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给男配撑腰(快穿)》作者:微桁   文案:   非天道之子的男配,不过是小世界中垫脚石,催化剂般的存在。   本性良善,付出所有,却不得爱与善终。   白倾倾来了,把救赎和温暖送到男配面前。   小世界――   *遍体鳞伤的斗兽奴隶X冷傲不羁的大公主   冀衡:你是我永远的殿下。   *爱撸毛团的残疾暴君X毛茸茸香喷喷的白狐   白倾倾:别rua了,再rua秃了。   *面冷心热的体弱太子X欺负人的骄纵刁蛮小郡主   徐重衍:原来她只是想引起我的注意。   *黑化的反派首辅X被赖上的侯府真千金   安玉祁:第一面就亲我,她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女子。   *陷入情劫的师尊X以身入魔的小徒儿   风寻砚:我知道,那晚的人是你。   甜宠快穿,甜甜的感情线为主   1v1,男主是同一个人   一句话简介:拯救悲惨男配   立意:心向美好之人都有获得幸福的权利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甜文 快穿   搜索关键字:主角:白倾倾 ┃ 配角: ┃ 其它:晏,弭 第01章   烈日当空,晒得地面都冒起丝丝热气。   一辆精致华贵的马车从远处缓缓而来,路人看见了纷纷退避开。   马车的垂帘是上等珍贵的料子,能将炎炎热风尽数隔绝在外。随着马车经过,清而不腻的冷香随风飘散,四角珠铃晃出清脆声响。   光是看一眼,就觉得沁来了一股子凉意。可想身在车内,该是如何舒意凉爽。   马车在经过大街口时,车内之人突然叩响了车壁。   车前的侍女忙靠近询问:“殿下有何吩咐?”   里头传出一道轻柔冷淡的女声:“停车。”   白倾倾让马车停下后,不动声色地呼出了一口气。一点下令停车时的高冷姿态都没有,还忍不住咬起了指尖。   一刻钟前,她睁开眼,自己就身在这辆驶动的马车上了。   马车内宽敞又奢华,身下垫的不知是何织物,摸上去冰冰凉凉的,手边的抽格里都是精致的小食点心,车内一角还摆着降温的冰块。   她衣饰华美,身份高贵,穿成了一位公主。   白倾倾本来是在摘仙灵草的。谁想草还没摘到,却一脚跌进这个秘境里了。   不知道该说自己运道是好还是不好。   若说运道好吧,天下修士都是费尽心思,连掐带算的到处寻找秘境,结果她随意一走,就撞进了正好开启的一处秘境里。   大概能叫其他人羡慕死。   可秘境凶险难料,别人闯秘境都是做足了准备来的,哪像她这么抓瞎。她只是个还差一点点才能筑基的练气小音修啊!   白倾倾想起她刚长好的那株增进修为的仙灵草,她的筑基可全仰仗它了。万一枯了她得心疼死,就后山那只大白鹤也老惦记着偷吃呢,她得赶紧在草被叼秃之前出去。   白倾倾想到这就打起了精神,一细察发现这似乎是穿书秘境。   秘境的类型众多,全看制造秘境的大能心思,常见的有探险寻宝历练的,也有这种需达成某种任务的。   此处是秘境,亦是个毫无灵气的凡境小世界。   白倾倾安心了一点点。若闯进的是什么刀山火海的凶险之处,她大概就要命丧于此了,谁还关心仙草秃不秃啊。   在叫停马车前,白倾倾便已接收完自己的身份和任务。   此世分五国势力,此处是夏国,而她是这夏国的大公主。   秘境会受到闯入者的影响,她这个大公主便也还叫白倾倾。   她的任务目标是一个奴隶。   这个奴隶原本会被一个叫柳湘龄的姑娘所救,之后又因为她的善良和恩情而心生爱意。   但是女主柳湘龄的心中另有他人。   这奴隶便只能将这份卑微的感情埋在心里,默默守护祝福着她,最后也是因为保护她的夫君,死在了战场上。   白倾倾要做的,就是改变奴隶这悲惨凄凉的命运,使他能和和美美幸福一生。   白倾倾一下就有了想法。多的不说,她得先一步将那奴隶救出来。别让他与柳湘龄遇上,这悲情爱恋的第一个结就不会扣上。   好在她这大公主的身份,有权有势有钱,做什么都很方便。   快些救下那奴隶,也能早些完成任务出去,好保住她那株鲜美的灵草啊。   于是白倾倾就让马车停下了。   她睁眼前,这马车原本是要去她太子亲哥那儿的,也就是最后娶了柳湘龄的那个男人。   不过在她这,男配才要紧。天道之子的男主就先往边上靠吧。   白倾倾放开了自己的指尖,捻了捻指腹上的牙印,又端起语气道:“忽然不想去东宫了,去赌楼吧。”   殿下突然改变主意,侍女也习以为常,只应道:“是。”   马车调转了方向,往赌楼而去。   她深得父皇宠爱,又与太子最亲近,是夏国最尊贵的大公主。加上性子喜怒无常,本就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人,倒是让白倾倾方便许多。   未过多久,马车就稳稳停在了赌楼前。   这个世界,存在着奴隶制度。寻常奴隶都可以贩卖交易,多是当粗使劳力来用。   还有一种特殊的奴隶,叫作斗兽奴。   专门挑选出来用与猛兽搏斗,供看客们消遣作赌的。   白倾倾要找的那人,就是一个斗兽奴,奴隶号是寅七。   斗兽场要管制猛兽,避免逃出街头伤人,不是寻常赌坊可建的。赌楼是都城中最大的赌坊,都城唯一的斗兽场就建在赌楼的地下一层。   寅七应该就在那里。   大公主的车驾一到,赌楼的大管事得知亲自出来相迎。白倾倾下了马车,端好大公主的高冷姿态,淡淡扫看一眼。   赌楼门前已先一步清人以免冲撞,侍女宝珠在旁替她打伞遮阳。   白倾倾一身月白薄纱,裙袂随风轻飘,衬出如仙般曼妙纤细的身姿。纯白无暇的珍珠坠在耳间,脖颈修长肤如凝脂,如墨青丝柔顺垂落在腰际,因光照之故,时而淌过明亮的金色长纹,贵艳不可直视。   赌楼大管事低头上前行礼,请大公主入内。   白倾倾轻抬下巴,却是在心里默默数了数。从马车下来再进赌楼,撑死也就五步路,原身这派头果然挺大的。   大管事将人请入,便在前引路要往楼上走。大公主虽是女子,却生性不羁,偶尔也会来赌楼逛一逛。因此赌楼特地给她留有专门的雅间。   但白倾倾却并没往楼上去,而是说道:“去斗兽场。”   大管事一愣,宝珠也略有些惊讶,看了眼自家主子。   殿下以前来赌楼,也就是随便玩玩打发时间,但她从来不看斗兽的。   惊讶归惊讶,赌楼立即派人去将斗兽场最好的房间收拾出来。   大公主既然今日有兴致去斗兽场,自然是不好怠慢。   不管是斗兽奴隶还是猛兽,都不是省油的,场子特地建在地下也是防着逃跑。   白倾倾一下来,就闻见了一股浓郁不适的血腥味,一眼扫去,场子中看客赌客们众多,个个正情绪高涨,叫嚷着什么。   她仔细听了一二,原来是刚结束了一场,赌赢了的欢呼,输了的咒骂。   白倾倾迈进替她准备的房间,发现她这儿观看的视野十分之好。于是只一眼,就清清楚楚看见了斗台中尚未来得及清理的一团团血渍和奇奇怪怪的碎渣。   白倾倾:“……”   妥妥一个正面暴击。   虽然下来前已经做了心里准备,可白倾倾还是一下皱起了眉头,忍着不适抬袖遮挡了一下。   她一个修士,见血见肉的场面也不是没见过。但就她这点修为,见识也实在很有限。   小心脏还没修炼的那么坚韧,跟那种脚踩一地血尸眼皮都不眨的大修士比不了。   侍从当她是厌恶场中的气味才遮挡的,便在房中点上了熏香。   等房间中的香气渐渐驱散了血味,斗台上也已经被清理完了。   白倾倾端起茶压了压胃,余光偷偷打量了下她身边人的神情,个个都冷静的不行。   更没人觉得他们大公主会被这种场面给吓到。   原身平常是有多莽?连身边伺候的人都能这么淡定。   白倾倾这个小小弱鸡又想咬手指了。   眼看场中已经开始下一轮的赌注。白倾倾想起来,她又不是真来看斗兽的,直接找到人带走就是了。   将奴隶和猛兽关起来撕斗有什么可看的,在他们那只有邪修才这么搞呢。   赌楼的人就候在门外,白倾倾吩咐宝珠,让她叫人进来。   那下人还以为殿下是有兴致也要押一把。   白倾倾搁下茶盏,正要询问,却听见场子忽地又热闹起来,四周喊声不断。   声音太杂乱,难以听清楚,但她还是隐隐约约从其中捕捉到了寅七二字。   白倾倾心头一提,转头问那下人:“他们在喊什么?”   下人回话,他们是在喊下一场斗兽奴的名字,寅七。   他们这儿的奴隶,都是以这种方式命名,若是人没了,新来的就顺着再补上。   不过现在的这个寅七可不得了,愣是在好几场中都活了下来。   这一场好些人也是冲着他来的。   随着看客们的呼嚷声渐起,斗台两侧的闸门被推开。   寅七撑着眼皮抬头,瞳仁似是被外面光线刺到,一下缩了起来,只匆匆扫了一眼斗台四周的人影,就被人从身后猛地推了一把。   他一下被推入了台中,脖子上戴着的镣扣拉动了垂在身后的粗长锁链,哗啦一声在地上拖曳出刺耳屈辱的响动。   场中也因他的出现,响起了银钱滚动押注的声音。   另一侧放出的,是同样缚着锁链的一只偏瘦的猛虎。斗台中并无他物,只有寅七这个男人正正落在了它的眼中,吸引了它所有的注意。   寅七抬手按着胸口,几日前那场的伤丝毫不见好,连呼吸都是裂骨断筋般得疼。   上场前,心底仿佛有什么声音在劝他放弃。他不过是一个低贱的玩物,不是死在这一场,就是死在下一场。   可此刻一感受到对面威胁的气息,他就瞬间绷紧了身躯,强打起精神戒备迎战。   他也不明白自己是为的什么。拼命挣扎除了多苟延残喘几日外,又能有什么区别?   也许,他这条命就算再卑贱,也还是在渴望活下去吧。   从白倾倾这儿看出去,正好对着寅七,只见他黑发杂乱遮挡,脸上处处血污淤青,看不清面目。赤.裸的上身微微弓起,层层叠叠不知遍布了多少伤痕,触目惊心。随着他的动作,还有伤口在开裂滴血。   白倾倾不再多想,掷声道:“停了这场斗。”   “这个人我要了。” 第02章   寅七已经做好了这一场死斗的准备,然而脖子上的锁链却突然被拽紧,将他猛地往后一拉。   他的身上本就随处是伤,毫无防备被这么一拽,拉扯到腿上的伤处,直接跪下了。   他不知赌楼为何突然干扰。难道是因为赌盘,想要他死在这一场?可一抬头,却见对面猛虎也被拉走了。   寅七还没明白,就被人拖曳了回去,接着颈后受了一击,眼前彻底陷入了昏暗。   白倾倾命人将寅七带回了公主府。   寅七是先一步被送回来的,白倾倾已让她府上的御医去给他看伤。   等她的车驾在大公主府前一停稳,白倾倾也顾不上让宝珠给她打伞了,入府便直接往寅七那儿去。   虽说寅七在遇见柳湘龄前,应当死不了。可白倾倾想着他那副惨兮兮的模样,总觉得有点悬。   宝珠跟在一旁心想,怪不得呢,殿下对斗兽一向没兴趣,原来只是想捡个有本事的奴隶回来消遣。   张太医常住大公主府,是专门为她诊病调养的老御医,此时已经听了她吩咐在给寅七看治了。   白倾倾迈进安置寅七的房间,一下被浓浓的血味冲得皱了眉。得知那边竟是把人打晕了送来的,就恼得想把那斗兽场给拆了。   这寅七看起来命若悬丝的,这要是给打坏了,她还怎么完成任务离开。   不过想归想,奴隶制度在这儿存在这么久,涉及太广,赌楼背后又牵扯诸多权贵和利益,并不是她嘴皮子一碰就能拆掉的事。   这些以后再议。   人她带回来了,算是完成了第一步。眼下救治才是第一位的。   白倾倾走到床边,看了眼他身上的大小伤口,问道:“张太医,如何?”   此人虽然是个奴隶,可这等伤势,张太医看了也忍不住叹气。他只说暂时性命无忧,不过这人从头到脚都是伤,处理起来还得费好一阵功夫。   白倾倾看着仍旧昏迷的寅七道:“只管治,用最好的药。”   张太医看她一眼称是。   看来大公主对这个新带回来的奴隶,很是感兴趣啊。   宝珠嫌此处不干净,脏了主子的裙袂,而且又是用膳的时辰了,便走近殿下请她先回去。   白倾倾想做什么,府上是无人置喙的。不过她心想自己在边上站着,张太医施救也不方便。于是派了些人留在这帮着张太医后,就暂且先离开了。   张太医那边带人一直忙到天黑,总算是把寅七的伤处都基本处理了一遍。   人中途醒过片刻,被喂了碗药后又沉沉睡过去了。   白倾倾刚洗过澡,听了张太医的回话,心里惦记着,便直接过去看看状况。   房中血的气味已经散了,取代的是浓重的药味。   白倾倾在床边停住脚步,俯身看了看,张太医这药上的很尽心,都快把寅七裹成蚕了。   年轻奴隶仰躺在柔软的枕席中,薄唇紧抿,如刀般锋利的线条从下巴沿着喉结往下,直到被脖子上的绑布阻隔。   白倾倾在赌楼见过他脖子上戴着的铁镣,那样粗重,怕是把皮肉都磨坏了。   尽管是夜晚了,房中仍然有些闷热。白倾倾见他紧闭双眸,额间在止不住冒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疼的。   她怕这么闷下去,会把伤口捂烂了,便问张太医这样的伤者屋子里能不能用冰。   张太医愣了下才道可以。   房中闷热,能降一降温自然是好的,只是谁会想到给一个奴隶置冰呢?   “宝珠。”白倾倾看向身边的侍女。   宝珠明白了,立即出去吩咐人抬冰进来。   大公主突然看重了一个奴隶,下人们并不觉得有什么,主子的兴致向来都是一阵阵的,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尽管如此,这奴隶能得殿下几日关切,也是上辈子攒来的天大福气了。   等下人们将冰摆在了角落,白倾倾就让人都出去了。   此处没了别人,她一撩袖子去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   寅七的眉头拧皱着,一副并不安宁的神色。白倾倾瞧他这遍体鳞伤的样子,咬了咬指尖,觉得自己光看都觉着疼。   她仔细打量后发现,原来他年纪和她也差不了多少,身型修长,宽肩窄腰,只是挨饿久了,又满身带伤,十分消瘦。   虽然脸颊伤处正上着药,但从露出来的地方看,样貌其实也一点不差的。   白倾倾看他额头上都是汗,便掏出帕子帮他擦去了。他的额头有点烫,张太医说是用药的关系,人会有些发热。   躺着的人似有所感,眼皮动了动。   寅七感觉自己就像是陷入了一个热漩涡中,不断被抛起又落下,身上的伤口时而疼痛,时而舒适。   过了很久漩涡停下,他的伤竟渐渐没有那么难受了,此刻鼻尖还有一丝淡淡的清香萦绕。   他好不容易撑开一丝沉重的眼皮,模模糊糊看见身边有一个白衣女子。   白倾倾见他双眼才睁了一条缝,就一副想要挣扎着爬起来的样子,忙摸了摸他额头道:“别动,好好歇着。”   女子柔软的手心,轻抚在他额上,十分温柔,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   寅七眼皮再次阖上时,脑海中只划过一个念头。   他应当是死了吧,否则他又怎么会看见天上的仙子呢?   白倾倾凑近了瞧,见他又睡过去了,叹了口气。   这样的小可怜,难怪有人搭救了他,就掏心掏肺地把命都愿意给出来了。   白倾倾一开始还只是将这人视作任务目标,可在这一刻,却是真的心有不忍了。   他要是继续留在那地方撕斗,还不知会再添上多少伤。   白倾倾心想,反正她的身份在这,以后多关心保护他就是了。身体是肯定要调养好的,还能让人教他些本事。最后给他牵一个互相喜欢的姑娘成亲,幸福美满过一辈子。   也不知他会喜欢哪样的姑娘。   “没事没事了。”白倾倾又摸着他额头说,直到他拧着的眉头舒展,气息平稳,才起身离开。   ……   寅七第二日醒来时,盯着价值不菲的寝帐,摸着身上仔细包扎过的伤口,呆怔了许久。   房中的冰是一早新送进来的,为室内带来丝丝凉爽。   寅七撑着坐了起来,掌心碰到了身下柔软舒适的床铺,搭在下身的一条不知什么料子的薄被滑落。   他睡过硬板,草垛,脏污的泥地,更多的是什么都没有的冷硬角落。   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柔软的床榻上醒来。   身上那些日夜折磨他的新伤旧伤,都已减弱了疼痛,闻着药味,就知是他根本用不起的药。   寅七坐起后就僵在那儿,因为他从小就被卖成了奴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形,就连做梦都不曾有过,他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忽然间,他回想起了迷朦中看见的那道曼妙身影。   身上的伤提醒着寅七他并没有死,那么白衣女子也不是天上的仙子。   那她又是谁?是她为他治的伤?   为什么?他不过是一个奴隶啊。   从门外突然进来了一个侍从,寅七因陌生的环境和动静瞬间绷紧了身体。   侍从进来后,并未看他,只是将端来的粥点放在了桌上便退了出去。   粥香一下飘散出来,这香气就像一把钩子,从桌上飘到了床上,勾得他空空的胃开始发疼。   粥碗边上还放了几个松软的蒸糕。   香,好香……   寅七以前闻过这种食物的香气,但也只是闻过。   奴隶的食物,不过是一天两块干饼而已。在斗兽场时,额外能有一小片干肉。   他的视线落在桌上,虽面无表情坐着,心里却纠结又挣扎。但最后还是没有过去。   这不是一个奴隶配享用的食物。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那粥点是给谁的,他不能乱动。   然而他是真的感到饿了。   寅七想,若再进来人,他就问问,能不能给他一块干饼。   白倾倾抱着大枕头翻滚着醒过来,看看外面天色已经很亮堂了。   这床又宽大又舒服,绸料丝丝滑滑,白倾倾觉得任谁躺上去都抵抗不了。   她一醒,宝珠便带人进来伺候她洗漱梳妆,饭菜也很快摆了满桌。   白倾倾昨天就尝过,知道这府里的厨子手艺很好,道道都是美味珍馐。   吃饱之后,她轻轻揉着肚子往躺椅上一靠,真是太满足了。   好吃好睡,还不用一早爬起来修炼,也不用抱着一小袋银子抠抠索索。   大公主殿下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   白倾倾享受地瘫了一会,又赶紧坐了起来,揉着脸颊拍了拍。   白倾倾啊,你万不可被这些奢侈享受给勾去了心神,堕落了还怎么修行?   这肯定是秘境的邪恶阴谋,想要引诱她坏了心境,毁她筑基大业。   警醒警醒,不能上当!   白倾倾已经试过,这儿没有真气灵气,术法用不出也无法修炼,所以修心就更紧要了。   在一番自我勉励之后,白倾倾想着昨日带回来的人,便问宝珠他醒了没醒。   听宝珠说人醒了,她便起身打算过去。至于张太医,都忙一天了,还是让他晚些时候再去看看吧。   白倾倾到时,就看到寅七直挺挺坐在桌边,紧抿着唇盯着桌上的粥点,一动不动,像是和什么较劲似的。   因她的出现,他才突然间被惊动,一下子站了起来。   寅七一抬头,就看见了面前高贵艳丽的女子。在她的视线落下来时,从心底里钻出了一丝疑惑和不知所措。   但很快他又认出来,昨夜半睡半醒间所见的那仙子般的女子,正是她。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   宝珠见他一个奴隶竟敢直直盯着主子看,还越靠越近,不禁恼斥道:“放肆,还不快跪见大公主殿下。”   寅七止步,宛如当头一盆冷水灌下,瞬间清醒,她竟是大公主?   他才意识到刚才的自己有多无礼放肆,这样的奴隶,多是直接打杀了的下场。他忙低下了头,跪在她脚边见礼。   白倾倾见他直挺挺就跪了,动静之大,包扎着的纱带都崩了几条,还跟全然不知疼一样。   膝盖磕碰的声音她听着都牙酸。   “起来,我又没让你跪。”白倾倾说道,淡淡扫了宝珠一眼。   宝珠讶然垂了头,主子这是意指她多事了。她明白了,看来主子对这奴隶,比她以为的还更上心。   听殿下让她退下,宝珠应是退了出去。离开后她便去吩咐这院子上下,得待这奴隶用心一些,免得惹了主子不快。   白倾倾见寅七起来,还想扶他一把,结果他后退两步避开了。她也只好把手收了回来。   看着已经放了些时候的粥点,白倾倾问他:“怎么不吃?”   他愕然抬头,又飞速垂眸,喉间虽被香气勾动控制不住地滚动,却仍不敢相信:“这是,给奴的?”   “这房中,难道还有别人?”   白倾倾不知说啥好,他怎么好像傻傻的,难道脑袋也伤到了?   寅七自然都明白,有人送来了食物,而这里又只有他,一切都那么显而易见。只是他实在不敢去妄想。   他过了会才道:“赏奴一口干饼就好。”   “那怎么行。”白倾倾在桌边坐下,摸了下碗壁,还是温热的。   张太医说他常年挨饿,肠胃得养一阵子,怎么好吃那种干硬的东西。   “你快过来,都吃了。”   寅七微微迟疑着,可他真的很饿。他原本就看着粥点挣扎了很久,殿下这话就像推了他一步。   他几步上前,端起粥碗就往后退开。   他是不敢坐下的,他这样的人,就连靠近一些,都是对殿下的一种亵渎。   白倾倾看他端起来就一饮而尽,无奈道:“慢点啊。”   她知道他不是傻,只是谨记着自己只是一个奴隶的身份,连一碗热粥都不敢奢望。   这可怜样的,叫人心都软了。   一碗热粥下去,他只觉得温意从喉间淌了下来,安抚了干疼的胃,温暖顺着四肢散去。   口中是不曾尝过的香甜,耳边竟还听到一声无奈的轻语,他端着碗,眼眶蓦地酸了一下。   他知道,不管大公主是因何将他从斗兽场带回来,哪怕她之后要将他抛入更加黑暗的深渊,他还是会感激她的。   白倾倾又把蒸糕递给他,微微笑着说:“这个真要慢点,噎着了还要我帮你倒茶。”   殿下不喜不怒时,显得十分清绝冷淡,她本就是那样高高在上,让人仰视之人。   可她一笑,又如冬日回暖,春花初绽,再美不过。   寅七敛目,接了过来,这回听话地慢慢吃。   白倾倾盯着他全吃了,才问起:“对了,你叫什么名?”   寅七那种奴隶号,不提也罢。他总该有自己名字的。   他沉默了许久。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奴隶不需要姓名。   但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冀衡。”   “冀衡啊,很好听,以后我便这么叫你了。”   这是冀衡第一次,从殿下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第03章   冀衡是小时候在饥荒时被卖成奴隶的。与那些死去的孩子相比,至少他活下来了。   他作为奴隶,被转手过多次,不久前赌楼的人见他能打架,便将他买走作为斗兽奴。   他有过很多奴隶的称呼,完全依据主子的喜好而定。   可只有眼前的女子,说他可以用他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   冀衡的眼神中透着不解和迷茫。   他这种卑微之奴,从未见过殿下,她却将他从那种地方带了回来。有柔软床褥可睡,用上好的药替他治伤,给他想也不敢想的食物。   还轻抚他的额头,语气那样温柔。   冀衡感激而又不安。   他只是一个奴隶,配不上这样的对待。大公主既然带他回来,必是留他有用的,可他又能为殿下做什么,才足够报答她?   于是冀衡忍不住问:“殿下可要奴做些什么?”   他心想,即便她所说之事再难再危险,他都会拼命去达成。   白倾倾不知他眨眼间还想了这么多,只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好好吃东西,把伤养好。”   低着头的冀衡诧异抬眼,怔怔看着她,一时没明白。   白倾倾不想他突然这么大反应,好吃好睡难道还有什么难处?   “能做到?”   冀衡深吸了口气,低头:“是。”   他暗暗心道自己在想什么呢,殿下的意思,应该是要等他养好伤,才会来给他吩咐吧。   白倾倾在冀衡这坐了一会,问他身上的伤感觉怎么样。不过这人问哪都说不疼,真当自己身子是铁打的。   还提出自己不该住这样的地方,想换一个住处,让白倾倾倍感无奈。   白倾倾得知了他自小就被卖作奴隶,也就能理解他在惶恐些什么了。不过这没什么,慢慢会习惯的。   之后的日子,她心思都放在冀衡身上,时常亲自来盯着他吃饭用药。   反正她也没别的事好做。   张太医说他那肠胃得养一阵,少吃多餐,她便吩咐厨房每隔些时候就送吃的过去。   府上起初以为殿下只是随意带回个斗兽奴消遣罢了,没想到她会对这新来的奴隶格外关心。   这搁在寻常人家的府上,都俨然像个小主子的待遇了。下人们心有好奇,区区一个斗兽奴而已,值得殿下如此?   然而他们也只敢放在心里嘀咕一二。   这段时日接触下来,白倾倾发现冀衡这人原来还挺拗的。   刚送来时昏睡着还好说,躺那安安静静的治伤。可醒着时就不一样了。   不是怕劳烦张太医,总想要自己包扎,就是这药那药的不肯受用,说自己这样的人,用最次等的药物就行。   张太医在换药的时候,白倾倾瞧过一眼,他腿伤竟很是吓人,一条伤疤有她半个手臂长,险些就断了筋骨。   就这样,说了免他行礼也总不听。   白倾倾后来摸索出来,她得沉下脸,带点命令的语气,冀衡才会乖乖听话。   比起他的那些不自在,冀衡好像更怕她生气。   冀衡身上这些伤,养了近一个月就已明显见好,虽说离不开大公主府里的上等药材,但他这身体素质显然也不差。   只不过奴隶那种不当人的生活,再好的底子也扛不住。   以前他饿极了,全靠一小块干饼撑着。现在渴了能喝上干净清冽的水,还没饿就有美味的食物送到面前。冀衡再去回想过往,都觉得恍惚和不真切。   一些外伤的药和纱布拆掉之后,冀衡行动起来已经方便很多。这日他躺不住,就出去在院子里走动。   冀衡想到殿下用在他身上的那些药,若换成银两,多少个他都抵不了。   他急着想快点养好伤,向殿下证明自己是能够替她做事的。   在院中伸展了下肩背,冀衡突然察觉到有一道视线停在他身上。他转头看去,发现一个紫衣男子,就靠在院门处打量着他。   男子的视线不善,见冀衡发现,也只是傲然挑了下眉头,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就像是在估量一块劣石能有什么价值。   “你就是那个斗兽奴?”男子打量过后,冷笑着白了一眼,“我还当如何呢,又脏又卑贱的东西,也不知使的什么下贱手段,竟能勾得殿下亲自看顾。”   冀衡闻言皱起了眉。这种鄙夷和嫌恶的眼神,他最熟悉不过。他以前都生活在这样的眼神和话语之下,早已麻木。   可此刻听来,却难以忽视,只觉得异常刺耳。   冀衡不喜欢他议论殿下的语气,更有一种因为他,而使殿下蒙污的难受。   冀衡也是这一瞬才意识到,他似乎从没在殿下那里看到过这样的眼神。   殿下对他太好了,也不曾说过嫌恶的话语。冀衡从没遇过这样的主子,让他都不知该如何自处。   紫衣男子显然没有跟一个奴隶交谈的打算,他就好奇过来看一眼,见这奴隶也没什么特别的,嘲讽两句就转身走了。   男子刚一走,兰香提着食盒过来了。她是在宝珠手下做事的丫鬟,因为殿下盯着冀衡这边的饮食,所以一直都是她来送的。   兰香是个性子活泼的,也爱说话。天天都来送饭,也就跟冀衡熟悉了一些。   她一进院子就问:“流云过来做什么?”   既然冀衡在外头,她就不用送到房里去了。兰香把食盒递给他,见他神色疑惑,解释说:“刚那人叫流云,他是殿下的面首。”   冀衡因太震惊而差点没接住食盒。   面首?   冀衡自然知道面首是什么,可那个人?殿下的?冀衡惊讶之余,只觉得又心生几分古怪难言的滋味。   许是殿下在他心目中太出尘无染,他没想到她原来还养有面首。   虽然知道大公主的事,并不是他能过问的,可见兰香就要走,还是忍不住问她:“殿下,很喜欢他?”   兰香倒是摇摇头:“其实殿下有好些个面首,不过却不大喜欢他们围在身边。之前就有一个,偷偷进了殿下寝殿想邀宠,后来是打断了手脚扔出府去的。”   兰香说起殿下时,会收敛起她那点活泼,神色显得很是敬畏。   不仅是她,还有殿下身边的宝珠,以及他所见过的人。   冀衡道:“你们都很敬畏殿下。”   兰香反问:“你不怕殿下?”   不过她说到打断面首的手脚时,他也没什么别的表情。兰香就想,不愧是跟猛兽搏斗过的。   殿下可怕吗?冀衡却在心里想,殿下分明是个温柔的人,叮嘱着他吃饭吃药,只有见他不好好用药时才会恼。   冀衡想到这些,眉头都舒展开。自己却没有发现,听兰香说殿下没那么喜欢那些面首后,心头古怪的滋味一下淡去了很多。   ……   流云出现在冀衡院外的事,很快便到了宝珠的耳中。   宝珠想到主子对那人的态度,斟酌一二便去把此事告诉了殿下。   “流云?”白倾倾愣了愣,一时没想起是哪一号人。   宝珠在旁提醒了一句。   面首!   白倾倾乍一听都惊了,夹进嘴里的一口肉差点没咽下去。   脑中再仔细一想还真的是,原身在府上养了好些美貌男子。   不过她都一时没能想起来,就说明流云在原身这压根没什么印象。   其他那些面首也是如此。   大公主虽受宠尊贵,但其实并不是个仗着身份蛮横跋扈的人。也就是高冷骄傲了些,偶尔凶了些,还特别注重搞排场。   养这么多面首,也是她排场的一部分。   虽说把人养在府里了,可原身却又很烦他们邀宠谄媚的姿态。不大识相的那些大多赶出去了,剩下些安分的,也就只在心情烦闷的时候,才会叫来弹弹琴跳跳舞。   说是面首,实际跟伶人差不多。   正是如此,唯二能管她的皇帝和太子也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倾倾咬着筷子,想象了一下冀衡那个自卑小可怜,被她的面首羞辱欺负的场面。   搁下吃了一半的饭菜就起身过去了。   白倾倾过来时,冀衡已经用完了饭,还把食盒重新整齐叠好了。   见到殿下来了,他忙起身,直挺挺站在了一旁,垂首唤她:“殿下。”   白倾倾招手让他靠近些抬头,打量过他神色见没什么异常,那看来应该没被欺负。   冀衡听她的吩咐一走近,殿下就凑上来看他,冀衡仿佛能感觉到殿下的目光从他脸上一寸寸挪过去,还闻到了殿下身上若有若无的淡香。   冀衡喉咙梗住,紧张地绷紧了手背。   “你的伤怎么样了?”白倾倾看到他脖子上的绑布已经解了,虽还有点伤疤,不过张太医说慢慢会恢复的。   “好很多了。”冀衡回话,抬眼时发现殿下在看她脖子上的伤,耳边突然就响起了流云那句又脏又卑贱。   他目光骤然一乱,抬手捂住了伤处。   白倾倾没明白,纳闷道:“怎么,疼了?”   冀衡往后退开,好半天才低声说:“殿下,不好看……” 第04章   听了冀衡的话,白倾倾不由有些好笑,伤口有什么好不好看的。正要说什么时,她发现他紧抿着唇,耳根竟窘迫地有些红了。   啊,其实有一点可爱。   冀衡听到了殿下一声轻笑,诧异抬眸看了过来。   冀衡的目光是很温和的。尽管他的过往,在他眼里不可避免地涂抹进了幽深和晦暗,可他在看着她时,这些不好的色彩却都退到了深处,只余一片温和。   突然的,白倾倾心尖莫名被小小戳了一下。   白倾倾最初看见冀衡时,他的头发胡乱遮挡着,看不清面貌,即便拨开了,也都是血污和淤青伤口。   后来收拾了下,她就发现他其实长相不赖。   现在他那些淤血都褪下去了,逐渐显露出他原本的相貌。长眉入鬓,五官深邃,棱角鲜明。虽然脸侧有处伤口还上着药,也遮挡不去他那清俊不俗的容颜。   冀衡的瞳仁很黑,就像黑宝石一样漆亮,温和地看着你时,宛如为你捧起了一掬月光。   这样一张脸,要是留了伤就太可惜了。   白倾倾正想着,却见冀衡突然放下了手,单膝跪在她面前。   “殿下,伤都快好了,奴随时可以为殿下做事的。”   想到殿下对他的好,想到她身边围绕着那样多的人,他就急迫地想要对她有用。   冀衡的眼神清澈干净,毫不保留地向她展示着自己的赤诚忠心。   隔了近一月,白倾倾再听到冀衡这么说,才明白了他是什么心思。   心口微微触动了一下。   这人明明在那样糟糕的境地生存过,却因为得到了一点点好,便甘愿把一颗忠心不作保留地捧在她面前。   怎么看都觉得……简单又好骗的样子。   但白倾倾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嘲笑的,她眼前这人,眼里向往着光,又感恩又努力地在活着。   一想到他原本的命运,是一生短暂,孤寂苦涩,不得爱和善终,就觉得挺说不过去的。   就像是看着一颗虽不是价值连城,但却光洁漂亮的珠子,被丢弃在泥土里,遭受重重践踏之后碎裂一样不忍。   白倾倾想了想,低下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问:“做什么都可以?”   “若我给你治伤,只是想更长久地折磨你取乐,或让你去死呢?”   冀衡却想,他的新主子,怎么连说要他死的语气都这么温柔。   “冀衡的命,是殿下的。”   他这生仅得到的善待,是来自殿下。她若想要他的命,那他便给她。   冀衡的眼神诚挚,也并不是刻意讨好恭维的话语,反而让白倾倾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之前她瞧着冀衡遍体鳞伤的,一门心思光惦记着让他养伤,倒是忽略了别的。   试想突然被大公主这样的贵人,从污潭泥沼中拉出来,却又始终不知缘由,换谁都会心生不安吧。   既然他需要一个理由,白倾倾就给他一个理由。   秘境任务什么的,自然不好说。但想起斗台上,那拖着一身伤面对猛虎也不惧的身影,白倾倾便道:“冀衡,我要你做我的护卫,保护我的安危。”   白倾倾看到,她话落的瞬间,眼前人漆黑的瞳眸如同被水洗过,瞬间变得更加明亮。   她不禁感慨,冀衡的眼睛可真是好看啊。让她想起以前一只迷路跑到她门前的大白狗。她不过向它招招手,那湿漉漉的眼睛就变得亮晶晶的,毛茸茸的尾巴甩着摇啊摇。   冀衡自然是没有尾巴可摇的,但一直抿着的薄唇放松下来,心里因被她需要而生出欢欣。   “是,奴会用性命守卫殿下。”   白倾倾虽嗯了一声,心里则想,太拼命还是不必了。她还要他好好活着,和和美美过一生呢。   她是得知流云来见过冀衡才来看看的,没想到离开时,竟然遇上了流云。   很显然,流云是刻意在附近等着她的。   宝珠在旁为殿下打着伞,沉默看了流云一眼。心道又是个自作主张来惹殿下的。   能留在大公主府的面首,样貌定然生得好。流云生的一种阴柔美,看见大公主时笑着迎过来,脸上已不见半分嘲讽冀衡时的鄙夷。   流云大概认为他的笑恰到好处,能讨殿下喜欢,但白倾倾只觉得他很像一只招摇开屏的紫孔雀。   “殿下。”流云行礼之后,将手里的托盘呈到了白倾倾的面前。托盘上搁着碧绿雕花琉璃碗,说这是特地为她所制的冰镇果酿。   虽然白倾倾在见冀衡时,会放下些姿态,也很好说话。但在其余时候,还是会端好她清冷贵气的大公主派头。   她这身份,做点决定虽没人敢说什么,但要是突然转了脾性,在身边人看来就太奇怪了。   在流云讨好她时,白倾倾也只微微侧头,神色冷淡地瞥向他的手中。   还留在府上的这些面首,平日里都还算安分。这流云许是见她突然对一个奴隶都能这么关心,心生嫉妒,按捺不住,才大了胆子又重新生出一些心思。   流云在殿下的目光中,正紧张又忐忑地候着,忽见殿下丹唇轻碰,缓缓出声道:“流云。”   殿下竟唤他了!可流云的惊喜还没升起,就因她接着的问话又坠落回去。   “你来找冀衡做什么?”   想到那奴隶,流云心里就一阵厌恶。他究竟有何处值得殿下多看一眼?而为何殿下却又总看不到他呢?   但这种情绪,流云都暗自收敛好了,只回话说听闻殿下看重这带回的奴隶,便来看看有何能帮衬的,好替她分忧。   白倾倾心道,谎话连篇。明明在听到她说到冀衡时,流云那张含笑的面容都一瞬间扭曲了一下。   虽然就一眨眼又恢复了笑,不过她眼力好着呢,看得可清楚了。   这哪里是孔雀,分明一条小蛇啊。   还是冀衡小可怜好,又真诚又掏心掏肺的,从不忽悠她。   白倾倾不喜欢这个假模假样的面首,本想也照原身的方式,把人给赶出去。但要下令时又突然想到了什么。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而是朝托盘伸出手去。   流云气息都要不稳了,以为殿下竟会接她的果酿。然而在他饱含期待的目光中,殿下的雪白柔荑落下,指节屈起,只是在碗壁叩了叩。   然后绕过他离开了。   流云迷茫地愣在原处。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白倾倾也没什么意思,就见那琉璃碗倒是瞧着挺漂亮的,顺手一敲听个响。   至于流云,她有别的安排。   回去之后,她便对宝珠道:“吩咐下去,三日后,我要看冀衡和流云的比试。比输者赶出府去。”   大公主要二人三日后比试的命令,很快就有人传达给了二人。   冀衡没想到殿下竟会让他与流云比试。不过这还是他第一回 被吩咐做些什么。   殿下说了,她是想要留他在身边做护卫的,也许比试是想看他的本事够不够资格。   冀衡十分重视,连养伤都积极了许多。   他不想让殿下失望,也不想从她身边离开。   至于流云,就更想不明白了,他带着果酿邀宠,究竟是怎么邀了一个比试回来的?   不过这是殿下的命令,由不得他不同意。   一想到对方是那个奴隶,流云又忍不住浮现出冷笑。   既然输者会被赶出府,那他就让那卑贱的奴隶躺着出去。   白倾倾之所以会想到定一场比试,自然也是为了冀衡。   流云当着她的面,都险些没遮掩好对冀衡的不善,那他私下见到冀衡时,又如何能给好脸色看?   冀衡虽然没说,但指不定怎么被羞辱过。   这白倾倾可是不依的。   正好给个机会,让冀衡光明正大揍一顿那讨人厌的面首出出气。   白倾倾虽然没见过冀衡动手,但他在斗兽场那种地方,都能活下好几场,打一个柔弱面首肯定是绰绰有余的,她一点不担心。   等冀衡把人打趴下,顺理成章就能把流云赶出府了。   白倾倾知道这一阵子,她对冀衡的关注,令府上一些人心里或多或少有些想法。   奴隶在五国都是最底层的存在,不可避免的,心存鄙夷的也不止是流云。   权当是杀鸡儆猴了,好让那些蠢蠢欲动的歇了心思,没事少去找冀衡的麻烦。   而且她还能顺便看看他那些伤恢复如何了。   白倾倾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主意,吩咐过后,就等着三日后看流云被打出府去。   因殿下许府上众人围观,比试当日,府上花园的一片空地周围也就围了一圈人。   奴隶要和面首打架这种事,一般也见不着。   冀衡和流云都已到场等候,流云目光挑衅,不过冀衡并没给他几个眼神。   过了一会,白倾倾的身影才迟迟出现。   冀衡看见殿下一身月白轻裳,裙角缀的镂空宝珠因走动而发出叮铃脆响,她缓步而来,就像是沁透了月华的耀眼宝石。   冷凉的目光也一下温和起来。   白倾倾在空地边上的亭子中坐下,此处看得最是清楚。宝珠带人摆上瓜果茶水,退回到她身边。   白倾倾身后还有一人,是公主府的护卫统领卓旭。此人曾是禁宫数一数二的亲卫统领,还是皇帝特地拨给她的。   她特意把人叫来,也是想让他看一看冀衡的身手如何。   冀衡醒后,白倾倾就吩咐府上给他做了衣裳,她看他今日挑了一件黑衣穿着,整个人收拾得飒爽利落,很是顺眼。   白倾倾端着茶,微抬下巴,道:“开始吧。”   在白倾倾的预想中,这场比试就是个单方面的碾压,一定结束的很快。   然而随着她一声令下,看到场上二人动起手后,她彻底震惊了。   流云趁冀衡不备,先一步起手向他攻去,动作又快又犀利,冀衡起手就被压了一头,一时寻不到破绽,被连连攻退了好几步。   白倾倾盯着场上,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流云会武功?!” 第05章   宝珠在旁听到了殿下的疑问,有些诧异,她上前道:“是。”   流云不仅会功夫,而且还不错。怎么,难道殿下不记得了?   宝珠原本还奇怪,殿下怎会让带伤的冀衡和流云比试?   不过她一向只听吩咐不多嘴,只以为是殿下对这奴隶的兴致已经过了,或是他何时惹怒了殿下。   殿下虽不看斗兽,但偶尔是喜欢看比武的。宝珠还猜殿下带冀衡回来,也许就是想看比武寻寻乐子的。   总之就是没有想到,原来殿下只是忘了。   这么说来,殿下原本以为流云并不会拳脚,那这比试,她不就只是想看流云挨打?宝珠一时无言。   白倾倾是个修士,炼术御气的那种,对这世界的武力体系不太熟悉,看不懂太深的门道。   但也看得出来,这流云有几分料子,也不是什么三脚猫的路数。   白倾倾高冷淡然的神色都快崩了。   什么啊!流云在原身这的存在感究竟是有多低?这么会打都没能留下个印象?   原身都没印象,她又哪里会知道?   白倾倾内心刮起了激烈的小旋风,但场上比试更为激烈。这场比试,输的人是要被赶出府的,流云针对冀衡,下手也极狠,还专盯着他的伤处下手。   冀衡一开始被击退后,虽已调整回来。但连挨几下后,眼看着还是渐渐落于下风。   护卫统领盯着场中,看着渐渐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殿下说让他来看看冀衡,他看了几眼便已清楚,此人对敌的方式,是倚靠着本能和力道,其中并无任何技巧和章法。   应当是在奴隶的生涯中,自己摸爬滚打摸索出来的。   他的力道反应敏锐倒是都很好,毕竟是能在那斗兽场全须全尾离开的人。   对付寻常打手,或是无脑的野兽自是有优势。   但碰上流云这种功夫不弱,还略带些阴损的路数,就有些难了。   至于白倾倾,牙口若好一点,杯沿都快给她咬下来了。   她莫不是把冀衡给坑了?   虽然她说过,比输的赶出府去,不过她说的话,难道还不能收回来?她是大公主,耍个赖谁还敢有意见?   就在她忍不住要喊停时,忽见冀衡气息一沉,抓住时机一个旋身,一把擒住了流云的胳膊拧在了身后。   冀衡的袖子打斗中被撕裂了一条,露出了手臂上流线般的肌肉,透着一种力量的美感。   冀衡虽盯着流云不敢分心,可也能感觉到殿下在看着他。   冀衡比任何时候都更紧张,后背肌肉绷紧如弓,心跳如鼓。他只是在想,若输在此处,殿下必然失望不再见他,他又如何能再留在殿下身边护卫?   他制住流云后顶在他腰间的膝盖骤然发力,将人死死按倒在地。   流云正欲挣开,突然间感觉有千钧之力,抵在他后背倾轧下来,似乎快要折断了他的脊骨。   流云疼得眼前一黑,大声叫喊起来。可冀衡压着他,却跟铁铸一样,如何挣扎都逃脱不了。   白倾倾眼睛一亮,不想还有这等反转。听着流云的痛呼,她很没有同情心的安下了心。   就说嘛,冀衡应该很厉害的。   快!揍他!   冀衡制住了流云,感觉到什么,抬头便正好对上了殿下的目光。   她正在看着他,嘴边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冀衡微怔,流云就趁着他一分神,突然狰狞着面孔扭转身子,抬手直冲冀衡而去。   他的手中闪过一抹银光。   白倾倾察觉之时,流云手中的刀片已经刺向了冀衡的眼睛,她笑意一僵。   他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常人根本反应不及。眼看立即就要见血,冀衡一个侧身,千钧一发之际,那刀片几乎擦着他眼前而过。   冀衡躲过后一肘击在流云额上。流云扑倒在地上,口鼻涌血,再爬不起来,那张脸皱狞破相也没了半分美感。   白倾倾刚刚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见他没事才落回去,一张瑰丽冷傲的脸上此刻冰冰冷冷带着怒意。   一个比试,流云还藏了这么一手,竟想废了冀衡双眼,手段实在是阴毒。   白倾倾真是差点给吓死,那样好看的一双眼险些就要毁了。   她一时都顾不上什么清冷仪态,起身迈步向场中走去。   冀衡把流云打翻在地后,就站在原处没再动过,双手垂落身旁,忽然间有些心慌。   他想起来,这人是殿下的面首。   他下手这么重,把殿下的面首打成这副模样,殿下她是不是生气了?   冀衡这样想着,忍不住抬眸看她,便见殿下已向他们走来。   来到公主府后,冀衡还未见过殿下如此冷怒的神色,她原本舒展的秀眉皱起,一步一步的,就像是踏在他的心上一样。   殿下果然生气了,冀衡心想,拳头攥着不知如何是好。   是他没有掌握好分寸,只是他以前动手多是在性命攸关的情形下,并不太清楚点到为止该用多少的力道。   冀衡垂着头,胸口中泛起涩意和腥甜。起初流云的步步紧逼,他挨了几下不是没有影响。   他正按下喉间血味,却见殿下的裙摆并没有绕过他,而是停在他的身前。   他意外抬起头,对上了殿下关切的眼神。   心又骤烈跳动起来。   白倾倾先看了他的眼睛,见确实没伤着,脸色才好了点。她抽出一方帕子递给他:“擦擦。”   他手上沾了流云的血迹。   冀衡动作僵硬接了过来,帕子柔软,飘着与殿下身上相同的淡香,他小心拿着,生怕捏坏了。   听令来围观的下人们,亲眼看清殿下关心的神色,还有递给那奴隶的帕子,都异常心惊。瞬间无人再敢有什么心思。   白倾倾杀鸡儆猴的目的已经达到,冷声道:“散了。”   众人听令退去。   白倾倾等人散了,正要说什么时,却见宝珠上前,还递来了她的鞭子。   宝珠一见殿下神色愠怒,便取出了殿下的长鞭。殿下以往被惹怒,总是要抽打一番才能消气。不过宝珠也很久没见殿下如此生气了。毕竟一般也没什么人,敢来惹殿下。   白倾倾盯着长鞭:“……”   就是有点突然。   原身生气时虽抽人,可她又不是,也并没有这种癖好。   “殿下!”流云见殿下生气,又想到会被赶出去,恐慌地要过来抓她裙摆。   白倾倾顺势一鞭抽开了他的手,然后重重丢掷在他身边,用一副不耐烦再理会的神色,将人交给了宝珠处理。   等宝珠带人将流云弄走,白倾倾在心里呼出一口气。虽然出了点岔子,还好有惊无险。   她示意护卫统领上前,问他:“怎么样?”   卓旭便说了自己对冀衡的观察。   卓旭还是以夸为主,白倾倾听了自然高兴。冀衡最后可是上得了战场的人,底子当然是好的。   “那人就交给你了?”   “是。”   冀衡听了殿下解释,才知她竟让护卫统领来做他的武师,为他指点和教习。   胸膛间的暖意层层翻涌起来。殿下待他如此看重,他定不会辜负殿下的。   白倾倾考虑过,真要他能和美一生,还得要去除自卑,建立好自信。今后他有本事有身份,不必依附别人也能活得好好的。   她也好早些功成身退了。   比试之后,冀衡在养伤之余,剩下的就都是跟着武师在习练。   在流云那场之后,卓旭就明白他本事不弱,天赋也高,便把教授的重点放在一些技巧和关键之上。   冀衡的领悟力也是超群的,有了正确的提点,找对法子之后,武力的提升可谓是飞速。   短短时日内,冀衡增强的身手远超预期,连卓旭都咂舌不已。   而且冀衡又勤勉,不知苦不惧疼,除了吃睡外,其余时候一刻也不曾松懈。   若不是殿下有吩咐,要他顾及冀衡的伤势盯着他,这人怕不是一天能练满十二个时辰。   卓旭很久没见过这样拼命的人,不免为之动容。最初的那点轻视也荡然无存。若有选择,谁又愿意成为奴隶呢。   有好药,有足够的食物滋养,又有正确的武艺指点,冀衡余留的那点内外伤,也在一个月后彻底痊愈了。   他早不像刚入府时那样消瘦,整个人也结实许多,连身量都拔高了几分。   冀衡在武场时,白倾倾有时也会去看看他的情况。男子一身体面劲装,一招一式中尽显凛冽锋锐之气,眉目鼻梁英挺俊逸,哪还有斗兽场中的凄惨晦暗,真是不要太吸引人的目光了。   他像是慢慢蜕变成了一匹狼,不容忽视。   每次殿下过来,即便只是在远远一角,冀衡也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她。于是便练得更加卖力。   他喜欢殿下眼里只有他的模样,也想让殿下看到自己更好的样子。   宝珠跟在殿下身边,一日日惊叹于冀衡的变化。也被殿下识人的本事折服。   那种地方捡回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奴隶,不仅长相不比府上的那些面首美男子差,连武艺都还是拔尖的。   暑气退去,秋意初现。白倾倾等到差不多的时候,便将他调到了她的院子做护卫。   这也是在摆出姿态让人明白,在她眼里,冀衡不再是奴隶,而是她大公主殿下身边的亲信护卫。   冀衡得知自己能够护卫在她身边时,内心生出莫大的欢喜,一颗心都快要从身体里蹦出来了。   他单膝跪在她的身前,瞳仁明亮含笑地望着他的殿下。瞧着挺凶悍的狼,在面对着他的殿下时,却奶狗似的始终那样温意而又无害。   冀衡基本上待在殿下的外院,这日白倾倾出来时,就喊了他过来。   等人走近,白倾倾目测了一下,发现他怎么好像又高了一些。   “殿下?”冀衡见她往自己头顶看,还当是发梳乱了,有些发窘地抬手整理。   冀衡如今大好,只是有一件事白倾倾还是很在意,就是他脸颊上的那一处伤。   伤虽好了,却留下了一道疤痕,虽说不长,也遮掩不掉他英俊的样貌。可这么张脸上若留了伤痕,可太令人惋惜了。   就像是一块极好的玉上,出现了一丝裂纹,从而有了一丝遗憾。   白倾倾对此还是挺在意的,她侧头凑近了看,轻蹙秀眉:“怎么还是这样?也没见减淡多少。”   冀衡垂眸不敢看别处,可殿下轻软苦恼的声音传进耳中,心里某处却像是不经意被挠了一下。   有些出神之际,他听到殿下说:“冀衡,你跟我进来。” 第06章   冀衡脸颊上的这道伤痕,白倾倾前前后后也让张太医想过些法子。只是张太医换了好几个方子敷,也不见什么太大成效。   若是手里有什么焕颜丹之类的东西,这道伤痕应该也不愁人。白倾倾自己虽没用过,但见过别的女修们用。可惜此处没有。   不过昨晚,在看宝珠帮她收拾东西时,白倾倾倒是发现了一盒好东西。   是一盒叫凝玉肤露的肤霜,几年前从海外进贡过来的,整个夏国也只有两盒。一盒在皇后手里,估计早早见了底,另一盒皇帝赏了她。   除了养颜嫩肤,据说还有去疮疤,生新肌的奇效。   她这肤质容颜细嫩无暇,正是状态最好的时候,暂且用不上,就跟其他赏赐一起搁在最内层的匣子里了。   白倾倾拿着凝玉肤露,就想起冀衡来了。对他那伤痕会不会有效,一试就知道了。   大公主在宫外开府是图个自在,但她的房院,基本仍是照着以前所住的宫殿来建的,宽大精致非比寻常。   冀衡垂眼跟在殿下身后进来,视线中是殿下飘飘摇摇云彩般的裙角。   这里充满了殿下的气息,连那抹淡香都无处不在,冀衡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和呼吸,像是怕惊扰了一方圣地。   白倾倾进来后唤了宝珠,宝珠取来肤霜递给殿下,又神色复杂看了眼冀衡才退下。   全夏国仅此一盒的肤霜,殿下说给就给了。不过宝珠并无别的想法,反正都是殿下的东西,她只要高兴,砸了都行。   白倾倾指着妆镜前说:“你坐。”   冀衡忙道:“奴……属下站着就行。”   险些又说错话,他被安排在外院护卫后,殿下就不许他自称奴了。   白倾倾正拿着肤霜,周围没别人,也懒得和他多话了,她上前一拍他肩膀想按他坐下。   不过她的手才碰到冀衡肩头,他就如过了电一样,刷的一下落坐,腰板直挺端正。   白倾倾没发觉他的异处,她正看着镜中人,发自内心的称赞:“冀衡,你可真好看。”   带了条伤痕都这么好看了,去掉后还不知能收揽多少姑娘的芳心。   冀衡才发现殿下盯着他的伤疤在看,低声说:“属下不在意。”   这张脸如何,好与不好,对他来说并无什么分别。容貌遮掩,留了疤痕,对他来说反倒安心。   一个好样貌的奴隶,下场并不会好。   白倾倾想也没想便道:“我在意啊。”   她一心要他好呢,这个好肯定是指各方各面的。   冀衡一震,漆黑的眸子看向镜中的她:“殿下?”   “去了伤痕,姑娘家才更喜欢啊。”白倾倾理所当然道。   要是冀衡以后喜欢上哪个姑娘,人家嫌弃他脸上带疤那怎么办,岂不是又要悲剧了?   冀衡并不在意是否有什么姑娘家喜欢的,他在意的,只有他的殿下。   冀衡以前最怕有主子看中他的样貌,但若那人是殿下的话,他发现自己竟是欣悦的。   殿下她和其他人不一样。   冀衡还在回味殿下的话时,突然感到脸颊一凉。   白倾倾指尖沾着点透白的凝膏,低头轻轻点在他的伤疤上。   冀衡意识到时,整个人都僵硬了,手忙脚乱想要推拒起身,但被殿下一句轻轻的“别动”喝住,乖乖坐回去,再不敢动。   白倾倾敷了两层才收手,合上盖子时,一瞥发现他脸和脖子都有些发红了。   今日室内只开了一两扇窗,是有一些闷了。   白倾倾把肤霜塞给他:“拿回去,照我这样敷,早中晚各用一次。”   至于整个夏国仅此一件,就没必要多说了。他要知道定不肯用了。   冀衡最后都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不过一抬手,碰到怀里殿下给的肤霜时,脸上又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冀衡,什么事这么高兴呀?”兰香迎面过来,就看到冀衡捂着怀里的什么在浅笑。   兰香之前常给他送饭,也比别人更熟悉他一些。殿下留他在身边护卫后,相处起来就更熟络了。   之前他纱布从头绑到脚,兰香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奴隶原来能生得这样好看。   俊朗悦目的人,谁不喜欢多看几眼。何况殿下又看重他,兰香也待他更友善了。   冀衡看见兰香,放下手摇摇头说:“没有什么。”   兰香也就随便搭搭话。这大公主府,里外皆是护卫,哪有人能闯到殿下院子里来?冀衡虽说调来殿下的院子,实际又有什么好护卫的。   大家都知道,就是冀衡长得好,殿下喜欢,才放在身边时不时看一眼。那他们顺着殿下心意总没有错处。   兰香和冀衡说了会话,便离开做事了。冀衡回了住处,打开了床边的柜门,把殿下给他的这盒肤霜珍重的摆了进去。   盒子的一旁,整齐叠放着一方干净的帕子。这是殿下上回给他的,冀衡没舍得弄脏,回来后就郑而重之地摆在了柜子里。   小小的柜子里,藏着的是他最珍贵的财富。   过了几日后,白倾倾发现那凝玉肤露不愧是进贡的好东西。冀衡脸上的那道伤痕,真的一点点淡下去了。   半月之后,冀衡脸颊上的伤痕就彻底褪去了。   白倾倾盯着人左看右瞧,实在是很满意。   冀衡今早起来时,发现疤痕都褪干净了。他想殿下既然在意,看见了应该会高兴,便赶来见她。   这会看到殿下带着人像是要出府的样子。   “殿下要出去?”   白倾倾点头。将冀衡带回来后,她这生性不羁的大公主,连出门次数都少了许多。别的可以不管,皇帝和太子面前还是得时不时晃一下的。   否则他们还当她怎么了呢。   白倾倾往外走了两步,突然回头道:“冀衡,你也跟上。”   白倾倾今日去了东宫,找他太子哥哥聊聊天。白倾倾之前就来见过几次,已经琢磨出了相处方式。   太子身为这儿的男主,是个好太子好哥哥,以后还是个心胸宽大的好皇帝。品行样貌举止更没得挑,天道亲儿子。   这夏国上上下下,还有哪座靠山能比过未来的皇帝?   白倾倾早就想过,可以把冀衡推荐到太子面前,将来谋个武职也是不错的。   冀衡每日勤练进展神速,去了伤痕之后,容貌也不输。白倾倾今日带上他,就是觉得是时候了。   当然前提是,冀衡和女主不再有关联。   白倾倾到时,太子正有事,她便自己去花园逛了。   太子忙完,得知白倾倾来了,便过来找她。   白倾倾来东宫,就跟在自己府上一样。太子来时,她正坐在亭子里喝茶吃点心,还随手喂了会鱼。   一把鱼食撒下去,抬头便看见了人。   白倾倾伸出手臂挥了下:“太子哥哥。”   太子看见她也展颜一笑。   等人过来,白倾倾问:“哥忙什么呢?叫我好等。”   与太子相处时,她不像对外人时那般高冷,偶尔言语中还会撒娇。氛围近似普通人家的兄妹。   大公主是已逝的贵妃所生,而太子是当今皇后所出。大公主这生母是皇帝的此生挚爱,可惜生她时死了,因此皇帝才从小将她宠上天去。   大公主没了娘,交给皇后带着,和太子一起长大,又没有利益纠葛,感情自然是好的。   太子正要说时,视线忽然被白倾倾身后的冀衡所吸引。   此人长身而立,气息沉稳,并不是个会被轻易忽视之人。   太子仔细审视打量起来,眼神比看着白倾倾时要锐利许多。   “这就是你之前带回府的人?”   “嗯,他叫冀衡。”白倾倾一手支着下巴点点头,虽没多说什么,却是一副你看我眼光多好的神色。   太子被她一闹,忍俊不禁。   他收回了打量的视线。   做了这么多年太子,他识人无数,看得出此人没什么异常之处。只要对白倾倾无害,他就没什么好说的。   他这妹妹看似行事荒唐,实则聪慧又有分寸。   白倾倾也没再说冀衡的事。她也只是带他先过个眼,并不急在一时。   太子回到原来的话题上。   “是母后的人,说柳家的五姑娘过几日要回来,让我去接一接。”   柳家的五姑娘,便是那柳湘龄了。   皇后姓宁,宁家和柳家是姻亲,两家关系一向都很亲密。   柳湘龄打小身子就不好,暂养在外头庙里,此番身子好转许多,才回到都城。   皇后要太子去接一接,便是好心想给柳五姑娘做面子。毕竟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又是初回都城,不能因养在外面而叫人看轻了。   白倾倾说:“既然是母后的安排,你可得好好去接人。”   那可是你未来媳妇呢。   白倾倾想到柳湘龄,不由看了眼冀衡。柳湘龄虽会回来,可第一环她已经解了。冀衡与她应该不会再有什么联系吧。   不过若是秘境搞事情,生出什么新的变数,那她也不确定。   那将是太子哥哥的正妃,将来的皇后。若要避开,白倾倾原先打算好的武将权臣一途就走不通了。   冀衡一直静静守在殿下身后,直到察觉到殿下似乎在看他。   他也抬眸看向殿下。   白倾倾一下和他对上视线,心口微怔,泛起种异样之感。   不知怎得,她突然有一种直觉,冀衡若是心系一人,那便是天崩地裂都撼不动的那种。   “我也陪你一起吧,人家一个姑娘,我在也方便些。”白倾倾收回目光对太子说道。她觉得她该去接触一下柳湘龄。   太子笑道:“如此甚好。” 第07章   说过了柳湘龄的事,白倾倾又与太子闲聊了一阵。打算要走时太子让人拿来了一把好琴。   白倾倾是个音修,虽说此处动用不了术法灵气,但修心还是不能松懈的。   只是原身不爱这些,白倾倾之前去私库里翻过那些琴,多是别人所赠华而不实,也就摆着好看一点。   上回见到太子时,她就随口说了两句。   以大公主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突然喜欢上抚琴,想必也就是一时兴起。   尽管如此,她仅是提了一句,太子还是记在了心上,特地叫人去寻了真正适合弹奏的好琴来。   白倾倾上手一撩弦,就知道这琴和她库里的那些花架子不一样。   “如何?”   白倾倾点头:“喜欢。”   太子笑说:“那一会命人给你送过去。”   白倾倾心想,太子这个宠妹狂魔是真的不得了。   此行还捞回把好琴,她正高兴着呢,要回去时,却没想在东宫外遇上了二皇子。   二皇子心里暗暗觊觎太子之位多年,以她和太子的亲近,同他的关系自然好不了。   不过只要他还未露出什么把柄,这表面兄妹也仍是在的。   二皇子一看见白倾倾,便走了过来:“这么巧,皇妹也来找皇兄。”   白倾倾手里执了把小绢扇,轻捻着扇柄一摇,轻抬下巴显出几分冷漠,不咸不淡:“二皇兄。”   平日里没什么事,遇见打个招呼也就够了。可此时白倾倾想要走,二皇子却并没有让开。   白倾倾看他:“二皇兄?”   二皇子打量着她。他这皇妹也是绝妙,长大后一年比一年瑰艳倾城,可惜就是脾气被宠得太臭了。   他只是一时好奇,白倾倾这么冷傲高贵的性子,如果有一日被践入污沼泥地中,也不知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神色来。   “没什么,只是好久没见到皇妹了。”二皇子笑道,摆出一副兄长的亲切神情,关心道,“似乎瘦了些许。”   说着他抬手欲扶她的肩。   然而手才刚抬起,却被人一把擒住。   冀衡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她身侧,他沉眸抓住二皇子的手臂,脚步移动,整个人挡在了白倾倾的身前。   冀衡在来到大公主府前,只是一个奴隶,活着已是艰难,自然不懂皇室关系及其中纷争。   虽然眼前这人是殿下的皇兄,笑容亲切,可冀衡就是敏锐地从他身上察觉到了不善和一丝威胁。   他和太子不一样。   冀衡不想让他碰到殿下,于是他也就这么做了。   宝珠在旁惊讶不已。   二皇子和殿下虽说关系不近,但他是不敢明着对殿下如何的。而对方又是皇子,没有殿下的命令,他们更不可对皇子动手。   冀衡在府上时安安静静的,不想胆子如此大。   白倾倾也愣了,摇扇的手停下。一抬头便是冀衡留给她的后背,把其余视线全都挡掉了。   她刚还在嫌弃二皇子笑得假模假式的,比她这番大公主的姿态端着还累。结果这张假笑脸就被挡住了。   哎,冀衡可真贴心!   二皇子身边的人见了上前喝斥。   冀衡没动,直到听见身后殿下叫他的声音,这才松开手。   被一个不知尊卑的下人擒住,二皇子脸色已有点挂不住了。他正欲责问,但看到冀衡时又想起了什么。   二皇子嘴角轻蔑撇动:“听说皇妹前阵子捡了个奴隶带在身边,就是这人?”   他目露轻视,掸了掸被碰过的袖子,并不掩饰他对于眼前低贱之人的嫌恶。   他又扬起笑摆出好心相劝的模样:“皇妹,脏东西可不能乱往回捡。”   冀衡蹙眉,手在身侧攥住。他想要护卫殿下,但丝毫不希望因他的过往身份,而使殿下蒙羞。   其实真说起来,二皇子也并未做什么,只是随手一碰自己皇妹的肩而已。   冀衡微微垂下了头,在想是不是因他的冲动,而害得殿下丢人。   白倾倾看到他那脑袋稍稍一低,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她指尖一挑,扇柄抵在冀衡背脊轻轻敲了敲。   “你是我白倾倾的人,谁敢对你恶言,那才是踩踏我的面子。”   冀衡只觉后背扇柄相抵之处,玉质的凉气透过衣裳,激得身子一颤。殿下手劲虽轻,他却一下绷直了。   殿下的声音不大不小,清晰落进他的耳中。特别是那句他是她的人……   冀衡眼底有暖意倏然化开。   白倾倾让冀衡退开些,冷冷扯动唇角:“我看是皇兄眼脏了才对。”   玩什么明嘲暗讽,给谁听呢?   大不了,表面兄妹的那一层也揭掉别要了。   欺负冀衡那是想也不要想的,她正给人树立自信呢,哪高兴别人出来指指点点的。   白倾倾觉得自己肯定是大公主架子摆的久了,有一点小飘,再也不是那个遇事不决咬手指的白倾倾了!   二皇子没想到白倾倾竟为一个奴隶,和他如此说话。   场面一时不太好看,东宫的下人们忙赶来圆场。当然,首要的是不能让大公主殿下受委屈了。   白倾倾不再多说带人走了。她也不关心他假兮兮来找太子做什么。太子就是个人精,没什么好操心的。   回府后,白倾倾对冀衡说:“今日你护着我,我很高兴。”   那时的冀衡没多想就牢牢护在她身前,白倾倾确实意外又高兴。既然不觉得有何错处,那夸就是了。   白倾倾又问他有没什么想要的。   冀衡本要拒绝,然而视线落下,却停在她手中的绢扇上。   他问:“殿下,能否将扇子赏给属下?”   扇子?白倾倾拿起手里的小绢扇看了眼。这是之前在马车上随手拿的。不过她的东西,再随意也差不到哪去。   看不出来,冀衡还喜欢这种小玩意。这没什么,白倾倾将扇子递给了他。   “谢殿下。”冀衡伸出双手小心接过。   冀衡回去后,便将扇子也摆在了柜子里。看着被填满一层的柜子,心里头也充斥着满足。   他想起最后离开时,殿下喊住了他。   她说:“冀衡,你曾是奴隶没错,但这并不丢人。你永远不要这样想。”   他的公主殿下,实在是世上最温柔的人了。   只是想起从二皇子那感受到的不适,冀衡也意识到,光有武力是不够的。他不懂的还有很多,要变得更强大,才足够为殿下效力。   过了两日,太子派来人,告诉白倾倾柳湘龄回到都城的日子。   到了柳五姑娘回来的那日,柳湘龄的爹娘带人早早等在城外,翘首以盼。   未过多久,太子殿下和大公主的车驾也停在了城外。   太子会来,皇后早与柳家说过,他们是知道的。只不过大公主会出面,就完全在意料之外了。   白倾倾今天坐的太子的马车。既是陪着他来给面子的,便把神色放柔和了几分。同柳家客套完,就靠着车内的软枕说:“听说这柳五姑娘姿容出众。”   柳五的事,太子没怎么听进去,只顾着打趣她:“能有什么你不知道的?”   白倾倾心道,你就趁现在淡定吧。   等了片刻,柳五姑娘回京的马车就出现在视线中。   柳湘龄和爹娘多年没见了,见到后便哭着抱在一处。但顾及着太子和大公主殿下都在此,她又克制着收拾好情绪,亲自过来他们面前行礼谢过。   柳湘龄模样生得水灵端庄,纤腰聘婷,举止言谈也落落大方。   白倾倾在旁眼看着太子从例行公事的神色,逐渐变得亲善关心起来。   送人回去的路上,白倾倾便问:“皇兄,柳五姑娘如何?”   太子有一种被妹子看穿的感觉,咳嗽了两声遮掩:“什么如何,你别瞎闹。”   柳湘龄回来,竟得太子和大公主相接。不出一日,柳五姑娘的名声就传开了。   紧接着上门议亲的人肯定也少不了。   白倾倾之后跑东宫试探了太子两回,见他已开始有所行动,也就不担心男女主的感情跑偏了。   柳湘龄其实是个善良聪明的好姑娘,将来也是做皇后的料子。白倾倾见过人后,想着她那姿容和气质,便觉得是男子们都会喜欢的那种。   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暂且别让冀衡和柳湘龄遇上,更为稳妥。   说起来,这几天她好像都没怎么看到冀衡。   白倾倾问宝珠:“冀衡呢?”   宝珠正要回话,殿下已经起身了:“算了我找他去。”   “殿下……”宝珠无奈了。主子要找谁,唤人来见便是,何必自己过去。   之前,冀衡除了在殿下外院护卫,其余时候都耗在武场里,勤奋到卓旭看见他就想绕道走,生怕被抓住对招。不过他最近武场也去的少了,基本都将自己关在房中。   冀衡在饥荒被卖作奴隶之前,其实是开过蒙的,只是学的还不多。   殿下过来时,他正艰难头疼地在学一本书。   白倾倾一进来,就看到他神色慌乱地起身,手里在遮掩着什么,还险些撞翻了烛台。   冀衡被突然出现的殿下惊到,一阵手忙脚乱后,才不自在地站好:“殿下。”   白倾倾不免好奇,眼神探究看去:“藏的什么,不能给我看?”   冀衡薄唇紧抿,僵站了片刻,才转身去把书取了出来。虽然他不想让殿下发现,可他更不该对殿下隐瞒说谎。   白倾倾接过来看,她还当是什么,翻了翻才发现不过是本浅显易懂的书册。   冀衡见殿下在看,耳根渐渐飞起了红,解释说:“怕殿下笑话。”   他不想让殿下知道,如此简单的书,他都看得有些吃力。   白倾倾恍然。   她看着冀衡,虽然面色平静,但其实心里一点都不淡定。难怪她总觉得,似乎落了点什么。光惦记着习武了,怎就忘了这茬?   还有这人,有心却不直言,也不知说他什么好。   白倾倾抬手揉了揉额头。她心里做着盘算,不自觉就咬了下指尖,又意识到冀衡还在,默默缩回了手。   冀衡视线没有离开过她,自然也将殿下神色举止的细节都捕捉在眼里。   在人前,她是那个高冷端方的大公主殿下。可在他面前的殿下,冀衡总觉得是有些不一样的。像是卸下了厚重的遮掩,欢喜时会笑,言语随和,偶尔的小动作中还藏有一丝俏皮。   一开始,冀衡以为殿下就是这样的。可随着待在殿下身边的时日变久,他又发现只有单独见他时殿下才会如此。   冀衡觉得自己贪心又大胆。他竟想在殿下的眼里,他是不是有那么一些不同?   白倾倾走到桌案旁坐下,将书摊开,叫冀衡过来后,将人按到了身边坐着。   诗书学识,对贫苦些的百姓来说都很遥远,何况奴隶。该丢人的是这世道。   白倾倾柔声道:“这没什么的,冀衡。哪里有难处?我教你。”   冀衡惊讶:“殿下?”   被白倾倾拉到身边坐下时,冀衡已经拘着不知手脚往哪放了。二人的肩膀不过一拳之隔,呼吸间尽是殿下清雅的女子香。   白倾倾见他不动,拍了拍书页:“冀衡?”   他想必是识字的,白倾倾便想看看是何程度,也好做安排。   冀衡喉头上下滚动,片刻后伸手,将不明之处指给殿下。   之后半个来时辰,白倾倾专注在教,冀衡则时不时偷偷看她,眸底暗涌着连他自己不曾发现的意动。   冀衡猝然在想,殿下不该待他如此好的。   再好下去,他怕是要,沉沦了…… 第08章   翌日,白倾倾在舒适大床上只多赖了一小会,就很克己地钻出了被窝。   唉,在大公主府的奢侈生活,真是很容易勾人堕落的。   白倾倾起身收拾好后便让卓旭来见她。   卓旭之前在宫中时,就深得圣心,也是个能文能武的人才。白倾倾想冀衡反正跟着他学武,人也熟悉了,不如文这一块也由他一并包了。   冀衡最近没怎么抓着他对招,卓旭还以为终于能消停一阵,不想身上又落了副重担。   但既是殿下的吩咐,他又能如何。谁让当初是他自愿来到大公主府的。   安排完卓旭后,白倾倾用着早膳,忽然问宝珠:“对了,兰香和冀衡似乎关系不错?”   宝珠打量殿下神色,却看不出什么情绪,便如实说了她所知道的。   兰香之前就被她派去给冀衡送饭,确实是府上接触他较多之人。   宝珠询问可要兰香注意一些,她怕殿下因此不喜。   白倾倾摇头:“不必了。”   她昨儿后来一问,才知冀衡手上的几本书,都是兰香带给他的。   冀衡不好意思和她说,遇到兰香时却提了此事。兰香便去府上杂库里给他找了几本。   当时无暇多想,她这会才闲着琢磨了一下。白倾倾觉得没什么,冀衡多与人往来,不是件坏事。   若关系真的很好,兴许能看看有没有进一步的可能。兰香性子活泼,也不知冀衡是否会喜欢这样的姑娘。   将这事在心里留了个底后,白倾倾起身:“备车,去柳府。”   她被太子所托,今日要带柳湘龄逛都城。   太子去接柳五姑娘,接出个一见钟情来。他挑了个合适的时机便与皇后坦白了。   皇后一直在考虑太子妃的人选,得知他对柳五有意,一想也觉得合适。但她也不想委屈了柳家姑娘,此事也要人家点头才行。   于是就打算先多等些机会让二人见面熟悉后,再让柳家问一问柳湘龄的意思。   至于她这个太子最亲近的妹妹,自然也肩负起了重任。   白倾倾的车驾一到柳府,柳家人就忙来见礼。   全都城都知道大公主是何等的脾气,冷傲又不好说话。太子能说动大公主来带柳湘龄逛都城,可见皇家对柳五的看重。   虽说只是逛街,白倾倾该有的排场和威仪依旧摆得很足。这也是要让别人知道,柳五姑娘他们就别肖想了。   白倾倾带着柳湘龄熟悉都城,一逛几个时辰。闲谈聊着,不知不觉间也拉近了距离。   柳湘龄发现,大公主其实不像坊间所传的那样,她的冷傲之下,心其实并非那般坚硬冷漠。   白倾倾也知柳湘龄不是外表看起来那样柔弱。她是个很有想法的独特姑娘。   一路上,尽职的白倾倾还时不时给太子说上两句好话,最后把人送到等着“偶遇”的太子面前,就功成身退地回府了。   白倾倾回府后小歇了一会,便让宝珠将太子送来的琴取出。   她歇着的时候下过一阵小雨,醒来看着被雨水冲刷过后的景致心有所感,干脆让人把琴摆在园子里,随心境捻弦抚弄。   曲子很美,随指尖拨动,宛若有水雾从琴音流淌而出。宝珠伺候在旁,也渐渐听入了神。   冀衡从武场回来,正巧经过园子,被琴声吸引着走近,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亭中弄琴奏曲的殿下。   殿下神情专注,雪白的裙袂在脚边随风轻舞,像是要乘风而去。这一幕如梦幻影,冀衡骤然想起被带回大公主府的那晚,他在昏迷中还将殿下认成了仙子。   白倾倾一曲之后,隐隐有所感悟,也觉得神清气爽。   她指尖轻压,按停琴弦的余颤后站起身,让宝珠把琴收好。   亭前石阶上还留有未干透的水,白倾倾正若有所思,踩下时也没留神,脚下突然一滑。   宝珠正在理琴,见此吓得赶紧要去扶她。   但已有人先一步扶住了殿下。   白倾倾一个没注意,险些要摔上一跤,却意外有一道力,及时过来稳稳撑住了她。明显的男子气息笼罩下来,她后背也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   像一堵墙。   冀衡眼看殿下要摔,没多想就冲过去扶住了殿下。扶稳殿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从头到脚都僵硬了。   他的掌心就贴着殿下纤柳似的腰身,柔软得不可思议,甚至能感觉到衣料下柔嫩细滑的肌肤。   冀衡的掌心,难以控制地一点点滚烫起来,叫他半分也不敢再动。   白倾倾几乎整个人都靠上了冀衡的胸膛,她轻的让他意外。还有柔软的发丝轻拂过他喉间,像羽毛一样从肌肤表面飘飘落落停在了心尖上。   在冀衡的眼中,殿下像一道光,高高在上,可此刻将人护在怀里,他才发现,殿下其实是娇小的。   他只要伸展双臂,便能轻松将殿下整个人都环住。   “冀衡?”白倾倾扶着人站稳,转过头惊讶地看他。   被殿下如水的眸子一看,冀衡好似一下惊醒,立即松手退开了两步。   他撇开心头的不自在,低头道:“殿下恕罪。”   可出声时的低哑,连他自己听见都吓着了。   白倾倾没察觉,摇摇头:“多亏你在。”   不然她一个仪态尊傲的大公主,摔了个仰天,可真不太好看。   在白倾倾心里,这不过一个小插曲,既然没摔也就过去了。   然而冀衡回去之后,心尖的细痒,掌心的滚烫却仍旧挥之不去。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心底是少有的烦躁,像是一颗心悬起,够不着也落不下。   当晚吃了点东西之后,索性没过多久就熄灯睡了。   冀衡自来到大公主府后,便常有梦到殿下。   他时常梦到自己又回到了斗兽场,或是那些阴暗脏污的角落,浑身是血,被斥骂责打,心内空旷而又绝望。   而他的殿下,总会一身白衣出现在他眼前。她一点不嫌弃地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污,轻抚着他的额头,温柔地告诉他没事了。   这一夜,冀衡也梦到了殿下。   只是他没再回到奴隶该在的地方,身上也没有伤。他的面前是一片映着月光的清澈湖面,他一低头,便见殿下倚坐在他怀里。   他紧搂她的腰身,而殿下笑脸盈盈地望着他。她身上是最艳丽的红裙,拖曳在地上,像花瓣一样层层绽放开。   她朱红樱唇轻碰,叫他的名字,轻吻他的脸颊……   冀衡浑身是汗地惊醒,他猛地坐起,胸膛剧烈起伏,紧扣床沿的手背青筋绷起。   意识到自己竟做了怎样一场梦后,他无比懊恼地用力撑住了额头。   冀衡感觉到身体的异样,脸色又变得阴冷沉沉。他翻身而起,冲进净房,提起一桶冷水从头灌下。   连浇了两桶,才终于平静下来。   将木桶丢在一旁,冀衡低着头,水滴成串从锋利的侧脸上滑落。他不敢再去回想。此时此刻,他恨不得能打死自己。   冀衡,殿下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能起这种心思来玷污她?   你实在太卑劣了。   ……   卓旭一早到习武场时,竟发现冀衡早就在了。而且看样子,已经练了好几个时辰。   卓旭脸色复杂地抬头看了眼天色。   这小子铁打的?   不过不得不说,这小子实力涨速惊人,如今正面挡他一击,手臂能麻上好半天。   卓旭捶了捶肩膀,决定悄悄掉头离开武场,装作没来过的样子。   冀衡一直练到力竭才停下来。他扶膝大口喘着气,等到气息平复,才离开武场。   他身上的劲装已被汗反复浸透,正打算回去换一身,却在经过游廊时听见了殿下的声音。   冀衡双脚钉住,心弦瞬间绷紧,头脑仿佛一片空白。殿下的裙角才落入视线中,就慌慌张张回身疾走。   “冀……?”白倾倾远远的才看见冀衡,便见他低头疾步,一闪没了影子。   白倾倾疑惑地眨眨眼,是没看见她么?急着去做什么呢?   兰香正跟在殿下身边,手里捧着殿下从私库里挑出来,准备送柳五姑娘的一堆东西。   她也看见冀衡了,皱眉嘀咕道:“冀衡怎么回事,见了殿下跑这么快?”   不能仗着殿下喜爱他,就如此无礼吧?兰香心道回头可得好好说说他。   兰香声音虽轻,白倾倾也是听见了。一时又想起了心里的那点考量。   “兰香。”   兰香上前:“殿下。”   白倾倾问道:“我看你和冀衡走的最近,你觉得他如何?”   兰香没太明白,但想着殿下既然看重冀衡,也就捡着他的好话说了一二。   于是这听起来,就像是有好感的。不过白倾倾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这儿的女子又多内敛,白倾倾从兰香神色上瞧不出什么,就问的直接了些。   “若是一日嫁冀衡这样的男子,你可喜欢?”   白倾倾想过,既然发现点苗头,不如直接点一点火。万一真两情相悦,冀衡能够情路圆满,那可就太好了。   至于是何身份更不要紧。她是大公主,提一提还不容易?   白倾倾仿佛能看到她的仙灵草在向她招手了。   而兰香听后愣住,在明白殿下言语之意后,脸色刷得白了。她匆忙将手上东西放在一旁,伏跪在地,声音惊惶:“殿下,奴婢可是做错了什么?”   白倾倾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   听了兰香的求情告罪,她才渐渐明白了缘故。   白倾倾面色微沉。   在兰香心里,觉得定是她做错了事,所以她才会罚她嫁给一个奴隶。 第09章   在五国,奴隶都是最底层的存在,买卖如牲口。   连奴婢仆从都远比奴隶体面,何况是世家和权贵府上的奴仆。   兰香是大公主身边的人,更不是寻常家的婢女可比的,今后完全能挑一个家风清正的小门户做正妻。   嫁一个奴隶,对她来说,可算是天大的责罚。   所以白倾倾不过提了一句,兰香就吓坏了,不知自己做了什么惹怒殿下。   白倾倾看着兰香陷入沉思。所以说,即便冀衡已是她的护卫,兰香也和他关系熟悉。   可在意识深处,仍旧会因他曾是个奴隶而看低一等。   连兰香都如此,那别人呢?   白倾倾才意识到之前想的太过简单了。在她眼里,算不了什么的事,却是一道不易跨越的屏障。   白倾倾说不上是什么心情。算了,是她心急了。   世道如此,也不是兰香的错。她一挥手:“起来吧,玩笑而已。”   兰香忙谢过起身。   宝珠听到殿下的话时也很意外,第一反应同兰香一样,以为殿下是因何生怒了。   但她毕竟是一直贴身伺候的,知道殿下对冀衡多看重。再一想,又觉得兴许是误会了殿下的意思。   不过再说什么也晚了。   兰香重新抱起东西,退到殿下身后。她明显感觉到殿下情绪变差了,不敢再吭声。   她是因为冀衡得殿下喜爱,长得又俊美,平常才对他多关照一点罢了。哪里知道……再说,冀衡总说想守护好殿下,平日里十有九句都是在问殿下的事。   白倾倾带着人回去了。   冀衡快步躲开殿下后,回神又觉得自己不该如此,犹豫片刻,还是回头去找殿下。   结果将她们的话都听进了耳中。   他高大的身影遮挡在拐角之后,没有再露面。   冀衡明白殿下有多好,以至于他险些忘了,在别人眼中,他该是连府上的面首都不如。   连兰香都以此为辱,何况他的殿下,分明是那高岭山巅的纯白傲梅,他这样的人,怎配对殿下生出那样的心思。   冀衡瞬间警醒,将那几分亵渎般的情愫,深深掩埋进心底。   因为这事,白倾倾郁闷了两天。   身边伺候的人都能察觉到,不敢多言,也不敢拿琐事打扰殿下,生怕再触怒到她。   宝珠这日收到了柳五姑娘送来的帖子,才来请示。   大公主殿下屡次关照,又亲自带她逛了几个时辰的都城。依礼数,也该递帖来拜见。   殿下收到柳五姑娘的帖子后,心情明显好转,也不等人上门,让她们带上之前挑出的礼物,便直接去柳府了。   白倾倾认真想过了,还是得动一动这讨人厌的奴隶制度。   但这事,也不能由她来干。   她虽受宠尊贵,名声却不好,又贯来想一出是一出,冷傲喜奢,若她突然站出来要推这奴隶制度,实在怪异,一定处处是阻碍。皇帝说不定都要以为她病了。   白倾倾想,这条船,她得带着人一起上。   而柳湘龄就是个很好的人选。   柳湘龄从小借住寺中,心地善良但不软弱,还很有自己的想法。加上她那太子哥哥,今后一帝一后是夏国主宰,更有天道眷顾,再合适不过了。   至于她,在后边鼓励配合也就够了。   想好这事,白倾倾心情又明朗了。正巧收了柳五帖子,她干脆直接来柳府接柳湘龄出去走走。   柳湘龄和太子的事,进展的很不错,宫里的赐婚想来也是迟早的。不过话说回来,太子刻意摆出这么明显的态度,哪还有人敢再上柳家议亲。   白倾倾不禁感慨,原来男人碰上喜欢的姑娘,别看外表如何清风玉树,实际上也是狗得很。   柳湘龄得知殿下要来,急忙收拾好妆容。还当殿下要进柳府,结果在门外被喊上车就走了。   她看着外头,不知殿下想带她去哪。   白倾倾让宝珠奉茶,看着车外道:“随便散散心。”   柳湘龄问:“公主殿下心情不好?”   “看到你就好了。”   柳湘龄不知接什么话了。大公主殿下威仪又端持,且不怎么露笑。她常需要分辨一下,才懂殿下是玩笑还是有别的意思。不过她能感受到大公主待她是善意的。   她在想大公主殿下,不愧是和太子殿下最亲近的妹妹,就连说出的话都大同小异。一想到太子,柳湘龄的面色微微泛红了,赶紧喝茶遮掩。   她们的车驾一直往街巷的偏僻角落里走。   和上回逛都城时,所见的体面光鲜不同,视线里多了许多像牲口一样做着事或缩在角落歇息的奴隶。   都城有身份的人越多,也就越用得起奴隶。柳湘龄以前住在外,也不曾见过这么多。她正微微皱眉,便听大公主在旁支着手臂,轻轻叹了声:“奴隶,也是人啊。”   柳湘龄是个聪明的,能猜到大公主是特地带她来看的,只是还不明用意。   马车慢慢驶动,又去到了奴隶市集。   白倾倾也是第一次来,只见各种奴隶按长处优势分区拴着,像在被挑拣的货物,只要花上一些银子,就能拿到奴契拉走。   冀衡的奴籍,她早已命人去了。然而看着市集里一双双木然的眼睛,白倾倾便明白,有一些烙印,是看不见的。   这种烙印,也烙在世人的眼里。   柳湘龄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奴隶市集,她心思敏感又温善,眼中既有不忍也有震撼。特别是,她也赞同大公主的话。   从市集离开,她沉思良久,才道:“殿下是为此才心情不好的?”   白倾倾淡淡道:“只是在想,如果一日奴隶制度从夏国的土地上消失,会是怎样的光景。”   柳湘龄显然很惊讶,更多的惊讶在于这话出自享有无上权力财富的大公主。   可是奴隶制度存在太久了,久到人们都觉得理所当然。柳湘龄猜,公主与她说这些,也许是以她的身份,找不到合适的人疏解不快吧。   然而她似乎也只能聆听,做不了什么。   还不到时候,白倾倾自然不指望柳湘龄一眨眼就能搞定这一切,之后也没再多说。   原本还想过带她去看斗兽,怕吓到这身子骨不太好的姑娘,所以作罢了。   还好她没带人去,光是往那些秽暗的地方绕了一下,她那太子哥哥就有所不满了。   白倾倾在东宫喝着花露茶,就听太子蹙着眉头在数落她。   “你带柳姑娘去那些地方做什么?她跟你不一样。”   大公主是完完全全的上位者,见惯生杀,处置起人眼皮也不眨。柳湘龄性子温婉,乖起来又像小兔子,白倾倾同意,确实不一样。   但这种话要不是从亲哥嘴里说出来,她能动手打他信不信?   “人还没娶进来呢,就如此护着了?”白倾倾道,“可你还没我看得清,她可一点不柔弱。”   这点太子在接触中也有所发现,不过被白倾倾如此点出来,总有种被比下去的感觉。   太子便转而问她,怎么突然对奴隶的事上心了。   白倾倾便道自己闲得无聊了。这不之前她带回个奴隶,长得好人又乖,乖了就会多生喜爱,喜爱就会催生同情。   太子不是太信,甚至怀疑是不是那叫冀衡的奴隶蛊惑了什么。   白倾倾细长的指甲敲了下杯沿:“兄长,说正经的。据我所知,离国的那位左相,可是正在试行废除奴隶制度。虽说阻力重重,但也初有成效。”   太子问她:“你想说什么?”   “五国之内,奴隶的人数从来都不少。试想要是有一方国土,不存在奴隶制度,能让他们作为人堂堂正正而活,若是我,拼着命也是想去的。”   “如今的奴隶,大多是被饿死磨死的,或是为了满足贵族的取乐。如果将这些人视作正常劳力呢?届时,又能添多少人力战力?”   “就说冀衡,一身本事连卓旭都夸赞不已,便是行军作战也是可的。”白倾倾夸起冀衡那是认真的,但说完又恢复无所谓的淡漠神色。   “我就随口说说。你是未来国君,反正比我懂。”   她说这些,太子就知与冀衡没什么关系。她希望的是夏国好。她是万千宠爱的大公主,最爱享受,夏国强盛了,她才能过好舒服奢侈的日子。   白倾倾说的这些,其实不难想到。只是一种东西存在太久了,想要去动总是牵扯甚广的。   如今五国时有交战,活着的人也会偶有朝不保夕之感,便爱追求更多的刺激。奴隶亦是资产,其中不知关联多少人的利益。   不过这些,白倾倾就不必自己去操心了。这种重大的改革和决策,必然是属于男女主的。   初冬之时,宫中下了赐婚的圣旨,虽成婚的日子尚早,但柳湘龄也已是钦定的太子妃了。   柳五姑娘与各家女眷们的宴席来往自然就多了。   她既然在那个位子上,许多人情往来是避不开的。太子又不放心,生怕他的小兔子会被人欺负,于是白倾倾就成了最好使的那个。   这日,白倾倾就陪着柳湘龄去了赏梅宴。她这大公主往边上一坐,来找柳五的女眷都不敢多说几句话。   宴快散时,白倾倾带柳湘龄提前走了。   冀衡今日随行护卫,因宴上都是女眷不便,他就守在外院。原本凌厉的视线,因看见殿下的身影,瞬间变得温和。   他让人将殿下的车驾拉来,便上前去接殿下。   白倾倾冲他点了点头,没停下脚步往外走。   冀衡错后一步跟在殿下身旁,却奇怪地发现殿下走着走着就偏了,还逐渐向他靠过来。   他正诧异,就见殿下脚步虚软了一下,他一惊急忙将她扶住。   只见殿下撑着他的手臂站稳,又晃了下脑袋。而她身上的淡香中,还夹杂了浓浓的酒气。   冀衡怔然,殿下这是,喝多了? 第10章   发现殿下喝多时,冀衡眼中闪过一刹那的怒意。但再一想,在场又有谁敢灌殿下的酒?   他的目光转为疑惑,殿下是贪杯了?   白倾倾拿指尖揉了揉太阳穴,知道自己这是喝多了。   方才还好,这一走动酒气就突然往头上窜,只觉得眼前都花了。   这事她也很无语,要怪那只能怪柳湘龄了。   柳湘龄以前身子不好,又住寺中不曾沾酒。今日桌上这酒太香,而闲散人等又因她挡去,一时无聊便惦记着想尝了。   她自己喝又觉得有些罪恶,就央着她一块喝。   那酒香甜得很,白倾倾一回神已喝下不少,脸颊都发起烫了。   白倾倾也没想到,她有着如此随性不羁的脾气,结果这副身子的酒量却浅得令人发指。   而柳湘龄反而跟个没事人一样,天生的酒量怕是比太子都强。   白倾倾搭着冀衡实属心闷,一滴就醉这种体质,难道不该是女主的么?   殿下虚软时离冀衡更近,宝珠反应过来,才忙上前接过殿下。   白倾倾低声道:“上车。”   过了两刻钟,大公主的车驾停在府外,却迟迟没有动静。   冀衡守在车前,心里有些担忧。他抬头看去,有夜风撩动珍珠垂帘,露出殿下撑着额头闭眼的模样。   鼻梁高挺,樱唇水润,双颊泛着淡淡的红,他烫到般一下又收回了视线。   宝珠见殿下闭着眼,也不敢打扰,取出条毯子出来。正要披上,白倾倾有所感觉就睁眼了。   “殿下。”宝珠见她醒来,便询问她意思。   白倾倾扶着她起身:“回府吧。”   从马车上下来,白倾倾看似清明许多,实际脑子里还是一团糊。她拢了下衣领,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来。   回过身视线扫动,像在找什么。   “冀衡呢?”   冀衡听见殿下叫他,几步上前:“属下在。”   白倾倾聚集了下目光,看见了人,便一笑道:“好,你在,我就安心了。”   她说完,也不顾宝珠和冀衡是何反应,便转身往里走。   殿下脚步一深一浅的,二人无暇多想又忙跟上。对视一眼,也是无奈。殿下看来是真醉了。   回房之后,白倾倾像是又想到什么,招呼停步在外的冀衡说:“冀衡,你来,我有话问你。”   说着又转头看了边上的宝珠一眼。   宝珠懂了。即便殿下醉了,她的心意也不可违抗。宝珠只好退下,去吩咐人煮醒酒汤来。   冀衡跟在白倾倾身后进来,正有些局促,就见殿下被绊了一脚。   白倾倾才晃了下,腰间就被一道力捞了回去。白倾倾迷糊着想,冀衡可真好呀,他在身边,心都安稳了。   冀衡扶着殿下在软榻上坐下,要起身时,却发现殿下的指尖勾在了他的衣襟上,拉扯一阵不够,还攥在了手心里。   “殿下……”冀衡起不来,只好单膝跪在她身前。既无奈,又觉得再离殿下近一些,自己怕是要疯了。   白倾倾坐好,开始问他:“你看见柳湘龄了?”   冀衡不知殿下为何又提到准太子妃,但还是答道:“属下看见了。”   “觉得她如何?”白倾倾盯着冀衡问道。   她感觉,自己的神色应该是很认真的,然而在冀衡看来,殿下双眸时不时地在飘忽,还漫着一层雾气。   他想了想,只道:“柳姑娘很好。”   今日这宴,白倾倾也是刻意让冀衡看见柳湘龄的。她觉得也是时候了,看看冀衡可还有喜欢上柳湘龄的可能。   听了冀衡的回话,白倾倾半眯起眼,把他神色看了个仔细,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她这会有点犯糊,怕自己看错,又再靠近了他打量:“没了?”   殿下贴得太近了,甚至能清晰看见她颤动的根根纤长的睫毛,感觉到那浅浅带着酒香的呼吸。冀衡回话的一声“嗯”,都已经要哑得不成样子。   他曾将自己那点不敢示人的情愫,丢进盒中上了锁,死死沉到了心底的最深处。封锁之严密,连他自己都难以启开。   可偏偏殿下一句话一个动作,哪怕只一个眼神,就能轻易破开他重重的封锁,将他卑微的爱意捞了出来,难以控制地倾泻而出。   冀衡沉眸望着他的殿下。   而白倾倾浑然不觉,见冀衡和柳湘龄这结确实已拆了,也就放心了。   白倾倾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可能是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容太过好看了,望着她的眼神也太过温和。   鬼使神差的,白倾倾抬手抚了上去。   她低低说道:“冀衡,我想要你好。真正的好,不是作为谁,而只是冀衡你自己。”   冀衡心中一震。   大概酒醉之人话多是通病,她倚着榻案的身子一点点软下去,口中仍有一句没一句的:“别在乎别人的眼光和言语,你要遵从本心。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冀衡,我相信你。”   白倾倾脑袋枕在了手臂上,在想冀衡他这么厉害,她当然相信他的本事了。   殿下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入冀衡耳中,一遍遍回荡,他内心久不能平静,片刻后才问:“殿下,为何待我这么好?”   白倾倾没再说话。冀衡细看,发现殿下已睡着了,不知怎的竟松了口气。   这时宝珠端着醒酒汤回来了,见此只好搁在一旁,让冀衡退下后,服侍殿下安寝。   白倾倾熟睡一夜,第二天醒来,除了问过冀衡柳湘龄的这种重要之事外,其余都不记得了。   也不知道她的那堆糊说糊话,让冀衡一夜难眠。   她扶着醉疼的脑袋,决定回头就故意跟太子说,柳湘龄酒量极浅,建议他们大婚之夜多多喝酒助兴。   ……   卓旭才清闲了些日子,就又被冀衡给缠上了。   他站在武场,感受着毫无遮挡穿来刮去的冷风。心想这大冷天的,去廊下站值难道不好么?   至于冀衡,他手握兵器,这种天气,也已出了一身汗了。   冀衡练招结束后过来,请求跟他对招指点。   殿下是吩咐过的,这是卓旭的分内之事,他只好转了转手腕上前。   一动上手,二人之间已几乎不相上下。面对冀衡的攻势,卓旭必须提起十分的精神。他当年从战场退下来后,已不知多少年没遇过这样难啃的对手了。   冀衡的每一次进攻,力狠且精准,防守严密不疏,以前的他一身劲力不懂如何去使,而如今已能精妙掌控,彻底发挥出自身优势。   但真要算一算,其实也不过半年而已。   若不是殿下慧眼识人,这样一人,大概早就死在斗场奚乐之下了。卓旭突然有些感慨,就分了下神,被揪住了一处小破绽。   二人身影再一次分开后,卓旭皱眉抬手,扶着腰吸了口气。   “停停,扭着了。”   冀衡闻言忙停手,刚刚还十分犀利的目光中,显出几分无措和愧疚。   和卓旭对招,冀衡是很注意的,不可能真下狠手。他忙过来扶他坐下,问道:“卓统领,你怎么样?”   卓旭摇摇头道:“我这有旧伤,你不知道,不怪你。”   他以前在南营带兵,要不是这伤,也不会退下当个禁军。   冀衡在旁帮着按揉,问他:“要不要请张太医看看?”   卓旭看他一眼,不想说他什么了。人家张太医在府上,从来只负责殿下的身子,他可请不来。   也就这傻小子,得了殿下另眼相待,竟让人张太医整日整日地给他包扎医治。   卓旭揉了会,不那么疼了,忽然问他:“冀衡,你这么拼命做什么呢?”   他太拼了,其他人也许看不出什么,但卓旭从过军,对这种感觉很熟悉,冀衡他有别的野心。   做护卫不好吗?他已经有这么好的日子了。   冀衡一时沉默下来。   他想守护殿下,可也不想只是殿下的护卫。   这不够回应殿下的好。冀衡想让殿下不后悔当初带他回来,想让殿下看到更好的他。   他除了守在殿下身边,做她坚实的盾外,还想成为她的利刃。他相信自己能为殿下做更多,而他这样的身份,从军是最快的。   要是之前,冀衡怀着这样的心思,兴许也不会多言,但他耳边突然响起殿下醉酒时所说的那些话。   冀衡抬头:“卓统领,我知道你有办法。你,能不能送我进军中?” 第11章   冀衡竟想从戎,卓旭惊讶后又觉得他有这想法也很正常。   如今各国之间并不平和,没人比他更清楚,夏国的军伍多需要冀衡这样的人。若是把人安排进南营,他是能做到,不过……   “这我说了不算,你得问殿下的意思。”卓旭说道。不过以殿下对他的喜爱,要她放人去军中,他觉得应该不可能。   冀衡听后,微微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他想若是向殿下请示,殿下她会同意吗?冀衡不太确定。   虽然殿下说过那些话,可当时她分明醉了。   白倾倾这两天发现,都不用她去找冀衡,总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身影。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人总有种欲言又止的神色。可问他时,说的却又是些无关轻重的小事。   这日,她正要进宫一趟,临出府前,还是觉得冀衡像有话要说,便道:“冀衡,你再没什么要说的,那以后也就不多问你了。”   冀衡对上殿下明亮的眸子,像是被看穿了一般,他耳根微微涨红,索性就将他那点心思告知了殿下。   白倾倾有点惊喜,当然还有旁人在,面上不便表露太多。   “你真这么想?”   冀衡忐忑点头。   这事白倾倾当然考虑过,不过她也不能不顾冀衡的意愿,强行把人丢军营里去啊。虽说她觉得冀衡如此有本事,抓着机遇能前途无量,但万一他并不喜欢呢。   所以这事拖了拖,也就一直没提过。   白倾倾侧头想了想:“南营啊,不大行。”   “此事再议吧。”白倾倾急着进宫,不好拖了时辰,话落便钻入车中。   冀衡目视殿下的车驾远去,回想着殿下刚才的冷淡神情,眼神略有暗淡。   不大行吗?   宫里还有个皇帝,一阵子不见她这女儿就会挂念。所以白倾倾隔些日子,得去父皇面前陪伴一二。   今日正好太子也在。   白倾倾在宫中待了一日,黄昏时分同太子一道出了宫。   车上她见太子一副沉思的模样,问他:“哥哥是在想罗国的事?”   今日父皇与太子二人谈论时,白倾倾在旁边也听了一耳朵。   夏国和罗国皆与夷国接壤,近年来边境也都频频受到夷国侵扰。   罗国年后欲派使臣来夏,大抵是打着借兵的主意。不过罗国人性子多蛮横,需费点心来应付。   太子回神后,倒是摇了摇头。   “还没和你说过,你所说的奴隶一事,几日前我与父皇提过。”   白倾倾靠着的身子坐了起来。   这事没见什么动静,她还打算找机会再探一探意思呢。而且她以为这事真要推动,也得等到太子登基以后了,没想到他竟还想拉着父皇一起干。   “如何?”   太子微微一笑:“有戏。”   其实当时父皇是斥责他荒唐的,不过隔了几日所见,父皇态度已经有所松动。   特别是考虑到各国之间的胶着战况,他想必也是想到了吸纳战力的好处。   太子道此事急不来,这不是一夕之间就能达成之事。利弊成效都要再考量。   白倾倾自然明白,她转着话题就说起:“对了,我有一事要托给皇兄。”   “我想让冀衡进北营。”   “你那个护卫?”太子对此人印象颇深。   白倾倾点点头。从各方面来说,太子所掌管的北营才是夏国军事的核心。既然冀衡有这心思,还挑什么南营,一步到位多好。   太子没再多问,只道:“好。你的事,我什么时候没应过。”   军营不比大公主府,白倾倾突然有种又想放人去飞,又怕他在外头遭了欺负的矛盾心情。   她又提醒道:“他对我可重要,你可要帮我看好了,少根头发丝我跟你翻脸。”   白倾倾这话虽是说笑,但也不是没有用。太子对此人又多上了几分心。至少冀衡在他手下,该有的不会少他,不必要的麻烦,也不会落在他头上。   冀衡的事谈妥,白倾倾一回大公主府,便将他叫了过来。   “冀衡,你做一下收拾,过几日我就送你进北营。”   冀衡微垂的脑袋猛地抬起,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怎么?不愿了?”白倾倾被他这呆呆的模样逗笑了。   在殿下的笑容里,冀衡的一颗心有力地越跳越快了。他忙摇头又行礼:“谢殿下。”   白倾倾扶他起来。   “冀衡,去做吧。让别人也看看你有多好。去靠你自己,走到我身边来。”   ……   许卫是刚进北营不久的新兵,结束了一日的操练后,他随意擦洗了下,回到住处后就只想往铺子上躺。   他才躺下,冀衡就进来了。前一刻还充斥着说话声的住处,瞬间变得安静无比。   像他们这些新入营不久的,睡的都是通铺。许卫坐起来看他,冀衡大步走过来,也扫了他一眼,然后越过他,将东西丢在自己的位子上。   他的袖子撩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   这一整条的通铺,独独冀衡的左右没人,生生空了出来。像许卫只是隔了他半个铺位睡,已经被视为很有勇气了。   因为冀衡太厉害,气场强,又凶又猛又能打,没人敢招惹他。   此事得从一个月前讲起。   许卫和冀衡是前后脚入的营,像他们这种新来的,最是容易被下马威。但上有军规压着,也不会怎么出格,谨慎些就过去了。   只是不知怎么,到冀衡这就过不大去了。   冀衡模样生得好,本就扎眼,还不苟言笑,冷冷硬硬的。军中有几个人便瞧着他不顺眼,背地里作弄了他几回。   冀衡基本没有搭理,只是一回被瞧见了他背后已被抹去的奴印痕迹。他曾是奴隶的事就一下传开了。   区区一个奴隶,竟还如此不识趣,对方一伙也因此变本加厉。   于是冀衡就动手了。   冀衡看着闷,倒也不是个傻的,他的动手并非闹事,而是出言激得对方公开比试。   对方都是真正上过战场杀过敌的,可这场比试,冀衡车轮以一战五,又同时对敌三人胜出,震惊了所有人。   此事一闹开,那几人也因先前所做之事,各被罚了十棍。   自此,就再没人敢惹他了。   许卫这么累,也不是自己想坐起来的。主要是冀衡气场太强,身体下意识就动了。毕竟他睡得离冀衡最近。   冀衡理了下东西后,掀过被子倒下就睡了。许卫这才又躺了回去。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时,他感觉到身边有动静。艰难地睁开眼皮时,就看见冀衡一身收拾齐整走出去的背影。   许卫一巴掌按在眼皮上,心道冀衡又是这大半夜的就起来了。   这人实在太可怕了。   每日小睡一阵就够了,起来能一直练到天亮。这么冷的天,他一天也能汗湿透两套衣裳。操练之余,还常拿着几本兵书或杂文在看。   这事也是闹过的。   军营里的大多都不识字,一开始都嘲讽他一个奴隶装模作样。还看兵书呢,难道想做大将不成?   当然,现在没人敢了。   许卫被子一蒙头继续睡了。他才不像那个疯子,铁打的一样,他快困死了。   校场,夜半的寒风比白日更刺骨,瑟瑟刮起地上一层沙。   月光下,冀衡操练完一套枪法,随手一掷将枪丢回架上。   今夜无云,他抬起头,显出利落完美的下颌线,冷硬的面容逐渐变得柔软。   弯月皎洁又明亮,不染一丝垢尘,就像他心中的殿下。   冀衡很久没见到大公主了,他想殿下了。   又过了小半月,一日冀衡晚上回来时,看到离他最近的铺子整齐叠放,那个歇得比谁都早的许卫不在。   边上的人便说许卫是得了假,回去探亲几日。还嘀咕这人怎么又回去探亲了。这么离不了娘从什么军。   冀衡没多在意,倒头睡了。   本该回去探亲的许卫,第二日一早就进了大公主府。   “卓统领。”许卫看到卓旭,正要开口,便见他抬手打断。   “等一下,殿下要亲自过问。”   许卫见到大公主殿下时,殿下正在有一下没一下的抚弦。招他近前后,就让他仔细把冀衡的事都说一说。   人自然是白倾倾派去的。不放个人在边上看着点冀衡,她是放心不下的。   许卫称是,将冀衡的大小之事都一一禀报给殿下。   虽然大公主搭着她的琴神情冷然,但在听到冀衡的优异之处时,许卫似乎能从殿下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笑意。   白倾倾边听边喝完了两壶茶。   她还是很欣慰的,冀衡果然很有能耐,这人只要给他机会,他会发光的。   不过听到那人是怎么个拼法,白倾倾又很担忧,他这样熬坏了怎么办,等以后可不得落一身病。   在府上时,他会听她的,在北营倒是没人管他了。   白倾倾对许卫道:“你做的很好,赏。”   许卫俯身:“谢殿下。”   “不过他要是一直这么乱来也不行,你得帮我劝着他点。”   许卫迟疑了下,他劝冀衡?他跟那冷邦邦的人说过的话都不超过两只手呢。   他如实禀道:“殿下,他这人,并不好劝。”   白倾倾想到冀衡执拗的一面,也轻叹口气。   “冀衡这人,其实很乖又腼腆,若不是他武力强,实际很容易被欺负的。你不必怕他,反正多主动些,盯着他就是。”   许卫听得眼角抽了抽。   乖?腼腆?殿下说的是谁? 第12章   最近一段日子,冀衡发现这个叫许卫的,自从探亲回来后就变得有点奇怪。   不仅一点点把被褥挪到他边上,还总会过来没话找话。   而许卫大半夜的一睁眼,总能发现冀衡又起身出去了。   他无奈地抓抓头,心道这差事太难了。   不管他说过什么,冀衡这人都听不进耳里去。反而他这个每天敢去骚扰冀衡的人,莫名得到了众人的钦佩。   这都什么事。   年末的关头,一日冷过一日,军营的寒风比哪都大,刀子似的剐人。   这日,许卫才擦洗完出来,就听说出了点事。   得知冀衡突然和两人动了手,还受了伤,许卫心里就一个咯噔,赶紧找人去了。   许卫看到人时,冀衡正从陈将军的议事处出来,他的手臂上随意做了包扎,还在慢慢洇出一圈红色血渍。   他跟在冀衡后头,边走边问:“没事吧?你怎么就和人动起手了。”   冀衡不是个会找事的人,那只能是别人来惹他了。他这点伤瞧着没什么,许卫更怕他触犯了军规。   万一有点什么,他该怎么与殿下交代。   冀衡看了他一眼。他总觉得这人对他的关注和担心有点突兀奇怪。   他又收回视线:“没什么。”   都是夏国的将士,冀衡也不会去与人结怨。只是那两人,私下里竟用一些轻佻失礼的荤话议论大公主。   冀衡正巧经过时听到了,当即血气上头,抓着两人就狠揍了一顿。   一人手上有刀,不留神被砍了一下而已。   事关殿下,冀衡也不想与他人多提。   许卫见他不说,就只好问:“可有罚你?”   冀衡摇头。   妄议皇室,本就是其二人有错在先。何况还是皇上和太子最为宠爱的大公主。加上动手伤人,他们罚过后必会被赶出去。   “那就好。”许卫放心了。见冀衡手臂上包的潦草,上头又晕出一圈血迹,赶紧让他回去重新弄。   两日后,冀衡意外见到了卓旭。   瞧着眼前大有变化的小子,卓旭拍拍他肩膀,说是被殿下派来接他回府的。   冀衡有一瞬的慌乱,难道是他动手一事,被殿下知道,惹她不高兴了?   卓旭笑道:“别多想,年底了府上事务繁多。殿下身边少不了你。快点收拾,你不是殿下的护卫?”   冀衡这才松口气,点点头。   是,他永远是殿下的护卫。   冀衡离开时,北营的陈将军正在东宫述职。想着太子曾让他多留意冀衡,便提了一二。   太子问:“依你看,这人究竟如何?”   陈将军道:“此子可堪大用,假以时日未必不在我之上。”   太子不禁一笑,能得这么一句可不简单。若真如此,从各方面来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而此人又对他那妹妹极为忠心,这就够了。   很久没见到殿下,回府时,冀衡竟有几分紧张。然而一看见殿下后,他一颗心又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上前向殿下行礼,仰头凝望着她,眼角带着笑意:“殿下。”   不管冀衡在别处怎么拼斗,冷硬凶猛,让人害怕又使人敬佩,但在白倾倾面前,他依旧还是那个温和无害的他。   白倾倾伸手拉他起来,用视线比了比,发现冀衡又高大了些,四肢更加修长,一离近,他安稳的气息就罩了下来。而且不止,他就像是一把打磨开刃后的剑,出了鞘后,锋利而又耀眼。   白倾倾感慨:“冀衡,你变得更好看了。”   冀衡垂首道:“殿下……”   白倾倾抿嘴一笑。随便夸一句,这人耳朵又红了,可不就是腼腆着呢。   冀衡有着一身的本事,前途无量,关键脾气还温良,又稳重,肯定是个疼人的。以后哪个姑娘嫁了他,后头还有她大公主给撑腰,这日子可想而知有多美。   白倾倾想着许卫说的那些,问他:“你在那儿如何?是不是又胡来,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   冀衡略有心虚地移开视线。其实对他来说,不过是正常操练罢了。他总不能说是,可也说不出没有。   “你啊。”白倾倾无奈道。   冀衡却突然抬头道:“属下想念殿下。”   其实他没有别的难捱,只是太想殿下了。想殿下的时候,心头像是被啃了一口,空落落的,又再一点点被填满。   把话说出口后,冀衡按着胸口飞快跳动的心,逃一般地退下了。   以下属的身份,说出深藏在心中的思念,这已是他最大胆的话语了。   ……   冀衡回到房中后不久,张太医就过来了。   白倾倾也知道,以冀衡的执拗来说,许卫大概也是劝不住他的。   又到这时候了,就想着暂且把人叫回来,让张太医帮他调理下身子。   这是殿下的意思,冀衡就乖乖坐着,由张太医替他查看治疗。   张太医一看他身上的旧伤新伤,就头疼。治一处,就忍不住说他两句。   大公主殿下他说不得,冀衡他还说不得了?   被张太医连医带念叨了大半天,冀衡自知不对,声都没吭。送张太医走后才脑胀地皱了下眉头。   他都怀疑是殿下让张太医来数落他的。   怕身上的伤药被他折腾坏,将一把年纪的张太医气到,冀衡难得安生了好几天。   然而等药一揭,天没亮透他人影又在武场了。   卓旭打着哈欠巡值时瞧见,也不知说他什么好。只能感慨一句不愧是年轻人。   等他停下后,卓旭走了过去:“看出来了,你就是个躺不住的。”   冀衡喊了声统领,解释说:“我习惯了。”   曾经的日子朝不保夕。冀衡习惯了做什么事,都尽全力,拼尽所能。只要能够抓住他手里的那一点点微末的光亮。   卓旭道:“克制些,殿下知道该生气了。”   冀衡点了点头。   他想起刚来大公主府时,他就是不听殿下的好好用药,惹殿下生过气。   冀衡看眼天色,便要回去收拾一下去见殿下。半路上,却忽然瞥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许卫正要去领早膳,在绕过一面墙后,突然肩上一重,整个人就被擒住死死按在了墙上。   往后一看,就对上了冀衡冷冷的视线。   “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许卫都想撞墙了,冀衡哪来这么大手劲,他感觉自己胳膊都要掉了。   “快松手,要断了。”许卫说道,“我人在府中,当然是大公主的人了!”   “殿下?”冀衡神情惊讶,手渐渐松开。   他不觉得许卫骗他,以许卫的水准,没本事能潜进大公主府。   许卫原来是殿下的人,那他为何进北营?冀衡回想起许卫那些关心的话语举动,一下明白了点什么。   许卫揉了揉胳膊道:“对,殿下不放心你,卓统领就安排我去你身边看着。我都是听殿下吩咐行事。”   殿下既然也招他回来,也就不在意冀衡是否知道。许卫将前前后后都解释了一下。说着说着,他瞥到冀衡的神情,忽然汗毛一竖。   只见他低着眉眼,竟轻轻勾动唇角,笑了。   相处几个月,许卫头一回在他那张冷冷硬硬,不苟言笑的脸上看到笑容。   真是太吓人了!   年关这种时候,白倾倾这个可以躺着享受的大公主也忙了起来。   府上的事,白倾倾翻了翻宝珠递来的明细,没什么意见,让他们照着往年布置就行了。   之后拿起她们筛后剩下来的帖子,看了眼晚上的安排。   这阵子,宫里往各家赐的恩赏不少。偶尔她也得帮父皇出面,展现下皇恩。   其余各种宴的也都不少,在外的场合,还要替太子帮着柳五一些。   不过把冀衡喊回来后,有他随行,倒是会轻松许多。冀衡很细心,总能想到她前头去。   二皇子这一阵很消停,但白倾倾不是太放心,让太子提防着点这人搞事情。虽说搞不出什么,但难免会坏心情。   自上回他想欺辱冀衡后,白倾倾遇上,已连眼神都不多给他一个了。   不过一直到除夕宫宴结束,也没见二皇子有什么动静,大概是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自量力吧。   宫宴散后,白倾倾出了宫,见城中很热闹,便让马车带着她在城里随处逛逛。   不过逛了一会,她就发现不太妥当,她的排场太大了,会影响到百姓的欢闹。   于是她让马车停在了一处城墙脚下。   白倾倾戴着兜帽,披着雪白的狐裘,提着裙摆上了城门。   她选的角度极好,视野又清楚又开阔。从上头看出去,大半个城的灯火织成一张细细绵绵的网,如水浪层层铺展。   这景致太美了,白倾倾有点看入了神。   殿下的眼里是满城的灯火,冀衡就护在她的身后,眼里仅是一个她而已。   而他眼中的殿下,却又突然回过了头。视线撞上,冀衡像是被揪了个现行,目光仓皇转开。   白倾倾没留意,她冲他招招手说:“冀衡,来。”   “别落后一步,站到我身边来看。”   冀衡走上前,被殿下拉到了她的身边。   白倾倾冲着前方一抬下巴:“好看么?”   冀衡转头看着她:“好看。”   他不再是望着殿下的身影,而是与殿下并肩而立,面对着广阔的都城和无际的夜空。   那一刹那,像是有什么往他的血液中投了把暗火,焦灼地暗暗地烧着。胸膛的那处在沉沉跳动。每一下,血就更热一分。   这种感觉太过美好,好得让他愿意将自己的一切都奉上。   冀衡突然不满足了。   他渴望更多……   他想变得更强大,想要挺起胸膛走到殿下的身侧并肩而行,想要能堂堂正正永远守着殿下。   这样的妄念,挤开自卑覆盖的厚实坚硬的泥土,探出一点芽后。   就一发不可收拾地滋长起来。 第13章   宫宴一过,白倾倾就闲了下来,不再怎么出门了。   冀衡像以前一样守在她的外院。殿下只要一出来,就能看见他,只要叫他一声,他就能立即现身在殿下面前。   天气稍稍回暖后,冀衡回了北营。没过多久,白倾倾便听说他在校考中出众远超他人,很得陈将军赏识,提了个卒长。   白倾倾再看到冀衡时,已是满城春意。   罗国的使臣一行今日刚进了都城,明晚在御苑会设宴相待。在这些场合的时候,白倾倾还是习惯有冀衡在身边。   况且她也有意让冀衡多见见人,多了解一些形势。   宴席当晚,白倾倾换上一身浅红金丝宫裙,双唇红艳,削去了几分清冷之感,将眉眼间的那抹傲色衬得更明显了些。   因今日在场有他国使臣,宝珠这么帮她打扮,自然是为了突显大公主的威仪。   也就是看起来凶一点。   冀衡不怎么见殿下穿略艳的颜色,眼前人似是一时与梦境叠在一起,让他一时没回过神。   白倾倾见状,好奇问他:“冀衡,你在看什么?”   冀衡忙收回视线,支吾了两声道:“殿下很美。”   白倾倾略有新奇地看他一眼,抿唇一笑钻入了马车。   这人如今嘴甜也胆大了,只是面子还是一样的薄。哪有夸人,自己倒先害羞红了脸的。   大公主车驾到御苑时,罗国使臣一行也刚到,白倾倾远远瞥见他们身影,心道罗国人不愧是习惯驯养牲畜野兽的,个高块头也大。   入席后,白倾倾对来行礼的臣子们微微颔首,就坐到了皇帝下首,太子一旁的位子。   父皇还没到,白倾倾打量了几眼罗国的使臣,便收回了视线。   其中一人看着大公主,被她的美貌所惊艳,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不放。   突然间,他感觉到一道危险气息,后背一下升起冷意。他向大公主身后看去,只见一男子正冷冷盯着他,眼含警告。   罗国人常与野兽打交道,并不怎么惧怕这种危险的气息。但偏偏这人一个眼神,比野兽还具威胁性。让他一下就把目光移开了。   白倾倾不知道冀衡在身后无声的交锋。她正看向对面的二皇子。   二皇子察觉到,对她点头一笑。   白倾倾微愣。她侧过身去问太子:“他脑子坏了?”   太子呛了一下,道:“毕竟还在宴上。”   言下之意,又不是谁都像她,什么场合都能那么张扬随性。   正说着皇帝来了,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来到这儿后,白倾倾第一次出面大的宴席时,还会有一丝紧张。后来发现基本没她的事,吃喝一阵,再偶尔说上两句就可以了。   此时也是,她靠着桌案,听那罗国使臣夸赞了一通,又听父皇和太子说了几句场面话。之后赐席,宴上众人便用起了酒菜。   今晚这宴,是夏国对使臣们礼待的一种表示,席上也不会商谈什么要事。白倾倾听了一阵就没怎么留意了。   宴过半程,白倾倾都忍不住有点犯困。和冀衡说了会话解闷后,看看时候也差不多了。正打算离席时,其中一个块头最大一脸虬髯的使臣,突然起了身。   他谢过皇帝赐宴后,说他们从罗国带了礼来进献。   接着一拍手,便有人提上了两个大铁笼。   众人哗然。   只见铁笼中竟装着两匹狼,活的。   两匹狼能带到皇帝面前,自是经过了重重核查。只见那铁笼厚重封锁严密,而且狼身上还栓着粗长链条,上了口套,已不具威胁。   尽管如此,也仍可见两狼目露凶光,狼牙尖利滴涎,充满了凶狠野性。   无人怀疑,这狼若是能跳出来,当下就能咬断一人的喉咙。   虽然知道罗国擅长御兽,把野兽当成赠礼也是常事,但就这么直接带上宴席,还是显得野蛮了些。   白倾倾听那大胡子说:“在我们罗国,会将猛兽献给尊敬的人。我们这次来夏国,也带来了许多的猛兽,都献给皇上。”   这话说的还算体面。皇帝一笑摆手,命人收下给抬下去。   不想那大胡子却忽然说自己有一提议,然后向着白倾倾一行礼,道:“早听说过夏国的大公主殿下,容颜无双可比神女。来到夏国后,我们也听闻了许多大公主的事。特别听说了殿下养了一个很厉害的斗兽奴。”   白倾倾正转着杯盏的指尖一停,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不过她整个宴上一直都挺冷淡的,大胡子也没察觉,还一副自傲的表情说道:“我的这两匹狼,就曾咬碎过很多斗兽奴的骨。不如和殿下的斗兽奴比一比,也为宴席助兴。”   养斗兽奴能做什么?自然是用来斗兽的。若能看到一场精彩的搏斗,相信主人也会高兴。使臣也是想让夏国看一看,他们多勇武,驯服的猛兽有多凶狠。   底下坐的不少人都摇了摇头,觉得罗国人就是粗蛮。虽说他们私下也有看斗兽的,但想在皇上面前搞这么一出,弄的宴上都是血,就不像话了。   而且都城谁不知,大公主殿下对她那人可在意了,怕不是早就和府上那些面首一个待遇。   白倾倾眉梢微微提起,将大公主的姿态摆了个十足。接着嘴角一勾,反而笑了一下。   这人若不是在惹她,就是缺心眼。在她面前比傲气,白倾倾觉得他需要把头按进笼子里清醒一下。   她红唇轻碰,缓缓道:“冀衡是我夏国的勇士。我夏国是有气度的,今日就算了。不如等他哪日去了罗国国境,你们再来试一试。”   而去到边境,那自然是在暗指对你们罗国出兵了。   白倾倾这话说的一点不客气,使臣也没那么傻,听出来后脸色就僵了。   不过白倾倾不觉得她的话有什么问题,是对方狂傲在先,敢上来就拿她的人说事。她的冀衡也是他们能羞辱的?   而且看了眼父皇和太子,显然他们也没觉得她的话不妥当。   大公主虽说性子凶冷,但也不是个没事就随意发怒的人。   皇帝只知道她最疼爱的女儿,被惹得不高兴了,回敬两句又有什么。   太子还抵拳笑了下。   白倾倾就是这样的脾气,对方作为出使的官员,难道事先没有过了解?知道还要来惹她,岂不活该。   对方看着像无知,又怎知是不是有意。   且这是在夏国,罗国本就不如夏国强盛。派使臣来,大概也是想谈联合抵御夷国一事。这脸给不给,还不是要看他们?   没什么值得忌惮的。   大胡子也知自己几句话把人得罪了,虽不舒服,可也没有办法,道了歉后就回去坐下。   白倾倾不再多留,跟父皇禀明后,就带人走了。   罗国使臣刚送上猛兽时,整个人还意气风发,转眼就被几句话扫了颜面。   他坐着闷喝了几杯酒,心想这大公主的脾气果然很古怪。称赞她的斗兽奴,她却会不快?夏国人还真是虚伪的假斯文。   他饮了壶酒后,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上首的二皇子。   二皇子含着笑,目光一掠而过。   白倾倾回去后,就与冀衡说:“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冀衡并未受到影响,相反,还因殿下对他的维护关心而感到高兴。   他点头:“属下明白的。”   白倾倾轻轻一笑。要是当初的他,这会肯定垂着头不说话了。   她帮着建立的自信大有成效,这很好。   白倾倾很快把这点不快抛在了脑后。   之后罗国使臣频频进宫,和父皇他们商议了几日。听太子说,和事先猜测的差不多。只不过罗国这口开的不小,他们自然不会答应,就丢着先晾一晾。   不过这些事,白倾倾也没兴趣多作关心。   七日后,万里无云,午后她同皇帝和太子的车驾一起进了宓山的皇家猎场。   罗国使臣们带来的猛兽,长途跋涉后养了几日,状况都不错。那大胡子便提议放出来,以供大家狩猎玩乐。   对方不提,皇帝也是有这几日去狩猎的打算。不过这种时候,猎场多是兔鹿之类的,想着有猛兽可猎,也立刻起了兴致。   御驾一到,禁军们就先将一头白虎和几匹狼都赶入了猎场深处。   按以往的习惯,皇子们都会相互比试一番。   白倾倾既不是皇子,对狩猎也没兴趣。等父皇和一众人都深入山林后,她便进了帐子。   宝珠在一旁给她烹茶,她正想着什么,接过来一时忘了喝。   一早进猎场时,二皇子的马车经过她边上,他就对着她笑了一下。当时只觉得他假,可一回忆,又有些不太舒坦。   想了想,她叫来守在帐外的冀衡:“你去寻太子,让他留意着点二皇子。”   猎场是个容易动手脚的地方,就当她是多心吧。谁叫二皇子在她这,实在没什么好形象。   帐子里有些闷,冀衡离开一会后,白倾倾就出来走动透气。   忽然一个下人前来,称是太子的吩咐,说是怕她无聊,特意在猎场里立了靶子,另抓来几只兔子圈着,供她消遣。   身为大公主,贵族的玩乐大多都会。没兴趣狩猎,只是耐性不佳,并非射艺不精。太子知道她是喜欢射箭的,这边忙着比试,也不忘惦记着她。   确实是她那好哥哥会有的关心。   白倾倾也正想活动一下,便点了头。   那下人所说之处,并不是在营帐附近。白倾倾带着宝珠和护卫走了一段路,突然发现身边林木越来越密,还经过几道斜坡,这并不是猎场中常会走动的地方。   白倾倾看一眼脚下新鲜的泥土,意识到不对,停了下来。   就在她停下时,从她身后不知何处,一道箭矢闪着冷光,飞射而来。 第14章   白倾倾的预感倒是应准了,只不过猜错了。   目标并不是太子,原来是她。   在箭矢离弦时,她就有所感觉,回头看了一眼。   强大修士的攻击,大多都比箭更快。白倾倾虽说弱鸡了一点,但不是没有见识。   她的感官要更敏锐一些。   因她这举动,身边的护卫也早一步察觉到了箭矢,险险挡了下来。   带路的那个下人一挥手,四下林中突然冒出一些人将白倾倾几人团团围住。   这里是皇家的猎场,这些人敢在此处对大公主动手,宝珠又惊又怒,忙护在殿下身前。   白倾倾只带了一个护卫,她扫了一圈,面上虽然冷静,实际脑子里有片刻空白。   谁让公主府的日子太过安逸了,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一时没反应过来也属正常。而她是音修,又不像那些剑修们,虽会术法但又不擅近身打架。   对方训练有素,她这边压根没多少优势。而且既然能做出这样的安排,附近应该也没有能护救的人。   正想着,这些人便冲了上来。对方只动手不搭腔,看架势是要抓她,但又并不介意伤到她。   护卫不敌被打倒,白倾倾看到一人砍向宝珠,紧急之中拉了她一把。   但对方人多,她顾着眼前,就一时没留意到身后。   只见在白倾倾身后,一人正向她肩膀抓去。但在将要擒住她时,人却突然重重飞了出去。   听到动静的白倾倾一转头,一个令人安心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面上一喜:“冀衡!”   冀衡脸色冷厉,一举掀翻几人后,几步来到她跟前,眸中尽是满满的担心和焦急。   “殿下可有伤着?”   白倾倾摇了摇头,大概身边有这人就踏实了,她一下把自己藏到了冀衡身后。   “你小心点。”   冀衡听到殿下在身后提醒。   殿下虽未受伤,但也是受惊了。冀衡庆幸自己赶来及时,也因此更加感到后怕。   面对这些人时,他面色冷鸷,没有半分的留手。   之前仅抓捕个大公主,对方没太放在心上,但冀衡显然不是好对付的,他们也提起了十分的谨慎,攻击远比先前狠辣。   冀衡以一敌多,丝毫不落下风。   但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始终将白倾倾护在身后。   白倾倾看着冀衡高大的背影,觉得再没有比他身边更安全的地方了。   这些人都有些门道,人数又多,冀衡要护着白倾倾,将对方都处理掉时,也费了不少劲。   他平复了下气息,才转身看着她:“殿下,没事了。”   白倾倾这才问起他为何这么快能找到她。   冀衡本是听殿下吩咐去找太子的,但想着此处是猎场,不比大公主府。没有守在殿下身边,他就不大能安心。于是便去了太子帐子,找到太子身边眼熟的下人,让他代传。   赶回来后不见殿下身影,才一路找了过来。   白倾倾也是没想过,自己这大公主竟会被人盯上。得亏冀衡多留了个心,不然现在,她也说不好会是怎样个情形。   他们眼下,应该回去告诉父皇,再派人严查。然而很快,白倾倾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里是哪?   那下人原本带她走的地方就有些难以辨认,一番打斗之中,不知不觉又离开了很远。再看四周,都是一样陌生的景象,更分不清是在哪里了。   白倾倾怀疑他们是不是已经离开了围圈出的猎场范围。   宝珠和护卫在打斗中走散了,这些人全冲着他们来,那两人倒不用担心。   只不过现在,他们该往哪儿去?   冀衡抬头看了看天,又在附近辨认脚印。刚选出一个方向,要与她说时,高大的身躯骤然间本能地绷紧了。   白倾倾比冀衡慢了一点,但也是察觉到了空气中的一丝异样。   她往前方的密林看去,入眼却是阴影暗处的一簇簇幽幽绿光。   这种景象,是狼。   还是一群狼!   白倾倾一意识到他们可能被狼群包围,才要往冀衡身边去,他已先一步靠过来,护在她身侧。   冀衡神色戒备,他熟悉野兽的气息,这一群狼有着最凶狠的野性。   皇家的猎场,有专人打理,他们就算出了猎场范围,也不至于会在这种地方撞上狼群。   这太奇怪了。   而等这群狼依次从林中走出后,场面更为古怪。   他们更像是听从了某一种指引,有序包围,只冲着白倾倾而来。   冀衡心头一沉。一群狼的野性和行动力,在山林之间,比人更具有威胁。   “殿下,得罪了。”几乎在头狼跃来的瞬间,冀衡转身一把将白倾倾搂住,旋身踢飞几只扑上来的野狼,从间隙中飞奔而出。   甩开一截后,拔出匕首,回身手起刀落,对追逐的狼一一击杀。   冀衡一手杀狼,刀刀精准都在要害。   另一只手则紧紧抱着白倾倾,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白倾倾贴在冀衡身前,听着近在咫尺的狼鸣,也不敢乱动,怕分了他的神。   等一切结束时,冀衡才轻轻松开了她。刚才处于紧张之中,来不及多想,可此时一松手,反而生出浓浓的留恋。   冀衡克制了下,才没让自己做出更无礼的举动。   白倾倾低头,脚边尽是狼尸。   冀衡身上喷溅了不少狼血,白倾倾的长裙也沾上了一些,她低头看了眼,再抬头时,对上冀衡含着歉意的目光。   他道:“属下没护好殿下,弄脏了。”   “……”白倾倾不知说他什么好。   刚才那么凶险,他单手护得她毫发无伤,已经很厉害了。至于她身上沾没沾血,有什么好值得纠结的?   比起被弄脏的裙面,白倾倾在意的是他们还能不能再找到回路。   被狼群这么一追,这下是彻底迷失了。   宓山是很大的,数座大山山脉相连,山林崎岖复杂。除去外圈,没什么人会再去深入。   附近的林子冠茂遮蔽,完全是原始的模样,压根辨不清哪是哪。   冀衡四下探查,认为他们大概已入这座山的腹地。他是可以试着找路,但不放心放殿下一人在这。若带着殿下一起,也不舍得她在这种地方搜寻受苦。   这时白倾倾道:“我们等着吧,会有人来找我们的。”   她不见了,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她又刚让人提醒过太子,他必能察觉到蹊跷。   还是不要乱走,以免越走越深,到时候多少人都不一定能找到他们了。   冀衡也是同样的想法,他点头:“好。”   没了危险,心情也就放松了起来。白倾倾以前就常往山林里钻,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   她很快在附近找到一条河,蹲在岸边洗了下手,对着河面整理了下被冀衡胸膛蹭乱的头发,就招呼他过来。   冀衡处理完一伙人和一群狼,也需要清洗一下。他才过去,就被殿下拉着蹲在了她身边。   他稍稍懵了一下,和殿下一起蹲着?这感觉太独特了。他将手放进河中,眼里却在看着殿下。她身上沾着血和泥,不像往日里那样鲜亮一尘不染。她鲜红的口脂被擦淡了,提着裙角随意地蹲在岸边,一下又一下撩着水花。   殿下,她也只是个年轻的姑娘。   白倾倾要起身时,一转头竟发现冀衡胳膊上在流血。他今日穿的黑衣,浸了别人的血看不清,也是靠近了,才发现他胳膊上被划开了一条口子,血还在止不住地流。   “冀衡,你受伤了?”白倾倾抓住了他的手臂。   对冀衡来说,这只是个小伤口,且这点疼也不算什么。他心思都在殿下身上,确实没留意到。   白倾倾看了都疼:“血都不止,你都没感觉的?”   冀衡被殿下瞪着,怕她生气,略感心虚地回:“现在有了。”   白倾倾去撕他伤口边上的衣料,冀衡想躲开自己处理,但被她看了一眼,就只好不动了。   白倾倾取出帕子沾湿了,替他把伤口边上做了清理,又想了想,捡了块锋利的石头,拉过自己的裙边磨了磨,撕下好长一条,裹在了他的伤口上,顺便扎了个漂亮的结。   身边没伤药,也只能先这样包扎了。   冀衡一开始是不敢动,渐渐的则是僵硬。直到殿下竟为他撕毁裙角,又细心温柔帮他包扎后,他的一颗心似乎都转移到了伤口上,滚烫滚烫地跳个不停,仿佛能将那条紧缠着的绸锦给烧了。   白倾倾不放心,又拉着他仔细看了一遍,免得还有哪受伤,他自己却不知道的。   查完见没别的伤口,白倾倾正放了心,就发现冀衡的脸庞又红又烫的。   她伸手摸了下,疑惑地说:“是不是伤口感染发热了?”   殿下的手刚洗过,冰冰凉凉又柔软,贴在他的额头上,就像是往烧红的铁块上浇下了一瓢水。   冀衡反而像是被她烫着了,瞬间往后退开了一步,低声说了句“没事”,就忙对着河流把身上的血渍都清理了。   最后他掬了一捧河水,扑在脸上,水珠沿着湿透的鬓发颗颗滴落,将水面上的自己砸出了一圈圈的涟漪。   冀衡的神色这才又恢复冷静。 第15章   河岸边上生起了一个火堆。   白倾倾坐在火堆边,烤着撩湿了的袖子,心思却不在眼前簇动的火苗上。   回想今日发生的事后,其实不难猜到背后是谁在动手脚。   原来二皇子和罗国早就私下搭上了。   以二皇子的身份,自然能做到在皇家的猎场,暗中派人对她动手。   至于那一群狼,显然是罗国那群人带来私放的。   对她动手的目的,大概是冲着太子去的。比起正跟皇子大臣们一起狩猎的太子来说,单独一个她要好下手多了。   抓了她,令太子投鼠忌器,再以罗国作掩引来太子除去,二皇子想得倒挺美。   除此外,白倾倾莫名觉得他就是心眼小,记仇,更见不得她好。   罗国各方配合,想必被许诺了不少好处。他们大概早知道从夏国手里讨不到太多便宜,另寻了条歪路。   太子若有事,二皇子最可能得到储君之位。他应该早想好了退路,若不成还能全甩给罗国。   大概是见太子势好,急了。风险很大,得手后好处更大。   倒是罗国这买卖做的,秤码都不平。大概整日野兽驯多了,脑子也不大灵光,比不过奸猾笑面的二皇子。   白倾倾的袖子烤干了,也渐渐闻到了火堆旁飘出来的香气,一下将她思绪勾了回来。   火堆边叉着几条鱼在烤,是冀衡抓的。表面已经烤出了焦黄,看样子再等一等就能熟了。   白倾倾本来还不觉得饿,可一闻这香,就觉得肚子瘪下去了。   冀衡在一旁忙完了回来,他将处理好的兔肉搁在了鱼的边上烤。   虽然白倾倾平日里好东西吃的不少,但饿了见什么都香。她舔了下唇,等待的模样瞧着有点眼巴巴的。   也不知罗国人怎么驯的狼,一匹匹死后面目凶恶,白倾倾看了有点心理障碍。冀衡见殿下不喜,就去附近打了只兔子,再抓了几条鱼。   尽管这样,冀衡仍是觉得委屈了他的殿下。   殿下向来珍馐玉食,即便是野烤,也都是剔出最好的肉,用上稀少优质的香料处理,摆入精致的碟碗中享用。   她何曾如此过。   冀衡有些愧疚,他还要更强大,绝不让殿下再受这样的委屈。   冀衡低头烤着肉,余光中的殿下就这么坐在火堆边,长裙褶皱随意叠在身下,素白的双手熏出几道灰。不复往日的华贵仪态。   不过他也发现,殿下似乎并无不适。神色既不沮丧也没有窘迫,舒展着秀眉还挺自在。   正想着,白倾倾突然推了推他,冲着火堆边的食物问:“你看看这鱼,好了没有?”   冀衡忙看去,将鱼拿起来说:“好了。”   他把烤鱼递给她时,手在半空停顿了一下,犹豫该不该给殿下吃这么粗劣的食物。   白倾倾看他迟疑,以为他饿了想吃,很大方的一拍他:“没事你先吃,我等那边那条。”   他杀人又杀狼,还受了伤,白倾倾觉得他是该多吃一点。   冀衡反应过来,忙把鱼交到殿下手里:“属下不饿。”   这鱼好香,白倾倾就不跟他客气了。   白倾倾虽说已经习惯了大公主那种奢侈的生活,但也从没忘记真正的她是谁。   许多秘境会迷惑蚕食人心,她虽然弱鸡,修炼很慢,但长处就是心性坚定。   此时一阵烤鱼的香气,就让她抛掉那层大公主的桎梏,将原本的自己一下拉回来了。   冀衡看见殿下在吃他亲手烤的鱼,一时移不开视线。   她咬了口焦香的鱼皮,满足地舔了舔唇,又咬下了软嫩的鱼肉,口中嚼着,顺便上手将看见的长刺拨出来,然后鼓起香腮吹开热气继续吃。   殿下吃得很香,一点没有嫌弃,尽管把嘴边都沾上了,却依旧是极美的模样,甚至更为生动了。   像是常居九天神殿中的仙子,落到了尘间,染上了烟火的颜色。   冀衡见过殿下很多不同的样子,每一面都令他沉陷。   他喉间滚动,迫使自己低头翻动兔肉。   白倾倾一吃完手里的烤鱼,眼前就有另一条递了过来。   冀衡看到殿下嘴角上还沾着鱼肉没发现,伸手拿指腹替她擦了下。   擦完才意识到自己刚做了什么,手指一僵。   白倾倾不防他突然的动作,也愣住了。   她看向冀衡,嘴角还留着他指腹的触感,温暖又带着点厚茧。   冀衡顿时有一种被看破的局促感,急忙遮掩着低声解释:“脏了。”   过了会,白倾倾嗯了声,没再说什么,低头吃新的一条鱼。   一切就像没发生什么,不在意地揭过了。   只是白倾倾吃着鱼时,隐约感觉心口上也像是被什么擦过了一下,轻轻淡淡又消失无踪。   而冀衡取下烤好的兔肉时想,原来殿下的脸颊如此柔嫩,再重一点,就像是会擦破了。   白倾倾吃了点烤鱼和烤兔肉,很快便饱了。   冀衡一直给她递,基本没动过,直到她吃不下了,才快速吃掉了剩下的。   白倾倾去河边洗干净脸和手,看着渐渐斜落的日头,不远处茂密遮蔽的树影,猜测起猎场里现在是什么情况,皇帝他们是不是已经开始派人找她了?   在这片不熟悉的山林,他们不快一点来,等到天彻底暗下来了,就会有些麻烦。   冀衡不知去哪,打下了一大堆新鲜干净的叶子,全抱回来仔细铺在火堆边的树干底下。   虽然野外没更好的办法,但还是想要她能舒服一些。   白倾倾看见时还很新奇。她拉着冀衡一起坐了下来,抬头透过树枝的空隙看出去,还觉得别有一番景致。   冀衡就在她身边,心慢慢提起,又缓缓落下,最后变得无比平和。   他曾经在炼狱中熬过那么多苦难,活了下来,也许就是为了遇到她。能这么近的和她待在一起,就足够他愈合所有的伤疤。   冀衡低声说:“殿下别担心,属下会保护你。”   白倾倾收回视线,心想他可真讨人喜欢。她一笑道:“有你,我不担心。”   皇帝的人,还是没在天黑前找过来。夜晚的山林有些冷,冀衡时刻留意着火堆,怕白倾倾受凉。时不时又起身巡视附近,担心有什么野兽会靠近。   等到某一时刻,他突然起身,看向某处方向,仔细听辨一二后,蹲在白倾倾面前说:“殿下,属下去看看,马上就回来。”   白倾倾正一脸困意,琢磨着回去就把二皇子下油炸了,闻言点了下头。   冀衡往某处方向离开,几下攀上一棵最高的树顶,很明显的,看到了远远的几处火光。   派出搜寻的人都举着火把,他们要找殿下不易,冀衡找他们就方便多了。   很快,得知殿下所在后,搜寻的人都急忙往这赶来。   冀衡不愿让人看见殿下略有狼狈的样子,到了周围就拦着不许别人再靠近了。   “殿下。”宝珠正好跟在前头,跑过来跪在殿下身边,一双眼睛通红。   白倾倾都没见过宝珠哭呢,摸了下她的脸说:“我没事。”   宝珠扶殿下起来,把带来的轻裘披在了她的身上。   白倾倾回去时,整个猎场气氛极为严肃,她瞥了眼,看见罗国那几个使臣和二皇子及他的人都被拿下了。   二皇子已经笑不出来了,尽管是个皇子,也被捆成球丢在地上。   皇帝和太子见人没事松了口气,但又见她如此遭罪,心疼得不行,才降下去一点的怒气又立马往上窜。   白倾倾没再多看,她先进帐收拾了。   几个侍女伺候她沐浴更衣,宝珠担心她有受伤,围着她仔细看个不停,看的白倾倾都有点不好意思。   最后往床上一坐,一碗暖汤喝下去时,太子也过来了。   白倾倾已经从宝珠口中知道了一些。   冀衡出现后,就没人去管宝珠和那护卫了。二人本想追上来保护她,但转眼被甩丢了,于是回来报信。   很快先得知情况的太子回来,就立即派出了人,只是搜寻遇到点麻烦。   这会白倾倾喝完汤,一问太子,才知二皇子得知抓她没抓成,怕事迹败露,就想着拖延时间先一步找到她。   派出搜找的人视线被扰乱,打斗痕迹挪动不清,一时就找错了方向。   白倾倾回来前,皇帝和太子就已经审出来了。   和她猜测的相差无二。   罗国配合二皇子的人,先抓了她,折磨一番,再拿她来逼迫太子,趁乱放野兽咬死他们二人,尽量伪装意外。   等他成了太子,将来登基后不仅允诺罗国兵粮,还答应联盟。   包括之前宴上对冀衡的羞辱,也是二皇子的主意。只不过他们也被二皇子算计了一道,他是想借此激出罗国使臣对白倾倾的不忿,更好动手。   自然,这一大半都是罗国使臣供出来的。   白倾倾问道:“那他也就认了?”   太子一声冷笑,语气中透着储君的威严:“管他认不认。”   二皇子自然不会认,只言诬蔑,说是罗国与其他人联合陷害的阴谋。哪怕之后太子审完他身边的人,证据确凿,也只是承认是和白倾倾闹了不快。   至于想谋害太子做皇储的事,咬死都不会认的。   太子知道,父皇的毛病,就是上了年纪后,易对子女心软。   但难得有这么大的把柄送过来,他不可能不拿住。   他摸了摸妹妹的脑袋:“还好你没事。这事不必你操心了,好好歇息。”   白倾倾提醒他:“要不是冀衡,我说不定就死了啊。”   太子一脸无奈:“知道了。”   白倾倾确实没再管,第二日就回了大公主府。   冀衡有功,昨晚就被皇上召见,得了皇上和太子许多重赏。   他是以护卫之功,被皇上和太子亲口赏赐过的人,今后看哪个没长眼的敢再拿奴隶二字说事。   白倾倾回府之后,晚间突然就发起了烧。   折腾了这么一回,白倾倾是没什么,结果这锦衣玉食的身子没扛住。   张太医赶来看过,说没什么事,用完药多歇歇,烧退下就好了。   白倾倾躺在床上,只觉得脑袋晕晕胀胀,怪难受的。   被宝珠扶起来喝完药,白倾倾问昨日的事宫里有处置没有。   这种事,她不吩咐,身边人也会帮她留意的。   宝珠回话,说使臣等人全都定罪了。只二皇子因皇族的身份,还被关押没有处置。   毕竟是皇子,他的心腹臣子也不少,这事估计有的耗。   白倾倾心思一转,一把捂住昏昏重重的脑袋倒下,推了推宝珠。   “派个人进宫,就说我要死了。” 第16章   白倾倾的话传进了皇宫,把宫里闹得一阵大乱。   太子差点提刀要去砍人。   皇帝带着一众御医正急着要出宫去看她时,张太医进宫求见了。   张太医当然是被白倾倾推来的。   他得知殿下往宫里传了怎样一句话后,就比医治冀衡时还要头疼。   但他既然待在大公主府,日子也过得很好,十分养生,不必留在宫里被各宫各院吆来喝去,整日拿头担保。   那么该办事的时候,自然也是要给殿下办事的。   张太医见了皇上和太子,很配合殿下的把她的病症往重里多说了几分。   当然,性命还是无忧的,就是可怜殿下遭罪了。   至于传进宫里的那些话,也只是大公主因身子不适,心神惧怠,说来也就夸大了几分。   张太医也是老御医了,皇帝自是信他。听他说白倾倾喝完药已经歇了,便按耐下等她醒了再去看她。   只要女儿没事就好。   让人都退下后,皇帝揉着额头想,虽然白倾倾没事,但那是因为她那个护卫及时赶到。若差一点,此时他已与最爱的女儿天人永隔了。   甚至连太子也……   皇帝想到这被吓了一跳,神情也愈发阴沉起来。   一开始,大公主府突然有急报入宫,紧接着府上的张太医也进了宫。   张太医具体说了什么,这消息始终不清不楚的,谁也不知道。   倒是急报里大公主伤重濒危的消息一下传了出去。   听说太子都奉命连夜提审二皇子去了。   在宫外或各家府上等着,正要去给二皇子求情的一些臣子,得到消息后统统闭了嘴。   更有还在半路上的当即就命人调头回去了。   白倾倾并不知道外面有多热闹,她的确难受,喝完药就睡了。   翌日早上醒来,她撑了一下才想要坐起,就听到了床边有些慌乱的脚步声。   耳边传来一声含着担心又低沉轻哑的声音。   “殿下。”   白倾倾头还有些晕,疑惑怎么会听到冀衡的声音。   然而睁开眼,确实看见冀衡就半跪在她的床榻边,隔着丝薄的垂帐都能感觉到他眼中的担忧。   “冀衡?”   宝珠走过来将他挤开,扶殿下坐起,为她披了一件厚实柔软的外衣。   白倾倾听宝珠一说,才知冀衡竟也被她那句话给骗到了,不放心跑来守了她一夜。   宝珠和他做了解释,说殿下只是有一点发热,并不严重。而冀衡回来后就一直待在自己房中,才知道殿下病了的事,拗得跟什么似的,赶也赶不走。   她想着殿下反正喜爱他,也就随他守了。   宝珠将帐子撩起,白倾倾靠着软枕,叫他近前来,看见他一双眼熬的都是红血丝,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守着我做什么,我没事的,睡一觉好多了。”   “属下在,殿下睡的安心些。”   冀衡并不掩饰他的担心,白倾倾听了,才想起她确实说过,有他在,她就会安心许多。   他向来是这么贴心,也是一贯的不知道在意自己。   其实冀衡也是守着她才觉得踏实,他满心满眼里搁的都是她,她只是小小咳嗽,他心都会提起来。何况她还病了。   也就白倾倾让他回去歇着,冀衡才听得进去。   把人催走后,白倾倾洗漱完,吃了点东西喝过药,倦劲上来又想睡时,父皇来了。   皇帝放心不下,早朝后抽出身就来看她。   昨晚他是真的被她给吓到。   白倾倾就拉着父皇,哼哼唧唧说自己难受。   作为大公主一直被人护着捧着,抽人还要怕她累酸了手,都多久没病过了,一难受岂不就觉得自己要死了。   女儿这冷傲的性子,也就年幼时在身边撒过娇。她一哼唧,皇帝就扛不住了,又心软又心疼。   相应的,对二儿子也就更心硬了。   刚把皇帝哄走,柳湘龄就来了大公主府。   昨晚张太医一出现,太子就猜到大概,不那么担心了。他那还盯着二皇子过不来,便让柳湘龄来看看她。   一个月后,就是她和太子的大婚。   白倾倾拉着她聊了一会,还说太子人都没娶进来,就先使唤上了。   柳湘龄见大公主还能打趣她,看来确实没什么事。   白倾倾养了三天的病,又再装了七天的病。   其间二皇子的罪就这么定下了。   毕竟是亲生的,皇帝留了他的命。最后抄了二皇子府,将他贬成庶民,赶去了西北荒凉府地。   罗国那几个使臣,打包一捆,给送去了罗国边境。让那罗国拿出点诚意买走,否则就全砍了从边境扔回他们罗国去。   当然,他们的诚意也不能真是“一点”,买的也不是几个人,而是夏国今后的态度。   此事暂且了结,全都城街头巷尾议论的事,渐渐变成了太子的大婚。   白倾倾去过几次东宫,里头忙的不像样,太子也是没什么功夫搭理她。向来稳重的储君,整个人少有的充满了一种紧张焦灼感。   一对比,柳湘龄那儿就冷静多了。   迎娶太子妃那日,各种典制白倾倾自然也要出席。不过整个流程真是够长,即便没她什么事,也觉得有些累。   她走了好几回神,婚宴时还盯着精心意凉的太子在琢磨。   太子哥哥穿红可真俊,但白倾倾却在想,冀衡穿上说不定比太子更好看。   冀衡就在殿下不远处,忽然心有所感,往殿下那边看了一眼。   白倾倾正看向冀衡,谁知他也一抬头,彼此目光相撞。不知怎的,白倾倾心漏了一跳,莫名心虚地就移开了视线。   怎么偷看他一眼都会发现呢?他可太敏锐了。   太子大婚之后,从边境传来了关于罗国的消息。   罗国的意思,是那几个使臣居心叵测,私下受人蛊惑,并非他们之意,国君也对此并不知情。   交人对峙时,对方不仅当面就射杀了几人,还以惊扰的说法,表面上客气地送来了一些赔礼。   如此看来,他们这番打的就是派几人来搏一搏的主意,成了大有好处,不成便甩锅使臣以撇清。   如此态度,引得朝中不满,看来罗国已不似以往安分,心眼也比想象的要多。   比起罗国,眼下倒是夷国更麻烦。   对方总是时不时派兵骚扰,不久前更是将驻军又往边境推进一截,意图不善。   太子多日都留在宫中,和皇上及众大臣在商讨此事。   一般来说,白倾倾不主动参与这些事,但这日却突然来人请她入宫。   白倾倾进了宫,就看父皇和太子的神情不对。她接过一份文书看了眼,很是惊讶。   联姻?   这是一份刚从夷国送来,求联姻的和亲文书。对方是夷国国君,点名要娶的是她这个大公主。   白倾倾想了下,那夷国国君也就比父皇年轻了一点而已。   这又是怎么扯上的关系?比起别的,她更觉得疑惑。   太子见她沉默,忙安慰她:“倾倾别担心,我和父皇都不会答应的。”   皇帝脸色不好,此时也重重点了下头。   白倾倾便听他们仔细和她说。   具体的原因,有一些还是他们的探子传回来的。说是一段时日前,她的画像不知怎的流传到了夷国,还落在了国君手中。   白倾倾的样貌,在夏国都是无二的姿容,何况那画像上,还刻意营造出仙人般的意境。另外还出了些流言,说她是什么仙子转世,有过什么神迹。   吹的神乎其神,白倾倾听了都差点要信了。   夷国国君就这么靠一幅画像迷上了她,之前的驻军调动便是施压。   听太子的意思,这一手极可能是罗国所为。夷国兵力强大,对夏罗两国都有意图,罗国正面抵不过,想了出祸水东引,想要夷国把目光移到夏国上。   都知大公主是皇帝的心头肉,夏夷两国势均力敌,绝不可能会答应。   联不联姻,白倾倾其实不是太在意,但她还是不想去的。   她若去了夷国,可就顾不上冀衡了啊。   皇帝和太子同白倾倾说这些,也是为了让她安心。不说明白,等她自己得到消息,指不定会多想。   白倾倾问:“看来父皇是打算出兵了?”   “夷国屡屡挑衅,出兵一事早已议定。”言下之意,和她没有关系。   皇帝虽然上了年纪,骨子里好战的血液仍在,夷国小动作这么多,看出来他已经忍很久了。   这件事,并未刻意被掩下,冀衡在北营得知后,心绪翻腾,一刻也等不住,急着要回府。   好在陈将军这有太子关照过,就许他出营了。   见到冀衡时,白倾倾刚从宫里回来。   她走在游廊中,便看见冀衡向她冲了过来。   这人明显是从军营赶回来的,一头的汗,薄唇紧绷,面庞比平时看起来更加锋锐,坚实的胸膛因微乱的气息而起伏,带着一股骇人的气势。   还有遮掩不住的不安。   而来到她面前后,冀衡就将他的那些锋利都小心地收了起来。   白倾倾微微抬头看他,察觉出他的一点生气,和一点不高兴。   冀衡喉间哽了片刻,克制着将情绪都压下,漆黑的瞳仁中透露出坚定。   “殿下,别去。”   不是请求,而是决定。   白倾倾已经听了父皇和太子哥哥对她的安慰,承诺,还替她骂过了夷国。   但都不像冀衡的这一句,一下子就触到了她心底里。   听上去感觉,可靠极了。 第17章   自朝中决定正面与夷国开战后,短短的时日内,太子就奉命很快地完成了点兵整军。   虽说近一年,夏国对外皆是些小战,但养军没有一日松懈,夏国的兵力也并无退落。   冀衡也在出征之列。   这既是他自己的意愿,也是将领对他实力的看重。   武将以战论功,白倾倾虽然希望那么厉害的冀衡能不被埋没,但一想到要面临的危险,还是放不下心。   于是她三天两头就往东宫跑,要太子务必让人顾好他的周全。   至少冀衡怎么去的,也得完好的回来。   白倾倾用了各种话语方式同他说这事,反反复复提醒他,怕他不放在心上。   太子从没见过妹妹如此在意一件事。原来她对冀衡的喜爱都到这份上了。   要不是冀衡只是个护卫,太子都要多想了。   实际上,冀衡此人在他这里也很重要。他不仅会让几位将领注意他的安危,还会提议给他更多的重用和机会。   因为他和父皇私下商议后,决定先试着在边境几城废除奴隶制度。   在柳湘龄的帮助下,太子已经拟定了一套完备可行的方案。   眼下就有一个极好的机会。   冀衡曾为奴隶,而他的实力,又是连陈将军都认可的。他自然也就成了推行此事的一个至要关键。   若说皇帝之前只是有所考量,但在看过太子呈上的东西后,就忍不住心动了。   特别是离国正在大刀阔斧地废止奴隶制度,已经初见成效,他们完全能借鉴效仿。要做就要尽快,不然好处都给离国占完了。   此事唯一的阻挠,便是手掌诸多奴隶资源的世家权贵们。   让他们舍弃自己的优越和享受是件极难之事,但比起他们的阻力,皇帝更在乎夏国是否能够变得更为强盛。   毕竟他们揽攒的利益又难以进到他的手里,但夏国的利益和名声,对皇帝而言却是最实在的。   大军出征前,太子思量再三,还是单独召见了陈将军。   太子要他开战后斟酌考量,看冀衡是否真可堪用。   如确为强兵将才,那只要有合适的机会,就完全可以将他推上去。   陈将军沉默了片刻,俯身称是。   太子当然知道,好的苗子,需要的是生长而非硬抻。而在机遇之下,更多的是危险。   也许他如此一推,那人脚下踩的并不是登天的阶石,而是坠入深渊。   按皇妹的重视,要是知道他这么将人置于险境,不知会怎么气他。   但也只有曾为奴隶的冀衡,快速积攒出战功和威名,才更利于他们废制一举的推行。一旦试行的几城失败,那今后权贵的嘴要再堵起来,就太难了。   陈将军退下后,太子心里也多少有些愧疚。   全看那人是否有那个本事接住吧,若折于此,也是他的命。   大军出发之际,白倾倾仍不忘叮嘱着冀衡,让他定要小心。   面对殿下的关心担忧,冀衡内心溢出了浓厚的满足,他温和地看着殿下,答应她一定会好好回来。   而转身离去时,瞧着像是温和无害的人,神色中却又一瞬间凝聚起冷锐的刀棱。   谁敢动他的殿下,他必让他们尝到后悔的滋味。   就在大军行进后不久,许卫带着殿下亲点出的几个暗卫也暗中跟了出去。   这也是白倾倾不放心时想出的一个法子,总归有人比没有好。   夷国国君在得知夏国拒绝了联姻时,冀衡一行的大军已经离边境不过两日之程。   一夜之间,对方驻军再次往前推进。两国胶着了许久的气氛彻底悬于一线,一触即发。   ……   室内珠帘垂晃,熏香淡淡。   “殿下,这是宫里刚送来的。”宝珠捧着一本画册进来,摆在了殿下的手边,又新沏了壶香茶。   白倾倾正写完一封信,封口后递给了宝珠。   宝珠接过,一会就让人送出去。   这儿也没有传音符,只能靠写信来联系冀衡了。虽然慢了些,好在也能知道点情况。   白倾倾写完信,歪着身子一倚,拿起画册就翻看起来。   “又是都城的适龄男儿?”   皇帝以前纵着女儿玩乐,见她没兴致也不怎么提。不过自夷国递了份文书来联姻后,父皇就像是突然被提了个醒,觉得也该给她挑个驸马了。   于是他命人挑选出都城适合的少年郎君们,隔一阵子,就给她送一本画册来,让她挑一挑。   白倾倾是不打算找什么驸马的,不过这画师的水准很不错,光是当美男画册欣赏,和各家族子弟的小传来看,还是挺有意思的。   白倾倾一本不落的都看了,觉得都城也还是有些好男儿的。不过以她的名声,应该没人想要尚公主。   府上光面首都还住着好几个呢。   白倾倾翻了几页后,觉得没有上一本送来的好看。不过说实在的,画师绘的再精美,白倾倾也还没见过比冀衡更好看的。   “对了,我要的册子送来了?”她先把手里的放在一旁,有空再看,问宝珠要她的适龄女子画册。   宝珠起身离去,片刻后取了画册回来。   边境已经和夷国打了两个来月了。这时日,虽不短也算不上长,冀衡就已经屡建战功,连提军职,还常因他的勇武,被记入战报中送回。   远在这都城,都有名声渐起的势头了。   白倾倾就想着,等他此役回来,早就不可同日而语,到时候也就能帮着他找一找喜欢的姑娘了。   正好父皇给了个灵感,白倾倾也让人询了各家的适龄姑娘们,整理了画册,先了解一二。   再怎么样,也不能娶了那种心思不纯良的坏姑娘,不然冀衡那么温和好说话,以后还不得受欺负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莫城。   白倾倾新写的信,几经辗转,终于送到了边境。   冀衡刚从前线下来,穿过重重关卡回到城内。他的战甲还没卸下,就先去接了殿下的信。   把信揣进怀里后,一张紧绷冷硬的面庞瞬间变得柔软了许多。   他的手背有道不深的刀伤。因赶着回来没处理好,行动间又崩开了。   他解开绑布,重新一绕咬着打了个结,一边大步而行,往附近巡视几眼,穿过人群,往他城中临时的住处而去。   周围所有看向冀衡的目光中都带着敬佩。   他不再如刚来时那样,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冀衡已是在边境无人不知,英俊又勇武的一名勇士。   他使的一手好枪法,有一身神力,只要一开战,就比谁都凶猛拼命。   可怕的不像人。   甚至在敌人那里,听到冀衡之名,就已经能令不少人胆颤。   夏国将士在外作战,基本上都是以战论功,冀衡就是其中升得最快的人。   虽还未授将,但众人佩服他,私底下都已称呼他为一声冀小将。   冀衡回去时,遇上了几个跟着大军一起来的官员。几位大人对他都很客气,冀衡也收起战场上带回来的厉色,向几人见了礼。   他们是奉皇上之命,前来负责推行废除奴隶制度一事的。   几位大人既然能被选出负责此事,当然也是持着和皇帝太子一致的看法。而曾经作为奴隶,饱受折磨的冀衡,也希望有更多奴隶能斩去这道枷锁。   何况殿下说过,此事也有她在后面推动。   冀衡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狂妄,可他就是觉得,殿下这么做许是因为他。   贴着信的胸口一下烘得人暖暖的,他已迫不及待想看殿下又说了什么。   冀衡加快了脚步,进门之前,视线往某处略微扫了一眼。   看着人进去后,被冀衡扫视所在的暗处,许卫顶了一头叶子一脸无奈。   许卫总觉得,冀衡应该很早前就发现他们了。   但他们好歹领了个暗卫的职,既然他都没戳穿,那他们也只能继续完成自己的任务。   只不过这人,一上战场,可比在都城的时候凶太多了。见人就疯,对敌人狠,对自己也狠。   殿下还让他们来保护他?   真是保护了个寂寞。   冀衡因为战功赫赫,莫城腾出的府衙里面,他也分到了一间房。   他关上门抽出信,看着上头殿下亲笔所写的冀衡二字,这个叫人佩服又畏惧的男子,褪去一身血性和霜寒,如冬去春至,整个面容的线条都温和起来。   一打开信,殿下一如以往的,仍是在开头就问他:冀衡,你在那儿如何了,好不好?   不要逞强,不要受伤。   殿下的信总是这样,用着很随意和亲切的口吻,感觉她就像是站在他的面前,如往常一样地在同他说着话。   若房中有人,必定诧异于这个冷硬又凶猛的人,耳根正因欢喜而泛起了红,眼底还流露出了柔软。   冀衡继续看下去,然而渐渐的,微扬的嘴角却抿平了,舒展的眉宇也一点点聚起。   白倾倾因为正想着这事,就在信上提了句问他喜欢怎样的姑娘,待他回来了替他相看。   仅是短短一句,夹在长长的一封信里,可在冀衡的视线里,这几字却仿佛将其余的都遮掩了过去。   他大概是太想殿下了,殿下她又远在都城。冀衡大可不必那么的小心遮掩,放任自己释放出压抑着的心意。   于是视线停在这句时,在心里的温意和欢快之下,却也涌上一种委屈的酸涩滋味。   他如何会喜欢别的什么姑娘。   他喜欢的只有殿下。 第18章   沉闷辽阔,狂风卷沙。不管经历多少年月,边关之地始终只弥漫着萧瑟肃杀的气息。   两军在新一次对战之后,各有折损,看形势且会停战一阵。   回营时,众将士看了眼马上的那个年轻高大的身影。   总觉得冀小将最近打起来更凶了。   虽说是自己人,可每回靠近时也免不了有点怵。   冀衡回到莫城时,几位官员大人们,正带着人忙得脚不沾地。   奴隶制度的废除,在莫城跟周边几城推行的很顺利,只要是奴隶,都可无条件去除奴籍。   废除存在了数百年的奴隶制度,这种大事一开始难免不少人有异议。但这儿不比别处,有大军在此,再多异议最后也都憋了回去。   而且并不仅是去除奴籍而已,大人们更列出了诸多政策,允诺了许多的机会。   城中架起的高台上,有官员在忙碌着,前头排着许多人。   人群里,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挤到前头,鼓起勇气询问:“大人,真的能去掉奴籍吗?”   没有什么代价,只用告诉大人,他们就会抽出籍册,去掉他们在官府的奴籍?就连身上的印记,也能用不疼的药粉擦毁?   真会有这样好的事情发生吗?   孩子瘦瘦小小,身上遍布着伤痕,眼里有着被奴役后的木然和惊慌,但也藏了一丝希望。   莫城的奴隶们,基本上早就登记去了奴籍,再有一般就是从别处跑来的。   边上一个男人拍拍孩子的肩,把他推到了长案前说:“可以的,去吧。我就是一个多月前去掉的。”   高台长案前,有大人摸了下孩子的脑袋,神色亲切询问他的情况。   他母亲是奴隶,生来也是个奴隶,从没被当成一个人对待过,落在他头上的手从来都伴随着责打的疼痛,不曾感受过这样的温暖亲切。   孩子一直懵懵的,等到官员告诉他,他不再是奴隶时,还仍然不敢相信。   周围有人笑了,一开始,大家也都是他这副样子。   孩子站在一旁反应了很久,既有无比的喜悦,也有一丝茫然。平复心情后,他看到大人们还在忙碌,长案前挤着人,以为大家都是来去除奴籍的。   边上的人告诉他,他们的奴籍早就去了。围在这是等着分配做事的。   以前,他们奴隶被主人逼着,无论做多少事,多么危险苦累,也只有片刻可睡,一小块干饼填腹。   但现在他们可以正正当当地为自己做事,做多少事,就会分到多少食物和铜板,感觉累了就能够休息。   换来的不止是食物和钱财,还有盼头和希望。不再是奴隶后,他们能靠自己活得更好。   因为正在打战,前后方都很缺人手。只要愿意,都会有活可做的。如果不愿,也不会被强迫。   孩子听了,刚得到自由时的迷茫就散了,他也排了进去,别看他小,他什么都做过。   不过孩子才站好,就被一个男人推到了另一个队列。   他说:“这边是投军的。”   这么瘦小的还进不了军营。   正说着,一队将士们从城外进来了。男人指着其中一人说:“看见没有,那个是冀小将,他以前也是奴隶。”   他曾经和他们一样,可他现在却如此威风凛凛,受人敬佩。等回了都城,还会被皇上召见,封爵行赏。   这样的事,也许大家本来不敢想。但正因为冀衡的存在,才激起了他们心里的那股热血。   作战,得功勋,能吃肉喝酒,冬天能穿上厚一点的衣服。危险但是值得。   孩子仰望着马背上那高大威严的男子,从眼前经过,暗浊的双眼也变得明亮。等长大了,他也要像他一样!   将营中,陈将军面前放的是几个官员让人新送来的名册。   这战打了两个多月,兵力不仅没削减多少,各方人数反而还扩大了。光是在后方补给和伤员医治上,就减轻了很多负担。   新收入的兵士,虽然一时间还无法作战,但操练一阵后,在声势上亦可给对方施压。   他体会到为何太子对此事如此重视了。   陈将军想到了冀衡,这人比他想象的更勇武强悍。有他在,可谓分担了不少压力。   时日流转,都城的大公主府中,白倾倾正拆了冀衡的回信在看。   冀衡的信里,写的都是一些琐事。这人也是有本事,能把那种艰苦之地,都写出了一种景秀独美的感觉。   白倾倾都忍不住想去莫城看一眼黄沙落日,归雁齐鸣。   她看完后放在一旁,过了会想起什么,又拿回来找了找。   确实只字没提他喜欢怎样的姑娘。   白倾倾的视线落在了最后,冀衡写着几字:想念殿下。   他回回都这么写,在白倾倾眼里相当于一封信的结语。只是这一封上的笔触,瞧着好像又和以往有些不同。   心头突然有一丝难以明言的颤动,一闪而过,因为没能捕捉到,也就没再去想。   这人的信里,反正是一切皆好,不提丝毫凶险之事,她还是去东宫问一问战况,才更清楚一些。   ……   不论白日是何温度,莫城的夜晚向来冷凉,寒风刮过,从远方送来了怪异的呜鸣声,又像是在战场中徘徊的亡魂低语。   夏国将士们的脸上都笼罩着不安。   所有军医此时都留在主将房中,为陈将军治伤。   今日作战,他们不慎陷入敌方包围,陈将军受了重伤,性命垂危。   再强大的人,也只有一副刀剑能轻易刺穿的肉.体。   夜半时分,军医们终于救回了陈将军的性命,包扎用药之后,他强撑着喊入了两位副将,还有冀衡。   明日两军对阵,夷国新派来的木赫必会现身。这人心思狡诈,武力强猛,十分棘手。曾经在他的手里,就折过他们夏国两员大将。   加上之前的大将赤雄,也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此战变得极为艰险关键,一旦被攻破,不保的就不止是一座莫城了。   陈将军思量在三,在副将们的惊讶之中,命冀衡代他领兵作战。   其实无论从哪方面选择,这人都不该是冀衡。副将虽伤了一位,按理也该交给另一位。   陈将军不否认,他的这个决定,难免有太子那番话的影响。   但如此紧要之际,他也绝不会拿身后的将士们和百姓开玩笑。   即便摒弃所有杂念,陈将军也仍旧觉得,若此时有人能扛起重任,那必定是他。   他相信冀衡。   冀衡看着陈将军,沉稳无惧:“领命。”   从房中离开时,冀衡忽然很庆幸。如果不是当初的决定,他还只是一个护卫,那如今又怎能站在此处,保护他身后的殿下。   月落天明。   夷军的将士们发现陈将军并未出现后,都猜测他已经伤重而亡,顿时士气大涨。   况且他们还有木将军坐镇。   夷军正气势高昂之时,忽见一人一骑从夏方军阵中出列。   冀衡独身驾马来到军前,手持长.枪凌空一指,枪尖冲着木赫,要求对决。   木赫大笑。   他知道这个人,是夏国新出现的强者。但那又如何,还不值得他放在眼里。   木赫纵马而出。既然要求对决,那他就教训一下这狂妄无知的小子。   ……   一曲琴音弹到中途时,骤然劈了调。   白倾倾低头,看着崩断的弦,含住了被划破的手指。   宝珠忙要去叫张太医来,被白倾倾制止了。划破一点而已,没有必要。   白倾倾止了血,突然想起自己为难不安时,总爱咬手指的习惯。   要不是宝珠在看着她,她此刻还真忍不住想咬一咬。   好好的琴,怎么就崩弦了呢?   府上的下人们最近发现,殿下比之前更关注战事了,每日都要派他们去宫里问一问。   这么连着问了好些日子后,总算是等来了新的战报。   夏军大捷。   两军对阵当日,冀衡屡次陷入惊险境地。虽然赢得艰难,但最终还是解决了木赫,并一鼓作气斩杀了赤雄。   夷军转眼之间,连失两员将领,当下立即撤退溃逃。   冀衡当机立断,下令趁胜追击。   他军前斩杀两将,就已经击溃了夷军的士气。再带着人马一路深入,势如破竹,几日之内接连拿下了夷国两城。   哪知罗国竟伺机动了心思,突然抄了夏军的后路。但结果却是被冀衡带兵回身追击,斩杀了一名罗国大将,顺势也拿下了罗国一座城池。   吓的罗国连连求和。   此战后,冀衡之名响彻边境。随着战报到达都城,冀衡斩敌军三名大将,打下三城的威名也彻底传开了。   莫城,当地和随军而来的官员们忙不过来,已请朝廷再加派人手过来。   打下的三城要接管,三城中有众多奴隶,也可按相同的政策吸纳,又要提防奸细混入。   有太多事要做了。   这日,天色日落昏黄,冀衡带一队兵马终于又回到莫城。   刚一进城,他就被人群包围了。   四周到处都是欢呼声。   “是冀小将!”   “冀小将回来了!”   其中不知谁说了一句:“哪还是小将,分明是战神!”   于是渐渐的,战神的呼喊此起彼伏充满了整座城池。   曾是奴隶的人们,也放下手里的活,跑来仰望这位战神。他将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冀衡一路回到了住处。   立马有等着的军医过来帮他换药。   许卫已经不躲暗处了,他就站在边上,看着冀衡脱去上衣,露出后背换药。   一道极长极深的伤口,从肩头一直斜到了腰际。身前的下腹,也有一道刺穿的伤口。   虽然在医治下已好了一些,可看着还是触目惊心。   再深一点,或再偏一寸,这人已经没命了。   而这人就是带着这样的伤,一鼓作气又打回来三座城。   许卫帮着军医一起上药,见他一声不吭,也是打心底里佩服的。   所以也就他这种狠人,才能干的掉木赫和赤雄吧。   许卫在心里暗暗叹气,就当时那种场面,真要出事他们如何来得及?   做战神的暗卫,这差事也太难了!   殿下若知道冀衡伤这么重,险些命悬一线,指不定要多生气。等殿下发现了再发怒,还不如自己先交代告个罪。   反正他已经把详细全都写在信里,往都城送过去了。 第19章   因为莫城等地废除了奴隶制度,让安逸的世族们察觉到了不太好的苗头。   边境作战的时候,朝中还为此在日日争执。虽说不敢明着忤逆皇帝,但无形中也给了皇家不小的压力。   冀衡此役大捷,还斩杀了夏军的仇敌,带回三座城。他们口中的奴隶,能有如此战绩,谁敢再有异议。   看到那些暗暗想闹事的家伙们声都吱不出来,皇帝气都顺了。   再看过负责此事官员的奏报,皇帝一高兴,直接御赐了冀衡战神之名。   冀衡这么厉害,身份也远非昔日,白倾倾应该是高兴的。   可宝珠见殿下拿到许卫送来的信后,却是一副隐忍要发怒的神色。   白倾倾看过许卫所写的,又拿起了冀衡的信。这么凶险的事,这么重的伤,上面却一字不提,只说自己很好。   白倾倾顿时更气了。   宝珠很久没见殿下这么生怒过了,以前如此的时候,也不知要抽翻多少人才能消气。眼看殿下突然起身,宝珠还想去取鞭子,却听殿下吩咐说去东宫。   许卫的信写的很详细,白倾倾看过后,琢磨出那点不正常的地方,再联想近来利用冀衡的造势,哪还不明白太子的打算。   太子明明答应她,会派人顾看冀衡,让人安然回来,实则却只是敷衍她的。   冀衡若不是命大又有本事,兴许已经死在木赫手里了。白倾倾想到这,心里不免有些难受。诚然,她是为了离开秘境。可经过这么久的相处,她也一样希望冀衡能好。   白倾倾见到太子后,既不质问也不闹,只是她往那一坐,就能叫人一眼看出她肚子里的怒火。   太子知道她是因为什么,也有些心虚。又是好言好语,又是赔礼道歉,哄了白倾倾大半天。   妹妹如此在意之人,太子也不可能有意害他。他相信陈将军会有自己的决断,也相信倾倾看重的人不是无能之辈。   而冀衡也确实大有能耐,抓住了眼前的机会,此后更是风光无限。   太子知道,皇妹她心里是明白的,所以只是生气,没来跟他翻脸。   除了小时候,太子已经很久没这么用心哄过妹妹了。毕竟也从没惹她这么动怒过。   好不容易把人哄走,他抱着太子妃松了口气。   柳湘龄听了,倒是觉得能理解。   “这么凶险,如果换成是你,我也是会生气的。”   太子说道:“那又怎么一样?”   皇妹再喜爱冀衡,他也不过只是个臣子。   ……   夷国退兵后,仗虽打完,但边境仍有许多事要处理。   直到朝廷新增派的将士和官员,前往接手之后,陈将军才得以带军班师回朝。   皇上设宴犒赏所有将士,召见立有大功之人,赐下封赏。   冀衡更是封了一等爵位,赐大将军之职。   他的战功,确实值得如此厚重的封赏。同时皇帝也是想气一气那些忤逆他的世家和臣子们。   冀衡述职接下赏赐,第一时间回到了大公主府。   白倾倾这股气一直没消干净,想着等人回来,一定要说他几句。   可等这人站在面前望向她时,不知怎的,一下子就气不起来了。   特别是他看着她时,一双漆黑的眸子犹如星辰闪亮,也太好看了。   冀衡终于见到殿下,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心中的紧张无措给盖了过去。   殿下按着他坐下后,就让张太医过来给他看看伤。   他瞒着殿下的伤势,她竟然都知道了。   冀衡本就心虚,也不敢反抗殿下。他直挺挺坐着,听张太医的脱去上衣,露出了后背的伤口。   白倾倾没避开,看到那条斜长的伤时皱了下眉头。   “殿下……”冀衡一想到她就在身后,便觉得十分局促。而他又看不见殿下的神色,不知如何是好。   别说白倾倾了,张太医都想说他。但一想到这人拿这身伤换回了三座城和三颗敌将的头颅,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张太医仔细看过伤处,告诉殿下这些伤确实危险,但好在他还算注意,养的不错,现在已经好了七八了。   他还要再检查冀衡别处的伤,帮他换药,白倾倾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白倾倾倚站在外间的窗边,看着院子枝头啄毛的雀儿,心思却不在眼前的景物上。   脑海里还是冀衡褪去衣物后赤.裸的上身。   他去了边关一趟,身上的肌肉似乎更结实了。   宽肩窄腰,身姿挺拔,整个人是不是又高大了一些?   就连身上的气势,也有了些许的变化,增添了一种自内而出的威严。   只不过还和之前一样腼腆,她刚刚瞧见他耳朵又红了。   张太医换完药后,把冀衡的情况都告诉了殿下。伤是不少,但最严重的也就后背那处了。总之好好调养,应当无碍。   张太医离开后,白倾倾对冀衡说:“没事就好。冀衡,别让我担心。”   冀衡打量殿下神色,小心地问她:“殿下不生气了?”   白倾倾反而有点想笑了。她故意问他:“我生气有用?”   冀衡抿平了唇角,狭长的眼角也柔和低垂。   怎么会没用,他最在意的人,分明就是殿下。   殿下若对他生气,那滋味比受伤还要难熬。   冀衡一言不发,用温和又无措的眼神看着她,白倾倾总有种自己好像欺负了他的感觉。   她咳了一声,点头道:“嗯,不生气了。”   说起来,冀衡如今有爵位在身,还是大将军,父皇给他赐了一座府邸。   他不再是她的护卫,哪好再待在大公主府上。   白倾倾对他说:“等你的府邸修缮好,你就搬过去。”   冀衡因她不再生气而柔亮的目光,又一下黯然了起来。   “殿下要赶属下走?”   听这沉闷难过的语气,白倾倾都险些以为自己真的是在赶人走。   “别再自称属下,你是大将军了,不再是我的护卫。”   冀衡却对她说:“臣永远是殿下的人。”   虽然白倾倾从没打算过,要冀衡留在她身边。但不得不说,听到这番话,心里头还是十分暖的。   白倾倾忽然有些好奇,冀衡他这么好的脾气,打起仗攻起城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的?   反正他那大将军府修缮也不是两三日的事情,还是先不跟他纠结此事了。   白倾倾看眼天色,道:“去收拾吧,衣物已经让人给你送去了。”   父皇命人晚上在御苑设宴,专门赐赏他这个战神大将军的。   冀衡离开后,白倾倾喊了宝珠进来,帮她梳妆收拾。   待到时辰差不多时,一身赤墨锦衣的冀衡就出现在了视线里。   他本就容貌俊逸,怎么看都好看,换了这身连绣纹都有些招摇显眼的装束后,就将他那绝好的容颜又衬出了几分张扬。   盖过都城不知多少的风流世家子弟。   但冀衡又是不一样的,他的身上没有世家子弟那份矜傲骄酸的气息。他身姿挺拔,沉沉稳稳,如同山岳。   宝珠跟在殿下身边,最常见到冀衡了,此时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白倾倾欣赏过后,撩了下她低垂的月白裙摆,带上冀衡出了府。   上一回在御苑时,罗国使臣当众侮辱了冀衡。而今日冀衡就坐在皇上下首,太子的对面。他打下了罗国一座城池,吓得罗国奉上一车又一车的财宝求和。   没人再敢将他视作一个奴隶。   就连宴上,各大臣带来的自家姑娘们,也忍不住向他频频投去目光。   不说别的,还以为冀战神必定长得凶神恶煞,举止粗俗,但原来并不是这样的。   若是这样一位郎君,那她们觉得听从长辈的,能够嫁过去,其实也是桩极好的亲事。   白倾倾扫看了一圈,发现许多姑娘她都挺眼熟的,就在她之前翻过的画册上。   就坐在冀衡对面不远的那一位,叶尚书家的女儿,白倾倾之前看到时,就觉得还不错。   这会观察了一阵,看起来也像个心性单纯的姑娘。   宴过半程时,白倾倾离席透气。正巧见冀衡也起身了,就喊了他过来,一路慢慢走到了御苑后头的假山池旁。   白倾倾便问他,觉得那位叶姑娘怎么样。   殿下叫他过来,冀衡心里原本是高兴的,可没想到殿下原来想问他这个。   哪个叶姑娘?他根本没留意过殿下外的其他人。   冀衡薄唇紧抿,直直盯着她,倒是一句话也不说。   白倾倾还当他是不好意思,便让宝珠去帮她取披风。支开人后,便对冀衡说:“这里没别人了,别羞啊,和我说说看。”   冀衡依旧没出声。他的视线微微垂下,落在殿下月白色的裙角上。裙摆被微风带动,正轻柔地泛着波浪。   而他的内心既复杂又艰瑟,正在一层一层翻涌起汹猛的浪潮。   冀衡忽然又抬眸看着殿下,目光变得清明而又坚定。   “殿下。”   白倾倾听见冀衡的声音温和又轻柔。   “臣只喜欢殿下。臣心仪的人是殿下啊。”   白倾倾在他深邃灼热的视线中,反应了一会,才把听到的这句话,理解了进去。   她整个人就愣住了。 第20章   冀衡竟向她表白了?   他亲口说,他心仪她。   面前俊美男子的个头比她高上了不少,此时离得这么近,她还要微微抬头看着他。   月光沿着他侧脸的线条滑落,没入泛红又修长的脖颈,而他说完后,便往一旁移开了目光,掩饰自己的忐忑与不安。   白倾倾其实没想到过,冀衡会喜欢上她。   这也没办法,她对这方面,一直都是很迟钝的。曾经还有位前辈,说她适合修无情道来着。   白倾倾知道,冀衡不会与她开玩笑。就连他上下滑动的喉结,都在表明着他的紧张,可见他把这颗真心坦诚捧到她面前来,就已鼓足了勇气。   那这……要怎么办?   白倾倾忍不住咬起了指尖。   得知冀衡心意时,白倾倾心里倒是有那么一点开心,但很快就被自己后知后觉的无奈给占据了。   是她把他从血腥残忍的斗兽场带了出来,也是她一心一意在关心着他。她早该意识到的。只是身陷其中的时候,反而看不透彻了。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改变冀衡原本的凄苦命运,使他能有和美幸福的生活。   总不可能在他喜欢上她后,却又亲手将他推走,漠视他的心意。令他遭受情深苦虐,求而不得的折磨。   那她又图啥呢?   冀衡表明心迹后,发现殿下很久没说话了,耳边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像是化作了手掌,将他的心脏反复揉捏又松开。   真是从未有过的煎熬。   他害怕会等来殿下的发怒、不悦,怕殿下不再笑着叫他的名字,而是用失望嫌弃的神色,斥责他的大胆放肆。   也许还会将他赶出大公主府或是都城,再也不愿意见到他。   尽管如此,可他仍想试一试。   他并不敢有更多的奢求,只是想将自己最干净忠诚的爱意,试着告诉殿下而已。   他所做的一切,奋勇拼命拿回的三座城,也不过只是想站在足够和她并肩的位置。让自己有一个资格和勇气,能向殿下表明心意。   这已是他能想到,最不会伤害和亵渎殿下的方式了。   冀衡始终沉默着,如同静待一个判决。就在这时,耳中突然听见殿下的声音。   “好,我会想一想。”   冀衡意识到殿下说了什么后,有一瞬的停滞,然后猛地看向她。   冀衡目光灼灼的,白倾倾都要有些不自在了。看她又怎么样?这么大的事,她总是要考虑考虑的啊。   白倾倾转身道:“离席太久,该回去了。”   “殿下……”冀衡看着她的身影,目光复杂深沉。其中悄悄染上的期冀,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   他所担忧的并没有发生,她的脸上也没有半分怒意,甚至还愿顾及着他,认真对待他这份心意。   他的公主殿下,果真是世上最温柔的女子了。   白倾倾说了想一想,回府后就真的做了谨慎的考虑。   最后觉得,冀衡既然喜欢她,那也没有什么为难的。   反正,她又不讨厌冀衡,反而还挺喜欢他的。只不过大概与他那样怀着爱意的感情有点不太一样。   反正他们修士在这些事上,也没那么多讲究。许多道侣也是觉得彼此喜欢,或适合修行便在一起,将来觉得不合了也就散了。随着修为的提升,修士的一生会很漫长,其中自有天道缘果。   何况此处只是秘境。   白倾倾有了决定后,再翻出冀衡写给她的信,看起来的感觉也不一样了。   信上总说的想念她,原来竟是这样的想念啊。   难怪觉得其中一封,这几个字的笔锋有些不同。白倾倾这一次察觉到了,因为她说要替他相看姑娘,这人分明是不高兴了。   白倾倾靠在软垫上,将薄薄的纸张翻来转去的看,突然间觉得很有意思。   虽然她是很迟钝,但肯定也是冀衡藏的太好了。连不高兴都能够这么隐晦。   白倾倾想,冀衡这么好的模样,全都城都找不出第二个。脾气也温和,虽说性子有时拗了点,但只要她说的话,他从来都放在心上。   越想越觉得他可真好啊。   冀衡回来后,神魂仿佛还留在了御苑的池子边,时而懊悔时而欢喜,几乎一夜未眠。   所以在殿下来时,一下就慌了手脚,急忙将自己收拾了一下,才出来见她。   而听到殿下回应的话语时,他更是浑身僵硬,以为自己还深陷在睡梦中未醒。   殿下就在眼前,凝眸含笑看向他,宛如降落世尘的仙子。冀衡想,他定是被心魔迷了神窍。殿下给了他一点希望,他就敢如此妄想。   白倾倾见他犯傻,有些好笑,故意问:“怎么,难道你那番话,不过是说笑?”   冀衡此时才回神。意识到这不是梦境后,浑身的血液有了片刻的凝滞,随后陷入了剧烈的翻涌之中。   心从未跳过这么快,仿佛要挤干他的一切后,再拿出来都献给她。   冀衡没敢想过,他那些珍重小心,深埋了很久的心意,一日剖开奉上时,竟然能得到善待和回应。   他想说什么,喉间却又哽住。漆黑的双眸中流露出了不必再掩藏的深浓爱意,赤诚无比地唤她。   “殿下。”   白倾倾也被他眼中浓烈的感情所感染了。   原来他竟如此喜悦吗?   她嘴角也忍不住上扬:“以后,你也可以叫我倾倾的。”   ……   大公主和冀衡之间的不同往常,宝珠是第一个发现的。   虽然殿下以前就很喜爱冀衡,常会寻他说话。但二人最近总在一处时,感觉明显又有所不同。   一回宝珠退下时,正看到殿下拉住了冀衡的手,还惊讶了一下。   但一想这人都是殿下带回来的,拉拉手又如何。早在冀衡来到大公主府时,外头就传殿下是看上了他的样貌,才留人在身边的。   虽然宝珠知道,殿下只将人视作护卫。但既然殿下现在有了宠他的意思,即便他被封了大将军,风光大好,那也是不能违抗殿下的。   这日一起用过膳后,白倾倾就拉起了冀衡的手,起身去院子里消消食。   这一阵子,白倾倾已经渐渐习惯了与他亲近一些的接触。他的掌心宽大带着茧子,牵住时也让人很踏实。   冀衡站在她身侧,感受到她柔软又小他许多的手,忽然将其反握住,悄悄捏紧了。   见殿下没说什么,又慢慢插入指缝十指相合。   白倾倾发现了,但这种感觉并不讨厌,也就没有拒绝。   冀衡紧张了一下,接着眼底便浮起了满足的笑意。   虽然她在外时显得冷傲难以靠近,但是私下里,她却总是这样随和与温柔。   殿下接受他,也不排斥他的亲近。冀衡想,她必定也是有一些喜欢他的。   心中既有满足,也有不知足。   她不知道,他其实并没有她以为的那样乖,心底深处更是封锁了许许多多的黑暗。   而她轻轻的一句话,一个举动,就能轻易破开他给自己所铸上的枷锁,让逃逸出的那丝贪念找到了滋长的沃土,逐渐肆无忌惮。   有了殿下后,他不愿再放手了。   白倾倾没有刻意遮掩过她与冀衡的亲近,于是很快,府上也都发现了,冀衡最近很得殿下的宠幸。   然而别看冀衡在殿下面前时,如何的顺从无害,那分明都是他刻意收敛过的。在其余时候,他仍是那个带着在战场厮杀后一身血性的战神。   他原本还是护卫时,就很不好惹了,何况现在。   如今的他,光是那一身散发出的凌厉气势,就令人不由心生忌惮。   而这样一人,到头来还不是要好好侍奉着殿下。旁人虽然不表露,但心里难免各有想法。   卓旭教过他不少,虽是殿下的吩咐,也算承了一段师徒情谊。尽管他是殿下的人,可也是真心对冀衡有些担心不忍。   卓旭一次私下问他,以他如今的地位和身份,何苦要做殿下的侍宠。   冀衡沉默了一下后,却又轻轻笑了。   这有什么何苦的。不苦,很甜。毕竟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能留在她身边,他在意的只有她而已。   冀衡这人冷冷硬硬,在旁人面前少有这样的笑容。   即使他什么也没说,卓旭一见,也都明白了。   这小子自己心甘情愿,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都城的凉意日渐浓郁。   皇帝从繁忙政务中,好不容易抽出了一点闲,这日便决定带上人去猎场狩猎。   先前那一次的狩猎,被罗国使臣和二皇子搅了兴致,之后又与夷国正面开战,自然没有那等闲情逸致。   此次狩猎,皇帝就想好好尽尽兴,舒缓长久以来的压力。   身为皇上最宠爱的女儿,陪父皇玩乐散心,也是要事一桩。特别是府上还有一个大将军,父皇点了名要和他来一场比试的。   差不多到了时辰,收拾妥当的白倾倾出府上了马车。   冀衡的身影随后出现,然后就在众人的视线中,明着钻入了殿下的车内。   白倾倾伸手将冀衡拉到了身边。她的马车足够大,多一个身高腿长的男子也不拥挤。   冀衡才紧挨着她坐下,就见她掩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殿下这副倦倦的模样实在太可爱,他忍不住笑起来,取来软枕垫在她的身后。   “倾倾,睡一会吧。”   冀衡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听来很是舒服。   今日早醒了半个时辰,她本来就没太睡够,他再这么一劝,困意就更浓了。   白倾倾顺势往后一靠,舒舒服服陷进了宽厚的软枕中。   和冀衡在一起后,她愈发觉得他在身边可太好了。常常她还没想到的事,他都已经先做了。   虽是男子,却比宝珠还贴心。   冀衡见白倾倾靠着软枕,一手支着脑袋,不一会就安稳睡了。   殿下在他身边,分明是安心的,他应该高兴。可也正是太.安心了,又让人有些无奈。   她也不怕他做点什么?   冀衡看着她,心尖像是被她细长的睫毛拂过,轻轻颤动着。   殿下对他有着迷人的吸引。会让他想趁她睡着时,大着胆子搂住她,更想亲吻她柔软鲜嫩的红唇。   不过最终他也只是轻轻扶着殿下的脑袋,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好睡得舒适一些。 第21章   因上回之事,整个猎场及宓山附近的防卫布置得更为森严了。   到猎场时,白倾倾已经醒来,就与冀衡先去见过父皇。皇帝这日兴致高涨,还想拉上她同去,但见女儿没什么兴趣,也就算了。   上一次来皇家猎场,冀衡不过是大公主身边的一个护卫,并不够资格与皇上同猎。但如今他作为战神,皇帝又有意与他比试一二,自然不可推辞。   冀衡出发前,过来问她可有什么想要的。   身为大公主,每年都会与父皇来猎场玩,早没什么值得稀罕的。以往狩猎之后,最好的猎物也会摆着让她挑。私库里上好的皮毛更是堆砌满满。   但对于白倾倾来说,她一想到冀衡要为她捉一只什么回来,心里顿时就生出了点期待。   听说此次猎场里放进了不少鹿,就想让他带只漂亮点的回来瞧瞧。   冀衡见殿下这么高兴,也勾唇笑了,一口应下。   见人都出发后,白倾倾进了营帐。说是营帐,但既然是皇家的猎场,为皇亲贵胄所建,不过也就比宫殿稍差一些罢了。   进来时她扫了一眼,这次周围明显增派了不少禁卫。   白倾倾在马车上睡得很踏实。也不知她是怎么的,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靠在了冀衡的身上,害得他一路上都不能动,着实有些不好意思。   这会她并不困乏。正考虑在他们狩猎的时候,如何打发一下时,就有父皇身边的人过来,给她呈上了一本画册。   看一眼这熟悉的纸册,就知道里头仍是一些合适的驸马人选。   白倾倾反正也无聊,就让宝珠拿了过来。   之前她没有找驸马的打算,而现在她又和冀衡在一起了,更没什么好挑选的。   她一直当成是绘本小传来看的,既然这系列又出新了,正好也随便看个乐子。   宝珠在案几上沏好香茶,摆上果盘蜜饯。白倾倾时而吃两口,时而翻一页。   其实她发现,这些画册上的不少人,今日也跟着来了狩猎场。看见人时,还能跟这纸面上的对一对号。   白倾倾回想了几个人后,就觉得还是这画师更厉害,画像可比人好看多了。尽管如此,也还是没有能比过冀衡的。   白倾倾已经把冀衡视作她的人了,道侣一样的存在,莫名还有点骄傲。等改日问一问,宫里用的是哪位画师,回头给冀衡也画一幅。   今日这本,比之前的都要厚一些。白倾倾看着他们家世之类的描述,又在今日所见里搜索一下,速度也就慢了。大半天也不过翻了一半。   剩下的不打算再看时,白倾倾忽然得知冀衡提前回来了。   听到他给她捕了只鹿回来,她正高兴着,然而一瞥手里的画册,突然意识到这都是父皇给她的驸马候选。   被冀衡看见了容易误会。   她忙掸了掸手里的蜜饯糖霜,把画册啪地一合塞进了软垫下头。   白倾倾在藏起来的时候,冀衡便进来了,尽管她动作很快,他还是隐约看见了一点。   “怎么这么快?”白倾倾起身,上前问他。   殿下眉眼带着笑,冀衡坚毅的脸庞,瞬间就柔软了。   “捕到一只漂亮的,就先送回来了。”   “我出去瞧瞧。”白倾倾伸手拉住他,就往外走去。   冀衡转身时,往殿下方才坐的地方扫了一眼。她仓促之间也没将画册塞好,纸张被塞折了一角,软垫外露出了画像中半张男子的脸。   他认出这个人,今日也在猎场,是朝中一名武将之子。   白倾倾一出来,就瞧见拴在外头的那只鹿。   冀衡挑着抓来的,果然很漂亮,有着细长匀称的角,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白倾倾从下人手里取过草,想要喂它,但这鹿却是警惕避开了。   应该有些受惊吧?她正想着,这鹿却突然发了脾气,见她靠近,竟突然晃鹿角来顶她。   白倾倾不想这漂亮小家伙脾气挺大,正要退避开时,腰上蓦地一紧。   一条沉稳有力的胳膊搂住了她。她被轻轻往后一带,就跌进了一个温暖坚硬的怀里。   旁边的下人也惊到,忙将鹿拉开,再被冀衡深邃森冷的视线一扫,下意识就退远了。   宝珠看了眼殿下,也摆摆手,二人周围的下人们一下远远退去。   白倾倾站稳之后,就拍了拍冀衡的手背。但感觉到腰上的手微微松开一些后,却又一下收紧了。   自从和冀衡在一起后,虽然她自认为一直都很主动,但实际上也不过拉拉手罢了。   此刻他将她紧紧搂住,彼此间如此紧密,整个人都被冀衡富有侵略性的气息所笼罩。白倾倾脸上竟不受控地发起烫,连心跳也快了起来。   冀衡只是下意识护住殿下,可将她抱在怀里后,就一点也不想松手了。   心爱的女子就在身前,肌肤凝滑柔软,浑身萦绕着淡香。香气一缕缕地飘进他的心口,一圈圈地箍紧。   可眼前又划过殿下藏起的画册,心里头泛起了一阵酸涩。   皇帝有意给殿下挑选驸马,冀衡也并不是全不知情。   他应该明白的,能够如此守在殿下身边,也该知足了。但实际上,他却比谁都清楚自己骨子内的贪恋,和控制不住的强烈占有欲。   从没人对他好过,只有她。他愿将此生的一切都给她,可也多么希望,他的殿下眼里只有他,身边也只有他。   任何有可能会靠近她的男人,冀衡都只想狠狠撕碎!   他的戾气如此疯狂,可又不敢让自己的疯狂显露,怕伤害惊吓到她。   他要怎么办?   内心挣扎许久后,冀衡也不过是搂着她,垂首埋在她肩头,嗓音沉沉闷闷又低落:“殿下,臣不想只做你的侍宠。”   白倾倾心跳得太快了,正觉得有些不舒服,想让他松手。忽然听见他的话时,还怔了一下。   什么侍宠?   “冀衡,你说什么呢?”   冀衡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身躯一僵,箍在她腰上的手缓缓松开了。   但白倾倾已感觉到了他心里的委屈和无奈。   她拉开冀衡的手,转身打量他神色,突然就明白了。   有些哭笑不得。   “你觉得我把你当成侍宠和面首?”   “怎么可能呢,我只要你啊。”   冀衡猛地抬起他漆黑深邃的双眼,诧异又紧张地紧紧锁住她。   白倾倾认真说道:“当然是你来做我的驸马,我做你的将军夫人。”   她都这么说了,这下足够清楚了吧?   而话音刚落,冀衡便伸手一把将她抱进了怀中。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身,掌心贴在她的身后。   亲密无间的姿势,白倾倾都稍有些喘不过气来,可也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他的心意。想了想,也学他一样,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原来冀衡不止手很好捏,连被他抱着的感觉也很好啊。   她听到冀衡在耳边说:“倾倾,我会当真的。”   冀衡听见殿下嗯了一声,无边的喜悦便在唇边绽开了。   白倾倾发现,冀衡对她的感情,比她以为的深了太多。可他又藏的太好,她以为自己看见的全部,实际也仅是其中一角。   其实她是该把这事告诉父皇的,只不过还不是很有把握,也就暂且没提。她倒是没什么,就怕父皇不同意,反而迁怒了冀衡。   她怕他又会想岔了,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   冀衡表示他既然想要做她的驸马,那皇上那边自然交给他。   只要白倾倾愿意,她就已是他最大的底气。   进山林狩猎的人,这时候已陆陆续续回来了。皇帝收获颇丰,一回来就找了冀衡。   冀衡离开后,白倾倾叫来宝珠问了几句。   结果有点意外,原来不止是冀衡想多了。除了她,全府上下甚至是宝珠,都觉得冀衡只是她的宠侍。   白倾倾沉默了。只能说依照大公主生性不羁的作风,没人相信她竟想着让冀衡做她的驸马。   也怪她没说清,结果闹了误会。   皇上叫来了冀衡,要和他比一比狩猎的成果。   冀衡即便提早回来,也将其他人远远甩在了后头,只是恰到好处的差了皇帝和太子一些。   把皇帝哄得高高兴兴的。   他命人起了篝火,让跟来的御厨分烤野味,并赐下了酒宴。等待的时候,就拉着众臣们说话,比比射艺,话里话外倒是不吝啬对冀衡的夸赞。   开宴后,下人来请大公主。   白倾倾过去时,冀衡正从她身边走过。他轻轻拉住了她,又往某个方向示意了一下。   白倾倾正疑惑,就听见他闷声说:“那人,只猎了两只兔子。”   冀衡说完,便去到皇帝下首入席了。   白倾倾一头雾水,坐下后,往他所指的那人又多看了两眼。   似乎有点眼熟,再一想,想起在今日的那本画册上见过。   方才她回去时,就发现画册没塞好,露出的那页上不正是此人?   白倾倾顿时就心虚了起来,画册他竟都看见了啊。   难怪故意和她说了这么一句,语气还酸酸的,原来竟是在吃醋。   冀衡见殿下一直盯着那人在看,眉头越蹙越深。他的目光太灼烈,白倾倾感觉到,这才移开了视线。   端起抿茶时,嘴角忍不住弯起。吃醋的冀衡,她竟然觉得也有点可爱。   皇帝说过几句后,下人们依次将烤好的野味和酒菜都送了上来。   席过半程,柳湘龄离开太子身边,坐了过来。   白倾倾还当这皇嫂又来找她喝酒,正想拒绝。但柳湘龄只贴在她耳边问了一句。   白倾倾惊讶看着她:“你瞧出来了?”   柳湘龄认识她不算久,不像她身边的人,存着固有的看法。   见白倾倾承认,柳湘龄便说她和冀衡二人,时不时就会互相看彼此一眼。而她脸上的笑意,也比以往都多。   白倾倾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虽没喝酒,可也微微有些发热。   连柳湘龄都看出来了。所以她其实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更喜欢冀衡一点,是不是? 第22章   白倾倾回府后,就把父皇让人送来的画册全都收拾了。   虽然她只是看着玩玩,可没想到冀衡的醋缸碎起来,酸得如此厉害。   甚至某本中的某一页,此前她不过是多翻了几遍,卷了点边。冀衡发现后就记在了心上。   一回搂着她时,还语气酸涩的在耳畔问她,那人好在何处。真是醋麻了她半边身子。   白倾倾某日惊觉,冀衡好像越来越让人招架不住了。   以前她逗他几句,靠近一些,这人就能红了耳根。虽说他现在还是那样易羞,可她却也受他影响,时常控制不住加速的心跳。   而他又太好,仍把她视作殿下呵护在手心,完全是个挑不出问题的伴侣。   白倾倾为了表明自己并非玩弄冀衡的感情,在狩猎之后,回府就亲自破了那侍宠的谣言。   府中上下的反应和宝珠开始时一样,都不太敢相信。   但话是殿下亲口说的,二人也是一日比一日更为亲密,又让人不得不信。   她和冀衡的事,完全没遮掩过,白倾倾担心迟早传到父皇那去。父皇若先从别人口中知道,总是不太好。   冀衡让她不必多想,交给他便是。   而这日,他就早早入宫求见了皇上。   白倾倾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进宫大半天了。冀衡他的一切都太特殊,依照皇家的传统,光家世一条,就绝无尚公主的资格。   她拿不准父皇的态度,不免有点担心。她猜测父皇兴许会为难他,正打算要进宫看看时,就见冀衡的身影出现在了视线里。   白倾倾从马车前的脚蹬上下来,转过身,就看着冀衡向她而来。   正要问时,这人已经先一步抱住了她。   被他强势又小心地抱在怀里,感受到他传递而来的喜悦,白倾倾惊讶道:“父皇同意了?”   冀衡眼底像是纳了一片星光,明亮璀璨,他轻声说:“只等殿下答应。”   白倾倾会不答应么?自然不会。   她才见到冀衡,转眼父皇就召她进宫了。威严的皇帝,这时候比谁都像个父亲,将她拉到身边,问她和冀衡的事是不是真的。   白倾倾已大致知道冀衡与父皇说了些什么,听他问,也就点头承认了。   皇帝看着这最喜爱的女儿,心里满是感触。她比谁都心傲,也和寻常女子完全不同。皇帝还以为,全夏国没她瞧得上的男人。   其实冀衡说他和白倾倾两情相悦时,皇帝已经信了。他不可能说这种轻易会被识破的谎言来欺瞒他。   当然这种大事,他肯定还要听女儿亲口告诉他的。   冀衡也实在很大胆,求见他后开口就直言要做大公主的驸马。   那可是他最宝贝的女儿,皇帝听到时,顿时斥责他狂妄放肆。   但他又确实很欣赏冀衡,还是没命人将他打出去。就这么一迟疑,而这小子又很会说话,不知不觉地又将他给哄高兴了。   重要的是,倾倾原来喜欢他。   白倾倾要能看上一个男人,那肯定是她自己喜欢,不存在被男人哄骗了。   而皇帝一想,冀衡为夏国战回了三座城,就凭这三城尚公主,也完全不会委屈了女儿。   其实冀衡没让白倾倾开口,而是亲自前来,这份胆识已经很博好感。另外,废除奴隶制度的推行收效甚好,接下来正打算直接从都城强压下去。在这个时候选冀衡做驸马,亦能表明皇家的态度。   皇帝找不到反对的理由,此刻又见女儿心意已定,便命人这就去筹备她的婚事。   白倾倾没想到父皇不仅接受了,动作还这么快。一转眼,连日子章程都吩咐好臣子开始筹备了。   再等日子一选定,她的婚事就这么昭告了下去。   太子这一阵一直在忙奴隶制度的事,一回神才得知,妹妹竟挑了那冀衡做驸马。他心里显然是不大舒坦的,但问题不在于冀衡。大概换了任何一个男人,太子都会觉得配不上他这妹妹。   但一想到白倾倾之前还因冀衡跟他发过脾气,也只能收起这份不舒坦。谁叫他有愧在先。   不仅不能为难,还要对外表示出对于这妹夫的认可。   白倾倾和冀衡的日子定下后,宫里派来了不少人,整个大公主府也忙着收拾起来了。   尽管他们会尽力不打扰到殿下,但难免还是乱了些。   而冀衡的大将军府已经修缮好,白倾倾干脆就和冀衡先住去了那儿。   反正大公主向来肆意而为,无人敢说什么。   皇帝更不在意,旨意一下,冀衡就已是女儿的驸马了,只要她高兴怎样都行。   寻常情况下,尚了公主的驸马,即便有再大的官职也会被削弱。但皇帝多方考虑,加上白倾倾的意思,最终没动冀衡的爵位和大将军之职。   他虽是驸马,却不仅是大公主殿下的附属。   在旁人眼里如此惊人的事情,冀衡其实一点也不在乎。   能够做殿下的驸马,他已经觉得自己拥有了世间无比的幸运。   在刚搬进大将军府的第二日,冀衡就命人将她大公主府的床榻等不少家具都移了进来。   大将军府在修缮时,没考虑到这么多,也比不了大公主府的奢华。他怕他的殿下住着不舒服。   白倾倾被他拉着逛了一遍府邸,回来她的房间就大变了样,既意外又心动。   他总是这么事无巨细地体贴她,将她宠在心尖上。   “不用这么麻烦,我住的很习惯。”白倾倾虽这么说,可心里头像被暖烘烘地煨着。   她去到床边坐下,她这张床也不知出自哪位巧匠之手,简直是修士修行路上的一大凶器。   白倾倾陷入柔软中就不想起来了,伸手一拉冀衡想让他坐到身边来。然而却不太小心,害他过来时被自己的脚尖给绊倒。   冀衡一下没站稳,整个人都压了过来,将她带倒在床上。   他忙松开她拉着他的手,改为搂住她,单膝跪在床沿,抵在她的身边,一手稳稳撑在她耳旁。才总算没有压疼她。   不过一眨眼,白倾倾几乎整个人被他圈在了下头。   冀衡静静看着她。   一如他曾经,收敛起一切戾气锋芒,单膝跪在她的身前,捧着她的裙角仰望她。只是此刻,殿下她在他的怀里。   冀衡的呼吸渐渐重了。殿下的淡香愈发浓郁,视线中柔软红艳的双唇,仿佛有着致命的吸引,勾着他越靠越近。   他低头,轻轻吻了下来。 第23章   冀衡吻上了她。   双唇间触碰到的一刹那,一阵柔软欢悦从冀衡的心尖泛起,有什么瞬间飘荡进了心灵的深处,紧接着又传来了一丝丝的悸动。   他心爱的殿下啊。   他欢喜的有些想哭。   冀衡很温柔,攫住了她轻轻厮磨。白倾倾的脑中一片空白,虽想着她是大公主,理当在这时候占据点主动。可仅是一点点被亲着,就已经花了她太多的力气。   面颊酡红,双眸中也漫起雾气。   冀衡看见了殿下情动的模样,眼中蕴含起满足的笑意。   他显然能感觉到,殿下她不曾这样碰过别的男人。当初因她的那些面首们,而暗尝的酸涩都彻底淡去了,心中生出了极大的欢愉。   冀衡并不会欺负她,轻吻片刻就放开了。   白倾倾渐渐回过神,眨着眼,看着一脸欣悦的冀衡。她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肯定一番好笑。   府中的面首,她可第一时间都放出府去了。至于画册也早早让下人都烧了。   他这么会醋,酸得可真太厉害。   她扯了扯冀衡衣襟,他便抱着她坐起来。白倾倾抿了下唇,心想自己好像也说不了他什么。   分明是她不小心造成的。   再说,他是她的准驸马,亲她又怎么了?冀衡不过亲一亲她,就欢喜成这样,眼睛都红了。她被呵护又被他感染,这会心情也好极了。   她拉冀衡坐到身边,转头看着他,突然想到什么,又有些担忧。   “冀衡,你会不会觉得不公平?”   “我只是有一些喜欢你,完全不及你对我这么深的爱意。”   冀衡笑得很温和,紧紧将她的手裹在掌心中:“不会的,殿下。”   你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我,我就已经足够满足了。   而且我从你的吻中,感受到的回应分明不止是一点。   只是你自己没察觉到罢了。   ……   宫里和大公主府一直在忙着筹备大公主殿下和冀战神的大婚事宜。   虽然吉日一选定,此事就已昭告出去,但真正算起来,离来年的大婚之日也还早的很。   白倾倾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在这种大事上,他哪会容许女儿的婚事办得仓促。   不过这些事,就用不着白倾倾来操心了。   二人在大将军府过起了一段不长不短的甜蜜日子。   起初白倾倾时常陷进冀衡温柔绵长的吻中,但她也逐渐从中寻到了自在之处,反过来试着开始撩拨她的驸马。   她可太喜欢冀衡搂着她,却又不敢乱动,双耳泛红的模样了。   身边的人还说他强势又冷硬,白倾倾丝毫不觉得。她只觉得他俊美又可爱。   只不过白倾倾才尝到其中滋味,把握不清撩拨的分寸,有时候过火还不自知。   冀衡时常被她撩的欲念骤起,却又怕吓着她,实在忍得很辛苦。   如此几回后,一次他横下了心,想叫他的公主明白其中的厉害。可当他目光凶凶狠狠地咬上她的唇,对上她惊讶的眼眸时,却还是不忍心欺负她。   最后也只是加深了这个吻,温柔缠绵地从殿下那索取她的香泽。   殿下就算不明白又如何呢?总归也只是对着他一人撩拨。而他又不会伤害她,也就一切随她的高兴了。   白倾倾尝见了深吻的滋味。那种悸动,仿佛能勾到人心底里去。她还不知自己在危险边缘徘徊了一圈,只感慨难怪有好些修士,那么热衷于找道侣。   原来身边有一个人,爱护着你念着你,彼此快乐的亲亲密密,是如此甜美安心的一种感觉。   二人住在大将军府时,宝珠也是带着人跟在殿下身边伺候的。   在下人们的眼里,大公主殿下和准驸马,一直形影不离,感情也日渐深厚。   但宝珠就想得更多了些。   有好几次,她都不小心看见殿下坐在冀战神的怀里,而他则一动不敢动的,还红着眼睛的样子。   在宝珠的心中,从来没有过殿下会吃亏的这种认知。就连冀衡做殿下的驸马,那也肯定是殿下先看上的人,才把他留在身边。   不过他已经是一个战功显赫的大将军,能令敌人闻风色变,在外也威风凛凛。可私下里却总被殿下给欺压的眼眶红红。   宝珠有时候也觉得,似乎是有点可怜啊。   白倾倾住在大将军府这期间,皇上和太子正忙着大刀阔斧颁布政令,废除了都城的奴隶制度。   即便已在莫城等地试着推行过,但这把刀要想开在都城中,还是极不容易。   好在花了不少力气后,此事不仅做成了,并且大有成效。   皇帝为此没少使唤冀衡。   他如今的战神威名,以及在边关茹毛饮血般的夸张传言,那些豪族世家们听到了都会心里生怵。   而且边境原本的那些奴隶中,也不乏一些有本事的。负责的官员早将人都送来了都城。他们替皇家去办此事,忠心耿耿,焚膏继晷,只为夏国国土再无奴隶。   曾经的这些奴隶,也都是夏国长久下来,逐渐集中在各贵族世家手中的资产。而皇家如今给了他们另一条生路,从今往后,他们都将会忠于皇室。   一如白倾倾最初说的那样,只要能看见一个机会,他们就会为争取自己的生存权益而拼命。   冀衡在领了大将军一职后,手中便分管了南北两营的不少兵力。而在废除奴隶制度后,他手下也陆续收进了不少合用的兵士。   看着这些曾经和他遭受过同样苦难的人时,冀衡心里所想的人,则是白倾倾。   想起她,冀衡冰冷的面庞一下变得柔软又温暖。   他心爱的殿下,真是一个耀眼又了不起的女子。她那样好,又那样不同寻常。   能做她的驸马,是他冀衡此生之幸。   夏国如此大的动静,自然也传进了离国。离国和夏国一向属于各自安好,少有往来的关系。但在奴隶一事上,不管各自是因为什么,从大体上看也算是志同道合了。   再考虑夏国强盛的兵力,以及那位新出现不久的强大战神,离国便生出了结盟之意。   在收到夏国友善的答复后,派出了一位皇子前来夏国商谈。   离国直接派了位皇子过来,可见诚意。夏国的礼待,当然也和对待罗国使臣时不同。   这位皇子来到都城时,都城正飘着小雪。   白倾倾来了小日子,冀衡担心她会受凉,不愿让她出门。   反正一个接待的宴席,她这个大公主出不出面,也没什么要紧。见冀衡这么小心她,白倾倾心里暖暖的,也就听他的了。   之后离国皇子暂住宫中,也与皇上和太子谈得很欢快,在顺利交换结盟书之后,就准备回离国去了。   皇上为送他也摆了酒宴,这回白倾倾在场,倒是第一次看见这位离国的皇子。   离国人的瞳色和他们的不一样,漆黑中泛着一点淡蓝。而且这离国皇子相貌堂堂,像雕出来的一样精致。   白倾倾既好奇又欣赏,也就多看了几眼。   不过突然之间,好像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醋味。   她瞧了一眼新端上的菜肴,也不像是御厨浇多了醋啊。   这时冀衡往她身边坐了过来,伸手替她夹菜,高大的身影正好挡住了白倾倾看离国皇子的视线。   白倾倾便眨眼看向他,这人紧抿着薄唇,一副不大高兴的样子。   哦,原来是身边的醋缸打翻了。   白倾倾一声轻笑。   她一笑,冀衡的酸劲勉强收起了一些。   殿下喜欢看貌美的男子,要守好他的殿下,真是一件无时无刻都不能掉以轻心的事情。   冀衡帮她夹满了她喜欢的菜,白倾倾正饿了,也顾及她身边的醋缸,就没再看那皇子。   但大公主方才那一笑,也被离国皇子给捕捉到了。   传闻中的大公主凶悍冷艳,可明明冷傲如山巅的霜雪,轻轻一笑时,却又似煦阳融雪。无论何种模样,都美的令人赞叹。   中途的时候,离国皇子就起身过来了。   白倾倾见离国皇子过来,还态度十分真诚地称赞她,并举杯要敬她。   夏离两国已是盟国,对方又是皇子身份,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但白倾倾自从摸清这身子酒量多浅后,就没再沾过了。   这时,冀衡已沉着脸挡在她身前,说了句殿下不喜饮酒,便接过替她喝了。   离国皇子一愣,但没介意,也笑着饮了。   离国皇子知道这位战神将是大公主的驸马,也感觉到了他对自己的不喜。   他来到夏国后,已和冀衡见过几次,这种不喜之前并没有出现过。   看来是因为大公主的缘故。   其实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要表达对大公主的称赞。他们离国人就是这样,喜欢把自己收拾的很精致,也从不吝啬对美好的赞赏。   不过他还不想因为误会惹到这位战神,便以目光示意后,就离开不再关注着大公主了。   白倾倾见人都走了,伸手扯了下冀衡的袖子。   她莫名觉得刚刚的冀衡,就像个在护食的大狗子,又凶又炸毛。但她又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   她怎么就成他吃的了?   席上的众人,看见大公主殿下脸上闪过的一抹笑容时,都惊呆了。   以殿下高冷傲然的性子,实在很难见她笑一笑。   大家又把目光放到了冀衡的身上。看来这驸马是真的很得大公主的欢心啊。   第二日,离国皇子带着他的人和结盟书就离开了都城。   虽然他长得的确很顺眼,但若论样貌,那自然谁都不及她的冀衡。白倾倾可没有偏袒,她是个实话实说的大公主。   冀衡也察觉到,自己和白倾倾日渐亲密后,他的占有欲却有增无减。   他想要殿下的眼里只有他,更想要让殿下染上他的颜色。   而在一日日的守护等待中,定下的大婚之日终于到了。   白倾倾和冀衡的大婚延续了她这大公主的一贯作风,盛大又奢华,排场摆的十足,也就礼制规格上比她太子哥哥低了一些。   天还没亮,她就被人围着在梳妆,之后几乎一整天里,也都没见到冀衡。   这对天天和冀衡在一起的她来说,竟然有些不习惯了。   这场大婚,白倾倾其实不必紧张的。她始终记得,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冀衡。   然而她就是很紧张啊。   一想到他对她的无微不至,把她宠在了心尖上,白倾倾甚至有点迷茫。好像自己才是占了他的便宜,得了一段如此安宁和美的时光。   奢华的大婚,与之相伴的就是繁复的流程。   等到一切结束时,白倾倾累的打了个哈欠。而尚公主与寻常的娶妻不同,冀衡肯定要比她累多了。   但是等白倾倾终于看见冀衡时,他一身喜服,神采奕奕,漆眸温和明亮,哪有半点累的样子。   险些忘了,这人是他们夏国的大战神呢。   礼成下人们都退下后,白倾倾拉着冀衡的手,左看右瞧,一下就不困了。   “冀衡,你这样可真好看。”白倾倾忍不住地夸赞。   冀衡看着她,以及她眼里倒映着的自己,笑意温柔。殿下不知,她自己才是人间殊色。   他与她十指交迭,轻轻吻着她,又一点点加深。   尽管不是第一回 亲她,可冀衡此刻的耳根,仍是红得像喜帐的颜色一样。   白倾倾还想和平时一样逗逗他,但是有心无力,很快就招架不住了。他是那样强势,那样骤烈,白倾倾才知,原来平常那都是让着她的。   共赴云峰之时,冀衡抱着怀里的人,仿佛心里有块空了很久很久的地方,一点点被填满了。   白倾倾紧紧抱着他,心想原来他是真的能吃了她的。   不过疼的不是她么,他怎么一副要哭了的神色。   冀衡渴求着她,犹如灵魂深处枯涸了千年万年。然而倾倾她一个女子,与他不同,冀衡体贴地克制着自己,不亲昵的太过分。   最后搂着她时,他低头亲吻她的长发,轻轻喃语:“爱你,我的殿下。”   白倾倾累得睁不开眼,往他怀里缩了缩。迷迷糊糊间,竟觉得身边的人有一种很特别的熟悉感。这感觉一闪而过,来不及琢磨,她就已经睡着了。   ……   大婚之后,公主和驸马之间的亲密,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像整个大公主府中,都弥漫着一种甜丝丝的气息。这和以前肃然冷静的气氛可差太多了。   宝珠有一日私下对着镜子瞧,都在想要不要去跟殿下求个恩典。她都有些想嫁人了,一定要找个像驸马一样乖的。   卓旭想到自己之前还劝过冀衡,就觉得脸疼,不提也罢。许卫自回来后,就受了奖赏提拔。想着曾经睡通铺边上的人,转眼成了主子,也是感慨极了。   白倾倾倒没注意那么多,她和冀衡成婚后的日子,如涓涓流水般细腻又温暖。有时候连大公主的派头也懒得端了,看在旁人眼里,自是觉得她改变了一些。   这日下人们往花园里新移栽了一些新花,白倾倾无事可做,便拉着冀衡一起去看看。   但在经过一处院子时停了下来。   这是冀衡刚来大公主府时住的地方,他成了驸马后就一直没动过了。   白倾倾忽然间想瞧瞧,就挽着冀衡推门进去。   此处冀衡也许久没来了,恍惚间忆起殿下当时用她柔软的手心,轻轻将他从阴霾晦暗中拉了出来。   回神时,他看见白倾倾正在开柜子。冀衡一下想起了什么,忙道:“等等。”   但白倾倾已经拉开了。   她看着柜子里整整齐齐摆放的,都挺眼熟的这些小东西,一点点陷入了思索。   冀衡快步过来,一把揽住她,转身用后背把柜门给推了回去。   白倾倾被他拥在怀里,抬起了头,笑眯眯地说:“我的驸马,你早就对我起心思了。”   帕子扇子什么的,这种不起眼的小东西,他却当宝一样的偷偷藏起来。   他怎么这么可爱?   冀衡面庞微红,别开了视线,只承认道:“是,很早。”   他曾以为是在深夜一个放肆的梦里,但也许,是早在看见她的第一眼时。   白倾倾微微一笑,看着他不好意思的模样。   突然脚下故意一滑,整个人压着冀衡,踉跄推着他坐倒在一边的床上。   她又想欺负他了。   白倾倾现在已经知道,大多时候她能欺负得了冀衡,那是因为他让着她。   他怎么就这么好呢。   她好像一天比一天,一点比一点更喜欢他了。   白倾倾在他身上坐起来,低头亲亲他的嘴角。   以前想着给冀衡挑看姑娘的时候,还担心他会娶了坏姑娘,天天受欺负。结果论起坏,整个都城都没有比得过她的了。   她就是那个坏姑娘,仗着冀衡宠她,整天盯着他欺负。   不过有时候太过了,他也是会欺负回来的。两相比起来,那自然还是冀衡欺负她的时候更过分些。   她最多也就撩撩他,冀衡却是会把她吃干抹净的。   殿下捧着他的脸柔软的亲了亲,冀衡忙伸手环住她,免得她摔了。同时也一点点地回应着她,任她欺负,哄她高兴。   白倾倾“狠狠”的占过了上风,满意后想起身,没想到腿却麻了。   她这下不必再故意,而是真的摔向了冀衡。   冀衡被她推的仰头倒了下去,但手臂却稳稳地托住了她。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看着怀里的女子。   笑道:“公主,想做什么?”   白倾倾脸默默的就红了。什么就想做什么?天分明还亮着呢!   隐约听到点房中的动静,门外的宝珠叫来边上的人说了几句,传话花园的下人们,不必再候着。   看样子,殿下和驸马一时半会的,也不会过去了。   白倾倾虽然没和冀衡做什么,但二人在一起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确实把看花这种打发时间的事情忘到了脑后。   离开时,白倾倾把柜子里的东西都没收了,然后带了回来,随手搁在了房中的架子上。   她和冀衡都已大婚,所有的物品全混在一块,早就不分彼此,何必让这几件落了单呢。   大概是白倾倾白日里太欺负人了,夜里冀衡就缠了她好几次,累得她凶凶咬了他两口,最后还一翻身,背对着他不搭理了。   然而她在睡着后,不知不觉的,却还是摸索着慢慢蹭到了他的身边。   冀衡唇角含笑,黑暗中的眼眸明亮温和,轻轻将熟睡的殿下拥进了怀里。   白倾倾睡觉的时候,偶尔也会有些不老实。何况身边这人还把被窝暖得热烘烘的,半夜时她觉得有些热了,便一点点将脚伸出了被窝。   怀里人有一点动静,冀衡都会察觉到。他只好无奈睁开眼,起身捧着她柔嫩细滑的玉足,又轻轻塞回被子里去。   否则等到天亮,怕是要着凉了。   白倾倾有一点要醒来的架势,可太累了,只是动了动眼皮,没能睁眼。她靠在冀衡怀里时,搂着他的手摸到了背后的伤痕,不自觉就皱起了眉。   冀衡不喜欢殿下碰他的旧伤处,这会让她担心难受。他低头亲吻她的秀眉,不惊动地将她的手拿开,又把自己的手递给了她。   白倾倾握住捏了捏,便又安心地继续睡了。   借着一点月光,冀衡将殿下的小表情小举动全都看进眼里,只觉得他的爱人是如此可爱。   而这些可爱之处,世间就只有他才能看得到。   起床对于白倾倾来说,依旧算是个艰难的修行。   他们的床足够大,身边多了一个驸马,不挤还很暖和。   一张太柔软堕人心志的床,再加上一个温暖踏实的怀抱,赖起来就更容易了。   不过白倾倾醒来时,不一定都能看见冀衡。在一些时日里,他会天不亮就起身,小心地不吵醒她,然后离开大公主府去往北营。   陈将军重伤后,身子虽经过调养,但还是伤到了底子,难以再作战。而整个北营如今都已经交在了冀衡的手中。   冀衡手掌重兵,太子一点也不担心。他那个挑剔的妹妹挑回府的男人,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就在白倾倾和冀衡成婚的一年后,边境又起了战事。   这一年里,夏国国力已远胜之前。跟之前的相比,此战其实算不上太严峻,但白倾倾却比谁都担心。   在原本的轨迹中,冀衡便是在这一次,为救护太子而死在了沙场。   若按照本来的发展,夏国并不像现在这么强,此战艰难,太子不得已亲自督战,甚至披甲上阵。   虽然如今太子身在都城,谁知危机又会不会转移到别处?   白倾倾有些愁,她可以强行将冀衡留下,可从此往后,谁又会再高看这样的一个大将军。且他是夏国的定心针,他要是不在,胜负难料。   另外,这也许是必有之劫,躲不见得可行。   冀衡显然察觉到了她的担忧不安,既欢喜又为此自责。他不该让殿下有这样的挂心和顾虑,一定是他还不够强,不足以让她相信,他可以保护好自己。   出发前的这些日子,他变着法子地哄她,任她怎么喜欢就怎么欺负,并保证自己会安然无恙得胜回来。   冀衡哄她确实很有一套,白倾倾心里被哄的舒服了,担忧也淡去了许多。   出发当日,大公主殿下的车驾亲自送冀衡和大军出了城。   在城外,大公主捧着冀将军的脸亲了亲他,酸倒了在场的所有人。   白倾倾已仔细回忆过脑海中的信息,就当成是自己所梦见的,全都告诉了冀衡。提醒他要提防什么人,要避开怎样的埋伏。   冀衡都记在心里,将她搂在怀中,在她耳边说:“倾倾,我很快回来。”   冀战神是个很听话的驸马,他答应了大公主什么,也确实都做到了。   此役夏军毫无凶险的大胜,抹灭了挑衅者的最后一丝幻想。   毕竟如今的夏军有战神威名的将军,吸纳扩增的将士,操练不怠的军队,有白倾倾的提醒,还有离国的盟军。   只不过这场仗也打的前所未有得快,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将士们虽然不敢明着议论,但心里都在想,大将军就是急着想回去见大公主了。   别看他领军的时候多凶猛吓人,可在大公主面前,那是说什么就听什么,连个声都不敢吭的。   战报传回后,白倾倾这下彻底心安了。   本以为等冀衡领军回来,少说也还要好些时日。然而有一天白倾倾睡眼惺忪地睁开眼时,就看见她的驸马披着一身晨露坐在她的身边。   他带着温和的笑容,俯下身亲吻他的殿下:“倾倾,我回来了。”   冀战神就连回去都城,都是快马加鞭赶在所有人前头的。隔了好些天,才随后回来的大军中,除了得胜的喜悦外,似乎还弥漫着一丝丝的酸气。   此战之后,再无人敢轻易觊觎夏国,大公主府内也回到了平和甜蜜的氛围中。   几年之后,皇帝生了一场大病,身子大不如前。   皇帝身体其实一直都有点小毛病,以前是小事,只是年纪渐渐大后,这病重起来,就有些撑不住了。   想到夏国在他手上如此繁盛强大,他这皇帝做的,可比他上头的几位都好,而且他还培养了这么好的一个太子。   皇帝对此很满意。   于是干脆爽快地让了位,就做他的太上皇养病去了。   太子这儿子,皇帝最信得过,何况位子也让出来了,往后就靠着他来孝敬侍奉自己,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皇帝大病的那一阵子里,白倾倾一直留住宫里,在皇帝跟前照顾着。   白倾倾自小无爹无娘的,跌跌撞撞才踏入修行一途。这些年来,皇帝的父爱对她来说,也不失为一种美好和温暖。   她挺喜欢父皇的。   皇帝病倒的时候,朝中大大小小的事就全扔给了太子。没了国事操忙,又有最喜爱的女儿陪在身边,他这病养起来,连太医们都省心了不少。   等到能从床上起身了,皇帝就上朝下了旨意,把皇位传给了太子。   太子登基做了皇帝之后,太子妃柳湘龄也封了皇后之位。   白倾倾这个大公主,成了清宁长公主。   就算龙椅上坐着的从父皇变成了兄长,她依然还是夏国最尊贵排场最奢华的公主殿下。   她这皇帝哥哥才刚登基不久,有太多事可操心的了。退位的太上皇体会到了过闲散日子的乐趣后,全然没点要搭手的心思。   白倾倾偶尔进宫看望一下养病养得红光满面的太上皇时,也会顺便留在兄长身旁帮着处理一二。   这日她从殿中出来后,天色已不早。她正要回府去,一抬眼远远就瞧见了冀衡的身影。   他就站在长阶底下,抬头时恰好也看向了她。   冀衡刚从军营回来,整个人身上还带着凛冽冷硬的气息。但是一看见她,面容瞬间就柔和了下来。   见白倾倾正从长阶上往下走,冀衡先一步上前到了她的身边,拉起了她的手。   白倾倾问他:“你怎么来了?”   冀衡稳稳将她的手攥进了掌心,温和笑道:“接你。”   白倾倾让身边的人都退去了,也没坐步辇,只和冀衡两个人,牵着手并肩而行,朝着出宫的方向慢慢地走。   这样的一幕,身边的人反正都早已见惯了。   即便成婚多年,冀衡还是喜欢白倾倾紧挨在他身边的样子。就像天地都黯然失色,世间人事都在眼中褪去,只有她才是那抹唯一的色彩。   白倾倾突然拉了拉冀衡的手,冲着天边一抬下巴:“冀衡,你看。”   正侧头看着她的冀衡,在她水亮的瞳眸中,也看见了她所看见的景色。   天际的夕阳烧起了一大片的云层,少见的绚烂,格外的美丽。   白倾倾欣赏了一会,才发现冀衡的视线没离开过她。   顿时,她的脸颊上似乎也被夕阳映上了一层。   白倾倾道:“不是让你看我啊。”   冀衡只嗯了一声,含笑却没有多言。   但以白倾倾对他的了解,一个眼神,就已知道他心里正在说什么甜丝丝的话了。   白倾倾抿了下唇。哎,好想欺负他啊。   但考虑这儿不是她的公主府,要给驸马一些面子的。白倾倾还是忍住移开了视线。   从他们这儿看,远近都有遮挡,不能将美好的景致都收进眼底。   于是她就拉着冀衡,一起走上了宫墙。   高处拂过的轻风十分舒爽,视线也一下变得开阔起来。   白倾倾靠在冀衡的身前,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冀衡则伸手轻轻一揽,环在她的腰上。   她把玩着他的指尖:“怎样?”   冀衡轻轻抵在她的肩窝:“嗯,很美。”   曾经他所希望的,不过是能与殿下站在一起。而今他不仅与她并肩而立,还牢牢将人拥在了怀中。   白倾倾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分明是上来看美景的,结果最后却陷入了冀衡缠绵温柔的吻中。   但听见她可爱俊美的驸马,轻喘着,一句句诉说他的爱意。   她的嘴角也扬了起来。   算了,余晖又哪有她的驸马好看。   ……   又一年后,在皇家的强势推行之下,夏国国土之上,终于再无奴隶。并且这等举措,还和离国一起影响到了其余各国。   对于曾是奴隶的人们来说,能从如此无望的命运中得见希望,他们心里最感激的便是皇上皇后还有太上皇。   只是没多少人知道,这缕曙光最初的种子,其实是清宁长公主播下的。   年月如长河流逝,白倾倾始终和冀衡形影不离,过着奢华尊贵,而又甜蜜和美备受宠爱的日子。   有时她靠在冀衡怀里,手中轻捻着琴弦时,心境都会波动,收获丝缕不曾有过的感悟。   白倾倾起初认为,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冀衡,所以才接受了他的爱意。但原来,她是真的挺喜欢他的,而且是越来越喜欢。   只不过与冀衡对她的感情相比较而言,就显得渺小许多了。   白倾倾曾经在某个夜深时想起,一旦此秘境收束了结,她的身和识都抽离而去,这一切就会有如大梦一场。   可现在她有点舍不得了。   舍不得她这么好的驸马。   白倾倾甚至想永远待在冀衡的身边。   她不过一个弱鸡小练气,她觉得自己以后肯定再找不到这么合她心意的道侣了。   那时发现她醒过来的冀衡,以为她睡不安稳,就将她搂进了怀里,一下下轻抚她的后背。   “冀衡,留在我身边。”   他吻在她的眉间:“我会在你身边,永远。”   也不知为何,他一句轻轻的承诺,轻易就抚开了她那点惆怅。   能有一世羁绊,已是天道赐下的缘分了。   白倾倾的那点不知足消散而去,快乐愉悦享受着和冀衡在一起的每一天。   他们一直都陪伴在彼此身边,走过了幸福美满的一生。   ……   白倾倾睁开眼时,她正伏蜷在一棵大树底下。   尖尖的耳朵抖了抖,她猛地抬起了头,然后满眼疑惑地发现,普普通通的树木怎么看起来都那么高大呢?   她又低下头,出现在视线里的,是自己小小的,覆盖着白毛毛的爪子。   一条毛茸茸蓬松松的大尾巴扫在身前,立起尾巴尖。   白倾倾:“……?”   她成了个什么啊?   白倾倾还没能想明白,但是她也没办法再多想什么了。   她的身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她本能地叫唤了一声,呜咽着转头,看见一支箭就插在她的后肢上,流出的鲜血把身上的白毛毛都染红了。   这时一个侍卫模样的男人走来,抓住她的后颈一把提了起来。   他的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好漂亮的一只白狐狸!把这身皮毛剥了呈给陛下,他定会满意。   作者有话要说: 白倾倾:危!   这章三合一,第一个世界结束了,全文同一个男主,来rua狐狸吧~   更新还是早九点。 第24章   白倾倾成了一只通体洁白的白狐狸。   她才一睁眼,还没弄清楚境况,就被箭给射伤了。那侍卫抓了她后,就绑着挂在了马身上。马儿一路飞奔,颠得狐气血翻涌的。   白倾倾一路忍着伤处的疼痛,艰难理解起了当下的古怪。   原本以为,睁开眼她会回到曾经踏入秘境的地方,手边是她的那株仙灵草。   但看这情形,她显然还在秘境之中没有离开。   难不成她陷入的,竟是个多重秘境?   上一世的记忆和情感,在她离去的那一刻,已如一场梦一般淡去了。似乎是被某种秘法一起封锁进了小匣子,再被放置在了记忆的一处偏远角落中。   如果去翻找,那一世的记忆都还在里头。只是那样偏僻的记忆角落,若非刻意,她的神识也并不会主动探索。只觉得遥远模糊如同隔世,而心境也不显疲态。   大致猜到自己的状况后,白倾倾已经不再着急出去了。   她大可不必在乎她的仙灵草了。如果能从多重秘境里出来,得到的机缘和灵气,远非灵草可比,能至少助她冲到筑基中后期!   就是不知造秘境的大能,缘何要弄出这样的多重秘境来。   不过首要的,她当然得先活下去。总不能真就被剥了皮毛,成了只死狐狸啊。   白倾倾光想明白这些,就觉得脑袋快冒烟了!除此之外,她也没有办法再思考更多。   伤口好疼,后腿也流了好多血,白倾倾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息在逐渐变得微弱。   重点是变成了狐狸之后,脑子也变得小小的。用一颗狐狸脑袋,好像完全没办法思索多一点或者复杂一点的事情。   她变成了一只凄惨兮兮,还头脑简单的白狐狸。   白倾倾被那侍卫挂在马上带回来,一甩丢在了地上时,又疼又难过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小爪子。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本能地很想去舔舔。把乱掉的爪爪毛舔顺,好像就能减轻一点身上的疼痛。   周围除了射伤她的那个人,还有别的侍卫。他们都带着自己抓捕回来的动物丢在地上,而且大部分都死了。   在他们的面前,是一个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戾气的男子。他一身明黄,气势强大逼人,但似乎腿脚不便,坐在一张华贵的轮椅上。   他的眼底仿佛随时在涌动着冷怒和不悦的情绪。   那些侍卫们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毕恭毕敬的行礼后,就将捕获的猎物呈到了男子的面前。   白倾倾顺好了自己的爪爪毛,就抬起眼皮看了过去。她听见了侍卫们对他的称呼,原来眼前这个人是皇帝啊。   皇上有着俊美无俦的容貌,只不过他的眼神和神色,使他看起来显得很凶狠。   对上这男人冰冷躁郁的气息时,白倾倾小小的身子就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此处是皇帝的私人猎场。   皇上的视线一一在捕来的猎物中扫过时,周围所有人都屏气战战兢兢的,生怕皇上一个不满意,怒火烧到他们头上来。   皇上今日突然想要一张漂亮的皮毛做毯子。   皇宫库里的那些,皇上看过后通通都不喜欢,龙颜大怒。紧接着就立即带人来了猎场,要命他们捕一张合他心意的柔软皮毛回来。   因为一条毯子而震怒。要是以前的陛下,是绝不会如此的。   可自从皇上体内毒发,又双腿残疾后,就犹如变了一个人。   喜怒无常,脾气极其容易暴躁。连身边伺候多年的人都捉摸不透,整个宫中的气氛压抑无比。   别说陛下为什么突然就想新做一张毯子了,还要出宫亲自来猎场盯着。   即便他今日想要天上的星月下酒,圣上的旨意传下来,他们也得拼命去想法子。   侍卫们此时见陛下的目光一点点扫看过去,眉头却越皱越紧,个个出了头汗,心里都慌急了。   似乎再不能让陛下满意,接下来指不定要剥了他们的皮!   这时,那个抓了白倾倾,并对这只白狐有不少信心的侍卫,见陛下一直没留意到,就大着胆子上前指着白狐向陛下禀报。   皇帝冷鸷又不耐烦的目光从别处收起,落在了白倾倾的身上。   停顿了一下。   心里因为对其他那些猎物的不满而升起的烦躁,竟被稍稍抚平了一点。   顾崇的双腿中还积压着毒素,不管天气如何,每日总有那么几次,会突然窜起刺骨的寒痛。寒痛勾得他无比躁郁,他想要一条足够柔软暖和的毯子,哪怕仅能缓解他一点点的不适。   而这只白狐,顾崇只一眼,就被它那身看起来就很柔软的白毛给吸引了。   这确实是他目前所见最漂亮的皮毛了。很特别的,看了眼后顾崇就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皮毛,做成毯子肯定会舒适又暖和。   在众人忐忑的等待中,皇上终于点了一下头。   侍卫大松口气,急忙上前把白狐提了起来。他这就要带下去,把白狐交给随行的熟练工匠,让他把皮毛完整地剥下来。   白倾倾突然又被粗鲁地提起,倒拎着猛地晃了晃,整只狐难受极了!   她本来就流了很多血,这下更是头晕眼花。她想着要活下去,可简单又晕乎的小脑袋里却没办法去想任何东西了。   意识到自己就要被带走,弄死剥下皮毛时,白狐又奋力挣扎了一下。   还眨了下眼,用着一双湿漉漉的眸子艰难地往皇帝那边看了一眼。   顾崇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才有一点被抚平的烦躁气息,在那可怜兮兮的白狐看过来时,又隐隐翻动起来。   他又有些不舒服了。   不是身体上难受而引起的不舒服。而是这双狐狸眼水灵灵湿漉漉的,顾崇对上时,心口那里就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尽管这感觉一瞬间就散了,但顾崇此时已经多看了小白狐两眼。   这只狐狸应该是很漂亮的,但现在身上白白的毛被血染脏了一大片,干掉的地方还结了团。   气息奄奄的,像是随便一用力,就能轻易捏死了。   眼看侍卫要把它提走,顾崇突然出声制止道:“慢着。”   虽然不知为何,但顾崇忽然不想让这只狐狸离开他的视线。   那就在他面前处理掉吧。   侍卫听从吩咐,上前将白狐狸交给了皇上。   顾崇一手靠着,一手捏住了白狐,提到眼前瞧了瞧。   白狐又软又轻,他修长的手指都陷进了柔软的白毛之中,又被整个包裹住,这手感舒适极了。而白狐就被他这么提着,没有挣扎什么。   或者说它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渐渐就要闭上,没剩多少出气的样子。   顾崇能感觉到皮毛下的血液在缓慢流动。这么一个毛团子,手感比看起来还要好,做成毯子后,应当能减弱他双腿刺寒的不适。   只不过暖乎乎的小东西,真做成了毯子,一定不及现在这么温暖了。   他把白狐狸放了下来,拢成一团放在了膝上。   一摸,心底因余毒时不时涌动起的烦躁,仿佛也一下子平复了下来。但在看见这只白狐不知是死了还是晕过去,闭眼一动不再动时,一股戾气竟又重新翻腾起来。   本要叫人过来处理皮毛的话停在了嘴边。   顾崇下令道:“叫个会治狐狸的太医过来。”   话落又皱眉催促:“快点。”   ……   白倾倾就在她昏过去时,接收到了来自这个世界的信息。   她的目标,就是面前的这个残疾暴君,顾崇。   顾崇自小就很可怜,过的也很不容易。   还在他母妃的肚子里时,他就已经注定是一颗夺权争位的棋子。   他不曾从他的母亲那里得到过爱,他所面对的,只有至亲之人无止境的严苛要求和逼迫。   顾崇从出生后,就被灌输着要除去兄弟,夺取皇位的想法。   但在亲娘和母族的期盼与压力之下,他却并未成为一个权势熏心不择手段之人。   顾崇事事都做到最好,无时无刻不在隐忍和周旋。而最终,他也确实坐上了皇位。   只是成了皇帝之后,他并没有如生母和家族势力所愿,成为他们的傀儡。   一登基,他就以雷霆手段,把觉得他不听话,想要再废掉他的太后软禁在后宫。并不留情面地削减了母族权势。   他也给没有罪责的几个兄弟留了条生路,全都送去了封地。   顾崇为帝以来,小心收拢平衡各方势力,整顿朝堂,打理政事。做着一个勤勤勉勉,爱民忧国的好皇帝。   然而他刚安稳坐了几年皇位,体内埋着的胎毒却发作了。   毒发凶险,御医们竭尽全力,才将皇上体内的毒性给压制住。但他也因此双腿残废无法行走,性情也受了毒性的影响,变得暴躁又凶戾。   在旁人的眼里,顾崇渐渐从一个明君,变成了一个喜怒无常的暴君……   众多信息一下都涌入了白倾倾的脑海。   加上受伤失血昏厥,她紧闭着眼一动不动,俨然就像一只死狐狸。   皇上一声令下后,随行的一个太医匆匆赶了过来。太医在看见皇上皱起的眉头时,心里就惴惴惶惶的。   现在的皇上,可与以前的皇上不一样了。若令陛下他有一点不痛快,指不定就会受到斥骂责罚。   看着陛下此刻明显阴沉的神色,太医生怕自己撞上去遭了殃。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从皇上手里把白狐捧了过来。   当白毛团子从顾崇手中离开时,他身体里压抑下去的躁戾,仿佛像是火苗又一下蹿了起来。   令人难受。   皇上阴阴冷冷的气息,冰冰冷冷的视线,吓得太医有些哆嗦。但见皇上没说什么,便赶紧抱着白狐检查伤势,上药包扎。还把被血浸红了一块块的狐狸毛,拿干净的湿布给擦了擦。   太医在给白狐治伤的时候,皇上就一直在旁盯着看。   把白倾倾捕捉回来的侍卫,站在一旁早就心慌得不行了。   如今的皇上,着实变得太难琢磨了。他要是知道皇上更喜欢活的白狐狸,不想要皮毛了,那他肯定给活捉回来啊!   特别是皇上盯着太医时的那神色,侍卫心都提起来了。仿佛那白狐狸要是死了,皇上一发怒,那他也完了。   好在忐忑了半天后,皇上似乎没想起来治他的罪处,而白狐狸也救活了。   顾崇见白狐的伤都处理好了,便将缩成一个球的白毛团接了过来,放在膝上摸了摸,下令回宫。   顾崇把白狐带回宫后,就放在了一块又厚又软的垫子上。   他如今腿废了,有许多的不方便,所以这垫子也就安置在他的龙案边上,他不必弯腰就能碰到。   白狐治了伤后,一路上也没醒过。这会搁在软垫上,还是一动不动,看起来总觉得像是死了。   只不过顾崇靠近了仔细瞧,就会看到它的小肚皮有一点点的起伏。   还活着。   顾崇一手搭着轮椅的扶手,一手落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揉着,也觉得自己很奇怪。   本来只是想要张皮毛做毯子,结果却带回来这么一只白狐狸。   不过这小东西很漂亮,摸起来也比任何皮毛都要舒服柔软。   就连时时刻刻折磨着他的毒性,都变得平和了许多。   那就暂且先留着吧。   ……   虚弱的白倾倾睡了一整天。   她醒过来时,处理完政事的顾崇才刚回到寝殿。   他修长的指节紧握,自己推着轮椅慢慢过来时,白倾倾感觉四周的温度好像一下子降了下去,不自觉抖了一下。   耳朵尖尖上的毛都立了起来。   顾崇毒发残疾之后,朝中一些他曾打压下去的势力,暗中重燃起了几分蠢蠢欲动,抱着异样心思欲动摇他的皇位。   顾崇这会刚雷厉风行地处理完一些人,心中正躁怒着,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厚垫子里的白毛团抖了一下。   这是醒了?   顾崇拧成结的眉头一下松开了几分。   他过来,往垫子里头看去时,白狐正好也抬起了脑袋,圆溜溜的一双眼睛,与他视线相对,还眨了一下。   顾崇的心情莫名就又好了几分。   一双狐狸眼亮晶晶的,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湿漉漉的了。不过小小一团,裹着绷布,瞧着还是一副可怜样。   顾崇伸手,指背抵在它的脑门上,顺着小脑袋往后刮了刮。白毛团一开始还小小躲了一下,但很快就乖乖没动了,还小小蹭了一下。   白毛团的乖顺抚慰了顾崇,他命人将一直备着的食物拿过来。   白倾倾想要躲,那是因为顾崇身上带着的威压又低冷又强大,她本能地有点怵。不过他一触碰过来,那点不适就散了。而且被摸摸,感觉竟还挺舒服的。   下意识就蹭了一下。   白倾倾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都呆了。   啊,这讨人厌的本能!   白倾倾醒来后,就已经看到自己受伤的后腿被包扎着,也没有那么痛了。顾崇本来想把她做成毛绒毯子的,但看起来改了主意,不杀她还要养着她的样子。   危机暂时解除,她又受伤才醒,顿时觉得饿了,满脑袋只想吃东西。   这时,顾崇将一个小盆端到了她的面前。   白倾倾鼻子一动,闻到味道后坐了起来。然而低头一看,面前小盆里放着一堆不知道是些什么的碎肉渣。   一团团的混在一起,好腥,还是搅过的。白倾倾瞥了一眼就嫌弃地移开了目光。   她又不是真狐狸,谁要吃这种东西。   看着有点恶心,好歹弄弄熟啊!   这一盆,是考虑白狐受了伤,才命人特意调配的食物。但顾崇见小白狐不吃,还转开脑袋,似乎很讨厌地干呕了一下,便皱了皱眉,奇怪不解地捏了捏她的后颈。   一捏,捏了一手柔软的毛毛,手感舒服得不得了。   眉头又再次舒展开了。   白倾倾被这么捏着,感到了不舒服。她什么都来不及想,就有一股本能的冲动,转头张嘴就冲他的手咬去。   白倾倾一咬过去就后悔了。这顾崇因为中毒脾气暴戾,一点就炸,要是一生气掐死她,那一切可不就结束了。   但她现在成了一只有野性,还头脑简单的狐狸,这小脑袋根本容不得她思考什么。   还有这身子的本能,她难受了,那就想挣脱,就是想咬他!   这也由不得她。   白倾倾咬过来时,顾崇已经收手了,没咬着。   她缩回了脑袋,自闭地甩了下柔软打缕的大尾巴。   真头疼啊,她怎么就成一只狐狸了呢?   顾崇见这白毛团瘦瘦小小一只,后肢还裹着绷布,却还凶巴巴的。更有意思的是,明明想来咬他的,他还没生气呢,它自己倒沮丧起来了。   一整只毛团伏在垫子里,尾巴一扫,把脑袋和爪子都给埋进去了。   他并不恼,反倒觉得这小东西十分可爱。   毛团难道都是这么可爱的?   顾崇自病后,少有的充满了耐心,好脾气地说:“小东西,怎么不吃?太医说你要养伤,多吃东西,才好的快。”   白狐黑漆漆的眼睛,从尾巴尖露出来,看他一眼又不搭理他了。   顾崇看向手边这盆,心道也许是不喜欢?   于是他推了手边的另外一盆奶过来,放在了垫子旁。   白倾倾闻到了一点香味,耳朵抖动了一下,抬头瞧见了一盆奶。   她真是饿了,小肚子也瘪瘪的,想喝。   刚刚她差点咬了顾崇,这会瞧他也不像是在生气的样子,应该不会给她下毒的。   她起身凑过去,慢慢舔了一口。   甜奶,香的,这个行,能吃。   顾崇撑着额头,看着毛团低头喝奶。这小东西,一颗狐狸胆子一会大一会小的。小脑袋里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分明喝得挺欢的,可瞧这小模样,怎么还是恹恹,老大不高兴的样子。   白倾倾若能听见,定给他个白眼。她受伤又失血,饿了一整日,还要指望她精神抖擞不成。   顾崇趁毛团专注喝奶,又上手摸了一把。   他其实没养过什么小动物,无论是毛团还是什么。   小时候倒是养过一只小白狗,也就这么一点大,不过才一天就被母妃给扔了,此后便再没养过。   如今他早非当初,有谁敢再扔他的东西?   养这么一只小白狐,好像也挺有意思的。小东西温暖又柔软,手感很好,摸起来不忍释手。   白狐其实不是很干净,毛也有些塌了。虽然用湿布擦过一遍,但还是有些染红的毛毛没弄干净。   太医说要伤都好了以后,才可以洗。   那就等它伤好了,再捞进水里洗个澡。这样毛团肯定又白又蓬松,抱起来更加舒适。   这么一想,顾崇感觉到体内整日啸叫的狂躁都安静了下来。   他拿指尖点了点白倾倾的脑门:“你以后就叫小白吧。”   白倾倾在忙着喝奶,没功夫搭理他的手指,也没空对他这个起的这么随便的名字提出异议。   这奶又香又甜,还是温的,很好地抚慰了她疲惫又受伤的身体。   白倾倾喝着喝着把头都埋进去了,还一点没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吧唧声。   顾崇看着他的小白,一直抿着的嘴角突然弯了弯。   皇上一笑,殿内站在一旁,等着侍候的大太监张全整个人都傻了。   皇上自从毒发,双腿残废之后,就犹如变了一个人。不仅情绪无常,也终日绷着个脸,基本没再笑过了。   张全心想,这只小白狐可是个宝贝啊,以后定得当主子一样小心伺候着!   ……   顾崇发现小白不爱吃别的,就喜欢喝奶后,便命人日日都给它备奶。   白倾倾连喝好几天,整只狐虽然精神了许多,但也不想顿顿只喝奶了。   别看她小,但也是只成年狐狸了,天天喝奶只够垫个胃的,哪能饱。   她想吃肉,做熟的,香喷喷的,咬一口冒出油滋滋的肉!   至于别的,满脑子惦记着肉的白倾倾,暂时还没有力气多想。   白倾倾发现,顾崇基本上都是在殿内用膳的。他那一桌子的饭菜,每回都飘来阵阵香气,实在太诱狐了。   但顾崇从来都不给她吃。   这日膳房又送了饭菜过来。下人们每摆一道,小白狐的鼻子就动一下。   白倾倾忍了几天,有点忍不了了。加上伤口好了许多,也有力气了,就慢慢从软垫上站了起来。   她想到顾崇的身边去,但软垫子搁的地方还是挺高的。白倾倾顺着龙案走到了边缘,低头往下一瞧,又缩回了脑袋。   她后腿还伤着,这么跳下去,伤口肯定要裂开。   她才不给自己找罪受。   白倾倾轻轻叫唤了一下。   “陛下。”张全一直留意着宝贝白狐。他发现白狐从软垫里出来了,还在桌子边缘试探想要下来,便忙在皇上身边提醒道。   顾崇也看了过来,搁下筷子叫了声小白。   张全见皇上想要过去,怕他不便,秉着要为皇上分忧做事之心,忙要将白狐给抱过来。   眼见张全过去,他的手就要碰到小白时,顾崇心里突然窜出了一股子狂躁,只想将这张全的手给撕了。   “住手。”顾崇喝道。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追文永不停歇的营养液*1 第25章   陛下突然盛怒,吓得张全赶紧跪地告罪。   在张全把手伸过来时,白倾倾就已经躲一下走开了。   顾崇看到小白躲开,那一身柔软的毛毛没有被其他人摸到,莫名而起的躁乱又渐渐平复下来,心情也好上了许多。   他收敛起神色,让张全推他过去。   张全起身擦了擦汗,连声应是。   皇上现在时常如此,他也不知道哪里就会触怒到他,他这一颗心呐,迟早要吓出病来。   不过张全知道,皇上只是因为胎毒发作后,受了毒性影响才会如此。   陛下他自己也并不比任何人好受。   在张全心里,皇上是个很好的一国之主,皇上也是信任他才留他在身边伺候的。真要说起来,还是被软禁的那个太后最是恶毒!   那个女人,当初陛下还在腹中,她就自己故意吞毒,拿腹中的孩子当筹码来陷害其他人,巩固自家的势力。   她找人验过,以为自己怀的是女孩呢。可连自己孩子都舍得下手,该有多狠毒啊!   她当那秘毒瞧着凶猛,但孩子仍有可能留下来。皇上最后也确实平安坠地,出生后也都以为过去了。   谁想这胎里带出的毒在陛下体内暗埋了这么多年,太医都把不出来。而一经发作又来势汹汹,险些就要了命。   差点忘了,那女人如今还被软禁着。陛下若是死了,她指不定多高兴,还要夸自己当初做的好呢。   张全一边在心里骂那狠毒妇人,一边推着皇上到了龙案边。   顾崇过来后,先看到了摆在软垫子边上,那盆还满满当当的奶。   “怎么不喝了?”顾崇点了点小白的脑袋问。   白倾倾穿的是只野生狐,不怎么喜欢被抓来抱去的,顾崇伸手要抱她时,也下意识躲了一下。   顾崇本以为要抱到毛团的手摸了个空,脸顿时就沉下来了。   这小东西,躲张全也就算了,怎么连他都躲?   虽然他发起怒时,常常连自己都控制不住。但他带小白回来后,可都不曾凶过它。   顾崇一把将小白捞了过来,放在膝上狠狠摸了一遍。   白狐一点挣扎之力都没有,就被顾崇按着狠撸了一把,毛都倒翘了起来。   白倾倾:“……”   其实她也没想躲的,她还想吃肉呢。白倾倾舔着顺了顺毛,然后在顾崇的掌心蹭了一蹭。   祭五脏庙是大事,就先……讨好他一下吧。反正顾崇就是目标,狐不吃亏的。   毛茸茸的一团,抚着柔顺,还轻轻来蹭他。顾崇面色也柔软下来,心尖和掌心都被蹭得痒痒的。   白倾倾蹭了下,就在他腿上坐起,冲着他那桌饭菜瞧。   顾崇隐约有些懂了,抱着小白过去后,白狐立起搭着桌沿,拿圆溜溜的眼睛看他,毛茸茸的尾巴缠住他手腕,一副想吃的模样。   顾崇在它脑门戳了戳:“小白,原来是馋上我的了?”   他用的饭菜,顾崇不觉得小白吃了会有么么问题,这便拿了手边一个碗,夹了两块它盯得最热切的红肉进去。   油滋滋香喷喷的肉啊,饿兮兮的白倾倾都没功夫想别的了,爬上桌埋头就吃。   顾崇支着下巴若有所思。看小白吃的这么香,所以之前的那盆,它是真嫌弃呢。   他轻抚狐毛,浅笑道:“倒是个会享受的小东西。”   白倾倾忙着填肚子,飞快吃完后,又抬头盯上了另一盘菜,抬起毛爪哼哼唧唧指过去。   张全惊奇道:“陛下的白狐怕是成精了。”   顾崇替它夹菜,说道:“小白是很聪明的。”   而且还喜欢和他吃一样的东西,不愧是他一眼看中的狐。   白倾倾终于不用再靠喝奶饱了。她一口气吃了好多才停下,撑着圆滚滚的小肚子,趴在顾崇的手边一下一下的甩尾巴尖。   小只,还绑着绷布,但是很能吃。   吃饱没过一会,太医例行来给皇上把脉送药。   皇上体内的毒素,倾整个太医署之力,也只是暂时压制了下去。太医们一直在悉心调整药方,想要将皇上的毒素拔干净,只是目前还没有么么进展。   皇上用完了药,太医才发现他手边有一只吃撑了的白狐。听说它吃了些么么后,不免担心白狐难以消化会吐或不舒服。   说的顾崇都有些担心了。   结果盯了一下午,小白好着呢,吃饱有力气后,还精神了起来。   于是顾崇吩咐,自此往后,他和小白一块用膳,让御膳房按一人一狐的备着。   下令的时候,白倾倾正在他怀里被抱着。她扒着他胸膛从他怀里钻出来,立着耳朵瞧他。   她以后的饭菜都被他给包了啊。   这顾崇,人挺好的嘛。   吃饱喝足,伤口也不太痛的白倾倾,狐脑袋里终于挤出了一点思考余地。   她看着顾崇在想:以后我会想法子护着你的,不会再让你落个身死的悲惨结局。   顾崇见小白歪着脑袋,还抖了下耳朵尖,毛团子可可爱爱的,似乎还对他的决定很满意很高兴的样子。   他揉了揉它的耳朵:“小白,听懂了?高兴吗?”   白狐自然不能回他的话,可顾崇抱着毛团,被尾巴尖扫着,心底里却充斥着满足与高兴。   即便在毒发之前,他也没有过这种感觉。   顾崇自小总是一个人待着。没有寻常人家的父疼母爱,兄友弟恭,连身边也都是盯着他的人。   独自一人应对着,算计着一切,直到做了皇帝,依旧寡人。   不过以后,他有小白了。   小白虽然只是只狐狸,可顾崇就是觉得,它会愿意陪着他的。   无论面对么么。   ……   小白的伤好些之后,睡得便少了。顾崇见它总在垫子里也躺不住,就一直放在身边带着。   批奏折的时候,怀里抱着小白,抚着毛团的柔软,他心气也变得平和许多,有时就像回到了毒发之前。   更易沉下心来后,思绪都清明有条理了许多。   小白也很乖,在他做事时从不打扰,乖乖趴在他腿上。暖乎乎的毛团子,扑在腿上后,他的双腿都不再有那样剧烈的刺疼了。   顾崇忙完了,就会让人拧来湿布,帮小白擦拭身上的毛毛。一只没能洗澡的白毛团,还是显得有点脏脏的。   这事他不乐意交给别人,或者说他就不乐意把小白交到别人手里。   否则心底的烦躁又会翻涌起来。   张全在一旁瞧着,都忍不住偷偷去擦眼角。陛下忍耐着毒素的折磨,拧着的眉头整日难松。   哪像现在,竟会露出如此柔和的神色。   小白多像个来拯救陛下的狐大仙啊!   狐大仙白倾倾这时坐了起来,抬起头,让顾崇好好帮她擦一下下巴的白毛毛。   刚刚吃饭沾到油了呢。   好吃好喝好睡的白倾倾,那点伤很快也好了。后腿好了以后,她就能自己扒着椅子,跳到桌子上吃饭。   现在用膳,她都和顾崇一个待遇,有下人帮着布菜的。她想吃么么,拿爪爪指一指就好了。   吃完饭,她还能在殿内到处溜达,爬上龙案或书架,翻翻顾崇的那些东西。   看得出来,顾崇是个心智谋略都极厉害的帝王。   顾崇在胎毒没发作之前,就是个手段果决作风凌厉之人,否则他又如何在那样艰难的情况之下,还坐稳了皇位。   而现在他双腿残废,毒性除不干净,时时受着折磨,却依旧还能稳住朝堂,没被那些怀有居心之人趁势拉下来,可见本事。   只不过他现在性情确实变得凶狠又暴戾,受毒性影响,处事作风比之前更狠绝,处置起人手段也更冷酷狠辣。   又加上有心人的煽动,暴君之名就这么逐渐传开来了。   不过白倾倾在他身边待了些日子了,知道顾崇戾气再重,也仍是守着他的理智和底线的。   他并非那种不分是非的暴虐帝王。   然而从她收到的信息来看,若他体内的毒素压制不住,一年半载后再加重,饱受体内戾气折磨的顾崇也会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和决断。   那怕是真成一个残暴无仁的暴君了。   白倾倾想,要帮顾崇的话,解决他体内的毒素是最好的了。   只不过怎么解毒,她只是一只小白狐,也不通医术,一时也没有么么好办法。   光是想明白这么一件事,她就费了老大的狐劲了!   这天,白倾倾在寝殿内溜达完,就想要趁顾崇没回来,出去看一看。   她自从被顾崇带回来后,就一直待在殿内,还没去外头看过呢。她现在是皇上的宝贝白狐,可重要了,殿内会有下人看着她。   白倾倾仗着身子小灵活,费了点力气,才绕过俩小太监,扒着窗子跳了出去。   只不过她才跑出去,哪都还没去成呢,光沿着窗边转了两圈,就突然被身后一手给捞起来了。   “小白,这是要去哪?”顾崇在轮椅上俯身一捞,将白倾倾抱进怀里,捏了捏毛绒绒的尖耳朵。   他刚刚正好回来,就瞧见小白探头探脑地扒窗户,又好气又好笑。   这小家伙,伤好了就想跑出去野。皇宫这么大,若跑远迷了路,他得派出多少人去找它。   白倾倾被顾崇抱起来后,瞧了他一眼,便乖乖窝进他怀里了。出师不利,狐狐叹气。   不过既然顾崇回来了,那她就先不出去逛了。反正顾崇又不会关着她,下回再说吧。   倒是张全吓着了,回去后抓着负责的俩小太监训斥了一顿。   顾崇抱着小白回去,看到它身上刚在墙角蹭脏的一缕毛,揉了揉它脑袋。   “伤都好了,也该洗洗了。”   “小白想出去是不是?洗干净了,朕带你出去逛逛。”   白倾倾抬起了头,眨着亮亮的眸子看他。她确实有些想洗澡了,也想要出去逛逛。   顾崇对狐可真是贴心啊。   不过等顾崇抱着她,一道进去要将她放进浴桶时,白倾倾便想到么么不对的了。   前爪子扒住了他的袖子,尾巴尖和耳朵尖都一起立了起来。   这……难道顾崇要帮她洗吗?   顾崇不喜欢让别人碰他的小白,替小白洗澡一事,自然也不会交到他人手里。   张全倒是想替皇上分忧,只不过顾崇一个眼神,他就不敢吱声了。   但白倾倾是不乐意的。她只是不明缘由地穿成了狐,受狐身所困,又不是真狐狸。   顾崇要帮她洗澡,她才不要呢!   白倾倾一下从他怀里跳了出来,扒拉他的轮椅,一副想推他出去的抗拒模样。她是野生狐,么么本事没有,自己洗就可以了。   不过她现在一只狐,力气也小,根本扒不动。爪子才挠了两下,就又被顾崇给捞了回去。   顾崇顺了顺小东西打缕的毛,说道:“小白,别闹。”   白倾倾凶凶瞪他一眼,快想咬人了。   不过她也就威胁一下。知道顾崇是好意,也没真下口咬他。在努力挣扎失败之后,整只狐都被抱着,泡进了温热的水里。   一身毛茸茸全都湿哒哒在水里飘动起来。   狐湿身了,还被顾崇看光了,不再是干净狐了。   只不过这水温正正好好,顾崇替她擦拭的力道也很轻柔,他小心地在帮她洗毛毛,没淋到她的眼睛,也没有呛到她。   就还……挺舒服的。   白倾倾扒着边沿,偶尔叫唤两声表达自己的不满指责,一边乖乖配合着洗完了澡。   顾崇将小白洗干净后,又抱她出来将狐毛一点点擦干了。   原本白中带点灰还打缕的白狐,如同焕然一新,一身狐毛纯白如雪不沾一丝杂色,是团又漂亮又香又蓬松的毛茸茸。   张全看着陛下膝上的小白,笑得眼睛都没了。   如此毛色的一只白狐,也是绝世罕见了。可不就是狐大仙呢。   狐大仙湿哒哒出来时,还惦记着自己被顾崇给洗了,一脸老大不高兴的样子。不过等顾崇将她的毛毛擦干之后,就把这事给忘到了脑后。   白倾倾这会可舒适了,顾崇动作又温柔,一点没弄疼她。   顾崇抱着白狐,双手都陷进了蓬松的毛团中,轻轻抚摸着,顺着它的脑袋,沿着脊背,直到落在了那条大尾巴上,又捏了捏尾巴尖。   蓬松起来的毛团,手感摸起来更好了,让顾崇爱不释手,轻轻揉捏一下,整个人心绪也都安宁如水。   看着小东西眯起眼,还将下巴搭在他手臂上,很享受的小模样,他也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顾崇知道,小白是有点骄傲的小脾气的,而且还险些在他的人手里丢了性命。   即便如此,它再凶兮兮地冲他露尖牙,却也不会真咬他,还很放心地任他摸着抱着。   顾崇并没么么理由,但就是觉得,对小白来说,他定也是特别的。   若换成了别人,兴许早就被它咬的一手血淋淋了。   手掌生杀的皇帝,正在因这等事而沾沾自喜。   “小白。”   白倾倾正眯着眼,舒服的要犯困,忽然听到了顾崇的声音。   她歪了下脑袋,转着漆黑的眼睛瞧他,但顾崇只笑着揉了揉她脑袋,说了声没么么。   白倾倾扫了一下毛茸尾巴。   这顾崇虽然是皇帝,但也是个小可怜,不过是成功洗了只狐狸,没有被咬,就能高兴成这样。   肯定没么么朋友,也没么么小动物亲近过他。   白倾倾的大尾巴扫着扫着,最后还是慢慢卷上了他的手腕。   顾崇本来就爱揉摸小白,毛茸茸蓬松后,就更不愿放手了。不管是用膳喝药,还是批奏折,都没离了白毛团。   顾崇喝药时,白倾倾还过去闻了一下。顾崇每天要吃不少药,方子若没怎么见效,御医们便会有所调整。   听御医的意思,虽然他现在性情温和了不少,可体内的毒素却依旧没多少减弱,仍是被压制着。   顾崇见小白在他的药碗边探头探脑,故意沾了一指,点在它的鼻子上。   这馋嘴的小东西,许以为这是么么好东西吧。   白倾倾斜了他一眼,举起爪子抹掉,一扭头跳下来自己溜达去了。   哼,幼稚鬼。   等夜深该睡时,到处溜达完的白倾倾跑了回来,一下跳上柔软的大龙床,趴在了顾崇的身边看他。   白倾倾早瞧上他这张柔软龙榻了,只不过没有洗白白前,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爬床,觉得蹭脏了不太好。   这会她香香的,就躺在顾崇的枕边,身下褥子可软了,她有一瞬间都想打滚,还好克制住了自己。   而顾崇果真没有不允许的意思,反而眼中闪过惊讶,摸着她道:“小白,朕还当你不乐意。”   白倾倾歪头蹭了蹭,大床呢,这有么么不乐意的。   床铺柔软,掌心温暖,白狐觉得舒服极了,像是被揉成了一滩白色的雪水,身子都舒展了开来,还眯着眼睛翻动了一下。   顾崇侧躺着,抵拳支着脑袋,一边揉起了小白肚子上的毛茸茸。   白倾倾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懊恼自己竟然被身子的本能占了上风,狐脑放了空都无法思考了。   就算她成狐狸了,那也不是能随便摸肚皮的,这不是占她便宜么!   白倾倾突然起身躲开,背对着顾崇躺下,不搭理他了。   顾崇:“?”   小东西刚还挺高兴的,怎么一眨眼就翻脸了?   狐心难测。   难懂的白狐实际并不用怎么哄,睡一觉起来就差不多没脾气了。   顾崇说等他下了朝,就带她出去逛逛皇宫。   白倾倾醒后,被小太监伺候着吃了个饱,又溜达了一下,顾崇就回来了。她扒着他龙袍,轻轻一跃跳上了他的肩头。   顾崇也不介意,摸了摸小白的下巴,便带着它出去了。   顾崇带着小白在附近转了一圈,又去了御花园。小东西坐在他肩上,东张西望,一双狐狸眼亮如明珠,讨喜极了。   而宫中四处的禁卫奴婢们,也都见到了陛下身边的这只宝贝狐狸。陛下都许它坐在肩上了,看来是当真宠得厉害。   白倾倾想出去瞧瞧,也不是为了看风景。虽然思绪易受干扰,但她谨记着自己是音修白倾倾,不是狐狸,哪能真埋头吃喝过一生。   如今她身在宫中,不管有没有用,多了解一些总是没错的。   何况昨日洗了澡又睡得好,这会微风一拂,脑袋也清楚了许多。   她发现整个皇宫都透着一股肃冷之气,特别是顾崇所到之处,骤然冷沉的气氛更为明显了。   下人们都收敛神色,轻手轻脚,生怕发出一点动静引皇上注意。   总之和顾崇寝殿里的那种温和自在很不一样。   顾崇这皇位坐稳不易,本就很具威严,毒发之后性情转变的又太慑人了,尽管他最近好了许多,可宫人们还是感到万分畏惧。   白倾倾歪着脑袋想,光瞧这宫里的氛围,确实挺有暴君风范的。误解和惊惧扩散开来,也易被有心人利用啊。   就在这时,白倾倾看见对面小径上,忽然走出来一个女子。   那女子没料到会在御花园看见顾崇,诧异地过来行礼:“常宁见过皇上。”   白倾倾看着她,又在脑海里的信息中一翻,想起这人原来是常宁公主,顾崇的妹妹。   虽然是亲妹妹,但对顾崇来说,就跟那母妃一样,都只是有血缘没么么情谊的人罢了。   他登基之后,也没给她加封,之所以还留在宫里,不过是用来吊着母族和太后的一颗子。   这是顾崇心中的一记谋算,没谁知道,白倾倾就是占了点秘境机缘的便宜。   白狐自傲地甩了下尾巴。   白倾倾在打量她,常宁也在打量这只大胆坐在皇兄肩上的狐狸。   这就是那只很得皇兄宠爱的白狐啊,确实很漂亮。以皇兄的冷戾,竟会允许一只狐狸坐他的肩膀,也太稀奇了。   如今的皇上性情难测,常宁不想招惹他,就笑着夸了句白狐。   但顾崇没给她多余眼色,他不喜欢常宁盯着他的小白看。   他抬手顺了顺小白的毛毛,随意说了一二,便让张全推他离开去别处。   顾崇一转身,常宁就收了笑。心道一只小畜生,至于这么宝贝?   这么漂亮,其实做成狐皮围脖才不浪费呢。   白倾倾察觉到身后目光中的不善,转头冲她龇了龇牙。   反正挺狐假虎威的架势。   常宁一时都愣了。畜生都能如此嚣张。   白倾倾没再搭理她,她轻轻跳进顾崇怀里,又跟着逛了几个地方,才回去。   一回来,例行来把脉的太医已然候着了。   这人白倾倾都认识了,一把年纪,垂着大白胡子,是太医署的太医令。   太医令把过脉,送上新制的药丸后,却并没有直接退下,一副有事要禀的神色。   顾崇让他直言,太医令便道,他手下有一名弟子,擅长家中传下的推拿按矫之术,虽不是治根之法,但应当可以舒解一些皇上的头疼与躁郁。   白倾倾原本盘成团窝在顾崇手边的,听到这时一下想起来么么,抖着耳朵尖抬起了头。   太医令说的这弟子,是太医署的一名医女。不也就是这个世界的女主么。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的更新要晚些大概在傍晚感谢各位的营养液:zoewan50瓶;浅仓鸭、R耳|L10瓶;322070753瓶;佳琦宝贝2瓶;想养熊猫的钱宝宝1瓶; 第26章   白倾倾晃了下自己这狐性思维的小脑袋,回想起了当时涌入脑中的那些男女主的事。   宋遥儿是太医署的医女,几年前被太医令看中,收作弟子召入宫中。   眼下这个时候,若是没有白倾倾在,顾崇依旧整日处在心闷躁怒,思绪不宁和暴戾无常中。   而宋遥儿来到御前,一手推穴揉按的本事,如同久旱落甘霖,虽无法解毒,却大大纾解了顾崇的不适。   宋遥儿也因此被皇帝留在了身边。   宋遥儿医者仁心,也是个温柔细心的姑娘。在皇上身边待了些时日后,也了解到他深受毒性影响,十分不易。   心中对年轻帝王的畏惧,逐渐被怜悯所替代,只能多替他按穴舒缓,减轻他体内反复翻腾的毒素折磨。   宋遥儿的手法确实有效,而她性子如水,也总是轻声细语的,是皇帝心底的暴虐叫嚣时,难得能够躲避的一方安宁。   皇上对宋遥儿的依赖与日俱增。   然而他体内的毒性,在压制了大半年后竟陡然加深,浸没入骨髓。   皇帝体内每寸筋骨都在疼痛着,一日连半刻都不消停。而他也戾气暴增,愈发难以克制自己。   有时受了影响神识恍惚,一回神都不知自己做了何事下过何令。就连宋遥儿,也难以再减轻他的苦痛了。   但不论出于何种心思,顾崇还是留她在近前。能听她轻轻软软陪他说两句话,心中慰藉也聊胜于无。   皇帝日渐暴戾的性情举止,加上外头对他毒发,恐怕将不久于世的猜测,有心人对他的攻诘和谋算便一波接着一波。   各地的封王也在蠢蠢欲动。   而端王在打探到宫中实情之后,也未落于人后。   当初他比不过顾崇这个皇兄,所以安心当他的清闲王爷。可顾崇若是无药可医,或者变得一直这般残暴不仁,动摇国体。那么皇位与其落在别人手上,还不如由他来。   顾崇被毒性所累后,一日难有几个时辰的清明。面对各怀心思的诸方,他的镇压更为强势,手段作风更为凌厉。   能够近身的宋遥儿,也因此成了各方人等的目标。   端王在一次设计中私下见了宋遥儿一面,二人都因此暗生了情愫。   其间又发生了诸多的纠葛,最终彼此也表明了心迹。   而端王认为顾崇被毒性所挟已无清醒,下了决断。又因一个误会,让宋遥儿赴险,要她在顾崇病痛松懈之时刺杀他。   当宋遥儿的长针停在顾崇致命穴位时,一时心有不忍,下不了手。   而一直闭着眼的顾崇,疲倦地睁开眼握住了她的手。   顾崇心如明镜。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也许能一直撑下去,撑到能调配出解毒方的那一日,但却无法保证自己不受毒性影响,真正沦为一个残暴无仁的暴君。   所有人包括端王的谋算,他并非毫不知晓,也知道宋遥儿的为难。   既然如此,就当还了她那些片刻的安宁。   顾崇考虑过,若他不在了,最能坐好这个位子的人也只有端王。   于是他取出事先拟好传位端王的旨意,把着宋遥儿的手将长针刺入了自己的脑中。   白倾倾在回忆着这些复杂信息时,顾崇已经点了头。   老太医退下,去命宋遥儿过来。   白倾倾想到了顾崇的结局后,就感到十分不高兴,起身跳进了他的怀里趴着。   现在的她头脑简单,还理不清楚太多事,也不知道自己不高兴的点在哪里。   因为顾崇原本死去的结局么?可她又不是才知道的,之前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啊……   不过有一事白倾倾弄明白了,就是管他中间那团线缠成什么样,宋遥儿有没有杀心,她只知道,若沿着原本轨迹,顾崇最后会死在她手里。   白倾倾肯定向着顾崇的,那她就不能让宋遥儿待在顾崇的身边。   再说宋遥儿再努力,还不是没治好顾崇,她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区别。   顾崇察觉到小白好像突然变得有点蔫,也不明白原因,手落下轻轻揉捏了一下毛团。   宋遥儿很快来了,忐忑地行过礼,就等着皇上吩咐时,却听到他出声道:“你先过来,替朕看看小白怎么了。”   宋遥儿愣了下,但还是低头上前,目光落在了陛下膝上的白毛团上。   其实论医术,她不及师父,水平有限,而且也不太擅长看狐狸啊。   但陛下有令,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伸手要接白狐过来。   顾崇看了她一眼,没给。   这时白倾倾也听见了顾崇的话,疑惑抬起了头。她好好的,看什么呢?   顾崇见小白眨着水水亮亮的眼睛看着他,又像没什么事的样子了。   失笑捏了捏它耳朵。   “看来是没事,你倒是会吓朕。”   小白扫了下尾,有事没事都是你说了算,白狐委屈。   既然小白没事,顾崇也就让宋遥儿过来试一试她那家传的手法。   宋遥儿总算松了口气,刚刚仿佛觉得自己比一个花盆都多余。   她轻轻应了声是,去到皇上身后,紧张的将指尖依次落在了皇上肩颈额的穴位上。   宋遥儿力道适中,指腹柔软,揉捏的劲道也有几分独特。   顾崇觉得还不错,但好像也就只是这样。   他的指尖轻抚过小白的茸毛,心道还不如摸一摸他的毛团,更加令人心情愉悦。   过了半刻钟,顾崇就叫停了宋遥儿,让她退下,也不必再来了。   白倾倾还在绞尽狐脑,想要怎么才能把人赶走,就听到了顾崇说的话。   她见宋遥儿退下了,又转过脑袋去瞧他。   就这样?解决了?顾崇不要宋遥儿再帮他按摩了?   悖真是白白害狐发愁。   顾崇看小白一股子呆劲,还晃着脑袋,小白的可爱没有任何能够匹敌。   心口一点也不觉得烦闷了,心情更是大好。   见小白在拿爪子扒他龙袍上的金线,也就纵着它玩耍。   手下还稍稍用力,翻动了毛团,捏着它的爪子,撸起了它柔软温暖的小肚子。   白倾倾还在想事呢,一回头发现自己不仅被顾崇干扰走了神,还很享受的被摸了肚子。   她一下就翻滚了起来,从顾崇怀里跳出来,往角落一缩抱头自闭。   真是太堕落了,她一个好好的很努力修行的修士,竟然屈服在了撸毛之下,把自己修成了一只狐狸精。   真是太令人沮丧了。   顾崇就见小白突然去了角落窝着,大尾巴扫在身前,还搭着爪子捧着脑袋,好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   他顿时朗声笑了。   陛下的笑声,就连守在殿外的禁卫都能听见,还很诧异的以为自己耳朵坏了。   皇上都多久没有如此笑过了啊。   白倾倾这回自闭了整两日,晚上睡觉也背对着窝在龙床一角,远看就像一颗蓬松的球。   顾崇两回摸小白肚子下的毛毛,它都不高兴,弄的他也不敢再翻它肚皮了。   大概小东西的骄傲,是不允许小肚子被人摸的吧。   可爱,很能吃,但是脾气也很大。   顾崇特地让膳房备下了许多好吃的菜肴,耐心哄着小白。吃人嘴短的白倾倾,被美食抚慰了心灵后,很快又是精神抖擞的白狐了!   顾崇上回带小白出去,看得出它挺喜欢外头的新鲜。他虽宝贝小白,却也不想拘着它。小白跟其他动物有些不同,有灵气也通人性,拘着它会闷坏的。   于是他便吩咐左右,小白若想出去也不必阻拦,但是要派人跟紧看好了。   白倾倾这日吃饱睡醒,还久不见顾崇回来,在顺好自己睡乱的毛发后,就从大殿正门处大摇大摆出去了。   负责看顾她的那俩小太监,一见白狐跑出去了,也急忙跟在了后头。   白倾倾撒腿跑了一段路后,就放慢脚步溜达着。微风迎面吹拂过来,一身蓬松的白毛飘飘扬扬,再被光线一照,像是染了层淡浮的金光,漂亮的不得了。   俩跟在后头的小太监瞧了,都连连感叹不舍得眨眼。   而且跟了一路后,二人发现当白狐跑远一些,或是绕个转角时,都会放缓脚步转头瞧他们一眼。   就像是……怕他们跟不上来,所以贴心地等他们一下。   这也太神了,张公公说这许是只狐大仙,怕不是真的吧!   白倾倾随意钻进了前面一条小径后,又停着等了一小会。这两人,一个叫小远子,一个叫小离子,听名字怎么感觉都像她同族伙伴似的。   她个小,也跑得快,不介意等一下他们。皇宫又大又曲折,其实她也是怕万一迷了路,既赶不回去吃饭,顾崇也会着急。   说起吃饭,最近御厨做的东西越来越合她胃口了。白倾倾舔了舔嘴,眼看他们的身影出现了,便又往前逛。   跑出小径后,瞧着面前不远处的人影和建筑,也不知这儿到了哪一宫。   俩小太监跟着出来,待发现此处是哪儿后,脸色微微变了变。小离子加快脚步跟了上来,忙道:“等等啊白大仙,前头咱就别去了吧。”   白倾倾停了下来,有点好奇。有什么地方是她御前宠狐不能去的?   小太监见白狐确实停下来,还冲他歪了歪头,瞬间感觉心都要化了。难怪陛下如此喜爱啊,就没人受得了!   他也摸不清这位小白大人到底是不是能听懂,总之想劝白狐回去,又没胆子上手抱陛下的狐狸,只好挥着手臂说道:“这儿是太后住的地方,被把守着不让进的。”   他们也不是担心别的,就是太后被软禁在此,无皇上命令闲杂人等不可擅自靠近。   这白狐小小一只,万一这么跑进去了,他们就看不住它了。进还是不进,都是错处,很为难的。   而且以太后和皇上的恶劣关系,看见了皇上的爱狐,指不定什么态度呢。陛下的爱狐若受了惊,那也是他二人的责任。   俩小太监还准备了要拦,就见白狐甩了一下它蓬松的大尾巴,转头走了。顿时松了口气,狐大仙实在善解人意。   白倾倾往回路走去,心想一个被软禁的太后,也没什么意思,还容易引麻烦。正好等她逛回去,顾崇应该也回来了,让他梳一梳毛后就又能吃饭了。   但掉头走了没两步,从边上突然间走近了几个人。   一个女人喊:“站住,你们何人?”   常宁公主留在宫里,是得了顾崇的允许,隔一阵子能来见一见太后的。   她这会刚带着人从太后那儿出来,就看见了这两个觉得鬼鬼祟祟的小太监。   结果喊住人后,便瞧见了二人身后,那团白色的毛茸茸。   常宁惊讶,这不是皇上的那只白狐么?   很漂亮,适合做围脖,还冲她龇牙的那一只。   常宁对这只白狐的喜欢,仅限于这身皮毛上。但因为是皇上的爱狐,所以还是讨厌居多些。   常宁从小黏在母亲身边,跟被推出去身担重任的顾崇半点不亲。她什么事都最听母亲的话,也一心向着自己的母族。   顾崇登基后,不顾念母子之情,软禁了生母,又打压母族。留她在宫里,却不给她加封,也不允许她叫皇兄,只能喊他皇上。   常宁认为顾崇是羞辱她,只是她没有办法。   不过现在他中毒了,有些事就不一样了。   自顾崇毒发残疾后,被软禁而郁愤的母后就变得高兴了许多。这是一个把顾崇拉扯下来的机会。   常宁看着眼前这只白狐,眼神微微一动。她回想起了母亲刚刚和她说的那些话。   顾崇毒发,性情难测,她让她寻机试探他的底子,便是稍稍激怒他也没什么。眼下这不就是正好赶上了。   她上前两步,微微弯腰勾了勾手:“小畜生,到这里来我瞧瞧。”   白倾倾抬了下巴瞪她,小畜生骂谁呢?   常宁公主过来时,俩小太监就急忙挡在了中间。谁知道她会不会没轻没重的,吓着陛下的白狐。   而且皇上也不喜欢别人碰他的白狐。   被两个下人阻拦,常宁当即就挂了脸,命身边的人将这俩小太监给按住。   她身边的下人们迟疑了一下,但被常宁一瞥,还是都冲了上去,按住了小远子和小离子将二人拖去了一旁。   皇上病残之后,虽然变得暴戾,瞧着使人更生畏惧,但背后的威严,实际上还是难以避免的有所动摇。   若在他还康健的时候,再给常宁的人几个胆,他们也不敢对皇上身边的人动手。   这常宁公主以往见了皇上都绕着走的,俩小太监也没想到她这会竟会真动手。   二人着急,立马就搬出了皇上提醒警告。   常宁没理会,已经冲白狐过去了。   白倾倾看到常宁过来,往后退了两步,冲她亮出了自己的尖牙。   这女人抓了跟着她的人,她就很不高兴了。俩小太监挺好的,照看她也很尽职。突然就动手,欺负人呢。   常宁笑着伸出手:“小狐狸,别怕啊,带你吃好吃的去。”   常宁没想做什么,就想把白狐先抓到她那儿去,都说皇上很宠这只狐狸,她就瞧瞧是不是这样。顺便像母后说的试探一二,若他发怒了,不知毒性会不会加重,还能不能控制自己。   大不了就说白狐可爱,忍不住想逗玩,再好好还回去就是了。   白倾倾自然不会让她碰,一跳开就往边上窜。常宁怕她跑掉,强行想抱,结果被她回头就咬了一口。   手背上的伤口一下冒出了血珠,疼得常宁一声尖叫。她当这小畜生是装腔作势的,没想竟真的会咬人!   她捂着伤气急败坏地大骂,命令下人们去抓住它。   白倾倾咬完人就被常宁甩开了,打个滚站稳后一抬头,看见这些人都冲她来了。   好烦哦,她也不喜欢咬人,脏脏的。   俩小太监被抓住了,白倾倾本来还在想怎么办,但是听到小离子说让她先跑,狐脑子就一下转过来了。   对了,她回去找顾崇,跟顾崇告状!   她一个转头,扒着爪子就要往来路跑。   眼见白狐要逃,众人纷纷阻挡去抓。人的个头比白狐大,都围过来后,前路几次被挡,白狐一个不小心,就被一只手给按住了。   白倾倾气极了,趁机一口又咬了下去。   一个小太监被咬住了手腕,疼得起身直甩。可白狐一直不撒口,感觉肉都要被扯下来一大块。   场面一片混乱。   他又慌又疼脑中空白,大叫着挥手要去打。白狐适时松口,但也因此被大力甩出,整只都撞上了不远处的墙根。   挣扎着的俩小太监都快哭了,他们的宝贝祖宗狐大仙啊!   白倾倾疼得呜咽了一下,才爬起来又趴了下去,甩了甩脑袋,感觉天旋地转的晕乎。   但感觉到有人影过来,还是再站了起来扭头就往外跑。   这几下发生得极快,常宁都没反应过来。不过都这样了,怎么能让白狐跑了呢?被顾崇知道,逗玩可就无法解释了。   她让人去抓,不过白狐一窜一跳,仍是很快没了踪影。   ……   白倾倾仗着个头优势,只往窄小的地方钻,跑了半天才停下。   回头看了眼,身后空荡荡的,人不知何时都被她甩掉了。不过打算回去时,往四周打量了一圈,一脸迷茫地想,她好像迷路了。   皇宫很大,对一只狐狸来说更是这样。白倾倾又往附近走了两圈,所见仍旧很陌生。   她也没力气了,就找了片角落的草堆坐了下来。   刚刚被甩出去,摔到后背了,又跑了大半天,这会还疼着呢。白倾倾低头,把毛毛上沾的草叶子都弄下去,又侧头看了看自己。   爪子就不说了,连身上的白毛都擦黑了一片。   像一只灰狐狸。   虽然今天运气不太好,碰到了一个讨厌的女人,但出门探索还是有收获的。   只待在顾崇身边,仿佛宫里一切宁静祥和。但看看那个常宁,连她这陛下宠狐都不放在眼里。肯定还有很多人,心里也都觉得皇上半只脚踏进鬼门了吧。   顾崇要扛毒还要扛好多事,他真辛苦。   白倾倾边想边蜷成一团,闭眼睛休息。   虽然偶尔有看到路过的禁卫,或者太监宫女们,但白倾倾觉得不安全,还是没有露面。   她基本都待在顾崇身边,也许宫里都听说过皇上养了只狐狸,但不是谁都认识她。   万一把她当成了误闯的野物,过来赶杀她,或是被不知道的人抓走了。   顾崇要花更多力气找她。   再等一等,顾崇发现她不见了,派人来找她时,她再跳出来就好了。   白倾倾打算先歇歇,结果没一会就睡着了。   她也累了,这觉一睡就睡了好久。   睡梦里,迷迷糊糊间,白倾倾觉得自己好像并不在原处。   她像是仰面躺在一张床上,身下的床铺虽然干燥柔软,但显然比不了大龙床的。   身上似乎有点发热,眼皮也灌了铅一样,根本睁不开。   白倾倾就想,反正是在做梦,睁不开就算了。   不过她既睁不开眼,也睡不醒,整个人就这么迷迷糊糊的。   过了些时候,隐隐约约,她听到了身边有人走动的动静,还有细细的说话声。   但如隔了遥远一层迷雾,OO@@也听不明白。   白倾倾想仔细听听,结果一下就醒了。   周围黑漆漆的一片,身下是她趴的草堆,她慢慢站了起来,抬头看到天上的大月亮。   她睡这么久啊,连天都黑了,好像还做了一个梦。   不过她歪了下脑袋,没想起来是什么梦,反正一睁眼就忘了。   这时听到外头有脚步声,有人提着灯还在喊着她。   是顾崇派人找她来了!   小离子跟在一队禁卫旁边,到处在找陛下的白狐,他正喊了两声,面前的角落里就突然跳出了一个毛团。   他大喜,一口气松了下来,忙道:“快,去禀告皇上找到了!”   白倾倾跟着小离子去找顾崇了。   远远看到坐着轮椅的他时,她就飞快冲他跑了过去,一下就跳进了他的怀里。   刚跑近时,她能感受到四周气氛好像低沉又阴冷,不过她一跳上来,这股凝重的气氛就慢慢消失了。   她坐在顾崇腿上,冲他小声叫唤了一下。   顾崇看到他的小白好好回来,一直紧绷着的脸色逐渐缓和,眼底浪潮般汹涌的戾气也一点点平息了下来。   小白一跳上来,他就伸手稳稳环住了它,抱着轻轻抚摸它的脑袋。   白毛团子变灰毛团子了。   顾崇的声音,是与他冷硬脸色不相符的轻软,他抚着白狐道:“小白,没事就好。”   白倾倾看着他眨眨眼睛。哪没事?她有事的。   看到顾崇太开心,差点忘了,她要撒娇,要告状,要顾崇帮她和俩个小太监出气的!   白狐突然趴了下来,脑袋顶着顾崇蹭蹭,嘴里唧唧哼哼的。还可怜兮兮去看自己后背那块最深的灰印,顾崇一碰就呜咽叫。   顺便蜷起了毛爪子,搭在了顾崇手里,哆哆嗦嗦很疼很惨的样子。   不过她哼完,又想起来爪子其实没受伤。   不管了,反正就当是伤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天太冷,注意保暖呀~   感谢各位的营养液:猪妈100瓶;白昼10瓶;溺水的猫ζb9瓶;l5瓶 第27章   看见小白突然嘤嘤咽咽的哼,还一个劲往他怀里钻,湿漉漉的眸子可怜巴巴的,顾崇眉头紧皱,心尖也跟攥起似得疼。   心底升起一股子暴戾烦躁,但因为掌心下柔软的毛茸茸,所以并不算很剧烈。   他将白狐紧抱在怀里,让张全推他回去,并吩咐太医立即过来。   太医赶来时,心高高悬起,还当是皇上毒性反复,却原来皇上无事,是那只白狐可能受了伤。   一时有点庆幸,但也丝毫不敢显露出来。   要知道今日皇上丢了白狐之后,雷霆大怒,满目厉色,整个皇宫好像一转眼间,又回到了之前陛下毒性大作的时候,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的。   有些人就是不安生,好好的动皇上的宠狐做什么。   皇上不愿将白狐给他,只是抱起放进软垫中。太医便在软垫旁边,仔细替白狐查看。   太医看过后,说白狐并无大碍,身后应当也只是撞到,歇两日便好了。   听太医这么说,顾崇虽放心了,可依旧止不住地心疼。   小白是怎么撞伤的,他已然一清二楚。在派人找小白的时候,顾崇已将此事都处理好了。   常宁是他妹妹是事实,其实顾崇小的时候,也曾有心要待她好过,只不过她并不需要。   她看他的眼神,和母妃一样。他只是这些人争权夺利的工具,是她们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即便坐上龙椅,也只能是一个傀儡皇帝。   顾崇会留常宁在宫里,只是因她好看透、易掌控,与其让母妃和那些人在暗处再挣扎些什么,还不如故意给他们留一个常宁。在眼皮底下,只用盯着她更为方便。   不过那是以前。   她敢动他的小白,无可宽恕。而且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许多事情,也和之前大有不同了。   他腿脚不便,还要分心克制自己毒性的影响。以前尚能掌控好每一个分寸,可如今没了那么多余力,兴许就会有所纰漏。   所以他不带一点犹豫,就废了这一颗子。   白倾倾才回来呢,还不知道顾崇已经帮她报过仇了。她本想继续告状,只不过也怕顾崇太担心,被抱回来后就安静多了。   太医退下后,她就眸子晶亮,期盼地看着他,想听顾崇会怎么帮她出气。结果顾崇只字没提,只吩咐膳房给她送来了吃的。   等她吃完后伸手一捞,就抱起了她,然后带她去洗澡。   小白变成小灰,刚刚趴他怀里把他龙袍也给蹭脏了。   顾崇将小白放在浴桶边后,索性也解了自己的外袍。   白倾倾被抱了进去,才反应过来顾崇又要帮她洗澡了,然而错过时机,现在反抗已经太迟。   她不仅自己洗了个浑身湿漉漉,还看见顾崇里衣被水沾湿,隐隐约约透出了里头的风景。   白倾倾看了一眼,就一头钻进了温热的水中,只留了小鼻子在外头。顾崇的身材可真好啊,线条利索,结实有致,只不过可能是中毒的关系,显得有一点瘦。   不过这算共浴吗?虽说是一人一狐。   可是她又不是真狐狸。   白倾倾满脑子在想这事,但是温热水汽一熏上来,就舒服地又放起了空。   顾崇把小白洗干净,再擦干抱出来后,又让人服侍他沐浴更衣,最后一身水汽地出来,上床将蜷着的白毛团抱了起来。   他一点小东西的鼻尖,露出今日难得缓和的神色:“小白,朕不会让谁再伤害到你。”   白倾倾躲开哼了一声。   小东西恢复了一身雪白的毛毛,蓬蓬松松又香又软,手心揉摸上去,很好地抚慰了顾崇这一天紧绷暴躁又担忧的心。   心安以后,困意立马就席卷了上来。   白倾倾一个转头,就见他侧身靠着长枕,双眸紧阖,呼吸沉稳地睡着了。   她轻轻一动,从他手臂里钻了出来,他也没发现。   原来顾崇找她找的这么累啊,白倾倾心头有点暖暖的,也不吵他了,别的事改天再说。   发现陛下歇了,张全轻手轻脚上前,掖好被角放下了幔帐。至于白狐小祖宗,也已经趴在陛下枕边,窝成了一个毛球。   ……   白倾倾之前窝在草丛里睡过一觉,此时闭眼很久了,也没有丝毫睡意。   她索性睁开眼,舔了舔爪子上的毛毛。   已是半夜,寝殿内黑乎乎的,只有一点点烛灯发出的光。   白倾倾突然耳朵一动,发现顾崇的呼吸好像很重。她忙站起来探头去瞧他,然后看见他眉头拧成了结,出了一头的汗,唇色苍白牙关紧咬,十分难受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毒性又上来了?   白倾倾着急想要跑出去叫人,但是才一动,却突然被顾崇一伸胳膊捞了过去。   顾崇碰到毛团后,紧皱的眉头稍稍松开了一些,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将小白整个箍在了身前。   白倾倾被捞了个仰面朝天,差点喘不过气,顾崇的力气好大,他的肌肤有些烫,还像铁一样将她圈得紧紧的。   要杀狐了。   白倾倾在他怀里扑腾扭动,一身毛都炸了起来,都想咬他了。顾崇在熟睡中微微松了点手,她总算翻了个身,以舒服些的姿势被他抱进怀里。   抱住小白后,顾崇的脸色明显渐渐好了许多,眉头缓缓舒展。白倾倾听他的呼吸声,也绵长安稳了一些。   看样子没事,她也不那么担心了。不过谁能想象威严稳重的皇上,晚上还要抱着毛团才能睡好。白倾倾有点想笑,又觉得怪心疼的。   顾崇这毒,要按原本轨迹,是还没解就已经死了。所以也很难确定,最后是不是真的能研制出解毒的方子来。   万一真的没解药,那该怎么办?   顾崇的怀抱很温暖,似乎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气息。白倾倾最后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日顾崇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怀里那团柔软且暖乎乎的毛团。   他一动,小白也醒了,软绵绵地踩在他胸口站起来,充满雾气的眸子迷迷瞪瞪的,又呆又乖巧。   不过小白柔顺的毛此时全炸着,乱糟糟蓬散开来,分明是被熟睡的自己给弄乱的。   炸着毛的小白也可爱极了。   顾崇从来坚实冷硬的心,在这一瞬间软成了一汪温水。   他温柔地抱起了小白,在它额头上亲了一口。   当埋进柔软温暖的毛毛时,顾崇心弦某处有一瞬轻轻的颤动,整个人既满足又宁静。   白倾倾还没彻底睡醒呢,就被吧唧了一下,毛炸得更厉害了,尾巴都蓬松了一大圈。   迷迷糊糊间想,这样的感觉好似并不陌生。有种这个男人一直在她身边,相处了很久的熟悉感。   不过她被顾崇带回宫后,不就一直待在他身边,还一起吃饭睡觉洗澡么。可不就是很熟悉的关系了。   白倾倾的睡气散干净时,顾崇已经去上朝了。   她顺好自己的狐毛后,喝了一盆奶,精神满满的在寝殿里溜达。   她还惦记着昨天的事,担心俩老实的小太监,没说清当时的情况。结果看小离子和小远子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话,窜过去一听,才知道顾崇早就给她出过气了。   常宁的人已都受罚处置,常宁也被剥去了公主身份,贬为庶民,听说是被丢回母族去了。顾崇的那母族都已摇摇欲坠自顾不暇,她被贬回去,今后日子的难过可想而知。   白倾倾摇摇头,觉得自己真是转不过狐脑,俩人在宫里生存,能混到御前伺候,怎么可能不机灵呢。   二人以为白狐还在喝奶,闲话了一会,转头发现白狐竟站在身后。   像一朵洁白的云彩,歪着的脑袋摇一下,就能差点要了人命。   “小白殿下,可还要吃点什么?”   “狐大仙,摔伤的地方还疼不疼?”   他们觉得昨儿一事,迅速拉近了他们和白狐之间的距离,就算小白是狐大仙,那也是个亲和体贴的狐大仙。   可惜不能亲手摸一摸柔软的毛发。   白倾倾见他们围着自己献殷勤,奇奇怪怪的样子,瞥一眼甩着尾巴绕开了。   要不是顾崇占有欲强,宫里简直太危险了,她肯定会被薅秃的。   顾崇回来时,看到小白就趴在他会经过的那处窗台上,爪子搭着窗沿,露出半个身子,白毛随风浮动飘扬。   看到他后,就一窜而出,跑着跳到了他的腿上。   刚退了朝,神色有些乏,因政事和朝臣们而烦心的皇帝,瞬间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小白,你是在等朕?”   白倾倾心道,还顺便吹了吹风,反正她也没别的什么事。   她其实想去太医署瞧瞧的,不过才刚弄出一场大动静,还是过些日子再说吧。   顾崇自晨时亲过小白后,就很依恋这种感觉,抱起它后快将半张脸都埋在了毛茸茸里。   要是换一个人,白倾倾已经挠花了他的脸。不过顾崇是她目标,中了毒情绪还不稳定,也就随他了。   顾崇带着白倾倾回去,回寝殿时便在想,他怎会如此喜欢小白呢。   在他的生命中,还从不曾这样喜欢过什么,远远比过了一切。在他眼里,也早已没把小白当成宠物看待了。   那小白对他来说,又是什么呢?顾崇心中有什么呼之欲出,他微微愣神,很快又一哂。   他定然想多了,小白只是狐狸啊。   白倾倾昨儿跑累了,夜里还被顾崇一通“蹂.躏”,一整日都懒洋洋地趴在顾崇膝上。   等到天色暗下的时候,顾崇见小白在那无聊地玩他龙袍上的金线,忽然吩咐下人去取件东西过来。   拿来后,白倾倾瞧了眼,是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顾崇将盒子打开,只见里头放着一颗极貌美的小珠子。   白倾倾将脑袋凑了过去,看起来,这应该是夜明珠吧?   白倾倾不是没见过夜明珠,但顾崇手里这颗,好像是她见过最好最漂亮的一颗了。   虽然小巧,但美得很特别,在烛光映照下都透着亮,熄了灯肯定如星月般璀璨光华。   “小白,喜欢吗?”   顾崇见小白挺感兴趣的模样,便将夜明珠取出放到了它面前。   白倾倾伸爪子扒拉了一下,歪着脑袋,推动着小珠子打量起来。滚了一会就确定,还真是绝无仅有的好宝贝。   白狐乖巧可爱,张全在旁笑道:“看来小白殿下是喜欢明亮的东西。”   顾崇勾动唇角,一颗小珠子而已,本来就是拿来给小白解闷玩的。还好它喜欢。   他想了想,叫人拿去做些处理。没等多久,夜明珠就被送回来了。   珠子被箍着,穿进了金线盘成的细绳里。   顾崇拿起来戴在了她的脖子上,白倾倾低头看了看,虽然没什么必要,但其实还真挺漂亮的。   “戴着,再跑不见,晚上也容易找到你了。”顾崇玩笑着,揉了揉小白的脑袋。   白倾倾扒了下,半眯起眼叫唤了一声。哪会呢,迷路这种事,有一次就很够了。   ……   白倾倾一连在寝殿里安分了好些天,该溜达溜达,该扒窗扒窗,就是没有再跑出去。   还是这日顾崇有事需处理离开时,白倾倾忽然想起了什么,才翻个身爬起来,跟在刚来把过脉的太医后头跑了出去。   身后自然而然跟上了俩个太监小尾巴。   白倾倾想去太医署瞧瞧,而那太医一路走着,视线连连往后飘了许多次。   陛下那只漂亮的白狐,脖子上挂着颗精美的夜明珠,正抬头挺胸地跟在后头悠悠地跑。   有意思极了。   听闻了之前的事后,宫里上下都知道这是只狐祖宗,爱去哪去哪。连陛下都由着它,旁人哪敢再说什么。   白倾倾就这么一路跟进了太医署。   太医署里忙忙碌碌的,四处充斥着药材的味道。跑进来一只白狐,也很快引起了注意。   白倾倾听他们说了一会话,就知道负责医治顾崇的人都在哪一院了。她一颠一颠窜了进去,跑进了他们研究做事的厅房。   太医们是有些担心的,生怕东西会被白狐给弄乱了。   可有了之前那事,一时左右互看,谁也没敢上前阻止,怕得罪了这只陛下的宠狐。   俩小太监跟进来,也提着颗心。不过是怕它捡着药材乱吃,吃出什么问题来。   不过好在白狐并未捣乱,只是东逛西瞧,落脚也小心避开了堆放着的药材和纸张,惊人的懂事。   它像是对什么都好奇,闻闻各种药材,又低头瞅瞅堆叠铺开的那些方子。一只狐狸分明看不懂什么,还探头探脑的。   边上的太医们放下心后,也被它逗乐了,这样一只机灵白狐,换谁会不喜欢。   白倾倾虽然不懂医,但不妨碍她从细节处进行一番考察。看得出太医们还是很尽心的,也在认真研究顾崇体内毒素的解法,并未敷衍懈怠。   这就好。   能入太医署的,在医术上基本都是佼佼者了。治好顾崇的希望,目前还是在他们身上,一定不可以松懈。   这时一个小药童在旁边疑惑了两句,被小远子听见了,掩嘴神神秘兮兮地说:“咱小白殿下可是狐大仙。肯定是替陛下来巡视巡视的,看看是否都在尽心为陛下诊治。”   小药童听得一愣一愣,眼都瞪圆了。   白倾倾一待待了很久,见没别的问题后就打算回去了。出来时还看到了宋遥儿。   作为太医署少有的女子,是最容易被毛茸茸俘获的。之前只因白狐趴在皇上怀里,才没有其他心思。   宋遥儿一看见白狐,就试着想走近多看两眼,不过白倾倾跟她又不熟,也没打算接触,就没理她,迈着小腿就绕了过去。   白倾倾一颠一颠往回跑,快到时,在半道碰见了过来找她的顾崇。   身边没有小白的时候,顾崇还是总会皱着个眉头。看起来好像不高兴,但白倾倾知道他没有。   “小白,过来。”他一伸手,把跑来的白狐捞起来。又从张全手里拿来帕子,仔细将它的爪子都擦干净。   小白一出门,顾崇就已得知,只是随它玩去。张全也知道白狐刚是去太医署了,在旁笑道:“小白殿下肯定是担心皇上了。”   不然怎么不去御花园玩,大老远跟着太医跑了。多有灵性啊。   顾崇抱起毛团亲了亲,心道小白就是他的良药。   白倾倾完成了一番突击巡查,跑了大老远也累了,在顾崇轻柔的抚摸之下,整只狐都放松下来。   干脆把下巴搁在了顾崇的颈窝,舒服地眯起眼睛,让他带自己回去。   顾崇一路上在说着让膳房备的菜,一听到她喜欢的,耳朵就会不由自主动一动。   吃喝果然还是动物的本能,白倾倾都馋死了。   张全在后头瞧着,一人一狐竟如此和谐。从他跟着皇上起,就知这位虽然手掌天下,实际上要多孤寂有多孤寂。   小白虽然只是狐狸,皇上有它陪着,也好过之前。   ……   白倾倾大多时候,都是凑在顾崇跟前。顾崇有几回上朝都带她去了,还瞧见了好多的臣子们,有忠心耿耿的也有心怀鬼胎的还有摇摆不定的。   她现在陷在狐狸之中,能想的能做的,实在都很有限。   还要面对着撸毛小玩具和美味的食物,时刻警醒自己,不要放纵动摇了道心。   也怪辛苦的。   又过了一个月后,顾崇突然说要带她出宫去看花灯。   被顾崇带回来后,白倾倾便没再出过宫,它立起耳朵听顾崇说话。   听顾崇的意思,他残废的双腿久不好,毒性积压就像随时会爆发,一些人按耐不住了,朝中内外的形势也更加严峻。   私下谣言小动作不断,着实动摇民心。既然目前他状况尚好,情绪也安定,就打算趁着宫外的这一次花灯节,露一露面。   白倾倾蹭了蹭他抚来的掌心。   顾崇这一趟,应该也是想破除一下有心人的造谣,安抚民众,威慑存有二心的势力。   若照着原本的发展,顾崇状况并不像现在这么好,心里充斥着无处可散的戾气,仅宋遥儿能帮他偶尔压制一下。   所以他并未出面看过什么花灯。   不过这也不奇怪,一切的改变都是正常的,轨迹若不推动,结局又怎么改变。   顾崇捏着小白的耳朵尖说:“小白,你不是也喜欢亮亮的东西。到时候大街小巷上一片花灯海,很漂亮的。”   他比谁都了解宫里的无趣沉闷,小白本是野狐,他也想带它出去热闹一下。   白倾倾微愣,看着顾崇柔和的眼神时,突然有一点不好意思,低头挠了挠身前的夜明珠。   所以顾崇私心里,其实是想顺便带她出去玩玩,看看花灯的啊。   宫外的花灯节,就在几天之后。   为能布置好严密的禁军护卫,也避免打扰太多百姓看灯,御驾出宫之后,会将歇息看灯之处安排在内城附近。   皇上的御驾从宫内一路而出,远远的,能够瞧见有一只白狐,将爪子搭在窗沿上,往外探着脑袋。   因是夜晚,毛团身前的夜明珠还在散发着亮光。   白倾倾看了半天,听顾崇喊她吃点心了,才缩回了脑袋。心想不愧是皇上,出趟门都那么大阵仗。   顾崇在小白吃东西的时候,抬手顺了顺它被风吹乱的白毛。他以前也看过花灯,但却觉得这一次的心情是截然不同的。   不寂寞,很满足,很欢快。   白倾倾坐在顾崇怀里,一路看了几条街的花灯后,眼都要花了。   应该是下面的人知道皇上会经过,往街头巷尾不要钱的挂花灯,又多又精巧明亮,就像是从天河里倾倒下来的星辰,铺满了视线所及的每一处。   街边两侧的百姓们一边避让,一边抬头去赏看那满街的花灯。而且从偶尔撩动的帘子里头,可以看到皇上分明神色平和,龙颜欢悦,也不像近来所传,龙体难以为继的样子。   花灯确实很漂亮,白倾倾也好好欣赏了一会。但她并不是真的一见亮晶晶就入迷的小狐狸。   也不知道顾崇觉得她喜欢亮东西是打哪来的误解。不过回头看看,顾崇似乎很高兴。   嗯……那就当陪陪他吧。   逛了半天后,顾崇抱着小白,上到了事先安排好歇息的高层阁楼。   他腿脚不便,此处特地新修了轮椅道,白倾倾一开始还不明白,他要上这样的高处做什么。   然而一上来,她从顾崇怀里跳出,扒着小窗看出去,就被外面的景象惊艳了。   和在路面看不同,此处仿佛置身在一大片灯海中。   这一幕隐约还有点熟悉。   顾崇威严冷厉的外壳下,其实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啊。为逗一只小狐狸,都能这么用心。   张全看白狐探出去,都有些胆战心惊的,这么高,可不是闹着玩的。好在它探了下就收爪坐回去了。   一人一狐坐在阁楼里,吃东西看灯海,一直待了小半个时辰。   顾崇看小白吃的肚子圆滚滚的,支着手帮它擦下巴,轻轻一笑说:“小白,谢谢你陪朕。”   白倾倾哼唧了一声。顾崇还挺明白的嘛,知道是她在陪他。不过她陪他看个花灯,都能这么高兴,顾崇以前过得是有多孤单。   乖乖等着嘴角的毛毛擦干净后,白倾倾正要蹭他一下表示安慰,却骤然察觉到了什么。身体先一步激发出本能反应,耳朵直立,一身的毛毛都炸开了!   就在她站起身之时,场面竟真的突生异变。阁楼内不知从哪冒出了好几个黑衣人,举剑猛地冲着顾崇刺去。   顾崇行动不便,难以躲开,他捡起碟子就兜头掷了过去。一个瞬间的迟疑,黑衣人就失了时机,被身边的护卫牵制击退。   此时,连底下和周围也都已被黑衣人包围,刺客第一时间就和禁军侍卫们激杀在了一起。   四下大乱,喊叫声此起彼伏。   “有刺客!”   “快,护驾!”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w   感谢各位的营养液:木子李、冉谨10瓶;R耳|L3瓶; 第28章   刺杀发生的一刹那,顾崇就已经冷沉着神色,将小白紧紧抱进了怀里。   张全则绷僵了一张脸,紧张地带着人死死护在皇上身边。   白倾倾从顾崇怀里探出头,左右打量,又听着外面的动静,猜测情形应当不坏。   这些刺客来势汹汹,但和训练有素的禁军侍卫们相比,还是差了一截,第一下突袭没能得手后,看样子似乎不用多久就会被压制下去。   就在她稍稍安心,转头看向窗外时,却蓦地僵住了身子。她眯起眼看着远处的某个地方,像是瞥见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透着一种令人毛发直立的威胁感。   这大概是修士对杀气的一种敏锐,不过白倾倾此时想不了那么多,只觉得这直觉一般的心慌太过强烈,根本没有办法忽视。   不清楚是不是眼花,总之有一道冷冷亮亮反射的光,一闪而过,隐匿在了璀璨的明亮灯海之后。   当所有人都在一心对付刺客时,只有白倾倾紧紧盯着那处,直到再一次看见那抹光。   冰冷的,从锋利箭头上反射出来的光。   而这一次,挟着风势,迎面而来!   白倾倾骇然心惊,甚至来不及多想什么,身体已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这样精心的潜伏,甚至连刺杀都像是一场掩护,那这弩.箭一旦离手,势必要见血。   白倾倾不知自己能如何挡开,也不知道寄身在这白狐之中,若是伤重会怎么样。这一瞬间,小狐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让顾崇就这么死了。   白狐倏地从顾崇的怀里一挣而出,窜起挡在了他的身前。   顾崇在听见异样的破空声时,什么都已经晚了。   一支流矢深深刺入狐身,瞬间染红了一身狐毛。白狐痛呼一声,被箭矢之力推动,无力跌在了顾崇的身上。   一切就发生在眨眼之间。顾崇眼睁睁看着,却连抬起手都来不及。   才惊觉的侍卫们向着暗箭的方向冲去,顾崇接住了小白,双手瞬间被它身上涌出的血液浸漫。   “小白!”顾崇眼前一黑,心神俱碎,捧着毛团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胸口疼痛窒息。   怀里的白狐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应他,而是最后看了他一眼,就慢慢闭上了眼睛。   大片鲜血染红了脖子上的夜明珠。   ……   在一片宁静祥和的绿水青山之中,有一处叫作山怀村的小村庄。   村庄偏僻,几面被群山包围,但离最近的镇子不算远,住在此地既清净也不会多么不便。   杨二娘家的院子就挨着村子口,这会正在门口晒着衣服呢,就看到一个纤细的人影从外头回来。   她远远认出人了,挥了挥手招呼道:“白姑娘!”   貌美俊俏,水灵灵的小姑娘,身后背着个竹篓,脑后用木簪松松挽了个髻,冲她笑了笑回应:“杨二娘。”   小姑娘进了村子后,一路遇见的人都在跟她打着招呼。   “白姑娘,去采药了?”   “对啊,采了一背篓呢。”   “白姑娘,要帮忙就喊我们,别客气啊。”   “好嘞陈叔,我自己还行。”   “白姑娘,你身子利索了啊?”   “都好了,劳烦你们挂心了。”   “嗳,我们才是,受了你和白神医多少照顾。”   那询问她身子的大娘身边站着个妇人。她刚跟着丈夫出了趟远门才回来,不太明白,拉着那大娘问:“白姑娘身子怎么了?”   说起这个,大娘就一脸心疼,叹口气道:“之前病倒了啊,昏睡了好久呢,可是急死人。”   看看这人,都瘦了一大圈了。   白姑娘,还有她的师父白神医,都不是这儿的人。他们是一年前来的,说是山怀村附近的山里遍布了各种药草,为了研究草药医术,便暂时在村里留了下来。   起初村里人都不太知道,还是后来才发现,老人家原来是个神医呢。   听说在外头也极有名声,一般人很难寻到他踪迹的。   村子里来了一位神医,大伙自然欢迎。白神医人好医术高明,他这徒弟也乖巧嘴甜,谁见了都喜欢。   村子不大,没多久也都熟了。师徒二人常帮他们看病,众人既感激又亲近,也都当自家人看待了。   只不过白神医年岁挺大,似乎身上还有着旧疾,他虽是神医,自己也没法子治。   就在不久前,许是寿终,许是那旧疾的缘故,总之突然就去了。令村里的大家都难过极了。   白神医去后,最受打击的就是白姑娘,办完了她师父的身后事,回去就开始发烧不退,一直昏睡着。   村里人都担心坏了,轮流照顾,还跑去镇上请了好些个大夫来,但都没什么办法。   白姑娘是个孤儿,白神医既是她师父,也算是她唯一的亲人。这么个年轻小姑娘,痛失仅有的亲人,也确实很可怜。   按大夫的说法,她这是被魇着了,心病。她自己不愿醒来,旁人就很难帮她。   不过五天前,她可总算是想开,终于醒了过来。   当天是轮到杨二娘过去照顾的,一回头看见白姑娘醒了过来,高兴坏了。大家知道后都赶去看她,又送东西又帮着做饭打理的。   但没想到白姑娘自醒来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只有吃饭的时候能露个面。从窗子往里看,她那房里堆了满地的医书,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她不是坐桌前,就是坐地上,拿了支笔从早到晚又翻又记的。   谁也不知道她怎么了,怀疑她依旧还魇着,正考虑着要不要去镇里请个道士来试试时,白姑娘总算出门,恢复了正常。   这醒来的白姑娘正是白倾倾。   她提了提往下滑的背篓肩带,一路打着招呼,最后进了村子最角落的一间小院子里。   院子里头摆了很多竹棚,上头铺着各式的草药。她挑了一个空着的,把背篓里的也都倒了上去。   白狐身死之后,白倾倾再醒过来,就已在此处了。   当久了狐,终于做回人,灵台清明,脑子也转得快了。她还回想起了当时窝草堆里做的那个梦,想必就是与这具身子的联系。   她的师父叫白熵,在外人称白神医,是个有名声有真本事的妙手仁医。   师父身体里的毛病,是多年来亲自尝药试药堆积下来的,年纪又这么大了,逝去也是无可避免。   她出生不久就被师父捡走了,年纪虽然不大,但从睁眼起,就一直跟在白神医的身边,耳濡目染。在医术一途上,她也很有天赋,如今就已继承了白神医的六七分本事。   发现自己会医术以后,白倾倾自然是欣喜的。她原本还愁顾崇那积压的毒性,如何才能解掉。现在看来,她自己也许就能够帮他。   白倾倾醒来后,用了一整天的时候,把意识中所有关于医术的点点滴滴,全都消化了一遍。她又回忆了在太医署所见的那些药物,方子上的内容,还有待在顾崇身边时,太医给他把脉后所说过的那些话。   之前她听不懂看不明白,但在有了这么丰富积深的基础底子之后,每一个字都熟悉了起来,瞬间通透多了。顾崇喝的那些药,当时闻着只觉得苦,但此时略一回想,也能从中抿出几种药材来。   白倾倾就以这些为依据,推断出了顾崇体内的毒症,以及太医们用来应对的那些法子。没亲自把过脉,也不能很确定,但对个七八分应当没问题。   醒来懂医之后,白倾倾方知此毒的严峻之处。正因顾崇是皇上,太医们才不敢多说什么,想尽一切的可能去救治。   若换成别人,任哪个大夫,大概都会直言无能为力了。   白倾倾不会放弃顾崇。她依着自己的几个想法,关起门翻遍了师父留下来的医书。一些是师父搜集的稀世之方,更多的是师父自己编纂的医案。   熬了几天,总算是有了个大致的眉目。   她这两天上山,就是去摘几味能用到的草药回来,先调几个基本的方子出来,一试药性。   白倾倾把草药铺开后,就先回屋煮了点东西垫肚子。   山怀村偏僻,简单的食材也煮不出什么花样,这些还都是村子里的人给她送来的。   白倾倾吃着,就想念起御厨烧的那几道香喷喷的菜肴了。   她醒来后打听过,没有什么皇上驾崩的消息,当晚的刺客必然没得手。   但是“小白”死了,也不知顾崇他怎么样了。他那么喜欢白狐,光抱着她就那般高兴,如今肯定很难过吧。   可当时那支暗箭,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白倾倾醒来后,也回想过当时的情形。射手在那样一个阴险的角度,若不是她,顾崇必躲不过去。   即便不死也会重伤,可他那身体,受了重伤一旦牵引出毒性,恐怕也是回天乏力。   既然她现在好好的,没有被此境甩出,也没有失败身陨,只能说还好她当时挡得及时。   白倾倾吃完了饭,就待在院子里研究她采回来的那些草药。   挑挑拣拣进进出出,一直忙到天黑。   夜深时,白倾倾收拾好她这几天的成果,吹掉了微弱的烛光。   差不多了。更多的,要视顾崇的状况才能定。   她得去找顾崇了。   若师父还在,大概会容易一些吧。不过他已长埋此地,也就只有她这个亲传徒弟了。   ……   第二日,白倾倾一大早就起了,收拾了一部分能用上的医书带着,打了个小包袱去跟村子里的大家一一道别。   这么突然说走就走,大家都很不舍得。但听白倾倾说有要事做,也就没阻拦。   但白神医不在了,小姑娘独身一人,实在让人很不放心。陈叔去赶了个牛车,帮忙把她送到了临近的镇子上。   又找了镇子上熟悉可靠的人,一路帮着送她去了大城里。   白倾倾很感激,也没有拒绝。山怀村的位置很偏僻,离京城很远。想要尽快到达京城,并不是件容易事。   她身边虽然没什么东西,但师父留下的银钱不少。白倾倾进城歇了一晚,另置办了一些必需品,找了家大车行雇了辆车就出发了。   她一个女子,独身在外还有些钱财,很容易会被人盯上。过了几城后,她碰上了一行也要上京城的商队。   确定对方都是本分人,还带着护卫,便出了银两跟着商队同行了。   白倾倾一路上都在探问京城的情况。随着离京越近,听到的消息越多,她神色也越凝重。   虽然皇上的情况,宫里肯定会做遮掩,但根据听到的传言推测,顾崇的状况大概有些糟糕。   据当日在附近赏灯的百姓所传,皇上因为死了一只狐狸,毒发失控。   花灯节那晚的刺杀,宫里连夜就审出了主谋,很快不管是刺客还是幕后之人,宫中内外任何有所牵扯的都被处置,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背后主使是个封王。得知顾崇胎毒发作后,就已暗中潜在京城附近,想等着抢占先机。然而见他病情突然渐好,按耐不住才要动手。   顾崇派兵将其围捕,又下令以流矢射杀在宫外,曝尸七日以警示。   来不及收拾的花灯,照了大街小巷一夜的腥重血水。   自那日起,皇上不管行事或是旨令都愈加暴戾严苛。另派兵搜寻京城附近可疑人等,若有封王及亲随人马无诏入京皆杀无赦。   朝中臣子战战兢兢话不敢言,百姓受惊心中惶惶。比起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说现在整个京城的气氛,就犹如那黑云压顶,风雨欲来。而关于顾崇身中巨毒,神志不清,残暴无道等传言,虽明面上有压制,私下里却不可避免地越传越远。   探听到的,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消息,但白倾倾一听就知道,顾崇会这样,一定是压制不住体内的毒性了。   他才是最难受的。   事态好像又沿着原本的轨迹而去了。   白倾倾心想,白狐对他而言,原来真就如此重要啊。   经过了一段日子的赶路,白倾倾终于到了京城。   长时间的车马劳顿,难免倦累。但未免夜长梦多,白倾倾只找间客栈收拾了一下自己,便去了宫门处,直接揭下了皇榜。   这张皇榜自顾崇毒发后就贴在那儿,为了找寻民间的能人医者。最初时还有人想要试试,后来几乎没人再碰过了。   皇榜边上的侍卫愣了一下,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再打量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更加不当一回事。心道这姑娘怕是脑子不好,也不看看地方。这儿贴的可是皇榜,哪是能随便玩闹的?   他上前赶人,喝道:“大胆!这是皇榜,擅揭是重罪。”   不过看在她是个柔柔弱弱女子的份上,侍卫打算闭一闭眼,暂且放过一次。   白倾倾看着他,平静回道:“我就是大夫,我要入宫。”   “你?”对方不太相信。   “我师父是白熵。”   ……   白倾倾经过重重核查,进宫后被领进了太医署。   不是什么人都能被带去御前的。揭了皇榜要先去见过太医令,以免真有胆大包天之人,想要浑水摸鱼,惊扰了陛下。   一个年轻姑娘,不足以使人在意,但是白神医的名字,却是令人惊讶的。即便侍卫不知,传进去,太医署内也是无人不知。   太医令甚至坐不住,去了外头等着。   皇上中毒后,宫里也一直在往外派人,寻一些民间的名医圣手。特别是白熵,只是此人一直难寻踪迹。   没想到会有一个自称是他徒弟的姑娘入宫来。   白倾倾看到太医令时,见他眼眶熬青,头发都白了好多,就更认定了顾崇的状况不太好。   她既然说自己是白熵的徒弟,太医令自然要试她。白倾倾有备而来,没用多久,便让太医署的人都信服了。   只不过她虽然是白熵的徒弟,可也太年轻了。不是太医们瞧不上,而是客观来说,如此年纪,经验本事便会不足。   太医令问:“你师父何在?”   “师父仙去了。”白倾倾道。   这就很出人意料了。太医令心想,白熵死了,而白姑娘是他亲传徒弟……   虽觉得没太可能,但也尚且一试吧。他道:“白姑娘,你随我去见皇上。”   “皇上,该用膳了。”张全小心翼翼地过来,轻声提醒道。   顾崇眉头紧拧,神色阴冷,浑身笼罩着不容接近的气息。他一手侧抵着额头,一边将奏折甩在龙案上。   啪得一声,听得人心惊肉跳的。   “朕不饿。”   “皇上。”张全脸都苦了,但皇上不再理他,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如今的陛下,连他都心慌。阴恻恻的视线瞥过来时,他总感觉自己的脑袋也要掉了!   顾崇闭眼揉了揉额头,心中暴戾无处发泄,双腿又在一阵一阵得刺疼,真让人想一把火将这宫殿都烧了。   他闭了会眼,又立马睁开了。只要阖上眼,黑暗中仿佛就能看见小白一动不动的身影,令他既痛苦又自责。   被人刺杀。若是之前的他,是不会出现这种纰漏的。   可这一身毒性折磨着,已熬的他筋疲力尽。有了小白之后,它能够安抚自己的躁动,他便无比的贪恋,享受着安宁。   所以他松懈了。   最后付出了代价。   顾崇光想到,那股乱窜的气息就翻涌的更加剧烈。   他一想起那个可爱,有些胆小,脾气大还很爱吃的小东西,紧接着便是它失去气息一身血躺在他怀里的那一幕。   他什么都做不了,无能又无力。   顾崇在怀里摸索着,取出摊开掌心,看了眼小白的这颗夜明珠。自上头浸了小白的血后,珠子染红,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了。   他心口正疼着,刚退下的张全又磨磨蹭蹭地过来。   顾崇抬眸,眼里仿佛有了杀气:“朕不吃。”   张全欲哭无泪。不吃就不吃!怎么听着要吃了他似的。   他禀道:“皇上,太医令求见。说有名大夫揭了皇榜。”   “今日不见。”   顾崇此时谁也不想见,他不舒服,怕控制不了自己。   张全只能应是,退出去后吩咐殿外的小太监:“让太医令和那位白姑娘先回去吧,就说陛下在歇息。”   顾崇没听清张全说了些什么,却敏锐地听见了一个白字。他瞳眸微微颤动,心尖像是被轻轻刺了一下,有一点疼,还有一点点痒。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把张全喊回来了。   “那大夫何人?”   “是位白姑娘,说是那白熵白神医的徒弟。”   顾崇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何,只是忽然间又觉得,见一见也无妨。   他低头看了眼夜明珠,心想,定是他太想小白了。   “让他们进来吧。”   白倾倾站在太医令身后,在殿外等了许久,忍不住咬了咬指尖。   面对顾崇,她此时没有多少底。虽然她之前和顾崇相处了很久,但她已不是小白了。   在顾崇眼里,她是个陌生的女子。而对她来说,他则是个易怒的,难以琢磨的,危险的人。   不过白倾倾也知道,顾崇其实骨子里是个温柔的人,她只需谨慎些就好。   张全出来传话后,她便低头跟着太医令进殿,一道行了礼。   别的话倒不必她多说,太医令会禀明。直到太医令让她上前替皇上把脉,顾崇道了声可,白倾倾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自她进殿以来,顾崇的视线就一直停在手心的珠子上,都没看他们一下。   似乎对什么白神医或是谁来都没有兴趣。就像他根本不信自己体内的毒性能够被解除。   白倾倾看了眼就低头上前,心想她在山怀村醒来,到赶路进京,不过一月有余,他怎么就瘦了这么许多了?   白倾倾过来时,顾崇已将夜明珠又收起。她跪坐在旁请他伸手探脉,他倒没说什么,将手腕搁在了扶手上。   这么配合,她还有点意外。本来还以为他会质问许多,或者莫名不顺心就龙颜大怒――他是病人,毒性反复的时候,他做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白倾倾忙将指尖搭了上去,神色也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顾崇此时才终于看向了身边这个女子。   他也有些意外。一是她很年轻,模样恬静,二是她不怕他。   虽然一直低着头,很谨慎,说话的声音也轻轻的。   但她不怕他。   顾崇忽然道:“很冰。”   她的手指冰冰凉凉的,本该不喜,但落在他滚烫的肌肤上时,竟能令他感到几分舒适。   白倾倾还在仔细探他的脉象,突然听见他开口,愣了愣。   一抬起眼,冷不防四目相对。   顾崇看清面前这双眼时,呼吸微顿,心间有抹极淡的感觉擦过。   她的眼睛,有一点像小白。   他的意识里突然划过这么个念头。   作者有话要说: 往后翻,还有六千。   感谢暮光荼蘼的地雷2个   感谢各位的营养液:今天的我颓废了吗?5瓶;酒痕2瓶;喵了个咪1瓶; 第29章   白倾倾很快垂落了视线,琢磨起他是个什么意思。   突然冒出两个字,语气也冷冷淡淡,分辨不出情绪。是不悦了么?她是不是该趁他还没生气前,先收手告罪?   她一路车马赶到的京城,自然会损底子。没歇两口气就进宫了,刚还在殿外站了一会。   手可不就是凉的。   白倾倾迟疑了下,正要收回手。   顾崇察觉到,说了声:“无妨。”   白倾倾闻言,见他也确实没多在意的样子,便道了声是,继续把脉。   最早待在他身边时,他就有这种反反复复的毛病。看来现在又加深了?   对他的情况,白倾倾已经估摸了个六七成,此时再亲自察探他的脉象,就把剩下那几成也补足了。   他的脉象又乱又复杂,这毒比她想象的还要麻烦。大概因“小白”死了,顾崇心中有郁结,毒性压制不住,还加重了许多。   顾崇所忍受的,绝对比他显露出来的更为痛苦。   白倾倾收回手,有点愁。顾崇的情况十分棘手,她一时也弱了些底气。   不过之前带来的几个方子,大致方向应当可行,还需要边试边调。   顾崇转过头,见她抿着唇一副凝重沉思的模样,也不知今日是哪来的兴致,竟有耐心多说两句话。   “如何?”   白倾倾回道:“陛下宽心,民女有一些把握,定当尽力。”   是不是真有把握,那是她的事,但她得给顾崇信心啊。   顾崇没说什么,也猜不透心思,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白倾倾在山怀村时,用一部分采来的药草,还试着做了几支能够舒神抑毒的香。   此时再结合脉象诊断,其中一支的配方,应当正好会起些效用的。   于是她便提了出来。   她今日来,可不止是把个脉了事。她想要留下来,得到顾崇和太医署的信任,便要尽快表明她的本事。香若能起效,可以省去她不少麻烦和口舌。   而且她也希望顾崇能够舒服一些。   她能带到御前来的东西,之前就取出给太医们看过,确定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刺杀一事后,顾崇戒心甚重,白倾倾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她都猜想顾崇有可能直接不耐烦,会怒斥一声滚。   然而顾崇许久没说话。殿内陷入了一种无比沉寂的氛围中。   顾崇并非晾着人,只是看着她时在想,她果然不怕他。   就在殿内的气氛似乎越来越冷时,顾崇出声道:“点吧。”   白倾倾有点意外,还有些欣慰。她立即从随身带来的香中,取出一支,交给了张全。   等香点上之后,顾崇抬手一挥,白倾倾也就跟着张全和太医令等都退了出去。   退出殿外,张全刚要和太医令说些什么,突然边上起了一阵小乱。一只小白狗不知从哪跑了出来,毛茸茸一团从他们中间一窜而过。   “呆狗,别跑!”小远子跟在后头又抓又追的,压着嗓子喊它,但这狗跑欢了,完全没听见。   眼看这小白狗就要直直冲进殿内去,张全吓了一哆嗦,赶紧拦在前头,摆着双臂去轰。   去路被挡住,这呆狗总算停了下来了。跑了一路怪累的,坐那一个劲地摇尾哈气。   张全着恼,戳了戳它脑袋:“哎哟喂,你这呆狗!陛下这会可不想被打扰,冲进去还不扒了你皮!”   小白狗也听不懂,尾巴还摇得欢呢,一被碰就躺了下来,满眼期待想要被摸摸。   小远子追上来,被张公公一瞥,缩着脖子都不敢吭声了。   这小动物跟小动物之间,还是很有不同的。若是贴心聪慧的小白殿下,必然不会发生这种事。   张全正巧也是这么想的。   陛下当时说这只小白狗就叫小呆了,还真英明,一眼看透了这小东西的狗样。   换别的狗,也没有呆成它这样的,整天就瞎乐,简直傻没边了。   不过话说回来,也就是小呆的这股傻劲,所以被带到皇上面前时,才一点也不露怯。   小白殿下舍身替陛下挡了一箭去了。张全想起来私下也没少哭。但要说最难受的人,还是陛下。   白狐死后,陛下性情愈发暴躁。张全他们这些伺候的人,也是愁坏了。便想着陛下既然喜欢狐狸,那就让人再去抓几只回来献给他。   也许能够抚慰陛下失去小白的痛心呢?也许陛下抱到其他可爱的毛团,受到抚慰,心情就会渐渐变好了呢?   于是很快,张全就命人去找来好些只狐狸,还特意挑了几只白毛的。只不过想要毛色纯亮的像小白狐那样的,世间也难寻。   除了狐狸外,另还有其他兔子猫狗之类的毛团。最后全都送到了皇上跟前。   顾崇一开始瞧见时,还是给了一点耐心,勉强听进张全的提议。他想着如果能压制体内翻涌的燥气,那就再捡只毛团放着。   只不过这些小东西,看见皇上后,被他的戾气所激,不是凶就是怕。   有陛下一碰就颤颤抖抖的,还有只狐狸突然就窜起要咬人!吓的张全差点以为自己脑袋得掉了。   而这么多各种各样的毛团,皇上摸了一下,没见高兴,反而脸色沉沉,眉头也拧得更加厉害了。都没有用,他也不喜欢,最后连着张全都要一齐给轰出去。   张全那时想,小白殿下对皇上而言,果真是独一无二的啊。   最后也就是这只小白狗,又憨又呆,一点危机感都没有,还敢在皇上周围转悠,有小太监过来要抱走,还哼哼呜呜地扑腾。   就在张全以为,这只狗晚上怕不是得下锅时,皇上看了半天,却是一指他,就命他拿去养了,还起了名叫小呆。   “小呆啊,陛下说你呆还真起对了。”张全看小白狗还躺地上呢,无奈上前抱起。   皇上当时随口一说给他了,那他也不敢不养着啊!   小白狗本来躺着要摸的,结果被了抱起来,还不知自己差点闯祸,乐兮兮地扒拉张全。   它嗅完了张全,注意到一旁的白倾倾,也伸长了脑袋去闻。   张全便道:“白姑娘莫怕,这狗不咬人。”   白倾倾微微一笑颔首,看着张全将狗子交给小远子抱走了。   白倾倾并不知其中细节,倒是看着这小呆狗在想,又是小白又是小呆的,顾崇还是这么会取名。   只不过“小白”一死,顾崇就去养了别的毛团。   他倒是挺快的啊。   ……   殿内,顾崇头疼难忍,抬手揉了揉额头。点起的香很快散发出了气味,淡淡的,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药味和一点草香。   顾崇闻着香熏,渐渐的,竟觉得头好像没那么疼了。   这香的味道很好闻,以一种柔和的方式,一点点安抚下了顾崇心中的躁动。顾崇不知不觉沉入其中,眉头虽然还拧着,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一脸的沉沉郁色。   难得的是,闭上眼后,竟不再是令人伤心痛苦的情景。顾崇心中惊异,在这支香燃烧的时刻中,以及燃尽后的一个时辰里,拥有了一次稍稍安宁的浅歇。   无皇上的旨令,白倾倾一时也无处可去。她便随着回了太医署,将自己对皇上体内毒性的想法和解方设想,同几个太医做了探讨。   听了一二,众太医就收起了对她的轻怠。果然是白熵亲传的弟子,这么快,便能有如此准确的判断,和不少独特的想法。   在白倾倾都留在太医署吃了顿饭之后,从皇上那传来的旨意,要她留在宫中,继续为他诊治。   话是张全亲自过来传的,态度敬重了许多。他一个御前大太监,也不想让人看了笑话,但说着说着,还是忍不住拭了拭眼角。   他都想哭了!点上这白姑娘的香后,中途他进去过几次,看陛下神色分明就舒缓了许多。还倚靠着呼吸平稳地歇了一个多时辰,醒来后就传了膳。   他可比皇上还高兴。   那好好一只狐大仙啊,转眼之间真的仙去了。之后皇上就跟疯了一样。自那之后,皇上就再没这么心神安宁地好好歇过了。   这位白姑娘可真厉害!不愧是神医的徒弟。只要她能治好皇上,小白神医此后也是他的祖宗!   白倾倾顺势如愿留在了宫里,暂且就住在太医署中。她的住处被收拾出来,倒是挨着宋遥儿的。看见人时,白倾倾也只微微点头,没做接触。   当晚,从山怀村一路赶来的她,总算能好好歇一歇了。不过沐浴后坐在床上时,白倾倾还在翻师父的医书。   既然那香是有用的,那这支香的配方思路便是可行的。这是好事。就算尚不能解毒,也能暂且压制顾崇的暴戾和难受。   香她只做了两支,不过配方她已经交给太医令了。这儿这么多人,动手总比她一个人快。   至于他体内的毒素,如何能解,也可以顺着这香的方子去考虑。其实顾崇那毒,或者说他母妃当年吞的那毒,虽不常见,但也不算什么无药可解的奇毒。   如果顾崇中的只是这个毒,还是好办的,这么多太医花些心思都能配出解方。但棘手之处,就在于这毒是从母胎里传下来的。   中了这毒,胎儿大概率是留不下来的,即便能生下来也会有症状,当时就该治了。   哪像顾崇这样,毒性在体内藏的那么深,出生后完全瞧不出端倪,也把不出脉象,都以为是个健康的皇子。   从母胎传下来,这毒当时就已变了性质。何况还在他体内不知不觉埋了这么多年。相当于借用了他的身子,暗暗滋养变化,成了一种意外而得的新毒。   这已和最初的毒全然不同,世间恐怕也找不到任何相似的,就更不可能会有解药。最初突然毒发时,太医们能将顾崇救回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别提还要去试验解毒之法。   白倾倾歇的晚,但不妨碍第二日早早就醒了。她已在心中拟出了想法,便先去找了太医令。   太医署这边已经按着她的法子,做出了不少香。白倾倾看过后收起,又在太医令房中坐了大半日才离开。   顾崇虽因毒性,引发气血逆窜,躁郁难控,但身上还担着一国政事,仍旧会每日上朝。自小起,他就是如此,何时都不曾懈怠过。   退朝后,他又召了朝臣议事。午膳时用了一点就没了胃口,之后就一直神色冷硬的在翻奏折。   “皇上。”张全突然轻着脚步进来,才刚开口,就被皇上冷眼一扫。   顾崇以为是有臣子求见。今日议事时几个臣子起了争执,顾崇头疼得很,此刻已不想再见人。   他打断张全吩咐道:“让他们滚!”   张全一直跟在皇上身边,一猜便知,皇上许是误会了。他忙道:“陛下,不是别人,是小白神医求见。”   听见小白二字时,顾崇指尖不禁一攥。愣神片刻才反应过来。   张全说的不是他的小白。   顾崇抬眸看过来:“小白神医?”   张全点头:“就昨儿那揭皇榜来的白姑娘。”   白神医的徒弟,又是年轻姑娘,有本事,可不就是小白神医。   才见过人呢,皇上这毒,该不会还能失忆吧?张全有点慌,不过很快一琢磨,才意识到陛下是听到小白才触动了。   难怪呢!他当皇上不喜,忙求恕罪要改口。   顾崇揉了揉眉头道:“不必了,让她进来。”   白倾倾进殿后,经顾崇同意,先去将香点上了。有香能够安抚神思,也免得他突然难受发脾气。   过去点香时,她顺便打量了一下这儿。身为白狐的时候,总觉得这宫殿好大,她能溜达很久。此时一看,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夸张。   将香燃上,正要退开时,她忽然瞧见了那个熟悉的厚厚软垫,还依旧放在原来的地方,神色微微一顿。   有了这香的舒缓,顾崇心中的燥戾又逐渐淡了下去。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白倾倾的身上,昨日那丝在意的感觉又出现了一点。   她并不多话,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过顾崇看得出来,这女子虽然小心,却不显得多么拘束。   因他正在留意她,也注意到了她一瞬间的分神。顾崇看了眼小白的软垫,出声问:“你在看什么?”   白倾倾反应过来,神态如常答:“皇上,民女没看什么。”   她提出要再替他把脉,顾崇点了头。   白倾倾免得他又会嫌她手冷或冰什么的,这次先藏在袖子里,搓暖和了再伸出来的。   她以为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动作,但没逃过顾崇的眼睛。   想到原因后,顾崇竟不禁有一丝想笑,继而心中诧异。失去小白后,别说是笑,光是这种想要笑的感觉,他都不再有过了。   他看向这姑娘柔顺乌黑的发顶,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民女白倾倾。”   顾崇淡淡嗯了一声,之后也没再说什么。然而心里,却不自觉将白倾倾三字,翻动了好几遍。   当日抑毒之药,已经是按白倾倾的方子熬的。此毒复杂,为了确认方子的效果,此后每日,她也都会来替顾崇把脉。   暂时还只能如此,一边小心的试,一边谨慎的调。   但他毕竟是皇上,白倾倾当然不能有什么方子想法,都往他身上试。所以药物用重或者用偏了,都不行,否则太医署那边就不会同意。因此即便有效用,也是以缓和为主,非常缓慢。   不过她倒是有些奇怪。现在每天大多时候,她都待在顾崇的身边,观察他体内的毒性。顾崇竟然从不冲她发脾气,也从来不会斥赶她。   只能说她这支香的方子用得好吧。   曾经的相处,让她对顾崇颇为熟悉。他那皇帝的威严,在她这就削弱了大半。谨慎了一阵后,也更不怎么惧他了。   白倾倾很忙,除了在顾崇身边外,其余时候,不是关起房门翻医书研究,就是同太医们一块探讨,试验这毒性的解方。   当白狐的时候不废脑,吃喝玩乐悠哉游哉,结果现在全补回去了。起早摸黑的,人都瘦了一圈。   白倾倾要做的,就是想法子解顾崇的毒,越快越好。至于原本轨迹中的其他危机,只要顾崇身子好了,他自己定能完全应付。   就是有时看到他想起小白那样难过,或是摸着那颗染红的夜明珠时,白倾倾会有点不忍心。   她看他难过时有在考虑,要不要告诉顾崇,她就是那白狐。不过想想还是算了。   他信一信暂且不说,他们相处那么久,其实她是有法子让他相信的。   只是白倾倾一想起自己是白狐时,因着本能总是蹭蹭他,哼吱叫,那副傻兮兮丢脸的样子,就觉得说不出口。   特别是顾崇把她全身都摸遍了,还揉她肚皮,抓她洗澡……   简直太羞耻了。   ……   这日白倾倾过来给顾崇看脉,正要像之前那样,先搓暖指尖时,顾崇突然伸出手,一把将她的手抓了过去。   顾崇抓着她,摩挲了一下她的指尖,皱着眉头问:“你的手怎么总是这么冰?”   白倾倾有点愣,顾崇的血液中有毒性冲撞,肌肤也比寻常要热一些。此时就这么抓着她,温热渐渐从指尖传过来。   她骤然一缩手,收了回来。   “回皇上,没什么。”   其实是劳累之故,不过这又不好在他面前说。   顾崇想了想,又看着她问:“你不是大夫?”   听起来,就像是在问她一个大夫,都调养不好自己的身子么?白倾倾就有点不高兴了,她这个大夫劳心劳神的,为了谁呢?   虽然面上没有显露,但顾崇还是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点点。   倒是有脾气。   “说了无妨。”   白倾倾一时没懂,回想了下才明白,是说她指尖太凉的事。原来之前偷偷搓暖,都被他看在眼里了。   她应了声是,想继续诊脉,然而顾崇还在打量她。   顾崇记得,她刚入宫时,就瞧着没多少肉。然而一段时日之后,怎么还更瘦了一些?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苛待一个大夫。   他冷冷道:“太医署不给你吃东西?”   她如今在给顾崇治毒,宫里上下都敬着她,吃用当然也是上好的。虽然跟以前比起来,还是有一点差别。   不过白倾倾此时在想,以前在顾崇身边时,怎么不知道他这么不好好说话的。   好像她自己找饿挨似的。   她解释了一遍,没被苛待,顾崇这才没再说什么了。   白倾倾其实早想要帮顾崇施针纾解腿上的毒性,又觉得他现在的状况,兴许对他人放不下这个戒心。   但经这段日子观察,顾崇似乎不那么戒备排斥她,本打算今日提议看看,他会不会同意。   没想到顾崇今天如此奇奇怪怪的,还是暂且打消了念头。   被觉得奇怪的顾崇,注意依旧在白倾倾的身上,或者说有她在旁边的时候,就会很难不在意。   这个女子,给他的感觉有些特别。既陌生,又有一丝莫名的熟悉。他弄不明白,不太理解也找不到原因。   那就留她在身边多看看,再看看。   白倾倾如往常待了一会,差不多时辰要离开时,得了吩咐的下人们正要进来摆膳。   顾崇看向她说道:“你留下来,跟朕一起用。”   白倾倾要告退的脚步停住:“?”   她突然间怀疑,顾崇刚刚说太医署不给她东西吃,其实并不是在阴阳怪气,也许是真觉得她平时没能吃饱?   白倾倾想试着拒绝:“民女不敢。太医署那也已经备好午膳了。”   “太医署的饭菜不好。”顾崇似乎不想再多说,神色稍显不耐,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何况她又不怕他,还说什么敢不敢的。   下人们专注低头,将膳房送来的饭菜全都摆了上来。白倾倾一看,要比平日里多些,还摆上了两碗饭。   他何时都吩咐好了?   看样子走不成,白倾倾只好应道:“是。”   眼前这么一桌,倒是像以前还是白狐的时候。白倾倾听顾崇的,过去推他过来。至于一起坐,她都不是御前宠狐了,怎么看都不合适。   正犹豫着,顾崇已一把握住她手腕,拉她坐了下来。   顾崇今天整个人,都让白倾倾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既然是他让她坐,他让她吃的,也不像鸿门宴。   那就吃吧,她早饿了。   而且她好久没吃这御厨烧的这几道菜了,闻着就好香啊。   见顾崇动筷,还看了她一眼,白倾倾便也拿起了筷子,不忘说:“多谢皇上。”   菜碟摆了一桌子,远一些的就不容易够到。顾崇腿脚又不便,平常都有下人侍奉布菜的,只不过刚被他一个眼神给扫下去了。   顾崇懒得再唤人,自然的就使唤上了白倾倾。   “你帮朕布菜。”   白倾倾觉得这没什么,就在一旁边吃边帮他夹菜。   二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一块用饭。   身边多了个人,顾崇不知不觉间,吃的也比平时多了一些。   快七八分饱时,他忽然察觉到点什么,神色探究地看向了白倾倾,目光也一下变得深黯起来。 第30章   顾崇不知道她这位小白神医喜欢什么口味,所以吩咐下去时,除了他喜欢的那些菜式之外,还让他们随意选着另加了几道。   而白倾倾刚刚给他夹的,却都是他喜欢的那些菜,并没怎么碰多加的那几道。   就像她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白倾倾已经吃饱了。吃上了合口味的饭菜,这会正十分满足。突然被顾崇直直盯着看时,还有点懵,不知他突然间又怎么了。   见他眼神渐渐幽暗,白倾倾心里头咯噔了一下,担心该不会是毒性突然发作上来了吧?   “皇上?”   顾崇已经敛眸收回了视线,一下没了继续吃的兴致,搁下筷子:“朕饱了。”   顾崇心底有一个想法,但是那太荒唐了。   就跟他之前,以为自己会喜欢上一只白狐一样荒唐。   于是他闭了闭眼,将其甩出了脑海。   白倾倾还是不太放心,起身上前:“皇上可觉得哪儿不适?”   “朕没事。”顾崇推动了轮椅。   白倾倾在后头边帮着他,边打量他神色,见他面色缓和,似乎又没有怎么了。   不过为了妥当,她还是又去新点了一支香。然后去让候着的下人们进来收拾。   顾崇捏了捏眉心,在药香的作用下,不平的心绪也逐渐回落。   对于顾崇来说,他肯定是在意白倾倾的。   因她的香做得很好。   会让他有一种安宁平和的感觉,就像是以前抱着小白,摸着它一身柔顺的毛茸茸时一样,令人放松舒适。   她的医术也比那些太医们好,她的药没那么苦,似乎对毒性的抑制也更有效果。   所以顾崇心想,他是应该多关照着她的。她要是再这么瘦下去,不好好吃东西,弄坏了自己的身子。哪日她倒下了,那他也好不了。   他身为皇上,对一个尽心医治自己的医者好一点,是理所应当的。给她多一些赏赐和关心,这能有什么呢?   她只是个比他小的姑娘家。   而且她还能陪着他吃饭。失去小白之后,他又回到了一个人。不过今日,这饭吃的还算有了点滋味。   顾崇这么想过后,便对白倾倾说道:“明日起,你都在朕这用膳。”   白倾倾之后没多久便离开了。走时还在回想这件事。   顾崇话是那么说,但用的是命令的口吻,也根本没有给她拒绝的选择。她不好违抗他旨意,也就只能应下了。   不过想起之前做白狐时,都是和顾崇一起吃的饭,虽是一人一狐,饭吃的也是顿顿热闹。   这么一想,白倾倾觉得顾崇也许只是希望有个人陪他用饭吧。   白倾倾想着事,低着头没留意前面,走了两步视线里突然冒出一只白毛团。   在前头哼哧哼哧跑的是小呆,不过今天后面跟着追的是小离子。   小呆本来是要跑过去的,不过看见她后就转头停了下来,还摇着尾巴,围在她脚边嗅嗅。   白倾倾看小离子追的辛苦,怕狗要跑掉的样子,便俯身将小白狗抱了起来。   小呆憨憨的,也不认生,还挺高兴。   小离子一颗心总算放下来了。这只傻狗,一个没看住,又到处乱跑,还特别喜欢往皇上这儿跑!   张公公吩咐了他们帮他看着的,这下回头可得挨骂。   等他跑到跟前,白倾倾当他是在帮着顾崇溜狗,疑道:“小离子,怎么只有你看着它?”   小离子连声谢过,将小呆接了过来。他以为白倾倾是在问张全,便说:“张公公有事抽不开身。”   白倾倾笑了笑,又一摸小呆脑袋,这才转身继续往太医署而去。   小离子抱着小呆数落了半天后,才忽然想起什么,有些莫名。他和这位小白神医,只在陛下身边时见过几次,从未说过话。   她怎么知道他叫小离子?   白倾倾回了太医署。   才回房里待了个把时辰,顾崇那边竟又派来了人。   认真想过,觉得该给她多些赏赐和关心的皇上,真就命人送来了不少东西。   宫人们提进来一个小箱子,里头都是好东西,值钱的合用的什么都有。   白倾倾看着,一时也没说话。她心想:这些倒是用不上,顾崇这毒若能早些解了,比什么都强。   是张全得了皇上的吩咐,带着人来的。等东西放下后,他就一脸笑容地看了过来。   对于小白神医,张全一向客气,恭敬有加。因为她医术厉害,自她入宫之后,皇上瞧着可比之前好了许多。   眼下治好陛下这事,可全指望着她。   不过此时,他的笑容中更添了些不一样的心思和感激。   皇上很少对什么人上心的。上一个得到皇上看重的,还是一只白狐。但那白狐再聪慧,终归不是人呐。   张全一心伺候着皇上,但凡有点什么,他自是都看在眼里。   对于这位小白神医,皇上此番的态度分明是特别的,皆与旁人不同。像是今日这样意外的举动,难道不是件好事?   陛下自登基以来,身边一直没有人,连他也心疼陛下整日操忙,却始终没个贴心人。若以后有白姑娘能陪伴着皇上,那可就太好了!   白倾倾看张全有话要说的样子,问道:“张公公有何事?”   “白姑娘啊……”张全笑呵呵的,只说她辛苦了。又碎碎叨叨,说了些顾崇平日里的琐事。言语中的,听来都是皇上虽身在高处,实则最为孤寂这番意思。   既然她以后都和皇上一道用膳了,那有事没事,也请她能多去陪陪皇上。   白倾倾客气地应了。   用膳的事,顾崇本来就没容她拒绝,而且她还要盯着他身子的状况。张全说起这些时,她心里也没怎么留意。倒是等人走后,白倾倾才越琢磨越古怪。   总觉得他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想太多了?   ……   顾崇的双腿,是因为之前性命垂危时,合众太医之力,将致命毒性强行压制了下去,才导致的气血阻滞,残疾难行。自那之后,皇上不良于行,便命人打了轮椅暂且用着。   顾崇虽站不起来,但腿其实并非完全废了,至少那折磨人的疼痛之感,还日日提醒着顾崇双腿的存在。   然而这疾最后能否治好,太医们目前也说不得准。这得等到毒性除尽之后,才能再来考虑了。   太医们也担心皇上的腿会彻底坏死,到时候就算解了毒,也落下终身残疾。自古至今,何曾有过残废的皇帝啊。是以每隔几日,也会来检查问询陛下双腿的情况,辅以药物敷用。   白倾倾在山怀村摸索这毒性时,就考虑到了顾崇的腿疾,并找出了一套施针引毒的法子。那是她师父白熵曾经钻研出来的一种治法,也已经都教过她。   白倾倾之前没提,是还有所顾虑,觉得不是时候。不过,顾崇既然都愿意让她陪他吃饭了,若是她提出要施针,说不定也会同意的吧。   第二日,白倾倾便将她的东西都带上了。然而过去时顾崇不在,似乎是有政事缠身,尚在前头议事。   宫里氛围还算安宁,她又常待太医署,并没有太大的感受。但她知道,如今朝中一点都不宁静,想要顾崇退位的人也不在少数。风起涌动,指不定一簇小火星,就能燃起熊熊大火。   身为白狐时她就知道,顾崇很有本事手段,可也一直都不容易。   白倾倾本打算在殿外等一等,但有小太监说是皇上吩咐过,将她请入了殿内等着。天气渐冷,里头还是很暖和的,她攥了下自己微凉的双手,心想是该抽空给自己开一副方子调理一下了。   等了没多久,顾崇就回来了。他一回来,看见白倾倾时,紧拧的眉头便不自觉放松了几分。   然而见白倾倾取出了香点燃时,他才意识到原来刚刚香还没有点上。   顾崇若有所思。   为何最近几日,他只是瞧见她,心绪竟也能稍稍平复?   “皇上。”白倾倾点完香回来,见顾崇情绪较为稳定,便提出了想要为他的腿施针治疗。   顾崇看她一眼,淡淡点头:“你试吧。”   如愿得到了他允可,白倾倾便取出了她的针包。   ……   白倾倾坐在顾崇身旁,神色专注为他上药施针,一刻钟过去,就已出了一头薄汗。   她要让顾崇双腿的经脉活泛起来,也知道滋味不会好受。不过中途几次打量他时,就见他始终拧着一点眉头。   因为毒性之故,顾崇一直如此,白倾倾也看不出来他是觉得疼还是不疼。   又落完一针后,她疑惑着问了一句:“皇上,疼么?”   顾崇的目光落在白倾倾的脸上。   纤瘦的姑娘家清丽俊俏,是个并不多见的美人,脸也就巴掌点大,显得眸子又大又水亮。还有着高挺精巧的鼻子,柔和娇嫩的侧脸。   看起来就好娇弱,像是轻轻用点力,就会弄疼她,让这双水亮的眸子里蓄满泪水。   这么想着,顾崇体内想要撕毁什么的暴戾又逐渐涌了上来。   只不过在对上白倾倾的视线时,心口一窒,戾气又倏地全都散掉了。   她这样就很好,认真又从容,为何要令她哭呢。那样他肯定会更加暴躁,顾崇光是一想,就胸闷难受。   “陛下?”   见顾崇一直盯着她,也不说话,白倾倾又问了一声。他的眼神刚有一瞬间变得幽暗又危险,只不过这会又恢复了。   顾崇回神,想起她在问他疼不疼。   怎么会不疼,但他的双腿经脉日日都在疼,习惯了,所以比较起来,也就不算什么。   但顾崇要出口的话一顿,却变成:“朕若怕疼,你会不会下手轻一些?”   白倾倾愣了一下,多少有点讶异。这话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听起来,偏又觉得哪有些怪。   毕竟……他说的是怕疼。   若她还是白狐,小小一只蜷在他怀里,听了恐怕会以为他在撒娇。   不过白倾倾见他目色平静,神色冷冷淡淡,语气也很寻常,哪儿都不像。   她也就忽略了这点古怪,点头道了声是。   其实她下手已经够轻了,之后施针更加留意,足足花了半个多时辰才好。   不过看起来,这法子显然是有效的,她因此不觉得累,更多的是觉得高兴。   注意到白倾倾微微上扬的嘴角,顾崇心想,能治好他,她原来这么欢喜?   因施针花去了太多时间,殿内传膳也比平时晚了点。白倾倾一直精神紧绷着,放松后自然更觉得饿了。   饭菜好香,看什么都想吃,不过边上坐着个顾崇呢,白倾倾还是控制了一下吃相。   顾崇发现白倾倾并不挑食,什么菜都愿意吃。   只不过她吃东西的时候细嚼慢咽的。顾崇忍不住想,她吃的这么慢,一顿又能吃进多少东西?难怪会这么瘦了。   若他像平时一样,很快用完膳,那她肯定也不好意思再动筷子。   顾崇让她来陪他吃饭,是觉得她在太医署吃的不好,又不是想要饿着她。于是不自觉也放慢了速度,等到白倾倾吃饱了,才停箸。   他瞧见白倾倾虽然不挑食,但吃的最多的,却是那盘红烧肉。   小白也最喜欢吃这道肉了。   想起白毛团,看到肉时那馋馋的小眼神,坐在桌上,半张脸都埋进去,吃得又快又香的画面,顾崇的目光也逐渐柔和。   但很快又如熄灭了的烟火,迅速冷漠下来。   白倾倾一直留在这儿忙着,直到用完晚膳才回去。张全让人送小白神医回去后,进殿服侍陛下更衣准备就寝。   顾崇靠在床上,本来还在翻未看完的奏报,但似乎是白日施针之故,这个时辰已比平日更加疲乏。以往因毒性反复,难以入睡的他,这晚便歇得早了一些。   夜半时分,殿内的一点微弱烛火,被风吹得晃了晃。   顾崇在睡梦中紧绷下颌,眉头深深蹙起。   梦中,他看见了小白。白白的毛团也看见了他,但却不跳进他的怀里,而是扭头就跑。   他紧追在后,毛团却转眼间受了重伤,转过头远远望着他。   顾崇心都揪起来了。   而下一瞬,毛团的所在却变幻着,成了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白倾倾的眼眸和小白的渐渐重合在一起。   顾崇一下惊醒了。   他坐起,指尖抵着额头,可梦中一幕却越来越清晰,令他感到混乱,分不清身在何处。   “陛下?”守夜的小离子听见动静,赶紧近前询问。   许久,帐内才传出皇上低沉的声音。   “无事。”   小离子担心皇上身子不适,想起小白神医有过叮嘱,问道:“皇上,可要点香。”   又等了许久,皇上才嗯了一声。   殿内点上香后,他体内翻涌的躁气总算平缓许多。然而顾崇想着那个女子的身影,眸中既有茫然又闪过冷厉。   白倾倾……你到底是何人?   因为这个梦,顾崇整夜没能歇好,不过这对他来说是常事。   到了时辰,他依旧如往常一样去上朝了。不过张全在旁伺候时,却觉得陛下神色沉沉阴郁,跟昨儿比起来,状况差了许多。   这是怎么了呢?   等小白神医过来时,张全便跟她仔细提了句。白倾倾还以为是施针后引起的问题,不免有些在意。   白倾倾今日来的晚了许多,因张公公之前差人告知,说皇上召人要见,还有要事在议。   她大致知道顾崇去见谁了。听闻这两日,有几位王爷奉旨入京。   应当是顾崇出事后,就关注着京中动静的那几个封王。但顾崇有花灯节的威慑在前,他们也不再敢轻举妄动。就以担心探望为由,跟宫中请旨,借此前来一试京中虚实。   顾崇应该是清楚,不答应这几人也会背地里查探。既然他自己能够应对,于是就允了旨意召入京中。   端王说不定也来了。   这些是在太医署时,白倾倾听到的一点动静加一点猜测。更多的,她就不清楚了。她一个大夫也不好多问。   白倾倾进殿后,想着张全的话,先去打量了顾崇的神色,询问他的不适之处。   顾崇本在看奏折,一时不打算理会她。然而自她过来之后,他的神思就飘离了奏折,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越不想在意便越在意。   他搁了下来,摊开手腕示意:“不如你来看看,告诉朕怎么了。”   白倾倾依言上前,不过探脉之后,没发现什么特别不对的。显然她施针之后,也没有因此引发毒性的冲撞。   顾崇看见白倾倾时,脸色刚有几分舒缓,可很快又忆起了梦境,变得烦躁起来。   他身在此位,就不可避免会出现许多不受掌控的事。   但好像只有这个女人的不受掌控,会令他特别心慌。   昨夜梦醒之后,顾崇不得不怀疑,白倾倾为何这么像小白一事。   是他多想,还是有什么人,故意将这样的她派到他的身边来。   他对她愈发在意,是好是坏?   顾崇突然抬起手,捏住了白倾倾的下巴,抬起了她的脸,盯紧她的双眸。   白倾倾刚把完脉,却被他捏住了,水润的眸子里有点懵,也不禁蹙起了秀眉。   他力气有些大,捏疼她了。   顾崇嗓音沉沉,暗藏着危险:“白倾倾,是谁让你进宫的,你又想要什么?”   他的视线冷鸷,带着探究与怀疑。她与他视线相撞在一处,这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白倾倾:“……”   突然间是怎么了?   顾崇不是已经挺信任她了,怎么一夜过去,又变得这么提防。   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就抽风?   不过他是病人,白倾倾早有心理准备,也不会与他计较。   当然也不会跟他对着来,否则不小心从抽风转变成发疯,那就更麻烦了。   她道:“皇上,没有谁,民女是自己揭了皇榜想入宫的。想要的,也只是治好皇上体内的毒。”   白倾倾眨了下眼,忽略顾崇那有些逼人的视线,继续说道:“而治好皇上,是为了想要皇上的恩情。”   关于说辞和理由,她入宫前就已经想好了,只是顾崇之前没问。   虽然他直到今日才来这么一出,有点阴阳怪气的,还有些莫名其妙,不过白倾倾仍是很淡定。   “民女自小跟着师父学医行医,可他老人家不久前去了,只剩下了我独自一人。民女别无所长,只有一身医术,便想要以此换取安生立命。若是能解了皇上的毒,民女以为,皇上必会许我名利权势,从今往后,也就有了靠山。”   白倾倾表明自己想要一份帝王的救命恩情,今后能够留在宫中享有盛名。   实际上她真正的目标,是要顾崇一生顺遂幸福。所以即便能解了他的毒,往后日子也还长着,留在宫里才是最方便的。   顾崇听着听着,冷硬的面容逐渐趋于缓和,虽知道自己应该保持警惕,可却已经有些绷不住这口气了。   特别是她说起,白熵一死,在这世间,她便是孤身一人时。不知为何,胸口也变得十分沉闷。   她迎视着他,冷静坦然,不卑不亢,不仅不怕他,还变着法子趁机向他讨要好处和恩典。   顾崇想,她这点机灵劲,竟也有一点像小白。   思忖片刻后,他终于松开了手。当看见她雪白的肌肤上,显眼的红红印子时,才察觉下手重了。   而看到白倾倾低垂着头,突然不再说什么,也看不清神色时。之前萦绕着的烦躁也渐渐散去,但却多了股沉闷压在心头。   顾崇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因为怕一个女人难过而难过。而这个女人,甚至还处在他的怀疑之中。   他不自在的咳了一声,来不及多想,便已开口道:“朕知道了。”   “若你能做到,朕便许你想要的。”   白倾倾听见了,才又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谢皇上。那陛下可还疑民女?”   他若还要这么来几次,不仅费心力费口舌,而且也不利于他的医治。   姑娘家的眸子,水透又明亮,里头还含着一点点期待。顾崇一怔,心里却已丝毫不愿其再染上暗淡的灰色了。   做什么梦是他的事,何必迁怒了她。想通后,心底某处便一宽,说道:“是朕多虑了,朕不疑你。”   白倾倾就顺势再问:“那民女为陛下诊治,也许会用上各种法子,若有冒犯之处,皇上应该不会生气,不会治我的罪吧?”   顾崇道:“不会。”   有了皇上金口玉言的承诺后,白倾倾顿感安心多了。   然而过了几日,顾崇看着白倾倾,从她的药箱里,翻出来好些长针细刃与瓷瓶,说要取他的血,用来试毒之时。   才后知后觉,明白了点什么。   原来她不止是机灵,而且还有点狡猾。   小姑娘见他冷着个脸,抿着唇小声地提醒说:“皇上,答应过了不生气的。”   顾崇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还是伸出了手臂:“你想怎么取,就怎么取吧。”   作者有话要说: 顾崇:被吃的死死的。   感谢江江在线追书的地雷*2 第31章   顾崇体内这毒,世间也就他一个人中了,解药根本无从借鉴。而白倾倾,包括太医们研究出的那些治方与想法,大多又都没有万全的把握。   一个不小心,反倒会成了致命的侵害。   太医署的太医们,基本上年纪都不是很轻,谨慎踏实地辛勤了小半辈子,谁也不想最后担一个害死皇上这种能诛九族的重罪。   但凡多出几分风险的法子,都不可能轻易在顾崇身上尝试的。   白倾倾早有考虑过,取顾崇体内的毒血来喂养小动物,先行试验,降低风险。不过这事得循序渐进着来,眼下也觉得找到时机了,才向顾崇提出试试。   这种方式,太医们自然也是想到过的,之前太医令就从顾崇身上取过一回的血。只是他们十分克制,不敢多提也不敢多取。   毕竟是从帝王的身上取血,所需的量还不少,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即便顾崇允可,太医们也没那个胆子,扛不住这压力。   不过对白倾倾来说,这些没什么。相较而言,顾崇的毒性越拖越重,指不定哪天会毙命,而她说不准将彻底困于此境这事,分明要吓人多了。   何况她已经跟这位皇上讨到了宽赦的恩典。   见顾崇答应了,她便上前,动作轻柔又小心,然后一次取满了好几个瓷瓶。   张全在旁看得是心惊肉跳,差点一口气要憋过去。这小白神医一点都不客气,可是个真祖宗啊!   顾崇经她包扎好,举到跟前看了眼,余光中瞥见她小心翼翼把瓷瓶都收进药匣放好。   他当然知道白倾倾取走他的血用来做什么,只不过见她神情这般仔细,就不免有些无奈了。   不过一些含毒之血罢了,不知道的,还当是在拾掇什么宝贝。   “不必顾虑,需要再来找朕便是。”   白倾倾收好了,又整整袖口,站好后点了点头。   顾崇捕捉到她眼底,似有欢喜之色一闪而过时,不禁陷入了思考。   他似乎又踩进套了?   白倾倾取了血回来,就分别按量,喂给了太医署养着的那一笼小鼠和兔子。   自此之后,大部分的心思也都放在了这上头,若人在住处,就翻师父的医案,调配方子,观察状况。不在的时候,便托药童守着这些重要的小东西。   反正顾崇说的,有需要找他取血就是。白倾倾也就表面上跟他客套一下,每隔上一定的日子,确保他不会受此影响时,便会再取血回来。   有了其他中毒的试验体,白倾倾对于此毒的研究,也比之前大有进展。   而在她独门的疗法之下,顾崇的腿疾也终于有了起色。   这日,白倾倾收起针后,顾崇便搭着张全的手,离开轮椅慢慢站了起来。   虽然仅能支撑片刻,但顾崇双腿废了这么久,这已是极好的开始了。   当初积压在双腿之毒,已在不造成伤害的前提下,被白倾倾施针引散。现在还只能站起片刻,但很快便会能立能行,直到恢复如常。   顾崇能站起后,双腿也有了除寒疼以外的感觉,神色复杂。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虽然被救醒之后,听着太医们的话,面不改色地平静接受了。但实际上,又怎么会不在意?   她当真很有本事。   顾崇看向白倾倾问:“你可要什么赏赐?”   一副平平静静冷淡的模样。   但以白倾倾对他的熟悉,哪能不知道他心中的高兴。   他大概只在小白面前,才会卸下心防,搁下身份的枷锁,坦率一些吧。   白倾倾想了想,只回道:“等皇上体内的毒彻底解了,再赏吧。”   她能要什么赏赐?反正她求名利的“野心”早都告诉他了。   顾崇的腿疾渐好之后,也从一开始还要人扶着,到独自能离开轮椅了。   起初只是几息,慢慢到了一刻钟,一炷香的程度。   前后也并未花费太久的时间。   确定双腿恢复到能够支撑行走半个时辰后,顾崇便丢开了轮椅去上朝了。   反正朝议时是坐着的,无需行立多久,并不会露馅。   而身中奇毒,双腿残疾的皇上,突然一日竟自如步入大殿时,朝堂震惊!不同立场的臣子们脸色各异,分外精彩。   都以为皇上双腿彻底废了,没想到竟然一夜之间好了?那难道皇上的毒也解了?   难免还有人会多想,猜测皇上的中毒,也许从来就是个幌子?   要知道好几个王爷,因此而入京,却一来就被监视控制住了,如今都不明情况。   这些人自己吓着自己,心慌的夜不能寐。   诸多种种,那都是顾崇这个皇上的事,白倾倾没兴趣知道。   她一早就忙着在摆弄屋子门口那几笼小东西。   宋遥儿回来时,就看见白倾倾扎着袖子,撩着个裙摆,蹲在其中一笼前瞧。   “白姑娘。”宋遥儿过来时招呼了一声。   白倾倾转过头,手里还抓着一只蔫蔫耷耷的小鼠,冲她点点头道:“宋姑娘。”   宋遥儿能入太医令的眼,收作弟子带入太医署,也是有天资有底子的。作为大夫,这些自然是不怕。   只不过这画面有点美,她没做好准备,有点一言难尽。   于是脚步一顿,打了声招呼就回房去了。   师父还说呢,太医署除了她,也就白倾倾是女子了。都是姑娘家的,平日里可以多说说话。   宋遥儿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然而她发现这位白姑娘待人始终冷淡疏离。每回说不上两句,就没话讲了。   虽说年龄相仿,可还不如师父他们能聊上几句呢。   大概人家性子就是这样,还是不强求了。   宋遥儿回去没多久,有药童又新提了一笼过来找她,打声招呼放在她脚边说:“白姐姐,你要的。”   “多谢。”白倾倾把手里的搁在一旁,将面前的一个笼子关上。   这些中了毒后,有几只变得极凶,可不能被咬着了。   药童放下后就退开了,跑到外头只探出个脑袋说:“那我走了啊!晚些再来帮你盯着。”   太医署里的药童,都是有见识的,这种场面也见怪不怪了。   医者们,做的也都是为了救人。   只不过像白姑娘这样的,还是头回见。主要是白姐姐生得貌美,乍一眼娇柔可人,像个小仙女。   所以整日抓着鼠兔什么的,面不改色地摆弄观察毒性药性,这画面就显得太凶残了点。   药童跑了,白倾倾也起身去洗了个手。   回房后,执笔做了新的记录。在她的手边,已经堆了厚厚一沓了。都是她日日夜夜熬出来的心血。   多一叠,便是多一分把握。   白倾倾整理了几个方子,打算一会拿去给太医令他们斟酌,看看他们是什么想法,或是有何疏漏之处。   她不是个自大的人,人多好办事嘛。   好在要什么贵重的,稀世的药材,宫里头都有。只要她需要,就跟不要钱似的送来,实属方便。   白倾倾去寻完太医令后,便提上了她的药箱,跟平常一样往顾崇那儿去。   踏上殿阶时,忽然间想起忘了件事,便从怀里取了瓶药,捏了颗药丸塞进嘴里。   这是她自己做的,用不少好东西磨出的补气养容丸,能调理身子,还改善了口感,含着有一丝甜味的药香。   她一睁眼就光顾着盯笼子了,到时辰差点忘了吃。   白倾倾含着药丸,刚将药收起来,便听见了一阵熟悉的奔跑声。   在这儿附近,那只整日热衷于逃窜,乐此不疲,还当成追逐游戏在玩的小白狗,以及它后头跟着个人已是常见的一幕。   “小呆。”白倾倾叫了它一下。   小呆早就熟悉白倾倾了,一瞧见就高兴地往她身前扑。   白倾倾俯身一捞给抱了起来,揉了把它被风吹乱的脑袋毛。   顾崇刚刚就已经回来了,走近时,便看见她抱着小呆,笑得眉眼弯弯,逗着那呆狗。   她笑起来很好看,但在顾崇的印象中,似乎并不常笑,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严格的大夫,冷静自持不露声色。   是因为他太严肃的缘故吗?   想到平常,又见她抱着那呆狗在笑,顾崇心里莫名的就有点不舒适。   顾崇边想着,边悄无声息地过来。他站在白倾倾身后,有点嫌弃地出声道:“这呆狗都跑脏了。”   白倾倾被吓了一跳。她一点没留意到顾崇什么时候来了,还冷不丁在她耳旁说话。   她转身退了一步,喘口气愣愣看着他。药丸还没吞下,含在嘴里,鼓起了一边的腮帮。   傻傻的,还有点可爱。   顾崇心想。   “你偷偷吃的什么?朕也要。”   双腿渐好之后,顾崇的情绪也肉眼可见的好多了。看来这会心情也不错,还有心思和她打趣。   白倾倾想说,她哪有偷吃什么。他当是糖么?什么都要。   “皇上,是药。”   顾崇闻言神色微沉,问道:“你吃什么药?”   白倾倾嚼了两口,吞了,故意解释说:“补气养容丸。陛下天生丽质,所以用不着。”   顾崇之前受毒性侵扰,烦躁易怒,她自然也就小心谨慎些。近来见他心情还不错,白倾倾少了顾虑,也就打趣了回去。   顾崇瞥了眼她怀里的小呆。   这狗子呆,她怎么也呆,哪有人形容他天生丽质的。   不过她确实不像之前那么瘦了,看着果然顺眼了许多。   白倾倾见他看两眼小呆,又看她,没太明白。   是想要摸毛茸茸吗?   她抱起小呆,把小狗递到了顾崇面前。   小呆乐呵呵,咧着嘴哈哈吐舌头。   顾崇看着这呆狗无言,也没接,转身直接入殿了。   白倾倾望着他的背影,有点想笑。是不是走了太久,快站不住了?   顾崇一走,张全就赶紧过来了。   “白姑娘,让奴来。”他把小呆接了过去,塞给边上的小太监,跟在白倾倾身边一起往殿内去。   “白姑娘,皇上今日不愿坐步辇,就要自己走回来。咱劝也不好劝。”张全一脸担心地说道,一副要告状的架势。   他就怕皇上太心急了,好不容易好些的腿,反而给自己折腾伤了。   白倾倾微微笑了笑,说道:“无事,只要皇上不觉得勉强,能多走走也好。”   听她这么说,张全也就放心了,笑得眼一眯应道:“哎!白姑娘说没事就成。”   自小白神医入宫后,陛下的状况就有了起色,现在甚至都能够站起来了!   白倾倾如今可算得上是这宫里第二尊贵之人。   除了皇上外,基本上小白神医说什么,那就是什么。甚至在关乎陛下龙体的问题上,皇上吩咐了还不算,得先看小白神医是如何说的。   白倾倾进了殿内,帮顾崇例行查视了他体内的情况,又新取了血收好。   到了用膳的时候,她还是将几道他并不喜欢的菜肴羹汤,摆到了他的面前。   “皇上,要吃完的。”白倾倾见顾崇半天都不去动,提醒道。   她要试验毒方,需取的血量并不算少。未免他受此影响,所以从太医署那边递了方子,让御膳房做了几道药膳来。   御厨手艺很不错,味道做得都挺好的。他身为一个皇上,怎么还能挑食呢?   顾崇要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定不会认可。他既然是皇上,那自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想吃的就不吃。   她还不如给他几碗药,喝完了事。   顾崇的神色明显是不大乐意。然而白倾倾仍是很坚持,搁下了筷子等他,带着点大夫们都会有的强势,既不惧,也不退让。   看到这画面,对上她的目光时,顾崇有一瞬失神。   她为何总能让他想起小白?那只白毛团坐着,挺起小胸膛,高抬着下巴的那股子骄傲劲,就像是她这样的。   顾崇想起来,白倾倾有一回提起过,她和白熵之前停留在一个叫山怀村的地方,住了有一年之久。后来白熵离世了,她才来到的京城。   他微微眯起了眼,忽然问她:“你,那时候一直都待在山怀村里吗?”   白倾倾顿了下,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药膳,拐到山怀村那儿去的。   从事实上来说,她与白熵确实是一年前去的山怀村。只不过这其中,她还成了一只白狐,在宫里住了一阵。   白倾倾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道:“皇上问这个的意思是?”   顾崇问完,又像是自己有了答案,也没仔细听她说的什么。片刻之后,方自嘲般一讪:“没什么。”   他伸手,舀起了面前那碗药膳羹,慢慢喝了起来。   这种念头时常会冒出来,每次想到时,一会觉得自己太荒唐,一会又忍不住会动摇猜测。   随着相处时日渐长,这种感觉不仅没有淡去,反而逐渐加深了。   越想探究,越分不清,反倒令人头疼不已。无论他怎么想,白倾倾说了什么,他都仍会心疑。既然如此,那就先不分辨了。   白倾倾见顾崇又不说话了,还转眼变得有那么些低落,心中也有疑惑。   她总感觉顾崇看她的眼神中,偶尔会包含着一种思索与猜测,叫人心头一提。   每当她预感着,他下一瞬指不定便会认出她就是小白时,顾崇到最后,还是从未说什么。   也是,除了她自己清楚,又有谁会将一只狐,和一个人联系在一起呢?   可要是顾崇哪一次直白问她了,她会承认吗?   白倾倾自己也说不好。   起初她是觉得不便说,担心被当成什么妖邪作祟,容易有被抓起来烧掉的风险。   后来则是羞耻开不出口。   目前看来,即便真被视作妖邪,白倾倾觉得顾崇应该也不会轻易伤她的。只是没那个时机,她贸然承认,反而刻意。换成她是顾崇,都要怀疑是不是被谁派来,别有居心了。   这顿午膳,二人各怀着心思,默默吃完了。顾崇也把药膳都用了个干净。   张全候在外头,不知二人在想什么,但瞥了一眼后,心中啧啧称奇。   估计这天底下,也就一个小白神医,能让皇上如此听话了。   “瞧见没。”他小声同身边的小太监说,“小白神医对陛下来说,同旁人那都不一样!”   小太监也懂,连连称是。   这位白姑娘,定是有大福大造化之人,将来说不定要当他们主子的!   ……   关于白狐一事,白倾倾才有过考虑。只是没想到,几天之后,却发生了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事。   顾崇腿伤渐好之后,比之前更为繁忙,常常回来得也晚。   白倾倾早起先照例检查过屋外的那一笼笼,整理了记录。又往后拖了一个时辰,才过去寻他的。   昨日顾崇退朝便回了,可今日又还在议事。殿外的小太监说,皇上吩咐了,若一直未回可让她先用膳。   白倾倾很想表示,他若忙她就不赶过来了。太医署的饭菜如今也挺香的,据说当时顾崇说过一句太医署的饭菜不好,把负责太医署伙食的人都吓得不轻。自那之后,太医署的伙食就好了一大截。   与太医们商讨方子时,他们话里话外还玩笑着谢她呢。   白倾倾进殿之后,将她的东西搁在一旁。去香炉边检查还余几根香时,一眼又瞧见了那个熟悉的厚厚软垫。   边上是当初给她的几件小玩具,整整齐齐收拾着,就像那个会趴在上头的毛团没离开过一样。   这不变的角落,以往白倾倾的视线也就是一掠而过,然而这次却停住了脚步。   她凑近瞧见,软垫上竟搁着那串夜明珠。   这颗珠子,顾崇平常都是随身带着的,是昨晚拿出来后,落在软垫上了?   说起来,白倾倾也觉得有些奇怪。这夜明珠沾了血,怎么就擦不干净了呢?漂亮的珠子,表面被糊了一层的暗红,遮蔽之后似乎也亮不起来了。   白倾倾觉得可惜,也有些好奇。平日里都攥在顾崇手中,她也没仔细观察过,不知是何缘故。这般想着,她就将夜明珠拿了起来,放在手心中打量。   说来也怪,夜明珠在她掌心中轻轻滚了一下,她手心里就染上了一点红。   白倾倾心有所动,迟疑着取出帕子裹着一擦,竟真将上头沾染着的血渍都擦了下来。   干净的帕子染红一片,而夜明珠则显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白倾倾也不是很明白,不过自她莫名其妙跌进秘境以来,不解的事太多了,不差这一桩。   兴许是秘境之力,因为上头是她的血,所以他人擦不干净,只她才擦得动?   正想着,殿内骤然间响起一声厉喝:“你在做什么?”   顾崇进殿,一眼就看见白倾倾手中拿着小白的夜明珠。   夜明珠是他对于小白的念想,也是他心底的痛处。发现被他人触碰后,瞬间就气血上涌,想也未想已经先呵斥出声。   白倾倾专注在夜明珠上,没注意顾崇什么时候回来的。周围原本安安静静的,陡然间响起他的怒喝,惊得夜明珠在她手心里颤了一颤。   再见顾崇气势汹汹,威势逼人地大步冲着她过来时,她下意识便想将夜明珠给放下了。   他的神色凶巴巴的,莫惹为上。   顾崇走近,想要取回夜明珠时,目光却在珠子上头停住,浑身一僵。   那是一颗光洁明亮的漂亮珠子,就和他刚送给小白那时一样。   顾崇这才看见白倾倾手中擦脏了的帕子,漆眸紧缩,惊愕道:“上面的血,擦了?”   当视线停留在白倾倾脸上时,他心内正在翻腾的燥戾,仿佛瞬间被冰水浇灌了下去。逐渐平息之后,也察觉方才自己呵重了。   原本重就重了,这算不了什么。可见她愣愣看向他,不知是不是被他吓着后,顾崇不禁就生出了些愧疚。   除此之外,体内还有另一种难言的激动,在胸口横冲直撞,使他双手微微发颤。   白倾倾见顾崇问了,而且也像是冷静了一点,便将夜明珠送到他跟前说:“是,干净了。”   娇俏艳丽的姑娘,手心托着他的夜明珠,有着一种温暖感觉的画面,竟刺得顾崇眼眶发酸。   他心间微动,之前脑海中那些闪过的千百点暗藏的灵光,仿佛都瞬间涌出聚集在一处,豁然一通!   顾崇突然伸手,一把紧紧捏住她的手腕,怀着最后那一点不确定,猛地一拉,将她整个人都拽进了怀里。   掌心抚上她柔软乖顺的长发,感受着将她抱在怀中后,那叫人心颤,几近相同,又万分熟悉的气息时,顾崇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圈。   心弦骤然绷紧,又缓缓松开来。   是她啊,她就是他的小白啊……   张全随皇上回来,落在后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听到了皇上的震怒之声。   他心道一声不好,急慌慌地跟进去。殿内定然是白姑娘,也不知她做了什么,怎会惹皇上如此发怒?   不管为何,张全都要阻拦一二的。谁想才进来,就看见陛下将人拉进怀中的这一幕。   他捂嘴哎哟一声,忙转身就轰着后头的小太监退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也是1W2,两章二合一是要算四更的~~叉腰。 第32章   “小白。你是小白。”   顾崇拥着白倾倾,在她耳畔道。   尽管带着一丝微微轻颤,可这一句并非询问,而是肯定。   他确认了,白倾倾就是他的小白狐!   为何从第一眼起,他便觉得她和小白有着几近相似的眼神。为何她的身上,总像是萦绕着小白的影子和习惯,甚至能引他梦魇?   此刻一切都想通了。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呢?有的,也许只是必然。   顾崇指尖收紧,她及腰的青丝柔顺,轻抚时的手感,就与曾经揉摸小白的毛茸茸时一样。她不再是那样小小一团,可在他的怀里,仍是一致无二的气息,一点都没变。   若她不是,那又有谁能有这等本事,挑出这样一个女子,故意送到他身边?   顾崇并不明白白狐死后,为何会成了一个姑娘,又来到他的身边。但对他来说,这并不重要。   小白好好的,安然无恙,比什么都重要。   白倾倾被顾崇抱住时,因太过突然,还有一点懵,直到听见了他的话。惊讶之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他抱得她好紧,就像还是毛团时,被他圈在怀里那样,给了她满满的踏实与安全感。   白倾倾意外被认出,感受着顾崇温暖坚硬的怀抱,一颗心竟也不受控的,跳得愈发快起来。   仿佛心魂某处,也经他这么一碰,被悄悄地触动了。   “我不是。”她一点准备也没有,下意识还是想否认的。   顾崇却一下将她抱得更紧了,像是害怕一眨眼,她会跑了似的。   “小白。”他沉声喊她。   白倾倾:“……”   她感觉到顾崇似乎轻哽,两个字中,包含着因她离去后压抑着的难过,以及失而复得的喜悦。   最后不大忍心的她,就只是别过了脸,不说话了。   顾崇到底是怎么认出她来的?不论她是狐还是人,他却能如此确定,是因为芯儿都是她么?   惊讶过后,白倾倾也渐渐淡定了许多。她想,顾崇既然认出来了,那便认出来了吧。   这可是他自己认出,确定不移的,不关她什么事。   今后可别想再翻脸,说是她蛊惑欺骗了他什么,那她可不认的。   她回应一般,抬手拍了拍顾崇的后背:“嗯,我在。”   女子的声音清美柔和,落下时顾崇却气血一窒,像是过了很久才又重新流动起来。   他确定她就是小白,却不确定她是否还记得他。   顾崇猜测着,也许白狐的那段记忆,白倾倾根本就没有印象了。但原来,她都是记得的,所以才千里迢迢从山怀村赶到了京城。   还煞有介事地说什么为了名利富贵。她入宫,不过因为她是小白罢了。   她也是想着他,记挂着他的。   明白了这个,顾崇心里就觉得分外喜悦。   顾崇手臂一松,白倾倾便趁机从他怀里出来了。之后,她将自己成了白狐,以及中箭后,从昏迷中醒来,又赶到了京城的事告诉了顾崇。   为何不提她是小白,自有她的顾虑,即便她不说,顾崇也明白。   他忍不住从头开始回想,她入宫后,他待她如何,可有委屈了她。   想了一圈后发现,其实说不上多好。他毒性重,脾气差,待她也冷淡怀疑。但好在,自己也并未伤她欺负她。好歹是松了口气。   “皇上,就不害怕我?”白倾倾说完,见顾崇神色淡然,好奇问道,“不怕我是山灵精怪,吃人的狐狸精,来收皇上阳气的世间邪祟?”   此事她解释不清。她为顾崇而来,也不可提及。   可她曾是白狐,此时是女子,是大夫,多么匪夷所思的事啊,他就这么轻易接受了?   白倾倾抿唇琢磨着,果然是做皇帝的人,心性也远非常人可比?   顾崇却轻轻一笑,深深看她一眼,摇了摇头。   确定小白回到他的身边后,顾崇心里一个暗藏了很久的念头,再也掩藏不住,刹那间变得更为明确了。   他是真心喜欢着她。   她是白狐时,他便喜欢上她了。而她揭下皇榜入宫,他见她第一眼起,便也喜欢,处处在意了。   当初喜欢上她,她还是一只白狐。彼时觉得太荒唐,却不敢深思。直到她死在他的怀里,他确认了心意,却也疼得再不敢回想。   而今她是个貌美可人的姑娘,他仍是一样的喜欢她,下意识会关心她,不愿见她有何不好。   只不过他常会因她而想到小白,因此不断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只当自己是中毒太深,又想小白,才会生出如此荒谬怪异的心思。   顾崇直到此刻才明白,他并非荒谬。原来他喜欢的,至始至终,唯她而已。   无论她是何模样,是人是狐。只要是她,就足够了。   即便她真是什么狐妖精怪,那又如何?他早已沉陷,心甘情愿。   只是暂时,顾崇什么也没有多说。   他才将他的小白找回来,不想吓着了她。   ……   顾崇认出她来后,他与她之间的氛围,也不可避免的有了一些变化。   因为曾经日夜相处,她早就见过他私下里的模样,一人一狐也算是十分的熟悉亲密。   顾崇再回想起,也不免好笑。在她面前,之前还维持着一点皇上的姿态,现在快是一点也见不着了。   如此一来,白倾倾的那点谨慎,便也渐渐收了起来。   这个熟悉的,抛下那威严的身份,爱抱着毛团的顾崇,倒更像真正的他。   之前顾崇会隔三差五赏她些有的没的,现在倒是不赏了。她想要什么,要做什么,都不过一句话的事。   不仅如此,顾崇似乎在投喂上也更有兴致了。   他算是瞧出来,不管是人是狐,白倾倾都很喜欢负责他膳食的御厨手艺,特别是那道香喷喷的红烧肉。   既然白倾倾要逼着他吃药膳,顾崇便让她多吃两口以作交换。他不想再看到她刚入宫时,那副消瘦憔悴的模样。   白倾倾之前还想跟他提议,回太医署去用膳的,大概是没了可能。   顾崇这个人,虽说是皇帝,一屏息一皱眉,都能令身边的人战战兢兢的,但其实待她却挺宽和的。即便是认出她之前,他受着毒性影响时,也对她很容忍,施针取血都随她,比设想中的好说话太多。   二人相处之间的细微变化,算是心照不宣,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落在旁人眼里,这差别就大了。   此前皇上就对白姑娘很特别,但到底还是有君臣之别。皇上虽心中在意,但大多时候,表现的还是颇显淡漠的。   哪像现在这样,一看见白姑娘,便会显露出几分笑意。皇上平日里的冷淡严厉,在白姑娘面前,也全都收敛起来了。   这看着啊,可真像是小白殿下还在的时候一样。叫人既高兴又感慨。   这些个变化,还能因为什么。上一回,皇上可都把白姑娘拉进怀里了!   自认掌握着第一手真相的张全,有着一种仿佛看透一切的优越感。   给小太监们训起话时,也更有底气了。   不过就是有一事,张全有点担心。陛下那日忽将夜明珠和亲手画的图样都递给他,吩咐他拿去,命人更改成女子腰间的佩饰。   东西没几日就做好了,先送到了张全的手里。   要说之前,可从没哪个姑娘能入得了陛下的眼。张全做着大太监的位子,难免要替皇上操心。   于是他将佩饰呈过去时,便问道:“皇上可是要将小白殿下的夜明珠,送给白姑娘?”   顾崇看了他一眼:“如何?”   还如何呢。皇上也许是没有想太多,但张全觉得他得提醒一下。   虽说皇上给的,那都是皇恩之赐。但这不是白姑娘与旁人不同么?   陛下如此喜欢白姑娘,却拿死去白狐的东西送人,就不怕白姑娘知道了不高兴?   张全正斟酌着该怎么提,忽听皇上说道:“她就是小白。”   张全愣住,觉得这几个字连起来,他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顾崇招他近前,一笑,又说道:“小白,是她。”   张全也算是熟悉小白的,又是可信之人,告诉他也无妨。   顾崇是无妨了,张全受到的刺激却不小。   退下时,还深深陷在震惊之中。虽然一开始,他以为皇上是太思念白狐的缘故,都慌得想叫太医了。   不过回过神后,仔细瞧陛下的神情,又好像不是如此。   所以陛下不是在拿他寻开心。那小白神医,莫非真的是小白?   小离子过来,就看见张公公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还当他怎么了呢,忙过去关心。   张全已经差不多要想通了,喃喃着:“难怪啊……白姑娘,就是小白狐啊。”   结果一抬头,就跟小离子干瞪起了眼。   才发现说漏嘴被小离子给听去的张全,急忙伸手捂了他的嘴,让他噤声。   之后二人头碰头嘀嘀咕咕了一阵。   小离子也想起来一事,这下就说得通了。他说呢,小白神医进宫之后,他连话都没有说上过,却觉得莫名有几分亲近之感。   而且那时候他追小呆,白姑娘还知道他叫什么呢。   不过最为稀奇的,还是陛下的白狐分明死在箭下了,如何又成了小白神医?   二人对视一眼,都生出了同样的想法。   张全感叹,望了望天道:“莫非真的,是狐大仙显灵了?”   即便如此,他们也下意识觉得白倾倾定是大仙的范畴,必不是什么妖。   世俗有言,妖都不是好物,不害人就不错了,哪会如此费心地救治陛下呢?   为了救治陛下,费心整理了大半夜案卷记录的白倾倾,今儿过来时,便觉得张全还有那个小离子,似乎和平常有点不一样。   之前就殷勤客气,今日更客气。眼神中还有几分像在看熟人的感觉。   “这是怎么了?”白倾倾进殿见到顾崇后,便问了一句。   顾崇起身过来,俯身亲手为她系上了佩饰。   “没什么,就是将你是小白一事,告诉张全了。”   白倾倾有点意外,寻思他这不是吓人么?都有心思逗弄人,看来最近药物对毒性的抑制还是很有效的。   “看起来,皇上状况挺不错的。”   顾崇垂眸看着她道:“有你在,朕便很好。”   白倾倾抿了下唇,低头摆弄着刚系上的这件新腰饰。   即便一开始还没怎么觉得,但这一阵子,白倾倾也能够察觉到,顾崇明显是对她有意的。   她已经不再是对这方面很迟钝,也没什么见识的弱鸡修士了。   白倾倾忽然间想起,她之前的道侣来。但因情感记忆大部分被动封锁着,飘飘渺渺的感觉也仅是一念划过,就捕捉不到了。   顾崇见她在看夜明珠,问道:“如何?”   白倾倾抚了下腰佩:“很漂亮,皇上绘的样?”   “你怎么知道。”   还用说么。他既满意又骄傲,求喜欢,求夸奖的神色,都写在脸上了。   顾崇现在的双腿,已经恢复到能好好站行大半天的程度。剩下的只等毒性一除,自然也就能够好全。   白倾倾过来,替他按压了几个穴道,确定了他腿疾的状况后,就觉得不必再施针。   这样一来,等一会用过膳,她便打算着先回去了。   昨日新制的药方很是关键,她满心思惦记着她外头那些小鼠和兔子呢。   顾崇之前有提过,想要为她另外安置住处及伺候的人。不过白倾倾还要研制解方,还是住在太医署更为方便些。   对她来说,第一要紧的,还是顾崇体内的毒。解方的进展算不上快,她多少也是有些急的。   白倾倾坐在顾崇身旁,为他检查过后,正要起身。   顾崇突然低声喊她:“倾倾。”   白倾倾一个愣神之际,已被他拉住了手。没想到坐久了腿有点发麻,脚步微微一个踉跄,整个人都倒向了顾崇。   这一下,顾崇也很意外,忙起身扶住了人,揽在她的肩头。白倾倾抓着他的胳膊,一抬眸便是视线相对。   近得险些要撞上鼻尖。   她的身上微香,是熟悉的,像蓬松毛团一样,温温暖暖充斥着阳光的香气。   白倾倾怔忡后回神,顺理着发丝抽身站好,才问:“皇上,叫我什么?”   顾崇倏地笑了起来,也没放开她的手,深邃的目光望进她的眼底,柔声道:“倾倾,你知朕对你的心思,对吗?”   正如白倾倾猜到他喜欢她,顾崇也看得出,她能够感觉得到他的心意。   她分明知道他喜欢她,并且不排斥,也不讨厌,不是么?   他的小白,一定也是有一点喜欢他的。   顾崇想,既然不会吓跑她了,那就该让她知道。   至于别的,以及他的毒,顾崇并不在意,也没有别的顾虑。   他既有白倾倾,又有生的意志,不觉得自己会轻易败给体内之毒。他若不好好活下去,今后谁又来宠着她,护着她。   顾崇的掌心发烫,紧紧攥着,这份热度仿佛都顺着手心,传到了白倾倾的脸颊上。   她侧头沉默了片刻,才嗯了一声。   白倾倾知道顾崇对她的喜欢,也许远比过他所显露的那一点。对于此时这一幕,也早已有了准备。   所以顾崇表明心意后,她也没有拒绝,轻易便接受了。   其实她当白狐的时候,就觉得顾崇挺好的,看起来凶,骨子里却是温和一人。她甚至还会有一些依赖他。   而且,白倾倾深知与心爱之人相伴一生,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顾崇愿意将他的欢喜,都系在她的身上,她又如何拒绝得了呢。   得到回应的顾崇,一瞬间甚至有些不敢置信。他抱她入怀,眼中是从不曾有过的高兴。感受到他的欣喜,白倾倾都不禁怀疑自己究竟是何至宝,竟能令一朝天子如此动容。   被他一把拥进了怀中后,她故意笑他说:“原来皇上,竟喜欢一只狐狸啊。”   顾崇贴着她耳边,缓缓应道:“是,朕就是喜欢。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在这世上,就只喜欢你这一只。”   ……   白倾倾原本打算早些回去的,然而打算归打算,实际等她回到太医署时,已比平时要晚上许多了。   才回到住处,远远看到院子里上着灯,那药童就站在亮处翘首以盼。   瞧见她后,兴奋地冲她挥挥手。   “白姐姐,全活了!”   白倾倾一听,顿时加快了脚步。   回去之后,她打开了笼子一一仔细检查过。果然这次一只不少都还活着。   这一笼笼中了毒的小东西,喂了她最新配出的药汁后,恢复到了健全时的活蹦乱跳,俨然是完全解了毒了。   花下去的心血没有白费,白倾倾自是心情激动。   在这之后,白倾倾又另换了两批,隔几天喂以这种药汁后,也都解毒无恙了。   这是个好事,不过还不足以解顾崇身上的毒。人本来就不同于小鼠,何况他体内的毒更重更久。在她的调理下,顾崇的毒性已受抑制。但解方哪怕有一味药不对,分量有微毫之差,一个不慎都是会催毒致命的。   得调整,换人试。   白倾倾从一开始,就已经都考虑到了。之后的解药避免不了以人试药的。   而以旁人来试,完全不如自己来得快与精确。她就是大夫,没什么比自己体会药性,更便捷明了的了。   白倾倾不觉得这有什么,与顾崇也没太大关系。她一身医术都是师父教授的,治人研方的习惯当然也像师父。   白熵行医以来,尝尽百草,试药无数,也不惧病苛疫毒,才成神医之名,留下了那么一屋子的珍贵案卷。   最后病重年迈离世,也算以身求道。   师父医术厉害,她也不差。正因心中有九成把握,所以也没有多少犹豫。   白倾倾确认好毒血与解药的分量后,便取出从顾崇那儿取来的毒血。   混了一定量在茶水中后,端起一饮而尽。   白倾倾刚服下了毒,又将桌上的东西都收整了一下后,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她这儿一般不怎么来人,像张全或药童他们,也都在外头便出声了,不会敲门的。   白倾倾有些疑惑,起身开门,见是一个小太监。   “见过白姑娘。”小太监看见人,便笑着见礼,然后说是遵了陛下的吩咐,过来请她去一处秘苑相见。   白倾倾听后沉吟片刻,说道:“公公稍等,我稍作整理便去。”   她转身回屋,理了理桌上的纸张,又出来打开笼子,给里头加了点水。   手里头边忙着,边随意说道:“公公瞧着挺面生的。”   小太监笑说:“奴是在秘苑里做事的,皇上过来后奴在旁伺候着,就顺手差奴过来了。”   见他催着她快些,说担心皇上久等,白倾倾便关上笼子,掸掸手说:“公公带路吧。”   白倾倾跟在小太监身后走,这方向她入宫后没去过,不过以前以白狐之身到处溜达时,倒是走过一回。   她问道:“公公,就在这儿前头么?”   小太监称是。   白倾倾回想了下,再往前头去,可就有些偏了。她以前“巡视”过去时,也没见那儿有什么秘苑。   其实顾崇这人,连御花园都不爱去。白倾倾估摸着,他应该也没那兴致,让人在宫里辟一处林苑出来。   不过她还是没说什么,慢悠悠跟着他走。她想看看,是什么人找她,起的什么打算。   白倾倾刻意走得慢,路上就花去不少时间,等到地方时,四下果然偏僻无人。   附近有着高大蔽日的宫墙和林木作掩,而对面突然冒出来的几人,皆是侍卫或者太监的打扮。   白倾倾看了一眼,都很面生。再诱着对方的话一问,想了想,便弄明白了。   原本,常在顾崇身边出现的,应该是宋遥儿。这些不知道是何方势力派来的人,想要渗透到顾崇的身边,也应该是去找宋遥儿来利用的。   只是现在,顾崇身边的人成了她。   顾崇自从花灯节的刺杀后,就扛着中毒的身子严厉地清整朝堂上下,盯得严密。如今他身子渐好了,想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脚,更为不易。   想必对方光是将这几人安插进宫里,就费了不少劲吧。   否则早就该来了。   虽然挺辛苦的,但既然混进来了,还找到她跟前,又哪有放走的道理?   白倾倾和顾崇才在一起,知道的人并不多,更别提她就是小白了。他们大概觉得她只是得皇上看重的大夫,一个柔弱女子,收买她虽有风险,但是值得一试。   实际上除了她,如今的顾崇身边,他们也寻不到别的突破口。   几人见她识相,没有乱嚷乱跑,便好言好语的以利相诱,只不过话语中仍是带了威胁之意。   她此刻私下见到了他们,就已经难以脱身,说出去也牵扯不清。   白倾倾静静听完后,只说道:“我要考虑一下。”   然后便认真地,慢慢地考虑了起来。   就在对方逐渐不耐烦,打算拔刀恐吓相逼之时,寂静的四周忽然响起一阵疾奔而来的脚步声。   转瞬之间,出现在视线中的两列宫中禁卫,已将几人团团包围。   作者有话要说: 么有了,万这个字从字典里抠掉了感谢各位的营养液:荔枝味、刘啊嘛刘炊饼、乌呼啦10瓶;不太挑剔5瓶;人间至味1瓶 第33章   那几人被禁军彻底包围之后,还是懵的,后知后觉地看向白倾倾。   不过白倾倾没再搭理他们了。她看到了正大步而来的那道熟悉身影,有些意外顾崇怎会亲自过来了。   白倾倾嘴上说着考虑,实际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她之前早就和药童说好了,他稍后会喊两个人过来,一起帮着把门口的那一笼笼都提回去。   因此发现这小太监有异后,她便进屋写了字条,借着倒水塞进了笼子里。太医署来人提走时,都会检查的,定能看见。没有当场拆穿,只是不想打草惊蛇,看看对方是些什么人,打的什么算盘。人尚在宫里,也就不怎么担心。   不过顾崇听到禀报后,显然是担心了。他走近后,见白倾倾无恙,拧着的眉头才微微舒散。   他瞥见这几人身上还带着兵器,想到万一可能伤着她,神色还是不怎么好。   张全打量了一下陛下脸色,就赶紧挥手道:“快,都带下去!”   还留在这碍眼,影响了陛下和白姑娘的心情。   至于背后指使,宫内还有没有同党等事,审一审就清楚了。   人都退去后,张全也往后挪挪步子,离二人老远后跟着。   顾崇将白倾倾的手裹入掌心,带她回去时,忍不住说道:“倾倾,下次不许这样。”   她一个娇柔的,只想叫人抱在怀里呵护的小姑娘,胆子却是真大。   不过她连他都不怕,这么一想,似乎也很理所当然。   不过这些朝中的肮脏之事,顾崇还是一点都不希望波及到她。此事说来,也是他的疏漏。真想将她拘在身边,日日夜夜都亲自守着。   “嗯。”白倾倾任由他拉着,低头应了一声,没说什么别的。   之前并没什么,不过这会,她却是有些不太舒服。   胸口像是闷着一团浊气,气息十分不顺。脑袋发胀,心口发烫,像是灼灼得在烧,还有点疼,不怎么好受。   白倾倾蹙着眉头想,这应该是服下的毒所造成的影响。难受起来,果然都分不出旁的心思了,只觉得坐立都不适,想破坏点什么,好疏散一下胸口的闷气。   顾崇发现白倾倾突然低着头沉默,也不理他。还以为是他说了她一句,惹她不悦了。   刚还颇有底气,觉得她下次不能这样了的皇上,顿时心虚了起来。   他语气并不重啊。   顾崇拉住了她,低头去看她脸色,问:“倾倾,怎么了?”   白倾倾按下难受,冲他微微一笑,摇头道:“没什么。”   她有分寸,中的毒性也很弱,忍忍就好,不会多碍事。不过她看着顾崇时,心中却在想,原来中了这毒,竟是这样的感觉?   比想象中更难捱,更磨人心性。   而她体内的毒,还不及顾崇的十分之一,就这样不适了。他却这么长久,日夜都遭受着这毒的折磨。   即便此时,他以为她不高兴想哄她,看起来像没事人一样。实际上,依旧还在忍着体内作乱的毒性。   白倾倾不免心疼了。   他中毒这么久,还操持着政事,应付别有居心之人,却都没被击垮。他是个多么心志坚毅的人啊。   即便总在暴君的边缘徘徊,他也是在极力控制自己了。他确实是个强大的帝王,若换成别人,根本就活不到现在吧?   正想着,白倾倾忽然身子一轻,视线中一阵天旋地转后,她已经被顾崇横抱了起来。   她愣了愣,瞪着他道:“干嘛?放我下来。”   顾崇打量白倾倾的面容,总觉得她和平时有点不一样。只是这种感觉很细微,他便以为她是累了。   “朕见你累了,抱你回去。”   “我没有。”白倾倾想要下来,回去还远着呢。   不过顾崇没放手,只要抱着她,便感觉心都填满了。   他疏朗一笑,说道:“朕说有,就有。”   顾崇走就走吧,还不好好走,故意颠她几下。白倾倾不得不紧紧揽住他的脖子,将整个人都贴在他胸膛上。   腿才好些,就这样得瑟了……真是拿他没办法。   白倾倾心里无语,嘴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   ……   皇上抱了白姑娘一路,当日宫中瞧见的人不在少数。是什么意思,只要不傻,心里也都懂。   虽然皇上并未赐封什么的,但在旁人眼里,白姑娘已是皇上的女人了。   别人怎么看,顾崇不在意,白倾倾也不在意。反正管宫人们怎么想的,也不敢在宫里嚼舌根。   若换成个寻常女子,可能早已在皇上面前,暗示讨要名分了。不过位分什么的,白倾倾不介意也不看重。   她又不是为了做妃子才入宫的。   至于顾崇今后是否会有二心,她将怎么打算,那也到时候再说就是。若他不合心意,就仅当任务目标来看,若是他很好,那就将他视作道侣。   至于安插入宫的几人,很快便审出是受谁指使。顾崇果决凌厉地做了处置,并一夜之间,彻查宫中的可疑之人。   将心思打到白倾倾的身上,便不能怪他不留情面。   原本的轨迹中,本该是很棘手的麻烦,如今不过一桩小事,无需放在心上。   白倾倾等到第一回 的毒性在体内彻底散开后,便服下自己调配的解药。确定完全解毒之后,又再加倍了毒量服下。   只需试到第三回 后,能解掉八成毒性,解药也差不多成了。   试药很顺利,只是她受了毒性影响,免不了心神烦乱,做什么都不舒坦。   气血乱睡不好,就更想找什么撒撒气了。   这日白倾倾晚膳就用的不多,顾崇与她说话时,也突然觉得心头恹恹,不想搭理他。   顾崇将她拉近,抱她坐在腿上,抬眸问她:“怎么了?”   他的小白有一点不对劲,他自然担心。   在顾崇面前时,白倾倾不想被他瞧出点什么,也有意遮掩忍耐。   但他还是察觉到些许异样。   她神色不宁,像是累着了,要不是她自己就是大夫,顾崇早就叫太医了。   “没事。”白倾倾摇摇头,不过她看着顾崇时,却心生纳闷。   要不是知道他体内的毒没有解,还随时有再爆发毙命的危险,白倾倾都要当他已经安然无恙了呢。   中的都是一种毒,他还深些,为什么他就能瞧着不受影响似的?   白倾倾默默陷入思考――所以还是她的问题,就是心神不够强大,所以一直修炼的很辛苦,也比不过别人,始终难以筑基。   她向来是一个心性坚韧的修士,难得钻了一回牛角尖,还越想越烦。身边又没别人,就把气撒到了顾崇的头上。   “放我下来。”白倾倾推了他一下。   她这么说,顾崇当然不会放手。不过他也是头一回见她如此使小脾气,既意外又特别。   感觉上,就跟以前的白狐,凶巴巴作势要咬他时一模一样。   只不过咬下来的时候,从来就不疼。   白倾倾见他不放,忽然想起什么来,指尖抵在他胸口,皱着眉头不满道:“皇上,你到底是喜欢小白,还是白倾倾?”   顾崇笑着看她吃自己的醋,说道:“有何不同?”   “不一样。”白倾倾一副一定要跟他掰扯清楚的架势。   不过被顾崇反问,她希望是什么时,却又被噎住了。心口受毒性影响,本就不舒服,这下头也胀了。   确实,都是她啊,她和自己较什么劲?   白倾倾便撇开这个,又想起别的来。   “说着喜欢我,结果转头就去养了别的毛团。”她一脸的不高兴。   顾崇这就不明白了,疑道:“朕什么时候养别的毛团了?”   “小呆啊。”   顾崇听到小呆这名字,还反应了一下,想起那只白毛呆狗后,一脸无奈。   “没有。”他道。她竟然一直这么以为的,这误会可大了。   顾崇解释,那是张全抱过来,然后被他丢给张全养的狗,跟他没有关系。不过起了个名,没抱过更没喂过。   他只养过她一只毛团。   “真的?”白倾倾抿着唇瞧他。   其实小呆是谁养着的,白倾倾没有问过,也确实不清楚。即便一开始有些许不舒坦,不过一直以来,她确实从没见顾崇抱过,狗子也很少会出现在他面前。   所以大致上也猜到了。   怀里的姑娘半眯着眼,一脸探究,然后又恍然。离得近,卷长的睫毛一扇一扇的,像是拂在了人心口上。   顾崇捏了下她的脸:“你啊,怎么连小呆的醋都吃。”   “哪有。”白倾倾心道,她不过是为了他,才会答应他的心意。又怎么会吃醋呢?   她也就是有一点喜欢他,一点点罢了。   不过小呆怎么了,毛茸茸傻乎乎,又热情,多可爱啊。白倾倾突然就不嫌弃它了。   顾崇见她又不知在想什么,搂在她腰身上的手慢慢收紧了,目光极认真地看着她:“永远只养你一个,好不好?”   他的语气宠溺又诚挚,眼神深邃又包容,白倾倾同他视线相对,就如同陷入了一片温暖的汪洋。   心间的躁动,竟也一点一点地平复下去了。   她感觉自己愣神了有好半天,实际上也只是片刻。她推开了顾崇从他身上下来,背对着他按住了胸口,冷静了一下。   回想刚才的自己,有些汗颜,就跟无理取闹似的。   忽然鼻尖闻到一阵熟悉的药香气。她转头看去,是远处角落的香炉里,一个宫人刚点上了香。   她这香有舒缓心神之效,她之前叮嘱过宫人,在皇上毒症未解之前,每隔上几个时辰,依旧还是要点上的。   所以,刚刚平复应该是香的缘故吧?   白倾倾这么一想,紧绷的心便渐渐放松了些。她毕竟也中毒了,这香对她也是有效的。   她不愿多留,怕顾崇瞧出端倪,变得麻烦。于是说着天色已晚,还有事便跑了。   张全让人送白姑娘回太医署后,回到皇上身边伺候时,问起:“皇上如此喜爱白姑娘,想来是会赐个不低的位份?”   张全像是在疑问,实际上只是太操心了,想提醒皇上别忘了这事。   虽然白姑娘看起来好像并不在意,也从不提。   可这宫里讲究多着呢,皇上将白姑娘留在身边,但迟迟没有赐封。落在旁人眼里,可就有很多说道。白姑娘也难免让人看轻了。   不过这是对寻常女子来说的。张全也不知道,小白神医看不看重俗世的这些。万一大仙只是还没有想到,等哪天想到,一个不高兴了,要回天上去,那该怎么办?   张全当然不知道小白神医是不是天上来的,至于大仙什么的,也都是连蒙带猜。   白倾倾一离开,顾崇面色便恢复了冷峻,瞧着又是那淡漠冷情的皇上了。   他听出了张全话中之意,只是嗯了一声,说道:“再等一等。”   他想等他身子好后,再将朝堂上下彻底打理干净,不会有任何东西可能影响到她时,再迎娶她。   娶她做他的皇后。   张全闻言,心中惊讶了一瞬。   他之前想的,白姑娘许会被封贵妃,倒是没猜到是皇后。只因后位从来就是顶顶要紧的,一时没想到这层。不过以陛下对白姑娘的喜欢,倒也不意外。   不过顾崇现在没心思想这件事,他吩咐张全,去找太医令过来。   白倾倾这几日看起来,不是很好,他放不下心。   ……   太医令得了旨意,没多久就赶过来了。   他听陛下问起了白倾倾,不过他最近并没有怎么见到白姑娘。   她之前提过,说要重新研究一遍她师父的医案,所以希望不被打扰。   不过从皇上口中得知,她不久前又新取了毒血后,他就感到奇怪了,稍加思索,突然猜测到了什么。   她那儿的几笼,分明早就都提回来了,新取皇上的毒血又做什么?   除非是继续试药。   白倾倾回去后,取出了事先调配好的解药。体内的毒,此刻已完全散遍全身了,她服下解药后,便仔细观察起自己的状况。   半个时辰过去,她脸色疲倦地起身,打水擦拭了额间沁出的汗。   虽然解毒的滋味也不美妙,不过没出大的差错,她心里头还是很高兴的。   白倾倾很快又坐回桌前,重新翻出方子做了调整,并将最后半小瓶的毒血取出。   刚混入一碗茶水中,门外就传来了动静。   白倾倾听见了几人的脚步声,还有张全的声音。紧接着,她似乎听到顾崇也来了。   她忙起身,一伸手将碗推到了一叠高高的医案后头遮盖。刚收好,门就被推开了。   她转身,诧异地看着他:“皇上,怎么来了?”   顾崇只一个人走了进来,背在身后的手将门关上。他神色如常,也没说什么,只是打量了下她微白的脸色,便过来轻轻搂住她,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说:“朕想你了。”   他这才一会儿没看到她,脸色又差了许多,顾崇再想到太医令的猜测,疼得心都麻了。   他的小白,只会照顾别人,不懂照顾自己。   白倾倾一下被他搂住,听见情话,还有点懵懵的。但直觉上知道这不对。他怎会急得都不说一声,就直接推门而入呢?   她心里浮出了一个猜测,觉得他兴许知道了。   不过顾崇搂住她后,下一句在耳边说的话,顿时令她没了心思想别的。   “你以前都陪着朕睡的。”顾崇叹道,说得也是真心所想。   以前她陪着他入睡,总是无比安心的。除了上朝,他也一直在她身边。倾倾做毛团的时候娇多了,一点不舒服都会叫他知道。   他不说还好,一提,白倾倾脑子里就冒出了以前与他同吃同洗同睡的画面。   她呛了一下,感觉说什么都不好了。   而顾崇抱住她后,视线则在房中四处扫视。直到停在了那一叠像被移动过的医案上,一边还落着几滴茶水。   他忽然松开了她,伸手过去,推开后果然从后面摸出了一碗茶水来。   这碗里的毒血分量不少,因此颜色气味都不对,一瞧便知。   白倾倾想拦,但是晚了一步。   顾崇先前听太医令提到,就心疼得很,此时看见她准备要喝的“毒药”,脸色更维持不住,冷冷地沉了下来。   他既疼又气,还恼自己竟没早些看透她的遮掩。   握住她细腕的手心渐渐攥紧:“白倾倾,你可太能耐了。”   以一个大夫的身份来说,白倾倾没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只不过被顾崇这样盯着,还是有点心虚了。   顾崇看来是知道了,否认没什么意义,她想了想,平静说道:“我是大夫,知道分寸的。”   另一只手则伸出去够碗:“你还给我。”   她想要回来,顾崇当然不会答应。他将这碗毒血高举拿开,一倾便要倒了。   白倾倾个头本就不及他,踮起脚够去,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了,也只碰到个指尖。   碗被她的指尖划到,晃动一个不稳,“啪”得一声摔地上碎得四分五裂,茶水洒了一地。   待在外头不敢跟进的张全,正趴在门边听动静呢,被这骤响的碎裂声惊得一哆嗦。   难不成陛下龙颜大怒,竟在摔东西了?   自小白神医入宫以后,皇上性情就逐渐平缓,张全有些时候,都要忘了皇上还身中胎毒,情绪难控暴戾异常了。   他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该进去拦拦。万一陛下冲动之下,伤到了白姑娘,到头来难受的还是陛下自己。   张全想到这,心急不已,喊着陛下息怒就推了门。   房中,碗四裂的碎片遍地都是,张全一眼就看见皇上正扶着白姑娘,生怕她踩到。   哪是预想中暴怒伤人的模样,分明是小心宠护得不行了。   张全有些尴尬,进退都不是,甚至觉得自己打扰到二人,这御前大太监做的很没有眼力。   顾崇俯身将白倾倾横抱了起来,抬眸看了张全一眼:“愣着做什么?让人进来收拾!”   张全连声应是。   顾崇抱起白倾倾,跨过一地残碎,进了里间绕过屏风,将人放在了床上。又握住她的脚踝查看,确定没被溅到划伤才放心。   白倾倾看着他,一点不顾自己皇帝的体面,就蹲在她身前。又想起刚才不过碎了个碗,他却那样地紧张她。   心跳得很快,脸庞都发起了烫。   顾崇此时起身,双手分别按在她身旁,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床上。他低下头,抵着她的额头,罚她似得撞了一下。   白倾倾疼得眨了下眼,避不开,也没别处躲。他贴得这么近,再往后挪,可就一道倒在床上了。   她这副模样,瞧着倒像当初那蜷成一团的白狐,被他抓到手后避无可避一样。顾崇心一软,但马上又控制住了自己。   他故意冷着声道:“不许这样了,你也休想再饮毒。”   白倾倾觉得,她要为自己的医术正名。   “这是为了最终的解药不出纰漏。你知不知道你体内胎毒的厉害之处,这开不得玩笑的。”   顾崇并不动摇:“用我心爱的女人承受危险得来的解药,那才是开玩笑。”   白倾倾怔住,他的气息滚烫逼人,话语又直白。外头分明很冷,可她却觉得周围越来越热了。   他是皇帝,还是很不容易才做稳帝位的皇帝,本来就是无比强势之人。只是在她面前时,从来都收敛得好好的。   然而一旦威严起来,白倾倾也是拿他没什么法子。   白倾倾转过了头,不看他了。   “皇上之前不是还答应过民女,不管我用什么法子,都不生气的么?”   她拿侧脸对着他,抿着嘴角,还如此自称,分明是有脾气了。   明明是她瞒着他,刺激得他心肝都疼,怎么反倒像是他不讲理,欺负了她一样?   顾崇觉得,他才是拿她没有法子。   他是皇上,向来说什么是什么,谁敢违抗?违抗他旨意的,从来处置了就是,何必费心费舌。   偏偏对上一个舍不得的人,微微严厉了一点,她还委屈上了。她一委屈,他就陷入自责。   何况说起来,也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做皇帝的,自己说的话,也是得认。   顾崇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喧嚣着的躁戾,慢慢温和了话语道:“好,朕不生气了。”   “朕是心疼。”他问她道,“你体内的毒如何了,都解了没有?”   白倾倾收回视线看了顾崇一眼,点了点头。   她心想,顾崇到底还是个温和的人啊。他比她以为的,似乎要更放她在心上。就连绷起脸色,实际都是小心翼翼的。   白倾倾瞒着他,便是知道他会阻止,既然如此,就只能再找人试一回了。虽不如自己试拿捏的准确,但多少也是可行有把握的。   他听她提起,却道:“不必了,你只需拿来解药,朕服下就是了。”   顾崇突然间低头,在她侧脸上轻轻一吻。   “倾倾,朕相信你。”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 第34章   白倾倾和顾崇的僵持,最后还是以白倾倾的妥协告终。   谁让他耍赖,很心机地施以美男之计。不过既然她肯点头,那也是对自己的解药有着一定的把握。   按照调整后的方子,白倾倾闭门一日,制出了解药。顾崇从她手里接过后,不带半分犹豫就吞了下去。   尽管心里有数,但见他吃下解药的那刻,白倾倾整颗心还是提了起来。   解毒的过程并不舒适。以顾崇的程度,反应会尤为明显。果然半刻钟后,顾崇便浑身发起了热,意识也逐渐模糊不清。   虽已有准备,但顾崇陷入昏迷时,寝殿里还是起了好一阵的混乱。   太医们围在皇上身边奔忙,而陛下这模样,实在太像当初胎毒第一回 发作时的情形。那种指不定下一刻就要断气的危急之感,太医令简直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好在,最凶险的那刻很快便熬了过去。顾崇体内的毒性正在减弱瓦解,这就是与上一回最大的不同。   半个多时辰后,顾崇面上的潮红褪去,神色呼吸都趋于平和。又守了半个时辰后,太医令一把皇上的脉象,一脸喜色地冲白倾倾点了下头。   退出殿外时,他不免感慨。这么久以来,让他们焦头烂额束手无策之毒,竟真的被她给解了。她分明还如此年轻。   不愧是那位白熵的亲传之徒啊。   顾崇醒来时,时候已经不早。殿内分外安静,昏昏暗暗的,只角落点着几盏灯。   他掀动了一下眼皮,抬眸望着顶帐,有一种自己仿佛安稳沉睡了很久的感觉。   而此时,那一直积压在体内的沉重疼痛与不适,和似乎由此滋生,那只日夜在心底嚣叫的暴戾野兽,也已经彻底消失。   浑身上下无比得轻快。   顾崇扶着额头,坐起身时,手边忽然碰到了什么。他低头看去,神色微动。惊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一瞬间变得格外柔和。   白倾倾就趴坐在他的床边,闭眼枕着自己的手臂,呼吸轻缓,睡得很熟。   他起身,碰到她了,都没有醒过来。   顾崇借着殿内微弱的亮光,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她许久,然后伸手替她撩了下落下遮挡的碎发。   为他这毒,白倾倾熬了很多心血,也受了不少累。在他无恙之后,心里踏实了,倦意也席卷了上来。   守在他床边时,不过只阖了下眼皮,竟就这么睡着了。而且还睡很深,连顾崇起身,将她抱上了床,都没有察觉到。   顾崇掀过被子替她盖上,在她眉间轻轻落了一吻,低声道:“好好睡吧,我的小白。”   白倾倾这一觉,直睡到了日头高悬。顾崇有吩咐,因此宫人们也都不敢打扰她。直到她醒了,特意召来侍候的宫女才上前,为她撩帐,送上热水。   刚睡醒,还有点茫然。白倾倾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昨儿的那些事。不过看着这张既陌生又熟悉的床,她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竟在龙榻上睡了一夜?   不用想,定是顾崇将抱她上床的。不过她睡得也太死了,一点感觉都没有,可真是松懈。   白倾倾问:“皇上呢?”   “皇上退朝之后,正在与端王议事。皇上还吩咐过,说白姑娘若醒了,自便即可。皇上他很快就回来。”   上朝,议事?身为一个大夫,顾崇若此时在她面前,她肯定要忍不住数落他了。   他才解了毒,身子也刚好,怎么就如此辛苦忙碌。而且床被她占了一夜,他可能去睡了小榻,都没能歇好。   白倾倾下了床,一番洗漱后,又把身上这身睡得皱巴巴的裙裳给脱了,换了宫女新捧来的那一身。   宫女在帮她打理睡乱的头发时,白倾倾便问她:“皇上在哪,我去找他。”   若他在忙别的事,白倾倾也没什么想法。不过如果他是和端王在一块,她便想去看看了。   虽然一切的发展已然改变。但那毕竟是端王,此秘境信息中提及的主角,不得不留意一点。   不过顾崇此时在哪,这守着她的小宫女就不太清楚了。这没什么,出去再找人问问便知。   不过等她打理好,起身要走时,那宫女却急忙拦住她说:“白姑娘,皇上还吩咐了。说不管几时起的,都要您记得用早膳。”   说着外头下人便进来,将热热香香的早膳摆了一桌。   白倾倾想着去找顾崇,用不用早膳倒不要紧。不过她一想走,那宫女就一脸着急为难。她领了皇上的命令,若白姑娘没有用早膳,她定会受罚的。   小宫女一害怕,都快要哭出来了。   白倾倾无奈,没办法只好先坐下用起了早膳。   顾崇他一个身子刚好,又日理万机的皇上,倒还有心思记挂着她吃东西呢。   ……   御花园亭中,顾崇正在与端王下棋。   这局棋虽然中途胶着,但也已经接近结束。至于该谈之事,也都说得差不多了。   端王是个聪明的,又知审时度势之人。   皇兄当初登基之时,他就没有跟他争。以前众多兄弟之中,虽然顾崇摊上那样一个母妃,过得最是可怜,可端王也就服过他一个人。   既然他有能耐摆脱母族掌控,做了皇帝后,又愿意给兄弟留后路。那他何必去争这个皇位,做王爷不舒心吗?主要是,争也不见得能争得过。   但前提是,皇兄还是那个皇兄。   若是他被毒性所挟,理性不存,性命时刻悬在弦上不说,还被戾气影响变得残暴不仁。   那在端王的眼里,顾崇就不再是个讲道理的皇兄,而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既然他这皇位坐不稳,端王就不免有心思了。   他深知其他几个兄弟的禀性。若顾崇真出事,由他们哪一个捡了便宜,那别说舒心日子了,今后整个端王府的安危都会受到威胁。   所以他也入了京,紧盯形势。一旦顾崇情况有所不对,他必会毫不留情地夺下皇位。   皇族之内从来如此,端王很清醒。   不过没有想到,皇兄体内的毒,竟然真的解了。   听说是坊间有那绝世神医之名的白熵徒弟,果真是非常厉害。   既然皇兄无恙,端王也就放心了,乐得继续回去当他的闲散王爷。   他扫了眼棋盘,捻起的子又放下了,笑说:“臣弟输了。”   “嗯。”顾崇将手中的棋子抛回,起身道,“朕说的事,就都交给你了。”   顾崇也了解他这弟弟。既然人在,就替他分担一些朝堂内外的整饬吧。   至于那几个兄弟,也都交由他敲打处置一番后弄走。   端王起身道:“皇兄放心便是。”   他想,顾崇虽然处事该狠则狠,从不拖泥带水,却也还是个心中保有柔软之人。愿给兄弟留一线的,并不多见。   不过说起来,他那个将自己亲子害到如此程度的母亲,即便是在寡情的皇族中,也是不多见了。   若换作是他,即便是生母,他也不会留情的。   虽然冷酷,但还像个人的皇帝,多好。所以他给皇兄办事,也很乐意。皇兄肯定不会亏待他。   人总是会有些生老病痛的,以后万一用得着,跟皇兄借一借那位小白神医也方便。   端王想起最近所听闻的消息,又见顾崇说完事,就急着要回去的样子,玩笑说:“听说那小白神医,是位貌美无双的姑娘。臣弟就觉着皇兄这宫中,一直过于冷清了。若是暖香温意侍奉得好,后宫添一人也无妨吧。”   顾崇瞥他一眼,冷冷淡淡道:“你那王府里,不也一样冷清。朕命人挑几个女子,让你带回去当侍妾如何?”   他不喜欢旁人妄议倾倾,谁都不行。   端王脸色一变,忙谢绝了。他不过提了下,皇兄就心生不悦,瞧着可比方才议事时吓人。他忙收起了轻视,看来那白姑娘在皇兄的心里,分量十分之重啊。   正在这时,亭外的张全眼尖瞧见了一抹身影,忙过来说道:“皇上,白姑娘来了。”   顾崇听到,脸色渐渐柔和下来,他看见了白倾倾,出了亭子向她走去。   他问她怎么过来了,白倾倾便说是想再替他把脉瞧瞧,顺便一眼看向了顾崇身后的端王。   端王一揣测,上前客客气气地与这位白姑娘打了一声招呼。果然,皇兄的脸色就看着好多了。   顾崇本就准备回去,白倾倾一来更不再留了。   端王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心道什么皇上只是随意宠一宠,连名分都不屑给的闲言,果然都是瞎传。   就这态度,分明是将来的正宫嫂子啊!   顾崇紧拉着白倾倾的手回去,听她问起端王的事,便也都告诉了她。   虽然他不想她听这些朝中的烦心事,但若她好奇,顾崇也不会瞒她。   白倾倾听他话中的意思,这端王应当已没什么要紧的,也就放心了。   顾崇之前中了毒没有余力。但现在毒已解,腿疾也彻底恢复,他这个皇上动起真格的来,只有别人招架的份。   如此一来,也无需她在意了。顾崇的毒解了以后,她没了留在太医署的理由。顾崇早已命人,将离他最近的宫殿打理了出来,她便搬了过去。   顾崇派来了好些侍候的人,不过白倾倾更喜清净,身边就没多留人。   顾崇中毒以来,朝中所遗留着的麻烦,不出多久便都被收拾了干净。   端王将该办的事办好,也定下日子,准备回封地去了。   不过出发前,他来见顾崇,跟他请了恩典想要带走一个人。   那日他入宫下完了棋,要出宫时,无意中遇上了抱着大摞医书的宋遥儿。   巧合之下,二人撞见,端王便上了心,之后又几次制造出时机,来见宋遥儿。一来二去,如今已情投意合,想着将人带回封地娶了。   顾崇对宋遥儿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太医署中有一个女子,是太医令的弟子。他召来了太医令和宋遥儿,见三人既然都无异议,又是两情相悦,他也就允了。   晚些回去见到白倾倾时,他想起太医署的这个女子,之前与倾倾住处也相近,不知道她是否熟悉,便提了一句。   自从白倾倾搬近之后,顾崇连自己的宫殿都不怎么回了,总爱在她的身边待着。   他过来时,白倾倾刚午歇醒。她听见顾崇说的,掩着哈欠的手顿住,心想原来宋遥儿还是跟端王在一起了啊。   这一次如此顺利,也没有横隔在二人中间的危险和误会,倒也是挺好的。   白倾倾对宋遥儿其实没什么太多的想法。她不讨厌她,只是也不会多喜欢罢了。   她心疼顾崇原本的遭遇。   他胎毒发作后,日夜难熬,饱受痛苦折磨,独自一人扛着。即便如此,也始终没有颓丧,更没有认命。   这么坚毅,咬着牙生志强烈的人,却在宋遥儿举起手中长针的时候,放弃了。   也许那时候,他明白自己与毒性的对抗已是极限。但他既然愿让位端王,大可谈判让位后安心调养祛毒。   他只是寥无生意了。   他太孤寂。作为皇室之人,他不得爱与陪伴。而抛下身外一切,作为顾崇的他,也无人在意他的生死。   连宋遥儿给予的那一点温暖,也被她亲手碾碎了。   虽然如今的情形并不一样。但白倾倾一落到这儿,脑中便收到了这些信息。   顾崇是她的任务目标。何况现在,她和他在一起,还挺喜欢他的。   她在意他,自然会膈应。   “倾倾?”顾崇见她出神,不知是在想什么。   白倾倾看向他,摇了摇头:“没什么。那个宋姑娘,我不熟。”   既然不熟,那大可抛之脑后了。   顾崇另有重要之事。他走近她,身侧的手攥起又松开,反复了几回。   “倾倾,我已让钦天监选出吉日。”   “吉日?”顾崇突然贴得好近,白倾倾觉得仰头看他有点累,便退了一步。然而他伸出手臂往她腰身上一捞,又将她拉了回来。   白倾倾撞进他坚硬的胸膛,仿佛听见有飞快的心跳声,隔着厚厚的龙袍传进她耳中。   顾崇低低嗯了一声,胸膛微震。   “娶你,做我的皇后可好?”   白倾倾微怔,沉默着抬眸望他。他的视线灼灼,内涵复杂又深情的色彩,紧盯着她不放。   顾崇之前便与她说过,等将朝中料理干净,便想要她嫁给他。   所以他刚起了个头,白倾倾已有所预感了。只不过,没想到他会直接封她为后。   既有些意外,似乎又在意料之中。   毕竟他待她真的很好很用心。他如此真诚地将心交给她,又怎么会用妃位来辱她呢。   他既是皇帝的身份,后才是妻。   只不过也因为他是皇上,皇家本就不同寻常,白倾倾才一直对此有所保留。   她半晌没答应,顾崇箍在腰间的手臂提醒似地收紧了一些。   只不过举止虽霸道,却也耐心地等着她,并未出声催促。   既小心,又强势,矛盾得有些可爱。   白倾倾被困在他怀里,已然逃无可逃,自然也无法拒绝。   何况她为什么要拒绝呢?   虽然她原本并没有像顾崇这样喜欢他的,但他确实太合她心意了。他的身上,也时常有种莫名熟悉的亲近之感。以至于她每一日,都会比前一日更喜欢他一点点。   越积越多后,掂一掂,竟也挺沉了。   更别提她本就为他而来。   不过白倾倾还想逗逗他,微微一笑后,眨着眼故意说道:“有什么好处啊?没好处可不应。”   顾崇对上她的笑容,哪能看不出她在逗他。都有心思逗他,那自是答应了。   他心间被欢喜满满充斥着,将她温柔又紧紧地拥在怀中。   像是玩笑,又不似玩笑地说:“你不是要名要利,想要靠山?做我的皇后,朕便是你最大的靠山。”   白倾倾嘴角弯动,心中好笑。她当时糊诌的理由,他倒还记得清楚呢。   ……   翌日上朝,顾崇便下了封白倾倾为皇后的旨意。   众臣子们都齐齐恭贺皇上,并未生出半点的波折。   与之前那些朝堂动荡,以及皇上龙体康复之后,连番令人心惊胆战的举措比起来。   封后反而只是件单纯的喜事了。   而且一遍遍清洗下来后,留在朝中的臣子,基本已都是皇上的心腹。自是无人敢有异议。   皇上登基以来,后宫空置,也早就该有人了。虽然那位白姑娘,没有母族势力也没有显赫家世,但人家可是救了皇上一命。   封她为后,哪有什么不妥。   而白姑娘是孤女,最亲的师父也仙逝了。届时她就从宫中出嫁,虽说从未有过,但也没人敢多言。   旨意一下,吉日已定,负责操办帝后大婚的各司就全都忙碌了起来。   不管是前来为准皇后量身制衣,或是询问喜好,白倾倾都很配合,俨然一个很好说话的主子。宫里私下也传,未来的皇后娘娘是个心善好脾气的。   这日,等人退下后,白倾倾招呼了一声在她殿内玩耍的小呆,将撒着小腿冲她跑来的毛团捞进了怀里。   小呆这日又乱跑,无意中跑她这儿来,白倾倾便留它玩了一会。这小狗还是很亲她的,整天只知傻乐。白倾倾摸了摸它脑袋,一手柔软的毛茸茸摸起来,确实还是很快乐的。   她正打算去找顾崇的,便抱着小呆出门了。   小呆爱自由爱奔跑,跑她这儿来了,外头肯定有人在找。白倾倾早已让人去和张全说了一声。   才抱着小呆出来,这就看见了张全匆匆而来的身影。   张全一听说,就急着赶过来了。虽然带话的人说,白姑娘要留小呆在她那儿玩一会,可张全还是怕这狗子打扰了她。   白倾倾听了,摇头道:“没事,小呆还挺乖的,陪我玩一会也好。”   小呆高兴地蹭蹭。   张全瞪了狗子一眼。不过见白姑娘没有放手的意思,也就把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   “皇上在寝殿?”   张全跟在她身边点头:“是,陛下在批奏折。”   回完话后,他便忍不住看了看白姑娘,又看眼小呆,好几次欲言又止。   白倾倾很快察觉到了,她疑道:“张公公这是有话要说?”   张全一直以来,是有一个疑惑。此时看到她怀里的白毛团后,就又想起来了。   白倾倾让他有话直问。张全迟疑了下,还是没忍住好奇,上前掩着嘴低声问道:“姑娘恕奴无礼。奴想问问,姑娘一直维持人身,可是需要些什么的?”   白倾倾闻言眨眨眼,看着他不禁一笑。   原来在张全眼里,她一直是白狐化人啊?这么个疑惑,他该不会是憋好久了吧。   她起了玩心,忽然冲他勾了下手。   张全一副了然之色,凑近了听她说这秘密。   小呆歪着脑袋看着二人,怀疑有什么好玩的,拿爪子扒着白倾倾的手。她搓了毛团一把,同张全道:“需要的。”   啊,果真如此吗?张全正想着,又听见白姑娘接着轻声说。   “要吃人啊。”   张全闻言一个哆嗦,可又不敢表现出来,只是出口的声音微颤,还是泄漏了。   “仙,仙子也吃人吗?不是……妖怪才吃人的吗?”   白倾倾忍不住一笑,也不打算吓他了。正要说什么时,耳边传来了顾崇的声音,以及身边下人们行礼的动静。   “倾倾。”顾崇过来,就看见那小呆狗竟窝在她怀中,还在扒拉她的袖子。   一股酸气窜了上来,他皱眉瞥了张全一眼。   张全反应过来,忙把白姑娘怀里的小狗抱了过去。他方才就是想来带走小呆,私下赶来的,还好皇上对此没说什么。   白倾倾疑道:“皇上怎么来了?正想去找你。”   “想你。”顾崇走过来,将她的手攥进掌心,拉着她转身回去。   白倾倾抿抿唇道:“总是这一句。”   “因为是实话。”   顾崇说着,余光扫见张全跟在后头,脸色微微发白,跟小呆似的。   他问她:“张全怎么了?”   白倾倾便将刚才的事说了:“没想他这么当真。”   顾崇笑着轻捏了捏她的指尖。她的这点玩心,倒还是和白狐时一样。   “张全其实胆子极小,还是别吓他了。”   “瞧出来了。”   二人回了她的宫殿,殿内伺候着的都很有眼力地远远退开了。   顾崇揽着让她坐下后,说道:“对了,正要和你说。你师父的医书,派去的人马已经全都从山怀村里带回来了。晚些都给你送过来。”   “真的,这么快。”   这是白倾倾之前托顾崇办的。那些书包含了白熵一生的心血,她当时一个人赶路,只挑了几本对症的带上,剩下的还有许多,都留在了山怀村那间院子里。   白倾倾说道:“别送我这了,都送去太医署吧。”   “好。”   她要如何,顾崇自是都依着她的。   不过另外一些重要的事情,他还是要主动讨要一下。   顾崇俯身,俊美无俦的容颜越贴越近,看着她问:“倾倾,我做的这么好,可有奖赏?”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吴闲FFF、人间至味的营养液1瓶 第35章   顾崇靠得这样近,这暗示的,可谓一点都不暗了。   但白倾倾并未遂他心意。她转过脸去,咬了下指尖,明知故问道:“奖赏什么啊?”   “皇上一国之君,向来都是赏别人,哪有找别人讨的。”   见她这番模样,顾崇唇角微扬,指尖轻捏她的下巴抬起,说道:“嗯……只找你讨。”   话落,顾崇低头吻了上去。   他吻着身前娇人的柔软唇瓣,眼眸含笑。浅尝既止,但他已经很满足了。   不过意外的是,白倾倾被吻后愣了愣,分开之时,竟拉住了他的衣襟,仰头又亲了亲他。   顾崇诧异又欢喜。这一下仿佛鼓励了他,他紧紧将她揽入怀中,又加深了这个吻。   刚刚顾崇吻她时,白倾倾突然觉得这样的亲密她竟十分喜欢,似乎还有着一点点的熟悉。   这抹感觉一晃而逝,她心间疑惑,所以下意识又亲了他一下试试。   没想到被他趁势给抓住了。   不过一吻之下,她确实有一种极浅淡的,在心口一划而过的熟悉感。就像是很久之前,她就这么亲过他了。   那道感觉将要消散的一瞬,她迷糊中也不觉得奇怪了。大概是她之前做狐狸的时候,总是在他怀中脸侧蹭来贴去的,什么时候有碰到过吧?   而且很快,白倾倾便陷入在顾崇的吻中,脑中什么也想不到了。   当天,顾崇从她这里讨了个厚赏,心中的愉悦像是都挂在了脸上。   白倾倾有时觉得,他撇下帝王这层身份后,其实性情简单率直的地方,就像是孩子,讨到一颗糖,都能高兴一整天。   只是顾崇自幼时至今,除了她,就从没有谁给过他这一颗糖。   白倾倾有琢磨过,找个时机,可以去见见顾崇那个险些害死他的生母。   不过没想到她还没去见她,那位被软禁着的太后,就迫不及待地找上她来了。   这日在顾崇上朝的时候,一个自称是太后身边人的宫女,来到她的面前求见。说是太后晨起时头晕摔了一下,有些不适,想让她过去诊治。   太医署有好些御医,又怎么会找的上她来。白倾倾一听,便知这是想要见她的借口。   不过她也好奇想看看,她究竟是怎样一人,于是便应了。   白倾倾即将是这后宫的女主人,过去时自然无人敢拦。她进来后四下打量了一下,发现这宫殿不大,虽然简单,但该有的皆有。说是软禁,但看上去待遇也不算冷苛。   殿内的宫人很少。在白倾倾进来之后,一个宫女便匆匆离开,赶往大殿去向皇上传信了。   太后坐在殿内,得知白倾倾来了,心中便是一喜,觉得自己猜得果然没错。   她好不容易打听到的,都说这个马上要做皇后的白姑娘,是个心善的大夫,脾气也很好。   换言之,就是一点都不厉害,定是很好拿捏的那种单纯女子。   她这心思,自然就拐到白倾倾身上去了。顾崇若是真那么喜欢她,说不定她能够利用一下,摆脱这等困境。   果然,她不过随意编了一个由头,她就这么乖乖地来了。   白倾倾进来后,便打量了一下顾崇的这位生母。   她靠坐在那儿,戴了一身的头钗首饰,瞧着就像是把她手头上有的,全都堆在了身上,为了撑她那太后的面子一样。   只不过她神态显老,颊骨又消瘦,被这些饰品一堆,就显得些许滑稽。她那双眼,虽然如今已显得混沌,但依旧能瞧得出底下闪烁的那点算计,整个人也就显得刻薄。   说是她先入为主也好,白倾倾只觉得,顾崇那不靠谱的母亲,果然是这样一副模样。   那带路的宫女回了太后身边,侍奉她喝茶。这宫女是太后身边仅有的心腹了,自她被软禁在这儿,宫人皆换,其余的都是监视着她的。   想到顾崇都是怎么对待她的,她便脸色一黑,显得面相更差了。   白倾倾打量过两眼后,便不多拐弯了,直接上前问她哪儿不适。   封后旨意虽下了,但帝后一日未大婚,白倾倾就仍然还是个没身份的。太后自恃身份,还等着白倾倾给她行礼。   白倾倾没有如她所想,她便心生不满。但很快想到自己的目的,也就没说什么。   她这点心声,白倾倾是听不到。若是知道,大概也是无言以对。   这太后被软禁这么久,竟然还分不清,太后,与被软禁的“太后”,是有很大区别的。   何况白倾倾在顾崇面前,都无需行礼。   太后瞧了白倾倾两眼,便显出一脸虚弱可怜的样子,让她帮着把把脉象。   她那头晕摔倒的说辞,本就当不了真,但白倾倾并不介意给她看看。探脉之后发现,其实她最大的毛病,也是多年心愁郁结所致。   至于为何如此,那也是她自己折腾出来的。   白倾倾收回手时想,自己果真是整颗心都偏向顾崇了。没见着人时还不怎么觉得,此时见到她后,就觉得哪哪都不顺眼。   看也看过了,没什么意思,她打算回去了。   白倾倾起身说道:“娘娘没什么大碍。只是若想身子好,得需宽心。”   她的言下之意,是让她别再折腾了,安安生生些,兴许还能稳过一个衣食无忧的晚年。   “谢谢白姑娘。”太后和蔼一笑,又深深叹了口气,愁容满面道,“可一旦想到崇儿,又如何能宽心啊。”   白倾倾看着她渐红的眼眶,欲言又止仿佛受尽伤害委屈,又心怀挂念的脸色,微微挑起了眉梢。   原来如此,找她来,竟是想给她演戏来了。   太后见白倾倾一直没搭腔,没法只好自己接了下去,只道自己如何想这儿子,又说顾崇如何对她生有误会,难以解开。   她心中万般惦记着亲子,但顾崇却从不肯来见她。她既悔又想念,便日日为他祈福,只盼能做点什么。   说得是快声泪俱下,每一丝皱纹都在使劲。虽然句句在说自己,但话中的意思,回味一下,却全是在诋毁顾崇这皇帝做的性情狠辣,并暗暗指摘他的不孝薄情。   若是不知情的人听了,只当顾崇如何不孝没良心,得了权势翻脸不认娘,她这些年过得又是如何凄惨,叫人不忍。   白倾倾若有所思。   她大致知道,顾崇登基之时,他那母妃就坐上了太后的位置。只不过很快,他们以为能够拿捏在手中的傀儡皇上,转眼就变了样,并各方势力都削弱打压了下去。   母族濒散,她身为太后也被软禁。虽这么多年来心不死,但也毫无办法。   白倾倾懂了。她这是想在她面前诉苦,博取同情,颠倒是非,好让她帮着去顾崇眼前求情啊。   即便这情求不下来,听了这些话,她和顾崇也可能会生出误会和嫌隙。   胎儿还在腹中时,她便害他,直到如今,她也依旧不想让顾崇好过。   世间还真有这样的母亲。   太后说着说着,却意外发现白倾倾始终无动于衷,她不由停住了话语。再对上看来的视线后,心里一个咯噔。   白倾倾虽未说什么,只是冷静看着她,但那双眼却仿佛看透了所有,令她的那些心思全都无所遁形。   她突然一个激灵,意识到她可能从一开始就弄错了!不管打听来的话是真是假,但这分明是个厉害的女子。   白倾倾见她不说了,便道:“我知皇上是个怎样的人,娘娘还是别在我身上浪费力气了。”   见她就要走,太后一扫方才的哀色,冷下脸喝道:“站住。”   她起身,走到白倾倾面前站定。使劲抬着头,好撑住她所剩无几的傲色。   她确实不浪费力气哭诉了,而是换了一副教训的口气:“崇儿这么个没良心的人,你真当做了皇后就高枕无忧了?”   “历来后宫有多少女人?我在宫里多少年,你这样的见过太多了。孩子,你又没有母族帮衬,帝王翻脸无情起来,你兴许还不如我呢。握在自己手里的权势,才是最可靠的。你若愿听我的,我可以帮你。”   白倾倾看着她想,这算是苦情不成,改威胁利诱了?   她大概是软禁在这儿太久了,还陷在自己的过去中,却连极简单的事都想不明白。   朝堂上下都被顾崇整饬干净了,她即便出了这宫殿,又还想做什么?   即使白倾倾真的看重权势,那也大可自己经营,又怎么会跟她合作,既无好处,还平白先惹皇上不喜。   更别说她还不在意。   白倾倾原本觉得,她固执活在过去,与她争论没有意义,只是听她说了这么多顾崇的难听话,没气都有气了。   白倾倾直言道:“你可有想过,他若真是你说的那样,你如今还能安然待在这里?怕是早就不小心病逝了吧。”   分明是她自己将母子做成仇人的。   从当初她服毒,利用肚子里的胎儿争斗的时候,她的内心,就已经决然地将这个孩子舍弃了。   虽然意外之中还是生了出来,但白倾倾从收到的信息得知,她所有的心血和一切指望,都压在大儿子的身上,从小不耐烦多看顾崇一眼。   直到大儿子意外病亡,她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儿子,便将所有重担都放在了顾崇的身上。顾崇只是一枚意外活下来的,替换上的棋子,连一丝母爱都不曾有过。   是她不拿顾崇当儿子在先,还指望顾崇顾念母子之情,实属不要脸。   顾崇胎毒发作,几次有性命安危,她没有心疼悔意反而期待又高兴。真是被权势迷了心。   即便如此,顾崇也只是软禁了她,他还不够温和留情面吗?   不想还好,越想白倾倾反而越是生气,不禁冷言道:“在质问他人之前,先想想自己做了什么吧。”   “你!”太后被当着面指责,脸都气白了。她根本没把白倾倾说的话听进去,只知道她被顶撞羞辱了。   又见白倾倾扭头就走,气血上涌,就让身边那宫女去拦她。   宫女前去请人来就不错了,又哪敢阻拦未来的皇后。就在太后吵嚷之时,外头传来了动静,顾崇高大的身影突然就出现在视线之中。   太后看见人,声音顿时哽在了喉间。   她很久很久没见过顾崇了,有一些恍惚。记忆中那个任她怎么打骂都垂首不言的孩子,如今竟如此威严逼人。他只站在那儿,散发的帝王气势就让人不禁一颤。   她似乎到这时,才忽觉已经好多年过去了,一切早都不一样了。   顾崇一眼看到了白倾倾,伸手先揽住了她,仔细瞧了一遍,生怕她吃了疯女人的亏。   而后冰冷毫无温度的视线,才落在他那母妃的身上。   太后不由一慌。她只是想阻拦,可没想过动手,这对她又没半点好处。她做的这些,都只是希望能借白倾倾的手,让她离开这儿,重新拿回她身为太后该拥有的一切。   只是此刻她张了张嘴,竟出不了声。   就算她说了什么,顾崇也不会听。他的毒解了以后,便已将母族势力彻底瓦解。还留她在这儿,虽不否认是留有一丝情面,但重要的是人在眼皮底下已翻不出风浪。   不过到此为止了。   该做什么事时,顾崇向来比谁都果断,从来不拖泥带水。   她不该把心思打到倾倾的身上。   顾崇冷漠地瞥了一眼,淡淡道:“你还在宫里,朕都差点忘了。既然你这太后做的不舒服,那就别做了。”   掷下这句话,顾崇便拉着白倾倾,转身离开。   此处他一刻也不想多留。   太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底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慌。哪怕是当初被软禁时,都没有这种感觉。   她呆立许久,突然冲了出去,然而被守着的下人们给拦住了。   她忽然在想,如果她当初对他好一点,是不是她如今仍会是最尊贵的太后。   可要后悔这一点,便是要承认曾经的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她接受不了。   她是后宫斗争中胜出的女人,她怎么可能会错呢?他的一切分明都是她给的。她落到如今,不过是被自己儿子算计罢了。   顾崇从殿内出来后,就一直一言不发,迈着大步往前走。   不用猜,他都知道那个女人,对倾倾起的什么打算,说了些什么话。   尽管此处留的都是他的人,不必担心倾倾会受到什么伤害。可一想到白倾倾听了她那么些污言秽语,顾崇还是很不悦。   心中犹如闷着一股火气,不知如何散发。   白倾倾跟在他的身旁,低头看了眼他拉着她的手,指节用力,攥得紧紧的。   她感受到他周身那黑压压低沉沉的可怕气息,突然停下了脚步,一把将他给拉住了。   顾崇被她拉停,侧头看向她,便见她轻轻晃了下他的手道:“好了,不生气了。”   “你来见她做什么?”顾崇本是绷着脸的,可一与她说话,还是瞬间柔软了语气。   她若是不想来,大可不予理会。   可是她来了,他那些不好的,疼痛的,不愿见人的灰暗过去,都叫心爱之人给看到了。   这让顾崇感到无所适从。   白倾倾又晃了他一下,轻声说道:“只是来看看。看过了,没什么意思。以后都不来了。”   姑娘家的声音软软轻轻的,像是在耐心地哄着他。顾崇垂眸看着她,心里积聚着的那团火气,倏地一点点都散了。   他低低嗯了一声,心道她以后即便再来,也见不到人了。   至于其他的,她既然都看到了,那便看到了吧。她将是他的妻,不是外人。虽然他不想,可她有权利知道。   顾崇攥她的手微微松了些,又一点点将她的手整个包裹进掌心,拉着她继续走,只是脚步没有那么急促了。   走了几步后,他突然想到什么,忙转头同她解释道:“并不是生你的气。”   他不想产生误会,白惹她难过。   “我知道。”白倾倾笑道,她没有误会。他又没有理由生她的气。   白倾倾就是让他别生那女人的气了,她不配。   她的笑容明亮柔软,晃得顾崇常年冷漠的双眼都染上了温暖。他忽然也一笑,俯身就将人抱了起来。   这下太突然了,白倾倾紧搂住他的脖子,疑道:“做什么呢?放我下来。”   顾崇摇头,抱着她大步而行:“不放,就想抱抱你。”   白倾倾:“……”   这只是抱抱吗?   她瞥了眼周围,随行的宫人们早已退开了好几丈,望天的望天,碾蚂蚁的碾蚂蚁。   一路上,他们跟着,只能听见从皇上和未来的皇后那儿,偶尔远远飘来的几句对话。   “好了,有步辇呢。”   “我比步辇稳当。”   “有哪个皇上,会将自己跟步辇做比啊。”   “嫁了我,一辈子都这样抱你,好不好?”   ……   皇上对待白姑娘的亲密举止,宫里私下很快又传遍了。   皇上和白姑娘还没大婚呢,就如此甜甜蜜蜜的,帝后成婚之后又是番什么景象?以后怕是连牙都要甜掉了吧。   这世间,帝王的深情向来最难抵抗了。   相比起来,皇上前一刻还怒气冲冲,赶往太后那儿的事,反倒不算什么了。   前后不过两日,太后原本所待的宫殿就彻底空了。   顾崇命人将她送去了皇陵。对外便称,是太后对他的父皇思念甚重,自愿前去的皇陵。   顾崇的臣子们听了,心里也都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过他们都是站在皇上这边的,不觉有何不妥。   这几年下来,朝堂如今难得安生了一点,臣子们都很珍惜这种能安稳做事的日子。若要论起朝中最大的事情,也就是年后的封后大典了。   钦天监算的吉日并不是很远,来年开春后不久,就到了帝后大婚的日子。   白倾倾天没亮就起了,在宫女们的团团包围中,着了一身厚重礼服。又踩着时辰,和顾崇一起,完成了整个封后大典。   帝后大婚,举国同庆。   婚典的隆重与盛大,隔日便在民间流传了开来,叫世间多少女子都羡慕不已。   顾崇大婚,休朝的三日,君王夜宿芙蓉帐,日高不起身。   白倾倾被他缠得可累了。心想做皇帝的人,果然还是该多勤勉上朝的。   白熵的医书,当时都送到太医署去后,太医们也都激动不已。医术各有自家方,许多时候,都是不会轻易示外的。白倾倾此举,是真正心系众生的心怀和慷慨。   这些时日以来,太医令一直带着人在研究,誊写。最后将原本都留在了太医署,至于誊写的册本,在帝后大婚之后,便听皇后的吩咐,都下送到民间。   任何的医馆,大夫,只要想看之人,都可誊抄传阅。   未过多久,民间到处都在夸赞,他们的皇后娘娘当真是个心胸宽广,仁善慈心之人。   白倾倾当初在山怀村住过一段日子,昏迷病下期间,也受了村民们无微不至的关照。她现在成了皇后,这曾经照顾过皇后,又葬着白熵神医的山怀村也大大成名了。   当地官府,更是早就听从皇令,给山怀村中人人都赐了赏赐。   陈叔拿到赏赐,还去将他那牛车好好加固了一遍。如今逢人便会高兴地说,他这牛车,当初可是送过皇后娘娘的!   当地官府遵从圣意办了差事,自然要送信入京陈述一番。顾崇看到后,想着白倾倾也许会想知道,便带来给她。   白倾倾拿到,在灯下笑着看了一遍后,放下又掩嘴打了个哈欠。   顾崇从背后过来,双手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身,将下巴搁在她肩头,问她:“怎么,困了?”   白倾倾瞥他一眼:“皇上你说呢?”   昨儿睡得那样晚,可不就容易困。   不过说起来,在那欢愉之事上,她和他竟在各方面都极为契合。大婚之夜时,白倾倾甚至隐约有种她曾拥有过他的错觉。   顾崇搂着她的手紧了紧,在白倾倾的脸侧轻轻落了个吻:“我错了。”   白倾倾已经知道,成了婚的男子,有些认错,是当不得真的。   下回缠起人来,还是该如何就如何。不过顾崇很温柔,总是先顾及她的感受,白倾倾也很喜欢同她这道侣待在一起。   顾崇忽然道:“天色不早,皇后该沐浴了。”   “我陪着你好不好。”   白倾倾眉梢警觉地一跳,站起身道:“不必了。”   顾崇想了想,咬着耳朵在妻子的耳边说了一句。惹得白倾倾面红瞪了他一眼。   白狐是白狐,和白狐一起洗过澡,那能一样么?   不过没等她说什么,顾崇已经轻轻松松捞着她膝弯,将人横抱在怀。   当晚御池中水声激荡不休。   瞧,果然是当不得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世界快要结束了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杳杳杳10瓶;木叶晚吟、郁离6瓶;零尘1瓶; 第36章   白倾倾和顾崇大婚之后,二人日日都如胶似漆,亲密无间。顾崇待她极为上心,虽是皇后,掌管后宫,但任何麻烦扰心之事,都到不了她的跟前。   皇上刚登基时,朝中臣子还热衷过往宫里选送秀女之事,只是那时皇上无心此事。再之后,皇上毒发,性命危悬,此事就更无人提起。   不过如今已封了皇后,皇上也知女子的柔蜜之处,也该是时候纳妃充盈后宫了。可谁知只要提起,就会收到皇上的冷言冷语,外赠一堆繁重压身的事务。   如此几回,都不是愚笨之人,哪里还不懂皇上的意思。   那就再等等吧。   众人一等,等了一年有余,皇后依旧荣宠不衰。而且照这架势下去,最起码是三五年内都别想去动后宫的心思了。   各家本有心打算送入宫里的姑娘们,却是再拖不下去,只好纷纷另寻了人家。   这一年暖冬,京中直到很晚,才飘起了一点细细渺渺的雪花。   顾崇上朝后不久,白倾倾便醒了,一时也无事,看着殿外广阔飘白的天地心生感悟,便让人取了琴来随意拨弄。   侍奉的贴身宫女不敢近前打扰,便远远退下。不过听着殿内琴音,还是忍不住感慨。   当初娘娘入宫时,只知她有一手妙手回春的好医术,后来没想到还抚了一手的好琴。   白倾倾轻捻琴丝,沉浸入神后,一时间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如今她的心境,早已与当初那个还显得有些稚拙的自己不同了。   可惜此境没有半分灵气,否则照这情形,她也该要突破了。   正拨着,忽然手背上覆上来一个温暖宽大的掌心。   顾崇俯身攥了一下,便皱眉道:“手也太凉了。”   白倾倾停下来,抬头看他。他何时回来了,她都没发现。   顾崇毒解了之后,身子一向都很好,他的手心也暖暖的,白倾倾便由他攥着捂了捂。   “想听什么?我弹给你听啊。”她蹭着他的手心说道。   自从白倾倾第一回 抚琴时,顾崇便爱上了。倾倾的琴声里有一种浩然清宁之气,听到时,他的内心便会觉得一片安宁温意。   不过此时顾崇看了一眼窗外吹散进来的几粒雪片,摇头道:“不想。”   “那就不弹了。”白倾倾一笑站了起来,让人将东西都收拾了。   回去后,顾崇忍不住说她:“天这么冷,为何在窗边抚琴,着了凉怎么办?”   白倾倾不在意道:“不会的,我可是大夫。”   “最不懂事的大夫。”顾崇无言道。她这大夫自入宫起就如此,只知道盯着别人,说的头头是道,却从不知照顾好自己。   不过事实证明,有些话确实不能说太满。   到了晚上时,白倾倾连打了几个喷嚏,似乎真的有点着凉了。   热水泡浴之后,她便裹着被子窝在床角,有点恹恹的模样。顾崇喂她喝了药,又揉了揉她的额头,又好气又想笑。   他挑眉道:“小白神医?白大夫?”   白倾倾撇了下嘴,难道大夫就不许着凉了?   她想着什么,冲顾崇招招手,让他附耳过来后,神神秘秘的模样:“告诉皇上一个秘密,其实我是神仙。”   其实她也不算乱说,在凡人的眼里,他们这些会术法的修士,就真的像是仙人一样的。不过实际上,修士只是修士,能得天地灵气眷顾,集大机缘登仙的,可谓少之又少,反正没见过便是了。   顾崇嗯着点了点头。   “不信啊?”   顾崇近近望着她明亮的眸子,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信。”   她的唇上还带着药汁的苦,可是却比蜜都甜。   自从小白来到他的身边之后,他的世界仿佛才有了色彩。她在他身边的每一日,顾崇都能感受到简单又令人满足的幸福。   在白倾倾出现之前,顾崇从未想过,他竟有一日能够拥有这样的幸福。   在他眼里,倾倾就是他的仙子,独一无二的仙子。   白倾倾突然被亲,后退躲了他一下,眨着眼看他。瞧他堂堂一个皇上,怎么连她病了都不放过呢。   不过顾崇眼含温情,俊美的模样,也诱惑得人心颤。白倾倾想着既然他都不介意,那也坐起倾身,笑着亲了亲他的嘴角。   她一靠近过来,顾崇便伸手一揽,将这投怀送抱的人儿搂进了怀里。   ……   翌日,白倾倾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的身子好了。   只不过正在上朝的顾崇,时不时地咳了好几次。他一清嗓,臣子就心颤,以为皇上有所不满,后来清多了,才知皇上原来是染了风寒。   因此一些小事,臣子们都不敢上奏了,陛下还是龙体为重,早些退朝歇息吧。   顾崇也很满意众臣的识相,退了朝后,便回去找他的小白神医搭脉看诊了。   他今日如此,全是她的缘故,自然是要找她补偿回来的。   一想起白倾倾,顾崇整颗心都变得柔软了。回到寝殿时,瞧见皇后明媚的笑靥,亦感到一片心安。   他想,这样好的姑娘,他希望能一辈子都守护她的笑容。顾崇是这么想的,他也确实做到了。   他成了迄今为止,将国家治理得最为繁盛的帝王,也是整个后宫就只有一位皇后的帝王。   他和白倾倾帝后情深的佳话,直到后世,都仍在庙堂民间中传唱。   据说民间的好几出戏文里头,这位皇后娘娘,真身还是一只自九重仙界而来的雪色白狐呢!   ……   “七殿下!”   白倾倾睁开眼,就听到了一声惊呼。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正跌坐在地上,一只手举起还维持着扔掷的姿势。   刚刚着急惊呼的,是眼前的一个年少小太监,此时正在对她怒目而视。   而在她面前的少年,则被她丢过去的尖锐石子划伤了脸。   他正微微偏过头,额前几缕碎发垂落,遮掩下的精致容颜冷漠疏离,脸颊上有一道深深的血痕。   他被她砸伤了脸,却连眉头都没动,也不见什么情绪。   就在白倾倾接收着脑海中的信息之时,他如冷潭般的目光看着她,漠然道:“我能走了吗?”   “丹阳郡主。”   作者有话要说: 白倾倾:呃刚来,关系这么差的吗?   徐重衍:呵。   下个世界,倾倾就要发现他们是同一个人了~   感谢各位的营养液:窑丹10瓶;爱小说一万年7瓶; 第37章   在徐重衍开口的时候,白倾倾已经明白刚才发生什么了。   简而言之,就是他好好走在路上,她经过时瞧见了,心中烦闷无聊,就很欠地跑去跟前招惹嘲讽了他一顿。   徐重衍向来是个话少的人,她说得难听,他倒也不动声色。不过他身边的小太监没忍住,气的上前,想要制止她。   小太监年纪个头都不大,但护主心切,过来时带着点气势。原主下意识退了一步,结果自己被脚后跟的石子给绊倒了。   她自己摔倒在地,又疼又没面子,于是迁怒到徐重衍的头上,气得捡起身边的碎石就丢他。   于是有了她睁眼时看到的这一幕。   白倾倾了解之后,心道无理取闹么不是。   不过这等行为,也确实还带着一点幼稚劲……毕竟她此时九岁。   白倾倾低头看了眼自己小一圈的手掌。   虽然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别拿年纪说事,实际上就是性格太恶劣了。   而徐重衍说完话后,见她发着愣,便没再理会,转身带着人走了。   小太监紧紧跟上,看着他脸上这伤口,正往下渗着血,急道:“殿下,您没事吧?”   徐重衍走远后,从怀里取出干帕随意擦了擦,才说道:“福喜,下回不可如此了。我护不住你。”   他只是一个身体不好又不受重视的皇子,虽然丹阳郡主是自己摔的,但她若真抓着此事不放,闹大说福喜冲撞了她。他若想护着福喜,确实很难。   福喜也明白,点点头道:“奴才知错。只是奴才气不过!”   丹阳郡主真的太过分了,总是来欺辱他们殿下。今日更是挡住殿下去路,挑衅嘲讽,说殿下是个招人厌烦的病秧子,臭哑巴。   她才招人厌呢!   徐重衍淡淡道:“今后小心点,避着她就是了。”   徐重衍走后,白倾倾缓了缓初来的一点晕,想起身,发现摔倒时按在地上的手掌有点疼,摊开一看是磨破了。   她身边的侍女素萤,在福喜气冲冲上前时,怕他对郡主不利,就已挡到前头了。人一走,她忙转身来扶她。   看到她的手,皱眉担心道:“郡主,您手伤了?”   白倾倾看她一眼,由她扶着站起来,掸了掸裙子上的灰。   此处是皇宫,刚刚被她划伤了脸的,便是她的目标,七皇子徐重衍。   七皇子如今也不过长她三岁罢了。她一个郡主,能够这么羞辱他,跟身份高低没什么关系,只是因为她极受宠,而他不受宠。   她自小就被接入宫中,并在宫中长大。白氏是武将之家,父亲获封异姓王爵,也与皇上感情颇深。当年一场战役,白氏一门忠烈皆战死沙场,只留下她一个刚会爬的孤女。   白家用一族鲜血,换下承国起码百年之内的太平。皇上心痛不已,将她带入宫,视作亲生女儿一般。   她虽是郡主,但打小受宠,地位尊贵能比过大部分的公主,在宫里可以横着走。   徐重衍这个不受宠又没存在感的体弱皇子,惯来不受重视,自然没法跟她比。   素萤是一个大她许多的大姐姐,白氏战亡后就带着她,之后又随着她入了宫,做一个侍女在身边照顾她。   她有着绝对的忠心,并且有一身精湛的武艺。   白倾倾此时摊开手,素萤在低头帮她擦拭掌心。   素萤是真正希望她好的人,自然很忧心她被宠坏了的恶劣性子。白氏一族,包括王爷和王妃,都是顶天立地又了不起的人,她不希望郡主成为一个娇奢刁蛮不通事理之人。   只不过她的提醒,原来的丹阳郡主从来没放在心上,还会不耐烦,斥责她一个奴婢也敢管教她。素萤怕惹她不快,若被赶走就无法再保护她,便也渐渐闭了嘴。   像今日她心血来潮,又过去阻拦欺辱七殿下。素萤也是无奈又不赞同。但即便心中失望,她还是会护着她的。   她虽不够聪明,可这一生的职责,就是保护好郡主殿下,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素萤将伤口擦干净,问她:“郡主,疼吗?”   白倾倾收回手:“一点点,还好。”   素萤看着她,心里不免有点诧异。   郡主平常磕疼一点点,都要哭闹好一阵的,今日怎么破皮见血了,都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不过还没深想,就见郡主转身走了,素萤跟了上去,就听她哼了一声:“没劲,回去吧。”   听着熟悉的语气,素萤心道摔的这一下,她是没有面子生了气,连疼都顾不上了。   白倾倾照着记忆中的方向回去后,便对素萤说:“我累了,要歇一会,别来打扰我。”   素萤刚要说什么,郡主就已进去把门关上了。她站在门外,叹口气。郡主心情不好时,就是谁都不搭理。   她本也不是个多话的,只好在外,提醒郡主记得上药,然后先退下了。   白倾倾打量了一眼她的殿室,就去素萤说的柜子里翻出伤药,在掌心浅浅敷了一层。   闻了闻,药膏带着一股淡淡清香,瞧着质地也水润剔透,做的不像药,倒像是肤膏。这是外邦进贡的清莲膏,宫里没几个人有,但是皇上赏了她一盒。   确实是很宠。   白倾倾坐着,给自己倒了杯茶,好好梳理起这个世界的状况。   她又来到一个新的世界,其实是有点意外的。她一时也弄不明白这秘境是什么状况,只能先搁在一旁。   她入宫以后,是放在皇后身边带着的,身边伺候的人也很多。不过真正亲近可信的,白倾倾仔细思索了一遍,觉得也就素萤一个。   原本的丹阳郡主,也很信任素萤。正因为有不会被背叛的安全感,又从小熟悉,所以使唤起来一点都不顾忌,喝来斥去的。   想到素萤那一身妙绝的武艺,白倾倾觉得还挺委屈她的。   至于七皇子徐重衍,丹阳郡主也确实不喜欢他。   徐重衍其实并未做什么,只是她从小宫中长大,与皇子们称姐弟兄妹,与公主们称姐妹。又素来受宠,平常他们都会哄着她,理会她。   只有这七哥哥,话少冷淡,也从来不搭理她。她说的再难听,他也只是一脸淡漠不说什么,就很没劲。每次这样,她反而感觉自己像只嗡嗡吵的虫子。   她分明是宫中最尊贵的郡主,没有人会无视她,他只是个都快被皇上忘掉的皇子,对她什么态度呢?   渐渐的,她就不高兴,很讨厌他了。   白倾倾想到这停了一下。这种你不跟我玩,你凭什么敢不跟我玩,那我就要欺负你的心态,也确实九岁不能再多了。   徐重衍虽只大她三岁,但已较同龄成熟很多。被她盯上,确实也挺无奈的。   不过他刚刚被她弄伤了脸,看着口子不小,也不知会不会留疤?   另外他幼时冬日不慎落入过冰水,此后留了病根,才一直这么身弱。不知如今这底子如何,怎么才能够调养好。   徐重衍是她这一世的目标,白倾倾思绪微微一动,就已下意识在处处为他考虑了。   这时,她忽然意动,想起自己上一世有着一手好医术。   既然自己懂医,岂不正好,又何必再考虑别的大夫呢?   白倾倾闭上眼,将脑海角落中上一世的记忆翻出,仔细接纳查找起来。   此处秘境似乎有某种秘法,一世结束,相关记忆类似于锁了个活扣封存起来。而她无意识里,也会忽略淡化那两世的记忆和情感。   感觉上像隔了层雾,还不如她的仙灵草清晰。   她得花点时间,好将她那一身妙手回春的本事找回来。   不过慢慢的,白倾倾除了找回医术相关的记忆外,细探之下,竟还发现了一些别的端倪。   她蓦地睁开眼,觉得其中实在有些蹊跷,不太拿得准。   前两世,她的道侣虽十分合她心意,只不过缘分随一世既止,她没有挽留的办法。放不下手的感情会成为执念,坏了道心。更何况落入新境,感情回忆都会受秘法封锁,她无意识中,也就不会去触及,免得感怀。   但方才一触碰,那一丝让她难以忽视的异样,就出现在冀衡和顾崇的身上。   白倾倾陷入沉思,紧接着又闭上眼,将脑海中那两世的记忆都翻找出来,特别是与她那两世的道侣,相处中的一点一滴都没有落下。   她这种状态,像极了修炼时的入定。   时辰流逝,也丝毫不觉。   等到再次睁开眼时,外头天色都暗了,而素萤正在外敲门。   白倾倾一时没顾得上外头的素萤。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在快速地奔流,内心因为自己的那一点发现,正被满满的意外与惊喜所充斥着。   冀衡,还有顾崇,他极有可能是一个人。她的道侣也许始终没有离开,一直在她的身边。   虽然暂时还弄不清楚缘由因果,但是她已经太欢喜了!   没有什么,比以为已经失去的人,还可能在身边更加令人心情澎湃。   何况他是那样的合她心意,是陪伴了她两世的爱人。   难怪,她时而会有种熟悉的触动。尽管彼此没有认出来,却还是说不明白的,再一次喜欢上了他。   那两世,他都是她的目标,那他这一次,会是徐重衍吗?   白倾倾目前还无法确认,但已经有了八.九成的猜测。七皇子本就长得秀朗清隽,再想到徐重衍可能会是他后,白倾倾就更加觉得他顺眼了。   至于其他的,她有时间,会去弄清楚的。   素萤见郡主一直没回应,忍不住想要推门进来。   郡主说要歇后,就一直没出来唤过她,都该是用膳的时辰了,里头也没有一点动静。   素萤不禁担心起来。   就在这时,白倾倾突然拉开了门。她拉过素萤的手,把刚刚她用的清莲膏放在她的手中。   “郡主?”素萤见她没事,松口气。不过看着手里的伤膏,有些疑惑。   “这个交给你,你偷偷给七皇子送去,记得要想法子让他用上。”白倾倾说着一顿,又补充道,“别让他知道是我给的。”   他们之间的关系现在这么差,若知道是她送来的,徐重衍肯定会以为她在作弄他,不会用的。   这个伤膏确实很好,徐重衍那样精致好看的脸,怎么能留疤呢?   素萤听明白了,还有一点懵。要不是知道手里这盒伤膏的珍贵,她都怀疑郡主是不是塞给她什么不好的东西,想要去作弄七殿下呢。   “听懂了么?”白倾倾垫脚,伸手在她眼前一晃。   素萤忙点头,道:“是。”   郡主应该也是觉得自己今日这样不妥,所以才会如此吧。   素萤比谁都希望郡主好,她能有所改变,素萤惊喜又欣慰。郡主年纪小,还没个定性,心思变换也都很正常。   素萤这就领命去了。郡主让她偷偷去送,那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地往云淑宫去。于是她退开几步提气,人影一闪就没了踪影。   白倾倾顺着她离开的方向仰头望去,嘴巴微张,但什么也没看到。   她真厉害啊!   素萤的身法在这宫里施展,就连暗卫都很难捕捉到她的行踪。   白倾倾早就饿了,素萤一走,她就吩咐人将晚膳都送进来。   她目前所知有限,不明白的地方还很多。她也找不到离开的方法,就只能继续按照此境的指引,去改变任务目标原本不得爱与善终的命运。   至于丹阳郡主这恶劣性子,白倾倾不想照着来,可也不能说改就改,那就当成是在慢慢转变吧。   反正她还小嘛。   徐重衍出去了一趟,回到云淑宫时,脸上却是带着伤的。   他不想让母妃知道,惹她担心,所以是悄悄避着回去的。   只是没想到,母妃正往他那儿寻他,不小心就碰上了。   徐重衍不想和白倾倾有牵扯,何况母妃一个温婉如水,一生气着急就说不出话的性子,他不想令她伤心。   于是只说自己没看道,被斜伸出的枝条划伤了。   淑妃娘娘见他不肯说,想着他有分寸,也就没多问。回去后,拿出手边的一点银子,让人去太医署讨瓶伤药回来。   伤药送来时已经晚了。素萤轻悄悄落在云淑宫中,正巧就看到宫人把伤药和淑妃娘娘做的羹汤放在一起,准备送去给七皇子。   她趁着一个空隙,将食盒中的伤膏给换了。   徐重衍收到后,打开看到伤膏时微微怔了下。   这伤膏仅从盒子外表看起来,就像是一种上好的药。这么好的伤药,为什么云淑宫会有?   徐重衍不受宠,因为他的母妃就不受宠。皇上说不定早都忘了后宫还有母妃这号人。   毕竟是在皇宫之中,多少也免不了捧高踩低的,他们云淑宫即便去太医署取药,也比别人要多看点脸色。取回来的,也皆是最为普通的药物。   徐重衍摸了下脸上的伤痕。是因为伤在脸上,母妃才特地为他弄到了好的伤药?   少年冷静漠然的面容上,出现了一抹淡淡的愁云。   这得花掉多少银子?   作者有话要说: 徐重衍:被嘲笑无法拨动我的情绪,但是拮据可以。   jj最近好像有点抽,反正到点准时更新,目录看不到章节可以往后翻或多刷刷。 第38章   清莲膏的药效很好,徐重衍第二日醒来,脸上那道伤口就淡了一半。   不过他去给母妃请安时,还是提了这事。他这点小伤口不要紧,即便真留点疤,他是男儿,也没什么的。   不必在这上面破费。   离入冬也不远了,到时候想让人往云淑宫多添置点炭来,也需要银子稍作打点。何况到了年底,指不定还有多少事。   淑妃娘娘自然不知道伤膏被素萤换过了。那点银子,若能养好儿子脸上这道伤,肯定是值当的。   徐重衍退下后,无声深叹了口气。   一直以来,只要遇上那个丹阳郡主,就从来没有什么好事。   只能再留心些避开了。   另外他脸上还带着这伤,今日的太学,还是暂且先不去了。   到了一定年龄的皇子公主们,获了准许,便要去太学听太傅讲课。还有一些王公贵族子女会来做伴读,以白倾倾这身份,自然也不例外。   白倾倾昨夜睡得晚,被素萤叫醒时,沉沉的眼皮都有些难以睁开。   这具身体,明显还处在很容易缺觉的时期。   素萤问她:“郡主今日去么?可要派人去告假?”   丹阳娇纵,也不是没有偷懒的时候,不过太傅寻常并不会多管。素萤看她这样子,以为她又不想去了。   白倾倾揉了揉眼睛,接过湿热的帕子,盖在脸上:“去的,更衣吧。”   徐重衍身为皇子,也会在的,白倾倾当然要去看看他。   不过她赶去太学时,却发现徐重衍今日没来。   徐重衍的身体不好,底子也虚,平常就因此常有告假。不过他聪明,不来也不会落下课业,所以太傅准许他,不来也不需要特意告假。   白倾倾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瞥了眼最后头角落的那个空位,手边随意翻动着书页。她猜测着,他可能是因为脸上的伤口,不想被问起,又烦她了,才不来的。   “郡主妹妹。”这时,五皇子凑了过来喊她。   白倾倾转头看他一眼,认出来,笑了一下:“五哥哥。”   郡主妹妹不是每回都对他这么和气的,五皇子这会高兴极了。   丹阳郡主虽然是那样的性子,但又不是傻,不会到处与人交恶。实际上,她和大部分公主皇子们,相处的都还是挺好的。   她虽受宠,但到底只是个孤女,又不是真的公主。既没母妃,又没有兄弟,身后还没有亲族。与公主们并无利益相争。她再受宠,也是白氏一家该得的,宠着她彰显的也是皇室的恩泽,她们公主该有的,她又占不走。   就算不喜欢她,也就是远离一点罢了。   至于皇子们,又能有什么跟一个非皇族的妹妹好计较的,何况父皇还那样宠爱她。平日里哄哄她,夸夸她,有益无害的事情。   丹阳郡主性子虽恶劣,但宫里长大耳濡目染,明白和皇子哥哥们相处好了,能更受宠爱。也就挑挑像徐重衍这样不捧着她的软柿子捏。   至于这位五皇子,则是打小就喜欢丹阳。虽然此时年纪尚小,仅是当个很喜欢的妹妹看待,但再过上几年,等开了窍后,他就意识到自己喜欢她了。   白倾倾想到这些,再次打量五皇子的目光中便带了一点遗憾。   好好的一个皇子,长得也还行,怎么小小年纪就瞎了呢?   白倾倾冲他勾了下手,等他凑过来后问:“五哥哥,你觉得我好吗?”   五皇子想也不想:“好啊。”   郡主妹妹又漂亮又活泼,还长得可爱。就是有时候凶凶的,脾气不好,爱欺负作弄人。不过蛮横起来也很可爱。   白倾倾闻言沉默了一下,这种脑子的症状,似乎没法医啊。   这时,前头传出一声清嗓的咳嗽声,是太傅来了。   白倾倾冲五皇子一摆手,他麻溜地就回了自己的位子去。   原身的课业并没怎么认真听,没有相关记忆,白倾倾翻着书页,也觉得里头的内容很陌生。   不过太傅似是知道她的程度,只管讲他的,偶尔点名也不会点到她头上。   他仔细要盯的,主要还是诸位皇子们。   白倾倾也就没怎么听了,她支着下巴,在打量斜前排那位大她一点的六公主。   依据此境的信息可知,六公主就是此境中的女主。   而六公主其实并非是皇上的亲生女儿。   六公主出生那年,因皇陵塌陷,皇室运道变故,那一年皇上诞下的子嗣,不是死胎就是早夭,就没有能好好的。   皇上又是祭天又是遍寻高人,最后算出,皇帝需得保有一胎安稳才可化解。彼时燕妃腹中怀有一胎,将要临盆。可尽管很小心,这胎出生后还是不哭不闹憋气夭了。   当时燕妃在宫外的一位姐姐,恰好在同一日诞下女婴。于是皇室当夜,便将两子暗中调换,以借子之法解这天运。   而自这位六公主安安好好在宫里生活下去后,皇上之后诞下的子嗣,也果真没再出事了。   这借子当年为遮天眼,宫中知晓的人极少。六公主自己更是不知。   不过因为这事,皇上也将她当亲生女儿一般看待。   除此之外,无意中得知的人,一个是四皇子,一个则是七皇子。   四皇子当年是在宫里玩闹躲藏时,恰好听见瞧见的。   至于徐重衍,他这人实属太敏锐了。六公主逐渐长开后,身上并无哪像皇上与燕妃的,他心有疑惑,便问询了母妃。淑妃当年还未受冷落,也恰巧知晓此事,免得儿子心存怀疑惹来麻烦,便告诉了他。   白倾倾又换了一只手支着,看向另一边正被太傅抽问的四哥哥。   多年后,六公主换回了自己的身份,之后便是嫁给了四皇子。这其中难免有好一番曲折,不过那是他们的事,白倾倾并不在意。只要徐重衍别再卷入其中就好。   如果徐重衍就是她的道侣,那就更不必担心了。   白倾倾基本没在听太傅讲课,等到结束时,就把书册一收走了。六公主有些疑问,还在前头请教太傅。   相近的年纪,但六公主已经有种稳重端庄的感觉了。   白倾倾经过时,六公主正好转头看到了她。白倾倾也瞧见,便一笑点了下头。   六公主也微微颔首,不过反应过来后,有点纳闷。她素来和这个郡主妹妹走的并不近,而且以丹阳郡主的脾气,也难得主动跟她打招呼。   兴许是今日心情好吧。   白倾倾出了大殿,就听到身后传来五皇子的声音:“郡主妹妹,你等我一下。”   白倾倾听见了,默默加快了脚步。   素萤等在外头,瞧见郡主,便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书册。白倾倾脚步没停,素萤看了眼后头,跟上来提醒道:“郡主,五皇子殿下在后面呢。”   “不管他。”白倾倾说道。   课业刚结束,外头人不少,五皇子被阻了一下,很快就看不到人影了。他只好叹口气。郡主妹妹之前还同他说话呢,怎么又不跟他玩了?   白倾倾直到第三天,才等到徐重衍来听太傅讲课。她坐在位子上,侧过头去看最后排角落里的他。   七皇子一向是个话不多的人,这么多年了,其他人也都知道,所以一般也不会去打扰他。   白倾倾看去的时候,他正垂着头,静静在翻书。他是个情绪不怎么外露的人,也没多少神情,透着点跟年纪不符的沉稳。但其实不像之前那样冷漠的时候,却会给人一种温润清雅的少年感。   脸上那道伤口,已经几乎快看不出痕迹了,感觉再抹一天伤膏,应该就能恢复如初。   徐重衍低头,在看太傅今日会讲的内容。只不过他这一页翻着,已经有半天没动了。好一会前,他就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一直在盯着他。   从方向上判断,就是那位讨人厌的丹阳郡主。   白倾倾瞧着瞧着,就发现他的脸色好像慢慢变得冷漠起来,就像是她刚睁开眼时,看到的那样。   他这是发现了?白倾倾心想,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正好太傅要开始讲课了,白倾倾便先收回视线坐正。   听课其实没什么压力,不管认真听,或是放空,太傅都不会管她。终于等到结束,徐重衍收拾好起身时,有一道人影挡在了他的前头。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就像是看到一个树桩,直接往边上绕了一步。   白倾倾也往边上挪动一步,又挡在了他的前头。   徐重衍这时站住了,一副看你又想要如何的冷淡眼神。白倾倾抿了下唇,开门见山道:“我有事找你,你跟我过来一下。”   她暂时还是保留着一点之前的态度。若突然改了脸色,叫他七殿下七哥哥什么的,他怕是会觉得见了鬼。   不过她说的话,徐重衍依旧也没理会。   白倾倾便冲他摊开手,她手心破皮的地方,还留有痕迹。   “你身边那个福喜,上回冲撞我,害我受伤了。你不理我,那我一会就去找皇帝叔叔说说话!”白倾倾抬了抬下巴,很傲气地威胁他。   白倾倾一时也没办法。他们之前的关系已经太恶劣了,不这样,他肯定不搭理她的。这儿又人多,不适合说话。   徐重衍看了眼她的手心,目光终于有了点变化,只不过最后脸色显得更加冰冷了。   他最终点了下头。   白倾倾与徐重衍一起出来,等着的素萤和福喜都是一惊。白倾倾把手边的东西都丢给他们,不许他们跟着,徐重衍也冲着急的福喜点了下头。   留下十分担心的二人,白倾倾一直走到了一处僻静没人的地方,才站定转过身。   白倾倾脚步停得突然,徐重衍多走了一步,以至于彼此之间离得很近。   从没这么近过,他低头看了眼,似乎才发现,她脑袋才到他的肩头这儿。   不知怎的,他脑海中划过几个字,烦人的豆丁。   徐重衍退开来,依旧没说话,等着看她又要搞出什么花样。   “这个给你。”白倾倾这时已经伸手,右手攥成拳伸到他的面前。   徐重衍没说话,但一动不动,眼神已经表示了拒绝。   白倾倾想,他确实有点闷闷的啊。不过她跟他关系差,他戒备也是理所当然的。   “好东西,给你的,不骗你。”白倾倾冲他抬抬下巴,一副他不接就不罢休的架势,让自己看起来有点不耐烦,“抬个手,不花力气的吧?”   她说的什么,在徐重衍这里,反正连一丝一毫的可信都没有。他视线落在她攥紧的小拳头上,心想里头会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只是等着作弄嘲讽一番?   或者是什么死虫子?也不是没可能,她这点不像个姑娘,之前还这样吓过宫女。   总归不可能是什么善意的举动。   不过徐重衍看她不肯罢休的模样,沉默半天,还是伸出了手。   掌心里落下了一颗枣子。   徐重衍愣了愣,心里是意外和不解。   更叫人意外的是,他才接住枣子,手腕就被她紧紧抓住,那颗枣子一晃滚到了地上,被她一脚踩烂了。   白倾倾叫起来,抓着他的手腕不放,一脸生气先发难地质问:“你怎么踩我的枣子?”   总之是恶人先告状的架势。   枣子是她今日出门时随手揣的,刚刚就是想诓他伸出手,便正好拿出来用了。   其实她就是想摸摸……咳,摸摸他的脉象。   她想给他把一把脉,探探他身子的状况。可她又不能和他直说,听起来简直太奇怪了。   她从小宫里长大,又从未接触过医术,突然间把什么脉呢?不管她说什么,徐重衍都不会理她,他这么戒备,她也根本碰不着他。   她自己也知道这很有病,可一时之间也只能这样了。   于是白倾倾趁他伸出手,就赶紧抓住了,并暗暗探在他的脉搏上。同时不住喊闹,说他踩烂了自己的枣子,表示自己不依。   白倾倾是借机想用枣子吸引他的注意。   丹阳郡主只是这样的年纪心性,徐重衍又哪会想到,她的找事不过只是遮掩。   徐重衍看着被踩扁的枣子,只觉得耳边的吵闹令人头疼。心思被分散,确实没留意到她手上的小动作。   少年皇子站在那儿,任她污蔑,既没动也没说话,只不过在心里冷呵了一声。   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不过刚刚白倾倾指责时,他脸上也难得露出过一闪而过的错愕。   确实没想到,她还可以这么无耻又无聊的胡搅蛮缠。下一步呢,她还打算做什么?   白倾倾拽着人替她的枣子讨公道,顺便探完了脉象,然后收回手停了下来。   抬头哼了声,不与他多计较的态度说:“算了,你让人赔我一碟枣子,我就不生气了。”   徐重衍:“……”   实属莫名其妙。   一停下来,彼此间尴尬的气氛就更明显了。反正他这么厌恶她,一时也没话好说,白倾倾想了想,便转身说要回去了。   徐重衍看到她真的离开时,冰冷的视线中才显出疑惑。   她来找他,就为一碟枣?   他本以为,丹阳肯定还要捉弄他点什么,或是像之前那样嘲讽几句发泄,结果这就走了?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正常。她向来不喜他,本就爱拿一些没有的事找他麻烦,或是只为冲他发一通脾气。以前比这更无理取闹的都有。   心智比年纪还小些,莫名其妙下的举动,不正是让人难以理解。   比如徐重衍一直就不大理解,他与她从小没怎么接触,他也不曾做过什么,丹阳最早又为何那样讨厌他。   不过她怎么样,并不值得自己多想。   徐重衍看了一眼已烂掉的枣,转身沿着来路回去。   白倾倾已经早一步带着素萤回去了。福喜看见七殿下,匆忙上前,见他没什么事才放心。   “她找殿下何事?”   徐重衍只淡淡道:“没什么。”   回到云淑宫后,母妃正好差人送了几盘点心过来。徐重衍看到其中那一碟枣子时,不由顿了一下。   想到白倾倾,徐重衍以为自己心里会下意识生出厌烦之感来。   然而有点奇怪,回忆起今日对上她那有些明亮的视线时,这种感觉却很淡。   他微微摇头,没再去想。至于她说的一碟枣子,不论是否玩笑,他也不可能给她送。   她说了些什么,徐重衍向来都是不搭理她的。   再说了,云淑宫跟她那里又不一样。   她自小受各种宠爱,又算是皇后照看着的,不管哪个方面,都是享受着最好的。更不会缺短了什么。   而他这儿,大大小小的用度,母妃和他都要算着来。   换句话说,就是比较拮据。   他还给她送枣子?实在是想多了。   要徐重衍赔她枣子,白倾倾不过就是顺嘴一说,一转头就忘了。   她一路上都在琢磨他的脉象,以及在考虑医治的法子和所需药材。   不过刚刚这么一闹,总觉得徐重衍要更讨厌她了。之后再说吧,这个暂时也着急不来。   素萤跟着她回来时,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担心郡主又欺侮七殿下了,可怕惹她不快,也不敢多言。不过郡主回来这一路,就没怎么说话,瞧着也没有生气或是得意的神色。   回来后,素萤忍不住问她:“郡主怎么了?”   白倾倾一脸认真道:“我在思考问题。”   素萤意外地看着她。郡主从来想到什么做什么,即便有什么事,在脑中过一趟也就想好了。她还没怎么听郡主说过,她要思考问题这类的话。   “那,郡主在思考什么?”   莫不是发生什么为难之事了?是在太学的时候还是因为七殿下?若二人真有什么,那她一定还是以郡主为先的。   白倾倾想了想,便对着她道:“在想七哥哥的事。”   素萤惊讶极了,郡主分明不喜欢七皇子,什么时候叫过七哥哥啊。   “素萤,我突然觉得,总和七哥哥争闹有点没意思。”白倾倾一副懂事了的模样,一板一眼说道,“他总不说话。说他坏话,我也不会变得多开心。”   这倒是事实,此前每一次,徐重衍连个眼皮都不掀一下,反倒她自己被气得够呛。   白倾倾又道:“七哥哥身体还不好,万一被我气倒了,也是给皇后娘娘添麻烦。”   这几年,她虽还住在皇后的坤平宫里,但早不像幼时那样贴得近了。只不过,她仍算是皇后带着的孩子。   白倾倾这么说,就是想让素萤明白,她想通了,并且今后会慢慢转变的。   再说,她又怎么会一直与她有可能的道侣交恶呢?   听到郡主如此懂事的话,素萤诧异又欣慰。郡主若能自己明白,那真是太好了。   她不禁一笑,心想郡主年纪毕竟尚小,以前虽任性娇蛮,但能说出这番话,是真的开始改变了。上一回,不也让她特地去送了清莲膏?   白倾倾不再提这个了,转而问道:“素萤,过两日你是能跟着她们出宫的吧?”   坤平宫这边,隔一段时日,会有负责的宫人出宫做一些采办。素萤有时候也会跟着,从民间挑买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回来给她玩。   素萤算了下日子,点头:“是,就在两日后。”   白倾倾招了下手,素萤低头附耳。她告诉她,到时候去城里,找一家不大不小口碑不差的药铺,带一位瞧着靠谱的大夫入宫一趟。   “你先别多问,就按我说的。”白倾倾制止了素萤要问的话。   带人入宫不是一两句话的事,若是以往,素萤有所顾虑,也许会想多问一句。可不知怎么,此刻听到郡主这果断的话语,其中竟有种心安之感,紧接着就点了头。   两日后,素萤从宫外带来了一家药铺中的大夫。就说是坊间会做糖玩的,入宫一趟为郡主解闷。   对方中年男子,瞧着是个本分人。白倾倾见到了人,先试了下对方性子。之后又单独说了一阵话,最后就让人将他送出去了。   她已经弄清楚了徐重衍的身体状况。他幼时留下的病根,治起来不是很容易。她也制定出了长期调理的方案。但这方子和药,她没办法经过太医署。   太医署的药物取用,都是记录在案的。而她又是长期要用,按年打底来算的。被人得知了,她又解释不清方子来处,是件很麻烦又都是阻碍的事。   要是惊动了皇上跟皇后,更难办了。   而且就算太医署不过问这个,领来的这些药,最后都去了徐重衍那儿,又是个说不清的麻烦。她的方子,以调理为主,徐重衍每日都要用,能瞒一天,可又瞒不了几年。   何况她才这点年纪,又是来历不明的方子,徐重衍会搭理她才怪了。关系好些都没那么大的心,何况关系还这么差。   换作是她,都会觉得对方居心不良,没事找事。   所以白倾倾考虑过后,就决定将这条路子,悄悄放到宫外去。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加更~ 第39章   白倾倾随意编了个缘由,把方子交给那大夫,又许给他和他的药铺很多好处。让他只需每月照着这方子,按上头做出足够的药物来。   那大夫是个本分的,被素萤带入宫本就忐忑。都知这宫里水深,担心自己不小心陷进去了。不过拿了方子后一看,就放心了。   上头所列的药材其实并不多,也没有什么问题,甚至不少都是补益的好东西,寻常人误吃了也不会有事。而且他只用照着准备好,就会有人来取走。   他开的药铺,本来就是主做药材的生意,也就没什么不同的。而郡主给的报酬又很丰厚,对药铺来说是桩难得的好事情。   白倾倾只说,这药是她侍女的一位长辈要用。人在宫外,便想找一间药铺长期提供。不然若说是给皇子用的,怕是吓得他不敢接。   至于方子哪来的,大夫也没多问。郡主年纪虽小,但气势不弱,身份也尊贵,大夫自然不敢轻怠。至于她让他隐瞒方子的来处,就说是去找了一位医术高超的名医所开的说法,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谁没个秘密,何况是宫里的贵人,而且这方子一看就不是出自等闲之手,很是珍贵。   素萤将人送出宫去后,也不太明白郡主这是在做什么。   白倾倾这才仔细同她说。   关于七皇子的病症,她只道自己差人细问了太医署,并让那大夫到民间去找个医术厉害的医者,将七皇子的情况转述给他,请人开诊医方。   素萤没有想过,郡主竟会有一日,为了七皇子这样费心。   “为何如此麻烦,宫里不是有太医?”郡主这样,可是绕了一个大圈。   白倾倾哼了声,摆出平时那股傲气,不屑道:“听说真正的能者多是在民间的。太医署的人哪有什么真本事。若要治好,早就治好了。哪还会耽误这么多年。”   素萤觉得,宫里的太医们还是有真本事的,不然哪能进得了太医署。不过郡主所言,也是有些道理。   白倾倾说道:“我之前是不太对,就想做点什么补偿一下。素萤,我还要你帮我呢。”   素萤听她这么说,心中瞬间一暖。她一直跟在郡主的身边,还从未听她说过需要她。她一向听令不多话,这下就更不多想了。   何况郡主的心意是好的,即便没什么用,那也很值得。   白倾倾口中说着太医署不行,实际也是这样想的。徐重衍幼时落了冰水,那时淑妃娘娘已经不受宠了,太医署的人当时就没彻底帮他治好。   之后落了病根,渐渐埋下了隐患。如今太医署的御医们,就算要认真为他调养,也不是短时日内能做到的。这花费的药材跟心力,不是简单两句话的事。   在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身上耗心血,即便不是有意怠慢,可时日拖久了,多少也会趋于敷衍。至于药材用度,云淑宫也不见得能一直负担得上。   最重要的,论医术,宫里没人比得过她。   白倾倾告诉素萤,今后到了约定的时间,她就暗中出宫一趟,去那药铺取药回来,之后再暗中将药放入徐重衍每日餐食中就好。   素萤那一身绝妙的功夫,这事也只有她才办的了了。   ……   接下来几日,白倾倾去太学,徐重衍都在。只不过他还是安静坐在角落,连一个眼神都不给她。   其实他功课做得极好,太傅偶尔抽点他,多难他都会。只不过他从来就在众皇子公主中没有什么存在感。也因此,诸人对此也都不会多在意。   他本来就很少说话,走得近的皇子和世家子弟也不多。而且因为不喜她,在她这儿多一个字都很吝啬。   难怪丹阳之前气到喊他哑巴。   “郡主妹妹,你在看什么?”休息时,五皇子又凑到了白倾倾身边。   这个五皇子,真的很喜欢找她玩耍,避都避不开。白倾倾不理他,那是为他好。她不值得,重要的是她有道侣了,没结果的。   白倾倾正侧身撑着脸,在看后头的徐重衍,对凑过来的五皇子说道:“他很厉害啊,太傅说的都会。”   五皇子也顺着回头看了眼七皇弟,想了想,好像确实是的。   刚刚,他们中最受夸奖的四皇兄,都没答上太傅的问题,但徐重衍答出来了。   不过听了白倾倾的话,五皇子再一想,才发现是这样的。不然他都没留意到这事。   七皇弟身子弱,存在感也一样弱。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了。没什么大事,可不就容易忽略。   五皇子性子爱玩爱闹,所以喜欢同样热闹的丹阳。七皇弟那是个闷冰块,玩不到一起去。   而且学问好,其实也没有什么用。宫里厉害的皇子公主很多,更何况还有厉害的世家子弟们,徐重衍在其中,真的很难被留意到。   皇上多少年没去过云淑宫了,这么些年,徐重衍不曾有过什么机会展露自己。   白倾倾微微一笑。按照原本的轨迹,七皇子徐重衍最后还是走到了皇上面前,最后还被立为太子的。   五皇子问道:“你不是不喜欢他?”   白倾倾否认:“谁说的,我现在喜欢他了。”   虽然这个年纪所指的,不过是表示亲近,喜欢在一起玩耍。不过五皇子听进耳朵里,还是立马有了警觉。   再看七皇弟,忽然就不顺眼了起来:“你跟他有什么好玩的啊!他又不爱说话,身体也弱,看起来跑也跑不动。郡主妹妹,你跟我玩啊,我带你放风筝!”   白倾倾瞥他一眼。风都没有,还放风筝呢,傻五哥。   丹阳郡主这些天的视线时常飘在他这儿,徐重衍是能察觉到的。他虽不理会,可也很难忽视。不过她只是远远打量他,却没再来找他了。   她这么安生,反而让徐重衍有点琢磨不明,不知道她何时又要做点什么。   总不会是还想要他赔她枣?   徐重衍心道她是故意如此,便让自己别作理会。不过这会儿,却突然感觉那个方向有两道视线。   他翻了一页书后,还是抬头看了一眼。   五皇兄不知何时挪到了丹阳郡主的边上,其中一道视线就是他的。见他看来,就抬头皱眉略有不屑。   这神情,倒有点像丹阳之前那样。   然而丹阳郡主却是神色如常,只不过一双眸子微微亮了一亮,还笑着悄悄挥了下手。   做梦都不可能会出现的景象。   徐重衍:“……”   莫名其妙!   课业结束后,白倾倾回去,让素萤去厨房里把最新蒸出的糕点带上,跑去找皇上。   皇帝正好在拟定最后大考的名单。   天气渐冷后,太学的课也会一直停到明年开春。而课停时,会有一场大考,是皇上亲自来考核评判的。   真正意义上的考校,太傅会负责。而皇上出面督促的大考,则更偏像于一场展示。   皇子公主加上世家子弟,人数众多,自然不是谁都有机会的。而且也不可能让学识不足的出面,免得丢人。   所以向来是挑出几个优秀的皇子,以及世家子弟,也会有优秀的公主在列。由皇上当众考核,将自身所学作以展现,好激励诸人。   白倾倾刚问过五皇子,他小道消息最多了,说是这几日似乎就会拟定出来。   像她和五皇子,以及徐重衍,从来都是旁观的那一列。   白倾倾得到召见后,入殿请安,笑着说道:“皇帝叔叔,倾儿吃到好吃的糕点了,带来给您尝尝。”   皇上看见白倾倾,不禁一笑,搁下笔冲她招招手:“还是倾儿有心,快过来朕这。”   白倾倾便过去,坐到了皇上身边。   皇上吃了她带来的糕点,白倾倾又与他说了会话,视线落到他的手边时,疑道:“皇帝叔叔,这个是什么?”   白倾倾已经知道是什么了,倒是巧,皇上正在拟定大考的名单。   皇上也不介意,推给她看,然后说了些她要好好努力,争取下回在这名单上的话。   白倾倾故意皱起小脸说:“太傅的课业好难,倾儿还是别被写上去比较开心。”   娇憨稚气的话语,惹得皇上哈哈大笑。   他是将白倾倾当女儿宠的,也确实很宽容和蔼。   白倾倾把糕点放下,擦干净手,接过名单看,不时地指着上头的名字说,这位皇兄厉害,那位世子哥哥也厉害。   自己的儿子,及爱臣的儿子被夸奖,即便夸奖的人只是个小姑娘,皇上还是很高兴的。   不过白倾倾看完,放下后抿嘴唔了一声。   皇上便问:“怎么了?朕拟的名单有何不妥的?”   “没有呀,您拟的,怎么会不对。”白倾倾说道,“不过我还以为七皇子哥哥也在上头呢,原来没有啊,挺好的!”   皇帝想了一会,才想起来她说的老七。   皇帝子嗣不少,徐重衍在他这儿又没什么存在感,一般也就大典或者有大事时,才会看见个几回。   像皇上从来不去云淑宫的,就更少看见人了。   皇上便问:“你为何觉得他会在名单上?”   白倾倾玩着袖口的细穗,随口说:“他不是身子不好么,天气一冷,三天两头总告假。”   “他告假比我可多多了,连我都不在名单,他怎么能在呢?不过好奇怪,他没来听课,也像来了一样,太傅考什么都会。今日四哥哥都答不上来,他却答上来了。”   比老四厉害,皇上听了有些意外:“当真?”   “嗯!”白倾倾连连点头,“倾儿就觉得,告假也没什么的,说不定我也可以。”   “说来说去,就是自己想偷懒。”   “才没有呢。”   皇帝一时陷入沉思,这个儿子他确实少有关注,也不怎么了解。若倾儿说的是真的,倒是值得在意。而且,他身子好像确实从小就不怎么好。   徐重衍他没怎么留意,但白倾倾的事他还是知道一些的。皇帝目光探究地看着她:“朕听说,你似乎常与他有争执,今日怎么帮他说话了。”   原身虽不喜欢徐重衍,但觉得那是自己的事,若没什么不会真提到皇帝面前。所以也没真说过什么坏话。   “哪呢,他不在名单上面,我高兴着呢。”白倾倾递上一块糕点,“倾儿才没胆子欺君呢。”   还是孩子心性。皇上无奈道:“你胆子还不大,再大这宫里都撑不住你了。”   白倾倾又在这待了一会,才离开。   她走后,皇帝想了想,决定让人去找太傅来问一问,重衍的课业究竟如何。   若是不差,倒是可以考虑拟在大考之列。   大太监吩咐人去了,回来给皇上奉茶,就听皇上感慨道:“倾儿这性子,瞧着倒是收了一点。”   “奴瞧着也像,郡主还小,大了会好的。”   因为白倾倾的身份特殊,从小起,皇上就不舍得,也不适合对她有太多管教。   为了白氏那一门忠烈,他该宠她。要对外展现皇家恩慈,也要宠她。不过宠着宠着,等到意识到时,丹阳任性娇纵的性子就已经这么养出来了。   以前认为孩子还小,就当作天真浪漫看待。可渐渐长大了,也就有所不同了。   皇上倒是想再管教的,只是太多事要操心,抽不出心力。他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有什么空管教。   试了几次管不好,还惹倾儿难过,皇帝想到她爹娘,虽有失望,也还是算了。   她只要安安稳稳做个郡主,能够平安一生就好。不过使点小性子而已,也不算什么,他们皇家宠得起。   不过不管她了,她却自己有所转变,皇上还是欣慰的。   太傅赶来,听皇上询问七殿下的事,有点意外,但也如实禀告。他知道七皇子的优秀之处,但太傅生性保守,并不会主动提什么。   一向皇上问起什么,他便照实言明情况。淑妃娘娘不受宠,皇上也从来不过问七殿下。太傅一直以为皇上是不喜七殿下,所以也不在皇上面前提。   就是没料到,七殿下只是真的没有什么存在感,皇上想不起来。   淑妃娘娘曾经也是很受宠的,只不过后来皇上就再没去过云淑宫。   年岁久了,许多人不知缘由,便以为她当年肯定惹怒过皇上,所以皇上连云淑宫的门都不愿进了。   白倾倾接收了此境的信息,知道淑妃其实挺无辜的。   当年淑妃娘娘其实是中了他人的手段,中了点毒。那毒不重,就是会起满脸的红疹子。   皇上虽然怒极,将涉事之人都处置,还了她公道。可见过心爱妃子满脸红疹的模样之后,心里头也留下了极深的阴影。   当年皇上被淑妃一脸密密麻麻的红疹吓到,差不多算是从云淑宫里逃出去的。   淑妃娘娘对此很受伤,心都寒了。即便后来脸养好了,也恼着不愿再去讨皇帝欢心。又经过这一次,觉得太受宠也没什么好的,便关起门来清清静静抚养儿子。   至于皇上,心知自己不对,可只要一想到当时的情形,还是十分尴尬,尴尬到迈不动去云淑宫的腿。即便到了云淑宫外,脑中那些红疹又都浮出脑海,挥之不去,兴致全无。   加上淑妃一直不主动来找他,皇上越想心中膈应越重。他觉得那样吓人,能是他的错吗,她不该心生埋怨,于是干脆也不再逼自己过去了。   后宫佳丽是那样多,此事先是拖着,后来两位都习惯了,再然后感情也都淡了,便成了如今这样。   承国一直以来,都是由皇上从心仪的儿子中挑立太子的。如今朝中还没有太子,但诸人都觉得四皇子最有可能。   不过再过些年,一次南巡时,徐重衍正巧也跟去了,他处事机敏,人也稳重聪明,皇上这才开始留意到他,得知淑妃的儿子竟然如此优秀。至此后带在身边教养,七皇子开始崭露头角,最终也立了他为太子。   既然只是差一个机会,那不如干脆提早一些。所以白倾倾这才特意跑到皇上面前说了那些。   ……   白倾倾回去后,当日素萤就暗中出宫一趟,将药给带回来了。   素萤还特地问过药铺的人,对方说这都是好药,没有任何问题。她也就不再多想,只是不知他们是找的哪位民间名医。   白倾倾拿到手后尝了一下,没有问题。就让素萤去暗中把药混入徐重衍的饭菜中。   因为要有所遮掩,所以白倾倾的这一方,在药物选择上就有斟酌,制成药粉混入后,味道被稍稍掩盖,也就不会被察觉。   果然素萤按她所说去做后,徐重衍用膳时,也只觉得味道有一点细微的不同,以为是换了厨子或调料,并未在意。   过了几日,皇上拟定的大考名单出来。   太傅在最后一堂课上,按着名单都点了一遍。   徐重衍正阖上书在收拾,听到自己时手一顿,以为听错了。直到边上的人惊讶看了他一眼,他才明白是真的。   他抬眸,正好看到太傅冲他点了点头。视线余光中,一个小姑娘也正转过头往他这儿瞧。   白倾倾见徐重衍向她看过来,撑着下巴眨了下眼睛。   徐重衍面色微冷。   众人从太学散去后,白倾倾往外走着,忽然有一道身影走到她面前停下。   徐重衍站定,看着面前这豆丁,脸色还是那样一副冷冷淡淡的。   白倾倾被拦,抱住怀里的书册停下来抬头看他。   以往可都是她拦住他,来找他麻烦的。   徐重衍也不知道为什么,没什么理由的,就是隐约觉得,他会在大考之列兴许与她有关。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直接问:“我在名单之中,可是因为郡主的关系?”   徐重衍难得主动与她说话,白倾倾便笑起来,认真点头:“是呀。”   他听见,心道果然如此。又垂眸看了她一眼,转身直接走了。   她与父皇亲近,想在父皇面上说些什么,也是很容易的事。既然父皇将他拟入名单,是与她有关,大抵是想看他在大考上出丑吧。   不过她这次要失望了。徐重衍虽说不喜争,可为了母妃,已经得到的机会,他也不会放过的。   白倾倾站在原地,小小呆了一下。没了吗?说完一句这就走了吗?而且看起来,也不是很友善的样子。   她抿了抿唇。看来要缓和关系,路还长着,还是要慢慢来吧。   太学停课之后,白倾倾就不太容易见到徐重衍了。外出溜达的话,也只是偶尔会碰到其他的皇子公主们。   离皇上的大考还有小半个月,在名单上的大多都在忙着准备。六公主也是,翻看了一天的书,这会有些闷,才出来透透气。   准备回去时,半路遇到了白倾倾。   白倾倾这几日没什么事。正好皇后娘娘刚做了点鲜糕饼,她便主动替她给皇帝送去。   她们俩以前没怎么来往。所以六公主看见她,也只是一颔首,算是招呼过了。   但是白倾倾停了下来,小跑两步到了她面前:“六姐姐。”   六公主便也停下:“倾妹妹。”   “六姐姐有事吗?”白倾倾说着,指了下素萤手里的食盒,“我要去给皇帝叔叔送糕饼,一起吧。”   六公主迟疑了下。倒是无事,只是没那么熟,所以有点不习惯。   白倾倾一笑,上前挽住她说:“走嘛走嘛,皇帝叔叔好像最近有些头疼,我们也要尽尽孝心的。”   六公主这才点点头:“那好吧。”   白倾倾跟六公主一起去见了皇帝。见他头疼,她还帮他揉捏了一下。皇帝本来没当回事,没想到被揉捏了一下后,确实舒服。   心里很慰藉,丹阳懂事多了啊。   皇帝看看丹阳,又看看六公主,不免感慨。这俩都不是自己的孩子,却又亲似自己的孩子。   二人没待多久就离开了。   回去时白倾倾挽着六公主,突然间对她说:“六姐姐,有件事我最近觉得有点奇怪。”   一起跟父皇请过安后,六公主不知不觉也自在了许多。她问道:“何事?”   白倾倾左右看看,然后靠近她耳边说道:“是七哥哥呀。他有时候看到你,眼神好像会怪怪的。还总时常偷看你。你说他是为什么?难道……应该不会的吧!”   白倾倾有的没的,故意暗示,说了番似是而非的话。六公主听着心惊,回去后也忍不住回想。   她虽年纪不大,但也有些知事了,即便还不大懂,可也是知道有什么是不可触碰的。   白倾倾这么说,不过是想六公主今后能避着点徐重衍。   原本的走向中,四皇子和七皇子都知道六公主并非真的皇室公主,相处中难免会多有留意。   后来身份昭开,四皇子娶了改封郡主的六公主,七皇子虽然成全,心中却留有郁结。   七皇子登基之后,就一直没有纳妃。身子虽一直在调养,可国事操劳累心伤身,又因这心结之故,郁郁寡欢,几年过去身子更垮了。   在一次冬日不甚勾出旧病后,他知自己时日不久,就将皇位让与了四皇兄,独自离开京城直至病死。   白倾倾的目标既是徐重衍,就不会再让他有扯入其中的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 徐重衍:风评被害。 第40章   白倾倾和徐重衍现在的关系,好像一时也缓和不了多少。他那样冷淡,她也说不上几句话。所以恰巧碰到六公主后,就考虑着能让她先厌恶他,以免生了变数。   六公主回去后想了想,觉得这事过于荒唐,郡主妹妹肯定是弄错了,或者是她揣测错了。   之后几日,她有些巧,也遇上过七皇兄。她忍不住打量他,发现他并不像白倾倾说的那样。   相反的,因为本来就甚少来往,所以冷淡又有些疏离。   六公主一颗心安了,果然还是郡主妹妹看错了啊。又或许她只是随口一说,是她自己多想罢了。   然而没过多久,六公主却发现了点别的什么。   那就是四皇兄待她,好像尤为特别。他看她时的眼神态度,以前不觉得如何,可稍一细想的话,竟有种令人心惊肉跳和慌乱无措的感觉。   六公主越想越慌,又不敢同谁说,就开始有意避着他了。   对于自己一句话连累男女主的未来情路增添了不少波折这种事,白倾倾并不知情。   到了大考这日,她作为围观众人中的一员,只需安安静静地在后边待着便好。   参与大考的都坐在最前头几排,皇上会一一考过。他也没个准数,想到什么便考什么。背书,做诗文,论据,谋略学问数理都会有。   白倾倾起初还仔细听一听,后来发现基本不在她脑海的信息中,也就算了。   能被选入大考的,都很厉害,即便被什么题难到了,皇上也不会过多为难,最后会另择一道擅长的再考一考,免得失了面子。   皇子之中,皇上是最后才考的徐重衍。   皇帝的视线探究地落在七儿子的身上,发现自己以前确实是关注他太少了。他性子似乎偏静,瞧着意外的沉稳,至于更多的,皇帝发现自己对他一点都不了解。   他想了想,就先考了徐重衍作诗。他略一沉吟,便出了首好诗,比过之前所有,令人惊叹。皇上想着太傅所言,心中惊喜,又考校了他别的,他也都一一对答了上来。   从始至终,他都神色平静,缓缓道来,思虑缜密,想法独特。皇上考完一项,便忍不住再考一项。他很好奇,这被自己忽略了多年的儿子,到底还有多少惊喜给他。   他不禁想要知道他更多一些。   不知不觉间,徐重衍答的比别人都多了,皇上却还在考他。若不是皇上神色瞧着很欢喜,还以为他在故意为难七皇子呢。   皇上最后停下,甚是满意。而这一场大考结束,徐重衍也让其他人都另眼看待了。   考校之后,皇上各给了评言,又激励了几句。最后离开时,他拍了拍徐重衍的肩头,让他今后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多来找他。   他是他的父皇,大可以亲近一些,这没什么的。   徐重衍称是。   他这七儿子生得很俊朗,有些地方也像淑妃。不过皇上想起淑妃时,脸色稍稍僵硬。他们二人之间的事,当初也不知怎么就到了那个地步。   想起来还是无言跟膈应更多一些。可这与孩子又没有关系。   只不过想到淑妃后,皇上眼前仿佛又看到了一片疹子。皇上无奈抚额,这一幕可真是过不去了。   徐重衍送父皇离开后,起身往后不经意扫了一眼,就看见了中间的白倾倾。   只不过没看到她懊恼生气的模样,而是笑脸盈盈的,星眸灿烂,一副极高兴的样子。   徐重衍微怔。   他今日表现如此之好,还受了父皇的嘉奖,她却很高兴?   向来面色冷淡的他,不由得皱了下眉头。难道在这件事上,她其实并不是在故意坑害他,反倒是在帮他?   徐重衍冒出这么个想法,又很快被自己按了下去。有了怀疑之后,他开始有点拿捏不定了。似乎有什么事情,开始脱离原本的路径,不受他掌控了一般。   他一时没得到结论,最后只好撇开一边。在心里说了一句小孩子心性,便转身回云淑宫去了。   徐重衍回到云淑宫后,用膳时,就将今日他大考的结果,以及父皇同他说的那些话,都告诉了母妃。   淑妃娘娘听了,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但还是笑着给他夹菜,点头夸他:“母妃知道啊,我的衍儿很是出息的。”   徐重衍想了想,又说他之后会多去父皇的身边,也会帮着母妃的。   淑妃只是一笑,对此没什么表示,只道:“母妃有你就好了。”   在这场大考之后,徐重衍如皇上所说,有什么事,也会时常去找父皇说说话。与这儿子稍稍亲近一些后,皇上发现这个儿子各个方面,都颇得他喜欢,不免反省自己之前怎么会忽略了他。   作为一个父亲,实在有些愧疚。   很快,徐重衍不再是宫里最没存在感的皇子了。虽然皇上还是没踏入过云淑宫,淑妃娘娘也依旧是一个不受宠,兴许快被皇上忘记了的妃子,可七皇子却是常在皇上跟前,显然挺得看重的。   不过这些,与年底朝廷的众多要事比起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父亲与儿子亲近,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宫中小小议论一阵子后,也就淡了下去。   转眼,这天又冷了许多。   徐重衍这日刚走出云淑宫,就看见不远处五皇子和九皇子的身影。   自从不必去太学后,五皇子每日都快乐极了,没人管着的时候,就在宫里到处找乐子打发时间。他倒是常去找郡主妹妹的,不过郡主妹妹总不搭理他,说跟他玩没意思。   五皇子很郁闷,怎么会没意思呢?他真不懂郡主妹妹是怎么想的。   他蹲下身,捏了捏短腿小九的脸,问他:“跟着五哥,好不好玩?”   小九奶声奶气举手:“好!”   刚才正好碰到九皇弟被奶娘抱出来溜达,他就把人拐过来陪自己一块玩了。   五皇子起身:“走着,带你抓虫去。”   小九呼掌:“虫虫!虫虫!”   五皇子拉住小九的手,起身就走了。不过他心思粗糙,兴致上来了,走得快根本没留意短腿跟不跟得上。   小九努力迈着小短腿,追五皇兄的步伐,可因为手被拉着,脚没迈开,吧唧一下摔了。   磕到下巴,哇得一下哭起来。   正好看见这一幕的徐重衍:“……”   五皇子一脸着急,将小九抱起来,不知如何是好。徐重衍将要往远处走的脚步一顿,只好走到了二人面前。   “五皇兄。”他说着,蹲到了小九的面前。   小家伙下巴那儿磕破了,还渗出血来,吓坏了,难怪哭得那么厉害。   过去了一段日子,五皇子已经忘了之前对于徐重衍的危机感和不顺眼。他拉着小九,一脸难办地看着他。   “这得赶紧找太医吧?”   从这儿,命人去太医署找太医赶过来,怕是得小半天。可小九这伤口看着疼,还流血,不能一直放着不管。   忽然间,徐重衍想起了他用的那盒伤膏。   那盒伤膏他用后,发现药效惊奇得好,而且还留有许多。他便想,小九这伤口可以暂且先敷一敷。   徐重衍差福喜去找太医,然后把小九抱了起来。   此处本就离云淑宫最近,徐重衍将小九抱回去,五皇子作为“罪魁祸首”,也跟在了后头。   回来后,徐重衍先用湿热的帕子将伤口轻拭干净,再把小九哭花的脸抹了一遍,就拿出伤膏帮他敷上。   伤膏有镇痛之效,还有点香香的。小九涂上后,没那么疼,也就慢慢不哭了。   五皇子哄他:“小九。”   小九哼了声,扭过头去抓住了七皇兄的袖子,摆出不要跟他玩的架势。   五皇子一脸苦恼。   不过他发现,这伤膏淡淡的清香气味,好像有点熟悉,哪闻过似的。顺着七皇弟被抓住的袖子抬头,仔细看了眼那药盒的样式,咦道:“这伤膏……”   他好像想起来了。   “这不是清莲膏吗?你哪来的?”   徐重衍不知清莲膏是何物,只当是寻常伤膏的名字,随口说道:“太医署吧。”   “不可能。”五皇子摇头道,“这是外邦进贡的,仅有几个而已,就没给过太医署。”   徐重衍闻言,疑惑地看了看手里的:“当真?”   不是寻常药物的话,好像这药效,也就能说得通了。可既然是稀少珍贵之物,又怎么会在云淑宫?他们云淑宫,一直以来,用的东西都算不上有多好的。   五皇子点头确认道:“那是。父皇之前赏给了郡主妹妹一个,我正好看到了。这清莲膏底部的花纹好像每盒都不一样,郡主妹妹的那个是朵三瓣莲……”   他正说着,徐重衍手里则在摆弄着这盒子,恰巧翻过来,露出了盒子底部三瓣莲的花纹。   五皇子:“……”   五皇子:“!”   郡主妹妹的东西,为何会在七皇弟的手里!她送给他的吗?凭什么啊,他和她这么熟,郡主妹妹可都不曾送过他东西啊。   五皇子不太好了,酸了。并且又回想起之前郡主妹妹说的话,顿时又看他不顺眼了。   小九看看五皇兄,看看七皇兄。见他们突然不搭理他了,有一种伤口又痛起来的感觉,张嘴又哭了。   这时小九身边的宫人,跟太医都赶了过来。   一阵忙乱之后,小九被抱走,五皇子也耷拉着脸走了。四周安静下来后,徐重衍才得以思考起他手里的这盒伤膏。   回想起五皇兄的话,徐重衍的眼中不禁显露出疑惑来。   这是,丹阳的?   那又是怎么到了云淑宫的?   徐重衍想了想――难道是暗中塞到他身边,再反口一咬说被他窃走了,以此为借口,来找他的麻烦?   实在是丹阳之前的行为太令人厌烦了,所以徐重衍一想,就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此念头一出便又否决了。若是想诬赖陷害他,以她的性子,早就声张开来了,哪会过了这么久,还没有一点动静。   伤膏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徐重衍还是无法理解。   白倾倾反复无常的行为,超出他的认知,有点难到了他。而且脑海里又晃过她明灿的笑容,加深了这种混乱。   她有所转变,不找他麻烦了?   又也许,她挑衅的行为不过是故意装的,她不讨厌他,只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罢了。事实上,私下里却是在帮着他。那除了这些,她是否还做了其他的?   不管因为什么,丹阳郡主似乎总是对他过于在意。   白倾倾打了个喷嚏,素萤过去关上窗,回来泡了热茶给她:“郡主,冷吗?”   “是突然冷了好多啊。我们是不是可以生炭了?”   素萤道:“今日正好刚送过来了,郡主若是冷,可以先用上。”   白倾倾点点头,素萤便命人在殿内生了炭。暖和起来后,她看了眼窗外被冷风吹动的草叶,有点担心起徐重衍来。   他虽然得皇上看重了些,可云淑宫还是那个云淑宫啊。宫里的人,虽说可能没以前那样轻怠了,但他那儿领炭,肯定还是不如她这儿的。   他那病又没养好,本来就畏寒的厉害,天冷若炭的用量跟不上,或是烧的东西不好,对身体的影响也很大。   白倾倾想着,便起身过来看了眼,嫌弃道:“这炭一点都不好。”   正在置弄的宫人听了,低头仔细看了眼,没有问题啊。这是宫里最上等的炭了,送来给皇后娘娘和丹阳郡主的东西,又怎么会次呢?   白倾倾还是摇头:“不好,让他们再重新送来。”   郡主这样说了,宫人也只好称是。   等又送来之后,白倾倾随意挑拣一番,挑出了一大半,对素萤道:“这些就不要了。虽然次了点,但也别丢了,要不就送去云淑宫吧。”   素萤本还没明白,此话一听就懂了。郡主口是心非的样子,倒是很可爱的。   这一批炭很快送到了云淑宫,淑妃娘娘瞧了都有些惊讶。   白倾倾担心徐重衍多想,觉得她又是在拿炭羞辱他什么的,不乐意用。就让素萤说是皇后娘娘赐的。   皇后娘娘掌管后宫,往各宫分赐点东西,也属正常。   徐重衍回来后,听说了这事。而且他的殿内,新到的炭已经生起来了。   以前云淑宫领来的炭不多,要省着用,所以要到天更冷一些的时候,才会开始烧的。   徐重衍比常人畏冷,每年这个时候,手已经差不多冻僵了。倒是今年不知为何好了一些。   他伸手烤了一下,神色不明地想。   这炭……也是她吧?   ……   宫里这么大,不去太学之后,白倾倾想要遇到徐重衍就没那么容易。她若跑到云淑宫去找他,总觉得会被他赶出去,所以也只是想一想罢了。   白倾倾这几日,刚打算去找找他的踪影,正巧在皇上那边遇上了。   她过去时,皇上似乎刚问了他什么,徐重衍缓缓答来,皇上听得一脸满意的样子。   徐重衍看到白倾倾时,神色微微一动,但并未说什么。   待了片刻,皇上尚有政事处理,二人便离开了。   白倾倾走得慢些,渐渐落在了后头,正想喊住他时,徐重衍忽然转过身,向她看来。   她也就紧跟着停下了脚步。   虽然已经猜到七八分了,但徐重衍觉得,还是应该再当面问一问她。   “清莲膏,是你的。”   白倾倾哦了声,点点头承认道:“你发现了啊?”   “因为是我弄伤的嘛。而且之前的事,我也想道歉的。”   徐重衍露出讶异之色,他没想到,她会跟他道歉。   丹阳郡主以前总是闹事,这么好好说话,他突然不大习惯。于是出口也显得冷冰冰又僵硬:“不必。”   结果就见面前的小姑娘,双眼突然红了一圈,一副骤然要哭的样子。   向来冷静淡漠的徐重衍懵了,脑中瞬间就空白一片。   白倾倾想,她还小呢,可以哭啊,憋了一下就憋出来了。若想把以前的事揭过去,是肯定要道歉的。他如此冷淡,兴许她一哭,他就心软了呢。   她的道侣,即便变了模样,不记得她了,那也是个柔软又温和的人。   徐重衍皱眉道:“别哭。”   白倾倾吸了下鼻子,眨眨眼说:“哦,那你以后能理我吗?七哥哥。”   刚从懵神中缓和过来的徐重衍又僵住了,一向维持着的平静面容,出现了一丝崩裂。   很快,反应过来后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所以丹阳就是对他很在意,想要他理会她,引起他的注意,以前才会说那些话,做那些事的。   只是这样的行为,难免过于幼稚了,徐重衍想明白后,一时不知说她什么好。可实际上,她比他还小三岁,又被千娇百宠着,才有了这般心性。   又不是谁都像他一样,早早就明事懂理的。   徐重衍道:“其实你不必如此。”   她那样,他不仅不会搭理她,还只会愈发厌恶她。   有点傻。   白倾倾:“嗯?”   “你在想什么,我都明白了。以后有什么话,你直说便是。”   白倾倾:“……”   明白啥了?   白倾倾擦了下眼角刚憋出的泪花。徐重衍说的话一多,她总感觉有点跟不上了。他好像误会了点什么,不过不重要。他都这么说了,态度也转好,看来彼此之间那恶劣的关系,算是修复了大半。   看到徐重衍转身要走,白倾倾几步跟上,在他身边一边走一边问:“那七哥哥,你以后叫我倾倾妹妹啊。”   徐重衍没有说什么。不过心中在想,她比他小,确实是妹妹,这又有什么呢。   白倾倾又问:“七哥哥,那以后我能找你去玩吗?”   “不拒绝不说话就当同意啦。”   ……   与徐重衍的恶劣关系能得以修复,算是个不小的进展。   白倾倾说要找他玩,也不是嘴上说说而已的。不用担心会被赶走后,她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到云淑宫去了。   她说以后想来找他,徐重衍虽不置可否,但看到她时还是有些意外。   这么急,今日便来找他,难道是因为她一直就有过期待么?   福喜不知道七殿下和丹阳郡主之间的关系已经缓和了,一脸紧绷,还对她十分戒备,觉得她实在嚣张,想欺辱殿下,竟然都跑到云淑宫来了!   平日里有什么不快之事,七殿下从来不多言。郡主在云淑宫闹事,若是被淑妃娘娘知道,岂不伤了娘娘的心。   白倾倾一看到徐重衍,就冲他挥手笑道:“七哥哥。”   她的头发扎出了个小揪揪,坠着颗小小的绒球,挥起手后晃晃悠悠的。徐重衍看了眼,又收回视线。不过想到自己不理她,她说不定又会像昨日那样哭,最终还是淡淡嗯了一声。   其实也不知什么时候起,隐约似是在太学她喊他出去那回后,徐重衍印象中丹阳任性娇纵的模样就已淡去很多。   现在几乎都已被她这一张甜甜的笑靥给盖了过去。   福喜看看二人:“?”突然之间,他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白倾倾一点不拘束地跟在徐重衍的身后,在云淑宫里走走看看,一副对什么都感兴趣的样子。在一处亭子里坐下后,又吃到了徐重衍让人端来的小零嘴。   徐重衍看着她舔去唇边的糕沫,说道:“吃完你就回去吧,我这里没有什么好玩的。”   白倾倾捏着糖糕的手停住,问他:“七哥哥,你要赶我走吗?”   徐重衍道:“不是。”   云淑宫中人不多,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致,各处打理的都比较简单,确实没有好玩的。   小姑娘不再吃了,低着头绒球都耷拉了下来,轻声道:“你都不叫我倾倾妹妹,明明说好了的。”   徐重衍:“……”谁跟她说好了?   他心想,她之前就很难缠,现在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难缠。   不过他让人拿来招待她的,这会都被晾在那儿了。这些东西太甜,她不吃,也没人吃。   过了片刻后,他无奈道:“倾倾妹妹。”   面前的小姑娘顿时开心了,掸掸手又开始吃起剩下的。   以前总是凶巴巴的翻脸,现在说开心就能开心?豆丁就是豆丁。   白倾倾吃着东西,再故意逗逗徐重衍,心中暖丝丝的。他虽然不记得他曾是谁,也不记得自己了,还一副闷闷疏冷的样子,但接近他后,隐约感觉到的那种若有似无的熟悉,还是没有变。   他明明不吃这些东西,分明是备好了给她的,还装作冷淡的好像不欢迎她的样子。又别扭又温柔的地方,也还是一样的。   他也是像她一样,不慎误入秘境的修士吗,或者原本就是此境中的什么人?白倾倾还不清楚,但她总会弄明白的。   白倾倾吃饱喝足,从亭子里出来后,遇上了淑妃娘娘。   她上前乖乖行礼:“丹阳见过淑妃娘娘。”   淑妃自是知道丹阳郡主,但没想过会在云淑宫里见到她。她这云淑宫一贯冷清,甚少有什么人来。   她刚看到小郡主跟衍儿在说话。她这儿子神色虽瞧着冷淡,却是在认真听的。   淑妃对她柔和一笑,又看向徐重衍说:“郡主来找你玩,你可别欺负了人家。”   作者有话要说: 徐重衍:谁欺负谁? 第41章   白倾倾继承了爹娘不俗的样貌,只要收敛起臭脾气和骄纵的态度,瞧着极是乖巧可爱,讨人喜欢的。   她上前,走到淑妃娘娘身边,很自来熟地拉了一下她的袖子说:“淑妃娘娘,您可真好看!”   云淑宫平日里哪有这般可爱灵俏的小姑娘,淑妃又是做母亲的,瞧着一时心都柔软了,低头轻轻摸了下她的脸。   “小郡主嘴可真甜啊。”   白倾倾回头看着徐重衍说:“因为吃甜糕了,七哥哥给我吃的。”   淑妃不禁笑了起来,眼角都弯成了月牙儿。   这么些年,母妃一直待在云淑宫中,性子温婉闲淡,高兴时也不过嘴角稍稍弯一弯。   徐重衍很少见到母妃这样生动的笑。   他的视线落在白倾倾的身上。没想到,这个豆丁竟然能哄得母妃这么高兴。   一照面就被白倾倾俘获的淑妃,对拉着她袖子的小姑娘说:“下回嘴馋了,尽管来找衍儿要。”   “好。”白倾倾点点头说,“那我也能来找娘娘吗?”   淑妃笑着嗯了一声。   “母妃。”忽然间,觉得自己仿佛有一丝多余的徐重衍出声道,“时候不早,郡主也该要回去了。”   话音刚落,就见白倾倾转过头,双眸紧紧地盯住了他。   徐重衍顿了一下,在豆丁巴巴的目光里,瞥过视线妥协改口道:“该回去了,倾倾妹妹。”   白倾倾这才乖乖点头:“好吧。”   时候确实不早,她才来云淑宫玩,也不好赖在这儿。   淑妃让衍儿送一送小郡主,看着二人离开的身影,心有感慨。   衍儿以前心里顾忌着她,性子也冷淡,不怎么与人来往。淑妃对此没什么想法,也不会勉强他什么。   如今他得皇上看重了,逐渐会与他人走近,还被个小郡主给缠住,淑妃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好。   只要衍儿自己高兴就行。   依她看啊,衍儿分明是拿小郡主没什么办法的样子。   在这之后,白倾倾就往云淑宫跑得很勤了。徐重衍若是不在,她就去找淑妃娘娘。   如此几回,与淑妃也混熟了。   “娘娘,这是给七哥哥的吗?”白倾倾这日过来,发现徐重衍不知去哪了,于是去找淑妃时,就看到她正在缝制什么东西。   凑近一看,原来是厚厚的靴垫。   “丹阳来了。”淑妃抬头看见她,笑着招呼她过来。   白倾倾紧挨着坐到了淑妃边上,看着她缝,说道:“七哥哥怕冷。”   淑妃点头:“衍儿从小身子就不好,十分畏寒。缝厚些垫上,他也会舒服一些。”   白倾倾虽然知道,但还是问她:“七哥哥为何会这么畏寒?”   淑妃手中停下,想起那时候的事,轻叹一声:“衍儿那时候太小了,奶娘粗心没看住,就落了冰水。”   那时她脸上的毒未消,又因皇上的举动寒心,整日待在房里,谁也不见。而宫里都传她容貌有损,失了宠,下人便也有所怠慢。   是她没看好衍儿,淑妃想起来还会自责。   那时皇上倒是来看过衍儿,只是看完便走了,不愿见她一眼。衍儿一病,淑妃心中恼闷,也忍不住迁怒到了皇上,就更不愿低头了。   于是这事慢慢过去,也就到了如今这样。这些事她早已看淡,她的爱也都转移到了儿子的身上。只要衍儿好好的,别的都不要紧。   淑妃这么多年待在云淑宫,无关之事向来不闻不问,如此清清静静的日子还是很舒服的。虽说失宠,但云淑宫分例未变,花用上虽紧了些,但日子也并不算太难过。   白倾倾瞧见她神色,拉着她手摇了摇:“既然是意外,娘娘就不要多想了。”   淑妃轻捏了下她的脸,只觉得丹阳是个善解人意的贴心好姑娘。   白倾倾又问她:“七哥哥的身子没有调养吗?”   淑妃告诉她,徐重衍落了病根,自是有用药的。不过只在身子觉得十分不适的时候,会请一下御医,开方吃一阵。   他虽畏冷,但并不喜欢长久地用药,那样会觉得自己像一个药罐子。日日喝药,仿佛在提醒自己就是个无用的病秧子。身子还没垮,心里怕是早垮了。   白倾倾听了,怎么觉得他更像是找借口不吃药呢?   “娘娘,现在不一样了。”白倾倾拿起缝制好的一只翻看,状似随口道,“皇帝叔叔现在可看重七哥哥了,他很厉害,还会变得更厉害的。”   这个淑妃是知道的,但见小郡主小脸忽然皱起,很烦恼似地叹了口气说:“可七哥哥一个人,身子还不好,岂不是很辛苦?”   “可惜我也帮不上什么。”   淑妃一怔。   是啊,她怎么没有意识到,现在不一样了。她依旧过着如此清静的日子,固然很舒服,可衍儿得了他父皇赏识,渐渐走入了别人的眼中,压在他肩上的担子却越来越多。   那样沉,他独自一人,她不是应该帮帮他的么?   白倾倾见淑妃沉思了,在旁说道:“七哥哥如此勤勉,定是想要娘娘过得好。”   淑妃闻言心中柔软:“他从小就是个孝顺孩子。”   听丹阳这么一说后,她不禁在心中思索起来。她这个母妃若不是这般失宠,对衍儿来说,是不是会好上许多?   感情已淡,让她再去讨皇上欢心,她是不愿意的。不过若是为了衍儿,其实这也没什么。就当成缝制靴垫一样的事,去做便是了。   白倾倾在旁看淑妃缝完之后才离开的。   淑妃和皇上当年的嫌隙,说起来根本就不算什么事。皇上对于淑妃也无甚不喜的,只是揭不过心中的阴影,又觉得尴尬。   他们二人若是能够缓和一些,反正不会是坏事。   “郡主妹妹!”   五皇子本想去找白倾倾玩的,但是没见着人,结果半道上过来时恰巧碰到了。   “你从哪儿回来的?”他几步走到她面前问,又猜测道,“云淑宫?”   白倾倾微微笑了下:“是五哥哥啊,好巧哦。”   “不是巧,我来找你的。”五皇子闷闷地说,心里顿时有气了。   他来找她玩,她都不理他,却天天往那云淑宫跑。   五皇子听说了,郡主妹妹和七皇弟,这些日子走得可近了,还常常在一块玩。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五皇子气得胸口疼,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转眼之间都发生了什么?   白倾倾瞧他那一脸气闷的样子,感觉也说不清楚,就想先溜了。她嘴里说着下回找他玩,抬脚就要往前走。   五皇子好不容易看到人,才不乐意让她走,张开手臂挡在前头问:“下回是什么时候?”   徐重衍正从别处过来,远远听见什么声音时,还并不在意。但辨认出是丹阳的声音后,脚步一顿,迟疑了片刻,还是转了方向过去了。   白倾倾叹了口气:“五哥哥,你找不到我,那就找别人跟你玩嘛。或者多念念功课,免得太傅又说你。”   五皇子这次没有轻易被她扯开话题,他嘴角绷着,一眨不眨看她:“那你就这么喜欢跟七皇弟玩?”   白倾倾想也没想点头:“是啊。”   “为什么啊?”   “我喜欢七哥哥嘛。”   徐重衍过来的时候,正好清清楚楚听到白倾倾说着喜欢七哥哥这样的话,整个人僵了一下。他站在偏角看着二人,停住了脚步。   五皇子听到后,顿时噎了一口气,一股酸气从头到脚冒个不停。   他酸溜溜地问:“你都不喜欢你五哥哥吗?”   白倾倾怕说的太伤人,就只好轻声嘟囔了一下,拨着袖子上的穗穗说:“不一样嘛,可是跟你都不好玩。”   白倾倾誓要扼杀一下五皇子的那点小萌芽,这也是关心他才会如此的,实在用心良苦啊。   “怎么会,我可好玩了。”五皇子拍着胸口极力自证,上前逼近道,“郡主妹妹,你想玩什么我都陪你啊!”   五皇子心思粗,又一股气闷上来,没想那么多,就是拦着郡主妹妹不想她走。   他一步一步往前靠过来,白倾倾只好退了一步又一步。结果没留神脚下踩上了块碎石子,崴了一下。不过不怎么要紧,身子晃了晃又站稳了。   五皇子都没有察觉,但不远处的徐重衍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白倾倾正想着该如何哄一哄这倔倔的五哥哥,结果余光中瞥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转过头,便看见板着张冷脸的徐重衍向他们二人走来。   五皇子看到令他冒酸气的人出现了,嘟着嘴抱胸问他:“七皇弟?你怎么在这。”   徐重衍看他一眼,淡淡道:“五皇兄,父皇找你。”   “啊?”五皇子一听,吓得什么都抛到脑后了,慌忙问,“父皇找我?什么事啊?”   “不知,你快些去吧。”   五皇子愁得挠挠头,看了眼郡主妹妹,说着下回再来找她就匆匆跑了。   白倾倾看着五哥哥的身影消失后,问向徐重衍:“皇帝叔叔找他?”   徐重衍一脸淡定:“没有。”   刚骗完人,这人怎么还一副理所应当,半点心虚都没有的模样?   白倾倾又无奈又想笑:“那你骗他,皇帝叔叔不会生气?”   “应该不会。正好父皇这会无事,五皇兄过去,还能抓一抓他学问。”   白倾倾哦了一声:“等五哥哥发现了,他要气你的。”   徐重衍听她说着话,但却一直站着没动,便低头往她的脚看去:“崴到了?能走吗?”   “啊?”   被发现了啊。   刚崴那一下时觉得没什么,结果站了一会后,疼劲后知后觉冒出来了。她就是想缓一缓,再回去的。   “不要紧。”白倾倾正说着,就惊讶地看到徐重衍走到她跟前,背对着她蹲了下来。   “上来,背你回去。”   徐重衍自己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做这样的举动。不过想到白倾倾那样费劲,不过只是想要他多留意她,关注她一点。   忽然觉得,对她稍稍看顾一些,也没有什么。   何况徐重衍听到了,豆丁还说她喜欢他这个七哥哥。也是拿她没办法。   白倾倾望着他蹲下的后背,露出一脸笑意,再小小的确认了一下:“可以么?七哥哥,我其实能走。”   徐重衍皱了下眉,不容质疑道:“上来。”   她不放在心上,若忍痛走回去,伤势指不定会加重红肿的。   白倾倾听到,就没再客气,趴了上来,双手交叠在他身前搂住。   徐重衍一路背着她回去,白倾倾歪头一瞬不瞬看着他的侧脸,唇角始终抿着笑。   脸板得冷有什么用,他还是那个内心暖乎乎又温柔的他呀。   “你的婢女呢?”徐重衍边走边问。   “我没让跟着,就是去云淑宫找你嘛,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她倒是自在,总往他云淑宫跑,还一副当成是自己的地方般毫无警惕。徐重衍心里有些别扭,忽然不想让她太舒坦了,就故意说:“你有点重。”   白倾倾搂着的手捶了他一下:“我不重的,是七哥哥身子不好。”   身虚体弱就多多养着,怎么能怨她重呢。   豆丁的小拳头轻飘飘的,落在胸口,都没什么重量。但却跟羽毛一样,柔柔软软的,好像飘到了胸膛里头,很久都没散去。   回去时,素萤看到她被背回来,险些吓着了,忙上前扶着人问:“郡主,这是怎么了?”   “没事,崴了一下。”白倾倾说着在一旁坐下。   徐重衍道:“替她看看。”   素萤亲眼看到郡主被七皇子背回来,尚在惊讶之中,闻言赶紧点点头。   郡主和七殿下之间的关系,真的跟从前大不一样了。也是,郡主私下里为七殿下做了那么多呢。   素萤转身蹲下替郡主褪了鞋袜查看。   虽是被徐重衍背回来,阵仗瞧着挺吓人,但白倾倾知道这只是点小问题,看了眼脚踝道:“没事,一点红肿而已,擦药歇一晚就好了。”   徐重衍见确实没事,便不多言,转身要走了。   白倾倾喊住他:“七哥哥,我这有好多点心,我招待你啊。”   “不必。”徐重衍道。   “哦。”白倾倾抿了下唇,也没勉强。   徐重衍离开,走远时心有所感,下意识回头又看了一眼。   竟发现豆丁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他没有收回。见他回头,诧异一愣,然后笑着抬手冲他挥了挥。   徐重衍脚步微滞,心底漫起一阵特别的感觉,不过只是一眨眼,他就垂眸离开了。   白倾倾收回手,撑在脸颊旁,两脚悬着晃了晃。   素萤问她:“郡主?”   “没什么。”白倾倾说道,就是心里头挺高兴罢了。   ……   之后几日,白倾倾就没怎么再往云淑宫去了,小小身影却出现在了她这宫院的膳房里。   她在忙着亲手做饼。   不过个头小,站在锅灶前头还要踩个墩子,把旁边负责的下人们看得心惊肉跳的。   郡主说了,要做芝麻饼,还说是亲手做给皇上吃的。   他们说不过郡主,也不好强行赶人,没法子,就有人跑去找了皇后娘娘。   白倾倾只是个头小,当然是有分寸的,不太明白的地方就问这儿的厨娘,耗费了一番功夫,有模有样的烙上了饼。   在她掸掸手想歇口气时,不知何时过来的皇后出现在她身旁,往锅中瞧了一眼道:“看着竟挺像一回事。”   “娘娘?”白倾倾从墩上跳下来。   丹阳还小的时候,皇后照看过她一阵,后来大了些,虽仍住同一宫内,不过也很少去管她了。   看着不是胡闹,皇后就伸手擦了下白倾倾脸上沾的粉问:“这是动什么心思了?好好的要做芝麻饼。”   皇上可不喜欢芝麻饼,一向碰都不碰的。他向来讨厌堆得密密麻麻的东西,丹阳这大饼上撒的芝麻,还偏偏怎么密怎么来。   白倾倾让边上人都退出去,然后附在皇后的耳边如实说了她的想法和计划。   她想要帮淑妃娘娘。   皇后听了,神色分毫未变,只是眉梢轻轻挑了下:“你倒是实诚。”   白倾倾过来挽她胳膊:“因为丹阳懂娘娘的啊。”   从过往记忆与接收到的信息之中,白倾倾深知皇后是个怎样的人。   她是先帝照着皇后这位子,挑的身世性子本事各方面都最为符合的女子。皇后本人也十分通透,入宫后看到皇上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不会喜欢他。   于是她便安心当她的皇后,只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是个只爱后位,不爱男人,情爱在她眼里都靠边站的皇后。   也正如此,皇上给与了她完全的信任与放心。   他管他的朝廷,她管她的后宫。比起寻常的夫妻,更像是志同道合,不可或缺的合作伙伴。所以以前若是因为皇上的缘故,惹出了后宫中的麻烦,皇上可是怕极了皇后给他甩脸色的。   她帮着皇室充盈后宫,也不过分内之事,不知争风吃醋是何物。所以白倾倾帮淑妃,她定是一点不在意的。   至于太子之位,承国一直以来都是能者接之,没有什么立长的规矩。   皇后只生了大皇子,养着养着,就知他这性子做不了皇帝。干脆到了年纪,就给赶出宫开府去了。   无论谁是太子,今后都是要奉养她的,没什么不同,是以对她来说,也无权势纷争。   其实早些年,宫里的腌H事还是挺多的,宫里从上到下,各怀心思者有,不消停者也有。特别是还出了淑妃那事,之后皇上跟皇后联手狠狠整顿了一遍,才有了如今还算是一派和睦的皇家气氛。   这些年,后宫稳顺有秩,她这皇后做得更加省心,日子别提多舒坦了。   听了白倾倾的话后,皇后意味深长看她一眼。看来是长大了,比小时候要聪明机灵些。   皇帝和淑妃当年之事,皇后自然清楚,其实再回想起来,她也觉得十分无语。   帝王之情,本就不能奢求太多。但皇后在旁也看得出来,皇上对淑妃的感情,到底还是更特殊些的。   当年在这宫里,也勉强能算是相互不掺杂质的真爱了。他一个皇上,能有这么一份感情也不易,偏还不知珍惜。整治国家那么有本事,却会被一脸疹子吓破了胆子。在这方面,皇后是很嫌弃埋汰他的。   只不过这种事,她这身份也管不了多少。她为后的准则,只要不影响后宫稳定,必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不会主动插手了。   不过既然丹阳想做点什么,解开皇上和淑妃的心结,也没什么不好。   淑妃是个懂事的,如今七皇子锋芒已露,瞧着也像是个做储君的料子,二人这事也是迟早的。   “我那还有些上好的枸杞,要就自己来拿。”皇后离开之前,丢下这么一句。   白倾倾应道:“谢谢娘娘!”   做好一锅芝麻饼后,白倾倾就给皇上送去了。   皇帝听到小郡主亲手给他做了好吃的,欢喜不已,结果看到她推到面前,那满满叠叠的芝麻饼时,顿时食欲全无,连多看一眼都难受。   白倾倾拉拉他催道:“皇帝叔叔,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皇上不好直说,笑得一脸勉强地拒绝道:“朕不饿。”   话音刚落,就见面前的小姑娘眼眶一红,委委屈屈的要掉金豆子。   那豆子要落不落的,悬在眼眶里,却还强忍着装出坚强乖巧的模样。   她伸手要将芝麻饼收起来,一脸低落道:“我知道了,定是倾儿没做好。倾儿不懂事,怎么能勉强皇帝叔叔吃这种东西,还是扔了吧。”   皇上一颗老父之心都被催动了,当下忙拦住端回面前,哄道:“怎么会,倾儿手艺这么好,朕当然要吃。”   白倾倾瞬间收起沮丧,一双眼亮晶晶,期待地看着他。   被这么盯上,皇上又答应了要吃,当然含着泪也要吃下去。   皇上强忍着不适吃下大半。实话说,其实做得很好吃,就是上头那撒得满满的芝麻,一回想心中就膈应难受。再想到大半都入了腹,整个人就更不好了。   白倾倾高兴地说:“倾儿还会给皇帝叔叔做的。”   皇帝:“……”   大可不必!   白倾倾说到做到,而且特勤快,每天都来给皇上带芝麻饼。几天下来,皇上食欲大减,感觉自己都消瘦了。   皇上若说腻了,白倾倾就换做芝麻糕,全都做的又大又密。   这日,皇上见她终于没带糕饼,而是炖了一大碗鸡汤送来。他十分心悦地揭开,就见汤中飘了满满一层枸杞。这碗口子较敞,又有红红的枸杞点点浮在上头,可谓密密麻麻。   “……”他好像更不好了。   云淑宫,徐重衍坐在窗边看书,可视线已经往外头飘了好几次了。   只是外头依旧什么人都没有。   他面庞紧绷,没看进几个字。心道之前天天往他这跑,可这段日子却连影都没了,也不知又被什么勾去了兴致。   呵,果然孩子心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三只的营养液4瓶 第42章   徐重衍视线又一次往外移去时,瞥到人影了。   是正好过来探着头的福喜。   福喜一抬眼,对上一脸冷漠的七殿下,小声说道:“殿下,看样子郡主今日也不来了,那这些备着的点心……”   徐重衍一脸漠然吩咐:“你们拿去分了吧。”   “是。”福喜点点头,转身要走时又被殿下喊住了。   徐重衍皱了下眉道:“你们这些天吃的够多了。你派人给丹阳郡主送去吧。”   福喜应了,心里却不舒服。丹阳郡主之前总欺辱他们殿下,现在看样子,肯定还是在耍玩殿下。   他们云淑宫哪有那么多余粮,特地备了还要特地给她送去,实在叫人不快。   “天冷了,殿下您别坐窗边了。”福喜离开前不忘提醒道。   徐重衍闻言,才低头攥了下指尖。往年这种时候,双手都是冷冷冰冰的,可现在却有微微温热。他这身子,似乎渐渐好起来了。   白倾倾常待膳房,闻多了灶火也难免有点腻味。收到云淑宫送来的点心时,不免惊喜,而且这点心清爽不腻,一看就是用心备的。   七哥哥可真贴心。   然而皇上收到白倾倾用心准备的点心,就没那么高兴了。他现在瞧见她来了,都忍不住想躲。   皇上也不知道丹阳这爱好厨艺的兴致,什么时候才会过去。又或者她能先别和芝麻枸杞过不去。   丹阳炖的鸡汤,鸡捞不着几块,枸杞却飘着不少。还说他国事劳累,这样更能增补。   不过除却这个以外,丹阳小小年纪,手艺学的却真挺好的,鸡汤炖的一点不比御厨弱。   于是皇上就痛并享受着,如此一段日子下来,不知不觉间,竟也渐渐麻木了。   再吃到丹阳的芝麻饼时,皇上一脸淡定地看着上面撒得密密麻麻的芝麻,也不再感到膈应难受,还觉得很香。   大抵是日有所思,某天夜晚,皇上就梦到自己还在吃丹阳的芝麻饼。吃着吃着,就看到面前的人变了模样,赫然是当年的淑妃。   淑妃被人陷害,毒发了满脸的红疹子,十分吓人可怖。他曾经只要一想到,都会心神受惊的这么一幕,此刻出现在面前时,他的内心却毫无波澜。   透过那一脸红疹子,他看到的是淑妃年轻时的温婉笑容。这么些年过去了,淑妃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他却是没什么印象。   第二日醒来,皇上扶着脑袋,呆坐了良久,险些晚了早朝。   当年这事,在他心里立了一道过不去的坎,甚至越堆越高。没想到一夜醒来,心中那高高的坎骤然就碎了。   揭下了那层惊吓,皇上再去回想,只觉得这事本就不算什么,心中也不免有些后悔。   皇上是猜到丹阳用意的。   他虽然宠她,却也不是不明白,她为何突然之间天天做了这些带给他尝。   听闻她前一阵子,就常往云淑宫跑。   皇帝心想,这是淑妃的意思吗?她是借着丹阳,也想要和他重归于好吗?   在这事上,皇帝本是拉不下脸,可若前头有人搭了一个台阶,他却是很乐意走下去的。   下了朝后,皇帝便往云淑宫去。   不过到了云淑宫,他站在外头还是停住了。一回神人就过来了,却没想好第一句话要怎么跟她说。也不知她是什么态度。   跟曾经那几次一样,皇帝到了门口还是迈不动腿,正打算回去缓缓再来时,却转身看到了从外头回来的淑妃。   淑妃看到他也十分惊讶,但很快收敛好情绪,上前行礼。   皇帝上前扶住她。目光停留在她脸上时,有一阵轻轻的恍惚。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整个人确实有着很大的变化,但还是跟以前一样温婉美丽。皇帝因心中那症结,这些年都不曾来见过她,即便有什么大典,视线也只是一扫而过。   可此时见到人后,记忆中的淑妃就瞬间鲜活起来。而曾经那个她,以及让他心有介怀的红疹子,那一幕幕仿佛都在脑中褪去,变得模糊不真切了。   “皇上要回去了?”淑妃问道,语气十分自然。   皇帝忙摇头道:“不,朕找你说说话,可好?”   淑妃一笑:“那皇上便进来吧。”   跟着皇上进云淑宫时,淑妃扶了下自己的发髻,心想小郡主可真是聪慧。   她说皇上这几日说不定会来,让她多出来走动走动。还让她从头到脚全换一身打扮,要跟过去完全不一样。这样皇上看到现在的她,才好渐渐淡忘掉之前的那些事。   白倾倾今日过来了,正躲在云淑宫内一处角落,看到皇上和淑妃说着话进来,气氛也不错。   徐重衍在她身后,看着她探头探脑的,不禁咳了一声。   白倾倾回头,看到他笑道:“七哥哥。”   徐重衍道:“别看了,你跟我来。”   他已经知道,白倾倾没来云淑宫的时候,都做什么去了。也不小心听到了她给母妃的“出谋划策”。   徐重衍一直就觉得她这人莫名其妙。豆丁的个头,年纪也不大,怎么心思这么多呢。而且之前找他寻衅惹事,就很难以理解,后来爱缠着他这么闷的人,也叫人想不通。   不过他虽这么想,前些日子她没来时,心里的烦闷倒是散得一干二净了。   白倾倾跟着徐重衍,头一次进到他的殿室内。她正四处打量,就听到徐重衍说道:“云淑宫的事,和你无关,你不必做这些的。”   话听来虽冷硬,但是语气并不冷淡。白倾倾知道他没嫌弃她多管闲事的意思,就是不好意思麻烦她。   “怎么会呢。你的事,都和我有关啊。”   徐重衍:“……”   还十分自来熟。   他转身往柜子那走去。   白倾倾跟在他身后说:“皇帝叔叔和淑妃娘娘会和好的,这样你就能安心了。”   徐重衍没说话,从柜子里取出清莲膏,然后拉着她在桌边坐下。   她的手上分明有烫到的痕迹,徐重衍瞥了一眼,就留意到了。   “伸手。”   “哦。”白倾倾将双手摊在他面前。   徐重衍仔细一看,眉头就拧起来了,一副不快的样子。她手上烫到的,弄破的地方,比想象的要多。   好好的一双手,被她折腾成这样。   白倾倾看到他担心不悦的样子,就欣喜想笑,摆了下手道:“有上药的,快好了。”   她个头还小,手也不大,所以下厨不是很容易,难免的。   “别动。”徐重衍按住,然后开了清莲膏替她涂抹。   徐重衍低着头,手上的动作也轻轻柔柔的,十分细心地给她上药。瞧见烫伤大一点的,脸色又冷了几分,只觉得像是比自己烫到还疼。   “你何必真的亲手做。”   白倾倾哼道:“那不一样,皇帝叔叔又不傻。”   徐重衍抬眸看她一眼,也不知该说谁傻。   他继续帮她上完药,将剩下的清莲膏推到她面前:“这个,你拿回去。”   “这是之前的赔礼。七哥哥,你不要就是还在生我气?”   徐重衍无言以对。   “没有。”   她脑袋这么小一颗,为什么能想那么多?   徐重衍本来不想再说什么,可想着不多说一点,她要误解,也很麻烦,便道:“姑娘家,留了疤不好看。这药还是你备着用,我不会受伤。”   白倾倾自然知道,就是忍不住想逗逗他。少年时的道侣为何如此可爱。   她点点头,想着皇帝和淑妃,问徐重衍:“七哥哥,你说他们会说些什么话呢?”   “应该会问淑妃娘娘这些年过的怎么样吧。”   “皇帝叔叔会道歉,哄哄娘娘么?”   “我看没什么动静,是会留下来用膳吧。今晚也会留下来的吧?”   “晚上留下来都做什么呢,一起玩吗?一起盖被子聊天吗?”   徐重衍忍不住抢话道:“你不要多问!”   白倾倾哦了一声。   过了片刻,她又倾身看着他故意问:“你不让我多问,是因为七哥哥你知道吗?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不是你宠爱的倾倾妹妹吗?”   徐重衍:“……”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郡主妹妹?   当晚,皇上确实留在了云淑宫,且自此之后,对淑妃和云淑宫都分外关照。   多年的心里阴影被彻底揭过之后,皇上再去回想,也对当年的自己感到无言以对。淑妃不怨他,还如此体贴温意,皇帝心中歉意更甚,只想今后多补偿他们母子一些。   至于在旁人眼里,那便是淑妃娘娘又重得皇上盛宠了。   先是七皇子,后又是淑妃,云淑宫沉寂了这么些年,哪想却是个不简单的。   皇帝和淑妃重归于好,白倾倾也就跟锅灶彻底告别了。   对于徐重衍来说,这个冬日,过得不像以前那样难捱。不知是炭用的足了,还是今年的冬日并没有以往那样冷。   他畏寒的毛病不再那么严重,竟也许久没病过了。   如此一来,便觉得时日流逝得飞快。恍然回神时,惊觉树梢上春日的花苞都冒出尖来了。   徐重衍觉得,也有可能,是他身边多了个缠人豆丁的缘故。   ……   开春以后,转眼就到了丹阳郡主的生辰。   丹阳郡主如此受宠,又喜欢热闹,每年的生辰宴阵仗也都摆得很大。光是送来的生辰礼,就能堆满大半个库房。   这事白倾倾没有多管,往年如何,今年也还如何。倒是负责的宫人发现,郡主殿下这次没怎么挑刺,竟还挺好说话的。   生辰当天,白倾倾除了去见过皇帝皇后之外,也基本没怎么露过面。   反正来贺她生辰的,大多也就是过个场子,她在与不在都一样。   以前云淑宫会有负责此类事宜的管事宫女,提前将礼送来。不过这一次,徐重衍单独又另备了份礼,并且亲自过来了。   只不过来了却一直没看到白倾倾的人影。   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似有一抹浅淡的遗憾。他把礼交给了下人,见他们确实也不知郡主身在何处,只好转身离开了。   快回到云淑宫时,耳边忽地听到了倾倾妹妹的声音。   “七哥哥。”白倾倾从前头树影底下走出来,冲他挥了下手。   徐重衍惊讶地看到找不见的白倾倾出现在眼前,缓了一下才问:“你怎么在这?”   白倾倾拨了拨发钗上的流苏,说:“我那忙忙乱乱的,年年如此,就想着来你这儿玩嘛。”   徐重衍在看见她时,心情已瞬间转变,眼底也染上了笑意。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今日一身精心打扮的小郡主,说道:“生辰快乐。”   白倾倾摊手:“礼物呢?”   徐重衍:“给你送过去了。”   “好。”白倾倾点头,“那我回去拆。”   白倾倾跟在徐重衍身旁,进了云淑宫。过生辰的小郡主突然出现,云淑宫顿时好一番忙乱。下人们在淑妃的吩咐下,临时备了一桌精美的点心给她。   还好如今云淑宫的日子过得不错,库里的皆是好东西。   白倾倾一直在云淑宫待了好半天才回去,不想回去时竟还遇上了五皇子。   五皇子看到人,过来把手一伸,将锦盒递过来:“给!”   白倾倾见是礼物,便接了过来:“谢谢五哥哥。”   “五哥哥,你怎么知道能在这儿等我?”   五皇子抱胸哼了声:“想想你就是去找七皇弟了。”   之前那一回,他被七皇弟坑了一把,过去找父皇后,被抓着背了半天的诗文。气过之后想想,又觉得自己好像是没什么比过七皇弟的,以至于被坑了都没法坑回去。   反正他是不喜念书的,倒是有点武底子。五皇子深思后,觉得自己该好好发展一下,今后专找七皇弟切磋。   五皇子说道:“过几日,我要跟舅舅去军营历练。”   白倾倾笑着夸道:“好棒啊,你舅舅是大将军,很有本事的。”   五皇子点了点头,说着他也会很有本事便走了。军营能学的花样多,那么有意思,还怕郡主妹妹到时不跟他玩?   ……   这日,皇帝与大臣议事之时,正好叫来了徐重衍在一旁听。   议事之后,皇上有些累了想要散散心,徐重衍便陪着他去御花园走了走。   和淑妃和好之后,皇帝看到这儿子就更添欣慰。这么多年,淑妃将他们的儿子教养的很好。   不过徐重衍当年落了水,身子一直没有彻底调养好一事,皇帝想来还是十分自责。是他当时不够关心,还以为他那时已经都治好了。   皇帝想到,就问起他身子现在如何了。   徐重衍便回话说好了许多。   父皇之前就问过他身体的状况,让他记得去找太医调理,将留下来的病根彻底调养好。   徐重衍口中虽应了,但没觉得身子特别不适的时候,其实并不喜欢叫太医来。   皇帝大概从来想不到,他这懂事听话的儿子,却会在看太医这种事上敷衍他。听他说好多了,又看他脸色确实还不错,也就在这事上放了心。   皇上确实很看重徐重衍,是和对待其他儿子有所不同的看重。   学识造诣先不提,他聪明沉稳,大胆不激进,心怀恩慈又不愚仁。如此年纪,就已很有分寸,更有许多深得他心意的独到见解。再过几年,必定会更了不得。   他太合适,皇帝隐隐动了想立太子的心。   皇帝的皇子不少,其中不是没有展露锋芒的。但他总觉得还差了那么一点点,以至于一直没册立储君,只等着再看看。   而徐重衍,恰好就符合了他心中差的那一点点。   皇上又与他说了会话,最后心怀重望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就先回去了。   “呜,小鸟,飞飞!”   “九殿下,小心啄到,先给奴婢吧。”   “我不!要飞飞!”   皇后娘娘喜欢花香囊,白倾倾最近见花开得正艳,便带着素萤过来采几篮子回去。   她和素萤正分开摘着,忽然就听到不远处有孩子着急的喊闹声。   过去一看,原来是九殿下。   “小九,怎么了?”白倾倾上前问。   九皇子身边的下人见是郡主,便回了话。原来是小九过来玩,捡了只掉下来的幼鸟,就不肯撒手了。   白倾倾看着他,小肉手捧着,又着急又要哭的样子。见她看过来,还往怀里藏了藏。   既然有幼鸟,边上肯定有巢,白倾倾往附近找了找,在一旁的树上发现了窝。   她冲小九伸手:“小九想送鸟儿回去是不是?我帮你送啊。”   小九是认得她的,但很怀疑她能不能让鸟儿飞高高。   “让我看看,它受伤没。捂晕了,它以后都再飞不了了。”   小九吓得赶紧给她了。   白倾倾蹲下接过来看,幼鸟摔了一下受惊了,倒没什么事。见她在看,小九也走过来,踮脚探着脑袋往她手心瞧。   “送它飞回去好不好?”   小九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好!”   白倾倾拿帕子垫住幼鸟,小心地放进怀里,然后绕着树找了个落脚点。   虽没了灵力,术法无用,但只是爬个树,她一介修士还是不在话下的。   小九身边的下人,看到丹阳郡主突然就爬上了树,吓得脸都白了。   这要摔下来,可不是小事,郡主简直比九殿下还胡闹!   “哇!”   小九拖着长音仰着头,看到郡主姐姐带着小鸟一起飞高高了,圆溜溜的眼里闪耀起崇拜的光芒,小手拍得啪啪响。   皇上离开之后,徐重衍便走了另一条路要回云淑宫。听到前方传来小九的欢呼声时,他还当是小九在花园中玩耍,结果走近了,看到树上爬得高高的人影后,脸色顿时一沉。   “白倾倾!”   白倾倾已经爬到树顶上了,忽然听到徐重衍的声音,循声一低头,就看到他大步走来,摆着一副冰冰冷冷吓人的脸色。   她冲他说道:“七哥哥,你等我一下啊。”   白倾倾已经找到了鸟窝,鸟妈妈大概觅食去了,窝里还有一只幼鸟。她扶靠在树杈上,把怀里那只幼鸟放了回去。   办完事,还冲小九招呼道:“小鸟飞飞回来了。”   小九挥手跳起来:“飞飞!”   徐重衍:“……”给她能的。   白倾倾打招呼时,脚底稍稍滑了一下,又重新踩着扶好了。   徐重衍目光紧盯着她,一颗心骤然收紧,当即道:“你别动,我想办法接你下来。”   “不用了,我能下来的。”白倾倾正要顺着爬下去,忽从另一个方向,看见听到动静的素萤过来了。   素萤一抬头,看到在树上的郡主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白倾倾微微抿唇,喊了声素萤后,便松了手轻轻往下一跳。   徐重衍大惊,来不及多想就冲上前去。   不过素萤更快,足尖一点飞身而来,眨眼之间就在半空接住了她,稳稳落地。   “郡主,别这么玩了。”素萤叹气道。她知道郡主是看到她了,信任她才会如此。可这样子也搞得她很紧张啊。   徐重衍见她无恙,心弦一松,但反应过来白倾倾是在故意逗他玩,面容绷得冷冷的,转身就走。   白倾倾急忙追上,走在他身边,笑嘻嘻说:“七哥哥,你是担心我啊?”   徐重衍瞥她一眼,如此危险,她却还在玩笑。   “你刚刚是想接住我吗?”   徐重衍道:“你喜欢这么胡闹,我又为何要接你。”   见他确实有点恼了,白倾倾便道歉说:“对不起嘛。”   “我会爬树,素萤也很厉害的。我有分寸。”   白倾倾加快两步,面对着他边退边说:“小九那豆丁捡了幼鸟,不送回去要哭闹不停。”   徐重衍见她认错的态度还不错,何况人也安好,面色稍缓。闻言心道她这么一个豆丁,还去说别人是豆丁。   自己都没照顾好,倒想做照顾弟弟的好姐姐了。   正想着,忽见她身后要撞上树,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留神。”   “不气了?”白倾倾晃了晃手问。   “以后别爬那么高,素萤厉害,又不是你厉害。”徐重衍无奈,“算了,我送你回去。”   回去时,白倾倾想起一事问他:“我听说,皇帝叔叔似乎有想立你为太子的意思?”   徐重衍皱眉:“不要乱说话。”   白倾倾哦了一声:“那若是真的,就算以后当了太子,你也要对我好啊。”   真是缠人,徐重衍心中想着。不过良久之后,还是淡淡嗯了一下。   将丹阳送回去后,徐重衍便回了云淑宫。   晚上用膳时,从窗子跑进来一只不知从哪来的小猫。徐重衍瞧它似是馋了,便没让福喜赶,还夹了些鱼肉喂它。   小猫吃得又香又欢,然而吃完后没多久,竟蔫蔫一倒,蜷成了一团显得十分不适,趴着动也不动了。   徐重衍过去查看之后,神色逐渐凝重,视线落在他的晚膳上。   这饭菜,有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猫:后悔管不住我这张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郁离29瓶;漠湫10瓶 第43章   素萤到了时辰,潜入云淑宫,避开旁人视线后,轻车熟路地将药混入七殿下热腾腾的菜肴之中。   刚收回手,却骤然察觉外头情况有变。她瞬间警觉,暗道声不好,正欲离开,徐重衍提早安排着的人已进来将她围住。   素萤站在原地,自责自己大意了。她做的不是坏事,又日日都来,自信不会失手,结果时日一长,便不如原先那样警惕。   竟没第一时间觉察外头这些人的异样。   徐重衍发现有异之后,不知对方是何人,不想打草惊蛇,就暂时没有声张。他料想那暗中下药之人,也许串通了云淑宫里的什么人,便命了人守着。   却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白倾倾身边的婢女。   她是擅自所为,还是听了谁的吩咐?   徐重衍看向素萤,始终一言未发,不知在想着什么。   白倾倾发现今日素萤迟迟没回来,紧接着云淑宫又来了人,说七皇子有事请她过去,就猜到了一些。   到了云淑宫后,白倾倾去见徐重衍,果然在他那儿看到了素萤。另还有一名太医署的御医在。   她打量了下徐重衍的脸色,见无异样,便笑了笑说:“素萤都告诉你了?”   徐重衍凝眸看着她,内心颇感复杂地点了下头。   在看见素萤时,徐重衍第一直觉,便不愿相信白倾倾会想害他。   之后又听素萤单独跟他说了实情,就已信了大半。再找御医来验了她手中的药粉,也确实如她所言,并非是毒。   是于他身体调理有益的药。   徐重衍之前就以为,她暗中做的那些事,都已经被他发现了。却没有想到,她原来还这么花费心思,竟从民间寻名医,并一直以来都将药物混在他的膳食之中。   明白以后,徐重衍再回想去年冬日以来,他身体上的好转,这才恍然了悟。   白倾倾这会已听素萤说了起因,便过去看了眼那只小猫。   “那是人吃的药,小猫吃了受不了,所以会难受吧。”   御医忙道:“郡主所言极是。不过缓了一日,这会也差不多没事了。”   像是附和一般,小猫还抬起头来喵喵叫唤了几声。   徐重衍见她还有心思逗猫,对于自己这偷偷摸摸的所为被发现,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忍不住过去,将她怀里的猫提溜了过来。   “你就不怕我误会?”   “七哥哥,我又没有在害你,有什么好怕的?”   话虽如此,可素萤这行为听起来也做不得好,又是在宫中,若有所偏差,恐怕就说不清了。   徐重衍心想,她虽从小受宠,可并无亲人。独身在这偌大的皇宫长大,却会如此用心地处处帮他。   就因为觉得他好想要亲近他?他若始终没发现呢,岂不一直误解厌恶她?   小姑娘当真傻兮兮的。   徐重衍说道:“你可以直接同我说的,不用这么麻烦。”   “你那时候可讨厌我了,哪里会搭理我啊。”白倾倾凑过去偷偷小声说,“而且我好像发现,原来你还讨厌吃药。”   徐重衍:“……”   他是不喜吃药,可这一点他掩饰的很好,她是怎么发现的?   “不过既然都被七哥哥你发现了,那以后也用不着麻烦素萤了。从现在起,乖乖喝药,可好?”白倾倾挺起了不高的个头,一本正经道。   徐重衍还没想到要说什么,已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既然正好有御医在,白倾倾便过去,自顾自的和他讨论起七皇子这病根,以及用药或方子之类的事情了。   原本丹阳郡主这么个小姑娘,显然懂不了什么。若是平时,她说的话,御医肯定不会多在意。   不过眼下他对她认识的那个神医很感兴趣。   方才他就看过了那药粉,觉得配选十分精妙,药味还能恰好被食物掩盖。放眼他们太医署,还不见得有谁能想到。   因为白倾倾当时对素萤的那番说辞,现在传到别人耳中,都以为她不知从哪,找了位民间的隐世神医,依靠所述病症,便能配出如此契合的药物。   若不是神医,也无这种本事啊。白氏一门本来就不普通,虽说一族上下都战亡了,但肯定还有王爷当年的友人在外呢。认识个神医,也不奇怪。   所以白倾倾说,以后她会让人给太医署送方子,他们按需熬药,负责为七皇子调理时,御医十分慎重对待,连连称是。   七皇子早已不同往日了。   他体虚底弱之事,皇上也派了人过问。只是七殿下没感觉特别不适时,一向都不用药。他们做御医的,哪能强迫得了皇子。   于是白倾倾和御医相谈甚欢,当着徐重衍的面,就把后续身子的调理之事给敲定了。   徐重衍想要插话,都找不到机会。特别是倾倾妹妹瞄他一眼时,徐重衍什么话都咽下去了。   她真心关心着他,已为他做了那么多。他还长她几岁,被她叫着七哥哥,哪能不如一个豆丁懂事。   御医最后退下时,徐重衍考虑了一下,觉得这只是他和倾倾妹妹之间的事,没必要声张,以免多事。便让他离开后不要多言。   御医称明白。   御医是和素萤一块先退下的。他还过来找素萤一探,想知道那位神医是何人。   素萤有些莫名。那只是她出宫时,找了一家寻常的药铺,对方另找的一位认识的名医。怎么就成了隐世神医了?   不过她这么说,御医也当作是不便透露,露出一脸他懂的神色。   对白倾倾来说,帮徐重衍补愈身体一事,从暗处摆上明面后,顿时方便多了。   之前要顾忌着被发现,许多味药都不能用,而且要混入膳食,量也不易把控。避开了太医署后,所用药材也颇费周折。   现在徐重衍信她,便都解决了。   隔一疗程,她将调整过的方子送去太医署,御医们自然懂那方子的妙处。徐重衍如今又这么受皇上看重,他们更不会懈怠。   每日太医署中仔细煎好的药,都会按时送到云淑宫。   这药,既苦,又难喝,还日日都要喝下两大碗。   徐重衍以前不喜喝药,更不喜长期日日喝药,担心自己会活成一个药罐子。   可如今送来的药,他没有半分抵触,都眼也不眨地用了。   白倾倾起初还会跑过来盯着他喝药,总有一种怕他会不愿喝药就偷偷倒掉的担心。不过一阵子后,见他确实在乖乖喝药,也就安心了。   ……   时日飞逝如白驹过隙。   转眼六年过去。   “殿下,今日想用哪个?”婢女为白倾倾梳好发髻后问道。   镜中的女子随手挑了一个簪子,戴上后对着镜中的自己瞧了眼,倩然一笑:“好了,就这样吧。”   婢女收神应是。长开之后的丹阳郡主,殊色一绝。婢女日日为她梳妆,都还会时不时被惊艳到。   这时素萤走了进来,传话说:“郡主,皇上他们回宫了。”   皇上带着一众臣子们出京,南巡了快小半年才回来,早已是太子的徐重衍也跟着去了。   他们去了多久,白倾倾就有多久没见着他了,也不知他在外面,有没有好好地遵医嘱。   她过去的时候,他们还有事在议,也就等了一会。不过没等多久,便看到了先出来的五皇子。   五皇子这些年跟着他舅舅,颇有历练,此行也在南巡之列。父皇他们议事这种动脑子的事情,不适合他,就找了个借口先溜了,没想出来就看到了丹阳。   “郡主妹妹!”五皇子一脸高兴地走到她面前,好好打量了一下后感慨道,“你怎么又变美了。”   白倾倾笑着招呼道:“五哥哥。你这么有精神,看来这趟玩得不错?”   “算是吧。”五皇子说道:“对了,我给你带了礼物,晚些让人给你送去。”   白倾倾点点头,便见他脚步一抬,已急着要走了。   “我还有要事,先走一步。”   白倾倾打趣:“是急着去见什么人吧?”   五皇子被拆穿,略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五皇子当初跟着他舅舅去了几次军营后,一次机缘巧合遇上了麾下副将的妹妹。以前他觉得跟郡主妹妹这样热闹的一起玩才有意思。后来发现,姑娘家还能是软软糯糯,娇娇柔柔那样的。   时日一长,开了情窍的五皇子就这么沦陷了。也算是不枉白倾倾的一番苦心。   五皇子离开之后,没过片刻徐重衍也出来了。他一抬眸,视线便落在了白倾倾的身上。冷凝的眼底,顿时化开了一股温意。   “倾倾。”他一笑喊她,声如润玉。   白倾倾看到了久不见的温润稳重的太子殿下,抬手冲他挥了挥:“太子哥哥。”   半年没见,她也还是那个样子。徐重衍心道,眼底的笑意却更浓。   二人并肩往外走去。   虽有小半年未见,也仍是一样的自在与熟悉。   白倾倾问了些他们南巡之事,徐重衍捡着她会感兴趣的事说给她听。   “过一阵子,便是四哥哥的大婚,就想着你们也该回来了。”   六公主的身世之前就已揭开,这事闹得不小,但好在一切圆满。六公主回到她生母身边,并另封青芸郡主。再不久后,就与四皇子定下了婚事。   “嗯。”徐重衍看着她的侧颜,听她在身边说着话,唇角便压不住得上扬。只觉得一路上的车马劳顿之累,都瞬间消散了。   白倾倾陪徐重衍一块先去云淑宫见了淑妃娘娘。   被立为太子之后,徐重衍就搬去了东宫。加上此次离京,淑妃也是很久没见着儿子了。   白倾倾只待了一会,就先回去,不打扰他们母子二人说话。   离开前,徐重衍说是此行从外带回了不少有趣的小玩意,送她的那些,也都已经派人给她送过去了。   福喜送人出去时,还忍不住替自家殿下多说了两句,说是带回给其他人的东西,合着也不过装了一个小箱子。可光是给她带的礼物,便是单独装了一箱呢。   白倾倾听了,抿唇笑道:“那是太子哥哥对我好啊。”   此次南巡的成果,皇上甚是满意,回来后过了两日,还特意在宫中设宴,嘉赏表彰此行有功的臣子们。   宫中的宴席,白倾倾自是也在。   席上皇帝夸奖最多的,还是太子。皇上虽然夸得很公允,但那股说起自己优秀儿子时的骄傲劲,倒真跟寻常父亲没什么两样。   白倾倾在宴上待了半程,也没什么事,就提早离开了。   席中,远国公世子一直默默关注着她这儿。见她起身后,便也很快离席,顺着跟了过去。   徐重衍方才离开,去同父皇与几位大臣说了些话。   回来时往白倾倾那儿留意了一眼,却是不见了人。   “丹阳郡主呢?”徐重衍招来人问道。   他身边的宫人回话,说郡主应是提前离开了。一想又接着说道,丹阳郡主刚一离席,远国公世子也很快离开,像是跟去了。   徐重衍想着什么,面色微冷:“往哪边走的?”   白倾倾离开后,本打算带着素萤随意走走,消一消食再回去。但没走多远,便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她回身看去,认出了来人。   “好巧,在这碰上郡主。”远国公世子一副离席后碰巧遇上的模样,一笑同她客气见礼。   白倾倾眉梢轻动,巧么?这怕不是跟着她来的吧。   看破不说破,白倾倾也点了点头:“吴世子。”   招呼过后,她见对方无意离开,还想要跟她顺道散个步,聊个天的架势,就考虑着找个理由先回去了。   吴世子道:“郡主,今日我……”   “倾倾。”   不远处传来徐重衍的声音,吴世子的话被强硬打断。   白倾倾视线越过眼前的人,看见了大步而来的徐重衍,展颜笑道:“太子哥哥。”   徐重衍顺着找过来,就看见远国公世子正拦着白倾倾在说话,不禁敛眉。   吴世子见他突然出现,愣了下方见礼道:“太子殿下。”   徐重衍走到了二人中间,十分冷淡地点了下头,对他说:“吴大人正在找你。”   都说太子虽为人冷淡,但实际还算是个好相处的性子。可吴世子此刻对上徐重衍淡淡扫来的视线时,后背竟乍然起了层寒栗。   “还有,这里是宫中。世子若想当成自家后花园来闲逛,怕是胆子太大了些。”   远国公世子闻言脸色一僵,连称不敢,不多言匆匆就走了。   见人没了踪影,白倾倾打趣说:“太子哥哥好大威风啊,他脸都被你吓白了。”   徐重衍瞥她一眼,面上的冰冷消融,缓和后暗暗一叹,说道:“我先送你回去。”   他知道远国公世子起的什么心思。也知道如今对丹阳郡主有意的,不仅是他远国公一家而已。   白倾倾已到了议亲的年龄,又如此样貌卓绝,这京中各家,难免会将主意打到她身上。   她的身份特别,不是公主,又尊贵如公主,自小在宫中长大,且与皇上皇后,诸多皇子公主们亲近。   若能娶到她,相当于攀了半个皇家的亲,而且还不用像尚公主一样,受到诸多方面的桎梏。   她身后有白氏一族的清正门楣,娶到她于家族名声大益,而实际上又是个孤女,出嫁后便要倚仗着夫家,也就觉得她必会事事向着夫家。   即便听闻她小时候娇纵任性,但这些年的性子似也大有不同了。   哪怕不谈这些,光是她那娇艳无双之姿,亦能让京中多少男儿求之不得。   对这些人来说,哪还有比娶到丹阳郡主更好的亲事。就算是门槛再高的世族,拿出一个正妻之位以待,也无何不可的。   还尚有机会,他们自然都会想尽办法一试。   想到这个,徐重衍心里就极其不舒坦。   这些人,哪个又了解倾倾了?个个帐是算得很清楚,却都不是真心想要待她好。   白倾倾见他一路上一言不发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人都被你训走了,还不高兴呢。”   徐重衍停了下来,抓着她不安分的手,缓了缓,提醒道:“今后少与这些人说话。”   白倾倾明知故问:“哪些人啊?”   徐重衍一时沉默,静静看向她。不过即便他前一刻还心有不悦,面容冷沉,当对着白倾倾时,就还是她温润柔和的太子哥哥。   关于她很抢手这件事,白倾倾还是很有认知的。见他不言,便轻快笑道:“想娶我的?”   徐重衍不屑道:“他们还不够资格。”   白倾倾长长地哦了一声,疑道:“那谁又够资格娶我?”   我。   徐重衍心底深处不由自主地响起了一个声音。   少年不知情。可随着时日流逝,年岁渐长,他早已发现某些情愫在心里头留了根,发了芽,一旦开始生长,便再也无法遏制。   在过去的某一个时刻,徐重衍就已知晓了自己的心意,并且坦然视之。   他本就是太子,娶她的那些所谓的好处,于他而言也就毫无意义。   若无意外,有朝一日他将会登基为帝。虽为皇帝,但他愿此生只求一心之人。他既能够做到,又为何不可?   他只想要待她好。   只不过,徐重衍暂时还不敢放这个声音出来。   倾倾是依赖且信任着他的。   若她一直以来,仅是将他当作兄长一般亲近,他又怎么敢贸然吓着她。   徐重衍回过神,察觉自己还抓着她的手,这才慢慢松开了。   他屈指轻弹她额头,故作轻松地笑说:“那必定是你真心喜欢之人,才有资格。”   ……   徐重衍一趟南巡回来后,比之前更不得闲。   皇帝之前挑挑剔剔选定的太子,此行又看出他确实不负期望,使唤起来就更不客气了。   自从与淑妃和好后,皇上脸皮就厚了一层,压榨起自己亲儿子的劳力,也十分心安理得。   宴后一连几日,徐重衍都被父皇抓着分担国事,无暇旁顾。   这日,他本想去找白倾倾,然而议事完出来,外面已经漆黑,一轮弯月湛亮悬于夜色中。   见这么晚了,徐重衍便直接回了东宫。   东宫的下人一见他,便上前禀道:“殿下,丹阳郡主来了。”   徐重衍有点惊讶,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何时来的?”   “有大半日了。”   徐重衍在被立为太子后,白倾倾就常来东宫玩,因此这儿留有不少她专属的东西。   例如园子里特意打造的秋千,还有此刻她坐着的这棵小矮树,皆是徐重衍当初特意命人添置的。   此时她靠坐在小矮树上,正仰头看着月色出神,就听见徐重衍唤她的声音。   “倾倾。”徐重衍过来无奈道,“你怎么又坐上去了?”   当初有一回,倾倾的纸鸢挂上树梢,在他这儿又爬了一回树。被他抓了现行,还笑着说他这儿高处的景致好。   徐重衍也是拿她没办法,又记着她说的景致好一事,最后让人直接移了一棵矮树过来。   白倾倾坐起了身,一手掌心扶着树,低头看向他。   刚要开口,却隐隐觉得她这般高高坐着,低头看他的这一幕,似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就像她曾经何时也是这样,高高地倚坐在树上。但只要一低头,他便在那儿。   仿佛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但白倾倾晃了下神,就给忘了。   她想小矮树她不是第一回 坐,觉得熟悉也是正常的。   “太子哥哥,你接我一下啊。”白倾倾对着徐重衍说道。   徐重衍道:“你不要胡闹。”   这树很矮,不过对当初的豆丁来说,还是有一点点高了,徐重衍接过她几次。   不过豆丁已经不再是是豆丁,而是亭亭玉立的姑娘家了。   她轻轻的一跳,自己就能下来。更何况,如今这年纪已不同以往,她怎么一点也不知道注意?   徐重衍忧心忡忡,觉得白倾倾自小在宫中被宠大,在许多事情上过于单纯。京中那么多盯着她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哪个心怀叵测的男子给骗去了。   正想着,白倾倾已经一撑跳了下来,还冲他张开了手。徐重衍下意识就上前一步,把跌进怀里的人稳稳抱住了。   放下后,本欲说她两句,但见她正高兴着,最终还是算了。   他跟旁人又不一样。   “我等了你好久,皇帝叔叔怎么那样。”白倾倾有些嫌弃道。   若照着原本的发展,皇帝今后将有一场突如其来的恶疾,最终病逝将皇位交给徐重衍。   但经过白倾倾早前的提醒,有御医提早留意诊治,就他现在那身子骨,皇位还有好多年可坐呢。   就知道偷懒,早早的把活甩给儿子干。   “你可差人同我说一声。”徐重衍问她,“等我到这么晚,是有事?”   白倾倾唇角上翘,点了点头:“我带了东西给你。”   她让下人将她带的东西拿了过来,搁在园中的石桌上。   是一坛酒。   白倾倾抬手在酒坛上拍了拍:“这是我亲手泡好的药酒,对你的身体大有益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木叶晚吟的营养液6瓶 第44章   当年,白倾倾帮忙为徐重衍调养体内落下的积年病根,虽说并未让人多言声张,但也不是偷偷摸摸的事。   到如今这时候,宫里的人,包括皇上,都早就知道她在宫外,有一个能自圆其说的白氏旧相识――神医老爷爷。   神医不愿露面,但一直靠着脉象及诊书就能为徐重衍开方调理。他的方子,连宫中的御医都视作绝妙,搁在太医署中研究。若非对方不肯露面,他们都想当面讨教一二了。   而且头两年,白倾倾还假意跟着御医学了一阵把脉,都说她颇有天赋,还挺像模像样的。   经过长期的悉心调养,徐重衍的身体已养好了差不多九成。再冷的冬日,都少有畏寒之感,更不会动不动就体虚不适,轻易病倒了。   关于这些,他人更多是趋于听说,不知详尽。   但徐重衍和白倾倾走得近,知晓的也就更多一些。   这些年来,他也不是没察觉到一些古怪之处。但既然她不愿直言,他也就从来不会多过问的。   说来也奇怪,哪怕徐重衍有想不明白的,或觉察有再多漏洞与疑处,但只要是和白倾倾有关的事情,他似乎都能轻易地接受与理解。   这些年,白倾倾为他所做的,他都看在眼里。相比其余之事,也就没什么好深究的了。   徐重衍看见她拿来的这坛酒后,过去打开闻了下,果然是一股浓浓的药气。   因为徐重衍不喜喝药,顾虑自己会成一个常年药气缠身的药罐子。所以白倾倾为他调理所用的法子,也不全是熬的汤药。膳食作辅,或是药丸药浴之类皆有。   不过送来的药酒,这还是头一坛。   白倾倾拿起边上巴掌大的浅碗,给他比划了一下:“我照着方子泡的,神医说晨起睡前都要饮一小碗,每次喝这么多。”   在调养这事上,向来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徐重衍点头:“好。”   白倾倾已经在石桌边坐下,倒出了一小碗,给徐重衍递去:“时辰也不早了,你喝一点尝尝看。”   药酒能是什么味道?这话听起来,仿佛她手里的不是药酒,而是什么果浆。   不过徐重衍还是接了过来。药酒入口时有一丝丝烈,但在口中一缓,酒气就被浓浓的药气给占去了。   一碗饮下,似有一团温火顺着缓缓落入腹中,又往体内散去,口味不算好,但十分令人舒适。   不过徐重衍一抬眸,竟见白倾倾另拿起边上的小碗,倒满后就想要喝的架势。   他眼皮一跳,赶紧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我亲手泡的,我还没尝到呢。”白倾倾拍拍他的手,解释说,“这药酒以养身为主,是好东西,我也能喝的。”   徐重衍有点迟疑。这药酒的味道,他不确定白倾倾能喝的了。不过若是于身子有益,她慢慢喝一点,应该也没什么要紧。   他考虑了下,才松了手,提醒她说:“别多喝,入口有点烈。”   白倾倾应了一声,然后一口便下去了一大半。   徐重衍:“……”   白倾倾被呛了一下,掩唇忍不住咳了起来。   这酒用药材泡过之后,已经冲淡了烈性,而且碗本就小,她喝得也不算多。   只是她来到此境后,极少碰酒,最多也就是及笄后,在宴席时会喝一点点果酒。   虽喝下后暖暖的很舒服,但身子不大适应。而且味道也差了点,毕竟是以药为主的,而非果酿。   白倾倾刚一咳起,徐重衍就立即放下手里的过来,俯身在她的后背轻拍。   咳嗽加上冲上来的酒性,令她的面颊瞬间红了起来。徐重衍见状,眉心紧蹙担心道:“你啊……”   想说的话还未出口,却戛然止住。   白倾倾忽地勾住了他的腰带,抬头亲了上来,将徐重衍的所有话语都堵住了。   双唇覆上了温热的软香,徐重衍僵住,一瞬间恍惚失神。   刚刚喝下的温热药酒,在体内仿佛瞬间被点燃,成片的灼烧,转眼便沸腾熊熊燃烧起来。   白倾倾故意亲了他一下,感受着他温暖柔和的气息,感慨还是她道侣的这个感觉没错。   她来到此境时太早了,终于慢慢等到长大,多漫长啊。   分开时还有些留恋,白倾倾便想要再亲他一下。   不过再仰起头时,却被好不容易回神的徐重衍给按住了。   白倾倾:“……”叹气。   徐重衍脑中还一片混乱,但已经先拉住人,强行压住心底燃起的火。   盈盈月色之下,他险些怀疑自己在做梦,可唇上的触感仍还真实存留着。   徐重衍没料到,白倾倾竟会突然主动亲他。可她为何会?   “倾倾,你……”徐重衍看向她。   她面容绯红,一双星眸汪汪的,迷迷离离的模样,像是醉了。   是了,她定是醉了。   徐重衍微微松口气,可也不知心里是放松还是遗憾多一些。他揉了揉额头,收敛起自己那些被她勾出的,不大好的心思。   哪怕她醉了,他也不能这样去占她的便宜。   徐重衍轻轻揉揉她的脑袋,想要扶她起来:“你醉了,我带你回去歇一歇。”   白倾倾想亲没亲到,抿唇撇了撇嘴。   那一口半碗下去,是有一点上头,但还不至于醉。   白倾倾就是装的。   他这人面上惯于冷淡,又什么也不说,只会在别人打她主意的时候,过来将人斥责赶跑,然后暗中吃着冷醋。   她不主动一些,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听见他的心意?   白倾倾被他拉着站起来,没站稳身子便一软,整个人往他身上靠去,干脆把眼一闭,装作要睡的样子。   徐重衍才扶住人,便觉手上一重,眼前的小姑娘整个人都扑进了他怀里。他只能紧紧揽住她的腰肢,才不至于让人滑落。   “倾倾?”徐重衍喊她,但怀里的人却是紧阖双眼,没给回应。   他无法,只好揽过膝弯,将她整个人都抱了起来。   心仪之人就在怀里,可徐重衍却又有点生闷气。   她怎么就如此不知防备?他心道今后必要看着她,不许她再饮酒。否则若再醉了,身边又不知是什么人,她难道也拉着人就亲?   明明没有发生的事情,可光是想一想,他就极为不悦了。   丹阳郡主常来东宫,所以这儿还有一处特意为她收拾的房间。徐重衍抱她进去,将人放在床上。   坐在床边望着她的睡颜,徐重衍有些混乱的脑子,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徐重衍忽然在想,倾倾是醉了,做了什么都理当一概揭过。可他是清醒的,也确实亲着她了。   即便是无意,可这对一个女子来说,并不是件小事。他不应该装作不知的瞒下,可也担心她知道了会觉得难堪。   为此负责,对徐重衍来说是求之不得。可只怕她不高兴,甚至因此和他生了嫌隙。   暂时想不出结果,徐重衍便起身打算先离开,可袖子一紧,不知什么时候被白倾倾给扯住了。   白倾倾紧拽着他袖子,侧躺着轻轻嘟囔道:“太子哥哥。”   熟悉的称呼落入耳中,徐重衍心都软了。   他拉不出袖子,复又坐了回去,撩开她额前的碎发,柔声应道:“我在。”   白倾倾长卷的睫毛轻颤,又在嘟囔:“你可喜欢倾倾?”   明知她是梦话,也并非有什么别的意思。可徐重衍低头看着她,想起那一触间的柔软香甜,眼底渐渐涌动起浓烈的感情。   “喜欢。”他认认真真地答她,“心里只有你,一人。”   白倾倾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起来,拽着他袖子的手攥紧,缓缓睁开了眼。   “当真吗?”床上躺着的女子眨眨眼,笑看着他。   眼眸之中一片清明,哪还有醉后的迷澄。   徐重衍微微愕然,看着她一下坐起来,瞬间明白了些什么。   “倾倾你?”   她倾身靠近他,乌长发丝垂落肩头,再一次问:“你刚说的喜欢我,可当真?”   徐重衍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仍觉得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实在不同寻常。可若真是梦,他倒想就这么一直做下去。   他强自收敛起了心神。   倾倾一向喜欢逗他玩,所以徐重衍并不确定她明不明白自己在问什么。可这对他来说,却是极为重要之事。   他暂且含糊道:“我何时不喜欢过你了?”   白倾倾听他这不明不确的话,抱腿托腮,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若只是这样,那我可去找别人嫁了。”   “皇帝叔叔先前提过,要让我挑夫婿来着,还让皇后娘娘给我丢了本名册,我瞧着家世品行都很不错。”   徐重衍脸色一沉,这事他怎么不知道?   “我觉得远国公世子就挺好的,下回再见了他。”白倾倾嘀咕道,“要不亲他试试?”   徐重衍眼皮狠狠一跳,眸底已然寒气四溢:“不行!”   她的性子和旁人不同,他这么熟悉她,有些时候也跟不上她的思绪。   当初她不就是想引起他的注意,却又总是生出不快,暗中帮他却不明言,反使得他厌恶了她。   白倾倾突然这么说,徐重衍顿时就心慌了,怕她真做得出来。   “为何不行?”白倾倾歪着头看他,“那太子哥哥,我能做太子妃吗?”   徐重衍心猛地一跳,望进她清亮的眼底,哪还不知她的言中之意。   她方才既说了嫁娶又是太子妃的。所以并非是他多想,倾倾她竟与他是一样的……   徐重衍内心瞬间满溢出了深深的喜悦,还有一丝不真切,以及许多复杂。   就是觉得,这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白倾倾还等他说话呢,却等来他骤然起身,抓着她肩头将她按倒在床上。   “你喝多了,有话明日再说。我让素萤进来服侍你洗漱,好好歇息。”徐重衍飞速说完,然后一掀被子,将她整个人蒙头盖住,脚步匆匆地跑了。   被蒙了一脸,眼前漆黑的白倾倾:“……”   道侣啊,你这样会失去我的。   徐重衍回去,几乎一夜未眠,第二日天没亮便起,然后静静等在了白倾倾的外头。   一等到她醒了,就进来一步不让地将人困在身前。温和俊逸的脸上尽是认真与郑重。   他眼眸低垂,轻轻柔声问她:“倾倾,做我的太子妃可好?”   白倾倾刚醒没一会,才掩嘴打了个哈欠,就被他牢牢抵在了床边。   昨晚他急急就走了,原来是想在表白上掌握主动权?   自持的也是挺可爱。   白倾倾心中欢喜,嘴上却道:“不好。”   徐重衍微怔,眸光不由得黯了黯,但还没多想什么,整个人又逼近了几分。   不再询问,而是换了个说法:“做我的太子妃。”   白倾倾到底还是不逗他了,点头应了。   “做我的夫君,可要对我好啊。”   徐重衍眼里绽出温和笑意:“嗯,一辈子对你好。”   徐重衍的胸膛中有着化不开的柔情,便遵循着内心想做的那样,低头轻轻吻住了她。   他自小待人疏冷,可对她时从来都不一样,心内更为她留有一片温热之地。白倾倾承受着他的温柔绵意,弯着唇角慢慢迎合他。   他为何总是能恰到好处的合她心意。   ……   明确了彼此心意,徐重衍也不欲将此事藏着掖着,于是直接前去请父皇赐婚。   皇帝刚批完一叠奏折,从龙案后抬起头,听完太子所求之后,还有点没从繁杂的政事中反应过来。   他看了会太子,又看了眼白倾倾。   白倾倾见他一副要走神的样子,沉默半天不说话,便喊了他一声:“皇帝叔叔?”   徐重衍俯身道:“儿臣是真心喜欢倾倾,请父皇成全。”   皇帝这下确实理解进去了,他的太子想娶丹阳郡主为妃。   他先是微微敛眉,然后秉持着他皇帝的威严道:“你当知,此事说不得玩笑。”   不管是他太子的身份,还是丹阳的身份,朝中内外多少双眼睛看着,绝不是一两句话就能随意儿戏的。   徐重衍正色:“儿臣明白,并非玩笑。”   白倾倾在旁乖乖点头。   皇帝抬手揉了下眉头。   一个是他寄予厚望的儿子,一个是他宠大的小郡主。这二人彼此喜欢,怎么想,似乎都是挺好的。   只不过皇帝就是觉得,这是一件大事,牵扯的也不仅仅是他们二人。他不能答应的太过草率。   于是一句“这朕还要考虑,此事再议”就暂且将二人先打发走了。   将二人赶走后,皇帝连奏折也看不进去了,歇了一会便起身去了云淑宫。   淑妃见他眉头紧皱一脸深思的模样,倒是不急不缓地为他斟茶。   “皇上觉得那俩孩子在一起,不好?或是觉得谁配不上谁?”淑妃边替他揉捏肩膀边问。   有淑妃陪着,皇帝放松了许多,闻言摇了摇头:“也不是,两人也都是极好的孩子。”   “那皇上担心的是什么呢?”   徐重衍跟她打过招呼,她做母妃的当然要帮他吹吹皇帝的枕边风。   “皇上本就把丹阳郡主当公主般的宠着,若她嫁了衍儿,不就真喊你一声父皇了?而且衍儿的为人,皇上也是知道的,欺负不了她。可若嫁的是别的什么人,到时候远远的,皇上不见得能放心,她逝去的爹娘也是啊。”   “衍儿自小懂事,当年落了水后常常生病,也总闷声自己扛着,他难得主动求点什么。”   “虽说私许心意再来找皇上有些不妥,但郡主的情况特殊,还是宫里长大的。而且他们不是第一时间就来告诉皇上了。”   “小郡主无爹无娘的,身后只有皇上可依靠。她喜欢上了衍儿,难道皇上还忍心拆散?”   皇帝听着听着,就动容了。还有一种这俩孩子如此可怜,他若做那棒打鸳鸯的人,今后良心必定备受谴责的感觉。   他其实也没什么不肯的理由,就是有点突然。他之前让人给太子挑看了不少姑娘,他都屡屡推脱无意,原来是心里有人。现下他说要娶太子妃就娶了?   为了自己之前操出去的心,皇帝也不想让太子太舒坦了。   皇帝离开云淑宫后,情感上已经被抚顺了,便转头又去找了皇后。   在这类事情上,还是她权衡利弊更有经验。皇帝一向很相信皇后的判断。   皇后修剪着花枝,听后说道:“挺好的,皇上为何不允?”   太子的婚事他也操心过,丹阳的婚事他也操心过。这下一次解决了两个问题,他还磨磨唧唧的?   不过皇后心想,丹阳小时候虽说蠢了点,可长大了后还是有点本事的。看样子,今后还能接下她的活计,真是出息了。   皇帝问她:“皇后觉得,可?”   皇后点头:“是桩好事。”   皇上回去后又考虑了一晚,对于徐重衍和白倾倾这事,其实心里已经同意了。不过眼下老四大婚在即,太子这事还是要缓一缓,免得赐婚旨意一下,争去了另一个儿子的风头。   四皇子的大婚之宴,白倾倾和徐重衍自然也要到场的。   四皇子这场大婚,场面办得十分盛大,各个流程排场十足,令京中男女好一番羡慕。不过众人看到青芸郡主后,就不免又想到了另一个郡主。   那才是承国目前最受关注的郡主殿下。若是有人在京中的世家圈子里列个榜出来,丹阳郡主赫然就是在最想求娶的榜首。   丹阳郡主一直没有定下亲事,就表明谁都还有机会,那也许自己就有可能入了郡主的眼,是娶到她的那一个呢?   因此当晚与宴宾客中,心中有意的世家子弟,都忍不住在众人之中,搜寻起丹阳郡主的身影。   往白倾倾那儿落的视线一点不少,若不是有素萤抱了把剑在旁守着,兴许还会有像远国公世子那样伺机上前搭话的。   这导致徐重衍整个宴席上的脸色都不大好。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四皇子的这场大婚有什么意见呢。   徐重衍冷着脸,逮着几个显得尤为不知礼数的告诫了几句,最后早早离开,并把白倾倾也一并带走了。   白倾倾见他浑身酸气四溢,忍着好笑,打趣了他半天。   四皇子大婚之后,徐重衍就失去了继续等待的耐心。翌日他便去找了皇帝,势必要让他把这婚给赐了。   皇帝虽然心里同意了,但还拖着没有明说过什么。见太子又为此而来,忽然念头一动,便道只要他不荒废自身,他要娶谁便娶谁。   徐重衍一听,就知道父皇找了个借口,又想把大半政事都丢给他分担。   不过这些同倾倾比起来,实在算不了什么。   见父皇话语已有松动,徐重衍也没有直接往坑里跳,最后一番讨价还价,接下了两个月奏折批阅的担子,以及一封赐婚的圣旨。   皇上下旨赐婚太子,封丹阳郡主为太子妃,另择日完婚。   消息一出,众人皆惊,京中各家适龄男女更是齐齐心伤。   那几个曾被太子告诫过的,再一回想总算是明白了,不禁后知后觉出了身冷汗。   皇帝赐下了二人的婚事之后,就按着跟太子事先说好的,愉快地偷起了闲。   每日上完朝,就命人把奏折全都搬到东宫去,自己落了一身轻,补眠钓鱼遛鸟好不快活。   他心道自己做皇帝以来,可谓兢兢业业,终日为国事操忙。难得有太子能帮他扛两个月,不免后悔当时该再多谈两月。   赐婚之后,白倾倾便是准太子妃了。不过她本就是主子,在东宫又是常客。太子待她如何,这些年宫人们都是看在眼里的,是以也没多少变化。   白倾倾这日来时,新的奏折刚刚搬过来,在桌案上垒得高高的。她估摸了下,比以往在皇帝那儿看到的都要多,严正怀疑皇帝最近是不是故意让臣子们多多上奏了。   她感慨道:“你这父皇可真行。”   徐重衍见她来了,漠然翻阅着的神色缓缓柔和,起身过来道:“无妨。”   能换来一个心爱的太子妃,区区忙碌又算什么。   白倾倾瞧了瞧他脸色,就怕他太累了。他的身子还不算彻底养好呢。   她想起什么问他:“今日的药酒喝了么?”   徐重衍眼神细微飘闪了一下,才点头嗯了一声。   因那晚倾倾主动亲他的缘故,现在他每一次喝药酒,眼前都会控制不住地回想起,月下美人软香迷醉的那一幕。   因为离得近,徐重衍那一抹闪躲的目光,便被白倾倾给捕捉到了。   她还当他是没有乖乖喝药酒,却来敷衍骗她。   白倾倾上前一步,抬头眯着眼逼近问:“太子哥哥,你刚刚在想什么?还是骗我什么了?”   徐重衍在她红润水嫩的双唇上轻轻一瞥,又别开了眼,否认道:“没有。”   白倾倾只觉得他这是心虚的表现。   她泡的药酒这么难喝么?他这么多年的苦药分明都没有怨声地喝了。不能仗着身子好些了就不上心啊,他落水时太小了,寒气侵伤了根本,调养了这么久,哪能最后松懈。   徐重衍身后撞到了桌案,无处可退,只好伸出手将快贴上来的白倾倾一把搂住了。   看着她无奈说了实话。   “想亲你。”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营养液:小小懿二伞*2吴闲FFF*1 第45章   “想亲你。”徐重衍拥人在怀,轻轻说道。   他这点心思,说出了口,反倒不觉得局促了。   原本飘忽的眼神也逐渐深邃,紧锁在她明艳的脸上。   白倾倾呆怔了下,才知道自己原来想错了方向,而且还一步步投怀送抱了。   不过虽然是这么个气氛,她还是先挑了个问题确认:“所以你有听我的好好喝药酒么?”   徐重衍渐起的情绪被打断,不知她怎么又绕回了药酒上面,不过还是答她:“你说的,我向来都听。”   “那就好。”白倾倾灿然一笑,踮起脚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   “赏你的。”   轻轻点的这一下,虽不如刚才那般气氛旖旎,却更为温暖甜意。   徐重衍胸口似酝着一团火,不禁笑起,低头一吻落在她额间:“谢太子妃赏。”   过了几日,白倾倾挑了个皇上平日里会去云淑宫的时辰,刻意提早了一点前去找淑妃娘娘说话。   她发现徐重衍因求来一道赐婚旨意,近来确实变得很忙碌,都快抽不出时间陪她了。   他还只是个太子呢,却要提早操起做皇帝的心。虽说他完全应付得了,可白倾倾觉得皇上为了偷懒实在有点不厚道。   皇上松快了几日,这会刚钓完鱼,也是心情愉悦而来。刚要来找淑妃,却先听见了淑妃和白倾倾的说话声。   他有点惊讶,今日丹阳也在?   此时二人谈论的声音已经飘进了他的耳中。   “太子哥哥的身子一直都没彻底调养好,现在还要熬着批那么多奏折,脸色都差了,倾儿真担心他病倒。”   “皇帝叔叔一点也不关心太子哥哥。”   淑妃也叹道:“皇上也是对衍儿寄予厚望。说到底,是我当年没有顾好衍儿,害他落了这么个病根。”   白倾倾说道:“可皇帝叔叔也好多年都没关心过他呢。太子哥哥畏冷,以前云淑宫冬日的炭不足,他都没差人送过。好不容易调养好些了,却又压给他如此繁重的政事。”   皇帝听着听着脸色就僵了,回想起来过往皆是愧欠,顿时也心虚了起来。   主要是近来好事连连,国事昌顺,四皇子成婚,太子和丹阳的大事也落定了。他一高兴欲借此偷闲一阵,而太子这些年又好多了,就把这一桩给忘了。   有点飘了,脸疼。   还是太子太优异能干了,稳重有担当,又值得信赖,总叫他忽略了他其实年纪尚轻,且身虚体弱。   皇帝好好做了自我反省,也知他欠他们母子的确实还很多。咳了一声后走了进来。然后收到了两个女人还未来得及收敛的哀怨眼神。   钓的鱼都不香了!   皇帝从云淑宫离去后,就让人去把东宫的奏折都搬了回来。并对太子这几日的辛劳做了嘉赏,另给东宫增派了人手,督促继续用心筹备大婚的事宜。有何所需,尽管直言,一应准允。   并且发话,太子暂且不必费心别的事了。大婚前都好好修养,以身体为重。   徐重衍看着空空如也的桌案,心道两个月的重任就这么卸了?   父皇的关切,就是来得很突然。   云淑宫中,皇帝一走,白倾倾说道:“皇帝叔叔这么一推一动的脾气,也就娘娘还包容他。”   淑妃笑着拍拍她的手背说:“放心,衍儿跟他可不一样。那孩子是个会疼人的。”   白倾倾托着下巴,认同地点了点头:“嗯,他很好的。”   徐重衍是突然一身轻了,不过白倾倾没想到自己却被皇后给抓着了。   虽未大婚,但她已经是钦定的太子妃,等到徐重衍将来登基为帝,她坐的便是皇后的位子。   皇后对于她将来要接她位子一事,似乎还挺是看重。按记忆里的来说,刚入宫在皇后身边带着时,她都没这么多看过她两眼。   白倾倾被皇后娘娘揪着,开小课,听她传授做好皇后,以及如何管理后宫的法子和经验,总觉得皇后娘娘似乎误会了点什么。   她并没有想要继承她这等皇后大业啊。   “娘娘,我还只是太子妃呢。”白倾倾忽然小声打断道。   准确说,离太子妃也还差一步。听她说后宫运转,以及如何处理诸多妃子之间的琐事和矛盾,是不是太早了些?   况且,她上一世便是皇后。   皇后说道:“你听了,记着便是。早些知道,总比晚了好。”   “即使还早着,今后东宫也会纳有侧妃,掌管起来都是一个道理。”   白倾倾想了想,摇摇头说:“应该不会有的。”   皇后看了她一眼。多大的人了,还是在宫里长起来的,怎么会有如此天真的想法。皇家哪能独宠一人?   皇后觉得,若论这个位子,丹阳将来坐起来定是比她要难。毕竟她不喜欢皇上,可丹阳却是喜欢太子的。   她拿起写了后宫规矩条例的册子,说道:“不要多话,听就是了。”   白倾倾只好继续听讲。她听得都忍不住要犯困了,也知道皇后是好心,想要教她今后如何保护好自己,不至于受到伤害。   不过她比太傅可严格多了。   皇后说了一阵后,今日暂且为止,先行离开了。   因为日头好,她们仅是在殿外支了张小桌子。因为晒起来暖和,皇后一走,白倾倾便将书往脑袋上一盖,昏昏睡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白倾倾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件披风。   揉揉眼再抬头,竟看到徐重衍就坐在她的另一侧,正垂眸静静翻看着手里拿的什么。阳光在他俊美的侧脸上,勾出了一条柔和又利落的弧线。   他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在旁边一点没有吵醒她。见她抬头,才放下手里的看了过来,温和笑道:“醒了?”   她刚醒来,瞧着还有点懵懵的,一身倦懒的气息,鬓边的碎发都打了卷,一眼便叫人人心生喜爱。   徐重衍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   她会是他的太子妃,这是徐重衍如今最为满足之事,他可以与倾倾亲密相处无需避讳,而不是只做她一个太子哥哥。   白倾倾问他:“你怎么来了,来很久了?”   “不久。”徐重衍说道。来时她已经睡沉了,他便屏退了下人,安静在她身边坐了会。   白倾倾四下看了眼,人确实都退下了。   徐重衍问起:“倒是没见你身边的素萤。”   因为素萤为人忠心,武艺又强,平常不离她左右,他才有这么一问。   “这两日她出宫去了。”   素萤一年前便已成亲,是与宫中一位年轻有为的禁卫统领,二人也是情投意合。这两日她夫君休沐,白倾倾就赶他们夫妻出宫玩去了。   白倾倾说着,手边碰到了皇后留给她看的册子,忽然冲徐重衍勾了勾手。   等他靠过来了,微微歪着头对他说道:“皇后娘娘在教我怎么管教侧妃呢。”   徐重衍微微一愣,旋即语气正经地说道:“不必学。”   他看着她的双眼:“只你一个。”   虽然他这么说,但徐重衍猜测,白倾倾心里不见得就会相信。以他现下以及将来的身份,这话说出来,除了他自己,大概就没有人会相信。   不想她却并未质疑,点头附和道:“我也是这么跟娘娘说的。”   徐重衍唇边轻轻弯起,她向来是信赖着他的,他就更不能令她失望。   皇后回来时,便不经意听到这番话。她多看了徐重衍两眼,便没再过去转身离开了。   徐重衍这会过来找白倾倾,是还带了几本图样想让她挑一挑。东宫近来忙着重新修缮,等他们大婚之后,倾倾住过来,各处的物件布置自是要照她喜欢的来。   白倾倾其实不挑,也没什么特别的喜好。这些年她常往东宫去,不论是那儿的小矮树,还是她专用的茶盏银筷,小件的玩意,亦是特意为她常备着的点心,那儿早就充满了她熟悉的痕迹。   若要说不怎么涉足的,也就是寝殿罢了。   不过她还是坐了过去,挨着他慢慢挑看起来。   渐渐的,徐重衍伸手,虚虚搭在了她的腰间。太阳晒下来暖和,身后紧靠着的怀抱更是温暖。   徐重衍因为年少时的缘故,性子及待人都素来淡漠。在他人眼里,也是个疏冷威严的太子。可实际上,他心底的温暖之处,比谁都要炽热。   白倾倾想,她的道侣就是这么一个温和的人,心墙很坚硬,心怀又很柔软。   二人待在一起,不时说说笑笑,她又时不时逗逗他。倒也是这宫中并不多见的,叫人羡慕的一幕。   太子的大婚需要好好筹备,仓促不得,所以定的日子也不近,中间隔了快一年的时间。   徐重衍和白倾倾的关系一直以来都很好,如今更为亲密。皇上以前还不觉得,赐婚之后,就觉得有点酸人牙。   这还未大婚呢,他实在想把太子拎过来,提醒他留意一点。但因为之前的心虚还在,最后还是憋住不再多管。   一晃到了大婚之日。   太子成婚,娶的又是正妃,一切皆是照着承国的礼制流程而行。而太子妃又是白氏的丹阳郡主,皇室更是给足了体面和风光。   尽管赐婚旨意早已经下了,但等到真的大婚这日,京中原本有意丹阳郡主的,还是免不了感慨万千。   他们如何想的,白倾倾就管不着了。她入了东宫,和徐重衍过了礼,成了他的太子妃。   给徐重衍的那坛药酒,半年前他都已经喝完了。白倾倾之后寻机替他把了几回脉象,确认他的身子经过长年调养,已经完全康愈了。   不过因为他多年体弱给她留下的印象,着实有些深刻。熄了灯被他拥在怀中时,白倾倾还是忍不住有点担心。   她指尖抚着他的脸说:“太子哥哥,其实你才好不久,千万不必太勉强了。”   毕竟是大婚之夜,白倾倾怕他太在意身为男子的面子,过于勉强自己了。她都明白,不会说他什么的。   太子妃虽是关切之语,但徐重衍还是听得眼神幽暗。见她一句句还说个不停,干脆一吻堵上了她的唇。   然后一夜缠绵。   白倾倾第二日醒来后,不由深深叹气。对不起,是她勉强了。   ……   白倾倾初来此境时,她还十分惹徐重衍的厌恶,也就是在太学才能瞧见他几回。   后来他对她改了观,她便总是有事没事地缠着他了。毕竟他那样一人,她不主动缠着些,怕是话也说不上两句。   不过大婚之后,白倾倾就都被他给缠了回去。   徐重衍细心且温柔,在对她的照顾上事无巨细,待她极好。何况作为她的道侣,他们本就彼此契合。   白倾倾时常喜欢在睡醒后,再在他怀里小赖一阵。徐重衍这日轻楼在她腰上,见她醒来,就低头亲了亲她的嘴角。   她即便还有困意,也被他亲走了。   白倾倾起身坐起后,忽然想起她此境中的信息,便问他:“太子哥哥,你觉得心悦满足吗?”   “嗯。”徐重衍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但还是眼眸含笑,低声应道。   即使撇去其他的,徐重衍也是她的任务目标,她可说是因他而来。但白倾倾其实更想问一问,他是否能记得起那些事。   只是似乎是受困于此处的秘境之力,这些话她都无法说出来。   徐重衍见她出起了神,手臂轻轻收紧了,拉近她问:“怎么了?”   “没什么。”白倾倾摇摇头。   她被困于这多重秘境之中,并不知还要多久才能破解离开,偶尔也免不了会有点心慌。还好发现了有他在。   白倾倾一笑,倾身吻上他,并一点点加深了这个甜蜜缠绵的吻。   “我也是的。”   她也是很喜欢他的啊。   婚后的日子,其实一如以往。只是更和美温馨,以及有那么点没羞没臊。   白倾倾还是常常喜欢逗她的太子,若是占上主导了便想着欺负着他。徐重衍向来是随她高兴的,反正到最后,也还是会被他再欺负回去。   在旁人眼中,太子和太子妃二人,大婚前就好得令人艳羡,婚后更是感情和睦,瞧着甜丝丝的。   私下里都在说,太子瞧着冷冷淡淡一人,原来竟是这么会宠人的。   他们二人成了亲,郡主那儿分明是没有机会了,但真要说的话,太子这儿也还是有的。   盯着太子侧妃位子的人一点不少。但想归想,这种感情正浓的时候,也没人上赶着找事。世家再荣昌,也比不过有皇室撑腰的正妃啊。   太子娶妃之后,皇帝还是像以往一样,让他帮着处理些朝政,没有给他另派太多要务。不过大半年后,徐重衍忽然接了道旨意,需要离京一趟。   承国腹地的明阳府,素有流寇为祸,但这些贼寇狡猾,一直灭不干净。多年下来,形势也就有些复杂。当地官府与匪寇的这场拉锯,已经磨的很久了。   不过不久前,当地无意中发现了他们最大的一处匪寨。   官府此番剿杀匪寇,是势必要将其一网打尽,因此也往京中上了奏书。   原本剿匪这种见刀见血之事,朝廷点人派遣兵力过去即可。只不过当地剿匪遗留下来的问题一直既多又复杂,这些年也陆续与一些县衙和百姓都有牵扯。   会剿匪的将领,不见得能处理好其中这些弯弯绕绕黑白难辩的事。   皇上有意趁此机会,将这积年的匪患彻底肃清,并对当地重新整饬,想来想去,这等重任还是交给徐重衍更加放心。   他处事灵活又分寸,又是太子的身份,便于行事。   这事干系重大,而且拖延不得,徐重衍接了旨意,第二日一早便要动身。   徐重衍要离京出公差的事,白倾倾很快也得到了消息。除了让他自己小心注意些,也没有什么多说的。   此番派去的兵力不少,剿匪这种站到前头动刀动枪的事,也轮不到他。何况他是太子,随行的明暗护卫一大群,安危是不必担心的。   南巡回来之后,徐重衍和白倾倾就一直没有分开过。此行一去,暂且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   一直都是软香蜜意的日子,乍一分开,徐重衍实在有点舍不得人。   夜深时,他将已经无力睡沉了的白倾倾搂进怀里,温和留恋的在她眉心轻轻一吻。   “倾倾,我会尽早回来。”   白倾倾往他暖乎乎的怀里蹭了蹭,低低轻哼了一声。   徐重衍翌日一早离京,不过因为磨她磨得太晚,白倾倾醒来时,床榻边已经空了。   他离开之后,关于明阳府的消息,白倾倾都让人第一时间给她送过来。   他这一去,时日确实不算短,东宫无人,她没事便去云淑宫里坐坐,或是去找公主皇子们打发一下时间。   小九那个短腿豆丁已经长高个了,但还一直记得她以前爬树送鸟的光辉旧事,对她怀有一种莫名的崇拜。   遇见她,就爱跟在她身后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小九年纪尚小,虽然不是那小小一团了,但瞧着还是很乖巧的。徐重衍离京后,小九大概觉得她会无聊,只要在宫里遇见她,便会放下手头的事过来陪她聊聊天。   七哥哥有什么消息了,他也会献宝似的过来告诉她。实际上白倾倾的消息一直比他更早一步。   因为朝廷的重视,甚至还派去了太子,明阳府的剿匪也是一有消息就往宫里送。   事实上,此次剿匪十分快速顺利。太子坐阵,当地各方的大小问题,都处置得严谨有序。兵马在前清剿匪寇,府县之中也丝毫不生乱。太子这般优秀,皇上又忍不住要骄傲了。   过了一段日子后,看消息传来的情况,当地匪情近乎已在掌控,那隐蔽多年的最大匪寨,也刚刚被彻底拔除了,只余一些散寇待清剿,以及后续官府中的一些事宜。   白倾倾想着徐重衍应该很快就能先回京,不过这日入宫遇到小九时,却见他跟平常有些不同。   说起话来闪闪烁烁,吞吞吐吐的,就差把瞒着她什么事写在脸上了。   不过小九掩饰不在行,嘴还挺牢。白倾倾回想着今早收来的消息里,却并没什么异样。   她还当是明阳府那儿生了岔子,或是徐重衍出了什么事,便干脆直接找皇帝去问了。   皇上见她来,神色也是有些闪避的,不过在她追问之下,还是告诉了她一事。   皇上还让她先别多想,冷静以待。   徐重衍其实并未遭遇什么危险,只是出了桩别的事。   说是他们围剿匪寨时,起初并不好攻,所以徐重衍出面,行了个险招,先遮掩身份带人混入,再里应外合。一切都很顺利,只不过众人看见,太子最后从匪寨出来时,怀里是抱了个女子出来的。   那女子身上瞧着带了伤,太子脱了长袍为她披盖,又亲自将人抱回住处。之后细心关照,备为呵护。之后还传二人身影不离歇在一处,已准备带回京娶为侧妃的。   而这女子,其实正是那明阳府的知府被匪寇掠去的女儿。最开始也正是因她被掳后留了踪迹,才顺着摸到了那处匪寨。   此事在明阳府传得甚广,是以送入京中的消息里,也记下了此事。而今那知府的奏报送到了京中,上头他也特意禀明了此事。除却那些感恩惶恐之类的修饰之词,言中之意,便是太子已与他承诺,会娶他女儿为侧妃。   白倾倾听了,一时没有说什么。既然徐重衍他人没事,她也就放了心,打算先回去了。   皇帝看她这么云淡风轻的,就当她是在强撑,也不免觉得心疼。太子成婚还并不算久,这就要纳侧妃,其实皇帝并不认可。   太快了些,对丹阳来说确实挺伤人。何况这孩子身份特殊,还是他看着长大的。   虽说此事肯定还要听徐重衍回来当面说明,不过若真是如此,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丹阳她自己心里必然也清楚,以太子这身份,身边添人也是迟早的,皇帝对此最为理解。   不过皇帝还是当着白倾倾的面,斥了他一通,并同她保证,即便那小子真心要娶侧妃,也必先过他这关。不是什么人都够资格做太子侧妃的。   白倾倾被皇上拉着宽慰了半天,没有多言,离开后就回了东宫。   素萤正要去找她,看见她时,脸色也十分僵硬,迟疑道:“娘娘,太子的事……”   到白倾倾手上的信息,是她另派人传的,当初吩咐了以徐重衍的安危为主。知府女儿这事,传信人一时拿不准,便暂且没提。但另传了信给素萤,让她定夺。   “我知道了。”白倾倾回了寝殿。   这事传得恐有七八分真,素萤心里是憋着火气的,但见她神色冷静,忍不住问:“太子若真要纳侧妃,娘娘不难过吗?”   “如果是真的,那也要看他啊。”白倾倾抿了口茶,想着什么说道,“假如他真有意,纳就纳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漠湫的营养液5瓶 第46章   其实一听到这事,白倾倾从直觉上是不信的。毕竟他们羁绊不浅,她更了解他些。   但是也不排除,此境的他与之前有所不同,或确实对那个姑娘心有好感。   不过白倾倾觉得这也没什么。他虽是她的道侣,但也是她的任务目标。她要不是认出他来了,如今应当也仅仅将他视作任务目标。   她要帮他摆脱原本孤寂早逝的命运,并获得安稳喜乐的一生。若他真的喜欢那个姑娘,想要纳妃而她却阻拦,岂不是违背了秘境的准则,反而给自己添麻烦了。   届时出了偏差,秘境之力或湮覆或抹杀,她将会葬身于此也说不定。   白倾倾还是想要离开的。   所以徐重衍要是觉得那样他更欢喜,觉得更美满,她也会帮着他。   只不过真是这样的话,虽有点可惜,但她大概就只会将他视为任务目标,而非道侣来看了。   他虽曾是她道侣,但此境的世界毕竟已不一样,一切也都有所变化。白倾倾不会觉得他曾做了她两世的道侣,就会强行要求他以后,也还是那个合她心意的道侣。   她要是喜欢,那就继续在一起。不合了那就好散。   白倾倾修行的时候,以前虽然也听说不少修士会很看重男女之情,若有不得意的,还会追恨个上百年。但他们大部分修士都是很洒脱的,毕竟命途长久,修行才是正道。她也深以为是。   不过她要是哪天破了秘境离开,看在过往的情分上,她大概还是会想法子找到他一块离去的。   虽然白倾倾瞧着满不在意的样子,但素萤还是难以接受。   “可是……”   “不要紧,等他回来,问问就知道了。”白倾倾打断她道。   不管事实如何,她肯定是要等徐重衍回来,听他亲自说说看。这事从那么远的地方传过来,不明情形的,她并不会听什么就信什么。   即使有所考虑,但白倾倾实际上还是更相信徐重衍一些的。只她一人是他自己说的,没道理连声招呼也不先打。   娘娘不愿多提,素萤只好点点头。她下意识就摸了摸她的袖子,那里放着她用惯了的锋利匕首。   不管发生什么,她一定是以她的郡主为先。素萤不由得想,要是太子伤害了她,就算不好杀,但绑了先打一顿应该还是可以的。   太子在明阳府,遇了个心仪的女子想娶做侧妃这消息,转眼之间,就在京中传开了。   也许其中不乏有心人的刻意传播。不过剿匪一事本来就声势挺大,又是有关太子的风流韵事,坊间谈论受人关注,传开了也不奇怪。   京中唏嘘感慨暗喜者皆有。   太子和太子妃瞧着如此恩爱,对侧妃之位打着主意的各家,都以为机会难觅呢,这突然之间的也是没有想到。   有了一个侧妃后,相较之下再多几个也会容易许多,不禁又蠢蠢欲动起来。   白倾倾也听说了外面的风声。在等徐重衍回来之前,她倒没有什么想法。明阳府的匪患剿清之后,余下的事只多不少,她估摸着,他应该还要一些时候才会回京。   白倾倾原本还会去宫里走走,但现在免得沾惹麻烦,这些天干脆也不出门了。   这日,她醒来后就听外头有一些闹。素萤过来,说是因为五皇子给她送了只鹿来,这鹿脾气有点大,宫人们正在牵制住它,所以闹出点动静。   “好好的,送什么鹿?”白倾倾穿戴好后,便出去看看。   听接鹿的下人说了,她才知五皇子是因为最近这事,正好手里又多了只鹿,所以想着送来安慰安慰她。   其实五皇子是为哄他的皇子妃抓的,一下抓了两只。五皇子妃喜欢小的,而他见这只闹了一点,就命人牵走。再想到她一直都不出门,心情定是不好,就顺手送来让她逗着热闹一下。   白倾倾看着那一脸傲气的鹿,拉都拉不住,都快把边上的草啃秃了。她揉了揉眉头,心想送的这么顺便,也真是十分合情合理呢。   “找个地方先养着吧。”她吩咐道。   这鹿脾气力气都不小,就因为安排这鹿,东宫还真就热闹了一整日。白倾倾还觉得那鹿嚣张的小神态有点眼熟,过了会才想起来,原是像极了她后山的那只大白鹤。   白倾倾想着,若是下人管不住,她隔日一定差人给五皇子再送回去。   这晚,她早早就歇了。   徐重衍回京时夜已深,守城的见来人是太子,才为他开了城门。   看着一人一骑入城远去,守城将士不禁心中疑惑。太子怎么突然就回京了?他们连个消息都没提前接到过。而且还是只身一人,风尘仆仆的,像是焦急赶着路回来的。   徐重衍回东宫时,月上梢头,四下里一片寂静,远远看着,寝殿中也是熄了灯,只留一盏小烛,白倾倾应该早就睡深了。   他紧绷着的一口气微微松缓,连日连夜赶路积累下来的累倦就都涌了上来。不过想着马上就能见到倾倾,身上的疲惫便淡了许多。   徐重衍正要过去,面前却倏地一下闪出一个人影。   素萤拦在前头,面色不善地看着他。   “素萤。”徐重衍看清了人。   素萤捏了捏袖子,不过还是松开了,东宫暗处有影卫,她出手肯定会被拦下来,所以打不着他。   她闷着气道:“殿下不能这样对娘娘。”   传到京中的事,徐重衍已经听说了,闻言摇了摇头,说都是没有的事,他会与倾倾解释。   其实素萤察觉到太子突然出现,本来就很惊讶,而且看起来也是急赶回来的。再听他这么说,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让开了。   该怎么做,她还是要听娘娘的。   徐重衍上前,让守夜的下人退下后,放轻脚步进了寝殿。一走到床榻边,借着透入的月色,便见白倾倾侧身睡着,手虚虚攥拳搭在脸旁,被窝拢成了一个小包。   白倾倾轻皱着眉头,正沉沉地做着梦,没有发现床边多了个人。   她做的这梦一点也不美。   就因为白日里这只鹿,让她想起了那只讨人厌的大白鹤。那大白鹤仗着她修为弱,就常嚣张地过来欺负她。   梦中她正赶着去摘她的仙灵草,她养了好久,悉心呵护的仙灵草,好不容易养成可摘了。化用之后,她就可以筑基。   结果过去一看,竟被那只大白鹤叼烂了,草叶蔫蔫被叼坏成几截,沾了土烂在地上,其内的灵气已经散去抓都抓不住。   她真是气坏了,冲过去打那大白鹤,可那大白鹤得意洋洋的,还扑过来啄了她一下。   她真是又气又疼,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正在这时,斜里飞来一颗石子,正中大白鹤的脑袋,疼得它直叫,吓得扇起翅膀飞逃,一副再也不敢出现的样子。   白倾倾揉着被啄疼的地方,低头便看见身边伸过来的一只手,手心中躺着一颗上品的仙灵丹。   以及余光中瞥见的腰间佩剑。   白倾倾在梦中被气哭,殊不知睡着的自己,眼角真沁出了一点湿泪。   徐重衍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正俯下身,想要不吵醒她地仔细看看她时,却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她眼角的湿润。   他怔住,呼吸一窒,紧接着一颗心瞬间揪拧了起来,心疼得厉害。   印象中,他其实也极少会见到白倾倾哭,却不想竟会看到她紧阖着双眼,长睫湿润的样子。   他竟令她这么难过。   徐重衍脸庞紧紧绷着,只觉得她眼角的湿泪刺得他双眸发烫。他心想,听到那些谣言,她一定以为他骗了她,不知有多伤心。   这么晚了,徐重衍本来没打算吵醒她,但此时他已无心等到天亮了。   他抚上她的脸,指腹在她眼角轻轻擦过,柔声唤她:“倾倾。”   白倾倾的梦里,她在瞥见那柄剑时,梦境就散去,已经有要醒来的迹象了。迷迷糊糊间,又好像听到了徐重衍的声音。   为什么会听到徐重衍的声音?他又不在这儿。   白倾倾这么想着,睁开眼时,竟真的看见了床边的徐重衍。   她都不必思考人是不是真的,因为她一醒,就被他整个拥进了怀里,他力气之大,让人有点透不过气。   “你回来了?”白倾倾抓着他缓缓坐起,问道。不过想到这个日子这个时辰,好像有点不对。   早了太多。   徐重衍搂着怀中的人:“回来,为了赶回来,亲口与你解释。”   “没碰过其他女子,也没有什么侧妃,都没有。只有想你,日夜都在想你。”   他低声说道:“倾倾,不要难过。”   这样啊。白倾倾听明白了,也是信他的。她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让他先放开她。   他明显是大半夜赶至京城的,身上还沾着夜间的水气,摸起来是一手心的冰凉。   上了灯后,白倾倾仔细看了看徐重衍,见他眉间满是倦色,问道:“就你一人,一路赶回来的?”   徐重衍坐在她身边,怕她着凉,掀过被子帮她裹好,点头应了一声。   “当时在忙着剩下流寇的事,知道时已经晚了,就先赶回来与你解释。”   一路上,他已经知道这事到了京中,都传成什么样了。担心她误会,心中更焦急,一路快马加鞭,昼夜不停地赶回来。   既是想当面说清,也是太想她了。   徐重衍以前体弱常病,也是前几年才学的骑马。他虽然一句话带过,但日夜兼程从明阳府这么赶回来,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白倾倾见他如此在乎紧张,嘴角轻轻弯了弯。所以说,她还是了解他的,直觉也是可信的。   她碰了碰他干裂的唇说道:“其实你不必这么着急。那你说说,我听着。”   明阳府多年的匪患,牵扯下来有太多不清不楚的,说不准还有勾连。为了迷惑,也为方便暗中调查,徐重衍去时就选了一个心腹,让他做那明面的“太子”,听他暗中指示。   当日潜入匪寨,众人所见救回知府女儿的,也是那心腹。   原本也算不得什么事,只是后面那女子被救回后,就有意赖上了。借着自己是受害的伤者,一直紧密跟随,并刻意在外故作亲近。   但也仅是如此,什么身影不离皆是夸大其词。   彼时他带着人暗中在调查余下的事,而那心腹处理不来这种事,又没法不管她,只能不动声色先应对着。女子误以为有机会,更为纠缠。   徐重衍意识到时,这事已经发酵的不对劲了。   那心腹与他身量相似,容貌也稍作了易整,他二人又很少当众出现,所以知情之人并不多。   不过那知府胆敢在上京的奏报中胡言,让人实属意外。想来这事添油加醋在明阳府中传开,也有他在背后推动。   送回京的信息,如实提了明阳府的情形,又被知府那一句承诺侧妃带偏,以至于传成现在这样。   徐重衍一边捡着重点解释,一边小心打量着她的脸色。   被他吵醒,她眼角还微微泛红,他抬指轻抚:“除了你,身边绝不会再有别人。”   白倾倾不疑他,不过想着什么还是提醒道:“你要是想纳侧妃也没什么,但要提前与我说一声。”   “绝无可能。”徐重衍沉声正色。   就这么一桩乌龙,便让他瞧见她在睡梦中落泪,又哪会再惹她伤心。   徐重衍仿佛能感觉到这轻飘飘一句话后的风雨欲来。虽然白倾倾并没有说什么,但他就是觉得,他若不好,他的太子妃立马就能不要他了。   她不能不要他。   从某种角度来说,徐重衍的直觉是对的。   徐重衍最后被白倾倾哄着去沐浴更衣,他确实太累了,躺下后一把抱住她,就陷入了沉睡。   多日紧绷的心弦松开,心爱的太子妃又轻搂在怀。徐重衍的手臂搭在她腰间,无比心安。到天色大亮,白倾倾都小心翼翼起床了,他都没有被惊动。   她没有打扰他,去隔间穿戴好后,过来靠在床边,忍不住摸了一下他的侧脸。   出了趟公差,人都瘦了。   素萤服侍她洗漱时,就知道之前传的事是误会了。其实昨夜娘娘没赶人出来,就能够猜到一些。   还好没真的出手打人。   这会等白倾倾出来后,她递给她一封刚收到的信。   拆开一看,竟是徐重衍写来的,字迹很重,瞧得出写信时的急切,里头也做了一样详细的解释。   徐重衍离京后,二人之间也有书信往来,不过路途遥远,并不频繁。   原来他写了信还不放心,怕出差错,怕她当真了会难过,人也一同赶来了。   甚至来的还比信更早了一日。   白倾倾捏着信纸,想起昨夜醒来时,他那个既温暖又带着夜间凉意的怀抱,微微轻笑了一下。   收起信时,她忽然听见了远处有些许吵闹的动静,她问了素萤,才知是那鹿又闹起来了。   睡了一觉,白倾倾险些不记得还有只臭脾气的鹿。昨夜因为徐重衍,梦了什么她睁眼便忘。直到此时,才回想起一点大白鹤嚣张的片段。   虽说只是个梦,但她还是顺着迁怒到了那只鹿身上,于是命人给五皇子弄了回去。   徐重衍是大半夜骑马入城的,几乎是悄无声息。这事最先报给皇帝,然后朝中才知太子提前回来了。   又过了几日,之前那些闲言碎语朝中是怎么传开的,这事也又怎么传了出去。   都说太子回京了,还是为了太子妃连夜赶回来的。至于什么侧妃之类的,之前传得跟真的似的,到头来竟是无稽之谈。   私下里说的言之凿凿的那些人,转眼间脸都肿了。只好翻脸失忆装作不认。经此一事,不少人才燃起的希望小火苗,又都灭了个干净。看起来,目前这东宫仍是不好打算,只能等着太子妃早些色衰爱弛了。   徐重衍离开明阳府前,已将后续之事都安排妥当。一切进行的很顺利,匪寇之事处理干净后,皇帝那儿功赏明论,帐也要明算,责问起知府先前的欺君之言。   知府的女儿被匪寇掠去过,闹的这么大,无论如何,今后怕是都难以议亲。正好她见那“太子”为人还算随和,也没有漠视她,便动了心思,想着借此给自己今后寻一个依靠。哪怕太子不喜,若能得他怜悯,帮着做个主,她今后也能好过一些。   只不过渐渐的,她就愈发贪心想着做一个侧妃。女儿出这事,知府作为父亲,也只望能尽力帮着她。女儿说太子对她是有意的,只是尚有顾虑需推一把,他信以为真,才想以此搏一个机会。事后早就悔极了。   往重了说,这是欺君之举,不过皇帝念及他在剿匪上这么多年劳心劳力有功,又问了太子太子妃的意思,最后抵功罚俸便不再多追问。   ……   离京这一趟回来后,白倾倾发现,徐重衍好像比之前还要缠她一些。   徐重衍也不仅是缠她,更是馋她。   但白倾倾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的,谁叫她也喜欢呢。   多年以前,分明她才是那个整日缠在他身后的小尾巴。   那时的徐重衍,她不主动赖着点,他不见得愿意多搭理她。虽然他少年时寡言正经的样子,逗他其实也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对徐重衍来说,承国的一年四季总是冷的,再暖和的夏日,他都能轻易病倒。渗入骨子里的寒气,就像是把心都给包裹了起来。可她这个傻傻的小姑娘,就是自顾自地往里闯。闯进他心里一坐,赖着不走。   徐重衍那时虽嫌她这个豆丁难缠话又多,但心中其实很喜欢她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感觉。原本平淡无趣的日子,都因她变得热闹起来,热得他一颗畏寒的心都开始发烫。   那时候的他,不过只是一个不受宠,病怏怏的皇子,什么都没有。可她就是愿意陪伴他。   如今他什么都有,但最宝贵的,还是她。   徐重衍娶到她的那日,他世界里的冰川,就全都消融了。   在临近的这个秋日里,秋风骤急,刮起来比往年都厉害。   徐重衍在父皇那里议完事离开,一出来感受到呼号而过的冷风,就不禁皱起了眉头。他第一时间惦记起他的倾倾,担心她没有添置衣裳。   不过刚这么一想,徐重衍已惊讶地看见,心中所想之人就出现在视线之中,正朝着他迎面而来。   白倾倾见天色转变,徐重衍迟迟没回来,便带了披风过来找他。   徐重衍快步上前,迎面的风大迷眼,也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他站到她身前,替她牢牢遮挡。   白倾倾将手里的递给他,抬起头弯着眉眼,和他说笑。   风太大,话音未落就被吹散了。除了他,没人能听见她说了些什么。   而徐重衍也笑了,他满眼温柔,站在风中,低头吻她。   即便过去多年之后,太子和太子妃还是非常恩爱。太子登基为帝后,身为一代明君,这份恩爱也依旧只增不减。   他将她呵护在手心里,宠护了一生。   最后要离开此境时,白倾倾也并不像之前那样怀有遗憾。   她还能找到他的。   因为他曾说过,会在她的身边,永远。   ……   白倾倾再一次睁开眼,上一世记忆与情感照旧封存进了记忆的偏角。那些感觉,仅在心境中留下一抹淡淡的痕迹。   她在脑海中一边接收着相关信息,一边打量起她的周围。   此处是一个很简单的屋子,看起来她暂时是被关在这儿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动静。   脚步声在外头停下,紧接着门被推开,白倾倾循声抬起头,目光落在进来那个男人的身上。   男子身形颀长,丰神清隽,眉峰如剑,但神色间的锐利,使他看起来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不好相与。   不过白倾倾一眼便确认了,他是她此次的任务目标。   所以,他就是她的道侣吗?   安玉祁一入内便将门推上,只不过在打量了她一眼后,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下来。   这女人是谁?手下人办的好差事,竟连人都抓错了?   白倾倾还在犹疑,便见他一言不发靠近,直接对她抬起了手。   看出来他想要将她劈晕,情急之下,白倾倾已无暇再多想什么。在他的手落下前,她先一步起身扑向了他,双手下意识搂在了他脖子上。   抿唇直接亲了上去。   唇瓣相碰的瞬间,白倾倾双眸微亮,眼中不禁浮出了笑意。   这熟悉的感觉,就是她的道侣没错啊。   作者有话要说: 安玉祁:你不对劲!   新世界~   感谢小小懿二伞的营养液*1 第47章   安玉祁发现抓错了人后,避免眼前这女子知晓太多或是吵闹,就打算直接先将人劈晕,再命人丢出去。   但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女人竟然会直接亲上来。   柔软贴上来这一刻,他脑中嗡得一下轰响,原本阴沉的脸色懵住,以至于身体都有片刻的僵硬。   再想起要推开她时,这女人已经松手退开了。   就在她离开的瞬间,他的心口莫名地生出一阵空落感,但又难以察觉地被乍起的冷意掩盖了下去。   安玉祁的震惊,在于他这么些年以来,着实没遇见过这样上赶着找死的女人。   尚未落下的手收拢为爪,下一瞬便紧紧掐住了眼前这女子的喉咙。   他暴露出了极为明显的杀气。   白倾倾正有一些高兴,便被他一下制住了。他的掌心滚烫,掐着她的地方能感觉到血液在一下一下紧迫得跳着,分不清是他手中的经络,还是她喉间的。   白倾倾难受地皱起了眉头。脑海中的信息还在源源不断地接收,本就使得她神识有些发晕,此时更是透不过气。   此境中的他,还真是一个危险的人物。   对于这个大胆的女人,安玉祁本能觉得该恼怒,心生杀意。可在看见她眉心紧蹙时,不知怎的,手指就再用不上一分力,还不自觉微微松开了些许。   而且在反应过来后,安玉祁好像还发现,他其实并没有自以为的那样,厌恶这个女人的靠近。   安玉祁略有所思地看了她几眼。   白倾倾正顺理出了与眼前相关的信息。她是从首饰铺子出来后,被人迷晕带走的。再醒来后,她就被关在这间屋子里,靠伏在桌边了。   察觉到他的杀气在逐渐减弱,白倾倾抬手搭住了他的手腕,轻启双唇呢喃了一声:“疼。”   听见她轻轻的一字,安玉祁心口蓦地一悸,正好腕间一避,顺势收手就放开了她。   白倾倾轻拍着胸口缓解难受,正好信息全都接收,隐隐发晕的那一阵感觉也过去了。   安玉祁的杀意已经消散,但目光仍停留在她脸上,没说话,似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他面容微冷,转身离开,门被重新带上。   白倾倾见他走了,周围的低沉气压也散去,便咬着唇伸手揉了揉颈间。   这一次她的道侣,看上去并不好接近。   有点凶啊。   安玉祁出来后,等在外面的朔望紧步跟上,边走边疑惑道:“大人?”   安玉祁瞥他一眼,冷冷道:“抓错了。”   朔望一听,后背顿时发凉。抓错了!那几个手下怎么办事的?   他也是刚刚跟着大人,一起过来庄子这边,没有事先见过人,并不知道手下的人没办好这件差事。   “属下定去狠狠责罚他们。”朔望见大人脸色不大好看,小心地问道,“那里面那女人怎么处置?”   想起那女子,唇间的柔软触感仿佛依旧还在,安玉祁脸色一黑:“打晕了随便丢出去。”   “是!”朔望这就要命人去办。   安玉祁话落,眼前就晃过方才她亲着他时,那双明明亮亮的眼眸。里头就像是泛着清柔的水波,带着点欢喜,倒映出他缩小了的身影。   他眸色黯沉,喊住了朔望。   “等等。”安玉祁略一沉吟道,“先让人去查查她是何人。”   朔望应是去办了。   此处是安玉祁在京郊的别庄,他回了自己的院子,端过下人奉上来的热茶。   茶水轻晃,他看着其中,垂眸出神回想。   她似是见他抬手,才扑过来亲的他?但即使如此,寻常人哪有见人动手,却反而亲上来的?   他心下冷哼,如此轻浮,必不是什么正经女子。   安玉祁走后,白倾倾过去推了推门,还是锁着的,屋内的窗户也是紧闭。   她打量过这个房间,明显是一直空置着的,基本上算是什么都没有。   她只好又回了那沾灰的桌椅旁坐下。   此世的任务目标,是安玉祁。他年纪虽轻,但已至当朝首辅。不仅在朝中位高权重,人人忌惮,而且武艺超群,一手剑法出神入化。   由接收的信息可知,安玉祁原本想抓的并不是她,而是此世的女主宋芜。不过因为她与宋芜身量相似,今日穿着颜色也相近,又是相同时间进了同一间铺子。   所以他的手下一时没留意,出来后就误将她迷晕带回了庄子。   宋芜是杨长卿喜欢的女子,此时在京中的表亲家暂住。二人早前便已结识,之后杨长卿一路科考入仕,展露头角。连升几次官阶,已深受重用。   对应杨长卿和宋芜在此境中气运之子的身份,安玉祁与他对立,妥妥的不就是个反派了。   而且在这个结点上,安玉祁针对了杨长卿半年有余,性子也正在朝着偏执黑化而去。   如此下去,到了最后,他必死在杨长卿的手里。   他们在朝中针锋相对,安玉祁此次抓宋芜,也是为了拿捏杨长卿。   误抓了她,对不知情的宋芜来说是逃过一劫。但原本在他发现后,她就会被打晕了丢出去。   不过因为她情急之下亲了他,所以一切又发生了变化。   白倾倾这会儿一回想,也不明白自己刚刚怎么就去亲他了。她才来到这里,太多的信息不断涌入脑中,又来不及仔细分辨,正是脑袋最胀的时候。   况且她不想才进入此境,转眼就被他劈晕了给丢出去。以他的身份,她若想再接近他,其实并不容易。   所以在感受到那一丝熟悉的气息后,一时心急,下意识的也就如此行为了。   可安玉祁没说什么又走了,白倾倾也不清楚,他之后打算拿她怎么办。   至于她被误抓来这,出门后一直没回去,估计是没人在意的。她的身份,是信襄侯府刚出生时就被抱走替换,才被寻回不久的女儿。   她爹娘起初还会关心一二,但很快便觉得她没有大家闺秀的仪态,不懂世家礼数,在外头长大粗鄙不堪。有了她对比,他们倒是更喜欢当年替换了她的女儿,只顾着关心呵护假千金去了。   府上倒还有个弟弟,向来纨绔,事事都听爹娘的,自然也是一个模样。   家主如此嫌弃她,下人便也跟着苛待她。这一次,就是因为过几日有宴,府上给女眷都添了首饰。而她的那一份,负责的嬷嬷却想要为难她,故意落下了,要赶她自己去铺子里取。   因此才与宋芜撞上了。   她没回去,下人应该一时不敢声张,而她那爹娘大概也想不起来她。即便知道了,以他们的漠然嫌弃,大概更可能以为她跑了,或是觉得她自知上不了台面,躲在外不敢参加宴席。   侯府的人都瞧不上她,对外也只说她是身子不好养在外面的女儿,找也不会明着找。   白倾倾正这么想着,突然胃里一阵空虚,抗议似得叫唤了一声。她伸手揉了揉,饿了。   原身在侯府受下人敷衍,今日本就没吃多少东西。她看了眼外头渐暗的天色,起身在简陋的房间里又找了一遍。   别说吃的了,连个茶壶都没有。   白倾倾忍不住咬起了指尖。   她该不会才来,就要被她的爱人给饿死渴死了吧?   ……   安玉祁回了院子,责罚了抓错人的手下后,就抽剑在院中施展剑招。他今日整个人都有点心烦意乱,剑气也不顺,他将此归结于手下的办事不力和那个轻浮的女人。   就像是心里悬了根线,不知另一头被勾在哪处,劈斩不开。对他来说甚少如此,因此心中更添不悦。   朔望下去带人办事,很快查明了白倾倾的身份来回禀。   一进院子,就被大人一道扫过脚尖的剑气吓得不敢动了。   安玉祁手腕一翻,锋利长剑脱手直直入鞘,将挂在树边的剑鞘震得嗡嗡响。   “说。”他看了朔望一眼。   朔望近前回禀,说错抓的那个女子叫白倾倾,是信襄侯的女儿。说到信襄侯,朔望已在心里白了一眼。   大人极讨厌白家,与信襄侯也久有不合,要不是白家祖上在朝中还积累下一点根基,京中怕是早没信襄侯的一席之地了。   他还要再说点什么,安玉祁已冷声不屑道:“白致海?”   白致海的女儿,那就难怪了。那个老匹夫,能养出什么好女儿来。   “下去吧。”安玉祁道。   朔望正要退下,不过一想,大人还没说那个女人要怎么办呢。   那人就这样先放着?   “大人,那个女人……”   安玉祁没说什么。这女人留着麻烦,但不知为何,他又不想就这么将人丢回去。他略作思索,给自己的犹豫找到了合理的理由。   白致海的女儿,先留着兴许有用。   “我还需考虑。”   朔望称是,又想起什么问道:“那先将人就这么关着吗?吃喝可要送?”   不是他话多,而是今日,他实在有点拿不透大人的心思。   抓来的不是宋芜,安玉祁本就不悦,朔望还一直在他耳边提那个不正经的女子。   安玉祁一脸不耐烦,目光凌厉一瞥。   留着她了,他难不成还要替白致海养着她?   朔望凛然,看出大人心情欠佳,不敢再多话连忙退下了。   安玉祁回房之时,神色骤然一沉,感受到经脉中的内息又开始逆行冲撞了,经脉和胸膛都仿佛要被挤压断裂。   他下意识要去调息稍作压制,却突然愣住。   他经脉中暴涨紊乱的内息,明明已经横冲直撞了一整天,可刚才的那段时间里却不是如此,而是自己平息了?   因为满脑子都是别的事,所以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体内的内力反噬,竟然自己停了几个时辰。他在练剑之时,虽然剑气不顺,可内力也是顺畅不受阻碍的。   安玉祁年少时习武的功法中,掺着一本邪功。邪功反噬,每隔一段时日,便会致使体内内息逆行。一年年过去,反噬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如今半个多月就会反噬一次。   一旦开始反噬,没个一两日从来不会停。今日为何如此反常?   安玉祁低头,疑惑地看了眼自己的掌心,心想他又没有特意做过什么。   想到这时他神色一顿。   他接触了一个女人。   安玉祁仔细回想,他体内反噬的内息,似乎就是在他进到关着白倾倾的房中时,自己逐渐平复下来的。   安玉祁因为这个发现,陷入了沉思。   难道是因为她?   作者有话要说: 安玉祁:女人,你引起了我的注意。   安大人看着有点狗,其实是个口嫌体正直~ 第48章   白倾倾并不知道,安玉祁只要接近她,便能够平复邪功反噬的这件事。   关于他曾练的邪功心法,或是内息逆行之事,她接收到的信息中都没有提到,所以她根本不清楚。   若是知道,她也不用在那琢磨之后该如何去接触他了。   她又在房中翻翻找找了几遍,最后也只找到了一小截还能点亮的蜡烛。   至于她身上,除了一包铺子里刚取回来的簪子耳坠,和一点点碎银,就什么也没有了。   院子外应该是有什么人守着的,但她刚刚喊了一会儿,也一直没人来搭理他。   白倾倾一手支着下巴,对着那一小截烛火,在想安玉祁是气得想饿死她,还是抓错了人后就把她给忘了。   她暗叹,早知如此,她便不亲他了……   就在白倾倾肚子饿得直叫时,安玉祁已经用过了饭,并阖目敛息,对紊乱冲撞的内力稍作了一番压制。   内息反噬的滋味并不好受,浑身的经脉都像是要被撑破撕裂,反反复复不停,是从头到脚都不得安宁的折磨。   他也只能稍稍压制,作用甚微。   安玉祁被反噬了这么多年,也可说是已经习惯了,任它逆行也面不改色。只是要承受的痛苦,并不会因为他的习惯,就减弱半分。   而且每到这种时候,他不方便随意动用内息,或是与人交手,极易自损。   这几日他无事,内息又处在紊乱中,一般都会待在别庄之内。   安玉祁在调息一周天后,反正也没太大用处,干脆就停了下来。他微微皱眉,发现自己总是没来由得想起那个女人,难免有些在意。   再一次思及心中的疑惑后,他突然起身推门而出。   他还是要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测,看看究竟是不是巧合。   往白倾倾那儿去时,会经过庄子里的厨房。只要他在别庄的时候,庄子的厨房里,便会一整日都备着吃的。   安玉祁才想起来,没有自己的吩咐,朔望不敢擅作主张。那应该还没人会给她送吃的过去。   心念正一动,他眼前又晃过她亲着他时,似乎含着欢喜的眼神,安玉祁脸色沉沉。她这种找死般的胆子,哪还用得着吃东西?   然后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转动脚尖进了厨房。   ……   白倾倾正在思考着,怎样能弄点吃的来,忽然听到一声轻响,门开了。   安玉祁走了进来,看了她一眼后,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搁在了桌子上。   白倾倾一下就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她偷偷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好像没有之前那股危险的气息了,心想他总算还记得她没吃饭呢。   不过照着眼下这种不明不白的情形,即便他送来了,她也不可能接过来就吃。   安玉祁在旁坐下,见她只是瞅瞅食盒,又看看他,却始终不动,一想便道:“吃吧,没毒。”   白倾倾自然没这个担心。这里是他的庄子,他若要对她不利,何必下毒这么麻烦。   她有此境的信息,心里虽然都明白,也还是先问了一句:“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我?”   若按安玉祁一贯的脾气,他是吝于搭理她的。不过考虑到已想好的理由,他还是让自己神色和缓了些,解释道:“我的手下抓错了人。”   既是抓错了人,也就没道理再关押冷待她。   不过安玉祁自己并没有留意到,他对着她缓下脸色后,竟也不会觉得不习惯,仿佛他本当如此。   “是这样啊。”白倾倾就像才明白一样,一副放了心的样子坐下又问,“那原本要抓什么人,却抓成了我?”   安玉祁自然不可能跟她说真的,只道:“一个手脚不干净,偷了东西逃走的丫鬟。”   “原来如此。”香气勾人,白倾倾也不再多说,去打开食盒将饭菜给拿了出来。   安玉祁在旁看着她动作,面上不显,心里却是处在惊诧之中。   他能够感觉到,在接近她之后,正在横冲直撞着的内息竟当真慢慢减缓了下来。   白倾倾吃饭时,见安玉祁还坐在她面前,没打算离开的模样,也沉默着不说话,气氛实在有些古怪。   他此刻只是安玉祁,位高权重的首辅大人,并不记得她。这么被他盯着,若不是太饿,她大概是吃不下去了。   她打破静默问道:“你既是抓错人,为何还关了我这么久?”   安玉祁的目光虽停在她身上,实则还在感受经脉中内息流转的变化,闻言脱口而出:“抱歉,下人疏忽了。”   话一出口他就愣住了。他安玉祁做什么事,何曾如此跟人道过歉?还是这么个轻浮的女人。   他顿时对此心生不满,想起这女人扑上来的那一幕,沉下脸睨了她一眼:“要不是你突然就上来亲人,倒是已经放了你。”   白倾倾的筷子一顿,他这脸色怎么说变就变?   关于为什么亲他,白倾倾觉得她大概是永远解释不清了。于是只好小声说:“我,那时怕你要打我。”   安玉祁视线落在她脸上,眼底意味深长。   她面容小巧精致,透着种纯澈干净的灵气,不过小声说话的时候,总给人一种委屈巴巴的感觉。   其实最早来京城时,想要往他身边靠的女子不少,各种手段安玉祁算是都见识过。不过这些年他行事狠辣强硬,女人如今看到他都避之不及了。   但他盯着她的双眼看了片刻,却是没看出什么来。不论她是真的被吓到才亲了他,还是怀有什么心思,暂且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的存在,看来真的能够缓解他邪功的反噬。   安玉祁意识到他坐了这么久,经脉中逆行冲撞的内息虽大大减弱,但没有像之前那样彻底平复。他猜测着什么,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白倾倾愣了下。   安玉祁只一碰就放开了,并状似随意地遮掩道:“袖子沾到了。”   同时,他察觉到紊乱的内息真的又再次平复了许多。触碰到她,果然会比仅靠近她更为有效。而且方才他指尖扫过她的脉象时,查出她没有内力,也不会武。   看来是与此无关?   虽然不明原因,但这个女人确实对他有用。   弄清楚此事后,安玉祁便不再多留,但是走前,想到这女人不要命的胆子,觉得他还是该给她一点警告。   他俯身看着她,目光凛凛带着一道凶杀之气,沉声道:“今日你亲我一事便算了。若再敢如此胆大妄为,我会直接杀了你。”   白倾倾看着他大步而去的背影,眨了眨眼。   她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因而就觉得他好像阴晴不定的。   安玉祁没再锁她,但院子外仍有人守着,一时也没有放她离开的意思。   由脑海中的信息得知,安玉祁此人行事从不讲情面,手段强势。而且甫一见面,他就对她动过杀心,白倾倾眼下不打算跟他硬着来。   不过她用完饭后,看着房间内光秃秃的床板,还是叹了口气。   这明显是处空置很久的房间,自然也没有床褥之类的。就在白倾倾以为,自己要在这冷硬床板上缩一夜时,院子里忽然响起什么动静,紧接着进来了好几个丫鬟。   这么些人,也不知是从庄子的哪里突然冒出来的,手里都提着拿着东西,进来后像是没看到她一般,低头做事,不多看也不说话,自顾自就收拾起来。   转眼之间,前一刻还什么都没有的房间,就跟施了幻术一般像模像样了。   扫去了灰尘,上了灯,放着热水,泡好香茶,还有柔软暖和的被褥枕头。   当然幻术是不可能的,白倾倾一来就试过,此境中也没有灵气。   她见丫鬟们都不搭理她,想了想,还是拉住了为首的那个丫鬟,以原身的角度问了一句:“你们的主子是谁啊?”   那个丫鬟终于是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身在首辅大人的别庄,却不知他的身份,实在很不敬,便道:“此庄子的主人,是当朝首辅安大人。”   说完她就带着人离开了,不听白倾倾再多问什么。   等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白倾倾往周围扫视了一圈,摸了摸手中柔软的被子。片刻后,嘴角不由轻轻弯起。   这个世界中的他危险易怒,瞧着又凶狠。不过骨子里,却仍是那个在意她的道侣。即便动了杀意,也没有真的对她下手,而且还不忍心她挨饿受冻。   秘境玄妙多变,其实她并没有什么依据。但下意识就觉得,他不会真的伤害她的。   ……   安玉祁从白倾倾这儿回去后,逆行的内息已大为平复。因为这个新发现,使体内反噬的疼痛能得以缓解,他心情也不由得好了许多。   只是不知,接近她后能否延长下一次反噬的间隔。但不论如何,这个女人对他很重要。   不仅白倾倾觉得安玉祁脾气怪异,难以揣摩,安玉祁亦觉得她这人有些奇怪。   他如此对她,即便知道是抓错了,但被人掠去,又受恐吓,寻常贵女此时大概早就怯懦害怕,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了。   她倒是冷静自如。   白致海教出来的女儿,是心太大了,还是吓傻了?   安玉祁眸色深沉地眯起了眼。   这一次,内息的平复并未持续多久,又重新翻腾起来。每回如此,他都几乎一夜不眠。   白倾倾第二天一醒来,就有下人敲门,说是安大人寻她过去。   她正想着怎么能见到他呢,听下人这么说,也就跟着他过去了。   安玉祁熬了一夜,此时正在院中用早膳。见她来了,掀了下眼皮示意她坐下吃。   昨天才关着她,又恐吓了她,这会又云淡风轻地让她坐在身边用膳。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与他关系很好呢。   白倾倾觉得,换一个人来,怕是真扛不住他这样的。   她顺从的先坐下,没去动筷,而是问道:“安大人,既然是抓错了人,那我今日可是能离开了?”   白倾倾靠近他后,安玉祁紧皱的眉宇便悄然舒展了些。   “不能。”他说道。   按照以往的情形,反噬大致要到明日才会停止,他看了她一眼,补充了一句:“明日会送你回去。”   白倾倾有些疑惑他留她做什么,不过安玉祁已经不理她了。   虽然她需要帮着他,让他这一世也和美顺遂,免得落到最后那样凄惨而亡的境地。可是以她这一次的身份,眼下也根本没什么能做的。   她既然不认识杨长卿,也就无从提起。   白倾倾心想,若是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能够变得亲近一些的话,安玉祁也许会愿意听听她的话吧。   安玉祁这日就没放白倾倾离开。   他既不说什么,也不做什么,只是让她乖乖在旁边待着。   白倾倾只好坐在一旁,看着他一会做事,一会阖目养神,还要陪着他用膳。   此刻,他似是无事可做,又拿出佩剑在擦拭。   白倾倾实在猜不透他是什么心思。他是想故意拿剑威吓她?或是想示意她过去帮他擦剑?   她没忍住,便喊了他一声:“安大人?”   安玉祁指尖缓缓在剑尖抚过,闻声抬眸看向她。   他让她待在身边,自是为了舒缓混乱的内息。他就将她当作院中的那棵树一样,无需对她在意什么。   安玉祁虽是这么想的,但实际上,却会一直忍不住地去留意她。下意识的,不论自己在做什么,心神都会分出一缕,停留在她的身上。   发现始终无法忽略她后,他也只好接受了这情形,暗忖大概是因为她能平复自己躁乱的内息,所以才会如此。   “何事?”他手中停下。   白倾倾见他难得理她了,还当自己猜对了,便问:“可要我帮忙擦拭?”   安玉祁听她说要帮自己擦剑,眼角微挑,嘴角扯动:“你?怕是会先割掉了自己的手。”   无端得了记嘲讽的白倾倾:“……”不要就不要,干嘛这么嫌弃。   安玉祁看着她,将剑收入鞘中。   昨日那丫鬟会告知白倾倾他的身份,亦是他的授意。本以为她知晓了自己的身份,会谨慎畏惧些。但看她这样子,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   甚至还想要碰他的剑。   安玉祁心思微动,忽然想到什么,对她说道:“你回去后,大可将被我抓来一事告诉白致海。”   白致海若是知道,他的女儿是被他掠去,两夜未回,那脸色应该会很有意思。   “嗯?”白倾倾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白致海是她爹。   不过为什么他要特意提这么一句?白倾倾心中略一思索,才想起来安玉祁跟信襄侯府不对付的事情了。   所以看他的样子,大概是想要膈应白致海?   “大人若是想要我爹生气的话,我想他大概是不在意的。”白倾倾看着他说道。   安玉祁既然知道她是谁,那分明是查过她了。但见他眼中似有不解,白倾倾猜测他所知的消息可能有所偏差。   “我才回到侯府不久,他不喜欢我的。”白倾倾说着,将自己自小被人调换,在外头长大,不久前才被认回一事告诉了他。   她虽回了侯府,但却遭亲生爹娘的嫌弃,屡受训斥,连府上的下人,私下都能来说教她两句。比起她,白若蓉那个调换后被留下的女儿,才是他们满意的京中贵女,疼爱的手心娇。   白倾倾想了想道:“我离府未归,下人若是有意瞒着,我看他们都不见得能够发现呢。”   安玉祁听后半晌没说话,眼中饶有兴味。   原来信襄侯府里还有这么一桩事。   “看起来,你不喜信襄侯府的人?”   白倾倾回想这身子的记忆中,他们动则打骂,嫌弃使唤,叫人寒心的一幕幕,笑了笑:“待我不好的人,为何要喜欢?”   若是原身,只会怪自己不够好。但在白倾倾看来,这样的家人,没有多给眼色的必要。   大概是因为他不喜欢白致海,而白倾倾也不喜欢白致海。在同样不喜欢的人上达成了一致后,安玉祁看着她竟又舒坦了许多。   她既然不是在京中长大,那身上与众不同的地方,也就能够理解了。也难怪她知道了他是谁,却不像其他人一样畏惧避怕他。   当晚,安玉祁让被喊来在旁干坐了一天的白倾倾回去歇了,并告知明日就会派人送她回府去。   白倾倾离开后,他唤来了朔望,问起他白倾倾的身世。   除了是白致海的女儿外,他们是还查到一些别的。只是朔望昨日还没有说完,就被大人打断了。   “信襄侯府对外声称,她是从小体弱多病,因而一直养在外头,不久前才接回来的。不过这是有人问起的说辞,实际上信襄侯府将人接回来后,没有怎么对外提过,所以京中也没多少人知道,侯府里又多了个女儿。”   安玉祁听后,心中了然:“他不提,是因为她并不是被养在外头,而是幼时被抱错了。她才应该是侯府的大小姐。”   他吩咐道:“细查。”   朔望领命去了。   安玉祁将白倾倾在身边留了一整日后,内息的平缓效果还算不错。之后一直延续到了半夜,才又再次反复起来。只不过等到天色微亮时,这一次的反噬便已彻底过去了。   朔望等大人醒后,便将顺着这个方向查到的消息递上。   白倾倾出生时,信襄侯府中正因信襄侯寻娼闹得有些乱。之后她又被不满积怨的仆妇调换抱走,跑出京城。那仆妇没几年得病死了,她就被当地慈幼局收养。不久前是被白家旁支的一个亲眷碰上,觉得有些相像,接触之后发现诸多蹊跷,最终才得以认回的。   不过她被接回后,似乎并不得喜爱,对外只称二小姐,白若蓉也依旧留在侯府。朔望说道:“信襄侯府已经发现她不见了,有派人私下在寻。”   安玉祁轻整袍领,颔首表明知道了,吩咐说:“让人送她回去吧。”   “是。”朔望问,“那个女人……”   虽说这两天,安玉祁也是在心里这么叫她的。然而从别人口中听来,他却觉得尤为刺耳。   他看了他一眼,纠正道:“叫白姑娘。”   朔望:“……”不就过了一天,这是发生了什么?   不过大人这么说了,朔望立马就收起了对白姑娘的轻视。他询问是否要用他们府中的马车送,要知道,他们的马车上都有安府的标记,大人又跟信襄侯府不大对付。停在侯府门口,实在有点显眼。   安玉祁原本还动过膈应信襄侯的念头,此时却道:“不用,找辆寻常马车。”   “那宋芜?”   “暂且不用管了。”   大概是因为白倾倾的关系,反噬又已停下,安玉祁心情不错,这会对宋芜和杨长卿并没有多大兴致。   安玉祁在别庄待了两日,朝中还有事要办,他出庄子后就上了等着的马车。马车缓缓驶过城中街道,他挑帘看着外头,似乎在想着些什么。   过了一会,他喊人近前,吩咐了几句。   吩咐完后,他放下帘子,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似乎对白倾倾过于在意了。但转念一想,就给自己找到了妥当的理由。   白倾倾对他来说这么有用,他给她些庇护不也是理所当然的。   ……   白倾倾醒后,安玉祁已经离开了。她没见到他,便被送上马车回了信襄侯府。   虽然她的目标是安玉祁,但也知道她不可能一直待在那别庄里。她既是信襄侯的女儿,肯定还是要回来的。   她不太清楚她那对爹娘,有没有发现她离家未回的事,就让马车停在了自己平常进出的小门,那儿离她的院子也近。   从小门进来,她循着记忆回到自己的院子。院中伺候她的几个下人一看见她,就露出了惊讶和埋怨的眼神,语气不善道:“二小姐,你可是知道回来了啊。”   正在这时,外头也进来了一个府上的嬷嬷,神态趾高气昂:“二小姐,老爷夫人让你去前厅。”   白倾倾看到那几个丫鬟,眼里似乎是受过罚的怨气,就猜到她那爹娘应该已经发现了。这么快来人,应该是她一进府,消息就传了过去。   她没说什么,跟着人去了前厅。   “这两日去哪里了?你还知道回来!”白致海一看到她进来,就冷着脸当头责问。   白倾倾看到前厅中,她这爹娘以及白若蓉都在。二人坐在上首,板着发怒又失望的脸色,至于白若蓉,在旁边似乎显得很担心,只是对着她时,眼底的喜色就有点没遮掩好了。   侯夫人也一副心累的语气道:“倾儿,娘都知道了,不就是一点首饰,至于如此使小性子?你怎么就会让人担心呢。”   他们以为是下人忘取了她那份首饰,她才赌气离家不回的。   白若蓉在一旁附和道:“是啊妹妹,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大可以过来找我说的。”   白倾倾瞧着这三堂会审的架势若有所思。她搜寻过前几世的记忆,自己不是身份尊贵,就是身边的人都敬着她。这种一伙人明着在脸上写着要给你脸色看欺负你的场景,还没怎么遇到过。   有点新鲜。   她一个姑娘家,受下人挤兑,出趟门后就没回来。他们不是先担心她遭遇到什么事了,反而因为她自小在外面长大的过往,就认定她是心眼小不知安分,给侯府丢脸添麻烦。   若换成是白若蓉,他们心中知书达理的好闺女,一定早就紧张坏了。   这是亲爹娘能说出来的话吗?白倾倾回忆了下原身记忆发现,他们还就是这样的人。   “要真是担心我,就会先关心我这两日身在何处,而不是先认定了错处,上来就是责问。”白倾倾看着他们说道。   白致海没想到,他这女儿今日竟然还敢顶撞他们,心中一股火就窜了上来。   “你还敢顶嘴?”他拍桌怒目,斥道,“给我跪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芒果小丸子的营养液*10,梅畔雪的营养液*5 第49章   白倾倾没理他。   她忽然间想,她昨日和安玉祁说的话有点不对。白致海若知道她是被安玉祁抓去,他还是会生气的。   只不过是冲着她来,指责她没用丢了脸面罢了。   侯夫人眼里有着失望,语重心长:“倾儿,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京中和侯府都不比你以前。你怎么这么不知分寸,还总要惹爹和娘生气?”   府上刚接回女儿时,他们也有心疼和欣喜,只是渐渐发现她和他们心目中端庄秀雅的好女儿,实在相差甚远。   何况还有个白若蓉,得知身世后生怕被赶出侯府,天天在爹娘身边装乖巧说些小话。   对比起来,他们觉得还是白若蓉更贴心讨人欢心,怎么瞧都满意。他们怕委屈了自小带大的女儿,这事也就没对外明说,还让白若蓉做着侯府的大小姐。   至于另一个,她在慈幼局那种地方长大,举止难免粗鄙。哪怕成了侯府小姐,各方面也是上不了台面的。流落在外感情本就疏远,于是也越发嫌弃挑剔。   他们也不想想,要不是当年疏忽,亲生女儿哪会流落在外饥一顿饱一顿的长大。连吃口饱饭都不容易,却还来嫌弃她不懂规矩,不通琴棋书画。   这样的信襄侯府,原身还顾念着是亲生爹娘,而一心想要讨好。在白倾倾看来,这样的爹娘怕不是有病。   “爹娘,你们别气坏了身子。我想妹妹只是心情不好,才一时不愿回来。”白若蓉这时走过来劝道,又摆出十分担心的样子对她说,“爹娘也是担心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快认个错。”   “对了,你这两日都在哪呢?你来京城不久,什么都不懂,是不是遇上什么人诓骗你了?”白若蓉说着,语气紧张起来,“可别是被什么男子给骗去了。”   白倾倾转头看了她一眼。   装着是阻拦关心的样子,却一口咬定了她是心情不好离家不回,还知错不认,衬出她自己的懂事。话里话外,更是故意引着别人多想,暗指她离家不回,是跟某个男人厮混了两日。   信襄侯夫妇听了脸色也不好。他们本就觉得她是在外面养大的,从小抛头露面什么三教九流都接触过。她以前是不懂,可不知检点丢的是侯府的人。   白倾倾似笑非笑看向白若蓉,故意凑近了小声说:“姐姐为何会这么想。难道你以前就被男子诓骗过?”   “妹妹你怎么这么说话!”白若蓉一脸委屈地回了娘亲身边。白倾倾话说得轻,可这种话她也没法转述,只能够闷着气。   白致海听了白若蓉说的后,已然多想了,他按捺着火气问道:“那爹问你,你这两日身在何处?”   安玉祁的事还没头绪,白倾倾没兴趣讨好信襄侯夫妇,也不想在他们身上浪费心力。   但见白致海一副她再忤逆要请家法的架势,并不打算吃亏,准备拿想好的理由搪塞一下。   可这时有下人突然进来说道:“老爷,宜兰郡主来了。”   宜兰郡主是长公主极疼爱的女儿。长公主和皇上向来姐弟情深,手中又掌有实权,她的女儿自是身份尊贵,京中无人敢怠慢。   不过信襄侯夫妇不大明白,往日她和他们没什么密切往来,今日为何会突然上门?   宜兰郡主被请入府后,问了句白倾倾在哪,就直接往前厅来了。府上下人也没敢拦她。   她一进来,扫了众人一眼,知道没见过的这个女子就是白倾倾了。她过来像是很熟悉地拉起她的手就说:“倾倾,你今日走时忘拿东西了,我正好顺路就给你送来了。”   白倾倾看着眼前这位并不认识的郡主,就见她笑着小小眨了下眼。   宜兰郡主说完,又像是才看到信襄侯夫妇一样,向他们投去了视线。   郡主年纪虽轻,但身份尊贵特别,品阶压了一头,信襄侯夫妇早已起身来迎了。白致海看看二人,疑惑道:“这是?”   宜兰郡主见这气氛不大对,问向白倾倾道:“这是怎么了,吵架了?”   白倾倾接了话:“我一直未回,爹娘生气了。”   “这有什么好气的,她在我那住了两日,有什么问题吗?”宜兰郡主说着,看他们一副不知道的样子,“怎么,我派了人来信襄侯府传过话的,没传到?”   她撇了下嘴角:“那下人怎么连传个话这种小事都没办好,回去就罚他。”   白若蓉以前就一直想跟宜兰郡主打好关系,只是想归想,做不到。此刻她有些难以置信地问:“妹妹这两日,原是在郡主那儿?”   “那日我去首饰铺子逛,恰巧碰见了倾倾又谈得来,我就邀她去我府上玩了。”宜兰都没看她一眼,问着白倾倾,“对了,你那首饰扔了没?”   首饰?白倾倾想着就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摊开里头是根簪子和一对耳坠。   成色做工都不好,明显是那铺子里次下来处理的附赠货。   宜兰瞧了一眼,嫌弃道:“就这种东西,还没舍得扔呢。你要是戴着后日去我的生辰宴,多丢人。”   她们过两日要去参宴,府上才因此新添置了首饰。那宴席就是宜兰郡主在长公主府的生辰宴。   郡主似是随口说了一句:“我是说别人会误会,以为信襄侯府如今连套像样的首饰都拿不出来,岂不是丢侯爷的人了,是吧?”   宜兰郡主一来,就说个不停,每句话都需要缓缓才能理解,白致海一时都反应不过来。突然被问,不自觉得就点了头。   “我说了送你一套的,你忘记拿走了。”宜兰说着,她身后的丫鬟就捧上了一个雕金的小匣子,打开里头放着一套精致贵重的首饰,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白倾倾伸手接了过来:“是我记性不好,麻烦郡主了。”   宜兰郡主一笑说道:“顺路而已不麻烦,好了我先回去了,后日你记得早些来。”   她像是才记起前厅里的其他人,点头示意,信襄侯回神忙吩咐下人送郡主出府。   宜兰郡主走后,信襄侯夫妇再看向白倾倾时,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原本紧绷着的气氛显得有些尴尬,他们二人先前冒出的火气还堵在嗓子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憋的嘴角都僵硬了。   反正尴尬的又不是白倾倾,她就低头拿着匣子里的首饰在慢慢把看。   白若蓉盯着她手里的首饰,嫉妒的绷不住脸色,郡主随手一送的,可比她手里最好的首饰都要贵重。   她这么个土包,哪里配用?   “倾儿,原来你去了长公主府啊,怎么不早说呢。”侯夫人干笑两声,过来拉着她的手先埋怨起来,冷硬的态度明显有所缓和。   因为她也不知道,原来她去了“长公主府”啊。白倾倾将首饰匣合上:“正要说的,也是怕爹娘不相信。”   他们对于亲生女儿都能翻眼朝天的鄙弃嫌恶,哪里会相信,他们眼里上不了台面的女儿,竟然能攀上长公主府的关系。   毕竟他们知书达理端庄闺秀的白若蓉,在宜兰郡主那样真正的贵女眼中,都说不上几句话。   侯夫人见她合上匣子,还把那布包里的也收在匣子上头,明晃晃地放着。她不得不承认,这两件确实次的跟下人用的一样。   两个都是女儿,所以侯夫人一想后,也没在宴席上落了她。怕她太丢人,还让府上新做了首饰。虽说她是提过,白倾倾的那份不必多贵重,免得她那气质压不住反显得滑稽。   可这么一看,也是太差了,甚至还让宜兰郡主看了笑话。这要在京中女眷里传开,她脸面哪搁呢。   侯夫人不满道:“若蓉,府上这批首饰,不是你帮着娘去定的吗?”   白若蓉扯了扯嘴角,说道:“女儿选的不是这样的,定是下人弄错了。”   白致海咳了一声:“好了,都是小事。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倾儿,以后不可如此,定要提前与爹娘说。”   白倾倾抿唇笑而不语,转身离开。   不过她并不认识宜兰郡主,她却为何特意为她走这么一趟?   白倾倾想着知道她这事的,应该也没有别人了吧。   是安玉祁么?   ……   安玉祁从宫中离开时,天色已不早。   他钻入马车中时,迎面驶来了一辆马车,正正擦肩停在他的边上。   安玉祁撩帘,对着旁边马车中的人颔首:“郡主殿下。”   宜兰郡主一笑说道:“安大人,信襄侯府我可是去了,我要的东西呢?”   一盒画卷从安玉祁的手中递了过来。   宜兰郡主眼睛一亮,急忙接了过来,展开细细看着画中所绘山水,片刻后神色激动道:“没错,果然是徐大家的绝世真迹。”   宜兰郡主平日里也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就爱收集珍藏书画名士的作品。也就首辅大人路子广,总能搞到些好东西。   她将画小心收起后,对着安玉祁说道:“后日我的生辰宴,安大人可要来?”   安玉祁不喜赴宴。一般来说,这类事府上管事会看着备礼,但他向来不怎么到场。   他正要客气婉拒,就听宜兰郡主用随意的语气嘀咕了两句:“我看那白若蓉就不是个省油的,宴上指不定会做点什么让白倾倾难堪。她才来京城,没见识过这些手段,不知要被怎么欺负。”   “安大人当真不来?”   安玉祁沉着脸心想,白倾倾受欺负,又关他什么事了?她也就在内息反噬的那几日,能够对他有些用处。人在长公主府上,难道还能被伤了不成?   他心中一边嫌弃着,一边下意识点了下头:“好。”   宜兰郡主高兴道:“那我的生辰礼?”   “我那还有一幅颜大师的书绘,想来郡主会喜欢。”   宜兰郡主听到十分惊喜,连连说着喜欢,恨不得他现在就给她。   她说道:“放心,安大人放在心上的女子,本郡主会帮你看顾一二的。”   这么久以来,她就没见过安首辅有给哪个女人出过头。他如此在意白倾倾,什么意思她还能不明白?   懂的!   她搁下帘子就吩咐离开了。   安玉祁蹙眉看着郡主的马车远去,对她这古怪的说法有所不满。什么叫他放在心上的女子?   不过是个于他有利用价值的女人罢了。   他这么想着,倒是全然没意识到,因为这个他要利用的女人,眨眼间就送了两幅价值不止千万两的绝版字画出去。   ……   白倾倾回了自己院子后,就照着记忆里的,找了个由头把身边敷衍伺候的几人都调走。另将平日里还算老实的,在外院粗实的几个丫鬟调到了身边。   既然有了宜兰郡主这个送上门来的靠山,不用白不用。   好欺负的主子突然变得不好惹,几个下人不信邪,闹到了家主和大小姐那儿,想着要给白倾倾一个厉害。   若是之前,信襄侯夫妇必定责骂她无理闹事,但想到了今日发生的事,此次却迟疑了。何况白倾倾将那几个下人的错处数落得清清楚楚,还从她们私物中搜出了偷贪的东西,她这爹娘也无话可说。   想着反正来了人,白倾倾又顺便指着她住处那些破旧次等的东西,要求再添置些新的。   前几世做过大公主和皇后的人,还能被他们这几人拿捏了?   如此大致添整了两日后,她这院子总算是像个样子了。   宜兰郡主的生辰宴向来喜欢热闹,此番也给京中年龄相仿的贵女都送了帖子。除此之外,她也邀请了不少关系好的玩伴,不乏与长公主府走得近的世家公子,以及皇子公主们。   白倾倾和白若蓉一起坐着马车去的长公主府。白若蓉一路看着她的那身首饰眼红不已,一下马车就只管自己进去了。   白倾倾心道她走那么快有什么用,都是信襄侯府的人,里头座次也必是挨着的。   她从马车上下来时,恰巧看到有安府标记的马车正在被车夫牵走。   安玉祁也来了?   安玉祁早一步入内,就与长公主说话去了。宜兰郡主见首辅大人到了,就忙让人去将他的那份生辰礼挑出来拿给她。   取来后展开一看,极妙的一幅颜大师的书绘。宜兰郡主越看越高兴,让下人小心收好了,又听说白倾倾已经到了,便打算过去找她。   拿了安大人的书画,当然要帮他照顾一下他在意的姑娘了。   宜兰郡主过来时,白倾倾正独自在设宴的园中四处打量。   她附近是有人,不过都在与白若蓉说话。她以前没怎么露过面,边上也有对她好奇的,不过都被白若蓉不着痕迹地拦去了。   白倾倾见她如此,也只是笑笑,没将她刻意的排挤放在眼里。   她刚不经意瞧见宋芜的身影了,不过一时没什么好作接触的。正在这时,就听到了宜兰郡主的声音。   “倾倾,你来了。”   宜兰郡主一过来,就吸引了众多视线,只见她笑着拉起白倾倾的手,一副很熟悉亲密的样子。   白倾倾也很自在地一笑,点点头道:“郡主。”   白若蓉见宜兰郡主在跟白倾倾说话,便想以她姐姐的身份也与郡主说上两句。不过宜兰郡主一个眼神没给,就拉着白倾倾走了。   因而她自说自话的样子,就显得分外尴尬。   这下边上的贵女就更好奇了,都过来询问白倾倾是谁。   白若蓉心里没好气,但还是端着大方柔和的笑容解释说:“那是养在外面,刚接回来的妹妹。”   接着她又叹了口气:“不过她身子弱,脾气也就有些差。才回京不懂事也不懂规矩,总惹爹娘生气。她若是有什么不对的,你们记得来找我就好,别与她多计较。”   几句话听起来像是护着人,实际却将还不认识白倾倾的都给带偏了印象。   白倾倾跟宜兰郡主离开时,才找到机会和她道了谢。   郡主说道:“不用,也是安大人让我帮的忙。”   果然是安玉祁,白倾倾心想。   她顺着就问了一句:“原来郡主和安大人很熟?”   宜兰郡主一副怕她误会的神色,摆手道:“其实谈不上熟,互利互惠而已。”   “再说,我也看不惯那白若蓉,心眼小又做作。你本就是侯府的小姐,她占着也就罢了,竟还来挤兑欺负你。”   “郡主也知道?”   “这京中,又有什么事能真的遮掩呢?”郡主心想她也露过面了,态度也已摆明,没事便打算过去找母亲了。   “快开宴了,你随意玩,有事就找府上婢女,我都叮嘱过了。”   郡主离开后,白倾倾觉得此处清净,一直待到快开宴时才回去。   不过开宴后是男女分席,她一时没看到安玉祁的身影,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长公主府。   用宴过后,众人都散开了在园子各处闲玩说话。因为之前都瞧见了郡主和白倾倾的关系好,所以也没人来找她的麻烦。   尽管白若蓉对外传了那些话,不过也有不以为然的,会特意过来同她招呼。   贵女们正说笑着,忽然有人瞧见长公主正往这边来了。以长公主在京中的地位,没人不想在她面前表现一下,与长公主府攀近一些关系的。   何况她身边还有几个皇子。   有人提议了玩飞花令,打算借此展现一番自己的才情。   “飞花令有什么意思,我们这么些人一圈都要好半天。”白若蓉忽然出声打断,想着什么一笑说道,“长公主殿下喜欢音律,不如奏曲抚琴。”   都知道白若蓉抚的一手好琴,这分明是为自己打算的心思。不过都是京中贵女,谁又拿不出手了?   长公主见这儿热闹,过来时恰好就听到什么抚琴,一曲给郡主添贺礼之类的话。不由问道:“这是在说什么?”   众人见过了长公主及几位皇子。有人正要说什么,白若蓉却抢了先道:“是我,刚说想听倾倾妹妹抚琴弹一曲。”   贵女们没想到她竟会如此说,不禁都愣了下,视线也全都落到了白倾倾的身上。   白倾倾觉得白若蓉大概是这两天被她给气着了,才抓了个机会就想坑她。   她是个音修,当然音律皆通。只不过她作为一个流落在外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抚琴。   面对大家的视线,她只坦然道:“我不会。”   白若蓉一脸惊讶:“妹妹,你以前在庄子里没好好学么?”   这话听来,就是她以前虽养在外,但侯府也是有花心思教的她。这样都不会,实属无能了。   正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一旁响起:“她不会,那不如听信襄侯府的大小姐来抚一曲。”   白倾倾一抬眼便看到了安玉祁。   原来他还在啊。   贵女们见是那位心狠面冷的首辅大人后,都不由得有些畏缩。   安玉祁往白倾倾脸上扫了一眼,才看向白若蓉:“不会?”   白若蓉知道安大人和他爹不大合,还有些疑惑,一听这话急忙道:“会的。”   能够在长公主和皇子们面前展现自己的琴技,不是正中她意。   白若蓉求之不得,当然要抓住这个机会,见长公主没说什么,就赶紧让人拿了架琴来。   取来琴后,她施施然坐下,拨弦抚奏,一首清雅的曲子便从她指尖流淌出来。   白倾倾在旁听了整曲,技巧过重指力不足,其实也就还成。   一曲毕,白若蓉一脸自傲起身,看向长公主。她对琴技最为自信,若能得长公主夸奖,爹娘定然高兴。   然而却先听见首辅大人点评了一句:“不错。”   “也就比在醉风楼听的差上一点。”   白若蓉闻言脸色瞬间就白了。   她奏了一曲,却被当面说连风流之地的妓子都不如。   不少人听到后心中冷嘶了一声。就这么一个说话不留情面的男人,畏惧躲避他是有道理的。   “还有人要抚琴?”安玉祁神色冷漠,没觉得有何问题,视线扫过又问。   都说了这样的话了,谁还会再上来表现,岂不是自找羞辱。而且此时冷静下来想想,她们也发现差点就被白若蓉带沟里去了。   今日是郡主的生辰宴,又不是什么别的宴席。宴中一直有伶人奏曲作乐,她这不就是自比伶人么?   难怪长公主殿下方才就没怎么说话。这心思显露得如此明显,殿下又不是吃素的。   无人应声,白若蓉就显得更像笑话了。被如此羞辱,她忍不住掩面抽泣起来。   一个姑娘这样哭,到底是有些不忍的,不少人觉得安大人过了点。   这时半途过来围观的宜兰郡主,忍不住说她:“你哭什么。你一个仆妇之女,占了白倾倾侯府小姐的位子还欺负她,这都不觉得没脸面,抚个琴还会觉得丢脸?”   贵女们听了都一脸惊讶,忍不住小声互相询问起来。白若蓉竟不是信襄侯亲生的?这是怎么回事,听起来可比抚琴有意思啊。   白若蓉不想她会这么说出来,太震惊都忘了哭:“郡主,你说什么?”   看在两幅绝版书绘,以及对白若蓉的不喜上,宜兰郡主是不介意多说两句的。   她几句便将信襄侯府这事说了个明白。   贵女们看向白若蓉的眼神就都变了。   她之前还说白倾倾脾气差不懂规矩,且明知她是被调换了,流落在外多年根本不会抚琴,却还装作不知的叫她弹。平日里瞧着端庄自持,原来心思竟如此恶心。   而且信襄侯府竟然还对认回来的亲生女儿如此苛待,连白倾倾这身首饰都是宜兰郡主送的。这就难怪,白倾倾这一身衣裳分明都是去年的款式了,跟首饰都不相配,而且人瞧着还有些瘦弱。   贵女们循着蛛丝马迹再一联想,都忍不住同情起白倾倾。她们自恃身份,当然是下意识站在侯府真正女儿这边的。她被白若蓉抢走自己应得的,如今却还要看一个外人眼色过日子。但凡自己设身处地想一想,都无法接受。   白若蓉若是个知恩知耻的倒是还好,这姐妹不是做不得,但眼下看起来,她分明不是。平日里和白若蓉有往来的,都觉得自己受了欺骗。   白若蓉被众人指指点点,又气又急,以为是白倾倾故意将此事告诉宜兰郡主的,转身冲着她怒道:“你明明答应了爹娘,再不提此事,为何私下却告诉郡主?”   白倾倾无辜眨了眨眼。   最后还是长公主发了话,此事才暂且搁下。宜兰郡主的生辰宴,为一个鸠占鹊巢的人闹得不欢快,也实在不太好。   至于信襄侯府,她本就看不上。女儿想要揭信襄侯府的底,她也就跟着看个乐子。倒是那个侯府认回来的白倾倾,瞧着冷静乖顺,倒是让她多看了两眼。   只不过今晚之后,这事在京中就人人皆知了。   白若蓉被当着这么多人嘲笑,当下就掩着面离开回府去了。   白倾倾去跟宜兰郡主道了谢,一回头就不见了安玉祁的身影,一路找着走到了长公主府外,才看到了刚上马车的他。   她上前喊道:“安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咚那个咚的地雷*1、感谢营养液酒痕*3、小小懿二伞*2 第50章   安玉祁坐在马车中,闻声投来视线,开口便说道:“不便带你。”   他暗想白倾倾是否误会了什么,他与她并没有多么的熟悉,她除了于他有用外,也并无其他的关系。   白倾倾:“……”   谁要蹭他的马车了?   虽说白若蓉将侯府的马车给坐走了,不过宜兰郡主已经另外为她安排了一辆。   她见他好似嫌人的样子,抿了抿唇道:“我就是想谢谢安大人。”   “不必,不是为你。”他垂眸看着她,“不要想多了。”   他坐在车内,一低头便能看见她乌黑柔顺的发顶。她个头不高,正微微仰着脑袋看过来。   安玉祁的语气不自觉中又缓和了下来。   “我本就不喜信襄侯府。”   其实,他一开始是没打算搭理白若蓉的。只不过她和她爹瞧着一样蠢,实在看着很碍眼。等到反应过来时,他就已经出面了。   想到这个,安玉祁看着白倾倾心中又有不快。她在别庄时,倒是胆子大,在他面前什么都敢做。凭什么回去后,却让一个白若蓉给踩在头上?   这岂不是显得他安玉祁还不如白家?   白倾倾应了一声点点头,一时没再说话。   若是平常,安玉祁早就吩咐走了,可此时见她没动,忍不住就多问了一句:“还有什么事?”   白倾倾看了看他:“安大人原来还常去醉风楼?”   安玉祁当即否认道:“没有。”   否认完又拧眉一想,他去不去醉仙楼,关她什么事?   一个女子,却把那种风流之地放在嘴边讲,果然是个不正经的。   他没再理她,吩咐马车离开。   白倾倾看着远去的马车,笑得眉眼弯弯。   白若蓉一回侯府,就埋在侯夫人的怀里哭诉。白致海夫妇二人听了,全都脸色铁青。这事竟以这样的方式被传开来,这是想害他们侯府成为京中的笑话?   他们自是将怨气都撒在了白倾倾身上,认为是她在背后使手段,说动了宜兰郡主才闹出这样的事。   见从小带大的女儿哭得眼睛都肿了,更是又心疼又冒火。   这分明是家事,白倾倾怎么如此不懂事,竟拿出去在外攻讦自家人。他们将她认回来,也是让她好好做着侯府小姐,还与若蓉一起多个姐妹彼此照看,她竟还心怀怨怼!   没想到这个女儿,在他们面前装着听话,说什么就应什么,结果却是个背后阴险的人。侯府难堪,于她有什么好处?   白倾倾一回来,就直接回了自己的小院。并不想听他们说些什么,总归又不是什么好话。   信襄侯夫妇本来等着要教训她,谁想却是长公主府的人送回来的,还刻意在侯府门口,说她们主子也许过几日还接她去长公主府玩。   这不就是还打骂不得了?二人有气无处发,骂她这是攀上了长公主府,就连爹娘都不认了。   果然是外头长起来的,尽沾那些不三不四的手段。若非亲生,他们又岂会管她?如此没心没肺不知孝道,她这样的即便与长公主府交好,心里定也不会想着他们侯府。   二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跟到她小院中责骂不休。白倾倾任他们吵闹了一阵,最后关上门蒙头睡觉。他们骂累了自己会走,反正又不敢真的对她如何。   第二日,信襄侯府这真假千金一事,果然在外头都传开了。白若蓉以泪洗面,根本不敢出门,再去看另一个,倒是躲在自己院中自在,连饭菜吃的都比以往多。   外面眼下都在说,他们侯府苛待亲生女儿,却捡着个假的当宝,偏那假的品行还差。   他们夫妇自然觉得养大的女儿什么都好,这些都是诬陷之词。而且他们怎么苛待白倾倾了?可有不给吃穿?她那些吃用的,难道还不比她在外头吃的馍馍要好?   偏偏他们还拿她没办法,她现在和宜兰郡主交好,若故意渴着饿着她,那传出去就真成苛待了。   白倾倾回府之后,基本都待在院中,避免同他们照面,省得烦人。   他们骂了几回也累了,觉得反而是在给自己心里添堵。何况对外有太多需要应付的,也渐渐就当府上没她这个人。   如此过了一阵子,耳根总算清净了起来。   她身边新调来的春芙,在二小姐身边看得目瞪口呆。小姐她原来能这么厉害,连侯爷夫人都拿她没办法。   白倾倾一般吃过了饭,就靠在院子里晒会太阳。   她给自己把过脉,她这身子以前总挨饿,过得很不容易,底子也就有些虚。回府之后,因为肠胃不适,而且被爹娘说了一回能吃,怕他们嫌弃,就不敢再多吃什么了。   这段时日,她为自己调配了膳方,一点都不跟厨房客气,吃好睡好。   不过自从长公主府回来后,她就再没见过安玉祁,也没听到关于他的什么消息了。   她倒是想找机会接触他,不过以她在此境中的身份,出个门都不怎么方便,一时也没什么能做的。若不是一开始错抓了她,她这侯府刚认回的女儿,也难和首辅大人有什么交集。   白倾倾不介意慢慢看时机,可就是担心在这期间,他一直与杨长卿针锋相对,纠葛愈发加重,到最后没法善了。   由世界信息得知,安玉祁过往的身世十分灰暗。   他幼年时,家中受人诬陷,因而诛灭满门,他是唯一一个被安府暗中送出去,得以活下来的人。他孤身一人,隐姓埋名远远逃离,又怕被找到,不敢再与曾经相关的人事接触。   那时的他,也不过只是个孩子。   逃离后不久,他就被他的师父无意中看上抓去,自此跟他习武,替他办事。他那师父并非什么善类,手下收养弟子不过是为他做事所需。他一身剑法不俗,对于可栽培的徒弟,从不吝于武艺教导。然而性情怪异,也更以折磨为乐。   安玉祁落在他手里,受他辖制,起初习武时身上几乎无一块完好。他抓来的弟子中,不少都熬不过他的责罚折磨而死,但他活了下来。   因他十分拼命,天赋极高,他这师父渐渐也对他十分看重。他指导他学会最为精妙的剑法,又将他派去完成最为凶险的任务,他屡屡从各种死境中,一身是血的归来。   安玉祁是靠着一腔复仇之心才熬过来的。   而他那师父,性情也逐渐变得越来越残戾,更不可能放他离开。安玉祁因一次违背了他的命令,他师父对他动了杀心,最后才被他和师弟合力斩杀。   安玉祁习得一身武艺,又不再受制于人,得以自由后,便直入京城打算血洗杨家复仇。   然而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的仇家已死。   新帝登基之后,翻了旧案,为安家平反。当年诬陷安家的主事之人,都已经认罪伏诛。在发现安家还有血脉在世后,新帝命人重修安府,亦给予他补偿,并许他官位入仕。   安玉祁凭着自身本事,这才短短几年一路坐上了首辅之位。   至于杨长卿,则是当年安府的仇敌杨家主,抢占来养在外面的外室所生的。   杨长卿自小被养在外头,亦厌恶他那个所谓的父亲。后来他母亲寻机带着他逃了,是以这些事他并不知情。他在一处小县生活,勤学苦读,入京科举摘下榜首,这才入仕为官。   安玉祁刚回来时,仇人认罪伏诛,杨家家仆散尽,还有活下的几人也遭逢此事病重死了。但他曾经所遭受的一切,却都不会因此改变。他孑然一身在世,这么多年,心中的仇恨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可他背负了这么久,为此受尽磨难,最后却无仇可报。支撑他的恨意崩塌,渐成心结。   于是在他查到屡屡与他政见不合的杨长卿,竟然是仇敌之子时,就此对他耿耿于怀。对安府命运与仇敌的恨怨不知不觉积累成渊,也都转移到了男主的身上。   这很反派。   白倾倾在与他的几次接触后,看得出来,安玉祁虽然脾气有些古怪,但目前还没真到偏执发疯的地步。   但要是照着原本的轨迹走下去,他心结成心魔,最终彻底黑化发疯起来,真是什么都做得出。迷失自己,被仇恨吞噬理智,别说是男女主了,谁都容不下他的。   她不能让他变成这样。   她的道侣,分明是世间最温和柔软的一个人啊。   白倾倾在侯府院中窝了小半月,不禁都在忧心此事。这日,她已打算寻个机会出趟门时,正好有下人过来,说是宜兰郡主来了。   宜兰郡主的马车就停在侯府外等着,没下车也没进侯府。直到看见白倾倾出来,才招招手让她上车。   这事传回主院,信襄侯夫妇除了气恼也并不能如何。   马车驶动后,宜兰郡主问她:“你在府上如何,可有为难你的?”   白倾倾摇了摇头:“倒没什么,就是有时会有些吵。”   宜兰郡主听她这么说,不禁笑了。她最初是为了一幅绘卷,才会认识白倾倾的。不过结识以后,她发现她这人还挺有趣,跟京中的其他贵女都不一样。   白倾倾这时看着外头,有些好奇道:“郡主今日来,是要带我去哪?”   宜兰郡主神秘兮兮:“一会就知道了。”   马车驶过几条街后,周围的景象对白倾倾来说便有些陌生了,最后直到拐进一条偏僻无人的小巷子里,才停了下来。   小巷中瞧着什么都没有,白倾倾瞧着有些疑惑。但见宜兰郡主示意,也就从马车上下来了。本以为郡主会随后下来,谁知一下车,身后车轮滚动,留下她一人就这么走了。   “郡主?”白倾倾看着马车离去转眼就从小巷中消失,整个人多少有点懵。   而这时,从小巷的另一头又来了一辆马车,稳稳停在她的脚边。   安玉祁看着她道:“上车。”   白倾倾在看见安玉祁时,就大致明白了些什么。不过他这会倒是让她上车了,之前在长公主府外时,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虽有些意外,但能见到他,白倾倾心里还是高兴的。   她钻入马车中,在安玉祁的一旁坐下后,便看向他问道:“所以郡主邀我出门,其实是大人的意思?”   白倾倾坐过来之后,安玉祁沉沉的脸色便逐渐有所缓和。他的内息今日又开始反噬,扰得他心神难宁。   每次当体内开始反噬时,他惯来都是强行捱过去的。可自从发现白倾倾能够平复他紊乱的内息后,安玉祁一难受,就会满脑子都在想着她,这等反噬竟也变得更加难熬起来。   因此他就来找她了。   他一句话,白倾倾没有多问就上了马车,安玉祁正满意于她的乖顺。可马车晃动离开小巷之后,他转眼一想,心中莫名又添增了几分不快。   她这女人,难道别人让她上车她就上车?   安玉祁瞥了她一眼,心想果然还是那般轻浮。   白倾倾问他没得到搭理,还收获了一个略显嫌弃的眼神,也是没懂他突然间又怎么了。她上车后,分明刚瞧他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她微微侧头,只好又喊了他一声:“安大人?”   安玉祁敛眸说道:“全然不知男女之防。你以前在外时也这样?要不是知道你这人太过随意,我都怀疑你在有心攀附权贵。”   白倾倾听了这话,微微诧异端视着他,总算是看懂他这脸色因何变换不定了。她心中暗暗一叹,让郡主带她过来,让她上车的人是他,说她不知避讳的也是他。   这么别扭,所以到底是想怎么样?   白倾倾作势起身道:“既然打扰了安大人,那我还是下去了。”   马车拐弯轻轻一晃。   她才要起身,安玉祁已经先一步伸手,紧紧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有些烫,五指有力,指腹有着厚厚的茧子。白倾倾被他这么拉住,一个不稳又坐了回去,差点撞到他身上去。   她的手腕细细软软,安玉祁一碰到她,就有些不想放开了。对此他也十分坦然,一定是触碰着她后,对躁乱内息的平复更为有效,所以才会心有不舍。   不过安玉祁拉着她坐回来后,顿了片刻,还是松开了手。   “车没停下。”他道。   白倾倾也没真要离开,顺势嗯了声,便笑笑没再乱动了。   反噬似是停滞了下来,痛楚消去,安玉祁心情也好了几分,看着她时唇角轻提:“你倒是不生气。”   换个女人,当面被他这么说,这会已经羞愧地掩面气哭了。   “既不是真的,有什么好气的。”白倾倾看了眼外头道。   安玉祁点头。也对,真有心攀附的不正经女人,被戳中了心事才会生气。   白倾倾打量着她并不熟悉的京城街道,问:“安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   他今日找她出来,总不是闲着没事拉她一块坐马车闲逛的吧,就是不知因为何事。   安玉祁闻言沉默下来。   他只是想要和白倾倾待在一块,还真没考虑过要去何处。她问起前,安玉祁只觉得就这么坐着马车,绕京城几圈也挺不错的。   不过对上她澄澈探究的双眸,安玉祁也意识到这有些怪异。想了想,他正要说什么,忽然又停了下来。   白倾倾对他来说,是十分特别的。他一向厌恶女人的靠近,而她却是例外。   而且她还能助他平复内息,既然如此,那陪她做点她喜欢的事,也没有什么。   安玉祁很好说话地问她:“你想去哪?”   “我?”白倾倾有些莫名,她又没怎么熟悉京城,忽然之间,又哪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安玉祁见她摇头,视线又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隐约想起,在宜兰的生辰宴上,他当时似乎听见有人说,白倾倾身上所穿的,还都是去年的款式。   她容貌精俏又好看,即便穿着粗衣麻布,也难以遮掩住。其他女子,在外都需要衣着首饰来衬,可她的话,倒常常会让人忽略了这些。   他不懂京中女子衣着款式间的差别,但随意看一眼,也能瞧出这身料子是次了些。   既然她说不出,那他想到了一处地方。   安玉祁对外吩咐了两句,马车调换方向,最后停在了一间门面颇大的铺子外。   白倾倾站在外头,仰头看着高悬的门匾千缎阁,知道这是一间做锦缎制衣生意的铺子,正疑惑间,看到安玉祁已经大步而入,也只好跟上了他。   此间是京中最好的绸缎铺,里头有着上等的料子,还有手艺精妙的绣娘。价钱不菲,因此是不做寻常百姓生意的。即便是权贵世家,家底子若不够厚,也不敢来这家定。   是以铺子虽大,但其中并无多少人。   “安大人。”掌柜的迎上来见礼,正好奇首辅大人今日怎么会来她这儿,便看到了他身后的姑娘。   掌柜的最会察言观色,一下明白了,问道:“可是这位姑娘要做几件衣裳?”   安玉祁微微点头。   白倾倾正四下打量着,就见掌柜的过来请她进去,她看了看安玉祁,纳闷他今日找她出来,就是要带她来这?   “为什么要新做衣裳?”   安玉祁瞥她一眼,视线又缓缓移动,落在她瘦小的肩头,细细的手臂,纤窄的腰身,不堪一握的脚踝。本是想要示意,让她看看自己身上穿的都是些什么。不过瞧着瞧着却偏了心思,在想她怎么如此瘦小。   最后,他只说道:“新做几件,换了。”   被安玉祁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再依着他如今这性子,白倾倾算是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了。   嫌她穿的太寒碜,走在他身边,丢了他首辅大人的面子。   一时半会,她也拗不过他,便没再说什么,跟着店中的伙计,进了一处雅致的隔间。   千缎阁的伙计多是女子,一人跟在白倾倾身边进去时,眼见安玉祁紧随在后也要进来,便要引着他往旁边去。   “安大人,请于这边歇息。”她说着,见这位大人毫不理会她,又提醒道,“要量身。”   男子还是稍微避让一下为好吧。   谁想安玉祁听了,只是点了下头,就绕过她进了里间。   他以往不曾接触这类事,全然没有意识到她话语中的意思。不过即便想到了,他也不会多作在意。离她远了,一会内息又会再次逆行冲撞,实在令人不易忍受。   白倾倾见他进来,也没说什么,听那伙计说要量身,就配合地抬起了手臂。伙计打量了下,见这姑娘也好像并不在意的样子,也就不多言了。   京中无人不知安首辅,但这个姑娘却没见过,也不知是谁。   这么看起来,似乎关系非同一般?   不过她们只需做好自己的活计,这些与她们没有关系。   一个伙计在为白倾倾仔细量身,另一个伙计在旁将报来的数记下。不过边上坐着个首辅大人,气场强大难以忽视,在报到胸腰之类的尺寸时,伙计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她说得再轻,安玉祁也能听见。他在旁喝着茶等着,听到这些数时,不自觉又往白倾倾身上看了几眼。   比照着数值一估,他不禁皱起了眉头。这么一个人,怎么能如此瘦小?这样的细腰,他岂不是双手一环都能握住了?   他放下茶盏,对着自己的掌心看了一眼,又再次向她看去。   这会,她各处的尺寸已经量的差不多了。正量到肩袖时,白倾倾见垂露的袖口有些不便,就随手轻撩了一下。   长袖滑动,露出胳膊上柔软的肌肤,半隐半现之下,其中竟还显露出几道交错着的痕迹。   一晃,又被落下的袖子重新盖了过去。   只是一眨眼,但正好被安玉祁收进眼底,他盯着她,瞳眸轻轻缩起,尚好的脸色不自觉已阴沉了下去。   量完后,几个伙计就先出去了。   “你太瘦了。”安玉祁示意她过来,抿着的嘴角微沉,问她,“白家不给饭?”   白倾倾也知道自己偏瘦了一些,不过她正在补着了,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补回去的事。她如实道:“给的,不过是以前就没怎么吃好。”   安玉祁看她一眼,骤然伸手,指尖一抬,就撩在她的袖口,一挑往上滑动。   露出的手臂中,交错留下的伤痕印记,这下就看得清清楚楚了。   这分明是被人打出来的。   他看到这时,心口处就蓦地崩出了一股怒意。尽管她只是一个于他有些用的女人而已,按理来说,他没必要为她这么生气。   但他的怒意,显然不受道理的控制。   安玉祁抬眸冷声:“这些,是怎么回事?”   白倾倾侧过头看了下,拨开他的指尖,放下衣袖,没怎么在意道:“回了侯府后,学规矩时被他们罚的。”   作者有话要说: 安玉祁――虽然不懂我干吗生气,不管,就是生气。 第51章   见到她一副像是没什么所谓的模样,安玉祁心中的怒意似是受到些许安抚,也因此微微平复了下来。   他想说什么,又反应过来,觉得自己没必要对她过多关心。   可心中纠拧了片刻,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可还疼?”   白倾倾摇头:“不疼。”   信襄侯夫妇对于认回来的女儿,在所谓的教导上是较为严苛的。特别是在仪态规矩这一类上,她没少挨过罚。   不过这些是在白倾倾来此境之前的事,虽说身上还带着伤疤,但她并没有承受相关的痛楚。至于这些,她也看过,用上一段时间的药都是能够消去的。   至于现在,她当然不会让自己吃亏了。   安玉祁淡淡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不过白倾倾看他一脸不大高兴的样子,显然是在为此事而生气。   嘴上敷衍嫌弃,说不了两句好话,但其实还是在关心她的。白倾倾这么一想,便压不住唇边的笑意。   “没什么事的,大人不必为此生气。”   “你多想了。”安玉祁否认,他看着这个女人,也不知道她在想着什么。   这有何好笑的?   在他面前胆子很大,却又如此受人欺负。难道是他看上去显得很好说话?   正在这时,铺子里的掌柜已经过来,请他们去挑选料子。安玉祁点着最好的布料随意挑了好些匹,等制好之后送上侯府。铺中又另选了一件和白倾倾身量相近的藕荷色成衣稍作改动。   白倾倾换了一身,想着这下他应该不嫌她寒碜,不丢他首辅大人的脸了吧。   不过这么大费周章的,她还是不知安玉祁打算去哪。疑惑之中,就见马车一直出了京郊,最后进了一处他名下的猎场中。   下了马车,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干干净净的裙摆,以及边上的沙土泥尘。这似乎就有点格格不入了。   他为何带她来这儿暂且不提,可要来这种地方,不是应该换一身骑装才对?   安玉祁自然不是为了来此,才带她去的千缎阁。至于到这儿来,那也是临时起意。   一开始,他就只是想让她待在自己身边罢了。   “来。”安玉祁未多说什么,从马车上下来后,便一直往内里走去。   白倾倾迟疑了一下,还是在他身后跟了过去。   等看到出现在眼前的箭靶时,她歪了下头瞧他,试着理解道:“安大人,原是想来这儿射箭散心?”   “会吗?”   白倾倾摇摇头。她会,但在此境中的她并不会。   她不说,安玉祁也知她定然不会。她在外长大,又这样瘦小,明显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她要是有点反抗之力,何至于在信襄侯府被那老匹夫欺负,留了一身伤疤。   他顿了顿,过去从一旁挑了张最轻的弓,递到她眼前:“试试,我教你。”   白倾倾不知他为什么要特地带她来,教她射箭,便问了他一句。   安玉祁垂眸从她纤细的腕上扫过,绷着的嘴角抿着,又稍稍提起了一个弧度,嫌弃道:“那不如练刀,耍枪?”   就她这点力气,暂且也就只能拉个轻弓罢了。   白倾倾一听,立马就将弓接了过来。他来真的啊,枪刀什么的,还是不必了。   她将弓身握在手心,心想难道是他曾经那个变态师父,在他心里造成的阴影太大了,以至于留下了有教人习武打发时间的爱好?   见她乖顺接过,安玉祁心情已好了几分。只不过先前碰到她后,反噬因此消停的那一阵已经过去,这会又开始缓缓地在躁动。   虽对比以往来说,这已大大减弱,但白倾倾人在眼前,就宛如在干渴时,面前摆上了一碗清冽的甘泉水。   想喝。   想到这,安玉祁内息的紊乱平缓,心头的躁动却愈发强烈起来。   安玉祁闭眼稍作按捺,抬指对着弓身的几处点了点,告知她举弓撑弦的要领。   白倾倾便听他的,按照他所说将弓稳稳拿好举起,摆正姿势将手边的箭矢搭了上去。   见她做的仔细,基本挑不出错处,也无需他再帮着纠正。   安玉祁的心间竟莫名窜出了一种失落之感。   “安大人?”白倾倾摆好架势,见他像是出神,就喊了他一声。他就挡在她的正前方不让,难道要射他不成?   安玉祁回神,往她手上看了两眼,然后往边上让开了一步。他轻抬下巴,冲着正前方束着的靶子说道:“对着正中,试试。”   白倾倾余光瞄了他一眼,然后将箭尖对准了靶心。   拉弦松手,箭矢离弦飞出,一支箭飞得轻飘飘的,堪堪擦着箭靶的边缘而过,跌落在地上。   她这身子骨弱,手臂的力道也虚而不稳,一拉弦便撑不住弓。这虽是这里头最轻的弓,但对她来说其实算不了多轻。   此境若有灵气就好了,她一道法决就能控起三支箭。   “低了。”安玉祁在看到这箭大大脱靶时,眉头不自觉舒展,但转眼又拧了起来,“毫无力气。”   他新取了一支。   白倾倾正要接过,却见他腕间一抬,箭支擦过了她的指尖。   安玉祁身形微侧,两步就到了她的身后,将手中的箭矢塞进她的手心,又握着她的手将其稳稳地搭在了弓身上。   另一边手臂从她身侧环过,手贴上了她持弓的手背,近乎将她整只手都包进了掌心,给她借力帮着往上托了托。   不过这个姿势,安玉祁近乎将她环进了怀里,胸膛都隐隐贴近了她的后背。   白倾倾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给裹住了。   突然之间,虽然是熟悉的道侣,但如此强势的气息,白倾倾的耳根还是本能地有些微红。   之前口中还在说着男女之防的人是谁?   安玉祁手把手帮她纠正姿势后,冲撞着的内息也瞬间消匿了下去。令人不适头疼的感觉散去,再略一低头,瞧见身前女子小巧高挺的鼻梁,卷翘的眼睫,眼底转瞬划过一抹与他并不相衬的柔和。   再抬眼时,盯着箭靶的他已眼神冷峻。   “看着靶心。”他沉声说道,因为这个姿势的缘故,他的唇就挨着她的耳边。   “伤你的,看着不顺眼的人。杀了他。”   松手。   箭矢挟着破云之势,一息之间刺入靶心,箭尾颤出细细嗡鸣。   白倾倾:“……”   被他这语气激的,身子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脖子后都一阵凉飕飕的。   这冷冷的,充斥着杀意的话语,就紧贴着她的耳畔响起。   顿时什么暧昧氛围都散了个一干二净。   白倾倾撇撇嘴角,有些无言。再看那箭靶,仿佛那不知是白致海还是杨长卿的头颅似的。   “安大人,说什么杀的,不大好吧?”   教姑娘家杀人,安玉祁你这想法很危险啊!   他不会已经有要开始发疯的迹象了吧,白倾倾出神地在想。   安玉祁见她发愣,傻傻的,忍不住无声轻笑了一下。   身前的姑娘柔软,又带着香。   他排斥许多女人,但竟不排斥她。   他已教过了,大可放手让她自己来。不过一转念,反正碰都碰上了,干脆暂时将那脸皮给扔去了脑后,继续把着她的手,蹭着他内息中得来不易的舒适。   白倾倾回过神来,又由他教着射了几箭。   他总算是不说些古怪的话了。不过她怎么觉得,他像是在故意占着她便宜?   安玉祁带着她,一直在猎场待到天色暗下,才离开。   但想着她这么瘦弱,觉得白家必是没什么能吃的,便拐道带她去京中最好的酒楼用了晚膳。   月上梢头,才在离了侯府半条街的地方,放了她回去。   进了侯府,白倾倾在回自己小院时,凑巧还碰上了白若蓉。因为之前的事在京中传开,白若蓉都不怎么敢出门,心里恨极了她,偏一时又不能拿她如何。   此时一眼就看见她这一身新衣裙摆上的千缎阁绣标,嫉妒的眼都红了。千缎阁的东西,她至今都用不上两件。   宜兰郡主可真大方啊。   白倾倾被她狠狠瞪着,也没加理会,转身就进了院子。   翌日,白倾倾又被安玉祁带着在京中四处闲逛了一日。回来后疑惑地一琢磨,才回味出点什么来。他怎么更像是在漫无目的带着她逛,去哪也只是临时起意。   而这日之后,她又没再瞧见他人了。莫非是他这两日无事可做,才想着来找她打发时间的?   白倾倾愈发迷茫,她不知他邪功反噬之事,只道他行事和心思都难以猜透。   ……   几日后,宜兰郡主在入宫之时,忽然瞧见了安玉祁的身影。   不管安首辅在别人眼里是如何的,反正在她这,俨然就是个移动的宝库啊。   安玉祁被宜兰郡主喊住,见她过来便颔首道:“前几日之事,麻烦郡主了。”   这是说帮他邀白倾倾出府的事啊,宜兰郡主一副了然神色:“好说。”   想到白倾倾,安玉祁眼前又划过她身上那受了苛待而留下的痕迹,眸底不禁转为幽黯。他略一思忖,看着宜兰郡主说道:“过两日我让下人送一副画到长公主府,以作答谢,郡主定会喜欢。”   他都这么说了,肯定是不输之前的那类名家绘作,宜兰郡主自然期待。   安玉祁说着,又不经意提道:“算算日子,平康公主的忌日又将要到了。每年这时,太后似乎仍会过于伤心。”   “说来,白姑娘与平康公主也是遭遇相仿。平康公主虽早早去了,但当年还有太后等人的关心。而她回了侯府,却要受着亲生爹娘的委屈。”   听到这,宜兰郡主想到白倾倾的身世,也不免对她感到同情。不过安大人这时候提起平康公主,她顿时就明白了他话中的深意,心道那画哪是什么谢礼,分明是有求于她呢。   不过安大人这么一说,倒也提醒了她。认识了之后,宜兰郡主就觉得白倾倾此人不错,没有京中贵女的那些个臭毛病。   她乐意帮她,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看在绝版画卷的份上,帮着提一句也没什么。   宜兰郡主去寻了一早入宫的长公主后,便转道去了太后的寝宫。   过了两日,白倾倾听宜兰郡主说要带她入宫一趟,心中还觉得奇怪。   见到郡主后,她便问道:“太后为何会想见我?”   宜兰郡主解释说:“你别紧张。就是近来听闻了你的身世,便说想要见见你。”   “你可知平康公主?”   平康公主是太后的女儿,那时先皇还未登基做皇上,太后也只是王妃。她这女儿打小乖巧聪慧,讨人喜欢,只不过后来不见了。   倒不是被调换,而是一次闹市中走失了,最后是找了好些年才找回来的。找回来时,太后都已做了皇后。   平康公主丢后的日子过得苦,也落了一身病,虽然被找回了宫,可在太后身边待了没两年,还是病逝了。太后最心疼,最愧欠的就是她这个可怜的女儿,过去那么多年都放不下。   而平康公主忌日将至,太后正是感怀的时候,听闻白倾倾这身世如此相似,不免有所感触。特别是在听说信襄侯府竟然还宠着个自小锦衣玉食的假小姐,而如此苛待亲生女儿,更觉得气恼和无法理解。   当年平康公主被找回来,她身为母亲,只觉得怎么疼着她,补偿她都不为过。可断做不出这等事来。   于是就起了心思,想要见见这孩子。   白倾倾入宫去见了太后。   她本就生得灵俏乖顺,是太后这个年纪的女人最为喜欢的那一类孩子。再加上已听宜兰说过信襄侯府的事,先入为主就有了几分怜惜和好感。   留她说了会话后,太后发现她分明大方得体,懂事聪慧的很。   太后不知不觉又想起她那苦命的女儿。平康刚找回来时,都不及她这样,甚至怯懦不敢说话。可即便如此,自己骨肉心疼都来不及,怎样都觉得是最好的。   她只觉得信襄侯府如今这门风是败坏了,这么乖巧的姑娘,竟还会在自己爹娘的手中受着苛待。她回京的时日也不算短了,瞧着还如此瘦弱。   太后又特别问了白倾倾在外生活的经历,再设身处地一想,仿佛也都像是平康丢失后所受过的苦,更牵动了心中的伤痛。   因为与早逝的女儿境遇相似,太后拉着白倾倾说了半天话,越看她越喜欢,还留她用了膳。   最后白倾倾退下时,太后同她说道:“孩子别怕,以后哀家给你做主,看看谁还敢欺负你。”   白倾倾离开后,太后身边的姑姑便感慨道:“这白姑娘能得您庇护,也是有福之人。”   太后则想着什么,冷着脸道:“哀家早前就听说,如今的信襄侯府既没格局也上不了台面。现在看来,还不止如此。”   要知道,当年的老信襄侯可不是这样一人。白家基业落在这么个子孙的手里,自是越来越不成气候了。   ……   白倾倾莫名入了趟宫,身后就多出了一座坚实的靠山。   她前脚才回来,后头太后让人从宫里送来的东西就到了。白倾倾瞧了,多是一些滋补养身之物。   这么一来,便是表明了太后对她的态度。   她既是宜兰郡主好友,身后又有太后的看顾。只要安安稳稳的,在京城大可横着走了。   消息传回主院,信襄侯夫妇都震惊了。若只是一个宜兰郡主,还不足以掩下他们的不满气愤。但若扯上太后,这就大有不同了。   他们的态度当下就有所缓和,想着再与这个女儿谈一谈。只不过白倾倾大闭院门,并没有给他们打扰自己的机会。   之后几日,白倾倾惦记着安玉祁,也出府过几次。有了太后表明的态度,她如今想做什么,也少了许多顾虑。   白倾倾去了安府。   只不过去了几回,都没能见到安玉祁。管事的回话,总是说首辅大人不在府上。   她起初想着,他莫非是在别庄或是宫里。可几次下来总如此,她也就猜到了几分。怀疑就是安玉祁又不想搭理她了。   这日管事照着吩咐传了话,回来禀明了朔望。   朔望回到书房,告诉大人白姑娘已离开。   他忍不住疑道:“大人为何都不见白姑娘?”   大人那些所谓“随手”帮白姑娘安排的事,朔望可是都知道的。而且白姑娘最近过来,他也都会问一句她看上去是否有什么事,听到说白姑娘瞧着好好的才不见。   这分明还是关心人的啊,朔望都替他感到矛盾。   安玉祁眉峰紧攒,闻言却心道他为何要见她?   还未到下次反噬的时候,他内息顺畅毫无阻滞,便没有见她的必要。   他抬眸扫了朔望一眼,朔望凛然闭嘴,退了出去。   安玉祁提着笔,不过停了半天,都没写出下一个字。   这女人着实有些烦。   在太后这事上,他也不过是看到她那些伤痕觉得碍眼,才顺便一提罢了。   可她又总来找他做什么?是他之前的所为,令她有所误解?   安玉祁将笔搁到了一旁,捏着眉心揉了揉,眼中也无意中晃出了一丝茫然。   他不得不承认,自从别庄之后,他常常会下意识地就想到她。甚至某些瞬间,竟还会对下一次的反噬抱有稍许的期待。   安玉祁脸色沉沉,暗骂自己怕是病得不轻!   上一回与杨长卿的不合,因有皇上出面,算是勉强按下了。但最近他和杨长卿又起争执,各不相让。   本就心烦气躁,这下更不易平静。   安玉祁指节抵着额头,心道他是不是对她过于依赖了?   正是意识到这一点,安玉祁才不愿见她。在这个女人身上,他似乎会很容易失了掌控,还想要亲近她。   不过这一次后,白倾倾没再来安府找他了。   看着最近的大人,朔望都忍不住叹口气。   白姑娘来找大人,他不高兴。白姑娘不来了,他还是不高兴……   白倾倾发现安玉祁似是不大想见她后,考虑他如今的古怪脾气,也就暂且算了。反倒在出门时,一次碰巧,她遇上了宋芜。   在白倾倾的有意之中,她与宋芜结识上了。安玉祁那边碰不着面,她也只好换条路先走走。   白倾倾和宋芜认识之后,便常来找她。一来二去,关系也渐渐亲近起来。宋芜是暂住在京中表亲家中的,有时多有不便,也免不了看人眼色。而她又是那样的身世,在某些方面,可以说是一样能感同身受。   白倾倾现在有了底气,视情形也帮了宋芜许多,如此二人关系又亲密了几分。她甚至还照着原本的轨迹,不大好意思地抢走了两个原本该属于杨长卿的“救美”之举。   宋芜对她这闺中密友更加感激了。   在这期间,安玉祁的内息又再一次开始反噬。   不过他想着去找白倾倾的念头刚一动,身影又僵硬地顿住了。考虑到他对她的过分依赖,最后犹豫半天,还是回了房,自行调息压制,硬扛过了两日。   时日转眼流逝,白倾倾一掐算,发现她真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安玉祁了。   这晚,她正想着此事,忽然间听到院中传来了一声什么动静。   “春芙?”她还以为是身边的丫鬟,烧了沐浴的热水回来了,然而推开窗看出去,却见一个男子的身影赫然站立在她的小院之中。   月色被乌云笼罩,院中漆暗,不辨面目。白倾倾一惊,还当是谁夜闯她的院子,等月色再洒下来时,才认出他竟是安玉祁。   安玉祁捂着心口,有些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了。此刻他不仅内息冲撞,而且气血翻涌,只觉得眼前所见都影绰恍惚。   等回过神时,他就已经来到了这里。   他独自扛过了上一次的反噬,而这一回,他仍没有来找白倾倾的打算。只不过原本在别庄调息,却遇上了他曾经那个师父的仇敌来寻仇。   反噬之际,断不该强行运转内息动手,否则经脉易尽损,每一招出手都将成倍的反震回体内。但对方功夫不弱,出手狠绝,朔望等人挡不了多久,他只能亲自迎上。   他硬扛反噬,在下属的掩护中,与对方交手。对方最后虽重伤而退,可他也因此受了极重的内劲反噬。   安玉祁受了内伤,反噬又加重,只感觉心口仿佛要裂开,头疼难抑。喉间涌上一口腥甜时,他抬头看见房门打开,白倾倾披着衣裳走了出来。   “倾倾。”安玉祁低语了一声,什么都没想,就上前将正在惊讶的女子一把抱进了怀中。   抱住她的瞬间,体内反噬凝滞,冲撞着四肢百骸的内息也安静下来。   反噬虽然消停,内伤的疼痛却不会因此有半分的消减。   安玉祁蹙着眉头,嘴角溢出一道血迹,将下巴轻轻靠在了她的肩头。   作者有话要说: 白・工具人・倾倾:?   感谢小小懿二伞的地雷*1,感谢营养液招财喵喵喵*3、可爱多*2 第52章   安玉祁大晚上的突然出现在她小院中,又二话不说上来就抱住了她,白倾倾愣住,眼中尽是诧异之色。   正纳闷时,鼻间却闻到了周围似有一种浓浓的血腥之气。   很快她发现这股血腥味是从他身上来的。   他受伤了?   “安大人?”白倾倾想要推开他看看。   安玉祁没什么反应,然而抱着她的手臂也并未松开。   她力气比不过他,一时也没什么办法。   夜风刮过,虽然白倾倾正被安玉祁抱在怀里,可还是觉得有一点凉。因为安玉祁突然上来抱她的缘故,她肩上刚披的衣裳都滑落了。   白倾倾微微侧头瞧他,不禁在想他为什么受了伤,却先想着跑来见她?   他们的关系,除了起初她亲过他一下外,实则也算不上多亲近。   侧头看时,白倾倾在余光中瞥见了春芙。   春芙站在一角,看着眼前这一幕张着嘴已经惊呆了,不知道自己该上前还是离开。   白倾倾冲她示意了下,摇了摇头,她这才急忙退下了。   春芙那儿的动静,惊动了抱住她后就没有了反应的男人。   安玉祁喉间轻滚,抬眸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白倾倾推着他说道:“没事,春芙很听话,会帮我守着,也不会乱说的。”   他凝眸敛神,意识到自己还抱着白倾倾,这才慢慢松开了手。   白倾倾抬头打量他,一眼就看到了他嘴角溢出的血迹,果然是受了伤。而他退开一步后,便抬手按着胸口,身形微晃,一副堪堪支撑住的样子,眸光定定在看着她。   被安玉祁这么盯着,白倾倾轻咬下唇心道,他前一阵分明还不乐意搭理她来着,这会倒是来夜闯她院子了。   就他这副脾气,白倾倾都不是很想理会他。但见他伤得不轻的样子,还是叹口气扶了他一下。   “安大人,你这是伤在哪了?”   安玉祁移开视线,擦去了嘴角的暗血,低低说了一句:“内伤。”   心中却在想,结果他还是来找她了。   他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后,便克制着,不想再过分依赖她,过于在意她。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   安玉祁看向她扶着自己的手,明明体内依旧伤重疼痛,心情却不受抑制的舒畅了几分。   白倾倾见他这样,就先扶他进屋。在外面这一站半天,风吹的人手都凉了,她扶他坐下后,又倒了两杯热茶。   房中明亮,能清楚的看到安玉祁苍白的脸色,以及轻咳一下后,又从嘴角溢出的血迹。白倾倾也不知道他做什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但见他这么冷静,还拿出帕巾慢条斯理将自己收拾了,看上去应该并无性命之忧。   安玉祁抿着茶,白倾倾则捧着茶暖手,一时都没说话。   屋内陷入了安静。   还是安玉祁先开了口,略开了方才的举动,只说道:“你倒是冷静,不问我为何受伤?”   白倾倾看了他一眼,顺着问道:“为何?”   安玉祁被喉间泛上的腥甜呛到,咳了一声:“与人动手了。”   话落,见她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白倾倾见他盯着自己看,便说道:“大人早前错抓了我,就挺凶的。像大人这样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人,受伤似乎也不奇怪?”   “抱歉。”安玉祁柔和了声音,回想那时他还险些伤了她,就下意识又道了回歉。   上次道歉之后,他还对这样的自己心有不满。不过此刻他因硬抗了反噬,又顶着逆行的内息动手受了内伤,在她身边终于松懈下来后,只觉得整个人累极了。   没有力气再跟自己内心中的纠结较劲了,索性放任自去吧。   许是受了伤的缘故,仅是靠近她,安玉祁竟是觉得无法满足了。将她从怀里放开之后,反噬便在隐隐作祟,头也疼得厉害。   白倾倾见他眉头始终紧皱着,脸色忍耐,看起来还是不怎么好的样子。   不免担忧道:“你真的没事?找大夫有用么?可有治内伤的药?”   虽然这么问,但白倾倾知道,他既然受的是内伤,不是生病,寻常药物是难以快速起效的。   安玉祁原本是难受的,但听了她的话之后,疼痛竟也减轻了些许。   他朝她看去,眸色沉沉:“你在关心我?”   她当然关心他。她因他而来,无论因为哪种缘由,他都是她最在意的人。   白倾倾坦然点了点头。   “安大人一直以来帮了我许多。我听宜兰郡主提过,太后一事,也是因为大人所托。”   说着,她唇角轻轻一弯。   他虽然嘴上说话不好听,性情反反复复,有时还对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但安玉祁从来不曾伤害她,而且还会因她的不平而生气,处处在背后想法子帮着她。   正因如此,她才不介意他的那点别扭和嘴硬。   安玉祁沉默下来。   他在潜意识中,并不愿承认自己待她的特别。在他的内心被仇恨全部占据以后,除了仇恨,世间就已经没什么别的值得他在意了。   他习惯了独自一人,心里又为何要留一地给别人占去?   因此,他才不能接受自己的陷入。   安玉祁心想,若是换一个女人,于他有用,也能如此缓解他内息的反噬,他肯定也是会有所依赖的。   这很正常。   所以他的在意,一定也是与利用有关,与她是白倾倾无关。   安玉祁如此想着,眼神又冷了下来。   既然他已经难以克制自己去依赖她,那不如就依赖吧。而他只要能将她留在身边就好。   他定要这个女人今后都在他的手里。他想要的,却又失去的已经够多了。   “我并未做什么。”安玉祁敛眸,冷淡说道,“我也没事,来你这不过是借个清净之地,歇歇就好。”   或者说,有她在身边就行了。他已服过丹药,再稍稍调息,能够慢慢休养内伤。   安玉祁之后不再说话,摒去内心嘈杂,闭眼运转起了内息。白倾倾并不懂这世界的内力运转一道,也就捧着自己的热茶,没去打扰他。   如此过了一刻钟后,她看安玉祁的脸色明显好转了许多。   安玉祁重新睁开眼时,内伤所致的疼痛已缓解下不少。虽好了许多,时辰也不早,但他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想法。   既然已经想通,安玉祁也就放下了内心中的纠结和拉锯,至于脸面更显得无甚紧要,就想在白倾倾这儿再多赖一些时候。   而且他很累,被反噬内伤所折磨,只想要好好睡一觉。若是能抱着……能在她附近睡一晚,定对内伤大有益处。   安玉祁看向了她。   他这么晚闯入她的院中,还忽然抱住了她,她瞧着似乎也没有怎么惊慌生气。并且还容许他在房中歇了许久。   若换做别的女子,大概早已喊了人哭着将他骂出去了。   安玉祁回想起,她当初第一面就主动亲他一事。此刻心念一至,觉得自己已猜到了关键之处。   她莫不是对他一见钟情?   如果白倾倾心中可能有他,那今晚在附近给他留一块地,应当也是可行的吧。   白倾倾听他说完,微微对他笑了笑。   下一刻,安玉祁就被白倾倾赶了出去。   先前几次不搭理她,这大晚上的跑她院子来,还想要给他腾床?   想得美呢!   安玉祁站回了院中,抿着的唇角沉下,脸色不明,再被夜风一吹,脑子也再次清醒了一点。   这时想起男女有别了,也意识到自己的要求有点不成样子。   虽还舍不得离开,不过他也只一声暗叹,罢了。   白倾倾将人撵了,等了会后,听外面没什么动静了,又开门往外瞧了一眼。   人果然是走了。   安玉祁离开前脸色已经没那么苍白,见他能够处理,应当问题不大,也就不再那么担心。   他这样的本事,来去无声息的,不会有什么人发现。白倾倾又叫来了春芙,告诉她今晚之事不许对他人多说。   春芙连连保证。   白倾倾不喜身边围着太多人,这么晚了也就春芙过来时撞见。她退下后,紧张不已,就帮着将其他要靠近的下人都弄走了,所以这事没有别人知道。   不过她刚刚看到一眼,那人似乎是首辅大人啊。宜兰郡主和太后就先不说了。她们小姐,和首辅大人之间?   春芙心想,小姐果然好厉害。   ……   被安玉祁来闹了这么一下后,本就晚了。白倾倾沐浴完躺在床上,又翻转了一时半会才彻底睡着。   沉沉睡了一夜,第二日醒来看眼外头,天色似乎不早了,可脑袋还是感觉昏昏沉沉。   这是睡太晚了,困意难消?白倾倾迷糊间想着,抬起手揉了揉额头。   过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有点不对劲。   她似乎发热了?   白倾倾坐起半靠在床头,给自己把了下脉,确是得了风寒,一时无言。   昨晚就在院中站了些时候,吹了几下夜风,结果竟然就着凉了。   她的底子差,回京之前那些年的吃用都只是勉强生活。用再好的滋补品,也要些时候才能补回来。   没想到这回,倒是轮到她身子骨虚弱病倒了。   春芙还奇怪小姐今天起晚了,但想着昨晚的事,就以为她是睡迟了的缘故。   这会听到屋内动静,进来伺候她时,一挽起帐子就看见她小巧的脸庞红扑扑的。   春芙给吓到了,忙上前问:“小姐,你是不是不舒服,脸怎么这么红?”   白倾倾烧得有点晕,有些无力道:“病了,你让人去药铺抓点治风寒的药来。”   春芙见她这样,心中着急,想要去请大夫,但被白倾倾阻止了。   府上请大夫,动静就容易闹大了。主院那边要是知道,说不定又要趁机来烦人。   她病了,没力气应付原身那俩爹娘和他们那宝贝养女。   再说她现在身后是挨着靠山的,若是消息传出府去,弄出些别的说法,也过于麻烦。   白倾倾清楚自己只是着了凉,并非什么大事。去药铺里抓几包通用的风寒药也就够了。   春芙虽觉得请大夫看看更稳妥,不过既然小姐这么吩咐,也就忙找人出去了。   白倾倾烧得乏力,喝了点水便又睡了过去。   安玉祁昨晚离开后,就回了安府养伤,但因内伤疼痛,并没有怎么歇好。甚至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白倾倾,以及在院中抱着她时,那怀中的柔软娇香。   当时因伤重和反噬之故,并无多想,回去后知后觉起来,才感到气息都燥乱了。   如此过了一夜,内息又有逆行之势。经脉受损,反噬未停,安玉祁也就又来了白府。   安玉祁过来时,春芙端着熬好的药,正急急忙忙要进屋去。   谁想一抬眼,就看到昨夜来过的男子站在眼前,惊得差点失手把药砸了。   “你家小姐怎么了?”安玉祁看了眼她手中的汤药问道。   白倾倾病后,春芙将几个下人调去了熬药和外院,免得吵到小姐。   因此他来时,没看到几个下人,也不见白倾倾的身影。以为她这个时辰还未醒,便闻到了院子里飘着的药味。   春芙愣愣地看着首辅大人,不知如何是好,是该叫人该赶人还是该闭嘴?   安玉祁见这丫鬟半晌说不出话,皱着眉将她手里的药接了过来,转身进去了。   春芙一个回神,忙要跟进去,却被安玉祁冰冷扫了一眼:“有我,你退下吧。”   首辅大人的眼神如有杀气,春芙就像是被钉住了脚,看着门在眼前关上了。   白倾倾烧着睡睡醒醒,并不安稳,听到房门的动静就醒了过来。   “春芙,药好了?”她披着衣裳坐起。   “你病了?”   白倾倾一愣,才发现是安玉祁的声音,她一抬头,就看到他端着药走了过来。   安玉祁看到她面颊绯红,眼含湿气,刚刚还缩成一团窝在被窝中,果然是病了。   “安大人?怎么是你。”白倾倾头昏昏的,烧的比之前更厉害了,整个人都有点懵。   安玉祁将药搁在一旁,抬手贴了下她的额头,不自觉软了声线:“怎么突然就病了。这么烫,叫大夫了没有?”   “不必了,只是风寒。”白倾倾倦倦地说,话落又掀动眼皮瞄了他一眼,也不知是因为谁呢?   安玉祁显然也明白了过来。   若按以往的脾气,他定要先说一句是她身子太弱了。不过此时见她一副不好受的模样,也就没说什么,只淡淡嗯了一声。   “安大人的伤好了?”白倾倾问着,一边伸手想去端药碗过来。   “并未好全。”安玉祁却先她一步,按住了她的手。   “等等,你吃东西没有?”   白倾倾烧的反应有些慢,看他两眼,才明白过来慢慢摇了下头。   “都什么时辰了,要先吃点东西。”安玉祁还是忍不住说她,“我内伤重,也比你这染了风寒病恹恹的瞧着要好。”   不知为何,看见她病倒,有气无力,比平时还要可怜兮兮的模样,他心里就不受控地冒出了火气。也不知气的是自己没多留意,气信襄侯府让她流落在外坏了底子,还是气她不会顾好自己。   “没胃口,不吃。”白倾倾小脸都皱了起来,咬着唇角不大高兴。她自然知道应该先吃点东西才好,但她吃不下,就只想喝了药再睡一觉。   安玉祁强势果断地将药碗拿远了。   “安玉祁。”白倾倾仰着脑袋眯起了眼,她烧得迷糊,脾气也上来了。   安玉祁不容置喙道:“要先吃些东西。”   不过见她抿着唇,眼雾蒙蒙脸颊微鼓地看过来时,又觉得心软和新奇。她总那样冷静,原来也会生气。   他伸出手,手心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揉了揉。   “听话。”   若不是说出了口,安玉祁也没想过自己有一日,竟还能这样温和地哄一个女人。   收回来的掌心,也只觉得烫意挥之不去,一路顺着烫到了骨血里。   有点气的白倾倾,迷糊间,就被这道有些熟悉的温和语气安抚住了,低着头哦了一声。   安大人进去后,春芙就一直扒在门外守着,想着若听到小姐喊人的声音,一定马上冲进去。   不过好一会都没听到什么,门又开了。   安玉祁吩咐道:“快些送点清粥淡菜过来。”   春芙听到,忙应了声是,门又在眼前砰得关了上去。   粥点今早起厨房就一直热着,因为白倾倾不肯吃,才一直没送来。春芙这会就让人去取来,然后轻敲了门。   安玉祁接过,回来摆在白倾倾的面前,说道:“先吃一点。”   白倾倾食欲不强,盯着清粥时,神思一飘就发了一会呆。   安玉祁见她半天不动,在床边坐下,挑眉问道:“难不成还要我喂你?”   他以为她是闹性子还不愿吃,本是习惯性地说她两句。不过话一出口,却觉得也不是不可。   “不劳烦安大人。”白倾倾回神,端起碗一点点喝了起来。   等她乖乖吃完了,安玉祁才将药碗还给他。   白倾倾吃过也喝了药。果然病了更要吃东西的,有了些力气后,脑袋也比之前清明多了。   她靠在软枕上,看着安玉祁将碗勺都挪去了一边,又重新回到她床前,俯身探究地盯着她的眼睛。   二人距离不过咫尺,白倾倾觉得自己脸颊都烫烫的,一摸想起来自己发烧了,本来就很烫啊。   “看我做什么?”   她病后,声音听来特别软。先前她小声说话时,就不自觉带了丝委屈感,这下更是如此了。   安玉祁直起身:“看你有没有烧傻了。”   白倾倾眨眨眼,回想自己刚才还一肚子脾气,闹着不吃饭,不免也觉得有点好笑。   她看着安玉祁,想起什么,忽然问他:“安大人,你生病的时候,难道都是朔望照顾的你?”   “又不是你,哪那么容易生病。”安玉祁说道。   白倾倾摇摇头:“又不是铁打的,从小到大这么些年,总是有可能生病的。”   安玉祁似想起些什么,敛眸道:“我不需要。”   若是生病受伤,他更习惯一个人处理,并不喜他人近身。他想起曾被他那师父抓去的日子,带一身伤回来,能自己处理的,他也都是自己包扎上药。   白倾倾感觉汤药有些起效了,思绪也活泛了些,她见安玉祁神色冷淡下来,轻声问道:“那以前在安府呢?”   安玉祁瞳眸微缩,看向她:“你还知道挺多。”   安府的事情,经历过满门被诛,以及平冤翻案两大桩轰动的事,不是什么秘辛,也是很容易得知的事。她应该也是听说了。   听她提起,牵动了安玉祁过往的回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还是爱玩的性子,受点伤生个病也是常事。   不过每回有点什么,娘亲都会一直陪在他身边,不眠不休地照顾他。   很温暖的回忆,只是沾了血色之后,回想起来只余痛楚。   白倾倾点了下头,故意试探着说道:“嗯听说了。还听说,你因此跟杨大人也有嫌隙。”   听她提到杨长卿,安玉祁顿时就黑了脸色。   杨长卿的身世,也是他后来才查到的。这与安府的往事不同,知晓的人不多。   但这也一样不是秘事,他和杨长卿一直针锋相对,有心便知,猜也能猜得一二。   安玉祁冷哼了一声:“白倾倾,你关心的事倒是不少。”   他情绪不善,或是沉下脸色时,便带着一种迫人的气场。白倾倾又病了,更为敏感,只感觉房间中像是置了块冰一样,变得冷飕飕的。   她往被窝里缩了缩,说道:“我也是听宋芜说起的。”   杨长卿喜欢的女子,安玉祁听到也一样不悦:“你又和她关系亲近了。”   “还不是我去安府找你,大人却又不见我,之后碰巧就遇上宋姑娘了。”白倾倾打量他一眼,又接着道,“再说,我关心的也是你。”   见安玉祁听她提了杨长卿后,气息愈发低沉,眸光也愈发幽深,瞧着不大对劲的样子,白倾倾忙躺下说着自己头疼难受,要睡觉休息。   她想借此转移,不过也确实发烧乏力,才闭上眼,几息之间就真陷入了沉睡。   安玉祁站在一旁,脑海中反复响着她刚所说的那句话,良久才将心底翻涌起的戾气驱散了。   他心底筑起的那团黑暗太浓太稠了,一拨动便会牵引而出,他有时自己都难以掌控。   面色逐渐恢复平和时,低头一看,才发现她竟已睡熟了。   他今日本就是来找她,也就暂时没离开的打算。   安玉祁重新在她床沿边坐下。   她睡着时很安静,没怎么翻动,也没有什么声响,就连呼吸都是极轻的。   他的视线落在她精巧的五官上,心底那团黑暗便仿佛触碰了一丝明亮,瞬间退的更远了。   是因为反噬停下的缘故吗?这么看着她时,他的内心竟会感到安宁。   白倾倾侧身睡着,脸颊还泛着病样的绯红。   比寻常的姑娘家要消瘦。   安玉祁这般想着,已朝她的脸侧伸出了手。   作者有话要说: 安玉祁:我想看着她,碰碰她,抱抱她。但我只是利用她,一点都不喜欢她。【狗头】感谢营养液:今天的我颓废了吗?*5、35083349*1 第53章   安玉祁指尖碰到了她滚烫的脸,然后轻轻捏了一下。   很柔软,却捏不出几分肉。   太瘦了。   安玉祁甚至都怀疑,太后那些赐下来的滋补之物,她到底有没有好好在用。   难道也像今日一样,没什么胃口便不吃了?   白倾倾自然有在注意调理,也就病了这一回不愿吃东西,却被他正好逮住了。他一个害她发烧的罪魁祸首,倒还来嫌她瘦弱。   不过她此时睡得正深,也无从反驳。   安玉祁收回了指尖,想着什么,又往上撩动了她的袖子。   照着上回所见的瞧了瞧,那些伤痕已经都褪去了,也没留痕迹。   眼中这才露出满意。   不过伤痕能褪,却不代表事情没有发生过。   安玉祁心中冷嗤,信襄侯这一家果然令人厌恶。   白倾倾这一觉睡了近乎整日,用过药又好好歇过,醒来时整个人已爽利许多。   就是没想到一睁眼,安玉祁还在。   他没说什么,见她醒了,就让春芙将饭菜和汤药都端过来,盯着她用过之后方才离开。白倾倾都疑惑,他一直没走,难道就是为了盯着她吃东西?   再一碗药下去,捂出体内寒气,白倾倾这病第二天也就基本好了个全。   也是这日之后,白倾倾明显感觉到,安玉祁对她的态度似乎大有转变。虽然他说话还是那番不讲情面噎人的样子,但待她之间的距离算是拉近了许多,有些时候可谓温和。   朔望跟在安玉祁身边,都觉得大人似乎变了不少。   安玉祁想通之后,对于自己时常会想见她,总是在意她一事也没了多少抗拒。遇到反噬时自不必说,即便不在反噬之日,他若有闲暇,也能寻机会见到她。   随着一段时日过去,安玉祁还渐渐发现,他两次内息反噬之间的间隔,似乎有所增长。   自从他当初练了邪功以后,反噬的频率只会一年比一年缩短,这种情况在此前不曾有过。   想来应该也是白倾倾的缘故。   ……   白倾倾在信襄侯府中,虽说她那爹娘和姐姐偶尔还会不死心的找点事,但大体算是清静。新一年开春之际,因为她讨太后喜欢,太后还让皇帝给她封了个县主的名头。这下白若蓉是彻底不愿在她面前出现了。   白倾倾之前的身世闹的京中皆知,后来得了长公主府和太后的看重,如今又成县主。虽然她自己没怎么觉得,但在京贵圈中已可以说是风头正盛。   她被认回京的时候就已及笄,正是谈婚论嫁的年纪。各府上起了心思,想要与她结亲的人可一点不少。若能娶到她,对家中势必大有助益。何况她样貌姣好,又是太后看重的,性子品行定然也没得挑。   至于信襄侯府,则完全没人在意。太后虽喜欢白倾倾,但摆明了瞧不上信襄侯府那做派。若为此去亲近信襄侯夫妇,才是本末倒置。   就是不知这亲事该如何提,让人有些犯难。   正常的流程,自是找说媒人去和姑娘家的爹娘提亲。但县主的亲事,侯府分明已做不了主。而且因之前传开的事,各家都不觉得信襄侯府这样的,会给白倾倾挑下什么好亲事。谁家又愿惹这个闲话?   可若贸然提到太后跟前去,也是不大敢的。于是基本都还在暗中打探,或是撺着自家儿子多寻机会,与县主结识示好。   白倾倾大多心思都在安玉祁身上,对此没太关注,若不是宜兰郡主告诉她,还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抢手。   难怪,最近收的帖子多了不少。而且出趟门,还容易遇着些碰巧撞见,上来便自报家门的某家公子们。   不仅是宜兰,她和宋芜碰面时,她也关心问起。白倾倾说着不在意,但宋芜却忍不住多想。   她知道白倾倾和安首辅走得颇近,担心她会被那位首辅大人给哄骗了。   安玉祁在宋芜的心目中,实在跟好字搭不上边,就是个阴晴不定的危险家伙。   各家暗中属意白倾倾之事,安玉祁自是有所耳闻。若是以前听到此类事,他顶多心中嗤之。但各家口中谈论的人换作了白倾倾后,他心里只觉得十分不快。   只要一想到,京中不知道多少人,都以那等心思在窥视着她,安玉祁的脸色便分外阴冷。   他不觉得这情绪有何不对之处。毕竟这个女人是他在意庇护的,这些人既然敢对她心怀不轨,他当然不会感到高兴。   就是首辅大人一连数日周身都笼罩着极低的气压,且在政事上频频找人麻烦,叫人苦不堪言,谁见了他都赶忙绕着走。   安玉祁这日有事入宫面圣,忽然听到朔望提醒,撩起车帘,就在离宫门一定距离的地方看见了白倾倾。   他的面色瞬间冷了下去。   若只是瞧见她,安玉祁当然不会如此。只因他看到白倾倾的面前还有一个男子,正在与她说着些什么。   虽在远处听不清,但看上去似乎相谈甚欢?   从他的方向,竟还看见她勾着唇微微笑了一下。   安玉祁蹙眉,顿生不悦,当下掷声道:“停车,我过去。”   白倾倾刚见过太后才出的宫,结果要上马车时,跟这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男子险些撞上了。对方同她道歉,这才因此说上了两句话。   不过打量一眼他的神色,白倾倾心里就明白了。主要是这段日子,像这样刻意的相遇还真不少。   白倾倾不打算多理会他,准备找个话由先走时,蓦地就听到了安玉祁的声音。   安玉祁大步而至,走近后多挪了一步,恰好停在了二人中间,侧目道:“唐公子怎么在这,可是户部最近太清闲了?”   那男子一看到安玉祁,就脸色发苦。再被他扫一眼,后背寒了一个激灵,当即灰溜溜地告辞跑了。   见人走了,安玉祁才回身敛眸,对着白倾倾没好气地呵了声:“你倒是谁都搭理。”   白倾倾还没说什么,又听他道:“这人本事不济,靠他爹才在户部安了个闲职。我竟是不知,你和这等人都还能聊得挺开心?”   安玉祁眉梢轻提,没忍住如此多说了两句,落在白倾倾耳中就特别阴阳怪气。   她拢共也就说了两句话,怎么就成聊得开心了?   不过一个客套化的笑容罢了。   不过白倾倾基本摸透他这脾气了,也就从阴阳怪气中嗅出点酸酸的味道,于是故意笑着问他:“那安大人是不允许我开心了?”   避重就轻。   安玉祁见她笑起来,双眸清澈,是讨人喜欢的样子。心中的温意与不满便交织了起来。   她是对着谁都能这般好态度,笑盈盈的?那些对她怀有心思的,得到她这样的好脸色,岂不是会误以为自己能有机会?   “那还是别开心为好。”他故意沉着气道,又提醒她,“你最近待在府中,少出些门。”   想了想,他又解释说:“你的亲事,太后自会为你把关。能过得了她的眼的,应当差不了。至于这些个不知耻的,配不上你。”   白倾倾稍稍回忆了下,以她的眼光来说,其实有那么一两位公子,瞧着还确实是挺有诚意的。   但看安玉祁这脸色,未免再被他嘲怼,她还是不说出来为妙。   白倾倾坐上马车回府,安玉祁直到看着她离开了视线,这才转身进了宫。   就在白倾倾进了信襄侯府时,不远处的街角处蹲了一个跟来的浅色着装的人影。人影叼着根草叶,最后看了她一眼,便一晃又失去了踪迹。   安玉祁今日遇过白倾倾后,在与皇上议事时,就罕见的屡屡出神。   皇上当他是近来太劳累,便让他早些回府歇息。   安玉祁回了安府,仍觉得心底某处安定不下来。而且脑海中所思所想的,竟还是白倾倾。感觉到自己的心浮气躁,他便取了剑挥练了半日。   因为白倾倾的原因,他平日里的内息,也较以前更加顺畅了。安玉祁一扫剑势,望着剑尖时想,他既不喜欢她,那管她今后嫁与何人?   但立即又反驳。她于他有益,若是等她嫁作□□,他再要想找她就不那么方便了。既然如此,那她只要议亲,他就大可从中阻挠。   可她总要嫁人的。   安玉祁震袖一甩,将长剑钉入了地中。他明白自己因何烦躁了,只因他对她并非无情。她嫁给谁,他都会心中不快。   ……   白倾倾那日回府之后,没几日就又被太后召入宫去了。   上次安玉祁还说,她的亲事会有太后关照,没想到说什么来什么,这次进宫听太后一提,还真就谈起了她的亲事。   若不是身世耽误,她早是时候议亲了。太后想起后,便说她来替她操这份心。至于她那爹娘就算了,就那点不上台面的眼光,能挑看出什么来。   白倾倾没有这方面打算,何况她已有了道侣。但知太后是好意,又没什么理由拒绝,也就口头上先应着。   太后很上心,提过后便让人挑了些不错的适龄男儿出来。白倾倾之后几回见到太后,大多时候都在听她说这事。   最近一次,太后竟忽然提及了杨长卿,还对这位年纪轻轻金榜题名的杨大人赞许有加。   白倾倾可不想跟男主扯上关系,忙告诉太后,听说那杨大人心中已有意中人了。   太后常在宫里,不知这等细节,听她说了才知杨长卿原来喜欢宋家那表姑娘。既然如此,她也就在心中将此人划去了。   但不知怎的,太后中意杨长卿,有意将她嫁给杨大人的消息,渐渐就这么传出去了。   起初似是打听消息的人有些误会,接着又在一两日内都传开了。她的亲事最近本来就受到各方关注,私下闲话这么一传,听着就跟真得似的,仿佛再过两日赐婚旨意都要下来了。   白倾倾待在府中,听说后也是无言以对。不过这类流言,她也不好出面解释什么,免得被人扭曲了意思。反正等过一阵没了动静,也就能散了。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她之前跟宋芜交好时,占了男女主牵绊增深的一点机会,她和杨长卿这事才会传成这样的。   白倾倾这晚被宜兰郡主带着参加了一个宴席,恰巧宋芜也在,便将这误解与她解释了一下。宋芜虽表示明白,但瞧着仍是兴致不高的样子,也不知是不是跟杨长卿闹别扭了。   不过更多的,白倾倾也没法再插手。   宋芜待了半席,便说累了提早离开。等白倾倾晚些要走时,却意外的在外头看到了杨长卿的身影。   看样子,像是在等着谁。   白倾倾虽然已和宋芜关系亲近,但一直没什么机会接触杨长卿。想到安玉祁与杨家上一辈的仇恨,以及照着原本的轨迹,他那惨淡身死的结局,白倾倾考虑片刻后,还是走了过去。   先套近点关系,也许之后瞧着情势不对,还能有些转圜之处呢?   “杨大人,你可是来接宋姑娘的?”   杨长卿看向她,认出是谁后有些意外,闻言道了声是。但似乎又想到了近来所传之事,面上略有些尴尬之色。   白倾倾浅浅微笑了下,没有多提什么,只道:“那你错过了,宋姑娘一个时辰前已经离开。”   杨长卿十分惊讶,眼底划过懊色,方谢道:“多谢县主告知。”   正要离开,但想着传言,他又觉得该稍作表示。毕竟县主是姑娘家,而这事又与他有关。   “关于京中所传的……”   白倾倾摇头道:“杨大人不必放在心上,你我都知并非属实。”   杨长卿一笑点头,心道白姑娘果然明理大方,也难怪宋芜乐意与她亲近。   就在白倾倾去和杨长卿搭话的时候,安府的马车正静静停在一处偏暗的角落中。   安玉祁远远一见,就感到心中翻涌起难以压抑的愠意,被勾出的阴暗情绪搅得呼吸促沉。他本就不是隐忍的脾气,只按捺须臾,就目色阴冷地下了马车。   白倾倾正与杨长卿说着话,看到安玉祁突然出现时,嘴角顿时僵住,眼皮一跳,暗道不好。   不说别的,光是杨长卿在这,以这二人的龃龉不合,对上怕是要起争执。   “安大人?”白倾倾喊道,下意识离杨长卿远了两步,并往安玉祁的身边靠近了一点。   虽是极小的举动,但被安玉祁收入眼中,堵在胸口的冷意微滞,因而神思也稍稍冷静了两分。   他看向杨长卿,嘴角轻撇,似笑非笑:“我道是谁在这,原来是杨大人。”   他们本就互相不对付,杨长卿一看到他,眼神的温度也冷了下来。   这二人,性子一个张扬一个内敛,但都不是省油的灯。光是站在一处,白倾倾都觉得身边杀气如有实质,暗中一交锋,本就不暖和的夜晚顿时更冷了。   白倾倾见杨长卿要说什么,忙道:“对了,我瞧宋姑娘今日心情不大好,你可要去看看她?”   眼看杨长卿果然被转移了注意,白倾倾又挪了两步,拽了下安玉祁的袖子。   安玉祁绷着面容,垂眸一瞥,视线又落在她的脸上。   杨长卿闻言一想,显然是宋芜更重要,便不再同安玉祁僵持,先一步离开了。   白倾倾见人走远了,忽然感觉到她拽在手中的袖子被扯动,紧接着手腕一紧,被他牢牢攥住。   “看够了?”安玉祁冷声问道,心中愠怒未平,拉住她转身便往回走。   他本就常年握剑,手劲极大,白倾倾被他拉了一个踉跄,不得不紧跟他的步伐一路往前,直到被拉入了马车之中。   安玉祁一带她上车便吩咐离开,随着马车驶动,手腕刚被放开,她就被他紧按着肩头抵在了车壁上。   白倾倾坐在车内,背后无处可退,而安玉祁则屈膝抵在她腿边,霸道强势的气息笼罩下来。   对上他漆黑如墨的眼眸,白倾倾有些心惊。   大概是因为杨长卿,仿佛直到此时,她才终于得以窥见他心底仇恨所显露的那一面。   而安玉祁盯着她,脑中回荡的尽是那些让人生恼的传言,即便知道是假的,心中仍旧极不痛快。   再想到方才所见,他不由逼近几分,沉声问道:“你很想嫁给他?”   白倾倾险些陷入他如渊般浓重深邃的瞳眸里,听到声音回神,才无奈道:“都是瞎传的。”   他自然知道,只是这话不受控制地就问出了口。安玉祁喉结滚动,然而闻见她身上的淡香,却气息更沉。无论是白倾倾,还是杨家的人,都足够令他心中燥乱,难以冷静。   所以在看到她与杨长卿在交谈时,阴暗糟糕的情绪便难以遏制。   “既然知道有传言,那你还和他说话不知避嫌?”安玉祁道。   白倾倾看着他道:“传个闲话就避嫌,那我以后是不是不出门了?”   安玉祁咬牙:“白倾倾!”   他的力气之大,按的她肩膀都疼了。白倾倾抿了下唇,眨着清亮的眸子问他:“安玉祁,那你又为何管我。你是吃醋了?”   安玉祁一怔,漆黑的瞳眸中划过一瞬茫然。是了,他凭什么管她。   他今日在此,也是因这传言之故,才特地来寻她的。   但只一瞬,便又散去。因为白倾倾的特殊之处,他早已将她视为自己所有。他既庇护着她,又为何管不了她?杨家已毁了安府,他们的儿子又还要来牵扯他的倾倾,他们杨家阴魂不散!   他忽地一声轻笑:“吃醋?白倾倾,我知道你对我是一见钟情。但若以为我也喜欢你,怕是多想了。”   “白倾倾,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我的一碗药罢了。”安玉祁缓慢说着,可话一出口,心尖却泛起绵绵麻麻的刺疼。   心底深处有声音在说,他并不是这么想的。他要真不在意她,又哪来这么大的醋劲。然而这声音转眼就被黑暗给抑制了下去。   白倾倾顿时愣住了,可还没将他这话理解,便看到他的眸底似是涌动着浓浓的黑暗和血色。   白倾倾心里一咯噔,看他状态不大好的样子,抬手按上他的手背喊他:“安大人?安玉祁?”   他是不是又回想起家门覆灭,或是逃亡在外的经历,受到刺激了?   安玉祁心口压抑着的愠气涌动,忽然伸手,揽在了她的脑后,将她拉近。   垂眸直视她的双眼,说道:“白倾倾,你可知我这身内力从何而来?”   “当年安府覆灭,我逃亡在外却被人抓去。他见我资质堪用,竟在教我的功法中故意掺杂了一本邪功。我无意练得,自此之后每隔一定时日,便遭受内息反噬,逆行撕裂之痛。”   “但不知为何,你的存在,却能平息我的内息反噬。”安玉祁微微低头,指腹在她颈间轻轻摩挲,告诉她,“白倾倾,你不过是于我有用。”   他话落,就见面前的姑娘惊讶地瞪大了她杏圆的眼眸,唇瓣微张,意外又震惊的模样。   安玉祁当她终于明白他一直以来都只是在利用她而已,忽然心口一窒,难受地狠狠蹙起了眉。他紧抿薄唇克制住自己,不再多说下去。   白倾倾确实很震惊。在他告诉她之前,白倾倾对他练的邪功和反噬这些事情,完全就不知情。除了接收到的世界信息,这种事她根本无从知晓。但没想到,这么关键的事情,接收到的信息中竟然一点点都没有提及。   她明白以后,再去回想以往与他的接触中,一些难以理解和认为古怪的行为,也就大多能说得通了。   她不禁在想,若早知道,起初她也不必发愁怎么才能接触他了吧。   至于别的,她一时半会也想不到什么了。安玉祁禁锢着她,揽在她颈后的滚烫掌心,都快要贴上来的面容,都让她无法忽视。   气氛诡异沉默,白倾倾眨眼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做什么,也不知该回应他的哪一句话才好。   在安玉祁看来,她不仅小声说话时会瞧着委屈,连眨着双圆润的眼眸,安静地看着他时,都像是带着一丝委屈之感。   他心尖颤动,忽然一下放开了她,退后移开了视线。   喊停马车后,从车上跳下,留下一句送她回府,便忙不迭地疾步离开。   安玉祁脚步飞快,暗中带上了内劲,不知不觉间已走出了一条街巷的距离。   时辰已经不早,待整个人被晚风一吹,因过往和心底的阴暗所刺激出情绪,才总算彻底冷静下来。   安玉祁回想起自己方才对白倾倾所做所说的,脚步顿住,眼中不禁露出了懊恼之色。   他抬指抵住了额头。   他说他对她无意,不过是在利用她。可无论如何否认,自我欺骗,他却比谁都清楚,白倾倾在他心中有多重的分量。   他分明在意她,喜欢她,与其他无关,只是对她白倾倾这个人,还因此生了如此大的醋劲,却气上了头口不择言。   安玉祁回过了神,当下便后悔了。   他身影一闪,回身去追马车。   然而等他顺着马车离开的方向找去时,却见马车竟静静停在一处僻静无人的巷口外。他足尖轻掠靠近,待看清眼前景象后,瞳眸狠狠一缩。   只见车夫昏倒在车辕边上,而马车内的白倾倾已不见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子玄的营养液*2 第54章   安玉祁离开之后,白倾倾独自坐在马车内,也慢慢消化了他所说的那些话。大概是他方才散发出的压迫感太强,紧绷的身子松懈之后,竟发现背后还出了点薄汗。   他的状态看着算不上好,又得知了他还有内息反噬的困扰,白倾倾忍不住有些担心。   可他这么走了,她一时半会想找也找不到他。   白倾倾正东一下西一下地在想着,忽然感到马车拐了个弯,稍稍缓速之后就停了下来。   马车停住之后,便没了动静。她正觉得有些古怪,车帘突然被掀动,眼前快速晃过了一道人影。   紧接着身上一疼,眼皮不受控制地耷拉了下来。陷入黑暗之前,余光只瞥到了一片浅蓝衣角。   白倾倾再醒来时,是在一间窄小的木屋里头。   房中点着一盏烛火,但因为此间真的很小,所以也显得十分亮堂。   一个身着浅蓝劲装的年轻男子正半蹲在她面前,歪着头在瞧她,见她睁眼,挑了下眉毛笑道:“啊,醒了?”   年轻男子因为脸颊微微带肉,瞧着便有些显嫩,一笑起来眼睛弯成勾,很和善的样子。   不过白倾倾看到他手边放着一柄剑,显然是用惯了的,刀鞘缝隙里还沾着点陈年暗赤色,不知砍过多少人。   白倾倾一醒来便理清了身处的现状,并且发现自己虽未受束缚,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能动,于是看着他问道:“你为何抓我?”   对方摆了下手说道:“别紧张,我不伤害你。”   “我看安玉祁似乎很喜欢你,所以找你帮我个忙。”男子说着又凑近打量了她一下,说道,“你真特别,被人抓了还这么冷静,难怪他会喜欢你。”   白倾倾盯着他眨了下眼,蓦地想起了什么。她大概率猜到了他是谁,也就不怎么担心了。   “你不是说了,你不会伤害我?”   男子哈哈一笑,起身点头道:“对。”   白倾倾回忆着脑海中的信息,其中有提及,安玉祁有一个师弟长鸣。当年他和他这个师弟联手除了他们那个变态师父,之后他回了京城,长鸣则浪迹江湖去了。   隔上很久,长鸣才会想着来找他一趟。兴许是以前被那变态师父所欺压,长鸣某些地方也不大正常,那就是武痴成迷。   只要逮着厉害的就喜欢跟人比武,不管别人肯不肯,追命似的,不打到一方去了半条命都不罢休。   包括安玉祁也在他的比武之列。只不过因为这是他师兄,长鸣在别人那里能追命,但在安玉祁这就只能求着他,求他发个善心与自己比试一场。   安玉祁最初嫌烦,打了他两顿。后来实在懒得给他眼色。所以长鸣这次回来,猜都知道安玉祁依旧不会搭理他。   想打打不上,对长鸣来说,无异于摆了一桌美食却吃不上饿得慌。在原本的轨迹中,因为安玉祁还是抓过一回宋芜,宋芜自是厌恶他。此后他秉着让杨长卿不痛快,便也刻意留意着宋芜,因而二人多有交集。   被不知情回来的长鸣瞧见,还以为他师兄对宋芜多有在意,便将她绑了企图借此惹怒师兄,好痛快先照面打上一架。只是最后惊动了杨长卿,一口大锅扣在了安玉祁的身上,闹得不小。   正因白倾倾来后,安玉祁对宋芜失去了兴趣,契机不成立,她也就没怎么留意这事。没想到长鸣还是出现了,而且还将她给抓了。   白倾倾打量着他,没想到长鸣这么个找打狂魔,却长了张好孩子的脸,只能说那变态师父害人不浅。   长鸣站起身后,便转头去了屋子的一角不知在找什么东西。至于白倾倾,传言他也听说了一点,师兄若不喜欢她,怎么可能那样生气。   她既然是他师兄喜欢的女人,不就是他嫂子了。那他当然不会伤害她。   白倾倾听他走动时脚下的动静,发现这并不是底层。难怪屋子这么小,看起来像是某处农舍的二层阁间。   “既然不伤害我,为什么还不放开我?”   “怕你跑,先点了你的穴道。”长鸣跟她解释了自己抓她的原因,说道,“你在这休息一会,等我师兄来了,我去跟他叙叙旧。我抓了你,他肯定要生气。一会定能痛快跟我打一场!”   长鸣充满了期待。   对于这种上赶着找打的作死行为,白倾倾沉默了下来。   “你确定抓了我,他就会跟你比武?”她觉得安玉祁找到她后,可能都不屑搭理他。   “师兄既然喜欢你,当然会生气了。你都不知道他生气的时候什么样,可厉害了。”长鸣说道,还拿出了手里的东西在她眼前晃了晃。   一件红色的女子小衣。   白倾倾:“……”   虽然是件陌生小衣,她还是下意识用余光扫了眼自己身上,衣裳齐整无误。   长鸣说道:“你的小衣。”   白倾倾否认:“不是我的。”   “我说是就是。”长鸣将女子小衣团了团握进手心,又似乎想到什么,担心地问,“你们二人到何种关系了?他应该不认得你的小衣吧?”   白倾倾嘴角轻抽:“你大可放心。”   要这么去挑衅安玉祁,他怕不是找打,而是找死。   长鸣这时突然一挥手,用劲力熄了烛火,小声道:“来了。”   然后抬手在她身上一点,白倾倾顿时发现禁锢着她的感觉不见了,还不待说什么,又见长鸣往她身上一抬指,点了她的哑穴。   然后人影一晃,从阁间中消失。   安玉祁返身折回之后,一发现白倾倾失踪,整个人就仿佛笼罩进一层凛凛的寒气中。   他的车夫都没正眼看到人,对方想必武力不俗。他当下回府,打算派人出去搜找,结果才回到安府,便从朔望手里看到了一封信。   信上只写了地点,但他认出了长鸣的字迹,恼得一把捻碎纸张,当下就只身往那地点赶去。   这是一处城郊外十分偏远的农舍,瞧着像是之前被人舍弃的。   安玉祁持剑步入,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抓了白倾倾的是长鸣,想来应该没什么危险,但这并不足以按下他心中直窜的火气。   他不该拿白倾倾开玩笑。   等他走到院子中间时,长鸣从暗处身影一跃,落在了他的面前。   长鸣与他久不见面,看到他还是很高兴的,笑道:“师兄。”   长鸣若是安分来敲一敲安府的大门,安玉祁兴许还能勉强施舍他半分好脸。眼下看到他,只冷冷启唇道:“你还没死呢?”   就他这整日找人比试的毛病,还是趁早让人打死清净。   “师兄别这么说。”长鸣抽剑出鞘,兴奋道,“我功力又大有进益,你就陪我再打一场吧!”   安玉祁不跟他废话:“人呢?”   “谁。”长鸣歪着头笑笑哦了一声,故意将手里的小衣甩出来,“那姑娘吗?她正在好好歇着呢。”   安玉祁目光微怔,死死盯在了长鸣手中的物什上,虽看不大仔细,但也能认出这是件女子的小衣。   若眼神是箭,长鸣和他手里的小衣怕是瞬间已碎成渣了。   他想到什么,又并不大信。但不妨碍他胸膛中的怒火攀升,眼中隐有赤红,浑身杀气瞬间四溢,咬牙森然道:“你敢!”   长鸣眼睛一亮,攥着剑的手激动得发颤,于是继续再接再厉:“师兄,这衣好香,还好软。”   话落,他手里的小衣已瞬间被剑气劈碎,若不是手收得快,指头都已被剁掉几个。见安玉祁眨眼逼近,他忙提剑作挡。   白倾倾这儿离院子并不远,长鸣离开没一会,她似乎就听到了安玉祁的声音。顺着外面透来的光亮,她找到了一扇小窗。   推开小窗后,她一探头,就正好看见了长鸣在找死的场面。   紧接着,二人身影交错,剑影交织,整个院子都笼罩在杀气之中。她虽在隔了点距离的二楼,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异常凶险。   长鸣本事不弱,还能与他对招,但看这情形,也已逐渐开始不支了。安玉祁明显下了狠手,要不是长鸣确实挺强,换个人大概已经被打死了。   白倾倾头回见安玉祁正经动手,心里有着种古怪的熟悉感,似乎记忆中曾在哪见过。不是剑招,而是剑意。但仔细一想,却又想不出所以然来。   白倾倾被点了哑穴,说不出话。她认穴,但是没有内力。长鸣是以内劲封的哑穴,她试了试后发现自己解不开。   大概是怕她出声打扰了他的找死大计。   白倾倾手搭在小窗边,看着院中眉目森冷的安玉祁。她从没见过他这样发怒生气的样子,满腹火气,杀意浓烈。   对比起来,马车上凶凶的他根本就是在闹小脾气。   之前也不知是谁在马车上说,她就是一碗药,他一点不喜欢她,不过是在利用她。   白倾倾不由得抿了下嘴角。   不过她不想看他们再打下去,安玉祁今晚状况本就不好,而且她还知道了他内息反噬的事,怕他这般发狂似的打下去会出问题。   至于另一个,半身的浅蓝都已经被自己的血染红了,惨不忍睹,她怕他真会被安玉祁给打死。   白倾倾不能出声,便去取了烛台来,拿底部在小窗上用力敲击。   长鸣显然已到了极限,痛快够了,也快撑不住了。考虑收手,却发现师兄仍旧杀意未减,连连大喊停手。   安玉祁如若未闻。   正在这时,他骤然听到不远处有一声声钝响。在剑招的交击声里,听来特别又突兀。   他心有所感,忽然脚步顿住,循声看去。   然后便从一处阁间的小窗里,看见一张露出来的小脸。   一发现白倾倾,安玉祁就瞬间收剑入鞘,提气而去。   身影踩着瓦檐停到窗边时,他微微有一瞬的迟疑,怕真会看到让自己发疯的什么情形。   不过只一瞬迟疑,便抬手破开了窗户,进了屋内。   白倾倾没想到他把窗都拆了,挥着灰连退了两步,又抬眸看着他。   安玉祁视线在她身上一扫,见人安然无恙,绷着的一口气几不可察地松了。   “没事了。”他柔声上前,抚了下她微乱的发丝,当下一把将人横抱进怀里。   将人抱稳后,又从窗边一跃而下。   抱起她时,安玉祁感觉到了怀中人的轻瘦,熟悉的柔软娇香,让他不禁有一刹那的失神。   他承认,白倾倾在他心里就是独一无二的。即使她真被人欺负了,那他就将那人卸成碎块,然后定娶了她,加倍疼着她。   白倾倾被安玉祁抱着落在院中,转头看了一眼,有些不忍直视。不久前还干干净净的男人,此刻成了半个血人躺在地上直喘气,脸上还露出又痛快又满足的神情。   见安玉祁视线扫来,长鸣连连摇手道:“打够了,不打了不打了!师兄我错了,嫂子的头发丝我都没碰真的。”   大概是嫂子的称呼取悦了他,安玉祁一声冷哧,不再理会他,转身带着白倾倾离去。   安玉祁将人护在怀中,挡下周身吹来的风,调动内息飞快地掠回了安府。   遣退人后,回到他的房内将白倾倾在床边放下。   白倾倾身下刚陷入柔软,就被他揽住肩头轻轻一拉,扶着脑后拢在了怀里。   “倾倾。”安玉祁以一种少见的,低弱的姿态,轻轻说道,“别生气。”   因她突然失踪,安玉祁之前满心担忧着找她。此事见人无恙,自然也想起自己在马车上对她说的那些太过的话。   他早已冷静,也早已后悔。   因长鸣闹的这出意外,安玉祁此刻坦率直视自己的心意。心里瞬间也没了底。   他想起当初在别庄的时候,他提到信襄侯府时,白倾倾就说过,待她不好的人,她便不会喜欢。   他扪心自问,他待她好么?   虽然除了她以外,他不曾为别人做过那么多。但以往相处时,却也改不了自己那脾气,说不了几句好听的话。安玉祁不大确定,不免有些心慌。   “倾倾,你一直不说话,是不愿理我了?”   白倾倾从他怀里探出头,抬眼看他。   这人在马车上的时候,明明很凶狠的样子,话也说得冷硬。此事却像做错了事一样,小心翼翼的。   她在心里叹口气。她自己的道侣,还是个嘴硬心软的,又哪能不管他。   白倾倾推了推他,指着自己被点的哑穴示意。   安玉祁恍然,既而整张脸都黑了:“他敢点你哑穴?”   打的还是轻了。   安玉祁替她解了穴,问她可还有哪里受伤或不适。   白倾倾总算能出声了,摇摇头道:“我没事,你师弟都告诉我了,也没伤我。”   见他凝眸在看着她,一副静待什么的样子,白倾倾回想着之前的事问:“安大人,你说你只是在利用我?”   安玉祁心口揪了起来,从她口中听来,才知这话有多伤人。他在她面前蹲下,直视她的眼睛,断然否认道:“不是。”   “不是么?”   “不是。是我口是心非。白倾倾,我确实醋了,只因我早已心悦于你。”   大概是白倾倾的突然失踪让他差点发疯了,安玉祁过往的任何情绪都已抛之脑后,只显露出内心最坦率真实的心意。他在意眼前这个姑娘,喜欢她,想娶她为妻,让她成为他的女人。   如果是她的话,将心里分一块地方给她占去,原来也不是什么讨厌的事情。   安玉祁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和眼神都极认真,跟平时的玩世不恭大不一样。   白倾倾羽睫颤颤地望着他,好一会,嘴角轻轻翘动起来。   好听的话,这不是憋一憋也能说得出来么?   “那是你的事,我可没对你一见钟情。”   话虽这么说,但安玉祁听到了她略有松动的语气,眼底也流露笑意,附和道:“嗯,你没有。是我在一厢情愿。”   他以前太迟钝了,总拿一贯对他人的态度也这么待她,现下表明心意之后,便满心只想哄着她。这明明与他的性子不符,却也不觉得难受,甚至隐隐觉得,他似乎早就该如此。   白倾倾觉得他这句“没有”并不走心。不过谁叫她当初脑子一热就亲了他。反正也解释不清,就当是一见钟情吧。   既已说开,白倾倾便问出了心中的担忧:“对了,你说的反噬是怎么一回事?”   安玉祁体内邪功反噬一事,除了府上近身的朔望以外,并没有其它人知道详情。就连长鸣也不清楚他当年被诓练了这邪功。   这于他而言,是一项致命的弱点。   不过若是她,安玉祁不介意将这一切告知,包括他那些阴暗血色的过往。何况在马车上,他说了那样的话,本就打算同她好好解释的。   白倾倾听他仔细一说,才知道他身上的反噬竟如此棘手。他也因为这反噬,吃了多少苦头。像是先前他闯她院子的那晚,若是没有她,还不知他会怎么样。   原先她觉得,安玉祁只要能结开他的心结,别再与男女主增生瓜葛,这一生大概就能够安安稳稳了。却不知,他的头顶上原来还悬着一道催命符。   那反噬间隔越来越短,到最后必是致命的。不过还好,既然这一世她是他的药,那她只要一直陪着他就行。   安玉祁见她久不言语,低头思索着什么,眼中略显黯然,抬手轻碰了碰她的脸道:“我很奇怪,对吗?”   无论是身世仇恨,还是经历,以至于他的性格,安玉祁都很清楚。   白倾倾一顿,倏地笑道:“嗯。但没关系,我喜欢就够了。”   他遭受了亲人逝去的灾难,熬过了变态师父的磨难,本就没有信赖与安全感。又孤身浸淫朝堂多年,扛着反噬和无法亲手报仇的心结最终走向黑化。   这一条必死之路,没人容得了他,但他最先毁去的就是他自己。   不过没关系的,她在。   面前心悦的姑娘,在笑着说出这句话时,安玉祁心底盘旋多年的黑雾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投入了一丝无法被吞噬的光亮。   只让他觉得,自己可以将命给她。   ……   这晚散宴之后又发生了这么多事,安玉祁虽已让人去叮嘱了春芙,但这么晚了白倾倾再不回府,也怕生出事来。   安玉祁确定她无恙,这才将她送回了信襄侯府。   离开之前,安玉祁认真允诺,他会去找太后提亲,他要娶她为妻。见白倾倾听后,哼唔了两声没有反对,这才眼中带笑地走了。   春芙等了大半天,看到小姐好好回来才安了心。   小姐一开始散宴说同杨大人有话说,后来又没了踪影。她是从安府的人那得知她和首辅大人有事离开了。   春芙觉得她和安大人这样不好,可惜小姐是个有主意劝不动的。   白倾倾回来后,安抚了两句便让她先去歇了。若知道她中途还被人掳过一回,春芙怕是能吓傻了。   安玉祁认明心意之后,他这个首辅大人,倒忽然变得心急起来。生怕晚了一时半刻的,白倾倾的亲事会突然被定下出了变数。   第二日下了朝,便寻了个机会去拜见太后。   且在太后面前郑重提出了他想求娶白倾倾一事。   在白倾倾的亲事上,太后之前不曾想到过安玉祁,对此十分惊讶。见他不是在玩笑,犹豫了一会,只道这是白倾倾的终身大事,不是她一两句话便可随意定下的,就让他先退去了。   等安玉祁离开,太后还是一时有些没明白。这安首辅不是都传他不近女子么,且又大了白倾倾许多,太后先前没考虑过,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而且听闻他性情不大好,手段也强硬,这样一人,怎么会懂得疼人,谁家姑娘嫁给他不是遭罪了。   太后没当面直说,还是顾及了安家的那桩往事,心知朝廷对他愧欠太多,觉得这孩子身世也可怜,才不忍心直接拒绝了他。   不过仔细斟酌过后,太后仍是觉得他不适合。朝廷所愧欠的,皇上会弥补,哪能拿一个可怜姑娘家的终身大事来抵偿。   太后虽没明说,但安玉祁之后也探得风声,知道这事并不顺利。   而安玉祁想要求娶白倾倾一事,不知怎的也传到了宋芜耳中,可把她操心坏了。在她看来,安首辅就是在诓骗欺负白倾倾,还去让杨长卿帮着倾倾一些,免得安玉祁私下使什么手段,真成了这亲事。   白倾倾得知后,也是哭笑不得。   在太后向她提起此事时,她只不着痕迹地说了他点好话,并乖乖说都听太后的意思。   她若太过执意,太后反而觉得安玉祁在私下哄骗她,更不放心了。   整个京中,大概除了被画收买过的宜兰郡主外,没有人觉得安玉祁真能娶到白家这位县主。   至于宜兰,倒是不介意帮着安玉祁在太后面前说说话。一是她问过白倾倾,知道她是个心思清明的,二是安玉祁一直以来对白倾倾的用心,她都看在眼中。虽然没什么人信,但安大人确实是真心的。   说起来,白倾倾有几日没见到安玉祁了。谁想这日就出个府,却被突然冒出来的这人堵在了巷子的偏僻角落里。   作者有话要说: 安玉祁:娶不到老婆……(哭感谢各位的营养液:今天的我颓废了吗?5瓶;小小懿二伞2瓶;350833491瓶 第55章   白倾倾被他抵在角落里,往四下里瞧了一眼,打趣他:“要是被人瞧见,说你轻薄欺负我,太后娘娘就更不会松口了。”   安玉祁低头看着她,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认真道:“我能解决。倾倾,你等着我。”   白倾倾抬眼问他:“你就是来说这个的?”   “嗯。”安玉祁点了点头。他们二人情况都特殊,安府只剩下他一人,无父母长辈,而她与信襄侯府近乎闹裂,亲事又拿在太后的手中。   他需要一点时间。可又担心她会听说了太多,被人劝阻动摇,不愿嫁他了。   “知道了。”白倾倾笑了一下。她还没体会过和她的道侣这么不被人看好,连在一起都满是阻碍的境况。倒也……别有情趣?   见她如此,安玉祁眸色一松,心中在想,他看中的女子怎么就这么好呢。   “没别的说了?”白倾倾问他。   安玉祁话语温和道:“有,想你了。”   白倾倾唇瓣轻勾。他自从知道要好好说话之后,嘴倒是挺甜的。   趁着气氛柔和,他心情也不错的样子,白倾倾斟酌了一下,决定还是趁此把心里惦记的事翻出来同他说一说。   她看着他轻声问:“宋芜她担心我,还去找了杨大人商量。你最近和杨大人,有争执吗?”   听到杨长卿时,安玉祁温和的嘴角眨眼沉了下来,眼底骤生阴沉,神色也微变。   杨家与他的过往联系太深,不论是听到名字还是见到人,都会让他难以控制地想起当年那遍布血色的记忆。   安玉祁沉沉按下一口气,将涌出的负面情绪掩下,才不至于让自己再吓到她。   他已经吓过她一回了。   “提他做什么?”   白倾倾一直细察他的神色,知道他心里依旧过不去这道坎。但她想化解他的心结,就不能总是逃避。   像如今对他来说不大好的那些印象,大多也是因为他碰上杨长卿的事,难以控制恶意针对造成的。   没有谁能真的理解他,大多数人更在意眼前所见的罢了。   “安玉祁。”白倾倾勾了下他的手,“别和杨长卿过不去了,别和自己过不去了。”   安玉祁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才低眸喊了她一声倾倾。   跟之前喊她时一样,可白倾倾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委屈和无力之感。   这是在反噬之外,她少有的见他显露出颓弱之态。   “我安府当年满门皆亡,连一只牲畜都没留,鲜血染红了安府的每一寸土。灭门之仇不共戴天,而他是仇敌之子。”   他低声喃喃:“我如何过去。”   白倾倾看到他眼眶泛红,虽知这只是一世之境,可亦不免心疼。   “你的仇人都死了,安府也早已得到了晚来的公正。杨长卿虽是杨家后人,可他毫不知情,也痛恨他爹。你们甚至厌恶着同样的人。”   白倾倾握紧了他的手说:“其实你什么都明白,也清楚安府的仇恨与他无关。否则你早就一剑杀死他了。而且,就连杨家散尽的奴仆你也不曾去为难。”   只有你自己,还停在过去啊。   她抬手轻轻按在他胸膛的心口间,他骨子里是一个温和的人,他的这里本是柔软的。否则又怎么把自己折腾的这么苦。   白倾倾轻柔的话语,瞬间点到了他的心底。就连被她碰着的地方,都开始滚烫起来。   安玉祁的眼中露出了深深的茫然。   是,他都明白,也很清楚他的血债与杨长卿无关。可他又能怎么办呢,他要拿自己怎么办呢?   他曾亲眼看着一切美好被碾碎,又曾为了逝去的亲人付出一切。在几乎占据他所有生命的时间里,他始终茕茕孑立,唯与仇恨相伴。   他与仇恨早已相伴双生。仇恨就刻在他血肉里,一旦分割了,那他安玉祁也就死了。   他本就为仇恨而活,可若这仇恨消失了,他又要如何而活?   在得知杨家已经覆灭,无法亲手复仇后,失去仇恨支撑的他仿若被抽空。他曾几次举剑指向自己,可作为安家唯一剩下的血脉,又不能自戮了结。   这天地之大,又与他何干。   直到他得知,杨长卿是仇人之子。   他知道杨长卿无辜,当年也就只是个孩子。可这仍是过不去,看到他时,便会想起自己的弟弟。   他的弟弟才那么点大,刚学会糯糯地喊哥哥,却被杨家人带兵冲入,以长剑刺穿。他又何其无辜?   他放不下,只会依附仇恨而活,甚至想带着所有人一起毁灭。   心底的黑暗深渊似乎又在蔓延滋生,隐隐有裹挟着使人魔怔的迹象。   却在这时,有一道清冽的女声如灵泉倾入他的脑海里。   “安玉祁?”白倾倾晃着他的手喊他,见他眼底赤红不大对劲,心里咯噔了一下。   对上她担忧的眼神,那片暗涌像是触及了不敢逾越的光,又缓缓沉寂了回去。安玉祁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已一片清明。   良久后,他将她的手攥紧在掌心:“我没事。”   “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依你。”   若她如此希望,他可以暂时不再理会杨长卿。   白倾倾见他确实不再有什么,才缓缓松开一口气。   可下意识翻动起曾经的那些记忆时,她的眼中也流露了几分迷惑。   每一世,他总是身世坎坷,境遇凄凉,还落个尝尽孤寂身亡的下场。   相比起来,她怎么觉得,他才更像是被困于秘境的那一个?   ……   提亲的事,白倾倾不知安玉祁是如何打算的。不过见他心中有数,也就没多过问。   在过不到半月的时间后,他又将此事重新提到了太后跟前。   在这期间,安玉祁不夜不眠地办了两件棘手的要案,于朝廷大益。皇上龙颜大悦要对他赏赐,但安玉祁推辞了所有赏赐,只愿向皇上讨个恩典,求娶心上人。   皇上只听说他有意信襄侯府那姑娘,不知竟这么执着。依他看,这桩亲事其实并无不可,不过那姑娘讨母后喜欢,他也越不过太后去。   但他若帮着劝一劝母后,倒还是很有用的。   安玉祁再去见太后时,带了厚厚一大叠的明细礼单。除成亲时他拟定下的聘礼外,还已将名下的钱财铺契,几乎全都挪到了白倾倾的名下。   更列了一沓细致的承诺书。   看到这些,太后也震惊了,不免动容,对安玉祁也大有改观。   即便她还是不应,他与白倾倾的亲事不成,这大半个安府的底子他也已经眼都不眨地给出去了。   而且承诺书中,皆是对他自己的约束。太后也不怕他违诺,她和皇帝都过目了,做不到那是欺君。   这可是把命都送到白倾倾的手里了。   这世间,又有哪个男子能做到。   太后要的,不就是想让那个像她早逝的女儿一样可怜的孩子,今后能过上好日子。   安府留下的底子厚,安玉祁本身又位高权重。只要他能好好待人,她嫁过去后岂不松快?太后的心一动摇,就越发觉得这亲事稳妥。于是她叫了白倾倾入宫来,将这些都拿给她看,瞧瞧她怎么说。   眼见太后都快被他俘获了,白倾倾自然不会不答应。   未过两日,宫里赐婚的圣旨便分别到了信襄侯府和首辅府。   白倾倾一直以来的冷淡,就已经让信襄侯夫妇彻底失望了。白若蓉的亲事也因为她屡屡不顺,根本无从可挑,他们操心过重,不由得都怨在白倾倾的头上。   至于白倾倾的亲事,太后已接手了不少时间,各种传言都有,所以他们也没放在心上。直到圣旨送到,才知白倾倾竟是要嫁给安玉祁。   信襄侯当下脸都青了。   朝中都知他与安首辅不合,以前更是在安玉祁那栽过不少坑,被下过不少面子。谁要这人做他女婿,膈应人不是。   将这个女儿接回来后,就事事与他作对,侯府更是大不如前,她简直就是来气死他的!   白倾倾接了旨,便转身回自己院子去了,并未理会他们的眼色。他想的倒挺多,可也没人将他视作岳父啊。   得圣上赐婚,是桩喜事,安玉祁第二日上朝,同僚们见到他,客套上也要贺喜一番。   安玉祁都一一谢过了。   大概是人逢喜事的缘故,众人都发现,首辅大人可比平日里好说话太多了。   不仅如此,连眉宇之间都瞧着比以前平和不少。   一次朝议上,杨大人在禀奏之后,大家下意识就等着听安大人出列否议。结果等了半天,安玉祁竟什么都没说,也不起争执。   连皇上都有些不习惯,忍不住问他意见。安玉祁这才出声,只神色无波地说了附议二字。   嗬,安大人转性子了!   安玉祁在公事上虽还是一样手段强硬不留情面,但任谁都瞧得出他确实有所转变。   性情比以往温和,也不再刻意去寻杨长卿的麻烦。   以前安玉祁始终放不下,性子愈发偏执,皇上也很头疼。得力臣子始终在争锋相对,长久以往他也怕自己耐心耗尽。这么说起来,他还要感谢那白姑娘了。   安玉祁有意克制,只因他将白倾倾的话都听进了心里。以前他不在意别人如何看他,可今后不同。他希望白倾倾嫁给他,是受人羡慕的。   亲事定下,大婚的诸多事宜也提上日程,宫里及安府都为此忙碌起来。   太后对信襄侯失望,但这等大事,哪能让他们干闲着,特意派了人盯着侯府好好置办嫁妆。   侯府因此这几日有些喧闹,白倾倾便从小门坐了马车出府,想着去安府清静一下。   也是为了去见安玉祁。   亲事定下来后,往来倒是方便多了。   到了安府,她一眼就看到府门外堆着不少东西,有仆役在一趟趟往里搬。府中也在忙碌着,并不比侯府清静多少。   白倾倾跟着下人入府走着,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个数不对啊,赶紧重新再对一对。我师兄成亲是大事,不能马虎。”长鸣手里挥着一长条的单子说道。   白倾倾看向他,认了好一会才认出来。   离上次见面有些日子了,长鸣比起最后一眼所见的那半个血人的模样是好多了,只不过半边脸肿着还没消尽,一条胳膊打着个绷带挂在身前。   好好的脸有点走样,这才多认了两眼。   长鸣发现有人在看他,一瞧是白倾倾,便丢下了手头的事过来,笑眯眯地乖乖喊道:“嫂子来了。”   只不过他才靠近,就被一只从后伸来的手揪住后领拽了回去。   安玉祁正在与管事拟定重新修缮安府的事,听说白倾倾来时,脸色瞬间变得柔软,赶忙过来了。   长鸣一看是他,顿时老实道:“师兄。”   安玉祁冷扫他一眼:“另一只手还要不要?”   “要的要的!我忙去了。”长鸣自从如愿跟他比试过一场后,整个人都舒心了,也安分许多。   白倾倾瞧了眼长鸣的背影,问道:“原来他住安府了?”   安玉祁摇头道:“他住城外那农舍,我看他闲着没事,才拉他过来做事。”   长鸣劫过白倾倾一回,虽然当时打过一顿了,但安玉祁心里仍旧介意。也怕她心中不喜,遂与她解释。   “安府今后只你与我。”说着他眼中缓缓显露笑意,说道,“我正在看我们庭院的修缮细处,正好,你来挑挑看。”   她可是府上的女主人。   白倾倾点点头,同他一起挑看了许久,这样的感觉亲密而且不陌生。   当年的安府出事后就封了,安玉祁回京后,此处是皇上为他另建的。对他来说,府邸虽大,但各处瞧来也没什么不同。   甚至不少地方,他都没有怎么走过。   但想到今后府邸中将有白倾倾在,安玉祁便不再觉得安府冷清无趣了。他让人绘了各式的图样,细致到石阶上的纹路。她喜欢哪样的,安府今后就是哪样的。   看着她就坐在身边,点着葱白的指尖挑选,就像点在他心里一样,泛动涟漪,安宁又满足。   白倾倾只挑看了几项主要的,其余的就让工匠看着办。她觉得似乎没过多久,但一回过神,看看外头发现天色都不早了。   起身时,她下意识抻了下有点酸的手臂,两边肩上便落下了一双手。   白倾倾也没个准备,本能地就躲了一下。   安玉祁看了她一眼,无言道:“躲什么?”   白倾倾想起他握剑射箭时的那股气力,还是摇摇头说:“别了吧,你手劲大。”   他手劲虽不小,可难道还会捏疼了她?   “不会的。”安玉祁说着,将白倾倾拉回坐下,掌心覆在她肩头轻轻揉捏起来。   安玉祁帮着她按摩,力道恰到好处,片刻后问她:“如何?”   白倾倾转动了下脖子,评价道:“还挺舒服。”   安玉祁便道:“捏一辈子可好?”   白倾倾弯着唇笑了:“好啊。”   安玉祁怕她脖子也酸了,掌心慢慢从肩头移向了后颈:“这儿呢,舒不舒服?”   白倾倾享受了起来:“舒服的。”   “这边如何?”安玉祁按到了某处,发现不是很好,怀疑倾倾是不是一直睡得不够好。回头他就吩咐人安排,安府以后定要选用最好的软枕。   白倾倾被按到不适处,低呼道:“嘶疼,你轻一点啊。”   “这儿疼?那我轻一些。”   到了用膳的时辰,长鸣等来等去没见他们二人有动静,坐不住就想过来敲门催催。   嫂子人都来了,他想跟师兄和师嫂坐一桌一起吃个饭啊。   然而才一走近,就隐约听到书房里传出来的声音。   听着听着,他眼神顿时变得古怪起来。迟疑半晌,抬手摸了摸好不容易养好伤的那半张脸,决定还是忘记这一切,回去自己吃吧。   白倾倾被安玉祁按捏了一阵,感觉浑身筋骨都松快了。之后又一起用了晚膳,才离开的安府。   安玉祁倒是想送她回去,不过白倾倾觉得麻烦,就没让。   长鸣在门口跟嫂子道了别,回身看向安玉祁时,眼神十分复杂。   他都不知道,他师兄怎么是这么个人。才欺负了人,竟还让师嫂独自回去。丝毫不知怜香惜玉。   白倾倾一走,安玉祁便收起了他的温柔脸色。他见长鸣眼皮抽抽,冷冷问道:“你眼睛有问题?”   长鸣忙道:“没有!就是困了。”   他伤没好,最近不想同人比试了。也就只在心里想想,不敢说出来。   白倾倾回去没多久便歇了,第二日一早醒来,听春芙说了,才知安府的马车竟早早等在外头。   她收拾好后,出府上了马车,就看见了里头坐着的安玉祁。   “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让春芙叫我。”白倾倾被他拉着坐在了身旁。   “不想吵醒你。”安玉祁顿了下,便说道,“又开始反噬了。”   上一回遭受反噬时,他正忙于提亲之事抽不开身,生捱了一日,白倾倾还是第二日在院子里瞧见人才知道的。   白倾倾听他说内息又开始反噬,目露担忧:“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何不早些来找我?”   反噬夜半就开始了,但安玉祁只道没有多久。   他轻轻拉起她的手,感受到内息的平复,如今竟然觉得这反噬还不错,笑道:“所以倾倾,你又得好好陪我两日了。”   安玉祁已将行程都提早做了安排,等白倾倾一来,马车就将他们带到了一处河岸边。河边正停着一艘画舫,等二人上了船,便离岸而去。   船上备着白倾倾喜欢的茶水吃食。安玉祁想着她还没用早膳,就一碟一碟地往她跟前端,盯着她好好吃完。   自从那一回被他抓了由头后,安玉祁就喜欢上盯她吃东西了。   白倾倾抿着香茶,又看着船外的景致,只觉得这场面跟自己想象的太不一样。分明是他那邪功反噬,危险又痛苦的事,倒被他安排的像是私会玩乐一般。   关于他那邪功与反噬,白倾倾想着自己之前没了解的太仔细,便问道:“体内反噬的时候,你都是什么感觉?”   内息逆行,气血冲撞,如万针流窜。   不过安玉祁只道:“会有点疼,也不便运功动手。”   白倾倾听了,猜也知道他在轻描淡写。她想起他半夜闯入的那晚,动过内息之后,嘴角分明一个劲在溢血,脸色苍白都难以站稳。最后还在她房中休息了很久。   她撑着下巴,靠在画舫内的木桌上,倾身问他:“你说我能克制你体内的反噬。是我只要在你的视线中,不必刻意做什么,反噬便会停下吧。”   安玉祁嗯了一声,看了她一眼后,又说道:“只是如此,其实也只能稍稍减缓内息的冲撞。若你离我近一些,我会更好受些。”   白倾倾看了眼二人隔着木桌的距离,这还不够近?   她起身,坐到了安玉祁的身边问:“那这样呢?”   安玉祁嘴角轻轻翘动:“会好许多。”   “那我就挨着你坐。”   白倾倾对这颗隐藏的暗雷还是颇有忌惮的,正色道:“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帮你,所以你定要记得和我说啊。”   安玉祁点头,嘴角笑意更深了些,握住她的手,然后裹进了掌心里头:“只是减缓还是会很疼。只有触碰到你,内息的反噬才会消停下来。”   他将白倾倾的手揉捏一阵,又扶在她腰身上,将人搂进了怀中。   “譬如这样,我会好受许多。”   白倾倾:“……”   虽然听起来有那么点诓人的味道,但应该是真的,他总不至于借此骗她一个怀抱吧。   也难怪那晚他身受重伤,一上来就抱紧了她。   拥住了心爱的人,安玉祁只觉得胸腔中都溢满了暖意。   而娇人在怀,反叫心底的那丝贪念都悄然窜出了。   “若只是如此,等到你离开后,反噬也只能消停一时半刻的。要想反噬停止得彻底一些。”安玉祁微微低头,在她耳畔声音低沉道,“倾倾,得你亲我才行。”   白倾倾耳根微烫,即刻瞥了他一眼。   很不对劲。   “真的假的?”   安玉祁回忆道:“自然是真的。第一次见你时,你亲了我之后,反噬彻底平复了好几个时辰,期间我还动用内息,习练了剑招也无恙。”   白倾倾也与他一同回忆:“你那时还说,我要是再敢亲你,你就杀了我。”   安玉祁脸色一僵,想起自己好像当真这么说过……   她作势起身:“还是算了吧,安大人饶我一命。”   只不过才站起来,手腕又被他紧紧拉住了,船身恰巧随着水波一个晃荡,白倾倾脚下不稳,被腕间的力道一带,整个人便朝着他摔去。   安玉祁起身,掌心托在她身后,将人抱了个满怀。   搂着香软,他眉眼间也沁满了温意之色,扶住她脑后便温柔吻了下去。   她不肯亲他,那他亲她也是一样的。 第56章   安玉祁内息反噬的这两日,除了晚上将白倾倾送回信襄侯府外,其余时候都与她身影不离。   白倾倾过后一回忆,倒是想不起什么与反噬相关的。除了游湖,便是逛夜市,看杂耍,还被他带去了别庄,钓鱼跑马,累了回园子闲适了大半天。期间又被他寻着借口亲了几回。   安玉祁也察觉到,自己和她在一起时,不知不觉就会忘却了记忆中的黑暗,整个人也柔和放松下来。吻到她时,就连身边拂过的风都是甜的。   反噬过去后,安玉祁甚至还觉得有点可惜。   不过好在,他们大婚的日子定的并不远。等娶到她后,今后便能日日相伴,做任何亲密之事。   他抚摸着改好新送来的大红礼服,眉间常年萦绕的厉色渐散,尽显温柔。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一生,也能拥有如此幸福的时刻。   在各处忙碌又仔细地筹备之下,白倾倾的大婚之日逐渐临近。   太后派来信襄侯府帮她的宫人不少,虽然大婚的一应事宜都有人安排,但白倾倾还是挺忙的。   缝制嫁衣的绣娘尽心尽力,一直在完善增改细节,到了大婚前一晚,还在比照着最后做了点小调整。   白倾倾跟着核了一遍流程,又最后试了一次嫁衣,夜色就已经很晚了。算算时辰,沾一会枕头便又要起来梳妆。   院子里的最后几人也都散去,四周安静下来。白倾倾有点饿,让春芙去拿点吃的来,自己则在房内脱换嫁衣。   过几个时辰还要穿,白倾倾其实也不大想脱,可又怕睡皱了。   正要去解腰带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窗边有一道闪过的人影。   这么晚了,又是这样的身手,由于安玉祁闯过她几次院子的行为,白倾倾下意识就以为是他。   还当他忍不住想来见她了。   可一抬头,入眼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白倾倾愣了一下,身体先一步察觉到此人危险的气息,瞬间警觉,后退大喊:“来――”   后一个字戛然停住。   白倾倾被制住前,只来得及拂袖,打碎了手边的杯子。   她身形凝滞,眼睁睁见这人将自己提着带走,暗道她既无灵力又无内力,真是吃大亏了。   端着点心过来的春芙和外头将要守夜的丫鬟,只听见了小姐的一声惊呼,以及杯盏碎裂之声。   她们还当小姐是摔了,吓得赶紧进来。可屋子里头除了一扇摇晃不止的窗外,一个人影也没有。   天呐!小姐呢?   虽已夜深,安府仍然灯火通明。为了明日的迎亲,安府上下这晚没人能睡。   安玉祁心里想着人,也就更加无法入眠。   然而明日就要大婚了,却又很不凑巧,他的内息在这个时候竟又突然逆行冲撞起来。   因为白倾倾的缘故,两次反噬的间隔有所延长,他也不知今日会恰巧如此。   发现内息骤逆时,他下意识想去找白倾倾,但看眼天色还是止住了脚步。   这个时辰她肯定睡了,明日大婚又会很累,不能吵着她。   于是他便兀自敛息调理,决定暂且忍受一阵。当他在心里想着人时,就连疼痛仿佛都减轻了。   明日的吉时较早,届时他早些去迎亲,在白府外头等着。只要接到人,靠近她的身边,他也就不再需要如何忍受。   正在这时,院子里突兀地响起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朔望敲响了房门,面色凝重透着焦急。   过了片刻,房门从内打开。安玉祁在看到朔望糟糕的脸色时,心里蓦地一下犹如石坠沉渊。   他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发生何事?”   朔望不敢说,可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说:“白姑娘被人劫走,失踪了。”   长鸣这些日子一直在安府帮忙,这会正督促着在做最后清点,得知白倾倾出事的消息,急得立马跑了过来。   对上师兄漆黑阴冷,浓重黑雾如有实质的瞳眸时,他顿时陷入了一种窒息之感,仿佛一柄刀就悬在他的喉间。   他头皮一麻,想起自己是有过案底,瞪大了眼解释道:“师兄,这回不是我。”   安玉祁的脸色顿时更加阴沉。   长鸣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师兄了,比那日打他时可怕了不知多少。也就以前他们还未获自由时,在糟糕阴暗的境地中曾见过他的这副模样。   就在这时,有下人匆匆跑来,手里拿了一个布包,是不知什么人扔进府中的。   长鸣离得近,先一步接过打开,露出了里头那件大红的嫁衣。   安玉祁一把攥过,用力到骨节发白,内息也更加紊乱。嫁衣上的绣纹与他的礼服是一致的,这是倾倾的嫁衣。   一张纸就压在嫁衣底下,长鸣看到飘出,立马伸手拿住。   他看了一眼后,眸色诧异。脸上青白交织,最后啐了声,眼露狠色咬牙道:“是他们!”   安玉祁闻言看向他,怒到极致却显现出了一种诡异的冷静,问道:“他们?什么人?”   这伙人与长鸣有仇。因为长鸣之前坏过他们一笔大生意。   他们的生意,就是让底下的人手四处拐卖孩子,再卖去别处。   长鸣幼年就是被拐抢走的。他们的头头和他那师父有些交情,后来才落入了师父的魔爪下。对于这种事他向来无比痛恨,因而之前在外时发现了被这伙人拐走的孩子踪迹,便闯入干翻了他们的窝点,救了那群孩子。   但没想到,对方竟暗中找着他来了这里。   是他惹来的人,却害师嫂出了危险。长鸣一时都无法面对安玉祁,气得眼眶发红要去将白倾倾救出来。   安玉祁伸手拦住了长鸣。   长鸣抬手搭在剑身上,显嫩的面容尽是凌厉杀意:“师兄,我定能将嫂子好好带回来。嫂子有事,我以命相抵。”   “你抵不了。”安玉祁眸色森冷。   倾倾若是有事,整个天下都抵不了。   “不是冲你来的,是冲我们来的。”   安玉祁看着纸上所留的地方及署名。对方他当年还有些印象,和他们那师父是拜过兄弟的。劫走倾倾,亦是在针对他,毕竟人是他和长鸣联手所杀。   他回京后,抛却了当初的名号,斩断过往。对方应该是被长鸣毁了窝点后,顺着查来才发现原是他们二人。   安玉祁将嫁衣递给朔望,疾步往外走。   长鸣跟上,却发现他不是去往城外。   安玉祁纵马往宫城而去,急觐皇上借兵。   他要这伙人,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   宋芜因为好友明日要大婚而兴奋,又想着她和杨长卿的事,晚上少有的失眠了。正躺在床上辗转时,隐隐约约似乎听到外头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声音。   像是从城中街道上传来的动静。都这么晚了,宋芜心里有点不踏实,坐起来喊了人去一问,才得知白倾倾被人劫走的事。   街上的动静,是安大人在带人赶往救人。   宋芜一下就傻了。   一刻钟后,被下人叫醒的杨长卿,就在府门外看到了哭红眼的宋芜。宋芜一看到杨长卿,就上前拉住他道:“杨大哥,倾倾不见了。她是我最好的姐妹,你帮我找找她,帮我找她好不好?”   城外偏远的一座山脚下,白倾倾被人带入了一间废弃许久的破旧小客栈。   她穿的嫁衣内里复杂多层,他们一将她抓来,就扒了她最外头的那一件,然后将她丢在了一个房间里。   白倾倾来时观察,这儿只有五个人,但看这几人的架势和手茧,应该都是刀尖舔血不怎么好对付的那种。   其中有两人守着她,白倾倾本欲探探口风,但突然瞥见了他们看向她的眼神,竟有些不大对劲起来。   她容貌姣好,此时又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娇艳灵动。任哪个男人看了都要移不开眼。   二人守着看着,心底都不禁躁了起来。   他们只想骂娘。美人在前,这都忍得下,还是不是男人了。   大个的向矮个的使了下眼色。   这女人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动了应该没事吧?   另一个正巧也是这么想的。   白倾倾见情形不对,心口一紧,在二人靠过来时,对那大个的说道:“那个,你眼皮怎么了?”   男人笑道:“小美人,你不关心自己,还有空关心我呢?”   “我看你眼皮抽动,似是风邪之状。”白倾倾一本正经道,“别看是小事,不重视很容易会瘫的。”   男人心道他哪里抽了,刚是使眼色呢。只不过被这么说后,心里下意识也有些不得劲。   “小美人瞎说什么,你难道还会看病?”   “是啊,我从小乡间长大,医术巫方都很擅长。我瞧你这面色,晚上睡不好吧,是不是还总做噩梦,心悸冷汗?”   大个的一惊,还真说准了。刚起的色心被好奇压了下去,过来问道:“你这都能看出来?那你看我这是什么毛病?”   白倾倾嗯了半天,才支吾道:“难说,但看着挺严重的。你把我穴解了,给你仔细把个脉才更清楚啊。”   呵,玩这把戏呢。   不过二人转眼又想,解了穴她也跑不了啊。   矮个的指了指自己:“我呢?”   白倾倾盯着他观察了一番,夸了几句,说道:“你身子瞧着不错,应该没大毛病,能长命百岁的那种。”   大个的不肯了,凭什么他长命,他却不好?   不过这么冷静的女人,他们还没怎么见过,不免疑道:“我们抓了你,你却肯给我们看病?”   白倾倾十分委屈:“正因为被你们抓来,才要识时务啊。我有点用,你们也不会对我那么凶是不是?”   有道理。   矮个的还想先问过大哥,大个的越想越心慌,已经将穴给解了,还将手递去催她快点给看看。   就这么个弱女子要是能跑,他们真是白混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当头的那人恶狠狠皱眉,进来大喊道:“吵什么?”   二人被骂,忙解释了一番。   这人眼神往白倾倾这一扫,心中冷笑,这种低劣的手段。   白倾倾正好也抬头看向了他。   迟疑着说:“这位大哥,你的状况看起来比他还差。”   当头这人并未理会,向她走来准备打晕了清净。   他走近时,白倾倾的视线微微低下,往他某处瞥了一眼,意有所指叹道:“平日里那事不大顺心吧?只能心里憋着苦,也是不容易啊。”   这人身影瞬间停住了。盯了白倾倾许久之后,艰难憋出了三个字:“能治吗?”   半个时辰后,白倾倾坐在桌边,几人则围在她身旁。他们从这破旧客栈里好不容易找出了还能用的笔墨,没纸就扯了白布来写。   几人手里都拿了一块。   大个的心有余悸:“还好还好。”要不是她,都不知道自己的病这么严重了,再拖一拖恐怕活不过今年。这事一完他就抓药去。   而那大哥则问:“用了你这方子,我就,能行了?”   “自然,这是我们以前镇上最有效的方子。不少像你这样的,喝上半个月就都治好了,还抱上了孩子。”   白倾倾说着,心思却放在外头的动静上。她刚刚顺便探了话,得知这帮人做的拐卖的生意,与长鸣和安玉祁都有旧仇。   既然做这等恶事,活该找死么不是。   若是沿着原本的走向,安玉祁他并未娶妻,长鸣也早离开了京城。所以没有信息提醒,她也不知道会突然冒出这么一伙人。   算一算,她来此境后都被绑三回了。不知道秘境是在整她还是整安玉祁。   不过她被抓来已经有些时候,他应该也得到消息赶来找她了。可此处就这几人,外头又一片冷清,总觉得情形有点不大正常。   ……   安玉祁让长鸣带着人,自己则先一步赶去。   白倾倾在他们手上,不知会遭遇到什么,他早已心急如焚,片刻都等不了,加上反噬严重,情绪已隐隐逼近了失控的边缘。   一身戾气,难以思考,更无法冷静。   眼底除了浓重如铁的黑暗,还透着一片暗红血色。   到地方时,他环视四周。没想到偌大的山间腹地,竟还隐藏了这么一处地方。   安玉祁一出现,就被人持刀团团包围,最中的人群分开,走出一个独眼之人。   因为调动内息赶至,反噬加重,经脉如同在寸寸撕裂,安玉祁浑身正像是反复浸在冰水与炙火中翻腾。   他此时无心对任何人多做理会,只冷冷问道:“人呢?”   对方头领心情似乎不错,也就多说了两句,然后下令动手。要什么人呢?先把命留下,来算个新仇旧账吧。   朔望是紧随着安玉祁赶来的,一到就见大人正陷入重重包围之中,而他招式凌厉杀意滔天。   不过他看到大人的状况极不对劲,顿时一凛,猜到他又反噬了。   太乱来了!   “大人,你是不是?”朔望杀入,靠近刚要问,可看到大人时话语突然停在了嘴边。   随着他挥出的犀利剑招,嘴角沁出的鲜血也成串落在身上,将衣袍染红了一大片,浸满后又滴落在脚边。加上其他人溅过来的血,他一身暗红,眉宇染上了浓重的青黑之气,宛如从修罗地狱来到人间的恶鬼杀神。   朔望不是没见过大人反噬受创,但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他慌急了,怕白姑娘还没找到,大人就先撑不住了。   独眼的招式狠辣刁钻,加上以一敌多,体内反噬,安玉祁对付的并不轻松。   但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何模样,也不理解朔望的担忧。   随着疼痛加剧,他的眼前反而清晰了起来。   浑身经脉像在焚烧,又随着焚烧而片片成灰,但他仿佛浑然不觉。   从头到脚都漫着杀意,心里唯有放着白倾倾的那一块地方,被温暖包裹着,无比柔软。   他伸手抹去吐出的血,抬起的剑尖指向了独眼。   安玉祁只知道,他失去的已经够多了,他不想再失去了。   此时,长鸣带着人马也终于赶至。   带领的精锐人马瞬间涌入,将此地团团包围,并将这些人抓捕控制。   独眼刹那间变了脸色,恶狠狠地提刀砍向安玉祁。   他分明警告过,要想那女子活命,只让他与长鸣二人前来。可没想到他们竟然敢带兵!   这些人常年在阴暗处游窜,也早习惯了用江湖的手段方式处理恩仇,却忘了安玉祁如今是官家人。   怎么可能放着最好的手段不用。   至于他们的威胁,即使安玉祁和长鸣当真只是二人前来,也不指望他们会放人。   因为兵马的赶到,安玉祁周围的压力骤减,之后未过多久,这伙人就都被拿了下来,独眼也被安玉祁重创。   长鸣看到师兄时格外震惊,可他周身杀气凛冽连他都犯怵不敢靠近,抓着朔望一问,才得知了反噬一事。   气得后悔当年杀那变态时没多刺两剑。   安玉祁收剑后,全然没顾及自己的异样,掠身冲入后方搜寻,却根本没有看到白倾倾的身影。   而此时,独眼竟趁人不备放出了一个信号。   看到这么多兵马,他也知道自己逃脱无望,悔恨交加。既然如此,那个抓来的女人也休想活着。   安玉祁见状已猜到什么,瞳眸巨震,上前一剑刺入他腿骨之间碾动,声音凉得人骨血都在打颤。   “她在哪?”   安玉祁扛着反噬动手,内伤极重,此时得知倾倾会有危险,眼底更是陷入了发狂之态。虽神色令人惊惧,可脸色却已苍白如纸。   鬼魅一般。   杨长卿赶来时,正对上一身浴血神色骇人的安玉祁,差点没有认出来。   他心中震惊,不由想到了他的过往,竟忽然之间对他有了一丝理解。   安玉祁此人,本就是从血海死境里挣扎着爬出来的。   意见多有不合,只因他们从来就不是一类人。   与眼前的人对比起来,曾经在朝中与他争锋相对的首辅大人,竟能算得上平和了。   杨长卿倏然了悟,安玉祁若真的迁怒恨他,他根本活不到今日。   他勒马停在安玉祁面前,向他丢出一卷信笺:“我的人找到白姑娘有可能的所在了,你快些去吧。”   安玉祁抬起的漆黑瞳眸中,微微显现出了一抹亮。他接过扫看一眼,晃了下身形飞掠而去。   擦肩而过时,他道了一句:“多谢。”   “师兄!”长鸣一心担忧着安玉祁,想拦没拦住,只好也赶紧带上人跟去。   白倾倾这儿,原本还在同他们讲着养生之道,突然间守在外头的一人看见了不远处夜色里的信烟,便进来告知。   几人一听,神色顿时就变了,气氛也瞬间变得凝重安静。   白倾倾乍然生起警觉。   因为方才短暂建立起的友好医患关系,他们都互相看了两眼,一时无人上前也无人动手。   场面僵持了许久后,那大哥心一横,将写了宝贵方子的布条揣进怀中,推了大个的一把:“你来,快点。”   大个的喉间咽了咽,将手边的刀一拔,刷得一下塞进矮个的手里。   “你去。”   那人将刀攥了攥,最后眼中划过狠色,咬牙说道:“放心吧,哥儿几个今天给你痛快的。”   话音刚落,外头骤然一声轰响。   听这动静外头那破旧的门板应当是尸骨无存了。   守在外头的人一抬眼,便见一个脸色苍白,一身血水的人持剑而来。夜色中他身影掠入,宛如恶鬼。   他一惊,腿肚子本能地打起了颤。   可还没来得及拔刀,眼前就陷入了永久的黑暗。   房中的几人听到惨叫,全都冲了出来,只剩那矮个的在最后。   矮个的看形势好像很不对劲,视线顿时落在了白倾倾身上,挟着她走了出去。   安玉祁正甩落剑尖血渍,循声抬眸,当看到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身影之时,彻夜紧绷着的心弦猛地一颤。满心的杀气与怒意之中,直到此时才生出了几分安心与一丝后怕。   安玉祁向前走去,影子在身后被烛火拉长。他的眸中仅倒映着她的身影,声音是与杀意完全不相符的温和:“倾倾,没事了。”   只不过他一开口,嘴角的血迹又不断溢出。   白倾倾一看见安玉祁的样子,脸色就变了,心中焦急。他这一身伤重的情形,比先前那晚更加严重,她几乎瞬间就猜到他是遭了反噬。   怎么偏在这个时候?   他眼神冰冷,还弥漫着一种不大理智的猩红雾色,一身衣袍被血染尽,脚边淌下的血渍暗红,明显为了找她已经强撑了许久。   不要命了!   矮个的看到此处只剩下自己时,整个人就已经崩了,刀抵着白倾倾喊道:“你,你别再过来,否则我杀了她!”   安玉祁腕间一转,快得什么都没看清,剑已离手。   矮个的只看到了他空空如也的手。再低头看时,胸膛已被长剑刺穿。   在白倾倾安全的瞬间,安玉祁便感觉到支撑他的所有力气都彻底抽离远去。耳畔嗡鸣,身影一晃,再支撑不住向前倒去。   他看见白倾倾向他跑来,一身红裳喜服裙角翩飞,真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啊。   但很快眼前黑暗如同汹涌浪潮层层席卷而来。   “安玉祁!”白倾倾跑来一下抱住了他,又被倒下的他连带着一同摔坐在地上。   他的血大片沾到了她的身上,滚烫滚烫的,一路烫到了她心底深处。   安玉祁抱住她时,逆乱的内息彻底安宁。   陷入昏迷的这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太好了,他没有失去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梅畔雪的营养液5瓶 第57章   安玉祁失去意识后,没过多久长鸣便带着人赶到。   他们被一道护送回了安府。   安玉祁伤重,内息又在反噬,白倾倾不敢放开他,直到和长鸣一起将他扶回了房中。   与那伙人动手时,安玉祁虽也受了伤,但那些都不算紧要。他内伤之重,基本是因为反噬时强行运功所致。   伤势棘手,性命危急。   朔望取来大人平日所用的内伤丹药,给他服下。长鸣当下要运功为他调治内伤,就劝白倾倾先出去。   嫂子被掳,受了惊吓,又染了师兄一身的血,一样需要照料。   白倾倾没同意。   她知道,她此时在他身边,比什么都重要。   长鸣见她不肯,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不过长鸣在为安玉祁治伤时,倒是发现他的内息竟变得意外平缓。这于他来说大有助益,比他设想最糟糕的情况要好太多了。   安玉祁的房门紧闭直到天亮,又从天亮再到天黑。   宫里已派来了几位御医在安府等着。   在这期间,这伙人的处置则由杨长卿接手了。他们做的本就是法理不容的勾当,自当交给朝廷处理。   虽涉及私怨,但白倾倾大婚前险些出事,还是在眼皮底下发生的,连夜惊动了皇上和太后。宫中对此十分重视,太后更是派了人前来抚慰。   至于原定的大婚,因为安大人伤重未醒,也就只能暂且搁置。   一日一夜之后,安玉祁脱离了危险。   他失血过多,身体虚弱,御医们前来为他治伤调理。白倾倾确定他内息不再紊乱了,这才被请着去更衣收拾。   可惜这身嫁衣做的精细,却是没法再用了。   御医过来替她把脉,见没什么大事,就只开了点安神的方子。   安玉祁一时半会醒不来,白倾倾放不下心,便直接在安府住下了。朔望听从她的意思,让人暂且将大人院子里的偏房收拾了出来。   虽然大婚之典因意外停置了,但白倾倾既已住进安府,府中上下干脆也都直接称她一声夫人。   安玉祁昏睡之时,都是白倾倾亲自在他身边照顾着他。帮着他擦身换药,喂他喝水吃药,事事亲力亲为。   因为邪功反噬的关系,他的脉象一直有些混乱,与常人不同,白倾倾也不敢轻易松懈。   等到他终于醒来,已是两日后。   安玉祁睁眼清醒时,意识回笼,看着熟悉的床顶辨认出他此时身在安府。   下一瞬,脑海中就闪过昏迷前白倾倾在他怀中的一幕。   倾倾呢?   他立即想要坐起,却发现浑身无劲,仿佛每一根筋骨都被重新拆卸过一般。而手边一动,却碰到了什么。   安玉祁转头看去,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目光也瞬间柔和了起来。   是她啊。   白倾倾一手搁在他的手边,歪着脑袋枕在手臂上,正趴在他的床边睡着。   她睡着时的模样安安静静的,一缕发丝垂在身前,打了一卷随意铺展在床褥上,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轻颤。   安玉祁慢慢坐起,神色温和,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这样一幕,甚至还有着一种特别的熟悉。   一晃神后,他发现自己已经这么看了她许久了。   安玉祁觉得这样就很好。   以前的他,孤身一人在暗无天日的长路上前行,只有依托着仇恨他才能活下去。   可现在不是了,他身边有了她。   安玉祁一点点抬起手,指尖落入她身后的发丝中,小心翼翼地顺理着被她睡乱的地方。   他的内心有了能够重新支撑他的宝贵之物。   此生,他可以只为她而活。剥离仇恨,而将她刻进自己的骨血里头。   安玉祁静静看着她,再去回想时,心里那些一触碰就曾会令他失控偏执的丛丛恨意,就像是一点点在被轻柔抚平。他不清楚这是在哪一个时刻所发生的改变。   也许就在杨长卿助他找到白倾倾,而他终将最重要的人安然搂进怀中的时候。   他就释然了。   白倾倾已经趴着睡了小半天,这会睡意并不深,被安玉祁碰到,很快就动了动眼皮醒了过来。   “吵醒你了。”安玉祁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喑哑。   白倾倾听见,一下就清醒了,看着他高兴笑道:“你醒啦!”   见她如此,安玉祁也翘动嘴角笑了。   掌心在她额间揉了下,放下时正好落在她手背上。安玉祁一顿,发现她的手有些凉。   他稍稍用力,握住后担心道:“手怎么这么凉?”   看白倾倾这样子,应该一直都在这里照顾他。她身子骨本就弱,何况又被掳受惊,怎么也不好好歇着,病了如何是好?   一时之间,安玉祁心中既有被在乎的暖意,又有些不满,心道长鸣朔望他们竟也不知劝劝。   白倾倾一看他皱眉就知他在想什么,打量他仍显虚弱的脸色道:“你这样可不比我好,就别来说我了。”   她起身:“你感觉怎么样?我去给你倒杯水,再让人送点吃的来。”   刚要转身,手腕却被拉住。   “倾倾。”   安玉祁拽着她,将人拉回床边坐下,低声说道:“不大好。”   白倾倾以为是他内伤的关系,忙问:“还难受吗?”   安玉祁眸光闪烁,嗯了一声:“难受。”   白倾倾拍拍他让他松手,起身道:“那我去找长鸣过来。”   只是安玉祁没松开她,指尖还握得更紧了,将她往身前拉近。白倾倾猝不及防,脚下被床沿一绊,整个人都撞在了他的胸膛上。   安玉祁胸口处本就还疼着,被压到后气息一窒,继而侧头连咳了几声。   白倾倾:“……”   这可怨不着她。   人还不舒服呢,也不知道安生一些。   白倾倾要起来,但安玉祁已抬起手臂一捞,将她搂在了身前。   美人在怀,心里顿时又欢喜了几分。   因他是些微靠坐起来的,白倾倾整个人几乎都趴在了他的身上。   安玉祁说道:“很难受,但亲一下就能好了。”   白倾倾一听就明白,他原来并无多大不适,就是找借口想与她亲近罢了。   于是她也就不再着急,眨着眼问他:“安大人,你是在向我撒娇吗?”   他此回的反噬明明都过去了,这借口并不好使。   安玉祁坦然承认:“也不知撒娇有没有用。”   白倾倾眉眼一弯,凑过去在他嘴角轻轻点一点。   “一下啊。”   然后从他怀中钻出,转身出去喊人了。   安玉祁眼底划过浓浓笑意。   早知如此,他就多要求几下了。   ……   安玉祁自从醒来之后,就对养伤一事格外注意,因此伤势恢复起来也算是十分迅速。   在朔望看来,大人从来就没这么让人省心过。要说以前,大人最不在意自己了,哪怕受伤也不会怎么放在心上。   朔望没少为这事发愁。   果然府上还是得有个夫人啊!   而且看这样子,今后府上的大小之事,大可都去找夫人来定夺。   反正夫人说什么,大人都会乖乖得听。   安玉祁想要快些养好伤,自然是想要尽快补上他与白倾倾的大婚。   若不是出了意外,这时候他早已将人娶回府了。   虽然被白倾倾悉心照顾的感觉也令人迷恋满足,但安玉祁并不希望见她为自己担心辛苦的样子。   他放在心尖的女子,理应是由他来照顾她的。   安玉祁醒来后,首要之事就是去催着重新选定了吉日。   大婚的筹备都已经稳妥,并无什么问题。只是白倾倾的嫁衣损坏了一部分,需要重新缝制。   太后命尚衣局的绣娘们加紧赶制,总算是在大婚之日前送了过来。   这一回,白倾倾的身边护卫重重,长鸣更是主动跟安玉祁请命,前来护卫师嫂的安全。   她的身边这下连只虫子都飞不进来。   白倾倾觉得这阵势夸张了些,不过天未亮她就更衣梳妆了,也就顾不上许多。   好事多磨,这一次,安玉祁总算如愿迎娶到了他心爱的夫人。   白倾倾卸了首饰,换下嫁衣沐浴回来后,翻动了一下封锁中的那些记忆。想着自己竟嫁了他四回,就忍不住唇角上扬。   而且每一次,她似乎都比上一回,要更加喜欢他一些。   安玉祁过来,指尖轻抚过她红润的唇角,眼底盛着浓浓温意。   “夫人,在想什么?”   只是在想,也许我所经历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遇见你吧。   白倾倾勾住了他的指尖,关心询问:“你伤养的怎么样了?”   安玉祁放下了床帐,将人揽入怀中:“只要有你在,我就会很好。”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离开我。   ……   先前,首辅大人定下亲事之后,行事风格就改变了不少,如同转了性子。   而自从安大人娶妻成了婚,众人发现他这变化似乎更大了。   虽处理起公事时仍旧铁面凌厉,但其余的时候,可是好相处了许多。   特别是要多在他面前夸夸首辅夫人,准比说什么别的话都好使。   只不过朝堂之上,他和杨大人虽还是偶有政见不合,但大多时候竟也十分一致。若是立场相同,二人在皇上面前更是互有附和,他人即便怀有心思都插不进半句话。   以往众臣们最乐得见二人相互针对,在旁既能捡捡好处,亦能暗中瞧个热闹。   可这下全变了,原本一个就惹不起,如今这二人一联手,指谁谁都顶不住。   还不如期望他们和以前一样多多争吵呢。   然而这个期望,一直到了许多年以后,都没能再次盼到。此后一年年新入仕的官员,听别的大人们说起当初安大人和杨大人剑拔弩张的争执场面,都有些难以想象。   而多年之后,首辅大人已是一人之下,与杨长卿二人同为皇上的左膀右臂,受人尊仰。二人合作,何等疑难繁复之事都能处置妥当,朝廷离了谁都不行。   不过那都是将来之事,此时的安玉祁,正忙着与皇上议完事,好早早回府去见夫人。   皇上以往议事之后,还习惯拉着人喝茶下棋,再闲话几句。但自从安玉祁娶妻之后,这就不成了。   正事一了,安玉祁就要退下,仿佛跟他多说两句话,都是在浪费他的宝贵时间。   谁能想得到,安玉祁成亲之后原来是这样的?   皇上既无奈又好笑,也都许他无事就早些退去。   安玉祁回府之后,没有见到白倾倾的身影,听下人说她一早就出府,是被宜兰郡主请走了。   白倾倾成亲之后,宜兰郡主和她也是少有见面。正好长公主府近日新来了一个做糕点的厨子,手艺极好,宜兰就请了她来。   白倾倾同她一起吃用了糕点,又说了会话。宜兰提起近来信襄侯府的事时,则显出了一种早知如此的神色。   白致海私下一直有结党营私之举,但这回犯了桩事,正好撞上皇帝此番严查。牵扯很广证据确凿,直接被震怒的皇上削了爵位流放出京。   白家到这种时候想起自己有个做首辅夫人的亲生女儿来了,还带着人到安府跟前喊闹。   其实闹到安府的事,白倾倾并不怎么清楚,也是事后才知。安玉祁不会让这些麻烦扰到她跟前来。   宜兰听她说了,又不禁感叹:“你是不知道,如今这满城女子,哪个不羡慕你。”   以前都说首辅大人这样的男人,哪家女子嫁了必受磨搓。但原来瞧着冷淡凶狠的,宠起妻子来才最为要命。一传开可不就人人艳羡。   这话白倾倾也不好接,便只是笑笑。   白倾倾与他日日同床共枕,自是知道他确实有所变化。戾气和偏执减淡之后,愈发显露出他原本的温和来。   关于安玉祁在此境中原本的命运,白倾倾已经不再那么忧心了,因为她发现他已经将自己的心结解开。   一开始,她还有些怀疑,这人是不是为了哄她,所以才没有在她面前显露什么,只是暂且将那些仇恨与谋算隐藏在内心深处。   后来她经过旁敲侧击,便明白他是真的放下了。   若沿着原本的命运,安玉祁最终的悲剧,在于他将自己困死在了过往的仇恨中,走入了一条永不见光的黑暗之路。   好在,他愿意跟着她离开。   白倾倾有听宋芜提过,安玉祁与杨长卿的关系已彻底和解,就连宋芜都对他大有改观。   毕竟他对她确实是挑不出毛病的好。宠妻的名头在京城传开,也是数一数二的。   宋芜心中觉得,安大人既然能对自己的妻子那样好,那他这人肯定也不坏,是她之前太有偏见了。   白倾倾心知,他只要别对上这两人天道之子的锋芒,又是安府仅剩的血脉,有皇恩庇护。这一世必能和美安稳的度过。   唯一要小心的,就是他体内的反噬。也不知会不会哪一日突然危及到性命。   白倾倾正想得出神,就听人禀报说首辅大人来了。   宜兰郡主笑意深长。她刚见白倾倾有些走神了,肯定是在想她夫君,紧接着安大人就来了,不用猜就知道,是想人了特意来接她的。   旁人瞧着还真有点酸。   白倾倾一见安玉祁,便过去问他:“你怎么来了?”   安玉祁将她的手捏进了掌心,本来正想说,他想她了。   不过白倾倾恰好想到这一处了,顺着思绪就小声问了出来:“是不是又反噬了?”   安玉祁话未出口,不由停顿了一下,然后淡淡地改口嗯了一声。   接着他便感觉到,倾倾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安玉祁一来,白倾倾便不再多留,同他一起回了安府。   在马车上,白倾倾就捧着他的脸亲了亲,看看他脸色问:“这样好些了没?”   “夫人,不够。”安玉祁眼底闪烁,顺势擒住她的双唇,逐渐加深。   娇妻在怀,难免情动。回房之后,他搂着人将门抵上,指尖轻轻挑落衣带。   既然他“内息反噬”了,当然要跟夫人更亲密一些才能缓解……   如此羞臊甜蜜的过了一年后,安玉祁某日意识到时,才发现他的内息已经很久没有再反噬了。   上一回反噬,似乎还是半年前,而且也仅是有一点不适,几乎不痛不痒的程度。   和以前的痛苦根本没法相比。   想来应该是日夜与夫人在一起的缘故。   如此下去,再过上半年,他当年所练邪功遗留下的影响,大概就能够彻底消去了。   就像安玉祁以前从没想过自己能有如此幸福安宁的日子,他也从没想过,自己竟还会对这折磨人的反噬有点留恋。   倾倾若是知道,他会不会就少了个能与夫人多多亲密的借口?虽然他们感情很好,但安大人还是有点私心。   白倾倾这晚刚沐浴完出来,就被人吻在了墙角。   听他的意思,似是内息又开始反噬了?   白倾倾快被他吻得迷迷晕晕的,又隐隐觉得有点不太对。   不是前两天才刚平息了反噬,怎么又难受了?   她想着安玉祁说过的,有她在他身边,内息反噬便能消停,而且反噬再发作的时间也会逐渐变久。   然而算一算,近来间隔不仅没增长,反而还缩短了?   白倾倾眯起了眼,有猫腻!   她先前大多是在担心他,都没怎么留意着这点。这会如有灵犀一点,再细细琢磨,顿时明白了点什么。   “安玉祁,你是不是有什么该与我解释一下?”   不过话未说完,又含含糊糊中被他吞去了。   白倾倾被撩拨情动,便也搂上了他。   算了,就让他先好好表现,明日再让他乖乖交代。   安玉祁将人抱起,眼含情意。   眼下此刻有更紧要之事,至于反噬什么的,一时半会反正也说不清。   不如之后再与夫人慢慢解释。   他们有很多时间,因为他和倾倾会永远陪伴在彼此的身边。   拥有着漫漫一生的时光。   作者有话要说: 十点还有一更,是原世界相关。 第58章   一道七彩霞光越过流云台外布下的结界,在浮动的流云之中映出了一片淡淡的绚色。   霞光转眼散去,但其中一片沉寂不动的流云,像是被这光线打扰到了,突然醒来一般,快速地翻涌流动起来,然后化作了一只赤色云鹤。   云鹤扇了下翅膀,落到了沐水仙君的身边,抱怨道:“肯定是素桃,又偷了绿萝仙君的霞光镜在到处玩。”   都闪到他眼睛了!   “赤云。”沐水仙君盘坐在流云台最前头的云团之中,忽然有所感念,睁眼往前看去。   赤云也感觉到了,赶紧转头看去。   只见在流云台的正中央处,辟出了一方云境,其中的云层翻腾不息,形成了一片漩涡,其下纵深仙气四溢,赫然是一方法阵。   而在漩涡一旁,则凭空悬浮着五盏流云所凝的烛灯。   在赤云醒过来前,烛灯已亮起了三盏,就在此时,第四盏烛灯轻轻一晃,也幻化出一簇灯火来。   “啊,亮了!”赤云化为流云过去,又在几盏烛灯边化形,歪着脑袋瞅了瞅。   确实好好的亮起来了。   “四盏命灯已亮。等最后这盏命灯亮起,风弭神尊就渡劫归来了。”赤云高兴说道。   他和沐水仙君在此护法已久,等弭神回来,他就能出去玩了。   “嗯。”沐水仙君点头,看着亮起的四盏命灯,总算是能够心宽一些了。   先前三重天出了点异况,边界不稳。又恰好有两个不合打架的仙君在那片动手,导致边界撕裂了一片。   弭神赶往修补,为此损耗了不少神元,于是便决定下入凡境,历劫以尽快复养神元。   不过起初时出了点岔子,险些愁掉了沐水半条仙命。   弭神辟了这方云境,和凡境以作连通,并让他、凌火仙君和赤云一同护法。   云境之中特意藏有机缘,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会一同随弭神下落凡境。云境会将神尊所历劫数的命途走势,化作信息送入他的神识。   他则会得到一个合适的身份,在旁协助神尊渡劫。   然而没想到的是,弭神才刚一入境,他后脚还没跟上呢,云境竟然就直接合上了。   沐水和凌火从没遇过这样的情况,当时看着翻腾的云层漩涡有点傻眼。   可既已如此,他们除了在此维护法阵,也是无法再做什么了。   他们就是有些发愁,弭神这几场劫数,怕是会十分辛苦。   若是这劫历的太过坎坷,在凡境心神受创,还有可能反伤了神尊的神元。   不过他们在此,愁了一阵子之后,第一盏命灯就亮了。   看到命灯亮起,一切应当还算顺利,他们总算是安心了些许。   不愧是风弭神尊,好几万年前跟随着白晏帝君,开辟出这三重天的上古神君。即使无需他们协助,也完全能够应付。   凌火仙君放心后,就暂且将流云台交由沐水仙君和赤云护法,临时有事离开。   之后云境边的命灯一盏盏亮起。而到眼下,就只余下最后那一盏命灯了。   赤云正在高兴地碰碰最后那盏命灯,命灯由云团所化,被赤云一啄便散,松散云雾又跑到了一排命灯的另一头凝聚成形。   “赤云,别玩了。”   沐水仙君正唤赤云过来,忽然感到结界有一丝波动。他察觉出来者何人后,拂袖一挥,结界便开了个口子。   凌火仙君回来了。   他一过来,便看到了第四盏才刚刚亮起的命灯,心情也跟沐水赤云差不多。   他再一振袖,一团七彩流光从他手中飞出,转瞬没入了云境的漩涡之中。   赤云奇道:“咦?这是什么?原来刚看到的霞光是凌火仙君你带来的,不是素桃啊。”   “找涣禾神君讨来的东西,应该对风弭神尊有益。”   弭神此次历劫的是凡境。天地之间蕴含着灵气的凡境十分稀少,此物可助他进入一个灵气充裕的小世界。若能够使用术法,弭神应该也会轻松许多。   沐水问道:“对了,外头最近可有什么异动?”   “倒是没别的事,只是……”凌火仙君一顿,看向他道,“白晏帝君陨落了。”   沐水闻言,有些意外,也不由沉默下来。   白晏帝君几万年前飞升之后,便以一己之力辟出这三重天境。   当时的三重天,就只有晏神和弭神。之后陆陆续续的,才有了飞升而来的众多仙君。   不过她百年前就突然闭了关,一直没再露面,众仙君隐隐之中也已有所感知,但不想她竟真的就此陨落了。   他们虽已飞升,但命中亦有天道极数。陨落对他们来说,也是件早有准备,极为正常的事。   但想到陨落的是白晏帝君时,还是不免有些感怀。   “我听说,帝君和神尊似乎是一前一后,几乎一起飞升的。”而帝君却先陨落了。   “毕竟白晏帝君当初就抽出了七分神元,用以辟出了天境,还是不一样的。”   原本高兴着的赤云,这会也垂着脑袋,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啊?”   凌火说道:“正是弭神入云境历劫之时。”   沐水一回想,哦了一声:“难怪了。”   他说那日,怎么好似看到了一抹极淡的神元碎晶。   他们仙神在陨落之后,会有破碎的神元散落开来。   说是神元碎晶,但也几乎等同于毫无神力神识的死物了,说是幻影更为贴切。那只是像一小片雪花一样的晶莹之物,也会像雪一样迅速消融。   原来他看见的那片,就是帝君的啊。   沐水仙君看向了云境法阵,在想弭神入云境历劫时,他还不知道白晏帝君陨落一事。   毕竟曾有着一道飞升的情谊,等他归来后,得知此事,亦不知他会不会有些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更最后一个世界啦,会涉及一些原世界的剧情~ 第59章   栖夜峰,衡清门剑道宗师风寻砚的所居山峰。   此时的清幽竹院之内,白倾倾眨眼凝神,正看着面前水镜之中倒映出的容颜。   看到这张脸,她的脑海中便蹦出了一个名字,沈沅儿。   这不是她在此境中的样貌。   她吞了一颗幻容丹,因而从容貌到身形,现在都幻化成了沈沅儿的模样。   也就是这个小境界的女主。   脑海中的信息已经都接收到了,白倾倾正欲再挑拣一下重点之处,却突然间感到了一阵强势又诡谲的灵气威压。   白倾倾看向她师尊风寻砚的所在。   此刻屋内混沌不稳定的灵气正四溢而出,将整个竹院中的天地灵气都给搅动了,院中竹叶无风而舞,浅池也晃动波涛。   只因栖夜峰一直都立有结界,因而这等异样的灵气波动,还不至于冲破结界传出去。   白倾倾自从最初跌入秘境以来,就与灵气彻底绝缘了,忽然间感受到周身充沛的灵气,还有点不大习惯。   她在此境中的修为,已至金丹初期,在整个衡清门中,算是勉强在不上不下的范畴里吊着。   但面对着她师尊释放出的灵压,必是免不了心口闷钝。   白倾倾拣出了紧要的信息,一挥袖打散了术法凝出的水镜,然后推门入内。   风寻砚的周身灵气正陷入了浓浓的混沌,六识感知皆受裹挟,沉入自己心劫的障界之中,一时之间没有察觉到房中进了人。   这位世人眼中不染纤尘,道骨仙风的道君,临将突破之际,却被困入了一道劫数,始终不得勘悟,以至于心境隐隐崩裂,已有入魔之相。   此时,他体内的灵气四溢翻涌,并非在正常顺着经脉徐徐回转,而似是化成了荆棘,尖枝相连,锋锐无比的在流转着。   他的眉心上罩下了一片黑影。   风寻砚陷入的是一道情劫。   半年之前的品剑大会时,他正临近突破心境不稳。而在见到了云仙宗的沈沅儿之后,受其剑意所引,一着不慎踏入了情劫之中。   白倾倾进来后,就将门阖上,慢慢走近查看他此刻的现状。   风寻砚就是她此境的任务目标,定然便是她那道侣了。   由脑海中接收的信息可知,风寻砚若跨不过这道劫数,今夜便会入魔。   此境中的她,是最晚拜入风寻砚师门的小徒儿。一直以来,她都对师尊心怀仰慕,且渐渐暗生情愫。   师尊因沈沅儿而入情劫,此事知晓之人不多,不过他们几个弟子心中都清楚。   她见师尊遭受心劫之苦,心中既感酸涩,又比自己入劫还要担忧焦急。   于是才弄来了幻容丹吞下,将自己幻作了沈沅儿的模样。   她擅作主张,想要帮师尊破了这情劫,即便事后受他责罚也认了。   而这其中显然更是怀藏了一份私心。   这幻化之术一旦动用,没几个时辰解不掉,白倾倾方才已经在水镜中见过了。   这会儿她看着风寻砚,脑海里又盘旋着诸多记忆,心绪也就有一些复杂。   此境的信息中提到一点,说风寻砚当初受到了沈沅儿独特的剑意所引。   虽实际如何并不清楚,但他总归是因为沈沅儿才陷入的情劫。   这一次,他与女主的命运已经开始交缠了。   这情劫他自己始终勘不破,这世间想必也只有沈沅儿才能助他渡劫。   风寻砚陷入情劫后,受此劫所苦,性情亦有所变。他自己冲不破,便欲在沈沅儿的身上寻求破解之途。   沈沅儿此人一心求道,风寻砚一个剑道宗师,做不出违人意愿之事。   于是探寻不得的风寻砚,在几日前还取走了沈沅儿的本命法剑。   虽说夺人本命法宝,这事说起来也不怎么好听就是了……   白倾倾正想着,忽然察觉到他灵气变得越发混沌了。即便心中有所在意,此时也无暇多想。   风寻砚的情劫必须得解,否则心魔横生,不仅会倒退一个境界,还将彻底入魔。在这片修真大陆上,世俗普遍对入魔的修士不宽容。   他在入魔之后,便易受魔气所控,彻底背离道心,在魔道一途上越走越远,最终引来天道湮罚。   风寻砚的结局,就是魔消身陨,死在修道大乘的沈沅儿手中。   而这一切,正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若沿着原本的轨迹,风寻砚最终发现了这“沈沅儿”实则是自己的小徒儿,他斥责一番将人赶出,而后心境崩塌入魔。   白倾倾从这条并不详尽的信息中猜测,大概是原身说多了话才露了端倪。   看来必须缄言才行。   这一世她才见到她的道侣,却不想自己需得扮作另一个人。但情况紧急,眼下也只有这一个法子。   在白倾倾靠近之后,风寻砚就察觉到了来人。   他盘膝坐着,睁眼看来,瞳眸之中隐有黑雾。   黑雾萦绕片刻,才散去了些许,风寻砚似是这时才看清了眼前之人。   他有些诧异,异样赤红的双唇翕动:“沈沅儿,是你?”   白倾倾伸手,抚上了他的脸侧。   风寻砚周身的灵气刮的人有点疼,但在白倾倾伸手之时,似乎隐约之间避让了一些。   白倾倾看他这眼神,知道他还陷在心魔之中,仅有几分清醒。她以沈沅儿的身份,低头向他凑近,停在他唇边咫尺,说道:“风寻砚,你的障界中有我吗?”   “既然如此,我来破开。”   风寻砚在白倾倾凑近之时,便蹙起了眉头,神识从心魔中艰难挣脱,又拂出了几分清明。   于是他便看见,眼前的“沈沅儿”在贴近他后,遮掩俗目的幻术便如云雾拨去,显露出的是他小徒儿白倾倾的模样。   徒儿,怎会是你?   白倾倾的猜测有误。她并不知道,幻容丹虽是高级丹药,但在风寻砚这样水准的修士面前,这等遮掩俗目的幻术,轻易便能够看穿。   风寻砚认出白倾倾后心神一震。   这是他悉心教导的弟子,最疼爱的小徒,万不可如此!   然而推拒的手落在她的肩上时,却又瞬间顿住,再使不上一分力。   风寻砚的心底深处,生出一种熟悉又欢喜的感觉,搅的他不得安宁的心魔,竟骤然沉寂了下来。   耳畔原本在嚣叫的嘈乱之声,幻作了甜美诡谲的诱人之语。   是她,她才是他想要的。   不能放开,她正是那个能助他渡过情劫之人。   这声音勾动他濒临崩裂的心境,撇去他的理智,要推开的手渐渐滑落。   “倾……”风寻砚尚未来得及出声,就被白倾倾的柔唇堵了回去。   风寻砚搂住她,抬手一道灵气扫灭了烛火。   ……   一场合欢,微弱熹光拂过栖夜峰中的薄雾。   白倾倾起身,捡起脚边衣裳穿上,施以清洁法术将自己稍作整理。   回身看向她的师尊,不由感慨他这谪仙一般的容颜。   风寻砚的情劫已渡,心魔已散,周身混沌的灵气也恢复成了往常的清逸。   他不会再入魔了。   白倾倾知道幻容丹的效力已失,她此时也恢复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她看了一眼风寻砚后,没有再多留,立即悄然离开。   离开师尊的竹院之后,白倾倾赶回了自己所在的住处。一路上她眉头紧拧,不断在按捺着体内翻腾的灵气,想要摒开心中层出不断的杂念。   但效果甚微。   若不是刻意在压制,她此时周身的灵气定然十分混乱。   师尊没事了,可她的心境似乎出了点问题。   而以她的修为与心境,恐怕根本抵抗不住。   虽然她清楚,那个“沈沅儿”就是她。可在风寻砚的眼里,他正是同“沈沅儿”双修欢好,才顺利渡了情劫的。   在他心中,沈沅儿的分量不言而喻。   这具身子也在中期突破的边缘,加上一直以来对师尊的担忧,心境本来就不稳。   大概是原身记忆存留的缘故,以至于白倾倾感到了一种浓浓的执妄难过,还有酸涩。   而对她来说,那个人则是陪伴了她四世的道侣。   虽然她明白,他并不记得她,又受到秘境之力的影响,但心底深处亦不免有着失落。   若是以往的白倾倾,她大可妥善将其处理好,并清楚的知道自己该如何对待。   然而此刻的她却大受影响,心中诸多不好的情绪互有交织,又被渐生的心魔所摄,所有令人不悦的感知都被放大了。   心中怨怼如有实质,不增反减,意图占领她所有的神识。   风寻砚的心魔破了,可她却因此生出了心魔。   白倾倾回了住处后,就取出乾坤袋,将一些有用没用的贵重之物全都收了进来,然后一路御剑,赶往衡清门的边界大门。   她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心境正在塌陷,很快就要入魔。   避免麻烦,她要赶在入魔前离开这里。   衡清门是门风清正的正道宗门,就连风寻砚入魔后都会离开,她不过一个金丹弟子的身份,又如何能被容下。   就在白倾倾离开衡清门后不久,她的道心彻底陷落,握在手中的佩剑也碎了。   这佩剑是师尊所赠,是件不易得的极好法器。   因而更承受不了她入魔后,体内翻涌而起的煞凛魔气。   白倾倾嘴角微微一撇,眸中闪烁着赤红之色,将碎剑丢弃后,动身往人烟稀少的偏僻方向而去。   ……   风寻砚推开房门而出,长身立于竹院之中,抬掌拂袖之间,周身清正灵力运转自如,比之先前更为通透醇厚。   情劫已破,他的修为也顺利突破了。   但风寻砚并未因此感到多高兴,他现在满脑子只有白倾倾。   风寻砚不断回想起昨夜欢合之事,心境复杂难言,他竟与自己的小徒儿……   而且也正是白倾倾,才助他破了心魔。   风寻砚一直以来都只寻剑道,不问其他。即便收了几个弟子,也仅是稍作指点,并未太拘于心上。   唯有对那小徒儿会多疼爱一些。   却不想在他心底深处,原来对白倾倾还有着这样的一份心情。   风寻砚的心魔虽然灭了,但此刻心里仍旧有些混乱,他抬手祭出长剑,御风而去。   他醒来时,身边已经无人,也不知她是何时离开的。   于逸感受到熟悉的灵气,抬头便见师尊飘然落于眼前。   风寻砚喊住他:“于逸。”   “师尊!您突破了。”于逸这段时日也很担心他,此刻稍一感知,便知道师尊的劫数已过,修为大进。   这是好事。   不过于逸怎么感觉,师尊看起来并未轻松多少,似乎还有一点愁?   但很快他就否决了自己。   师尊此人难以攀及,大多时候又情绪无波,哪里是能看透的。   “于逸,你。”风寻砚开口,看着他,话未尽却又停下。   于逸有些疑惑,师尊为何要叫他两回。而且他看起来像是欲言又止的。   风寻砚沉默了片刻,才收敛好心绪,语气如常询问:“你可有看见你师妹?”   “师妹啊。”于逸点头,说是很早的时候就看到她回住处去了。   于逸这几日在闭门修炼,正好一早结束外出,恰好有看到白倾倾回来的一幕。   不过她也不知是从哪回来的,身影瞧着很匆忙,远远的一晃眼就过去了。   于逸之后便离开了,才回来就遇上了师尊。至于白倾倾,她不是个爱到处跑的性子,这会定然还在房中。   师尊要找白倾倾的话,于逸便打算去喊人过来。师妹要是知道师尊突破了,指不定多高兴。   于逸说:“徒儿这就去叫师妹。”   风寻砚下意识就阻拦道:“不必了。”   他抬眸看向小徒儿住处的方向,仅是稍稍踌躇了一下,心底那一点退缩之意就跋扈地铺漫了开来。   他过来,只是想确认一下她离开后去哪了。   可见到白倾倾后,要说什么?风寻砚发现自己没想好。   而且他努力想了想后,还发现这似乎很难,一点都不比修炼容易。   斩妖对敌面不改色,从不知退意为何的风寻砚,却在面对着自己小徒儿时有点退怯了。   大抵还会有一些尴尬。   风寻砚也没想到,这样的情绪有一日竟会出现在他的身上。   心中纠结半晌后,他觉得要不就暂且缓一缓。等过两日,他也将混乱的思绪理清了,再来与她谈谈。   一切都是他心劫所致。自然,无论她是何想法,他都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而她既然已经回来了,就让她先好好歇息吧。她的修为和他相差过大,于她而言应该并不好受。   “没有什么事,不必叫她。”风寻砚对于逸说道,想着什么又提醒了一句,“你看着些,也别让人去打扰她。”   于逸听的有点一头雾水,但还是应声称是。   风寻砚掌心一翻,取出了一柄本命法剑。   法剑闪烁起暗暗蓝光,发出嗡嗡抵抗的鸣意。   这不是他的剑,是沈沅儿的那一把。   先前困于劫数,被心魔所控,他的一些想法作为也是没有道理可说。   竟连别人的本命法剑都给夺了。   风寻砚一回想,只记起自己当时还留下话,说要借用几日探寻剑意,让沈沅儿自己来衡清门取。   沈沅儿虽说知晓他事出有因,但任谁失了本命法宝,都不会安然了事。她和云仙宗的人,说不准这几日便会过来。   是他理亏在先,等人上了衡清门,这事更不好处理。他理应尽快给她还回去,再对此事致歉赔礼。   至此之后,他和沈沅儿也算道缘了结,再无相关了。   他对于逸说道:“为师要离开两日,有什么事大可传音于我。”   于逸应下,便见师尊御气离去。   ……   白倾倾离开了衡清门,便体会到了道心坠魔后的独特滋味。以免这时生出什么波折,就先挑着人烟稀少之处去。   半个时辰后,她停在了一片茂密林中。   她黑白分明的瞳眸中,时不时划过赤色暗芒,额间由魔气凝出的钿纹若隐若现。   起初她并不是很好受。体内多年修炼所得的灵气在灵脉中变得肆暴,不断被心魔吞噬又转为魔气,反击于自身。除了筋骨疼痛,就是心念嘈杂。   很吵,仿佛有个什么人,就住在她的心里,时不时窜出来在她耳畔聒噪。   白倾倾觉得太烦了。   之后她无意中调动起了魔气,攻往神识中那股聒噪的心念。本该是自伤之举,然而一击之后,体内的难受竟消停了一会。   紧接着,阻滞碰撞着的灵脉便骤然一通,像是拔去了酒壶塞子后倾倒一空,整个身子都轻快舒畅起来。   之后一身魔气开始顺畅流转,比起她体内原本的灵气浑厚了不少。   那嘈杂声音也像是被屏障隔绝了一道,不再那么吵了。   白倾倾感知着这一切,有些疑惑。不知道她是误打误撞触动了什么,还是所有入魔的修士都是这样的。   毕竟她一个好好的正经修士,在这小世界说入魔就入魔,连个拒绝的机会都不给。   头一遭,没什么经验。   不过她似乎因此变强不少,如果入魔就是这样的,那难怪会有修士刻意去入魔道一途。   白倾倾在林间走着,一边将掌心凝出的暗红魔气放大又捏小。魔气和灵气的驭使方式相通,倒没什么难处。   忽然间她停了下来,转头往左侧看去。她感觉到了不远前方的异动,就连脚下都有震颤之感。   眨眼的功夫后,她就听到了有什么人的大声喊叫,以及一股扑面而来的妖气。   察觉到妖气,白倾倾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激得开始震荡起来。   入魔之后,她的性情也受到影响,骨子里似是多了股冲动。   简而言之,就是很想嚣张,也比以往更有战意。   听着那喊声不断,越来越近,白倾倾直接循声而去,很快便看见了一个株藤妖物。   这妖物的主躯体是妖气凝成的一棵树形,足有两人之高,正随着妖气飘忽移动,另四下挥舞着几根藤枝,正不断破土而出,攻向面前奔逃着的二人。   刚被追的大喊大叫的,就是这两人。   白倾倾由脑海中的记忆可知,这等妖物十分难缠。特别这里还是林间,对它来说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那二人明显抵挡不过,被追的哭嚎惨叫,身上也被抽了好几道,脸都肿了。还以为自己大概要命丧于此,结果一抬头看见了白倾倾突然出现的身影。   他们见有人来了,甚至才只看清是个人影,就顾不上许多地向她奔来求救。   于是连带着那后头的妖物也向白倾倾冲了过来。   白倾倾身上的魔气,似乎激发了这妖物更强的攻击性。抽向那二人的藤枝转瞬收回了几根,转而向她横扫劈来。   若不是这二人引怪,白倾倾大概还想要旁观一下,但此时眼见妖物转头开始攻击她,来势汹汹,她不得不出手抵挡。   她心中一想,脚下魔气已起,后掠避过,然后从乾坤袋中搜寻武器。   白倾倾那把剑已经碎了,她又从中抽了把武器出来,然而刚一握上,仍是沾手即碎,颇有一种不屑再与她为伍的气节。   眼看那藤妖挥动着一截比树干还粗的藤枝,就要当头抽下来,将人拍扁。   她忽然心念一动,体内魔气不断从指尖溢出。源源不熄的魔气冲向妖物包裹,然后转眼之间,凝为实质,化作了数十根纤细锋利的丝弦。   由魔气凝出的丝弦,反射出暗暗的红光,将妖物彻底绷紧缠死,再无法动弹。   一眼看去,仿佛是拿丝弦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耳畔隐隐似有弦音,能够破人双耳,直达心神。   白倾倾素手一拨,锋利丝弦发出轻鸣,刹那间收紧,将那妖物整个割裂撕碎,最终化作一团妖气湮灭散形于天地间。   而眼前凝出的丝弦也转瞬散开,化作魔气回到她的手中。   白倾倾低头,看着掌心的魔气,拧起眉头若有所思。   边上躲避的那两人,眼见妖物被斩,却并没有放松多少。   白倾倾身上的魔气,远不是他们能抵抗的,明显比那妖物还不好惹。   眼见她正在出神,二人就想要悄悄溜走,但还没走两步,面前便拦了几道丝弦,再往前一步就要将人割碎了。   这二人互看一眼,都捧着肿胀的脸,立马冲她跪下求饶。   那姿势那求饶的话语,看上去十分深谙此道,很是熟练啊。   白倾倾上前,打量过这二人后,才发现他们竟然也是魔修。   她瞧见了二人脖子间显现的魔纹,以及感知到了他们身上的魔气。   虽然这魔气也太弱了,弱的一开始她都没发现。   “求什么饶,怕我杀了你们?”白倾倾疑道。修为低弱的修士惧她也就算了,他们可是魔修啊。   二人一听则抬头问:“尊者不杀我们?”   他们虽为魔修,但是真的很弱。以前遇到修士见他们魔气这么弱,求个饶卖个惨,大多时候也能被放过。   比起来他们更怕厉害的魔修。魔修之间没有什么大家都是自己人的观念,嗜暴,脾气差,没道理可讲。杀意起来了,求饶并没什么用。   既然白倾倾不想杀他们,二人放心多了,忙起来谢她相救。   胖一点的那个见她似乎好说话,就想多讨好一下,语气关切问道:“尊者刚在想什么?”   白倾倾敛眸,将指尖凝出的弦抚散。   她只是感到有一些怪异。   方才那等玄妙的术法,她想也不想就使出来了,而且用的得心应手,仿佛骨子里对此十分熟悉。   可她在跌入秘境前,只是个还未筑基的音修,磕磕绊绊只会一点基础的攻击法术。   前几世又毫无灵气可言。   那为何她能用出这样的术法,甚至都不必借助什么武器,就能以魔气凝幻出法器来。   而且不仅如此,她对方才这样的攻击方式也感到很习惯,明显自己不是第一回 施展。   此刻,白倾倾的脑海中正有什么破碎模糊的景象一闪而过。   她隐隐触碰到了一点关键。   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一些事情? 第60章   白倾倾很强,那两个魔修怕她,就想要多多讨好她一下,等她高兴了也好放他们离开。   然而说了两句,却见白倾倾的视线突然紧盯住了他们,瞳仁之中的赤红显现。   感觉到她身上的魔气激增,还透着一丝煞气,二人惊得脸色大变,转身就想跑。   然而还没跑两步,就被她扫来的魔气给缚住了。   那胖魔修欲哭无泪,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话触怒到她了,早知如此还不如闭嘴呢!   二人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闭眼等死,但过了半天还没动静,又偷偷睁眼瞧。   一瞧一个哆嗦,只见她若有所思地在拨动手中的魔气,那困住他们的魔气时而成雾,又时而化作细弦,有一根还正好贴在他们喉间,吓的他们连吞咽都不敢了。   而丝弦拨动出的筝鸣,犹如没有实质的利器,从耳中刺入体内,让人通体发凉。   这……她不止要杀他们,难道还喜欢折磨人吗?   白倾倾一边在用魔气操控,一边在心中感受。   对于魔气她肯定是初初上手,因为用起来还有点不习惯,但这术法却自然而然就施展出来了,还很是顺手。   所以说入魔这事她确是头一回,但曾几何时却以灵气施展过这些法诀?   可自己什么时候能够操控如此程度的灵气了?这都能到风寻砚那个境界了吧。   白倾倾将丝弦一收,又幻化出一根墨色长笛。   二人身上的禁制才松开,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入耳笛音所控,捂着脑袋呜呜哼哼的,感到绝望极了。   今日就不该出门,还不如让藤妖给他们个痛快呢!   然而那摄人的笛音响了一会,又停了。笛音一停,他们就不难受了,好像也没受伤。   这时候白倾倾正捏着下巴在琢磨,然后对他们说道:“来,朝我攻击试试。”   二人连连摇头,都想再多活一会。然而见她脸色一变,又吓得拼命点头,爬起来使出浑身解数,各发出了一招魔气攻击。   发动攻击后,这两人都有点迷惑。尊者似乎真没打算杀他们啊,那难不成是在拿他们当陪练试招?   魔修的攻击在常人眼里很快,但在白倾倾的眼中就显得慢悠悠了。   她抬袖一扫,震出的魔气在面前化作一把巨大的箜篌。   箜篌将她防护在后,两道攻击撞上,轻易便被阻挡散去,只震出一丝余音,随魔气涟漪荡开。   在看见面前的箜篌样式,听到弦音之时,白倾倾灵台之中似有一层遮掩着的薄纱被掀开了……   “咦,这是法器吧!”   “是箜篌,你是音修,正好可以用得上。”   她咬了下指尖,又看向他连忙摆手,没好意思拿。   她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来摘个仙灵草,结果好巧不巧触动玄机,就跌进这秘境里了。还好有这位路过的剑修师兄,在秘境入口闭合前也一起进来了。   她这个小练气一路抱紧大腿,这才能安然无恙地破了这秘境。   这只是个小秘境,算不上多凶险。但就她目前的这点修为,若是没他在,是不可能这么容易就闯出去的。   “无事,我用不上。”他温和一笑,将秘境中大半可用的法宝都塞入乾坤戒,然后放到了她的手心中。   之后唤动剑意,将这秘境彻底破开了。   一下从秘境中出来,外头明亮的光线有点刺眼。她眯了下眼,还抬手挡了一挡。   ……   白倾倾抬起了手。   她低头捏了捏眉心,回神之后还有些发愣。   她刚陷入了一段似乎很遥远的回忆之中。   不过这段记忆是怎么回事?   白倾倾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是在快筑基的时候跌入了一个多重秘境之中。受秘境之力所控,才因此经历了这么几个小境界,直到如今仍未离开。   可方才那一段,的的确确也是她自己的记忆。   所以说,她确实曾跌入过秘境,但她其实早已从那秘境里头出来了。   那这儿又是何处,她过去所经历的又是怎么回事?   她最初的记忆就停在练气期跌入的那个秘境时,那之后呢?她还忘记了多少事情?   两个魔修见她一直不再说话,小心翼翼喊她:“尊者?”   白倾倾看向二人,挥散了因防护幻化的箜篌。   也许她确实丢失了不少记忆,得试着找回来。   “你们是魔修?原来还有这么弱的魔修?”   二人捂住了心口。厉害的魔修,一开口就能往人心口上捅刀子的么?   他们承认自己很弱,毕竟入魔前仅是练气修为,而且是在差点要筑基时就心境不稳,才入的魔。   入魔之后也找不到合适的修炼法子,又不被正经修士所待见,没办法在大城池生活,大多时候就只能在野外徘徊。   他们能活到如今,纯靠运气好,以及认怂的姿势标准。   胖魔修有点委屈道:“也不是所有魔修,都像尊者您这样的。”   “这样啊。”她又没入过魔,不太清楚。   白倾倾又挑着魔修相关问了他们一些事,发现自己的情况是有一些不同。   像她这样有着强大魔气的魔修,基本都会反被浓郁的魔气所掌控,极易变得不理智。入魔本就是因为心境不稳,又如何能抵抗蛊惑嗜暴的心魔挑拨。   不过白倾倾一开始虽被耳边的声音吵得很烦躁,但在魔气顺转之后,将那声音隔远也就不再怎么受影响。   除了感到有些浮躁好战外,并不觉得自己神识被如何剥夺了。   至于他们两个,纯粹是魔气本来就弱,因此受到的影响也就小。   白倾倾打量起这两个魔修:“你们两个既是魔修,以前害过多少人?”   二人互看一眼,感觉这又是一个送命题。若是修士这么问,他们肯定当场就摇头。   可尊者是魔修,他们就不知怎么答才能合她心意保住性命了。   她会不会就喜欢杀人作恶的魔修?   可他们确实并未怎么作恶,实力也不允许,顶多就是偷鸡摸狗维持一下生活。   要真害过人,哪还会这么弱。顺从心魔的蛊惑,才是修炼魔气的最快途径。   二人还想先试探一下,然而白倾倾一挑眉,瞳仁闪烁着赤色仿佛能将人看穿,他们当下就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说完后,见尊者没有杀意才松了口气,今日这颗心也太煎熬了。   白倾倾瞧得出二人并未扯谎,也就不再此事上多计较,问道:“你们魔修平时都住在何处?带我去瞧瞧。”   在魔修看来,尊者俨然是一副视察的样子。   但实际上白倾倾离开衡清门后,就是没了可落脚的地方。   风寻砚的心魔已破,暂时用不着担心。而她入了魔,也不知道自己暂时能往哪去。既然遇上了这两魔修,还对他们有救命之恩,腾个住处总不过分吧。   因而便想着过去看看。   魔修不敢拒绝,为她引路。一路上,白倾倾知道了胖的那个叫莫三,另一个叫钱石。   他们待的地方并不算很远,用上魔气赶路,也不过花了半日左右的时间。   最后他们落在了一处远离修士城池的偏僻之地。   这是一片鲜有人涉足的隐蔽山地,灵气很稀薄,修士不爱经过,附近也没察觉有什么聚集的妖气。   白倾倾轻掠而入,边走边打量,发现他们还挺会挑地方。   很快,她又在此处看到了几个别的魔修。   钱石在旁解释,说这儿住的都是像他们这种魔气很弱的魔修。   厉害的大魔修,一向都是独来独往,不屑与他们为伍的。也就他们这些魔气弱的,才需要聚集在一处抱团生活。   那几个魔修看到了莫三和钱石,也看到了他们身边的那个女人。感受到白倾倾身上的魔气,就知道是个惹不起的,顿时变了脸色躲起来。   厉害的魔修跟大修士一样吓人,他们又怕又不满。莫三他们就算被威胁了,又怎么能把人给带到这里来,这不是在坑他们么?   白倾倾往他们的躲藏之处瞥了几眼,没有多管。   她听莫三跟钱石说了几句,就不耐烦再听,施展魔气把这一带都查看了一遍,发觉这地方还不错。   魔修们有自己搭的木屋,零零散散的,算是有点样子。她还在山顶处发现了一个大小合适的洞府。   看样子像是很多年前哪个修士遗留下来的,大概是在此地灵气稀薄后就丢下离开了。   里头没人住,被这些魔修们拿来堆放了杂物。   钱石气喘吁吁跟上来,从她打量的目光中已经揣测出了点什么。   他秉着多年来的保命原则,先一步开口小心讨好道:“这,尊者若喜欢这里,我们便替您收拾收拾?”   白倾倾点了点头。   此地认真算起来,也不归他们所有,只是这群魔修先来先占了。她既然看中,也就不多余客气。   里头的东西她是能用魔气扫出去,可也不知道对他们来说是不是有用,那还是让他们自己来收拾吧。   钱石也就这么一说,没想到她是真打算待在这儿不走了,只好扯出了一个苦苦的笑容,不敢多话,这就找人过来收拾洞府。   就是不知道这么厉害的魔修在隔壁住下后,他们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还能活多久。   一群魔修很快过来将洞府收拾干净。白倾倾从乾坤袋里取出了好些东西,将洞府一番布置后,住起来便十分舒服了。   而这儿原本的那几个魔修,听钱石和莫三说了发生的事,都对这位新来的尊者很忌惮。   他们战战兢兢,随时准备好跑路。这么过了两天后,发现什么不好的事都没有发生。   她除了一开始发话,说将有行恶底子的魔修都赶出去以外,就没再露过面了。   这么看起来,竟意外是个好相处的魔修?   ……   于逸站在了白倾倾的房门外。   师尊离开前特意叮嘱过,让他看着些师妹,别让人去打扰她。   他虽然按师尊所说的做了,不过这几天,他也一直都没看见师妹的身影。   她这是闭起门来在修炼?   师妹这人,平日里不大能闲得住。何况她一直在担心师尊,为何忽然能沉下心修炼了。   于逸觉得有点奇怪,不放心就特意过来瞧瞧。师尊突破的事她也还未得知,到时候该来埋怨他不早说了。   “师妹。”于逸敲了门,喊了两声都没有回应。   随意释放灵气窥探是无礼的,不过于逸见里头没动静,心中疑惑,这才放出灵气一探。   结果发现里头当真无人。   师妹竟然不在,她什么时候离开的?于逸推门进来,扫看一眼后眉心就拧起来了。   师妹的东西都少了大半,像是被刻意收拾走了一样。   他见这情况不对劲,当下就取出了传音令。   白倾倾倚靠在洞府的门壁上,边晒着太阳,边以魔气凝了把琴出来。   轻轻拨动着,指尖流淌出的,是一首她像是没听过,但无意识中就能顺畅奏出来的曲子。   听着这曲子,脑海里似乎又多了点什么。   这几日,她在施展一些相关的术法,或是听到某些音律时,偶尔能够记起一点零零散散的片段来。   虽然前不搭后,有些也挺莫名其妙的,但应该都是她的记忆。   其中有几个就是她突破的片段,她好像修炼的很不错。而且与跌入秘境时的那段记忆相比较起来,似乎都已是好多年后的事了。   倒是许多片段中,都有当初那位剑修师兄在旁的身影闪过。看来自那秘境结识后,他们的关系就一直很好。而她在修行一途中进展飞速,也渐渐要赶上他了。   正琢磨着,白倾倾忽然间听到了什么声音,还察觉到某处传来的一点灵气波动。   她收起了凝出的琴,在身上翻翻找找了一会,才找到这动静是来自传音令。   她取出施以魔气连通。 第61章   “师妹,你没有在门中吗?你这是去哪了,我……”于逸一看见她便关切问道,然而说了一半话语就顿住了。   只见传音令映出的画面之中,师妹还是那个师妹,却也不再像他的师妹了。   白倾倾平时衣着素淡,此时却穿着一袭红衣,双瞳时不时显露起赤红亮色,浑身透着一股亦正亦邪般的妖冶艳色。   于逸脸色瞬变,呼吸窒住,然后倒吸了一口冷气。   白倾倾认出人来,喊道:“是于逸师兄啊。”   于逸神色极为凝重,看着她额间忽隐忽现的魔纹,不敢置信地干涩开口:“师妹你怎会……入魔?”   为何会如此,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于逸既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又感到一种深深的自责。师妹入魔离去,这么大的事,他竟没丝毫察觉。   白倾倾嗯了一声,并不似他这么严肃,只随口道:“心境崩了,就入魔了。”   于逸还想最后挣扎一下:“师妹,你不是在玩闹吧。此事不可玩笑。”   传音令中的白倾倾斜眸看了他一眼,魔纹愈发显眼了。   见于逸沉默下来,一副备受打击不知该说什么的样子,白倾倾边拿着传音令边往山下去。   “师尊呢?”   于逸这会整个人都有点恍惚,闻言没多想便接话道:“师尊去找沈沅儿了,不在栖夜峰。”   白倾倾脚步微微一顿,又接着继续往前走。   “对了师尊他……”于逸本想问,她入魔一事师尊是否知道。但想着当日师尊还来问过师妹在哪,且让自己别去打扰。   显然是不知情的。   正这时,白倾倾看到莫三跟几个魔修在往她这儿过来。她便没再看传音令,以魔气托浮于身旁。   莫三看到白倾倾,便堆起笑容上前道:“尊者啊,这,您刚在抚琴呢?”   另几个魔修也跟在莫三身后探头探脑。   白倾倾听他们磨磨唧唧了半天,才听出他们是在委婉请求,希望她抚琴时不要释出魔气。   她以魔气抚琴,本身便是术法,音律里头带着些许攻击性。虽无指向,但这群弱气魔修在山下光听到,就有些承受不了。   白倾倾倒没注意这个。可这些人也太弱了,连点琴音都听不得。   原本这种小事,她不会计较,但此时她心里头有点烦,就没好气道:“怎么,嫌我打扰你们了?”   几个魔修一听,连连摇头,顿感后悔。这几日发现尊者似是好相处的,他们一不留神就飘了,都敢跟尊者提要求了!   正心慌时,忽听到耳边啪得一声骤响。几人一哆嗦,还以为尊者要动手,边求饶边逃似地跑走了。   白倾倾转头,看到了四分五裂掉落在地的传音令。   失策。忘记这等灵物,以一点魔气连通还勉强可用,不该再拿魔气裹住托着,说毁就毁了。   而等身边安静了下来,心底那被她无视之后,安生了一阵子的聒噪声音,又一点点的冒了头。   “瞧,他找沈沅儿去了。”   白倾倾秀眉一拧。   这声音即便已被她隔远,仍`着脸在她心头不死心地絮絮叨叨,贱兮兮的。   “你看他多迫不及待,心里就只有沈沅儿。他甚至都不知道,你因他而入了魔。他根本就不曾在意过你。”   “也是,他只当那晚助他突破的人是沈沅儿呢。你喜欢上了自己的师尊,为他付出那么多,可那又怎么样,到头来却都被沈沅儿占去了,多恨呐。”   “哦?他还是你认定的道侣?算了吧,魔修从来都不需要道侣,他更配当你修炼魔气的基石。”   白倾倾越听越烦,眸色愈加赤红,体内调动魔气攻去。   聒噪心声戛然而止。   白倾倾一声冷哼。就凭一个小小心魔,连意志和形神都不配有的死物,也妄想蛊惑我?   而另一边,于逸看着突然断掉的传音令,心情复杂难言。   他刚刚是不是还看见了好几个魔修?   师妹她不仅入了魔,还这么快就占了山头,手底下都带领出一帮魔修了?   于逸基于过往对魔修的印象,越想心越沉重,思绪都不知偏到了何处。   师妹那一身红衣,难道也是以血染就的?   于逸整个人都不好了。事关重大,他暂时没敢告诉几个师兄弟,赶忙拿传音令先联系了风寻砚。   风寻砚已找到了沈沅儿,将她的本命法剑还给了她,并对此做了解释。   沈沅儿一心向道,不纠结小事。法剑既已取回,对方又是一位她尊仰的剑修前辈,便接受了他的道歉和赔礼。   她与他之间的事,到此也算是了了。   风寻砚是在打算折回衡清门的时候,接到了于逸的传音令。   他听完于逸所说,波澜不惊的神色骤然一变。对于他说的话,一瞬间还有种无法理解的艰涩感。   风寻砚再次确认:“你在说什么?”   于逸见此,心道师尊他果然不知。   他重复道:“师妹她入魔了,离开衡清门后如今不知身在何处。”   话未说完,对面的传音令就已经断了。   风寻砚握着传音令,令牌上的灵气被他震得一阵激荡。他沉默敛眉,耳中反复响起于逸的声音,心口微颤。   小徒儿入魔了,她为何会毫无征兆的入魔?   风寻砚这么想着,脑海中便划过她那日来他竹院时的情形。   那日起,他就离开栖夜峰,没再见到白倾倾了。于逸没提起别的变故,那唯一特殊之事,便是那晚他破除心魔。   她该不会是因他之故……   风寻砚眸色深凝,注入灵气想以传音令联系白倾倾。   然而传音令毫无动静。一探可知,她那枚传音令中的灵气已灭。   风寻砚面色不禁黯下,心道她难道入了魔,便不愿认他这个师父了么?   还是以为他会对她动手,执剑以指,才不敢见他。若不然,她也不会决然离开衡清门躲出去,却什么都不告诉他。   风寻砚此时的心中,尽是白倾倾孤独一人藏匿,遭受魔气痛苦折磨的担忧和揪心。   至于她入魔之事,他的心中则没有半点犹疑。   即便你踏入魔道,为师也不会让人伤你半分。   风寻砚唤出法剑,御剑而去,思索该去哪才能找到白倾倾。   他先回了衡清门,查看白倾倾的住处,之后又沿着最后那一缕缥缈的气息,离开宗门,沿着白倾倾离去的方向寻找。   但只找到了他当初赠予她的法器。   剑身已经彻底碎裂,被弃在一棵树底掩埋在了沙土之中。   而白倾倾的身影,早已无踪可寻。   ……   白倾倾在洞府小憩了一会,就听到几个魔修又跑到她洞府外,吵吵闹闹地在喊她。   她只是找了个地方落脚,而这地方又离这群魔修稍稍近一些罢了。   可这群魔修却很有做人小弟的自觉,当了几日邻居后不仅习惯了,还找到点什么都要供奉到她跟前来。   一口一个尊者,她说什么都一概照做。   俨然把她当成了老大看待。   白倾倾可没兴趣当什么魔修的头头。   不过这群魔修胆子很怂,往常不敢如此扰她,眼下是怎么了?   外头有点乱,白倾倾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听起来似乎很是焦急。   这吵的她都没法歇息了。   “吵什么?”白倾倾沉着脸现身,视线睨来。   尊者一脸杀气的样子,仿佛他们一句话不合心意,便要拧了他们的头颅。   但莫三看到她,就仿佛看到了希望,上前求道:“尊者,钱石被几个修士给抓了,他们还要杀了他!”   白倾倾瞥了他们两眼,哦了一声道:“这很奇怪吗?”   那些修士看到魔修,不是向来喊打喊杀,有什么好稀奇的。   几个魔修见她如此冷漠,顿时哭唧唧道:“尊者啊!”   声音难听,白倾倾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这是找她求救来了?可她真没将他们视作小弟,这些魔修的事又与她何干。若住这儿还得整日看管着他们,岂不比那聒噪的心魔还烦人。   白倾倾顺便在心里犯了一句嘀咕,再说哪有人收小弟收这么弱的,着实不挑。   眼看尊者无动于衷,不欲搭理的样子,莫三急道:“尊者,您就救救钱石吧。”   要不是怕被一掌打死,莫三已经想哭着上来抱大腿了。   这时底下又跑上来两个魔修,慌慌张张地说道:“那三个修士杀过来了!”   几个魔修听了面如死灰,听莫三说那几个修士很厉害,这都杀进来了,怎么办要逃吗?   莫三等人正感无措,身边忽然一道魔气涌动,回头一看,尊者已不见了身影。   冯扬海手里抓着被打出一身伤的钱石,跟身边两个师弟一起落在了这片山地中。   感受到此处的魔气,看到了零散搭建的木屋,几人确定这里还住着一些魔修。   冯扬海道:“看来这里聚集着的魔修不少,不可放过他们!”   等除去了这些魔修,再翻一翻,也许还能淘到不少好东西呢。   另两个修士则眼含怒意,唤动起了法诀:“这些魔修心境已堕,残忍嗜杀。除了他们,为师弟报仇。”   然而一道灵气卷起的风刃才击向眼前的木屋,就被凭空而立的一道屏障挡下。灵气与魔气相撞,碰出了一声细细的嗡鸣。   三人看见一个红衣的魔修女子翩然落于眼前。   白倾倾打量了一下这三人,应是金丹的初中期修为。又看装束上的纹路,认出是飞炎宗的弟子。   她虽懒得多管,但这几人既然来到这了,无论是动起手还是引人前来,都会给她添麻烦。   白倾倾不想被打扰,也不想为避这三个修士而另找住处。   她将压制着的魔气释放出来,凝气成弦,将三人困在当场。   三人驭使灵气动手,但却都抵挡不住。感觉到白倾倾身上浓厚的魔气,明显不是他们能够对付的,神色急变。   正是探查过此处魔气不太重,他们才敢入内。哪里料到这里竟还有如此厉害的魔修。   白倾倾看到钱石伤的有点惨,问道:“你们要杀他?”   一修士斥道:“你们这些魔修作恶多端,当然要斩杀卫道。何况他还杀了我师弟!”   钱石艰难抬眼,看到白倾倾,想起这位尊者是个不喜欢他们作恶的魔修,撑着口气急忙否认道:“不是的尊者,那人不是我杀的。”   他指着冯扬海:“是他杀的。”   他今日出去,只是发现那儿附近有秘境波动的气息,就凑过去看看,想着能不能捡点被遗漏不要的法宝物品之类的。   结果藏在一旁时,就看到从秘境出来后,两个修士发生争执,一个修士将另一个给杀了。   之后另两个人也来了,冯扬海就抓住了他,说是他所为,并动手打伤了他,不给他辩驳之机。   白倾倾听后,视线在冯扬海身上停留了一下。   他脸上飞速闪过了一丝不自在,紧接着便怒气冲冲道:“恶毒魔修,你杀了我师弟,竟还要胡说八道!”   白倾倾嘴角轻撇。因她体内魔气的关系,对如此明显的负面恶念会有所感知。一看冯扬海这神色,就知钱石说的是真的。   不过钱石是魔修,另两个修士显然也不信他,说道:“开什么玩笑,冯师兄怎么可能会对同门师弟动手。”   白倾倾无意跟他们争个是非,只道:“原来是杀人夺宝,外加一个栽赃嫁祸。”   “那秘境里是有什么好宝贝啊。”她指尖一动,从冯扬海身上勾出了一个灵气新鲜的乾坤袋,收了起来。   “这事既然说不清,不如你们自己先聊一聊?”   她以魔气将三人绑于一处,让躲在暗处的魔修去找间空屋子关着他们,然后转身回了洞府。   拿这几人怎么办还没想好,放了肯定会带人来找麻烦的,就先丢着吧。   她靠在石床上,把乾坤袋里的东西全都翻了出来,捡出几个魔修可用的伤药丢给了外头的莫三,让他给钱石治伤去。   一众魔修万分感激,彻底被她给俘获了,崇拜得无以复加,感觉凄惨的他们身后终于有了靠山。   尊者真是又美艳又强大,人又好。   虽然说魔修人好听起来怪怪的。   白倾倾把乾坤袋里的东西都瞧了一遍,多是些寻常之物,好东西也有,但多费点灵石也不是买不到。   直到视线落在了一道凝如石状的功法上。   难怪动了杀心,原来是有功法。瞧这功法里头萦绕着的气蕴,还甚为高端,是很少见又特殊的那类。   白倾倾将功法握在手心,以神识探之。这功法并不抵触她的魔气,她很顺利就探入了功法之中。   她的一缕神识犹如一颗渺小石子,四周被包裹着,进入浩瀚广大的功法之内。她催动神识在其中扫视了一部分后,有些惊讶。   竟然是无情道么。   白倾倾调动神识,在功法之中游走,继续从头往下看去。   一边看着,一边无意识调动起了体内气息,遵循功法试着流转了一下。   起初似有阻隔,但转瞬已至顺畅,甚至神识已经停下对功法的查看,可气息却还在继续照着运转下去。   过了片刻后,白倾倾收敛气息停了下来。   这个世界在功法上虽有出入,但道意上是相通。这无情道意带给她的感觉也太熟悉了。   白倾倾的脑海里,此时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功法片段在闪过。   还回忆起了一些修炼无情道时的记忆,与先前的碎片记忆稍稍串连。   她摩挲着手心的功法,心想,原来她还曾修炼过无情道啊。   她还未筑基的时候,曾有位德高望重的音修前辈,说她适合修无情道。没想到几年后,她遇到机缘,还真入了无情道。   自此她的修炼一日千里。   她既是音修,又是无情道修。寻常修士都只能修一种道途,仅有她修了两种。   而她在不长不短的岁月之中,一直不断突破,修炼大成,隐隐窥见天道,早已是世人崇敬的灵修大能。   回忆使人有些疲惫,白倾倾低头扶了一下额头。   眼前又出现了一幕景象。   在她踏入飞升的边缘境界时,她回过头,看见了那个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剑修大能。   眼前灵气弥漫,她始终看不清那位剑修师兄的模样。   她问:“我想自辟天境,你要同我一起?”   他的声音温和:“嗯,我和你一起。”   ……   飞炎宗萍来峰的齐未,先是得知他们峰下的一位弟子出了事,紧接着冯扬海等人说去剿除魔修,也失去了联络。   一直得不到消息,着实让人不安。齐未作为萍来峰下修为最高的弟子,立即带了人赶去查探。   他们飞炎宗的人,在外哪能如此受欺?   他们在天色渐暗之时,赶到了冯扬海等人最后传来消息的地方。   看到稍作遮掩后安放的那位弟子尸首时,他们心中怒火顿生。   原本冯扬海说剿除魔修之后,便来将人送回宗门。可三人现在都失去了消息,难道也遭了毒手?   齐未已然说过,让他们别轻举妄动却不听,可现在说这个也没意义了。他们找到三人离去的方向,沿着痕迹一路找去。   白倾倾在回到洞府时,就往四周远处释散了一些魔气。这会突然察觉到有好几个修士的行踪在靠近。   来人了。   修为似比那三人好一些,其中一人大致是元婴后期的修为,应当都是飞炎宗的人吧。   正好,叫他们把那三个家伙给领走。   她从山顶下来,让两个魔修将冯扬海三人带上,便掠身往那几人的方向而去。她暂时不想让这些生人进到她的住处来。   在白倾倾发现他们时,齐未也察觉到了周围的这道魔气。而且很快,这道魔气的主人正在向着他们靠近。   几人神色一凛,戒备着停了下来,下一刻,便见一红衣女子出现在前方。   无论是身上的魔气还是魔纹,都表明她是个魔修,还是个难以对付的魔修。   白倾倾在几人面前现身,打量过他们的衣袍纹路,点点头:“是飞炎宗的。”   他们一见她就祭出了法器,一修士怒道:“大胆魔修,就是你杀了我们飞炎宗的弟子?”   白倾倾眉梢轻提,赤红瞳眸斜扫过去,说道:“你们飞炎宗的人,怎么都喜欢张嘴就给人扣罪名。”   齐未肃然道:“我们另外三个弟子,可是在你手中?你把他们怎么了?”   “没有怎么,倒是他们欺负了我这儿的一个魔修,然后打扰到我了。”白倾倾挥出魔气,破开了几人逼来的灵压,不徐不急道,“你们道个歉,我就让你们领回去。至于那位不幸身死的,他可是你们其中一个弟子杀的。”   然而几人根本没将她一个魔修的话听进耳中。   一入魔道,神识皆受魔气侵蚀。魔修说的话真假难辨动摇心神,不可在意。   几人捏起法诀,灵气托着法器齐齐朝她袭来。   见对方动手,白倾倾拂袖在身前凝出箜篌护障。指尖一拨,几人顿感灵气凝滞,忍不住捂起了耳朵,或以灵力覆于耳上隔绝声音。   她将人击退后才停下道:“都说了是你们那弟子动手杀的人,修士就能不讲道理了?   几人正震惊于她这道术法,听了这话更是懵。讲什么道理,谁要同魔修讲道理?魔修煞气一起,通常理智难存,那才是做什么都不讲道理的。   齐未这回听进去了,肃着脸道:“你说我宗门弟子自相残杀,这话太过可笑。”   他身边的人则说道:“她魔气这么强,手中不知吸纳多少亡魂,沾了多少鲜血。”   白倾倾这就听不过去了,嘁道:“那是我天赋异禀。”   齐未抬手,磅礴灵气催动出本命法器,同时身影闪现,带起一道锋利的杀气和灵压向她攻去――这魔修很强,今后必成大患,留不得。   齐未修为已达元婴后期,他一动,白倾倾便收起了轻松的神色,以魔气抵挡避让锋芒。   虽已避开,但她周身的魔气霎那间都受到了震荡,反激回体内令人不适。   他这等修为,带来的压力与其余几人全然不同。白倾倾入魔之后,还没与元婴期修士交过手,虽能够应对不被压制,但短时间内怕也分不出高下。   而他更是杀意强盛,显然于她不利。   白倾倾释出更多魔气,一双瞳眸彻底转为赤红,发丝无风而舞,将半空中的魔气尽数凝化成丝弦。   齐未也在法器中凝聚灵气,势要将她击伤。   就在这时,此处的空气仿佛有一瞬间的凝滞。   只见二人正上空处,蓦地出现一道挟带强劲灵气的刺目白光。   白芒刹那间映亮了半片天空,带着千钧力道直直落下,坠在二人中间。白芒自含灵气,如有实质,将齐未的灵气和白倾倾的魔气都向外推开,一圈圈如同湖面波纹。   风寻砚身影落于白芒本命剑旁,宽袖振荡,神色冷漠,面向齐未,将白倾倾护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tatajie的地雷*1 第62章   感受到来人强大的灵压,齐未几人具是怔愣,紧接着便认出他是衡清门的风寻砚。   衡清门的剑道宗师,虽少有露面,但齐未等人都曾经见过。就算不认得,光看那本命法剑上的白芒灵气,世间也没有第二人了。   既然是衡清门的前辈,但眼下这情形是不是有点不对?他难道不该站在他们这边,一起对付那个魔修女子吗?   这时,齐未身边一人看了看风寻砚和白倾倾,忽然想起来了。   难怪方才就觉得这魔修有点眼熟,她不正是风寻砚的那个小徒儿吗?   齐未听了,又见风寻砚是这架势,脸色凝重起来:“风前辈,您难道打算包庇这魔修?”   就算这魔修曾是风寻砚的弟子,可是她动了他们飞炎宗的人,此事必要讨还。   况且按照一惯的认知,一旦入魔,过往道缘皆断。而风寻砚竟想要护着一个魔气强大的魔修,这岂是一位剑道宗师所为?   风寻砚找到白倾倾,现身之时,就已经将他们所说的话都听进耳中。   对于齐未等人的言语,他并未怎么在意。此刻他整颗心都系在身后的白倾倾身上。   他想转过身仔细看看她,可却觉得这一个简单的举动,变得有些艰难。   他赶来之时,往她这儿扫过一眼。她魔气浓郁,一袭红衣,和印象中的小徒儿已大不一样了。   鲜少怕什么的风寻砚,第二回 在白倾倾这儿迟疑了。他怕看到她被魔气所困难受的样子。   但踌躇了片刻,他还是缓缓转过身来,抬眸看向了白倾倾。   她额间的魔纹使整个人凭添几分妖冶,魔气连带着她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张扬的气质。不过她眼神清亮,也不见有受控苦熬的神色,他紧紧牵扯着的心总算稍微安定了几分。   风寻砚面色缓和下来,虽不知她需不需要,但还是出言安抚道:“倾倾,有为师在。”   若她真做了不好的事,那也是他教导有缺。任何结果,自有他来担着。而她并未做什么,那哪有任他人欺侮她的道理?   风寻砚回过身,本命法剑落入他的手中,荡出的灵气将身后护得更严实了。   尽管白倾倾看起来神色自如,但焉知她是不是在暗中忍受着。他先前濒临入魔,知道那是怎样一种滋味。   在这样的魔气操控之下,还要保持住清明的意志,本身就是在损耗心力。   风寻砚对此感同身受,又想到她许是因为他,才会入魔,心里就密密麻麻地刺疼起来。   白倾倾是没想到风寻砚会突然出现的,他不是找沈沅儿去了么?   而他看着她时,一副眼神很沉痛的样子,又似乎是为自己小徒儿的入魔而失望心痛?   不过见他在护着自己,而不是对她持剑相向,她因飞炎宗的人而不满的心情,也不禁舒畅了许多。   齐未见风寻砚不让,急道:“风前辈。”   风寻砚冷声道:“倾倾已将事实告诉你们,不要再无理闹事。”   这时那几个魔修终于带着人追上来了。   “尊者!”魔修们一看到她就急忙喊道,还气喘吁吁的样子。   他们动作慢,追不上白倾倾那飞速离去的身影,手上又拖着三个修士。而且钱石听说有人因为这事来找麻烦,坐不住,伤才好点也要跟着来,也就更花了些时间。   还好,总算是替尊者把人带到了。   他们喊完,才注意到尊者身边的风寻砚。光是他法剑上的灵气,就让他们打了个冷颤,放下人后就忙往边上躲了躲。   白倾倾看向冯扬海那三人。三人这会看到齐未,也一时沉默没说什么,另外两个瞧着还有点精神萎靡的模样。   这三人搞什么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对他们做了什么。   齐未他们见人没事,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看他们这副状态,还当是遭了魔修毒手。   白倾倾上前,调动缚在他们身上的魔气,将三人拽到了他们跟前,一笑说道:“也许是聊出什么来了呢。”   三人被关起来后,那两个修士渐渐冷静下来,不禁琢磨起了钱石说的那些话。他们原本是不信的,然而三人关一起后越想越在意,二人也就质问起了冯扬海。   冯扬海自然不会认,可谎话说多了总有错漏,二人越问越觉得他嫌疑大,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再一想,虽说是师兄弟,但冯扬海与师弟二人平时就常有争执,关系说不上好。冯师兄平素里也是有一些贪。   一想到事实真有可能是那魔修女子所说的,为夺法宝,自相残杀,二人可不就萎靡了。   冯扬海被拽来,眼见两个师弟都有些不信任他了,心中慌急,忙冲齐未几人求救。   他将白倾倾等魔修说的恶贯满盈,杀害他们飞炎宗的人,还蛊惑了两个师弟,让齐未快些动手杀了他们。   冯扬海表现得太卖力,那两修士都被他再次动摇了。他们既不愿相信冯师兄竟残忍杀害师弟,又怕自己被欺骗错放了这个真凶。   至于齐未等人则听得怒火澎湃。   这时一道灵气袭来,将冯扬海整个人都罩了进去。风寻砚手中的法剑白芒亮起,冰冷剑气不断在冯扬海周围环绕。   风寻砚道:“要知真相,也不难。”   齐未本想阻止,见此停了下来。风寻砚的剑意凌冽,像冯扬海这等修为是抵挡不住的。如此纯正的剑意,能够破入他的心境,让他说出实情。   冯扬海被剑意笼罩,冷得他直哆嗦,仿佛置身白茫无垠的冰河。而这片冰河转眼碎裂,碎片直刺入他内心,将他藏匿的黑暗都翻了出来。   这是从心底而升的寒意,他心防溃散,大喊着将自己所做的全都说了出来。   飞炎宗的修士都听愣了,怎么也没想到事实竟是这样。   风寻砚收回了剑意,冯扬海恍惚了一阵反应过来,已吓得脸色苍白,连滚带爬到齐未脚边告罪求饶。   修士们除了叱骂,已没有多余眼色给他。齐未将他打晕绑了,交给了身旁的人。如此恶劣之事,当带回飞炎宗让掌门处置。   处理完宗门败类,几人再看向风寻砚和白倾倾时,都是蔫的。不仅脸很肿很疼,还把飞炎宗的清名都丢到衡清门面前了。   风寻砚让他们道歉,几人也都低头道了歉。说到底,这事确实与她无关。   虽然白倾倾这么强大的魔气,让人感到不安,可他们已没脸面再做什么,何况还有风寻砚在此。   几人离去之后,风寻砚将法剑收起,看向她道:“倾倾。”   “回去说吧。”白倾倾将魔气收敛,折身回往她的洞府。   风寻砚一路跟随在她身后,很快看到了这处魔修聚集生活的地方。   想到她只能委屈住在此处,愈加心疼。   他在山径处落下,想到了什么,取出一件法宝抛出,将这地方四方进入的景象和路径进行了障掩。   这样,白倾倾的所在之处,就不会再轻易被人发现了。   风寻砚掠向山顶,走入洞府中打量,见里面布置的还算舒适,许多都是她在宗门时所用的东西,总算感到宽慰了些。   白倾倾施术清理了一下裙角打斗时弄脏的地方,看向他问:“师尊,你是来找我的?”   风寻砚看着她眼底频现的赤红异色,喉间滚了滚,才轻轻开口道:“你入魔了,为何不告诉为师,就独自离开?”   他停顿了一下,才又问道:“是不愿见我了?”   话语中还透着一丝无奈与心酸。   白倾倾感觉到了,但不知他这份情绪从何而来,便只说道:“我已入魔,又怎么能继续留在宗门,会给师尊和师兄们添麻烦的。”   “怎会麻烦。”风寻砚当即蹙眉道。   想起她入魔之突然,复又问起:“为何会突然如此,可是……因为那晚之事?”   白倾倾愣了一下:“那晚?”   在她看来,那晚去竹院的是“沈沅儿”,虽然不知道风寻砚之后去找了沈沅儿,同她是个什么说法,但和自己是扯不上关系的。   而那之后她就离开了衡清门。   白倾倾又在记忆中往前翻找了一下,可也没找到他指的是什么。   风寻砚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缓缓说道:“我破除心魔,渡劫突破的那晚。想来,是我伤到你了罢。”   白倾倾闻言,顿时惊讶了:“师尊知道那人是我?”   不是她还能是谁?风寻砚正要说什么,却忽然间想了起来,那晚他最开始看到的,其实是沈沅儿的面容。   只是后来心神皆被她给占去,便忽略了那一幕。   风寻砚忆起那一刻的情形,想到了一物,幻容丹?   他抓到了关键之处,上前问道:“你用了幻容丹?”   白倾倾见他靠近过来,眨了下眼。   再听风寻砚一番解释,才明白了这一切的原因。她抬指抚在脸旁,陷入思索之中。   所以,他清楚的知道那晚的人不是沈沅儿,而是她。那助他破了情劫的人,也是她。   白倾倾从接收到的信息中得知,依照本来的情形,风寻砚认出来人是小徒儿后,就将人斥责走了。   她当时还以为是说了什么话才会露陷,却原来在靠近他之后,所用的幻容丹就如同失效了。   可他明明认出了她,却没有推开她。   白倾倾心想,这其中的不同,是因为她来了吧。她的道侣,虽不记得她了,却依旧熟悉亲近着她。   她眸中赤红微芒闪烁,在心底沉闷了多日的欢悦,像枝芽露出了头,一点点地伸展了开来。   至于那滋滋不倦还在挣扎着蛊惑她的心魔,在这一瞬间彻底死寂了。   风寻砚原本猜测,小徒儿兴许是不愿与他欢合的,但却为助他破情劫而委屈了自己。得知自己敬仰的师尊,对她怀有那样的心思,以至于动摇了心境。   却原来她是误解了,以为他心底之人是沈沅儿,才因此生了心魔。   但无论什么缘故,白倾倾入魔,他都难辞其咎。他若早些察觉,也许还能有所转圜。   风寻砚心中原本刺疼着的尖针,仿佛都化作了绵绵细针,反而令他更加难捱。   他目光沉沉,心疼地问她:“入魔后,难受吗?”   白倾倾说道:“不难受。”   这是实话,除了有时候会心烦,魔气其实并没有对她造成多大的影响,甚至还帮她回忆起了一些忘记的事情。   她虽这么说,但在风寻砚听来,只觉得她在逞强。被魔气所控,又要耗损心神保持清明,怎么会不难受呢?   风寻砚已决定,今后就在她身边寸步不离,也好帮着她压制着点魔气。   如此,她应该也能好过一些。   即便她只是他徒儿,风寻砚也不忍见她独自承受着,孤单待在这片荒僻之地。何况他心中已经认定了她。   白倾倾听了他的话,意外道:“你要留在我这?”   她只是才想到这一层,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又看了眼这洞府,就是觉得她这儿好小,还什么都没有。   风寻砚正心绪未平,听到后不禁多想了。他面容微僵,视线垂落,既持重又略显别扭地说道:“倾倾,你与我既已……又怎能不要我?”   白倾倾吸了口冷气。这话说的,仿佛像是她撩拨了他,却又始乱终弃一般。   她一个小徒,如何能欺负得了剑道宗师的师尊啊。   她说道:“可我入魔了。”   风寻砚道:“这是我的错处。你别太去在意。”   白倾倾又道:“你是我师尊。”   他哽了哽,说道:“也可以不是。莫要嫌弃于我。”   这番场面,真是像极了白倾倾将人轻薄完后离去,却又被他追来赖上,口口声声要她负责。   她看着眼前分明道骨仙风,却又暗藏了一丝委屈忐忑的风寻砚,忽然间觉得,这副样子的道侣,竟也有一种别样的讨人喜欢。   白倾倾忍不住想要亲亲他了。想要看他局促紧张,持重却又放纵,清冷的双眸染上情涩,坠入世尘的模样。   她赤瞳微亮,上前整个人都逼近了他,释出的魔气围绕在他身旁,将他笼罩。魔气又顺着他的手臂攀动,轻轻缠绕在他喉间。   她凑近他细声问:“你就不怕我杀了你么,师尊?”   风寻砚被她浓郁的魔气困住,然而身影却分毫不动,只是静静看着她。   被这样的魔气所缠,换个人大概早就慌乱,戒备抵抗了。但他体内的灵气仅是本能地被激出,便微微一滞,怕伤到她又收敛起了大半。   其余渗入魔气的灵气中,也尽是安抚之意。   风寻砚的剑心道意向来是锋利决绝的,此刻却如水流一般温和柔润。   白倾倾发现他想要替她压制魔气,一笑问道:“还是你觉得,我根本杀不了你?”   风寻砚面对她因魔气涌动而暗红的双眼,片刻后如实说了一句:“倾倾,你确实杀不了我。”   何况她的魔气虽强,其中也没有一丝杀意。   就像只模样很凶,却收起了爪子的猫。   然而正想着,这猫却突然朝他伸了爪。   白倾倾指尖一弯,勾在了他的腰封上:“知我入魔,你难道就从没动过除魔的念头?师尊若对我动手,我定抵挡不下来。”   风寻砚按住了她的手,耳根已经红了一片,又被她的魔气给掩住了。   他喉间滚动:“别闹了。”   他不想,也不会对她出手。   其实风寻砚不知这等心情具体是从何时起的。只是觉得,无论发生什么,自己都会站在她的身边,哪怕与所有人为敌。   他道:“没有人能伤你,我也一样。”   话音刚落,风寻砚眼底划过惊讶,唇上一片触感温热。   白倾倾抬头亲到他,轻轻咬了一下。身旁的魔气似乎都羞了,往四下散去了一些。   风寻砚被她撩动,抬手搂住了她的腰身。   洞府内的两道身影贴近,气氛升温。   白倾倾同他亲密缠绵,内心便感到很满足。她在想,他为什么会一直在她的身边呢?又为什么始终待她这么好。   她虽然忘记了许多,也没有弄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是怎么来到这些小世界的。可此刻心却好安稳啊。   白倾倾的洞府外,升起了一道淡红的魔气结界。转眼间,在那魔气之外,又落下了一道灵气深厚的结界。   半山腰的魔修们察觉到,仍围着钱石等人询问:“那个剑修真的不是来追杀尊者的?他们真不会在山顶打起来?”   发现这么厉害的修士来到这儿时,他们都被他的灵压震慑到了。又见人影一前一后进了洞府,还以为他是追杀着尊者而来。   钱石等几个魔修点头。   他们之前看得清清楚楚,那位道君一直站在尊者这边的。   有魔修道:“好像还是尊者的师尊?”   “修士可不会把魔修当徒弟。一入魔就等同于踢出师门了。”   钱石摇头:“这道君好像不一样。反正当时往那一站,一柄法剑白芒四起,将尊者护得严严实实的。”   周围:“哇哦!”   莫三却怀疑道:“会不会是想放松尊者的警惕,然后跟来趁尊者不备再杀了她?”   几人看向结界,紧张道:“那上头还是打起来了?”   “他想困住尊者,让她无法逃脱!”   魔修们一听又担心起来。尊者可好了,还是一条强有力的金大腿,他们一点都不想她出事。道君若杀了尊者,他们不是也完蛋了?   而且那道君的灵气结界,瞧着比尊者的要厉害许多,尊者不是他对手吧?   魔修苦恼:“真打起来,我们也帮不上忙啊。”   不够道君一个手指头摁的。   钱石啧了一声:“不要乱想了,说了道君是自己人。”   说完他也觉得这话奇怪。这么厉害的大修士,怎么就跟魔修成自己人了?   一人说道:“只要尊者的魔气未散,就说明没事。”   于是魔修们便忐忑地留意观察,过了许久,尊者所立的那道结界也一切如常,其中时不时流动着一抹暗红的魔气光辉。   放心之后,魔修们就都散开各忙各的了。   ……   翌日清晨的阳光,带着几缕山间飘荡的雾气,缓缓透入进来。   白倾倾还没有睡醒,睡意朦胧间感觉到身边有点动静,而且还有什么很暖和的正在离她而去。   她下意识就伸手抱住了。   风寻砚正欲起身,就被白倾倾伸手搂住了一条胳膊,无奈一笑,只好不再动了。   白倾倾紧抱着他的手臂,挪动脑袋枕了半张脸上去,又睡了好一会才醒过来。   睁开眼时,就发现风寻砚正在看她。   她才发现他身子半倚着,一只手被她抓进怀里,不得不一直僵持着姿势,这才松开了手。   修士也好魔修也好,修为提升后,其实都不怎么需要睡觉。更多的时候都是在修炼。   当然……他们所做的亲密之事,认真算起来也是一种修炼。   不过白倾倾魔气虽强,大多时候还是会好好入睡。这种感觉,仿佛她真正的神魂中始终带着一股虚倦,要补点什么回来,多睡睡才更舒服。   白倾倾翻过身侧躺着,用手撑着脑袋,看着风寻砚起身背着自己打理,嘴角始终挂着笑。   虽然记忆中那剑修师兄的身影面容都很模糊。但如此熟悉的感觉,道侣应该就是他吧。   他明明这样合她心意,还一直都陪在她的身边,而她又那么喜欢他。为何在那些久远的记忆之中,她都对此毫无察觉?   难道是因为她修炼了无情道的缘故?   白倾倾坐了起来:“师尊。”   风寻砚收拾好,听见她喊他的声音,眼睑不禁轻颤了下。   这声师尊尾音婉转,实在勾人。她入魔之后,性情有变,亲昵起来,风寻砚都有些招架不住。   他道:“倾倾,好好说话。”   白倾倾这才点点头,也收拾了一下起来了。   二人待在洞府之中,晚些的时候,风寻砚收到了于逸的联络。   师妹入魔的事,于逸没瞒住,几个师兄弟都知道了。风寻砚一想,便将他找到白倾倾的事情告诉了几个弟子,另将此处的所在也做了告知。   于逸等人当下就离开了衡清门,往白倾倾这儿赶来。   他们不知道师妹现下如何了,也猜不到师尊是何想法。脑海里连师尊打伤师妹的场面都冒出来了,心里焦急,脚程就更快了。   也就大半日的光景,风寻砚便察觉到他们来了。   他催动法器,将遮掩住的道路显露了出来。   于逸等人进来时,沿路就看到了好些魔修和他们的住处,神色都凝重起来。师妹也在这,这些日子她难道就跟这些魔修待在一块吗?   会不会受到他们欺负?   几人很快又发现,这群魔修似乎魔气都很弱,看到他们还都躲起来了。正因如此,他们也暂时没有什么举动。   魔修们看到又有好几个修士出现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就怕是又来找麻烦的。他们正想着去告诉尊者呢,就看到那位道君出现了。   看起来好像认识,应该是虚惊一场。   风寻砚从山顶掠下,看到了几个徒儿,便现身落于他们面前。   “师尊!”   风寻砚以往也就对小徒儿会多关照些。在其余几个弟子面前,素来很有威严。几人见到他都很是恭敬。   风寻砚微微点头,转身道:“你们都跟为师来吧。”   见师尊无视了这些魔修,他们也就不再多管,几人紧跟在了风寻砚身后。   几人中的大师兄忍不住问:“师尊,师妹她当真入魔了?”   于逸已见过入魔后的白倾倾,此时只问:“师尊,师妹她就住在这?”   风寻砚的身影停了下来,想着什么,回头说道:“今后,就不要再称呼师妹了。”   “师尊!”他们心中一惊,以为师尊已决意弃了入魔的小师妹。虽然都能明白,可还是心中不忍。   但紧接着就听风寻砚又说了三个字。   “叫师娘。”   几人闻言僵住,瞬间化为石雕,风中凌乱。   师……什么娘? 第63章   于逸几人到达洞府外时,只感到一路脚步生硬,耳朵里也还在嗡嗡直响。   师娘二字如同重锤,在脑中一敲,发麻的劲半天都没能过去。   他们也不敢说什么,彼此悄悄互看两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凝重。   完了,高深如师尊这样的修士,都被魔修给蛊惑了。而且蛊惑师尊的那人,还是他们的师妹。   ……现在是师娘了。   白倾倾看到她这几位师兄时,发现个个脸色都有些憔悴青白。许是这里灵气稀薄,他们修为比不上风寻砚,所以会感到些许不适?   她与他们一一招呼,不过这儿地方小,附近又荒僻,也拿不出什么好招待的。   他们看见了白倾倾,感受到她身上的魔气与整个人的变化,明白她是真的入魔了。此时的心情都跟于逸当时差不多。   只不过眼下又多了一重。   师字在嘴边绕了半天,第二个字始终出不来,师尊又在一旁,这下连师妹都不敢喊了。最后堪堪把师字咽了回去,干脆都不喊,装作无事发生。   好在风寻砚仅是扫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他们才松了口气。   短时间内的冲击太大,他们还需要适应。   将这事搁去一边后,他们很快发现白倾倾入魔以后,实力比以前增强了很多。且与印象中的那些魔修不同,她似乎不怎么受魔气干扰,也很清醒理智。   除了气息及性情有些许变化外,与以前还是修士的她没有太大不同。   若非入魔不是正途,他们都要怀疑白倾倾是想变强而刻意去走魔修一道。   不过也可能是伪装,毕竟连师尊都没能抵抗住啊。   几人思绪万千,白倾倾见他们不太自然,心想应该是对魔修有所顾忌。   他们各与她说了些话,关心她的情况时,发现这儿跟衡清门比起来,真是简陋了很多。因此都取出了不少可用的好东西塞给她。   风寻砚收的这几个弟子,心性都不错,也很护短。或许以前有关系不大近的,就算她入了魔,也还是视作自己人。   即使她今后受魔气所控,将做出不妥之事,他们也不会不管。   东西太多,洞府周围堆不下,而底下那些魔修的所在,看起来也很不顺眼。他们顺带着连半山腰都布置了一番,剩下一些都留在乾坤袋中,递给了白倾倾。   然而他们一表达完师兄们的关怀,就在风寻砚面前各自找了理由离开,走的跟来时一样急。   白倾倾见他们匆匆忙忙,像逃走似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魔纹说:“我现在,难道模样很吓人?”   风寻砚过来捏住了她的指尖,说道:“不会,很好看。”   “不用理会他们。”   于逸几人带着师妹成师娘的心灵冲击,回衡清门后缓冲了几日,终于淡定了许多。之后他们也常会分头过来,三天两头送来些可用的东西。   师尊真就在此住下了,也不回衡清门。如此过了些日子,他们便确定师尊并没有受到蛊惑。   还知道了白倾倾是因师尊之故才会入的魔,并且二人如今是道侣关系。虽说叫人意想不到,接受起来好像也没那么难。   接触过入魔后的白倾倾,他们就清楚她确实没受到多少影响。几人一致认为,师妹一向乖巧美丽,即便入了魔,也是世间最好的魔修。   在风寻砚的眼里,白倾倾无论是否入魔,她都是白倾倾。至于其他的魔修,那就是魔修。山脚下住着的魔修们,都不曾从他这里多分到几个眼色。   洞府外的结界立起后,就没有再撤过。风寻砚也盯得紧,以免会有居心叵测的魔修接近伤害她。   道君来后,魔修们无事都不敢再去找白倾倾了,也不敢造次。总感觉得罪尊者还能留个尸首,得罪道君那可是要神魂俱灭的。   但只要安分守己不做什么,道君也不会管他们。   这儿有尊者跟道君坐镇后,待着比以前安心,日子也好过了很多。   渐渐的,外头一些很弱的魔修,听闻之后都赶过来,跟这儿的魔修套套近乎想要住下。   不知不觉,此处住着的魔修越来越多。   风寻砚一直陪在她身边,一晃半年过去。白倾倾也与他过了半年没羞没……咳,温馨平静的日子。   这半年里,风寻砚有试过帮她克制魔气,不过很快他发现,她入魔后的情形与其他魔修是有些不一样。   但这是件好事。知道她并没有怎么受到魔气的折磨,风寻砚也放心了许多。就怕她受苦又逞强,他却没有办法替她承受。   白倾倾猜测,她不会受魔气所困,大概是因为她本质并非此世中人,并且曾经踏入过飞升大道?   不过她能想起的记忆,也仅是到飞升为止了。之后的想不起来,也弄不明白。   想不起来就算了,只要他还在,她就很高兴。   这日她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却在外头看到了三个陌生的魔修。   三个魔修的魔气都很弱,因为道路遮掩的关系,半天找不到入口,在外圈着急地瞎转悠。   就在白倾倾瞧见他们的时候,从里头出来了一个魔修,那魔修喊住了那三人,然后便要领他们进去。   三人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还一直感谢他。   那魔修说道:“一会你们别乱走,我要先带你们去见过尊者。”   其中最高个的听见了,便问:“你们那个尊者,很强吗?”   “那当然了,我们所有人的魔气加起来,都抵不过尊者一缕魔气。”   白倾倾离得他们不远,都听见了。她心道这儿的魔修是越来越多了,虽然都是些很弱的魔修,也就比普通人强一点。   没想到不知不觉,她还是成了一个头头的形象,收获了一群魔修的崇拜。   他们这些魔修,理智不大会受到魔气影响,但无法在普通人和修士中生活,在强大的魔修眼里又只是修炼的饲料。他们不愿修魔,只能躲藏生活,是有些难。   所以白倾倾也就没有赶人,反正不会影响她什么,也就随他们去。   但想要留下的魔修,她都会先看一眼,免得混入一些心怀歹意的魔修,扰了她的清静。   白倾倾身影闪现,落在几人面前。   魔修看到她便喊:“尊者!”   三个新来投奔的魔修,也上前学着那魔修称呼她,并偷偷打量了一眼。   白倾倾观察了一下,魔气一个比一个弱,应当没什么问题。视线在最高个的那人身上停留了一下,但也没察觉出什么,就没在意。   她点了下头,没有多说,转身离去。   就在她转身之际,后背骤然间被激起了一层战栗,有一道强大的魔气竟在她身后瞬间释出,径直向她攻来。   白倾倾虽然意外,但已第一时间荡出魔气,回身抵挡。   眼看那魔气就要突破她快凝成的防护屏障,忽然一道强大剑气横扫而来,与魔气相撞,激荡起一片强劲的气流。   白倾倾抬手遮挡了一下,便见赶来的风寻砚挡在了她的面前。   见他看来,她便说道:“我没事。”   风寻砚面容冷厉:“嗯。”   另几个魔修,在旁边这高个的身上出现浓厚魔气时,都惊呆了。反应过来后瞬间躲远,生怕被他一巴掌拍死,吸食成了魔气。   此时他眼中闪着亮色,魔纹爬了半个下颌,周身的魔气泛着一片腥稠黑暗。   白倾倾看过去,这人的魔气明显是修炼出来的,但没想到能自如地将魔气掩藏的这么好。   心魔带来的恶念也随着掩藏的魔气而收敛,她刚刚都没能察觉。   他正看着她,眼中有狂意和贪婪,并没有被风寻砚的灵压所震慑,反而充满了战意。   这明显是听说了她,冲着她来的。   杀了她后,能将她身上的魔气尽数吸纳,对他来说大有增益。这便是强大魔修的修炼之路。   他已是被魔气彻底所控,嗜血行恶的魔修。   他对白倾倾出手,险些伤到她,风寻砚此刻怒意正盛,唤出了本命法剑,要将他毙于剑下。   二人交上了手。   白倾倾看得出来,他的这一身魔气,与她也相差无几。他不是风寻砚的对手,但比较难缠,短时间内不一定能拿下。   她以魔气凝弦,在旁伺机而攻。就在她的魔气攻向他的时,她忽然发现他的魔气似乎避让了一下,紧接着就紧随在后,跟了过来。   白倾倾觉得有点奇怪,自己的魔气对他的似乎有一种吸引力。   入魔后,这还是她见到的第一个实力比较强大的魔修。白倾倾下意识就以魔气勾了一下,于是她的魔气仿佛真成了勾子,将这魔修周身的魔气源源不断收了过来。   魔修发现自身的魔气在飞速流失,却根本毫无办法,整个面容都扭曲了。一眨眼就失去了魔气的魔修,别说攻击,连抵挡之力都没有,正想要逃,就被法剑刺穿神魂俱散。   至于他流失的魔气,都到了白倾倾的身边,如沙尘一般在她周身围绕着,又被她的魔气吞噬同化,最后所有的魔气都回到了她体内。   “倾倾!”风寻砚看见这怪异一幕,心神一震,急掠回她身边。   法剑也闪烁着白芒在二人身边绕了一圈,被魔气激出嗡鸣。   寻常来说,魔修吸纳的魔气越强越多,心神受到的影响与崩裂也会越严重,像这样浓郁的魔气一瞬间涌入,怕是将彻底迷失心智,激出崩坏心境中的嗜杀恶念。   亦有可能反伤了自己。   风寻砚的心中生出了一丝害怕,他不想失去她。   他欲替白倾倾压制,又见情形古怪,怕自身灵气反而激化了魔气,不敢擅自动用灵气碰她。   不及多想,风寻砚已散去周身灵气,上前将人抱住了。   他一手抬起扶在白倾倾的脑后,将她按在了自己肩头,安抚地一下下摸着她柔滑的长发,一手在她后背轻拍。   “倾倾,不要多想,没事的。”   白倾倾感受到自身盈盈充沛,瞬间翻了个倍的魔气,正有些出神,便被风寻砚拥入了怀里。   她愣了愣,随后将一身的魔气消散。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很踏实,便往他脸颊旁蹭了下。   她并没有不舒服,就是吸纳魔气之后有点累,不过也只是有一点累而已。   白倾倾伸手回抱住他,说道:“我们回去。”   风寻砚见她情况尚好,没有出现他担忧中的状况,紧绷的面容松缓了一些,揽紧了她:“好。”   白倾倾和他一起回了洞府中。   风寻砚扶她坐到了床上,掌心贴在她脸旁,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将她每一分脸色神情都收入眼底。   “倾倾,你现在可有什么感觉?”   刚才的那一点累,这会歇一歇也都过去了,白倾倾便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感觉。”   风寻砚打量她,见她确实眸色清明,体内魔气也能自如收敛,就是额间魔纹闪耀时,那钿花更鲜亮了几分。   他心底划过思索,她这身魔气,确实与寻常魔修有些不同。不过不重要,她没事便好。   白倾倾抬手,掌心释出了一团魔气,其中的力量强了许多。她想到风寻砚刚才散去了周身灵气,抱住她时,一身弱点也都暴露在她眼前。   若她真失控,岂不轻易就能重伤了他。   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却始终是这样,满心都只有她。   “师尊。”白倾倾伸手将他拉近了,仰头在他嘴角亲了下。   风寻砚顺从低头,还当她要与他说些什么,双唇便贴上一抹温香。   他感受到她突然的热情,微愣了愣,当下撑住她颈后加深,才轻声问道:“怎么了?”   白倾倾眨眨眼:“别担心,我很强的。”   就她这一手夺人魔气的本事,打起架来根本不讲常理,这世间再强的魔修怕都不是她的对手。   从变故出现起,风寻砚的面容始终冷凝,直到此时才显露笑意,嗯了一句。   仙风道骨的清冷剑君,高冷如雪岭是一番风姿,而那积雪化去,露出温和暖煦的笑时更有一番风情。   即便亲密相处大半年了,还是难以把持啊。   白倾倾指尖绕着他的发丝勾了一圈,拉住他的前襟倒了下来。   变得越来越粘人,这肯定不是她的问题,而是他的错!   风寻砚心中还惦记着她方才那情况,这会不太能分神,但对上白倾倾眼里不加掩饰的倾赖,便没有克制,任由她闹了一阵。   他拥着她,听她逗弄般在耳边一声声喊着师尊,直令人一身酥麻。   风寻砚体贴又耐着性子,纵着她肆意胡闹了一回,过后他轻揽着人,将下巴搁在她头顶间。   情旎淡去后,先前的思绪复又折回,不知不觉说道:“若我也入魔……”   那些实力弱气的不论,单说强大的修士与魔修之间,长久以来都是对立的。他这一身浩瀚灵气,撞上魔气时本能互有抵触,需要刻意加以顺引,但也帮不了她太多。   若他这一身灵气化为魔气,是不是更便于护着她?   万一他入魔之后,情形也能如白倾倾这般,那大可将她体内的魔气尽数夺来,仅是自己受着即可。   白倾倾正偎依在他身前,闻言眼皮一跳,按着他的胸膛坐起来,眸中的赤红亮了亮,严肃道:“你休想!”   她可是一来就把自己给送上了,好一番辛苦才将他从入魔的边缘给拉回来。   从一开始就解决了他这一世最终身魂湮灭的危机,也不会再成为天道亲闺女沈沅儿的修行踏石了。   他怎么能入魔呢?   见她这么凶凶的模样,明显他是惹她不高兴了。风寻砚因而沉默了下来,将此事从心中撇去,再不敢提。   傲雪凌霜的剑道宗师,惧妻。   白倾倾见他不再说,脸色这才缓下,她低头看着他,柔长的发丝垂落身前轻摆。   低哼了一句:“你又不信我了。”   风寻砚这一世也许是为人师尊,惯会多想,心里又在意她,便有着操不完的心。他总是担心她有什么不好,事无巨细地惦记周全。一边设想着各种可能,又一一思虑着解决之法。   最开始,她说自己不大受魔气所苦,他就不是很信,怕她是在独自硬撑。也是之后才确信了,她并非强撑。   风寻砚见她抿唇垂眸,提起指尖在她卷翘的眼睫上轻轻刮了刮,无奈道:“没有。”   思虑太重,这是他自己的毛病,无非就是会多想一些,并不是不相信她。   白倾倾忽然想到什么,拉着他坐起,说道:“要不,你探探我的识海吧?”   等他亲自入她识海探过一回,到底如何就能辨得清楚,也好打消他的一些忧心。   风寻砚微微皱眉。   若是以前也就罢了,可她入了魔后,识海之中遍布魔气。   他探入内的灵气,若有些许偏差,极可能会激耗起她的魔气。识海中灵魔冲撞,会伤及神魂,不可玩笑。   白倾倾却拉住他的手,不以为意:“你又不会伤到我啊。”   风寻砚长久修炼出来的冰冷剑意,不禁都化为了一片温意,她对于自己,是完全的信任。   自从她这小徒儿不再仅是徒儿后,风寻砚已经不剩几分师尊的威严了。基本上她说什么,他都会依着她。   此时也是,风寻砚思忖过后便点了头。   虽有风险,但他亦有把握。而且他也有意入她识海一探,看看能不能找到更有效的引导之法。   “倾倾,不要抵抗我。”风寻砚捧住她的脸,闭眼与她额间相抵,分出一缕灵气后,探入了她的识海之中。   白倾倾识海大开,接纳了他的灵气,并有意识地克制自身魔气对灵气的抵触。   风寻砚的这缕灵气,带着他的神识穿过其中魔气,将她识海中的情况探查无遗。   二人感觉只是闭眼一瞬间的事,实际已过了半个多时辰。   就在风寻砚神识将要退离之际,蓦地与白倾倾识海中的某隐蔽之处相触了一下。   一刹那间,二人心口齐齐激起一阵战栗,如有一道强烈又令人入迷的电流从他们神识中窜过,整个神魂都麻了。   等到能够回神时,又已过了半个时辰。   白倾倾一下将风寻砚推开,脸庞已经红得不像样,双眸赤暗色如同滴血,按着胸口轻喘着气。   风寻砚的状况也是差不多,清冷的眼尾泛着红,气息粗重,一张脸上则是隐忍克制之色。   他们方才竟一不小心,神魂相交了!   那滋味……   反正无法用言语明说。   这独特的体会,对两人来说都是头一遭。白倾倾还没彻底缓过来,扭头往别处看了半天,才又慢慢转回了视线。   却见风寻砚一直在含笑看着她。   白倾倾道:“笑什么?”   风寻砚拥住了她:“因为心中高兴。”   关于她识海中的魔气状况,风寻砚也彻底探视过了。那些魔气浓郁,仿若无边无际,然而都十分规矩,如同灵气一般,服服帖帖地听着她的话。   如此便好,若有万一,他也更清楚该如何引导压制。   至于最后那一下触碰,真的只是个美好的意外。   ……   风寻砚自从找到白倾倾后,就一直待在这灵气稀薄的魔修聚集之地,没再回过衡清门。   一开始没引起什么注意。   修士们动不动就闭关,或是云游修炼,一年半载的不见人很正常。   也是直到近来,风寻砚的小徒儿入魔,风寻砚与那魔修弟子成了道侣,远离在外一事,才渐渐传开来。   起初只是在衡清门内传,起了个苗头后,很快越传越广。   风寻砚一个衡清门的剑道宗师,气质清冷修为强大,样貌身姿亦是修真界的拔尖,偷偷对他心怀好感的女修并不少。   不想那样高不可攀的一人,在传言中竟染上了不一样的色彩,叫人难以置信,而且他那徒儿还是个魔修,外界觉得风寻砚被蛊惑的言论一点都不少。   又是师徒,又是风道君,又是魔修,这传闻凑足了抓人耳朵的要素。因此传得飞快,版本不一,到最后什么说法都有。   可谓谣言四起。   都说风寻砚那徒儿魔气强盛,这倒是不假。但说她嗜虐好杀,最爱饮修士的心头血,风寻砚被她所囚,那不都是扯么?   另还有什么,剑君是为大道委身,伺机除魔的说法。   正巧,近来就有一个四处作乱的女魔修,手下已有不少亡魂,修炼的日渐强大,已是极大的威胁。   不少人说,这魔修就是白倾倾!   白倾倾好好的跟自家师尊过得甜蜜,不防天降一口大黑锅。   这些话还是于逸传过来的,他还说各宗门正集结了一派正道修士,找到了那“白倾倾”的隐匿所在,要前去剿魔。   一个大魔修,顶着她的名头作恶又被剿杀,实属膈应人。   而且听闻对方踪迹出没在万枝山脉,那一片可算是魔修的城池,她也有意去看一眼。   风寻砚听了外头那些荒诞传言后,脸色也极不好看。   他自己没什么,但不愿听到丝毫诋毁白倾倾的言语。   于是还不等白倾倾提,风寻砚就已祭出法剑,带着她一同前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   感谢木叶晚吟的营养液*2 第64章   那魔修最后被寻到的踪迹,是在万枝山脉中偏于边缘的一处地方。   具体所在,则是风寻砚的几个弟子告知的。   白倾倾和风寻砚过来时,往那荒凉山峦外看去,入眼一大片人头,集结而来的修士还真不少,其中似有不少高阶修为的。   白倾倾忍不住好奇,对方是何等了不得的魔修啊,值得出动这么多修士来捉杀,这是掘人宗门宝地了?   她还看见了衡清门那鹤发白须的掌门,于逸等几个衡清门弟子皆在他身边。   风寻砚带着她,从众修士外一穿而过,在人群最前头落下。   白倾倾听师兄们一说,才得知这儿一大半是冲着“风寻砚和他的魔修徒儿”,凑热闹围观来的,也是无言以对。   至于掌门,他虽知实情,但谣言四起,衡清门自然得出面,于是也亲自前来了。   他看到了风寻砚身旁的白倾倾,感受到魔气后不禁皱眉,但见风寻砚的视线扫来,便立马将神色给收好了。   衡清门是名列前位的大宗门,不过他们掌门与其他宗门有些不同。   虽是掌门,但在同一辈中修为最低。例如风寻砚等修为的道君,多是避世闭关无意接手,最后才扛了这管杂务的担子。他在宗门中分量不及风寻砚,在他面前也一向尊敬。   纵有什么顾忌想法,也不会当着风寻砚的面说什么。   掌门同风寻砚说了下先前的情况,白倾倾在旁一听,才知状况有变。那魔修比料想的要难对付许多,一众修士将她围困后,不仅没有将那魔修剿灭,反倒折损了几人。   要不是正好有大半来凑热闹的,临见形势不对出手相助,此时怕是已经死伤惨重。   那魔修逃离后,又往万枝山脉深处躲去了。这山脉最深处有一座魔修城池,聚集着一些嗜暴好杀魔气强大的魔修。   若让那女魔修彻底遁入,这就不好办了。城中魔修实力相当,互相杀不死对方,算是能平和生存,但看到修士决不会留手。   届时再追,岂不是将自己送入魔口。   城中还坐镇着一个实力最强的魔修领头,各宗门也曾集结攻入除魔过,但没能成功,还损伤惨重。毕竟是在魔修的地盘,代价过大,此后便不再贸然深入,只派了些修士在万枝山脉外圈驻守,若见异动再传信给各宗门。   之前那女魔修露面后,又听衡清门中人解释,在场诸人算是知道她并非是风寻砚那入魔的徒儿,不过除魔的动静已借着谣言在外传遍,这魔修手里尽是血债,刚才又折进了几个宗门的修士。   若这样还拿她没有办法,不就是将整个正道修士们的脸面丢在魔修脚下踩。   听掌门说,一些宗门有威望的大修士们也都已经在陆续赶来。   眼看这因谣言而起之事越闹越大了,那魔修不死真的很难收场。   白倾倾看向风寻砚,他知她心思,揽住她一道动身,往那女魔修逃离的方向掠去。   她倒要瞧瞧,那害她被扣黑锅的魔修是个什么样的。   在场有修士指着二人远去的身影道:“是魔修!”   也有人方才已经看清,说道:“那不是衡清门的风寻砚剑君吗?”   “当真是他?他身边之人怎是魔修,虽有压制,但身上很明显是魔气。”   “都说之前那女魔修不是剑君弟子,看来她才是?”   “不是说剑君被蛊惑了?我瞧着不像啊。”   原本打算来凑个热闹的修士们,不想真能蹲到传言里的正主,又有剑道宗师在前,便御剑跟在了后头。   但是过了两座山头后,便无法再往前了。前头的地段魔气浓郁,遮掩了灵识,让人有些分不清方位。   前头有两个宗门,已带了一批修士紧追而去,也不知情况如何。他们这些主要来围观的修士,修为在这片万枝山脉只构成拖累。   还是等各宗门前辈们来主持大局。   ……   这一带荒芜矮山在魔气的笼罩之下,遮蔽了天日,四下里都显得格外昏暗。如此大范围铺散的魔气,应该是那些城池中的魔修们弄出来的。   那魔修遁入其中,借以遮掩,对修士大为不利。   连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紧追中不慎被拖入一片浓郁魔气之中,都有些难以挣脱。   这些魔气一层接一层,像是嗅见了血肉的野兽,无所不在。就在他被周围魔气压制地呕血不止时,四下的魔气倏然一散。   修士心头大松,忙冲来人道:“多谢这位姑……魔修?”   他一眼看见了白倾倾额间的魔纹与她手中的魔气,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魔修是何时出现的,又为何要救他?   在他出神之时,白倾倾没有停留,挥使魔气往内深入,只留下了救他之后便飒然离去的身姿。   而这时,视线中又起了一片白芒,让人不由眯起了眼。这附近已被打散的魔气,被剑光白芒一照,犹如潮水般退开散尽。   法剑所到之处,再次显露出了被遮掩的日光,修士看到法剑另一侧那一闪而过的身影,认出这不是衡清门的风寻砚吗?   白倾倾在前,一路将附近浓雾般的魔气打散,风寻砚紧随在后,将疏散的魔气湮灭,配合无间。   等笼罩的魔气散去后,白倾倾轻易就察觉到了那魔修所在,赶去时,正看到魔修与几个修士交战在一起。   这魔修魔气强盛,越战越强,此地又有魔气干扰,故意将他们拆散。这几个修士明显就要不敌了。   他们已接到传音,不少宗门长老很快就会到,便只想着再拖延一阵。   谁想一抬头,竟又看到一个魔气强大的魔修。   几人面色灰凉,都以为自己要在此以身殉道了。   然而新出现的这个女子,周身释出的魔气,竟没有冲他们而来,而是尽数往那魔修而去。   白倾倾看向眼前这魔修,这比先前那个来偷袭她的要强上许多,若单论魔气,也比她强。   她的双眼中涌动着浓重暗色,魔意凛凛神识不清,已彻底堕入心魔之象。   白倾倾周身凝出魔气,当下攻去。她强大的魔气,也激起这女魔修的戾气,她抛下了面前的修士,魔气化为道道利刃,以挟风之势齐齐刺向了白倾倾。   然而魔气相撞之时,那女魔修感到魔气仿佛撞上了一堵墙,再难进分寸。而等到停滞的魔气重新开始涌动时,她惊觉已经不受自己所控了。   白倾倾指尖一挑,赤瞳闪过暗芒,勾夺起她的魔气……   风寻砚和白倾倾深入前往时,衡清门掌门已带着弟子紧跟在后。那些围观跟来的修士大多在这片看似无边无际的魔气瘴雾前都停下了,并眼见着衡清门众紧随而去。   不过也就几息的功夫,在剑君等人深入之后,止步外头的修士们惊讶发现那铺天盖地的魔气在大片散去。   与此同时,几大宗门的掌门和长老也都到了。有他们在前撑着,在场修士不再犹疑,不少人都纷纷跟去看看情况。   这波人赶到之时,只见那女魔修身上的魔气尽散,被边上一个修士捏出的法决击杀,化为了一团魔气黑雾。   几个宗门的掌门是听闻形势有些不对,而且又是在万枝山脉这样敏感的地方,以防有什么意外才特意赶来的。   一到就看见了那魔修被剿灭的一幕,原本大可以安心了。然而众人此时的目光,都聚集在场上的另一处。   一股磅礴魔气如风旋动,整个笼在白倾倾的身遭,又不断与她的魔气交织变幻,被她纳入。   额间魔纹闪动亮色,一眼看去,只觉得这景象有一丝妖邪。   在场的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一幕。   众修士面容都凝重起来,纷纷戒备,一旦场面有变,欲第一时间将这魔修斩杀。   然而才刚亮出法器,便见在白倾倾的周围,亮起一道强力的白芒法阵,将她护在其中。   风寻砚视线冰冷,面色不虞地扫过诸人,然后在白倾倾的身前不远站定,看着她逐渐将这些魔气接纳。   虽然知道她能妥善处理,仍旧免不了会担心。   各掌门长老看到这魔修竟被风寻砚护住,加上近来有所耳闻的传言,便想到了什么。有曾见过的,此时也认了出来,她就是入魔后又与风寻砚成了道侣的那个弟子。   私心说,他们并不想与风寻砚对上,且他这法阵轻易也破不开。就在迟疑之时,白倾倾已经控制好了魔气,并将周身强大的魔气都收敛了起来。   风寻砚一步上前,扶住她问:“难受吗?”   白倾倾一笑摇头:“不会。”   众人刚才明明从她身上察觉到很强的魔气,比起先前那个魔修更要强上许多。而此刻也是亲眼见她将魔气全都收敛了起来。   不仅如此,还神色清明,和风寻砚如常地笑着说话,不见半分嗜狂魔意,都不禁感到十分惊奇。   按他们过往认知,一个魔修能有如此魔气,早就堕了心魔受到魔气所控。哪还能像白倾倾这样自如收敛,不见魔意。   但她毕竟是魔修,擅于掩藏和蛊惑。只要她还是魔修,诸人心中的警惕便无法打消。何况以方才所见,她的魔气增长方式格外快速,一旦将她放离,今后有何后果都悔之晚矣。   一蓝袍长老上前,不赞同道:“剑君,你难道要护着一个魔修?”   他一出声,衡清门掌门和于逸等人便也上前,神色都是一样不满,摆出了护短的姿态。   衡清门的掌门,再如何也是一大宗门的掌门,对外还是十分压得住阵的。主要这时候不出面,回头不知得看风寻砚几年的冷脸。   他看向那几个得白倾倾所救的修士说道:“若不是她,几位此时怕是无法安然在此。”   事实确实如此,那几人承她所救,也是亲眼见着白倾倾出手,他们才能杀得了那魔修。然而对于魔气强盛的魔修,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因此也没法说些什么。   “你是如何做到的?”这时,云仙宗的乌掌门走近二人跟前,看向白倾倾问道。   乌掌门因修为高深,几百年下来模样仍旧年轻貌美,白倾倾记得沈沅儿便是她的弟子。今日云仙宗只有她与一个长老前来,她并没有看到沈沅儿。   白倾倾虽然被针对,但也能明白他们的顾虑,所以并不为此感到多么生气。一个堕于魔心的魔修,谁也不知哪日会掀出多少风浪,各宗门就更要担此责任。   这次她就背了个黑锅,但这样的事今后会只多不少。   她松开风寻砚上前,指尖凝出一缕魔气,说道:“就如以前修行时控制灵气一样。”   白倾倾抬手时,诸人皆有戒备,然而发现她确实没有攻击之意。虽眼眸时不时泛过赤红暗波,却也不见丝毫煞气。   一眼看去,他们甚至觉得比一些心途不正的修士还纯澈,甚至周身隐隐有着大能之风。   也就是那魔纹衬得她容色添了几许妖冶。   乌掌门离白倾倾更近,也更能看出她的不同之处。想了想,她转而看向风寻砚:“可魔修修炼的魔气越强,受其所噬也难以避免,剑君想必能够明白。”   风寻砚面色清冷说道:“伤她,就是与我为敌,想必各位也能明白。”   场面瞬间鸦雀无声。   与风寻砚为敌就很为难了,何况这不也是与衡清门为敌么。在场几位掌门长老素来与衡清门交好,不想开罪。再说既然有风剑君在旁,她想必也难以作恶,不少人心里都已渐渐站到他们那边去了。   诸人一时没法做什么,可也不好眼睁睁地放一个魔修离开,难不成就这样僵持下去了?   乌掌门沉默了一下,忽然开口道:“如此,我有一个提议。”   “白姑娘可敢接问心诀?”   风寻砚清冷无波的神色中,瞬间闪过了一道愠怒。他挡在了白倾倾身前,法剑嗡颤,沉声道:“乌澄!”   突破后的风寻砚,修为已高出乌掌门些许。她感受到风寻砚涌来的灵压,面色微滞,但很快便施展灵气隔开。   挡开后又收回灵气,以示意自己并非在针对,她道:“若白姑娘能过得了问心诀,我等今后便不再以魔修为由对你防备,想来大家也没有异议。”   众人互视一眼,这自是没有异议的,而且一个魔修,若想彻底得到修真大陆所有修士的信任,似乎也仅有这个方法。   然而问心诀哪是那么好过的。   要知道,即便是修士,能过问心诀的,也实属不多。修行虽是在修心,然而修行之途道阻且长,除非修为高深到隐能窥见天道的,不然心境深处总会有那么一些不好负面之物。   多少修士在突破之中,就是因此心境崩塌功亏一篑的。   问心诀下,术法直入的便是心境,一旦心执恶念受法诀引出,也就无所遁形。过不了问心诀,定会重伤心神,修士的话倒退一个境界都是小事。   若是魔修,就算运气特别好,大概也仅能留下半条命。   何况大多数魔修,早已被心魔所攻陷,绝不可能同意去接问心诀的。问心诀若使在魔修身上,不如改个名叫诛魔诀好了。   风寻砚这么个剑道宗师,平素就不怒自威,何况此刻眸中的怒意明显。在场诸人都压力很大。   一个宗门长老说道:“不管如何。剑君,你当知我们不能如此放她离开。”   另已有站到衡清门这边的掌门说道:“乌掌门想除魔大可直说,不必拐弯抹角。我们正道宗门难道还没有这点气度?”   有人则道:“程掌门说的挺好听,那你倒是动手啊。”   说着四下不禁争执了起来。   就在这时,众人忽听白倾倾说了一句:“可以。”   众人愣住,乌掌门也诧异地看着她,问道:“你知道什么是问心诀吗?”   入魔前,她只是风寻砚一个金丹修为的小徒儿,也许对此还不太懂。他们有着正道宗门的自持,无意诓骗于她。   白倾倾一笑:“知道。”   风寻砚听到她应下来时,就已狠狠蹙眉,看着她道:“不许。”   这算是他找到她以来,最强势最像师尊的语气了。   白倾倾拉了拉风寻砚的袖子,看向他的眼神里,也在说着让他相信她。   “我说,可以。”   因为白倾倾知道,这样的场面今日不发生,迟早也会出现的。   她入魔是不争的事实,而她这一手夺人魔气的能力,只会让自己越来越强,越来越被人忌惮。加上她与风寻砚的关系,今后不论做什么,都一定会被盯上。   她既是来助他的,他也没有再入魔了,那难道还要他陪着她躲躲藏藏见不得人。   风寻砚是不会不管她的,那他们以后难道要时时刻刻应对着他人的质问猜忌,与各大宗门为敌?   他在此境中本就不受天道眷顾,原本还会走上覆灭的道路。她这事无法解决,别说过和美安宁的日子了,也许转一圈又要回到最初的轨迹上去。   所以白倾倾答应了。   她要是过了问心决,也就不再会被视为那些寻常嗜恶的魔修。就看今后谁还以她是魔修的理由来找她麻烦。   而且白倾倾知道,自己曾经修炼大成,踏入过飞升之道。尽管那一世的记忆大多都模糊了,但不觉得自己会过不了一个问心诀。   她说道:“若我过得了问心诀?”   乌掌门说道:“能过问心诀的,必是心性至诚之人。无论你是魔修还是道修,今后谁欺辱你,就是与我云仙宗为敌。”   在场诸人也都一一附和。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白倾倾要真过了问心诀,那便是他们所有人亲眼见证的。   “倾倾。”风寻砚轻声一叹,抬手轻抚开她脸旁的发丝。   他已知她的决意,他也了解她,知道她想要做什么时,说什么都难以动摇。他也可以直接带她离开,但她不会高兴的。   而白倾倾的目光告诉他,她可以。先前她就因魔气的事,觉得他不放心,让他探过识海。   他该信她的。   风寻砚此时神色复杂,心中无奈生气惊诧皆有,最多的则是担心,但最后他什么也没多说,对她点了点头:“好。”   就在乌掌门正要取出法器施诀时,本命法剑从风寻砚身侧飞出,散发着白芒悬在了白倾倾的上方。   风寻砚道:“用它。”   乌掌门多看了他一眼,见他执意,便点了头。   风寻砚的本命法剑中,融有他的一分神识。一旦问心诀失败,他能够替白倾倾承下八成的噬伤。   然而他仍旧心中紧张,一眼不眨地盯着白倾倾。仅是八成,她还是会受伤的。   乌掌门示意之后,便以灵气注入法剑,施展了问心剑诀。   灵气源源不断从法剑中释出,似在白倾倾周围旋起一层风团,将人裹于其中。强大的灵气,也激出了白倾倾的护体魔气。灵气与暗红魔气层层交织,白倾倾的魔纹发亮,乌黑长发在身后飞舞。   之前在各掌门后头跟过来的一大波修士们,早就瞧见了前方有所争执的场面,不过只是远远观望着。   此时看到法阵,不禁发出阵阵惊呼。这是问心诀?她竟接下了问心诀?   一个魔修要接下问心诀,这与找死无异吧。   有人眼尖,还看到了风剑君祭出的法剑。不太明白的,听身边人一说也懂了,感慨不已。剑君这是以命相护啊!   二人原本就有许多传言,这一幕又给传言增添了不一样的色彩,众修士也全都紧张起来,竟开始期望起一个魔修能过了问心诀。   法阵一起时,外头的任何声音白倾倾都听不到了。接到问心诀后,她闭上了眼。   心识瞬间便被一股力量所牵动,她无法挣脱,便没有反抗,顺从地跟随而去。   眼前本是一片漆黑,然而不知过了多久,再看去时,神识中的自己则身处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周身飘飘洒洒着像雪一样的东西。她抬手一拂,发现只是灵气而已。   问心诀会层层深入,勾动修士心底最黑暗的地方,然而白倾倾等了一会,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直到她再往前走,然后看到了……自己。   那还是小小的自己,连哭的声都很细小,被丢弃后艰难长大,虽然很凄苦但目光始终澄澈。后来遇上机缘,跌跌撞撞才入了修行一道。   她修炼的很慢,但是一直都很努力踏实。直到同时兼修了无情道后,两种道法相辅相成,她在修行之路上便彻底开了窍。   白倾倾一路往前,想起了飞升之前自己所有的记忆。那些兴许在飞升之后,也因为太久远太久远,都快要被自己给淡忘的第一世记忆。   终于,她也想起了那剑修师兄的模样,和他陪在她身边时所有的点点滴滴。   以及他望着她时,眼底暗藏着的,始终不变的情意。   那是她修了无情道之后,看不懂,也永远无法察觉,理解不了的东西。   白倾倾心想,他原来真的一直都喜欢着她。   从那么早,那么早起,他就喜欢她了。   白茫退去时,白倾倾身边的灵气魔气一同逐渐散去,她缓缓睁开了眼。   问心诀已过。   诸人见状,既感到意料之外,又好似松了口气。四周接连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感叹声。   法剑也发出一声清脆欢鸣,回到了风寻砚的手中。   然而只有风寻砚的脸上没有欢喜之色。   他看着白倾倾的神色始终凝重,甚至一瞬间弥漫起一种窒息般的心慌。   风寻砚轻声喊她:“倾倾?”   白倾倾抬起赤眸看向了他。面色平静,眼眸中不带一丝波澜。   无欲、无波、无情。   仿佛眼前的白倾倾,她不再爱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发刀(高亮   感谢营养液zoewan30瓶、梓玉10瓶 第65章   时常眸中含笑,心怀情意看着他的白倾倾,这一眼的目光里却犹如寡淡无情。   风寻砚猝不及防对上时,心口宛如被利器一剐,像是撕下了一片血肉,渗着血得疼。   他不知道她怎么了,又觉得眼前有了片刻的混乱,觉得这样的她既陌生又熟悉。   风寻砚上前:“倾倾,你?”   白倾倾平静看了他一眼,然后突然转头,目视远处。   就在她看去的瞬间,乌掌门等众人也都察觉到了什么,齐齐往远处看去。   只见远处突然间涌动起磅礴浓重的魔气,这样的魔气,肯定不止来自于一个魔修,而且这些魔修们似乎正在向着他们逼近。   一长老严肃道:“是万枝山城池中魔修的动静!”   有修士惊道:“是里头的魔修们要过来了?”   这时,白倾倾的声音清清楚楚落在众人耳中。   “剿魔吗?跟我来。”她丢下这句话后,身影一动,已向着魔气冲天之处而去。   风寻砚的身影在同一瞬间不见,紧随在她身旁。   所有人看着他们的身影在视线中消失,思索着白倾倾最后说的那句话。   她这是打算带领剿魔?   白倾倾过了问心诀,这会儿在众修士的认知中,已与之前截然不同了。虽是魔修,但如此心性超过不知多少修士。   虽说从未见过这样的魔修,但事实就是如此。加上她与风寻砚的关系,完全是可以信赖的自己人了。   一修士见状,提起了她先前是如何控制住那个女魔修的事。众人被他提醒后回想,心中瞬间一动。   是了,她能够夺走魔修的魔气。要想对付魔修,还有比这个更有利的手段吗?   不论万枝山脉中潜藏的堕魔魔修,还是魔修城池中的头领,都已让各大宗门头疼太久了。   眼下有白倾倾在,岂不正是一个能将他们尽数剿除的大好机会?   正好今日来此的,有不少宗门的掌门长老,以及精英弟子,还有凑着热闹而来的大批修士。   大可一试。   诸位不再犹疑,纷纷动身,当下往那魔气浓郁的方向前去。   几位掌门追上来时,白倾倾已经遇上了两个魔修。   对上魔修,她连术法都不需要怎么用,只要能逼出他们的破绽,便可趁机夺取魔气。   一旦魔修体内的魔气飞速流逝,实力大折几无反抗之力。   几人赶来,只见白倾倾在前勾夺魔气,风寻砚则紧随唤剑斩杀,配合无间。而他们连个沫都没能捡到。   见白倾倾继续深入,他们这次有了准备,全都跟紧了。   魔修聚集的这城池,并没有特别明显的边界,而是随性绵延在山峦之间。   越靠近中央之处,魔气越甚,想必魔城领头的魔修就在其中。   白倾倾直接身入魔城,起落之间,所交手的这些凶恶魔修的魔气皆为她所掠。乌掌门等人则接手处置,后头还有跟来的一批修士。   这些魔修见修士闯入城池,都如同被鲜血唤醒的狼兽,然而还不等张口撕咬,就感觉到自己长久修炼出来的魔气竟在不受控制地散去,难以抵挡修士们攻来的灵气而被击杀。   随着白倾倾身影所到之处,整个魔修城池中,四下尽是修士和魔修在交手。   只有风寻砚紧随在她身侧,留意着她的安危。   直到最后,白倾倾深入城池中央,与风寻砚合力将魔城头领除去。   一路上夺来的魔气,都接连盘旋在白倾倾的身边,再一点点被她的暗红魔气吞覆。又加上这头领的魔气,着实可观。一直过了许久,她才将这些魔气都尽数收敛起来。   等周身魔气都散去时,白倾倾只觉得累了。   累得都有些站不稳。   就在她身子微微一晃时,风寻砚已上前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风寻砚想问问白倾倾可有觉得不舒服的,可眼前一划过她心里仿佛不再有他的模样,喉间哽住,竟一时没说出话来。   白倾倾卸了力,将自己整个人都靠在了风寻砚的身上。缓过劲后,眨动了眼睫,再抬头去看他时,先前那道无情无欲的眸色,都已彻底消失了。   就像风寻砚之前所见的,都只是错觉而已。   风寻砚看见了,那颗不断下沉的心,又缓缓有力地浮动起来。   白倾倾抬手揉了下额头。   因为刚想起来太多事,思绪被整一世的记忆塞满,以至于有些混乱。她刚刚似乎还受到了那一世所修无情道的干扰。   风寻砚见她疲倦,便抬手替她揉捏,问道:“倾倾,可有何处不适?”   白倾倾抓住了他的手,有些歉意地问他:“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风寻砚顿了顿,如实道:“倾倾,你吓坏我了。”   他语气平常,但白倾倾从中听出了一点委屈。她忙对他一笑,又仰头搂着他亲了一下。   “不要伤心啊。”她伸手捧在风寻砚的脸侧,安抚道,“我一直都爱着你的。”   白倾倾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拂在人心尖上。风寻砚喉间滚动,深邃视线紧锁着她,只想当场将她揉进骨子里。   但考虑到她接纳了太多魔气,又累了,最后也只是用力咬了一下她的嘴角,然后将她抱起,远离身后这片还在打斗的区域。   风寻砚抱着白倾倾,干脆先进了那魔修头领的所住之处。这魔修倒挺会享受的,还给自己修了一座宫苑。   他步入殿内,以灵气荡去,将长椅上拂扫干净,才将白倾倾放了下来。   风寻砚在她身旁坐下,扶着她的脑袋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说道:“你先在此歇一歇。”   白倾倾闭上了眼:“嗯。”   她今日短时间内夺取了太多魔气,比以前要累上许多,但只要休息一下也就好了。   约摸过了一刻钟后,风寻砚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动了下。   “我歇好了。”白倾倾坐起来,缓缓舒出了一口气,感觉已比之前精神了许多。   她想着什么,起身后干脆坐到了风寻砚的腿上,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十分亲密的姿势。   风寻砚怕她坐不稳,当下抬手护住,见她盯着自己在看,疑惑道:“我脸上有什么?”   白倾倾抿唇一笑:“没怎么,就是好看啊。”   就是在想,他真的太契她心意了,她好喜欢他。而且仍是有点心疼被自己吓到的他。   白倾倾的红唇贴了上来,吐气如丝:“师尊,你亲我一下。”   风寻砚刚经历过心绪极度的起伏,又忍过一回,哪还能经得住她再三撩拨。   真是拿她毫无办法。   他眸底涌动深幽情.欲,扶住她的脑后深深索取了一回,心跳得剧烈,心底反倒愈加安宁。   风寻砚只觉得,有她在身边,这世间如何都与他再无关系了。   一吻分开后,彼此感受到对方心意,都十分欢喜。   白倾倾继续赖在他身上,抚着裙边皱褶说道:“看起来,外面要将城池清理完还要一时半会。”   风寻砚不在意道:“交给他们处理。”   此处魔修的魔气大半已被白倾倾夺走,又有这么些掌门长老在,已经不难对付。   白倾倾过了问心诀,又带头攻破了魔修城池,今后定不会再有人敢诋毁多言她什么。   他与自己的小徒儿成了道侣,不管外界对他有何闲言碎语,风寻砚都不曾放在心上。但若是有什么不利于白倾倾的,他却是极为不悦。   二人说了会话,此刻这整个魔城,大概也就这片宫苑会比较清净了。此处本来就没什么魔修,头领被他们除后,魔气散去,也没有修士再过来。   正说着,他们忽然察觉到有什么人在慢慢靠近。   风寻砚先一步发现,一道灵气已瞬间扫去,但又在对方面前几寸停住。   白倾倾转头看去,发现那是一个女子,而且似乎只是个普通人。   咣当一声,那女子受惊,手中端着的茶水砸落在地。她怔怔的,身体不停颤抖,但已经吓得不敢动了。   风寻砚在发现她不是修士也不是魔修后,就已将灵气散去。   女子回过神,见白倾倾向她走来,才伏跪喊道:“城主。”   白倾倾扶她起来,奇怪道:“你不认人?我不是城主。”   女子看着她,一脸迷茫道:“您杀了原来的城主,不就是新的城主吗?”   之前的城主,也是杀了上一个城主后,才做的头领。在这座都是魔修的城池内,这种事可太常见了。   白倾倾仔细问了问她,才从她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听了个明白。   这宫苑里有魔修抓回来的好些人,有一些是未修道的普通人,还有一些是像钱石那样很弱的魔修。   城主有时候会拿他们来修炼,大多时候则只让他们服侍。他们不清楚外面的动静,只知道白倾倾是个魔修,她既然杀了城主,便认为她就是新城主。   虽然觉得她一个魔修,身边还有一位大修士,却没有打起来这情形很怪异,但他们自顾不暇,也理解不了太多。   他们一群人躲藏迟疑了好半天,这个女子才最先鼓起勇气出来,过来迎接新的城主。   哪怕新城主很暴戾,可能会直接杀了她。可他们要是一直躲着,等新城主发现后,也一样不会放过他们的。   风寻砚已到了白倾倾的身旁,同那女子说道:“这城池已被攻破了,让他们都出来吧。”   风寻砚作为一个修为高深的剑君,整个人是与魔修完全不同的气息。他将刚才的杀意收敛起后,在一个普通人看来,就像仙人一样使人信服。   女子暗浊的眼睛亮起了一点,她看着风寻砚,但还是不太敢看他身边的魔修,颤着声问:“道君,是来救我们的?”   见道君点头,女子很激动,急急忙忙就回身去喊人了。   等了些时候,她将人都喊了过来。就算还有怀疑的,这时也不敢再躲藏什么。   白倾倾看到这些人时,掌门和于逸等人也过来了,后头陆续跟来了其他宗门的修士。   他们得知魔修恶行后,心中皆是忿忿。   不过好在有白倾倾相助,万枝山脉中的这些魔修今日终于能够剿除干净。这长久以来让各大宗门都感到难办的祸患消除,实在让人心中畅快。   乌掌门等人留了些人在城中再仔细处理遗漏,其余的最后都聚集到了宫苑之内。   再看到白倾倾时,所有人与之前的态度已截然不同,个个满面笑意,分外客气。   她不仅是自己人,还是修真界的一大功臣啊!   先前执意不愿放她离去,认为她这魔修不过是在假意伪装的,此刻也只是在众人后头尴尬笑笑,不多言语,不然容易牵动了自己疼痛的脸庞。   凑热闹而来的不少修士,也都能理解了风剑君。白倾倾当先一人闯入有这么多魔修的城池中,那道身影简直有种惊心动魄的魅力。   各宗门过来后,就接手了宫苑中的这些人,之后会将他们带离并好好安置。不过普通人愿意跟着离开,里头的一些弱气魔修就不太敢了。   这么多修士,看着比魔修城主还要可怕。   各掌门也在考虑怎么处置这些魔修。   白倾倾方才就已仔细打量过,这些魔修的魔气都很弱,跟半山腰间住的莫三他们十分相似。   若是受到魔气所挟,大抵早就对身边这些普通百姓动手,吸炼魔气了,不至于沦落到成为城主修炼的养料。   不过这些魔修与她不同,难保哪日会不会就堕于心魔,又是在这么多修士面前,也不好随意放任。   白倾倾扫了眼此处,便拉着风寻砚商量说,他们以后要不就待在这儿,似乎也挺好的。   万枝山脉里遮天蔽日的浓重魔气散去之后,此地看起来倒也是个不错的地方。   山峦间风景宜人,这宫苑比先前所住的洞府要大,也宽敞。而且等魔气彻底退散干净后,此地弥漫的灵气便会充盈起来,风寻砚他一个修士住着也更合适一些。   她无需避人了,即便被人得知所在也没什么,像师兄他们也更方便来串门。这儿虽比不上栖夜峰那样的灵气浓郁,但总比让他陪着她在那样灵气稀薄的地方要好。   反正也是现成的,她不如就做一回城主。   风寻砚没有反对,依她的心意决定。   万枝山脉剿魔的这桩大事,最终就这么顺利落定。各修士离开之后,当日所发生的事也很快都传了开来。   不过其中关于风寻砚和白倾倾的,与之前的谣言就大不一样了。那么多修士亲眼所见,由不得人不信。   转眼已是几个月后。   万湖宗中的一位道君,这日一副气煞着急的样子,一路径直往宗门外去。   半道被他正从外回来的师姐给拦下了。   女子问道:“师弟,你这是怎么了,要去哪?”   道君看见人,便诉起苦道:“师姐,我新制成的丹炉,算好了方位搁着等日光淬炼呢,竟被一魔修给毁了,还抢走了我不少所炼丹药。我正要找人帮忙算账去呢。”   可恨他打不过那魔修,还受了伤被人捎带回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还好他在那魔修身上留了追寻蜂。不过他取了好些法宝出来后,又有些迟疑。   他所炼的那些丹药,并非仅修士可用,魔修如今夺走,借此修炼必定魔气大增,他本来就打不过,现在就更拿他没有办法了。   正好他想到了一人,这便备上厚礼急着赶去求助。   女子才注意到他脸上还挂了彩,上前疑道:“你怎么不与我和师尊说。你这是打算找谁去?”   他说道:“我去万枝山找白城主帮帮忙。”   听闻那白城主十分厉害,甭论什么魔修在她手下都得服服帖帖的。   “别去了。求白城主帮忙的人可不少,要排号的。”女子摆摆手道,“而且若不是什么让各宗门都觉得棘手的大魔修,白城主是不会出面的。”   道君皱眉不满道:“她怎么如此?”   女子往师弟头上拍了一巴掌,也不满道:“师弟,师尊平日怎么教导的。白城主愿不愿帮那都是情分,以道义强挟人出手,非我修道之人所为。”   “而且不过一个魔修,万湖宗难道没人了,这就要去惊动白城主。事事只知依赖别人,师尊就是教你这么修道的?你要是平时别偷懒好好修炼,至于连个丹炉都护不住?”   他得了一顿批评,捂着脑袋苦道:“师姐,我也没有……”   女子又道:“其实白城主的话,她实际上是不介意出面相助的。但你要是去了万枝山,最多应该也只能见到风寻砚剑君。就你这胆量和修为,到了他跟前,怕是局促到话都说不利索。”   “有什么事,都是各宗门掌门长老们亲自前去,风剑君才会理会的。”   “剑君才不舍得你们这些人拿着点小事就去叨扰人家白城主。”   他听得一愣一愣,问道:“师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女子一挑眉,从怀里抽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用一副你不懂的神色说道:“近来百晓门出的修真闲志,我每本都没落下。只要有关于风剑君和白城主的,上头就占了十分有七,这可是修真大陆最近最热门的话题了!”   他对凑上来看的师弟解释道:“诺,这些是二人过往的一些经历琐事。有几页是衡清门弟子,还有之前相熟有过交集的道友们,所叙述的对于剑君和他小徒儿的印象。”   她又戳了戳某处:“这里是经历过万枝山剿魔的道友,详细描述的当日情形,还绘出了白城主和风剑君当时的风姿,画得可太好了。城主过问心诀,剑君以命相护,二人联手除魔破城!就可惜我那日没去啊。”   “还有这个,是百晓门以文入道的主笔道君所写。借用了两位的经历杜撰,用了化名,写的是师尊徒儿,魔修剑修钟情相恋的故事。真是太感人肺腑了,赚了我好多眼泪。”   师弟顿时往后退了几步,带伤的脸上写满了惊骇两个字,颤声道:“师姐,你该不会也对师尊他……”   女子一合册子敲在他头上:“滚,胡说什么呢。好了,随我去找师尊,商量你那魔修的事情。”   对于一个毫无共鸣的木头师弟,说多了真是浪费她的感情。   万枝山魔城宫苑内,一本一模一样的册子,正被白倾倾攥在手中。   她陷在柔软长椅里,正看得入神,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瞧这小道消息写的,还挺像回事,不过上面说的这位衡清门不愿透露姓名的于道友,该不会是于逸师兄吧?   白倾倾又翻到了那几张绘图,发现这位道友的绘技出神入化,竟然能画出风寻砚一半的风姿来。   她又贴近了些瞧,心想原来当时过问心诀的时候,场面是这样的啊。   白倾倾当时没想到那么多,看了边上小字解释后,才明白风寻砚为何执意要用他的本命法剑。   有点无奈,有点酸甜。   等再去看那篇“她和风寻砚”的故事时,就感叹不愧是百晓门的主笔写的,牵人心神,看了几行就不知不觉陷了进去。   故事里的小徒儿,痴恋着师尊多年,又小心地隐忍克制。而那师尊无意中发现后,也察觉到了自己心意,却恪于师徒关系,自此冷淡疏离于她。   师尊内心的纠结矛盾,使得小徒儿受了不少冷落误会,直到小徒儿身受陷害,为他入了魔,他才幡然悔悟。可惜小徒儿已受心魔所控,直到一次性命攸关的对峙,她重伤了师尊,才清醒了神智。   伤重的师尊满心悔意,求着她原谅,无论她变成什么样都愿结为道侣。小徒儿既担心又触动,最后生生压制住了魔气,和师尊一起远离了众人视线,直到他养好了伤,他们便在一起成了道侣避世而居。   虽有些一言难尽之处,可其中纠葛写的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特别是师尊最初刻意冷待驱逐小徒儿,以及徒儿心碎入魔那段,写是真是太让人心疼了。   白倾倾看完,一回神都过了好些时候。   风寻砚从外面回来时,一眼就看到白倾倾抬起袖子拭了一下眼角的湿润。   他脚步一顿,只觉得周身灵气都阻滞了,忙过去问她:“倾倾,怎么了?”   白倾倾抬头看向他,摇摇头说:“没什么。”   风寻砚看到了她手边翻开的修真闲志,拿了过来。往上头那“师徒虐恋”扫了几眼后,面色越看越沉。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看来他改日还得亲自去一趟百晓门了?   不过冷沉着的脸色,在看向白倾倾时就又重新缓和了起来。风寻砚在她身旁坐下,掌心在她额间轻轻一抚,正色说道:“都是些荒诞之言,与我们无关。”   停顿了下,又解释了一句:“我不是那样的。”   白倾倾不禁笑了起来,她当然知道。虽说有些误会,但那个时候,他立马就来找她了。   还在洞府里赖着她不肯离开,生怕她不要他。   若他像里头写的那师尊一样,她指不定还懒得搭理他呢。   白倾倾靠进了他的怀里心想,她的道侣,是世间最好的爱人。   不过她究竟要如何,才能和他一起,回到他们原本的地方去呢?   在这个时候,莫三钱石等人,和一群弱气魔修,辛辛苦苦终于赶到了魔城城池的边缘。   他们一路上避开人群修士,又从各种危险中逃离。大概是因为莫三钱石真的运气很好,跟着他俩,最后还是全都到了。   有魔修激动道:“尊者是在这吗?”   “是啊一路上都是这么听说的。”   尊者和道君,有一日说不见就不见了。习惯了有尊者坐镇的安心生活,尊者离开后,他们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因此打听到他们在万枝山脉,便急忙赶过来投奔。   他们正要往魔城里走,忽然发现离他们不远处,有一个魔修也是刚刚到。这人罩在一个全黑的斗篷下面,周身的魔气非常不稳定,像是随时要失控,瞧着有点危险。   发现被打量,他转头看了他们一眼。   钱石在最前头,看清了他的样子,嘀咕着回忆道:“这个魔修,看着有点眼熟啊。”   罩在斗篷下的齐未一脸郁闷。   看什么看,没见过元婴修士入魔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敲敲、淡淡淡涂1瓶; 第66章   齐未好不容易修炼到了元婴后期,也算是飞炎宗颇为看好的弟子。然而眨眼之间却渡劫突破失败,心境动摇,从一个被寄予期望的修士,成了受心魔侵蚀的魔修。   可再不愿接受,事实也是如此。齐未以除魔为己任,却不想自己有一日会成为他所厌恶的魔修,被魔气渐渐侵占,终将成了一具无自我意志的魔气躯壳。   也不曾想,之前自己口口声声说着要除魔,还与白倾倾动手势必要将她拿下,结果一转眼,他就求到人家跟前来了。   真是天道无常,道途险阻,面颊一次更比一次疼。   白倾倾先是见到了莫三等人,诧异他们竟然会因为她,千里迢迢赶来了万枝山。   她心道自己如今一介魔城城主的名头,在修真大陆传的无人不知,后头还追来了一群死心塌地的魔修,真是越来越有魔修一姐的风范了。   白倾倾也知,这群魔修没什么别的心眼,只求一处庇护,既然来了,便让他们在城中随意找地方住下。   等认出齐未时,她还没来得及有什么想法,便察觉他身上的魔气已濒于失控,眼底时不时涌起的煞气也快难以压抑。   他和莫三那群人不同,要是在此失了神智,怕是有些麻烦,于是便直接出手,夺取了他体内的魔气。   齐未险些就要堕于心魔,多亏白倾倾将他这一身魔气及时散去,尚能维持住自己入魔前一个修士的体面。只不过除非他再次修炼,否则也就跟遇上的那群魔修差不多了。   他入魔后赶来此处,所求的就是如此。做个寻常人,总好过被魔气掌控,因此他真心实意地感激白倾倾。   上次之事算是个误会,飞炎宗几人也道歉了,白倾倾倒是完全没放在心上。   齐未离开后,在魔城里逛了逛。发现这儿住的魔修还不少,似乎有许多都是从别处慕名而来的。   这些魔修有些是普通人被魔修引入的魔道,有些则是修士入魔,但无一例外都规规矩矩的。   或是在劈柴做饭晾衣,或是窝在门口晒太阳闲话。既然修行失败,那退一步不如做回普通人,打打杀杀的多辛苦。   这些人除了身上还带着些微弱魔气外,过的与那些无法修炼的普通百姓差不多,魔城的氛围也十分悠然。   只要有白城主跟道君在,他们做一个老老实实的魔修,就既不担心被修士追杀,也不担心被其他魔修干掉。   若是早些时候,他们根本不敢想,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他们真是爱极了白城主。不过也只敢在心里表达一下爱戴,否则容易在道君那里招来杀身之祸。   这会儿有好些魔修,正围着新来的钱石等人。   “尊者是谁?”   “尊者?就是你们口中的城主啊。”   几个本地魔修长长地哦了一声。   “你们以前就受城主的庇护了,真羡慕啊,几个月前,我还差点被上任城主抓去修炼。”   钱石等人莫名有着一股骄傲劲,摆出前辈一般的姿态道:“放心吧,别做惹怒尊者的事,尊者就是个很好的魔修。”   魔修们深有同感:“是的。要我说有些修士道貌岸然,心思比魔修还恶毒。”   钱石深以为然:“之前我就遇到飞炎宗的修士,为了夺取秘境法宝竟将自己的师弟给杀了,还陷害了我。”   说着他抬起头,正好看到了从边上走过的齐未,啊了一声想起来了,他不正是那飞炎宗的人么。   齐未也看他一眼,没说什么。毕竟事实如此,也没法反驳啊。正这时,他忽然抬头,往魔城的东南方看了几眼。   尽管心境毁了,魔气散去,不过长久以来的修行认知还在。他发现那边远远的天际之色有些奇怪,好像是妖气?   这妖气能浸染了天际,可不是一两只妖兽能做到的。   正这时,魔修们看到了出现的白城主和道君。   东南方的妖气渐起之时,风寻砚就察觉到了,他打算过去探查情形,白倾倾也要跟他一块去看看。   从宫苑出来后,她往那方向看去,还真是强烈的妖气。不过为何会突然出现这种程度的妖气,他们之前也没在万枝山脉附近发现什么。   她拉着风寻砚问:“怎么回事?”   风寻砚神色凝起,想了想道:“看起来,像是妖沼。”   妖沼是妖物聚集之处,但并不常见,妖沼连通出入的地方,未开启时一点痕迹都发现不了,藏得极为隐蔽。   没想到在万枝山脉的边缘,竟然会藏了一处。   风寻砚猜测,有可能是之前魔城的魔气太浓郁,此地气息过于霸冽浑浊,将那不显动静的妖沼遮蔽了下来。直到近来这一带的灵气恢复正常,妖沼才受到吸引,被其中妖物撕开通道冲了出来。   妖沼伴随着数量庞大,妖力强弱不一的妖物,若能赶在妖物都从妖沼出来前,将妖沼彻底封死,还算好办。若等妖物一概涌出四窜,这可是桩大麻烦。   齐未在旁听到,一下想起一事,对白倾倾说道:“我今日来的时候,途遇了一位剑修女子,正紧追一大妖兽往东南方去了。我对她有些印象,似乎是云仙宗乌掌门的弟子。”   白倾倾下意识就想到了一人:“沈沅儿?”   齐未一琢磨这名字,跟人对上了号,点头道:“对,正是她。”   当时与她照面而过,他的魔气极不稳定,要不是沈沅儿一心紧追着那妖物,说不定会和他打起来。   白倾倾这就和风寻砚动身前往妖气弥漫之处。   沈沅儿一个人,若是陷入妖沼包围,情形恐不容乐观。   不过从她得到的信息来看,沈沅儿是此境唯一的气运之子,她一生索求的是修炼大道的极致,也并无伴侣。这样一人虽说眼下还差些火候,按理来说应该不会有事。   但这种状况,白倾倾不免有些许担心,她若有个万一,此境说不好要溃塌。   风寻砚带着白倾倾靠近时,只感到前方的妖气越来越盛了。这不是因为他们在接近,而是妖物在增多。短时间内能使妖气大涨,可以确定是妖沼无疑。   白倾倾一踏入边缘,挥指凝气成弦,将一个正迎面撕咬来的巨大妖兽绞碎。   同时周围数道白茫剑气乍起骤落,将一群正要向外窜出的妖物就地斩杀。   这一波妖物的数量只会越来越多,要处理必须得先找到妖沼的出口。   于是风寻砚身如长剑,灵气剑意磅礴锋锐,一举在妖群正中撕出道口子,又转瞬没入其中。   犹如水滴入油,激起妖物发狂般的攻击。   然而这些妖物才冲到他面前,就被一曲笛声直接侵入体内震伤,或是受阻或是倒地。   白倾倾凝出玉笛,魔气借着音律以她为中心,如湖面涟漪向四面八方一寸不落地铺荡开来,无所不入。一些弱小些的妖物,承受不住直接爆体而亡。   二人一个眼神都不用,配合得十分默契。   未过多久,风寻砚就找到了妖沼的通道,将其彻底封死。   而白倾倾也从逐渐开始减少的妖群之中,发现了沈沅儿的身影。   在他们来前,沈沅儿就已被妖群围攻了一阵,身上虽有伤,但状况还不差,也斩了好些妖物。   她脚边正倒着一只庞大的妖兽,瞧着与妖沼出来的妖物有些不同,应该就是她一路追来的那一只。   他们来后,她压力大减,因而分出了心,唤法剑刺入挑动,取到了一枚妖兽内丹。   之后与风寻砚白倾倾合力,将剩下的妖兽都清杀殆尽。   沈沅儿施以清洁术将身上妖血清理了,才过来感激道:“多谢剑君城主相救。”   白倾倾让她不必客气。   此时沈沅儿拿在手中的妖丹,在她灵气影响之下已开始散出微光。她低头看了一眼,心境松动,妖丹主动化用,入了她的丹田内。   这只稀绝的妖兽,妖丹化用后正好契合沈沅儿的剑意,她也是恰巧找到,才一路追来了此处。   白倾倾见她周身灵气四起,瞬间入定,看上去是要突破了。   不愧是此境的主角,到哪都是机缘。   过了不久,沈沅儿体内突然灵气大盛,气蕴更为精纯,竟是一举突破了三个小境界。她陷入瓶颈很久了,不想能有这等成果,十分高兴。   就在头顶的上空中,也因此凝来了一片七彩红云,向着她洒下了淡淡的光华。   白倾倾笑道:“恭喜沈道友。”   沈沅儿才是要谢他们,不然现在她还陷在妖群之中。   妖沼已封,沈沅儿也没事。白倾倾正要同风寻砚回城,却蓦地感到体内泛起一丝凉意,再一抬头,天色竟骤然间变暗了。   那片感应沈沅儿修为而来的红云已经散去,但在他们上空,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大片漆黑沉沉,暗闪过紫电雷光的翻涌云团。   白倾倾微微一怔,这是劫云?   风寻砚和沈沅儿都是修士,风寻砚心境稳定,沈沅儿又刚突破,这雷云显然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她是魔修,又因清理妖群释出了庞大浓郁的魔气。白倾倾一眼就明白过来,这雷云是被她引来的。   风寻砚也瞬间想到了这层,他面色一变,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将人拉近自己身边,护在他的重重灵气之下。   “是我的魔气太盛,被天道盯上了?”白倾倾说着,将一身魔气尽力收敛,然而雷云半分未动,反而电光暗涌,仍在不断蓄势。   风寻砚道:“无事,有我。”   白倾倾转头看了他一眼,风寻砚眼染霜冷,目不转视看着这片判罚雷云。哪怕那是来自天道之意,若欲伤她,也不惧相对。   原本的风寻砚入魔以后,剑意摧毁,心魔丛生,最后惊动了天道,被遮天蔽日的天道劫云,与修道大乘的沈沅儿一同合力击杀,身陨魔消。   现在他不再入魔,还以为这等危机早已消除,却不想到头来,她竟成了他那个危机。   白倾倾本认为,她这一身魔气虽强大,但不曾堕于心魔,应该无碍,却不想天道仍旧不容她。   她的魔气确实已比任何魔修都强盛,特别是还夺取吸纳了许多强大魔修的魔气。即便没有再夺取什么,她的魔气也是在日渐增涨,比修士修炼还要快上许多。   照这样看来,她怕是迟早要被劈。   白倾倾心中一边想着,一边观察雷云。   这道判罚雷云并不算特别强,仿佛仅是初次试探。压迫性十足地在顶空盘绕了一圈又一圈,既不散去,也始终没有更多动静。   其中雷光暗涌满具威慑,但有风寻砚在,她应当是能够接得住的。   其实与原本轨迹不同的,不止是她成了魔修一事,还有之后的种种情形。   最关键的沈沅儿便是一点除魔的念头都没有,在见这雷云盘旋时,还十分为白倾倾担心。   连天道宠儿的沈沅儿都不站劫云这一方,这片雷云大概也衡量出仅凭它劈不散这魔修的神魂,还有可能因此淬炼了她的魔气。   试探了近一刻钟后,乌黑沉沉的劫云最终没有劈落,四散而去,重新露出了被遮掩的天光。   风寻砚神色稍缓,但依旧有些严肃,陷入思绪之中。直到白倾倾指尖轻轻在他掌心刮了一下,他才向她看来,顿时将手攥得更紧了。   沈沅儿在旁心有余悸:“白城主,你的魔气太盛,今后可要小心为上。”   “嗯。”白倾倾谢了她的关心,等她离去后,便和风寻砚一起回了魔城。   一路上他眸色深邃不显轻松,分明是在因为劫云之事而挂心。   回去后,白倾倾告诉城中魔修们妖物已除,十分安全,他们可以去挑拣一些有用的回来,得到了魔修们的一致欢呼。   回到宫苑后,白倾倾拉住了身边人,在风寻砚转过身时凑上前去,朝他伸出手,柔软的指腹贴在他嘴角两边,轻轻往上拉起一个弧度。   风寻砚面无笑意,眉头微拧,这下则是皮笑肉不笑,倒显得神色更吓人了。   白倾倾说道:“笑一笑吧。师尊这样冷冷冰冰,看着像是要凶我一样。”   风寻砚抬手,没管她在自己脸上的捣蛋,落在她头顶温和地揉了揉,才道:“是我害你如此。”   今日一幕,风寻砚先前并非没有想到过,只是她这身魔气一直以来都安然自如,又与寻常魔修大相径庭,不见受其负累,便想着她是能被天.行大道容得下的。   可即便白倾倾没有堕于心魔,原来她这一身庞大的带有世间恶浊的魔气,终还是引来了无情天道的注视。   若那一夜他早些醒来,将提早离去的她揽入怀中,又或者去找她时,不再有什么尴尬别扭,察觉了她的离去,倾倾是不是就不必遭受这些了?   又或许这本是他该走的路,却由她替了他。那时,他就应该将她推开的。   白倾倾见他又多想了,松手捧在他脸旁,说道:“没什么好担心的。那样一小团云而已,连我的护体魔气都劈不散。”   虽然是想让风寻砚宽心的话,不过白倾倾还是不自觉放轻了声音。   就怕这天道听到了不高兴,当即就给她劈一道大雷下来。   风寻砚绷了许久的神色,终于因她这点小心思而露出了笑意,他提醒道:“你的魔气不能再涨了,我试试如何帮你压制一些。”   “好,都听师尊的。”白倾倾点头道。   不过她自己的魔气自己知道,能否找到法子避开天道判罚实在很难说。   虽然白倾倾还不是特别明白,但从她找回记忆,也得知这几世并非在秘境中后,就大致猜到他才是那个受困于其中的人,每一世的关键也在于他。   她看着风寻砚心想,即便真到那一步,她独自处理,也好过将他牵扯进来。   ……   魔城中的魔修们,那日听了城主的话后,就都去妖沼附近挑拣了一些有用的回来。这些日子每个人都在收拾处理妖物留下的东西,城中氛围忙碌又热闹。   有魔修坐山头磨着妖骨当起工匠,也有捡回兽皮晾晒打磨的。   城中还时不时飘起一阵阵兽肉的烧烤香。   就是他们都已经放弃了修炼,妖丹反而成了最没用的东西。   这些魔修们一边忙活一边晒着太阳,心里都很感激城主和道君。   不过说起来,都好一阵子没见到城主出面了,她这是在宫苑中修炼吗?   提到这个,有魔修说道:“我修了一块五头牛妖的妖皮毯子,本想送给城主,不过我害怕那位道君,不敢送去想想还是算了。”   另一魔修说道:“行了吧,就你那修的我都嫌弃,城主怎么能用这样的东西?”   围着的魔修都笑起来,正说着,突然之间感觉到身上晒着的热气淡了下去,眼前也一下昏暗了起来。   “要下雨吗?怎么突然就暗了。”   魔修们抬头,便见一小片乌漆浓黑翻滚着的黑云,正从他们上方飘掠经过。这样的黑云远处亦有,从四面八方而来,看着像是朝城主宫苑的方向聚集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快完结啦   感谢swee挺的营养液265瓶 第67章   聚拢而成的劫云,这次在宫苑上方又停留了一刻钟有余,最后警示般响了几道闷雷,才倏然散开。   白倾倾看着重新显露出的日头,微微叹口气。   这劫云可比之前的更大更厉害了。电光隐现时,只觉得浑身凉意更甚,周身魔气都被激出了许多。   风寻砚白衣猎猎,自半空而落,掌心一翻,将一件极品法器收了回来。   他收起法器时,眉心始终紧拧着。这雷云还尚在积势,就已经有这等威势,仅这法器远远不够抵挡。   不过等白倾倾走近时,风寻砚只是目光柔和地同她说:“别怕,不会有事的。”   他既是她师尊,又是她道侣,就算内心焦愁,也应该尽力安抚好倾倾。   哪怕天塌下,自是有他在前方先挡着。   白倾倾唇边勾动,倒不见忧心之色,问道:“这法器可能用?或是再试试别的?”   得知她这情形后,衡清门内和师兄们都很挂怀,送来好些能避挡雷劫的极品法器。   不过这种东西,即使是极品,在面对天道劫云时也是作用有限的。否则渡劫的修士岂不都能妄骗天道,轻松跨过。   至于她就不一样了,这一身不知能抵过多少大恶魔修的魔气,俨然被视作什么不干净的了。这劫云若成,必含湮灭之势。   白倾倾在试了不少法子后发现,自己似乎真拿她体内的魔气没什么办法。   风寻砚就算帮着她梳理压制,也无法减弱她体内的魔气,还是被这雷云一引就勾了出来。   自她入魔离开衡清门,调动魔气攻截心魔以后,就像是打通了某处法门。无需修炼,就连呼吸之间魔气都在日益周转增涨。   而夺取的魔气对她来说,只是增涨或快或慢的区别罢了,被天道盯上也是迟早。   眼下她魔气愈盛,增涨愈快,这劫云的情形必定还会再出现。   风寻砚见她因雷云之故,周身魔气有些紊乱,指腹在她亮起的魔纹上宠溺一擦,说道:“先回去吧,我帮你压制一下魔气。”   白倾倾虽觉得没什么太大的用处,但仍点头应道:“好。”   然而回了室内,白倾倾靠坐在他怀中,任由他探入自己的识海时,才惊觉风寻砚竟骗她了。   说是要帮她一起梳理魔气,然而他的灵气谨慎地深入识海后,却小心避开了她识海的要处,精准地缠上了她识海中的一分魔气。   她如今这庞大的魔气,哪怕只有一分也不容小觑。白倾倾隐隐察觉到他想做什么,顿时一惊,立马唤动魔气,想要将那一分从他紧缠的灵气中夺回来。   可在识海之中,一切需慎之又慎,控制分寸。而在这一点上,白倾倾比不过他。在她的魔气追上之前,她与他的识海连通之处已然闭合,那一分魔气生生被灵气拖入了他的识海之中。   白倾倾眼睁睁内视着那团浓烈暗红的魔气,争先恐后般涌入了他的识海。   她惊诧着推开他时,入眼便是风寻砚那不见血色的苍白面容。   他是修士,魔气对灵修来说,是锋利遍布尖刺的东西。她那一分魔气哪怕不经阻挡地直接落在他身上,都不会有多好受,何况是直接被他夺入了识海之中。   这犹如将一把尖刃,避开了皮肉骨骼,直接送入普通人的心脏中一般。   他总是那样好,也不会令她生气,但这一下白倾倾是真被他气到了。   “你不要命了!”   她直起身来,搂着他的脖子额间相抵,催促道:“我帮你,把魔气还给我。”   风寻砚没有说话,只是温和地看了她一眼后,侧头避开,闭眼调动体内灵气,以他的识海为战场,与那道缠上的魔气猛烈绞杀在一块。   魔气从白倾倾这儿脱离的一刻,便显现了魔气本来的浊恶霸劣,在他灵气浓蕴的识海中横冲直撞。   白倾倾盯着他,见他脸色不断变化,越来越苍白,又明显不想让她担心,忍着巨大的痛苦,却还要使自己的神色看上去平和。   她眼睛不由得一酸。   半晌过后,风寻砚被喉间溢出的鲜血呛到,猛咳了两声,才看着她笑道:“没事,都处理好了。如此,你的魔气定可有所削减。”   “没有,你这想的什么主意,还来骗我。”白倾倾正恼他,便故意这么说,可又忍不住伸手去擦他嘴角的血迹。   风寻砚不想弄脏她的手,握住她的手背放下道:“一时也没别的可行之法。”   她的魔气增涨虽快,但若能以此法将她这身魔气削减克制,也就不再那么容易引来更强的劫云。   风寻砚正说着,就看到眼前女子的容颜不断放大。白倾倾亲了上来,深深一吻,然后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疼得他冷嘶了一声。   虽然比起方才来说,这仅仅是一丝化了糖的小疼而已。   白倾倾咬他一点不客气,多来几次,他是想废了自己的识海灵脉么?   这回是她没设防,才让风寻砚趁机如此,没有下次了,他也休想再这样。   白倾倾虽是这么想的,但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却发现这个人端得一身道骨仙风的正经派头,可也显露了那一点狡猾与执拗。   风寻砚竟会故意借着与她神魂相交之机,趁她虚软不备时,探入她的识海中从而引魔气入体。   在那等事上,他以前从来都是将她的心意放在首位,纵着她想如何就如何。可他一改往常后,却轻易就拉着她踏入了一场由他构建的绝美艳幕之中,又一次次强势地在神魂相交中攻城略地。   白倾倾被他带入迷恋沉浮其中,实在难以招架。   而事后见他面容血色尽褪,仿佛暗暗撒娇般地将她搂在怀里,疲惫地将下巴抵在她肩头,白倾倾纵然有再多想说他的话,也都梗在了喉中。   白倾倾想,他骨子里是真的有很执拗一面。若不是这样,大概也不会在她修无情道后还一直喜欢着她,不顾一切始终陪着她。   可到如今,她不是也爱极了他。   风寻砚总是能找机会缠夺她的魔气,白倾倾则为此防着他,两人就这么纠缠着,互相心疼着,彼此都不肯退让。   而她这身魔气的增涨在大为延缓后,劫云试探出现的间隔,也真的延长了些许。   不过白倾倾不忍见他这么自伤,等她越来越摸清他的套路后,风寻砚虽无奈,却也拿她没了办法。   白倾倾体内的魔气庞大如渊,哪怕有风寻砚相助时,也无法避免终有一日会增涨到天地不容的极数。   每一次的劫云,都带着比之前翻涌更猛烈的云团,更闪耀刺眼的电光,更骇人心神的闷雷而来。只等确认它落下的那一刻,能够彻底劈散世间她这个肆妄魔修的存在。   白倾倾心叹,这一世的无情天道,怎么就这么不给商量呢。   这一日,白倾倾独自去了魔城的后山,悠悠迈步在颜色鲜亮的花丛之中。   万枝山在魔气退散之后,变回了此处原本怡人的环境,山峦间草木丰茂,一年到头都生长着各式各样的独特花草。   白倾倾边走边挖,收集了许多株不同的花草,连着新土一块塞进了一个乾坤袋中。   她手上的乾坤袋不少,腰间还被风寻砚亲手系上了个大的,里面塞满了各方寻来的防护法器。   若将这些极品法器祭出来,都能在强大修士的攻击下护她安然无损。但要面对天道判罚,还是悬之又悬。   就在七日前,黑压压的浓厚劫云又被白倾倾的魔气吸引而来,其中隐隐含着山崩海啸之势,一大片连绵不见尽头,将整个魔城都笼罩了进去,吓得城中的魔修都躲了起来。   在警告般地连响九声闷雷,激得她周身魔气大乱后,雷云僵持了一刻钟,仍是再次四散而去。   白倾倾几乎以为这次的劫云蓄足了力要来对付她了,却不想到了这种程度竟还不落。   这雷劫是还准备聚积到什么地步啊?   天道未免也太看得起她了。   白倾倾边想着这事,边将手边那株也收进了乾坤袋里,动身回到城中。   风寻砚不见她踪影,正要来寻,就见她纤挑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等人走到他面前,风寻砚说道:“倾倾,还以为你去了哪里。”   对他来说,总想要每时每刻都看着她才好。   “摘花去了。”白倾倾冲他一笑,从乾坤袋中取出了最好看的那一朵,递到他的手中。   “师尊,送你啊。”   风寻砚接了过来,垂眸看了两眼,就将其根茎去了,又取出一件炼化之物,施以灵气将花托起。   凝化一番后,掌心中便出现了一件花样的晶莹之物。他抬手上前,簪在她的发间。   心爱之人低头簪花的一幕,让风寻砚的内心充斥着满足。   白倾倾扬着唇角摸了下,便和他去了宫苑的园子里。之前那个魔修城主还在的时候,这园子里煞气遍布毒草丛生,不过他们一住下,就施术清理干净了。   现在又摆上了她采回的花花草草,种了一块样式漂亮的花圃出来。   白倾倾把新挖回来的都拿了出来,将花圃剩下还缺的一角给填好了。花圃中的各式花草,以独特的样式排列成圈,色彩渐变,错落有致,特别漂亮。   她退开几步,转头问风寻砚:“如何,好看吗?”   “好看。”风寻砚点头道。   虽然他没想到,倾倾原来没事还喜欢闲养花草,不过她觉得高兴就好。   两日后,白倾倾正在园子里照看花草时,便见光线骤减,周围再次趋于昏暗。   在雷云翻滚着开始从四面八方凝聚的时候,白倾倾突然心有所觉。这一回,看来与之前的都不一样。   她一起身抬头,劫云都还没彻底聚集,就见一道黑紫闪雷直落而下。   在同一瞬间,风寻砚揽臂在她腰身一带,掠开避过。白倾倾原本所站的土地,已一团焦黑。   这雷云以前一直都是响几声闷雷,再裹着雷电滚上几翻。而这一次却见人就劈落,透着一股森严冰冷的天道威压。   白倾倾往焦黑边上看了眼,心想还好,没劈进花圃。   风寻砚也察觉到这一次的严峻,本命剑应召被唤出,在他的手中受劫云所激,也发出阵阵轻鸣。   劫云继续凝聚,转眼又一道雷光闪过,与风寻砚释出的灵气撞在一起,卷起一片风浪,发出刺目之光。   风寻砚挽剑震袖,将风浪扫去,一回神却发现白倾倾离开了他身边。   他拧眉喊她:“倾倾?”   白倾倾随手捡了颗圆润的石子,灌以魔气托在掌心中,然后向上一抛。   她种的是一块花圃,也是一圈阵法。   这方阵法是那一世记忆中的自己所创,所以她想,这一世的风寻砚肯定不认识。而这阵法在成形之前,也不见丝毫气蕴流动,普通的就像她手里刚捡的石子一样。   阵法的关键,在于最后的一道,一花一石一米皆可聚阵。一旦落下,犹如画龙点睛,死水活引。   阵法会将她传送到一片荒无人烟之处,至于是哪里,白倾倾自己也不知道。   白倾倾抛起的石子落入花圃正中的瞬间,所有花草无风而动,阵法光芒霎那间流转上升,涌动起一片淡红。   风寻砚浑身一震。   白倾倾踏入其中,转身同他说道:“师尊,要是没事的话,我会回来找你的。”   不过在这个小世界中,遭遇如此天道雷劫,她的神魂会如何,是否还能再次醒来,白倾倾也无法确定。   但就算她真的没能抵挡下来,能换他安然也是可以的。   那一世,她在漫漫长途的大道中孑孑求索,修行不辍,鲜有人情羁绊。只他一人,执念于她,生生在她虚无的羁绊里牵起了一条。   就当谢了他长久年岁的相伴吧。   “倾倾!”风寻砚满眼惊愕,直冲阵法而去,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流转的阵法带着他的心爱之人,如同一场云烟转瞬消散。一地花草瓣叶被气浪高高带起,又从半空簌簌而落,他向她的身影竭力伸出手,却只抓到了满手的残瓣。   花瓣被捻出的汁液,混着他掌心攥出的血迹,顺着指缝渗出滴落。   风寻砚眼前一片空白茫然,他听到心口也有血迹在滴落,滴着滴着,那一处仿佛就空了。   阵阵冷风贯体而过。   就在白倾倾消失的瞬间,滚涌的雷云也停滞了下来,沉寂片刻之后,似是在天道搜寻之下,重新找到了那澎湃魔气的所在,如来时一样,迅疾四散。   风寻砚僵立如同冰雕,直到天色再次放晴,阳光洒下来,过了一会,他才像是融化般动了一下。   再抬眸时,神色中的愕然迷茫尽数散去,脸色凝重,面覆冷霜,一身浩然灵气直冲云霄,法剑长声鸣啸,从风寻砚的手边飞出,飞旋到他面前稳住。   一想到那等天罚雷劫,白倾倾将要独自承受,风寻砚瞬间心如刀绞。他什么也没想,只知道自己要去找她。   这时脑海中神光一闪,想起他曾与她神魂相交,彼此心意相通。他的识海之中,早就留有她的神魂气息,能够感知她的所在。   风寻砚极力探寻后,发现识海中的感知极其细微,她一定在很远的一处地方。   他当下踏剑而去,影如流矢。   倾倾,等我。   ……   白倾倾睁眼向四周看去,发现自己正凌空立于一片浩瀚无边的海面之上。   她往各个方向扫了一眼,都看不见边际,只有湛蓝深邃的海,像是暗藏着巨大未知的奥秘。   海面原本平静,然而在她出现之后,似乎被她一身魔气惊动,不断搅动翻涌起了浪潮。   浪潮一袭接着一袭,惊得鱼类四处逃窜而去,也翻出了海底深处如铁的漆黑。   而原本万里无云的天边,出现了一片浓重的黑暗,像宣纸上洒倒的墨汁,快速地不断渗满了整面纸张。   白倾倾抬头,看着那漆黑的雷云快速蔓延铺开。   海浪呼啸,云海雷鸣。天地之间,她夹杂其中,是那样的渺小。   “来得还真快。”白倾倾收敛心神,眼见劫云蓄势,毫无保留的样子,干脆也释出了自己一身磅礴强盛的魔气。   凝气成弦,丝丝细密在空中织起一张巨大强韧的网。   弦网刚刚立起,还没能积足威势的一道落雷就急急砸下,震荡的海浪滚涌,狠狠向她拍打来,又撞上她周身的魔气,重重回落。   白倾倾顺手解开风寻砚给她系的乾坤袋,将其中法器接连掷出,管她认不认得,看没看清,总之全部都动用上,在她的弦网之外,立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防护。   劫云沉寂了片刻后,这一次才像真正蓄足了力量,低沉沉的半空划过刺目电光,伴随一道劫雷,挟着雷霆之势击下。   最外层的一件极品法器,应声碎裂。雷击之势顺着防护层层震入,激得白倾倾周身的魔气瞬间炸开,将海平面震出了半人高的浪墙。   雷声滚滚如鼓。   白倾倾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时反而笑了,心里原本的那几分慌,也像是被丢弃进了深海之中。   内心逐渐归于平静,并觉得这静潭一般的心境,她应当最为熟悉才是。明明仰头而视,却不显屈卑,傲然不畏。   她掷声说道:“来吧,就看看谁撑到最后。”   劫云一连落了两日一夜,依旧没有要停下的趋势。   每落一道,都比上一道更加强悍。   白倾倾那堆成山的极品法器,在撑了一日过后,就已全部损毁。   又一夜过后,她细密的弦网显出斑驳,落在上头的每一击,都会反震向她,浑身筋骨的疼痛似乎也在无穷无尽的相叠。   直到劫云背后的天际再亮,一道黑紫落雷穿过弦网,与她抵挡的魔气相撞,击穿后劈在她的肩上。   尽管有所抵挡,可雷势强劲,依旧震得她半肩血红一片。   白倾倾双瞳赤红如血,魔纹亮如星月,发丝猎猎飞舞。鲜血成串接连不断从指尖滴落,又被海水吞入。   她望着劫云,嘴角却勾起了一道弧度。   又一日后,白倾倾一身浴血,犹如被攀折的赤蝶,大红裙裳上,被她的血浸染了一层又一层,又转成了暗红。   这雷劫生生不断,在这海天相交的空间中,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就像是在告诉她说,她该离开,而不该存在于此。   眼见又一道巨雷蓄势待落,劈裂之声轰鸣阵阵,既向着四面天际蔓延,又直达海底最深处。   白倾倾迎视不屈,面容平静,就像是完全察觉不到自己的一身伤疼。   她擦去嘴边震出的血,掌心挥使出魔气,混着鲜血的魔气凝化成一团膨大的血雾,将小小的她笼罩其中。   雷劫骤落,血雾硬生抗下,碎出了两道斜长的裂纹。然而这一次,劫云竟没再蓄势,不留丝毫喘息之机,紧接着另一道劈落下来。   血雾碎散的时候,白倾倾眨了下眼,竟能在那刺目的雷光之中,另看见了一抹充满寒意的白芒光亮。   还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法剑白芒远比那雷光弱了许多,剑尖直立,蕴含着浩大灵势与那道落雷迎面相撞时,却迸发出了撼天动地的力量。   眼前的光太刺眼了,天地之间仿佛除了亮和白,再看不见任何的东西和色彩。   白倾倾本能地闭上了眼,在这一瞬间,就感觉到自己被抱入了一个怀抱里。   是安心熟悉的温暖,是容忍依赖的坚实,带着她喜欢的气息,和风尘仆仆的味道。   他的手箍在她腰身,按在她脑后,有着心疼又宠溺的力道。   白倾倾想,他还是赶来了啊。都怪这雷劫,落得也太坚持太长久了。   劫云汹涌,冷漠强势的雷劫不含半分间隔,一道一道接连坠落。   落下数道之后,法剑白芒熄灭,应声崩碎,剑身碎片炸裂如星辰四散,洒落海中。   风寻砚溢出的血落在白倾倾浸血的肩头,不分彼此,他将她抱得更紧了。   最后一道雷正中劈下,相拥二人不断坠落,被卷起的巨浪一口吞噬。   就在二人坠落的时候,白倾倾额间的魔纹淡去,在一瞬间幻作了神元碎晶的模样。就像是一片几近透明的雪花,在雷云的淬炼下,如有实质,闪烁起了一道璀璨晶亮的圣芒。   原本冷酷滚腾的劫云,像是骤然间瑟缩了一下,在海面恢复之后,云层平静了片刻,终是退散远去,彻底消失无迹。 第68章   一年后。   一个筑基不久的散修,揣着攒来的一点灵石来了万枝山城。   刚一进城,就被城中的喧哗热闹给吸引去了。   他这看看那瞧瞧,感慨道:“嚯,真热闹啊。”   万枝山城是沿着山脉圈成的,小城连着小城,笼统称为万枝山城。他这刚到,还在城池的边缘地带,就看到四周人来人往。   商铺林立,居民安逸,还有修士御剑来去,一眼望过去,道修魔修普通百姓皆能看到,比许多大城池都热闹。而且这等特殊景象,整个修真大陆也就万枝山城这儿如此。   散修初来乍到,不知往哪走,便拦了一个身旁经过的人,问道:“请问道友,市集在何处?”   话说完,才从他身上察觉到了一丝丝细微的魔气,这竟是个魔修啊?   散修曾见过一回堕于心魔的大魔修,不免有点警惕,魔修看他是新来的,也习惯了,抬手指了个方向:“南边有小的,最大的市集在主城,要买卖好东西的话还是去主城吧。”   魔修很客气,散修也放松了下来。毕竟来前就听闻,万枝山城的魔修不太一样,都挺好相处的。   魔修今天正好闲着,就攀谈起来,俨然一副好客的样子:“你是头回来我们这吧。”   散修点点头。他想买件法器,听说万枝山城里交易的东西多,魔修道修和百姓们互通有无,容易用划算的价格,买到些适合的物件。   魔修说道:“法器啊,那你还是去主城看看吧。”   “时辰还早,晚些市集那人就多了,你肯定能买到想要的。”   “记得要去西巷口喝陈氏的妖骨汤,名气很大的,还有各城摊子上摆的,都是些万枝山城的特产,走时可以带一点。”   “正赶巧,今晚主城有炼器宗的人来拍卖,你还能留下来凑凑热闹。不过主城的客栈贵,晚了你可以去西城那一带落脚。”   “若是出什么事了,大可去找城中巡值的修士帮忙,这个月是云仙宗派来驻守的修士。”   散修听着魔修的热情推荐,忍不住问道:“能出什么事?”   “也没什么,就也许会有点误会争执什么的,或者偶有新来的人不懂规矩闹点事。”   “在白城主和风剑君的地盘上,谁敢放肆,反正我看来巡值的修士都悠哉得很。”   散修啊了一声,又好奇问:“我听闻那风剑君早已灵脉废损,难以在修炼上精进了,而白城主也差不多,一身魔气散尽所剩无几。难道不是真的?”   “是真的啊。”魔修理所当然道,“那又怎么了,照样没人敢在万枝山城惹事。”   那两位,就算半点修为都没有,也依然令人尊崇敬畏。   何况风剑君背后是整个衡清门,和天下都想求着他指点的剑修,而各大宗门,当年都放了话的,谁敢与白城主不对付,那就是得罪各大宗门了。   散修拱手:“原来如此,多谢道友告知。”   魔修说到这想起了什么,神秘兮兮凑了过去,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册子说:“你要不要这个,百晓门最新限量的修真闲志,这是副本,里头多了一篇新的师徒虐恋故事,我只卖你半颗灵石。”   这东西不能叫风剑君看到,所以在万枝山城只能暗暗流通,可是稀缺之物啊!   散修无言看他一眼,这位魔修,你很不对劲啊!   主城宫苑内,白倾倾翻了个身,抬手遮挡了一下外面透进来的明亮光线。   估摸了下时辰,原来都这么晚了。   劫云过后,她和风寻砚修为返璞归真,算是差不多与普通人无异。也是歇得晚了,睡意沉沉直到这会才醒来。   白倾倾刚想要坐起来,腰间就被风寻砚伸手一缠,又倒了回去。   风寻砚轻阖的眼皮微微睁开,将身前的人捞回来后,又心满意足地将下巴搁在她肩头继续闭眼。   白倾倾拍拍他手背,转过身捏了捏他的脸:“师尊别再睡了。”   风寻砚任由她磨搓了一阵自己的脸,才缓缓睁眼,将她的指尖抓进手里。   白倾倾说道:“今日晚些有炼器宗的人来拍卖,看看热闹去啊。”   炼器宗的人都是人才,之前就炼出了会自己走路的罗盘,能自动剔骨去皮的毛笔这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很有意思。   风寻砚笑着在她手心一吻:“好。”   只要和她在一起,如何都行。   炼器宗的人借了白城主的地盘,自然是很客气的,知道她喜欢一些稀奇的玩意,就提前将这类的送来给她。   等到夜色降临后,主城交易区的高楼中,拍卖的头等戏就上了。   今日来万枝山城的人比往常多,也有不少是冲着拍卖来的。   听闻炼器宗得了一颗九色蚌珠,用其炼了一件情人镯。   九色蚌珠是很稀有的,而且从很久远前起,就被视为道侣之间相赠的礼物,传闻能给收到的道侣带来气运和福祉。   用其炼成的法器,对修炼是没多大用处,但是漂亮啊,而且寓意极好。   有本事的修士,都想得到一件,拿来哄道侣欢心,表明自己结道侣的诚意。九色蚌珠难得,勉强替代的六色蚌珠都能卖到很多的灵石。   炼器宗这次就将九色蚌珠留在了最后一件,冲着这件来的,一见到情人镯送上来,都打起了精神。   喊价一时间节节攀升。   不过喊价的灵石越来越高后,想要拍买的人也就少了。不是谁随随便便出手就能是几百万灵石的。   这么多灵石,不如去市集挑一件极品护身法器更实用。   到了最后,就仅剩下两人出价。   其中一人是一个宗门的精英子弟,家底亦厚,其父更是一城之主。然而最终还是不敌对方豪横出手,以一千万灵石将东西拍走了。   就算是稀少的九色蚌珠,这也绝对是高价了。   买走情人镯的人并未露面,取到物品就离开了。那修士心中郁闷,结束后便去缠着炼器宗询问,好奇究竟是谁在跟他抢这件东西。   买方没有要遮掩身份的意思,而且离去时也有很多人看到了,炼器宗的人便笑笑说道:“是风寻砚道君啊。”   “不用想,定是送给白城主,讨城主欢心的。”   周围听到的人,都在心里长长感叹了一声。原来是风剑君啊,那就不奇怪了。   那修士心态也一下就平了,既然是风剑君,也就不怪他拍不到了。   风寻砚之前说有事要离开一下,回来时,就让白倾倾伸一下手。   白倾倾伸出手,就看到了他取出来的情人镯,镯子瞬间化为一道九色气蕴,在她腕间轻缠了一圈,可隐藏起也可凝化实质,华光流彩像是戴上了一片星河,格外漂亮。   她一脸惊讶地摆弄了一下:“你竟去拍这个了?”   风寻砚点头:“会有好运。”   白倾倾不禁笑起:“你还信这个啊?”   风寻砚见她打趣,坦然点头,这等稀有之物,当然要宁可信其有。   “而且,还能传达我的心意。”   白倾倾过来抱住了他,认认真真盯着他的眼睛看:“你的心意,我都知道的。”   虽说晚了许多,但也已经早早就知道了。   ……   白倾倾一直与风寻砚形影不离,无论过去多久,二人都甜蜜依旧,如胶似漆。在这片修真大陆上,只要提起,就没有人不知道这一对让人羡慕的道侣。   对风寻砚来说,即便灵脉大大废损,难以修炼,但却比曾经任何时候都幸福满足。   多年之后的一日,他正揽着倾倾说着什么,忽然话语微顿,停了下来。   风寻砚神容有了细微的变化,眼神中瞬间多出了许多情绪,然后将手收得更紧,轻声说道:“倾倾,我们该走了。”   白倾倾一愣,发现他整个人似乎变得有些不同,心口一跳,略感到一点心慌。   可当看见他眼神中的温和宠溺依旧时,又心安了下来。   她轻轻捧上他的脸问:“我还能再见到你么?”   风寻砚将人拉近怀里:“别怕,我会找到你的。”   光阴荏苒,时日更迭,在很久很久以后。   一个得到机缘,才刚刚踏入修行大道的少年,来到了修真大陆的一座城池之中。   他才刚开始修炼,不吃东西还是会饿,便拿出采摘灵草换的一点灵石,去一间小酒楼里点了碗面吃。   吃着面,听着酒楼里头的声音,他才知道这城池的酒楼里,原来也有说书人。   今日说的,是风剑君和白城主的事迹。   少年才刚开始修行,对很多事都不懂,也没听过这两人的故事,一不小心就听入了神。   等听到那说书的道友,说到那两位飞升当日,万枝山城中亮起一道通天的白芒光柱时,他忍不住问出了声。   “风剑君不是灵脉大损了吗?这样也能飞升吗?”   “还有,白城主不是魔修吗?原来魔修也是能飞升的吗?”   说书人哈哈笑了,他就喜欢看这些新来的一脸懵懂的样子。   边上有修士问道:“孩子,你是新踏入修行之道的吧?”   又人道:“为什么不能,白城主不就是魔修,她不就是飞升了吗?”   修士们说得头头是道:“所以说修炼,修心才是要务啊。”   “单纯追求修为长进,而不追求心境的稳固,则是本末倒置了。”   “人心都有恶念,且看如何控制,绝不可放之任之。即便入了魔,也是能自救的。”   不过这些话也就说说,真要做到谈何容易啊。   若真有那样心境稳固的人,想来也不会轻易入魔了。所以这么久过去,飞升的魔修始终也只白城主一个。   少年连哦了几声,也不知听懂没听懂。   他重新低头吃面,心里虽然还有疑问,可想着自己什么都不懂,也不好意思再劳烦前辈们为他解释。   比如,他就很迷惑,那百晓门出品的成套《师徒虐恋》,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第69章   流云台内,沐水仙君从身旁随手抓起一捧缥缈云团,往赤云的方向抛出。   赤色云鹤振翅而起,去接云团,那缥缈云团一碰到它,就与它融为了一体。沐水紧接着又抛出了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赤云玩得高兴,凌火仙君则在一旁看着云境,觉得他们实在无聊。   玩了一会后,赤云停下来,抖出了身上多余的云,飞到命灯旁绕了个圈:“我有点兴奋,就静不下来。”   自第四盏命灯亮起后,已经过了很久了,最后这一盏命灯肯定也快亮了。   等弭神恢复神元回来,它就能出去撒欢啦。   赤云在命灯旁绕了两圈,低头催促着啄了啄最后一盏命灯。命灯被啄散又凝成,赤云正在玩着,突然一下停住了。   只见那盏流云凝成的命灯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亮了亮了!”赤云说着,扑振翅膀后退开来。   而那悬浮着的五盏命灯,灯簇齐齐跳动,飞旋聚集到云境上方后,又被云境中涌出的漩涡仙气搅散,重新幻化融入到四周的仙气云团中去了。   风弭自云境风漩中现身,垂敛的凤眸狭长,面容弧线浑若天成,身后长发不似白不似银,宛如天境之色。   就在风弭从云境中出来的瞬间,一片晶莹璀璨的神元碎晶也随之飞出,在云境仙气的遮笼之下,轻飘飘穿过结界,向着远处飞离消失。   沐水凌火和赤云上前:“神尊。”   沐水仙君想着风弭入凡境时出的那岔子,便将此事告之他,问道:“神尊在凡境中可还顺利?”   风弭轻轻挥开了周身云气,浅眸微动,点头:“都很好。”   “辛苦你们。”   沐水和凌火一听,也就放心了。不愧是弭神,并没有被意外问题所困扰。   凌火仙君见风弭神尊打散了结界,正欲离去,就忙提及了一桩要事:“神尊,你下入凡境时,白晏帝君陨落了。”   风弭神色不变:“知道了。”   在风弭神尊离开以后,赤云也扇扇翅膀飞走了。   沐水和凌火则一道从流云台缓缓离开。   “弭神得知晏神陨落了,也并无多少在意啊。”   沐水仙君之前还以为,弭神会感到一点意外或难过呢。   凌火则说道:“你怎知没有呢?那是弭神,你我又如何猜得透,看得透。”   沐水点头:“此话也是。”   风弭在离开之后,便只往一个方向而去,最后抵达了天境尽头的三重之泉。   三重泉中生有大片仙气幻化的冰荷,或大或小,仙气四溢,但若是从泉中摘起,冰荷也就散了。   三重泉浩大空旷,鲜少有仙君会特意过来,风弭踏入其中,一路搜寻着白晏神元碎晶的淡弱气息。   最后他停在了一朵冰荷面前。   找到你了。   风弭将上层荷叶拨开,再挥散这朵冰荷底部的雾气,露出了这三重泉底的一抹翠绿。   他将这株探了一小截头,附入了她神元的仙竹小心带了出来,回去后种在了玉阶旁。   频频有仙露浇灌,又有弭神的仙气滋养,仙竹不断生长着,在百日之后整株消失了。   幻化成了小小的仙竹精灵。   精灵刚刚化形,才只有风弭的手掌这么高,她坐在他掌心中揉揉眼,萌萌呆呆的,然后发现就是他给她浇的仙露,还送自己的仙气给她用。   她觉得他很好,还很亲近,于是冲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   倾倾化形之后,就一直被风弭神尊带在身边。   神尊很少会离开去哪里,所以倾倾跟着他,暂时没怎么去过三重天境的其他地方。   也没见过几个别的仙君。   不过倾倾觉得风弭的身边就是她最喜欢的地方了,有很舒服的仙气,而且还有甜甜的仙露喝。   这日风弭神尊这儿来了一位客人,是涣禾神君。   倾倾被他带回来后,还没在弭神这儿看到别的仙君,不禁有点紧张。   神君一来,她就躲到了玉阶的角落里,探出脑袋偷偷看。   不过她怎么躲,都是会被发现的。   “倾倾。”风弭过来,指尖在她脑袋上点了一下。   倾倾抱住他的指尖问:“弭神大人,他是谁呀?”   “他是涣禾。”   倾倾哦了一下,涣禾神君吗?她虽然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精灵,但涣禾神君也是有听说过的呢。   涣禾神君好像是在风弭神尊之后飞升而来的,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   和风弭神尊有关的事,倾倾记性就特别好。   风弭见她紧张,宠溺地拨了下被抱住的指尖说:“倾倾不喜欢的话,可以去附近玩一会。”   倾倾一想,便摇了摇头,松开了他站好说:“我没关系的!”   她想,弭神大人一直这么照顾她,既然大人的友君来了,那她也要帮忙做点事的。   要让弭神大人知道,自己跟在他身边,还是能有点用处的。更不想让大人的友君觉得,他带回来一个没胆子又什么都不会的精灵。   “我,我去给神君倒仙露。”倾倾说着就跑开了。   然后施展自己那一点小小仙术,将备好的仙露带在身后飘进来,又抱着仙璃盏给风弭跟涣禾倒了两杯。   她化形不久还是小小的,做这些不太容易,一直很紧张怕自己把仙露给洒了。   还好还好,没让神君看笑话。   倾倾做完,拍拍胸口鼓励自己,然后发现涣禾神君竟一直在看她。   她又立马局促起来,躲到了风弭身后。   涣禾神君疑道:“她就是你那带回来的仙竹精灵?以前从未见你有这等兴致。”   他意味深长地对着她打量,直到被风弭撩动的袖子阻断了视线。   “别吓着她。”   涣禾神君啧了一声:“原来如此。她看起来,还有这神元的感知,倒是都同她有那么点像。”   “你还是对她念念不忘。”   倾倾听得迷糊,看向了风弭。什么意思啊,她跟谁像?   风弭轻轻勾唇一笑,在躲藏着的倾倾身后推了推:“没什么,玩去吧。”   “嗯!”倾倾在这里不太自在,见他们要下棋,又听风弭这么说,也就跑了出去。   不过倾倾出来后,也没有去别处玩,因为她发现弭神大人这儿又有人来了。   她轻飘飘飞到了仙府外头,眨着眼往外瞧,看到了两位陌生的仙子。   倾倾观察了一下,然后走近她们仰头说话:“两位仙子姐姐。”   一位仙子蹲下身来:“啊呀,这不是弭神之前新带回来的小仙么?”   倾倾自我介绍说:“倾倾是一截仙竹幻化而来的精灵。”   两个仙子看到她一个小小的精灵,精致漂亮又可爱,喜欢得不行。   一个仙子将她捧了起来,问道:“你叫倾倾吗?”   倾倾重重点头,小小的个头,却很骄傲地说:“是弭神大人给我起的名字。”   “风弭神尊对你真好啊。”   “嗯嗯。”倾倾认同,风弭对她真的特别特别好。   她问道:“你们来找弭神大人吗?”   仙子说道:“神尊先前要的枢果结好了,绿萝仙君让我们送过来。”   “正好,神尊不露面,我们也不敢进去打扰。就给你带回去吧。”   “我可以的!”倾倾点头,又帮风弭解释了一下,“涣禾神君来了,弭神大人在和他下棋,所以没注意到你们来。”   仙子点头,然后将取出来的枢果递到她面前。   枢果大大一颗,有倾倾一半高,她们见她将其抱了起来,忍不住问:“能拿吗?累不累啊?”   “能的。”   倾倾说着,一边拿着枢果轻飘飘落了地,有仙术托着,她只要抱住就好了。   二位仙子看见,也就放心了。   等仙子们离开,倾倾就把枢果抱了回去。不过她一时也不知道搬去哪里好。   她不知道这灵果存放有没有什么禁忌,不敢随便放下,怕弄坏或者消失了,于是就一直抱着,然后坐在了玉阶的角落上等。   等了一会,她就有点累了,想要休息一下,然而脑袋刚歪着点了一下,就看到涣禾神君要离开了。   涣禾神君走前,又看了看被遮挡在枢果后面的小精灵。   才只下了半局,风弭就说她在外面等着他,不耐烦地将他赶走了。   他可真上心。   倾倾看到了出来的风弭,就抱着枢果过来,用力举起给他递去:“弭神大人,仙子送来的果子。”   风弭将大枢果接了过来,然后在玉阶上坐下,举着倾倾坐到了他肩膀上。   风弭又一次提醒她:“倾倾,说了只用叫我风弭。”   倾倾笑着抓了抓他天境色的头发,心想她不是没好意思呢。   他可是神尊大人呀。   风弭指尖在枢果上划过,枢果瞬间裂成了一瓣瓣。他拿起一瓣,递给了她。   倾倾惊讶道:“给我吗?”   风弭嗯道:“就是要来给你吃的。”   桃枢林尽头结的枢果,对滋养神元大有益处。   倾倾便接了过来,咬了一口问:“你不吃吗?”   风弭正想说他不需要,不过改了口道:“我不喜欢。”   “弭神大人,你对我太好了。”倾倾开心地吃起来,既然他不喜欢,那就交给她解决吧。   她吃完一瓣,风弭又递来一瓣,很快一颗枢果就都被她吃掉了。   吃下去后,倾倾感觉自己体内暖洋洋的,连仙气都带着点温热。   倾倾疑问道:“吃了枢果,能快快像弭神大人一样高么?我太小了。”   风弭带着她回去,说着:“倾倾幻化不久,才会小小的,不要着急。”   “也不是着急。”倾倾心想,就是觉得自己抱个果子都有点麻烦,还总要风弭看顾她。   她道:“我还想跟弭神大人下棋。”   风弭听了,温和说道:“你现在也一样可以。”   他坐回没收拾的棋盘前,将倾倾放在了棋盘上,拂袖一扫,仙气弥漫之下的棋盘中,所有棋子都瞬间浮起了一点。   轻飘飘的,一碰就能推走了。   白倾倾上手推了几颗,有点高兴,看着风弭说:“可我不会。”   “我教你。”   风弭告诉她怎么玩,倾倾一听就会了,然后跟他下了好久的棋。风弭好好,总是不动声色地让着她。   倾倾虽然玩得很高兴,不过心底里,还是希望自己能够拥有多一点的仙气。   从小仙竹变成高高的仙竹,就像三重天境的其他仙子一样,这样她就能跟风弭好好地面对面说话,肩并肩出去,还可以回报他,帮他做很多事了。   倾倾怀揣着这么个宏大目标,天天认真地喝仙露,积攒自己的仙气。   一年过去,她终于如愿以偿,不再仅是手掌那么高,而是跟其他仙子仙君们一样了。   她一直跟在风弭身边,天境的仙君们也都认识她了。   “倾倾仙子。”   倾倾刚来取走新结的枢果时,就被绿萝仙君喊住了。她现在的胆子,早没有那样小了,跟谁都能很好相处。   绿萝仙君问:“你有看到素桃吗?”   倾倾摇摇头。   绿萝仙君无奈:“我的霞光镜不见了,定是又被他拿走。你若看见他了,可要提醒他还回来啊。” 第70章   绿萝仙君让倾倾帮忙留意一下素桃,她也就应下了。   没想到离开桃枢林的时候,在入口角落的一根仙枝上,还真看见了素桃躲藏的身影。   倾倾站在了那一片藏在其他嫩叶下,桃型的小叶子前说:“素桃。”   叶子晃悠了一下,幻化成形,看着她无言道:“又是你,怎么又被你发现了啊!”   素桃发现,倾倾仙子的眼神特别好使,他藏这么好,绿萝仙君都没发现他呢。   不过绿萝仙君是三重天最粗心的仙君了,没发现也很正常。   倾倾说道:“素桃,你是不是又拿绿萝仙君的霞光镜了?”   素桃一副无所谓的口吻说:“拿了呀。”   倾倾大概知道,素桃是这儿桃枝幻化出的精灵,而且还特别顽皮。她不禁觉得绿萝仙君好辛苦啊,像她总担心给风弭添麻烦,从来都是乖乖的。   她忍不住说他:“绿萝仙君在发愁呢,那你快还给她呀。”   素桃双手枕在脑后,往桃枢林深处瞥了一眼:“我也没有了。”   “什么叫没有了?”   素桃哼道:“就是拿到桃枢林深处放起来了,手边没有。”   这一次,他都拿走好久了绿萝仙君才发现,她为什么老这么迷糊呢?她只有发现丢了,才会出来找一找,否则一两百年都可以待着不动弹。   这样下去,指不定就把他素桃给忘了。   素桃心里想着,一边枕着手,在倾倾身旁绕了一圈又一圈,打量她时,倒一下想起别的事来。   “倾倾,有没有哪个仙君说过,你像谁啊?”   “我?”倾倾奇怪,他怎么又说到她身上去了。   至于说她像谁,好像也是有的,但也没听仙君们多说什么。   她是仙竹化灵,大概他们这样的仙竹精灵,都是很相似的吧。   素桃摇了摇手指:“我看你啊,其实挺像白晏帝君的。”   “帝君?”   倾倾在幻形之前,白晏帝君就陨落了,她没见过帝君。   不过听到素桃说起晏神时,她抬手按了按心口,感到她的神魂轻微地颤了一下。   当提及白晏帝君的时候,她就会有这种很细微的感觉。但听说这天境是由帝君神元所辟,即使她陨落了,也永远有神威余在。   所以她在天境之中,就会有所波动的吧。   素桃停在她面前,神秘秘地说:“你想,风弭神尊从来不养精灵,身边也从没有跟过任何仙子仙君,为何就把你挖回去养了。”   “当然是因为白晏帝君啊。神尊定是把你当作帝君的替身了。”   素桃觉得他虽然只是桃枝精灵,但特别聪明,连风弭神尊的心思都猜出来了。   倾倾怔怔重复道:“替身?”   素桃说道:“呈游仙君最近刚去了趟凡境回来,我也是听他说了才知道,原还有这种情形。他就是在凡境中当了回他人的替身。”   见她迷惑,又问:“你知道什么叫替身吗?”   倾倾似懂非懂:“是种身份,还是什么特别的术法?”   素桃忽然蹦了一下,往桃枢林里去了:“这样,你陪我去找霞光镜,我就给你细说。”   霞光镜他当时随手往桃枢林里一搁,其实也有点记不清放在哪了。倾倾眼神好,也许能帮他快点找到。   “陪我找找吧,要是绿萝仙君先知道了,要来说我了。”   倾倾这才点点头跟上:“那好吧。”   其实素桃说的这些,她也不是很感兴趣。但想起有些无奈的绿萝仙君,觉得能帮素桃快点找到还回去也挺好的。   倾倾之前只来过桃枢林的外圈,这还是头一回进入桃枢林深处。越进越深后,她发现这里的仙气跟别的地方有些不一样。   特别浓,还掺杂了一点她不太懂的复杂仙气。桃枝也都很长,伸得曲曲折折的,要拿仙气推一推才会给他们让路。   “素桃,你确定霞光镜留在这里了吗?”   “对,我挂在一根黑绿色的桃枝上了,还拿叶子做了桃子标记。”   素桃边说边找,还不忘跟她解释什么是替身。   倾倾渐渐听懂了,所以风弭对她这么好,只是因为白晏帝君的缘故吗?他看见她时,对她笑时,想的都是晏神吗?   她心头似乎冒出了一点古怪的滋味,安静了一会后问他:“那弭神大人,为什么需要白晏帝君的替身呢?”   “因为很重要吧。”素桃挠挠头。   “弭神是与晏神一前一后飞升的,可能是飞升前就关系很好?”   素桃猜的,他其实也不知道,他就化形了几百年而已。   虽然曾有听到过一种说法,说弭神心里一直是有晏神的,不过在天境,以前也没怎么见二位在一起出现。而且绿萝仙君还说过,白晏帝君当初是修无情道飞升的呢。   “这样啊。”倾倾在想,白晏帝君对风弭很重要,那她呢,风弭会觉得一个替身是重要的么?   不过她很快又摇摇头,她只是小小精灵,去跟帝君比,说出来多害臊。   她看着前头,突然停了下来,指着那一根隐蔽的桃枝说:“素桃,这是你要找的吗?”   素桃经她一提醒,也就发现了,高兴地过去把霞光镜摘了下来:“对!倾倾仙子,你太好了。”   “那我去找绿萝仙君了啊。”素桃说着,哗得一下乘着仙气飞走,去桃枢林尽头找绿萝仙君了。   素桃动静大,离开前吹歪了好几根枝条,倾倾眨了下眼,他就不见影了。   可是她发现,她又不熟悉这儿。素桃就这么跑了,她该怎么出去啊?   倾倾不知道绿萝仙君的所在,只好沿着来路回去。可似乎受到了这里的仙气干扰,怎么绕也绕不出去,都晕乎了。   正发愁时,突然发觉附近的仙气发生了一点变化。天境中的氛围一直都是很安逸的,但此刻她顿生警觉。   倾倾转身看去,竟在桃枝间看见了一团缥缈虚影般的东西,那一团停滞了一下,像是也发现了她,然后急急向她俯冲而来。   倾倾之前没见过这样的东西,虽认不出是什么,但也知道她正在被它攻击。她一着急,挥出了一道仙气,但她的仙气一碰上虚影就散开来了。   她没有傻楞着,立马就转身乘着仙气跑。可前方胡乱伸长着的桃枝,这下全成了阻碍。   倾倾逃了一段,但却被一根桃枝绊住,摔了一下。   再抬头时那团虚影已直冲到了她面前。   “风弭。”她下意识在心中喊道,害怕地蹲下抱住了脑袋。   就在虚影将要撞上她时,她身边的仙气陡然立起了一阵凌冽风旋,将那道虚影猛然击退。   倾倾等了一会,却发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才松开手小心地看。   这才察觉她身边多了一重保护她的仙气。   倾倾一下就感觉到了,这仙气是风弭的。原来他在她身上留下了守护之力呀。   她立马就有了底气,站起来瞪着那团虚影。   就在那虚影又将冲过来时,这片桃枢林中落下了一道仙气,将此地复杂的仙气给拨开了,歪歪扭扭的桃枝也尽数退避。   至于那虚影,一撞上仙气,就哗啦一下消散了干净。   风弭出现在她面前,驱散她身边的风旋,轻碰了碰她的脸道:“没事了。”   “风弭。”倾倾看到他,便很高兴。可想要靠近他身边时,又一下子想起了素桃刚刚说的话,不由迟疑了下来。   风弭是特意为她赶过来的呢。   风弭对她这么好,是因为白晏帝君吗?那要是她以后不像了呢,或者风弭又遇到了其他更像帝君的精灵呢?   他会不会就不理她了?   想到这,倾倾心中忽然有点慌。   风弭见她在慌躲,知道她定是受到了惊吓,轻声安抚道:“不怕,天境中没有任何能伤害到你的东西。”   倾倾忙点头说:“嗯,我不怕。”   不能让风弭觉得她很麻烦。   风弭问她:“你怎么来这儿了?”   桃枢林的深处,是一片很特殊的地方,其中有一部分与天境边界相交错。   因而也诞生出了一些有攻击性的虚灵。   不过正因为这一带仙气的独特之处,所以才能够生长一些像枢果一样特别的东西。   考虑到这个,白晏当时就将这一片留下了,并让绿萝仙君负责看守。   风弭问起,倾倾也就都告诉了他。   不过素桃说的替身什么的,她最后还是没有提。关于白晏帝君的事,她有点想问,可也不敢多问。   风弭带着她离开时,她跟他保证说:“我再不乱跑了。”   风弭只笑笑说:“倾倾想去哪里都可以,这不是你的问题。”   回去仙府之后,倾倾想起了她新取回来的枢果,便将果子拿出来递给了风弭。   “还是弭神大人留着吧,我可以不吃的。”   一直以来,桃枢林一结枢果,就被她拿来吃了,风弭还给了她很多很多的好东西。她还比任何一个仙子都喜欢喝仙露。   若总这样,风弭是不是会嫌弃,不要她了啊?   她其实也不一定要喝那么多仙露的。   倾倾觉得,她真的太贪恋风弭对她的好了,只想要一直待在他身边。   素桃的话,就像是给她提了个醒。   她一株平平无奇的小仙竹,风弭凭什么对她这么好呢。她沾了帝君的光呀。   因为白晏帝君是很厉害的帝君呢,她能被看作帝君的替身,也很厉害的不是吗?   虽然这样想,可心里还是酸溜溜的,觉得有一点难过。   她对风弭说:“这些我都不要了。”   “弭神大人,我不麻烦的,你只带着我一个精灵好不好啊?”   风弭将枢果放回了她手中,不禁有点担心。   她看起来,可能真被吓着了。   风弭轻轻抱住了她,安抚着说:“自然,我只有你。”   他好好照顾着的倾倾受惊了,他十分心疼。也正如此,一向不怎么现身出面的神尊有点生气了。   于是他前往桃枢林,给擅自将倾倾拐进桃枢林深处,又把她独自忘在里面的素桃,降了责罚。   他罚素桃幻化成了一颗桃,挂在桃枢林的尽头,要寸步不离守着桃枢林满百年。   顽皮爱闹的素桃,却被禁了足,今后百年都只能在桃枝上晃荡,可苦死他了。   不过得知素桃被禁足,其他的仙子仙君都听乐了。那素桃太过顽皮,又有些吵闹,不想也有今日啊。   如此可有百年清静了。   素桃化桃后,就挂在绿萝仙君的手边。她推推他说:“我看你被罚,大家都挺高兴的呢。知道自己以前有多顽皮了?”   桃子晃了晃,被罚之后,才知道自己仙缘原来这么差。   “知道了,我以后一定改。仙君,你可不能把我拿去喂掉啊。”   绿萝仙君但笑不语。   不过她确实没有不管他,还会偶尔给他浇浇仙气,若有虚灵过来了,她也会将其赶走,免得他这么颗显眼的桃被咬了。   素桃发现,被罚之后,他就能一直在绿萝仙君的身边看到她了。   这样似乎也挺好的?   涣禾神君自从当初下了半局棋被赶走后,就再没现过身。但在听闻了此事后,觉得稀罕,这才又溜达了过来。   在看到倾倾时,他发现这小仙被风弭照顾着,原本细弱的神元滋养得比当初好多了。   再感知到她神元中那一丝微末又熟悉的神威,这下真明白了点什么。   他见到风弭便道:“原来如此。”   这小竹仙,竟然就是白晏帝君。帝君在陨落之后,也不知又发生了什么,风弭竟还能留得住她的神元。   如此,风弭待她的特殊之处,也就通了。   涣禾是三重天除他们之外,飞升最久的神君了,关于帝君和神尊的事,也就看得最透彻。   他疑问道:“过往记忆,帝君既然暂时想不起来,你又为何不告诉她?” 第71章   因为入凡境历劫的五世,让风弭又清晰忆回了飞升之前的那些遥远往事。   涣禾一句疑问,亦勾起他不少遐思。   那时他心系她而不察。等自己意识到,她于他而言已无可替代之时,她却已入了无情道。   她探寻的是修行大道,心性坚毅无所畏惧,他不能阻拦她。   直到飞升入此天境之后,超脱尘世,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漫长起来。几万年过去,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却原来始终只是自我欺瞒。   不想在她陨落之时,竟还另藏机缘。对他来说,只要他还能在她身边,不论她何时才能忆起,即使不再记得与他的过往,或者是那几世的相恋,也都不那么重要了。   风弭说道:“她的神元有损。强行告诉她太多,不利于神元的复还。”   她能再醒来,靠的是一片差点散去,却又历经五世淬炼的神元碎晶。哪怕可能性小,但也有再次陨落的风险。   涣禾算是明白了,风弭神尊这是一丁点风险都不舍得帝君冒啊。   他觉得也是有理,便不再多言。   毕竟她是白晏帝君,整个天境的仙君仙子,都不希望见她陨落。   倾倾发现涣禾神君和弭神大人今日没有下棋。等涣禾离开后,风弭见她坐在玉阶上发呆,就过来问她:“怎么了?”   倾倾跟他说:“涣禾神君看我的时候,有点奇怪。”   先前涣禾就说过,她和谁很像。现在倾倾已经知道了,那一位指的是白晏帝君。   可今日的涣禾神君,对她却尤为敬持。他是神君,而她只是个替身小仙子啊。难道是因为她让他联想到了帝君?   风弭并未对此多说,只道:“他本就奇怪,你不必理他。”   原来是这样的吗?   倾倾还想说些什么,但怕自己这样会烦到风弭,就只点头嗯了一声。   风弭有点愁,倾倾自从被虚灵吓到之后,好像就变得沉闷了许多。   这样可不行。他希望她能开心。   “倾倾可有想去的地方,我带你去天境各处看看?”   发现风弭是在关心她,想要陪着她,倾倾心里的小嫩竹,也像炸出了蓬蓬竹叶一样,感到既高兴又暖心。   不过她还是摇摇头。   她不能总麻烦风弭的。除此之外还有个原因,就是她不想去别处,而是有点想休息。   好像这一次在吃了枢果后,她就渐渐变得有些累,还总想要休息了。   她不知道别的仙子会不会这样,就把这事如实告诉了风弭。   风弭怕她有什么不对的,便用自身仙气在她身上探了一遍,发现这只是神元逐渐在恢复的一个过程。   也许倾倾变沉闷了,也是因为这原因?   他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那倾倾就好好休息。”   既然风弭都这样说,那肯定没事,她也就放心答应了。   倾倾回去睡了一觉,而这一觉就睡了半年之久。   她还是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的。   其实仙君和精灵都不怎么需要睡觉也不做梦的,但她却睡了这么长时间,好像还做了梦。   隐约觉得那是与风弭神尊相关的梦,可一醒来就全不记得了。   倾倾有点懊恼,心想自己怎么这样呢。风弭他有来找过她么?若发现她什么事都不做,就只是睡个不醒,会怎么看她?   三重天最懒的仙子?   倾倾捂住了脸。   倾倾睡着后,风弭就时时在关注着她,一察觉到她醒来,便出现在她面前。他见倾倾正捧着脸不知在想什么,便微微俯身,拿下了她的手问:“怎么了?还是哪有不舒服的?”   “没有。”倾倾说道。她发现自己刚醒,风弭就出现了,他一定是时刻在留意她的对吧?   一看见风弭,她的心情顿时就明朗起来。因而不知不觉想的什么,就全说了出来。   风弭一听就笑了。   “倾倾不懒。天境的光阴有如无限般漫长,除了些许大事外,没有什么是需要着急的。”   “有一位仙君,一觉睡了三千多年还没醒呢。”   倾倾惊讶道:“真的?”   风弭这么一哄,她就好了。不过懊恼虽然褪去,可担心还是一点没减。   就算如此,她最好还是别再这样了。万一她一直在休息,风弭觉得无趣,身边又带了别的仙子精灵怎么办?   正想着,她发现风弭的仙气又将她包裹了起来。风弭的仙气跟他的存在一样温和,特别舒适。   风弭探了探她的神元,发现这一次,她的神元大致上恢复了有大半。   他告诉她:“你只是在复养神元,想休息是好事。”   倾倾以前是听风弭说过,她的神元最初就是有些残损的。所以风弭才会要来好久结一颗的枢果,全部都给她吃。   她有点不好意思:“原来是我的神元太差了,才会这么麻烦。”   这样一想,她其实沾着白晏帝君好大的光呢。要是没有风弭,也许她到现在,都还没能化形。   风弭柔声安抚:“不是倾倾的问题,你只是神元比较虚弱。”   好在复养的很顺利,也已经过了最不安稳的阶段。   倾倾醒来后,风弭拿来了新的枢果,以仙气切成片送到她嘴边。   她忍不住想,等她残损的神元彻底恢复之后,是一个不需要操心的仙子了,风弭还会这样待她吗?   ……   在漫长的一觉醒来之后,接下来的一阵时日里,倾倾发现自己确实比以前更精神了,仙力也很有长进。   特别是仔细观察过后,她发现风弭身边并没有新的仙子精灵出现过的痕迹,那点小心思得到了满足,更是开心。   这日风弭离开了一会,她仰起头时,凑巧发现仙府的附近飘着一朵赤色的云雾。   云朵转眼化鹤,飞了进来,停在她面前。   赤云绕着她转了转:“你是那个那个……”   “赤云,我是倾倾啊。”   “对,风弭神尊身边的仙子。”   赤云当然知道风弭神尊带在身边的倾倾仙子,只不过很久没见了,而且她又睡了半年没露面。   太久没见到,他大概是有点忘了吧。可赤云想了想,又觉得不是这个原因。   他纳闷道:“我怎么觉得你有点不一样了?”   对,她跟上回所见有些不同,所以才没有一下认出来。   天境不同于凡境,赤云说的不同,除了模样,更多的则是指所感知到的神元。   赤云是天境中化形很久了的云鹤,不过仙力还是差了沐水仙君他们一截,所以感知也有限。   他只记得这小竹仙之前的神元很弱。   但现在强了许多后,他也能感知到些许了。   倾倾听赤云这么说,心想是因为她的神元在恢复,缺损没以前那么厉害了吗?   赤云又绕了一圈之后,觉得自己有了新发现:“倾倾,你神元的感觉,竟和白晏帝君有点相像哦!”   除了涣禾神君外,其余仙子仙君都想不到那一层,只觉得这是凑巧。   不过能与白晏帝君的神元相似,也是很幸运的一件事啊。   赤云突然冲倾倾飞来,化为云雾将她一裹一颠,然后驮起了她振翅飞高。   “倾倾仙子,我带你四处逛逛吧。”   赤云想,他以前一直都很期望白晏帝君能在他背上坐一回,只是不好意思开口,还没有那个荣幸,帝君就陨落了。   现在背着倾倾飞,会让赤云有一种驮着白晏帝君的幻想感,也是很兴奋的。   “啊?”倾倾反应过来时,赤云已经带着她飞出去了。她只好抓紧了他的云羽,抬眼往四处看去。   她其实不太想去别处,她想等风弭回来。   赤云听了,只说随便逛一圈,在风弭神尊回来前就回去了。   希望倾倾仙子能满足一下他云鹤的小愿望。   倾倾见赤云正高兴着,也不忍心拒绝了,才道:“那好吧。”   原来还有这一种做替身的方式啊。   坐云鹤背上,倾倾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不过赤云也是想让她开心的,特意飞的时高时低,百般花样。   她很快觉出乐趣来,发现真的还挺有趣。从某些角度看的天境,也有了不一样的景象。   风弭找来时,便看见倾倾正侧身坐在赤云的背上,仙裙飘扬,眉开眼笑。   倾倾在他身边时,近来似乎没有像这样欢悦过了。   风弭神尊的心间,骤然有一点酸。   他上前,往赤云的方向丢去了一道仙气。   “啊,弭神!”仙气扫来,玩上头的赤云这才发现了风弭。   他拐了风弭身边的仙子出来玩,还被他发现了。赤云有点心虚,认了个错后嘭得一下化作一片云雾飞散跑掉了。   素桃之前把倾倾仙子忘在了桃枢林,就被风弭罚成了一颗桃。当然他跟素桃那家伙不一样,只是背倾倾仙子出来玩,但也还是有点担心,怕风弭会把他罚成一尊石鹤。   赤云一跑,坐在他背上的倾倾就掉了下来。   她轻施仙气,翩翩落下,回到了风弭身边。   “弭神大人。”虽然没做什么,但她这会也有点心虚。   风弭再一次纠正她:“叫我风弭。”   “风弭。”倾倾察觉到了他的那一点酸,还以为他是不高兴了。   “你生气了吗?”   风弭摇头:“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倾倾见他要回去,便跟了上来,本想拉住他的长袖,迟疑了下又收回了手。   而在这时,风弭的长袖尖尖自己就飘到了她的手心里,还轻轻缠绕了一圈。他也将手伸来,紧紧握住了她攥着袖角的手。   “我说过,倾倾想做什么都可以。”   只是他更希望,她的身边仅能有他而已。当然,这是属于他自己的私念。   倾倾点头,拉着风弭,便将赤云的心思也告诉了他:“赤云也说了,我像白晏帝君。”   她忽然停住了话语,才意识到自己在风弭的面前竟提起帝君了。   顿时有点紧张。   见风弭看来,倾倾收拾好的那点小心思,像是破开了口子后,就不再能够收住。   她不禁问他:“白晏帝君也喊你风弭吗?”   “你对我好,是因为帝君对吗?”   之前想起或提及白晏帝君的时候,倾倾就会感到神魂有在微颤。可在此时,她却感觉到自己复养着的神元,猛地震颤了起来。   她愣住,神识之中仿佛看到了许许多多陌生又熟悉的景象,光影斑斑,挟风裹雾的扑面而来。   她好像从中抓住了点什么,可又没能真的抓住,只好一直往前追赶,越跑越累,逐渐疲惫不堪。   倾倾陷入其中,没发现自己一身的仙气都在一瞬间向外翻涌着,飘远之后化成云雾,凝成冰露又颗颗坠下,被天境吸纳而去。   她被笼罩在一片灼热光芒之中。   直到似乎听见风弭喊她的声音,神识中那道不停追逐的身影才慢慢停了下来,回首去找他。   风弭的仙气温温暖暖地落在她身上,将她四散的仙气收拢,使那炽灼的光芒散去。   倾倾再看向他时,知道自己发现了一些关键,但又没能特别明白。   “风弭,我好像丢东西了,但是来不及捡。”   风弭冰凉的掌心覆在她额间,带着安抚稳定的力量:“没关系,别心急。”   “不用逼自己的,我们可以慢慢来。”   “我永远都在。”   倾倾静静听着,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   不过她那一身仙气,就像是一簇汹汹燃起来的火苗,被风弭的仙气一浇,彻底淋灭了,就像打湿了的竹叶一样蔫蔫的。   身影摇摇晃晃的时候,风弭已上前将她稳稳环住。   他抱起她,带她回了仙府。   倾倾贴着他身前,又抬眸看他,觉得这样的一幕从来不陌生。她撩起他身前垂落的长发,在指尖缠了一圈又一圈,倏地笑了。   自此之后,她便觉得自己那残损的神元之中,有某一处像是突然点通了一样。   她不再患失,更不再纠结于帝君与替身之事。也不知为何,虽然她还不足以清晰地明白一切,但已觉得这不是一件值得为难,或是需要在意的事了。   风弭都说她不用着急,那她也就不心急。   偶然间,她甚至还会冒出一种大胆又奇特的想法,说不定,她正是白晏帝君呢。   等到神元恢复,她也就有能力,把那层朦胧的纱雾掀开了。   至于她的神元,大可慢慢滋养,即便要百年千年也不惧,天境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反正风弭说他永远都在。   只要有他在,她就仍是那个乐哉乐哉的小仙子。   天境中的光阴漫漫流逝,而倾倾始终愉逸的和风弭待在一起。其间听说那睡了三千年的仙君醒了,但睡醒时不小心震塌了自己的仙府,正在忙着重新修补。   又似乎因为她的关系,在她化形的三重泉附近,有一朵冰荷也化了形,还是一个脾气很冷酷的少年精灵。   之前无事打架导致天境边界撕裂的两个仙君,被罚下界后已经回来了,现在都老老实实的,还主动结伴巡视边界。   三重天境中又新飞升来了一位仙君,是恰好路过的凌火仙君接引的。   呈游仙君将自己在凡境的替身经历,写成话本记录进了云水册中,在小仙们中间互相传阅。随着倾倾神元恢复得越来越好,仙子仙君们又都发现她像白晏帝君,看了话本后,更加联想翩翩。   但很快被风弭发现后,就全部没收销毁了。   总之,三重天也是很热闹的。   这日,天境正央的浩渺仙气中传来一丝波动,风弭前去察看了。倾倾留在仙府中喝仙蜜时,听到了绿萝仙君的传话,得知新的枢果结好了,便独自去了桃枢林取。   她施展仙气而来,不等绿萝仙君露面,就直接横穿了桃枢林到达仙君所居的尽头。   风弭早已教过她怎么对付虚灵,再进林子深处也不怕了。   倾倾看到了绿萝仙君,还有旁边那颗大大的素桃。   她久不来,都险些忘了素桃还被禁足着呢。   从绿萝仙君手中接过枢果后,倾倾瞧见了此处还流转着潋潋霞光。仙气互有交织,又虚虚没入了天境深处。   她说道:“真好看。”   绿萝仙君摘下来一缕,织成一片小萝叶的形状,送给她。   素桃则晃悠了一下说:“倾倾仙子,那是霞光镜中映出的霞光。”   倾倾戳了桃子一下:“素桃,听说你现在很乖。不如我和风弭说,让你早些出来?”   “倒也不必了吧。”素桃忙道,他现在觉得禁足也挺好的。   绿萝仙君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跟倾倾说起:“三重天最好看的霞光,是在浮生树。”   “浮生树啊。”   倾倾之前只听说过浮生树,但从没有去过。   天境甚是广淼,她更喜欢待在风弭的仙府。   而且仙君仙子们都知道,浮生树是只有白晏帝君与风弭神尊能去的地方,虽说没设禁制,但其他仙君都不会涉足。   从桃枢林离开后,倾倾将枢果吃下,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再次被浓浓暖意所包围。   她的神元,隐约已要复养完全。   她指尖把玩着那片流光熠熠的小萝叶,但却没有回到仙府,而是往那浮生树的所在而去。   以前听说浮生树的时候,她没有任何别的感触,也不曾生出要去看看的想法。   可这一次,她却很想去看看,仿佛那有什么在强烈牵引着她的心念。   纱雾飘拂,亟待掀开。   倾倾很快到达了浮生树的所在,再穿过一片浓厚茫茫的仙气,直到那棵霞光映熠下的浮生树出现在视线里。   她感知到了此处有风弭的一缕神元,还有属于她的气息。   这树是风弭种下的。   神元轻颤,仙气浮动,所有的回忆都瞬间清晰起来   那些悠远的,漫长的,以及当下的,短暂的。   “风弭,你在这种什么?”   “好看,我很喜欢。”   “送我的?为何要特意送我。”   当时风弭没说话,只是温和地笑看着她,然而那时的她却未曾看懂。   因为他总是如此的,而在飞升以后,也变得寡言了一些,是以她就没有在意。   但现在的她,白晏,懂了。   再抬眸时,她清透的瞳色中,是求索大道的坚韧,是成仙大悟的透彻,以及几世凡境的鲜活,小小仙竹的恣意。   白晏轻掠而起,轻飘飘地坐在了浮生树上。   拂袖搭上浮生树枝后,她清婉笑道:“还是这儿待着最舒服啊。”   属于她的所有记忆,那快被淡忘掉的前尘往事,三重天的漫渺万年,陨落后的凡境机缘,都已经回来了。   她是倾倾,亦是白晏。   倏然回望,唯有庆幸。   她还有机会,重新明白情意的珍重,将她和风弭的遗憾补回来。   白晏倚靠在浮生树干上,仰头去看那高悬的一轮皓月。   浮生树境中,日月同辉。   三重天境本无日月,这还是她当初觉得单调,亲手幻化出来的呢。   当白晏出现在浮生树这儿时,风弭瞬间有所感知。而他也已查明,天境的仙气波动,正是与她即将恢复的神魂有关。   风弭穿过那片浓厚仙气,来到了浮生树下。   浮生树的长枝欢意舒展,晶莹剔透的浮叶繁茂,时不时飘落下一片,幻作流萤般的星点。   而她仙裙垂曳,就坐在高高的浮生树上。   犹如从前。   风弭:“你回来了。”   白晏坐在浮生树上,水色瞳眸垂敛,看向她心爱的仙侣。   “风弭,你等我很久了。”   风弭含笑,温意一如既往。   “嗯,很久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小则番外。   下本应该会写《妖界大佬们的团宠》这本,大致是都市妖物闲谈这样的~ 第72章   白晏馋风弭做的仙酿了。   他亲手制的仙酿一绝,她以前就喜欢喝。不过自从闭关直至陨落,再到历经一切后神元复还,她已经太久没有喝到过了。   甚为想念。   其实过往长久以来,风弭的仙酿她也没有喝的很多。只因风弭寡言,而她彼时无情又不明他心思,无意麻烦于他,所以也不会主动找他讨要。   仅是等他心血来潮酿了,她才会收到一壶。   不过如今风弭是她的仙侣,又哪还需要跟他客气。   白晏特意去往了三重天境的四处八方,收集了各处独特的琼枝,仙露,又采摘了酿酒所需的几种仙果与仙叶。   正要回去,途径登仙道时,正好察觉到天境又来了一位飞升的新人。   这一位初初飞升,来此天境后还略有几分茫然,直到看见一身湛白仙裙,萦萦仙气中缀着翩然竹青仙纹的仙君现身,落在他面前。   他忙道:“仙君。”   能飞升至她这三重天境的,皆有着冥冥之中的仙缘。白晏既然经过,就顺手接引一下。   她抬指虚空一点,一道浩渺仙气荡起波漪,于他神元之中涤去了存留的尘浊。   这位新来的仙君顿感神识清明,感谢之际,又见有另一位仙君现身。   白晏看到风弭出现,便过去将摘收的仙酿所需取出,都递给他瞧:“拿齐了,你看看可还有缺?”   风弭笑道:“不缺。”   她方一提起,就等不及去往四处摘取,看来确是馋了。   白晏见已另有仙君来接引了,便与风弭离开,忙着回去等他制仙酿。   新飞升的仙君见二位离去,跟在来接引的仙君身旁,好奇问道:“那两位仙君是?”   接引仙君说道:“哦那两位啊,那是白晏帝君和风弭神尊。”   “竟是帝君。”他恍然,难怪刚才所觉仙力不凡。   对于晏神与弭神,接引仙君显然很热衷多说两句。   “若要说起白晏帝君,那得从万年前的飞升讲起……”   “你说弭神?他们二位实是一同飞升的,听我道来,这之后啊……”   “……当时众仙君都以为帝君已陨落,却缘是暗藏了天机。如今那二位啊,已成仙侣。”   新来的仙君:“原是如此!”   关于帝君与神尊契为仙侣一事,天境各处还仍在畅谈不休。   对此白晏和风弭也不介意。   白晏恢复后,风弭就将自己的仙府收了,赖进了她的仙府中。此时一回来,风弭便将琼露等物都取出,仔细处置后送入已经备好的偌大仙皿之中。   风弭着手酿制时,见她倚坐在一旁玉阶上,望着他耐心等待。   回想曾经,无奈一笑:“早知你喜欢,我就该多酿一些。”   白晏从未表示过,风弭还一直当她并不爱喝。   白晏水色瞳眸泛动,始终不离他:“风弭,以后我都告诉你。”   所喜欢的一切,还有你,我都会告诉你。   所通的心意,也将彼此互有回应。   风弭将仙酿封在了浮生树旁。   等了一小阵子后,才取出了制好的仙酿开封。   白晏隔了这么久,再尝风弭做的仙酿,只觉得比之以往,都更加醇香浓厚。   而不久之后。   整个三重天的所有仙君仙子和精灵,也都收到了来自风弭神尊所酿的一小壶。   喜酒。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   感谢相伴,有缘再见~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