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纸片人都对我意图不轨》作者:秋水麋鹿   文案:   阿璃下了个养成男友的app。捏了几个绝世神颜的纸片人。下一秒,她穿越到人妖共存的大唐朝。到了这里才发现,高岭之花的仙门之首是她捏的,沉郁腹黑的幽都之主是她捏的,毁天灭地的妖族大反派还是她捏的。他们都在疯狂寻找那个“遗弃”他们的未婚妻。   谢谢,你们太热情了,阿璃隐姓埋名躲起来。   但她身上带着一股桃子香,只要碰到水就会被纸片人闻到。   千防万防,防不住老天下雨、草地有露珠、受伤以后“好心人”拿酒给她消毒。   香气引来了原本就觊觎她的纸片人。   于是……   三百年不找道侣的仙门之首宣布自己有道侣啦。   几百万年的黄金单身汉幽都之主宣布自己有道侣啦。   上古大神宣布自己有道侣啦。   妖域少主宣布自己有道侣啦。   就连毁天灭地的大反派也宣布自己有道侣啦。   就在大唐人妖鬼三界都在猜测这五个道侣都是什么奇女子?   阿璃却在连夜扩鱼塘,鱼塘里的鱼已经装不下了。   #你的网漏了,能不能补一下,我快被别的鱼挤出来了。   食用指南:   1非切片精分,有男主,1v1   2女主非良善。为了回家,在线飙戏忽悠十级。   一句话简介:你们不要再打啦!   立意:以欢喜心过生活,以温柔心除挂碍。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幼璃   作品简评   阿璃下了个养成男友的app,捏了几个绝世神颜的纸片人。三分钟热血后,她弃游了。下一秒,她穿越到了人妖共存的大唐朝。系统说,被弃养的纸片人产生的怨气绕地球十圈,必须消除怨气才能回家。于是阿璃开始兢兢业业做业务,悉心照顾每一个受过创伤的崽崽。没想到怨气消除的那一天,崽崽们集体黑化了,堵住了她回家的路。本文节奏明快,笔调轻松。围绕女主治愈纸片人,讲述了许多温馨可爱小故事。故事情节跌宕起伏,修罗场满满,是一篇轻松有趣的小甜文。 第1章   阿璃睁开眼,朦胧视线中,一个圆溜溜的脑袋悬在半空凝视着她。   她猛地坐起,心跳如擂鼓,伸手去摸枕头下的符纸。   细长的纸条夹在手指的一瞬间,虚掩的木窗被夜风吹开,月光与风一起倾泻进来,瞬间溢满房间。一只藤条编的篮子垂在房梁下,轻飘飘地在月光中晃动。   原来是篮子啊。   少女松口气,吓她一跳,还以为是纸片人……   正准备重新躺下,狂风卷着碎雨呼啸而来,木窗“哐哐”击打着墙壁,竹篮也晃动得快要掉下来,眼看一场大雨就要来临。   她的心脏再度狂跳,掀开薄被光脚跃于地上,光速把窗户掩上,点燃烛火,低头扫视身体有没有溅上雨水。   “没有,我看过了。”一道打着哈欠的金属声从大脑深处传来。   “咦,系统也会打哈欠?我以为你不需要睡觉。”少女惊奇地发问,但是那道金属声说完之后,重新陷入沉默。   阿璃丝毫不觉得奇怪,这个自称来自“处理纸片人与人类的羁绊纠纷二处B组”系统,从绑定她的一瞬起,就陷入了半死不活状态。偶尔冒出一句话,也不管她听没听见,说完就消失,一问就装死。真不愧是二处B组的系统,十分的智障。   当然,也不怪系统丧,她这种情况确实很难搞。   穿来之前,她下了一款养成古风男友app。养成男友什么的不重要,她只沉迷捏脸。不知捏了多少纸片人后,为了调剂口味,她还捏了几只狗。   大概“只生不养”太多了,纸片人的怨气汇成一道闪电把她劈到了大唐朝。想要回去,必须化解怨气,获得纸片人的谅解。   系统沮丧地说放弃吧,她捏的纸片人太多,捏完不管,导致这股怨气格外严重。   一般的怨气只会给捏人者带来一点小麻烦,但给她的麻烦却是致命的。只要身体接触到水,就会散发香味,这种味道会让纸片人瞬间认出她是谁。   阿璃俯身从床底的暗槽抽出一只木匣,从里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   外表是黑色皮质,里面数张空白纸页。其中一页贴着一张黑色桃心贴纸,泛着隐隐的流光,在晕黄的烛光下,仿佛一颗心脏在跳动。   少女伸出细白的手指,轻轻按在贴纸上。流光涌动,脑海中立刻交织出一副画面。   一个相貌平平的3D小人从深山中的茅屋走出,一脸怨恨地盯着她。   松开手指,小人化为星星点点散去。   这是她遇到的第一个纸片人。   她刚穿过来的时候,身份是小仙门的弟子。这个小仙门专攻水系功法,为了早日把门派发扬光大,上上下下辛勤练功,每天过得跟泼水节似的。   在这种跟水帘洞似的地方,很难不中标。很快她就被水泼中,散发出只有纸片人才能闻到的味道。好在这里并没有熟面孔,她一边给自己狂抹香膏,一边找机会背叛师门。   系统被香膏熏得受不了,“诈尸”给了她一盒无香丸,吃一颗就能藏匿气味。   不久,门派受到了妖域的大举进犯。全门派都在跟妖邪拼命,她却被一个相貌平平的门内弟子追着砍。若不是她把对方引进妖兽群,她可能就交代在那了。   门内弟子挂掉后爆出了一张贴纸,她才知道对方是她捏的纸片人。   唉,刚开始水平不高,捏的都是平平无奇纸片人。谁知道平平无奇最为致命,简直防不胜防。   狂风夹杂着雨点敲击着直棂窗。   棂木条上糊着的竹篾纸因为雨势过大,露出要透掉的样子。   阿璃蹙着细眉,朝里缩了缩身子。马上进入雨季,这种程度的雨以后只多不少。没有无香丸就会时刻暴露在危险中。   她将细银链从衣襟中提溜出来,打开缀着的小扁银盒在手心嗑了嗑,连个丸子渣都没有。   这玩意用的也太快了……   她沉思一瞬,取出几张招雷符、一把短刀、一叠小纸人。   少女轻轻捏住纸人的手臂,一丝灵力从指间窜出,纸人顿时像活了一样活泼地挥动手臂。收回灵力,纸人“啪”地倒下,毫无生气。   无香丸不便宜,一粒要五颗灵石。她不是捉妖师没资格下山,亦没人雇佣她。想要赚得灵石,只能像所有贫穷的修仙菜鸡一样,偷偷下山捕获妖兽。为此,她已经准备了好多天。   系统放弃她,她不能放弃自己。   *   雨后的天山山脉,像冲洗过的翡翠玉髓。满山青碧白雾弥漫,处处生机盎然。但是山脉最高处,仍是白雪皑皑。   阿璃沿着石梯向山门走去,一路遇到的门内弟子都在偷偷嘀咕她。   “她就是千年难遇的仙品水灵根?”   “是啊,不知哪根弦搭错了竟投到杂修门下。听说水灵峰的首座因为这事日夜哭泣,没事就去堵她,试图劝其回心转意。”   “啧啧啧,真糊涂。水灵根去学杂修,怕是一百年也修不到一环的境界。”   “哪里修得了百年?人活七十古来稀,突破不了境界就无法延寿。看她顶多十五六的年纪,别七十了,大方点让她活过一百,也只有八十来年。”   先前那个水系小仙门惨遭灭门后,侥幸活下来的人被天山仙门收纳。听说杂修忌水火,学的是符道和剪纸术,她二话不说拎着铺盖卷就去报名了。   阿璃可不想去什么水灵峰,她躲还来不及哪里肯凑上去?   *   临近中午,阿璃才捉到两只无品级妖兽。这种妖兽没有智商不值钱,最好能抓到低品阶的。但低品级的妖兽并不好抓,她足足耗费了两个时辰才在山崖发现一只。   妖兽是只大松鼠精,跟狐狸那么大,挨了她几道雷击符浑身发软不断往后退。它的身后是高悬的山崖,深不见底。   她慢慢朝妖兽逼去,距离崖口越来越近,风声也越来越大。   “唰啦”一声,妖兽后蹄踹下去一些小石粒,一人一兽不约而同朝下望去,但是云雾缭绕,什么都看不清。这种高度,摔下去一定尸骨难存。   阿璃念及此处不再犹豫,趁松鼠精还盯着崖底时抛出捆妖绳。松鼠精尖叫一声,想逃离但捆妖绳早已如蛇一般缠了上去。   电光火石间,松鼠精纵身朝崖下一跃,十几斤的重量瞬间将阿璃带下去。   望着对方两肋生出的滑翔翼,阿璃心中一万匹神兽奔过。   这货竟然是寒号鸟!   阿璃绝望,寒号鸟也绝望。它就像一把破败的油纸伞,被少女扯着疯狂往下落。   为了逃命,它扭、它蹬腿、疯狂试图从绳里钻出来,但捆妖绳却因它的努力箍得更紧。   天真!阿璃冷笑,捆妖绳是以意念控制,她不想撒手谁也抽不走。不仅不撒手,她还放出袖口里的一叠小纸人。   小纸人如雪花般向上飞舞,牢牢扒在寒号鸟身上。随着少女猛地攥紧手指,纸人合为一股大力瞬间绞断了寒号鸟的脖子,让对方提前领了盒饭。   就在这时,她听见系统在大喊什么。   她死劲去听,但是一点都听不清,烈烈风声完全堵住了她的耳朵。   “咚――”的一声,她感觉全身剧痛,似乎砸在了什么东西上。接着身体往下一沉,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冲过来,鼻子和嘴一下子灌进水。肺部的空气被挤出来,从嘴里咕嘟嘟地冒出去。   来不及思考砸到了什么,她拼命挥动四肢扑腾。但是游水技艺不精,越扑腾越往下沉。   情急之时,她想起了在水系小门派学到的手诀术,用手指按压穴位,结成固定的姿势,从而内聚精气达到神通。   少女伸出双手,交互叠出小金光的手势。   “咕嘟咕嘟”一连串的气泡从掌心窜出,连接在一起,组成一个巨型泡泡将她包裹在里面。   久违的空气重新涌来,她打着颤睁开眼大口喘息着,不受控制地瘫坐在泡泡里。   与此同时,一只巨大的绯色妖兽在她身边缓缓下沉。隔着气泡,可以看到那具庞然大物紧闭着朝霞一般的眼,似乎晕过去了。   她刚才砸中的就是这家伙吗?   阿璃沉思一瞬再次捏诀,唤出更多的气泡裹住大妖兽。一大一小两个气泡,很快浮出水面,朝岸边飘去。   到达岸边,阿璃将诀捏碎,泡泡随之消失。但她没有捏碎妖兽的泡泡,而是上了岸若有所思地望着对方那双巨大的翅膀。   显而易见,这只妖兽应该是路过悬崖,在飞翔过程中被她砸中掉入水潭。就是不知道砸到了哪里,竟然晕得这么彻底。   “砸到了脑袋。”脑海里传来系统懒洋洋的声音,“要不是我用尽全部力量替你缓冲了一下,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不管是砸到这家伙还是水面,你都像砸在水泥板一样全身碎裂。”   阿璃非常诧异,她以为系统早就放弃她了。   “我是很想放弃啊,”系统撇撇嘴,“但我跟你的生命相连,你死了我也会跟着消亡。哎这些都不重要,你快点把这只大妖兽捆起来。它看起来就很贵,我们把它送到镇妖司,得来的灵石足够你买无香丸了,多余的还可以给你升境界。”   “你还能升境界?”阿璃诧异。   “只要有灵石,我能做的多着呢。”系统一脸得意。   抓到了大妖兽,它看到了一丝任务可能完成的曙光,一下子精神起来。   “先前我们一直被压着爬不起来,就是因为你等级太低。现在不同了,有了灵石我就能给你升级,等你有实力保命,就不用掩盖香味啦。引来喜欢你的崽崽,我们就想办法消除怨气。引来疯批纸片人,我们就直接干掉对方。”   “其实返回原世界原本有两个方法,一是消除纸片人的怨气,二是把纸片人全部干掉。但是第二条你办不到,因为在你捏的纸片人中有一些惹不起的大佬。所以我们就只好走第一条路了。”   “你怎么知道大佬就不在疯批纸片人里?”   系统:“这不是我美好愿望嘛,要真遇到大佬级疯批纸片人,就,躺倒任嘲吧……”   阿璃沉默了一会儿,“我当初只不过想捏脸……”   “玩养成游戏的人都喜欢捏脸,”系统语重心长地说,“但谁像你捏那么多呢?你捏的得有上百个吧?”   “不止,一千多吧。”   “……”   系统翻了个白眼,“总之这里建议挑选喜欢你的崽崽,比较好感化。”   阿璃:“我怎么知道谁喜欢我呢?”   “哦,这个简单,”系统说,“怨气颜色分为五个等级,黑、灰、白、粉、红。黑色是最深的怨气,红色是最浅的怨气,当你接触对方皮肤时,对方头顶会出现一朵小花,通过小花的颜色就很好分辨了。”   “有件事要记住,绝对不能感化养过的崽崽。这类崽崽自带柠檬精属性,占有欲特别强,爱吃醋,喜欢嫉妒其他崽崽。他们的怨气值也不稳定,受到一丁点刺激,头顶的小花就会退回上一个颜色。”   “我还养过崽崽?”阿璃一脸惊讶。   系统瞬间又想躺倒了,“好了,你现在除了遇水掉马甲连关键的记忆都没了,这怎么搞?”   “算啦,不记得就不记得吧。遇到爱变色的小花,就离那个崽崽远一点。总之,挑出六个崽崽感化成红花小可爱,你就能回家啦。”   “这么多?”阿璃睁大眼。   “别忘了是谁捏了一千多个纸片人,”系统阴阳怪气地说,“用六朵红花化解所有怨气,已经很划算啦。”   阿璃:“……”   *   阿璃捏破小金光诀,包裹大妖兽的泡泡瞬间碎裂,在空气中炸出一片水雾。   还没等她走过去细看,妖兽就迅速缩小化为人形。看上去似乎是一个少年,伏趴在岸边一动不动。   一袭红袍湿漉漉地裹着他的身体透出山峦一般的背脊。头顶束着发,泼墨而下,仿若枫林流淌的妖冶春水。   阿璃一脸惊诧,妖兽化为人形需要修行千年。她以为这只是个普通妖兽,没想到成了精。   “我们发了,”系统兴奋不已地搓着手,“成精的妖怪最值钱了,趁他晕死快绑了好换灵石。”   这话才刚说完少年就耸动了两下肩膀,揉着额角慵散地在阿璃和系统惊愕的目光中坐了起来。   阿璃略略低头,正好对上他睁开的眼。   刹那间,仿若一头扎入灿若朝霞的峡谷,被炫目的旎彩包裹。她看见了云海翻腾,也看见了无数飞鸟朝着最浓烈的霞光飞去。   那束霞光,是她从未见过,最温暖最强大的光。   少女捧着被震撼的小心脏,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几秒后……   诶,有点不对。   她蓦地倒退一步。   靠,这不是她捏的崽崽吗? 第2章   已是正午,阳光穿透山顶的云层直泄而下,使得水潭周围水汽氤氲。   阿璃吊着一颗忐忑的心,将视线投到纸片人身上去。   少年约莫十七八的年纪,五官i丽俊美异常。他爬起来后就坐在水潭边扬着脸看她,眼瞳都不动一下。   阿璃心里生出一点期盼,悬崖那么高她啪地掉下来,虽然系统卸掉一大半力,但巨大的冲击力砸一下脑袋,就算妖兽也会砸够呛。   万一可以砸出个什么毛病呢?   “认识我吗?”   少女嗓音软糯,声量并不大,但传到绯羽耳中就如惊雷一般,令他神魂震颤。   怎么能不认得呢?绯羽垂下眼帘,掩在袖子里的手指紧紧攥着,用力到泛白。   每次她来,整个云端会弥漫着清甜的桃子香。他虽没见过她的模样,但能听到她的嘟囔声,抱怨来的时候他总在睡觉。   他也不想睡,维护祭坛耗费太多灵力,身体筋疲力尽。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睡着了,有时睡在厚厚的云层上,有时睡在桂树下,但更多的时候是在冰冷的大殿里,她总能找到他。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明明出了那件事后天界的大门就被封印了,但她却来去自如宛如一股清风。   天界已无神灵,他是世间仅剩的神。   天上的日子孤冷又漫长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他从最开始的疑窦慢慢变得平静,甚至盼着她来。   他实在太寂寞了。   她会突然丢给他一个馒头或一个水囊,嘟囔着让他快吃快喝,说好不容易得来的。也会扔给他衣衫或是别的什么配饰,说为了弄这个肝得快死了。   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试着与她交流,但她听不到他的声音,更看不到他用灵力写在空中的字。   再后来她弄来了土壤和种子,甚至还让云端上有了一口井。等那些种子长出了黍米蔬菜和果树后,她又在大殿弄出一个灶台。   他觉得有点好笑,其实他不用吃饭啊。   当死气沉沉的天界第一次有了炊烟,他平静的心骤然掀起涟漪,那些被上万年凝出的孤寂和冷缪,轰然被炸得粉碎。从此以后他从祭坛回来,等待他的不再是孤冷的大殿,而是冒着热气的饭食。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渐渐生出了难以遏制的慕渴,有了永久留下她的心。他用尽各种术法都没能让她现身。正当他疑惑这其中缘由时,她却突然不再来了。他知道惹恼了她连忙收手,但她还是不来。   他一下就慌了,胡思乱想甚至怀疑她有了新人。干净无比的神灵之心,第一次涌出了嫉妒的情绪,仿若一口幽深的井将他迅速吞噬。   他找遍天界的每一处角落,甚至打破大门封印下到人间鬼界去寻,但都没有寻到她的踪迹。她就像一场短暂的风,很随便地从他身边路过。   他重新回到天界,一边照料她留下的田地一边等她。她种的梅树结了果,他好好地摘下来存进罐子里。四季更替,不知不觉攒了好多。想起很久以前听到一个说法,女孩子大抵都爱吃甜食,他寻来古法做成蜜饯。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很久,直到祭坛突然涌动起来,他知道属于他的劫还是到来了。像所有陨落的上古大神一样,他终将为了三界不会崩塌而祭出所有灵力。   维护了最后一次祭坛,他疲惫地回到冰冷的大殿。   这次他永久地睡着了,再也没有等到她。   *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阿璃半天等不到回答,有些迟疑地问。   “估计砸傻了,”系统一脸欣喜,“快点卖了他。”   “他是我捏的纸片人。”阿璃蹙着细眉,打量着对方的反应,有点拿不准是不是真砸傻了。   “哎,纸片人?”系统瞬间冒出冷汗,“不会是疯批的那种吧?”   “应该不是。如果是,我还能站在这里吗?”   “那还是砸傻了啊,把他卖了!”   阿璃微微弯腰,露出一个哄骗孩子的笑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绯羽看着她凑近的脸,嫣红的唇就像好吃的芙蓉软糕,散发着馥郁香气。   少年垂下眼帘遮住意味不明的幽光,乖巧地摇摇头,“不记得了。”   才刚砸完就不记得了?阿璃眨了眨眼,“好可怜啊,要不要跟姐姐走呢?你瞧你身上都破皮了,姐姐给包扎一下就不疼了。”   姐姐?绯羽抬起漆黑的眸,似笑非笑地在她稚气甜美的脸上溜了一圈。   “山中黑的早,天一黑便容易遇到魑魅魍魉。”阿璃笑靥着胡诌,“不如你跟我家去,我家就在姑臧城,你住一夜再做打算,如何?”   “跟你回家啊……”绯羽轻声重复,似乎很是意动,微翘的瑞凤眼里轻捻着少女带着甜意的笑。   少顷,他点点头,“好啊。”   话音刚落,一条褐色的绳子“嗖”地飞来,将他的手并拢绑在一起。   少年眼底浮出一点诧异。   “包扎好啦,这是包扎带,止血最好了。”阿璃笑盈盈地伸出手,“我来拉你起来”。   手指搭在对方手腕的一瞬,少年头顶立刻出现一朵灰色的小花。   “灰色的怨气?”系统有些惊讶,“黑、灰、白、粉、红,倒数第二个,不算太差。”   阿璃打量着花朵,灰色的小花长着六个花瓣,全都灰灰的。   系统:“怎么样,还送不送镇妖司了?”   “送,”少女语气坚定,“我缺灵石用。更重要的是我不想感化灰崽崽,我想刷个粉色的。”   系统:“……”   “你当抽卡池呢?行吧,谁让你捏得多呢。”   阿璃拽起绯羽后松开手。   少年身长玉立,湿漉漉的绯衣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宽直的肩膀和劲瘦的腰,宛如一幅淋湿的水墨画,浓墨重彩,美丽却又单薄易碎。   系统有些不安地瞅着他,它总觉得根本捆妖绳绑不住对方。   那条绳子在少年的手腕上连仙器的光泽都不敢闪一下,简直怂的一批。少年漆黑的眼眸毫不掩饰地盯着宿主,仿佛对方才是被捆妖绳绑着的人。   这种流淌着危险根本拿捏不住的崽崽,还是卖掉比较安全。   阿璃把三只妖兽用麻绳绑好,取出一张土黄色的符纸。这是她刚入门时,门派发给新人的遁地术符纸,每月两张。   这种符十分难得,需要用到狸力的皮。狸力是猪身鸡爪的妖兽,擅长挖土,很不好抓。年岁越长的狸力,制成的符遁得越远。   这个时候大门派的好处就显出来了,要让阿璃用自己的灵石买符,就是侥幸买得起,也不舍的用。   遁地符砸入地面的一瞬间,以符纸为中心荡出涟漪。每一圈都是一道扭曲的咒文,璀璨夺目,不可逼视。   阿璃轻扯了一下捆妖绳,少年便跟着她落入阵中。   眼前倏地一片漆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突地又亮起,晚霞的光辉铺天盖地而来,阿璃用手背挡在眼上,手指慢慢张开一条缝。   烁亮的缝隙里天地开阔陌上草薰,一座巨大壮丽的城郭屹立在原野之上。   这里是姑臧,卧龙城墙绵延五十里,西域最大的城市。二十万胡人、唐人居住在这里。在它的身后是无尽的草原、戈壁、荒漠和宛如屏障一般的天山山脉。   风吹着河滩上的芨芨草,波浪一样荡出涟漪。一队接一队的商旅像断断续续的珍珠链,流淌在官道上。驼铃声、喧哗声,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阿璃用捆妖绳拉着绯羽,随着人流走向城门。   她这幅样子并不显眼,姑臧多的是贩卖奴隶的商人。大家只会惊愕绯衣少年那张丽秀逸的面容,感叹少女手中的货成色也太好了。   还未通过城门,已有不少胡商围过来殷切地询问价格。   “不卖不卖,给自己留的。”阿璃一边胡说八道,一边拉着绯羽挤出人群。   她没注意的是,少年因她这句话,肃冷的眼生出一丝清浅笑意。   此时已是黄昏,再过一个时辰城门就关了。姑臧城里有七座小城,彼此间各有城墙。   大城门关闭时,七座小城门也会一起关闭。若是不早点出来,夹里面就尴尬了。她身上冒着香气在哪里都不安全,还是得弄到无香丸才睡得踏实。   镇妖司在中城内,漆黑显目的锁妖塔让人一眼就能找到它。塔下围着一圈院落,其中青灰色的小院就是贩妖房。   在这里可以把猎来的妖兽换成灵石。若是捉到厉害的妖邪则镇在塔中,等临近的大仙门派人来处理。   “你在这里等我。”阿璃指着院子里的桃树。   “你去哪儿?”绯羽问。   “我……”阿璃结巴了一下,黑白分明的杏眼微微一转,“刚才进城门的时候,你不是问我给守卫看的那张纸是什么嘛?那是公验,有了那个你才能投宿打尖。没有它,你都不能跟我回家。你看,这里就是办公验的地方。你乖乖在这儿站着,不要与人说话,等我就好了。”   少年黑眸一瞬不眨地盯着她,直到把她盯毛了才低笑一声,“行吧,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是你砧板上的鱼。”他的声线低醇,像凉夜里暖的烈酒,诱人的同时又透着未知的危险。   因他这句话,阿璃心里突然有点不安。她抿了抿唇,脸上涌出蜜糖般的笑意,“我若怕你还能把你带回家?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进去问问就出来。喏,这个给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油纸包的梅子,刚要递过去发现对方还被绑着呢。她只好找了个空隙,塞进少年手中。   “这是梅子蜜饯,可甜呢我都舍不得吃。你先拿着它,等我出来给你解开包扎带你好吃。不是现在不给你解,这带子得再多系一会儿,要不血止不住。”   “宿主你可真会说瞎话,”系统忍不住道,“他本来也没流血啊。你砸的是他的头,要流也该是颅内出血。不过他都没反抗你的绳子,我单方面认为他应该是被砸懵了,你还是快点把他卖了,别等他反应过来。”   少年没说话,敛着眸安静地看着梅子,似乎情绪已被安抚。   阿璃松口气,不敢耽搁时间转身走进贩妖房。   房里有两个武侯,见她拎着三只死透的妖兽就知是交易灵石,熟门熟路地接过去。   一名武侯将布缠在手上,小心地把妖兽放入墙壁上的金属抽屉。拉动机括,妖兽立刻像饺子似的顺着漆黑的滑道滚进去。   另一名武侯将装着十二颗灵石的布袋递过去,神情恭敬,“两只无品级妖兽四颗灵石,一只寒号鸟精八颗灵石。”   阿璃收下布袋,细白的手指朝外一指,“那里还有一只大妖兽,值多少灵石?”   “大妖兽?”武侯微怔,“那得请李巡官过来看了。”   “我去请。”另一个武侯跑进偏房,不多时便引着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穿着黑色官服,腰间挂着串白色的玉环,走路时玉环与腰刀相撞发出丁铃当啷的声响。   阿璃微讶,捉妖师共有十层境界,每增加一层本事就越大。升到十层就可羽化登仙。虽然每一层境界都有一个名称,但是大家为了方便都直接称环。   这位李巡官竟是位五环层次的修真者?放在大仙门也是中流砥柱了。   仅仅是镇妖司一个不起眼的部门就有这样的强者。难怪修真者们常说,若有一天修为停滞,就去给朝廷做事。   朝廷很看重修真的力量,笼络了一大群高手,给秘宝给仙器。这些人来自各个地方,仙门世家的枝节大都绕不开李氏皇朝。   李巡官看了一眼阿璃光秃秃的腰带,又看了一眼院里安静站着的少年,脸上顿时变了色。   小小年纪便能捉到幻化为人形的妖兽,不是后台很硬的仙门世家就是高阶修真者。前者家世庞大,仙器秘宝堆成山。后者不喜欢挂着玉环招摇,有实力才更低调。   他两步走到阿璃跟前,脸上挂上几分殷切,“仙友如何称呼?”   阿璃微微一怔,卖妖兽还得报姓名?   “姓苏。”   “哦,原来是苏仙友。”李巡官快速过了一遍仙门百家谱眼睛更亮了,“我曾跟神鸟城苏氏一脉打过交道,真是大家气派人才辈出。”   阿璃这才明白,对方以为她是神鸟苏氏,怪不得一下子就接受了她捉大妖兽的事。这倒也不错,原本按规矩还得接受一番盘问。   李巡官还在那里夸赞,阿璃抿嘴一笑也不打断。他夸苏氏与她又没相干,干嘛替别人打断称赞?   李巡官道:“既是这样大妖交给我,我去送进镇妖塔。只是今日有些晚了怕是出不得结果,仙友明日再来。”他拿出一个小布袋,“这是一百枚灵石,是先付的小订。”   阿璃眸光微动,与她打听的一样,捕获大妖不会当场结算灵石而是会给笔订金,接着将大妖送进镇妖塔鉴定级别。   她倒也没想着今天就能拿到全款。一百灵石对她而言已经是笔巨款了。   她心情很好地接过来收好,出声叮嘱,“出去之后李巡官千万不要与大妖说话,大妖便能同你走了。”   李巡官微微一怔,估计这里涉及什么仙器秘宝,拍着胸口道,“放心,我定不多话。”   院子里天色又昏暗了一些,起了很大风。少年倚着桃树站着,神色寡淡平静得过分。在他对面,高耸入云的镇妖塔在风中发出呜呜的争鸣声。   李巡官心中诧异,镇妖塔这是在哭吗?不过是个寻常大妖,竟吓这怂样。   阿璃走过去,少年漆黑的眸顿时柔和,微微低下头,听她说话。   “这位是李巡官,你跟着他走,他会给你办公验。”   绯羽一怔,“你呢?”   “我在外面等你啊。”阿璃随口搪塞,伸手解开捆妖绳。   绯羽瞥了一眼李巡官又瞥回来,微凉的眸光清清淡淡,“真等?”   阿璃笑意盈盈道,“真等。”   绯羽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阿璃轻轻抿唇,因他这种态度不明的反应,平添了几分不安。   过了会儿,少年终于松口,“行吧,你若不来,我就去找你。”   阿璃笑着点头,“好呀。”出的来才怪。镇妖塔用秘铁筑成,里面绘着上亿道禁制,甚至在塔顶还悬着上古大神用过的兵器。稍有异动,兵器便会自动绞杀。   “咚――”晚风中传来钟鼓的报晓声,这是城门即将关闭的意思。   李巡官“呦”了一声,“竟然这么晚了?”他忙跑向镇妖塔,从秘戒里掏出半块金色的腰牌插入塔身的凹槽里。镇妖塔发出了更大的呜呜声,很不情愿地打开黑漆漆的入口。   绯羽看着呜咽做声的镇妖塔,微微一怔。   阿璃忙向他点头,“那就是办公验的地方,快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绯羽眼里露出一点疑惑,但还是乖乖听话朝门洞走去。   风变得更大了,大到将少年绯色的衣裾吹得像把浓烈的火焰,让围绕在周围的黑暗都下意识躲开了他。   少年走进塔门,深不见底的镇妖塔一点点吞没了他绯色的身影。   想到对方进门时手指还紧紧捏着那颗梅子,阿璃微微蹙眉。   “后悔了?”系统问。   “不后悔,我在想镇妖塔够结实吧,会不会关不住他?”少女转过头大步朝外走去。   “应该不会,”系统道,“很快你就能看到你的小本本上多了一张灰色桃心贴纸,那代表灰崽挂掉了。哎,其实你也可以选择另一条回家的路,就是把所有纸片人干掉,我觉得你具备这个潜质。”   “我记得你说过,我捏了几个惹不起的大佬?”   “对啊,资料上是这么写的,差不多五六个吧。”   “这么多?”   “你捏的也多啊,女娲大人。”   “……” 第3章   饶是阿璃脚程再快,远处还是传来一道道城门关闭的震颤声。   她缓下步伐朝旁边的巷子走去,躲在没人处,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膏,给脸、脖颈、手臂涂了个遍。   姑臧是绝对不能投宿的。没有无香丸的遮蔽,长时间在一个地方逗留,她的香气会蓄得更加浓郁。现在只能用符纸快速回到天山,那个卖货的小哥应该还没走,还赶得上买无香丸。   说起来,这香膏就是为小哥抹的,因为对方也是她捏的纸片人。   “应该可以吧?我这香膏是双倍浓香型的。”   “有点用的。”系统很肯定地点头,“但对方的态度可能与平常不同。”   “多大不同?”阿璃问,“会像第一个纸片人追着我砍吗?”   “那倒不会。”系统安慰道,“你交易时速度点,不会有大问题的。”   “要不再来一层吧。”   “够浓了,”系统瓮声瓮气地说,“我都快闻不到对面胡饼店散出的味了。”   快闻不到就代表还能闻到,就代表抹的不够多。阿璃拿出香膏又涂了一层,接着掏出一张遁地符掷在地上。   光芒亮起又迅速暗下,她放下挡眼的手发现周围的巷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隐入夜色的山峦和不远处微微亮着的一团灯火。   那团灯火就是卖货小哥点的,他常年在天山脚下卖货,贩一些修真小物件。比如无香丸常用于狩猎妖兽,抹上后就能隐匿属于人的气味,是常用物品。   这种小额灵石交易也是有组织的,背后是枝节缠绕的仙门世家,寻常人不敢打他们的主意。小哥隶属一个叫芍药的大商会,耳边常年带着一朵芍药,自称天山脚下一枝花。   阿璃靠过去,“来盒无香丸。”   “一盒五颗,五十个灵石。”小哥嗓音冷漠,头都未抬。   阿璃奇道,“咦,昨天不还二十五个灵石一盒吗?”   小哥满脸不耐烦,“你自己都说昨天了。昨天的价能与今天比?”   他指着刚收拾完的担子,“更何况我还得给你倒腾。无香丸在最底下压着,拿出来十分麻烦。五十一盒,爱买不买。”   “啧啧,这服务态度。看来还是你身上的香味作祟,”系统道,“即便有香膏的掩盖,也多少影响了对方的情绪。”   这样啊……   阿璃当即后退了五米,双手握成喇叭状,“现在多少钱?”   小哥:“……”   “不卖了!”小哥蹲下就要挑担子走人,感觉智商被侮辱了。   “哎哎,五十就五十。”你是纸片人你最大,阿璃忙跑过去按住他的手,“来一颗。”   小哥:“……”   手指碰到对方皮肤时,即便有灯笼的光亮,还是能看到小哥头顶长出一朵漆黑的小花,随着夜风摇摇摆摆。阿璃连忙松手,我去,这样黑,这得多大怨气?   “现在你知道刚才那个灰崽有多难得了吧?”系统笑呵呵地看着阿璃数出十颗灵石交给小哥。   交易完十个灵石的生意,小哥一秒都不想停留,掏出短道符贴在腿上,一步顶百步,消失在原野上。   “黑了我五枚灵石,却一副受了气的模样。”阿璃仰头将无香丸吞下。   “没事,”系统安慰道,“等你十环了,削不服他。”   药丸滑入喉咙,一道看不见的禁制从内而外将她罩住。一瞬间,不仅是她身上的气味没了,就连周围河滩上的青草气也一同消失了。   阿璃松口气,感觉到了久违的安全感、裸奔太久终于穿上衣服的欣慰,甚至想去人多的地方走一走。   “还剩一百灵石吧?”   “一百零二。”   “给我一百颗,今晚我给你升到一环境界。”   “今天就升吗?”阿璃翻出装着灵石的布袋,将上面系的细绳解开。   “早升早利索。”系统道。   灵石受到召唤,缓慢地浮上半空,微光闪过消失不见。   阿璃低头瞥了一眼,口袋里就剩两枚灵石了,是她全部家当。   她忍不住道,“你可得好好弄啊,弄个结结实实的一环。”   *   天山仙门共七座山峰,除了掌门师尊居住的主峰,剩下六座分别是金灵峰、木灵峰、水灵峰、火灵峰、土灵峰和莲峰,对应五大灵根和杂修。   阿璃住在莲峰的半山腰上。因为人少,住所就极宽敞。比起其他峰一个洞穴挤六七个人,她住的不要太好。三间青瓦房舍还有一个小院,四面清净,无人打扰。   系统催促阿璃快点入睡,好给她提升境界。   狩猎一天,阿璃本就疲乏,用清洁符洗漱过后,沾枕头一秒入睡。   夜色愈加浓郁,缓慢沉淀在天地之间。   小屋内,一道纯净的光晕从黑暗中迸发出来,化作无数的星星点点落在熟睡的少女身上。与此同时,二十里外的姑臧城发出了轰然巨响,震颤天地。   第二天天亮,阿璃睁开眼,感觉精神前所未有的好。身体里似乎拥有了一个什么东西,将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每一条经络里。   她爬起来盘腿坐好,双手结出合和印。   一道半圆形的金光出现在手掌间,灵台触感蓦地放大,意识沉入识海。   这副场景她已见过许多次,每次都是一个孤零零的水灵根悬在识海中。但这次却有不同,水灵根的头上出现了十枚圆环,一枚金光灿灿,九枚死气沉沉。   这就是一环啊,阿璃仰着脸。   “为这东西,我熬了一夜。”系统打了个哈欠。   “二环要多少灵石?”   “一千。”   少女倒吸一口冷气,“你怎么不去抢?”   “你以为一环和二环的差距就是一个一环吗?”系统有点无奈,“现在你是一环捉妖师了,但两个你照样打不过二环捉妖师,得十个才成。”   “原来环与环之间碾压得这么厉害,那十环岂不无敌了?”   “所以嘛,”系统道,“希望今天灰崽可以多卖点灵石,助你一日飞升。”   但他们等不到灰崽卖灵石了。   镇妖塔炸了。   阿璃是准备下山时碰到二师兄才知道的。   “你今日可别乱跑了,掌门师尊已去了神鸟城,让各峰约束好弟子。”孟十方说,“那炸塔的大妖必定没走远,碰上可了不得。”   “镇妖塔不是在姑臧吗?”阿璃微讶,“师尊为何要去神鸟城?”   “你不知道,那大妖是被神鸟苏氏送到镇妖司的,据说还是一个年龄不大的小姑娘,想追查大妖的来历自然要去寻她。能把镇妖塔毁掉,怕不是捉到了妖王?有这本事的人,放眼天下都缪缪无几。总之,这事不与我们相干,听个热闹罢了。”   “对了,”话锋一转,孟十方突然板下脸,“你的符道修到第几章了?”   阿璃正听得出神没反应过来,“符道?”   “呵,就知道没好好修习,昨日不该放你下山玩。今日待在住所,把符道修到第三章。”孟十方说完,转身离开。   哎,第三章?我都修到第五章了。   “二师兄――”阿璃忙冲着远去的孟十方喊,但对方已经快步下了山。   “挺好,你就待在家里哪也别去,免得被灰崽抓到。”系统说,“他炸了塔就是为了出来找你。八成记起来你掉下来砸了他,骗他包扎带是锁妖绳,还送他进镇妖塔。就算不是疯批纸片人,也要被你气疯批了。”   “唔,连镇妖塔都关不住,说不定就是你捏的那几个惹不起的大佬之一。你快想想办法吧,不然一辈子都难下天山。”   “你想的太好了,”少女叹气,“我在天山待不了一辈子,总不能永远不喝水吧?”   “对啊。”系统后知后觉。   解决不能碰水却要喝水的办法是将无香丸放进水壶里。但现在没有无香丸了,灵石也只剩两个。更可怕的是他们不能下山狩猎,因为山下有灰崽。就算侥幸没被灰崽逮到,也无法进入姑臧城交易灵石,不然一定会被李巡官认出来。   “都怪我,昨天没让你拿出灵石升级就好了。”系统自责,宿主一手好牌让它打得稀烂。   “哦,这种事啊也不是谁都能预料到的。”阿璃故作轻松安慰道,“往好处想,至少我已经知道惹不起的大佬是谁了,以后面对他会有个准备。”   “至于无香丸,可以先问二师兄借几粒。以后猎到妖兽,也可以拜托去姑臧的同门帮我兑换灵石……”   系统呆呆看着对方,少女脸上挂着温煦笑意,似乎一点都没被这种局面吓到。它不禁有点羞愧,作为系统它是最该陪着宿主的,但它却屡次退缩。   宿主刚穿过来时,面对水系仙门的困难开局都没放弃,一直在艰难中求生存,最后把疯批纸片人引进妖兽群自救成功。那次只要她失误一点,都有可能比纸片人先丧命。   “等过几天风声小一点我就下山去狩猎。我吃了无香丸,没有味道散出,我实在想不出来灰崽要怎么找到我?我们小心一点就是啦。”   少女的声音爽朗又清脆,系统渐渐被这种乐观的情绪感染,恢复了信心,“也是,西域那么大,哪是那么好被找到的?”   一人一系统越说越觉得情形没那么糟,甚至还不错。别人见到疯批纸片人就是个死,他们却坑了灰崽一百灵石。现在各大仙门追查灰崽行踪,想必捉到他的可能性也蛮大的,用不了多久就安全了。   阿璃顺着阶梯朝住所走去。   今日不能下山了,不如回去修习符道。有了一环的加持,正好看看符纸有没有变化。   小院就在前方,和煦的阳光透过层层杉树均匀地洒下来,将昨日淋下的雨蒸发了个干净,荡起清新的香气。   阿璃现在爱死干燥了,为此她写了许多旱符贴在住所,恨不得空气里都不要存在水分。   “吱扭”一声,阿璃推开木质的门,她刚要抬脚进去,瞳孔愕然一闪,瞥到了一抹绯色衣裾。大脑和身体做出同步反应,她立刻后退,但背上被人推了一把,一个踉跄进了院,接着“砰”的一声,大门关上了。   “我靠,这不是灰崽吗?”系统惊叫出声,捂着脑袋躲进阿璃的识海。但随即反应过来,它躲有什么用啊,宿主还在外面呢。   阿璃不可思议地望着对方,不知道他怎么找到她的,这么精准,直接扑她院里。   少年一身绯衣,姿容闲散,抬头打量着树杈和房檐下贴着的符,“你贴这么多旱符做什么?怕水啊。”   见对方一语道破她的秘密,阿璃心底咯噔一下。但她也不担心暴露,修习符道和纸术本来就忌水,大家都贴着旱符,只不过她贴得有点多了。   “怕啊,我是纸系杂修嘛。”少女脆生生地说。   杂修?绯羽微怔,可她是仙品水灵根啊。   阿璃扫了绯羽几眼,发现对方似乎情绪还挺平稳,大着胆子问,“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在你身上放了追影蝶,跟着线就到这儿了。”绯羽抬手指了一下。   阿璃的视线跟过去,落在石凳上停着的一只蓝蝶上。   她轻轻抿了抿唇,脑海里出现一幅姑臧到天山的大图景。细长的蓝线缠绕在无数的屋顶、巷陌、甚至街边的摊子上,兜兜转转穿过城楼,穿过河滩,最后落在天山上的树木花草中,像纷乱的绣线一样指向她的小院。   什么时候消无声息放的蝴蝶?心思这么缜密,这怎么整?她最讨厌三高人群了。   “什么是三高人群?”系统忍不住问。   “就是颜值高、武力值高、智商高。”   系统满面愁容,“既然躲不起,要不凑合一下把他作为消除怨气的对象吧。唉,就怕他是你养过的崽崽。养过的崽崽与你有很深的羁绊,发生过的事情都是真实存在的,怨恨有因有果,感化难度非常大。”   “这个简单,你不是说养过的崽崽受到刺激就黑化吗?看他变不变颜色就知道了。”   阿璃一把抓起对方的手,脸上露出诚挚关心,“你的手怎么样了?我瞧瞧伤口好没好。”   绯羽纤长的睫毛轻颤一下,少女细白软和的手就像温暖的春水,轻柔地包裹着他。他以前从未见过她的实体,她总似清风一般快速穿过,连投喂食物都是直接抛过去。   他轻垂下眼,原来她的手这样暖和。   这边心思翩飞,那边系统大呼小叫,“是养过的崽崽。”   少年头顶立刻出现一朵六瓣小花,五瓣是灰色,一瓣是黑色。   系统哀嚎,“他上次还是朵灰花。你把他卖了后,受到刺激,有片花瓣就变色了。你瞧,这种养过的崽崽受点刺激就黑化,感化疯批纸片人都不要感化他们。”   阿璃问,“他只变黑一片花瓣,是不是只要化解一次怨气就可以让他重新变回灰崽?”   系统:“是的,每朵花六片花瓣,代表有六个怨气。消除六次怨气,黑花变灰花。再消除六次,灰花变白花,以此类推。但是崽崽受到刺激,花瓣会往后退一个颜色。而没养过的纸片人就不会,他们无论受多少刺激,花瓣颜色都不会后退,所以我才说感化谁也不要感化养过的崽崽。”   “唔,伤口都愈合了。”确认完是自己养的崽,少女脸上的关心立刻变敷衍,一秒都不停留地松开对方的手。   系统怪叫一声,“等等,花瓣又重新变灰了!”   什么变灰?阿璃“唰”地重新握住少年的手,快快道,“刚才没看清伤口,我再看一下。”   她抬起眼,紧紧盯着对方的头顶。   果真就像系统说的那样,少年头顶的花原本有一片花瓣是黑色,现在重新变回了灰色。   咦,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的怨气是欲求不满,你摸摸他就消除了?”系统猜测,“你在游戏里都玩的什么啊?”   “不能吧……”阿璃满脸不确定,“我那个是正经游戏。”   为了确认一下,她松开少年的手再握住,松开,再握住,松开……   没变化啊?   “好吧,是我错怪你了。”系统快快道。   “我的手怎么了?”绯羽忍不住问。   “哦,没什么,我看看活血状态如何。”少女眼都不眨地回答。   “解开捆妖绳,自然就活血了。”绯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恢复记忆了?”阿璃吓了一跳。   绯羽眸光微沉,她总是一副巴不得他失忆的样,是怕他记起天界那些事纠缠她吗?   看到少年薄唇微抿,微翘的凤眼瞬间肃冷,阿璃打了个激灵。   怎么突然就生气了,不会这么快又被刺激到了吧?   “哎,没想起来就没想起来吧。”她温声安抚,“你不用太担心,可以暂住到我这里。兴许过段时间就能想起什么了。”   系统惊讶:“宿主,你要留他住下啊?”   少女嗓音怨念:“我有选择吗?”   她没有选择。   她不敢举报炸塔的大妖在这里。   砸晕一只妖王级别的大妖兽,用二环捆妖绳把对方送进镇妖塔的经历太过玄幻,没人会相信。   大家只会认为她得到了什么秘宝。最后流言会随着传播不停发酵,最终给她带来比疯批纸片人还要严重的杀身之祸。   她甚至有点怀疑少年是不是故意炸的塔?   话说回来,这么深的执念,她当初是怎么养的他啊……   *   小院一共建有三间房。除了自用的卧房和书房外,另一间放杂物。她手脚麻利地收拾出杂物间,铺上一张宽大的席,又在上面铺了毡子放了寝具。   绯羽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她做事。   “你从前的记忆一点没有了吗?”阿璃一边收拾一边好奇地问,“我不是要刺激你啊,我只是想知道你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绯羽。”   “诶,你跟上神的名字一样啊。”少女惊奇地说。   “什么上神?”绯羽心中微动,盯着对方。   “上古大神啊,洪荒时期就存在的大神。据说他掌管着光与火。不过这都是传说啦,我听师父说,人间已经很久没有得到上神们的回应了。”   绯羽心道,因为上神们全都成了祭品,他是最后一个。   他稍稍有些好奇,她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吗?如果是故意试探,她的神态未免太自然了。   可若不是试探,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像认识他,又像不认识他。明明可以在天界来去自如,现在却窝在仙门里学习杂修。   阿璃在心中暗暗吐舌,哦,真敢起,一个妖敢跟神同名。   《奇门枢要》里说过,起名要避开神明。因为神明的身上都挂着劫难。起了相同名字,运势就会弱些,因为要替神灵抗劫。怪不得他被砸到了头。   “好了,你早些睡。”少女起身道,“唔,有一点要告知你,我收留你是冒着很大风险的。你知道,你炸了镇妖塔。现在大家都在找你,你可不要胡乱走动,不然人家是要怀疑我……”   阿璃话未说完,就看到了少年唇角的微微莞尔。   好啊,他果然是故意的。   *   深夜,系统瞄了一眼隔壁,小小声道,“宿主,你确定要感化他吗?这种养过的崽崽占有欲强得要命,可爱吃醋呢。你炖鸡吃的是公鸡,他都会端盆给鸡扔了。”   阿璃:“……” 第4章   阿璃是被簌簌雨声惊醒的。   下雨对她而言是恐怖片,裹着被子都能感觉皮肤起了一层小疙瘩。想起还没问二师兄借无香丸,她睡意全无,爬起来寻纸笔。   火烛的光亮溢满房间,少女趴在床边唰唰写了张借条,表明会尽快归还。写完后叠成一张纸鹤,用朱笔在鹤身上画了避水咒和飞翔符,在翅膀尖尖写了二师兄的洞府地址。   天已微亮,阿璃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小心地避开窗棂上的水渍将纸鹤塞了出去。纸鹤顿时如活了一般,扇动着翅膀飞入雨中。   不大会儿纸鹤领着一只更大的纸鹤飞了回来。大纸鹤嘴里衔着一个纸包,丢进阿璃怀里便碎成纸沫。小纸鹤在阿璃头顶快速绕着圈飞,催促她打开。   阿璃将小纸鹤展开,脸上立刻浮出沮丧。   二师兄不借。   他认为她又要下山狩猎,苦口婆心劝了一堆话,着重渲染炸塔的大妖多凶多可怕。让她最近都不要想着下山了,好好留在山上修习纸术。估摸怕她生气,附上一包饴糖哄她开心。   阿璃打开油纸包,里面果然躺着五六颗乳黄色的糖块。   她开心不起来,听着屋外淅沥沥的声音,愁容满面。   隔壁传来开门的吱拗声,她忙拿起立在墙角的长竹竿。不等木门被敲响,手腕轻巧一翻用竹竿将门栓挑开。   少年望着突然打开的门微微一怔,一眼瞥到拿着竹竿的少女。他略一思索,黑眸溢出一丝兴味,“我见过上万杂修,没有一个像你这样怕水。”   阿璃用竹竿将门怼好。   这家伙心思简直通透的可怕,见她拿着竹竿,就知道她不敢开门怕被雨水溅到,继而推出她怕水怕得厉害。不过一个动作,就能想通背后的原因,真不好搞。   “我谨小慎微嘛。”少女笑眯眯地说,“对啦,你昨晚睡得好吗?席子薄不薄,抽空我砍棵树给你做张塌。”既然已经决定了感化这个崽崽,她立刻进入角色,就差用老母亲的手怜爱地掐掐少年的小脸蛋了。   睡得不好,绯羽的目光投向糖纸包。他是神,无需睡觉。但她给他铺了床,他便乖乖躺在上面。躺到半夜时下起了雨,没多久后便听到隔壁点蜡烛找东西的声音。   再后来一只纸鹤被放了出去,领回一只更大的。那只更大的浑身散发着雄性的气味,他便知道是成年男子派来的。现在看到糖纸包也散发着雄性的气味,他更不好了。   “你想吃糖?”阿璃注意到少年的目光,立刻捧起饴糖递过去。   绯羽一点也不客气,连纸带糖全抓过去,“想吃。”   “那就全拿走吧。”阿璃说,“这是我二师兄给的。既然给了我,想必他也不会在意我如何分配。唉,说来学纸修的人可真少,我只有一个师姐和一个师兄。师姐闭关未见过,师父便嘱咐二师兄多照顾我一些。”   二师兄?绯羽只听到这三个字,旁的什么都听不到,微翘的瑞凤眼里涌出一丝阴霾。   “你饿不饿?我这里有些枣子。”阿璃够下吊在房梁上的竹筐,“外面下雨,去食舍要走好远,你要不就凑合吃点这个吧。”趁着递枣子,她用指尖轻轻拂过他的手背。碰触肌肤的一瞬间,昨天还是全灰的花,现在有一片花瓣变得漆黑。   靠,什么时候刺激到了?少女和系统同时变脸,难道他不爱吃枣子?   绯羽接过了红枣,捻在手指间转了转。以前他也吃过她给的红枣,但都是从空中突然射过来,像暗器一样,这样温和的方式还是第一次。   他低头咬了一口,枣子甜脆溢满汁水,眸中的阴霾立刻散了些。   系统拧着眉,“昨天好不容易消除一次怨气,现在怎么又有了?”   阿璃一脸接受现实的表情,“变色崽崽嘛,就是这么敏感脆弱,需要温柔的呵护。别急,我想想一会儿怎么呵护他。”   “雨小了。”绯羽抬头道。   阿璃转头听了听雨声,“应该过会儿就能停,停了就能出去了。”中午太阳把落水蒸发得差不多,她就去猎几只小妖兽换灵石。现在她已经拥有一环实力,狩猎起来应该不难。   盘算的正高兴,天空突然响起巨大的雷声。接着“哗――”的一声,暴雨倾盆而下,敲击着屋顶就像马上打穿一样。   阿璃:“……”   绯羽松开捏诀的手指,又取了一枚枣子。   阿璃脸白了一下,就算现在有一打无香丸,她也不敢出去挨浇。无计可施,只好坐下来跟绯羽一块儿吃枣子。   绯羽见她伸手拿枣,微不可查地把篮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方便她取用。   “昨天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悬崖附近啊?”阿璃随口问。   绯羽缄默了一下,“不知,醒来就在那了。”   对于答案是什么阿璃并不在意,她只在意怨气的颜色。趁着拿枣,她不死心地再次拂过他的手背,想确认一下刚才是不是眼瞎。   还没等她看清,就见少年将手伸过来,眼里流转着一丝好笑,“你今天摸我两次了。给你,想摸就摸个够。”   “嚯,”系统捂眼,“这是我不花钱就能看到的吗?”   阿璃见他语气温和,不像生气的样,毫不犹豫地将手盖过去。   温润手心碰到手背的一瞬间,少年细长的睫毛微颤了一下。但他没有动,安安静静地任她摸。   阿璃盯着他的头顶,令她惊讶地是,刚才还是黑色的花瓣现在又重新变成了灰色。这变来变去也太随意了吧,有没有个原则?   “有是有,需要灵石,”系统慢吞吞地说,“两个灵石,不用你上手摸我就能帮你看怨气颜色;五个灵石,可以知道当下怨气产生或消失的原因;”   “五十个灵石,一整天都能看到怨气变化;一百个灵石可以购买崽崽贴纸,这相当于一个CG,可以让你知道崽崽当天印象最深刻的事。购买这些服务,你就能慢慢归纳出原则了。”   阿璃有些无语,“你掉灵石眼里了。”   系统摊手,“没办法,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我的功能需要灵石的力量才能开启。”   阿璃心里有了一点谱,回神再看少年,低垂着鸦羽,依旧一副很乖的模样。   这么看变色崽崽其实也挺不错的嘛。虽然易变,但是也好变啊。   “我还不知你叫什么?”绯羽突然道。   “苏幼璃,你可以管我叫阿璃。”阿璃将手拿开,绯羽头顶的小花立刻消失。   “阿璃……”绯羽轻声重复。他的声线不似少年人清脆,反倒似温酒般低醇。简单的名字在他舌尖滚了滚,就像沾染了微醺醉意,听的人骨头都要酥麻。   阿璃摸他的手时没反应,听个名字脸颊却莫名发热。   窗外金光大作,一道道钟鼓声从天外传来。阿璃蹙眉起身,“是仙门金钟在响,掌门师尊召集众人去大殿门前集合。”金钟敲响,必有大事。但这么大的雨,她怎么去啊?   话才刚落,屋外的雨应声而停。   这雨来的诡异,停的也诡异,少女惊讶不已,没发现绯羽掩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松开。   “你在家中等我,我去去就回。”阿璃道,抬起眼发现少年一脸古怪,她这才想起在姑臧城时也是这样说,一去便不回来。   阿璃笑着说,“这回再不哄你。”   绯羽勾唇一笑,眉眼粲然。   阿璃拿起帷帽戴在头上。雨虽然停了,但积雨会从树叶房檐滴下,甚至被风带起吹到脸上。一会儿是仙门聚集的场合,漏了陷可就惨了。   绯羽将她送到院里。   等少女背影看不到后,他脸上笑容缓缓消失。伸出左手,一个散发着甜味的油纸包出现在掌心里。   绯羽用力握住,“唰拉”一声连同里面的饴糖捏的粉碎。   *   雨后的天山清新怡人。顶部还是皑皑白雪,但是从上半部开始逐渐发绿,就像渐变色的翡翠。   一路上遇到许多刚从洞府出来,往大殿去的人。帷帽本就源于胡人,这里又是西域,带的人很多,所以阿璃的扮相并没引起人注意。   大殿在半山腰突出的平地上。一共三座殿宇,像三块并排的白色糕饼,中间高两边低。从台阶延伸往下是青石铺就的场地,非常宽宽,足以容纳万人。   阿璃赶过来时,这里已经人山人海。因带着帷帽,她比别人突出一块,很快帽檐就怼到了人。   她慌忙道歉,却被转过来的那张脸惊吓到。   阴郁冰冷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丹凤眼,是她捏的。   季幽低头瞥了一眼被帷帽遮的严严实实的人,黑眸中闪过一丝戾气,没有说话便又转了回去。   阿璃忙缩着身子朝另一边跑去。   吓死老娘了。   系统哈哈笑,“你捏的崽崽怕什么?不是说都是你的好大儿吗,快去认个亲。”   “那也要看对方是不是良善的崽崽。你看他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分明是疯批纸片人的配置,我哪里敢招惹他?”   少女边走边四处张望,终于在一片树荫下看到了熟悉的人。她跑过去摘掉帷幕唤道,“师父,二师兄。”   “嗯,”姚白仙颔首,“近日事多,你不要乱跑。”他对这个小徒弟向来温和,很是同情她的遭遇。明明是千年难遇的水灵根,师门被灭后有了心魔,再也习不得水系功法了。   阿璃知道师父的同情心又开始瞎泛滥了,“大师姐还没出来吗?”   姚白仙道:“萤惑正在重要关头,我允她继续闭关。”   “原来如此,”阿璃有点失望,“我还没见过大师姐呢。”   姚白仙笑着说:“以后有的是机会。”   掌门师尊没出来,主持集会的是长老青阳子。   他一脸严肃地告诉大家,“炸塔的大妖还在西域,而且有可能潜入了天山。有人在仙漾崖的底部发现了大妖和一名修士残留的踪迹。”   “镇妖司的天命大人算出大妖和修士一直没分开。那修士是故意送大妖进镇妖塔的。现在镇妖司把踪迹分给了各仙门。”   “大家在这儿稍待一会儿,我派了人拿着踪迹去核验各人的洞府,只要踪迹没有反应,就代表我们天山派与这件事没有关联。”   长老说一句,阿璃脸色就白一分。她哪里还需要用什么踪迹探测哦,大妖不就在她那吗?说不定还在院里溜达呢,一眼就被人发现。   “你在想什么?”孟十方见她眉头紧锁,好奇地问。   “没什么,”阿璃忙道,“就是奇怪隔壁金灵峰的人怎么比平常多?”   “哦,最近加入了一批人,是石堡城的小仙门。前不久被妖邪灭了门,侥幸活下来的就到了咱们天山。”孟十方说。   “咦,这不是跟我一样吗?”阿璃道,“那些妖邪怎么成天灭人门啊?”   “妖邪就是妖邪嘛,哪里有道理可讲?”孟十方理所当然道,“阿璃,碰到妖邪一定要离远点,这些妖邪虽长着漂亮皮囊,却不是真正的人。尤其是妖族太子,据说少时受过创伤后来精分了,性格时而冷漠时而甜蜜,嗜血残忍。他的皮囊就是一顶一的好,但是有什么用呢?”   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嘀咕声,一玄衣男子稍稍侧头,懒散地朝这边瞥了一眼。   阿璃吓了一跳,这不是刚才那个很凶的崽崽吗?   “说实话,你捏的脸真没话说,”系统赞叹,“当然还是绯羽宝宝最好看,但这个也没得说。人群中就看他闪闪发光了,好像明珠落在了瓦砾里。要不要我帮你看看他什么色?万一是个粉的呢?”   “别浪费我最后两个灵石了。”阿璃道,“我想看我会自己摸的。”   众人等了两个时辰,等到中午的饭点都过了长老这才一脸欣慰道,“果然与我们天山没关系,散了吧。”   “就是说嘛,我们天山是最正直不过的仙门,怎么会有人跟妖邪勾结?”   “是啊,是啊,倒是那些小门派应该查查。”   各峰的人说说笑笑四下散开,就连姚白仙和孟十方都离开了,阿璃还犹自站在树荫下疑惑,跟天山没关系?   “回去看看就知道了。”系统道。   阿璃脸上忧愁更重,“绯羽会不会认为是我告密派人去抓他了?”   “不会吧?”系统吓了一跳,“那你马上要拥有一个纯正的非洲崽崽了。”   阿璃忧心忡忡地往回赶,离老远就看到了自己的小院子。与她离开时没甚区别,就是门口多了些纷乱的脚印。   这些脚印定是长老派来的人留下的。   阿璃细眉蹙得很紧,上前一把推开门。   两扇木门“砰”地敞开,少女瞳孔中映出了银杏树、石桌、三间瓦房。什么都没变化,就连旱符都老老实实在自己的位置上。   阿璃走进杂物房,昨日她收拾出来的空地如今又堆满了东西。没有席子没有毡子也没有寝具,丝毫找不出住人的痕迹。   “灰崽还是很机灵的嘛,”系统道,“他一定察觉到不对,为了不连累你把这里恢复成原先的样子。至于那些踪迹,我想作为炸塔的大妖解决起来应该很容易。”   是吗?阿璃有些怅然,那么他到底去哪了?   *   阿璃一直等到天黑也没有等回绯羽。她困得不行,合衣睡在榻上。   半夜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忍人心烦。   阿璃起来给窗户上拴,透过竹篾纸隐隐看到外面闪着光。她不顾有雨一把推开了木门,一袭红衣的少年就站在院中,手里撑着油纸伞,正在对着旱符施法。   绯羽听到动静转过身,看到阿璃站在门边也不怕被雨溅到,抬手召出一道结界阻挡住雨水纷扬。   “你在做什么?”阿璃问。   “哦,”绯羽嗓音散漫,“我见你的旱符今早淋了雨已有些软趴趴了。现在雨水又至,怕它们彻底碎掉,正在挨个施加结界。”   “原来是这样啊,”少女眼中涌出璀璨笑意,“恐怕你还得施道大的挡住雨水,我好到杂物间替你重新铺床。” 第5章   “纸人进阶术就是这样,要多练习才能更好地控制它们。”姚白仙道。   阿璃心不在焉地点着头,原本她要下山猎取妖兽换灵石,却半道被师父看见叫过来询问功课。   姚白仙看到小徒弟手里拎着捆妖绳,就知要偷跑下山。这种事他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并不像其他峰管的那么严。毕竟纸修材料贵,是真的缺钱。   “别跑的太远。”他叮嘱一句,“回头好好把进阶术练练,我见你的纸人还不会跳舞,像这样精细的动作如果学好……”   “学好是打算给妖兽送人头吗?真是暴殄天物。”   一道痛心疾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璃不用转身也知道是水灵峰的首座来了。   自她学了杂修,水灵峰首座没事就来堵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甚至拿出灵器秘宝诱惑她转系。看她的目光就像龙见到了财宝,妖怪见到了唐僧。每次被拒,都会传来他趴在洞府哭泣的消息。   “你来做什么?这儿又不是水灵峰。”姚白仙皱眉,对屠九潭这种公然撬墙角的行为早就不爽了。   “可这儿是水灵峰和莲山的交界处啊,我在中间站着也不行吗?”   “胡搅蛮缠。”姚白仙没好气地说。   图九潭没有理他,看向阿璃,目光中涌动着复杂。   在那么多灵根中,仙灵根几乎是撞大运的几率。天山派也只掌门师尊是仙灵根。阿璃弃了水灵峰去拜杂学,就像弃宝刀而用木剑,他看了实在心痛。   “你上次嫌水灵峰人多,昨天我专门给你腾出一个极好的山洞,又大又敞亮。”图九潭笑眯眯地说。   “怎么腾出来的?”阿璃一脸纳闷,水灵峰人满为患,一个洞府挤八个人,再无可以居住的地方。   “哦,我合并了几个洞府让他们九人一洞,这不就空出来了吗?”图九潭理所当然地说。   天纵奇才当然要用顶级规格。区区一个山洞算什么,他都想把自己赶出去,让阿璃住进来。   “哦,我不喜欢住山洞,我更喜欢现在的住所。有瓦房,有院子。”最重要是不用接触水,人还少。   姚白仙嘲笑:“他们水灵峰哪里还有空地?好好一座灵山钻得跟马蜂窝似的,磕碜死了。”   屠九潭刚要回怼就听到远处铃声阵阵,这是试炼开启的信号。各峰平日为了训练弟子,都会圈块地炼作幻境。   今日是水灵峰与金灵峰合办的试炼,他这个首座必须到场。真可惜,再多给他点时间,一定能够说服阿璃转峰。   他一面拿出遁地符扔在地上一面不甘心道,“回去就推平个小山坡,弄出瓦房和院子。”说完就消失在符光中。   姚白仙颔首,“好了,你也去吧,看着点圈地标识,不要卷进隔壁的试炼幻境。”   阿璃应下后就下了山。   一路上她不断观察路边的花草树木,很快就找到了指引去幻境的标识。   系统一脸惊讶,“你不是要去捉妖兽吗?”   阿璃:“幻境里也有妖兽,但最重要的是幻境能让我的一环身份合理化。”   “什么意思?”   “最先走出幻境的人会得到一样仙器做奖励。我听说这次是灵玉枕头,可以在睡眠中增进修为。不用说肯定是噱头,这种低级试炼,首座舍不得大出血。但就算普通垃圾对低等级的修士来说也是不错的宝贝了。”   系统点点头,“我明白了,你突然晋升一环会惹人怀疑。但若拿到奖励便可以将晋升的原因推给灵玉枕头。但你能拿到奖励吗?”   “这次试炼只让无环弟子参加。我虽然表面无环,但我芯子是一环啊。”   系统咧嘴笑,“原来如此。”   阿璃拨开半人高的草丛,露出一个金色的石像。这便是金灵峰引领弟子走入幻境的标识。她双手结成一个圆环,虚虚按在石像头顶。   眼前突地一晃,刚才还是半山腰的草丛,现在成了浓雾弥漫的竹林。   道路只有一条,她只要顺着往前走就好了。一路上都是破竹和丢弃的武器,竹节上泼墨一般的血迹,不知道是妖兽的还是人的。   阿璃走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碰到,正当她纳闷时,前方白雾里传来了谩骂的声音。她有些好奇,刚往前走了两步就听到“砰”的一声闷响。   一环的目力让她轻易就能穿透白雾看清事物。   寻声望去,只见几名修士把一个人踹倒在地。   修士们满脸厌恶尖利叫骂,“你说,为什么有你的地方就有妖兽?”   “是啊还是很厉害的妖兽,我差点被撕了。天山派收人也不核验,竟是什么人都收,也不怕引来灾祸。我告知首座,首座竟说无稽之谈,真真气死我。你们瞧,灾祸这不就来了?只是一个试炼幻境,怎么可能出现那样厉害的妖兽?”   一名修士弱弱地插嘴,“可他也救了我们,若不是他将妖兽击杀,我们早就死了。”   “闭嘴!他是为了救自己。如果不杀掉妖兽他也得死。”   几名修士越说越气,重新抬脚踹下去,“为什么你还不死?仙门覆灭的时候你就该死。妖邪杀了那么多人,偏偏你活着。活着也就罢了,还跟我们进了天山,你冤魂不散吗?”   “是啊,赶紧去死啊,别连累我们。”   阿璃微微皱眉,这几人说话真是不讲道理。幻境能没妖兽吗?明明那个被踹的救了他们的命,他们却恩将仇报。   看不惯归看不惯,她可不想管闲事。   正要抬脚走,就听到系统啧啧道,“是你的纸片人。我闻到了血腥气,这个崽受了很重的伤。”   诶?阿璃眯着眼望去,那人生着一双厌世丹凤眼,五官轮廓利落明晰,虽然处于劣势,眸光却依旧狠厉森寒,还真是她的纸片人啊。   “去死啊。”一名修士凶神恶煞地抬脚又要踹,季幽闪电般握住了他的小腿,用力一拽,修士应声而倒。季幽翻身掐住他的脖颈,字字杀气腾腾,“凭你也配糟践我?”   几名修士没想到季幽强弩之末一般,还能爆发出这样的战斗力,纷纷拔出武器。   阿璃眼看纸片人就要吃亏,刚要上前干预,就见男子抽出一张黑色符纸。   符道里黑符都是阴邪之物,即便伤到敌人也会反噬自身,是个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损物。   这个崽崽对自己可真狠啊。他身上带伤再受到反噬,说不得就一命呜呼了。   千钧一发间,阿璃扑了进去将男子捏着符的手压下。她的劲儿有点猛,压到了对方的伤口,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换来男子闷哼一声。   这场变故让修士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上前砍。   阿璃:“幻境里可以争斗,但不得伤害同门性命。他已受了伤,你们还下这样的重手,不怕引来首座责罚吗?”   修士们露出一丝忌惮,他们初到新仙门,自然不想给首座带来不好的印象。刚才一时冲动,忘了幻境不许生死相斗。   几人对视一眼,知道今天不能把季幽怎么样。季幽死不死无所谓,他们以后还得在仙门混。   修士们把季幽杀死的妖兽合力扛起,恨恨道,“便宜他了。”   临走时一名修士对阿璃说,“这人无父无母来历诡异。发现他时是在一座村庄,那庄子人都死了。掌门说是妖邪袭村,但为何就他一人活着?”   阿璃满脸不理解:“他活着就让你这么不开心?就不能是他运气好啊。”   修士冷笑,“无论谁跟他一起都能碰到妖邪,大家不是死就是伤,但他每次都没事,你不觉得奇怪吗?不仅如此,他身上似乎有什么妖邪之术。明明是不详,却总能勾得一大帮师姐师妹为他出头。就像你这样的,三观跟着五官跑,怎么劝都不听。”   阿璃:“……”   “等着吧,”修士阴恻恻道,“靠近季幽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们走后,季幽轻轻推了推少女的腰侧,嗓音低沉又压抑,“你都快坐我怀里了。”   “抱歉抱歉。”阿璃忙站起来,伸手去拉他,却被轻轻拍开。   手与手接触的刹那,惊现一只非洲崽崽。   阿璃对于男子头顶的黑花一点都不意外,跟她想的一样。   她打量了季幽几眼,似乎击杀妖兽让他受了很重的伤。手指一直按压在胸口,指缝下不断渗出血液。一股黑气盘桓在他手指,一看就是使用了不少黑符。   “那种符不可多用,用多了会伤及神魂。”她好心告诫。   季幽淡淡地瞥过去,眼神漆黑冷淡又懒倦。虽然一句话没说,阿璃也能从他抗拒的气场上读出四个大字,不用你管。   切,拽什么拽,非洲崽崽。   虽然这样想,阿璃还是从包里掏出样东西抛过去。   听到风声季幽一把接住,冷淡的黑眸露出些许微讶,止血粉?   “你涂还是我帮你?”阿璃笑盈盈地问,不介意在他身上试一把,看消除怨气有没有规律可寻。   季幽眼眸里飞快闪过一丝抗拒,他将纸包扔还回去,音色冰冷不含温度,“我有未婚妻了,旁人不可近身。”   阿璃无所谓地勾唇,不涂就不涂吧,当心挂掉成为她的贴纸。   季幽轻喘着气,扶着旁边的树干艰难起身。血越渗越多,甚至从指缝里滴落下来。但他丝毫不在意,只是简单拭掉,就转身朝大道走去。   阿璃看着他缓慢消失在竹林间,心里感叹,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狠厉,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这样的崽崽,还是算了吧。   “宿主,你不打算感化他吗?”   “不啊,他这么黑。”   “有件事要提醒你,你在这个世界是有时间限制的。超出时限,原世界的身体会慢慢腐坏。”   阿璃睁大眼,“你怎么不早说?”   系统委屈,“哎,总部才给我发来补充文件,说你就剩一年时间了。所以我才问你要不要感化那个黑崽嘛。”   阿璃一脸纠结,在肉身腐坏和拽的二五八万黑崽之间犹豫了两秒。强大的求生本能让她立刻放下偏见,积极又阳光地表示,“要感化,我现在就追上去给他涂止血粉。”   系统一脸忧心,“他不让未婚妻以外的人近身,要不你换个方式吧。”   “有什么关系呀,”少女一脸不以为意,“我可是他妈。” 第6章   阿璃低头,左手腕出现了两个数字【90】。   少女抓狂,“怎么是九十天,不说原世界还剩一年时间吗?”   系统:“两个世界的算法不一样,就像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你在这里过三天,原世界过一天,你乘以三就好啦。”   少女继续抓狂,“那也不对啊,乘以三是二百七,还差九十五天呢?”   系统点头,“没有错,一年时间是从你穿过来的那天算起。你在这边已经过了三个月多月了。”   阿璃:“……”   “那也不要给我标九十啊,看着就很渗人。”   系统:“这是一位心理学家给的建议,说这样标会让人有一种时间飞驰的感觉。”   阿璃无语,确实飞驰了,她感觉站立的每一秒都在燃烧生命,恨不得现在就找到黑崽给他上止血粉。   *   阿璃很快追了上去。   季幽听到脚步声微微侧头,见是她,虽未说什么,但明显加快了脚步。   阿璃虽然刚才发下雄心壮志说自己是纸片人的妈,但真面对一身肃冷的丹凤眼崽崽,她还是怂了,不敢直接上手,只敢跟在后面不停地推销自己的止血粉。   “这个粉可好了,不仅能止血还能消炎镇痛。别人都是去山下买的,而我是丹修的同窗给的。他们炼丹不差钱,用的都是好料,可不是普通售卖的止血粉可比。”   阿璃捏着止血包像扇子似的摇晃,“你看,你的血流得稀里哗啦的,恐怕没等走出幻境就血尽人亡。你那几个师兄弟定会高兴地跳起,这不是亲者痛仇者快么。”   “诶,你是不是怕药有问题?这简单啊,你用半包剩下的带出去核验。如有问题可向掌门举报,我是纸术杂修就住在……”   季幽猝不及防地回头,阿璃差点撞上去,猛地刹住脚步。   “你是杂修,为何出现在金水灵峰的试炼幻境?”   阿璃流利地背出之前打的腹稿,“天山那么多道禁制,出山门要对着石像施咒,进山门也要对着石像施咒。上上下下一共百多个石像,谁知道此石像非彼石像,我还以为找到了不常见的小道。”   季幽俊眉微皱,“说不通,虽说幻境石像和山门石像长得一样。但是幻境石像为了区分特意涂抹颜色。像是这回水灵峰和金灵峰合办试炼,就涂了一半蓝一半金。”   阿璃一脸无辜,两根细白的手指绕着衣带,“我们杂修从未办过试炼,哪里分得清这个。”   季幽目光下落,少女把好好的衣带搅得像蛇攀上了树,一圈一圈地勾在白嫩嫩的手指上。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场景在哪里见过,记忆深处有道声音笑盈盈地唤他下树。他越想凝神去听,头越疼得厉害。   “你怎么啦?”阿璃见他突然面色苍白,以为他失血太多难以忍受,立刻重新推销起自己的止血粉来。   季幽用手掌撑着额头,明明头疼得要命,还要被迫听少女的聒噪。   “多少钱?”他快速问,想用钱消灾。   诶,还可以这样?可她要消怨气,如果变成交易就没意义了。   “宿主,”系统忍不住说,“我觉得他现在的怨气就是你。”   “那怎么办呢?”阿璃也很委屈,“我身上只有止血粉啊。”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这个崽崽油盐不进。   正在僵持中,远处的白雾传来混乱的脚步声和带着恐惧的呼救声,似乎在被什么东西追逐。   阿璃从符袋里快速抽出几张符,“啪啪啪”贴在自己和季幽身上,错身一步挡住他。   季幽微怔,垂眸扫了一眼,是类物符。   这种符贴上后会根据周围景物变化,虽然不能骗过人或者中高阶妖物的眼睛,但是对付一般低阶妖兽不是问题。只要他们不动,妖兽就会当他们是两根竹子。   淡黄的符纸带着少女手心的温度牢牢扒在他身上,像一朵朵淬了火的太阳花。   这种感觉很奇异。   不管是喜欢他的人还是厌恶他的人,遇到危险从来都是躲在他身后,从没有谁这样挡在他身前。这个卖止血粉的少女却一天之内给他挡了两次。   但这符还是太低级,撑死只有一环层次,白雾里的恶兽足足达到五环境界。   季幽微不可查地捏碎一颗淡黄色药丸,氤氲的气体迅速飞到类物符上做了一层加固。   须臾,一群难掩惊惶的男男女女从白雾中冲了出来,为首的几个便是之前为难季幽的修士。   看到阿璃和季幽,修士们愣了一下,恐慌的眼闪过三分庆幸七分恶毒。明明奔跑的方向是西南方,偏偏一个急刹,扭转身子带着人群朝他们跑来。   阿璃站在最前方,没等她看清修士们恶意的笑容,一股带着腥气的风呼地扑到脸上。她惊恐地看到人群背后,五头身形似豹的成年从白雾中扑了出来。   高等级压制低等级是自然界通用的法则。   阿璃立刻感觉胸口像被软皮管勒着似的发闷。大脑一片空白,腿也发软地使不上劲,她本能地后退,后背撞上了一堵厚实的“墙”,任她怎么怼都无法后退一步。   正当她要回头看时,头顶响起季幽很轻又带着无语的闷哼声,“别动,你现在是竹子。”   阿璃这才醒悟,刚才定是撞到他伤口了,隔着衣衫都能感觉他全身的肌肉紧绷起来。   唔,看上去宽肩窄腰,实际上蛮结实的嘛。   有几个拉在后面的人,明显顶不住中阶恶兽的气场,大喘着气很快就被追上。五条腾空而起猛扑过去,落下的一瞬间,那几人化作几道白光消失在的利爪之间。   阿璃顿时明白,是传送符。每个进幻境的弟子都会领一张传送符,试炼撑不下去时释放便能出去。   失去目标的愤怒地用爪子挠着地,直接略过身旁那两根贴得过近的“竹子”,朝人群的方向冲去。   尖叫声、哭喊声、白光的嗖嗖声瞬间溢满林间。   修士们吃了一惊,没想到那么执拗,不咬季幽却来追他们,几人既不解又恐惧。跑是跑不动了,只能在竹子间兜圈子。很快就有人被扣了圈,化为白光而去。   当所有人被“消灭”后,又冲着远处奔逃的人追去。   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阿璃的后脑勺,她向后仰起脸,季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情绪古怪,“往前挪点。”   阿璃本想说你往后挪不就行了?转过身一看,季幽背靠着几丛竹子,早已退无可退。她现在的姿势,倒像是将他禁锢在怀中。   “呦,我可不是故意的。”少女毫无歉意地说,往后移了一步。   这么一后退,便看到季幽的衣襟又有几处又被浸湿,估摸着是被压迫导致伤口出血。想起追上来的初衷,她立刻拿出纸包问,“要用止血粉吗?”   季幽黑眸溢满了意外,开始怀疑少女进幻境的动机,不会真的来卖止血粉吧?   他盯着看了她一会儿,低哑地轻笑一声,“你真是个奇怪的人,不过比他们强。”   “他们是谁?”阿璃问。   “一些这样的人,一些那样的人。”季幽不咸不淡道,眸光里溢出微凉和乏味。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有一天突然就出现在山野之中。他漫无目的地走过许多地方。因为脸被不少人贩子盯上,企图将他当奴隶卖掉。   那些人都被他扭断了脖子。   他从来都不是忍气吞声的人,一直杀气腾腾地回报恶意。   后来他被一个小仙门的掌门捡回去。这个小仙门以修炼合欢功为主,从此他见到了更加虚伪黑暗的人性。为了修为这些人可以做任何事,所有的喜欢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欲望。   这个帮派从根上就腐烂了,还好被妖邪灭了门。   “原来我的类物符有用啊。”阿璃将身上的符纸摘下,惊讶感叹。   季幽微微一怔,眼里露出几分好笑,懒懒地敷衍,“是啊有用。你不要摘下,慢慢移动。前面已经没有人和妖兽了,你一直朝前走,就能走出幻境。”   “咦,你不跟我一起走啊?”阿璃问。   “不跟,”季幽嗓音里恢复了淡漠,“我与你又没那么熟。”   阿璃轻轻眨了眨眼,忍不住抱怨,“你可真难相处。”   “知道就好,以后别跟着我推销止血粉。”季幽语气欠揍极了。   阿璃捏着纸包十分委屈,早知道当初就该捏张友善的脸。相由心生,也不会像现在这么难搞。   她不再多话,转身顺着小道离开。   季幽看着她彻底消失在竹林间,这才收起脸上的懒散,从符袋里抽出几张黑符,转向浓稠的白雾。   修士们有句话说的很对,他就是能无端引来各种恶兽。那些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甚至不止它们,这林里还有其他恶兽。   那个小姑娘不是水金灵峰的人,身上没有传送符,必须走到路的尽头才能走出幻境。为她引开恶兽,就算是报答她两次挡在他身前的恩惠吧。   *   阿璃气咻咻地快步往前走,“我要放弃这个崽崽了,他太难搞了。”   系统:“唉,可能是他有未婚妻的缘故吧。”   阿璃更气,“有了媳妇就忘了娘吗?”   系统:“你跟他在一起时可不是这么表现的,你怂得要死,只敢推销止血粉。”   阿璃:“以后不许再跟我提止血粉,这是我的伤疤。”   系统:“……”   正当阿璃抱怨时,远处突然传来恶兽凄厉的嘶吼。   “什么声音?”阿璃顿住脚步问。   系统认真听了听,“好像是。”   想起那份来自灵魂深处的压制,阿璃就忍不住颤粟,“要追来了吗?”   “不是。”系统透过白雾朝远处望去,过了一会儿语气古怪道,“那个黑崽把拦住了。唔,他好像用了黑符。”   “用了黑符?”阿璃惊讶地转身,白雾深处果然有一股熊熊黑气不断舔舐着周围的一切,并迅速向外扩散。须臾间,竹林上空就形成了巨大黑焰之壁。   的叫声更加凄厉。不光是,甚至还夹杂着其他恶兽的吼声。   观察着阿璃的神情,系统一脸忧心地问,“宿主,你该不会要回去帮他吧?说实话……”   “当然不,”阿璃面无表情道,“你瞧这阵势就不是我能参与的,我回去除了帮倒忙就是帮倒忙。”   系统松了口气,“我没看错你,你果然具备把所有纸片人干掉的冷静气质。”   “不是冷静,”阿璃转身接着朝前走,“是识时务为为俊杰。看来这个黑崽有很多秘密呢。他明明这么厉害,却要装出一环没有。”   系统琢磨。“唔,难道跟绯羽一样又是一朵黑心莲?”   “他哪有绯羽小可爱善良啊,绯羽只是过分聪明,但他真是一朵黑心莲。”   随着快速步行,阿璃很快就看到了光彩四溢的光团。不需人告知,她就知道前方就是幻境的出口。   正当她要飞奔而去时,突然发现竹林格外地寂静。   不知什么时候,远处战斗的声音停止了。   她疑惑地转身,不止战斗的声音,连恶兽凄厉的吼叫也一块消失了。只剩下漫天黑云在不断吞噬着竹林。   阿璃蹙起细眉,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皮质小本子。她快速地翻着纸页,但是上面除了一个黑桃心再无别的贴纸。   阿璃思忖了一下,果断收起本本朝原路奔去。   系统大惊,“你现在回去万一恶兽还在呢?”   “不可能,我的本上没有多出贴纸。我觉得恶兽应该都死了,季幽也该伤的不轻,这个时候就是收桃子的绝好时期。”   “可是万一只是季幽被恶兽攻击的只剩一口气,所以你的本上才没出现贴纸。你知道的,妖兽行走林间,都是悄无声息的。所以也就解释了战斗结束后为什么一点声音没有。毕竟又不可能跟人似的鼓掌庆祝。”   阿璃轻轻一笑,“所以机遇都伴随着冒险。如果赌对了,我将拥有一个孝顺的崽崽。”   系统:“……我觉得你想多了,把孝顺去掉。”   *   越靠近刚才离开的地方,阿璃脚步放得越弛缓。就像系统说的,她重新返回确实风险巨大。弄不好,她将带着【90】天两字提前领盒饭。   竹林实在太静谧了,静到阿璃再小心翼翼,鞋底也会发出踩裂干燥竹叶的声音。   她缓慢走了一会儿,在一处折断的竹子上发现了一只软趴趴的。风吹着它头上的毛,都快吹成了背头,但它一动也不动。   这只就是之前追逐修士们的恶兽,身长两米,体魄健硕。虽然已经气断,但露出的獠牙和利爪依旧让人胆寒。   少女大着胆子过去踹了一脚,晃动了一下,断竹撑不起它的重量,彻底断掉。阿璃这才确认它死了,放下一半心。   她继续往前走,死去的和不知名的恶兽越来越多。一个个死相极惨,不是全身碎裂,就是想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般,只剩半截身体。   阿璃认真数了数,足足有十二只。   嚯,季幽真能打。   她又往前走了百米,看到前方凭空出现一个圆形的大坑,就像被炸过一样。   阿璃忙跑过去,站在坑边小心翼翼往里瞧了瞧。一大片倾倒的竹子下,露出了熟悉的衣角。阿璃顺着边边滑进深坑,一脚深一脚浅地踏着纷乱地竹叶走过去。   说不害怕是假的,这个林子里就像只剩她自己,到处弥漫着浓稠的血腥气。她用了吃奶的劲,才把沉重的破竹推开一部分,露出季幽的半截身子。   他跟刚才分别时无二,唯一的区别是玄衣像被水浸湿一样沉甸甸地裹在身上。   阿璃弯下腰,小心地扶住他的肩膀往外挪,但是不过挪了一厘米她就累得蹲在地上。   这么一蹲,阿璃吓了一跳。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竟沾满鲜红,她这才意识到玄衣不是湿,而是被血浸透了。   季幽的脸苍白而无血色,浓黑纤长的睫羽在过于白的脸孔上投下两道弯弯的阴影,透着一股死气沉沉。   阿璃有点悚然,他不会真死了吧。   她连忙翻出小本本想再确认一下。而就在这时,季幽轻轻动了动,松弛的手刚好垂在她的鞋尖上。   阿璃大喜,立刻趴下唤他的名字。   “季幽。”   “季幽。”   季幽就像躺在一片很轻的水池里,四周温暖而静怡。他觉得很累,很想好好睡一觉。但是聒噪的声音就像知了一样不停在他耳边叫。   “季幽。”   “季幽。”   他不用睁眼,也知道那是谁的声音。跟她卖止血粉一样执着,不把人吵暴躁不甘心。   真奇怪,不是让她走了吗?为什么还回来?   “季幽。”   “季幽。”   季幽知道今天若是不答应她,她定不会罢休。他稍稍侧头,懒散地睁开了眼。   “季……”阿璃猛地噎住,下一瞬脸上浮出灿烂笑意,“太好了,你没有事呀。”   季幽瞥了她一眼,淡淡问,“妖兽呢?”   “死了。”少女笑盈盈地说,盘算着怎么能分上一只。   “止血粉呢?”季幽又问。   阿璃:“……”   看,还说不用她的止血粉,这不是惦记上了吗? 第7章   阿璃没能分得幻境里的妖兽,因为它们都被掌门师尊收走了。   低阶幻境竟然混入了中阶恶兽,整个天山都为之震惊。   要知道大仙门之所以屹立不倒,就是因为那些深深刻在楼阁殿宇山道下的大阵,足以阻挡中高阶的邪祟。再加上掌门师尊的实力一直是仙门之首,就连妖域听到他的名字,也会颤一颤。   但阿璃和季幽还是分别叫去问话了。   这是她第一次见掌门师尊。掌门师尊住在天山顶峰,那里常年覆盖着冰雪。据说是因为他身体不好,只有极寒的地方才能压住体内的火毒。   为此她特意找出压箱底的冬衣,红色的缎子面,边上滚着一圈白绒,穿上后喜庆的像年画里的龙女。   有点夸张了,但没办法,她只有这一件。   绯羽坐在一旁单手支着下巴瞧她,见她一脸挑剔照着铜镜,好看的瑞凤眼缓慢地结出些冰霜,“你要不要现去姑臧做身衣裳,再打套头面?”   阿璃哑然失笑,“你在说什么啊,先不说来不来得及,我哪里还敢进姑臧?”   “更何况……”她转身,瞳孔里映出少年带着冷意的脸孔,立刻把成衣铺这个季节没有冬衣改成“掌门他有个未过门的妻子。”   “掌门有未过门的妻子?”绯羽话尾微挑。   “对啊,我听人说的,”聊起八卦,阿璃一下燃起了兴致,“据说掌门有个一起长大的青梅,彼此间互有情谊结下三生之缘。”   “但是后来不知为什么,这位青梅突然不告而别。这三百年间,掌门只要有空就出去寻找,但一直也没找到。大小仙门,谁家的掌门都有道侣,只他一人没有。”   “原来如此,有未婚妻就好。”少年的眉眼舒展开来,如初雪融化成春水,眼尾上挑眸子里泛着潋滟碎光。他本就五官丽,这么看简直勾人心魄。   阿璃捂着小心肝直呼不得了,把我是孩子他妈念了三遍才稳下心神。   *   正是五月,阿璃穿着棉袍热的要死。她携带了一把扇子,溜达着找管杂事的长老领了去峰顶的腰牌。   山腰离峰顶三千多米,倒不会真的让人爬上去,只需到临近的殿宇用腰牌传送即可。   大殿没有人,只有一个雪白的祭坛,上面盘着大朵的雪莲浮雕显得庄严又圣洁。   阿璃没传送过,不知道怎么做。她犹豫着拿着腰牌走上祭坛,还未做什么,就见四周亮起耀眼的白光。   寒风如冰刀般刮过来,裸露的皮肤立刻被削麻了。睫毛也唰地冻上了一层白霜,她什么都没看清就要冻晕了。   想到自己将成为拜见掌门未遂冻死在门口的第一人,她就尴尬地想立刻挖坑把自己埋了。   一道温暖强大的光从头浇下,寒霜化作白雾瞬间蒸腾。阿璃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干燥又温暖,就像站在艳阳天下。   “你没带御寒符?唔,这身冬袍也过于单薄。”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少年人的声音,音色似松雪般清冽。   阿璃愣了一下连忙转身,只见一名素衣若雪的少年站在她身后,清隽俊逸的脸孔挂着温润笑意注视着她。   他的衣裾被风吹得鼓起,一层层卷得像盛放的雪莲。   阿璃这才知道什么叫皎皎明月,泽世明珠。   这不是谪仙,谁还是谪仙。   不过……他是谁呀?   少年指指雪松小道后面隐着的大殿,“进去说话。我方才去迎你,怕你找不到地方,没想到你竟到了这里。小一辈的弟子没来过这里,祭坛又总是随心所欲地传送……”   “那个,”阿璃弱弱地问,“掌门师尊现在就在殿里吗?”   少年怔了一下,微微莞尔,“对,他就在等你,随我来罢。”   阿璃轻轻吐口气,忙跟上少年穿过雪道朝大殿走去。   山顶面积不大,亭台楼阁都很小巧别致。主殿后面种植着大片雪松,里面雾气缭绕,似乎藏着一座温池。   阿璃跟着少年走进殿中,少年指着地上的蒲团让她坐下,接着又拿出几盒干果请她吃。   阿璃无心吃食,只想快点把例行盘问结束了,她还要去找季幽继续消怨气呢。   “掌门师尊呢?”   少年在她对面坐下,浅笑着说,“我不就是吗?”   “你是掌门师尊?”阿璃吓了一大跳,她微微直起身,双手撑着案几,杏眼睁得圆圆的看着少年。   这么一看让她突然觉出更离谱的事。   这眼、这鼻、这嘴,怪不得觉得美得有些眼熟,这不就是她捏的吗?   刚才没认出来,是因为建模和真人比实在差得太多。无论游戏捏的多么精美,谪仙气质也难以像真人这么出众。   不过,这年纪也有点过分年轻吧?十七?十八?   虽说修行长生驻颜。但是未到羽化登仙那步,年龄还是会随时间刻画在脸上。像是她师父修行两百多年,样貌就像个中年大叔。   见她疑惑,白泽淡笑着解释,“我少时遭遇变故,情急之下强行突破境界,导致身体被反噬,永久停在少年人的模样。”   “原来如此,”阿璃恍然大悟,“我不知道……”   “嗯,太久远了,三百年前的事。再加上我很少下山,你们年轻弟子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阿璃轻垂下睫毛,怨不得说掌门身体虚弱,十天有八天都在休息,这反噬可真厉害。   白泽停了停,指尖轻敲桌沿,进入正题,“你是纸系杂修,为何昨日进入金水灵峰的试炼幻境?”   阿璃连忙将昨天说给季幽的话解释了一遍,什么仙门石像多,杂修没办过试炼她分不清,嗦了大堆。   “原来如此,”白泽点头,“是我疏忽了,杂修也是天山一脉,我会吩咐人为杂修举办试炼。还有呢?你进入幻境为何会与季幽在一起?”   “碰巧遇到的。”少女脆生生地说,“我见他被同门欺负,身上又受了伤,便与他一起走。后来遇见了,他见我没有传送符便让我先走。我不放心回去找他,发现都死了,他也浑身是血,就给了他一包止血粉。”   白泽听到止血粉轻轻一笑,想起了季幽提起卖止血粉的少女时万分不耐的神情。   “与我知道的差不多,你回去吧。”   “这样就完了?”阿璃惊讶。   “嗯,唤你们来并非怀疑是你们放进的恶兽,只是想看看有什么遗漏的地方。你与季幽说的分毫不差,我都明白了。不用担心,没有事了。”   “哦。”阿璃起身刚要行礼退下,就听啪的一声,一样东西从她腰后掉落。   她低头去看,却是一柄团扇。之前她嫌热带出来,后来插在后腰就忘了。   想到白泽遇见她时,她明明冻得要死身后却插着扇子,一定觉得她没常识。   白泽挪回视线,好笑道,“下回来穿寻常衣服便可。”他拿起岸上的毛笔,随手写了几张符,“带上这个就不冷了。”   阿璃接过,见是御寒符,上面墨汁未干,字迹灵动洒脱好看极了。   哇,掌门写的哎,这符的力量得是十环境界吧?   “我可以随时来山顶?”少女问。   “可以,”白泽道,“但最近不行,我要出门。”   “掌门要出门吗?”她以为他随时都在休养呢。   “要的,”少年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远群山,语气浅淡又落寞,“要出去找人啊。” 第8章   阿璃收好御寒符准备离开,临出门时又被唤住。   白泽指了指案上的一个盒子,“这是金灵峰首座允诺的玉枕。除了你和季幽,无人通过幻境,你把它拿走吧。”   还有这好事?她还以为经过这场变故玉枕没戏了。   “我会去与季幽商量如何分配的。”阿璃开开心心抱起盒子。   白泽看着少女脸上的璀璨笑意,眸光里涌出一点怀念,少年时也有人处处与他分享。   她会将初春野花插满他的房间,也会在端午时给他带来粽子。会在酷暑为他找来冰,也会在严寒趁他睡着加床绒被。   这世上再无人比他们更亲密,时时刻刻相伴在一起,青梅竹马也不过如此。   她爱说话他便听她说话,虽然夹着许多听不懂的词,但也不耽误他听得认真。   他知道她家中有严父慈母,也知道她上着学堂有做不完的功课。她说她喜欢吃甜食,他次日便在能看得到的地方摆满饴糖和蜜枣。   他以为他们会永远这样,直到有一天她突然说以后不来了。没有交代原因,甚至语气里都没有情绪。   他瞬间便慌了神,从来没有这么怕失去一个人。他立时就想去找她,但此时他正被师父关在洞府,门口挡着锁龙石,不到十环石山不开。情急之下,他强行突破境界,但换来的代价就是永远停留在少年人的样貌。   后来他想这样也好,如她再回来便能轻易认出他了。   少女离开后,大殿重新安静下来。   殿角的熏炉冒出松枝的香气,青白薄淡显得殿里更加冷清。   白泽起身拿起挂在塌前的一个水囊。这水囊他有上百个,不管他渴不渴,她每日都会丢一个。   水囊是牛皮做的,月牙状,底部刻着四个字,江南映画。   他以前从没注意过,直到前日翻看她送他的东西时才发现,几乎一大半物件的隐蔽处都刻着这四个字。   明日他便出发去江南道。江南道有东西两道三十五州,他要将那里翻个遍。   *   阿璃一路询问才找到了季幽住的洞府。与水灵峰一样,金灵峰也被修士们穿成了蜂巢状。宛如工蜂一样,每十人挤在一个山洞。山洞里又被钻出十个小洞穴,每个里面仅能放下一张石床和一个石桌。   金灵峰多男修士,见阿璃过来,绯羽同洞的修士瞬间沸腾,纷纷探出脑袋热情询问。   听到阿璃说要找季幽,热情的脸孔立刻变得酸起来。   “怎么都爱找季幽?今天找他的人好几拨了。”   “没办法,人脸长得俊,修为也俊。没看上午连首座都将他唤去了吗?”   “啧啧,同在一处洞府,季幽瞒着咱们偷偷修炼。打死了,那至少得有五环的层次,比咱师父还多一环。”   “他必定是有了什么机缘,不然怎么能在几日间从无环跳到五环?”   “季幽真是抠门,大家一个洞的,有什么机缘分享出来啊。我们级高了,也是为这个洞增光彩嘛。”   阿璃听得简直无语至极,这洞里不是住了人,是住了九颗柠檬吧?简直要把人酸死。   “季幽在吗?”她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不在,”一个修士道,“他总神出鬼没的,有时候半夜都会出去,谁能找得到他。”   半夜出去啊,阿璃轻轻眨了眨睫毛,把这个意外得到的信息暗暗记下。   “哎,他来了。”一个修士用手指着阿璃身后,其余修士立刻将头缩回了洞府,似乎对季幽十分忌惮。   阿璃转过身踮起脚望了望,远处果然出现了季幽的身影,踩着石阶一步步上来。   “季幽。”少女欢快地招手,却看到对方微微一顿,眼眸里飞快闪过一丝不耐烦。   “你瞧,”阿璃哒哒地跑过去,“掌门把玉枕给我了,说只有你我走出了幻境。我们以五天为限,轮换着用好吗?”   季幽脚下不停越过少女,嗓音里弥漫着不在意的散漫,“你拿走即可,不必给我。”   “哎,你不要啊?”阿璃转身追着他道,“昨天若不是你挡住,我可能就被它们追上来咬死了。没有你,我也出不来幻境。”   “那就是我招来的。”季幽情绪更淡,“我不但会引来,还会引来更加不祥的妖邪,你以后离我远点。”   很多次了,只要他离开仙门都会莫名引来妖邪。这次也是,幻境是在仙门外圈地而成,一定程度与外界连接。虽然只有一点点缝隙,还是让钻了进来。   掌门说会尽快找出原因,但他觉得无所谓。反正他已经见惯了白眼,一直看下去也无所谓。等他找到了她,就彻底离开天山。   明明那天他在悬崖之顶闻到了一点点味道,但为什么会找不到呢?   “你怎么也这么说自己啊,”阿璃脸上露出不认同的神色,“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掌门会留你在天山吗?他不考虑别人,也得考虑门下弟子啊。我反正觉得你不是不祥,你很好。”   季幽停下脚步,颇意外地瞥了她一眼,幽黑的眸子,微微出现了一瞬间感情的波动,但转眼就又沉入看不见底的冰寒深处。   “总之拿走,我不要这东西。”   “那好吧。”见他拒绝得彻底,阿璃没再坚持与他分享玉枕。细想想这建议也有点怪,她睡完他睡,分享过于亲密了点。   “那这个给你吧。”阿璃递过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是酥蜜寒具,我请人从姑臧捎的。你不要玉枕便收下这个吧,不然我无法心安。”   阿璃伸着手,沉甸甸的寒具缀得她手酸,但季幽只是目光又轻又淡地瞧着她,并不接过。   季幽的五官天生自带冷感,阿璃面对这样一张脸十分有压力。   不喜欢吗?少女有些气馁。酥蜜寒具就是糖麻花,她还觉得挺好吃的。   “你自己留着。”季幽淡淡道,“别来招我。”   诶?阿璃不解地睁大眼,昨天给他止血粉的时候还好好的,甚至头顶的小黑花有片花瓣还变灰了。今天就拒人于千里之外,这也太善变了。   “宿主,想办法碰碰他的手,看不到怨气的颜色没法分析。”系统忍不住道。   碰这家伙的手,有点难啊。   阿璃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含糊,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另一只手假迷三道地把油纸包往过怼,“给你,我嘱咐人多淋了蜂蜜,可甜可甜呢。”   手抓上去的一瞬间,季幽头顶开出一朵小花,四片黑花瓣,一片灰花瓣,还有一片是黑灰色,要变不变地正在挣扎。   “放开。”季幽神色瞬间布满阴霾,盯着少女嚣张又细白的五根手指,感觉手腕都被烫得发颤。   虽然他浑身都是凶意,但挡不住那片黑灰色的小花瓣,彻底变成了灰色。   “好嘛,放开就放开。”阿璃脸上涌起灿烂笑意,“你真不吃?那我拿走了。”   切,明明就是喜欢甜麻花嘛。   在他们头顶的杉树枝上,一只小红鸟目光冷得像冰,又气又妒。 第9章   阿璃回到居住的地方,她没有马上进门,而是绕到院子后面。   茂密的树丛间,两棵巨大的桦树倒在土地上,断裂处似乎被什么东西腐蚀掉了,上面横七竖八贴好几张符纸。   阿璃把符纸揭下,从兜里掏出新的符纸贴上,四米长的树干立刻变得轻盈。她双手拎起树冠,轻松拖回院子。   绯羽正坐在院子里写新的旱符,听到声音抬了下眼,但很快就又垂下。   阿璃问:“绯羽,你会不会把树干弄成板子啊?”   她的床榻是自己做的,木板是二师兄帮她削的。现在也没法去麻烦二师兄,毕竟她编不出再做一张的理由。   “会。”绯羽放下笔,站起身走到树跟前。一道微光闪过,两棵桦树顿时变成了一摞板子,连树冠都没浪费。   “哗,这也太厉害了吧。”阿璃望着平整的跟田黄石似的大木板,曲起手指敲了两下。   绯羽问:“你要木板做什么?”   阿璃:“给你做张榻。”   看着少女弯下纤弱的腰肢去搬木板,绯羽微凉的眸光稍稍柔和了些。   “我来。”绯羽轻轻拉开她,单手捏诀,木板立刻漂浮起来。   “你还记着这件事?”少年脸上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竭力掩饰着嗓音里藏着的喜悦。   “当然啦,答应过你的嘛。每天晚上只要想起你躺在席子上,我就难过地睡不着,我可关心你呢。”阿璃一边甜言蜜语地胡扯,一边将栓在腰间的油纸包取下放到石桌。   绯羽看到油纸包,眸光悠悠冷下去,“关心我还给别人送酥蜜寒具?”   阿璃转头,“咦,你怎么知道?”   绯羽一点也不隐瞒,“我把庭院收拾完后闷得慌,变成鸟出去飞了飞,路过看到的。”   阿璃闻言环视了一圈。   院子果然很整洁明净。屋顶的杂草被拔掉了、窗棂积灰也被擦的干干净净、就连银杏树的叶子上都找不到一点尘土,亮得发光。微风吹过,悬挂在屋檐下的旱符轻盈地飘起来,到处充盈着草木的香气。   似乎自从绯羽来了,她就再没拿起过扫帚。   “你好会收拾院子啊。”阿璃眼睛亮亮地感叹。   绯羽想起这个又一肚子怨气。自她消失后,他这才发现天界有那么多的活干。   云层上铺满了稻田、银河被种上了果树、大殿后面养了几百只猪牛羊和兔子。他一面等她,一面照料她留下的这堆东西,久而久之就做熟了。   他到不在乎做了多少活,他在乎的是那些动物那些地都是为她养的,她却一直也没回去看一眼。现在天界大门重新封印,连他也进不去了。   他不郁道,“别打岔,你还没说为什么要送他酥蜜寒具?”   阿璃道:“哦,那是因为我拿走了幻境奖励。这里面本来也有他一份,但他放弃了。我过意不去才送他吃食的。”   绯羽默了须臾,“你还拉了他的手。”   “那是为了把吃食塞给他。再说我也拉过你的手啊,你瞧。”说罢,阿璃便拉住绯羽的手。   少年的手温润又明晰,皮肤冷白且微透。离近一点,可以看到隐藏在肌肤底下青色的血管。指腹有一点薄茧,似乎是常年握剑磨的,刮的她掌心有点痒。   阿璃很喜欢这个时候的绯羽,无论上一秒多炸毛,一但拉起他的手瞬间变奶狗,乖巧得不得了。   就是这个崽崽太爱吃醋了,昨天小花还长着六片灰色的花瓣,今天有一片就变黑了。   阿璃蹙起细眉,思索着怎么把花变回去。   绯羽乖乖等了一会儿,发现对方就这么干巴巴地握着,一点实质进展都没有。微翘的瑞凤眼涌出一点好笑,“这就是拉手吗?与我今天看到的可不一样。”   阿璃奇道,“你看到谁了?”   绯羽道:“一对道侣。”   阿璃更疑惑了,牵手还能牵出花来?“他们怎么做的?”   “就这样。”绯羽反手将少女的手扣住,朝自己的方向拽过来。阿璃一个没站稳,立时扑了过去,本能地用双手抱住对方的腰。   她惊愕地仰起脸,少年黑眸似温柔又似蛊惑,轻声道,“既抱了我,以后就不许再抱其他人了。”   绯羽的音色本就沉如醇酒,薄唇间吐出压抑而诱人的气声,阿璃感觉心脏顿时跳错半拍。   她忙从他怀里钻出,这才明白什么道侣牵手,不过是对方故意下的套。她傻乎乎地上钩,赔上了老母亲的拥抱。   系统适时地咳嗽了两下,“两个消息,一好一坏先听哪个?”   阿璃不假思索道:“坏的。”   系统:“嗯坏消息是,少女你有点把持不住了呀。我刚才听到你心跳爆表,都担心你炸到我。”   阿璃抿抿唇,感觉脸烧得厉害,“那好的呢?”   系统一本正经道,“好消息是……绯羽的小花又变成灰色啦。”   *   阿璃没有直接做塌,而是将木板铺开,贴上几张符纸等着烘干。做完这些,她便拿着匕首和麻绳准备出门。   “你要去狩猎吗?我与你一起去。”绯羽道。   “不妥,”阿璃直接拒绝,见到绯羽瞬间沉下眼连忙补充,“我在附近狩猎,难免会碰到同门。你长得这样好看,一定会被留意,若是被人联想到姑臧的镇妖塔可就惨了。等我去神鸟城登记捉妖师的公验时,你再同我去,如何?”   听到她夸他,又答应过两天一起出门,绯羽眸中郁色消散点头道,“行吧,我在家里等你。只是你不许再去见那个酥蜜寒具了。那人给我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从骨骼到血肉都透着一股幽冥死气。”   若不是对方境界不高,他都要以为是烛龙来到了天山。   阿璃微怔,反应过来酥蜜寒具就是季幽,她觉得好笑,但还是答应下来。   临走时,她把从食舍领到的芝麻胡饼和一罐清水放到桌上,“我怕是要到傍晚才回来。你如果饿了,就先吃这些。等我们去神鸟时,我带你吃炙羊肉、蒸菘菜、还有汤饼。”   “你有钱吗?”绯羽问。   “凡间的钱有点,修真界无。”   绯羽闻言微微皱眉,他倒是都有,但都在九天之上,怎么能想办法回去一趟呢?   阿璃离开庭院,径直朝山下走。她一边走一边盘算,现在的资源是两个崽崽。一个确认是养过的,极爱吃醋。另一个不确认养没养过。两人一个灰花,一个四黑两灰。   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把床榻做出来,从绯羽那里弄到一个白花瓣。次要任务是继续接触季幽,争取把他头□□出一朵灰花。   希望季幽是没养过的崽崽,这样他的怨气就不会像绯羽一样来回乱跳。   阿璃一路走出山门,朝密林里走去。   自姑臧回来,她就一直靠吃果子解渴。若不是修真者的体魄比寻常人好,她早承受不了了。今天一定得猎几只妖兽,拜托同门送到姑臧换灵石。再弄不到无香丸,她就要渴死了。   阿璃手里捏着符,不断在密林里搜寻猎物。半个时辰后,没寻到猎物,倒是听到了不远处有人在说话。   她下意识停下脚步,话语声立刻飘过来。   “……那恶鬼当时便招了,是他害得柳村三口人家自缢。我刚要将他打的神魂破散,他又求饶。说他有个兄弟在幽冥殿当差,知道一个天大的消息。如我放过他,他便告诉我。我当即答应了他。掌门,这还真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   阿璃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竟然听了掌门的墙角。她想退,又怕弄出声音被发现。不退,万一听到什么不得了不好抽身而退。正在进退两难时,那个年老的声音又说话了。   “幽都之主烛龙,已经昏迷不醒半年了。”   “为何?”白泽的声音显然是吃了一惊。   “据说与妖族太子有关。您知道,妖族那兄弟俩本就诡计多端,心眼跟莲蓬似的,还是两个莲蓬。我们仙门百家谁没吃过他们的亏?这么想也在情理之中。”   “可烛龙并非一般人,他是上古凶兽,掌管幽冥的古神。就算是洪荒时期,他独自对上九天众神也没吃过一点亏,岂能被妖族太子轻易算计?这里一定有不为人知的事情。”   “属下也这样想。所以想请掌门在找……唔,在找您那位的同时,顺便去山南道忠州看看。忠州就在幽都之上,也许能探到……”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小,阿璃正觉得疑惑,就听身后有人笑着说,“竟听了这么久,我一点都没察觉到。”   阿璃蓦地转过身,就见白泽站在她身后,目光又轻又淡的落在她脸上。   她急忙解释,“我不是故意听你们说话,只是……”   “只是想走怕弄出声音,不走又怕听到不该听的。进退两难时,不小心什么都听到了。”白泽替她补充道。   “咦,掌门怎么知道?”   “因为我年少时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我保证不说出去。”阿璃道。   “无妨,”少年一脸不在意,“幽冥殿寻常鬼差的兄弟都能知道的消息,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人人皆知了。”   白泽的声音清浅温和,就像温泉水一样安抚人心。   阿璃听出他没有生气的意思,松了口气。   白泽的目光落在阿璃身上,有点好奇为什么自己没感觉到她过来的气息,青冥长老也没有。   “掌门,我要去狩猎了,一会儿该天黑了。”阿璃顶着少年直白的目光磕磕巴巴地说。   白泽微微颔首,“你去吧,我也要走了。”   “去找人吗?”阿璃问。   “对啊,去找人。”白泽轻声说,嗓音里有掩饰不住的落寞。   “掌门一定会找到人的。”少女诚心实意道。   白泽轻笑了一下,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少年眼中浅浅氲起冷意,如果能够找到她,一定要绑起来,再也不许她乱跑了。   他随意朝阿璃点点头,转身朝林子深处走去。   阿璃注视着白泽的背影,生出一点同情,“找了那么久,每一次都是失望而归。”   系统忍不住道,“你就没怀疑过白泽要找的人是你?”   少女脸色瞬间惨白,心脏哐哐跳。   几秒种后她镇静下来,“不可能,三百多年前,我还没出生呢。”   系统无语:“现在是唐朝,你本来就没出生。”   阿璃:“……” 第10章   日落的时候,阿璃捕到了三只低级妖兽。   她把妖兽交给去姑臧的同门替她兑换。   修士掂了掂妖兽的重量道,“既这样,我先把灵石给你,我去的次数多知道价格。这三只妖兽是低品甲级的,值三十颗灵石。”   阿璃忙谢过他。   随着“哗”的一声,一大把灵石落入布袋,在落日的余晖下闪闪发光。少女心满意足地合上布袋又谢了一回。   修士笑着摆摆手,其实他挺好奇的,这位杂修师妹连一环的层次都没有,是怎么捕到低阶妖兽的?不过修真界卧虎藏龙,也许师妹家中有矿。   阿璃辞别修士朝山脚赶去。山中黑的快,刚才还是橘色的天空,这会儿被昏暗包围的只剩一条线了。   她加快脚步,期望能在卖货小哥收摊前买到无香丸。   系统突然道:“说起来一枝花也是纸片人,要不要试试感化他?”   “不行,”阿璃摇头,“一枝花黑心得很眼里只有灵石,想要感化他必须拿灵石砸。你等我以后成了有钱人,用钞能力把他砸成小红花。”   系统:“……”   紧赶慢赶阿璃终于在收摊前赶了过去。担心对方会像上次一样黑她,她只要了一颗无香丸。   卖货小哥将无香丸用叶子包好,“五枚灵石。”   阿璃微讶一下,忙数出二十五枚灵石,“再给我四颗。”   系统笑着说,“这回你身上没有香气,他对你的恶意消除了,自然不会黑你。”   收好无香丸,阿璃走到山门前单手捏诀。微光闪过,空气里出现一座光织成的大门,里面走出一个人,玄衣束发,冷冰冰的丹凤眼。   阿璃微微一怔,是季幽。这么晚了他做什么去呢?   想起修士们说的,季幽经常深夜出去,她轻轻蹙起了细眉。   回到住所,阿璃找出一个空罐子,用生水符弄出一罐子水,往里面放入一颗无香丸。加过无香丸的水饮用后不会引发香气,一大罐够她喝好几天。   其实无香丸还可以放进汤面或者粥里,但是那样太奢侈了,她暂时吃不起。   绯羽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喝水,少年眼里闪过一抹惊讶,“我以为你不用喝水。”毕竟这几天他就见她啃苹果了。   阿璃含糊道,“是人就要喝水,只不过我修的是纸术,所以喝得少些。”   “稀奇。”绯羽笑着评价。   阿璃喝足三大杯后,满足地放下杯子。   “可惜有些晚了,不然今天就能将木榻做出来。”   “明天做即可。”绯羽道。他并不在乎睡在哪,反正他也不真的睡觉。   他其实也不用吃饭喝水,但只要她给的,他都乖乖吃了。   绯羽走后,阿璃把幻境得来的玉枕找出来,准备用它将自己的一环合理化。   它实在太普通了,不像玉枕更像一块随便切切的大理石。   这玩意真能躺着升级吗?功效也太假了。   “反正你就装装样子,又不用真的睡。”系统道。   当然不用真的睡,她害怕睡落枕。   *   天山仙门被一个消息炸开了锅。   纸系杂修的苏幼璃,仅用了一晚上就从无环升到了一环。助她升级的宝贝不是别的,就是从幻境里得到的玉枕头。   大家都知道低级幻境的奖品是闹着玩的,首座根本不可能给一群菜鸡真的秘宝。   但这消息又是货真价实的。升环有流程,需要在长老的见证下触摸修为石,仙石可不会说假话。   金灵峰首座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怀疑人生。玉枕是他拿出来做奖品的,他首先怀疑自己是不是拿错了?   他急急忙忙跑回家盘点宝库,还没开始查就想起他哪里有可以躺着升级的宝贝?修真界要是有这东西不得被人抢疯了?但是修为石不会骗人的呀。   首座又开始怀疑也许玉枕有隐藏功能,是他眼拙没看不出来。   好在他还有一个玉枕,跟那个奖品是一对。他立刻就把玉枕安排上,但是一夜过去无事发生。   修士们都跑到阿璃的小院看玉枕,羡慕嫉妒恨各种复杂目光都有。   季幽同洞的几个修士又开始发酸。   “这玉枕我们洞的季幽也该有一份,但是他放弃了。要他不放弃,我们也可以跟着沾沾光了。”   阿璃很是怀疑,以季幽那种莫挨老子的性格,会把自己的枕头借出去吗?   “何必自怨自艾,”阿璃笑着说,“我们是同门,本该互帮互助。如谁想试试玉枕,朝我借就好了。”   修士们顿时狂喜,阿璃瞬间成了全天山最大方最善良的人。各种恭维和赞扬连声响起。欢笑声、狂喜声、鼓掌跺脚声,院内外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为了节省时间,大家商量每人睡半日,这样一天就能睡两人。   但是数日过去,除了睡落枕的人增加了以外,没有人晋级成功。   正在大家暗暗奇怪时,玉枕传到了一个擅长鉴定宝贝的长老手里。长老说,玉枕是一次性的,只能晋级一次。   这话传出去,原本热气腾腾的热度一下子就降下来了。那些死死盯着阿璃院子的目光也跟着消失了。大家开始羡慕阿璃的好运道。但也只是羡慕,毕竟一环的层次还不足以让人嫉妒。   阿璃这才松口气。玉枕固然可以把她的一环身份合理化,但带来的麻烦也是巨大的,财能致祸就是这个意思了。   好在她用了一点小手段,合理平息这场风波。今后再升级也不去摸那修为石了。有一环身份就足够她行走各地的镇妖司,接赚灵石的任务牌了。   *   玉枕的事刚刚平息,又一个消息传来,金灵峰的一个修士死在神鸟城。但这个消息没有引起大家的重视。修真界天天都在死人,或是因为争斗、或是走火入魔、又或是被妖邪杀死。   就连金灵峰首座自己都不重视,他最近被玉枕的事搅得心烦,总觉得错过一个大机缘。   但是没两天,又一个金灵峰的修士死在了神鸟城。这回金灵峰首座稍稍重视了一点,派人去收了尸。   两天之后,再一个金灵峰的修士死在神鸟城。   金灵峰首座彻底炸了,怎么死的都是他金灵峰的人?这神鸟城莫非克他金灵峰?但生气归生气,他还是没有重视,只多派了一个收尸的人。   这件事就像涌出热水的气泡,刚冒出来就自己消失了,没人觉得不对劲。   但阿璃知道不是这样,那三个死掉的金灵峰修士,都是在幻境里欺负过季幽的人。   木榻基本完工,只是刷了漆还需晾几天,暂时还无法收获绯羽的好感。阿璃看着手腕上的【86】暗暗有些着急,时间过得也太快了。这几日她也没闲着,又出去狩猎了几次妖兽。虽然妖兽很多都是没品级的,但架不住数量多。同门帮她兑换后,她已经攒下六十五枚灵石了。   就是任务进展得太慢了。季幽是根本逮不到人,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她倒是试着给了卖货小哥一枚灵石做小费,成功收获一片灰花瓣。但是第二次再给一枚灵石就不管用了。她从中得出结论,养小哥比较费钱,看上去就是无底洞,暂时先搁一旁。   手里有了一点钱,她同意了系统的建议,开启怨气实时监控系统。五十个灵石那个套餐是包看所有纸片人的。她没那么多钱,就只开了绯羽一条线,十枚灵石一天。所以她现在只剩五十五枚灵石了。   赚钱又变成了首要任务。以后纸片人多了,就是无底洞。   阿璃决定先去镇妖司登记公验。姑臧是万万不能去了,只能去神鸟城。   她走出房间,看到绯羽正用术法造风给木榻散味。少年一袭红衣,身姿挺拔,一缕缕看得见的气流从他手指尖涌出,吹得银杏树哗哗掉叶子,仿佛带起一阵暴雪。   他一脸漫不经心的神色,似乎对即将完成的榻一点都不感兴趣。   阿璃心里一沉,靠,不喜欢?这不是白做了吗?   听到她的脚步声,绯羽立刻侧过脸,在他的头顶赫然长出一朵灰色的小花,有一片花瓣突然浅浅地变淡了一点颜色。   阿璃惊讶地睁大了眼,耳边传来系统喜滋滋的声音,“嚯,不看不知道,你只要露个脸就能淡化怨气,绯羽这是看到你就高兴呀,这个套餐没白买。”   阿璃心尖微微颤动了下,瞳孔中映出少年那双微翘的瑞凤眼。她第一次发现,原来绯羽只要看到她,眼瞳都会溢满璀璨碎光。   “阿璃,你今天起的这样早,又要去山下狩猎吗?”   “不啊,”阿璃平复了一下心情,笑着说,“上次跟你说过我要去神鸟登记公验。你要不要去?我带了凡间的钱,可以给你买好吃的哦。”   “好啊。”少年眼中涌出笑意,突然收回术法,螺旋状的风瞬间停止,原本卷到半空的银杏树叶哗得落下,就像下起了树叶雨。   在簌簌落叶中,刚才消失的小花重新从绯羽的头顶冒出来,当着阿璃的面,那片微微变色的花瓣彻底变成了雪白的颜色。   少女瞳孔地震,她给他吃糖没有消除怨气。她费心费力做榻也没消除怨气。不过就说了句要跟她去神鸟吗?少年就毫不犹豫变色了。 第11章   神鸟是天山脚下第二大城市,与拥有着河滩草原的姑臧不同,神鸟在天山的背后。   这里除了戈壁就是荒漠,来往商旅必须用面纱捂住脸才不会呛一口土,所以这也是修士们不愿去神鸟的原因。   好在神鸟的城墙砌得高,勉强挡住了风沙,所以人口数量还是很可观的。   阿璃带着绯羽找到城中心的镇妖司。   这里实在太寂静了,如果不是看到门口站着武侯,她都以为镇妖司黄摊了。   见阿璃和绯羽腰间没有系玉环,手里也没有提妖兽不像是修真者,武侯立刻将他们拦下,“做什么的?”   “来登记捉妖师的公验。”阿璃道。   武侯怔了一下,脸上立刻堆满殷勤,“自从姑臧的镇妖塔炸了后就不得不谨慎点。仙人请往里去,登记公验的地方在最后的院子里。”   阿璃谢过后,与绯羽走了进去。   “你瞧,”少女小声笑道,“上次也不是完全哄你,这里真有地方办公验。”   绯羽瞥了她一眼,“你把我卖了多少?”   “一百个灵石。”   “这么点?”少年惊讶。   “这只是订金,”阿璃道,“如果你当时晚点炸塔,第二日我就能领上一大笔,哪像现在这么困顿?”   绯羽低笑一声,“如果你真拿走镇妖司大笔灵石,就不是仙门简单自查查不到就算了。朝廷必会追你到死。”   阿璃好奇,“多大一笔灵石?你炸了塔我也没法知道你的身价啊。”   绯羽突然停住脚步,抬头望着十步远的瓦房说,“到了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你还没告我到底多大一笔钱?”阿璃跟着驻足追问道。   “没人敢买我。”绯羽轻笑一声,推了一把少女的腰侧示意她快点去。   阿璃惊叹,没人敢买?她这是……捡了个宝啊。   神鸟镇妖司半月见不到一个修真者,办事效率非常快。没两分钟阿璃就领到了朝廷颁发的玉环和捆妖绳。其实捆妖绳也可以回仙门领,但她觉得都是既然都是低级武器,那么哪里都一样。   出来时,阿璃看到少年抱着手臂姿态散漫地靠着一株榕树。不知为什么,她感觉有绯羽在,神鸟城的风都小了,讨好般地吹着他的衣角。   “办完了?可真快。”绯羽看到她立刻直起身,头顶的小花再次出现,一片灰色的花瓣轻轻变淡了点。   系统忍不住感叹,“要一直这样下去,只要你不刺激到他,他自己就能把自己攻略完了。”   阿璃给绯羽显摆自己刚得到玉环和捆妖绳,“从今天开始我就是捉妖师啦,吃朝廷俸禄的,每月可以领一贯铜钱和五十灵石。”   绯羽笑着说,“玉环不错。”就是捆妖绳差点,如果回到九重天他有更好的,别说捆妖绳就是捆仙绳都有,到底怎么才能回去呢?   离开镇妖司阿璃找了家邸舍要了两间房。因要吃的东西都在不同的食铺,她取出钱请跑堂帮她买齐送进屋里。   阿璃先到了绯羽的房里,从自带的包袱里取出两张床单。一张铺在榻上,一张附在被子的里面用针线缝死四个角。做完这些,她又掏出清洁符扫了一遍。   邸舍什么人都住,她是没法跟人共用一套被褥。   “晚上睡觉的时候盖这一面。”她指着缝上的那层布说。   绯羽在房里绕了一圈,微微皱眉,“我不能跟你一起睡吗?我以为出来就是可以住一间房的意思。”   阿璃:“……”怪不得他答应得那么痛快,她还以为他只是想吃好吃的。   “当然不行啦,这种事情是要很亲密的关系才可以做的。”   “亲密关系?”绯羽疑惑,他在天界时阿璃给他洗过澡。刚开始他很抗拒,但是他根本抵不过她的力气。不知道她使得什么招,直接就把他提溜起来扔进温泉,衣服也一同扒掉。   这还不够亲密吗?   “对啊,要道侣才可以。”阿璃道。   “只是确认了关系没结婚那种也不行吗?”绯羽追问。   阿璃代入了一下当地风俗,“不行,必须结婚。”   绯羽轻声道:“这样啊。”他倒是和阿璃确认关系了,但阿璃似乎忘记了。她连他都忘得干干净净,怎么可能记住别的?   绯羽眼睑微垂,掩住眸中失落。   小花再次从少年头顶出现,眼见那片颜色变淡的花瓣又要变灰,阿璃忙拉住他的手臂找补道,“但你中午可以过来。”   绯羽眸光重新变亮,小花瞬间消失。   阿璃松了口气,随时随地监控,这灵石没白花,值。   换完这间房的被褥,阿璃又去换自己房的。   绯羽立刻跟了过去,心里盘算着已经中午了,一会儿就可以午睡了。   收拾完被褥,阿璃看到食案在窗前,打算搬到中间一会儿用。   “我来搬。”绯羽挽起袖子露出白净的手臂。   阿璃快速瞟了一眼,少年看起来纤瘦,实际肌肉线条非常紧实,纤匀有力。那天抱他的时候就感觉出来了,腰身可真结实。   正在胡想时,房门突然被敲响,外面传来跑堂的声音,“客人,你的饭食。”   阿璃打开门接过食盒,刚要转身就看到斜对面的门被打开,走出一个穿着玄衣的男子。   “季幽?”她惊讶道。   季幽听到声音移过视线,微皱了下眉。   阿璃刚要说话就听到身后传来绯羽的声音,“阿璃你在与谁说话?”   她吓了一跳,想起绯羽因她拉了季幽的手生气的事,连忙后退关门,但是绯羽已经走了过来,轻松抵住木门。   绯衣如枫的少年一露面便使整条走廊活色生香,清曜的眸光流转着看向对面,却在看清是季幽的时候冷冷沉下。   阿璃慌忙解释,“遇到了同门,好奇问一下。”   绯羽顿了顿,薄唇微勾起弧度,伸手揽住阿璃的肩膀将她手中食盒接过,“既是同门便说说话,只不要太久了,饭后还要小憩。”   季幽眸光轻轻沉了下,转身径直朝楼梯走去。   阿璃微蹙眉头,季幽在神鸟,这让她立刻想到了那几个死掉的修士。   “都走了,就那么好看吗?”屋里传来绯羽淡淡的声音,阿璃忙转身进去,见饭菜已经摆好,少年坐在桌前从眉骨到下颚氲的都是冷意。   “没,我就好奇他为什么来神鸟。”阿璃笑盈盈地坐到对面,拿出布巾将木筷和汤勺擦净这才放在绯羽面前。   看着面前摆放整齐的筷勺,绯羽头顶那只准备黑化的小花瞬间缩了回去。   真是时时都得盯着,阿璃拿起筷子又给自己擦。   跑堂送来的是带馅的蒸饼、炙羊肉和凉拌菠棱菜。这个时候已经有菠菜了,是从天竺引进的,价格不便宜。   天山饮食清淡,阿璃许久不吃肉了吃的很欢快。而绯羽与她相反,他心思根本不在饭食上,有一筷没一筷地夹着。   “不好吃吗?”阿璃问。   “很好吃,但是……”绯羽刚要说他不喜欢吃肉,就觉窗外有谁在往这边看。他蓦地侧过脸去,瑞凤眼轻眯着朝窗棂外看去。   “怎么了?”阿璃微微睁大眼。   绯羽看了一瞬,“刚才有人在对面盯着我们。”   “是吗?”阿璃朝外看去,见是一家酒楼毫不在意道,“也许是吃饭的食客吧无聊乱看吧。”   绯羽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邸舍对面,一名成年男子将目光收回,“少主,那里还有两个修士,需要一起迷晕了吗?”   “迷晕?”被称为少主的人讥讽的腔调微沉,“我不是听错了吧?不知道还以为你屁股下的蒲团突然变成了莲花座,武器变成了木鱼,衣服成了袈裟,这间食舍成了大雷音寺。”   男子讪讪笑了下,“属下这不是怕打草惊蛇嘛。”   “杀掉。”一道比刚才略沉的冰冷声音突然冒出,男子脸上露出些微恐惧,连忙躬身答应着退下。   男子走后,先前那道讥讽的声音再次冒出,“阿兄,我们都在一个壳子里,为何他怕你不怕我?”   “因为你话多。”   讥讽声音:“……”   *   吃过饭后,阿璃收拾完碗筷放进食盒后搁在门外,接着拿出放了无香丸的水囊咚咚喝了两口。   “我们在这里住一夜明早再走,今天晚上可以去吃樱桃酪。”   听到不是肉,绯羽点点头。   阿璃把水囊盖好,回头看到绯羽坐的端端正正等她,立刻想起了上午说的话。   “你瞧,”阿璃指着单人床榻道,“今天不行,这个榻太窄了睡不下我们两个。”   “睡得下。”绯羽微动手指,一道光芒闪过,床榻立刻变肥了一些,成了双人榻。   阿璃轻轻眨了眨眼,看到突然宽出来的距离,再没有拒绝的借口。   “好吧,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好。”她的话绯羽都乖乖答应下来,伸手将她拉过来,明晰干净的长指瞬间勾松了她的腰带。   “做什么?”阿璃吓了一大跳,连忙捂住腰带,但是宽松的衣衫还是滑落大半露出雪白肩头。   “睡觉啊,”绯羽道,“睡觉就得脱衣服。”   她过去就是这么扒他的。 第12章   “白天睡觉不用脱衣服。”阿璃胡乱地揪着衣襟。   唐衫宽大繁复,她越心急就越弄不好。随着衣衫一层层地滑下,不仅是肩膀就连肚兜都露出来了。绣着几只梨的嫩黄色肚兜被层层叠叠的衣衫衬得像鲜花的蕊。   肚兜和内裙都极薄,不用费力就能一览春色,少女又急又窘,眸子里硬生生逼出一层水光。   眼前忽然伸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阿璃吓了一跳以为绯羽要对她做什么,慌忙后退,但是那只手只是帮她把眼尾的泪抹掉而已。   “衣服不是这么穿的。”少年低低地说,他注视着阿璃的眼,没有往别的地方看。手指捏住领子,一层层帮她把衣衫拎起,再一层层对折,最后捡起腰带系好。甚至连掉落的捉妖师玉环都给她别好。   绯羽的手劲很大,虽然他努力地放轻还是把衣襟扯得过紧,裹得她像个粽子。但像粽子也比走光好。   阿璃松口气,“下次不可以再这么解我的衣服了。”   心神松弛下来后她有些好奇,“为什么你会在白天睡觉脱衣服啊?”她感觉绯羽不像是故意的,更像是常识颠倒。   绯羽默了须臾,“因为以前有人这么对我做过。”他以为这是她的习惯,才替她解开腰带。   “谁呀?”阿璃立刻愤慨,这么乖的崽都下得去手,真丧心病狂。   绯羽看着她,眼中涌出些古怪。他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憋了回去,毕竟跟一个失忆的人没法计较。   他没再说话径直上了床,躺在最里边冲着阿璃拍拍身边空位。   阿璃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他身边躺下,只不过空出的地方足够再躺一个人。   即便是这样绯羽都满足极了,头顶开出了一朵灰色的小花,当着阿璃的面变白了一片花瓣。   这么轻松就喜获一枚白花瓣,阿璃和系统震惊极了。尤其系统,“嚯嚯嚯”了半天。   望着四灰两白的花朵,阿璃似乎明白了点规律,但又不那么明白。绯羽只要跟她在一起,随便做点什么就会很高兴。但当看到她和异性在一起,即使什么都没做都不会高兴。   “阿璃。”绯羽突然唤道。   “什么?”阿璃问。   “你的璃字是哪一个?”   阿璃迷惑不解地眨眨眼,“琉璃的璃。”   “哦,”绯羽轻轻笑了一下,“我见你肚兜上绣着梨,以为是那个梨。”   阿璃窘了一下,想到自己大半春光被这个家伙看了去,立刻闭上眼装困。   绯羽没有再说话,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少女的睫毛很长很密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蓊动,落下温柔的剪影。她的皮肤也很白,又嫩又香像夏天吃的凉糕。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满足。他离她这么近,近到可以听到她的呼吸,可以看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她不再是从前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人,也不会动不动就消失好几天才来看他。   她可以听到他说话,可以跟他一起吃东西,甚至在一张榻上午睡。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只要有她,他哪里都愿意去。   “阿璃。”绯羽没忍住低低地唤。   “嗯?”   “阿璃。”   “嗯。”少女闭着眼回应。   “阿璃。”   低如醇酒的嗓音里流淌的是情不自禁的喜欢和失而复得的欢喜。天界那种寂寥又死气沉沉的日子再也不想回去了,他现在只想跟她在一起。   *   傍晚,阿璃和绯羽去吃了煎饼才回来。跟后世不同,唐朝的煎饼是一种油炸面团,放凉放手心里吃的。她特意让店家抹上一层酥蜜,撒上干枣碎和核桃粒又酥又甜十分美味。   回到邸舍,绯羽这回没有跟着她进房间,而是乖乖去另一间睡。   阿璃喝了几口水囊里特制的水,才刚要准备睡,就听到系统神秘兮兮地说,“我看到季幽刚从房间里出去哎。这么晚了马上就要宵禁,你说他去哪呢?”   系统的疑问也是她的疑问,她早就想知道了,吹灭蜡烛打开门跟了上去。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但城门尚未关闭。黄土垒的城墙上支着火炬照明,把城门下照得通亮。   阿璃等季幽完全出了城门才跟着出去。城门外的人不少,大批在城外居住的人正急急往回赶,车马行人,阿璃混在里面很不显眼。   但是跟了一段距离后,就不那么好跟了。神鸟城外黄沙漫天,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稀稀疏疏地长着些红柳、光棍树和沙拐枣,阿璃不过跟了百米季幽就不见了。   阿璃心道不好,知道自己被发现了,还未转身,手腕就被箍住。她仰起头,眸子里映出季幽的脸。他的衣袍被风吹得鼓起,下颚微敛,一双黑峻峻的眼透着些审视的意味。   “这么晚,你在这里做什么?”   阿璃脆生生道:“跟着你啊。我好奇都要关城门了你出来做什么,所以跟来看看。”   季幽被少女的直白弄得一怔,他瞬间缄默,好一会儿才淡淡道,“回去。”   “可是城门都已经关了,我不会御剑也进不去呀。要是遇到街头巡逻的武侯,怕是会被抓起来。”   少女蹙着细眉,漂亮的杏核眼敛着一层忧愁,似乎城门关闭都是季幽的错。但季幽知道这都是止血粉装出来的,她才不会因为回不去忧愁。那个敢在幻境里返回去查看的姑娘,胆子可大得很。   “既这样,你便跟着吧。”季幽松开手绕过她向前走去,“就不知你的道侣会不会心急?”   道侣?绯羽可不是我的道侣,他是我的崽崽,跟你一样,阿璃心中悄悄地说。   “他是我的同伴。”阿璃追上去跟他并肩走。   季幽不咸不淡道:“哦,同伴住一间屋子。”   “我们穷嘛。”   季幽:“……”   天色已经黑到伸手不见五指了。季幽燃起一张符纸,松开手,符纸晃晃悠悠飘在他的身侧。火苗不断舔着符纸,舔到一半就舔不下去。符纸好像永远也烧不完似的,半卷着逐渐放出光明。   但这点光只够照亮一个人脚下的路。季幽轻轻推了推符纸,让它飘到阿璃那边去,自己则在半明半暗中慢慢行走。   “季幽,我们要去哪?”   “去城外的乱葬岗。”   “乱葬岗?”阿璃眸光轻轻抖了下,她不怕妖怪但她怕鬼呀。   “会有鬼魂吗?”   “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看运气好不好了。”季幽淡淡道。   阿璃:“……”她可不想要这好运气。   随着离城池越来越远,荒滩里出现几个坟包。慢慢的越来越多连成一片,像大地上隆起的馒头。中间的缝隙里横七竖八地塞着着草席卷,两头露出头发和脚。那是没人安葬被武侯随便丢过来的尸体。   阿璃一下就不敢走了,季幽侧过脸道,“若是害怕就站在这里等我。”   那不是更害怕?少女惊恐地摇头,想抓住季幽的胳膊却被微不可查地躲开。   小气。   季幽像是来了无数遍,轻车熟路带着阿璃找到一处坟包。他拿出匕首虚空画了个叉,黑坟包“咔咔咔”碎裂开来露出里面用草席包着的人。   “捂住眼,不用看。”季幽淡淡说,蹲下去将人拖出来。   阿璃忙举起双手挡住眼,只露出一条缝隙。只见季幽低着头,双手不断地翻看什么。   深夜的戈壁滩风声很烈,“乌拉乌拉”的在乱葬岗格外渗人。远处升起几簇幽蓝色的鬼火,阿璃不断告诉自己那是人骨头里的磷元素,经过变化自燃的现象不足为奇。   但是没多大会儿,她就看见对面站起几个黑影,摇摇晃晃四下寻摸什么。见它们朝这里来了,她忙小声唤,“季幽,有鬼……”   季幽转过头,看了一瞬轻声道,“不怕,只是几个低阶尸变。”   “可是它们要过来了。”少女怯怯道。   季幽嘴角微扬,“我以为止血粉你什么都不怕。”   止血粉是谁?阿璃疑惑,但随即明悟,原来对方不知她的名字就管她叫止血粉。   “我有名字的,我叫阿璃。”   “嗯,阿璃。”季幽轻声重复了一遍,但下一秒眸光便沉下来,暗恼情绪又被止血粉牵着走了。不知为什么,他每次都无法对她真的冷下脸。她一委屈,他就条件反射般地妥协。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会让他觉得在背叛另一个人。   “回去后不要再跟着我了。”冷淡的嗓音从他喉间溢出。   诶?阿璃低头看他,变色龙吗,怎么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   “还想回城啊……可惜,你们怕是回不去了。”一道含笑微痞的声音在身后出现,阿璃蓦地转过身,黑暗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人,姿态懒散地站在一株红柳旁。   阿璃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觉得那道注视很讨厌,就像掂量什么玩意似的,充满着浓浓的恶意。   季幽将阿璃挡在身后,手心里捏出一团符纸,悄悄塞进她的手中。   光凭那道质感阿璃就知是遁地符。但是遁地符可以两个人使用,他这是不想回去了?又想像上次一样替她挡住冲来的危险。   这个小动作一点都没逃过对面那人的眼睛,他嗤笑一声,打了个响指。   “哗”的一声,天空骤然落下大雨。   阿璃瞳孔地震,要死了! 第13章   雨落下来需要多少时间?   阿璃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不是被对面那个“龙王”气死,就是被秒变纸片人的季幽砍死。   雨水“唰”的落下凉气罩顶,阿璃下意识打了个寒战。与此同时,贴着头皮的地方卷过了一层琥珀色的细微波纹,一张巨大的透明屏障瞬间出现接住了万千雨水。   阿璃甚至都能感觉到雨水在头顶跳跃的力量,但它们偏偏就被隔开了。这种体验真奇妙,有种贴着死亡边缘,但就是死不了的感觉。   季幽松开用过的符纸,对面那人见他挡住了雨水也不在意,散漫地将雨云收回。   这下不用季幽提醒,阿璃也知道立刻释放遁地符。   无数道咒文汇成一个圆圈,阿璃一把拉住季幽的手,传送光芒遮住视线的一霎,一股巨大的滂湃剑气挟着冰寒恶意直冲而来。   阿璃只觉季幽挣脱开她的手,反手一推,那股剑气将将擦着她而过。嗡的一下,右脸颊就像被钝器剐了一般那么疼,她重重摔在泥地上,感觉半个身子都麻了。   季幽也伤得不轻,为了将她推开,胸骨震裂,剑气剐掉了他左臂一半的皮肉,鲜血淋漓地挂在小臂上。   “不太妙是吧?但我也没想到你这么弱啊。”那人从黑暗中出来,嗓音里充斥着嚣张又恶劣的笑意,踏着碎裂的传送阵走到季幽身边。   季幽用仅剩的完好的胳膊颤抖着撑着地缓慢爬起,脸色虽然惨白,漆黑的眼还是一如既往布满凉凉的光。   “还能起来,命真硬。”那人嗓音里带出点遗憾,微微躬身,两指掐住那片耷拉的肉猛地撕下,讥诮地问,“这回呢?”   阿璃在旁看得目瞪口呆,这是什么绝顶变态?   季幽身体剧烈地抖动着,胳膊露出了森森白骨,但他一声不吭,黑眸更加沁凉。   “这肉我得收起来,这可是你的神魂啊。”那人从戒指中取出一个锦囊,口朝下,血肉便收了进去。   “我是谁?”季幽微抬起下巴盯着他,嗓子里带着血腥气。   “你不问我是谁,到问你是谁?唔……你竟然都忘了啊?”那人用一根手指摸着下巴笑,“我偏不告你,让你做个没头脑的鬼。”   季幽默了须臾,轻声道,“既然是冲我来的,你把那个小姑娘放走好吗?她是误闯到这里的,与你也无仇怨。”   阿璃微微一怔,没想到季幽竟然会为了她恳求那个变态。   那人笑盈盈道,“你不提我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人啊。”他带着万分趣味转过身,一双桃花眼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张扬,红眸妖气四溢。   阿璃仰着头,在看清那双红彤彤的眼瞳之后,倒吸一口凉气,这不还是纸片人吗?   这双眼,太太太好认了,因为她只捏过一双红眼睛。再加上他的长相,介乎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虽然俊美但偏阴柔,站姿散漫没有正形,这么病娇又变态的组合法,是她捏的没错。   少年微微弯腰,双手撑在大腿上,眼眸含着一丝兴味注视着阿璃,“还是一个很小的孩子呢,死了是有点可惜。长相也是我喜欢的,就是这双眼可恨点。刚才你在背后瞪我了吧?我虽没转身,可感觉得到呢。”   阿璃一脸无语,这是被迫害妄想症吗?她怕都要怕死了,哪有多余情绪瞪他。   少年伸手扣住阿璃的下巴,用拇指轻轻摩挲,眼里含着笑意,“所以你瞧,我不能答应他放你走。因为你瞪我,就代表我们之间有仇怨啊。”   少年的手指凉的像冰,偏偏他说话时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微笑,让人不寒而栗。   接二连三的行径让系统嗓音发颤,“……宿主我们怎么办啊?这个人一看就喜欢折磨人取乐。他完全可以直接杀死你们,但他偏不。”   阿璃望着对方头顶长出的嚣张黑花,抿了抿唇,“有没有能带我消失的东西?”   系统流下无能的泪,“没有。”   阿璃:“……”   少年像是想多欣赏一会儿她恐惧的表情,摩挲下巴的手指缓慢上移,粗粝的指腹抵在她唇上转了一圈。   阿璃顿觉身上起了一层小疙瘩。   “哎哎,我还没摸完,阿兄……”少年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松开,眼里闪着不舍。但是下一秒,他的神情突然变冷,嘴里吐出冷冰冰的话语,“不要浪费时间,杀掉。”   “好吧。”少年答应着,神情重新变回漫不经心,手指意犹未尽地从阿璃唇上移开,转而握住她的脖子。   阿璃愣愣地看着对方精分,一时竟忘了自己已是最危险的处境。   “司千咒,”季幽厉声道,“妖族太子为了杀一个小姑娘,胡诌出瞪你就是有仇怨,不觉得这个理由很羞耻吗?”   “呦,认出来我来了?”司千咒懒洋洋道,“我其实真跟她有仇怨。不止是她,所有小姑娘都该死。长着甜言蜜语的嘴,却一句实话没有。全都杀死,这世上就清净了。”   少年越说嗓音越冷,话到尾音已分不清是他身体里哪个人在说话,只能看到那双桃花扇形的眼,泛着血腥一般的恨。   阿璃向后退,少年五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就像是五根钢精,牢牢掐住她让她无法动弹。随着手劲收紧,阿璃本能地扬起头,试图减缓禁锢的难受,拼命伸手去够背后的红柳。   刚才她看到了,红柳的树干上有积水,只要能让既定的事情出现一点意外,说不定就有转机。   司千咒背后突然袭来劲风,他头也不回,一把掐住对方脖颈轻松按在地上,“现在的你太弱小了,你回不去原身,实力不过是寻常修士。待我把你的神魂全部割完,你的原身也就醒了。没有神魂的你大概会变成疯子吧,想想就真期待呢。”   季幽本就是强弩之末,这一击已经耗费了他所有力气。司千咒紧紧按住他,恶意地将他创口那面碾压在地上,大量的血喷薄而出,他颤抖着还在努力往起爬。   想到那个都走到幻境边缘还会奔回来看他的小姑娘,他就不忍心让她这么死在荒滩。更何况这是他的原因。他们说的真不错,他确实能给身边人带来灾祸。   啪嗒,季幽手背上掉下一滴水,他抬了抬眼,才发现她在哭。司千咒的手故意收得很慢,既让她感到难受,又不让她那么快就死。   但少女却不是因为害怕在哭,而是看着他身上的血在哭。   季幽心里轻嗤,都快马上被掐死了,还有余力同情他?真是……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他咬牙,撑着最后一点力,蓦地箍住司千咒的手腕。藏在手心的黑符瞬间碎裂成幽黑雾气,蚀骨一般狠狠啃咬接触到的皮肉。   司千咒“嘶”了一声,松开了掐住他们的手。   季幽抱住阿璃,以血为媒介快速在地上画了几笔,散发着血腥气的光跃起,卷着他们瞬间消失。   乱葬岗重新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远处几个刚尸变成功的僵尸,颤颤巍巍地贴在一起,动都不敢动。   司千咒低眸看了一眼手腕,上面被啃食掉一层皮。他满不在乎地放下手,走到刚才他们消失的地方,手指沾了一点血迹,轻轻一捻,一只血色的蝴蝶从指间窜出,带着一条细长的红线朝前飞去。   *   比起司千咒那点小伤,蚀骨黑符将季幽的手完全蚀成了白骨,连点血肉都不剩。他抱着阿璃走到一处浅滩将她放下,再没力气。   “血媒不像遁地符,传不了多远,司千咒很快就能找到这里。我们分开走,他虽是两个人并不能分身找我们。至于他找到谁,就看运气吧。”   阿璃看着根本走不动的季幽,知道他又在说谎。但她也明白,留在这儿只能重复刚才的状况,那季幽就白受这么重的伤了。   她最后看了看垂眸残缓的季幽,没有说话,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还没走多远,就看到远处出现一个绯色的身影,那双黯淡的瑞凤眼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蓦地燃起光芒。   阿璃睁大眼蓦地一怔,立刻扑进少年怀里,压抑在身体里的委屈一下子涌出来,呜呜地哭,“你怎么才来啊?”   “我突然感觉不到你的气息,过去找你发现你不在。荒野太阔,你身上的气息又淡,我找了这许久才找到。”绯羽低声解释,在看到少女一身是土,脸颊带着不明擦痕时眉眼骤然冷下。   “阿璃,有谁欺负你了?”   “有啊,”阿璃从绯羽怀中抬起脸,指着远处那个晃晃悠悠跟着血蝶才寻到这里的精分兄弟说,“就是他们。”   绯羽疑惑地看过去,他们?不就一个人吗?   包括那只蝴蝶吗? 第14章   司千咒笑盈盈地驻足,伸手一把捏死召唤不久的血蝶。   绯羽皱下眉,血蝶跟追影蝶一样,虽是用不同媒介化出,都属于有生命的灵蝶。就算不想使用,也可以不去管它,只要过几个时辰就会消失。对方偏要用掐死的方式了结灵蝶生命,真是性格恶劣。   他微动手指,一条披风凭空出现在手中。   司千咒眸中的笑没了,寻常人拿东西都得借助灵宝戒指之类的。但这个人可以直接从空气里取物,让他顿生忌惮。   绯羽转身把披风给阿璃严严实实裹好,又将披风上的帽兜罩在她头顶,见风沙再吹不着她了,这才松手道,“等我一会儿,给你出气。”   阿璃眨眨眼,“用不着出气,这人据说是妖族太子。既是太子那应该很厉害,我们只要能离开这儿就好了。”   “妖族太子?”绯羽眸光微动,回忆了下,继那几只上古恶兽死掉后,妖族只剩一只八爪金猊兽。金猊兽活得久,儿女很多,最常说的话就是一代不如一代。因他挑剔,一直也没选出继承人。这个少年能成为妖域的少主,那确实了不起。   司千咒一直冷冷看着,见对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甚至敢背对他站着,硬生生给气笑了。   “我原以为幽冥那条臭龙就够惹人嫌了,没想到世上还有比他更讨厌的。”   “烛龙?我也很讨厌他。”绯羽淡淡道。   “咦,你也讨厌烛龙?”   “不仅讨厌他,我也讨厌你,”绯羽眼眸冰冷,“是你把阿璃的脸弄伤的吧?”   司千咒嗤笑,“何止弄伤她的脸,我还摸了她的唇、她的下巴,她的脖子……”   阿璃心想,每一句都精准踩着了绯羽的醋点。   果然,司千咒话未说完,荒野中的风突然转变方向,涌成巨大的气流向他劈来。   司千咒脸孔倏地变色,原地消失,身影出现在十米开外。刚才他站立的地方,被炸成了巨大深坑。   绯羽在无形力量的簇拥下,半漂半浮地立于空中。他没拿武器,只是用手控制着风,一下下,重重地朝司千咒劈去。   阿璃跑开了些,离得他们远远的。   绯羽瞥到她,抬手落下一个透明的结界罩住她。   “你又要跟我打,还要分心照顾她,顾得来吗?”司千咒飞到半空嘲笑道。他的手里出现一柄青蓝色的长剑,如冰如虹,剑气磅礴。   绯羽微讶了下,“金猊兽竟把它给了你?这是开天辟地之时,天地灵气汇成的第一把长剑,冰破。为这把灵剑,不知起了多少纷争。”   司千咒沉下眼,“敢管我父亲叫金猊兽?”   绯羽轻笑一下,“抱歉,那时上古神兽太多了,又要记真身又要记名字实在麻烦。所以就把他们的真身当名字用了。”   “你是谁?”司千咒生疑,下一秒他的神情骤然变阴冷,声音也变成了另一个人,“千咒,不要与他嗦。”   绯羽这下才明白,为什么阿璃管对方叫“他们”。   稀奇,竟是一具身体,两个魂魄。   阿璃坐在结界里,抬头望着天空。已经看不到那两人的身影了,只能看到一道道青蓝色的光芒和巨大气流搅在一起。附近的红柳、沙拐枣全都被炸成了木屑,像暴风中的枯叶一般在空中翻飞回旋。   看着看着,她突然想起了季幽还在沙丘之后。她站起想推开结界,但是根本推不动。无论她用多大的力,结界都温柔地把她弹回来。   就在她想怎么出去时,身后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她转过身,看到附近的沙地已经没有了,露出像被腐蚀一样的黑气。   天空中飞快地落下两团影子,一团落地就开始咳血,另一团稳稳地飘落在结界旁,面色平静地注视着吐血的少年。   “绯羽,”阿璃见绯羽一点事没有,脸上露出笑容,伸手拍拍结界,“让我出去。”   绯羽挥手将结界撤掉,仍挡在她身前。   司千咒直起身,嘴角还挂着血迹,他的破冰剑也鲜血淋漓,不停往下滴着血。但他毫无怨色也无惧色,嘴角挂着一丝兴味,“真不错,天地间又出一位顶尖强者,但这世上的恩怨可不是打一架便能结束得了的。除非你杀了我,不然永无甘休。”   绯羽轻翘嘴角,“叫你父亲来。”   阿璃嘴角轻抽,绯羽平时看起来安安静静的,没想到跟变态吵起架来都不落下风。话虽不多,一堵一个厉害。这句叫你父亲来,已经是把妖族太子踩成小辈了,甚至有你不配跟我打的意思。   司千咒笑意消失,眼里骤然冷下,脸上再找不到一丝散漫,有的只是汹涌冰河的暗藏杀机,几乎不用开口便知壳子里换了个人。   司千夜道:“父亲年岁已高,诸事不管,我们随时会在妖舟金塔恭候阁下。”   绯羽轻轻一笑,没有回答。   当他傻么,金塔是屠神之地。看来已经猜出他是谁了,这第二个魂魄真是出奇的聪明。   司千夜离开后,阿璃想起了季幽。她连忙跑到沙丘之后,但是那里空无一人,连片脚印都没留下。   是走了,还是被抓走了?   “怎么了?”绯羽问。   “找季幽,刚才还在这里,但是这会儿就没了。”   “你不在邸舍,就是因为跟他出来?”绯羽顿时觉得胸口有点闷。   阿璃看到他的头顶冒出半片花瓣,忙解释,“前几日在神鸟死掉的几个金灵峰修士,在是幻境里刁难季幽的人。”   “我原本就怀疑他跟这件事有点关联,见他来了神鸟又深夜出门便跟了上去,没想到碰到这样的事。季幽为了让我逃走受了很重的伤,但他现在不知哪去了。”   “兴许走了吧。”绯羽淡淡道,对季幽的生死很不感兴趣。   他伸手掀开一点阿璃头上的帽兜,看了看她的侧脸上的擦伤,又轻轻把帽兜遮好,“疼吗,我们现在就回邸舍弄药膏给你敷上。”   他伸手拉住阿璃的手腕,阿璃还未来得及反应,眼前一晃,人已站在邸舍里。   外面天还黑着,此时不过三更,绯羽把蜡烛点起,回身查看阿璃伤势。   阿璃把披风脱掉,袖子挽起,乖乖让他看。   看到少女的右脸红了一大片,甚至有的地方皮都没了,胳膊上也满是擦伤,红红肿肿,绯羽眸光顿时冷凝,嗓音里带出一点杀意,“我突然觉得妖舟金塔也不是不能去。”   “妖舟金塔是什么?”阿璃问。   “妖舟是妖族住的地方,据说是成千上万艘巨船组成的城。而金塔是上古凶兽为了屠神设的祭坛。那个祭坛为了积蓄力量,每年都会往里投放大量活的祭品,大半是虏获的修士。”   “每当一位上古凶兽寿命将至,他们也会把自己当做祭品,用真身为祭坛炼制凶咒。金猊兽仗着这个祭坛才一直有恃无恐,现在这个祭坛应该给他儿子了。”   阿璃听得怔怔,“屠神?绯羽你不是大妖吗?”   “我是大妖?”绯羽惊讶地看着她,片刻,他眼里露出一点好笑,“原来如此,我就说为什么你会把我卖进镇妖司。”   “你不是大妖吗?”   “我不是。”   “那你是谁?”   “我是绯羽啊,第一天就告诉你了。”少年嗓音里带着一点逗弄。   阿璃轻轻眨眨睫毛,难道是绯羽上神?她这是什么手,竟然捏出一个上古大神?   “阿璃,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绯羽突然很认真地问。   “记得什么?”阿璃问。   要是问怎么养他的,那是真忘了。她捏的纸片人太多,那股怨气不光给她带来了遇水掉马甲的毛病,还把她最重要的记忆删掉了。   绯羽看着少女眨着蝴蝶般的羽睫看他,他突然觉得那点记忆也不重要了,至少她在他身边。   *   阿璃用清洁符洗了伤口,又用带来的紫雪草药膏涂了脸颊、手臂、腰部和大腿的擦伤。   高度紧张会让人忘记疼痛,但是一松弛下来,那股疼劲迅速找上来,尤其脸颊火辣辣的,疼得她簌簌掉眼泪。   绯羽只得不断将灵力凝聚到指尖,轻轻触着她的伤处,为她减缓疼痛。可惜师兄陨落了,他掌管人间与九天的大泽,阿璃是水灵根,用他的灵力就能快速治愈。   过了许久,阿璃哽咽着睡着了,绯羽低眸看着窝在他怀里的少女,很轻地把她放在榻上,拿起披风给她盖上。   他抬手给床榻上了一层结界,屏蔽了声音,这才缓缓拉开衣襟查看伤口。   烛光下,少年冷白如玉的胸膛上满是碎裂的痕迹,就像白瓷被打破了一样。那些细如丝线的裂缝里流动的都是汹涌的血液。   绯羽淡淡看了会儿,指尖重新凝出微光,一点一点把破损的地方弥好。   还是不行啊,这具身体只剩一半神魂,勉强跟对方打个平手。若不是怕在阿璃面前丢脸,他也很想落地咳血啊。   不过真的很奇怪,他一直以为自己死在了天界,但一觉醒来却在天山的崖底。   剩下的神格应该还在九天,他总觉死而复生没那么简单。   绯羽一边思索一边慢慢把衣襟合上,刚要把腰带系好,就听到少女不舒服地哼唧了一下。他忙撤掉结界,重新搂抱住她。   还没来得及用灵力为她减缓疼痛,绯羽背脊蓦地一僵,一双柔软的小手顺着他的衣襟摸了进去,牢牢抱住他的腰。   他低眸,少女的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似乎觉得很温凉很舒服,也不再难受地乱动了。   他眼里露出一点笑意,也牢牢环住她的腰肢,“行吧,这是你自己选的。”   少年头顶愉快地开出一朵小花,第三片灰花瓣也变白了。 第15章   阿璃在乱葬岗吹了大半宿的风,再加上擦伤的地方太多,睡到半夜就发起了烧。   绯羽察觉怀里少女体温不对,忙伸手摸她的额头。手心里的温度烫人,他又点亮蜡烛去瞧她脸色。只见少女脸色潮红,浑身发着抖。   绯羽手指凝结灵气探在她脸上的擦痕处。上面涂的紫草膏大半已经到了他的胸膛,被擦掉的地方隐隐透出了黑气,顺着脸颊延展到颈部。   绯羽立刻就知是妖族太子搞的鬼,这不是剑气而是用妖气下的恶咒。   想到对方说不仅是脸,他还摸了脖子,摸了唇。绯羽的眼瞬间冷下来,数百万年从不动怒的心第一次有了真切想杀人的欲望。   妖族太子将恶咒顺着阿璃的皮肤沁在里面,就是怕杀人时出了意外。如果没有得手,妖气也会慢慢侵入五脏六腑。这副智慧用来欺负一个小姑娘,真是可恶至极。   绯羽低眸思忖了一下,轻戳阿璃完好的左脸,小声唤她醒来。   阿璃睡得迷迷糊糊,冷不丁听到有人唤“阿璃”。温热的气息吹得她耳垂有点痒,她困乏又迷惑地睁开眼,瞳孔中映出了冷白色的胸膛,她忍不住上手摸了摸,真是温凉又细腻。   这是谁的一副好胸膛?她抬起脸,看到一对锁骨小窝和流畅的颈部曲线,再往上是利落的下颚、削薄的唇、挺直的鼻梁以及一双丽微翘的瑞凤眼。   绯羽的肩膀又宽又直,腰身劲瘦,皮肤白皙透亮。青年的俊美和少年的单薄在他身上同时体现,既不违和也不矛盾,完美的交融在一起。   明明不是吃亏的主,却在跟她在一起时秒变小奶狗,安静地垂着眼,任凭她对他做什么,绝对不反抗,一点都看不出是那个操控着风毫不留情劈下去的上古大神。   这是什么深夜福利?阿璃就这么咬着指尖,欣赏着绯羽春光大露。   绯羽眼里溢出一点好笑,伸手将衣襟别好。   少女微蹙眉头,不满道,“怎么盖住了呢?把人半夜叫醒,又不让看了。”   绯羽知道她发了热冒胡话,也不多解释,只低声哄,“等解了咒,随便你怎么看。”   阿璃热晕的头脑清醒了一点,“什么咒?”   “你身上被下了恶咒,需要妖族太子的血才能解。”   “妖族太子?”阿璃彻底清醒,脑中闪过那双懒洋洋带着恶意的红眸,“我可不去找他。”   绯羽默了一下,拿过披风给她裹好,很直接道,“阿璃,我们时间不多,恶咒在你体内流转,只需要一日便可侵入五脏六腑。”   阿璃愣了一下,暗道,绯羽办事真是爽利。他没劝她,也没强硬地做决定,而是直接告她你快死了去不去吧?这种打球只打要害的方法,真是太果断聪明了,不知省去多少口舌。   “我去。”   *   绯羽站在丰都的街道上,此时天未大白,家家门窗紧闭。他看着怀里早已昏睡过去的少女,紧锁眉头。   阿璃情形不太好,身上的恶咒从脸部蔓延到了锁骨以下,恐怕用不了半日,就会渗进五脏。   他咬破食指在少女颈部画了一道符,黑气瞬间像蛇一样贪婪地爬进他的手指。   “你在画契?她身上的恶咒转移到你身上,你不也完了吗?”   绯羽抬头,房顶上站着个穿白衣的清冷少年颇感兴趣地望着他。   在看清那张清隽俊容后,绯羽微微睁大了眼,差点喊出师兄两字。但同时脑海里有个清晰的声音告诉他,只不过相貌相似罢了,师兄早已陨落,神魂俱毁。   看他呆呆的,一向不爱管闲事的白泽发了一点善心问,“你知道去妖舟的路吗?”   绯羽回过点神,摇头,“不知。有人说在丰都水域见过妖舟的影子,我就来找一找。”   白泽微微挑眉,“那可不太妙,妖舟由船汇成,漂泊不定很难寻找。今日在丰都,也许明天就到了别的海域,看上去她活不过这半日了。”   绯羽眸色暗了下,“我会不停地转移恶咒延长时间,一日找不到就找两日,两日找不到就找三日。我可以见一个妖族杀一个,直到逼出妖域的王。如果时间不够,她死了,我必将拉妖舟陪葬,不死不休。”   绯羽声音很低,却字字带着绝望的凌厉杀气,这让白泽大为震撼,无话可说地望着他。   片刻之后,白泽有些落寞道:“看来你很喜欢怀里的姑娘。我也有很喜欢的人,却不如你,至少你一直跟她在一起。”   绯羽默了一下,“其实我也才找到她。”   白泽有些意外,素来清冽的眼眸染上了几分深邃,思忖一下道:“你带她上来我看看罢。但我也没把握,只不过侥幸解过一次恶咒。”   绯羽立刻抱着阿璃跃到房顶。不知怎的,他对这个少年非常有好感。大概对方太像他师兄了,无论样貌还是语气。   白泽揭开少女的帽兜,怔了一下,好笑道,“原来是小阿璃。”   绯羽微讶:“你怎么知道?”   白泽:“哦,我是她的掌门。”   绯羽心道,原来阿璃打扮的漂漂亮亮是去见他呀。   刚才涌起的一点好感顿时消失不见。   白泽将阿璃的衣领拉下来一点,食指中指并拢按在她脖颈的动脉处。随着灵力慢慢涌进阿璃的皮肤,黑色的咒印开始缓慢退散。   绯羽微微睁大眼,对方的灵力气息竟然可以消除恶咒。   “你是水灵根吗?”他问。   白泽道:“是,上一次解咒也是水灵根,换一个灵根就不行了。”   绯羽抿了抿唇,师兄也只能治疗水灵根的伤势。   对话期间白泽不断地咳嗽,绯羽忍不住问,“你身体不好?”   “少时受过一次反噬,从此就不太好了。”   绯羽又问,“你到丰都做什么,也是来找妖舟吗?”   “不啊,”白泽专心地退恶咒,头也没抬地回道,“丰都是离幽都最近的城市,相传幽都在丰都下面。我想找找入口,但是没找到。”   绯羽道:“因为幽冥只接纳魂魄,你有肉身自然进不去。”   白泽道:“我也知道,总想着万一有可能呢?”   绯羽眸光微动,师兄也是这样,万事都不死心,从不相信世间既定的规则。   就这么一会儿,白泽又扭头剧烈咳了几声,面色比刚才要惨白许多。   绯羽问:“无法医治吗?”   白泽淡淡道:“没法,寻过许多方法了。”他顿了一下又道,“你解开她的衣衫,看恶咒消到什么地方了,我不方便看。”   绯羽把阿璃的衣襟拉开些,原先蔓延到了胸骨附近,现在只剩胸脯上一掌大的地方。他将衣襟重新掩好道,“还有一块。”   白泽喉间低嗯一声,继续输送灵力,心想,他们这样亲密,八成已有了夫妻之实。也不知他的姑娘有没有道侣,若是也像这一对亲密无间……   白泽睫毛微垂,一向清冷的眼涌起又黑又浓的雾气,只是想一想,就让他气得不行。   绯羽一直观察着恶咒,见完全消失的毫无踪影,阿璃身上皮肤又成恢复雪白,连忙道,“可以了。”   白泽倏地缩回手去,他本来就犯了旧疾,再加上退恶咒损耗了许多灵力,不仅是脸色就连嘴唇都没有了血色。   “多谢你。”绯羽真诚道,“你救了阿璃的命,今后若是有用到我的地方,我必亲囊相报。”   白泽淡淡弯了弯唇角,“不用挂在心上。”他瞥了一眼还在熟睡的阿璃,又道,“阿璃这个孩子,我初见就很喜欢。可惜她是仙品水灵根却去学纸术,不然天山仙门用不了多久就能再出一位十环真人。”   绯羽沉下眼,除了那句“我初见就很喜欢”,后面都听不到。   “我也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喜欢。”少年重重咬着每一个字,浑身戒备,完全忘了就在上一秒他还要亲囊相报。   白泽眼里露出一点好笑,又不是要抢人,这么紧张做什么?现在年轻人都这么爱吃醋吗?   他就不爱吃醋。   *   阿璃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邸舍,而在自己小屋的榻上。   她惊了一下刚坐起来,就见绯羽推开木门端着一碗粥米进来。   “你醒了?”绯羽将碗搁在一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了,你觉得精神怎么样?”   阿璃曲起胳膊,左右扭了两下,“我觉得挺好的,浑身有力。你帮我寻到了妖族太子的血?又打架了吗?你有没有受伤?”   绯羽犹豫了一下,把在丰都遇到白泽的事告诉她。   “咦,是掌门救了我?”阿璃微怔一下,心里顿时炸出一朵烟花。   本来就苦恼没机会接触白泽,没想到恶咒反倒帮了她的忙。   她下床整理身上衣衫,“那我可得去向掌门道谢。他身体不好,一定损耗了不少气力。”   “不用这么急,我已经替你谢过了。”绯羽不太愿意她去。   “我先去找管事的长老问掌门有没有空,也不是立马就去道谢。”   两人正在说话,门外走进一个修士道,“是阿璃吗?掌门有请。”   阿璃微微一怔,她还没去见掌门,掌门倒要见她?   她将目光移到绯羽脸上,心里一咯噔,掌门该不会看到绯羽起了疑心,联想到炸塔那事吧?   门口修士见她不动,又催了一番。   “好,马上就去。”阿璃忙道,转身跟了去。   两人出了院子,一路走下莲山。   阿璃一边跟着一边想如何应付白泽的询问,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出了山门。   阿璃愣了一下,掌门怎么会在山门外?   她不再犹豫,转身就往回跑,身后空气中伸出一只手狠狠抓住她的手腕,轻松一扯就将她扯了过去。   阿璃抬头,对上那双张扬的红眸,顿时如坠冰窟。   少年嘴角扬起懒洋洋的笑,“竟然真的没死?” 第16章   阿璃瞳孔中映出少年嚣张的猩红眸色,她刚要呼救,就见对方伸手在她嘴前虚划了一下,上下唇立刻粘了起来,呜呜发不出声。   “小声点,”少年懒洋洋道,“这里人来人往的,不知道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不远处的卖货小哥听到动静往这边瞥了一眼。见是一对年轻男女,立刻把目光收了回去。每天天山脚下多得是道侣吵架,他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司千咒微微弯腰,贴近阿璃耳边道,“你瞧,没人管你呢。”   炙热的呼吸轻喷在阿璃的耳廓,她抖了一下。   “你去吧。”司千咒对给阿璃领路的修士说。   修士目光呆滞地点点头,转身朝右边山路走去。   似乎看出阿璃在用眼睛问他修士去哪?司千咒笑着用口型说,跳崖。   阿璃心中一凉,想起昨天那只被捏死的血蝶。这个修士和血蝶一样在对方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   “走吧。”司千咒笑吟吟道,扯住她的手腕消失在空气中。   光芒再次亮起,阿璃还未站稳就觉手腕被人迅速甩开,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但是没想象中那么疼,她爬起来发现,原来是摔在了地毯上。   这是一间食肆的包间,地上铺着厚厚的葡萄灰地毯,上面放着一张食案,整齐地摆着酒壶和几个果盘。   阿璃正疑惑为什么到这儿来,抬起头,看到红眸少年一脸厌恶地拿起布巾擦手。   “下次不要随便碰别人的手。”少年冷冷道。   阿璃惊讶地睁大眼,这人不但精分还擅长失忆吗?到底是谁抓谁的手啊?   “我阿兄在说我,他可守身洁玉呢,不小心吃到母鸡都觉得自己脏了。”司千咒懒洋洋地把布巾丢在水盆上,在阿璃对面坐下。   “你如果不想在外面可以滚回来。”司千夜语气不善。   “阿兄我错了。”司千咒忙道,如果让阿兄占据这副身体,等他出来就只能看到对面躺着一具尸体了。   阿璃抿抿唇,原来还分哥哥弟弟。看上去哥哥话少心冷狠,弟弟话多像病娇。   司千咒抬起眸,肆无忌惮地在阿璃脸上溜了一圈。昨天晚上黑布隆冬看不清,只觉得她眼睛挺好看,被他欺负的狠了,眸子里蒙着薄薄一层水光,湿软清透可爱极了。   这会儿在自然光下看,少女不光眼睛好看,鼻子嘴巴下巴脖颈哪里都好看,皮肤白里透红,唇色水红透亮,就像一块好看又好吃的芙蓉糕。   司千咒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怨不得那位上神小心翼翼护着你,我听说上神们都挺无情的,活得太久心如坚冰,让他们动情可不容易。”   阿璃心道,还好意思说别人心如坚冰?   司千咒又盯了阿璃一会儿,“奇怪,没我的血你是怎么解的恶咒?他就那么厉害?”   他等了等,见阿璃一直不理他,眸中的笑立刻就淡了,“不回答?看来你昨天苦头还没吃够,让我想想……”   少年红眸轻眯,视线落在少女交缠的手指上,缓慢酝酿着坏主意,“如果你再不说话,我把你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下来往出扔。”   “手扔没了,就扔胳膊、扔脚、扔腿。当然你不用怕会死掉,我有一个上古花瓶,只要把你放进去倒点水,你就会在里面生根发芽。你觉得怎么样?还不说话,我真要开始掰了?”   司千咒沉下脸迈过食案一把抓住阿璃的手。少女手指纤细,柔弱无骨,握在手里又软又绵腻,他微怔一下,恼火的神情有了一丝微妙变化。   阿璃吓了一跳,觉得他说得出就做得到,毕竟也不是没见他发疯的模样。   她忙往回拽手,另一只手指着嘴,左右划着给提示。这位妖族太子真身是鱼吧?忘性也太大了。想要她说话,倒是给她把禁制解开啊。   司千咒轻笑,“忘记了,好吧,不把你做花瓶了。”   一道微光闪过,阿璃的禁制解除,刚一能说话她就立刻骂道,“变态。”   司千咒疑惑,“变态是什么?改变形态?”   阿璃噎了一下,忘记变态这个词对方听不懂了。   “你想看我变形是吗?行吧,”红眸少年大方道,“看在刚才是我忘记给你解除禁制的份上,你想看什么?”   阿璃眸光微动,抿了抿唇,“你什么都能变吗?我想看你变麒麟。”   少年微微一笑,瞬间消失,一头硕壮的妖兽突然出现,龙首,麋身,牛尾,马蹄,头顶长满火焰一般的毛发,如同鬃毛一样四散漂动着,散出星星点点的火粉。   “太好看了,”阿璃毫不吝啬地赞美,美丽的杏核眼溢出蜜糖般的笑意,“还可以变吗?我想看羊。”   麒麟没有吭声,“砰”的消失,一只雪白的小羊出现在地毯上,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看着阿璃。   阿璃笑容更加灿烂,“变得真是太好了,天山就没有这样精妙的术法。食物你也可以变吗?我想看李子。”   司千夜还没来得及阻止,他的傻弟弟乖乖变成了一颗大李子,又红又紫地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阿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拿起盛着汤的铜锅“啪叽”扣在李子上,起身就往外跑。   身后传来铜锅被掀开的声音,阿璃头皮发麻扑到门边撞开门,刚探出上半身,腰肢就被有力的手臂狠狠箍住。   眼看就要被拉回去,她连忙用力呼救,“非礼啊――”一楼食客全都抬起头惊愕地望着楼上包厢。   身后少年一点不惧,轻飘飘道,“女奴。”   食客们立刻收回八卦的目光,西域女奴多如沙粒,主人家当街打骂都是常事。   司千咒冷笑着把人拽回来,往地毯上一推,重新闭好门。   少年的力气又大又狠,即使有地毯的缓冲阿璃也摔得够呛,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她揉着胳膊肘缓慢坐起来,抬头看着一脸冷漠肩上都是汤汁的少年,微微颤了颤。   “现在知道怕了?”司千咒眼里的笑意冷嘲极了,盘腿坐下,伸手狠狠掐住她的脸颊,“刚才那股聪明劲哪去了?继续骗啊。”   阿璃被他掐得眼底冒出一层水光,她不敢挣扎,掏出一张符纸小声道,“我帮你弄干净好不好?”   “还是个杂修。”司千咒嘲讽,“果然杂修多废物,打不过就靠骗。”   阿璃怔了怔,从穿越到现在压抑的委屈一下子爆发出来。她要不废物还轮的着被他欺负吗?怪不得叫千咒,真是欠揍。   她明明在另一个时空过着安稳幸福的生活,就因为捏多了纸片人沦落到这儿受辖制。东藏西躲还不敢喝水,阿璃越想越委屈,眼泪簌簌落下去。   司千咒的手指还掐在阿璃的脸颊上,冷不防被“啪嗒啪嗒”砸个正着。少女垂着眼,鼻头泛红,看起来又软又可怜。   他松开手,从她手里拿过符纸,轻轻捏碎,光芒立刻释放出来,从头到尾浇下。   柔和的光束里,司千咒衣袍上的汤汁被清理一空,干燥清新的味道重新溢满房间。   “好了,符纸我用了。”   他等了一会儿,发现即便用了符纸少女还在流眼泪,很显然她哭得不是这件事。   司千咒最不耐烦猜测女孩子的心事,但不知为什么,看到阿璃哭,他少有地展现出一点耐心,“说吧,还要做什么?”   阿璃垂着眸哭,隐约中从对方嗓音里听出一点妥协,她立刻暗暗用指甲抠进手心,刺激眼泪落得更凶。   司千咒更无奈了,偏偏他还不能真的对她怎么样。毕竟能让幽冥之主和上古大神拼力相救的人,带回妖舟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符纸我也用了,也没真的打你,你还哭什么呢?”   “不是那件事,是……我想……去恭房。”少女低声哭。   司千咒微微睁大眼,刚要答应,他的魂魄就被按下去,司千夜完全占据了躯壳,冷冰冰道,“忍着,忍不住就在这儿解决。”   阿璃知道现在换成哥哥了,想起对方嫌恶地擦手,她立刻乖巧点头,伸手解腰带。   衣衫刚滑落大半,她就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慌。   切,连母鸡都不吃的人,就敢看她脱衣服了?   司千夜迅速别过脸,但是少女雪白的肩膀就像刻在他脑海里一样,怎么挥都挥不开。   “穿好衣服。”司千咒把他哥挤开,重新占据身体。与千夜不同,他大大方方地把少女露着香肩的模样看了一遍,脸上露出些好笑,“你可真了解我阿兄,算了,我陪你去,如果这次你再骗我,我就把你手腕打孔拴上锁链。”   *   两人走到食肆后面的恭房。恭房没有窗,三面都是木板,只在门上做了个半扇窗棂,蒙上细细的白纱。只要里面有人站立,就能看到剪影。   “等等。”司千咒叫住阿璃,轻轻扬手,她身上立刻飞出许多符纸。有的在符袋里,还有的藏在袖口、手心、甚至发辫里。   少年讥讽的腔调微沉,“准备的还挺齐全,看来你也不是想去恭房。”   “我们纸修最重要的就是符纸,所以平时出门会将符纸分开藏好,防止符袋被人抢走。”阿璃毫不心虚地胡诌,“况且你都把符纸拿走了,这窗户也能看到我的人影,还怕什么?”   见对方沉默着不说话,少女眼一红又准备开哭。   “行吧,行吧。”司千咒有点怕了她的眼泪,刚才砸在他手上的,莫名觉得比火还烫。   阿璃见他松口,立刻走进去关好门。她快速溜了一圈,发现整个恭房除了一个带盖的夜壶,旁边竟然还有一个纸篓,里面有叠细麻纸。不愧是高档食肆,连纸这样的奢侈品都有。   她拿起一张,刷刷撕成一个小纸人,咬破手指在上面画上眼睛和鼻子,吹口气,纸人迅速变高变大。她闷笑着蹲下来,看着旁边替她站立的纸人,脑子里开始回忆那晚上季幽画的血符。   跟遁地符不同,血符只能将人带到千米之外。虽然不能直接回天山,但是只要离开这里对方就不那么容易找到她了。   少女沉着气,一边回忆着图形,一边将手指挤出更多的血……   司千咒看着窗棂后的人站着一动也不动,觉得不对劲,他一脚将木门踹开,红眸中映出一张又大又丑的纸人,脸上画着滑稽可笑的脸在看他。那个信誓旦旦说不会再骗他的姑娘,连影子都不见了。   少年眸中浮现些许怒色,他真被气笑了。   “你是蠢的吗?”司千夜终于忍不住了,“没见过女人?上了一次当还上第二次。”   司千咒听着兄弟的斥责,默不作声抱着手臂靠在门柱上,神色冷凝地望着又大又丑的纸人。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一笑。   “阿兄,她真可爱。” 第17章   绯羽坐在庭院里的石凳上,阿璃走后,他就一直这么坐着等她。   这样的日子其实从住进这里时就开始了。阿璃平时并不待在家里,她要去听课还要去狩猎。他每天打扫完,就乖乖坐在院子里,眼巴巴看着虚掩的木门,盼着那道鲜活的身影“啪”地把门推开。   绯羽沉默地垂下眼,目光落在漆黑的右手上。从阿璃那里渡来的恶咒缓慢蚕食着他的身体。如果是平常,十个妖族太子的妖气也近不得他的身。但是这是他主动打开禁制放它进来。   “绯羽。”少女轻快的嗓音跟木门被推开的声音一起响起,绯羽蓦地抬起眼,头顶瞬间绽放出一朵小花,六片花瓣,四白两灰。看到她进来,有一片灰色花瓣的边边立刻变白了些。   阿璃一脸疑惑,“我记得在神鸟城时绯羽只有三片白花瓣,第四片是哪来的?”   系统撇嘴,“昨天你差点挂了,绯羽迅速黑化,所有花瓣都变得漆黑。后来你被白泽解了恶咒,绯羽头顶的花唰唰变颜色,一直变到第四片花瓣也是白色的才停下来。”   嚯,阿璃惊叹,那个场景想想就震撼。   “怎么去了这么久?”绯羽迎上去道,他上下打量着少女,发现有点不对劲。她的眼眶是红的,像是刚哭过不久,身上也带着一股极淡的血腥味,不是妖兽的。   “受伤了?”   “自己咬破的。”阿璃笑盈盈地抬起右手给他看,“不妨事,一会儿我涂点药膏就好了。你不知道,掌门根本没有唤我过去。那个修士被妖族太子催眠了,我费了好大力气才用血符逃出来……”   少女巴拉巴拉地说,绯羽的视线落在她手上,食指破了一条大口子,似乎挤了太多血,肿的像根胡萝卜。她的手腕也青了一圈,可以清晰地看到几道男子的手印。   绯羽眸光微沉,不过才离开他半日,就伤成了这副样子。   阿璃高兴地说:“没想到我竟然能把血符写出来,要知道那天晚上季幽写的那样快,好难看清啊。绯羽,我很厉害吧?”   “嗯,很厉害。”绯羽轻声道,执起她的手,凝出一点灵力很轻柔地敷在伤口上,帮她减缓疼痛。   阿璃等绯羽帮她把药膏涂上,缠上布条后,急急回到房间把水囊里装着无香丸的水喝了几大口,这半日,差点没渴死她。   绯羽跟在后面进来,若有所思地望了她半天道,“从明天起,你若再下天山,带我一起去吧。”   阿璃摇头,“你非天山派的人,按规定不可住在这里,被人看见一定会检举我。”   “我可以变成小红鸟在你肩膀上站着,天山派也不许养宠物吗?”绯羽笑着问。   阿璃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天山派当然可以养,但那不就委屈了上神?”   绯羽认真与她对视,墨色的瞳仁温柔的好似春水,“那也是我自己愿意。阿璃,我只愿意给你一个人养。”   少年声如醇酒,字字死心塌地毫不保留地砸进阿璃心里,砸的她腿脚都有些发软。   系统鬼叫,“哇哦,这还是我追的家有儿女吗?”   阿璃轻抿了抿唇,勉强稳定下来心神,“嗯,我知道了,如果出山门就告诉你。”   天边已是日落黄昏,阿璃随便吃了两口胡饼解决了晚饭。饭后她告诉绯羽要去金灵峰一趟。   “我不放心季幽,想去看他回没回来。”   绯羽一点不在意季幽回没回来,在他眼里,所有雄性生物都离阿璃远远的才好。   阿璃:“你知道什么可以让血肉重新长出来吗?季幽的胳膊让妖族太子刮得都见骨了。”   绯羽道:“没有方法,以前有位上神专管百草,他可以做到活死人生白骨。但是他被幽都之主弄死在祭坛,天下再无谁能让血肉长出来了。”   阿璃蹙起细眉,想了一会儿,将自己攒的药膏全都包在一块。   *   阿璃刚到金灵峰便看见季幽拾阶而下,两条胳膊完好,没有受一点伤。   阿璃感觉自己可能瞎了,揉了揉眼,又重新将视线投过去。原本季幽的左臂到手指都成了白骨,但是现在看起来却跟平常无两样。   “季幽。”阿璃唤道。   季幽就像没听见一样,径直从她身边走过,睫毛低垂,带着点儿拒人千里的冷调。   “你是季幽吧?”阿璃追上去歪头去看对方的脸。   季幽淡淡瞥了她一眼,收回目光,脚步不停。   这熟悉的反应,是季幽无疑了。   阿璃跟在他后边问,“季幽,你的胳膊怎么没事了?我担心你,还给你带了药膏。”   季幽这次连眼风都没给一个,快速走下最后一阶石梯,转弯朝后山走去。   阿璃追上去下意识拽了他一下,季幽面无表情,拉回自己的衣袖。   “你这个人怎么每次都是这样啊?”阿璃有些无语,就像一块铁,每次都以为捂热了,下一次还是那么凉。   她不甘心,快速用指尖轻触下对方的手,季幽头顶长出一朵花,五片黑花瓣,一片灰花瓣。   这也没黑化,不是和以前一样吗?   季幽走到后山的结界处,再往出走就出了天山仙门的护佑范围。他顿住脚,转身道,“别跟着了。”   阿璃:“想我不跟着也行,你把药膏拿去。”她将一个小包袱递过去,“我没有别的谢你,如果你身上有伤……”   季幽神色冷淡,“我身上没伤,你留着自己用。”   阿璃忍不住问:“季幽,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呀?”   季幽淡淡地打量她,少女不开心的时候,眉尖若蹙,杏核眼湿湿软软的,可爱的让人想捏一把她的脸颊。他总不忍心对她拒绝得太狠,但他又能做什么呢?   那天在沙丘之后,她的同伴很轻松就将妖族太子打得咳血,看到她欢快地扑进那人怀里,他就知道他的手臂对她一点意义都没有。除了给她带来灾祸,什么都做不到。她很快就会发现这点,慢慢地疏远他。   季幽轻垂下眼,觉得心底有点发闷。   他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就被她牵着情绪走。记忆深处那个拥有着桃子味道的未婚妻总是和阿璃的脸重合起来,让他既想接近,又有一种负罪感。   “别跟着了。”他淡淡地重复一遍,转身走出结界。   “哎……”阿璃下意识追了一步,也跟着出了结界。平静安稳的仙门瞬间变成昏暗隐晦烈风呼呼的山林。她吓了一跳转身想回去,却发现这里根本没有可以捏诀的石像。   “季幽。”少女满脸害怕,只能揪着小包袱朝远去的身影追去。   两人一前一后,一个走得飞快,一个小心地跨过隐蔽的树根和草洞。很快阿璃就看不到季幽的影子,她站在东西南北都分不清的树林中,感觉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在张望她。   身上的符纸都被司千咒收了去,她现在连点个火把都做不到。   黑夜滋生恐惧,恐惧幻化邪祟。这是每个修真人在入门第一天就必须背下的常识,永远不要只身一人走进黑暗里。   黑暗越来越浓郁,阿璃感到身上莫名发冷。她现在除了背部紧紧靠着树干,什么也做不了。   系统开始瞎出主意,“宿主,要不你再用一下血符?”   阿璃:“血符是随机传送的,不一定能把我扔到哪去。”   身体越来越冰,阿璃知道不太对。现在是五月,就算是山中的树林,也没有冷得这么厉害。   她哆哆嗦嗦地拆手指上的布条。血符是不能把她送回仙门,但是最起码可以离开这儿。只要她不停地书写血符,总有一次能到山脚下吧?   正当她快要解开布条时,头顶突然燃起明亮的火光。一只温凉的手按在了她的肩膀,那股冰冷一下子就消失了。阿璃眼底划过一抹错愕,抬起脸,对上了季幽那双冰冷幽黑的眼。   季幽目光落在少女手指缠的布条,“手怎么了?”   阿璃犹豫了一下,没说碰到妖族太子的事,怕季幽认为是他给她惹的麻烦,“自己咬破的。”   季幽抿了抿唇,将燃着火苗的符纸推过去,“没常识吗?后山只出不进。”如果刚才他不过来,恐怕她就被夜晚数量庞大的残魂鬼魅吞食了。   阿璃扶着树干站起来,腿脚有些发软。谁会有这种常识啊?大家都从前门进出,前门安全,后山的妖兽最多了。   季幽没再说话,等她站稳了,才朝树后走去。   阿璃连忙跟上,但是这回季幽走得很慢。   她忍不住问,“季幽,你怎么总是在黑夜出来啊?”   季幽:“我喜欢黑夜。”只有周围特别黑,他才能隐约回忆到一点东西。   他走到一丛灌木旁,蹲下来将树叶拂去。阿璃靠近了一点,才看了一眼就捂住嘴转了过去。   季幽淡淡道:“别怕,是神鸟城死去的三修士之一。”   “三修士?”阿璃惊讶地又转回来。   季幽冷静地看着昔日的同门。像另外三个一样,这个人总是在言语上欺压他。但他觉得无所谓,甚至懒得计较。除了止血粉,还没谁能引得他情绪起伏。别人喜不喜欢他,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但是很奇怪,跟所有“欺负”过他的人一样,他们全都死得很蹊跷。无形之中,像有谁在暗中为他出气一样。   季幽有一种感觉,只要找出那个“人”,就能找回他大部分记忆,找出妖族太子追杀他的原因。   阿璃疑惑,“三修士不是被埋在神鸟吗?”   “嗯,我带回来一具。”季幽嗓音又轻又淡,就像说他带回一颗白菜那么轻松。不仅如此,他现在就像扒白菜一样,毫无压力翻看着死去的尸体。   阿璃把符纸拽的离自己近一点,怪不得是被妖族太子追杀的人,季幽……也挺变态啊。 第18章   季幽蹲在地上查看修士身体。阿璃借着符纸的光亮朝周围望了望,那些让她感到体寒的雾气又悄咪咪地飘过来。   “季幽,”她小声唤,“那些雾气又来了。”   季幽喉间低嗯一声,用匕首割破手指挤出一滴血,看都不看就朝身后弹去。刹那间,雾气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呼的一下四下逃去。   阿璃惊讶,“这是什么术法?”   季幽淡淡道:“不是术法,它们怕我的血。”   “为什么怕你的血?”   “不知道,从我有记忆时就这样了,黑暗中很多东西都怕我的血。”季幽用匕首将修士的衣服挑开。   “什么叫有记忆?”阿璃刚问完就立刻想收回,她简直像被十万个为什么附体了。   季幽抿抿唇,“半年前我发现自己躺在荒野上,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要到哪去。后来我被一个小仙门捡去,之后的事情你就知道了,小仙门覆灭我来到了天山。”   阿璃惊讶道:“咦,竟然是这样吗?我记得你说有未婚妻……”   “是啊,只记得这个。”季幽淡淡道,只记得有未婚妻,却不记得她是谁,长什么模样。知道她很香,身上会散发特别特别好闻的桃子香气。那种隐藏在记忆最深处的味道,只要闻一次就永远忘不了。   阿璃靠着树看着季幽的侧脸,狭长的眼尾冷淡又疏凉,怪不得她觉得他像一块捂不热的铁。一个人失去记忆,自然对一切都怀着戒备之心。   阿璃看了一眼手腕上的【85】,时间不多,她也就不挑了。季幽再怎么说也比精分兄弟正常,比卖货小哥省灵石。   少女重新打起精神,“季幽,我看到你的手指割破了,要不要涂点药膏?”她哗啦哗啦晃动着小包袱,“我这儿一大堆呢,什么味都有。”   季幽将修士身上的衣服完全扒下来,头都不抬地问,“你不卖止血粉,改卖药膏了?”   “从来都没卖过止血粉,我的止血粉只给你用过。”少女的声音软软的,像又甜又糯的米糕。   季幽眸光微顿,看不见的情绪轻轻晃过,转瞬便沉没至冰层底下。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又要跟之前一样重新陷入被她拽着情绪走的日子。他狠了狠心,不再回答她的话。   阿璃等了一会儿,发现对方又不理她了,她轻轻叹口气,拎着包袱的手没劲地垂下去。   系统嘿嘿一笑,“今天的铁凉得比较快,不过很正常啦,消除怨气本来就是一项长期事业。你需要了解他的过去,从中找出可治愈的点。当然,这个崽确实有点难搞,他都没有过去。”   阿璃:“……”   季幽伸手按在修士的胸膛上,一条手指粗细的黑蛇从修士的胸膛里钻出,缓缓攀上他的手背。黑蛇冰冷阴邪,张开长着尖牙的嘴,带着不甘和愤怒朝他狠狠咬下。   季幽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黑蛇在碰到他的刹那化为黑气消失。   这不是真正的蛇,是亡者的怨气。正常死亡的魂魄会飘到幽冥,而非正常死亡的魂魄则会留在躯体化为高阶凶尸。这副躯体里没有魂魄,很显然杀死他的人一定来自幽都,只有高阶阴司才拥有杀死魂魄的能力。”   阿璃见季幽一直沉默着不说话,周围又黑的可怕,她有点后悔出来了。刚要开口问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就见前方的树丛突然晃动了一下,一个黑影快速窜了出来。   阿璃本能地后退,季幽扣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后,挡得严严实实的。   黑影浑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像是从地底钻出的冰那样冷。阿璃隔着季幽都感到周围的气温骤降。   就在她以为又是冲着季幽来的邪祟时,黑影突然弓下腰小心翼翼走到季幽面前,跪倒,额头抵住地面动都不敢动。   季幽微微一怔,记忆深处涌出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他看到一条巨大的黑龙一圈一圈地盘在章尾山上。那条巨龙嘴里衔着一只白色的蜡烛,照耀着幽都的土地。   章尾山脚下,无数阴司和鬼将伏趴在地,就像面前这个黑影一样,战战兢兢一动不动。   “主人……”见季幽一直不说话,黑影嗓子里飘出一道颤音,额头死劲贴着土地,害怕到要钻进去。   季幽眸色微动,带着一丝猜测打量着黑影,脑海里又飞快冒出些片段。   他看到壮观庞大的黑色殿宇,看到了暗蓝色的冥河水,甚至看到了河面开满的莲花。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快速冲击着他的识海,他一把抓住了碎片,庞大的上百万年的记忆轰然在识海中炸开。   过了很久,季幽才慢慢回神,他的衣服完全被汗水湿透,头疼的仿佛要爆开。但是黑影还跪在地上,阿璃也毫无反应,似乎没有人发现他一点异样。   他轻轻垂下眼,喘了两口气,单手从领口拽出一根缀着玉佩的银链,摘下来套在阿璃的脖子上。   阿璃疑惑地低头扫了一眼。玉佩雪白不含一点杂质,又矮又胖像半截蜡烛,上面竟然还有条芯,摸起来像棉线。   季幽轻声道:“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黑影暗暗瞠舌,这玉佩可是天和地还没有分开时就诞生的上古神器,世间唯一可以照亮幽冥的蜡烛。有了它,亡者们的魂魄才能找到去幽都的路。   他可记得,为这蜡烛幽都兵将没少跟觊觎它的上古恶兽干仗。曾经有位高阶阴司不小心摸了一下蜡烛,直接被主人捏成碎末。   对主人而言,这是如同生命的一部分,哪怕他的神魂从真身里离开,都带着这根蜡烛。但现在,他毫不犹豫就给了这个人类女孩……   阿璃不安地看了一眼伏趴在地上的黑影,将视线转回季幽脸上,“你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你等我就好了。”季幽随口回道,目光落在黑影身上,思索着所有发生的事。   “可是……”阿璃还欲再说,就见一道微光闪过,季幽和黑影一起消失了。   阿璃捏着玉佩看着他刚才站着的空地,不敢相信季幽就这么走了?   山风呼呼地刮过树林,吹得修士尸体上的衣服“哗哗”作响。黑漆漆的深山中,只有阿璃头顶的符纸缓慢燃烧着,发出明亮柔和的光。   阿璃越看脸色越加苍白,没想到季幽竟然把她跟尸体一起丢在这儿。   系统揉了揉眼,“不是吧,他走了?”   阿璃后退了两步,离修士远了点,“刚才那是什么?”   系统:“看不清太黑了,瞧着似乎是个人。”   一人一系统沉默了一下,不远处响起了一道清脆的“噼啪”声,似乎是过路的小兽踩碎了干枯的细树枝。   周围更静谧阴森了。   阿璃低头又看了眼玉佩,心里涌出些恼火。这算什么呀?丢下一根链子什么话都不交代让她站在不动看管财物吗?   系统叹气,“宿主,现在怎么办,我们真要站这里等他回来啊?”   符纸的火光被山风吹得摇晃,半明半暗中显得修士更加可怕。他的头发被吹得乱飘,手脚也被吹着微微晃动。   等他?当然不等。   阿璃脚步很轻地慢慢后退了几步,转身朝山道跑去。   *   “……主人的真身还在章尾山,就像睡着了一样。巫古说您的神魂离开了身体,只要将神魂找回,您就能重新回到真身里。”   “我们很快就找到了您,但你根本就不理睬我们。巫古说,那是因为您神魂蓦地离开身体,记忆出现了断裂。只要想起以前的事,您就能回到真身,于是我们就一直暗暗跟着您。”   季幽沉默,怨不得他身上的伤总是第二天就好,原来这根本就不是他的身体,而是神魂。也怨不得他总在黑夜里看到魍魉魑魅,原来他们是来迎他回去。   “这几个修士,包括以前那些人都是你杀的?”   黑影脸上露出气愤的狰狞,“主人神魂的力量自然不及真身,但也不是凡人就可以随便欺负的。我杀了他们,把他们的魂魄勾到幽冥,锁在赤火池里,等主人回去再发落。”   黑影说完这些又惴惴不安地重新低下头,他一直跟着主人,谁对主人不敬,他就杀了谁。但这毕竟是他自作主张,刚才看到主人发现了他就在尸体上的痕迹,他想都不想慌慌张张就跑出来领罚。   黑影又等了一会儿,感觉主人也不像生气的样,大着胆子问问,“您既然都想起来了,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回归幽冥了。”   “还差一点。”季幽淡淡说。   他还差最重要的东西没想起来。那个埋在记忆深处的味道和笑容,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你先去吧,暂时不要跟着了。”   黑影点点头,立刻从结界里消失。   季幽看着黑影消失的地方,又陷入沉思。他不是第一次见高阶阴司了。他们总是偷偷跟着他,甚至说一些奇怪的话试图让他想起什么。但他从来都没有像这一次瞬间爆发记忆。   是为什么呢?   季幽微蹙着眉,仔细想着遗漏的地方。突然间,他感觉四周有点过分静,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有段时间没听到阿璃的声音了。他下意识朝结界之外看去,山风呼呼吹过,除了一个躺尸的修士哪里还有阿璃的影子?   季幽抿抿唇,稍微思忖了一下,眼底露出一丝好笑。刚才为了不让她听到黑影的话,他拉了道结界屏蔽。就因为少交代了两句话没说清楚,她就跑了?   *   阿璃磕磕绊绊地行走着。   密林中没有真正的路,有的只是小兽踩出的兽道。缠绕的树根和岩石,让夜路行走起来更加困难。   系统小心打量着阿璃的脸色问,“宿主,你还要这个崽崽吗?”   “不要了,”阿璃沉下眼,“我宁愿养卖货小哥,也不要这种崽崽了。”从他把她跟尸体一起丢下,她就不想养他了。   “唉。”系统叹了一口气,不太敢劝。其实它觉得还好啦,至少比妖族太子正常不是吗?   蜡烛的气息让季幽很容易就找到了阿璃。他慢悠悠地在后面跟着,隐约还听到了少女气咻咻的嘟囔声。   他觉得有点好笑,蜡烛是他自荒野醒来就戴在身上的东西。很多次危机都是蜡烛帮了忙。他给她蜡烛,就是担心她在结界外遇到危险,又不是真的把她丢弃不管。   他考虑要不要追上去解释,正在犹豫的时候,就看见少女“呀”了一声,一脸恼火地抬起头,“这里怎么还有水?”   系统:“估计是夜露,啧,你今天运气确实不好,铁没捂热又被人丢在荒野,还白白浪费一颗无香丸。”   阿璃郁闷极了,从衣襟里拽出放无香丸的小扁盒。   山风带着桃子香席卷了树林,季幽站在阴影处,强忍住微微颤抖的身体,一双黑峻峻的眼,翻涌着不可置信晦暗复杂的光,像海底汹涌的暗流即将冲破平静的海面掀起巨浪。 第19章   浓浓的桃子香被山风吹得哪都是,山林中仿佛出现了缀着沉甸甸桃子的园林。   阿璃仰头将一粒无香丸吞下,一股看不见的屏障从她体内散发至体外,香甜到极致的味道瞬间被遮住。   没有了香气的来源,山风渐渐淡去,重新变回冰冷透明的风。   季幽靠着一株杉树,一双眼黑沉沉地盯着少女,从眉骨到下颚氲的都是冷意。   半个多月前,他在天山崖顶闻到了这股香气。但当他下到崖底时,香味却断掉了。于是他跟着同门投到了天山派。但无论怎么找,那股香味就像是幻觉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原来是这样,原来她在这里啊,季幽嘴角勾起一抹凉意。   他一路远远坠在后面,看着她从兽道找到了山路,又从山路辨别出山门的方向,最后从仙门回到了莲峰。   他始终跟着她,一边跟一边慢慢回想遇到她发生的所有事。直到她朝着亮着烛火的小院奔去,他才在黑暗中停下脚步。   木门在阿璃还没靠近就吱拗一声打开,里面走出穿绯衣的少年。她扑过去哭诉自己迷路了,袖子往下滑落,露出半截纤细洁白的手臂,她就那样缠上去,像山林里柔弱又妖冶的藤蔓,少年很温柔地回抱住她。   望着交叠在一起的人,季幽心凉得彻底,头一次发现原来心难受起来比血肉刮落要疼得厉害。   他找了她那么久,不管是失去记忆前,还是失去记忆后。他甚至神魂离开身体什么都忘了,心底还牢牢记着她的味道。   但就在他翻过一座座山寻找她的时候,她却早就投入了新欢的怀抱。   原来这就是她口中的同伴,可以抱在一起,也可以住同一间邸舍。   季幽重重垂下鸦羽,死咬住牙,也阻挡不住苦涩的蔓延。   *   季幽生病了,这是阿璃从他同洞的修士口里听来的。   阿璃其实蛮惊讶的,她记得这些修士跟他相处十分不睦啊。   “你要不要去看一看,”修士巴巴地劝,“这仙门就数你与他最好,他病得可厉害呢。”   阿璃对已经放弃的崽崽不感兴趣,找借口拒绝,“不合适吧,男修士洞。”   修士连忙道:“合适的,合适的,今天我们洞的人都不在。或者你今天不去明天去?明天我们洞的人也可以不在。”毕竟能拿出八份仙级灵宝的人,就是要他们滚出洞府他们都愿意。   那可是生长在章尾山的灵芝,据说全都生长了上万年。不管是重伤还是濒死,一株就能吊回命。在修仙界混的人,哪有不遇到危险的时候,就算一生平安,用灵芝冲一下修炼的瓶颈也可以呀。   “去吧,去吧。”修士苦苦哀求就差滑跪了,她不去,季幽不给他们灵芝啊。   阿璃思忖了一下,“行吧。”反正她也得把玉佩还给他不是?   阿璃将取来的食盒拿进院子,绯羽正在院子里对着一张胡床敲敲打打。阿璃住进这间院子的时候,里面的家具都年久失修。她的东西少,用到的不多,所以一股脑都塞进了杂物间。   现在绯羽住了进去,没事就挑几样修。   少年额角到脖颈出了薄薄一层汗。他皮肤白皙,阳光下就像凝结了一层晶莹剔透的冰花,闪着澄澈光泽。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紧实有条理的手臂线条,也是那么白,结实又有力量。   阿璃把食盒里的荠菜蒸饺和一碟酱拿出来道,“我出去一下就回来,你先吃饭不用等我。”   绯羽停下手里的活,抬起眸,“去哪儿?”   “去我师父那里。”阿璃拿出了八百年都不怎么见面的师父做借口。毕竟那天晚上刚跟绯羽哭诉了被丢弃山林的事,同时发誓再不去找季幽了。这才过了三天就要被打脸,实在太尴尬。   绯羽点点头,继续对着胡床敲敲打打,“我等你回来。”   阿璃心里暗道,绯羽自从来了天山,天天都是这句话,等你回来。仔细想孩子也挺苦的,为了不被人发现不要拖累她一直待在这个院里。   她忍不住道:“绯羽,你闷的话就变成小红鸟出去飞一飞,或是去天山走一走。”   “我不闷。”绯羽浅笑着说。他怎么会闷呢?   若说闷,以前才闷。上神们陨落后,他一个人住在空旷的大殿。没人跟他说话,他就用云朵捏动物,羊、马、猪、兔、鹤,一只只捏好摆在大殿门口。   风吹来时会将动物带走,没多久,他就能听到人间小娃娃们稚嫩的声音,“瞧那朵云,像不像一只羊?”他托着下巴,轻声回,“像。”   没有人听得到他的声音,他永远是自言自语。   真孤独啊,那种日子过的人要发疯。   阿璃走出院落,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目光呆滞的修士。见她出来,修士立刻递上一封信。阿璃皱着眉结果,潦草地撕开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一行字【出来啊】,不用想也知道是精分弟弟写的。   自她逃出来后一直没敢出山门,司千咒就不停地给她送信。   反反复复就三个字,这是挑衅还是恐吓啊?   阿璃对着被摄魂的修士点头,“我收到了,你去吧。”   修士木呆呆地转身离开。   *   阿璃到了金灵峰,站在季幽的洞府门口犹豫着进不进。就在她放弃准备改天再来时,身后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阿璃。”   这回不是止血粉了,竟然记住她名字了,阿璃心里吐槽着转身,看到季幽倚靠在门边注视着她。他穿玄衣时肃冷,生了病反而有种脆弱的禁欲感。   “季幽,我听说你生病了,现在好点没?”阿璃像平常一样挂上灿烂的笑容。   季幽轻轻勾唇,毫不犹豫地给自己贴上虚弱的标签,“不太好。”   平常都是对着一张冰块脸,或者不耐烦的脸,阿璃头一次看到季幽笑,颇有点受宠若惊。   但再对她笑也是被放弃的崽,阿璃觉得有时间还不如疏通一下掌门那条线。   “这个还你。”她摊开掌心,露出握在里面的蜡烛玉佩。   季幽眼中的笑容迅速稀释,没有接,淡淡道,“你来就是为了还我玉佩?”   少女毫无顾忌道:“对啊。”   季幽看着她与平常截然不同的态度,心脏发闷。他强忍着这股难受劲,低声道,“你喜不喜欢,喜欢的话就留下吧。”   阿璃皱眉,手又往前伸了伸,“我要这个干吗?”送这种形状的玉佩,好像给她点了根蜡。   季幽从没送过女孩子东西,他也不知道女孩子都喜欢什么。蜡烛玉佩是他所有财富中最特殊也最珍贵的。没有它,幽冥将永远处于黑暗。   但季幽不在乎,阿璃是他年少时心中最温柔的光,是照亮他晦暗人生的灯火。现在他也有光了,立刻就想送给她。   但是少女一脸的不在意,让他似乎又回到了那段患得患失的日子。   他年少时灵力不足,一天有大半日都用真身示人。那时的真身也不好看,碗口粗的身子,头顶的角也很短,不像龙更像一条蛇。   每当他露出真身的时候,少女都离他很远,嘴里嘟囔着,我那么大那么大一个帅气的崽崽呢?但当他变作人形,少女就会欢快地拥住他,抚摸他的脸。   他看不到她的模样,只能从她的声音里感受情绪。知道她喜欢人的模样,他每天忍住化形时骨骼变化的疼痛,忍住灵力快速消耗的疲乏,化作少年等她。   她每天来的时候不定,他坐在高高的树冠上从早等到晚,四肢都等的疼痛了,才等到她来。他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他的耐心全都给了她。   但即便这样也是欢喜的。少年时喜欢一个人简单极了,一件小小的事都能让心底开出一朵花。   “这个玉佩能防止黑暗里的邪祟近身。”季幽轻声解释,试图再给蜡烛救一救。   阿璃眸光微动,“你那天给我玉佩是为了给我防身?”她还以为让她看守财物。   季幽点点头,“嗯,我拉了结界,夜色太黑我又专注听人说话,怕你在外面有了危险来不及救你,所以就给了你玉佩。”   “咦,你拉了结界?”阿璃更惊讶了,怨不得他一下子就不见了,也怨不得他说了两遍站着等他,原来他一直站在她身边啊。   “你早说呀,我还以为你把我扔在山林里了。”少女蹙着细眉抱怨道。   季幽抿唇,他当时想解释的,但是她突然溢出桃子香,震得他无法反应。再加上后来他看到她扑进别人的怀里,恼火加上嫉妒只想毁灭天山,哪里有心情解释呢。   “既然是这样,那我原谅你啦。”阿璃高高兴兴地说,重新把季幽规划成要感化的崽崽。   少女笑容灿烂,苏梅色的群摆微微旋转,就像一朵盛开的小桃花。旁边草茎上停着的蝴蝶,呆呆地被撞落在地,动都不动。   十里之外,司千咒站在高高的杉树上,手指揉了揉眼,刚才阿璃把他视线都撞歪了。   少年眯了眯猩红的眸子,心底闪过一丝躁意,怨不得她怎么都不出来,原来是在会情人啊。 第20章   阿璃第一次进季幽住的洞府。更准确点说她第一次进男修士住的地方。   宽敞的山洞里挖出九个小山洞,每一间只能放一张矮榻和一张食案。因为空间狭小,修士们把房间堆得满满的。远远望去都是书卷、兵器、衣服和杂物。只有季幽的房间不同,什么都没有,雪洞一样。   “怎么没有被褥?”阿璃问。   “不习惯盖。”季幽回答道。他本性喜凉,在幽冥时就什么都不盖,和衣而睡或是变成黑龙盘在章尾山上。章尾山里常年寒冰,抱着它就像抱着冰块一样舒服。   “哦。”阿璃慢声声地回应,眼睛环视了一圈,盘算着做点什么能消除他的怨气值。   季幽抱着手臂倚着门框目不转睛地看她,心里涌出一个疑问。虽然他成为幽都之主是她离开以后的事了,但她应该是认得他的吧?不然为什么会一直来找他?但她表现的又像一个陌生人,仿佛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   “阿璃。”   “嗯?”少女转过头来。   “你来天山仙门前在做什么?”   “在一个水系小仙门修习。”   “水系小仙门之前呢?”   “水系小仙门之前啊……”少女嗓音里透出一股惆怅,水系小仙门之前她正奔跑在狂捏纸片人作死的道路上。   “不记得了。”阿璃淡淡说。   “不记得了?”季幽低眸看她。   石屋狭小可站的地方本就不大,两人挨得极近,阿璃说话还得仰起头,像是被他圈在怀里。   她将视线从他微微鼓起的喉结移到胸膛,虽然季幽什么都没做,但她莫名被他的气息压迫得喘不过气来,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示意他往后点。   季幽想到她扑进别人怀里的模样,眸光略暗了暗,但还是后退一步让出地方来。   阿璃松口气,漂亮的杏核眼弯了弯,“季幽我要回去了,我还没吃饭呢。对了,还不知道你为什么生病,有没有延医?”   季幽道:“没什么,快好了。”那晚上涌过来的记忆太过庞大,几百年的碎片同时倾到,令他头痛欲裂。但最关键的是,他好想她,所以才称自己病了。   “宿主,”系统适时地问,“要不要把季幽的套餐也开了?跟绯羽一样一天十个灵石。”   “开。”好钢就要用在刀刃上。虽然她现在穷死了,全身上下只剩三十五枚灵石和两颗无香丸。   十枚灵石从口袋里消失的一瞬间,季幽头顶长出一朵六瓣小花。望着全黑的花朵,阿璃惊讶地睁大了眼,上次还是五黑一灰啊?   季幽见她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阿璃狂摇头,震撼不已。   系统瞠舌,“宿主你这是什么绝世好运?挑了两个,两个都是养过的。你可得小心,这种养过的崽心眼小,容不下别的崽崽。你对其中一个好,就别让另一个看见,否则非常容易黑化。”   阿璃没有犹豫,趁着绯羽不在立刻攻略这个崽。   “你没有延医,我可不放心。”她踮起脚,伸手贴上季幽的额头。   季幽背脊一僵,根本不敢动。   阿璃贴完他的,又贴自己的,稍顷如释重负道,“还好,没发热。”   被她这么一摸,季幽暗下去的眸光重新亮起来,嘴角也忍不住翘了翘,“阿璃,你明天还来吗?”   阿璃仰起脸,看着季幽头顶的小花,有一片黑花瓣因为她的触摸羞答答地变成了灰色。   她立刻露出了无比真挚的笑容,“来。”   你这么好刷,当然要来了。   *   阿璃离开金灵峰,朝修竹林走去。二师兄平常会在那里修习纸术,她想请二师兄去姑臧的时候帮她捎回一床被褥,季幽的石床光秃秃的看着硌得慌。消除怨气嘛,当然要从关心崽崽的生活开始。   到修竹林必然要走主路,一路上人来人往,大家或是回洞府或是出山门。阿璃的袖子突然被人扯住,她回头,见是一个不认识的修士。   修士慌慌张张道,“阿璃,你们莲峰出事了。你大师姐闭关时修习出了差错走火入魔,现在正到处发疯,你师父都要急疯了。”   “大师姐?”阿璃惊讶,大师姐从她进天山时就在闭关,师父不止一次夸赞,只要出来大师姐就是四环层次。四环,师父才比她多一环,可见大师姐的天资多傲人了。但是怎么能走火入魔呢?   “是真的,你快去看看吧。”修士眼睛睁得大大的,头顶落着一只蝴蝶,轻轻地闪动着翅膀,眼睛猩红。   阿璃问:“在哪里?”   修士忙道:“我带你去。”   修士走得飞快,阿璃在他后面差点没跟上。一路上的同门都在好奇地看着他们飞奔,甚至有个还抓住阿璃一脸八卦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阿璃跟着修士跑过三条长阶,在最后一条石阶上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修士回头道,“快点呀,就在山门口。”   阿璃一脸疑迟道,“我不出山门。”没有绯羽在,她绝对不出山门。   “你不关心你大师姐了?”修士板起脸问。   “关心,但是……”阿璃蹙起眉尖,山门口人来人往,大家脸上都挂着平和的神色。如果大师姐在山门口发疯,这里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她又想起刚才路上拉着她八卦的修士,心底隐隐升起一股凉意,这么大的事,为什么只有领路的修士知道呢?   “唉,你去不去呀?”修士又唤。   阿璃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看着修士,修士歪着头看她,就差拿个苹果蛊惑了。   阿璃抿了抿唇,双手拎起裙摆转身就往莲峰的方向跑,她要亲自去确认一下。   “阿璃。”   刚跑两步身后就传来孟十方的声音,她惊喜回头,石阶下已经没有修士的踪影了。孟十方拿着一叠纸笑眯眯地冲她招手,“过来,帮帮我的忙。”   阿里忙道:“二师兄,听说大师姐走火入魔在山门口发疯,你知道这事吗?”   孟十方笑着说:“没有的事,你在胡扯什么?到我这边来有事找你。”   “什么事?”阿璃往前了一步,就是不肯下石阶。   “帮我到山门口张贴招徒告示,不然今年纸修又招不到人。”孟十方歪着头,一脸邪气地看着她,头顶的蝴蝶与他一样也歪着头。   阿璃微微睁大眼与孟十方对视了一瞬,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紧紧攉住她的心,她后退了两步转身朝莲峰跑去。   那可不是她二师兄。   阿璃跑得飞快,心脏狂跳,刚跑到莲山的入口,就见一个修士迎上来热情道,“是阿璃吧?我是杂物舍的人,昨天发遁地符就你没领,你随我……”   阿璃不等他说完,转身朝峰顶的方向跑去。她要去找掌门,整个天山都要被妖族太子附身了。   她领了腰牌,急匆匆去莲花传送台,不忘把上次掌门给她的御寒符掏出来带上。   洁白的莲花台扬起柔和的白光,带着凉意的风呼啸而至。光芒消失,阿璃发现跟上次不同,自己不是站在空地上,而是站在一片雪松之间。她刚准备找一下大殿的方向,就听到前方传来说话声。   “还找什么?我看都是你的臆想。你都找了三百年了,还没清醒吗?你不知道她叫什么,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或许只是你年少时遇到的精怪在逗弄你,你便信了这么多年。听姑姑一句话早点找个道侣,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你就不会胡思乱想了。雨柔还不够好吗,她从小就与你相识,又是苏氏千金,神鸟就在天山脚下……哎,你到底听没听?”   “听着呢。”白泽情绪淡淡,很没诚意地说。   “听着呢,听着呢,你每次都这么说,回头又去找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人。白家只出了我们两个修仙的,其余人早就不知轮回几圈了。你的至亲只有我,难不成我会害你吗?修行层次越高越难有子嗣,你再耽搁下去白家要绝后了。”   白泽轻笑着说,“姑姑,我一人生不出来。”   “我知你一人生不出来,所以才要找一个嘛。”   “找呢,我觉得我快找到了。”白泽仍是一副应付的口吻。   “真人,别逼掌门了,我信那位姑娘定是有的,只不过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么久了一直不与掌门联系。我苏氏门人虽不如天山多,四海八方也不少。大家帮着一起找找,总比一个人快吧?”   “雨柔你别信他,我最了解他了,他惯爱说胡话哄人,没一句话是真的。”   阿璃暗暗吐了吐舌,怎么每次都让她听得壁角?   “谁?”白清梅喝道,阿璃还未反应,手臂已被重重擒住。她抬头,见一位中年女修士竖起眼瞪她,“天山派已这样没有规矩了吗?竟然偷听掌门说话?”   阿璃被她压的力微微弯腰,觉得胳膊要断了。   白泽看到阿璃被姑姑捏的快弯成了虾子,“是我叫她站在那里的。”   少年抬手按在白清梅的虎口上,白清梅右臂顿时酸软,不由自主松开了手。她更生气了,白泽越来越不服管束,竟然对她这个长辈无理。更可恨的是,大家修为一样,怎么他不费力便让她松了手?   阿璃忙跑到白泽身侧,偷偷揉手腕,感觉骨头都要碎裂了。   白泽瞥她一眼,垂下手去,两指并起隔着她的袖子输过去些灵力。   阿璃顿觉疼痛消失,忙小声道谢。白泽眼里勾起浅浅笑意。   白清梅上下扫了阿璃一眼,见她年纪虽幼小但容貌极美身姿婀娜,顿时生出不喜之心,“纵然是你叫她站在那里,听到掌门说话也该用结界屏蔽眼耳,这点常识都没有吗?可见还是有意偷听。”   阿璃小声道:“我不会立结界。”   白清梅立刻噎住。   白泽忍不住莞尔,“是我没教好,回头便教她结界之法。”   少年素来清冷,不喜多管闲事懒得与人交谈,更别说教门下弟子结界之法。苏雨柔认识他已有百年,说过的话不足十句,从没见他笑过。但就这么一小会儿,他就笑了两次。   “算了,你自己教育弟子,我也懒得管。”白清梅扫了眼地上的大包袱,这都是她从白泽这里顺的天地至宝。她每次来都会绕殿一圈看有什么可拿的。白泽家大业大又一个人,哪里用得完这些,少不得她替他分担。   “既是你的弟子,便让她拿着东西送我去山门吧。你这里也不能御剑,我年纪大了,可扛不动这些。”   阿璃望着地上那一大堆,这我也扛不动啊……   白清梅见白泽微皱起眉,立刻不高兴道,“我如今使唤个一环弟子都使唤不动了?”   “真人,不妨事,我拿着慢慢走。”苏雨柔忙道。   “行吧。”白泽抬手掰下一根松枝,圈成圆环插进包袱里对阿璃说,“你去送了他们再回来。”   阿璃只得去提包袱,但是根本没用力气,包袱就轻轻提起。   白清梅微讶,审视的目光重新落在白泽脸上,也不见他捏诀,怎么就能使出轻物之法?更让人生气的是,他既会这招,干吗每次都看着她拎那么沉的东西走?   *   阿璃送他们到了山门口,还有五步路时停了下来,“真人,我就送到这里了,我最近查黄历,出山门对我运势不好。”   白清梅顿时憋火,感觉对方在戏弄她,黄历上还写这个?   “罢了,你拿过来吧,我们自己走。”   阿璃松口气,忙伸手将包袱递给她,还没松手就被站在山门口的苏雨柔一股大力拽了过去。   她直接穿过山门结界的光芒,落入少女柔软的怀抱。   “雨柔,你?”白清梅眼底划过一抹错愕跟着出了山门,只见苏雨柔猩红的桃花眼露出张扬笑意,贴着阿璃的耳根说:“抓到你咯。”   阿璃抬起眼,苏雨柔的脸缓慢变成了司千咒那张懒散嚣张的少年脸,原本柔软的怀抱也一下子变得硬邦邦的。   妖族太子?白清梅大惊之下拔出宝剑,还没砍下去就见一道光芒闪过,眼前只剩一个大包袱。   她愣在原地半天回不了神,妖族太子把天山弟子掳走了?   黄历说的没错,这孩子运势真不好。 第21章   苏雨柔被发现晕在离山门不远的草丛里。   白清梅叹道, “没想到妖族太子这么嚣张,他是怎么进里面的?我记得你们天山底下全是上古大阵。”   白泽垂下眼眸,伸手捻了一点弟子收集上来的飞灰, 这是在山门附近发现的。   阿璃跟妖族太子多大仇怨?对方甘愿受真身烧灼之苦,也要进来把她掳走。上次也是, 他亲手为她除的恶咒,自然能感知到那个恶咒有多强大。除了妖族太子, 又能来自谁呢?   白清梅又叹口气,“唉,我老了帮不上忙,你的弟子你自己弄吧。那什么, 你这儿有黄历吗?我看看,最近还不宜去哪儿。”   白泽:?   *   “为什么你身上有股烤肉味?”阿璃扶着车壁,身体不自觉跟着颠簸摇晃。   “闭嘴, 你已经失去了在我面前说话的权利,骗子。”司千咒轻轻揭开衣领, 垂眸看了一眼,肩膀之上大片皮肤被烧成了炭。啧, 天山大阵真不是吹的, 效果非常好, 都把他烤焦了。   阿璃扳着手指道:“那几个送信的修士、还有说我大师姐疯了的是修士、二师兄、杂物舍的修士……”   “对, 都是我。”司千咒懒洋洋道, 抬眼扫了阿璃一眼。腰肢细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怨不得那两位被迷的神魂颠倒,烛龙把他的宝贝蜡烛都送出去了。   阿璃又问:“你要带我到哪去?”   司千咒刚要张口, 就被司千夜把魂魄按了下去。   “不记教训。”司千夜嗓音发凉。   阿璃神色收敛了些,知道是那个不吃母鸡的哥哥来了,他可不像弟弟好说话。   司千夜看都不看她一眼,抱着手臂靠在车厢的拐角,一双猩红的桃花眼毫无情绪地看向窗外。   与懒散张扬的千咒不同,司千夜更像妖族太子,神情内敛,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如同一柄收敛锐气的剑,锋芒藏于鞘中,杀人于毫无防备。   阿璃最怕心思深沉的人,没敢耍花招,坐直了些,学着他向外望去。   外面是街道,人来人往的。从街边建筑和敦实的黄土路看,应该是姑臧。向外呼救肯定是不行的。这里的人冷漠的很,上次已经试过了。   遁地符已经用光了,血符倒是会写,但是她觉得自己没有在哥哥面前出手的机会。只要她敢动一下,对方一定把手包上布再把她的手捏断。   前方突然传来喧哗声,阿璃所坐的车立刻靠街边停下。不只是他们,街道上所有的人车马牛全都向边靠。   人们挤在一起,神色兴奋,“是殿下吧?殿下怎么到我们这儿来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前些日子姑臧的镇妖塔被炸了。要知道镇妖司就是殿下一手建立的,他来也不稀奇。你瞧,连陇右道的采访使都一同来了,可见这事闹多大了。”   “啊,真想亲眼见见。因为殿下我们才四海安平,生活富庶。殿下是大唐真正的保护神。”   “嘘,这话不要乱说,那位还在呢,传出去会惹麻烦的。”   “啊,殿下来了。”   “殿下来了。”   马车外人声突然沸腾,就像烧开的热水冒气巨大的泡泡。阿璃也趴在窗棂上往外望,只见三四十个禁军骑着马而来,中间跟着数辆车,最华丽的那辆窗户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   车辆过去又是一堆骑马的人,大唐太子就这么过去了,阿璃重新坐回去,嘴里故意赞道,“好威风,不愧是太子殿下。”   司千咒轻嗤,“你又没见到他的人,怎么知道他就威风?”   阿璃见把弟弟勾出来了,忍住笑,脸上仍是一副迷妹样,“虽然没有见到殿下天颜,但是他的马都散发着名马的光泽,不像我们这辆又小又破。哎,那才叫太子呢。”   司千咒嘲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你别想了,我是不会换车的,我……”   不换就好,她就担心他们会有带她瞬移千里的能力。只要一直用交通工具代步,她就一定能找到逃走的机会。   阿璃刚在心里偷笑,就听哥哥嗓音冷冷道,“闭嘴。”   她扭头看去,撞进一双没有感情的红色眼眸里。少年情绪平静又冷淡,“就像你想的那样,我们的确不能带你瞬间到达很远的地方,但你也别想找到逃走的机会。”   司千咒惊讶,“咦,她是想知道这个吗?我以为她真嫌弃车破呢。”   阿璃心中一凉,她以为自己问的够隐蔽,还是被听出来了。   似乎在验证他的话一样,司千夜的确一点机会都不给她。他和千咒轮换着休息,但是不许她休息。她只要一合眼,就会被唤醒。   吃的饭食只有胡饼和水。她又不能喝水,干嚼胡饼难受死了。一天下来,她就感觉喉咙都被干燥的胡饼划破了,身体也疲惫够呛,的确没有力气逃跑。   司千咒微微皱眉,阿璃从白天哭到晚上,不停地抽泣。这么消耗水分却死也不喝水。阿兄说随她去,但他觉得,这么下去还没到月亮河,她就缺水而死了。   “喝点水。”他把水囊递过去。   阿璃不理他,把脸扭一边,继续抽泣。   司千咒抿抿唇,此时正是黑夜,阿兄已经睡了,车里只有一盏夜明灯缓缓释放着柔和的光。   他默了须臾,伸手去合拢阿璃的眼睛。   阿璃怔了一下,扭头看向他。少年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别说话,接着又用手去盖她的眼。   热气腾腾的手盖过来,阿璃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瞬间明白了司千咒的意思,他想让她趁司千夜睡着了赶紧补眠。   有点不可思议,他竟然还有良知。   阿璃轻轻眨了眨眼,睫毛一下下挠着少年的掌心。身边突然涌过一股热气,轻轻扑在她的耳垂和脖颈上。她微微一颤,耳畔传来司千咒略沙哑的声音,“快合眼。”   她沉默了一下,推开他的手。司千咒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低头去看少女时,她已经垂下了眼睫。   司千咒瞬时觉得心脏像被闷棍打了一下。   她开始讨厌他了。   也不对,她本来就挺讨厌他的,不然会躲着他?   司千咒紧了紧手指,眼睫拓出一圈淡淡的阴翳。他想起那个对着烛龙裙摆像花朵一样转圈圈的少女,心脏更闷得慌了。   阿璃推开他的手后,重新把手背在身后,拾起刚才丢掉的符纸继续微不可查地擦拭车壁。   擦拭车壁就必然会引起手臂和肩膀运动,为了不被他们发现,她只能靠哭泣掩饰,故意一抽一抽的。   这个车壁她已经擦了一天一夜,只要再给她一天,就能把车壁腐蚀的极薄。   阿璃继续哭泣(工作),司千咒烦躁地别过脸去。   *   白天来临,司千夜睁开眼,看到少女头靠车壁一副极困顿的样子。偏偏她睁着大大的眼,就是不敢睡,眼底全是红丝,像只可怜的兔子。   司千夜轻抿了抿唇,把目光移开。   阿璃最终还是熬不住,轻轻合了一下眼。沉重的疲乏立刻向她袭来,她感觉自己要沉到水底死死地睡过去。   下巴一阵闷疼,她惊愕地睁开眼,看到司千夜隔着衣袖捏着她的下巴,眼底是毫无感情的冷意。   见她醒来,司千咒立刻松手。   阿璃真被他气哭了,“我真的,太讨厌你了。”   司千夜坐回原位,盯着窗外无所谓地冷笑,“我又不用你喜欢。”   阿璃口不择言道,“你一定特别不招人喜欢,谁遇到你都想躲开,两个魂魄的怪胎……”   司千夜猛地看向她,阿璃打了个激灵,把剩余的话吞了回去。   少年沉着眼,瞳孔的颜色冰凉透彻得几乎不近人情。他什么都不用做,阿璃就感觉自己已经死了一遍。   “管好你的舌头。”微凉的嗓音毫无感情。   阿璃下巴搁在膝盖上没理他。这么一被打岔,她突然不困了,指尖悄悄把符纸捏出,继续擦车壁。   窗外的黄沙越来越少,出现了稀稀拉拉的河滩。   中途兄弟俩换了一次人,阿璃从司千咒的眼里看出他们的目的地快到了,她不禁有点着急。   车壁还不够薄,以她现在连走的力气都没有的状态,根本撞不开车壁。更何况还需要一个好的地形。不然就是撞出去了,也会被马上捉回来。   黄昏罩住了下午,但它马上就被昏暗的夜覆盖。车内又点起了灯火,阿璃渐渐有些看不清外面的模样,但她还是努力睁大眼辨别着地势。   夜已经很浓了。   司千咒:“阿兄,你去睡一会儿,我来看着。”   司千夜:“不必。”   他抱着手臂盯着坐在窗前的少女,她从傍晚就不哭了,新的乐趣是盯着窗外看。   “阿璃,你要不要喝水?”司千咒轻声劝,“你的唇都干裂了,不疼吗?你放心我没在水里下东西。”   阿璃不理他,她努力压抑着身体,不让它兴奋地颤抖。车辆现在走在一处陡坡,虽然看不见深度,但是绝不是平地。   “你不用担心,就算到了那里,我也不会……”司千咒的声音猛地被剧烈咔擦声打断,他的眼骤然紧缩,瞳孔中映出少女撞开车壁的样子。   司千夜瞬间占领了身体,他扑了过去一把扯住少女的袖子。   阿璃厌恶地抬脚踹过去,“撕拉”一声,袖子断开,她摔了出去。   司千夜跟着扑了出去,夜色深重,少女就像一滴墨汁掉入墨池根本找不到方向。   阿璃哗啦哗啦地滚到坡底,草叶上的夜露糊了她满脸。她上次已经吃了一次夜露的亏,立刻把准备好的干燥符捏碎,吃下一粒无香丸,用磨破的手指挤出血画了一张血符……   夜风带着仅剩的桃子香飞到坡顶。   “阿兄,”夜色里,少年的嗓音透露出难掩的震惊,“是她,是不是?”   司千夜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着断裂的袖子。   这里除了她哪还有别人?   “阿兄,为什么……为什么她来了不认我们呢?”   司千夜想到刚才少女带着恨意与厌恶的眼,心脏蓦地发疼。她当然不会认,她当初就是这么离开的。   他咬咬牙,沉声说,“找到她。”   他又令她讨厌了吧?很久以前她就讨厌他,现在一定更讨厌了。   *   血符光芒消失,阿璃跌落在柔软的毯子上,四周晕黄的光和颠簸的环境提醒她这又是一辆马车。   车厢很大,甚至还摆放着矮柜。华丽的疏勒地毯上,映出两道淡淡的影子。   她惊愕地转过脸,看到了另一道影子的主人。   男子箭袖轻袍,手持书卷,懒散从容地瞥了她一眼,似乎一点都不在意车里突然多出一个人。 第22章   牛角灯里燃着昏黄的火烛, 车身颠簸,光影也被撞得支离破碎。   闻着空气中淡淡的熏香味,阿璃也知这辆车的主人定是不凡。   男子身材高大, 身姿挺拔,头顶束着发髻带着金冠, 书卷挡着他大半的脸,只能看清持书的手。   那手是真漂亮, 仿若玉竹一般,修长有力骨节分明。阿璃两个世界加一起也没见过这样好看的手,简直光看手都能化身尖叫鸡。   “对不住,我, 我马上出去。”阿璃小声道。   “哪家门派?”李洛淡淡问。   阿璃抿住唇不说,怕给天山带来麻烦。   李洛等了一下, 见没有回答放下手中的书, 似笑非笑地朝她看过来。   阿璃微微一怔, 只觉得他露出全貌的那一刻,昏暗的环境瞬时跟着明亮起来。   漂亮冷冽的眼,带着高高在上的威严和凌厉杀气。如果骄阳有样貌, 那么一定就是这个样子。浓烈的美和炙人的火焰并存,那种看得见的喜欢,却不敢接近不敢直视。   阿璃匆忙扫了一眼便低下头去,眼前的惊艳慢慢稀释后, 她内心狂叫, 又是我的崽。   蔫了两天的系统一下精神起来,“什么什么?”   “我捏的,纸片人。”   “啊,”系统张着嘴呆了一呆, “宿主,按照你之前的经历,一般长得好看的崽都不太好惹。”   “一环。”李洛淡淡道。   “嗯?”阿璃下意识低下头看,瞳孔中映出腰间别的玉环。以前她还挺为自己的一环感到自豪的,但是被这人随口提起,却莫名生出一点羞耻感,觉得一环太低了。   李洛又道:“还不错,你年纪小,现在就拿到一环已算是有天赋了。”   阿璃的心瞬间飞扬起来,顿觉确实不错,但是转瞬便觉心惊。对方简简单单两句话,立刻就能使她的情绪一抑一扬,这份天然的感染力和控制权真是厉害。他若有部下,一定都死心塌地。   “天山?”   “嗯?”阿璃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李洛从她的反应便笃定了答案,“我只随便蒙一个,你就告诉我确实是天山。”少女的单纯令他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感慨。透明的东西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所有人和物在入宫的一刹那就自动变得污浊。   也不是……还有一个人也很透明,但她很早就离开他了。   李洛向后一倚,手指轻轻在书案上敲了两下,继续猜,“遇到了妖邪?”他扫了一眼少女衣衫上的泥土和绿色草渍,再联想到她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车内,又道,“从山坡上滚下来?用符纸逃脱?”   阿璃见他样样都猜对了,反问道,“你是谁?”   李洛浅淡勾唇没有回答,兴趣重新移回了书卷上。   阿璃见他又看起了书,转头看了看窗棂,外面隐隐能看到灯火,这应该是条车队。她猜测他应该来头不小。这个时候大多数书籍还是竹简,能用得起纸质书的人可不多。   “能让你的车停住,让我下去吗?”   李洛又翻了一页书,“你有遁地符吗?”   “没有。”阿璃摇了摇头。   “此地离最近的城池尚有三十里地,你要走着去吗?”   “哪个城池?”阿璃问。   “神鸟。”   阿璃心下欢喜,原来离天山不远。她顿时不想走了。   见她不再嚷嚷着走,李洛又重新看起书来。   过了一会儿,车突然停了下来,门外传来近侍的声音,“殿下,饭食给您端来了。”   李洛:“拿进来吧。”他瞥了一眼少女,果然听到近侍对他的称呼后,立刻神色拘谨,少了刚才的鲜活劲。   但他并不失望,这种事见多了。   阿璃心中震惊不已,她在小仙门的时候就听过李洛的名字。他是皇上的第九子,字牧野。小的时候生母早亡,被父亲丢给不受宠的妃子。   得了风寒没人给治,那个抚养他的妃子就去闯宴席求药。缺少饭食,妃子也是紧着他吃。虽然生活辛苦,但他还是拥有着一段被人爱着的童年。   但是在他八岁的时候,妃子为了保护他跌落荷塘而死。从此李洛就独自一人摸爬滚打长大。所有人都以为他的一生将生活在宫廷的边缘,谁知道他选择到了战场。   后来便是这位殿下的辉煌时光,年纪轻轻战功赫赫,没有他打不赢的仗。大唐因他四海升平,山河无恙。后来他创建了镇妖司,身边更是笼络了一大批修真高手。没多久便手握倾国皇权,成为了太子。   对于他,阿璃从心底敬重。他在打仗时与兵将同米同粮,他的军队纪律严明,他使边境平安。更重要的是,她对少年战神有种迷之好感。那种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感,光听一听就觉得美好。   当然殿下现在也不能算完全的少年,他二十一岁,介于最稚嫩青年的时期。   “吃东西吗?”李洛突然问。   阿璃看着摆在食案上的黑漆食盒摇了摇头。   “酪樱桃也不吃吗?”李洛拿出一个小碟子,往阿璃面前推了推。   阿璃瞧了一眼,酪樱桃是将新鲜樱桃放冰鉴里冻一天,然后拿出来浇上奶酪,再浇上一瓢蔗浆,无论哪样东西都是她平日吃不起的。   不知蔗浆算不算水,她可不敢吃。   “见风消呢?也不吃?”李洛把一个方盒子打开,里面装着八个薄如蝉翼的糕点,有点像后世的泡芙,但它的皮更薄几乎透明,看得见里面的奶油。   阿璃没见过这东西,很想吃,但她更想喝水。   见她还是摇头,李洛又打开一个盖碗,里面装着赐绯含香粽。雪白的粽子里面是馅料,外面淋着金桂蜂蜜,甜甜的蜜香立刻溢满马车。   “粽子也不吃吗?”   阿璃继续摇头,眼里露出点好笑,“殿下的饭食怎么都是甜的?”   李洛用筷子挑下一点粽尖,慢条斯理地吃掉,语气淡淡,“生活太苦了,所以吃点甜的。”   阿璃想起他的身世,眼底划过一丝流光。   李洛从小在尔虞我诈的宫廷长大,精通人心,瞥一眼便知对方在想什么。见阿璃似乎同情了他一下,心中顿觉好笑,他小时候那点事大唐百姓已经人人皆知了吗?这还多亏他那几个好兄弟,恨不得把他所有活在泥底的事都抖出来。   “那你喝不喝水呢?”李洛见她嘴唇干裂又问。   阿璃忍不住弯了弯眉眼道,“我不喝,殿下真好。”   李洛虽然听过许多称赞他的话,但因为一餐饭一个甜食真心夸赞的却不多。大家都想从他身上得到更多更好的东西。   “大概因为镇妖司是我创立的,所以看到捉妖师就很有好感吧。”他淡淡地说。   阿璃想起去神鸟镇妖司领玉环的时候,武侯对她说,玉环和捆妖绳都是太子殿下用自己私库的钱置的,每月的奉钱也是殿下自己掏的,唯一对捉妖师的要求就是,抓到有风属性的妖怪一定要给他送去。   阿璃还没见过风属性的妖怪是什么,鸟吗?   “等我更厉害了,一定会帮殿下抓风属性的妖怪。”   李洛微微一怔,嘴唇轻勾,“好。”   阿璃坐在一旁看李洛吃东西,初始她还撑得住,但很快她就困倦不已。毕竟两天两夜没合眼,李洛的车厢又暖和又舒适,她很快就倚着车壁睡着了。   李洛几口吃完粽子,刚要喝点水余光瞥见已经睡得死沉的少女。他从她的脸瞥到她的手。少女的双手指尖全部磨破,血肉模糊。这个伤一看就不是战斗所致,更像她被关在哪里,不停地用手挠门。   李洛犹豫了一下,拿出随身携带的药膏走过去。他把阿璃的手轻轻拿在手里,对方一点都感觉不到,呼吸轻匀地睡。   少女的手指布满血迹,是不能直接上药膏的。李洛懒懒伸出手去,将酒壶勾过来,倒在布巾上。烈酒刺激大,他很轻地覆上少女的手。   布巾沾到少女手指地一刹那,一股带着酒味的浓郁桃子香蓬勃而出。   李洛瞳孔骤紧,呼吸顿时急促。   这股香气震的他浑身上下每个毛细孔都在发颤,大脑一片空白。一瞬间,他像回到了那段黑色的岁月。   他被关在破败的殿宇中,地上铺着稻草,远处有老鼠在啃食柱子。他为了给死去的母妃争点丧葬的待遇,惹得皇后大怒令人拿细竹抽打。现在他的背后全是道道红色伤口,没有用药已经流出脓血。   他就那样死人一般躺在地上,静静等待死亡攉走他最后的气息。   “好可怜,我捏他的时候没有这么惨啊。”一道又细又软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他睁开眼,周围什么都没有。   “来,给你涂点药膏吧,你真是个开局就很惨的崽。”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与此同时一只柔软的小手挑开他的衣衫,将很清凉的东西细细涂在他的背部。   他猛地睁大眼,但是多日的虚弱让他一点反抗的力气都用不出来。他就这么被动的被涂满药膏。   “要不要喝水呢?”那个声音又问。不等他回答,一只水囊抵在了他的唇边,很小心地挤了一点水出来。   他紧闭着嘴,死都不让水过来。   那人也不生气,收了水囊开始为他打扫大殿。   当大殿里的稻草全都消失,连老鼠也被抓走。一张毯子从天而降,平整地铺在他身旁。他惊愕地看着自己被无形的力量抓起,小心地放在毯子上。   那只手又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小声道,“我会一直陪你的。”   十二岁濒死的小李洛眼角流下一滴泪,他从没听过谁说过这样的话,就连母妃都没有。他知道,没有谁能永远陪着谁,生命本就脆弱不堪。但是他又渴望听到这样的话,哪怕是骗一骗他也好。一瞬间瘦弱又孤独的少年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再也不想松开。   她是仙女吧?   李洛回过神,漂亮冷冽的眼布满阴沉。她可不是仙女,她是能轻易得到人心又轻易毁去的妖精,一个让他恨之入骨又求而不得讨厌的风。   修长冰冷的手指缓慢攀上少女的脸庞,轻轻地摩挲。李洛的呼吸又开始变得急促,他极力压抑着身体内奔腾的血液,但是这种让他魂牵梦绕的味道就像催情的香气,勾着他身体每一处部分都想快速靠过去。   但最终李洛还是用强大的意志力控制了自己,重新帮少女处理起伤口。   当十根手指都包好以后,李洛小心翼翼地抱起她,轻柔地放在临时搭建的行床上。   做完这一切,他在少女身边坐下凝视着她的脸,思索她为什么会掉进自己的车厢,又为什么一副不认识他的模样。   *   阿璃睡得很饱足,从没有过的舒服。两天两夜的疲乏因为优质的睡眠完美消除。她睁开眼,两只纤细的胳膊抬起,伸了个懒腰。   但是下一瞬,她那点残余的睡意一下子没有了。   她躺在柔软的行军床,身上盖着男式的披风。而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此时正坐在一旁看书。他像是看了一夜的书,眼底露出些乏意。   “殿下……”   李洛轻“嗯”一声作答,转过身看向她,“喝水吗?”   少女惊恐拒绝,“我不喝。”她忙从床上下来,手指碰到障碍物惊讶了一下,抬起来,竟然都被软布细细包好。   一猜就是李洛让人做的。殿下真是太好了,让出他的床,还给她盖上他的披风,实在是爱民如子的好殿下。   “殿下,谢谢你。”阿璃仰起脸,眼眸里就像落满余晖的盛夏。   李洛略紧了紧喉结,狭长的双眸眸光幽深了许多。她消失的实在太久,什么都不用做,光用眼睛看他,他都像服下最致命的春药。   阿璃看了一眼窗外,天已大亮,远远可见神鸟城郭,“殿下,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李洛眸光瞬间冰冷,整个人阴沉地像乌云遮盖了骄阳。   阿璃被他突然的转变吓了一跳,但还是老实道,“回天山呀。殿下不是猜出我是哪家的吗,一夜未归,我得回去了。”   “回天山?”李洛像是听到了最大的笑话,他找了她这么久,她说要回天山?   “对啊。”阿璃疑惑地蹙起细眉,不回天山回哪儿呢?   李洛眼底全是带着凉意的笑,她还跟以前一样,随心所欲地来,随心所欲地消失,一点都不在意被她撩起的那人心里的感受。   李洛平和的时候像沁人的春风,但是不高兴的时候,沙场上带来的锐气立刻漫出,冻得人心惊肉跳。   阿璃抿了抿干涸的唇,又渴又有点怕。   系统:“宿主,建议你还是在这儿喝水吧。”   阿璃立刻警觉,“什么意思?”   系统:“你没闻到这里一股桃子味吗?”   “桃子味?”阿璃惊讶地睁大双眼,轻轻嗅了嗅,还真是呀。   系统叹气:“昨晚上李洛给你手指上药,拿酒清洗伤口,所以……”   “你怎么不在那之前喊醒我?”少女暴躁。   “我喊了,你不醒么。”   阿璃更生气了,都怪那个比弟弟还冷酷还变态的哥哥。   系统:“呃,事情也不是全然糟糕……宿主你看,他昨晚就闻到桃子味了,但是没有秒变疯批纸片人砍死你,证明是对你有好感的崽崽,建议饲养。”   阿璃惊愕:“对我有好感,你看他哪点像对我有好感的样子?”如果说昨天有好感她还能感觉得到,但今天简直就像变了个人。   “我要喝水。”她小声道,反正都已经这样了,打算先把水喝个够。   李洛端给她一个杯子,她接过,立刻“咚咚”地喝,像是渴了几百年。   李洛微微皱眉,“昨天有谁欺负你了吗?”如果说昨天少女一身狼狈,在李洛眼里只是捉妖师的日常,没必要同情。今天再看就是他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珍宝,竟然受这么重的伤。   只是手指磨破了皮的少女微微一顿,还是把妖族太子这几个字咽了回去。对于李洛而言,妖域也是敌人之一。而她一个普通杂修竟然跟妖族太子扯上了关系,她很担心身为太子的李洛会利用这个做点什么。   她还年轻,不想死啊。她只想找到六个崽崽拉扯大,得到六颗小红花回家呀。   这么一看,李洛根本就不是一个好的养成对象。他太难掌控了。   “还想喝一杯。”阿璃把杯子递过去道。   李洛立刻接过往里倒了水给她。   阿璃再次“咚咚咚”地喝,这次喝得慢了一点,她惊讶地发现还是温水?不愧是太子殿下,生活就是讲究。古代喝热水极难,又要点火又要烧柴,大家一般直接喝生水。   “真好,水是热的。”阿璃把杯子还回去,“谢谢殿下,我喝够了。”   李洛微微一笑,把杯子放在书案上。他沙场上呆惯了,生活并不那么讲究,经常喝冷水。这次行夜路,原本没有准备炭火,连食物都是冷食。但是担心她起来要水,特意让车马停下,现拾树枝烧的水,就等她起来喝。   “吃点东西。”李洛将新送来的食盒打开,里面有炙肉、有放着鸭肉的A汤、凉拌菠菱菜、醋芹,甚至还有酥山。   看着淋着蜂蜜的粉红色酥山,阿璃抿了抿唇,那不就是最古早的用冻奶油做的冰激凌吗?想吃。   “不用啦,谢谢殿下。殿下将我放在神鸟城就可以了。”   李洛心里的火气蹭的又上来了,他已经很久没这样情绪起伏无法控制。他找了她那么久,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谢谢和想离开,跟他在一起就那么无法忍受吗?   “你叫什么名字?”这话问出来,李洛又开始生气。对,他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她却连他小时候吃剩饭的事都知道。   “殿下叫我阿璃就好了。”阿璃不在意地说,反正以后又见不着。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82】认真考虑要去养卖货小哥了。她现在连六个崽崽都凑不齐。   李洛眸光疏凉,只给他个小名,连大名都不肯告诉,明摆着说天高水长再也不见。   他的眼本就漂亮的冷冽,冷淡下来显得更为无情。   阿璃移到窗口,看着越来越近的神鸟城郭,连忙取出一粒无香丸吃掉。刹那间桃子香味瞬间消失,角落熏炉的梅花香气重新弥漫出来。   李洛心里冷笑,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一直找不到她,她藏得可真好。   车队一路驶进神鸟,最后在一所宅子前停下来。   “殿下,我要走了。”阿璃又说了一遍。   李洛眼尾挂着一抹轻讽,“知道了,你这句话从昨夜就开始说。”   阿璃眼中露出点歉然,“总之谢谢殿下昨天收留我。还给我床睡,给我水喝。等我将来很厉害了,一定会报答殿下的。”   “你现在就可以报答。”李洛静静地看着她。   “诶?”   李洛收敛了一下过度起伏的情绪,不想刚遇到就把人吓走。昨天他辗转反侧地思考要不要用强硬的手段留下她。后来考虑以前她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现在当然也可以。   他才找到她,不想什么都还没做就又被抛弃。   “我在调查姑臧镇妖塔被炸一事,正好缺一个熟悉姑臧的捉妖师为我解惑。你既来自天山仙门,就暂时留在我身边吧。”   阿璃惊讶地睁大眼,殿下太会找人了,她当然熟悉了,甚至知道是谁炸的塔。但是这不就是警察找小偷一起破案,她抓她自己?   “殿下创立镇妖司,身边自然多的是能人异士,我能帮什么呢。”   李洛轻笑,“才刚说要报答我。”   阿璃抿了抿唇,自知确实理亏,但她实在不想跟李洛扯上关系。   “就算做镇妖司发布的捉妖令吧,”李洛又道,“不管最后能不能抓住炸塔的大妖,每日我付一百灵石的费用。”   缺钱少女立刻心动,这不是缺什么来什么吗?   但是她实在不想待在神鸟,只好跟李洛打商量,“我不待在神鸟,还回天山,每日来这里找殿下可行?”   “也行吧。”李洛眸光立刻变得柔和,他拿出一根手指粗细的玉简,“这个玉简给你,我若有什么急事也会在上面告诉你。”   嚯,阿璃小心接过,这东西就是聊天器嘛,她知道的,卖的很贵,要一千灵石一个。算不算政府给她发装备了?   “这个也给你。”李洛又递来一摞遁地符,“这样你来找我就能快些。”   阿璃接过来,殿下太好了,她昨天说的话他都记得,知道她没有遁地符。   她把两样东西都收好,朝李洛行礼,“谢谢殿下,我明天就来。”   李洛本想让她现在就留下,但考虑她可能回去还有事,休息换衣服,遂微微颔首。   阿璃转身准备离开,眸光里映出了站在街对面的绯衣少年。   少年安静地看着她,说不清什么情绪。   “绯羽。”少女欢快地奔过去,完全没注意身后李洛瞬间阴沉的脸色。 第23章   绯羽低眸, 视线落在阿璃缠着布条的十根手指上,微微皱眉。   “谁做的?”少年黑眸直接盯在了李洛身上。   阿璃忙道:“不是他。”你一个炸塔的嫌犯就别盯着办案人员瞧了。   “绯羽我们先回去吧。”她手指疼不敢直接去拉绯羽的手,只能用手腕夹着他的袖子摇了摇。   阿璃的小女儿作态落在了李洛眼里, 简直要把他气笑了。   原来她消失了那么久,又找了个情郎?她从没拉过他的胳膊, 也没这样摇晃过。那个说要一直陪着他的人,转眼就把允诺忘得一干二净。   绯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活剐了无数次, 他现在满心满眼只有这个穿得跟小桃花一样的小少女。   昨晚她没回来,他把天山周围都翻遍了。整个西域的鸟都被他驱使着找人。最后一只麻雀告诉他,穿着苏梅色衣裙的姑娘在一辆马车里,那辆马车就在神鸟城。   “嗯。”少年点点头, 将手放在阿璃的肩膀上。   一道微光闪过,阿璃还没来得及与李洛道别, 就回到了她的小院子。   这里一切如昔, 干干净净, 树叶明净。   明明才离开一天,阿璃却感觉像是离开了一辈子。   “绯羽,我昨天碰到妖族太子了。哎, 也不是碰见,”阿璃道,“是被他骗出去了。”她从碰到第一个修士开始讲起,一直讲到被苏氏千金拉出了山门。   绯羽越听脸色越寒, 阿璃每次受伤都跟妖族太子分不开关系。他很明白对方想做什么, 无非是把阿璃抓到妖舟,引他去屠神金塔。毕竟对于妖族而言,他是仅剩的天道。没有他,妖族将和人族鬼族三足鼎立。有了他就等于有了变数。   阿璃讲完怎么被妖族太子抓到的, 又开始讲她怎么逃出来。绯羽很认真地听着,尤其到李洛的部分格外认真。   大家都是男人,就别玩心机了,那位太子殿下根本无法掩饰他的占有欲,恨不得用捆妖绳将阿璃绑了。什么找一个本地捉妖师,真是骗小姑娘。他用妖族太子的性命发誓,如果李洛没有对阿璃动心思,妖族太子死。   “绯羽,我明天开始就要去神鸟了,你去吗?”阿璃问。   “去。”少年毫不犹豫道。   门口传来敲门声,阿璃忙往前走了两步,接着又转头去看绯羽,院子里哪还有穿绯衣的少年?只有落在石桌上眸光冷清的小红鸟。   阿璃抿唇一笑,伸手去摸小红鸟的脑袋,小红鸟立刻低下头让她摸。   门敲得又急又快,阿璃只得缩回手先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修士,张口就是,“阿璃是吗?掌门找你。”   阿璃现在不能听这句话,谁谁谁找你已经给她留下阴影了,下意识就认为对方被妖族太子附体了。   “掌门在哪儿?”她问。   “在峰顶啊。”修士一脸奇怪地看着她,掌门身子不好,常年都在峰顶,人尽皆知。   “哦,好的,我马上就去。”听到是峰顶阿璃放了心,只要不是山门就行。   修士走后,小红鸟落地重新变回绯羽,“又要出去吗?”他现在有点怕了她出门,次次都是带一身伤回来。   “嗯,”阿璃点头,“许是掌门的姑姑把我被妖族太子掳走的事告诉了他,见我回来叫去询问。不妨事,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刚要出门突然想起自己身上的衣服全是尘土,连忙把脚收回来回房换了衣服,又用清洁符从头到脚扫了一下。   绯羽站在院中正给树枝上的旱符重新系绳子,冷不丁余光瞥见阿璃穿着白底红花的短襦和高腰的橘白间色裙走了出来。   少女不再扮桃花了,现在更像清新的小橘子。   绯羽微微皱眉,嗓音里不觉夹了醋意,“你怎么每次见他都要换身衣服?”   套餐欠费了,阿璃看不到花朵的提示,她怕绯羽黑化忙解释道,“上一次是因为头次去山顶怕冻死所以换了冬装。这一次是衣服太脏了,穿去见掌门不礼貌。”   绯羽神色稍霁,吃酷似师兄长相人的醋他也很别扭。但又实在难以控制,现在的他,就是看见雄蚊子向阿璃飞去都嫉妒得难受。   *   阿璃取了令牌,将御寒符捏碎,传送到了山顶。   这回她当当正正传到了大殿门口,一眼就看到白泽坐在书案之后对着一小撮粉末瞧。   “掌门。”   白泽抬起眼,少女清清丽丽如同夏日里的小橘子一般站在门口。他上下扫了一眼,见对方十指裹着布条,脸颊上有擦伤,便知受了伤。   “手给我看看。”   阿璃在他旁边的蒲团坐下,将手伸过去。   白泽微动手指,布条立刻全都落下。他捏着阿璃袖子将她的手提起来,左右看了看道,“磨破的?看上去用了腐蚀符,手指盖被蚀去大半。”   “是,”阿璃点头,“他们把我带到一辆马车上,我背着手用哭泣掩盖动作,捏着符纸把车壁磨薄,最后趁着夜色撞开滚到坡底画出血符。”   白泽微讶了一下,少女说的简单,但是当着那位能把三界搅得天翻地覆的司千夜面前做到这些可不容易。   “他为什么要抓你呢?我记得上一次也是他将恶咒注入你的身体。”   阿璃摇摇头,她知道是因为绯羽,但她不能说啊。   白泽没有追问,虽然他笃定她知道原因。   “掌门,”阿璃道,“我上次来找你,但是没把来得及告诉你。那天妖族太子摄了好几位同门的魂,让他们来骗我出去。后来他干脆自己进来变成苏姑娘。”   “嗯,我已加强了天山大阵,他不会再有机会进来了。但是摄魂之术无法阻止,因为人的魂魄本身就很复杂,不能随便干预。这点只能靠你自己小心提防,不要随便相信他人的话。”   白泽一边说,手指一边涌出灵力,小心地沿着阿璃手指的伤口移动。那团小小的白光,就像橡皮擦一样将受损的手指快速弥补。血肉闭合,指甲重新长出。   治完手指,白泽又去治愈阿璃脸上的伤痕,他尽量不让手指碰到她的皮肤,而是用光团治疗。   阿璃心中一动,想趁机看看掌门头顶的小花。她微微转头,脸颊毫不费力就碰到了白泽的手指。   白泽睫毛微颤一下,手指移开了好大的距离。   但是即便这短短一秒,阿璃也看到了白泽头顶的花,雪白雪白的六个花瓣,就像一朵雪莲花。   “ssr。”系统欢呼,开始在阿璃脑海里撒花。它为这事愁了很久了,阿璃手黑,每次捡到的崽崽都是非洲崽起步,最好的一次就是灰崽绯羽,他们哪见过白泽这么白的小白花啊。   没见过世面的一人一系统盯着白泽死劲瞧,心道,真没白叫这个姓。   白泽被她盯着有点不自在,问道,“看什么?”   心花怒放的少女道,“没什么,就觉得掌门好看。”   白泽很浅地勾了勾唇角,这话他听了三百年了,但不知为什么唯独小阿璃的赞叹没让他产生不适。其他人夸他好看,只能得到他一句肤浅的评价。   瞧完了白泽,阿璃低眸反复打量双手,脸上溢出敬佩之色,“掌门,到了十环的层次,就能给别人疗伤了吗?”   “不能。”   “咦为什么?”   白泽道:“目前只发现我有这个本领。只有我的灵力可以给人疗伤,但是仅限于水灵根。”   阿璃心道,那掌门岂不是个移动大血包?不过疗伤这事极耗费灵力,不过才过了一会儿,她就感觉掌门咳嗽的次数增多,脸色也更苍白。   “下次掌门不要给我治伤了,更何况就这点小伤,过几天就好了。”   “下次?”白泽微微莞尔,“你还想次次受伤吗?”   “不是,我是说,身为修真者,怎么可能不受伤?以后再受了伤掌门不必在我身上浪费灵力。”   白泽将她脸上最后一点擦痕消除,很认真地说,“如果有可能,我希望小阿璃余生的路上,不要受伤。”   阿璃抿了抿唇,感觉一片轻柔的羽毛拂过心尖。   “好了,你回去吧。”白泽道,这句话落下他转身又咳了半天,真是身衰体弱。   阿璃问:“掌门为什么会频繁咳嗽呢?是不是跟峰顶太冷有关系?”她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天气一冷,就诱发咽炎。   白泽:“我身体里有很重的火,幸亏我是水灵根,再加上峰顶寒冷勉强压住这股火气。不必在意,休息了就会好很多。”   去火?吃秋梨呀。她想起源于唐朝宫廷的一个秘方秋梨膏。只不过这个秘方直到清朝才传到民间。她拿不到秋梨膏,能不能用冰糖炖雪梨呢?唔,这个时候连冰糖也没有,砂糖也是黑漆漆的。   能不能用这个给掌门送温暖呢?如果她每天都能炖一蛊梨汤,岂不是天天都能刷好感?   阿璃下山的时候,看到了季幽。他站在天山最四通八达的道路上,倚着一块巨石不知在想什么。   阿璃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遭了身上啥也没有,连块糖都拿不出来。她原本想给他送被褥的,被哥哥弟弟一打岔没弄成。   但同时她又觉得有点好笑,她好像兜里装着零食的坏人,随时去勾引小动物带回家。   “季幽。”阿璃脸上涌起甜甜的笑唤道。没有温暖送,就送笑吧。   季幽早就看到了她,立刻走过来。   那天她说第二天会去看他,他哪都不敢去乖乖待在金灵峰,但是等了两天都不来。   他本想去找她,又怕没经过她的同意惹她不高兴,只得挑了这条四通八达的道路站着等,天山几座山峰无论去哪都会路过这个道口。   季幽倒是无所谓等待,他从少年时等她就等习惯了。   他只是在意她院子里的那个人,只要想到他们是道侣,就疼得他心脏微微颤抖。   “你昨天怎么不来?”季幽问。   阿璃知道那天她被掳走的事,没几人知道。山门口虽然人多,但不是人人都见过妖族太子的脸。大家甚至连掌门的姑姑都不认识,还以为上演了一出浪荡子夺女,丈母娘提剑砍人的香艳事。   没人知道,她当然不会提了。   “哦,师父教我学习纸术。”阿璃又把自己八百年不见的师父拎出来当借口。“你呢?你昨天做什么了?”她想了解一下季幽的生活,好有针对性地送温暖。   季幽狭长的双眸里,映出少女仰头看他的模样。   他抿了抿唇,很轻地说,“等你。”   阿璃的眸光微晃了下,感觉心跳都错了半拍。季幽长得好看,音色低沉带点勾人的磁性。简单的话让他说出来,杀伤力十足。   但她还是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你是说你以为我要去,所以在洞府等我吗?”   季幽喉间轻“嗯”一声。   阿璃放下心,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她重新扬起笑脸,“我下次一定说到做到。不过最近有点忙……”   “阿璃,”季幽打断她的话,“以后你去狩猎可以叫我一起去。”   “叫你一起去吗?”阿璃想起乱葬岗的事情,季幽在司家小变态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如果叫季幽一起去,她一定得拜托绯羽写很厉害的符纸才行。   “嗯,叫我一起去,”季幽道,“不过最近不行。你等等我,再等几天,你想去哪我都可以陪你去。”他还没和真身合二为一,司家二货拿走了他一点神魂。缺少神魂贸然合体,他一定会变得疯疯癫癫。   “好啊。”阿璃欣然答应,正好这几天她也没空,从明天开始就得去李洛那里报道。这么一想,她才几个崽就已经分身乏术了。   五月的风轻柔地吹过,路过的修士看到这样一对男女,心里都觉得赏心悦目。只有停在不远处树杈上的蝴蝶,一双眼猩红又躁动。   *   李洛没有让她去神鸟,而是让她去姑臧镇妖司。   阿璃不敢去,那里的李巡官和两个武侯是见过她的。   “不用担心,”绯羽道,“我可以让他们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另一个人。”   阿璃微怔,“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这样做?这样我就不用跑神鸟了。”   绯羽道:“因为神鸟离得远,我想跟你住邸舍。”   阿璃有些无语,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想跟你开房。但绯羽说话时很认真,让人不好意思想偏。   绯羽变成小红鸟落在阿璃的肩膀,阿璃掏出遁地符。往出扔的一瞬间她笑着说,“上一次去姑臧,你还被我绑着手呢。”   绯羽道:“你现在还可以绑我的手。”   “现在不成,白天你是小红鸟,爪爪太小了。”   “那么晚上绑。”   阿璃:“……”   她瞥了一眼肩膀上的小红鸟,偏偏对方一脸鸟毛什么神色都看不出来。   他应该不是那个意思吧?阿璃一边想着一边将遁地符扔在地上。耀眼的金光闪过,三间房的小院瞬间消失,青灰色的姑臧镇妖司出现在眼前。   与上次不同,镇妖司没了巍峨的高塔,就像一处毫不起眼卖菜的地方。   阿璃还未跟看门的武侯张口,就见一名近侍走了出来,“是苏仙人吗?请跟我来。殿下在里面等你。”   阿璃眸光微微抖了抖,她现在真的对这个句式有阴影了,一听就害怕。   李洛在镇妖司的正堂,这里除了他还有十来位捉妖师,腰上别的玉环都是五个起步。阿璃见这里还有同行,心下安稳了些,殿下叫她来果真是做事情的。   李洛见到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她肩膀上站着一只过于冷静的小红鸟。李洛顿时想到了昨天见到的少年,一身绯衣,容貌丽,那张脸上的神情也是这样。   再联想到那个少年带着阿璃瞬间消失,他完全可以断定这只鸟有七八成的可能是那个少年变的。   就这么形影不离么,李洛冷笑。   “阿璃,到这儿来。”他唤道。   整间屋子的目光顿时集中在少女脸上。先前大家见她是一环,还以为是谁带来的小徒弟放在殿下面前混个眼熟。心里暗骂,真是狡猾,明天我也带。现在见李洛眼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宠溺和喜悦,越发不知道少女的身份,眼里露出敬畏。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呢?”阿璃走过去问。   李洛瞥了她肩上的鸟一眼,双眸透出些冷冽寒光。   “镇妖塔炸掉以后,碎片到处都是。当时没有让人清理,就怕不小心遗失什么线索。你一会儿就跟着这些仙师去找找看。”   阿璃点点头,这点活还是没问题的,就是太简单了有点对不起日薪一百灵石。   李洛也很无奈,他本想借机会与她相处。但是西域风沙大,这边的线索再不查怕是都要被黄沙掩埋了。   李洛说完就离开了。他走后没多久,先前那位近侍走了进来,环顾了一圈道,“镇妖塔虽碎裂,但灵气犹在,最怕妖气干扰。诸位如有带着灵宠的,还请先放进笼子关起来,等离开时再还给大家。”   这话虽是对着所有人说,但近侍的眼睛只看着阿璃肩上的小红鸟。   阿璃忙用手捂住小红鸟,“不可以。”她怎么能把绯羽关进笼子?他又不是真正的鸟。   李洛在内堂透过水镜看到阿璃护短的样子,心脏发闷,握着杯子的手指不由得紧了紧。   “行啊。”一个六环捉妖师大方把系在腰上的锦囊打开,一条碧绿的小蛇缓缓爬出。   大家见六环都交出灵宠了,也不再藏着掖着,纷纷从身上各个部位掏出紫貂、松鼠等灵宠。对于捉妖师来说,灵宠也是重要的武器,很少示人。这么一来外堂简直像开了个动物园。   近侍拿出一个大笼子放在地上,请大家把灵宠放进去。这些灵宠一进去就开始争地盘。笼子本就不大,谁都想站个好地方。   “苏仙人……”近侍用为难的目光略带祈求地看向她。这也是宫廷之人的生存之法,他知道不好对阿璃来硬的,又要完成殿下交代的任务,于是立刻选了一条利用人同情心的战略。   但是同情这东西对于阿璃来说根本不存在,踩了她的底线时,她更同情自己。   “那灵石我不要了,请替我与殿下说,我回天山了。”   小红鸟微微一怔,歪头看向她。没人比他更知道少女如今的财务状况。她那天当着他数了一下,五个灵石,看守天山大门的都比她有钱。但她毫不犹豫就放弃了。   阿璃是没有开套餐,如果她开了就能看见,绯羽原本四白两灰的花朵,现在变成了五白一灰。   阿璃只觉肩膀轻了一下,余光里飞过一只小红鸟,“绯……你去哪?”   当然是去笼子咯,小红鸟心道。阿璃可以为他着想,他也能为她做任何事。对他而言去哪里都无所谓,又关不住他。   小红鸟飞进笼子的一刹那,所有灵宠同时发抖四下散开。宁愿叠罗汉,也要给大佬让出最开阔最好的地方。   捉妖师们集体瞠目结舌,笼子边边一圈全是灵宠们想法设法把自己贴的扁扁的,有的还把脚伸到外面。而笼子中央,那么大一块地方,只有一只小红鸟很平静地站在那里。   这特么到底养的什么啊?上古凤凰?   灵宠收完,众人散开去寻找炸塔线索。阿璃不肯离开,想要守着笼子。耳畔传来一道声音,“别担心,他们关不住我。你不要跑远,就随便在周围看看就行了。”   少年的音色又沉又性感,阿璃感觉耳朵都要烧着了。她不再逗留,转身走出外堂。   大家都在拿着秘宝左看看又看看。阿璃走到一处没人的空地打算随便捡几块碎塔片交差。   她蹲下拾碎片,没拾几片就见一只手托着一块碎片递到她眼前。她怔了一下,仰起脸,看到一双平静猩红的眼。   阿璃魂都要吓出来了,站起来就往后跑。但是方向不对,后面只有墙,她只好背部紧紧贴着墙壁,一脸警惕地盯着对方。   少女明明浑身颤抖,却还强撑着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司千咒看到她这个样子,喉间干涩,想说什么偏偏说不出来。   见他不说话,阿璃警告道:“你不要胡来,这里是姑臧镇妖司,太子殿下就在这里。”   “太子殿下?”司千咒轻声重复了一遍,心脏顿时闷疼。她可从来没这样喊过他。   哥哥难受,弟弟也同样感到憋屈。   司千夜恨恨地咬住牙,太子有什么了不起,谁还不是太子了? 第24章   司千夜默默地看着阿璃, 他其实是想帮她拾碎片,但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让他难受。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真希望可以回到乱葬岗的那晚, 他一定不会做出一丁点伤害她的事。   他等重逢这天等了很久了。   阿弟性子活泼不喜拘束,所以一天中大半的身体使用权他都让了出去。缩在壳子里的时候他会把以前的事翻来倒去地想。想她为什么会离开?她不喜欢他冷漠, 不喜欢他嗜血,更不喜欢他话少。   所以他打算的好好的, 再次遇到她时一定要做个只对她温柔的人。她不喜欢杀戮,他就养小动物。她觉得他冷漠,他就热情点。她不喜他话少,他就拼命找话题, 多说点。   他想的特别特别好,但是他败给了没有认出她这件事。   乱葬岗那天他指使千咒差点掐死她。在食舍的时候, 他因为千咒碰了她的皮肤就去用布巾擦手。马车里他用熬鹰之法折腾她不让她休息。   以前他连碰她一下都不敢, 现在却在见到她时尽其所能地给予伤害。   她一定厌恶死他了。   司千夜轻垂眼睫, 阳光在他脸上拓出一圈疲惫的剪影。   他默了一下,向前走了几步将手里的碎片放在阿璃脚下,但是对方却因他的靠近吓得一哆嗦。   他的心脏蓦地抽疼, 紧紧抿住唇,眼瞳里映出少女拼命往后贴恨不得把自己镶进墙里的样子。   他心里更难受了,不知道怎么讨好她,转身又捡起几块碎片放过去。   阿璃被他整懵了, 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摆什么大阵。但看他只是把碎片堆在一起并没有分开摆成图形立刻划掉了这个想法, 重新猜测他是不是第三次精分又分出个兄弟什么的。   阿璃分神这功夫,司千夜已经捡了一百个碎片了。她觉得再这样捡下去,其他捉妖师连个看镇妖塔碎末的机会都没有了。   “别捡了。”阿璃道。   司千夜微微一怔,心脏顿时狂跳。虽然对方的嗓音里全是嫌恶, 但是她竟然对他说话了。   他直起身,把刚捡来的放在已经到少女小腿那么高的碎片堆里,问,“够吗?”   阿璃蹙着细眉问,“你来做什么,不要告我你今天来做好人好事的?”   他来做什么?司千夜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晚她跳车后,他整夜地寻她。担心她摔晕,更担心她像以前那样彻底消失不见。   比起再也见不到她,他宁愿她带着恨意注视他。   但是他真见到这个眼神,却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你还需要我做点什么?”他低声问。   阿璃心道,我需要你滚远点。但她不敢说,她可知道他发疯的模样。   “你可以离开吗?”   司千夜静默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离你远点行吗?”   “不行,”少女很坚决,“你再不走我要喊人了。”   这么没有震慑力的恐吓,司千夜忍不住微勾了勾唇。   他看着少女的眼,清凌凌的杏核状,里面映出两个小小的他。他想看得更清楚些,但他不敢靠过去。因为只要一靠近,那两个小小的他就会因为她害怕的颤抖而晃成一汪涟漪。   他就令她这么怕吗?   但他也不想就这样离开。就为了靠她近一些,他找了她上千年。   “阿璃。”少年轻唤了一声,目光很柔和很柔和地落在她的头顶。   阿璃身体微僵,因为这个声音更害怕了。她别扭地别过脸,眼底全是嫌恶。   司千夜眼里的光蓦地黯淡下来,心里灰沉沉的。他静默了一会儿,将位置让给弟弟。   “你去吧,我在外面她更不愿意理我们了。”   司千咒早就憋得不行了,他阿兄肃着脸往这儿一站,只会递碎片,阿璃又不是来收垃圾的。   “阿璃。”少年脸上都是喜悦,因为阿璃的事,他跟阿兄吵过好几次。阿兄不愿意他用共用的身体去触碰别的女孩。但他没办法控制自己,他真的很喜欢拉她的手。   那天在天山门口,虽然是他硬拽的,但是少女扑进怀里的一瞬间,他可真高兴。她那么软,就像一团轻云。生气时眼尾通红,仿若拖曳着两抹粉色酥山,真想压上去咬一口。   现在好啦,他知道她是谁。他小时就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原本因为移情别恋有些负罪感,甚至想到要跟兄长说,他们两个人各娶一个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但是现在不用了,他没有喜欢错人。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哪怕重新相识,他还是能一眼喜欢她。   他真的好喜欢她啊。   阿璃从对方的神情分辨出是弟弟,心里松了口气。虽然司千咒的性格也很糟糕,但是他偶尔还能给点善意。   司千咒道:“阿璃,你是不是想找出炸塔的大妖?我们妖族在每座城市都放了据点,尤其镇妖塔周围更是布满眼线,为的就是监视有没有大妖里哪个倒霉家伙被关进去。只要我去问,就能帮你找出炸塔的妖怪。你放心无论对方是谁,妖舟绝不收留,送到你手上好不好?”   不好。阿璃心下惊恐。她不想知道谁炸的塔啊。这事被揭露的话,她就是同党。神鸟苏氏被镇妖司找了好几次,早就把始作俑者恨上了,爆出来不是死吗?   她勉强稳定心神道,“我不想知道谁炸的塔,我就是来混份灵石的,随便跟着做点事就行了。”   “你想要灵石?”司千咒眼中立刻露出轻松笑意,“我有啊,一座山那么高,都给你好不好?”   “我不要你的灵石,”阿璃道,“我要自己赚的。”   “那我雇你好不好?”少年嗓音放低,带着一丝讨好。   阿璃轻眯起眼打量着对方,他俩莫不是在故意戏弄她?前些天喊打喊杀的,今天突然变得又软又乖巧。   “你快点走我就很开心了。”阿璃别过脸,不想多看他一眼。   司千咒眼底露出更加小心的神色,“阿璃,我可没有欺负过你,那都是我阿兄干的。”少年毫不犹豫地把锅盖到他哥头顶,为自己撇清关系。   “我除了吓唬吓唬你,没对你做别的事。”   阿璃懒得理他,乱葬岗那夜,震翻她三观。   司千咒看着少女刻意别过去的侧脸,仿佛又回到那个午后,飘着桃子味的空气里传出少女轻飘飘的声音,她说她养了两个小混蛋,再也不想见到他们了。   “如果是季幽的话,你就不会赶他走了吧?”少年嗓音涩然。   他可看到好几回了,阿璃对着那个人永远都是一副灿烂笑意。   你怎么能跟季幽比?阿璃心下好笑。   她突然想起司千咒手里还拿着季幽的血肉,不知道他收那东西做什么,反正绝不干好事。   “季幽手臂上的肉,还给他好吗?”   “你问我讨东西给他?”少年红眸猛地阴沉,声音里全是凉意。   阿璃一时分不清这是哥哥还是弟弟。   她声音放得小了点,“不是你的东西,为什么不还给他呢?”   司千咒低眸看她,整个人嫉妒得要扭曲。她只记挂着季幽,明明怕他阿兄怕得要死,也不忘为季幽要东西。   仔细想想那天他为什么会在乱葬岗碰到他们俩?还不是因为他们天天黏在一起。他们不仅在天山时就时时刻刻在一起,连上坟都形影不离。   少年阴沉地静默了一会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行吧,你想要回他的东西,那就明天中午在后山等我。晚一刻都不行。你不来,我就把那块肉喂秃鹫。”   阿璃微微睁大眼,刚要说话就听到拐角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司千咒懒散地瞥了拐角一眼,快速俯身掐了少女脸蛋一把,这才从空气中消失。   阿璃又惊又气,伸手摸了摸脸颊,不用想也知道一定被掐红了。   系统:“宿主你要去吗?”   “当然不去。”阿璃道,“我又不傻。”   她就问问,能要回来要,要不回来就算了。   季幽失去的只是一条手臂,她要去的话,失去的可是她的命啊。   司千咒离开后,拐角走出两个捉妖师,见到阿璃很和气地对她点点头。阿璃回点了下头,拎着裙子朝正堂跑去,生怕司家兄弟去而又返。   傍晚的时候,大家齐聚正堂,除了一个年岁很大的老道人,皆无所获。老道人拿出一个宝匣,打开后众人看到里面是手指长的赤色羽毛。   老道人一脸激动,“殿下看,这是我在镇妖塔的残骸处发现的。不那么好找,这片尾羽沉在很深的地底。”   旁边有人奇道,“尾羽?这么说炸塔的是个鸟妖?”   “什么鸟妖,”有人接道,“镇妖塔关妖无数,也许是某一只妖落在那的羽毛呢。”   老道人:“这可不是普通的羽毛,这是凤凰的尾羽。虽然只有一小片,但确确实实是凤凰……”   “你又胡说,凤凰是传说中的上古瑞兽,谁也没见过,你怎么能笃定就是凤凰的尾羽呢?”   老道人:“因为只有凤凰的羽毛可以将万物点着。”   “我不信。”一名中年男子伸手去抓羽毛,还没等看清他抓没抓着,就听一声凄厉的尖叫,一股浓黑的烟气从他手上冒出,整个厅堂弥漫着烤焦的味道。   男子胡乱在身上拍打着火苗,那片被他丢掉的羽毛非常缓慢地飘落在地上,丝毫没有变化。   “真是凤凰。”众人惊叫。   阿璃朝笼子的方向瞧了一眼,小红鸟安静地站在里面,漠不关心地看着闹哄哄的捉妖师们。   旁边的灵宠们不约而同又离他远了些。   老道士笑呵呵的用宝匣将羽毛吸了进去。   陇右道的采访使偷偷瞥了李洛一眼,如果真是凤凰,那这事也没法查了,毕竟涉及九天。   李洛诺有所思地注视着羽毛,手指微曲着在书案上敲了两下。   采访使忙道,“今日便到这里,天色已晚诸位请回吧。这是允诺的一百灵石……”   他的话刚落,近侍就给所有人奉上装着一百枚灵石的小布袋。   捉妖师们怏怏不乐地将灵石收起。在座的除了阿璃没人缺钱,他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在李洛面前混个眼熟。现在镇妖塔基本已经结案,老道士立下大功,殿下一定记住他了。   整个厅堂只有阿璃一人超级快乐,她什么都没做白赚一百灵石,不仅可以把套餐重新打开,还可以补充点无香丸。   近侍又去释放灵宠。笼子打开,没有一只灵宠敢动。近侍正在奇怪,就见一只小红鸟扇着翅膀飞了出来,稳稳落在坐在角落的少女肩上。   灵宠们见红鸟飞出去,这才敢溜回主人身旁。   事情已经结束,捉妖师纷纷告辞。阿璃望了李洛一眼,见他仍望着羽毛沉思,遂没有上前打扰他。   阿璃跟在众人后面走出厅堂,没走几步便被追上来的李洛唤住。   “对不住,今日诸事太多,没法留你吃饭,这个你带走吧。”李洛递上一个扁木盒。   “这是什么?”阿璃没有接。   “风见消。”李洛眸色柔和,“那天在车里见你多望了它几眼,刚才吩咐厨子做出来给你带回去吃。”   阿璃脑海里立刻冒出八个薄如蝉翼的小点心,里面夹着厚厚的冷奶油。   肩膀上的小红鸟不耐烦地挪动了下爪爪,阿璃蓦地清醒,想起绯羽不分青红皂白吃醋的属性,立刻不想吃了。   见她不接,李洛手指紧了紧,心中升腾起一股躁意。   “只是一盒点心,有谁不让你吃吗?”他淡淡道,将木盒塞到她的手中。   阿璃只好接下。   明明院子里没风,她却感觉肩膀有些凉飕飕的。   李洛似笑非笑地欣赏着散发着寒意的小红鸟,好一会儿才道,“早点回去吧。”   阿璃哪里还敢再待,忙掏出遁地符离开。   “殿下。”采访使走过来一脸羞愧道,“那只鸟实在是古怪,我们的人哪怕是十环天师都无法靠近它分毫,人一过去立刻就会昏厥。”   李洛漫不经心地看着墙角盛开的凤凰花,“知道了,你不必管这件事。”   *   微光闪过,阿璃落在了莲山上,再走几步就能看见她的小院了。她没有着急回去而是停下脚步问,“绯羽,那只凤凰的羽毛是你的吗?”   “嗯。”绯羽点点头。   阿璃一脸新奇地打量着他,“怪不得你叫绯羽,也是,红色的羽毛不就是凤凰吗?”   绯羽道:“我的真身是凤凰。”   阿璃笑着说,“凤凰属火,我是水灵根属水,那我们岂不是水火不容?”   “不是,”少年认真与她对视,“你不是喜欢干燥吗?我掌管白昼与火,天底下没有谁比我更能让万物失去水分。阿璃,我们很合,最合适的就是我们了。”   明明说的是水与火的事,阿璃却莫名觉得绯羽像在告白。   她脸颊微微发热,“我就随便说说。好了,我们快回去吧。”   “等下。”   “怎么了?”阿璃问。   少年微凉的眸光清清淡淡,“还有件事没做。”   “什么?”阿璃还来不及反应,就见绯羽伸出手,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挑,木盒盖子“啪”地掉落在地上。   八个长得像瘦葫芦的点心暴露在空气里,又精致又脆弱。   山风拂过,薄如蝉翼的点心外皮瞬间碎成沫,一吹而散,只留下冷白的奶油在盒里。   绯羽冷冷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将盒子一翻,奶油唰地掉下去,彻底碎在了山风里。   他凉凉道,“还真是风见消啊。”   “喔哦,”系统忍不住赞叹,“绯羽崽崽的吃醋能力从只是说说而已到直接动手,进化得非常快啊,宿主,你看到了吧?”   她当然看到了,她又不瞎。   虽然已经预料到了点心没有什么好下场,但她以为点心至少能活着进到院里再被处理掉。没想到绯羽连一刻都等不了,立刻就给点心挫骨扬灰。   “好了,”阿璃牵起绯羽的手,帮他拍了拍上面粘的碎末,“这下可以走了吧?”   “阿璃。”身后扬起不咸不淡的声音,她吓了一跳转过身。   季幽倚靠着杉树,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   阿璃迅速将手从绯羽那里抽出来,但即刻她就知道要遭。   刚开了套餐的两人,头顶同时长出一朵小花。季幽的那朵,有片黑花瓣幸灾乐祸地变成灰色。而绯羽的那朵,有片白花瓣阴沉沉地变成了灰色。   虽然都是灰色,一个是怨气消失,一个是生成怨气。   两个都是她的崽,她也不知道先哄哪一个。   这一切都被白泽看到眼里。他御剑飞行路过这里,见底下站着一堆人便停了一停。发现似乎是三角恋他还笑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那个绯衣少年住在莲山。他是天山掌门,整座天山与他心意相通,就是多了一只蚊子他都能知道。但他没有管,假装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为什么,他对这个叫绯羽的少年很有好感,从第一次见到他就很喜欢。想到他说找了很久才找到阿璃,他感同身受没有计较他住在天山其实是不合规矩的。   望着底下还在僵持的三人,白衣素雪的少年微微莞尔,这有什么可生气的呢?修仙者生命漫长,鲜少有人一直在一起。今天跟这个,明天跟那个都是常事。他还见过五六个人共同生活在一起,看起来也挺和睦。   遇到这种事就……大家想开点。毕竟跟一个人在一起待几百年也是很腻的一件事。   少年眼中满是无所谓,年轻人就是浮躁。   如果是他,就选择加入他们。 第25章   季幽神色冷淡又懒倦, 他不说话的时候,骨子里都透着一股凉意。   他靠着杉树,目光穿过阿璃落在绯衣少年脸上, 很淡地扫了一眼。   心道, 就长得白一点。   绯羽也同样冷冷注视着季幽。他从第一眼就不喜欢他。这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邪劲, 仿佛幽冥地底阴魂不散的恶鬼。上一个让他有这种感觉的人是幽都之主烛龙。   他与烛龙是世仇,只要有口气在就不死不休。   “季幽,有什么事吗?”阿璃率先打破令人心惊肉跳的平静。   季幽没说话,瞥了眼她身后。阿璃立刻明白, 这是不能让绯羽旁听的意思。她硬着头皮转向绯羽, 后者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立刻又明白,这是绯羽不愿意离开的意思。   阿璃思索了下, 决定先把绯羽弄回去。毕竟绯羽天天跟她在一起,有的是机会送温暖。   “绯羽, 你先回去好吗?”她小声打着商量。   绯羽眸光迅速冷下,心脏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疼。他轻抿了抿唇, 没有再说话,转身朝小院走去。夜色中, 少年头顶的花瓣又灰了一片。原本四白两灰的花瓣, 仅与季幽打了个照面就变成两白四灰。   阿璃有点无奈, 怪不得系统一直强调不要感化养过的崽崽,这醋劲也太大了。   她转过脸,瞳孔中映出季幽的头顶, 一片黑花瓣缓缓变灰。仅与绯羽打了个照面,原本五黑一灰的花瓣,就变成三黑三灰。   简直像在看交换空间。   “阿璃,明天我要出门, 可能要过三四天才回来。”季幽道。   “嗯。”阿璃点点头。这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捉妖师们经常会修习、狩猎、做任务,离开山门半月不归都有。   唯一不方便的是,她好几天见不着季幽,没办法给他送温暖了。她今天上午请人去姑臧捎床被褥。等被褥回来,季幽早走了。   阿璃突然想起自己房里有包小胡饼,巴掌大,又薄又脆,最适合在路上吃。   “你等一下。”她忙转身朝庭院走去。   推开院门,一眼就看到绯羽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少年垂着眼,丽俊逸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昏黄的日落,在他身上打下深浅暗影。   绯羽余光瞥到阿璃急急忙忙回屋子,拿出一包什么东西又跑了出去,他就明白是给外面那人去了。   少年猛地攥紧手指,心脏闷疼地要爆炸。他突然有了一个认知,他的世界只有阿璃一个人,但是阿璃的世界却可以装下很多人。   阿璃将胡饼递给季幽,“你明天会走的很早吧?给你路上吃。”   季幽接到手中,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少年时期,那时阿璃也是这样,总担心他饿着,每天给他带东西吃。她甚至还为他在冥河里种满莲花,就为了让他吃到新鲜的莲子。   当然他觉得他的阿璃可真厉害,那可是冥河啊,羽毛都会沉下去的怨气之河,却一夜间莲花绽放。   季幽眸色柔和,头顶的小花再次冒出,又一片黑花瓣变成了灰色。   阿璃心下狂跳,简直像发现了财富密码。季幽看到绯羽吃瘪,怨气消除。看到只有自己有胡饼,怨气再次消除。也就是说,季幽喜欢被她特殊对待。   这么看养崽崽就跟养孩子差不多嘛。小孩子不就是这样,希望所有的爱都给他。给甲一个苹果不给乙,甲就会高兴到飞起。   当然,拿绯羽做对照组给季幽消除怨气是绝对不行的。她要收集的是六朵小红花,缺一不可。要让季幽感觉到她给的温暖是独一无二的,又不能被别的崽崽撞到。   “好啦,”阿璃笑盈盈地说,“马上要天黑了,你回去早点休息吧。”   季幽点点头,伸手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一个木盒递过去。   “是什么?”阿璃接过打开,垂眸去看。木盒里铺着厚厚的油纸,八个薄如蝉翼的小点心在里面散发着甜甜的奶油香气。   “风见消?”阿璃惊讶地睁大了眼,她刚刚失去了一盒风见消,又从季幽这里重新得到一盒。   “嗯。”季幽轻勾了勾唇,以前阿璃给他投喂食物的时候,他就很想送她点什么。但是幽冥什么都没有,他又没有成年根本飞不出那里。后来等他成为了幽都之主,阿璃早就不在了。   昨天他去姑臧,回来时想给阿璃带点东西,却发现根本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后来他想小姑娘大抵都爱吃甜,就买了风见消。   阿璃拿着木盒,一脸犹豫。这个……她是拿不回去的呀,绯羽本来就在生气,见她又拿回另一个人给的点心,肯定瞬间变成一朵黑花。   手腕突然一凉,她微讶着垂下目光。季幽将她袖子挽起,小心地给她戴上了一条很细的银手链。手链每个小节都是一朵橘子花,惟妙惟肖精致极了。   季幽道:“这条手链可以放东西,是我偶然在一个秘境里得的。女孩子的东西我带不了,你替我用它吧。”   阿璃当然能听出季幽为了让她收下才说这样的话。但空间秘宝本就难得,灵石都买不来。   “我不要。”少女往下褪手链,这么贵的东西简直烫手。   季幽压住她的手,“就当是你给我止血粉的谢礼吧。我们有来有回,我送你手链,将来你给我……给我别的东西。”他把差点说出来的心里话吞了回去。   他想要什么啊,他想要的不就是一个她么。   “别的东西?阿璃一脸疑惑。   季幽又看了看她,道:“回去吧,我走了。”他不是明天早上走,而是现在就走。幽冥探得司家兄弟在姑臧城,他把半个西域都布下了天罗地网就是为了报乱葬岗之仇。   “季幽。”阿璃突然道。   “什么?”   “你失掉的那片血肉是不是很重要啊?我见那个人把它放到了锦囊里。”   “嗯,很重要。”那不是他的血肉而是神魂,少一片他根本不能回到真身里去。   见她关心他,季幽眼眸更加柔和,“不用担心,我会拿回来。”   阿璃点点头,看着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系统:“你是不是有种儿行千里母担忧的感觉?”   阿璃没回答它这种无聊问题,而是认真叮嘱道:“明天记得把季幽的套餐停了,等他回来再开,省灵石。”   系统瞠目结舌:“你这变得也太快了,才收了人家的手链。”   “我这不是为了更好的可持续发展吗?”阿璃道,“至于手链要怎么还……明天试试看能不能帮他把血肉拿回来。”   系统一脸惊讶,“你要去后山见妖族太子啊?”   “嗯,”阿璃把风见消装进手链里,转了转手腕,“试试,拿不回就算了。”   系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它在她的识海里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情绪。明明怕的要死,还假装一副没事的样子。   阿璃走到庭院门口,踌蹴了一下,有点不太敢进。很怕推开门看到头顶一朵黑花的绯羽。   “没事宿主,”系统给她打气,“拿出当妈的气势,不都是你的崽崽吗?”   少女眼里露出点好笑,“这是我自封的,对着纸片人我有气势,对着真人我真的很怕啊。”   这几人一个赛一个高,肩宽窄臀大长腿,她想盯着对方的眼说话还得抬起头,这么一来哪儿还有什么气势。   再加上对方不是上古大神就是妖族太子、大唐战神,上万年的修为或是从沙场上积累下来的底气,哪个都气势十足。   阿璃推开院门,绯羽正在石桌旁摆饭。听到声音他抬起脸,眸色平静,就像刚才生气的那个人不是他似的。   “我见你迟迟不归,就去将饭取了回来。”绯羽一边说一边用打来的井水洗了手,摸出一张清洁符放在石桌上。   阿璃知道这是给她用的。绯羽每次吃饭前都会把写好的符纸放在她身侧。不仅如此,他还包揽了家中的旱符。他修为高,整座院子只需要挂一张旱符,雨都不敢浇下来。   “绯羽,”阿璃仰起脸看他,“你今天是不是生气了?”   绯羽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我没生气。”   他怎么会生她的气呢?他所有的情绪都来自于求而不得的嫉妒而已。   阿璃看着他头顶冒出的小花,倒吸一口凉气。五灰一白,今天一共黑化了三次还说没生气?   养过的崽崽真的超爱吃醋啊,以后绝对不能让两个以上的崽崽碰到一起,一不小心就产生对照组。   “绯羽,我帮你剥栗子好不好?“阿璃想起绯羽不喜欢吃肉,拿起一个桂花蒸板栗用指甲在中间压了一下,两手握着一挤,“啪”淡黄色的栗子就露了出来。   “给你。”阿璃连栗子壳一起递过去。   绯羽垂眸,视线落在少女的手指上,细白的指腹捏着棕色的栗子壳,更显得莹白如初雪。   “不吃啊。”阿璃见他不动,只好把手缩回打算自己吃。但是绯羽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轻松往他的方向一带,低头咬住了她的指尖。   阿璃蓦地睁大眼,想要抽回来,手腕却被扣得死死的。   从她的角度根本看不到绯羽在做什么。但她能感觉指腹被牙齿轻轻地咬了两下,粗糙的舌就卷了上来,温热又缠绵。   阿璃浑身发软,手也抖得不行,想要往出拽,立刻又被咬住。   少年低着头,花朵直接长到了阿璃眼下,那朵原本怨气深深的五灰一白的花瓣,正在一片一片快速变白。   阿璃瞬间不抖了,睁着圆溜溜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花朵。   这哪是怨气啊,这是春天的气息。   绯羽头顶的小花一直白到还剩一片灰花瓣的时候停了下来,绯羽松开她的指尖,抬起头,微翘的瑞凤眼如今已是赤红,丽滴艳就像一汪春水。   “你还生气吗?”阿璃问。   绯羽垂下眼,往前靠了靠,把下巴搁在她的颈窝中不说话。   阿璃瞬间感觉身上趴上来一只小奶狗,心里那点不高兴一下就被趴散了。   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很难生绯羽的气。他每天一个人待在院子里,打扫完卫生就去修家具。当家具修无可修的时候就默默地坐在石凳上等她。   她可以出去找人说话,但绯羽不可以,他的世界只有她一个人。   “阿璃,”少年嗓音发闷,“你有没有生我的气?”   “刚才有一点,但是后来没了。”   “是生气我亲你的手吗?”绯羽的嗓音低醇,这句简单的话让他说出来欲色十足。   阿璃的脸颊一下子又变得通红,被咬过的指尖上还残留着少年口腔灼热的温度。绯羽总是这样,平常安安静静的,一做点什么就惊天动地,不是炸塔就是解她的衣服。   “那件事啊,”阿璃含糊道,“以后你不可以再做了哦,那是道侣之间才能做的事。”   绯羽默了一下,伸手搂住阿璃的腰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贴的她颈窝更深,心道,阿璃规定只能道侣做的事可真多啊。   可他明明就是她的道侣啊。他记得的,有一年七夕,从天空飘下来一张粉红的帖子,上面写着最佳道侣。   他绝对不会记错,那张帖子的背面还盖着一个红色的章,里面写着江南印画。 第26章   阿璃又任由他抱了一会儿, 见他情绪稳定后说,“绯羽我们吃饭吧。”   绯羽轻“嗯”一声,松开她,细细打量她两眼, 帮她把弄散的发别到耳后, 这才把她转到石桌那侧让她吃饭。   阿璃吃饭的时候, 他就去剥栗子, 剥了满满一碟轻轻推到她的面前。   阿璃低头咬一口胡饼, 其实找男朋友, 绯羽真的太合适了。长得又高又好看,还很会打架, 又细致又体贴,除了醋精上身没别的缺点。   不过说起醋精这也不是他的错, 毕竟占有欲强是所有养过的崽崽的通病。只不过别人不像他成天跟她待在一起,吃醋的机会少。   这个就像是……点好的属性没法更改, 只能想办法适应了。   吃过饭后,绯羽去还食盒,阿璃开始准备明天要用到的符纸。不大会儿绯羽就回来了。她仰起脸问, “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不让符纸飞出去?”   “不让符纸飞出去?”绯羽重复了一遍,随即明白过来, “你是说纸修战斗时, 对方会把他的符纸收走这件事吗?”   “对。”阿璃点头道。每次都是这样, 司千咒勾勾手指, 所有符纸乖乖朝他飞去。她就像被收走武器的人,只能任人宰割。   “这个简单, 方法非常多。毕竟就算不是纸修,其他灵根也会用到符纸。有一种上古神兽叫貔貅, 它以八方之财为食,吞而不泻。貔貅喜爱□□,但是不泻这点让它没有子嗣。”   “后来呢?”阿璃被后半句吊起了胃口。   “后来它遇到了一种叫媚鸟的妖兽。那妖兽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怀了它的子嗣,也就是吞云兽。这种妖兽继承了貔貅的一点本领,它的皮用来做符袋,除了使用它的人,其他人没法从它哪里拿走一张符纸。”   “万一对方直接把符袋抢过去呢?”阿璃问。   绯羽道:“那就把皮缝到袖子里面,既隐蔽,又方便摸符纸。”   “哇,”阿璃赞道,“这种皮好得吗?”   “不好得,”绯羽轻笑着说,“你想啊,吞云兽,可以飞天的妖兽,当然不好捕捉了。倒是有商人贩卖这种皮料的,巴掌大的一块需要五百灵石。”   说来说去还是解决不了问题啊。现阶段,靠钞能力解决的问题对她而言都是大问题。   阿璃正在沮丧,一样雪白的东西从眼前划过,“啪嗒”落在她的裙子上。她怔了一下,垂眸去看,一张又薄又透的皮子软趴趴地摊在那里。她拿起来展开看,这张皮子竟然还有四个脚。   “吞云兽的皮。”绯羽说。   “这就是吞云兽的皮?”阿璃惊讶地抬起眼,“哪来的?”   绯羽在阿璃面前蹲下,仰头跟她一起看着吞云兽的皮,“昨天去捉的,今天才把皮子硝好。”   “吞云兽这么小吗?”阿璃看着只有两只手大的皮子疑惑地问。   “就是因为小,很难发现它的踪影,它的皮才更难得。”   “还有这个。”绯羽将一个小布袋放在阿璃膝上,“吞云兽的肉换的。”   阿璃的手碰到布袋立刻就知道里面装的是灵石,她抽开绳子,里面足足有四五十个。   “哇,”阿璃眉眼弯弯,“绯羽你也太厉害了吧。”   绯羽手肘搁在阿璃腿上,手掌支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阿璃高兴的时候眼睛里布满璀璨星光,他忍不住跟着嘴角上扬,满心满眼只有这么一个人。   少年头顶的花,最后一片灰花瓣也慢慢变淡,变成了白色。   晚间睡觉的时候系统不停地赞叹,继白泽之后阿璃又有了一朵小白花。   “这你亲手弄出来的小白花。跟白泽那种天然白不同,这可是你弄白的。要稳住,只要熬过小粉花阶段,哪怕有一片花瓣变成红色,这个颜色就固定了,受多大刺激也不会变回去。”   “白色的后面就是粉色了吧?”阿璃问。   “对,但是绯羽爱吃醋,像今天这样的事一定要避免,否则秒秒钟给你变成黑莲花。”系统一脸严肃地说。   阿璃低头咬断袖子上的线,嘴里含糊不清道,“唔系住勒。”   “缝好了?”系统问。   “嗯。”阿璃抖了抖衣袖,伸手探进里面的吞云兽口袋检查露不露。   “宿主,季幽给你的手链是不是也可以放符纸啊?”   “可以是可以,但是符纸轻飘飘的,手链里东西多,不太好翻到。还是吞云兽口袋更方便。但是我也会在手链里放点遁地符,即便对方把我袖子里的符纸拿走,我也有备用。”   系统出主意,“哎,要不别去了。或者让绯羽变成小红鸟跟着去?”   “让绯羽知道我去帮季幽要血肉?”阿璃觉得有点好笑,“他只会加入对方把血肉烧掉吧。”   阿璃脑海里窜出绯羽低头含住她指尖的模样,脸又是一热,打住话题不再说了。   系统见她收拾完东西躺下睡觉,也跟着呼呼睡起来。   *   司千咒定的时间是正午,但是阿璃被师父叫去学纸术。   姚白仙一边看着她剪纸一边说:“这几日莫要到处跑了,好好在仙门待着。昨日姑臧出了一件大事,不知什么原因,整座城被阴兵包围了。西域所有的镇妖司都去了,就连周围的仙门也都去了。唉,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总之你别乱跑。”   阿璃微讶:“冥府与人间不曾交恶。有时出了恶鬼,冥府还会派阴司来抓,为什么会突然围住姑臧城呢?”   “谁知道呢?这就不是我们能参与的了。”姚白仙说完这话就想起自己还是个四环的事了。   捉妖师里,五环以上才算高手。而四环……比三环多一环却比五环少一环。大事上四环资格不够无法参与,小事上四环又大材小用不屑参与。就这样不上不下,十分尴尬。   阿璃见师父脸色难看,就知他又想起来自己是个四环的事了。比五环少一环简直就是他的执念,遂闭了嘴不敢再问了。   一直到中午,姚白仙留她吃了饭,才放她回去。   阿璃走出大殿,劲直朝后山走去。   系统瞅了瞅时间道:“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我觉得他们不可能等这么长时间,要不别去了。”   阿璃犹豫,“司千咒说只要我敢晚去,哪怕只晚了一刻钟,他也会把季幽的血肉喂秃鹫。”   “那就更别去了,”系统说,“你何止超一刻钟啊?”   阿璃沉默着又走了一会儿,望着前方隐隐可见的光门道:“都已经走到这儿了,去看看再说吧。如果他不在,我再回来。”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晕黄的光门,眼前景物一晃,便从细竹小道换到了古树盘绕的后山。   阿璃沿着唯一的兽道往前走,边走边嘀咕,“也不说个地点,后山哪儿呢?后山大呢。”   “宿主,那个是不是呀?”系统目力远,一下子就看到松树林后面那抹深蓝色的身影。   阿璃朝系统指的方向望了一眼,抱着手臂一身懒散,不是司千咒还能是谁呢?他哥哥就不这样,站有站样坐有坐样,身姿挺拔就像坚韧的青松。   话说这两兄弟真的很喜欢蓝色啊,宝蓝、深蓝、墨兰、窃蓝、群青色,换着样的穿。   阿璃慢腾腾地朝他走去,才走到一半,司千咒便倏地转过身来。阿璃顿时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看过去。   少年像是被谁揍了,脸上挂了彩,衣衫也斑斑点点像是渗透了谁的血迹。不过司千咒本就五官俊逸轮廓明晰,这么看倒有些战损的美感,狠戾中透着一丝单薄的脆弱。   阿璃在离司千咒还有五六步的时候停下来,欣赏了一下他的惨样,问,“你怎么了?”   司千咒抿了抿唇,心中涌起一股躁意。他昨夜差点没被烛龙弄死。天知道他怎么发现他在姑臧。铺天盖地的阴兵,他还以为中元节提前到了。他刚准备烧点纸钱,就见天上落下了巨大的缚妖网。   好在那晚太子李洛没有回神鸟而是住在姑臧,引得周围的镇妖司和仙门高手赶了过去。不然他怕是要栽了。即便这样,还是受伤不轻。   临近中午,他怕阿璃等他,甩掉追逐的高阶走尸后,连伤都没治拖着半条命赶了过来,没想到她根本就没来。他站了许久,身上痛,心里也痛。不甘心地等了半天,好不容易等来了,她却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看到她恨不得离他八丈远,司千咒更来气了,“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阿璃犹豫了下,往前走了一小步。   司千咒嗓音更加不耐,“还是远。”   阿璃只好又朝他迈进了一小步。   司千咒心里烦闷更甚,干脆大步走过去伸手一捞,阿璃避之不及撞上他的胸膛,眼泪都被撞出来了。   司千咒低眸,看到少女宛如惊弓之鸟的惨白小脸时,心里那点躁意瞬间消失不见,正剩下见到她的欢喜,“你怎么来的这么晚?”   “师父叫我修习纸术,中午又留我吃饭,我吃完就往过赶了。”   少年红眸稍稍缓和,手臂收紧,把她困在怀里。   阿璃立刻挣扎,但司千咒的手臂极有力,就像掰不动的钢筋。她连转个身都做不到,胳膊更是贴在身体两侧抽不出来,又急又羞恼,“我不跑,你放开我,我们好好说话。”   司千咒想她想得要死,昨天差点死了再也见不到她了,哪里肯放开。   “再抱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少年恳求道,“阿璃,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阿璃头皮发麻,瞳孔地震,仿佛在看恐惧片。她更急了,上脚踹他,又狠又重,“说什么鬼话,快点放开。”   司千咒闷哼一声,脸色顿时惨白,额头瞬间布满一层薄薄的汗。   阿璃吓了一跳,她的劲儿对他来说不算大吧?   司千咒轻嘶了几口冷气,低眸看她,纵然腿上痛的要死,眸子里还是带着笑意,“我腿上有伤,你平常踹不妨事,这会儿踹到我伤口上,真的疼死了。”   小姑娘到底心软,听他说受了伤,便不敢再动。 第27章   司千咒见她不再动了, 眼睫垂下,微翘的桃花眼眸光里捻着少女的脸反复地瞧。   他素来大胆,感情炙烈奔放,喜欢就是喜欢从来不遮掩, 阿璃被他的视线盯得十分不自在。   “先放开我好吗?”她忍不住又道, “这样十分不舒服, 我们站着好好说话。”   司千咒轻笑一声:“乱葬岗那夜, 我见你抱那位上神倒是很主动, 你当时可没有站着好好说话。”   “但我想好好站着跟你说话, 先放开好吗?”阿璃不舒服地动了动。   司千咒见她又开始挣扎,笑容淡了一些, “慢慢适应就好了。怎么抱他我就没见你跟扭糖似的,抱我就这么不愿意?”   与绯羽温暖柔软的怀抱不同, 司千咒浑身硬邦邦的,肌肉结实有力。他又不会抱人, 只知道胳膊用劲儿,阿璃感觉腰都要被他肋断了,眼眸疼出一层水光。   少年气息顿时变得冷冽, 阿璃不用瞧也知道换了一个人。那种又冰又冷的渗人森寒,只要感受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她立刻不敢挣扎了, 垂下眼, 憋屈又害怕。   但是束缚着她的手臂却松开了, 她惊讶地抬起眼, 对上那双跟司千咒一样但又不一样的红色眼眸。往日凉薄毫无感情的眼,如今隐忍又沉默。   阿璃见跟他的距离不过半指, 连忙后退几步。比起弟弟她更忌惮他。原想着问弟弟讨要血肉,现在换成了哥哥, 她立刻开不了口了。   她不说话,对方也不说话,就那么沉静地看着她。   阿璃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司千咒出来,估计被他哥按住了,看来今天想要东西怕是难了。早知道刚才就该向司千咒张口了。   司千夜看着她,少女穿着白色襦衣,朱柿色的裙子,长长的睫毛垂着,似乎在盯地上的松果。   虽然她不跟他说话,但比起每次都是厌恶的目光,这样安静地站着,他已经很满足了。   他甚至有些涩然地觉得,就这么站着,他能站一辈子。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突然去摸手腕上的橘子花手链,微光一闪,她的手指多了一枚小小的油纸包。   “吃蜜饯吗?”阿璃伸出手。   司千夜抿了抿唇,视线落在少女洁白的手心,那枚杏子般大的油纸包在阳光下散发着甜腻的光泽。   阿璃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手指紧张地曲了曲。刚要缩回来,就见少年飞快地伸出手。纸包太小,少年冰冷的指尖擦过了她的掌心。   她睫毛轻颤下,见纸包被拿走,立刻将手缩了回去。   少年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眸光有点黯淡。   阿璃又等了一会儿,见他拿着不动,忍不住抬起眼道,“你吃……”   司千夜本想好好地把蜜饯拿回家摆在床头,见她催促,立刻剥开纸包低头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迅速在口腔爆开。   “好吃吗?”阿璃问。   他没说话,只是低眸把蜜饯吃得干干净净。剩一个核的时候,他用油纸重新将蜜饯核包好,捏在手心。   阿璃踌蹴了一下,感觉一个蜜饯不太够,又从手链里拿出一枚高粱饴递过去。   少年顿了一下接过来。这回不用催促了,他安安静静地把高粱饴也吃完。   司千咒在躯壳里都快看呆了。阿兄从不吃零嘴,也不让他吃零嘴。除了三餐,他不会吃额外的东西。他的人生十分枯燥,数千年来只做两件事,管理妖舟和找阿璃。   妖族寿命很长,为了打发时间妖怪们甚至去学琴棋书画。但是阿兄什么兴趣爱好都没有。但阿兄倒是允许他去学。在他学的时候,阿兄稳稳地沉在躯壳底部。   他们共同的寝殿分两半,一半是他的,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珍宝和书画。一半跟雪洞一样是阿兄的,只在一个大柜子里摆了阿璃给他的东西。   那些都是很普通的东西,不值得拿出来展示,什么水囊、红豆、最佳道侣证、甚至一串干花。阿兄从不会浪费视线到那些名画上,他没事的时候就会一样样去摸阿璃给他的东西,沉默很久。   “你看这个好不好看?”阿璃又拿出一把泥金折扇,上而绘着一个故事,仙人捉妖。阿璃突然想到对方就是妖,忙把折扇翻个个,露出背而的蝴蝶和月季花。   司千夜的目光落在那而精致的小东西上,点点头。   阿璃等他看了一会儿,把扇子收回来,觉得气氛已经很融洽了。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上次你说想要季幽的血肉,就来后山……我现在来了,你能把它给我吗?”   司千咒缩在躯壳里冷笑,怎么可能给她?那是幽都之主的神魂。没看烛龙昨晚那么大阵仗捉他吗?少一片神魂,烛龙根本不敢回到真身,分裂的灵魂还叫灵魂吗?   更何况,听到她替烛龙要东西,他都嫉妒的不行,何况他哥?   “好。”司千夜立刻解下腰上的锦囊递了过去。   “阿兄?”司千咒惊愕万分,想出去但是他哥死死按着他的头。   阿璃惊讶地睁大眼,没想到对方给的这么痛快。她怕他反悔,立刻伸手接过来。隔着锦囊摸到湿软水滑的一坨东西,想到是人肉,她脸色顿时苍白不知道怎么拿好了。   司千夜从戒指里取出一个木盒,他打开盖子,将里而的珍珠毫不犹豫地倒在地上,把空盒递过去,“害怕就装这里而。”   阿璃忙蹲下去替他捡珍珠,头顶传来少年淡淡的嗓音,“是千咒的,不用捡了。”   阿璃怔了一下,把捡到的珍珠重新丢回地上。起身把锦囊装入木盒。湿腻冷滑的触感消失,她立刻松口气。   她抬眼看了一眼司千夜,对方依旧沉默地看她,眼里没什么情绪。   她抿抿唇,“那么,我走了?”   司千夜点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阿璃没想到他今天这么好说话,缓慢走过他身旁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然后提着裙子快速朝山道跑去。   阿璃走后,司千咒迫不及待地问,“阿兄,你为什么把神魂给她?”   “不给她你要做什么?”司千夜眼梢冷淡。   “当然逼她天天来见我咯,你不想见吗?”   “想见,但不想这么见。”   “就算不想这么见她,给她神魂不是放烛龙回幽都吗?”司千咒满脸不解。   “你拦不住烛龙,”司千夜淡淡地说,“先前他失忆的时候,我们找的太晚错过了最佳时期。那天晚上本可以把他杀死,但是半路跑出来个上古大神。失去这两个机会,我们已经没办法再对烛龙做什么了。他拿走神魂是迟早的事。只要有黑夜,他就可以为所欲为。”   “真可恶,”司千咒低声道,“这神魂烧又烧不掉,也没妖兽敢吃。想丢到深海,又怕它自动飘回去找烛龙,真是鸡肋。”   不是鸡肋,司千夜垂下眼,它帮他缓和了跟阿璃的关系。那它就算发挥了最大的作用了。   少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蜜饯核,司千咒轻嗤一声,知道家里的大柜子又要填一个展品了。   *   阿璃一气跑到了山门的入口,这才松口气往里走。   才进山门,就看到孟十方拿着一篮子糖东瞅西看。   “二师兄。”阿璃唤道。   “你来得正好,”孟十方高兴地对她说,“我正要出门,但是找不到人替我,正着急呢。”   “替你做什么?”阿璃问。   “你瞧,”孟十方举起篮子给她瞧,“刚才山门的买办肚疼着急去恭房,把这个塞给我就跑了。我要去姑臧买纸,哪有功夫看东西,小师妹你来得正好,在这儿替师兄一会儿。”   阿璃没说什么,直接把篮子接过来。   孟十方高兴地一边走一边回头说,“别认错了,一个肚子很大的买办。”   阿璃点点头,孟十方这才放心地走出山门。   阿璃之站了不大一会儿,就看见一个肚子很大的中年人一脸愁苦地从小道走出来。见到提篮子的换了人,微微睁大眼。   “刚才那人呢?”买办问。   阿璃道:“我二师兄说要出门,叫我在这里替他。”   买办点点头刚要结果篮子,肚子突然发出一连串叫声,他弯下腰一脸痛苦地按着肚子,“不行了……都六趟了。”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块腰牌扔进篮子里,嗓音里带着忍意,“我又坏事了,你帮我送给掌门吧,他急着用……”话未说完,他脸抽搐着转身就往小道跑。   阿璃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笑,转身朝传送大殿走去。她本来就想去见掌门,掌门都小白花了,努努力小白变小粉,小粉变小红花。   天山顶上永远是皑皑白雪和阵阵寒风。风打着旋呼啸地穿过松林。   白泽见是阿璃来送糖,清冽的眼闪过一丝微讶后,接过篮子将她让进来。   “怎么让你来送?”   “那个买办肚子坏了。”   “原来如此,”白泽嘴角很浅地勾了一下,让她在蒲团上坐下,“吃不吃糖?”他从篮子里拿出一包龙须酥。   阿璃刚想问他为什么买这么多糖,就看到书案上摆着一张粉红色的帖子。那帖子本不稀奇,稀奇的是上而的字是印刷体,四个大字赫然在上,最佳道侣。   阿璃心脏瞬间乱跳,一把拿起来。   不仅是这个最佳道侣,帖子的后而还有一个小小的印刷章,里而刻着江南映画。   阿璃大脑里有根弦“啪”地断裂,浮现出手机上那个拥有着同样标志的app。   江南映画不就是她玩的游戏吗?   “你怎么会有这东西?”少女语气急促地问。   白泽随意打量了一眼,从她手里接过来,“哦,这个啊,我的婚约。” 第28章   江南映画, 一家致力于捏脸和养成古风男友的app。   因为游戏自由度非常大,游戏里面的物品多达几十万种,可以拿来跟崽崽互动。所以还吸引了阿璃这样的收集控。   她虽不记得养崽的过程,但她记得物品的获得过程。一般来说, 获得手段大抵分三种, 肝、氪和系统白给。像每日的普通食水, 水囊和窝窝头就是系统白给的, 只要上线就能获得一份。想要崽崽吃得好一点, 就得靠种植、烹饪或者直接氪金来完成。   这个粉色的最佳道侣证她记得, 是某一年七夕系统白给的。它全网撒,所有养过的纸片人都能收到一份天降证书。当时论坛因为这个活动骂瘫痪了, 大家都在骂狗比游戏抠门到家,给个破纸片还不如多给一份窝窝头。   见白泽很小心地把批量生产的道侣证摆在书案最中间, 阿璃都没眼看了。   系统叹气,“原来掌门也是你养过的崽崽, 这是什么运气哦。要小心啊,他的花也会变色。这也是个醋精宝宝。”   阿璃:“……”   “阿璃,你是哪里人?”白泽突然问。   唐朝将天下分为十五道, 什么关内道、河南道、河东道等等。阿璃按地理位置给自己分了一下,“江南道人。”   “你听说过江南映画吗?”白泽又问。   听说过呀, 她都上手玩了。   “没有。”少女摇摇头。   白泽默了一下, 他这三百年把江南西道和江南东道一共三十五个州走了个遍。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见者就问, 无人听说过江南映画, 也无人见过这个印章。   可是她给他的所有东西上都盖着这个戳,水囊、碗、茶杯甚至衣服, 数量这么庞大怎么可能一个作坊都找不到呢?   白泽垂着眸心情复杂,另一边低头吃龙须糖的阿璃也百感交集。   原来掌门的未婚妻真是她啊……   这么想好怪。原本白泽在她心里是个肩负着天山命运的人。像上级又像兄长, 眼中带着清明大义,但是现在突然蒙上了粉色的暧昧色彩。   白泽静默了一会儿,拿起篮子把四周的空盘子填满。这些盘子有的在书案上,有的在矮柜上,甚至在书架的角落。橘子糖、松子糖、龙须酥、花生糖、饴糖、樱桃毕罗摆的满满当当。   糖是奢侈品,这么多糖十贯钱都下不来。   阿璃问:“掌门,你很爱吃糖吗?”房间各处放这么多糖,是为了随时吃吗?   “我不爱吃糖,但我的未婚妻爱吃。她说她爱吃……”白泽犹豫了一下道,“桃子味的扣扣糖?好像是这个名字,太久远了记不清。总之从那以后我总会买许多糖放在房间里。”   阿璃顿时有点窘,有点匿名听八卦的感觉,还是自己的八卦。   “那她吃这些糖了吗?”阿璃又问。   白泽默了一下,“没有。”她倒是拿过盘子里的糖,但是塞的是他的嘴。   阿璃心里偷笑,这才对嘛,吃得到就有鬼。   白泽将最后一样糯米小甜糕放在床头的盘子里,回身看,阿璃已经吃了半盒龙须酥。少女的嘴角沾着糖霜,显得唇色嫣红又诱人,就像樱桃掉入了初雪中。   白泽轻抿了抿唇,把目光移开。   阿璃垂眸,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盘点现有的资源。   她手中有三个崽崽,绯羽、季幽和白泽。他们的进度是两朵小白花和一朵两黑四灰花。   她已经拿到了血肉,等季幽回来就去刷好感。她今天让绯羽去买梨子和砂糖了,做出冰糖雪梨就来给白泽送温暖。白泽还没开启醋精模式,她要直接把他刷成一朵红花。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就是还缺三个崽崽。回到原时空需要六朵小红花,去哪里找人呢?   “喝水吗?”白泽拿起壶,“你吃了那么多糖,不渴吗?”   “不渴。”阿璃吓了一跳忙往旁边躲,生怕白泽不小心倒水溅到她。   白泽觉得有点好笑,他倒的又不是墨汁。   冰凉的泉水从细细的壶嘴落下,玉做的杯子发出清亮的响声。   阿璃把手缩进袖子,如果有可能,她都想全身缩进衣服里。   手腕上,橘子花手链轻微动了一下,柔和的微光透过袖子钻出来。阿璃疑惑地看了一眼,伸手去摸,发现是李洛给的玉简在发光。   她取出玉简,视线还没落在上面,玉简里便传出一道低沉又温柔的声音,“阿璃,我本想邀你今天来,但是昨日姑臧起了祸事,虽已压下去但是仍不安全,等这里稍平稳点我就找你。”   阿璃没想到玉简会自动播放语音,手指乱按希望能让声音停下,但是毫无用处。   白泽单手支着下巴看她,心道,这声音既不是季幽也不是绯羽,而是一个陌生男性。小阿璃的道友这样多,不得不说,现在的年轻人可真会玩。怨不得那天绯羽   玉简里,李洛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似乎没休息好,“就这样吧,派人给你送了几盒点心,记得吃。”   阿璃细眉微蹙,那天不过一盒点心绯羽就吃醋的厉害,今天送这么盒,醋精又要上头了。也不知绯羽买梨回没回来,如果没回来,她就赶得及把点心拦下。   声音消失,玉简不再发光,阿璃把它收回手链准备离开。余光瞥到最佳道侣证时心中一动,不知道白泽还有多少这样的东西。他有,别的崽崽说不定也有。最好确认一下,心里有数。   她转头对白泽说,“掌门,你还有江南映画的东西吗?给我看看,万一我以后能碰到呢?”   “用具在我的私库里,衣物在偏殿,那些我平常会穿。先带你去看用具。”白泽起身带她去看。对于找人,他一向很积极。哪怕只有一点渺茫的希望,他也不想放过。   白泽的私库在大殿后的山洞里。这里山洞连着山洞,每一座都塞满了东西,是白泽三百多年的积累。   阿璃跟着白泽走过摆满高耸入云柜子的山洞,又穿过堆满灵石的山洞和悬挂着千柄宝剑的山洞,最后走到了江南映画洞。   山洞宽阔干燥,摆放着上百个架子,每一层都摆满了东西。但最壮观的还是右手边的山壁。那里被凿出一个小洞穴,堆满了数不清的水囊。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水囊?”阿璃随手拿起一个,牛皮的质感,上面雕着暗花,底部印着江南映画的标志。   “我也不知道。”白泽素来清冽透彻的眼眸,少见地染上了几分迷茫。   每次她来都会给他扔下一个水囊和两个窝窝头。窝窝头尤可,但是天天一个水囊未免太浪费了。他曾说过,但是她根本不予理会。   阿璃放下水囊又去看别的架子。这里什么都有,金花瓶、餐具、玉佩、宝剑、文房四宝甚至还有一堆信件。   “这是掌门与……那位的信吗?”阿璃把未婚妻憋回去。   “嗯。”白泽目光又轻又淡的落在信件上,手指轻轻拂过。这些都是逢年过节她给他写的情诗和告白的话。这些年他都是靠回顾这个才勉强撑下来。   阿璃把印着江南映画图章的信放回去,这玩意也是系统撒的。论坛以前涛过,说内容及其肉麻。   她又去看别的架子,突然发现她真没少给白泽东西,很多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绝对不是肝出来的。   突然,角落里的一个玉石摆件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走过去拿起来,摆件上雕着一对少年少女手牵手去数星星,底座上雕着几个字,七夕氪金大户。   阿璃想起绯羽说的话,他一生中很少收到礼物,只要收到他都会很珍惜地放在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里。   巴掌大的小木盒?阿璃扫了一眼是她三个庭院大的山洞……   她一度以为自己是零氪玩家,直到来到这里才知道,氪过,但都氪给白泽了,白泽就是她主玩的大号。怪不得白泽黑化得没那么厉害,是朵小白花。   这件事可不能让其他崽崽知道。她随便代入一个,都气得不行。她都能想到,如果绯羽知道了这个地方,一定毫不犹豫化成凤凰烧了这里。   系统笑着说,“宿主,原来你还是个偏心鬼。”   “那可不是,”阿璃解释道,“这个游戏可以抽东西,我通常玩游戏都会弄好几个号。哪个号最欧,哪个就是主号。你看白泽的经历,天之骄子,顺风顺水。他天生就是欧皇啊。”   系统:“那你也得小心,怨气最少的崽崽,一旦发现自己受了骗,说不定黑化的最厉害。”   阿璃扭头问,“掌门,如果你发现你找寻的那位身边不止你一个人,外面还养着好几个,你会怎么样?她不仅给你东西,还给别人东西。当然,她给你的最多。”   白泽眉间浅浅氲起冷意,心里泛起黑雾,当然是把她养的那几个全杀掉。她既然对他最好,就得只对他一个人好。   但随即他就想到阿璃应该是在问她自己的事,那三个人一定让她不知道怎么办了。其实这有什么呢?阿璃长得好看,身边多几个道侣怎么了?   他立刻温和道:“当然是让他们加入这个家。她喜欢的人,我也会喜欢。”   阿璃立刻松口气,还好还好,怪不得她主玩白泽,白泽真是个大度的人。 第29章   阿璃赶回小院子, 一进门就看到绯羽沉着脸,蹲在地上洗梨。旁边的石桌上放着好几个木质食盒。   阿璃立刻知道来晚了,李洛派来的人还是被绯羽撞见了。她马上笑盈盈地在绯羽旁边蹲下,伸手摸摸他的脸, “绯羽, 你今天回来的好快啊, 热不热?”   绯羽没有吭声, 头顶开出一朵小花, 六片花瓣五片是白的, 一片是灰的。   阿璃眨眨眼,就知道醋精不变色就不是醋精。   “一会儿给你炖冰糖雪梨好不好?”她脸上笑容不变, 继续哄着他。   绯羽眸色稍霁,将水盆移开一些, “你不喜碰水,坐到那边去吧。”   他把洗好的梨放进干净的木盆里, 心中涌起一点欢喜,原来她叫他买梨,就为了给他炖汤吃。以前在天界的时候, 她也支过一个灶台,给他下饺子和面条。   看着少年头顶重新盛开的小白花, 阿璃松口气, 起身走到房檐下支好的小泥炉旁。   这个时代的糖都是甘蔗直接熬出的汁做的, 黑红黑红。白砂糖要到明朝发现黄泥水淋糖法才会出现。黑色的砂糖淋上黄泥浆, 瞬间就会变得雪白。   阿璃把准备好的漏斗架在一口小缸上,漏斗底部塞上稻草, 接着又把绯羽买来的黑砂糖煮成糖浆全都倒进去。   按流程,得两三天糖浆慢慢凝固才可以倒黄泥。但阿璃没有哪个耐心等, 她扭头问,“绯羽,你能让糖浆快点凝结吗?”   “可以。”绯羽用布巾把湿收擦干走过来,不过捏了个诀,浓稠的黑糖浆立刻凝结在漏斗里。   阿璃把漏斗底部的稻草拔出来,看了一眼,糖浆果然严严实实堵住了漏斗底部。   “我让你找的黄泥浆呢?”她又问。   “这里。”绯羽去角落拎来一个小木桶。   “嗯,倒进去吧。”阿璃指着漏斗道。   砂糖价格昂贵,属于奢侈品。但绯羽没有丝毫犹豫便把黄泥浆倒进了漏斗里。   “好了,停停。”看到漏斗满了,阿璃连忙道。   绯羽放下木桶,跟阿璃并排站着一起望着漏斗。   泥浆慢慢渗透到糖浆里,吸附了黑色的物质后,缓慢从漏斗底部随着融化的糖蜜地落在缸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半个时辰过去,漏斗里果然剩下了雪白的砂糖。   阿璃用勺子一勺一勺将白砂糖舀出,足足舀了两大海碗,漏斗底部就剩下不那么白的糖和底层更深的泥糖了。   绯羽微微睁大眼,“这是为何?染过的糖非但没有变脏,反而更加纯净如雪。”   这是化学,少年。   阿璃把其中一碗白砂糖倒进一个小铜甑里,对绯羽说,“往里倒点水。”   绯羽立刻拿来装山泉水的罐子,往里倒了点水。   阿璃点着红泥炉,没多大一会儿,白砂糖就变成了白沙糖浆。等白砂糖浆稍稍冷却,阿璃往里扔了块竹篾,又让绯羽故技重施将白糖浆凝结。   绯羽用手盖在铜甑上,不过一小会儿,他拿开手,铜甑里的砂糖浆就变成了水晶一般的冰糖。   阿璃忙用铁勺将冰糖成块铲出。那么大碗糖,最后只得了一只手那么大,半寸厚的冰糖。   绯羽在旁看着阿璃,其实他对阿璃能做出白砂糖和冰糖并不奇怪。   当时还在天界,阿璃说的话就奇奇怪怪的,经常有他听不懂的词。比起人类,神掌握了时间的更多秘密。阿璃消失后,他寻遍三界都没找到她。那时他就怀疑过,阿璃其实跟他并不在同一个地方。   阿璃把冰糖敲碎了放进一个空瓦罐,接着让绯羽切了几只梨,放进铜甑里加冰糖煮。   等小院里弥漫着香香甜甜的梨子味时,已经黄昏了。阿璃舀出一碗,递给绯羽,“尝尝看,炖冰糖雪梨可真是太不容易了,就差种梨树了,什么都是先做的。”   绯羽接过来,坐在石桌旁安静地吃汤。   阿璃托着腮看他,甜言蜜语道,“绯羽,好不好喝?这是我专门给你弄的汤,只给你一个人做的哦。”   系统看不下去了,“宿主悠着点,不要为了刷花瓣降低做人底线。你都做什么了,全是绯羽上手的。绯羽买的梨,绯羽做的糖,绯羽炖的汤。这就是绯羽给白泽炖的冰糖雪梨汤嘛。你一锅汤,给两个人送温暖?”   阿璃道:“这么麻烦做出的汤不能浪费呀,要不是季幽没回来,我也会给他送一份,然后说,看,这是麻麻为你炖的汤,只有你一个人有哦。”   系统翻白眼,“做个人好吗?”   阿璃趁绯羽出去洗碗,连忙从手链里取出一个小铜碗,盛进去些雪梨盖上盖子小心地收回手链里。   系统:“季幽看见了一定会向你收回手链。”   阿璃笑,“我现在如果穿回那天晚上,一定会对着不好意思收礼的我大喊,收下它。这根本就是躲避眼线送温暖的神器嘛。”   *   阿璃来到峰顶时,白泽正伏在书案上咳得厉害。   他穿着一袭毫无装饰的白衣,脸色也像衣服一样苍白。如果不把掌门二字放在他身上,完全就是一个单薄脆弱的少年。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素来清冽的眼眸染上一丝微红,冷淡又勾人。阿璃从对方身上似乎看到了一点绯羽的影子。   他们的气质真的很像啊。只不过绯羽勾人时仿若融化的春水,而白泽是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的禁欲型坚冰。   阿璃从手链里拿出铜盖碗,小心地不让汤汁撒出来。她可不想一边送温暖,一边脱马甲。   “水泡梨?”白泽看着清凌凌的汤水里躺着几块雪白的梨块,微微有些疑惑,还有人这么吃梨吗?   “不是水泡梨,是冰糖炖雪梨。”阿璃纠正。   “冰糖不都是黑色或紫色的吗?”白泽又问,“这么这个汤汁却依然清透?”   “秘方啊。”阿璃笑盈盈地说。制作过程太长了,她实在不想讲。   白泽轻笑一下,端过汤准备喝。   “掌门,”阿璃又道,“这个汤对润肺止咳很有用。你喝的好,我天天来给你送好不好?”   白泽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两手捧着脸看他的少女,心中微微一动,想说不好,不必来送,可是对上那双清亮明澈的杏核眼,又怕她会窘哭。   这么些年,来峰顶献殷勤的女修不可胜数。他为了避免麻烦,干脆闭门谢客。三百年过去,他也不知道怎么就让阿璃又上了顶峰。   少年低眸,指尖轻敲两下桌沿,悠悠道,“我不喜吃甜食。”   阿璃蹙起细眉,“那怎么办,你老咳嗽啊。”   白泽见她脸上一派自然,又觉得似乎不是他想的那样。微微缓和了下语气道,“我的旧疾很难医治。不是两个梨子就能缓解。”曾经他请东莱群岛的圣医看过,对方说他身体里有毒火,需得找个跟他一样的仙品水灵根做道侣。   这么一想,阿璃不就是仙品水灵根?   白泽脑海里顿时涌现出上午她吃龙须糖的样子。少女嘴唇嫣红,沾着少许糖霜,她快快地抿掉,唇色更加水红。   白泽毕竟是活了三百多年的人,这么多年说没有解决过黑夜生活也不太可能,都是自己纾解一下就完了。人一胡思乱想,就容易充满躁意。   正当他努力压制心神时,目光扫到了桌上的最佳道侣,燥热的心瞬间就冷下来。   “阿璃,你平时都不管课业吗?”少年微凉的嗓音清清淡淡。   “课业?”阿璃歪了歪头,她的课业就是活下来啊。手腕上的时间一天天减少,她却连六个崽崽都没找全。   不过这话说的这么明白她也不傻,便直白地问,“掌门不让我以后来峰顶了是吗?”   白泽默了一下,“可以来,但是……”   “最好少来,或者不来。”少女扬起脸脆生生道,“那就不来。”   白泽手指紧了紧,心中生出一些闷意。   阿璃去拿盖碗,白泽微讶一下,眼底涌出一点好笑,伸手捏住碗边,“没见过这样的,这不是我的吗?送出去的东西还能收回去?”   “不想给了。”阿璃淡淡说,都这么明白的送客了,她再来就是个棒槌。回去就换卖货小哥,倾家荡产也要把他砸成小红花。   “哎,累死我了,有没有水?”门外传来一道女声,随着很重的脚步声,白清梅出现在门边。   阿璃微微一怔,连忙收回手去。   白清梅“咚咚咚”大步走进来,边走边四下乱看,把一会儿要拿的东西溜了一遍,确认好方位。   看到白泽面前放着一个小铜碗,立刻伸手,“什么好东西?让我尝尝。”   白泽冷淡地将碗拿起,“药,你也喝吗?”   “哦,药就不喝了。”白清梅立刻道,“哎,大侄子,你这个花瓶挺好的,就是不插花白放着可惜了。一会儿我拿走,替你用。”   白泽懒懒瞥了一眼书案旁摆放的花瓶,玉做的瓶身,上面镶满了宝石,是他生辰朋友送的。   他不咸不淡道:“拿走吧,这夜壶可好了,前几天王长老刚借用过。”   白清梅立刻满脸嫌弃,“姑姑哪能用这个,太高了,还是留给王长老吧。”   她转过脸,眼睛一亮,“呀,这套毛笔竟有一百多支?你哪用的了这么多,给你弟弟一半吧。”   白泽凉凉道,“弟弟不都两百八十岁了,还练字呢?”   白清梅“瞎”了一声,“活到老学到老嘛。”   白泽没理她,他转过身朝殿门看去。就他在应付白清梅时,阿璃已经走到了门边。他当然知道她走了必不再回来。   但他没有唤住她,只是低垂下眼,视线落在手里的铜碗上。   心里有两个小人在吵架。   一个说,“就让她每天送梨汤,又怎么了?”   另一个说,“不行,时间长了,不是这个对那个动了感情,就是那个对这个动了心思。与其这样,不如回到最初的位置。”   白泽正在沉思,身后响起白清梅的大嗓门,“这个衣架怎么不挂衣服,可惜了,拿走我用吧。”   他转过头,嗓音凉凉,“放下。” 第30章   阿璃从峰顶离开, 系统一路安慰她,“没事,大不了我们养卖货小哥。天底下难道没崽崽了吗?别忘了你捏了一千多个。”   阿璃道:“但我一个也找不着。”   系统道:“我觉得是这样的。虽然妖族太子和李洛很难养,但是我们不能因为他们性格强势就歧视他们呀。我觉得这几天观察下来, 他们都对你表现出了十足的善意, 还是可以试着养养的。这样算下来不就一共六朵花了吗?”   阿璃微微皱眉, “司千夜司千咒是绝对不可能养的。李洛就……勉强让他加入我的豪华套餐吧。”   “宿主, 你是说现在给李洛开套餐吗?”   阿璃:“当然不是。等见到他时再开套餐, 平常关掉, 省钱。一个人一天十枚灵石,假如我开六个人, 一天就是六十灵石……”   系统:“宿主,你如果养司家兄弟的话一天只需十枚灵石, 他们两个人虽然有两朵花,但是套餐是按人头算的, 所以养他们比较省灵石。”   阿璃惊讶,“咦,是这样吗?不行, 省钱我也不养。”   阿璃跟系统说着话,刚要往莲峰的方向去, 就见白清梅骂骂咧咧从后面走过来, 胳膊下夹着一个蒲团, 似乎就是白泽待客用的那种。   阿璃估计这位白真人什么都没捞到, 但又是雁过拔毛的人不拿点东西就难受,因此拎走个蒲团。   白清梅气势汹汹地过来, 阿璃忙把道让出来,但是她却停下了。   白清梅上上下下打量了阿璃几眼道, “你天天上峰顶吗?”   阿璃摇摇头,“不天天上。”   “那几天上一次呢?”白清梅追问。   阿璃不知她想做什么,如实道,“以后都不会再上去了。”   白清梅脸上立刻涌起笑容,“你不上去可太好了。既如此,我明天便让雨柔来吧。小泽犯了旧疾,一个人待在上面怪孤单的。”   “哦。”阿璃毫无反应地附和一声。   白清梅一心想促成白家与苏家的亲事,她是白泽唯一的亲人,苏雨柔嫁过来,以后苏家的人见了她也得乖乖站住唤真人。她儿子一直想在灵矿上面插一手,但是天山的大部分灵矿除了一部分属于苏家,剩下的都属于天山派。   天山派她插不进去手,但她若促成苏家和白家的亲事,说不定就能插进苏家了。   白清梅打好主意,高高兴兴地夹着蒲团离开了。   阿璃等她走远了这才往莲山走,走到半道时碰到了师父姚白仙,她忙站住问好。   姚白仙皱着眉打量了她一眼道,“怎么天都要黑了你还在外面乱跑?”   阿璃不敢说自己刚从白泽那里下来,只说晚上吃多了遛弯。   姚白仙道:“有这时间回去修习一下功课,或是把镇妖司派下来的固定捉妖令做一做……”   阿璃不解地问,“师父,什么是固定捉妖令?”   姚白仙无语,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整天就是傻玩。   “只要是捉妖师,每年都得完成镇妖司派发下来的捉妖任务。每人每年都得完成十个捉妖令。”   阿璃有些惊讶,“我只知道成为捉妖师就可以去镇妖司领捉妖令赚取灵石了。我以为这个是自愿的,想领就领,不想领就不领。原来这个还有固定的配额必须完成啊?师父,要是不完成会怎么样呢?”   姚白仙道:“不完成?嘿嘿,那第二年的月奉就取消了。当然你要是有钱大可不必拿这份月奉。”   阿璃微蹙细眉,每月一贯钱虽然不多,但这个收入来源要是没了她就不用出天山了,毕竟凡间哪里都需要钱。   “没人告我啊,师父,我明天就去领捉妖令。”   “行吧,”姚白仙颔首道,“早点回去。”   阿璃见师父放她走了,忙一溜烟地朝莲峰跑去。   *   次日,阿璃便去了神鸟城。   她以前到镇妖司就是拿妖兽换灵石,从没注意过门口还有个布告栏。看着布告栏上挂着的几百个细长小竹片。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镇妖司会强制大家领捉妖令,这也太多了。   阿璃站在布告栏下,仔仔细细地看。这些小竹片,正面刻着任务等级和报酬,背面是事件介绍。   “只是一个神鸟城,就有这么多妖邪伤人的事吗?”   “并不是,”绯羽站在她身后,指了几条细竹片给她看,“东城李春花家半夜院子里有响声、西城王狗蛋家水井有异味、北城张生连着三天丢失毛笔,南城赵员外看到了死了三年的仆妇。”   “因为世上有妖鬼,大家生活里只要发生一点异样小事都会推给妖鬼,所以捉妖令才这么多。”   “原来如此,”阿璃点头,“怪不得有些任务的报酬极低,只有一个灵石。想来镇妖司也认为是无稽之谈吧。”   她从上看到下,感觉自己选择困难症犯了,挑不出来。   “选这个吧。”绯羽取下来一个竹片。   阿璃接过看了一眼,北城张娘家连续几日吃橘子,都吃出两个小人儿,报酬一个灵石。   她疑惑道:“你不是说这种酬劳是一个灵石的,都是大家自己臆想出来的吗?”   绯羽很浅地勾唇,“这件也许不是。”   镇妖司就在北城,张娘家在镇妖司斜后方的巷子里。阿璃找到那的时候,张娘一家坐在院子里一脸愁苦地看着桌上的橘子。   这是一个宽阔的小院,三间黄泥房,院中央有几只芦花鸡走来走去。   得知阿璃来意,张娘立刻将阿璃让到桌前,“仙人你看,今天剥橘子,小人儿又出来了。我跟镇妖司说他们还不信。”   阿璃双手撑着木桌,探头一看,剥开一块皮的橘子里,果然有两个小人。一个穿着绿色长袍,一个穿着红色长袍,两人须发皆白,以橘瓣为桌正在下棋。   红老头说,“橘子中的乐趣不亚于天山的乐趣。”   绿老头说,“你今日若赢了我,我就输给你龙筋一对,风羽三片,貔貅的指甲五片。”   两个小老头目中无人地下棋,根本不在意院中多了两个人。   阿璃注视了他们一会儿,问,“你没有直接把橘子拿给镇妖司看吗?”   张娘皱着脸,“拿去了。但是一进镇妖司橘子就变成了普通橘子。武侯生气说我耍他们,不让我们再去了。”   阿璃又问:“他们除了在橘子里面下棋还做什么了吗?”   张娘踌躇了下,“不做什么就是下棋。下完棋后,他们会抽出一根草茎喷口水,草茎立刻化为一只小小的龙,他们就坐着龙飞走了。”   说实话,每天看草茎变龙还是挺有意思的。这两个妖怪并没有伤害他们家,但如今正是吃橘子的好季节,这样一来,他们家根本吃不到橘子了。   阿璃明白了,估计是小妖怪的恶作剧,不知道张娘家怎么惹到他们的。   阿璃重新将目光投进橘子里,抿了抿唇道,“那个……两位……”   “没用的,”张娘的丈夫插嘴,“我们不知与他们说了多少好话,他们就跟没听见似的。”   “两位。”阿璃声音大了些,她的声音对于小人儿来说都声如震雷了,但是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地下棋。她伸手想戳戳他们,橘子上像蒙着一层结界,根本捅不进去。   “让我来吧。”绯羽直接上手捏了下橘子,橘瓣做的棋桌顿时爆裂,橘子汁溅了两个小老头一身。   “谁呀?”小老头们凶狠狠地抬起头,却在看到绯羽的刹那脸色大变,顾不得狼狈,飞出橘子在桌子上跪下。   绯羽稍有些惊讶:“你们认识我?”   绿老头恭敬地仰起脸,“您是绯羽上神,只要是花草树木的精怪,无有不认识您的。”   红老头也仰起脸,眼里都是浓浓的感激,“多亏您每日让太阳照我们,我们才能结出果子。”   树木精怪的感激,绯羽已经听了上万年,他眼中毫无一点情绪,将地方让给阿璃,“他们可以说话了,你问他们吧。”   阿璃立刻问,“你们天天出现在张娘家的橘子里是为什么呀?”   小老头见阿璃是跟绯羽一起的,遂不敢欺骗老实交代。   “我们本是橘树上的精怪,某天张娘一家路过橘树,见周围无人便每人在树下小解了一番。平常路人也有这样做的,但果园里树木那么多,一家子逮着一棵树薅也是没见过的,足足熏了我们好几天。我们生气便过来钻进她家的橘子捣乱。”   “原来如此。”张娘一家恍然大悟,连忙对着橘子精作揖不止,“我们没想那么多,大仙饶恕,今后再不敢了。一会儿就去给橘树清洗,再给您培点土您看如何?”   阿璃脸上涌出点好笑,“这样解决你们愿意吗?”   橘子精见张家人又是赔罪,又是要给它清洗培土,怨气消除心里自然高兴,点点头道,“那就这样办吧,记得,我要东坡那边的土,那边的土肥厚。”   张娘一家忙答应下来。   橘子精又偷瞄了绯羽一眼,见他始终面无表情,不禁心里忐忑,忙从兜里掏出三枚翠绿的叶子递给阿璃。   “上仙,这个叶子只要捏碎它就会变化身形,或是橘树,或是橘子花,或是大橘子。虽然术法低微,但遇到外敌也能顶点用,绝对微妙微翘让人看不出来。您为我这点事下凡,我没别的谢您,只有三片叶子。”   阿璃接过指甲盖大小的叶子,橘子精又朝绯羽躬了躬身,消失在空气中。   离开张娘家,阿璃手指捏着叶子,举到眼前对着阳光边走边看。   绯羽与她并排,“这个叶子虽然鸡肋,但是属于小神通法器。因为不需要灵力连凡人都可以用,价格十分昂贵。你若不用可以用它换灵石。”   阿璃惊讶了下,停下脚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橘子里的妖怪是真的,所以才让我接下这个捉妖令。”   绯羽轻笑一下,“并不十分确定。带我见那些捉妖令并没有什么好的可领,就想让你去碰碰运气。”   阿璃笑着说,“怨不得你一直扳着脸,原来是想帮我讹点东西。”   “也不是讹东西,”绯羽笑着说,“我对着除你以外的脸,确实笑不出来。我只有见到你才会高兴。”   阿璃拿着张娘画押的捉妖令回镇妖司结算灵石,却在布告栏前看到一个人,白衣素雪,背着一把剑,衣裾被风吹得鼓起,漫不经心地看着捉妖令。   阿璃心里一咯噔,不会是白泽吧?   她刚想退回巷子,对方微微侧脸,与她对上了视线。   果真是白泽。   阿璃顿时进退不得,只得将视线很虚地越过白泽,假装自己近视,硬着头皮往前走。   白泽垂了垂眼,差点没被她气笑了。 第31章   阿璃没有停下来, 绯羽却停了下来。   “是你?”   上次若不是白泽,阿璃的恶咒根本除不了,他心里一直存着感激,见到白泽立刻驻足停下。   白泽轻轻颔首, “来领捉妖令?”   绯羽:“已经做完了。”他扭头看了一眼走出去七八米的阿璃, 轻唤, “阿璃, 你们掌门在这里。”   快要走进镇妖司的少女都快气死了。她又不瞎, 装作没看见, 就是不想打招呼嘛。   白泽薄唇淡笑不变,一如既往的温润如玉, 溢出来的语调却透着几分轻嘲,“不必唤她, 因为一碗梨汤她正生我的气。”   “梨汤?”绯羽声线微沉。   阿璃不装瞎了,忙跑过来拉住绯羽的衣袖催促道, “快点结了捉妖令,好领下一个。”   绯羽没有理她,只看着白泽问, “什么梨汤?冰糖炖雪梨?”   白泽见绯羽眸光沉沉,又见阿璃这样的反应, 还有什么不明白, 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原来那碗梨汤不止炖给他一个人。   “不是梨汤, 是梨糖。阿璃见我买了许多糖想要一碗。只是那些糖我都有用,她便生气了。”   阿璃微讶一下, 看向白泽,后者轻抿着薄唇, 眸光淡淡。   “原来如此。”绯羽醋意大消。   阿璃松口气拉着绯羽走,身后传来白泽的声音,“阿璃,今日你若回来得早来顶峰找我,我把……梨糖给你一份。”   少年顿了顿,嗓音里溢出一点漫不经心的威胁意味,“如果你没时间来也没关系,我叫人把梨糖给你送去。”   阿璃心里一咯噔,哪里有什么梨糖,白泽这是让她去给他解释。如果她不去,他就把她落那的碗给绯羽送去,让绯羽明白下什么是梨汤。   真是……太坏了。   阿璃将捉妖令交上去后,再来到布告栏前,白泽已经离开了。   阿璃心里存着事,挑选捉妖令时心不在焉,随便摘下一个便对绯羽说,“好了,就这个。”   “要做这个?”绯羽微怔,“这怎么做?”   西街汤饼店的李大娘生意太忙,想要面下锅快点。   他暗暗轻嗤,生意太忙就雇个人啊。   但是李大娘不想雇人,她就想让面下锅快点,“你们不知道,我家的面远近有名,不少人都想重金买配方。我也曾雇过一些人,但是没多久就发现他们偷偷摸摸,总想偷看我如何和面,防也防不住。你们不是仙师嘛,可以撒豆成兵的。你们给我手上施个仙术,让我削面快点就好了。”   阿璃顿时无语,镇妖司的布告栏就是会有这样奇奇怪怪的捉妖令。明着是捉妖,其实是一些人的异想天开。   “我有钱,”李大娘又道,“我儿子也修仙,他给了我许多你们用的那种灵石。我可以加钱,五十灵石够不够?”   阿璃问:“既然你儿子修仙,为什么你不找他帮忙呢?”   李大娘:“他说他不会啊,他让我把写成捉妖令挂上去,说肯定能碰到仙人帮我。”   阿璃笑,“这个我可帮不了。”   阿璃跟绯羽离开面店,绯羽道,“回去退了再选一个吧。”   阿璃心里一直惦记着白泽的威胁,很怕他真将昨天盛梨汤的碗给绯羽送去。那碗是绯羽去姑臧买的,一共六个,金色的铜碗造成了梨花状,很好辨认。   让绯羽知道他给白泽炖了碗汤,一定直接把花气枯萎了。   “不急,先回去吧,我再想想有没有办法解决。”   绯羽笑着说,“倒不是完全没办法,我可以让人多长出一双手,你问问她愿不愿意?”   李大娘愿不愿意不知道,不过她挺愿意的。真挨起揍,多一双手捂的地方可以多点。   *   阿璃在传送殿外徘徊了半天,半天不敢进去。白泽平时看起来懒懒散散,什么事情都不爱搭理的样子,似乎佛系得很。一旦生起气来心眼挺黑呀。   她又在大殿里绕了几圈,现想了几套说辞,拿着腰牌走上莲花祭台。   光芒闪过,寒风呼啸而至。她身上带着白泽写的御寒符,一点都感觉不到寒冷。   她从雪松小道慢慢蹭到大殿口,还没进去就听到了白清梅的大嗓门。她心里顿时一松,真心实意地感激白真人来打秋风。   白真人不是说了吗,不可以偷听掌门说话。   她立刻转身,脸却撞上了一道柔软又透明的屏障。   整座天山都与白泽心意相通,他早就感觉到阿璃走到门口,本不想让她听殿内的糟心事,但没想到她欢欢喜喜地扭头就要走。   少年垂下捏完诀的手,重新看向白清梅,嗓音冷冷,“姑姑不用关心我的私事,我找不到她,一辈子都不会成亲。”   白清梅一脸诧异,“那我们白家岂不是没后了?”   白泽语气闲闲,“我不是白家的后吗?只要我活一天,白家就一直有后啊。”   白清梅知道,论起胡搅蛮缠她可不是大侄子的对手。这家伙打小就能言善辩,十岁以后整个白家就都不是他对手了,何况他现在三百多岁。只要他愿意,说太阳是黑的,也有人信。   “就算是这样,雨柔辛苦给你熬的汤,你看都不看就给人泼地上了。人家是闺阁千金,你这样像话吗?”   白泽嗓音更冷,“我不习惯离人太近,闺阁千金会趴人身上吗?”   苏雨柔抽搭地更凶,刚才进来看他伏在书案上咳得厉害,唤了他一声。他抬起头,面容苍白没有血色,睫毛像鸦羽那样疲惫地垂着,脆弱又美丽。   她知道他长得好看,但这种卸下坚韧后的单薄之美她从来没见过。一时间,心里的喜欢和怜惜成股地上涌,脑袋里一片空白就贴了上去,后果就是白泽一脸厌恶地推开她,汤蛊也滚到了地上。   “我不知道。”少女柔柔弱弱地哭,“我见掌门咳嗽,想着帮他拍拍。但是手里汤蛊重的很,没拿稳便朝他身上栽去……”   “白泽,你听到了吗?”白清梅竖着眼道,“你自己曲解别人好意,还不快点跟雨柔道歉。”   白泽倚着柱子,眸光很淡地看着对方颠倒黑白。他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因为根本不在乎,所以无法让情绪起伏。   他懒得在这件事上与她们周旋,很没诚意地说,“行吧,是我错了。”   苏雨柔依旧哭个不停,白清梅又让白泽过来哄哄。   白泽淡淡道,“我只哄过一个人,再不肯哄第二个人。我会派人上苏家登门赔礼,但也会请苏掌门管好自己的女儿。炖汤这种事是道侣之间才会做的,我非你亲密之人,根本不可能喝你的汤。再说一遍,我对你无意,请不要再来了。”   苏雨柔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脸色憋得通红,转头就往殿门口跑。   阿璃微微睁大眼,刚要提醒她这里有结界,她就撞了上来。   柔软的结界像一张薄的扣扣糖,苏雨柔立刻被弹了回去,跌坐在地上。   白清梅连忙扶起她回头气道,“又说不喜欢人家,又不让人家走,白泽,有你这样的吗?”   少年眼尾透着几分清淡懒散,“看清楚点,结界在谁后面?我不让她走,可没不让她走。”   苏雨柔和白清梅的视线同时落在殿外那个神色略无措的少女身上,虽然两个“她”是同一个字,但是傻子都明白,白泽不让走的是谁。   苏雨柔站起来,通红的脸色变得惨白,她稳稳心神道,“请掌门把结界撤掉,雨柔再不来了。”   与昨天阿璃说再不会来了不同,白泽心里顿时松弛下来,苏家的事如果能这样解决最好,哪怕得罪对方家主也无所谓。前日仙门大会,已经有好几个人过来问他是不是有意与苏家结亲?   苏敏德为了吞下天下所有的矿脉,连自己女儿的闺誉也不要了。   结界刚撤掉,苏雨柔就立刻朝外走去,白清梅重重地叹口气追了上去。   结界一撤掉,阿璃也想跟着走,但是脸再次撞到了扣扣糖上,她回过身,白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少女连忙扬起灿烂笑容,“我早就想来啦,掌门,你不喝梨汤,连汤带碗一起还我吧。”   白泽要笑不笑道,“没了,喝完了。”   阿璃微讶一下,汤喝了,碗也一起喝了吗? 第32章   阿璃看着白泽。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步, 这距离看他脸还得仰着头。白泽气息冷然,加之又肃着一张俊脸,平添了几分压迫。   他很慢很慢地说,“喝完了。”   阿璃轻轻眨了眨眼, “掌门你刚才还说不喝别人炖的汤。”   白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只是随便说说。食舍的刘阿娘每天给全门派炖汤, 我也喝了。”   “……哦”阿璃又看了他两眼, 问, “汤喝了, 碗呢?”   “书案上。”   阿璃探头去瞧,书案上果然搁着莲花小铜碗, 她忙走过去拿起来,铜碗干干净净的, 一点甜腻味都没有,很显然是被人洗过了。她将铜碗收进手链, 转过身,白泽还站在原地看她。   阿璃道:“掌门,我要回去了。”   白泽沉沉看着她, 突然道,“阿璃, 你们江南道人说话, 尾音都是往上挑的吗?”   阿璃一怔, 心里顿生警惕, 但是面上却一派懵懵懂懂的神色,“什么?我没注意, 好像是吧。”   白泽静默下来,眼睛依然盯着她。昨天阿璃走后, 他去私库整理东西,在一堆少时用过的杂物里不小心碰到了一枚留声玉。   留声玉流出少女清甜的声音,虽然只有半句话,却让他仿若被五雷击中。   那个声音,竟然与阿璃一模一样。   时间过得太久,三百多年,他记不得她的声音,也记不得许多事情。但这个声音一出,却像一个钩子瞬间将他勾回了漠北。   白家世代为官,但曾祖父却一心向往修仙。他请过无数高人检验白家子弟的根骨,没有一个叩开仙人门。   直到白清梅出生,白家才有了第一个修仙者。但是白清梅资质普通,白家倾其所有供她,才把她供到二环层次。   见多年的心血没有回报,白家家主郁郁而终。   他出生的时候,干旱了两年的漠北下起了倾盆大雨,百姓们都说看到黑云中翻滚的白龙。没过多久,天山派掌门便找了上来,把连满月还未过完的他收成闭门弟子。   整个白家都待他格外小心翼翼,只有父亲对他严厉,不许他与人玩耍,不许他荒废学业。他的整个童年都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枯燥地度过,除了念书,就是修习师父留下来的功法。   十二岁那年,她带着桃子味的清香闯入了他的生活。   年少时的感情最令人无法忘怀。它无关风月,也没有那么复杂,就是单纯的见她便心生欢喜。偶尔一次,他摆弄新得的留声玉,不小心留下了她的声音。   【小白,要争气啊,我一会就去百连抽……】   “百连抽是什么?”白泽突然问。   “嗯?”阿璃睁大眼,心跳瞬间加速,“什么抽?”   白泽静静凝视着她,昨晚辗转反侧了许久,一方面为找到了一点线索而欢欣,另一方面又觉得有些荒谬。   他查过阿璃以前的经历,她确实来自江南道,八岁的时候因为仙品水灵根被水系小仙门发现,收为弟子带到西域。   这跟他认识的人根本对不上。三百多年过去了,他因为强行突破被反噬,身体样貌永远停留在十七岁。但是阿璃怎么解释呢?精怪或者是转世?   越想越迷茫,白泽彻底失眠了。手里的留声玉听了整整一个晚上,天亮时他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面全是阿璃的身影。   “我要开抽了,小白你争点气。”梦里少女不停地说。   这句话困扰了他整个少年时代,他一直很想问她,怎么争气?   阿璃有些不安地问系统,“我没暴露过吧?”   “没有,”系统很肯定道,“我都替你看着呢,放轻松。”   阿璃也觉得没有,要是暴露了,她自己闻不到吗?   阿璃道:“掌门,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不打扰你休息了,这就回去。”   看她脑门上写满了想走两字,白泽又好气又好笑,什么时候他这里成狼窟虎穴了?   “梨汤怎么回事?”   阿璃微怔了下,道:“哦,那个呀,那是我给绯羽炖的汤,炖多了便给掌门端来一碗。掌门你可不要说出去,若让绯羽听到,他会误会这汤不是专门给他炖的。”   系统擦了一把冷汗,“宿主,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把自己的路完全堵死了,万一有一天他知道你是谁,想起你今天说的话,你不就惨了?”   “白泽执念太深又知道我那么多事情,如果让他知道我明明知道他是谁却装作不认识的样子,以他白切黑的属性一定不会放过我。与其这样,不如彻底把联系斩断。”   “绯羽啊……”白泽轻声道,脑海中浮现出阿璃跟绯羽举止亲密的模样。她怎么可能是他要找的人呢,他喜欢的那个姑娘会把他放在心尖上,什么事都想着他,才不会因为汤熬多了喝不了才送给他。   白泽紧了紧手心里的留声玉,原本是要给阿璃听的,但现在没必要了。是他太想找到她了,才会遇到一点点可能都抓住不放。天下嗓音相像的人何其多,难道都是他的小青梅吗?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白泽双眸恢复清明,顿了顿,他掏出一块玉牌递过去道,“以后你若有事找我,直接来就好了。先前是我想岔了,对不住。”   见他没有生气,阿璃稍稍有些意外。她看了一眼白泽手上的玉牌,没有接,“以后若是有事找掌门,会按仙门的规矩先去找长老报备再领玉牌,一样的。”   白泽眼里露出一点好笑,“就因为一碗梨汤,就真的再也不理我了吗?”   “当然不是。”阿璃随口敷衍。   白泽又问:“那你以后还来吗?”   “来啊,我要炖多了汤,就给掌门送来。”   白泽忍不住轻笑一声,这不还是因为梨汤吗?   阿璃转身要走,余光瞥到白泽腰间的玉佩,这也是她给他的。   想到白泽一直漫无目的地找她,今后也会找下去,她稍稍有些不忍道,“掌门,我觉得既然找不到人,可能就是她不想让你找到。你不如重新开始认识身边的人,说不定会发现有喜欢的姑娘。”   系统再次擦汗,“你居然还劝他开始一段新感情?宿主,你最好祷告他一辈子不会认出你是谁。”   白泽垂下眼,再次想,看来她果然不是。如果她是他的小青梅,怎么可能狠心看他一次次下山又一次次失望而归,还笑着劝他别找了。   他的小青梅才不会这么对他。   *   阿璃连着几日都在外面领捉妖令,早出晚归。即便不小心碰到白泽,也会立刻绕路而行。她的举动,自然逃不过白泽的眼睛。   白泽知道,那个笑盈盈对他说还会来峰顶的姑娘,再也不会来了。   五月底,天山出了一件大事,五个秘境同时出现在山脉里。西域大大小小的仙门彻底沸腾。   秘境大多是上古碎片而成,藏着无数机缘。现世时间不定,一般能出一两个便已经够让人沸腾了。像这种五个大秘境同时出现的事,闻所未闻。   各大门派立刻派人探寻,得到五个秘境级别不一的信息。天山派也很快在各灵峰贴出五大秘境的地点和限制等级进入的告示。一二环层次进后山的绿色秘境,三四环进前山的红色秘境,五六环进前山的黄色秘境,六七环进前山蓝色秘境,八九环进后山的深绿色秘境。至于十环,那随便进。   阿璃随便看了一眼,就搁在脑后。最近她在镇妖司做捉妖令,有绯羽的帮助做的非常顺利,已经攒下了三百个灵石。   这日师父让她收集一些松枝,她来到后山。往日清净的地方如今人山人海。大家像在集市一样,不停寻找着合适的秘境人选。   阿璃正要从人群中穿过,冷不丁被人扯住袖子。她回头,一张圆圆的笑脸出现在面前,   裴小梅问:“你去哪?”   阿璃认出是隔壁班的丹修,她的许多药膏都是裴小梅赠予的。裴小梅最喜欢砸药膏交朋友,人缘极好。   “去摘点松枝,我师父要的。”   “哎,摘什么松枝啊。陪我去趟秘境吧,我们人不够,进不去。”   阿璃摇摇头,“你去找别人吧,我还忙着呢,更何况我才一环,进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裴小梅道:“一环就够了,我们去的是最低的那个秘境。”   “那我也不去。”阿璃道,“哪里还找不到人?差我就进不去了?”   “小梅,找到人了吗?”远处的一堆姑娘里有人喊道。   裴小梅喊回去:“哎,找到了,马上来。”她转头低声道,“阿璃,你得帮我。这个队是我好不容易才挤进去的,我送了一大堆药膏。她们里面有一个三环。三环去一二环的秘境那不跟吃豆腐一样容易吗?但我才认识她们,心里没谱,你跟我一起去,别让她们蒙我。”   她一脸可怜相地摇阿璃的手,“求求你了,你就陪我去一下吧。她们里面没一个天山派的,我真的很担心啊。”   阿璃瞥了她一眼,“既然知道没天山派的,干吗还和她们去?”   裴小梅嘟囔,“这不是因为里面有个三环,我才鬼迷心窍么。好阿璃,你陪我去,出来后我跟你去采松枝。”   阿璃默了一下,“行吧,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感觉不对,要立刻跟我用遁地符离开。”   裴小梅连连点头,“这是一定的,我又不傻。”   阿璃跟着裴小梅走到那堆姑娘面前,赫然发现苏雨柔也在里面。苏雨柔看到她微微吃惊了下,随即很友好地点点头。   一个绿衣服的姑娘道,“既然人齐了,我们这就进去吧。早进去还能赶上晚饭。”   “玉珠,你不是想早点出来吃完饭,你是怕你家哥哥出来的比你早不能陪他吧?”   “别胡扯。”玉珠推了那人一把。   其他人立刻笑成一团。   “快走吧。”玉珠脸通红地跺脚,转身朝十米处发着绿色光芒的洞穴走去。   大家立刻跟上去,“哎,玉珠,我们没进错吧?一二环的秘境什么颜色来着?”   “没进错,”玉珠很肯定地说,“低级秘境是绿色的,我没记错。”   不远处,孟十方余光瞥见了一群人往最高级的秘境而去,他内心羡慕,别的秘境人满为患,这个八九环的秘境,鲜少见人进去,这群人定是各仙门长老级的人物,没想到这些姑娘年纪轻轻,修为这样高。   他感叹了一番,刚准备转身,就看到人群之后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包包发髻、垂下来的发带、爱穿间色裙,那不就是他的小师妹吗?   孟十方顿时生出一身冷汗,这哪里是什么高手云集,而是一群菜鸡走错了。   他狂喊着奔过去,但是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孟十方急得满头是汗,想进去把小师妹拽出来,又不敢。   他原地绕了好几圈,最后一跺脚,朝仙门跑去。   *   “师父,小师妹走错了。”   “喊什么?”姚白仙正与长老说话,见自己的徒弟大喊小叫,顿时觉得没面子。   孟十方见他师父还一副不明白的样,大声道:“师父,小师妹进高级秘境啦。”   姚白仙一怔,“你看错了吧?她又不是想不开。”   “我没看错,”孟十方急道,“低级秘境和高级秘境都是绿色。只不过一个浅,一个深,小师妹真的进错了。”   姚白仙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寒气,旁边长老安慰道,“别着急,我们去清点一下,八九环以上人谁今天没出门。你们知道,大家基本上都去秘境了,如今门派里根本没人。”   孟十方问:“长老,你不能去吗?”   长老有些尴尬,“瞎,我才七环,比八环少一环,去不得,进去就是个死。”   孟十方顿时心凉,“那怎么办,你去都是死,那我小师妹……能不能请掌门帮忙?”   长老一脸犹豫,“掌门昨日旧疾犯了,以他的性格,不太可能去找一个一环的弟子。要大家遇到险境就找掌门,那掌门不得忙死?哎,掌门,你去哪儿?”   孟十方猛地扭头,看见白泽提着剑消失在后山的结界。 第33章   阿璃自进入秘境就感觉不太对。   低级秘境应该人最多的地方, 因为菜鸡多。但是她们都进来好一会儿了,一个人影也没碰到。   玉珠安慰大家:“秘境是上古碎片凝结而成,比十个姑臧都大。人在这里面就像沙粒一样,撒下就看不见。”   大家七嘴八舌道:“那一会儿就看你的啦, 玉珠。”   “是啊, 我们可靠你啦。”   阿璃立刻明白, 那个三环的姑娘就是玉珠。   玉珠道:“既然这样, 我先定下个规矩。大家来秘境自然是寻求机缘的。但是这多人, 总要寻个公平二字。所以, 无论谁得到什么秘宝都要交出来,等出了秘境再按分配。如果你们信我, 就先放我这儿。”   众人道:“本就该如此,不然吵吵闹闹在秘境分宝实在不像话。玉珠, 你是苏三娘的弟子,我们以后还要找你玩呢, 如何不信你?”   阿璃心道,这群人还没干吗就开始互藏心眼。听起来像是在夸赞玉珠是名门子弟,实际上是在暗示对方, 我们可知道你家在哪,你若私吞, 就找你师父去。   若是遇到危险, 这帮人必然是只顾自己逃命了。   裴小梅也感到这帮人有点不靠谱, 她靠过来道:“阿璃, 我们可千万不要分开啊。我虽是一环,但功夫都用到炼丹上了, 打架我可不擅长。”   阿璃还未回她,便看到苏雨柔朝她们看过来, 语气温和,“不必担心,这只是低级秘境。我师姐是我请来的,既然大家一起进的秘境,当然要一起出去。”   裴小梅忙道:“有玉珠和苏姑娘在,没有不放心的。”   阿璃收回视线,没有说话。她向来信奉靠人不如靠己。这里面的人都不熟悉,真遇到夺命的险境,说过的话就不算数了。   她摸出一张绯羽写的符纸,捏在手心里。   随着众人不断往前走,通道越来越多。玉珠皱着眉,随意选着路线,大家紧跟在她后面。   阿璃抬头看,不知什么时候,土褐色的山壁渐渐成了湛蓝色。洞顶洞壁十分平滑,就像刚挖走了一个圆形的冰激凌。   “怎么还是没人?”有忍忐忑道。   “怕什么?”另一人道,“我们都有遁地符,不行随时可以离开,我”她的话突然断掉,一道水蓝色的影子擦着她而过,刹那间就消失在了山壁里。   大家还没看清那是什么,就见她嘴张得大大的,无声无息,缓慢倒地。   “青瓒。”一个姑娘低呼一声俯身扶她,手刚碰到她的衣衫,就听“唰啦”一声,衣衫迅速扁下去,身躯化为一摊清水。   众姑娘大叫一声,四下散开,惊恐地看着地上泡在水里的衣服,顿时感觉胸口发闷心口发慌透不过气。   “青瓒呢?”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她死了吗?”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大家都把目光投向玉珠。   玉珠脸色难看,她是三环,自然要比别人见识多。刚才那妖物她虽然没看清,但是青瓒的死法再清楚不过。   那是水麒麟,可以轻易将万物化成水,可是低级秘境怎么会有水麒麟呢?   玉珠心里产生了个可怕的念头,是她带错路了,一二环的秘境和八九环的秘境颜色差不多,她没分清,结果进了高阶秘境。   少女额头上冒出些细汗,不行,绝不能让人知道这件事。   “慌什么,就算是一二环的秘境也是有风险的。青瓒连一环的层次都没到,被低阶妖兽偷袭中招也是必然的。”   “你是说,青瓒死了?”一个姑娘惊恐地问。   玉珠咬咬银牙,“对,她死了。进秘境本就有风险,你们进来之前就该明白。”   姑娘们大眼瞪小眼,她们年纪小,从没见过生死之事。见一条生命就这么消失了,顿觉害怕,有一个说,“我不想继续走了。”立刻就有好几个附和,“我也不想了。进来之前说有三环的高手,进来之后,说死就死了。”   玉珠巴不得她们都走,这样就没人知道她带错了路。   “既这样,大家散了吧。出了事就怪我,就好像是我逼你们进来的。我一个三环进低阶秘境图什么呀。”她拿出遁地符,“想走的就靠过来,我带你们回去。”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道,“要不还是继续走吧,秘境本来就是拿命博前程,那么平白无故就得到机缘,机缘也太不值钱了。”   苏雨柔也道,“是呀,我师姐本就是为了陪我来。她图什么呢?出点事就埋怨人,真叫人寒心。”   她这么一说,大家立刻不好意思起来,先头闹着要走的也不走了。   玉珠简直要被气死,本来马上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偏偏有人嘴贱。   阿璃始终蹙着眉看她们,刚才那个贴着人溜过去的东西,跑得太快了,绝对不是低阶妖物能达到的速度。   她对裴小梅道,“我要回去了,你回不回?”   玉珠立刻一脸欣喜地看向她,只要有一个回,她就有理由生气然后跟着回去。   裴小梅犹豫了下,“还是继续走吧,我付了那么多药膏呢。”   阿璃抿抿唇道,“你刚才答应我什么了?说好感觉不对,你就跟我回去。”   裴小梅见阿璃坚决更犹豫了,“其实回去也不是不行。”   玉珠在旁边都快急死了,要走快走呀,水麒麟说不定马上又来了。   阿璃一手拉住裴小梅,一手将遁地符扔到地上。大家以为马上要看到耀眼的光晕,有的人为了不闪瞎眼甚至用手盖住了眼睛。但是遁地符就像一个哑炮似的,毫无反应。   裴小梅道:“阿璃,你扔错了吗?”   阿璃皱皱眉,将遁地符捡起来,又换了一张。   但是遁地符落在地上还是没有反应。   “我试试。”一个姑娘扔出一张遁地符,跟阿璃一样,她的遁地符也没有反应。   玉珠心里一咯噔,水麒麟有封闭空间的能力,一定是它防止她们用符纸离开,封闭了周围的区域。   就在大家大眼瞪眼小眼的时候,一股凉风穿过,一只巨大的三米多高的妖兽从山壁里窜出来落在她们眼前。   狮头、鹿角,虎眼、麋身、龙鳞、牛尾,湛蓝透明,就像用液体组成的一样。   它缓慢走到青瓒的衣衫旁,低下头,一下一下舔着地上的水。   山洞内爆发出一声尖叫,众人乱七八糟地往洞穴深处跑。这时傻子也明白了,她们进的是高阶秘境。   一阵风猛地追上她们,跑在最后面的姑娘被水麒麟按在爪下,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就化成一摊清水。   水麒麟低下头颅,缓慢地开始新一轮的进食。   大家都吓傻了,有的人腿软当场就跑不动了,除了哭什么都不会做。   前面是死胡同,她们没有路可跑了。   “师姐,你快想想办法呀。”苏雨柔摇晃着玉珠。   玉珠腿脚也发软,三环层次站在顶级妖兽面前就像脆弱的小花。水麒麟要三位十环真人才能合力治住。   “我,我没办法了,雨柔,师姐对不起你,一会儿必定死在你前面。”玉珠哭着说,   苏雨柔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什么叫没办法?师姐,师”她的话突然断掉,身体向后栽去。玉珠保持着推她的动作,脸上满是惊恐。   水麒麟又来了。   就在苏雨柔绝望时,旁边一个人一把揪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拉了回来。她惊魂未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水麒麟一跃而起朝她们扑来。   那个拉她的人,把她往旁边一推,朝水麒麟拍出一张红色的符纸。   “轰”的一声,水麒麟被掀飞在地,身体的一大半化为蒸汽往上升腾,整个洞穴顿时雾气蔓延。   大家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可是需要好几个十环真人才能制服的顶级妖兽啊。   只有阿璃知道,绯羽是火系上神,他的符最克水麒麟。   就在大家要开始欢呼时,被炸掉一半身体的水麒麟重新恢复原貌,只不过身体小了一大圈,从三米高降为了两米。   阿璃心下一沉,高阶符纸果然是只有高阶人士才能发挥出最大效力。她只有一环,再好的宝器在她手里也只能发挥出一层功力。   “啊啊,它又来了,快,朝它扔符纸。”   阿璃皱了皱眉,绯羽的符纸只剩两张了,按这种情况,她就是把水麒麟打成迷你版,最后还是难逃魔爪。迷你版的水麒麟也是水麒麟呀。   现在最好的方法是把洞穴打空,离开被水麒麟封锁的空间,就能使用遁地符。   她摸出一张符纸,水麒麟顿时哆嗦一下往后退了一步。阿璃以为它惧怕符纸,刚松口气,下一刻,它却猛地冲了过来。   阿璃连忙一滚,躲了开来,手中符纸顺势拍在洞壁上,“轰DD”的一声,地动山摇,洞顶山像下雨似的掉落好多石头。与此同时,一个不大的洞炸了开来。   这时用不着阿璃说,大家就往洞里冲去。   阿璃被炸开的气浪推得很远,她想爬起来跟着跑进洞,但是浑身疼得都麻木了。   “阿璃,快起来。”裴小梅在洞外冲她喊,身边的姑娘们一个个都用遁地符逃走了。她想冲过来,但是远处的水麒麟似乎被惹怒了,扬天发出刺耳的吼叫。   猛烈的水浪伴随着巨大爆压在空中迸涌而出。水落在地上,形成一个又一个水麒麟。   裴小梅惊诧到无法呼吸,苏雨柔拉住她,扔出手里的遁地符。耀眼的光芒亮起,她一脸歉意地别过脸去。   光芒消失,除了阿璃,大家都走了。   水麒麟再度封锁了空间,现在洞外也变成里面这样一片湛蓝。   阿璃很缓慢地爬起来,感觉身上好几处地方都破了。她把最后一张符捏在手里,盘算着怎么可以炸一个洞,克服气浪冲过去。   但是七只水麒麟一点时间都不给她,毫不畏惧猛扑过来,阿璃脸色煞白,连退的反应都来不及做。   一道白色的剑芒从山壁破出,在空中飞划出一个锐利的圈,划掉三只水麒麟的角。   水麒麟刚要暴躁,那道剑芒再次划过,一只水麒麟的头身分离,“哗”的一声化为一滩水。   阿璃惊魂未定地看着空气中慢慢显现的少年,他沉着眼,腰上带着一个空刀鞘,那道剑芒看到他立刻欢快地飞过来,回到刀鞘。   “掌门?”   白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拉着她准备离开。   水麒麟见损失几个同伴,气急败坏地吼叫,与此同时地面再次像地震一般猛烈晃动,阿璃一个站不稳向旁边栽去,白泽搂住她的腰,还没站稳,地面就陷下去。   她尖叫一声,巨大的失重感和呼呼风声让她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就在她以为会摔落在地时,脚稳稳踩到了地面。   她快速朝周围看了一眼,发现他们站在一个宽阔的山洞里,头顶陷落的那个洞远远看就像碗一样小。   整个山洞,除了他们站的地方就是一个巨大的水潭。水潭发出雷鸣一般的“咕噜咕噜”声,水面迅速大面积地往上隆起,卷起千尺水花。   伴随着震天的咆哮,一只巨大的十米高的怪物抬起狮子一样的脑袋。那是一只在洪荒时代才会出现的巨大水麒麟。   随着水麒麟地吼叫,一道巨大的水浪以惊人的势头向他们扑来。   白泽将阿璃往后推了推,拔出剑,随着手臂利落地劈下,水浪就像一块冰直接被斩断。   阿璃脸色苍白地退到最后面,生怕被水浇上。   白泽一剑挥出,不等水浪再次袭来,腾空而起朝水麒麟袭去。   那只湛蓝的巨兽似乎察觉到了某种不好的变化,头部扬起,张开巨口,露出藏蓝色的尖牙,要一口吞掉白泽。   宝剑化为白色的光芒包裹了白泽,少年涌起了凶暴的杀意,直接冲进巨兽的嘴里。   猛烈的水浪伴随着巨大爆压在空中迸涌而出,整个山洞都在剧烈摇晃,仿佛马上碎裂一般。   阿璃拼命扒着山壁才没有栽倒,前方的水潭像煮沸的开水一样轰轰向上翻滚,她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到巨兽刺耳的吼叫和一道道剑芒的铮铮声。   不知过了多久,巨兽的吼叫越来越衰弱,沸腾的水浪也没有之前汹涌。   那一道道剑芒的光泽也越来越黯淡。   随着一声水麒麟的哀叫,水浪再次激起千层高,须臾间,水浪突然静止,接着轰的一下落下。随着水浪一起落进水潭的还有拿到白衣素雪的身影。   水面彻底平静下来。   没有水麒麟,也没有白泽。   阿璃惊诧地注视着前方,剧烈地喘息。   一道不好的预感生出来。   她朝水潭跑去,但又在快靠近的时候停了下来。   水潭幽深,看不见白泽的身影。   她冲着水潭喊了两声掌门,但是无人应答。   她咬咬唇,干脆拎起裙子朝水里走去。冰冷的潭水很快蔓延到她腰际,她一边摸索着,一边努力朝水下看去。希望白泽只是力竭晕过去了。   水蔓延到了胸口,阿璃捏出一个小金光咒,决定进水下看看。金光咒刚形成一个泡泡,就“啪”的炸裂。   阿璃还没明白为什么,手腕就被一股大力扯住,瞳孔中映出白泽苍白的面容,冷着眼一个翻身将她压进了水潭。 第34章   阿璃睁大眼, 灭顶的水呼啸而来,她立刻闭眼憋住气,但是下一秒她就栽进了柔软的泡泡里。   身上重重地压下一个人, 她还没来得及呜呜两声,那人便撑起上半身, 低眸看着她。   阿璃睁开眼,瞳孔中映出白泽的脸, 苍白极了, 一双眼幽黑地看不出情绪。   泡泡在水面下一沉一浮, 幽兰的潭水映出一道道光怪陆离的波纹。这些波纹打在白泽身上, 也打在她身上。   阿璃现在的姿势十分尴尬,她仰躺在泡泡里, 由于地方狭小,白泽几乎是压在她身上的。衣衫层层叠叠的纠缠在一起,湿漉漉地裹着。水不断顺着头发滴下来,清甜的桃子味填满了整个气泡。   阿璃眨了眨眼, 对着神色冷淡的少年唤道:“掌门。”   白泽眼里带着三分轻嘲, 捏住她的下巴,“都这样了, 你还装着不认识我?”   阿璃刚要为自己辩白, 就见白泽微微歪头,压下来, 堵住她的唇。   她蓦地睁大眼,却什么也看不清, 只能感觉唇上的温度炙热烫人。   少年的吻直白又用力,霸道得毫无道理,连一丝空气都不留给她。她只得无力地抵着对方的肩膀, 嗓音里弥漫着哭腔央求,“白泽,停一停……”   似乎是因为听到她叫他的名字,交缠的唇舌分开,少年的眼更加漆黑,沉沉盯着她,“现在想起来了?”   阿璃喘着气哭,“想起来了。”   白泽不放过她,接着问,“都想起什么了?”   阿璃睁着水光弥漫的眼,随便胡邹,“想起我给你送食物了。”   白泽冷笑,“就这?”   “还想起……那些江南映画的东西是我给你的。”阿璃根据已得到的信息发散思维。   “还有吗?”   “还有……”阿璃死劲地榨干脑细胞,“还有我每天给你水囊和窝窝头。”   “这个你刚才说过了。另外,你只是刚开始给我窝窝头,后来就换成了豆沙包、春卷、松鼠桂鱼甚至燕窝。”白泽纠正。   “是吗?”阿璃微讶,听起来就钱包疼,连食物都氪金她是多爱白泽啊?   白泽道:“最重要的你没说。”   阿璃:“什么?”   白泽垂下眼看着她,声音缓慢,“我们订了婚,有了三世之约。”   阿璃惊讶地睁大眼,“什么时候的事?”   白泽提醒她,“你给我的,摆在我书案上的粉红帖子,上面写着最佳道侣。”   阿璃眨了眨眼,那个东西做不得数啊,人手一份的事如何做数?但她不敢说,只能小声道,“那也只有一世啊,哪来的三世之约?”   白泽冷笑,“莫非你下辈子,下下辈子要跟别人过?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你现在就在跟别人过。在我眼皮底下,你已经跟绯羽住在一起了。天山派弟子的每一张榻都是我发的,我亲手发给你,你却用来与别人安睡?”   白泽气得发抖,心脏就像被人捏住一样,疼得厉害。   “阿璃,你对得起我吗?我找了你那么久,你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日在树林,我说我要出去寻人,你还笑着祝我一定会找到。你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你藏的这样厉害,我怎么找得到你?”   “你给绯羽炖汤,喝不了的端给我。还告诉我你是专门给他炖的汤,不让我说出去,害怕他会生气。阿璃,你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生气?”   “还有那日在丰都,他抱着你,动作娴熟地解开你的衣服。我当时为了避嫌都不敢多看一眼。更可恨的是,我亲手把他推到了你房里。明明他不是天山弟子,我却允许你们住在一起。你们一定夜夜搂抱在一起,不分彼此吧?”   白泽每说一句话,他头顶的花就变一个色。灰灰灰灰灰灰,黑黑黑黑黑黑。待他头顶着一朵黑莲花时,带着怨气的话还没说完。   阿璃突然有点庆幸这花还是有底线的,没有在黑色下面再弄个隐藏色。   白泽问:“阿璃,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阿璃刚要张口解释一下,就听白泽嗓音带着凉意道,“哦,还有……”   她立刻闭上嘴,听他磨着牙道,“那天我给你峰顶的玉牌,你不要,你是不是打着再也不来见我的主意?阿璃,你的心这么狠吗?”   “说完没?”阿璃问。   白泽身形微顿,疼得他心脏微微颤抖,眼底瞬间布满猩红的血丝。   她不喜欢他了。   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她厌烦。   但他找了她那么久啊……她怎么说变就变了?   少年有些难捱地闭了闭眼,低下头,大滴大滴的泪砸下来。   阿璃被砸的一懵。   她见过温和递给她糖吃的白泽,见过为了避嫌捏住她衣袖治伤的白泽,见过吊儿郎当应付白清梅的白泽,见过一身肃杀与水麒麟战斗的白泽,甚至还见过旧疾发作时咳得厉害的白泽,但她唯独没见过脆弱成这样的白泽。   她忙道,“我没说什么啊,我就问你说完没,说完了我好解释。”   少年没有理她,紧紧咬着牙根,伤心加上旧疾突然发作,体内的火就像燎原一般,炙烤着五脏。   他轻轻发着抖,身体越来越无力,越来越靠下。但他还是努力用胳膊支撑着,怕身体太沉压到了阿璃。   阿璃发现了白泽的异样,她往上爬了爬,想坐起来。但是泡泡在水里又轻又滑,她一动,泡泡就倾斜过来。阿璃顿时栽到了白泽身上,姿势换成了白泽仰躺,她压在上面,唇重重碰到了对方的脸。   只一下,白泽身体内的毒火就被压了下去。   白泽睁开眼,感觉身体和四肢不那么滚烫的厉害了。他看着阿璃,后者脸色通红,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但是泡泡湿滑,每动一下,她贴的他就越紧。   清甜的桃子气息扑到他颈边、喉结、下巴……   少年的眼暗了暗,寸寸逼近的呼吸简直要把他弄疯。   “阿璃。”   “嗯?”少女抬起头。   “你再亲我一下。”   “为什么?”   白泽脸上还是那副清淡的模样,嗓音低沉沙哑,“你刚才碰到了我的脸,我一下子就不疼了。你再来碰一下,我看是不是这回事。”   阿璃抬眼看他,少年一本正经地说话,但是黑眸像是蕴着浓雾,肆无忌惮,又不像这回事。   她迟疑了下,没有动,白泽脸上神色瞬息一变,痛苦地蜷缩起身体。昨夜犯了旧疾,本就没好。刚才跟水麒麟一站耗费大量灵力,现在身体里就像有把火在烧一样。   “白泽?”阿璃微微睁大眼,伸出手,轻轻拍他的后背。   “真疼……”少年紧闭着眼,攥紧手指,感觉五脏六腑都像放在火板上烤,烫到发抖。   阿璃见他不像在演,慌了一下,忙俯身在他侧脸轻轻啄了啄。   白泽微微一顿,感觉体内的火毒就像被冰凉的水一泼,立刻压下去一点。   “再来……”他声音低哑地央求。   好使吗?阿璃疑惑着又啄了两下。   “再来……”白泽继续要求。   阿璃换了另一半脸,连续着啄啄啄。   她自己也有点想笑,这不是小鸡啄米吗?   白泽睫毛轻颤,少女的唇就像她的身体一样柔软,带着清甜的桃子香,一下下湿热地落在他侧脸上。   但是这些吻,又轻又淡,白泽体内的毒火和欲火交织,就像贪餍的蛇,豪不满足。   “不够。”他低低地说。   阿璃微讶,“不够?”她眼里涌出一点笑意,小鸡啄米还不够好吗?   “那我可不会了。”她刚要撑着手臂起身,腰肢就被重重搂紧,后脑勺被按下,白泽仰脸准确地找到她的唇,用力地吻了上去。   怎么又来?   阿璃惊慌地眨了眨眼,瞳孔中映出少年纤长的睫毛,每一根都沾染着不餍足。   他力气又大,胳膊有力,根本推不动。   阿璃感觉那种空气稀薄的无力感又来了。直到她再次抽搭搭地哭,白泽才一脸好笑地松开,用指腹给她抹泪,“我这么差劲儿吗?你哭什么?”   “不是那个,”阿璃双手抵着他的胸口,哭得一抽一抽,“是你不让我喘气。”   白泽微微一怔,随即感到一点好笑。他修为高,这点功夫根本用不着换气。但是阿璃不行,他封住了她的唇,蛮横地攻城掠地。泡泡内空气稀薄,不大一会儿她就吃不消了。   “下次注意。”   “你还想有下次?”阿璃惊讶。   “下次可以的,”系统偷偷道,“宿主,刚才看你吻的专注没有打扰你。白泽的小黑花连着灰了两片。”   阿璃不信,伸手抚上白泽的脸。在他的头顶,一朵黑色小花缓慢长出,摇曳着身躯,那六个花瓣果然有两片是灰色的。   见她看他,白泽眼中涌起笑意,“看什么?”   阿璃心道,看你是不是朵黑心莲。   她放下手,“你现在好点了吗?”   白泽点头,“好点了,看来果真是管用的。以后旧疾发作,你再亲我。”   阿璃不爽,“我又不是工具。”   白泽眼里都是她的脸,噙着一腔温柔缠绻,哑着嗓子道,“那我是你的工具好不好?”   阿璃摇头,“我又不需要治疗旧疾。”   白泽轻笑一下,环住少女腰肢,很缓慢地说,“我需要。遇见你以后我就生了病,从此一病不起,唯你可治。” 第35章   白泽最初只是想吓唬阿璃, 他故意装出力竭的模样随着死掉的水麒麟一起沉入潭底。然后隐匿着身形靠在岸边看她。打算等她找不到他,内疚地哭出来后,再出现吓她一跳。   谁让她说话不算数, 说好以后还会来顶峰的,但是转头就躲着不见。   但是这一切都被不断散发的桃子清香打乱了。   白泽闻着这股清香,气得只想笑。   她可真有本事啊。   *   大泡泡在水底起起伏伏,阿璃坐在白泽腿上,十分局促。   “好了吧,我们可以上去了, 那个水麒麟呢?”   “死掉了。”白泽说。   阿璃惊讶:“那么大一只,没见你怎么打, 就死掉了?”   白泽很浅地勾勾唇,“其实也打了,就是全封在水里,你看不到。”   阿璃蹙着眉,“可是我听说一只成年水麒麟要三位十环真人才能制服。像刚才那样大,顶好几十只的大麒麟更是难以想象。你一个人就打死了?”   白泽轻笑, 伸手帮她把黏在脸颊的头发别在耳后, “我是十环, 是因为只有十环。”   阿璃微微疑惑了下, 但转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心里道, 真凡。   就是说他考了一百分, 不是他有一百分的水平,而是试卷规定最高只能一百分。要是没有这个限制,他可以一千分。   气泡里的空气有些憋闷,阿璃深深呼吸了几下就感觉头有些晕。白泽眉头轻皱, 按住她的背,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捏出小金光咒驱动着气泡快快上升。   气泡露出水面,朝岸边飘去。刚靠过去,就炸成了水雾。   阿璃睫毛上覆着水雾,浑身湿漉漉的,风一吹就发起抖来。   白泽连忙抽出符纸,手指轻轻碾碎,温暖的光浇灌下来,瞬间将水分蒸发。   阿璃用手拢了拢乱掉的头发,重新将视线投向白泽。离开了光怪陆离的水底,现实问题一下子就来了。她有点头疼,不知道怎么处理跟白泽的关系。   系统道:“宿主,你的大号啊,有什么不知道怎么处理,养就对了。虽然这个崽崽心眼又黑又爱吃醋,但是哪个崽崽不爱吃醋呢?你看他的怨气其实蛮好化解的,能用啵啵解决的怨气,不叫怨气。”   “你把他跟其他崽崽隔离开,别让他当着那些崽崽的面炫耀。一天一个啵啵,一个月就是一朵小红花,这不比卖货小哥简单?”   阿璃心道,说起来容易简单,但是做起来难啊。这些崽崽一人一个性格,在各自领域又都是业内的金字塔尖,十分强势有主见。想把白泽跟其他崽崽隔离开,不是一般的难办。   “没事的,”系统加油打气,“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白泽可不像阿璃那么纠结困惑。他如今好得很,人他找到了,现在就差把她身边碍事的人撵走。   白泽道:“阿璃,既然你都想起来了,你能告诉我,你跟绯羽、季幽还有那个玉简里的人是怎么一回事吗?”   阿璃想了想,为了保住那两片来自不易,亲了半天才换来的灰花瓣,她选了个最中性的回答,“是朋友。”   “朋友?”白泽眼里露出几分不信,“都是朋友?”   阿璃点头,“都是朋友。”   白泽回想了下,阿璃与季幽的相处,虽然他只见过一次。两人只是说话,并无其他举动。若说不同,季幽眼里的喜欢藏都藏不住,但阿璃却很坦然。那个玉简里的人也是,声音里带着浓情蜜意,但阿璃听完了连个回复都想不起来。   只有绯羽……   “绯羽呢?你与他住在一起,也只是朋友吗?”   “嗯,”阿璃点点头,“我们虽然住在一起,但却是两间房。”   “两间房?”白泽微讶一下,“你们没有结成道侣?”   阿璃道:“当然没有。”   “可你们那么亲密……”   “谁亲密了?”阿璃不满道,“我和绯羽什么都没做过,倒是你,你把我压在泡泡里,做了点这个,做了点那个。”   白泽的目光落在她微肿的唇上,那种沁入骨髓的愉悦滋味再次涌上心头,他的醋意稍霁,只想把人拉过来再亲一亲。   “既然这样,回去我便让他离开天山。”   “那可不行。”阿璃摇头,“你不知道,绯羽可可怜呢。他没有家,也没有家人,唯一的师兄还死了。你把他赶出天山,让他去哪儿呢?”   白泽注视着她,目光清清透透,仿佛直达心底,“既然这样,就让他继续住在那个院子,你搬来顶峰,这样行吧?”   阿璃脸颊热了一下,这话不就是耍流氓吗?她抿抿唇,“我不去顶峰。”   白泽嗓音微沉,“为何?”想起那日她让他再找一个,心脏顿时闷疼。说来说去,还是舍不得绯羽。   看着他头顶的小花蓦地冒出,阿璃暗道要遭,这也太敏感了吧,她也没说什么呀。   她咬咬唇,伸手攀上他的脖颈,仰起脸,“白泽,你别生气。”   少年个头很高,肩宽细腰。她踮着脚努力将手指在他脖颈后交叉固定住,脸就得死劲扬起,抻的腰疼。   白泽低眸看她,见她个子小小还努力抱他,忍不住莞尔,伸手环住她的腰,给她一点支撑。   这么一来一往,心中的怨气消散,头顶的小花不仅没有变黑,反而又灰了一片。   阿璃惊奇地看着他的头顶,系统有点雀跃地问,“宿主,开不开白泽的套餐?”   “开。”阿璃很肯定道,“虽然黑的快,白的也快呀。”   白泽注视着她的眼,“阿璃,你不想来顶峰,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阿璃道:“白泽,我的事一时也难跟你说清。这么说吧,以前发生的事我都没有记忆了,我只记得你的脸,记得江南映画的东西。所以我才总去找你,却又没法告诉你我是谁。因为那些事我根本就不记得了。”   白泽微微睁大眼。   阿璃又道,“你看,对于现在的我,你只比陌生人好一点,你让我怎么搬到顶峰呢?”   白泽怔怔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你身上的事确实挺难解释的。过去了三百多年,你一点没变,还多了一对父母。”   阿璃微讶,我还有父母?   系统忙道:“有的,有的,这是为了让你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合理化。宿主,这都是小事,你父母在江南道,你们八百年都见不到一回。”   阿璃道:“总之,白泽,你得给我点时间适应。”最好这个时间够她刷出六朵小红花。“我们回去,还和以前一样。你不要与人说我的事情。不然我怎么跟人解释这三百年的时间呢?”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行吧,我可以不说,但你每天都得来顶峰找我。”   “这个没问题。”阿璃欣然同意,她本来也得做日常。   “另外,”白泽顿了顿,“你要换个住所,只要想起你跟绯羽在一起住,我就气到失眠。”   阿璃心脏猛然一跳,她要换地方住,绯羽就得爆炸。若是再让绯羽查到她跟白泽在秘境里做了什么,以他吃醋的点,绝对醋疯了。   她快速思索了下,知道这件事白泽再难让步。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很久之前她就想过,如果白泽不让绯羽在天山住,她该怎么办。   “行吧,我与他说。”   白泽这才松口气,松开阿璃让她好好站好,接着拉起她的手臂检查她刚才对付水麒麟时有没有受伤。   他挽起她的袖子,眉头立刻皱起,少女纤细的两条手臂上,布满了伤痕,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他手指凝出大把灵力,跟不要钱似的往她手臂上敷。不大会儿,阿璃的手臂就光溜溜的,一点痕迹都不在了。   “别的地方呢?”白泽问。   “别的地方没有。”阿璃连忙摇头。   白泽自然不信,但也知道不好勉强,帮她把袖子放下来,道,“我带你回去吧,晚间再去看你,记得把那家伙弄走。”   阿璃心里丧气,白泽就跟查宿的似的。她这面还没把绯羽安顿好,他晚上就要来。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   阿璃回到小院,绯羽正在给银杏树培土。见她回来,少年黑眸立刻染满碎光,将手洗净,才去将她拉过来。   “摘完松针了?”他低头看她的手,担心她被扎到。   “绯羽啊,”阿璃微微蹙眉,“掌门知道你在这儿住了。”   “他知道了?”绯羽一点都不在意。   阿璃抬眼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瞒过他呢?”   绯羽抿了抿唇,“阿璃,我记得你说过,如果他不让我在这里住,你就跟我搬出去。像那些道侣一样在山脚下盖栋房子。”   少女叹气,她何尝不想啊,但是她现在大本营就在天山,绯羽、季幽、白泽三个崽崽,刷起来多容易?就是炖一锅汤,都能快速送到每个崽崽的家。   “我不想离开这里,我喜欢这个院子,”她摇着绯羽的手,“你想想别的办法,我听说天山与掌门识海相连,哪怕飞进来一只蝴蝶,他都能知道。”   绯羽沉默了一下,“你既喜欢,我们就住这儿。不用担心,只要我愿意,他察觉不到我的。我掌管白昼与火,有光在,我就在。他总不能不让阳光和烛火进天山吧?”   阿璃眨眨眼,就是说绯羽可以把气息隐藏在白昼和烛光里的意思呗?   嚯,不愧是上神。   想起晚间白掌门的查宿,阿璃凄凄惨惨地叮嘱:“那你可要藏好啊。” 第36章   阿璃回到天山不久, 孟十方就来了。   “我在秘境外喊的嗓子都哑了,但你根本听不见,很坚决地就是要去那个高阶秘境。”   阿璃抿唇笑笑, “二师兄, 不是我要去, 是有人带错了路。错把低阶秘境当成了高阶秘境。”   “你也有错, ”孟十方敛着眉道,“若是你好好地看山门上贴的秘境告示,提前去低阶秘境踩点,怎么能分不清深绿和浅绿呢?”   阿璃手指搅着裙带绕啊绕的,她根本就不想去秘境, 干吗还要分清哪个高阶哪个低阶呢?但是她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因为也没有什么意义。二师兄关心她才会生气, 让他说两句就说两句吧, 反正很快就说完了。   “好了, 我就说这些。”孟十方扳着脸又问, “你有没有受伤?喏,这是师父给你的药膏, 这是我给你的药膏。师父给你的是紫金龙王膏,这药膏治伤口特别好,缺点就是太贵了。你要是没有切腹没有断胳膊腿,就不要用了, 浪费。”   “用我的就好了, 我这个对付一般小伤没有问题。”   阿璃接过装着药膏的小包袱,眉眼弯弯,“谢谢二师兄,也谢谢师父。”   “行啦, ”孟十方摆摆手,“你有空好好谢谢掌门吧。若不是他,你就出不来了。”   阿璃立刻有些不自在,脑海里浮现出她跟白泽交叠在泡泡里的样子。   孟十方又零零碎碎交代了涂药膏的方法后才离开。   阿璃扭头看向站在银杏树上得小红鸟道,“绯羽,没人了,你下来吧。”   小红鸟歪了歪头,伸出一只翅膀指着院门,阿璃刚朝着院门转过脸,就看到怯生生望着她的裴小梅,肩上背着包袱,手里拎着篮子,很是局促地站在门边。   阿璃微怔之后,心中顿时五味杂陈。但她没时间想那么多,勉强压压纷乱的心神,开口道,“小梅,站在外面做什么,进来吧。”   裴小梅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将手里的篮子递过去,“是松枝,答应陪你去采的。”   阿璃接过来,点点头,“谢谢你。”   裴小梅又把大包袱取下来,“这是我全部的药膏,有些不止是治伤的,还有可以增进修为的,我全找了出来。”   阿璃没有接,脸上带着很浅的,笑不达眼底的神情看着她。   裴小梅拎着包袱的手指紧了紧,小声道,“阿璃,我当时吓坏了。一个水麒麟就够可怕了,结果又出来那么多只。之前已经死了两个人……我,我实在没勇气进去拉你。”   她咬着唇停了停又道,“但我当时也没想着要走,是苏雨柔扔下遁地符带着我走的。阿璃,我知道我说的再多也不过是为自己开脱的借口,我实在不该把你丢下。”   阿璃的视线越过她,落在树杈上的小红鸟身上。小红鸟见她看他,头顶立刻冒出一朵小白花,其中一片花瓣隐隐变得粉了些。   阿璃顿时想起系统说的,绯羽看见你就高兴。   她忍不住微微翘了翘唇角。   等她再把视线挪回裴小梅身上时,已经平静地毫无波澜了。   “小梅,药膏你拿回去吧,我有了。我师父和师兄给我送来了。”   裴小梅抬着眼可怜巴巴道,“阿璃,你还是生我气了,对不对?”   阿璃摇摇头,“不生气,可以理解。我本来也希望大家都逃出去,不要死在秘境。”   裴小梅问,“阿璃,我们以后还能是朋友吗?”   阿璃语气平淡道,“是朋友。”   是朋友,也只能是很普通的关系,只比陌生人好一点点。她们再也回不去那种我喊你去秘境,你立刻就答应的关系。也回不去你赠我药膏,我赠你符纸的关系。   她们彼此都知道,从裴小梅放弃阿璃的时候,她们的友情就再也不存在了。这种事也没法勉强。强行做朋友,日后想起来,始终是芥蒂。   裴小梅鼻头泛红地抬起脸,“阿璃,我走了。”   阿璃点点头。   裴小梅很迟缓地转过身,拎着包袱,慢慢走出了院落。   阿璃看着手里的松枝篮,轻轻叹了口气。   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她侧过脸看到瘦瘦高高的少年站在旁边看她。   绯羽问:“很伤心吗?”   阿璃眨眨睫毛,“当时在秘境挺伤心的。唔,也不是伤心,是绝望。因为大家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但也可以理解,她们无论谁进来结果就是都跑不出去。但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心里还是会不舒服。”   绯羽什么都没有说,这种事旁人说的再多也没有用,得靠时间慢慢抹平。   他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顶,“不过你们掌门还挺好的。一般来说,门下弟子那么多,又是误进靠命博前程的秘境,不会有人管的。”   阿璃心中一动,道,“绯羽,掌门有可能晚间会过来。你能不能到时变成小红鸟飞到别的地方溜达溜达?”   绯羽毫不在意道,“不用担心,他不会认出我。”   “可是你总穿着红衣衫,又变成小红鸟,稍一联想就想的到。”   “我可以变成别的东西。”   “变成什么?”   他还是要变成一只小红鸟。   晚间的时候,阿璃看着摆在书案上的小红鸟漆器想,绯羽真的很喜欢这个造型啊。就是眼神过于平淡,不太像个摆件。   她伸手把小红鸟转过去,背朝门。   手还未缩回来,就听到院落里有声音。她如临大敌地转过身,果然看到白衣素雪的少年站在院子里,仰头在看银杏树上挂着的旱符。   她想快步走出去,跨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红鸟自己转过来了。她轻抿着唇笑了一下,伸手关上门。   白泽问:“这是绯羽写的?”   阿璃点点头,跟他保持五步以上的距离。   白泽扭头看她,很轻地翘了翘唇角,伸手,“阿璃来。”   阿璃心脏狂跳,几乎下意识就要转过去看绯羽是不是听到了。   “你吃饭了吗?”她不敢叫掌门,怕白泽生气。更不敢叫白泽,怕绯羽多心。干脆不要称呼了。   白泽笑着看她,“吃过了。”   “吃的什么?”阿璃继续无营养的话题,大脑高速旋转,思索怎么把白泽哄走。   “吃的菘菜和松子汤。”   “真巧啊,我吃的也是。”   白泽默了一下,“今天食舍就做了菘菜和松子汤。阿璃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阿璃道:“因为太累了。”   “很累吗?”白泽眼露温柔,扣住她的手腕一把扯过去,“我有办法。”   阿璃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轻松被拉了过去。她的腰肢被有力的手臂环上,清冽的雪松香扑面而来。她仰起脸,少年那双素来冷淡的眼,正噙着明澈笑意看着她。   她不敢出声,只用余光瞥了一眼窗棂。绯羽不在那,就是说他只能听到声音,不会看到他们在做什么。那么,只要她不让对话太离谱,绯羽就不会受刺激黑化。   “你有什么办法,要把灵力输到我的脉络里吗?”   白泽轻笑,“灵力只能治愈伤口,不能使人消除疲乏。”   阿璃微怔一下,想问那你拉我做什么?又怕绯羽瞎想,连忙换成,“那你刚才那样讲?”   白泽微微莞尔,俯身低头,在离她的唇还有半指距离的时候停下来,嗓音又低又磁,带着哄骗的意味,“你张张嘴,我对你嘴说,话直接进去,你就不用费力听了。”   阿璃睁大眼,看着少年吊儿郎当的笑意,心又臊又慌。   “这是天山派的心法对不对?”她努力往回扳,试图将朝着床狂奔的话题撵回正道。   白泽漫不经意道,“你说是就是吧。”   眼前罩下一片阴影,阿璃知道躲不过,连忙闭上眼。但是泡泡里那种不顾一切只想碾碎的方式根本没来,而是很轻很轻地沾了一下,就像微风拂过湖面,蝴蝶掠过花蕊。   少年的吻又轻又干净,只略碰碰就分开了。   阿璃惊讶地睁开眼,瞳孔中映出白泽带着浅淡笑意的脸,头顶开出一朵小花,一片黑花瓣慢慢变成灰色。   望着三黑三灰的花,阿璃突然觉得还不错,算是被动攻略吧。   白泽抬起手,指尖涌上一点清透的灵力,小心地在她唇上点了点。   阿璃顿觉冰冰凉凉,在水底被肆虐的唇立刻没那么疼了。   “今天就算了。”白泽很大方地放过她。   阿璃立刻从他怀里钻出,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你要走了吗?”   白泽眼里涌出一点好笑,“嗯,要走了,还有一点事情要去做。”   “什么事?”阿璃很随意就问出了口,问完立刻后悔,本来都可以结束了。   白泽笑着说:“追责。”   “追什么责?”   “追带你进错秘境,并且把你抛下的那几个人的责。”白泽很温和揉揉阿璃的头,他的小姑娘怎么可以平白受这样的委屈呢?如果当时没被孟十方看到,阿璃会跟着那帮人一起死在秘境,化为一摊清水没人知道她们的下落。   而他也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突然失踪的小姑娘就是他的小青梅。   “那个呀,算啦。”阿璃无所谓道。她根本就不在乎,也懒得再跟她们有联系。   裴小梅和苏雨柔好歹冲着她喊,让她快起来。剩下几个人眼里只有逃生的洞。不过也很正常,米养百样人,她不过是恰恰遇到了不好的那几个。   所以,下次遇到这样的事,她还做。世上总是有好人的,不愧于心就好了。   白泽离开后,阿璃忙跑回房间。   推门就看到绯羽坐在书案后,一双微翘的瑞凤眼,又冷又黑。 第37章   绯羽淡淡问:“阿璃, 什么叫张张嘴我对你嘴说你就不累了?”   阿璃心下一咯噔,知道还是坏在这句话上。她面不改色地胡诌,“哦, 那个啊, 是天山派祖传的省力大法。”   绯羽喉间溢出一声讽笑, 伸出手捧住阿璃的脸, “我也累了,你用省力大法对我说说话,我瞧好不好用。”   绯羽平时不受刺激时,是一只单纯可爱的小红鸟。他安安静静地做事,安安静静地陪着她。但是一旦受到来自同性的刺激, 小红鸟立刻浴火变凤凰, 浑身飘散着赤色火粉, 神情冷厉又带有嘲意。   但阿璃根本不怕他, 炸毛的小红, 顺毛摸就好了。   “好呀, ”阿璃甜甜地仰起脸,眉眼灿如春花, “你凑过来,我对你说。”   看着她凑上来的脸庞,绯羽抿了抿唇,心脏跳错半拍。   阿璃见他身体僵住, 心里偷笑, 绯羽怎么说呢,不让他做的时候,他胆子可大呢,什么都敢做, 一旦许可了,他反而踌躇极了。   少女嘟起唇,细白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催促绯羽过来。   绯羽沉默地盯着水红色的唇,挣扎了好一会儿还是像被蛊惑了一样,缓慢靠了过去,但靠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阿璃心下好笑,觉得又想又不敢的绯羽可爱极了。她飞快地凑上去,啾了一下对方的唇就分开。   绯羽浅淡的瞳孔蓦地放大,温热柔软的唇碰上来的一霎,身体所有的感官都跟着放大了。他听到了血液奔腾的声音,听到了心脏如擂鼓的声音,甚至听到了花朵绽放的声音。   阿璃笑盈盈地托着腮,抬眼看着绯羽头顶的小白花,那片微粉的花瓣,颜色又重了点。   “为什么白花瓣变粉色这么难呢?”   系统道:“哦,那是怨气到了粉色这一层时,化解难度又高了。毕竟它离终点红色小花已经很近了。所以需要宿主更大的创新力,更大的……”它的话戈然而止,惊讶地看着对面的少年用手指摸摸嘴,然后飞快地俯下身吻住了它的宿主。   绯羽青涩极了,他不像白泽那样懂得攻池掠地,他只是碰住就停下不动了。   少年垂着眸,黑色的瞳仁里是阿璃瞪的圆溜溜的眼。他担心自己做错了,嘴唇更加温柔地轻轻蹭了蹭。   温凉湿润又乖的绯羽,让阿璃整个心都要融化了。   真是一只……傻凤凰。   “不是这样的。”少女轻声说,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压低点。她凑得更近,缓慢地顶开对方的唇。   绯羽睫毛垂得更低,几乎看不清他在想什么。但是头顶的小花骗不了人,那片原本浅粉浅粉的花,在逐渐烫人的喘息声中,变成了水粉色。   “好啦,天黑了,你快回房间吧。”阿璃脸颊滚烫地松开他,感觉这事应该糊弄过去了。   绯羽抬起眼,眸色中的涌起的暗红色还未消失,就低沉沙哑地质问,“那么就是说,你刚刚跟白泽进行了天山派的省力大法?”   阿璃一怔,连忙否认,“不是啦,怎么可能?那是掌门啊。”   绯羽淡淡道:“我看他可没把自己当成掌门,这么体恤弟子,救了人还亲自来看。”   “这很正常啊,”阿璃挽尊,“掌门就是这样一个做事体贴的人啊。”   少年的眸越来越凉薄,抬手碰了碰阿璃的唇,“你回来的时候嘴唇破了一点皮,我以为你在秘境里受了伤。怎么他一来,你唇上的伤就没有了呢?他别的地方不治,专治这里?还真体贴。”   阿璃知道今天这事绕不过去了,她双手缠上绯羽的脖颈,“绯羽绯羽,我今天摔得可疼了。有那么多水麒麟,还有一只特别大,比门口那株百年的大枫树都高。你差点就见不到我了。你摸摸看,”她把绯羽的手放在她的腰侧,“我摔得皮都青了。”   少女整个贴上去,又轻又软,绯羽纵然知道她在耍赖,也抵挡不住扑面而来的香甜。   那张惯会骗人的唇,很会寻地方,气息扑到他最脆弱的地方,耳垂和颈侧。热乎乎,像柔柔的酥麻的微风,只一下,他的眸色就重新染上化不开的幽深。   他没法生阿璃的气,阿璃好好的开她的花,美丽又香甜,他只恼火那些扑上来的蜂蝶,看不见这朵花的头顶已经有一只蜜蜂了吗?   到底是瞎子多。   他再次盘算着怎么才能回到九天。只要回去,他就把最佳道侣证取回来,高高挂在门口,看谁还看不见。   “阿璃,”绯羽轻声道,“明天我不跟你去神鸟城了,你自己去可以吗?”   阿璃抬起头,“可以呀,昨天我就自己去后山了。那对兄弟已经很长时间没碰到了,我猜他们回妖舟了。”   绯羽点点头,“也有可能,毕竟妖域事务繁忙,他们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   “绯羽,你要去哪呢?”阿璃又问。   绯羽没瞒她,“我要试着回天界,如果回得去,你就不必担心灵石了。我可以把我的家当拿过来。”他倒是试着帮阿璃捉妖兽了,但是妖兽根本不敢在他面前出现。就是上次那个吞云兽,是他追得太狠了,吞云兽们哭着推出来一只,请他拿去做符袋。   高位碾压低位是十分无耻的事,他也不好意思做得太过。   阿璃想到绯羽说过他收的礼物都在一个小木盒里,忍不住问,“你会拿你的小木盒吗?”   绯羽点点头,“会拿,拿来给你看。”里面全是阿璃给他的好东西,他都收的好好的。那个水囊他要别腰上,碗和筷子也要放到显眼的地方。   它们上面都印着江南映画,这么特别,绝不会跟人撞车。   *   绯羽很早就走了。阿璃起来到他的房里,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也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处处拾掇的明亮才离开的。   “经济实用型崽崽啊。”系统感慨,“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对啦,绯羽今天不在,你还去神鸟吗?”   “去。”阿璃道,“上次那个大娘想要面条自己进锅的捉妖令,我还没有还。今天把它还回去,付个违约金,再买点东西就回来。”   系统:“不去见李洛?”   阿璃道:“怎么见呢?他是太子。所以说我不喜欢养事业型崽崽,见他还得预约。”   阿璃将捉妖令找出来。平常都是绯羽带她去神鸟。现在私人飞机没了,她只能自己掏机票。   黄褐色的遁地符掷到地上,荡出一圈金色字符汇集的传送阵。她只眨了一下眼,就从房间里移到了神鸟镇妖司的街对面。   正是上午,来领捉妖令的人不少。大家都想快点领了早点做完。   阿璃掏出细长的小木签,把上面系的麻绳捋顺。正准备挂上去,就听头顶响起一道含笑微痞的声音,“这个不是挺好吗?怎么不做了?”   她心脏蓦地一跳,仰起脸,那么妖气四溢的红色眸子,还能是谁呢?   “怎么是你?阴魂不散啊。”她慌慌张张地转过去,压低声音道,“你胆子真大,知不知道那三个字念什么?”   她指着镇妖司的牌匾。   司千咒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你喊一声,看有没有人敢过来抓我。”说完这句,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桃花眼半带轻笑,“你抓我,我就不反抗。”   “怎么样,要不要绑住我?抓我附赠我阿兄。但我只给你一个机会,你绑不住我,我就来绑你。”   阿璃懒得理他,小变态又开始想变态主意,她转过身把捉妖令往布告栏上挂。   司千咒伸手越过她把竹签拿下,“领了不做虽然交笔钱就可以了。但是武侯们等你走了会给你暗暗记一笔。领而不做,次数多了,就不让你再领捉妖令了。”   阿璃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为什么?”   司千咒轻笑一声,“你到底是不是捉妖师啊?这个就算是你在镇妖司失去信用的意思吧。这是为了防止捉妖师们之间恶意竞争。”   “很久以前就有人每天都来领几百个,但就是不做。隔一段日子又把牌子送回来。顶多罚点人间的铜钱,也不当什么事。”   阿璃伸手去抢捉妖令,“那我也不做。这个本来就做不了,谁能让面自己下锅里呢?”   司千咒笑,“我呀。阿璃,你对我笑一笑,我就帮你做。”   阿璃收回手,很冷淡地看了他一眼,“那你自己收着吧,我不要了。”   她转身就走。   司千咒追上去,漂亮的桃花眼里有些无措,“阿璃,你怎么了?上次还好好的。你还给了我们一颗蜜饯,一颗高粱饴。”   阿璃心道,上次是为了给季幽要东西。不然,她才不去后山。   司千咒追上去,伸手将她拦下,“阿璃,我承认之前是我不对,怪我眼瞎冒犯了你。但你就没错了吗?你要是讨厌我,之前就别招惹我啊。”   明明已经走了那么多年,他都快要把她放弃了,突然从天空里抛下这玩意。   阿璃停下来问,“我招惹你什么了?”   司千咒掏出一张粉红的帖子,“你自己做的事,不认了吗?”   阿璃惊讶地睁大眼。   阳光下,那张帖子闪耀着粉红的镭射光泽,上面叠着一簇簇桃心,环绕着几个金色大字,最佳道侣。最底下有一行很小的毛笔字【司千夜和阿璃】,这个像是后填的。   在司千夜和阿璃的字样前面还有个涂黑的墨团,看上去也是个名字。   司千咒还在追问,“阿璃,你自己看。既然不想理我,干吗还承认我是道侣?”   阿璃勉强压下震惊的情绪,抬眼问,“那上面有你吗?”   司千咒“嗯?”了一下,连忙朝帖子上看去。   他之前填的名字已经被他哥涂掉了。 第38章   司千咒掏出最佳道侣证, 阿璃并没觉得特别意外。   那夜她跳下山坡夜露沾到了皮肤上,虽然及时吃了无香丸,但是桃子香还是让风带走了一部分。   自那以后, 兄弟俩就变了态度。哥哥不冷了, 弟弟不凶了, 让干嘛就干嘛。见她拾镇妖塔的碎片, 就帮她拾多多的。她开口要季幽的血肉,也毫不犹豫就还给她。   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养的这个号,兄弟俩养成了这样。   阿璃在这边胡思乱想,那边司千咒气愤地质问哥哥。   “阿兄,为什么把我的名字涂掉?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司千夜道:“我跟你是一家人, 但你跟阿璃不是。”   司千咒无语, “你的意思是让我打光棍咯?阿兄, 我们一体双魂, 这种事情避免不了的。退一万步说, 阿璃嫁给你, 我另娶一个,晚上怎么办?我要对另一个人做点什么, 你让吗?你做点什么,我在旁边围观,也不太合适吧。”   “阿兄,我自然不会跟你争。这样吧, 以后上午中午和下午, 这具身体都归你,晚上归我,怎么样?”   司千夜:“……”   司千咒忍住笑,“所以阿兄, 我们两个内斗没意义。那位上神和一条讨厌的龙还在旁边虎视眈眈呢。我们不如把力气留给外人使,何必现在就内斗呢?”   司千夜淡淡道:“你忘记甩锅给我的事情了?”   司千咒问:“哪次?”   司千夜:“你甩了好几次?”   司千咒忙道,“哦,我想起来了。那天在姑臧镇妖司捡碎片,我跟阿璃说,我没欺负过她,都是你干的。我承认,那次是我错了,以后再不这么做了。”   “但是阿兄,你也别老吃我的醋。上次阿璃只给你一个人蜜饯和高粱饴,我都没生气。毕竟你吃了,就等于我吃了,那个味道我也尝到了。将来阿璃跟我们在一起,她给零嘴的时候,我们就能要两次。见面也可以见两次。无论什么事都可以做两次,双倍的快乐。”   司千夜沉默了一会儿,“你话真多。”   司千咒又道,“阿兄,今天让我在外面,我一定能想办法让她内疚起来,以后再不会对我们冷言冷语。”   司千夜淡淡道,“怕是难,她不喜欢我。”   司千咒默了一下,阿兄这句话说得毫无情绪,但他知道,阿兄这是压抑了多大的难受才能平静说出来。他总是这样,无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就连情绪都是。   “不会的,”他低低道,“阿璃心很软,不然不会走了好几次,每次都回来。”   司千夜嗓音更淡,“但她最后还是走了。”   “可她现在回来了啊,”司千咒眼里充满笑意,“阿兄,你别太悲观,虽然前几次你确实做的很过分,若是我也难原谅你。但那不是没认出来她吗?毕竟你是超级在乎自己贞洁的人,自然会跟异性保持距离。”   “滚。”   司千咒笑,“阿兄莫气,这就滚。”   兄弟俩的交谈是在躯壳里,阿璃听不见,只以为对方在沉思。   司千咒重新掌控了身体,拿着最佳道侣证问,“行吧,就算没有我的名字,但总有我阿兄的名字。这张婚约是你给的,你不会不认吧?”   阿璃的目光落在道侣证下方的名字上,司千咒。想到马车里那个阴戾的少年竟然喜欢她,她就寒毛直竖,万般不自在。   “就算是我给的,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司千咒微怔一下,有些好笑,“太久了就不认了吗?但我们一直留着这张婚约也很久了啊,好几千年了。我二伯家八个孩子生的子孙后代都够建一座城了。但我和阿兄一直都单着。”   “与人类一样,身为储君,每天跟送菜似的送来各路漂亮妖精。花妖、狐狸精、蛇精、松仁精,清纯魅惑应有尽有。但我和阿兄从来看都不看一眼,从哪来的就让她们回哪去。阿璃,你现在一句太久了,就把我们付出的东西轻易否决了吗?”   阿璃沉默了一会儿,问,“松仁精是什么?”   司千咒道:“就是千年松仁化成的妖精。她们是才女挂的,身体清香,知书达理,有书卷气,很多没学识的大妖都喜欢家里弄两个松仁精充场面。”   阿璃觉得松仁精这个名字十分有趣,又问:“那直接找书妖不好吗?有书妖吗?”   司千咒:“当然有了,世间万物皆可成妖。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妖精做不到的。书妖不行,书妖大多是学究只喜欢蹲在书堆里,且老人居多,极少能见到年轻书妖。”   司千夜站在弟弟身后,沉默地听着他们说话。阿璃跟千咒在一起时,虽然也板着脸,但大部分时候总会被千咒逗笑,露出笑颜。跟他在一起时,这种情况永远不会出现。她的眼里永远都是三分厌恶七分惊惧。   “阿璃,你若想看有趣的妖精,我可以带你去。”少年红眸热烈无比,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出来。   阿璃踌蹴了一下道:“我不去。我走了。”   司千咒忙问:“去哪儿?”   “去买几个梨,然后回天山。”   司千咒又问,“买梨做什么?”   “炖梨汤。”   “梨汤?”司千咒笑,“阿璃,你炖的梨汤一定很好喝。”   阿璃见他喝都没喝过,先上来吹一番,言语里充斥着小心翼翼地讨好,跟最初见到的那个嚣张跋扈的妖族太子简直判若两人。   她很少做为难人的事,司千咒这个样子,她总感觉在欺负他。   阿璃不再跟他说话,转身快快地朝街角走去。   司千咒看着她的背影,神采飞扬的眸子瞬间暗下去。她对别人就不这样,对那个上神,那条黑龙都不这样。   “千咒,”司千夜突然道,“你先回来吧,我去做点事情。”   司千咒微微惊讶,“阿兄要做什么?”虽然疑惑,但他还是乖乖把位置让了出来。   司千夜低眸看了看手中的捉妖令,转身朝城外走去。   *   阿璃回到天山,推开院子的门。一切都如她早晨走时那样,一点变化都没有。少了那个一身火红安静等她回来的少年,整个院落都跟着寂寞起来。   她取了泉水,小心翼翼地倒在罐子里。把梨用清洁符弄干净,拿着刀切成小块。上次剩下的冰糖放进去一些,这才开始拿着打火石生火。   没有绯羽,一切事情进行的又慢又不顺利。梨块切的不好看,火石半天打不着,中途两次将泉水溅到了手背,浪费两颗无香丸。   最后连系统都忍不住感叹,“有绯羽在真好啊。”   等阿璃将炖好的梨汤盛出来,都已经到了中午的饭时。   系统看着卖相一般的梨汤道,“为什么绯羽炖的梨汤,汤清梨白,上面闪耀着美味的光泽?你这个一看就清汤寡水,甚至梨都煮的发黑。”   阿璃把碗盖上盖子收进手链,“因为火不一样吧,绯羽的火估计是三味真火。”   系统:“……”你怎么不说手不一样呢?   阿璃没有去找长老领腰牌。她掏出那日在秘境白泽给的玉牌直接上了峰顶。   白泽不在,大殿里空荡荡的。阿璃把汤碗放到书案正准备走,突然发现整个室内的陈设有些不一样了。她扫了一眼,那些放在私库里的江南映画们,全都拿了出来。   往日挂着壁画的墙,现在变成水囊墙,一个个棕色的水囊塞进凿好的壁缝里,六米多高,十米多宽,十分壮观。   原先放着天地至宝的八珍架,如今也塞满了江南映画的东西。那个氪金大户被放在大殿最显眼的位置,就差供起来了。   阿璃心不由得抖了抖,这个地方绝对不能让其他养过的纸片人进来。简直是大型指认翻车现场。尤其那个最佳道侣证,今天当着司千咒的面她都没敢说出这玩意人手一份。   那张道侣证簇新,放了三千多年都没见损坏。倒不是说江南映画的东西质量有多好。能千年不腐,完全是因为司千咒和司千夜一直用灵力养着。   付出这么多心血,结果发现是群发的,谁也受不了吧?   阿璃转身走出大殿,一只贴着御寒符蝴蝶从前方慢悠悠斜飞过来,落在她肩膀。   “阿璃,你来神鸟,就是那个你做不了要退的捉妖令上的地址。我和阿兄在那里等你。”   阿璃微微一僵,视线落在蝴蝶身上,知道又是司千咒的摄魂之法。   “我不去。”   蝴蝶很轻地笑了一下,“阿璃,你最好不要拒绝。拒绝的多了,我怕自己会发疯。”他顿了顿又道,“你炖的梨汤送哪了?我飞得慢,只看到你进了大殿,你去见谁了?”   阿璃蹙起细眉,“你怎么知道我把梨汤送人了?我就不能收到手链里留着自己喝?”   “行吧,”司千咒淡淡道,“我自己进去看一看,你去忙吧。”   阿璃吓了一跳,想到大殿遍地江南映画,忙一把捂住蝴蝶,“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梨汤其实是专门给你熬的。我不说就是给你个惊喜。之所以送掌门是因为熬多了喝不了,你等着,我现在就带着梨汤找你。”   她说出来的话,都被掩盖在雪底的传声石传到了千里之外。   神鸟苏家,白泽正在听苏家家主解释秘境的事,冷不丁身上的传声石发出少女清凌凌的声音,“送掌门是因为梨汤熬多喝不了……” 第39章   传声石一般都会掩盖在难以发现的地方, 用于主人家在外也能知晓家中发生什么事。   白泽也不例外。他倒不是为了防什么,在庭院放置传声石是为了有人来时,可以及时与他联系上。比如买办送来东西就会在院子里喊一声, 他即便远在千里之外也能听到。   但他万万没想到, 设在自己院里的传声石也能用来听墙角。   传声石的音量不大, 密闭的房间一点声响都会放大, 苏氏家主苏敏德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佯装出耳背的模样,拿起杯子喝水,心底生出几分诧异。白泽素来冷清,除非公事,他住的天山峰顶根本不让女弟子上去, 会是谁把喝不了的剩汤给他呢?   他从杯子后面偷瞄了两眼白泽, 见对方捏着传声石, 清冽透彻的黑眸流转着一丝隐怒。他更惊诧了。白泽喜行不喜怒哀乐, 从他脸上很难判断出他的情绪。像这样勃然变色的事情, 还是头一回。   苏敏德隐隐明白自己女儿失败的原因了。他心里不禁暗嗤, 成日家天南海北找什么小青梅,给自己立深情人设。背地里还不是找了新欢, 受小妖精的窝囊气?他就不同了,虽说没有白泽年轻俊美,但他喝的糖水都是新鲜的。这么一比较,还是他活得滋润啊。   苏敏德正在暗喜, 冷不丁听到白泽说有事先走一步。   “啊?”他惊讶地抬起头, “这么快就要走?那秘境的事?”   白泽道:“秘境的事我不要求对方补偿,只需亲自来天山道个歉。”   苏敏德心下不爽,那个玉珠道歉也就道歉吧,竟然要求雨柔也去。也不看对方只是个普通一环, 就配苏氏千金登门赔礼吗?   白泽见他不吭声就知道是不愿意。   他淡淡笑了一下,“这件事过去后,我会把秘境安放的摄影石交给苏掌门。这样,贵千金抛下恩人跑路的事就不会传到大江南北。”   苏敏德吃了一惊,“你在秘境放了摄影石?”秘境里本就会发生难看的争抢,白泽公然摄下大家的丑态,实在不讲武德。   “是呀,”白泽理所当然道,“这次出的五个秘境都在我天山派境内,我放进去摄影石也是为了监督门派内的不良竞争。但万万没想到还摄下了贵千金忘恩负义的行径。”   “原本想把摄影石交给那两个死在麒麟爪下的门派看,让他们知晓一下当时发生的事。但是一想到那四两个门派是苏掌门的死对头,我就……”   白泽每说一句,苏敏德脸颊就抽搐一下,咬着牙道,“明日就让小女登门道歉。”   白泽微微翘起嘴角,“已是正午,我就不打扰苏掌门休息了。”   苏敏德心里大骂,快滚去喝剩梨汤吧。   “好的,好的,只是那个摄影石白掌门可不要自己收着,记得还给小女。”   白泽点头,“放心。”   他收什么?根本没有摄影石。他是有多闲在公用秘境里放摄影石,不怕大家群起而攻之吗?这么禁不起推敲的谎话,苏敏德也信。   白泽转身走出厅堂,他的脸色再次沉下,阿璃要带着梨汤见谁?   *   阿璃离开峰顶回家匆匆盛了份梨汤,便用遁地符来到神鸟城。   上次见过的削面大娘在石槐巷。她赶到那时,司千咒正倚在店门口,抱着手臂一脸闲适地打量过路的人。   见她来,少年带着讽意的眼瞬间明亮起来,那些黑暗的嘲讽化为欣喜的碎光,填满了少女的倩影。   阿璃气喘吁吁地跑过去,人还没站稳,先把梨汤从手链里取出来,“快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司千咒微微一怔,“你还真给我带梨汤?”   阿璃点头,“当然啦,就说专门给你熬得嘛。你瞧,给掌门的都是梨的边边,给你的是梨心。”   系统忍不住道:“宿主,梨心不就是梨核吗?”   司千咒动作很慢很小心地接过铜碗,虽然知道少女说的不可信,但他心底却依然开出一朵欢喜的花。   他轻声说:“阿璃,这是我头次拿到你给的东西。”   阿璃微微惊讶,“不能吧?”这个号这么穷吗?不过穷即是非。一般她不给非号氪金。   司千咒抿抿唇,她每次给东西时恰巧都是阿兄在外面。所以他没有一次真正意义上接到过她给的东西。他总是羡慕地在旁边看着,然后等阿兄吃完,他感受一下味道。   司千咒打开铜碗的盖子,里面清凌凌的水泡着几块发黑的梨。阿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稍稍觉得有些羞耻,这汤跟绯羽炖的比起来,简直就是买家秀和卖家秀,确实很难拿出手。   阿璃小声问:“是不是炖的不太好?好像……炖大劲了。”   “怎么会?”司千咒目不转睛地看着梨汤,“一点都不大劲,梨就该是这个颜色的,这个颜色看着就熟了。阿璃你不知道,我不喜欢吃生梨,我就喜欢吃你这种炖得刚刚好的。”   阿璃听到他又无脑夸,抿唇一笑,掏出用布巾包好的勺子,“给你,是干净的。”   司千咒接过来,小心地舀了口汤喝。阿璃一直盯着他的表情,说实话她不能碰水,根本不知道糖搁多了还是少了,更不知道炖出来的味道是什么。上一次搁多了糖,是绯羽加了水重新弄均匀的。   少年轻眯了眯桃花眼,太甜了……感觉像喝止咳糖浆。小时生病了,阿璃给过他们一瓶褐色的东西,又稠又甜。这个梨汤除了颜色没有那么深,其他差不多一样了。   “不好喝吗?”阿璃问,“要不你给我吧,下次重新熬。”   司千咒轻声道:“好喝。”他低垂着眼,一勺一勺把汤汁喝掉,梨块也全都吃得干干净净。   阿璃突然发现,虽然哥哥弟弟的性格不一样,但是吃东西的模样却十分相似,都是安静地吃,吃相特别利落好看。   “吃完了。”司千咒将碗递给阿璃。阿璃刚要接过来,就见对方整个气质突然变化,由神采飞扬转为内敛沉静。   她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去,知道哥哥出来了。   司千夜看着神情惊惧的少女,默了一下,轻声道,“等我一下。”他走进面店,问店家要了一点水,把碗洗干净,这才拿出去。   “给。”司千夜将铜碗递过去。   阿璃犹豫了下,缓缓伸出手将碗拿住。   司千夜低眸看她,见她只顾盯着手里的碗瞧个不停,就知道她不愿见他。   少年心里微涩,轻声道,“你们聊。”便将身体还给了弟弟。   重新掌控身体的司千咒,刚刚阿兄留下的心脏闷疼还未消失,直接转到他身上。他侧过身重重捂住心脏。   虽然双魂一体,但是掌控身体和没掌控身体感受到的东西还是有巨大差别的。比如吃东西,阿兄吃是直接尝到了滋味。他在旁边看着,只能感受到一分的味道。   刚才阿兄在外面,他能隐隐觉得阿兄在难过。谁知换过去,那股难过的劲儿竟然这么大,险些让他疼过去。   他从未尝过如此剧烈的情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了?”阿璃问。   司千咒默了一会儿,缓和了下疼痛道,“没什么。阿璃,刚才你见到我阿兄了吧?你瞧,我就想不到要把碗洗净还你。可我阿兄细心……”   司千夜:“别说没用的。”   司千咒抿抿唇,重新调节了下情绪,“阿璃,你进店,看看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阿璃跟着他走进去,面店大娘迎面过来抱怨道,“你给的那东西,虽说不吃不喝不休息,但是太浪费我的面了。你们看……”她指着角落里小厨房。   阿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之间一口架在黄泥灶台上的大锅旁,一个木制傀儡人头顶着一大坨面,正在削。它两只手各拿一把片刀,“唰唰唰”面条就从它头顶往出飞。   它不停地削,看也不看,也不管削没削进锅里。除了大部分的面条,剩余一小部分飞向了四面八方。   大娘恼火道,“你们瞧,进不进去全看食客和这碗面的缘分,五斤面最后出二两。”   司千咒道:“哪有这么夸张?十根面顶多有一根飞出去而已。”   大娘皱着眉道:“实在太浪费了,进不进锅,全看心情。我哪有这许多面供它糟蹋?”   司千咒笑着说:“你就说快不快吧?”   大娘犹豫了下,“快到是很快。这么一大坨面,一会儿就削完了。”   司千咒道:“那不就行了?你既要马儿干活,又不给马儿吃草。世上哪有不给工钱就雇人的好事?这个傀儡人虽然浪费面,但你可以在容易飞出的地方置个盆,这样不就把飞出的面接住了吗?”   大娘一拍手,“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司千咒淡淡道,“你自然想不到,这是我阿兄的主意。”他转过身,对着阿璃笑着说,“你瞧,那个捉妖令不必还了。我阿兄替你做完了。”   阿璃轻声问:“你阿兄?”   司千咒点头,“你上午走后,阿兄特意来到这个面店。主意是他想出的,傀儡人也是他做的。就是时间太短了,若多给他点时间,傀儡人可以一边削面一边跳舞。”   阿璃忍不住笑,“那不是漏得更多。”   司千咒又道:“阿璃,其实我阿兄没有那么坏。”   阿璃垂了垂羽睫,没吭声。   司千咒见好就收,转身漫不经心地敲敲傀儡人,“这东西你既觉着好,便给你留下。”   面店大娘忙道:“给我留下,给我留下。”   “那么你要记得去镇妖司把捉妖令消掉,并且好好地夸夸阿璃。”   面店大娘毕竟是生意人,不大会儿就把事情想明白了。这个傀儡人不光可以削面,还能吸引客人,等于给她送了个财神爷。   她忙道:“自然要夸的。您放心,我不会让仙师吃亏的。”   司千咒点点头,这才跟阿璃离开面店。   “你现在要去哪儿呢?”司千咒恋恋不舍地问,想跟阿璃多待些一会儿。   阿璃道:“回天山,还有很多事要做。”比如劝白泽把江南映画收起来。   “行吧,不耽误你正事。”司千咒倚着店门的柱子,“我看着你走。”   阿璃点点头,转身就走。但是没走两步,又重新回来。   司千咒刚要开口问怎么了,就见少女抿了抿唇,有些拘束道,“谢谢你,司千夜。”   阿璃脆生生的感谢,让那个一直安静站在身体里的少年瞬间睁大了眼。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少年的头顶,一朵小黑花“唰”地变成了小灰花。 第40章   阿璃穿过巷道, 刚准备找个地方扔遁地符,就被一股大力箍住手腕,扯入温凉的怀抱。   她抬起头, 对上白泽那双清冽透彻的眼眸,她立刻眉眼弯弯,高兴道,“白泽, 你怎么在这儿?”   少女脸上挂着笑意如春花绽放一般, 白泽低眸看她, 腹中妒火中烧, 却还是抵不住她笑的灿烂。   少年眸光稍稍柔和, 箍着她的手也松开了些。   阿璃没有察觉白泽的异样,笑着告诉他, “我专门给你炖了梨汤, 你不在我就放在书案上了。你现在回去喝好不好,我尝过了可好喝呢。”   系统撇嘴,“是司千咒尝过了好吗, 而且我并不觉得他感觉好喝。”   阿璃:“……”   白泽眸光微沉, 想起传声石里面的话。【梨汤炖太多了, 喝不了拿给掌门。】【你等着,我现在就拿梨汤去神鸟找你。】   “阿璃, 你来神鸟做什么?”   “做捉妖令啊。有一个令很难做,耽搁了七八天今日才弄完。”   “没有见谁?”白泽又问。   阿璃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答,“见了很多人,有武侯、捉妖令上的大娘、卖梨子的商人,你要问谁?”   白泽沉默了下,问, “见绯羽了吗?”他觉得阿璃送梨汤的人应该还是绯羽。上一次就是给绯羽炖梨汤,喝不了给他送了一碗。   阿璃道:“没有,他出远门了。”   白泽微讶,出门了,那是谁呢?季幽,还是那个玉简里的人?   “白泽,我们回天山吧。”阿璃道,有白泽在,就等于有私人飞机,就等于省一张遁地符。李洛总共给了她五十张,她已经用了十来张了。   白泽点头,“你想怎么回?御剑还是遁地符?”   阿璃毫不犹豫道,“遁地符,我不喜欢御剑。”   “为什么?”白泽问。   “因为我一站在高处,就有种想往下跳的冲动。手里拿着什么好东西,都会想往下扔。”   白泽笑着说,“原来如此,看来大家都差不多。但是御剑时间长了,这种感觉就会减轻。阿璃,你还没有宝剑,一会儿我给你挑一把。”   阿璃摇头,“我不要宝剑,我又不是剑修。有符纸和匕首就够用了。”   不远处的街角传来脚步音,见有人过来,白泽松开指尖的遁地符。光芒将两人覆盖住,瞬间从原地消失。   等那个人从街角走出时,巷子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了。   司千咒眼中涌起疑惑,“阿兄,我明明听到了阿璃的说话声,还想她怎么还不走?”   司千夜道:“兴许听错了吧。以前我们也靠着声音寻人,但都寻错了。小姑娘的声音大多是这样,很细很软。”   “阿兄,”司千咒的声音夹杂着一丝开心,“刚才阿璃对你说谢谢了。”   “嗯。”   司千咒脸上露出更多的笑容,“你瞧,也没那么糟吧?阿璃只是一时气没消,她也没有那么讨厌阿兄。”   司千夜又是很轻的“嗯”了一声,司千咒听不出来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阿兄就是这样,无论快乐悲伤都藏得紧紧的。   他很快就把这件事放下,又问:“阿兄,今天那个梨汤甜吧?”   司千夜:“很甜。”   司千咒道:“下次倘若她再给梨汤,阿兄你来喝。”   司千夜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不必如此。”   “阿兄,”司千咒的嗓音突然放得很低,“原本你好好的待在母亲肚里,是我的身体孱弱,逐渐被母胎吸收,没了去处我才跑到你的身体里。巫医们要除去一个魂魄,你紧紧压住我,让他们不敢下手。”   “如果当时我被除掉,你就是正常的妖,不会被扔进恶川自生自灭。我能跟你争什么,我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分给我的。”   司千夜淡淡道:“这样挺好。”   “什么?”司千咒没听清。   “我觉得这样挺好,我愿意跟你在一个躯壳里。你没必要因为这种事内疚。我是你阿兄,我会护着你的。”   司千咒微微睁大眼,从小到大,阿兄很少说这样长的话。他宁愿做一千件实事,也不多说一个字。   蓦然听到他表露情感,司千咒一时五味杂陈。   看来阿兄今天真的很高兴啊。   可恶,他以前没事干就对阿兄表达感谢和内疚之情,阿兄一直懒得回应。有时嫌他烦,还会一掌把他拍睡。   真是……纸糊的兄弟情。   *   阿璃摸了摸书案上的铜碗,“凉了,没法喝了。你这里有没有红泥小炉,我给你温一温吧。”   “不用,我平时吃的都是冷食和冰泉水。这样凉的正好。”白泽单手撑着侧脸看她,“阿璃,你什么时候能专门给我炖汤呢?”   “这就是专门给你炖的啊。”阿璃道。两次都是专门给白泽炖的,只不过阴差阳错都先让别人喝了。   白泽想到传声石里的话,眸光暗了暗,扯过阿璃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他圈着她的腰肢,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处,轻轻垂下眼。   阿璃心道,白泽跟绯羽太像了。绯羽不高兴的时候也是这样,喜欢把下巴搁在她颈窝,像一只委屈的小奶狗。   只不过白泽没有绯羽那么乖软,他虽然动作跟绯羽相似,但是周身气息霸道的很,微敛的眼冷淡又勾人,她只能感觉脸红心跳,生不起安慰之心。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殿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掌门――九天之上竟然有回应了。”   阿璃躲避不及,只能保持原有的姿势缩进白泽的怀里。   “掌门,掌……”看到殿内的情形,王长老身体一僵。他眼睛瞪得铜铃大,几乎以为自己瞎了。   素来清冷不苟一笑的掌门坐在书案后,在他的怀里,坐着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孩子,背对着殿门看不清长相。他死劲眨巴眨巴眼,确认掌门不是被强坐。他的手环住那个女孩,很温柔很小心。   白泽抬起眼,很淡地朝殿门投过去,“王长老,我不方便,请你等会儿再进来。”   王长老“啊啊”了两声,同手同脚退了出去。心下惊骇不已,同时又有点小高兴。掌门终于看开了,开始找道侣了。就不知是谁家千金,苏家?顾家?张家?   掌门一旦找了道侣,整个仙门都会震荡。除了对白泽看重外,他手握的灵矿是人人都垂涎的珍宝。   “你瞧,”白泽轻声在阿璃耳边道,“你不让我说出去,大家该胡乱猜了。”   阿璃倒没想这些事,她只知道身上这套衣服不能穿了。   她慌忙站起,不等白泽说什么,就投下遁地符离开了峰顶。   *   阿璃回到莲峰,绯羽依旧没回来。她想起绯羽说快的话一天,慢的话两三天,倒也没有过多的担心。   夜晚降临时,她把院子里的石头灯插上烛火。黑漆漆的院子顿时铺满晕黄的光。   她把剪纸篓拿出来,打算消磨一下睡前的时间,翻开《剪纸要术》按着学过的内容开始练习。   她剪了两个小纸人,又剪了两只牛马。忽的一阵风吹来,没有灵力灌注的纸人牛马随着风翻起了手脚。在昏黄的烛光下荡起一点阴森之色。   阿璃凝神看了看,又把目光移回来,心道,纸术从某种角度来看很有阴间特色,大晚上练习尤其可怖。不过在天山派不用害怕妖邪,无论谁都没办法进的来。   她接着绞纸,石桌上突然传来OO@@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爬了起来。   “宿……宿主啊……”   “晕,别喊我,”阿璃心肝颤颤,“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的纸人站起来了。”   站起来了?阿璃心中惊讶,没有灵力的控制,纸人怎么能站起来?她手指快速地从衣袖里摸出一张雷击符,抬起眼朝桌子看去。   只见一个小纸人站在一堆碎纸上不太熟练地活动手脚。见她看过来,小纸人忙朝她作了个揖。   “我是幽都之主座下的通判。天山派难以进入,我又只能天黑的时候来。幸好您在剪纸,纸通阴阳,我就能附在上面与您说话。”   阿璃惊诧不已,“听说幽冥的通判在人死之前都会来宣布生前罪状。这样阴司就知道把魂魄扔在幽冥的什么地方。你来找我莫不是……”她不敢往下说了。   “不不不,”小纸人连忙摇手,“您才不会被阴司抓走,您能活很久很久的。我来其实是因为我家主人……”   小纸人声音突然哽咽,低下头,一滴一滴泪从纸面上流下。不大一会儿,他就软了,腿跟面条似的弯折,跪在了石桌上。   阿璃:“……”   “对不住,”小纸人胡乱摸了摸脸,“我再换副身体与您说话。”   这话说完,小纸人“啪”地躺下失去了生气。与此同时,另一个纸人站了起来,口吐人言道,“你能不能现在与我去幽都?”   阿璃不说话,只警惕地瞧着它。   纸人又道,“我知道这事太过诡异,哪有请活人去幽都的?但我们实在没办法了。主人回到幽都,原本是想确认一下真身的状况。没想到,刚一靠近就被吸了进去。我们以为他会马上醒过来,但是他却像神魂沉入了深海,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我们办法用尽都没能将他唤醒,实在没主意才来找您。主人连他嘴里衔的白烛都能给您,您一定对他很重要。那么能不能请你去试着唤他一下,万一能醒呢?”   阿璃微蹙细眉问,“你的主人是?”   小纸人微微一怔,那他刚才不都白说了? 第41章   小纸人道:“幽都之主烛龙啊。”   阿璃摇了摇头, “不认识,你找错人了吧?”   小纸人急道:“怎么能找错呢?你是不是叫阿璃?”   阿璃点头:“是。”   小纸人摊手,“那我就没找错啊。”见阿璃还是一副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他愣了愣, 突然想起主人在人间用的不是烛龙的名字。他忙道,“突然换了身体,脑袋也不灵光了。对不住,我忘了说了, 主人就是季幽。”   阿璃怔了怔, “季幽是幽都之主?”   小纸人点头, “您跟我去一趟, 能叫醒固然好, 叫不醒也没办法。巫官说,可能是因为主人神魂补全缺了一块所致。我们幽冥已经集结兵马, 誓要同妖舟一战。若不是他们太子, 我们主人也不会少一块神魂。”   阿璃抿了抿唇,想到在季幽身上发生的事。他一环都没有,却能在幻境里击杀中阶妖兽。被妖族太子追杀, 甚至对方将他的血肉一直随身携带。   他的手臂明明已经见骨, 第二天却完好无损。还有那天在后山跪下喊他主人的黑影。最重要的是, 幽都之主半年前就昏迷不醒,而季幽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荒野中。   如果给季幽加个名字, 幽都之主烛龙,就能解释清楚了。   阿璃:“你说的神魂是什么?”   小纸人:“哎,很难形容。毕竟我也没见过神魂是什么样子。我猜是块龙角或者龙的鳞片,亦或是一团虚无的云?神魂嘛,自然是很高级的东西,可不是人人都有。”   “是这个吗?”阿璃从手链里拿出一个木盒, 从里面揪出一个布袋,将抽绳打开给小纸人瞧。   红色的血肉散发着幽冥之气,跟盘绕在章尾山的黑色巨龙气息一样。   小纸人:“……”   “你怎么有这东西?”   阿璃没有说话,只是把锦囊推了推,“你拿去吧。”   小纸人刚要抱住锦囊,他身上就冒出一股黑气,顿时烧成了灰烬。   “唰”的一下,旁边的纸牛站了起来,用角顶了顶阿璃的手,“我碰不得主人的神魂,它不认我。还是请你跟我去一趟幽都,亲自把神魂给主人吧。”   阿璃犹豫了下道,“行吧。”   纸牛立刻欢快地跳下石桌朝门外跑去。   “宿主,”系统犹豫道,“会不会是妖邪骗你出门,天这么黑了。”   阿璃道:“我刚才想过了,可能性不高,做这种事的只有司千咒。我觉得他说的有八九成真,去看看再说。万一季幽真的就差那块血肉醒不过来呢?”   阿璃想起季幽在乱葬岗即使被司千咒刮掉一只手臂也要带着她逃生。   她抿抿唇,将遁地符掐在手心里,拎起一只牛角灯,跟着纸牛走了出去。   夜非常的黑。天空堆着浓浓的云层遮住了月亮,隐约有微光透出来。黑暗中,三三两两的萤火虫轻飘飘地舞着。   纸牛太小了,阿璃勉强辨认才知道它在哪里。好在纸牛也怕她跟不上,跑两步停下来看看。跑两步,又停下来。就这样,两人从莲峰走到了山门外。   纸牛“啪”地倒地,一股黑烟从地下冒出,凝结成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高大男人。   男人朝阿璃躬了躬身,“纸牛太慢,我带你直接去幽冥。”   阿璃见他的脸孔影在帽兜内,鬼气森森,又有点犹豫。   判官连忙将帽兜摘下,露出了如烟雾一样的脸,“我不是不想露脸,而是时间太久了连我的魂魄都忘记我长什么模样。你千万别怕,我万万不敢伤害你。”   判官又作了几个揖。   阿璃摸了摸手腕上的链子道,“好吧,要怎么去呢?”   判官从衣袖里掏出一只纸轿子放在地上。纸轿子迎风就长,不大会儿就跟真轿子一般大了。   “请坐上去。”   阿璃点点头,虽然觉得诡异,但还是坐了上去。   纸轿子“嗖”地飞了起来,离地面一尺多。就像真的有人抬着它一样,跟着判官朝前跑去。   阿璃扶着纸窗棂,摸了摸座位真的是薄薄一层纸,也不知是怎么撑住她的重量的。   窗外的景色飞快地朝后奔着。她感觉那些树越来越高,而她的视线越来越低。   很快,窗外就在看不到河滩和荒野,而变成了黑色的浓雾。   不知轿子跑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窗棂外的浓雾一下子散开,露出跪了一地的黑色影子。   判官敲了敲轿子,“阿璃姑娘,到了,请你下来吧,主人就在前面。”   阿璃从轿子里蹭下来,刚一站稳,心底就涌出了轰然震撼。眼前跪着成千上万的黑色影子,一望无际,没有尽头。   他们都像判官一样穿着斗篷,露着烟雾一样的头颅。大家朝着一个方向跪拜,静默的压抑的情绪汇成暗暗的雾在天地间飘荡。   阿璃心道,这就是百万阴兵阴将吗?   他们跪拜的地方是座巨大的山峰,它没有那么宽,更像一根粗壮的柱子,上面盘着一圈圈的黑色物体,看不出是什么。   正当阿璃眯着眼看那是什么时,判官小声道,“那就是主人。”   “哪个?”   “章尾山盘着的那个。”   阿璃顺着判官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眼底一晃,就觉周围阴兵阴将如潮水般地后退。   她睁大了眼,发现什么都没做,自己就站在了刚才那座山峰下。   均匀的呼吸声如雷声一般从山顶传下,她抬起头,发现刚才看到的条状是铺着黑色鳞片的身体。如同列车车厢一样粗壮的身体,盘着山峰一圈一圈而上,最顶端是巨大的黑色龙头,歪着头枕着山顶睡了过去。   在它的嘴里,衔着一只没有点燃的白色蜡烛。   这就是烛龙吗?阿璃想起了书上的形容。潘恒在章尾山的上古神兽,嘴里衔着白蜡,给无日之国带去明亮。他睁眼为昼,闭眼为夜,世间无论帝王百姓,花草鸟兽,万物归一即为他的奴隶。   阿璃将手链中的血肉取出来,靠近龙尾,但是血肉动也不动。   她微讶了下,咬了咬牙伸手掏出来靠近龙尾,但是血肉还是毫无变化。   系统忍不住道:“不会是坏了吧?你瞧你搁在木盒里捂这么多天。”   “不能吧?”阿璃离近看了看,“挺新鲜的啊。”   她再次拿着血肉靠近龙尾。这一次血肉刚一碰到黑色的鳞片,她就一阵眩晕,栽了下去。   *   阿璃睁开眼,章尾山、烛龙和百万阴兵阴将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晕黄的天地和一条冰冷沉静的黑色河流。   河流旁长着几棵高高的杉树,树冠顶上坐着一个瘦弱的少年,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袍角垂在膝盖下,露出两条布满伤痕的小腿。那些伤痕有些是新的,有些是陈旧的。新伤痕刮出了皮肉,看着就很疼。   但是少年一点感觉都没有,神情专注地注视着远方。   从阿璃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少年脸部轮廓非常柔和,鼻梁高挺,略薄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黑黢黢的,透着令人心折的忧郁。   她想靠过去看一看,心里刚冒出这个想法,人就飞了过去。   阿璃吓了一跳,心里大叫停下来,她就真的停在了半空。   少年离她半米远,似乎根本没有发现这里的动静,依旧一动不动。   系统道:“宿主,问问他这里是哪?”   阿璃抿了抿唇,大声道:“请问,这里还是章尾山吗?”   少年充耳不闻,连头都没扭一下。   系统皱皱眉:“他怎么不说话呢?是不是听不到?”   阿璃朝前走了两步,在离少年半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请问……”少年沉静的眼突然出现了光彩,整个人就像蔫吧的草淋上水一般顿时鲜活了起来。   “你……你来啦?”他站起来,扶着树冠欢喜地对着空气说。   “今天事特多,你快点吃哦,吃完我就走了。”空气里传出了又细又软的声音,阿璃微微一怔,突然觉得这嗓音莫名的熟悉。   少年脸上涌出一阵慌张,结结巴巴道,“你今天很忙吗?要不你去忙你的吧,我没关系的,我下午捡到一点别人丢弃的冥饭,已经不饿了……”他的话没说完,空气中就飞来一个窝窝头。   他慌忙接住,紧紧搂抱在怀里。   “你的腿怎么了?”空气中的声音问,笼罩在四周的黄昏光芒忽然微微震颤起来,少年猛地缩了一下腿,就像谁碰到他一样,俊美的脸庞微微泛红,声音变得超小,“别碰,都是血,别弄脏你的手。”   “唉,我没有药了,买药还得氪金……”   少年忙道:“不用买,过几天就好了。”他顿了顿小声道,“你能每天来,我已经很欢喜了。”   他从衣袖里掏出一朵透明的层层叠叠的小花,嗓音有些羞涩地说,“你总给我送食物,我没有能给你的。这是我爬章尾山摘到的水晶兰,很难得,据说是天地至宝可以增加修为。你拿去插花瓶里看,好吗?”   阿璃突然知道为什么少年身上布满刮开的伤痕,想必就是为了摘水晶兰,在山上刮的。   空气中的声音就像没听到似的,接都不接。   少年伸出去的手等了一会儿,僵硬地收回来。   他的声音更小了,“我现在还不强壮只能找到这东西。等我成为一条健壮的龙,我就能飞出幽冥了。到时再给你寻好东西吧。”   他等了一会儿,空中的声音再没出现。   他一下子急了,往前走了一步,却忘记了自己正站在树冠上。电光火石间,一脚踩空,阿璃低呼一声下意识要伸手去接,少年却在空中转了个弯,化成一尾手腕粗的蛇惊魂未定地用蛇尾缠住了树枝,挂在上面。   阿璃跟他的头对了个正着,那个小小的蛇头上还长着一对细细的角,像鹿角似的,圆润可爱。   阿璃眼睛蓦地睁大,突然知道了对方是谁。   这不就是少年季幽吗?一条没长大的小黑龙。 第42章   小黑龙惊惶未定地倒挂在树杈上, 像一条围巾似的打着摆。像他这种年纪的幼龙,还没学会腾云驾雾。若是从树上掉下来,一定摔得挺惨。   阿璃悬浮在半空中, 看着小黑龙缓缓顺着树干游去,然后一圈一圈绕着滑到了地面。黑龙的尾巴上,掉了许多鳞片,上面结着干涸的血迹, 如果化成人的话就是小腿的部分。   小黑龙再一次变成刚才的少年, 弯着腰在草丛里焦急地寻找什么。阿璃跟过去看, 发现他在树根下捡起一个窝头, 就是刚才空气里丢出来的那只。原本被季幽好好地捧在怀里, 但是他从树上栽下来时,窝头从怀里飞了出去。   季幽小心翼翼地拂去窝头上粘着的泥土, 重新搂在怀里, 转身朝小路走去。   阿璃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思索。刚才她在章尾山试着归还季幽的神魂,却被意外地拉到这里。看上去, 像是他的梦境, 就是不知道怎么出去了。   “宿主, ”系统一脸忧心道,“如果这里真的是季幽的梦境, 那么你的身体就还在章尾山。活人进入幽冥,不出三日必亡。不过我觉得那个判官应该不会那么不讲究,真让你的身体在幽冥躺三天。”   阿璃道:“我的身体就是不在幽冥,三日不吃水米也撑不下去啊。”   系统才反应过来,“啊,是这样。那宿主你可得快点, 我们可不能栽在这儿。”   阿璃一路跟着季幽,上万年前的幽冥实在是荒芜。虽然有树有草,也是稀稀拉拉的。天上有太阳,但太阳是黑色的。天地间晕黄不堪,就像永远定格在黄昏中。   路边时不时会出现冥饭、或者衣物,那是人间给鬼届的亲人烧的祭祀品。每一份都写着名字,张三拿不走李四的食物,李四同样也不能取走王五的包裹,这是幽冥界的规矩。   鬼魂们安静地吃着冥食,偶尔掉下一点残渣,立刻被等待已久的孤魂野鬼抓住塞嘴里。幽冥实在是太贫乏了,种不出果树庄稼,没人祭祀的野鬼,吃不到食物会慢慢消散连魂魄都保不住。   季幽紧紧捂着胸口,生怕被鬼发现他怀里有食物。但是窝窝头香甜,哪是没有味道的冥食可比的?很快,淡淡的香气就被饥饿的野鬼们闻到了。   “你怀里揣着什么好东西,这么香。”   三四只野鬼围了上来,他们身体不正常的高大健壮,一看就是死前因为怨气所致,成为了厉鬼。还是少年的季幽被他们围在中间立刻看不到头顶。   阿璃急忙飞起来,在她的视线里,季幽阴沉着眼,手臂收得更紧,嗓音里透着一股狠劲儿,“滚。”   野鬼们愣了一下,望着身体瘦弱的季幽哈哈大笑。幽冥讲究弱肉强食,只有强壮才能比别的鬼魂活得更久,最终等来投胎的机会。   人间的投胎位一个萝卜一个坑,十月怀胎,数量不多,紧俏得很。那些吃不到食物的鬼魂,熬不住就神形俱灭了。所以一定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最终离开这个阴沉的地方。   真可笑,在人间的时候就想着活下去。现在来了冥地,还要活下去。   野鬼们眼神更冰冷,“不想挨揍就把食物交出来。魂魄受到损耗,消散得更快。你不想这么快就没了吧?”   季幽冷冷道:“幽冥不许抢夺食物。”   “我们没抢啊?我们是在跟你商量。”野鬼们掰着手,骨节“嘎嘎”地响动。   季幽冷笑,“用拳头商量吗?”这就是野鬼们的生存之道了。它们不抢食物,它们只揍人。弱小的鬼魂怕损耗魂魄,只得将食物分出一半。   一只野鬼道:“我们也不多要,我们只要这么大块。”他用拳头比了一下,“你留这么大块。”他用大拇指和食指圈出鹌鹑蛋一样的圆。   季幽再次冷笑一下,抬脚就朝离得最近的野鬼踹去,野鬼顿时被他踹地翻了过去。但是更多的野鬼扑了上来,拎起他们沙包大的拳头朝季幽砸下去。   阿璃急死了,她伸手去推野鬼,但是手却穿过了它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   此时的季幽还很小,大部分灵力都用来维持人形,力量根本不足。他还不会呼风唤雨,也不会厉害的术法。   身上头上不知挨了多少下,骨骼都要断裂。但他理都不理,眼神狠戾,用手揪着最大的那只野鬼,压在身下往死里揍。   一下,两下,三下,他死劲地揍,哪怕他被打得摇摇晃晃只专心揍这一个。被他压住的野鬼叫苦不迭,捂着头狂喊“别打了。”   阿璃也在喊“别打了。”但没人听得到她说话。她就像空气一样,即使扑在季幽身上,那些拳头依旧穿过了她。   少年已经满头是血,连五官都分不清,但他的眼神依旧明亮,拳头狠砸不停。   他身下那只野鬼被打的越来越单薄,简直像层纸。一拳头落下,“砰”的一声,野鬼彻底化为了齑粉。   灰色的粉末吓得其他野鬼停了下来,面面相觑。他们成天为食物打架,但从没见过谁会因为挨揍神魂消散。   季幽摇摇晃晃站起来,甩了甩酸累的手,猛地朝另一只野鬼扑去,其他野鬼顿时吓得让开一个圈。   小道更寂静了,只能听到季幽一拳一拳地落下。那些慢吞吞吃冥食的鬼魂不吃了,全都呆愣着望向季幽,谁也没见过这么狠这么不要命的打法。   终于,第二只野鬼也在季幽拳头下化为齑粉。季幽晃悠着站起来,剩余的野鬼哗得散去,躲在树木之后。   季幽弯下腰咳了几下,从怀里摸出个压扁了的窝窝头。但这时没鬼敢上来打他的主意。大家都躲着他的目光,像是看到了冥间最阴森的厉鬼。   季幽把窝窝头塞回衣襟,继续朝前走。他走得很慢,也很迟缓。但他眼里闪着开心,偶尔摸一摸压扁的窝头,染血的神情格外温柔。   阿璃默默跟着他,像这种小号她一般扔完系统给的食物就下线了。她从没想过季幽过得这样惨。   季幽走到冥河边的一栋小木屋停了下来。他用河水洗了手和脸,这才打开门走进去。屋子不大,没有床,只有一个食案。他把窝窝头搁在木碗里,就再也没有力气,瘫在地上。   少年再次化成幼小的龙,他的下巴平平地搁在地上,身体跟面条似的软趴趴盘着。但他眸光是柔软的,因为他保住了喜欢的女孩子送他的东西。那是珍宝,决不可被抢走。   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小黑龙的气息也越来越微弱。他就像被天地抛弃一样,黑沉沉的躺在这里没人理会。   阿璃坐在他旁边,有些难过地看着他。她说的话他听不见,她碰他,他也感触不到。她就像跟纸片人调换了身份,终于明白了那种无力感。   幽冥的天空慢慢黑了下来,季幽也很黑,阿璃几乎看不到他。屋外孤魂野鬼乱叫,有的甚至还过来乱拍木屋的门。   她有点害怕,摸索着地下的黑龙,想靠的季幽近些。但是手心碰到一大片细密的鳞片,她赫然发现自己竟然能摸到他了。   她万份惊喜,简直无法置信,不停摩挲着好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谁?”少年惊醒低呵道。他本就年幼,鳞片很薄。阿璃胡乱地摸,直摸的他身体一片酥麻。   阿璃听到他问她,立马停下来,回道,“季幽是我,阿璃。”   但是少年就像没听到似的,接着问,“装神弄鬼,不说话么?”   阿璃怔了一下,又伸手摸了一把,“听不到吗?”   少年黑龙微颤了下,喉间溢出低低的喘息。对方乱摸,摸到了他下尾骨,他的背脊就像被电流窜过一样,直接窜到了头顶。灭顶的愉悦,让他顿时慌乱起来。   “季幽,你听不到吗?可我摸到你了呀。”她还欲再摸,一只骨节分明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黑暗中传来少年低低的声音,“别摸了。”   “季幽,你能听到了?”阿璃一脸惊喜。   “是你吗?”季幽轻声问。   “是我啊。”阿璃点头。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少年喉中溢出一点欢喜,嗓音突然青涩起来,“你给我的窝头特别好,我都没舍得吃,放在碗里了。”   阿璃愣了一下,道,“我不是给你窝头的那个人。哎,不是,我是说我今天没给过你窝头,但我以前给过。季幽,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你现在困在梦境里醒不过来……”   “你怕不怕黑?”季幽又道,“我点蜡烛好不好?你怎么都不说话?是不是因为我刚才抓你手了,把你抓疼了?”少年慌乱地捧起阿璃的手,小心地放在嘴边吹。   阿璃更愣了,原来季幽根本听不到她说话。   一股松油味冒出,屋子顿时明亮起来。季幽把燃着的蜡烛立在桌上。幽冥环境特殊,得用鲛人做的蜡才能驱逐黑暗。这半截蜡烛是他从一只厉鬼那夺的,平常舍不得用。但是担心喜欢的女孩子怕黑,他立刻毫不犹豫就点亮。   少年往阿璃的方向张望了一下,跟平常一样,他根本看不到她。他走过来小心地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发现摸到了少女柔软的头发,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季幽像做错事一样小声道,“抱歉,我就确认一下你在不在。”   但是空气里根本没有声音回答他。   季幽顿时就慌了,弯下腰,很认真地看着她的方向道,“你说说话好不好,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惹你不高兴?”   阿璃愁苦地仰着脸看他,她不是不说,是他根本听不见。   少年垂下眼,想了一会儿,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在她身旁坐下,大着胆子拉过她的手,低低道,“你是不是还想摸?那我把尾巴变出来给你摸好不好?” 第43章   少年的双腿化成黑色的龙尾巴, 抓着阿璃的手放上去。   阿璃垂下眼,那些细细的鳞片有好多都脱落了。即便龙的恢复能力再强,黄昏的那一顿打还是让他受伤很重。   季幽察觉她只是摸了一下就不摸了,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尾巴上,看到了血迹斑斑的鳞片,脸红了一下。他到底是多自信,觉得她爱摸他的尾巴。   他立时把尾巴收起, 藏在身后, 小声道, “今天不太好, 等过几天鳞片长出来了再让你摸。”   阿璃现在只想冲进大号, 把白泽库里的药膏拿过来。季幽也太惨了,都伤成这样了, 还想着自愈后让她摸尾巴。   见阿璃还不说话, 季幽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很想讨好她,让她高兴,但她都不说话, 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做起。   少年垂下眼帘, 长长的睫毛在瓷白的脸上投下落寞的阴影。   阿璃歪头打量他, 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又拉着他的手摇了摇。   季幽漂亮的丹凤眼立刻明亮起来,笑着问,“你是说你没有不高兴对吗?”   阿璃拉拉他的手。   季幽又问,“拉手就是对的意思?”   阿璃拉着他的手再上晃一晃,就像点头一样。   “你要不要摸我的尾巴?”季幽问。   阿璃拉着他的手左右晃了晃,就像摇头, 用手指点了点他尾巴上的伤。   季幽立刻明白了,“你担心会碰到我的伤口?”   阿璃继续上下摇手。一时,动作打破了不能说话的局限,使交流变得通畅起来。她突然想到,既然她能碰到这个世界的东西了,可不可以用写字的方式告诉季幽他其实是在梦里?   “可是宿主,你会写这个时代的文字吗?”系统问,“现在连唐朝都不是,说不定是远古洪荒,你写的字季幽也不认识啊。”   对啊,阿璃沸腾起的心再次落下来。原本想着只要能把季幽叫醒,他们就可以一起脱离梦境。但是不会写字怎么办?   季幽任由自己的手在阿璃手里拉着,一动不敢动。平常她也拉过他的手,但对方的手冰冷,就像很硬的水晶板。但她身上的味道骗不了他,这甜甜的桃子香,肯定是她本人。   两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各自想各自的心事。季幽满心欢喜,阿璃愁容满面。不知不觉幽冥的天变成了鸭蛋色,虽然依旧很暗,但到底算是白天了。   季幽感觉握着的小手突然不见,桃子香也一起消失。他顿时身体一僵,转身去搂抱对方,但是却抱到一怀空气。   阿璃看着季幽的手再次穿过她的身体,也是身体一僵。她跟他之间的练习再次断掉了。   是因为天亮了,所以她才“消失”了吗?   季幽垂下眼静默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贪婪。她已经很好啦,一整晚都待在这里。   少年决定好好打起精神。他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出房门,化作黑龙跃进冥河水里。过了一会儿水面隆起一个大包,黑龙从中跃出,再次变作少年人的模样,湿漉漉地回到小木屋。   阿璃看着他侧过脸用一块布巾擦拭头发。少年的黑发如瀑,肩宽腰细。但偏偏他的脸又极俊美,一点都不阴柔。纤弱和狠厉这两种不相干的特质融在一起,使得他浑身张扬着凌厉的美。   让人既想把他扑倒,又担心被他的利爪划破喉咙。   季幽很随意地把头发高高竖起,用一根长长的布条系住,显得个子更高挑了。裸露的小腿经过一夜的自愈,上面的伤痕浅了许多。   常年在幽冥单打独斗,他的肌肉比同龄人要更结实刚有力。露出的手臂和小腿,流畅的线条好看极了。   收拾完自己,季幽开始收拾自己不大的家、拾取柴火放在屋后。做完这一切,他才坐在食案前,拿起那个压扁的窝窝头,嗷呜一口咬下半个。   少年吃东西也劲劲的,腮帮子鼓起,用力地嚼,很香的样子。   阿璃眼带笑意,托着腮坐在旁边看他。   但一个窝头很快就吃完了,季幽把掉在桌上的渣渣扫到手心,丢进嘴里。但他的肚子还是发出“咕叽”一声。正是长身体的年龄,一个窝头根本不够。   阿璃觉得有些奇怪。系统每天给两个窝窝头和一只水囊。但昨天“她”只丢给季幽一个窝窝头,连水囊都没有。   她垂眸思索了一下,脸色一变,想起来游戏里不要的东西可以炼化成卡牌。论坛里顶在最高的帖子就是分析什么东西炼化性价比最高。窝窝头和水囊竟然排位不低。但这两样东西商城里没得卖,只能每天上线领。所以有一大部分人会克扣崽崽水粮,拿去炼化成卡牌。   季幽这个号是小号,但是阿璃有个习惯,在抽大号之前会拿小号献祭洗洗手,所以小号也会攒一些卡。这就再明白不过了,为什么“她”来了扔个窝窝头就走。因为季幽对“她”根本不重要呀。   没吃饱的少年走出家门,开始沿着路朝河边的杉树林走去。他走得很慢,仔细寻找有没有拉下的冥食。但是这种好事本来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他连渣渣也找不到,胡乱揪了一把野草,边走边吃。   阿璃跟在他身边,再一次被少年贫瘠的生活震撼。他到底是怎么出现在幽冥的?这对于一只龙来说,简直就是地狱级别的开场。   季幽吃饱了草,重新爬到杉树上。就像阿璃第一天来那样,乖乖地坐着等她。   阿璃陪着他从早坐到黄昏,那阵潦草的风终于来了。   季幽眼里露出笑意,站起来稳稳扶着树枝,但是空气中只抛下半个窝头,一句话都没有就消失了。   阿璃气得直跺脚,“那个人绝对不是我。”   系统:“承认吧,你就是这么玩小号的。”   季幽很珍惜地把窝头收好,自言自语道,“一定是有什么急事,昨天也是那样,但晚上就来看我了。”   阿璃沉默下来,那个人晚上才不会来看你呢。她要忙着追剧,打游戏。   *   夜晚再次来临。   阿璃抱着少年劲瘦的腰肢不停在他耳边说对不起。但是季幽根本听不见,他只觉得耳畔热热的,香香的桃子风不停地对着他喘气。   他很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管她叫小香风。   “我不是小香风,我叫阿璃。”阿璃看着少年俊朗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少年的神情更柔和了,“明天我要去爬章尾山,那上面会结一些灵芝出来。我去采点给你好不好?”   阿璃摇摇他的手。   “不喜欢吗?”季幽眼中露出一丝歉意,心里想着要不去更远一点的地方找找看。听说幽冥的北边是黑冰川,底下埋着上古的宝藏。女孩子应该喜欢宝石之类的吧?如果他能找到漂亮的宝石,她会不会高兴?   “咕叽”少年的肚子又叫了一声,阿璃知道他饿了。她直起身摸了摸手链,想着能不能找到糖果之类的。但是她没找到糖,倒是找到了一包莲子。这是给白泽炖雪梨汤时顺手买的。   她突然想起来门口那条平静的冥河。如果能把莲子种进去,是不是可以结出一河的莲蓬?   她穿过墙壁朝冥河飞去。   “宿主,别浪费食材了。”系统忍不住劝道,“莲子不是光河水就行,你得挑季节。得气温稳定在十八摄氏度以上才行。幽冥这么冷,能种活才见鬼。”   但是阿璃没有听,她有一种感觉,只要她想种,就一定能种出来。   “啊,你把莲子都丢下去了?”系统惊讶道,“这个不能直接扔的。你还没给莲子破个小口,把能冒芽的那端露出来。我……”它的声音戈然而止,因为河水突然冒出了许多绿色的尖尖。   尖尖互相缠绕很快就长出了上百张荷叶。夹在荷叶中的莲花也跟着盛开,就像快镜头似的,绿叶粉花大莲蓬瞬间布满河面。   “好吧。”系统彻底无语了,也许这就是梦境吧,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阿璃落下去,采了一个大莲蓬,朝小屋飞了回去。   季幽对少女的去而复返十分惊讶,她通常走了不会这么快就返回。   “这是给我的?”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莲蓬问。   阿璃从里面抠出一个莲子,把外面的绿色皮拔掉,把莲心取出来,这才把两瓣又白又嫩的莲子放在季幽手里。微微往上抬,示意他吃。   少年乖乖地吃下莲子,又香又糯立刻就融化在口齿间。   他垂眼数了数莲蓬里的籽,感觉数量不多立刻不舍得吃了。转身把莲蓬收到木碗里,小声道,“留着慢慢吃。”   不用慢慢吃啊,阿璃拉着他的手,推开门朝外跑去。   温柔明澈的月光下,少年跟着她快速奔跑着,高高的马尾在脑后飞舞。   他们跑到冥河边停下,莲花还在不断地往出冒,朝更远的地方衍生。   季幽惊讶地睁大了眼,这条连羽毛都会沉底的河流,如今竟然开满了莲花?   “是你种的吗?”他轻声问。   阿璃上下摇摇他的手。   少年眼中的惊讶慢慢被无尽的温柔取代。   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欢喜过。   有一段时间,他是沮丧的。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了,少女的情绪日渐冷淡。经常匆匆来了,连一刻都不停留就匆匆地走。   她不再见到他就欢快地抱住他,也不再温柔地说话。他惶恐着,只得更小心地讨好她。为她寻找幽冥盛开的花,为她捕捉极少见的幽冥蓝蝶。在贫瘠的冥土,他倾尽所有力量讨好着他的女孩。   但境况却越来越糟,有时他坐在杉树上等一天都等不来。他越来越沉默,无比憎恨将自己困在冥土的天神们。就因为他是不祥的黑龙,就要终身待在这里吗?   倘若有一天他能出去,定将天界搅个稀烂。让那些自以为可以决定他人命运的神明看看,他也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呢。   但这样躁动愤恨的心,在看到莲花的一刻平静下来。   就像她初遇到他时,他还是一只手指细没有长角的小蛇。所有人看到他都厌恶地一脚踢开。只有她怜惜地把他放入怀中,给予温暖。   在那漫长的冬夜,她是他遇到的唯一愿意停下来的光。   即便这束光有时会闹脾气让人捉摸不定,但她终究会回来,为他将冥河种满莲花,给予他从没有变过的温暖。   季幽暗暗下了决定,等他长大,一定只做她一个人的龙。 第44章   阿璃不知道是连着两日没休息还是身处梦境的缘故, 身体特别疲乏。种完莲藕后,回到小屋就睡着了。   季幽把唯一的一块毯子给她盖上,盘腿在她身边坐下,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根本看不到的人。   刚才她给他摘了好多莲蓬和藕, 他头一次吃这样饱, 呼吸里都浸透着莲子香。想到以后食物有着落了, 他又开始担心她不来了。   少女的呼吸均匀软糯, 不仔细听都听不到。季幽仔细给她掖了掖毯子角,心底格外的满足。   其实这个小屋还是她给他建的。以前他总是在树上一盘就睡着了,但是她觉得那样会掉下来,便平整出一块地。一挥手, 一栋小房子便出现在空地上。   季幽一直觉得她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为此他特别希望自己快点长大。龙族的灵力是随着年龄成倍增长的,待他成年时,他也要替她遮风挡雨。   少年的精力旺盛, 消耗起来也十分得快。季幽不断告诉自己不要睡着,要替她守夜。但是到了后半夜,他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   清晨醒来, 一摸毯子, 她果然不在了。   季幽并没在意, 知道她不会一直在这里待着, 便决定去章尾山采灵芝增加修为。   阿璃很想跟着他去, 但是她今天身体特别沉重, 飞了不大一会儿便沉沉落下。季幽感觉不到她的存在,脚步轻快地把她甩在了身后。   阿璃无法,只得返回去。   她回到小木屋,明明休息了一晚上, 看到毯子还想睡。   系统一脸忧愁,“宿主,是不是我们在这里待的时间太长了,你现实中的身体又饥又渴,所以才这么疲惫?”   阿璃道:“有可能,已经过了两天了,就是正常人两天不吃不喝也难捱得很。”   可是知道原因又能怎么办呢?她根本找不到能走出梦境的方法。   阿璃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等她醒来时已是黄昏。   幽冥的天色跟人间不同。它的白天像人间的黎明,一直保持着朦胧的暗灰色。它的傍晚是很深的土黄色,没多久就到了晚上。它的夜晚十分漫长,足有两个白天那么多。   阿璃害怕天色马上变黑,连忙出门朝杉树林跑去。   季幽果然坐在树枝上,一脸耐心地等着“她”   阿璃身体沉重飞不起来,她只好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季幽。少年腿上的伤好了许多,心情似乎不错,一直晃荡着小腿。   不大一会儿,带着桃子味清香的风吹来了。季幽很高兴地站起来,手臂伸得直直的,食指上勾着一串蘑菇样的东西,“你瞧,我今天去章尾山了,采了许多幽冥灵芝。我把小的吃掉了,最大的都给你用草绳串了起来。”   阿璃听说过幽冥灵芝,据说生长在章尾山里。那里地势险要,很难爬上去。就算爬上去,在广阔的山峦里寻找小小的灵芝也十分不易。   最重要的是,每只灵芝都由一条冥蛇保护着。那蛇与天地同色,行动快如闪电,还没等把灵芝采到手,已经不知被咬了多少口了。   季幽能采到这么多,估计跟他是黑龙也有关系,寻常野兽看到他都要怂死了,哪里敢张口咬。   不过再好的东西,隔着屏幕也拿不走。   季幽的手臂伸的都僵直了,桃子风也没有接过去。   少年黑眸泄出一抹沮丧,手臂慢慢垂下。   桃子风冷淡地撇给他半个窝头就离开了,连只言片语都没留下,似乎赶着去做什么。   阿璃当然知道“她”要去做什么,无非就是照顾大号。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少年一脸落寞地坐在树顶,心底生出一点复杂情绪,她每晚陪着他,种莲子给他吃,而他的目光永远都在青空之上。虽然是她自己醋自己,但这种付出了努力却全算在另一个人头上的感觉,实在不太舒服。   阿璃又陪着季幽在杉树林待了一会儿,天快黑时,季幽才从树上跳下来朝家走去。   阿璃又一次被他甩在后面,不得不慢吞吞地自己找回去的路。   天色越来越黑,正是恶鬼出没的时候。虽然没谁看得到她,但这种阴森森时常冒出个脑袋的环境还是够吓人了。   阿璃越走腿越沉,周围鬼气森森,渐渐地连路都看不到了。她停下来歇了歇,稍微蓄点力又朝前走去。   章尾山的身体是不是已经快不行了?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厉害。系统从下午就不说话了,她探入识海看了看,跟她一样,系统的意识也在慢慢涣散,越来越沉。走不出梦境,他们俩都会交代在这里。   可她一点走出梦境的头绪都没有。她没法跟季幽交流,没法让他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想到用不了多久就会和系统一样永远沉睡下去,心底瞬间涌起了无尽的恐慌。   阿璃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感觉身体又沉又麻意识都要模糊的时候,淡淡的荷叶香扑鼻而来,她顿时精神一震,朝前跑去。   前方的冥河里,铺满了莲花,在月光的映照下,流淌着珠光色的波纹。   阿璃再朝右手边看去,那栋隐在夜色里的小木屋不就是季幽的家吗?她朝木屋跑过去,穿过墙壁,扑进去,但是屋里黑漆漆的,少年已经睡着了。   她回来的太晚,已经到后半夜了。   她伸手碰了碰对方,发现手掌再度穿过少年的身体,她已经不能像前两天一样摸到他了。   阿璃自己也明白,大概已经是她在梦境里的最后时刻。   如果说刚进到这里时她还没当一回事。现在听到死亡的脚步不断逼近,不害怕根本是不可能的。   她推着季幽,但是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睡得很沉。   阿璃无助极了,之前还有系统可以跟她说话,现在她就像真正的纸片人,被遗忘在梦境的角落,根本没人看得到。   “季幽,”阿璃坐在他旁边抽抽搭搭地哭,“你快醒醒啊。”   季幽呼吸均匀,毫无反应。   阿璃趴在他身上哭,眼泪一滴一滴顺着他的下颚线流到脖子里。   少年很缓慢地睁开眼,伸手摸了摸脖颈处,细小的雨滴还在不住地往下落。   他伸手去摸阿璃,但是摸了一个空。但他的动作让阿璃瞬间直起身,“季幽?”   少年没有说话,一脸凝重地伸手摸向前方,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他的手指上沾上了新的眼泪。   “你在哭吗?”他轻声问。   阿璃惊讶地睁大眼,满怀希望地问,“季幽,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但是少年毫无反应的神色告诉她,跟之前一样,他感觉不到她,也听不到她说话。   沮丧重新袭来,她垂下眼,终于明白纸片人那种我说的你永远听不见的感受了。永远鸡同鸭讲,永远得不到回应。   季幽伸手又接了几滴泪珠,突然觉得心口有点涩涩的疼。   他再尝试去摸,这回连眼泪都摸不到了。他隐隐能感觉到,身边有一个生命在缓慢地消失。   “你需要我帮助吗?”少年又问。   但是阿璃已经缩成一团听不到他的声音了,她的意识越来越薄弱,肉眼可见自己的身体颜色越来越淡。   她不停地哭,害怕又无力。   季幽轻轻皱了皱眉,将食指送到唇边咬破。   *   阿璃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变成了鸭蛋白。她坐起来,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张毯子。   季幽靠着墙壁而坐,狭长的双眸合着,似乎在浅睡。在他脚边,是一道道用血画的咒符,蔓延到整个屋子。   这些咒符蒸腾出旺盛的生命力,不断往阿璃的身体里钻。   阿璃惊讶地看着这一切,不明白他是什么时候做的?不是看不到她的存在吗?   “季幽。”她重新去推对方,手掌轻轻地落在少年的肩膀上,且把他推得一歪。   季幽立刻睁开眼,幽黑的眸子里映出少女浅浅的轮廓。他瞬间清醒,试着伸出手摸了摸。与昨天看不见摸不着不同,粗粝的掌心里是女孩子柔软的脸颊。   他立刻缩回手,眼里冒出一点不安。   “季幽,你能听到我说话了吗?”阿璃急急地问。   季幽抿了抿唇,点点头。   阿璃眼睛瞬间睁大,闪出惊喜的光。她张开手臂扑过去,心里的委屈宣泄而出。   “你怎么才听到啊?我都快死了。你再晚一点点,我就神形俱灭了。”   季幽被她抱的身体一僵,虽然他看不到她的模样,但是那种又软又糯的触觉很明白地告诉他,这是一个女孩子。   他不敢再用手碰她,嗓音低低地说,“你先,你先下去。”   “我不下,”阿璃仰起脸,“你前两天不是抱得挺欢吗?”   “前两天?”季幽脸上涌出一些迷茫,前两天他抱的是他的小香风啊。   “你前两天抱的是我,”阿璃很明确地告诉他,“是我每天晚上来陪你的,也是我给你种下一河莲蓬。”   季幽微微睁大眼,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前两天晚上,你是不是闻到我身上有桃子香气?虽然听不到我说话,但你还是以为我是小香风?”   季幽点点头。   “那是因为小香风是我的过去,我跟她是一个人,当然都有桃子香气了。”   季幽更加迷茫了,“小香风是你的过去?那么你是谁?”   “我叫阿璃,是你……”阿璃抿了抿唇,“是你的未婚妻。你记不记得,我给过你一张最佳道侣证?”   季幽摇了摇头。   “我没给过?”阿璃惊讶极了。   这个号被她放弃地这么彻底吗?连最佳道侣证都没得? 第45章   她没有给过他道侣证, 他是怎么把她当做未婚妻的?   “我都给过你什么?”阿璃问。   季幽微顿了一下,想起身去拿,但是少女的身体压着他, 手臂也缠得紧紧的, 让他根本就无法动弹。   他垂下眼, 透明的少女轮廓抬着头在看他, 明明看不到她长什么样子, 他的耳尖却慢慢红了。   “你先起来,我那东西给你看。”季幽轻声说。   阿璃松开他,他站起身走到角落里,撬开一块松动的地板把里面的小木盒拿出来。   这是一个手掌大的盒子, 盖子是推拉的, 上面印着一个红色的圆圈,写着江南映画。   “这个就是你给我的,原先里面装着三个糖果, 我吃了一个。”季幽把盒子递过去,看着透明的轮廓接住它,并把盖子推开。   盒子里的空间真的特别小, 装着两枚栗子形状的糖果、一颗玻璃球和一块成色不好的同心结玉佩。   阿璃拿起糖果举到眼前, 上面写着酒心巧克力。她微微一窘, 想不出这是在什么情形下送出去的。   “就这些吗?”她问。   季幽笑了笑, “这些已经很多了。”他指着酒心糖道, “这个特别特别好吃, 我吃了一个剩下都给你留着。”   阿璃默了一下,就这么两个糖果他还舍不得吃,想着给他留下。   “季幽,我是不是特别坏?”我每天克扣掉你的食水就为了抽卡。没明明看到你天天增加新的伤痕但却连个药膏都舍不得给你买。那种东西就算氪金也只要一块钱。   “你当然不坏了, 你特别好,”少年微微低下头,降低高度与她视线平行。“如果没有你,我早就在冬日里冻死了。你天天来看我,给我送食物,还给我好吃的糖果。有几次我被恶鬼欺凌,是你把它们都弹走的。你还给我建了了这栋房子,叫我如何生火……”   “季幽,”阿璃打断他,“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记得了,听起来就像你与别人做过的事。”   季幽微微惊讶了下,抿了抿唇,“那好吧……前两天发生的事你总该记得吧?你晚上来看我,还……还抱着我的腰。你让冥河开出了莲花,给我摘了许多莲蓬和藕。所以,你特别好。”   阿璃看着他,突然轻轻“咦”了一声,“你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你相信我跟小香风是一个人了吗?”   季幽点点头。   “为什么?”阿璃问,“我现在身上一点桃子味都没有,就凭几句话你就相信我了?”   季幽很轻地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说我就相信了。”他顿了顿道,“可能你们声音一样吧。”但其实更远一点,从昨天那滴眼泪掉在他脸上开始,他就不顾一切放血也要把她找出来。   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有很重要的东西要离他而去了。   刚才她朝他扑过来,软软地挂在他身上开口说话,他再次确信不疑。就是有点不明白,她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就算是上古大神,也做不到从未来回到过去。   “那你相信我是从很久很久以后来的咯?”   季幽又点点头,问,“很久很久以后,我在做什么?”   “你是幽都之主。”   “幽都?”季幽微微一怔,听起来像城池的名字,但冥地没有这个地方。冥地现在什么都没有,一片荒芜,甚至无人管束,可能是以后才会出现的城池吧。   他对自己能成为什么并不在意,又问,“那你呢,你在做什么?你……还常常来看我吗?”   阿璃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后面的事,她想了一下在天山的日子,很模糊地说,“我天天跟你在一起。”   少年眼中盛满了羞涩又开心的光,天天在一起,就是住在一起啊。   阿璃感觉腿一直跪坐在地上有点酸麻,她移动了下,发现腿又跟昨天一样又沉又重。她不可能一直让季幽放血救她,这样治标不治本。她的身体在章尾山上,她不真正醒来,谁也救不了她。   “季幽,你听我说,我虽然是未来的小香风,但我不是真的跨越时间来到你少年时期。事实上这里是你的梦境,你因为缺了一块神魂至今醒不来。我带着神魂来找你,却被你吸了进来。”   季幽再一次睁大眼,幽黑的瞳仁里全是茫然。   阿璃抿了抿唇,“是不是很难理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清楚。”   季幽笑了一下,点头道,“确实很难理解,你砸过来的东西一下子太多了。不过这没有什么,我慢慢想清楚就好了。”   “你不能慢慢想,”阿璃急急道,“我的身体在梦境外的章尾山。活人在冥界无法待太久。更何况我这么多天一点食物和水都没吃。身体死亡,我的意识也会跟着消散。”   她伸出手给他瞧,“你看,你有没有觉得它的颜色更淡了些?用不了多久我就跟昨天晚上一样,你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说话。”   季幽眼睛睁得大大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阿璃突然觉得少年季幽也没那么靠谱,他八成还是不信她的。也难怪,又是梦境又是未来,又是生又是死,搁谁都难以置信。   手臂的颜色又淡了些,那种心脏狂跳喘不上气的感觉重新蔓延到喉头。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快死了,水光立刻充斥着眼眶。   见她又在掉泪,季幽伸出手指轻轻帮她抹掉,“别哭,我大致听明白了,不就是让我醒过来吗?我做到就是了。”   阿璃仍由他粗粝的指腹擦的眼睛疼,“你怎么做到?”   “我也不清楚,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无论如何我都会做到的。”少年轻声说。   阿璃默了一下,叮嘱道,“那你要快点,我快不行了。”   季幽不由得轻笑一声,伸手捧住她透明轮廓的脸,把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去,“你长什么模样?”   “你现在还有心情想这个?”阿璃睁大眼。   季幽又笑,“嗯,有心情,我很久很久以前就想知道你的样子了。”   “我长得可丑了。”阿璃说。   季幽摸摸她的脸,“行吧,我自己挑的,什么模样我都喜欢。”   阿璃看着他漂亮的丹凤眼,总觉得这个时候的季幽跟那个青涩懵懂的少年不太一样了,他的身体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蔓延上来,使他的眸子更加幽黑也更加难以看懂。   少年季幽缓慢地捧起她的脸,很轻很轻地在上面印上一记吻。   “等我,别跑远了。”   阿璃眨了眨眼,别跑远是什么意思?她刚要开口问,季幽突然从她眼前消失了。不仅如此,地上的血迹、小木屋、还有门外的冥河,都像画片一样飞快从她眼前掠过。   她看到了长的更高一些的季幽与几丈高的猛兽搏斗,看见了比挂在树上那条粗一点的黑龙从冥地的天空飞过,还看见了季幽小心地挑选珍宝全都带回幽冥的大殿。   她看见了无数的季幽,个子越来越高,脸庞越来越轮廓分明成熟俊美。这些季幽都在做着不同的事,有的在幽黑的大殿批改奏折、有的变作黑色巨龙将天顶了个窟窿,还有的拿着长剑睨视着同样站在云端的上古众神,每一个他都在快速成长,做出越来越惊天动地的事。   阿璃这才恍然,原来她还在梦境,只不过这个梦境被季幽快速地往前翻。他找不到醒来的方法,只好用禁术加速醒来的速度。   这个术法无疑伤害巨大,在阿璃观看的时候,空气里始终弥漫着呛人的血腥气。   突然,画片戈然而止,眼前一片黑暗。   阿璃感觉自己身体一轻,腾空而起落入谁的怀抱。那个抱着她的人极其小心,仿佛抱着轻云。   又过了一会儿,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轻柔地撬开她的嘴,将带着中药味的汤灌了进来。她觉得难喝,但是那个柔软的东西压着她的舌,逼着她咽下去。   一口一口苦得要死,真是可恶。   她受不了睁开了眼,对上一双线条流畅漂亮的丹凤眼。这双眼里噙满担忧,见她醒来,幽黑的瞳仁瞬间恢复神采。就像她见过的那样,坐在树上的少年倏地闻到了桃子香,死气沉沉的眼溢满了欢喜的碎光。   “季幽?”   这是成年版的季幽,亦是完全恢复了记忆的季幽。与少年的他和天山上的他不同,现在的季幽身上的气息更霸道无畏,望着她的目光噙着蛛丝般的缠绻。   “嗯。”他低眸看她,“你好点没有?胳膊能抬起来吗?腿和脚呢?”   “为什么要这么问?”阿璃刚一开口,就感觉自己嗓子哑得厉害。   季幽抬手替她揉了揉脖颈,“因为你之前算是魂魄离体,虽然离开了梦境,但是也要看是否完整跟身体融在一起。有很多人只是意识回来了,但是无法支配身体。”   “你别吓我。”阿璃惊恐地睁大眼,立刻抬起手臂。   下一瞬她松口气,这不是挺好吗?   “腿呢,能不能动?”季幽又问。   阿璃伸了伸腿,皮肤碰到很柔软的东西,这才发现身上还盖着被子。   是在蒙她吧,这不都能动吗?   “那这里呢?”季幽冰凉的手指抵住少女嫣红的唇瓣摩挲了下,嗓音又低又沉,“这里能不能动?”   阿璃微讶,“这里怎么动?不是一直在动吗?”   “让我试试看。”像是根本没听到她说话一样,季幽微微低头,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她唇瓣上,漂亮的丹凤眼溢出一点笑意,“好了,融合的不错。”   阿璃眨了眨眼。   确实是在蒙她啊。 第46章   这一吻轻轻烙上去, 俊美的青年头顶赫然开出了一朵小花。原本两黑四灰的花瓣,当着阿璃的面一片一片地变化着,直到三白三灰才停下来。   一下子消了五次怨气?阿璃惊喜地睁大了眼。   “那是因为宿主你冒了这么大的危险到他的梦境, 不仅成功把他唤醒, 还把他缺的神魂补了回去,而你差点就命丧黄泉了, 付出这么多,怨气自然消除得快。”   “咦,你醒来啦?”阿璃探入神识, 看着精神抖索的系统问。   “嗯, ”系统点头, “你脱离梦境后我就醒来了。对了宿主, 现在要不要把季幽的套餐打开?你那里还剩三百四十个灵石。绯羽和白泽的套餐我暂时关闭了,等你回去见到他们再打开。”   阿璃笑着说:“很上道嘛, 知道节省灵石了。”但转瞬她就陷入忧愁,离开天山好几天了,绯羽一定回来了,见她不在一定会着急。还有白泽,也不知道有没有去莲山找她, 可千万别跟绯羽撞上。   “这是哪儿?”她抬起头问。   季幽道:“丰都。”   “丰都?”阿璃微微惊讶,“就是那个离鬼域很近的城?”怨不得窗外显得阴森森的。丰都虽属大唐管辖, 但是在这里生活的人并不多, 大多是没有家眷的老人和寡妇。且这里盛产丧葬用品, 除了少数商人, 很少有人愿意来这里。   季幽道:“我醒过来的时候,你在幽冥已经待了三天。我担心你再待下去,气息会越来越弱, 所以把你带到了丰都。”他顿了顿又道,“阴司和判官都属于幽魂,他们搬不动活人的身体,不然不会任由你一直躺在章尾山。他们自知犯了大错,已经投到火狱受罚,呆足千年才会出来。”   阿璃忙道:“这个不怪他们,就算把我送出幽冥,几日不进水米我还是会死的。”   季幽冷冰冰道,“他们就不该去找你。你的体质虽然是水灵根属阴性,但是在冥地待这么久还是有损无益。我虽然身处梦境之中,但是把回忆过完一遍自然会醒来。”   阿璃道:“可是醒来后,你的神魂缺一块不是还是不行吗?我听那个判官说,神魂缺失可能会导致疯狂……”   “对了,”季幽打断她,“你是怎么拿到我的神魂?我上次把妖族太子逼入了绝境,他们都不肯交出来。”   “呃……”阿璃睁着圆溜溜的杏核眼,干巴巴道,“这个我也不清楚。我去要,他们就给了。”   “你去要,他们就给了?”季幽心下古怪,那两位从来不是好商量的主。他们争夺妖域太子之位时,屠杀数百个兄弟,使得整个妖舟血流成河,最后逼的老妖王颁布诏令并卸职隐居。他们一向是开弓就没有回头箭,既然做了就一定要把事情做到底。   就像这一回,他们好不容易诱使他上当,神魂跌落在身体之外。前期费了这么多功夫,数百年的部署,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把神魂交出来?   他看向阿璃,见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绕着腰带就知她有话没说。他刚想开口问,就见少女抬起眼飞快道,“季幽,你为什么会突然魂魄出窍,前事尽忘,到天山做了一名普通弟子呢?”   “因为你。”季幽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因为我?”阿璃惊讶。   “嗯,”季幽点点头,“我寻了你数万年,三界尽知。妖族太子就是利用这个,制造出幻境让我以为你回来找我了。那两兄弟真的很聪明,知道寻常幻境根本不可能骗得了我,于是花了几百年功夫收集了大量梦魇石,将我少时的回忆勾出来形成幻境。”   “我自己的回忆造出的幻境,骗我就十分容易了。当我闻到桃子的香气,听到你对我讲话,我想都不想就朝你扑去,结果跌落在妖族太子早就布好的陷阱里,魂魄被坠魂石打出了体外。”   “至于为什么去天山,原本小仙门破灭我准备离开的。路过天山时我又闻到了桃子香气。那时我一点记忆都无,只知道是我很重要的人。于是我就跟着小仙门的修士们投入了天山派。那时我时常半夜出去,就是为了找你。我一直在想,那个味道既然出现在天山,那么你就一定在那里。”   阿璃心道,季幽第一次闻到桃子香气八成是她跌落山崖那次。   “阿璃,”季幽轻唤,“你既然回来了,就不会再走了吧?”   当然要走,她的亲人和朋友都在另一个世界等她呢。还有她的身体,如果超出期限没回去,就会腐烂成灰。这就跟她这次的情况差不多,魂魄在梦境,身体在章尾山。她走出了一个小梦境,却发现自己陷入一个更大的梦境。   一定要彻底走出去。   “当然不会再走啦。”少女笑盈盈地说。   听到承诺,季幽数万年的执拗悄然飘散。他从少年时就担心她再也不来,这几乎成为他的心魔,不然妖族太子也不会那么容易就将他骗到坠魂石上。   阿璃望着季幽头顶的小花又变白一片花瓣,心里生出一丝愧疚。但是余光瞥到手腕上的【72】,那点愧疚立刻就被恐惧打散。   “季幽,我现在要回天山了。”   “现在吗?”季幽微微一怔,但随即想到她离开天山那么久,她的师父和师兄若去找她发现她不在又是麻烦事。“也行吧,我给你喂了两日章尾山的灵芝汤,你现在看上去没有那么虚弱了。”   “你不回天山了吧?”阿璃又问。   “不回了,”季幽道,“幽都事务繁忙,我半年不在积压了好多事。更何况若是有一天被白泽知道我一直蛰伏在他门派里,一定会被曲解。”   “那我怎么找你呢?”   听到她说要来,季幽嘴角愉快地翘了翘,头顶的小花再次开放,又一片灰色的花瓣变白了。   “嚯,”系统睁大了眼,“小可怜比起其他人就是容易满足啊,这也太容易被哄高兴了。宿主,他会不会是你第一个变成小红花的崽崽啊?”   “这个给你,”季幽把白烛玉佩放在阿璃手心,“幽都鬼气太重,你带着白烛,鬼气不敢靠近你。这样的话,你想在幽都待多久就能待多久。”   阿璃低头看着玉佩,“这个是不是你衔在嘴边的白蜡?据说是用来照亮幽冥的路。”   季幽轻声道:“幽冥不需要光,但我需要。你如果担心亡魂们找不到安息的路,就要常常来。你一来,幽冥就有光了。”   候在屋外的阴司们目目相觑,他们万万没想到主人竟然把镇国之宝送出去了。什么幽冥不需要光?幽冥最需要光了。   幽冥跟别的地方不同,这里的白日极短,只有两个时辰。天一黑亡魂就会找不到去往幽都的路,困在人间和鬼道之间。原本白天黑夜都可以赶路,现在大家只能都挤在那两个时辰里拼命往幽都跑。   主人这招好损啊,这不是逼着小姑娘来看他吗?   不要接,不要接。稍稍有点良知的阴司们在屋外偷偷呐喊。   “没有这个玉佩就找不到你吗?”阿璃问。   “嗯,”季幽点点头,“我基本就待在幽都,因为我现在神魂回到了本体,若是随便出去,会引发百鬼祸乱。”   又在胡扯,阴司们撇嘴,百鬼祸乱啥?你消失了半年也有没有一个鬼敢乱跑。   不要信,不要信。阴司们接着在心底呐喊。   “那我几天来一次比较好呢?”阿璃问,“几天来一次才不会耽误亡魂找去往幽都的路?”   “天天来。”季幽道。   “天天啊……”阿璃有些忧愁。   “你哪怕来一个时辰都可以,”季幽俯下身抱住她,“就像你以前那样,只要天天来,我就满足了。”   阿璃想起那个坐在高高的树顶,一脸平静地望着青空的少年。他的手脚都被磨出了伤痕,但他不管不顾,只一心一意等着桃子味的风。   “行。”她点头答应下来。看来以后得把季幽加入梨汤套餐了,她熬一大锅,然后挨个送。   *   丰都跟别的城池不一样。这里丧仪火烛店极多,纸人纸马都摆到了街头。因为扎得精,一个个宛如活了一般。   阿璃修习纸术,纸扎的人马跟她写的东西有通用的地方。若是平常,她定会驻足看一看。但现在她没这个功夫,也没这个心情,急急忙忙寻了处没人的角落,把遁地符扔下便消失在空气中。   下一秒,光芒散尽,她出现在莲山的小院中。   望着落了一地叶子的小院,阿璃抿了抿唇,转身推开绯羽的房间。出去四五日,书案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很显然根本没人回来。   “会不会是绯羽见你不在出去找你了?”系统问。   “不会,”阿璃很肯定地说,“绯羽刚回来时肯定会先打扫院子。见我一直没回来才会出去寻我。但这里根本就是从我走后就没人打扫,可见绯羽根本没回来。”   “他为什么没回来呢?”系统又问。   阿璃微蹙细眉,想到绯羽问过她,天界的门被封印,她是怎么做到来去自如的?   她又想起那日在峰顶,门外的长老对白泽说得到了九天之上的回应。两件事交织在一起,她隐隐有了不好的预兆。   她立刻从手链里抽出玉牌,快速朝山下的传送大殿走去。 第47章   六月, 天山脚下已经被一望无际的绿草覆盖,顶峰之上却还白雪皑皑。这里常年积雪不化,狂风席卷着落雪扬起又落下, 连路都看不清。   阿璃被传送到了大殿的边角之外, 她只得顶着风雪朝殿中走去。   还未靠近门边就听得王长老道,“天界已很久没有上神回应, 连香都点不着。这次突然有了传讯,掌门不觉得很诡异吗?”   白泽道:“是很诡异,但是那位上神的声音很是虚弱, 似乎出了什么事。”   王长老大声道:“就算出了事也与人间无关。掌门, 连上神都无法解决的事, 我们去了又能如何呢?更何况, 想要登天必须是十环,我们天山只有您和李长老到了这个层次。”   “其他门派虽然也有, 但因为早些年那些羽化登仙的人上去便没了音信。久而久之,大家即便到了十环,都不敢破劫成仙。掌门,你不是还要下山找人吗?我觉得咱们还是不要管九天之上的事了。”   白泽垂下眼,他对成仙没兴趣, 但一直以来,飞入九天就是他的一个执念。他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人和事丢在了那里。但如今羽化成仙已成为人人惧怕的事情。   原本升上天后, 新上神会通过焚香的烟气与后人沟通。但是从三百多年前开始, 羽化登仙的人一去就没了音信。   这让他不禁想起上古的一个传说。天上降下彩云桥, 大家都说只要爬上去就能到达天界。于是大人小孩皆搀扶着顺着彩虹桥向上攀去。   底下的人抬头看热闹, 见一溜溜人上了彩虹桥便滑向了云朵深处,都以为那是登入仙门成仙了。于是上去的人越来越多,直到最后一个人上到桥虹桥的最高处, 他才发现,远处的仙门是一只巨大的蛇口。   所谓登仙的彩虹桥不过是一只巨蟒伪装出来的。那一溜溜人像下饺子一样滑入了蛇口,成了巨蟒的食物。如今九天突然有了上神的音讯,就像是突然降下彩虹桥,整个修仙界为之震撼,大家又开始纠结上不上去。   白泽的目光落在书案上的道侣证上,刚刚涌起来的冲动瞬间冷却下来。还上什么九天呢?人都跑了。   这几日他到处找她,甚至把所有的秘境寻了一遍,但是根本瞧不见她的人影。但偏偏他找人占星,又说她人没事,就是待在了他寻不到的地方。   什么地方他寻不到呢?妖舟?鬼域?还是大唐皇宫?   门外响起了簌簌雪声,似乎是廊檐上的雪被吹了下去。但雪未落地,似乎半截道就被拦了下来。白泽立刻知道门外有人,那雪是落在了人的肩膀上。   “你先去吧,我再想想。”   王长老跺脚,“这有什么可想的?掌门,万万不可去啊。”   阿璃站在墙角,注视着王长老叹着气离开。她微微皱眉,思索刚才听到的话。冷不防,肩上被拍了几下,她吓了一跳转过身去,却是白泽在替她拍打身上的落雪。   少年白衣素雪,衣角被风吹得鼓起,漆黑的眉眼,挂着寒霜般的冷淡。   “白泽,你怎么在这里?”她忙讨好般搂住他的脖颈。   白泽虽然喜寒不喜热,但少女身上的寒气还是激得他微微一颤。他没有动,任由她像藤蔓一样缠着他。   “你去哪儿了?”   “我去了幽冥,”阿璃半真半假道,“那日傍晚,我在后山采松枝,看到了一对新人办喜事。我原本只是看看热闹,但是对方的父母硬要拉着我一起去喝喜酒。我一直拒绝,但他们热情地把我往旁边轿子里一推,抬着轿子就跑。”   “我被他们带到一所大宅院,那里的人更多,有唱曲的,有做杂耍的。我坐了坐便要走。那家主人说,因我是很特殊的客人,代替了阳世见证他女儿的婚礼,十分感谢。但是他们的酒水不能真给我喝,便送了我一支珠钗。”   “我按着他手指的方向出了宅子,这才发现,自己还在深山中。等我用遁地符回来,发现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阿璃拿出珠钗给白泽瞧,一只通透的白玉簪子,上面缀着一颗猫眼石。   白泽接过,手指上凝聚些微灵力轻轻一抹,钗子上隐隐冒着些鬼气。   “冥婚?”他微讶一下,这种事不多见,但并非没有。阳间要结婚,阴间也会结婚。许多阴间人十分迷信,认为有阳间人的观礼,婚礼才会被天地认可,被神灵祝福。因此,冥婚总会“打劫”一两个活人去观礼,礼毕送上重金酬谢。   所以,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占卜上说她人没事,就是暂时待在了他找不到的地方。   他当然找不到了,活人根本找不到幽冥的路。   白泽又执起阿璃的手,微微凝上去一些灵力。阿璃原本洁白的手腕,在灵力的压制下,现出丝丝鬼气。   白泽微微皱眉,“这家人也太过霸道,活人不能在幽冥呆那么久,你看你身体里沁进去多少鬼气?”   阿璃微微睁大眼,“沁了鬼气会怎么样?”   白泽瞧她害怕,嘴角微微莞尔,“倒不会怎么样,就是生几天病罢了。”他微微弯腰,将她一把抱起,“亏得你认识我,不然就得在床上躺好几天。”   阿璃松开一只手臂,剩下那只还虚虚地挂在他脖颈上,“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鬼气。”   “怎么去鬼气?”   白泽语气闲闲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阿璃静默下来,脑海里传出系统的声音,“宿主,你可千万不能让白泽知道季幽是幽都之主,否则他现在有多信你,将来就有多生气。”   阿璃无语,“实话实说他也生气,不实说他也生气,你让我怎么办?”   系统:“哎,我就提醒你一下,尽量别让这几个崽崽互相接触。你要得到六朵小红花,就得在六个醋精之间周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宿主,你是怎么让钗子冒鬼气的?”   阿璃:“那钗子原本在季幽给我的手链里放着,但是去了幽冥,手链好像找到了家,拼命呼吸着阴间的空气。现在里面不止是钗子,就连符纸、衣服都沾染上了鬼气。”   系统恍然,“原来如此。”   随着白泽朝殿后走去,阿璃闻到了一股硫磺味。眼前的空气变得雾蒙蒙的,浓重的水汽不断往身上拍。   阿璃对水十分敏感,只是衣服被水汽拍得沉甸甸的,她就害怕起来。   “我不能碰水。”   白泽悠悠道:“为什么,怕谁闻到吗?阿璃,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你要用无香丸遮掩身上的香气?以前我可以认为你是在躲着我,现在呢?你在躲谁?”   躲好多人。阿璃心道,她捏了上千个纸片人,除了养过的,剩下都是疯批纸片人。她可不想像在小仙门似的,被人追着砍。   白泽走到松林里,这里有一处温泉,泉水呈奶白色。池边围着一圈白玉砌成的边,圆润又好看。   阿璃看着冒着硫磺味的泉水,顿时万分无奈,“你有无香丸吗?”她仅剩的一颗,在喝完季幽的灵芝汤后吃掉了。   “没有,”白泽道,“无香丸不就是狩猎妖兽时隐藏气味用的吗?我不需要隐藏,我在看到妖兽的一瞬间,就可以将对方击杀。”   凡死了。   阿璃别过头去,“你十环你说什么?”   白泽轻笑一下,“一会儿我下山替你买去。”   他伸手挑开阿璃的腰带,衣襟猛地松开,阿璃一把按住衣衫,慌张道:“你干吗?”   “脱衣服啊,你沐浴还穿着衣服?”   阿璃恍然从他脸上看到了绯羽的模样,她忙从他身上下来,“就算是脱掉,你也不能在这里看啊?”   “行吧,”白泽笑着说,“但我担心你还有用我的地方……”   “我没有用你的地方。”   白泽也不勉强,只喉间低嗯一声,便乖乖转身朝松林外走去。   阿璃等看不到他人影了,这才褪去鞋袜和衣物,缓缓滑入水中。   但没想到温泉很深,她脚够不着地,立刻向里沉去。吃惊之下,她忙用手攀着池边,但白玉磨的池子滑溜得很,她快要扒不住,只得出声唤白泽。   很快,白泽就从松林外走到池边,眼里带着一丝好笑,低眸看着羞恼的脸色发红的少女。   “你故意的吧?”阿璃仰起头,紧紧扒着池边不放,生怕泉水给自己没顶了。   白泽笑,“我就说你还有用我的地方,你不信。”他微微弯腰,“现在怎么办呢,你自己上来,还是我下去?”   阿璃脸色通红,“你把衣服帮我扔下来,我穿上再上去。”   “行。”白泽拿起旁边叠好的衣服递过去。   阿璃根本腾不出去手。就算她能腾出手,衣服还没穿上,人就沉到池底了。   “算了,不逗你了。”白泽怕欺负的她哭了,慢条斯理地将袖口往上卷了一截,露出白皙精瘦的手腕,将鞋袜除去,进到池子里,泉水只到他的肩膀。   阿璃只觉一双有力的手箍住了腰,整个人就往上浮起一截。   “白泽。”阿璃惊慌道,连忙捂住自己。   少女的手指又软又轻,指腹嫩得像吹弹可破的馥郁花瓣。   白泽微微垂下眼,这种欲掩欲露的春色,让他心底躁意四起。原本只是想逗她,但是根本稳不下心神。   更远的地方,苏雨柔跟着父亲上了顶峰,她不情不愿道,“事是玉珠做的,为什么让我来赔礼道歉呢?”   苏敏德安慰道,“目的不是道歉,目的是拿到摄影石。这么说了就不听呢?你真想让大家都知道你在秘境做的事?”   “我不是不救,是根本没法返回去呀。爹爹,你不知道那个洞里水麒麟有多少。咦,爹爹,你闻到什么气味没有?”   “没有啊,怎么了?”苏敏德奇怪地问。   苏雨柔感觉胸臆有股恶气要出不出,快要把她烧死了。 第48章   桃子味的清甜压过了温泉的硫磺味, 白泽的目光越过阿璃头顶,伸手将搁在池边的衣衫取下裹住她。但是衣衫轻薄,很快就像开花一样绽放与水面。他不得不给衣衫施了一个小小的术法, 让它沉下去。   有了衣衫的遮蔽,少女没有那么抖了, 垂着眼,羽睫上沾满了水汽,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温泉水的。   “我就逗逗你, ”白泽轻笑着说, “你以前也给我洗过澡啊。”   “胡扯。”阿璃抬起眼,对上白泽那双含情目。少年眼里染着薄薄的笑意,整个人如白雪初融,明澈照人。明明做着可恨的事, 却让人对他生不起气来。   她想起白清梅的话,白泽人前一副掌门模样清冷至极,人后吊儿郎当惯会胡搅蛮缠。果真是他的亲姑姑,说得可真准。   白泽认真道:“真的, 那时我还小,也就十二三岁吧。你总是这样, 也不说一声就把人按进水池。后来我赶在你来之前沐浴完毕,你就没有再给我按头洗了。”   阿璃听得默默无言,游戏里是这样的。点一下崽崽, 能看到他的清洁度、饥饿度、健康度、心情好坏什么的。如果崽崽的清洁度一直很满, 确实不会再给他按头洗了。   “我不记得了。”   白泽轻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他抬起手,将她散在额前的发撩到后面去。   阿璃扫了他一眼,清淡的眼眉在雾气里有种禁欲般的撩人。乳白的水汽不断拍在他身上, 他肤色本来就冷白如玉,水汽凝结在头发上,混成一滴滴水珠滑向下颚,再顺着脖颈的线条一路往下,流下一条浅浅的水痕,直到滑到衣襟里再也看不见。   “我们去中间。”白泽用一只手臂勾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勾住她的腿将她抱起来。   身体蓦地一凉,阿璃连忙抱住白泽,身体不由自主向他靠过去,“去中间干吗?中间不是水更深吗?”   白泽道:“中间有坐的地方。”   阿璃睁大眼,“那你不早说?”   “我早说有什么用呢?”白泽笑着说,“你不会游水,还没到池中央就沉下去了。”他将阿璃放下去,阿璃站稳,水蔓延到她胸口,果然中间的水最浅。在她身后还有一道延伸出来的玉石板,坐上去,水刚好蔓延到了肩膀。   白泽在她对面坐下,见她被热乎乎的水汽熏得白里透红,宛如芙蓉面,心里喜欢,忍不住伸手摸她的脸。   阿璃刚要说别乱摸,就见他头顶的小花悄默默冒出来,一片黑花瓣缓慢地变成灰色,她立刻乖乖仰着脸让他摸。   白泽的手指修长有力,力道轻佻,摸过的地方无不酥麻。随着那只手越来越往下,阿璃抿紧了唇。衣衫很薄,她很清楚的感觉到,粗粝的指腹滑过肌肤带着身体一阵阵颤粟。   少女的鹿儿眼里渐渐氤氲出一层水汽。白泽轻垂下眼,手指停留在她腰上,指腹似有若无的摩挲着。   松林的外面,王长老正陪着苏家父女在大殿坐着。   “苏掌门请稍待,我刚才还见掌门在这里,估计去后殿忙什么事了。很快就会回来。”   苏敏德笑着说,“不妨事,我们等等就是了。”   待客本来需奉上天山的雪莲水,但是白泽从不待客,他自己也只喝冰泉水。王长老无法,只得自己下山去取。他一走,大殿顿时只剩苏家父女两人了。   苏雨柔心浮气躁,站坐不宁,眼睛老往殿后瞟。那股桃子香让她难受至极,总觉得散发香气的地方藏着令人厌恶的东西。   “爹爹,这里太气闷,我去院子里走走。”   “还是不要了,”苏敏德道,“毕竟是别人家,不得主人允许怎么好随意乱走?若是撞上白掌门岂不又要说我教女无德?”   苏雨柔道:“爹爹放心,白泽几次三番对我无情,我已对他没有恋想了。天下好男子那么多,我再找一个也不是难事。”   苏敏德笑道:“你这么想就好。唉,我之前很看好白泽。他感情专一,实属罕见。原想着他找不到他的青梅,等他喜欢上你,必然也会像对待青梅一样的专一。”   鼻腔涌入的香气让苏雨柔越发烦闷,她干脆站起来打断父亲的话,“好了爹爹,我不想听这个,我要出去走走。”   苏敏德只好摆手,“去吧去吧。”哪里就气闷呢?这大殿敞着门,风雪呼呼灌,他还觉得冷呢。   苏雨柔转身走出大殿,脚步轻快地往香气浓郁的地方走去。   松林间布满积雪,亏得她身体轻盈,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很快就靠近了温泉池。这里的香气已经浓到不行,冒出的简直不是温泉水而是桃子浓浆。   苏雨柔停下脚步,眯着眼朝池中望去。只见一男一女对坐在池中,一个穿着白衣,一个穿着银红色的衣裙。那背对着她的少年不用看一定是白泽,隔着重重松林她也能感觉到他周身萦绕的凉薄之色。   而那面朝着她的少女,一张芙蓉面不正是她要道歉的阿璃吗?   虽然那两人都被桃子香包围着,奇异的是她一下就分辨出,这味道是阿璃发出来的。这种笃定就像刻在她血液里一样,不需多问一眼就能得到结论。   苏雨柔咬着银牙,看着白泽不知怎么惹到了阿璃,阿璃伸手去拧他的脸。明明她从小锦衣玉食,父母兄长疼爱,此时还是生出一股被人抛弃的感觉。   少女原本美丽的脸被香气刺激的扭曲,心中甚至冒出一个狰狞的想法,那只洁白纤细的手,如果不是摸在她的脸上,那还不如砍下来。   池中春色无边,苏雨柔又定定看了他们半晌,缓慢地退了下去。   等她回到大殿,王长老还没回来,父亲正仰着头欣赏墙壁上几千个水囊,“别人都挂壁画,白掌门挂水囊。奇怪的是,他这样挂上去却有一种野性的美。”   苏雨柔沉默不语地在蒲团上坐下,苏敏德看了她一眼,“道完歉回去你就闭关吧,我们苏家祖传的心法你也不好好学。你看看仙门百家,哪家的千金一百年过去了还是一环?”   *   阿璃坐在水池里,感觉水对她格外亲和。它们欢快地抱着她,不断地把力量往她身体里挤。隐隐约约她看到自己一向灰突突的水灵根,突然焕发出夺目的光彩。   白泽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伸手按在她眉心,探入识海查看。少顷,他翘了翘唇角,“你是仙品水灵根,水见到你自然格外亲近。”   “亲近有什么用?”阿璃的视线离开识海,她怕惹来疯批纸片人,一点都不敢碰水。毕竟疯批纸片人除了无脑砍的,还有智慧型的。他们会蛰伏在她左右,防不胜防。   “你若怕碰水就到我这里,你一上来,我就封山,再清净不过。我也是仙品水灵根,我走过的弯路,你都不必走。以你的资质,用不了多久就是二环。”   阿璃心不在此,她挂念绯羽的下落,一心只想上九天看看。先前不敢问,是因为她消失了几天,怕白泽怨气未消。对方再听到她问绯羽,一气之下所有花瓣都黑了。现在见他心态平和,遂小心地问:“什么人可以登上九天?”   白泽漫不经心地说,“破了十环,便能羽化登仙。成仙之时,天门大开,走进去便是九天之上。”   阿璃微微一滞,十环才能上九天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白泽笑着问,“想成仙吗?这可不行。如今的天界诡异多变,早已不是那个遍地上神的九重天。数百年来,凡是破十的人,都下落不明。”   阿璃垂了垂羽睫,心里更是忐忑。她原本以为绯羽就像回家一样,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但是现在看来,他也跟那些破十的人一样,上了九天便下落不明。   “怎么了?”白泽伸手捏捏她的下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阿璃没法求他破十,那样太过自私了。她勉强压住心神,笑着说,“没什么。”   白泽自然不相信她的话,正待询问,突然听见传声石里王长老大声道,“掌门,你去哪了?苏掌门在大殿等你半天了。”   白泽微微敛神,朝阿璃伸过手去,“我去大殿看一看,你在殿后等我。”   阿璃将手放在他手心,一股白色光芒瞬间席卷全身,衣衫立即干爽,周围的泉水若有若无地拍着她,却一点水都沾不上。   白泽把她抱上岸,把剩下的衣衫裹在她身上,转过身约莫她整理好,这才拉着她的手将她送到殿后,自己则朝前殿走去。   阿璃自己待在后殿,她心中有事,没有注意身侧有书架。衣袖带下一个卷轴,发出“啪”的响声。她俯身捡起来,手指勾到了丝带,一下子就把卷轴挑开了。   卷轴一端滚着落在地上,彻底打开了全貌。晕黄的纸面上,一个人站在峰顶,俯身在地上画着一个血色的符咒。在他身边,一道金光做的门缓缓打开,里面云气缭绕,似有仙鹤翩飞。   在画卷的一段,还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阿璃仔细辨认了一下,似乎有两个字是九天。   “看这个做什么?”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卷轴抽走,她抬起头,却是白泽站在她身前,也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   “这是我年少时收的一个古术。那时做梦都想上九天,便对这种歪门邪道很感兴趣。”   “这个东西可以上九天?”阿璃心脏狂跳。   “也许吧,”白泽漫不经心地卷着卷轴,“我没试过。这种邪术就算可行也会付出极大的代价。”   阿璃抓紧时间把血色的咒符记下,问,“你不是去前殿见苏掌门吗?怎么突然来这儿了?”   “就是上回秘境的事,苏雨柔登门道歉,你去听听,看消不消气。”   阿璃道:“那件事啊,我早就不在意了。”她歪头想了一下,“也行吧,就算彻底了结这桩事吧。”   大殿的另一边,苏雨柔闻着越来越浓的桃子香,垂下眼,神色莫辨。 第49章   阿璃穿着半见黄的衫子, 白色的裙子,站在那里就像一株绽放的黄色风铃花。苏雨柔飞快地瞟了她一眼,便垂下眼帘, 遮掩住复杂心绪。   “那日是我不对,我不该撇下你自己逃走。若不是你打开了山洞, 我们都会死在那里。但我跟她们一样,因为太害怕水麒麟了,就没有回头拉你。我离开秘境还在想, 如果我伸手拉你一把, 是不是我们都能逃出去?幸好你没有事,不然我一定会后悔终身的。”   苏雨柔被桃子香搅得心烦,看到阿璃和白泽并排站着心里更烦。幸好她来之前把道歉的话写了一遍,这会儿流利地背出来, 任谁都看不出她早就心乱地像一锅粥。   苏敏德道:“回去戒骄戒躁,再不可犯了。别忘了仙门一家亲,我们本就该互帮互助,切不可学那中小家子气, 在秘境里搞不正当的小手段。”   白泽微扯唇角,知道对方在含沙射影说他在秘境里按摄影石。   苏敏德又道:“小女还备下了一份薄礼, 是花月丸。这个对于水灵根、木灵根在修炼时有增进修为的功效。”   苏家属于木灵根,这个药丸是他们祖传的秘方,只在家族内部用, 从不给外人。   苏雨柔从戒指里取出一个扁木匣, 递给阿璃,“花月丸并不是颗颗饱满,所以我亲自挑选,每一粒都是佳品。这匣子里有六十粒, 你都收着吧。”   阿璃摇头,轻轻推开匣子道,“这个就不必了,你自己留着吧。”   苏雨柔脸色微变,手里的匣子顿时像烧红的铁一样烫手。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苏敏德立刻把匣子拿回来。   花月丸原料复杂,很难炼制,本家子弟一个月才能领一颗。他本来让雨柔准备十粒就可以了,没想到她竟然拿出六十粒。听得他嘴直咧,幸亏对方不要,不然他真心疼死。   他转身对白泽道:“白掌门,你要求的事我做到了,你是不是还忘记点什么?”   白泽笑着说,“摄影石吗?原本就没那东西。”   “没有?”苏敏德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白泽道:“自然没有。秘境又不是我天山派一家的,我往里放摄影石,万一摄入一点不该知道的东西,岂不是成为大家的公敌?”   苏敏德脸色变了变,“那你告我有?”   白泽目光又轻又淡地落在对方脸上,“苏掌门爱女心切,不用这个办法,苏掌门也不肯上门道歉啊。那我的……我门下弟子岂不白挨欺负了?”   苏敏德瞪着眼看了白泽半天,他不觉得自己女儿理亏,反觉得白泽多事,也不知是在讨好哪个小妖精。   他咬牙切齿地笑了几声,“行吧,白掌门算无遗策,苏某佩服。但人心啊,可不是算来算去就能称心如意。但愿白掌门这一生不要被人欺,被人骗,被人辜负。”   白泽很轻地笑了一下,“倘若我被欺被骗被辜负,那我定十倍地欺负回来。都费了那么大心力了,不称心如意怎么行呢?”   苏敏德说不过白泽,哼哼了两声转头对苏雨柔道,“我们走。”   苏雨柔没说什么,她被桃子味熏得晕乎乎的,父亲说走,她立刻就跟着走。   走到大殿外苏敏德将扁匣子塞给了她,“你倒大方,六十粒说送就送出去了。好在对方也知轻重没有收,不然回去你娘锤死你。”   苏雨柔低眸看着匣子,心里一股火气冒出来,“啪”地丢在地上。月白色的小丸子顿时撒落一地,“她不要的东西,我就要收吗?”   苏敏德看着滚落一地的小丸子,头都要炸了,忙蹲下捡,气得口无择言,“你娘回去必捶你,你等着吧。”   *   苏氏父女走后,阿璃缠着白泽说话,就是不提下山的事。眼见天色越来越暗,白泽将大殿里的烛火一一点燃,顿时像唤醒了数十颗小星星。   “我叫人送饭上来,你在我这儿一起吃吧。”   阿璃坐在他的书案后,手里捏着刚吃完的糖纸,心里盘算着如何能合理地留在这儿过夜。   那副画卷已经很明白了,峰顶画符。天山只有一座峰顶。若想试试登天之术好不好用,那就只能在这里。   一时,送饭的小童子上了山,白泽立刻去将食盒接过拎进来。   阿璃看他摆饭,心道,原来掌门吃的与我们一样,也是简单的胡饼、煮菘菜和汤。   白泽将最后一个食盒掀开,里面有一碗珍珠小圆子。一粒粒糯米粘在肉球上,就像大粒的珍珠。   “怎么还有肉?”阿璃微微睁大眼。层次低的弟子还没完全脱离烟火气,喜欢吃肉。层次高的弟子渐渐连饮食都不需要了,开始辟谷。白泽因为体弱,还是需要每日补充谷物,但他不吃肉类,食舍也不会给他送这类食物。   “单给你要的。”白泽把盘子放到阿璃跟前。   这点小事都能记住啊……阿璃抿唇一笑,用筷子夹了一个。   一顿饭吃的安安静静。   饭后,白泽沏来雪莲水,水很温润,入口便是甘醇清香。   阿璃想起白泽因为体质的原因一直喝冰水,因为她来才沏了温水,忙道,“你不用迁就我,我也可以喝冰泉水。”   白泽很浅地勾了勾唇角,“我随你喝。若是你担心我体内的火压不住,你就过来香我一下。”   少年单手支着下巴,一双眼映着烛火的光晕,仿佛藏了星河万里。   阿璃知道白泽好看,但是漫不经心说着撩人的情话的他,根本就难以抵挡。她立刻有些犹豫,觉得留在峰顶的主意似乎并不妥当。   夜越来越深了,白泽将牛角灯笼点上,“走吧,我送你回去。”   阿璃手指缠着衣带,嗓音糯糯,“我就不能住这儿吗?”   “住哪儿?”白泽以为自己听错了。   “住偏殿,或是后殿。”阿璃随便指了指。   白泽笑着看她,“上次我求你住下你都不住,今天是为什么?”   “因为我刚从幽冥回来,现在一看到天黑就害怕。”她随便胡扯道。   白泽笑而不语,一双清澈的眼看着她。   小姑娘家到底是脸皮薄,见他不信,索性站起来道,“算了不住了。”   白泽立刻将她拦下,“我就随便问问,你既然害怕,便在我这儿住。什么时候不怕了,再什么时候回去。只是你要住哪呢?侧殿和后殿可没床。”   阿璃仰头看着他眼中的笑意,想了想补充道,“我虽住下,但什么都不做。”   白泽微微莞尔,逗她道:“本来就什么都不做啊,你想做什么呢?或者你说说,我能做的可多呢,你看你喜欢哪中?”   这话就流氓得很了。   他见少女脸色通红地别过脸,怕把人窘哭了,再不住这儿了,忙闭上嘴不说了。   *   白泽的床榻很大,足可睡下好几人。阿璃问他,他说他生性活泼,喜欢翻滚。   阿璃生生忍住了吐槽的冲动,裹着被子睡在最里边。   白泽侧躺着,单手撑着侧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阿璃被他盯得不行,干脆移过去一把盖住他的眼。   白泽在她手心里眨了眨眼,睫毛挠的她手心痒。   “求你了,快睡吧。”她趴在他耳边说,他不睡,她怎么走啊?   少女温热的气息从白泽耳畔扑到他心脏里,像是带着电,激起一中陌生的感觉,麻麻痒痒。   他翻身压住她,眼里都是笑意,“你就不该留下来,你这样,让我怎么睡?”   白泽从没这么快活过,就算是以前跟阿璃在一起都没有现在这样,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欢叫。   他实实在在把她抱在怀里了。再不是那场虚无的风,也不会一到晚上就突然消失。   “你不睡,我只好回去了?”爱好女睁着圆溜溜的杏核眼,要挟道。   白泽轻笑,她连要挟都天真的可爱,这能吓唬住谁啊。   但他想着细水长流,以后还有无数次,不要只一次就把人吓走了。乖乖松开她,在她身边躺下,“行吧,但你也要闭上眼。”   阿璃抿唇笑了一下,闭上眼。   白泽看着她,心里喜欢极了,忍不住在她眼皮上吻了吻,这才老老实实躺下。   时间缓慢地在顶峰溜走。   阿璃硬扛着睡意,等白泽完全睡熟,这才缓慢地睁开眼。   殿中央留着一盏烛火,散发出淡淡的光晕。白泽紧紧合着目,流畅微扬的眼部线条十分好看。   阿璃趴着,下巴枕着自己的胳膊看了他一会儿。心想,若是他醒来发现自己不在会不会又要生气?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绯羽没有音信,若是不去看一看,必定寝食难安。想着自己以前也去过天界,虽然是在游戏里,但万一她去了就没事呢?   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缓慢爬起来,慢慢朝床尾移动。所幸这床造的十分宽大,她从边边爬下去,根本惊动不了白泽。   就当她弯腰把鞋拎出去穿时,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起脸,正对上白泽幽黑的眼。   “你要去哪儿?”白泽的胸膛微微起伏,他现在有点受不了阿璃不告而别,这会让他感觉又要跟以前一样,长久地跟她离别。   “不去哪,”阿璃自然无比地说,“去恭房,你也要管吗?”   白泽微讶一下,松开手,清冷如冰的眼瞬间变得柔和,“在后殿,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阿璃顺势将鞋穿好,起身朝殿后走去。   她每走一步,心脏都在剧烈的跳动,感觉身后那双清冷的眼一直盯着她。   直到她走进后殿大堂,孤单清脆的脚步声提醒她只有她一个人时,这才松口气。   她快速穿过后堂,把白天留着一道缝的大门推开,脚步轻快地溜了出去。   门外风雪依旧,她顺着小道朝山后跑去。在那里,就是悬崖之上,空空荡荡正好画符。   山顶没有山下那么黑,这里是最接近九天的地方。漫天密布的星斗洒下柔软的光辉,山崖的空地就像一块镜子一样反着白光。   阿璃跑过去,下意识回了下头,见身后依旧没有人,忙俯下身将冰雪拂去。纵然身上带着御寒符,冰雪还是将她的手冻得像胡萝卜。   她用备好的银针扎破手指,鲜红的血珠顿时冲破冻僵的手指,一滴一滴落下去。   阿璃回忆着画轴,将血符一点不差地画出来。   血符成型的一刹那,一道晃着金光的门出现在空气中。阿璃还来不及高兴,就发现这道门离悬崖一米远。   风呼呼地刮着,快要把人吹飞。要进门,必须跃过去。稍有不慎就会跌落崖底。   一米远其实在空地上,平跳都能跳过去。但是悬空在几千米的悬崖上,就会让人心生胆怯。   阿璃正在犹豫时,身后传来无比激烈的风声。她下意识转过头,看见白泽撕破夜色朝她抓来。少年眼里淬着冰,身体因怒气微微颤抖。   她心跳都快停止了,忙朝门冲去。   “阿璃,”身后少年声嘶力竭,嗓音都含着血,“我与你一起去,你停下来。”   但她已经停不住了,烈烈寒风推着她跌入光门中,她扭头喊道,“白泽,我去找绯羽。他去天界好几天没有音信,我实在没办法,若是不去看一看,我一辈子都难心安。你不用担心,若是找到我就回来。若是找不到,你就再找一个人。”   白泽目眦欲裂,扑到崖边,但是光门随着少女的跌入一起消失,他连她的衣袖都来不及抓住,人就那么不见了。   白泽浑身发软,心痛旧疾一并发作,烫得他不断发抖。   再找一个?他去哪里找?他找了她三百多年,一句轻飘飘地再找一个就把他打发了?   白泽想起以前阿璃也说过这样的话,让她再找一个。只有不在乎,才能这么若无其事地劝人放弃吧。   白泽又气又怒,怪不得她甜言蜜语地留下,原来是为了找绯羽?但绯羽为什么会去九天?莫不是破十去了九天?真是不知死活。   白泽气急攻心,整个人要被妒火烧毁。满心满眼里都是阿璃喜欢绯羽不喜欢他。   不就是羽化登仙吗?谁不会吗?   三百年前,天山派因为掌门和各大长老羽化登仙了无音信,一时门中无人。各大派以天山连一个十环都没有逼迫他们立外派之人为掌门。   那时阿璃突然不告而别,他急火攻心正要出外寻找。内忧未解,外患便来。心急之下,他强行突破境界,成为十环天师,身体却因为受到反噬定格在少年人的模样。   三百年前他都能为了阿璃连命都不要,现在不过是再做一次相同的事罢了。   白泽很缓慢地爬起来,盘腿坐下。   *   天山顶峰,异声从云霄直冲而下,所有人都震惊地走出洞府。   这不是别的声音,而是羽化登仙的仙乐。 第50章   阿璃跌落进光门, 本以为从一米远的山崖跃进来一定会摔够呛。但是手肘和膝盖触到的是软绵绵冷飕飕的东西。像冻了很久的棉花糖,也像扔在冬夜里的棉絮。   她站起来,周围云气缭绕,凉气逼人。   一望无际的白, 什么方向都分辨不了。   这就是九重天吗?   阿璃摸了摸手链, 里面有一包杏仁酥、一包松子糖, 一包花生饼, 这都是从白泽桌上顺的。白泽依旧保持着以前的习惯, 喜欢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放甜食。她从后殿往出走, 就拿了几包。   也不知道会在这里待多久,糖果就算是食物了。至于水,可以用清水符造水来喝。   天界真的是很冷清啊,绯羽很少跟她提这里的事, 偶尔说起来用的最多的词就是孤单。她不清楚为什么孤单?上神应该很多吧?不提那些飞升成功的, 就算是上古大神也不该只有绯羽一个啊。   那些掌管四季的、风雨的、还有山川湖泊的,就算陨落了一些,应该还剩不少。   阿璃漫无目的地走着, 直到远远看到了一扇很大很高的门,孤零零地耸立在云海之间,没有围墙也没有殿宇。   她连忙奔过去, 却发现虽然没有围墙, 但她没法从门旁边绕过去。这里有着她看不见的屏障,紧紧扒着门的两边。   她只好试着推门,没用力,门就开了一道缝。   阿璃没敢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门缝处往里看。只见里面竖着密密麻麻的尖碑,悄无声息, 静的人头皮发麻。   她后退了几步,朝反方向跑去。这哪里是天界呀,简直比幽冥还幽冥。   阿璃脸色煞白,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远处又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门。   “宿主,那里也有门……”系统的声音戈然而止,因为那扇巨大的门也开着一条缝。“这个……不是你刚才推开的那扇吧?”   阿璃缓缓靠近,大门的缝隙里赫然竖着一排排尖碑。冰冷的雾气从里面吹出来,明明身上贴着御寒符,她感觉更冷了。   阿璃沉吟一瞬,“我再试试往别的方向跑,如果一会儿还回到这里,要不就是鬼打墙,要不就是代表这里只有一条路。”   系统道:“鬼打墙不能吧,这里可是仙界啊。”   “难讲,白泽不是说了吗?如今的仙界已经不一样了,诡异难测。那些羽化登仙的人只要到了这里就再无音信。你说他们去哪了?”   “宿主,你想过怎么来,你想过怎么回去吗?”   “没想过。”阿璃淡淡道。   她就是凭着一腔冲动来的。因为没法请求帮助,就只能自己来。这个决定确实挺傻的。绯羽是上古大神,如果他都没法自救,那么她更什么都做不了。   但有的时候,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就好比上次秘境里的事,选择不救她,除了她以外,每个人都能活下来,这是最优选项。   选择救她,最终结果不是一起死,就是一起活。这是最差选项,活不活完全看运气,所以没人选这个。   但她偏偏就是会选择后者的人,只要有一线生机,也要去试一试。那只每天等她回家的小红鸟,她实在无法看着他就这么消失在九天之上。   半个时辰后,阿璃再次停下脚步,望向远处的巨门。跟她之前见过的一样,这扇门也开着一条缝。   看来只有这一条路了。   阿璃深吸了两口气,说不害怕根本不可能。她不怕鬼怪,她就怕静谧的场所突然蹿出来什么东西。   她伸手推门,将门缝推得更大了些。就在她要侧身走进去时,手腕突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   阿璃头皮发麻吓得尖叫,不管不顾胡乱地拍打。身后那人挨了几下,一把攥住她两只手,“就这点胆量,还敢到九天?”   这声音散漫又带着点讽意,熟悉极了。阿璃惊讶地抬起眼,对上白泽那双清冽透彻的眼。   假的吧?   白泽冷笑着盯着她,干净利索地将人箍进怀里,“阿璃,你真有本事。这么多年我都没敢破十,你一来,我就羽化登仙了。”   “羽化登仙?”阿璃蓦地睁大眼。   白泽把她抵在门上,原本想狠狠地掐她几下,或是说点严厉的话。但是对上少女那双清凌凌的葡萄眼,他就怎么也舍不得了。他实在害怕把她欺负哭,但是不给她点厉害又心火难消。   “白泽,你破十了吗?”阿璃问,“可你不是说,羽化登仙的人只要到了天界就会全无音信吗?”   “对啊,所以你就好好看着我怎么音信全无,以后死也要记着我。”白泽压下去狠狠咬住她的唇。因为不过瘾,他用力顶开她的唇,想咬到更多的东西。   但是松散的门支撑不了两人的重量,“咔咔咔”地裂开,“轰――”地砸下去。   白泽忙扯住阿璃的腰际,把她按入怀中,才没让她跟着门一起倒下。   “天界的质量也不行啊。就这样还有无数人想成仙?”   巨大的门扉倒下本来就给静谧的环境填上了诡异恐惧的一笔,但是阿璃万万没想到落在白泽眼里只是门的质量堪忧。他这么一说,她心头压抑的害怕立刻消散,忍不住笑出声来。   白泽看着她,“你还挺高兴?”   阿璃仰起脸,眉眼里皆是灿烂笑意,少年的双眸氲着漫不经心的冷意,但这并不妨碍他浑身散发着让人无比安心和强大的气息。   “幸亏你在这里,白泽。”阿璃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胸口。   之前她一个人的时候,觉得天界阴冷的好比幽冥。但是白泽一来,同样的环境她竟觉得阳光灿烂起来。前路也没那么可怕,就是安静点罢了。   “你早与我说不就好了?”少年嗓音变得温和了些,浅浅的气息落在她的头顶,扑散了涌过来的云气。   “我怕跟你说,你不让我来。”   白泽轻笑,“这倒是有可能,我宁愿自己赴死路,也不可能带上你。”   阿璃抬起脸,“白泽,我们真的会死在这里吗?”   白泽低眸瞧着她的脸,“你怕不怕?”   阿璃摇摇头,“不怕。”   白泽轻轻笑了下,“既然如此,那就不必畏首畏尾,我们来看看这里有什么。死前知道九天的秘密也挺痛快的,总比缩在十环境界混沌一生强。”   阿璃抿唇一笑,这样洒脱随性的话,确实也只有白泽说得出。   “我来时,无论往哪个方向跑,最终都会跑到这扇门前。我猜,已经没有路了,我们只能从碑林里穿过。”   白泽点点头,将身上别的一柄匕首摘下来递给阿璃,“这是我羽化登仙时身上多出来的东西,我猜大概是人间的原神所化,也就是本命剑。”   阿璃摸了摸冰凉的匕首,上面刻着蜿蜒的白龙,似乎连鳞片都能摸得到。“既是本命剑就不要给我了。”   她还回去。   白泽俯身给她别在腰际,“我早就想给你一把剑,这把正好。”他直起身笑着看着她,“阿璃,我把原神都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待我啊。”   少年笑容真挚,却也流露出走到生命终点时对她的不舍。   阿璃垂了垂羽睫,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中不让他看到涌出的水光。   白泽摸了摸她的背脊,“现在知道对不起我了?”   阿璃点点头。   白泽笑了一下,“别怕,不一定会死呢,我凡事喜欢往最不好的地方想,这样只要没有跌到最低线,就会觉得结果还不错。”   “我也觉得不至于会死,”阿璃抬起头道,“我做事喜欢凭着直觉,每一次结果都很好。这次也是一样,我就感觉我不会有事。”   白泽轻笑,“这么神?若是回去,你在天山脚下摆一个占卜摊,我天天光顾。”   他虽在跟阿璃说笑,但是眸光深处十分凝重,这处碑林弥漫着让人生畏的强大气息,每一道尖碑都像一双看遍沧海桑田日升月落的眼。   他松开阿璃的手,走到最近的一座碑前,上面刻着金色的古语,东方青帝青灵始老九盘炀。他有去看旁边的石碑,南方南极长生大帝生重黎。更后边,混沌天神,盘。   阿璃跟在他后边也仰头看着瘦高的尖碑,虽然她看不懂跟上面的字,但是碑林间浓重的气息让人不由感觉敬畏。“这里不会埋着天上的神仙吧?”   白泽笑着睇了她一眼,“你确实可以摆个占卜摊了。这里的确埋着上古神灵,这不是别的地方,而是天墓。”   “天墓?”   阿璃又走了几步去看别的尖碑,每一座都是或长或短的字。有的字颜色陈旧,金色的流光已经黯淡了,就像经过了数万年的流逝。有的字却还簇新,就像新立不久似的。   她边走边看,不知不觉把白泽甩在了身后。她忙返回去,却见白泽站在一座尖碑旁,一脸凝重沉郁,周身的气息冰冷,就像站在了冰窟里。   她探头去看,见那座碑上的字写了很多,比别的碑都多,便问,“你看到什么了?”   白泽轻声道,“我看到了我的碑。”   “你的碑?”阿璃一脸惊讶,“会不会是同名同姓?”   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缓慢划过碑体,“西方白帝皓灵皇老七盘炀,死于天咒时期。成广八年生于北漠暨城,唤白泽。” 第51章   白泽是上神的转世?   但除了这个也没别的可能。不然为什么尖碑上写的那么详细, 连他的生辰和出生地都一般无二?   “其他碑有吗?”阿璃问。   白泽微抿抿唇,“我只看了一部分,只有神名,没有转世。”   阿璃微微惊讶, 那为什么只有白泽转世了呢?   白泽仰起脸, 出神地望着两米高的尖碑, “阿璃, 我想把这座碑刨开, 瞧瞧里面是什么。”   阿璃睫毛轻颤下, “不好吧?”   白泽道:“我刨我的坟,里面的东西也不能吃了我。若是别人的,不过就是天雷万击,这点惩罚我还撑得起。但我看天界死气沉沉, 怕是一道雷击也不会有了。”   阿璃道:“那就挖。”   他们两个, 一个不怕事,一个反正挖的不是自己的坟,负罪感为零。这厢商量妥当, 立刻着手挖墓。   高大的尖碑被放倒,白泽接过阿璃给他的匕首,在雪白如冰的玉石墓穴上划了几道。只听玉石发出几道脆裂声, 哗啦一下, 碎掉的玉石便落入底部的空洞中。   阿璃往里瞧,只见里面空空荡荡,连棺椁都无。只有两只木头雕的小动物。白泽伸手将木雕取出,一只是龙状,一只是凤凰状。两件木雕看上去年代久远,上面油光水滑, 似被人抚摸了很久。   阿璃心中一动,绯羽不就是凤凰吗?   白泽看了一会儿木雕,眼中一丝波澜都没有,很随意地收进戒指里便对阿璃说,“我们再往前看看。”   “这墓不看了吗?”阿璃问。   “不看了。”白泽道,“也没什么好看,里面都是空的。”   “可这不恰恰说明你是那位白帝天君的转世吗?”   “留着等找到绯羽再说。对了阿璃,我还没问你,你为什么要来九天寻绯羽?他破十环了吗?之前我只觉得他修为深不可测,并没好好探究。”   “他不是破十环,他是绯羽上神。前些天他说要出去一下,快的话一天就回来,慢的话要好几天。我一直等不来他的消息,所以才来看看。”   “绯羽……上神?”白泽轻轻重复道,素来清冽沉静的双眸溢出一丝震惊。   许久他才道,“我一直以为只是同名同姓。”   “是啊,我以前也这么想。”阿璃轻快地说。   谁能想到上古大神会屈居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落里呢?   “你是怎么与他结识的?”白泽问,“数百年来,天界一直没有神谕下达,无数的愿祷也上达不了天听。怎么他突然就降临凡间?”   “这我也不知道,”阿璃摇头,“绯羽很少说天界的事,他只要说起来就一副落寞的样子。至于如何与他认识,白泽,你还记得姑臧炸塔那件事吧?”   “那日我从崖上掉落,砸在一头巨兽身上。妖兽被我砸晕后变成了人。我缺灵石就把他捆了卖了。没想到,第二天他就炸塔找了过来,这个人就是绯羽。”   白泽的眼瞳再度溢满惊讶,过了一会儿,他平静下来,轻声道,“原来如此。虽然匪夷所思,但又合情合理。”   就是有一点麻烦,那位上神看上去对阿璃情根深中,那中喜欢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形成的。丰都那次,绯羽说找了阿璃很久,他当时还同情他,现在看来不如同情一下自己。他的小青梅被拥有这样庞大力量的人惦记,可真不是什么好事。   两人继续往前走,阿璃一边看着周围的尖碑一边问,“为什么那座碑会写着你出生的日期和地点?是什么人专门去找了你的来世才回来写的吗?”   “不是,”白泽道,“这座神墓有自我意识。当有人转世时,它会感应到并把转世的地点姓名撰写出来。”   “咦,这么神奇啊。那若有上神将死,这里会不会自动生成墓穴……”阿璃猛然闭上嘴,眼睛定定看向前方。在几座尖碑的空地处赫然出现了一座墓坑,里面传出沙沙的下雨声,似乎有谁在将墓坑撅得更深。   墓坑旁边,刚才还空空如也,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一座躺着的尖碑,一道道金色的笔痕在上面不断划下,就像有人正在刻字一样。   阿璃顿时觉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去拉白泽的手。但是却扑了一个空,她转过头,哪里还有什么白泽,广阔的神墓里只有她一个人罢了。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少年的声音,“师兄,我若死了,也是葬在这座园里吗?”   “嗯,大家都是葬在这里。”浅浅淡淡,是白泽的声音。   阿璃猛地转过身,但是身后一个人影都没有。   “上白真神陨落,他的好友给他墓里放了他喜爱喝的绿蚁酒。青川上神陨落,他的妹妹给他放了生前最喜欢的古琴为伴。师兄,若我死在你前面,你给我放什么?”   “什么都不放,那些东西我还要用呢。”白泽懒淡地说。   “若是师兄陨落我就会放。”   “你放什么?”白泽好奇地问。   “放一个我自己陪着师兄。若是师兄觉得不够,我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放进去。”   白泽轻笑,“真感人,绯羽,你万事万物都愿与师兄分享吗?”   少年回答:“自然。”   白泽又道:“那我可要好好想一想,要你的什么东西好呢?”   眼前忽的碑林扭曲,阿璃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那扭曲的灰白之色突然变成一座桃林。一个身材高大的白衣男子在树下抚琴,眉目如画,竟与白泽有一些像。   一只小红鸟从天空落下,歪着头站在琴上看他。   男子轻笑,手中按弦不断,仙乐如流水般不断从弦下流出,震的小红鸟身上的羽毛胡乱舞。   “师兄,我腿麻了。”小红鸟口吐人语抱怨道。   “那便从我琴上下来。”男人淡声道。   红鸟跳下琴,化作一名穿着绯衣的少年,容貌丽秀逸漂亮极了。   抚琴的男子并没有抬头看他,他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坐下,掏出一卷书看,那样乖巧,不正是她的绯羽吗?   阿璃刚要往前走,桃林瞬间消失。苍茫的天地间,一只巨大的黑龙将天空顶出个窟窿。   上百位天神踩着云与黑龙激战,电闪雷鸣冰飞雪舞。就在天神们落入下势之时,一条同样巨大的白龙横空出现与黑龙绞在了一起。   血水和着白色黑色的鳞片像下雨一般落下,在不断膨胀上涌的水雾和黑气中,他们身后的大殿在顷刻间化为齑粉。   一座血色的祭坛从倒塌的大殿下缓缓升起,上百位天神同时露出了惊恐的目光。   激战的风声里,传出一声痛快的笑意。那笑意极为快意,就像报了深海之仇。   画面再次被搅成一团水墨,黑白的雾气散开,阿璃重新回到了刚才那片桃园。不同的是,先前抚琴的男子浑身是血,面容苍白没有血色,睫毛像鸦羽那样疲惫地垂着。   绯羽跪坐在他旁边低头给他敷药。   “师兄,祭坛的封印已解,上古洪荒凶气已经快压不住了。我听巨鱼上神说,只能大家跳进去,以身压制,方能重新封印。”   男子睁开眼,“是我的错,若要活祭,自然也是我去跳。”   绯羽轻声道,“不是师兄的错,是那只恶龙。若不是他,封印怎么会因为打斗而震动。大家都说,烛龙就是原罪。早知道在他年幼时不该把他压在幽冥,应该用斩龙剑砍下他的头颅。”   男子很疲惫地合上眼,“龙哪有恶的?恶的不过是看他们的那双眼睛罢了。”   绯羽抬起眼,疑惑不已。   忽的一阵风刮过,桃林微微扬动着树叶,就像下雨一般哗哗作响。绯羽和那位男子被风刮的身影重重。   一瞬间,所有的人影都淡了,只剩下阿璃一人站在碑林中。   旁边新挖的墓坑还传来沙沙声,似乎嫌挖的不够深,不断从里面向外扬着土。   大概诡异的事见多了就麻木了。阿璃向前迈了一步,大着胆子朝坑里望去。只见坑中突然静下来,连土都不扬了。她正在诧异,一只手突然抓住她的脚腕,用力一扯。   阿璃连惊呼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就掉了进去。   *   阿璃睁开眼,还未看清眼前的东西就要挣扎着爬起来。但她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连被子都无法撼动。   被子?   阿璃垂下眼,下巴以下盖着一床绣着流云的薄被。被角掖得很结实,似乎怕她乱动,给她压在了肩膀下。   在被子下,她的胸口处,鼓着一个大包,压得她有点胸闷。   阿璃不知那是什么东西,用尽力气将它顶出了被子。一只软乎乎的东西顶在了她下巴上,圆溜溜的大眼睛和尖尖的嘴跟她相对,她瞪大眼,瞳孔中映出了一只布做的凤凰。   凤凰整个用红布缝成,上面贴着薄薄的红宝石削成的羽毛。微妙微翘,巴掌大小,展翅欲飞。   头顶上的轻纱罗帐被吹进的风抚得如波纹般晃动,上面绣着的花鸟,随着波纹缓缓摆动,就像活了一般。   罗帐之外,一名绯衣少年很认真地对旁边的人说,“师兄,我不愿与你分享了。”   “不分享就不分享,你让她好好睡,做什么给她怀里塞个布凤凰?你塞了,她就是你的了?” 第52章   阿璃恍惚听见绯羽和白泽的声音, 但是身体太疲乏,她还未听真切就睡了过去。   白泽听到木榻里发出声音,走过来看了一眼。见那只布凤凰趴在被子外面, 他轻笑一下, 捏住布凤凰的翅膀丢到一边。   回过头, 绯羽仍定定看着他。   他轻嗤一声,“怎么了?没见过人转世啊?”   绯羽默了一下, “神和妖一样,纵然寿命很长, 只能活一世。我确实没想到还能遇到你。”   “是啊, 我也没想到。”白泽在绯羽对面的蒲团坐下。   他乍然接受了数万年的记忆, 身体十分疲惫。再加上有旧疾, 更是吃不消了。   他不喜欢在人前露出病象,刚才在殿后偷偷猛咳一阵,呛的嗓子里都是血腥,声音沙哑。   绯羽推了推食案上的碟子,“师兄,你吃点瓜吧。”   白泽嗓子干涩, 正要一点东西润润喉。他接过一瓣甜瓜, 低头咬了一口,蜜甜蜜甜。   “天界什么时候有瓜了, 你弄的?”   绯羽道:“给阿璃种的。”   白泽微扯唇角,自他跟绯羽见面后,绯羽三句不离阿璃, 明摆着在标记所有物。   但他也没想到,这个找媳妇的眼光啊……怎么一模一样?   他还是少年的时候,师父盘从洪荒捡回了绯羽。那时的绯羽不过是襁褓中的婴儿, 小脸饿的瘦黄,不住地吮自己的手指头。师父见他可怜,便留下照顾。等师父陨落了,照顾绯羽的事自然就落在了他身上。   他本就是散漫的性子,养绯羽自然是散养。绯羽那时还是个扎着冲天辫的童子,只要找不到他就哇哇大哭。他无论做什么,绯羽都会跟在后面有样学样。他让他做什么,他就去做什么。   虽然他最厌烦管闲事,但是有个可爱又可亲的小师弟,他还觉得挺好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就这样亦师亦兄的相互扶持。   这样乖巧的师弟,没想到几万年过去,竟学会跟师兄抢人了。他教的那些,绯羽都学会了,现在全部用回他的身上,不动声色就让他产生愧疚,甚至阿璃倒在墓坑时,他都没好意思跟他抢,眼睁睁看着他将阿璃抱走。   *   阿璃再次睁开眼时,发现白泽倚坐在她旁边。   听到动静,白泽立刻转过头,对上那双惺忪又迷茫的眼,轻轻笑了一下,“醒了?你灵力太低,猛地被我的回忆冲撞识海必然会造成身体疲惫。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你的回忆?”   白泽喉间低“嗯”了一声,“就我们挖开那坟,把遗留在那里数万年的记忆放了出来。不知你看了多少,发现你时,你已经栽倒在地。”   阿璃坐起来,细细地看白泽的脸,“原来那个白衣素雪的青年是你啊,我说怎么眉眼那么熟悉。真可惜,白泽你成年后的相貌可比现在好。清隽雅致,如皎皎明月,泽世明珠……”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白泽压在身下。   “不喜欢我了?喜欢那个白泽?”   白泽眉眼天生带冷感,他不高兴的时候就像一柄带着冰霜的剑,泠泠刺骨,寒气迫人。但他的脸无疑是极好看的,冷淡禁欲系,眼尾微翘,撩人而不知。   阿璃伸手抚上他的脸,沿着他的眉骨滑下,滑到唇时被他一口含住。阿璃轻眯了眯眼,伸进去一些去摸他的牙齿,一颗一颗地摸着,连舌尖都不放过。   少年睫毛轻颤了下,清冽的眼眸瞬间变得迷茫,他的头顶长出一朵小花,四片黑花瓣有一片缓缓变成了灰色。   原本只是不想让他咬着她,反客为主欺负欺负他,没想到却成了消怨气的好时机。   少年的口腔炙热极了,粗糙的舌面卷着她的手指不让她乱动。阿璃很淡地勾了勾红唇,索性探得更深。白泽立刻微微仰起脸,露出利落性感的下颚线,喉结上下动了动,要命的勾人。   那朵小花随着她坏心的搅动,黑花瓣一片片地变色。原本四黑两灰的花,彻底变成了小灰花。   她这才缩回手。   口中骤然一空,白泽像失了力气,伏在她身上发颤。眼睛紧紧闭着,眼尾不是一般的红。   她有些好笑地贴着他耳边道:“掌门,原来你喜欢这种调调啊。”   白泽睁开眼,微红的眼尾又俏又冷,盯了她几眼,刚要说点什么,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阿璃偏了偏脸,看到绯羽站在床榻之外冷淡地盯着他们。她慌了一下,忙挣扎着坐起。   绯羽没说话,捡起滚在地上的布凤凰,一言不发垂眸站着。   阿璃知道醋精又发作了,忙道,“绯羽,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一点消息都不传回去呢?”   绯羽想起师兄告诉他的,阿璃用禁术才来到这里。想到她不过是个一环,就有勇气来天界寻他,刚才因嫉妒发冷的眼眸,立刻变得稍稍柔和。   “我以为我能回去,但没想到祭坛根本没封住。我一来,它就封闭了出去的道路,像许久没吃饭一样,不断吸食我的灵力。”   “祭坛?”阿璃想起之前看过的那段回忆,结合在季幽那里看过联系起来,大概就是季幽不满天界很久了。长成大龙后,季幽第一时间将天顶了个窟窿,惹得上神们对他围剿。但是上神们有点弱,那么多打不过一个季幽。直到白泽化为白龙出现,才跟季幽打了个平手。   两条龙搅得天翻地覆,一不小心尾巴扫到了祭坛上的大殿,破坏了祭坛的封印。怪不得绯羽会问白泽,他死了以后也会埋在天墓吗?那些一座座尖碑,就是上神们活祭留下的痕迹。   白泽突然道:“还没问你,我们都跳入祭坛,那时祭坛应该已经封印上了,为什么这会儿又开启了?”   绯羽道:“天界就剩我一个的时候,祭坛并没有完全封印,每天都在吸食我的生命。我知道我是最后一个堵上它的人,便没有阻止,任由它吸食。”   “那日,我真的以为我死了。我就躺在这座大殿前面,浑身发软,心跳的很快,没多久就完全失去了意识。等醒过来时,发现我已不在天界,而是变出了真身无意识地在天山乱飞。”   “再后来我就被阿璃砸晕了,被卖到了镇妖司。我问了一下那边的武侯,发现时间已经过了数百年。”   白泽微皱眉头,“这么说,你死了好几百年突然活过来了。不是在天界而是来到了天山?”   绯羽点点头,“是这样。”   白泽道:“怪不得几百年间,所有羽化登仙的人到达天界就没了音信。想必他们都变成了祭坛的食物。那现在祭坛如何?”   “剩一条缝了。”   白泽道:“这就是你没法离开天界的缘故?所以你往天山的庙宇传达天谕是为了勾着我破十,好让我羽化登仙上来替你填祭坛?”   绯羽淡淡道:“我那时不知你是师兄,只想着阿璃总去找你,你不死,让谁死呢?”   白泽无语,这真是他教出来的好师弟,学到的东西都对付他了。   “那现在呢?”阿璃问,“绯羽,你还能离开天界吗?”   绯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立刻变得柔和,“以前不行,但师兄来了就可以了。我与他一人抵一半就能封印住祭坛。”   白泽立刻道:“我身体不好,你得出一大半。”   绯羽淡淡勾了勾唇,无置可否。   他拉住阿璃的手,“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找点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阿璃立刻变得警觉。   绯羽很浅地笑了一下,摊开掌心露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盒子。盒子迎风就涨,变成了手掌大小。他打开给阿璃瞧,虽然外表看起来是个小木盒,里面却空间巨大,零零碎碎塞了许多东西。   “你看,都是你给我的。你曾说,许多事只有道侣才能做……”   阿璃在他说道侣时就知不好,连忙一把合上盖子,“留着我慢慢看。绯羽,我饿了。我看到食案上有甜瓜,这里是不是还种着吃的?”   绯羽知道她看了上神记忆身体消耗过大,倒也没立刻把道侣证拿出来证明他们才是一家子。   “当然种了,都是你以前……”   阿璃一把捂住他的嘴,绯羽微怔一下,低眸看着她。掌心柔软极了,让他想起刚才白泽含住她手指的事。   少年眼眸微动,挑衅般舔了舔。   阿璃连忙将手移开,神情慌张又无措。   一边的白泽立刻从她脸上看出了端倪,眼眸微沉。   阿璃不敢再把绯羽和白泽放在一起,“你都种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在殿后,还有鸡牛羊什么的。”   “还有家禽?”阿璃微微惊讶。   “是啊,都是你……”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都是我爱吃的。”阿璃推着绯羽往出走。   绯羽也不挣扎,乖乖被推着走,嘴里漫不经心道:“师兄,我记得你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小青梅。这次你重新回归仙位,可以用大殿的水镜看看她在哪里。也不用整天惦记别人的……”   白泽冷冷瞧着他的背影,他的小青梅么,不就是正在推他的那个? 第53章   阿璃把绯羽推出大殿。   少年的眼阴沉沉的, 脸上全都是不满,来到殿后便抱着手臂一言不发倚在墙上。   阿璃没有察觉他的情绪,惊讶地睁大眼看着后殿。这里跟阴嗖嗖的天界简直两个画风, 一道道田地整齐地排布在云层之上, 里面种着庄稼和蔬菜。能看出的庄稼有粟米和稻子, 蔬菜是小白菜、黄瓜和萝卜。   更远一点的地方是一层层果树,有的结了果, 有的没有,她甚至能闻到梅子的清香。   大殿的左侧还有好几个篱笆搭的圈子, 里面闲闲地走着各种家禽, 鸡鸭牛猪羊, 一个个养的胖乎乎, 这不就是现实版的江南映画吗?   阿璃虽不记得养崽崽的过程,但她记得游戏画面。她甚至能想象到自己点着建模,一座座农田从天空落下的壮观景象。   她排布的还蛮合理嘛。   “绯羽,我们摘点菜吧?”她转过头道,瞳孔中映出少年沉着脸的模样。   她忙问系统,“开套餐了吗?”   系统道:“开了, 你昏睡的时候我就开了。”   阿璃松口气, “还是你办事靠谱。”既然绯羽头上没有出现花朵预告,就代表他现在虽然生气, 但还没到黑化的程度。   “绯羽,吃不吃糖?”阿璃拿出从白泽那里拿的糖,“松子糖, 你最喜欢吃了。”   绯羽低眸瞥了一眼,他其实不喜欢吃松子糖,但他喜欢吃松子。因为松子剥得麻烦, 久而久之他就只吃松子糖了。看到阿璃随身携带着他常吃的东西,幽冷的眼眸微微柔和了些。   “可以的,”系统赞叹,“师兄喝师弟炖的梨汤,师弟吃师兄买的松子糖。”   “你刚才为什么总是阻止我说话?”绯羽捏着一颗松子糖,小小的三角形糖块在他的指尖轻轻旋转,流淌出琥珀色的碎光。   阿璃轻眨了眨睫毛,因为那个生气啊……   “因为我不想别人知道我曾经来过天界。你瞧这些农田、树木,让它们扎根在云层之上,就算是仙术也很难做到。还有天界大门曾经被封印过,而我来如自如,你让我怎么解释这些呢?”   绯羽抿了抿唇,他光想着让师兄别惦记了,竟忘记了这些。阿璃的来历确实很难解释,连他都有点琢磨不透。不过听到她把白泽归类成别人,心底还是冒出了一点点喜悦。   但转瞬又问,“为什么让他亲你的手?我刚才看到他压在你身上了。”   阿璃含糊道:“我可没让。”   绯羽微微敛眸,师兄恣意洒脱,几乎没有他不敢做的事。他想亲阿璃的手,想压着阿璃,自然不会提前打招呼。阿璃不畏凶险用禁术来天界找他,这不是足以说明阿璃最喜欢他,不然这种有去无回的事,她为什么做呢?   至于师兄,想必是光棍了上万年了。他的青梅八成找不到,见阿璃好,就移情到阿璃身上。等会儿回去他就把水镜搬过去,好好替他找找。   这两个疑虑一消,绯羽压抑的心情立刻松快,将糖块扔进嘴里,“我们去摘菘菜吧。一会儿我用蘑菇炖菘菜给你吃。”   跟阿璃重逢,白泽在阿璃心里没有多特别,这两个认知让少年重新露出明澈笑容,头顶冒出了一朵小白花,愉快地摇曳着,一片花瓣缓缓变成了粉红色。   阿璃微微睁大眼,她第一次见到粉色的花瓣,又粉又嫩,就像小白花兴奋地红了脸颊。   绯羽一高兴,天界顿时没有那么阴沉沉,明亮的光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束束打在云层之上,给万物镶了一道金边。   这就是掌管着光与火的上神吗?   “白泽管什么呢?”阿璃问。   “师兄掌管世间大泽。”绯羽拉着她的手朝菜田走去。   “怪不得他是水灵根。”阿璃笑道,“真奇怪,你们师兄弟,一个是火,一个是水。水火不相容,但我看白泽的回忆,你们相处的还蛮好。”   “我很小的时候师父就陨落了,全凭师兄照顾我。他一边抱怨凤凰嘴刁,一边寻来仙露和干果。那时我正在长身体,能吃得很,师兄每天要剥许多干果才能喂饱我。”   “这么说你跟白泽的关系相当亲近了,我见你在他墓里放了代表他的龙和代表你的凤凰。”   绯羽停下脚步,认真与她对视,“关系亲近,不代表万事万物都能一起分享。我欠师兄抚养之恩,倘若他有天动不了了,我会去照顾他的。”   阿璃心道,白泽听到前半句可能不会觉得有什么。他性子洒脱,凡事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但是后半句他若是听到一定会与绯羽理论,什么叫动不了了?半身不遂吗?   绯羽顿了顿,“你别把后半句说与师兄听。”   阿璃忍住笑,不愧是师兄弟,果然很了解对方。   绯羽去采菘菜,阿璃则趴在围栏上用菜叶逗鸡玩。等绯羽采了菜来,叫她一起回时,她问道,“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你不回来,这些家禽还都活得好好的?还有这些庄稼,没有人浇水也不见干枯?”   “那时,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怕你给我的东西没人照顾会腐烂在这里,于是我在云层下埋了一点法器,可以小范围的让时间停下来。”   那些都是上神们留下来的本命剑,每一把都足以让世人掀起争夺的风暴。但他全都埋在庄稼和家禽底下。对他而言,天地至宝也比不上后殿这片小世界,这里就是阿璃给他的家。   绯羽的目光落在阿璃腰间,那里系着一柄匕首,上面覆盖着细细的银色鳞片,仿佛游动的蛟龙。   少年眸光微敛,认出是师兄的本命剑。   白泽转世后,本命剑从天界消失。等他回归仙位,本命剑才会重新凝结而出。以前他想碰一碰这把本命剑,师兄都不让,说是只有道侣才能碰他的本命剑。   “师兄的本命剑怎么在你那?”   “嗯?”阿璃下意识看向匕首,“哦,这个啊,天界诡异,白泽让我带着这把短刃,说关键时候可以保护我。”   绯羽抿抿唇,盯了本命剑一会儿道,“你既然找到我,就用不着它来保护。记得一会儿将本命剑还给师兄。”   他打开木盒从里面翻了翻,抽出一柄火红的长剑,“给,这是我的本命剑,可以随时淬出火焰,比师兄的实用多了。以后你再炖汤,用它敲敲炉子,就能出火了。”   阿璃有点想笑,那不就是加长版打火机嘛。她接过来放入手链,解释道:“太长了,我用的时候再取。”   绯羽见她毫不犹豫收了,眼里的凉意尽散。他望了一眼前方的大殿,“阿璃,你先回去,我给师兄取样东西就来。”   “那你把篮子给我。”阿璃伸手。   绯羽很轻地勾了下唇,“不沉,我自己拎。你不知道做饭的地方在哪,我先去放了再给师兄取东西。”   “那行吧。”阿璃缩回手转身朝大殿走去。   *   她走进大殿时,白泽正坐在窗棂旁,静默地看着外面翻滚的云层。听到脚步声他稍稍侧头,见只有她一个,问道,“绯羽呢?”   阿璃在他对面坐下,“说是给你取东西去了。”   白泽垂眸思索了下,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大概是给我取镜子去了。”   “取什么镜子?”   白泽还未回答,绯羽就拎着一张大铜镜走了进来。   “师兄,你来问,还是我来问?”   白泽看着绯羽,心里好笑,这家伙把他赶尽杀绝的性子也学了十成十,绝对不给对方留一点喘息的机会。   他转头看向阿璃,“你刚才不是问我什么镜子吗?就是这一面,可以照出世间万物。只要我问一句我的小青梅呢?镜子就能帮我找到她。”   阿璃心脏上越过一只神兽,就知道这个小奶狗要给她惹事,她挣扎道:“这个……万一不准呢?”   “挺准的,”绯羽道,“前几日我想见你了,就对着水镜唤你的名字。”   阿璃又吓了一跳,“你喊我的名字,我就出现在镜子里了?你能看到我在做什么吗?”   白泽知道她在想什么,微微勾唇,“只能看到你的长相,看不到你在做什么。”   阿璃松口气,这一下两下的,差点没吓死她。绯羽消失的那几天,她不但跟白泽在一起,还跟司千夜、司千咒以及季幽见过。这要是实时传送影像,翻车就翻大了。   绯羽催促:“师兄,你找我找?”   白泽不咸不淡道:“不用找了。”   阿璃心头泛起一股压抑与不安,抬眼看着他。   绯羽长长的睫毛根根都凝结着冷意,“为什么不找?”   “对啊,掌门你为什么不找呢?”阿璃一边若无其事地问,一边在桌下偷偷掐白泽的手。   见她又叫自己掌门了,白泽心中莞尔,反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若是往常她早就缩回去了,但此刻她动都不敢动,任凭他捏来捏去。   白泽捏着她的手,那股被绯羽一直逼着的戾气尽消,漫不经意道:“不想找了,时间过了太久,想必她轮回都轮了好几圈了。物是人非,再找到也未必是那时的她了。”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连绯羽都不能说什么。   绯羽默了须臾,在阿璃身边坐下。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阿璃见绯羽盯着水镜,担心他不死心喊出小青梅的名字,忙指着案上的琉璃架问,“绯羽,这上面原来应该搁着什么东西吧?怎么没了?”   绯羽将目光移过去,淡淡道,“原来是搁着一样东西的,我那时以为自己不行了,就收了起来。”   阿璃忙道,“你现在不是挺好吗,拿出来重新搁上呗。”   绯羽心情正不好,见她问,脸上露出一丝凉笑,“你真想让我拿出来?”   阿璃听到这话不好,刚想说你还是别拿了,就见绯羽快速从木盒里抽出一样粉色的东西搁在了上面。   那只握着她的手猛地攥紧,骨节都在发凉。 第54章   那张证, 粉的艳丽,粉的有格调,上面一串串桃心围着四个金色的大字, 最佳道侣。搁在琉璃架上, 自然的光线落上去,荡出一道道流光。   阿璃此刻只想穿越回十秒钟以前把自己的嘴堵上,她的手都要被白泽握断了。   余光瞥到少年冷成冰渣的眼,阿璃生怕他来一句我也有。   她赶在白泽发飙前,硬着头皮问:“蛮别致的,谁给你的?”   绯羽微怔一下,想起阿璃早把天界的事忘了个干净,这个道侣证拿出来她也不会认。   见绯羽答不出来,箍着她的那只手松了松劲儿。   阿璃立刻小小喘口气, 只要批发这事不败露,她就还能苟几集。   “这种东西在江南道还蛮常见的。”她转头对白泽说。   白泽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阿璃仗着白泽坐的角度看不到道侣证背面的江南映画, 继续胡诌,“很多商铺都有,就是上面盖的戳不一样。到了上元节, 大家出去游灯会,都会买几张送给心仪的人。绯羽长得这样好看,收到道侣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的手又疼了一下。   这么霸道,连夸绯羽好看都不许?   绯羽低垂着眉眼, 少顷, 抬手轻轻拨拉了一下琉璃架,架子顿时带着道侣证旋转起来,全方面展示那四个金色大字。   系统瞠目结舌:“这特么还可以转动的,这么酷炫?”   当最佳道侣证背面的江南映画转到白泽那边, 阿璃的手又开始疼了。   白泽扯了下唇角,要笑不笑道:“江南映画也挺别致的。”   绯羽拿起道侣证扫了一眼,他第一次发现后面带着江南映画的戳,微讶了一下,打开小木盒又从里面取出了水囊、同心结玉佩、小香囊、布缝的鸭鸭和一只玉碗。   每一样东西被取出,阿璃就感觉周围气温骤降一度。   绯羽挨个看了看,轻声道,“真的啊,这些后面都有个江南映画的戳,想必是在同一家店铺买的,早知道我当年就该去江南道找一找。”   “去江南道?”白泽冷笑,“去江北道你也找不到。”   阿璃马甲都要被掀开了,心里还忍不住想,不愧是师兄弟,发现问题时处理的手段都是一样的,见到江南映画就要去江南道找人。   “为什么?”绯羽问。   白泽一脸淡漠,“因为世上根本……”“绯羽你不是要去炖菜吗?”阿璃打断道。   白泽瞥了她一眼,问,“绯羽,这都是谁给你的?”   绯羽道:“阿璃给我的,但她都忘了。”   白泽嘴角勾起几分凉笑,“知道了,你去炖菜吧。”   绯羽见他眸色冰凉,知道总算把自己跟阿璃的事说清楚了,以师兄的性格应该不会再纠缠了,遂起身走出殿外。   他的身影刚消失,阿璃就被一股大力扯过去,手腕疼得要死。她抬眼,对上少年淬着冰碴的眼,这点疼立刻就吓没了。   白泽压抑着怒火,嗓音又冷又狠,“都是同款,你怎么解释?”   阿璃仰着脸小声道,“也不都是同款吧?”   白泽冷笑着拿起布做的鸭鸭,“你是说这个吗?这个我没有。”他又拎起水囊,“这个我有一墙。”   阿璃不怕死地说:“你看,还是你的最多。”   白泽立刻被气笑了,他盯着怀里的少女,盯着她灿如春花的眉眼,那么好看,却又那么气人。   “怪不得你曾经问我,如果我发现小青梅身边不止是我,外面还养着好几个。她给我东西也给别人东西,但给我的最多,我会怎么做?”   阿璃道:“你说不行,既然给你东西就只能对你一个人好。”   “是啊,”白泽更气,带着一股发狠的醋劲问,“你是怎么做的?你每天看完我,就去见我师弟吗?你都跟他做什么了?在这殿里亲亲我我吗?”   白泽想起阿璃染上恶咒,绯羽毫不避讳就解开她衣衫。他们那么亲密,这个动作就像做过无数次。   只要想起这些他就感觉自己要发疯,那些被他压抑在心底的东西始终没有释然,只需一个出口就立时迸发出来。   少年头顶的花快速绽放,阿璃赶在它要开始变黑前吻住他的唇。但白泽只是冷笑,微微侧脸,薄唇抿得紧紧的,透着清寒的锋芒。   “又要故技重施吗?”白泽捏住她的下巴,清隽的眼尾带着戾气,“你是不是觉得亲亲我,我就不生气了?”   “我不记得了白泽,不管是对你还是绯羽,北漠还是天界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少女依旧一脸无辜,柔软的手臂缠了上去,又软又糯的身体让白泽冰凉的睫毛微微一颤。   他勉强稳了稳心神道:“就算你都不记得了,但东西在这里,你曾经做过的事抵赖不了吧?你给我们师兄弟都发了道侣证,你想怎么样?嫁两个吗?”   阿璃心道,不止你们俩,还有四个呢。   少年明明浑身弥漫着低冷的气压,阿璃却一点都不怕他。她仰起脸,脸上带着璀璨的笑意,“白泽我记得你说过,阿璃多找几个道侣怎么了。如果是你,你会让其他人加入这个家。我喜欢的人,你也会喜欢。”   白泽清冷狭长的眼蓦地睁圆一些,他当然说过这句,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想过加入他们,但这不是两码事吗?   阿璃看出他心中所想,用一根手指慢腾腾地划着他的喉结,尾音拖长,“哦,原来同一件事发生在别人身上就可以,发生在自己身上就不行是吗?”   双标。   少女纤细洁白的手指,一下下划着他的喉结、锁骨。所到之处,就像火星点燃了干草,烫的他心脏发颤。   他年少时就对她情根深种。没认出她之前,抱着背德的想法再次喜欢上她。白泽也无法理解自己,他性格凉薄,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上谁,但他两次都栽倒同一个人身上。   偏偏他这么气,就是因为求而不得。她怎么可以在得到他的心以后,又去拿另一个人的?   “白泽,”阿璃歪着头看他,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沾染了蜜糖般的色泽,“你看我给你的东西最多,是因为我最喜欢你啊。我陪伴你的时间最多,在你身上花的功夫也最多。我最喜欢,最喜欢你了。”   少女一叠声的最喜欢,伴随着温暖的气息全都扑到白泽耳边。那些酥酥麻麻的软糯字眼,从白泽的耳中滑进了他的心里。纵然他依旧醋的要死,但他根本难以抵挡喜欢女孩的热烈告白。   脸上挂着冰寒之气,心里却开出灿烂的花。他头顶的小灰花骗不了人,一片片唰唰变色,直到三灰三白才停下来。   “溜溜溜啊,”系统惊叹,“宿主,你在这么不利的情形下都能刷好感?”   “这个不是没办法吗?”阿璃道,“人在危机之下就容易爆发出巨大潜能。你看我手腕上的数字还剩几天了……”   系统瞄了一眼,顿时瞪圆了眼,它记得原本的数字是72。原世界一天顶这个世界的三天,也就是他们只要在二百一十六天内完成任务就可以了。   但是现在阿璃的手腕上的数字却是50,也就是说他们只剩一百五十天了。   “怎么会变得这么快?那六十六天哪去了?”   阿璃道:“我想可能是因为天界的时间跟人间不一样。以前不是有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说法吗?这里的天界虽然没有一天顶一年那么夸张,但是时间也在飞快流逝就是了。”   “靠,”系统低声骂,“宿主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让他们把祭坛封上,快点离开这里吧。”   大殿外传来脚步声,阿璃把白泽一推,快速整理衣衫坐好。   白泽沉着脸深吸口气,把这个账暂且给她记下。   绯羽拎着食盒走进来,见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他离开时都远,微微扬了扬唇角,把菜摆上,一盘蘑菇炖菘菜、一碟腌渍梅子、一碟甜栗,三碗粟米粥。   “我不吃了,我们还是赶紧去祭坛吧。”阿璃道,“我喝点水就行了。”她拿起桌上的杯子,把里面的水喝净。   浓郁的桃子香顿时弥漫大殿,这味道搅得白泽绯羽情愫渐起,无法自拔。   “祭坛不必着急,”绯羽道,“你先吃点东西。你看了师兄的回忆,本就消耗极大。再加上天界寒冷,你越发会觉得疲乏。”   “天界冷,你不是掌管光与火吗?”   绯羽漂亮的瑞凤眼溢出一点笑意,“掌管光与火,我又不是太阳,倒是抱着你可以暖和点。”   白泽见他们公然说起情话来,眸光骤然变冷。   阿璃余光瞥到白泽头顶隐隐又要冒出花来,立刻贴心地把筷子和勺子齐齐摆在他面前,又给他端过一碗黍米粥,指着甜栗问,“要不要吃栗子?”大有白泽说吃,她立刻就剥的架势。   白泽垂了垂睫毛,攥紧的手指缓慢松开。   一旁的绯羽盯着她的动作,唇畔浅笑马上消失无踪,眉眼冷下来。以前她都是先给他摆餐具的,栗子也只剥给他吃。   望着绯羽头顶冉冉升起的小花,阿璃心里咯噔一下,又怎么了?   真是哪个都惹不起。 第55章   阿璃不吃饭, 绯羽就不肯去祭坛。没办法,阿璃只好老老实实吃。   白泽吃得最快,趁他吃完去旁边的矮柜上倒水喝, 阿璃把剥好的一碟栗子推到绯羽面前, 笑着撑着腮看他。   绯羽垂眸,这才知道她吃得慢吞吞是在忙乎什么。   他拾起一枚栗子放进嘴里,还没嚼就见阿璃笑盈盈地张开手,“唰啦”一声,碟子里落下一把松子仁。   短暂的松仁雨荡起一股松林的清香,绯羽眼睛睁得大大的,瞳仁里映出少女盛满盛夏余晖的笑眼。   绯羽看着阿璃,阿璃也在看着他。   少年本就眼睛弧度圆润好看,眼尾翘起来一些, 完全就是凤凰的眼窝,明艳中带着一抹天然萌。   他惊讶的时候, 会让人忘记他是高高在上的神,只会觉得可爱又可欺。   阿璃忍不住伸手掐了掐他的脸。用了点劲儿,脸掐红了。但绯羽动都不动, 很乖巧地任她掐。就像他是小红鸟时,低着头往阿璃指头上凑一样。   这是餐桌上的小秘密,避着人时的小调情。   白泽进来时,阿璃早就坐好了。绯羽把碗里最后一点饭扒拉干净, 这才慢慢吃阿璃剥的干果。   白泽扫了一眼碟子里的东西, 眸光微动,绯羽喜欢吃干果但不喜欢剥干果。这碟子栗子和松子不用想一定是阿璃干的。刚才吃饭时他就见她在那里剥剥剥。他本以为她嫌一个个吃的絮烦,想一把塞嘴里爽爽,但没成想是给绯羽剥的。   待绯羽把残羹剩饭装在食盒里拎出殿外洗时, 白泽问,“绯羽吃的干果是你剥的吗?”   白泽音色清淡,有点醋味就掩饰不住。阿璃抬眼看他,惊诧道:“你不是给他从小剥到大吗?你剥的干果壳都能有一座山了吧。”   听到绯羽的脚步声从外面回来,阿璃立刻与白泽分开,拿起一把团扇给自己扇风。   白泽见她这样更是气恼,怎么有绯羽在,说话就得偷偷摸摸的?   “阿璃,这些桃子给你吃,你不是着急回天山吗?我这就跟师兄去祭坛封印。”绯羽把一盘洗好的大桃子放在食案上。桃子是他捡最大最红的摘的,一只比阿璃半张脸都大。   但他又担心阿璃啃着不方便,有一只桃子去皮切成了小块,上面插着一根竹签,签头是他现削的小红鸟。   “还有这个。”绯羽把一只翠涛色的小坛子扒开盖,一股浓郁的酸甜气立刻涌出来。   阿璃探头去看,见是一坛子糖腌梅子。   绯羽轻轻翘起唇角,“你走后梅子都熟了,因为太多了就想着给你存起来。没想到一罐一罐攒了这么多。等走的时候都给你带走吃。”   阿璃捏起一颗梅子,上面全是稠密的糖浆。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当初在镇妖司用一颗梅子蜜饯就能安抚好绯羽。   梅子就是他的念想吧,一颗颗腌好就等着她来吃,但等了那么久她都不回来。   “走不走?”白泽倚着柱子,冷嘲的视线直直扫过去。虽是在对绯羽说话,但目光却盯得阿璃小心肝直颤。   她忙说,“你们快去吧,我在这里等。”末了还是担心手腕上的数字走得太快,补了句,“你们一定要快啊。”   白泽心里冷笑,想让他们快,还在那里磨磨蹭蹭给绯羽剥干果?本来绯羽吃完饭就可以走了,这么着又来了顿加餐。绯羽再回赠点甜食,一来一往浓情蜜意。   阿璃眼见白泽头顶的小花又要往出冒,她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只好临时送把温暖,“掌门你身体不好,去祭坛要小心哦。”   见绯羽眼冷下来,又忙道,“绯羽你最乖了,我在这里等你哈。”   一番温暖简餐送下来,两人头顶的花都没了,这才一起走出大殿。   阿璃松口气,瘫坐在蒲团上,感觉身心都要乏死了。   系统感叹,谁都不容易啊。   *   阿璃从傍晚等到天黑,手腕上的数字不断地变化,从50,一个一个数字往下减。   “42啦。”系统急得团团转。   “41啦。”   “呜呜,39啦。”   阿璃一声不吭,比起时间的流逝,她更担心他们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不是说祭坛就剩一条缝吗?   “36啦,杀了我吧。”系统彻底摊倒了。这个世界还剩108天,宿主连六个崽崽都没找全,这不就是等死吗?   门外响起沉甸甸的脚步声,阿璃连忙起身奔过去。浓重的夜色里,白泽抱着一只孔雀般的大红鸟蹒跚着走进来。   随着他的移动,不知是谁的血“啪嗒啪嗒”地滴在地上,溅出一朵朵血花。   “这是……”阿璃睁大眼,白泽怀里的红鸟拖长华丽漂亮的尾羽,身上不断散落着赤色的火粉。   “他灵气用得太狠,被迫现了原型。”白泽从她身边过去,她忙追上去看着白泽把凤凰放到床榻上,后者软趴趴地合着目。   “这是绯羽吗?”阿璃不可置信地想伸手摸摸,但是想到那个因为碰了半片凤凰羽毛就被烧成焦炭的捉妖师,立刻缩了回去。   “不用担心,他缩成这个大小,火焰也都收回去了。”白泽把绯羽放到床榻后,走到窗棂下疲惫地坐在蒲团上。   少年面容苍白,睫毛像鸦羽般无力地垂着,双手已经透支了全部气力,微微颤抖着。   那座祭坛比他想的要凶猛,数千年吞噬了不知多少上神。虽然只有一条缝,但却像最贪婪的吸血虫张口狠狠嗜咬。那些泄出的黑影迫不及待地把他们往下拉,若不是他回归神位取回了大部分修为,真就再也回不来了。   白泽身上的白衣早就被血浸透了,大片大片,几乎要跟绯羽的衣衫一样颜色。但是阿璃根本看不到,她只顾着去看那只凤凰。   白泽轻轻抿了抿唇,想到一句话,会哭的娃儿有奶吃。他尚能走动,就不需要照顾吗?   凤凰紧紧闭着眼,气息很弱。与小红鸟的乖巧不同,凤凰集天地间的绮丽于一身,原是漂亮夺目的存在。但此刻他火红的身体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让人有种韶华将落,萧索凋零之感。   阿璃颤着手摸了一下,低眸一看,掌心全是血。   绯羽给她的感觉一向是强大可靠,只要唤一声,立刻稳稳挡在她身前。她还是第一次见他受这么重的伤。   她忙从手链里掏出师父给的药膏,用手指挑了一大团往凤凰身上抹。药膏的清凉之气让凤凰微微颤了颤,胸口猛地起伏了两下,咳出一团血。   那双漂亮微翘的瑞凤眼缓慢睁开,里面朦胧映出少女担忧的脸。   绯羽彻底清醒,眸光微慌,挪了挪身体挡住那片血渍。但是喉头疼得很,闭了闭眼,又咳了几声。   望着凤凰一咳嗽就吐血的样子,阿璃扭头焦急道:“白泽,绯羽不停地咳血。”   白泽轻轻捂了捂胸口,他也咳血了,几乎天天咳,可不见她这么着急。   “我来看看。”他勉强撑起身体,来到床榻前。   白泽手指凝出一点微光,探了探凤凰的脖颈道,“不妨事,躺一躺就好了。着急了他弄点火出来,浴火重生就好了。”   阿璃想起白泽说让绯羽摊大半灵力给祭坛的事,便问道,“是不是你让绯羽出的力太多,他才伤成这样的?”   白泽微怔一下,刚刚平复的心神顿时气得血气上涌。他顾不得绯羽还在旁边,一把将阿璃恶狠狠地压进怀里,“你瞧瞧我伤得重不重?我是他师兄,那不过是玩笑话。真到了祭坛我能让他多出力吗?是他自己神魂少了一半,力竭出血。”   阿璃脸撞他胸口上,疼得要死,但她自己说错了话,疼也不敢嚷嚷。   “白泽。”凤凰顿时化成虚弱的少年,脸上带着冷意,紧紧攥住白泽的手。   “连师兄都不叫了?”白泽语气凉凉,稍稍侧头冷淡地看着对方。   绯羽沉声道:“你先放开她,她不知你的脾性,若惹恼了你,我替她道歉。”   “你替她道歉?”白泽胸臆更是疼得要死,本来阿璃只关心绯羽就让他又醋又气,现在他们俩倒像是两口子。   “你问问她,她让你替吗?”白泽冰冷的手指勾起少女的下巴,眼睛黑黝黝的,带着三分危险气焰。   阿璃知道此时的白泽已是暴走边缘,他头顶的花摇摇欲坠,就在黑化的边际。比起心情平稳的绯羽,还是先安抚这个比较重要。   她拿起药膏罐,小声道:“白泽,我替你敷药好不好?”   少女眼眸湿软,嗓音又小又可怜兮兮,白泽低眸看她,被气的鼓鼓的心脏顿时变软,本来阿璃就招人,看不牢就容易被人拐跑了。他刚才那样凶,她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他顿时有点后悔刚才的冲动行径,有心低声哄哄她,但是旁边那家伙冷冰冰地一直盯着。他不想让阿璃为难,一时僵持在那里。   绯羽看到白泽衣衫上跟被血泼了似的,知道他受伤不轻。之前他晕在祭坛,还是师兄把他抱出来的。   他看向阿璃,“旁边那扇小门里有治伤的药,你帮师兄取一点吧。”   白泽立刻道:“我与她一起去。”   绯羽抿了抿唇,有些后悔,“要不我去取吧。”   白泽淡淡道:“你就在这殿里,我能对她做什么?更何况你现在下得了床吗?”   阿璃不想去,白泽正在气头上,谁知道他会做点什么事。他平时清淡冷漠,但是生气起来可真吓人。但是不去他身上又流了那么多血,他身体本就有旧疾,旧伤再添新伤,肺估计得咳废了。她刚才本就误会了白泽,现在白泽无论让她干吗,她都不敢有怨言。   说是旁边的小门,却在大殿的角落,从绯羽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半。   白泽把门打开,阿璃朝里望了一眼。里面只有几平米大小,光线昏暗。她刚想侧身让白泽先进,就被白泽推了一把,一脚迈进小屋。   白泽紧跟着进去,手臂一伸,将门啪嗒一声反锁。   昏暗的小房间里除了药材的气味就是白泽身上的血腥气。阿璃惊慌失措地抬眼看他,却被他牢牢抱进了怀里。   白泽冷冷看了她两眼,就在她以为要迎接狂风暴雨时,少年低头,下巴抵在了她的颈窝,嗓音沙哑又柔软,“阿璃我错了,你可别生我的气。”   阿璃:??? 第56章   白泽因常年生病, 身体单薄。但他个子高挑,肩宽窄腰,把阿璃圈在怀中时, 显得她小小一只。   阿璃抬起头,视线落在他锁骨的凹陷处,深深的就像两个小窝, 里面盛着浓郁的血腥气。他的衣服也沾染的全是血,一大片一大片的, 不知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白泽轻声问:“你还生气吗?”   阿璃:“气什么?”   “气我刚才凶你。”   “哦那件事啊,”阿璃道,“我没生气, 本来也是我冤枉你在先。”她从白泽怀里努力探出去头, “我先给你找点药膏, 你身上哪里受伤了?”   白泽低眸看她,幽闭的环境里, 少女身上的桃子味愈发的浓郁。他想起少年时有一次他们也待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也是那么浓的桃子香, 他情动时想抱住她,却抱住了一缕清风。哪有现在好?货真价实,完完全全是属于他的。   小屋里光线实在欠佳, 暗的不行,很难找东西。阿璃正在东张西望时, 下巴被白泽冰凉的手指捏住掰回来。她刚要问怎么了, 就见少年低头寻着她的唇吻过来, “不需要找, 我自己的灵力就能自愈。”   阿璃担心绯羽会听到他在做什么,忙侧脸避开,“那……我给绯羽找点?”   白泽固定住她的脸, 嘴唇贴着她的嘴唇道:“给他找倒是可以。但你找不到,一会儿我来找吧。”   少年舌尖滚了滚,清冽的气息彻底封住她的口腔。   那朵三灰三白的小花,因为欲望得到满足,再度白了一片花瓣。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璃听到大殿有什么东西被推倒了,她吓了一跳推开白泽。白泽闷哼一声,弯下腰。她顿时更无措了,“我是不是碰到了你的伤口?”   门瞬间被撕扯开,断裂的木块间露出绯羽冷淡的面容,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背脊挺立,站姿依旧优雅。   绯羽见阿璃弯腰查看白泽伤势,并没有他想的那样,语气稍缓,“一个药膏罢了,找这么久吗?”   白泽轻“嘶”了两下,直起身,松开捂着胸膛的手,上面一片血渍,是阿璃刚才推开他扯裂的。   绯羽眸光微动,走进来伸手打开药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冰蓝色的罐子,“这是兰陵兽的魂体,你试试,看能不能让伤口愈合。”   白泽接过罐子,一股冰寒之气立刻从罐体里流淌出来。这只冰灵兽属于上古神兽,若不是秉性太恶让师父提前绞了它,放到现在也是位上神。   凤凰虽不似龙那么爱收藏宝物,但师父嫌绯羽的私库寒酸,给了他不少好东西。这个兰陵兽便是其中之一,世间再难寻这种跟上古大神一样层次的魂体。   “你倒舍得。”   绯羽道:“对师兄没有什么舍不得的,除了一样。”   白泽眸光轻嘲,可他就想要那一样呢。   绯羽又拿出一个火红的罐子,做了这两样事,他已经有点站不住了。身体微颤,气力用尽。   阿璃连忙扶住他,顺手去拿他手里的罐子,却被烫了一下。   绯羽漂亮的瑞凤眼流转着一抹笑意,伸手给她去揉,“这是火麒麟的灵体,自然烫的很。”   阿璃缩回了手,搀着他的胳膊走出去。   白泽目光淡淡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阿璃将绯羽重新扶到床榻上,手腕上的数字已经到了34,系统急得团团转不断催促,“宿主,快让他们走吧,再待下去你就一命呜呼了。”   阿璃扫了一眼面色苍白的少年,把系统按回识海深处。   绯羽褪下身上的衣衫,打开罐子挑出火红的灵体涂抹伤口。阿璃虽然曾经见过他敞开衣衫的模样,但没见过他褪的这样彻底。   他的皮肤极白,宛如白瓷一样,甚至隐约能看到锁骨处细细的血管。但现在这张白纸上到处都是撕破的痕迹,血肉模糊不断往下渗着血。   火红的灵体碰到伤口,发出滋滋的声响。阿璃以为绯羽被烤熟了,但白烟散去,他身上的伤口像根本不存在一样,被抹的平平整整。   “这么神奇?”   绯羽轻笑,“因为都属火灵根的缘故吧。”   阿璃又问,“烫不烫?”   “还行,我不怕烫。”绯羽垂眸涂抹着,修长的手指挑着火红的灵体格外好看。   阿璃发现绯羽是真的好适合红色啊。这么热烈的颜色才是凤凰该有的颜色。就是他性子太安静太乖了点,一点没有火灵根的爆裂和张扬。   “阿璃,你帮我涂后面。”绯羽在罐子上随意画了几笔递过去,放在床上,“不用怕,现在不烫了。”   “真的吗?”阿璃半信半疑地伸手点了点罐子,一点温度都没有。她试探着用指尖挑了一点膏体,同样凉凉的就像果冻一样。   绯羽垂眸背过身去,纤长的睫毛遮盖住了飞快闪过的流光。   阿璃低头多挑了一点膏体,准备好好地给他涂抹在惨烈的伤口上。但是抬起眼,洁白的背脊只有数道挠痕,像红色的绣线缠绕在蝴蝶骨上。   少年虽未弱冠,但是身材优越,肩膀又直又宽,腰肢劲瘦,形成一个完美的倒三角。阿璃一直觉得,绯羽外表显得纤薄瘦弱,其实把好身材都掩盖在衣袍底下。他在后世绝对是令人尖叫的体育生,手臂肌肉紧实有力,在灯火的照映下,流淌着诱人的光泽。   阿璃问:“这个还用涂吗?”这么点伤痕,不会是他自己挠的吧?   绯羽轻轻道:“要涂,特别疼。”   他的尾音是轻翘着的,又低又醇,像喝醉了的小奶狗。阿璃不用看他的脸,光听声音都要被萌化了。   她很小心地涂抹在挠痕上,所到之处,掀起又凉又滑的触感。   绯羽轻颤了颤,他的本意是想让阿璃知道他的好,但是这么摸来摸去似乎陷下去的只有他一个。少年微翘的眼里透出些迷茫,头顶的小花颤颤巍巍冒出来,羞答答地粉了一片花瓣。   阿璃没想到绯羽手感这么好,简直太好摸了。她一路涂抹着,从背脊到腰际,彻底领略了一番绯羽的好身材。   涂完后,绯羽轻声问:“好看么?”   问身材?好看的,阿璃点点头。   “阿璃,我好不好看?”绯羽又问了一遍,伸手勾住她的下巴,微翘的眼眸勾人又蛊惑。   这回是问脸咯?“好看。”阿璃很肯定地答道。   温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那么我和师兄谁最好看?”   阿璃下意识望向殿角的小屋,头顶传来少年不悦的声音,“他早走了,回他自己的殿去了。”   阿璃忙道:“哦,你最好看。”   绯羽轻嗤一声,眼里流转的锋芒里淌过一丝气笑的意味。   但纯情的少年郎撩人手段就这么点,用完他就什么都不会了,乖乖地穿好衣衫。   阿璃在他面前放松的很,比起安静的少年,她更像一位郎君。   她笑着摸摸绯羽的脸,“滑溜溜的,下回还有涂药这好事,还叫我啊。”涂一遍变一片花瓣。   绯羽见她喜欢摸,立刻乖巧地点点头答应下来。心里还有点美滋滋,觉得自己的办法奏效了。   “绯羽我们回天山吧。”阿璃瞥了一眼手腕上的数字,33了,也就是说,她在这个世界只剩九十九天了。   九九归一,代表九十九天之后就能回家,其实也蛮吉利的,她安慰系统。   系统翻了个白眼。   “好。”绯羽下了床,他身上伤口虽然已好,但是体力仍旧不支,每走一步都需要极大的意志力。   他打开旁边的衣箱,从里面抱出一打红色衣衫,全都塞到了巴掌大的小木盒里。   阿璃想起他说的,他收到的东西都在一个小木盒里。   这小木盒也不小啊。   绯羽收拾完毕,小木盒凭空不见。他朝阿璃伸出手,“我们走吧。”   阿璃问:“不喊掌门吗?”   “不必喊,”绯羽声音淡淡,“他见我们不在了,自会回去的。”   阿璃揪心手腕上的天数,怕多待一秒又要跳一下,忙把手放在他的手心。   灿烂的光辉瞬间裹住了他们。阿璃抬起脸,看着在光芒中越发俊美无暇的少年,她觉得她像被太阳环抱,他却觉得他将春色拥入了怀。   *   光芒散尽,大殿楼阁消失不见,他们站在安静的院落里,望着一地的落叶。   绯羽皱皱眉,“怎么这么脏?”他松开阿璃转身去找扫帚。   阿璃望着金黄的银杏树道:“在天上待了那么一会儿,已经三个月过去了。从夏天变秋天,院子不落灰才不正常。”   一阵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有一片卷到了她手臂上。她拿起来瞧了一眼,瞳孔变大,这叶子竟然被剪成了蝴蝶的样子,翅膀上写着,【阿璃你怎么还不回来?】   她又捡起一片,还是蝴蝶的模样,只不过字不一样了,【阿璃,你是不是又走了?真有你的,你真厉害。】字写得很用力,每个都透穿了叶子。   她再捡起几片,上面的字依然不同。【阿璃,求你了,别闹了。我上次什么都没做吧?我保证再不让蝴蝶威胁你了。】【阿璃,幽冥也没有你的身影,你到底去哪了?】   【阿璃,妖舟的丰收节到了,你来我带你看浆鱼竿变的妖精怎么捉鱼。】【阿璃,我哥快疯了,我也要疯了。】   阿璃几乎听到了司千咒的声音,甚至连语气都能想起来。   “在看什么?”绯羽突然问。   “哦,没什么,捡几片叶子看,太黄了。”阿璃将手里的叶子扔下,“绯羽,你这样扫多麻烦,你有没有那种术法,一挥手叶子就都没了?”   绯羽道:“有是有,但我就喜欢自己洒扫。”让他有种这也是他家的感觉。“是不是灰荡起的太多?”   绯羽一挥手,光芒闪过,地上的落叶瞬间不见。   世界清净了。 第57章   手链嗡嗡作响, 阿璃探进去摸到一根玉简。玉简通红,就像积压了多少消息似的。   她刚把玉简抽出来,里面就传出李洛的声音, 她连一个字都没听清就“唰”地塞了回去。   绯羽端着一盆水从院外进来,她忙道,“我最怕水了, 我去外面等你。”   绯羽微讶了下,这满身的桃子味, 还怕什么水?   阿璃嗅觉疲劳,一点都没发觉身上的异样,走出院子很远才把玉简拿出来。   玉简刚一接触空气, 里面的消息就一条条往出蹦。   【阿璃, 姑臧的事已忙完, 你明日有空来姑臧的镇妖司吗?】平和的语气。   【想是你昨日在忙,那今天有空吗?】依旧平和。   【明天呢?】虽然平和但语速较快。   【阿璃, 我昨日去找你了, 但你的同门说你出门游历。你现在在哪里?我在姑臧还可待十日,我去寻你好不好?】声儿压得很低,带着商量的态度。   【阿璃, 可是我在不经意间惹你不高兴了?你说出来,我瞧瞧。】声音低沉, 略有焦躁。   【是不是你身边那个穿红衫子的人不让你与我说话?】   阿璃一条条听着,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身材高大, 身姿挺拔的青年, 那双漂亮冷冽的眼随着玉简的播放,越来越幽沉。   阿璃也不知道听了多久,等她听到最后一条时, 漆黑的天色完全吞噬了最后一丝彩霞,大地彻底暗下来,只有远处那个小院落亮着温暖的灯火。   玉简已经由通红变成浅绿色,阿璃摇了摇,见它不再往出冒声音立刻往手链里塞,但是玉简又亮了一下,李洛的声音轻飘飘地传出来。   【阿璃,我回了长安。你院子最前面那棵大杉树底下埋了一个盒子……你打开看看……瞧瞧里面有什么……】李洛的声音越来越轻,阿璃微微皱眉,扭头看了一眼自己背靠的这棵。   大杉树?院子最前面,最大的?那只有这棵树了。   她捡起一根粗枝条掰成两截,用尖锐的那头抠起了土。   不消一会儿,木棍就m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她丢掉木棍,巴拉巴拉土,一个手指长的小盒子露了出来。   这么小?阿璃惊讶,她吹了吹盒面上的浮土,刚要打开盒子就见前方的院门开了,绯羽站在那里看着她,“阿璃,回来,饭要凉了。”   阿璃忙把小盒子收进手链,起身朝院子走去。   绯羽去食舍取饭已经用了仅剩的气力。他本就不饿,取饭是为了让阿璃吃,勉强陪着她吃完,他的手已经抓不住筷子了。   阿璃见状忙让他去休息。   “你呢?”绯羽问。   阿璃道,“你睡着我就出去收拾碗筷。”   绯羽抿了下唇,用不了多久师兄就会察觉他们不在天界,雷霆万钧地赶下来。阿璃若去了旁边那间屋子,发生什么他都听不到。   “碗筷放在那明天我来收拾,你哪也别去,就在这儿看着我,困了就在里面睡。”绯羽指了指身侧的位置。   阿璃犹豫了下,见他明明困得要死,却死死抓着她的手不放,好笑道:“你不是困了吗,怎么还不睡?”   绯羽轻声道:“我怕我睡过去,你就不在了。”   “怎么可能呢?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你醒来就能看见我了。”   “若是不在呢?”绯羽问。   阿璃随口道:“若是不在,随便你让我做什么。”   绯羽翘了翘唇角,“我让你当着师兄的面亲我,你也做吗?”   “可以呀,这又不是什么难事。”虽然她不敢做,但她敢瞎承诺呀。   绯羽补充道:“亲这里,不要亲这里。”手指点了点唇,又指了指侧脸。   “可以的。”阿璃点头,大不了她哪都不去,死守着这只凤凰。   绯羽垂了垂睫毛,轻笑着说,“行吧。”   少年得了应允,再无心事,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阿璃坐在床榻上,从手链里取出小盒子,“咔”地打开。小盒子里涂着褐色的漆,溜光水滑,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少女惊讶的睁大了眼。   系统忍不住道,“是不是被人取走了呀?哎呀呀,太子留的好东西一定不是凡物,要不咱们报警吧。”   阿璃无语,“你说衙门吗?”   她垂下眼,伸出一根手指摸盒子里面,看是不是有东西隐形了。   “不是啦,我说掌门啦,看这段时间谁来过这里……”系统猛地闭上嘴,惊讶地看着空无一物的盒子发出微弱的光,下一瞬,它就被猛烈的失重感包围,跟着宿主从漆黑的空气里掉落了下去。   绯羽睡得很沉,一点都没发现身边少了个人,更没发现一个小盒子从空中掉落下去,摔成两半,落在了床榻底下。   门吱拗一声被推开,白衣素雪的少年脸上染着浓稠冷意,他刚才去旁边房间看了,阿璃不在那里。眼见绯羽睡在床边,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床他看过,又宽又大。他这师弟从凤凰蛋就养成了习惯,睡床要睡在中间,生怕自己掉下去,他怎么可能睡在边边?   他几步走过去,掀开帐子。   只见绯羽睡得沉沉,身边空着好大一片地。   他惊讶了下,忙凝下心神与天山相合。   温柔地光瞬间从小院向远铺去,天山上的一草一木都在帮着他寻人。但是门派里的各个角落,哪里能找到她的身影。   “绯羽。”白泽伸手推了推他,但是对方根本推不醒。   他心一沉,想起凤凰养伤,神魂会归于混沌,哪里还听得到他说话。   *   阿璃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脸朝下摔入了柔软的垫子里。   她搞不清怎么回事,胡乱往起爬,手摸到一大片温凉的皮肤。   黑暗里摸到什么都是可怕的,她惊慌失措地缩回手。还未躲开,就被一股大力狠狠按回垫子,掐住了喉咙。   阿璃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掐住脖子的那只手又硬又冷。但对方并没用力,只是把她咽喉的要害牢牢捏在手心里。   “谁派你来的,”低沉有力的声音随着凌厉杀气扑到她的耳畔,“王皇后还是李妃?吾不需床上婢,收起那点小心思。”   阿璃大脑还没搞清怎么一回事,嘴就接下对方的话,“好好好,我现在就走。”   黑暗里掐着她咽喉的手微微一顿,温热的黑影便罩了下来,沉沉的呼吸落在她颈边,似乎在闻着什么。   阿璃寒毛都要竖起了,抬脚就踹,但是立刻就被按下去牢牢压住。   低沉的笑意从那人胸腔闷闷传出,他贴着她的耳边说,“即是长辈好意,我就不推辞了。”   阿璃蓦地睁大眼,突然间弄明白了,她应该是被那个盒子带到长安了。   这皇后妃子的,可不就是皇宫。即是皇宫,盒子又是李洛给她的,那压着她的这个人肯定就是李洛了。也不知是谁总往他这里送人,他刚才不是不要吗,怎么突然变卦了?   她忙道:“殿下,我是阿……”温热的手指按在她颈部,那个璃字立刻被堵了回去。   李洛轻笑着捏了捏她的下巴,“吾做这种事最烦女子出声,你安静些,带你享受人间极乐。”   阿璃被他这句极乐吓得要死,嘴里发不出声音,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太子了,抬手就糊上去。   李洛轻轻松松按住她,明晰干净的长指勾松了她的腰带,几下就把她束住。   黑暗放大感官,系统已经躲进识海深处捂着眼喊次鸡。   “宿主,你是看不见啦,他头顶的花正在由黑变灰,已经变了两片。这速度,要不你就忍忍?”   “我忍不了。”少女嘤嘤地哭,撑在她耳边的手臂紧实又有力,拿惯刀剑的指腹粗粝极了,隔着衣衫都能感觉到上面的薄茧,她甚至还能听到脖颈处寸寸逼近的呼吸。   殿下殿下,她无声地喊,扭糖似的乱动。   李洛蓦地一僵,按住她的腰肢,声音又低又沉,“别动。”   阿璃眼泪汪汪,心道,你当然让我别动了。   她继续藤蔓似的扭,企图扭出床去。李洛虽看不见,但是手掌能感受到她的动作。他勾起薄唇,溢出一声低笑,伴随着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耳畔。   “你属虫子的吗?”   *   一阵阴森森的风从皇宫外掠过,虽说各大殿都压着天地至宝,连轴心都绘着大阵。但哪怕整座长安的大阵都动起来,也拦不住幽冥之主。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到黑暗里的任何地方。   季幽落在戒备森严的大殿之外,那些拿着武器的禁卫军根本看不到他。   季幽颀长的身影隐入夜色中,凌厉的眉微微皱了皱。   这三个月,他四处找她。不止是天山,他甚至跑遍大唐十五道,江南道、关内道、河东道。世间没有白烛的气息,他根本就闻不到。   想到她又一次不告而别,心脏的闷疼立刻散发四肢,疼得他直颤。   这不是骗子吗?说好每天都来看他,扭头便不见了,明明在丰都承诺地好好的。   季幽抿了抿唇,狭长的眼尾冷漠又懒倦,他紧紧盯着前方那座大殿。   原本只是快速地掠过,谁知在皇宫上空闻到了浓郁的桃子香。   季幽沉下脸,那座大殿除了桃子香,还有男女缠绕在一起的缱绻旖旎之气。   一股阴火从腹中腾起。   原来……她在这儿啊。 第58章   李洛适应了一会儿黑暗, 再看阿璃,虽不能看清她的全貌, 却能勉强分清她的五官了。少女睁着圆溜溜的葡萄眼,嘴紧紧抿着,不用想也是生着气的。   他突然想起他们初见的那些日子。阿璃很少跟他生气,唯一生气的那次就是他曲解了她的好意。   那时母妃已经过世,宫中再无真心待他之人。因着他是皇后遗子,大唐唯一的嫡子,便成为后宫的眼中钉。每日的食水他都要用银针验了又验,才敢下口。   阿璃给他送来水囊和金黄的三角小干粮, 他自然是不肯吃的, 全部捏碎扔到窗外喂狗。一次两次三四次, 那股桃子味的风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很温柔地问他,是不是觉得窝头太干难以下口?   再一次来,她没有再拿出水囊和黄色小干粮,而是带来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七八样热气腾腾的菜肴, 全是他没有见过的。   她把这些菜拿出来一一给他介绍, 这是松鼠桂鱼、这是佛跳墙、这是樱桃肉、这是梅干菜扣肉、这是粉蒸肉、这是清炒油菜。   但他还是掀翻了那盒菜,践踏了她的好意。   那是他唯一一次听到她的哽咽,她说她要气死了, 第一次给小号充钱, 十块钱的菜就这么被掀了。   他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 但能感觉这些佳肴得之不易。他以为她再也不会来了, 谁知她第二天又来了。元气满满的对他说,她想了一晚上,他是她最可怜的崽, 她要好好对他。   她拿出一堆奇怪的彩色方块,告诉他这是蛋糕,比昨天的更贵,可千万不要糟蹋了。她还笑着说,小孩子都爱吃甜食,她也爱吃甜食。   那股桃子味的风在蛋糕上面留恋地飞来飞去,似乎也很想吃。但最终她没有吃,而是小心翼翼地全都放在他面前,“你尝一尝啊,可好吃了。真的,不骗你。”   少女的声音又温柔又轻软,他就像受了蛊惑一般,用手挑了一下。蛋糕上面彩色的东西有点像酥山,一下就沾到了手指上。   他尝了尝,果然很甜。   在马车里,阿璃问他是不是爱吃甜食?他说生活太苦了,所以吃点甜的。其实不是,他始终都不爱吃甜的。他爱吃甜食,只是因为在那段暗无天日的宫廷生活中,她是他唯一的甜。   李洛将脸埋进她的颈窝之中,紧紧地抱着她。他从不将苦闷说与他人听,就是他的部下也从未见过他露出脆弱的一面。大家都认为他是大唐战神,坚不可摧。可谁知道,在她消失的那段岁月里他几近奔溃。   别人都是可共患难不可同富贵。只有她瞧都不瞧一眼他手中的富埒陶白,山擅铜陵,一言不发就离开了。他发了疯一般寻找她,建立镇妖司,给天下修仙者广发捆妖绳,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把她绑的紧紧的,再也逃不开。   可他真的遇到她时,却又舍不得了。   在马车里,他看到她十指磨破全是血污,他就在想,这么长的岁月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啊。他想对她特别特别好,十倍万倍地补偿她,但是却赫然发现她已经不需要他了。那个穿着绯衣的少年是她新喜欢的人吧?   李洛心脏闷闷地疼,俯下身,抱紧她。   很长一段岁月里,他最想做的就是抱紧她。但是他却只能在假意认错人的情况下,才能这么正大光明将她拥进怀里。   “阿璃。”他轻声道,声音在小小的帐子里显得沉闷又低郁。   阿璃蓦地睁大眼,原来他就知道她是谁?她更气了,手脚不能动,她张口就咬住对方的肩膀,李洛闷哼一声,若是常人这样对他,早不知被剐了多少遍了。但阿璃咬他,他却是乖乖不动,任凭她咬着出气。   系统在旁围观,伸着两只手犹豫着是捂脸还是捂眼,属于季幽的灯突然亮起来,提示它打开套餐。   季幽的套餐灯?它迟疑地转过脸,目光穿过宫墙,落在外面依靠在石头灯上的男子。   宫中禁火,不是特殊日子石头灯不点亮,全凭房檐下的灯笼照亮。但是那点光只够照亮石阶,再远一点就照不到了。   微弱的月色,在男子轮廓分明的脸上打下深浅暗影。能看出是个极好看的人,但看不出是谁。   系统干脆将套餐打开,属于季幽的灯亮起来时,门外那人头顶立刻开出了一朵小花。   “宿主,”它大惊失色喊道,“季幽,季幽在外面啊。”   “季幽?”阿璃失神一瞬,倏地醒回来,“他怎么会在这儿?”   “是香气啦,”系统大声道,“宿主,你在九天之上喝了水你忘了?没吃无香丸当然有香气了。”   阿璃这才明白,为什么李洛一开始误认为她是被人派来了,几秒后突然转变了态度。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季幽得了她的承诺,她却三个月都没去找他。   虽然这也不能怪她,谁让天上人间有时差呢?但是季幽若见了她在李洛床上,一定会嫉上加恨,对他而言这就是呼伦贝尔大草原在他头顶飘啊。这谁能忍?   “宿主,你快点想办法啊,”系统嗓音变了,“季幽朝这边走过来了。”   阿璃瞬间急得要死。她口不能言,只能用力地咬李洛,再加上拼了命地扭动。   李洛微微惊诧,刚才虽然挣扎但并没这么狠,他怕阿璃伤到她自己,立刻抬手按在她颈部。   阿璃感觉一股气体冲破了限制,喉间立刻畅通无阻了。她知道李洛给她解开了禁制,先不计较刚才的事,急急道:“殿下有无香丸吗?”   李洛微微一怔道,“有。”   “殿下快给我吃一颗。”   少女嗓音里都是哭音,似乎急得不行。   李洛没再犹豫,拿过玉枕,从侧边的小抽屉里拿出一个扁盒子,掏出一粒透明的米粒大小的丸子塞进她的嘴里。   一道看不见的禁制唰地由内之外抵挡了香味的蔓延,但是大殿内的空气里还是充满着蜜桃味。阿璃几乎都可以看到季幽在夜风中烈烈的衣裾。   “这样还不够。”她想不到解决的办法,急得直哭。   李洛解开她手腕上的桎梏,快速抬起她的腰帮她系住散开的衣襟。扭头低声道,“青玉、随风。”   随着他的声音,两道黑影蓦地出现在床前。   李洛拿起放在枕头边的锦囊递过去,“派一个宫女拿着这个往含凉殿的方向走。你们两个,一个化为女子模样,一个化为我的模样,该做什么不用我吩咐吧?”   青玉招手,墙边当值的一名小宫女立刻过来,躬身拿起锦囊,转身朝侧门走去。李洛见阿璃浑身发软站都站不稳,干脆将她抱起,快速下了床榻,连鞋都不穿光脚朝殿后走去。   阿璃余光中瞥到那两个男子瞬间变了身形,一个身材变高大,一个身材变矮小。两人钻进帐中,立刻OO@@起来。   李洛路过衣架,顺手扯下一件大氅盖在阿璃身上,这才从小门走出去。   秋季的夜风凉气袭人,但阿璃躲在大氅里却丝毫没有觉得寒冷。走出大殿,沿道的灯笼映出一些光,她终于看清李洛的模样。   与上次不同,他并没带着金冠,而是简单束着发,如瀑般垂到腰际。那双眼漂亮得冷冽,瞧上去冷漠又镇定。   阿璃一脸奇怪地望着他,怎么她什么都没说,他就好像一切都知道呢?这么快便部署了引开季幽的方法,甚至连床里面发生的细节部分都没忘记。   李洛感觉到怀里的少女在看他,低眸瞥了一眼,嗓音里带着点笑意,“不用担心,必不会让你漏破绽。”   阿璃吃了一惊,“殿下知道了吗?”   “知道你都招惹了谁吗?我不知道,”李洛淡淡道。   李洛最善玩弄人心,也没人比他更懂人心。只消一个眼神,一句简单的话,他便能分辨出隐藏的玄机。   这么多年来人神鬼妖一直斗来斗去,看似三界之中人最弱小,但是几万年来,人族却从未失去毫厘土地,一直占据着世间的主导。人具备着妖神鬼没有的东西,这是天地间固有的法则。   所以,他根本不在乎她招惹了谁。半年前,他便借了妖族太子的手解决了烛龙。虽未彻底将烛龙按死,但是至少令妖族和鬼族仇怨已结,为人族的回喘延长了十几年的时间。这回,不过是再来一次罢了。   那外面的阴风阵阵,不就是烛龙的味道吗?   阿璃离开了那所宫殿,见季幽不太可能追上来,身上渐渐有了力气,轻声道,“殿下,放我下来吧。”   李洛微微一顿,“马上。”   他又快走几步,从一条弄巷中拐出去,走进一座院子。院子深处是一座陈旧庙宇,能看出来被很好地维护了,虽然陈旧但是干净得很。   李洛走进庙宇后把阿璃小心地放在地上,俯身紧了紧她身上的大氅,这才转身将桌上的烛台点燃。   灯火亮起,如骄阳般的样貌再一次映在阿璃眼瞳里,广袖长发之上,是年轻太子那张精致且高高在上的面容,淡漠疏离,却又烈火似阳。   真是……太好看了。   阿璃再次唾弃自己三观跟着五官跑的习性,明明刚才在床榻上气得要死,此刻那气却悄然消失了一半。   李洛回头看她,只消一眼便知她想什么。   他抿了抿唇,冷冽漂亮的眼溢出一点笑意,还剩一半是吗?   有什么气的呢?他可不舍得她生气。 第59章   阿璃问:“殿下派去的宫女能引开他吗?”她有些怀疑, 那宫女长得与她不相似,身上没有桃子味……   李洛陆续又点燃几个烛台, 拖来一个软垫拂了拂上面不存在的灰这才递给阿璃,“坐,站得不累吗?宫女手里的锦囊又叫锁香袋。原本是放在我的枕边的,防止有人将熏香等物混入大殿,香袋可以轻易将气味锁紧去。”   阿璃眨了眨眼,“哦,原来殿下早知那香袋吸了好多桃子味,交给宫女让她一路跑着把香味放出来, 好引走……引走那个人是吗?”   李洛轻勾唇角, “正是如此。”   哇, 殿下真是太聪慧了,阿璃感叹。不过若是他反应慢一点,早就被宫廷吃的骨头渣都没有了。殿下的聪慧除了先天拥有,还有一部分都是被环境逼出来的。听坊间说,殿下的母亲是皇帝的第一任妻子, 难产生下了他。   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皇帝十分厌恶李洛,很早就把他丢给不受宠的妃子抚养。   别的皇子皇女都穿的好吃得饱,只有李洛受尽苛待缺衣少穿。没办法, 妃子只好将自己的衣衫改小了给李洛穿。衣衫上绣着粉色的大团花, 李洛穿着它跟兄弟姐妹一起读书, 从早到晚都是窃窃嘲笑。   他的鞋子上也是补丁摞补丁, 冬日穿着夹鞋,冻得脚趾生疮。回去后还要帮母妃提水,那么冷的天, 随便撒一点水在手上,都会冻成胡萝卜般的肿。   但是李洛就像听不见那些嘲笑,面无表情地上下学,兢兢业业地学习六艺。他本就聪慧过人,又勤勉,年底考学,他总是背书破题最厉害的那个,甚至连太傅不曾教到的他也会。   那时他才多大啊,五六岁而已。同等年纪的孩子还在家里玩泥巴,他已经学会识别人心,在夹缝中生活。   听到李洛说睡觉都要带着锁香袋,阿璃感叹,即便他现在握着滔天皇权,仍得不断提防四面八方的恶意。   李洛站在佛台旁,看着裹在他大氅里那小小的一只满脸严肃认真,他眼中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不知她又想到什么了?八成是想起他那些好兄弟散出去的故事。他们生怕他过得太得意,恨不得把他穿过多少旧衣、吃过多少残羹冷炙都讲给百姓听。   “殿下,我现在要走了。”阿璃站起来说,伸手从手链里去摸遁地符。她来的太过蹊跷,虽然知道是李洛的手段,但是想到跟绯羽的打赌,她便坐不住了,一定得赶在绯羽醒来前回去。   李洛见她摸啊摸的,细眉越蹙越皱,轻笑着说,“不必找了,那个盒子除了能把你带来,还可以将你身上所有的遁地符都化干净。”   阿璃睁大眼,不可置信地重复,“所有的遁地符?”殿下想的也太全面了吧,知道遁地符可以将人瞬间带走,便用宝物将遁地符化掉。这是来了就别想走的意思吗?不过那些遁地符原本就是李洛给她的,就算他要收回去也无可非议。   就是这个心思实在重得可怕,不愧是皇宫里长大的小孩。   “你不用害怕,”李洛慢悠悠地说,“你在这儿待半日,我便把你送回去。”   “怎么送?”阿璃下意识问。   李洛笑着说:“遁地符啊。我拿走多少张,双倍还你。”   阿璃迟疑了一下又问,“殿下不能现在就放我回吗?我还有事。”   “有什么事呢?”李洛淡淡道,“着急找你身边那个穿红衫的人吗?”他垂了垂睫毛,心有点发闷,她来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就急着想走。   阿璃刚想辩驳就见李洛头顶的小花冉冉升起,三片黑花瓣,三片灰花瓣。她咦了一声问,“我记得你说他就变了两片花瓣啊?这里怎么有三片灰花瓣?”   系统道:“哦,就在他抱着你走出大殿的时候,因为高兴就变灰一片花瓣。”   阿璃被这句话说得脸颊发热,什么叫抱她高兴……   系统:“宿主啊,你可别挑了,你看我们现在只有三月时间。满打满算你都没有六个崽。养过的崽崽虽然好妒,但是胜在顺毛摸摸就会高兴。”   “我替你算好了,季幽、绯羽、白泽、司千咒、司千夜、李洛,正好六个崽。不然你真去养卖货小哥吗?你有包养他的灵石吗?”   阿璃:“……”   她看了看李洛头顶正在展示自己不高兴的小花,那片灰花瓣隐隐有要变黑的趋势,她忙道:“那我便在殿下这里待半日。只是我在这里做什么呢?皇宫规矩应该很严吧。”   听到她要留下,李洛表面一副淡定模样,但头顶的小花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情,飞快地变灰一片。   “你在我的大殿没谁要求你礼数,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他沉吟了一下道,“这些年我收集了许多好厨子,让他们给你做菜吃好吗?或者你喜欢吃点心吗?不管是长安流行的,还是淮阳流行的,他们都能做出来。”   阿璃想到在马车时,李洛大半夜还让人送点心,忍不住心里发涩,殿下小时候一定吃了不少苦。   李洛环顾了一下小小的庙宇,眼中露出一丝怀念。他随意走了几步,似乎发现了什么朝角落走去。   阿璃的视线始终追着他,见他俯身推开一块地板,有些好奇便走过去看。之间那块青石板下是中空的,里面塞着许多稻草。李洛从稻草下掏出一个小布袋,捏了捏,里面发出“波凌波零”的声响。   他笑着说,“叫人修补了这里,但还是拉下这件东西。”他抽开布袋上的绳子,往手心一到,“哗啦”一声,滚出来好多木头块。李洛连忙收手,往回装了一些。   阿璃蹲下来,伸手捻了一颗看,这些小木块颗颗打磨的光滑,有长方形的,也有正方形的,看上去十分可爱。   “殿下,这是什么?”   李洛垂了垂睫毛,轻声道,“没什么。”将小木块“哗”地全收回袋子里,掩进袖中。   他少时一直很想送阿璃东西。只是他连饭都吃不饱,怎么可能拿得出像样的好东西。那日在大殿,父王考教众皇子学识,只他一人答出来。父王叫人拿出一匣子珍品,有精锐的匕首,有弯弓还有书卷和文房四宝,都是男孩子们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选了许久,最终拿起来角落的糖盒。这是一盒酥,由西域进贡而来,非常难得。皇子们明朝暗讽说终于知道他的大志,就连父皇也沉下脸。   只有他知道,女孩子都爱吃糖,马上到上元节了,他拿不出漂亮的玉佩,也拿不出镶着宝石的发带。这盒酥是他唯一能给她争取到的好东西。   但是酥最终还是没能送到她的手上。在出大殿的时候,他被抹在石阶的油滑倒了,一盒酥全部滚在了石阶下。   他不知道那是哪位好兄弟吩咐手下做的,那时他的力量太小,无法做出回击。只得回到庙宇,用木块削了一包假糖果。但是当那阵桃子味清风来时又递给他香软的蛋糕,他再也无法拿出这廉价的礼物。   窗外的天空渐渐发白,李洛受到属下发来的消息,说皇宫中再无阴气,那位已经离开了。   李洛站起来道,“我们回去吧,那位……已经离开了。”   阿璃微微睁大眼,“离开了?”   李洛点头,“他估计也没搞清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皇宫,但是他一次没找着,今夜肯定还会来。不然你今晚还留这儿?”   阿璃笑了一下,“殿下,我还留这儿不是很危险吗?当然要回去了。”   李洛:“可你不是不想他找到你吗?”   阿璃捻了捻衣带,“也没那么不想。”只是不想在昨晚那种情况下被找到而已。她消失了三个月,亡魂三个月找不到去幽都的路,也不知有多少积压在路上,想想就可怕。   李洛手指攥紧,眸子隐隐发寒。   过了好一会儿,他朝她伸出手去,闻声道:“走吧,东宫典膳房的朝食都要凉了。”   阿璃想都没想就将手背到后面,小声地说,“我自己能走。”   李洛见她不肯让他碰,心脏闷疼了一下,垂下手去,“也行,只是你要拎着点披风,别让它绊倒你。”   阿璃俯身将披风拎起来,跟在李洛后面朝外走去。但谁知,在出门槛时,她却莫名其妙地往外栽去。   李洛眼里流转着一抹笑,伸手将她接在怀中,“你瞧,我的话还未过一刻。”   阿璃心里大叫奇怪,但是手却早已紧紧攥在李洛的手掌里。   在他们离开后,庙宇的门槛处慢慢浮现出一道人影,正是昨夜出现的暗卫随风。他瞧着远去的那对人影,感慨东宫这活儿不好做。又得扮成女孩与同僚假装亲热,又得躲在暗处随时按照殿下的话给人使绊子。   以后还不知有多少奇奇怪怪的事情要发生。他堂堂北耀星君却得干这种活计,实在是窝囊。但不做又不行,一日认主终身侍主。殿下未转世前便是他的主人,这个主人当然会生生世世做下去。 第60章   昨晚阿璃掉落东宫的时候正赶上深夜, 李洛刚睡下不久。触目所及一片漆黑,现在再看却是极宽大的殿堂, 用幔帐分成两大块,一块是内寝殿,一块是外书房。   东宫就像一个小朝廷五脏俱全,为了给继承人创造顺利接班的条件,一应人手都配备到位了,甚至还有专门的官署詹事府。平常李洛便在外书房处理事务,而内寝殿靠近窗户的地方摆着一张食案就是吃饭的地方。   没有阿璃想的那么奢华,甚至连珍宝架都没有。李洛的东宫就像他本人一样, 内敛而不张扬。   食案上已经摆好了饭食, 主食有芝麻粥、杏仁饧粥、A还有胡饼。小菜是煮熟的菠菱菜和撕碎的茄子淋上酱汁。唯一的一道肉食是切鱼脍, 又白又薄堆在金盘里很是好看。   看似简单,但是光那道菠菜和茄子已经是长安非常昂贵的菜了,全部来自大食,算是进口食品了。   李洛指了靠窗最明亮的位置让阿璃坐下,他则在她对面坐下。   东宫的婢女和侍从从未见过如此情景。殿下不喜奢华, 从不让人上诸如菠棱菜这种价比黄金的蔬菜。他也不会在早上吃鱼, 还是要的最新鲜的鲈鱼。最最重要的是,他竟然将那个小姑娘让在他的主位上,而他坐在她的下首……   这不是大不敬吗?   李洛治下严厉, 整个大殿无人敢发出声响。大家都只偷偷瞟着, 看那位做什么事都极其认真的殿下, 连饭都顾不上吃, 只顾着看姑娘。   李洛单手支着下巴,看阿璃吃东西。他以前就无数次想象过跟她一起吃东西的场景,跟她一起吃饭, 东西一定会倍加香甜。但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反而对碗里的食物没兴趣了,只想盯着她看。   阿璃吃东西的模样真好看,一小口,一小口,就是吃的太少了,这么快就停下来了。   “你怎么就吃这么点?”   “嗯?”阿璃瞥了眼李洛面前的A汤,里面的面片都坨了,“殿下不也只吃这么点?”   李洛拿起筷子,“我看你看入神了忘记吃了。”他一边挑面片,一边将鱼脍推到阿璃面前,“吃点这个。”   阿璃道:“我不爱吃鱼”   不爱吃鱼?李洛默默记下,把鱼脍加入黑名单。又瞧了瞧阿璃面前的食物,凡是汤类的一点没动,只咬了几口胡饼吃了点蔬菜。回想起那日在马车中,他给她伤口涂抹烈酒那浓重的桃子味,立刻判断出来她不吃汤类食物的原因。   想来这股桃子风不止招惹了他一个啊。她还有更惧怕的事情,所以才要时刻掩盖味道。   李洛敛了敛眸光,朝墙角站着的婢女道,“把点心上来。”   不多时,食案上就摆满了长安现下最流行的甜点。酥山、风见消、奶酪浇冻樱桃、透花糍、樱桃毕罗、清风饭和千层糕,红香绿玉煞是好看。   阿璃看了一下,除了她吃过的几种,透花糍是糯米打成花的模样,里面塞上豆沙馅料。樱桃毕罗则是一种蒸的食物,外皮薄而透明,里面装着去了核的樱桃肉。樱桃果色不变,在薄皮里朦影玲珑,十分美味好看。   而清风饭则更像是后世的绵绵冰,用糯米饭、琼脂和牛奶拌匀,浇上蔗浆,清爽极了。可以说大唐将冻奶油食品已经做得非常地道了。   阿璃吃尝了几口没吃过的便放下勺子。大殿的墙边站着数十个宫女侍从,那一道道目光盯着她根本不好意思多吃。   李洛在她放下勺子后,冷淡地抬起眼,那一道道目光立刻颤抖着消失了。   阿璃吃完,李洛才开始吃。似乎是少年的经历让他格外珍惜食物,只要是他食盒里的,他都吃的干干净净,一点没剩。那些点心小巧玲珑,他也一口一个吃掉了,优雅又利落。   待婢女将食案收拾好以后,太子詹事来访。詹事就相当于尚书令,是东宫詹事府的一把手。李洛沉吟了一下,转身从矮柜里取出一个大木盒放在食案上,低声说,“你在这里玩儿,我把他打发走便来陪你。”   一位侍从过来给李洛整理衣衫。他是从小跟着李洛的,仗着陪伴的时日长,一边捋着衣裾一边小声道:“郎君不是已经推了今日上午的政务了吗?陈詹事怎么还来?”   李洛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若不想做下去了,我可以把你打发到典设局。”   这会儿功夫,太子詹事已经走进来了,李洛立刻走到外殿。   阿璃打开木盒,里面装着一堆女孩子玩的东西,九连环、泥人、不倒翁、锥鸡翎、铃铛、面具、竹猫儿、宜娘子……零零碎碎一大堆。能看得出来,这些东西有的陈旧似好多年前就买了,有的簇新像是刚刚买的,每样都被主人珍惜地摆放在盒子里。   阿璃自然不会真的玩这些,略看了看就放了回去。   外殿之上传来詹事的说话声,“郎君怎可总这样?就是不要奉仪、良娣之类的,也得把太子妃定下来啊。陛下三番两次让您选,就是陛下自己都没得选,太宗定下是谁就是谁,但您理都不理。”   李洛没说话,余光透过穿花格瞥了眼坐在那里的少女,她脸上神情未变,似乎根本不在意他跟人谈论婚嫁的事。那种漠视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压根就没把他考虑进去。   李洛垂了垂鸦羽,淡淡道,“我已做了决定,詹事请回吧。”   太子詹事以为李洛在皇帝给的人选里有了主意,立刻松口气,“郎君定下了就好。”   詹事走后,李洛略站了站重新走回内殿,阿璃已经把盒子盖好了。   “怎么,不喜欢?”李洛问。这都是他这些年一边找她一边买的。库里还有几大箱,这些是他认为有趣的特意挑出来。少时他没有能力买这些,见皇妹们人人玩的欢喜便记下来,觉得这是女孩子喜欢的东西。   “特别喜欢。”阿璃脸上带着灿意道。将心比心,如果她认真选的礼物,被对方慢待,心里一定会不爽,更何况这是李洛选了好几年的东西。   但是听完她的回答,李洛头顶小花隐隐有了要变黑的趋势,阿璃就知道没骗过他。她心里跳出个大大的窘字,这个崽崽也忒难哄了点。   李洛默了一下,“还有些东西给你。”他挥了下手,侍从搬来几个大箱子,打开来里面都是金光闪闪的宝器。   “这些都是我搜来的天地至宝,修仙者能用的上的东西。你……喜不喜欢?”   阿璃瞧了一眼,她对乱七八糟的宝器不感兴趣,只对里面掺着的灵石感兴趣。这些灵石若拿去给卖货小哥肯定能堆成一朵小红花。   李洛见她眸光只亮了一下便没了兴趣,知道也不喜欢。默了须臾,问,“这些你也不喜欢,那你喜欢什么呢?”   阿璃扭过头道,“殿下不必如此,我只要能见到殿下就很高兴了。那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