:“这些骨头看起来好像还很新的样子,也不知会是什么人葬身在了燕山。”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应千歧的脸色变了变。   直到这时才猛然想起来男人的禁忌,青年在那一瞬间顿觉尴尬无比。   好在对方似乎也没有要旧事重提的意思。将那株完好的绿云草小心翼翼地收入袋中后,应千歧才道:“累不累,还要再歇一会儿吗?如果不累的话,我们就出发去找印月吧。”   沙如雪赶紧摇了摇头,然后就和他一起再度迈步上路。   “师叔,我们如果再走的话,就要进到最深处的山里面去了。”   听到这话,应千歧的身形顿了顿,但还是义无反顾地继续前行:“也只能如此了,找不到印月的话,我无法对印更弦交代。”   抬头看了眼发灰的天色,心知昨夜的风雪大约很快又要重来,沙如雪只得拢了拢大氅,又一次在脑中迅速回忆了一遍印月消失前后的细节。   他清楚自己一向来五感敏锐,就算是当时正在专注寻找绿云草,身边有个大活人突然不见了,也不可能连半点异常都没有察觉。唯有两种原因可以解释,要么就是印月消失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要么就是......他其实并没有走远,而是自己躲了起来。   考虑了很多种情况后,沙如雪还是觉得第一种猜测的可能性不高。毕竟被人迷晕、被野兽叼走或者踩空摔下了悬崖都做不到完全无声,印月又不是哑巴,不可能喊也不喊。   所以除非消失的人是自己主动隐匿起行踪的,不然他们也不至于找得毫无头绪。   不过,或许某些术法也可以做到......?   还没等青年想明白,前方的应千歧便突然道:“不好,我们需要快些找地方避一避,这天气坏得也太快了。”   果不其然,云层已经开始厚厚地累积了起来,阴灰的颜色看得人心情压抑,马上便清楚此时此刻天上正在酝酿着一场大雪。   深入山中的危险除了会遇上野兽外,缠绵不歇的暴风雪才最让人闻之色变。   正当应千歧还在寻找可供栖身的地方时,一旁的沙如雪便惊喜地拉了拉他的袖子:“师叔你看,那里有一间小木屋!”   木屋?哪来的木屋?   男人愣了愣,但他再望过去也确实看到了那间好似凭空出现一般的屋子。   实在是没有时间了,应千歧在短暂的犹豫后,还是与沙如雪一同靠近了木屋。而当两人刚刚来到木屋前面时,那扇紧闭的门恰好也在此时打开了,从中走出来了一个山民模样的老人,望着他们也是一脸的诧异。   “哎哟,这种天气,为何还有人往山上跑?”   见到有人,应千歧立刻上前道:“老先生,我和胞弟本是来采药的,谁知却不慎在这山中迷失了方向。如今暴风雪将欲临,不知老先生可否让我们进入躲避一下?”   那老人也是热心肠的,听了他的话后就将两人迎进了房子里。   才刚关上门不久,外面便传来了呼啸风声。   往炉子里又添了把柴后,老人才道:“听听,暴风雪开始了。二位也算是走运的,我在燕山深处生活了几十年,还从未见过有谁来这里寻什么药。如果你们今天没能找到我的屋子,到时候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应千歧低声道了谢后,又问他:“老先生莫不是一直独居于此?难道不会觉得这燕山的气候过于恶劣了吗?”   老人幽幽叹了口气:“我都快七十多岁了,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你让我走,我也不知道能往哪里去。至于这天气,习惯了就好,冬季虽说是寒冷了些,但待到春暖花开的时候,那景色才叫美哩。”   顿了顿,他也好奇地看了两人一眼:“二位是来找什么药的?”   “平常的草药罢了,只是大夫说生长在燕山的用来入药效果会好不少。”应千歧也不多说,只是这样解释道。   屋内于是又安静下来,只听得外面风雪的呼号愈演愈烈。老人把火烧得暖融融的,沙如雪渐渐便感到有些困倦,但他也不好意思在这里提出想要休息的要求,只能强撑着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但应千歧还是看出了他的疲惫,正想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眯一眯时,对面的老人就开口道:“这位小兄弟是不是赶路累了?来床上睡一会儿吧。”   沙如雪原本是想拒绝的,但耐不住睡意一阵阵涌起,他望了望男人,征得了同意后便立刻爬上了那张床。   为他盖好衣服保暖后,应千歧不知为何,竟也觉得自己的头脑有些混沌。   那边老人再次拨了拨炉火,继而也转向他道:“公子也倦了吧?不如与他一起睡下,养精蓄锐,过后才好接着赶路,你说对吗?”   应千歧明明想回答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那股莫名而来的困顿感觉很快席卷遍了全身,好像已经快要令他想不起自己如今身在何方。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老人低沉的嗓音不依不饶,似乎直往脑海的最深处钻去。应千歧接受了他的暗示后,随即昏昏沉沉地也往床榻上倒了下去,与早就陷入沉眠的沙如雪靠在了一起。   等到两人平稳舒缓的呼吸声响起来后,老人方才满意地笑了笑,眸中也闪过了一抹微不可见的暗色。   沙如雪觉得自己应该是睡着了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头脑里依然有一部分不肯屈服,仍是继续感知着身边的环境。   虚空之中,他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身体,正飘荡在头顶上冷静地俯视着自己。   他看到老人慢悠悠自火炉旁站起身,随后又走进了内室,继而有对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仿佛里面还有人在与他说着些什么。   目光漫无目的地转移到了正躺在自己旁边的应千歧身上,沙如雪顿时就心下一惊。   只是随意一瞥,却让他看到男人的脸色已经在短短时间里变得极度苍白,嘴角不知何时也溢出了血线。   应千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强烈的恐惧与不安令青年刹那间睁开了双眼,他狠狠地喘了几口气,在恢复清醒的同时,忽然就感到了头上黄金抹额所带来的凉意。   那个老人有古怪,是师尊的东西救了他!   “师叔!”   顾不上去想别的,沙如雪赶紧将男人扶了起来,可是却无论怎样也没能唤醒应千歧。他正急得快要落泪之时,门吱呀响了一声,出现在眼前的正是刚才的老人。   见他已经醒来,对方略显诧异地挑了挑眉:“竟然能够这么快就破除幻术的影响?”   将男人护在身后,沙如雪死死盯着他:“......你究竟是谁?”   老人却只是哼笑一声,随即便伸手将什么东西给拖了出来:“不如问问这位小兄弟吧,你们也许还认识?”   狐疑地定睛一看,沙如雪马上就怔住了:“印月?!你怎么会在这里?”   地上那个狼狈地被麻绳捆住的人,正是他与应千歧寻找了许久的印月!   红莲劫 第94章   明明是暖意融融的房间,但沙如雪却只觉冷汗几乎都要浸湿了衣物。虚弱无力靠在他怀中的应千歧情况未卜,印月又被对方所制服,单靠自己一个人,未必能够救得了他们。   况且也并不清楚对面那人到底意欲为何,还是先试着拖住他再说。   于是,青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深呼吸了一下后才沉声问道:“费尽心思操纵这一切也真是不容易,可以把你的目的说出来了。”   老人却只是轻蔑地笑了笑,“你会有机会明白一切的,但还不是现在。我问你,你可知晓今天是什么日子?”   这话问得奇怪,一直紧绷着神经的沙如雪也愣了愣:“......什么日子?”   目光停留在他的黄金抹额上,老人眼中闪过了一抹意味不明的暗芒:“看来你还当真没能感应到,也许是这个东西压制了真龙之力对你的影响。无妨,那我就告诉你,今天晚上,便是我等待已久的又一个极阴之夜。”   极阴之夜......极阴之夜!   正是那被镇压在红莲寺地底的恶龙冲破封印并重现人间的日子!   沙如雪顿时反应过来了:“你想干什么?!”   用近乎怜悯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老人缓缓道:“我想做的事,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得了。现如今人还没到齐,我便不好提前对你透露,总得等大家都到了才热闹,对吧?”   “你...!”青年本欲直接运使劫火攻击,谁知却没能成功,体内真气好像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束缚住了一样,令他突然间难以施力。   对于他的震惊与不解,老人只哼笑道:“不用试了,在金翅族的斩龙之术面前,就连你也无法反抗。暂时安静待着吧,等到好戏上演的时候,我会喊你起来的。”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沙如雪便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灼烧般的疼痛感方才将青年从昏迷中唤醒。当他艰难地睁开眼后,便发现自己正被道道不知从何而来的红色灵力困于其中。他咬牙想要冲破阻碍,尝试多次后还是无能为力。   而再往下看去时,他便难以置信地啊了一声。   幽暗夜色之下,那正静静立于山谷最深处的不就是红莲寺吗?!   所以他现在已经回到江山业火楼了?那应千歧又被带到了什么地方去?   沙如雪犹自惊疑不定之时,那些红色灵力忽然像是有了自我意识一般,将他本就不能动弹的四肢牢牢捆得更紧,然后又风驰电掣地拖着他,将他整个人都往山谷中掼去。   罡风猛烈席卷而来,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被它裹在其中的身躯撕裂成万千碎片。沙如雪也只得硬生生忍受住这股拉扯,直到四周重新平静下来时,他才终于能够松一口气。   然而,在看清了眼前的人后,青年便再也无法维持冷静了:“师叔!!!”   应千歧虽然已经清醒了过来,但唇边依旧带有血迹,他压抑地轻咳几下,随即便低声说道:“我无事,沙如雪,你可有受伤?”   “师叔,你等着,我马上就去救你!”一看到男人那副模样,就知道他必定又是在强行忍耐不适。沙如雪不顾红色灵力还缠绕在身上,当即就想要朝着应千歧的方向奔过去。   可是他没能成功。红色灵力在察觉出他的意图后便再度光芒大盛,烙印在身上的痛感真切又强烈,恍若真实火焰焚身,很快就令青年承受不住,不得不屈服于它跪了下来。   “可恶......”沙如雪重重地喘了几口气,眸中也开始弥漫起微不可见的血色。   见状,应千歧连忙制止道:“沙如雪,我真的没事,眼下情况未明,你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男人刚说完这句话,另一道苍老又冷漠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到极阴之夜了。”   骤然听到这四个字,应千歧登时就怔住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那个一直隐于暗处的人也终究在此时现身而出。   看到手执火把的老人悠然踱步而来后,应千歧皱了皱眉:“......能否请阁下告知自己的真实身份?”   看来敌人仍旧精准掌握着他们的行踪,否则也不会埋伏在燕山守株待兔了。只是就不知眼前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老者,又会在这场阴谋中扮演着怎样的一个角色呢?   看了眼纵使被俘也气态沉稳的应千歧,又看了眼始终对自己怒目而视的沙如雪,老人笑了起来,道:“不如请二位来猜一猜,如今我们所处的地方究竟是哪里?”   闻言,应千歧这才仔细观察起了周围的环境。   此处没有任何灯火用以照明,空气阴冷潮湿,再加之还有一股挥散不去的泥土味儿萦绕在鼻端,于是男人在思考了半晌后,随即沉声道:“我们在地下。”   老人满意地点点头,便将手中火把抛到了一方凹陷处,与此同时,这方不大的空间也总算是亮了起来。   “应楼主说得没错,但这方地下空间究竟位于何处,你还能猜出来吗?”   迟疑片刻,应千歧还是摇了摇头。   他确实无从得知,也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把他们带到这里来。   幽幽地叹了口气,老人遂一字一句道:“这里就是红莲寺地底,也是当初封印着堕天之龙的地方。”   此言一出,在场两人都睁大了眼睛。   此处竟然会是......封印之地?!应千歧的神色一下子就变了:“我不知道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来是想干什么,但是早在五年前堕天之龙就已离开了,此处已经什么也没有。”   老人却像是毫不在意那般点点头:“堕天之龙确实离开了,但......这里不是还有一条真龙吗?”   见他似乎要打沙如雪的主意,男人也沉不住气了:“你想干什么,无需再废言!”   “哈哈哈,反正人也齐了,是到了该上演好戏的时候了。”   说罢,只见他拍了拍掌,一道熟悉的红色身影便灵巧地落了下来。   霓绮罗依然趾高气昂的,但面对神秘老人,她却一反常态,变得毕恭毕敬了起来:“参见阁主。阁主,另外那两个人也已经被我抓来了,要将他们一并带过来吗?”   还有其他人?应千歧立刻皱起了眉。   得到老人的首肯后,少女身形又是一闪,很快就将三个几乎被捆成了粽子般的人带了上来。   沙如雪微眯起眼看了看,便发现除了印月外,另外两个人质却是印更弦与池兰。   老人释出一道气劲,顷刻间便就将三人的蒙眼布条变为齑粉。而在看清自己所处的环境后,三人都有些迷茫与惊讶。   池兰脾气最暴,顿时就按耐不住地愤怒道:“要杀要剐何不直接动手,有什么恩怨也请一并说清,莫名其妙地把我们带到这里来,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少侠稍安勿躁,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不知为何,老人说话的声音忽然就变了。池兰正觉得好像有些耳熟,眼神顺势落到了他身上后,青年就错愕地惊呼出声:“......宗、宗主?!”   众人只见老人原本陌生的面容骤起变化,不过短短一刹那,赫然变成了神晖宗之主方同净的脸!   难以置信地又看了一眼后,池兰忽然就反应了过来:“不对,你不是宗主!”   “方同净”呵呵一笑,似乎在嘲讽他的迟钝:“还记得当初在神兵恩赐台的时候,少侠可是对我这个宗主身份深信不疑。”   池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在扫到正噗嗤暗笑的霓绮罗后更是恼羞成怒:“妖女!有本事放我出来和你决斗!”   亲眼目睹那人变脸的过程后,印更弦也深深地叹了一声:“唉,都怪我此前没有察觉,这才导致有心之人混入神兵恩赐台。”   换回了自己原本面目的老人却语焉不详地说了一句:“印台主何止只是对我没有察觉。”   “......什么意思?”印更弦闻言便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伸手将还倒在地上的印月抓了起来,老人道:“毕竟印台主连自己的亲生子都能认错,那么不慎将伪装之人放进神兵恩赐台,想来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吧。”   这句话来得突然,印更弦立时瞠目欲裂:“......什么亲生子?什么认错?!你给我说清楚!!!”   似是十分满意他的反应,老人这才悠哉悠哉地说:“不要这么惊讶,印台主,你的孩子确实就在这里,只不过......却不是你以为的那位。”   毫无任何预兆,他就在此时将霓绮罗拉到了自己身前,刚好挡住了印更弦朝自己投射来的目光:“印台主,你难道一直没有觉得她长得很像一个人吗?”   对上霓绮罗同样诧异的表情,印更弦仔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后,终于颤抖着嘴唇喃喃道:“不、不可能......不可能......”   “印台主,你真的不认为,霓绮罗的长相和自己已逝的妻子十分相似吗?”   若不是因为身体被捆绑着,此刻的印更弦恐怕就要跌倒在地了。他无助地摇头试图否决老人的话语,而后又在这时想起了自己一直未曾说话的儿子:“月儿......印月!”   然而印月却像听不见他的呼唤似的,对急切的父亲没有任何反应。 第95章   幽暗阴森的封印之地,隔绝了阳光,隔绝了声音,隔绝了一切与现世的联系,让处于江山业火楼内的其他人都无法得知此时此刻红莲寺地底下正在发生着怎样的变化。   自老人说出这一惊天密辛之后,印更弦就已陷入了崩溃之中。心里纵使有一万个不愿相信的理由,但仅存的几分清醒理智却在告诉他,有时候,也许最不肯接受的事实往往就是真相。   同样茫然的人还有霓绮罗,她看了眼印更弦,马上就像被烫到了似的将目光转移到了老人身上,那向来不可一世的姿态也一下子变得卑微了起来:“阁主......阁主这话是什么意思?绮罗不明白。”   笑微微地看了少女一眼,老者便道:“绮罗,我的意思是,印更弦便是你的亲生父亲。当年他的妻子难产而亡,印更弦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一时间思绪恍惚,我就在那个时候趁虚而入,将他尚未满月的女儿带到了北疆。”   闻言,霓绮罗愕然睁大了眼睛:“......阁主不要再开玩笑了,我生来就是北疆之人,绝对不可能和印更弦有任何关系!”   “你承不承认都无所谓,我今天也不是让你们父女相聚的。”老人说完后,随即转向了应千歧,“应楼主,现在你能想明白这件事与你的联系了吗?”   望了眼仍处于恍惚中的印更弦,应千歧皱了皱眉:“我不懂你的意思。”   老人却只是抚掌笑道:“没关系,毕竟我筹谋了这么久,你一时不能猜透也是正常的。应楼主,你可相信为了今天这一刻,我付出了几乎快三百年的时间来等待吗?”   应千歧瞳仁一缩,脑中闪过先前在神兵恩赐台时“方同净”所透露出来的讯息,反应过来后顿时便震惊地看着他:“你......莫非你就是建立起明火阁的那个人?!”   “正是在下。”老人森然一笑,那张沟渠纵横的脸上也露出了近乎狂热的表情,“吾名薛题净,不过当今武林大概已无人知晓我的姓名了。三百多年前,我之所以能于北疆一手创立明火阁,便是因为我悟出了金翅族世代修习的斩龙之术中的奥秘,并将之发挥出了更甚以往的威力。”   他那张衰老的面容忽然又产生了变化,就好似瞬间重返到了壮年,继而便幻为了贺陆离的脸。   面对诧异的应千歧,薛题净道:“应楼主不必这样紧张,于我而言,贺陆离已没有利用价值了,所以我早在三天前就将他的魂魄彻底吞噬,只留下了这具躯体供我使用。”   摸了摸属于贺陆离的脸,他又叹道:“人类寿命短暂,不论再怎样修炼,终也敌不过岁月摧残。为了实现永生,我一直在不断钻研上古禁术,从最开始的只能炼制傀儡,到后来能可实现离魂易体,应楼主,你可知是借助了谁的力量?”   其实就算他不说,男人也能隐约猜到一点,“......龙的神力吗?”   薛题净满意地点点头:“正是神龙之力。最初我实验的对象便是堕天之龙,它之所以走火入魔,也是由于无法抵御我的禁术,这才被迫堕入恶道,为祸人间。”   一直没出声的沙如雪终于感到了阵阵心悸,他只觉随着薛题净声音的响起,自己的头也一并爆发出了剧烈疼痛,就好像......有某种力量正在阻止他继续听下去。   忍住强烈的不适,青年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是说堕天之龙之所以会成为堕天之龙,便是因为你在暗中施行禁术的缘故?”   “可以这么想,但真龙携带有上古龙神血统,本身的力量就极其不稳定,很容易因为受到引诱而堕落恶道。”   回忆起往事,薛题净似乎颇为感慨:“那年我刚刚修成了禁术,于是便尝试着召唤出了真龙。我只希望它能借给我些许力量,好让我实现一统天下的理想,谁知真龙不仅不乐意,还降下大雪,差点将我整个明火阁都给淹没了。”   瞥了眼暗自忍耐的沙如雪,他又继续道:“俗话说得好,此仇不报非君子,于是我便以囚龙之术将真龙拖入下界,不仅要让它堕落为魔,还要永生永世忍受地狱业火焚身之苦!”   沙哑的笑声回荡在耳边,应千歧等他笑完了才道:“费了那么大力气做这些事,于你而言又有何意义?”   轻蔑地冷哼一声,薛题净嘲讽道:“如何没有意义?我之夙愿便是夺得天下,若是不能如意,那也不妨将之毁去!”   这个人、他就是个疯子...!沙如雪狠狠挣扎了一下,想要破除灵力的束缚,但却只让自己身上的压迫感变得更重而已:“这个天下永远都不可能属于任何人,该堕入地狱的也只有你!”   被他怒吼的薛题净微眯起眼,表情并不懊恼,“你可知自己为什么能够活到今天?若不是为了我的计划,我根本没必要把你给放出来。自由的滋味怎么样?比起把你困在不见天日的封印之地里的玉穿心,解救你、令你得以重回世间的我难道不应该是你的恩人吗?”   “堕天之龙。”   他最后吐出来的这四个字,顿时就让青年目眦欲裂:“你什么意思?!”   别说同样难以置信的应千歧,就连池兰和稍微回过神的印更弦都惊疑不定地望了过来。   十分满意他的反应,薛题净再次笑了起来:“我忘记你已经弄丢自己的记忆了,无妨,那就让我来告诉你。”   接下来他所说的话语,令在场的所有人都难掩震惊。   “沙如雪,你便是完整的堕天之龙。”特意强调了那两个字,薛题净道:“这件事还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讲起。当初我让你走火入魔、成为堕天之龙后,禅道衣便多管闲事将你封印了。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他飞升,而你也在此期间修炼成了红莲业火,并得以重新出世,谁料又来了一个玉穿心。他耗费心力将你再度封印,殊不知堕天之龙虽身受重创,躯体也遭到毁坏,还被困于红莲山下,但却能够忍受魂体双分之苦将自己的魂魄投入六道,每五十年便轮回一次转生为人,静待寻觅脱出之机。”   木然地听着他的讲述,沙如雪觉得自己已分辨不出对方所言真假了。   薛题净的声音还在持续响起:“但由于真身被破导致虚弱,你的魂魄每次转世为人都会在身体上带有天生的缺陷。”   来到这里时他骤然话锋一转,望向了一直没有言语的应千歧:“应楼主,你知道吗,那个转世......便是让你念念不忘的月似钩。”   “......”   月似钩,是堕天之龙的......转世?   应千歧像是不能理解他的话一样,仍是没有任何激烈反应。   见状,薛题净又叹了一声:“我之所以会发现堕天之龙将自己的魂魄投入六道转生,还要感激贺陆离。要不是他发信挑战月似钩,月似钩也不会在被重创后激起了隐藏于体内的龙气,也就不会引起我的注意了。那日在燕山找到濒死的月似钩后,我欣喜若狂,立刻就将他带回了明火阁并锁于困龙阵中。”   而后由于困龙阵的作用,堕天之龙的魂魄忆起了往事。在发现他只是转世而非龙体后,薛题净遂决定用他引出龙体,便将月似钩的魂魄生生剥离了躯体,又用一具伪造的尸身来代替他。   “应楼主,为挚友收殓的时候,你难道没有认出来那根本就不是月似钩的躯体吗?”   闻言,应千歧顿时如梦初醒。   ......原来他的猜测竟是真的。   那具尸体果然不是月似钩,只因经过换心术后,男人的胸口便留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痕迹,而他在那具尸身之上却怎么也找不到这个伤口。   薛题净看到他想通后就变得越来越痛苦的神色,心中快意更甚:“我将魂魄剥离出来缚于困龙阵中,待五年后的极阴之夜便将之放出。因我提前破坏了红莲山的地气,故而能使堕天之龙顺利挣脱封印,让龙体与魂魄顺利融合。”   当魂魄与龙体重新融合后,便诞生了沙如雪。   此时,青年也浑浑噩噩地抬眼对上了薛题净,哑着嗓子开口问道:“......我得到的那些记忆呢?也是月似钩的吗?”   点点头,薛题净道:“要令你恢复力量、觉醒龙神血统并非易事,更何况因为月似钩曾经历过换心术,伴随着魂魄转世的那一抹灵识也不在身边,我只有让你循序渐进地接受那些记忆,如此,才能加快龙体与魂魄的最终契合。”   听完了他的解释后,沙如雪忽然很想笑。   一直以来自己都是那样地嫉妒月似钩,嫉妒着月似钩在应千歧心中所占有的地位,嫉妒着自己因为迟来一步便再也无法超越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曾经也是那个人。   他是月似钩,也不是月似钩。   他拥有着月似钩的魂魄,现在也拥有着月似钩的记忆,但他却弄丢了与应千歧相处过的时间。而最为可悲的是,连他自己也是别人手中的傀儡。   “......为什么。”   就在青年颤抖着说出了这三个字后,那枚黄金抹额便在顷刻间锵然碎裂! 第96章   “沙如雪!!!”   知道他情况不对,纵使自己的头脑也处于一片混乱,应千歧还是果断出声试图安抚他:“控制住自己,不要被他的话影响心智!”   可惜他的话并没能奏效。黄金抹额掉落在地,青年眸中也迅速漫起了危险的血色,许是那些煞气在此之前已被压抑了许久,如今卷土重来之时,其威更甚,很快就令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强烈的胁迫感。   池兰出身道门,对这种气息最为熟悉,当即就惊恐地变了脸色:“不好!他身上的真龙之力马上就要爆发了!”   随着他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双目失神的沙如雪唇瓣轻启,如雷轰顶般的龙吟也回荡在众人耳边。他的一头长发再度转白,浮现出来的龙角的颜色也转为了不详的血红,只看一眼就会觉得心惊胆战。   但此情此景却让薛题净露出了狂热的笑容来。   “堕天之龙,听从你内心的召唤,若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那就将这个人间......彻底毁掉吧。”   他低沉沙哑的声音犹如催命魔咒一样,不断在沙如雪的脑海深处循环响起。   而更多在此之前好像不属于他的东西也在这时汹涌闯入,青年骤然就忆起了那种感觉:遭遇地狱业火焚身的疼痛,遭遇魂体双分之时的撕裂,他的意识永远都被幽禁在千丈深的红莲寺地底,他的灵魂也不得安生,只能忍受着折磨在六道中不断轮回。   他想挣扎,符阵锁住了他的躯体;他想沉沦,火焰却焚烧着他的神识。每日每夜,堕天之龙都在这冰冷黑暗的封印之地苦苦煎熬,就连他的龙吟也被完全隔绝开来,谁也听不到,谁也看不见。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他究竟又做错了什么?如果不是因为薛题净的禁术,他也不会堕入恶道,继而从神圣的龙神变为走火入魔的堕天之龙了。   他不甘心......不甘心!!!   一声几乎要震破耳膜的龙吼突然爆发,令原本那些正束缚着沙如雪的红色灵力锁链也因不敌他的煞气而即将断裂。眼看着青年已经呈现狂化状态,应千歧情急之下只好转向薛题净喊道:“让沙如雪的真龙之力完全觉醒的话,你也会死在这里的!”   未曾想,薛题净却不慌不忙地说:“哼,如果这具身体没了我还可以换一个,应楼主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说罢,他微眯起眼看了看沙如雪,又对霓绮罗道:“绮罗,看来真龙的形态还是没能完全转化,将神兵拿出来助他一臂之力吧。”   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的红衣少女便低声应是,连忙将他所说的神兵递了过来。   再见到赤殊剑,应千歧也不免怔了怔:“此剑难道不是在印台主那里吗?”   印更弦嗫嚅着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是薛题净告知了男人真相:“还要感谢印台主这么听话。印台主,实不相瞒,其实早在很久之前我就给你下了蛊,你以为的人生也是我一手操控的......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来呢?等你死后我再将你做成傀儡,那样你就不会觉得震惊了。”   他这一席话成功地让印更弦浑身都狠狠颤抖了起来。   今日他所受的打击一个比一个大,不仅亲生子从温驯有礼的青年变成了魔教妖女,就连他自己的人生竟也是一直掌握在别人手中。   这无常世事,就恍若梦幻泡影。   于是应千歧也完全明白了,他们先前所经历的一切,算起来也不过都是薛题净随手落在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而已。   “这是应楼主的赤殊剑,想必你也认得出来,”将赤红色的长剑伫立于地,薛题净又将另一柄色泽沉黑的刀拿在了手上,“至于这把刀,不知你还会不会有印象呢?”   男人便也望了过去,很快就将乌色长刀给认了出来:“......这是印月的佩刀?”   薛题净道:“没错,但其实在此之前,这把刀还有一个名字。”   “雪玉刀。”   此言一出,应千歧顿时就睁大了眼睛。   在月似钩手上失落的雪玉刀,竟然也被薛题净收入囊中了!而且......为何还被变成了这般模样?   原本的雪玉刀通体雪白无瑕,犹如高山之颠最晶莹剔透的一抹霜色,挥动起来也犹如风雪啸唳,故而才名为“雪玉”。   但是如今,被薛题净握着的那柄长刀也不知道遭遇了什么变故,浑身已成为深漆墨色,不仅毫无光泽,更是再也未能策动一丝一毫的寒意,也难怪应千歧会认不出来。   轻轻抚摸着模样大变的雪玉刀,薛题净语气中是满满的自得:“七江郡中的诸多血案,你们大概也有所耳闻,正是由于那些惨死在此刀下的亡魂,这才使得雪玉刀能够吸纳如此庞大的怨力,从而由一把圣刀变为一把至邪之刀。”   说着,他便出手一挥,只听雪玉刀发出了沉闷声响,顿时引起了煞气共鸣。沙如雪短暂愣怔后,阵阵饱含着痛苦而又暴怒的龙吟随即就再度于众人耳边响起。   无能为力看着他失控的样子,应千歧只觉心如火焚。   “赤殊剑,雪玉刀,分别是以堕天之龙的龙角和龙骨打造而成的。”薛题净一边说一边同时握住两把神兵,“当初就是因为赤殊剑断,沙如雪方才能够重新生出龙角。如今,要让他的力量完全回归身体,我也只好牺牲这两柄兵器了。应楼主,你应该不会有意见吧?”   不知他做了什么,只见安静的赤殊剑竟也开始如同雪玉刀那般不安地震动起来。   听他突出此言,应千歧心里多少已有了猜测:“所以赤殊剑也因为你的缘故而改变了吧?”   被污秽血气所影响的赤殊剑,被冤魂邪力所污染的雪玉刀,都会对沙如雪的真龙之体产生许多负作用。   薛题净之用心,险恶得令人难以想象。   无奈他之灵力锁链过于强大,男人仍没有顺利挣脱而出,只能眼睁睁看着赤殊剑与雪玉刀在薛题净手中不断发出诡异的闷响。直到最后,随着一声清脆断裂之音的迸出,一直烦躁不安低吼着的沙如雪忽然就顿住了。   空气中静默了片刻,而在这一刹那过去之后,那束缚在青年身上的红色锁链便轰然碎裂开来!   随即,那强烈到震耳欲聋的龙吟便响彻了整个空间,音波之强大,就连四周的土层也在隐隐颤动。   封印之地要塌陷了!   几乎是在瞬间就反应过来,应千歧一凛,也顾不上沙如雪,立刻奋力逆行真气冲破了阻碍,将印更弦和池兰都护在了身后:“这里要塌了!池兰,你可会什么转移术法?我掩护你们逃走!”   “不行!这里距离地面太远了,我的法术不能施展!”挣脱开锁链后,池兰已是满头大汗,同时惊恐地望向了不远处白发红眸的青年:“应楼主,他不对劲...!”   当看到沙如雪?如今的模样时,男人也忍不住在心内暗惊。只见不知何时,青年的面颊和露出来的肢体上已遍布满了雪白鳞片,一枚又一枚,于昏暗的地底闪烁着冷冽光芒。至于他的瞳仁也放大到了恐怖的程度,乍一望过去就好像是那白皙面庞上被挖出了两个黑沉沉的洞口,令人不寒而栗。   龙吟使得地下空间的震动越发剧烈,土层似乎也已承受不住此等摧残,终于也在这时候爆发出了惊天巨响。   封印之地塌陷之时,霓绮罗惊恐地想要靠近薛题净,却被持续砸落的土块击倒在地,眼看着就要命殒于此。   本来已将昏迷过去的印月背在了身上,印更弦正欲离去,扭头却见到少女绝望的表情,心里不知怎么,突然就涌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焦急。   “......拉住我!”没时间犹豫了,印更弦还是对霓绮罗伸出了手。   见状,少女愣了愣,虽然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但为了活命,她咬咬牙还是握住了对方。   而刚刚将霓绮罗拽住,印更弦就感到一股突如其来的大力将自己不断往上拉扯而去。   拼命护着池兰的应千歧此时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了,他只听得见龙吟响彻耳畔。在短暂晕眩过后,男人忽然觉得自己恍若呼吸到了久违的新鲜空气,他于是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   入目赫然是红莲寺熟悉的檐角,原来他们已经从千丈深的封印之地逃脱出来了!   但还来不及高兴,下一瞬,男人就因为眼前的景象而呆住了。   只见片片晶莹通透、又似雪般洁白润泽的龙鳞正盘旋在红莲寺寺身之上,游走之间更绽放出仿佛要把人眼睛都刺瞎的琉丽光华。   那是――   龙。   勉强运使轻功落在红莲寺前方后,应千歧恍惚看到印更弦也脱险了,但却来不及问候,因为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只剩下彻底恢复成为真龙之体的沙如雪。   薛题净落在了红莲寺之上,那五件象征兵器则不知什么时候盘绕在了他的身侧,正静悄悄地蓄势待发。   “堕天之龙,将剩余神兵也毁掉吧!只有这样你才能够解脱!”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条巨大的白龙也缓缓动作了起来。   应千歧下意识想要拦住他,然而在离开红莲寺后,白龙顿时便朝着江山业火楼冲天而去!   龙吟声终于也惊动了楼内众人,当看清朝他们飞来的巨大白龙后,几乎所有人都大惊失色。花吹墨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望着那条龙,她眉头蹙起,心中也有些许预感。   那会是,沙如雪吗......?   红莲劫 第97章   堕天之龙再度出世了。   从房中匆忙奔出的阮衔桐只抬眼看了看头顶那气势可怖的白色巨兽,心跳顿时就重重停顿了一下。   眼前这一幕恍若噩梦重现:同样幽暗的无月之夜,同样惊人的庞大白龙,同样弥漫的危险血腥的气息。只不过和五年前的惊慌失措相比起来,如今江山业火楼中经历过此劫的弟子们好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纷纷拿起了自己的武器准备投入战斗。   而阮衔桐回过神来后只觉一阵气血上涌,当即也抓过冰凉的怒霏弓,迅速往白龙飞来的方向赶去。   “阮衔桐!”   叫住他的人是面色苍白的郁律秋,显然也还没从震惊中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到底是怎么了?!”   没有多余时间对他解释,阮衔桐匆匆丢下一句“是堕天之龙重出了”便转身欲走,但在离开之前他还是交代了对方一句:“记得要带上倾海琴,今夜恐怕会有一场恶战。”   郁律秋愣了一下,脑中骤然浮现出了沙如雪的身影。他犹豫了片刻,这才回房取来了倾海琴。   待两人都赶至前方时,便看到花吹墨早已守在那里了。   “衔桐,律秋,你们俩最好不要靠近。”花吹墨神色严峻,正牢牢注视着几乎快要被白龙占据满的天空,“我能感觉出来,这一回的堕天之龙比上次要更加强大了。”   闻言,阮衔桐忍不住想起了自己身亡的师尊,咬咬牙握紧怒霏弓道:“师叔,让我加入吧,上次你们就为了保护弟子而伤亡惨重,我这次一定要将恶龙杀掉!”   花吹墨疲惫地叹了一口气:“衔桐,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恐怕这一次我们都要逃命了。”   还不能明白她此言何意,耳中便传来了如雷鸣般渗人的龙吟。身体反应快过头脑,阮衔桐只知道自己回身护住了踉跄的郁律秋,紧接着眼前就白光一闪,是花吹墨开启了结界将所有弟子们都笼罩在了其中。   哪怕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众人似乎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火焰温度有多灼烫,就算再怎么勇猛的弟子在此等神力面前也不免瑟瑟发抖了起来。   因为结界范围过大,对施术之人来说必然十分耗力,花吹墨的冷汗已经蜿蜒滑落而下,但她仍然没有后退一步。阮衔桐与郁律秋纵使想要帮忙也找不到方法,只能尽量让自己不要出事以免影响到她。   然而陷入疯狂的白龙一刻也未曾停止过攻击,它顺利地自人群中辨认出了倾海琴与怒霏弓所散发出来的气息,血红瞳仁缓缓收缩,继而对准了目标再次将龙尾甩来,试图打破那层透明结界。   仅一条龙尾都大如垂天之云,狠扫之下,即使花吹墨再怎么苦苦支撑,结界也终于响起了微小的碎裂之音。   “师叔!”眼看花吹墨嘴角已溢出血线,聂胜怀情急之下,只好转头对阮衔桐喊道:“快!用箭射它的眼睛!”   不用他提醒,阮衔桐也立刻弯弓搭箭。   怒霏弓闪烁出沉凝的冷冽寒光,轻响过后,一支白色长箭便犹如闪电那样飞射而出,轻而易举就冲破了花吹墨的结界迎着白龙袭去。   郁律秋看他只发出了一箭,本来还想询问是否会难以命中,但当他抬头望去时,不知为何却只见半空中的那抹白色像是突然裂出了无数幻影一般,顷刻间,铺天盖地的密集的箭雨随即包围了白龙。   “这是?!”   对上他诧异的眼神,阮衔桐遂解释道:“这便是怒霏弓的特殊之处,能够以一箭化万箭。”   只是龙鳞坚硬如铁,就算面对万千箭锋也毫无畏惧。不过一会儿所有攻击就都落了空。正当他们以为阮衔桐这一箭没有射中的时候,白龙忽然暴怒地嘶吼了一声。   原来是有唯一的一支箭钉在了白龙的眼睛里,汩汩鲜血已流淌而出。它看起来似乎很疼,萦绕在周身的红色灵力也跟着暴涨,模样看起来变得更为骇人了。   就在阮衔桐想要发出下一箭的时候,应千歧闯入了结界中:“住手...!”   见他到来,身边却并没有青年的踪迹,花吹墨的心一下子就顿住了:“楼主!沙如雪他去哪里了?!”   眼中闪过无法抑制的悲伤,男人到底还是将事实说了出来:“他就是......堕天之龙。”   于是不止花吹墨,其余人也都因为他的这句话而难掩震惊。   “楼主......你的意思是,他就是被封印在红莲寺地底的堕天之龙?!”花吹墨最先反应过来,看到应千歧点头之后,她也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郁律秋的脸色则更加惨白一片:“他、他那么蠢,怎么可能会是堕天之龙?”   应千歧也无力解释太多,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结界即将崩溃。眼看白龙又朝他们怒吼着攻来,男人便在花吹墨分神之际及时出手撑住了屏障并道:“花吹墨,我来继续结界的运行,你快用转移术法带他们躲入红莲寺!”   对,红莲寺!花吹墨此时也醒悟过来了。   红莲寺中遗留有玉穿心设下的阵法保护,能够暂时避开堕天之龙的攻击。   于是,众人只觉刺眼白光爆发而出,片刻怔然后,他们便都挤在了红莲寺里。而外面,轰然龙鸣还在持续,伴随着一阵又一阵建筑物被损毁的声响传来。   “楼主,?沙如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刚站稳花吹墨急切问道:“我给他的黄金抹额难道没有用了?”   应千歧这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了她听:“......正是因为薛题净污染了赤殊剑与雪玉刀,这才导致沙如雪变得如此狂乱。”   沉默了半晌,花吹墨终于叹了一声:“竟然是这样......”   阮衔桐与郁律秋听罢,一时都有些难以接受,唯独聂胜怀却目眦欲裂,完全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   沙如雪就是月似钩,沙如雪就是他的师尊?!   他的师尊是那样好的一个人,如何会是那作恶多端的堕天之龙?!   绝对、绝对不可能!!!   “楼主,”聂胜怀喘了几口粗气,“这不是真的,沙如雪不会是师尊!也许这一切都是那个魔人巧言令色布下的陷阱,你们不要被他骗了!”   应千歧看了他一眼,不知该怎么回答:“胜怀,我明白你的心情,虽然不愿意相信,但......”   聂胜怀冷冷道:“如此荒谬的事情,别说是我了,花师叔定也不会相信的对吧?”   被他这么一说,花吹墨也面露难色:“胜怀,有些东西不是不愿意相信就能证明它是错的。”   捏紧了拳头,青年的声音好像带上了哭腔:“那么楼主和师叔难道就一定要逼着我相信吗?!”   “......此事我们可以稍后再议,如今问题还是在于应该怎样找回沙如雪的神智。”应千歧清楚当前事态危急,绝对不是争论的时候,“花吹墨,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在不伤害到他的?情况下将他唤醒?”   闻言,花吹墨咬了咬唇为难道:“楼主,你忘了在你们出发之前我已将五火图交给沙如雪了。现在他走火入魔,恐怕这其中也有五火图加持的因素。”   回想起薛题净破坏传承神兵的举动,男人也蹙起眉。   花吹墨又道:“他已毁掉了赤殊剑和雪玉刀,内中隐含的力量想来已回归龙体了,五火图大概也难免厄运。我们眼下必须守住怒霏弓和倾海琴,若是五件神兵都被吸收了,沙如雪也许就回不来了。”   玉穿心之所以用堕天之龙身体的五个部位打造成五件兵器,就是为了要借此遏制住他的力量,让堕天之龙就算是复出也不能再次作恶。   但五年前的那一次劫难却让他们明白,哪怕是失去了部分神力,真龙也绝非人类可以匹敌。   如今,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重出的堕天之龙,更是曾为同伴的沙如雪。   正当他们在努力思索对策,印更弦也终于找了过来,“应楼主,你们这里有没有大夫?!”   “发生何事?”   将背上昏迷不醒的印月放了下来,印更弦焦急道:“月儿不知道为什么还没醒来,我担心他被薛题净下了什么术法。”   探了探青年的鼻息,花吹墨又凝神静气,试图深入到他的意识之中,但却总是像被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一般,始终没有成功。睁开眼睛后,她才神情严肃地说:“我不知道在此之前发生了什么,但在我看来......以印月如今的情形来看,他好似本来就没有意识。”   对于她的话,应千歧颇为不解:“什么意思?”   花吹墨眉头紧锁:“所以我才觉得奇怪......楼主,印台主,你们确定他真的是印月吗?”   而印更弦顿时就沉不住气了:“我还会认不出自己的儿子吗?”   话音刚落,他偶然瞥见站在不远处神色复杂的红衣少女,忽然又愣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阵由外传来的强烈震动,刚刚才平静下去的众弟子马上又因为这变故而不安了起来。   “不好!他在攻击红莲寺!”花吹墨最先反应过来。 第98章   龙吼声已经越来越近,几乎就像是在耳边响起来的那样,如果再不采取行动的话,很有可能就连红莲寺也保护不了他们了。有些新入门的弟子还未曾见过这种场面,已经吓得瑟瑟发抖,个别脆弱的甚至哭了起来。   红莲寺中,一片人心惶惶。   从地底传来的震动已经越来越强烈,应千歧也明白不能再这样被动地躲避下去了,稍微思索了一下后,他便果断转向花吹墨道:“我要出去,也许他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听到我的声音有可能会停下来。”   花吹墨却并不赞成:“楼主,这太冒险了,沙如雪?如今情况未卜,就算他有心想要恢复清醒,彻底狂化的真龙之力也不是他一时半会就能抵御得了的。”   叹了一声,男人无奈道:“可要是再不想办法的话,他很快就会将红莲寺也一并毁去了。”   正在他们发愁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也许只有那个方法......可以控制住发狂的堕天之龙。”   众人望过去,这才发现说话的竟然是霓绮罗。   应千歧闻言,顿时微微蹙起眉:“什么方法?”   面对如此多道目光的注视,红衣少女虽然略有些不安,但还是镇定地将薛题净曾告诉过自己的话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先前阁主要我前往神兵恩赐台盗取象征兵器,那时他便对我说过,象征兵器里藏有玉穿心遗留下来的咒诀,可以完全压制堕天之龙。”   此言一出,众人都无比惊讶。   应千歧沉吟半晌才道:“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传言?”   “我倒是觉得很有可能,毕竟薛题净似乎与红莲僧生于同一时代,知道的比我们多也是自然。”花吹墨顿了顿,又目光锐利地看着霓绮罗,“不过,你为何会选择把此事告诉我们?”   霓绮罗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我也不晓得。”   自从进入红莲寺之后,她就总觉得心底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感觉,只是在这莫名的不安中还夹杂着从未感受过的熟悉之意,就好像......她在很多很多年前曾经来过这里。   为何会如此......   对于她无力的解释,应千歧淡淡道:“若你想弃暗投明,那是再好不过。”   “楼主,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一同出去,你去吸引沙如雪的注意力,至于薛题净就由我来对付。”   花吹墨刚说完,阮衔桐便站了出来:“师叔,我也一起去。”   眉头一皱,男人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然而却不止阮衔桐一人,聂胜怀与郁律秋也同样想要前往支援。   面对应千歧的担忧,阮衔桐振振有词:“楼主,江山业火楼是我的家,现在家里有难,难道我还能够放任不管吗?师尊可不是这样教我的,而且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也会同意我出去帮忙。”   聂胜怀也道:“人多力量大,何况那个薛题净掌握着不少邪术,只有楼主与师叔两个人恐怕过于勉强。”   他们都这样说了,应千歧与花吹墨也再没办法反驳。毕竟外面的龙吟声一刻未停,也已有粉尘自头顶纷纷扬扬落下,不能再拖下去了。   而正当他们准备出发时,霓绮罗又鬼使神差地开口道:“我也想去......可以吗?”   听到这话,原本一直在关注着印月的印更弦也抬起了头来。   虽说少女好似已有向善的苗头,但花吹墨仍然无法完全相信她:“我劝你还是老实点,从刚才起薛题净连找都没有找过你,他一门心思都扑在堕天之龙身上,我看差不多也接近走火入魔了。”   咬了咬唇,霓绮罗道:“我可以骗过阁主,帮你们拿到象征兵器。”   “......为什么?”应千歧终于问道。   她的转变未免也来得太突然了。   可是少女却依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话就算了。”   最后还是花吹墨做了决定,为了保险,她在霓绮罗体内下了一道符咒:“暂且信你一回。但如果你有其它心思的话,我会让你神魂俱焚。”   一行人刚刚来到红莲寺外面的时候,恰好看到白龙的龙尾已经打掉了半个寺尖。隐匿的阵法受此摧残,也逐渐显露出了痕迹,若是被正面破坏掉的话,寺中弟子们的安危必成问题。   见状,应千歧直接冒着危险飞身跃上了寺顶。   “沙如雪!!!”   他的声音比起龙吟来说要微弱得多,但是白龙却还是肉眼可见地停顿了一下。   趁这个机会,男人立刻释出了剑气。锋芒擦过那些雪白发亮的鳞片,很快就令白龙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他身上。   不远之外的薛题净也注意到了他,当即就变了脸色:“哼,破坏我的好事,你想得美!”   然而白龙的确已经对红莲寺不感兴趣了,那双巨大的血红眸子死死盯着应千歧,随即就跟着他往山外而去。   红色的灵力顿时如同长鞭一般,朝着半空中的巨兽席卷而来。薛题净本想以此来束缚住沙如雪,却未曾想到真龙之力比他还要强悍,白龙只是嘶吼了一声,那些困住他的锁链即刻就崩裂瓦解。   眼看应千歧的身形几乎就快要离开红莲山的地界了,薛题净也顾不上别的,只好提前祭出了象征兵器:“去!”   在那五件象征兵器即将飞袭而去的瞬间,花吹墨便迅速开启了结界,试图将神兵与白龙都拦截下来。而霓绮罗也趁机闪身跃至薛题净身边急急道:“阁主!我已找到了剩下的传承兵器,只要把他们毁去,堕天之龙的力量就会彻底回来了!”   薛题净却没有言语,只是微眯着眼看她。   生怕他怀疑自己,少女赶紧又道:“请阁主将传承兵器给我,让我和他们一战,那两个弟子的武功并不如我。”   回想起自己曾见过她握住斩霜刀而使其发挥出惊人力量的画面,薛题净这才微一颔首,将刀丢到了她手上:“务必将那两人也杀死。”   霓绮罗暗暗松了口气,也没有多废话,握着刀直接便回身率先杀向了郁律秋。   “你...!”花吹墨因为需要维持阵法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看她朝郁律秋攻击而去。   咬牙躲开了她刺来的一刀,郁律秋神色鄙夷:“果然妖女就是妖女!”   没等霓绮罗再挥出下一刀,阮衔桐就也加入了战局。他之动作迅疾如电,白箭射出的刹那便分成了三道:一箭刺中了少女的肩膀,一箭钉住了她的手心,最后一箭则射穿了心口处的衣服斜插在地上。   冷冷地看着她狼狈的样子,聂胜怀道:“还好我们对你早有防备。”   薛题净见手下被制住,好似也并不想救她的样子。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谁也没有料到。   除去还立在地上的斩霜刀以外,其余神兵已经快要追上白龙了,但就在这时候,霓绮罗忽然艰难地抬起了自己唯一能够活动的手。在她动作的过程中,不知为何,神兵好像听到了什么命令似的,竟掉转方向朝着她飞了过来!   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花吹墨诧异道:“为什么会这样?!”   “咳咳、我也不清楚。”转瞬间,五件象征兵器就都已环绕在了霓绮罗身边,“自从上一回在神兵恩赐台接触过后,我就发现自己与它们之间似乎存在着什么联系。如果我刚才不假装攻击你们,阁主便不会轻易相信我。”   薛题净也曾奇怪过,为何她能够如此顺利驾驭神兵。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是,她还能随心所欲地操控这些兵器。   听她解释了原因,阮衔桐才将她解救了下来。   因为花吹墨布下的结界,薛题净难以闯入,只能恶狠狠地瞪着红衣少女:“霓绮罗,你打算背叛明火阁吗?”   “不要忘了,是谁将你养到这么大的。”   闻言,霓绮罗终于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继而苦笑说道:“......阁主,从一开始我就只是你的棋子,如果当初你不把我带走的话,我是不是就会有一个普通却幸福的人生了?”   少女那近乎天真的语气令薛题净简直想要笑出声来:“绮罗,你到现在才明白自己是棋子吗?也是我心软了,如果一早就将你做成傀儡的话,你也不会生出这样的想法来了。”   霓绮罗狠狠地咬住了唇,仿佛在忍耐着什么,片刻后才颤抖地说:“所以,阁主,我也不想再做棋子了。”   薛题净的眼中闪过一抹狠戾:“绮罗,你可想清楚了?没有利用价值的棋子,只有死路一条。”   这回却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语而像是往常那般感到害怕,霓绮罗只觉自己越来越平静了:“是吗?可是如果棋子偏离了路线,阁主的这一盘棋,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赢下去?”   说要这句话后,少女不等他反应过来便清喝一声,五件象征兵器随即闪烁起了明灭流光,依照她的指示朝白龙再次飞去。   “堕天之龙,快想起你是谁!”   然而事情没有如她所愿,传闻中能够象征制服堕天之龙的兵器在靠近白色巨兽之时都纷纷被他身上震荡开来的灵力击落在地。那条粗壮龙尾一扫,结界也随之崩出裂缝。   正当众人手足无措的时候,霓绮罗依稀瞥见了一片正在缓缓落下的白芒。   那是......众相镜? 第99章   结界彻底崩裂的瞬间,白龙之尾也狠戾扫向了孤零零耸立在谷底的红莲寺。众人都来不及动作,只听得耳畔传来一声轰然巨响,随即,眼前便腾起了迷蒙尘烟。   挂心还留在寺中的弟子们,应千歧正欲前往一探究竟,却被花吹墨拉住了:“楼主!不可冲动,有阵法在,他暂时还无法毁掉红莲寺!”   果然,待烟尘散去后,他们就发现红莲寺仍然立在原地,只是顶部的天穹阁已被毁坏殆尽了。   神玉还放在天穹阁里......然而此时也顾不上这些了,趁着巨兽因为显露出来的阵法而踌躇之时,应千歧匆忙纵使轻功,独自一人重返红莲寺。   “大家没事吧?!”   见到他来了,众弟子都像是看到希望一样喜极而泣:“楼主!我们无事,只是红莲寺也不知到底能撑多久。”   话音刚落,寺身就隐隐起了不详的震动。这座建筑物毕竟也历经了三百多年的风雨,不管外表看起来多么光鲜亮丽,实则也是难以抵挡如此剧烈的冲击。   传闻能够制衡堕天之龙的象征兵器似乎也没有用,如何才能够唤醒沙如雪?   该怎么办......究竟要怎么办......   正当男人焦头烂额的时候,池兰忽然跑了过来:“应楼主!你快去看看印月少侠吧,他的模样不太对劲!”   待看见那正被印更弦扶着的青年后,应千歧才明白他所谓的不对劲是什么意思。   印月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但那双眸子里却一片灰暗,映不出任何景象,就仿佛他已经失去了生命那样,令人望而生畏。   男人呼吸一滞,显然也因为印月怪异的变化而呆住了。   “应楼主,月儿他究竟是怎样了?!救救他,帮我救救他,求你了......”印更弦一叠声地哀求着,这个难得落泪的中年男子在此时终究也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情绪。   哪怕他到最后还是接受了青年并非自己亲生子的现实,但多年情分到底难割舍,印更弦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印月在自己面前死去。   目睹这一幕的应千歧心里也是一片酸涩:“我......抱歉,印台主,我亦不知印月发生了什么事......”   他还没说完,又是一阵更为强烈的震感。   这回梁柱彻底承受不住了,争先恐后地发出了即将断裂的悲鸣,在红莲寺即将瓦解的刹那,应千歧本想回身护住池兰的,但他突然听见印更弦惊呼了一声。   紧接着,他就感到有谁代替了池兰与他一同被砸下来的横梁掩埋进了废墟里。   随着延绵不绝的轰鸣之音响起,红莲寺也终于彻底倒塌了。   重新恢复意识后,男人还未看清身边之人是谁就先艰难地开口问了一句:“咳咳、你没事吧?”   “......嗯。”   眨了眨被尘迷到的眼,应千歧好不容易才看清了身旁的人。   竟然是印月。   他好似已然清醒过来,正用担忧的眼神望着男人:“楼主,你吐血了,还好吧?”   拭去唇边的血迹后,应千歧叹了口气:“还撑得住。”   环顾了一圈后,男人这才发现他与印月正巧被砸下来的梁柱困在了一处夹缝里。这个不大的三角空间正好能容纳两人缩在其中,但由于地方太小,也几乎是动弹不得。   丝毫没提自己方才的异样,印月仿佛是想不起来先前的记忆那般,疑惑地望着男人出声问道:“楼主,发生了何事?为何我一醒来就在此处?我不是正在和沙少侠找药吗?”   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应千歧犹豫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摇摇头,青年如实道:“我只记得自己那时正在一心一意地寻找绿云草,但是不知为何,突然有一股力量将我给弄晕了,而等我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在这里了。”   闻言,应千歧也只好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略地与对方讲了一遍。因为不愿青年伤心,他还刻意略过了身世部分。   听完后,印月十分错愕:“楼主的意思是沙少侠就是那传说中的堕天之龙?!现在还失去了神志在攻击我们?”   男人沉重地点头道:“确实如此,而且红莲寺也倒塌了,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逃出去。”   沉吟片刻,印月忽然道:“在此之前,我有话想对楼主说。”   略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应千歧还是问道:“什么话?你尽管说无妨。”   没有任何征兆,青年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然后便往应千歧身边凑了过去。   这处空间本就狭小,经过印月这么移动,两人的身体顿时就紧密贴合在了一起。因为并不清楚他意欲为何,男人一开始还没有调整位置,是直到青年呼出来的热息喷洒在敏感耳侧后,他这才反应过来,略显不安地问道:“......到底有什么事?”   印月似乎又笑了一声,随即便慢悠悠地说:“楼主,你的耳朵红了。”   这句话被他说得过于暧昧,应千歧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睛,终于稍微往后退了退,这才正色道:“印月,你是怎么了?”   “楼主,我没有别的意思,”青年无辜地看着他,“我只是想告诉楼主,我知道有一个办法能够让沙少侠冷静下来。”   他有办法可以唤醒沙如雪?!应千歧精神一振,立刻便追问道:“什么办法?快说。”   谁知就在此刻,印月的手便扶上了男人的腰,他一边利用狭窄的地形牢牢箍住怀中之人,一边微笑着,再次凑到对方耳旁低声道:“应千歧,只要你把心脏还给我......我就能让沙如雪回想起过往的一切。”   话音刚落,应千歧便惊恐地对上了他幽深如湖的眼眸。   “......你说什么?”   似乎是不敢相信,沉默半晌后,男人又颤抖地问了一遍。   脸上挂着那种自己最为熟悉的淡泊笑容,青年的声线渐渐与记忆中月似钩的嗓音重合在了一起:“应千歧,把我的心还给我。”   把我的心还给我。   曾经在神兵恩赐台做过的那个噩梦再度回闪,男人只觉自己已经开始呼吸困难,但他无法挣脱对方的怀抱,只能痛苦地低低喘息着:“你......你究竟是......”   近乎温柔地注视着眼前之人,印月轻声道:“应千歧,你难道忘了我吗?你不是最喜欢我了吗?”   “你不是,喜欢到宁愿为了我放弃生命,也要医治好我的心疾吗?”   他的声音与双眼恍若有着某种魔力,令应千歧无法抗拒地深陷其中:“不......不是......”   男人越是想要辩解,就越是说不出任何话来。   恍惚间,印月已经吻了上来,将他的剩余话语全都堵了回去。   明明知晓自己应该逃开的,但身体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应千歧思绪纷乱,他只感到自己的意识似乎也在逐渐朦胧起来。   离开了那对温软的唇后,趁男人犹处于失神的状态中,印月的手便慢慢抚上了他心口的位置:“应千歧,我回来了,月似钩回来了,你看我一眼吧。”   茫然望向了青年那张曾令自己魂牵梦萦了许久的面容,不知道为什么,应千歧却骤然在这一刻想起了沙如雪。   应大哥,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师叔,求求你看我一眼。   对啊,沙如雪也在一直注视着自己。   正想张口唤出那个名字的时候,男人突觉一阵剧痛自胸口处传来。他下意识低头看去,就见那些妖艳鲜红正不断地在喷涌而出。   他的心脏也爆发出了如同刀剜一样的疼痛。   “不......”   可惜他已无法阻止印月接下来的动作。青年脸上分明还带着最缱绻深情的笑容,手却一刻不停地往他体内深入。男人在昏迷的边缘甚至还能感受到他捏紧了自己的心脏,然后下一秒,他便仍然双目圆睁地看着那颗还在跳动的血红色物体被生生拽离了身体。   “应千歧,你看似无坚不摧,其实浑身都布满了弱点。”   意识消失前,他只听到印月低声说了一句。   红莲寺倒塌后,不知为何,薛题净忽然停下了一切动作,只是看着他们对付白龙。   花吹墨还在奇怪,一道耀目到极致的红光忽然便自废墟之上爆发出来。而等到光芒散去后,那条熟悉身影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印月?!”   刚刚叫了他一声后,花吹墨终于看清了那正被他抱在怀里的人。   当目光落在一身是血的应千歧身上,她的脸色马上就变得一片惨白:“楼主!!!”   或许是血腥味太过于浓烈,就连堕天之龙也被吸引去了注意力。那双巨大的血色瞳仁紧紧盯着印月和他怀中的应千歧,就这样停顿在了半空中。   没有去理会失魂落魄的花吹墨及其他人,印月仰头对着白龙朗声道:“堕天之龙,感觉到了吗?你的心脏......就在我这里。”   在他说出这句话后,周围便沉寂了许久。   看着白龙踌躇的模样,薛题净愉悦地勾起了嘴角:“来吧,堕天之龙,让我来帮你恢复力量吧。”   随着他声音的响起,那颗鲜红的心脏便从印月那里飞到了他手中。 第100章   此时正是子时。只见在幽暗无月的夜空之下,处于鼎盛时期的浓黑阴气大量汇聚,正悄无声息地朝着白色巨兽包围环绕而来。   薛题净一边攥着那颗仍在最后挣扎跳动的鲜红心脏,一边面向白龙缓缓道:“看清楚了,堕天之龙,这是你的心。有了它,你就能彻底恢复力量,然后为我再一次颠覆这个人世!”   回答他的是低沉沙哑的龙吟。   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后,花吹墨已然泪流满面。她绝望地望了眼双目紧闭的应千歧,终于按耐不住心中撕裂一般的痛楚,朝着那面无表情的青年怒吼道:“印月,你到底是什么人?!”   嘲讽地看了她一眼,印月眼中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芒:“你不认识我了吗?花吹墨,好歹我们也曾为同修,这份情谊你难不成也一并遗忘了?”   熟悉的脸,熟悉的声线,熟悉的语气。就算是再怎么提醒自己不要去相信,花吹墨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你......不、不可能,月似钩已经死了,而且他只是堕天之龙的转世而已,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沙如雪又是谁?!”   青年只是无悲无喜地凝视着她,开口声音轻若叹息:“我就是月似钩,一直都是。那个疤痕还留在我身上,花吹墨,这是你亲自做的手术,你不可能不记得。”   说罢,他便一手解开了衣襟,不仅露出了陈年伤口,那枚覆盖在皮肤上的红莲印记也随之暴露而出。   花吹墨踉跄着倒退了几步,她再不能欺骗自己了:“你......可是你早就死了。如今的你,恐怕只是傀儡而已。”   失去了灵魂,这个“月似钩”也只是空有着一副躯壳。   她想释出术法攻击印月,却犹豫着下不去手,但在此时却有另一人不顾阻拦冲了上来。   “师尊!!!”   紧紧地盯着印月,聂胜怀喜极而泣:“师尊,我就知道你没有死!我就知道你不可能丢下我!师尊......师尊......”   他的一叠声呼唤却没能令印月稍微动容,反倒是薛题净悠悠叹了一声:“真是强大的执念。人这一生总是在追求着那些虚无缥缈之物,譬如情,譬如爱,得不到时趋之若鹜,得到时又不加珍惜,待失去再追悔莫及,永远也逃不出八苦轮回。要我说,世上最值得为之疯狂的便只有死生一道,只要你有不会结束的生命,就能永不止息地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   深呼吸一下止住了自己的眼泪,花吹墨冷冷地看着他:“既然如此,那始终想要夺得天下的你不也很可悲吗?”   闻言,薛题净冷笑道:“我要的是整个人间的臣服,岂是这些小情小爱能够比得上的。”   他又垂眼看向了自己手中正在逐渐停止跳动的心脏,“反正等到堕天之龙恢复力量后你们也要死了,我就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们吧。没有错,印月确实就是月似钩,我剥离了他的魂魄后,这具躯体也被我顺势改造成了傀儡,就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派上用场,果然你们仍对这副皮囊念念不忘。”   听到这话,聂胜怀的身体狠狠颤抖了一下,他几乎有些麻木了,但依然还是死死地看着印月。   傀儡......他的师尊死了,而且还变成了傀儡。   谁才是师尊?月似钩?沙如雪?还是印月?   “为什么......为什么......”聂胜怀忽然就很想放声大笑,只因如今的他已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了。   他回忆起了月似钩舞刀时的潇洒身影,回忆起了月似钩带笑唤着自己名字,回忆起了月似钩离开前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那个人仿佛只是寻常地下山一趟,然而谁知道等待着他们的却是天人永隔。   印月不是月似钩,沙如雪也不是月似钩,月似钩早就死了,他再也见不到他的师尊了。   猛地抬起头,聂胜怀忽然大吼了一声,随即就拔刀出鞘,飞身跃出。   花吹墨大惊之下正欲阻止,但却发现他的目标并非薛题净。   “去死吧!!!”   狠戾一刀,狠狠朝着印月头顶劈落而下。   印月纹丝不动,只是微眯起眼。   哪怕看到了自对方掌心中所绽出的红光后,聂胜怀的脸上仍然不存畏惧之色。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张曾令他刻骨铭心的面容,手中之刀没有任何犹豫,继续挥出。   只一瞬间,胜负便分。   聂胜怀重重地砸落在地,胸口已被灵力贯穿,撕扯出了一个无比骇人的血洞。他还想再说什么,然而却无力再发出声音来了。   “胜怀!!!”眼看着青年在自己的眼前惨死,花吹墨目眦欲裂。   与此同时,薛题净也将心脏抛出。   白龙一口吞下那鲜血淋漓的东西后,顿时就连吼声也变得痛苦不堪。红光逐渐与浓厚邪氛交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把巨兽牢牢地困在其中,穷途末路地不断挣扎着。   见状,薛题净脸上满是狂喜之色:“融合吧,堕天之龙,想起你是谁,让你的神力彻底恢复...!”   隐藏在心脏中的那一抹龙怨,或者说是最后的残缺灵识,终于与白龙顺利融为一体。   血色光芒将天际照耀得亮如白昼,就在灵力与阴气尽数散去后,青年的身形也自内中缓慢浮现。   沙如雪睁开了双眼。   他的思绪依然混沌一片,只是有无数记忆碎片如同洪水般汹涌而来,在他的脑中轮番上演。   出世、入世,来到人间被薛题净召唤,又因受其报复而被邪术缠身,导致走火入魔堕入恶道......每一个画面,每一段经历,每一片魂魄被撕碎时所产生的巨大痛楚,全都在这一刹那悉数爆发。   但还少了什么,他的记忆,始终还是不完整。   迟疑半晌,青年那双血红的眸子很快转移到了印月身上。   那是最后一枚......红莲印记。   猝不及防接触到那对血瞳的时候,印月恍惚只觉自己的四肢开始变得僵硬了起来。他本想扭头去向薛题净求助,然而不知为何,沙如雪的视线好像能够控制住他的行动,青年只能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立于原地。   自沙如雪变回人形后,一时间天地俱静。正当众人都不清楚他意欲何为之时,只见那道雪白身影骤然迅疾如电地飞向了仍抱着应千歧的印月。   而后,伴随着雷鸣般的轰然龙吟,耀目红光再度大作,几乎笼罩住了整座红莲山。   ――仿佛整个世界都变为一片血红。   印月是傀儡,他的意识由薛题净创造,躯体借蛊虫行动,他没有痛感,也并不会死。但当沙如雪将手深埋入他的胸膛里时,他还是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随着最后一枚红莲印记被夺走,印月,或者说是月似钩的躯体,终于彻底散作了尘烟。   同一时间,白发青年也伸手接住了应千歧正在慢慢冰凉下去的身体。   “......”久久凝望着怀中之人,沙如雪朦胧的头脑中乍然闪过了一丝清明。   应千歧......   他为什么闭着眼睛,而且还浑身都是大片大片的血迹?   目光又移到男人因为失血而变得惨白的唇上,青年犹豫了一下,还是俯首吻了上去。可是如今他所能感应到的只有无尽冰冷,以及那股代表着死亡的气息。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他仍是不甚清醒,无法进行更多的思考。青年连一句完整的问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呜咽着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哀鸣,希望男人下一刻就能够睁开眼看向自己。   可是没有。不管他如何努力试图唤醒应千歧,怀里的人依旧无声无息,恍若睡着了一样安静。直到这时,沙如雪好像才隐隐明白了什么。   应千歧......死了。   他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沙如雪...?”见青年迟迟没有动作,花吹墨忍不住,率先试探地问了一句。   谁知就在这一刹那,一声足以撼动天地的龙吼便直冲云霄,白色巨龙再次现身了。而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条硕大龙尾就朝江山业火楼横扫而去。   此时,几近疯狂的沙如雪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应千歧死了,他要毁掉江山业火楼,踏平红莲山,然后再让这个人间变成地狱。   脆弱的楼身已经纷纷坍塌,就连红莲山深处也发出了阵阵回应般的不详轰鸣。阮衔桐迅速背起了聂胜怀的尸身,对花吹墨喊道:“师叔,来不及了!我们快跑!”   最后望了一眼天顶仍在怒吼的白龙,花吹墨忍下泪意,迅速开启了传送阵法。   “等一下!”一直没说话的霓绮罗忽然出声道:“那个东西,要被阁主拿走了!”   那个东西...?抬头瞥了一眼,花吹墨这才明白她所言乃是藏在天穹阁中的穿心玉,在红莲寺塌毁之后,神玉也受震荡而出。   虽说穿心玉是江山业火楼的象征,但他们现在也许可能性命不保,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死物呢?花吹墨只好制止了想要前往拾取的少女:“别管了!逃命要紧!”   霓绮罗只看到薛题净抓过了穿心玉,随即又不知他施了什么术法,瞬间,一阵灼烫热意便朝众人扑面而来。 第101章   倒塌的红莲寺之下是那曾将堕天之龙关押了三百余年的封印之地,如今虽然寺已被毁,但隐藏在更深层的另一处神秘所在,至今却依旧未被任何人发现。   紧握那枚洁白的穿心玉,薛题净按耐住心中的狂喜,缓缓念出了烂熟于心的咒语。   随着他嘴唇开合的动作,脚底大地顿时便泛起了不详的震动。与此同时,天际隐隐传来沉闷的雷鸣,原本漆黑一片的苍穹也愈加晦暗,霎时间风云变色,山崩地裂,教人只感到无法压抑的恐惧。   “这是怎么回事?!”   眼前景象让花吹墨难以置信:只见在红莲寺的废墟之下,原本平静的地面不知为何竟然开始逐渐崩裂出了一道骇人巨缝。当缝隙裂得越大,空气中的热意便越是明显,同时众人耳中也隐隐可闻那阵无法忽略的凄惶鬼哭。   阴暗天空聚拢起了浓厚云层与紫黑闪电,幽深地底燃起妖艳烈火,此情此景过于诡异,恍若人间炼狱开启,要将这世间一切众生都吞噬殆尽。   身处风暴中心的薛题净却毫无畏惧,视线仍然一直追逐着不远处狂乱的巨兽:“火宅已经打开,堕天之龙,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吧。”   沙如雪恍惚间恢复了些许神智,只觉不知从何而来一股自己难以抗衡的力量正在拖拽着他,要把他拉入下方那处一眼望不到底的恶火地狱。   白龙的吼声虽然还是震耳欲聋,但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似乎正在痛苦挣扎着,最终却也控制不住,只能无力朝着那道裂缝深处缓缓坠落而去。   目睹这一幕的发生,花吹墨一时之间竟然忘了离开。   “师叔,那里究竟是什么地方?!”郁律秋也看到白龙的身躯已经完全被火焰所包围吞噬,忍不住便急切问了一句。   隔了半晌,他才听到女人同样难掩惊讶的声音响起来:“薛题净方才提到了火宅两个字,如果这话为真,那么红莲寺的地底之下,恐怕隐藏着一条我们谁也不曾知晓的通道。”   望了眼仍在熊熊燃烧的火焰和被束缚在其中的白龙,郁律秋并不是很懂她的意思:“师叔,所以火宅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们能不能救他?”   “火宅......”花吹墨叹了一声,“火宅是传说中,距离地狱最近的地方。”   沦陷火宅者,等待着他们的并非死亡,而是没有尽头的酷刑折磨,烈焰业火焚烧魂魄,但凡堕落此地,便再也无法进入轮回,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眼看着那道火之缝隙即将再次合拢,花吹墨又道:“我无法救他,除非天神降世,否则堕入火宅之人,注定永远沉沦其中。”   说完后,她便不顾郁律秋还没反应过来,坚定地开启了传送法阵。   只余下死寂得形同荒野的红莲山。   在彻底堕入火宅的最后一刻,沙如雪依然死死抱着应千歧的身体。他已经恢复了人形,所有前尘过往也统统重新忆起,令他的大脑就像是几近爆炸一般疼痛不堪。   应千歧......   下坠途中,明明是往遍布恶火之地跌落而去,他却只感到了无尽的冰冷,就和拥抱着男人再也不会温暖起来的身体一样。   他不清楚自己究竟会落到哪里,但也无所谓了。因为应千歧死了,那个与他辗转延续了两世情缘的人死了,胸前绽开一处被撕裂到极致的伤口,里面那颗曾经沉重跳动过的心脏此时此刻就在自己的胸膛中散发出阵阵无法忍耐的痛楚。   他明明已经得到了所有记忆,他如今能够准确又流利地回想起身为月似钩之时的所有事情,可是作为代价,他却永远失去了心爱之人。   “应千歧......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求求你,求求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轻轻触碰上了男人干涩发白的唇瓣,青年痛彻心扉,控制不住地呜咽出声。   他想说的那些话语,已再没有了出口的机会。   下落还在持续,距离火焰中心也越来越近。沙如雪虽已心如死灰,但不愿男人的身体受到伤害,他还是牢牢将应千歧护在了怀里。   彻底坠入地底之时,青年只感烈火焚烧的剧痛在瞬间席卷全身,他随即便于绝望中失去了意识。   再度醒来时,沙如雪艰难地睁开眼睛,却发现周围那些蓬勃燃烧的火焰皆环绕在了身侧,并没有凶猛地扑上来将他吞噬。这情形着实过于怪异,他还没理清头绪,一低头便看到应千歧苍白的面容,心脏处顿时又牵扯起了剧烈的疼痛。   在取得最后一枚红莲印记的时候,深藏于内中的记忆碎片也令他终于清楚了月似钩的心情。   过往涌上脑海,那个熟悉的身影也随之飘渺了起来,斑驳成模糊褪色的轮廓。可就算这样他也还能记得,年轻时的应千歧是如何在寒亭之外、漫天风雪之中舞剑,又是如何在那一瞬间俘获了自己的心。   “应兄,你舞剑给我看吧。”   六角亭外明明寒风呼啸,应千歧却没有拒绝这稍显无理的要求。他提着剑,如同一抹最为皎白的霜意,就这样闯入了飞雪,与其融为一体。   他的白袖在一刻未停的舞动中卷成了一轮月,凌厉剑势劈开寒夜,破风斩雪。   也就是在此时,沙如雪清晰地感受到了月似钩的思绪变换,犹如情景重现一般,再次阅读起这段回忆的他,也随之深深陷入了对应千歧的心动。   他的胸中,那颗属于月似钩的残破的心脏终于慢慢恢复了往日跳动的频率,只为了说出它曾深埋于过去长久岁月里的情意。   原来如此......原来月似钩的心情,竟然如此。   感受着那些来自上一世的隐秘情愫,不知何时,沙如雪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是泪。   应千歧从来未曾把自己的感情说出口,但他又怎能得知,其实月似钩也与他同样。   两个共同默契隐瞒起自己心意的人,即使在日复一日的亲密相处中也从来没有露出过任何端倪,就仿佛二人当真只是彼此最为要好的挚友,一切的风花雪月都与他们无关。   如果月似钩当初选择说出口呢?如果应千歧也能鼓起勇气呢?   但是没有,谁也没有迈出这第一步。在看不见的角落里,他们投向对方的目光中饱含着无比炽热的爱意,甚至浓烈到足以将自身的理智都统统焚烧殆尽。   可惜一旦暴露在天光之下,他们又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隐藏起这份感情。   眼泪滴落在男人沉静的面庞上,青年终究哽咽了起来。   月似钩的心意,应千歧再也听不到了,他再也无法得知自己曾经长久注视过的那个人,也同样在心底默默地深爱着他。   如果注定不能长厢厮守,那便......同死吧。   “应千歧......你等我,我很快,很快就能来找你了。”沙如雪痴痴笑了一下,又郑重在男人的唇上印下一吻。   正当他准备自绝经脉时,一道来源不明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回响了起来:“堕天之龙,难道你真要如此轻易地结束自己的一生吗?”   乍闻异音,青年顿时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谁?!”   一片近乎血红的广阔空间里,诡异轻笑萦绕,让人分辨不出男女老少,“堕天之龙,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救这个凡人?”   闻言,沙如雪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你莫非有办法逆转生死?”   那道声音略有些嘲讽:“我没有那个能力,但是你可以做到。”   “龙之逆鳞生于心口,是所有龙族全身最为坚硬的鳞片,在关键时刻能够挡下一次致命的攻击。这个凡人虽然已死,但只要你拔下逆鳞喂他服下,就可以让他生出第二颗心脏。”   逆鳞......第二颗心脏?沙如雪精神一振,立刻转化回了龙形。当他摸到自己心口那枚特殊鳞片的时候,声音又继续说道:“不过单凭你自己是无法成功的,我可以出手帮你,只是有条件。”   正欲拔鳞的手顿了顿,沙如雪毫无犹豫,“说。”   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声音似乎低笑了起来:“呵呵......没想到你真的会不顾一切去救一个凡人。其实我的条件也很简单,在我帮你救活这个人后,你只要将自己的魂灵献给我就好了。”   魂灵...?青年皱了皱眉,低头瞥到应千歧胸口的血洞,他呼吸一滞,终于还是苦涩开口道:“好,我给你,能救活他的话,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堕天之龙,既然我们的协议已经定下,那便动手吧。”   话音刚落下,龙吟震荡,白色巨兽的心口处,那片逆鳞闪烁着琉璃般的明灭光华。   生生拔出逆鳞的痛苦可与当初被镇压时相比。当那枚小小的鳞片飘落而下时,沙如雪几乎要气空力尽,被迫化为人身摔落在地。   他无力再将鳞片拾起,只能用嘴勉强给应千歧喂了下去。   “我已经把逆鳞喂给他了,接下来要怎么做?”   那道声音显然也很满意:“剩下的就让我来吧。”   说罢,应千歧的身体随即缓缓升起,很快就被一阵璀璨红光包裹住了。 第102章   龙之逆鳞入体后,很快就产生了作用。眼看着男人重伤的身体在红光中逐渐修复,沙如雪终于松了口气,直到这时才有心思去猜测那道神秘声音的身份:“......多谢。但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帮我?”   “堕天之龙,你已经答应把魂灵献给我,所以我们之间只是条件交换罢了。”声音这样解释道。   沙如雪皱了皱眉:“我明白,可是最起码,你总得让我知晓你的名字吧?”   对方顿了顿,隔了半晌才答非所问:“你可知此地是何处?”   青年道:“不知,但想必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神秘声音便也因为他的话语笑了起来,“这样说也没错,此处乃火宅,是为世间一切众生魂灵的沉沦之地。堕落火宅者多数罪孽深重,只能在炽盛阴火永不停歇的焚烧下痛苦挣扎,永生永世,不得安宁,亦无法解脱。”   永生永世,不得安宁......无法解脱。沙如雪闭了闭眼,“过去我确实造下了不少恶业,堕落此地也是该然。但这个凡人是无辜的,什么也没做过,待复生后他还能不能离开这里?”   闻言,声音便道:“若他当真身无罪孽,应是可以顺利重回人间的,但此事也只有火宅之主能够做到。”   火宅之主?见有一线希望,青年立刻追问道:“敢问火宅之主如今身在何方?”   “我便是......火宅之主。”   随着神秘声音落下,一道影影绰绰的庞然身形也自沙如雪眼前浮现而出。   看不出那究竟是一种什么生物,只能隐约听到空中传来翅羽扇动的声音。这所谓的火宅之主行事如此神秘莫测,大约也?是并不想让自己发现他的真面目。沙如雪遂放弃了一探究竟的念头,毕恭毕敬地问道:“可否请火宅之主帮我送他回到世间?”   影子只是答道:“火宅为众生沉沦之地,每日都要审判堕入其中的魂灵,因天帝之命,我已被束缚在此上万年了,倘若我离开的话,火宅会无人看守,我需要有人自愿代替我。堕天之龙,既已坠落火宅,你便注定无法离开,不如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沙如雪总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我代替你留在火宅?”   对方没有回答,而此时此刻,男人的身体终于完好无损地降了下来。沙如雪也顾不上别的,立刻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发现应千歧已经重新有了呼吸与心跳之后,他这才悲喜交加地再度落下了泪来,一遍遍试图唤醒他:“应千歧,应千歧?”   火宅之主慢悠悠道:“他的意识魂魄完全归位还需要一阵子,你可以趁机考虑我的话。但我要提醒你的是,他虽然吃下了你的逆鳞,但也只是一介凡躯,如果没有及时离开火宅,很可能会因为业火的反噬从而遭受焚身之苦。”   抚上男人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颊,青年忽然惨淡一笑,随即低声说:“不用考虑了......我会答应你,只要你带他走。”   “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对方刚刚说完,沙如雪顿觉阵阵撕裂般的痛楚自灵魂深处蔓延而起,那种感受和他身为月似钩时被薛题净以邪术将魂魄生生剥离身躯一样疼,甚至还要更加剧烈。   但这是为了让应千歧能够活下去......哪怕代价是,他以后再也无法见到男人。   看着在火焰中无比痛苦的青年,火宅之主似乎颇为满意:“从今往后,你的魂魄将永远被困束在火宅之中,至于这个男人,我就带他回到凡间了。再见,堕天之龙。”   神智已陷入恍惚,沙如雪只来得及听清他的这最后一句话,然后便因为魂魄被熊熊烈火灼烧之意而晕了过去。   眼看着青年被业火袭身、继而缓缓沉入地底,火宅之主隐约叹息了一声,红光闪过后,应千歧的身体也很快被带离了此地。   距离堕天之龙重出的极阴之夜已过去了整整三个月,历经浩劫后的红莲山遍地狼藉,一片死寂。   在亲眼看到沙如雪沉入火宅后,薛题净便带着穿心玉离开了,如今也不知去了哪里。倒塌的红莲寺已无法修复,但好在江山业火楼并没有受损太严重,故而花吹墨只是带着幸存的弟子们暂时转移了地盘,闲暇时还会回到此地,与阮衔桐他们商议要如何重建家园。   自那夜过后,楼主之位便一直空悬。花吹墨说什么也不愿接下这个头衔,再加上神玉丢失,众人也只好默契地不提这件事。   不过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站在红莲寺的废墟之上,花吹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不远之外,阮衔桐直起身来,搜寻结果依然是一无所获:“师叔,还是没有找到......楼主的尸体。”   “也罢,大概是随着堕天之龙而去了。”花吹墨疲惫道,“算了衔桐,找不到我们就回去吧。”   心下同样悲痛,但他们亦无能为力。阮衔桐也只好收拾了一下准备随她离去,正当他们即将踏出红莲寺范围时,耳尖的青年却忽然停住了脚步疑惑道:“不对......师叔,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花吹墨闻言也停了下来,“怎么好像是从地底下传出的?”   二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怪异的感觉。他们随即回到了原地细细找了起来,也就是在这时候,红莲寺之下骤然爆发出了一声轰鸣巨响。   霎时间,原本晴朗的天空顿时阴云密布,滂沱大雨也很快就倾洒而下。   “衔桐,是那里!”   在花吹墨的指挥下,阮衔桐拼命撬开了那一根死死压在地上的粗硕横梁,这才终于将深埋于其下的男人给拽了出来。   雨水冲刷净了那人的面容,待看清了眼前景象之后,阮衔桐与花吹墨皆难以置信地惊呼出声:“楼主?!”   那个躺在地下、双目紧闭却仍有呼吸的男人,正是早应死去了三个月的应千歧。   先是伸手颤抖地探了探他的鼻息,感受到那股微弱的热气后,花吹墨难掩激动,马上又贴近了他的心脏处默默聆听。   扑通、扑通,一下又一下,是同样代表了生机的跳动。   已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为何应千歧能够死而复生,花吹墨赶紧命阮衔桐将仍是昏迷不醒的男人背了起来,然后他们便匆匆赶了回去。   得知两人在废墟之下发现了重生的应千歧,郁律秋第一个起了疑心:“师叔,你们能确定他真的是楼主吗?”   毕竟那晚谁都看到了男人胸前的血洞,以及他与化为龙形的沙如雪一同沉入了那处遍布恶火之地的场景。   面对他的质问,花吹墨却没有想太多:“不管是不是,我也要先将人给带回来才能确定,等他醒过来我们不就清楚了。”   她既已这么说了,郁律秋也只好按耐下疑惑,开始为男人诊断:“奇怪......身体怎么丝毫没有受过重伤的痕迹?就连脉象也无比正常。师叔,你不是说楼主曾患心疾?可我现在却完全感觉不出来,他的心脏十分健康。”   花吹墨略显错愕:“怎么可能?”   但她亲自查看的结果也同样如此。   “师叔,我觉得他不可能是楼主。”郁律秋笃定道:“那么严重的心疾如何可能一夕之间便痊愈?更何况,楼主之前可是被生生挖出了心脏,这世上还没有哪个大夫能治疗此等伤势,除非是神仙......”   他话未说完,床上的男人便低低呻吟了一声。   艰难地睁开眼后,应千歧过了许久才看清面前之人的脸:“花吹墨、律秋......你们......”   神色复杂地将他搀扶起身,郁律秋还是犹豫问道:“你真的是楼主?”   不太懂他这话的意思,男人刚想要询问沙如雪去了哪里,却突然感到心脏处传来一股奇异之感:“......自然是。为何你们都这样看着我?花吹墨,在我昏迷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薛题净是否已经伏诛?”   眼眶一热,花吹墨努力遏制住自己的悲痛,深呼吸了一下后才道:“楼主,距离极阴之夜已过去三月有余了,红莲寺倒塌,江山业火楼损毁,薛题净早就不知去向,还有胜怀,胜怀他......”   她再也说不下去,终究是没能忍下哽咽。   是郁律秋补完了她的话:“胜怀师叔已经不在人世,我们只看到楼主你被印月挖出了心脏,然后就随那堕天之龙沉入地底,所以现在才会疑惑在我们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真的楼主。”   听到聂胜怀去世的消息后,应千歧怔了许久。   半晌后,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房内沉默了许久,男人的声音方才响了起来:“我只记得印月对我下手,之后的事情便没有记忆了。律秋,那时候还发生了什么,你都全部说出来吧。”   于是,郁律秋便将他们所能看到的一切都悉数告知。   在理清了头绪后,应千歧依旧眉头紧锁:“既然我是与沙如雪共同沉入那个地方的,为何如今却只有我回到人间,沙如雪又去了哪里?”   见他仍然挂怀那人,花吹墨轻声道:“楼主......堕入火宅,他必定再也无法回来了,还请楼主,从此忘了他吧。”。 第103章   不愿男人复生之后继续为沙如雪神伤,花吹墨索性将话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他已沦落火宅,那里是所有罪孽深重魂灵的沉沦之地,只要进去了就绝无可能重返人间。楼主,你如今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有些人有些事......还是不要再染指了,那不是我们能够扭转的局面。”   应千歧却只是沉默不语,隔了许久方才低声道:“在印月杀我的时候,我明明早就应该死了,可是现在却能完好无损地回到这里,我知道一定是沙如雪救了我。花吹墨,他确实因为薛题净的诅咒以致于沦落恶道,而且也曾造下恶业,但那毕竟不是他的本意,我不愿就这样放弃他。”   他无法说服自己从此忘记沙如雪。   对上他坚定的眼神,花吹墨忍不住一声叹息:“楼主,可是你我皆为凡人。”   身为凡人,便有许多事情是他们不能做到的。   “我明白。”但应千歧亦有自己的坚持。   见状,花吹墨也清楚自己动摇不了他,只得换了个话题:“既然如此,楼主暂时先好好休息吧,我与律秋就不打扰了。”   待他们掩门离去后,男人又陷入了沉思中。   垂下眼,他忽然抬手按上了自己的心口,原本受了重伤的地方恢复如初,让人难以想象这里曾经被撕裂开了一个可怖的洞。心脏也回到了年轻时的状态,正在胸腔中健康有力地跳动着。   虽然回忆不起来之前发生过什么,但男人隐隐能够知晓,自己的命必定是沙如雪挽回的。   沙如雪......也是月似钩。   只要一想到这,他便控制不住那股在心中蔓延的奇异感觉。那两人完全不同的面容随即也自脑海中浮现而出,逐渐重合在了一起。   一个如人间月,一个似天上雪。   无论如何他也猜不到,那日在客栈萍水相逢的陌生少年,竟然就是自己曾经深深藏于心底的人,若他当初没有因为一时的仗义而救下沙如雪,他们想必又会错过第二次的相遇。   即使再怎么不愿意相信,再怎么觉得过于荒诞,哪怕沙如雪与月似钩的确从外貌到性格都毫无相似之处,但只要住在身体里的是同一个灵魂,便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命运就是这样令人捉摸不透的一件事,你以为自己早已失去了的东西,却会在某个时刻用另一种方式重新回到身边。   他所能做的,也只有接受而已。   可是一想起生死未卜的沙如雪,他顿时又陷入了担忧。   火宅,沉沦之地......从未听闻的诡异字眼,让男人眉头紧锁。   他要怎样才能救沙如雪?   回答他的,只有隔着窗户传来的无言的雨声。   不过休息了短短一晚,第二天早晨,应千歧便不顾劝阻起身离开了房间。花吹墨拗不过他,只得边与他同行,边将这三个月以来所发生的事细细告知。   “......由于江山业火楼损毁之故,目前只能暂时搬迁至此地,这儿距离神兵恩赐台不远,也多亏了印台主,他帮助我们不少。”花吹墨顿了顿,又道:“这之后我和衔桐特意回了一趟胜怀的故乡,将他埋葬在了那里,希望他能够放下一切,彻底安息。”   闻言,男人面上露出了不忍之色:“胜怀......没想到他竟也如此执念深重。若是我能早点察觉,说不定就能及时劝说他放下了。”   花吹墨摇头叹息道:“他向来就是如此倔强,除了月似钩以外,是谁也劝不了的。”   无意中说出这个久违的姓名,花吹墨自己也愣了一下。再回想起月似钩与沙如雪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她也说不出是股什么滋味,只觉十分难以将昔日锋芒夺目的同修与那个会乖乖唤着师尊的青年联系起来。   见她怔然,应千歧便也知她心内所想,“如果一开始没有与沙如雪共同经历过那么多事,就有人告诉我他与月似钩是同一人,想必我也不会相信,但现在回忆起来,这一切其实都有迹可循。”   只是那时候的他们,根本就不会往这方面想。   疲惫地点了点头,花吹墨道:“楼主,经此一事后我也不得不承认,他与你之间的渊源或许真的没有那么简单。”   持续两世的纠葛,这其中是否还会隐藏着更深层次的东西?   男人一时也想不通这个问题:“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重建江山业火楼。花吹墨,待安置好弟子们后,楼主之位便由你接下吧。”   “楼主...!”花吹墨想反驳他,却见对方回避了眼神,似乎并不愿多谈这个话题。   不等她继续说,应千歧又问道:“对了,还有印台主、池兰以及霓绮罗,他们现在如何了?”   花吹墨道:“池兰已经安全回到神晖宗了,而在目睹印月的身躯化为尘烟后,印台主虽然消沉了一段时间,但总算是也走了出来。至于霓绮罗......她的处境比较尴尬。”   刚想问她具体情况,就见阮衔桐匆匆前来:“师叔,那个霓绮罗来了,还说要见楼主。”   要见应千歧?男人死而复生一事目前只有他们几人知晓,霓绮罗是怎么知道他回来了的?   两人按下心中疑惑,随即前往与之见面。   一进屋,应千歧就看到换了黑衣的少女正端坐在那里,神态与从前相比要稳重了不少,眼中更是多了几分难以分辨的复杂。   “霓绮罗,不知你有何事寻我?”她既然对自己的归来没有表现出任何一丝诧异,男人便也省下了多余的解释。   看了他一眼,霓绮罗迟疑开口道:“你......吃下了堕天之龙的逆鳞?”   此言一出,男人顿时难掩震惊:“你说什么?”   见他好似对此毫不知情,少女叹了一声,这才讲述起了她近来的遭遇:“自那夜过后,我突然便能够看到一些旁人所不能看到的景象,我不仅知晓了你自火宅回返人间,我还目睹了堕天之龙在火宅中与火宅之主做下了交易,他将逆鳞喂给你,让你得以生出第二颗心脏......”   越听下去,应千歧越觉得难以置信:“你是说,沙如雪为了救我拔下了自己的逆鳞?”   谁都清楚,逆鳞于龙而言,可谓是命门一般的存在。   点点头,霓绮罗继续道:“我能看见他现在的情况,堕天之龙代替了火宅之主,魂灵也被束缚在恶火之地。”   室内又安静了片刻,花吹墨才疑问道:“就算事实如此,你为何看得到这些?”   “这便是我前来这里的原因。”   少女站起身,露出了身后的镜子:“众相镜中的这个男人,你们是否认识?”   闻言,应千歧与花吹墨便都望向了那面黯淡的镜子。   众相镜,传闻中能可反射出世间一切真相的神兵,难道会对霓绮罗有所反应吗?   不过他们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当霓绮罗站到镜子面前时,没过多久,那浑浊不清的镜面便开始产生了变化。   镜面里并没有出现少女的面容,反而隐隐约约映照出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脸。   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花吹墨骤然惊呼出声:“怎么可能...?!”   “花吹墨,莫非你认得这个人?”应千歧没看出来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不可置信地又看了好几眼后,花吹墨才惊讶道:“楼主,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镜子里的人长得和画上的玉穿心十分相像。”   红莲僧玉穿心?!   应千歧蹙起眉:“你见过玉穿心的画像?”   回忆了一下,花吹墨点头道:“天穹阁里藏有唯一一幅玉穿心的画像,我初入江山业火楼时,曾因为好奇而进入偷看过。”   当时她就记下了画像中玉穿心的容貌。后来红莲寺因为遭到雷击而险些被烧毁,在重建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那幅画像,大约是在当初的雷劫中被烧成灰烬了。   不知为何,玉穿心这三个字令霓绮罗心中莫名泛起奇异感觉,“......如果镜子里的人当真是红莲僧玉穿心,那这又代表了什么?”   她不能明白。   闻言,花吹墨的眼神闪了闪:“众相镜既然可以反射出世间一切真相,必定说明你与玉穿心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而且......你甚至还能看到那些我们所无法窥探到的画面,我想这件事绝不简单。”   “如果神玉还在的话,也许就能弄清楚了。”应千歧忽然道。   众人一时都沉默下来,然而就在此时,阮衔桐又带着另一位不速之客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看到来者后,应千歧又惊又喜:“禅师?你怎么会来此?”   照慧见了他,却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千歧兄,我日前以卜卦算得你劫难将近,因为放心不下故而才前往寻你。没想到今日一见,我观你之气色模样却像是已经挺过这一劫了。”   明白他所言劫难为何,男人也并不打算将自己先前的惊险遭遇告知他,只是叹了一声道:“多谢禅师挂心。”   与他寒暄过后,照慧又想起了另一个人:“千歧兄,不知沙施主如今怎样了?我也许久未曾见过他。”   “他......”应千歧不知自己该如何开口。 第104章   “沙施主果然还是走上这条歧途了。”   了解了这段时间以来发生在江山业火楼的经历后,照慧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的表情,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声,垂下眼喃喃低语道:“也许这就是注定的命运吧......”   应千歧觉得他像是话里有话,便疑惑问道:“不知禅师此言何意?”   照慧似乎是在犹豫,仅仅目露哀伤地看着他。应千歧见他如此,也很有耐心地不发一言,等待他自己主动开口。   沉默片刻,僧者方才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沙施主是为真龙,身份特殊,以至于我无法推测出他的命格。而好友虽为转世,但那个时候到底还是凡躯,当初我曾因为好奇偷偷为他批算过,显示出来的卦象却令我感到不解。”   月似钩之命格,单纯从八字上来看实为大贱,一般而言,生有这种命格的人不是早亡,就是凄凉落魄一世。然而他的命盘却又奇特地呈现出了大富大贵的趋势,这种异样的情况照慧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从前的他完全想不通,所以在月似钩身陨之后也只当这是命定的劫数。然而直到如今,在知晓了挚友与沙如雪之间的联系后,这困扰他多年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答。   为何会有这种冲突,只因他本来就不属于这个尘世。   “在与你们分别后,偶尔闲暇时我便会为你们推演测算,而我为沙施主所占卜出来的没有例外,几乎都是凶卦。”说到这,照慧顿了顿,忽然又问道:“千歧兄,你还想救他吗?”   闻言,男人自是点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彻底沉沦恶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应千歧就不会放弃。禅师,你知我向来不信命运之说,即便现在也是同样,只要固守本心,坚持自己的道路,就没有什么是不可扭转,没有什么是命中注定。”   他不信一句轻飘飘的“上天安排”就能轻而易举地决定一个人的一生,命运从来都是握在自己手中的,区别只在于有没有将之掌控的决心。   听见他这一番话,照慧的目光也逐渐变了。   最后,僧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沉声道:“千歧兄,我十分赞同你所言,这件事,我也想出一份力。”   虽然不知他打算怎么帮忙,但多一个人总是多一份照应,应千歧便也同意了:“多谢禅师。”   从袖中将卦盘拿出,照慧道:“千歧兄,许久以前,在我还没下山的时候,除了普通的卜卦外,其实师尊还曾教过我另一种占术。”   那位年迈的寺庙住持之所以会知悉那么多卜卦相术,正是因为他曾是出身神晖宗的道子。   当年这名道子误打误撞自神晖宗的藏书阁内偷学了一门封存已久的上古禁术,也由此推演出若是自己还继续留在宗门便会遭遇大难,这才隐姓埋名出逃上山,最终成了不理凡尘的僧人。   这桩隐秘旧事只有从小就被收养的照慧一人知晓,而身为住持的亲传弟子,他自然也将禁术学到了手。   禁术之所以是禁术,便是因为拥有不同于寻常卜卦推演的准确度。哪怕对方并非凡人,而是妖、是鬼、是魔、是仙,都会在这门术式之下无所遁形。   “师尊从来不肯我动用此术,但我想现在正是时候,为了好友,为了千歧兄,为了沙施主,也为了江山业火楼内的众人。”   明明照慧脸上依旧笑意柔和,但男人就是觉得他隐瞒了什么:“......禅师,这样强悍的卜卦之术,施行起来必定很困难吧?”   清楚自己骗不过他,僧者只好轻声道:“也没什么,只是会折损修为和寿元,但这和找到沙施主相比起来不算什么。”   还没等他继续解释,应千歧便断然拒绝:“不行,这样做对你身体的伤害太大了。”   看了他一眼,照慧叹道:“千歧兄,此事甚至关乎天下苍生,若沙施主当真彻底为恶,你能保证他不会被有心人再度利用,继而大开杀戒、将这个人间毁去吗?”   此话一出,应千歧便愣住了。   ......事实确实如此,就算再怎么相信沙如雪,他的这份信任在真龙那足以毁天灭地的神力面前也脆弱得不堪一击,万一对方已沦为邪魔,自己究竟能不能将他拉回来?   他赌不起,天下苍生也赌不起。   “可是......”   未等男人想好,照慧便微微一笑:“千歧兄,我意已决,就这样罢。”   眼看他已咬破指尖将血点上卦盘,应千歧鼻尖一酸,赶紧低低咳嗽了一声作为掩饰。   随着照慧点血的动作,卦盘之上开始慢慢浮现出了散发着微光的暗红痕迹,那些原本凌乱的线条逐渐犹如生出了自己的神智,不断扭曲变换着,在盘面上组合排列成了旁人所无法看懂的东西。   紧盯着发光血痕,僧者嘴唇微动,默念咒诀。   任谁都看得出来,此时的照慧正在忍受着怎样的痛苦,但他仍是一声不吭,哪怕嘴角已然溢出血线也不为所动。   应千歧也明白不能打扰他,但看到好友这副模样,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感到焦虑万分。   又过了半晌,僧者终于回过神来,将心口淤血吐出。   “禅师!”生怕人出什么意外,应千歧赶紧抓住他的手渡过去真气。   好不容易缓过来后,照慧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无比慌乱:“沙施主的情况......可能不太好。盘中显示出的是龙困浅滩以及双分之象,而且更是透露出问卦对象正身处深渊,若无人加以阻止,日后很有可能变成这个世间的隐患。”   他说得很清楚了,但有一点应千歧不太理解:“双分之象又是何意?”   沉吟片刻,照慧不确定道:“真实的他和虚假的他......是不同的部分。目前只能推出这么多了,千歧兄,你最好防备这点。”   恍惚中想起青年面对自己时那艳丽又灿烂到了极致的笑颜,男人的心便忍不住泛起了阵阵痛楚,纵使如今他的心疾早已痊愈,也不能阻止这份不适蔓延。   屋内一时静默下来。   而见识过了那名僧人的卜卦之术后,在旁一直未曾开口的霓绮罗却生出了其他心思。   目光落在重归浑浊的众相镜上,她还是犹豫地出声问道:“敢问大师,能否赏脸为我测算一回?”   挑了挑眉,花吹墨嘲讽道:“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难道你们不想弄清楚我和玉穿心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吗?”少女理直气壮,“正巧大师就选择在今天来到这里,还能顺便帮忙解决这个疑问,我不觉得有哪里不妥。”   应千歧闻言顿时皱了皱眉,正欲开口拒绝她的时候,却听照慧温声道:“无妨,这位姑娘说得也没错,我可以顺便帮你卜卦。”   说罢,他便不顾应千歧的劝阻,询问过霓绮罗想要问卦的内容后就再次开启了禁术。   这一回,他的表情却难得严肃了起来。   过了许久,照慧方迟疑道:“有关姑娘所询问的事情,我已看到结果了。卦象显示,姑娘你很有可能是......玉穿心的转世。”   所有人都因为这句话震惊到了。   花吹墨第一个不可置信地问道:“怎会如此?她竟是红莲僧的转世?不对......玉穿心也会有转世吗?”   传闻中,红莲僧在封印了堕天之龙、建成江山业火楼并传授斩龙之术后便坐化了,他的魂灵据说已然散去,更是成为锁龙阵法的一部分将恶龙永远困在地底。   然而现在照慧却说,霓绮罗是玉穿心的转世?   对上同样怔住的少女,照慧淡然道:“我所见便是如此。”   “......所以,我才会在进入红莲寺内中时,突然产生了熟悉的感觉吗?”霓绮罗喃喃自语道。   那次进入红莲山地界直到出去后,她一直没有将自己的一系列诡异感受说给任何人听,便是因为觉得此事过于荒诞。但她又同样无法解释,为何她会那么轻易地就回心转意,不仅背叛了养育自己的明火阁,更是与薛题净站到了对立面去。   除非是这一切,早就是注定的宿命。   自从照慧说出这一惊人结论后,应千歧和花吹墨望向少女的眼神便更为复杂了。就算心里再怎么怀疑,霓绮罗的一连串表现都让他们无法解释。   还是应千歧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所以你才能够看得到我与沙如雪在火宅中发生的事情吗?”   霓绮罗显然有些茫然:“我、我也不知道。”   她仍处于混乱中,无法回答任何问题。   “既为转世,想来也必定没有记忆。”最后还是照慧解了围,“卦中还说了要学会静心等待,姑娘不如暂时别想那么多,等到时候到了,天机自然能勘破。”   他又转向应千歧问道:“不知千歧兄可有什么沙施主的贴身物品?我想试着找找,看他现在究竟身处何方。”   贴身物品......但是那些沙如雪常穿的衣物大约都已被烧光了。男人正在思索的时候,却听花吹墨福至心灵问了一句:“我给他的黄金抹额可不可以?”   红莲劫 第105章   劫难过去后,花吹墨曾带了几个弟子清理红莲寺遗址,有幸在废墟中发现了黄金抹额的碎片。   因抹额是灌注了花吹墨灵力塑造出来的法器,故而她能感应到那些深埋于土层下的残骸,并将之一一找到拼好。如今,纵使抹额的功效已经失去,但上面仍然残留着沙如雪的一丝气息。   “禅师,东西在这里。”花吹墨将那个已被自己重新修好的抹额拿了出来。   照慧接过后,随即闭起了眼睛。   知道他开始设法搜寻,故而房中其他人连大气也不敢出,皆屏息安静等待。   过了半晌,僧者方才疑惑开口道:“沙施主的气息......距离我们不远,他现在好似就在人间。”   闻言,应千歧略有些惊讶:“当真?”   如果沙如雪已从火宅回返人间了,又为何没有来寻找他们?   比起男人的喜形于色,照慧显然却更为不安:“是,但我却有一股极度危险的感觉。千歧兄,要出发寻他的话,须往东南方向走。只不过那里除了沙施主的气息以外还混杂着很不好的东西,我说不出来是什么......与邪氛类似,却要更为强悍。”   闻言,花吹墨忍不住蹙起眉:“莫不是他已经堕魔了吧?”   房内众人一时沉默下来,都眼神复杂地望向了应千歧。   勉强压下脑中纷乱思绪,男人睫羽轻颤,最后还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我都要救他。沙如雪既然为我江山业火楼弟子,我便一定要对他负责。”   轻拍了拍他的手,照慧轻声安慰道:“还没到最无可挽回的局面。千歧兄,只要我们坚定信念,世上便没有难事。”   点点头,男人又对上了花吹墨担忧的目光:“在我离开的时候,花吹墨,江山业火楼内的其他弟子只能继续麻烦你了。待我将沙如雪解救出来后,我想,楼主之位也应该传给你。”   花吹墨却摇了摇头,“我才不上当,光是一个副楼主就够我忙活的了。应千歧,反正你的心疾也好了,等到你带着我的乖徒弟回来时,你必须给我放个假。”   愣了愣,应千歧只觉鼻尖微酸,好歹忍住后,便低声答应了她。   “只是......最近的天气过于异常,要出门恐怕也不是什么易事。”将窗扉推开,花吹墨无奈叹道:“就连时序都乱了,不知是否会与那日发生的劫难有关。”   听她这么说,应千歧才发现窗外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雪。   可如今明明应该是开春时节才对。   自那日的大雨停止后,天空便开始一刻不停地飘起了雪,直到目前为止,雪势也丝毫没有半点要减弱的意思,已经将地面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雪絮。   此情此景,完全不似春日,而像是重回深冬。   由于风雪不停,纵使应千歧心急如焚想要立刻出发,其他人也并不赞同,不得已,他的行程只能被迫搁置。   晚上独自躺在房间里时,男人辗转反侧,只觉裘枕寒凉难眠。但其实说白了,便是因为身旁少了那个人的陪伴,他竟也慢慢感到不习惯,翻来覆去好久都没能睡着。   若是按照以往,青年早就缠上来将他的手护在怀里温暖起来了,还会压低嗓音像是哄小孩子睡觉那般为他轻声唱一些没有名字的童谣。   男人恍惚间再度转过身去,对上的却只有冷硬墙壁。   “沙如雪......”   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应千歧不禁又回想起了霓绮罗说过的话。   倘若少女所言为真,那么当沙如雪为了救自己而拔下逆鳞的时候,他又该有多疼呢?   想到这,应千歧心头一颤,不由自主地就抬手摁上了心口的位置。   沙如雪就是月似钩,月似钩就是沙如雪。原来兜兜转转徘徊了两世之久,他也与这个人相知相识了两次,甚至还再度因为同一个人而重复陷入了那令他夜不能寐的痛苦之中。   他们难道注定这样纠缠不清吗?   如果这就是命运......又为什么要安排他们经历那样残忍的生离死别。   明明心疾已经痊愈,但只要想到此时正在自己胸膛中跳动着的是属于沙如雪身上的逆鳞,男人就感到阵阵比平常发病时更为尖锐的痛楚朝他袭来。   也许是因为现在的沙如雪也正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吧。   应千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但他隐约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那满头白发的青年表情悲伤,始终仿佛不能开口说话那样,只是长久沉默地注视着他。   而当男人反应过来想要呼唤他名字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也无法接近对方半步。   之后,他便眼睁睁看着青年被卷入了猛然暴起的地狱业火中,那些熊熊燃烧而起的烈焰犹如盛放到极致的红色莲花,绽出了无比妖艳的璀璨光华。   紧接着,那道卷在火里的身影就再也看不到了。   从噩梦中惊醒后,男人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这个梦......是沙如雪在向自己求助吗?   “楼主,雪这么大,还是缓两天再走吧。”   送人出门时,花吹墨犹不放心让他在这种天气下长途跋涉,就连照慧也在一旁担忧道:“千歧兄,当真不需要让我们陪同?”   将行李接过来,应千歧只是微微笑道:“诸位不用担心,此回还是让我独自前往吧。”   这是他与沙如雪之间的纠葛,没有任何人能够帮忙。   照慧素来清楚他的脾性,便也无奈叹了一声:“千歧兄,不管怎样都要注意安全,特别是要记住我说过的话。这一次发生在沙施主身上的事比起以往要更为棘手,我们都不愿看到你受伤。”   可就算是必须受伤,有些人,有些事......不得不为。   应千歧深呼吸了一下,“我明白。”   他早已做好了准备,不论沙如雪变成什么样,他都要把人带回来。   辞别了众人后,依循照慧给出的指示,男人步上了东南方的路程。   不知是不是老天开眼,在他出发后,大雪终于稍微收敛,但寒风依旧,带着誓要席卷整片天地的气势继续肆虐。应千歧只骑了一匹马,就这样冒雪往东南方而去,因为无从知晓自己的目的地究竟在何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大约直走了三天的时间,男人便开始有些撑不住了。纵然没有了心疾的困扰,他的身体也大不如从前,全凭着一腔信念在支撑。   意识到自己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后,应千歧便往不远之外的一处客栈走去。   好不容易来到客栈门口的时候,风雪便在此时骤然加大了。霜意扑面而来,男人眼前略显模糊,他眯了眯眼正欲下马,却在翻身时不慎一脚踩空,接着便诡异地落入了另一个人的怀里。   “......”   来者明明没有说话,应千歧却几乎在瞬间感到了自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杀气。   电光石火间,男人甚至没能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攻击便罕见地落了空,反被对方狠狠一个扫堂腿绊倒在地。   身体立刻陷进了冰冷的雪堆里,脖颈上亦多了一道不可忽视的力度。   应千歧十分清楚那人随时都会发力,但就在刚刚他似乎中了什么邪门法术一样,不仅身体动弹不得,连真气的运转也滞涩了起来。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接近自己并把他顺利制服,那个人之前,定然是凭空出现的。   还没等应千歧推断出对方的身份,一道沙哑的年轻嗓音便响了起来:“......你是谁?”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看着眼前用兜帽把自己严严实实遮起来的人,应千歧镇定道,“寻仇也要有理由,不知能否请阁下先露面?”   听到这话,那人在犹豫过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但他接下来的行为却让男人惊疑不定地挣扎了起来:“你、你在干什么...!”   软舌离开了颈部的皮肤后,神秘人马上又将鼻尖给凑了上去,深深嗅了嗅那让他莫名感到兴奋的气息:“......你好像,是我的人。”   这句理直气壮的话令应千歧顿时冷下了面色:“请你自重。”   对方无疑一直把他的话视作无物,在他说完后又再次像寻找东西的狗那样把他闻了又闻。应千歧一边忍耐,一边已暗暗在指尖聚起了剑气,就等他主动送命。   就在那人准备将唇移到他的脸上时,应千歧也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只是他的剑气并没有准确地割断对方的头颅,反而莫名其妙偏向一边落到了帽子上。   怎会如此...?!男人不过愣了一下,手腕立时被狠狠扣住。   “你是我的人,所以没办法伤到我的。”   神秘人说完后顿了顿,方才被剑气划破的兜帽也顺势滑落而下。   乍然对上那张面容,应千歧刚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是直到青年吻下来之时接触到了那对微凉的唇瓣后,他才终于震惊地呜咽出声:“沙、唔......沙如雪!”   眼中忽然闪过一抹暗色,白发青年不耐烦地咬住了那片软唇研磨,等让身下之人发出痛呼后才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你认错了,我不叫沙如雪,本座乃是火宅之主。”   火宅......之主?应千歧还未想通这其中变化,陷进雪里的身体就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抱了起来。   “居然大胆到认错了主人,可是要被我惩罚的。”   作者有话说:   下章?   红莲劫 第106章   被青年轻松横抱在怀中时,应千歧虽然略感到羞耻,但毕竟他尚不清楚对方情况如何,着实无法贸然行动,只能暂时作出温顺的样子来,任由自己被这样抱着进入了客栈里。   “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掌柜的虽然一眼就看到这两人的怪异姿势,但他也是老江湖,十分明白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问话的时候全程低垂着头毕恭毕敬,恨不得整个人都趴到地上去才好。   对于他的这副做派,沙如雪似乎也颇为满意:“一间上房。”   将银子丢下后,他就抱着男人转身上了楼梯。   应千歧不过随意回头瞥了一眼,顿时错愕地发现那枚银子不知为何突然暴起变幻成燃烧着的冲天烈焰,随即便将没有任何防备的客栈老板给卷入了其中。   不过片刻工夫,方才看着精明干练的中年男子眼里的光芒便消失了,现在的他就如同木偶一样,依旧利索地拨弄着算盘,但却毫无生气。   见状,应千歧压抑着怒气低声问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关上房门后,青年仍然没有将他放下来,只是目光幽深地望着怀中愠怒的人:“我只不过是让他提前去到了自己该去的地方而已,用不着这样大惊小怪。”   该去的地方......?应千歧不明白他此言何意:“什么意思?”   轻笑一声,沙如雪这才解释道:“本座乃火宅之主,而火宅是为世间一切魂灵的沉沦之地,专司审判罪孽深重之人。你以为那老板是个好人吗?他开着黑店,干着杀人取财之事,尸体全都被埋葬在客栈的后院里了。所以我便将他的魂灵带走,提前送他到火宅中赎罪。”   男人却蹙起眉,还是无法接受他的说法:“可就算他有罪,审判他的也应是官府。”   “你竟然这么天真吗?”   这句话让男人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将人放到床上后,青年看着他冷声道:“他与官府早有勾结,就算你去报官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与其让你们这些凡人束手无策,为何不让我直接带走他呢?”   不等男人反驳,他便又凑近了对方:“你可知堕入火宅的魂魄会遭受怎样的酷刑折磨?哈,那种痛......保管你不想体验。”   对上他隐隐带着血色的眸子,应千歧迟疑道:“沙如雪,你究竟......”   话音未落,他措不及防就被狠狠推倒在了床榻上。青年的马尾垂落而下,与男人铺散开来的发丝纠缠在了一起,双方呼吸出来的热意也在咫尺之间交织,引得房中开始弥漫起了暧昧气氛。   “本座不是沙如雪。”青年眼中闪过一抹狠戾,“再让我听到你这么称呼本座,我就将你的魂灵也带入火宅。”   与此同时,他白皙纤长的手指也攀上了男人的衣襟,轻而易举地就将厚实布料统统划开:“还没问你是谁,为何身上会带有我的气息,可我却对你毫无记忆?”   闻言,应千歧也愣了愣:“你不记得我了?”   沙如雪微眯起眼,手指继续往下挑开了腰带:“没印象,不过这气息已经告知本座了,你大概是本座的......” 第107章   再度醒过来的时候,应千歧只觉浑身酸痛,甚至连抬起一根手指来都勉强,但他还是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只不过当他感受到那来自身体内部的异样后,饶是向来沉着冷静的男人也脸色苍白地僵住了。   身下难以启齿的地方几乎失去了知觉,而随着他起身的动作,那些满满灌在里面的液体很快便也汹涌而出,继而就不受控制地蔓延至了大腿。   冰冷又粘腻的触感爬行在光裸皮肤上,令男人恍惚觉得自己就像是正在被毒蛇信子舔舐一样。他稍微回过神来,又发现了更为难堪的事实:沙如雪不仅没有为他清理,还把他的裤子也给剥了下来,就让他这样下肢光溜溜地待在床上。   没等应千歧缓过来,房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拥起被子遮掩住自己,青年戏谑道:“怕什么?反正你身上每个地方我都看过了。”   应千歧有些气结:“你...!”   但他刚刚腾起的怒火马上又消了下去,只因如今站在自己眼前的是沙如雪。虽然他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也妨碍不了男人在看到他时心里下意识浮现出来的复杂感情。   见他突然沉默下去,青年神情未变,语气却冷了下来:“应千歧,为何用这种眼神看着本座?你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还觉得,我应该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说话间,他已经一步步走向床榻,最后逼近应千歧并捏住了他的下巴:“别惹本座不高兴。”   望着近在咫尺的沙如雪,男人喉头一动,还是选择了依言听从:“......知道了。火宅之主,能否请你给我、给我拿条裤子来?”   闻言,沙如雪又弯起了眼睛:“不如就这样光着出门吧?”   这种天气不穿裤子,除非是想找死。听不出对方话语里的暧昧之意,应千歧也根本没往其他方面去想,还单纯地以为他只是想给自己一点教训,遂面不改色道:“就怕到时候我冻出病了,还要劳烦火宅之主替我找大夫,那样不就太麻烦了么。”   闻言,青年轻哼一声,还是将裤子扔给了他。   准备穿上去时,应千歧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我需要......热水。”留在他身体里的那些东西还没有清理出来。   欣赏了一会儿他微窘的模样,青年这才慢悠悠地下楼去叫人送水。   终于碰到热水后,男人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思绪仍是一片混乱。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能找到沙如雪,更没想到对方如今性情大变,其恶劣程度已经超出了想象,他还没有做好面对现实的准备,青年就将他从内到外狠狠羞辱了一遍。   沙如雪竟然对自己做了这种事......   即使给自己做了思想工作,男人的手依旧僵硬着,迟迟没有探进那个地方。   他还在犹豫时,被热气熏出淡红的耳垂忽然就被身后之人含住了:“怎么不动手?”   那痒麻之意实在令人难以忍受。应千歧躲闪一下,立刻缩到了浴桶的另一边去。没想到此举又让青年不耐地蹙起眉,干脆也将手浸入水中,看样子是打算亲自帮忙了。   应千歧原本是想拒绝的,但一想到自己即使提了对方想必也不会当回事,便咬住唇强迫自己忽略被手指进入的怪异之感。   忍了许久,沙如雪总算是弄完了,应千歧这才松了一口气,飞快擦干净身体走出来穿好衣服。   看着他坐下来梳发,沙如雪问道:“应千歧,你准备去哪里?”   “去......”男人顿了顿,想到自己此行唯一目的就是寻找沙如雪,便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你又要去哪?”   青年懒洋洋道:“我要去青剑山门,你听过这个地方吗?”   青剑山门...?   当这个久未听闻的名字从青年口中说出来时,男人怔了怔:“你要去青剑山门干什么?”   沙如雪瞥了他一眼:“与你有关吗?”   他又凑上前去替毫无知觉的那人拉起了衣襟,严严实实地掩盖住昨晚那些被自己吮吻出来的斑驳红痕才罢休。   而得不到什么讯息的应千歧也只好暂时放弃了询问,反正跟着他就能弄清楚了。   于是待他整理完毕,二人便一齐出了客栈。   发现应千歧在离开?之前还频频回头去望站立在柜台前算账的老板,沙如雪顿时感到一阵烦躁,立马就将他给扯到了自己身边:“再看别的男人的话,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也不知为何,在说出这句话之时,他心里莫名有股快意,就好像......他曾经也这么想过似的。   不过应千歧到底收回了目光,“我知道了,你以后不用再说这种话。”   青年反倒是愣了一下,随即便伸手将人搂在了怀里。   在解开缰绳后,应千歧又随口问了一句:“你骑马了吗?”   “我不需要,不过我可以和你一起骑。”沙如雪刚说完,便率先翻身上了马,然后才将男人抱到了自己身前。   沙如雪伸手替他拉住了缰绳,这样一来应千歧几乎像是被圈在了怀里,后背也不得不紧贴着对方灼热的胸膛,以至于两人的姿势看上去也显得亲密无比。   迎着风雪,他们遂往青剑山门而去。   直到上了路,应千歧才想起来青剑山门正好便在东南方向。   只是为何沙如雪要去那里呢?   青剑山门坐落于青剑山下,也是一个在武林中举足轻重的百年老门派。传说青剑山之所以叫青剑山,便是因为门派的开创者曾经在山里埋下过一柄神剑,由此镇住山脉,也能令青剑山门长盛不衰。   以往路过青剑山,时常都能看到巡山弟子们的身影,然而今日不知为何,当他们来到山脚下,却发现这里几乎没有了把守的人。   应千歧还在暗自奇怪,沙如雪已扬鞭令马踏入了青剑山门的地界。   “等等,我们就这样闯进去恐怕不太好。”男人顾虑得较多,“你来这里究竟有何要事?”   亲了亲他的脸颊,青年只道:“放心吧,我是受邀而来的。”   受邀......?   很快两人就进入了青剑山门。而当看到那些迎出来的弟子时,应千歧便再一次愣住了。   只见弟子们的衣物浑身上下皆白,看起来简直要与雪地融为一体,而且个个表情沉重悲痛,似乎出了什么大事那样眉头紧锁。   “来者何人?”   沙如雪连帽子也没摘下来,只对那些弟子冷冷道:“回去问你们的二师兄就知晓了。”   他刚说完,马上就有脾气暴躁的弟子因为这个轻蔑的回答而愤然拔剑:“既然要找我们二师兄那为何不亲自下马拜见?这样嚣张地骑马而入,你算哪根葱?!”   话音未落,一道气劲便擦过那弟子的脖颈留下了血痕。   见状,又有几个弟子接连拔剑。   就在双方一触即发之时,终于有人出声解围:“这位是我请来的贵客,大家莫要误会。”   众弟子看到那个人前来后,果然都纷纷放下了兵器:“二师兄!”   那人来到马前,风度翩翩地朝沙如雪与应千歧抱拳致礼:“抱歉,让二位受惊了。”   随同沙如雪下了马后,男人才得知眼前的年轻人便是青剑山门莫掌门的二徒弟燕居云。而当看着沙如雪与他熟稔交谈的样子,应千歧更觉疑惑。   沙如雪什么时候认识了青剑山门的人?   遣散了其他弟子后,燕居云便引着他们进入,脸色有些为难:“段先生,你们来得不太凑巧,昨夜......师尊他去世了。”   “莫掌门去世了?”应千歧难以置信。   之前在梨花武道会上,莫掌门不是还好好的吗?   燕居云叹了一声,“嗯,是暴病,我们还没来得及通知其他武林群侠。因为今晚是守灵夜,所以只能麻烦段先生你们暂时宿下了。”   直到进入了为他们安排好的房间后,应千歧才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段先生又是谁?”   沙如雪道:“段忆――这是我在人间行走的名字,记得不要叫错了。”   但他仍然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要前来青剑山门,男人沉吟片刻,还是决定自己出去探查。只不过他还没能迈出门就措不及防被青年拦腰抱住,对方遂将他压在了床上,制住他的双手不让他动弹。   应千歧便也沉静地望着他,“又怎么了?”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半晌,青年俯首在他唇角上吻了吻,然后便微微一笑道:“不急,赶了这么久的路我也累了,陪我睡一会儿吧。”   无奈,应千歧也只得与他一同躺在了床上。   是夜,风雪未停。   灵堂之内,一袭衣着单薄的身影独自跪在那具棺椁前,不知他在沉思些什么,隔了许久也未见有任何动静。   推开门扉的燕居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他一步步走近对方,脸上带着连自己也察觉不到的阴狠笑容,出口的声音亦冷若寒冰:“师兄,师尊死了,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伤心呢?”   闻言,陆乘锦依旧没有如他所愿转过头。   盯着那个背影,燕居云只感到一阵阵难以抑制的烦闷涌上心头,他想拂袖而去,却又像脚底生根一般没有挪动半步。   僵持半晌,陆乘锦终于出声了。   “师弟,不要一错再错。” 第108章   在床上躺久了,应千歧本来还有些昏昏欲睡,谁知身旁之人休息的时候也不肯安分,愣是偷摸着将手探进了他的衣襟里,不过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逮了个正着。   面对蹙起眉的应千歧,青年却笑眼微弯,如同一只狐狸般扬起自己精致的脸庞凑近了对方,说话间暧昧热息也不断喷洒在男人颊边:“睡不着的话,不如我们来做一些好玩的事怎么样?”   略显强硬地将男人的双手拉高固定在头顶,沙如雪好整以暇地盯着他,期待对方脸上露出窘迫的表情来。   然而应千歧并没有让他如愿,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平静模样,就仿佛在配合一个顽皮孩子的恶作剧,一点儿也没有了先前的慌乱与紧张。   “......”   青年碰了个软钉子,无趣地撇了撇嘴,遂松开了对他的桎梏。   起身之时,应千歧问道:“你来青剑山门究竟有什么要紧事?”   他其实还想问沙如雪为何会认识莫掌门的徒弟,而且两人似乎还很熟络的样子,只是担忧青年反感,他到底没问太多。   而沙如雪也没有隐瞒,一边整理衣服一边道:“是燕居云请我来的,他需要我的帮忙。”   说完后又望了眼抿着唇的男人,他这才慢悠悠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应千歧没回答,只是默默垂下了眼。   见状,青年只得叹息一声,再度伸手将人环入了怀中:“好吧好吧,反正你也不会主动问的。把大氅穿上,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看看,你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于是在出门之后,男人就一直被他这样抱着,谁也看不见在大氅底下青年的双手是如何圈住那道劲瘦腰肢的,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显示出了一派亲密无间。   发现应千歧没有抗拒的意思,沙如雪感到一阵心满意足。   夜深了,风雪愈加猛烈。来到灵堂的时候,沙如雪没有选择推门进去,反而继续环着男人的腰施了个小法术,随即便将他们俩都挪到了阴暗的横梁之上。   匆匆看了眼下方的棺椁,应千歧疑惑道:“你来这儿是要干什......”   话音未落,沙如雪的手就捂了上来。   “嘘,”青年暧昧地以唇磨蹭了几下他敏感的耳垂,在看到那一缕薄红浮现出来后才低声对他道,“不要吵到他们。”   原本还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当男人依言往下望的时候,便错愕发现灵堂内除了他们,竟然还有其他人在。   燕居云还站在门口没有动,距离陆乘锦说出那句话后已经过去许久了,两人在此期间一直无言,徒留烛火还在凛冽寒风里兀自跳动着,映照出一室凄清。   在一片黑幡围绕之中,唯有陆乘锦披麻戴孝的身影白得如此刺眼,白到让燕居云忍不住想要闭上眼睛回避开那道锋芒。   “......师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响起来,“我做错什么了?”   闻言,陆乘锦终于动了动,只是投过来的眼神已没有了往日的温柔:“掌门之位迟早都是你的,就算师尊一直属意的是我,我也可以说服他将位子传承于你。师弟,为了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称呼,你又何必做下手刃亲师这等罪不可赦之事?”   听到这话,燕居云反而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师兄,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杀师尊,关于他的死我也很不解,倘若你执意这么认为也无妨。但是掌门之位,我确实势在必得。”   闭了闭眼,陆乘锦按下了自心底漫起的痛楚,再开口语气中也带了几分疲累:“你继任掌门之位一事铁板钉钉,眼下无人再能阻拦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盯着他说话时一张一合的嘴唇,燕居云忽然跨步上前,攥住他的衣襟猛地就将人扯到了自己面前:“师兄,不要给我装模作样,告诉我那柄镇山神剑究竟埋藏在哪里?”   陆乘锦仍是无比冷静地迎上了他的目光:“别傻了,师弟,镇山神剑只是一个流传百年的传说,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这柄剑,连师尊也并不了解,你就算再怎么逼问我我也说不出来。”   “......呵。”   他原以为说出这句话后,依燕居云的性子定会对自己拔剑相向,但没想到对方却只是咬了咬牙,随即便松开了自己,头也不回地出了灵堂。   燕居云走后,陆乘锦还留在原地继续为莫掌门守灵。   房梁之上,应千歧拉了拉沙如雪的袖子,压低声音含糊不清道:“唔、放开......你让我看这个场景是什么意思?”   手心离开的时候还趁机摩挲了一把男人柔软的唇,青年这才解释道:“还看不出来么,燕居云要的不仅是青剑山门,还有其他别的东西。但光靠他一个人办不到,因此我就出现了,我可以替他实现所有愿望。”   强迫自己忽略他说话时呼出来的灼热气息,应千歧定了定神:“可是你想怎么帮他,把他的师兄也一起杀了吗?最主要的是......你为什么要帮他?”   燕居云又能够给沙如雪提供什么东西呢?   “我当然不会杀他的师兄,如果这么做了的话他恐怕会发疯的。”一边说着,沙如雪再度箍紧了男人的腰,“你可知,何为世间之根本烦恼与痛苦根源?”   男人愣了愣,一时也回答不出。   然后他便听到青年在自己耳旁解释道:“所谓三毒,即贪欲、嗔恚、愚痴三种烦恼。此三种烦恼通摄三界,其威甚剧,世上鲜少有人能够逃离。而我......恰恰就需要凡人堕入此等痛苦中。”   身为火宅之主,他靠汲取三毒之火充盈力量,自然是希望世间耽于此三种烦恼的人越多越好。所以当他察觉到青剑山门中正散发出如此强烈的贪欲之气后,便第一时间来到了这里。   慢条斯理地解着应千歧的腰带,青年的声音还在继续:“如今燕居云心中已充满贪欲,他的一切妄念与野心都能成为我的力量来源。而在得到自己渴求已久的东西后他只会更加不满足,到那时候,他充满贪婪欲望的魂灵便会沦落火宅。”   在腰带即将掉落而下的最后一刻里,应千歧总算制住了对方的手,忍耐下了想要一掌挥出的冲动:“......这里是灵堂,不可放肆。”   对此,沙如雪也只是低低笑道:“你们人类的规矩束缚不了我。”   言罢,一阵细微光亮闪过之后,二人的身影便再度消失不见了。   很快就到了莫掌门的下葬之日。   这一天,虽然气候依旧反常,但众弟子们还是顶着风雪排成了长长的队列,跟在大师兄陆乘锦的身后恭送莫掌门最后一程。   山道之上,只闻哭声哀哀不绝,所有弟子都在抹泪,唯有陆乘锦与燕居云面无表情。也有人看出不对的,但甫一接触到二师兄那凌厉眼神后,再多质疑的话语都在这股威压之下被迫咽了回去。   登至青剑山山顶后,几名弟子合力将棺椁放入了早已挖好的土坑中,就等着身为大师兄的陆乘锦动手掩下第一g土。   但就在此时,肃穆悲伤的气氛忽然就被人打破了。   “大师兄,为何这么匆忙就将掌门下葬?莫非这其中有什么你不想让人发现的猫腻?”   众弟子皆惊疑不定地往声音来源处望去,只见那人昂首阔步行来,微微笑着在陆乘锦的前方站好了。   已有人将他认了出来,来者便是一直在外游历的三师兄裴麟。此人出身武林世家,虽是莫掌门的关门弟子,但素来自持尊贵,心高气傲,颇看不起陆乘锦与燕居云,因而多与他们处处作对。   莫掌门暴毙后,陆乘锦第一时间便以飞鸽传书通知了他,他却硬是拖延至今,挑了这么一个时间赶回来,如今更是当众发难,让人难免不多想。   陆乘锦自然也清楚,闻言顿时就冷下了脸色:“师弟好似话里有话。”   裴麟哼了一声,与阴沉的燕居云对视一眼后才开口道:“那我也不多废言了,大师兄,二师兄,师尊到底是怎么死的?他向来身体健康,真会那么容易就暴病而亡吗?而且除了你们俩似乎没有其他人再见过他的尸首,这让我们如何能够判断事情就如同你们所说的那般?”   燕居云再也听不下去,当即挡在了两人中间,与盛气凌人的裴麟怒目而视:“师弟,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师尊马上就要下葬了,为了诬陷我和师兄,难道你还想将他的尸体挖出来查看吗?”   “是不是诬陷,看过不就知道了?”裴麟也毫不退让。   “你...!”   就在这两人即将爆发冲突的时候,陆乘锦终于出声道:“够了!今天是师尊下葬之日,仪式不能中断,你们再这样胡闹下去就要误了时辰,都给我闭嘴。”   燕居云深呼吸了一下,立刻回身帮忙。而裴麟则冷冷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明白自己手里也没有实质证据,不得不暂息怒火。   不远之外,沙如雪与应千歧旁观着这一切。   “燕居云当真亲手杀了莫掌门吗?”   没有解答男人的疑问,青年只是轻笑一声:“慢慢看吧,好戏还在后面呢。” 第109章   最后他们还是赶在定好的时辰里将莫掌门顺利下葬了。回到门内后,陆乘锦便遣散了其他弟子,单单留下他与两个师弟在议事堂中。   裴麟的面上亦毫无哀伤之色,于他而言莫掌门不过是个二流门派的当家人罢了,就算是也曾教了他几招功夫,但那程度还远远不够。   原本他离开青剑山门到外游历,就没想过要再回来此地,但在收到师尊暴病而亡的消息后,他却也由此生出了其他的心思。   偷觑了平静的陆乘锦一眼,裴麟假装不经意地率先开口问道:“师兄,关于这掌门之位的传承......不知师尊他可有留下过什么遗嘱?”   而陆乘锦也淡然道:“也是,毕竟师弟你久不在师门,很多事情不知晓情有可原。师尊生前就曾单独和我提起过有关掌门之位传承一事,趁着今日大家都在,我便告知你们吧。”   闻言,裴麟的神色一下子就变了:“师兄是说师尊单独和你讨论此事吗?”   任谁都能听得出来陆乘锦的弦外之音。此时燕居云的表情也不太好看,他想起那晚在灵堂之内与陆乘锦的对话,那个时候对方的语气明明就像是有意要让贤,为何眼下又突然来这么一出?   他还没想清楚,便听到陆乘锦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两年前,师尊某夜曾与我密谈,那个时候他便坦言已决定在未来要将掌门之位传承于我。而这枚象征掌门身份的令牌,他也一并交给我了。”   说罢,他随即在两个师弟诧异眼神的注视下将那块一直未曾示人的令牌拿在了手上。   如果不是因为裴麟还在一旁,燕居云早就发难了,他万万没想到陆乘锦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就连他也从来不知道这枚掌门令牌的存在。   看来这一切都是师尊的意思了,只有到了传位之时才会将这枚代表了掌门权力的令牌交给下一位继任者,他确实不止口头上说说而已,就连私底下也早就选定了陆乘锦作为自己的继承人。   想到将自己从小带大的师尊藏了这样的打算,燕居云顿感一阵控制不住的愤恨涌上心头。   “......原来如此。”沉默半晌,在观察到燕居云与自己同样震惊后,裴麟这才冷哼道,“大师兄,你与师尊这样做,未免也太不公平了吧?我倒是对这个位置没什么追求,但二师兄平日里的表现众人可都看在眼里的,他怎么也被你们俩联手蒙在鼓里呢?”   面对他的嘲讽,陆乘锦不为所动:“谁来继任掌门之位本就是要依循师尊的意思,师弟这样说,莫不是在质疑师尊的决定吧?”   哈哈一笑,裴麟道:“好,我自然是不敢质疑师尊。那么二师兄呢?对于这个结果,二师兄难道也心甘情愿吗?”   裴麟说这话自然是有他的打算。他其实早就看出来自家二师兄也不是那等对权势无欲无求之人,而他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掌门之位,所以现如今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燕居云身上了。   未曾想,燕居云却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死死地盯着陆乘锦,目光中闪烁着某种让人无法参透的情绪。   “如何,你们是否都没有异议?”陆乘锦又问道。   眼看燕居云似乎没有要再反驳的意思,裴麟眉头一皱正欲继续游说,忽然就听见另一道陌生嗓音凭空出现:“掌门传承这种大事,是否应该让其他弟子也一起来做决策会比较好?”   屋内三人于是都朝声音来源处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位身着玄衣、白发束成马尾的青年,正抱臂而立,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甫一看清那张面容,裴麟眼中顿时露出了惊艳之色:“这位少侠是谁?师兄你们不给我介绍一下吗?”   瞥了眼装模作样的裴麟,十分了解师弟为人的燕居云嘴角隐有笑意:“抱歉,这位段忆段先生是我先前认识的好友,前些日子我才邀请他过来青剑山门。但因为师尊突然身亡之故,故而我才没时间向众人介绍他。”   陆乘锦却微蹙起眉:“师弟,但我们正在谈论要事,你的朋友突然闯入不太合规矩吧?”   而且一出现就立刻接上他们的话,只能证明这个人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外偷听。   闻言,沙如雪却笑意不变:“陆师兄,抱歉,但我只是觉得兹事体大,不能单凭你一人之言就轻易决定,否则不仅是对你的两位师弟不公平,也是对其他弟子的不负责,你说是吗?”   听到这一席话,裴麟对白发青年立刻又多了几分好感:“我也这么认为,师兄,再做下决定之前还是先询问其他人的意见吧,毕竟,他们也是青剑山门的一份子不是么?”   在这三人的轮番夹击之下,陆乘锦虽然不满,但最终还是妥协了:“......可以。”   等待其余弟子们来到会场的途中,裴麟一直对沙如雪大献殷勤:“我观段先生气度不凡,想来定是年少有为,不知段先生师承哪一门派?”   沙如雪只是朝他微微一笑,对面那人就看呆了眼。   “无门无派,无师自通。”   裴麟马上赞叹道:“原来如此,那更厉害了。不过段先生这样孤身一人在江湖上漂泊,应当也有诸多不便,不如考虑一下加入我们万胜剑庄。”   斜了他一眼,沙如雪道:“咦?万胜剑庄又是何地?裴师兄难道不是青剑山门的弟子吗?”   见他这句话引得陆乘锦与燕居云都望了过来,裴麟索性也不再掩饰下去,直截了当便道:“以前是,但如今师尊死了,我又常年不在青剑山门,与诸位同修想必早已不在一条路上,这才......”   他还没说完,燕居云就冷冷地打断了他:“怪不得。若是这样的话,那师弟今日肯屈尊回到我们青剑山门,恐怕也不是为了祭拜师尊而来的吧?”   心思被戳中,裴麟登时有些恼羞成怒:“不是师弟妄言,就算师尊在的时候,青剑山门在武林中也早已落魄,师兄还当是十几年前吗?是,我加入了其他门派,那又如何?一辈子待在青剑山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出人头地?!”   “裴麟,你这等欺师叛祖的小人还妄想着出人头地?下辈子吧。”   燕居云嘲讽的话语让裴麟差点想拔剑,但在陆乘锦冰冷目光的注视下,他好歹忍住了,转头换上笑脸继续试图说服沙如雪:“段先生若是不信,可以去打听一下万胜剑庄在武林上的地位究竟如何。”   然而不管他怎么巧舌如簧,面前的白发青年都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直到听他说得有些烦了,沙如雪才将一直没有开口说话、沉默寡言得如同隐形人那般的应千歧拉到了自己身边:“多谢裴师兄好意了,只不过我并不是一个人,还请裴师兄不必担忧。”   也是直到这时,裴麟才看清了那个站在他身边的男人。   肆意打量了一番那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人后,裴麟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段先生,敢问他与你又是什么关系?”   话音未落,他便看见眼前青年绽出了一个艳丽到了极致的笑容:“他......是我的宠物啊。”   应千歧无法动弹。   他不知道沙如雪又给自己用了什么法术,但他目前只有五感仍在,全身上下的其他地方则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连细微的挪移也办不到。只有每当沙如雪在暗中给自己下达命令时,他才能按照对方的要求行动。   而沙如雪在把应千歧变成这个样子后,就光明正大地将他带在了身边。因为无论愿意与否,现在的男人都必须由他掌控,他也无所顾忌。   随口将那个惊世骇俗的回答说出来后,沙如雪看到裴麟的神情变了。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个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也充满着贪欲。   想到这,青年遂微眯起眼舔了舔唇。这个举动被裴麟见了,又惹得他心头涌起一股邪火。   终于,青剑山门内的所有弟子都到齐了。因孝服还没换的缘故,此时台下白花花一片,映着雪景更显出无边萧瑟。   莫掌门没了之后,身为大师兄的陆乘锦在众人眼里无疑便成为了领导者,所以当看到他起身站到台前来的时候,有许多弟子都是一脸崇敬,燕居云见状,心情也更加复杂了。   清了清嗓子,陆乘锦开口道:“诸位都知道,如今掌门已逝,但掌门一位不可空悬,因此今日将大家找来就是要询问你们的意见,对于掌门传承这一事,可有什么看法?”   他刚刚说完,台下嗡嗡的议论声便一刻未停。   没过多久,便有弟子出声道:“按理来说,自是该由大师兄来继承掌门之位。”   这一说法获得了不少人的赞同,但很快,其余声音也跟着一并浮现而出。   “那为什么不是二师兄?我觉得应该让二师兄继承掌门之位比较好。”   “我也这么认为。”   “虽然三师兄时常不在青剑山,但他的武功也是没得说......”   燕居云表面上看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其实内心早就憋不住了,巴不得越多人质疑越好。此刻他的心里只剩下了对于权力的渴求,至于其他东西则是已经顾不上了。   在台下众人七嘴八舌的发言中,陆乘锦只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第110章   台下的讨论几乎已经是白热化的程度了,然而他们到底还是未能达成一致,你说你的我说我的,意见不同的人各执一词,拼命向对方陈述自己的理由,却谁也说服不了谁。   正当众人争论不休的时候,突然有一人慢悠悠站了出来。   “诸位,掌门传承此等大事,光凭大家口头来协商恐怕过于草率。不如这样吧,毕竟青剑山门以剑为尊,便让三位师兄通过比剑的方式一决胜负,岂不是最公正公平的解决办法吗?”   闻言,弟子们不由得皆望向了说话之人,却见那是一名他们从未见过的陌生青年,一头白发利落束起,生得容颜i丽,恍若天仙。   虽然他说完这句话后就退至了后面,但仅这么惊鸿一瞥,已有不少人看得呆了。   面对他贸然发声的行为,陆乘锦愣了愣,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语。   见状,燕居云遂抢先一步开口道:“说得好,这个提议不错。青剑山门以剑与术立派,而掌门身为领导者,自然也需在此二道上拥有独特见解,否则怎样能够统率师门、并将青剑山门发扬光大呢?”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裴麟也开始煽风点火:“对对对,大师兄,我和二师兄的看法一致,这样最能体现我们三人到底谁才有资格胜任掌门一职。”   到最后,眼看绝大多数人都同意以此来选拔下一任掌门,陆乘锦也不得不点头应允,“好,但道法容易失手,就比剑吧,谨记点到为止,谁也不准伤人。”   得到他的认可后,燕居云便迫不及待地拔出了佩剑:“师兄,师弟,那就开始吧!”   陆乘锦皱了皱眉:“你非要如此心急吗?”   一旁的裴麟笑道:“话不是这样说的,师兄,择日不如撞日呀。”   他的目光游移了一阵,最后停留在了沙如雪身上:“段先生,不知你可愿意为我们做个见证?”   白发青年便也懒洋洋地点了点头。   于是,就在这处演武场上,三人开始了比试。   裴麟最先要求道:“我之剑术向来都不如两位师兄,所以这一回我只想和二师兄切磋就可以了。大师兄,你对此没有意见吧?”   他都这样说了,陆乘锦也不能反对。   燕居云冷笑一声,手中长剑映着霜雪反射出来的寒光,锋芒锐利,让人无法直视。他也不多言,挽了个剑花后就径直将剑尖对准了裴麟。   两人虽然不是第一次交手了,但裴麟离开青剑山门也有不少日子,燕居云也无从知晓他这段时间究竟练了什么功夫,只能悄悄提高了警惕,在出手之时也多以试探为主。   察觉到他对自己的防备之意,裴麟心中暗喜,就连原本没有的胜负心也被激了起来。   他这次回来,本是为了趁着莫掌门暴毙、青剑山门群龙无首的时候,策动门内那些剑术较为优秀的弟子同自己一起归顺万胜剑庄,所以一开始他是无意于掌门之位的。   可是经过方才短暂的片刻思索,裴麟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陆乘锦身为大师兄,剑术绝对在他与燕居云之上,但若是自己拼一拼,然后在这场比试中赢了燕居云呢?那样不是便能证明自己选择加入万胜剑庄是正确的吗!   想到这,裴麟更是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紧紧盯着燕居云的每一个动作。   两人对峙半晌后,裴麟沉不住气,率先发动了攻击,他的剑路以快准狠为主,经常是突如其来,以便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而燕居云与他师兄弟十几载,自然也清楚这点,在他发动攻势时当即从容应对,一招一式尽显沉稳气度,防御密不透风,令人难以攻破。   他们二人在台上比试,台下众弟子看得入神,也是大气不敢出。   因为身不能动的缘故,应千歧也只得将注意力放在了这场交手上。然而沙如雪却偏偏不肯安分,再一次用手环抱住他的腰后,就借着身前之人背影的遮掩将嘴唇贴上了男人的耳廓:“你觉得谁会赢呢?”   忍耐着不断攀升的痒意,应千歧勉强开口道:“......燕居云。”   “为什么觉得会是他呢?”摩挲着掌下手感舒适的线条,沙如雪低声笑道:“回答得不好的话,我可是会生气的。”   闭了闭眼,应千歧心里明白他一定又准备故意无理取闹,但自己却无法避开已经被设好的圈套,因此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裴麟的身法技艺看似高超,但他所修习招式来自不同派别,自己又无法融汇贯通,换句话说就是学艺不精,故而定然比不上燕居云。”   回答完之后,男人便感到青年嘉许似的亲了亲自己的面颊。   “说得不错,但你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望着不远处被剑光锋影包围住的那两人,沙如雪道:“那就是心境。如今的燕居云早已身陷贪欲漩涡中不可自拔,单论剑术的话也许裴麟确实比不上他,但那也是和从前的燕居云比。”   应千歧微微睁大了眼睛。   有了沙如雪这一番话,他看向燕居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探究。然而还没等他弄清楚这场比试到底会因为那无人知晓的变化而走向一个怎样的局面,身旁青年便语带不满道:“而且我好像说过,你要是再看别的男人的话,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对方话音刚落,应千歧顿觉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原来是沙如雪用术法封住了他的视觉。   如此一来,男人便只能用耳来聆听了。   而此时的场上,在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冷汗已然滑落下燕居云的额头。   这次的比试最令他没有想到的便是裴麟的剑术不知从何时起竟然已经能够与自己平分秋色,不仅如此,他甚至隐隐感到对方还要略胜一筹。   这发现顿时让燕居云有了片刻的分心,他只觉五内俱焚,就连眼前好似也开始变得模糊了起来。   对于师兄一刹那间的恍惚,裴麟敏锐地看出来了,他自然也不可能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立刻便调转攻势,将自己所使的青剑山门剑法换成了万胜剑庄的招式。   若是往常,以燕居云的剑术修为来说,应付这十分明显的突来之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他如今正处于心绪混乱的状态,迎剑而上之时便不可避免地慢了一瞬。   仅仅只有一瞬,就被裴麟寻得可趁之机,清喝一声后将剑锋斜斜刺向了他的臂弯。   布料撕裂的声响在万籁俱寂的时候便显得特别刺耳,哪怕双方都已经收剑入鞘了,燕居云的脸上还维持着那一丝不可置信。   “师兄,承让了。”裴麟笑意虚伪,朝面色难看的燕居云遥遥抱了个拳,随即又转向台下众弟子们朗声说道:“此局是二师兄留手了,如果他用全力的话我绝对不敌。其实裴麟亦无意掌门之位,因我前些年便已拜入了万胜剑庄的门下,今日回返不过是来和师尊告别的。”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诧异愤慨于他的离开,但也有一些人反而更为在意裴麟拜入万胜剑庄后竟然能够在比试中胜过二师兄燕居云,心思便蠢蠢欲动了起来。   看着那些人神态各异地低声议论,裴麟满意了,遂转向一直没有说话的陆乘锦:“大师兄,接下来还请你与二师兄一决高下吧。”   陆乘锦缓缓站起身来到了燕居云面前,顿了顿,他并未拔剑出鞘,而是直接将收在鞘中的佩剑握在了手里。   此举来得莫名,裴麟于是奇怪问道:“大师兄,你为何不将剑拔出来?这样是要怎么比试?”   谁料陆乘锦却在众人不解的眼神中看着燕居云开口道:“抱歉,师弟,我曾在师尊面前发过誓,那便是此生绝不会对门内任何人拔剑相向,所以这一次,就请让我这样与你比试。”   燕居云好不容易才把因为败在裴麟手下而腾起的那口恶气给咽下去,现在又因为陆乘锦的行为而如鲠在喉。他已经感到越来越烦躁,胸口处仿佛有一只野兽在不断咆哮着,试图撕破最后一道防线冲出来。   场中沉默半晌,最后陆乘锦终于看到燕居云点了点头。   “那就来吧......师兄。”   燕居云举起剑深呼吸了一下,两人的身影很快就交缠在了一起。   他知道陆乘锦剑术卓绝,但这并不代表着自己就一定没有胜算。为了取得掌门之位,为了取得那柄传说中的镇山神剑,为了......为了心底深处那个隐秘而不可告人的渴望,他一定要赢!   纵使手握剑鞘,陆乘锦在气势上依然没有落于下风,他向来是最为沉静疏离的一个人,天生不怒自威。此时此刻,与他正面交锋的燕居云已然感到了那股熟悉的压迫感正在逐渐影响自己,他不得不狠狠咬牙强迫自己抛开一切杂念,专注应对陆乘锦的每一招每一式。   然而,到底是先乱了心的人丧失了主动权。在陆乘锦又一次朝自己挥出剑鞘的时候,燕居云控制不住地手一抖,竟险些将剑掉落在地。   结果不言而喻。   “那么,此局便是大师兄胜了。”裴麟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可燕居云不能接受。他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却又不甘心如此屈服,思及此处,他的眼瞳忽然就弥漫上了一抹血色。 第111章   一直时刻注意着自家师弟的陆乘锦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略一沉吟,也没有选择立刻发难,而是迅速转向台下众人朗声道:“如无异议,掌门传承之事就这样决定了。天气寒冷,大家先前又因下葬忙了很久,想必也累了,现在都快些回去休息吧。”   寥寥几句话遣散了众弟子后,陆乘锦便来到了燕居云身边,不等他作出反应,随即伸手半拖半拽地将人给拉走了。   而发现他们好像没有要管自己的意思后,裴麟也马上趁机去拉拢那些动了心思的弟子。   眼看在场众人都作鸟兽散,沙如雪也附在男人耳边问道:“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应千歧顿了顿,“......我看不到。”   隐约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抱怨,青年这才轻笑一声,替他解开了视觉的禁锢。   于是沙如雪带着男人暗中跟在陆乘锦与燕居云身后,随他们来到了一方僻静的别院里。此处似乎久无人居住,门扉紧闭、朱漆掉落,颓败得犹如皇家冷宫似的。   搂着应千歧藏在树上并开启结界隐匿好身形后,沙如雪发现男人面色凝重,忍不住问了一句:“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青剑山门如果落在燕居云手里的话,是否还能东山再起。”应千歧盯着树下的人,眼中有几分惋惜,“他心性大变,恐难担此重任,陆乘锦应劝阻他迷途知返才对。”   身为门派之主,若总是耽于贪念与欲望之中,便早晚有一天会因为这些负面情绪而致酿成大祸,那绝不是什么好现象。   沙如雪却不以为然:“你又不是青剑山门的人,何须为他们担忧这些。”   男人刚想反驳他,树下的那两人就先一步吵了起来。   燕居云眼眶微红,如同走投无路的饿狼一样狠狠瞪着站在自己面前依旧沉静的陆乘锦:“师兄,前夜在灵堂里的时候,你不是当着师尊的牌位说过要将掌门之位让给我的吗?为何今日却又突然变卦?!”   闭了闭眼,陆乘锦低声道:“师弟,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敢把整个青剑山门托付给你?你要是做了什么错误的决定而导致门派出事的话,我无颜面对师尊的在天之灵。”   “说白了你就是不相信我。”燕居云握紧了拳,“我哪里比你差了?我为什么就不配领导青剑山门?师兄,你的确剑术卓绝,这我承认。但你天性淡泊,根本无心门派事务,也不明白如今的青剑山门到底需要什么,掌门之位交给你,那才是叫师尊死不瞑目!”   他的话只是令到面前之人微微蹙起眉,继而便深深叹息了一下。   沉默半晌,陆乘锦才问道:“师弟,那你觉得如今的青剑山门所需要的究竟是什么?”   燕居云咬了咬牙,“自然是重拾名誉和声望。只因去年突如其来的变故,导致我们在梨花武道会上狼狈输给了神晖宗,甚至还被武林盟怀疑我们与魔人有勾结,门中出了内奸!这些事情传出去后,就算不是真的也被添油加醋地渲染成了真的,前几个月开放招收弟子的时候师兄不也在吗?你应当也看到了,青剑山门已经从原来的人满为患,变成了门庭冷落、无人问津!”   他所言的情况,陆乘锦当然也清楚,可他无法眼睁睁看着燕居云因为这样就变得如此偏激:“......师弟,一个门派要做到长盛不衰,最重要的并不是那些所谓名誉和声望,而是人心的凝聚,也是信念的统一。况且就算要重拾青剑山门昔日荣光,以你现在的状态来说,恕我不能放心把掌门之位交给你。”   闻言,燕居云索性也不再忍耐,直接上前抓住了他的衣襟:“师兄,既然你我理念不同,就不必再浪费时间说服彼此了,我也同样不信你能把青剑山门给领导好。马上就要到今年的梨花武道会了,我希望能在这一次的盛会上挽回我们门派的声誉,所以......还请师兄将令牌给我。”   陆乘锦只是淡然地望着他,“令牌我不可能给你。”   “你...!”   燕居云深呼吸了一下,他发现自己一旦近距离盯着这个人的时候,心里那股难以抑制的躁动便会愈演愈烈,像是燎原之火般要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   于是他就遵循了心底那个声音的引导,凑到了陆乘锦耳边低声道:“师兄,不管是令牌还是你,都注定属于我的。”   此时,不止难以置信的陆乘锦,在树上偷听的应千歧也无比震惊。   “原来他......他竟然存了那种心思......”   沙如雪道:“我还以为他表现得很明显了。”   望了眼那两个还在僵持的人,白发青年忽然就意味不明地问了一句:“爱又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为何你们凡人总是因为这份几乎无用的心绪而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要知道只有忘情绝爱,方能立于不败境地,将自己的心放在另一个人身上,这在我看来是最愚蠢的行为。”   应千歧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隔了许久才低声道:“这不叫愚蠢,而是心甘情愿。只要人活于世就永远也不能逃脱情之一字,哪怕让人们提前知道当自己爱上一个人后将会遭遇怎样的劫难,大多数人也不会选择放弃。只有心死之人才能做到无牵无挂,可这代表他在往后的日子里将再也不能感受到任何心绪波动,但那样......和真正的死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说完这句话后男人迟疑了,因为他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当真以为自己此生再也不会为另外一个人产生感情了,可是谁又能想到,他的这份爱竟然能够顽固到在同一个人身上重复发生了两次,仿佛最旺盛的锻炼之火,将他的心重新拼接完好。   而沙如雪也看出了他态度的转变,顿时就颇为不满地微眯起眼:“你果然也和燕居云一样,心里藏着某个爱而不得的人吗?”   “我......”男人还未来得及解释,心脏处立时便爆发出了阵阵难耐的剧痛。他不得不在这无法停止的疼痛中扶住了树干,最后甚至呕出了一口鲜血。   抬起他的下巴,青年轻蔑一笑:“焚心之苦的滋味如何?”   一边调整体内真气运行一边努力压抑着喘息,应千歧望着眼前的青年叹了口气:“世间之爱就如焚心之火,但即使这份炽热的感情会带来无可避免的痛苦,千百年间也总有人为此奋不顾身。”   沙如雪闻言,神情有了一瞬间的松动。   但也只有一瞬。下一刻他就恢复了那副无谓的模样,“陆乘锦走了,这个燕居云,最后还是没能真正狠下心,我看也是时候添把柴了。”   话音刚落,他便带着男人闪身入了房内。   空旷而又遍布尘灰的屋子里只有燕居云一个人痴痴独坐。   这处别院是他与陆乘锦幼时曾居住过的地方,如今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斑驳窗扉无言地注视着这一切。   燕居云记得,从前的陆乘锦还是很喜欢对自己笑的,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人之间渐行渐远,关系越来越陌生,就连目的地也出现了分歧。   他只是想重振青剑山门,难道这样也有错吗?   这个武林瞬息万变,能人侠士多如过江之鲫,有多少门派如同流星般昙花一现,只在江湖中匆匆留下了短暂的痕迹,然后便再也无人能记起,永远成了众多历史篇章中最面目模糊的一页。   他不愿见到青剑山门也沦落至此,否则这百年来历任掌门的努力与汗水岂不是都白费了?何况还有那个传说......那柄镇山神剑还在,青剑山门无论如何都不会倒下!   就在燕居云内心深陷痛苦挣扎时,他忽闻耳中莫名其妙传来了一道声音。   “既然陆乘锦不肯让路,那就杀了他如何?”   猛地听见这句话,燕居云顿时睁大了眼睛:“......谁?!”   而后他便看到白发青年像是幽魂一样突然出现在了屋中。   每当被对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瞳盯上,燕居云都会觉得自己像是中了某种魇术,身体与头脑仿佛都变得不受控制了起来。   直直望着他,沙如雪继续轻声道:“杀了他,你就能拿到代表掌门身份的令牌,而且陆乘锦还从你的师尊那里得知了埋藏镇山神剑的地点,你不是一直想拥有那把剑么?”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燕居云只感到头脑变得愈加混乱,令他无法细思每个词语的具体意思。   杀了陆乘锦......杀了......他的师兄。   杀了那个他一直用爱慕眼神注视着的人。   “不......”半晌过后,燕居云还是艰难地从齿缝里迸出了这个字。   沙如雪也皱起眉。   他从未怀疑过三毒之火的力量,在此之前,他已于燕居云身上埋下了能够最大限度激发心底渴求的火种。原本以为靠这些就可以使燕居云彻底堕落贪欲之中,未曾想因为陆乘锦的缘故,他竟然还是保留了最后一丝清醒。   如果不能令燕居云身上的贪欲火种爆发,那么他也无法提淬三毒之火。   不过很快,沙如雪就想到了另一个可以利用的人。 第112章   望着面前笑吟吟的白发青年,裴麟虽然略有些意外,但还是马上换了一副殷勤的面孔:“段先生寻我,可是有何要事?”   沙如雪微一颔首:“裴师兄,替万胜剑庄招募得怎么样了?”   裴麟心里当即咯噔一下,这才想到他是燕居云的朋友。因为不知对方问出这句话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又会带着怎样的目的,故而他顿了顿,方云淡风轻地笑道:“段先生说笑了,不过是和其他同修们交流切磋了一下。”   见他对此避而不答,沙如雪也隐秘地笑了笑,“放心吧,裴师兄不必提防,我也是为了青剑山门的众弟子着想。方才我路过别院,偶然听到燕居云与陆师兄为掌门之位吵了起来,其实我觉得他们谁都不适合坐上这个位置,奈何裴师兄你无意于此,不然......”   他的恭维确实令裴麟很受用,也不再像一开始那么戒备了:“段先生,过誉了。我的两位师兄都是人中龙凤,这次可能只是一时放不下私欲吧。”   “那裴师兄想不想替万胜剑庄多招一些弟子?”   白发青年的这句话顿时让裴麟微微一愣:“......莫非段先生有什么法子?”   紧盯住他逐渐迷蒙了起来的双眼,沙如雪缓缓开口道:“很简单,光明正大地说出你的目的,并让他们明白,如今到底应该做出怎样的选择才算是明智。”   裴麟闻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于是当燕居云好不容易平复下来走出别院后,就发现在不远处的一方庭院里,好似正聚集着不少人在叽叽喳喳地讨论什么。   心下疑惑,他便也隐起气息,悄悄自一旁走过去暗中观察。   拨开树丛的遮掩,燕居云只看到裴麟被众弟子团团围在中间,还正颇为激昂地对他们讲道:“就相信师兄吧,只要大家入了万胜剑庄,也定会和我一样进步神速。马上便是梨花武道会召开的时候了,你们难道还想如同去年那般被人肆意侮辱耻笑吗?”   不得不说,因他刚刚在比试中赢过了燕居云,故而这番话的可信度确实提高了不少,已有好几个心急的弟子迫不及待地挤到了前面:“裴师兄,让我去!让我去!”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一个一个来。”   至此,燕居云再也听不下去了,压抑下怒火,立刻在他们眼前现了身:“裴麟!师尊尸骨未寒,你竟然就敢在门内如此放肆,莫不是真当我和师兄死了不成?!”   见他怒气冲冲而来,裴麟脸上毫无畏惧之色:“二师兄,话不能这么说,你和师兄虽然没死,但你们两人却因为一己私欲而不顾往日情分争抢起了掌门之位,这样是要如何领导青剑山门?又要如何令众人放心准备下一届的梨花武道会?上次受过的屈辱,恐怕师兄也不会忘记吧?”   提到这,燕居云顿觉心口一阵钝痛:“我怎么可能忘记?!但这并不是你叛入万胜剑庄后又回来青剑山门挑拨离间的理由!”   冷笑一声,裴麟此时也不想再继续和他维持那份虚假的情谊了:“你觉得我离开青剑山门去投靠万胜剑庄是背叛?那好,那我干脆也直说,师兄,你不妨想想吧,师尊到底有没有真正将我们当成他的徒弟看待?为何师尊私下里只找陆乘锦密谈,又独独要将掌门令牌交给他?干什么都瞒着我们,你扪心自问,自己难道就没有一点不满吗?”   在他一连串的问句中,燕居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直到最后就连身形也摇摇欲坠:“......师尊他对我们那么好,裴麟,你简直是白眼狼。”   “我是不是白眼狼,你说了也不算,而且师尊若是真的心里头有我们,他也就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了!”裴麟狠狠说道。   不知为何,燕居云只觉得自己仿佛失去了反应能力,他本来是极力排斥这些话语的,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好似因为裴麟的观点而慢慢动摇起来了。   如果坚持认为师尊当真没有私心,又无法解释他明显偏袒的行为。   默默任由他们两人辩驳,周围没人再敢讲话。就在这时候,沙如雪微眯起眼,终于看清了那朵自燕居云心中浮现出来的火焰。   那是足以影响世间一切众生心绪的三毒之火。   对面之人久久没出声,裴麟略略平息了一下,又再度开口道:“师兄,你别傻了,既然那陆乘锦想要守着已经落败下去的青剑山门,我们便随他去好了,你何必要过这种从此屈居在他之下的生活?不如趁早跟我到万胜剑庄,以师兄你的剑术,扬名四海也是指日可待。”   然而不管他如何循循善诱,燕居云始终还是没有回答。   直到后来裴麟也说烦了,只在心里暗道对方是死脑筋不懂变通,嘴上还是敷衍着:“师兄现在不考虑的话也没关系,反正万胜剑庄一直都在的,你什么时候想来我们都欢迎。”   他说完这句话后,燕居云终于动了动。   只是下一瞬,那突如其来的剑光便映出了裴麟惊恐的表情。   “去死吧!!!”   若不是反应迅速地随手抓住一个倒霉弟子挡在了自己前面,裴麟十分清楚这一剑将会对自己造成怎样的伤害:以燕居云出手狠戾的程度,他绝对会头身分离、血溅当场。   结果也不出他所料,那被当胸砍中的弟子很快就咽了气。   惊疑不定地瞪着手持长剑的燕居云,裴麟难以置信:“你疯了?!”   燕居云却反倒古怪地笑了下,然后便再次没有任何犹豫地挥出了下一剑。   一边拔剑应对,裴麟一边对旁边看傻了的弟子们吼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叫陆乘锦过来!”   话音未落,听到这三个字的燕居云瞠目欲裂,好似因此变得更加疯魔了,出手攻势一刻不停,且式式都是要取命的绝招,对准了裴麟的空门处便砍去。   而裴麟的后背也早已冷汗密布,他明白自己斗不过此等状态下的燕居云,无奈只能勉力应付,并拼命往人多的地方逃窜而去。   若是燕居云继续伤到了其他弟子,陆乘锦必然不会坐视不顾。   “不好啦,二师兄发疯了!!!”   待陆乘锦收到通报并迅速赶往现场后,就发现如今的燕居云手握佩剑,浑身戾气,同时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语,好像已然失了理智。   为何他会突然变成这样?!   不等陆乘锦思考出个所以然来,发现他来到自己身前后,燕居云遂放弃了其他目标,直直提剑朝他杀了过来。   “师弟...!”   旋身挥出一剑抵挡住他的攻击后,陆乘锦心急如焚:“你是怎么了?!快醒醒!”   然而燕居云只是目光森冷地望着他,犹如在望着一个拥有深仇大恨的宿敌那般,每一剑皆要取他性命。   弄清楚他现在暂时是无法回应自己了,陆乘锦无可奈何,也只得强迫自己定心凝神,同时将他往人迹罕至的青剑山山顶引去。   旁观着这一场由自己亲手打造而成的闹剧,沙如雪嘴角带笑,在看到那两人的身影上了山后,他便也悠然跟了过去。   青剑山颠,风雪不止,卷起满天飞白。   因生怕伤到对方,陆乘锦处处手下留情,自己的剑势便受了影响,防守也变得不堪一击。燕居云自然是看了出来,手中长剑划破长空,几下过后,锋刃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陆乘锦的肩膀,并将他死死地钉在了树干上。   重重地喘了几口气,陆乘锦低声道:“师弟,你究竟......”   “闭嘴!”燕居云眸中血色显而易见,“师兄,今日你我终有一人要亡命剑下!”   盯着看了他半晌,陆乘锦这才叹了一口气:“为什么?师弟,掌门这个虚名于你而言,真的有那么重要?”   山巅之上的冷风总算使燕居云稍微回复了些许神志:“这仅仅只是一个虚名吗?如果只是虚名,那为何师尊不将令牌给我?我拜在他门下也有十五年了,只比你短了两载,难道就因为这两载,导致我与你终究是不同的吗?”   闻言,陆乘锦的眼底终于有了湿意:“你错了,师尊从未区别对待任何人,他为我们所起名字的含义,莫非你也忘了吗?!”   名字......燕居云的神情也恍惚了起来,耳边只有陆乘锦的声音还在继续:“乘锦,居云,都寄托着他对我们的期望。师尊那时候就说过,一个前程似锦,一个逍遥云中,今生今世,我们师兄弟都要同心协力,将青剑山门的名号发扬光大。”   “师弟,其实有件事我没有说出来,”失血导致陆乘锦的语气也弱了许多,“师尊给我的令牌实则有两块,只有当我们两个人的合起来才能号令青剑山门。可我看你因为掌门之位而性情大变,所以才选择不将这个秘密告诉你,我原本希望你能够及时回头,待到那时候再把令牌给你,但现在看来......你已经,无可救药了。”   燕居云猛地抬起头,嘴唇也颤抖着:“师兄,我......”   陆乘锦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师弟,你还是没懂到底什么才是青剑山门需要的东西,你的心已被贪婪蒙蔽了,你永远也不配得到掌门令牌!”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同时,燕居云脑中也爆发出一阵难以抵御的钻心疼痛。而待他反应过来,便发现手中的长剑已被自己在剧痛中重新抽出,复又深深刺进了陆乘锦的心口处。 第113章   燕居云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他眼睁睁看着剑刃刺入了陆乘锦的心口,那里也顿时喷涌出了鲜红血液,不停地汩汩流淌,几乎要汇成血河,将他们两人都一起淹没。   直到大片艳色持续不断地冲击着眼底,燕居云方才回过神,整个人都不可置信地颤抖了起来,“......师兄、师兄!!!”   这一剑精准无比地重创了陆乘锦的心脉,大量失血使他感到眼前逐渐朦胧,呼吸也开始变得格外困难。但他明白自己此时依然还不能倒下,否则眼前神智不清的燕居云也不知会对青剑山门造成什么更大的影响。   勉强运起最后的力气,陆乘锦遂挣扎着抓住了燕居云冰凉的手:“师弟、咳咳,你听我说......不要再错了......回头、回头吧,我会原谅你,师尊也是同样。”   他生怕燕居云会甩开自己,故而死死攥着对方不肯松开:“过去一切,我们既往不咎,现在还......来得及。”   来源于他掌心里的温度,清晰而又明确地传达到了燕居云的手中。   见他迟迟没回答,陆乘锦深呼吸了一下,拼命压抑住心口的痛楚,望着面前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的人继续说道:“我将令牌给你,你不是一直都想要这个位子吗?只要你保证会变回原来的那个师弟,我马上宣布你是下一任掌门。”   闻言,燕居云怔然抬头:“师兄,我......可是我已经犯下如此重罪,不仅妄图夺取令牌,甚至动手伤你,你为何还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的师弟,”望着他的眼睛,陆乘锦轻声道,“你刚拜入师尊座下的时候,我就在他老人家面前发过誓,这一辈子都会好好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哪怕你如今误入歧途,但只要你肯改过自新,我相信师尊也会原谅你的。”   这几句话很快令燕居云眼眶一热,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滚落而下,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哽咽了起来:“对不起,师兄,对不起,以前是我鬼迷心窍,我没办法原谅自己了,我差点、差点就杀了你......”   虚弱地抬起一只手替他拭去泪水,陆乘锦道:“别哭,我原谅你。”   紧紧抓住他同样沾染了血迹的手,燕居云只要一低头就会看见那因为自己而造成的惨烈伤势,心也跟着痛了起来。   他不知道刚才的自己究竟为何会下得了如此狠手,明明陆乘锦是他一直放在心尖上的人,多少年来他都在追逐着那袭背影,却从不敢将暗藏在自己心底的情愫说出口。   仿佛只要吐露出那些肮脏的话语,就会玷污了光风霁月的陆乘锦。   “......师兄,我没有杀了师尊!”此时,燕居云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急切地向他解释道:“那晚我一进到师尊的房里就看到他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现场没有任何脚印和打斗痕迹,你要相信我!”   没想到,陆乘锦却点了点头,神色依然温柔:“我知晓,师尊并不是你杀的。”   话音刚落,他方才还无力搭在燕居云肩膀上的手突然就动了起来。   被捏住脖颈的时候,燕居云仍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但随之传来的诡异声响却令他于茫然中隐隐察觉到危险。   不过短暂片刻。   当陆乘锦狠戾收拢五指的那瞬间,他好似听到燕居云对自己吐出了几个模糊的字眼,但对他而言也已经不重要了。   “师弟......我是真的原谅你了。”   陆乘锦的声音轻若叹息,目光中亦无悲无喜,淡然注视着双目圆睁、嘴角犹带笑意的燕居云。他的师弟刚刚被拧断了脖子,等上了黄泉路后也许还想不明白到底是谁杀了自己。   忍痛将那柄剑拔了出来,陆乘锦再也没看死不瞑目的燕居云一眼,飞快点住了自己的几个大穴止血,然后便踉跄着往山下而去。   “如何?这一场好戏是不是很精彩?”   跟着他们上山之后,沙如雪就将应千歧也带了过来,两人一起在结界中旁观至今。   沉默了许久,应千歧终于沙哑地开口问道:“......为什么?”   沙如雪反问了一句:“什么为什么?”   望着不远处已经慢慢被雪掩盖起来的燕居云,男人仍是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看到的这一切:“为何陆乘锦能够下得了手?之前的他,难道也是这样欺骗过了莫掌门吗?”   笑了一下,青年这才道:“不得不承认,这是我唯一佩服你们凡人的一点。”   “来到青剑山门后,我不止给燕居云下了三毒火种,陆乘锦其实也受过。但那时我并未能于他身上发现任何一丝贪欲的气息,故而才放弃他,选择了燕居云作为我的目标。”   想到这,沙如雪也不免有些感慨:“是直到燕居云对他袒露出了自己的心思后,我才得以因为他的一时恍惚而潜入他的神识之中,这才看见了陆乘锦隐藏得有多深。从很久以前开始,因身为大师兄,他便有意识地扮演清正磊落的正人君子角色,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并敬仰着的陆乘锦不过是假相,真正的他完全不是这个模样。这张面具戴得太久,早就和他彻彻底底长在了一起,以至于还差点瞒过了火种。”   一个人能将假相完美地维持上数十年,并且还从来都没被发现,只能说他是连自己也骗过了。   听着他的解释,应千歧默然无语,“所以也是他杀了莫掌门吗?陆乘锦对燕居云没有丝毫的同门之情就算了,对于养育他长大成人的师尊也是如此冷漠?”   沙如雪摇了摇头:“关于这点你就冤枉他了,莫掌门......是我杀的。”   “你杀了莫掌门?!”应千歧顿时眉头紧锁,“为什么?你和他无冤无仇,单单为了三毒之火又何至于此?”   没想到,青年却毫不在乎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一看到那个老头我就感觉很不爽,像是以前和他结过什么梁子一样。何况只有杀了他才能让这师兄弟俩为了掌门之位反目成仇,何乐而不为?”   梁子......莫掌门......思索中的男人忽然微微睁大了眼睛。   难道沙如雪所言梁子,指的是去年在梨花武道会上,莫掌门与自己起了龃龉一事?   可他的记忆不是又丢失了吗?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青年就再度将他圈在了怀里,语气也变得若有所思:“但我还有一个问题不解,那就是凡人到底为何能够将自己的心绪隐藏得那么好?在漫长岁月中不会被除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发觉,甚至于三毒火也难以辨别......我不明白,那些掩埋在心底的话,是真的打算一辈子都不说出来吗?”   燕居云对陆乘锦那种无人知晓的爱恋,又令应千歧莫名想到了从前自己与月似钩相处时的心情。   隔了半晌,男人才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或许是因为......凡人最擅长欺骗吧。”   不仅能骗旁人,同时也能骗过自己。   陆乘锦下山后就将燕居云已死的消息告知了门内众人,谁也没有怀疑他所言是否为真,就连裴麟也仿佛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不屑地摇了摇头。   于是所有弟子你一言我一语,只将燕居云塑造成了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并也因此更加地崇敬陆乘锦了。   屏退了其他人后,裴麟冷眼看着陆乘锦给自己上药,脸上还是违心地挤出了一个笑容来:“恭喜掌门,贺喜掌门,青剑山门总算不用落入恶徒手里了。”   没有抬眼看他,陆乘锦又恢复了平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你是否也该离开了?身为万胜剑庄的弟子,总是逗留在我们青剑山门恐怕不太好吧。”   瞬间冷下眸色,裴麟面上到底还是笑着的:“掌门,别那么生分嘛,毕竟咱们也曾经是师兄弟,我还有好些话想对你说......”   “我没有话想对你说。”陆乘锦终于微微一笑,“请吧。”   眼看着裴麟也怒气冲冲地走了,沙如雪便现身而出。   毫不讶异地看着他倚在了门上,陆乘锦自顾自包扎完后才开口道:“如今师弟已死,段先生又要往何处去呢?”   白发青年满不在乎道:“我就不能留下来?”   顿了顿,陆乘锦看了他一眼,“段先生,我很好奇,师弟当初究竟给过你什么好处,才能让你帮着他?”   面对他的问题,沙如雪遂胡编乱造了一下:“不过各取所需罢了,他说如果我能帮他当上掌门的话,就把那柄什么神剑借给我玩玩。陆掌门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镇山神剑么......”   陆乘锦忽然就笑了笑:“师弟到死也不知道,所谓镇山神剑说的其实是门派先祖的遗骨,可惜他到底愚昧,最后还是死在了自己的算计之下。如今风雪依旧恼人,出行有诸多不便,若段先生不急着走的话,也可以暂时留下来,待梨花武道会时再走也无妨。”   沙如雪也顺势答应了。 第114章   已经接近五月了,然而天气却仍是阴寒,风雪也没有完全停止。连续不断的异常气候让很多百姓都陷入了恐慌与不安之中,如今的长生国内,不论是道观抑或是佛寺,香火都比往年要旺盛上许多。   对于武林人士来说,这点反常没有什么影响,只因真正困扰着他们的另有要事。   与沙如雪一同在青剑山门住了大半个月,至今应千歧还是弄不懂他为何要一直留在这里。燕居云已死,陆乘锦掌权,从他们身上提淬出的三毒之火也收集得差不多,按理来说是该离开了。   不知为何,沙如雪却好像一点儿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昨夜又被他毫无节制地折腾了大半宿,起床的时候应千歧始终蹙着眉,他能听到自己的腰是如何因为一寸寸挪动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就这样艰难地磨蹭了许久,男人才得以顺利下床收拾自己。   除了第一次做完时青年为了欣赏他窘迫的模样而特意亲自动手替他清理,后面沙如雪就再也没有管过他了,每当应千歧醒来,房内永远空空荡荡的,只有自己浑身酸痛地躺在床上,仿佛他只不过是什么用完即丢的物品那样。   但即便是如此狼狈,他也从来没有怨恨过沙如雪。   忍着无法避免的耻意,应千歧将自己从里到外都洗了一遍,随即穿好了衣服往外走去。   庭院中覆盖着薄薄一层白絮,也不知沙如雪又跑到哪里去了。男人在周边转了一圈后,还是决定忍着身体的不适出去找他。   在他眼里,目前的沙如雪是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爆发的隐患,如果继续放任他到处蛊惑人心,指不定又要酿出什么祸端。   回想起从前那个乖巧安顺、犹如最为忠实听话的小狗一样的青年,应千歧心情复杂地叹了一声。   到底怎样......才能把他救出来呢?   走走停停地找了好一会儿,直至经过那道回廊时,男人恍惚才看见了那两条几乎是贴在一起了的暧昧身影。   白发青年有一双幽深眼眸,让人只要一对上就好似会被他吸去魂魄,从此彻底沦为他的阶下臣。再配上那张艳若桃李的面容,更使他看上去像一株正在不断散发出诱人香息的山巅之花。   伴着他俯首的动作,一缕发丝也随之缓缓滑落,带来羽毛般轻柔的触感。盯着眼前几近看呆了的人,青年状似无意地伸出红艳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马上就听到裴麟粗重起来的呼吸。   就在裴麟快要控制不住欲火、想狠狠吻住对面那个一而再再而三挑逗自己的人时,耳边突然响起了另一道沉稳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眼角余光瞥见站在不远处的身影,沙如雪这才松开了攥着裴麟衣襟的手,同时还不忘微笑着替他抚平了褶皱。   暗中咽了口唾沫,虽说心里无比不满于应千歧的出现,裴麟到底还是按耐下烦躁,苍白无力地解释了一句:“我们只是在聊天而已,不知应大侠有何要事?”   默默看了他一眼,男人便转向了沙如雪,语气平静道:“抱歉打扰了,但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闻言,青年略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还是依言离开裴麟走到了他身旁。   而被留在原地的裴麟则是满脸阴沉地盯着两人的背影,全然不知自己心中已然充斥满了名为妒忌的怨毒怒火。   随同男人走远之后,沙如雪终于慢悠悠地开口问道:“你有话要对我说?”   应千歧沉默了一下,“......所以你留在这里就是为了干这种事?”   从背后将人给圈住,沙如雪也没发现自己此时已是语带笑意:“怎么,不小心看到我和裴麟亲近的画面,你觉得不高兴了?”   男人没有说话,垂下眼也不知在思索些什么,隔了半晌才低声道:“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我都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哪样?”青年得寸进尺一般追问,“你还没回答我,看到我和其他人在一起你是不是不高兴?”   话音刚落,他就被男人拽下了手。   望着他错愕的脸,应千歧神情严肃,一字一句道:“沙如雪,从前我就和你说过,人活在这世上可以没有钱财,但唯有尊严是万万不能舍弃的。我不知晓你接近裴麟的目的是什么,可你身为堂堂男儿,为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就能做出这等姿态,实在是......”   后面的字眼他踌躇许久也说不出口,而青年在他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收敛了嬉笑的表情,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静默过后,沙如雪不屑地嗤笑一声:“你什么时候和我说过?”   愣了愣,应千歧这才反应过来,眼前之人已经不同以往了。   还没回过神,他措不及防又被对方掐住脖颈按在了?树上。那只冰凉的手毫不留情地逐渐收紧,将本就所剩不多的空气挤出他的肺部,逼迫着他痛苦不堪地张大嘴喘息,脸上也浮现出缺氧的红晕。   “停...下来......”   青年刻意忽略了男人自齿间迸出的零碎话语,嘴角甚至犹挂着一丝阴狠笑容,衬着他艳丽无双的脸庞,看上去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噬血修罗,令人只觉不寒而栗。   待男人挣扎的动作渐渐细微下来后,沙如雪总算是松开了桎梏。而当他的手刚一离开那已被自己掐出了淤痕的脖子,应千歧整个人就脱力般的软倒在地。   如果沙如雪没有及时松手的话,应千歧也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他只能痛苦地掩唇咳嗽着,袖口亦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血迹。   还没等缓过来,青年就伸手卡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与其直视。   “应千歧,虽然我还挺喜欢和你做那种事的,但再有下一次让我发现你仍是把我看成另一个人,我就杀了你。”   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冷漠声音让应千歧怔了怔,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终究还是掩饰似的垂下眼。   看着男人面色苍白坐在雪地上的样子,沙如雪转了转眼珠,顿时又生出了新的主意。   于是此时,正欲爬起来的男人忽然就发现全身都动弹不得了,只能被迫继续僵硬在那里。他很快明白定然是沙如雪又借着咒诀在操纵自己,遂开口问道:“为何不让我动?”   指尖在他唇边擦过,青年微笑道:“没什么,我只是暂时不想看到你。”   说罢,他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而被他丢下来的应千歧只得无奈叹了口气。   整整一天一夜,因为被控制住了身体,应千歧不得不保持原状坐在雪地上,且因为只是临时决定出来寻沙如雪,他也没穿太厚的衣服,就这样一直受着冻,连发梢眼角落满了霜雪也没办法拂去。   最后还是青剑山门中负责打扫各处庭院的弟子发现了他,眼看男人已经气息微弱,这才大惊失色地喊了人过来帮忙。   被抬进房间里的时候,应千歧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剩下一点用以维持呼吸的力气。他的衣物上也结满了霜晶,冻得硬邦邦的,几乎连用手也掰不下来,只能慢慢拿火烤化。   怡然自得地在一旁看着他的惨状,直到这时,沙如雪终于推开了其他弟子:“出去。”   “可是......”   话音未落,那三个人顿觉衣领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大力拖拽住,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随意地扔了出去。   清理完了闲杂人等后,沙如雪才走近了躺在床上依然被定住身形的应千歧,堪称温柔地伸手抚上了他被冻得青白的脸。   不清楚他意图的男人则选择了沉默。   但青年的手一刻不停,马上又顺着他沉淀起了淤青的修长脖颈划到了胸膛。   下一刻,应千歧就听见他说:“原来你的心......竟是龙之逆鳞。”   怎料男人闻言,脸上却没有丝毫的震惊,这令沙如雪莫名感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于是便继续问道:“应千歧,是哪条龙这么傻?居然真的会拔下自己的逆鳞给你这个凡人。”   虽是这么说着,他到底出手解除了男人身上的禁锢。   喉头动了动,应千歧还是没有告诉他答案。   那条傻龙......如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只是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了。   “应千歧,我这样对你,你都不生气吗?”   见他半天没出声,沙如雪忍不住问了一句。   男人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先别说这个了。刚才我听到那几个青剑山门的弟子说最近武林上又掀起了新的风波,你可知晓?”   青年哼道:“不就是有个和魔教性质差不多的门派在屠杀武林人士么,裴麟已和我说过了。”   魔教......这两个字让应千歧不由自主皱起眉:“那个门派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叫什么明火阁来着。”沙如雪原本并不在意此事,但从裴麟的讲述中他察觉到这是个自己可以利用的机会,便也装出好奇的样子来套了些话。   一边为男人的脖子上药,沙如雪一边笑道:“这个明火阁好像给武林盟发了什么战帖,等到了梨花武道会之时,怕不是要上演更大的好戏呢。”   作者有话说:   被撞见色诱场面了() 第115章   虽然天气仍是异样,但因为近来重出江湖的明火阁,武林盟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商议后,还是决定如常召开梨花武道会。   得知这个消息后,裴麟心里冷笑了一下,继而便装出热情的样子去和沙如雪套近乎:“段先生,再过不久今年的梨花武道会就要开幕了,我打算与师兄辞行,三天后便上路,不知段先生是否愿意同我一起出发?”   清楚继续留在青剑山门也没什么意义,而且裴麟和他背后的万胜剑庄还算有些许利用价值,思考了一下,沙如雪遂愉快地答应了。   此行他自然默认带上了应千歧。而裴麟一直就对这个沉默寡言的白发男人的身份颇为好奇,对于所谓“宠物”的说辞他并不相信,但无奈沙如雪将人护得严严实实,令他半点也打听不到线索,终究只得无奈放弃。   第四日清晨,告别了陆乘锦后,马车终于驶出了青剑山。   “去,给我们驾车。”一下了山,裴麟毫不客气地就将马鞭扔给了应千歧。   面对他的轻视,男人没有说什么,拾起鞭子便坐到了前面去。   车厢内,冷眼望着朝自己凑过来的满脸堆笑的裴麟,沙如雪也轻轻勾起唇角:“裴师兄,有事吗?”   因为他骤然绽放而出的笑容失神了片刻,裴麟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心跳随即不受控制地急促了许多:“......哦、有。其实我想问的是,不知段先生是否愿意赏脸加入万胜剑庄?”   闻言,白发青年却是以手支颐,语气有些漫不经心:“这个问题裴师兄不是问过了么?”   裴麟急切道:“是问过没错,但段先生也没有回答我啊。万胜剑庄虽没有青剑山门历史悠久,但其发展潜力不容小觑,绝非那些已经落魄了的门派可以比拟。况且段先生是如此年少有为之人,我敢保证,若是段先生加入了我们万胜剑庄,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沙如雪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裴师兄,我好像也并未在你面前展露过自己的武功吧?为何裴师兄这样就认定我是年少有为之人了呢?”   被他这么一问,裴麟也愣了愣,但很快就再次谄媚道:“无需过多印证,光是段先生的气态神韵就非常人所有,这点区别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好言好语地劝说了半天,见对方好似没有任何认同的意思,裴麟这才不得不将自己心里那点算计和盘托出:“不瞒段先生,这回那个在江湖中掀起腥风血雨的明火阁实在是过于凶残,他们会无差别屠杀武林人士,万胜剑庄亦有弟子不幸遇难。其实之前段先生施展术法的时候我便不小心看到了,从那日起,我就希望能够与段先生一起,为保卫这个武林出一份力......”   听了他几大筐的漂亮话,沙如雪此时也已颇觉厌烦:“行了,我明白了,若你有好处给我,我也不是不可以出力。”   “真的?不知段先生需要什么?”裴麟立刻来了精神。   然而青年并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一直在外面赶车的应千歧不知道他们俩究竟谈了些什么,但没过多久,裴麟出来后便满脸喜色,还接过鞭子说让他来驾车就好。   被重新打发进车厢里的应千歧眉头微皱,望着沙如雪看了半晌才低声问道:“......你是不是和他做了什么交易?”   注意到他看向了自己微松的衣襟,沙如雪微眯起眼:“是,裴麟让我随他一起回万胜剑庄,你说我要答应他吗?”   男人移开了目光:“我也左右不了你的想法,又何须问我。”   “那如果有人让你拿起剑保卫这个武林,你会不会答应?”   青年的下一句话顿时令应千歧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他:“你......?”   沙如雪冷哼道:“不过我还没同意。”   话音刚落,他忽然就狠狠地拧起了眉。   此时此刻,一阵不知因何而起的剧烈痛楚已迅速自他心口处爆发,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蔓延开来。这一变故使得原本还面色如常的青年马上就弯下腰短促地呻吟了一声,冷汗也随之大颗大颗地滑落而下。   发现他的样子不对劲,应千歧也担忧问道:“你无事吧?”   沙如雪没有回答,只是大口喘着气,拼命试图压制住那股痛苦。但无论他怎么做好像都无法使其消退半分,用力过度反而刺激得心跳越发加快,令疼痛感变本加厉地席卷全身。   在沙如雪倒下去之前,男人先一步扶住了他,并握住他的手开始输送真气。   无力倚靠在对方身上,青年就连说话声音也虚弱了不少:“为何......为何会如此......”   他的心脏疼得仿佛快要裂开了一样。可是身为火宅之主,他应该拥有不坏无垢之体,怎么可能会突然爆发诡异心痛呢?   待怀中之人的气息平缓下来后,应千歧犹豫了一下,这才为他梳理起了略微汗湿的发丝:“到底怎么了?”   一边低低喘息着,青年一边不满道:“我要是知道的话也不会这样了。”   歇了半天,他还嫌不够舒服,挣扎着就将头枕在了男人的腿上,雪白发丝也如同一张网那般泼泻下来,丝丝缕缕地就圈住了应千歧。   他这个下意识的举动却让应千歧短暂地陷入了恍惚之中。   曾几何时,也有一个人这样枕过自己的腿。   直到膝上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后,男人终于回过神来,苦涩地叹了口气。   这股突如其来的疼痛几乎持续了整整一路,也让沙如雪被迫一直脸色发白地窝在车厢里休息。期间裴麟亦担忧地进来看了他几次,但是同样也瞧不出什么。   三人在几天后便顺利抵达了金沙城。   故地重游,按理来说应心生感触才对,只不过此时的应千歧已将自己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沙如雪身上,这才没有思虑太多。   “段先生,我们先在客栈住下来吧。”   将马车停靠住后,裴麟便掀开帘子准备把人给扶出来,可是沙如雪却并未让他如愿。白发青年拢着大氅,手挽在应千歧的臂弯中下了车,十足一副弱不禁风的公子哥儿模样。   假装不经意地更往男人身上靠去,沙如雪随即朝面色不佳的裴麟笑了一下:“那就麻烦裴师兄了。”   不好多说什么,裴麟也只得干笑着走到了两人前方去。   而在订房的时候,他本欲直接安排青年与自己一间屋,谁知沙如雪见了,却在旁边道:“还是让他来照顾我就好,我不想因为自己的不适而麻烦裴师兄。”   心有不甘地瞪着没说话的男人,裴麟到底按耐不住自己心中那股酸溜溜的感觉,冷冷就开口道:“这位前辈,恕我冒昧问一声,您究竟与段先生是什么关系?”   应千歧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于是依然选择了沉默。   他无动于衷的反应彻底激怒了妒火中烧的裴麟,登时便拔剑出鞘,锋芒明晃晃地指向了男人:“前辈,请你解释清楚!”   客栈老板见势不对,早已脚底抹油地溜了。   用玩味的眼神轮流看了两人一遍,沙如雪根本没有打算要开口劝阻,而是直接拿起房牌就自顾自上楼去了。   见状,裴麟更觉不好受,也愈发将男人视为了眼中钉。   与愤怒的年轻人面对面站了半晌,应千歧终于出声道:“抱歉,但我与他的关系,好像还用不着对你一个外人解释清楚。”   “你...!”他平静淡然的语气令裴麟恨得牙痒痒,巴不得现在立刻拿剑在他身上戳个窟窿才好。   就在他即将挥剑之时,猛然又听见男人说道:“你要知晓,自己不该对什么人动情。”   趁着裴麟愣怔下来的时候,应千歧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转身也上了楼。   刚进到房内,便看见青年趴在床边微微颤抖的背影。应千歧赶忙过去拉住那只手一探,果然摸到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忍耐着那自胸膛深处传递而来的源源不绝的痛楚,沙如雪命令道:“没力气了,你抱我上去。”   男人遂依言照办,把被子掖好后正打算离开去买些镇痛的药来,他就感到沙如雪拉住了自己的衣袖。   “......别走。”   躺在床上的青年难得流露出了脆弱的模样来。   见他如此低声哀求,男人于是在床边蹲了下来,“好,我不走,你安心睡觉。”   望着他沉稳冷静的神情,沙如雪不知为何笑出了声。   笑完后,他白皙纤长的手指开始慢慢沿着男人的胳膊攀爬而上,就算察觉到了对方的僵硬也没有停下动作,而是逐渐靠近胸膛并顿在了那里。   不明白青年意欲何为,应千歧只能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青年忽然含糊不清地说道:“应千歧,我很疼。”   “所以,身为我的宠物......你也必须要分享我的痛苦。”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沙如雪眼中骤然闪过一道暗芒,手指也毫不犹豫地穿透了那具血肉之躯,触碰到了那片已被捂得温热的鳞片。   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应千歧只感心口一痛,眼前随即便是一片飞红四溅。   作者有话说:   家暴了家暴了   红莲劫 第116章   自从碰了男人这个软钉子后,那口气便一直梗在裴麟的胸口,既无法缓解,就连吐也吐不出来。而只要一想到此时此刻,那个讨厌的男人正代替他与白发青年共处一室,也不知道他们在单独相处时会做些什么,许多凭空而来的猜测便更是让他坐立难安。   怔然在房中坐了半晌,裴麟非但没能消下气,心头怒火反而越演越烈,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给点燃。   那来历不明的男人看上去根本无甚特别,年龄又大,又沉默寡言得跟个哑巴似的,武功想必也没有自己高,凭什么他就能占据段忆身边的位置?   就应该给他一个下马威才对。裴麟磨了磨牙,伸手抓过自己的佩剑,遂不顾场合,就地在不大的空间里开始演练了起来。   然而他还没能把梁柱当成那个男人的身体发泄似的劈砍多久,那股逐渐蔓延开的诡异气息便让他疑惑地停了下来,一时连愤怒也忘记了。   “什么味儿啊这是......”裴麟嘟囔了一句,再度深呼吸了一下。   而后,他骤然就反应过来了。   ――不知从何时起,空气中竟然满满的都是血腥味。   又反复辨认了几次确定自己没有认错后,裴麟的神色也严肃了起来。一般来说,浓烈到这种程度的血气只能说明这里已经出了什么重大命案,死者也很有可能不止一人。   眼下不仅明火阁肆虐武林,也正值梨花武道会召开之际,金沙城定是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危险。   来不及懊恼自己没有坚持与沙如雪住在一起,裴麟立刻提剑去敲了隔壁的房门。   “段先生,你们没事吧?我进来了?”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什么回答,裴麟心中一紧,更加悔恨刚才的决定。屏住呼吸做了思想建设后,他还是鼓起勇气,在越来越厚重的血腥味里用剑柄轻轻将房门推开了一条缝。   而映入眼帘的情景顿时让他目瞪口呆。   只见那个男人不知为何软软地倒在地上,浑身上下血迹斑斑,胸前更是破开了一个骇人的血洞,如同大张的嘴那般露出了空空荡荡的内里。但最令他感到恐惧的是有另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正深入在那处伤口中漫不经心地翻搅,似乎像在寻找着什么。   再往上看去则是一张明艳无匹的面容,那双幽深如湖泊的眼睛正定定地与他对视。白发青年伸出舌尖舔了舔唇,明明嘴角是微笑的弧度,却又仿佛面无表情。   望着眼前这血腥一幕,裴麟登时从喉中发出一声变形的惊呼,继而便无法控制地跌坐在地,惊恐之余连说话的声音也在不住颤抖:“段......先生......你、你怎么了?”   沙如雪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这才将手从应千歧的心口处拔出来,把玩着那枚还在隐隐散发出光芒的鳞片:“裴师兄,为何不敲门就进别人的房间?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裴麟哆哆嗦嗦地想往外爬去,奈何腿脚无力,挪动半晌都没能成功,只得带着哭腔解释道:“我、我只是担心你们,段先生,我错了,你千万别、别杀我......”   那瑟瑟发抖的模样让沙如雪颇觉趣味,在欣赏了半天裴麟绝望的神情后,他终于还是轻轻挥了挥手。   随着他动作的落下,裴麟两眼一空,顿时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待他醒来的时候,便不会记得今日所见所闻。   叹了一声,沙如雪很快将视线从他身上收回,然后便仔细端详起了那枚被自己生生从应千歧体内拔出来的龙鳞。   看着看着,他忽然只觉一阵稍纵即逝的熟悉感从心底浮现而出。   为什么......他会下意识地认为这枚鳞片与自己有着什么关联?   沉吟片刻,青年仍是无法从白茫茫一片的记忆里找到什么线索,不得不又拨开那些血肉,重新将龙鳞埋入了男人的胸膛深处。   “就这样让你死掉的话也太不好玩了。”?沙如雪说完后就俯身贴上了男人微凉的唇,并将三毒火种过渡进去。   应千歧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梦里的沙如雪一言不发,却一直用悲伤的眼神望着自己,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无声告别。   他明明什么也没有说,应千歧却隐约能感觉到那种无法表达的情绪。   一片死寂,犹如整颗心已被彻底焚烧成灰。   在看到青年黯淡的双眸后,他的脑中便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沙如雪......”   听到这声微弱呼唤后,正在为他换上干净衣服的白发青年顿了顿,第一次没有像是从前那样抗拒这个名字,反而神色略显迷茫地怔住了。沙如雪于恍惚中低下头来,只见一滴泪珠缓缓自应千歧眼角滑落,很快就消失在了鬓边。   他到底是在为谁而流泪呢?   青年抬起手来按了按心脏的位置,随即便陷入了沉思。   再次睁开眼睛时,应千歧盯着头顶的床帏看了许久,凌乱的记忆碎片还是没能让他清楚得知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依稀只记得沙如雪好像伤害了自己,毕竟那一瞬间的错愕与不可置信过于清晰,但在事后他却又忆不起任何发生在肉身之上的感觉。   带着疑问从床上爬起来后,男人这才发现青年并不在房间里,他顿时就披上衣服起身,推开房门下楼找人。   楼下的一张餐桌旁边,同样也从“噩梦”中清醒过来了的裴麟正在殷勤地给沙如雪夹菜:“段先生,尝一尝这个吧,为何你什么都不吃?这样下去身体会受不了的。”   而白发青年的视线却望向了窗外,在雪花坠落于窗扉之上又逐渐消融之后,方才对他轻声道:“裴师兄,可是我想喝酒。”   “酒......?”裴麟愣了愣,“空腹饮酒不好。”   沙如雪没有说话,只是回过头来瞥了他一眼。   应千歧听到裴麟口气一变,立刻就过去和店小二要酒了。   他于是也走过去坐下,“火宅之主,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到来人是他,沙如雪总算是恢复了正常:“为什么这么问?”   微微蹙起眉,男人迟疑地开口:“......我总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很荒诞的梦,是不是你又对我做了什么?”   他说完后,青年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随后便换了一个话题:“喂我吃。”   当裴麟拿着酒回来的时候,眼前的画面顿时让他有些火冒三丈。   只见男人夹了菜,但是还未递过去时白发青年就凑上来一口咬住了筷子,将菜吃完后又朝着对面之人眯起眼笑得如同一只狐狸那般,甚至还含着筷子低声说了句什么话,只不过他们的距离有点远,裴麟无法听见罢了。   勉强忍耐下醋意,裴麟将酒壶放在了桌子上:“段先生,酒来了,我和你一起喝吧。”   “好啊。”沙如雪懒洋洋拿过酒盏,抬眼看向了面前的男人,“你也来一杯?”   对此,应千歧只是摇摇头道:“我不喝酒。”   这是实话,从小到大傅忘道便告诫他执剑之人最忌饮酒,一旦让醉意占据了上风,那势必会影响到出剑的速度与精准度。   闻言,沙如雪难得也不强迫他,遂与裴麟共同畅饮。   应千歧虽然不知裴麟藏了什么心思,但他也能看出对方的言行举止好似过于反常,劝酒劝得毫无间断,两人就这样一杯接着一杯,直把满满一大壶酒都喝了个一干二净。   看见沙如雪已经是面色微红,裴麟喝酒虽然也上脸,但他轻易不醉,却偏要装出一副自己喝高了的样子,借机往青年身上靠去:“呃...!段先生,我、我好像......好像有点醉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应千歧拉住了衣领。   轻描淡写地将目瞪口呆的人从沙如雪身边拉开,应千歧道:“裴少侠,大庭广众之下,还是要庄重一些为好。”   裴麟被他狠狠噎了一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原本略显空旷的客栈里忽然进来了几个人,皆是一身风霜,有的衣物上还沾染着点点血迹,看上去颇为狼狈。   在和客栈老板交谈之时,领头的那个青年无意间看到了远在窗边的三人,马上便认出了应千歧。   “应楼主?!”   一声熟悉称呼,让男人也有些动容:“......好久不见了,盟主。”   师恒满脸喜色地大步走来,先是朝他抱拳致礼,然后才恭敬道:“阔别将近一年,不知应楼主所忧心之事是否已经解决了?”   应千歧轻叹一声:“算是解决了,但其中曲折坎坷,不便多言。盟主,听闻近来武林又起风波,想必你也正在为此烦恼吧?”   提到这,师恒才露出了倦色,“看来应楼主也知晓了。”   他的目光落在面生的裴麟与沙如雪身上,于是随口问道:“不知这二位少侠又是...?”   裴麟便也站起身:“万胜剑庄弟子裴麟,见过盟主。”   他已礼貌地打了招呼,沙如雪却一直无动于衷的样子。应千歧不知该如何解释发生在沙如雪身上的事情,正打算支开师恒,却听他先一步问了出来:“这位少侠......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师恒的话音刚落,白发青年便朝他望了过来,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容。 第117章   “这位少侠,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师恒语带迟疑的一句话,让应千歧的心一下子就悬到了嗓子眼。   没想到沙如雪的变化这么大,师恒却还是把他认了出来。可是如今沙如雪已经不记得从前的那些事了,万一他突然兴起也想对师恒下手的话,自己想必也无法阻止。   于是,趁着青年还没有回答,应千歧赶紧抢在他前面解释道:“他名段忆,是我于路途中结识的少侠。”   闻言,沙如雪也收敛了轻佻的笑容朝师恒伸出了手:“见过盟主。”   段忆......师恒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这个陌生的名字,还是没能找到什么印象,便只得点点头道:“抱歉,那看来是我认错人了吧。不知为何,在看见段少侠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应该是我认识的某个人。”   沙如雪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师恒也没怎么纠结这件事,转头又再度和男人聊了起来:“既然应楼主也听说武林起了新风波,那么实不相瞒,其实我们刚刚才与那明火阁之人交过手。本以为凭借武林盟侠士们的力量能可至少捉到一两个俘虏,谁知对方阵营中有精通术法之人,我们不熟悉此道,反而险些吃了大亏。”   他所言确实不假,武林盟乃集结了江湖中所有精于武道之人的联盟,侠客们多习刀剑枪戟、棍棒拳脚,要让这些人去应付修士,必定会落于下风。   那几位与他同行的武林盟成员脸上也有些懊恼,有人还低声骂了一句:“刚送走魔剑教,还没喘口气马上就来了一个什么明火阁,也不知这帮人又是个什么来头。”   “我看这明火阁也许比魔剑教更为难缠,毕竟现在的武林似乎已经很少出现像是从前的应楼主那般古道热肠的侠士了。”有人在担忧之余,也不忘恭维应千歧一句。   花吹墨说自极阴之夜过后,薛题净便不见踪影了,想来武林中的动乱应也是由他引起的吧,只是不知他的目的究竟为何,想到这,男人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盟主,关于明火阁肆虐武林一事,我有话想告诉你,但此事说来复杂,这里不是个好地方。”   男人这么一说,师恒也明白了过来:“无妨,此处距离武林盟已不远了,那便请应楼主和这两位少侠随我们一同回去吧。”   帮着几个受伤的侠士处理好伤口后,一行人遂出发前往武林盟。   看到师恒几人陆续上了马,沙如雪便又生出了新的主意,命令裴麟把马给解了下来。   “这......可是这样的话我们要怎么走?”裴麟虽然一直无条件听从他的任何话语,但此时牵着缰绳也不免犯了难。   白发青年却不以为然:“裴师兄,你难道不会算数吗?两匹马,我们一人一匹刚好啊。”说罢,他就率先上了马,然后便朝应千歧伸出手说了一声上来。   目睹这一幕的师恒略有些诧异,惊讶的眼神也在两人身上来回徘徊了好几遍。   沉默半晌,应千歧只得在青年不耐烦的催促下翻身上马。沙如雪随即像之前一样用双臂将他牢牢圈在怀里,紧接着还嫌不够似的,又公然在这几人面前把下巴搁在了男人的肩膀上。   他们的模样在外人眼里看上去不仅亲密无间,更是透露出一股无法言说的暧昧氛围。   犹豫地将疑问咽了回去,师恒决定等到了武林盟再来思考此事。而在马匹纷纷撒开四蹄往路上奔去的时候,他忽然又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另一个人。   对了,沙如雪当初不是跟着应千歧走了吗,他如今又去哪里了?怎么刚刚应千歧好像也丝毫没有提到他?   傍晚,一行人才进入了武林盟。   将马拴好后,师恒带着他们去了客房,“裴少侠,段少侠,你们俩就先在此休息吧。”   骑了一天马,裴麟也累够呛,立刻就告辞回房了;沙如雪则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师恒片刻,随后就在他正不解地想要开口询问之时转身离去。   还是觉得他某些时候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摇摇头,师恒暂时压抑住了这股困惑,然后便对男人道:“应楼主,去我那里说吧。”   两人来到了议事堂,师恒又谨慎地将门锁好,这才定下神:“应楼主,有关明火阁一事,你是否知道些什么?”   之前的相处经历使得应千歧颇为信任这个年轻人,于是便将薛题净与明火阁的渊源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他。   听完这一切前因后果,师恒已然深深皱眉:“......所以明火阁阁主薛题净的目的就是为了再次夺得这个天下?”   应千歧道:“他对此执念深重,又兼实力强悍,我们万万不可放任他彻底疯魔。盟主,不知你们今日与明火阁之人交手时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提起这事,师恒就叹了口气:“那些魔人个个都会诡异术法,比起从前的魔剑教来说要更难缠。我们今日便是不小心落入了他们的幻阵陷阱之中,拼了好大的力气、甚至最后需要用自残来保持清醒才得以挣脱而出,所以我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武林盟看来非得寻求各派道门的帮助了。”   “如果神晖宗愿意出手相助的话,或许能够与之抗衡。”男人道。   神晖宗三字一出,师恒便无奈道:“我们早已致信问过,可是神晖宗以宗主新近亡逝为由拒绝了。”   神晖宗宗主......方同净也去世了?   不过回想起当初薛题净假扮他,就大概能料到这个结果了。   又讨论了一会儿如今武林的局势后,师恒想到了还未问过沙如雪的情况:“对了,应楼主,说起来我还不知道沙少侠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练武?”   闻言,应千歧怔了怔,顿时面有难色。   之前的谈话中他只是告知了有关薛题净与明火阁一事,还没想好该如何向他解释沙如雪的变化。措不及防听师恒提起,男人踌躇许久才道:“他......他的状况很复杂。”   师恒愣了一下:“复杂?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面对他质疑的目光,男人正欲开口,却骤然听见门扉发出了轻微响动。   两人都在同一时间察觉到,立刻便扭头望去,然而只一眼就让应千歧控制不住地心跳加快。   只见来者一头白发在月色下散发出淡淡的琉华光彩,他背光而立,面容虽隐在暗影里模糊不清,但却还是能感受到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在一片寂静中,师恒缓缓起身,朝那人沉声道:“更深露重,不知段少侠来此有何要事?”   沙如雪这才自阴影处走出,“没什么,只是想来找人而已。”   “找人?”师恒蹙起眉,“段少侠是指应楼主么?不好意思,可我与应楼主仍有事情要谈,如果段少侠要找应楼主的话,还请稍等片刻,待我们俩谈完后应楼主自会去寻你。”   只是听了这番话后沙如雪却并没有离开,反而跨出一步迈进了房内:“盟主,话不是这样说的,应千歧如今是我的宠物,身为他的主人我必须时时刻刻看着他,还请盟主见谅。”   直到这时,师恒终于反应过来他话语里的暧昧之意所指为何,顿时便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你、你...!身为后辈你怎么敢对应楼主如此无礼,甚至还说出这种话来!”   盯着他义愤填膺的模样,沙如雪嘲讽笑道:“我和我的宠物之间关系如何,好像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置喙。”   眼看他们两人已经剑拔弩张,应千歧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道:“盟主,抱歉,我就先告辞了。”   此时的师恒早已回忆起了先前白发青年在马背上抱着应千歧的情景,语气更是冷了下去:“应楼主,有我在你不必担心,他是不是抓到了你的什么把柄?”   “......没有,盟主,这只是误会。”   男人只希望沙如雪可以放过自己,可对方却还嫌不够乱,偏偏要火上浇油。   青年将人拉到自己身旁,随即就在师恒眼前将应千歧拥进了怀里并轻笑道:“盟主,我抓到的可不是什么把柄。”   师恒已再也看不下去此等轻薄行径,当即怒喝一声,掌风马上凛然袭向了他。   沙如雪仍是嘴角含笑,眼神却幽深了起来。他迅速将男人护在了身后,另一手随之也推掌而出,与师恒在半空中短兵相接,双方皆因为真气内力的爆发而后退了半步。   在接住他这一掌后,师恒却犹疑了。   “你......你怎么会这道掌法?”   若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一式掌法应来源于自己曾经送给沙如雪的那本典籍,为什么段忆竟然也能使出?   闻言,白发青年冷冷道:“我为何要回答你?”   眼看他再次揽住应千歧,好似准备转身而去,师恒也只能紧紧盯住那张面容,拼命试图让自己回忆起来。   看着看着,一个荒谬的答案便自心头浮现了。   “你是......你难道是......”师恒的声音有些颤抖,终于不可置信地喊出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沙如雪?!” 第118章   他话音未落,面前之人就阴沉地望了过来,用仿佛盯着蝼蚁一般的眼神看着他:“......我最后再说一次,我的名字叫段忆,不是什么沙如雪!”   仅仅只是看脸的话,师恒相信自己不会认错,毕竟从前他也曾暗暗惊叹于沙如雪容貌之出众,自是记得十分清楚。而眼前这个名为段忆的白发青年年龄上虽与沙如雪不在同个阶段,但他所展现出来的神态,全然就是一个成年后的沙如雪。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两个生得如此相似之人?   不顾青年难看的脸色,师恒立刻转向应千歧询问道:“应楼主,能否请你告诉我他到底是谁?若他不是沙如雪的话,那沙少侠又去哪里了?”   应千歧闭了闭眼,终究还是不知该怎么开口:“盟主,他......他确实不是沙如雪。”   “如果不是沙如雪,段忆为何会使这招掌法?”师恒不依不饶,“我看得出来,方才段忆的那一掌源自于我送给沙少侠的掌法典籍,而那本书又是我依照自己的武学特点归纳整理出来的,我只赠给了沙少侠一人,这要怎么解释?”   没想到两人之间的冲突还牵扯出了掌法一事,应千歧着实感到棘手。他不想让师恒因此担忧,也害怕如今阴晴不定的沙如雪会再度做出伤害旁人的举动来。   无奈之下,男人没有别的办法,只得祈求似的看向了越来越不耐烦的青年:“你先走吧,再让我和盟主说几句话,我保证一会儿就好。”   冷哼一声,沙如雪道:“你现在是在命令我?”   听出他的语气已有些许缓和,应千歧赶紧压低了声音道:“段...段忆,拜托你。”   不得不说,男人顺从的模样多多少少取悦了沙如雪,他彻底把刚才因为又被错认成另一个人而产生的愤怒给抛在了脑后,好整以暇地便提出了新的要求:“可以,你亲我一下我就走。”   闻言,师恒面色一变,正欲出声阻止他,忽然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被定住了那样,只能眼睁睁目睹这荒诞一幕的上演。   对上青年势在必得的双眼,男人深呼吸了一下,勉强忽略背后还在沉默观看的师恒,蜻蜓点水般就在他形状姣好的唇上吻了一下。   应千歧本来只打算敷衍一下就立刻退开的,但他没想到沙如雪会直接伸手按在自己后脑勺上,趁他愣怔的时候骤然加深了这个吻。   唇舌被对方狠狠地反复碾压着,烫得几乎快要着火了,应千歧从一开始的措不及防和抗拒,到被吻得陷入恍惚之中,也只有片刻的工夫。他已来不及去想在旁观望的师恒的心情,只能犹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样紧紧抓着沙如雪的手臂。   在男人险些软下腰来的最后一刻,沙如雪这才心满意足地放过了他,明明是在对他说话,眼神却飘到惊疑不定的师恒身上:“不要让我等太久。”   说完后,他总算是转身离去了。   师恒的禁制也在同一时间被解开,恢复自由后他立刻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应楼主,你、你和他究竟是......”   直到这时,应千歧才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抱歉,盟主,让你见笑了。段忆确实就是沙如雪没错,只不过这其中的复杂曲折,恐怕会超乎你的想象。”   果然和自己猜测的一样。回忆起之前青年望过来时的冷戾眼神,师恒顿觉一阵寒意涌起。   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那个小插曲,正襟危坐地继续谈起了沙如雪身上的转变。   “沙如雪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堕天之龙。”   乍然听到这句话,师恒一时还没有回过神,待他弄明白了意思之后,顿时难掩震惊:“应楼主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应千歧早就预料到他会有这个反应,于是便从薛题净与堕天之龙的纠葛开始从头讲起。   听着这段鲜少有人能够接触到的秘史,师恒的神色也跟着几度变幻。听到沙如雪自火宅重回人间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也忍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竟然如此。应楼主,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男人苦涩地说:“我相信沙如雪他一定能恢复原样,所以还请盟主不要再刺激他了,如今就暂且唤他为段忆吧。”   师恒点点头:“应楼主放心,我知晓轻重。”   顿了顿,他又道:“方才我的身体突然就不能动了,想来便是因为沙少侠的缘故吧。如今明火阁肆虐武林,他们个个都精通术式,导致武林盟中人难以抗衡,我想......若应楼主能够劝说沙少侠出手协助,武林盟也能多一分胜算。”   然而应千歧明白,劝说沙如雪出手协助他们绝不容易,他虽不属于正邪两道中的任何一方,但却将凡人视为可以随意玩弄摆布的傀儡,要让他真心实意帮忙对抗明火阁,必要有能让他心动的条件。   “我会尝试说服他的。”男人也已感到疲倦,遂站起身准备告辞,“盟主,那我就先回去了。”   见状,师恒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担忧问出了口:“应楼主,你与沙少侠之间......是否需要我帮忙?毕竟他现在的状态也不稳定,我怕他会控制不住伤害到你。”   虽然清楚他说这话是出于一番好意,但应千歧到底略感尴尬,“无妨,我有分寸,他也不会平白无故伤害我,请盟主放心。”   回到房间后,应千歧点起烛火,便发现沙如雪还没有睡。   看着男人朝自己走来,白发青年随即伸手将他拉入了自己怀中:“应千歧,告诉我,你们口中的那个沙如雪究竟是谁。”   对上青年幽深若湖的眼眸,男人怔了怔,终于避重就轻地开口道:“没有谁,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罢了。”   “真的吗?”把手贴上他的心口处摩挲了半晌,沙如雪沉默了下来,难得没有再接着问。   第二天,正当师恒在与应千歧分析武林局势的时候,忽然有人慌张地前来禀报:“盟主,不、不好了!明火阁那帮魔人打过来了!”   闻言,师恒又惊又怒:“竟敢这样自投罗网......好,那也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在离开之前,他匆匆对应千歧道:“应楼主,此时正是机会,如果沙少侠愿意帮忙的话,就请他为武林盟出一臂之力。”   眼看留在武林盟里的其他侠士都前往支援了,应千歧只好也去寻还在睡觉的沙如雪。   听完男人的话后,沙如雪才从床上撑起身体,微眯着眼看他:“一臂之力?我又不是武林盟的人,为何要帮这个忙。”   “那你之前不是和裴麟......”   应千歧的话音未落就被他打断了:“我说了我还没答应。要我对付明火阁可以,除非武林盟中人能让我种下三毒火种,若是这样的话我还可以考虑一下。”   种下三毒火种......那势必会引发比明火阁更为麻烦的动乱,何苦得不偿失。男人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淡淡道:“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他正起身欲走,没想到袖子却被拉住了。   在他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青年道:“算了,就当是为了你。”   明火阁这一回突袭武林盟并没有带太多人马,应千歧与沙如雪刚刚赶到,就得知前来的那几个人已被全数制服了。   随手扯下了其中一个人的面巾,师恒厉声道:“现在投降的话,武林盟可饶你们不死!”   然而当那个人抬起头来时,应千歧却惊讶不已:“霓绮罗?!你怎么会在这儿?”   看了眼师恒,少女颇为狼狈:“......能不能先给我解开。”   替她除了绳索后,师恒仍是不太放心:“应楼主,此女当真可以信任吗?”   “嗯,还是先听听她想告诉我们什么事吧。”与师恒一起带着霓绮罗进了内室,男人便问道:“霓绮罗,你已经重新回到明火阁了?”   在看到毫发无伤的沙如雪时,霓绮罗虽然略有些诧异,到底还是收回了目光摇摇头:“我是利用从前遗留在明火阁中的傀儡们混进去的,他们和我说薛题净想要借着梨花武道会的机会,在武林众人都汇聚一堂的时候将你们一网打尽,我这才赶过来通知。”   师恒已是眉头紧锁:“距离梨花武道会召开只剩下五天的时间了,也无法临时让远道而来的群侠回去。不过,姑娘你是否知道这个薛题净到底想干什么?他到底为什么要掀起这些风波呢?”   霓绮罗对此显然也是毫无头绪:“我亦不知,但听傀儡们说,阁主自从重新回到明火阁后好似就变得特别反常。”   线索太少,他们这样也猜不出什么来。应千歧对师恒道:“盟主,如今也只能先加强防范,而且段忆也已经答应协助我们了,到时候若明火阁真的在那一日攻来,我和他就去把魔人引开。”   听到沙如雪愿意帮忙的消息后,师恒终于松了口气:“应楼主,沙少侠,多谢你们。我相信只要大家团结一致,就一定能打败明火阁。”   不知为何,他的话令沙如雪忽然笑了一下,而青年脸上的表情也颇耐人寻味。 第119章   自从住进武林盟后,裴麟就几乎没能再见到沙如雪一面,他对此颇为怨怼,也暗暗试图堵了几次门。然而不知为何,他每次志在必得地来到沙如雪房间里时,永远都是扑了个空。   青年好似在刻意躲着他一样,不论他如何打探对方的消息,就是不能与之顺利相见。   就这样折腾了两三天,裴麟彻底没了脾气,人也开始变得有些魔怔,干脆连饭也顾不上吃,直接就在庭院里扎了根。   又一次和空房间面面相觑后,他便一鼓作气,从早上直接站到了深夜,半步都没有挪动,几乎像是座望夫石那样坚贞不二。   亲眼目睹了他几近走火入魔的行为,一直被常人所无法触碰到的结界关在房中的应千歧也有些不忍再看,便转向正在悠闲喝茶的青年犹豫问道:“你真要看着他这样站下去吗?”   沙如雪挑了挑眉:“奇怪,为什么问我?又不是我让他站的。怎么,难道你心疼他?”   应千歧叹了口气:“没有,但裴麟也只不过是一介凡人而已,你又何苦戏弄他。”   把杯子推过去示意他给自己斟茶,沙如雪闲闲道:“我叫不醒一厢情愿的人。”   闻言,男人忽然愣了愣,但对方还是察觉到了这微小的停顿,因为下一刻他就拉进了那个怀抱里。青年呼出来的热息暧昧舔舐着他的耳垂,带来阵阵无法忽略的痒麻:“应千歧,你还没和我说过你的故事呢,告诉我吧,我想听。”   “......故事?”男人勉强稳住了心神,“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江湖剑客罢了,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   沙如雪嘴角微弯地看着他,只是他的眸中却并无任何一丝笑意:“不要让我失去耐心。说起来,裴麟身上的利用价值似乎也不多了。”   这话语中的胁迫之意应千歧又怎会听不出来,踌躇半晌,他到底还是顺从地开口道:“我出生于剑道世家,三岁习剑,五岁上山,跟随师尊傅忘道修习。在我十五岁那年,师尊才终于同意放我步入江湖......”   就这样一边嗑瓜子一边听男人讲述,沙如雪连眼也不眨,看起来好像听得十分入神。   当男人讲到了他进入江山业火楼拜师学艺时,青年这才出声打断了他:“我对你提升剑术的过程没有兴趣,那个让你魂牵梦萦的人究竟是谁?”   应千歧顿时便感觉说不出话来,在青年玩味的注视下,他不得不低声道:“只是年少心动而已,更何况......他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你知道了也没有意义。”   沙如雪却不依不饶:“可我就是想知道,告诉我,他的名字是什么?”   “他......他叫......”   那个月字还未脱口而出,青年就打断了他:“是不是沙如雪?”   怔了怔,不明白他意欲何为的应千歧只能顺势点了点头。   看到他承认之后,青年像是终于满意了一样,“他早就死了,但是你直到如今也不能忘记沙如雪对吗?”   镇定地想要拉开他摸入自己衣衫里的手,男人再次肯定道:“对,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沙如雪轻笑一声,还是固执地又一次探进衣服里,然后就解开了他的衣带,“看不出来,你居然还是这样痴情的人。在你身上我确实没有找到贪与嗔的火苗,只不过你要明白......‘痴’之一字,往往会比前面两样更能毁灭一个人。”   沉默许久,男人才低声道:“夜已深,是否也该让裴麟回房去休息了。”   “不要在我面前提到别的男人。”   不满地说完这句话,青年干脆便压着怀中之人吻了下来。应千歧的衣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扔到了地上,他整个人也像是暴风雨中瑟瑟发抖的枯叶一般,仿佛马上就要被吹落枝头了。   正当两人的气息逐渐变得灼热急促起来后,门扉突然就被人拍响了:“段先生...!段先生你在里面对吗?!我是裴麟,你让我进去可以吗?我等了你好多天了!”   意识到是结界因为自己的情动而暴露了,青年烦躁地啧了一声,直接就将应千歧抱起来放到了床上:“等我回来。”   说罢,他便前去开了门,冷冷地看着一脸期待的裴麟:“都这么晚了,裴师兄有何要事?”   见他面无表情,语气也透着一股明显的不耐,裴麟纵使心下失落,却也不敢表现出来:“我、我就是想见你一面......段先生,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我怎么一直都没在武林盟里看到你。”   叹了一声,沙如雪立刻便换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说来话长,只因盟主恳请我助武林盟一臂之力,和他们一起对付明火阁,所以我这几天都在潜心钻研术法,以便更好御敌。裴师兄若是没事干的话,不如也想想该怎么共同维护这个武林吧。”   裴麟听了这话,又是羞愧又是不甘心,咬着嘴唇不知该如何答话。   而此时沙如雪已经不想再和他纠缠了,正准备转身掩上门的时候,却只听得背后传来了裴麟骤然拔高的声音:“段先生,我、我其实是想和你说,自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后,我就......心悦你了。”   他的声音挺大,就连屋里的应千歧也听见了,心情不免有些复杂。   不管怎样......裴麟至少还有足够的勇气让他把心悦两个字说出口。   “段先生...?”   许久没得到回应,裴麟终究控制不住地慌乱了起来:“段先生,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你、你若是生我的气,也请不要厌恶我。”   话音刚落,沙如雪便缓缓转过了身来,脸上还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我怎么会生气呢,裴师兄多心了。”   裴麟松了一口气:“你没生气就好,我、我是真的心悦你,不知段先生怎么看我?”   一步步踏着台阶走下,接着又行至对方面前,沙如雪始终是笑微微地看着他:“原来裴师兄竟然心悦于我?这倒是令我惊讶了,段某何德何能可承裴师兄的这一番心意呢?”   心如擂鼓地望着眼前风姿卓绝的青年,裴麟只觉自己几乎就快要喘不上气来了:“段先生别这么说,其实我能看得出来,不止我一个人对段先生有这种逾越的想法......”   沙如雪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那么裴师兄想对我做什么呢?”   “是......想拉我的手,还是想更加近距离地靠近我?”   他沙哑的嗓音如同最轻盈的羽毛拂过了心尖,呼出的热息也久久残留在脸颊旁边,裴麟登时狠狠地倒抽了一口气,浑浊的眼中亦熊熊燃起了欲火:“......莫非段先生也对我情根深种?那我们俩不就是两情相悦了。”   然而白发青年却在他准备伸出手去的时候状似无意地笑道:“这下该怎么办,我心悦的人并不是裴师兄你。”   犹如惊雷在耳边炸开,裴麟瞬间感到怒火席卷而来:“是谁?!那个人到底是谁!”   仿佛一个勾动人心底最深处欲念之火的妖物,沙如雪毫不在意他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他就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裴师兄,而且你我非亲非故的,还望你自珍自重一些才好。”   就算他不说,裴麟也能够隐隐猜出来:“就是那个男人对吧?!段先生,他有什么特别之处让你如此恋恋不忘?我难道比不上他吗?”   此时沙如雪微眯起眼,已能看到他心口处蓬勃生长起来的三毒之火了,那代表着嗔恨的火焰,颜色也是同样的鲜红。   于是他没有动作,看着裴麟一脚踹开了房门。   猝不及防被用剑尖抵住咽喉,应千歧眉心微皱地看向了裴麟:“裴少侠,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么?”   “闭嘴!我要杀了你!”盛怒的裴麟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当下就挥剑而出。   勉强避开了他的攻击,男人遂明白过来他如今已听不下去任何劝阻,于是便也迎招而上。   冷眼旁观两人招来式往,直到发现裴麟的嗔恨之火达到了顶点后,沙如雪这才闪身加入了他们的战局。   先将应千歧推了出去,他才好整以暇地对上了犹自不断喘着粗气的裴麟:“裴师兄,又何必这么生气,感情这种事勉强不得,就算我没有心仪之人,我也不一定会喜欢你,你说对不对?”   裴麟仍是不愿相信:“......可是为什么?!”   庭院中,一时无言。   片刻之后,他随即看到青年惋惜似的摇了摇头,“这个答案,你也许要等到下辈子才能知晓了。”   随着青年声音的落下,裴麟忽然感觉浑身像是正在被火焚烧一样,那深入骨髓的刺痛与灼热让他忍不住失声惨叫了起来:“啊啊啊...!!!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可是已来不及了。应千歧本能地欲上前援救,却被沙如雪的术法牢牢地定住了原地,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裴麟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了如血般鲜艳明丽的烈焰之中,}人的扭曲叫喊一刻未停,眼前景象仿佛无间地狱乍现。   没过多久,他就彻底看不见裴麟了。   握住男人微微颤抖的手,沙如雪道:“看到了吧,这便是......足以毁灭一切众生的三毒火。” 第120章   “裴少侠他......回万胜剑庄了?”   沙如雪点点头道:“对呀,好像是有什么要事吧,?所以他和我们匆匆道别后就走了。”   听他这么说,师恒也没有丝毫怀疑就相信了:“既然如此那也没有办法。段少侠,梨花武道会就要开始了,考虑到应楼主的身体原因,我便没让他参与,你是否想要前往与众武林侠士一起切磋?”   闻言,沙如雪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你刚才说身体原因?莫非应千歧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师恒这才想起来应千歧曾说过他已记不起任何前尘旧事了,只得含糊不清地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偶尔会有些胸闷心悸。段少侠,如果你决定了要参与的话,就尽快在明天日落之前来找我。”   没想到,青年却直接干脆答应了:“那就烦请盟主帮我登记一下吧。”   沙如雪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应千歧马上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气氛,沉默了一下才问道:“怎么了?是不是盟主对于裴麟之事有何质疑?”   许久没听到回答,白发青年只是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注视着他,片刻后才用笃定的口吻说道:“你以前得过心疾?”   应千歧心里顿时一跳,不知为何莫名感到了紧张:“......没有的事,你听谁说的?”   然而经过这些天亲密无间的相处,沙如雪已将他的各种反应都熟记于心,马上便知道他正在试图隐瞒什么,闻言顿时就笑了起来:“怪不得你没有心脏,却有人以龙鳞维持你的性命。我听说拔一枚龙的鳞片下来会让它们整整痛上一千年,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才让那条龙心甘情愿地同意这么做?”   他每说一句,男人眼里的光就消失一点,直到最后才苦涩解释道:“这个问题你问我也没用,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愿意这样做。”   一瞬间,沙如雪恍惚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浓到化不开的悲伤与不忍,而深深隐藏在这句话里的,还有他所无法触碰到的某种感情。   那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还没回过神来,青年顿觉胸膛中的心脏又开始蔓延起了熟悉的剧烈痛楚。他脸色一白,也顾不上其他,跌跌撞撞地就往床榻走去。   “你无事吧?”见他表情痛苦,应千歧很快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立刻起身将人扶到了床边坐下。   蹙起眉倚靠在床头歇了半天,沙如雪这才感觉稍微恢复过来了。低头瞥见男人还牢牢抓着自己的手在持续不断地过渡真气,他遂扯了扯嘴角嘲讽道:“未曾想我身为火宅之主,如今竟然比你这个凡人还要脆弱了。”   没有接他的话,应千歧只是问道:“你为何会突然如此?”   青年冷哼了一声:“废言,我要是知道的话,还会任由自己受此折磨吗?”   顿了顿,他又道:“之前我已和盟主说好了,我会参与这次梨花武道会。到时候你坐在下面可别忘了给我喝彩。”   听到这话的应千歧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为何沙如雪要参与梨花武道会?   这段时间应千歧差不多也看出来了,在变身成为火宅之主后,沙如雪不仅失去了所有记忆,就连往日里正常的情绪都一并丢失了。如今的他对于凡人,心中有的只是蔑视,仿佛在看着蝼蚁一样,而谁又会与蝼蚁感同身受呢?   这样的他,居然会点头同意参与凡人的武道盛会,实在是令应千歧难免起疑。   想到这,男人犹豫地问了一句:“你......可你为什么要参加?这只是一个凡人切磋武艺的场合罢了,你没必要亲身体验。”   看了他一眼,青年却平静道:“这有什么,你若是怕我用神力欺负他们便大可放心,我还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来。”   ......莫非他真的只是一时兴起?   定了定神,男人便也垂下眼道:“如此就好。既然你决定参与的话,那我也跟你一同前去。”   但话音刚落,沙如雪就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直视自己,目光中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声音却像正在和他玩闹一样带着笑:“你不准去,乖乖待着看就行了,我不希望我的宠物受伤。”   面对他看似委婉实则强硬的阻挠,应千歧仍是没有屈从:“我有事,所以必须要去。还有,我是独立的人,并不是谁的宠物。”   僵持了半晌,还是沙如雪率先轻笑着开口道:“好,那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事非去不可?”   应千歧低声道:“恕我不能说。”   房里于是静了下来,当青年再度出声的时候,应千歧便猛然惊觉自己的身体又一次动不了。   “应千歧,连你也学会反抗我了。”沙如雪冷冷一笑,继而便抬手抚上了男人的脸颊,“我好像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不听话的宠物没有存在的必要,可我也挺享受和你在一起的感觉,真是麻烦......”   随着他几乎称得上轻柔的抚摸的落下,应千歧却顿时觉得毛骨悚然,艰难从齿缝间挤出了声音:“你、你想干什......么......”   青年只是含笑看着他,另一只手已悄然停在了男人的膝盖处。   虽然浑身都不能动弹,但所有的感觉还存在,因此男人可以明显知道对方的手来到了哪里,又是如何仿佛抚摸一样流连在自己的双腿上。   待终于摸够了之后,沙如雪总算是懒懒道:“别紧张,我不会做什么,只要你答应我不去。”   目光一沉,应千歧的倔脾气也上来了:“不……不可能。”   若是到时候沙如雪准备在梨花武道会上作乱,那他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而青年显然已没什么耐心了,在不可能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他手下便也同时发力。   “呃...!”短短一刹那,男人随即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只因那阵剧痛过于强烈,正逐渐自他的骨节处传来。   轻而易举让男人的双腿齐齐脱臼后,青年面上笑容不变,继续问了相同的问题:“现在呢?还去不去?”   咬牙忍住绵延不绝的痛楚,应千歧的额上早就冷汗遍布:“......去。”   这个不变的回答顿时令沙如雪眯起了眼,脸色也更为阴沉:“我倒是没想到,区区一介凡人也敢和我对着干。罢了,不过你毕竟是习武之人,想必这一点疼痛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吧。”   此时他的手也终于离开了,然而应千歧才刚松了口气,耳中忽然就传来了一声不详的脆响。   他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难以忍受的剧痛立刻铺天盖地袭来。   昏迷前的那一刻,当男人强撑着以最后剩下的力气低头望去时,便愕然看到自己的双腿不知为何自膝盖下全都消失不见了。   “有那片龙鳞和三毒火种在,就算没了双腿,你也死不了的。”   低声凑到他耳边说完这句话后,沙如雪遂用力一扯,便彻底将他的断肢撕裂下来了。   此时此刻,房中已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慢悠悠地用术法替人止住了血,青年就将昏过去的应千歧抱在怀中,并与他一起躺在了床上。   “现在我竟然有些想要感谢那个为你植入龙鳞的人了,多亏了他,你才能不会被玩坏。”吻了吻男人发白的唇,沙如雪心满意足地笑了。   三日后,一年一度的梨花武道会正式召开。   早早前往场地的师恒看见了沙如雪,却怎么也找不到应千歧的身影,他忽然感到了一阵没由来的担心,立即便上前询问:“段少侠,不好意思,应楼主为何没有在你身边?”   笑微微看着他,青年坦然自若地说:“他啊,昨天被我折腾得太厉害了,今天一大早便发了烧,所以没办法过来了。盟主不必挂怀,让他休息几日应该就好了。”   万万没想到会听见这种回答,师恒也不是三岁小孩,焉能不明白他的意思,脸色乍然一变,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匆匆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凝视着他几乎算落荒而逃的背影,沙如雪冷笑了一下。   在比试台旁边的位子上坐了许久,参赛的群侠们才陆陆续续到齐了。沙如雪左右环顾了一圈后,心里很快就有了计划。   “首先欢迎诸位侠士前往参与梨花武道会。因今年天气情况特殊,武道会的规则也有所改变,但我们还是会坚持和平交流、点到为止的宗旨......”   台上的师恒还在讲话,沙如雪便转向了坐在自己身旁来自某个落魄小门派的弟子:“这位朋友,你听说了吗?万胜剑庄的那些人前些日子设宴招待了不少武林中有名有姓的剑客,说要一起在此次的梨花武道会上联手作战,夺得剑道魁首呢。”   那弟子听得一愣一愣的,马上也深信不疑:“竟然如此!”   而在得知了这一“秘辛”后,那弟子随即转头分享给了其他同伴。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多久,几乎所有用剑门派都知晓了万胜剑庄的这一嚣张举动。   虽然比试还没正式开始,但场中不少人已开始蠢蠢欲动了起来。沙如雪不动声色感受着周围人心的躁郁,嘴角也浮出了一丝冷笑。 第121章   并未察觉到台下群侠心绪的变化,师恒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规则后便退了下去。   “第一轮,云岳派对七星宫!”   耐着性子看了一段时间后,沙如雪很快就感到无聊,索性起身离开比试台,往各门派的聚集地行去。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他就靠着衣服辨认出了万胜剑庄的弟子们,遂挂上笑容靠近那群人。   有几个弟子在窃窃私语地指点着台上正在交手的双方,故而并未察觉到沙如雪,是直到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后,他们方才疑惑地转过了头。   看清楚白发青年的容貌后,那几人眼里便流露出了惊艳之意,却谁也不敢率先开口问话。   见状,沙如雪笑了笑,换上略显惊讶的语气问道:“几位少侠可是万胜剑庄的弟子?”   他开口之后,总算是有人反应了过来,按耐住激动回答道:“没错,不知少侠找我们有何要事?”   青年面上不知为何闪过一丝犹豫,顿了顿才道:“我听那边有不少人在说一些风言风语,也不清楚究竟是真是假......”   几个弟子对视一眼,彼此都颇为疑惑:“他们都说些什么了?能否请少侠告知,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闻言,沙如雪便点点头,凑近他们低声道:“我听那些人说,你们万胜剑庄勾结了不少武林中身手了得的剑客,串通一气准备在此次梨花武道会上大杀四方呢,所以到底是不是确有其事?”   “胡说八道!他们是在污蔑!”那几个弟子听了这话,怒火一下子就腾起来了。   于是,趁他们怒不可遏之时,沙如雪便顺利种下了三毒火种。   冷眼看着他们转身去找万胜剑庄的其他人商议此事,沙如雪嘲讽地勾了勾唇角,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愤怒、猜忌和欲望,已在场内逐渐蔓延开来,然而却依旧无人察觉,他们其实早就变成了被丝线牢牢缠绕住的傀儡,只能在有心人的暗中操纵下,完成属于自己的任务。   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又一回合的比试结束后,师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名册,眉头微蹙,随即带着些许不确定念了出来:“下一轮,万胜剑庄对......金翅?”   这两个特殊的字眼,顿时就令师恒警惕了起来,他立刻站到台上朗声询问:“金翅是何门派?”   话音刚落,就有一队身着华丽金色衣衫的人马登上了比试台,这些人基本都是生面孔,甫一登场便引起了台下群侠的关注,但他们却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似的,统一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模样。   师恒下意识地捏紧了名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便扭头低声去问身旁同样诧异的手下:“这个门派之前有报名吗?”   “我、我记得没有啊,大家都从未听说过江湖中有这么一个名唤金翅的门派......”   眼看万胜剑庄的人也已经上场了,对方也拿出了梨花武道会的入门帖,无奈之下,师恒只得背地里吩咐众人加强戒备并时刻留意他们的动向,这才宣布比试开始。   双方行过礼后,便各自从队伍中走出一人应战。万胜剑庄的弟子们皆已得知了有人在场内散布谣言之事,脸色都不太好看,于是面对这不知是何来历的门派,也没办法有什么好脾气。   上场的那名弟子一出剑便是绝式,招招狠戾,直往对手身上的空门招呼而去,没过多久便将与之比试的那人身上的金色衣衫划出了不少裂痕。但他似乎仍不满足,依然咄咄逼人,仿佛要把对面的弟子置于死地才罢休。   目睹这一幕,师恒的眉心微皱,几次想要出声提醒万胜剑庄注意遵守规则,却又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插话时机。终于,当那弟子的剑锋再度险险划过对手的脖颈后,他遂开口道:“武道会的规则要求所有人在比试中点到为止,请不要违背。”   谁知他这话非但没能阻拦什么,反倒还引发了万胜剑庄其他弟子们的不满:“那武林盟可曾规定过不准他人随意传谣?”   师恒对此十分不解:“什么传谣?”   而还没等他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台上万胜剑庄的弟子赫然就将对手打落了比试台。   纷纷议论声也在同一时刻响起,此情此景早就让武林群侠们想起了那“传闻”,看向万胜剑庄之时不免都露出鄙夷之色。   万胜剑庄的弟子们自然也察觉到了那些不友好的注视,他们本就憋屈得不行,如今更是再也无法压抑住胸中那股无法发泄出来的愤怒。同一时间,三毒火蓬勃燃烧,立刻就迅速传遍了整个会场。   “大家快看啊,了不得,万胜剑庄仗势欺人!”   “放肆!明明是有人在背后中伤!”   “早知道不是他们什么好鸟了,很久以前帮主就告诫过我们了。”   吵嚷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情绪好似都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影响了一样,空气中满是一触即发的火药味。师恒本欲好言相劝群侠,谁知连他自己竟也在此等气氛中逐渐感到头脑昏沉、不受控制,张了张嘴,他只能无力地喊道:“诸位请冷静......”   满场之中,唯有那些金色衣衫之人不为所动。   终于,万胜剑庄的弟子们无法再忍受了,干脆全部拔剑,直接朝着金衣人便发动了攻势。但不知为何,他们全都没能顺利近身,很快就被一个接着一个地击飞了出去。   不远处,暗中观察着这一切的沙如雪只是微微皱眉,复又了然地微笑了起来。   原来都是些傀儡......怪不得那群金衣人没有受三毒之火的影响。   在一片混乱之中,有一个金衣人此时却忽然动了动,继而就在混战的掩饰下趁机离开了比试台,往武林盟内部而去。   霓绮罗一边跑一边匆忙卸去脸上的人皮面具,她已隐约看到应千歧如今的状况并不好,故而不敢过多耽搁,昨夜直接便大着胆子混入明火阁派出的傀儡队伍来到了梨花武道会。   她希望自己的预感是错误的,但凭着直觉找到那个房间后,推开门所看见的景象还是令少女惊呼出声。   “应楼主...!”   耳中传来熟悉的声音,应千歧这才吃力地眨了眨眼,将少女认了出来:“霓绮罗?你怎么会在这里......等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赶忙将他从床上扶起来,霓绮罗焦急道:“我是混入明火阁一起来的,他们现在恐怕已在会场上大开杀戒了,而且我感觉其他的武林群侠好似也不太正常的样子,大约是有谁在背后捣鬼。应楼主,你的腿究竟是......”   苦笑了下,男人低声道:“很难解释,如今我想出去看看情况都没办法。”   快速思索了一下,霓绮罗随即想到了办法:“没关系,你等一会儿。”   好在今日前来梨花武道会的人马里也有她曾经亲手炼制出来的傀儡,在少女用心法召唤它们后,过了半晌,果然有一金衣人敲开了房门,刚走进来就朝着应千歧蹲了下去。   霓绮罗指了指傀儡道:“应楼主,时间紧迫,就让它背你过去吧。”   看出男人有些为难,她又补充了一句:“放心吧,它早就死了,所以是没有任何感觉的。”   叹了一声,应千歧也只得趴在那个傀儡背上让他带着自己出门。   不知从何时开始,天上又开始飘起了雪。   比试台上满地鲜血,比试台下也是纷争不断,然而在白雪降下来的时候,除了明火阁的那些傀儡以外,场内其他人却忽然停住了所有动作,犹如被时间暂停了一般静默在原地,脸上的神情也都恍惚不已。   刹那间,会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在这诡异的安静里,沙如雪也缓缓自座位上站起身了。   “随我一起进入美妙的幻梦之中吧,你们想要的东西,梦里全都会有。”   随着青年话音的落下,群侠们脸上无一不浮现出了如痴如醉的表情,就好像看见了什么令他们所无法自拔的东西一样。与此同时,沙如雪也已策动术法,准备开启幻阵。   只不过在发现了他的举动后,那些原本还无动于衷的金衣人却忽然像是惊醒了那般,齐刷刷转头对着他拔剑出鞘。   当霓绮罗与应千歧赶到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望了眼周围生死未卜的侠士们,应千歧遂明白自己还是来迟了,不禁心头一痛,毅然决然地选择开口喊道:“段忆!快住手!”   白发青年冷冷地看着被傀儡背在身上的男人,明明好似什么也没干,然而下一瞬傀儡身形一晃,立刻就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应千歧自然也被迫跌落,霓绮罗下意识地想要搀扶他,却在沙如雪冰冷目光的注视下颤抖地缩回了手。   “想救他们吗?”沙如雪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可惜你们迟了一步,这些人的魂灵皆已在三毒火的侵蚀下迷失了,只要他们继续放任自己,流连沉迷于我所制造出来的幻境当中,最后便只能沦陷火宅。”   应千歧痛苦地闭了闭眼,“......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闻言,青年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那你就随我一起回到火宅吧。” 第122章   随着沙如雪声音落下,霎时间风云变色,天穹阴沉压下来,仿佛即将要覆灭整个世界那般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氛围。原本不算大的雪势也在此刻忽然加剧,席卷起了漫天飞白,几乎淹没整个比试台。   不知晓沙如雪究竟想要干什么,应千歧也只能再次尝试阻止他:“段忆...!求求你,不要伤害那些无辜的人!”   像是被他的话逗笑了一样,青年弯了弯唇角嘲讽道:“这个世上从来没有谁是真正无辜的,若他们当真心无恶念,也就不会受我三毒火的蛊惑从而陷入痴迷之中。应千歧,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顶着渐趋凶猛起来的暴雪,男人艰难地自寒风中一字一句道:“是,我清楚是他们先动了不该动的念头,但......活在这世间的皆为凡人,你又怎能以如此严苛的标准要求他们,你没有七情六欲,不代表他们也没有。”   闻言,一直平静的沙如雪却骤然拔高了音量:“不过区区一个宠物而已,你有何资格揣测我?!”   白发青年言罢,身上随即爆发出了刺目至极的红光。见势不对,霓绮罗立刻挡在了男人前方想要开启防护结界,然而还没来得及释放出灵力,她的脚下登时便腾起了状若鬼影般虚幻的火焰!   “不好!”   正欲回身去扶起应千歧,不知为何,少女却被定住了身形,而后,她惊恐的脸很快就被扑卷起来的火舌裹入了其中。   亲眼目睹这一幕,应千歧还未曾反应过来,便惊见场内的其他群侠也如同霓绮罗那样,迅速地就被焰色所吞噬了。   如今,他的面前只剩下一个沙如雪。   面容艳丽的青年一头白发随风飘舞,双瞳也已转为深黑墨色,映在男人眼里就犹如披着一副美好皮囊的恶鬼,令他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连呼吸也下意识屏住。   朝前迈出一步后,沙如雪轻声道:“你害怕了吗?”   定了定神,应千歧苦涩地摇了摇头:“你还能对我做什么?杀了我吗?”   他的问话却让青年茫然笑了一下:“......可是我还不想那么快就杀了你。应千歧,因为那片龙鳞的缘故,即使我在你身上种下了三毒火,也还是无法看见你心里的痴念是什么,但我对此很好奇,你能不能告诉我?”   他略带恳求的语气有那么一瞬间听起来竟像是从前的那个沙如雪又回来了似的,男人一想到这,心里顿时更是难受。   久久没能得到他的回答,青年咬了咬唇,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既然如此,那我也只好让你和他们一样了。”   三毒火袭身时,应千歧并未感到任何一丝灼热之意,隔着不停跳动的熊熊烈焰,他的最后一眼仍是望向了沙如雪。   随后,他就感到自身意识似乎陷入了半梦半醒之间。   当应千歧再度睁开眼,便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处陌生之地。四周荒芜、冷清,天空与土地血红地连成一片,遍野都是蓬勃燃烧的火,如同从未有人造访过,哪怕平静浮动着的空气都是孤独的。   环顾了一圈后,男人正想撑起身来,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腿又长回去了。   他略有些错愕地站起来,踌躇半晌,还是决定往前走去。   一路上所见皆是荒无人烟的诡异火地,应千歧越走,心下莫名就越是不安,直到最后,当他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忍不住疑惑地呼唤出声:“你......你是谁?”   那正被无数火之锁链牢牢捆绑住的青年察觉到有人前来,立刻挣扎着抬起了沉重的头颅,继而便与男人四目相对。   “沙如雪?!”   应千歧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他知道自己绝不会认错。但不知怎么回事,面前沙如雪的发丝却是黑色的,脸上的表情也一片空茫,就好像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到底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此时应千歧也顾不上其他,急急便扑过去捧起他的脸:“沙如雪?你是沙如雪吗?!”   随着他连续不断的殷切呼唤,青年的嘴唇也一并颤抖着,好似在与什么东西做着搏斗,过了许久方才恢复了些许神智,找回了瞳孔中失去的焦点。而在看清男人担忧的模样后,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开口的声音沙哑不堪:“......师、师叔?”   这一声久违的师叔险些让男人涌出泪来,但他到底忍住了,只是红着眼眶问他:“这里是何处?你又怎么会被困?”   脑中思绪依旧混沌,隔了半天,沙如雪总算是理解了他的话,但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吐出四个字:“师叔,救我。”   只恨自己手无寸铁也不懂法术,看着青年受困于此的模样,应千歧早就心痛不已,“我......要怎么才能救你?”   然而他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答,因为沙如雪的神情再一次茫然了起来,嘴里只是胡乱重复着“救我”两个字,不论男人再如何询问也说不出其他的话语来了。   就在应千歧几近绝望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将人揽入怀中,白发青年低声道:“你就那么想救他?”   意识到身后之人是谁后,应千歧也彻底弄不懂如今的情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沙如雪明明就被囚禁在前面,为何此时,另外一个他却又凭空出现了?   “你......”   男人仍处于混乱之中,就听得沙如雪继续道:“这里只不过是你自己选择陷入的幻境罢了,你是救不了他的,他的魂灵被束缚在火宅深处的五浊宫中,凡人无法抵达。所以,放弃吧。”   幻境......所以这里只是......幻境?   怔然摸了摸黑发沙如雪冰凉的脸颊,应千歧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你到底是谁?”   身后的白发青年道:“我已经说过了,本座乃是火宅之主。”   就在这时候,两人身处的幻境突然隐隐发出了崩裂之音,沙如雪率先反应过来,当即眉头一皱,同时掌心里也一并浮现出了耀目红光:“何人胆敢擅闯三毒幻阵?!”   然而三毒幻阵只是持续不断地发出刺耳的巨大轰鸣,若是他们两人再不脱出的话,便会被永久囚禁于其中。虽然对三毒火的炼化还未完成,但无奈之下,沙如雪也只得抱起男人闪身强行回到了现世。   当二人重新返回会场,便惊见风雪已止,天际不知何时起也变作了一片血红,气温亦从严寒转成酷热,仿佛有永不停息的烈火要把下界焚为炼狱,正在肆无忌惮地灼烧着这个世间一般。   此情此景顿时令沙如雪微眯起眼,只因他已从诡异气氛中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相比于他的警惕,应千歧却注意到了一旁仍在火焰中挣扎的红衣少女:“霓绮罗!你还好吧?!”   “应...楼主!”方才霓绮罗一直没有陷入过任何幻境,所以此时还能清晰地回答他,“我感觉到了阁主的气息,他马上就要到这里了!你快走啊,让、让他带你走!”   闻言,白发青年也冷冷地望了过来:“你说的人就是明火阁之主?”   就在这个瞬间,血红色苍穹骤裂,异象带来了整片天地的颤动,随即,堆叠的云层深处便传出了一声清脆鸣音,无人能说出那声响究竟来自于什么生物,但却能窥见它巨大无匹的影子倾覆而下。   那道与之相比起来显得更外渺小的身影也自云里走出,应千歧与霓绮罗皆瞳仁微缩,他们都认出了这个人。   ――薛题净。   面对眼前之人,沙如雪可谓是最镇定的一个:“身为凡人,能解开我的三毒阵,你还挺不简单,不过我要提醒你,底下这些人的魂魄都是我的,擅自破坏我的布局,是要付出代价的。”   谁料在听见他的话后,薛题净却嘎嘎地笑了起来:“不好意思,他们的魂灵我会收下,至于你嘛,就还是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吧。”   简单一句话就挑起了青年的怒火,薛题净这时又瞥到了一旁的霓绮罗,不禁挑了挑眉:“哟,这不是明火阁的红莲圣女吗?居然也被困住了,需不需要我来救你呢?”   他的语气透露着一丝旁人无法辨别的诡异,霓绮罗眉头紧锁,隔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道:“不对......你不是阁主!”   见她识破了自己,“薛题净”也不再隐瞒了,他的笑声逐渐扭曲成了尖细的一股,其中又好似包含着许多不同人的声线,男女老少,夹杂糅合而出,细听就仿佛有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   这特殊的声音猛然钻进了沙如雪脑海深处,让他愣了一下后便睁大了眼睛:“是你?!”   看着他震惊的模样,“薛题净”的唇角微弯:“没错,是我,咱们又见面了,堕天之龙。你这段时间过得好吗?哦,抱歉,我又忘了,你的魂灵还被束缚于五浊宫中,没法和我叙旧了。”   “你什么意思?!”   感到心口那个地方又开始不顾场合疼了起来,空白的思绪深处也莫名其妙响起杂乱嗡鸣,沙如雪痛苦不已,却强撑着不肯放自己露出异状。   只是偏有人要来破坏他的防线,身边的男人已然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真气便源源不绝地传输到了自己体内。   疼痛很快被抚慰,青年也眼神复杂地哑声问了一句:“为什么......?”   应千歧,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是要对我这么好? 第123章   血红色层云不断自苍穹边缘翻涌而来,天地间静得如同万物都死去了一般。   在被应千歧握住手并输送过来真气的时候,沙如雪短暂一怔,浮现在心底的却是无法理解的疑惑。明明他已做出了这么多天理难容的事,为何这个男人依然还是选择站在他身旁,也没想过要落井下石。   “为什么?”   于是青年再一次问出了这句话。而面前的男人目光微闪地沉默半晌后,忽然就低声道:“因为我一直都想要救你。”   无论在沙如雪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无论沙如雪有没有从前的记忆,对男人而言,他就是他,是那个一脸笑容唤自己为师叔的青年,也是那条甘愿拔下心口逆鳞的傻龙。   而且在亲眼看到沙如雪被囚禁于火中神智不清的模样后,应千歧满脑子就只剩下了那一声声含泪泣血的?求救,就像是感同身受,沙如雪的痛苦早已借由龙鳞传达给他了。   所以哪怕再难再险,他也必要一意孤行。   对上应千歧坚定的眼神,白发青年久久说不出话来,他只能感到胸膛中的那颗心脏正在随着跳动不断扩散出难以忍受的痛楚,犹如哀鸣般时刻提醒着他:自己竟然因为一个凡人而动摇了。   而且......他似乎始终都没能看清人类的心。   不等他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薛题净”便冷笑道:“要制服你,可是绰绰有余。”   话音落下,原本神情仍是迷茫的青年忽然睁大了眼睛,继而便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去:“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沙如雪本来还想勉强维持身形,怎料那股无力已经迅速沿着四肢百骸攀升而上,顷刻间就令他感到难以再控制自己的躯体,最后不得不又惊又怒地倒在了地上。   而不知晓发生了什么的应千歧正欲将人扶起,却顿时惊见沙如雪的身躯已被如红色莲花般的火焰密不透风地笼罩于其中,他想伸手触碰,可是指尖马上便灼伤了。   凝视着沙如雪失去焦点的双瞳,“薛题净”淡淡道:“凡人,你是救不了他的,堕天之龙的魂魄早被囚于五浊宫,你面前的只不过是一具肉身,别白费力气了。你还得感谢我才对,要不是我告知堕天之龙能用逆鳞挽回你的命,你没了心脏,如今恐怕早就入轮回了。也正因为你体内有龙鳞的缘故我才没办法收割你的魂魄,所以不要再插手这件事了,这样我还能放你一马。”   闻言,应千歧只愣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往日冷静的模样:“......你果然不是真正的薛题净,你到底是谁?”   那道混合重叠了无数人声的嗓音尖笑了起来,含糊不清地回响在天际:“本座乃是火宅之主,你也可以叫我――金翅。”   金翅......金翅族?男人眉头紧锁地问出了自己的疑惑:“那敢问阁下与金翅族是什么关系?”   提到这,“薛题净”遂滔滔不绝地讲述了起来:“呵呵,多年以前我曾下界并在这个世上发展了不少信徒,久而久之,当初那群最开始信仰我的凡人便自发聚集在了一起,直到成为了一个族群。他们将我奉为守护神,日夜参拜,诚恳至极,于是我也在他们面前现身过几回,将我的一些术法传授给了他们,让他们为我猎龙,以满足我的口腹需求。”   听到这里应千歧也完全明白过来了,原来所谓的“金翅”竟然就是以龙为食的神鸟迦楼罗!   “薛题净也是我的信徒,在凡人里他算最出色的一个了,活着的时候鞠躬尽瘁地帮助我,就连死了以后也能为我所用。少了他,我的计划可没办法那么快就实现。”   迦楼罗说到这便轻笑了一下,不知他又做了什么,应千歧只见周围武林群侠们的身躯骤然都开始变得透明起来,一旁的霓绮罗也面露痛苦之色,男人立刻急切地试图阻拦:“住手!你究竟想做什么?!”   全然没有将这个弱小的凡人放在眼里,迦楼罗随即自掌心中幻化出了一枚雪白无瑕的玉:“天帝派我固守火宅,如今我要彻底脱出,就必须以生魂增进力量,你现在不管做什么都已经晚了。我会吃掉这些人的魂魄,至于堕天之龙,就让他永远代替我被困在火宅炼狱之中吧!去!”   就在迦楼罗将穿心玉抛向下界的一瞬间,那道犹如深渊巨口般的可怖地缝便再度自地面上裂开,蓬勃窜起的明艳火舌形同条条锁链,转眼就把白发青年失去知觉的身体拖入了火丛。   与此同时,应千歧与霓绮罗两人因脚下动荡,亦在惊慌之中跌落进了那道缝隙。   坠落的过程漫长而又深刻,耳边皆是烈风呼啸而过发出的声响。当终于能够睁开眼睛后,应千歧便发现自己又一次回到了那个之前在幻境中所见过的地方。   他还没思索出来眼下该如何做,同样掉下来的红衣少女也悠悠醒转。   而在看清楚周边的诡异环境后,霓绮罗的语气也有些慌乱:“应楼主,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叹了一声,男人虽然并不想吓到她,但也只能实话实说:“此处应该就是火宅,传说中,火宅是距离地狱最近的所在。”   霓绮罗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地狱......所以我们还能逃出去吗?沙如雪呢,他又去了哪里?”   应千歧迟疑地摇摇头:“其实我亦对此地不甚熟悉,咱们如今孤立无援,也只能边走边寻找出去的线索了。”   顿了顿,他又低声道:“抱歉,到底还是让你也跟着卷进来了。”   听到男人这么说,少女显然有些震惊:“......应楼主,可是我明明曾经害过你们好多次,难道你就从来都没有怪过我吗?”   闻言,应千歧道:“当然有,你确实三番五次陷害我与沙如雪,但一码归一码,毕竟在这件事里你也算受害者。当年如果薛题净没有将你调换,你定会有一个与现在完全不同的人生,这一切罪孽,算起来皆是他一手造成的,你不过是他手中被肆意摆布的傀儡,我又何必徒增怨怼。”   这一番话让霓绮罗呆了很久,半晌后才苦涩道:“应楼主,其实你才是最不该承受这一切的人。”   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这个男人竟还能如此坦然,若换作是其他人的话......霓绮罗真想不出还有谁能够像他一样了。   “你现在还能走吗?我想找找这地方有没有什么通道。”   上一次进入火宅的时候自己不省人事,自然也毫无记忆,而此前的幻境算不得数,这一回应千歧准备好好查看一下这个地方,他早已下定了决心,要把沙如雪完完整整地救出来。   霓绮罗也明白探路是当务之急,立即便起身随他一同出发了。   两人漫无目的地沿着直线走了好一阵子,却仍是没有见到其他景致,此地除了连绵不绝燃烧着的火焰以外好似就什么都没有了,头顶重新合拢起来的天穹一片血色,看久了心里不免也越来越压抑。   不过即使这样,谁也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意思,终于,在又走了一段时间后,眼前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一座庞大宫殿的虚影。   二人诧异对视了一眼,犹豫地在原地徘徊。   不知为何,这座宫殿光是影子就让霓绮罗心生排斥之意,“应楼主,我们当真要进入一探吗?”   应千歧沉吟片刻才道:“如果没猜错的话,这里很有可能便是金翅提到过的五浊宫。他曾说沙如雪的魂魄被囚禁在这里,而我也曾于幻境中亲眼目睹他遭受束缚,因此这个地方我必须进入。”   “既然是囚禁他的地方......会不会有什么人把守在这里啊?”霓绮罗担忧的是这一点,“应楼主,我们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男人点了点头,“如果有什么危险,你不用管我,赶快自己逃命吧。”   还没反应过来,少女便见应千歧往前迈出了一步,然后他整个人的身形就像投入水面的倒影那样泛起了涟漪波纹,开始慢慢变得透明。   生怕自己被丢下,霓绮罗连忙也学着他的样子进入了五浊宫。   直到他们通过屏障后,五浊宫方才完全显示在了两人面前。整座宫殿是深沉的黑色,如同沉默的岩石盘踞在一片浓艳业火之间,与此同时,宫殿的门窗紧闭,似乎连半点缝隙也找不到。   要如何才能进入?   正当他还在思考的时候,霓绮罗忽然微讶道:“这气息......为何让我感觉如此熟悉?”   气息?应千歧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感觉到了何种气息?”   闭上眼再次感受了一遍,少女随后便笃定道:“雪白的,温润的,散发着淡淡的流光,但我无法详细描述出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形容却令应千歧想到了什么:“难道会是穿心玉?”   之前迦楼罗在打开火宅时,他隐约看到穿心玉好像也随风下落进了裂缝里。如今结合霓绮罗所说的话语,也许她所感应到的正是这枚传说中的神玉。   更何况......照慧说过,卜卦显示,霓绮罗是玉穿心的转世。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男人边说边释出了一道剑气,紧闭的门扉总算是被劈出了裂痕。   红莲劫 第124章   初踏入宫殿,两人便觉周围温度竟比外面还要高上不少,吸入鼻中的空气滚烫无比,皮肤也犹如遭到火烤一般,很快便冒出了薄汗。   这才走了几步路而已,霓绮罗就感到几乎快要喘不上气:“应、应楼主,你有没有发现这里真的好热。”   应千歧的状况比她稍微好一点,但也因为不同寻常的热度蹙起了眉:“我猜此地便是火宅的中心所在,所以气温必然会比外界更高。霓绮罗,你可会什么防御术法?”   红衣少女张开双手想撑起结界,却因力量不足而无奈摇头:“以我如今的状态来看,就算顺利建成了结界也无法维持太久。”   “既然如此,那我便传给你一些内力。”应千歧说完后,不等她反应过来,便迅速隔空替少女恢复了体力。   在他的帮助下,霓绮罗才撑开了结界,果然,有了保护屏障后两人都轻松了不少,前行的速度也加快了。   沿着宫殿内唯一的一条道路行走至今,别说是人了,他们连半只活物都没看见。而且这条路不知为何格外笔直漫长,从进入宫殿开始,应千歧就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将近半个时辰的路途竟然到现在还没办法望到尽头,实在是古怪得很。   霓绮罗虽然没他警惕,但也隐隐察觉出不对劲:“应楼主,这座宫殿究竟有多深?我怎么感觉我们已经走了很久了?”   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通道里,男人慢慢地停下了脚步:“没有拐弯,没有分岔,一直都只有这条路,要么是障眼法,要么就是......我们其实从一开始便走错了。”   眨了眨眼,少女显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就在应千歧准备查看道路两侧的墙壁时,却听霓绮罗惊叫了一声:“应楼主!这是什么?!”   他刚转头望去,便诧异地看到眼前那原本应是绵延不绝道路的地方忽然扭曲了起来,就像是有谁在用外力强行撕裂这片空间一样,诡异景象让两人都屏住了呼吸,僵在原地不敢贸然行动。   果然是陷阱吗......   在发现漩涡越来越扩大之后,应千歧果断地就走出了结界:“我去探一探,你在原地不要动!”   闻言,霓绮罗睁大了眼睛:“应楼主不可!万一你出不来了呢?”   她一边说,一边死死拉住了男人的手。应千歧心里突然感到有些奇怪,于是暗自发力想要甩开她:“没事,我能够自保,你待在结界里也是不会有危险的。”   可少女仍然不依不饶,“不行,我们最好不要分开,否则遇到突发事故要怎么办?”   “霓绮罗,你......”   话音未落,面前的少女忽然咯咯笑了起来:“你为什么就不能留在这里陪我?”   心中一惊,男人正欲抽身而退,谁知眼前霓绮罗的面容居然也开始变化起来了,顷刻间就换成了一张可怖的厉鬼的脸,嘶吼着便朝他怪叫扑来!   好在应千歧早有防备,一道剑气释出,厉鬼的身躯登时就给劈成了两半。但这还不算完,那只鬼虽然化为了黑烟,却也拖延了时间,等到应千歧再想闯出去,就发现不管前方还是后方皆没了道路。   他逐渐被困住了。   深呼吸一下,男人强迫自己定了定神,然后便回忆起了从进入宫殿时开始的每一幕。只是他深思熟虑许久依然找不到任何破绽,无法得知他们究竟是何时中了计。   不得已,应千歧只能迈动脚步,试图在黑暗中寻找到出口。   而后,他就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声音。   “疼,好疼!”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想出去......”   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细碎声响一刻不停,几乎将男人包裹在了其中。应千歧凝神倾听了半晌,心底深处某个角落亦在慢慢陷入这种莫名的情绪里,令他一时有些恍惚,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是谁在......求救?   黑暗之间,声音像是生出了意识,一点点蚕食起了被它困住的人的心灵,各种暗示性的话语轮番上阵,很快就变得嘈杂无比,拼命一股脑往应千歧耳朵里钻去。   若是换了常人,估计就受不了此等折磨了。但应千歧体内的龙鳞大约也因为这些声音起了某种反应,所以他不仅没有被迷惑,甚至还感知到了隐藏在声音里的信息。   “救我、救救我,救我啊......!!!”   当这一声极度痛苦的呐喊刺入男人脑海深处的时候,他的泪也随之被逼出了眼眶滚滚落下。   水滴落地的轻响无比清晰,四周骤然就安静了下来,犹如整个世界都死去了一般沉寂。   此时此刻,原本双目紧闭的男人便感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缠绕住了自己。他呼吸一滞,还是缓缓睁开眼睛,然后就因为面前的景象愣住了。   一条鳞片黯淡的白龙,正安静盘旋在他身侧。   应千歧难以置信,他几乎是在瞬间就清楚了方才自己所听到的是什么声音。   “沙如雪...!”   只是呼唤并没能让白龙产生任何反应,它依旧如同睡着了一般停顿在那里,心口处染着干涸已久的血迹,仔细看就会发现那里缺少了一块鳞片。   在发现这个细节后,应千歧只觉心痛不已,他明白过来自己终究是渺小的,他可能真的永远也救不了沙如雪。   随着又一滴眼泪的掉落而下,渗人冰冷的黑暗终于悄然退散。片刻过后,男人眼前一亮,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身体就被一股大力拉到了前方。   将茫然的男人揽入怀中后,王座上面无表情的白发青年开口道:“你想救他吗?”   在重新见到他的第一眼后,应千歧便再也抑制不住自己难过的心情,身体也跟着颤抖了起来:“沙如雪......”   当他唤出了这个名字,青年脸上闪过了一丝迟疑:“若你想救他,只有一个办法。”   这时应千歧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可是你,为什么要突然帮我?”   如果这又是一个陷阱的话,那自己便绝对不能再度迷失于幻相中了。   没想到他说完这句话后,青年却垂下了眼:“他一直处于痛苦之中,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也一并被影响到。再这样下去我亦无法承受,你要是能救他,就把他带走吧。”   到目前为止,应千歧仍然不明白眼前之人与被束缚在五浊宫深处的沙如雪是什么关系。因此犹豫了一下,男人还是将自己的疑惑问了出口:“所以你又是谁?”   闻言,白发青年微微一怔,“我?我是谁?”   他好像如梦初醒一样,直到如今才开始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然而无论他如何绞尽脑汁地思索,心中也只是白茫茫一片,找不到任何与自己身份相关的记忆。   他究竟是谁?   应千歧没有等到回答,白发青年已经神情痛苦地抱住了头,甚至连眼瞳也失去了焦点。   “沙如雪,你......”   狠狠喘了一口气,青年断断续续地低声道:“在我心脏的位置......有一簇三毒火,是迦楼罗为了让我永远留在火宅放进去的。只要你能把它熄灭,就可以......解救我的身体、脱离苦海......然后再去五浊宫带出我的......魂魄......”   或许是因为在极度的痛苦中不慎说出了真相,话音刚落,青年便猛然感受到深藏于体内的三毒火开始大肆侵蚀起了自己的五脏六腑,剧烈疼痛顿时令他双眼血红,无法忍受地沙哑嘶吼出声:“啊啊啊啊啊!!!”   与此同时,火宅大地也跟着颤动了起来。男人摔落下王座,眼睁睁看着沙如雪的双目渐趋赤红,他还在愣神的时候,脖颈便被狠狠掐住了。   青年用一双骇人红瞳死死盯着他,因为疼痛,浑身亦散发出暴戾之气:“为什么、为什么你不会疼?明明我也在你体内种下了三毒火,为什么你就可以将三毒火熄灭呢?!”   纵使想说话,喉咙也发不出声音,应千歧只能艰难地试图令他冷静下来:“咳咳......我不知......但我一定会、救你......”   可沙如雪已然陷入狂乱,他什么话也不想听,脑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这个男人身上必定藏有什么能够制衡三毒火的东西。   短暂思考了片刻,他终于弯起嘴角:“难道是因为......龙鳞的缘故吗?”   那枚埋在男人心口处的龙鳞,如果自己能拿到它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再疼了?   听到这句低语后,应千歧瞳仁一缩,想要逃开却怎么也无法挣脱沙如雪的桎梏。眼看青年的指尖已经来到了自己胸前,他不得已,咬咬牙第一次朝着沙如雪释出了剑气。   “......”   沙如雪的动作果然停了下来,他的脸颊被划出了一道血痕,艳色点点落下。   趁着他愣怔,应千歧终于找到了反抗的机会,一掌拍中他后遂迅速脱身。而被他打中的沙如雪倒在地上后便露出了痛苦的神色,蜷缩着身体,低低呻吟出声。   见状,男人忍不住担忧地问了一句:“你......你无事吧?”   沙如雪没有再看他一眼,颤抖地吐出了一个滚字。   红莲劫 第125章   空旷宫殿之内,白发青年神情萎靡,正蜷缩在地上忍受着体内不断涌起的难耐痛楚。他死死咬住唇,脸色无比苍白,宁愿破皮出血都不肯再泄露出哪怕一声呻吟。   无能为力看着这一幕,应千歧的心五味杂陈,不知自己到底该怎样才能帮到他。   沙如雪之前说自己也曾中过三毒火,但却好像并未对他产生什么不良影响,莫非确实是因为体内龙鳞的缘故,这才使他有了能够抵御三毒火侵蚀的能力?   抬手按住心口,男人迟疑了。   而就在他出神之际,脚底下骤然又传来了一阵剧烈动荡,应千歧顿时被掀翻在地,但他还没反应过来,措不及防便看到原本无力倒卧的白发青年于顷刻间化为了龙形。不是之前的幻相,此时出现在他眼前的情景再真实不过。   随着白龙身体腾起,龙吟震耳欲聋,它的口中也聚起了一道火焰,随即便朝着地面喷吐而出。   在意识到那火是对准自己来的时候,应千歧已无法躲闪,他能感受到扑面而至的炎气有多灼热,别说是凡人之躯了,好似世间一切事物都会被这道火焰给焚烧殆尽。   然而他没有逃离的余地了,焰色已近在咫尺。   “接住!!!”   惊心动魄的生死关头,只见那抹雪白亮光划出一道弧线,竟当真抢在烈焰袭来之前滚落到了男人手边。   身体的反应比头脑更快,应千歧也在瞬间就将白玉握住了。   像是触发了某种术法一样,本该葬身此地的应千歧在抓过那玉后,面前便莫名出现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白龙释出的业火严严实实地阻挡住了。而当焰色褪去,他才看清手里那保护了自己性命的东西居然就是穿心玉!   白龙发现男人承受了自己一击后仍安然无恙,愤怒的吼声也再度响起。与此同时,扔出穿心玉的红衣少女也如同一团火焰般迅速扑过来将男人护在自己身后,张开双手便撑出了结界。   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应千歧不由疑惑道:“霓绮罗?你、你刚才是......”   之前他在通道中遭遇了幻境,那时候也没来得及细想那个与自己一同进入宫殿的少女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的。而如今霓绮罗再度现身,便使他难免有些防备。   “刚才我不知为何,浑身不能动弹,只看到你陷入幻境,这之后再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已被送到了宫殿外围,废了好大力气才寻得路重新进入。”霓绮罗解释道。   听了她的话,应千歧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穿心玉:“那神玉你又是从哪里找到的?”   不料霓绮罗却摇摇头道:“不是我找它,是它认出了我的气息。”   两人不过才说了几句话,结界外的白龙就已达到了愤怒的顶点。庞大龙尾很快便势如狂风暴雨般砸向结界,在察觉到自己并未能撼动半分后,巨兽又一次发出了如雷贯耳的嘶吼。   望着白龙彻底转化为血红的瞳仁,霓绮罗忽然叹了一声。   “堕天......之龙。”少女轻声念出了这个称呼,“没想到经此一遭后,尔之罪孽业力,终究还是未能洗净。”   话音落下,穿心玉便像是生出了自主意识,从诧异的应千歧手里自发飞到了少女身前,且还持续闪烁出明灭不定的雪白流光。   此情此景,令男人一时之间有些愣怔,“......霓绮罗,你到底在说什么?”   望着濒临失控、不断用身体撞击结界的白龙,红衣少女的脸上隐隐有不忍之意。似是感应到了她的想法,穿心玉也在此时停下了闪烁,转而爆发出一道耀目至极的白光,几乎将整个宫殿都覆盖在了里面。   得以再度睁开眼时,应千歧便看到青年已恢复了人身的模样,只是他的眼神依旧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放逐到了别地。   也顾不上考虑此举会不会有危险,男人立刻便抓住了青年的肩膀试图将他唤醒:“沙如雪!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可回答他的却是一旁的霓绮罗:“他的魂魄早被迦楼罗囚禁在了五浊宫深处,这里的沙如雪只是一具依靠三毒火行走的空壳而已,就算你再怎么喊他也无法令他清醒过来。”   闻言,男人的目光遂移到了少女脸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看着他,霓绮罗道:“应千歧,你如今已知晓我是玉穿心的转世,但你可曾猜到我的真实身份?”   真实......身份?   男人微微皱起眉,半晌才低声道:“我确实猜不出你是何身份,但我想知道,你既然清楚这么多事情,是否有办法能够救出沙如雪?”   随着穿心玉光芒的逐渐消散,霓绮罗的声线也莫名开始低沉下去,直到最后沉淀为男子的音色:“我无法救他,但是你说不定可以。”   “一切,都要从三百年前说起。”   当红衣少女彻底不见后,一名清逸出尘、峨冠博带的俊秀男子便在应千歧不可置信的注视下淡然开口道:“我名禅道衣。”   乍然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应千歧愣了许久,这才震惊地脱口而出:“开国之君禅道衣?!”   眼前之人竟然会是长生国的开国之君?那个早就已经飞升上界的绝世道人?!   “是我。”禅道衣仍是那副波澜无惊的样子,“三百年前,我以一己之力将北疆蛮族全数击退,由此成功建立了长生国。但在此之前,薛题净就与我结下过冤仇,他的目标比我更大,他要的不仅仅是长生国,更是这一整个天下,他明白自己的力量远远不够,遂以金翅族的斩龙之术诱使真龙堕入了恶道,这样一来,那庞大的真龙之力便皆可为他所用。”   “而我在将堕天之龙镇压后,虽初立国不久、根基不稳,但却也到了飞升的时候,故而我不得不抛下凡尘俗事回归,这就给了薛题净可趁之机。”   他说到这,应千歧已按耐不住,冷冷地出声道:“所以打从一开始,沙如雪就只不过是你们俩争夺天下的牺牲品对吧?”   为了虚无缥缈的天下二字,就要让另一个无辜的人为此承担后果。   禅道衣闻言也未变色,只是轻叹一声继续道:“是的,我明白此事的起因乃是源于我和薛题净之间的纷争,所以在我得知了薛题净的所作所为后,便想了一个办法帮助堕天之龙,我将自己的魂魄分出一缕投入轮回,那个人就是红莲僧玉穿心。玉穿心镇压了再度复出的堕天之龙,又将他之五脉封住,而后这缕魂魄和堕天之龙的魂魄一样,每逢五十年便会转生一次,我是玉穿心,是霓绮罗,也是越霜。”   当越霜的名字被说出来后,应千歧呆住了:“越霜......也是你?”   微一颔首,禅道衣道:“没错,正是因为察觉到了月似钩身上的龙气,越霜才将他收为弟子。但这个转世去世得过早,五十年期限未到,暂且不能再入轮回,而且那时我还没能追寻到薛题净的藏身之处,便只能让魂魄勉强附身在君萼身上,让她找到众相镜好让下一位转世能够尽早知晓自己的身份。”   应千歧看着无知无觉躺在他怀中的白发青年,半晌后终于苦涩问道:“......可是你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他还是只能被困在封印之地,也并没有得到解脱。”   禅道衣却说:“在重新封印了堕天之龙后,玉穿心便取他身上五个部位打造成五件神兵,这正是为了彻底隔绝他再度作恶的可能,至于被堕天之龙投入六道的魂魄,则是能够于不断的轮回之中洗净业力。这原本是我想出的补救方法,只要堕天之龙保证转世期间再不做任何恶事,便足够偿还罪孽。但我没料到迦楼罗竟会为了自由而不顾自己可能被降下天罚,执意如此逆天而行也要将堕天之龙拉入火宅代替他......”   毕竟就算他是布局之人,也无法预知到在火宅里还潜伏着这样一个隐患。   禅道衣已将事情的由来都解释清楚了,可男人却沉默了下来,他只要一望见卧在自己臂弯中人事不省的沙如雪,心脏处便涌起无法抑制的疼痛。   不论是作为堕天之龙,作为月似钩还是作为沙如雪,他从来都没有得选择。   良久,禅道衣终于听见男人苦涩的声音响起:“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没意义了。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他?把逆鳞还给他可不可以?”   “我想三毒火无法对你造成影响的原因并不是因为逆鳞的作用。”禅道衣笃定道,“在你身上除了龙气,还有一股我所不能查明的力量,这便是独属于你的机缘,若你能发现,也许就可以救他。”   应千歧不禁蹙起眉:“究竟是何机缘?”   “抱歉,我不能泄露天机,但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你能勘破三毒,摈弃五浊,便可跳出八苦。”   他说完又伸手让穿心玉飞向了应千歧:“此穿心玉是开启火宅通道的钥匙,亦是堕天之龙在彻底堕入恶道之时流下的一滴泪,现在物归原主,希望能帮到你们。还有,薛题净拿到的五件象征兵器,其实是用来在关键时刻击毁江山业火楼的五件传承兵器的,不过我觉得你们如今可能不再需要了。”   还没等男人再追问,眼前的禅道衣随即化作云烟消失了。   勘破三毒,摈弃五浊,跳出......八苦。   默念着这十二个字,应千歧陷入了沉思。   作者有话说:   禅道衣:没想到吧,都是我的马甲 第126章   禅道衣说自己身上有一股与龙鳞无关的力量,那是独属于他的机缘,若能顺利发现,也许就可以救出沙如雪。   可惜对方并不肯透露太多,直到现在应千歧仍是一头雾水。他还在苦苦思索的时候,怀中安静了没多久的沙如雪又开始低低呻吟出声,明明脸色已惨白到了极致,面颊上却浮着抹病态的红晕,像是正在忍受着什么剧烈痛苦。   察觉到青年的身体开始颤抖了起来,应千歧连忙尝试为他疏导真气,但他马上便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做无用功,只因此时他才探得沙如雪的奇经八脉早已在三毒火的侵蚀下变得脆弱不堪,很难再承受住真气的流转了。   “疼......好疼......”   白发青年睁开了迷蒙的双眼,嘴里的痛呼一刻不停,他好像依稀认出了抱着自己的人是谁,断断续续地就唤道:“应...千歧,救救我、救我......”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救他?发现青年在无尽的疼痛中死死扣住了自己的腕子,男人顿时心如刀绞,泪水也不自觉模糊了视线。   正当他逐渐陷入绝望中、头脑也越来越混乱之际,一滴眼泪便不偏不倚地掉在了穿心玉上,与此同时,神玉竟然也呼应似的发出了阵阵晶莹剔透的白光。   诧异地看着穿心玉光芒大盛,应千歧在短暂的怔然过后,立刻将玉贴在了沙如雪的心口处。   随着白光由盛到衰,青年的痛苦似乎也被安抚了下来,呼吸终于慢慢恢复了平缓。而当应千歧再看向穿心玉时,便发现原本雪白无瑕的玉身上不知为何多出了一道墨黑的痕迹。   沉思片刻,男人随即再度重复刚才的举动,可这一回神玉却并无任何明显变化,反倒是握着玉的他自己,眼前恍若见到了什么不一样的情形。   凝神细看之下,应千歧便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在沙如雪心口的位置看见了一簇火焰。   那就是......三毒之火。   仿佛受到某种感召那般,应千歧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就将自己的手掌轻轻放在了那簇火焰跳动的地方。而就在接触的那一瞬间,烈焰突然猛窜,男人震了震,无比真实的灼烧感遂席卷全身,令他恍惚觉得当真如遭火焚。   “...呃!”昏迷中的沙如雪马上不安地皱起眉,却无力阻止男人的动作。而本来还在他胸膛里蓬勃燃烧着的三毒火也好似被疾风摧折,明亮的光芒黯淡了不少,焰色忽明忽灭,是一副将熄未熄的模样。   见状,应千歧心头一喜,更是集中精力,试图迅速将三毒火熄灭。   可随着三毒火衰弱下去,作为三毒火承载容器的沙如雪也开始挣扎了起来,他虽处于昏迷状态,仍拼命想要逃离男人的怀抱,无奈最终仍是不敌,只得一边虚弱喘息,一边冷汗直流。   就快了......三毒火就快熄灭了。最后一刻,那股从未停止过的焚烧感几乎达到了顶点,险些就令应千歧软倒在地,但男人还是强撑着坚持住了。直到后来,当亲眼看见那簇火焰确实已在虚空中徐徐熄灭,他这才微皱起眉,将那口淤在心头的血吐了出来。   三毒火自身躯里消散之时,沙如雪骤然睁大了眼睛,瞳仁也变得一片空洞,内里所有的光芒竟是跟着火焰一起全数不见了。如今的他看上去就像一具没了引线牵扯的人偶,不管男人怎样呼唤都无法给出反应了。   “沙如雪?”焦急地唤了他好几声后,应千歧总算是想起了禅道衣所说的话。   魂魄......沙如雪的魂魄依然被束缚在五浊宫的深处,躺在他怀里的只不过是被三毒火操纵的躯壳而已。   不过好在自己已将最棘手的三毒火给解决了。叹了一口气,应千歧很快又将青年背到了背上,正准备深入五浊宫继续寻找他的魂魄,一道极度愤怒的尖声嘶吼便传入了耳朵里。   “可恶!为何你竟然能够熄灭三毒火?!”   是迦楼罗!应千歧精神一振,立刻警惕地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却只有血红天际中那庞然如云的可怖虚影。   如果说一开始迦楼罗并不在意这个平平无奇的凡人,那么现在,他便恨不得即刻让破坏自己计划的男人横尸当场,“......呵,你想要救他是吗?但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如愿的,只不过是区区一介凡人,你还没有资格做我的对手!”   话音落下,伴随震耳欲聋的戾啼响起来的还有从火宅深处传出的轰然巨响。剧烈摇晃之下,地面纷纷开裂,应千歧有半截身体已然陷入裂缝之中,他拼尽所有力气终于将沙如雪推出了缝隙,自己却眼看着就要被从地底喷涌而出的业火吞没。   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穿心玉再次爆发出耀目白光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应千歧下意识地就闭上了眼。   半空中的迦楼罗面对此情此景也是同样疑惑,没过多久,白光散去,他便看到那个男人居然能够毫发无损地自地狱业火中逃过一劫,当即更为暴怒。   保护着男人安全回到地面上后,穿心玉就毫无征兆地碎裂了。在应千歧震惊的目光中,一朵红色莲花印记随即自他手心里浮现而出。   为何会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迦楼罗先一步认出了这枚印记,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可置信:“......莲花?苦海莲花?!”   同样不解的应千歧还没反应过来,手上的莲花印记便自发聚成红光,蕴含着无匹威力直直袭向了天边那道模糊不清的虚影。   措不及防被那道犹如利箭般迅猛的红光击中,愕然的迦楼罗不及闪避,顿时就发出了一声惨叫!而当他的身影开始被迫扭曲消退之时,应千歧恍惚也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沉入一片未知境地。   但这一回的下坠却与跌落火宅时全然不同,耳边似乎回荡着某种固定频率的轻柔声响,听起来就像一面广阔水域中的波涛在永不止息地荡漾起伏。   纵使清楚自己应该马上找回意识的,但男人到底还是无法抵御,就这样于半梦半醒间陷入了那段久违的记忆中。   ......   自打开天辟地以来,千万年间,???善恶两分,如方向相反的水流,皆各有其最终去处。   火宅一界,由世间众生的诸多恶念汇聚而来,是距离地狱最近的所在,亦为一切罪孽灵魂的沉沦之地。   与之相反的便是苦海。苦海一界,神秘莫测,难寻踪迹,多数世人皆难逃过贪嗔痴三毒火,故而鲜少有超凡脱俗之魂灵能够进入此众生救赎之地。   救赎一义,即为净业。   明明身体感觉还是在不断下沉,眼前却已见到了那片一望无际、风平浪静的水。应千歧自虚空中缓缓睁开双眼,然后就与之前深入沙如雪的神识里同样,犹如一个误闯禁地的旁观者注视着面前陌生情景的上演。   和火宅内有金翅迦楼罗镇守审判众生一样,在无涯苦海之中也生长着一株莲花。   千万载过去了,时间的流逝使得苦海莲花生出神智并修为人形,而后某日,他便于这永恒寂静的无人之地遇见了一位不速之客。   “......龙?”   这还是苦海莲花第一次与除了魂灵以外的生物交流,“你并非生魂,为何会来到苦海?”   在他问出这句话后,对面那条怯生生的白色小龙看起来有些慌乱,半晌后才低声道:“我、我迷路了......也不知道怎么就进入这里了,你又是谁?”   苦海莲花略显诧异,但还是朝他微微笑道:“我是苦海之主,从有记忆开始就在这里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你现在快走吧,我为你指明道路,如果待得太久了,你的灵魂很有可能迷失在此地。”   苦海之主......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明明就只是位气度出尘的青年,可他的那一双眼睛却恍若看尽了世间百态,透露出无限沧桑之意。乍然对上这双年轻又年老的眼,白龙一时怔住,过了片刻方才回过神来。   一直没有得到回答,苦海莲花以为这条龙受了惊吓,于是又一次温柔问道:“怎么了?你别怕,我送你出去吧。”   见他说话时神色落寞,白龙愣了愣,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其实我可以留在这里多陪你聊一会儿天。”   聊天......?   闻言,苦海莲花不赞成地摇了摇头,随即便以手在海面上分出了一条道路:“此处非你可久留之地。”   白龙想了想,还是暂时妥协了:“没关系,那我下次再来找你,我已经记得来这里的路了。”   “你是说,你还会再来?”   苦海之上,一直平静无波的海面荡漾开了无数涟漪,那是白龙离开前用尾巴搅起来的水花,“对呀,等下一回我再来的时候就给你带好玩的东西,这样你呆在这里就不会太无聊了。”   说罢,他便沿着路离去了。   目送白龙的身影不见后,苦海莲花独自思索了许久,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向来毫无波动的心中会突然产生这样复杂的情绪:茫然不解,但是却带有一种隐隐的期待。   可他真的还会再来吗?   作者有话说:   最开始的一世~ 第127章   没想到白龙并未食言,又过了五十年,他当真再度出现在了苦海。   “我来看你了。”甫一从水里露面,他便兴奋地睁大眼睛望向了正盘腿端坐在海上的青年。   看到他的时候,苦海莲花垂下眼笑了,那一种不知由来的喜悦就仿佛是汩汩泉水自心底的缝隙处凭空冒出来似的。但这从前未曾体验过的感觉很快也被他抛在了脑后:“嗯,你果然还记得路。”   听他的语气像在称赞自己,白龙马上高兴地甩了几下尾巴尖,“那当然,龙都是生活在水里的,苦海也是水,只要是水我就能闻到气息。”   说罢,他便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带来的一枚宝珠呈到了青年面前。   犹豫了一下,苦海莲花不愿拂他好意,于是就伸手接过了那枚熠熠生辉的珠子,端详了好半晌才问道:“这是什么...?”   白龙立刻自豪地说:“龙珠。虽然我才刚修炼了几百年,法力还不够强,但起码已能够凝出龙珠了,这是我凝出的最成功的一颗,所以我决定把它送给你!”   闻言,苦海莲花怔了怔,“......可是你为什么要送给我呢?”   他们明明只有过一面之缘而已,龙珠虽然是以法力凝成的物件,但在这过程中必定也会损耗不少精力,为何白龙如此轻易就将其拱手相让了?   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听见白龙理所当然的声音:“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   龙珠温润的光芒映入眼里,苦海莲花慢慢地也舒展开了眉头,他笑起来就如同春风化雨:“好,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那么如今,可否告知我你的名字?”   这回轮到白龙迟疑了:“我、我没有见过自己的家人,身边也没有其他同伴,从出生开始就孑然一身,所以我并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苦海莲花轻轻地叹了一声:“原来如此,若是这样的话,我们的命运好像也颇为相似。”   同样的孤独,同样的迷茫,同样不知为何而活在这世间。   这个话题过于沉重,两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过了许久,白龙这听见对方又一次温和开口道:“倘若你不嫌弃,不如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如何?”   “你要给我取名?真的吗?”   得到肯定回答后的白龙兴奋不已,尾巴也已在海面上掀起了无数道欣然荡漾开来的涟漪。   凝望着白龙一身晶莹润泽、洁白无瑕的鳞片,苦海莲花沉吟良久,那两个同样闪烁着琉璃光华的字眼就在脑海中浮现而出:“白昙......不知这个名字你喜欢吗?”   将白昙二字念了几遍后,白龙懵懂地点了点头:“好听,但我不知道白昙是什么东西。”   青年随即温柔地笑了:“你未曾见过昙花吗?”   白龙摇了摇头,想到那个“白”字,便试探性地问他:“昙花也和雪一样白吗?”   苦海莲花缓缓道:“没错,昙花和雪一样白,而且花期极为短暂,若是谁能看到昙花盛放便可以获得幸福。”   他说着,遂伸出手抚了抚白龙的头:“你要是有朝一日能够看到昙花,便替我一并许个愿吧。”   “那你有什么愿望吗?”白昙十分好奇。   微蹙起眉,青年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神情依然平静:“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也能和你一样自由自在,去到外面的广阔天地游历一番。苦海内的每一处水域都是完全相同的模样,千万年来我早已看遍了。”   听完这话,白昙便略有些急切地说:“你随我一起离开吧,我带你出去,然后我们就能一起去看昙花了!”   离开......可他又何曾没有生出过这等想法呢。苦海莲花低声道:“我不能离开,若我走了的话,无人镇守苦海,便也无法帮助那些来到此地的魂灵寻得超脱了。”   白昙明显失望了,闷闷不乐地用尾巴扫着水,卷起了不少波澜,“那我以后常来陪你。如果我找到了昙花,我就马上带来这里给你看,这样你就也可以和我一起许愿了。”   没有告诉他昙花很快就会凋谢,苦海莲花只是点了点头:“嗯,我等你。”   “说了半天,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想到这,白昙又期待地问道。   然而他不知晓的是,青年其实也并没有名字。   只是,本来想要实话实说的苦海莲花在对上那单纯的目光后,突然就改变了主意:“我叫红莲。”   就这样,又是几百年过去了,期间白昙的修炼更上一层楼,不仅能够腾云驾雾,对于各种术法的运用亦更为娴熟。他已亲眼见过昙花绽放的模样,也可以用结界将维持在盛开状态的昙花保护起来,带入苦海给红莲看。   手指穿透那一层薄薄水雾触碰到娇嫩花瓣时,红莲表情微怔:“比我想得还要美......”   白昙得意地甩了甩尾巴:“这可是我寻遍整个人间才找到的最好看的昙花,为了等它开放,我在云底下守了好几个月。”   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青年低声道:“多谢你。”   “只要你喜欢的话,我还可以给你带其他花。”白昙正用尾尖拨动着海水,说完这句话忽然又仿佛想到了什么,“哦,但我下次来恐怕要过一段时间了,因为我马上就要历劫了,等我度过这个难关就可以长出龙角。”   听说他即将要渡劫,红莲思索片刻,遂做出了一个决定:“你知不知晓历劫有可能失败?”   对于这点,白昙倒是未曾惧怕过:“我明白,但不试试又怎么知道会不会成功呢?”   可红莲仍是不愿眼睁睁看着他受伤害,所以他想了一个办法:“那你带着这个去渡劫吧。”   话音落下,一朵精巧的小小红色莲花便从他手心里旋转而起,既而飞到了白昙身边。   “这朵莲花可以保护你。”青年郑重对他道。   从来没有怀疑过他话语的白昙自是欣然接受。但他所不知道的是,这朵红莲内中究竟隐藏着一股怎样庞大的力量。   渡劫的那一日,白昙望着头顶浓黑层云盘旋、不断从中迸射出紫光雷电的天空,深呼吸了一口气,将红色莲花藏在了自己的逆鳞之下,随即毅然决然地迎着劫雷而上。   他果然在天雷密不透风的攻势中活了下来,不知是侥幸抑或是红色莲花当真起了作用,白昙觉得自己顺利渡劫并成功生出龙角后力量从未增长得如此迅猛过,他偶尔甚至会觉得身体快要被莫名暴涨的灵气给撑**。   每当这时白昙都会出现短暂的失控,他却完全不清楚为何会这样。   修得人身后,这种情况稍微被抑制住了些许。   而苦海之中,等得心急如焚的红莲在见到白昙的第一眼后不由得就怔住了:“你是......?”   面前的年轻人长着一张陌生的脸,但他的声音自己却无比熟悉:“我是白昙,我渡劫成功了。”   红莲总算是回过神来,面上也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太好了,你没有事。”   他原本以为白昙历了劫便再也不会有忧心事,不料对方在与自己聊了一阵子后便略带茫然地说了一句:“其实我近来总觉得自己有些不太对劲,但又不知道为何会如此。如果某一天你发现我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千万不要讨厌我,我一定会努力变回来的......”   红莲闻言心头一动,隐隐有种预感:“是哪里不一样?”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我的力量莫名其妙变得越来越强大了。”对此,白昙颇为苦恼,“虽说也不算什么坏事,但我感觉自己还不能完全掌控它们,所以万一哪天我因为这些力量而失去理智了,也许可能就回不来了吧。”   无法完全掌控的力量......此时红莲已然明白了过来,顿时艰难地低声道:“抱歉,如果说,那些力量是我害怕你渡劫失败所以才选择暗中给你的,你会不会怪我?”   不可置信的白昙惊讶地看着他:“你给我的......?可那究竟是什么力量?”   挥手将那朵一直被妥善保管起来的红色莲花召唤而出,青年这才解释道:“苦海、火宅二地向来各据一方,拥有各自的职责所在。而为了保持两地的和平关系,苦海之主与火宅之主手上都握有对方的弱点,以令这股天地之力得到平衡,因此,火宅之主掌管着苦海之主的救赎力,苦海之主则掌管着火宅之主的沉沦力。我便是......将沉沦力凝缩成了红莲给予你,希望这股力量可以护你顺利渡劫,但我没想到沉沦力竟然如此强大,你这么快就被影响至此......”   他的这番解释让白昙愣了许久,“既然如此,那我要怎么做才能摆脱这股力量?”   红莲咬了咬唇,“你放心,我一定不会看着你出事,我已有解决办法了。”   只是白昙并没有想到,那个人所谓的解决办法......还包括要让自己忘了他。 第128章   下一次来到苦海的时候,白昙就发现红莲整个人看起来恹恹的,脸色也比平常要苍白许多,仿佛生了什么大病似的。   他担忧不已,关切地不停询问,然而红莲却并不以为然,依旧温柔地朝自己微笑:“我无事,只不过近来思虑过度罢了。”   青年随即张开掌心,将自己手里那枚淡红色的珠子展示给他看。   随意地扫了一眼,白昙便笑着问他:“这又是什么?”   红莲轻声道:“这是我照着你给我的龙珠以灵力凝出来的,只要吞下去,就可以消除你体内部分的沉沦力。虽然这样还是无法完全让你免受影响,但至少能够改善。”   说罢,珠子遂自发飞到了白昙手里。   见他神情犹豫,红莲又道:“放心吧,虽说有点痛,但若是沉沦力一直蛰伏在你身体里,会让你变得越来越狂暴嗜血,再也无法找回自己的理智,毕竟这股力量乃是源自世间众生心底的恶念业力,其威足以毁天灭地,是很难被净化的。”   闻言,白昙于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相信你。”   看着他将那枚珠子吞入腹中后,红莲眼底闪过一丝不舍,但终究还是垂下了眼。   他没有告诉白昙,这枚珠子并非是以普通灵力凝成,而是他拔了自己的根须幻化出来的。   莲花失了根须,等同于失去了灵力来源,不仅往后再也无法动用任何术法,很有可能还会因此而殒命。   但红莲丝毫不在意自己是否会死,于他而言,这千万载以来的孤独无边早已深深烙印进骨髓里,成为令他痛苦无比又不得不被迫囿于其中的牢笼。是白昙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切,如果没有对方的出现,他觉得自己也许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因为注视了太久苦海那永不改变的平静水面而疯掉。   更何况,这件事本就是因他而起,不论如何,自己都必须为白昙解决这桩隐患。   在服下珠子后不久,白昙便感到了阵阵灼烧般难以忍耐的疼痛,“呃...!好疼......”   因为这过于剧烈的痛楚,他甚至无法控制地自人形变回了龙躯,长尾胡乱在海中扭曲翻搅,几乎光是这样从旁观看就能体会到他究竟有多难受。   纵使红莲也很不忍,但他明白自己不能心软,马上便又掐指捏诀,引导着根须里的灵气缓缓深入到白昙的经脉之中,将那股悍猛无比的沉沦力包裹起来,使其无法再继续暴涨下去。   就算治标不治本,也好过眼睁睁看着白昙逐渐失去理智。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那些横冲直撞的力量都在莲花根须灵气的抚慰下安分下来后,红莲就把沉沦力悉数封印住了。   白昙则是早就已昏迷不醒,当他醒来后,他将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永远无法再忆起自己曾经在苦海里结识过怎样的一个朋友。   在送他离开苦海后不久,红莲就察觉到了自己的虚弱,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也不知道失了根须的自己还能撑多久。   那之后,由于莲花根须顺利压制住体内的沉沦力,白昙便遗忘了所有两人相处过的时间。而红莲则因泄露沉沦力一事被天帝知晓,亦被罚下界入世轮回,以此赎业。   ......   回忆至今,终于才得以睁开酸涩双眼。应千歧怔然望着那还未完全消散的画面,目光也跟随红莲一起久久停留在白昙离去时的背影上。   这一次诀别,让两人分离了千百年,而为了下一次的重逢,上天又让他们再度陷入了纠缠不清的因缘漩涡。   或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待到所有景象皆退去后,应千歧便发现自己仍身处火宅,并且之前的异样震动总算是停了下来。迦楼罗不知所踪,而沙如雪此时正无知无觉地躺在地上,看样子还未恢复神智。   将他扶起来确认暂时没什么大碍后,应千歧遂将青年抱上了王座,而自己则转身坚定地往五浊宫深处行去。   沿途无比寂静,好似就连烈焰都停止了燃烧,整个火宅犹如突然死去了一般。男人独自行走在这无边无际的空旷荒野中,神经不由得也紧绷起来。   先前窥见前尘过往后,如今他已可以感应到在火宅内每一寸土地上所发生的事,自然也就包括能寻找到沙如雪。   只要一闭上眼就会出现青年于焚身业火中受苦的画面,应千歧的心狠狠揪起,脚步也开始有些许踉跄。   终于,经历了大半晌的跋涉,眼前影影绰绰出现了无数道由地面连接至天穹的红色锁链。   “沙如雪!”   应千歧立刻飞身而至,然后便见被束缚于层层锁链之下的青年已经气息微弱,好似随时都会失去生命一样。   这是沙如雪的魂魄,只有将迦楼罗设下的灵力之锁除去才能救他。   重览记忆的时候,昔日里所有属于苦海莲花的力量也一同归位,现在的应千歧已不算是原来那个普通凡人了。所以当他伸出手去触碰到那些红色的灵力锁链时,只听几声微不可闻的开裂之音响起,而后道道灵链便逐一粉碎了。   随着禁锢消失,青年无力的身体也一并落地。   应千歧正欲扶住他,谁知却惊讶地看见那道身形迅速变化缩小,最终停留在半空中的居然是一朵精巧的小小红色莲花。   屏住呼吸,男人略带颤抖地将那朵红色莲花捧在了手里。   这便是......沙如雪的魂魄。   安静绽放在手中的红莲看起来就像是一颗脆弱无比的心。应千歧望着望着几乎要落下泪来,但他也明白当务之急是把魂魄尽快送回到沙如雪体内,眨了眨眼,随即便赶到了王座旁边。   白发青年仍然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细看之下就会发现他的指尖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了,这是离魂太久的缘故。见状,应千歧连忙把红色莲花送到青年唇边,然而对方因为失了意识,根本无法将魂魄自行吞入。   无奈之下,男人也只好亲自将那朵红莲含在了嘴里,先让自己的灵气去温热那略显冰冷的魂魄,然后才对贴青年的双唇,为他把魂魄徐徐渡进去。   直到最后一丝魂息也顺利转入沙如雪体内时,应千歧才觉出了自己此刻的心跳有多么沉重。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之人,在心里近乎哀求地期待他能够马上睁开眼。   好在沙如雪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半晌后便缓缓抬起了眼,如同大梦初醒般哑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眼看他终于清醒了过来,应千歧再也忍不住,直接就将人给狠狠抱住了。青年在他怀中愣了好一会儿,依然摸不着头脑:“师叔...?到底怎么了?我为什么觉得身体好重......”   “没什么......没什么。”男人颤声道,“你醒来就好了。”   沙如雪还想再问,措不及防就感到背上划过了一道湿热的痕迹,立刻下意识问他:“师叔,你为什么哭了?!”   摇了摇头,应千歧轻笑道:“我没事,我只是太开心了。”   胡乱拭去自己眼角的湿痕后,他遂关切问道:“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魂灵才初归体的沙如雪还未能够想起这段时间以来所发生的事情,听他这么问便歪了歪头,使劲感受了好久才道:“除了身体还有些重以外,其他方面倒是并无大碍。”   应千歧这才松了口气:“如此便好。”   看了他一眼,沙如雪忽然道:“师叔......我的脑子现在好乱,总觉得这段时间以来好像发生了很多事一样。”   确实发生了很多事,但一时无法说清。应千歧喉头一动,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等我们从火宅出去了,我再慢慢讲给你听。”   就在此时,沉寂了许久的火宅又再度沸腾了。   “没想到真的是你......苦海莲花。”   迦楼罗的虚影盘踞在天际一侧,不再像之前那般嚣张,看样子是也对男人的身份忌惮了起来。   闻言,沙如雪却莫名觉得这个称呼有些熟悉:“师叔,他难道是在和你说话吗?”   但应千歧不愿他受到波及,故而只说“你等我一下”,然后便转向迦楼罗沉声道:“火宅之主,你不仅违背命令私自离开固守之地,更是出手篡夺无辜凡人的魂魄并搅乱世间秩序,若是被天帝知晓,该当何罪?”   面对他的指责,迦楼罗却毫不在意:“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威胁到我了吗?我已在这火宅苦守多少年了,每天只能与无边业火为伴,那种感觉......我绝不想再体验!更何况好不容易被我找到一个可以代替我的人,而且我早就看出来了,堕天之龙身上带有沉沦力,这样不是刚好吗?就让他成为新一任火宅之主,这才是命中注定!”   他尖锐的嗓音环绕在沙如雪耳边,令他只觉头疼得更厉害了:“沉沦力......那又是什么......?”   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冲破脑海里的屏障,青年随即痛苦地捂住了头,下一刻,龙吟也骤然响起! 第129章   这股剧烈波动......是沉沦力!   不止应千歧感应出来了,迦楼罗也为之一惊:“苦海莲花,堕天之龙身上的沉沦力马上就要爆发了,如果不加以阻止,他很快便会彻底走火入魔并摧毁整个火宅。所以你当初究竟是怎么把力量封印在他体内的?”   听见这话,男人亦是蹙起眉。想来大约是过去太久了,他的根须灵气渐失,而沙如雪的经历使他将功体修炼得比以前更为强大,这才让沉沦力找到时机破封而出。   他没有根须可以压制了,如今要收回沉沦力的话唯有一个办法,那便是先安抚好沙如雪,令他的心绪稳定下来,再将那股力量自他身上转移回自己体内。   男人思及此处,索性闭上眼试图深入进对方的神识。   也许是因为哪怕已经处于狂暴边缘、沙如雪也始终都对他无比信任的缘故,男人进入得很顺利。当看到双目转为赤红的白发青年眼神空洞地漂浮于虚空中的时候,他心里一紧,立刻尝试与之沟通:“沙如雪,是我!你赶快冷静下来,若是不将这股沉沦力压制住的话,你便再也无法清醒了!”   他一刻不停地呼唤了许久,总算让沙如雪稍微回过神来:“......师叔?我又怎么了,为什么自打醒过来之后,我的身体好像就一直不受控制呢?”   他茫然地垂眸看了眼自己的双手,脸上的表情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师叔,其实我刚才已隐隐约约恢复了一点记忆,这段时间我是不是干了很多坏事?你一定会讨厌我了吧......我、我甚至不愿意想起来,你赶快走好不好?我怕自己又会伤害你......”   在接近他之后,应千歧随即将人拥入了怀中,低声在他耳边道:“你还没全部想起来对吧?那没关系,我会告诉你的。其实我们两个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早在你转生为月似钩之前,我就认识你了。”   沙如雪略怔了怔,脑中也跟着迅速闪过了些许模糊片段。   半晌,他迟疑地唤出了那个睽违已久的名字:“红莲......?”   “是我。”应千歧温柔望着他,“抱歉,我让你等了这么久。”   那滴透明的泪缓缓自白发青年眼角滚落,犹如三百余年前他含恨堕入恶道之时同样。也就是在这一刹那,所有原本不安躁动着的沉沦力也终于汇聚成了一颗熠熠生辉的宝珠,从他心口处缓缓浮现。   与此同时,应千歧也凑过来轻吻了一下他的唇。   那令人无比留恋的一吻让沙如雪反客为主,顿时便紧紧抱住了男人哽咽道:“我想起来了,我已经全都想起来了......”   他想起白昙最初于苦海里遇见那个眼神寂寞的青年时的场景,想起月似钩在漫天风雪中悄然诞生的隐秘情愫,想起不论哪一世,他所苦苦追寻的都是怀里这个人,为此辗转反复、轮回百载,也毫无怨言。   只因有些人,有些事,从一开始就已注定了。   待看见沙如雪的眼瞳随着眼泪的落下而逐渐变回了墨色后,应千歧方才握住了那枚蕴含着沉沦力的珠子,准备让这股力量重新回到自己体内:“我带你离开火宅,我们一起回家。”   不解决迦楼罗这桩麻烦,两人必定寸步难行。   谁知沙如雪却摇了摇头道:“不,师叔你已经救了我太多次了,这一回,换我来保护你。”   说完后,他便在男人惊讶的神色中将对方推出了自己的神识,只留下那枚仍在自顾自散发着光辉的宝珠。   意识乍然归体,应千歧定了定神,立刻就抬头望去,只见白色巨龙不知何时已一飞而上,正盘旋于天际,与迦楼罗的虚影缠斗在一起。   龙吟戾啸,啼声尖锐,由于二者都身带神力,故而打得难分难解,一时竟无法决出高低。但沙如雪身上的沉沦力毕竟是源自世间众生的恶念业力,其威甚剧,足以毁天灭地,几番激战后,到底还是压了金翅鸟一头。   棘手的战况让迦楼罗恨得牙痒痒,他早已打定了主意要从火宅彻底脱身而出,如今眼看着计划只剩下最后一步便可成功,他又怎会甘心输掉?!   不过好在他之前吞吃了不少生魂,那些还不到命定寿岁就死去了的魂灵心中充满怨气,能够让他最大限度发挥出力量。   这么想着,迦楼罗长啸一声,身形顿时如同一道灿金色的闪电,裹挟着无匹怨力朝白龙袭去。   “小心!!!”   眼见沙如雪猝不及防受此一击后便痛苦难当地重重坠落在地,应千歧目眦欲裂,立时飞身而至,将他无力垂下的头捧在怀中,试图为他输送自己的灵力:“快把沉沦力交给我,你已经受伤了!”   一旦那股力量因为怨灵的干扰而开始了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沙如雪晃了晃头,仍是倔强地不肯听从:“不用担心我,师叔,他撑不了多久的。”   话音未落,他便不顾男人的劝阻,再度了飞至天边。   没想到他如此难缠,迦楼罗遂也勃然大怒:“找死!”   他正欲又一次策动那些生魂,却没有料到在此之前,白龙比他动作更快。   不过短短一瞬,沙如雪便已将那颗珠子吐出口中,又令其直直就往对面金翅鸟那庞然虚影飞去,于是刹那之间,沉沦力也即刻爆发,火宅上下受到感召,登时自深处传来轰然巨响!   随即,迦楼罗便惊恐地看见那颗珠子因为力量暴涨而霎时间绽放成了一朵巨大无比的灼灼红莲。   那朵红莲光华璀璨,样子竟比金翅鸟的真身还要庞大,莲瓣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倾压下来,很快就将无力再逃脱的迦楼罗困于其中。   火宅之内,下起一场红莲血雨。   应千歧只听得金翅鸟的惨叫戛然而止,面颊上就接触到了冰凉的雨滴。淡红色灵力之雨不断冲刷着火宅大地,暂时将遍野蓬勃不息的业火灭去了。   沙如雪也于半空中化为人形,看着宝珠重新飞向了应千歧后,便扭头警惕地凝视着金翅鸟,直到他的身影逐渐黯淡褪去才放下心来。   迦楼罗虽然消散,但他身上的救赎力并未跟随不见,而是与沉沦力一般缩成了一簇小小的火焰,安稳飘到了青年面前。略微诧异地盯着这朵火焰,沙如雪犹豫半晌,还是伸出手去接住了它。   没时间多想,担忧男人安危的沙如雪将火焰收好便立刻落到了地上。   “师叔!”   甫一抬眼,应千歧就被飞奔而来的青年死死地抱住了,他于是也伸手将人环住了,“嗯,我在。”   迫不及待咬住他的唇,沙如雪现在急需用他的气息来填补心里的空缺。   长长一吻结束后,男人早已面色微红,出口的声音也沙哑了几分:“呼......你没事就好。”   他刚说完,沙如雪便眼泪汪汪地望了过来:“师叔,真的结束了吗?”   “结束了。”应千歧坚定地点头道。   就在这时,火焰自青年的手心里飘了出来,应千歧只看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不是属于火宅之主的救赎之力吗?为何会在你这里?”   沙如雪道:“大概因为我杀了迦楼罗的缘故,如今火宅之主的位置空悬,所以救赎之力才会选择跟着我吧。”   想起了之前自己为救应千歧而与迦楼罗做下的交易,沙如雪立刻便将手放在了男人的心口处:“师叔,你的伤......”   “早就好了。”叹息一声,应千歧回握住了他的手,“我们还是早些离开这里吧,我想为那些生魂超度,虽说造成这一切的是迦楼罗,但毕竟也有我们的原因。”   那些死去的人,本不该受此无妄之灾。一想到这,男人的眼睛就黯淡了下来。   未曾想,沙如雪却道:“师叔,也许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说罢,他遂释出了那簇小小的火焰。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苦海之主所拥有的救赎之力能够使世间一切生灵获得解脱,那么对于这些无辜枉死的魂魄,必然也可起到作用。   明艳火光自青年掌心里徐徐升起,带着不同于业火的热度与温暖,很快就将无数被金翅鸟吞吃的生魂释放而出,于火宅上方形成了整片五彩斑斓的云霞。   待最后一道生魂亦脱出后,沙如雪也牵起了应千歧的手,对他微微笑道:“师叔,我们回家。”   仿佛做了一场黄粱大梦,所有参与梨花武道会的武林群侠皆在同一时间睁开酸涩双眼,迷茫望着周围不解的同伴。   有人率先发现了异常,立刻伸手指着天空惊讶喊道:“大家快看,雪停了!”   持续了大半年的风雪,终于在此刻悄然止息。   而天边的云层不知为何也染上了绚烂到极致的颜色,灿若彩霞,艳似红莲。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不是正在和那帮金衣人比试么?”   “说起来,那群奇怪的家伙怎么也不见了......”   作为盟主,虽然也不明白事情为何演变至此,师恒还是站出来维持秩序:“众人稍安勿躁,既是金翅莫名消失,风雪亦停止,我们便继续比试吧。”   没过多久,场上又是一片热闹景象。   与男人躲在云里看着这一切,沙如雪低笑道:“师叔,你看,他们都回来了。”   应千歧眼角隐有湿意,亦笑着点头,然后与他十指紧扣。 第130章   梨花武道会结束后,师恒才见到了沙如雪与应千歧。   “段少侠,你在比试中途去了哪里?”一边偷偷观察着青年的神色,师恒一边假装不经意地问道:“应楼主的病好了吗?没发生什么事吧?”   应千歧淡淡笑道:“放心吧,我无事了。”   明白师恒必定是在心里忌惮自己,沙如雪鼻尖微酸,随即开口道:“盟主,不用再唤我为段少侠了,之前......之前是我不好,整件事太过复杂,我也没办法向你解释太多,但我希望盟主你相信我、相信我已经回来了。”   闻言,师恒愣了好一会儿才迟疑道:“......什么意思?”   沙如雪咬了咬唇,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这其中的曲折离奇,好在一旁的应千歧轻描淡写地将事情揭了过去,并用三言两语就让师恒明白,沙如雪确已回来了。   “沙、沙少侠,”向来沉稳的师恒此时竟也激动到有些语无伦次了起来,“你能回头向善那自然是好事,还有......应楼主他是个好人,万万不该受此磨难,你若当真对他有情,还望你能珍惜。”   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件事,应千歧还在哑口无言的时候,身旁青年就已紧紧拉住了自己的手:“我知道,我会好好保护师叔的,盟主,多谢你......愿意原谅我。”   感慨万分地叹了一口气,师恒低声道:“毕竟我明白,你当时之所以会做出那种事也是因为身不由己,我没有怪过你,更何况,你最应该向应楼主道歉才对。”   青年已红了眼眶,“我会的,多谢。”   望了眼两人紧密相牵的手,师恒欣慰地点点头:“嗯,我相信应楼主会原谅你的。现今武道会已结束,天气也恢复正常,你们如果有要事的话,可以赶快回去了。”   这并非逐客令,而是师恒也清楚他们必然不会久留。   离开之前,沙如雪将男人扶上马后,便转向替他们践行的师恒,真心诚意地再次道谢:“盟主,多谢你,等我们办完了事情,我会再回来寻你的,毕竟你也算是我的半个师尊,往后还要请盟主继续不吝赐教。”   见他表情诚恳,师恒也笑道:“好,这是一定的。”   朝他最后恭敬行过一礼,青年遂翻身上马。   一匹骏马,载着一双人影,离了武林盟往江山业火楼而去。   “师叔,我们回去后就把江山业火楼重新修缮好再广招弟子,你若不想再继续做楼主,我就威胁阿秋让他来担此重任。”环抱着男人,沙如雪心情舒畅,恨不得马上飞回去给花吹墨他们一个惊喜。   谁知应千歧却轻笑道:“在为江山业火楼找到下一任楼主之前,我还是会留在那里。”   此言一出,两人便想到了玉穿心和那枚神玉。   谁能猜到玉穿心、越霜、霓绮罗和禅道衣居然会是同一个人呢。沙如雪哼道:“这么说来,其实江山业火楼历任楼主都是他自己,未免也太没意思了点。”   然而男人却道:“你......还记得越霜吧?”   怔了怔,青年隔了好半晌才道:“记得。说来奇怪,师叔,在我取得了所有记忆后,不管看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水雾。我有时总会感觉这些东西都不属于我,我到底是谁?这一切事情,究竟是真实经历过的,还是我自己的幻想?”   安慰似的握住他的手,应千歧道:“都不重要了,你现在就只是沙如雪,我也只是应千歧。”   话音刚落,他的唇就被温柔地吻住了。   无所谓是什么身份,也无所谓前世抑或今生,他们只要像是现在这样走下去就可以了。   一路前行,不长的一段路竟然走了快半个月,待回到江山业火楼的时候,两人都有一种到家了的感觉。   第一个迎出来的是阮衔桐,当他看到沙如雪,几乎就像是见了鬼一样惊吓。而郁律秋在他的大呼小叫下赶了过来,对上白发青年的笑颜后也是同样面无血色。   “阿秋,干什么这样看我?”   是直到耳朵里传来熟悉的问候,郁律秋总算回过神来,立刻掩饰好了自己难以置信的神色:“......不准叫我阿秋!”   这一日江山业火楼内的众人各个都无比喜悦,气氛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   花吹墨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沙如雪已恢复正常,这才面色稍霁:“如此便好,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再度入魔了,我们可不会手下留情。”   赶紧给她斟了杯酒,沙如雪又做出委屈的样子来:“师尊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抬手赏了个爆栗给他,花吹墨冷哼道:“信任和防备是两回事。对了,这段时间以来,我们聘请了武林上最有名的工匠,他们已将江山业火楼修缮得差不多了,你们如今回来得正好,一起帮忙吧。”   “这是自然,交给我吧师尊。”沙如雪马上就拍了拍胸脯。   众人笑的笑闹的闹,一顿晚宴吃到最后,不少弟子都醉了个七荤八素,几个暂且还清醒的将一堆醉鬼搬回房后,自己很快也撑不住去睡了。   安置好了阮衔桐和郁律秋,花吹墨关上房门,扭头看着身边的应千歧:“楼主,这之后你们准备怎么做?”   明朗月色下,男人的眉眼和往常无甚区别,依旧是坚定而淡然的:“花吹墨,我知晓你在想什么,放心吧,江山业火楼就是我的家,这里有我的家人,我的同伴,所以我是不会离开的。”   好半晌,花吹墨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算你有点良心,这些日子以来,光是干代理楼主的工作就让我老了好几岁。我不管,反正你们都回来了,你得给我放假。”   笑着点头同意了她的要求,应千歧顿了顿又道:“我不在的时候,辛苦你了。”   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花吹墨道:“你的话送回给你,废言。”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应千歧微微笑了。   回到房间里时,沙如雪立马就扑了上来,双手在男人身上肆意摸索,还略带不满地问他:“怎么去了那么久?”   轻吻了吻他的唇角,应千歧低声道:“我想让阮衔桐继任下一代楼主,你觉得如何?”   搂着他美滋滋地回吻了好几下,沙如雪才满不在乎道:“行啊,那等他做了楼主便可以收徒了,然后阿秋收徒,我也收徒,集齐下一代红莲五传,我们两个就可以一起去浪迹天涯了。”   深深看着他,男人微笑道:“好,都听你的。”   不过这时青年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可是五件传承兵器只剩下两件了,这样要如何才能继续传下去?”   没想到,应千歧却说:“倾海琴与怒霏弓,我都会毁去。”   沙如雪愣了一下,片刻才想清楚了他的意思。   倾海琴和怒霏弓都是用他身体一部分所制成的兵器,只有将其毁掉,那些遗失的力量才会回归。   “......嗯,”再次吻上应千歧的唇,青年弯起了笑眼,“我也都听你的。”   房内安静了下来,两人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许久之后,沙如雪终于打破了沉默:“师叔,我才想起来,好像忘了跟你说一件事。”   闻言,应千歧还有些不解:“什么事?”   问完这句话,他就对上了面前青年深邃的墨色眼瞳。   痴痴地看了他好几遍,沙如雪轻声道:“在我还是月似钩的时候,我心里其实一直装着一个人,虽然谁也不曾知晓,但我确实偷偷喜欢了他很久,久到我忘了要说出口,久到我后来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应千歧顿时怔住了,仿佛不能理解他的话一样茫然睁着眼睛。   “从那个时候开始,从你在大雪之夜为我舞剑开始,我就已经心悦你了。”   深深望进男人震惊的眼底,青年终究一字一句将这些隔了两世才得以重见天日的话语说了出来,“应千歧,我心悦你,月似钩心悦你,沙如雪也心悦你。”   静默还在延续,良久,应千歧才隐隐感觉到有些许微凉的液体正顺着脸颊滑落而下,他想开口说什么,颤抖的唇却怎么也无法顺利吐出自己想要的字眼来。   他曾以为,自己对月似钩的爱意永远只能是水中月镜中花,这份情愫于他而言已逐渐成为负担,遑论被对方知晓了。毕竟他放在心上的那个人比风还自由、比月还缥缈,任何多余的东西都不能令他停下脚步,更别说是自己了。   然而现在沙如雪却说,月似钩亦心悦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   那个时候,他们还在江山业火楼中修习。   那个时候,他们对外都说,对方是自己一生的挚友。   经年累月,却从未有谁怀疑,隐藏在所有冠冕堂皇话语之下的,竟会是两颗跳动频率完全一致的心。   也许这一切,当真皆是上天开的玩笑,是他们命中注定重蹈的覆辙,是无法避免的劫。   “你......”应千歧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说的是真的?”   回答他的只有沙如雪近乎虔诚的吻。   在江山业火楼重建完毕后,门下又新收了一批资质出众的弟子。花吹墨得偿所愿地卸下俗务外出散心,阮衔桐在应千歧的推举下同意继任楼主,就连郁律秋也改而一心钻研起了医术,成为楼中的专属医者。   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应千歧便抽出时间来与沙如雪共同远游,隔三差五就回来看一眼,哪怕江山业火楼内的楼主换了一任又一任,弟子换了一代又一代。   之后的弟子在提起他们之时总会说,应楼主与沙少侠,也算是一对绝无仅有的侠侣了。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多少岁月里的故事也像是这样轮回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在代代世人的口中流传着,直到成为漫长沉静的时光之河,永不止息地延续下去。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