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缓期》作者:燕不学   文案   旧石筑新楼,古木升新火。   旧火变灰烬,灰烬化黄土。*   而黄土如今已经化为王八蛋、玩笑和歧路。   -   四年奉献给了一个人渣,以为是爱,不过是单方面的发光发热,认清现实,隋然打算给爱情这玩意儿判个死刑,缓期执行。   却不知对另一个人来说,缓期是一场幸好有终点的漫长等待,等她回头上岸。   *给爱情判个死缓吧,   要么洗心革面只爱自己,   要么重获新生,重新认识什么是爱。*   *久别重逢*   -   事业线:   现实向职场。   没有霸总,没有金手指。   勉强可以用“总裁”代称的一方是个真龟毛→纠结一些常人不太在意的细节,对某些事物有着莫名其妙的坚持,约等于鸡蛋里挑骨头,近似于超完美主义。   感情线:   从PTSD到真香:↓   和龟毛工作:“鲨了我”   和龟毛谈恋爱:“超完美”   *   [注]:旧石筑新楼,古木升新火――《东科克》.T・S・艾略特   -   微博@伊德里尔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业界精英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隋然,淮安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旧房子升新火,一点就烧。   立意:随遇而安 第1章 复工[强壮]   “好,那今天的会咱们就先到这里。”王主管关闭投影仪,圆圆的下巴一抬,朝向会议桌对面的隋然,“老隋,记得下周一前发周报。”   老隋胸口一痛,撑出笑,“知道了,老大。”   隋然不老。   没记错的话,她也就比王主管大一岁。   这行就是这样――各行各业都一样――胜者为王,剩者为王。搞出业绩一炮而红的是老大,文火慢炖熬出头的也是老大。   但像隋然这样中途折戟沉沙的,就矮别人一截。   散会,同事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往外走,嘴上咋咋呼呼。隋然竖起一只耳朵,听到王主管在跟几个人说周末聚餐的事。   王主管手肘顶了下其中一个年轻男生,小声说了句什么,那人回头问:“然姐,刚你去洗手间了没听到,周末咱们聚餐,你去吗?”   隋然转头,“周几啊?”   男生说:“没定呢,然姐周末有安排么?”   隋然拿起手机看备忘。   王主管这回开口:“到时候我在群里通知下,没客户的都来,有客户的报备一下。老隋懂的。”   隋然便也顺水推舟:“懂的,等通知。”   自己小组的人走光了,隋然抱着笔记本调出表格,一行行看过去:线索,0;待转化,0;跟进,0;意向,0。   公司的CRM系统把客户称为“线索”,分初始线索,可以深一步接触的线索,有望成交的线索……   系统里,客户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个数字,一根根连着业绩的金线。   一般新人进公司,都有个“业务熟悉期”,美其名曰熟悉业务,实则约等于冷板凳。   这期间要熟悉地区法律规定、税收政策,各部门、各区域业务范畴,各种甲方联络人的、喜好、规矩等。   隋然面试的时候老老实实跟面试官说四年没做过,自然也被分到新人行列,坐冷板凳毫不意外。   只是“业务熟悉期”短则一周,长达两个月,看所属主管喜好――分配线索是主管的权力。   通常一单业务周期也在一周以上,倘若三个月内没有达到业绩基准,试用期结束不会签正式劳务合同。   过去这周隋然跟刚才问话的男生李睿跑2组片区,也是她以前主要负责的范围。好多甲方联络人都换了,倒省去很多她不想应对的调侃。   ――哎,这不是小隋吗?又回来做业务了啊?   ――还以为你自己创业当老板了,怎么,到头来还是觉得做业务能赚钱?   ……   说者无心,但不可避免地勾起隋然过去不太好的回忆。   周五的七八点钟,写字楼依然热热闹闹,电梯厅排着队,隋然不想下楼,翻到包里中午吃了一半的饭团,躲会议室吃光了,继续写周报,梳理手头的甲方资源。   她这行有个听起来还挺糊弄人的名字:“商业顾问”。   ――其实干的都是磨嘴皮子跑腿的事,在客户和甲方之间做居中人,周旋沟通,部分业务类型相当于中介。   “……共计,跑盘78。”   隋然落下标点符号,回头翻翻实在干瘪的周报,拿起手机,发了条朋友圈:复工[强壮]   等公交时,她看了下朋友圈,没有回复也没有点赞。   四年没用过的社交账号,本来也是事了拂衣去、片叶不沾身的工作号,她没指望有人回。   实际上,到她回家,除了无休止的广告,没有任何提醒。   也是,离群索居四年,怎么可能有人记得她呢?   隋然洗完澡,蹑手蹑脚回了自己房间,脑门抵着床沿蹲地上发呆。   手机不期然“叮咚”一声,把她吓了一跳,一面伸手摸手机,一面摇头苦笑。   都一周了,白天小组信息叮叮咚咚响个不停,怎么回到住处还是不习惯手机提示?   屏幕显示一条微信推送。   淮安:「在海城?」   隋然马上打开微信,回:「在的。」   淮安:「还做顾问?」   隋然:「是的。」   那边输入状态持续了一分多钟,隋然几次放下手机又拿起来,期待的心情连自己都觉得好笑。   淮安:「记得我吗?之前在NIP工作,和你有过合作。」   隋然当然记得。   过去跟过的客户方对接人里面,名字特别的、长相特别的、合作性质特别的、行事风格特别的,隋然都有印象,淮安样样齐全,自然给她留下的印象也特别深刻。   NIP公司是隋然一年半顾问生涯跟进最久的客户,前前后后持续一年,淮安是NIP的主要对接人。   淮安雷厉风行,一丝不苟,芝麻大点的事就要发邮件提问,后面缀着长长的Cc(抄送)列表,一封邮件的Re(回复)动不动五六七八个。   而且她很强势,是NIP这种五百强规模普遍有的强势。项目紧张的时候,一天要打十几二十个电话,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又或者周末。   隋然那会儿才入行半年,走了狗屎运对接了百强级别的客户,本能心虚。遇到淮安这种一板一眼还强势的对接人,更是高山仰止,虚上加怵。   虽说盯细节是对接人必备的职业素养,但真没有像淮安这么“明察秋毫”的。   隋然当时的主管身经百战,到第二阶段就被搞炸了:“这客户太龟毛了!”   主管槽,隋然就笑,不接话。   她没有背后论别人长短的习惯,更不会槽衣食父母。主管的意思是放弃这客户,隋然没有,每次做足功课、打起精神、鼓足勇气去应对。   最后隋然拿下了NIP,也奠定了她在公司的基础。   NIP的项目结束后,她掐着几次节日的时间点,给淮安送了几次小礼品,都是让前台帮忙转交,最多发条信息,表示一下是公司对于老客户的答谢。   隋然回忆过去的时间有点久,手机震了下。   淮安:「?」   隋然:「记得记得,当然。」   隋然:「不好意思,刚刚有点事情。」   淮安:「我明天到海城,方便见面谈吗?」   隋然心跳有点快,还有点莫名的兴奋。   ――刚愁着主管万一不给她分配线索怎么办,老客户就来了。   隋然敲着字,对面发来一条:「业务咨询。」   还真是!   隋然一点右下角,刚好把敲完的字发出去:「方便的,需要安排车吗?」   隔几分钟,对面回:「不用,我让同事安排。」   隋然想了想,字斟句酌写:「好的,如果有情况随时联系。」   *   “你搞什么啊?深市的饭局上周就定了的,你怎么突然改签?”合伙人芮岚收到助理改签机票的确认信息,直接一个电话打给淮安,“你去海城干什么?你不会忘了饭局就在明晚吧?你能赶上吗?”   问是这么问,芮岚知道淮安忘了的可能性不大。那人大事装脑子,小事填备忘录或者行程表。   她打开在线行程表,果然发现淮安五分钟前刚改过行程。   “深市饭局你撮合的,你来主导。”淮安语气听不出波澜,“我对深城兴趣不大,海城是我主场。”   芮岚一开始吃惊,临时更改计划不是淮安的作风。但这人决定的事情一向都有她的道理,芮岚抱怨了几句,对面一字不发,非暴力不合作,她只能放弃,“那你看着办吧。”   飞海城的航班不少,最早的是九点。   乘务员提示关机,淮安编辑了条信息:「Linda,我已登机。11:20到国际机场T2航站楼,请备车。目的地:海东四季酒店。谢谢。」   然后,她拉出通讯录,找到以拼音排序相对靠后的隋然。   *   隋然一前一后收到两条信息。   第一条是王主管的群通知。   隔壁老王:「@所有人,十一点半,正大广场,西北菜餐厅。」   群里齐刷刷一排:「收到。」   到李睿这儿破坏了队形:「老大,我去不了,女朋友早上提醒我今天是纪念日。」   隔壁老王:「女朋友是客户吗?能给你带来业绩吗?」   李睿:「老大我错了.jpg」   杨文:「老大我有客户要带看[可怜]」   隔壁老王:「那就去带看,记得录入系统。」   淮安的消息这时进来,隋然关掉群聊。   Linda?   发错了人了吧。隋然想。   她的英文名是“Ada”,很有心机――在《指环王》《霍比特人》的精灵语里是“爸爸”的意思。   隋然看备忘录,淮安跟她约的是晚餐。   她犹豫了下,回到群聊:「老大,我也有客户,赶不上去正大,不好意思。」   隋然刚把消息发出去就后悔了,连忙点撤回。   她应该熟练背诵并默写业务流程一百遍。   但是撤回也晚了。   隔壁老王:「老隋可以,自己开发的线索吗?记得录入系统。」   公司有开发客户线索录入系统的规定,要将线索来源、联系方式录入系统,公司会有另外的工作人员联系。   这是防止一线顾问和客户私下达成交易,利用公司资源走私单。   隋然四年前就觉得这方法挺鸡肋。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想走私单拿回扣,操作方法太多了。   隋然快速理了下思路,回:「微信联系的,能填微信号吗?」   隔壁老王:「[微笑][微笑]」   隔壁老王:「填能直接联系到的手机或者固话,没看员工手册?」   隋然提了提唇角,先定好专车,切回群聊:「知道了,见了面我尽量要到。」   倒不是隋然有意搪塞。   不知是企业氛围还是淮安的个人习惯,NIP的项目,淮安一直通过公司固话和微信语音以及公司邮箱联系,到最后都没有给过她私人联系方式。   隋然乘地铁到机场,到接机处跟专车司机确认了已在停车场就位,选了处靠边的位置站着。   她订好车给淮安发了车辆信息,机场可来可不来,但她实在不想面对王主管,干脆来了。   十一点二十,她给淮安发信息:「您好,因为是网上订的车,没有您的联系方式,所以我冒昧来接机了。我在16号接机口等您。」   隋然没举牌,举牌太傻了,她干不出来。   不,举牌太招摇了,她怕给准客户留下不好的印象,毕竟那位连手机号都不轻易给别人。   而且凭她对淮安的印象,自信就算过去四年,也能一眼认出那位来。   接机口停车不能太久,专车司机打电话来问大约什么时候到,他好计算时间开车过来。   隋然低头看微信,淮安一直没回。   她让司机“再等等”,耳旁很近的地方有人低低地:“啊……隋经理?”   隋然汗毛一竖,回头,果然一眼认出淮安。   这人似乎化了妆似乎没化,看起来跟四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属于人群中特别亮眼的类型。   隋然指了下耳机,跟那边的司机说:“师傅,麻烦开过来吧,到16号口。”   结束通话,淮安先开口:“抱歉,开机才发现发错人了,麻烦你特地来接。”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我来帮你拿行李吧。”隋然侧了下身,伸出手。   淮安这时正好要把行李箱换到另一边,虚手一抓。   两人就这样短暂地握了下手。   一个掌心有点湿。   一个指尖……有点烫。 第2章 努力[委屈]   肌肤相亲的时间不长,恰好够对方指尖的一点热度传到大脑某根不知名神经。   隋然懵了一秒,下意识缩回手,掏出提前准备好的湿巾,低眉顺眼送过去,“不……不好意思。”   倒不是她反应过激。   一方面隋然还算细致,上次前前后后接触一年,对淮安比较了解,记下了她不少小习惯。除了过分注重个人隐私,她还有一定程度的洁癖。   另一方面,隋然这行到底是服务行业,客户等同于衣食父母和上帝,得看脸色行事。   还好淮安不是很在意的样子,接过湿巾,唇侧浮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介于“没关系”和“没有下次”之间,而后迈开步子先行。   隋然拉起行李箱跟上,边走边念车牌号。   司机来得很快,下来开了后备箱,要帮忙放行李,隋然没让。   行李箱不是很重,约莫是短期出差。   隋然放完行李,坐副驾系好了安全带,跟淮安确认目的地:“四季酒店?”   后面的人已经从随身的小包取出平板,处理起工作信息,闻言,眼皮抬也不抬地“嗯”了声。   隋然不便打扰,摸出了手机。   小组群发了不少加滤镜的美食照片,有客户带看的杨文嗷嗷直叫,狂发信息:「给我留点!」、「老大等等我!」。   同事变本加厉地刷起图片。   杨文的哀号取悦了王主管,隔壁老王:「两点去下一场,带完客户早点过来,再给你点俩菜。」   相比之下,毫无动静的隋然就有点不上路子。   隔壁老王直接在群里@她:「老隋完事没?」   隋然想假装没看到,结果王主管一个电话打过来,“老隋在哪儿呢?”   “在路上。”   “客户呢?”   隋然后视镜看了眼,淮安在看平板,眼镜映着屏幕,不时闪烁着浅白的光。   她小声说:“在忙,等下说。”   王主管不挂:“客户手机号给我一下。”   隋然:“现在不太方便,等下再跟你说哈。”   淮安抬头,“有电话你接,没关系。”   隋然心说:可我不想接啊。   她说了声“抱歉”,挂了电话给王主管发信息:「不好意思,王主管,刚接上客户,客户这边也在打电话,还不方便问。」   隔壁老王:「哪那么多不方便的,你给客户解决问题,不是给客户当孙子。客户需要你的专业态度,不需要你唯唯诺诺。」   隋然拉了张表情包:「[老板说的对]」   隔壁老王:「[好好干]弄完了早点回来,下午嗨歌。」   隋然用力揿下锁屏键。   团建名义上为了促进和谐――没什么用但属于公司内部流程,一个月一季度来一次差不多。   王主管就纯粹闲得无聊,把下属当小弟,自己没有娱乐生活干脆不让别人过正常周末。   机场走高架到市区,要不了半个小时,几乎一路无话。   期间隋然几次偷偷从后视镜看,淮安都在忙。   她不着急,反正晚餐约定好了,有合作晚上再谈。来接机是个意外,她知道分寸,适当拉拉印象分可以,过犹不及没必要。   但皇帝不急太监急,车下高架王主管又一个电话打过来:“手机号呢?”   隋然含糊地说:“还没。”   王主管:“老隋你不行啊,怎么一个电话一张名片都要不来,你是在带客户吗?不是就赶紧给我过来,杨文已经来了。”   隋然揉了把脸,“我稍后给你回过去哈。”   视线一转,正好跟后视镜的淮安碰上。   “怎么了?”淮安问,“有事的话可以先送你过去。”   “没事。”隋然说,犹豫了下,“您方便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吗?固话就行的。”   “手机号呢?”   隋然苦笑了下,实话实说:“您可先别告诉我,告诉我了,我得汇报给上级,他可能打电话给您。公司那边也会有客服联系。”   她以前听过客户很多次抱怨信息泄露的问题。往往今天把联系方式留在A网站,或者留给B公司业务员,第二天就有不相干的人打电话。   他们的业务是公司对公司,所以隋然一般不会主动把客户的私人联系方式录入系统,有时跟客户见了面,也会侧面提醒对方注意保护个人信息。   淮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隋然知道王主管怎么想。   私下接触客户,利用公司资源走私单倒在其次,王主管要在她面前立威,她前任主管海澄之前顺带提过一嘴――“王玮靠年限当上的主管,不是靠业绩,有时候比较‘寸’。”   “寸”,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隋然心比较大的,也能感觉到王主管对她那种毛刺刺的态度。   换别的客户王玮说要联系方式她给就给了,但淮安的情况特殊,需求什么的都不了解,搞不好又是一次长线交易,她不想这么早就把客户得罪了。   周末,市区交通不算太堵,四季酒店附近一路畅通。   上酒店车行道,有迎宾过来引车,隋然转过头:“淮总,到了。”   “哦,好的。”   隋然取了行李箱出来,淮安也下了车,一张名片换回自己的行李。   她注意到迎宾有意来接行李箱,但淮安打了个“保持距离”的手势。   隋然收好名片,问:“淮总,晚上六点哪里见?”   淮安说:“稍后我定好地点发你。”   分别之前想起什么,“车费账单记得发给我。”   淮安的名片很简约――应该说,很简单,两个字:淮安。下面一行邮箱地址。连在NIP时的英文名都没有标注。   背面则一片空白。   隋然乐了,拍了正反面的照片发给王主管:「[可怜巴巴]」   隔壁老王:「……」   隋然:「虽然……但是……客户跟我约了晚餐,我再努努力[委屈]」   隔壁老王:「那你这会儿没事了。来正大。」   隋然叹了口气,眯眼望了望高楼林立的城市天际线。   四季酒店离正大不远,就在金融中心。这附近路况很特殊,公交、地铁都没有走路方便。   隋然估摸着时间,慢悠悠地晒着太阳,走过天桥和中心公园。   到团建的西北菜餐厅门口,正好碰到出来去洗手间的李睿。   李睿二十出头,一脸刚出校门的青涩,看到隋然不知为何表情有点绷,冲餐厅里面指了一个方向:“都在等然姐呢,7号包厢,快去吧。”   隋然:“谢谢。”   进餐厅让服务员带到包厢。   “然姐来啦。”组里一个小姑娘招招手,拉开椅子,给隋然腾了个位置出来。   隋然抹了把汗水,“饿死我了。”   王主管胖胖的圆脸上一双眼睛眯成两条缝,看不出高兴不高兴。旁边两个小年轻挤眉弄眼的。   隋然双手合十,跟包厢里一半比她年轻的同事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晚了。”   杨文问:“然姐,听说客户连电话都不给你啊?哪儿来的客户,架子那么大?”   隋然模棱两可:“以前客户介绍。”   她暂时不想暴露淮安,但她知道瞒也瞒不了太久,冲王主管的尿性,带客户的时候八成会跟上。   之前跟NIP接触,双方用的都是符合外企风格的英文名,所以王玮不一定知道淮安就是当年NIP的对接人,但见面肯定能认出来。   “行了,让老隋先吃两口吧。”王主管压压手,一副领导的气派。   “谢谢老大。”   服务员送来碗白米饭,隋然刚接到手,筷子还没举起来,王主管便说:“服务员,买单。”   桌上杯盘狼藉,老大发话买单,隋然拿着筷子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王主管大手一挥:“吃啊,没事儿,我们等你。”   话是这么说,一桌子十来号人盯着,谁还吃得下去。   隋然扒了两口,勉强咽下去,说:“吃饱了。”   一行人吵吵闹闹去另一楼层的K吧,隋然摸出手机,假装业务很忙地刷起公司内部系统。   然而王主管不给她机会。   到K吧,王玮当仁不让拿起话筒,指向隋然,“虽然――虽然的虽然,虽然老隋已经来公司一个星期了,但平时大家各自跑业务,有些人对老隋还不是很熟,我介绍一下。”   杨文打了一束聚光下来,隋然抬手遮住眼。   “老隋别不好意思。”王玮呵呵笑,“这位,五年前咱们公司海城分公司刚成立不到一年的时候来的,老人了。而且,老隋当年还上过咱公司光荣榜的,我邮箱现在留着她那期公司专访,回头我共享到群里。”   杨文非常配合地打出“鼓掌喝彩”的声效。   王玮接着说:“咱们这位老隋,单枪匹马谈成了NIP的合作。咱海城分公司头一笔世界五百强项目,就是老隋谈成的。而且公司有一项制度改革,也是因为老隋而起,你们知道是哪条吗?”   隋然一开始觉得难堪,她特别不习惯小范围的瞩目,王玮提起这茬,她倒冷静下来,笑:“好汉不提当年勇,老大,饶了我吧。我现在重新开始,从零开始。”   王玮居高临下乜她一眼,“你们都是后面来公司的不知道,以前业务提成,甲方给个人的分成不用计入公司业绩,也就是说,这笔分成完全属于一线顾问。但是――”   隋然站起身,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老大。”   王玮走过来按下她,“咱们老隋……辍―”   突如其来的电流噪音打断了王玮。   他离得近,话筒也近,甑囊徽蟮缌魃后,手机铃声响彻包房。   听到铃声隋然就笑了,这是她自己设置的铃声,避免某段旋律一响,跟其他人一样下意识去看手机。   来电没备注姓名,数字下显示的来电归属地是“海城”。   隋然晃晃手机,“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王玮皮笑肉不笑说:“客户还是推销?”   说着,伸手来拿隋然的手机。   隋然避开他,想出包房,但王玮手臂拦着,“就在这儿接,杨文,麦关了。”   任谁都看出情况不对,杨文关了麦,包房静可闻针。   隋然深吸了口气,点接听。   就算是信用卡推销电话,她也会想办法跟对方多聊一会儿,然后找借口离开。   电话通了。   “隋经理?我现在在环球中心大厦,方便过来吗?”   是淮安。 第3章 奖励[眨眼]   不管淮安为什么这会儿找她,都把隋然从水深火热里拯救出来。   四年过去,公司了解她当年离职内情的人不多,王玮算一个。但他跟手下一帮小弟怎么掐头去尾,怎么添油加醋,隋然管不着,也不想管。   复工后,她面对的异样眼神大多来自旧同事,这周虽说跟新同事混了脸熟,也有小年轻“然姐”、“然姐”叫得亲切,但隋然知道,一旦王玮将她的“光辉历史”告诉给新同事,被排斥、被孤立在所难免。   人嘛,总倾向于听拥有话语权的人盖棺定论,自己也好趋利避害,哪有耐心和闲情掰扯里面有没有弯弯绕。   那一屋子人未来还有一段时间抬头不见低头见,隋然告诉自己不用太在意,但也不想过早置身修罗场。   环球中心离正大两条街,隋然以最快速度赶过去,没打电话,发信息问:「您好,我到环球1楼了,去哪里找您?」   淮安:「78F,N-Work.」   隋然在大堂查了水牌,发现是家商务中心,她不太确定,打开公司APP搜了下信息。   确认完毕,环球中心78楼的N-Work是一家定位高端的服务型办公室,在公司商业租赁范围――通俗点说,介绍客户给N-Work的销售经理,如果客户签约,她就可以拿相应的佣金。   但商务中心一般来说是管家式服务,客户只要一个电话打进去,中心的销售经理就可以一步服务到位,根本没必要找中介。   淮安既然自己找到这里,为什么还要叫她来?   隋然有点紧张。   类似于天上掉下来个大馅饼,明知道高空坠物被砸死的可能性是99%,但内心还有1%的侥幸认为自己能接住,想接又不敢接。   她冷静下来想了想,认为自己盲目乐观了――如果丢馅饼的是淮安,被砸死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100%。   不过,一言难尽的部门小领导,和同样一言难尽但好歹赏心悦目的淮安,根本算不上选择题。   隋然义无反顾地上去了。   环球中心是海城地标性建筑之一,电梯运行速度飞快,才擦了汗,简单收拾了下仪表,“叮”一声,78楼到了。   电梯门无声滑开,隋然一出去就看到接待厅的淮安。   她换了件适宜春末夏初的薄外套,正低头翻看商务中心的介绍书,侧面线条一览无遗。   隋然算了下时间,离四季酒店分别统共不到两个小时。   说好的六点晚餐呢?   这位果然跟过去一样雷厉风行。   隋然收了视线,按下门铃,“叮咚”一声,内侧的前台接待迎上来。   淮安朝她微微颔首,接着回头跟接待说了句什么。接待诧异地看了眼隋然,退回前台,拨通内线:“俞经理,是……嗯。来了。”   隋然客气道:“不好意思,久等。”   淮安回了句“还好”,拿起介绍书熟门熟路出接待厅往右边走,俞经理从右面出来,和接待的反应如出一辙,看到隋然颇意外,问:“中介吗?”   隋然点头,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   “新人?”俞经理挺和善的,提醒道,“让客人等着不太好,下回早点哦。”   隋然连连说“是”。   她长相不显年纪,清汤寡水的,说才毕业没多久不违和。又几年没做这行,说新人不为过。   倒是淮安“啪”地合上拿在手里的介绍书,脚步一顿,“是我临时通知隋经理来的。”   俞经理职业化的甜美笑容一滞,投向隋然的眼神充满疑惑,睫毛膏都盖不住。   隋然也很茫然。   俞经理于是直入主题:“您大概讲一下您的需求?”   淮安对自己的需求显然很清楚,“前期办公人数在3-5人,不超过6人,小型会议比较多,另外需要至少1个停车位……”   隋然跟着两人,一面竖起耳朵听,一面在系统翻看N-Work的反馈信息。   了解场地的阶段她不用多介入,后期谈价格和合同细节才会用到她。   一圈十几个房间看下来,看不出淮安的倾向,俞经理急了。   通常自己找上门的客户签约几率都很高,但这位既不肯登记姓名、联系方式,还叫中介来。   中途淮安去接电话,她立刻问隋然要名片,互加了微信。没说上两句,客户又回来了。   “俞经理。”淮安虚扶了下门,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出去的手势,“我和隋经理有事情要谈。”   隋经理心跳忽然加速,脑力百倍运转,没忘向俞经理欠身,报以歉意一笑。   等俞经理出去,淮安关上门,问:“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隋然负责的区域不在金融中心,而在海城东区南边的科技谷,不过金融中心这附近她也常来,想了想,再结合刚才看到的内部反馈现场发挥:   “这家总体上挺好,就是退押金比较慢,还有几项介绍书上没有标注的额外收费,另外……”   隋然走到窗边,指楼下的十字路口。   金融中心路况复杂,有立交桥、隧道、地铁、双向八车道主干道,环球楼下的十字路口基本上占全。   隋然慢慢地说:“地图上看,环球中心离地铁站近,周边有两条主干道交汇,交通应该是很方便的。但是,它临近隧道入口,高峰时段堵车很严重,可能要在地下车库排队20分钟。”   淮安很认真地听她讲。   是看似直视你双眼,实际上目光停留在眉心位置,不会有特别强的压迫性,但你会感觉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你这里。   隋然又紧张了,她举起手后往指,跟着向后看,竭力自然地错开淮安的视线。   “其实如果选择区域在这附近,您可以考虑隔壁寰宇中心。寰宇有分流道路,有直通地铁的地下通道,不用过马路,交通更方便。”   隋然也犹豫有没有必要直接毙了环球中心,毕竟是淮安自己选的。   后来转念一想,以她对淮安的了解,肯定要提前把弊端列明,比之后淮安条条框框圈出来让她无地自容的好。   淮安打开门:“好。你联系一下,我们去寰宇。”   隋然松了口气,离开前特意问俞经理:“N-Work在寰宇有没有场地?”   像N-Work这类高端定位的商务中心,应该不会放过新落成的另一座城市地标性建筑。   俞经理挺高兴的,“有啊,我带你们去。”   乘电梯,隋然站在两人身后,没来由地想:她的淮安PTSD果然没痊愈。   淮安曾经把她以前的同事弄哭过。   只用了一封邮件。   说“弄”而不是骂,因为那封邮件后来转给隋然,她仔仔细细看一遍,措辞尽管严厉,但正文没有诸如他们常遇到的“你怎么连这种事都搞不定”、“你不行”、“我投诉你”之类涉及人身攻击和威胁工作的话。   只不过淮安邮件反馈回来的文档比原文档多了一百多条批注――她把同事所有含糊其辞的地方划出来,以及把问题标红加粗,一眼看过去,满屏幕杀气。   同事是个稍内向的小男生,文文弱弱。那个下午他边看邮件,边用软哝哝的闽南腔哭:“她好龟毛哦……”   没看完,小男生就趴在桌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没几天小男生就辞职回闽南老家继承茶庄了。   有闽南同事的前车之鉴,后期很多电话和邮件最终都转到隋然这里,因为只有她能搞定“把人龟毛到崩溃辞职”的NIP对接人。   结果就是隋然只要听到淮安抛出“你觉得……”的句式,第一反应是把能想到的问题通通过一遍。   这还只是PTSD症状里较轻的一种。   跟俞经理一道看完N-Work,隋然又联系了三家商务中心,逐渐找回以前的节奏,不需要淮安开口,把她的各项需求报给销售经理,记下各家存在差异的部分。   第三家看到一半,淮安说:“到时间了。”   隋然还在脑子里列表格,没反应过来:“什么?”   淮安惜字如金:“晚餐。”   ……………………   淮安定的餐厅在江边,三面落地玻璃窗,两面是江景,一面对着市中心。   高楼林立,寰宇、环球和明珠电视塔仍是璀璨夺目的城市标志。   淮安没给隋然看菜单,隋然在心里道了好几遍谢谢。   ――冲餐厅的地段、景色以及装潢,她怕自己看了菜单连一口柠檬水都舍不得喝。   点完单,淮安直截了当:“商务中心用来做前期筹备,主要是后面。”   看商务中心的时候,隋然以为淮安只是短期办公,没想过她是准备在海城开设新公司,而且规模不小。   人跟人的差距就是这样,在天上的越飞越高阔,在地上的越滚越卑微。   淮安跟她差不多年纪,一个已经能在华东第一高楼占有一席之地,一个还在巷弄里间摸爬滚打。   淮安简单说明需求,顿了顿,“其他细节可以在确定合作以后详说,在此之前,我需要你给我未来三至六个月的时间表,这期间你需要完全配合我。”   隋然放在桌面下的右手握紧了。   老实说,三到六个月跟一个客户不算长,尤其是从选址部分开始的一条龙。   依照淮安的需求和预算,倘若最后顺利成交,这一个单子的业绩足够一年考核标准,运气好的话,拿季度销冠也不在话下。   前提是最后顺利成交。   “有问题吗?”淮安举起玻璃杯,啜了口柠檬水,视线不曾离开过隋然。   隋然双手抱起玻璃杯喝水,看自己不停提示“你有一条新消息”的手机屏幕。   换到四年前,隋然肯定一口答应。   那时她把客户当初恋毫不夸张,在不在业务范围内的都能替客户考虑到,不仅想,还力所能及地去做。不管最后成或不成,起码中间付出的努力对得起自己。   现在不行。   她的处境太尴尬。   既需要业绩顺利度过试用期转正,也需要业绩提成――她了解淮安的行事风格,她所谓的完全配合,等同7*24小时完全听她差遣。   还有,这么大一笔单子,客观变数太多――公司内部的,同行的,甚至有可能到最后关头客户变卦,不做了……   隋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担得起空窗期经济、精神两方面的压力。   淮安若似无意地点了点桌面。   隋然抬头,迎上她目光,艰难地说:“时间表很难,您知道,实际工作中会有很多预料不到的突发状况,我……只能保证尽力配合您。”   说到最后一句,重重点了一下头。   淮安手肘支在桌面,还半举着玻璃杯,姿态看似很随意。   但她无疑属于气场强大的类型,看人能看到心里。   对视不到十秒,隋然认输,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水,起身离座:“我去下洗手间。”   她带着手机。   不停给她发信息的是N-Work的俞经理。   「隋经理,实在抱歉哈,今天不了解情况,说你是新人。」   「主要你到的时候你那客户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我以为是等同事呢[憨笑]」   「那客户真的很信任你啊,带了一下午连姓什么都不告诉我们。」   「隋经理在忙吗?」   「我们N-Work这边帮我推推哦,环球和寰宇都行~我们佣金结得很快的,成交都有个人奖励[眨眼]」   隋然木然看着自己倒映在屏幕中的皱紧的眉心。   淮安的雷厉风行是不是还可以解释为“想一出是一出”?   回座位时,菜上齐了。   淮安等她落座,示意服务生分羹。   蟹黄豆腐羹。   “你考虑一下。”服务生离开,淮安慢悠悠地开口,“商务中心是过渡,今天我们看过的四家,你选择一家你认为合适的,我们周一就可以去签约。”   当啷――   瓷质调羹碰到碗底。   隋然垂下目光,看着碗里被捣碎的蟹黄豆腐,预感自己的淮安PTSD好不了了。 第4章 收到[辛苦]   周一,兵荒马乱。   本季度第一个月的最后一个工作周,海东大区分部惯例开月末动员大会。   区域总经理齐放唱白脸,总结本月前三周取得的成绩和目标进度,区副总李霄唱黑脸,批评整天坐着不动的老油条。   大区会议开到一半,隋然接到淮安电话。   周六那次晚餐,淮安丢下来的馅饼她没着急接。   这位说得轻巧:你觉得哪个合适选哪个,周一直接签约。   可隋然不是淮安公司员工,没有直接责任归属,但有直接利益联系,她慎重而委婉说周六周日商务中心人不多,有些细节看不出来,得周一再做调研才行。   她号着淮安的脉,淮安无可无不可,末了说有结果联系,调研结果可以发邮箱也可以直接微信。   这通电话是问隋然今天调研什么时候给出结果。   隋然回答:“尽快。”   大会议室泱泱三十号人,隋然打完电话进来自觉选了靠角落的位置。   这视野正好,余光就能看到海城地标三件套――瓶子钻子开瓶器。   好过头了,四季酒店也在视线范围。   隋然移开视线,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手指捏着一角打转。   微博上时不时会有些类似“给你一百万,减十年寿命”之类的选择题。   隋然从来略过不看。   在海城,一百万交完税够什么啊,买房的一套首付都不够。买车好了,买完还要花十万拍车牌,再上个保险加上日常保养油耗,一百万左手拿起来,右手洒出去。   隋然不做天降一百万的美梦。   但不代表不会动心。   一线做业务的不兴闷头憋大招那套,“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只是嘴皮子动动。   三个月不开单,从小组长到部门经理到区域经理,再到公司邮件红字警告,没人挨得住,能挨得住不至于三个月开不了一单――做业务脸皮儿必须得厚。   而且顾问跟顾问也攀比说小话的:   “哎那谁的客户跟那么久了,要能成早成了,吊着他呢。”   “那谁谁头一次带看,当场逼定,一枪头老来噻了。”   “那谁哦,整天给他客户送这个送那个,转头他客户离职了,换个对接人单子也不找他做了。”   ……   人心是肉长的,流言就是热锅里的油,煎一分缩一分,最后要么煎出一颗油盐不进的黑心,要么渣都不剩。   太考验心理素质。   这行特别需要心理素质。   隋然知道自己属于心理素质比较差的那种,所以她以前信奉“用真诚打动客户”,能做一百分的,做九十九分都觉得对不起客户和自己。   结果还算好,记住她好的老客户不少,离职后也做了几笔小单子。   不过那都是两三年前的事儿了,四年时间太长,她去总部面试还有人挠着头皮张了半天嘴,到了没能想起来她叫什么。   四五年前NIP的项目,淮安能记得她几分努力?   她这次能为淮安投入几分?   淮安的新公司据说是投资相关,具体哪个方向她没细说,隋然也没听明白,暗搓搓划分到金融领域。   隋然以前的客户大多是IT和前端技术类,金融方面也有接触。实际上,隋然栽了三次大坑的都是金融客户,一次签合同时被截胡,一次是最后关头客户违约了,最后一个是P2P非法募资,法定代表人现在出没出来还不得而知,所以有一定可能性中途爆雷。   她当然不希望也不认为淮安会爆雷――这位大神给人感觉九十九道天雷碰到她都得绕开。   但作为居间方,她必须提高警惕。   隋然在备忘录给“金融投资”加粗,无意识地点选换了黄色,觉得太刺眼,又改成蓝色。   “老隋?”   “然姐……?”   “啊?”   隋然回过神,大区会议开完了,在开小组会议。   王玮问:“周六带的客户录入系统了吗?”   隋然解了锁,举起手时屏幕上显示出CRM的录入界面,“在录。”   巧了,淮安结束通话前随口提了一句:如果是公司硬性规定,她海城的号码可以给到公司。   她一句准话隋然就没有心理负担,录了联系方式,姓名填:淮安。   ……………………   散会,隋然直接去寰宇,三家仔仔细细感受了一遍环境和氛围,然后去环球中心的N-Work。   四家调查完已经过了饭点,俞经理送她到电梯厅说请她吃饭,摆明希望她做做客户的工作。   隋然客套几句正想怎么婉拒,前主管海澄的电话解救了她。   电梯恰好到,她拿着手机跟俞经理说不好意思,对方没再勉强,挡着电梯门送她进去。   海澄问:“然然在哪儿呢?”   隋然答:“环球。”   “好我知道了。”海澄说,“我快出隧道了,午饭还没吃,凑成一顿下午茶,你请我。”   隋然对着右手边的镜壁压了下眉,但马上提起唇角,无数倒影跟着苦笑,“海总钓我鱼?”   外出市调见客户都要登记,还要写进日报和周报,各小组主管不定时查定位――包括但不限于发小视频和位置共享,被逮到不在登记位置,按缺勤算。   海澄哈哈笑:“钓你一条米米小的小黄鱼?我刚跟老齐打过电话问你来着,一个礼拜都没分到你线索,唯一一条还是你自己录的。全海城四年前建的盘你都熟,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了。来吧。”   隋然不好推辞,她回公司请海澄帮忙跟人事部打过招呼,于情于理要请客一餐。   两人约在环球、寰宇附近的国金碰面,入口是大董。   海澄“啧”一声,半开玩笑:“然然还是阔气。”   隋然跟着她的视线才注意到大董的招牌,一个箭步跳上扶梯,回头哭穷:“海总,我花呗没额度了。”   “瞅你那点儿出息。”海澄跟上来,高她一台阶,手肘搁在她肩膀,跟过去一样,“大董营业时间早过了,紧张什么。”   隋然摊手:“穷,没办法。”   “行了,一碗拉面总请得起吧。”海澄拍她肩,“加一份叉烧。”   “叉烧要十八块呢。”隋然为难道,“加银芽……吧?”   “抠搜的。”海澄笑得站不直,顺手扳正她脑袋,“看路。”   地下一楼是美食汇,有家开了多年的网红日式拉面馆,这个点儿人不多。   “怎么样?”海澄坐下来问,“王玮卡你了吧。”   隋然没法昧着良心说没有,但也不可能在区总面前告小领导的黑状,“熟悉期,正常。”   “在我面前替他说什么好话。”海澄翻她白眼,“王玮那孙子我还不知道。去年差点儿劝退,走狗屎运捡了个现成的单子。他跟了齐放这么多年,老婆马上生二胎,老齐是看他不容易,提了他。”   隋然惊讶:“都二胎了?”   “你离职没多久他就结婚了,专门挑总公司开会那天发请帖,发了起码三百张,收了不少份子钱。”海澄说,在桌子底下踢了脚隋然,“你为什么不来海西?你来海西跟着我,培训、考核都不要你的,我亲自带你。”   隋然真是谢谢她,“海总海总,您是大区总,开后门分资源要被举报的。”   一个“举报”堵得海澄直翻白眼,话摊开说了,她不再打太极,“新线索我听老齐说你填的淮安,NIP那个淮安?”   隋然毫不意外,但心里咯噔一跳。   所以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在这儿等着她呢。   一线顾问录入系统的信息,所在小组主管、小组所属区域经理,乃至大区总都有权限查看。   海澄是西二区区域经理,她看不到海东大区的线索信息,但她跟海东区总齐放关系不错,不说联系方式,小单子问出个名字不作难。   海澄是领她进这行的师父,做NIP的项目时,海澄是她的主管,也是少数几个知道NIP对接人中文名的。   隋然不遮掩:“是她。不过她现在没在NIP,好像是要自己开公司,前天带她看了寰宇的商务中心。”   服务员上了两碟小菜,海澄夹一筷头木耳,“早知道我就早点过来吃大董了。”   隋然就笑:“成了请海总。”   海澄说:“好。”   金融中心寸土寸金,空气组成成分都比别的地方多了钞票、黄金、比特币因子。   淮安如果真定在寰宇,不管是哪一家,一笔提成抵得上隋然半年底薪,人均450的大董咬咬牙请得起。   面上来了,两个人都饿坏了,各自倒了银芽、叉烧,埋头比篮球大的海碗,桌上自然而然安静。   吃过二合一的午餐下午茶,海澄要回西区,隋然还要写报告。   两人上了扶梯在大董门前分别,海澄说:“让那位提前出意向书,客户确认书也早点盖章,金融中心这块儿水深。”   隋然“嗯”了声。   海澄罕见的拖泥带水,冷不丁过来抱了她一下,“别跟以前一样掏心掏肺了,多想想自己。”   隋然眼一热,深吸了口气,“好。”   不想回公司面对王玮,隋然就在国金大堂找了个角落,拿出笔记本给淮安写PPT。   快写完时,手机弹出群@。   隔壁老王:「@隋然,@所有人,五点半前回公司开会。」   寰宇到公司,走路差不多半小时。   隋然估摸时间还能磨蹭一会儿,决定做完再回去,结果被王玮和李睿两个电话召回公司。   到公司门口碰到李睿和杨文,两人守门神似的杵在电梯口,见隋然,一个“然姐”,一个“老隋”地左右凑上来。   隋然心里敲鼓:“怎么了?”   李睿紧张兮兮地问:“然姐你录入线索的时候是不是输错客户号码了?”   杨文贱兮兮地挤眉弄眼:“你那客户是不是……假的啊?”   隋然心说我就一个客户做什么假,没理杨文,回李睿:“我复制粘贴的,应该不会错的吧。”   李睿说:“老大今天给你那客户打了十好几个电话,一个都没打通。”   隋然:“……不能吧?”   其实更想说王玮吃饱了闲的,打那么多电话,肯定被人拉黑了。   杨文仿佛看懂了她表情,小声说:“换了三个手机打的。”   隋然:“……”神经x啊。   王玮听见声音,从会议室出来,阴沉着脸说:“老隋去小会议室等我。”   隋然确定问题不是出在自己这里,坦坦荡荡进去了。   过五分钟,王玮来,当着她的面直接从CRM调出淮安的号码,开免提拨打。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忙,请稍后再拨。”   王玮大概动了三昧真火,“砰”地把手机拍到桌子上,吼:“你这客户怎么回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公司不是给你捣糨糊,搞这种把戏趁早滚蛋!”   隋然简直乐了,她刚跟淮安发过信息,发的是环球、寰宇四家商务中心的调查报告。   淮安的回复热乎着呢――   「收到[辛苦]」   隋然心想搞不好就是被淮安拉黑了,慢吞吞地拿起手机,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呢?”   为证明清白,她没从手机通讯录而是从CRM里调出淮安的号码,也是免提拨打。   通了。   那头几乎秒接,声音穿透小会议室的闷热空气,洒下一片悦耳的清爽。   “你好,隋经理。” 第5章 合同[抱拳]   自己打过去的电话秒接,骚扰电话秒拒,隋然不认为有多值得骄傲。   不过也不影响她第二天见到淮安,一不小心笑容弧度超出了营业标准。   清早没人会拒绝一个发自内心的笑,淮安倾身,手指对面:“隋经理,早。请。”   隋然端端正正坐下来,从双肩包取出需要盖章的文件。   昨天临下班前那通电话把四家备选减少到两家,寰宇的N-Work和另一家。隋然记得海澄的提醒,在电话里提到意向书和客户确认书。   “意向书”是客户向甲方提交的租赁/购买意向――一般是走过场,表示一下客户方的交易诚意。   “客户确认书”对居间方非常重要,它是客户为居间方(中介)向甲方出具的授权文件,代表客户认可本次交易由居间方牵线搭桥,客户和甲方的交易完成后,居间方可凭确认书获取由甲方提供的佣金报酬――俗称中介费。   因为具有法律效用,需要加盖客户公章。   当年NIP的项目之所以拖了近一年,主要卡在NIP提供客户确认书的流程。   隋然第一次给NIP发过去的客户确认书当天被淮安驳回,理由有两条:一,贵方合同内容不规范,于我方不利,总部不会同意;二,本次项目尚未完成,贵方仍需对我方负责。   但当时,NIP已经和甲方签署了第一阶段交易合同,也就意味着隋然公司主要负责的部分已经完成。   对于淮安提出的两点,隋然那会儿还不是很懂,但从主管海澄到海城分公司高层,抱怨声不断。   发给NIP的客户确认书是业界标准范本,最多站在己方立场,尽可能规避风险。而第二点,通常,客户只需要居间方居中牵线和甲方达成交易,合同签完了就跟居间方没太大关系,不需要居间方再出力。   NIP却不管业界约定俗成。   哪怕双方合作各有应尽的责任和义务,NIP作为强势方,也一定要榨干合作方所有利用价值,而后拖拖拉拉履行自己微不足道的义务。   NIP是一头掠夺一切的巨型鲨鱼,横扫整片海域以后,傲慢而吝啬地从牙缝漏出一点点给为其服务的小鱼小虾。   那段时间海澄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就担心NIP不给盖章,或者更糟糕,做成的单子被不良同行黑中介撬走。   确认书第一次被驳回,没几天果然传出被撬单的消息,言之凿凿说有中介愿意拿出六位数现金,换一张NIP盖章的确认书。   消息来源绝对可靠,是甲方的销售总经理。   甲方经理直白地告诉海澄和隋然,公司只认文件不认人,如果别家中介提供了盖章的客户确认书,NIP整个项目就跟隋然所在的公司无关,中介费也给不到隋然公司。   那时海城分公司刚起步,海澄刚当上主管,一万块的业绩都够海城分公司大群锣鼓喧天,何况NIP这么大体量。   压力层层下泄,到海澄头上已经是滔天洪水,她一周睡不着觉,豁出去了,和隋然去NIP找淮安。   淮安没出面,接了海澄的电话,坦承确实有中介找上门,也确实带了二十万现金,只要她出一张客户确认书。   但她在电话里和海澄表示:我和来的人说过,这个项目我只认可兆悦的隋经理,别的公司不管谁来都没用。   兆悦就是海澄和隋然所在的公司。   海澄不信。   作为此次项目NIP方经办人,淮安手上的可操作空间太大。二十万不动心,五十万,一百万呢?   隋然倒是心态一下子稳了。   出于感激、出于莫名的信任,也出于求那一纸文件,淮安交代的事情她一一照办,绝不打折扣。甚至因为淮安一句话,炎炎夏日台风季,连续一个月每天顶着烈日或暴雨,去案场给淮安拍工程进度,顺便充当人体甲醛探测仪。   隋然犹记得,从第一次提交客户确认书到最后收到纸质版确认书,时间跨度长达四个月零七天。   三页纸的文字内容,淮安驳回六次,正文提到时间精确到几月几日几时,细节抓到标点符号和行间距。   至于中间横跨太平洋的交涉邮件有多少封,海城东南的NIP到海城西北的公司总部跑了多少趟,隋然记不清了――人体测甲醛的事情都做过,跑腿算什么。   时隔四年,海澄说到客户确认书,隋然想过淮安不会很快签给她,没报多大希望,但提一提,带几张纸过来又不费什么力气。   出乎意料,淮安大致翻了翻,就拿出了公章。   “总公司在燕京,海城是注册新公司或者成立分公司要看下一阶段筹备情况,所以我先盖总公司的章。”   淮安解释得很清楚,甚至主动点出对隋然方不利的因素。   举个例子:淮安现在给她加盖燕京A公司的公章,假设最后和业主签约签的是海城B公司,那么A公司盖章的客户确认书没有效用,隋然拿这份确认书没办法向甲方收取佣金。   一个“先”字,让隋然喜出望外,心想别的不说,淮安的严谨倒是一如既往。   当年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所以她说“先”,隋然立刻领会了“有变动会跟进调整”的潜台词。   “好的。”   敲完章,隋然问:“一会儿去寰宇,需要备车吗?”   问是礼貌性地问问,有绕路堵车等红灯的功夫,走走就到了,淮安本来也是注重效率的类型。   淮安的回答和她想的如出一辙:“没必要,走走就到。”   过十点半,高峰期回落,两个路口都没等红灯。   快到寰宇入口,想起王玮昨天的十几个电话,隋然问:“昨天公司同事跟您打过电话了吧?”   淮安答得漫不经心:“没注意,我设了陌生电话勿扰。”   隋然悄悄在背后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淮安。   寰宇备选的两家商务中心,抛开俞经理的示好不提,隋然个人的确偏向N-Work,它的功能区和会议区分开,保证了私密性,但另外设有可提供交流平台的沙龙区。   隋然前一天来,刚好赶上一次公司路演,有两家公司跟举办方交换了名片,彼此间气氛融洽。   另一家更像近些年流行起来的自习室,一个个独立区域,将私密性做到极致,但给人的感觉很压抑――在360度玻璃幕墙的寰宇中心感觉压抑,只能说这家在设计上欠缺了几分人性,或者说过分渲染严谨的工作氛围。   隋然吃不准淮安的倾向,索性把她观察和体会到的通通写进报告。   今天复看场地,淮安竟也在N-Work的沙龙区停了好一会儿。   “就这家。”   淮安选择了N-Work。   一切都很顺利,签合同时出了点问题,卡在租约时限。   商务中心有一点很便利,租期相对灵活,可以理解为酒店,随到随住,一个月甚至一天皆可起租,寰宇另一家被毙掉的就是因为只能一年起租。   隋然给出的参考方案是签订三个月,后续看情况每月续签合同。   但在俞经理的角度,当然想租期长一点。   她更不能理解为什么作为中介方,隋然会主动跟客户提短期租约的建议。   租期暂且搁下,淮安和俞经理确认额外收费项目,隋然暂离去洗手间,回来时听两人在聊,脚尖一转,去了茶水间。   她接到第二杯水,俞经理过来了,“客户在看合同。”   隋然随口应:“合同要看的。”   “我们的佣金是10+8,合同总金额的10%给到你们公司,8%换礼品卡给你个人。”俞经理仍以为隋然是行业新人,相当为她着想,“三个月合同和六个月合同,差价多少,不用我帮你算的吧。”   这笔账隋然刚才算过了,差价折出的到手提出少说抵得上两个月底薪。   她捧着纸杯抿了口水,一派不谙世事但忧国忧民的真诚:“你们租金这么高,我得为客户考虑的呀。”   俞经理哽了哽,看她的眼神已有怜悯。   ――碰上个憨憨。   隋然完全不介意。   她不是不为自己着想。   老实说,她就是为了讨个好兆头才建议的三个月。   隋然希望三个月跟完淮安这笔单子。   是在淮安爽快敲章时下的决心。   淮安确实表现出了合作诚意。   不像当年,用一张客户确认书吊着她做了许多本不在她分内的事。   “这种客户不差钱的,要的是个环境。”居间方为客户的钱包考虑,俞经理为自己的业绩考虑,“我有点事情要处理,你再跟客户确认一下。签六个月及以上,我跟上面申请打九五折。”   这是给隋然机会。   隋然端两杯水回洽谈室,淮安也翻完了合同,签字笔拿在手,握笔的姿势与其说端正,更偏向现实中难得一见的优雅。   没等隋然转达俞经理的最新优惠,淮安先说道:“三个月来不及。马上到梅雨季,影响装修进度。”   隋然对淮安无死角的未雨绸缪早有准备,不紧不慢道:“现在的写字楼大多是标准交付,工装速度本来比一般家装快。而且市面上有不少无甲醛材料和办公家具,除味要不了太久。”   顿了下,她说:“当然,只是我个人的建议,决定权在您。”   淮安签了六个月,次日起租,免租期七天,当天即可办理大厦及中心通行证。   签完合同,俞经理送两人去电梯厅,不忘漏给隋然一个“孺子可教”的欣慰眼神。   隋然飞快地编辑了一条信息发给她:「一会儿来送佣金合同[抱拳]」   俞经理看了下手机,手动比出“OK”。   这动静好像被淮安注意到了,回头问:“隋经理,你是不是要和俞经理签佣金协议?”   隋然和俞经理同时一怔。   淮安又问:“文件带了吗?”   关系到业绩奖金的必备道具,隋然自然随身携带的。她刚取下背包,却听俞经理不自然地咳了声。   “我公司有标准佣金协议。”俞经理说,“过会儿我填好发给隋经理。”   淮安说:“那更好,你现在填,现在发,我等你们。”   俞经理笑容有些勉强:“我先送你们下去。”   “合同上注明租金应在免租期内付讫,逾期合同自动作废。”淮安不动,看向俞经理,“发邮件。现在。”   于是三人返回会议室,俞经理算好佣金金额:   “六个月租金打完折205200,佣金18%全部给到公司,那么一共是……36936。”她别有深意地说,“比一个月租金还多呢。”   尴尬是必然的。   付给甲方的租金被第三方抽去18%,这个第三方还是临时找来的,等于送钱给第三方。   隋然都不好意思抬头。   发完邮件,俞经理也不送二人去电梯厅,送到门口掉头就走。   “邮件来往可以作为凭证。”电梯静静下行到二十层,另外一名乘客下去,淮安忽然说,“你去洗手间时,俞经理暗示我,如果不经过中介,能够给我非常优惠的折扣,或者等值礼品卡。”   淮安问她要不要签佣金协议时,隋然已经意识到事情有些微妙。   海澄昨天才提醒她金融中心水深,但她没想到这么深。   “谢谢。”隋然轻声说。   无论俞经理是不是打算挖坑给她跳,淮安都把这个坑填平了。   “嗯……”淮安溢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单音,转口问,“下午有时间带证件过来吗?”   隋然又一愣,下意识前进半步和她持平,扭头看她。   “寰宇中心安保严格,进出刷通行证,访客需要前台打电话确认通行,保安刷电梯卡。我问过俞经理,可以给你办一张员工卡,方便你出入。”   电梯四面皆是镜面,淮安眼观鼻鼻观心,表情纹风不动,语气公事公办。   隋然想了想,既然决定跟进淮安提出的合作,未来三到六个月少不了频繁出入寰宇,有一张通行证确实方便。   “下午几点?”   淮安说:“看隋经理安排。”   隋然看了下时间,快饭点了,“我证件随身携带,几点都行,要不我请淮总吃饭?吃完饭咱们过来把这事儿办了?”   话一出口,隋然自己心里一咯噔。   她是不是太得意忘形?   谁给她的勇气竟然请淮安吃饭。   那可是淮安!   隋然一颗心跳出喉咙,蓦地看到淮安唇角扬了扬,露出一个不甚明显的笑。   “好啊。” 第6章 心意[礼物]   “不愧是淮安。”   “嗯……”隋然看了下标签,把左手的饮料放在海澄面前,“芝士玫瑰乌龙。”   “不愧是然然。”   海澄懒懒散散地趴在黑色玻璃面的餐桌上,后脑和背罩着午后灿烂的太阳,格外灰头土脸,看不出表情,但听得出话里话外意味深长。   隋然今天来海西跑盘,刚好到海澄负责的区域。   本来没想找海总,结果公司大群刚发了那单商务中心的业绩战报,海澄立马发来位置共享,两人直线距离不到500米。   四月末,气温不可小觑,隋然跑了一上午,水分蒸发厉害,一口气喝掉半杯冻顶乌龙,抿了抿唇,“我还想不明白,俞经理真的会在中间卡一道吗?”   “哪里不明白?”海澄单手插好吸管,脸贴在渗出水滴的杯子上,“寰宇落成四五年了,商务中心的销售都有自己认识的中介,上门的客户转给认识的中介,二八分,再不济四六分。哦,销售拿六拿八,中介大概率还要自己出税费。”   隋然理不清关系,皱皱眉,“再怎么说在环球寰宇上班的,不至于吧……?”   “哈――”   海澄仰身靠在椅背,一手握起饮料杯,指向对面三座直入云霄的高楼。   “然然,你下次去仔细看看。那地方除了游客和快递骑手,正经进出的哪个身上没有一两个logo。男男女女都是公平交易,你一身行头几位数,我给你几分真诚和殷勤。准备钓阔佬的,自己背两千块的A货,难道还指望阔佬眼瞎扶贫送喜马拉雅,还不都是贷款买真品?同事之间不要攀比的吗?面子上一个个人模人样,翻开账单看看,哪个不背卡债?”   海澄在她面前没有手底下管一两百号人的大区总包袱,白眼一个接一个。   “不说社交。到了年岁,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有车有房有贷款,老的要医疗准备金,养小孩是一笔无止境的奢侈投资,自己还得办养老。金融中心那么一块地方几百栋写字楼,拔尖的只有那三幢。人也一样。一幢楼里九成九都在金字塔底层,你自己想想,哪个跟钞票有仇?”   隋然的生活消费观尚且停留在舒适和方便层面,说到喜马拉雅,也是下意识联想到世界第一山和某网站,至于财富分配、子女教育这类永恒的争议话题……   她接不上话,故意岔开:“你眼睛是不是不舒服?”   “哦,最近熬夜多,眼干。”海澄屈指捺了下眼角,接着说,“就拿寰宇和环球说吧。那两幢楼你去了自己知道,没有通行证没有物业的人带,访客连电梯都上不去。姓俞的跟前台保安说一声不放行,你能怎么办?”   隋然无奈,“……还真不能怎么办。”   居间方的地位有时候是挺尴尬,需要你牵线搭桥的时候,你是不可或缺的桥和路,不需要了,你就是拦路发小广告的推销员,一般物业进都不给进。   业主方和客户方撇开中介“跳单”,起中介作用的一线业务员只能认倒霉。   尤其寰宇、环球――海城乃至全国的标志性建筑,但凡有一点点出格的举动,被列入黑名单,以后大门都没法进。   店大欺客。   小虾米随波逐流。   “还好是淮安。”海澄瘫回桌子上,“她也就这点不服不行。”   “是啊。”   隋然晃了晃只剩冰块的杯子。   海澄说的没错。   俞经理以为她是新人,从俞经理的角度来看,她确实各种不上道。   要不是淮安坚持,下楼容易,再想上可就难了,更别提签佣金协议。   如果换个客户,收到销售经理打折暗示,双方另约时间地点,跟中介说“再看看,再考虑考虑”,回头把中介联系方式删掉,这笔单子跟中介也没有半毛钱关系。   话说回来,如果不是淮安临时通知她过去,这笔单子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淮安的单子算完成了吗?”海澄问。   隋然没有立刻回答,按淮安的说法,商务中心定下来只是筹备,后面跟着还有一串项目。   但财不外露、树大招风,做NIP时她就学到教训,自己的客户要捂好,即使同事和上级也不例外。   海澄的话……   看她犯难,海澄哪能猜不出内情,笑:“不说没关系,你也不是真新人。自己看着办。”   隋然犹豫了下,“其实还需要别的场地,后续招聘员工、财会法务之类的可能也要借助咱公司渠道。”   兆悦所属的母公司是国内较早一批资源整合平台,业务类型五花八门,涵盖极广――个人的衣食住行;公司的从注册到注销、从创立到融资上市等等。   每个板块深耕数年,母公司确有不少一手或独家渠道,内部资源分公司按需共享,所以兆悦的一线商业顾问还真不是单纯的房产中介。   “一条龙啊。”海澄转了转吸管,搅碎的奶盖沉入褐色茶水,颜色和造型都不太好看,“办公场地区域定在哪儿?”   “大概是沿江两岸,合适就行。”   海澄噗一声,不无同情:“那有的好找。”   “是啊……”隋然一口咬掉半只咸蛋黄嘟嘟。   沿江两岸最近四年出了不少新楼盘,客户轻轻巧巧“合适就行”,一线顾问少不了磨穿鞋底。   海澄接着补刀:“金融客户不好搞。”   隋然憋好久的闷气终于叹出一半。   金融客户当然不好搞,越是大业主越要看客户资质――最近三年经营状况,有无司法风险、经营风险。   前些年P2P公司爆了太多雷,闹出不少追债人楼下打横幅刷红漆之类的丑闻,业主方对金融客户向来慎之又慎。   客户看中了,业主方还不一定接纳。   海澄揶揄道:“反正两岸5A级写字楼你都熟,熟门熟路,多跑跑,多问问呗。”   “……”   隋然吞掉剩下的咸蛋黄嘟嘟,假装噎住,怒视海总。   哪壶不开提哪壶。   四年前她最后一个爆雷的客户就是金融行业,特别讲究风水,指定要甲申年十月以后盖的楼,而且大门朝哪个方向开也有说法――坐北朝南不叫坐北朝南,叫“丙、午、丁”山,“壬、子、癸”向。   为了那客户,隋然两个月跑遍大半个海城,记下两百多座写字楼大门朝向――还得庆幸客户只要内环以内的知名商圈。   淮安倒没有玄乎乎的忌讳和特殊要求,但就隋然的经验来看,出一份符合淮安标准的报告,不比每天步行30公里轻松。   “说真的,”海澄坐直,手一挥,大致划了个范围,“虽然我管江这边这一块,我最多叫人帮你出个房源列表,具体什么情况,还得你自己跟业主联系,或者实勘。你那位急吗?”   隋然摇头,“不是很急。”   昨天餐桌上,淮安给了她一份最近十天的行程表,本周末、下周二有两天时间。   但周末物业一般不上班,所以她只要先把下周二行程排满就行。   “不急就再坐会儿。”海澄放下饮料,拍了拍隋然的手臂,没头没脑地说,“你来我这儿吧。”   “嗯?”隋然以为要换到她那一侧,离了椅面才反应过来不对。   “转组,来我这里。”海澄说,“你归我管,我保证不给你施加压力,给你最大程度的自由,你按你舒服的方式做。”   隋然搞不清楚状况了。   海澄跟她亦师亦友,公司挺忌惮派系和资源倾斜,前天才说不合适,海总干嘛又提这茬儿?   “飞了两笔单子。”海澄抱起双臂,表情说不出是自嘲还是失望,“一个一线顾问,一个上个月刚提主管,都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这是查出来的,还有在查的,没查出来的。”   隋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涌到嘴边的“节哀”肯定不合适。   一线顾问绕开公司,自己和甲方以及客户在外面达成交易,避免公司抽成,叫做飞单。   隋然早就觉得公司的系统和所谓的制度都有漏洞,防君子不防小人。   飞单这种事,从来不看能不能做,只看想不想。   “然然。”海澄眼圈泛红,“你离职的时候我没劝你,现在你回来了,咱们还能继续打组合……”   隋然有点慌。   海澄自觉失态,用力闭了下眼,挤出个勉强的笑,“你别误会,我不是图淮安那个单子,能不能成两说,就是我这里……”   实在没有信任的人了。   海澄到底没把话说完整,她怕吓着隋然。   实际上已经把隋然吓得不轻,后来怎么分别的也记不太清。   海澄是她师父,是她第一个顶头上司,现在又是大区总。猛一真情流露,就类似于严肃古板的小学校长跟入学没多久的小学生诉苦,说自己的孩子干了坏事,而他孩子是小学生的班主任。   小学生天都要塌了!   隋然坐地铁回了海东,昏头昏脑地在金融中心站下车,接着被人流裹挟带到6号出口。   出站到寰宇中心地下商场,前面不远碰巧是一家糕点店。   隋然背过手摸了摸背包内侧夹层,摸到了硬邦邦的寰宇通行证,原地想了十秒钟,转脚去糕点店买了两份冰面包礼盒。   一份给淮安,一份给俞经理。   这是隋然的习惯,成交过的客户和甲方她都会送一点构不成犯罪的小礼品――毕竟是衣食父母。   N-Work的前台说俞经理一般在环球驻场,建议送到那边。   隋然没有环球的通行证,也不习惯当面送东西,于是跟前台说东西放冰箱,麻烦前台转告俞经理。   至于给淮安那份……   茶水间有两台冰箱,隋然放进标号B的那台,拍好照片记好位置,边编辑信息边往外走,心想千万别碰到淮安。   行程表上,淮总今天已经入场办公了。   信息编辑完,隋然没着急发,仔细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错字,核对了描述的位置是否精确。   「B冰箱右开门上数第二格最右侧,白色长方形包装,成分在包装背面,小小心意[礼物]」   基本无误,发送――   “叮咚。”   隋然忽然感觉前面有人看她。   那人在茶水间出来的走廊尽头,没几步,手里端着一只马克杯,乍一看杯子上的蓝色小象图案有点眼熟。   “隋经理。”   隋经理从马克杯上移开视线,讪讪一笑。   马克杯不是关键。   人才是。   淮安将马克杯换到另一只手,也把杯上的蓝色小象藏进内侧。   “礼物最好当面送,也好让收礼物的人有机会说声谢谢。” 第7章 电话[尴尬]   逢节庆,公司会给大客户和甲方赠送礼品,以拓展品牌知名度,维护客户关系。手上有大单子的一线顾问都有名额。   NIP的项目敲定,隋然拿到一个,她以公司名义送过两次,私下自己也送过几次。   公司归公司,自己归自己。   有些项目进行时,顾问会承诺给客户方负责人回扣,用来博取忠诚度,在隋然看来,等同“行贿”。   固然能提高成交几率,隋然在这点上却始终做不到同事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大气”。   这行算服务业不假,但隋然更倾向于在职能范围内给客户提供最专业的数据和资讯参考,“行贿”属于偷奸耍滑,她过不了自己那关。   交易结束后再送,没有直接利益挂钩,相对而言则像是纪念。   俗话说见面三分亲,起初双方出于业务关系往来,经过一段时间通力合作,顺利圆满完成项目,倒值得纪念。   公对公的互惠互利,私人对私人的人情往来,是两码事。   这时候送的礼物不一定要多贵重,一定是花了心思去选――洒钱固然容易,总归少了那点人情味。   海澄总笑她天真矫情,也看不惯她作风,因为精心挑选的礼物隋然很少当面送,通常是快递或前台转交。   明明是好心送别人东西,搞得跟做贼似的,真“没sei”――海澄不止一次两次嘲笑她,但隋然就是转不过来那道弯:   与其说不想当面送的礼物被嫌弃、被丢进垃圾桶糟蹋,不如说担心给对方造成困扰――自己愿意表达心意,但不希望对方勉强接受……   总而言之,是一种隋然自己也没办法形容的复杂心态。   索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了虚与委蛇的那层客套。   所以被淮安逮到送礼现场,隋然挺手足无措。直到对方端着马克杯进了茶水间,才跟上去,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从海西回来路过蛋糕店,想着正好做下午茶。”   淮安听不出情绪地应声,扫了眼手机屏幕,依照精确描述取出礼盒,然后就着茶水间水龙头洗了手,直接拿起一只。   冰面包做的像小笼包,里面包的却是冰激凌馅儿,照理说算热量炸弹,淮安毫不勉强,吃完甚至意犹未尽:“我很喜欢,谢谢。”   隋然忐忑的心总算平稳了点,不知不觉又看向那只蓝色小象马克杯。   淮安接了水,回头想起什么,“对了,隋经理。”   隋然老觉得杯子眼熟,告辞溜号的借口还没想好,冷不丁被点名,心惊肉跳:“嗯?”   淮安说:“酒店长期住不太划算,我想在周边租套公寓,隋经理有渠道帮我联系下吗?”   隋然稍作思索,“我需要查一下内部信息。”   一些公司解决长期外派员工的住宿问题,也会经过兆悦,不过民宅和商办分别是两套体系,分属两个部门。   淮安拿起面包盒,“去办公室谈吧。”   尽管办公室里仍只有她和淮安,但一进入工作状态,隋然剩余那点尴尬别扭的情绪马上消散,公事公办道:“淮总,住宅产生的中介费是您这边出,这个要跟您提前说清楚。”   “好的,没问题。”   隋然打开笔电屏幕,不自觉地往对面看,不知道是不是甜点的关系,隔着另一块屏幕,淮安的语气明显比往常轻快。   淮安的需求比较简单,而且相对来说是受民宅中介方欢迎的,区域明确,预算充足,要的还急。   隋然在公司群发完需求,第一个打电话过来的不是民宅部门同事,而是王玮。   她想也没想点了拒接。   随即,隔壁老王在群里@她:「@老隋你登记表填今天跑盘,为什么问起住宅了?」   隋然:「客户需要[微笑]。」   隔壁老王:「什么客户啊,哪来的客户?」   隔壁老王:「@老隋,[位置共享]」   隋然气得反扣手机,但她还得看住宅部消息群的反馈,想了想,干脆一键屏蔽隔壁老王。   有些人工作社交和个人生活完全是两种状态,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线上和线下,以前和以后。   比如海东大区2组的王玮,四年多前对客户卑躬屈膝为同事鞍前马后,现在当上主管,就有了大人物的派头,对手下十一二号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一个小组的主管掌握分配线索大权,王玮手下的组员还不得不应承他。   王玮收不到回复,又打电话。   隋然关了手机铃声,震动提示却接连不断。   小组同事大约是收到王玮的指示,不停给她发信息问她在哪儿,她还不能开勿扰,这样的话,公司CRM系统推送的线索有可能因为处理不及时流转。   线索流转意味着自己把客户拱手相让,损失一次业绩机会在其次,会被记一次考核负分。   隋然进入工作状态能够做到应对自如,侃侃而谈,但职场关系和社交一直是致命伤,碰上王玮这种……   她想暂时忍耐,然后想办法解决,等实在解决不了或忍不了――海澄再怎么说也是她师父,不失为一条退路。   不过有一点隋然想不明白,为什么王玮一定要这么针对她?   上周没出业绩也就罢了,一笔单子做成,业绩足够结束试用期次月转正,换纯新人,区总是会在大区群里表扬的。   总不能还是因为四年前公司的那条提成制度改革?   挂了杨文的第二个电话,她这边的动静被淮安注意到,“隋经理?”   隋然忙去设置免震动,“不好意思,公司消息多。”   又在小组群发消息:「见客户,不方便接电话[尴尬]」   淮安关切道:“公司有事可以先回去,这几天六点钟以后我都有时间,今天不方便改天再约。”   隋然又看了下屏幕,小组群总算消停了,“公司没事,您更重要。”客户当然比脑子有x的上级主管重要。   随后反应过来,抱着电脑起身:“抱歉,是不是打扰到您了,我去外面弄吧。”   “隋经理,”淮安唤下她,“是我临时给你增加的工作,你在这里没关系。”   隋然笑:“没那回事,应该的。”   她定下心来,一边等住宅部同事整合房源信息给反馈,一边写今天的实勘报告。   和淮安隔着两台显示器,看不到对方表情,但是余光看得到礼盒再次被打开,也听得到取点心的细碎声响。   一份报告写完,六只装的礼盒已经空了。   顺路买的小点心居然合对方口味,隋然心情大好。   没什么能破坏这份喜悦,王玮的电话也不能。   五点半,住宅部同事发了四套房源,隋然转给淮安,一套是酒店式公寓,淮安否了,剩余三套在相邻的两个小区,走路过去十五分钟。   跟同事约好半个小时左右在小区门口碰面,淮安拿着马克杯出去,大约是去茶水间清洗。   王玮打来第五个电话,隋然就在办公室接了,并且先声夺人:“王主管,公司员工守则我看了十遍的,没有任何一条规定要求我必须时时刻刻向上级主管汇报行程,接主管电话。”   她缓了一下,王玮好像被镇住了,没有抓住机会开口。   “王主管,公司以业绩为考核指标的不仅仅是一线顾问,还有上级主管、区域经理副总、大区总经理。如果你再这样不给我信任,不分场合打电话发信息,最后导致客户流失,损失的不仅仅是我,还有你,还有上面的刘总,齐总。还有我们公司多年树立的品牌形象。”   淮安果然是去洗马克杯了,回来仔仔细细用纸巾擦干水迹,然后放进抽屉。   “我好了。”   隋然背上双肩包,“我也好了。”   约定的小区在马路对面,不用经过地下商场,隋然想一天也不能摄入太多糖分,遂打消了再买一份冰面包的主意。   但经过楼下礼品商店的展示橱窗,隋然突然想起来,那怎么看怎么眼熟的蓝色小象马克杯,好像……是她送的? 第8章 截图[捂脸]   隋然送出的礼品大多是细心挑选的,唯有一件例外,就是蓝色小象马克杯。   在橱窗外看到那只坐在地上翘着后肢、高高扬起鼻子、支棱起一侧蒲扇耳的小象,隋然什么也没想,进去问店员要了新的,付款,然后回楼上让NIP前台转交给淮安,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大概是过于随意,反而印象深刻。   甚至连小象的蒲扇耳朵有一角不知是不是设计师有意为之的缺口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她才会觉得那只蓝色小象特别眼熟。   至于为什么要送,隋然想了想,没太想起来。   仔细算算,已经过了快五年,想不到实属正常。   再者,那家商店也是NIP去地铁站的必经之路,或许是淮安自己经过的时候顺便买的呢?   隋然心里一哂,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到约定的小区门口,住宅部同事还没到,两人一块儿在树下等。   隋然跟客户的交流完全取决客户。   如果对方很善谈,她会调动所有脑细胞保持交流氛围,或者单纯聆听――实际上,有不少客户喜欢向陌生人倾诉工作和生活,有时是一种甜蜜烦恼的口吻,有时则是纯粹的抱怨。   如果客户是相对寡言,比较喜欢安静的类型,她也会识相地保持沉默。   淮安属于后者……   隋然之前是这么认为的。   “复工顺利吗?”   隋然刚跟同事发信息说“到了”,在等对方回复,闻言抬头:“嗯?”   “上级、同事……怎么样?”   隋然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挺好”,心里则加了个不甚确定的问号。   淮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举起手机,“你的主管,还有你的同事,给我打了很多电话。”   血流瞬间上涌,隋然耳内嗡的一声。   淮安紧跟着补充:“我没接,号码查到是你们公司的员工。”   “我……我会跟同事沟通,实在不好意思。”隋然盯着脚边地缝,认真思考得把自己捏成什么形状才能无障碍钻进地底。   “我想这种情况应该属于个例。这种行为属于骚扰,但做出不当行为的并不是你。你不需要道歉。”   地缝装不下她了。   隋然揉揉额头,心里把王玮骂了一万遍,表面强作平静,“您选择了兆悦,所以无论如何我要担负起责任,真的抱……”   “隋经理,”淮安扬手打断,示意她回头看,“是你同事么?”   住宅部同事跟头像照相差无几,戴半框眼镜,斯斯文文,客客气气地向二人欠身点头:“我是兆悦住宅租赁部徐晓健,两位下午好。”   一线顾问的风格也跟所在区域板块挂钩,比如主区域在科技谷的2组同事很少穿工装,随客户群体衬衫牛仔裤。金融中心是西装革履,衣冠楚楚,大环境影响小环境,小环境塑造个人形象。   徐晓健的气质就跟隋然同组同事明显有差异,行事风格也是。   临近金融中心的公寓都属于超高档的层次,装修配置没有特别需要注意的,徐晓健介绍的时候温声细语,留足客户自行体验的空间。   住宅方面隋然不是很了解,现场做功课只是检查门窗水电和监控,记一下价格差,拍些现场照片留待后面挑选,中途想起来通过公司系统查有无往期纠纷。   同一小区的两套公寓看完,淮安没有明确表露出倾向。   隋然以为,有NIP那段时间作对比,如今的淮安简直是所有一线顾问梦寐以求的客户:预算充足,话不多,不故意挑刺,直接了当地说出哪些地方她不满意,但是不足之处如果能够改善,也可以作为选择――用内部词形容,属于“顶配”,顶级配合。   不过徐晓健显然更了解这类客户的需求,问过淮安还有没有时间,在系统里翻了翻,临近小区又找出三套。   到第二套,隋然最后一个穿鞋套进去,过了玄关,“喔”一声。   无他,客厅一面玻璃墙,正对江,视野开阔,夕阳余晖一洒,格外神清气爽。   不少房产中介会在带看的时候跟同事搭伴制造氛围,有意引导客户关注场地的优势,同时也是把客户从介意的点上拉开注意。   但人对某些因素的选择是有趋同性的,比如阴暗逼仄跟明亮开阔,自然是喜欢后者的居多。   隋然那一声完全出自下意识,反应过来自己也不太好意思,没有接徐晓健的眼神,也没给他搭台阶――她不喜欢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提供意见。   徐晓健自己介绍:“这套去年还是房东自用,年初换到郊区了,未来可能还要自用,是少见的合适短期租住的房源。”   淮安问:“如果住下来觉得合适,能否长期租用?”   徐晓健没有马上回答,笑容比刚才真诚了几分,“我问下房东,稍等。”   房东是个咋咋呼呼的本地阿姨,扬声器声音传出两米外:“到时候看情况好伐,她现在借半年这半年房子物业管家都是她的,再借了再讲么好了呀。”   徐晓健挂了电话,重新组织语言:“房东的意思是,租赁期内使用权完全属于您,到时您如果还需要,可以再谈。”   淮安不置可否,隋然也不发表意见。   最后一套潦草看看,便是做商业方向的隋然也看得出淮安更属意刚才那套,问了几个相关问题。   三方在小区门口友好分别,临走前,徐晓健要联系方式,淮安看了眼隋然:“你联系隋经理就好。”   徐晓健不勉强,跟隋然打了个“随时联系”的手势。   隋然以为他是真的风淡云轻,结果才走过斑马线,就收到徐晓健信息:「你这客户跟得真紧[牛][啤]挺在意你的[拇指]」   隋然礼貌性地回以[憨笑]。   徐晓健:「阿姨这套条件好,真江景房,很抢手的,这几天好几个客户看。要定得快。你跟你客户推一下,成了我这边也给你分成,按公司比例。」   “抢手”、“好多客户”,属于初级逼定套路――制造紧迫感,让客户尽快做决定。   不过景观房确实挺受注重生活品质的客户的欢迎,隋然把这情况跟淮安说了,淮安略一思索,“我考虑一下,晚点给你回复。”   送淮安到寰宇楼下,隋然步行回公司。   过了一个路口,她戴上耳机,电话打给海澄,开门见山,“王玮给那位打了好多电话。”   海澄:“啥?”   “周一我把信息录进系统他就打了好多个电话,还怀疑我填的是假号码。其实是淮安设了勿扰,不接陌生电话。”隋然有点儿小得意。   “干得好!”海澄哈哈笑,“就得那么治他。”   “我今天也怼了他。”隋然大致复述了一遍经过,然后说,“哎我真的想不明白,他干嘛一直盯我梢,不给线索就算了,我自己跑盘他还叫我回公司,回公司又没有事情做。”   顾问的业务重心在一线,回公司最多是写报告做表。   “你……”海澄在那边叹了声,“你要是那会儿没离职,差不多再过一季度就该升主管了。”   隋然:“……那会儿的业绩又不能保留到今年,我一个新人能威胁到他?”   面试完出来碰到认识她的人事部总监,还半开玩笑地跟她提了这茬儿。   “威不威胁是一回事。”海澄说,“你不来我这儿,所以齐放把你要走给王玮了。他上季度考核不达标,手下需要能出业绩的,不然他这个主管当不了多久。我不是跟你说过嘛,王玮是齐放带上来的。”   隋然心里“woc”,更不能理解了,“那他干嘛要这么搞我啊,我不懂。他脑子是不是有……”   屏蔽词被海澄覆盖,“公司最近在抓飞单,私单。抓住一单,所属主管降级业务员,区经理重新回到考核期。”   业务员比正式顾问还低一级。顾问工牌上好歹印个“经理”或以上,业务员就是“顾问”,属于试用期,隋然的新工牌还没下来,现在的拿出来其实也是“顾问”。   搞了半天还是担心她飞单或者做私单。   隋然沉默了一下,“那,大区总呢?”   “大区总扣季度奖金。”海澄笑了声,“行了,反正我话已经放那儿。我不给你压力,你自己看着办。”   隋然收起手机。   说起来,她没必要给自己增加难度,一线顾问调区域还比较容易,打个申请给人事部,等通知,一般一周以内就有消息。   可是海澄说她被分到王玮组,是海东大区区总齐放的安排。   这样的话……   调组会不会有难度?   但王玮这种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到公司形象,换别的客户,就冲这种骚扰方式,可能毫不犹豫拉黑兆悦,改换其他公司。   隋然打开淮安的聊天框,意外发现对方正在输入中。   她等了一会儿,对面的输入状态迟迟没取消。   隋然下意识怀疑是对方不小心点错了,又等了一分钟。   输入状态一直没取消。   点错了吧。   隋然试着在输入栏敲字,才敲了两个字进去,上面的输入状态消失了。   「淮总不好意思打扰您一下哈,您能不能发一份同事来电记录的截图[捂脸]」   直到她写完一段话,对面都没什么动静。她等了等,然后点发送。   屏幕上同时跳出两段话。   「隋经理,我选的不是兆悦,是你。」 第9章 感谢[可爱]   兆悦依托大型平台,向客户提供信息类服务,有时候也会被客户简单理解为中介――贩卖信息的中介。   打个比方,一般客户掌握的信息资源是10,那么兆悦系统整合的信息资源便有10000。   这是兆悦这类信息中介机构存在的价值和吸引客户的主要原因。   而在10000条信息中,很多顾问会依照客户提供的需求,为客户匹配到1000,鲜少达到库存极限的10000,拿多少钱办多少事,脱离新手期的顾问不会主动给自己增加额外工作。   而客户归根到底也是人,多数人本质上还有得陇望蜀的成分,即便一开始在顾问提供的1000中得到自己想要的,得到1000里的最优选,却在过后埋怨顾问未能向其提供10000里的最优选。   信息上的极度不对称既是客户选择服务方的原因,但往往在一轮服务项目结束后,又会成为客户与服务方难以调和的矛盾。   项目进行中你我称兄道弟,把酒言欢,项目结束后桥归桥路归路。商业上的交往仅限于共同利益持续的周期。   有一半的客户会在项目结束后删除顾问联系方式,将其划为一个逢年过节发小广告的工具符号。   隋然也碰到过很多前面情同知交好友,后来偶然路上碰到巴不得装没看见,意思再明显不过――“我跟这中介不熟”。   所以淮安那句“选择的不是兆悦,是你”就显得弥足珍贵,意味着在公司的品牌之外,她塑造了个人品牌。   隋然很开心,还很有成就感。   于是她双手捧着手机,庄重地写:「谢谢您对我的肯定。」   重要的事再重复一遍:「非常感谢[可爱]」   以前海澄总讽刺她把客户当爸妈和老师,商业互吹的一句客套她就跟小朋友得了一朵大红花似的乐上好几天,反而同事之间该搞好的关系往往因为怠惰,弄得一团糟。   隋然一开始不以为然,发工资的是公司,奖金来源是客户。她把分内之事做好了,对得起那份工资,对得起后面的奖金就行。   至于同事……   说起来是同事,但这行同事间的竞争远远大于合作。   后来经历的事多了,海澄又提起一次,她想想是那道理――无论多看不惯某些同事的某些行径,场面上委婉一点留一线,不至于被人背后下完绊子当面再捅一刀。   不过这都不妨碍隋然回公司的一路情绪高歌猛进,楼下碰到王玮的狗腿子杨文也没能压下唇角,朝对方笑了笑:“晚上开会吗?”   杨文一阵抖,不确定地说:“等齐总跟主管开完大会,应该会开……吧。”   边说着,颠颠儿地跟她去电梯厅,问:“然姐,你跟老大说啥了?”   隋然揿了上行按钮,“没什么啊。”   “不是。”杨文挡在电梯门前,一手伸过来,“然姐咱先别急着上去啊,咱把事情捋一捋。”   隋然目光低垂,落在杨文抓在小臂的手,垮脸冷声,“拿开。”   “干嘛呀,又不是占然姐便宜。”杨文嬉皮笑脸。   “我希望你注意一点,你这种行为会给别人造成困扰。不懂起码的尊重和礼貌?如果我是客户,你会这样拉上来?”隋然盯着他眼睛问。   下班的点儿,有不少同事回公司登记考勤。电梯厅这样的公众场合拉拉扯扯,男方无所谓,吃亏的永远是女性。   她回公司这段时间不长不短,总的给人印象温吞和气,就算王玮发难,也是带着笑说两句,然后借故离开,不会甩脸色,突然一冷脸,杨文怔住了。   “你也不是客户。”杨文嘀嘀咕咕,“再说我是为你好,专门在楼下等你。然姐,你相信我。老大给你打完电话可生气了。”   隋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海澄对她的耳提面命,结果还是不想搭理杨文。   淮安发了通话记录的截图。   “很多”并不夸张,光周一就有15个,这两天陌生未接林林总总加起来12个,还不算固话。   一连串的红色未接听,只夹了一个打了马赛克的黑色已接听。   三天打了至少27个骚扰电话,王玮哪来的脸生气?   杨文在楼下大惊小怪,回楼上根本没看到王玮,一二十号人登记完考勤表,三五扎堆小声的聊天吹水,听会议室大区总齐放慷慨激昂发表演讲。   七点钟,齐放在大区群发了条语音:“下班了,大家早点回去休息,明天继续努力。”   办公室一片欢声雀跃。   难得早下班,隋然想在公司把报告做完,又担心碰上王玮开完会,收拾完东西,跟李睿和组里另一个年轻女生姚若前后脚离开工位。   李睿走到门口忽然想到什么,扭头:“然姐,隔壁商场那家东北菜馆吃饭你来吗?”   隋然故意看他和姚若牵着的手,明知故问:“都谁?”   李睿闹了个大红脸,姚若大大方方地说:“就我跟李睿。”   姚若去年毕业的,进公司两个半月,这行纯新人,到现在还没开过单子。按规定三个月不开单就算试用期不通过,隋然猜姚若可能是想问业务上的问题,点点头:“好。”   她猜对一半。   到餐厅,姚若像攒足了勇气,一句话咣地砸下来。   “老大不给我分线索。”   隋然一句“不会吧”涌到舌尖咽回去,眼神鼓励小姑娘继续。   公司的线索大部分来自线上,客户只要通过搜索关键词进入平台,其浏览记录甚至页面停留信息都会实时存入后台,并在极短时间内形成“客户画像”,客户拨通服务热线的同时便成为有效线索,那么系统就会根据“客户画像”,在第一时间内分配给符合客户需求的区域小组,再由小组主管分给一线顾问。   通常,客户通话结束的一分钟之内,他的联系方式和需求便可推送到顾问的CRM系统。   倘若顾问未能有效跟进客户,未能进一步沟通,线索的属性则会从有效变为待确认。   待确认线索会分给其他顾问作二次跟进,直到确认客户并不需要服务,变成失效线索。   一般来说,新人结束冷板凳期,总要分线索练手。   隋然想到这儿,大概明白姚若的意思,只怕王玮给她分的都是待确认甚至失效线索。   果然。   “老大给我的线索都是文哥、强哥他们不要的,还是失效的那种。”姚若声音有点抖,“好几个都是,一听我是兆悦的,都说‘烦不烦啊’,‘不需要’什么的,要么就直接挂电话。”   三个月试用期只剩下半个月,姚若再不出业绩,很难在公司待下去。   兆悦发展到今天,在网络铺张开的规模不容小觑,业界影响力数一数二,相比其他同类公司,又少了开发线索的难题,对顾问很有吸引力。   李睿给姚若烫餐具,“我也是,一两个星期才一个线索。文哥强哥一星期三五个。”   隋然拿筷头戳开一次性餐具塑封,心说王玮这破组迟早要完。   一顿饭听了半新不白的李睿和纯新全白的姚若两耳朵抱怨,隋然食不知味,前面盘算着调组申请书怎么写,后面却忍不住想“凭什么”。   凭什么公司的资源让王玮这种人拿来挥霍和收买小弟,凭什么他能利用职务之便获取客户联系方式,肆意骚扰别人?   ――公司允许他这种行为吗?   ――公司了解他这种行为吗?   公司……   不是一个符号,不是她熟悉的同事、主管、区总,也不是三五不时发进邮箱的公司文化宣传页,或者说,不单单是。   夜风骤起,隋然裹紧了领口,却不知不觉在一棵修剪整齐的银杏树下停下脚步。   离群索居多年,她以为自己忘了当时进入这一行的契机,以及所谓的……理想。   没有。   但是那理想回想起来有点……不,十分天真。   隋然揉揉耳朵,强迫自己忘了年轻时期的天真幻想,先专注王玮。   她从相册里翻出淮安发来的通话记录截图。   三页刺目的红色未接听,只有一个黑色已接听,通话日期是“周一”。   手指无意识地滑屏,图片滑来滑去,隋然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完整屏幕大小的图片,包括顶部的服务商信号栏,以及底部“个人收藏”、“通讯录”、“语音留言”等选项栏,是没有裁剪的整页截图。   淮安也属于业务繁忙的类型,电话不少,周一复看签寰宇,她印象至少接了三个,下午看住宅也接了两三个。那为什么这三天的有效通话只有一个,而且看日期,是她打电话的那天……?   屏幕一暗,但在锁屏前再次亮起,弹出淮安的名字。   隋然吓了一跳,差点儿没拿稳手机,镇定下来,她清清嗓子接通了电话。   “您好。”   “隋经理,如果你想用通话记录向上级反映情况,我个人建议你等一等。”淮安的声音很轻,在车水马龙中稍显模糊,但依旧悦耳,“分量不够。” 第10章 方便[嘿哈]   电话里怼完王玮的第二天依旧风平浪静,隋然到公司打卡也没听他说什么,九点多钟还给她分了条线索。   回公司的第一条线索,隋然第一时间跟进联系,客户姓魏,做系统研发,想在科技谷开公司,问那边的小微企业补贴政策。   隋然电话里大略讲了下,魏先生连连“这样啊”、“这也可以”、“很好啊”,她找准时机趁热打铁说:“您要想深入了解的话,我们可以约时间见面聊,我这里有些最新资料可以给您看一下。”   “见面?”魏先生的犹豫溢于表面,“这个……隋经理,你能不能发电子版给我?”   隋然语气里带上点歉意地笑:“不好意思魏先生,这是我们公司内部资料,不大方便外传,我只能现场给您看。”   这是实话,官方有些最新利好政策理论上属于公示文件,实际上藏在网站犄角旮旯,甚至只在内部传阅,或作为福利给相关企业单位。   兆悦忝列“相关”。   隋然五年前跟海澄跑科技谷,从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到在科技谷打响公司知名度,主动给公司发送邀请函和内部文件,是一次次办事处跑下来,一个个工作人员多次拜访得来的。   要不为什么中介机构暂时无可替代,前期铺垫在这里,区域小组累计上万个小时的积累,是大多数客户临阵抱佛脚独自摸索断断无法比拟的。   和魏先生约定了一小时后科技谷见,隋然整理背包,姚若在对面微微睁大眼睛,“这就约出来了?”   隋然说:“客户找你办事,你能帮客户办事,怎么约不出来?”   姚若做了个鼓掌的动作,小声说:“然姐带我一个吧,我想跟你学习学习。”   小姑娘斗志昂扬,没有因为摊上一个拎不清的主管灰心,隋然背上包,“行啊,走吧。”   李睿刚把吸管插进杯盖,喝了口豆浆,闻言,张口喊:“等等等等,也带上我。”   姚若看他一眼,抽出纸巾递过去,半是嗔责半是无奈地说:“吃东西不要说话,恶不恶心啊。”   科技谷过去2号线,隋然跟魏先生约在高科站最近的星巴克。   一个客户三个顾问未免兴师动众,她让两个半月没开单倒是先开了桃花的姚若跟李睿坐角落,点完饮品给魏先生发信息。   魏先生三十来岁,头顶巴掌大一块早早见了光,人高高瘦瘦,上身裹着起半边毛球的竖纹毛衣,下着磨白的牛仔裤和脱胶运动鞋,笑容腼腆而勉强,眼神在镜片后闪躲,“隋、隋经理好。”   隋然不客套,招呼人坐下,笔记本屏幕转到斜对面,直入正题:“您做系统开发,也属于高新技术产业,这份文件主要关于房租、研发、专利以及后期的推广补贴,您可以作为参考。提前跟您说,这是去年下半年的政策,今年的情况我们也在等新文件。还有――”   她一顿,加重语气,“具体能否获得补贴,获得多少,要看您的项目。”   每年春风吹又生的创业公司/个人难以计数,不设一道隐形门槛,嗅到腥味扑上来的不乏阿猫阿狗,甚至成群结队套取补贴的苍蝇。   官方流程本来就比私人民营繁琐,把海选交给相关机构也可减少海选消耗的人力物力,将精力投给更需要服务的对象――通常是真正有发展潜力,能为地区创收的项目。   “我看一下。”魏先生拿出小笔记本,圆珠笔飞快记下一串串关键词。   隋然给他看五分钟,约莫到三分之二的进度,电脑转回自己。   “您的需求是能够注册公司,那么如果您办公人员不多的话,不需要专门的办公室。联创空间和孵化器就能满足您的需求。如果项目合适,还能提供免租和少量启动资金。”   魏先生想也没想摇头:“不要孵化器,不要联创空间。”   三十来岁的青年,膝盖并拢小学生似的坐着,说话的时候不看人,态度总归不大爽利,却是头一次强烈而直白地表露出情绪。   隋然没问他为什么,给出备选方案,“有几套小面积的,位置、配套设施可能不如联创空间和孵化器,但是完全独立。”   后四个字打动了魏先生,他问:“我现在能去看吗?”   兆悦的一整套商业服务项目里,相当一部分盈利点在于为客户选址(租赁场地)、继而向业主方收取的佣金,很多顾问的侧重点也在这方面,帮客户找好办公地点,后续流程就不大爱给自己揽微不足道的添头,耗时间耗精力,回报极低。   隋然喜欢多问,尤其是第一阶段,很多深层次需求都是在这一阶段挖掘出来的。   她问魏先生需不需要工商服务、二手办公家具等一系列兆悦能够提供的服务,魏先生全盘记在小本本上。   到这时,隋然已经勾画了更清晰丰满的客户画像,以随意的语气提一提公司还可以联系投资方,提供种子轮、天使轮投资。   当然,前提条件讲清楚,还是看项目。   魏先生神色一动,但很快低下头继续记笔记。   隋然讲了一路,魏先生记了一路。四套符合客户需求的房源在科技谷首尾两端,地铁不太方便,公交换有轨电车,一通周转。   两个小年轻捱不住也跟不住,不知道什么时候撤了。   下午一点,两人差不多看完第三套场地,姚若给她打电话:“然姐,你还在带客户吗?吃饭了没呀?”   “没吃呢。”隋然看了下魏先生,“要不咱们先到这里,吃完饭再继续?”   魏先生面色通红,“不……不吃了,这里、这里的情况你再跟我讲讲。”   半小时后,三方把合同签了。   魏先生最后还预订了兆悦的注册服务和两套二手办公家具。   小面积的佣金少得可以忽略不计,隋然估算了下,到手的奖金约等于她请魏先生喝的那杯饮料。   不过,聊胜于无。   至少客户管理系统的转化成交率会给她一个非常好看的数据。   公交站分别前,魏先生摸着头上光秃的一片,说:“隋经理,我回去写份项目书发给你,但是不用马上就联系,你也不要跟别人讲……就是,你帮我……留意留意,要是有……有你觉得合适的投资方……”   他越说越小声,这时一辆公交进站,他看也没看几路车,磕磕绊绊地登上去,差点儿没抓稳扶手摔下来。   隋然转开了视线,等公交车右转消失不见,低头编写短信:「魏先生,这是我的个人邮箱   如果您信任我的话,可以发到这里。」   发完短信,她折回去,准备去便利店买面包垫垫饥,不防手机一震。   淮安:「隋经理,房东这里要填租户联系方式,我想填你的,可以吗?」   隋然想了足足两分钟,删删减减,修修改改,最后叹着气点发送:   「没问题的,随您方便[嘿哈]」   她打不出一个“不”字,只好安慰自己,寻常房东不会有事没事联系租客,就算联系了,也只是几句话的事。   隋然理解淮安对自己隐私的保护,也很感谢昨晚那通电话――热血上头的时候,她差一点就给公司人事部门发邮件了。   给自己做了城墙厚的心理建设,也为淮安想了好几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还忍不住地想:淮安是吃准她了么? 第11章 好的[悠闲]   周五的小组例会泛乏可陈。   隋然不确定是那通电话的原因还是有别的因素,王玮对她忽然松懈了,不再针锋相对,一视同仁的那种。   没有阴阳怪气冷嘲热讽,最后总结强调说:“再小的单子也是单子,别不放在眼里,公司每个月的考核除了业绩,还有转化率。”   他用激光笔在投影幕布上圈了下,整个组的转化数据,最漂亮的是隋然。   跟进转化率100%,成交率100%。   尽管以后随着线索的增加,数据必然会下降,但当前的100%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隋然乐观地想,也许是一个星期开两单同时打开了隔壁老王的心胸呢?   职场上,纯粹看不惯某位同事一味针对的情况并不少见,办公室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大多数社会人而言,除了家庭生活――甚至包括家庭生活,人的重心始终围绕着工作。   国家大事很少关系到自己,大洋彼岸新就任的总统是红毛还是白毛也影响不到下个月发工资。   同事却是每天抬头不见朋友圈见,碰到真的气场不和的,想做到眼不见心不烦都难。   然而一旦利益捆绑,没有化解不了的矛盾。   隋然对海澄的邀请犹豫不决,跟她还想留在科技谷不无关系。   二十多年前科技谷刚投入建设,打出的愿景口号是成为国内的“矽谷”。经过这么多年快速发展,它不仅复制了矽谷的模式,而且在“Silicon”(硅,旧称矽)的基础上拓展了“Medicine”――生物医药产业。   如今的科技谷既有很多世界知名企业落户,也诞生过短时间发展成为行业顶尖的新兴公司。   每年蜂拥而来的除去手握各大企业Offer的名牌高校毕业生,亦有许许多多怀揣理想和空钱包的创业者:已在领域内沉浮多年想摆脱大企业条条框框的研发人员、不想给别人打工只想自己做老板的愣头青(褒义)、投机主义者……等等。   科技谷汇聚了华东地区最多的初创型小微企业。创业者可能只有一个点子,一个不成熟的作品。但他们带着从“0”到“1”的“0.00001”来到科技谷,既满怀憧憬希望“1”战成名、“1”展抱负,也是向往离“1”再近一点,更近一点。   隋然喜欢与这样的人接触交流,而不是把他们当成冷冰冰的数字。   收到房东电话时,隋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然姐,手机。”姚若手肘碰碰她。   手机在桌上嗡嗡打转,屏幕显示海城的陌生来电。   “小隋是不啦?”那边的嗓音异常洪亮,却又带着这一带方言口音的软糯,听起来蛮亲切,依稀耳熟。   “哎,我是。”隋然下意识点点头,“您好。”   “我是吴阿姨啦,房东啊。滨江3701房东。”   “噢噢。吴阿姨好。”隋然想起来了,淮安是把她的电话填给房东来着,“阿姨您好,有什么事情吗?”   “我看到转账了,跟你说一下。”吴阿姨说,“合同上写明白了是押三付一嘛,按月付的嘛。你一下子给我转过来做什么啦?也不告诉我,我今天翻信息才看到。噢哟,你们年轻人,爽气是爽气的,我老阿姨也不要占便宜的呀。”   “呃……?”   隋然来到走廊,理清了状况。   签租赁合同的当天,淮安一口气给了房东九个月房租。   ……烧的?   “你看这样,”吴阿姨提议说,“付也付掉了,我给你打个折,你把账号给我,我给你打回去,微信和支付宝也可以哦,老阿姨会用的。”   “不是……吴阿姨您等等,我……”隋然滞了片刻,想想吴阿姨可能不知道自己是中介方,改口道,“等会我打给您可以吗?我这边在开会。”   “哦,你们忙呢。”吴阿姨通情达理,“你有空加我微信吧,就这个号码,一会儿我们微信上说。”   “好的,谢谢吴阿姨。”   吴阿姨利落收线,隋然没着急发好友申请,先戳淮安:「淮总,方便接电话吗?」   淮安:「有点事,十到十五分钟打给你。」   隋然:「好的[悠闲]。」   吴阿姨还是蛮好的房东,一般约定押三付一却收到租客全款,别说主动提出打折,有些连“谢谢”都不会说。   会开完了,10到15分钟恰够隋然从公司到公交站之间的小公园。   巧的是,淮安电话打过来,邮箱推送提示有一封新邮件。   魏先生发来了项目书,文件挺大,隋然点预览没点开,跟淮安转述了吴阿姨的提议。   “我知道了。”淮安说,“吴阿姨坚持退的话,退到你这里好了。”   隋然心说她离淮总的私人助理只差一张入职证明,话则顺水行舟:“好的,那我到时候微信转您?”   “可以。”淮安说,语调略沉了些,“我这里的助理没到岗,每个月多出一点事我可能照顾不到,所以才想一次性付清。不过是我忘了跟房东讲明。抱歉,麻烦你了。”   “不麻烦,举手之劳。”总觉得淮安跟当年好相处太多,隋然也随意起来,自然地说,“对了,淮总。”   “嗯?”   “吴阿姨知道您填的是中介方的号码吗?”   房屋租赁合同需要房东、房客双方的身份证件。   但吴阿姨既然一口道出“小隋”,应该知道联系人和签约的租客不一致。   “我和吴阿姨解释过,我有时候不方便接听电话,隋经理是我信任的……”淮安似乎也在室外,风很大,字眼飘忽,“朋友。”   “这样啊。”   “是的。”淮安的语气称得上诚恳,“希望不会给你带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隋然受宠若惊地静默片刻,期期艾艾开口,“淮总。”   “我还在。”   “上次那种冰面包会不会太甜?”   ……………………   买好冰面包,隋然拐到隔壁咖啡店点了一杯意式超浓缩,屏蔽呼吸一口气灌下去。   她熬了三个晚上,一直在研究魏先生的项目书。   魏先生的项目书写得不是很清晰――委婉了,直白说,一团糟。   隋然自己没写过类似专业性极强的项目书,但见过几份,也参与制作过商业计划书。   从篇章上来看,魏先生的项目书毫无可取之处,让人只想点“x”――至少第一遍是这样。   排版糟糕是一点,他的阐述思路几乎看不出研发人员具有的基本逻辑框架。   隋然想,或许是因为里面涉及到太多专业名词和概念她没看懂,才觉得不知所云,于是和淮安敲定周二的行程,重新一字一词地看,遇到不懂的随手检索。   结果,真给她看出点东西来。   魏先生先前只含糊说自己做“系统开发”,项目书中则具体为“虚拟样机建模与仿真环境构建系统”。   每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到一起,隋然一字一顿念了两遍才念通顺。   第三遍读完,提取出系统的概念定义、适用领域和含糊其辞的市场价值,再去看邮件附带的演示视频,隋然敏锐地意识到,魏先森――魏先生的本名――有真材实料。   魏先森做的绝非时下依旧流行的社交软件、看似薅羊毛实则被收割的消费平台,也不是纯粹用夸大其词的概念作为卖点噱头――譬如一步登天完全去人工化的智能工业制造――而是真的能够运用到实际的,他对工业互联网依赖人机交互管理的痛点具有一定篇幅描写,写到当下民用技术缺陷,对该系统的限制,但在末尾也粗略提出解决方案。   隋然过去接触的客户有家所谓的自主研发公司,打着新型游戏引擎的名义申请专利补贴,实际日百万流水全来自旗下的棋牌游戏。   而那公司的游戏引擎介绍书冠冕堂皇,后来却曝出洗稿国外某引擎的产品报告。   关键是,那公司那年真的申请到了高额研发补贴。   所以隋然一头扎进去,从周六下午到今天早上凌晨四点,除了周一去总部开会,其余时间一直研究魏先森形同专业论文的项目书。   上楼到N-Work,隋然拐到茶水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尽可能把精神状态调到最佳,然后敲响门。   淮安整装待发。   今天的行程相当满,早十点到晚六点明明白白,隋然一面懊恼自己不该熬那么晚,一面跟自己说没关系。   行程表确认过了,只要按部就班进行就成,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然而实际情况不如她所愿。   要么是她高估了自己,要么是高估了意式浓缩的浓缩程度。   去海西的隧道遇上堵车,隋然看软件预计通行时间二十三分钟,心想稍微歇歇眼睛放松一下。   这一放松,睡了一个半小时。   隋然迷迷糊糊醒来,睁眼一看时间,很想跳窗――跳天窗逃跑,安全带阻止了她。   她抱歉的话没说出口,倒是后座的淮安换了只手拿平板,拿起一旁的手机,眼皮抬也不抬。   “隋经理再等我一会儿,我有些工作要处理。” 第12章 闲的[敲打]   等招商下楼来接,隋然想过跟淮安解释。   转念一想,怎么解释?   ――为了别的客户的项目书熬了几个通宵,我以为我能忍住不犯困,结果没有。   那她还不如直接说:抱歉淮总,您在我心里不是第一位,我兼顾不来,您要是介意的话,可以找另外的顾问。   ……辞职跳浦江算了。   淮安倒没什么反应,似乎根本不知道她路上睡了一觉。   但手机虽然关了提示音,却开着振动,屏幕上一堆推送,跟她确认行程的物业招商人员,几条群@,王玮发了私聊,问她一个人带客户能不能行,不行找个同事搭档。   海澄也打过电话,实际上,下车前还发了信息,告诉她有几幢写字楼最好联系哪几个招商经理,不要联系系统登记的其他招商。   车厢空间那么大点,淮安听不到才有鬼。   至于所谓的“有工作要处理”,搞不好只是给她留点面子。   懊恼归懊恼,隋然没让那点负面情绪持续太久,跟招商经理到楼上,她调整好心态,和招商唱和,补充询问某些淮安比较在意的地方。   工作状态最好是这样,前一秒就算把天捅了,后一秒也得一边捂着一边若无其事充当工具,别把自己的情绪带入工作――别太在意自己。   有时候自己不在意,别人也不会在意。   早上耽误了一个小时,第一家物业的两套场地看完到了饭点,索性午餐定在第二家物业所在的商场。   担心吃饱了发饭困,隋然只点了分量很少的单品。扫码点完餐,她指了下外面,问:“我去对面买咖啡,淮总喜欢什么口味?”   淮安还在点餐,冷清地说:“不用,谢谢。”   买完回来,餐品还没上桌,隋然随手把咖啡放在桌上,跟淮安对下午的行程,“楼上22楼和31楼两套,招商一点半就位,一会儿在西二门碰头。接下来去高登金融大厦,过去一个路口就是,这里行人比较多,车单行道要绕路,走路五分多钟,我们走路过去可以吧?”   “没问题,随你安排。”淮安说,视线从那杯意式浓缩转开,问,“隋经理喜欢咖啡么?”   隋然心说不喜欢但是不得不用这玩意儿提精神,不期然探进了对方的眼睛。   黑的,映着背后的落地窗又很亮,全然不似毫无感情的工作机器――隋然以前一直总觉得这位各种意义上诠释了“至臻”,以至于没法用“人”来定义。   隋然深深吸了口气,然而氧气没能冲散大脑某个区域的混沌,“我昨晚在看客户的项目书。”   她低下头,用肢体语言和表情表达歉意,“以后不会了。不会再出现类似情况。”   “什么项目?”   “嗯……”隋然借喝水的动作给自己争取十秒钟思考时间,如果对方出于客气询问,或许会补上一句――“哦没事,我随便问问,不方便说也没关系。”   但是淮安没有,稍微扬眉的动作应该是感兴趣的表现。   “是……一个做工业互联网系统的客户。”隋然斟酌着说。   在一个客户面前讨论另一个客户的事儿她也不是没做过,但大多时候是正面,或者技巧性用“第三方”的评价来为当前客户提供吸引力。   到魏先生这儿,情况有点复杂,他发项目书是因为她提到可以联系投资。   淮安是做投资的。   通常来说,投资公司会选择参与天使轮之后的A轮、B轮融资,一般公司到了这时已经具有相应的规模、产品以及相应的市场,风险较小。而给创业者的种子、天使轮投资具有高风险性,用赌博来形容并不为过。   淮安是会参与赌博的人么?   隋然不好妄自揣测。   工作餐食不言,隋然吃得快一点,搁下筷子正好接海澄的电话,她跟淮安说了声,出去接。   “到高登了没?”   “没呢,上午有点事耽误了。”隋然说。   “去高登联系姓尤的,别联系系统那个姓蔡的,那货不是什么好菜。”   “知道。”隋然笑了声,“你上午不是刚给我发过信息嘛。”   定行程不单单是定几点钟去哪儿,各商办楼/园区的物业招商联系人十分关键,有些招商人员办事干净利落,有些靠关系进去的散漫懒怠。   但人的行事风格是一方面,态度傲慢的大不了捧着对方就行,做事不认真的自己仔细点……最怕那些背后撬客户跳中介方的。   中介圈本来靠信息吃饭,哪家物业招商干点什么糟心事儿,转眼就能传遍半个圈子。   海澄先前说过金融这块水深,隋然记得,做行程时有几家她没接触过的物业招商,都跟海澄确认过联系人。   “我看你一直没回,想这家伙是不是忘了,不好意思回我信息。”海澄开玩笑说,很快补一句,“现在多用点心,总比黄了以后想起来就后悔的好,对吧?”   “对对对,海总非常对。海总一席话,胜练十年功。”隋然也跟她开玩笑。   “别跟我搞这套,听着就想揍你。”海澄呸一声,还带点笑喘,“行了,你多留心,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过去一趟不远。”   “嗯。”   隋然看得出海澄挺关心淮安这单,但同时也感觉得到海澄对她的关心。   海澄知道她过去四年的生活,担心她力有不逮实属常情。   再怎么说是领进门的师父,带上路的徒弟。   挂了电话隋然忽然又想起魏先生的项目,发信息问海澄:「对了,海总有比较熟的投资经理投资伙伴吗?」   她跟魏先生说兆悦可以为他联系投资方,并不是空口说白话。   兆悦的母公司钧霆设有面向初创型公司的创业基金,兆悦本身则与一些投资公司有长期合作协议。兆悦内部管钧霆基金的人叫投资经理,合作方的则是投资伙伴。   没进餐厅,海澄信息就回来了:「你又搞什么飞机???」   隋然:「有个客户可能需要。」   海澄:「…………」   海澄:「你是不是闲的[敲打]」   兆悦的投资板块其实主要由专项人员负责,就隋然所知,由顾问牵线成交的屈指可数,最后拿到分成的,零。   除了促进前期比如选址、装修等短平快业务成交,给客户点听起来很美好的盼头,她的同事通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提联系投资这茬儿。   毕竟客户拿不到投资会怪顾问甚至无休止纠缠顾问,而拿到投资以后,泰半是想自己的项目值得投资值得上市值得走向全世界,哪儿还记得居中牵线的小中介。   站在顾问切身利益的角度,帮客户联系投资,一方面周期长,流程复杂,另一方面短时间内没有报酬――公司给顾问这边的分成得等所投项目获得收益,但好多项目烧着烧着黄了,成功的那一小撮从烧钱到盈利少说也得等上两三年,顾问那会儿在不在兆悦都不一定。   所以一般顾问说帮客户联系投资,顶多给客户一张名片,很少有人真正跟进,然而海澄显然清楚她把客户当初恋供着的习性,一点情面不留。   隋然三言两语也解释不了她为什么认为有必要帮魏先生联系,再问:「海总有吗[乖巧.jpg]」   海澄:「线索少你来我这儿,别的不说一周按标准至少一条线索分到你。」   隋然:「……海总我去陪淮总了,有空再说哈~」   低头往兜里放手机时,差点儿跟转弯过来的一人撞上。   那人后退一步站定,不轻不重撂下一句:“隋经理。”   目光从对方手上的意式浓缩转到浅色衣袖上两点深沉的咖啡渍,再转到微微聚起波纹的眉心,隋然觉得她要失去淮总了。 第13章 故意[难过]   “然后,她把咖啡递给我,说‘隋经理,跟招商约的时间快到了,我们过去吧’。然后,她把袖子一折,我们就去找招商了。”隋然把脑袋埋进臂弯,如丧考妣,“关键……”   “咖啡是你买的。”海澄从不放过一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海总求别说。”隋然嘣嘣地弹安全带。   “好,我不说了。”海澄右转进地下车库,“那淮安说什么了吗?”   “没……吧。”   隋然不太确定。   五月进夏季,温度已经升上来了,露一截手腕也不冷。不过隋然有几次没忍住看,看一次心塞一次,觉得淮安一会儿就可能拿手机发一封“本次合作到此结束”的通知函。   她还真的看了几次手机。   海澄又问:“没把衣服给你让你洗完了给她送过去?”   隋然直起身,茫然地转头看她,“……啥?”   “没什么。”海澄笑说,“你也别多想了,淮安至少有一点不用怀疑,认准了什么人,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就算再不爽也会进行到最后。”   “不爽……?”   “你抓好重点好不啦。”海澄倒车入库,拉起手刹,“多大点事儿,看把你吓的。睡觉怎么了,还吃喝拉撒呢。咖啡怎么了,她自己拿的又不是你泼的。”   说到底真不是什么大事――前天工作太晚车上打个盹,走路没看路(关键那还是带转角的高危路况)。   人其实都有耐受度,别说一两点咖啡,就算一杯洒过去,只要不是滚烫的,一般有点同理心的都能理解,又不是故意的。   但她了解隋然,一个背着十万吨初恋型选手包袱的一线顾问,凡事儿都想十全十美,出一点小问题,别人没怎么着,回头自己越想越不是味儿,过于患得患失。   隋然这会儿确实挺郁闷的。她很少在客户面前出丑,更别说一天之内两次。   那客户还是淮安!   “下车,发什么愣。”海澄没好气推她一把。   隋然怔了一下才想到解安全带,“哦。”   “所以今天看得怎么样?”   “还行,高登金融和BFC金融中心都有点兴趣,有可能要复看。我感觉她还蛮倾向高登,那边老牌公司多,还有几个官方机构,但它准入条件高。BFC资质还在审核,应该问题不大。”   “BFC两个半月佣金。”海澄关注点很现实,“高登只有一个月,而且结佣周期长。你能不能看看你的银行卡,算算你的提成,把客户往佣金高的地方带?”   “还早呢,今天就把海西这几个地方看了。等她发行程再回来看海东,海东佣金都高。”   “发行程――”海澄嘁声,“她在寰宇办公,住也住在那边,你跟招商那边打个招呼,跟她说哎这边有几套,中午吃完饭过去就当遛弯了,看看得了。还等人家发行程,你让客户牵着鼻子走,最后十有八|九干脆把你甩了。”   隋然不接她劈来的刀锋,“哦,这会儿就不是淮安是客户了。”   “她今天要定在BFC,我就去望江阁订包间,跟她金箔花好姐妹好伐?哎,拖鞋在橱柜,右面自己拿一双。”   海澄开了门,让隋然先进,接着说:“主要她行程一个周一个周的,有些好的的场地她不去,第二天没了――业务基本知识不用我再教你吧。前期顺着客户喜好,让客户对你信任依赖是一回事,你也要抓紧掌握主导权。你又不可能给她造一幢完全符合她要求的新楼出来。”   后面一句是重点。   每家物业大体什么情况――管理方,费用,配套设施,周边环境,交通等因素前期都已写过报告,制定的行程意味着列明的物业通过初选,软硬条件大差不差,要靠实勘来比出优劣。   很多东西没法通过照片、视频甚至VR全景感受,必须亲自到现场看。毕竟是未来几年长期所在的工作环境,马虎不了,将就不了,但也不可能处处理想化。   问题是,很多客户都同时有选择困难和“等一等,后面没准儿有更好”的矛盾心理。   鲜少一到现场就觉得“嗯,这就是我想要的”。   隋然做足了淮安挑剔的心理准备,分别前问过今天一天看下来感觉怎么样,得到的答案是高登和BFC还可以。   “还可以”等于有意向,等于需要开始做下一步准备工作。   商办选址这块儿更复杂的是后期合同,业主方向来强势,还有好多“你不接受我就不接纳你,但你磨一磨我没准儿退一步”的霸王(八)条款,但凡客户有意向,流程和合同的隐藏陷阱都得提前摸清楚。   BFC的物业管理是世界五大行之一,合作的律所亦是第三方机构,细节可以磋商。但高登开发商有国资背景,用的是自家的物业管理,自家的法务――这种很麻烦,叫起板来没有太多让步空间。   “你别老想着做万全准备,那位不见得真选中高登。”海澄说,“那破楼……要不是有些人喜欢跟官方做邻居,以为自己能捡到内刊,路过都不乐意多看一眼。”   海澄到家东收拾西收拾,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去年我手下一新人,跟高登成交了一套,走的就是他们的尤主管,他还算配合的,后面也给客户差点儿整急眼了,你能信吗?高登不让客户自己装空调。”   隋然愣了:“……不让自己装,他们给装吗?”   “是啊,比市场价贵10倍。不买你的消防验收永远通不过。关键是客户之前没怎么审合同,回头一看有一条款写了。”海澄提起来还很生气,不过很快转回来,“我觉得吧,你跟淮安说他家物业和法务都很扯,说不定她马上剔出备选。”   隋然问:“还有别的吗?我写份报告给她。”   “你……烦死了!不跟你说了。”海澄开了冰箱,回头问,“喝什么?”   “我自己来。”隋然熟门熟路去橱柜拿一次性杯子,正要倒水,被海澄叫住了,“刚开车不让我喝酒,这会儿总能陪我喝一杯吧。”   她手上拿的铝罐花花绿绿像是啤酒,隋然把杯子递过去:“一杯,明天还上班。”   海澄指了下客房:“喝趴了就睡这儿呗,省得你回去。我衣服你随便穿。”   两人体格相仿,海澄当了区总没有着装要求,也还备着一衣柜通勤装,但隋然没有外宿的习惯,欲言又止地:“海总……”   “行行行,惯的你。”海澄烦得不行,啤酒怼到她面前,“你看,就果汁饮料。”   酒精味道是挺淡,透着清爽又酸甜的青苹果味。   海澄又拆了几包零食,两人就着当下酒菜。   隋然口渴,连着喝了几口,“对了,投资经理那边你有联系方式吗?”   海澄伸手按她头顶,“哎哟我的然然,你在我这儿表现我没法给你加工资的,咱别聊工作了行吗?”   隋然心说那聊感情吗?   不可以,拒绝。   没说出口的话自然起不了作用,海澄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老汤今天给我发信息了,周五回一趟庐阳,去民政局。”   老汤是海澄的丈夫,隋然离职第二年参加的婚礼。   说是婚礼,也就是海城这里的好友同事摆几桌,两人都在事业上升期,情到浓时可以领证,前提是自愿舍弃婚假。   去过民政局,再去当然是办离婚。   “去年底突然说调回老家那边,那会儿我想行吧,反正来回高铁两个半小时,他有空过来,我有空过去呗。结果,俩月不到,我说过去吧,他说出差、出差。”   海澄一边说着一边划拉手机。   隋然手机嗡嗡振动几下,低头一看,是海澄推送的投资人名片。   “狗屁,你就看吧,只要有一方想分居,铁定都是分开。”海澄扔开手机,瘫在沙发靠背,一手搭着额头,直接往嘴里灌酒,“外面的世界多宽广,何必迎合我。他他妈的居然说他从我决定不休婚假就觉得我不爱他。爱能干什么啊,爱能付首付?!妈的房贷都是我还的!”   隋然环视房间,老汤的存在痕迹几乎没有。   去年年底到现在,仅仅半年左右。   但海澄跟老汤青梅竹马,结婚前已经谈了七年。   隋然沉默喝酒不想随便搭腔。   好些人只是图个发泄,没想真的寻求安慰,局外人也没法安慰。   她能做的就是克制住看手机的冲动,专心一点,海澄喝完一罐不想动的时候再帮她拿两罐。   等到隋然觉得那酒不像单纯的果味酒精饮料,已经晚了。   海澄抱着她语不成句、泣不成声地骂老汤,而她想的只是给淮安发信息。   她也那么做了。   「淮总,我问过我师父了,她说高登到谈合同的阶段可能会很麻烦。那家物业法务特别搞。」   「淮总,今天对不起,我绝对绝对不是故意[难过]」   「淮总,明天中午我可以去找你看场地吗?海东有两家物业很不错的,得抓紧时间。」   ……   “然然。”海澄不知道是喝大了还是怎么,忽然凑上来抱住隋然,“去年就有苗头了,然然。我那会儿就能发现的,都怪你……怪你……”   隋然一激灵,酒醒了一半,“怪我什么!?”   “就怪你……都赖你……我以前真相信距离不是问题……”   手机嗡嗡地响,隋然费了点力气从海澄的钳箍里逃脱出来。   淮安:「那就不考虑高登。」   淮安:「我知道。你没做错什么。不要自责。」   淮安:「好。我在寰宇,你随时来都可以。」 第14章 可以[微笑]   吵闹的重金属响了停、停了响,数不清第几次,脑子里“该上班”的那根弦突然开始震荡。   脑袋还晕,整个人像在海上飘着,隋然摸手机摸了好几次,才把小小的东西抓到手里。   重金属不是来自她的手机。   她手机没电关机了。   隋然按着突突跳的额角走到沙发另一头,拿起的瞬间,铃声戛然而止,黑屏。   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屏幕上闪烁的时间是09:39。   早就过了打卡时间。   隋然心一凉,手忙脚乱翻出移动电源给自己手机充上电。   “海总!”   海澄雷打不动,推了一把正好让她躺下去舒舒服服接着睡。   叫不醒人,隋然风风火火冲进卫生间。   海澄这儿经常有留宿的同事――照她区总的职位来说应该算下属,备了不少一次性洗漱用品和贴身衣物。   隋然翻出一套,快速冲了个澡,出来时海澄终于醒了,沙发上端正笔直地抱着靠枕,迷迷瞪瞪盯着对面的电视墙,柜子上摆着她和老汤的结婚照。   “海总?”   隋然去看手机,信息推送滑到末端,看到淮安三条回复。   她一口气没上来,脑子里只剩下:惨了。   海澄仿佛缓缓启动的老式机器,冷不防冒出一句:“哎哟卧槽,断片酒真够劲儿的。”   隋然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断片……什么玩意儿?”   海澄抱着靠枕瘫在沙发上笑,酒精刺激过的嗓子又粗又哑,听起来嘎嘎的,“昨晚喝的那个啊,忘了谁送我的,喝完就断片。”   隋然气坏了,气得她抽掉海澄怀里靠枕“啪”地拍到沙发上,“迟到了!”   海总没有一点儿紧迫性,或者说故意逗她:“迟到……会……怎样?”   隋然有再补一枕头的念头,但没那个闲工夫,“我去你衣柜拿衣服了啊。”   “我给你选。”海澄摇摇晃晃站起来。   离迟到变旷工的时间点越来越近,隋然快急死了,但主人发了话,她不好逾规越矩,跟在海澄身后赶鸭子一样催她,“旷工了旷工了矿工了!”   “旷工怎么,反正你已经没有全勤了。跟王玮请个假呗。”   说着,王玮的名字就跳上屏幕,隋然摁了拒接,给他回信息:「临时有事,一会儿去公司。」   前面王玮已经发了不少信息,这人好像没有“不回复等于不方便/不想回”的觉悟,唰唰一串质问她怎么没到公司不接电话的信息,还有几条语音,隋然压根不想点开。   “喏。”海澄拿了套真空包装的递给她,“穿这套。”   隋然一面开封一面转到客房,衣服往床上一摊,瞬间傻眼:“这什么东西!”   花团锦簇近乎浮夸的丝绸衬衫,领口两颗扣子相隔恨不得十米远,大抵是泡吧风格,还得群魔乱舞霓虹散射那种,竖条纹贴亮片的裤子更不用说,晃得人瞎眼。   这是海总哪回喝醉了被人强卖强买的?   十足魔性。   隋然一股脑塞回去,想想又拿出来,崩溃地喊:“海总我今天见客户啊!!”   海澄靠在客房门框上,门一开也亮出一把响遏行云的嗓子:“什么客户?!!你还有客户?!!!”   隋然捂着耳朵不甘示弱:“淮安!!!”   “早说啊。”海澄顿时精神了,头不晕腿不打摆子地转回房间,“等着,我再给你拿一套。”   新的这套正常多了,能大白天出门见人了――主要是前面那套委实震撼人心。   隋然穿上小马甲,正低头摸扣子,前面什么东西一晃,海澄把系好的领结套到她脖子上,顺势打开她的手:“扣子不要全扣,村不村。”   隋然心说你开心就好,也没工夫计较着装,急急忙忙往外出,又被海澄拉住,调整了下领带,满意地点点头:“行,然然今天就是花园石桥路最靓的崽。”   拎上包出门前,海澄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只瓶子,杵在必经之路玄关喷了两下。   隋然喝了酒容易鼻塞,闻不出味儿,撂下一句:“回头再说断片酒!”   兵荒马乱到公司,2组正在开会。隋然一进小会议室,吸引了一大半人的目光,有的看她衣着,有的瞟一眼扭头嘀嘀咕咕,幸灾乐祸溢于言表,王玮指定刚痛批过她。   唯有姚若一脸惊恐,看着她眼睛倒吸冷气,“然姐你还好吧?”   “啊?”隋然拉开椅子坐下,一会儿工夫又几个人变了脸色,“怎么了?”   姚若递来化妆镜,言简意赅:“眼睛。”   隋然看了一眼,好险手滑。   她洗澡时忘开换气扇,吹头发一手还拿着牙刷,捉襟见肘,压根不知道宿醉之后顶着一张怎么样的脸。   眼睛确实不太舒服,干涩,疼。   但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么吓人,眼圈和眼皮通红,衬着眼睛里丛生的血丝。   隋然又看一眼,很想让海总长生不老――她要是变身吸血鬼,头一个就去咬海澄,不然对不起海总连哄带骗带以权压人给她喝的断片酒。   她约了淮安中午出去呢!   这副模样确实让迟到变得“情有可原”,看得出王玮火气压了又压,“身体不舒服也得请假,公司不是你家,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不要以为开了单就能为所欲为。”   隋然摸着垂下的领结,冷硬地“哦”了声。   迟到是她理亏,但公司也不是他隔壁老王家的――骚扰电话的截图存在云盘,还有姚若和李睿前天发的聊天记录。   王玮特别喜欢抓新人的出勤,外出时要是没立刻接他电话,十分钟他能打十个,同时发若干条定位信息。   开会没什么大事儿,大约是天阴沉沉的不时飘雨,客户和顾问们集体不约而同减少外出,王玮可能闲极无聊,才把人叫到办公室,借着无故迟到还不接电话的老隋重申纪律问题。   小会到尾声,王玮用笔敲桌子,“报一下今天的行程。”   方桌从王玮右手边的杨文开始报,“今天没带看,在公司理盘联系客户。”   隋然抓紧时机给淮安发信息:「可能下雨,淮总一会儿还好外出的吗?」   淮安没回,她就去查怎么消肿和褪血丝。   一圈报完了,隋然没注意,前面笃笃笃又几声敲桌子的响,“老隋你干嘛?”   隋然抬头,“我……”   王玮不耐烦道:“报今天的行程。”   手机振了下,隋然瞄一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淮安:「可以[微笑]」   她点进去淮安已经撤回了,重发了中规中矩的:「可以。」   隋然真诚微笑:“一会儿见客户。”   点了眼药水,敷了冰块,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总算好点儿了。   隋然心里自带消音词地谴责了一番江那边的那位海总,拿上伞临下楼前不放心地又去洗手间看了下,决定戴上眼镜。   还好去寰宇的一路没下雨,敲门时隋然才想到会不会来得不是时候,再过半小时是饭点。   她推门进去,还真留意到淮安有个看电脑右下角的微动作,旋即听对方提议:“先去吃饭吧。”   一回生二回熟,这段时间跟淮安一同吃过几次饭,隋然习惯成自然,听她问隋经理有什么想吃的,没多客气指前面的粤菜馆,“可以吗?”   错开饭点,不用等排位。   隋然点了每日例汤和虾饺皇。   服务员转向淮安,她却看着隋然:“够么?”   “够的。”隋然其实头晕,还有点反胃,不知是不是宿醉的后遗症,她想先垫垫饥,一会儿饿了再说。   “哦,好。”   一餐无话。   一路也没什么话。   淮安今天的步调明显加快,大体看了环境,详细参数直接看自己带的纸质版文件。   第一家招商问到她公司情况以及入驻日期之类的问题,她回的是“后续由隋经理跟贵方沟通”。   隋经理只能故作高深,晃晃手机笑而不语。   第二家招商甚至拉着隋然问:“你到底是中介还是跟她一块儿的?你准备跳槽她公司?”   隋然哭笑不得,只能给自己脸上贴金:“淮总比较……嗯,信任我。”   招商比赞。   类似的话十几分钟后她又听了一遍。   隋然照例把淮安送到寰宇楼下,问什么时候把新公司的一些情况发给她,这样她后续好跟招商沟通。   淮安思索了一秒,给出精确时限:“明天下午六点前。”   “好。”隋然应了,正要说些今天就到这里的话,淮安又叫住她:“隋经理。”   “我信任你的专业能力,一直都很欣赏你的态度。”淮安说,“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隋然莫名心慌,因为即使多了一层镜片,她也感觉到淮安看的是她的眼睛,而不是眉心三角区。   淮安的视线很锐利,像没开刃的剑。   不,也不像。   隋然最后也没找到合适的形容,她出寰宇就给海澄打电话。   海澄那边水声哗啦啦响,接了电话噼里啪啦一泻千里:“银城路最靓的然然有没有把淮总一把拿下没就算了我烧菜呢。”   隋然一噎。   “我挂……了……啊……”海澄声音飘远。   “等等!”隋然忙叫停,提醒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早上眼睛红得不行,你也没告诉我。”   “呵。”海澄一声粗哑冷笑,“我到现在看东西还重影呢。”   隋然无言以对,憋憋屈屈地谴责:“都怪你那酒。我今天差点儿没敢来见淮安,我那会儿超盼下雨。”   “噢哟。”海澄关了水,叹得跌宕起伏,“你眼睛红又不是那种会传染的……那什么结膜炎……哎你是吗?”   “不是啊!”隋然跨过一个水坑,站定了急吼出声,“但是看着像啊!”   汤的热气扑到眼镜上她都没好摘下来,怕被误会是传染性炎症。   想到这里,她心里咯噔一跳,赶紧给淮安发信息:「淮总,我不是结膜炎。」   淮安回很快:「我知道。请注意休息。」   隋然笑:「好的,谢谢[爱心]」   隋然心稳了,才注意到对面好久没声音,“海总?”   “其实我昨天晚上突然想起来……”海澄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没头没脑的,“你离职那年,淮安联系过我,问你情况。” 第15章 谢谢[太阳]   工作用的微信,尤其本质归类为销售的,百分之九十都会分享产品、演讲、行业趋势之类的内容刷存在感,或者更直白地发广告,寻找潜在客户或者合作伙伴,隋然不。   有时候一首评论不到20的小众歌曲,有时候一张随手拍的图片,有时候一句莫名其妙的摘抄,一段影视剧台词。   每天发,全年不间断。   海澄说虽然都是刷存在感,她就是朋友圈一朵出鸡汤而不油腻的奇葩,一股清流。   隋然离职,工作用的微信停用,这些东西自然而然没有了。   “她就问我,隋经理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好久没看到动态更新。”海澄说,“反正就特意打电话来问你。”   隋然在水洼后站定,转身望向高耸入云的寰宇中心。   华东第一高楼稳如泰山,里面容纳了数万人。   那些人在走,在聊天,在瀑布般的数据流里沉浮,分分钟牵动一座城市乃至一个国家的GDP。   还有一个人若干年前打通了海澄的电话,询问她是否一切都好。   “那你……呀!”隋然无意识地往寰宇方向走,而后用一声没留神踩了水洼的尖叫截断了滚到舌尖的话,退出水洼,她说,“这位真没辜负咱们那年鞍前马后的。”   她想问那你有没有告诉淮总她为什么离职,想想应该不至于。   海澄不太会随便分享八卦,况且离职以后除了找她撒气抱怨的,也有别的同事问她现在在哪儿高就,只有她师父海澄大半年没打过电话,微信问也没问一句,打过去三言两语就说自己忙,挂了。   后来想想,海澄大概好久没理解――原谅她突然离职。   淮安找海澄的那时间她们还处于“冷战期”,海总多半会说“不知道,不了解”。   “我什么啊?”海澄哼哼地笑,听起来挺有嘲讽的意味,“你以为你那点破事儿我会到处大喇叭讲?”   “没没没,海总高风亮节守口如瓶锯嘴葫芦不吐瓤。”   “滚你大爷的。”海澄骂了一句,“反正你复工人就找你,那还是看中你本人,细枝末节的不重要,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听海总的!”隋然重重点头。   挂了电话一声苦笑,她是问罪的那个,结果反被教育了一通。   海总就是海总,段位刁钻!   大雨滂沱,眨眼一瞬间。   隋然撑起伞,举起手机对准被水汽包裹的寰宇。   蜿蜒冲天的巨龙轮廓在朦胧烟雾中若隐若现,不似人间。   喀嚓――   她把图片发到朋友圈:「今天也是开心的一天~谢谢[太阳]」   冲到最近的楼下,裤子湿了半截,后背也差不多浸透了,浑身上下只有护在胸前的电脑包还是干的。   朋友圈意外多了十几条评论。   姚若问她现在哪儿,有没有伞,要不要李睿接。   李睿:附议。   隋然肉眼屏蔽这对明目张胆秀恩爱的小情侣,看到下方扎眼的海绵宝宝头像。   海澄:「啧啧啧啧啧啧」   海澄:「快找个地方避雨啊啊!老子的BC!」   隋然不知道BC是什么,她也没问。   直觉告诉她,如果她问了,一定会得到一个半夜睡不着的答案。   接下来一天时间,隋然联系了海澄给她推送的所有投资经理/伙伴,问是否对工业互联网系统感兴趣。   都挺感兴趣的。   自从工业互联网写入官方工作报告,这片蓝海便成为投资者竞相追逐的新目标。   互联网浪潮让无数人亲眼目睹或亲身经历了一个个财富帝国的诞生和发展,财富榜上一张张年轻面孔鼓动着亿万年轻人的热血,雄心壮志想要创造下一个神话。   神话可遇而不可求。   资本孕育出的巨兽潜伏在不为人知的暗处,虎视眈眈每一个能将概念转化为金钱的创业者,设下陷阱,吞噬初生牛犊的心血结晶,然后施施然换下一个目标。   要么干脆提枪上马,开发共享经济、开发用户习惯创造新兴市场――其实追本溯源都是炮制“十四亿人每人捐出一块钱,喂饱少数几个人”的金融骗局。   当改变世界的技术不可避免地变成新的敛财手段,潜心做研发越来越像个笑话,换个词也行――慈善。   于是新技术诞生,很少有资本方探究长远的普世价值,取而代之的是:“记住,永远不是用户需要什么我们做什么,而是我们做什么,客户需要什么。我们本年度的KPI达标了吗?没有。所以我们的产品有不足吗?没有。我们缺少的是什么?包装,营销。”   所以可想而知,工业互联网的噱头吸引投资者,但一份毫无吸引力、堪称糟糕的项目书让人望而却步。   即使隋然尽自己所能地写了摘要,魏先生的项目书还是劝退了一大半投资经理/伙伴,客气一点“现在忙,有时间细看”,不客气的直接拒接电话,不回信息、邮件,冷处理。   兆悦的整个生态闭环,一线顾问虽不是最底层,投资部门却在最顶层。   隋然扪心自问,不能怪她居中连线出了差错,或是方式不对――魏先生话里话外不想跟投资方直接联系,但是言语中又透露出希望隋经理帮他联系的意思。   项目书看不出赢利点,开发者拒绝沟通,投资经理手头项目千千万,自然降低处理优先级。   隋然喝着姜母茶,愁闷地给倒数第二个姓闫的投资经理发信息,告知对方自己将在十五分钟后打电话给他,讨论前天发送的项目书。   她当然理解投资部门的同事都忙,因此提前发来电提醒,并在其中藏了一个小小的默认选项,十五分钟后打过去拒接,通常意味着委婉拒绝。   闫经理很快回:「开会,稍后我打过去。」   “他的客户群……前线制造大厂?”半小时后,闫经理低音炮般的嗓音响在耳边,“包括改造智能生产线?他公司现在多少人?能不能维护……支撑运转处理局域内万台设备上千个传感器的云平台?或者我们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你客户能不能把系统做出来?”   魏先生公司多少人?   魏先生公司还没注册。   隋然有一丝被问住了的慌乱,“稍等一下。”   她抱着笔记本找了间空的会议室,在极短时间内理清思路,稳住阵脚。   隋然在会议室跟闫经理聊了近一个小时,她把魏先生的项目书吃透了,许多专业上面的问题也能举例分析说明,讲得头头是道――这是她能跟投资经理聊下去的关键。   但是没能完全打动闫经理,挂之前他说:“你不给我完整的项目书,我不可能跟你客户承诺什么,也不会把项目上报。你知道国内外做这样一个系统需要投入多少资金?这种标的哪怕我上面的高级经理也不能擅自决定。你叫你客户重新出一份报告,最好组织一次路演,我看能不能让我上面的总监副总来一次。”   说到后来,闫经理的嗓音在抖。   隋然解析出了他的情绪――觉得自己可能遇到了空手套白狼的PPT型选手(PPT还做得一团糟),但万一……是个未来比肩甲骨文的潜力股呢?   所有互联网领域的投资者都记得谷歌和脸书起初只有很小的团队,不知名的产品,因风险之高,有那么一段时间乏人问津。   拒绝投资这两家的人午夜梦回后悔吗?   后悔。   谁不想做个“万一呢”的梦?   隋然挂了电话给魏先生发信息,转述了闫经理的话,问他能不能再出一份详细的、一目了然的介绍书。   魏先生不愿意。   文字交流他还挺直接,说自己做不来,给她发的那份已经是能力极限。   隋然电话打过去,“让同事、朋友……合伙人帮您做呢?”   魏先生磨磨唧唧吐出三个字:“不,不能。”   虽然说不出所料,但隋然还是沉默了近一分钟,魏先生也不挂。   她换了语气,循循善诱:“我觉得,只是我个人的建议――您可以先做个目录,排下版,这样投资方翻目录就知道你这个系统是做什么的,能用到哪些领域,如何应用……就像产品说明书一样,您自己做的时候,一定有大纲、设计思路对不对?您把这些写下来就行。而且其实您的项目书已经写到了很多东西,您只要优化一下,让它更容易让没有相关知识的人理解。”   魏先生问:“你理解吗?”   隋然顿了顿,“不能说完全理解,可能一半都不到。”   魏先生说:“可是你帮我联系了投资方,你认可我的,你知道它有用,比那些好用。”   隋然说不出“不”,但也说不出“嗯,认可,好用”,她认为有必要帮魏先生联系投资方,可以牵线搭桥代为跑腿,甚至熬几个通宵研究陌生领域。   可临阵抱佛脚最多让她能跟投资经理聊上几句,她不是专业人士,没办法说魏先生的系统是否在市场上无可取代,甚至比不知道哪些的“那些”好用。   她没办法下这个定论。   电脑版微信“叮咚”一声。   隋然如蒙大赦,“魏先生我这边有点事,稍后再联系您。”   淮安:「隋经理前天提到有一个做工业互联网的客户,我想了解一下这位客户的项目,是否方便?」 第16章 安排[憨笑]   是否方便――隋然目不转睛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几分钟。   好问题。   客户是公司分配到的线索,公司有投资部,承揽融资、注资项目。按公司章程,客户优先在内部流转――哪怕过程将会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而客户在此期间流失、另寻出路。   是否方便?   隋然在键盘的“B”键停留几秒钟,转手打开另一个聊天框,给海澄推送的最后一位投资伙伴发信息,告知对方将在十五分钟后联系。   还没点选发送,有人敲响会议室的门。   “然姐。”姚若探头探脑,天真活泼地吐吐舌头,问,“忙吗?”   隋然点了发送,定一个15分钟后的闹钟,“有时间,怎么啦?”   姚若做贼似的滑进来,小心地关上门,特别小声地问:“然姐跟西二区的海总……熟吗?”   神神秘秘。   “我以前在海总手下。”隋然不避讳,“离职前一直是海总带我。”   姚若点点头,一脸“怪不得”。   隋然委婉发问:“跟西二区同事有合作吗?”   “没有没有,我哪儿来的西区客户。”姚若急忙摇头,吞吞吐吐问,“然姐……打算转组去海西吗?”   隋然没有正面回答,挑挑眉:“嗯?”   姚若推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小学生坐姿丧丧地叹气,说:“我真不想在这儿了。”   瞟一眼隋然,笑眯眯地说:“然姐转组带我一个嘛。”   又一周快结束,她还没分到新线索,考核期只剩下不到十天。   “我听说转组不麻烦,而且转组了以后还能多一个月。”姚若说,“而且我家本来就在海西,就10号线陕西南路那块,来海东上下班挺不方便。海总西二区那儿我还挺熟的。”   隋然开玩笑问:“那李睿呢?”   “谁管他啦,有手有脚有脑子的。”姚若撇撇嘴,“以前就是他叫我来面试,还说公司特好,老大人也特好。早知道来了根本不是这样,哪个要来啊。”   小姑娘眼神挺活络。   她是本地人,独生女,父母掌上明珠,透着良好家庭环境塑造的自信和眼界,直来直去。   李睿比她大一岁,按理说早一年踏上社会,都不如她说话办事爽利。   本地人在就业方面很有优势,小姑娘也知道及时止损,两个多月就当公费跟男朋友约会。   但还有一肚子苦水倒。   “市调那两个礼拜,整天跟他跑跑跑,园区还不能骑小黄车。俩礼拜坐的公交地铁比我过去两年都多。图什么呀,不就图做点事情出来嘛。我说要来做这个,我妈都发火了,她说直接给我介绍去机关单位,学历放着,干嘛要风吹日晒的……”   隋然有一着没一落听着。给年轻同事当个树洞无可无不可,姚若也不一定真想让她帮什么忙,有主意的人在倾诉过程中就能自己找到解决途径。   果然,姚若讲到后面,直接抄起手机给东区的行政助理发信息,要转组申请书模板。   收到模板,垂头丧气进来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往外走,到门前,她想起什么,人畜无害地笑说:“哎,说不定过几年然姐当区总了,也能借我一件BC过过瘾。我可想要他家西装衬衫了,特别帅。”   刚转正的隋然还是忍住没问BC到底是什么,笑说:“若若加油,开单了自己买。”   姚若做了个奋斗的动作,推门出去。   隋然揿掉闹钟,一边拨投资伙伴的电话,一边想:西二区的区总海澄不会跟东区2组一个没过考核期的新人加好友,那么问题来了,是谁在朋友圈看到海澄的回复,暗戳戳叫姚若来打听她是否要转组呢?   意料之中的,投资伙伴秒拒电话,发信息回复,这项目他们没法接,不在投资领域之内。   隋然打开和淮安的聊天框:「方便接电话吗?」   一分钟后,淮安直接打过来,“如何?”   隋然大致介绍了公司内部流程和相关守则,末了,说:“因为目前我已经跟公司一位投资经理联系上,有所进展。所以目前不太方便把客户介绍给您,希望……”她停了下,转口,“我想淮总能够理解。”   那边静默了一秒,“好的,我明白。”   话入耳的同时,对话框弹出是否接受文件。   淮安:“我司相关资料已发送,邮箱和微信各一份,隋经理注意查收。”   隋经理轻快地说:“好的。”   工作上跟原则性强的人打交道有时候真的蛮省心,不用过分揣摩人情往来,章程拿出来,对方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的也不用紧张对面心生芥蒂,直白点――不怕得罪对方。   这案子没法合作,没关系,不会影响我们当前项目。   用手机接收了文件,隋然打电话给魏先生,对面没接,发信息问他在不在科技谷想见面谈,他倒是回了个“。”   隋然重问:「在科技谷新办公室请敲1;在科技谷但不在办公室请敲2。」   魏先生的公司通过兆悦的工商服务已经在走注册流程,签完租赁合同第二天就听业主方招商说人搬进去了。   魏先生:「1」   下班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隋然填了出勤表马不停蹄去科技谷。   地铁上接到王玮电话,问她去哪儿。   隋然说见客户,顺手把跟魏先生的聊天记录截图发过去,堵了王玮的嘴。   她知道王玮打电话的时候也要看微信。   ………………………   短短几天,先前还算空旷的办公室堆满了东西。   靠两面墙的架子一面是不知作何用处的机器。另一面摆着成组的机箱,指示灯不停闪烁。六台显示器连着机箱,屏幕上显示的画面既有项目书附带视频的虚拟工厂演示,更多的是隋然看不懂的后台界面。   “怎么样?”隋然无处下脚,站在门口问,“魏先生在这里习惯吗?”   魏先生拿下叼着的螺丝刀,搓搓手:“行的。换个地方做事情很好的,关上门没人打扰。”   他今天戴了帽子,上身松松垮垮的运动衫――看着更像工服,裤子似乎是上次见面穿的牛仔裤。   但显而易见的,人比前几天精神足,又许是环境光充沛,眼神格外明亮。   “我来,想跟您谈谈项目书的事。”隋然说明来意。相比其他几位投资团队的拒绝,闫经理那儿还留有余地,前提是有一份漂漂亮亮的计划书。   “不用谈,我真不擅长那个。”满屋子并不冷硬的机器搭建了魏先生的主场,他气势强硬,手上还操作着机器,不时敲两下键盘,说话却比单纯交谈时流利而果断,“我想把这件事交给你,隋经理。”   隋然:“您……”开什么玩笑?   魏先生闷头做了会儿,摘下帽子搔搔汗津津的头顶,“我不会弄,我弄不来,这种事我不在行。”他用三个强烈的否定,接着把目光递向隋然,“隋经理是专业的。”   机器运转散发的热量让隋然也冒汗:“您可能误会了……”   “不会让你白做,隋经理。”魏先生说,“拿到前期投资,我给你一部分股份,你帮我处理这方面的。”   隋然:“……”   “真的。”魏先生这会儿好像特别擅长察言观色,“我跟你签合同,签协议,什么都行。我拿到公司印章,以公司名义跟你签都行。”   他越来越激动,好像公司未来可能产生的利润是烫手山芋。   好像面前的这个顾问是他救命稻草似的。   隋然:“……魏先生,您冷静下。”   房间温度超乎寻常的高,她跟魏先生一样汗流浃背,但不是心动,反而回想和思索闫经理的话。   他系统做不做的起来?   他公司有几个人?   ……   试想,因为一面之缘,微不足道的几句话,对方折服于你的人格魅力,大手一挥送股份给你……   你敢要吗?   你相信他/她的邀请出于对你的信任吗?   你会去想你是否当得起这份信任,或者,邀请背后藏着怎样的目的。   等不到她回应,魏先生失望地低下头,继续敲敲打打。   隋然在想。   魏先生说送股份,其实看中她有可能――他认为她有能耐――为他拉来投资。   成了,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失败……失败本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或者说一大部分。   做某件事之前需要考虑它的可行性、风险、成本(包括金钱和时间)……等等。   隋然心说总算把海澄的话记在脑子里了,不再跟以前一样愣头青,遇事不管不顾往前冲,碰到南墙还想把南墙撞倒。   她甚至不由自主地去做最坏打算――倘若中间发生什么变故,被投资人携款私逃,倒霉的只有居间方。   隋然不相信天上掉馅饼,不过也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摆在面前的机遇,以及挑战。   于是她问:“房间温度这么高,机器会不会过热出问题?”   “啊……”魏先生苦笑着去开窗,“这儿就是……电费太贵了。”   “降温的话,我夏天房间太热又没空调,就用矿泉水瓶灌几瓶水,放冷冻库冻结实了用。”隋然说,“这幢楼二楼物业办公室有冰箱,我跟招商他们打个招呼,放几瓶水没关系的。”   “谢……谢谢。”   隋然说:“我会继续帮你再联系投资方,同时尽我所能帮您做项目书……商业计划书也行。”   魏先生愕然回头,一颗汗珠从额角滑到眼角,挂在眼角。   “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公司了。”隋然笑着摆摆手,“股份的事再说吧。”   隋然在沙丁鱼罐头般的地铁里艰难举着手机,先打开魏先生的项目书快速浏览了一遍,心里还有点不踏实,想不好这份计划书要怎么做。   想着想着心烦意也乱。   她又打开淮安发来的公司文件。   淮安的公司名“遇安”,创立于四年前,创始人有三位,除淮安外,另有芮岚、桑恩月,三人是校友。   隋然看到第三页,大约看出点名堂,遇安做风险投资,四年已有两个名气不小的成功案例。   到换乘站下车,隋然刚把手机放进口袋,就听到耳机里叮咚一声。   淮安:「隋经理看了么?」   隋然被拥挤人流裹挟,身不由己地往前走,打字飞快:「下午有点儿事,还没看完。」   淮安:「看第七页。」   隋然翻到她指定的页码,这页主要介绍遇安的合作企业和合作项目。   打眼一扫,不少耳熟能详的。   耳机响起信息提示音,隋然的目光定在第四行――   “……与燕京钧霆惊蛰青创基金达成战略合作”。   钧霆惊蛰青创――   拒接她电话的三人其中有一个抬头就是这个,另外两个也都是钧霆。   钧霆是兆悦的母公司。   遇安和钧霆早在前年便已达成战略合作。   隋然木然地切回聊天框。   刚发信息的还是淮安:「隋经理,明天方便来寰宇么?」   隋然抬头望着呼啸而过的列车,心里只有一句“……OK,fine”,再加一句“您是大佬您[牛][啤]”。   那边好像等不及了,又发了一个问号。   隋然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受着无法闪避的前碰后撞,双手端着手机,恭恭敬敬地写:「没问题,好的,听您安排[憨笑]」 第17章 恐惧[点烟]   除非有特别重要的客户提前报备,一般情况下,王玮组内的人早上都得去公司打卡,开早会。   王玮在出勤方面抓得特别严,他似乎认为这样能让组员的状态不那么懒散,不整天划水摸鱼不好好干活什么的,侧面起到提高业绩的作用。   他是做业务上来的,那时候他的主管――现在海东大区区总齐放也是个上班时间聚众打牌打麻将的“水货”,对底下做业务的日常再清楚不过。   但开会真没什么实质内容,王玮说“散了吧”,隋然着急复习计划书,第一个起身,又被王玮叫住:“老隋等一下。”   隋然心里一突,不自主地看了眼姚若。   小姑娘手里握着豆浆杯,一脸没睡醒的怔忪。倒是旁边的李睿像被她的目光隔空烫了下,不大自然地转过头。   此地无银三百两。   隋然对李睿印象挺深。   回兆悦进组第一周市调,她跟李睿组队,一星期朝九晚七60多个小时相处,就算陌生人也该有“两人搭伙点四个菜分摊”的酒肉情谊。   然而第一周周末团建聚餐,隋然去晚了些,在餐厅门口碰到他,60多个小时积累的热乎劲儿降解到零度,表情绷得好像刚听了她无数黑历史,一时间难以直视。   事实上,她的确有“黑历史”,团建第二摊的K吧,王玮拿着话筒广而告之,说公司那条提成制度改革全是老隋的功劳。   隋然其实不大爱计较狗屁倒灶的事儿,是没客户跟没盘理还是天气太好人太闲,没事上赶着给自己找气受?   但有些人闲起来是真闲。   “海总最近咋样啊?”人走光了,王玮两只脚随便搁在椅子上,嘴里叼上烟。   室内禁烟,主管一样受限。   但看王玮“啪嗒啪嗒”把玩打火机,隋然还是坐远了点,摆出一副没听明白的表情:“海总?什么?”   “哎哟,跟我这儿有啥瞒的。”王玮呵呵,皮笑肉不笑的,“前几天查出她手下几个飞单的,走私单的也在查。她老公也跟她离婚了嘛。你前天刚去过她家,能不知道?”   离婚的事可能是老汤联系了齐放。   去海总家可能是海澄留的那条评论招惹了有心人注意。   转组的事,海澄跟她提了不止一次。   说一次两次,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海澄也一直跟她强调看她自己想法。第三次第四次说多半是语境到了,开玩笑借机埋汰,玩笑之余再给她留一点点迂回空间。   但就算最后打定主意真不过去,两人就纯粹是认识多年没事喝喝酒的朋友,以及业务上请教提点的半师父半徒弟,海澄这点儿气度有的,隋然也有分寸。   两人坦坦荡荡,压根没想着避讳,外人不一定这么看。   “问问,关心关心。我刚来那会儿也在海总手下,哦还跟老隋跑了一阵子,你忘啦?”王玮说。   “海总挺好。”隋然毫不掩饰敷衍,隔着口袋摸摸手机,干脆掏出来看了下时间。   淮安跟她约在10点到14点,之后说是去机场,所以行程比较赶。她不确定淮总要了解哪些方面,回去做了大半夜准备工作,早上也一直在头脑演练。   王玮昂着头,斗鸡似的,“你是不是觉得在我这儿很吃亏?”   隋然心说宁也知道,面上笑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海总那儿你想去我直接跟人事打招呼,你今天就能去,不用写转组报告。”王玮掸着烟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近,“真的,我这儿本来也装不下你这尊大佛,你想去你去。就一点,别他妈撺掇我手下的人。”   姚若的转组报告看来是真的发上去了。   但这跟她有什么关系,从头到尾她也没跟姚若说“你转吧你去吧”,况且转组也是跟着主管,跟区总没有半毛钱关系。   隋然笑也冷了,“我从来没说我想去,跟谁都没说过。”她转身往外走,“时间快到了,我得去见客户……”   话还没说完,肩膀被王玮把住了。   “见什么客户,又见你那个不接电话的客户?淮安?NIP的淮安?”   说不意外是假的。   不过隋然意外的点在于,这么久了,王玮――或者说王玮后面的齐放终于反应过来系统登记的客户正是那位淮安。   那他们知道淮安的“遇安”跟兆悦总公司上面的母公司“钧霆”是合作关系吗?   ……够呛。   也说不好。   齐放毕竟是区总级别,自有人脉社交圈,搞不好就从哪儿听说遇安,继而联系到淮安。   商业顾问本来靠信息吃饭,换隋然拿到一个名字,用不到一小时就能扒拉出一份履历表――领英、天眼查。拿到邮箱和手机号能查到的信息就更多了。互联网+的时代,但凡有一丁点社会活动,网络必有蛛丝马迹。   查一个社会人的背景,不看能不能,只看想不想。   说一千道一万,隋然真的没闲工夫跟王玮掰扯这个了,撂下一句“没事我先走了”,挣开他,连包都没理,抱着东西去登记考勤。   大环境提倡无纸化办公,隋然到寰宇N-Work,先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给计划书最后排了版,发给淮安,隔几分钟去敲门。   “我在看。”   淮总拿着平板窝在沙发上,手肘搁在扶手,屈指支着下颌,整个人透着跟平时不太一样的放松。   隋然却很不自在。   淮安跟总公司的合作关系在,某种意义来说,也是顶头boss。   客户变领导,供需平衡再一打破,压力在所难免。   淮安看她一眼,随后放下平板,又看她,“隋经理昨晚又熬夜了吧。”   态度笃定,意味深长,隋然说不出没。   “我这里大概还要一会儿,你先去外面休息下,就那边的休息区。好了我叫你,可以吗?”   领导发话了,隋然却之不恭。   出门的时候摸摸脸,免不了心内戚戚:隋经理风吹日晒的,熬夜格外容易色衰。   话说回来,凌晨几点睡的,隋然真没印象,困得睁不开眼也是事实。   她昨天回去路上总是忍不住回想跟闫经理的交流内容,对项目书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修改。   早上打电话发信息叫魏先生也来,魏先生就一句话:“隋经理,加油。”   加个……鬼的油。   隋然想骂人,想问魏先生到底想不想拿投资。   后来想想,不用问,种子轮、天使轮投资对创业者干预不大,但是至关重要,哪个创业者不想?   然后她问自己,想帮魏先生拿投资吗?   毋庸置疑,想的。   工业互联网的蓝图宏伟可观,魏先生的项目说明和演示未来可期,怎么不想。   隋然到休息区,到底没好光明正大工作时间打盹,先放下魏先生这一摊子,联系寰宇附近的高端写字楼招商,询问有没有合适淮安需求的新场地出来。现在没有没关系,刷个脸熟,有资源没准儿对方能及时想到她。   挨个联系一遍,一小时过去了,淮安发信息过来,说看完了。   回办公室,淮安开门见山:“隋经理认为工业互联网是什么?”   来考试了。   隋然定定神,熟练背诵在某本书上看到的引言:“2012年,美国GE公司率先提出工业互联网理念。目前,它已成为许多国家制造业向智能制造转型升级的一种重要的制造模式、手段与业态。”   工业互联网基于互联网的基础,将人、产品、设备、数据分析系统等智能地连接起来,构成网络(又称赛博)空间和物理空间相融合的智能制造系统,从而大大提高制造的创新、制造和服务能力,实现工业的再次革命。[注]   “……它围绕工业,进行实体和网络的双重革新,按照期许……它甚至将带来第三次科技革命。”   淮安的面色应该说毫无波澜起伏,但隋然从她的眼神中分明感觉到压力,凉沁沁的,跟前几天――跟刚来那会儿给她的感觉截然相反。   就说该让魏先生也来。   她顶多顶多看了一点点资料,背了几段话,工业互联网的门边都没摸到。   淮安举起平板:“这份计划书是你客户做的吗?”   隋然不太敢看她,“是……我帮客户的项目书排了下版。”   “隋经理刚才说到的,是依据项目书里提到的概念和关键词,临时从网上找到的资料吧?”   “是。”隋然不否认被人看穿的事实。   “我想隋经理可能走入了误区而不自知。”淮安说,“魏先生的‘虚拟样机建模与仿真环境构建系统’,我不能说全部,但四分之三是基于对工业互联网的展望。”   淮总口齿清晰,长名词丝毫不磕绊,因而听起来极有说服力。   “魏先生在项目介绍中有一个很重要的隐藏前提――他的技术系统能够达到理想化标准,而产品所能发挥的作用同样是建立在理想化标准上。他认为他所做的系统可以实现线上线下无障碍交互,完全去人力化,点对点定制制造。”   隋然心凉半截,喃喃道:“不能吗?”   “三十年后或许可以。十年以内,不现实。”淮安眸光莹亮闪烁,话却冷得像隔热玻璃,“你客户的这份项目书,除了实习助理,稍有点经验的投资经理根本不会翻到第二页。”   “这样啊……”隋然勉强点了下头,吞下意料之中的评判,长出了口气,又不死心地说,“其实,其实我觉得应该让魏先生来跟您聊一聊,我不是专业……”   “暂时不用。”淮安抬了下手,“我这次出差要一到两个礼拜,希望下次能看到一份切合实际言之有物的计划书。”   ……   下楼漫无目的走了好一会儿,隋然一屁股坐在长椅,深沉地叹口气,摸出手机,先把备忘内容发给魏先生,接着,给海总发信息:   「这天,小中介再次回想起被大总监支配的恐惧[点烟]」 第18章 真好[爱心]   “全海城我认识的中介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做到这份上的,你是这个――”   海总竖起的一对拇指怼到面前,语气热情满溢,听不出嘲讽还是商业吹捧。   隋然抱着抱枕抬不起头,肩上好像扛着魏先生办公室所有机器――插上电源过热运载的那种,又沉重又热气腾腾。   她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一天天发展到这地步。   淮安叫她5到10天之内做好计划书,魏先生又发来一堆资料,俨然把她当排忧解难的自己人。   两方理所当然把事情砸到她面前,似乎她一撒手,这事儿就不谈了,不往下进行了。   隋然跟海澄倒苦水,半自嘲:我就是个小中介。   但海总却觉得她这活儿干得漂亮。   “我说真的。”海澄揉了一把她脑袋,“你想想啊,神枪手都是子弹喂出来的,一般这种小客户都是丢给新人练手的,新手晕头转向啥也不懂,流失了对公司没啥损失,成了是个鼓励,败了长经验。给老手,算算成本收益,谁爱做啊,就算真做,无非是为数据好看。你也知道这种小客户,就怕自己花钱,宁愿自己省点钱多跑点路也把中间那枝丫给剪了。小客户真不比大客户好搞,偏偏你做成了。”   不仅做成了,还拓展了新业务。   兆悦由顾问居间牵线拉投资的板块一直萎靡不振,行将腰斩――新人培训已经没这块内容了。   “叫我说,我一线业务做了五六年,后来区经、现在区总两年快三年,梳理过无数成果汇报,真没见过你这么会见缝插针的。”   有时候一项业务谈成,真不看前前后后伺候多周到或者表现多专业,真就一两句话,可太多人就差了那么一两句话――跟运气跟专业无关,纯靠灵光一现。   “然然,让两个客户同时看重你做同一件事,一般人真做不到。”   海澄真心想夸,只是身在高层习惯了,俩人又熟,夸起人来怎么听都带点毛刺。   隋然听不下去了,问:“哎,海总收到转组报告了吗?”   海澄想了想,“有一个,原先你们组的,叫姚若,对吧?”   “对的。”隋然说,“那海总收吗?”   “收,干嘛不收。”海澄坐在扶手上,掂了掂手机,解了锁又喀嚓锁上,“你介绍她来的?”   “没,我没。”隋然撇清关系,“小孩主意正着呢,她自己跟我说想转组,家在这附近。在王玮那儿,好好的苗子都快荒废了。”   “王玮那主管我看当不了多久。”海澄嗤声,“人事抄送给我的时候我还特意看了,小姑娘条顺盘靓,还本地人,语言沟通的优势在,多好的条件,来了找个师兄师姐带她,小姑娘什么都不用说,站在那儿就是活招牌。自己机灵点,前期吃点苦下点功夫,起来很快的。”   “小孩儿愿意吃苦,挺懂事的。换个组,她肯定能学到很多东西。”隋然说, “王玮就是……只管自己手下那几个老人,还没点自知之明。昨天早上给我开小会,前头问我是不是前两天在你这儿,公事私事问全了,后面转个脸就批我鼓动人心。”   “跟他妈齐放一个德行。”海澄突然恼火,踢踢踏踏去开冰箱,“昨天早上高层开会,当着老宋的面将我一军,明里暗里说我给手下主管漏风分成,就差明说查出来的那主管是跟我学的,上梁不正下梁歪,叉他叉的什么玩意儿!”   兆悦进军海城六七年,前期靠烧钱站稳脚跟,铺开了海城一多半的盘,如今到了瓶颈期,业绩增长停滞乃至倒退,每个大区总都担着恨天高的业绩指标,互相之间你追我赶是表面文章,针锋相对互下绊子才符合职场背景。   越往高层越是暗流汹涌,隋然从海澄对齐放的称呼变化管中窥豹二人关系,估摸两人现在同台竞技,有点“有你没我”的意思。   再看她在冰箱里头摸索,不住地往花花绿绿的四洛克(Four Loko)上放,隋然警惕地抱紧了自带的保温杯,不自觉联想到一件事:   “老汤跟齐总是不是还联系着?王玮昨天早上……特别关心你来着。”   交情之间还有上下级关系,有些话不用说的太明白。   说太明白是挑拨离间,点到为止给不在场的第三方留点情面,于双方进一步同仇敌忾,退一步日常寒暄。   海澄是人精,怎么可能听不出来话外之音,一句“我操”,也不在四洛克上蠢蠢欲动,随手拎出一瓶啤酒,把自己撂倒沙发上,“一对狗东西!”   隋然喝了口水,小声地说:“辱狗了。”单指王玮。   周五上午高层会议,海澄下午才回庐阳领的离婚证,但王玮问话是昨天早上,也就是海澄跟老汤正式扯证之前,齐放和王玮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当然也不排除海澄自己跟齐放说了离婚的事,但可能性极低。   说实话,就当前这社会环境,离婚泰半被视为女方做人方面的失败。无论事业上多强,家庭不完整,女方就有原罪。   再加上离婚之后财产分割,双方父母说不定还要一段拉扯,对工作或多或少会产生影响,所以隋然猜海澄应该不会主动跟其他人――尤其是存在竞争关系的同事。   海澄的反应也摆明了没有。   男人就不一样,这方面天生一个阵营,背后长舌头一点儿不输黑白无常。   “日久见人心,真理。”海澄撬开瓶盖,对着瓶口吹了三分之一,含含糊糊吞了一句话,“……竞争……什么魑魅魍魉都冒出来。”   隋然没听清她吞下去的那句,也不在意,估计应该就是说高层斗争。   她今天来除了送干洗好的衣服,还有另外一件事想打听,“你知道淮安跟钧霆有合作吗?”   “钧霆……?”海澄一脸难以置信,“淮安跟钧霆?”   海澄不知道的话,齐放可能也不太知情,毕竟业务跨度太大。   隋然心里悬着的石头放下去少许,随即冒出点“我客户是大佬”的虚荣,高深莫测地点点头。   海澄兴趣大了,“快快快,你说清楚。”   “也不是大的合作吧……”见海总这么激动,隋然反倒虚了,“就钧霆的惊蛰青创基金,她燕京的公司是管理方……可能是参与管理。我也搞不明白。”   其实根据她查到的公示资料,遇安的法定代表人是桑恩月。但淮安股份占比在第二位――资料上这么写,说是她公司无可厚非。   “哦呵呵呵……”海澄不知道想到哪里了,发出一连串怪笑。   隋然看她不怀好意,毛骨悚然地转移了话题,回到魏先生的计划书,“所以海总还有这方面的人才介绍下吗?接受按时计费的。”   那份计划书大概真的很糟糕,隋然想问闫经理能不能提供点建议,或者传点模板作为参考,闫经理很直白:“我这边很忙,帮不上你什么忙。”   隔几分钟才亡羊补牢:“我们这儿的资料都是保密的,不方便外传。”   隋然心想闫经理这条线八成是断了,只能硬着头皮跟进淮总――反正淮总那儿还要打好几个月交道。   但淮总的脾性她跟海澄有目共睹,不能马虎敷衍,下一份计划书万万不能搬网上就能找到的资料――就像闫经理说的,有价值的干货必然保密不外传。   隋然只好再来抱海澄的大腿。   “行,我帮你联系。”海澄一口应下,“正巧周末,抓壮丁我也要给我们然然抓几个出来。”   隋然满怀感激地给海澄做了顿大餐。   酒足饭饱,海澄开始打电话。   她推送了一个名片过来,隋然马上申请好友。紧张等待对方通过,同时思考措辞。   比验证更快到来的是淮安的邮件。   标题简单明了“见正文”,正文写:「这是我司同类项目资料,隋经理可作为参考,另附参考书籍/报告,隋经理按需下载。」   书名作者名都是隋然闻所未闻念不顺口的专业名词外国人名,看到最后那篇隋然愣了半晌。   回过神,她看了看刚挂了第二个电话的海澄,欲言又止地:“海总……”   海澄:“干嘛?”   隋然吞吞吐吐:“海总可能……大概……似乎不用联系了。”   她打开刚下载的最后一篇参考文档,用阅读器打开,给海澄看封面――   《如何打动投资人》。   隋然特别不好意思地补充:“淮安给我发的。”   淮总主动划重点,哪里还要场外援助。   什么答案能比出题人自己给出的标准参考更有希望拿高分?   海澄:“………………”   海澄一手叉腰,一手指房门,“出去,你给我出去!”   海总开玩笑,隋然收到邮件却是倍感紧迫和压力,顺水推舟抓上包就跑,“你自己洗碗啊,我回去做作业了。”   她一路小跑到地铁站,上了地铁才从口袋摸出手机,页面停在淮安的聊天框,心跳莫名鼓噪。   一不留神,手下打出一长串省略号,隋然一排一排删掉,重新写:「谢谢淮总,淮总真好[爱心]」 第19章 忧民[白眼]   随后几天,隋然沉迷考前准备无法自拔。   真正沉下心去了解――还不到深入研究的程度――她就意识到有些东西没有之前想的那么困难和复杂。   淮安发来的书里有一本专门讲天使投资,讲得通俗易懂:天使投资固然挂着天使头衔,本质上是一场寻求高回报的赌博游戏。   书中提到,个人/家庭一般复合型投资的年回报率在7%-12%(不包括不动产如商铺、住宅投资)――还算高的。   而天使投资的回报率平均在20%,最高可以达到一万倍――当然只是极个别案例。不过某种程度上再次印证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注]   理想情况下,投资方和创业者是互利关系,前期投资方提供资金资源支持,两到五年公司发展起来,亦会给予投资人丰厚回报。   看完这本书,隋然觉得自己大概明白了为什么淮安想到投资魏先生。任何名义的投资都不是做慈善,淮总也要看项目回报。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魏先生的项目往标准答案上靠,至少给淮总看到回报的可能性。   然而理想永远是理想,现实往往从各种刁钻角度给人当头一棒。   “你为什么选择这个项目?”隋然拿着从《如何打动投资人》列举出的投资人会问的问题,问魏先生。   “就……想做啊。”魏先生推推眼镜。   他可能遇到了挫折,隋然进门的时候就看他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脑门的汗水和行动轨迹汇成一个大写的“烦躁”。   隋然想给极客先生降降温,或者让他别转了,越转越热。   她忍住了拿冰冻水瓶给魏先生的冲动,结合实际情况,又问了一遍:“魏先生,你为什么要做这个系统?”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魏先生低低地吼了一声,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颓丧地坐在机箱上,扣弄着手上戴着的劳工手套。   隋然冷静地说:“我在帮你做事,魏先生,我想帮你。但我需要你的配合。”   “对、对不起。”魏先生喏喏地道歉。   隋然还是给他递了瓶冰水。   “我做过别的了。”   魏先生来回换手拿水瓶,最后放下来,望着一台持续闪红光的机箱。   “我没毕业就进了可为研究中心。我们――我和我以前的同事――我们开发智能生产线,效益很高。那几年也拿了不少奖金。后来我发现,智能生产线只有大的工厂买得起。大厂升了级,原先也做同类器材的小厂就倒闭了,我爸的厂子就是被大厂挤垮的。那我想,既然能给大工厂做大的生产线,能不能给小工厂做小的生产机器,成本没那么高的。”   隋然努力去理解,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所以你的系统应用出来……是用来做机器的?”   魏先生用一种古怪而悲悯的眼神盯着她,沉默了半晌。   隋然心里毛毛的,一度想:打扰了,告辞。   “我说不上来,我想……”   魏先生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看得出很艰难,手套褪去半截,用力揉搓手掌。   “我觉得是这样:系统让大企业做大的统筹、应用平台、生产机器。然后小的企业甚至个体拿机器做定制。阿里的电商平台就是这样啊,原先是工厂做出的东西才有的买。现在只要有人需要,都可以定做。手工要一天两天的东西,机器一个小时可以出一百件。那你想,生成一个新的可定制化交易空间,大企业解决大框架,细分类别给小企业和个体去做散件,那这样大企业不用大包大揽,小企业和个体也有自己的生存空间。就,就是这样。”   隋然想理清关系,脑子却像塞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找不出头绪。   事情的流程是一方面,但魏先生说的这个……   她怎么想都像是,魏先生的系统本身需要有基础配套,也就是有一个比较符合他系统运作环境的商业平台――像某宝诞生之初,然后基于该平台拓展新的市场领域。   乐观地想,也可能市场已经形成,只是她尚不了解。   她不知道自己的理解是否正确,问魏先生:“那你侧重点是系统平台,还是机器?”   “不是系统,不是平台,不是机器,是人。”魏先生苦笑了下,目光愈发炽热,称得上狂热,他一句一顿地说,“网络空间不是万能。网络可以帮人买衣服,教人做衣服,但是网络本身不能做衣服。也许能。但是它不能种棉花、收棉花,不能织布,不能剪裁,也许它能。网络也不能帮人吃饭,不能种稻子。最后的落脚点还在线下。不是所有人都能靠代码生活,人也不能单纯靠一堆算法一堆程序系统活着。未来可以,但是现在,不能。”   魏先生说得很乱,但隋然领会了。奇迹般的。自以为是的。   某种类型的科幻小说热衷将社会背景设置在“人类不需要工作,机器人承担一切”的久远未来,然后讲人和智能机械的矛盾。   很少有作者往更细微处但更贴合现实(科幻当然也有现实映射)的方向描写,比如如果工作都由机器人完成,那么人类做什么,人类由从何处获取报酬支付使用机器人的费用?   这是个悖论。   是深层次的社会矛盾。   “人”依靠出卖劳动力换取生活所需,“人”希望生活更便捷,“人”希望减少廉价劳动力。   主语都是人。   但一撇一捺的人拆分开也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   “人”需要生活,需要吃饭。   “人”需要工作实现自我价值。   有些人挣扎在温饱线上,有些人在追求和实现自我价值的过程中主观或非主观地将另外一些人踢出生存线。   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类似情况。   有些行业开始渲染“人工智能”危机。   当廉价高效的机械生产力出现,资本家毫不犹豫放弃相对低效、高价的人力,那么数量巨大的单纯依靠体力劳动谋求生存的人该怎么办?   鼓吹技术革新、革命的大资本方是否会去想劳动人口?   不。   当他们强调技术促进生产力,就弱化了某个或多个群体的“牺牲”,直白点说,无视了这些群体。   他们不会在向董事会报告应用新技术能够减少多少成本的同时,向大众披露会减少多少个劳动岗位,导致多少人失业。   技术或许是冰冷的,缺少人文关怀,但是发明技术的人有。   发明技术的人有人文关怀,那么受垄断寡头控制和引导的社会环境有吗?   “我以前在高科孵化器,就高科园的那个……隋经理应该知道吧。我进去的时候,有专家指导的――狗屁专家――他们一早说我异想天开,这东西根本做不出来,我做出来给他们看,他们又说,说不行,市场不需要。后来我又研究出了一套算法,他们让我卖给我原来的公司,我其实没想卖的,我觉得东西还没做好……我有个合伙人。我同学。他介绍我去孵化器的,他转手卖了。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三十好几的人了,我也是名牌大学出来的,我还靠我妈的退休金买设备,吃饭。”   隋然离开魏先生办公室时有点绝望。   很难具体形容这种感觉。   真的很难。   就像行人在车流来来往往的路口等一个漫长无尽头红灯。   好不容易红灯转黄灯,你准备走,然后――   “啪嗒”,绿灯只有一秒。   速度飞快的车辆无休无止,却没有一辆愿意停下来等行人通过马路――而且关键在于并不是所有司机不愿意等,而是,行人面对的信号灯持续红色,没有通过的机会,车辆面对的信号灯持续绿色,你也不能影响其他车辆通行,强行礼让极有可能导致车祸。   是信号灯的问题吗?   也许是。   那天晚上,隋然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想不出该怎么去写计划书。   淮安那天的意思很明确,魏先生的项目是在画饼,但她可以提供一张画饼的纸。   隋然原以为努把力和魏先生一同讨论,至少能讨论出那个饼到底是披萨还是芝麻烧饼,结果发现极客先生不止在画饼,他还是骑着火箭在天上画饼。   隋然越想越绝望。   她到底怎么继续做下去?   她给海总发信息,语无伦次写了一长串,然后想起大半夜的,海澄应该睡了,默默地一条一条撤回,前面几条超时撤不回了,她破罐子破摔:「没事儿,海总忽略我。」   海总秒回:「卖白菜的社畜比卖白/粉的还忧国忧民[白眼]」   接着是几条语音:   “俩人都没找别人找了你,咱俗气点说是缘分,刚好你们碰上了。换个说法,是对你的认可和信任,觉得你能从中间起到一定作用。   “但是他们真的是想让你把这件事完美做成吗?你有一百个亿投资给你那个客户吗?你能帮你客户搞出一个团队满足淮总的投资要求吗?   “你有纠结的那个时间不如想想你的本职工作是什么,你不是救世主,做到你能做的那一步就完事儿了。”   ……   要不为什么海总是兆悦内部为数不多的高级讲师,自己钻牛角尖死活想不明白的简单道理,海总套上一个合适语境,三言两语深入浅出,即可达到醍醐灌顶的效果。   责任跟能力是相匹配的,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能力不足以担负拯救世界,那就先干好本职工作。   隋然决定暂且放开魏先生的项目,老老实实去跑盘开发线索。   ……………………   离淮总的时限最长剩下一周,最短剩下一天,隋然在地铁上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你好,兆悦的隋经理吗?”那边是个听起来挺热络的女声。   “是。您是……?”   “哦,以前有同事跟你合作过,介绍我来的。听说你回兆悦了,我这儿想找场地,隋经理有时间帮我推荐些吗?”   “有。”隋然精神一振,“你意向区域在哪儿?”   继魏先生后,王玮再没分过新线索,可能认准她迟早要转组去海澄手下,所以直接打入冷宫。   也因此,她先前才放任自己钻进牛角尖。   “啊,在金……科技……”   对面说话断断续续的,也可能是地铁信号不好,隋然担心两人交流出现断层,问:“可以加下您微信吗?我在地铁上,待会儿会没信号。”   对方加了她的微信,个人昵称应该是真名,杨琳。   隋然问了几个基本问题。   然后了解到这位杨琳女士也是金融行业。   隋然心里嘀咕,她是不是该考虑从金融中心搬家去科技谷,吸收一下那边的“科技气息”,四年前她在科技谷成交的项目更多,按理说她应该接到的回头客应该也是科技方面居多。   想是这么想,杨女士提出见面详谈,隋然毫不犹豫答应了。   两人约在轨道交通方便的世纪汇碰头,杨女士说:“办公场地想放在科技谷,未来的业务重心在那边。”   隋然提议直接去科技谷,杨女士毫无异议。   杨女士三十岁出头的样子,举手投足中透露着事业女性干练飒爽以及女性特有的亲和,不过接触了一段时间,隋然感觉她如沐春风过了头。   说起来作为服务方,顾问为客户排忧解难,有些教养良好的客户还挺尊重顾问,客气又礼貌。   可这位杨女士格外热情。   隋然有种隐隐的感觉,好像她对自己的兴趣比对业务内容更浓厚。   尽管杨女士没有直白问到隋然私人信息,但她会问:“隋经理平时的客户都是什么类型的?接触过程中有没有让你印象比较深的?”――然后再补充,“我是第一次做这个事情,不知道你们行业惯例是怎样的,不会冒犯到你吧?哈哈。”   相当刻意的“哈哈”。   两人下了地铁,经过便利店,隋然手机响了。   她看着屏幕上的“淮安”,然后看杨女士,留意到对方的视线也似不经意地滑过。   两人视线碰上,杨女士指向便利店,“我去买瓶饮料。”   隋然接了,“淮总。”   “我明天回海城。”淮安说,“计划书怎么样?”   隋然停了下,一半因为她暂时搁置了,另一半是杨女士去而复返,热心地问:“忘了问隋经理,你要喝什么呀?”   “哦,不,不用。”隋然略微侧身,把话筒远离了过分接近的杨女士。   淮安马上问:“隋经理不方便接电话?”   隋然迟疑了下,“是。稍后打给您可以吗?”   淮安倒是很体贴,“好。”   杨女士还问:“气泡水怎么样?”   隋然便说:“一起去看看吧。”   进便利店,杨女士选了瓶气泡水,拿出手机看信息。   快速扫了眼屏幕,她把饮料递给隋然,说:“我打个电话,隋经理帮我结下账,一会儿微信转你。”   “好的。”   隋然往柜台去,便利店人不多,声音断断续续传到耳中。   “我是来办正事的啊。找场地嘛。”   杨女士跟电话那边的人说着,别有深意地看了眼隋然,也就是那道视线吸引了隋然,让她听到最后一句话――   “顺便见见小可爱。” 第20章 不会[愉快]   隋然很快知道“杨女士”不姓杨,也不叫杨琳。   那时候她们刚从第一家园区出来,按隋然的规划去马路对面的5A写字楼。   选址带看有个基本套路:一般顾问带客户看的第一个地方都不是主推,而是抛砖引玉的“砖”。   一来给客户心理铺垫,该区域什么价格对应什么样的档次和软硬配套,让客户大致有个直观感受;二来,跟客户有个磨合过程,通过较长时间接触,更全面地了解客户的需求和倾向。   通常,一家公司无论有没有预算控制,交通都是首要考虑因素。   第一家离地铁站很近,但属于大型园区,建筑单元多,招商引她们在园区走了七八分钟,还没到地方,客户直接问:“入口附近没有吗?”   招商遗憾地表示最近半年都没有。   于是第一家不作考虑。   出园区,这位极具亲和力给隋然感觉很热情的女士递来一张名片,“你好隋经理,正式自我介绍,我姓桑,是淮安的合伙人,之一。”   听到“桑”和“合伙人”,隋然脑子里自动补全她的名字:桑恩月。   在对方稍显促狭的笑容中接过名片,隋然仔细回想,她一直没跟客户确认,先入为主地以为微信昵称即本名。   她还在园区招商面前称呼对方“杨”,怪不得桑总当时没忍住笑。   之前的几个异常举动也有了合理解释。   对方是通过淮安联系到她,而又刻意隐瞒和淮安的关系,所以是在借机观察她……吗?   气氛一时凝滞。   隋然低头看名片的详细内容,借此调整好情绪,抬头时已挂上营业微笑:“您好,桑总。”   桑总意识到了什么,煞是严肃地沉了语调:“抱歉,是我个人的恶趣味,开了个不合适的玩笑。”   “没事。”对方郑重道歉,隋然反而不好意思。   玩笑要两个人都觉得有意思才是玩笑,不然就是单方面的恶作剧,但对方讲明是自己的主观原因,隋然对客户一向有无限的包容度,顺势猜测可能在选址这方面,合伙人也需要考察淮安选择的中介居间方。   隋然以为是这样,便和桑女士确认:“淮总划的范围在市中心区域,但您是考虑科技谷吗?”   “哦,不是不是。”桑女士说,“我负责的板块业务重心在科技谷,主要对接创业团队,两个摊子,两码事。”   “这样啊。”隋然讷讷。   到写字楼门口,桑女士似是随口一问:“怎么样,跟淮安?”   ……什么怎么样?   隋然茫然地看向桑女士。   “她这人是不是很难搞?”桑女士露出了听隋然介绍她姓“杨”时的笑。   老实讲,这问题其实相当不怀好意。   因为对方的表述中已经包含一个含义偏向负面的字眼:难搞。   桑女士是淮安的同事,论语言习惯和与被提及对象的交情,以及她表现出来的性格,她这么形容无可厚非,但外人顺着话头接下去,容易掉进预设陷阱。   大概是桑女士背后论人长短被当事人冥冥之中感应到,手机一声“叮咚”,恰如其分,堪称及时雨。   正是淮安。   「隋经理,我有个同事也有选址需求,姓桑,有时喜欢开玩笑,希望不会冒犯到你。」   隋然:「不会不会[愉快]」   回完信息,隋然脚步轻快一步上两级台阶,扭头说:“淮总很好。”   四五年前和淮安已经有过长久的磨合期,拿彼时参照当下,复工以后她跟淮安的再次合作十分愉快,甚至她察觉出淮安在有意无意地配合她的节奏。   显而易见的,她可以举出好多例子的。   但桑女士非要抓住她先前的犹疑,“哎呀,不用帮她讲好话啦,我们都知道的。”她挥了下手,“不是认识多年,好难有人受得了她。”   隋然无言以对。   她隐约感觉到淮安某些方面好像挺容易引起他人共鸣的,以前海澄就经常背后吐槽,而她自己在回复一封封列举无数当时认为根本没必要纠结的琐碎问题的邮件时,也偷偷抹过眼泪,想这位对接人怎么这么麻烦啊。   但是……   桑女士靠近过来,说悄悄话的似的低声问:“隋经理也这么觉得,对吧?”   “没有。”隋然果断否认,随后慢慢地、以无比肯定的口气说,“我跟淮总学到了很多东西,各个方面,各种意义上。她非常优秀。我一直觉得能和淮总合作很幸运。”   “哦……”桑女士挑了挑眉,兴味颇深。   隋然抿抿唇,视线在招商办公室和电梯厅方向逡巡。所幸,招商及时出现在电梯厅,她做了指引方向的手势,客气地说:“桑女士,我们上去吧。”   有淮安的这层关系在,隋然不再把桑女士当成初次接触的客户,得空时,她问:“您刚才说跟创业团队对接,是已经投资的,还是准备投资的?”   “两者都有。”桑女士说,“不过海城我们刚刚开展业务,前期重点放在寻找合适的项目上。”   隋然捕捉到她释放的信号。   她――或者说遇安――在寻找合适的投资项目。   “科技谷大部分有潜力的创业团队集中在孵化器和各个创业工场。有政策资源倾斜的孵化器一直是创业者的首选,初创阶段房租成本太高对创业者的影响很大,可能后期面临资金断流。这也是为什么很多高新技术的创业者会选择科技谷的原因,这里的孵化器特别多,有很多比如房租减免补贴的利好。”   “但是科技谷的孵化器多半是科技谷集团创办,”桑女士接话道,“很多项目也由集团领投――你知道的嘛,集团属于官方,民间投资者很难拿到优势股权,而且后续也没有话语权。所以我更想寻找那些没有被集团……‘招安’的。”   桑女士手动给招安打上引号。   “那您可以考虑咨询创业园区和物业的招商,他们有入驻企业的第一手资料,比如有哪些是准备在内部注册落户的新公司,哪些是已经有投资方依托的。”   桑女士嘉许地点点头,“有道理,我都没想过从这个角度切入。我在这边也工作过,还不知道物业办公室门朝哪边开。哈哈。”   隋然好奇地问:“您是说您之前也在科技谷工作?”   “对啊。”桑女士说,“我跟淮安在NIP就是同事。”   隋然咂摸出了点班门弄斧的意味,摸摸鼻子。   桑女士谦虚而给面子地说:“虽然在这儿呆过几年,但这方面的资讯不如隋经理,你再多讲讲呗。”   隋然自无不可。   她喜欢钻研细节,入职之后的市场调查包括行业分布――科技谷有一块区域又称药谷,主要招揽生物医药行业的客户;有几个园区倾向于硬件开发;还有些园区入驻的企业已通过官方认可的,属于重点扶持对象;面向小微企业的园区也有,大多由二房东承包改建。   她做过不少企业分布情况的笔记,每次经过区域附近也会及时在头脑复习。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眼下就派上了。   隋然的介绍颇有成效,桑女士不再有事没事提起淮安,更多关注这幢写字楼。   “隋经理待会儿把刚才七楼、九楼两个单元的平面图发我下,哦,是不是还有一个六楼的?”   桑女士对这幢楼很满意,看完了四套下楼到大堂,她提议休息一下再去第三家。   隋然欣然从之,实际上按照经验和桑女士的这句话,她断定对方已有九成属意这幢楼,剩下就是选择具体单元。   “对。”隋然一边给招商发信息要平面图,一边问,“十二楼您不考虑吗?”   “十二楼的小了,户型不是很方正,有边边角角。”   “明白。”   桑女士喝了口水,将话题转回个人,问:“隋经理为什么选这行?”   隋然流畅回答:“有个要好的学姐创业,走了很多弯路,后来认识了这行的朋友,了解一下觉得挺有意思的。”   至于学姐创业和她选择从事这一行业之间有什么关系,属于不可为外人道的范畴。   桑女士又问:“隋经理四年前为什么离职呢?”   这问题过于私人了。   “个人原因。”隋然笑了笑,复工时间越久,问这个问题的人越少。但她的回答依旧下意识的进可攻退可守。   大多人懂得适可而止。   刨根问底的人也有,不过很少。   很不巧,桑女士属于后者。   “比如呢?”桑女士追问。   隋然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像卡了根刺一样难受。可能最早的玩笑还算无伤大雅,但这会儿自来熟似的打破砂锅问到底已经逾越了界限,让她觉得自己在被评审――毫无根由亦无必要的评审。   隋然再次提醒自己不要把私人情绪代入工作,然而接收到对方充满深究的目光,她忍不住反问:“那我能不能问一下,您和淮总为什么离开NIP创办遇安?”   桑女士支着额头想了好一会儿,不知为何笑出了声:“说起来,好像跟隋经理还有点渊源。” 第21章 能谈[流汗]   用问题回避提问,注定得不到完整答案。   隋然最后也没能知道遇安的创办跟她有哪门子关系。   桑女士一句话石破天惊,她回过神配合地摆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对方却看了下亮屏的手机,以“我回个电话”的正当理由暂离。   隋然把换着一次性纸杯,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有点躁。   倒不是非得知道个子丑寅卯不可,话赶话赶到她不想接的份上,最好是避其锋锐。结果绕来绕去,反而自投罗网跌进更深的漩涡。   怪痒的。   人嘛,别管什么性格类型,直接或间接促进某件事的发生,哪怕千分之一的参与度也好,总会忍不住一探究竟,看看自己到底起了什么作用,似乎这样能满足对存在感的需求。   隋然难能免俗。   她巴巴地望着从打完电话回来的桑女士,对方笑眯眯地丢下一句:“想知道啊,问淮安呗。”而后伸手示意隋然帮她递下包,“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还有点事,改天再联系你。”   撒了饵就跑路,恶趣味满盈。   老实讲,遇安的公司氛围还挺奇怪,桑女士这里说淮安,那边马上心有灵犀地不点名道姓说她“喜欢开玩笑”,并且郑重上升到“希望不会冒犯”的程度。   隋然心想着居间方可真难,也笑,仿佛无事发生的标准营业微笑,跟着桑女士往外走,“您乘地铁还是……?”   “助理来接我。”桑女士说。   隋然送她到门口,问,“平面图回头我发您邮箱微信?CAD文件方便查看吗?要不帮您转PDF文档或者图片。”   她如愿以偿地从桑女士的表情读出“CAD……什么CAD哪个CAD”的困惑。   CAD是建筑工程制图软件,非行业人员很少装查看此类文件的软件,桑女士说她第一次做(选址)这个事情,想来大概率没有。   “微信邮箱都行,图片吧。”桑女士说。   “那我整理好就发给您。”隋然顺水推舟。   顾问/中介信条之一:永远不要相信客户的“改天”,等着等着就熄火歇菜了。   隋然才不管桑女士跟淮安的关系,毕竟人说了两个摊子两码事。   对淮安全无保留的信任基于上次合作,桑女士则不然。   她以前不会问客户方不方便看CAD,直接转PDF或图片了事,只有客户主动要了才发。   这回问桑女士,纯粹是被对方的“玩笑”激起了一点点莫名其妙的好胜心。   说起来,精确的建筑结构需要看CAD原始文件的小技巧还是从淮安那儿学来的。   ……………………   翌日一早到公司打完卡,隋然收到一条物业招商发来的信息。   太平汇经-鲁:「你客户在吗?我这里刚出了一套。」   之前广撒网,隋然跟不少物业的招商联系过,太平汇经大厦的鲁经理排在第二位。   这幢楼就在寰宇对面,有次淮安隔窗看到,问起过有没有房源。   她当时回答那里很少出空置。   确实少。   太平汇经软硬配套绝佳,在中心位置,没有寰宇、环球的地标溢价,属于“一出没”的抢手物业。   往上翻聊天记录,一周前鲁经理还说「满租」。   隋然问:「是转租吗?」   一般突然出来的房源都是现租客提前退场转租,很少例外。   鲁经理:「是。」   隋然没有着急问淮安到哪儿了,有条不紊地罗列问题:「现客户什么类型?租期还剩多久?为什么要退租啊?有没有转让费?合同跟谁签?」   鲁经理:「合同剩17个月,客户私人银行,自建总部大楼,所以提前退租。有转让费。合同跟大业主签。」   隋然单独提问:「佣金呢?」   鲁经理:「转让费里算。要是快的话,租客也可以出一部分。」   隋然想了想,又问:「续签的合同……到时候好谈的吧。」她故意打的句号。   鲁经理好久没回。   隋然不急。   她大概猜到了为什么业主招商帮着租客找中介联系转租。   跟租房一样,商业租赁也有押金在,金融中心板块通常是一季度的租金。按这区域的标的,少则百万,多则千万。   提前退租押金不退是业内惯例,但金融中心还有一个店大欺客的规矩――租期未满提前退出,不仅押金不退,剩余的房租也要照付。   该霸王条款通常藏在数十上百页合同里最不起眼的角落。   金融中心的霸权行规由来已久,约定俗成演化为行规,有些客户甚至注意不到这条款,而对于有意见的客户,招商和居间方一般都会说哪怕提前退租,你公司搬也搬走了不可能叫你付后面的租金,或者提出到时可以转租之类的建议来安抚客户――后一种建议还很有效果,相当比例的客户到这一步不会再计较,毕竟都希望好好在这里办公,不想中途离开。   但也有较真的客户,白纸黑字骑缝章落在合同上,都有法律效用,就算前期天花乱坠出主意如何迂回解决,可是一旦客户真的这么做了,只要被业主方追究,这就是一个法律风险,对客户公司信誉有一定影响――大家出来做生意,听说这家拖欠房租,首先诚信上打了个折扣。   四年前,隋然那个败在临门一脚的客户便是发现了“提前退租,租金照付”的条款,跟业主方磨了一个月合同,光隋然参与讨论的律师电话会议就有两次,总计八小时,最终业主方退让了,客户反而出离愤怒,认为没法接受海城的风气,干脆退出海城市场。   有前车之鉴,隋然特别在意合同细节。   先小人后君子,前面把该讲的讲清楚了,省得后期扯皮浪费多方时间精力。   隋然等到了让她满意的回复。   鲁经理:「能谈[流汗]」   鲁经理:「也就看在你客户资质不错,换别的肯定不行。还有,这件事不要跟你的同事讲。」   隋然:「明白。谢谢。」   明白鲁经理同时联系的居间方不止她一个。   隋然又问:「现在方便看房吗?我想先去看下。」   鲁经理:「客户呢?」   隋然:「客户也要安排时间的呀。我先过去了解下,这样方便跟客户介绍情况,也少了您麻烦不是?」   鲁经理发了个撇嘴的表情:「来吧。」   淮安电话来的正是时候,隋然刚到太平汇经楼下,眼见三五个佩戴中介徽章的人一边打电话一边进大堂。   她接通电话,打断淮安的一声“隋经理”,问:“您在哪儿?”   那边背景一片静寂,因此听出呼吸稍有些停滞,“车上,刚下飞机。”   “回家吗?”   “是。”   隋然看着几个中介走向安检刷卡处的女性工作人员,快速地说:“寰宇对面的太平汇经您有印象吧,一会儿您好直接过来吗?”   “哦……”淮安轻轻吐了口气,“可以。”   隋然无暇关注对面细微的情绪变化,目光锁定几个同行,见他们都向那名工作人员展示了工牌或名片,那人应该是鲁经理。   “大概多久能到?”   隋然边问边往刷卡的地方小跑,正巧赶上鲁经理确认完前几个中介所属的公司,打算进电梯间。   “二十分钟。”   “好,到时候我下来接你。”   隋然干脆利落挂了电话,向鲁经理出示工牌,小声说:“客户二十分钟左右到。”   鲁经理状似不以为意:“他们的客户也差不多这个时间。”   隋然了然,鲁经理想搞饥饿营销,招几个客户同时来看场地,制造紧张感。   招商玩这一手换客户搞不好真的会紧张,隋然反而略微定下心,因为商业租赁不像住宅,现租客转租是想降低成本减少损失,但牵扯到利益,周期难免拉长,很多客户会在拉扯的过程中冷静下来,思考利弊。   事实证明,同行的客户没有比淮安更靠谱的。   十五分钟后,淮安打电话通知“到了”。   彼时隋然自己差不多先看完了要转租的场地,半层楼,朝江。上家留下的装修崭新,两个词精准概括:低调,奢华。某种意义上符合金融行业的主流审美,不用大改――当然想重新装修也可以。   凭经验以及直觉,隋然有种强烈的预感:淮安会喜欢这里的。   鲁经理正好要下去接人,两人一块儿下楼。   电梯里,隋然又跟鲁经理确认后期付款等合同细节。   鲁经理这会儿有点不耐烦了:“你等客户定了再说好伐?这客户看都没看,你能替人做主吗?”   隋然知道自己过于紧张合同那道坎,面上开起玩笑:“您这里条件优秀呀,哪个客户来了看不中的?就是您知道转租多了道程序,流程比较复杂,我多了解点信息,到时候也方便给客户也介绍,省得您……”浪费口水。   点到为止。   大业主的招商普遍傲慢,即便属于职业要求,即便客户是出钱的那方,也总自觉不自觉地摆架子,爱答不理。   所以碰上这样的招商,居间方得小心地捧,捧高兴了事半功倍。   鲁经理从手机上移开目光,斜她一眼,没绷住笑:“那快叫你这客户直接定了吧,我看挺符合你之前报的需求的。多少年没出一个转租的,我都快烦死了。”   隋然抬手握拳:“尽力。”   楼下安检处等着的不止淮安,还有王玮和杨文。   王玮不时瞟向淮安,后者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隋然心脏重重地跳了下。   王玮见过淮安。   五年前刚跟NIP接触那会儿,王玮还是海澄手下的愣头青,被指派给隋然当搭档。   五年时间,一个顾问见过的客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算是之前成交过的客户,过了这么多年,大街上偶一遇见,没准儿只觉得眼熟,想不起是谁。   但淮安太特别了,跟当年没什么变化不说,本身在人群中就属于过目难忘的类型。   杨文跟王玮说了句什么,他转向隋然,极为热络地举起手喊:“老隋。”   隋然沉着一份警惕,脚步不由慢了。   三方集合,鲁经理看看王玮和杨文,问隋然:“哦,你同事啊?”   “对,我们都是兆悦的。”王玮满脸堆笑。   二对一变四带一。   主场是隋然和招商,王玮杨文是添头,两人偶尔插两句,没有平时私下的针对,至少在客户面前表现出了职业素养。   隋然却很不安。   淮安惯常的惜字如金,但两人之前打过不少交道,有默契在,甚至可以说有了纯靠直觉感应的气场。   鲁经理有几次问淮安问题,她心不在焉,但没有往常那句:“后续由隋经理和贵方沟通”。   看完,隋然心凉半截,鲁经理脸色也不好看,可能是看出淮安的反应过于冷淡,觉得这客户没戏了。   到了楼下,隋然没有像往常那样送淮安去对面寰宇,王玮却自来熟地称呼:“淮总。”并递出名片,“我是老隋的主管,谢谢淮总这么照顾我们老隋哈。”   淮安看着那张名片,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还是接到手,客气道:“王主管好。”   王玮顺杆往上攀,先行往斑马线:“淮总是在寰宇办公的。走,送送您。”   客户面前,隋然也不能表现出对同事行为的反感,悄悄吸一口气,冲淮安笑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四五米宽的小路,斑马线两头没有信号灯,来往车不多,王玮跟淮安保持平行,走出几步,像跟朋友拉家常似的开口:“哎,淮总知道的吧,我们老隋前头为了女朋友离职好几年,以前业务水平还在的,不过她要是有哪里做得不到位的,您随时联系我。”   头顶直入天际的寰宇反射着四面的光,隋然眼前晃出一片白,余光隐约看到一辆车慢吞吞地驶近斑马线,她知道自己得赶紧过马路,却不知道下一步该走左脚还是右脚。   车辆经过带起风流,后颈一片冰冷,继而蔓延至全身。   恍惚间,有人拉了她一把。   她听见淮安在很近的地方问:“你说什么?” 第22章 介意[鞠躬]   同性恋;   离职多年;   业务能力或有欠缺。   该说不愧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业务员么, 短短几句话透露出三个关键点。   每个点都很致命。   本不存在的遮羞布已然撕碎,冷静下来, 隋然不再维护表面客套, 向淮安睇了个眼神。   本意是感谢在路上拉了她一把,淮总却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境界高得不可思议。   “我和隋经理有事要谈, 两位请留步。”   “哦哦, 那个,上面那场地看得还满意吗?不行的话我们这儿还有别的资源, 很多的……价格什么都好谈。”王玮腆着脸说, 磨磨唧唧不肯走。   隋然冷眼看着杨文在后面小幅度伸出手, 想拉王玮又顾忌什么, 畏畏缩缩的。   原来人不要脸的时候连脑子顺带也丢掉了,她想。   隋然绕到淮安另一侧, 远离王玮和杨文,没空搭理两人, 再开口时, 语气听不出异样,“那淮总, 我们先上去吧。”   她最早的预感是对的。   淮安确实喜欢太平汇经,只是不喜周围太多人围绕。   物业配套毋庸置疑,原租客是私人银行,装修各方面都满足招待高端客户的需求。   还有,离家近。   到寰宇楼上, 淮安直接问:“转让费多少?”   “一百五十万。”隋然作进一步解释,“转租客是把装修和办公家具折价打包算的,具体清单还在整理。”   淮安问:“不要家具呢?”   “这里需要跟现租客进一步谈。”隋然说,“但这块儿不是必须的,因为即使到期退租,场地也需要复原,东西也要清空。而且现租客迫切止损的部分在于后面17个月的房租和一季度的押金。”   淮安抽笔记下关键词,问了个很现实的问题:“租金能谈吗?”   隋然在系统里翻了一会儿,参考市场价格和成交情况,答:“空间不大。我们也可以用免租期跟业主谈――哦对了,淮总要重装吗?”   淮安说:“结构不用大动,部分区域小改。”   “您如果承接了租客的装修,大业主――太平汇经大厦――可能会拿免租期做文章。一般三年起的租期会有一到三个月的免租期,这里我回头找鲁经理或找现租客看能不能要来原合同,可以作为参照。”   隋然说着,调出手机里的计算器,拿出纸笔,边算边说:“跟业主谈价格的话,您可以考虑把免租期分摊到月租金,这样……”   重算三次,确认无误,隋然圈出分摊免租期前后的两组数字,做简单的减法:“每个月的租金比鲁经理现在的报价少五万左右。”   一年就是六十万,三年一百八十万。   不是小数目。   隋然笔尖点在最后一个数字上,“这是我目前估计的理想情况,最后的单价应该能谈到这个数。当然后期接洽肯定有些未知因素,不过大的方向敲定,别的问题不大。”   “好的。”看得出淮安对这结果很满意,“隋经理先帮我谈吧,需要我出面沟通,尽管联系。”   居间方是沟通双方或更多方的桥梁,是一道承上启下的台阶,供连通的双方或进一步,或退一步。   居间方所做的很多工作看似没有摆在台面上,却是不可或缺的――没有居间方居中做铺垫,两面试探底限,尽力磨合,很多交易或许无法进行。   私生活影响客户对业务水平的评价吗?   不影响。   离职多年跟业务能力有什么必然联系因果关系吗?   没有。   离开寰宇,隋然神清气爽。   她原打算再去太平汇经找鲁经理,然而还没上台阶,便看到两道熟悉的身影。   王玮和杨文居然没走。   隋然眼疾脚快转到一棵梧桐树下,扫一眼群消息,方才平息的情绪再度翻腾。   隔壁老王:「@所有人,没有客户带看回公司。@老隋,谈完汇报情况。」   隋然屏蔽小组群,转而给鲁经理发信息:「鲁经理,转租客那边方便给个联系方式吗?想谈一下转让细节。」   鲁经理没多问,推送了名片过来。   隋然发送了申请,探头看一眼,趁那俩人没注意这边,转身去地铁站。   在地铁上,她打开邮箱存稿箱吃灰已久的举报邮件。   对照员工手册,严格来说,王玮的很多行为都违反了公司规定。   有一条她觉得很严重,但淮安先前提醒分量不够――私下透露客户信息。   通话记录截图显示,王玮不仅用自己的号码,也用杨文的手机或是叫杨文给淮安打过三次电话。   这回则是在客户面前言论失当。   但平心而论,王玮没有造谣生非。   离开职场环境四年,积累的人脉和资源泰半失效,算半个新人,刚回公司第二周还没过市调期就接了淮安的单子。   至于为女朋友离开公司……   王玮只有一点微不足道的错误,不是女朋友,是前女友。   换个角度想,因为同性话题涉及隐私,在当下社会比较敏感,就不允许别人说了吗?   公司规定也没这条。   隋然离群索居足足四年,保持联系的朋友有出过柜的如海澄,或者同为姬圈中人,潜移默化,早过了“身为同性恋我很抱歉”的阶段。   毫无防备地在客户面前被出柜,羞耻谈不上,可是要说不生气,肯定是假的。   但更多是不解。   “哪里想不明白了,王玮想撬客户啊。”海澄的声音从冰箱门后面传出来,瓮声瓮气。   “撬……客户?”隋然愣住。   “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海澄怜悯而又不掩鄙视,扔了瓶冰水过来。   “可是……我……可是淮……”   冰冷的温度从手上传递到大脑,隋然茅塞顿开,骂了句脏话。   王玮跟鲁经理说“我们都是兆悦的”,也向客户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倘若客户出于不可言说的避讳想更换顾问,王玮这里近水楼台先得月,而业主方只在乎成交,并不在乎具体是哪个人。   对于小众/非主流性取向,大众/主流人群难免会因为不熟悉不了解而产生回避甚至惧怕的心理,以为走太近了会被纠缠,被“传染”――某种意义上算是恐同。   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就算异性恋好了,难道每接触一个异性就会对对方产生好感进而死缠烂打吗?   必然不是。   但不排除敏感人群。   看人。   有些“同志”自己也很敏感,觉得别人会因为性取向而戴上有色眼镜看待自己。   当然这跟个人的生活环境和文化环境也有关系,不能一概而论。   隋然在性取向这点挺坦荡。   用个不恰当的比喻,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人首先是人,然后才是男人、女人,同性恋、异性恋、无性恋。   过了自己心里这道坎,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回想起来,隋然觉得自己那会儿失态大半是被王玮的无下限震惊了。   人怎么可以贱到这种地步?   他真以为这样就能让她无地自容,自动放弃客户?   而剩下的一小半……   “你打算怎么办?”海澄问。   一句话恰巧拦住隋然滑向过去的思绪,她将结出一层冰水的饮料瓶贴在脸上,腾空大脑,扭头看海澄:“什么?”   “王玮搁淮总面前一锤子锤烂你柜门,你除了想不明白为什么人这么卑劣,就没点别的想法?”   海澄背对她坐下,斜躺,没长眼睛的后脑勺径直往腿上落。   隋然忙不迭躲开:“海总注意点儿影响!我柜门已经被锤碎了!”   海澄不依不饶追上来,硬压在她腿上:“……干什么!你果然对我图谋不轨吗?”   隋然啼笑皆非,但不愿输了阵仗:“海总果然要潜规则我吗?!”   海澄嘁了声,把脱缰的话题拽回来:“我说,淮安现在知道你是姬了,你准备怎么面对淮总?”   “你才是鸡。”隋然反唇相“ji”。   “对对对,我是复读机。”海澄嘻嘻地笑,不厌其烦重复,“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嘛!”   “就……什么事儿都没发生呗。”   淮总主动帮她解围,应该不排斥更不恐同,当无事发生就好。   只是王玮――   隋然泄了气地往后靠,顺手抄起扶手上的手机,在邮箱和微信界面来回切换。   底层一线顾问想要举报上级主管行为不当,其实很冒险。   兆悦主管以上的管理层都是公司老员工,根系复杂。王玮上面有齐放,齐放跟人事总监是同期的元老,举报邮件发出去,搞不好第二天人事就要找她而不是王玮谈话了。   “哎,发什么愣,想好了?”   “王玮那儿……”隋然一时真想不出办法。   “谁管他死活了。”海澄打断她,“我是说淮安。”   “还要怎么办?”隋然无奈,“难道要我主动去跟淮总说我是同但我对您没有兴趣,您不要怕?”   “你对淮总没兴趣?”海澄嗖地坐直,“我的天哪你竟然对淮安没兴趣?”   隋然:“……?”   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隋然犹豫了下,试探性地问:“海总,你是不是发现自己……老汤是不是发现你……”也喜欢同性?   “狗男人出轨没得洗!你想什么呢!”海澄弹她,还有点难以置信,“你对淮安真的……?”   “您又想什么呢?”界面定在微信,隋然按下锁屏,微笑着说,“一,淮总是客户,我是中介;二,淮总是淮总,我是中介;三,淮总是我的客户,我是淮总的中介。海总明白了吗?”   工作关系摆在顺序第一位,身份或者说社会地位差距紧随其后排第二,两个人根本分属于两个世界,只不过因缘际会在工作上产生了一点交集,但仅限于此,未来亦止步于此。   海澄啧啧称奇:“你居然对淮安……”   隋然彻底服了她,“打扰了海总,告辞。”   海澄的话到底还是在脑海里掀起层层风浪。   隋然拒接了王玮又一个电话,蹲在好乘凉的大树下编辑备忘录。   「淮总,先为今天上午同事的某些言行道歉,无论如何,工作时间在您面前谈论私事有欠妥当。希望您不要介意[鞠躬]」   写到这里,隋然自言自语:“您介意我也没办法,咱们都走到这一步了。再说您同事也……”   她抿抿唇,咬紧牙关,另起一行――   「转租客那边我打听过情况了,他们因为退场比较突然,目前具体经办转租事项的主管人员还没定。我收到的反馈是本周内定下来。我会及时跟进。」   她先把第一段复制粘贴到对话框,点击发送,接着切回备忘录复制第二段。   再回微信,淮安回复了:   「王某的言行与隋经理无关,你无需道歉。实际上,鉴于王某的种种严重影响贵司形象的行为由来已久,我已向贵司正式发出书面投诉。届时或需隋经理出面或予以佐证,敬请谅解与配合。」   作者有话要说:  加更本周内完成,明天双更。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江蓝生、青团其实没有那么好吃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xin、你要吃包子嘛?、oyy染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xin、洛 2个;随便看看、歪化石、未可期、废了个狒、myth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明i 28瓶;xmn 10瓶;平野 3瓶;阿瑟ase 2瓶;   感谢感谢,天天开心~ 第23章 不好[发抖]   快到科技谷高科站地铁口, 耳机响起来电铃声,隋然腾出手敲了下耳机, 一瘸一拐地转向绿化带旁的长椅。   电话接通, 她“喂”了声,把手里沉甸甸的袋子放在长椅上,去摸手机。   “小隋吗?”那边是个低哑的男声, 有点耳熟。   “是。”屏幕上显示“海东大区-齐放”, 隋然清清嗓子,“齐总下午好。”   “下午好, 现在忙吗?”   齐放的声音带着开会时少见的亲切――屈尊降贵、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刻意的亲切。   隋然眯眼望了望对面大楼倒映的夕阳, 背过手去包里掏笔记本, “还行。”   时近黄昏, 相当忙碌的一天。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隋然一天都没怎么挨过椅面, 小腿几乎没有知觉,左脚脚后跟可能磨出血泡, 疼得尖锐又火燎。   “小隋现在哪儿呢?”齐放问。   “科技谷。”   “跟客户吗?”   “……呃, 这会儿没。”   隋然琢磨着齐总该不会是来找她说王玮的事儿吧,翻开了笔记本, 比对今日行程。   桑女士早上说要星创中心的电子版合同,打勾。   太平汇经转租客的转让清单,打勾。   淮总回来,项目计划书再次提上日程,跟魏先生对过大纲, 打勾。   计划书第七稿,未完成。   稻草人创业交流会,打勾。   科技谷这里经常举行创业沙龙。   产品展示交流;孵化器、创业工场邀请来的行业大拿的个人/团队演讲;大厂项目掌舵人的经验分享……不一而足。   公开的沙龙不排除有少量干货放送,更多只是走个拓展人脉的过场。   含金量很高的那种大多是由官方举办,或是大厂内部宣讲,需要邀请函。   隋然今天参加的稻草人创业交流会就属于后者。   也是赶巧。   她早上去魏先生办公室,在他桌子上看到了一封设计极具科技感的邀请函,抬头是“A”。她多看了两眼,魏先生觉得她挺感兴趣的,就把邀请函给她了。   隋然恭敬不如从命。   高新技术创业这回事三分靠实力,七分靠人脉、资源和运气。   运气非常重要。   运气好,说不定在哪次分享会上认识了业内大佬,从无名之辈一夜跻身入名人堂。   运气不好,或者像魏先生这样不愿被孵化器的“专家”瞎指导,创业路上多坎坷,被合伙人骗,以至于大隐于市闭门造车,连个商业计划书都得路上拉壮丁。   隋然原来是想去创业者云集的交流会偷师,看有没有机会碰到口才好的,学学人家都是怎么跟投资者沟通。   到场转悠了两个小时,这总那总忆往昔峥嵘的故事听了不少,指点江山的未来蓝图看了不少,这会儿想起来,脑子却是一团乱麻拆不出头绪。   这通电话因为隋然心不在焉显得有些尴尬,齐放也在那边咳了两声,然后问:“晚上有空吗?”   “不好说呢,怎么啦?”   “那什么,小隋啊,你最近不是在跟淮总吗?你看晚上要不跟淮总一块儿吃个饭,咱们一块儿聊聊王玮的事情。”   “哈?”隋然抬手捂紧了耳朵,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她知道自己没听错。   她有心理准备。   “我跟淮总通过电话了,她还蛮向着你的,说你在中间受了不少委屈。王玮也得跟你道个歉。这样好吧,一会儿你约一下淮总,餐厅我订好了,凯宾后面那家云庐。”   听齐放自说自话,隋然无意识地抻了下腿,不小心碰到脚后的泡,嘶地抽了口气。   等对面停下,她捏着发麻的膝盖,干巴巴地说:“这,我去不合适吧……”   “哎呀小隋别不好意思,王玮这才当主管没多久,没经验,这回也是给他一个经验教训。你知道他老婆刚生了二胎,老大这段时间身体不好,医院公司家里来回跑,还得管手下这么多人,事情多,人呢,急躁了点。就让淮总有点误会……”   隋然捏着笔记本一角皱紧了眉,脚后跟火烧的痛从一点急遽扩散,火气腾就上来了,“我不觉得中间有误会,齐总。”   ――他三天给客户打了几十通电话,换不同的号码。   ――他把下属当小弟,动辄招来喝去,从来不考虑下属是不是正在跑业务。   ――资源倾斜,只给他看得顺眼的,把他当大爷伺候的。   ――他给别人带来麻烦,他应该感到抱歉,应该诚心实意道歉。   ――但他道歉别人就一定专程接受吗?   ――不。   ――吃饭?您觉得淮总少那一顿饭?   马路方向传来急促刺耳的刹车声响,地铁口人流如海,声浪奔涌,淹没了将要脱口的话。   齐放好似也没听到她刚才那句,抬高声调:“喂?小隋?还在吗?”   “在的在的。”隋然应声,“我在路上,刚才有点吵。”   “那你看约几点,我跟餐厅那边交代下。”   “是这样的,齐总。”隋然不再拿属下的腔捏恭敬的调,平静地说,“我感觉我去约淮总不太合适,而且一会儿我得去见客户。”   “客户,呵呵。”齐放笑了两声,跟王玮的腔调很像,或者说王玮跟他很像,一脉相承。   “老客户介绍的。前天带看过,在谈合同了,还没往系统录。”隋然选择性地实话实说,“我记得以前您说过自己找的客户最好成交了再登入系统,这样数据好看一点。”   她是真累了,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今晚去不了,不好意思。”   “你是去见淮总吧?你知道淮总跟公司投诉王玮?”齐放语气变了,“你让淮总投诉的?”   隋然不知道他从哪句话得来的结论,一时有点懵。   淮安发书面投诉的事她连海澄都没告诉,但因为淮安先发了,她那封举报邮件还老老实实呆在存稿箱。   “隋然,你也是老员工了,你跟王玮认识也有五六年了,真的一点儿情面不留?”   “齐总。”隋然笑,不是气极反笑的那种,单纯想笑,“您说我让淮总投诉王主管,那您太高看我了,我都膨胀了,都快飞起来了,真的。您想想,淮总什么人,我是什么人……”   淮安什么人?   四年前外企的行政总监。   遇安联合创始人,兆悦母公司钧霆集团的合作伙伴。   她自己――   说出去好听一点儿的是商业顾问,大众普遍认知就是小区门口发传单的房产中介。   隋然合理怀疑昨天她离开寰宇去找海澄的路上,王玮又作了不为人知的妖,搞不好他去寰宇N-Work找了淮安,这才导致淮总不胜其烦,怒而发投诉信。   跟她有半句话的关系吗?   没有。   再者,换别的客户投诉,公司最多让客服打几个电话口头道歉或口头处理。   也就因为遇安跟钧霆的合作关系在,不巧踢到了不能踢的铁板,才有齐放这通电话。   “……我在人家那儿说不上话的,您别为难我了。”   隋然一边说着,一边心平气和地摘下耳机攥在手心,“喂”了几声,毫不犹豫挂断,到地铁上再给齐放发信息:   「齐总,我赶地铁,信号不好[发抖]」   「先这样哈,我去见客户。」   发完隋然设置了消息免打扰,重新戴上耳机。   伺候完客户招商还得回来伺候脑袋拎不清的上级老板,当她闲的?   隋然以为这茬儿到此为止,就这么过去了,凭她对淮安的了解,日理万机的淮总也没那个闲工夫赴不知所谓的饭局。   结果发现她还是太天真,以及自以为是。   把自己摘出晚高峰的地铁罐头,隋然拖着左脚艰难地挪向无障碍电梯。   大包小包连人排成粗壮长龙,她卡在队末,随人群以厘米计地往前,耳机“叮咚叮咚”弹消息提示,她不得不拿出手机。   一堆广告信息中夹杂着淮安一分钟前发来的未读。   「隋经理,已到停车场,直接去餐厅?」   隋然心里一惊,再往下找到了被免打扰的齐放。   他十分钟前发了信息:「六点半,云庐。必须来。」   盯着齐放人模人样的照片头像,隋然狠狠骂了一句王八蛋。   作者有话要说:  1/2   二更会很晚。   -   感谢投出深水□□的老板:江蓝生 5个;小饼干吧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废了个狒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柳叶留、myth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果园园、玄米、拖延症晚期、楚延奚、xin、你要吃包子嘛?、啊则久久久、螃蟹爪、歪化石、X系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佛系追文仔 50瓶;myth 39瓶;柳叶留、楚延奚 20瓶;路远 18瓶;颜四 10瓶;1113Irish 4瓶;桔梗花落 3瓶;某某芋 2瓶;   感谢感谢,吃顿好的。 第24章 人呢[发怒]   有时候交易双方正式坐下来的谈判欲望不是很强, 比方说其中有一方可谈可不谈,中介方会攒局撮合。   这头跟甲方说:客户大热天/大老远从海西/隔壁市来, 很有诚意的。   再回头跟乙方说:业主这里客户挺多的, 我们约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排出的时间,你不来, 这次机会真就没了。   固然是商业来往, 经办的却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中介方把两面情绪揣摩到位了, 工作做到点子上, 原来客户方五分的意向拉到七分, 愿意上谈判桌――只要双方能坐下来谈, 这事儿也就成了一半。   但隋然怎么也没想到齐放和王玮会把这套用到淮安这里。   下车时她一阵反胃,站在通往餐厅门口的小路, 嗅着隐约的花香和菜香,看了眼时间, 勉强压下不适。   六点二十七分。   如果她马上问清楚包厢位置, 让服务员带她过去,运气好的话, 正正好六点半到。   可是不行。   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交流会搜罗的资料,去地铁站顺路买的生活用品以及本打算送人的礼物。   她想把东西寄存到柜台,然后去洗手间。   五月的温度已然不可小觑,她顶着大太阳跑了一整天, 下地铁收到信息,也就是在打车过来的路上用湿巾擦了把脸。   擦得去汗水,消不去满腹郁气。   狼狈不堪。   餐厅侍应生迎上来,隋然刚想问他可不可以寄存,身后清清淡淡一声“隋经理”。   隋然努力让心情爽朗开阔,慢半拍地回过头,“淮总。”   淮安略一颔首,视线垂落在她左脚。   “不好意思,临时有点事耽误,齐总他们应该到了吧?”   一路匆忙,加上心烦意乱,隋然忘了跟齐放确认。   “不知道。”淮安把手机放回侧袋,“我在打电话。”   侍应生走上前问:“物品需要存放吗?”   “要的。”隋然忙把三个袋子递过去。   侍应生单手拿在身侧,引二人进餐厅,“请问有预定吗?”   隋然想起来还没取消齐放和王玮的免打扰,先去设置齐放的,毫不意外看到对方最后一条信息:「人呢[发怒]」   往上翻找到了包厢名称,“临江仙。”   “这边请。”   隋然侧过身,让淮安先走,原地想了一秒钟为什么两人都没打电话,可能以为她真的跟淮总在一块儿,怕跌到谷底的印象分干脆冲击负值吧。   进走廊,隋然一眼看见在尽头一扇门前来回徘徊的王玮。   他完全没了之前的吊儿郎当,西装合身,皮鞋锃亮,发型也看得出精心整理过。   跟前一天判若两人,浑然是传单中介和正儿八经的管理层的差别。   隋然莫名地觉得很悲哀。   他以前要是能像今天这么体面,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顿了顿,她用四个字驱散了这念头。   自作自受。   “哎,淮总。”王玮快步走回包厢门口,跟里面的人打招呼,“齐总,淮总来了。”   转身才注意到后面还跟着个大活人,“老隋也到了,真巧……正好哈。”   隋然取下背包拎在手上,说:“门口碰到的。”   包厢朝江,灯火通明,齐放年近不惑,真人比头像照油头粉面,也许是灯光衬的。   他客套了几句,给王玮使眼色。   王玮赶着去抢侍应生安排位置的活,不料淮安抬了抬手,侍应生会意,无声地拉开椅子。   四人落座,齐放说:“淮总是上个月底来海城的。”   “对,我看到隋经理的朋友圈,临时决定过来。”淮安直白道。   隋然默默地用视线描摹餐巾上的花纹,一言不发。   还轮不到她说话。   齐放说:“小隋离职几年了,现在市场变化快,好多东西跟她在职那会儿不一样了。王玮作为她的主管呢,对她照顾也很多。”   王玮连连附和:“是啊,不过我们隋经理人很踏实,能吃苦,找回状态也很快的。”   隋然低头折餐巾,才没把一脸“说什么鬼话”甩给对面。   淮安笑了下,很轻,“王主管,太平汇经2301的报价是多少?你能帮我谈到多少?”   对面碗筷杯碟清脆碰响,隋然抬眼,见王玮拿起放在餐具旁的手机,“我,我确认一下。”   淮安转过视线:“隋经理。”   隋然这时心有所感地看过去,应答如流:“大业主报价12.5,承接转租客的这段租期是12。理想情况能谈到11。”   王玮接话:“对对,差不多是这个价格。”   淮安慢条斯理地展开餐巾,“杨总清单上有一组投影设备,保修期还剩多久?”   隋然随即回答:“我问过杨总,当时买过延保服务,还有28个月。”   太平汇经转租方还挺有效率,本来预计本周内才能安排好对接,早上便有一位杨总主动加了她,把清单发过来,一些琐碎的问题也很快给出反馈。   “家具呢,能搬走吗?”   “杨总说新大楼有些办公家具从国外调运,恐怕来不及用。比如桌椅这些也想搬过去,毕竟员工也用习惯了。所以转让费这里,打包归打包的算法,也可以分开算。不过像有些嵌入式设备拆卸麻烦,容易破坏装修,他建议是留下来。但需不需要,还是看您的意思。”   淮安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想插话的齐放,转口道:“紫微垣的计划书,你昨晚发的大纲不错,整体思路可以按那个走。”   紫微垣是魏先生那套系统的暂定名,原来的名字太拗口,隋然催了他好几回改名,哪怕先用个中二的,起码要好记,后来他用了紫微垣。   “那个可以吗?”隋然注意力在“不错”上,开心得忘了身在何处,“我今天去了创业交流会,觉得竞品分析那部分还能再深入,要不我再改改?”   “你回头联系下恩月姐,有什么问题问她也行,她在这块儿比较熟。”淮安说,“这部分做好,就该准备路演了。”   “好的!”   “叩叩叩――”   “打扰了,送餐。”   敲门声打断了无缝衔接的对话,也让精神异常振奋的隋然回到当下。   齐放的脸色不太好看,王玮更是红得发紫。   “咳――”齐放喝了口水,问,“淮总打算定太平汇经?”   淮安模棱两可:“委托隋经理在谈。”   “哦,小隋要是碰上什么问题,及时找我们沟通啊,咱们这几年在鲁经理那里也成交过几次,都熟的。”   隋然敷衍地:“嗯,啊,知道了。”   齐放胳膊肘搡了下王玮,示意他去拿酒。   王玮问:“淮总喝点什么?”   “我今天开了车。”淮安拿起筷子,“先吃饭吧,时间不早了。”   闻言,隋然揉揉鼻子,挡住了止不住上扬的唇角。   她知道,对于对面频频想插话却插不进来的两人来说,今晚的谈话基本到此为止。   巧得很,淮总和她一样,是食不言那一卦的。   菜过三巡,淮安借故离开。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王玮眼睛快喷了火,“老隋你他妈――”   “王玮!”齐放冷声呵斥。   老隋无辜且无语,幸而胃口依然不错,闷头吃自己碗里的佛跳墙。   淮安离开了大概五分钟,再回来时在门口跟侍应生说了什么,隋然隐约听到侍应生提到“电子发|票”。   齐放也听到了,面色又是一变,“淮总您……?”   没错,淮总把账单结了。   淮安扫一眼桌面,心情很好的样子,问隋然:“要不要再来点茶点?”也不忘问对面,“二位呢?”   本是跟淮总赔礼道歉的一顿晚餐,没成想反而被对方买了单,还问要不要茶点,齐放好赖做到大区总,潜台词看不明白,他也白混多年。   齐放拽着王玮,走得比隋然来时狼狈。   至于所谓的道歉,八成连面子一块儿踩进了鞋底。   茶足饭饱,隋然倍觉诸事圆满,听外面梆当的脚步声渐至不可闻,她想差不多了,该向淮总正式道谢。   然而刚一动,脚后一阵剧痛,冷汗瞬间浸湿额头,一下子没站起来。   “疼吗?”淮安问。   隋然摇头,“还好。”   她还沉浸在齐放垮着脸把王玮拖走的愉悦以及饭后的满足感,认为自己可以、没问题。   “隋经理。”   “嗯?”隋然按着桌面还想继续尝试,闻声扭头,猝不及防迎上对面黢黑的眼眸。   “疼吗?”淮安视线落在她眼底,又问了一遍。   隋然对她这眼神印象深刻。   早期跟NIP对接,她作为一个刚入职没多久的新人,还搞不清楚状况,跟同事好的不学学坏的,也曾试图蒙混过关。   那次是淮安问她要配置单,据说因为关系到不久后的跨洋会议,要得很急。   隋然偏偏一直联系不上某个供货商,就临时从网上搜了下同品牌产品,估摸着型号,自己填了规格。   结果淮安当天找她过去,单子铺在桌面,手指着她自己填的那栏,看着她的眼睛问:“你确定数值无误?”   就是这样的眼神。   静默的,深沉的。锐利的,洞穿的。   隋然犹记得那一瞬间无地自容的窘迫。   如同此刻。   她吸了口气,忍住涌上喉头的呻|吟,近乎慌乱地点头。   “疼。”   作者有话要说:  2/2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废了个狒、oyy染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myth 2个;22485174、你好孟美岐、凌啤阿瑟as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平野 3瓶;   感谢感谢,今天也要开心呀~ 第25章 休息[月亮]   血泡磨破了看上去皮开肉绽挺吓人, 疼也是疼的。   不过不是什么大事。   五年多前纯新人的市调期已经经历过了。   磨出了茧子还是一条日行30公里7天踏遍科技谷的好汉。   但没好之前就是拒绝不了客户“送你一程”提议的可怜虫。   车辆转进一条昏暗的小路,尽头熟悉的洗车场灯牌映入眼帘, 隋然直起身, 人工提示:“小区南门前面是单行道,直走去东门方便点。”   “嗯,我开了导航。”   隋然下意识看向她耳朵, 什么也没看出来。   耳机戴在另一侧。   “小区好进车吗?”淮安问。   隋然用力按着右侧太阳穴, 赶走沉甸甸的睡意,“不太好进。”   她租住的地方是老小区, 超高密度, 没有地下车库。物业修了两座立体车库仍无法满足车位需求, 到晚上小区内部双向路照样变单向, 一侧密密麻麻停满车辆,每天都会发生剐蹭事件。   “明白。”淮安目视前方, “那我送你到门口。”   车在小路尽头掉头,安静地滑向小区入口, 停下时几无凝滞感。   淮安先下车, 隋然踩着拖鞋单脚跳到路牙子上,她已经从后备箱取出了东西, 绕行到跟前。   入口附近的路灯似乎格外亮,明黄的灯光倾泻而下。   热,或是不想弄脏衣服,衬衫的袖口折上去一截,露出白皙反光的手腕。   隋然视线在对方突出的骨点停留半秒, 接过她递来的袋子,“谢谢淮总。”   “不用客气。”淮安说,“我不送你进去了。”   隋然点点头,后退几步上人行道,目送她上车,然后摸摸索索找手机,悄悄瞄了眼。   比导航预估时间足足多了二十分钟。   淮安开车很慢,很稳。   车内隔音效果极佳。   综合主客观因素,隋然好几次在路上等红灯的间隙被困意俘虏,不由自主地往车窗上靠,接着短暂失去意识。   到这会儿还有些昏沉。   黑色的车消失在下一个路口,隋然晃晃酸痛的脖颈,把手机塞回口袋,余光被鞋面的餐厅标识稍稍勾了一下。   齐放选的餐厅不错,备有消毒和清理伤口的药品,除此之外,附送拖鞋。   到住处洗漱完,隋然打开电脑,趁头脑清醒灵感正兴,修改紫微垣计划书中提到的竞品分析部分。   改完惯例给淮安邮箱和微信各发一份,她才注意到已经过了零点。   怎么说也是周末,淮总已经睡了吧。   隋然小心地提着左脚上床,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海总为什么那么执着她对淮总没有兴趣?   好像作为姬佬,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同性就在身边,不喜欢她就犯了什么原则性错误似的。   可是,正经顾问不会去预设客户的性取向,继而感受对方的吸引力的好吧。   是7*24小时待命的工作不足以耗尽全部精力,还是业余时间好好学习努力拓展知识范围不够充实?   隋然把手机放上床头柜,又想起来忘了设置勿扰模式,屏幕亮了。   淮安:「周末了,好好休息[月亮]」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不休息,所以……   不接受短小批评[盯]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你要吃包子嘛?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歪化石、X系统、啊则久久久、myth、废了个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王二又 20瓶;随便看看、酒玖、仅参 10瓶;陈大路 8瓶;桔梗花落、vera 3瓶;Lisa圈外女友渝渝 2瓶;   感谢感谢,好好休息。 第26章 等我[坏笑]   周一到公司, 隋然明显感觉气氛不对。   会议室人进进出出,过了往常开早会的点, 却没有要开例会的意思。   没看到王玮, 也没看到很少在周一缺席的大区总齐放,倒有几个生面孔时不时叫这个、那个分别去小会议室。   被叫到的多是2组的同事。   其余的人三三两两扎堆,时不时往她这儿瞧, 眼神很难说定义善恶好坏, 大概就是说到她了,人也在现场, 顺带瞟一眼。   杨文跟孙志强头对头在斜对角。   这俩算是王玮的狗腿子, 姚若没转组前抱怨王玮不给她分新线索, 分的都是“文哥、强哥不要的”, 指的就是他俩。   隋然没想关注这俩说什么,不过人对自己的名字比较敏感。听到杨文有意无意提她名字, 视线转过去,就碰到杨文斜眼乜她, 撞上了又嬉皮笑脸的。   姚若转组去海西, 小男友李睿还在。他是第一批被叫进小会议室的,在里面呆了十几分钟出来, 好像还没了解状况,一个人拄着下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拖着椅子找了个小团体, 加入进去。   剩下隋然形单影只占了两排工位。   她很淡定。   并不是强作镇定,事情就是那么一回事――王玮被投诉,公司看来要动真格处理了。   隋然想自己中间又没做什么,她管得着自己,管不着大家怎么说,没必要分心。   别说海城分公司三四百人,东区一百五十几号人,人际关系有多错综复杂,就他们2组除了小组群,一定还有不少于两个的小小群。   三点钟发生的事几个群里转一转,三点半就能还原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大概率再添油加醋做一顿色香味俱全的大餐。   隋然没想着深究一周末事情发酵到什么程度,别人怎么看她。但转组去海西的姚若挺念着她,发了好几段聊天记录过来。   流言经过一个周末的击鼓传花,传到她这里恍若是平行世界的另一个事件:   「老隋的客户去投诉王玮了。」   「老隋让她客户投诉王玮。」   「王玮干嘛了,为啥要投诉他啊?」   「老隋刚回公司,不知道为啥跟王玮不对付。然后老隋搭上一大客户,那客户好像是她老客户了,然后就给老隋找到机会了。」   「不是……投诉?咱公司还管客户投诉?」   「本来是不管的啊。但是老隋以前不是跟着海总嘛,就海西那边的大区总,这边叫客户投诉,那边海总再跟上头通气,事情就闹大了啊。」   「海总跟齐总最近在争海城分公司副总,就……你们懂的。」   ……   看完姚若转发的聊天记录,隋然差点儿笑出声。   姚若打字飞快,一行行地跳出来:   「太过分了吧!脑洞怎么这么大啊!」   「明明是王玮自己狗,怎么变成你跟海总……」   「我去!」   「什么人哪都是!」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小姑娘一派“人间乌七八糟”的愤慨和三观摇摇欲坠的惊慌。   「他们知道我是王玮那儿转来的,跑过来问我!」   「我都说了王玮人不行,还往海总那儿扯。」   「至于嘛!跟海总有什么关系?」   「海总人超好的。」   「然姐你为什么不来啊,我都后悔没早点过来了。」   「你知道吗,然姐,海总上周五专门给我们开了小会,讲那个――」   「职场xing骚扰」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海总对我们可好了!海总天下第一好!」   小姑娘巴拉巴拉地刷着屏,隋然看得直笑,一句话删删写写,最后姚若打字累了,说:「哎呀我给你打电话吧然姐。」   隋然给她打过去。   “然姐――我好想你啊――”姚若夸张地喊。   隋然说:“行了,说事儿。”   “然姐好无情无义哦……”姚若撒娇地拖长尾音,话锋一转,“哎,说实话,要不是我自己在王玮组里呆过我都信了。都什么人什么事儿啊,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一个个好像开了上帝视角,就他们知道真相。”   小姑娘闷闷地骂了句“册那”。   真相是什么?   哪怕当事人一五一十说清楚,旁听的旁观的也能自行理解出ABCD――不在一个频道,立场不一致,没法共情。   隋然安抚小姑娘,反复跟她说海总多大风浪都经历过,不要太在意,流言那东西飞着飞着也就过去了。   这行业本来消息飞得就快,这几天风口上拿你当茶余饭后的谈资,过阵子新话题出来,没多少人会记得。   一个人的存在感与辐射面取决于站多高的位置,她一个底层的小顾问,顶多就是一颗石子丢进小水洼,溅起水花三两滴,到不了石破天惊的程度。   不过淮总那儿……   隋然正想着淮总,右下角桑女士的头像开始跳。   她早把刚加好友那会儿的“杨琳”改了,新昵称是个英文名,隋然在后面缀“桑女士”。   桑女士:「合同我们的法务审核过了,没有大问题,有几个小细节你帮我跟业主谈一下,能行,我一会儿就打款。」   隋然:「好的。」   桑女士的合同确实没有大的修改,几点细节磋商她认为问题不大,传给招商,另附信息标明位置。   科技谷整体流程比金融中心高效直接,半小时不到反馈过来了。   招商全盘接受了桑女士的修改。   隋然便给桑女士发信息问她什么时候入驻,装修家具以及办公耗材需不需要兆悦调配。   桑女士发语音:“小隋啊,你脚还没好,姐姐这里不急的,晚两天我叫个助理过去。”   隋然一悚。   转念想,淮总管桑女士叫“恩月姐”,看来关系非常好,或者说很亲密了。   她及时止住了淮总为什么要跟桑女士说她脚伤的猜想。   没到午饭的点儿,桑女士把首批款项的转账凭证和电子合同发给隋然。   隋然连上公司的佣金确认书一块儿发给招商。   客户爽快,招商也很配合,邮件直接转发给财务部门,回消息:「七个工作日内走完盖章流程」。   桑女士这一单的大头算完成了。   按隋然的习惯,要等业主方在佣金确认书上盖完章,才会把信息录入系统。   但公司一上午气氛古古怪怪,收到招商的邮件,隋然填了信息,在系统点成交。   秘书很快在公司大群发了战报。   同组几个还在公司的无比震惊,围过来说:   “老隋六到飞起啊。”   “什么时候谈的?”   隋然耸耸肩。   战报招来了海总。   海澄:「在哪儿?」   隋然:「公司啊。」   海澄:「等我[坏笑]」   十分钟后,海总电召她下楼。   外出不好穿拖鞋,隋然慢腾腾地往海总停车的地方走。   海澄看到她,干脆把车开上来。   “怎么了这是?”海澄问。   “没事儿。”隋然钻进副驾,脱掉鞋子,“泡磨破了。”   “哦。自己多注意点儿。”海总脑袋探出车窗,倒车回路上。   等车上了大路,海总掩不住兴奋,“你家淮总玩大了。”   什么她家的,隋然撇嘴。   没说出口,说出来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到底怎么回事啊?事先一点儿信都不给我透露的?”海澄问。   “我也不知道啊。”隋然慢腾腾地把视线从前方转向海澄,全无伪装痕迹的茫然,“就那天齐放攒了个饭局,就……说是要给淮总和我道歉什么的,结果也没道歉。还是淮总买的单。”   她有意识地隐瞒了淮安那条告知投诉的信息。   “淮总真行!”海澄状若疯癫,“这回够齐放那孙子吃一壶的。”   “公司怎么说?”隋然问。   “早上区总会,点名道姓说齐放这事儿没处理好,太惯着他以前的老手下,影响太不好了。”   现实里很难碰到什么X总一句“你们公司谁谁谁惹到我了,开除,必须严肃处理,否则合作不进行”之类的事情。   处理员工往大的法律层面讲,涉及到劳务纠纷,内部也得走交接流程。王玮手上几个单子在跟,多半是杨文和孙志强的。   要考虑的客观因素很多。   但遇安是钧霆的合作伙伴。   投诉的邮件除了发给形同虚设的客服邮箱,同时抄送给兆悦燕京总公司的大老板、海城分公司总经理,以及母公司钧霆的一位副总。   “我听颖姐说的,魏总收到邮件,还说‘这谁啊,乱发邮件’,结果大老板打电话过来,夹的烟都掉了。”   可以,这很淮安。   隋然在心里鼓起掌。   “你跟淮总经常说王玮的事?”海澄问。   “没啊,公司内部的事儿我干嘛跟外人讲。”隋然撇清关系。   “靠!”海澄一拍方向盘,“我现在好好奇王玮对淮总做了什么。”   “不是啊海总,王玮那些个骚扰电话还不够过分吗?那是正常人干的事儿吗?”隋然说,“本来人搁我这儿跟的好好的,我也没办坏什么事儿,更没找他帮忙――我不求他帮忙,别给我捣乱就行,结果……”   王玮就当着淮总的面,一句话锤烂她柜门。   隋然咽下这段,委婉道:“反正你也说这货是想撬客户,他自己撬错人了,踢到淮总这块大石头,我可不背锅。”   她只是很久之前问淮总要过截图,而对方忠告分量不够。   除此之外,她还做过别的吗?   没有。   海澄好久没说话,看了她好几回,隋然低头玩手机,一律当没看见。   车进商场地下停车场,海澄没着急下车,转过身问:“然然,你在逃避什么?”   隋然否认三连,解开安全带想下去。   海澄按住她,“你是不是……跟阮烁没断干净?”   作者有话要说:  可能会小修。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xin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果园园、啊则久久久、食素者,非也!、X系统、凌啤⒎狭烁鲠簟阿瑟ase、小立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颜四、QTFCL、(^)、明i、小立子 10瓶;oyy染 2瓶;   感谢感谢,睡个好觉~ 第27章 时间[奋斗]   因为工作性质, 隋然经常要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其中不乏拓展物种多样性认知的类型。   大概是工作上跟人产生了过多交流, 私下里, 隋然不喜欢或者说没有更多精力应付社交。   无论是同事,抑或朋友。   跟好多同事不同,隋然不是那种很外向的人, 不存在受不了孤独寂寞需要从社交中汲取能量的情况。   同事聚会, 除非点名邀请必须到位,她不会主动参加。   公私分明得堪称割裂。   当然她遇上事也很少麻烦同事和朋友。   她的朋友屈指可数。   海澄在她这儿首先是上级, 其次是领进门的师父。前两种身份在, 强行论友情她就觉得高攀海总了。   所以私下见面, 要么是海澄主动找, 要么是工作上遇到的状况她暂时搞不定。   海澄说她在这方面特别凉薄,好像每个人对她而言都是工具人。   隋然想想好像还真是, 离婚那么大的事儿,她只跟海澄喝过一次酒――还是对方连哄骗带权大一级压死人――别的也没表示。   还欠海总一顿大董。   海总今天不想吃大董, 选了一家海鲜自助。   放下包, 海澄去洗手间,走之前凶神恶煞地说:“再给你五分钟, 坦白从宽。”   隋然没脾气地做了个表示乖巧的动作,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尽管她跟海澄再三强调阮烁早就断掉了,没空想那人。   海澄在车上冷不防提起阮烁时,她是愣了一会儿,还有些隐隐的不安。   交往四年, 阮烁可能对她不够了解,但她了解阮烁。   阮烁有时候脑子一根筋别住,做什么事都有可能,而且阮烁很自恋――“我自成世界,宇宙唯我独大”。   就是一瞬间的失措被海澄抓住,认定她心虚心软心猿意马。   隋然很无奈。   “想好怎么说了吗?”   海澄坐下来,筷头点在料碟上,余韵悠长。   “我好不容易搬出来,您盼着我点好吧海总。”隋然求饶,“你也不想开会的时候再被我拉出来吧。”   搬家搞得很狼狈。   当时情况紧急,隋然实在没办法才打电话找海澄帮忙,之后不可避免地把分手的原因经过跟海澄坦白了。   ――“过去就过去了,开始新生活吧”。   海澄那会儿这么说的,隋然也是这么做的。   事情才过去不到俩月,再去回想便恍若隔了两年,一切模糊不清。   工作上要处理的突发状况不少,她又很会给自己找事,真没功夫拨出时间精力心力给过去。   不过海澄看来还是不放心。   换成别人,四五年的感情说放下就放下,不太可能。   但事实就是要不是海澄提起来,她几乎忘了阮烁这么号人。   这么看,她是挺凉薄的。   “阮烁没找过你吗?”海澄问。   “她找不到我。”隋然肯定地说,“微信、手机号全部拉黑,我不用别的社交工具,她想找也找不到我。再说,人也不一定有空找我。”   指不定忙着跟新欢环球旅行采风呢。   阮烁是个摄影师。   虽然大多数人看来像玩票。   阮烁家境不错,非常不错,独生女,父母相当开明。   隋然答应同居也是阮烁当时直接带她见了父母,而阮家父母也很喜欢她的样子――都跟父母出过柜了,应该是能一起走很久的吧,那会儿她这样想。   一年十二个月,阮烁三分之二的时间都不在海城。她喜欢去各种WiFi覆盖不到的地方拍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前两年,隋然也跟着去过不少地方,但有次掉进水潭里差点儿没爬出来,她就不爱跟着去了,整天窝在家给阮烁修片做视频。   出于对阮烁的信任,这种生活无波无澜持续了两年,直到――   她发现阮烁出轨。   出轨不单单伴随谎言,往往还能暴露一个人的真实面目,教人如梦初醒。   “我跟阮烁断干净了。”隋然斩钉截铁,“你放心。”   海澄隔着腾腾热气看她几秒,表情多了些看戏的热闹,“你跟淮总怎么个情况?”   隋然往后一靠,手背拍着脑门,小声说:“您适可而止吧。”   开玩笑也要分对象。   这工作还有个隋然很喜欢的点,跟客户是近乎一次性的供需关系,一旦项目合作结束,客户自然而然移开注意力。   余下的,只是逢年过节或者特殊时期的例行问候,前期接触下来对方觉得她人不错,好说话,后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也不会拒绝打一份白工。   但时间久了,总归慢慢淡了。   除非捆绑在一个屋檐下,否则没有忘不掉的人和事。   把有限的接触交流集中在工作,已经足够了,不需要别的。   隋然想是这么想。   但她不能否认,能很快把阮烁扔进角落自生自灭,一定程度上拜淮总所赐。   她能感觉到复工以后,淮安种种细微但有迹可循的变化。   远的不说,桑女士那句“你脚还没好”历历在耳。   她不是木头,三商不说很高,至少不低于平均线。   心思活泛,能在工作中独当一面的人,未必在其他方面就有所欠缺。   人好像都有八卦的天性。   比如大学小范围出柜,不好听的声音姑且不提,但诸如“那谁谁好像也是les,前段时间跟女朋友分手了,你们聊聊?”、“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回头给你介绍下呀”之类的三五不时都会有。   既是用行动和话语表示“看,我不排斥同性恋,我理解并支持”,也是闲的。   海澄不例外。   大概是看淮总跟她走得近了,不排斥同就约等于能接受以及进一步发展,拉娘配的心蠢蠢欲动。   但隋然深知不可能。   并且很抵触这种不知从何而起的想法,随意出口的玩笑。   她想,等淮安新公司筹备结束,两个人没有工作上的交际,以后也会慢慢变回两条平行线。   发展为普通朋友的可能甚至都微乎其微。   挺别扭,还有点不知好歹。   隋然偏偏是懂好歹的。   淮总出面投诉王玮对她有好处吗?   当然是有的。   解气。   淮安行事妥帖,“原则”、“规矩”之类的仿佛是用透明墨水写在名片上的标签。   她的身份地位在,有些事可以不必在意,或者不必忍耐。   但这并不意味着淮总是为了她来做这件事。   当年离职,知情的人包括海澄都以为是因为阮烁,隋然也不否认,阮烁当时提供了她无法拒绝的条件,成为她辞职的主要契机。   但隋然自己清楚,离职绝不仅仅只是因为阮烁。   事情往往表面上是一回事,深层次不然。   局外人免不了管中窥豹。   像这次,淮安投诉王玮,海澄认为有她的因素在,姚若发来的聊天记录则变成公司内部大区总之间的斗争。   隋然不愿多想,也不会多想。   至于逃避什么的……   纯粹是海澄想多了。   隋然不想再跟海总掰扯工作以外的事,转而问:“海总,你还记得梁谦吗?”   “记得,你那会儿不还因为他跟我闹过。”海澄浑不在意,“你离职第二年,这货在客户面前被他带的新人扇了一耳光,后来被劝退了。”   海澄想起来还觉得很好笑。   梁谦,谦谦君子的谦。   然而是个名不副实的猥琐男。   制造一切机会摸小姑娘胳膊大腿,搂搂抱抱。   “你们都以为我是因为阮烁离职的,我当时确实是拿她当借口。”隋然说,“但是……”   她耸了下肩,刻意地停下。   海澄在喝水,一只眼睛越过青蓝色的饮料瓶看她。   前面突兀提起梁谦,后面又说到离职原因,用意不言自喻。   海澄“咯嘣”掰断了一条螃蟹腿,欲言又止。   隋然也低头吃菜不说话。   她其实有点怪海澄不着调的,明明她自己说的过去就过去了,突然又穷追猛打,还拿淮总做文章。   她也不是故意提起梁谦。   正好姚若上午说起海总给女生们开小会的事情。   四年时间,大家都变了很多。   即将凝固的气氛被“叮咚”的信息提示音打破。   隋然看了下屏幕,神色一松。   淮安:「魏先生什么时候安排做路演?我确认下时间。」   隋然先确认魏先生下午在不在科技谷,然后回淮总:「我下午过去跟他聊聊。」   她手机刚放下,听海澄问:“你下午去哪儿?”   隋然答:“科技谷。”   “分线索了?”   “没啊,之前客户有点事情。”   刚才那一两分钟的冷场就此翻了篇。   海澄送她到魏先生所在的园区,隋然下车后在门口拍了张图片发到朋友圈,配字:「营业时间[奋斗]」   没发定位,也很小心没拍到具体LOGO。   路演如果没问题,魏先生之后就由遇安接手,跟她没关系了。隋然愉快地想。   听说是投资方主动提出的路演,魏先生难得很配合。   他是典型工科男,可能头脑运转速度太快,嘴巴反而跟不上节奏,背稿子两三段话挺流畅,但隋然提出一个报告上列出的问题让他回答,他就像过热的机器,眼睛转来转去,额头冒汗,话怎么也说不顺畅。   隋然心想别叹气,别打击了总算知道配合的魏先生,换了个问题:“你认为什么样的团队配置能够让你更顺利开展工作?”   魏先生吭吭哧哧了半天,憋出四个字:“你这样的。”   隋然:“……”   她合上文件夹递给魏先生:“你……您再看看,那上面写的问题您多想想,尽快抽时间自己写个草稿,回头定下路演时间了告诉我。”   出门时,不忘回头叮嘱一句:“要么我明天早上再问你。”   魏先生苦着脸说:“好。”   活似被家长抛弃的小学生。   隋然毫不留情地关上门。   到公交站,隋然正翻着手机想下个地方去哪儿,屏幕上跳出淮总来电。   “在魏先生那里吗?”淮安似乎在车上,听起来有回声。   隋然:“呃……”   “我和同事来见几个之前投资过的团队,想顺路拜访一下魏先生,是否方便?”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今天)休息。   爪子吃不消。   周日见。   -   感谢投出深水□□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阳光非少年。 6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你要吃包子嘛?、oyy染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青山深处一莽狗 2个;myth、桔梗花落、歪化石、YA、华盛顿V、小立子、xin、X系统、你好孟美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禾本科 40瓶;废柴爱喝大红袍 34瓶;三个人 30瓶;阳光非少年。 19瓶;补补钙、2046、华盛顿V、崂山可乐、柳叶留、YA 10瓶;十五 9瓶;喝什么都行、凛江春樵、Yuel 5瓶;澜雨、周、K爱 2瓶;conyhe 1瓶;   感谢感谢,周末愉快~ 第28章 小隋[红包]   淮安这次的同事不是桑女士, 而是同列创始人名单的芮岚。   开车的是芮岚,到园区门口淮安打电话问路, 隋然指路, 听对面复述:“进门右转,到头左转,14号楼, 最外一排中间那幢。”   车停进两幢楼之间的空车位, 隋然下台阶,向下车的两人招手示意, 淮安也扬起手。   两人都是偏职业化的正装, 芮岚看上去更丽些, 到车前汇合, 转过头跟淮安说了句什么,淮安卷起衣袖, 笑着回过去,放松且随意, 一下子冲散了只可远观的疏离感, 浅淡的笑持续到隋然面前,“隋经理久等。”   隋然客气道:“没有。”   她从公交站回来跟魏先生大略过了一遍问答, 盯着他灌了一罐功能饮料,下楼前还催他去洗手间,匆忙归匆忙,没浪费时间。   芮岚行事和妆容一般风风火火,小高跟梆梆敲在水泥台阶, 扭头问:“几楼?”   魏先生的办公室不大,三面半墙堆满了运转的机器,再加三个人,热气一时升腾。   隋然介绍过双方,芮岚问魏先生:“能做现场演示吗?”   魏先生说:“可以的。”   芮岚指着门外,向淮安和隋然:“你们俩挪个地儿。”   隋然不太放心地看向魏先生,他眼光游移,手脚不知道怎么摆地来回晃,倒没说不行。   “看什么看,我能吃了他?”芮岚挥了挥手,“快出去,热死了。”   淮安在半开的门上虚扶一把:“隋经理。”   见状,隋然只好腾出空间。   “芮岚经常跟这行的人打交道,懂些理论,对项目有了解后期更好切入。”淮安说,“魏先生怎么说也比你年长,不至于应付不来。”   隋然心里一丝丝担忧烟消云散。   两人来到走廊尽头的露台。   这幢楼在园区最外侧,后面对着一条小河。室外空间一般用来做吸烟区,这会儿工作时间,还好没人抽烟。   小河风景不够看,风声不够喧闹,隋然有意打破沉默,背课文似的把桑女士的进展报告了一遍,听淮安问:“兆悦打算怎么处理?”   隋然迟了半拍反映过来她指的是王玮,视线从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移开。   “早上总部派人来东区公司了,问了不少人。”隋然说,“还没问到我,所以具体进展到哪一步我还不太清楚。”   按道理,客户发出的对主管的投诉,她在客户和主管中间,这件事应该要找她问话才对。   但从上午问话的顺序看,好像特意绕开她。   隋然摸出手机,确认自己的举报邮件有没有手滑发出去。   举报邮件她到底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发,下拉看推送,意外看到海澄的信息:「当年梁谦的事是我没处理好。对不起然然[熊猫小宝贝.jpg]」   隋然轻轻叹气,回:「我也不该旧事重提,对不起海总。」   随即又问:「海总什么时候有空,还欠你大董呢。」   海澄发语音:“海总什么时候都有空,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吧。”   隋然:「……」   隋然:「再议。」   跟海总二次元和好如初,隋然轻松了不少,才意识到淮安一直没有说话。   隋然小幅度转过头,发现淮总似乎在看河……里的小鸭子。   果然是偏远郊区,小河居然能养小鸭。   卷着水腥味的微风吹乱了发丝,隋然按着眼前翻动的一缕刘海,小声唤:“淮总?”   “少不了问你的,你照自己情况讲,我这里没关系。”淮安若无其事道,好像中间没有间隔几分钟。   “好的。有进展我会及时跟您联系……反馈。”   “嗯。”   “魏先生这里,隋经理不要抱太大希望。”淮总今天谈兴浓厚,又起话头。   隋然下意识看她,“嗯?”   “隋经理应该也有感觉。”淮总终于不再关注游远的小鸭子,回望过来,“我之所以投诉王玮,是因为他为人处事不妥当。至于魏先生,他的计划书都要靠你来做……”   说到这里,淮安微微摇头,直言:“我不太看好他这人。”   比起话外之音,隋然更意外的是淮安如此直白。   她考虑过最坏结果。   无非是淮安公司否定了魏先生的项目,而她再把结论告知魏先生。   但是没想到同事在里面看演示,十几米外淮安宣判了死刑――不太看好等于死刑吧。   接受了最坏结果,隋然像等到另一只靴子掉落,静下心思索问题可能出在哪里。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以结果为导向反推过程以及开端固然不可取,但不是不可参考。   魏先生三十来岁,之前工作环境很不理想,有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却连空调都舍不得开,情绪激动曾坦白目前靠母亲的退休金过活,足见生活上捉襟见肘。   如果说成功需要不可或缺的先决条件,那么失败同样存在共性。   这倒不是受害者有罪推断,只是有些人性格使然,不见得会吃一堑长一智。   魏先生的性格挺孩子气也挺冲动,听说可以帮他做计划,马上给出优渥条件,立合同给股份那种的。   “我明白。”隋然说,“还是很感谢淮总愿意给他这次机会。”   她是巧合接到魏先生这条线索,对他所做的系统感兴趣,继而查资料,了解“工业互联网”的概念及发展前景。   某种意义上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让她碰到一个未来可期的项目。但淮总她们专门做投资,指不定一年有多少类似项目,里面隐性风险也好,藏了什么猫腻也罢,瞒不过淮安。   想是这么想,总归不能一句话就彻底断绝念想,隋然抱着不到最后不放弃的心态委婉发问:“所以淮总这里要再考虑一下吗?”   “隋经理误会了。”淮安说,“魏先生的项目值得投资,你的眼光不用怀疑。”   淮总一手漂移让隋然懵了几秒,回过味来惊喜各半,“那很好啊。”   “我和芮岚今天见了魏先生的同事,前同事。”淮安说,“我们也要做前期调查的。”   真金白银给出去,不可能仅凭一面之词或者一份PPT。   隋然表示理解。   “我们这里也有渠道,联系了他以前的工作单位。”淮安说,“魏先生的技术水平毋庸置疑。”   潜台词:人品或者领导能力有待考验。   “魏先生先前可能口头承诺过隋经理什么报酬。”她续道,“这点不要抱期望。”   “这没关系。”话到这份上,隋然大胆猜测魏先生这次投资差不多可以盖章完事儿了,心情愉快,“我的工作范围包括帮魏先生联系投资方,报酬奖励那些由公司提供。魏先生这里,我是做自己的分内之事。”   接到的线索谈成投资,顾问有一笔先期现金奖,微乎其微,聊胜于无。至于之后的提成,以前没有成交案例参考,公司的提成算法也很复杂,隋然暂时没有费心研究。   而且她开心的点不在于奖励提成。   她想做这件事,恰好做成了。   这就足够了。   “有过付出,不应该不追求回报。”淮安后退两步,两人面对面,措辞里少许的责问并没有流于表面。   “说实话,我考虑过风险。”隋然稍稍侧了下身,分出余光注意门后走廊,“魏先生跟我说他和孵化器理念不合,说里面指导专家目光短浅,只想快速变现。还提到被一同创业的同学蒙骗。他是我客户,我呢,可能有点心软,听了他这些话,先入为主地觉得他很倒霉,就尽可能去帮他。”   隋然自嘲地笑了笑,迎着对方“继续”的眼神,说,“我对他而言是外人,因为工作关系认识,然后接触了几次,也是因为接触几次下来,把自己放在‘队友’的角度上,看问题肯定会片面。魏先生确实说过类似给股份的话,我没当真。”   “哦。”淮安若有所思,表情略有松动,“所以隋经理是,尽最大努力,做最坏打算?”   “差不多吧。”隋然直起身,指了指她后方,芮岚出办公室门,正往这边看,“他们好了。”   “嗯。”淮安先行回转推开门,示意隋然先进,而后跟上。   门开合带动气流拂过耳旁,还有一句轻而飘忽的:“隋经理真的很棒。”   隋然脚步一顿,等人从背后变成背影,她不自觉地揉了揉耳朵,有点热。   ……………………   淮安颇有先见之明。   两天后的下午,隋然送客户到地铁站,才得空查看手机。魏先生半个小时前发过信息:「小隋[红包],前段时间辛苦你了。」   红包是聊天工具内置的表情。   隋然发过去一个问号,系统提示发送失败。   被删了。   隋然皱起了眉,很快松开,转而给魏先生打电话。   对方没接。   魏先生经常不接电话,但微信已被拉黑,对面什么意思可想而知。   隋然低头盯着地上的影子,仔细辨别胸口激荡的情绪,感觉没有到愤怒的程度,反而是释然更多。   一码归一码,被淮安说中是一回事,但不可能就此罢休。   她也进地铁站,下扶梯时给海东大区管文书的秘书打电话:“咱们公司要是顾问帮客户拉到投资,是不是也要客户确认书?”   秘书:“等等,我问一下。一会儿我给你打过去。”   几分钟后,秘书给出肯定答案,“不仅要客户方盖章,投资方也要。”   隋然:“帮我发一份确认书到邮箱。”   到魏先生公司,门锁紧闭。   毫不意外,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隋然靠着墙慢慢蹲下来,先给魏先生打电话,秒拒。   她切回微信,下滑找到淮安:「淮总,魏先生的紫微垣,成了?」   几分钟后,淮安回:「上午初步拟定投资意向,后面要和同事开会再作讨论。」   隋然:「好的。谢谢淮总。」   淮安:「魏先生联系你了吗?」   隋然回魏先生的聊天框截了张发送失败的图,想发给淮安,想想算了,简单回:「联系了。」   她想,这是意料之中的,淮安也提醒过的。   一份确认书而已,只要她想要,只要魏先生在科技谷,她总有办法拿到的。   结局皆大欢喜就行。   可是……   好气。   大概是地铁换乘公交辗转一路,加上中午没吃饭,血糖低,火气大。   就很生气。   隋然站起身,起势过猛,眼前一黑,险些没拿稳忽然振动的手机。   她靠着墙,把大半重心卸给墙壁,缓过气来看屏幕。   列表第一位是淮总。   「魏先生明天上午十点来寰宇,隋经理有时间吗?」   作者有话要说:  热忱理想跟自私自利不冲突。   想把更新时间往前调,测试一下。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废了个狒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myth 3个;妙妙 2个;xin、X系统、心有山支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常玉柳音. 90瓶;拖延症晚期 5瓶;andman 4瓶;uubone 2瓶;未可期 1瓶;   感谢感谢,做个好梦~ 第29章 请客[啤酒]   “……运营方面我们提供团队和资源支持, 相应的,你需要把一部分股权放在激励池, 我们的建议是10%到15%, 再预留20%的后期投资份额。”   芮岚开门时还在扭头跟魏先森说话,顺手拍下门旁的开关,打开天花板圈灯。   魏先森探身凑近投影屏, 压根没注意进来人似的, “那我的股份还剩下……”   淮安向隋然招了下手,示意她随便坐, 接着在键盘上敲一下, 屏幕跳出新数值。   芮岚:“弹性很大, 如果后期投资份额由你代持, 你手上还有69%的股份,如果给我们代持, 就是49%。”   “控股要过一半的啊。”魏先森揉搓后颈,嘟哝道。   “我方代持, 估值在原报价基础提50%。你代持, 原报价降50%。”淮安发话。   “啊?”魏先森震惊立起,“为什么啊?”   “我不希望这些事打乱你的研发进度。”淮安调出另一张表格, “你承诺最晚不超过十一月可上线试运营,我们后续一切计划都围绕这个时间节点。”   魏先森无助地看向芮岚,“这……跟你……跟你说好的,不一样啊。”   “一样的呀。”芮岚用一种安抚小孩子的口吻说,“您有固定15%的份额, 无论后期追加几轮投资都不会被稀释,而且这部分的投票权优先其他。”   隋然呆在角落里安静如鸡,听不懂,也想不明白淮安为什么这个节骨眼上叫她进来。   十点到十点半路演,后面半小时是双向问答。   她依照淮总发的行程表在十点三刻到达寰宇N-Work,外面等了十分钟,收到淮总信息来会议室,正巧赶上股权分配现场。   两方加码和施压,魏先森没有多做考虑,同意让出20%的股份给遇安代持――隋然怀疑是上调到75%的最终报价打动了他。   确认资金一周内即可到位,他爽快从背包里取出公章,等打印机吐合同时方才留出余暇关注来了有一会儿的隋然。   “这不是小隋嘛,你也来了。蛮巧蛮巧。”   魏先森的镜片反着光,用力将印章压在印泥上,说话的语气俨然无事发生。   “我跟遇安的两位老总谈得很好,我们这里很顺利。”   和魏先森再见面的场景,比想象中来得……乏味。   被对方单向删除,隋然就提醒自己,这人拘谨木讷的表面下藏了不少坏水――   也不能说坏水。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人若为己,虎狼开道。   所以无论对方假装不认识或者表示出被穷追不舍的反感,隋然都不意外。   她只是不能理解,魏先森哪怕做完路演谈妥了遇安的投资再拉黑她呢?   一个公司注册落户都得靠中介机构来办的人,以为自己能凭空社会性隐身不成?   她能牵线遇安,难道不能通过遇安再联系上他魏先森。   再见面得多尴尬啊。   可能“天才”的大脑构造和处世规则是她这等凡人难以忖度的。   ――魏先森果然不是一般人。   “好巧。”舌尖抵着牙关,隋然复制一个跟对方相去无几的假笑,“上午好啊,魏先森。”   魏先森还是老样子,乱糟糟的头发,皱巴巴的T恤牛仔裤,但昂首挺胸,整个人的气质跟几天前最后一次见面天壤之别。   隋然小声问淮安:“你们谈完了吗?”   淮安点头:“完了。”   隋然拿出准备好的客户确认书,放到魏先生桌前,“魏先生,麻烦您帮我在客户确认书上签字盖章,公司要用。”   魏先生摘下眼镜内外擦拭,没有碰送到眼下的文件,“什么书?”   隋然解释:“客户确认书是我要交给我们公司的,对您没有任何约束也没有附加义务,等于只是承认您由我介绍到淮总公司。”   魏先森舔了舔上唇,紧张地看看淮安,看看芮岚,“这个,能随便盖章吗?”   倒是很会顺杆往上爬,这时候就拿投资人作挡箭牌了。   隋然沉默地拿出另一份给投资方用的确认书,就近交给淮安。   “不算随便。”淮安翻到最后一页,把文件推到芮岚面前,“隋经理在中间出了不少力,没有她,我们很可能错过这次合作机会。”   芮岚掂着公章,手肘一转看也没看内容敲了章,三双视线投向魏先森。   薄薄两页纸,魏先森翻来覆去看了五分钟。   芮岚几次拿起又放下印章,不耐烦道:“魏总,要不今天你再研究研究合同,我们改天再谈?”   “那不用了,不用。”魏先生赶紧拿出印章,哈口气,盖下去前不放心地问隋然,“小隋,我不付钱的吧?打电话我也不接的哦。”   就为了防止这类生怕额外付款的客户,公司客户确认书的第二页用粗体标明:乙方毋需以任何形式支付接洽过程中产生的任何费用。   也不知道这几分钟他都在看什么。   “您放心。”隋然耐着性子指向他手掌挡住的部分,“您看倒数第二条。”   魏先森一字一顿地念出来,然后不情不愿地盖章。   ……………………   “隋经理……还好吗?”   跟淮安一道送魏先森下楼,回来时听她问。   隋然随口答:“挺好呀。”   “我们对魏先森的前期投资远超一般天使轮,如果没有隋经理,魏先生很可能拿不到。”   淮安把“很”具体到精确的数字:“98%的可能。”   隋然:“哦……”也不必这么夸大她的作用。   淮安有意无意补充道:“实际上,没有隋经理,我认为魏先生拿不到任何一家投资。但是魏先生对你的态度却不怎么尽人意。隋经理对此没有一点想法么?”   “……”   感受到淮总言语和视线的双重刺探,隋经理选择暂时关闭言语能力。   想法?   昨天发现微信被删除,电话被拒接她是挺上火的。   后来收到淮安信息,就近去餐厅吃了顿饱饭,也没心思生气了。   魏先森这人有恃才傲物的本钱。   傲,骄傲,傲慢。   平心而论,人家省吃俭用费劲巴拉做出一套有可能改变市场的系统,她不过中间跑跑腿传传话,就想从人那里获得好处甚至想染指股份之类的,吃相太不好看。   对方翻脸不认人,不代表她也不要脸。   隋然碰到的比魏先生更不会做人的人海了去了,经验条都快溢出,但是没用,还是不定期翻船。   所以生气,更多是生自己的气。   至少应该早点想到客户确认书,就不用再次麻烦淮总。   隋然揣着一肚子“盖了章,跟公司那边有交代”的圆满,跟淮总说了两遍“谢谢”,以及“麻烦了”。   两人还没到办公室门口,芮岚从会议室方向的一条走廊杀出来,看到她们,高高竖起大拇指:“三句话多拿20%股份,以1%的微弱优势获得相对控制权,淮总制胜于无形!”   淮安波澜不惊,“记得跟恩月姐汇报下,报价比她预估高了一成。”   “恩月姐给你留了两成弹性空间。”芮岚扭胯回身,不成调地哼道,“清君侧,架空,八面埋伏。”   隋然一头雾水,一脸茫然,心里却泛起嘀咕。   业务需要,“控股权”之类的名词她并不陌生,放在当下语境,好像淮安控制了魏先森的公司?   但魏先森也没有很排斥的样子――他不是挺反感把东西卖给别人,自己失去主导权吗?   隋然搞不懂个中玄机,直觉告诉她,这些内容涉及商业机密,她该找机会告辞了。   道谢的话刚在脑子里过一遍,芮岚不知从哪儿摸了只网球,眼看着朝她丢过来。   “Ada,你知道魏先森什么来路吗?”   好久没有人叫过她英文名,隋然滞了一秒,告诉自己赶紧忘了“Ada=爸爸”的那层小众含义,视线滑过淮安,恰好捕捉到她那低头时稍纵即逝的笑意。   “他跟我提过,以前在可为研究中心。”隋然说,“后来自己出来创业,在孵化器有一段很不愉快的经历。”   “那你知道为什么在孵化器很不顺利吗?”   隋然想了想。   那天魏先森情绪格外激动,好像提到过被一同创业的同学背叛。   但鉴于魏先森过河抽板委实娴熟,她对此持保留态度,于是摇摇头:“不太清楚。”   芮岚诧异道:“这人以前干的什么混事儿都不知道,你就那么死心塌地帮他干活啊?”   隋然抿了抿唇,“客户嘛,有需要的话,尽力而为嘛。”她相当自然地说,“也是赶巧。”   她给魏先森做计划书充其量熬了几个通宵,加上她对新技术很感兴趣,顺带了解,并不能算为对方死心塌地。   老实说,五年前经过淮安的磨炼,魏先森这简直小菜一碟。   “魏先森,三年前是可为研究中心数字化管理模块资深研究员,离首席只有一步之遥。他所在的团队,一年创造的净效益有――”   芮岚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没透露单位。   “他这人专业水平过硬,有他在,进展确实比其他团队快出一截,可为定期也提高研究人员的薪酬待遇,可是捱不住人心不足蛇吞象。”   “魏先森年过而立了,成家立业的心蠢蠢欲动。这时候可为的竞争对手私下联系他,许诺丰厚条件,只要他带着脑子过去。   “在一个很重要的关口,他跟可为提出升职加薪。但可为给他的待遇没有达到他的理想标准。本来嘛,他能三十岁做到资深研究员,是可为大把的硬件和数据给他烧出来的。前期隐性成本在,再高也高不过外面,魏先森就不想在可为干了。”   隋然忍不住说:“他说是他爸爸的厂被大厂的生产线挤垮了,所以才……”   “哦哟小宝贝。”芮岚投来一个怜悯的眼神,“我可算知道你为什么心甘情愿给人家打白工。”   隋然闭嘴。   “是有这部分因素。”整理合同的淮安插了句话,“他想为父亲的工厂争取一个改造生产线的指标,可为没通过。”   “这样啊。”   “哎哎,你们不要打断我讲故事好不啦。”芮岚强势地说回正题,“总之,魏先森离职了。带着被贪婪蒙蔽了眼睛的脑子,留下一份竞业限制协议。   “竞业限制要求他两年内不允许参加同类项目。   “结果可想而知。”   隋然心说:不,我不知。   芮岚喝口水,续道:“离职了,可为向竞争对手发了公函,把竞业限制协议拿出来。魏先森这会儿傻了,抛弃了家花,却摘不了野花,还背着一堆贷款。   “但是呢,车到山前必有路,魏先森的同学刚好回国,两人联系上了。   “同学知道他以前在可为,也知道他有一项即将成型的研究成果,可是不知道他这套成果背着纠纷,两人一合计,同学提出开发面向小型企业的轻量级系统。   “魏先森把从可为带出来的东西换了层壳,内核没大改。   “然后,两人没钱了,同学就想通过孵化器找投资。”   “就是找投资的过程中,孵化器的人联系到可为,可为又联系到这位被蒙在鼓里的同学,告诉他这东西没法卖,卖了要吃官司。   “同学这下才知道被魏先森坑了,回来跟魏先森对质,两人谈崩了。同学一怒之下,也不管竞业限制快到期,把自己做的那部分剥离出来卖给另一家公司。跟魏先森没有半毛钱关系。”   隋然好不容易理清了来龙去脉,脑子里只剩下一串点点点。   ――跟魏先森那天讲的南辕北辙,几乎是两个故事。   细一想,是两个故事吗?   魏先森离职和同学去孵化器自主创业,产品被同学卖掉是真的。   但离职的真正原因,为何跟同学分道扬镳,归根结底,是他自己心怀侥幸,违反行业规则。   靠他母亲的退休金买设备、吃饭是真的。   但工作多年没有积蓄是因为拿原单位的研究成果找下家,背着贷款偷鸡不成蚀把米,他只字不提。   这样一个目光短浅不在乎职业道德的人,她介绍给了淮安……   “淮总……”   “嗯?”   迎着淮安的视线,隋然如芒在背,几乎站不住,开了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她安慰自己淮总她们是专业的,投资项目应该有自己的考量。   淮安重又低头翻合同:“他已经过了竞业限制期,系统业已有雏形,不愁市场。”   “是哎,回头包装一下,卖给可为或者中字头那家。”芮岚接话,眯眼一笑,“我倾向卖给可为。”   “那你跟可为谈呗。”淮安翻到合同某一页,转过来给隋然,“隋经理,这里签下名。”   隋然飞速扫了眼,发现内容和她公司的客户确认书差不多,便问:“是做存档吗?”   她想翻到前一页看关联内容,淮安递来钢笔,手指顺势挡了下,言简意赅:“存档。”   “什么存档?”芮岚凑上来看,不加掩饰地抽气,“这不是……”   淮安塞了只手机给她,“问问恩月姐晚上有没有时间。”   同时催隋然签字。   淮总的压迫力一如往昔,隋然不再深究,潦草两笔签下名字。   “哟,封口啊。”芮岚拿过手机,却勾过隋然的肩,神神秘秘耳语,“想知道你刚刚签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吗?晚上七点……”   淮安起身:“隋经理,我送你下去。”   不用芮岚临了那句暗示意味极强的提示,隋然也有种她签了什么重要文件的感觉。   去电梯厅的路上几次想问淮总,都被对方用太平汇经转租客事情打断。   过马路到太平汇经楼下,隋然回头仰望着高耸入云的寰宇大厦,又给淮安发了一堆表示感谢的话。   复工以后,跟淮安说了多少次谢谢,她记不清了。   可是除了感谢,还能怎么办?   淮总好像挺喜欢甜食?   隋然一边等着太平汇经招商鲁经理下楼,一边搜甜品。   想什么来什么。   淮安:「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淮安:「你请客[啤酒]」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不太舒服(不知道吃坏什么东西了),写完没改完,还因为中间有点专业性的东西需要查资料。   评论的同学都好厉害[表扬]   -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老板:阳光非少年。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阳光非少年。 2个;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22485174、xin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十五 10瓶;猫. 5瓶;阿瑟ase、Yuel 3瓶;走在马路边 1瓶;   感谢感谢,身体健康。 第30章 淮总[吃瓜]   餐厅在海东一座据说拥有近千年历史的寺庙隔壁。   之所以了解得这么清楚, 因为隋然租住的小区就在两个路口外,搬家之后为了去晦气, 特意来拜过。   餐厅是淮安定的。   那之前, 隋然精挑细选的两家都被海澄否了:   “点评高分网红店,叉。不用预订的米其林二星,看都不用看。贵的不一定就好。你都来问我了, 说明你要请的人对你很重要, 非常重要。那你要用心选啊,点评随便拉出来的算什么。”   有理有据, 隋然虚心请教:“那海总有什么推荐吗?”   请客吃饭有讲究的, 要考虑对方的口味偏好, 又要考虑环境位置, 她在这方面拿不定主意,一度想选淮总之前请她去过的那家。   海澄问:“所以你到底请谁吃饭?”   隋然想蒙混过关:“客户。”   对面啧了一声:“你不告诉我请谁, 我帮你推个马杀鸡?”   淮安就在这时发来一条分享。   隋然跟海总支支吾吾的,手下飞快点开链接, 刚觉得餐厅门牌路名有点眼熟, 就看淮安连发两条信息。   「恩月姐在附近谈事情,就近定在这里怎么样?」   「对了, 恩月姐和芮岚也来的。」   餐厅的人均价格不低,不过相比淮安这段时间的帮助和支持,算不了什么。何况还有近乎白捡的桑女士的一单。   所谓无功不受禄,一两顿饭有时候挺能抵消那种收受过多好处的不安、惶惑。   隋然回聊天框敲着「收到,好的」, 电话里跟海澄说:“找到了,不用麻烦海总了。拜。”   愉快地抛开了海总。   海澄:「……我就是个工具人。」   海澄:「哦,我知道了,是淮总[吃瓜]」   一个半小时后,淮总在门口接到她,礼貌性地问:“本帮吴越菜,隋经理能接受吗?”   想着选也选了淮总何必客气,隋然笑笑:“蛮好的呀。”   地图上看到熟悉的街道和寺庙,她还想:不会吧,这么巧。离家太近了,吃完饭溜达两步直接到家。   进去一看,环境真不错。   闹中取静的地方,花枝锦簇的曲径通小桥通流水,清幽的花香和一股冷冽的草木香弥漫交织,藏在草丛的路灯上面没看见这季节常有的虫群。   想来专门做过驱蚊防虫的措施,户外也布置了不少餐位。   桑恩月和芮岚就在临近溪流的亭内。   看到她,桑恩月好像很开心,半起身大幅度地挥手:“小隋,这里。”   非工作需要的晚餐,加上在座三位都是她心目中大佬级别的人物,隋然选择多听少说。   桑恩月和芮岚两人都健谈,而且也很照顾她,一个“小隋小隋”叫得亲切,一个“Ada尝尝这个”,隋然默默吃菜,听她们讲大学时期的趣事。   淮安不太讲话,但也不是冷淡寡言。三人多年校友,关系匪浅,她偶尔也会打破食不言的规矩,接上一两句。   一轮菜上完,隋然去交代服务员上酒水,顺便买了单,回来听桑恩月问:“淮安跟小隋是那年NIP搬地方的时候认识的,对吧?”   “嗯。”隋然看了眼淮安,点头,“五年多快六年了。”   “那么久了。”芮岚感慨道,“老相识啊。”   “小隋中间离职过一段,也隔了好几年。”桑恩月抿拭完唇侧,折叠餐巾,“知道你回来,淮安就改主意决定来海城。”   “我那会儿没想到。”芮岚笑出声,“我以为这人认真的想来这边开拓市场。”   再次听到淮安因为她来海城的说法,隋然有些迷惑,还掺了点不安。   就在前不久,淮总亲口说过类似的话,那次姑且算是在齐放和王玮面前给她撑场子。   但,这又唱的哪一出?   “小隋那天问我,你为什么从NIP离职创办遇安。”桑恩月后仰,越过斟酒的服务员看过来,“你告诉她了吗?”   隋然也不自觉地看向淮安。   她还记着上次桑恩月吊她胃口,说跟她有点渊源。   服务员瓶口转向这面,眼神询问是否要加酒水。   梅子甜酒,看上去度数不高,隋然推了下杯,淮安直接拿过去给服务员。   隋然小声道了“谢谢”,淮安递回杯子,视线顺带着点在她眼里,涟漪似的散开,又有些餐后微醺的深微。   “没。”   惜字如金。   “想知道吗?”桑恩月问隋然。   不提差点儿忘了这茬,一提起来便是抓心挠肺。   隋然恍惚感受到某种圈套的意味,随即把脑子里关于销售套路的想法清空,送杯到唇边,没敢看淮总什么表情,小声说:“有点好奇。”   “我想!”芮岚没她那么拘束,举杯虚挡在淮安和之间,拖长音道,“恩月姐快说嘛……”   桑恩月和芮岚碰了碰杯,而后推开她,问淮安:“我可以说吗?”   芮岚极快地搭上梯子:“不说话表示默认。”   “那我就说了啊。”桑恩月调整了下坐姿,“就我们之前有个同事,James.”   “等下。”芮岚问,“James?你们NIP销售部门的副总……有点斜视,个子不高,中文名好像叫……刘华强?”   “对,是他。”桑恩月说。   “我听说他进去了,怎么回事?”芮岚全无连续打断的自觉。   “商业受贿。”淮安这时接了句。   “恩月姐之前在风控……”芮岚显然联想到什么,一脸震惊,“……不会是你们联手把人搞进去的吧?”   “不是。”桑恩月否认,“James正式被调查那会儿我俩已经离职了。”   “算我俩添了把火。”淮安手背撑着额角,晃了晃杯中的液体,话像是故意拆台,姿态却迥异往常的放松,以至散漫,“后面的事情跟我们无关。”   隋然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目光在三人间打转。   万万没想到淮总的过去听起来挺让人热血沸腾的。   “那跟你们有关的是……?”芮岚攀着桑恩月,看淮安。   “事情是这样的。”桑恩月轻咳一声,清清嗓子,“James那年发申请,想换掉一家合作多年的老供应商。”   James想换的新供应商是那几年风生水起的新型工厂,主做华中、华西,市场口碑不错,为了拿下NIP,给出的价格比原来的供应商低。   要换掉的旧供应商是华西一家老厂,设备陈旧,生产效能相对落后,成本一直降不下来,突出的优势在于地方给予一定的税收优惠。   James在报告上列出了新供应商的优势,也强调旧供应商跟NIP的合同只剩下一年。   报告通过了James所属部门的审核,提交到淮安所在的行政部门。   “换新的供应商,价格成本下降,但运输成本提升,原有的税收优惠减少。而且更换供应商产生的其他消耗――比如更改运输线产生的额外开支,供应商对NIP的优先级等等,都属于未知因素。”   “综合利弊,淮安给风控部发了备忘,认为潜在成本长期来看会将基础成本抹平,而且旧供应商那期间也传出升级生产线的消息。”   “同时她驳回了James的申请――询问提议的新供应商是否有其他优势,要申请人重写一份详细报告。”   James收到驳回,第一时间冲进淮安办公室。   “哪想到发那么大火,丢东西摔杯子,吓人来兮的。”桑恩月带出吴侬软语的腔调,“那会儿淮安明说这人肯定有问题。”   作为外企高管,James年收入不低,但人总归有弱点。   James的小儿子那年该上小学,想进海城一家国际学校,遗憾的是,找不对门路,拿不到入学通知书。   彼时值暑假,James的妻子带小儿子去培训机构,好巧不巧碰到了一个年轻妈妈,两人相谈甚欢,James的妻子吐露烦恼,而对方恰好有渠道拿到入学名额。   几次接触下来,两位妈妈带着各自的丈夫正式会面。   那位妈妈的丈夫便是到后来James申请调换的供应商的老板。   开学之前,James家收到了入学通知。   “这些都是后来查到的,James提交申请已经是开学之后的事情了,供应商那时也没有敲定更换。所以其实中间没有产生直接的利益往来。”桑恩月说,“那我就很不明白为什么……”   楼上开窗的包厢忽地爆发出一阵欢呼,气氛升至高峰。   桑恩月抬头看了看,拿过一旁转台上的酒瓶,给自己和芮岚加满,放到隋然这边。   “小隋自己来哦。”   隋然这才意识到杯子不知不觉空了,淮安的也只剩杯底。   明明是讲她过去的事,当事人也挺入神的样子。   隋然拿起酒,问淮安:“要加吗?”   淮安送杯过来,“谢谢。”   续了杯,故事继续。   “我记得当时James发作完走了,我问淮安,为什么不换,新供应商基础优势摆在那儿的。”   供应商在NIP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不过是几组可怜巴巴的数字。   数据对比出的优势不明显,换掉无可厚非,况且另一位老板已经审核通过。   开工厂做生意本来就有失败的高风险。   ……   种种一切让桑恩月很不解,在她看来,公司内耗的代价远远高过更换供应商。   “然后淮安说,转嫁的隐性成本高,而且……”   说到这里,桑恩月停下来,下巴一抬向隋然,眼神意味深长:“说起来,上次小隋跟我讲是因为一个学姐创业失败,才想到做这行,具体呢?”   “哎?”乍然间从故事中脱离,隋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桑总怎么忽然Q我?”   “我讲累了,得歇会儿,换你讲。”桑恩月眯眼一笑,“公平交易。”   隋然左右看看,三个人都很期待,淮安竟也很感兴趣的样子。   “没什么好说的啊。”   隋然揉了把汗湿的额头,梅子甜酒不上头,没什么劲儿,不过被三双眼睛看着,止不住冒汗。   “学姐为了创业,先后找了两家咨询机构,第一家说一条龙服务,结果光注册一项就花了近半年。换到第二家找场地啊什么的都挺不顺,学姐几年攒下的钱都快花光了,事儿一件没办成。”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学姐的心也越来越凉,后来小团队喝酒到深夜,她抱怨社会怎么这个样子,说社会给她上的第一课让她怀疑以后遇到的都是这样的人,她还不如回家卖桃子。   隋然停了停,换另一只杯子喝水。   芮岚急不可耐地问:“然后呢?”   隋然水喝一半,接着说:“然后学姐一毕业就回家继承家业了。她家在老家有八千多亩果园。刚好赶上网商的风潮,在当地做的很不错呀。”   说着,她在网上搜了下学姐的名字,“喔”一声。   “去年还是市优秀青年企业家呢。”   楼上不知何时关了窗,室外只听流水潺潺。   餐桌静寂好一阵子,桑恩月和芮岚对视一眼,两人齐齐笑出声。   隋然依稀听到耳旁也有一点气声,但被对面盖过去了。   桑恩月调出手机二维码,“啪”地放到芮岚眼皮子底下,“我赢了,愿赌服输啊小岚。”   “我可没说要赌。”芮岚盖紧了手机,“不认。”   隋然怀疑梅子酒后劲儿上来了,脑内一阵云绕雾罩,搞不明白对面两位在做什么。   随后,淮安的提问把她的注意力从对面转开,“所以,你选择了这行?”   隋然迟疑了下,“嗯。”   一般人知道她因为学姐创业失败才选这行,都不会再往下问,隋然也很少讲到个中细节和后续。   老实说,关联不大。   学姐高她两届,她给学姐打杂跑腿半年,除了散伙前小团队喝了个酩酊大醉,学姐抱着她哭了一场之外,没有过多深层次交流。   不过那几年有部讲蝴蝶效应的电影在校园内很火,隋然很喜欢,反复看了好几遍。   导致她后来惋惜之余,总不自禁地想:万事开头难,如果那时学姐遇到一个负责任的中介机构,事情顺利些,学姐的创业之路会不会走得更长,更远?   也因此,两年后,隋然在毕业前临时决定放弃本专业的就职方向,继而投身到目前所在的这行。   追根究底,学姐创业失败跟她转行之间没有必然联系,强行关联缺乏力度。   但有时候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契机促使人做出改变,继而影响很长一段的人生轨迹。   一阵夜风袭来,隋然打了个寒颤,蓦地回神,拍拍脑门,从淮安眼中移开视线。   ――她果然不能碰酒,哪怕是酒味饮料。   对面“赌,不赌”的口舌论战终以芮岚扫码转账告终,她老大不高兴地收起手机,“好啦,该恩月姐了。”   淮安这时却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隋然之前生怕她又悄悄买单,先一步找服务员结过账,叮嘱柜台后续的消费也由她算。   闻言没放在心上,随淮总去了。   收了红包的桑恩月心满意足,在芮岚的提醒下接着刚才讲到的地方道:   “小隋当时好像刚好来找她送什么文件,不过小隋你在外面,我在里面,咱俩没碰上。”   “回来以后她就拿小隋举例子,说决策层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改动,实际上对相关人员影响很大。旧供应商跟NIP合作已有十年,如果失去NIP,很可能后面没办法办下去,就会有数百人甚至上千人面临失业的危机。”   “她说,整天来去高楼大厦,衣着光鲜地游走在所谓的上等阶层。回办公室对着屏幕看一列列数据,时间长了很难会想到那些成本啊、盈利之类的背后也有很多人的工作成果。”   “反正那天的事对她触动很大的,她决定把James在她办公室发作这件事上报给总部。我还劝她来着。”   听到这儿,隋然心里发笑:这不就跟她拿学姐做幌子一样么,淮安离职跟她有半毛钱关系?   “哦对。”桑恩月一条腿盘在椅子上,扭身朝向芮岚,问,“淮安有个马克杯,小象那个,蓝色的,记得吗?”   芮岚掸了掸手旁的玻璃杯,“哪能不记得,她可宝贵那杯子了。”   桑恩月说:“我劝她不要意气用事,她本来也没那么大气性,结果前台给她送了这杯子,不知道点到她哪根筋了,执意上报。”   ……   杯子。   隋然往藤椅里缩了缩,努力缩得更深。   她想起来了。   她似乎……很不巧赶上了淮安跟James的争执现场?   那时候NIP项目进行到尾期,前台跟她很熟了,送文件过去一般直接放她进去,那天也不例外。   她到淮安办公室门前正要敲门,突然听见里面杯碟打翻的声响,隐约还有吵嚷的粗重男声。   她悄悄退回前台,估摸隔两三分钟给淮安发信息,说她到门口了。   淮安让她去办公室。   两人在门外交接文件。   淮安一贯滴水不漏的精致,可以说是隋然现实中见过的、最符合精英定义的人物,然而那天却一反常态,气场显然比往常沉抑,挽起的衬衫衣袖上依稀可见少许水渍。   隋然觉得奇怪,又觉得跟她无关,就假装无事发生,送完文件就走人。   但下楼经过一家礼品店,隔着橱窗看到那只风格活泼的小象,也没多想什么,买下来送到NIP前台,让前台帮忙转交。   洗都没洗。   “……这事儿过后不久,淮安先辞职,我刚好休产假,后来干脆也辞了。”   故事到这里告一段落,隋然还沉浸在马克杯惊魂记,不妨头上落下一道声音:   “再后来,隋经理也离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猜学姐跟然然这样那样的……/伸爪   -   感谢投出深水□□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小饼干吧、阳光非少年。 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xin、废了个狒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Virus、myth、歪化石、45184131、阿瑟ase、啊则久久久、YA、长安归故里、螃蟹爪、你好孟美岐、38862306小飞机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e 100瓶;naya_ 49瓶;手机用户5310 20瓶;andman、废了个狒 10瓶;王二又、要什么昵称 3瓶;Jat 2瓶;   感谢感谢,又是新的一天~ 第31章 然然[抓狂]   离职。   岂止离职, 离群索居了都。   辞职前隋然休了年假,先跟阮烁去了南方几个风景区。回来办完离职手续, 马不停蹄去了鄂西南土家族自治州的一个小村寨。   空气清新风景好, 唯独网络不太发达。   但在那地方呆了小半年,倒也适应了无社交的生活状态。   “离职几年又回来原公司做同样的工作,小隋很喜欢这项事业啊。”隋然短暂出了会儿神, 听桑恩月问, “有没有考虑过转行?”   隋然:“嗯?”   刚讨论过她为什么选择这一行,也得出结论她喜欢这行, 怎么突然说到转行?   芮岚说:“我们海城公司刚起步, 很缺人的, Ada考虑一下来我们公司呗?”   她就觉得这顿饭不单纯, 原来是挖墙脚。隋然飘飘然了一秒,旋即清醒, 笑:“我不行吧。专业门槛那么高的。”   这三位,两个世界名企出身的高管, 芮岚简历甩出来也相当高山仰止。   叫她过去做什么, 拉低准入门槛?   “没你想得那么高,主要看人。”桑恩月说, “你在兆悦的上升空间怎么样?有没有长期规划?”   “顾问上面主管,往上区域经理,再往上大区总经理。”隋然点着手指数,心里咯噔了下。   在兆悦,顾问接触的业务层面一般比主管大, 但一线顾问往往用“中介”代称更合适,业务线偏向居间促成交,赚佣金分成。   而且很多顾问熬不到主管,中年以上的员工也不多,绝大多数都是趁年轻赚一笔钱回老家做点生意什么的,好些老员工不到管理层就跳槽其他专门的中介公司。   隋然陷入了沉思。   桑恩月和芮岚交换了个眼神,说:“你现在还年轻,早点转行不难的。”   芮岚跟她一唱一和,“近水楼台先得月,考虑考虑来遇安?”   以前不是没有客户鼓励隋然跳槽到自己公司。   话说得也很漂亮:资历、经验、专业都是虚的,关键看做事的态度。   后来收到的口头邀请多了,隋然才慢慢接受客户不一定说客气话,她给客户留下的印象的确不错的事实。   有几个橄榄枝着实诱人,她认真考虑过。   但她又想,如果跟着一个老板,一份看似有上升通道的工作,她反而很可能不会像做这份工作这么用心。   这行有个特点,每天的机遇和挑战都不可测,惊喜与惊吓并存。   如果没有这种特殊的流动性和新鲜感,她恐怕也会逐渐怠惰。   惰性和习惯都不是一朝一夕养成,都是潜移默化来的。   察觉到另一双视线的注视,隋然稍稍转过目光,和淮安对了下眼神。   嗯……   淮总。   “暂时没想过转行。”隋然直白地说,“想专心做几年,丰富下人生阅历,积累点经验、人脉。”   以及积蓄。她在心里补充。   手有余粮,心中不慌。   从零开始需要勇气,更需要支撑勇气的底气。   “没事,小隋慢慢考虑,等你哪天改主意了,记得跟我说啊。”桑恩月探身看了下酒水,按铃叫服务员来添酒,转开话题,“小隋有什么爱好?工作之外喜欢做什么呀?”   “我?”隋然顿了下,迟疑地说,“没有特别爱好。说出来可能让三位老总见笑了,有时候客户一个电话过来,手头的事儿都得放下。”   也不是故意在三位大佬面前表现自己多敬业。   事实就是这样。   要应付各种各样的客户和甲方,忙起来才能做业绩,就没有培养兴趣爱好的时间。   当下的社畜哪有资格谈个人爱好,那玩意儿太奢侈了。   “哇哦,工作狂。”芮岚说,“好苗子。”   “连看剧打游戏的时间都没有吗?游戏呢?你们年轻人不都喜欢打那个……王者峡谷?”桑恩月问。   隋然慢慢摇头。   那游戏她有耳闻。不过游戏上线的时候她处于社会性隐身状态,错过开始,后面也没兴趣入坑。   桑恩月举起杯,又问:“最近有部电影要上映了,听说是那个王导演拍的,小隋打算去看吗?”   隋然想了想,似乎在公交地铁看到过海报,“应该不会看的吧。”   “没时间吗?”   “不想看国产片。”隋然心直口快,“国产电影黄金时期在九十年代,那时候多少经典,放到现在也能秒杀一大片。现在圈钱的多,浮躁。就……反正不看好。”   话一落地,她心想,糟糕。天都给自己聊死了。   要不怎么说酒壮怂人胆,喝点儿酒嘴上就没了把门的,想到什么说什么。   “这样啊……”桑恩月一口饮毕杯中酒。   隋然赶紧将功补过地给桑总倒酒,退回来自己动手给柠檬水加冰。   “养多肉吗?”芮岚问。   “多肉?”隋然喝了口水,冰冷的液体滑进腹部,脑子一激灵,“多肉植物?”   “对,你看。”芮岚调出相册,把手机递过来。   相册标题是“我家の肉肉”。   隋然滑动图片。   有酷似迎客松的文竹,下面蹲坐着一个光头小和尚;有色彩艳丽很像荷花但花瓣(叶瓣)厚实的不明物种;还有花草和小房子堆出来的庭院微景观。   隋然真心捧场:“好漂亮啊。”   确实漂亮,尤其最后几张不同角度的庭院,花草的布置和建筑风格她都很喜欢。   夸完,恋恋不舍地把手机送回去,她问:“养多肉麻烦吗?会不会很容易养坏啊?”   “还行吧。”自家肉肉受夸,芮岚心满意足,“我以前也觉得好看的东西不好养,还是淮安带我的,她很在行,伺候这些特有耐心。你没见她的热带丛林,那才叫一个漂亮。”   看不出来。   不对。   应该说淮总果然做什么都行。   隋然下意识转向右手旁。   “要加菜吗?”淮安问。   看不到了。   隋然略惋惜地弹了下舌,“我不用了。”而后放下餐巾起身,“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   洗手间在二楼,经过楼下酒品陈列柜,隋然特意看了看梅子酒的度数,12°。   不是很高,她稍微放下心。   那就是单纯跟桑女士不大对盘吧,她默默地想。   酒精直接刺激中枢神经,也就意味着会让人失去一定自控力。   隋然偏偏不是自控力特别好的那类。   上次喝完酒,她直接给淮总发了一串信息。   虽然结果差强人意,但并不代表“恃酒逞能”是可取之道。   隋然估摸着这顿也到了尾声,在卫生间拿出设置了勿扰的手机――遇安三位老板都很少看手机,她也不能表现出业务繁忙的样子,中途买完单就关闭提示了。   然后发现海澄前几分钟打了好几个电话,还有一长排的信息:   「然然[抓狂][抓狂][抓狂]」   「靠!然然你还活着吗?」   「死出来给我接电话!」   ……   拉到底部,十几分钟前还是附带奸笑的「吃得怎么样啊?」   隋然正要回过去,海澄又一个电话打进来,她忙不迭接了:“海总什么情况?”   “我还想问你什么情况呢!”海澄气急,“你在哪儿,人还好吧?”   “还在餐厅,几个客户聊得挺开心的。”隋然说,“怎么啦?”   “哦……”海澄喘了口气,“王玮今天在总部跟那谁谁见面了。”   “那谁谁啊?”隋然摸了摸脸,还挺烫。   “阮烁啊!”   耳旁砰一声,好像是不知觉挥手拍上隔板,面上热度迅速消退,头脑一片空白,分不清是极度冷静还是震惊。   隋然听到自己茫然的声音:“阮烁?王玮?他俩怎么搭上线的?”   “王玮今天找人事查你之前档案,然后打了个电话……靠,你还问他俩怎么搭上线的,肯定是因为你啊。”海澄沉下声,“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了。”隋然闭了闭眼,故作冷静,“俩人碰头又怎样,阮烁没那么无聊。”   “行吧,你前女友什么德行你最了解。”海澄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哽,发现自己多管闲事的哽,“你那边啥时候完事儿啊?”   “快了。”   “好,那你直接回去啊,到家给我发信息。”   “好的,谢谢海澄。”   如她所想,这摊完事儿了,桑恩月要回家带孩子,芮岚赶赴另一场,俩人拍拍屁股先走。   淮安叫了车,问:“隋经理家好像在附近,捎你一程?”   隋然刚想说不用,就几步路。但想到海澄那通电话,鬼使神差地认了怂:“麻烦淮总了。”   两个路口,两脚油门就到。   右转拐进单行道,隋然不自禁地坐直,隔窗远望小区门口。   树太多影婆娑,看不出有没有可疑人物。   隋然放弃了,小声跟司机说:“师傅,前边公交站台停就行。”   然后回头第无数次道谢。   “隋经理不用客气。”   淮安从窗外收回目光,车经过路灯,看出她眼皮眼周浮着红晕。   是个喝酒上脸的。隋然想。   站台离通往小区的斑马线有几十米距离,这会儿有两三个人在等车。   隋然下了车,借着人影遮挡,把自己藏去公交站牌后往门口看,手机在裤子口袋跳动起来。   是海澄。   隋然戴上耳机。   海澄问:“到家了吗?”   车辆稀少的马路很安静,隋然也不敢大声,“快到小区门口了。”   海澄也神经兮兮地压低声:“你档案上填的地址是真的吗?”   “入职当然且只能填真地址啊。”隋然说,“但是我就填了小区和楼号,没写具体门牌号。”   “操,我就知道。”海澄骂骂咧咧,“那你看到人了吗?”   “没,这小区俩门。”   “会不会已经进小区了?”   “不太可能。小区安保挺严的,刷卡入内,外卖都不给进。”隋然反过来安慰海澄,“您别一惊一乍了,明天请你吃大董好不啦?”   “行。”海澄语气一松,“那你进去前要留心看啊。实在不行你打车……算了,你直接报警吧。”   “……”隋然好说歹说劝海澄别多想,挂了电话。   其实小区安保再严格,真想进总归有办法。隋然只不过是自欺欺人,她实在不想麻烦海澄。   趁着路上没车,隋然一边卸背包,一边小跑过斑马线。   摸钥匙的手却不停发抖。   她安慰自己没那么巧,阮烁没那么闲。她在阮烁眼里屁都不是,不值得对方守株待兔。   可阮烁去了总部。   她以前的人事档案改过紧急联系人,填的阮烁。   王玮给她打电话说了什么?她竟然会去总部?   阮烁知道她又回原来公司了。   在自我安慰不会有事和自己吓自己之间反复横跳,隋然越想手越抖得厉害,偏偏钥匙不在她惯常放的侧兜,好不容易在中层摸到钥匙,刚拿出来,手一抖,掉了。   隋然心里哀嚎一声,蹲下来捡钥匙。   就在那时,她余光看到右手旁有人接近。   别看。就是小区住户。   隋然捡起钥匙,却还是忍不住瞟过去。   逆光的身影格外秀颀,熟悉,但看不清面目。   隋然清楚听到喉咙发出呜的怪声,那人开了口,“隋经理。”   不知哪儿传来节奏欢快的广场舞曲,隋然疯跳的心随着清晰的节拍一点一点平静下来。   她在想淮安伸到半空又落回的手,也在想淮安说的那句“抱歉,有件事我想我应该亲口告诉你”。   再过两排就到租屋所在的楼,隋然指了方向,说:“前面就到了。”   没错,她喝了酒,有胆量让淮总送她回家,还有胆量提醒淮总有话快说。   “遇安给你留了微垣科技2%的股份。”   隋然瞬间把阮烁和王玮抛到九霄云外,“啥?”   魏先森的公司大名微垣科技。   2%的股份。   突然升级股东的隋然愣在当场。   淮安也停下,和她保持半米左右的距离,声音略低,隋然不得不调动全部注意力去听:   “紫微垣是长期研发项目,目前来看,即使上线,盈利期尚不明确,除了转手,至少三年内盈利的可能性很低。如果不转手,后续运营肯定需要追加投资,以及多轮融资。2%的份额不高,但是有同比例跟投优先权。等到下轮投资,隋经理想脱手或是追加都可以。”   “可是,为什么啊……我……呃?”隋然捂着额头,感觉有点烧。   淮安问:“我给你发过的书单中有一本提到获得股权的五种方法,有印象吗?”   隋然思索片刻,完全想不起来。   淮安侧身,是个继续前行的讯号。   “五种方法中有一种就是顾问,用技能、时间、人脉和声誉来交换股权。你付出了时间和心血,你让紫微垣展现出它的潜力,恩月姐、芮岚和我都很看好,认可它的价值和前景。”   淮安语速不快不慢,句句清晰入耳,字字振聋发聩。   “没有隋经理,我们很可能会错过它,魏先森或许没有这个概念,但是我们有。”   话间,两人到了楼下。   隋然还是很乱,受宠若惊,信息量太大没法理清,耳旁无数飞蚊嗡嗡叫的乱,“虽然……可是……”   淮安最后说:“2%是隋经理应得的。”   “我……”   隋然轻轻吐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先说谢谢吧。   她接受了现实,刚要开口,就听单元楼的安全门滴一声,接着被人一脚踢开。   踹门的动静不小,楼道声控灯应声而亮,另一道熟悉至极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居高临下。   “隋经理,应得什么啊?”   作者有话要说:  桑女士:相亲宴,尬聊现场。   芮岚:不,没有,看我家的肉肉。   几分钟后。   桑芮:……太难了。   -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阳光非少年。 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xin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myth 2个;歪化石、三个人、心有山支岐、HIP、选杯奶茶、颜四、哪里有什么好名字留给、螃蟹爪、不期待就对了、凌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妙妙 20瓶;72583 17瓶;柳叶留 12瓶;喝什么都行 5瓶;江蓝生 4瓶;三江栗子君、别太当真 1瓶;   感谢感谢,假日愉快~ 第32章 大餐[偷乐]   说来奇怪, 认出阮烁的瞬间,隋然反而平静了, 没有刚才拿不稳钥匙的恐惧。   手脚渐渐回温, 脑海里浮光掠影闪过四年的点点滴滴。   平心而论,那几年跟阮烁有过不少快乐时光。   父母双高知,从小受家庭环境熏陶, 阮烁近乎全能,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是表面文章,哲学、历史、艺术、时政都能滔滔不绝讲上好一阵子。不仅风趣, 同居生活中她也能妥善安排好一切。   也有隋然印象极深的柔光时刻, 比如在群山环绕的村寨畅想未来。   阮烁很少说什么爱你一辈子之类的甜言蜜语, 但她会设想, 会用具体到细节的方式描绘未来。   她描述的未来很美好,满足任何一个人对未来的想望, 甚至起初那两年,她们确实生活在阮烁构划的完美蓝图。   还有导致隋然足不出户的那次落水, 阮烁当时什么也没想, 也没管远处就有救生员,直接跳下水捞她上岸, 然后一直跟她说“你不要怕,有我在”。   之后她们回了海城,很长一段时间,阮烁连水都不让她多碰。   没有这一点一点累积出的、浓郁如实质的感情,隋然也不会死心塌地信了她四年。   或者说, 爱了四年。   记忆一旦复苏,过往种种历历在目。   陷入爱情的人是盲目的。   阮烁有脾气。   隋然跟朋友提起阮烁,经常用到“小太阳”一类的形容。   阮烁发脾气不仅仅是宣泄不满,表达愤怒。那种状态毫不夸张地说,她就像初冬的暖阳变成炎炎夏日能将人蒸干的烈阳。   她会摔门砸东西,用各种语言大喊大叫,沉默下来又像一只伺机待发的豹子,浑身散发着慑人的攻击意图。   得益于常年户外活动,阮烁的体力和爆发力超出一般同性太多――隋然被阮烁反剪双手扣下的时候,毫无反抗之力。   但这样的情况也很少。   而且之后伴随着无微不至的关切。那种周到足以抹消和掩盖一切争执。   只有分手以后摘了层层滤镜,隋然才真正以旁观者的角度重新认识阮烁,看清她骨子里不知缘何而起的偏执。   王玮跟阮烁怎么说的,有没有煽风点火,隋然无从得知。   但她大致了解王玮,更了解阮烁。   投诉的处理结果是王玮没通过主管考核期,海澄跟她透露过小道消息,念在王玮是多年老员工而且合同没到期的份上,人事部建议他去其他区域――基本等于从零开始。   落到这种地步是王玮咎由自取,他被齐放惯坏了,带废了,他本身性格和行事有失偏颇。   也就意味着他不会主动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他会想“以前也这么做的,为什么别的客户没所谓,为什么你客户投诉,而且一次投诉我就要降职甚至丢掉工作”。   齐放也说过类似“你让淮总投诉王玮”的话。   他们对淮总无可奈何,但要找个发泄口,那就只有隋然。   王玮肯定会夸大她跟淮安的交情,讲一些有的没的。   比如:“你看,她刚回来,淮总就来找她”,“淮总自己也说是因为她来的海城”……   基于事实,得出“她跟那个淮总关系肯定不正常”的结论简直不要太顺理成章。   看人下菜碟儿是这行的基本功。   话术和套路,王玮不缺。   激怒一个人比从他/她身上获取好处更简单。简单百倍。   能够刺激阮烁,让她先去公司总部再来小区的点不多,跟别人有染恰掀其逆鳞。   阮烁独占欲很强。   隋然知道阮烁正在一条看不见的界限摇摇欲坠,退一步云淡风轻,进一步惊涛骇浪。   尽管还有其他人在场,尽管是在随时有人进出的楼道口。   隋然上了一级台阶,和淮安拉开距离,尽力拿出过去那种软绵绵的语调跟阮烁说:“等我一下。”   她能感受到阮烁一刹那的松弛,也听到了她无所谓的哼声。   “谢谢您顺路捎我一程,也谢谢桑总和芮总今日招待,不过跳槽的事情我可能还需要再考虑一段时间。”隋然没有称呼淮总,“鲁经理和杨总今天沟通的结果我会尽快发报告给您。”   快走吧。   隋然在心里说。   她不愿再去想复工以后淮总见识了多少她工作以外的那面。   她也不想当场上演狗血的感情纠纷,把事情搞得更糟糕,淮总没道理掺入其中。   淮总只是一台无情的工作机器。   这么想非常不厚道,很不尊重人。   但事实就是如此。   晚餐大半时间半数人都在聊淮安,而同在一桌的当事人则: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明月照大江。   也不是没有存在感,但这人真的有种置身事外稳若磐石的特殊气场,仿佛旁人说她什么跟她没关系,而这种气场也感染了其他人,至少隋然就没有觉得听芮岚和桑总谈淮安有什么不自在。   “排版按上周四的那版,不要用过于艳丽的颜色。”淮安退后,转身,“辛苦隋经理。”   嗯,淮总果然是一台无机质的工作机器。   “她是谁啊?”阮烁不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甚至带出点儿笑的气声,“隋经理?”   “一个挺那……啥的客户。”隋然含糊其辞,没掏钥匙,指了指入口的相反方向,“我跟人合租的,带人不方便,去后面吃个烧烤?”   “跟谁合租?”阮烁问。   “不认识。我对门好像是俩男的,隔壁一对小情侣。”隋然说。   临时租房很难,只能找那种民宅改造、分单间出租的所谓的白领公寓。   她太知道怎么捋顺阮烁了。   也是分手带来的好处。   以前俩人偶尔有点矛盾,她脾气一上头也跟阮烁对着干,因为她相信阮烁最后会服软,会来哄她。   阮烁每次都不会让她失望。   纯粹恃宠而骄。   简单点说,就是作。   分了手,她却能拿出以前很少有的体贴,和心机。   合租房三男一女,就算阮烁,也得掂量着来。   “烧烤有小龙虾吗?”阮烁果真借坡下驴。   “那肯定有,但是你不能多吃。”隋然严肃地说,“你肠胃不好。”   “半份。”阮烁笑嘻嘻的。   “……”隋然懒得说一个字,甩给她一个明暗不定的眼神自己体会。   阮烁下了台阶,忽然想起什么,“你要不要上去放个包?看着挺重的。”   “没事儿。”隋然摇摇头,“放充电宝的,单拿着不方便。”   外卖大行其道,但撸串加啤酒是恒定的社交活动,这个点儿人不少。隋然刚才吃饱了,就给阮烁点了半份小龙虾,一瓶啤酒俩人分。   她不停提示自己要冷静,就把阮烁当成难搞的客户。   挺有效的。   听阮烁讲跟新女友的事情,隋然不仅心无波澜,还能适时给出点回应,间或笑笑。   阮烁的表达欲旺盛。   小龙虾也占不住她的嘴。   隋然左耳听右耳出,偶尔摸手机刷刷微博,给海澄回信息报平安。   “……你什么时候搬回去啊?”阮烁不知从哪个话题急转弯。   隋然抬眼:“嗯?”   阮烁说:“我跟小沐讨论过了,她说你住家里也挺好的,平时方便互相照顾。”   隋然差点儿笑出来,她举起一次性塑料杯,目光转向手机。   “我这儿刚交了一季度房租。再说,你们二人世界我过去干嘛,你们又不差那点儿发光发热的电费。”   “你都跟人合租了,你隔壁还小情侣呢。”阮烁瘪瘪嘴,“合租不安全。”   阮烁皮相极好,隋然不是颜控,但过去也没少冒出过“我女朋友真好看”的虚荣心。   往常她露出这表情再加眼睛亮闪的光,隋然心都化了。   这会儿看到,隋然一口喝光啤酒,借口去卫生间,才克制住掀桌骂人的冲动。   她知道阮烁骨子里刻满了自大、自以为是、自成一派、自比星宿老仙。   可也没想过这人还能突破她想象力下限。   后两年,隋然在家主要给阮烁修片子,提供些选材方面的建议,帮助她成为某平台排名不低的新锐摄影师。   阮烁很不喜欢、也不擅长处理在她看来属于讨好受众的琐事。   新媒体时代不兴酒香不怕巷子深,所以隋然主动提出帮她打理社交账号,维护网络热度。   阮烁跟她说分手的时候,隋然没想过她有了新欢。   像着魔,像自欺欺人,完全没往这方面想。   她搬家前一天,收到了一条微博私信。昵称有个“沐”字,就是阮烁提到的小沐。   小沐说:「我明天到海城,义大利菜还是法式大餐[偷乐]」   隋然随口问小沐是谁。   她没想到阮烁会有那么大反应,粗暴地从她手中夺走了电脑,动作之激烈,一肘打在隋然耳后,嗡了好一会儿。   真相大白。   各自冷静下来,两人谈了一下午,阮烁坦诚,跟她和平分手的第二天,就跟小沐确认了关系。进展如此迅速,说明两人早就有了联系。   但阮烁特别强调不算出轨。   隋然没什么好说的,就问:那我是不是该搬了。   分手以后没搬是因为阮烁家挺大的,而且账号交接一类的很麻烦。她得写之后的作品发布计划,列交好的流量博主名单,整理合作良好的广告商……总之一堆杂事。   但知道阮烁有了新欢,姑且不论算不算出轨,她理应腾出空间。   前女友跟现女友同住一室算什么,给阮烁开后宫吗?   但阮烁不准她搬,自以为好心实则鄙薄轻贱:别搬了,你能去哪儿。而且小沐也说你住这儿没关系。   隋然觉得可笑,阮烁那个女朋友小沐,来海城不给阮烁发信息打电话,却在微博发私信。   这他妈是把她当傻子还是把阮烁当傻子。   考虑到阮烁的体能,隋然没直接发作,觉得这事儿得徐徐图之。   然后她就听到阮烁打了两个电话。   阮烁用海城方言讲的电话。   隋然不大会讲海城话,听是听得懂。   阮烁第一个电话打给她父亲,要锁匠的联系方式。   第二个电话打给锁匠,说要换锁,预约时间。   隋然一下子联想到不好的地方。   不怪她往那方向想。   前面她说搬家,阮烁不同意,后面立刻联系换锁。   她觉得阮烁干得出来软|禁的事,于是当晚联系海澄。   在海城,她能联系的只有海澄。   万幸,阮烁新女友小沐第二天来海城,两人约好出去吃饭。   吃完饭会不会再干点什么,隋然不知道,但她希望她们干柴烈火。   翌日,阮烁一出门,隋然立马叫来同城支援海总,以最快速度搬了家。   阮烁这会儿来跟她说“不安全”?   隋然卫生间上得有点久。   十多分钟后,阮烁来敲门,“小然?”   隋然开了门,挂着一脸水珠揉着腹部说:“有点闹肚子。你吃完了吗?”   阮烁捂着鼻子说:“吃完了。”   隋然若无其事地问:“还要别的吗?”   阮烁对她今天的表现很满意,摆摆手:“不用了,我也该回去了。”   把阮烁送上车,隋然恍惚不知今夕何夕,自己又在什么地方,到底在干什么。   她在路边发了好久的呆,才脚步虚浮地往小区走。   走过第二个路灯,手机嗡嗡响。   是淮安。   “隋经理好,不好意思这么晚又打扰你。”淮安语调里歉意清晰明确,但语速很快,“是这样的,我明天临时和芮岚出差,大概要去两周。我养了些多肉,两周时间太长,不能没人照料。但是事出突然,我找不到别的朋友帮忙。而且物业和房东那里先前留过隋经理的联系方式,有认证,你过去比较方便。”   她稍缓了口气,问:“所以能不能麻烦隋经理帮我照顾下多肉?”   隋然还没消化她一大段话里的内容,条件反射地点头说:“好,没问题。”   淮安很快发来养多肉的文档,附言:   「钥匙我放在物业。隋经理睡客房。被单上星期芮岚来用过,橱柜里第二个抽屉有新的,自取。厨房自便。麻烦隋经理,实在不好意思[作揖]」   隋然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捏着手机,茫然四顾。   她想,淮总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误会。   那时一辆车缓缓驶过小区门口,不是阮烁刚才坐的黑色车辆,是一辆白色的车。   或许是错觉,她隐隐感觉后座的人正在望着她。   隋然转身进小区,回:「不麻烦。」   白车突地加快速度,很快消失在茫茫但并不黑暗的夜色。   作者有话要说:  看长评,长评可好啦~   -   感谢投出深水□□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myth、心有山支岐 2个;lamb、澜雨、三个人、废了个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四有小青年 10瓶;Yuel 2瓶;   感谢感谢,睡个好觉~ 第33章 无虞[咖啡]   跌宕起伏的一天终于在迸溅的水花里划上句号。   但累积的信息量依旧波澜壮阔, 掏空了身体和大脑。   太累了,头顶洒下的热水变冷水, 隋然堪堪找回一点清明, 模模糊糊地想:芮总说多肉不难养,应该没那么麻烦。   公司离淮总住的滨江苑小区不远,每天上下班过去浇水施肥就行。   至于住宿――   阮烁来一次一定会来第二次, 这间公寓对她而言已不再安全, 迟早得搬。   淮总或许不知自己是雪中送炭,她却不能顺水推舟, 借着花花草草的东风暂时逃离。   隋然沾上枕头秒睡, 第二天被闹钟吵醒, 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还没看淮总的养护文档。打开手机, 突然发现2组群名称改成了「欢迎酋长,大家别迟到」。   新主管到岗了。   一打岔, 竟又把《多肉养护》抛到脑后。   王玮降职调离海东,2组群英无首, 隔壁1组主管兼管了一段时间, 群名应该是他改的。   去公司的路上,隋然摸清了新主管邱俊力的背景, 他凭就职年限和业绩提升的预备主管,以前做海西某个定位跟科技谷差不多的新兴科技区,出过几个大单。   既是他区,又是实战派,想来至少不会比王玮差。   隋然想着只要正常给她分线索, 别搞什么幺蛾子就行,谁知认脸的早会开完,她被新主管留下了。   “然姐离职的时候我刚来公司没多久,听说过你。很佩服你的。”邱俊力从柜子里取出一瓶酸奶,推到隋然面前,“昨天上完培训课,晚上才知道分来的这组你坐镇,说实话有点小紧张。”   隋然没客气,接过酸奶说了声“谢谢”。   邱俊力揉揉手,接着说:“你也知道,做业务比当主管其实赚得多,我是老婆生孩子了,不能再跟以前那样没日没夜跑,当主管时间上自由点。”   说到这儿,他单手撑着桌面微微躬身,放低了姿态,“我没啥当主管的经验,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问题,咱们及时沟通?”   隋然不是傻子,话到这份儿上,她听得出潜台词。   ――有矛盾内部解决,别小题大做。   不过邱俊力浓眉大眼的,说话时表情腔调都挺友好,感觉挺真诚。   日久见人心,但这番话给她的第一印象不错,隋然笑笑:“酋长客气了。我离职好几年了,现在也是半个新人。”   “那你这个新人有点猛啊。”邱俊力也笑,转口说道,“科技谷这块儿我还不太熟,听说好多渠道都是当年你跟海总打开的,这几天有空,你带我转转?”   “行啊,没问题。”隋然说,“哦对了,酋长德必易园和中环广场那两个项目做得真好,什么时候有机会分享下经验?”   “那要找个大家不忙的工作时间,咱不占用下班时间,哈哈。”   ……   邱俊力果然是个实战派,说要熟悉区域,这天就跟着隋然一个园区一个园区转下来。   下午三点半,隋然收到淮安信息:「已登机,20分钟后起飞。」   是提醒她今天就要开始照顾多肉了。   隋然回:「收到。」   想了想,补上一句祝福:「顺遂无虞[咖啡]」   她低头打字,邱俊力瞟了眼,说:“你忙的话咱们找个地方休息下?”   想着淮总也该关机了,隋然也没等回复,收了手机:“不忙,就回条信息。”   同样是新鲜出炉的管理层,邱俊力的风格真比王玮清爽多了。六点不到,问清楚大家位置,也没强制规定大家都回公司,在群里开了个几分钟的本日总结小会,准时下班。   时间早,隋然就在科技谷吃了晚饭,错开高峰乘地铁去滨江苑。   接到淮安电话时,隋然还没找到33号楼。   上回来有住宅部的同事带,轻车熟路,她只顾看风景。   滨江苑的绿化堪比森林公园,白天极其赏心悦目,但晚上便化身迷宫,稍不注意就走进岔路。   她转了半天,路过两湾湖,第三次看到波光粼粼的水面,刚想着小区到底多少人工湖,转眼看到对面的托儿所楼顶发光的小天使。   行吧。   十几分钟净围着湖打转了。   夜晚人的方向感偏弱,隋然放弃无谓的探索,认准了托儿所的位置,打算去那儿找物业人员问路。   转个弯,口袋手机响起来电铃声,隋然戴上耳机,“您好?”   那边问:“到家了吗?”   声音听得出是淮总,但总觉得对面语气跟往常有点不一样,隋然顿了下,“到小区了。”   “刚发了新文档,注意查收。”   “稍等,我看下。”   听淮总吩咐,隋然赶紧拿出手机。   一刻钟前淮安发了一份新文档,那会儿她刚从物业出来,估计没注意提示。   “收到了。”   “补充了一些内容,你按顺序来就好,不会很难。”淮安说完这句,停顿了不长时间,约莫几秒,“有问题给我打电话?”   语速偏慢,尾音略略上扬,是征询意见的意思。   约是耳旁虫鸣蛙噪过于自然原生态,远距离通话的无形薄膜过滤了某些东西,隋然发现淮总的音色很通透,与夏夜扑簌的微风相得益彰。   隋然点头说:“好。”   点击下载新文档,随意往上一滑,看到三点三十二分淮总还发了张照片。   是杯咖啡,餐巾上打着某航空公司的标识。   隋然莫名失笑,旋即心念一动:少见,或者说复工以来头一次,一轮对话没有出现过一个“隋经理”。   快到托儿所,后方响起一道男声:“隋……隋然?”   隋然循声回望,快步走来的青年依稀眼熟。   到跟前她想起来了,是帮淮安介绍租房的住宅部同事徐晓健。   “徐经理,好巧啊。”   “今天房东家小孩过生日,一块儿来吃顿饭。”徐晓健说,“你呢?”   “客户有点事,但我找不到路了。”隋然尴尬地笑笑,问,“33号楼,房东姓吴的那家,你还记得吗?”   “吴阿姨家啊,走走走,我带你去。”   徐晓健热情地带她到楼下,隋然再三道谢,目送他走过路口又冲他挥挥手,然后掏出门卡。   进电梯,隋然先打开旧版,乍一看密密麻麻都是字,还好往下划拉两三页就到末尾。   再打开新版,图文并茂,排版稀松,但划了好几下没见到底,隋然仔细一看:   17/28页。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过玄关进客厅,扑面而来的缤纷色彩将预感变成直观的现实。   形似多宝阁的置物架上琳琅满目摆着各色多肉,分列落地窗两侧,延至阳台。但因为参差错落的设计,没有造成视觉上的拥挤感。   手机里的《多肉养护-新》28页,眼前的多肉大眼一扫40来种。   蓝绿色系的青翠欲滴,红黄色系的鲜艳夺目,淡色系的纤尘不染。   看成色和品相,比人还精致。   来都来了,隋然放下包,也没好坐沙发,圈了块地板盘腿坐下,通览了一遍文档。   越看越窒息。   Day 1:   红日:观察土壤干湿情况,若表层土壤呈现颗粒状干燥,浇水(2号注射管均匀注入,下同);   布拉轩球兰:需大量浇水(隔日4号注射管),忌积水,忌阳光直射(无需关闭遮阳板);   加花土参:保持土壤湿润,但注意不可积水(4号注射管),下周一施复合肥(C抽屉,1包);   ……   花半小时翻到底,隋然托着下巴回去看了眼旧版。   跟新版相比,两页半的旧版就是目录加提要。   新版在旧版的基础上拓展,每一种多肉附带正面图片、位置编号、习性、养护……巨细靡遗。   这到底是侍弄花草还是做项目――哦,不能这么打比方。做项目需要用到手术剪、解剖刀吗?需要每天精确计算日出日落吗?   她知道淮总做事一丝不苟,可把印象中修身养性怡情的爱好严谨到若干型号的注射管、按抽屉分类别的肥料,这也……   太淮总了。   隋然起身活动腿脚,开工前先站远欣赏了一会儿多宝阁。   半晌,不得不承认只有细心精确的照料才能养出这么漂亮的多肉吧。   很漂亮,说是奇异丛林毫不夸张。   数十种多肉,艳丽的饱满浓烈,清雅的遗世独立,但没有相斥的突兀感,彼此珠联璧合,让人越看越挪不开眼。   淮总真的很在行。   隋然认命,手机设置长亮,支在橱柜上,照着说明先从第一天做起。   真正做起来她很快理解了“照顺序来”的意思。   《多肉养护-新》以时间顺序列出每天需要照料的品种,用提到的工具浇水施肥翻土就可以了。   非常简单。   麻烦的地方在于日照和通风,比如那些日出2小时内打开遮阳板、但日落时又要加强通风的品种。   隋然算了算,反正就两个礼拜,每天早起晚睡一小时,妥妥儿搞定。   但她高估了自己。   第二天早上出小区门远远看到一个酷似阮烁的身影,她心脏狂跳了一分钟,握着两手的冷汗退回去打包行李。   就这样,伺候完多肉骑车去公司,还比平常早到了十分钟。   额外工作隋然也不会给自己增加难度,想着那些娇气的品种确实需要驻场待命,她最终还是接下了淮总的橄榄枝。   ……………………   换新主管的好处显而易见,邱俊力走马上任,各顾问分配到的线索数量趋向平均,隋然很快找回了四年前的节奏。   客户多,工作有感可察的忙碌起来,每天早晚两次给淮安发照片持续了一周,后来是淮总主动提出晚上太晚不用拍照。   对着手册养多肉,简直是无脑抄作业,毫无技术含量。   但看稚嫩细瘦的叶瓣日渐丰满,色泽愈发广润,隋然也从起初的望而生畏体会到了乐趣。   一晃时入仲夏。   这天上午,隋然和李睿先后分了一条线索,联系下来都在科技谷,于是搭伙去地铁站。   上地铁,李睿扭扭捏捏问:“然姐,女孩子过生日要送什么礼物啊?”   隋然心下了然,“送姚若?”   “是啊,姚若下周过生日。”李睿说,“我俩好久没见面了,我订了餐厅,还想送她生日礼物,就是不知道送什么好。”   隋然没有敷衍地提建议,反问:“你有没有问过姚若,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问了,她不说。她说想要的会自己买。”李睿愁眉苦脸,“但是女朋友过生日肯定得送礼物啊。我看网上别的女孩都喜欢口红衣服包包。我想给她送,可是那些色号啊搭配我根本搞不懂。微博底下都说不要随便送,送前一首甜蜜蜜,送完就一首凉凉。然姐能推荐几种吗?”   这个点儿地铁上人不多,隋然往后站,手臂从上到下一划,开玩笑,“你觉得我是那种能给出搭配建议的人吗?”   科技谷着装风格比较随性,她一般是衬衫加牛仔裤,去金融中心顶多换条正式一点的西装裤。   “然姐上回的那个BC就不错啊。”李睿说,“姚若念叨了好久,但我也不知道BC是啥,查来查去觉得自己是白痴。”   什么BC?   隋然脑子里转了一圈,想起来那天海澄听说她要见的客户是淮总,特意搭配了一套。   也是那天,她得知淮安很早之前联系海澄问她近况。   那时她担心过海澄有没有向淮安透露她离职原因,海总没有,后来王玮干脆当面捅破。   再后来,她被阮烁堵截,没多久,淮安打电话托她居家照顾多肉。   尽管口口声声“不好意思,麻烦了”,但近段时间她能专心工作不担心前女友从天而降,全仰赖淮总……和她的多肉植物。   太巧了。   她想。   之前隐隐有过错觉,都在冒头的瞬间被她强压下去。   但一次又一次的,越是压抑,根系越是发达。   “然姐,我好喜欢姚若啊,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女孩子。”李睿垂头丧气地坐到空出来的椅子上,萎缩成一团,“但是我感觉她不喜欢我了。”   男生遇到感情问题也有一肚子说不完的话。   隋然忙着给客户配资源,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到了惯常没信号的那段,她放下手机,“姚若是本地人,据我所知,家境还算不错。”   实际上,相比李睿,不说家境,姚若自身条件已经相当不错,海城名校毕业,为人处世自信利落。   她早觉得两人个性不搭,不会长久。   “是啊,家里早年拆迁分了好几套房,父母也是编制内的。”李睿更沮丧,垂在腿侧的手紧紧握拳,“可我真的很喜欢她。”   “除了喜欢,你能给她什么?”隋然问,“姚若转到海西还不到一个月,开了有两单吧,听说手上还有单子在谈。你呢?”   给客户打电话还要主管催,说起话来颠三倒四,差点被客户挂电话,还是主管救场,才约到登门拜访。   喜欢一个人太容易了。   动动心,张口就来。   但过分强调喜欢意味着没有实感,没有与之相匹配的重量。   只有一无所有才会不停重复“喜欢”。   可是就算说一百遍喜欢,也改变不了风一吹就散的轻飘本质。   喜欢顶什么用呢?   毫无用处。   “专心工作吧。”隋然最后说。   前方到站,隋然先一步下车,快到扶梯时发现李睿还愣着没动。   “李睿!”她喊了声。   李睿如梦方醒,赶在红灯闪烁时跳下车,噔噔几步跑过来,却擦着她的肩膀上扶梯,转过身,甩来一张涨红的脸: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我认!但是我不会跟你一样,跟客户搞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阳光非少年。、江蓝生 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心有山支岐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myth 2个;阿瑟ase、jujuchan、dafu、歪化石、江蓝生、xin、三个人、Y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我是谁、乐四 10瓶;颜四、dafu 1瓶;   感谢感谢,享受假期~ 第34章 一班[胜利]   其实那番话一出口, 隋然自己也觉得不妥。   人际交往忌讳交浅言深,海澄以前说过几次她跟同事讲话过于直白, 容易树敌。   她知道在男女关系中说男方无论家境、亦或能力都不如女方, 容易伤人自尊,尤其还是个刚接受社会洗礼的年轻男性。   可说也说了。   再者姚若转组的事儿,李睿在王玮那儿肯定给她扣过锅。   隋然问自己, 是打击报复吗?   不是。   人家姚若一个小姑娘热火朝天干劲十足。前两天微信上跟海澄聊起来, 海总说这小姑娘这个月有机会冲刺大区新人奖。   李睿这儿不奋起直追,还一副为情所困半死不活的模样……   对比差距实在令人不忍直视。   这年头不兴宁拆十座庙, 不毁一桩婚。俩小年轻才哪儿跟哪儿。姚若趁早止损那也是人小姑娘眼神好使。   她对李睿确实没好感,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戳了痛点, 对方恼羞成怒口不择言,也该她受着。   李睿后面那句差不多是吼出来的, 好几个人循声看过来。   他说完看起来是痛快了,脸还通红, 却挂起洋洋得意的笑。   年轻人。   幼稚。   捕风捉影。   二元化。   迟早被社会毒打。   隋然付之一哂, 面不改色地上扶梯。   地铁站人来人往,别人的眼神伤不了筋动不了骨, 谁还能买个头条广而告之不成?   李睿却不肯善罢甘休,追着她说些有的没的。   隋然戴上耳机机械屏蔽,发信息询问客户位置。   客户也是乘2号线,刚出站没多久,回的定位在1号口。   门前好些人, 卖枇杷的,发传单的,也有几个背着包视线扫来扫去等什么人的。   隋然巡视一圈,锁定一个看上去瘦瘦小小的女生。   她带着配狐狸耳朵装饰的遮阳帽,宽松的白T恤印着色块拼接的卡通狐狸,背包上挂的小饰品也是狐狸。   总之一身狐狸。   隋然招招手:“胡小姐?”   女生露出个明快的笑容:“隋经理。”   跟着主动说道:“叫我小胡、思奕就行,别客气。”   接到客户,自然和李睿分道扬镳。   胡思奕是系统分配的线索,需求办公场地,区域暂定科技谷,说因为老板要的急,交通便利的都可以考虑。   年轻人的体力没得说,一上午马不停蹄,隋然到餐厅坐下来的时候小腿肚子都在抖,问胡思奕:“怎么样,这天气吃得消吗?”   胡思奕说:“有点热是真的。”   夏天温度高,尽管来往园区可以打车,但下车要顶着大太阳,园区内部也要走。   隋然正想说要么吃完饭先整理上午看完的几个地方,比较出优劣,就听胡思奕说:“不过还行,我上个月去山城跑全马,那可把我热坏了。”   “全马?”   “全程马拉松。”胡思奕弯弯眼睛,“三小时四十七分钟。”   隋然正喝水,闻言差点儿呛到。   怪不得小姑娘一上午下来气都不带喘一口的。   这体力。   隋然竖起大拇指:“厉害。”   胡思奕谦虚:“一般啦。下次争取突破三个半小时。”   放在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推送,隋然看了眼,跟胡思奕说:“我回下信息。”   淮安:「后天回海城。」   隋然一翻日历,感叹时间居然过得这么快,回:「收到。」   然后问:「后天上午还是下午?」   淮安:「下午。」   隋然想了想,「那我明天晚上收拾东西,后天早上值完最后一班[胜利]」   忙起来根本无暇他顾,带胡思奕跑遍科技谷,迎着夕阳去地铁站,小姑娘还有点意犹未尽:“我以为今天能到八点呢。”   隋然解释:“物业六点钟下班,没物业带进不去。”   胡思奕叹气:“上班就这点不好,运动量不够。那然姐,咱们明天继续啊。”   高峰期的地铁站要排队,看人头密密麻麻,她竟然很高兴,“我跑步回去,然姐再见!”   挤上地铁,姚若发来定位,定的餐厅就在2号线附近。   有时候事赶事充满巧合。   早上才听李睿提姚若,下午,隋然之前跟了一周的客户忽然主动打电话,问她海西某区域有没有资源,想去那边看看。   全马选手胡思奕一副跟她到天黑的架势,她也不能中途丢下客户,然后想起来姚若转的组就负责那附近。   姚若正好有空,隋然跟那客户沟通了下情况,给两方牵了线。   结果姚若跟同组带她的师兄一块儿,两个小时把那客户拿下了。   佣金不高,但怎么说是成交,给姚若对半分了提成是行规,红包也要给。但姚若没收红包,问晚上能不能一起吃个饭。   隋然自无不可。   姚若一个人,没带这段时间带她的师兄,定的一家中式自助烤肉。   小姑娘气质跟在海东时又有了变化,像今天那元气十足的小胡同学,一整天走遍科技谷还能再跑步回家。   见面商业互吹少不了,不过一坐下来,姚若叹了口气,问:“李睿最近……是不是还那样?”   隋然:“哪样?”   姚若撕开餐具包装,呲一声,“怪社会怪王那谁怪客户质量不行,他怎么不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呢。”   隋然避重就轻:“一直没好问,你跟李睿怎么认识的?”   “我跟他是游戏情缘。”姚若说,“我去年毕业前搞毕设什么的很忙,就让他帮我练号。然后毕业了他说他来海城了,我是本地的,见就见了。”   隋然问:“然后就……?”   “哪能啊。”姚若连忙摇头,接着不好意思地说,“我么不着急工作,就咸鱼了几个月。我妈让我考她单位编制,我想什么年代了还考这个,工资还不高,不干。就整天在家吵,挺不开心的。然后李睿陪了一段时间……他游戏里面很会说,跟我说他在的公司特别好,能赚钱。我妈卡我零花,我想出来工作换换心情挺好,就来试试。”   “刚来那会儿是不错,新人嘛,咱组以前没女生,人也顾着我,但李睿管我管得紧,到哪儿都带着我,跟我讲好多事情。有天他跟我表白,我也答应了。”   “后来慢慢久了,我才知道他跟我就吹牛。一单十几二十万全是别人的。王那谁又那个鬼样子,我想周末出去玩都不行。而且他跟我表白了,还要在公司装作我俩就是同事,说万一王那谁知道了,就不能整天在一块,得分开。我想行吧,工作嘛。”   姚若竹笋倒豆子倒了一堆,隋然给她烤肉夹菜,间或应两句。   “你知道吗然姐,有件事我特生气。”姚若填了口牛肉,嚼完咽下去了,继续说,“你刚来那会儿,好像是第一次来聚餐吧。我记得是在正大。我跟李睿说,大周末的还得看那一帮人,没意思。我想别去了,我们出去看电影玩玩游戏多好。”   隋然当然记得。   那天她去机场接了淮安。   时隔近五年的第一次见面,值得纪念。   下午王玮当众念她“光辉历史”,也是淮总一个电话解救了她。   “……李睿弱鸡兮兮地在群里打报告,后来的事你也知道。”姚若恨得拍桌子,“王那谁一提业绩,这货就怂了!就认错了!我说这恋爱没法谈,他居然拉了个小群,跟杨文他们说我是他女朋友,能不能多带带!”   姚若越说越上头,隋然抬手挡了下,让她别一不小心碰到上面的抽油烟口。   “反正他这人真是,糊弄刚毕业的小女生行,我是看不上他了。”姚若喝了一大口杨梅汁,冷静了点,接着说,“下午,我跟客户签合同那会儿,他突然给我打电话,我在忙啊,我没法接。我就说等会儿。他不行。一个接一个电话给我打。后面发信息,说以后会努力工作养我。噢哟我笑死了,我爸妈看我晒黑了,都说要么别做了,编制不想考也别考,老老实实在家当他们的掌中宝。我要找人养还轮得到他?”   说到这里,姚若抹了把嘴,“不行,我要跟他分手!”   隋然给她湿纸巾,心说李睿肯定是受刺激了,但也不好跟姚若说早上的争执,便提醒:“你注意跟他分手的方式,别太直接,委婉一点。”   姚若皱皱鼻子,说:“我晓得呀,现在好多男的都巨婴。光长年龄不长心,我……”她鬼灵精地一笑,“冷处理。”   “你家地址他知道吗?”隋然问。   “哪能告诉他。万一哪天他上门了,让我爸妈碰到……”   姚若吐了下舌头,嘿嘿笑。   ……………………   第二天跟胡思奕走了科技谷邻近的两个区,甚至差点儿去靠海边的高桥区域。   这种哪里都可以的客户既好做也不好做,就只能带着她看,慢慢琢磨和引导她以及她老板的偏好。   好在胡思奕老板是真急,三点钟给老板发了今天的场地总结报告,四点钟老板给反馈,说要去8号线上那园区看看。   赶在园区招商下班前拟定了租赁意向,送胡思奕和她老板上车,隋然才发现手机和充电宝都没电了。   还好书包里备有硬币。   8号线转9号线,一个小时路程,难得的摆脱手机的清静时光。   走路到小区门口,隋然想起来淮安明天回海城,不由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   没看到徐晓健。   昨天早上耳机漏进李睿说的一句话,她记忆犹新:“同事都看到了!你都住到人家家里去了!”   痛心疾首,义愤填膺。   恨不能把她钉在耻辱柱上。   她想起第一天到滨江苑,淮安打电话问:“到家了吗?”   家这个字眼,多数人应都有特殊意义:是港湾,是安全堡垒,是遭遇外界攻击可以放心躲起来的地方。   但别人家就不是了。   隋然倒退几步,仰头望着小区遒劲的金字招牌。   这小区均价一平米六位数起,淮安用一个养护多肉的理由让她心安理得住了半个月。   她想,她是为了佣金挖空心思鞍前马后。   淮总呢?   “隋经理?”   熟悉的音色,熟悉的称呼,隋经理险些魂飞魄散,僵硬得不敢扭头。   ――淮总不是明天下午才回来吗?   “怎么不进去?”一句话功夫,淮安到了身前。   想淮总淮总到,隋然不好意思直视对方,斜瞄着她手里的多肉,问:“淮总不是明天回来吗?我记错了?”   “那边事情办完了,提前回来。”淮安抬高了花盆,举起另一只手上提着的购物袋,“隋经理带卡了么,帮忙刷下卡。”   隋然刷了卡,等淮总过了通道,伸出手,“花盆重吗?我拿吧。”   淮安没让,倒是很自然地把购物袋递给她:“帮我拿这个。”   看久了觉得那多肉形态眼熟――大体排列成莲座形状,叶瓣两头尖,中间粗,有点像弯弯的月亮。   但颜色斑驳晦暗,蔫头耷脑,跟多宝阁的画风一点不符。   隋然在脑海里快速搜索了一遍,勉强认出品种是“银月城”,没话找话地问:“淮总入新的了?”   “不是。”淮安放慢步速,转弯时似笑非笑地看过来,“环球楼下有家花店,刚带过去让店里的人换了土。”   隋然迟疑地:“……嗯?”   所以是多宝阁上的吗?   她怎么完全想不起来有这么成色不好的银月城?   “银月城属于冬型种,夏天浇水要等土壤完全干透,否则积水容易导致根部腐烂。”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小路,隋然清楚地听到淮安轻轻叹了口气。   叹息落在耳中,脑海中同时响起一声响亮的“要完”。   她昨天回来得晚,浇水时在想姚若的事,有点心不在焉,将旁边一盆土已经干燥发白了,顺手注射了一管3号注射管。   谁能想到就那么一管能要多肉的命?   这玩意儿也太不好养了吧!   “隋经理电话一直打不通,到家,看银月城状态不好。”淮安声音里带着点鼻音,“还以为隋经理畏罪潜逃了。”   隋然:“……”   毁了一株银月城在淮总心目中已经上升到犯罪了?   这算哪门子跟客户搞到一起?   搞不好得鞠躬尽瘁以死谢罪。   沉默也是一种回应,刚好出了小路上卵石路,淮安慢了一步,跟她平行,低声说:“我在开玩笑。”   前面是不是开玩笑隋然不知道,但这句话听得出淮总很认真在强调,她提了提嘴角,配合地“哈”了两声,再看银月城确实萎靡不振的样子,讪讪地问:“那……怎么办,换土能好吗?”   “会好的。”淮安语气肯定。   “嗯。”隋然点点头,“那我上去收拾东西回去,就不打扰淮总了。”   “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走?”听上去像提议,但她没给隋然反应的机会,自顾自道,“你去上班带行李不方便,明天晚上回来一起吃顿饭,然后我送你。”   “不用,不用那么麻烦……”   “是对隋经理这段时间帮忙照顾多宝阁的感谢,”淮安揿下电梯按钮,把花盆换到靠向隋然的一侧,语气不容置喙,话语也是,“不接受拒绝。”   作者有话要说:  -   感谢投出深水□□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阳光非少年。 2个;xin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废了个狒、myth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啊则久久久、歪化石、华盛顿V、X系统、哪里有什么好名字留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飨 2瓶;颜四 1瓶;   感谢感谢,天天开心~ 第35章 下楼[勾引]   心不在焉地写完周报小结, 隋然压下再一次浮出的“晚上要不找个借口溜号”的念头,点开住宅部同事群, 打算问问周边区域租房情况。   列明了租住需求, 正要点发送,蓦地一道白光亮彻天际,轰隆隆的雷声裹挟着暴雨砸上玻璃。   隋然头皮一阵发麻, 删掉输入框的字, 关闭群聊。   天打五雷轰,老天都在提醒她别想着内部解决问题。   内贼难防。   去滨江苑的消息就是住宅部徐晓健传开的。   隋然也不想再找合租公寓, 或许是她的室友格外典型, 三男一女除了上次拿来吓唬阮烁, 还真没给她留下正面印象――对门的俩男生周末一大早开麦口吐榴莲打游戏, 隔壁的小情侣十二点一到立刻化身销魂永动机。   租房还得找传统中介。   但浏览了几个平台,她发现跟四年前一样, 到处都是虚假房源,展示页挂着极低的价格和精美照片, 骗进来一个是一个――母公司钧霆旗下的主营网站也在其中。   太熟悉房产平台所谓的“营销策略”, 隋然一点儿愿者上钩的牺牲想法都没有。   世风日下太惨了,她想, 中介跟中介之间都不存在信任了。   搜寻无果,隋然打开外卖APP。   大概是租房网站留下的阴影太深,满脑子货不对板,翻了几页,没找到一家想吃的。   然后就收到海总召唤:「下楼[勾引]」   海城的雨季往往是暴雨伴随大风, 以及沉重的、触手可及的浓乌云团。   阴沉的天气会让人思维不自觉变得迟钝,隋然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心想海总这么大雨天找她,多半没好事。   无视海总只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我知道你在[雪姨拍门]」   「谁还不是二十四小时黏着手机,别装不在线!」   「快下楼!」   隋然只能顶风冒雨下楼。   海总的车停在离出入口最近的地方,饶是几步路,淋湿半身。   “干嘛呀,这种天气出来?”隋然抽纸巾先擦鞋子,低头打了一个喷嚏。   “这天气多适合逛gai,国金环贸,二选一。”海澄调高空调温度,接着调雨刮器速度,慢慢往路上开。   “环贸别了吧,太远。开车不安全。”   “那就百联汇呗。”   隋然:“……好主意。”   上路转个弯就到百联汇,地下停车场爆满,找到车位再上楼已然到了用餐高峰期。   川味餐厅外等待排队,海澄问:“最近怎么样?”   隋然思索了下,谨慎地回答:“还行,昨天刚签了一个意向。”不给海总留话柄。   “阮烁那边呢?”   “没啥动静。”   “我劝你不要立flag。”海澄斜她,“上次你跟我说她找不到你,她就找到总部去了。对了,那事儿没后续吗?”   隋然假借看手机,低头,“没。”   海澄抬起胳膊压在她左肩,“你知道说谎脸红在咱这行是大忌,你哪怕选择性回答呢?”   话术。   套路。   隐瞒真相说谎、三分真七分假、选择性说出真相是三种方式,不同场合获得的效果也不同,一般来说,第三种比较稳妥。   隋然于是选择性老实交代:“碰到过一次,不过没闹起来。”   “傻不傻,在我这儿用这套。”海澄啧一声,“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海总,您这就……”隋然无奈。   “对啊就是无理取闹。”海总摊手。   “真没啥,就那天她突然找到我住的地方,在楼下等我,然后被我唬弄走了。”   隋然三言两语简述了经过,隐去了淮总的部分。   海澄问:“没别的了?”   隋然学她摊手:“还能有什么?”   海澄问:“跟淮总呢?”   隋然瞥一眼海总架在肩膀上的手臂,“无名指比食指长,恕我直言,你可能是双。”那么关注淮总。   “去你的。”海澄推她一把,毫无预兆切入八卦,“我听说你终于跟淮总喜结连理喜提同居……”   “别胡说好吗!”隋然再不顾上下有别,伸手灭口,“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没有那回事!”   正巧念到排号,海澄笑着闪开她,找服务员对号。   点完餐,海澄还没放下八卦:“那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隋然叹口气,讲了帮忙照顾多肉的事情,不待她反应,立刻问:“海总你空的客房能借我住一段时间吗?”   “你不嫌我家远要过江,早高峰挤不上地铁吗?”海澄斩钉截铁,“不借。”   隋然:“……好的吧。”   明白了,海总今天拨冗纯粹是为了拿她寻开心。   “行啦,说正事。”   海澄像是忽然想起来成语词典有个“适可而止”的词条,转眼换上严肃脸。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先不要跟公司其他人讲。”   “燕京总公司上周决定成立新业务团队,先在海城开试点,主持此次试运营的是总公司的那位傅总。”   燕京的高层隋然只知道总公司大老板,至于那位傅总是哪位,她没什么印象,听海澄说:   “傅总他今天在高层会议上介绍了业务内容。这团队主要面向全海城的初创企业,专门负责从成立到融资上市的整条生态链。不仅仅是投资融资,同时也会深度挖掘客户公司扩张产生的运营、财会、法务等外包需求,猎头那边也可以参与进来,做真正的一条龙服务。”   海总语速太快,隋然一大半没听清,愣愣地:“啊?”   海澄突然握住她的手,无比郑重地问:“然然,准备好接受更大的挑战了吗?”   隋然听出点苗头,海总在给新团队招兵买马。但新团队既然有总部派来的领导,为什么海总这么积极?   想到这里,她问:“海总也去新团队?”   “是的。”海澄说,“原先老板看中齐放,但淮总那事儿他没处理好,所以担到我头上了。傅总任新团队老大,我是老二……万年老二。”   隋然忽略海澄并无不悦反而还挺偷着乐的自嘲,“我没听明白,新团队干什么来着?”   “就是在客户画像加一条近期是否有投资需求或者融资计划的选项,如果有,就分配给新团队。”   “这样啊。”隋然大致懂了。   海澄大约看出她对新团队兴趣缺缺,歇了口气,说:“哦,忘了跟你说,今天早上高层开会,傅总专门提了一句,说总公司之所以决定成立新团队,海东大区一线顾问隋然居首功。”   “……啥?”隋然水杯悬在半空,“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可是兆悦成立六年以来第一个谈成投资的顾问。傅总看过你的计划书,说团队里有你这样的人才,这条业务链肯定做得起来。”   隋然耳根一热,生硬地扯开话题:“……您怎么一口一个傅总?”   “他很帅啊。”海澄眨眨眼,“还单身。”   “……”   隋然埋头吃花菜,感觉下雨天不适合跟海总聊天。   海澄问:“哎,那个什么紫微恒的计划书是你写的吧?”   “是紫微垣,不是紫微恒。”隋然纠正,然后否认,“不算是我写的。”   ――是淮总给大纲模板,她只不过完形填空填了一些关键词,不敢冒领功劳。   “傅总觉得你很有潜力,要么就是给你指导的那个大佬跟你关系不错。”   海澄咬重了“关系不错”,一脸迷之微笑。   隋然不给她回应,她浑不在意,解释道:“你之前发给投资经理的计划书都有存档,傅总都调出来看了,也说进步太大,不像你自己独立完成的。不管怎么样,你促成了,就说明这条线行得通。”   “说句实话,”隋然咬咬牙,“那是因为刚好淮总她们公司关注这方面,然后紫微垣又比较有前景。纯属巧合。”   “要的就是这个巧合,别人也没你这个巧合啊。”海澄说,“傅总私下跟我说,遇安资本在这项目之前就没投过天使轮。紫微恒――紫微垣透露一个信号,说明遇安准备涉足新领域,既然两方都有意向,业务又互补,刚好坐下来谈谈。”   隋然警惕地望着她。   海澄卷起一块蒜泥白肉放进嘴里,咽下去后才慢悠悠道:“所以你看,什么时候帮我跟傅总约一下你家淮总?”   都哪儿跟哪儿。隋然心里骂骂咧咧,表情管理差点儿失控:“你们为什么不直接约淮总?”   傅总是总公司来的,以他的身份背景跟淮总正面谈不难吧?   “我听说以前王玮换着法给淮总打电话,从来都是拒接。只有你打过去才接。”海澄意有所指,“那你说,能约出淮总的,舍你其谁?”   “不约。”隋然果断拒绝,“你也说六年才出这么一次成功案例。这么挂靠给淮总不合适吧。”   太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了。   她自认远远不到大区总的境界,对此十分抗拒。   海澄长长地“哟”一声,问:“你知道六人定律吗?”   “知道。”   六人定律是隋然从小耳熟能详的概念,是指两个陌生人之间,可以通过六个人来建立联系,此为六人定律,也称作六人法则。   “如果淮总愿意合作,有遇安资本做背书,那我们的新团队就有更多资源,更多渠道去拓展更多业务。”海澄认真地说,“你跟淮总关系好,那么你能通过淮总认识更多业界大佬,这是你的优势,没必要回避,没什么好回避的,该用的关系网就去用,大佬底下也需要一堆小虾米奠基。各取所需嘛。”   隋然暗暗点头,海总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那次晚餐后,桑总主动找过她几次,问科技谷信息,也希望她能留意然后介绍更多优质创业团队。   “兆悦近两年年报不好看,业绩利润点单一,钧霆给的压力很大,所以一直在积极寻找新生态,新的发展方向。”   “但上次开月会,不还说同比增长多少业绩创新高了吗?”隋然不太理解,“赚业绩还不够?”   “对传统中介公司当然是够的,对钧霆大老板不够。”海澄说,“大老板是国内最早一批做互联网的,那时候那一批互联网人都想着利用互联网改变生活,都比较有社会责任感……你笑什么?”   隋然绷住不笑,把鸡汤往海澄那边推了推:“没什么。”只是想起钧霆旗下充满虚假繁荣的房产平台了而已。   社会责任感……   嗯,这碗鸡汤你干了,我随意。   海澄狐疑地盯着她,没放弃兆悦高级讲师的职业操守:“利润当然很重要,但有价值才能创造利润。”   隋然点头:“海总说的是。”   “都说产品升级,技术升级。不还是被顶到风口浪尖上不得不前进,不得不向高新技术妥协?技术再发达,人工智能、大数据、区块链再怎么神乎其神,创造价值的根本还在于人。”   “海总。”隋然听不下去了,举手喊停,“你是不是也看了紫微垣的计划书?”   ――她有理由怀疑海总这番理论是从计划书里摘出来中译中的。   “是的呀。”海澄做了个捧脸的表情,稍后,恢复正色,“但是本质是不变的,然然。我们是服务业,虽然依托的是O2O模式,本质还是跟人打交道。”   隋然承认海总说得对,但也觉得这顿饭太腻,可能是跟川菜重油重辣有关。   吃完了去楼上逛商店消食,海澄仍见缝插针地跟她介绍新团队的价值取向、前景展望以及所能创造的新生态――她知道这能打动隋然。   “兆悦有这个平台,也有资源来做这件事,你以为为什么这么多年喊着要砍投资线,一直没砍,其实就等一次成功案例――哦,这是傅总说的。”   雨天业务基本停摆,没有一个客户打电话或者微信咨询,隋然不得不由着海总灌鸡汤。   “你入职那会做个人介绍,我记得很清楚,你提到你学姐的事情。这个行业需要改变,任何行业都需要。为什么不来你来做呢?你有能力,现在这么好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错过了你不会后悔吗?”   到后来,隋然确实心动了。   见窗外瓢泼大雨转淅淅沥沥的小雨,她表示自己会考虑去新团队,海澄见好就收。   两人一块儿去楼下取车。   海澄关上车门,问:“送你回公司,还是直接去滨江苑?”   隋然用了点力气扣安全带,没好气地说:“回公司。”   因为海澄的一长串洗脑,隋然后半个下午都在琢磨这件事。   六点准时下班,天色倏尔放晴。黄澄澄的夕阳照亮了去滨江苑的路。   出电梯,隋然在门外徘徊了一阵子,有点不好意思面对淮总。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跟淮总说起兆悦的新团队新业务,那听起来大有可为的远景蓝图。   手机“叮”一声,淮安:「几点到家?」   隋然回过神,停两分钟输密码开门。   饭菜香扑鼻而来,清淡的 ,是家常菜的味道。   淮安从厨房探出身,“回来了。”   她取下毛巾擦了下手,而后指向鞋柜,“给你准备了新拖鞋,换新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这周更了好多!   周五见~   -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老板:小石城青溪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阳光非少年。 5个;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桔梗花落、你要吃包子嘛?、oyy染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凌啤myth、你好孟美岐、bDDlankDD、YA、xin、歪化石、QTFCL、三个人、心有山支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阳光非少年。 30瓶;小石城青溪 20瓶;秋方石 3瓶;颜四、南浔 1瓶;   感谢感谢,早睡早起养身体~ 第36章 说啊[加油]   复工后跟淮总吃过的饭, 一只巴掌数不过来。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习惯成自然。   隋然默念“来都来了”四字经, 换鞋洗手, 到厨房狗腿似的问:“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淮安也不见外,偏头示意水槽下面的黑色抽屉:“第一格餐具消过毒,你把餐桌布置下。你想在里面还是外面?”   厨房通往外阳台的门半开, 江边温度低, 又在高区,一阵拐弯的风吹进来, 有点凉意。   “里面吧。”   室内餐厅靠近多宝阁, 没开吊灯, 天花板一圈瓦数小灯从不同角度照亮了灰蓝系格子桌布。   摆餐具没什么难度, 来回两趟把消毒柜的餐具端来,照着椅子的位置一分为二就是。   但那桌布铺得格外齐整, 条纹线跟餐桌边沿严丝合缝,隋然摆好碗筷, 总觉得哪里不太和谐, 两面转转,高低几次比较, 最后把餐具、餐巾都跟格子线对齐或垂直,感官上才舒服些。   意识到摆盘花了不少时间,隋然内心一悚――   强迫症居然传染!   一定是被环境影响了,她想,平时哪讲究这些。   不料回身便和端着汤碗的淮总碰个正着。   今晚兼职大厨的淮总还没摘下围裙, 两人视线碰上,她再度行动。   也不知道刚才看没看到。   八成是看到了,眼尾唇角挂着若隐若现的笑意。   看样子不打算收,甚至随着距离的接近,加深了少许。   “喝酒吗?”她问。   隋然自知酒精加持容易散德行开嘴瓢,直白拒绝:“不了。”   淮安把汤碗放在餐桌一头,“那去冰箱看看想喝什么,我先盛汤。”   冰箱里果汁、碳酸饮料、气泡水、柠檬水……什么都有。   隋然想着有汤了,水分够了,裤子口袋“叮咚”一声。   海澄:「记得找机会跟淮总说啊[加油]」   隋然回了一串省略号,先开静音,想了想干脆一步到位打开勿扰。   论咖位她是金字塔底部的小鱼小虾,没必要在淮总面前搞得日理万机。   手机塞回口袋,她端两盘菜出去,问:“淮总喝什么?”   淮安刚摆好盛汤的小碗,摆放的位置跟之前分毫不差,顺手接过一盘西芹木耳,“我自己来。”   再回餐厅带了双菇炒肉丝和柠檬水。   三菜一汤,荤素搭配,汤炖成奶油白,总体偏淡,不过秀色可餐――不是正对面的淮总,而是她斜后方的多宝阁。   结束短暂的多肉养护兼职,单纯以欣赏的眼光,多宝阁的众多多肉便又加了层滤镜。   看久了,发现不是她的人眼滤镜,而是打光。   照顾多肉近半个月,隋然都不知道这多宝阁居然每一格都有专门的灯,从斜上方的角度打下来,给每一种多肉笼上柔和的光,尤显精致。   那盆头天半死不活的银月城现下装在玻璃罩里,与视线平行,略靠左侧。从她的角度看,正好越过淮总的肩。   可能内外温差大,玻璃上凝出一层细密水汽,冷光一洒,影影绰绰,好像真有十几弯月牙排排坐。   不仅24小时之前的灰头土脸一扫而空,还多了点朦胧仙气。   一来一去,难免漏出点光给对面真正的“色”。   淮总食不言,用餐似入定,即使工作餐也几乎不看手机。   隋然怀疑她属于吃饭会默数咀嚼次数那一派。   约是觉察到她不知不觉放慢了速度,淮安忽然抬眼,“饭菜合口味吗?”   菜色寡淡,味道也偏淡,但中午才吃过川菜,这口味简直不能更合适。隋然连连点头,用行动表达对饭菜的喜好,给自己又夹了一筷头西芹。   淮安扬扬眉,释放出了像是得到肯定的发自内心的喜悦,笑意和菜色一样浅淡,偏巧被后面的绚烂多肉丛林衬得格外明亮。   在家里吃饭和在餐厅完全两码事。   餐厅属于公众场所,你的注意力时常回因周遭事物偏斜,无论多么高档的餐厅,哪怕未经按铃无需服务的私密包厢。   家里不同。   家里很安静。   即使旁边开着电视当背景音,偶尔仍能听到汤勺和碗的碰撞声,甚至是咬碎粗纤维蔬菜的清脆声响。   于是时不时的,心跳跟着唐突。   住了十几天的地方突然有了烟火气。   连带人也有。   隋然到底没提兆悦海城分公司成立新团队的事,更没提起海澄的邀请。   工作上的事也要分场合。   这次晚餐没有海城无处不在的喧嚣背景音――金融之都无处不谈未来发展――有的只是一片恍若世外桃源的宁静。   比深山老林的村寨更为安静、祥和。   隋然不想破坏。   她想淮安也不一定乐意被破坏。   或许有那种时时刻刻离不开工作的工作狂。   但是精心养护多肉,又会亲自下厨,淮安并非全然一心扑在工作上。   她不是无情的工作机器。   餐毕,隋然主动收拾碗筷去洗碗,淮安伸手接过:“有洗碗机,你去收拾东西吧。”   晚餐用了半小时,海澄发了一堆信息还打了两个电话。   「干嘛呢?」   「然然小没良心[鄙视]」   「淮总回海城了没?」   「……?」   「行了行了,我改天自己约她,谈合作又不是卖你们谁,怕啥?」   「傅总想约你见面谈,你给个时间,周六还是周日?」   ……   隋然回:「有事忙,晚会儿说。」   东西其实早上收拾好了,她在客房磨蹭了一阵,提着行李箱出去,淮安也出了厨房,“好了么。等我换个衣服。”   晚上这个点一路畅通,滨江苑到租住的小区用不到二十分钟。   淮安熟门熟路转去双向车道的那条路,缓慢滑向小区,她突然发现了什么,“好停车了。”   隋然往窗外看,路旁果然多了可停车的白线。   她想起来去滨江苑借宿那段时间,小区业主似乎终于愤而揭竿,业委会挨家挨户征集签名,要求物业解决广大业主的停车难题。   效率真高。   淮安把车侧停进车位,“我送你进去。”   她侧方停车的技巧令隋然叹为观止,以至于这话传进耳朵才后知后觉想:淮总为什么停进车位?   “不……”用麻烦您大驾了吧。   淮安不容她客气:“当餐后消食了。”   话落,人也下了车。   话都让淮总截断,隋然却之不恭。   十几天间只有周末和白天回来过几次,除了外面的停车位,小区里面年久失修的路灯同样焕然一新。   隋然以散步的速度拉着行李箱,想起来跟淮总汇报太平汇经转租的进展。   说起来,一晃好几周过去,那边的进度越来越慢,一封邮件周转好几个部门,一次要三五天。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觉得他们总部没准儿要改主意。”思前想后,隋然决定给淮总打预防针,“转租客有时候变数很大。”变得还很快。   “没关系。”淮安说,“你帮我留意下其他的,我后两周没有出差计划。”   “嗯,一直留意。周末我整理一下报告,周一再联系下。”以前栽过跟头,隋然后来习惯性留备选方案。复工以后能迅速在公司站稳脚跟,没那么大压力,都是淮总的功劳,她更不敢懈怠,“现在除了寰宇周边,还有船厂绿地的金融城,和寰宇只隔中心绿地公园。”   “船厂绿地,那附近好像有很多银行?”   “对,内陆五大行、招行、平安都在,还有星展、大华、恒生。”   ……   话间,到了楼下。   这会儿正是室友们群魔乱舞的时候,加上时间不早,隋然没有请人上楼喝茶的想法,在楼外小路顿下脚步,转身向淮总微一躬身,“今天又麻烦您了,合租不太方便,就不请您上去了,实在不好意思。”   “隋经理太客气了。”   近乎完美的一天落幕,两人即将友好分别,安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熟悉的一幕再次上演。   隋然闭了闭眼,意外的是自己对阮烁的出现居然丝毫不意外。   ――约是潜意识存在这样的危机感,她才没有拒绝淮总送她回来的提议。   “还是上回那个。”阮烁显然认出了淮安,“你还骗我说她是客户。”   路灯高亮,照出她戏谑的表情和愤怒的眼神,面孔因此扭曲,跟起初认识的那人判若两人。   隋然汗毛都要L了。   她想过阮烁这茬不可能一顿小龙虾解决,可是也没想到这么巧,两次守株待兔都逮到淮总送她回。   电光火石间,她反应过来,阮烁该不会每天都来这儿蹲守吧?   ――她跟“小沐”感情破裂了吗?隋然控制不住地想。   出神的一刹那,耳旁一道声音并身影越过她。   “是客户。”淮安将她挡在身后,不着痕迹地做了个退后的手势,“也一直希望隋经理能够加入我的公司。”   “小然挺厉害嘛,值得别人三番五次追到家来挖墙脚。”阮烁冷笑。   “隋经理能力出众,值得为她‘三顾茅庐’。”淮安用一种隋然勉强分辨出来是开玩笑的语气说,人在阮烁跟前站定。   两相对比,阮烁是麦芒尖锐的健硕小麦,淮总则是夜晚煜煜生辉的独占春,从气质看不出属于同一物种。   阮烁大约从她表情看出什么,不以为然甚或轻蔑地嘁声,“说的冠冕堂皇,还不是……”   两三米距离,隋然听到淮安用一声低低的“是”打断阮烁,“是隋经理的……”   身高上,淮安比阮烁更占优势,她微微倾身靠近阮烁,在对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很短,旋即直起身,几无停顿地转折,“但是隋经理意不在此,当然了,这种事不能强求,至于未来是否有其他进展,我尊重隋经理的意愿。”   意不在此、不能强求。   隋经理茫然地想,淮总是在说让她去遇安的事吗?   很快她就知道不是。   两人同时看向她。   隋然无视了阮烁那晦暗的掺杂着困惑的眼神,因为月色和灯光独青睐一人,星星点点琐碎的光都落在淮安眼里。   “就目前而言,隋经理能把我从客户提到稍稍有点交情的朋友的水平,愿意赏光陪我吃顿饭,我已经很满足了。”   作者有话要说:  -   感谢投出深水□□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阳光非少年。 3个;xin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情牵、江蓝生、你要吃包子嘛?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哪里有什么好名字留给、飨、fghj 2个;起床困难户、歪化石、xin、废了个狒、澜雨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麦麦不得了 10瓶;明i 8瓶;不期待就对了 7瓶;玖钺 5瓶;Yuel、飨 2瓶;   感谢感谢,睡个好觉~ 第37章 不候[皱眉]   淮总一番话震撼了两个人。   阮烁满脸“我他妈当垃圾丢掉的东西你居然这么敬着”的震惊和怀疑。   隋然则被吓了一跳, 堂堂遇安老板,兆悦总部高层都不好直接发邀请的大人物, 居然把自己的姿态放那么低。   以至于淮总轻声细语但坚定地让她先上去, 她就迷迷瞪瞪上去了。   进安全门,上了几级台阶,隋然才恍惚觉出哪里不对, 丢下行李箱返身下楼。   两个人没走远, 刚到小路口,不过看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应该没起争执。   隋然稍微放下心, 也不敢过分掉以轻心, 贴着灌木丛躲到一棵树后, 远望淮总身影消失在下一个路口,再次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回去。   上楼, 锁好房门,隋然把阮烁微信放出黑名单, 给她发信息:「找个时间谈谈吧。」   阮烁秒回, 先问「谈什么」,然后一个视频电话打过来。   隋然拒接:「明天见面谈, 定好地方发你。」   她不会傻到跟阮烁在私密场合谈,于是精挑细选了一家新开的最近搞活动的商场,和海澄以及据说想跟她见面谈的傅总也约在同商场六楼的餐厅,时间是十二点半。   隋然定地方之前就想好了,阮烁在前, 海澄在后,这样她既可以把握好时机离开,还能根据适时调整谈话内容,掌控主动权,避免和阮烁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   万一阮烁死皮赖脸,一来公众场所人多,后面来的海总也是一大助力。   敲定第二天计划,隋然正想问问淮总到家了没,点开聊天框,屏幕上跳出一句让她摸不着头脑的「顺势而为,无意造成困扰,望勿介怀。」   倒是提醒她回想起那番话。   越想越心惊。   隋然放下手机收拾东西,收拾完洗完澡,锁好门躺下来,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她反复告诉自己不要想。   想没再想,然而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找不到睡意。   横竖睡不着,看时间不到十二点,隋然把这句话单截下来发给海澄,问:「如果有人帮了你一个大忙,后面发了这样的话,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海澄:「举手之劳,不要多想,洗洗睡吧。」   隋然盯着这句话看了很多遍,直到语义饱和认不出其中任何一个字,猛然想起还没给淮总回信息。   她回:「不介怀但铭感五内[比心]」   淮安:「:D」   隋然咂摸了下,认为不像[微笑]具有双重含义,安心丢开手机一睡到天明。   ……………………   十点半,隋然到商场三楼半开放式咖啡厅。   商场开始营业没多久,人不多,三楼大部分是餐厅,偶尔一两个来去如飞的外卖骑手,气氛偏冷清。   她点了杯美式,打开手机浏览系统,给客户准备资源。   十点四十,没有来电也没有信息,她主动给阮烁发了定位,附带路线――两种方案,地铁几号口出,对应商场哪个门;打车的话哪个门停车比较方便。   阮烁骨子里挺为自己的本地人身份骄傲,自觉整个海城都是她家地盘。   本质上却是个路痴。   她大概习惯野外旅行靠指南针,回城市总是不能很好的适应。   海城的规划都到十几年后,到处拆拆补补,起高楼修地铁,十天半月一个样,阮烁回来经常迷路。   十一点,隋然又发了一条信息:「中午跟同事有约,过时不候[皱眉]」   阮烁迟到了一刻钟。   看得出精心装扮过的,入座时一股扑鼻而来的馥郁花香,不巧,是隋然最不喜欢的那种。   香水味奠定了这次谈话的基调。   隋然皱皱眉,克制住揉鼻子的冲动,开门见山:“我们已经分手了。”   “分手了继续做朋友。”阮烁说,“你答应过我的。”   隋然握紧凝水珠的杯身,一瞬间怀疑自己能不能顺利进行这次谈话,能不能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那是因为你提的分手,阮烁,你告诉我,你要专心事业,跟我暂时结束恋爱关系,先做朋友,做事业伙伴。”   阮烁突然提分手,其实对隋然的打击非常大,连着几天她整宿控制不住地哭,白天也是。   那时候阮烁状似“体贴”地在家陪她,安慰她,一度暗示以后还有机会复合。   隋然那会儿真没多想,她甚至还以为分手是自己的原因――她那段时间状态不好,心神不定,持续性失眠,就催阮烁结束行程回来。   四年来头一次她催阮烁早点回,结果阮烁的第四句话就是“我们分手吧”。   阮烁给出的理由很有说服力也让隋然不停自责:她要专心事业,不想老是挂念家里还有个人需要她陪伴和照顾。   ……   阮烁问:“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跟你分手吗?”   ――难道不是因为你有新欢?   隋然笑了笑,算是感谢对方一句话让她从短暂的回忆中抽离,调整心态和语气。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你都不陪我出去。”阮烁自问自答,还很委屈,“前两年你经常陪我出去,咱们去了好多地方。我一个人太孤单了。”   “湘西落水那回你自己说,以后我不想出去就不出去。”隋然说。   “都过去两年了,那……也该过去了吧。你掉水里以后难道都不碰水了吗?不可能啊。”   “我跟你一块儿出去,你总说我这也弄不好那也弄不好。”   “你是弄不好啊,让你给我拍照,你都把我拍成什么样子了?我都没法往外发。而且三天两头生病的……”   “……”   隋然抿唇咽回一句脏话,放开杯身,拿起手机看了下时间,中断毫无意义的“你来我往”,说:“你有女朋友了还来找我,不合适吧。”   阮烁摆出不高兴的表情:“你答应我一直住在我家的。”   后脑一阵眩晕,倒也不是生气,为这种人生气不值。   就像碰到要求贼高预算贼低的客户,不管你怎么告诉对方,市场价就是那样,你出那价格根本不可能买到你想要的东西,对方都“我不听,我不要你觉得,我要你找遍海城满足我”,无力感油然而生。   隋然定定神,循循善诱:“阮烁,你也说了那是你家。小沐今年毕业吧,毕了业会来海城吧,来海城得找地方住吧?你跟我分手以后,我之所以留在你家,一是我不知道你已经有了新女友,二是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所以我没搬。后来我知道你有女朋友了,我怎么可能住下去?”   她咬重语气,重申,“那是你家。”   “我跟小沐讨论过了,海西我还有套房,她可以住那儿……”   隋然用力按下额角暴起的小青筋,“阮烁,我还没搬走前,还不知道你有新女友前,有一回你也像今天一样要跟我谈我们中间出了哪些问题,你还记得吗?”   阮烁不是很确定:“好像……记得。”   隋然接着问:“那天你问我,过去四年中,你有没有对我不好的地方,或者说我对你有什么不满,我当时没有回答你,你现在想知道吗?”   阮烁点头:“想。”   隋然吸了口气,说:“其实我觉得在那四年,你一直不怎么尊重我。”   阮烁竟然露出了认真思索的表情,“我可能……你知道我的呀,我对谁都不可能尊重的。就连老头子是,我妈也是。”   她停了几秒,笑了,“小然你知道吗,小沐是我第一个我愿意去尊重的人。”   隋然:“……真好。”   隋然一口气喝完半杯冰咖啡,拿手机给海澄发信息:「到哪儿了?我在商场三楼的咖啡厅,跟阮烁。」   “所以不是我的错觉。”隋然抬起头,心平气和地说,“你从来没有想过尊重我。”   “我会慢慢改的。”阮烁带出了点糯得发腻的海城口音,“我们做朋友的话,我会改的。”   海澄回信息了,回了一条十几秒的语音,隋然点击转文字,只见一大串「卧槽」。   “说实话,我现在觉得我们过去四年就是开玩笑,是过家家――是我陪你过家家,我是你养的一条宠物。”   反正说的是自己,隋然不介意用词过重。   “我复工以后才发现自己是个人,才觉得自己又是个人了。”   阮烁脸上出现了被击中的空白,“开玩笑,过家家?”   隋然平视着她,认真地说:“是的。”   实话。   真心实意的感受。   回归社会她发现褪去了那层亲密关系,彼此各取所需、单纯交易的来往很轻松。   能收到即时反馈。   你做得好,人们会表示感谢。   碰上脑回路跟正常人不太一样的,用一句“不要跟傻x计较,浪费时间浪费生命”便能轻易甩开负面情绪,投入新工作。   眼不见心不烦是一种解决方式,碰到有利害关系的,还能想办法以牙还牙。   总之,快意恩仇。   与为了和“伴侣”――隋然后来确实把阮烁放到这个位置――和谐相处而抹平所有棱角的妥协不同。   隋然想,爱是相互的,两个人绑在一块儿,总归需要磨合和包容。   她以最大的努力和限度去包容阮烁。   她会去赞美、恭维阮烁的作品――刻意忽略其中的不足,抹消自己的贡献。   她觉得帮阮烁提供选材,给她修后期非常微不足道,无足轻重。   因为片子是阮烁拍的。   阮烁有才华,璀璨且极富生命力。   这便让她在某些时候散发出吸引人的灼眼光芒。   有些人会被这样的光芒折服,继而遮蔽双眼,久而久之丧失自我。   隋然分手以后才意识到,当她开始觉得“我应该包容,我退一步,我来反省”,这段感情已经出问题了,而且大部分原因出自于对方。   阮烁喜欢自由,追求自由,把自由放在第一位。   同时她也需要一个无论什么时候回来,都能第一时间迎接上她给她递鞋子的人。   简而言之,她需要的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并且不会发脾气的宠物。   过去四年,充当“宠物”的是隋然。   但隋然偏偏不是无害的小动物,她有脑子有心,她是需要反馈的人。   感情需要反馈,隋然得不到阮烁的正面回应,渐渐地,她也给不起阮烁想要的无微不至。   四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前两年,两人每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如影随形、如胶似漆。   落水是道分水岭。   那之后,隋然在阮烁的纵容下成了死宅。   但也天天有视频电话,只要条件允许。   忘了哪天起,电话越来越少,不是无法接通就是通话中。   大概是有某种直觉感应,潜意识知道阮烁的心不在她这儿了,她睡不踏实,总是半夜惊醒,梦里时常缠绕重重黑雾。   ……   “……小然。”阮烁敲敲桌面,“但是你不能否认我对你很好,我给了你很优渥的条件。一开始,我是真心爱你的,我真的觉得能和你过一辈子。”   “这个我承认。”隋然说。   阮烁当时花了很长时间劝说隋然不要再做这行,阮烁觉得她的中介同事“流里流气”(原话),时间长了,人会堕落的。   人多少有些好逸恶劳的劣根性,隋然难能例外。   做顾问累是肯定的。   连轴转的时候一连几个礼拜全天下来挨不着椅面,好不容易坐下来,还要给客户写报告。   有次隋然累极了,过马路愣愣怔怔地硬是把红灯看成了绿灯,不知怎么就走上斑马线,一辆车擦着她过去。   那车甚至没停下来骂她一声“是不是找死”,匆匆驶过。   海城的节奏就是这样,生老病死的“老”和“病”可以忽略不计,“生”与“死”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五年前一天,海东分部隔壁大厦有人从三十七楼跳下来,当场摔成一滩烂西瓜,场面惨不忍睹。   然而短短两个小时过去,地上干干净净,除了水迹,别的什么都没有。   后来的路人不会知道,知道了泰半不会在乎这地方曾有一条生命坠向死亡。   隋然远远看过拉横幅的现场,但当天下午,她和同事还是带着客户踩着湿润的路面若无其事走进那幢大楼。   面上被呼啸而过的气流刮疼的那一刻,隋然怕了。   生死关头不可能不怕。   加上梁谦那事儿她跟海澄闹起脾气,终于败倒在阮烁的攻势下。   谁不想一步登天。   哪怕明知登上去的是空中楼阁,可那上面的风景甚至云霄触手可及时,有多少人抵挡得住诱惑。   反正隋然没挡住。   所以摇摇欲坠的时候她就有预感,等到塌下来她反而一派坦然。   “阮烁,分手是你提的,叔叔阿姨那里我也打过招呼,我真的衷心希望你未来一切都好。你不用怀疑这点,也不要担心我会把过去那些事拿到社交平台。”   隋然从没想过利用社交平台舆论性报复――实际上根本没想过报复。   她要脸,更多是认为没必要。   几年的青春一去不返,何必再多占用未来一秒。   结束就结束了,强拉强扯没意思,大家好聚好散,及时止损。   然而道理大家都懂,总有些人以己度人,难得换位思考,却是用自己的贼心烂肺揣测对方用什么法子报复。   阮烁仔细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判断是否可信。   隋然语气淡归淡,但说的是实话,她不惧对面的审视。   手机震动,隋然垂下视线,是海澄:「然然我到停车场了!等我!马上就来!!」   隋然却不想让海总过来看笑话或帮她收拾残局。   “你要是不放心,就把密码什么都改了,当初用的是你的证件和手机认证的,联系客服都好改。”隋然起身,“我领导来了,我得去见她,就到这里吧。”   “小然。”阮烁却叫住她,踌躇而好奇地问,“你刚说我不尊重你,你觉得这个不尊重的程度……有几分?”   “……”   隋然咬了咬后槽牙,抬腿走向吧台,问店员要了杯水:“多加冰。”   “小然?”阮烁紧追不舍。   隋然揭开杯盖,回手一泼――   作者有话要说:  小改了一下。   还是火大。   这就告诉我们,要多爱自己,要时刻擦亮眼睛。 第38章 约你[疑问]   “早就该这么做了好吗!”   “……被甩的一方不仅没有死缠烂打, 还这么快开始新生活,要不憋着大招, 要不就是对她没感情。你被她甩了, 不哭天抢地的,她接受不了。她不找到让她觉得合理的点,不会罢休的。”   “你看老汤, 自己出轨了还有脸找我要出的十几万首付, 我呸!我说那房子涨了快两百万了,要不我过户给你, 首付和这些年的贷款你看着给……嘿, 你猜怎么着, 他就怂了, 不要了。”   “他怕我背后搞他。”   “……算他识相,他要真敢要, 我就真敢搞。我让他一天到晚不得安宁。”   “这才是被甩的人的正常反应啊我的然。”   “正常被甩了,见面总归骂两句吧。你够佛的, 人家蹲门口守株待兔, 你客客气气请人家吃夜宵。你不就是给人家暗示你余情未了吗?她这种人,你稍微给她三分颜色, 她就真敢把后宫开起来,还以为你想明白了,对她百依百顺的。”   “可惜了,你晚两分钟我还能看出好戏。”海澄很遗憾错过了水泼人渣的经典场面,“真想看看那谁的表情, 她不是挺骄傲的嘛,活该冰桶挑战冷静冷静。”   海澄来晚了一步,打电话过来时,隋然已经在六楼餐厅门口。   她走得很潇洒,临走前说了一句什么自己也记不太清,印象似乎是从什么古早小言剧里抄来的台词,大意是“分手了,不要再来找我,别再纠缠不休”云云。   她想,凭阮烁“铺天盖地”的自尊,应该会恼羞成怒,怒而生恨,跟她不共戴天。   反正直到她上电梯,阮烁也没追上来。   隋然捏着手指,指尖冰冷,除了捏重时一丁点的痛感,什么感觉都没有,好像捏着一截木头,就是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肾上腺素激飚的应激反应尚未彻底消散,听声音有点模糊,海澄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她左耳进右耳出,问她阮烁怎么回事,她倒是老老实实说蹲点蹲到了,连上次吃夜宵的事一并漏了馅,被海澄戳着脑门一通说教。   但没有理智全无,起码还有意识兜着阮烁碰到淮总两回没漏出来。   “人就是贱,你对她越好,她就越蹬鼻子上脸,你想给人家讲道理,可人家偏偏不愿做人,你有什么办法。”海澄在桌底用膝盖碰了她一下,“行啦,回神,你浇的是水又不是汽油,没人来抓你,别害怕啊乖。”   隋然提了下唇角,她不是怕,成年以后从来没在公众场合干这种事,有点云里雾里的。   “你来这一手,估计那谁不会再找你了。”海澄说。   “……但愿吧。”   隋然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声。   答案是没有,海澄做了个侧耳的动作,问:“你说什么?没听清。”   隋然清清嗓子重复一遍。   “然然呀……”海澄悠悠叹口气,很快直起身,兴奋地问,“泼这一下,你觉得爽吗?”   隋然抽了张纸,慢吞吞地擦着衣服上未干的水迹。   尽管一直告诉自己为阮烁生气不值得,为她浪费时间更没必要,甚至给她一个眼神都多余――隋然不想全盘否认自己四年的付出,也不想走极端认为自己当年瞎了眼。   一拍两散,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给彼此留下一点日后依旧能加滤镜的美好时光比想起来乌云惨淡的要好。   她确实当断则断断得过分干净,冷酷得好像没一点儿留恋,就像她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似的……   可对方一而再再而三挑战她耐性以及认知,非要闹得鸡飞狗跳,她又不是真的佛。   ――恶人还需恶人磨。   隋然不再多想,笑了,“还挺爽的。”   海澄看了她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你自己恐怕不知道,以前我一提阮烁,你整个人都很抑郁――乌鸦飞过去都想隔空给你丢粑粑,还想装没事人。切。”   隋然抬着眼皮看海总,试图用眼神传达出“你在说哪门外星语”的意思。   “好了,都过去了。”海澄摆摆手,“她要还敢纠缠你,改天我就叫几个人去她家泼油漆,我知道她家地址。”   隋然张口:“别……”了吧,没必要。   海澄怒飞眼刀:“老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关你屁事。”   “……”隋然缩缩肩膀,见风使舵转口,“傅总大概什么时候到,要不要先点菜?”   海澄看了下时间,“差不多该到了。这人不会迟到,不过也不会早到。”   说着越过隋然往门口方向看,“说傅总傅总到,来了。”   她向那边招了下手,起身时偷空挤眉弄眼、顺口溜地说:“怎么样,帅吧?多帅啊。”   服务员领着一个浅灰POLO衫的男性来餐位,隋然回头给海澄睇了个不可思议的眼神:……就这?   傅兰洲傅总约莫三十后半,既不青年也不英俊,浓眉高鼻勉强算五官端正,个子不高,约莫跟海总持平――还好今天海总穿的平底鞋。   直女的审美她不是很懂,但也耳濡目染知道身高一项很重要,傅总这高度……隋然挑三拣四地想,配海总不够。   海澄移到隋然左手旁的空位,探过身低声说:“哦我跟你讲,他一开口我整个人就不行了。”   隋然挑眉,向近来的傅总低头,“傅总中午好。”   “隋然,兆悦月刊第15期,优秀顾问专访。没意外的话,下个月也是你,怎么样,稿子准备好了吗?”   傅总一开口,隋然瞬间了解什么叫“不行了”,也大概知道为什么海澄迷上他。   他声音极有辨识度,俗称的低音炮――像诺兰那版的韦恩老爷,但也没那么低――吸引人不由自主地倾听他说话,想让他说更多。   海澄是个重度声控。   年轻时一度宣称自己“声性恋”。   隋然没那种冷门癖好,注意力在傅总话里,“稿子?”   “看样子还不知道,海总没告诉小隋啊?”傅总转向海澄。   海澄将鬓侧垂下的发丝挽到耳后,“这事儿等人事通知她么好了,我中间横插那一杠子干嘛。”   “也是,小隋一回生二回熟,不差一两天准备时间。”傅总两边兼顾,视线一偏,看回隋然,“NIP的实□□/们海总经常在新人培训讲到的。不止海城,燕京那边内部课程也讲。光我知道的就有六次,有机会你翻翻海总的讲义,里面用了不少你的原话。”   “你看看傅总捧人多有水平,话只讲一半。NIP成功的我当然要分享,你后期爆雷的‘上融金石’我也讲。”海澄说。   得亏两人一个捧一个抑,海总后面压的这句成功地让隋然坐稳板凳,心电急转:   同桌这两位,海澄是她上级的上级的上级,傅总是海澄的上级。   傅总一上来先表示他对她很了解――记得月刊期数已经很了不起,接着说起海总上课不止一次提到,最后挑明他认真看过专访。   层层拔高,对她这一线冲锋的小兵的重视表露无遗。   隋然心里咚咚敲着鼓,装作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那时候还年轻,运气好接到NIP,后面也多亏海总和同事帮忙。”   “年轻时候做成NIP级别的项目你说运气,OK 。回归两个月不到谈成兆悦第一笔投资,你要再说运气,”傅总不快不慢地说,“那么运气同样是你能力的一部分。”   隋然借着喝水,瞥一眼海澄。   提NIP不可能不提对接人,提投资也不可能不提到遇安。   交点都是淮安。   傅兰洲傅总的心思,看来没打算遮掩。   海澄冲她眨巴了下眼,拿起平板:“大周末的,别一坐下来就聊工作,点菜点菜,傅总您先。”   傅总抬手虚挡,微笑:“女士优先。”   海澄十分受用地点下屏幕首页的招牌菜:“火焰花雕鸡。”   隋然则向最近的服务员示意,“再拿两份菜单,谢谢。”   海澄对傅总超乎寻常的热情让她心生微妙的不安。   满打满算,离婚也才一个多月不到两个月,海总的三月桃花虽迟但急,整个人明目张胆地散发着不可言喻的信息素――看见傅总她两眼放光,听声音不自觉地陶醉。   不管是起于皮囊声音,抑或不为人所知的内在,海总是真的一脑袋栽进去了。   回头想想,海澄前段时间称得上不顺。   区域两个一线顾问飞单,一个小组主管吃里扒外私吞资源,还有一个据说飞单未遂。几个人都是她一手带起来的。一个两个还好说,三个四个……不处理,于情于理都不合。   兆悦赏罚分明一般只在“罚”这项格外下力气。   扣了季度奖金和年度分红,停一周期晋升,处罚结果内刊公示。   与此同时,她还跟老汤在掰扯离婚分家。   狗屁倒灶的琐事最能磋磨人。   海澄事业受挫,感情生活坠入低谷,外面人五人六的,回家会不会酩酊大醉不得而知。   海总的那股韧劲儿没得说,不至于长时间一蹶不振。   但她会不会在寻找突破口的过程中不小心选择了错误的方向?   有人说,从失恋走出来的最好方法是迅速投入下一段恋情――海澄跟老汤一拍两散,目前正值合法空窗期。   傅兰洲出现的时机很巧,不仅带着一把磁性低音炮的好嗓子,还带着一番大有可为的新事业。   他需要资源和人脉,海澄便迫切联系淮总这条线。   这就让隋然感觉不太舒服。   旁观者清,隋然愿意冷静分析的时候,会想的很深。   之所以之前不想,一来海澄身份位置摆在那儿,她自作聪明说些有的没的,保准会被海澄追着打;二来,她相信海澄能处理好一切。   海澄不仅韧,还狠。   该狠的时候既能对自己狠,也能对别人狠。   再来就是为人处世的道理了:倘若当事人没有完全说明真相,外人接触的信息量其实有限,在有限的线索上不可能做出全面的分析,也就无法给出合适的建议。   况且当事人也没想要建议。   所以隋然谨慎地选择闭目塞听。   不打听,不多话。   这顿饭全靠傅兰洲一人撑场子,他人很风趣,也很识趣,有几次有意把话题转向淮安,被隋然或避重就轻或装傻歪楼了以后,他也不再提,转而说起一些无关性别的小段子热场,间或穿插业界新闻深入讨论,知进退见风度。   但隋然敏锐地觉察到海澄不高兴,餐毕离桌,在下面不轻不重地用膝盖碰了她一下,还瞪了她。   隋然知道海澄做这种小动作是没拿她当外人,她知道海总在其他人面前大多时候张弛有度,游刃有余。   她也想投桃报李,把海澄也当自己人,但她做不到。   心里有根小刺还没彻底刨干净。   傅兰洲陪两人逛了两层商店,接到一个电话才状似不情不愿地分别,临走前,特意跟隋然说:“新团队办公地点定好了,世汇广场B座,离东区分部不远,你周一有空过去一趟,我们再聊。”   隋然答应了。   傅兰洲一走,海澄上手拧她:“你就那么宝贝淮总?打听个消息怎么了?你还怕她被谁吃了不成?你不知道淮总才是吃人不吐骨头那一卦的?”   隋然吃痛地哎哟一声,眉头跟着皱起来:“公众场合别胡说啊。什么你家他家吃人的瓜。”   “我说真的。”海澄恨恨地把包塞到她怀里,拽着她进电梯,“我跟你说啊,淮总离开NIP前干了件大事――”   她凑到隋然耳旁神神秘秘地说:“她把NIP一个高管送进去了!”   隋然一脸震惊。   不是装的。   她恰恰知道这件事,而且是从当事人口中听到的。   她很好奇海澄从哪儿听来的。   “傅总告诉你的?”   “是我那年跟那边招商聊天时听说的。不过傅兰洲燕京来的,了解遇安,也很欣赏淮总她们的理念和风格。”海澄说,“傅兰洲其实很多观念跟遇安是契合的,不然不会那么坚持跟遇安合作。”   “那你们干嘛不直接找淮总谈呢?”隋然问。   “搁你这儿套点情报,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啊。”海澄走出电梯,扭身见她还杵在电梯,斜她,“开玩笑啦,我还能逼供你?快出来。”   电梯门眼看合拢,隋然忙抬腿。   她其实没想跟海澄的车,但海总一直不肯接自己的包,小跟班没有发言权,只能默默跟着上了车,问:“后面去哪儿啊?”   “没定呢。”   海总打开空调,等噪音降下去,戴上耳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隋然感觉非常不妙,就听她用与“海总”相当不搭的甜美声线说了句:“淮总,你好。”   “对的,我是兆悦的海澄。”   “是,以前是然然……隋然的主管。”   “嗯,算她师父。”   “冒昧打电话是想约你见面聊点事情,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今天下午明天下午?那正好,我在海东,你定地址?”   隋然抵着车窗忍住不叹气。   “哦,是这样,我这里……”海澄忽然转头看她,笑得一脸不怀好意,“我是想带隋然一块儿过去。”   隋然心猛地跳到嗓子眼,气声喊:“海……”   海澄眼疾手快捂住她鼻子及以下,表情略微古怪,“啊……没呢。我跟隋然中午一块儿吃了饭,她这会儿没跟我在一起。”   隋然不能说话,只好干瞪眼:“……?”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海澄旋即瞪得比她更大,“不方便?”   语调却还四平八稳地捏着,只在末尾拐了个不太容易辨识的弯。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吊高眉:“行,我知道了。没事儿,跟她关系也不大,以后有机会再约呗。”   结束通话,海澄打开副驾车门:“没你事了,你走吧,拜拜,再见,到家不用告诉我。”   海总的车绝尘而去,隋然忿忿地默念着过河拆桥返回电梯,揿下按钮,顺手掏出了手机。   就算海总想带她,淮总愿意让她去,她还没时间给两位老总当摆件呢――得联系中介尽快找到新住处。   结果一打开微信就被淮总头像右上角的红“1”扎了眼。   淮安:「隋经理,你以前的主管海澄约我。」   隋然愣住,直到电梯升到顶层才想起来回:「海总?约你[疑问][疑问]」   她太知道海澄“图谋”淮总已深,着急卸磨杀驴也是奔着淮总去的。   可是跟她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特地过来通知她?   淮安回得很快:「是的。我可能会向海澄了解一些有关你的信息,不会涉及隐私。但我觉得有必要知会你。」   作者有话要说:  -   感谢投出深水□□的老板:阳光非少年。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江蓝生 3个;阳光非少年。 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myth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歪化石、myth、fghj、情牵 2个;废了个狒、妙妙、江蓝生、心有山支岐、一般社畜、华盛顿V、xin、X系统、螃蟹爪、QTFCL、你好孟美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禾本科 35瓶;唐家阿灼 20瓶;一般社畜、酒玖、明i 10瓶;白开水 6瓶;心有山支岐 4瓶;Yuel、草莓味酒窝、休退 2瓶;颜四、后来 1瓶;   感谢感谢,做个好梦~ 第39章 睡了[骷髅]   远望金融中心三件套, 隋然视线一滑,思路随之分岔, 不可避免地想到淮总。   复工后跟淮总的交际在于筹备海城分公司。   太平汇经转租方如果下个工作周能把报价和方案敲定, 淮总这项目的大头便也告一段落,余下的,一线顾问能做的事情不多, 都可以转交给其他部门。   但转租方悬而不决, 太平汇经的招商鲁经理最近回复频率也比以前低,爱答不理的, 显然对这事儿没前阵子那么上心。   中间的变数不可不列入考量。   隋然也把转租方改主意的可能性跟淮总提了。   当时淮总说没关系, 叫她留意别的地方, 似乎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正因为提前给淮总打过预防针, 隋然不可避免地想这针会不会打早了,打坏了。   有些事看起来简单, 理论上应该也很简单,甲方出了价, 对此有需求的乙方接受条件, 最多在细节上大家各退一步,最后目的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但商业涉及到双方都有代理人, 甲方乙方之间还有个居间方。   人多,事情就麻烦。   一个规则套一个规则,一个坑摞一个坑。猎人设置陷阱把猎物套牢还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抽筋剥皮吃肉啃骨头――每个环节都能打通可以活动的关口。   就拿王玮来说,他在海东当主管, 还敢明目张胆带着杨文来截客户。因客户投诉被处理,他出于报复直接联系了阮烁。   被调离活动多年的海东,王玮会不会联系其他中介从中作梗?   难说。   这行业无本万利,是个真真正正的丛林社会――用狼性竞争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狠一点的中介甚至连服务的客户都吃,碾压个把无根基的小虾小泥鳅根本不在话下。   诚如海澄的耳提面命,金融中心水深,她是时隔多年回归的新人。   种种可能出现的问题都是隋然没法掌握,没法左右的。   说起来确有行规、区域潜规则等客观条件限制,但站在客户的立场:我需要你办这件事,你没办好,你能力肯定有问题。   淮总会问海澄什么?   问她是否因为隔了好几年复工,不能很好适应工作环境,心有余而力不足?   明说不会涉及隐私,但会不会侧面询问感情生活有没有影响到工作状态?   ……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隋然回过神,问她话的是个面相朴实的黑脸男中介,刚才一直打电话,所以她才有空从自己亟待解决的住房问题短暂出神。   租房是个大难题,预算、交通、周边都要考虑。   隋然圈定了交通便利的区域,对别的没要求,只有一点很挑剔,要安静。   忙的时候一天到晚没得闲,回到小窝还落不到清静,那日子没法过了。   隋然仰头看了眼天花板,周六下午,楼上咚咚地听起来像在跳绳,同时还有轮子在地板上咕噜滚动。   她又指指门外,狗叫声异常惨烈――中介带她看这套的时候没带单元门禁卡,按门铃叫隔壁阿姨帮忙开的单元门,或许是被门铃声惊动,狗一直叫个不停。   然后她就近拉了一下窗户把手:“坏了。”楼下电瓶车警报声声不绝,听得特别清楚。   隋然拿自己作比对,这中介从头到尾写着三个大字“不、专、业”。   她跟中介说:别的都好讲,只要安静。   估计这男青年别的都没听到,只听到了“好讲”,整个过程敷衍了事,眼里没她这客户。   “我还有点儿事,就到这里吧。”   隋然跟中介在小区门口分开,手机上一划,联系到另一家中介,区域负责人列表下拉,毫不犹豫选了女生。   小姑娘说话三言两语很抓重点,行动很爽利,过程安安静静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怎么看手机。   第一个地方看完,隋然都觉得还不错,犹犹豫豫要定,那小姑娘看她脸色,强推了另一个地方。   到了下一处,隋然一下子看中了,基本情况了解完,当场定下。   在考虑客户需求这方面,女生确实比男生周到体贴,那股子为了业绩的“狼性”多少藏着,不至于步步紧逼恨不能强卖强买。   定好新住处,当天搬不现实,隋然回去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开始整理东西。   鸡毛蒜皮的小事很能消磨时间精力,渐渐地,她不再抓心挠肺地想发信息给海澄,打听淮总问了哪些方面的什么问题。   淮总的风格委实磊落,不像她,当年为了搞清楚接触半个月还只用固话和邮件联系的神秘客户的来历,从一截邮件后缀直接搜到NIP官网,继而查到华东总部的物理地址,连官网的新闻都翻了一遍。   可越是挑不出毛病,越是能扰乱人心思。   在信马由缰地东想西想和提醒自己悬崖勒马中收拾完大半,海总打电话来报告好消息。   “淮安周一跟傅总见面,可能去公司。”然后说淮总还提到“隋经理”了,“她对你真客气,一口一个隋经理,说傅总还是傅先生呢。也就叫我还算亲切点。我以前没发现自己名字还挺好听的。啧。”   海澄自说自话,忽然“靠”了:“我不会真是双吧?!”   隋然戴着耳机忙着收尾。她房间不大,东西看着不太多,实际收拾起来才发现这几个月积攒的零碎东西不少。   海澄跟她总是聊着聊着不知道聊到哪些方向上,隋然听她拉里拉杂一大堆,找了个机会插口问:“她提到我什么了?”   “你猜啊。”海澄语调里带着一股子“来打我啊”的贱气。   “给个提示?”   “你想要哪方面的提示?”   隋然停下手上的动作,“淮总说到太平汇经――就是我帮她选的场地――了没?”   海澄一滞:“然然,你除了工作就没别的事了吗?啊?”   隋然语带揶揄:“还有搬家,海总明天有空来帮我搬家吗?”   “我的然,你飘了。”海澄幽幽地说,而后长叹了口气,“她也就是问你最近状态是否还好,新主管怎么样,每天工作是不是很多……”   海澄每说一点,隋然的心便沉一点。   跟她想的差不多。   但没有猜中了、应该着手另一个方案的紧迫感――紧迫中其实还应该掺杂点绷了一下午的弦终于松快的落定感――她只觉得累,还很迷茫。   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可能是今天太累,这段时间太累。   “……然?”海澄听不到她这边的反应,想起来问,“喂喂喂,卡了吗?喂?还在吗?”   隋然顺手揪了一团塑料纸狠揉,噪音听上去很像信号不好。   “真卡了,这破WiFi!”海澄挂了。   隋然一屁股坐下来,塑料纸在手里揉成团再展平,繁乱复杂的纹路在白炽灯下反射出淡淡的霓虹光。   她不知道突如其来的沮丧因何而生,但就像这团塑料纸,揉乱了,无论如何尝试,都不可能恢复之前的光滑。   海澄挂断电话马上发语音:“信号太烂了,我开车呢,晚点再说哈。”   隋然揿着话筒键,末了还是发了文字信息:「嗯,我洗洗睡了[骷髅]海总好好开车!」   她洗了一个很长时间的澡,直到室友拍门催着要用洗手间,她才匆匆忙忙出来。   屏幕上居然堆积一连串推送。   隋然边擦头发边把推送拉到最后,20分钟前:   海澄:「欢迎淮总@淮安,傅总@傅兰洲,还有我们的隋经理~@隋然」   傅兰洲:「欢迎欢迎。」   海澄:「然然!别睡了!快出来迎接两位大佬!」   隋然:“……”海总怕不是失了智。   海澄拉了个群,群名古古怪怪:当春乃发生。   隋然点进去从头看。   建群迄今二十多分钟,海澄跟傅兰洲两人在群里刷了三四十条。   隋然慢慢往下看,看到海澄解释群名:「群名是傅总的意思。寓意为从种子轮为起点,做未来独角兽的伯乐,做滋润初创公司的及时雨!」   也就是到这里,淮总很给面子地回了两个字:「挺好。」   不知道是不是看不下去两个人对台说相声。   看到底,隋然还没想好怎么回,毛巾往后颈一挂,回了一长串[鼓掌]表情,接着是不知道哪儿收来的表情包:[大佬在,我就听着不说话.jpg]   听卫生间的门打开,隋然赶紧放下手机去拿自己落在里面的吹风机。   回来群里信息没多几条,退出去一看,淮总头像右上角倒是多了“3”。   「寰宇租期还有一段时间,恩月姐那里也布置好了,所以我这里不是特别着急。」   「隋经理不妨适当放慢步调,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祝周末愉快。」   作者有话要说:  一章拆两章了。   明天看情况,顺利的话也许补更(。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江蓝生 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心有山支岐、myth、fghj、飨、歪化石、华盛顿V、三个人、xin、废了个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空想、而或 24瓶;华盛顿V 17瓶;26269525 8瓶;雁过掉毛、没什么、庸人、小六子 5瓶;西瓜 4瓶;想名字真的很烦人 3瓶;凌 2瓶;颜四、剡注、chronos 1瓶;   感谢感谢,做个好梦~ 第40章 行程[机智]   “一、三、六……九万。”   “五十八、五十九、六千。”   “七百、八百……”   “……”   “好, 九万六千八百八十六。”   胡思奕手快地按下一枚溜溜打转的硬币,放到那堆花花绿绿的钞票上, 推给招商。   招商的目光从面前的现金小幅度移向对面的中年女性――胡思奕的老板钱姐――顺带掠过涨红脸的胡思奕, 落向隋然,眼神清楚明白地传达出问号。   隋然扬起眉,露出商务笑容。   ――带现金交房租, 她当真也第一次见识, 以前从没听说过。   “你点点,没问题咱们就把合同签了, 我好安排人来。”钱姐拉上拉链, 把裂皮的黑色挎包递给胡思奕, 取出腰包的印章盒。   招商为难道:“这……租金我们按规定直接到公司账上, 我们财务不好过现金。您看,方便的话您网上转账……”   钱姐重重地往后一靠, 抱着胳膊说:“我要汇款方便我也不至于随身带着一包钞票的是不啦?你问问你们领导,能行咱们现在就把事情定下来, 不能行讲出来咱们都想想办法。”   钱姐四五十岁, 个子不高,身材结实, 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和黑。嗓门奇高,离近点儿耳内隆隆响。   尽管看起来赔着笑,但配上声量和大咧咧的肢体动作,挺唬人的。   “那,我问问我们领导, 您稍等啊。”招商脑门上顶着两颗青春痘,年纪也不大,八成是被钱姐的气势唬住了,话没说完,人已经溜到门外。   胡思奕是上周接到的客户,找场地找得很急,隋然带她转了大半个海东,最后在8号线上找到这个园区。那天下午,老板钱姐过来匆匆看了两眼,先定了意向――提前预订有折扣,另有优先选择权,那会儿天色晚,钱姐看起来挺匆忙,过来看了园区布局,听说有仓库就感觉这儿挺合适,招商却急着下班,具体哪一幢楼哪一套单元没定。   隋然当时单纯以为老板赶时间,跟招商沟通过七个工作日内付定金,签租赁合同。   今天上午来重新看过,钱姐圈了仓库面积,定下具体单元。   算完租金,她还想完事儿了,没想到钱姐居然是个近乎绝迹的“现金流”。   珠峰都挂上二维码,居然还有开公司的老板出门只带现金――隋然很好奇这公司做什么业务,怎么做业务的。   招商走,钱姐扭身找到胡思奕,问:“思思,你跟小隋说清楚了吗?”   胡思奕脸上羞惭的红色未褪,吞吞吐吐地说:“还没,我想就这几天的事,应该没影响的。”   钱姐垮下脸数落她:“这么大的事,你当然要跟人家说清楚的啊,瞒也没用。瞒着瞒着就耽误事儿了。”   被老板骂,胡思奕反而笑呵呵地给她捏肩膀:“对不起啊钱姐。咱们等等招商,没准儿成了呢。”   钱姐放松地让她捏:“我早跟你说了,咱们急是急,心要拎得清。你剃头挑子一头热有啥用,要看人愿不愿意。”   隋然听着不太对劲儿,转眼看到招商在外面冲她招手。   “这客户我们不要。”招商劈头盖脸,“你推客户怎么也不看看他们背景?这公司都上失信名单了!”   隋然难以置信:“不会吧?”   胡思奕给她印象蛮好,全马选手活力十足,给老板发报告介绍情况都很有条理,人也积极阳光,没道理在一个失信企业工作。   “你自己看!”招商把手机屏幕怼到她面前。   工商信息公示小程序上显示的是海城去年十二月发布的失信企业名单,钱姐的公司“荆茹食品加工”赫然在列。   “老赖不能租办公场地的,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但是……”隋然被这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事情太突然了,但刚才钱姐跟胡思奕的对话让她模模糊糊抓住了什么,她指着“十二月”,说,“过去半年了,信息应该还没更新,我跟客户再确认下。”   招商都懒得再回会议室跟客户打招呼,挥挥手:“你去问清楚。反正今天不行。现金也不行,财务核账太麻烦了,谁还为了这点钱专门去银行啊。”   不走公账汇款确实蹊跷,连带的,隋然对钱姐和胡思奕产生了很多怀疑。   走到会议室门口,她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难道因为公司欠债不还,账户被冻结不能用了?   小姑娘胡思奕大约是听到脚步声,悄没声地探头出来,正好撞上她没整理好的纠结表情,顿时短了声,干巴巴地问:“然姐……刘经理呢?他……不租给我们了么?”   “不然哪。本来咱也不该心怀侥幸,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钱姐宽厚的巴掌糊在胡思奕后肩,“走了走了,等过段时间那啥玩儿撤了咱再找地方,这几天你们几个就先委屈委屈在我家干活。天热,你们年轻人火力旺,想开空调就开,别管咱家老太太,她嫌冷让她自个儿晒太阳去――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回头让思思再联系你哈。”   后一句话是冲隋然说的,她笑笑:“没事。”   隋然不至于像招商那样翻脸不认人,客客气气陪两人到园区门口,钱姐的司机已把车停在路旁。   钱姐冲车的方向挥挥手,回头又看大门上的园区招牌。   “地方挺好的。”她趄过身跟隋然说,“刚那小孩我觉得不顶事儿,你能不能跟他领导谈谈,多给我们几天时间,不多,一个星期就行。”   隋然算了算时间,半带安慰地说:“意向书最后期限还有四个工作日,周四前要是能解决,有谈的空间。”   “周四……”钱姐若有所思,“行,我知道了。”   ……………………   铁板钉钉的单子黄了,就因为她少做了一项工作,隋然去地铁站的一路都很郁闷,用手机查了半天没查出钱姐的公司“荆茹”为什么上失信名单,她也没见过“老赖”明目张胆地跑到公办园区租场地。   查不出名堂,隋然点开只有四个人的“当春乃发生”,想了想,单戳傅兰洲:「傅总,十一点半左右过去方便吗?」   前天晚上海澄打电话提了一嘴淮总可能周一去公司跟傅兰洲谈,隋然没忘。   小虾米不好打扰大佬们商谈,但也不想干等,问清楚了卡个时间点过去。   上了地铁约等于瞬移,世汇广场在地铁站上,去那边加上换乘只要半个小时。   到换乘站,收到傅总回复:「方便的,十二点前来都行,都在。十二点来了包你午餐。工作餐标准。」   隋然:「那我大概十一点十分到。」   跟傅总的时间定了,隋然检查了遍给淮总的备选方案,在输入框敲了一行字:「淮总看一下什么时候方便,我提前排好行程[机智]」   一并发送。   淮总可能在忙,等几分钟没回。   隋然也不急,她知道淮总有空会回,于是干脆趁着还有四五站,闭上眼睛思索到底要不要问问胡思奕她们公司到底什么状况。   听钱姐跟胡思奕的对话,钱姐似乎没想以“老赖”身份活动,而且正在等“那啥玩意儿”撤销――隋然猜测应该是失信名单――她查过如何消除失信,网上给出的答案是只要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或法院执行完毕,三个工作日内就可以消除。   可是撤销了并不等于不存在,起码搜索“荆茹”,仍会显示它曾列入失信名单。   单子不小,她想要业绩吗?   答案毋庸置疑,想。   但――   姑且不论作为居间方给业主介绍失信企业,会不会对兆悦的公司形象造成负面影响,她过得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吗?   欠债不还可耻,老赖人人喊打。   她服务的对象不仅仅是有需求的乙方客户,理论上讲,业主方付佣金,业主的权利更需要保障。   上失信黑名单被称为老赖,表明无论这公司以及公司老板都失去了信用,违约风险极高。   胡姐是老赖吗?   谆谆教导年轻员工不要心怀侥幸,同时提醒放心大胆开空调,不太像。   虽说她感觉出过差错(比如魏先森),但胡思奕和钱姐与新闻上看到的那些没皮没脸的老赖都不一样。   具体哪里,隋然说不上来。   也许是见过面了,跟胡思奕还转了两天,不由自主地偏向熟人……   烦乱的情绪持续到出电梯,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淮总。   隋然脚步一顿,差点儿缩回去。   ――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只一眼就能从影影绰绰的背影认出那是淮总。   电梯门适时合拢下行。   淮总背对门,旁边是一株发财树,对面是傅兰洲。   傅总先看到隋然,举手示意,淮安回过身,与此同时,海澄从门旁露头,看动作像是拍门禁。   隋然僵硬地在三位“总”的注视下进入大开的滑门,挨个点头哈腰:“各位老总中午好。”   “瞧把我们然然吓的。”海澄丝毫不掩饰和隋然的亲密,上肘压着她的肩,“上午那单子签了吧。”   海总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多年如一日,隋然低下头,“没。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啊,丧成这个鬼样子。”海澄习惯性揉她后脑。   海总平时就喜欢动手动脚,隋然以前没觉得怎样,今天出奇不自在,摇摇头,伸手去拨肩上那只不安分的爪子。   “说起来有点复杂。”她小声问海澄,“你们这边好了么,要么我回避?”   “小隋来得刚好。”傅兰洲抬起手腕,既是看时间,也是打断和切入,“我们这边谈得差不多了,小隋一起,咱们换个地方继续?”   “不用了。”淮安开了口,“隋经理今天归我。”   海澄在旁边轻轻弹了下舌头,几不可闻地:“哟。”   眼观鼻鼻观心的隋经理头皮一麻。   淮总不紧不慢地补充:“我跟隋经理约了一会儿去看场地。”   作者有话要说:  业绩跟“老赖”,怎么选?   -   感谢投出深水□□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小号阴阳玉、fghj、花粉惹尘埃、xin、chronos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七郎 20瓶;澜雨、lamb、太白 10瓶;小号阴阳玉 4瓶;   感谢感谢,做个好梦~ 第41章 倒霉[大哭]   淮总要人, 海澄和傅兰洲不能不放。   毕竟他们有求于人,对面肯登门商谈给足了诚意, 人自己的事情也不能耽误。   隋然却多少有些措手不及。   写报告做方案从公司系统拉资源就行, 去案场至少得提前俩小时跟物业招商约。   她估算了下午餐时长,大致排了路线,然后从备忘录撸了一段提前编好的约看信息出来, 挨个发给招商。   去餐厅路上隋然没忘跟淮总报告她在跟招商约时间, 侧面解释她盯手机是业务需要。   “不用太着急,随便看看。”   隋然心说怎么可能不急。   她排行程的习惯是当年淮总给练出来的, 甭管客观条件限制, 行程误差不可超过十分钟。后来但凡外出, 不把行程时间表排好, 她心里不踏实。   还好到餐厅落座把路线大致排完了,有三个招商还没回复确切时间, 隋然微信上先把路线图发给淮安,放开手机同时也放松口气:   “你看下, 两种路线, 正序的咱们吃完刚好就近去第一个,倒序就是打车到最后一个, 然后一路转回寰宇――您一会儿回寰宇吗?”   淮安手机也放在桌面上,撩了一眼不知看没看清,视线转向隋然,眉梢扬起些弧度,“隋经理, 不用‘您’了吧。”   ――那您也不用隋经理了叭。   听初次见面的新客户这么称呼还好,工牌上标着。大家商业互吹彼此客气一下先生女士、这总那老板,没一会儿她还客气,客户就对她“小隋”、“那谁”了。服务方嘛,总归矮一点。   然而淮总却一直是一口一个隋经理,时间久了,每次一听耳廓都莫名地发痒――好像她这个小中介干的活很是那么回事似的。   思绪一顿,错过了借坡下驴的时机,恰好服务员冲着这桌过来,隋然顺势撇过目光,跟服务员示意放对面。   淮安口味淡,每次中餐西餐看着花花绿绿,其实素菜居多。今天难得换口味,点了菲力。   隋然以前跟着她点素的,这回算换口味,点了海陆双料,配菜配汤不一样,所以认得出来。   服务员放下餐盘,“菲力,请慢用。”   食不言,但隋然时刻留意着手机,等那几个没回复的招商确认信息。时不时停下来,单手回个表情,或者戳九宫格简单回两句。   她以为自己很慢了,结果几次瞄对面,配菜眼看着见少,牛排却没怎么动。   隋然其实不喜欢跟人一块儿吃饭。   她刚入组时,组里气氛好――也可以说不讲究――见谁盘里菜色好看,上来一筷子,倒不是占便宜或怎样,还要把自己碗里的拣一筷头过来。   就让人很倒胃口。   跟客户吃饭,不能独自食不言,让气氛冷,得绞尽脑汁想话题暖场。   和淮总是老熟人了,哪怕整一顿饭不言不语,也没有那种沉默间尴尬无限蔓延的不自在。   总之异常和谐。   餐毕,按淮总散步消食的意思,先去最近的那个。   离开商场进人行道,隋然挂着钱姐公司的事儿,想着反正报告上把场地信息写好了,有心找话题:“淮总,问个问题哈。”   “嗯?”   “一般公司失信都有哪些方面的原因?”隋然做过功课,但找到的相关条款她看不明白,“就是……什么情况会导致公司失信。”   “公司规模?”   网上查到的公示信息显示“荆茹食品加工”的员工人数在300人以下,注册资金不高。   再根据场地需求判断,钱姐的荆茹应该属于――   “小微企业。”   “企业经营过程面临的风险有很多种,管理、税务、资金……小微企业的话,风险集中在这三个方面。”   淮总语速略快,隋然拿手机记笔记,她有意放慢了些。   “首先是税务。网商兴起,大大鼓励了市场,你看有些离退休人员也会做个体经营――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个体老板因为财务意识淡薄,对纳税的概念不清晰,或者理不清该缴纳哪些税费,甚至还有一些听到新闻上讲税收优惠,就以为可以不交或者少交,最终因税务问题导致企业失信。”   “当然,信息社会,基层税务工作只要一部手机就可以做到上传下达。”   “然后是管理和资金。”   “小企业初期没有人员号召力,或者为了降低人员开支,偏向家族式经营,比如聘用亲朋好友,往往造成职能混乱――有些人会觉得都是亲戚朋友,挪用点钱没关系。但挪用资金极易导致资金断流,继而引起债务纠纷。因债务纠纷导致的失信较为常见。”   “也就是欠钱不还?”   “对。可以这么理解。”   旁边临着马路,绿化带隔绝不了太多嘈杂声响,为了听得清,一个声音大点,另一个自然而然靠近了点。   告一段落,隋然才意识到两人几乎肩并肩,但这时候再拉开距离未免刻意,她看着记录下的关键词,问:“失信就代表这家公司不可靠了吗?消除了也不行?”   “倘若到失信的地步,意味着这家公司的经营风险上升到了非常高的程度,是经营内容而定,但一般来说,公司信誉受损对后续经营相当不利――因为不排除故意违规或是故意不履行义务。”   隋然努力从关键词提取出相应信息,认为仍然可以简单理解为:老赖欠钱不还,老赖人人喊打,老赖没有前途。   “是上午的客户吗?”淮安问。   “嗯。”隋然大概描述了上午的情况,也讲到了钱姐和胡思奕的对话,不好意思地摸摸耳朵,“我知道感觉不可靠,但我还是觉得钱姐和思思人都蛮好。”   “你问过她们为什么上失信名单了么?”   隋然摇摇头:“没……”   “很多事情没必要自己私下琢磨,直接问,不用顾虑太多。”淮安说,“多问一句两句都能减少许多周转。”   淮总一句话戳中了隋然的点。   换跟她业务相关的,问也就问了。   但家丑不可外扬,当时她在场,钱姐含糊地用“那啥”代替“失信”,后来胡思奕也没解释。她想,钱姐她们是难以启齿的,那她也不好贸贸然给两面难堪。   趁招商领着淮总看场地,隋然发信息给胡思奕,没有直白提到“失信”,而是模棱两可问:「你们公司现在什么情况啊?」   没想到一下子打开胡思奕的开关。   「啊然姐!真的真的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你的!钱姐又说了我一顿,我知错了[委屈巴巴.jpg]」   「我是想帮钱姐的。但是我帮倒忙了!」   「钱姐真的好倒霉[大哭]」   「我跟你说啊――」   眼看胡思奕要开始长篇大论,隋然赶忙编辑信息:「我这里陪客户,你先讲,我有空马上看。然后我们一块儿想想办法。」   她现在的服务对象是淮安,不能主次不分。   胡思奕看起来是真的想帮钱姐,也是真的病急乱投医,微信上一大段一大段地发信息。   「钱姐真不容易,她以前在厂里做工。厂倒闭以后,她就在湖塘那边种地搞农业,还做过民宿。然后她厂子里的姐妹实在找不到工作,想跟着她干,她也要了。大家一块儿开合作社。」   「合作社在这边很有名气的,送菜送到机关单位了都。」   「然后她那个民宿前年接到个大老板,老板也从她那儿订菜,跟她说以后物流发展起来,她菜场竞争压力很大,让她试试做半成品加工。」   「说真!钱姐和姐妹们烧菜超超超超――好吃!」   「钱姐刚开始没想做那么大,她说她也没上过学,搞不了大摊子。但她小孩是学艺术的,大学想去国外上,钱姐算算光靠种菜还真不够,然后就问那个大老板怎么做。大老板还真给她指了路子,让她去小区开拓市场。」   「钱姐可虎啦!」   「海城管得严不让摆摊嘛,小区物业也不让她们进的。钱姐就每天给物业那边送,不白送的,她说白送是贿赂,就很低价卖给物业。她姐妹团烧的菜好吃的呀,蔬菜水灵灵的,肉都是自己养的。好吃的谁不喜欢,一来二去,物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进场了。钱姐跟姐妹们半年拿了四十个小区的半成品供应!!」   「四十个!」   「不要小看阿姨军团!」   「像那些叮叮、马鲜生做地推做得很广吧。不行,同样一道菜,好吃不好吃,很好比较的。」   「然后好多客户介绍新客户,市场就慢慢打开了。」   「需求量大了,人手不够用了,钱姐想扩招,还想买设备扩生产线。」   「我跟我同事是去年来合作社实习的。合作社做大了,姐妹团在农场干活,出去跑市场花体力行,可是网销她们一窍不通,还得靠年轻人。」   「然后坏事了。」   「合作社以前是钱姐侄子管账记账,因为他会电脑做表。」   「也不知道那人怎么想的,网站打赏主播,把买设备的钱,还有定金都花光了!」   「踏!马!哒!」   「那可是钱姐亲侄子!亲的!他爸妈离婚,都是钱姐带的!上大学还是钱姐给交的学费!」   「钱姐干活的,哪懂那些税啊账啊,就想她侄子是大学生,就叫她侄子帮忙弄的!自己侄子把钱花了还做了套假的糊弄钱姐!钱姐是通知书寄到家里才知道钱花光了还逃了税欠了债!但是那是她侄子,她也不可能报警。」   「钱姐就想坚持一下,再试一把,她跟她小孩儿做工作,先不出国了。还把家里两套房子都卖了,还债,给厂商那边付钱,给我们发工资。」   「哦!姐妹团合作社想大家集体捐款,把往年分红拿出来先抵上,钱姐不要。她说自己用错人了,自己承担后果。」   「我们新员工是实习转正式留下来的,知道这件事,有俩人觉得合作社估计要散,辞职走的时候,钱姐都给了路费,还给了住宿费。」   「钱姐人真好的。我们几个年轻人上班也没啥事,钱姐也照发了工资,听说我考会计,钱姐还额外给了补贴。」   「所以我就想不管怎么样都要想办法帮钱姐过了这一关。」   「钱姐第二套房是上个月卖出去的,钱一到账上,钱姐就把债务还清了,然后我们天天跑法院跑单位,想把失信消除。」   「我每天刷APP的,每天倒数时间,真的就在这几天。」   「然姐,我看你们网站上写能提供一站式服务,你看,你有没有办法……帮我们先把那个地方留着?」   「[扑通跪地.gif]」   便利店门口,隋然看着跪地的动图止不住叹气,淮安买完饮料走过来:“问清楚了?”   “大概……吧。”隋然说,“差不多就是你说的,小企业家族式管理,管账的侄子当了内贼。税务不清,挪用货款。然后侄子跑了,钱姐没办法把房子卖了才还清债务。她们是下岗工人弄的农场合作社,好在姐妹团撑着业务线没断。”   吸取魏先森的教训,隋然没有偏听偏信胡思奕个人情感极重的讲述,估摸着明天没事儿可以去钱姐的农场,或者几个年轻人现在办公的地方看看。   听胡思奕的描述,食品加工已有成熟生产线,那么最好产品也了解下。   她跟胡思奕提了这些请求,对面求之不得,直接发了定位,在地图上圈出农场位置,还发了交通路线。   “明天可能去一下钱姐的农场,开车过去一个多小时。”   隋然说着自己的打算,思路理清楚了,心情比之前放松――钱姐这单没准儿还有戏。   末了,惯例是表达对淮总的感谢:“谢谢淮总,多问了一句,难题还真解决一半。”起码了解了个中内情和始末,事后不会遗憾少做了工作。   两人晃悠悠到了寰宇楼下,隋然先上的台阶,话一落地,身旁却少了人,她疑惑地回头。   “既然多问一句能够解决问题,那么――”淮安一手晃着饮料瓶,前脚已经踏上台阶,上身微微前倾,人和话都带了钩,勾着人不由自主地靠近,“隋经理有没有想问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  想问为什么41章了两人手还没牵……   -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阳光非少年。 6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废了个狒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myth、心有山支岐 2个;歪化石、太白 1个;   感谢感谢,周末愉快~ 第42章 舒适[转圈]   从海东开车到湖塘农场, 路程规划一个半小时,实际上隋然开出市区到外环高架附近就花了近一个小时。   “然然你行不行啊, 不行靠边停下给我开。”海澄不耐烦了, “等你到了天都黑了,急死个人。”   “好的吧。”隋然不再勉强,小心翼翼把车停到路旁。   换了座, 俩人同时长出口气, 海澄是憋的,这人开车跟奔丧似的, 跟她说句话半天不带回, 一脸紧绷的严肃, 在副驾快无聊死了。   隋然放松地吁气, 注意力绷一路她也不舒服,额角一根筋突突地跳, “太久没开了,不敢野。”   海澄的车送去保养, 这几天开的公司的车, 隋然去取车的时候说要去湖塘农场,海总说什么都要跟上, 她也只能带上。   让海总当司机总归不合适,复工以后隋然自己开过几次,稍微找回了点手感,但今天载着海总,她拿出了新手学车的小心, 让行人、让外卖电瓶车,斜后方一打转向灯也慢踩刹车。   “那你也别让送外卖的超你一次又一次,人都在笑你,我看着都想跳车了。像话吗?”   海澄打了一把方向盘,卡在后车离几米远的间隙回到路上。   “下回打死也不坐你车了,坐一回我得多长十根白头发。”   “安全起见嘛。”隋然跟海总拌着嘴,这才有空刷手机。   几个群刷了一遍,往下则是淮安。   「想到的时候再问吧。」   昨晚十点的信息,隋然到现在也没想到怎么回,甚至光看这一行字她耳根又开始发烧。   ――有没有想问我的。   这会儿再想,能问的问题太多了,比如看的场地有没有觉得合适的,能够进入下一流程的。   再比如还能问上回多浇了水的银月城复原状态怎么样。   可偏偏那一刻她什么都没说。   脑海里一片空白,明明想转开视线,却被对方牢牢圈住。   淮总平时看人虽然也给人很认真的感觉,但不会像那一刻那么深,深到一切无所遁形,甚至油然升出恐惧――怕压不住心里蠢蠢欲动的小九九,瞒不住那点“应该发现不了”的侥幸。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冷不丁发现窗外站着班主任,明明没做什么错事,却控制不住地想:刚才有没有好好听课?昨晚的作业做了没?晚自习还能逃吗……   等到她意识到停顿的时间过久,淮安已经上了台阶,似是催她回神地招了下手,离她还有几公分距离,皮肤却兴起不祥的颤栗感。   时间忽然停顿,闹市的喧嚣退到千里之外,耳旁轻轻落下一句:   “先上去吧。”   到楼上是谈正事,淮总定下两个备选场地,接着讨论后续方案。   隋然以为这事儿可以翻页了,然而临走前淮安却有意无意地点了下耳朵,唇角噙着一抹笑,总觉得在指点什么。   几十秒后,隋然恍然大悟。   寰宇电梯的镜面玻璃反射效果特别好,她清楚看到自己耳根是红的,比夕阳余晖更甚――室内看不到夕阳,没法用光照渲染粉饰太平。   ……   「不急,慢慢来。」   一字一字印在心底,隋然看了几遍,忽然意识到她点进了对话框。   她做贼心虚地点了好几下返回,然后打开朋友圈。   两三条下面,桑总发了最新状态:「划船钓鱼,看看风景,难得放松~」   看定位在湖塘附近的风景区。   湖塘是海城又一个后花园,湖一片连着一片,挺多海城工作的周末都喜欢去那边。   隔一百多公里,因着大片水域,有七八度的温差,梅雨季快到了,连续的多云阴天今天难得放晴,风景区玩玩挺不错。   那条状态下附了一组图,连绵的荷叶中间一艘小船,钓具,果盘,还有人。   ――芮岚戴着大墨镜,正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角度关系只看到那人半个背影。   淮安。   太巧了,隋然想。   然后忍不住回想昨天在寰宇有没有跟淮总提到去哪儿。   想到一半自己觉得挺傻。   失态是一时的,没必要牵强附会。   地图上看钱姐农场所在的梁家浜村离风景区二十多公里,中间隔着高速路。   但就是很巧。   视野不知不觉变窄。   可能是朝阳强盛,也可能人在笑,眼睛自然眯起。   海澄正在看右侧后视镜,余光收了她的表情:“看到什么好玩的了?”   “没什么。”隋然拇指一动,半个背影消失在下滑的屏幕。   “对了,你昨天问我代缴房租那客户是怎么回事?”海澄问,“公司帮员工代缴?哪个公司福利这么好啊?”   “不是,是帮那客户给业主缴租。”隋然说,“就是我们一会儿去见的客户,她公司之前碰到点状况,上了失信名单,可能账户也被冻结了,划不了款。”   前面上匝道,一辆车好死不死想加塞,海澄一脚油门踩过去,重重按下喇叭――反正出外环了可以鸣笛。   海澄“哦”了声,对失信不太在意,说:“……那还不如换个法人重新注册公司呢,哪有代缴房租的。”   “重新注册?”   “不然呢,还傻愣愣等着失信消除啊,消除了网络记录还留存的。”   隋然醍醐灌顶:“是哦。”   ……   梁家浜村的农田跟隋然印象中的不大一样,地里长着温控大棚,透明薄膜能看出里面有花卉,还有水果蔬菜,红绿黄紫,颜色很齐全。   过大棚区沿小河往前开,两旁水稻田整整齐齐。   海澄按照定位把车停在村头停车场,隋然打电话给胡思奕。她换到副驾的时候给小姑娘发过信息,估计那边以为她才出发,这会儿接到电话很惊讶:“啊,然姐已经到了,这么快?”   “嗯,停在村口,这边有个石碑。方便来接一下吗?”   “方便方便,我马上来。”   村里不给进汽车,胡思奕开了辆电动观光车,带她们从村头转到村尾。   现代农业不像传统农业,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一整年,收入不够化肥钱,大部分都是机械作业,大棚控温,一年都是收获季――梁家浜所在的这一大块农业区都是直销到海城的市场,老一辈海城人喜欢吃本地产的农产品,各大菜场都有多年往来的经销商。   “直接卖农产品利润还是不高的呀。”   电动车开了半个小时,胡思奕领两人去了加工厂。   厂子不大,但进去了发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流水线全封闭,三五个工人在两头负责填料和封装,都穿着全套无尘服,戴着口罩眼镜帽子。   虽然做半成品食物加工,基本闻不到味道。   说实话,这跟隋然想象中钱姐开的工厂其实有很大不同――她还以为是作坊形式,好些个阿姨大姐一边聊天一边炒菜,饭香十足,烟火味也足。   “那会儿听钱姐跟我们讲,其实刚决定引进生产线的时候,原来做这块的姐妹们都反对――活都让机器干了,她们干什么啊。她们下岗就是因为工厂升级,不需要那么多人手。”   “钱姐跟姐妹们说闲不住了就把各家闲置的地都种起来――年轻人都不爱种地的,空了好多,有些在等开发,荒地都是老人在弄――不想种了就养养鸡喂喂猪,厂子里不是会剩下边角料嘛,拿过去喂猪喂鸡,喂出来的肉特别好吃,就没有那种饲料味――养殖场得往南走,那边味道重,我不带你们过去了。”   胡思奕昨晚来的梁家浜,到了特兴奋地给隋然发信息说钱姐任她当导游,带着看农场,还能随时回答问题。   小姑娘准备得很充分,眼看到中午,胡思奕把两人带到一幢小楼,问过有什么忌口的,说“你们等我一会儿”,换了一辆小电瓶车,呼呼地没影了。   “我以为你说农场是那种自己摘草莓摘多少吃多少的地方。”海澄望着井然有致的农田,啧啧称奇,“没想到真是农场。”   隋然也觉得很神奇,长期生活在城市,对田园生活的印象停留在多年前课本上看到的拖拉机和镰刀,以及戴草帽的大叔大婶。   这次来,路上碰到的最多是穿着高帮胶鞋,还戴着防晒装备。只有个别人跟钱姐一样糙黑。   所以钱姐能组织姐妹团建立起如此颠覆想象的现代农村合作社,怎么会偏听偏信侄子挪用资金,隋然百思不得其解。   “菜来喽!”   胡思奕骑着电车进小楼院子,从保险箱拿出两袋东西。   “喏,这种半成品微波炉‘叮’一下就好,这些呢,是处理过的生鲜肉类――阿姨们焯过水的――要自己下锅翻炒。怎么做,每个步骤要多久,说明书上写的都有,很方便的。”   隋然一边听她讲,一边拍照。   透明食盒的菜品分门别类,按颜色排序,赏心悦目。   ――看上去相当符合淮总的审美。   想到淮总,隋然随手把照片发过去,算是终于填补了没回复的空缺。   「昨天那客户家的产品,引起舒适[转圈]」   发完了一抬头,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有朋友需要吗?然姐朋友必须打八折啊。”   隋然笑说:“怎么搞得像我们是来采购的?”   “两不耽误嘛。”胡思奕没有一点儿不好意思,很开心,“我炒几个菜你们吃吃看啊。”   半成品做起来特别快,三五分钟一盘。   胡思奕卯足劲儿露一手,还特意摆了盘,端上桌扑鼻的香,色泽也诱人。   隋然忍不住想动筷子,手机一震。   淮安:「客户在梁家浜?」   隋然起身看了看放在一旁的食盒包装,有一盒边角贴的logo上印着生产地址,很不起眼,刚拍的时候没注意。   一转眼,海澄已经开动了,隋然回:「嗯,跟海总一起来拜访客户。」   淮安:「哦。」   淮安:「我和恩月姐、芮岚今天也在湖塘。」   隋然心说我知道呀,回:「好巧啊~」   海澄狼吞虎咽的,一转眼半盘菜没了,隋然着急虎口抢食,单手打字,想问淮总要来么。   对面比她先:「可以再加三个位置么?」   隋然放下筷子,删掉原来的话,敲下可以刚要发送,对面又抢先:「一个也行。」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出了点事,白天又出了点事。   来晚了,不好意思[鞠躬]   -   看到好多问淮总为什么喜欢隋经理,我以为前面细节写到了,关键词礼物、马克杯,或许可以复习一下6、30章?   看不出来可能就是太隐晦了。   慢慢来,还没牵手呢,不急。   -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老板:一口血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一口血 6个;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LL 50个【补分辛苦了】;阿瑟ase、桔梗花落、啊则久久久 2个;QTFCL、长安归故里、佛系追文仔、X系统、歪化石、废了个狒、kop、一意之行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大七升十一 20瓶;emmm 10瓶;佛系追文仔 7瓶;剡注 3瓶;想名字真的很烦人、三七不四一、别太当真 1瓶;   感谢感谢,周一加油~ 第43章 包场[得意]   三个人组队团建, 只要一个位置――   淮总这招以退为进玩得妙啊。   隋然反手拍了张空餐厅的照片。   小楼原就用来招待风景区引流的客户,工作日没什么人, 位置多的是。   「给三位老板包场[得意]」   过了两分钟, 对面发来位置共享。   隋然估算了下时间,顾不上跟海总抢吃的,喊胡思奕一块儿去接人。   到村口的石碑停车场, 一辆外形狂放的迷彩越野刚好停稳熄火。   开车的是芮岚, 特别飒地跳下车,墨镜还戴着, 没遮住眉毛, 眼可见地上扬:“A――da!”   “芮总――咳。”隋然别过脸咳了两嗓子, 这回是热风呛的。   没几个人知道昆雅语, 一般人不会往那边想,她渐渐习惯了这名字。   桑恩月从驾驶座后座下的车。她今天装扮休闲, 民族风的大袖宽衫加裙裤,见了人蝴蝶展翅似的双臂上下挥动, 喊“小隋”。没了前几次桑总身份附加的精悍和令人警惕的审视, 看上去有了几分“恩月姐”的亲切。   淮安最后一个出场,干干净净, 衬衫长袖折过肘部,没到平时一丝不苟的程度,但比那两位齐整,迎着光的三分笑,轻快明亮。   “辛苦来接。”   “不辛苦不辛苦。”胡思奕抱着一摞草帽顺畅无比地接话, “太阳够大的,姐姐们要帽子吗?都是干净的。”   桑恩月伸手:“给我一个。”   芮岚:“我也要。”   两人各拿了一顶扣在脑袋上,草帽两侧缀有彩绳用来固定,芮岚试了几下没系好,“来帮我系一下。”   隋然接过草帽,让胡思奕去帮忙,帽子递向淮安:“淮总要么?”   就见这人看了看草帽顶,不着痕迹地往后退小半步。   小写的拒绝。   隋然低头,看见帽子顶上一块儿应该是麦草本身带的黑斑。   行吧。   是没那么干净。   胡思奕帮芮岚系了个漂亮的结,也帮桑恩月调整了下,俩人都觉得造型很别致,拿出手机拍照。各个角度的自拍加合拍,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动身的迹象。   胡思奕摘下草帽透风,看她们拍得差不多了,问:“姐姐们,还一辆车你们谁开啊?我可不想让然姐开了,她胆儿太小,看得我心累。”   五个人,四座的小观光车坐不下,第二辆是隋然开的,开得非常小心――村里边的路不宽,人和车同行。这会儿还是饭点,行人多,隋然开过来出了一脑门汗,胡思奕一路催她。   小姑娘比较外向,一点儿不客气地拿隋然开玩笑。“然姐开的话,估计你们凑合凑合直接吃晚饭得了。”   “思思过分了啊。”隋然面上挂不住,“也没多远好吧。”   “是是是,没多远,我早上接你们就十分钟,咱们12点出来的,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芮岚一抬手,看着手表播音腔报时:“现在是,燕京时间12点39分57……59,40分。”   桑恩月问:“那你们收到信息就出来了?”   胡思奕笑说:“对啊。我听说你们从湖塘那边来,想着不用走那么早,然姐一直催我,看来是对自己的开车技术很有数。”   没大没小。   隋然不跟小姑娘一般见识,一摞草帽塞回给她,“走啦。”   “你帮那位姐姐指路啊。”胡思奕抱着草帽朝她身后努努下巴。   扭头发现一两句玩笑的功夫,淮总已经上了另一辆观光车,几个人都往那边看,她也有所察地转过来,问:“C1开这车应该没问题?”   语气挺认真。   浑然游离状况外的认真。   芮岚和桑总都没绷住,嘻嘻哈哈地笑。   隋然也想笑,不知被谁推了下,顺势往对面走:“没问题,我问过了。”   观光车绿色环保,安全系数非常高,是可以拿给老年人当助动车的,没什么技术难度。村里的马路不像海城那么绕,横平竖直,很规整。   过了村头几排乡村别墅,视野豁然开朗,隋然指向左前方,“前面左转。”   “嗯。”   淮总开车是比胡思奕快点儿――比隋然快一大截。后面那台车不知道在聊什么,时不时传来笑声,衬得前面格外安静。   胡思奕说十分钟肯定是开到观光车最高时速,实际十分钟才走了一半。   前路漫漫,聊天的话题随处都是。   “钱姐的工厂思思上午带我们看过了,产品不止给你拍的几种。前年农业频道大范围推广新型机器――国家给补贴的那种――钱姐说服姐妹团定做几套,日产量很可观。”   “她们现在客户群体一方面是社区,跟鲜牛奶模式一样,按月、按季度和年订,这块儿客户存量很大,能消下去农场一半产出,所以出事儿以后再起来很快的。”   “然后是疗养院。七浦有个大型疗养院,开车不到一个小时。姐妹团以前有在那儿工作的,钱姐她们往疗养院送过不少外卖,最近也在谈长期合作。”   “其他有写字楼租的铺面,不大,像奶茶店那种小小的,主要卖速食便当,几台微波炉放着,比全家、711贵一两块,但比外卖便宜。人家味道在这里,品种也多,不愁卖的。”   “哦对了,七浦两个园区姐妹团还谈了便利店代销,刚进场两个月做促销很亏,这个月促销结束了,销量还不错,没有降很多――姐妹团家里也有孩子做商务运营,对这些比较了解,给她们做了进度表还有预期盈利周期什么的,姐妹团照着这个来,心不慌。”   “不过要是再多拿几家便利店,工厂就跟不上供应了,所以钱姐想尽快扩展团队――那幢小楼,红顶的。”   快到小楼门口,胡思奕按了两声喇叭示意要超车,两车并行,她说:“你们停里面,我停前面。”   淮安放慢了速度,等胡思奕在门前停稳,让桑恩月和芮岚先下车。   离门口五六米,隋然也解了安全带,想提前下车去挪院里的电动车,但才一动,就听淮安说:“别动。”   隋然乖乖坐回去。   “紧张么?”   这话没头没脑,隋然不太明白:“什么?”   “你紧张的时候,比较……健谈。”   说话时淮安目视前方,说完了一转方向盘,看着后视镜往小院里倒车,眉头极快地上扬了下,很难说具体什么意味。   “我觉得……”隋然也顿了下,“还好?”   她抬手摸了摸汗湿的额头,午后的太阳是真毒,手掌碰到的面部热度过于明显,感觉自己迫切需要湿巾,随即补了句,“就是感觉客户情况有点奇怪。”   跟胡思奕逛了一上午梁家浜,她打听了不少信息。   多数是正面的。   可是收到的正面反馈越多,疑虑就越深――胡思奕只说钱姐的侄子叫钱峰,挪用资金的事情败露以后钱峰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好几个月没见着人。   至于钱姐到底会不会追究钱峰,胡思奕含糊其辞,说自己一个小员工,不好打听老板家事。   隋然没跟海澄讲这些,海总对狗屁倒灶的事儿不感兴趣。   她也不觉得自己很紧张,说这么多无非是不想让前面这车□□静。   而淮总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   不过人家是来休假放松的,她叭叭讲了一堆自己客户的事,好像确实不大合适。   淮安贴着小电瓶车停好观光车,没着急下,隋然也不急,竖起耳朵听里面几个人咋咋呼呼,刻意把注意力从淮总那里转开。   ――海澄好像认识桑恩月和芮岚,两人一进门,海总就对上号了。   “大商垄断的环境下能拿下固定经销渠道,你这客户很厉害,这是能撑住不倒的关键。那么挪用资金的人怎么说,没有惩罚措施?”   淮总话锋一转,轻松切回正题。   心说不愧是淮总,一下子抓到重点,隋然转向驾驶座,压低声音道:“对啊,我就觉得很奇怪,钱峰挪了不少钱,钱姐前后卖了两套房诶……钱姐是他姑姑就算了,姐妹团也这么放过他了?那姐妹团还能死心塌地跟着她做事情?我要知道我们老板纵容小孩把我们辛辛苦苦赚来的佣金抽成拿去打赏主播,回头自己填窟窿,我马上辞职不干。今天的窟窿能填,明天再捅出来怎么填?”   吃一堑长一智是普世皆向往的道理。   道理都懂,可在同一地方连续栽坑却是常态――人有思维盲区,或者说性格上的弱点。尤其是有一定年岁的人,处事经验丰富归丰富,但某些思想观念也是根深蒂固。   比如晚辈捅娄子,作为长辈再恨铁不成钢也要帮忙收拾烂摊子。   惯孩子的“惯”,首先是纵容、迁就,然后是习惯、惯性。   隋然今天来其实抱着跟钱姐面谈的想法,但胡思奕说钱姐跟几个姐妹去隔壁村盯大棚排水设施了,可能要到晚上才回来。   梅雨季排水是个大问题,解释乍一听合情合理。   再者,钱姐管着姐妹团七八十号人,她一个小中介,人没必要专门候着她,也没必要故意避着她。   但隋然提出反正来都来了,去隔壁村转转,顺便见见钱姐,胡思奕却顾左右而言他。   小姑娘并不擅长掩饰,一个凝滞的微表情足以透露蛛丝马迹。   这让隋然直犯嘀咕。   “你打算怎么办?”淮安问。   她要知道怎么办也不至于哔哔机附体。隋然哼唧唧地弓了背,马上又直起身,故作轻松道:“走一步看一步呗,今天来也不算白来,她家菜挺好吃的。”   “发现问题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淮安说,“你能不被表面迷惑,已经很敏锐了。”   隋然经不起夸,尤其是淮总。   她现在有点紧张了,一紧张就打嘴瓢,问:“你们今天怎么想到来湖塘?”   “芮岚和恩月姐接下来都要进新项目,周期长,正好天气不错,出来放松一下。”   隋然点点头:“哦。”   ――看来真的只是巧合。   “巧是蛮巧的。”淮安笑了声,很轻,像树荫下一股凉风似的拂过耳旁,“早上出发前还想一个小时左右的路程会不会也在这边。”   作者有话要说:  快看上章课代表总结。   -   感谢投出深水□□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3192193、江蓝生、你要吃包子嘛?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myth 2个;你好孟美岐、歪化石、佛系追文仔、123、江蓝生、废了个狒、啊则久久久、心有山支岐、三个人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3192193 55瓶;陈南迦、庭燎 20瓶;武大萌 10瓶;江蓝生、某某芋 7瓶;23476600 6瓶;bombyx、选杯奶茶 4瓶;K爱 1瓶;   感谢感谢,睡个好觉~ 第44章 躲我[撇嘴]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有个比较大的情节,估计今晚写不完,先补完榜单字数(虽然更新次数不多,但周更一万五做到了[骄傲])   本章待修,攒着跟下章一块儿看吧。   俩人在小院停留的时间不短, 三个女人在里面搭台唱戏,也没人想着出来叫她们。   隋然和淮安前后脚进餐厅, 桌上多了五六盘菜――胡思奕走之前跟人交代了往小楼再送四人份的菜, 回来以后直接接了海大厨的班,在厨房热火朝天,只听抽油烟机运转的嗡嗡声, 间或夹杂着翻炒和汤沸。   一会儿功夫, 里面的三人俨然打成一片,桑恩月看也没看两人, 抬手指了指留出的两个相邻的空位, 忙着跟海澄说:“这么定了啊, 吃完饭咱们一块儿去湖塘。”   “好啊, 反正这边差不多完事儿了。”海澄说,转向在她旁边落座的隋然, “然然是完了吧?”   “没……?”隋然抽出一片独立包装的湿巾给淮总,“我还想看点别的, 你要去就去呗。”反正海总是搭顺风车来玩的, 钱姐这摊子也不能多指望她。   “然姐不是还要看我们办公的地方吗,就在风景区那边。”胡思奕放下菜, 又去厨房端来大碗米饭,摘了手套和围裙从消毒柜搬出一摞小碗,“那儿还有钱姐朋友开的鱼塘,三百一人包渔具包茶点。我钱姐的民宿最近拿来给我们办公,下午你们想歇歇脚休息的话, 我们可以腾地方,没关系,嘿嘿。”   “时刻不忘给你家钱姐拉客,你干脆别做财务做销售来吧,很有前途。”隋然开玩笑说,没忘今天的目的,话一转,“那钱姐一会儿会去那边吗?”   “估计没空去那边。”胡思奕说。   “她大概晚上几点回来?”隋然仍不放弃,“我还是想见见她,跟她聊聊。”   胡思奕盛饭的动作慢了。   隋然说:“要不这样,我们下午先去风景区,差不多五六点的时候过来看看,要是还碰不到就算了。以后还有机会。”   胡思奕急忙点头,“行,然姐要不怕麻烦,我就陪你们多跑两趟。”   芮岚轻叩桌面,同时唤起淮安和隋然的注意,用口型问:“什么情况?”   淮安微摇头,目光一点胡思奕,芮岚了然,没再问,继续跟海澄说上午玩的项目。   隋然往淮安那边靠,本来想跟她说句悄悄话,视线落在她晒出薄红的侧脸,旋即回去摆正姿势,端起手机发信息:「我开始怀疑钱姐故意在躲我[撇嘴]」   扣在桌面的手机“嗡”地震动,见淮总没有查看的迹象,隋然尽量不露痕迹地在她手机旁弹了下。   淮安不解地看她,两人视线一碰,隋然晃了晃自己的手机。   解锁的时候,隋然没看到她什么表情,但听到一声很轻的笑,跟刚才观光车一样,搔得耳根一阵痒。   还好淮总很快地回:「有可能。」   隋然运指如飞:「就很奇怪,好像是我今天来的时机不对。」   淮安慢一些,感觉得出她在思索:「胡也不想让你在这里停留太久。」   隋然:「对啊!上午就是,着急忙慌的,一会儿到这儿一会儿到那儿,小姑娘性子挺急的,但中间她绕了路。」   隋然:「那会儿我在看地图记她们农田的分布位置,姐妹团的地不是集中的。东一块西一块,给你看截图。」   ……   两人就这样隔着二十厘米不到的距离,在一张桌上你来我往旁若无人地发起信息,玩起了侦探游戏。   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   “然哎……我的然,这里有包厢,咱别这么委屈自己行吗,搞得跟小学生……”海澄话说到一半,冷不丁对上淮安的眼神,自觉吞下后半句,拣了一大块红烧肉放隋然碗里,“快吃,一会儿凉了。嘶,这空调温度搁太低了吧,思思你能调高点儿吗?”   “低了是么?能调啊。”胡思奕应声去拿遥控器,“二十四度?”   海澄那位置正背对出风口,她扭过身看了看,“你把风叶也调一下吧,别对着我脖子吹。”   隋然撇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手机,然而筷子还没拿起来,她眼睁睁看着那块放在饭上的红烧肉被人拣走放进骨碟。   淮总将用过的公筷架在著枕,想了想,干脆盖上一张餐巾纸,而后抽出一双新筷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眼睛都没转一下,而后仿若无事发生地喝了口水。   许是察觉到隋然充满疑惑的注视,她稍稍偏过来,低声解释:“没用公筷。” 第45章 求情[流泪]   午后两三点, 一天中最热的时间段,阳光烤化了平整的柏油路, 前途扭曲。   隋然没有遮光装备, 窝在副驾目不斜视了一会儿前方,眼睛有些受不了,往驾驶座瞄了眼不动如山的淮总, 旋即低头看手机。   从梁家浜分开到现在不过六七分钟, 胡思奕发了一摞消息,最近一条:「我和姐姐们出发去风景区, 要是钱姐说我, 然姐一定帮我求求情[流泪]」   隋然回:「放心吧, 你钱姐又不会吃了你。」   胡思奕:「可是她会炒了我呜呜呜」   隋然和淮总正在去杨洪村的路上。   湖塘方圆百里水网密布, 间或有多条水流汇合的湖泊,杨洪村就在五水交汇的小湖右下角, 和梁家浜隔湖相望。   两个村子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摆渡的船工今天正好休息, 开车过去不得不多绕半小时路。   钱姐在杨洪村。   从胡思奕口中套出钱姐位置的功劳当属遇安三位老板。   确切地说, 应归功于淮总。   折腾大半天,隋然对今天和钱姐面谈其实不抱太大希望, 主要也不想让小姑娘难做。   她有一点让海澄恨铁不成钢,对客户特别容易心软。   说好听点是善于站在客户立场上考虑问题,急客户之所急,不好听就是容易被客户牵着鼻子当牛做马。   入行迄今,同事主管那套“不要把主动权交给客户”的说法都听出茧子来――无论客户在自己行业是何种地位, 既然找到中介服务机构,说明居间方总归能办成他们办不了的事情,这时候顾问也该拿出专业人员的强势来。   话有一定道理,但隋然总是隐隐担心万一强势过头,把客户吓跑了得不偿失。   所谓的“度”太难把握。   所以隋然跟胡思奕说“以后还有机会”,既是给小姑娘台阶,也想今天要么到这里算了――胡思奕领钱姐的工资,自然以自家老板为大。   再者,她大热天都跑到湖塘来了,能做的也算都做了,客户内部事务她一个小中介不好涉足过深。   然而淮总她们完全没这方面的顾虑。   吃过饭,胡思奕去厨房张罗餐后水果,芮岚趁机又问刚才什么情况,淮安简短地介绍了荆茹的事情,最后给隋然睇了个眼神:“所以你想跟她老板当面了解,这样稳妥一点,对么?”   隋然犹豫了几秒钟,点头。   来都来了。   三人交头接耳了一阵子,胡思奕送果盘进来还很开心的样子,对接下来面对的一切一无所知。   「你朋友真的好凶呜呜呜」   「桑姐姐好像老狐狸!笑里藏刀兵不血刃!」   「你们太坏了!合伙欺负我一个!人和人之间有没有一点关爱了呜!」   「你旁边那姐姐是魔鬼吧!!!」   「呜呜呜钱姐走前还千叮咛万嘱咐的……」   ……   三次元活泼阳光的全马选手,微信上动不动一串呜呜呜,隋然看得眼睛吵,又有点想笑。   三个人精对一个小姑娘,岂止是碾压。   桑总一发力,连隋然都撑不过几回合,何况一个涉世不深的小姑娘。   话说回来,当时的场面别说胡思奕,她自己都懵。   前面听桑总和芮岚闲聊似的说着合作社的发展前景,把钱姐和姐妹团全面部署战略布局的高瞻远瞩好一通夸,胡思奕既“不明觉厉”又骄傲,深以为碰上钱姐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气氛热烈到海澄和隋然不自觉被裹挟其中,忽听淮总异军突起地问:“钱峰回来了,姐妹团打算怎么处理?就算看在钱姐份上不找警察,至少得给他点教训吧。”   她字词发音虽清晰,但语速略快,而且包含的信息量实在不少,隋然脑海里仍在提取关键词,便听胡思奕信口道:“那必须的,姐妹团跟钱姐是好姐妹,跟那个烂人又没关系噜。”   说完,胡思奕自己愣住了:“你怎么……?你们……蛤?”   小蚌壳不知不觉绽开一条缝,露出一颗“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说了什么”的迷糊蛋。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桑恩月和声细语,“法治社会了小妹妹,不要看着你老板往错误的路上走啊。”   胡思奕贴着墙根还想挣扎表演现场自闭,听了这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彻底闭不上了。   钱姐想方设法把钱峰挪用的资金漏洞填上,为的是保住钱峰,不让姐妹团报警送他进监狱。   姐妹团其实理解甚至支持她这想法――合作社成员首先是远亲近邻,法律意识虽然比以前浓厚,但一个地方的晚辈被“法办”了,说出去不好听,对整个乡里的名声是个打击。   大伙一致同意内部解决。   这几个月,姐妹团发动一切关系一直明里暗里寻找钱峰。   谁知道钱峰根本没跑远,他在邻镇有个酒肉朋友,那人帮他在海城租了房子,这段时间都窝在出租屋。   说来是真的巧,昨天上午钱姐跟园区签约失败,姐妹团下午就押着那酒肉朋友去了钱峰所在的小区,在垃圾分类点当场逮住钱峰,直接带回杨洪村。   钱姐之所以不出现,就是姐妹团群情激奋,明说要给钱峰教训,她怕闹出大事情,不敢走开。   “闹大?”隋然倒抽了口冷气,“真的要……家有家规?”   胡思奕忿忿道:“打他一顿算轻的了好么!你们不知道这几个月钱姐一家人过的什么日子。”   “不知道。”桑恩月依旧轻声细语,但是神色比先前肃严,“你们老板做出一番事业不容易,发展到今天非常了不起,不值得为这个人留下污点。”   年轻一代接受过普法教育,一点就通,胡思奕想明白了,爽快地告知了钱姐去向,具体门牌号她记不清,给了张地图截图,圈出大概方位。   隋然往上翻找截图时,胡思奕又发信息:   「然姐,后来这三位朋友到底何方神圣啊?」   「她们到底怎么知道钱峰回来的?」   「我感觉你也挺懵的2333」   隋然想了想,慢慢敲:「是我老板的老板的……老板」   连数三级,还觉得不够,再加一个:「的老板」   至于怎么知道的――   “诈她的。”淮总轻描淡写,“时间点卡在这里了。”   合作社步入正轨,公司逐步扩大规模,钱姐宁愿自己贴钱也要让业务线稳步推进,没道理放着有可能帮忙解决问题的人避而不见,不然也不会专门派个能干的小姑娘陪吃陪玩陪聊。   “那么就是被别的事情绊住了脱不开身。而且不好让外人知道的。所以钱峰回来――姐妹团找到钱峰的可能性很大。家丑不可外扬么。”   合情合理,隋然默默竖起大拇指。   “你想好见面跟钱姐聊什么了么?”淮安问。   隋然想过。   没想好。   她纠结的点在于钱姐如果打定主意包庇侄子,很难说类似的事情不会发生第二次。   海澄提到用重新注册公司的方式消除不良影响,这办法到底管用么?   短期业绩对个人固然重要,但会不会给公司和园区物业的长期合作带来后果?   她不想给自己和其他人埋雷。   “不知道……”隋然毫无底气地说,“先看看那边的情况吧。”   “嗯。”   导航提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公里,隋然攥着汗湿的手机直起身,鼓起勇气说:“一会儿淮总在车上,我自己过去。”   连自己也听得出的游移,惹来对方藏在墨镜下的一次注视,“就给你当司机是么?”   尽管明知对方开玩笑,隋然仍禁不住慌里慌张地否认:“不不不,您误会了。我是怕……”   姐妹团的“教训”搞不好是“吊起来打”,她不敢想象那画面,更无法想象淮总参与进去会是什么画风。   反正……   一定很奇怪就是了。   隋然没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低眉垂眼地说:“您就在车上好不好?”   片刻,她才听到耳旁一个“好”。   和前不久那句“没用公筷”一样,开口之前呼吸停一拍。   说不上来意味如何,但叫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屏一口气。   ……   为了不引起注意,车停在路口的建筑后方。   下了车,隋然一步蹿进阴影,比照地图顺着墙根来到胡思奕圈出的大概区域。   其中一户院门大开。   隋然不好贸贸然进去,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子,左右没什么动静,远处倒是隐约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还有个很沙哑的男声。   她循着声音往前走,走过一排建筑,看到不远处的河边四五道身影。   离近了发现是四女一男。   男的只穿一条沙滩裤,很胖,圆墩墩的一坨长在斜坡高处,活像常年不见光的巨型变异杏鲍菇,跟周围的阿姨大姐格格不入,病态肥胖模糊了年龄,但应该就是钱峰。   钱姐被一个跟她年岁差不多的大姐拉着,要动不动地半弯着腰。   另外两个大姐一左一右站在钱峰身旁,指着他鼻子极快地说着什么,用的郊区方言,从语调不难判断是在骂他。   钱峰双手搭在大腿,眼眯成两条缝,摇头晃脑的。   他第一个看到有人过来,撑着地想要站起来,滚圆的上半身一动,累摞的脂肪跟着颤,一下没成功,他扯开嗓门喊:“小姐姐,快报警啊,这里有人非法囚禁!”   四位阿姨级别的大姐同时回头。   “小隋,你怎么来了?”钱姐看到隋然很意外,下意识地往她身后看,“思思呢,她没跟你一块儿?”   隋然悄悄接近的计划宣告失败,脚步一顿,“没,思思陪我领导去风景区了。”   她也不敢靠太近,在一个她认为安全的距离替胡思奕说好话,“您别怪她,她也不是故意说漏嘴的。”   “我怪她什么,晓得小囡嘴巴不牢靠的。”钱姐捋起袖子,在上臂蹭去了额角的汗水,看上去很心累,“这是我们自己家的私事,你也别凑热闹。回头我再跟你说。”   几个人注意力都在外来人这里,钱峰终于费劲巴拉站了起来,还想往这边走,被左边的大姐推了一把:“谁让你动了。”   他吨位重,底盘稳,大姐没推动他,反而自己后退两步。   “你们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了阿姨们大姐们。”钱峰双手合十,拜了又拜,“我求求你们饶了我吧。”   右边的大姐说:“你大姑两套房子都卖了,你妹妹今年高二,画班的学费到现在都没交上。房子卖了,一家六口跟几个小孩挤在民宿那幢屋子里,空调都不舍得开。你姨要强,不让我们贴钱。你好咧,你摸摸你良心,过得去吗你?”   钱峰嬉皮笑脸往前顶:“可是我真没钱啊,你们这么闹我我也变不出来钱,实在不行你们就让我姑报警呗。”   看他这副模样,隋然无端想到“死猪不怕开水烫”,还有些生理性反胃,愈发不能理解钱姐为什么还要护着他。   可能是她的嫌弃表露得太明显,也可能是钱峰被“教训”了太久终于不耐烦,用力撞开拦他的大姐,另一个大姐刚想上去按他,他一低头,硬是以相当不符合体型的姿态俯冲下斜坡。   活脱脱一头出栏的野猪。   常年干活的大姐们反应快,一左一右让开路,隋然看着一大坨白色向自己砸过来,本能告诉她赶紧逃,然而眼前白花花一片,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闪。   手腕在那时被人抓住。   对方力道决计不小,又快又急,堪堪避过即将和她激烈碰撞的变异杏鲍菇,但也挟着她一同跌落在地。   隋然感到后脑勺磕到了什么,来不及分辨后背一触即分的又是什么,耳旁一声闷哼让她飞了魂。   她愣了好几秒,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淮安一手捂着鼻子,眉头紧皱,下颌线紧绷,鲜血从指缝溢出,染红了衣袖。   隋然看到红色的一瞬间就知道刚才磕到哪儿了,同时脑子里辟出一片空间冷静地想该腾出位置让钱姐她们过来帮忙,然而脱口而出的却是责问:“不是说好你在车上等我吗!”   “等了,”淮安缓缓放开抓她的手,竖起食指,眼眉随之舒展,“……十分钟。”   作者有话要说:  淮总:怪委屈的。   -   另,下周一(明天)开始全职工作了,所以更新频率大概隔日更。尽力。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阳光非少年。 3个;江蓝生 2个;xin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陈建国 9个;阿瑟ase 2个;废了个狒、A咿呀呀呀、牛宝宝喝牛奶、变态不改名、myth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热心网友 32瓶;冷风吹 19瓶;而或、春城无处不飞花、小二郎 10瓶;长风几万里 8瓶;X系统、阿瑟ase、华盛顿V、sui、小六子 5瓶;凤爪啊凤爪、Yuel 3瓶;花_社长 2瓶;一个名字 1瓶;   感谢感谢,周末愉快 第46章 不送[菜刀]   听说淮安出事, 风景区的四个人以最快速度赶来。   隋然在车外。   倒没傻到顶着大太阳猛晒,一直缩在建筑投影的边角装蘑菇, 一边盯实时位置共享, 一边一遍遍想她到底为什么想不开要掺和钱姐的家务事,老老实实等着人家内部解决不好吗?   想她那会儿发什么愣,钱峰那么一大坨雪崩泥石流都滚到面前了, 还不知道躲, 结果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还想她怎么好意思责问淮总不在车里等。   想淮总流血流汗的,还来一句“等了十分钟”。   哪怕等十一分钟呢?   强迫症必须得凑个整吗?   人设真稳。   想着想着, 听见比一般车辆引擎强劲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迷彩越野气势汹汹地急刹, 芮岚和海澄心急火燎地跳了车。桑恩月把医药箱递给胡思奕, 自己拎着宽大的裙裤慢悠悠地下来。   隋然看到她, 立马后背僵直。   “人呢?”桑恩月笑眯眯地问。   公认的笑里藏刀老狐狸。   隋然指了指芮岚已经打开后门的车,干得快要冒烟的喉咙挤不出一个字, 不由自主地往更深处缩。   桑恩月似笑非笑,丢给她一个意味莫名的眼神, 施施然地往那边走, 就听芮岚夸张地“噢哟”一声:“幸亏后面没你项目,不然咱们的门面担当……啧。”   “让我看看。”桑恩月探身进去, 也是唏嘘。   听着三五米外隐约的交谈,隋然抱头埋膝,一点儿直面伤员的想法都没有。   见到血她就慌了神,后面絮絮叨叨跟钱姐说了什么自己记不太清。钱姐一个姐妹就住在这里,去拿了毛巾和冰块, 简单处理过,让人先在车里休息――本来提议去家里,但她们把钱峰扭回去,淮安也明确表示不想去。   隋然给车里送过两次水,压根没敢抬头。   没胆量。   也……挺没良心。   怂到深处自欺欺人――看不见就能装不存在。   “小隋来一下。”   桑恩月喊人,隋然打了个激灵,后背抵上墙壁,再往后没法撞南墙,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说说吧,怎么回事?”   隋然眼神游移,看看摇头叹气的海澄,又看看被钱姐手势召走的胡思奕,就是不敢往淮安那里看。   桑恩月极有耐心极温柔地又问一遍。   隋然结结巴巴地描述了当时情况,苦着脸说:“然后就……是我头太铁了。”   她没敢看桑总表情,听到芮岚讽刺的哼气。   海澄特别慈爱地摸摸她后脑,然后长长地“唉”了一声:“你怎么不知道躲呢?”   隋然尝试解释钱峰的体型太壮观,跑动起来更是声势浩荡。   明明肥胖到他那种病态程度跑也跑不了多快,可当他占据三分之二的视野,便会给人一种无路可逃的碾压感。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事儿大半责任在她,没什么好解释的。   芮岚问:“后面这么一人过来你一丁点儿没感觉?”   “事出突然,她没看到我过去。”淮安开口打断芮岚,鼻音比前不久明显,瓮声瓮气,“不能怪她。”   隋然飞快地瞄了她一眼。   淮安姿态散漫地靠在椅背,仰着头,不复往前的端庄挺直,蓝色医用冰袋取代了之前保鲜袋和花毛巾裹的冰块。   鼻音重可能跟敷冰袋有关系。   也能看出不再流血,但袖口上斑斑的暗沉锈色看起来仍是触目惊心。   鼻子磕磕碰碰特别容易刺激泪腺,约是刚才流过生理性泪水,半阖着的眼帘微湿,眼皮眼尾也是红。   “你……还好吗?”没话找话地问完,隋然就又想找个小角落装蘑菇。   淮安眼光极淡地瞥她,唇角一翘,要笑不笑地指了指冰袋。   ――你说呢?   隋然从座椅上拿起用过的毛巾,匆匆撂下一句:“我去还毛巾。”   逃了。   乡村小院都装有铁栅栏,稀疏爬着藤蔓植物,高度到成年人胸口,隋然前面是小跑,快到借毛巾也是关钱峰的那户人家时放慢速度。   那家院子站了三个人。   胡思奕跟钱姐连说带比划,远远可见脸被太阳晒得通红,脑门上汗津津的,一边说话一边往外看,看到隋然,她肢体动作顿时停滞。   隋然大概猜到小姑娘跟钱姐她们再说什么,应该是介绍几个客人的身份。   因为钱姐的表情越来越凝重,而小院的主人――比钱姐大上几岁、头发斑白的阿姨唉声叹气。   顺风带来了诸如“大老板”、“追究”、“麻烦”之类的关键词。   遇安如果跟海澄和傅兰洲的新团队达成合作,说淮安是她老板上面的老板并没有夸大。   而且不提和兆悦的关系,遇安本身亦不可小觑,胡思奕或许是刚才路上对三位有过了解,这会儿急得都快哭了――是初涉社会不小心打碎老板杯子,觉得天昏地暗下一秒就要塌了的恐慌。   隋然想,胡思奕害怕什么?   钱姐担心什么?   另一位大姐在长吁短叹什么?   身家地位统统可以放到一旁,整件事让隋然自己说,纯粹是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然而引来的祸水被另一个人承担了。   钱姐明明安排胡思奕全程陪她们吃喝玩乐一日游,是她为了几万块的业绩,非要一根筋查到底。   走近,楼上传来钱峰大喊大叫的声音,他用的本地方言,听不懂内容。   对,罪魁祸首是钱峰没错,但说到责任,第二个就得算她。   胡思奕和钱姐都在往隋然这边看,那大姐扭头看见人来,过来开院门,指着二楼窗口说:“你瞧瞧,都惯成什么样了。这孩子还不管教,以后再大点可就无法无天了。你现在还有力气给他擦屁股,等你老了,等咱们老了,你等着他祸祸你,祸祸咱们?你连自己孩子都顾不上,你孩子明面上不说,心里没点埋怨?还是你指望钱峰?你不怕到时候让他把你送到栾港养老院?”   大姐边说边往这边使眼色,音量不低,用的是普通话,所以醉翁之意不在酒,有点说给隋然的意思――   “做父母的恨不得把心肝肺都挖出来给孩子,等孩子长大了,买房买车,回头嫌伺候老的麻烦,一个月三五千块送到栾港,栾港你晓得的呀,那是什么地方?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梅雨天风湿关节炎犯了,不给吃药,就给止疼片――大春,你记得咱们当时为什么要开合作社,为什么只有下岗退休的老姐妹?”   钱姐不声不响,表情比之前有所缓和,没那么愁闷,但更凝重。   楼上钱峰又喊了声,随即被两个更高亢的女声盖下去,紧随其后是啪啪两声脆响。   钱姐往楼上张望,细看才发现人在发抖,那大姐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大春,不能心软啊。”   隋然磨蹭到三人面前,把叠整齐的毛巾递给离她最近的胡思奕,跟大姐说谢谢。   “然姐……”胡思奕期期艾艾地喊她,“那位姐姐怎么样了?”   隋然摇摇头,驱散脑海中那几点红,装不出若无其事,沉闷道:“好歹没再流血。”   胡思奕问:“那要不要叫救护车?”   她一提救护车隋然倒想起来,那会儿慌慌张张的她似乎想打急救电话,被淮安拦住了。   隋然沉默了片刻,“看情况吧。”   “呃……”   同时发出模糊感叹的还有钱姐,她说:“那个,小隋,你帮我跟你老板道个歉,实在对不起。你们女孩子……哎,伤到脸上也不好,你老板要去医院就快点儿去,别拖久了留下什么毛病。医药费啥的,我……我尽力。”   隋然耐着性子听钱姐说完,一时不知作何感想,三个人望着她,那大姐张张口还想补充什么,她摆手,有气无力地说:“再说吧,我先回去。”   回车旁,隋然试着拉副驾车门,副驾没开,后面的门开了。   隋然过去看了看,淮安正往旁边移,听芮岚问:“怎么说,今天还回去吗?”   淮安没回答,拍拍空出来的位置,示意隋然上来。   “你和恩月姐先回去吧,海澄,麻烦你跟她们的车回去,可以么?”   副驾的海澄一摊手:“我没关系啊,反正车是然然借的公司的。”   “嗯。”   隋然沾着椅座的外沿落座,视野缩放到最窄,假装自己是个木头人,离开短短几分钟,车里的前情、桑恩月去了哪里她无从得知,总之坐下没多久,海澄留下一句“然然那我先跟她们回去了”,便和芮岚前后下了车。   随后手机一震,隋然偷偷窥了眼屏幕。   海澄:「淮总为了你差点儿毁容,桑总跟芮总都气得不能行,你自己看着办吧。」   海澄:「比如以身相许[耶]」   隋然没好气地单手打字:「好走不送[菜刀]」   这话还没发,就看海澄撤回了那条信息。   公司的车档次不高,顶多中端,不像淮安的车,隔音不是很好。   风声、狗吠、蝉鸣,连带幻听一般的钱峰的吵嚷声。   但都盖不过因为鼻塞而明显粗重的呼吸声。   听得人心里一阵阵抽紧。   “我不做她这单了。”隋然说,咬了阵儿牙关连说两遍,“不做钱姐这单了。”   胸口憋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从钱姐让她帮道歉开始,好像热天吃火锅,越吃越燥以至于如鲠在喉。   隋然没想过钱姐会说出她来承担医药费的话。   钱峰冲撞下来是真。   她躲闪不及直接导致淮安流血是后果。   但混蛋有且仅有钱峰一个。   她想不明白钱姐到这会儿表露出来的想法仍是她来承担责任――替钱峰。   可能隋然从来没有碰到过这么“极品”的亲戚,无论是钱姐还是钱峰。无法理解钱峰凭什么理所当然捅娄子让钱姐替他善后,也无法体会长辈对晚辈不计后果的呵护,便油然生出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怨怼。   “做啊,为什么不做?”隔了会儿,听淮安反问,她点了点冰袋,“所以我白挨这么一下了?”末尾还缀了个“嗯?”。   听起来又好气又好笑的。   隋然捂着脸装牙疼地哼哼两声,指缝间看到这人也斜着看她。   大概是偷瞄过于明目张胆,看淮安眼尾不加遮掩地上扬,在笑,不过没笑出声。   隋然发现淮总越来越不像淮总了。   不像那无论做什么都游刃有余,风度浑然天成,人设丰满但离现实过于遥远的纸片人――很绕也很奇怪,但她确实是这样的感觉。   漫不经心的也会讲一些点很奇怪的冷笑话。   还会冷不丁呛人。   盘桓了一下午的对不起终于泄出声。   “不要对不起。”淮安说,“是我没在车里等。”   “对啊,您何苦呢?”淮总一退,隋然没心没肺地得寸进尺,昏头昏脑地胡言乱语,“他也不一定会撞到我,说不定到跟前我就知道往哪儿躲了,就躲开了呢。”   “何苦?”淮安拿开冰袋,抬起眼皮睨她,“换别人我也不一定上前拉一把,说不定今天都不来这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   -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阳光非少年。 3个;觚奶茶 2个;废了个狒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myth、六一的生日礼物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嗷呜 2个;而或、歪化石、华盛顿V、你好孟美岐、起司头棕裤裤、kop、X系统、心有山支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玖钺 20瓶;像尘埃、妙妙、kop 10瓶;myth 5瓶;故事e人生`放 2瓶;熊°、嗑爆 1瓶;   感谢感谢,好久不见~ 第47章 注意[呲牙]   座椅上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污迹, 是水痕洇开留下的印记,乍一看, 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公司同事公用的车, 一到两周清洁一次,干净不到哪里去。   淮安大概是真的不舒服,开车前还仔仔细细做过驾驶座椅清理, 这会儿一块巴掌大的污迹就在和她相距不到二十公分的位置, 竟视而不见。   隋然看了几秒钟,找出湿巾擦拭。   她擦得很专心, 或许还有点用力过猛。   深色皮革表面擦出一大块湿淋淋的、反光的水迹, 堪堪辨认的小猫面目全非。   最后, 隋然拿干纸巾抹了一把, 问:“淮总一会儿打算去哪儿?”   “回市里吧。”   淮安偏过头,眼神和声音温和如初, 对她长时间逃避似的沉默也选择了视而不见。   隋然换到驾驶座,调整了座椅和两侧倒车镜, 从后视镜看了眼闭目养神的淮安, 笑说:“我开车很慢,淮总多担待。”   后面“嗯”一声, 再无动静。   去高速的路畅通无阻,但接近海城环城高架路,导航路线逐渐变黄、变红,到晚高峰了。   又一次“前方500米路况拥堵,预计通行时间13分钟”, 隋然调低耳机音量,说:“桑总问过我为什么离职,有一个原因……前主管在寰宇楼下提到过,您知道的。还有别的原因,您有兴趣了解吗?”   淮安坐直了些,两人视线在后视镜交汇时,她点了下头。   “我离职前四五个月吧,应该是三月份,我们组――就是海澄带的组,来了个新人,是个男的。”   在和淮安的讲述中,隋然隐去了梁谦的名字,用“新同事”代替。   梁谦那年二十六七岁,客观地说,皮囊算得上端正,身高一米八左右,肤色白净,不像常年风吹日晒的业务员。刚入职那阵子梁谦也天天收拾得很干净,平时谁在群里提出什么问题,他都能很快给出响应,给人感觉热心周到。   第一个月,隋然模模糊糊地想,这男生还挺讨喜。   海东大区一线做业务的顾问大多是男生,六七十号人只有七八个女生。   隋然那时还很年轻,跟现在的姚若一样出校门没多久,涉世不深,懵懵懂懂,对同事没有太多戒心,说到底是没有进入社会染坊的概念。   到梁谦入职一个半月,她才察觉出异常。   彼时值初夏,男女同事大多换上单衣,不耐热的干脆换了短袖,或捋起袖子。   那天周五,开完晚会,隔壁组一个女生出会议室后半公开地呵斥梁谦,激动地说:“你不要动手动脚的好吧!?”   梁谦举高双手,很不解也很迷茫的样子:“我没有啊。”   走出会议室的同事向两人投去关注,那女生脸色涨得通红,但在好些人的注视下没再大声说什么,抽纸巾胡乱擦着自己的手臂,小声骂:“不要脸!”   “开个玩笑嘛。”梁谦保持举手的姿势后退,嬉皮笑脸地跟其他男同事嘀咕,“哎,现在的女生,玩笑都开不起了。”   男同事们窃窃地笑。   隋然看到那女生愤怒地瞪着梁谦,也看到她咬牙切齿,但是没多想。   那时她很少多想――因为性取向的关系,她的性别意识并不明确。   几天后,隋然去跟一个从来没联系过的业主谈合同,梁谦说他跟那业主熟悉,自告奋勇陪同。   业主是三十来岁的温婉而知性的女性,两方碰头,隋然和业主并行,梁谦落后。   走了一段,隋然无意间回头,发现梁谦把手从腰带里面抽出来,然后提了提裤腰,还冲她笑。   那笑容给隋然的感觉十分奇怪,三十多度的天,她硬生生地打了个寒颤。   从那时开始,隋然忽然绷紧了“性别意识”的弦。   同公司的同事不过是社会身份的一种,而在此之上,还有男性、女性的本质区别。   留心之后她发现梁谦很喜欢跟女生肢体接触,习惯说话时靠近女生,如果对方没有表达出反感,或者没注意,他就会揽着对方的肩膀,再进一步抚摸对方的皮肤。   看到过三次以上,隋然跟海澄提起了梁谦这些不当举动。   海澄完全没当回事:“不喜欢他这么做直接说好了呀。他要摸你,你打回去呗。男生嘛,都喜欢开些没轻没重的玩笑,欺负你们小姑娘。”   海澄认为这只不过是“玩笑”。   她用的是“你们”。   隋然无端确定,梁谦肯定不会对海澄毛手毛脚,甚至在她面前也不会对别的女生毛手毛脚。   男生开玩笑也分对象。   欺负的就是“你们小姑娘”。   真正令隋然无法忍受以至于冲海澄发火的事情发生在夏末。   小会议室开小组会议,海澄在方桌的一端,梁谦在她右手边,隋然在方桌另外一端。   会开到一半,梁谦挪了下椅子,隋然开始没注意,她是在梁谦莫名其妙看了她好几次之后偏移了视线。   然后她看到梁谦岔着腿,手在口袋里不停动作。   隋然头皮一炸――梁谦正对的方向是她。   她当即扔开笔离开会议室,海澄叫她,她头也不回。   一两分钟后,海澄出来,问她发生了什么。   隋然根本没办法描述那时的情形,她语无伦次说完,海澄却很不耐烦:“那你换个位置坐不就好了。开会呢,你这么摔东西像什么样子,给不给我一点面子了?”   她让隋然先回家,说这事儿晚点再谈。   隋然之后尽量避免跟梁谦接触,等了一个礼拜没等到海澄来找,她主动找了海澄。   然而海澄一直顾左右而言他。一会儿说男生粗枝大叶可能不注意形象,一会儿说梁谦手上有大项目在跟,她这么闹会影响整个组的绩效进度。   对一个人失望有时候是一点一滴,有时候却是一瞬间。   对海澄,两者皆适用。   “我跟海澄谈完之后的第二天,她分了我一条线索――就是客户,标的很大,一单做完可以直接退休的。我不知道她是出于补偿还是怎样,反正第一次跟客户面谈她也去了。”隋然摇摇头,“那客户,海澄和我叫他N老板。”   N老板是南方人,个子不高,衣着较休闲,但看得出风度,气质上挺符合对成功男士的普遍定义。   第一次的交流持续一上午,隋然对他公司有了大概了解。   N老板是最早一批从酒店转做中低端长租公寓的,比国内几大酒店品牌华往、铂浪等更早,领域更为精细。   那时候长租公寓在一线城市尚且属于新概念,至少对隋然来说很新奇。   一上午的交流,N老板讲到不少业内信息,提到跟官方的合作,侧面展现个人以及公司背景。   即使现在再回想,隋然仍觉得那次交流的干货不少,算是给她打开了一扇门,让她接触到更广阔的世界。   所以,她非常在意和N老板的合作,也很慎重,那段时间做了不少调研。   “有天,同事给我推荐了一个新项目,我觉得很符合N老板的需求,于是约N老板去考察。结果到了约定那天,同事有事去不了,就只有我一个人上了N老板的车。”   “我们在车上聊得很愉快,我觉得是。那项目同事盯了大半年,和N老板接触之后,我们确定了那项目,后续辗转打通了业主方几个环节,跟官方部门也沟通过土地用途的更改申办。当然主要工作是业主方协调来做,我们居间方就是核实查证。”   她带去的调研报告就有一百多页,全是自己加班加点做的。   “N老板夸我,说我工作做的认真细致,还说考察项目前想再深入聊聊,我没多想。”   隋然真的没多想。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方面。   N老板开车停在一家连锁酒店楼下,她甚至还问:“办公室在这儿吗?”   对方却在锁车的同时掏出身份证,指着大堂的方向:“你去里面等下我。”   隋然反应过来了。   可是她想不到怎么办。   她乱了阵脚,烈日炎炎,手冷得指纹无法识别。   巧合的是,阮烁那时候给她发信息,约她有时间见见面。隋然就把自己号码给阮烁,让她打电话过来详谈。   隋然在电话里把时间约到一个小时后,尽可能委婉甚至抱歉地和N老板告别。   后来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N老板倒是给她发过不少信息,展示了他的豪车豪宅,并且出了一份扫描版的全权委托协议――通常来说,这样的协议意味着客户就属于中介机构的某个人,意味着以后只要达成交易,隋然都可以主张收取佣金。   对方给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优渥。   但背后的意味同样不言而喻。   隋然一律无视。   晾了他几天,大约是看她没有回应,N老板多少回过味来,发了这样一段话:「小隋,那个项目怎么样了,怎么后边没见你介绍进度了?上回你有急事离开,后来也没有联系我。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隋然犹豫了很久,决定直来直往,问:「为什么要去酒店?」   N老板发了一串玫瑰和色的表情,很快撤回,换了一段信息:「酒店谈事情方便嘛,我们谈事情都是就近到酒店开个房间,安静。你如果介意,以后我多注意[呲牙]」   那后半天,隋然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玫瑰和色并列,暗示等同于明示。   但是公司的客户,她不能拉黑,兆悦专门的客服团队会不定期回访客户。   业绩压力在,服务评分也都靠客户给,低于一定分数对晋升影响很大。   所以就算心知肚明N老板是那种会利用工作便利给自己谋求好处的男客户,她没办法跟上级主管――跟海澄――举证,客户怀有不良企图,不是个好东西。   海澄会不会说你多想了,或者为了业绩,你适当牺牲一下?   “我有时候觉得我们这行没什么技术门槛,只能靠服务争取业绩。”隋然说,“说白了,客户和服务方天然不对等,掌握主导权的永远是客户。”   车进市区,汇入漫漫无际的灯光河流。   错过一次绿灯,面对的是漫长的99秒红灯,隋然拉起手刹,按下车窗升降按钮。   喧闹瞬间涌入车内。   “我喜欢你……您。”隋然低声说,“您也可以理解为仰慕。”   她不知道淮安听不听得到,最好听不到。   时至今日她依然觉得进入职场初期遇到淮安,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   尽管过程很辛苦,试炼堪称地狱难度。但能够和淮安合作一个完整项目,得到她的认可,收获远远高于付出,学到的很多东西足以受益终身。   比如上一阶段职场生涯的后半段,她鲜少遇到过无法应对的局面。即使偶尔感觉棘手,也能很快转换思路从容面对。   有比淮安还难伺候的客户么?   没有。   红灯倒数三秒,隋然升上车窗,“接下来我会把您本次项目转给同事,她来主要跟进。”   淮安不置可否。   “细节方面我会盯。”隋然紧跟着补充,“这位同事虽然年轻,但很细心也很踏实,海东、海西江两岸她都很熟悉,后面我也会跟她持续沟通,业务方面的话,我们公司团队协作还是很不错的。”   ……   送淮安到滨江苑,隋然在地下车库给姚若发信息,问她最近有多少客户在跟。   姚若回有一两个不是很稳的小客户。   她资历尚浅,不会分配太多线索。   隋然把姚若的名片推送给淮安,留言:「复工以后蒙您支持,受益良多。感谢。」   发送完信息,她没立刻开车,看着屏幕上方的数字一次一次跳动,直到屏幕变暗,熄灭。   然后亮起――   隋然手忙脚乱地戴上耳机,点接听。   “隋经理。”淮安语调平缓,甚有照本宣科的意味,“你最了解我司的需求,贸然更换居间对接人,时间及人力成本过高,我认为没有必要。”   “嗯。”   “我刚才把大体情况汇总给我司行政主管Fiona,由她全权负责,我把你的名片推送给她了。注意验证信息。”   “好。”隋然切换到微信界面,通讯录多了一个小红点。   “后天起,我出差两个月……至少一个月,去国外。”对面传来两三下节奏均匀的清脆声响,像是指关节叩击木质桌面,“在此期间希望隋经理能协助Fiona完成分公司筹备工作。”   “哦,好的。我尽力。”   “谢谢。”   通话到这里理应互道再见友好告别。   但没有人提出挂断。   良久,对面轻咳了声,再度传来话音:“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隋然摇摇头,尽管很快意识到对面看不到,她也没有转化为言语。   只是忍不住笑。   她知道淮安听出了她讲述的两件往事的用意。   并且理解出更深层次的意思。   决心讲述往事之前隋然忐忑不安,因为对方长时间保持沉默,她也很担心对方会不会恼羞成怒。   后来她想,换一个人会,但淮安不会――她希望,她笃信。   地下车库的感应灯一盏盏转向节能模式,由远及近的昏暗吞噬了声音,吞没了涌动的情绪。   耳机将世界彻底隔绝开,独独收纳了对面轻而压抑的呼吸。   “那么……”淮安用两个字打破寂静,然后久久无下文。   藩篱依旧在,双方依旧保留各自的底牌,对面似乎不知该如何启齿,隋然没有追问,等到对面再次传来毫无节奏感的叩击声,她开了口:   “等您回来。”   “好。”   隋然听到对面吁了口气,她打开车灯,唤醒对面的感应灯,几乎在同时,脑海中闪过一个明亮的笑容。   “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说点题外话↓   不   喜   可   屏   蔽   ,   建   议   屏   蔽   。   。   。   。   想到写到,不要在意。   以小说内容为准。   。   现在屏蔽还来得及。   。   。   。   -   这篇定位是现实向,也就是没有霸总,没有无限宠。   隋在工作中遇到的一些状况实际上也是本人曾经遇到过,或者来源渠道真实的。   -   职场霸凌有隐晦的,有直白的,有很多是年轻朋友可能没办法理解的。   各种形式的骚扰比比皆是,刚入职场或者是还没到一定地位资历,受了什么委屈还真的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   文里,从一开始,两人的关系就不对等,无论淮总多么春风细雨,身份地位差仍在明面上。   如果淮总这单成了,公司内部会不会有什么流言蜚语――你可以说随便让别人说,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夜半不怕鬼敲门。   但是众口铄金。   -   而且,不对等的关系会带来什么?   一方大多时候占据主导,另一方大多时候被动接受。   这样的关系不会持久,更不会长远――单指目前的人物性格。   所以这个潜在矛盾必须要摊开面对。   -   有同学提到淮总倒贴――   淮总是倒贴么?个人觉得不是。   因为喜欢有好几种层次和纬度。   我喜欢你,我希望尽我所能让你天天开心。   我喜欢你,我希望你未来更好,即使没有我存在。   我喜欢你,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不在一起我就报复社会。   我喜欢你,我希望我的未来有你,如果没有,我衷心祝福你。   ……   不过为了阅读体验感,还是把度轻拿轻放。   毕竟是甜文嘛=。=   -   先到这里,想到再补充。或者回头删掉。   -   感谢投出深水□□的老板:没有感情的看文机器、阳光非少年。 1个;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心有山支岐、kop、太白、歪化石、废了个狒、阿瑟ase、dafu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41451476 40瓶;某某芋、今天又是咸鱼的一天、QTFCL、而或、江蓝生、41608289 10瓶;螃蟹爪、要看x要看pg、bDDlankDD 5瓶;云舟 2瓶;一个名字 1瓶;   感谢感谢,下期再会~ 第48章 不殆[旺柴]   和Fiona的面谈约在周三下午。   Fiona是东南亚人, 中文姓氏音译为“费”,外形也很有东南亚人的风格, 肤色偏黑, 发髻一丝不苟, 套装严谨老成,看上去比遇安三位老板年长。   约是个头矮加圆框眼镜, 初看气势并不是很强,应属于内敛型。   但她操着标准流畅的汉语切入正题, 隋然心里咯噔了一下。   “隋小姐和淮总五年前通过工作关系认识,这段时间你和淮总亦有密切交流。并且你在交流过程中获得了微垣2%的股份。我们开诚布公,隋小姐,在我看来, 你不应该参与此次筹备,你应该主动退出。”   隋然放在桌下的双手用力握紧,一言不发地望着对方, 静待后文。   “从淮总给我的进度报告中可以看出,当前进展并不理想。”费女士的表情和语调都很平稳,但措辞不无居高临下的傲慢,“而且我在报告中发现了其他问题。”   她打开平板快速下滑文档页面, 在某一页停下。   “隋小姐曾协助淮总与太平汇经大厦洽谈,我想了解为什么选在这里,以及为什么放弃了这里。”   报告上没写么?隋然下意识想。依照淮安的习惯,报告上应该写得很清楚才对。   察觉到她些微的迟疑,费女士扶了扶眼镜:“隋小姐, 请回答我的问题。”   隋然从平板上移开视线,回答:“太平汇经属于转租,淮总当时希望在寰宇附近,她的住处也在附近。”   后一句话落地,她意识到不该这么说。   费女士高高吊起眉,相当夸张地压下嘴角。   不以为然满得快要溢出咖啡厅。   隋然深呼吸,打散瞬间成型的懊恼,接着说:“至于放弃,是因为后期洽谈过程中,转租方临时改变主意,决定不转租,继续自用。转租客的风险我跟淮总知会过。另外在和转租方沟通的同时,我也准备了其他方案。”   费女士等她说完,停了几秒,似乎确定她没有要补充的,面无表情说道:“海城分公司除了桑总和淮总作为管理合伙人主导运营,未来亦将有一名或以上高级合伙人加入,另有多名高级管理人员以及若干员工。每一位合伙人、员工都是成就公司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我们固然需要优先考虑大老板的偏好,但同时我们也要照顾其他合伙人及员工各种层面上的日常工作体验,你认为呢?”   隋然认为费女士说得很对,点头。   费女士交叠双腿,抱臂后仰,释放出一个不太友善的信号:“淮总的能力毋庸置疑,但在这次筹备上,我认为她没有考虑到公司整体需求。而作为专业的服务方,你未能给予她中肯的建议。”   隋然捏紧手腕,竭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不得不承认,费女士提出的这些过于致命。   公司内部经常有项目实操的分享会。   兆悦属于互联网企业,依托大数据支持,能够分析出不同行业、不同规模的公司在各类需求上的侧重点。能够在初期阶段便向客户提供专业建议――这是在理论上以及实操过程中都能做到的。   然而事实上,大多数公司最终选择的方案都由老板拍板决定,所谓的参考仅仅只是参考。   就拿“选址”(选择公司办公地点)来说,相当数量的决策人难以设身处地换位思考,对普通员工通勤、用餐等痛点一无所知,全凭个人喜好。老板选择什么地方全凭个人喜好,其他因素并不重要。   更不乏“何不食肉糜”者――反正我公司就在这里,你要来工作,遇到困难自己解决:要么自己换住处,要么早起一个小时。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嘛。   隋然想,如果她是遇安的员工,有费女士这样的上级,体验应相当不错,毕竟把员工放在第一位把老板放在后面的领导……说实话,不多。   但作为服务方,她有种不祥预感――像五年前与淮安正式接触,未来有得头疼。   费女士和淮安不是一种风格。   淮总的龟毛有目共睹,不过极少为人所知的是她有条有理,在提出反对和质疑时,往往也会给出解决思路。   毕竟双方合作的目的是高效快速地完成一件事。   费女士则偏向于“我哪怕挑一百个毛病、提出一百个问题,也不会给出一种处理措施作为参考”,因为“你是专业服务方,你不能让我反过来给你指导,这样的话,我要你做什么呢?”   体感度过了漫长的一段时间,费女士抬手看了下表,“我还有约,我们今天先到这里。你回去整理下,明天上午十点之前给我一个新方案。”   逐客令糊上面门,隋然撑出一个微笑:“好的。”   离开座位她看到后方挂着时钟,与见面时间才过去不到二十分钟。   快出门,隋然和一名西装革履的高个子男性擦肩而过。   她认出了那人的司徽,属于国际五大地产咨询机构――俗称五大行。   隋然的目光追随他往费女士的方向去,不期然和同样向这边招手示意的费女士短暂交汇。   远远的,对方耸了下肩,像在表达遗憾。   隋然心下了然,费女士不一定会选择和她合作。   当客户主体是公司,最怕遇到合作中途对方改变决策人的情况,通常处理起来会很麻烦。   新的决策人可能会完全推翻前面的进程,重新开始。   也就意味着新决策人极大可能选择新的居间方――兆悦的费用结算是在项目每个板块的成交阶段进行,倘若客户中途退出,公司不收取服务费,顾问自然也没有佣金提成。   很残酷,但这就是现实。   咖啡厅离公司不远,隋然开了辆共享单车,边往公司方向骑,边思考和五大行相比,兆悦和她有哪些优势。   兆悦顶多在燕京和海城做到国内众多同行的第一阶梯,放眼国际,仍是无名小卒。倘若客户方决策层有外籍人士,99%的国际客户首选五大行,毕竟论知名度、资源、服务专业度、综合素质等,五大行在全球范围有口皆碑。   同等需求,兆悦的唯一优势是收费肯定比五大行便宜。   费女士既然约了五大行的顾问,想来费用因素不在考虑之列。   她个人目前的优势在于淮安出具过委托协议。   但新公司尚未完成注册,所以盖章的委托方是遇安燕京总公司,并没有完整约束力。   隋然也不打算拿这份协议强求费女士配合。   至于其他的……   她和淮总的私交已经让费女士直白说出“你应该退出”,那和芮总桑总那点聊胜于无的交情最好别提。   不知不觉临近公司楼下,看到几个同事勾肩搭背进了后门,隋然猛踩一脚,去往新团队所在的世汇广场。   新团队延续母公司钧霆的命名风格,工作室名“惊雷”,目前到岗的成员不多,隋然还没有正式提交转组申请,不过偶尔过来开会,知道办公室最近比较空。   到地方,她腾空疑虑和隐忧,一头扎进会议室,专心做新方案。   ――与其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浪费时间,不如抓住有的部分先下手做。   ……   收到海澄的位置共享已是晚上七点。   海总昨晚才知道淮安出差,打了好长一通电话,免不了发点牢骚,还想约隋然喝酒。   隋然很有沾杯倒的自知之明,推说第二天有重要面访婉拒了。   海总睡一觉自动重启,昨天的拒绝是昨日云烟,不影响今日再战。   听她说到“离你家不远”,再看着方案草稿圈圈点点的修改痕迹,隋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随即爽快答应“酒吧见”。   海澄开场白仍是抱怨淮安出差得很不凑巧,然后说起惊雷团队未来的人员配置,以及短期业务重点。   新团队处于积累资源阶段,一般不会有太高的业绩指标。   而惊雷这支团队,负责人傅兰洲是燕京空降,海澄自己是大区区总,担着一个大区的业绩压力和日常运营,对兼职副手的新团队不可能投入太多精力,顶多忍痛割爱抽调几个能力突出的先来熟悉新业务板块。   但傅兰洲给海澄的压力特别大。   “我现在觉得这老狗是个坑,空手套白狼玩得真溜啊。” 海澄愤怒地捶打桌面,“明里暗里叫我先把海西大区放一放,把这边团队建起来,还想让我把大区案源转到新团队。靠!狗男人怎么不放烟花把自己炸上天!想真多!”   隋然左耳进右耳出,安静地吃着水果,时不时应上一两声。   海总先前耽于“声色”,自愿入了傅兰洲的瓮,当局者迷了一阵,现下既然能说出傅总空手套白狼,想必离旁观者清差不了多远。   别的不说,海总从来不会把自己的业绩拱手让人。   抢海总的业绩,得先给她双倍以上的可期资源,要不然海总得炸毛。   “傅老狗就仗着他有几分姿色,整天嘴上说得好听,拉这老板那老总,这都多长时间了,出面的一个巴掌数的过来,三个都还是遇安的!”   海总不仅炸,还虎,三杯五颜六色的调酒下肚,矛头对准隋然:“来酒吧吃什么水果,Tomas,给她来一杯‘咸狗’,再来一杯‘蚱蜢’。”   调酒师温和地笑笑:“好的,请稍等。”   趁着Tomas调酒的功夫,隋然迅速解决了所剩无几的香蕉和苹果。   鸡尾酒胜在颜值,隋然选好角度拍了几张发到朋友圈,问过Tomas度数,才跟海澄碰了杯,小心翼翼地抿了口。   咸酸甜三种味道接踵而至,弥漫口腔,尾段带有西柚清香,几乎没有酒味。适应了初时奇奇怪怪的口感,居然意外的好喝。   尽管度数不高,但几轮下来,仍有些上头,感觉到微微的晕眩,隋然及时叫停,顶着海澄一连串“然然你没有心”、“傅老狗不是个好东西”的胡言乱语把她往家里拖。   安置海澄在卧室睡下,旁边放好垃圾桶以防她吐,隋然轻轻关上卧室门,来到阳台。   她喝酒有目的。   高度数的酒一杯倒无疑,低度数的不一定。   适量饮酒有助于提高胆量,她需要酒精作为催化剂,或者说,作为借口。   隋然深吸了口夏日夜晚躁动的空气,打开淮安的朋友圈。   出差迄今一周半,淮总崩了自己的高冷人设。   一个从来不发动态的人最近每天都发。   她去的南半球,正值寒冬。   前三天,每天八点准时发雪景,角度、内容大同小异:茫茫的白占去画面三分之二,衬得远处天空格外蔚蓝清澈。   配文无一例外全都是单字“雪”。   第四天画风突变,是浅色路面的树的浓重倒影。   再后来,有繁星闪烁的夜空,也有横平竖直的彩线构成的几何画。   今天的发自半个小时前,一杯加了两片柠檬的清水。   捉摸不透。   不知所云。   隋然退回聊天框,发信息:「晚上好~」   发完等两分钟没回,她把手机丢在沙发上去洗澡。   再出来,有回复了。   淮安:「晚上好。」   上面明晃晃地挂着一行[对方撤回了一条信息。]   不知道为什么,隋然忽然想笑。   发一条晚上好非常有尬聊的嫌疑,偏偏对面还很认真地回了一条同样的。   隋然:「我不会问你撤回了什么[认真.jpg]」   隋然:「冬天好。」   她数到七,屏幕上蹦出一条:「夏天好。」   隋然笑倒在沙发上,随手点了个憨笑的黄豆表情发过去,然后看着上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十几秒,最终偃旗息鼓。   大概实在无言以对只能选择不回。   隋然裹好毛巾,枕在扶手上举高手机打字:「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淮安:「什么?」   隋然:「你出差要好久,芮总和桑总也出差,谁来照顾你的多宝阁?」   淮安:「找了附近花店的养护师傅。」   隋然:「喔~好的。」   她切出去做了一张文字表情,返回时见聊天框多了长长一段话:   「养护师傅去的时间不太稳定,有时候不记得拍照给我。你有时间能帮我拍照么?我联系房东换了智能门锁,去物业登记过,输入密码就可以。」   这橄榄枝隋然求之不得:「没问题!」   随即她把刚做好的文字表情“无事不登三宝殿”发过去,附带一个乖巧。   淮安:「嗯?」   隋然:「方便接电话吗?」   淮安:「?」   隋然:「我今天见了Fiona费女士,聊了大约二十分钟。想跟淮总打听一点信息。」   淮安:「哦?」   隋然笃笃地敲键盘:「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旺柴]」   刚发送,屏幕弹出语音请求。   隋然戴上耳机,调整了下姿势,点接听。   “谈得如何?”淮安直奔主题。   隋然没有直接回答,酒精让思维变得活跃而跳脱,她反问:“费女士没有给你发报告之类的么?”   淮安:“周报才会提到进度。”   “你会给她任何意见建议吗?或者说,她会听你的意见建议吗?”   “不会。我已经退出前期筹备。”淮安果断干脆,“我无权左右Fiona的决定。”   “淮总之前跟费女士认识吗?她是对谁都很严厉,还是只针对陌生人?”   “不熟。”淮安说,“Fiona是恩月姐托朋友介绍来的。我和她只有过一次视频通话。”   “这样啊……”   隋然翻出一包湿巾,慢腾腾地揭开粘纸,把费女士批评她的部分大致复述了遍,说到未能给予淮总中肯建议,对面传来一阵细碎声响,像在喝水。   她停下来。   淮安那边响起敲打键盘的声音,很轻,但背景过于安静,所以听得很清楚。   更加清晰的是呼吸。   安静而均匀的属于淮安,因为酒精关系略微粗重的来自自己。   此消彼长,倒让无人发言的通话显得不那么沉默。   片刻,淮安说:“芮岚也抱怨Fiona的风格过于直白严厉,她半小时前降低了芮岚的差旅报销等级。”   “咦?”   “你刚刚说到Fiona提到过段时间海城分公司将有高管就职。是这样的。恩月姐、芮岚和我因为是创始人,难免会给其他人利益抱团的顾虑,Fiona有多年的‘监事’履历,在协调公司高级管理层关系和利益分配上经验极为丰富。”   监事?隋然默念了遍陌生名词,打开搜索引擎。   淮安的解释比搜索反馈更快,“我们三人是多年的朋友,但是一起共事的合作关系往往容易消耗友谊,Fiona……你可以理解为鲶鱼。”   鲶鱼效应隋然不陌生。   通过采取某些手段或措施,刺激企业或行业活跃起来参与竞争,激发原有员工的活力,从而产生激荡效果。   高层内部应用的管理策略隋然没心思深究,她在乎的是怎样做成这笔单子。   隋然抽出一张湿巾盖在额头给自己降温:“淮总,问个问题。”   “嗯?”   “我们现在……”隋然闭上眼,飞快地说出下半句,“算不算朋友?”   对面轻咳了声。   “是不是?”   喝了酒,隋然不像平时说话前总要在脑子里字斟句酌过一遍,现在想到什么说什么。   颇有恃酒行凶的架势。   当然,喝酒的目的也在于此。   耳内呼吸骤紧,刹那间低不可闻。   脸上盖着含有冰片成分的湿巾,隋然感觉不到热度。   只是胸腔扑通巨响震如擂鼓。   一次停顿后,跟着飘来一个“是啊”。   隋然也不自禁地吐出口气,又加了一张湿巾,慢吞吞地说:“现在的情况是这样,你不再是有直接利益关系的决策人,而且你也说了无权干涉费女士。所以我想遇到难题我来咨询你的意见应该……”   淮安爽利接话:“没问题。”   “……不算作弊。”隋然坚持说完,加盖第三张湿巾,闷闷地哼了声。   “对。不算作弊。”   即使间隔赤道,物理空间相距十万八千里,隋然眼前依然浮现出这人的面孔,大概率是一本正经,甚至趋近于冷淡严肃,至多眼尾挂点微不可察的笑。   “遇到问题你随时可以来找我。”她说,然后放轻了声音,“没有问题也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  生活不易,然然卖艺/心机。   本期彩蛋:据说柠檬水解酒[doge]   -   今天早上九点开始为期十三天的培训+考试,尽量抽空更新。见谅。   -   感谢投出深水□□的老板:阳光非少年。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故事e人生`放 2个;废了个狒、myth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LL、lamb 3个;而或、石小猛、金时代、歪化石、妙妙、未可期、fghj、江蓝生、李误、夕方、边缘舞者、小号阴阳玉、太白、起司头棕裤裤、你好孟美岐、而我独顽似鄙_、牛宝宝喝牛奶、选杯奶茶、123、阿瑟ase、变态不改名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QTFCL 30瓶;夜袭のSaber 21瓶;lamb、边缘舞者、太白、我今天瘦了吗? 10瓶;华盛顿V 9瓶;武大萌 8瓶;尾生 6瓶;eeechooooo、要看x要看pg、展程、华音流韶、没什么、8610069 5瓶;123、nii、皮蛋多努力 4瓶;云舟 3瓶;别太当真、asd123、爱不是理由 2瓶;小余、嗑爆 1瓶;   感谢感谢,下期再会~ 第49章 约定[发呆]   胡思奕打电话过来, 隋然和两名同行――五大行的高经理、远行地产的范经理――正跟费女士友好告别。   她举起手机向费女士示意来电,后退到绿化带旁, 目送两位同行业者颇为绅士地左右护送费女士上车。   商务车自动车门徐徐合拢, 两名中介顾问握手, 同时回头,将灼灼的目光投向隋然。   既有敌意, 亦有不屑。   隋然礼貌地向行注目礼的同行业者微笑,接通电话, “思思?”   “然姐――”胡思奕大喘气,“出事儿了。”   ……   遇到困难,正视它,想办法解决它, 是一种结束时回想起来相当有成就感的体验,隋然一直这么觉得。   也可以理解为征服欲催生的攀登高峰的满足感。   足以支撑度过下一个螺旋周期。   关于费女士,淮安给了两个关键词:中立;平衡。   两个词隋然咀嚼了一天半, 周五来到和费女士的约定地点,才恍然藏着“制衡”的意思。   费女士做到了绝对的公正、公平。   约定地点是费女士指定的第一站,隋然来得早,先后等来了另外两拨人马。   上次在咖啡厅擦肩而过的五大行顾问姓高, 与同事结伴而来。   另一拨是老派中介机构远行地产,出场颇为浮夸,豪华商务车停在楼下,左右车门打开,下来四名着深色西装气宇轩昂的男性, 一字排开,气场十足。   离约定时间十分钟左右,三方人马不约而同掏出手机给费女士打电话发信息。   听到“费女士”“Fiona”的关键词,七名或挂工牌或佩司徽的中介顾问面面相觑,而后默契地转身面向马路,翘首期盼客户到来。   佣金标的过七位数,对任何中介机构而言都是值得一搏的大案子,五大行亦未能免俗,更何况以“狼性”著称的本土中介。   费女士准点从一辆低调的商务车下来,似乎对自己一手安排的阵仗早有预料,视线缓缓巡过七人,皱眉同率先迎上去的两方说:“人太多。”   体型不占优势的客户方却掌握着绝对主动权,僵持片刻,另外两家勉为其难遣散了同事,各留一名精兵强将。   隋然则见缝插针递上后来准备的汇总方案,跟费女士刷了一波存在感。   费女士面色稍霁――也只是乌云密布转多云的程度:“兆悦隋经理?”   “隋小姐”到“隋经理”,是从无关人员到备选合作方的提升。隋然稍稍定心,欠身:“您好。”   一行四人进入大厦。   得知陪同客户的三人来自三家不同中介机构,业主方招商人员微感讶异,旋即若无其事招待客方,到了楼上有意落后费女士一步,回头提醒三方:“我们认客户确认书的,你们自己做好准备。”   房产信息中介与具有专业门槛的其他中介机构不同,一个客户找多家地产中介屡见不鲜,甚至一次带多家中介也不少见。   关系到未来两到三年过八位数的资金走向,且不提居间方虎视眈眈,客业双方本身都是要提起百倍精神应对的。   由此可见,淮安先前的全权委托不免过于草率。   但对“被草率”的隋然来说,无疑是种天降的幸运。   尤其是比起完全不配合居间方的费女士。   费女士出场前,隋然曾做过最坏打算,她或许会偏向信任五大行的高经理。   但现下来看,费女士一视同仁,把三方中介完全当成工具。   同招商人员接触后,费女士示意三方中介不便就近跟随,自己同招商环视场地,不时询问问题。   三方中介三足鼎立在门口,互相交换名片加了微信,自觉不能打扰客业双方交流,一致保持缄默各刷手机。   隋然给淮安发信息:「费女士找了三家中介,我们都在现场。」   昨天把方案提交给费女士,对方在下班时间前公事公办地回了次日见面时间和地点。晚上八点,淮安给隋然打了时长半小时的电话。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在淮安这里不合适,人是桑恩月招的。   不知该说淮总反射弧比较长还是有了什么新发现,又或者她对费女士抱有好奇,淮安含糊表达出对恩月姐聘请费女士制约三人的疑虑,然后提了个奇怪的请求――   她希望隋然能把费女士一些不同寻常的举动转述给她。   非常强人所难。   但是,刺激。   简而言之,隋然临时受命当了淮总的眼线,帮她留心观察费女士――当然默认前提是不违反公序良俗。   「其实一次性来太多中介不太好,遇到心眼多的招商,搞不好……emmm」   隋然暂时想不到怎么解释,结尾挂了个很少用但意味深长的拟音词。   淮安:「不太好?」   隋然:「对,会觉得客户难搞,前期阶段暗中提高条件。」   淮安:「比如?」   「钱、时间、定制,看情况。」   隋然看向费女士,她正在平板上写写画画,招商极有耐心地不时做些补充。两人音量很小,十米左右的距离只听到细碎不成章句的模糊话声。   意识到后方视线,费女士回过头看了这里一眼,同招商耳语了几句,接着招商也看向门口的三个中介,点点头,口型依稀在说:好的。   隋然想到什么,回到通讯录确认她加了招商的微信。   直觉告诉她,费女士跟招商讨论的内容非常重要。   隋然:「我怀疑费女士跟招商达成了什么约定[发呆]」   淮安:「哪种约定?」   隋然:「容我观察观察再汇报。」   跟招商在楼下分开,隋然第一时间问招商当时费女士跟他聊了什么,招商回:「客户希望我保密[微笑]」   类似举动在接下来的行程中都有发生。   费女士制定的行程中有两个不是隋然报告上提到的场地,看另外两人的反应,也有一个不是他们推荐的。   简单地说,三个中介等同于费女士同物业招商联系的钥匙,一旦通过他们联系到招商进入大楼,费女士便抛开中介,和招商直线对接。   跳单风险非常高。   跳单意味着客业双方跳过居间方直接交易,业主方可以省去佣金开支,将其让利给客户――业内常态。   常见到中午吃饭时远行地产的范经理拉了个小群,直白地问:「这客户你们熟吗?她是不是想跳单?」   到了午餐饭点,高经理头一个提议他请客某西式快餐厅,费女士拒绝了。   范经理紧接着表明他已经预约了高档餐厅的包厢,也被费女士拒绝。   四人的午餐就近在地下美食广场解决。   人均消费不到50,各付。   费女士安静地用餐,两位同行业者努力制造话题,都在她的无视下偃旗息鼓。   然后便是范经理在群里的提问。   隋然和高经理对了个眼神,她回:「不知道什么情况」,高经理回了个撇嘴表情。   范经理:「客户有点难搞啊,考不考虑合作?」   高经理:「怎么合作?」   隋然专心吃饭,偶尔瞥一眼屏幕。   两人在群里讨论得几个来回,小群渐渐沉寂,但两人打字的动静不停,看来是略过她从群聊转向私聊。   大的单子同行合作同样不稀奇,两家机构合作搞定一个客户总比竹篮打水一场空来得强――当然这是理想情况。   现实往往是前期同行谈合作,后期看哪家手段了得,搞定业主或者切走客户,独占大头。   换别的客户隋然或许会考虑合作,但遇安不行。她前期的铺垫没道理白白拱手送给他人。   下午三点半,依照费女士制定的行程,今日到此为止。   费女士姿态高矜,从始至终没有一句“谢谢”。   高经理和范经理礼数周全送费女士,隋然接通了胡思奕的电话。   ……   二十多分钟后,隋然到达胡思奕定位的逸林创业园区。   上次钱峰撞人导致淮总受伤的事件不止惹恼了小中介隋然,钱姐也似幡然醒悟,最终选择报警,胡思奕还拍了警车呼啸而去的小视频给隋然。   后来隋然照着钱姐的需求量身联系了几个园区,跟业主方沟通过,确认钱姐的公司可以入驻,然后把方案发给钱姐。   胡思奕一直说钱姐忙没时间也没精力来现场实地看,隋然心想把养育多年的晚辈亲手送进监狱的滋味不好受,体贴地说等钱姐时间方便随时联系她。   但隋然没想到的是,所谓的没时间和没精力不过是托词,钱姐这周找了别的中介。   “我们跟中介看了三天,今天来的逸林,中介说这地方昨天也有人看中了,还说今天就要签约,客户在来的路上,然后中介哄着钱姐赶紧交定金,最好是现金,定金要九万呢!我跟她说房东都没在,中介就着急收钱不对劲儿,她不听我的。这地方跟上回那地方差远了。”不等隋然站稳,胡思奕抓起她胳膊往园区里面跑,“钱姐刚才一个劲儿催我去取钱,我骗她营业厅人太多得等一会儿,就等你来。”   隋然想让她慢点儿,可是看小姑娘急吼吼的,生怕晚一步钱姐就会上当受骗,勉强跟着她的速度往里冲。   短短一个星期,钱姐憔悴得不成样子。   看到隋然,她难掩一瞬间的羞愧和尴尬,但很快调整过来,不无恼怒地拍了下胡思奕。   隋然扶着墙壁缓气,抬头看了看门上的会议室标牌,一步迈进去,打量面色不善的一男一女。   男的肥头大耳,汗衫短裤,女的浓妆艳抹,像是一对夫妻。   隋然脖子上挂着兆悦的工牌,男的眯眼看清字样,马上反应过来,怒视胡思奕:“你找别的中介过来干什么?这家业主是我们亲戚,你们跳单不行的!”   凶相毕露。   胡思奕被他吼得瑟缩了下,下意识地往隋然身前站,扭头小声跟她说:“他俩是钱姐从集市网上找来的中介。”   而后坚定地和钱姐说:“我跟然姐打了个电话,她立马赶过来。反正现在房东还没来,你听听然姐的。”   才经历过三对一的场面,固然可以理解客户多家比较、多方选择的心理,但隋然身心俱疲,没说话,也没给钱姐一个眼神,从系统里调出园区招商的电话,打开免提。   一方面是觉得自己的努力喂了狗,另一方面隋然觉得钱姐太傻――像她这种看起来很朴实也很容易满足的客户最得同行业者的喜欢,只要她愿意,全海城遛个遍,最后耍心机和手段逼她定在佣金最高的地方,至于合不合适,根本不在中介考虑范围内。   所谓的不下定金就借不到场地不过是制造紧张气氛,逼定客户。   隋然实在想不明白撑得起偌大合作社的钱姐为什么前面无底线袒护挪用资金的侄子,后面又掉进这么低劣的陷阱。   拆穿陷阱毫无难度,不良中介靠的是信息不对称,客户联系不到业主。等电话接通,他们的凭借荡然无存。   隋然一句“您好,请问是逸林创业园区李总吗”落地,男中介变了脸,大步往外走。   钱姐再怎么糊涂这时也醒悟过来,错开身去拦男中介,“你们骗我?”   眼看钱姐要开吵,隋然举高手机抬高音量问那边的李总“在不在园区”,男中介见势不妙,向女中介使了个眼色,两人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钱姐还想追,隋然疲惫地说:“算了吧,他们在这儿跟你下套,都是老地头蛇了,追上去不一定能讨个结果。”   胡思奕看她脸色不太好,取下背包翻出一瓶矿泉水。   水是喝过的,隋然摆摆手,没要。   又是三足鼎立的场面。   夏季溽热,隋然刚跟着全马选手跑了大半个园区,险些岔气,额角突突地疼。   她弯腰扶起被两个中介踢翻的椅子,想了想,还是没坐,目光慢慢从地面转向钱姐:“这个园区空置面积很多,单价很低,可能那两个中介给您虚报价格了,按您的需求九万的价格偏高了。您要是觉得这里合适,我联系业主过来重新谈谈价格?”   钱姐犹豫了片刻,说:“先不了,我再想想。”   隋然嗯了声,“说实话这地方位置不好,周边地铁在建,公交也只有两条线路。园区配的集装箱公寓,住的都是……建筑工人,思思她们住这里不方便的。”   她歇了口气,问:“丽源2066你们去过了吗,那地方交通蛮方便,也有配套住宿。”   胡思奕思索片刻,肯定地点头:“去了。”   钱姐疑惑:“去过了吗?”   “对啊,就是前天去的第二个地方。”胡思奕拿出手机翻照片,“就这里,有印象吗?”   钱姐看了好一会儿,“哦,这里呀,是不错。哎思思,我记得我都说可以了,后来怎么把咱们带到这儿了?”   隋然笑着接话:“丽源2066佣金低啊。”   那两个中介能干出把人带到这里逼定代收定金的事,八成不会为了成交选择佣金低的园区。   她用力摁了下刺痛的额角,提议:“咱们在这儿也不太方便,要不,先离开?”   “哦哦,好。”   钱姐的车停在园区外,快到门口,她半是解释半是道歉:“出了上回那件事,我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你。”   隋然不以为意地提了提唇角,视线扫过钱姐和胡思奕,最后向远处人影晃动的马路望了眼,低头打开APP叫网约车:“工作嘛,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小姑娘看不出微妙的心绪变化,但也知道今天多亏她才没白交一大笔学费,鼓动钱姐请客吃饭。   隋然打的车正好到附近,她推说今天时间晚了,有事情没处理完,约定尽快联系丽源2066的业主,挥手告别。   上了车,疲惫尽数袭卷而来,隋然攥着发热的手机,在和淮安的聊天界面删删改改,编辑良久。   司机提醒到地铁站,她看了两遍,点击发送:   「大宗交易最好有居间方居中斡旋,这样后期谈判有缓冲空间,不至于被业主方全盘掌握主动权。」   ――跳单有风险,中介有保障。   淮安很久没回。   地铁上打了个盹,手机震动惊醒隋然,她才发现自己错过了换乘站。   淮安发来一张发件人为Fiona、标题为进度报告的邮件截图,附言:「Fiona和招商聊了什么机密,这里有参考答案,要不要看?」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实在抱歉。   好不容易有调休,结果热到昏厥。   还有一周集训考试(是的,明天六点半就得起床准备了)。   本来还想鸽,看评论实在愧疚,撑着写完了。   下期下周再会。   -   感谢投出深水□□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你要吃包子嘛?、废了个狒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一意之行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温酒溢清寒 3个;深海白鹿、歪化石、哪里有什么好名字留给、江蓝生、婉拒许佳琪七次、你好孟美岐、变态不改名、三个人、kop、lamb、食素者,非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小石城青溪 50瓶;而或 40瓶;柳叶留、lmf265、香油、某某芋 10瓶;妙妙 7瓶;选杯奶茶 5瓶;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4瓶;枫元、conyhe、粲 1瓶;   感谢感谢,下期再会。 第50章 明白[惊恐]   “前方到站嵩山路地铁站, 可转乘公交75路、210路……”   地铁遽然减速的惯性把人往反方向曳拽, 即将熄灭的屏幕复又明亮。   参考答案……   亏您想得出来。   隋然放下搭在额头的手,冷气吹过汗湿的皮肤, 随之而来的一个寒颤让人整个精神了。   话说到这份上,其实挺有让人遐想的意味,换别的客户, 她可能就要想对方是不是打算要返佣或者其他好处,甚至没准儿也会有找到突破口的轻松和窃喜。   但既然是淮总,那可得另当别论。   实际上, 隋然看到这番话的第一反应不是“朝中有人好办事”, 而是下意识地看时间, 默算对面是不是阶段性中场休息了。   反正不管出于什么原因, 她笃定淮安不会主动把所谓的“机密”一五一十告知,所以八成是忙里偷闲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随人流走下地铁,隋然单手敲下三个字回给对面:   「我想想。」   想想答案可能是什么;   想想这是送分题还是送命题;   以及, 想想要不要顺水推舟接受阁下主动发来的答案。   ……   “想想”两个字可以解释的角度太多了, 隋然揣着以退为进的心机, 自欺欺人地想:就当是礼尚往来。   踏上回换乘站的地铁, 来电和信息先后跃上屏幕。   隋然敲了下耳机接听通话, 低头查看信息。   淮安:「三次机会。」   隋然抓着把手站定, 摇摇头,笑了。   她果然是自欺欺人,这关子卖了等于白卖,对面压根儿没上当。   该不该说“我就知道是这样”呢?   ――所谓的“要不要看参考答案”, 只是给她三次猜题押宝的机会。   隋然:「。」   隋然:「明白[惊恐]」   看着瞪眼睛的红脸小人,胸口的郁气却在不知不觉中消散,才听到到耳机里海澄“喂然然”的呼唤,隋然忙应:“怎么了海总?”   语气里还带着点儿来不及回收的笑。   “哪儿呢?”   “地铁。”   “跟谁一起?这么开心?”   隋然一惊,左右看看,一水儿的低头党,正面侧面一个眼熟的都没有,她清清嗓子,“没谁啊,就我自己。”   “这个点儿,回家?”地铁里信号不太好,海澄的声音断断续续,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听出的开心。   “是啊。”隋然锁了屏幕,抬头却在玻璃上看到自己脸上没有完全收起的笑,跟专门对着镜子练过的营业笑容截然不同,看上去很陌生。她眨眨眼,转而望向拥挤的车厢,“海总有什么吩咐?”   “晚饭吃了没?”海澄说着,却不给她回答的机会,“我刚从临港回来,带了点海货,懒得自己开灶了,去你家弄吧。”   隋然心不在焉地嗯声,海澄理所当然地当成对自己的回复,“好,那你路上别耽误,我还三四个红绿灯就到了。”   隋然:“呃……”   什么海货?怎么做?谁来做?   海总已然干脆利落地收了线。   隋然到家刚把锅碗瓢盆准备好,门铃响了。   海澄抱着保鲜箱,开门一声“然然”,从头到脚裹着明媚春风。   “海总去临港干嘛了?”隋然从海总怀里接过箱子,大约是路上车子颠簸,箱盖没合拢,海货的腥味扑鼻而来,两手也沾上黏糊糊的液体。   “还不是为了你们傅总。”海澄扯出两张厨房用纸擦着手,说,“临港这两年招商引资做得不错,自贸会有个小领导跟他是校友,想找投资做孵化器,这俩人就搭上线了。”   兰洲?   隋然把保鲜箱放在水槽旁,揶揄道:“看来傅总项目谈成了,多大体量?”   海总跟傅总傅兰洲时冷时热,冷的时候“算计我业绩,去死吧傅老狗”,热乎的时候一口一个“老男人真带感,嘤嘤嘤”,反正好也是这个人,不好也是这个人。   “还在谈,谈成了你们傅总就能在海城站稳脚跟。”海澄进厨房里踅摸一圈,取下门后挂的手套戴上,问,“象拔蚌会弄吗?”   陌生但又隐隐约约有几分熟悉的名词,隋然不由蹙起眉头:“象……啥玩意儿?”   “猜你就不行。”海澄自己动手打开箱盖,左右手各拿起一截看上去一言难尽的柱形物体,“兰洲他同学送的,降压补肾。”   隋然:“……”   看海澄熟练地去壳清洗,她闪身出了厨房,“我这儿地方小,留给海总发挥,您忙着,我去写个方案,有事儿您叫我。”   海澄白她一眼,虚踢了一脚,“可去你的吧。”   虽说的确有方案要做,但海总既是客,又是上级,隋然不好把自己关在卧室做自己的,她把笔记本搬到餐桌上,噼里啪啦写着总结,听海澄在里面心情不错地哼小曲儿。   厨房水流声变小,海澄叫了她一声,仰身向外看:“淮总那单子怎么样了?她出差那你们这边的进度是不是又停了?”   “是啊。”隋然真情实感地长叹气。   “没事儿,淮总跑不了。是你的总归是你的,早晚的事儿。”   海澄的话听起来别有深意,隋然脑子一片混沌,没来得及多想,听里面又问:“你给什么客户做方案?”   隋然敲下回车,模棱两可地回:“最近跟的一个客户。”   “什么需求?面访过了吗?”   “今天才跟过,这不是写总结嘛。”   “那你写吧,快点,这个弄起来很快的。写完吃饭。”   “知道啦。”   海澄没细问是谁,隋然也不多讲。   遇安换对接人的事情她还没找到机会跟海澄说,总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   王玮降职调离海东大区,新主管邱俊力不怎么管她,至多开周会时问她一些别的客户进展如何,从不过问遇安的进度。隋然心知肚明他是避讳。毕竟王玮好死不死踩了雷区算是鲜明的前车之鉴,邱俊力但凡有点眼力劲儿,就明白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   大多时候,隋然很喜欢类似不□□涉的状态,但这回不一样。   尽管有淮总的助攻,但这两天隋然仍一直在想己方的优势,挠头皮的苦思冥想,停不下来地左思右想。   交方案的那晚,她做梦梦见费女士昂着下巴,对她不屑一顾:“You,不行;No,不要。”   愁得隋然后半夜好久睡不着,瞪着天花板}人的幽蓝反光,把过去做过的项目、接触过的客户捋了一遍又一遍。   几近走火入魔。   没办法,钱姐被别的中介坑了她还能一面槽多无口,一面尽心尽力帮她和胡思奕排忧解难――固然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成分,说到底也是冲着那笔业绩。   何况遇安这么大一笔单子。   她又不是高风亮节不在乎真金白银的世外高人,要不当年干脆扎根村寨堆个树屋从此青山明月长相伴得了。   复工还不是为了趁年轻多赚几斗米,为了财务自由养老无忧。   费女士那天的下马威是考验也好,是就事论事也好,给她打击还蛮大的,所以她卯足劲儿地想找出己方的优势。   可是很难,哪怕有了淮总的助攻也很难。   谈合同竞争对手有各家的法务磕条款,谈价格有各家的财务合理避税,论服务五大行在全球范围首屈一指。   兆悦呢,广告恨不能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然而实操过程总是有很多不可控因素,出现各种各样的状况。   有时,细节决定成败,万一哪个细节没兼顾到,费女士绝对能做到“翻脸不认请你走人”。   她不想败得太难看。   隋然拿出当年应对淮安的精力打磨报告,海澄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眯起眼睛瞟屏幕,“你们今天看的这些地方,标的都不小啊。行啊我的然,东边不亮西边亮,不鸣则已,一鸣就是大的。”   隋然不好意思说还是遇安,发愁道:“这客户有点难伺候。”   海澄失笑:“比淮总还难对付?”   “跟淮总不是一种类型。”隋然顾左右而言他,“你能相信吗,这客户今天叫了三个中介过去,结果到案场不让我们跟,自己跟招商聊上了,把人给吓得,就怕扭头客户就跳了单。”   海澄咧了下嘴角:“三个?还好吧。你记得飞总么,这哥们儿前年谈一个案子,前期都挺顺利,最后签约的时候客户叫了四家中介。飞总当时一看,拉着业主扭头走人,不要这客户了。”   飞总全名晁飞,兆悦一大台柱,一个人能做一个大区的业绩,隋然完全感觉不到安慰,愈发沮丧:“我哪能跟飞总比。”   海澄拍拍她的肩膀:“三中介都哪些公司的?算上你自己了吗?”   隋然点着手指数:“我一个,五大行CLL一个,远行地产一个。三个还只是今天的,明天行程还没排,不知道有没有别的。”   海澄突兀地问:“银行的行还是远航的航?”   隋然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字,边写边说:“银行的行,多音字。”   海澄把纸转向自己,低低地“woc”了声,难得严肃:“然然,远行你得防着点,这家手段不怎么干净。”   “不干净?”隋然一愣,“什么情况?”   “远行前年来了个狼人,据说以前在南方做工程的,背景挺复杂,自己带了一组人过来,都是跟他好多年的老乡。去年有个小公司去给业主送合同的路上被人抢了包,后来再找业主重签合同已经晚了,已经被人签过。都传是这狼人弄的,他手下有几个人专门盯别的公司。”   回想早上远行地产那一帮黑衣大汉的气势,还真有点儿“道上人”的感觉。隋然止住奔腾的思绪,心惊胆战地问:“这狼人是谁啊?”   海澄想了一会儿,说:“饭桌上听到的,记不太清了,回头我帮你问问。”   她伸手戳了戳屏幕:“哦哟,你这个方案写得密密麻麻,客户真的会看吗?”   “客户外籍嘛,”隋然缩放文档,看了下页码,总共七页,不是很多,“还有CLL的,多做点总比以后留下遗憾好。”   “等你弄完发我,得叫我手下那帮业务员好好观摩学习,他们要能做到你十分之一我做梦都要笑醒了。”海澄说,继而感慨道,“怪不得有种说法讲女性缺的不是能力,而是自信。你别的都好,就一点,太不自信。”   “哪儿跟哪儿。”隋然揉着胀痛的太阳穴,不甚认同,“盲目自信那不就是自负了么。”   “我前天看一篇文章,我觉得是有几分道理。”海澄坐下来,说,“你看啊,女人往往要把准备做到120分才会尝试去做80分的考试,男的就不一样,60分的能耐就敢挑战100分的项目。女人啊,就是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结果白白把好多机会都让给了男的。”   谈不上醍醐灌顶拨云见日,但隋然那一瞬间联想到了不少东西。   她会不会过于瞻前顾后?   客户有需要寻求专业人士帮助,只要条件允许,都想选行业顶尖的那个――为的是尽可能节省时间和成本。但人不是机器,就算业内拔尖也无法做到百分之百的精准。   正因为不是机器,无论客户还是老板,其实都有容错空间,或者说同理心,若非极端情况,通常不太会过分刁难别人。   人和人的交往,也不完全是建立在盘根错节的利益之上。   归根结底,利益诞生的基础须得一方有所求,一方有所予。   隋然也知道自己钻进了死胡同,而且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头。   她总忍不住想把所有事情做到完美,做到万无一失,她舍不得把遇安的项目拱手相让。   前期跟了那么久,结果被两个半途插进来的同行截胡,换谁能甘心?   何况,一开始淮安选择的是她。   海澄还想说什么,刚定的闹钟铃声响起,她看了下时间,“行啦,一会儿吃完饭再弄,你把餐桌收拾下,我去端菜。”   “好。”隋然磨磨蹭蹭地合上电脑,顺手捞起冷落已久的手机。   一会儿功夫,屏幕上叠加了一摞推送,她拉到底,淮安的名字赫然在列。   「我认为三次机会足够。」   「我们的前期工作不会白做,你觉得呢?」   作者有话要说:  慢慢增加更新频率(。   -   感谢投出深水□□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myth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十七七、三个人、奶糖生翼、食素者,非也!、澜雨、故事e人生`放、歪化石、47125s、江蓝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3192193 58瓶;玖钺、47125s 20瓶;今天又是咸鱼的一天 18瓶;边缘舞者 10瓶;一只音游狗 8瓶;没什么 5瓶;23001497 4瓶;三生石上常相思 2瓶;   感谢感谢,做个好梦~ 第51章 复杂[抠鼻]   “然姐早啊。”   “哎哟这不老隋嘛, 好久不见了啊。”   “最近忙什么呢, 听秘书说前天又领了两份合同,单子快成了吧, 成了请吃饭啊。”   “早。”   “也没多久吧……哈。”   “杨总上周中景那单干得漂亮啊,是不是得先请一波?”   隋然笑着一一回过去,心里犯起嘀咕。   姚若一走, 组里没两个能和平说上话的,紧接着出了王玮的事,她跟组里同事关系说不上冷淡, 但也是不到面前不打招呼, 怎么今天大家格外热情?   杨文刚填了一块西瓜, 听她这么说, 囫囵吞下去,捏着红色水果叉指她:“行啊老隋,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 潜伏得挺深的, 这周六中午明基老克勒。”   “周六……”   隋然翻开手机查备忘, 杨文虚挥了下手臂:“大周六的还忙啊, 我跟你说老隋, 这回你要再不来, 你可得负责把单买了,酋长说的,是不是啊酋长!”   “是啊。我来咱们2组也有一段时间了,是时候大家伙凑一块儿吃一顿, 怎么样隋然,周六没问题吧?周六不行咱们改周天?”   邱俊力的声音老远从茶水间传来,而后人也端着两盒果盒走出来。此人入主海东2组第一天自曝绰号酋长,实则面相周正,表情和气,语气有商有量。到跟前把两盒水果递给隋然,“周六不行咱们改周天?反正总得聚一聚。”   “我都行,看你们安排呗。”隋然收起手机,接过果盒,眼光一扫,认出荆茹的字样,算是知道今天的热情从哪儿来的了。   邱俊力:“你客户送来的,说是特别感谢咱们兆悦的隋经理,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替他们解决了□□烦,并免受金钱损失。”   隋然想这话八成是胡思奕说的,问:“什么时候来的?走了吗?”   “没走,会议室等着呢。”邱俊力说,“挺可爱一小女生,我说给你打个电话吧,还不让,怕打扰你。”   说来是巧,海澄和傅兰洲在附近世汇广场新起炉灶,去不去新团队“惊雷”悬而未决,但隋然图清净,一般都在那边办公,有段时间没怎么来这边,每次来也只是找助理拿几份制式合同,在前台短暂停留。   今天也是来取合同,正巧胡思奕今天来。   小姑娘背着包踮脚站在窗旁,正朝金融中心三件套张望,隋然敲敲门,“思思。”   胡思奕转过身,年轻面孔绽放的笑容格外灿烂明亮,拖长了音叫“然姐”,看架势还想扑上来。   隋然举起手中的果盒:“钱姐叫你来的?”   胡思奕用力点头:“是的呀。今早出库新鲜加工,然姐早餐吃了吗?快尝尝呀。”   隋然起得晚,没来得及吃早餐,闻言坐下来,三两下拆开订书针封装的盒盖。   果香开盖四溢,分颜色配备的水果餐叉,干净又鲜亮,隋然吃了几块甜而多汁的苹果,满足地翘起唇角,问:“你来怎么不打个招呼,我是赶巧今天来,不然你不还白等了?”   胡思奕乖巧地回答:“邱经理跟我讲了,说然姐工作忙不常来公司,我想时间还早,再等一会儿,过会儿还等不到就给你打电话嘛。”   隋然倒不是责怪她冒冒失失来公司,人大张旗鼓来送礼物是表明心意,她转而问:“钱姐考虑得怎么样了?”   “这不是想看你今天有没有时间,有时间的话,咱们一块儿再去2066看看。钱姐意思要是合适的话,这两天也该定下来了。”   隋然叉起香蕉,“那咱们去吧。”   胡思奕按住她手臂,“不急不急,钱姐还有点儿事,过去也得好一阵子,然姐慢慢吃。”   ……   过了高峰期,地铁上留有位置,隋然坐下来跟胡思奕交代注意换乘,她补个觉。她昨晚熬了通宵,一会儿没准儿要跟业主招商谈判,得养足精神。还好跟小姑娘还算熟,也不用在意细节。   换乘站前胡思奕叫醒她,看看她眼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憋了一段路,问:“然姐昨晚几点睡的啊?”   “没怎么睡。”   胡思奕凑到耳旁叽叽喳喳地问:“是不是被昨天那俩吓着了,我也吓得不轻,做了一晚上噩梦,五六点没用闹钟就醒了。”   隋然还有点昏沉,拿手背按了按眼周,找回点清明,听见这话就笑:“是没怎么睡,不过没有被吓到,给客户做方案。”   昨晚兆悦特级讲师海总三两句话点醒她,淮安那两句话却让她又琢磨了整一个晚上。   后来海澄看她心不在焉,自个儿吃饱喝足要走,开门的时候冷不防头上扑簌簌掉下两块墙皮,海总抱怨“你房东装修也太糊弄了吧”,隋然忽然想到了。   淮总先前在电话中提到:“……一到两个月,希望在此期间协助Fiona完成公司筹备”,那么,淮总会不会已经给费女士定了最后期限,比如两个月内布置好新公司,等遇安三位老板再回海城,公司已开始正常运营?   “前期工作不会白做”同样也是提醒她,作为客户和中介方,她们前期已经接洽了很长时间,她对遇安的整体了解远超过半道加入的竞争对手,她根本没有必要摒弃先期优势。   她已然站在那人不动声色修出的宽广大路上,不需要在羊肠小道披荆斩棘。   算作弊吗?   就算是,淮总这便利也给了,她不能拂人颜面视而不见。   所以答案其实很简单。   费女士跟招商讨论、但不想让中介方知道的是最快入场装修的时间。   费女士在第一步选址阶段就将之后三步纳入考量,而不像多数客户在确定场地以后再找设计公司制定装修方案,排期。   这涉及到招商、装修公司和物业、以及消防部门的沟通――比如消防申请就需要提交设计图纸给物业乃至消防部门审核――与中介方关系不大,但恰恰这一点直接影响费女士的决断。   隋然一开始敲了一长串,后来删删减减,索性只发过去两个字:「时间。」   淮安毫不吝啬地给这个答案满分。   她微信头像是一片深蓝色夜空,地平线在画面下方三分之一的位置,将将托起一轮圆月。老干部气息格外浓厚。   老干部用emoji打出了鲜红的“100”。   因为满分给得太爽快,隋然没忍住腹诽这是闭眼阅卷吧。接着还是组织了语言,做进一步解释。   末了,暗戳戳地缀了句「谢谢淮老师的小灶[啤酒]」。   淮老师沉默了有几分钟,发了句什么飞快撤回,仍是一板一眼地回:「客气。」   彼时隋然忙着拉一步之差没走成的海总联系装修公司,没看到撤回了什么。   联系装修公司不难,隋然通讯录有一整个装修公司的分组,高中低档应有尽有。隋然参考海澄的意见,最后定下三家――其中的“蓝都装饰”正是给太平汇经转租方做装修的那家。   淮安很喜欢太平汇经的装修风格,参照已有案例再出一份新方案不难。   实际上,蓝都装饰也是最快给出设计方案的。半夜四点收到对方邮件,隋然心说:为了绩效果然各行各业都要拼老命。转头拿着打码的截图去催另外两家的销售人员。   核价时又费了点时间。   隋然的意思是把给介绍人的返点放入给客户的报价,三家销售都发了问号,问她:确定?   返点是指客户通过某中介方介绍在装修公司成交,按合同成交价的一定比例返佣给中介方,通常是5%,有些公司能给到8%-10%。   也是中介方赚外快的一个渠道――海总第一辆车就是这么来的。   隋然坚持不要返点,要他们把打折方案做进客户报表。   最后仍是蓝都装饰先松口,销售很上路子的在方案里提了一句“由兆悦隋经理推介,本单优惠5%”。   其实临时赶工的方案未必能满足费女士的需求――顶多算是草稿。   但早上六点把三份方案发给费女士,隋然倒在床上沾枕头就睡。   她在赌。   赌费女士不一定要的是一个完美呈现的结果,而是信号――我确实能想您所想,为您节约时间,减少繁琐程序。   ……   出地铁站,胡思奕给钱姐打电话,隋然也查了邮件和信息。   费女士没回,远行的范经理几分钟前发信息问:「那客户今天联系你没?」   隋然实话实说:「没。」   又问:「你呢?」   范经理:「没动静,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估计就是捣糨糊[咒骂]」   隋然:「[叹气]」   低头回个信息,胡思奕打完电话过来了,“然姐,钱姐过来要十几分钟,咱们先去园区等她吧。”   “好啊。”   丽源2066离地铁站只要四五分钟,隋然去门口的便利店买了杯加浓冰美式。   效果立竿见影,钱姐到的时候,最后一点通宵的迷糊劲儿彻底过去了。   “钱姐跟思思前几天已经来看过了对吧?有找招商吗?”尽管清楚八|九不离十,隋然又确认了一遍。   钱姐看向胡思奕,“那天我让思思打过电话。”   “对的。”胡思奕左右看看,指向居中的一幢楼,“那个联系方式就在上面写着嘛,我打过去,是个姓尹的小姐姐接的,也是她带我们看的。喏。”   “尹……”隋然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头,红底黄字的条幅自天台垂落,偌大的招商字样很难被忽略。   钱姐对这地方轻车熟路,不用看路标,径直往招商办公室所在的楼栋去,把隋然和胡思奕抛在身后。   “当时只有你联系她吗?”隋然问,“钱姐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没吧。”胡思奕不太确定,“怎么了?”   “你们自己来过的话……可能这单我拿不到佣金了。”隋然解释,“业界规矩,如果客户自己来过案场接触了招商,那么就不能算中介方客户,不能给佣金。”   “啊,怎么这样啊?”胡思奕闷闷不乐,“那怎么办?”   “看情况吧。”隋然说着,脚下加快速度去追钱姐。   然而规矩是人定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解决方法很简单,联系园区其他招商,签约人登记钱姐的信息――而她确实是公司法人代表。   就看客户配不配合,案场招商给不给便利。   追上钱姐,让她稍等一下,隋然到一旁联系她一直联系的一位姓蔡的招商经理。   蔡经理很快出来接应。   钱姐和胡思奕毕竟来过一次,确定了需求直奔之前看好的场地,蔡经理初步介绍完,见两人头对头嘀嘀咕咕,退后两步,低声问隋然:“客户以前来过?复看?”   案场招商也是身经百战,对客户微表情肢体语言捕捉到位,不难看出客户对这里感兴趣,而且还很熟悉。   隋然想了想,回:“跟过一段时间了,上星期不是麻烦蔡经理帮我做方案嘛,就是给她家做的。”   蔡经理不置可否,稍后,回:“看客户意愿吧。”   过程很顺利。钱姐很满意这地方,要没有不良中介从中作梗,她本来也是要定在这里的。   蔡经理看她有意向,找了个“大堂凉快,有饮料”的由头引三人回到主楼,到了主楼,他又指向电梯厅方向,道:“要不麻烦你们去三楼会议室等我一会儿,我准备下材料,咱们园区有些优惠政策我给你们具体介绍下。”   他刚要走,胡思奕拉拉钱姐的包,两人交头接耳了片刻。   蔡经理见情况有变,停下脚步。   钱姐听完胡思奕的话,看了眼隋然,而后冲蔡经理摆摆手,说:“不要去会议室,我想再考虑一下。”   “您是对哪方面还有疑问吗?”蔡经理向隋然投来疑问的眼神。   隋然小幅度摊手,她也不知道。   巧就巧在,三方四人尚在大厅里,电梯厅“叮”一声响,接着高跟鞋哒哒作响,走出一名身着职业套装的女性。   胡思奕眼尖,老远认出了来者,“呃,姓尹的小姐姐。”   尹经理的目光也投向这里,“哎,钱姐?”   隋然低头,脚尖蹭了下地毯。   尴尬了。   蔡经理面上也不好看。   招商内部同样有绩效分配,自己眼看要成交的客户同事带过,到手的奖金要分要飞,总归不好受。   隋然轻咳了声,问钱姐:“您觉得这地方合适吗?”   合适。   有目共睹的合适。   百里挑一的合适。   钱姐稍一迟疑,答案不言而喻。   隋然指着对面的会谈区,“钱姐,麻烦您先去那边歇一下,思思,那边有自助售货机。”   随即她看看两位招商,下巴一抬指向走廊,“借一步说话?”   蔡经理对她的先斩后奏颇有怨言,跟尹经理解释他并不知道而中介也没说这客户之前来过。尹经理则着重强调客户登记过,这回复看,不能算中介方客户。   隋然知道她不占理,但也没想放弃,她向尹经理说:“客户昨天差点儿定到别的地方,是我跟她讲这里适合她,说动她们今天再过来。”   然后看向蔡经理:“我问蔡经理要方案是上个礼拜的事,聊天记录都还有,客户也是因为看了蔡经理发的信息才知道丽源2066,然后自己过来看的。”   尹经理不赞同:“可是客户第一次来你没跟,也没提过你,你自己呢也没报备,这肯定不能算你的啊。”   “不算小隋的?那我们不定这里么好了呀。”   钱姐冷不丁出声,走廊里三人吓了一跳。   她穿的软底鞋,走路悄无声息。   钱姐一把拉过隋然往外走,“我就是小隋的客户,我们一直找的都是小隋。你们不认她,我不认你。走,咱们去看别的地方,不要这儿了。”   两个招商顿时愣住了。   “钱姐钱姐……你等等,您慢点!”隋然挣着钱姐,反拉她停下来。   她是服了这位钱姐,第一回 见面怎么没感觉这位南方大姐这么虎头虎脑。   俩招商忙跟上来,尹经理先出声:“哎不是,有问题咱们坐下来慢慢沟通,好商量的呀。”   好商量意味着有的谈。   失去一个客户和失去一半客户不算选择题。   隋然转身面对钱姐,条分缕析:“就我个人来看,丽源2066真的很适合你们。有您存放货物的制冷仓库,离高架近,往来市区和湖塘都很方便。如果您对价格或者其他条件有疑虑,我们可以和两位招商经理再谈,但您说不给我佣金就不定在这里,那没必要。”   两位招商齐点头。   蔡经理说:“这样吧,隋经理前面确实跟我留过信息,我看看程序好不好走,你们等我一下。”   话到走程序,事也算成了一大半。   下午三点,结束整个流程,钱姐坚持要请隋然吃饭。   隋然应了。   请客吃饭算还人情的一种方式,拒绝或许会给人心里留下芥蒂,再者尘埃落定,值得庆祝。   餐毕,钱姐开车顺路帮隋然送到地铁站。   一上地铁,就收到胡思奕的信息:「我家钱大姐今天给不给力!」   隋然回两个感叹号:「给力!!」   胡思奕:「然姐也给力!钱姐当时真的要走来着,要不是你劝着真走了。啊然姐你是天上掉下来的小天使吧你怎么这么好!」   胡思奕:「钱姐说让你忙前忙后这么久,昨天还帮我们摆脱了那两个**,不可能让你白干的啊。不允许你收不到佣金!」   隋然笑,抿了下眼角,认认真真地双手打字:「说老实话,我不是纯粹做好事。我只是想,如果钱姐真因为我选择别的园区,事后遇到不方便的地方,想起来当时要不是那‘小隋’,定在量身定做的丽源2066多好啊……那我得背起多大一锅,背不起背不起。」   胡思奕:「……你们成年人的世界好复杂[抠鼻]」   胡思奕:「钱姐说她才不会呢!你想太多了!」   隋然:「好啦,不开玩笑了。」   隋然:「帮我多谢谢钱姐,往后搬家之类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保持联系[蛋糕]」   胡思奕:「嗯啊!」   胡思奕:「悄悄说哦~其实我也知道前面给然姐你带来挺多麻烦,实在不好意思……」   隋然上下眼皮直打架,后半段草草扫过,撑着给她回信息:「别这么说,你们很好了。真的,你跟钱姐都很好。谢谢你们。」   不全然出于客套,无论过程多曲折,结局终归是圆满划上句号。尤其钱姐替她跟招商出头的那段,隋然很感动,甚至可以说感激涕零――客户替中介方争取佣金,坦白说,很少见。   隋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握在手里的屏幕一亮,她抽出纸巾擦掉眼角的泪水,定睛一看标题和后缀,心头狂跳,不自觉从座椅上立起。   和前几次微信简单的沟通不同,费女士这次用的遇安的公司邮箱,标题正是独家委托协议。   她赌对了,费女士认可那份方案!   尽管从淮安那里得到过肯定,也以为自己能够很坦然接受结果,但真正落到邮件往来,隋然仍是激动莫名。   她点开淮安的头像,写了几行字,又删掉。   地铁接近停靠站刹车的刹那,隋然手指一滑,不小心点到了语音通话请求。   明明有时间挂断,但隋然却愣愣地盯着屏幕一动不动,等她反应过来,耳机里已经响起轻轻上扬的“喂?”   “呃……”隋然迟疑地拿远了手机,思索现在说手滑还来得及么?   “别挂,”那边不给她机会,话音里笑意盎然,“喝酒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一气呵成的二稿,晚上可能小修。   -   感谢投出深水□□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废了个狒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LL 11个;故事e人生`放、小号阴阳玉、起司头棕裤裤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而或 40瓶;伊斯 20瓶;XD 12瓶;西瓜、X系统、Lithium、妙妙 10瓶;故事e人生`放 5瓶;大俊家的折耳喵 4瓶;华盛顿V、张狂 3瓶;澜雨 2瓶;董小海 1瓶;   感谢感谢,吃顿好的~ 第52章 然然[玫瑰]   不挂就不挂, 跟喝酒有什么关系?   等等――   淮总不会以为她只有喝了酒才会主动打电话过去吧?   曾经为了追讨佣金, 她连续一个月每天不定时给闭门不见的不良招商打两三个慰问电话。她会怕给人打电话?   打电话还需要借酒壮胆?   哦,好像得分人。   笑意犹在耳侧, 盖住了地铁车厢繁杂吵闹的环境音。   隋然理顺背包肩带,冲窗外巨幅海报上表情冷峻的明星挑了挑眉,严肃道:“工作时间怎么能喝酒?”   对面煞有其事地“嗯”, 配合地沉下语气:“工作时间不好喝酒。”   “哦对了,Fiona刚刚确定了中介对接方,我正想联系你, 你看到邮件了吧?”   “啊, 你也看到了。”隋然切回邮件页面, 这才发现抄送名单有个H打头的ID。   “Fiona前后共找了五家中介公司, 另外网络联系了两个独立经纪人。”淮安说,“她也认为最合适的承接中介非你莫属。”   也。   最合适。   隋然在心里比了个“耶”,“得多感谢淮老师小班授课。”   “哪是小班, 明明一对一。”   语气过于认真, 以至于隋然不好判断淮总是不是接着她的话半开玩笑, 她只觉得自己要飘, 遂立定站直, 把重心从背靠的扶手上收回来, 准备下车。   “是,衷心感谢淮老师一对一指导。”   淮老师终是泄出点儿笑。   海城地铁这条线的WiFi信号异常稳定,高清音质足以捕捉每一点些微的气流变化。   “Fiona很欣赏你懂得取舍,报价方案标注的5%优惠是点睛之笔。”   “那个是装修公司的客代加的, 我看到的时候还挺不好意思。”隋然挠挠耳朵,庆幸当时顶着脸热留下了这条。   “送人情总不会是坏事,有时候人也图你额外提供的便利。”   “淮老师说的极是非常是。”隋然虚心受教,诚恳表示:“听淮老师一席话,胜读十车书。”   “……心情不错嘛。”淮安大约是绷不住了,转口问,“湖塘那家客户怎么样了?”   听淮总提到湖塘,隋然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湖塘杨洪村的那个下午,想起那点点血迹,后脑勺甚至也隐隐作痛。   她一直没问淮安恢复得如何,不过她找恩月姐拐弯抹角打听过,知道没大问题,她稍稍放下心。   之后再想问候当事人,合适的时机业已错过。   “进展不顺?”淮安很在意她的沉默。   “哦没有没有,不是。”隋然回过神,“还算顺利,刚巧也是今天定下来,中午签的合同。”   回想餐桌上钱姐的“谢谢”、“辛苦”、“现在的中介跟以前确实不一样”,胡思奕前前后后的赞不绝口,兴奋劲儿突然散去不少。   想谁来谁,胡思奕朋友圈发了张照片,是趁她低头时在她脑后比兔耳朵的偷拍,附文:「守护全海城最好的然然[玫瑰]」   隋然按下锁屏,无意识地叹了口气,走出地铁。   “还算顺利……那么是哪里不太顺利?”   淮老师这是要刨根问底么。隋然心里想着,倒是真有不吐不快的冲动。   “让我想想。”   这一站下车的乘客寥寥无几,隋然绕到自动扶梯,组织好语言:   “钱姐的情况蛮复杂,中间这几天一直没什么动静,结果前天我才知道她们找了别的中介,还差点儿被骗了。你能信吗?什么年代了,在海城居然还有黑中介搞强卖强买!”   越往后,隋然语速越快,步速也越快,一步越两级走上扶梯。   她在地面站定,喘了口气,接着往前走,大致描述了前情提要,她一鼓作气,飞快说道:“说实话吧,我今天耍心机了。”   “哦?”一个上扬的单音词似乎无法完全表达兴趣,对面紧跟着补充,“洗耳恭听。”   隋然刷卡出闸机,问:“思思你记得么?那天我们一起去停车场接你们的小姑娘。”   “姓胡,对么?”   隋然点点头:“对的,是她。小姑娘跟钱姐关系好,大事小事都会跟她讲。”   胡思奕和钱姐与其说是雇佣关系,更像是“患难见真情”的忘年交。   实习的公司资金被挪用,上征信黑名单,连办公的地方都没有,遇到这么大的事儿换别的人早跑了,但胡思奕没有。   小姑娘陪钱姐度过了可以说最艰难的时期,中间忙前忙后帮钱姐解决问题跑腿,论功劳论苦劳,绝对算是钱姐手下一大得力干将。   钱姐原属于重情义的类型,肯定念小姑娘的情。   还有钱姐前天那句“不好意思再麻烦你”,隋然当时站在中介方的角度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但换位思考,在钱姐看来,隋然是无偿为她服务的――倘若一个人不收钱却为你忙前忙后,结果连累领导也好、朋友也好磕磕碰碰,伤的还是颜面,内疚以至于不想再见实属情理之中。   就像她自己对淮安也抱有愧疚,却同样避而不谈。   等钱姐了解中介方不是白白做事,交易成了有不菲的佣金,付出有金钱回报,这点儿芥蒂自然而然不再成问题,所以才有了叫胡思奕送水果礼盒去公司,接她去丽源2066的后续。   “到了园区,我跟思思说了可能拿不到佣金,然后我找了另外一个招商经理,之前没见过钱姐和思思的招商。”   “后来看得差不多了,钱姐有意向要定,蔡经理让我们去会议室等的时候,思思跟钱姐说了几句悄悄话。我估计就是在谈佣金,因为紧接着,钱姐就改了主意,说要考虑一下。”   会议室和招商办公室都在三楼,碰到尹经理的可能性很高。   “这么说吧,最早我跟胡思奕说到佣金,后面的每一步发展都跟我想的差不多。我原来想的是――包括跟思思暗示的也是,最好在园区外签合同。我想思思听懂了,她很聪明的。”   隋然笃定胡思奕会跟钱姐解释清楚,也猜钱姐肯定会帮助她配合她。   事情的发展几乎像她编排的剧本。   但人算不如天算,尹经理恰好那时下楼。   即便场面略显尴尬,钱姐铿锵有力地抛下一句“不给中介佣金就不定这里”着实出乎她意料,也让局面瞬时转变。   几人错愕之下,尹经理说到“好谈”,她明知道拿得到佣金,然后顺水推舟反过来劝钱姐定下,里子面子全有,好人卡和酬劳全在她手。   “所以……”她停下不久,淮安下结论,“你认为自己利用了客户。”   隋然一怔。   彼时她已不知不觉出了地铁站,傍晚的暑气依旧强盛。   淮安那边像是在户外,风声中偶尔夹杂着轻微吸鼻的声响。   南半球正值寒冬。   和招商周旋,和钱姐餐桌上以茶代酒来往,她没精力也没脑力去思索整个过程有没有不妥之处。   和钱姐、胡思奕分别以后,脑海里偶尔闪过“我做了什么”的疑问,但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利用了钱姐和思思。   这会儿她也完全可以向淮安解释:利用了也没关系,结果是好的,不仅谁都没有损失,而且事实上各方皆有收获,她诚心为客户考虑了,为客户选择了最合适的场地,左右皆大欢喜。   思绪千回百转,夕阳余晖斜切的建筑投影尖锐平直,马路对面的大厦玻璃外墙反射着橘红光芒,反光过于炽盛,隋然微微眯起眼,转开视线。   “是的,我利用了客户,我知道钱姐重情义,也知道思思向着我,会给我提供便利。”   淮安问:“操作中有违规的地方吗?”   隋然稍迟疑。   过程中她没有触及原则,根本谈不上违规越线。   尹经理起初有异议,但为了促进成交,她适当做出让步,变通的操作程序,肯定是在可控范围。换句话说,如果真的不符合规矩,或者对自己损失很大,尹经理不可能两三句话随便就退让了。   “……没有。”隋然答得不情不愿。她知道是自己矫情了,想了太多有的没的。   “有利用信息不对称欺瞒双方的行为吗?”   涉及到底线的问题隋然不含糊,毫不犹豫回答:“没。”   “隋。”   淮安吐字清晰,尾音断得干脆利落。   在她再次开口前,隋然模模糊糊地想:好像有段日子没听到淮总叫她“隋经理”了。   “说起利用。你记不记得有一回你和海澄来NIP找我,海澄作为你的上级,曾提醒过我,你负责的部分已经完成了。我指派给你做的事情理应交给物业,或是交给兆悦其他部门跟进。”   隋然又一次望回反光强烈的大厦。   五年前NIP的项目她和海澄前前后后一起去过的少说二十次,淮总指的是哪次?   “什么事情?”   “具体什么不重要,”淮安说,“我很清楚我安排的任务属于强人所难,甚至可以说刁难。其实我一直等你跟我讲明,说那些工作超出你的业务范围,不需要你经手。”   “不过我还是继续对你提出要求。因为我很清楚,只要我提了,你一定会照做,我指定你来,你也一定会出面。”   “隋,这才是利用。”   ……………………   隋然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她原来想Fiona的委托协议拿到手,该请帮她联系装修公司到深夜的海总喝酒,但海澄和傅兰洲去了临港,没空赏光大排档。   她独自在附近公园溜达了不短时间,挂断电话只剩6%电量手机在口袋持续嗡嗡震动,直到再无动静,她也没看上一眼。   所以说别看某些人平时不声不响不温不火,攻起心来当真一击必杀。   充电开机已是深夜。   打开微信,一连串的小红点带动联系人及头像跳跃不已,隋然等待它们平静,大约十秒钟,她看到了熟悉的深蓝夜空。   「四年时间或许改变很多东西,但你还是你,无论四年前、四年后,你都是你。」   「另,Fiona出具的委托协议,我建议你仔细核对内容,她也是人尽其用的资本主义忠实拥趸。」   「但我希望你能拒绝她超出你职能范围的要求。」   「不然,我会考虑再次利用职务之便,更换对接人。」   作者有话要说:  周日看情况,也许把这两章细修(情节走向不会变,修细节),也许还能再更一章(。)   -   感谢投出深水□□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易水寒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废了个狒 2个;故事e人生`放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LL 15个;无昵称 7个;ddd1234ddd 5个;易水寒 3个;阿瑟ase、迟迟、无奇、歪化石、三个人、妙妙、变态不改名、kop、Ro、澜雨、婉拒许佳琪七次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而或 53瓶;歪化石、习习 30瓶;Lithium 20瓶;333、江蓝生、春城无处不飞花、楚延奚、慕之、anranwuyang 10瓶;清^_^、三七二十一、nii 6瓶;chronos 5瓶;XX今天发糖了吗(?_?) 4瓶;别太当真、一只音游狗、无昵称 2瓶;小六子、爱不是理由 1瓶;   感谢感谢,做个好梦~ 第53章 辞职[怄火]   “钱难挣那什么难吃, 凭什么人给你那么高佣金, 当然不是你把客户带过去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了,哪有那么简单。”   海澄看向隋然, 隋然连连点头:“没错。”   姚若有气无力地歪在沙发扶手上,海澄说一句她点一下头,一脸睡眠不足的困顿:   “可这客户太太太太太搞了啊, 海总。她天天早上定时定点找我,比老李都准时。然后今天去真定,明天去虹北, 后天去古乐。昨天我带她还去港城跑了大半天。港城哎!我长这么大自己都没去过!”   “本地人没去过港城你还挺骄傲的。”海澄嘲她, “跟你讲, 等你往后业务铺开了, 别说港城,周边郊县环城你都要去的,多转转没坏处, 提前认路。”   “哎……哟……”姚若要哭不哭地哼哼, 隋然递了一盘西瓜过去, 小姑娘转头朝她诉苦, “然姐你知道吗, 我提完车第二天接的这位周小姐, 这才半个多月,光是带她,里程都快两千公里了。要不是怕被投诉,我都想直接跟她说您别找我了。我真不想带她了。”   她往隋然旁边挪, 小声说:“关键是她预算其实不高,昨晚吃饭我妈帮我算了一下,就算最后她这单成了,提成连这阵子油钱都不够。而且啊,我中间还没带其他客户,亏大了,真是的。”   难得没有行程安排的周末,隋然本想在家好好休息,结果刚睁眼摸起手机就接到海总电话,说商场捡到一个疯狂买买买的小姑娘,这会儿正好到附近了,问她接不接待。   隋然拿枕头盖住脸,很想直说不接待,海总发来一张照片,是姚若仅个人可见的朋友圈状态:   「我干不下去了。」   「我要辞职[怄火]」   「今天谁也别拦我我要去跳浦江!」   让姚若恨不得辞职跳浦江的客户是一位初次创业的年轻女性,比姚若大两三岁,姓周,家里的姐姐给了她一笔资金,支持她开自己的设计工作室。   因为年轻,说好听点是洒脱、不拘一格,说不好听就是想一出是一出,没定性。   周小姐的专业领域是室内装修设计,面向的主要是家庭客户,今天觉得这个区域附近都是建材市场,供货方便,要在这附近开。明天觉得那个区域附近居民区多,潜在客户多,要把工作室定在那里。市区东南西北逛遍了,又要向四面八方延伸。   两个礼拜把姚若折腾得够呛,比上次见,黑了至少两个色度。   隋然听完很同情小姑娘:“这类客户是蛮难带的。”   类似周小姐这样的客户并不少见:心血来潮想创业,家人支持,户头有一定资金,前期不计较试错成本。但因为事先没做过市场调研,没有具体目标,想法容易在筹备过程中频繁变化。因此这类客户极易半途而废,或者在创业初期便折戟沉沙。   所以更需要专业顾问给予建议,有意识地引导或联系创业指导,不过姚若还算半个新人,目前业务重点一直放在选址――流程相对简单,回报快――被周小姐带着跑并不意外,简单来说,就是客户今天说要去哪个区域看场地,她跟着联系业主方带路就是,不需要过多的专业技能。   “你带她的时候有没有叫上同事一块儿?”隋然问。   “叫了,周一我实在带不动了,还叫过老李呢――就是我主管。”姚若说,“不行,她就跟我说不想跟男的一块儿。我组里就两个师姐,人家也有自己事情。我不能天天叫师姐当跟班吧?”   隋然脑海里隐约闪过什么,“这……”   “就很奇怪啊。”姚若哭唧唧地抱住海澄,“海总,让我去惊雷吧,我想去惊雷,我就算去海东也不想再带她了呜。”   海澄:“你不怕李睿听到风声过来找你?”   傅兰洲和海澄的“惊雷”工作室专门负责公司创立及运营,办公地点在海东,离海东大区分部只隔了两个路口。   姚若之前在海东大区跟李睿在一起过,后来感觉这男生人小气也不太上进,总之性格不合适,于是想冷处理,慢慢跟他桥归桥、路归路。   听海澄这语气,隋然估计姚若的设想只是理想,李睿没那么简单放弃她。   “我不是同性相斥啊,我是真觉得比起李睿,周小姐更难对付,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还得哄着。上周我带了她逛遍大半个海城,然后周五下午惯例开周会嘛,我跟她说我要回去开会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她拉着我不走,就这样――”   姚若双手比划着在空中画了个半圆,握住海澄,眨巴眨巴眼睛,抽鼻子,“‘若若要丢下我让我自己一个人了吗?可是我下午还想去乐康里,离这儿不远,就几公里’。然后拿出手机给我看地图,现场导航。妈耶!我小娘娘家就在乐康里我哪能不晓得远不远,近不近。”   “我说小姐姐不好意思啊,我公司要开会。然后她说,‘你们做销售的,客户比老板重要,客户在第一位。我知道的。你是不是嫌我太麻烦,不想带我了’巴拉巴拉,我天,我当时差点儿说:姐姐,您也知道您麻烦呢。”   海澄拽过果皮盒一口瓜籽几乎是笑喷出来,隋然也险些呛到。   姚若不乐意了:“两位姐姐,我不是在讲笑话,我在讲我的痛苦我的艰辛我的左右为难,你们给点同情好不啦?”   隋然抿抿唇,给面子地绷住不笑。   好多事说起来三两句话,实际操作确实辛苦。   就比如淮总隔海发话要她拒绝不合理的任务要求,但实际上就算单纯走必要的业务流程,要做的事还很多。她这两个星期几乎没睡过囫囵觉,睁眼闭眼都是一串串待办事项。   也就这周筹建有条不紊地进入正轨,Fiona去深市出差,她才终于有机会过个周末。   姚若的辛苦只有同为一线的隋然感同身受,海总就少了那点儿同理心。   “多好啊,客户带着你吃喝玩乐。你别嫌人麻烦,去了哪些楼盘物业,多做做笔记。”   姚若崩溃地弓起背,侧脸枕在膝盖看人,“讲真,还好这客户是个小姐姐,要不我都以为她看上我了,故意……呃。”   小姑娘快言快语,话说出口忽然想到什么,昂起头极快地瞄了眼隋然,脸色瞬间不对,“呃……这个……”   隋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没往那方面想,小姑娘突兀一停顿,她回过味了,长长地“哦”了声。   紧接着却想起李睿那次在地铁站的冷嘲热讽。   她放下手里端着的马克杯,迎上姚若闪烁的眼神,故作严肃:“是啊,这年头不仅要小心异性,还要当心同性。”   海澄笑着摸了下姚若的后脑,“我们小姚长得好看,可盐可甜可瓜可花,就是讨人喜欢,没办法。”   “嗨呀。”姚若拉了个抱枕抱在怀里,口上说着“这、这多不好意思,过了”,眉毛却高高上扬,郁色一扫而空。   小姑娘属于外向型,风一阵雨一阵,海澄打了圆场,调节了气氛,她又想起哪里不对,拿起手机打开周小姐的朋友圈,翻看了一会儿,抬头问隋然:“问个问题,然姐,怎么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弯的?”   隋然想了好一会儿,摇摇头,“没有标准吧?”   海澄吃瓜吃饱了,懒洋洋道:“你问她还不如问我,她连姬宫安希都不知道,算什么姬佬。”   隋然随口问:“姬宫安希是谁?”   姚若震惊:“对啊然姐你为什么连少革都没看过你还是姬佬吗?”   隋然:“……?”姬佬失格了对不起。   隋然忙着搜关键词,海澄站起身:“小姚,你把那客户号码发我一下。”经过隋然身边,她挥了下手,“来。”   两人到北阳台,海澄拉上门,打通了周小姐的电话。   “周小姐,你好,我是姚若的经理,海澄。”   “海城的海,澄澈的澄。对。可以查的,我们公司官网有我的资料。”   海澄往客厅张望,姚若托着下巴留意阳台一举一动,见她回头,马上直起身,睁圆了眼。海澄竖起食指,示意姚若稍安勿躁,口中不停:   “是这样的,周小姐,据系统工作日志显示,姚若过去两周一共带你去了三十七个物业,平均每天三到四个,累计时长60个小时。这个数据在我们的内部统计里比较少见。我想跟你确认时长和物业数目是否属实,另外,每次行程结束的48小时以内,姚若是否给你发送过服务报告?”   “都有,好的。”   “那么你对姚若的印象如何,她是否在过程中给予你合适的建议?”   “是这样的,周小姐,为了提升客户服务体验,针对类似你这样的情况,我们兆悦会安排更专业的咨询师、专家顾问,以更高效率为您服务。期冀节省你的时间。”   “嗯?不需要?周小姐,我们的服务升级完全免费,只有后期你定制其他服务才会产生费用,我们的服务项目都有价格公示,你不必……”   “哦,这样啊,好的,明白。”   “好的,周小姐,我了解了。嗯嗯,好,明白。那就让姚若继续跟进,希望……祝你早日把工作室地址定下来。”   结束通话,海澄低头翻看外卖软件,小声说:“没跑了,九成九对小姚有想法。”   没听到周小姐那边怎么讲,但全程听完海总技巧性极强的套话直播,以及她言之凿凿的结论,隋然有理由相信,周小姐不单单是心血来潮创业,还心血来潮想展开点故事。   她兀自发愣,海澄打开门:“外卖快到了,进去吧。”   进去时门禁响铃,点的火锅外卖果然刚好到楼下,隋然去开门,听海澄跟姚若说:“下周一你那客户应该就能定下来,之后如果她还有什么需求,你转给别的部门,不想跟不用再跟。”   “真的吗?太棒了!”姚若喜出望外,抱着海总不撒手。   隋然站在门口等骑手送餐上来,无意间回头,却见海澄直直地望着她,眼神晦暗难辨,涌动的情绪难以言喻。   电梯微弱的“叮”声从缝隙钻进来,隋然打开门锁,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   月度过半,海总也忙得不可开交,答应她的那顿酒从上旬拖到下旬,眼看这个月快翻篇,海澄却领着疑似被客户纠缠的姚若登门。   隋然接过两袋沉甸甸的外卖,心也跟着沉了沉。   火锅配送了啤酒,海澄还有几瓶种类不一的私藏存在这里。   餐桌摆好,姚若看着一排各色酒水蠢蠢欲动,海澄往她面前放了瓶果汁:“未成年不许喝酒,喝这个。”   姚若哪肯:“海总开什么玩笑,我早成年了!”   隋然说:“海总意思让你别喝酒,一会儿载她回家呢。”   姚若:“……好的吧。”   但小姑娘想喝,喝一口也是喝,趁海澄去洗手间,兴冲冲地一定要尝那颜色很漂亮的粉红鸡尾酒。隋然看度数不高,由她去了。   只是没想到姚若也是一杯倒,海澄回餐桌,她眼睛就有点发直,三两句话的功夫直说:“海总然姐我头好晕”,挪到沙发上倒头就睡。   隋然回卧室拿了枕头,把姚若安顿好,便听海总踢踢踏踏去了阳台。   “那天你着急问装修的客户,是遇安新的项目负责人吧?最近这段时间也是为淮总她们在忙。”海澄举起酒瓶,手肘支在内侧窗台,望着楼下小亭子里追着自己尾巴团团转的小猫,轻轻地跟了一个“对吧?”   隋然讷讷,海总今天登门别有用意她早有所感,没想到坑挖这么深,等在这里。   她知道遇安换对接人的事瞒着海总不太好,但自从复工以后知道淮安找她,海澄就总说些有的没的。遇安为什么突然换对接人,解释起来太麻烦,她怕麻烦,索性能拖就拖,不留神拖到今天。   “没什么。”海澄斜眼看她,“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瞧着挺能耐,实际脸皮儿薄得要死。小姚跟你那会儿差不多大吧,可比你强多了。”   小姑娘睡相还挺豪迈,四仰八叉,小半个身子悬空,隋然笑:“是蛮厉害。”   “我有时候想,事情真的都像轮回,你看周小姐跟小姚,跟你和淮安是不是有那么一丢丢异曲同工之妙?”   隋然迈过头打了个酒嗝,打开水龙头洗手,接着洗脸,藉此给自己一点思考时间。   她思前想后,可能时间过去太久,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淮安当时哪里透出“利用职务之便这样那样”的迹象。   淮安为什么刻意强调“利用”,或许是隐晦地提醒,她那点心机根本不够看。   又或者,她的担忧纯粹多余。   复工以来,隋然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处事方法与四年前有差别――更婉转,或者说更世故,也逐渐主动地为自己争取利益,且颇有成效。   她不是没有迷茫过,也无数次在“浴室思考时间”感慨过,果然人的逐利本能是会随着年龄暴露、以及增长。   淮安认识的是四年前的她,但四年间她栽了好几个跟头,吃一堑长一智。至于“智”长在哪里,并非她主观能够控制――跟当年比起来,她已经学会主动去权衡利益分配,也开始有意识引导客户往对自己更有利的方向去。   她还是当年那个她么?   隋然自己也不知道。   可是淮安轻而易举粉碎了她对自己的怀疑。   四年又怎样?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起码那番话明里暗里是这个意思。   隋然伸手拽下毛巾,避重就轻地说:“不一样的。”   “呵。”海澄轻笑一声,“是不一样。你看小姚恨不得跟那客户楚河汉界隔浦江,你呢,当时只要接到她电话和信息,气场都不一样了。”   隋然皱起眉,“你又混着喝了?”说什么醉话。   她的淮安PTSD可是时隔多年见了本人当天就发作。   “好像是。”海澄放下酒瓶,背靠白瓷砖贴就的墙壁缓缓蹲下去,“你认识阮烁的时候,我跟老汤快分了。你带阮烁跟我们一块儿吃饭那回,我就感觉你俩不太合适。她太强势,你还心甘情愿迁就她。但我从来没说过,我还祝福你们,我还说你运气好碰上这么一个人,一定要抓紧。你跟我说梁谦,我知道那人死皮不要脸,可我不管,我让你别多想。”   她喝多了。   隋然冷清地、泾渭分明地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听见自己说:“现在说这个干嘛?外面好热,我们进去吧。”   一半却在脑海发出机械声:让她说下去,听她说下去。   “我那时候挺羡慕你的,挺嫉妒你,隋然。”海澄缓缓揉着额角,“你跟我接触的人都不一样。你把佣金让出来给我冲业绩,好多人都说你傻,我也觉得你傻。我能卡着改制度的点当上主管,那笔业绩确实起了关键作用。我很奇怪,你图什么?”   她抬起头,眼白里一道道血丝张牙舞爪,“你什么都不图。我想听你说,海澄,我都把业绩给你了,你请我吃顿饭呗。没有。你就无事发生。这就让人很害怕,你知道吗?”   “害怕什么?”   隋然心不在焉地摩挲着指腹,水还没干,指甲划过皮肤有些迟钝的痛觉。楼下的小猫还没追上它的尾巴,跳上花坛焦躁地喵喵叫着。   海澄迟迟没有回应,隋然弯下腰想拉她起来:“好早的事情,不要再说了,好不好?”   海澄没接,“说真的,你后悔过吗?那笔钱不是小数目,放到现在也不是小数目。咱们公司好多人一年的业绩也到不了那个数。你就没去想当时这笔钱自己留下来做投资,或者买点什么?你真的没想过,不后悔吗?”   隋然选择保持沉默,闭口不言。   把业主方单独结算给个人的佣金拿出来给海澄冲业绩,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为尘埃落定的事懊恼乃至后悔没有用,而且浪费时间。   至多是在以前的同事打电话阴阳怪气骂她的时候想,要是当时没接受公司月报专访,没把这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就好了。   “不后悔,是么?”海澄定定地看她许久,忽然笑了,“死性不改。你要是不能寿终正寝,绝对是蠢死的。蠢死了!”   她拉了把隋然垂到身侧的手腕,借力站起来。   “你别吊着淮总了,人等了你四年,算真爱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章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姬宫安希,只知道少革是少女革命(。   淮总下周回,哦不,本周回(。   -   感谢投出深水□□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老板:小石城青溪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不逾千里、废了个狒、myth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不逾千里 5个;起司头棕裤裤、maer、歪化石、Oh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小石城青溪 39瓶;而或、24264013、山、anranwuyang 10瓶;故事e人生`放 8瓶;rollins 7瓶;我不怎么看 4瓶;XD、董小海 2瓶;华音流韶 1瓶;   感谢感谢,做个好梦~ 第54章 回来[沉思]   姚若又一次欲言又止看过来时, 隋然从屏幕上移开视线, “看路,别看我。”   “哦……”姚若扭扭捏捏地调整了下姿势, 双手握紧方向盘。   昨晚散了场,海澄似是随口问隋然周一有没有安排,没别的安排陪姚若去搞定周小姐。   海总在阳台上跟周小姐打的电话, 聊天内容姚若照理不太清楚的,至于“周小姐九成九对姚若有想法”的猜测她也没跟当事人明提。   隋然想让她去大约是控场的意思,于是答应下来。   姚若资历尚浅, 缺点单兵作战的经验, 隋然愿意陪同, 她自然乐意之至。   早上七点半没到, 隋然闹钟还没响,她就已经到了楼下。   要去的地方在海城东南新镇,隋然一通收拾, 姚若去附近买了包子当早点, 匆匆忙忙喝了两口豆浆, 就催着隋然上车再吃。   尽管一分钟当两分钟用, 临近高架匝道, 仍是十米一停。周一的早高峰向来车流澎湃。   看是没再看了, 但姚若一会儿跟着电台哼起不成调的曲子摇头晃脑,一会儿摩挲方向盘,手指敲敲打打。   年轻人沉不住气,隋然好笑地放下手机:“想问什么, 问吧。”   姚若猛地转头,发梢“唰”地擦过皮制椅背,意识到过于激动,脸一红,“那个……”她吞吞吐吐,“先声明,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刚好听到了一两句。”   租处的隔音效果如何,隋然自己最清楚,醉酒快的人往往醒得也快,“海总夸你比我强多了那句?”   “海总夸我?”   姚若脑袋转到一半,被隋然推回去,“看着点路,要么等到了地方再说。”   “哦。”小姑娘听话地目视前方,过会儿,很是遗憾地弹舌头,“哎,海总怎么不当着我的面夸我。海总平时可高冷了,就是她跟你说两句话你就要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儿……”   姚若崇拜海总,或者说是年轻女生对年长而强势飒爽的同性的憧憬和仰慕,说起海总滔滔不绝。   在姚若眼中,海澄雷厉风行、执行力超强,虽然能够感觉得出她很为下属撑腰,但大体还是可远观而不可近玩的大佬级人物。   “……开会的时候好多人都不敢看她的。”   隋然一时怔忪。   四年过去,“海澄”到“海总”不仅仅是职位级别的变化,随着地位的提高,无论是性格抑或为人处世,姚若口中的海总和破口大骂老汤,骗她喝“断片酒”的海总有很大不同。   甚至和仅仅戳中声控的点而对傅兰洲游移不定的海澄判若两人。   又或者,她跟海澄走得比她以为的更近,接触更多的是海总的另一面?   “……所以就很好奇冲业绩的事情,你刚回来的时候姓王的那狗货也说过,那次在K吧嘛,你记得吧。我好纳闷的。感觉绝对是个了不起的大瓜。”   “哦,那个啊。”隋然回过神,揶揄她,“吃瓜吃到本人头上,你可真行。”   姚若嘿地一笑。   “你最近多跟招商和物业打交道,应该知道有些物业为了减少空置率,有个面向中介个人的佣金激励。”   “这我知道。”姚若说,“好多项目佣金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结算给公司,还有一部分用礼品卡或者现金直接给个人。我还知道有些中介公司不收个人部分的,业主给的就是经办人自己的。但是兆悦得统一给到公司。一会儿咱们去的西城空间就是,6888的现金个人奖呢……想想就郁闷。”   隋然听她一通抱怨,轻飘飘道:“兆悦以前也是给个人的。我离职后没多久改的制度。我记得在K吧那天王玮也说了,都因为我。”   “钱是给公司的,又不是给你。这些人不去想公司,反而怪你,心眼比针尖还小。”   小姑娘脑子太灵活了,隋然心里感叹,而后道:“海总说的项目,佣金一共是合同价的18%,10%给公司,8%给个人。”   姚若很快问:“多大标的?”   “合同总金额――”隋然抬手比了个数字,轻描淡写,“后面六个零。”   姚若相当夸张地“哟”一声,“八百万的18%,哦不是,8%,八八六十四……”   消化数字花了姚若好一阵,到下个红灯,她拿起豆浆一口气喝完剩下的一半,手背蹭了下嘴角。   “有一说一,我以前对钱没概念,不觉得几百万有什么了不起,阿拉海城宁――本地人家里有住房的,哪个户头上没个几百万?家里拆迁过,随随便便几千万。我大娘娘家对面有个什么中小学,前几天二手房中介给她打电话,讲她那房子市价要八百多万,问她卖不卖。我大娘娘家是八十年代老公房,破破烂烂的,一个楼层好几家,别说地暖什么的,连电梯都没有,楼层又高,每次去她家爬楼梯都累得我要死要活。”   “可那是自己住惯了的房子,她孙女马上也要上小学了,能卖么?”姚若唏嘘道,“工作了以后才发现赚钱真的好难,业绩都是几千几千累积的,太难了。以前羡慕他们做大客户的,一单十几几十万,我现在组里有个姐姐都说了,她要做一单百万的,都可以直接退休了。可是那姐姐跟我说,咱公司全海城四五百号人,半年才出一个大单,像那种七位数以上的,一年一两单顶天了。然姐,你当时怎么想的啊?好几十万就给出去了,我天……我得开窗透透气。”   隋然也打开了副驾的窗,这段路程限速,初秋晨风习习,她往后靠,避开洒在面上的阳光。   “没怎么想啊,NIP的项目又不是我一个人能拿得下来的。海总那段时间天天跟我跑,跑完业主跑NIP,出的力不比我少。但海总那会儿已经是见习主管,不能做业务,只能计算小组总业绩。”   兆悦的业绩分配是从个人到小组到团队再到大区――个人做成的项目,个人拿这一项目佣金的大头,余下部分按比例分配到小组主管、区域经理、大区总经理以及公司营收池。管理层的收入属于聚沙成塔。   “刚开始的时候其实我们都没想过能成,客户方迟迟不给出独家委托协议,没有协议我们就不能向业主方主张收取佣金。期间这项目不知道怎么回事泄露出去了,同时有好多同行盯着,想方设法把这项目撬走。”   “齐总那时也去过几次,跟业主协调。没用,协议是关键。”   隋然抱起双臂看窗外,似乎又看到当年每一张汗津津的、愁云密布的面孔。   “大家压力都很大。特别是海总。”   海澄在NIP项目开始前三个月升的见习主管,三个月见习期,三个月考核期,半年业绩不达标降回业务员。   然而当时海澄面临的困境不止是主管考核,还有整条业务线被砍的危机。   “被砍?”姚若诧异地问,“什么意思?”   “业务重心转移,团队收缩,裁员。”隋然说。   信息来源是当时任海东区域经理的齐放。   姑且不提现在齐放和海澄的关系如何,兆悦成立初期,面对全新的业务领域,齐放是把海澄带到路子上的师父,而且他是兆悦母公司钧霆出身,和兆悦决策层关系匪浅。   所以齐放说要砍,五年前,无论海澄抑或隋然,都放在了心上。   听到这里,姚若不以为然:“砍就砍呗,大不了找别的工作,海城工作机会多了去了。”   年轻人的自信和本地人的底气流露无遗。   隋然笑了笑,含糊地说:“是啊。”   事后想,所谓砍掉业务线的说法可能是高层给下层的压力――每一层都有压力,高层是公司运营层面的压力,高层将压力层层下放,雨露均沾,下层的小主管逃不了,一线业务员更躲不开。   ――适当的压力的确能创造动力,看如今的业绩报表一目了然。   不过当时是否真的要砍,现今已无法考究。但至少海澄和隋然是真情实感被吓到了。   NIP法务部和业主方磨合同的那段时间,亦即NIP这项目是否能初步敲定、兆悦能否主张佣金的关键时期,海澄的考核期还剩下一个月,天天大把大把掉头发,经常饭吃到一半毫无征兆发起呆,要么就是无缘无故发脾气。   压力大过天。   NIP第六次修改合同条款,为了试探业主方口风,海澄叫上齐放,陪隋然去找业主方招商。   业主方态度暧昧不明,给出的信号并不乐观,说不上是安慰还是期盼一个好的结果,三人挤在小面馆吃饭聊起时,隋然没怎么想,顺口说了一句:“要是NIP这单能成,我把个佣给公司,补上业绩空缺。”   一个星期后,业主方招商发给NIP对接人的正式合同,淮安在答复“合作顺利”时,将达成合作的邮件抄送给了隋然。   NIP的项目正式敲定。   接下来,只要拿到NIP方出具的独家委托协议,兆悦和隋然便可向业主方收取总金额达七位数的佣金。   “没敲定之前我就说过了,事成了之后个佣也直接结算给公司,总不能说话不算话吧。”   进入地下车库,姚若仍沉浸在隋然平平淡淡描述的经过中,险些没留神撞上立柱。   停了车,姚若好久没动,半天后愣愣地说:“换我我肯定……我感觉我做不到,让我把给我的那么大一笔钱让出去,不行不行,我不行。”   隋然打开车门,一股热气袭来,见姚若没有动身的迹象,关上门接着道:“又不是真的全给了,结算到公司的佣金,公司扣除一部分,余下的仍到我账户上,再算算少交的税,差距其实没多大。”   事情说复杂是挺复杂:知道这件事的人,包括海澄自己都很难理解,那么一笔钱怎么能说让出去就让出去,为的只是填补团队业绩空缺,让见习主管成为正式主管,让公司继续保留这条业务线。   想不明白的事情当然复杂。   可说简单也简单: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自己主动给出的承诺当然要做到。   “那海总不得感激死了,你可是她的大功臣啊。”   隋然推门下车,丢给小姑娘一句:“要不海总怎么好把BC借给我。”   “我!说!呢!”姚若在后面不知兴奋个什么劲儿,哇哇呀呀地唱着隋然听不懂的歌,两人走出一截,小姑娘忽然一拍脑门,“我包忘拿了,然姐等我一下。”   隋然顿下脚步,撑了一路的云淡风轻在地下车库的黑暗中终于裂开一线。   昨天海澄也坦承,现在来看,能顺利晋升管理层,兆悦在海东的业务顺利铺开,那笔业绩至关重要。   然而当时并非如此――   “没有人把你那番话当真,不管是齐放还是我,都以为你在开玩笑,你后来真拿出来,他们都以为,他们都说……”   “砰!”   关后备箱的声响打断了隋然的回忆,她摇头,驱散了猝不及防回荡在耳旁的话,扭头往后看。   姚若拿了包快步追上来,“然姐,走吧。”   “嗯,走吧。”   过去了,隋然想。   ――“过去了。”她跟海澄说。   该往前走了。   ……………………   “然姐,我客户来了。”姚若手肘搡了下隋然,起身迎上门口进来的年轻女性。   隋然特意戴上眼镜观察了下,看不出周小姐哪里不直。   转念一想,看少革的也不一定是姬佬,姬佬不一定看少革,盲目归类以偏概全不是什么好习惯,遂摘下眼镜,向对方举起工牌:“你好,我是姚若的同事,姓隋。”   “我姓周。”   一旦坐下来,周小姐经常有意无意看姚若的动作倒是挺明显。   海澄形容姚若“盘靓条顺”固然笼统但贴切,小姑娘眼睛亮颜色好,嘴皮子利索脑子也活,加上年轻的朝气,一笑,给人感觉格外明亮,心情也开朗。   周小姐定下的西城空间属于私人业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阿姨,本来付款方式和家具配套给的条件不太好,姚若撒着娇,三言两语地便帮周小姐争取到了价格优惠。   虽说租金打了折,业主阿姨跟姚若聊得还挺开心,不仅当场签下佣金确认单,得知给姚若的个佣要给到公司,还送了看包装价值不菲的甜点礼盒做补偿,停车卡一送送一沓。   跟业主的合同签完,周小姐却期期艾艾地表示还有其他事情想问姚若,三人转场附近的咖啡厅。   周小姐看来有些内向,说话温声细语,她和姚若都是本地人,用海城话交流:“兆悦好接工商、财务外包的,对伐啦?”   隋然听得懂方言,没觉得有什么,倒是姚若看了她一眼,刻意用普通话说:“对的,您定下场地,后期需要注册或者其他方面的需求,联系客服就好了。”   周小姐迫不及待地问:“联系你呢?”   “我还是新人,好多业务不熟呢周姐姐。”姚若扁扁嘴,不太好意思的模样,“我可以帮你对接我们公司其他部门的同事。”   周小姐咬了咬下唇,“那……”   隋然见机插话:“姚若,帮我点一份摩卡。”   她把菜单转向周小姐,“你呢?”   周小姐看也没看,摆手:“我不用了,谢谢。”   隋然不勉强,点点头,接着向姚若:“点完帮我去隔壁金拱门买个汉堡。早上一个包子没吃饱,饿了。”   支开人的用意不言自明,姚若比出“OK”的手势,又跟周小姐确认了一遍,爽快去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从姚若的背影收回视线。   隋然啜了口店员送来的柠檬水,漫不经心道:“喜欢她?”   周小姐像遭了一记重拳,面色瞬间发白,身形晃了晃,伸手去拿包。   “她没意识到。她只是发愁怎样才能尽快帮你把场地定下来。”隋然模棱两可地说,“兆悦的服务宗旨是尽可能让每一个客户满意,但仅限于项目需求。她做到了公司对每一名顾问的工作态度的期望。”   姚若可能猜到了周小姐对她有想法,海澄在阳台上说的话,她有可能也听到了。但猜测如果不以肯定的方式表达出来,都只是模模糊糊的想法。   她会抱怨周小姐占用她太多时间,最后的回报并不匹配她的付出。   然而与此同时,她依然能够尽心尽力为客户争取更多利益。   周小姐于姚若而言,是客户。   是哪怕觉得麻烦,就算朋友圈发一些仅个人可见的牢骚,但面对面时,仍会拿出职业素养的客户。   仅此而已。   “不,不一样……”周小姐听出了她的潜台词,拿起包要走。   隋然没有拦她,慢悠悠地问:“你想让我怎么跟她解释你不告而别?”   周小姐气冲冲地坐回来:“你什么意思?”   “别紧张,没有别的意思。”隋然说,“只是好奇,这半个月来,你是否考虑过她的感受?”   周小姐显然没听明白,两颊鼓起,敌意不减。   “你今天定的西城空间,上星期她就带你来过,但是你迟迟拿不定主意,是想趁这个机会多跟她接触。”   隋然以比平时略快的语速陈述,见周小姐眼神游移,她没给对方反驳的机会,继续道:   “你可能想说‘未来几年工作的地方我要多看看,多方比较,不可能一下子决定’。可能你已经这样对她说了。”   周小姐垂下眼睫,“本来就是嘛。”   “对她来说,你是客户,对你的一切付出都是工作需要,很多新人都会走进误区,以为要遵从客户的意愿,所以她没有给你提出适当建议,而是尽可能地配合你,这或许让你误会了什么。”   隋然话锋一转,“但她是直人。”   周小姐狐疑地望了她一会儿,慢慢看向自己抓着包的手指,“没有绝对的直人,好多人没遇到那个人之前都不知道自己的属性。”   “你喜欢她,所以你认为自己是她的那个人?”隋然挑高了眉头,“你想直掰弯?”   “她如果真的不喜欢,也不会对我这么好。”周小姐说,语气不是很肯定,倒像是在说服自己,“女生天生就是双。”   “你觉得尊重她么?”隋然问,“她对你好,或者说你认为她对你好,是工作性质要求她必须这样做。我们这行说白了也是服务业,客户至上。但这并不意味着客户就可以无条件揣测甚至改变一个人天然的取向。”   语气或许不知不觉有点儿重了,周小姐尖利地打断她:“我不要你来教育我!”   “你误会了,我不想教育你,我是想心平气和地讨论,分享一点我个人的看法。”隋然安抚地压下双手,“喜欢一个人没有问题,永远没有错,但喜欢一个人的方式有多种多样。我应该比你大几岁,自己也有过一些经历,所以我能体会你的心情。”   “也没大多少好伐。”周小姐别过脸,“少拿年龄说事,我又不是小孩子。”   “抱歉。”隋然不甚真诚地道歉,“你喜欢她,想每天看到她,见到她跟她有交流你会很开心,我能理解。但还是那个问题,你有没有尝试过站在她的立场考虑?也许你不太清楚,正常来说,我们每周接洽的客户在5-15人/次,持续稳定的客流才能保证我们的业绩和收入。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你是做设计的,如果半个月只有一个客户,那可能下个季度就得拿自己的本钱付房租了。”   周小姐反感地皱皱鼻子,好像仍不太乐意自己只是姚若每个月要接洽的数十客户中的一个。   “抛开业务来往,单纯以人际交往的角度来看,你认为自己有替她着想么?”   周小姐张张嘴,赌气似的问:“怎样才算为她着想?”   “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想方设法天天看到她,好满足自己的想念。”   “被一个人喜欢也不会变成自己的累赘,而是会成为自己坚实的力量。”   “喜欢是一种应该让人觉得很舒服很美好的情感,如果你喜欢的人恰巧也喜欢你,双方都会觉得很踏实,而不需要处心积虑地制造某些高光瞬间,那样的话,热情会消耗得很快。”   “喜欢,是需要时间沉淀的。”   隋然放缓语速,放轻了声音,平心而论,她不相信一见钟情。周小姐才认识姚若半个多月,她不相信周小姐对姚若的感情有多深。   “她是个很优秀、很招人喜欢的小姑娘。”   隋然咬重了“小姑娘”,不管周小姐承不承认,姚若还很年轻,她们都还很年轻。   “生活没有那么戏剧化,很多事情往往是水到渠成。”隋然说,“我的建议是多点耐心,也多问问自己,你是一时迷恋,还是真的想参与到她的未来。”   周小姐默不作声。   隋然给了她几分钟思考时间,然后给姚若发信息:「做汉堡的小麦还没磨成面粉么?打算什么时候回来[沉思]」   信息刚发出去,便看到咖啡厅门口探进一颗脑袋。   姚若指指背对她的周小姐,离太远,隋然看不清她口型说了什么,大概是:好了没?   隋然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提醒周小姐:“她回来了。”   周小姐仓皇地扭头,但随即刹住去势,沮丧地垮下肩膀,“你说得对,我是年轻了。”   姚若走过来把汉堡放在桌上,自己拿起菜单看:“我想喝柠檬红茶。哎,周姐姐我帮你点巴旦木奶拿铁吧,他家巴旦木奶还不错。”   周小姐这次没有拒绝,“谢谢若若。”   姚若脚步轻快地走向吧台,周小姐犹豫了小半刻,“隋姐姐,我有个问题。”   “嗯?”   “你有遇见过你说的这个人么?”周小姐唇色依旧苍白,但神色比之前轻松许多,“不是故意要打探你隐私哦,就是觉得……你刚说的那些,是得有经历才能了解的。”   一个名字不经意间滑过脑海,隋然不假思索,“有。”   不止是脑海。   几乎同一时间,掌心震动,那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我遇见过。”   淮安:「如无意外,预计30日(本周四)下午三点十二分到海东国际机场。」   隋然握紧手机,更正:“我遇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   ε=('ο`*)))唉   淮总那时也很年轻啊我的然。   -   感谢投出深水□□的老板:阳光非少年。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absurdity、废了个狒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maer、婉拒许佳琪七次、Oha、歪化石、江蓝生、三个人、起司头棕裤裤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我是来催更的!、而或、bDDlankDD、kki、zzz 10瓶;深海白鹿 8瓶;一只音游狗 3瓶;王二又 2瓶;和弦、董小海 1瓶;   感谢感谢,周末愉快~ 第55章 野外[位置]   *   淮安定下的时间一般……肯定不会改变, 隋然甚至觉得, 就算是准点率无法达到100%的跨洋航班也不例外。   有些人就是能把时间规划到具体的某个点,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误差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隋然后来忍不住想,原定的计划被打乱,完全是因为她把淮总设为置顶。   *   “淮总明天下午回来你知道吗?”   “咣啷――”   挂着毛绒玩具的车钥匙落在桌上, 隋然迟了几秒才从屏幕上转开注意,越过海澄看向她上方的挂钟。   九点十分,离淮安到达海东倒计时二十九小时零二分。   “我知道啊。”   隋然不仅知道明天落地时间, 还知道淮总中途需要转机。因为本周南半球直飞海城的航班, 没有下午三点到达的。   海澄拉了把椅子到她身旁, 没有立刻坐下, 手肘支着椅背,状似随心一问:“你怎么知道?”   隋然心说明知故问,看回屏幕继续填行程表, “你猜。”   海澄意味深长:“所以淮总早就告诉你了。行啊, 进展不错。”   隋然没接话, 往表格里填了个号码, 标记上稍后联系, 转头问:“你是从哪儿知道的?费女士告诉你的?”   遇安海城分公司筹建进入中期, 作为隋然的直属上级,海澄这两天跟出差归来的费女士也见过两次面,主要谈后勤外包。费女士目前仍是遇安的行政总监,照她的风格, 隶属她职能范围的事务,应该谈不到淮总。   海澄:“芮岚昨晚告诉我的。”   隋然奇怪了:“芮总为什么告诉你淮总的行程?”   海澄去冰箱里拿了两条蛋白棒回来,“因为芮岚最近想在临港开一个项目,跟兰洲――跟我们在搞的园区没准儿能合作一把……我还没跟你说吧?兰洲那边申请书已经提交上去进入轮审。要是没意外,过不了几个月咱们就能正式从第三方晋级甲方了。哎,到时候你要不要上?”   临港虽然发展势头不错,但离市中心远是远的,隋然一心两用,反应慢半拍,海澄剥好的蛋白棒递到眼下,她才想起来问:“什么类型?”   海澄清清嗓子,郑重其事念出四个字:“生物医药。”   “这范围可广了去了,玻尿酸宠物口粮也算是生物医药……”   话没过脑的后果就是蛋白棒还没吃到嘴里,后肩先挨了海总不轻不重一个巴掌,隋然端正态度,认真提问:“具体是哪一块儿?”   “精准药物、精准治疗。”海总手一扬,挥斥方遒,“你去官网看,这八个字就挂在首页。”   隋然顺手打开看了,却没有了刚才开玩笑的轻松,皱起眉:“你们怎么磕到这块儿上了?做这个的话对资质要求应该很高的吧?兆悦拿得下来?”   “常主任……在里面说得上话。”海澄含着东西,说话不太清楚,“改天你去临港有机会见一见,挺有意思一人,也挺有想法。亏得是兰洲跟他关系铁,换别的人,上不了。”   说到傅总傅兰洲,隋然想起来了,上次海澄提到过,临港片区找孵化器投资的自贸会小领导。   利用人脉网开展业务无可厚非,但――   “可是生物医药对我们来说是陌生领域,谁来做质量监控?而且如果是我们主导园区招商,出了问题我们也要担责任的。”   “你能想到的你傅总想不到吗?详细情况等回头兰洲回来跟你讲。”海澄把包装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八字还没一撇你就操心上了。”   隋然不置可否:“集成电路和人工智能它不香吗?”   生物医药和集成电路、人工智能以及航空航天并为临港片区四大战略新兴产业,和二十多年前科技谷创建以来的发展方向有一定吻合,实际也可以看为临港借鉴了科技谷的成功之路,因地制宜加以拓展。   业务关系,隋然常在科技谷,耳濡目染对集成电路和人工智能多少有些了解,如果是这两种,她可能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但听上去普世价值极高的生物医药是知识盲区,而且关乎自然生命,她对专家有种本能的敬畏。   “怎样?”海澄问。   “我想想吧。”隋然心不在焉地说,“或者园区是只做运营招商?常主任会安排专业人员吧?”   “谁问你这个了!”海澄恨铁不成钢地抓起钥匙晃,“我是问你准备怎么出场!”   “啊?”隋然一愣,“什么出场?”   “你说你有一天把心思往别处用用是会少活一天还是怎么地?”海澄翻了个白眼,钥匙圈抵着她肩膀,一句一顿,“明天接机,你行头准备好了吗?”   “什么行头?”隋然总感觉今天跟海澄不在一个频道,要么就是海总今天兴致特别高,所以思路格外跳跃。   “衣服啊。”海澄上下打量她两眼,“你就这么素面朝天通勤装过去?”   海总果然默认她会去接淮安了,还操心她穿什么,隋然想,比她自己更上心。   以何种装扮出场,她压根没想过。   “通勤装有什么问题吗?明天我可能还要先见个客户呢。”隋然看回屏幕,把行程表一条条上传到云端。   海澄倾身,下巴搁在她肩膀,对着她耳朵:“哎,你就一点儿不紧张,一点儿不激动?”   直女充满八卦气息的呼吸扑面而来,隋然歪头避开,浑不在意:“有什么好紧张的?”   淮安的落地时间是确定肯定以及一定的,既然人家主动发了信息,如此明示,接机当然是要去的。但在那之前,她还有工作要做。   这两天隋然一直按部就班做自己的事,没想过要做什么准备,也没有什么大的情绪起伏,更谈不上紧张激动。   脑内活动又不能让飞机早落地或者晚落地一秒,想那么多干嘛?   “啧。”海澄咂舌,“其实我有时候就觉得淮总眼光也挺奇怪的,怎么就……唉。后来想想也是,上帝给你关了一扇门,势必要开一扇窗,窗外是悬崖还是花田那全凭个人造化。可能我看你窗外是悬崖、是遍地荆棘,人家看你窗外愣是看到大海,就好你屋里这片景。”   不知所云。   行程表同步完成,隋然扣上电脑:“海总还有别的吩咐吗?没的话我去见客户了。”   “慢着!”海澄双手掰正她的肩膀,一脸严肃地望着她,“跟客户约的几点约在哪儿?”   “约在十……呃……”被海总盯着眼睛,到嘴边的话说不出来了。   “一秒钟答不上来的客户等同不存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一套,不想开会不想述职就假说自己有客户。我跟你讲,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早死早超生。”海澄得意洋洋地从她手上拿开电脑,“走吧,带你改头换面。”   以绩效为主导的工作,拿客户当借口比人有三急有用,但海总也是业务员出身,对下面的套路门儿清,大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看想不想拆穿而已。   海总说走就走,打开门,外面两三双望着会议室的眼睛还没来得及转开,隋然无奈地叹气,“工作时间啊海总,你带我公然翘班,影响多不好。”   “惊雷”工作室最近队伍壮大了不少,有像姚若这样刚进公司没几个月的新人,也有和兆悦海城分公司一起走到现在的资深顾问。   这会儿时间还早,办公室人不少。隋然一眼扫过去,在角落里看到埋头吃汤包的姚若。   “没有翘班的说法。”海澄扶着门回头指她,“我告诉你隋然,今天把你收拾好,是工作必要。”   海总这口气听起来真像要把她拾掇干净了打包卖掉。   仔细一想,不就这么回事?   “明天才去,要不要那么着急……”海总眉头越挑越高,隋然越说越小声,极不情愿地收拾起包。   临动身时,一个陌生来电拯救了她。   隋然一秒戴上耳机,“接个电话。”   海澄呵一声笑,没出去,反手把门关上,靠着门抱起双臂,显然是要等她打完这通电话。   “喂,小隋是伐啦?”   对面是个听上去有点年纪的女性,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隋然弯腰从抽屉里拿出电脑,不再看对她怒目而视的海总,“我是隋然,请问您是?”   “大春给我的号码,说你这里是中介,帮忙借厂子的,你帮我看看南苑的厂子好伐啦?”   大春?   脑海里搜索一圈,隋然在对方给出全名时跟不久前的客户对上了号。   “钱大春,大春你晓得的呀。”   “哦,钱姐。晓得的。您怎么称呼?”   “我比大春大几岁,你叫她姐么也不好叫我阿姨,你叫我罗姐。我帮你讲,我弟呢要开个物流中心,要南苑的厂子,要能放20辆5吨厢货车的仓库。你帮我看一下。大春说你们那个系统网站啊,老灵额,你看一下,哎,我等你。”   本地阿姨语速普遍偏快,等她说完,隋然打开系统网站,搜索南苑区域的厂房资源。   南苑虽有个“南”字,实际在海城东侧,离海很近,重点是偏,地图打开大片大片有待开发建设的空白。   隋然以为兆悦的系统应该不会收录这么冷门偏僻区域的资源,结果出乎意料,有两个空置多年的厂房。一个是钢材厂,另一个是酒厂,标题都是“闲置、急出、价格好议”。   罗姐听到敲打键盘的声响暂停,急切地问:“找得到伐?”   隋然介绍了两个厂子的大概情况,罗姐很快说:“酒厂不行的,用不到。酒厂他们那个……那个酿造的东西我们用不上,浪费的。你问问钢材厂的,好不好我们去看一下的。”   几个电话打完,定下即刻出发去南苑钢材厂,隋然笑眯眯地问海澄:“海总要不要一块儿采采风?”   海澄是旁听完全程的,没好气地说:“南苑偏得要死,你把地址给她让她自己看得了,你去干什么?”   “临港都未来城市副中心,下一个国际转运中心了,你好说南苑偏。”南苑虽然偏,离海城中心比临港近了二十公里,隋然重新收起电脑,“这客户是老客户介绍的,不去不太好。”   “你就逃吧。我看你明天怎么办。”海澄撇撇嘴,抬手抛了车钥匙过来,“喏,车给你开,反正没什么人去那边,你顺便练练车,省得明天接人还叫网约车。”   好意隋然心领了,车钥匙她亲手给海总还回去,“谢了海总,不过我还是开公司车保险一点,有全险。”   “……你要是能把我车开废了,我真的要谢谢你,给我机会换新车。”海澄直接把钥匙塞进她口袋,推她出门,“快去快回。今天你别想跑掉。”   见过把座驾叫爱车的,没见过盼着爱车报废的。隋然判断海总今年收成不错,至于后一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到车库,刚设置好目的地导航,把手机贴在支架,屏幕弹出信息提示。   淮安应是到了室外,不方便打字,发了两条夹杂着呼啸风声的语音:   “十二点的飞机,现在出发去机场,中转狮城,晚上七点左右到。”   “哦对了,我刚刚得知芮岚最近谈的项目兆悦未来极有可能参与运营,正好她这两天在狮城,我跟她碰个头,你问下海澄,有详细信息我们晚点再交流。”   淮安的“晚点”,大概率是晚上九点。   既不太早,也不太晚。   和绿地金融城MIF中心签下租赁合约当天,淮安打电话来表示感谢就是九点,第二次因为要了解装修公司具体情况,仍是九点。   两三次下来,隋然便记下了这个时间点。   误差从来不超过前后两分钟。   隋然系上安全带,拿下手机回信息:   「巧了,海总也才跟我讲过。不过我现在去南苑办点事,办完了回来我再问问。」   「祝一切顺利[比心]」   退回主界面,一个个群消息争先恐后涌出,沉静的夜空头像瞬间沉底。   望着明明设置了免打扰仍不断上浮的群聊思考了十秒,隋然翻到通讯录,给淮安设置了置顶。   ……………………   尽管海澄换新车的想法是真诚的,隋然还是小心平稳地把车开到了目的地:南苑老汉昌钢材厂。   离老远看得出钢材厂荒废了不短时间,事实上隋然给钢材厂老板打电话,对方都差点儿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块地方,相当随性。   半开的四五米高的铁门,门口水泥路坎坷不平,缝隙钻出的野草眼瞧着齐腰深,间或有些生锈的金属板条。   杂草间闪烁着碎玻璃的反光,隋然想了想,把车停在路边,踩着皲裂的水泥地往大门走了一段。   饶是走这路比开车过来的一路小心得多,嵌在地面几乎与野草融为一体的玻璃瓶还是让隋然差点儿滑倒。   一个趔趄,手机掉出口袋。   隋然捡起手机,幸好有保护壳,屏幕没有损伤,但信号从4G变成3G,信号栏两格、一格地反复变换。   她站在原地拍了几张入口的照片,观察四周环境,高架桥后方的高层住宅楼遥遥在望,再远处依稀看得到路过的南苑镇中心商区。   这地方太荒凉了,非常适合杀人抛尸――隋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设想,但心里的退堂鼓越敲越响。   蝉鸣中响起了熟悉的铃声,忽然打来电话的是罗姐,“小隋到了伐?我们进来了,先看看,在这儿等你哦,不急的。”   这不是荒郊野外,是有待开发的新城区,隋然这样安慰自己,定定神,也等罗姐自说自话完,她说:“我也到了,刚停好车。你们车停在哪里?”   “噢哟,停在哪儿我也不晓得。我们的车停在哪儿了?”罗姐似乎在问旁边的人,隔了会儿,她说,“停在后门,后门吧。”   隋然扭头看了看路旁的车,“好,我知道了。我现在过来。”   挂了电话,隋然并没有马上动身。她打开微信,想给海澄发这里的定位,但群消息太多,翻了两页没翻到,她放弃了,转而点开置顶的淮安:「荒郊野外[位置]」   给海总发这么条信息搞不好要被嘲笑“说了没必要自己去一趟”。   给淮安发就不一样了,反正算时间淮总应该已经登机了,她不需要回应,只是想抒发和舒缓本能的旷野恐惧。   ――客户是钱姐的朋友,这里是海城。光天化日,法治社会,不会有什么杀人抛尸。   信息前面的缓冲符号旋转片刻遽然消失,隋然收起手机,进了半开的大门。   褪色的铅灰色厂房和暗红砖楼房一大半沿围墙建造,另一半则呈“凹”字矗立在右侧,左边留出一大片空地,比外面的路面平整,杂草不多,想来当年充分考虑了承重问题,很适合用作运货车辆集散中心。   “哎――”   隋然循着声音往“凹”字形建筑看,一名穿黄色上衣的中年女性扶着栏杆正向她招手,紧接着,栏杆后又出现了一个瘦瘦高高的男性,戴着棒球帽,看不清面孔。   罗姐的弟弟不善言辞,一路上只听罗姐煞有其事地规划:“这两层住人”、“这几层可以当办公室”、“厂房停车”……   看起来是做事情的样子,隋然提着的心慢慢放下了,凭经验跟罗姐提些建议,对方直呼“好、好”、“不错”。   她弟弟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出了凹字形建筑去西侧那座最大的厂房,隋然想起来问钱姐最近情况如何,罗姐抬起手,用防晒袖擦脸,“好着呢。”   也许是上上下下累了,罗姐声音听上去有点闷,而她弟弟――那名高瘦的中年男性也发出类似嗤气的声响。   隋然心里一突,习惯性地看手机。   没有信号。   最新推送停留在四十分钟前,差不多是她进大门的时间。   可能是没吃饭,也可能是断网综合征,不太好的感觉再次占据情绪感官。   不妙的预感化为现实,是在通过卷闸门上的小门进入厂房十五分钟左右的时候。   厂房高十数米,可能接近二十米,码放着一座座生锈的钢材。地上累摞着吊车用的吊钩和链条。   货物和柱子阻碍了视线,看不出到底内部空间多大。   好在四面墙体都有窗,整体空间并不昏暗,相反,称得上明亮。   光亮主要是从高处的连排旧式钢窗洒下。低处每隔十米左右开有一米五宽两米高的钢窗,钢结构间隔二十公分,窗玻璃年久失修,残损了一部分,乍一看,感觉很像围栏。   罗姐就近围着其中一堆转了圈,爬上旁边一处矮台四下张望,问:“这些东西到时候怎么办?搬也不好搬的,处理起来也要钱的,卖废品人家不乐意来这么远。”   “这个到时候可以跟厂东谈的。”隋然说,手机依旧没信号,她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躁,“厂里存放的物料,厂东应该都有清单。或者我们可以联系厂东出一份材料,具体怎么处理后面都能谈。今天是赶得急了,其实我应该找厂东要一份结构图。有结构图来实地勘查更清晰。”   她想催促罗姐赶紧看完走人。   长期空置的场地都有种腐朽而荒凉的气息,待久了,从生理到心理都很不舒服。   罗姐倒是听出了言外之意,扶着高个男性的肩膀走下矮台,一边问他:“那咱们今天先到这里?”   高个男点了点头。   隋然如蒙大赦,一口气没吐完,那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的高个男性忽然开口:“那个,小隋是吧,你拍点视频照片,我们去那边拍几个视频。”   拍视频照片没什么问题,隋然应着“好”,登上罗姐刚才站的矮台,寻找合适的拍摄角度。   直到那两人低声交谈着走出大门,她才注意到进厂房的入口离她所在的位置有段距离。   走出门时,罗姐回头望了一眼,向她挥挥手,远远地喊了声什么。   偌大空间弱化了声波传导的信息,隋然没听清,下意识地举高手机,示意在拍。   拍完三段视频,也就两三分钟的功夫,隋然转身出去,才发现小门早就被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她拔腿往门口跑,边跑边喊罗姐。   不出意料,没有任何回应。   认清当下处境,隋然反而冷静下来,先给海澄发了一条短信:「SOS!南苑东港头路132号,原老汉昌钢材厂。最大的那间厂房。速来!」   到这时,隋然确定她是被人算计了。   不是很巧妙的方式,但由于对方打着钱姐的名号,也因为职业的特殊性,她几乎上赶着把自己送进了圈套。   对方认识钱姐。   那么,是钱姐因挪用资金被送进去的侄子的家人吗?   要说近期结下的“仇怨”,她能想到的只有钱姐那被宠坏了的侄子。   手机微一震动,隋然惊喜地低下头,屏幕显示的却是:「信息发送失败」   她点选“重试”,系统没有反应。手指太凉,一直在抖。   隋然用力握了几次拳,用力戳下“重试”,信息终于再次发送。   她拍拍门,不管外面有没有人,尽可能保持语调轻松地喊:“别开这种玩笑好吗?我借的同事的车,同事知道我来这儿了,也知道我是因为钱姐的朋友来的,开这种玩笑有点儿过了哈。”   不管怎么说毕竟是法治社会,一般矛盾上升不到特别严重的刑事程度,她这样安慰自己。另一方面,潜意识也觉得对方不至于那么蠢,做坏事之前把自己底细透个精光。   数不清第几次“重试”,身后忽然传来男性低沉、带着讽刺意味的话语:“隋总不愧是干大事儿的人,勇气可嘉嘛。”   那人不是罗姐――不知罗姐这人是否真实存在,隋然姑且这么代称――的弟弟,紧身T恤暴露出的体型比他壮,戴着帽子和墨镜,站在离隋然最近的窗后。   钢材厂厂房附近没有树木,得益于此,和墨镜男隔窗面对面时,隋然留意到他下颌与颈部交界的部位有着很清晰的色差――她很熟悉这种色差,通常出现在穿衬衫的同事的相同部位。   这人的身份不言自明,同行。   中介。   是上次因为她横插一脚没能坑钱姐一笔的不良中介吗?   感觉不太像。   合伙开中介店的夫妻做的是邻里街坊生意,往往不怎么在意仪表。   “明人不说暗话,听说前段时间隋总谈了个金融城的单子,咱们几个今天请隋总来也没别的意思,想跟你谈谈合作。”   墨镜男抬起手,隋然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四五个男性站在一幢三层小楼的屋檐下,有的抽烟,有的掂着酒瓶喝酒,都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   对面人多势众,隋然咽下了到嘴边的粗口,装傻:“什么单子?”   墨镜男冷笑:“MIF16楼整层,招商经理姓李,你客户姓费,公司抬头燕京……”   “行。”隋然打断他,“你想怎么合作?”   墨镜男从地上拿起一只公文包放在窗台上,取出一只文件夹从玻璃破了一半的窗格塞进来。   一份代理协议。   被代理人甲方尚未填写,仅以“甲方”代称,乙方是隋然。   两百来字的协议,意思简单明了:遇安这客户是甲方委托乙方对接的,甲方许诺给乙方等同于佣金总额20%的现金作为酬劳,但业主方佣金归于甲方。   隋然一字一句读了三遍,笑:“老板,你知道就算我签了协议,佣金也到不了你公司账上,独家委托协议早就交给招商了。上面填的是兆悦,不是我。”   她猜到了真正的幕后主使――那时候海澄提到过要警惕的远行地产,那个极有手段的狠人范经理。   墨镜男叉起手,脑袋往一侧歪,是个不拿正眼瞧人的姿态,黑皮白皮的分界线因此更加显眼,隋然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对比强烈的色差上,不去猜测对方接下来会怎么做,也不去想最后一次短信有没有发送成功。   她克制着看手机的冲动,等待对方回应。   墨镜男斜盯了她片刻,从腋下抽出一只手,扔了只中性笔进来,“签。”   笔在空中划出潦草的弧形,不偏不倚落在文件夹上。   随笔一块儿落下的,还有一滴水。   隋然眨眨眼,模糊的视线中,她依稀看到墨镜男身后出现了一道身影,正迅速接近。   ……………………   “签个鬼啊!”   “什么狗东西!操!辱狗了!”   “报警!妈的!必须报警!”   ……   海澄骂骂咧咧地踢飞了地上的小石子,显然气得不轻。   那两张她揉烂的协议最终被海总撕成碎片,洒落得到处都是。   一阵风掀动几片碎纸飞到隋然脚边,恰好是乙方签字栏。   残存的纸片上并没有手写字体,她没签。   就算没有任何法律意义,不能形成任何约束,隋然也不会随便签字。   “因为人类是邪恶的,所以法律不得不假定人类比实际的情况要好。”(注1)   “什么?”   “啊?”隋然茫然地抬起头,稍后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想的说出了口,她从坐着的台阶上站起身,拍拍屁股,“没事儿,就是突然想起一句话。”   报警没用,隋然心知肚明。   因为对方拎得清,度把握得让人恨不得拍案叫绝:一没跟她肢体接触,二没有实际伤害,三对方套她过来还经过了钱姐那一层,她没有证据证明对方就是远行地产的人。   还有一点隋然现在回想起来挺戏剧化,也叫她哭笑不得,海澄来得太及时,似乎反把对方震慑了,留下一句“离金融城远点”匆匆离开,姿态怎么看怎么狼狈,跟出场时的冷酷傲慢比,反差得有脖子上黑白色差那么大。   再者,遇安这笔单子的佣金虽说数目不小,但在海城连两居室的首付都不够,不至于让一伙人铤而走险。何况现在法律制度包括行业流程都很完善,那协议形同废纸。   墨镜男就是想“教育”她,确切地说,想吓唬她。   很多才入行的新人都会收到“老人”一些忠告,诸如那些物业招商难缠,哪几家中介行径恶劣。   对于后面一种,老人劝告是尽量不要碰,绝对不要正面起冲突,最好提前做防备――就像海澄叮嘱的那样。   穿鞋的怕光脚的,光脚的怕不要命的。   不怕碰上恶人,最怕被恶人磋磨。   碰上犯浑的光干耗着都能把人耗去半层皮,惹不起,要躲。   见海澄总算不那么愤慨激昂了,隋然赶紧借机转开她注意:“你们怎么来得那么快,我一直以为信息没发出去呢。还有……”她拉着海澄的衣袖,小幅度指向门口的黑色厢车,“那车,还有那几位大佬……你从哪儿找来的?”   她指着车旁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的迷彩服壮汉。   真的很壮,胳膊比海澄大腿还粗。   墨镜男扔笔进来让她签字时,从对面小楼跑过来的人是来给他通风报信的。   墨镜男跟那几个抽烟喝酒的人前脚走,五六分钟功夫,海澄就带着四个壮汉从天而降,一个一脚踹开卷闸门上的小门,一个徒手掰断了窗框,剩下两个干了什么,隋然没看到。   四个人两两相对站着,就像四大护法金刚,给人感觉特别安全。   “情况难么紧急我上哪儿找这些个大佬,还不是你家……”说到这儿,海澄突兀地一拍脑门,“靠!我给忘了!”   她冲隋然比出一个稍等的手势,点了几下屏幕,手机送到耳边。   “嗯,没事了,没啥大事,情绪很稳定。”   “对。”   “你别小瞧我们然,这人胆肥着呢……”   海澄忽然扭头笑得一脸诡秘:“在呢,要不要跟她说两句?”   隋然张大了嘴,警惕地退后一步,口型问:“淮总?”   手机已经塞到她手里了。   “隋?”   “啊……”   隋然脑子一团混沌,这比她认清自己被锁进厂房的现实更令她无所适从。   她还不太相信那边的人是淮安,她发信息那会儿淮总已经登机且关手机了才对。   “隋经理?”   听出对面的语气起伏明显,隋然忙应声:“呃,是我。我在。”   “你还好吧?”   “我很好。”隋然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笑起来,莫名其妙地笑出声,笑出了眼泪,“就是有人搞恶作剧。嗯……一个玩笑。”   淮安不知是否听出什么,静默片刻,“人没事就好。”   “我没事。”隋然说,“话说这时候你不是应该在飞机上么?”她特意拿开手机看了下屏幕,显示的是网络通话,“哦对,飞机上现在也有WiFi了。”   “我改航班了。”淮安轻描淡写打破了隋然的幻想,“收到你的信息,我觉得有必要确定你情况,但很久没收到回复,所以我联系了海澄。”   迷彩壮汉们开来的黑色厢车带有移动网络,隋然连上热点,顷刻弹出数十条信息,包括来电提醒和微信推送。   她给淮安发信息是11点57分,七点左右到达狮城的航班的起飞时间是12点10分。   “整个都乱了啊……”隋然喃喃道,她分不清乱的是淮安的行程还是她的脑子,又或者她整个人。   “我想尽快确定你没事。”淮安快速说完,不等她反应,话锋一转,“好了,我要去办登机手续,你回去好好休息。”   “哦好的……”   淮安没有立刻挂断,顿了顿,又问:“我们,明天见?”   “好。”隋然点点头,仅剩的一线清明支撑她重复最后一句,“明天见。”   ……   隋然没想到第二天见面的时间甚至比之前约定的更早。   八点三刻,顶着依旧强盛的高温酷暑大太阳步行到公司,隋然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时就看同事一脸古怪地提醒她去大会议室。   会议室三个人,海澄和傅兰洲挨得挺近低声说着话。   见她进来,海总往后一指,拉起傅兰洲眉飞色舞地往外走。   十几米外的房间另一头伫立着一道略眼熟的修长身影,隋然没戴眼镜,不敢确定那人是她想的那位。   听到动静,对方转身现出真面目。   “隋。”   作者有话要说:  啊――――――――   脑内了两星期这个画面,终于写出来了嗷!   -   注1:《论法的精神》   -   感谢投出深水□□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废了个狒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不逾千里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absurdity 3个;无昵称、阿一 2个;澜雨、三个人、歪化石、阿瑟ase、kop、婉拒许佳琪七次、迟迟、Oha、边缘舞者、眠眠、奶糖生翼、不逾千里、顺流而东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大七升十一 40瓶;一只音游狗 20瓶;不期待就对了 12瓶;24264013 9瓶;六个猪头 8瓶;江衣、你要吃包子嘛?、妙妙、边缘舞者 5瓶;不想说话、lmf265 1瓶;   感谢感谢,周末愉快~ 第56章 一面[凋谢]   “三种可能。”   空调尚未完全运转, 秋老虎借着明亮灿烂的阳光越窗入室,隋然抽了张纸巾擦去额头水迹,在对面两人的注视下比出“3”――也可以表示“OK”的意思。   “钱峰, 就是钱姐的侄子――”   淮安点点鼻子:“我知道,湖塘。”   隋然看了她指尖停留的位置几秒,挪开视线。   “打电话找我的人自称是钱姐的朋友,我不知道她知不知情, 我猜应该不知道, 她还挺热情的。但跟她一块儿的高个男性――我猜应该跟钱峰有关系,没准儿是他家人,神神秘秘的, 给我感觉挺奇怪。”   “第二种可能是上次想坑钱姐的不良中介,当时胡思奕叫我过去,去的还算及时,没让钱姐上当受骗。”   “然后, 最后一种可能, 这两方联手。”   看得出淮安对阻止不良中介坑骗钱姐的事件很感兴趣, 不过海澄扔笔的动作打断了她。   “一加一等于二不等于三。”海澄一推桌沿, 侧身向淮安, “第三种可能,存在利益冲突的另一家中介公司。”   “利益冲突?”淮安看了隋然一眼, 接着问海澄, “怎么回事?”   “不是……”隋然刚开口, 两人同时扭头用眼神制止她。   尽管明知大概率瞒不过淮安,但从事发到现在,隋然一直抱着“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不用深究”的侥幸, 不想让她过多了解内情。   昨天回来的路上海澄不停抱怨,大标的项目最忌讳多个第三方介入,要不是遇安中途换对接人,淮总没处理好交接,也不至于出这么一件糟心事。   隋然想说跟淮总没关系,是她自己主动提出要退出。   话到嘴边想了又想,还是咽下了――那样就要解释为什么放着煮了半熟的鸭子不要,拱手把大单送给别人。   掺杂了感情因素的事情说不明白。   她只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海澄别跟淮安说太多,墨镜男跟她算同行,被同行这样搞,说出去总归面上不好看。   她惮着这层,海澄没有。   “这单子佣金很高,有些小公司一年都未必能做这么多,树大招风,不就被人盯上了么。有些老中介嘛,无所不用其极,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敢用,这也是近几年治安好,换到前几年……啧。”   海澄没点名道姓说是遇安,可态度多少有些咄咄,淮安轻而易举推导出因果:“是Fiona之前联系过的。”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而望隋然,“你们已经猜到具体是哪家公司了,对么?”   隋然不敢直视她,扯出纸巾低头擦汗,莫名感觉牙疼,头也疼。   且不论外界,她自己入行前间接吃过不良中介的亏。不可否认的是,相比其他行业,国内这行鱼龙混杂的比例更为悬殊。   兆悦商业顾问的职能固然是为大小企业提供全方位服务,但在大多数客户的理解中仍是利用信息差牟取暴利的房产中介,只不过披了层互联网的新衣。   “猜是猜到了,没有证据。”   听海总幸好没有斩钉铁齿铜牙直说某家公司某某某,隋然跟着说:“就当是走路没睁眼,栽了一跤,不算大事。”……关键是追究下去没意义。   毕竟她没受到实质伤害,也没有财物损失。   后半句在淮安边拿手机边抬眼睨她时自动滚回肚子里。   淮安看了下信息,回给对面一条语音:“你两分钟后打过来。”   海澄着手摆弄“八爪鱼”(会议电话),淮安换到隋然旁边的位置打开笔记本电脑,漫不经心丢来一句:“你那件事,我们过会儿继续。”   空调“呼”地喷出一股冷风,隋然缩缩脖子,嗅出秋后算账的味道。   ――淮总兴师动众调了组特级安保,她在这儿说不是什么大事,实在慷他人之慨。   “八爪鱼”就绪,芮岚叉着手出现在屏幕上,表情看上去不怎么愉快,“淮总。”   淮总四平八稳:“芮总。”   这两位隔着屏幕和面对面时完全天差地别,隋然不由自主往后退,把自己的影子也移出摄像范围。   芮岚那边的摄像头应是在屏幕附近,脑袋占据了整个视频窗口,“你在哪儿?”   淮安简短回答:“兆悦。”   “哦。”芮岚上下左右一瞧,人坐正了,“我说怎么老有影子在晃,都谁?”   淮安旋转摄像头,转到对面的海澄,芮岚眼睛一亮,“澄!”   海澄抬起下巴,抛来一个飞吻,抬高了声问:“你跟淮总开会,我跟然要不要回避一下。”话是这么说,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隋然:“……”虚伪。   需要回避淮安也不会在这地方让芮岚打过来了。   芮岚:“不用不用,反正定下来你们肯定要参与的。都是自己人。”   “恩月姐呢?”淮安问。   芮岚往后瞄,后方一扇镶边的白色木门紧闭,“昨个儿宴会回来晚了,听说你不来,还在睡。”   “哦。”   淮安移动鼠标将视频窗口拖到右上角,打开桌面一份英语标题的演示文档,下滑到第四页,鼠标指针在“负责人:刘洋成(教授)”一栏悬停。   “你们什么时候确定的人选?”她框选人员名单,问,“为什么负责人不是冯老,我也没看到她的名字?”   “淮总啊……”芮岚手上转着一支铅笔,颇是语重心长地唤了淮安一声,却答非所问,“盖茨曾经说过,人类当前面临的重大危机不是核战争,不是人工智能,更不是贫富差距,而是微生物,是病毒。纵观全世界,人们在防疫系统做出的投资少之又少。搞不好,一场流感就能要去千万人的性命。是,没错,我和恩月姐,包括费总都相信你的眼光。当然了,也是有前首富加成。”   转出残影的铅笔骤然停下,芮岚拿笔尖指向摄像头――   “你说玩票大的,我们就玩票大的,可你也不能拉这么一个人来啊。淮总。”   满满的、不加遮掩的责怪口气听得隋然如坐针毡,对面海澄却冲她挤眉弄眼,示意她看微信:「没想到啊,你淮总还有这么一面[凋谢]」   淮安反问:“怎么一个人?”   “冯老,冯忱忱,女,现年六十七岁,浙南人。”芮岚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张极有年代感的照片,镜头对着人群中一个面容坚毅的青年女性,“九十年代初期曾在卡隆实验室参与过流感疫苗的研制,为期两年,这是她最后的研究履历。之后呢,除了两千年初在几个小刊物上发表过几篇论文,她什么资历都没有,在网络上,我们查不到她更多资料。”   芮岚咬重了“在网络上”四个字,潜台词像是现实中找到了线索。   果然,喝了口水,她续道:“结果我前天跟刘教授随口提到,他给了我几个联系方式,然后我联系上了以前冯老在卡隆的同事,你猜怎么着?”   淮安放开鼠标,揉了揉额角,“你得到的信息不一定全面。”   “所以你很清楚,但你没有告诉我们,”芮岚往后靠,大幅度地摊开手,表情复杂,“冯忱忱因为擅用添加剂被卡隆实验室解雇的。”   “那个时期国际环境对华人的敌意非常大,何况冯老又是女性。”淮安说,“离开卡隆,冯老去了昆士兰,参加对亨德拉病毒的范围调查。我这次去澳洲,和当年调查小组的组长见过几次,我们聊得很深入,关于冯老,关于传染性疾病。”   “去昆士兰,冯老的同事也提了一嘴,但她参与的只是持续不到半年的传染源接触者调查,没有研究,她九五九六年就回国了。回国以后,冯老没有继续从事研究,而是……你们知道那时候流行什么吗?”   海澄早就从对面转移到摄像头对着的这一侧,闻言一拍手,“炒股啊,九五年‘327事件’一出,国内股市突飞猛进,人人炒股,谁不炒。”   隋然托着下巴转四十五度,看突然兴奋的海总。   淮安和芮岚进入正题,她和海澄两个人基本上也进入听天书的状态,什么实验室、疫苗、流行病、病毒,离她们太远。   “对。”芮岚鼓了下掌,“冯忱忱那会儿为了炒股找不少朋友和同学借过钱,那时候人工资一个月几十块一百块,谁有钱给她造?九七九八年就没再听过冯忱忱消息了。淮总,我都不知道你从哪儿挖出来这么个宝藏奶奶。你说说看,冯老她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音讯全无?”   淮安看样子想要回答的,但芮岚极快地转回正题,“我说,这个项目不是不能立,你看看刘教授的简历,你pick我们的刘教授好不好?”   “刘教授的履历没什么问题。”淮安顿了顿,“不过他的问题就在于没有问题。”   “哈。”芮岚塌下双肩,抬头望天花板,“你没有缺点,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过完美。”   淮安没理会她的作怪,语气无甚波动:“刘教授风格偏中庸,做副手可以,让他领导项目组,我认为出现突破性进展的可能比较低。”   芮兰:“我可以联系别的专家,发表过重量级论文的,主持过重要项目的,我们的预算很充沛。哦,我已经收到好几份简历,有两份我现在转发给你,很不错。”   “不用。”淮安斩钉截铁,“我不关心你联系到多少重量级专家,我们要做的领域,没有人能比得上冯老。她灵光一现足够一个研究中心五年到十年的摸索钻研。她大学时代提出的概念十八年后被验证。她回国后仍在发表论文。你问我怎么挖到她的――她发表在‘小刊物’上的论文前年被证明提供了面向人体的抗丝状病毒的有效疗法。还有,导致她被解雇的佐剂……你所说的添加剂,后来其经过提纯的类型产品广泛应用在抗流感疫苗――她的同事没有告诉你这些吧?”   最后一句话落地,隋然听到自己和身旁的海澄不约而同地长出了口气。   淮安语速适中,停顿得当,隋然听得清楚――听得懂就不一定了――每一个字,然而这样波澜不惊的讲述却让芮岚的神色逐渐认真、专注,让身在现场的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冯老是超越时代的天才。”   难见淮总推崇某个人,而且对对方的褒赞如此掷地有声。   隋然咋舌,对冯老肃然起敬。   隔了好一会儿,芮岚举高双手:“我投降,我不该质疑你。”   淮安接过隋然递去的水,一声“谢谢”说给两个人。   “但是你最好还是让她出面跟我们这边谈一谈,要不然,你过不了费总那关的。”芮岚抱了抱拳,凑到屏幕前低声问,“我只是确认一下,你找得到这位大佬吧?”   淮安正喝水,听着话只是扬起一侧眉,没有正面回答。   “她既然回国了,那肯定是有线索,知道往哪儿找人。”说话的是芮岚身后出现的桑恩月,她似笑非笑地望着右下方,视频窗口大概就在右下角位置,“有些事情我们本来应该当面沟通的,淮。如果你给不了我们一个你放鸽子的正当理由,下次……”   说不清楚什么心理作祟,隋然下意识地想要逃,然而淮安转摄像头的速度比她更快,“够么?”   ……   视频会议在一片笑声中结束,淮安把电脑放进背包,问:“一会儿有安排么?”   “有比淮总更重要的事吗?”   海澄在后面挡着隋然的去路,狗腿子做派今天发扬到极致,后脑勺都能感受到她那火热的视线。   “没有。”   迎着淮安的目光,隋然点了点头。   她昨晚把能推的都推了,还特意留出了上午空闲以防海澄强拉她逛商场。   两人下楼,世汇广场离淮安住的地方不远,她提议走过去。   隋然想飞机上呆了一整夜,是得活络下血脉,也无异议。   过了红绿灯,来到大厦遮去太阳和一半天空因而阴凉的步行区,隋然开口:“这次又麻烦你了。”   她不想把话说得客气而干瘪,可有时候大脑确实管不住嘴,换个说法,脑子不够用。   “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许是街道上,淮安的语气和用词比在会议室跟芮岚更随意,“正好有家合作过的安保公司在海城,我把定位发过去,抽调几个人很方便。涉及到人身安全,宁愿事前多做无用功。”   “那你当时发完信息打完电话应该还能赶上飞机,芮总和桑总也不会……”   “我理解你不想给我――给别人带来麻烦。”   淮安侧身转向隋然,逆光的关系,眉眼比平时冷淡。   “没错,当时我有几分钟时间,如果充分利用,我可以打电话给海澄告知情况,可以把你的定位发给她以及安保。我可以先登机,等连空中网络获知进展。”   树叶的投影斑驳杂乱,初秋的天气说不上很舒适,空调外机的风推出一股股燥热气流,淮安的语速随之加快――   “可是不行,万一有些人接不到网络通话呢?如果我表达的信息有偏差,海澄没放在心上呢?”   隋然低着头,随淮安的步调或快或慢地往前走。   如果当时海澄和安保没及时过去,她大概率得去看医生,隋然心想,不可能全须全尾走在大马路上,帮淮安设想种种可能。   ――典型得了便宜还卖乖。   “无论如何,我在地面能够调配的渠道多一点。等几个小时乘下一班,比我悬在空中八个半小时要好。”   临近下个路口,淮安在光影分界的地方站定,抬手指向上方蔚蓝的天空,被大厦遮挡的太阳忽地出现在她指间。   她偏过头,大厦玻璃墙上的倒影远远看去已然口耳相对,实际上,也近乎耳语。   “我是指身心。”   作者有话要说:  -   注:文中盖茨提到的危机有些朋友应该看到过视频,感兴趣也可以搜搜看,关键词:“盖茨、流行病”。   再注:本章涉及到的专业知识主要参考:《疫苗的史诗》、《致命接触》。还有一些文章和新闻什么的不一一列举了,也不一定能找到(。?_?。)?I’m sorry)   另:卷三《歧路》选这个领域,确实是受了疫情影响(但本文设定的背景没有出现)。   -   本期彩蛋:指日可待(不是,没有,作者瞎说)   -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废了个狒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dafu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华盛顿V、absurdity 2个;无昵称、婉拒许佳琪七次、ddd1234ddd、澜雨、再也不喝奶茶了、小当当、奶糖生翼、三个人、歪化石、江蓝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absurdity 29瓶;而或、十五 20瓶;少吃泡面 15瓶;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澜雨 12瓶;十二月、chickenshock 10瓶;选杯奶茶 5瓶;   感谢感谢,周末愉快~ 第57章 约么[偷瞄]   近在耳旁的话, 很难漏掉一个字。   心跳漏跳随即加快是真的,心猿意马倒不至于。大厦玻璃幕墙的灼眼反光、碍于行人慢腾腾驶过的车辆、红色信号灯突然跳出的倒计时“09”秒……以及身旁人退后的动作,瞬间便能把人拉回现实。   倒计时07秒, 声浪涌进耳朵――   单车铃声“叮咚、叮咚”,便利店自动门开合将“欢迎”和“光临”一分为二,夹杂着外卖骑手匆匆忙忙的“让一让”……   无数道声音交织,吵得耳根发烫, 叫人忍不住想去揉, 想去掩耳盗铃。   就这样一个发乎本能的小举动,让标准社交距离外的淮安露出点轻浅的笑意。   是自然而舒展的笑。   就像和人聊着一个很有趣的话题,不经意间看到镜子里彼此眉眼展开, 而自己甚至未曾察觉。   漫长的倒计时结束,信号灯转为绿色,隋然放开耳朵,指向对面:“走啦。”   “好。”   夏末秋初, 步行四五个街区绝不是好主意, 就算一路尽可能避开太阳直晒, 走在建筑投影, 半条街过去, 汗流浃背,湿巾用去好几张。   提议走回去的淮安也没好到哪儿去, 到一半路程, 她取下背包拎在手上, 喘了口气,说:“应该叫车的。”   “现在打车也晚了,”跟体能素质无关,烈日当空的狼狈有难同当, 见她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汗,隋然伸出手,“包给我。”   淮安半点没客气地把包递过来。   里面装着笔电,入手还挺沉,隋然掂了掂,挂上左肩,“都走到这儿了,坚持一下吧。”   到小区门前的路上,繁茂的树木洒下一整排阴凉,嘈杂的环境音一下子消退不少。临近小区门口,身姿笔挺、堪称门面担当的保安小哥从遮阳伞下投来友善眼神,微微点头。   淮安出差的这段时间,家里的多肉丛林请了园艺师傅照料。不过师傅来的时间不太固定,有时候不记得拍照,观察和记录多肉生长情况的任务交给了隋然。   每周三到四次的频率,隋然跟这保安小哥打过不少次照面,每次都会习惯性问好。   大概也是给保安留下了印象,隋然思路分岔,正想着送到门口为止还来得及功成身退,保安小哥一步下岗台,刷卡开门禁,十分热情地打招呼:“欢迎回家。”   高档物业服务品质没得说,可把隋然臊得不行,心说平时也没见这小哥这么热情的,低声跟对方道了谢谢,提着包跟在淮安后面进了闸机。   进小区,气温体感可察下降了好几度。   夏季雨水充沛,植物疯了似的猛长,有些一两个星期前不显山不露水的,几天没注意,花也开了,叶子也扩张了,浑似换了物种。   隋然轻车熟路带着淮安走上小路,路过伪装成毒蘑菇的垃圾桶,半道停下去丢用过的湿巾。   这么一转眼的功夫,扭头就见淮安越过该拐弯的小路,笔直往前行。   “淮总。”隋然不得不叫住她,“这边。”   “走错了?”淮安张望四周,似乎是通宵的困劲儿上来了,眉间依稀闪过倦怠和茫然,随后折回来,“没怎么走上边,不认得路。”   隋然笑说:“你是太少回来,要不保安小哥也不会冲着我说欢迎回家。”   “确实。”淮安将额前几缕湿漉漉的散发拨到耳后,“年内不打算再出去了。”   “专心做冯老的项目?”隋然问。她对淮安推崇备至的冯老很感兴趣,也想过要不要回头再去了解海澄和傅总布局情况。   “嗯。未来一年的重心。”   淮安出了电梯接过包,进门随手放在柜子上,换完鞋随口问:“先洗澡?衣柜有换用的衣服。”   衬衫几乎湿透,没有人能拒绝痛痛快快冲个澡,隋然鞋脱到一半,恍然发现哪里不对,抬头:“衣柜?”   来的次数多了,隋然把小区的路摸熟了,对淮安家说不上熟悉,毕竟主人不在家,她的活动区域仅限于客厅和客卧,最多去厨房拿点饮料,阳台也很少去。   但她犯嘀咕的不是衣柜的位置,而是换用的衣服。   “那边,”淮安指了个方向,“等等,我给你拿。”   两只半透明真空袋,贴着用蓝黑二色马克笔写明的标签。   隋然举起右手的袋子,蓝色的“外出”二字朝向淮安,“这是……?”   “我看你体型跟芮岚和海澄差不多,前阵子备着的,一会儿试试看。换下的衣服放进去,标签反面贴,阿姨来洗。”   口吻过于理所应当但不失坦荡,隋然遂也主观不去深思为什么要备换洗的衣物。   ――不能想,不敢想。想多一点算她输。   隋然先洗完,吹完头发到客厅,走廊另一头仍有隐隐约约的水声。   她靠着沙发扶手发了会儿呆,望着琳琅满目的多宝阁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数了两遍,少了哪几种心里大致有数,主卧方向传来动静,隋然扭头看着从里面出来的淮安,问:“大戟阁锦和银月城哪儿去了?”   “大戟阁锦长太快,让师傅挪北阳台去了。银月城有长虫的迹象,暂时隔离。”   隋然探过身往北阳台看,隐约看到窗台上冒头的大戟阁锦,罩在阴影,看得出比上次来又蹿高一大截,衬得斜对角的银月城愈发灰头土脸,萎靡不振。   “你这到时候搬家也挺麻烦的吧。”   算算租约应该只剩下一个月左右,这里离寰宇的临时办事处近,但离公司新地址有段距离,非高峰期开车二十分钟,高峰期就不一定了,因为途经海东最拥堵的路段。   “之后住哪儿?要在新地址附近找吗?”   “没想好。”淮安换了套长衣长袖的深色家居服,和隋然身上的同款,半干的长发披散在肩,手里一块米色格纹毛巾,居家风格意外闲适,“看情况,那附近好像有新楼盘,考虑买一套。”   隋然转看窗外,盯着命运多舛的银月城目不斜视,“户口在这里吗?”   淮安擦头发的动作一顿,“……Oops.”   这就很现实,有钱能使鬼推磨,但非本地户口不能买住宅。   隋然笑,给她出主意:“一定要买的话,不妨考虑商务公馆。新地址附近有,也在江边,住起来也蛮舒服的。”   “公馆?”   “五星级酒店式公寓,就是产权年限短了点,水电物管贵了点。”   不过这些对淮总应该不成问题。   到了一定的身家地位,有时候关注更多的是便利而非所谓的性价比――不要主观上给客户设限,接触的客户多了,这点儿她慢慢拎得清了。   因为自身眼界的局限性,某些时候她以为为客户着想的部分其实只是无关紧要的注脚。   “明星或者注重私密性和服务品质的客户会倾向于那边。像前届奥运会冠军……”   房产相关在业务范畴,说起这个隋然话就多了,把日常在住宅部同事群看到的信息七七八八介绍了一通。   “你帮我留意下,合适的可以列入备选。”淮安坐下来,然后去拿茶几上的手机,“中午想吃什么?”   话题要不要跳这么大,容易拉胯啊。隋然也去拿手机:“外卖还是……?”   “看下吧。”   一日三餐吃什么是日常究极难题,隋然一般路上看到顺眼的招牌推门进去,再不然便利店随便吃点儿。   翻了两页没看到想吃的,海澄的信息不期而至:「常主任下午来市里办点事,你帮我问问淮总,晚上约么[偷瞄]」   漫画版的大眼睛相当到位地传达出不怀好意的信号,视线延伸开去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好是低头认真选外卖的淮总。   开什么玩笑,淮总好不容易出差回来,正经家常饭还没吃上一顿又要赶饭局。   ……资本主义家的小齿轮都不带这么连轴转的。   似是察觉到视线,淮安抬眼:“酸口的凉拌藕片来一份么?”   隋然把手机举高了些,一边应着:“好的呀”,一边飞速回:「这种规格的饭局请海总亲自出马,咱当传话筒不够格[挥手]」   海澄:「你俩不是在一块儿嘛,顺便问问怎么了。真不方便你哪有空回信息[撇嘴]」   隋然敲出一串省略号,还没发送,听对面一声脆响。   淮总将手机放回玻璃桌面,上身略略后仰,随意交叠双腿,气场立马与先前有些微妙的不同,俨然一副讲正事的姿态。   “想好怎么解释了么?”   隋然一愣:“什么?”   淮安双手交握放在膝盖,语气更沉,“第三种可能。”   长期处于决策地位的人一旦不苟言笑,都有种严肃的、几近于凌人的Boss范儿,面前的这位也不例外。   一路热得头昏脑涨,隋然早把这茬儿忘干净了,冲澡的时候倒模模糊糊想过淮总是不是还有笔账没算。   可洗完澡出来只顾着数多肉,又忘了。   隋然视线漂移,继续数多宝阁上的空格。   从上数第二排左起第二格。   右下角右起第三格……   “嗯?”   隋然捞起抱枕给自己当盾牌,认真地问:“我现在告辞来得及吗?”   淮安眉梢一动,右手食指微一晃。   隋然摁住不由自主想抖的小腿,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球兰和蓝乌怎么也不在了?前天来还见着呢。”   “师傅带回店里换土。”淮安有问必答,同样,有问必究,“逃避无用,隋。”   隋然找不出多宝阁更多空位,只好挺直了背,勇敢面对。   就在她看回去的瞬间,淮安眼尾弧度显而易见地上升,月牙儿成型的一秒,画风从会议室质问下属的大Boss变成等外卖送上门的居家人士。   “吓到了?”   隋然半天没想到回什么好,脑子里盘旋的乱码渐渐凑成一行字――   淮总,挺坏的嘛。   作者有话要说:  -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废了个狒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maer、xin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absurdity 6个;小当当 2个;澜雨、歪化石、食素者,非也!、hammer、奶糖生翼、鱼书心、阿瑟ase、无昵称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春城无处不飞花、凌啤⒎喜癜喝大红袍 20瓶;absurdity 19瓶;而或 17瓶;妙妙、潼、zzz、澜雨、极北、董小海、Lithium 10瓶;75787、小当当 7瓶;23476600、三七二十一、土豆熊熊熊呀 5瓶;赵粤她老婆 4瓶;华盛顿V、张狂、lmf265 3瓶;嗑爆、爱不是理由 1瓶;   感谢感谢,做个好梦~ 第58章 等级[警告]   眼看到饭点儿, 送外卖来的却是附近的生鲜超市。   隋然还想临时烧菜淮总会不会太为难自己了,打开包装一看,最上面一盒标签贴着“湖塘荆茹”, 是钱姐合作社出产的鲜果,下面则是其他品牌加工过的半成品,下锅一热或者微波炉一叮就好。   阵地转移到厨房,隋然想打下手, 被主人家客气地请出去:“一会儿就好, 你休息下。”   鉴于淮总从来说一不二,她也不勉强。一个人在客厅干坐着玩手机不太合适,于是守在厨房外, 预备随时递个盘子洗个菜什么的。   结果愣是没找到插手的机会。   很早之前,隋然就注意到淮安做事有种有条不紊的利落劲儿,仿佛每个动作在脑子里有过预演,举手投足行云流水。   家务活也是。   上蒸笼加热的、微波炉叮的、需要净水清洗的、摆盘……东西拿出来, 打眼一瞧, 什么时候做什么, 一条动线下来, 每一步恰到好处, 每一秒充分利用,既没有冗余也不见仓促, 再加点厨房灯光的滤镜, 视觉享受一口气拉到满。   意识到自己盯人盯太久, 隋然悄无声息地往门旁挪。最后站定的角度她只能看到小半个厨房和水槽上的一双手,淮安正在冲洗盐水浸泡过的葡萄,将餐盒的水果移去小巧的白瓷圆盘。   “有一部分原因是我没做好交接,Fiona增加了额外的竞标环节, 所以出了这种事。”清洗完水果,淮安取下毛巾擦手,头也不回道,“海澄是这么想的吧。”   今天的淮总依然料事如神。   隋然心里大写一个“服”字,继而想,淮总蛮了解海澄。   也是,两位怎么着也是五年起步的交情,而且淮安前不久还单独约见过海澄。   反过来看,海澄也挺了解淮安――刚复工那会儿,海澄鼓励她大胆跟进淮总,好像如果是淮安,无论她有什么失误、疏漏,都可以被理解和谅解。那些明里暗里撮合她和淮安的行动,即便当时被她忽略,最终还是被一句“人都等了你四年”打败。   四年。   要是四年前她知道淮安找过她……   四年……   “隋?”淮安探过身。   “哎……可是真的跟你没关系。”隋然有些慌乱地应声,回到厨房门口,没否认她对海澄的猜测,“就像我们之前做NIP的项目,从始至终对接人只有你,不是照样有不良中介去你那儿撬墙角。”   跟昨天被诱骗到废弃工厂的惊悚相比,NIP项目期间吃过的苦头其实差点意思。   但对于当时刚出校门进入社会的隋然而言,期间遇到的种种状况足以让她在好多个夜晚被噩梦惊醒。   笑面虎一样的招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不良中介半路截胡、以及面前这位令部门同事直呼“龟毛”导致其下定决心辞职的淮总……   “真要感谢您,”隋然双手合十,郑重表达谢意,“让我重拾信心和希望,相信人间还有真情在,世上还是好人多。”   淮安叉起一块儿方正的蜜瓜指向隋然:“又转移话题。”   隋然捏了捏耳朵,笑着说:“认真的。”   “NIP时期是招商经理泄漏的信息,这次呢?”   许是冰块里取出的水果仍带着凉意,淮安偏了下头,微微眯起眼。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隋然望着厨台上的水果盘,省去了后一句。   蜜瓜、黄桃、翠绿葡萄,明快鲜亮的色彩三分圆形餐盘,工整得跟几何贴画有一拼,拍照绝对赏心悦目INS风。   说苍蝇,太对不起此情此景。   “我们这行靠信息吃饭,切客户抢单不能说基本操作,但绝不少见。”她摇摇头,“到处都是漏洞,碰到什么钻什么,不讲究谦让的。”   弱肉强食的氛围在这行格外浓厚:一是行业规范至今未确立,更谈不上完善,流程上容易被钻空子;二来,利益驱动,几千块的小单当然没人去抢,招人惦记的往往是佣金丰厚、利润可观的;再者,经办人想从中分一杯羹的情况亦是常态。   牵扯的利益方越多,变数越大。   行业呆久了,越能感觉到其中喷薄欲出的野蛮性――在暴力零成本的互联网之外应该很少见,但很刺激。   趁淮总食不言,隋然接着道:“话说回来,只要有一定市场的行业,多多少少都会有类似情况。那什么百倍利润就敢践踏一切法律的说法,不都烂大街了么。何况,在很多人看来,我们这完全是空手套白狼,无本万利。”   她迎上淮安的目光,语速逐渐变快:“开拓市场也好,抢市占(市场占有率)也好,都是没有硝烟的战场。你知道的,第一次,费女士让我们三方一块儿过去。我们中午吃饭的时候建了个小群,我也藏着掖着假装搞不清状况呢。”   停下来时,隋然短促地换了口气,淮安递来餐盘:“尝尝,甜度刚好。”   看来是让她歇着别说话的意思,隋然了然点头,笑着说:“谢淮总。”   “既然跟我没关系,我更不能理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甚至……”淮安顿了顿,“有意隐瞒。”   隋然含着蜜瓜往后退了小半步,试图判断淮总是不是又在释放恶趣味吓她。   然而不是。   她半身倚靠厨台,姿态看似放松,右手却按在台面,锁骨向右上方突显,重心也在这一侧,因此投来的视线并非平行,观望中掺带审慎。   手里捏着的餐叉既有金属凉意,同时升起一股叫人拿不稳的烫。   隋然垂下眼,将一米外绣着金色英文字母的白拖鞋收入眼底,换了只手拿餐盘,慢慢咀嚼冰凉的蜜瓜。   凉得牙龈生疼,尝不出甜味。   她在等一个答案,隋然想。   尽管答案彼此心知肚明。   海澄之所以误会淮总没处理好交接,完全是因为她嫌麻烦,没有说明白遇安为什么临时更换经办人、为什么淮安撒手撒得那么彻底――说到底,是她想要避嫌。   为了照顾她那奇怪的道德洁癖,以及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脆弱自尊,淮安做出了最大程度的退让。   她一直在退让。   风度尽显。   虽然也会出人意料地主动出击,但她将个中的“度”把握得炉火纯青,很少给人不自在。   就像现在――   对面的白拖鞋小幅度向前,随之而来的一句话轻得宛若空调送出的风。   “不要想太多。”   随即,额头――准确地说,眉心――像被什么触碰了。   错觉吗?   紧蹙的眉头不觉间松开,隋然茫然地抬起头,没有错过淮安收手的动作。落回身侧时,她虚虚攥了一把,转回厨台。   “你喜欢你的工作么?”淮安关掉蒸锅的火,背对着她问。   “不喜欢也不会第一个想到回来做。”隋然暗自感谢淮总放了她一马,没有继续追问,以轻松的语气道,“我中间空窗太久,真要找别的工作不一定好找。兆悦起码有海澄在,能拉我一把。”   “海澄对你蛮特别的。”   隋然摸不准她是接着自己的话提到海澄,还是对海澄有其他想法,想了想,说:“是遇到困难会想求助的朋友。她挺厉害。”   淮安“嗯”了声,表示自己在听。   作为存在于社会中的个体,人大概都会有一种有意识或者无意识的、对于肯定自身存在价值的需求――换言之,是“被需要”,或者“有依靠”,亦或两者兼有。   一些人会将需求投放到外界,继而从外界的反馈获取满足感。   另一些人专注于自我,无论外界如何纷扰变迁,他/她知道自己正在走的路通往何方,他/她不会怀疑自己正在、将要进行的事业的价值,对于自己的意义。   一只手数得出的交际范围,海澄属于后者,隋然估计自己一辈子达不到她那种境界,只好当个搬砖工,看着路在自己手下一块砖一块砖地铺平,铺开。   比如说,先从站稳脚跟开始。   “我回兆悦干这行也抱着投机的想法。辛苦是辛苦,事儿也多,不过来钱快,收入没有天花板。”隋然说,“也是NIP时期的收获。”   五年前,NIP的项目给她彻彻底底上了一堂社会大课。她顶着公司和海澄的压力,在业主招商和淮安之间来回周旋,像陀螺似的团团转,时不时再受点同行撬客的惊吓,折腾得够呛,但最后的收益超出想象,数倍回报了付出。   NIP项目算是她人生的拐点,从那时起,指明了她往后数年的路。   “总的来说,这行的成果立竿见影,成功与失败,给出的反馈还算即时。不像你们做投资的,可能一个项目周期要好多年。”说到这里,隋然忽然想起冯忱忱冯老,补充,“跟研发更没法比。”   “冯老的故事待会儿讲给你。”淮安伸手拿走隋然手里的果盘,指向厨台上一字排开的餐盘,“水果先放一放,准备吃饭吧。”   淮总怕不是精通读心术。   也不知道她怎么就那么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隋然不无敬畏地用双手捧起餐碟,目光从淮安面上一扫而过。她眼下的薄青比早上刚见时褪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倦意难掩。   隋然问:“吃过饭要不要先休息会儿,睡个午觉?”   听故事早听晚听都一样,淮总眼皮儿都快摞出三层了,得先补个觉。   “也行。”   淮安没拒绝。   ……   听到主卧关门的细微动静,隋然轻轻吐了口气,回客房拿出手机戳海澄的头像,直接发送语音请求。   海澄拒接了,回信:「会议中。陪聊请注明限制等级[警告]」   隋然捏着鼻梁看手机,都哪儿跟哪儿。   餐前攒起的深深的疑惑和郁气再次聚集在胸口,像吃太快没来得及完全咀嚼的水果卡在某个位置,上不去,下不来。   她一直很喜欢和淮安吃饭的感觉,心照不宣、不会尴尬的沉默,让人能够专注于食物本身。   刚才那餐也不例外,应该。   跟往常一样,两人很少交谈,但说不上是她自己心虚,又或者对面精力不继,有几次,两人视线交汇,淮安看样子有话要讲,最后要么因为她的避让化为欲盖弥彰的轻咳,要么只是淡淡一点笑,问饭菜是否合口味。   淮总只要不板起脸吓人,眼尾唇侧稍稍带点弧度,就颇有春风化雨的韵味,谈不上笑里藏刀。   她也并没有真的秋后算账,一定要她说出隐瞒的原因。   相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隋然思前想后,不得不承认问题出在自己这里。   海澄:「喂喂?在吗?」   海澄:「啥事儿?」   海澄:「淮总晚上跟我们一起吃饭不啦?」   海澄:「再不回我给淮总打电话了哦。」   白底黑字写着的开会呢?   隋然:「开完了?」   海澄:「快了。」   海澄:「等我五分钟,我这边完事儿打给你。」   隋然戴上耳机,来到窗旁。   高楼俯望,城市不再像平时那么拥挤,天际线被弯曲的浦江一分为二,向东西绵延。大小轮船点缀着白色江面,隐约听到悠长的汽笛声。   往右看,一辆车驶出地下车库,向小区另一条路的出口开去。   一个多月前的某个晚上,她在说完“等您回来”以后,也是从那个出口离开的。   手机持续震动了三秒,隋然点下接听。   “你有空给我打电话那就说明淮总有空接电话,如需树洞请Q1,如需其它服务请挂机。”海澄心情不错,比平常更不着调。话落了片刻,没听到这边回复,她收敛起玩笑的心思,“然然?”   “海总。”传到耳朵里的声音低沉而冷淡,很陌生,不像是自己,“我想知道我离职以后淮总联系了你几次,到底说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   歧路是过去的歧路,不是现在及将来的。   -   文中时间线:隋接NIP的项目是五年半之前(简称五年前),NIP项目前后持续了近一年,离职是四年前。所以会有“五年前”、“四年前”的表述。   -   睡醒了可能会修。   -   最近工作比较忙(忙着早点赚够钱继续专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更新频率见谅。   -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老板:江蓝生、阳光非少年。 2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废了个狒、Ringo、你要吃包子嘛?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Ringo 2个;婉拒许佳琪七次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absurdity 6个;Ringo 3个;HaNi的美人痣 2个;傅琊琊琊、歪化石、阿瑟ase、选杯奶茶、食素者,非也!、29717085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阳光非少年。 60瓶;小当当、而或 40瓶;妙妙 30瓶;废了个狒 28瓶;选杯奶茶 25瓶;一个天天来图书馆的爱、江蓝生 20瓶;某某芋 15瓶;四季困、Ringo、J 10瓶;十二月 9瓶;歪化石、草莓味酒窝 5瓶;澜雨 4瓶;嗑爆、傅琊琊琊 3瓶;无昵称、王二又 2瓶;爱不是理由 1瓶;   感谢感谢,做个好梦~ 第59章 真好[好运]   一个人有多少可能性记得某人――跟自己没太大关系的, 且是好几年前――跟自己通了多少次电话,以及当时通话的详细内容。   尤其像海澄这样,一天可能要接打数十个电话的人。   记忆这玩意儿会随着时间推移调整细节甚至篡改主体, 模模糊糊记个大概已经很了不起了。   所以隋然没想得到很详细的答案。   她只是想在某些事情发生之前给自己争取一点喘口气的时间。   忐忑伴随疑惑一同升起,聚集在胸口,鼓噪着大脑。   她想,为什么海澄笃定淮安等了她四年。   为什么淮总会等她那么久?   四年, 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   她和阮烁在一起四年,然而她现在几乎想不起阮烁的模样、习惯,她也想不起来当时对阮烁心动的感觉。   从她给海澄打电话求助到现在, 只不过短短几个月而已。她却再没有当时不知何去何从的绝望,想到阮烁没有愤怒、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完全无感。   看,时间就是这么好用的金刚钻, 只要你不自愿沉沦泥沼, 不时时刻刻想着揭开伤疤、重温伤痛, 它总会把你修复如新――打磨伤痕, 修补裂缝, 再加上点缀,没准儿比原来还漂亮。   换个角度看, 人心也确实善变。   前一天爱得死去活来, 转脸“有你没我、不共戴天”, 比比皆是。   动心是弹指回眸一刹那,心凉如水同样也不是关键时刻的一根稻草。   感情的事谁也不能保证从一而终、天长地久――并非绝对没有,但是概率太低。   公司同事经常自我调侃:中介嘴,骗人鬼。   为了达成目标有选择性地隐瞒事实、有倾向性地表述事实, 不叫骗人,叫“说话的艺术”。   想想海总始终对遇安有所求,隋然越来越觉得海澄口中所谓的“人都等了你四年”有待商榷。   遥远窗外又是一阵汽笛长鸣。   脑子里思绪万千回归现实,隋然看了下屏幕,通话时间51秒,海总的沉默或许……似乎有点久?   隋然心内刚刚达成的万物和谐再次变成鸟兽齐鸣,不亚于一万只尖叫鸡同时发作。   她点按着玻璃,尝试性地喊:“海总?”   海澄那边一阵“辍痹右簦“啊,刚才蓝牙连接好像断了,你问我什么?”语气相当自然,说得挺像那么回事。   隋然握紧了拳,心里暗骂“唬谁呢”。但被海总有意无意一打岔,刚才那阵情绪过去了,再问有点问不出口。   她停了会儿,换了种语气问:“当年你跟淮总联系了几次,都说了什么。”   她不想让海总再来一次“蓝牙断开连接”,紧接着补充:“关于我。”   关于我,为了我,淮总当年给你打过多少次电话?具体说到哪些内容?   “悖你怎么这会儿想起来问了,跟淮总闹什么误会了吗?你们俩没在一起?你在哪儿呢?”   “没有。”隋然忽略后面两个问题,再次沉下声,“我想了解一下。”   “她没打几次电话,两三次吧,前后大概隔了四五个月。头一回问你是在忙什么项目还是换号了,后来……”   海澄的口气轻松自然,话也笼统,隋然心不在焉地想:既然如此,为什么你那么肯定起始点在四年前?   “后来有一次,前两年吧?我记得应该是你跟阮烁从哪个山沟沟回来,发了一条朋友圈,她又给我打了电话。”   离职后,隋然基本上不用微信,只有湘西那次落水算是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海城后心血来潮打开微信,翻看积攒的一个个99+未读的群消息、机器人发送的广告和数不清的群发祝福。   海澄那边说着,隋然也找到了当时发的动态:「活着真好[好运][好运]并不想跟[天使]姐姐约会[笑哭]」   这条的前一条发布于两年前一张看不出来什么东西的照片,后一条则是两年后的「复工」。   下面还有不少点赞和问“发生了什么”的评论。   没有淮安的影子。   淮总直接联系了海澄。   “你那时候跟我讲过你在湘西差点儿淹死,是那傻……那谁捞你上来的,那会儿你跟她关系还挺好,淮总她问得紧,所以我……”海澄重重叹了口气,然后拖长了语调“哎呀”一声,半是懊恼半是试图蒙混过关似的撒娇道,“我就秃噜嘴了。”   “所以淮总那时候就知道我……我跟阮烁?等于那时候我的柜门就向她常打开了?”   “呃……是的。”   隋然搞不清自己在想什么该想什么,她干脆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抓住漏洞继续问:“不对,湘西落水是两年前。那你说的‘四年’怎么得出来的?”   “不是,然,我的然,你打听这么清楚干什么?你不相信她还是不相信我?还是你俩真出啥事儿了。我跟你说,然,遇事咱不要慌,不要急,慢慢来。你要我去接你吗?你在哪儿?”   “海总。”隋然轻声打断她,“没出什么事儿,淮总很好,我也很好。我是……想通了。”   与其说想通,不如说是被淮安一句“逃避无用”彻底敲打了,不想再逃避了――还能逃到哪儿去?   “想通了是好事啊,那你还纠结过去干嘛?”海澄惊奇道,“淮总等到现在不容易,你把你的包袱放一放,我们大步迈向新的未来不好吗?”   隋然没说话。   她几乎能够断定,海澄有事瞒着她,所以才会东拉西扯企图转移注意力。   “海澄,过去是过去了,话没错。这么想这么做也没错,但是过去了不代表没有发生过。”隋然扶着床沿蹲下,蹲在光线照不到的角落,“你跟我说了不止一次,说淮总等了很久,淮总不容易。每个人都不容易,你也不容易。我……我不想担那么多不容易。”   太重了。她想。   四年的时光太厚重,四年的滤镜层层叠叠。   假如――万分之一的可能――海澄所谓的“等了四年”是真的,那么淮安等的,应该是四年前的她。   回过头看四年前的自己,你看到了什么?   隋然望着反光的地板,模模糊糊的倒影中她看到了一个单纯的、冲动的、赤诚热烈的、可以说天真也可以说冲动莽撞的年轻人。   没有因为长期独居生活养成各种奇怪习惯,没有因为吃一堑长一智而瞻前顾后。   仍然相信爱情,会因为一个契机放弃之前所有努力,毫无保留地付出,不计任何回报。   反观复工之后淮安为她所做的种种,她就做不到。   如果淮总单纯只是客户,她会努力尝试“待客户如初恋”,但……   “然然。”   “在。”   隋然听着对面喝水的声响,还有一些辨不出什么来源的声音,通话时间跳到10分钟。   “你离职以后,陆陆续续又有五六个人离职,我们那条组,半年只剩下三个老人。”海澄说,“淮总第一次联系我那阵子,我过得很不顺。”   ……………………   隋然是在客厅沙发上睡着的,醒来时淮安在她对面。   毫不夸张的对面,面对面,手里拿着一条展开的毯子,看样子正要给她盖。   见她醒了,淮安将毯子挂在手臂上慢慢整理,好像只是在旁边收拾东西。   隋然犹在白日梦和白日梦魇的胶着中挣扎,听耳旁落下一句:“海澄刚刚和我通过电话。”   大脑清明,隋然不由坐直,“什么?”海澄怎么还好意思给她打电话?!   “嗯,大致聊了一些。”   淮安将豆腐片般的毯子放在沙发另一头,人在临旁的双人沙发落座,从茶几下取出一双玻璃杯。   “水?果汁?”   隋然指了指浸泡柠檬片的玻璃水壶,“水就好,我自己来。”   然后看淮安不知道摸出一瓶造型和颜色都不像单纯果汁的饮料来,开盖,果香四溢,酒香随之而来。   看着诱人的颜色,隋然刚拿起的玻璃水壶悬在半空不动了,眼光有点发直。   淮安看她一眼,笑:“想尝尝?”   清甜的果香挺诱人,而她也确实需要一点酒精平复心情,给自己来点鼓励,隋然点头,杯子已经送过去:“想。”   淮安接到手,却探身拿起了玻璃水壶,“你不好喝酒。”   隋然:“……”   不用这样吧淮总。   仿佛是接收到她的想法,淮安摩挲了下水壶的木质把手,慢条斯理道:“如果你坚持的话,也不是不行。”   她抬眼看向隋然:“但我希望你能保持清醒。”   隋然耸耸肩。   淮总这话直白得近乎尖锐,甚至隐秘地戳破本应心照不宣的东西,但她没有不愉快,虽说有那么一点点不好意思,还好,算不上不尴尬,整体反而比几分钟前放松了不少。   “海澄跟我道歉了。”淮安啜了口蜂蜜色的酒水,抿抿唇,“为四年前她的无心之语。”   ――“我说过她。嗯……对,冲她发火。”   ――“我说人都走半年了,你现在来问有什么用,而且要不是当时你那么多事,她也不至于PTSD。”   ――“工作归归工作,拿多少钱办多少事,你一毛钱不付给人家的,怎么着,还想一辈子使唤一个不吃草光跑的马儿?也就是然然刚毕业,还有股不服输的劲儿。换别人,早不伺候你了。”   ――“人现在过得可好了,她对象对她可好了。谁还不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了怎么地。”   ……   说起来,海澄也是为她打抱不平。   最后淮安提出是否能帮忙联系见一面时,海澄并没有一口回绝:“再说吧。”   第一次通话后,淮安又联系过她几次,但直到隋然参加婚礼,海澄都没有转达过淮安要见面的想法。   “我那时只有你的微信、公司邮箱,没有记过你的手机号码。我也没想到过找你的号码。”淮安晃着玻璃杯澄澈的饮料,苦笑了下,“海澄她其实没必要道歉,问题出在我这里,我没有留过言。”   公司邮箱离职后自动注销,微信关闭推送,长期不登录,有些信息也不一定收得到。   “现代人的联系还真……挺脆弱的。”   柠檬泡得太久,清水酸涩无比,隋然喝了两口,再也喝不下,于是放下杯子,才想起来解释:   “你别听海澄瞎讲,跟你没关系的。我不是跟你讲过么,遇到两件事,我过不去那道坎儿,那会儿纯粹是想去山里清静一点,大城市节奏太快了,太考验抗压能力,我抗压不行。”   淮安摇头:“海澄没说错,是我给你的压力太多了。”   她喝光了杯中的酒水,没有再续,空玻璃杯从右手换到左手:“而且公私分不清楚。”   柠檬水似乎加了些蜂蜜,回甘姗姗来迟,覆盖先前的酸涩。   淮安的眼皮和耳尖是红的,属于酒意上涌的薄红,人看上去有些怔,眼睫半垂,不知道看的是哪儿。   “这次,我原本打算慢慢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江蓝生 2个;废了个狒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此刺磁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absurdity、长安归故里 2个;你好孟美岐、小当当、澜雨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而或 78瓶;兔子老鼠 44瓶;温酒溢清寒 40瓶;妙妙 30瓶;别太当真 24瓶;沧笙踏歌、口喷QAQ 20瓶;Aun、空想 10瓶;FORGOOD 8瓶;HA7YK7 7瓶;平野、无昵称 5瓶;   感谢感谢,做个好梦~ 第60章 停车[悲伤]   隋然没喝酒, 但好像觊觎那剩了一半的蜜色酒水的时间过久,有些微醺的晕眩。   这地方她很熟。   熟悉的多肉植物丛林, 熟悉的沙发、茶几、桌椅,熟悉的天花板、地毯、装饰画。   熟悉的……人。   熟悉的环境带给人安全感,然而因为空气中弥漫着的丝丝果味酒香,一切又好像罩上了朦胧滤镜,不太真切。   她扭头往走廊看,淮安的声音仍从书房方向低低传来。   这里隔音良好,听得到话声显然是因为淮总没关门, 起码没关紧。   淮安对节奏快慢的具体定义隋然无从得知――慢是个相对概念, 跟十几二十年比,一年半载不算长。可要跟一年半载比,四年算得上漫长。   更妄论到了心急如焚的时刻, 主观意识能把一秒拉成一年。   隋然以为淮安去了有十分钟, 仔细一看时钟, 分针慢吞吞才跨过两个刻度。   两分钟前, 固定电话的机械铃声响起, 隋然吓了一跳, 淮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化作短叹,眉间闪过一丝不耐, 转瞬即逝。   她没动,静待铃声停, 解释道:“固话除了服务商,只有芮岚和恩月姐知道,有急事她们会再打过来。”   一句话功夫,铃声再度响起。   要么怎么说无巧不成书,关键时刻总有支线剧情出其不意刷存在感, 让人不得不怀疑冥冥之中有双手控制着走向。   隋然被自己一瞬间的联想逗乐了,眼见淮总都快把“无奈”两个字写在摊开的手心里,忍住想笑的冲动,催她:“快去吧。”   “等我一下。”   这通来电断然不受淮安欢迎,她的语速比平时快很多,间或突兀停顿,像被对方打断了。   隋然向嵌着外文标牌的酒瓶伸出手。   她没有酒瘾,不过偶尔会失去对颜色漂亮的饮料的抵抗力,再说这玩意儿的味道相当不错。   手指接触瓶身的刹那,她听到脚步声。   淮安回客厅时拿着手机,表情跟先前没多大变化,但无端给人一种悒悒不乐的凉意,“临港有个负责人来市里了,晚上得一块儿吃饭。”   “不会是常主任吧?”隋然说完就想把不听大脑使唤的舌头吞回去。她默默举起玻璃杯,送到嘴边赫然发现是空杯。   “你怎么知道?”淮安扬起眉,似笑非笑的,“海澄找过你?”   “点餐那阵子我在回她信息。”隋然坦白从宽,“我没想帮她递话,但是没想到她又找了别人。”   海总不着调的话说起来没边没际,刚好淮总“秋后算账”,她也顾不上回。   就她来看,临港的园区项目对海澄谈不上多重要,属于成功了给别人添光加彩、失败了替别人背锅担责的类型――这里的“别人”,特指傅兰洲。   海澄对燕京来的傅兰洲大概是真爱,对协助傅兰洲在海城站稳脚跟的热切超乎寻常,这边受冷落,马不停蹄去找遇安另外两位老板。   真不知道傅兰洲给她种了什么蛊。   淮安望着她,先前那股子酒精催发的懒洋洋的劲儿又回来了,眼内含着幽幽的点光。   隋然自己心虚,举双手投降认错:“好好好,下次海澄再找我传达什么指示,我一定一五一十一字不漏,绝不拖延绝不隐瞒。”   她其实纳闷,如果事情紧急,海澄为什么不直接联系淮安,非要在她这里拐一道弯儿。通常拐弯抹角的事情也许重要,但不会很急迫。   既然不急,缓一缓,给人一点养精蓄锐的空间和时间。   “不是海澄。”淮安举起手机,“傅先生给我发了邮件,我没注意,后来他又联系了芮岚。”   “呃。”隋然在心里给海澄说了声抱歉。   淮安弯弯眼,露出让隋然不由自主抓耳朵的笑,“恩月姐也交代了,不去不行。”   隋然表示理解。   人在社会,身不由己。她偶尔也会爽掉优先等级不高的约。   “晚餐定在王家小院,我们半小时后出发,没问题吧?”   听着像是征求意见,实则把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隋然一激灵,直起身:“我也要去?”   “海澄和傅先生都在。”   “啊……”   隋然缩回沙发,有海澄在她更不想去了。   时隔多年翻旧账,谁打头的谁尴尬。   “隋,”淮安遥遥指向茶几,“我开车算酒驾的。”   ……   王家小院坐落在老弄堂,车得停在附近小区的停车场。   停车场不大,平地车位停满了,只剩下特别考验技巧的立体车位,隋然试了几把没停进去,犹豫着是找保安指挥还是喊淮总来试试“酒驾”,就见海澄和傅兰洲前后脚出现在停车场门口。   傅兰洲善谈,三人在门口一聊没有要停的迹象,隋然又折腾了几分钟,放弃无谓的尝试,给淮安发信息:「不好停车[悲伤]」   淮安几乎信息发送出去的同时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跟对面俩人说了句什么,转身往这边走。   海澄和傅兰洲对视一眼,也跟上来。   隋然一下车就被海澄叫住了。   她打那通电话正钻牛角尖,没有理智可言,这么快再见面难免有几分不自在。   海澄倒是笑眯眯的,笑她车技只有无人驾驶能拯救,又说:“旁边小区有地下车库,早知道我给你发定位,那边好停……靠。”   话没说完,淮安干脆利落一把停稳,人已下车。   海澄按着隋然一侧肩膀,若无其事地说:“淮总,不然你和兰洲先去餐厅,我跟然然聊几句。”   隋然现在最不想跟她私聊,说不上是觉得对不住海澄――明明她自己说的,过去的让它过去,不要再提――又或者哪个地方没转过弯。   淮安投来询问的眼神,海澄抢先道:“哎呀,我都把兰洲押给你当人质了。”   傅兰洲不失时机与风度地爽声大笑,一迈步,有意无意地占据了淮安的视野,“淮总,那咱们先过去看看菜单?”   肩上被海澄用力捏了下,隋然硬着头皮拿开海澄的手,提议:“停车场空气不好,边走边说吧。”   出了停车场,海澄悠悠地问:“是不是怪我,如果当年我安排淮总跟你见了面,事情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直截了当,没有一点缓冲。   可以,这很海总。   隋然点点头,又摇头:“不怪你,没怪你。”   过去没办法改变,埋怨责怪无用。吃一堑长一智,走点歪路不一定全是坏事。   但是会想,怎么可能不想。   会议室看到淮安,她就止不住地想。   可能在那之前,隐隐约约也想过,很早的时候,海澄的态度就很暧昧。   最后一次在不久前,促使她给海澄打电话,继而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四年前淮总联系海澄并非无的放矢,也不是单纯出于对昔日合作伙伴的关心。   甚至两年前淮安仍在尝试联系她。   两年前,她刚踏上一条下坡路的起点。   终点是噩梦深渊。   人很难克制自己的潜意识去想一些漫无边际的、对自己有利的、能够避免和纠正某些错误的事情。   隋然也不例外。   她想,如果那时候她和淮安聊上几句,也许就是一个接触新世界的契机,让她不至于把所有注意力和精力倾注给阮烁,让她以为自己只有阮烁,导致最后差点儿没走出来。   一个人封闭久了,不知不觉会把特定的人或事物当成唯一的支柱,世界的全部。   隋然止住不好的回忆,反问海澄:“你又是怎么想的,转头给她打电话?”   “我怎么想?”海澄好笑,“你突然一通电话过来,我以为你俩谈崩了。你这人,平时瞧着风风火火,轮到自己拖拖拉拉,缩手缩脚。”   隋然瞪她。   海澄伸手把她扳回去:“你知道人想多了,就特别容易作。自己还不知道。真的喜欢,正面上,不要怂。你看我跟兰洲……”   隋然由衷感慨:“进展真快。”   她听明白了,海总没别的意思,纯粹来秀她反季节到来的春天。   “不能算特别快吧。”海澄一甩头,满头藏不住的得意,“也还好狗男人爽快,公私拎得清。”   隋然不置可否地“哦”了声,目光追随着前方身影。   两人步速比她俩快,身影在路灯和树荫间隐现。傅兰洲明显趋附淮总,遇到树池、垃圾桶之类的障碍,总是他先绕行,而后迅速回返到淮安一米左右的距离。   傅兰洲的个人页面有钧霆某部副总的头衔,兆悦海城分公司正儿八经的运营总,大小是个几百号人得恭恭敬敬喊“总”的人物,他对淮安的尊敬全然不是出自绅士风度。   他对淮安有所求。   而淮安对傅兰洲的恭谨安之若素。   她习惯于这样的礼遇。   是啊,那可是淮总。   两人的影子消失在拐角处明亮的灯光下,隋然回过神来继续听海澄说:   “……要我看,现在不晚,现在的时机刚刚好,哎我不是给自己推卸责任,这事儿我做得确实不厚道。”前一句诚意满满,后一句急转弯,“不过呢,真金不怕火炼,真爱不怕海枯石烂。”   隋然:“……”海总的嘴,不怕风大闪舌头。   “你想,现在你们俩都单身,清清白白。哪像前几年,那时候你长着一双眼还拿来出气,死心塌地跟那谁。”   隋然脚步一滞,海澄恍然未觉,自顾自道:   “你也不用在意两年四年,喜欢一个人得从那个人知道你喜欢她/他开始,一个人唱独角戏哪是谈恋爱,感觉挺伟大,回过头想想,都他妈是自我感动。”   “海总,”隋然加快脚步,驴唇不对马嘴地问:“餐厅还有多远啊?”   “不就在那儿么,你看他俩都进去了。”   王家小院出乎意料的简陋,一楼六张四人餐位的桌子,小楼梯看着摇摇晃晃,仅有的两个服务员没穿制服,跟老板老板娘关系匪浅,近饭点儿客人多,后厨催着送菜俩人还会反呛老板老板娘,是老弄堂里的夫妻店。   傅兰洲等在楼梯旁,“二楼右手边包厢,你们先上去吧,常师兄也快了,我等等他。”   常主任精神抖擞,比傅兰洲高了半头,白色短袖衬衫衬得皮肤黢黑,表带两侧、衣领部位的皮肤色差十分明显,与其说是坐班领导,更像跑业务的。   “不好意思来晚了,临时去局里开会,耽误了一会儿。”常主任以茶代酒,自己干了一杯大麦茶。   淮安在这样的场合显得比平时寡淡,略略颔首:“常主任客气。”   “这次通过兰洲师弟和海总的关系约您出面,是了解到贵公司有关于医疗孵化平台的投资计划,我们这里可以给到的资源是很多的,基本的税收政策有,基建配套可以倾斜,人才池业已运作。我们这边呢,完全配合各项投资计划。”常主任炯炯的双目锁定淮安,直言不讳,“但是我看贵司过去几年侧重于工业科技,为什么会想到涉足医药领域?众所周知,医药研发周期长,投资巨大,且具有一定赌博性质。据我了解,资方很少从团队组建阶段切入。”   听傅兰洲介绍,引资招商不喝酒是常主任的习惯。青年一代不兴酒桌文化,餐厅也是他指定的亲民小馆,二三十年的老店,一切从简,效率至上。   一番话落地,隋然更加坚信常主任是实干派,没有迂回曲折的套路,丁是丁卯是卯。   “并不是医药领域。”淮安纠正道,“仅仅针对RNA病毒。”   常主任:“哦,这个范围很宽泛的嘛。具体是哪方面?丙肝、流感、脑炎、免疫缺陷?单链、双链?是否涉及反向遗传操作技术?”   淮安:“RNA病毒变异速度快,我们希望以模块而不是科目来进行。”   ……   陌生领域的专业讨论,傅兰洲还能插上一两句,隋然和海澄大眼瞪小眼,一个举着杯子小口抿水,一个对着手机戳戳点点。   海澄:「淮总真迷人[色][色]」   隋然拿水杯挡住屏幕,单手回了一串省略号,视线不自禁飘向淮安,发现对方也正偏头看她……的杯子。   目光触之即收,淮安顺手拿过茶壶帮她加水到一半:“中午看你没怎么吃菜,水少喝点。”   正巧服务员来上菜,常主任话锋一转:“他家开店我才上高中,转眼二十来年,味道一直没变,你们试试看,看口味合不合适。”   常主任吃了二十来年的餐厅尽管不起眼,口味着实没得挑,一顿饭主宾尽欢。   临了,常主任和和气气道:“淮总近期若是方便,还是希望您到实地考察,届时我另行安排接待。这么大一笔投资,光我个人,不够显诚意哪。”   “常主任太客气了。”淮安淡淡一笑,“我们的项目负责人还没就位,应该快了。等她到岗,我们一同前去拜访。”   “对了,冒昧问一下,”常主任看一眼楼下,傅兰洲和海澄正在柜台买单,他稍稍倾身靠近淮安,流露出少许迟疑,“贵司最终确定的负责人是医大的刘教授么?”   淮安随着他的视线看向傅兰洲,微微摇头。   “那是……?”   “九十年代卡隆实验室出身的那位冯老。”淮安话音极轻,轻得只有近在咫尺的常主任和她身后的隋然能听到。   出弄堂,兵分两路,傅兰洲和海澄送常主任――他们的车停在隔壁小区的地下车库。   隋然和淮安慢悠悠往停车场走。   转过拐角,走上路人稀少的小路,淮安问:“跟海澄聊得怎么样?”   隋然用半壶水、三只生煎和一只螃蟹好不容易忘掉的海大讲师的个人演讲再次回荡耳边。   “她有没有问你……类似于怪不怪她当时没安排我们见面,是不是谈崩了的问题?”淮安问,“有没有抱怨是我表达不周。”   隋然瞠目结舌:“海澄录音了?”吓得语调都变了。   想想不会吧,海总那不怕风吹火炼的红口白牙顶多也就是背后吐槽,当面秒切换甜言蜜语狗腿子做派,没道理自投罗网。   “海澄比较感性和自我,不过人不赖,总体来说对你不错。”秋夜风乍凉,淮安收了收领口,“你如果当她是朋友,找个机会提醒她适当远离那位傅先生。算我一份谢意。”   “你也觉得傅总哪里不对?”隋然惊奇道,她最近也总觉得傅兰洲这人不太正气,有些事搞不好是傅兰洲背后撺掇海澄。   走过一段阴影,隋然后知后觉地问:“等等,谢什么?”   淮安莞尔:“谢她推波助澜。”   她五官面相偏冷冽,面无表情时有种称得上“威严”的气质,跟常主任聊天时偶尔也笑,不过相比此刻,礼节意味突出。   这一刻是月色和暖黄灯光柔化了的笑,然而藏在疾风飞掠的翻滚的云层后,稍纵即逝。   “我原来想慢慢来。”   关上车门,毫无征兆地,淮安将气氛推回几个小时前,被固话铃声打断的那一刻。   “因为我也会想。”   “想如果两年前――更早一点――如果四年前联系到你,会有怎样的发展。后来意识到我想不出。”   车内新风系统提前运转,温度适中,淮安将驾驶座和后视镜重新调回适合自己的位置。   “这四年你我都不是空白,四年就是四年,过去的、改变不了的四年。”   隋然一言不发。   “我很早就知道你感情上遭遇了变故。你复工前一周海澄发了条朋友圈,我想她应该没让你看到。”   “那天起,我开始关注你的动向,我有种预感,你要回来了。我准备了几套方案,和计划。”   “一个人经受感情剧变,短时间内对其应有两种态度,一种是逃避,一种是过度渴求。你是前者。你需要时间来淡化伤害。不然,你会对下一份感情抱有怀疑,你没办法接受新的人。嗯,这些我都有想过。我也咨询过情感专家。”   她严肃认真的语气让隋然刹住了过分活跃的思路。   “我以为,我给得起时间。但后来我发现,仅仅靠时间还不够。”   一句话沉甸甸压下来,耳朵里嗡嗡作响,车内异常安静,淮安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屏幕上的秒表迟迟不肯动一下。   度秒如年。   ――我选的不是兆悦,是你。   ――……等了你四年,算真爱了。   ――逃避无用,隋。   ――没说出口的喜欢根本是独角戏。   ……   时间不够。   她们之间差的不止是时间,根本不是时间。   地位、身份、背景、过往……   时间不会弥补其中的差距,反而会拉大。   四年前,淮安是NIP独当一面的总监。   四年后,淮安是遇安的联合创始人,是傅兰洲乃至常主任都要以礼相待的淮总,而她仍然是在温饱线挣扎的小顾问,茫茫然跟着老板和客户打转。   淮安咨询的专家应该不是网络上那种打着情感咨询欺骗情感的人渣――她确实在逃避,不想贸贸然开启一段感情。   隋然艰难地开口:“淮总……”   有些情绪催生的情感无法用言语表达,只能用心体会。   同样,有时候要表达某些情绪,言语亦匮乏。   她能感受到淮安为她做出的一切,一些“淮总”本无必要亦无义务的配合与退让,她相信淮安。   她只是不相信自己。   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给予对方同样的投入。   “你能不能……”   隋然听到自己声音在发抖,她以为自己在哭,因为交织的情感过于浓厚,胸口闷闷发胀,喉咙干涩。   她弯下腰,声音低得像从地缝里冒出来。   “……再多给我一点信心?”   “隋。”   淮安连续唤了她两次,隋然强迫自己转向驾驶座,然后发现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对方已静静凝望了她许久。   视野里,对面的人如此清晰,她的眉,她额前垂落的发丝,她眼睛里沉着的静谧而又专注的……温柔。   “虽然这么说不够慎重,跟我的计划南辕北辙。”   淮安伸出手,掌心朝上,停留在中控台上方,在隋然够得着的地方。   一个邀请。   “你要不要试试,看我能给你多少信心?”   作者有话要说:  ε=('ο'*)))   合二为一了,不卡关键情节。   -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老板:江蓝生 6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江蓝生 2个;废了个狒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婉拒许佳琪七次、大王来何操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absurdity 9个;傅琊琊琊、三个人、边缘舞者、ohhhhhhhh、歪化石、Oha、茉莉清茶好喝、华盛顿V、澜雨、此刺磁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3192193 60瓶;postponed 40瓶;大七升十一 39瓶;V 36瓶;凌 34瓶;我今天瘦了吗?、某某芋 22瓶;西西西子、奶糖生翼、maer、bDDlankDD 20瓶;喵喵喵 16瓶;此刺磁、什么是什么、QTFCL、四季困、三七二十一 10瓶;我有钱了啊哈哈哈 6瓶;草莓味酒窝、FORGOOD 5瓶;傅琊琊琊、无昵称、J、egozaku、华盛顿V 2瓶;45649685、小六子 1瓶;   感谢感谢,睡个好觉~ 第61章 迟到[拳头]   听起来蛮容易理解的一句话, 隋然花了很长时间去分析、确认其中的涵义。   感觉像是回到若干年前的高考考场,做一道至关重要的英语阅读理解题。   因为不像汉语一目了然, 又谨记老师三令五申的“多审题”,揉碎了每一句话,反复比对单词和语法。即便如此,准备涂答题卡时,仍在犹豫是否选择了正确答案。   ――无他,学渣觉醒了自知之明。书到用时方恨少。   虽然多年后回头看,高考不能彻底决定人生, 可是在特定阶段, 它将人送往不同的远方。   跟那时一样,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说懵确实是懵的,甚至有点抽离于现实的朦胧。   像是抱着桶装薯片看一部看了无数遍的电影, 哪怕台词动作统统烂熟于心, 整个代入到角色, 但却只是旁观者, 无法调动人物的语言机能, 在关键时刻说出改变未来的关键台词, 无法操控剧情走向。   跟那时一样,写下的答案将决定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命运走向, 因而瞻前顾后,战战兢兢。   依照驾驶座这位出卷人的身家地位, 该邀请无异于从天而降的大馅饼,然而众所周知,物理现实的重力加速度,高空坠物正中脑壳,非死即伤。   幸好从天而降是个浮想联翩的不恰当的比喻, 俩人好端端在车里,空气安静,毫无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征兆。   耐心是战胜怯懦和犹豫的大杀器。   淮总的耐心储备深不可测。   这份耐心,将尚未形成的尴尬消弭于无形,让持续时间略长的沉默消解了不安与忐忑。   隋然看到自己行动了。   指尖碰触到对方时,她似乎还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   淮安握了握她,旋即收回:“回去?”   “……嗯。”   回去的路理应不长,开过两个路口,隋然被口袋接连不断的震动惊醒,一边想玩手机会不会不太好,一边摸出手机。   这时候发信息的除了客户也就只有同事。   她想海澄知道她和淮安一块儿,不是特别重要的事儿应该不会找她。   没想到海总没直接找她,而是玩了票大的。   姚若:「海总发通知你看到了嘛!」   姚若:「家离地铁站一公里以上准许打车,报销路费!自己开车她给报销油费!不设上限!」   姚若:「出什么事儿了?」   姚若:「是不是跟你们上午开的会有关啊?」   姚若:「然姐透个信儿呗,什么情况?」   小姑娘发信息没完没了,隋然退出去看了眼被免打扰的惊雷团队群聊,发现十多分钟前海澄发了条通知:「明天早上九点开全体会议,所有人不准迟到[拳头]」   联系前后因果,姚若认为明天的会跟上午的小会有关合情合理。   隋然盯了会儿屏幕,问淮安:“今晚算谈成了?”   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毕竟淮总还叫她转告海澄,远离燕京空降来的傅兰洲傅先生。   她想起傅兰洲和海澄买单时,常主任问过“负责人是不是医大的刘教授”,淮安否定了答案,特别说明是“九十年代卡隆实验室出身的那位冯老”。   彼时,两人不约而同聚焦傅兰洲。   傅先生。   生意场上的称呼往往表明对此人的态度,直呼其名多数情况下表示亲近,相反,“先生”并不一定是尊敬。   “常主任给出的条件很有诚意。”淮安说,“近期找个机会聊聊看吧。”   隋然没有经手过大宗项目,不好评论,想了想,问:“傅总那人……你怎么看?”   “我跟此人接触不深。”淮总这回省去了“傅先生”,直言,“定下负责人是冯老,我与海澄知会过,信息应及时更新给常主任。”   淮安对冯老的推崇历历在耳,隋然点头,“海澄应该会跟常主任说明白。”   海澄不至于把淮总的话当耳旁风,毕竟她参与了整场会议,更了解冯老对遇安这项目的意义――尽管一开始芮岚对冯老印象不佳,但她在淮安心目中是无可替代的。   “可是你看,常主任仍以为是刘教授负责。那么问题出在哪边,很清楚了。”   问题出在傅兰洲。   是他串联起了常主任(临港)-海澄(兆悦)-淮安(遇安),今晚之前,各方信息集汇于他一方。   利用上下家间的信息差达成交易是居间方常用的策略,拿捏一些不必要但也比较关键的条件,选择适当时机放给上家或者下家。   正面看,以居间方的立场留出转圜余地,一定程度起到了缓冲作用。   但,无法否认的是,人为干预的信息差使沟通成本上升,且不排除居间方因为信息传递不够及时、精确,导致一方利益受损,甚至违背原始意愿。   “好复杂。”隋然嘀咕。   其中的门道倒是不难想通,只是她一贯倾向简单直接做事情,套路能少则少,不浪费客户时间,也不浪费自己的。   “不用多想。”   淮安打开车内音响,舒缓悠扬的弦乐一下子激发困意,隋然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困了?”   “没。”隋然调整姿势坐正,但思绪却像是被背景音带走,整个人放空了,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过会儿,话不过脑子地问,“南半球一个月感觉怎么样?”   淮安调低了音乐声量,“冷得够呛。”   平时条理分明、惜字如金的淮总,这会儿却像是无意间开启了不受控的按钮,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不那么“淮总”的话。   “刚好碰到最冷的时候。考察组经常去野外,得跟着他们跑。我去北方好几年了,始终适应不了那边的天气。”   “总想早点回来好了,不怎么适应反季节出差。”   “不过,下一宿雪,早上起来的风景不错,外面全是白的,干净。”   “燕京是恩月姐的主场,目前是想往南方转移重心,未来如果再调整,离不开长三角……深城由芮岚主导,最多请Fiona搭把手。”   “……”   车辆慢慢在红灯路口停下,隋然滑屏幕的动作顿了顿,上翻,返回到若干天前的一张照片,将屏幕转向淮安:“淮总。”   淮安偏过头看了眼,左手扶方向盘,右手稍微调整了手机角度。   屏幕上,一杯加了两片柠檬的清水。   是她去南半球十天左右发的一条朋友圈。   这天,隋然第一次面见Fiona,对方给了她一个堪称致命一击的下马威作为见面礼――费女士直白批判她和淮总私交过深,要她退出遇安海城分公司的筹备项目。   当晚,她应了海澄的约,去酒吧喝了几口度数不高的鸡尾酒,还很心机地拍照发朋友圈。   左右对照时间,淮安的柠檬水发在她喝酒后没多久。   柠檬水解酒。   隋然一本正经地问:“发给我看的么?”   红灯转绿灯,淮安极快地移开视线,目视前方,看似专心过路口。   借着路旁明亮的灯,隋然清楚看到淮总挠挠耳廓,而后颇为自然地将发丝勾到而后。   隋然笑。   原来就连淮总,也免不了一些下意识的小动作。   “是啊。”   淮安也笑,车速随着两人笑容的扩大缓缓加快,离家又近了一个路口。   “前面也是发给你看的。”   作者有话要说:  回哪儿?   -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老板:阳光非少年。 3个;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老板:废了个狒、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一意之行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此刺磁、Ringo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absurdity 6个;茉莉清茶好喝 4个;厌厌 3个;你好孟美岐 2个;不知名土豆子、三个人、fghj、江蓝生、egozaku、DIDIDA、HomurA、掉在油桶里的鼠仔、取名字废、whitehyacinths、周懒懒、澜雨、豆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江蓝生 94瓶;而或 60瓶;华音流韶 40瓶;西西西子 32瓶;掉在油桶里的鼠仔、无奇、21879725、大七升十一 20瓶;V 19瓶;回头看 14瓶;十二和太 12瓶;西瓜、平野、此刺磁 10瓶;egozaku 7瓶;23476600、三六九、一只音游狗、妙妙 5瓶;无昵称、爱不是理由 2瓶;   感谢感谢,做个好梦~ 第62章 早餐[蛋糕]   惊雷工作室成立有段时间了, 第一次正式召开全员会议,隋然差点儿迟到。   她通常七点自然醒, 这天却是被闹钟吵醒的。怪是怪昨晚睡得太沉,是复工以来最沉的一次,一夜无梦。   8:30的闹钟,离9点的会议只剩下半小时。   住处离公司不远,不巧碰上两个长红灯,踩点儿赶到公司,一堆人大眼瞪小眼, 一半盯着墙上的挂钟, 分针指向58,一半盯着拉下百叶帘的会议室。   隋然就近找了个空位,刚把包放下, 一股小旋风穿过工区扑到身前。姚若像找到主心骨似的, 抱着她不撒手, “然姐, 你昨晚忙什么呢?都不回我信息。”   “哦哟……”隋然一拍脑门, 歉意地笑笑, “有事儿岔开了,忘了。”   今天的会议跟昨天的小会以及饭局脱不开关系, 只是海澄和傅兰洲送常主任回去的路上聊了什么,隋然不知。   这些事她会问淮安, 也会私下做些猜测,不过不会告诉姚若。   有时信息太多,事情一件接一件,索性就当忙忘了。   “好吧。”姚若扁扁嘴,“那到底是什么事啊?大晚上兴师动众的, 一早海总还给我打电话叫我早点儿出发,顺路去接楼师兄。我七点半就到他家楼下,等他等到八点二十!”   楼师兄耳朵尖,老远听到了,喊:“小姚,那不是我得跟我老婆解释为啥一大早有个年轻漂亮的小妹妹来接我嘛!”   “去去去,别赖嫂子,嫂子还下来给我送豆浆呢。”姚若没好气翻他白眼,继而压低声音,惴惴不安地问,“哎然姐,该不会咱这队伍要散了吧?”   隋然啼笑皆非:“想什么呢?才成立就散了,对海总那么没信心?”   姚若丧丧的:“那你看,我来这儿天天培训考试,都不知道考那么多试要干嘛。还没一条客户线索。”   “培训?哪方面的?”隋然不常在公司,上回跟姚若还是帮她协调一个黏她的客户,后边忙自己的事情,没注意小姑娘的动向。   “MOT、非暴力沟通、目标管理……还有什么资金监管,杂七杂八可多。早知道来这边没事只上课,我就晚点儿再调过来了。我妈说我高考有这股劲儿,本地大学随便上。”   隋然留神望着会议室的动静,随口劝她道:“多学点没坏处,等你以后工作忙了,想学也没时间学。现在学,往后遇到事情处理起来顺手。”   姚若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又问:“我听楼师兄说以后没准儿要转到临港呢,咱们真的要去临港吗?离家好远哦,我妈肯定不乐意我去。”   搬出父母,未必真是父母的意思,怕是小姑娘自己心里有想法,拿家长当借口,面子上跟谁都过得去。   去临港,隋然也一直心存疑虑。   临港靠海,离市区有段距离,正式成为贸易试验区也才近两年的事情。政府资源倾斜力度很大,理论上讲,实现取代香江港作为重要港口贸易区的愿景并不是不可能,未来前景可期。   兆悦及所依托的母公司钧霆属于互联网行业,没有实业做基础,恐怕最多只能以代理运营的身份入场――说到底还是中介方,不过是进行资产托管的大中介。   若在建设阶段进入,需要投入很多成本去探索市场乃至形成市场,中间存在太多未知数。   隋然所处的地位无从得知公司决策层是否对进军临港有过完整调查以及详细规划,就她所了解的,目前该计划的核心人物只有海澄和傅兰洲。   她相信海澄的能力,当年兆悦在科技谷的布局就由海总打开。   但科技谷再怎样,彼时业已发展二十来年,市场相对成熟,而临港――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尚是一片有待开垦的荒野。   当年在科技谷拓荒搞基建的,确有那么一小撮□□到市场展露雏形,然而大资本方及渠道商一来,99%死在无差别市场吞并中,或苟延残喘直至黯然退出,或更名换姓,统一由资本方囊括旗下――其中不乏某一时期势头强劲的本地龙头。   大资本最擅长坐享其成。   所以海澄真的想清楚要去做马前卒了么?   “……由我们运营的D480-2板块,两个园区,总体量约10万方。明年第二季度前预租和入驻率达到72%以上,六百万现金阶梯激励。”   海总话一撂下,满堂哗然。   兆悦在兑现激励这方面一向“可能会迟到但一定会到”,与会20人,除开傅兰洲和海澄,600万,按人头分也不是让人无动于衷的小数目。   “傅总已经向总公司提交申请,流程在审批,一个月内首批到账,最晚年底,设立专项激励账户。”海澄关闭激光笔,指向傅兰洲,“在此期间,激励由傅总和我垫付。”   傅兰洲此前的精力放在打开临港的渠道,团队大事小事海澄照应得多些,这里多半是老员工,认海澄,但是不认傅兰洲。   傅总没废话,群里发了二十个最大额度的红包,会场顷刻间被零钱入袋的声响填满,原就火热的气氛几近沸腾。   隋然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余光瞧着姚若一口气刷完红包,人却没有其他同事的兴奋,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凑近了看隋然的屏幕,“哇,然姐你好黑。”   满额的红包,隋然点好几个都是0.01元。她也懒得抢,退出群聊界面。   会场喧闹,她俩在的这小角落倒是偷出一片安静。   因为前天刚和淮安讨论过,隋然总是不自觉地看傅兰洲。   他是会议室唯一站着的,位置就在海澄所在的讲台旁,视野足以通览全场。他和海澄讨论着什么,时不时有意无意往台下看。   他在观察众人的反应。   姚若没注意傅兰洲的眼神,托着下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趴在桌上,看着隋然小声问:“十万方,就我们……吗?”   囿于眼界,每个人的思考方式不同,但有些人天生或后天培养的敏锐,一般人比不了。   资历最浅的姚若反而最快抓住了重点。   “我们怎么啦?”前面一位姓赖的同事抱着手机回头,抢红包的动作不停,话也不停,“不是我吹啊小姚,你楼师兄跟我,我们俩人就能吃透一半,你呀,就跟着我和你楼师兄,管保你一年走向人生巅峰。”   姚若冲他做了个鬼脸,按着胸口靠在隋然身上:“说不上来为什么,我老觉得心里虚,这得多大工作量啊,我不行的。”   隋然也觉得不行。   奖励与压力成正比。   投影幕布上的PPT在众人不知不觉时切换到下一页,两个饼图划分了招商类别。   十万方体量足够形成一到两个生态闭环,工业园区、配套公寓、商业综合体、办公楼、娱乐场所……等等。   相当于一个小型村镇的体量,光靠在场二十来人果断不可能完成招商引进,更别提像姚若这样心里已经有想法、未必会去做这件事的。   团队要扩充,物业等基础配套首先要落实。如果由母公司钧霆调配资源,人员配置倒是能很快就位。   可是,谁来主导?   即便这事儿做成,海澄会是最后享受成果的人么?   只怕从头到尾都是给别人做嫁衣。   “要是真转去临港做招商,然姐你去吗?”   隋然摇摇头,没吭声,左右滑屏切换应用,跳转到微信的瞬间,行动先于意识,点开了置顶的聊天框。   对话停留在23:14:15。   早上两个人都有会,自然而然各回各家。   刚到家那会儿隋然还松了口气,淮总说不再“慢慢来”,言外之意不言自明。都是独立的成年人,该发生的总会发生。但要真的择日不如撞日,一下子把进度条拉满,她心里难免发怵。   淮总这点儿没得说,总是留给她足够余地。   只不过洗完澡躺下来,抱着手机写工作计划时,一天大大小小的细节不停在脑海重复,怎么也甩不掉。   一份工作计划写了半小时没写出什么名堂。   总是不由自主地打开微信,期冀某个深邃夜空的老干部头像突然多出个小红点。   隋然甚至连以前从来没打开的车友广告群、股票群都挨个翻了遍。   但每次瞟到淮安的头像,她立刻做贼心虚又有点儿掩耳盗铃地掠过去,好像这样就能克制住发问的冲动。   试,是试用期的“试”,又或者试验的“试”?   怎么试?   试多久?   结果谁说了算?   所以说感情这回事最招人烦。   平时风平浪静以为理性是感性最好的枷锁,然而一旦脱缰,横冲直撞起来,根本拉不住。   也就是在隋然心烦意乱以为晚上又要失眠时,对话框多了三条信息。   「其实我挺想明天一块儿用早餐[蛋糕],但我知道最好不要那么快:D」   「希望没有给你太多压力。」   「早点休息。」   说来奇怪,一眼囫囵扫完的几句话,却让隋然那吊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悬浮感顷刻间烟消云散,人踏实了。   踏实的后果是一秒入睡,错过了回复信息的时机,以至于直到十二个小时后,结尾语仍是淮安的「早点休息」。   “……老楼,你和赖帅跟管委会的经验丰富,你俩负责跟进常主任那边。基本小组划分就是这样。现在各小组把你们手头上的客户筛选一遍,所有合适的客户,只要能够确定意向,我们可以给出最优惠的条件。稍后我会把具体商务条款发送到邮箱,你们根据客户的情况自己把控。隋然。”   隋然六神归位,越过傅兰洲看向海澄,“在。”   会议持续近三个小时,团队配置初步确定。惊雷工作室的二十人由海澄一手选拔,她对每个人擅长领域、手头的资源都很熟悉,一轮排过来,除了最后点名的比如隋然,甚少有人提出异议。   海澄在傅兰洲身后冲大家摆手:“好了,排兵布阵到此结束,大家吃过饭就开始着手准备,时间宝贵,不能浪费一分一秒。”   说完,打开了隔壁小会议室的门,示意隋然过去。   经过傅兰洲时,隋然刻意停了一下,以为傅总也会进去,但是没有。   “关门。”   隋然依言把门关上。   “让我睡十分钟,跟姓傅的搞了一个通宵。”   昨晚通了宵,早上连着主持了三个小时的会,海总一脸萎靡不振,重重地落在沙发上,说闭眼就闭眼,放在腹部的握着的手机亮了又亮,她也没拿起来看一下,喊Siri倒计时十分钟。   十分钟一眨眼,海澄关了闹钟,想起身,然而努力了一把,人仍陷在沙发里。隋然挺担心她:“你还能行么?”   海澄一手盖着眼睛,好半天才有气无力地回:“下午一点半去寰宇。你赶紧想想怎么介绍,我是没力气了,我现在脑子一片空白。”   隋然:“……呃?介绍什么?你好像还没给我派活。”   海澄嗤笑一声,移开手,半阖着眼,“你当然是跟进淮总,还用我说么?”   隋然蛮想让她明明白白说清楚。   门被人敲响了。   海澄没有行动的迹象,隋然去开了门,外面站着一个傅兰洲,他没说什么,门一开,朝里望了眼,面色古怪地退到一边。   倒也不用傅总刻意让开空间,隋然一眼看到探身望过来的淮安。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不打招呼直接来的淮总抬了抬手,好似凭空按下一串琴键,低低的尾音落在隋然口袋。   手机在震。   隋然承认自己心跳有点儿加快。   “我……海总在里面,我去叫她。”她磕巴了一下,转身回小会议室。   听说淮总主动来,海澄打了鸡血似的弹起身,撞飞了隋然刚从口袋拿出来的手机,还好信息早已印在眼底:   「利用职务之便邀隋经理共进午餐,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江蓝生 2个;废了个狒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absurdity 4个;茉莉清茶好喝、口喷QAQ 2个;藤本植物、废了个狒、婉拒许佳琪七次、厌厌、易燃成分、歪化石、澜雨、此刺磁、Ringo、fghj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江蓝生 20瓶;一只流浪的小胖狗、厌厌、absurdity 10瓶;春城无处不飞花 5瓶;whitehyacinths、什么是什么 3瓶;数字得填验证码、egozaku、无昵称 2瓶;J 1瓶;   感谢感谢,做个好梦~ 第63章 意思[疲惫]   手机震动了下, 隋然左手把咖啡送到嘴边,右手去摸口袋的车钥匙, 暂时腾不出手看信息。   喝光剩下的半杯美式加浓,扔掉空杯子,隋然皱着眉进车里,设置导航时划拉了下,发现发信息的是淮总。   「临时去苏城,预计晚上九点返程,今天不能约会了=(」   淮总挺少用emoji小黄豆, 像这类简单而“复古”称不上颜文字的符号表情倒是随手拈来。隋然盯着末尾缀的小表情, 脑内跟真人对照了下,忍不住笑。   正准备回信息,屏幕上跳出海澄的名字。   “然然你车开上来了么吗?我已经下楼了, 外面好冷, 你快点。”   隋然应着“嗯嗯, 马上上来”, 匆匆敲下几个字, 礼尚往来末尾缀一颗小黄豆, 点发送。   「那……明天[坏笑]」   淮总没回。   深秋的天气,海澄一步都不愿多走, 隋然把车开到大堂门口,叫了海总两声, 她才游魂似的闭着眼睛绕过车头,把自己扔到副驾。   连轴转了小半个月,海总没怎么回过家,累极了公司沙发上躺会儿,换洗去隋然的租处。   她是典型人逢喜事精神爽, 前段时间刚敲定临港的项目,工作时精力特别旺盛。忙完一个阶段,整个人就极度萎靡,只差让人拿导盲棍牵着走。   隋然比海总好点儿,每天多睡了一两个小时,早上海澄说打不到车去总部,她想正好去取一份文件,海总那状态开车不大让人放心,所以她来开。   惊雷工作室所在的世汇广场离兆悦海城分公司总部不近不远,不堵车半个小时,高峰期说不准。   到后半段,道路总算没那么拥堵,海澄醒了,嘟嘟哝哝问:“还没到啊?”   隋然看一眼导航,“快了,十来分钟。”   海澄摁着椅面直起身,取下颈枕晃晃脖子,有意无意问:“淮总那儿进展怎么样?”   隋然正找机会变换车道下高架,含糊地哼了声,让她自己体会。   车上路,咖啡逐渐发挥效用,大脑从睡眠不足的昏沉中清明,后知后觉想起淮总那条信息里提到的一个词。   约会。   什么约会?   哪门子约会?   仔细一回想,她才意识到淮总最近确实称得上动作频频,先搬到惊雷楼上的商务中心,名义上是设置在寰宇的临时办事处到期不想续租,而MIF大厦的新场地在装修后的通风净化期,而实际上……   实际上隋然也不知道淮安是不是暗示近水楼台先得月,反正十几天下来,三五次午餐两三次晚餐,七八次见面要的。   但两人的交流也就餐前饭后短暂聊的几句,吃过饭各就各位,继续忙工作。   兆悦承揽下临港D480-2板块两个园区的招商运营,隋然作为核心团队中的一员,几乎没太多时间维护以前的老客户,大部分精力投放在园区项目。   跟公司合作,不可能光凭“兆悦背靠大集团,资源丰富,制度完善”就能说服对方出意向投资,翔实的数据、详尽的方案均需整理在册。   何况遇安主要的对接人是淮总,芮岚和桑恩月的行事风格另议,隋然对淮总的偏好清清楚楚,过不了自己这关的报告,她根本连提交的想法都没有。   淮总也忙。   有天晚上大概事情紧急,带着平板去的楼下餐厅,点餐的事情交给隋然,说有突发事件要处理。   中间约是她跟助理更改行程,打开了行程表,隋然无意间瞟见,日历行程表满满当当,唯有一小片空白留在晚餐时段。   大老板日理万机,小员工忙忙碌碌――“身不由己”不分高低贵贱,适用于每个社会人。   那晚是仅有的一次例外,淮安郑重地解释了情况:Fiona对年初一个项目的推进速度有疑问,卡了拨款流程,但项目到了紧要关口,必须要协调好方方面面。   不用淮总解释,隋然也能理解。   ――淮总的行程规划精确到以“一刻钟”为单位计,每个时间段的关键词、备注写得清楚明白,没有标注的空白反而更惹眼,足以说明一切。   空白是特意留给她的。   若说受宠若惊有些夸张,只是从那时起她对淮总的用心再无怀疑,而每天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放下工作,最大烦恼不过“吃什么、在哪儿吃”,决定好了就可以放松乃至放空,两人清清静静呆上半小时一刻钟,是比其他方式来得舒服。   隋然蓦地反应过来――   哦,淮总的“约会”原来是指这个。   “哼什么?”   隋然装傻充愣没能糊弄过海澄,她睡了一路,这会儿抱着颈枕斜靠车门,精神明显好多了。   “什么什么?”隋然忙着看斑马线有没有外卖电车切入,随口学舌。   “我问你方案给淮总了么,淮总什么时候能批,什么时候能把合同签了?你想哪儿去了?”海澄不无揶揄,“你想哪儿去了?看这一脸春风吹的。”   隋然脸一热,抓抓耳朵顾左右而言他,“淮总一个人决定不了的啊,遇安还有个费女士呢。”   “费女士,哦你是说Fiona。”海澄叹了口气,“芮总也跟我说这人不太好沟通。”   Fiona,音译费女士,是遇安三个创始人之一桑恩月请来的风控专家,淮安把费女士比作“鲶鱼”,专门负责平衡管理层关系和利益,防止滥用职权。   费女士在遇安内部权限非常高,必要时可直接否决创始人的提议。   管理层面的东西隋然不太懂,只是隐约有种预感,撇开海澄和芮岚以及桑总的私交,单从公对公的角度来看,若“遇安”和“兆悦”最终没谈妥临港的孵化平台项目,问题八成会出在费女士这里。   “你要不要去打听费女士的意思,看看她是什么想法?”隋然问。   海澄啧了声,“怎么,难道芮总桑总还有你淮总都点了头,她还能说不行?”   隋然心说真没准儿,听海澄转口问:“对了,冯老那边有消息没?常主任昨天还在问来着。哎说起来,冯老到底怎么回事,我一直没搞懂。我听淮总那天意思,这项目没冯老就做不起来,但这人一直没露面,该不会……淮总还没找到她吧?”   隋然一时语迟。   她就说这阵子总感觉忘了什么,冯忱忱冯老的故事淮安很早就说会跟她讲,但零零散散被打了几次岔,到底还没讲全。   “冯老的事情淮总心里有数。”隋然若无其事地说,接着问海澄,“那园区的项目,我们真的要明年第二季度前完成72%的指标?”   为什么是第二季度,为什么是72%?   这两个数字在她脑海里盘旋很久了。大型项目达到72%的入驻指标,运营周期两年、三年的都有,临港尚未形成成熟的商业氛围,运营周期就算不多给,也不能是区区几个月。   海澄往后捋了把头发,轻描淡写道:“赌一把呗。”   隋然注意力放在找停车场入口上,余光瞥见海总已取下安全带蓄势待发,半开玩笑道:“十万方体量的项目怎么好拿来赌啊。”   海总中气十足:“赌一赌,单车变摩托,搏一搏,别墅靠大海!”   隋然:“……行吧。”   话说回来,海总这股劲儿鼓舞了团队不少人,起码姚若喊累的时候,隋然让她看一看海总,小姑娘立马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而在所有人的努力下,一切看似走上正轨。   停好车的瞬间,隋然想到了什么,拉住要下车的海澄:“你们该不会跟常主任签了对赌协议吧?”   “还没正式落到纸上,不过也就这两天了。兰洲跟上面打过招呼,上面挺支持。”海澄坐回来,“这事儿不用你操心,然,你把淮总搞定,咱们一半任务就完成了,剩下那点随便搞。”   隋然无言以对。   敢情又是一出空手套白狼,拿遇安的计划去跟常主任谈,拿常主任的许诺跟兆悦总部谈。等兆悦总部谈下来,再跟其他客户谈。   简而言之,用的还是居间方那套引针穿线的老策略。   但是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作为第三方促成甲方乙方的合作,而现在既是甲方,同时也是乙方,一环扣一环,把自己悬在棉线上。   “说真的,你什么时候跟费总聊一聊,万一到时候真在她那儿被卡了呢?你们当时跟常主任谈,常主任愿意把这块儿交给兆悦,交给你和傅总来做,是看中了遇安对那儿有意向,遇安项目落成,就能消化去一半的体量,但是遇安如果不成,那你……我们就很被动了呀。”   “不是……”海澄哭笑不得地挣开隋然,“遇安又不是Fiona一个人说了算,我这段时间跟芮总和桑总都谈得七七八八了,就差你淮总把冯老带来。”   隋然还想劝她再想想,海澄已经下了车,但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转身等隋然跟上。   “然然,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跟兰洲还有燕京来的大小老板,我们进行过很多轮的讨论。我们团队十几号人,不少都在行业沉淀了几年十几年,手上有的是资源,意向客户不止你淮总一家。”   海澄双手插在风衣口袋,几分钟前,她尚满面红光地抒发豪言壮志,而此刻,头顶身后摇摇欲坠的黄叶衬得她神色说不出的疲倦,也多了几分疏离。   “淮总那边我一直交给你来跟,是因为我们希望像遇安这样的公司成为我们兆悦的长期合作伙伴,她信任你,我们重视遇安,你是最适合连接双方的中间人。交给你,就算谈不成,大家私底下还是朋友。但遇安跟钧霆的合作是一回事,跟兆悦的合作是另一回事。当两家公司谈合作,必然至少是一方有所求一方有所应。我希望你记得你是兆悦的员工,不要太放低兆悦的姿态。”   “我没……”   海澄看了下手机,“行了就这样吧,我去开会了,你弄完文件开车回世汇,不用等我。”   ……   隋然带着一肚子疑问回去的。   开车不方便看手机,等停好车,海澄的信息堆积了一摞:   「记得问问淮总,什么时候能把事情定下来。」   「刚才燕京来的陈副总也帮我们介绍了两个大客户。」   「你思路可能还没转过来,有时候项目越大不一定周期越长,不管标的大小,谈得来就做,谈不来就看下次机会合不合适,纠结来纠结去没意思[疲惫]」   「你跟淮总处得好,我以朋友身份恭喜你,也祝福你跟淮总长长久久。」   「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恋爱脑,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一门心思只考虑对方。多想想你自己,多为你自己打算。阮烁还不够你长教训?」   看到阮烁,隋然条件反射地倒扣手机,好半天没动。   她想,海总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情绪波动有点儿大?   据她所知,遇安对于疫苗研发项目的前期投入已是天文数字,而兆悦作为运营方,连一份完整的方案都没有,让遇安怎么敲定?   这么大的项目怎么可能一两个星期就定下来?   还有所谓的对赌协议。   如果她没猜错,要是明年第二季度前完不成72%的招商目标,不仅运营资格返回给常主任,恐怕这期间投入的运营成本,绝大部分需要兆悦承担。   到时公司追究责任,傅兰洲拍拍屁股跑路了,不还得怪到海澄头上?   ……   被腿上接连不断的震动打断思绪,隋然没有立刻动作,任由背面朝上的手机在震动间透出一线一线的光亮。   她告诉自己别想太多。   也许海澄了解兆悦高层的规划,刚才信息里不也讲了么,燕京总公司已经介绍了两个足以替代遇安的大客户。   也许海总站得高看得远,胸内有丘壑,只是没空也没必要跟一线跑业务的讲明白。   也许……   震动停下。   隋然摸出颗薄荷糖填嘴里,这才翻过手机。   未接来电:淮安。   她刚要回拨,对面又打过来。   隋然慌忙吐掉薄荷糖,接通了电话:“淮总?”   “讲话方便么?”   “方便。”   “是这样,今天花店师傅请假了,我不太确定晚上什么时候回去。今天天冷,多宝阁有几株多肉调节温度增加光照,我一会儿发说明给你,等你下班之后过去帮我弄一下,可以么?”   淮总客气到这份上了,隋然哪能说不行。   有淮安精确到小数点的操作指南,照料多肉既不需要脑力,也不需要体力。   一通收拾完,对着琳琅满目、宛若奇幻丛林的多宝阁,隋然郁结了大半天的心情豁然开朗,拍了张照片给淮安发过去。   「请淮总检核。」   淮总没检核,弹了个语音邀请。   “晚上还有事么?”   隋然认真地想了想,“没有。今天给自己放假。”   迫于海澄的压力,下午她把报告定稿了,反正改来改去,大框架不会变。后续沟通起来,细节再调整和补充。   “放假挺好,你是该休息了。”   淮安像是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静得能听到她的呼吸。   “附议。”   “嗯?”   “没……没什么。”   隋然坐回沙发,借着喝水的动静试图蒙混过关。   她刚刚差点儿脱口问对面“你打算什么时候休息”。作为小员工,她每周还有一天两天的法定休息日,淮总却没有。   不过可能淮总休假的时候,她还得苦哈哈跑业务。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她不是海澄,替海澄操什么未雨绸缪的心。   淮安沉默了片刻,隋然以为信号不好,看了下屏幕。   信号非常好。   她把手机放回耳边,听到对面放轻的声音:“海澄今天是不是给你压力了?”   “咳!”隋然半口水呛在嗓子眼,“你怎么知道!海总找你了?”   这段时间惊雷团队就没有准点儿下班的,姚若都自觉加班到七八点钟甚至更晚。她今天六点钟打卡下班,姚若还问了句。她只含糊说今天累了要早点回去。估计是小姑娘仗着跟海总关系好,转头跟海总汇报了。   “她不至于大小事都来找我。”淮总卖了关子,没有正面回答,“怎么,她催你来问我意思了?”   隋然本想能拖一晚是一晚,等把报告完善,也等淮总那边事情搞定,明天再告诉她。没想到淮总身在百十公里外,对这里的动向依然了如指掌。   甭管淮总是开了天眼通,还是运筹帷幄,隋然不想瞒她――也自觉瞒不了她――遂将今天和海总的对话大致复述了遍,提出了自己的担忧,也强调自己可能是知道得太少,顾虑得太多。   淮安等她停了几秒钟,似乎是确认她讲完了,才开口:“你的顾虑有道理。”   隋然顿住呼吸。   什么意思?   是说遇安和兆悦未必能就临港园区的孵化平台项目达成合作么?   “等你们出报告的时候,我和芮兰也在探讨备用方案。Fiona找了第三方机构做评估,结果最快要下个月中旬出来。具体是否沿袭目前的计划,我无法给出回复。变数确实存在。”淮安说,“生意场上机遇与风险并存。以你的立场,能够推心置腹跟海澄讲到这些,足够了。她自己会有判断的。”   隋然点点头。   尽力而为,悉听尊便。   “对了,冯老的事情你好像到现在都没讲。今天海总还打听冯老来着。”隋然隐去了海总“淮总该不会还没找到冯老”的猜测。   淮安倒是坦诚:“请冯老出山遇到了些波折。这也是进度迟缓的原因之一。”   “呃,”隋然哑了哑,“什么情况?”   “情况有点复杂,可能需要你帮忙。”淮安的语速听上去比平时慢,零零碎碎还有开关车门的声响。   隋然一愣:“我?”   “是的。我想来想去……”   对面信号突然变差,一声急促的提示音后,再无声息。   隋然等了两分钟,收到对面信息:「电梯里。」   她看看时间,不知不觉九点半了,犹犹豫豫地回:「那明天见面再说?」   刚点发送,淮安的电话打过来。   “网络信号不好。”   电梯里网络信号都不好,但早上信息里说预计返程时间晚上九点,那这个点进电梯,是刚准备返程么?   隋然心里想着,问:“你还没回来吗?”   不知道是信号问题还是对面正好无暇分心,又是略长的沉默,再出声时,却跟刚才的话题风马牛不相及:“明天中午?晚上?”   是问她约会定在午餐还是晚餐,隋然提着唇角,跟对面开玩笑:“早上桃园眷村豆浆油条也可以呀。”   “早上?”   “没没没,开个玩笑,早餐店人都好多的。”听淮总的口气像是在认真考虑,隋然赶紧亡羊补牢,“而且你这么晚回来得好好休息一下,这阵子也忙得够呛。”   “早餐可以的。”淮安这次回得很快。   “嗯?”   门口冷不丁传来开门的动静,隋然吓了一跳,对着手机小声说:“我好像……”听到有人进你家门了。   “我回来了。”   声音同时从手机和门口的方向响起。   隋然探头一看,淮安正从耳中取下耳机,眉间眸中漾着明亮轻快的光与色,迎着隋然的视线,她扬了扬眉:“早餐……还是在家吧。”   作者有话要说:  早餐一般都是在家吃吧……   是个留宿的暗示=。=   -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老板:江蓝生 2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38125662 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阿一wjy、废了个狒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厌厌 4个;absurdity 3个;23476600、豆 2个;38125662、阿一wjy、此刺磁、澜雨、奶糖生翼、边缘舞者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jdjxh 20瓶;HA7YK7 17瓶;小当当、kki、23476600、Ringo 10瓶;无昵称 5瓶;whitehyacinths 3瓶;xiaoguo 2瓶;云舟 1瓶;   感谢感谢,身体健康~ 第64章 再来[命中]   “冯老的故事跟历史……现在说历史夸张了, 你可以理解为时代印记。”   暮秋的时节,晚风萧寒, 深蓝夜幕零碎几颗没有被城市灯火掩去光芒的星忽明忽暗,汤锅里炖着银耳冰糖雪梨,手边放着红枣枸杞茶,氛围适合长谈。   “历史”二字摆出来,注定是个三言两语讲不完的故事。   “最早我是从朋友那儿听说的,每个领域都有传奇人物,有的广为传颂, 有的昙花一现。冯老属于后者。”   隋然在网上搜索过冯忱忱, 能找到的资料少之又少。对冯老的印象起始于芮岚提到的,她只在不入流的期刊上发表过少数几篇论文,被卡隆实验室解雇, 个人履历不仅平平, 甚至堪称声名狼藉。   除此之外, 便是淮总那句掷地有声的“冯老是跨越时代的天才”。   两极分化的评判放在同一个人身上, 不多见, 也不少见。尤其跟自身利益息息相关, 人们总会不自觉增添编辑细节,将个人的喜恶投射向评论对象。   淮安和芮岚当时表现就很明显。   关于遇安即将展开的RNA病毒疫苗研究项目负责人, 芮岚希望选那位履历扎实漂亮的学院派刘教授,故而强调冯老因研发过程中擅自使用添加剂被国外顶级实验室辞退, 并对她回国后借同学朋友的钱去炒股的行为嗤之以鼻。   淮安自始至终坚定认为冯老是能够实现突破性进展的不二之人,对于冯老被辞退的原因,她给出了另一个版本的说法――为前同事诟病的所谓的添加剂,经过提纯后被广泛应用在抗流感疫苗,因此冯老被实验室辞退, 亦有大环境和利益纠纷的因素。   “攻克佐剂难关,流感疫苗每年产能可达数十亿支,但几乎没有人知道一位华人女性做出的贡献。”   淮安的惋惜溢于言表,隋然问:“我好奇一点,冯老的公开资料很少。芮总问过她以前的朋友和同学,风评不算太好……你是因为那位朋友很了解冯老,所以才会想去调查么?”   总归要有个深入调查的契机。   一般人听朋友将某个人的事迹――而且年代相对久远――除非正好感兴趣,否则不会大费周折跑到南半球,出一趟反季节的长差,把自己折腾得够呛,回来还要面对合作伙伴的质询。   要么就是那朋友在她心中分量不轻。   隋然说不上来自己是探究淮安为什么调查冯老的心思多点,还是好奇让淮总动了这心思的朋友是何方神圣多点,两者兼有是肯定的。   淮安像是听出她言外之意,莞尔:“那位朋友是我母亲早年资助过的学生。当过我半年家教。”   隋然不好意思地抿了口枸杞茶。温度有点低,口感微微发涩。她拿起热水壶,给自己加了热水。   淮安也把杯子递过来,隋然酌量添水,放下水壶时,被对方轻轻握了下,“她和她先生当年一起接受的资助,每年春节夫妻俩都要给老人家拜年。”   隋然脸一红。   她单纯是好奇淮总的朋友圈,倒没有对方想得那么深。   不过心里微妙的舒畅感告诉她,其实有一点。   尚未冒头便被捋得服服帖帖的一点点。   淮安捧起杯子,若无其事转回正题:“我那时对进入陌生领域还没有具体想法,一开始只是知道有冯老这样一号人物,闲暇时模模糊糊在想这件事。要做什么,往哪个方向做,没有概念。但冯老的名字一直在脑子里打转。后来有次看尽调报告,无意间看到一篇材料引用了冯老的论文。说来是这样,当你潜意识关注某个人或者某个事物,你就会发现它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有些事注定要发生,兜兜转转几个来回终会出现助力。   “我看了论文,有了大概轮廓,然后想,着手做吧。”   着手做的,就是让海澄和傅兰洲有了和临港常主任分蛋糕的筹码的RNA病毒疫苗研发项目。   这阵子侧面了解了不少数据,隋然意识到这项目的规模大到会出现在官方公众号甚至本地新闻。   她仍不相信海澄的说法,说什么少了遇安没关系,他们有钧霆介绍来的大客户。   一般的大客户前期磨合就要走好几道流程,摸清经办人以及决策人喜好也得下不少功夫,如果碰到挑剔的客户,前期筹备动辄一两年。哪像淮总知根知底,干脆利落。   基于政策、区位、价格等因素,部分地产项目确实会出现疯抢的情况,上午海澄冷着脸跟她说的那番话,多少是在制造僧多粥少很抢手的紧张感,想要通过她向淮安施压,隋然看得出来。   半个小时前,海澄发了几张截图:「你看,同样的商务条款另一个客户已经提交审核了。然,让你家淮总别龟毛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命中]」   隋然很反感把做业务的套路用到生活中,海澄对此显然无所谓,她的交际圈几乎全围绕着同事和客户。处在海总的位置,生活已被工作的方方面面占据、侵蚀。   她能理解海澄,但不认同,更不可能真的遂了海总的意愿――RNA病毒疫苗研制若取得进展,足以造福全球数亿人。   一个园区的招商指标跟数亿人的健康比起来,似乎登不上台面。   可是,各在其位,各司其职。   常主任的作风跟她印象里的“领导”截然不同,直率务实。据她所知,综合比较下来,疫苗项目落地临港,资源利好的优势显而易见。   而海澄既然负责前期运营,相信能遇安争取最为有利的商务条款,少了猫腻。   站在居间方的立场,海澄所做的安排甚至所用的手段无可厚非。   况且她又不可能左右淮安的想法,再者,后面还有桑总、芮总和费女士。   她到底在庸人自扰什么?   隋然止住发散的思绪,问:“那你说的情况复杂是怎么回事?”   芮岚在电话会议提出的一点至关重要,冯忱忱冯老目前是失踪状态,除了淮安,遇安其他人都没接触过她。   看上去,淮总似乎是单方面将冯老定为项目负责人。   淮安顿了片刻,反问:“你相信一个人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会坚守自己的道路么?”   这问题太深奥了,作为底层社畜,隋然没法回答。   时代变化日新月异,普通人光是为了生存都已精疲力尽,有一份还得起房贷车贷信用卡的工作,就恨不得为“996福报”摇旗呐喊,至于被生活推上的是阳关道还是独木桥,哪有精力关注。   “很难吧。”隋然说,“早些年可能有,现在……”她摇摇头。   工作关系,她见过很多为了还贷款放弃人生规划刻板遵守规章制度的管理层,也见过因为懊恼工资永远涨不过房价而搏一把的创业者。   前者忌惮下份工作未必满足生存需要不敢动不能动,后者的目标简单粗暴――跟风市场,快赚钱,赚快钱。诚然,成功者有之,然而寂寂无名、血本无归的占大多数。   从她的沉默中读出什么,淮安道:“的确,当下环境,很少有人在年轻时就能找到自己将要从事一生的事业。社会环境复杂多态,市场每一分钟都在变化,跟不上就要被抛弃。”   市场是庞大无匹的怪物列车,载着一车追求短平快的乘客飞速疾驰在一条高速发展的轨道上。   没有人知晓目的地,甚至很少有人了解自己的处境。   活着,然后慢慢生活。   和社会脱节四年,隋然对此体会尤为深刻。   “没办法,”隋然尽量用轻松的语调说,“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不为金钱烦恼的金字塔尖永远只有那么一小撮。   到淮总级别的投资人,应该算是跳出金字塔进入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她这样想,听对面的人说:“你知道么,九十年代的时候,外界相当仇视金融业。从业者左手倒右手,成千上万个家庭面临灭顶之灾。投资人更野蛮,戴金边儿眼镜的强盗。”   北方待过几年,淮安口音里的儿化音挺明显,这时带出来,却把内容柔化了不少。   “对一些很有潜力但不懂规则的创业者,设计陷阱将他人的心血据为己有的例子比比皆是。带来的后果比明抢残忍多了。”   话题是不是走偏了?隋然吞下一颗枸杞,心想。   “每个行业都要经历野蛮生长和阵痛的过程,才能慢慢接近规范――相对而言的规范。但那些在过程中受损的个体,却很难抹消时代留下的烙印。”   隋然恍然明白了什么,抬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对面。   “冯老离开卡隆实验室后,接受国内一家投资机构的赞助去了澳洲,主力研究人畜共患病,她和同事筛查抗体分离病毒,取得了一定成果。当她带着研究成果回到国内,她被赞助她的投资人设计了。”   尽管淮总语调四平八稳,隋然没有错过她一瞬间绷紧的指关节。   “芮岚和恩月姐可能还不知道,冯老曾被拘留过一段时间。”   “哎?”   “冯老携带样本回来的途径不合规。”淮安迹不可寻地耸了下肩,“那时的环境用‘混乱’来形容并不过分。投资方只想要她的成果,不想要被顶级实验室解雇的失败者。”   隋然忽然想起那天看到的照片。人群中一张突出的坚毅的女性面孔,无畏无惧,风采昂扬,属于青年时期的冯忱忱。   那时的她还不曾遭遇变故……吧?   之后,被解雇,被夺去心血,甚至失去自由。隋然无从得知她的承受极限在哪里,但变故对她的打击非常大,以至于销声匿迹。   “失去自由的那段时间改变了冯老的心境。”淮安说,“出来后她更名换姓,走上了另一条路。”   “什么?”   “对她在研究领域的天分而言,算是歧路。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外人无可指摘。”   有点卖关子的意思,隋然正要追问,设定好的闹钟“叮铃”作响。   银耳冰糖炖雪梨到火候了。   淮总早上报了预计晚九点返程,之所以提前一个半小时回来,是推掉了那边的饭局。   一次两次算巧合,三次四次……   隋然数了数,发现淮总用这招一个巴掌数不过来――报一个晚点的时间,然后提前回来。   以前被她主观潜意识忽略的巧合,都变成有迹可循的“黑历史”。   问淮总那会儿打电话听她絮叨工作烦恼是不是为了拖时间,还坦坦荡荡说“是的呀”。   是个鬼。   于是趁淮总洗漱换装的功夫,隋然扒拉了冰箱,对着食谱APP选了适合当夜宵的汤羹。   “将就一下润润吧,晚上就两片吐司哪行。”   隋然小心翼翼地把汤盅送去对面,看着汤锅里剩下的一大半近乎固体的汤品,有些发愁――第一次烧没经验,没想到一小块银耳泡发了如此繁茂。   淮安转身取了两只汤碗,“换大的。”   隋然接过来,边往碗里捞雪梨边说:“你提前告诉我,我会等你。”就不用空着肚子赶路。   没必要,真没必要。   “行程安排可以视情况更改。”淮安放下汤勺,笑意微敛,“但我不希望过于牵制你。”   隋然盛汤的动作一僵,这位表情一淡下来就挺“淮总”,好在很快舒缓。她继续捞雪梨,小声反驳:“这算哪门子牵制,周瑜打黄盖还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呢。”   她没那么细腻敏感,而且她本来也是机动作业,手机加平板可以完成大部分工作,在哪儿干活都一样。   隋然想得很简单,既然答应试试,她也得有所行动,适当的配合必不可少。   她做好了心理准备。   淮安品了一口雪梨羹,扬起的眉使神色愈发柔和,话像顺口而出般随意。   她说:“喜欢不是直接介入和干涉一个人生活的理由。”   作者有话要说:  -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老板:江蓝生 2个;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老板:小石城青溪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此刺磁 2个;Ringo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茉莉清茶好喝 6个;absurdity 3个;小当当 2个;起司头棕裤裤、厌厌、废了个狒、易十三、歪化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糯米 41瓶;平野、傅琊琊琊、大王 10瓶;无昵称 3瓶;什么是什么 2瓶;   感谢感谢,做个好梦~ 第65章 倒闭[鄙视]   喜欢。   介入。   爱情, 似乎是现代男男女女的标配。   也是生理心理发育到一定程度的本能需求――毕竟全面小康社会已建成,满足了温饱,就该追求精神上的愉悦和满足。   然而现实生活中的爱情哪有文艺作品渲染的那么美好, 无论动心的一刹那多么难忘,最后都会被日常的鸡零狗碎磋磨,失去原有形状。   及时止损不再是经济学名词,也是现代感情生活的一大原则。   合则处, 不合即散, 追求下一个目标。   经过一段结局惨烈的感情,虽然算不上“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但多多少少在逃避。   不再有年少无知单纯的对爱情的憧憬向往,对亲密关系的渴望也不在了。   相反, 考虑更多的是两个人在一起可能会产生的摩擦。   想到处于亲密关系,将自己与另一个人牢牢绑定就会毛骨悚然。   因为清楚最后终会解绑, 而无论绑缚的绳索, 抑或被绑缚者,要么遍体鳞伤, 要么精疲力竭。   是的。   隋然想给本质上靠信息素驱动的感情判个死刑, 继而一跃进入自我实现的最高层次。   是自由自在不香,还是无忧无虑不舒坦?   为什么要对另一个人负起责任, 为某个人牵肠挂肚,患得患失, 承受多倍情绪碾压?   喜欢。   理由。   喜欢……   说话的人漫不经心, 听话的人心脏狂跳、瞳孔地震。   ――并没有。   乱七八糟的想法统统打包压进意识深处,隋然眼观鼻鼻观心,心如止水地把刚要送到对面的汤碗收回来, 加了一大块儿雪梨,看着它堪堪冒出尖,而液体表面保持在离碗口一公分的位置,稳稳递到淮总面前。   空气安静了几秒,淮安笑了下,收得极快,“是让我别说话的意思么?”   她手里慢慢转着汤盅,语气和目光带着探究,连带的,神色淡了些,显冽。   “是啊。”隋然仗着居高临下的优势和她对视,半点儿没怵。   吃一堑长一智,表面上看起来挺严肃正经的boss级人物,恶趣味不止一星半点,私底下迂回曲折的道路更是海了去了――饿着肚子赶路的事情简直身体力行诠释人有多面性。   变脸比切屏都快,情绪都放在后台运转。   不知道是练就的职业技能还是天性。不熟的时候能被吓出一身冷汗,熟了就免疫了――跟药吃多了的耐受性一样。   熄了火,翻沸的羹汤逐渐平息,余热还没退,偶尔一两个气泡汩汩上升,只是没等接触到广阔天空,便在黏凝液体的挤压下无声破裂,扑出的波澜微不可寻。   唯有热度,只有滚烫后来不及冷却的热度传递到紧扣碗底的皮肤。   是一道断断续续的弧线。   隋然其实很想看看淮总所谓的计划书,看看上面是不是还有个进度表,跟养多肉似的,严格控制光照,时间不到绝不多浇一滴水。   有些话换别人说完了没准儿就该下一步了,这位偏偏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说完就说完了,还主动问你“是不是该闭嘴了”。   半晌,对面的人先移开视线,执汤勺慢慢搅动冒热气的雪梨羹。   “我第一次投资很失败。”   开了头,却没下文,看起来在等一个解除“噤口令”的信号。   隋然却完全没领会到沉默的真谛,给自己盛了半碗汤,端着碗回到椅子上,脑海里滑过一个名字,惊得坐直:“商崖科技怎么算失败?”   商崖科技是人工智能领域的一个奇迹,专注于计算机视觉和深度学习,成立至今不过七年,市值逐年翻倍,成立第四年,亦即三年前即入选国内商业案例TOP20,荣誉满身。   淮安睇来的眼神似笑非笑:“哪儿看到的?”   隋然用烫热的手指捏捏耳垂,“……桑总给的。”   很早之前了――准确地说,是和淮安重逢后不久,桑总也联系了她。   桑总在科技谷设立公司,网罗值得投资的项目,期间也找隋然帮忙介绍具有潜力的初创团队。   为了让她跟团队负责人介绍资方背景时言之有物,桑总发了很多遇安的内部资料。   淮安的资料尤其详细,从大学到工作,包括她仍就职NIP时操作的案子。   商崖科技不在遇安官网的公示名单,但就商崖目前的体量而言,应是淮总履历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隋然见过商崖的总部大楼,一艘未来科技感十足的航空飞船,矗立于海城西区另一个以科技开发闻名的区域。   淮安是在商崖科技尚未成形,仅仅只是一个十人规模的小团队时,便和芮岚以校友身份注入了第一笔资金。   商崖科技正式成立短短两年不到,估值便过千万美金,第五年正式进入独角兽俱乐部。   第一个投资项目就是未来的独角兽,这要算失败……   淮总对失败的定义跟一般人肯定不一样。   “商崖搭了芮岚的顺风车,不算我的。”淮安解释,“我和芮岚商量过,最迟春节前后退出,至于是整体退出还是由恩月姐接手,看后面情况。”   “为什么?商崖不是计划明年上市吗?”   隋然回想恶补的投资入门知识,依稀记得有篇文章里提到撤出项目的一个好时机是在IPO时期。   “个人不看好。”淮安微微摇头,“它的扩张速度太快,涉足多个领域,但技术水准达不到行业领先,提出的超前概念虽然多,真正落地生产的寥寥无几,没有核心竞争力,缺乏不可替代性,估值靠多轮融资支撑。”   一连串算不上正面的评价不足以表明淮总的态度,她又举了个例子:“LE。”   LE,互联网虚假繁荣时代最大的泡沫,当年巨轮沉没,牵扯出的债权方堪称击鼓传花――掌舵人一跑路,国资、银行证券机构、地产商等一个接一个收拾细软弃船,最后只剩下几个大债权方抱着腐朽的船只慢慢下沉。   隋然不解:“LE的前车之鉴摆在这里,遇到类似模式还会前仆后继么?没有好处,大佬们会一个接一个跳坑?”   LE是步子跨得太大拉了胯,又有一个煽动力极强的“营销大师”,但商崖科技好歹有一摞一摞的论文和专利证明。   “既然有那么多资本加入,还是有潜力的……吧?”   “追加两百亿投资的利平控股多少也抱有类似想法。当然,也有一些深层次因素。”   网络上对利平控股追加投资接盘的因由众说纷纭,不乏蓝绿阴谋论。许是想到了这茬儿,淮安话头一转:“你记得荣范文昌吧?”   隋然想了想,没想起来。   淮安给出提示:“迷彩单车。”   “啊……那个啊。”   迷彩单车给隋然留下的印象还蛮深刻的。   当年大街小巷不管走到哪里都能看到橄榄绿底色的迷彩单车――地铁口、小区、楼道、河道,堪称蝗虫过境。   “迷彩单车的运营主体是荣范文昌。”淮安说,“被你说中,倒闭了。”   隋然一愣:“啥?”   淮安指了指桌上的手机,“四年前,倒数第三条朋友圈。”   隋然下意识伸手去拿,伸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磕磕巴巴地问:“不会是您……你……”   她鲜少在社交平台发表负面言论,淮安一提,不用翻看也能想起当时发了什么:「无组织无纪律,共享单车迟早变成共享垃圾,祝早日倒闭[鄙视]」   配图正是迷彩单车,指向性明确。   淮总语调沉了沉:“严格来说,荣范文昌是我的第一个项目。”   “这……”   隋然哽住。   糟糕,是在龙王庙放火的感觉。   “你是对的。”淮总有意无意地雪上加霜,“处理上千万辆损坏的单车比处理垃圾麻烦,缠了一身官司。荣范文昌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荣范文昌属于较早一批将共享经济概念应用到实际项目的公司。   运营的迷彩单车最早在创始人的母校试行,逐步扩展到部分城区,不温不火数年,后来赶上共享经济的风口,一夜之间崛起腾飞,和如今健存的小橙车分庭抗礼,各领共享单车的半壁江山。   它的巅峰时期是在隋然离职前后,鼎盛时全球注册用户超四亿,日订单量过百万,三轮融资近二十亿,一年内便将迷彩单车投放到全球各地,吸睛无数。   不过那时候共享单车管理非常不规范,没有固定停车点,随停随放,还有人蓄意破坏。   但不同的是,小橙车从一开始便坚持质量和安全性,使用自主研发的配备定位系统的蓝牙锁,而为了车辆耐久度考虑,选用的材料比较沉重。   而迷彩单车为了追求轻便,又或是“取量”为先,车身材料相当脆弱,密码锁及定位装置形同虚设,损坏率极高。   隋然发那条朋友圈也是找了六辆没一辆能骑的,一时气急败坏。   彼时荣范文昌风头强劲,全网都在鼓吹共享经济,发牢骚归发牢骚,隋然没想到迷彩单车真的倒闭,更想不到淮总还是它的老板……唔,投资方之一。   隋然埋头喝汤,搜肠刮肚组织语言。   现今市场上的共享单车橙黄蓝三足鼎立,迷彩单车偃旗息鼓,还拖欠巨额押金――以结果为导向,淮总说第一个项目很失败,还真叫人找不到角度安慰。   “不过还好,看到你那条朋友圈,我找机会退出了,没什么损失。”   隋然抬眼,试图用眼神传递控诉。   一两分钟一两句话让人心情七上八下,也不知道淮总是不是选修了闹心专业。   淮安却在她看过来的同时扬起笑,“说起来,要谢你的。”   “您太客气了。”   隋然挪开视线。   ……控了个寂寞。   说不上郁气从哪里来,隋然叉起一块雪梨,忿忿地咬碎,甜腻的味道随汁液迸溅,瞬间充斥口腔。   她印象淮安的口味偏甜,按食谱的量多加了两粒冰糖,结果银耳不吸糖,雪梨本身自带水果糖,炖久了,一碗浓稠的雪梨羹甜度十分超标,过犹不及。   隋然吃了两口放开了,淮安倒是津津有味――可能是饿的。   “不觉得太甜么?”隋然绷着嗓子问,“晚上摄入太多糖分不好吧。”   “没有啊,很合口味。”瓷质调羹磕在碗沿,发出当啷一声脆响,淮安拿起一旁的湿巾,碗里只剩下两块雪梨和几颗枸杞,“夜宵用点汤羹正好。”   ……您开心就好。   隋然点点头,数清了对面碗里还剩六颗枸杞。   “荣范文昌,还有你刚刚提到的商崖,是给我个人触动很深的项目。”淮安不快不慢地说,“我一直想进度不要太快。急速发展未必能健康长存,容易出现问题。相反,找准目标踏踏实实循序渐进的企业才能获得良性发展。”   “嗯。”隋然对经营管理学没有太大兴趣,但不妨碍听淮老师讲课。   “感情也是。”   淮总今晚语不惊人死不休,隋然干脆把碗推到一边,拽了张湿巾盖住下半张脸,麻木地想。   “像投资一样,喜欢一个人,是想从中获取利益――愉悦,满足,成就……有很多正面的情绪反馈。是单方面的获取。为喜欢的人付出任何行动,也是为了获取更多情感上的满足。   “除了养育之恩,单就感情层面而言,人对其他人并不负有责任和义务。基于喜欢的缘故为一个人做任何事,说到底,是为了满足对自己的爱。因为最终获得最大收益的是自己。”   淮安起身,从感情与投资理论无缝切换到日常:“吃好了么?我来收拾。”   隋然抄手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餐具分门别类放进洗碗机,目光追随她的身影,片刻不放松,直到对方感应到身后的审视,转身望过来。   隋然不闪不避:“淮总。”   她带了点隐忍了一晚上的火气,她很清楚凭淮安的眼力看得出来。   淮安确实看出来了,难得流露出犹豫,缓步走近,“我本意不是想给你压力。我是想表达……”   “我知道。”隋然截断她的话,“感情的事情很难控制。”   一段关系开始前欲拒还迎、你追我赶的例子不少见,当人对另一个人产生好感抱有企图,便迫不及待展现十八般武艺七十二般变化,能给的一股脑给出去,见缝插针刷存在感,好像愈热烈愈显得感情真挚。   投入了真情实感及物质和时间,目的不外乎得到回应。   淮安却不。   她会直白地表达,但偏偏是用很随意的方式,而且点到为止――释放一个“我就在这里”的明确信号,就在回头或者伸手就能看到触摸到的地方,但不勉强。   “不要勉强。”   “慢慢来。”   “试试看。”   ……   势如流水不可阻,稳若磐石莫可移。   然后突然间一个浪头兜头盖脸,教人避无可避,却又没有实质性打击,只卷走脚下粗砺硌脚的砂石。   铺平了前路,诱人深入。   淮总不需要回应,这人特别擅长以退为进。   不动声色地引导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直到沉溺。   淮总,坏得很。   隋然抬手,拍灭了灯的开关。   黑暗中,她凭视觉残留勾住了对方的后颈,将话送到她耳边:   “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老板:阳光非少年。、江蓝生 2个;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废柴爱喝大红袍 4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Saiyan、阿一wjy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absurdity 8个;此刺磁 3个;caonima 2个;厌厌、ddd1234ddd、废了个狒、maer、奶糖生翼、阿一wjy、取名字废、易十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修想 45瓶;26181192 30瓶;caonima、absurdity、西西西子、皮蛋多努力 20瓶;什么是什么、xiaoguo、沧笙踏歌、41007983、QTFCL、大七升十一、无奇、选杯奶茶 10瓶;佐久帅、废了个狒 8瓶;我是谁 5瓶;某某芋 3瓶;lmf265、粲、三六九 2瓶;   感谢感谢,身体健康~ 第66章 十秒[鬼脸]   迈出这一步比隋然想象中容易。   不需要具备登月的体能, 也不需要鼓起跳楼的勇气。   一点点冲动,一点点火气,收获一个措手不及的淮总。   隋然能感受到对方一瞬间的僵硬, 想来被投怀送抱的经历对淮总而言十分新奇,以至于在她开口前没有任何回音。   她甚至刻意去留意对方的呼吸――   昏暗的房间很安静,脸贴脸的距离,一道呼吸声都没有。   她没有, 淮安也没有。   隋然压下心头“做点什么”的冲动, 轻轻吐出口气,打破趋近窒息的寂静。   “我有点……上头了。”   喝了酒的那种感觉,意识一分为二,一边是放松自控力任由感性横冲直撞,一边是理性垂死挣扎摇摇欲坠, 但同时,冷眼旁观。   “……嗯。”   “感情的事情很难控制, 我是说我自己。”隋然自嘲地笑笑, “我有时候很急躁的,做不到慢慢来。”   做不到心安理得接受别人明里暗里的付出。   ――喜欢一个人, 愉悦的是自己, 和被喜欢的对象无关,所以不要有压力。   淮安用她做项目的理念解释感情观, 包装得挺像那么回事,但迂回曲折表达的意思其实是这个吧。   重点在“不想给你压力”。   所以兜兜转转, 自始至终未曾直视她的眼睛, 或者在“喜欢”后面紧跟一个“你”字。   连人称代词都不用,唯恐稍微直白一点就把她吓跑了似的――淮总并不是瞻前顾后的性格,如此迁就无非是照顾她的感受, 送她一个继续自欺欺人当鸵鸟的台阶。   身为被刻意模糊的当局者,隋然断然无法对这般小心翼翼视而不见。   隋然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又不是多肉,我糙得很。”   用不着定时定量谨小慎微的养护,也不会因为无微不至的关怀长成饲养者期待的模样。   “但是,糙又不等于不识好歹。”   恰恰因为人非草木,她没办法稳坐多宝阁,得寸进尺地享受对方的迁就,哪怕对方表明了自己乐意。   时间越久,越是惶惑,不明白自己何德何能,值得被这样妥帖地对待。   “我晓得的呀。”隋然忍不住叹气。   她想两人的交流仅限于业务往来,淮安陪着她,不谈私事。   她为了“避嫌”要退出,淮总先一步远退南半球。   “你做了那么多,我都知道的。”   既然不能假装看不见听不出,索性干脆点,扯下淮总端着的面具。   “哪能没有一点关系?”   还是您就打定主意要把一片真心喂给狗?隋然咬紧后槽牙,没把话说出口。问出来,搞不好淮总恼羞成怒趁着月黑风高把她……   灭了口。   “嗯。”   虚虚圈在腰上的手臂收紧少许,又在眨眼间恢复到介于克制与礼节的尺度。   这人真是刻板得近乎死板。   说了太多话,喉咙有些干涩,隋然在她颈窝埋得更深,鼻腔充斥着清清淡淡的冷香,颈间血管的搏动清晰可辨。   频率略快,温度攀升。   隋然无意识地蹭了下,随即再次清晰感受到淮安刹那的紧绷。   估摸着淮总这姿势不怎么舒服,洁癖患者勉强持续这么长时间亲密接触,也怪难为她的。隋然撒了手,果然,淮安紧接着也放开了。   客厅的光反射进来,不足以看清对面的面孔,便无从辨析情绪。   黑暗提供了最好的遮挡。   隋然歪头靠在门框上,让挨着墙体的肩膀分担部分重心。   认识以来第一次,她用不可为外人道的心态肆无忌惮地打量淮安。   该怎么说呢?   人么,除了先天基因审美限制,本能会被美好的人和事物吸引。   不在共事的时候被折磨,淮安绝对满足一般社畜对职场强者的憧憬――超越了性别定义,但又因女性特质更令人着迷。   海澄不也曾半开玩笑说她要被淮总掰弯了么。   无论以慕强的心态,抑或单纯欣赏的眼光,淮安都是社交圈里的翘楚。   即便此刻身处光线不足的半封闭空间,披着朦胧月色,依然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隋然的视线在她微抿的唇上停留了几秒,下滑到不怎么齐整的领口。   想……   不,你不想。   隋然立正,低下头,摆出一副诚心认错的姿态:“不好意思,擅自打乱淮总的计划。”   淮安“嗯”了声,明显心不在焉。   隋然把手放在开关上,按下去之前问:“所以能不能麻烦淮总发挥一下演技,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说完这话,隋然先笑了,她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淮安倒很配合,煞有其事地点头:“好。”   开了灯,隋然贴着墙根小幅度往外移,没移出半步,被淮安的目光定住了。   她侧身让开路,做了个手势:“您先请?”   淮安没动。   听着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抬起头,隋然捕捉到了她眉间尚未散开的阴影。   “现在有多少?”   ……   凌晨一点零二分。   隋然拿起手机又放下。   还是睡不着。   早就不是荷尔蒙分泌过剩的小年轻,更不是小学鸡,但鼻端若有似无的森木冷香时不时激得心跳乱了一两拍,头脑一阵阵眩晕,翻来覆去找不到睡意。   罪魁祸首当属淮总家的洗浴用品。   隋然是在淮安快进卧室的时候蓦地反应过来“多少”指的什么。   她追出去,喊停了淮总。   看清楚对方回身后的第一个动作居然是拢衣领,说不清何种心理作祟,她问:“今晚还能听完冯老的故事么?”   淮安沉默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明天我们……明天再说吧。”   转身,关门。   毫不拖泥带水。   留一半故事让人抓心挠肺。   瞪天花板瞪到眼干,隋然自暴自弃地拿起手机。   凌晨一点四十。   淮总最好是睡了。   隋然一面想,一面翻身抱着手机,飞快敲下一行字,发送。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等一分钟,没动静。   好的,睡了。   隋然接着写:「以下言论属于梦话,一经撤回,本人概不负责。注:撤回时限,十秒[鬼脸]」   上方输入状态栏纹风不动。   隋然放心了。   她打开备忘录,本想打个草稿,但看不到淮安的头像,总感觉气氛不太到位,于是返回聊天框,一口气把要说的话敲完,没有检查错字,直接点发送,然后长按信息,停留在“撤回”选项,开始数秒。   隋然之前怕,怕的不是被抛弃或者自己放弃,而是担心成为彼此的负累。   她以为活在世上没必要一定要谈恋爱,一定要有人陪伴到老。感觉合适的话,保持在淡如水的距离不好么,何必把距离拉得太紧,最后分开也要伤筋动骨。   她怕的是之后的面目全非。   在一起有多美好,分开的时候就有多丑陋。   回顾过去这段时间,隋然觉得某种意义上她还挺有毅力的,耐得住淮总全方位无死角的物质精神双重围攻。   但感情本不该是一场博弈,更不是耐心的拉锯战。   很多事重要的不是结果好坏与否,而是过程。   上一段感情让她产生恐惧,以为过程是在悬崖峭壁走钢丝,随时担着粉身碎骨的风险。   而淮总……   隋然知道自己很早之前就对淮安抱有不一样的感觉。   早在某天晚上淮安送她回家,递东西给她时,她的注意力放在淮安手腕外侧突出的骨点。   隋然自知没有淮总那么深刻的感情观,她认为欲望是判定是否动心的前提条件。   她动心了。   然后假装自己心如死灰。   可倘若真的波澜不惊,她也不会费尽心思为桑总做事,也不会借着这样那样的由头讨淮安的好。   淮总和她完全是两个阶层,社交环境天差地别,如果没有业务上的往来,交际少得可怜。   拉扯到今天,与其说淮总耐心深不可测,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半推半就。   ……   一晃神的功夫,忘了自己到底数到十一还是二十一。   手机震动的刹那,隋然的第一反应是丢开,而不是点“撤回”。   她手忙脚乱捡起手机。   淮安:「10秒已经过去了,还有――」   淮安:「65秒。」   淮安:「55。」   从绞床单的困窘中挣脱出来,隋然长长出了口气,乐了。   淮氏闹钟勤勤恳恳的倒计时:「45」。   隋然下巴枕着右手,单手慢吞吞打字: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那么……」   「请淮总不吝赐教。」   「晚安[月亮]」   淮安的输入状态持续了漫长的十几秒,回复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晚安。」   隋然往上翻,那条信马由缰编辑出的信息已然没有撤回选项,印象里稀碎的话再看一遍也没那么凌乱。   「我没有计划书,上段感情一败涂地,我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信心,或者要有多少信心才能不会一直去想自己上辈子拯救了多少个银河系,这辈子才入了淮总青眼。现在我想……亿点点不至于,但让我一点点从被动转主动,我觉得可以。大概就是这样的程度……吧。」   手机嗡地震动了下,隋然跳到末尾。   「长夜漫漫,你可以做你任何想做的事情。你想做什么?」   【淮安撤回了一条信息。】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直接跳到早餐,也没有到半个月[(* ̄幔)]   -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废了个狒 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Yoongw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此刺磁 4个;ML 3个;Saiyan、HomurA 2个;dafu、六一的生日礼物、起司头棕裤裤、婉拒许佳琪七次、无昵称、易十三、取名字废(一号已气死、歪化石、建国、厌厌、fghj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厌厌 20瓶;小当当 16瓶;bDDlankDD、傅琊琊琊、江蓝生、xiaoguo、随时饮水 10瓶;凌 8瓶;半拉柯基、平野、不想说话、董小海 5瓶;J 2瓶;   感谢感谢,做个好梦~ 第67章 困觉[哈欠]   想做什么?   想做的事情可多了。   可描述的, 不可描述的――“做点什么”加上“长夜漫漫”的前缀,不能怪隋然往耐人寻味的方向想。   她怀疑几道墙外的那位半夜三更践行“礼尚往来”,撤回的速度不可谓不快, 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正在输入中……”吊着她,让她欲睡不能。   隋然盯着屏幕,思绪不自禁滑向深渊。   想跟做是两码事。   有些东西露点苗头就足够内里翻江倒海,所幸人有一层厚薄不均的皮囊罩着, 能把乱糟糟的东西囫囵包裹捂严实, 直到贼心贼胆回归原位。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淮总深以为然,她也奉为圭臬。   成年人的那档子事儿对有些人来说是不可或缺的润滑剂,但对淮安……   隋然裹紧被子,光是靠冲动给淮总打个措手不及, 已经散尽了蠢蠢欲动的贼心。   她对淮总其实多少还抱着敬畏,主要这位有股骨子里透着的冷清劲儿, 跟一般人确实不大一样, 平时举止行动体会得出来,用“可远观不可亵玩”形容也不算夸张。   隋然没有把人从阳光大道硬拽进泥泞小路的癖好。   太委屈淮总了。她想。   耳根的热度慢慢消下去, 心里的躁动不知不觉平息, 再看时间过了两点,隋然想着不能再熬, 庄重敲下一行字:「夜不长了,想困觉[哈欠]」   收到淮安「早点睡」的回复, 她没忘把闹钟提前两小时。   眨眼一瞬间, 闹钟响了。   睡眠不足的后遗症从听到第一个音符响起,便牢牢黏在眼皮上。   隋然闭着眼洗漱完,开了门, 细细的水流声从厨房传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压低的话音。   她刚想缩回去,淮安已然心有所感地回了身,放下手中的咖啡壶,指指耳朵,示意自己在接听电话。   过后三四秒,她说:“好,大概情况我了解了,晚点回你。”   有些人看起来醒了,实际还在梦游,有些人七点钟则已精神饱满地开始了工作。   隋然踩棉花似的来到餐厅,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拿咖啡,伸到半空,被人拍了一记手背,淮安把餐盘放在她面前,“没有豆浆油条,凑和吧。”   好耳熟的“凑和”。   隋然努力把视线聚焦到餐盘上,吐司、蛋、番茄、黄瓜丝,分开的,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方便挑食。   她心不在焉地想要不要把番茄挑开,冷不防头顶像被什么拨了下,又像落了东西。   轻的像羽毛――两三根那样,然后顺着脊柱往下,隋然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   “今天什么安排?”淮安在她手旁放下餐具。   手机放在房间没带出来,不过隋然关闹钟时扫了眼屏幕,海总六点十几分给她发信息,让她上午去公司,有事交代。   漫长而短暂的一晚上过去,到了面对遗留问题的白天。   “去公司。”还在人家里,于情于理不能把和工作有关的情绪带出来,但工作内容跟淮总密不可分,隋然低头拆吐司的边,气若游丝地补充,“海总找。”   “嗯,一会儿我送你。”淮安把咖啡放在她右手边,从她身后绕过,头顶像又落了根羽毛。   这回不是错觉。   隋然抬头,目光捉住了淮安还没放下去的手。   被逮个正着,淮安索性光明正大地又拨了一下,“翘的。”   懂了,是挑动了强迫症的神经。   隋然自己动手压着头上两撮翘起的头发,没好气地说:“真是对不起啊。”   吃过饭,两人一块儿下车库,淮安让她在电梯口等着,自己去开车。   隋然没睡饱觉容易拖沓,进电梯就是淮安揿着按钮等她。   咖啡的作用直到上了车才发挥出一两分,隋然发自内心感叹:“我现在相信成功人士每天只睡四小时是真的了。”   淮安把着方向盘,后视镜里乜她,“我睡眠质量好,入睡挺快。”   隋然自己琢磨了会儿。   “啧。”   敢情辗转反侧不成眠就她一个人,淮总是被她短信吵醒,回了信息又睡了。   淮安送到方便临停的后门,前一个红绿灯她问过要不要一块儿上去,隋然想也没想说“不用”。   昨晚勾那一下隋然没勾出实质性的天雷地火,但关系进了一层的事实,两人心照不宣。比如淮安的这一问,隋然都没往别处想,一秒领悟是要帮她撑腰的意思。她也不跟淮总客气,不用就是不用。   隋然推门下车,转身准备关车门,淮安叫了一声“隋”。   “下午如果没别的安排……给我信息?”   “好。”   ……   海澄快十点钟才到的公司,那会儿隋然刚在报告上加了些批注,去接水时正好跟海总迎面碰上。   “海总。”   “你等会儿。”海澄没看她,叫老楼去会议室。   隋然皱皱眉,倒不是被冷落了不满。   海澄一副通宵没睡的模样,妆也化得潦草,眼底下两圈乌黑。   隋然寻顾了一圈,眼见天气转凉,大伙都不乐意往外跑,业务转移到线上处理。前段时间总觉得空空的办公间,现下满满当当,只有两三个空位。放眼一看,人都好像磨去一层筋骨,表情松快的很少见,各个哈欠连天。   她在微信上单敲姚若:「傅总今天来了吗?」   对面抬起小半个脑袋,小姑娘倒元气十足,隔空抛来一个澄亮的眼神,接着矮回去,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没啊。」   姚若:「昨晚你走没多久,他跟老楼一块儿回来了,我好像听见他说今天要去临港。」   姚若:「海总怎么了?气压好低。」   惊雷工作室最近的业务重点放在临港园区的招商运营,隋然知道夜里发生了点事,但不好跟小姑娘明说,回:「起床气。」   姚若:「。」   老楼进去了少说半小时,出来时“砰”地甩门,脸色不大好看,口袋掏出一包烟直接叼嘴上,走到跟他搭档的赖帅旁边,拍拍他肩膀。   赖帅跟上。   隋然本没注意,不过这两人快走到门口,老楼好像跟赖帅说了句什么,赖帅直直地看了眼她,叼着的烟从左边换到右边。   过了十分钟,隋然收到海澄让她进去的信息。   海澄仰面躺在沙发上,左手搭在额头,放在腹部的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手机。   没睡,闭目养神。   隋然拉了把椅子到旁边坐下。   放在以前她一般得等海总发话了才行动,自己主动往前凑倒是头一回。   来路上淮安跟她说了几句,早上那通电话是费女士打来的。   前天海澄冲她倒了一通有的没的,但到底把话听进去了,知道单指望淮总做不了决定,半夜给费女士发了邮件,附带的报告是隋然最后上传的那一版。   从调研数据看,D480-2板块基本符合遇安提出的标准,关于这一点,隋然心里有底。   临港只是地理位置和配套设施暂时比不上市区,但新兴城区也有显而易见的优势――规划思路更成熟,眼光也更长远,基建配套都是智慧生态为主导的新技术,比旧城更接近未来发展趋势。   其实还是看客方的取舍,临港最大的优势就是前期诸如场地、税费等成本低了不止一档两档,把节省出来的这部分成本投向人力资源,某种程度上足以弥补区位的欠缺。   隋然站在自己的角度思考,然后技巧性地撰写报告,内容自然有符合己方利益的侧重点――作为兆悦职员,她有把客户吸引到临港园区的义务和责任。   但决策方的考量不是她能控制的,也不是靠吆喝就能让人下定决心的。   “你那报告我看了,写的很不错。比老楼给另一家客户出的好。”海澄说,撑开三层眼皮,眼角挂着一点水珠,隋然这才发现她手里握着一瓶眼药水,“那你觉得,淮总她们在考虑什么?她们不也卡预算么?”   隋然想了会儿,“淮总说在等第三方评估,最快下个月出结果。”   海澄嗤声:“等哪个第三方,还有比我们更专业的?”   隋然没回话,她几乎可以肯定,海澄无意识地走入了惯性误区。   她以前跟淮总私下提起海澄,有时会叫她师父――当年海澄手把手把她带进门,怎么跟客户打交道,怎么把握甲方乙方的关系,怎么做预判,防范风险。   离职前,海澄已是她仰着头才能看清一半的山,离职四年回归职场,海总更上一层楼。   她对海澄的能力十成十信服。   但自从接下临港的园区,隋然一直感觉哪里发生了变化。   海澄来之前,她想了很久――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海总是因为做中介商时间久了,一时半会儿没办法站在其他层面去通览全局利弊。   长期处于某个环境或领域,人的思路和眼界逐渐产生局限性,免不了自以为是,会想:我在这行业做了这么久,我比你们外行见多识广,在这上面你得听我的,按我的方案来,没错。   可另一方面,服务商固然打着“为客户着想”的旗号,并不可能真的做慈善,说白了也是以专业服务赚取佣金,业绩指标悬在头上,自身利益摆在第一位。   海澄能完全站在遇安的立场考虑临港园区是否适合落地建设么?   再退一步,遇安这里进程暂缓,她便着急联系钧霆引进其他客户,她对园区未来运营方向是否有清晰明确的计划?   打个比方,一座新开的商场,招Starbucks、金拱门当然比“starqucks”、“银拱门”更有凝聚力,品牌效应在,作为运营方,如果只考虑短期业绩指标而不考虑长期发展,什么客户都往里招,未来健康持续的概率不高。   这也是淮安讲解荣范文昌迷彩单车的案例带给她的启发――倘若初时只考虑把摊子铺开,做大做强,而不考虑产品本身的质量,无论风头无两时多么引人瞩目,终究是昙花一现。   一个项目落地,不单单看该项目带来的短期收益,后续的连锁反应才是重点。   所以隋然猜想,淮总没准儿借着迷彩单车的例子,再次隐晦地给出了参考答案:找第三方机构评估风险,会不会是Fiona费女士对兆悦的长期运营能力心存疑虑?   毕竟招商运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被招商种种许诺吸引来的项目却要在园区运转很多年。   “海总。”隋然思前想后,认为有必要摸个底,“你和傅总是想尽快完成跟常主任的对赌协议,还是想尽可能长久运营?”   海澄转转眼珠,深深叹了口气。   隋然也叹了口气,诚恳提醒:“海总你想好了再回答,不要着急,你的答案我会一五一十转告淮总。”   ……   隋然最后是被半骂半赶出会议室的。   海澄骂她:胳膊肘往外拐,身在曹营心在汉,趁早滚蛋。   虽然心里清楚海总不是真的生气,她这人要面子,生气不会在公众场合发飙,但“滚蛋”两个字听到耳朵里刺刺儿的。   隋然回座位上翻了翻手机,淮安不久前给她发了定位。   她查好路线,背包进电梯才给淮总回信息:「海总发话让我滚蛋,我完事了。」   淮安:「?」   隋然:「海总说我身在曹营心向汉室,再也不是她的然了。」   她没想跟淮总发牢骚,再说事情也没那么严重,担心对面误会,紧接着解释:「开玩笑啦,我跟海总提了点建议,估计没掌握好分寸,海总脸上挂不住,老羞成怒[滑稽]」   隋然:「我现在过去跟你汇合?」   隋然:「还在这个位置么?」   几条信息发过去,淮安回:「在。我去接你。」   地铁就在楼下,隋然过安检时故意发语音,表示自己进站了:“四站地铁,你过来的时间够我到那边再回来。”   淮安也干脆:“站口等。”   隋然出站没立刻找到淮总的车。   风大,法桐的阔叶子满世界都是,空中飘的,地上翻的,有些像长了眼睛,径直往人脸上打。   隋然歪头避开一片飞过来的法桐叶,看了眼手机。淮总的提示不期而至:「左。」   一扭头,望见淮安从对面一辆红色雪佛兰的驾驶座下来,隔着马路向她招手。   隋然愣了愣。   雪佛兰半新不旧,明显不是早上开的那辆,几个小时没见,发生了什么?   疑问在车旁被淮安拦截,“时间正好,这会儿过去应该等得到冯老。”   话说得绕了点,隋然提取了关键词,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为淮总的体贴感动,没来得及深思,“您要约了冯老不用过来呀。”   淮安从她肩上拿过包,很自然地给了她一个拥抱,短暂,但真切,“我的,要接。”   作者有话要说:  -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xin、废柴爱喝大红袍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桔梗花落、废了个狒、80岁加班妪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ML、桔梗花落、Saiyan 3个;此刺磁、厌厌 2个;建国、取名字废(一号已气死、春困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西西西子 27瓶;26181192 26瓶;青青 20瓶;maer、小当当、J10、xiaoguo、一个猛男、不陌 10瓶;某某芋 8瓶;桔梗花落 6瓶;易十三、张狂、四季困 5瓶;J 2瓶;lmf265 1瓶;   感谢感谢,周末愉快。 第68章 接听[耳朵]   隋然发现, 淮安跟印象中的淮总有点不同了。   以前捧着敬着的人物,越来越会讲些本以为不太会从她口中说出的话,不管听几次, 都挺烧耳朵的。   这说明人不能完全依照标签和印象给人下定义。毕竟不是纸片人,行为举止严格按照设定,没有半点偏差。   给某人贴标签、做性格分类,是为了尽量理解和靠近ta, 交往起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有个大致概念。   但这样对人的认识还是流于表面。   离得近,相处的时间久,才能更多了解一个人,也会发生一些变化。   淮总在慢慢打开一种新模式, 或者解放某种天性,跟她一起。   隋然心里想着, 退回一步, 揣着点儿揶揄问:“想好去哪家了吗?”   淮安转看她,微微拧着的眉头松散开, 迹不可寻地叹了口气, 指向斜前方五米外的一家面馆,“那家。”   时间, 下午十二点五十七分。   地点,科技谷镇美食街。   科技谷镇在科技谷南侧, 最早是给建设科技谷的外地务工人员及其家属落脚的生活区, 也有几个动迁小区,但街道建筑相对三公里外的科技谷商圈简陋,再往下就是有待开发的荒地, 说是城乡结合部并无不当。   淮安指的小香牛肉汤面馆在一幢三层建筑的底楼,上方长长的晾衣架挂着各色衣物,风一吹,衣物带动衣杆摇摇晃晃。防风的夹子咬着钢管,不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   面馆左邻右舍都是支个招牌做外卖的苍蝇馆子,小小一排门面房凑齐了八大菜系,东北菜到粤菜不一而足,甚至还有日料和名字颇洋气的西餐――美食街虽说只占了单排铺面,从头到尾走起来要不了两分钟,但诠释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让人不得不称道“名副其实”。   比餐馆更密集的是外卖电动车,光面馆外面就有六七个外卖骑手等着取餐,四五个抱着蹲在车旁,手机放在膝盖上,吸溜一口面赶紧看一眼手机。   两个吃完的坐在电车上等单子,嘴里咬着烟,不妨碍唉声叹气倒苦水:“单子少”,“派单距离远”,“商务楼小区都不让骑手进”,“平台抽成凶”。   聊到气急,不管面馆客来客往做生意,扭头看也没看朝台阶下张嘴吐了一口。   见状,淮总顿在原地,一脸麻木。   所以说尽管标签和分类无法完整呈现一个人,有些时候还是可以拿来当参考的。   隋然一下车看清美食街被外卖骑手占据的“盛况”,就猜淮总无论出入哪家餐厅,都得做点心理建设。   事实也正是如此。   淮总精致惯了,倒不是说放不下姿态,给她一段时间适应,想来不难融入。实际上吹两分钟寒风,人就本能向着温暖的地方去。   可这面馆……   隋然先行一步,客气地跟门口蹲着的骑手说:“借过一下,谢谢。”   随后一拉门,打眼没扫清楚里面什么构造,被扑面而来的烟火气熏得退后两步,回头问:“咱要不去车上等着?”   上次和常主任一起去的餐馆不算精致,至少干净卫生。   面馆没那么讲究,可能是城管照顾不到这地方,不仅地上散落着没人打扫的纸团、饮料瓶。室内禁烟令下了有两年,里面一桌围着火锅吆五喝六的客人还各个夹着烟,混着火锅的热气,滋味相当一言难尽。   淮安深呼吸,越过隋然拉开门,短短几秒钟提出了解决方案,“开着门吧。”   隋然跟在后面左瞧右瞧,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感觉从她平直的肩线看出了紧绷。   淮总挑了面朝外的空位坐下来时,隋然心都揪起来了。   没过饭点,座位排的也密集,人挨着人。淮总肯定不习惯这么热闹且紧凑的环境,表情凝重地望着外面,亏得表情管理到位,没有泄出离开这乌烟瘴气的面馆的挣扎,但太严肃了,跟小面馆格格不入。   隋然选了二两牛肉面,抬头看她还那么一副纹风不动的表情,又乐了,从包里翻出湿巾,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塑封的菜单,双手递给她,正经道:“请淮总过目。”   淮总扬眉,总算不那么绷了,不过眼睛仍盯着对面,拿着菜单往里面移,“你过来。”   隋然顺着她的视线往回瞧,顿时反应过来是挡着淮总看门外了,也明白了开门的用意。   盯梢呢。   上了那辆雪佛兰后,淮安才坦白说她这次来,没和冯老约过。   她根本没有冯老的联系方式。   隋然一面震惊淮总竟然也会这么乱来,一面感慨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想当初海总和傅兰洲三番五次请见的淮总,如今也沦落到守株待兔的地步。   从地铁站到美食街,车程五六分钟,够淮安高度概括冯老过去二三十年的经历。   冯老以前跟头栽大发了,对社会抱有极度警惕,常年混迹于流动人口多、人员组成复杂的地方。前面好些年没有丝毫音讯,这几年兴许是添了点年纪,过往好多事情看淡了,逐渐有了固定活动范围。   淮安通过什么渠道、什么方式得知冯老会来小香牛肉汤面馆的,隋然无从得知,过程不是重点,结果才是。   结果促使淮总此刻屈尊窝在乌烟瘴气的面馆,目不转睛、如临大敌地望着经过和进出的每个人,生怕别人看不出她在等着盯梢。   “我建议您不要一直看门外,自然点儿。”隋然挨着她凑到她耳边小声说,“要不您去对面,我留意着?”   座位安排实在局促,她跟淮安说句悄悄话,俩人就快贴一块儿了。隋然说完迅速拉开距离,眼睁睁看着淮总脸皮一红,答非所问:“牛肉汤。”   隋然心里嘶了声,动作挺大地起身:“我去点单。”   柜台在里面,连着后厨,里面坐着一个低头玩手机的女生,隋然敲敲桌面:“小份清汤牛肉面,小份牛肉汤,不要葱和香菜,不要辣椒。”   女生叭叭点了几下电脑屏幕,头也不抬地问:“两份都不要吗?”   隋然:“都不要。”   女生把扫码机转向外侧:“一共24块,我扫你。”   隋然举起手机,打开二维码付款界面,稍稍前倾,问女生:“你能不能跟那边客人说一下,别在室内抽烟。公众场所抽烟要被罚款的。”   女生猛地抬起头,显出一张年轻的面孔,至多二十出头,往火锅那桌看,没当回事似的挥挥手:“哦,等会儿我跟他们说。”   隋然点点头:“谢谢。”   她回到位置没多久,听后面噔噔声响,女生脆生生地喊:“葛阿姨,你们别抽烟了,味儿太呛了。”   火锅桌上一个油光满面的光头男人听这话就笑了,“小香妹子咋呼啥呢,你又闻不着,呛啥呛啊。”   隋然扭头,赫然发现小香牛肉汤面馆这位叫小香的女生,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蹬着一双哑光金属义肢。   小香双手上分别端着一盘花生米和一碟牛肉片,“快把烟灭了哇,一会儿卫生大队来人查,罚款你付啊。”   那光头男不听:“卫生大队我们熟呢,小香怕啥,来人我们第一个知道。”   小香作势要把小菜端回去:“你们这样影响我店里客人了,我怎么做生意呀,葛阿姨,你管管浩子哥呀。”   被称为葛阿姨的中年女性好说话,自己掐了烟,压压手:“听小香老板的,快点儿灭了。哎哟浩子你就缺那一口赶着投胎啊,想抽出去抽。”   浩子抽了一大口,才把烧到过滤嘴的烟丢在地上,用脚踩灭,直笑:“不抽了,外面多冷。”   小香老板把两盘小菜放到桌上,笑容灿烂:“谢谢葛阿姨谢谢浩子哥,你们慢点儿吃,不够再点啊。”   她回柜台后,葛阿姨推了一把光头油面的浩子,“小菜的钱一会儿记得给小香算上。”   浩子乐呵呵的:“用你说,这点儿便宜有啥好占的。”   隋然围观了一出嬉笑怒骂的小品,转头看淮安也从火锅这桌收了视线,若有所思。   “是不是挺好玩的?”   “嗯,蛮有意思。”淮安漫不经心地回了句,注意力像是又飘回门外。   隋然去柜台问小香老板有没有开水,小老板忙着接外卖单,操作完才回:“有,一会儿我给你送过去。”   “没事儿,我自己拿。”   “别,拿不稳出事就不好了。”小香老板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没给她一个正眼。   隋然想了想,意识到自己多此一举,也就不客气,说了两遍“谢谢”,回去。   她要开水是给淮安烫餐具,烫完了牛肉汤牛肉面就位。   说实话,隋然挺担心这里的卫生状况,但她饿了,也不怕烫,先尝了口汤,再吃一块儿牛肉。   面的汤底鲜香,牛肉像是卤过,带点五香味。   意外好吃。   隋然三五分钟解决了一碗面,吃完一看旁边,淮总碗里的汤和料也消了一半。   “味道很好。”淮安给出中肯评价。   “就是量有点少,应该点大份。”隋然说。   “再来一份?”   “好。”   俩人总共续了两次,耗时一小时零八分,火锅那桌熟客走了,其他桌也换了好几拨客人,却一直没等到冯老。   回车上,隋然一沾椅背几乎要睡过去。   第一次续是小香牛肉汤面的味道确实不错,加上没吃饱,后来再续则是为了配合淮总等人的意图。   结果冯老的影子没见着,人吃撑了。   淮安打了暖气,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车内暖意融融,隋然的意识便一个劲儿往黑暗里沉,等了半天见淮总没有开车的迹象,撑着眼皮问:“我们要在这儿等吗?”   “今天应该等不到了。”   “那……回去?”隋然实在撑不住,老想顺着座椅往下滑,又觉得在淮总面前至少得保持形象,努力坐直。   淮安却伸手拉了她一把,同时递过手机:“你觉得这里跟临港比,哪个更适合我们?”   手机屏幕显示着地图界面,离小香面馆直线距离七八百米、靠近外环高速的位置被标记了星号。   隋然没有马上回答,问:“冯老住在这附近,所以你想在她周边起项目……造研究室?”   小香老板家的面好吃,但也不是网红店,做的是熟客和外卖生意。要不是在这周围工作生活,恐怕很难发现这么一家汤面馆。   淮安拿到的消息声称冯老每周来面馆三到五次,不分周末和工作日,一般是下午一点左右,有时走路,有时骑一辆老凤凰自行车,意味着冯老住的不远。   有些公司为了招揽重要人才不惜付出普通人看来难以想象的福利报酬,隋然见过的,因此不难想出其中机巧。   “一半一半吧。”淮安点了下的星号,从地图标识来看,像是工业厂房和宿舍楼结合的园区,“这个地方属于冯老。”   隋然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哈……?”   “冯老是这里的产权人。”淮安换了个说法,解释道,“她十六年前从台商手上买下的,这是迄今为止找到的冯老的最后一份社会活动记录。”   说到这里,她不知想到什么,补充:“对了,调查记录来源完全合法合规。”   隋然根本就没想过信息来源是否合法合规的问题,纯粹以穷苦社畜的心态感叹大佬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她原先听淮总语焉不详“冯老走了歧路”,今天一看常来的又是这样的小面馆,以为冯老穷困潦倒,晚景凄凉。   万万没想到冯老也是深藏不露的大地主。   大约是看出她心思根本不在屏幕地图,淮安拿回手机,输入新地址打开导航:“我们现在去车行取车。”   方向盘在淮总手里,她想去哪儿隋然没意见,她在想另外一件事,“这样的话,岂不是跟傅总和海总,还有临港冲突了。淮总,我是兆悦的员工,您忘了吗?”   后一句是开玩笑,她笑着说,淮安也笑,不过回答仍是公事公办的口吻:“我相信隋经理的眼光,以及公正,客观。”   隋经理揉着自己的耳朵尖儿,公正客观地琢磨起利害关系。   跟海总和傅总打擂台,她不怵的。   前期准备充分,手里资料全面,她一贯倾向于站在客方角度思考问题――出钱的是老大。   客户方只是少了中介方的渠道资源,但大多资源不管有多少人知道,都在那里摆着,不会长翅膀飞走。   换句话说,客户方一旦了解了市场情况,考虑问题自然比主要目的为谋利的第三方更全面。   中介方给客户提供选择,最终做选择的是客方自己,因为知道一个人最想要什么的,往往是他/她自己。   海澄两条信息进来时,导航提醒离目的地还有四分钟。   「我把你号码给常主任了,他过会儿联系你。」   「注意接听[耳朵]」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常主任找她无非也是打听遇安的动向。   隋然心里长叹,回:「老板,今天天气不太好哎。」   海澄敏锐地问:「不方便?」   隋然:「。」   海澄:「OK」   “有个问题,”车进租车行停车场,隋然把手机放回小包,提问,“冯老愿意在自己的地盘上建研究室么?”   她更想问的是,冯老这样大隐于市的人还愿意做研究工作么?   她倒从来没想过淮总这事儿办得不靠谱,面没见过,甚至目前看来连正面交流都没有过,淮总却不知从哪儿来的信心,笃定冯老会加入或者说领导她促成的项目。   淮安停了车,没解安全带,望着远方,似梦呓,又似祈祷,低声道:“她会的,世界需要她这样的人。”   隋然半天没动静,午后斜阳为她描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要不是车内一股若有若无的火锅味儿,隋然以为这人是从另一个世界投影过来的――俗称,下凡。   就是面馆沾上的久久不散的气息让淮总有了烟火气,隋然顺口说出心头盘旋了好久的猜测:“你今天去小香老板那里,也没想过一次就能碰到冯老,换这车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呃,引起注意。”   “完全正确。”淮安不吝满分,顿了顿,照例用征询的措辞问,“所以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车开回去?”   隋然揿下安全带按钮的同时,紧紧握住搭扣,眯起眼望淮总。   淮总还有些不自知的架子,也可能是个人行事习惯,天天拐弯抹角的,往家里带还净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取了车赶晚高峰回去到饭点儿了,上去喝口水吃个晚饭要的吧,吃完了聊两句未来计划要的吧,然后一不小心到深夜,一个诚心诚意留客,一个半推半就留下,俩人俩房间各睡各的。   淮总的套路隋然已经摸熟了,往下怎么发展她能脑补九成九。   她自己贼心多出二两,贼胆还没匀过来,捱不了再辗转反侧半宿,认真地思考许久,为了两人――主要是她自己――的睡眠健康,特别真挚地建议:“您看这样好不好,反正咱们明天还要去守株待兔,一会儿你取完车,咱们各开一辆,各回各家。你那车不方便开过来,那我明天去接你。这段时间老麻烦淮总接送还挺难为情的,也该换我当司机了。”   淮安推门下车。   ……   俩人你送我我接你折腾了近一个礼拜,面馆的小香老板见她们来都不用点单的,二两牛肉面,一碗牛肉汤,淮安中间还试过她家特色锅贴,但冯老,一次没碰到过。   隔周,隋然委婉建议淮总别去了,牛肉汤面再好吃,捱不住天天吃。   另一方面,是她通过自己的渠道打听出了点消息。   房产经济大国,一般人提起谁有多少不动产,直觉是想这人一辈子躺着赚钱,如果不是自己经历过,很少会想不动产怎么来的,通过什么方式从一方转移到另一方,涉及到哪些程序手续。   隋然这行也是中介,淮总尚且守小香待冯老,她已凭借职业嗅觉隐隐想到了通常不会被人注意的中介方。   冯老从台商手里买来的那块地,当年确实有中介经手疏通了法律和资金方面的关卡――毕竟牵涉到两岸间的互通有无,没点关系搞不定。   操作这桩买卖的中介姓宋,靠这一单佣金赚了第一桶金,也是科技谷第一批中介转运营的猛士。   之所以称其为猛士,因为宋老板挺生猛的,头一年尝到了甜头,第二年便大肆扩张,势要将整个科技谷纳入版图,做科技谷商业地产界龙头老大,甚至跟几个初涉海城市场的国际地产运营方硬碰硬。   强龙拗不过地头蛇的时代早已过去,财大气粗又深谙玩法的大资本方没用一个来回,差点儿让宋老板赔光底裤,一度黯然离开地产界。   尝过地产暴利的人很难踏踏实实做实业,宋老板后来各个行业磨练过,高不成低不就,最后还是回来做二道贩子。   二道贩子是指搞包租转租的二房东,低价从产权方/大业主手里租下一层两层或是一栋两栋,装修好租出去赚差价。   当年第一桶金赚得太辉煌,宋老板如今的二房东事业老实说称得上有模有样,却整天郁郁不得志,甚觉老骥伏枥不复光彩。   隋然跟大大小小的二房东打过多次交道,几个二房东中介群顺藤摸瓜,便联系上了宋老板。   但宋老板左右是个老板,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约的。   隋然总共给他打了五次电话,报了三次来历名字,第四次宋老板终于记住她是谁,让她联系下面的人。   第五次,隋然没再讲虚的,电话一接通,报出冯老那块地的街道门牌号。   宋老板这人很好玩,有着老中介和中年男人的油气,但毕竟大风大浪起起伏伏,还有点阅尽千帆不改初心的志气――他入行那阵子,中介市场一塌糊涂,中介方买家卖家两头骗,两头吃差价,而他头一宗独立操作的大案没想着搞猫腻(也是能耐不够搞不了猫腻),反而得到双方一致认可,各自付了不菲的佣金,因此没歪的脊梁就此立住,至此未改。   知道隋然为了冯老那块地前前后后跟不下百来人打听消息才找到他,宋老板很感动,一定要跟对这段历史感兴趣的后生把酒言欢。   隋然跟他约在商场半开放式的烤肉店,提前磕了醒酒药,跟宋老板汇合,点餐时主动要了箱啤酒。   宋老板两瓶酒下肚,既吹牛皮又拍胸脯,说自己跟老姐姐关系好,讲了不少冯老为人处世的细节,中途张口背出一个号码,“老姐姐的号我到现在都背着,那会儿哪有通讯录,都是手抄的,你打一个。”   还真通了,没人接。   宋老板悠悠地摸出自己手机打过去,“老姐姐神出鬼没,也就每年收房租会接电话。她那块儿地啊,当时想做什么实验室,不行,办不下来资质……后来我碰着她了,问她那地方空着也是空着,干脆让我来打理,老姐姐也说行。老姐姐是帮了我两次大忙啊。”   宋老板念着冯老的恩,手机放在桌上任它响,等它自动挂断。   也就是快断的时候,对面忽然接通了,但没声音,宋老板一瓶酒空了另起一瓶,顺道看了下,点了扬声器,赫然传出一声猫叫,接着隐约有女性呵斥的声音和脚步声。   再之后,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老姐姐可爱养宠物了,啥都养,猫啊狗啊,麻雀儿……路上碰到什么都想捡回去,她家我去了一次再也没敢去第二次,你都不知道那粪啊便啊从哪儿掉下来,没个落脚的地方……那家伙,好啊,密密麻麻的……”   隋然陪宋老板喝了大半瓶,听得反胃,借口去洗手间,洗了把脸仍是头重脚轻,摸出手机给淮总分享餐厅定位:「隋经理今天旗开得胜,淮总有空接我一个不?」   回到餐桌,界面上多了两条推送:   淮安:「喝酒了?」   淮安:「二十分钟。」   隋然一边应着宋老板,一边手动设置了二十分钟的倒计时。   淮总说的二十分钟比计时器还早了一分五十三秒,约莫是隋然甩着手从洗手间回来到设置计时器的时间。   淮安怎么送走的宋老板,隋然是真的想不起来,等她被人牵着走到柜台,余光瞥见二维码,突然想起结账的事,立定不动。   “买过了。”   隋然听不出淮总情绪,只觉后颈幽幽凉风吹,摇摇头,伸手去抓柜台上大碗装着的薄荷糖。   没抓着。   淮安拿了两颗,各撕开一半糖纸,捏着边角递过来。   “隋经理最近工作很忙?”   隋然最近忙的只有一件事:找当年经办台商和冯老这桩买卖的中介。   海总明里暗里催她给常主任回电话,她一律敷衍搪塞,有几次连淮总的信息都忘了回。   好在忙出了效果。   陪宋老板喝了两瓶酒,得到冯老的手机号,一个疑似现居住地址,隋然志得意满过了头,就是脚下有点飘,站不太稳,见淮总递来薄荷糖,想也没想,弯腰从她掌心衔走,仰头说:“那可不,守着下凡的淮总敢看不敢动,不就只能搞搞事业转移注意力。”   作者有话要说:  ε=(?ο`*)))唉,没刹住车   -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80岁加班妪、废了个狒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爱吃肉的兔子、80岁加班妪、Ringo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J10、此刺磁 2个;爱吃肉的兔子、易十三、Saiyan、婉拒许佳琪七次、厌厌、木木、ML、阿一wjy、7776、温酒溢清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华音流韶 38瓶;锦衣卫、青青、我是大白羊 20瓶;西洲好困、吃西瓜瓜吃西 15瓶;边缘舞者、木木、西瓜 10瓶;油炸绿番茄、每天都喝两杯水 5瓶;粲、雨季的朦胧月光 4瓶;桔梗花落 1瓶;   感谢感谢,做个好梦~ 第69章 上天[火箭]   隋然咬着薄荷糖, 说话含糊,但想表达的意思连说出口的话带肢体语言表达清楚了。   平时越克制越看着人五人六的,受点刺激喝点酒, 情绪上来,疯得更没人形。   隋然自以为微醺不醉,没到发酒疯的地步,只是控制不住想说话。   她确实高兴, 一高兴话就多, 特别多,N啵起来没完。   “找宋老板可费了老劲儿,你不知道我打了多少电话,跑了多少地方。”   一个群接着一个群按图索骥,一天专门抽出两三个钟头, 别的什么都不做,就给人喊哥喊姐打电话。   如今中介遍地走, 但是要找十六年以上从业经验的老中介很难。   有点从业年历的中介――尤其地产中介这块儿老油子很多, 话都绕,主要是心眼多, 明面上蛮客气的, 上来攀谈两句满口“我认识个xx,海城这行做十来年了, 他有个师傅零几年就开始做了,你找他什么事儿啊?我帮你联系联系问问”, 隔一会儿打电话过去, “哎不好意思,刚有点事忘了,我这就去个电话”, 隔天再问,还是没消息。   隋然人脉没海总那么广,找冯老的事情得背着海总去做,有了结果整个人松散下来,最纠结繁琐的过程已经过去了,还能拿出来当玩笑。   “跟中介讲话太难了,表面上和和气气的,实际上防备心特重,你讲一句话他能曲解你十个意思,跟你聊一晚上能把你哄得服服帖帖,当时感觉很开心受益匪浅,结果回头一琢磨,没有一丁点参考价值。就这位宋老板,认识他听说过他的人万儿八千,我问到他号码费了十七八道弯。微信上聊几句,过会儿你再想跟他说话,又得加一遍好友。行吧,列表好友太多,新萝卜顶老萝卜,坑少,萝卜多。”   “不过真正见面了,人也不错,见面三分亲嘛。宋老板讲义气的,他说冯老可好一人,两次人生重要关口都给了他好大的帮助,说冯老是他贵人。哎,你不能信吧,宋老板还去庙里帮冯老拜过。”   “宋老板说早先不知道冯老以前做什么的,他现在也不大清楚冯老以前做什么,就感觉这大姐很奇怪。当然是第一印象哈。买地买房的条件罗列了一大堆,少一个变通一点都不行,可把宋老板折腾坏了。后来接触多了就好了。反正中介判断一个客户好不好,就看他/她付中介费爽不爽气。冯老蛮爽气的。”   “还有哦!”隋然思维活跃到极点,想到一出说一出,“淮总果然真知灼见。冯老当时买那块儿地其实想做研究室,但是资质什么的没拿下来。一直空着,她自己也不住在那儿,那地方不能住人。宋老板去过她住的地方。”   “宋老板跟冯老也是有缘分,他最近一次见冯老是四五年前,去她家那次。那会儿他做生意失败,赔了不少钱,差点儿住桥洞。刚好那天冯老主动给他打的电话,喊小宋帮忙。”   “他说冯老家里养了好多宠物……哦不是,动物,猫啊狗啊兔子,还有老鼠!”   “冯老叫他去帮忙也是因为有只猫不知怎么困在树上了,困了两三天,就不下来。那宋老板也够给力,十年没见,听说要帮忙,二话没说爬树上帮冯老把猫逮了下来。”   非常孤僻的一个老太太,宋老板说到这点很感慨。养了一屋子动物,身边这么多年估计是没有一个人陪着――但凡有个作伴的,不至于去找十年前经办不动产的中介。   “宋老板说要不是他惦记着,有事没事打个电话,兴许老太太哪天没了,都没人知道。他也常劝老太太出来走走,还想给她介绍朋友――您说这老大一男的,慰问慰问身体健康日常生活就得了,还要关心人感情世界,给人介绍老伴,夕阳也不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给烫红的呀。”   “不过后来冯老也骂他,晾他。威胁多管闲事就把代理权收回来。宋老板才靠着那地方回了点血,也怵老太太。”   “这次巧,宋老板现在不指着老太太那块儿地赚钱了,老太太威胁对他不顶用。他明后年打算拓展业务去其他地方,往后大概率不在海城常住,所以他最近也在想办法,看能不能找个靠谱的人好赖照看一下老太太。”   “他说我们也是缘分到了。我头几次给他打电话他没当回事,最后一次电话提到冯老那地的门牌号他就有种预感,感觉我就是那个人。”   说到这里,隋然嘿地笑了两声,听到笑声自己也觉得傻,刚好淮总递了瓶开盖的纯净水,她拿着一口气喝了小半瓶,手背抹去唇上的水,权当掀过这页。   “我想明天自己先去他给的地址看看,你不能去的。”   宋老板说起冯老住处情况时,撸起袖子直搓汗毛,被吓的――正常人走的地方都没有,大大小小各种动物,简直是个小型养殖场。   “那地方淮总您去了肯定难受。”   平时路上碰到流浪猫,或是路人牵的狗,哪怕十米开外,她也会不露痕迹地礼让。   隋然观察下来,认为她应该是不怎么喜欢宠物的类型,毕竟一年四季轮番掉毛,容易刺激洁癖的神经。   “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不找得到冯老,明天肯定有结果!”   隋然激动地扬手,瓶里的水眼看晃荡着溅出一星两滴,被人及时盖住了。   淮安眼疾手快,抢救下无盖可依的半瓶水,免去任何一人兜头冷水的危机,接着把手臂上挂了一路的外套递给隋然。   “衣服穿上,一会儿下去冷了。”淮安指了指电梯,随即想到什么,指着斜前方问,“去洗手间么?那边。”   她不说,隋然还没意识到俩人一直在商场转。   商场暖气开得足,两人兜兜转转了半小时,隋然热得满头汗,不想再加一层,于是摇摇头,说:“我去下洗手间。”   隋然是冷水打在手上时赫然清醒过来的。   她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也记得自己干了什么。   准确地说,她记得在餐厅门口那段,后来颠三倒四说了不少话纯粹是转述宋老板讲话的流水账,没过脑。   可前面那段突然涌现脑海。   她想起鼻端掠过的薄荷混着香水的清香,接着想起指尖蹭过脸颊的触感。   隋然整个人跟着哗哗的冷水冷了下来。   冷到脚底。   她望着镜子里一张红到脖颈的脸,眼神呆滞。   口袋手机嗡嗡震动,隋然打了个激灵,拽了张纸胡乱擦干手,重新回到小隔间。   一连串震动不是来电,而是海澄气急败坏的隔空拷问。   「你见老宋了?」   「淮安也去了??」   「艹!」   「你别告诉我你找老宋是我想的那样,如果是那样你明天不用来了,你来我免费送你上天[火箭][微笑]」   微笑表情十足讽刺,隋然烦躁地揪了揪头发,纳闷海澄是怎么知道她跟宋老板见了面。   点开宋老板的朋友圈,发现他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朋友圈,隔着栅格屏风拍的她和淮安――淮总弯着腰似乎正在叫她,人背对镜头,半个后脑挡住了她一半面孔,俩人都没露正脸,但足够熟悉的人一眼认出是谁。   配的文字看上去真情实感:「今日与小友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啤酒][玫瑰]有缘不叹相逢时迟,来日再聚。」   海总的头像赫然在点赞列表。   隋然捂着脸长叹气。   这都什么事?   乐极生悲,宇宙真理。   卫生间空气清新剂是很清新的柠檬味,但隋然也不能住在这里不出去面对现实。磨磨蹭蹭几分钟,想了又想给海总简单回:「明天给你解释[鞠躬]」   干脆关了手机,一并关掉远方和明天的烦恼。   她出去时淮安也没说什么,只问:“现在好点儿了吧?坐车没问题。”   隋然点点头,扯出一个笑:“好得不能再好了,完全没问题。”   ――假的。   回程开得有点快,十点多钟一路畅通。   到淮总家,隋然第一件事是去洗澡。   洗完出来喝水,淮安就在一眼能看到的地方。   “过来。”淮安招招手。   隋然心里扑通扑通跳,有点儿不敢。   今天说到底是她撒欢胡闹。   酒没醒的时候逻辑链条可自洽了,自尊又自强,说什么做什么都理所当然,清醒了一回想,能被自己吵死。   太能说了。   淮安不催她,往沙发另一头挪了点,又问:“我以前,是不是给你压力特别大?让你很紧张?”   隋然脱口反对:“哪能。”   淮安问:“那你为什么一见我就绷着?”   淮总眼神利,不像刀片那么夸张,但看人很深,深到心底,到骨子里。   隋然骨子里就是有一条弦紧着绷着,平时没感觉,一到淮总面前总是潜意识抽紧,就像走在云里雾里,不踏实,每一步都在跟自己较劲。矫情,自己跟自己较劲,她心里门儿清。   可能生理构造和社会环境熏陶的因素,女性有很细腻敏感的一面,往好了发挥是细致、妥帖,不会让人不舒服。往不好了就是谨小慎微,不自信。   她踌躇着不动,淮安自己过来。   影子覆过来时隋然已然无法思考,随后人也被圈住了。   圈得有点紧,声音很近:“说说看,怎么不敢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  生日快乐!我可以!   -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老板:江蓝生 5个;小石城青溪 1个;【破费了破费了】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老板:ML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此刺磁、Ringo、傅琊琊琊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HomurA、zzz、婉拒许佳琪七次、无昵称、歪化石、取名字废(一号已气死、厌厌、易十三、无聊的我、Saiyan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ML 30瓶;柳叶留 25瓶;随时饮水 24瓶;jat 16瓶;言午 15瓶;什么是什么、阿一wjy、少吃泡面、极北 10瓶;阿斯顿、傅琊琊琊 5瓶;   感谢感谢,做个好梦~ 第70章 淮总[玫瑰]   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距离, 隋然哪哪儿都不敢动。   啤酒度数低,饶是酒量再差,商场瞎逛那么多圈, 话论箩筐数,洗了时间绝不算短的一个澡,后劲儿老早散完了。   因此,被人圈在怀中的感觉异常清晰深刻。   隋然有时候想到淮安, 总觉得她像一条无声流动的河――清风徐来, 水波不兴。   把人比作河流固然抽象,但确实如此。   你能感受到河水流动的态势,虽静谧却无可阻挡。它有自己的方向和终点,不为任何事物驻足停留,单靠个人的力量断然无法改变它。   有些时候, 河流上覆盖了薄薄冰层,甚至连流动都无法察觉。   你只知它在那里, 不知来龙去脉。   如今冰融雪消, 抓得住摸得着,还催她:“说嘛。”   “很多啊。”隋然口干舌燥, 不止是想喝水, 她洗澡的时候淮总也没闲着,发间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清香, “想要不要等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日子,天时地利是氛围, 人和嘛……那得提前打报告写申请。”   淮安稍退开些, 居高临下审视她:“照你的意思,是不是还得沐浴焚香,斋戒三日?”   隋然看不到对面的表情眼神, 听上去明显是开玩笑的话,然而基于对洁癖的最高敬意,加之思路劈叉,她斟酌片刻,慎之又慎地回答:“如果有必要,也不是不可以。”   但这么一套仪式下来,俩人会不会至少有一个四大皆空,另一个空即是色又或色即是空,另当别论。   淮安失笑,在她腰上不轻不重握了把:“一套套的。”   “真的。”隋然忙不迭表诚心,“仪式要有的,要不你看为什么不管什么节日都能过成情人节……唔。”   吻落下来时,再没什么沐不沐浴,焚不焚香。   再隆重的仪式不如一个贴近心底的拥抱。   吻是浅的。   落在眉心,止于唇侧。   朦胧中一声叹息:“你可真有耐性。”   气息交缠,腰间印着对方掌心的热度,几乎只差一个信号。   说没冒出一点点念头未免太虚伪。   再没有比这更天时地利人和的氛围了。   隋然手指动了动。   然而她一动,淮安忽然抽开身,从柜子上拿过一杯水递到她手里,“这段时间隋经理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话说得温和体贴,自己也端起飘着枸杞和菊花的马克杯。   水温是正正好,里面放了一小片柠檬,隋然捧着水杯喝也不是,走也不是,低头望着杯底些许蜂蜜沉淀,一口气噎在喉咙。   故意呢!   淮总犹不罢休,杯口碰了碰她的玻璃杯:“明天去找冯老,加油哦隋经理,争取一举拿下。”   说完,拍拍她肩膀以示鼓励。   话说得多么煞有其事,可弯弯的眉眼间透出的“逗你玩”的兴味不要太明显。   隋然喝口水,余光瞥向淮总放在她肩上的手,面无表情:“哦,尽最大努力不辜负淮总期望。”   擦枪走火的边缘一秒落回办公室,对面这位端着枸杞菊花茶,语调和动作俨然是对下属寄予厚望的上级老板。   收手时,也不知有意无意,指尖在她耳垂刮擦一记。   “要写申请,我知道了。”   ……   翌日,隋然独自去科技谷。   早七点半,桑总和芮总挨个打座机,俩人商量好似的,前后隔了不到十分钟,来电通知淮安今日必须去MIF露脸――哦不对,应该是“不约而同”,通过气了没道理各打一遍。   前后筹备了几个月,落地MIF大厦的遇安海城分公司于月前正式运营,后勤人员齐备,淮总的专职司机早早在小区外待命。   对此,淮安也有解释――   前段时间和兆悦有合作意向,她办公地点在兆悦楼上尚有情可原,但最近两周天天去科技谷晃,过于游手好闲,恩月姐和芮岚实在不平衡,专职司机与其说是节省淮总时间,实际也把她行程安排明白了。   两人走到小区门口,隋然背起拎了一路的双肩包,利落转身,“我去坐地铁。淮总拜拜。”   起床之后她就没给过淮安正脸,无他,大概是昨晚的烧烤上火,额头爆痘。   隋然这躲躲闪闪的才转了一半,被淮总拎着背包提手拉回来,“回程你坐地铁没问题,不要挤早高峰,人多。”   她向前面停的另一辆车抬了抬下巴,“一会儿保不准有场硬仗要打,养精蓄锐。”   隋然抬手挡着过于耀眼的朝阳,也挡着额头的痘痘,“淮总,您这样我压力很大啊,这要没找到冯老,我是不是不用回来了?”   淮安轻描淡写:“不回来,我就去接你。”   ……   堵在高架前的第二个路口,隋然接到淮总电话,“恩月姐和芮岚打算下周二在蓝山湾办一个小型宴会,你想去么?”   蓝山湾隋然有所耳闻,海西江畔以格调著称的商务会所。   “是有很多大佬参加的那种么?”   “大佬?”   “比如……”能让海总一笔勾销她“吃里扒外”的大佬。   隋然退回微信主界面,海澄头像上挂着“3”。   3条未读信息,她早上起来就看到了,此刻仍没有攒够点开的勇气。   她这两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私会宋老板,海澄这种人精怎么可能猜不出遇安有了其他意向,研究所不一定落户临港兆悦运营的园区。   隋然作为兆悦一员,不推介自己项目,反而跟其他中介频繁接触,不是吃里扒外是什么?   主界面只显示最近一条缩略:「我等你解释。」   隋然闭了闭眼,抹消未读的小红点。   为了见冯老时不出差错,她不想被别的人和事情影响思路。   但“借花献佛,将功折罪”的想法滑过脑海,很难不留痕迹,隋然顿了顿,说:“比如海总一定排除万难到场的那种。”   淮安沉默了一瞬,“差不多。”   隋然直白地说:“我不去。”   她对社交宴会没兴趣,怯场倒在其次,主要是她不认为自己去会有什么收获――“时间即金钱、社交即人脉”的社会,如果没有可交换的利益价值,去了可能连服务生都不如,服务生起码还能送香槟和点心。   再者,也不想劳淮安费心关照她。   有些人喜欢往上看,抓住一切机会往高处走,隋然不。她有些自知之明过头的自尊作祟,认为自己能耐到位,别人对自己有所求,迟早产生交际。倘若强行贸贸然从一个圈子闯进另一个,底子不够,她心虚,也不稀罕旁人施舍的那点边角料。   海澄不同,她已有一定高度,且本人长袖善舞,适合这样的场合。   淮安没勉强,“那你帮我问问海澄要不要去,等会儿我跟恩月姐说一下。”   “好。”   快到目的地,隋然想了想,还是给淮安发了条信息:「谢谢淮总[玫瑰]」   这是她头一次主动借淮安的势为自己铺垫后路,而对方不仅接收了她的求助信息,同样不露痕迹地回应了她,于公于私,心意要表达。   淮安:「不用谢淮总,淮总期待隋经理的报告。」   【淮安撤回了一条信息。】   淮安:「不用客气。」   隋然:「……」   淮总烦死了!   报告这茬儿能不能过去了?!   给宋老板发信息问有没有跟冯老知会过她要来拜访的事情,隋然心里仍是忿忿的:熟练运用撤回功能了不起哦,要不要给您一朵大红花?   不过这一闹,倒是把紧张情绪泄去不少,到了宋老板给的地址,恰巧得到宋老板的肯定回复,隋然没踟蹰太久,按响门铃。   铁门“吱吱呀呀”开了一半。   冯老上了年岁,显老态,五官依稀认得出青年时期的影子,变化挺大,唯有打量人的那双眼睛不减当年风采,锐利清透。   一只白色小奶猫“尼奥尼奥”叫着,在她脚边盘桓,老太太弯腰抱起来,没让身。   “您好,是宋老板介绍我过来的,他应该给您说过。”   隋然深鞠一躬,起身时冯老还没动,估摸这是不想让她进去的意思,做完自我介绍老实站着,出于无意识探向冯老身后的视线也在接触到三只大猫时缩回。   三只猫三个品种,橘猫、蓝猫、三花大狸,各个膘肥体壮,凶神恶煞。   橘猫圆脸攒着“有何贵干”,三花大狸龇牙咧嘴“不欢迎”,中间蓝猫一脸犀利利的“快滚”。   “小宋孩子身体还好吧?”   冯老开口第一个问题把隋然问住了,昨天她听宋老板聊了不少,聊的大多是业内那点狗屁倒灶的套路。宋老板不像一般中年男人把孩子挂在嘴上,朋友圈少见跟家庭有关的内容。   “其实我跟宋老板……不是很熟,昨天才见的面。”   “这小宋,做事情越来越不靠谱了。”冯老摇摇头,言语间似是对宋老板的轻率不满。   隋然不能替宋老板说一句不是。宋老板给她戴了一顶“缘分”的高帽,但不能掩盖只见了一面就把冯老地址给出去的事实。   中介嘴,骗人鬼。   宋老板说得真情实感,到底什么心思谁说得清?   隋然避重就轻:“宋老板也是关心您,他说过阵子要去外地,可能没法经常来看您。”   “我什么时候要他来看我?”冯老嗤之以鼻,一手扶上门,作势要关,“行了,看也看完了,哪来的回哪儿去。”   确定冯老的住处只是引子,重点在怎么引介淮总和遇安。   隋然虚虚地挡了下门,急切地问:“那我以后还可以来看您吗?”   冯老半蹲下,把小奶猫放地上,捋了把蓝猫的脊背,冷冷地说:“找我可以,少去找小香。”   三只猫同时发出“呼哧”的低吼,三双眼睛齐齐盯着隋然,生生地把人吓得倒退好几步。   铁门合拢前,隋然看到冯老脸上的皱纹松动,似乎在笑。   冯老住的地方比较偏,地图上没有标识,而且又是去地铁站的短程,打车不好打,隋然顶着风往科技谷镇方向走了十五分钟,好不容易在一幢有辨识度的红色小楼前打到车,还要等十多分钟开过来。   隋然一边盯着车辆轨迹,一边反复回想冯老跟她说的几句话。   车辆还有三分钟到达,她想通了。   天冷,打字不方便,隋然揿着语音键说:“冯老去小香牛肉汤面馆是因为她认识小香老板?那几天她没去面馆,是小香老板给她通风报信了?她们俩什么关系?”   说完自己听一遍,风声大,说话哆哆嗦嗦抖得跟在哭似的,干脆取消发送。   等上了车人暖和了,给淮安发文字信息:「找到了,老人家状态挺好。」   淮安约是在忙,没回。   过了会儿,问:「回来了?」   隋然:「嗯,去公司,海总那儿再拖她就要把我点掉了。」   点掉是开除的意思。   她一天天|行踪飘忽不定,海澄还真有合法解除劳务合同的权限。   淮总应该还在忙,简短回:「OK,有事电话。」   还能有什么事,顶多又被骂胳膊肘往外拐,最坏结果也是威胁她“滚蛋”。   但是没有。她在公司提心吊胆了半天,海总天黑时才回来。   隋然跟海澄解释了蹲守小面馆一周没蹲到冯老,反而是她另辟蹊径想到通过中介找人的经纬,捎带提到了遇安的疫苗研究室可能落地科技谷镇,海澄像是没放在心上,看屏幕动鼠标,眼神没往隋然这边扫一下。   “那等她们最终决定好了,这个没法子,强扭的瓜不甜。不过你跟外面的人打交道多注意点,别出了力还不讨好。”   隋然双手背在身后,捏捏手指,问:“对了,下周二遇安在蓝山湾有个宴会,淮总问你有空去么?”   “蓝山湾?”海澄慢慢抬起眼睛,眼中多了点光芒,也多了点熟悉的意气,“能带家属么?”   ……   淮总打电话通知六点半到,隋然提前五分钟下楼。   撇开“报告”不提,她肯定要跟淮安碰头聊聊小香老板和冯老,再聊聊下一步怎么走。   天愈发冷了,即使隔着两道门,仍感觉冷风嗖嗖地顺着门缝往脚底钻。   六点二十九分,隋然准时走出大门,冷风扑头盖脸,刮得人脸部和耳朵生疼。   站在寒风里,她蓦地想起淮安早上的说法。   ――“跟恩月姐说一下”,是让恩月姐压下她准备的那份邀请函,还是和恩月姐说多加海澄一份邀请函?   隋然倾向于后者。   因为如果恩月姐准备好了海澄的邀请函,淮安就没有必要让她出面问海澄要不要去――海澄肯定不会错失这样的机会。   而多加海澄一份邀请函,则意味着遇安三个老板没想带海总玩。   遇安那研制疫苗的研究所是否落地临港,僵持了太久,意向逐日暧昧。而隋然私下联系各方中介找冯老,站在海总角度,无异于背叛。   如果是淮安或桑总或芮岚通过其他渠道找冯老,海澄应无话可说。然而事实是通过中介渠道,并且从头到尾瞒着她。   一份邀请函对隋然这样的小鱼虾可有可无,但却是海澄往上走的敲门砖,足以使她摒弃一次“背叛”。   这份赔礼比她想象得厚重得多。   “久等,头低一下。”   声音和热度同时传到耳朵,接着是手中,隋然鼻子一酸,顺从地低下头,让淮安替她戴好围巾。手里塞了一罐不知什么饮料,也是热的,略烫,适合暖手。   “先上车再讨论去哪儿,好不好?”   隋然无可无不可,由她牵着上车。   司机是淮总的,去什么地方还不是由她说了算。   车往淮安家方向开过两个路口,隋然才缓过劲儿,长长舒了口气,左右看看,想找个地方放转凉的饮料罐。   淮安接过饮料随手放进车门置物格,接着不知从哪儿取出一张夹在塑封里的A4纸。   隋然打眼一扫,字不多,摸着背面的印迹像是手写的,字体和人一样隽秀。   但仔细一看标题,隋然惊得差点儿没把这张纸连同塑封揉成一团扔窗外。   纸页上方板板整整四个大字:申请报告。   见她发愣,淮安离近了点了点她手背,语气偏偏正经:“请隋经理拨冗审阅。”   作者有话要说:  (^-^)V   -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老板:阳光非少年。 3个;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老板:废了个狒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江蓝生、取名字废(一号已复活、此刺磁、Elsa、阿一wjy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Ringo、80岁加班妪、废柴爱喝大红袍、柳叶留、桔梗花落、Saiyan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澜雨、易十三、厌厌、歪化石、无昵称、无聊的我、dcoin、xiaoguo、鱼书心、婉拒许佳琪七次、77、cherie、建国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废柴爱喝大红袍 31瓶;江蓝生、厌厌 20瓶;HA7YK7 17瓶;三七二十一、HomurA、言午、咸金枪鱼罐头、春城无处不飞花、ML 10瓶;75787 9瓶;41901146 8瓶;chronos、安于鱼、别太当真 5瓶;   感谢感谢,下期再会~ 第71章 晚安[星星]   隋经理暂时没空。   隋经理不想在龟速行驶的车上配合淮总走流程。   薄如蝉翼的塑封光洁透明, 拿在手里挺让人担心印上指纹的。隋然找出包里的文件夹,为“申请报告”添一层硬壳保护。   收进背包前,她想了想, 干脆给笔电挪了窝,腾出最里侧的空间,妥帖放好。   OO@@做完一切,把包平放在腿上, 隋然听到耳旁一声笑。扭头看过去, 淮安已经收了笑,对着手机屏幕戳戳点点,俨然无事发生。   淮总控制表情的水平当属友圈魁首,谈判桌上绝对所向披靡独孤求败。   你不知道她的关注点在哪里,但你知道如果出现破绽, 一定会被对方第一时间察觉,并伺机利用。   隋然确信淮总在笑她。   回程路太短, 短到隋然没猜出淮总为什么发笑, 车已进了地库。   淮安从她腿上拿过包,开门前探过身跟司机说:“辛苦刘师傅, 明天早上晚点来没关系的。”   司机师傅响亮地应:“好嘞。”   “小香老板和冯老认识吗?”进电梯时, 隋然问。   “你是指哪种认识?”淮安没有正面回答。   换别的人,隋然会觉得这种问答方式简直没事找乐子――人心隔肚皮, 脑波不同频,自以为一目了然的事情在别人眼中往往是另一重山水。阐明所需所求的交流最有效率, 可惜很多人不懂。   淮安这里隋然倒是习惯了。   有时, 问题同样是答案,她总能很快接收到淮安的潜台词。   不用刻意琢磨,顺着不算答案的回答, 隋然问:“你的意思是:冯老认识小香老板,但是小香老板不一定认识冯老?或者说,两个人认识的程度不一样?”   去一家餐馆次数多了,老板和食客脸熟,路上碰到互相打招呼是认识;知晓彼此姓名、住址,逢年过节发条信息是认识;明明了解对方生日、生长经历,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明里暗里注意或迁就但不欲本人知晓,旁人问起有关此人的喜好,面上轻描淡写:“哦,好像是……”,也算认识。   淮安颔首。   其实不难猜。   冯老显然对小香老板有着不知从何而起的关照,但又是隐秘的――她同意隋然登门,条件是“少去找小香”。   是小香老板告诉冯老最近有两个奇怪的人经常去店里,还是冯老某天无意间在远处看到两张陌生面孔,进而退避三舍,尚是未解而引人探究的谜。   确认冯老认识小香老板,淮安前段时间坚持守株待兔的做法也就有了解释。她这人向来计划周密,目的性强,走一步看三步乃至十步,极少做无用功,蹲守餐馆一周算例外了。   小香老板给隋然留下的印象还蛮深刻。抛开身有残疾,小姑娘待人处事很有一套,不像一般做小生意的个体户大开大合,小香老板有着她这年纪罕见的沉稳,张弛有度。   她能观察出的,相信同样被淮安收归眼底。   隋然问:“小香老板……什么来头?”   淮安这次没拐弯抹角,“她是屈德会的女儿。”   隋然一头雾水:“屈德会是谁?”   “当年代表投资机构两次去澳洲找冯老,邀请她回国的项目经理。”淮安说,“你可以理解为设计陷害冯老的经办人。”   彼时二人前后脚进门,淮安放下东西直接去厨房,洗手作羹汤。   隋然亦步亦趋跟着打下手,淮总抛了个诱饵吊起她胃口,干等着难受――但她能做的不多,冰箱材料大都是处理过的半成品,她在旁边顶多递个盘子定个闹钟。淮安没让她出去,她就在旁边晃来晃去,力图每一次出镜都传达出“后事如何快告诉我”的信号。   她知道淮安肯定懂。   淮安确实懂,前脚贴后脚,影子摞影子,就是故意不说。一会儿泡木耳的计时器响了,叫她换水,一会儿袖子滑落喊隋帮忙挽一下。   隋然折得一丝不苟,每一道卷边工整持平,俩人面对面鞋尖对鞋尖,她实在憋不住,问:“冯老为什么要去小香老板的店里打卡?照理说,她可是‘仇人’的女儿。”   淮安抬起手臂晃了晃,不长不短,恰好过手肘,适合料理厨务的长度,她换了另一只手给隋然,同时发问:“要不要吃饭啦?”   哄小孩的口气,亏淮总不脸红。隋然学她,压着嗓子拖长尾音:“粥不是还要二十三分钟呢么……”   只差没拽着手里的袖口摇一摇晃一晃。   淮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听完万一吃不下饭怎么办?”   不知为何,她说这话时歪了下头,表情和语调随之微沉,隋然迎着她的目光,信誓旦旦:“不会的。”   隋然平时也算见多识广,没太大好奇心,怪只怪淮总深谙讲故事的精髓,三言两语勾人心弦,叫人欲罢不能。   淮安将炉子上炖煮的汤转为小火,以“首先声明,听别人转述,真实性有待考究”开场。   冯老活得恣睢。她们这代人骨子里对事业理想有着至真至诚的热忱,换言之,是能够斩钉截铁说出“我愿意为了伟大事业奉献一生、矢志不渝”并当真践行一生的专家学者,很少考虑计算个人利益得失,不像时下诸多人,头上顶着若干硬指标,手里握着若干人的生计,自愿不自愿地三句话不离盈利目标、市占率,被市场裹挟、同化,向赤字弯腰。   但过刚易折说的也是这类人。   冯老的刚硬不仅是在她面对不公平待遇时愤然离开顶级研究所,接连受到欺骗和利用,她想到了报复,且付之行动。   一般人撞了南墙栽了跟头,多数选择绕过去――没必要也没那个能力同客观现实或庞大无匹的利维坦作对,最好团结志同道合者徐徐图之,一点点从点到面地影响继而改变社会环境。   然而作为受大环境(女性地位低下)影响、资本机构倾轧的受害个体,在孤立无援的境况下,冯忱忱将愤怒和仇恨投向离她最近的敌人。   屈德会。   “冯老离开澳洲很匆忙,是在即将取得阶段性成果的情况下离开的。冯老在澳洲的同事至今仍感慨她未能多留一段时间,但她没有为冯老的离开惋惜,她一直以为冯老那时有一个非常好的、不能错过的机会。实际上,她对‘屈先生’的印象相当不错。”   “屈德会当初接近冯老,无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抑或许以重酬,必然是从某个方面打动了冯老。综合后续发展,我倾向于直到冯老同意回国,屈德会没有想过置冯老于不利。他是一颗棋子,没有那么大能量,不见得有骗过冯老的演技。”   至于后来公司决策层发生什么样的变动,屈德会自身在与高层斡旋之间力有不逮,无法保全冯老,又或未能经得起诱惑,同流合污,牺牲了冯老,是他自己做出了选择。   在冯忱忱这一面,直观感受到的是这个看似诚恳的男人欺骗了她,未告知她风险,或者根本故意诱导她以非法方式携带毒株回国,导致她甫一落地便开始了长达七个月暗无天日的封闭生活。   “冯老对屈德会心生怨怼情有可原,她出来后找过屈德会,然后得知她进去没多久,屈德会便从项目经理升为分公司总经理。”   即使事情过去很多年,即使作为旁观者,隋然也觉得淮安这个“怨怼”用得过于客气。   若不曾经历变故,冯老理应在自己专研领域立下建树,成为世人传颂后人敬仰的历史推动者。   然而,她栽到了利欲熏心的商人手上。   “冯老在里面呆了大半年,出来后迷上炒股――你还记得吧,芮岚和恩月姐做过背景调查,说冯老回国以后没有继续从事研究,而是从她的同学朋友那里得知她找不少人借过钱去玩股票。顺带一提,她们也没有查到冯老‘进去’的经历。不然那会儿我还真不好解释。”   隋然当然记得这段。   选“声名狼藉”的冯老,还是选“没有问题、稳扎稳打”的刘教授作为疫苗研究项目负责人,淮安跟芮岚在远洋电话会议中有过一段接近“争执”的讨论。海澄和她旁听。也就说到炒股,海总还能插上两句话。   “时间到了九七年。”   冯忱忱不是专心学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相反,她拥有百万里挑一的头脑。   “冯老报复的方式很直接。她研究了九七年波及东南亚的金融风暴,在九八年的第二波危机中一举做空了屈德会任职的机构。”说到这里,淮安扬起眉,兴致颇高昂,甚至无意识地叩击台面,敲出两个拍子,“我试着推算,冯老的本金可能不超过一千块。”   隋然刚生出的气登时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谁听了不说一句“厉害”?   无能的人干瞪眼,有能耐的给她一个支点敢撼动大树。   粥好了,三菜一汤也已上桌,淮安落座前结语:“覆巢之下无完卵,屈德会损失惨重,家里房车全数抵押。冯老大仇得报。故事告一段落,吃饭。”   隋然沉浸在“大仇得报”的结局中不能自拔,扶着椅背好久没想起坐下,[牛]和[啤酒]的弹幕在脑海“唰唰”的,络绎不绝。   真实故事,跌宕起伏,万分精彩,结局堪称大快人心,值得反复回味。   也就是回顾得久了,隋然觉出了奇怪。   “不对啊淮总。”她抬起头,“你没讲关键部分啊?冯老和小香老板怎么认识的?不是……冯老为什么那么关注屈德会的女儿?”   毋论前面多令人义愤填膺,靠最后收尾,老实说,还挺下饭的。淮总不至于提前预警“吃不下”。   那冯老去小香牛肉汤面馆打卡的原因就有待商榷了――她不像那种杀了人之后回到现场体会作案滋味的连环杀手。   隋然为糟糕的联想默默向冯老致歉三秒钟。   淮安沉默了差不多时间,“吃完了再说,好不好?”   这顿饭,隋然有意控制速度,但还是比淮安快很多。吃完了眼巴巴等着淮总,等她搁下筷子,迫不及待收拾餐具。   淮安看她忙活完,提议:“下楼走走?”   隋然自无不可。   夜晚温度低,但刚吃了饭,又裹着厚厚的外衣和围巾,半圈走下来,人热乎乎的,隋然想听后续的热情持续高涨。她也不催,跟着淮安不快不慢地走。   “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你。”到路灯下,淮安停下脚步,“尤其是见了小香老板以后。”   “嗯?”   “我的信息来源也是断断续续更新,这些事过去太久了,传过两三道,可能跟真相有很大出入。”   淮安抱起手臂,神情一瞬间竟有些恍惚。   “我今天才得知,屈德会破产后,冯老托人联系过他,两人见过面。”   隋然骤然生出不太好的预感,小心翼翼地问:“然后……?”   “两人见面谈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既不是当事人也不是目击者,我们不好做臆测。”淮安望向渺茫夜色,再开口时,呼出一团白气,“总之,见面不久,屈德会跳楼自尽,留下大笔债务给妻子,以及不满周岁的女儿。”   ――“小香老板出生时身体健康,四肢健全。”   上楼前,淮安留了这样一句话给氤氲起薄雾的夜。   没有解开任何疑问,反而陷入更大谜团,隋然整个蔫儿了,无比感谢淮总口下留情,提前高能预警。   也庆幸淮总习惯兜圈子,要是在饭前跟她讲,就算这位大厨手艺再好,她恐怕吃不下一口。   “别想太多,下次我和你一起去见冯老。”隋然回客卧前,淮安叫住她,说,“真相到底怎样,要听当事人的。”   隋然点点头,余光瞥见放在玄关橱柜的背包。   往那边挪了半步,见淮安没有动的迹象,若有似无的笑意取代先前的阴悒,隋然收住脚,握着客卧门把手,试探地说:“那……晚安?”   淮安比她直接,用眼神制止她后退,背包送到她面前。   一个动作扫清陈年往事的阴霾。   淮安的“晚安”回了不止一次,不止口头上。   半个小时后,隋然吹完头发回桌前,刚从包里拿出文件夹,手机嗡地震动。   淮安:「我关机了,晚安[星星]」   隋然心说大可不必,但她了解这人说睡就秒睡,翻文件的动作倒是加快不少。   申请报告四个字仍让人面红耳赤。   往下,正文第一行只有一个「致」字,后面是一排仿佛直尺比出的“____”。   不知道怎么称呼么?   隋然深呼吸,视线挪到下方。   信不长,四五百字,一目十行足够囫囵扫个大概。   出乎意料的……云里雾里。   「起笔前,我设想了你的多种反应。收到这份报告,你应该不会在我面前打开,你会收起来,耐心等待一个不需要立刻做出回应的时机或场所。   所以你此刻应该在一个摆脱干扰的地方,虽然,很有可能你我距离十米不到。   我知道写申请报告是你应激的玩笑话,但我想,用纸和笔写下来的情绪能够表达得更诚实,保存得更久。   坦白说,我不擅长这类事,也没有经验。过去我以为感情的事与我绝缘,情|欲亦然。我认为理性能够全然控制感性和欲望。   然,前不久我认识到,纯粹的感性并不可控。   如果理智尚存,便是水未到渠未成,心中有所顾虑。勉强为之,结果不见得如愿理想。   我之前忌惮,如果你没有做好接纳的准备,被贸然打扰,会不会避我不及。如果会,我庆幸过去这段时间表现还算得体,起码有机会写下这份报告。   此次申请并无他意,你的顾忌我能感受到一两分,无法做到感同身受。你有你的过去,不必完全抹消,同样无需全盘否定。   回归主题,本次申请诉求如下:   申请你不会再想申请,把你想要的说给我听,做给我看。该申请――   不计成本,不论代价,不设时限。」   作者有话要说:  通宵,昏迷。   白天可能会修。   可能。   -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废了个狒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Ringo、此刺磁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Saiyan、建国 2个;易十三、少吃泡面、厌厌、ML、温酒溢清寒、maer、桔梗花落、无聊的我、起司头棕裤裤、爱吃肉的兔子、取名字废(一号已复活、想吃辣椒、J10、歪化石、Homur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青青 91瓶;七濑的豆一样 20瓶;bDDlankDD、歪化石、少吃泡面、妙妙、每天都喝两杯水、人间四月天 10瓶;南风有序、清献 5瓶;想吃辣椒、三六九 1瓶;   感谢感谢,周末愉快~ 第72章 您的[跪了]   淮总的风格鲜明强烈, 短短四五百字,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可解释的角度多了, 深意藏在字里行间,得人自己去琢磨。   隋然草草看完一遍, “啪”地合上文件夹,抄起手机赞叹淮总:「真有您的[跪了]」   没回。   万籁俱寂的夜, 没人搭理, 就适合一个人想东想西。   隋然重新打开文件夹, 拿到眼下逐字逐句地读, 每琢磨出一层意思, 这页纸便厚重一分,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但不是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重。   相反,把人从悬浮甚或虚无的意识境地拉下来了, 再没有前几天隐隐的焦灼,以及……胶着。   其实两人中间窗户纸捅过不止一次――淮总很早就摊开了心思,她这儿三五不时来淮总家留宿, 何尝不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   往实质,说动手么也动过, 说接触么,淮总也点过水。   可还缺了什么?   隋然不知道。   她有自知之明,性子偏急躁,有想法便要很快落到行动实处。   跟淮安是个例外, 百分之百的例外。她本身有太多忌惮――身家地位别提了,她努力两辈子赶上淮总膝盖都够呛;工作衍生出的私交,正经交际圈天差地别;傅兰洲和海澄的打算……种种。   她一直在拖。   好在, 拖的人是淮安。   她裹足不前,淮安不推。   她犹豫,淮安没有热火猛攻。   但凡她流露了一点摸石头过河的冲动,淮安便配合她,给她一个支点放她大胆往前。   如今公事公办的申请报告就在眼下,最后那一行字近乎一记重锤,太有分量了,给人感觉挺有那么回事――具体难以形容,自己品味就很开心。   感觉太舒服了。   像笃定期待已久的某件事十有八|九能成,在去往确认结果的路上――走哪个方向,路况,多久时间到――一切清清楚楚,一目了然,沿途多点儿阳光,多点咖啡、花香都是加分。   稳就一个名字。   淮安。   拿起手机,唤醒的屏幕仍停留在她那一句带跪地表情的回复。淮总丁是丁卯是卯,说关机定然不会只开飞行模式。   内心戏顿时轰然塌台,空落落的,一地荒芜。   隋然咬了咬后槽牙,把那页纸放在床头柜,跪在床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戳:   「可真有你的。」   「睡了。」   这一夜,无梦。   翌日,隋然起得早,淮安更早,挽着袖子在厨房准备早餐,头发松松散散捏了个小团子,整体风格特别居家、贤……   ――后面那字隋然默默按下去。   那份文不对题的申请报告到底起了点当事人察觉不到的作用,像粘合剂。   有些行为没有道理、不经过思考,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怎么做,反正就那么做了。   隋然是在淮安后脚跟碰她,同时说“餐桌收拾下,准备吃饭”的时候,发现一早上净围着人转。   前面淮安好像还说了句什么,隋然没留神听。两人离得太近了,抬抬手就能碰到彼此。隋然低头看着淮安脚上的半拖,心里咯噔一下。   要完。   要完,要完,要完。   她可太清楚自己谈恋爱是什么德行了。   动作迟钝几秒,便被对方注意到,伸手捏捏她耳朵,“蛋要老了哦。”说着,下巴一抬,指向厨台另一端的餐盘。   恍惚间原来漏了前面让她递盘子的一句。   耳垂上热乎乎的触感,烫得隋然摇头晃脑,她取了两只盘,盯着滑进盘中的荷包蛋,鬼使神差冒出俩字:“九分。”   “嗯?”淮安反应快,踩着她快溜出门外的影子问,“满分多少?”   隋然从墙后探头,“什么满分?”举高金边包流黄的荷包蛋,跟对方装傻充愣,“我在说蛋九分熟啊淮总。”   “没那么老吧。”淮安唇角翘了翘,瞧得出无奈。   隋然也笑。端着七分熟的蛋十分膨胀。   “标准不同。”   ――满分多少,您猜?   早上的时间流速似乎超越相对论,不管起多早都嫌匆忙。吃过早餐,收拾完,俩人换好衣服在玄关碰头,淮总例行询问行程。   “去公司。”   昨晚上有阵子翻来覆去睡不着,隋然想了很多,有些话想跟海澄聊聊。   “手机给我。”   隋然想也没想,解锁给她,坐小凳子上换鞋系鞋带。   淮安拿出自己手机,两边碰了碰,隋然没看到多少动作,送到眼前的手机是日历界面。   五颜六色看上去眼花缭乱,色块上倒是有文字,但字体小,中英交杂,一眼扫过去没看出名堂。   “红色多半在开会,不会太及时。其他时间尽量。”   玄关区域灯光并不明亮,这人眼睛的光也是柔和的,甚至有些暗,看不出藏了什么。   可是勾人。   隋然接手机时尾指有意无意刮刮对方手腕,绷着嗓子木木地:“好的。”   低头看全了密密麻麻的行程,心想,淮总可真忙。   忙的不止淮总,到了年底,每个人都忙得肉眼可见。惊雷也是。一个案子涉及多方,从进公司,耳边各种各样的铃声、对话没停过,比菜场热闹。   接起电话:“哎方总,意向书提交给领导了,最快三个工作日给回复,您放心,有什么进展我都会及时反馈给您。”   挂电话:“这么低的价格还想要三项全包,想什么呢。”   咬牙切齿的、狰狞的、唉声叹气的表情换到下一个电话,又是谄媚或激昂。   隋然东瞧瞧西看看,中间姚若抬头看了她几眼,她这精气神明显跟别人不一样,透着股跟抄底社畜们格格不入的闲散。   姚若之前虽里里外外透着想跳槽的意思,干起手头的事儿却不含糊,实在忙不开手,看隋然一下一下点着键盘,俨然身在曹营心在汉,张口就问:“然姐你这会儿有空么?我这儿有个方案很急,你帮我做一下好不啦?”   使唤她来了。   当时答应跟海总来惊雷工作室,隋然就把手头的客户移交给当时组里的其他同事。   来惊雷以后主要精力放在遇安的项目对接上,眼下遇安另有计划,她这儿一时半会还真不忙。   隋然今天想跟海总谈事情,但海总迟迟不见人,看小姑娘焦头烂额,没推:“给我吧。”   方案草拟到一半,有些数据要跟姚若核对。面对面,隋然想语言沟通更顺畅些,来姚若工位问她情况。   然而刚把问题描述完,姚若还点着头呢,微信提示音连串响,她看了眼屏幕,“然姐等等,我打个电话。”   姚若打电话时习惯来回走动,连打了几个电话,走道地毯眼看磨出两道印,突地小跑回来噼里啪啦敲了好一阵儿键盘,才意识到旁边杵着个人,发了好几秒愣,一拍桌子:“哎!然姐!刚你问我什么来着?”   隋然重复了一半,姚若手机又响了,她不好意思冲隋然笑笑,一边接电话一边口型说:“等我一分钟。”   结果足足等了一刻钟。   隋然想问的数据还蛮关键,得不到没法继续推进,于是站在她位置等,时不时抬头看看姚若打完电话没。   姚若没等到,等到了姗姗来迟的海总。   海澄好像赶了通宵路,风尘仆仆,去饮水机旁抽了只纸杯,一气喝完又接了一杯,揉着眼睛来到隋然身旁,手臂搁在她肩膀上,问:“有没有感觉脱节了?”   哪里脱节了?隋然莫名其妙,她今天主要目的还是海总,见姚若短时间结束不了,遂指向会议室:“里面说?”   海澄仰头喝完水,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大步流星。   会议室百叶帘拉了一半,透过缝隙看看纵览惊雷工作室,每个人的表情都带着和新年主题色相符的红火和狂热。   “你看老楼,”海澄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进会议室关上门,隔着帘子指指点点,“他这月拿了四个意向,四个都能成,能帮我完成多少指标咱不说了,虚。到手拿多少我帮他算了算,这个数。”   海澄摊开一只手,“五十万。”   隋然:“嚯。”   海澄接着说:“赖帅有三个。小姚也有两个在进行。你呢?”   意向等于流程走到倒数第三步,离收佣金不远。   换以前,隋然能被她这番话鼓动出排山倒海的危机感。   人总要抓住点什么心里才稳,或是人,或是物,落到具体处,是账户余额。   归根结底,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周围每个人都在狂奔,自己放松一秒钟可能就错失了赚钱的机会,或者干脆被社会抛弃。   现在,她无动于衷。   隋然今天来是想弄明白海澄――或者说傅兰洲下一步计划。倘若遇安的项目往科技谷倾斜,临港那边到底有没有可执行的备选方案。   惊雷工作室从团队组建到项目实施、园区运营,给她感觉过于激进,存在很多漏洞――最早为一客户准备商业计划书时,淮安给了她不少案例分析。近段时间淮老师拉拉杂杂讲了些投资圈的事儿,触类旁通,再加上玄妙的直觉,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惊雷团队,准确地说,海澄和傅兰洲这两个人,还不够成熟,无法撑起一个园区运营。他俩把招商指标看得太重,只想拉客户进来,可园区该有的运营配套进展缓慢,不知是兆悦及钧霆资金没到位,又或是卡在年尾,先捡主要任务来。   这也是她没有把推介重心放在临港的原因,甚至大概率也是遇安迟迟不落意向的原因――倘若做销售的对自己产品没信心,自然无法打动客户。   海澄帮了她不少,两人亦师亦友,有分歧有争执没关系,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往弯道上走。   “你怎么想?”海澄问,“临港那边我们马上预租率就过三十了,等几个大客户合同流程走完,留给遇安的选择不多了,没准儿到时候他们想进都进不来了。你还想跟外面的‘行家’合作?”   行家是兆悦给外面的房产中介的代称,并不是好的称呼。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误会了,海总。”隋然解释,“我前天也讲了,我跟宋老板没有合作,是通过他找冯老。而且那地方是冯老的。你也知道淮总为了冯老花了很多时间精力。”   “你又来。”海澄笑了,给气的,“你就是一条道走到黑。你现在一心向着淮总,但人家呢,外面眼巴巴瞧着的不少,你也说了他们还有个费总,你能管得了淮总,管得了他们所有人?还有,科技谷是咱们当年一块儿打下来的,那地方什么情况你知道我也清楚,关系错综复杂,多少老油子在那儿栽了大跟头,你单枪匹马去,这中间谁跟你使个绊子,你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怎么着,你还指望从你家淮总那儿收佣金?”   隋然笑笑,没说话。   两人对话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她想跟海澄表明遇安之所以不能决定落户临港园区,是因为兆悦的运营水平和配套尚未达到他们的标准,但海澄却以为她只向着淮安,随着淮总的想法走。   “不会吧不会吧,你还真指着淮总养你?”海澄吊高了眉,“你不年轻了,你经不起再来一回了,到时候没人帮得了你。你得为自己打算。”   “我知道。”   隋然静静地望着海澄,话题偏归偏,无论经历过怎样的心境变化,从一开始极力撮合到现在给她打预防针,海澄也在为她考虑。   “淮总那儿,我会把自己收拾干净。”尽可能少一些过往经历的影响。   海澄单手叉腰,满脸恨铁不成钢:“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就是个恋爱脑。阮烁那会儿我没劝过你你怪我,现在我得好好劝劝你。”   “海澄,阮烁已经过去了。”隋然放低了声音,“我们什么奇葩客户都碰到过,那时候你跟我讲格局,说在这个客户上面栽过跟头,提前做预案可以,但忌讳总是去预设新客户也是同样尿性,不然整天防客户,最后没有客户做。不管客户怎样,专心做自己该做的。”   往哲学方面延伸夸张了,隋然讲不出那些大道理,也不觉得满社交圈的鸡汤文真的普世皆准――什么“每个人的过去塑造了现在的自己,未来的自己要感激今天的失败”……之类乱七八糟互相矛盾的,抛开少数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谁过日子不是老老实实一天天过,一天天跌跌撞撞长经验,难道还真指望搭时光机穿越看看未来再回来规划康庄大道?   没那回事。   真要怕失败,索性别做了。   是,她有段时间的确困在前任的深渊里,说是创伤后遗症不夸张,很多次她真有过极端的想法――当然只是想想,不可能真去做,淮总出现得太及时。   “老话常说吃一堑长一智,但长的经验不应该用在防备上。”隋然扭头看窗外,姚若电话打完了,正踮起脚四处找她,“我不能因为之前吃过别人的亏,就对她千防百防,不是这样算的,那样对不起她……”的心意。   你能感受到十分,还给人家的只有九分。不公平。两人相处,重要的是平等,她不可能一直让对方弯腰迁就。   抛开先天后天的物质条件精神高度,态度起码要匹配。   ――淮安太好了,好到让人想把全部都给她,差一分都不行。   隋然还是没能说出她对临港园区的担忧,小姑娘咚咚敲门,直喊:“海总,快把然姐还给我,这急着呢!”   方案催得急,做起来倒挺快,临饭点儿隋然给了份漂漂亮亮的报告,解了姚若燃眉之急。   午饭姚若一定要请,喊上几个同事去隔壁美食城吃中式快餐,几个人十几盘蒸菜拼盘,各种都拿了,热热闹闹,还算尽兴。   期间也有人打听隋然最近忙什么项目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是不是另有高就,让她介绍介绍。   隋然还嘀咕,姚若抢着回答:“商业机密打听什么呢!等我然姐报上来碾压你们!”   吹水的话换来齐声恭维,甚至夹杂了一片“苟富贵勿相忘”的呼声,隋然哭笑不得,心里的疑云越来越浓厚。   为什么会有人猜到她要离职跳槽?照海澄的说法,园区招商火热,年底大家各个盆满钵满,怎么会找她来打听外面的机会?   分道扬镳,隋然借着消食的理由去附近散步,走到一座雕像下掏出手机,想把想法整理出来,给海总发一份邮件,也好过当面两人总是驴唇不对马嘴。   真正打开笔记,却是千头万绪抽不出一缕,一句开头写了删删了写,实在找不到落笔点。手指滑动屏幕,看着各种APP在页面上乱窜。   她没想过翻淮总的行程,但早上没关的界面停留在后台,看到缩略图一片花花绿绿的,顺手点进去。   巧了,那边也是午餐时间,后面还有一小段空。   隋然没用过共享行程,觉得稀奇,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发现她这边也可以编辑,于是试着在接下来的十分钟空当里加了一条:「给淮总打电话?」   确定,保存。   那边很快有回音:「电话?」   隋然回:「方便?」   对面直接弹语音。   淮总可能在午休,声音听着有点发闷,还有点儿哑,行程标记了一上午的会,她应该说了不少话。   开场很随意:“午饭吃过了?”   “跟几个同事一块儿吃的。”隋然晒着太阳,听见对面的声音,心里一团躁郁忽然平了,振奋起精神,“我下午去找冯老。”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一步一步做。还是那句话,别管别人,先做好自己的。   “不是说好我们一起去的么?”淮安尾音上挑。   离奇的,仿佛看到真人挑眉,午后阳光盛烈,雕像不挡光。隋然捂着眼睛,从指缝里看回手机,就几句话,时间竟飞速跳过了两分钟。   隋然心里感慨着岁月如箭,时光如梭,口上说:“我觉得不太好。冯老家有猫,好多猫,我没进门就有三只,冯老散养的,看着不太干净。万一有虫什么的,麻烦了。”   她不是夸大事实,隔着门缝往里看,冯老小院里放了不少纸箱,地面上落叶铺了厚厚一层,卫生条件算不上好。   淮安没在意:“那是冯老的猫。”   隋然:“而且贼凶。惹急了会挠人,挠人!”   淮安没听见似的,也像是在学她,重复:“冯老的猫。”   “哦……”   隋然懂了。   合着洁不洁癖,避不避猫也分人是吧。   行。   隋然往后翻行程,第二天下午六点后有两个小时空白,加:「探望冯老,可否?」   下面马上多了一行:「听隋经理安排。」   隋经理很受用,满意地点点头,就看页面上弹出一条:【‘淮’邀请您参与[明日19:10-23:59]的行程,是否查看?】   隋然点【是】。   原先印象中重叠的三五个行程不见了,只留下一片通透的蓝色,显示:「约会,可否?」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快完了?   -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Ringo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此刺磁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一加不上一、废了个狒、Alloner、无聊的我、Saiyan、取名字废(一号已复活、无昵称、厌厌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3192193 70瓶;75787 20瓶;锦衣卫、kki、上蹿下跳300年 10瓶;凌啤Ringo 9瓶;秦加仑 7瓶;躺着上研究生、每天都喝两杯水、忆仙姿 5瓶;sxia 4瓶;云舟 1瓶;   感谢感谢,诸事顺遂~ 第73章 求您[乖巧]   刻意无视持续时长, 离共同行程倒计时27.5小时,离淮总下个红色标签的会议倒计时1分钟,隋然淡定地回:“可以。”   挂断电话, 回到日历中的今天,淮安的后两个行程都是红色标签。   熏熏然地晒了会儿太阳, 隋然发信息问了对面一个问题:   「是商务约会,还是……」   「女朋友的约会?」   一句话分两截, 发完了耳根都在烧, 不知道这股害羞劲儿哪里来的, 像回到了很年轻的时候, 幼稚得自己都没眼看。   又幼稚, 又带点儿暗戳戳的心机。   人心复杂,有时候自己也搞不清楚说的哪句话做的哪件事到底图什么目的。   红色标签意味着可能没办法及时回复, 淮总诚不欺我。   等几分钟没反应,隋然拍拍脸, 收拾收拾心情,打开了姚若的聊天框。   「晚上单独吃个饭?」   「看你安排,忙不过来不要勉强。」   第二条刚发出去, 姚若回了:   「好!!!!」   「跟然姐约会那必须不忙啊!!!」   满屏感叹号看得隋然瞳孔剧震,心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小姑娘说话越来越有优秀顾问“那味”了――油腔滑调不至于,但横竖瞧着是捧着人往天上哄,把人哄舒坦了,后面提要求也张得开口。   隋然笑着回:「行, 那我定地方。」   「去你家附近?你回去也方便。」   姚若:「别啊,我家那块儿没什么好吃的。」   「我今天开车了,一小时车程内您随便选!」   那范围太广了, 隋然翻翻地图,忽然想起很久之前淮安带她去过的一家餐厅。那家蟹黄豆腐味道不错。她依稀记得名字,去点评网站搜到了,需要预约。   打电话过去,六点半的位置没订到,订了七点的。隋然把定位发给姚若,小姑娘顺杆爬得相当利索:   「然姐下午还有空吗?不忙的话,上午您帮做方案的客户……要不再跟他们负责人详细介绍介绍?」   「求您[乖巧]」   隋然啼笑皆非。   怪不得一句一个“您”,答应得这么爽快,敢情还要使唤她当客服呢。   话说回来,她请姚若吃饭也有目的――她想跟姚若打听一些内部情报。   来而不往非礼也,再者方案是她做的,跟客户沟通起来比姚若顺畅,也不为难,应下了。   做起事情来时间过得飞快,听到旁边有人问定什么外卖,隋然拿手机一看,六点一刻。   淮总没回复。   六点半,隋然和姚若准时打卡下班。餐厅离公司不远,堵了两个路口,踩点到附近停车场。   隋然进门前拍了一半餐厅招牌发到朋友圈――分组可见。   该分组只有一个人。   有且仅有的这人还没回答她的问题。   她停下来看手机,姚若跟服务生走了几步,一不留神人不见了,回头找她:“然姐?”   “来了。”   隋然定定神,进去了。   “李睿最近有动静么?”   点完菜,隋然以不咸不淡的话题开端。   “他……”姚若的反应不大自在,“然姐怎么突然想起提他?”   “真有情况?”隋然喝了口柠檬水,“我上周等电梯的时候好像看到他了,那会儿没戴眼镜,没看清是不是。”   “八成就是。”姚若皱皱鼻子,做了个厌恶的表情,“就前两个礼拜,天天没事儿堵我。我没办法,去临港呆了几天,结果刚回来就听海总说他居然申请来惊雷。乌鸡鲅鱼。”   隋然不清楚这段插曲,她前段时间跟淮总去科技谷等人,后来忙着找宋老板,很少回惊雷。不过惊雷最近没有人员增长,李睿的申请结果显而易见。   “海总肯定不会让他来。”   “那当然。他连我三分之一的业绩都不到,他凭什么来。”小姑娘底气十足,仰着脸很是骄傲,“海总特别不高兴,当时就给‘酋长’打电话,说惊雷不是收容所,阿猫阿狗干不下去别想来这儿找路子。酋长也懵,他不知道李睿要调组。海总叫他马上跟李睿谈,让李睿自己离职,别闹得太难堪。然后前天吧,海总说李睿申请休年假,估计休完年假就离职了。”   酋长大名邱俊力,海东2组组长,隋然来惊雷之前的顶头上司,短暂相处的那段时间,留给隋然的印象不错,讲道理,会来事。   “海总处理这种事情很果断。”   “是啊。”姚若狠劲儿点头,“我应该早点跟她讲。咱公司本来女生就少,海总也挺护着咱们的。就是最近这么忙,我也不好意思为了这点小事麻烦她。”   隋然问:“你怎么没跟我讲?”   姚若老大不高兴地撅嘴,委委屈屈地倒打一耙:“海总说你忙,让我少烦你。”   隋然被小姑娘盯得没脾气,自罚半杯柠檬水。   “哎,然姐,你跟楼上的漂亮总裁姐姐……”姚若变脸比举杯都快,“差不多了吧?”   对面突如其来的八卦脸差点儿给隋然呛着,抽纸巾抿了抿唇,反问:“什么差不多?”   淮总时间跨度那么长的“约会邀请”都没她一句“差不多”来得惊人。   “之前好几次碰到你跟姐姐一起下楼呢。”姚若别有深意,“有回海总跟我电梯厅看见你俩了,她就拉我回去。”   有这事儿?隋然没印象。   说到淮总,她看了眼手机,话题人物仍无动静。   “海总说有个大客户能帮咱们连明年的业绩一块儿拿下,就是这位姐姐吧?”姚若捧着热奶茶,眼睛眨巴眨巴,好奇的光彩愈发强烈。   “想什么呢。”隋然摸不准小姑娘的脉,搞不懂她在问业务还是问感情,生硬地转开话题,“对了,问你件事情,你自己掂量着回答――”   姚若乖巧地双手趴桌:“您问。”   “老楼和赖帅……听海总说手上有七八个意向,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姚若咬着“姐姐”不放:“他们那七八个意向加起来也不到姐姐的一半。”   隋然伸手帮她把餐具包拆开,“先吃饭。乖。”   姚若没有食不言的习惯,知道撬不开她然姐的口,自己讲回刚才的问题。她说也不知道老楼和赖帅的客户都哪里冒出来的,而里那么准――“准”通常是指客户需求明确、目标清晰、决策迅速――似乎都奔着兆悦运营的园区去的,就差楼师兄和赖帅递个台阶。   市场上固然不缺乏这样的优质客户,但公对公的流程通常比较繁琐,涉及到长期合同或大额给付一般需要三道以上的审批,每一道程序流转多久,视公司结构而定。   更别提决定项目前的反复对比和审核――就拿遇安分公司来说,项目看了不少,波折也有两三个,前后折腾了半年多。   “……不是我信不过咱海总,唱衰自家。也不是我嫉妒楼师兄和赖师兄。然姐,凭你的经验,一个月捡俩三这样的大客户,你觉得可能吗?掉馅饼也不能都在同一个地方啊,不然大家都去守株待兔嘛好了呀。我这儿你也看到了吧。今天忙忙乎了一天,也才敲定了那一个客户,说服他把增加固定资产的申请提交给董事会试试看。可是楼师兄……唉……”   或许还不到嫉妒的程度,羡慕多多少少肯定有,小姑娘是眼馋呢。隋然心里明白。下了十倍甚至更多力气比不上人十分之一甚至更少的收获,换谁平衡?   又或者,姚若道听途说了什么,潜意识产生了怀疑。   从惊雷承揽运营临港D480-2两个园区的招商运营,隋然一直负责跟进遇安。立项那天,海澄直言不讳,遇安只要落地临港,就能帮她完成一半的招商指标。   举足轻重的项目,重要性可想而知,所以海澄在保密方面很注意,惊雷里面除了傅兰洲傅总,应该没跟其他人透过信。   海澄把隋然跟其他同事隔开,相当于在其他同事和隋然之间也竖了道墙。   平级的隔阂是双向的。   隋然在海澄的默许下独来独往,总结会例会也很少参加,因此对惊雷内部目前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   姚若是她在公司同事里还能说得上话的,复工以来她跟小姑娘一起经历过几件事。   姚若亲近她,肉眼看得出来,感受得到。   一个人初入社会的第一份工作,工作上遇到的第一个“前辈”,或者说带教师傅,天然地会让人生出雏鸟情结,会影响人很久。   她之于姚若,某种程度上,就像海澄之于她。   这也是为什么海澄因为遇安的悬而未决,跟她“在商言商”,多次转变态度,也撂过狠话,而她仍想帮海总找出潜在风险,明里暗里能帮一点是一点的原因。   隋然不能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担忧,兜了个圈子:“姚若,你知道咱们这项目定位明确,业态集中,而且管委会给的资源也好。愈小、专业性愈强的圈子越有集聚效应,也许是楼师兄找对了客户,人家介绍了自己的合作伙伴或者朋友同学呢?”   姚若一怔,可能之前没往这方面想,自己挠着额头捋了半天,不确定地说:“那也太欧了吧,一个个好像就等着楼师兄跟赖师兄来找似的,说换一块儿换了。关键是我没看出临港那边除了便宜,还有你说的福利,也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优势……我跟说然姐,我在园区呆了三四天,回来离职的心都有了。”   她给隋然隔空投送了几张照片和一段视频。   偌大的园区除了色调惨白的建筑,树都没见到几棵,更别说人。放眼望去,远处地平线灰黄,风格萧瑟到荒凉。   “我长这么大,除了跟我爸妈旅游去农家乐,没见过那么冷清的。周边没地铁,不开车的话,买瓶水都得骑好久单车。两个园区就一个保安,保洁工俩礼拜来一次,那保安可无聊了,我去那天拉着我把几幢楼跑遍了,平时一个人在那儿,没人跟他讲话。”   姚若也对园区运营报以极大的不信任。   年轻人没见过污浊,没接触过蝇营狗苟的潜规则,人反而比前辈通透,更能嗅出暗雷。   初生牛犊不怕虎,那是纯粹无知者无畏――姚若不同,小姑娘没有经历世故后的所谓“圆滑”,刚接受过法律与思想品德教育,对灰色未知地带存在根正苗红的畏惧,而且本人机敏,察觉危险的本能不可小觑。   “我要自己开公司,就算再便宜也不可能去这地方,招人都不好招。”   “也许是客户看中了别的呢?”   隋然有意把姚若往某个方向引,最后确实引出了点东西。   “别的……”姚若咬咬嘴唇,换到隋然这侧,小声说,“然姐,我那天听说了一件事。”   姚若比隋然擅长社交,好看又爽气的女孩子很招人喜欢,也容易让人放下防备。   “听一个师兄说的,他因为一直没业绩被傅总叫去述职了。傅总你知道的,训人还蛮吓人。师兄从会议室出来眼睛都红了,自己去楼下买酒喝,我那天走得晚,看他在楼下小道抽烟,抽太凶了,我就问他还好么。谁知道他一下子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说……”姚若扭着手指,看得出内心挣扎,“说得很含糊,但是听着挺奇怪的。他说‘哪那么多优质客户,都是自己造的,对半分引不过来,那就给六成、七成’,他还说‘弄虚作假的过个好年,都欺负老实人’什么的。”   隋然心里一沉。   无论是不是空穴来风,总归有人想到了。   这行做久了,人会变得浮躁。   无他,猫腻多,拿钱的机会多。   底线是用来打破的,只看筹码够不够多,分量够不够重。   她知道业内的潜规则。   NIP项目时遇到过――有小中介公司的人带着现金去找淮总,想用钱买一份委托书,淮总拒绝得相当彻底。   拿“回扣”吸引客户是简单粗暴的一种。   有些地产项目为了招商,设置名目繁多的现金激励,甚至只要中介和渠道方把客户带到项目上就可以获得现金奖,三位数到四位数不等,五位数也不少见。   地产商设置激励本意是吸引中介方,扩大渠道影响力。但有些招商人员会找人“演戏”,找一些本地阿姨阿叔到项目上晃一圈,奖励左手给出去右手拿回来。反正出钱的是公司,经手的是自己,做隐晦点儿,不拿白不拿。   临港这项目,第一阶段数百万现金奖,对一家公司来说不大不小的数目,对个人而言,足够让人动动脑筋了――至于是动脑筋怎么找客户还是获取激励,那要看个人操守。   有钱不赚王八蛋。   隋然不可能做这种事,但对这些弯弯绕素有耳闻,把人往不好的方向想很简单。   去餐厅吃饭前的雀跃劲儿没了,姚若一路沉着脸送隋然回家,分别时茫然无措地问:“哎要跟海总说么?万一客户真是假的,那海总不就……哎不对,没凭没据的,不能平白污蔑楼师兄和赖师兄,他俩都是公司老员工了,没必要……”   隋然拍拍她肩膀:“别多想。这事儿我来处理。你专心做自己的。”   ……   接到淮总电话,隋然刚在卧室脱掉厚厚的棉睡衣,抽着冷气去卫生间开取暖器,准备洗澡。   “忙完了?”   “合作方突发状况,耽搁了一段时间。”   卫生间信号不好,隋然关上门,回到四处渗凉意的客厅,语气不觉发紧:“信息看到了吗?”   “开完第一个会就看到了,不过马上要开第二个会,不想仓促回答。”   淮安语速有点快,她很少情绪外露,那么淡定一个人,这会儿气息辨得出急促,嘈杂的背景音越来越弱,听上去进入了安静的环境。   “久等了。”   隋然穿回厚厚的棉睡衣,暖和过来,人也放松了,笑说:“没。”   “嗯。”   隋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从一个单音节词听出对面情绪低落,收了笑,加重语气重复:“真没。”   刻意挑淮总开会的时候发的,所以自始至终没有任何类似于“你怎么连我信息都不回”、“不管多忙,一分钟回信息的时间总有吧”的怀疑和抱怨。   淮安共享了行程,跟实时监控没区别,这点儿信任体谅都没有,那她得哀叹淮总遇人不淑。   “中间是看了好几次手机。”隋然说着,从对话框切回行程日历,“总体来说,期待大于等待。”   期待和等待不一样。   期待的愉悦曲线持续向上,没有一点点坐立不安的焦灼。   等待却是将时间变成一柄锉刀,反复消磨耐心和信任。   “事实证明,淮总总会给人惊喜。”隋然看着屏幕,好整以暇地开玩笑,“真有您的。”   日程中,原来的「约会,可否?」下面多了两行字:   「注:情侣约会。」   「又及:若时机尚未成熟,希望是以‘准’恋人身份开始的约会。」   编辑时间就在电话前的一两分钟。   明明不乏让人脸红心跳的字眼,明明该是浪漫的,偏偏散发着浓郁的制式文书的味道。   真够淮总的。   跟无机质的文字不同,电话那头的淮安此时也笑了,带着笑意轻快地问:“那么,现在的回复和下午一样么?”   隋然好久没回答,那边也不催,只听到呼吸渐渐平复。   “一样的。”   隋然捂紧耳朵,听着对面均匀的呼吸,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是从心底深处传出。   “淮总,我栽你这儿了。”   “认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有些东西拆得很细,所以节奏快不了。   我慢慢写,大伙慢慢看。   -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80岁加班妪 2个;废了个狒、Ringo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此刺磁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桔梗花落、口喷QAQ、无昵称 2个;Saiyan、婉拒许佳琪七次、歪化石、无聊的我、厌厌、取名字废(一号已复活、易十三、47568951、姜姜姜、吃点糖吧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江蓝生 88瓶;3192193 58瓶;xiaoguo 40瓶;MunsonHoo 27瓶;poooool 19瓶;展程、春城无处不飞花、maer、佐久帅 10瓶;躺着上研究生、每天都喝两杯水 5瓶;执笔R绘流年、lpccmm66 3瓶;美宣逢场作戏、J 2瓶;三六九 1瓶;   感谢感谢,保暖添衣。 第74章 跑路[愣住]   结束上一段感情, 心思澄澈的贤者时间,隋然想过后半辈子可能就自己一个人过了。   一个人想怎么过怎么过,多随心所欲, 她又不属于需要通过社交补充能量的类型,互联网包罗万象, 足以充实独处空间,一个人的生活也可以很有意思。   趁现在还算年轻, 努力工作, 攒够养老金, 将来履行了赡养义务, 无牵无挂地游山玩水, 当一个快乐的小老太太。   也许将来会遇到另一个人,她不排除这种可能, 但不报憧憬。   说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逃避心理,或者开启防御机制并无不当。   很多事情只能交给时间慢慢消化。   时间是治愈伤痛的良药, 这话不假,不过她这里,还多了一味猛药。   来得那么迅疾, 却又那么润物细无声。   这个人让她很踏实,让她不再恐惧, 不再患得患失,没有对重蹈覆辙的恐惧。让她轻松愉悦地享受当下,顺其自然。   听着这人的声音,想起这个人, 甚至任何跟她有关的事物,就好像冬天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因为惬意而不自觉地笑, 心情柔软得一塌糊涂。   都这样了,除了认栽还有什么办法?   或许感觉上没有强烈的碰撞和燃烧的激情,但这是一种更好的体验。   细水长流,水到渠成。   想是这么想,隋然比平时更早一个小时放下手机睡觉。   睡着了,时间过得更快。   ……   上午6:23.   倒计时11小时37分。   嗡嗡震动终于停下来,隋然一只眼半睁开,从枕头下抽出手机,先看时间,再看倒计时,也没管谁弹的语音,手一松,任由手机慢慢滑下枕头,意识也跟着下沉。   猝不及防又来一串震动。   隋然心脏突地一跳,起床气差点儿上来,闭着眼睛点接听。   “喂?”   语气不怎么好,对面肯定听出来了,小姑娘嗲嗲地笑:“然姐,还没起呢?”   “我闹钟是八点啊年轻人。”   姚若忙不迭地道歉,说得可溜,听不出诚意。   隋然没完全清醒,姚若声音又轻,手机拿远一点,离回笼觉又近一分。   朦胧间,听姚若吞吞吐吐说:“……然姐帮我跟海总请个假呗,我今天……不去公司了。”   隋然敷衍地说“好”,没看屏幕,囫囵地把手机塞回枕头下。塞完正正枕头,转头看了下窗外,天蒙蒙亮。   还能睡一个小时,闭眼再睁眼,倒计时又少一个小时。   念头一动,人醒了几分。   隋然心说请假不在系统报申请,不自己跟海总说,大清早扰人清眠。脑海里忽然滑过什么,彻底醒了。   “等等,姚若。”隋然翻身抓起手机,那边居然没挂,“你跟海总说了?”   “没……我没跟她说呀……”小姑娘含糊其辞,带点儿做错事的讨好的笑,“我给她发的信息,嘿嘿。”   隋然一窒:“你发什么了?”   她还特意交代了这事儿她来处理,年轻人这么沉不住气,闹甚?   “我说得很隐晦,就给海总提个醒嘛。”   姚若截了聊天记录发过来。   凌晨4:11。   「海总海总,这两天听说了一件事,我百思不得其解,非常不明白为什么有这种操作。」   「大概套路是这样子的:就是有些客户签完合同意思意思交个定金,然后就跑路[愣住](°`°〃)您说这客户图什么啊,钱拿着烫手给物业做慈善[疑问]」   隋然长长叹了口气:“嗯,非常隐晦,特别隐晦,十分隐晦。你怎么不在后面加一句你梦游说梦话呢?”   她跟姚若解释过类似操作――早年各项政策制定不完善,就有所谓的“内行”客户交定金签合同,然后拿合同材料申请政府补贴。   做生意的没几个傻子,有时眼见好像吃亏,实际赚钱的门路一般人根本想不到。   “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冲动,可是……我憋不住呀。”   姚若蔫唧唧的,像躲在被窝里,声音沉闷。   “我昨晚好久睡不着,然姐。楼师兄和赖师兄那么搞,不是明摆着坑海总嘛!到时候他俩拍拍屁股走人了,还不是得海总担责任?”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问题。   “转到惊雷到现在,我好多次都不想干了。我爸我妈也总说我。可是……可是海总对我那么好,我舍不得她。我最近跟我大学室友聊天,她们都羡慕我,以前说我脑子瓦特了,好端端跑来干这行。现在都被打脸了,什么奇葩领导都有。都羡慕我运气好,碰到个好老板,我也觉得我挺幸运。”姚若吸吸鼻子,接着说,“而且这边坚持下来我感觉也蛮有意思,那我就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海总被坑嘛。”   隋然一瞬间茫然起来。   她不知道这些问题应该谁来操心,海澄看样子对目前取得的成绩挺满意,她真的没怀疑过老楼和赖帅么?   倘若她的猜测是真,惊雷团队内部有人为了奖金背后搞小动作,担风险的肯定是海澄,只有海澄。   方向是燕京总公司来的傅兰洲定的,人却是海城分公司的海澄选的。   万一出事,海澄损失先期垫付的激励事小,搭上她在兆悦的职业生涯就严重了。   “你知道吗?除了楼师兄和赖帅,其实别的师兄他们都不看好海总,人心早散了,吃饭那会儿然姐你也听到了,好几个人都想跳槽,只是在等年终奖。”   姚若这阵子也挺难熬,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社会新人,一边是业绩压力,一边又是心思浮动的工作环境,担负了太多压力。   “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我又回到王玮那傻x组里了,可给我憋屈坏了。海总平时那么罩着我们。冲动是我不对,可是我就想给海总提个醒……不是因为你然姐,你别怪我,这段时间我太难了……”   “不是,姚若,我没怪你。”隋然坐起来,缓了口气,“你跟老楼赖帅他们平时接触比较多,你感觉他们会是弄虚作假的人么?”   “我,我不知道。”姚若叹气,“楼师兄小孩儿再过两年要上小学,嫂子最近一直在看学区房。楼师兄好几次见客户都让我开车,说要带我怎么跟客户,但我怀疑他是想省油费。而且他还问过我好几次我家那套附小的老房子卖不卖。   “帅哥……赖师兄也是。家里给他介绍对象,催他年前回去结婚。听说过完年他可能就不回来了。”   姚若脑筋活,看来一夜没睡琢磨了不少,左左右右连“动机”都想出来了。   但她毕竟年轻,还没意识到对某些人,尤其对上级,有些事情不能直来直去。何况这些猜测只是捕风捉影。   一个新人能想到的风险,海澄会想不到?   还有,姚若早不提晚不提,偏偏是她去公司待了一天,两人同进同出了一天,半夜忽然发神经,明着装不懂问什么套路操作,实则旁敲侧击项目里存在猫腻。   隋然相信姚若确实在为海总担心,关心到半夜睡不着觉思想劈叉。   可海总呢?   隋然揉揉脸,离起床时间还有整一个小时,睡是不可能再睡了。   她靠着墙发了会儿呆,毅然决然地起床。   填了顿麦满分,灌了两杯美式浓缩,进公司的时候,海澄还没来。   倒计时七个小时,九点整,海澄准时出现开早会――表面上看起来平平常常,妆容比平时精致,利落骄傲的区总范儿。早会内容很简单,挨个过手头客户进度。有一阵子,隋然甚至心生侥幸,姚若和她把事情想得太严重。   早会开完,海澄很平静地叫隋然去她办公室。   关门,拉下百叶帘,从上锁的文件柜取出一厚沓档案袋。   “老楼和赖帅手头的文档备件都在这儿,附件有客户的联系方式,要审合同要拜访客户,你自己看吧。有什么需要配合的跟我说。”   配合什么?   隋然没出声,没动。   “你不是想查客户么?”   海澄坐下来敲敲最上面的文件袋,抬眼看隋然。   那目光太冷了,话里听不出来的情绪全在眼睛里。她抱着手臂往椅背靠,看似放松的姿态,衣袖却攥出紧凑锋利的褶皱。   “查啊。”   隋然见过海澄发火,没见过这么冷静又克制的愤怒。   换到四年前,不,哪怕是换到上半年刚复工,被海总这么一盯隋然早怂了,嘻嘻哈哈开个玩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到底哪里发生了变化?   咖啡后劲儿上来,心跳一阵比一阵剧烈,脑子里各种想法横冲直撞。   她查什么客户?   别人怎么样跟她有半毛钱关系么?   没有。   成年人了,不需要别人干预自己的决定,不需要别人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路都是自己选的,做好自己就行,管别人做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打工人还不够心酸么,拿着四位数的底薪替年收益七八位数的大老板操什么心?   海澄轻轻笑出声:“怎么?要不我叫老楼他们进来,一五一十跟你汇报进度?”   到这里吧。   你压根不了解情况,是你自己多疑――说不定也被姚若羡慕的心情感染了,眼馋人家轻轻松松一个月赚了别人大半年的奖金,嫉妒作祟。   姚若一开始都没往那方面想,是你刻意引导,把一没见识过社会深浅的小姑娘折腾得半夜睡不着觉,胡思乱想。   人一旦做了有罪推定,难免主观放大蛛丝马迹,任何疑点都是确凿证据。   别想了。   老老实实道个歉,还有机会收场。   隋然深呼吸,试图平复心跳。   失败。   她一手按在文件上,指腹贴着锐利的尖角,有点疼,眼皮也有点发胀。   “姚若早上,很早,六点多钟,跟我打电话。”听到自己字不成句,隋然停下来,停了不短时间。看着海澄挑起的眉头,她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清清嗓子,继续说,“姚若说她舍不得你,还说她很幸运。”   她抱起那一沓封装的文件,很厚,比想象中重很多。   “我也是。”   ……   闹钟响起时,隋然吓了一跳,出神的片刻竟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手下摞了一堆笔记,笔记本浏览器密密麻麻的页面挤满了标签栏。她在海澄办公室的隔间,一天没怎么出去过。   关闭勿扰模式,下一个行程的提示音和微信“叮咚”先后响起。   下午五点,离【探望冯老】倒计时一小时,手机助理根据实时路况推测,这个时段开车去冯老住处需47分钟,乘地铁加共享单车需58分钟。   隋然匆匆忙忙把笔记和笔电塞进背包,没看完的资料则放进抽屉,一分钟整理好东西出门。   等电梯时才有空去看微信。   置顶的淮总头上4个红点,别的无关紧要了。   「计划没有变动吧?」   「五点世汇楼下集合?」   「忙?」   「到了,车停B2C76,C7电梯厅见:D」   每一条间隔不多不少两个小时。   最后一条五点整。   明知不可能,但隋然止不住想她会不会成为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年度惨剧主角。   ――换成其他人一定会认为这是故意报复,对昨天那么久没回信的报复。   起初,电梯每层一停,心情跟着每层一沉,屏幕灭了又亮,亮了又暗,一句「我下来了」反复酝酿,难落于对话框。   乘客进进出出,到B2,她被挤进角落,只能等所有人出去,最后一个出电梯。   也就是那时,她才注意到电梯B2按钮旁标注着通往地下车库C区。   心情一下子放松了。   前脚迈出轿厢下意识往右看,便撞上了直视而来的视线。   电梯厅双向进出,左右一半一半的概率,她正中心有灵犀的那一半。   这点儿牵强附会的得意很快被滚到舌尖的“抱歉”压下去。   电梯厅人来人往,难为淮总找了一个独善其身的角落等了足足――七分钟。   然而道歉没说出口,便被淮安一听热饮融化了。   “走吧。”   ……   “跟冯老约过了么?”上了车,淮安问。   “昨天打过电话,我再给她发条信息。”隋然点头,看了一整天资料,颈椎酸痛,没忍住晃了晃,“不过我没跟她讲你也去,我想当面跟她解释一下,然后再介绍你过去。”   这件事她先前反复思考过――既然冯老对投资人有不好的印象,她就不能在有所隐瞒的前提下跟淮总一块儿拜访冯老。   “应该的。”淮安听出她潜台词,指了指杂物箱,“里面有颈枕,路上堵,你休息会儿。到了我叫你。”   一整天脑力劳动精疲力竭,又或者身边的人让她格外安心,能够抛开工作上一切烦心事。总之淮安发话休息会儿,隋然真就睡了一路。   在车停下的轻微变化中醒来,一看手机,冯老十分钟前回了信。   隋然一手输密码解锁,另一只手去解安全带。   冯老回信意外体贴,说到门口打电话,她晚上在里面不一定听到敲门。   看完信息,手机正好弹出下一个行程提醒,隋然停下手上动作,直愣愣看着标题上约会两个大字好一阵子,扭头去看淮安。   “淮总,问个问题。”   “嗯?”淮安半侧身,正面对她。   天黑得早,屏幕微弱光芒不足以照亮她的面孔,只映出眼里点点柔和星光。   “咱们现在面对面,不用那么正式。”隋然脸上发热,但语调管理尚在控制,“如果我现在问你那个问题,你会怎么回答?”   淮安似乎没听明白:“哪个?”   “就是那个……”话到嘴边,隋然到底没好意思说出来,翻出聊天记录,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是商务约会……」   「还是女朋友的约会?」   “是……”淮安转过眼目视前方,面不改色,“也许我们可以讨论卧室主色调,或者过年在北方还是南方的约会。”   作者有话要说:  -   然,活在看不到一句话简介的异次元。   -   打分那个不要过分在意呀。JJ系统经常改规则,现在是打过一次分再打分默认0分。   就算不注意没打分,也不要紧张,看文嘛,看得愉快就好。   -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老板:废了个狒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Ringo、史诗奶糖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7776 2个;爪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此刺磁 2个;无聊的我、易十三、fghj、无昵称、maer、Saiyan、7776、厌厌、ML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26181192 130瓶;岳青竹 70瓶;yyyy 52瓶;7776 25瓶;废了个狒、妙妙、老莫 20瓶;别太当真 15瓶;淮渔、顺流而东、江蓝生、ML、半鱼、什么是什么、华音流韶 10瓶;春城无处不飞花 9瓶;38050162、沧笙踏歌、柏苏 5瓶;今天筝扬更新了吗、lmf265 4瓶;三六九、美宣逢场作戏 3瓶;renebaebae、想吃辣 2瓶;三七二十一 1瓶;   感谢感谢,做个好梦~ 第75章 有因[苦涩]   快到那扇老旧的铁门前, 隋然回头往来的方向看。   天色黑透,两百米距离除了几栋矮楼影影绰绰的轮廓,什么也看不到。   淮安今天开的是那辆租来的半旧不新的雪佛兰, 她刚下车,车上引擎和前灯就被关掉了, 大概是要营造车上无人的假象。   淮总的想法,有时候隋然也琢磨不透。   比如这地方虽说眼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好赖曾经也是外来务工人员的聚集区, 跟冯老住的那地方中间有两三排足以遮挡车辆的老房子, 何必在视野死角做戏, 掩耳盗铃呢?   再比如问想去哪边过年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 补充说明“以书面协定为准”却中气不足,还关了顶灯, 以为这样就看不出她抬手捂脸的动作。   天这么冷,不知道淮总在里面抗不抗冻, 隋然摇摇头,心想速战速决吧。   她在门口等了两三分钟,门缝里终于透出微弱灯光。   “小隋是吧, ”这次倒是没有那三只门神一样凶狠的猫,但冯老看也没看她一眼, 没给她打招呼的空当,开了门径自回身,“跟我来。”   里面的院子挺大,铁门到那幢三层建筑走了约莫一两分钟, 眼睛始终无法习惯黑暗环境,直到脚步声和冯老偶尔一两声咳嗽引起回音,隋然才意识到冯老带她进入了建筑内部。她判断应该是类似厂房的半密闭空间。   自己的地盘, 冯老闭着眼睛走完全没关系,隋然不行,被坑坑洼洼的地面绊了几次,她打开手电,而这时,前面出现了一扇小门。   隋然叫了声冯老,后者置若罔闻。   小门后是一道仅容二人并行的逼仄走廊,两旁每隔两三米便各有一扇错开的门,大部分关着。经过一扇半开的门,隋然??手电移向门内,看到里面摆着两张上下铺的床,还有一张瘸了腿的方桌。   像员工宿舍。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冯老一个人在这儿呆了多久?做什么?   隋然的疑惑越来越深。起初她想找机会说还有朋友在外面,还想问问冯老去哪儿,但冯老在这个形同迷宫的地方健步如飞,喊她也当没听见似的。不知道冯老是不是故意,隋然只能闭上嘴专心走路,努力不被老人家抛太远。   越来越清晰的气味是阻止她开口的另一个原因――类似大型犬的体味,隐隐约约的,还有股让人皱眉头的腥臭。   终于,钨丝灯的昏黄灯光照亮了门前的小路。   冯老领她进了一间小屋。   屋内布置简单,一张土黄的三斗桌。两??椅子,一??在桌旁,一??在门后。进门对面的墙上还有一扇门,门上脱落了一半的挂衣钩挂着两件围裙。   冯老从抽屉里拿出两双塑胶手套和一包口罩,接着弯腰从桌下拎出两双长筒胶鞋。   “换上。”   胶鞋“咚”地落在地上,隋然看了眼,接过冯老递来的手套,小心翼翼地问:“您这是……想让我做什么?”   冯老穿上连袖围裙,单手背过肩利落地系好绳扣,然后拿起口罩:“小宋没跟你说?”   “没。”隋然揉了揉鼻子。   “你当小宋叫你来是好事呀?”并非过分解读,冯老的语气莫名有种讽刺的意味,她戴好口罩,戴上长度近肘部的塑胶手套,踢了下胶鞋,下耷的眼皮透出的情绪算不上友好,“这小宋,好事坏事都数他跑得最快。”   无纺布过滤的声音听上去模糊不清,连带的,隋然有种置身梦中的错觉。短短几分钟,她好像从一个世界跳到另一个世界,意识跟现实出现刹那的断层。   隋然也戴上了口罩,她惦记着淮总在外面挨冻,见冯老坐在椅子上准备换鞋,忙说:“那个,冯老,有件事我想有必要跟您解释下。”   冯老蹬掉棉鞋,??脚放进长筒胶鞋,起身时,吐出一个单字:“说。”   好多上了岁数的老人家有说不完的话,冯老完全相反,很少应答。说什么也带着不耐烦。老人家好像不太喜欢交流,又或者,抗拒无意义的交流。   隋然倾向于后者,索性摊开说:“是这样,其实是我有个朋友想见您,就是前段时间我们一块儿去过小香老板那儿的,她……”说到这里,隋然犹豫了下。她总感觉那扇小门后藏着不得了的秘密。   “爱来来呗。”冯老踮脚拉了下墙上一根不起眼的绳子,推开那扇门,“来干活。”   门开的一瞬间,隋然眼泪差点儿出来,及时??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味道太重了。   不知道里面多久没做清洁,又或者积累的污浊太多,浓郁得近乎实质的气味直冲鼻腔,毫不留情地刺激泪腺。   隋然呆滞了片刻,从围裙下摸出手机眯着眼睛给淮总发信息:「我跟冯老说了,不过她这儿有些活我帮着一块儿做了,估计一时半会儿弄不完,你开空调啊。」还好她话没说完,没说人就在外面等。   淮安:「好。」   隋然想了想,又发了条:「窗别关死。」她倒不是觉得淮总连这点儿常识都没有,但想到了就忍不住提醒一下。   淮安:「嗯。」   “小隋。”   “来了来了。”   隋然应着声收起手机,到底没跟淮总解释冯老给她指派了什么活。   百来平的大房间,摆放了不少空的宠物窝笼,还有瓶子和碗盆,更令人瞩目的是地上一坨坨不明物质。   “我那头开始,你这头。”   拿铁锹清理地上凝结成块的不明物体时,隋然问自己,如果早知道是被宋老板坑来当铲屎官,她还会兴冲冲跑来么?   宋老板给电话给地址给得那么痛快,她怀疑过。   老中介成天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疑心都重,怎么可能轻易??“贵人”的信息给一个刚见面的后辈。   而且宋老板也不是没提醒她。   饭桌上明说了冯老喜欢收留动物,猫猫狗狗鸟雀老鼠……来者不拒,屋子里都没落脚的地方,他来过一次再没敢来第二次。   现在想想,宋老板说那番话,既是对她决心的试探,也是老中介对后辈的仁慈吧――话说到这份上,龙潭虎穴去不去你自己掂量着办。   可是淮总争取冯老领头研发的决心始终坚定,无论如何她要居中??关系打通了。   所以她会来。   但不会选择今天。   要么,不会答应今天的约会。   ……   听冯老说“今天先到这儿”,隋然直起腰,疼得嘶出口气。   老人家啧了声,从她手里拿过铁锹,靠墙放好,拎起垃圾桶率先往外走。   隋然赶紧跟上去,一边走一边摘下手套,擦了??额头的汗。举动间,那股味儿如影随形地往鼻子里钻。   放下手,眼前闪过的红色让她突然间愣住了。   后面她憋着一股气想快点弄完,早点解脱,动作不免大开大合,手掌磨出一串血泡。   隋然的心顿时凉透了。   这还约什么会,各回各家得了。   她在后面胡思乱想,冯老全然当她不存在,自顾自在小房间解下围裙,换完鞋,??长筒胶鞋扔进门口水槽,回头问:“愣着干什么,想穿回家啊。”   冯老??脱下的围裙放进水盆,抱着盆七拐八绕走到另一头的水房,往里倒了点洗衣粉泡上,然后去旁边的水池洗完手,状似客气说:“喝杯茶再走吧。”   端茶送客的规矩隋然还是懂的,忙摆手说:“时间太晚了,不好打扰您休息。”   冯老已去水房隔壁取来热水壶接水,“粗茶一杯,耽搁不了多久。”   隋然只好说:“麻烦您了。”   看得出冯老这儿不常来客人,等水开的时候,老人家找完茶叶罐找杯子,水快开了才从柜子里头翻出一只搪瓷杯。   “自己洗洗凑合用。”   隋然倒不嫌弃。洗完杯子,又洗了好几遍手和脸,不顾水冷,打了好几遍香皂。   两人坐下来,冯老若不经意地问:“你那朋友,人怎么样?”   淮安是个怎样的人?   隋然没有贸贸然回答,捧起热乎乎的搪瓷杯,吹了吹水面飘着的些微叶沫,抿一口略烫的茶水,认真思索答案。   “很难回答吗?”冯老问。   “她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仿佛觉得不够郑重,隋然放下杯子,重复强调,“原则性很强。”   这是淮总给她的第一印象,最深刻的印象。   “在这个基础上,还有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吧。”   但是因为有自己坚守的原则在,淮总的行事风格很稳,熟悉她的人,或者合得来的人,跟她相处起来很轻松,也很舒服。   “值得信赖的一个人。”   冯老看了她一眼。   这大概是今晚第一次正眼瞧她,毕竟苦劳明晃晃摆在手上。   隋然松松握了??拳,肯定地说:“很好的人。”   ……   走时冯老没送,隋然也不好意思让老人家送,自个儿拿手机当手电,凭来时的记忆摸摸索索穿过黢黑的走廊,回到户外,扑面清新的冷空气让她狠狠打了个激灵。   抬手嗅了嗅衣袖,不知是熏久了还是嗅觉惯性,仍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挥之不去。   隋然关闭手电,慢悠悠地往半开的铁门走,希望味儿能赶快散了。   当铲屎官体感时间无比漫长,实际也才不到一小时,但后面喝茶聊天耽误了会儿功夫,所以还是错过了约会的起始时间。   快到门口,隋然停下来,捧着手机发信息:「淮总,商量个事儿。」   淮安:「?」   隋然:「不是我异想天开,实在事出有因[苦涩]」   隋然:「您要不……定个餐厅,咱们餐厅见?」   淮安弹了个语音,但没等隋然接听便挂掉,发信息问:「怎么了?」   隋然蹲在门后,忍着手痛打字,字字泣血:「给宋老板坑惨了,当了一晚上苦力。我申请约会晚一个半小时开始,我要回家一趟。」   淮安:「……」   淮安:「你的意思是,你要自己回去,晚点再见面?」   隋然豁出去了,飞快戳键盘:   「我可在冯老面前帮您发了好人卡,她说下周有空如果去市区,会跟你约时间聊聊。」   「就一个半小时,我绝对不放您鸽子。」   「我也不想搞成这样。」   但是她更不想以后想起来和淮总的第一次约会,带着别样的味道。   光是想想,就很窒息。   信息发出去,隋然站起来跺跺脚,心想她软话说到这份上,希望善解人意的淮总珍惜一寸光阴一寸金,快点批准延迟方案,她好打车回家洗澡换衣服。   然而淮总迟迟不回。   隋然叹了口气,站起来跺跺脚。   没办法,她只能实话实说。   手机压在血泡挺疼,打字很不方便,隋然揿着语音键说:“实不相瞒,今天当了一晚上铲屎官,那味儿可真……”   话还没说完,无意间看到地面上多了道影子,隋然汗毛都L了,嗝一声松开手。咻的提示音刚从她这边落下,对面响起“叮咚”提示音。   淮安将亮屏的手机放进口袋,走近来问:“什么味道?”   “您别过来。”   隋然下意识想往后退,但被对面的目光罩着,随即手臂也被人握住。   还能往哪儿退,根本退不了。   “包袱挺重的啊,隋经理。”两人面对面,淮安低头,鼻尖在她额头上蹭过,“柠檬,檀香,硫磺……还有什么?”   隋然??冯老水池旁放的肥皂用了个遍,倒没注意不同颜色有不同味道。   她张了张口,没说出什么,后脑忽地被一只手扶住了。   隔着头发仍感受到冰凉,好像这只手的主人在露天等了很久。   紧接着,唇上短暂多了温热的触觉。   “……还有小青柑普洱。”   作者有话要说:  噫!没写到那段。   (*^^*)   -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Ringo、取名字废(一号已复活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此刺磁、藤本植物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Saiyan 2个;mint、小当当、无聊的我、ML、厌厌、Homur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兔子老鼠 50瓶;每天都喝两杯水、小当当 12瓶;o弋、淮渔、巧克力蛋糕 10瓶;一加不上一 5瓶;某某芋 4瓶;egozaku 1瓶;   感谢感谢,晚安啦~ 第76章 弄完[猪头]   淮总气场全开时, 挺让人脚软的。   更何况这一言不合放的大招。   回想完冯老水池边上几块肥皂的摆放顺序,隋然还觉得喘不过气,头也晕, 没着没落地想抓点东西握在手里。   接过吻了,牵手也自然而然。   分不清谁先动作, 手碰上,淮安指尖在掌心一摩挲, 隋然“嘶”了声, 不顶疼地蜷起手指――后来想想应该没有很夸张, 纯粹肌肉条件反射, 奈何淮总嗅觉灵敏, 观察力也超乎常人。   “怎么弄的?”   就着手机亮光,左右手掌几个红得发紫的血泡无所遁形, 淮安眉眼一垂,说不上不高兴, 语气总归听着异样。   “你听到了嘛,给冯老当铲屎官来的。”隋然虚握拳活动了几下,仍不放心地去闻袖子, “真没味道?”   淮安拨开她脑后的头发,低头在她后颈碰了碰, “头发上有一点儿。一点点。”   声音和气息贴着皮肤丝丝缕缕,隋然腿又软了,嘟囔着“那不还是有么”,不大好意思地拉开距离。   然而没走出半步, 被人握住了手腕,听她措辞严谨语调认真地说:“可以忽略不计。”   其实真没什么味道。   冯老那儿手套围裙长筒胶鞋装备齐全,只差帽子, 不过冬天温度低,她洗了那么多遍手和脸,又喝了会儿茶,味道散得差不多。   所以淮安的说法没错,主要赖心理作用。   心理包袱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但哪怕就“一点点”,也得洗个澡才能卸下来,隋然脑袋一偏,尽可能远离淮总:“去哪儿?”   “去……”   腕上蓦地一紧,随即一道近乎气音的――   “我去。”   理论上不可能从淮总口中说出来的语气词闯进耳朵,隋然怀疑自己听错了,疑惑地看向淮安,然后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脚旁。   一只不知道在角落里潜伏了多久的猫,这会儿突然冒出来,巡视领地似的无声无息却又趾高气扬,踮脚弓背从两人腿边蹭过去,回头低沉地“喵”,一双眼睛睁得溜圆,闪着黄澄澄的光。   亏是她注意力全在淮总那儿,没看到跟夜色融为一体的猫,冷不丁凭空出现两只小灯泡,换谁都吓一跳。   隋然想起淮总下意识吐出的那词,顿时乐了,揶揄道:“冯老的猫。”   “……哦。”淮安迟钝了有一两秒钟才缓过神似的,绷着的唇线慢慢放松,说,“没事儿。”   隋然忍不住笑地鹦鹉学舌:“没事儿。”   淮安瞥过来,隋然迅速收敛表情,安抚地拍拍她手背:“冯老的猫,没事儿。”   直到坐上副驾,打开积攒99+未读的微信,隋然才停下神经搭错线的傻乐。   淮安那边翻着导航的历史记录,正要点某一栏地址,忽然想起什么,问她:“明天上午什么安排?”   隋然看屏幕,海澄的头像赫然在前排:「什么时候弄完[猪头]」   海总给的客户资料她一天下来过了不到一半,全过完至少还要一天到两天,隋然沉闷地答:“去公司。”   淮安点点头,收起手机:“那回去。”   “好。”隋然没多想,离约会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这个点儿略尴尬,再加上荒郊僻野的也餐厅没有。等红灯看到前面的高架桥,隋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原来打算去哪儿?”   淮安犹豫了片刻,“生态园。”   隋然戳着手机搜生态园,“很近啊。”   生态园是个度假庄园,离所在位置开车一刻钟的距离,坐落于某个可合法放烟火的游乐园小镇,相当适合约会。   淮安抿抿唇,视线在她手上一点,意味不言自明。   就因为几个自己都没当回事的血泡,把淮总的安排打乱了,隋然可不愿意,往后一靠,“去啊,干嘛舍近求远。”   一派不自觉而为之的颐指气使。   淮安这回笑出了声,“你开导航。”   ……   第一次约会,隋然是重视的。但重视不代表她会策划,或者说她相信照淮总的风格,肯定会把一切计划得很周到。   淮总确实安排得妥帖。   办完入住上楼,行李员正好把两只箱子送到门口,隋然的心情立刻微妙起来。   约会,酒店,夜晚。   不难生出“开房做点什么”的实质性预感。   她看淮安,淮安看她手。   “一会儿我给你吹头发。”   “别,不劳您大驾。”   热水打下来时,隋然整个人舒服了,也放松了。   胆肥儿了啊隋经理。她在心里笑自己。   不仅开起了淮总玩笑,后来甚至指挥方向,挺把自己当回事儿的。   可淮安那个受了惊的“我去”太让人意外了,好像暴露了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不再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人物,不再令人高山仰止。   甚至有点儿……   可爱。   隋然词穷地想。   心不在焉地挤了不少洗发水,喷嘴戳到血泡,隋然疼得一缩,又有点儿懊丧。   她进浴室前,淮安拿走了吹风机,明确表示不能自己动手。   如果吹头发都不能自己来,那……   隋然冲去泡沫,也冲去了带颜色的废料。   ――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做什么,兴许淮总另有打算。   说不定她还要把标准流程走一遍。   半个小时后,站在美食街入口,隋然心想果不其然,却看淮总缓缓拧起眉。   “我以为工作日不会有这么多人。”淮安说。   “都不怕冷。”隋然跟着感慨。   换到平时也许人不会很多,又是大冬天的,但这回来得不巧,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人,每个摊位都聚着一票人,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看起来像是熟人,还有几个人在中间来回穿梭。   寿司档口排了五分钟队,隋然听明白了。   ――“哎,研发部小李让我们帮她买两份蟹籽手卷。”   ――“她在哪儿?”   ――“甜品店,那边,那边咱们刚经过的那个。”   ――“刚好,叫她买份汤圆,还有那个那个……”   ――“九点半酒店集合点名大家别走散了啊,各组长带好自己的队伍。”   ――“九点半也太早了吧……我还有两个店没去呢。哎再来个人帮我啊,我拿不下了。”   ――“哎你跟老宋说买两副扑克,一会儿打牌。”   运气着实不好,碰到公司年末团建了。   团队出行,领头的组织能力极佳,分工明确。排队早的不受影响,后来的人就惨了。两三个人排队买的不止两倍两三份,各个拎着大号打包袋,店员动作再快,捱不住这些人拿着手机统计出的“这十份,那十五份”。   这猴年马月轮得到她们,隋然果断拉着淮总撤出队伍。   “有别的想吃的么?”淮安问。   隋然踮起脚望了半天,人挤人挤得人没脾气,摇头:“没。”   “看烟花么?”   “淮总,”隋然吸吸鼻子,诚实地说,“比起能看不能吃的烟花,我更想尝尝酒店的自助餐。”   吃饭皇帝大,她不扛饿。来的路上查攻略对乐园的烟火晚会还有点兴趣,但饥肠辘辘,对食物以外的任何事物都是大写的意兴阑珊。   逛了一圈两手空空地回酒店,隋然刚要顺着指示牌去餐厅,团建的那一大拨人呼呼啦啦涌进来。   两人对着苦笑,淮安摇头直说“失策”。   结果晚餐叫的客房服务。   隋然饿坏了,守着餐桌埋头填肚子。   淮安却没什么食欲,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换频道,等隋然吃完洗完手出来,起身去冰箱拿饮料。两人错身而过,听她低低念叨一句:“计划赶不上变化。”   隋然顿住脚步,认真地说:“这样也挺好的。”   用不着标准流程,两人安安静静一起就好。   平时工作就是一堆人接着一堆人,好容易休息时间还要扎人堆凑热闹,不合适。   而且她今晚另有收获。   私下相处过不少次,这会儿仍端着“如履薄冰”的小心未免太见外,然而面对淮总时还是很容易紧张――犯强迫症的那种紧张。纵然明知没法把事情做得像淮安那么至臻完美,但不妨碍她向淮总看齐。   今晚脱口一句“我去”的淮总接了地气,多了随性。   “真的很好。”   隋然吃饱喝足,心情也好,摊开手看着掌心的泡,琢磨着是直接戳破还是等它们自己消下去。   “等着自己消吧,这两天注意点。”   淮安将一杯橙汁送到她手里,转身坐下。   “谢谢淮总。”身旁微微一沉,隋然随意一瞥,看到对方手里的郁金香杯,心里不对味了,“为什么我是果汁,你喝酒?”   “助眠。”   隋然脑子里绷了一晚上的弦突地嗡一声,鬼使神差地问:“你是不是怕我喝了酒话多破坏气氛?”   “什么气氛?”淮安啜了口琥珀色的酒,笑着望回她。   隋然别开目光,心说都开房了还要说明白么,喝完果汁再看回去,对方也刚好看过来。   淮总的眼睛依然清亮,十分打压遐想。   也许是淮总难得的主动给了她错觉,也许是今晚流程没走明白,时机不对。   “没什么。”   她无意识地去挠手上的泡,碍眼。   “你不想……”淮安按住她的手,离近了在她耳旁轻轻说了一句话。   在脑海组成句子的话不啻于乐园方向亮彻天地的烟花,隋然半天没回过神。   这人在说什么?   她怎么能一本正经说这种话?   隋然扭过头,表情管理近乎失控:“你……不是吧?”   “哦,不是么?”淮安抬起一边眉毛,眸子里盛满莹莹的光,“我以为你跟我想得一样。”   隋然躲开了她的目光,然而对方又一次追问:“不是么?”   是……   太是了!   可是……   隋然拿起抱枕挡住脸,恨不得整个人埋进去。   两个人互什么一起什么的,比“我去”可爆炸太多太多了。   “隋。”淮安拨了下抱枕。   “你……”隋然从头到脚没一处不烧不燥的,抱紧抱枕语无伦次,“你怎么……你这样……您这样的怎么淮总?啊?”   淮安没有再尝试拿开两人之间的阻隔,探过身吻了吻她手指。   “不急,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要说:  yo   来日方长。   -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80岁加班妪、Ringo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无昵称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Saiyan、此刺磁 2个;取名字废(一号已复活、易十三、xiao、废了个狒、ML、何年。、mint、无聊的我、HomurA、厌厌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小石城青溪 483瓶;yoong 98瓶;江蓝生 49瓶;青城山下白团子 25瓶;你好孟美岐、QTFCL 20瓶;peatao、maer 10瓶;Saiyan、每天都喝两杯水、淮渔 5瓶;何年。 4瓶;今天筝扬更新了吗 2瓶;赵粤的歪歪宅、白陆 1瓶;   感谢感谢,身体健康~ 第77章 地方[害羞]   隋然也不知道, 为什么就“这样不淮总”和“怎样才淮总”的问题,会和当事人讨论一晚上。   ――“不是这样是哪样?”   ――“……反正不是这样。”   ――“那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样子?”   无比认真但事后想起来无比莫名其妙的降智问答,起码重复了五六次, 词序都没怎么改。   不对,失了智的只有她自己。   或许是“遇安”一脉相传的恶趣味发作, 好像在玩什么简单解压的小游戏,淮安不厌其烦、甚至饶有兴致地在每一个她以为终于摆脱循环的节点突然出击。   每一次, 在她吱吱呜呜说不出个所以然时, 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一闪而过的笑意, 但随即而来的是一种“很认真的提问所以希望得到诚实回答”的期待。   到底哪里不一样?   淮总应该是怎么样的淮总?   换成其他人――哪怕换成任何一个刚接触不久的客户, 隋然都能张口说出不少于三种优点或个人特质, 如何巧妙地恭维别人而不是粗浅敷衍的拍马屁,隋经理驾轻就熟。   没办法, 工作需要,她必须要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换到淮总为什么哑火?   隋然想了一晚上, 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冲击力太大,颠覆了她对淮总的一贯认知, 导致她受惊过度,口不择言。   ――尽管不如飙车那么直白, 但诸如“互有来往”和“一起体验”这类说隐晦却不无指向性、说挑逗又模棱两可的内容,对一个心怀不轨的成年人堪称绝杀。   以至于再想起来,隋然不自然地调整了下坐姿。许久,小幅度侧过眼。   淮安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手放下来时拿起了咖啡杯,带着些微鼻音问:“年末很忙吧?”   “是挺多事儿的。”哈欠会传染,隋然揉揉鼻子, 怏怏地说,“不过比不上淮总您。”   淮安为约会特意空出的行程顺延到周末,短期内除了晚上十点以后,看不到一个小时以上的空白。   “年末了,没办法。”淮安打开转向灯,三秒后汇入最左侧岔路,回得漫不经心,“这阵子都忙。”   转过弯,世汇广场双子楼出现在视野,隋然心有戚戚焉地叹了口气,“想放假。”   “什么?”淮安没听清楚。   “想放假。”隋然心情十分不美丽地重复了遍,“元旦为什么还要再等一周?”   社畜太悲惨了。   约会顾念第二天的工作,想要避开早高峰,只能早点起床,根本没办法熬太晚。   电影讲了什么,用过的杯子谁收拾的,隋然全无印象。依稀记得听到一句“困了?去睡”,接下来场景转换到卧室,似乎才刚刚闭上眼睛,房间里电话响了。   看时间才六点钟,但提供叫醒服务的是淮总,她不敢赖床。   睁眼瞬间,约会的行程彻底宣告结束,社畜的一天开启。   “那,想好我该是什么样子了么?”车停进地下车库,隋然解安全带,耳旁清晰传来一句问话。   隋然立刻从消极怠工的困顿中清醒,怀疑自己幻听。   就那么个问题能持续到第二天,不能吧?   淮安看了看她,报出楼上一家餐厅名,俨然不拿到答案不愿罢休。   两人来得早,餐厅不用排位,上餐也快,隋然默不作声地喝着豆浆,思忖怎么回答。   她能感受到淮安身上微妙的变化。   不止是接了点地气。   还有点小脾气。   同样一个问题翻来覆去五六七八遍。   意识到这点,隋然蓦地一惊,抬眼望对面。   “想好了么?”淮安悠然回望。   淮安的眼神太通透了,隋然下意识回避,但及时止住了视线偏离,只是收到桌下的双手不自觉交握,指关节仿佛残留某种温软的错觉。   她确实想到了什么,但不是很肯定。   “我呢?”离开餐厅时,隋然问,“我是怎样的?”   淮安笑了下,答非所问:“回去把申请书好好看看,好不好?”   隋然:“?”   她没听错吧?   但这到底是送参考答案还是新的送命题?   “元旦我都有时间,你来安排。”似乎认为杀伤力不够,淮安摸摸她后颈――与其说是个抚摸的动作,更像拎猫似的捏了一把,“你要做好准备,我还有很多不一样给你看。”   二十分钟后,隋然刚在海总兼做休息室的小房间坐下,收到淮安信息。   「仙人掌。」   隋然看手机。   隋然微微后仰,又看了眼手机。   隋然起身去姚若工位,对准电脑左右一大一小仙人掌拍了张照片:「您的意思是,我是这样式儿的[疑惑]」   姚若对仙人掌隔绝辐射的说法深信不疑,两颗完美复刻了emoji符号里的仙人掌形状喜人,颜色也漂亮,鲜亮得像塑料模型。   隋然拍完照片左看右看,伸手摸了摸。   ……就是假的。   隔了一会儿淮安才回复:「不是。」   淮安:「[图片]」   广袤沙漠中,一丛比越野车高出一倍的巨大仙人掌逆光而立,剪影像极了展现肱二头肌的健美人士。   ……………………   接下来几天,隋然忙得不可开交。   过客户资料做初步背景调查,她用的是笨办法,通过客户填写的信息进行网络检索。   网络时代,不存在隐私。   尤其企业主。   客户方提交的意向书上有法人代表身份证和联系方式,此类信息通常会在企业征信平台公示,算不上侵犯客户隐私。   如今惊雷作为运营方,是不折不扣的甲方,审核入驻企业的背景资质和经营风险属于常规流程。   通过姓名、手机号码进行关联搜索,其实有点逾越道德边界了。因为这两项可以搜寻出的东西太多――微信、点评、同城、领英、甚至支付平台的使用情况。倘若是不法分子,靠一个号码,完全可以锁定使用者的生活轨迹。   隋然没有能耐更没有想法去“人肉”客户,仅仅比对了这些客户和老楼以及赖帅二人的社交足迹,判断是否有日常来往。   这一步她没有找到明显不合常规的破绽。   想也是。   老楼和赖帅加起来近三十年的老资历,倘若真的弄虚作假,不会搞出一眼就能看穿的漏洞,那样海总也会察觉。   筛完资料,隋然设计了一套话术,电访客户。   隋然选的第一个客户是姚若昨天提交意向的客户“向阳科技”。   打电话前,她提前问过小姑娘的意思,姚若不仅没有问为什么,反而积极主动地给客户发信息:   「于总,我领导大概11:20-11:50给您打电话,就是日常回访,问问您我有没有做的不到位的地方[害羞],过程大概需要5-10分钟,您这个时间方便吗?不方便的话,下午1:30左右方便吗?」   隋然竖大拇指,小姑娘很机灵,看上去客气,却没有给客户拒绝的选项。   于总很快回:「方便的,都方便。」   拨通于总电话前,隋然打开录音APP,另外打开倒计时。   “于总您好,打扰您几分钟时间。”隋然拿出公事公办的语气,“是这样的,我看到您填写的进场时间是明年五月份。我们园区是可以提前进场装修入驻的,这期间不算租金,因为我们是新园区嘛,物管费也有相应的减免折扣,这点您了解吗?”   “知道的。我就是看中你们免租期给得多,所以提前定下。”于总直爽地说,“我们现在办公的地方还有大半年到期,差不多要到明年六七月份,不着急。谢谢你啊。”   “方便问下您现在在哪里办公么?”   “我们公司现在啊,现在在希望城。”   隋然迅速打开地图搜索:“中环高御希望城?”   希望城是创业园区,位置较偏,租金便宜,是很多初创团队的首选之地。   “对。高御这里。”于总说,“现在规模不大的,二十来个人,但是我们第一轮融资过了,明年校招要招很多人,理想人数可能要到一百。”   扩招意味着公司规模扩大,融资也是好事。于总声音听起来蛮年轻,因此有种掩不住与人分享成功的兴奋劲儿,隋然顺势恭维“于总年少有为”,问:“我们园区和管委会有合作,提供专业服务和专家指导,人才选拔方面也有快速通道,姚若有跟您介绍过吗?”   “有的有的,小姚这里介绍得很详细,这个我一定要夸夸小姑娘。我跟我合伙人也看了其他园区,也找了几家中介,没有一个像小姚对政策了解这么详细的,我们本来还只是想看看市场情况,也没想着定,就是听她提到有个新政策落地这边,未来也会帮我们对接大学,所以才动心了。我们小公司嘛,当然前期控制成本,也希望借助渠道扩展知名度。”   “那您公司校招的目标主要放在临港大学城么?”   “是啊。你知道的,我们搞技术的比较宅,适应了一个环境就不喜欢有大的变动,我跟合伙人也是看中这点,所以才想搬去大学城。”   ……   打完第一通电话,隋然没着急打第二个,她听了遍录音,完整复盘时长九分五十二秒的对话。   临港园区的客户目标群体正是类似于“向阳科技”,对税收、人才通道等利好政策感兴趣,人员构成主要是大学城,合作方和大学城亦有关联的中小型初创企业。   向阳的于总给人感觉就很清爽,有问有答,信息透明。毕竟双方以后互相打交道的时间很长,开诚布公有百利而无一害。   复盘过程很有意思,也能让隋然抓到更多没有预想到的细节,熟稔自己的沟通技巧。   有了向阳打基础还不够,隋然第二、第三个选择了“零工坊电子商务”和“鹰翼通讯”,这两家分别是老楼和赖帅的客户,标的都不大,客户来源标注“老客户”,资金来源、发展历程都很清晰,是隋然判断没有问题的靠谱客户。   果然,和“零工坊”及“鹰翼通讯”的沟通同样十分顺畅。   做完档案笔记,给电访过的三家公司打上无污染无公害的浅绿底色,隋然的目光移向表格下方。   下一个是……   老楼的客户,“猎萃生物科技”。   “猎萃”李成祥是隋然第一轮调查时打过灰色标记的,给她的感觉很不对劲。   首先,“猎萃”成立不到半年,注册资本很少,股东只有李成祥一人。   李成祥时年三十二岁,名下无其他任职或关联公司,“猎萃”看起来就像为了积分落户而成立。   ――近些年成立公司的手续越来越简单,各地区为了创收,也有一些积分政策给到提供就业岗位的创业者,比如公司成立半年以上,就可以获得相当于一个海城落户名额的积分。   落户了,购房资格不成问题。   隋然忽然想起来之前淮总提过一嘴购置房产,当时她还问对方户口在不在海城――多此一问了,按照遇安对RNA研发项目的投资规模,落户名额不少于三个。   入社会久了,便会发现“钱不是万能的,但有了钱很多问题根本不存在”是真理。   隋然打开微信,给日理万机的淮总发信息:「遇安有落户名额吧?」   信息刚发送,她忽然注意到淮总不知用了多久的深蓝天空头像变了,变成一颗茁壮生长的仙人掌。   她发信息前看过行程,这会儿标签红色,意味着正在开“不会及时回信”的会议。   早上互发早安还是正常的老干部画风,短短六七个小时发生了什么?   隋然沉思了一秒钟,面无表情地撤回信息。   仙人掌不知道,相信仙人掌也不想知道。   ……   之所以给“猎萃”打上标记,除了该公司注册资本很少以外,李成祥提供的联系方式并非网站所公示的手机号码,像是小号,查不到任何网络活动,而且各大职场社交平台查无此人。   当然,不排除客户注重隐私的可能。可是,在支x宝搜索该手机号,跳出的名字既无“李”也无“祥”,就不得不让人感到奇怪了。   猎萃的合同年租金过七位数,根据激励阶梯计算,这单给老楼带来的奖金过三十万,要知道,猎萃转账过来的意向金还不到二十万。   临近年关,海澄和傅兰洲为了激励大家,又给出保证,无论合同是否走完流程双方盖章,只要客户在春节假期前提交意向书和意向金,便以年终奖形式发放提成。   这本来是出自好意――公对公业务流程相当麻烦,快则三五天,慢则一两个月。辛辛苦苦一整年,都想多拿奖金回家过个好年。   可偏偏这也是最容易钻空子的。   海澄和傅兰洲设置的激励阶梯很简单,以成交金额为阶梯,每一阶梯提成比例分别为首年合同价的5%、8%、12%、18%、25%,成交金额可累积。   老楼的意向成交金额已达第三阶梯12%,加上猎萃这单,正好到第二阶梯,提成比例18%。   6%的等级差额,又是数十万,远超猎萃的意向金。   只要拖到春节放假,老楼就能拿到这笔奖金。   骗奖金这种事情,对当事人没有风险,反正业主方又不是执法单位,网购还有七天无责任退货期,万一事情败露,登上风火轮大隐于市就是了。   对于诚心捞一笔就跑的人而言,钱落到口袋,再往外拿,很难。   ……   隋然给李成祥打了两个电话,均无人接听。   猎萃的注册地址在河泾谷某大楼的四层,隔了一小时,第三个电话仍无人接听,隋然找到大楼第四层的业主,确认了是一家可以提供注册服务的商务中心。   她在下楼去地铁站的电梯上接到了冯老的电话。   “你那个朋友有空吗?”   听到冯老的开场白,隋然略感意外。那天冯老说这周来市区会约淮安。她把淮总的联系方式给了冯老,淮安也早就存了冯老号码。   没想到冯老还是找的她。   冯老没说时间,隋然故意慢吞吞地问:“您是说现在吗?”   手下立即给淮安发信息:「冯老问你有空么?」   发完赶紧去看共享行程。   巧了,是看到就回的蓝色背景。   淮安言简意赅回:「有!」   鲜少看到的感叹号。   冯老那边风声挺大,像在闹市区,话也含糊:“晚会儿吧,一起吃个饭。”   隋然手速飞快地把原话搬进对话框。   对面发了一串信息:   「冯老说了在哪里见面吗?我马上订餐厅。」   「中餐?」   「西餐?」   「晚上不好用难消化的,等等,我看下。」   「鹭府?」   「樽厢?」   「冯老口味应该偏本帮菜。」   「集锦苑?」   ……   冯老几句话说完挂了电话,顶着仙人掌头像的淮总已经刷了两页。   活脱脱见偶像大神的迷……妹。   大约意识到对话框颜色过于单调,对面停止报餐厅名称,看似终于平复了心情,冷静自持地提议:「你问问冯老意见?」   隋然笑出了声,这才不慌不忙甩出了冯老挂电话不久发来的定位截图。   淮总肉眼可见的紧张,隋然却没多大感觉。再怎么说,她跟冯老是一起铲过屎、同桌喝过茶的交情了。也可能是她贫乏的眼界无法想象冯老的成就、学术地位,几次接触下来感觉对方就是个有脾气有个性但不难交往的老太太。   “不用紧张,冯老很好说话的。”餐厅入口,隋然满怀好意地给淮总打气。   淮安“嗯”了声,表情四平八稳。   信你才怪。   隋然撇撇嘴,寒冬十二月,她已经陪淮总在外站了十分钟。   冯老选的餐厅档次不低,市中心位置,门前却有一片郁郁葱葱的小花园,站在花园中心的亭子里,看得到餐厅招牌,但花园灯光昏暗,里面的人看不到外面。   隋然不想再“程门立雪”,摘下手套去牵淮安:“走吧,冯老差不多该到了。”   淮安迟了几秒反握,到门前忽然想起什么,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两个。”   “什么?”   “两个名额。”淮安向迎上前来的侍者摆摆手,转过头说,“我让恩月姐保留了两个名额。”   作者有话要说:  -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Ringo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此刺磁 2个;厌厌、Saiyan、龟咪、ML、无聊的我、TheFlower’s、歪化石、易十三、废了个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26181192 30瓶;一只镇山河、妙妙、治愈大药瓶子、75787、厌厌、不想说话、21879725 20瓶;美宣逢场作戏、QTFCL、我是谁,我在哪儿、少吃泡面 10瓶;柏苏、想吃辣、不知道 5瓶;lmf265、王二又、每天都喝两杯水、清^_^ 2瓶;越觉 1瓶;   感谢感谢,周末愉快~ 第78章 飓风[叹气]   平心而论, 淮安与冯老见面前的异常表现,隋然认为并不完全出于紧张。   到淮总这级别,大大小小的场面理应经历过不少, 没道理两次“近乡情怯”――第一次是早前去小香牛肉汤面馆,她也在餐馆门前踟蹰观望了不短时间。   淮安性格内敛, 得知冯老主动发邀请,一连串刷屏动作已属罕见, 紧张么, 或许多多少少有一点, 但不至于裹足不前。   她有其它顾虑。   类似情况隋然见过的, 通常出现在做重大决定的关键场合――   比如, 高考完填报志愿,是听父母长辈报时下热门、未来前景可期的专业, 还是遵从内心选自己感兴趣的专业;   比如,为了下一代教育, 倾两家两代人之力买一套老破小学区房,从此举债千万、还贷三十年的工薪家庭,在购房合同尾页签下名字时;   再比如, 剪钳在红蓝线上悬而不决,而爆炸倒计时屈指可数……   攸关人生, 时间流速以及精神状态总归跟平时不太一样。   而冯老这儿……   淮安对冯老的背景调查显然比她贫瘠的想象力所能设想得更全面详细:冯老十几二十年前和屈德会的恩怨,屈德会的自杀,屈德会的女儿小香老板的腿脚怎么回事,小香和冯老的关系……   隋然没问过, 淮安也没有告诉她。   因为调查来源于道听途说,片面之词不可以全信,想了解事情真相, 也得参考当事人的说法。   冯老比她们晚来几分钟,进门褪下围巾和长及脚踝的羽绒服,里面朴素的棕色波浪纹毛衣和深色涤纶裤子,发丝虽有些被线帽压过的凌乱,精神看上去非常不错。   餐厅是冯老定的,菜一早点好,刚落座,传菜员也推小车进入包厢。   冯老辈分摆在这里,不用跟晚辈客气,也不需要晚辈跟她客气,“先吃吧,吃好了好讲。”   六道菜上完,传菜员问:“饮料要上吗?”   冯老来时戴着的玳瑁眼镜和帽子一并取下了,手拿远了看看腕表:“再过一刻钟。”   “好。”   冯老胃口不大,每道菜吃两口尝尝味道。传菜员掐着点上了一扎五谷杂粮汁,她推盘搁著。   见状,淮安也放下筷子。   隋然夹在两人中间,一边琢磨冯老今晚请客的用意,一边猜测淮总会不会开门见山打听往事,包袱有点重,吃东西比平时慢,净拣离最近的土豆丝,饭也没动两口。   宴无好宴啊。   注意到两人动作,隋然心里一叹,跟着淮安悄没声地收了筷。   哪知她刚规规矩矩把筷子放下,两双视线同时投过来,冯老冲她笑笑――称得上慈祥。   “小隋吃你的,年轻人多吃点儿。”冯老扫一眼桌上剩了大半的菜,伸手转转盘,“不要浪费。”   淮安也是这个意思。   隋然懂了,她在这里当个陪衬就行。   装聋作哑、能屈能伸当属职业必备技能,如果有需要,她还能施展出不输于小金人水准的演技。   她给自己盛了碗汤,笑说:“您二位聊,当我不存在。”   两人确实当她不存在。   淮安道行够的,用“长辈的朋友说”合理解释了她了解冯老的渠道,不显山不露水地表达出对冯老神往已久,末了,似随口一提,带到隋然作为媒介的功劳。   “小隋有点意思。”冯老的话匣子从隋然这里打开,“这么多年,我头一次见陌生人上门要看看我的。怎么,我比旁人多长出条尾巴,要她来看我?”   隋然左瞄右瞧,继续闷头喝汤。   两人提到她,难免偶尔看过来一眼,口头上却好像谈论一个不在场的人。   “说她冒失吧,和小宋提前把招呼打得透透的,来做什么,没讲。说懂事吧,又缺了点礼数,你见过空手登门的?胆子还小,说两句就要走。”   隋然心里喊冤。   第一次去,冯老身边带着三只猫,不仅没放她进门,还警告她少去找小香老板,她哪有机会说明来意。况且,淮安强调冯老不待见投资者,她也不敢见面就说“我帮一个投资人投石问路”,只能先刷个脸。   情面往往一回生,二回才熟。   “个么第二次来了,正好,来帮我干活。好了,这回晓得跟我讲来意了,说有个朋友要见我,那会儿你在外面吧?”   淮安轻咳一声:“是。”   “那活不好做的。”冯老说,“我以前喊别人帮忙,马马虎虎捣捣浆糊就走。现在小孩儿不乐意做这个。我看她那会儿发信息是让你别来的吧。看你就不像能做体力活的。”   隋然脑袋埋得更低,余光瞥见淮安也低了低头。   冯老果然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懒得说而已。   “她也不行,细皮嫩肉。”冯老指隋然,“那么点儿活,皮就磨坏了。性子还要强,我没喊停,自己不晓得讲。”   “她是这样的。”淮安赞同道,“话不多,愿意做事情。”   隋然不习惯成为话题中心,小碗里的汤眼看见底,她一手捏着勺子,一手压在腿下,提醒自己专心当摆设。   桌下,淮安碰了碰她的手腕,隋然迟疑了下,从腿下抽出手握回,被对方不轻不重挠了一记掌心。   血泡消了,留一层薄茧,她自己没注意,淮安抓得很准。   “也是,该说的说,该做的做……还算实诚。”冯老说,“小宋嘴里没有谱,小姑娘还留一点,不乱攀关系,有分寸。她要第二次还跟我藏着掖着,或者直接带你过来,我跟你讲,没有今晚这顿饭的。”   冯老夸人似是而非,话到这份上,隋然怎么可能听不出她明着夸自己,暗里指责淮安。说她不乱攀关系,就是说淮安乱攀关系,说她有分寸,就是说淮安没有分寸。   隋然不太自在,又不好帮淮安解释,只能桌底下搞搞小动作,握着淮安的手不放,听她说:“她是真心敬重您,每次给您发信息打电话都要犹豫很久,担心打扰您。见您之前,还要给自己做蛮久心理建设。”   淮安语调平稳轻柔,手上温度却触感可察的低,隋然反而定下心来,挨个捏捏她手指,虚握包拢。   ――真心敬重冯老的是淮安自己,临门一脚迈不动步子的也是她。   淮安对冯老的敬重决计与后者的学识、天赋分不开。说起冯老凭一千多块本金撬动了屈德会任职机构时流露出的兴奋,隋然记忆犹新。   一老一少一主一客拿着隋然当由头,你来我往打了一阵机锋,冯老态度终见和缓。   听两人谈起分位点回归模型,隋然放开手,专心进行光盘行动。   无它,即使之前硬着头皮读过几篇论文,但陌生名词一出来,她就深刻认识到临阵抱佛脚没有用,她委实跟不上两人的节奏。   两人的讨论正式转向疫苗研究,是在隋然明显感觉到“不能再吃了”,转而摸出手机搜索什么是分位点回归模型的时候。   ――哦,怪不得听不懂,是一种用来分析经济因素对全球股市影响的方法,跟医学无关。   “……对最初的RNA进行纯化,除去双链RNA以增加它在体内的蛋白生成效率。通过体外碱基修饰,实现mRNA体内安全应用。这说明mRNA疫苗是可行的。”   “不稳定的风险仍然存在。”冯老摇摇头,“倘若出现变异速度极快的病毒,刺突蛋白的形状改变会不会和抗体发生结构冲突,这也要考虑到。”(注)   “结构冲突会激发并启动机体免疫应答,导致严重炎症反应……”淮安似乎想到什么,放慢了语速,“对的,您论文中提到过。”   冯老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黑糊糊的五谷杂粮汁,思忖片刻,稍显疑惑地问:“是么?我没印象。”   从病毒研究的主流细化到具体方向,适应了两人快问快答的氛围,忽然放慢的节奏引起隋然注意。   她敏锐地从淮安语气中听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情绪,不像在跟偶像大牛交流学术问题,反倒有些试探的意味。   “是,01年您在《MCEI》发表的论文。其中验证了四种TLR分子均可识别体外注射的mRNA。”说到这里,淮安略作停顿,有意观察冯老反应,“同类项目,BU三年后才从体外系统模拟炎症反应进入动物试验,正式披露临床研究成果,时间更晚。”   隋然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后一句话多么尖锐严峻。   沉默持续弥漫,她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看到冯老拿起搁置已久的筷子,挑挑拣拣夹了一块儿山药,放进口中慢慢咀嚼。   “陈香的腿和嗅觉是怎么回事,您能告诉我么?”问出这句,淮安像卸下重担,沉沉地呼出口气,稍后,望回冯老,“冒昧了。”   “你也知道冒昧。”冯老垂眼,下耷的眼皮和眼周的皱纹连出古怪的弧度,后一句却是夸人,“功课做得不错,下功夫了。”   淮安坐姿笔挺,交握的双手拇指相抵,下颌线绷出清晰的线,不退不让地直视对方。   这怎么……   杠上了?   神仙打架,凡人连瓜都不知道从何下口,前面好好地讲mRNA疫苗,后面怎么忽然扯到小香老板?   隋然一头雾水。   电光火石间,一点儿不知哪儿钻来的烟味驱散了她正处于消化状态的混沌。   第一次去小香面馆,几个熟客把里面搞得乌烟瘴气,她提醒小香老板公共场所抽烟会被罚款,小香老板让他们别抽烟,有个光头男人喊了句“你又闻不着”。   而那时,她发现小香膝盖以下是一双义肢。   “你们……”冯老拿筷尖指淮安,“都一个德性,多疑得很。”   隋然有理由相信,冯老的“你们”指代的是投资人,因为随后她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那个谁就是这么把自己吓死的。”   ……   这顿饭算不算不欢而散,隋然不知道。   淮安去洗手间,冯老利落地拿衣服走人,摆明捏准了时机。   出于“尊老”的传统美德,隋然把冯老送到上车点,对方笑呵呵留下一句“我那儿还有活没干完,有空再来”,她下意识地回“好的呀”,然后在小花园里头重脚轻站了好一会儿。   淮总诚不欺人,说有很多不一样给她看,马上给她来了个莽的。   哪有第一次见偶像,就问对方是不是违规做人体试验,致使无辜儿童双腿残疾、嗅觉失灵。   还挑明了问屈德会跳楼是不是因为她。   提到屈德会的自杀,隋然当时血液都快凝固了。   话说回来,冯老也挺狠。   “……他不愿意喝我的茶,个么我就告诉他,想想流感,一个喷嚏就能传染,喝不喝茶有什么要紧的?而且那种病毒,最容易传染给婴幼儿。他被单位辞退,欠了一屁股债,不赶紧找个地方自我了断,难道连累自己女儿去死?”   说这番话的冯老,散发着亦正亦邪的气息,像极了影视剧中随心所欲的天才科学家。   这顿饭,刺激到家了。   裤子口袋的手机软弱无力地震动,隋然忽然想起来她走得急,忘了给淮安留言。   淮安:「回去了?」   隋然:「没。」   隋然:「在花园整理我的三观。」   对面“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好久,发来的却只有五个字:「要我过来么?」   不知为何觉出点小心翼翼,隋然忍俊不禁:「不然您忍心我白吹这么久的三级飓风[叹气]」   天是真冷。   冷到脑子里的震惊和疑惑全没了,反倒给她想通了不少关节。   隋然确定淮安两次的踌躇并非出于紧张,而是权衡。   淮安和冯老同属一种风格,话说三分藏七分。因为两人智商在一道线上,你来我往都接得住。   不像她,要不是后来涉及到具体的人和事,全程听天书,什么也没听明白。   一个过往扑朔迷离的天才,在蒙尘避世多年后是否依然保持初心,保留对研究的兴趣,甚至……仍怀有崇高的理想抱负?   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   人不那么美好的一面,隋然见过不少。   有时候也不能说人性多么丑恶,只是面临选择,人们总会被内心深处的欲望和情感控制。   “刚才我送冯老,她跟我说小香老板的腿是没有及时打疫苗,小香妈妈找到她的时候,已经错失了最佳治疗时机。”隋然问,“你相信她么?”   “你呢?”淮安反问。   “你相信我就相信。”隋然毫不犹豫,顿了片刻,回过味儿来,“其实你是相信冯老的,对不对?”   淮安不置可否。   “小香老板的嗅觉和腿,是我们第一次去科技谷镇你就发现了的。冯老和屈德会的纠葛,是我去见了冯老以后你告诉我的。”隋然细数,“然后,你让我去了第二次,而且你还同意我自己先进去。”   姑且不论冯老,淮安总不可能有意送她去火坑。这点,隋然笃定无疑。   两人沿着步行道漫无目的地走。   “假设冯老真的要复仇――”淮安勾勾手指,给“复仇”加上引号,“――致某人于死地,方法应该更高明,隐蔽。”   隋然扭头,默默竖起大拇指。   “淮总,冯老的头号粉丝非你莫属了。”   ――我“爱豆”不屑于复仇,但来真的,就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是啊,”淮安不反对她的形容,“问题也出在这儿。”   淮安对冯老有所求,对她亦有敬仰,首先失去了公允。如果冯老不说,或语焉不详隐瞒部分真相,她自己没办法做到客观评判。   疫苗研究是一个投入巨大,影响深广的项目,负责人的重要性无需多言。   “了解她的价值,相信她的能力,尊重她的过去是一回事。但从此以后作为合作伙伴,共同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是另一回事。冯老的过去,任何没有证据证明自身清白的点都将成为不定时炸|弹,随时被利用,引爆。”   舆论社会,一件小事,一句无心之言便可能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血淋淋的例子不胜枚举。   “也是普罗大众对天才的忌惮。”淮安想了想,说,“打个不恰当的比喻,至尊魔戒。”   戒厨隋然狂喜:“你也看指环王!”   “我当然看。”离开餐厅,淮安第一次笑了,“我还看过《霍比特人》,你听我什么时候叫你……”   隋然蓦地想起很多次芮岚叫她Ada时,淮安面上闪过的笑意。   “那么多叫Ada的,”隋然小声说,忍不住负隅顽抗,“而且也不只有……”   “隋。”   淮总的眼神意味深长,隋然及时吞回了“爸爸”,主动转回正题:“既然你相信冯老,为什么感觉你还是很……纠结?”   淮安曲起手肘,拇指勾开外衣口袋,隋然顺从地把手放进去。   “刘教授……就是恩月姐和芮岚最初找的那位刘洋成教授,对冯老不是很信任,他不想做冯老副手。”   淮总太客气了,隋然心中一哂。   岂止不信任,就差明晃晃攻击冯老是学术败类。   挺奇怪的,很多男性习惯性贬低女性,视女性为绊脚石、假想敌。而且越到领域尖端,来自性别的排挤更明显。   “恩月姐和刘教授聊过几次,他坦言,如果我们执意选冯老作为负责人,他和他的团队很有可能另投他处。Fiona昨天发邮件说,我们的人员配置进度不如预期,资方……”一阵风袭来,淮安声音飘忽,“最坏情况,我要赌上自己全部身家。”   三四级冷风吹着,隋然思路格外敏捷:“就是说如果冯老后面被爆雷,你可能……”会破产?   “对,会倾家荡产。”淮安斩钉截铁,“想做成一件事,不能有所保留。”   隋然咋舌。   她居然没猜错。   冯老对淮安而言,还真是攸关人生的抉择。   “那你会坚持选冯老么?”   淮安迟迟不答,隋然以为她没听到又或者不想回答,没重复问。   今晚这场面后来闹得实在僵硬,冯老走得又匆忙,即便淮总有意向,冯老那边也不好说。   走到下一个路口,熟悉的海城第一高楼出现在右手方,隋然脚步一顿,空着的手翻起自己口袋,淮安恰巧这时开口:   “放到以前赌一把倒无所谓,现在……”   隋然正忙着找手机,一时没留神听。   在靠近淮安这侧摸到了手机,她抬起头,迎上一双似有千层光影沉淀的眼睛。   “什么?”   淮安唇角上扬,正要说些什么,隋然举起手机:“等我一下。”   她打开地图输入了两个地址,先指西方:“去你那儿,步行40分钟,打车17分钟。”   然后指南方:“去我那儿,步行18分钟,驾车6分钟。”   淮安微怔。   “我那儿也有你能穿的家居服,外出的衣服也有,不过我买的是均码,如果不合身你回去再换也可以……反正不远。”   作者有话要说:  诶,一章分两章了。   先发出来看看,不行再改。   注:引自卡里科的相关研究。   -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老板:江蓝生、阳光非少年。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废了个狒、桔梗花落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Ringo、80岁加班妪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此刺磁 3个;无昵称、咸金枪鱼罐头、无聊的我、ML、厌厌、歪化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兔子老鼠 200瓶;咸金枪鱼罐头 58瓶;江蓝生 56瓶;阳光非少年。、以读攻独、千里白徇、花田半夏 50瓶;青青、顺流而东、28171426、一意之行、姜姜姜、建国 30瓶;bDDlankDD、口喷QAQ、妙妙、老莫、一只镇山河、8610069 20瓶;三七二十一 12瓶;Echo、阿卡西、随便什么都可以、少吃泡面、ML、春城无处不飞花、没什么、什么是什么 10瓶;岁眠 6瓶;75787、云舟、不知道、十二月 5瓶;林允家的小花农、嗑爆 3瓶;今天筝扬更新了吗 2瓶;龟咪 1瓶;   感谢感谢,新年快乐! 第79章 关灯[睡觉]   “我还是很好奇, 为什么你会认为小香老板的腿,还有她的嗅觉……”前后十米无路人,隋然靠近了小声问, “跟冯老有关?”   “我看一些报告中提到,疫苗不良反应导致人体机能失衡, 嗅觉倒错、失灵也是症状之一。基于冯老和屈德会的过去,她对小香老板的关注不合情理。”淮安答得坦然, “大胆假设, 小心求证。”   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脑洞也不是一般的大。   单凭第一次去汤面馆观察到的情况, 联想到违规试验。   淮总这推理能力, 还挺……细思恐极。   可是也没见她多小心。   这人明明敬重冯老, 问问题却一点余地都不留。   “你第一次见面就跟冯老说这些,你不担心她心里不舒服?”隋然问, “你也说冯老性子刚直,她不高兴了不跟你合作了怎么办?”   “事关重大, 个人情感在其次。”淮安说,“这些问题不弄清楚,后续合作无法展开。我这关过去, 还有别人。”   隋然想想也是。   老楼和赖帅招商所得的奖励区区几十万,她都因为姚若几句话先做了有罪推定, 替海澄提心吊胆,想尽一切办法调查客户背景及履约能力,何况遇安这么大宗的研发项目。Fiona费女士来,一定比淮总更狂风暴雨。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放在互联网时代并不适宜。   互联网普及, 信息流通迅疾庞杂,哪还存在清者自清,数百万双眼睛组成显微镜, 再小的破绽也会成为致命伤――“某公司任职的同学说”,“某校某某专业在读的朋友说”,都是铄金的三昧真火。   关乎生命安全,极易引起舆论爆炸。如果事前没有准备好应急方案,一旦被曝光,无论真相、无论出发点,事后的任何解释很容易被人过分解读,造成巨大的公关危机,引发市场动荡。   怪不得淮总单刀直入。   也怪不得她门前犹豫不决。   “但是冯老好像没生气。”隋然想了想,乐观地想或许事情没有那么糟糕,“她这次是主动邀请你的,刚刚还跟我讲让我有空再过去呢。”   “哦?”   天黑灯远,看不清身旁人的表情,但这样的反应似乎有点平淡,隋然故意唉声叹气:“找我当苦工吧,不知道还有几间屋子要打扫。冯老那厂子挺大的,好多地方空着。”   “你想去么?”   “叫我去我就去嘛,大不了多做几天铲屎官,帮冯老心气捋顺了,你们再坐下来好好谈谈。”   不知不觉到了租处楼下,隋然摸出手机扫码开门。看时间,比预计晚了七八分钟,路上专心聊天就不太注意速度。   到门口,正要输密码,隋然想起什么,松开门把手,扭身说:“给我两分钟。”   淮安退后一步,笑着问:“两分钟够么?”   “够的够的。嘿Siri,倒计时两分钟。”   “……”   闹钟响起的瞬间,隋然揿下停止,打开门:“欢迎淮总光临。”   她这大半年养成了随手整理的习惯,昨天刚做过清洁,要收拾的东西不多。最后一件事是把水烧上。   淮安后脚进门的刹那,隋然眨了眨眼,铿锵有力补上一句:“寒舍蓬荜生辉!”   人一进来,房间确实明亮了许多。   “隋经理舌灿莲花。”淮安礼尚往来。   “肺腑之言。”隋然刚打开客厅的柜式空调,回头看她正要把围巾放在沙发扶手,急忙喊停,“等等,我给你拿新衣架。你等会儿再脱外衣,空调启动要点时间。”   “好。”   发黄的柜式空调发出“咔咔”声响,好一会儿,忽地喷出一团浓厚的热风,开始运转。   隋然把擦了两遍的衣架递给淮总,转身去开卫生间的取暖器:“加热有点慢,要么我先洗?”   她里里外外地转,就没站稳过,淮安在沙发上笑着摆手:“去吧。”   进卫生间前隋然还不忘提醒:“厨房在烧热水,冰箱有枸杞和蜂蜜,杯子我刚刚洗过的,你要不然等水开了,拿热水烫一下。”   “好的。”   隋然洗完出来,淮安仍保持着原来的坐姿,好像一直没动过。不过茶几上多了两杯冒热气的枸杞水。   她把换下的衣服放到阳台脏衣篮,提醒淮安:“我好了,你去洗吧。温度我调过了,你打到底就行。”   淮安没动,L型沙发,她坐在夹角一侧。   隋然一步一步挪到沙发旁,拎起抱枕,没坐,问:“你不去洗澡吗?”   “不急。”淮安拍拍身旁的位置。   隋然惊奇地问:“您洁癖好啦?”淮总外出回去第一件事一般都是洗澡换衣服,她也近朱者赤,养成了这个习惯。   淮安眼角隐约有笑意,视线却锁定她:“我洁癖没你想得那么夸张,没关系的。”   隋然叹了口气,下巴搁在抱枕,没出息的话自己冒出来:“逃不过去了。”   “你没想逃。”淮安朝斜对角抬了抬下颌,示意她坐。   眼神和话太有压迫力,隋然蔫头耷脑地坐下。   她是没想逃,否则不会主动邀请淮总来她住处,体验普通社畜的生活。   “吓到了?”淮安把玻璃杯推到她伸手能够到的位置。   “有那么……一丢丢。”隋然诚实说,受宠若惊也是惊。   ――“放到以前赌一把无所谓,现在……”   这人那时看她的眼神太深了,潜台词不言自明。   她受不了。   “我还是感觉很不真实。”隋然堪堪沾了三分之一的椅面,抱枕依旧是盾牌,“你看我这里。”   天花板居中一根直管型荧光灯洒着惨白的光,和墙壁交接的地方散布着蛛网状裂痕,墙上留着不知哪年留下的蜡笔涂鸦,去阳台的门框上刻着一道道记录身高的印痕,隔着一道玻璃门仍听到阳台窗户被风吹得“咣咣”作响。   这是老小区的简装一室户,跟滨江苑的豪宅相比,说寒舍实属抬举,却是隋然现阶段收入水平能负担的比较舒适的住所。   “我跟你,我们年龄差不多,”隋然的目光回到淮安这里,无视了她比出的数字,视线往上,看她的眼睛,“但是你看,条件天差地别。”   淮安侧过身,两人恰是四目相对。   “说实话,你刚才说到赔上自己全部身家,我有个很不好的想法。”隋然说,“我想,假如你真的失败了,也许我跟你在一起更……”   更轻松?   更门当户对?   隋然不知道怎么形容更准确,她更想不通为什么在听懂淮安的潜台词后,冒出的第一个想法竟是这个。   “假如你真的倾家荡产,我就不用顾虑那么多了。”   隋然望着淮安,不放过她面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这想法有多阴暗卑鄙,她心知肚明。   她急不可耐地打断对方,问了好多问题,东拉西扯说些全然不知所谓的话。   她清楚淮安对与冯老合作抱有多么大的期望,淮安做了那么多工作,出了数不清的心力,担负了难以想象的风险。   可她却会想――   “假如淮总真的失败了,也许我更轻松”。   这念头太可怕了,清晰印刻在意识里,挥之不去,让她整个人如坠冰窟,路上出的全是冷汗。   她想,淮安在做一项攸关人生的重大决定,出于危机防范,设想了最坏可能。   而她顺着这个可能,想到了自己。   思绪千回百转,仿佛是在刀山火海里滚了一遍又一遍,对方的表情却看不出任何波动。   淮总涵养真是到位。   说出来倒也算解脱,隋然长长吐出口气,撑出一个笑:“您的多肉,要每天浇水吧?”   她起身准备去取衣物,淮安也动了。   隋然得到的回应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拥抱,和咬着耳朵送过来的:“我的仙人掌更需要照顾。”   话和气息太烧耳朵,烧得人鼻端泛酸,隋然眼睛一下子热了,她在淮安怀里闷闷地哼了声:“仙人掌到底什么鬼啊?”   ――还那么壮硕剽悍的巨型仙人掌。   她不服。   且憋不住。   就算是仙人掌,隋然也希望自己是姚若工位上的假仙人掌,颜色漂亮,还不扎手。   “很早之前就觉得了。”淮安的声音依然从离耳朵很近的位置传来,“你总以为自己满身的刺,而且你急于向别人展示你的刺。好像你的每一个行动或者决定,都有可能给别人带来伤害。所以你设了一道玻璃墙,不是给自己,而是给别人。隋,你把你身边的人都放在玻璃瓶里。”   很奇怪。   非常奇怪。   半夜三更听女朋友――哦不,措辞要严谨――“准”恋人剖析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形象,而对方的专业跟心理学不搭界,甚至行事作风也断然不该如此……诗意。   朦胧的诗意。   并不复杂的比喻,然而隋然仍是理解无能。   “冯老也看中你这点。该说的你会说,该做的你用心做。”   吻落在耳廓,落在额角,圈在腰间的力道不轻不重,隋然却有些呼吸困难,还有些头晕,眼前一片花,她分神想:冯老看中我什么,我说了什么?   “你会产生那样的想法很正常,一般人不会把这样的想法放在心上,瞬间的一个念头而已,并不代表你真的希望我失败。”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隋然猛点头:“我想大不了从头再来呗,但是这样讲好像也不太好。”她带着淮安坐回沙发上,“毕竟站着说话不腰疼,真正经历了,有很多困难还挺难过的。取决于个人。”   淮安松松圈着她,“也取决于……唔。”   隋然没给她说完的机会,飞快地碰了下她的唇,问:“你想做么?”   淮安呼吸短暂停顿,那一刻,说是挑眉也好,说是瞳孔一瞬间放大缩小也好,神色微妙得不可言说。   隋然:“……”   隋然小幅度挪移,从淮安怀里挣脱出……一半来。   “我是说冯老领头的那个项目。”   “想。”   “想做就做嘛,不要顾虑我。”隋然说,“我又不是你多宝阁上的多肉,晒多少太阳,浇多少水都得精确到每一分钟,每一毫克的。我从小到大粗生放养,糙得很,你可千万别……”   “我想。”淮安轻声打断她,“至少在我这里,我希望你是……”   “停。”隋然举起手,毫不留情地反打断,“您要不……先洗个澡?”   ……   卫生间哗哗水流声渐成催眠的白噪音,胸腔里那颗不太听话的玩意儿终于从紊乱状态恢复平静,隋然翻身放下平板,转而拿起手机。   回完该回的信息和邮件,习惯性打开日历,检查当天是否有未完成的行程。   有就延续到第二天,没有,则过。   完成每日必做的事项,锁屏显示时间:22:38:47。   十二秒后,卫生间水流停下。   三分二十四秒后,吹风机的嗡嗡声响起。   隋然解锁屏幕,返回日历,打开共享行程,在23点整添加了一项:「关灯[睡觉]」   床一米五,勉勉强强可以作为双人床。   二十三点整,房间响起重叠的提示音,隋然按下开关,转过身,在昏暗中找到了那双闪着莹莹光亮的眸。   彻底的黑暗覆盖之前,有句话她没有忘记。   “今天是96分。”   “嗯?”   “明天可以多喜欢您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滑稽]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Ringo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此刺磁 3个;Saiyan 2个;maer、阿卡西、无聊的我、ML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老板:3192193 289瓶;江蓝生、展程、华音流韶、耍 20瓶;建国、天台上的猫、QTFCL 10瓶;想吃辣 5瓶;   感谢感谢,做个好梦~ 第80章 感动[裂开]   “……离春节还有一个多月, 我理解辛苦一年了,大家都盼着放假。但是,我希望大家不要放松, 年底有很多机会增长点,越是到最后, 越要静下心来,集中精神。   “我希望大家了解, 我们是一个团队, 这次的招商任务时间紧, 任务重, 必须我们所有人共同努力, 全力以赴。所以,我不想再看到迟到早退的情况出现。尤其咱们中间某些特别特立独行的, 我在这里就不点名了。   “……从今天开始,外勤任务必须提前报备, 填写行程单。出外勤,手机保持畅通,随时准备接受定位检查, 定位十分钟以内没有回复,当天日报不少于五百字解释说明情况。”   散会, 隋然刚回到位置上,手机立刻弹出姚若的信息:「是我的错觉吗?海总好像在针对你哎?」   回想开会时海总好几次有的放矢的指向和其他人频频投望的视线,隋然心里苦笑,回:「是错觉[嘘]」   并不是。   比平常早了半小时的闹钟响, 她关了闹钟朦朦胧胧要起床,被旁边的人伸手一捞,顺势睡回去。   结果再睁眼, 快十点了。   堂堂淮总居然赖床,隋然是万万没想到。   不过也怪她自己起床的意志不够坚定,然后好巧不巧,今天迟到的只有她一个,而且迟到了一小时以上。   总而言之,她十点二十八分进公司,十点半海总临时召开考勤纪律会。虽说没有指名道姓,但突出典型指的是谁,不言自明。   姚若:「然姐实惨,撞枪口上了。」   姚若:「海总这两天临港市区两头跑,我们都摸清规律了。前几天你在里面闭关没看到,多少人都十点以后来的。海总她就今天来得特别早。」   隋然:「……」她确实没注意。   注意没注意都不重要,因为老板下达新指示了:「过十分钟来我办公室。」   迟到总归不好,隋然敲门时,心里着实敲鼓,但海总看起来意外心平气和。   “你复工有一段时间了,中间几个月业绩做得不错,有遇安那笔单子在,这段时间也都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呢,差不多就行了,别整天自由散漫,吊儿郎当。过完年回来调整绩效考核,一旦决定按季度考核,你还挺危险的。”   隋然连连点头。   “今天为什么迟到?”   隋然哑了一秒,坦白从宽:“睡过头了。”   “挺理直气壮的啊。”海澄不轻不重地按了两下鼠标,“扣你本月全勤没意见吧?”   “没没没。”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说法虽然消极,道理是这样的道理。做多少工作,拿多少报酬。付出和收获固然不一定对等,但约定的规则要遵守――自由是相对的,没有完全的自由。   “你捋一捋你手上的客户,给明年打好基础。再想想办法拓宽渠道,你中间空了几年,资源储备量跟其他人没法比,你跟姚若都没法比。”到后一句,海澄加重语气。   来了,刚才的平静果然是铺垫。   “别不服气。”海澄说,“姚若路子打开了,不像你,只盯着一家。当然,你有你做业务的思路和方法,但是我们现在做的事情跟以前不一样,你要尽快适应配合团队,明白吗?”   “明白。”   出去带上门的时候,隋然忍不住看海总。   海澄这通操作给她的感觉太奇怪了。好像又回到以前,借着她敲打其他人,回头给她喂胡萝卜。   打官腔归官腔,用意在不在某一点另当别论,无论如何,她是海澄一手带出来的,这点儿默契她有。   关门到一半,隋然闪身进去,“对了,海总,报备一下,我要去……拜访一个客户。”   海澄回头朝她的休息室兼工作间看了眼,没开口,意思很明确――拜访的是赖帅和老楼的客户?   隋然点头。   老楼和赖帅的客户筛选下来,一眼发现问题的没有,但存在蹊跷的确实有,首屈一指的是老楼的客户猎萃生物,她本来前天就要去,路上接到冯老电话,临时改变路线。   隔几米远,她依稀听到海澄的叹息:“去吧,出发之前申请好外勤。”   “猎萃生物科技公司”的注册地址在河泾谷,至于法定代表人在不在那里办公,隋然还不知道。她猜测大概率不在。   老话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换到现在也一样。都觉得有了互联网,信息透明,做什么事更简单方便。   不是这样的。   现场往往可以打听到更多信息。   不费工夫的得来之前,要先把铁鞋踏破。   到河泾谷下地铁,正好是午餐时间,隋然在地铁站附近吃了顿快餐,一点半左右到了猎萃注册地址所在的商务中心,前台是个年纪不大的女生。   隋然戴上眼镜,略带几分紧张说:“你好,麻烦帮我联系下4017室李总。”   前台问:“有预约吗?”   “我上周接到通知,今天过来面试的。”隋然脸不红心不跳,“刚刚我给李总打过电话,他电话没通。你能帮我通知下李总吗?”   前台:“稍等,我联系下。”   她先敲了一阵键盘,然后拿座机打了个电话。   固定电话上方有遮罩,隋然只能看到她的动作,看不出具体号码。   对方很快接通了,前台问:“李总您好,这边有位……”她捂着话筒问隋然:“您贵姓?”   隋然快速道:“我也姓李,木子李。”   “……姓李的女生过来面试,您在吗?”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前台女生的脸色变了,“哦,这样啊。好的,我知道了。很抱歉打扰您了,李总。”   挂了电话,前台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么亲切:“你是不是弄错了?李总说他这里没有面试。”   “不会吧。之前打过电话的。”隋然皱了下眉,拿出手机调到“猎萃-李总”的通话界面给她看,“他公司是不是叫猎萃?”   “是‘猎萃’没错啊,可是李总说他没有安排面试。”前台也很疑惑。   隋然苦恼道:“不会被骗了吧……”   她往前递了递手机:“那你看看这是不是李总的号码。”   前台只扫了一眼,很肯定地回答:“不是。”   隋然失落地拿回手机,抱怨道:“怎么这样啊,我还是从海东赶过来的呢。转了三趟地铁,花了我两个小时,跑这么远过来……他是不是骗子公司啊?”   前台断然摇头:“不会的。李总在我们这里用了半年多,他有时会过来接待客户,用的那边的会议室,我们中心对客户要求还是很高的。”   隋然嘟囔:“搞什么恶作剧,人怎么能这样啊……”   大概是看她太可怜,前台女生多问了句:“你找什么工作?我们中心有客户公司在招文秘,我帮你问问?”   “我应聘的不是文秘,”隋然毫不犹豫,“药品研发,微生物发酵方向。”   前台愣了愣:“什么?”   “大肠肝菌发酵,贴壁动物细胞培养。”看前台眼光发直,隋然比划,“酵母你知道吧?”   前台想了想,勉强道:“啊,做面包的那种酵母吗?”   “对。微生物发酵就是像制作发面那样培养大肠杆菌。”隋然推了推眼镜脚,信口背百科,“大肠杆菌是一种条件致病菌,在一定条件下引发人和动物发生胃肠道感染或尿道等多种局部组织器官感染……”(注)   前台听不下去了:“啊对不起……你可能真的找错人了,李总公司……他其实是……”她吞吞吐吐,“反正他不是做药品研发的。”   “是什么?”隋然问。   前台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绿色小包装的东西,晃了晃,“卖茶叶的。”   面试是一块很好用的敲门砖,这样不知道公司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很合理,甚至以此为借口向周边诸如物业保安、前台接待等职能人员探听公司业务情况也很方便。   走出商务中心的门,隋然翻来覆去看前台女生送她的茶叶,眉头仍皱着。   茶叶包装粗糙,好在基本信息都有,背面标注了生产地址和联系电话,旁边印有网络店铺的二维码,扫码打开是个人店铺,注册时间也才一年不到,成交量并不大。   她尝试通过店铺介绍的号码搜索对方的微信,用户仅展示三天的朋友圈里一连串和喝茶有助养生的软广。   再一看头像,男女情侣合照,昵称:“[羊][羊][羊]祥祥祥”   祥,李成祥的“祥”。   卖茶叶的,跟生物科技有什么关系?又哪里来那么大笔资金付园区的租金和物管费?   隋然用微信小号向“[羊][羊][羊]祥祥祥”发送好友申请,验证信息写:「买茶。」   对方没通过,可能在忙。   隋然把店铺主页和微信介绍截图保存,正准备发给海澄,群里发起定位。   看着一个接一个头像进入位置共享,隋然连忙上了地铁,在下一站点击“加入共享”,接着,删掉了聊天框未发送的信息。   河泾谷没白来,但这些收获最好当面给海总看。   查到这一步已经很说明问题,后续怎么处理是海总的事,她不想深入,更不想留下马脚。   退出共享,置顶的仙人掌亮起小红点。   淮安:「早上迟到,海澄有表示么?」   隋然:「……您怎么又知道!」   淮安发来一张截图,海澄中午在她快到河泾谷时发了长长一段话。   ――「然然这人,有时候你也不知道是说她蠢还是纯,她要是对你好,她顾不上自己的。她现在一门心思放在你这里,你不能由着她来。有些东西她想不到或者自己逞能,我就直说了,她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你要为她打算。」   隋然:「……感动[裂开]」   臊得慌。   她仔细看了看截图,发现海澄后面应该还说了挺长一句话,她犹犹豫豫打着字,屏幕一顿,对面弹来语音。   “我给你几个联系方式,是我们之前合作的项目,最近都有计划来海城设立办事处,你抽空联系一下。”   “咦?”隋然心脏砰砰跳,言不由衷地客气,“这样……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淮安反问,“我知道他们有这方面需求,你呢,有这方面的资源――不许说但是,没有但是。”   隋然闭上嘴巴,故意重重呼吸。   她根本什么都没说。   淮安笑了声,语气随即郑重许多,“作为交换,你要协助我拿下冯老。”   隋然隔了好久:“噫。”好霸总哦。   “好不好?”淮安放软了语调,又问。   隋然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有问题吗?”   “有。”隋然问,“海总还说什么了吗?她今天……好像跟之前不大一样,挺奇怪的,我也说不上来。”   “想知道?”   “想。”   对面慢悠悠说了三个字:“二选一。”   隋然:“……咱能不拐着弯说话么?”   淮安这次笑得很明显,呼吸透露出的开朗的笑,持续了好长时间。   “好,今晚去你那儿还是我那儿?”   作者有话要说:  注:百科摘抄。   -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Ringo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此刺磁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40292560、ML、Saiyan、取名字废(一号已复活、无昵称、厌厌、七五弄清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南瓜 50瓶;一只镇山河 30瓶;沧笙踏歌、厌厌 20瓶;HA7YK7 17瓶;少吃泡面、江蓝生、西瓜、8610069 10瓶;没什么 7瓶;Aquakin 5瓶;林允家的小花农 3瓶;   感谢感谢,注意保暖~ 第81章 放心[害羞]   淮总家里整一多宝阁的多肉――浇水施肥严格遵照计量表的金贵物种, 去哪儿不需要多考虑。   主人一晚上没回家,进门瞧着有几株无精打采,看淮安脱了外套就去照料多肉, 隋然自觉去厨房准备晚餐。   出来时,淮安正给“琉璃殿”浇水。   琉璃殿的叶盘呈螺旋状, 看上去像飓风吹往一个方向倾斜的大风车,叶表一排排凸起的叠瓦状横条, 叶端尖如针, 是多宝阁上为数不多带“凶相”的品种。就是这么粗糙野蛮的长相, 反衬得人格外柔和。   淮安穿着一件深青的丝质衬衫, 随着弯腰抬手的动作, 衣料自然垂落,勾勒出颈间和背部的线条。   她拿注射器均匀地给琉璃殿打了小半管水, 非常有给病人打针的认真劲儿,末了换小喷壶, 扬手往旁边的“草玉露”一喷,簇成一团的半透明叶片罩上一层薄薄的湿气,灯光洒下来, 颗颗珠圆玉润。   隋然不由心说这玩意儿怎么跟宠物一样通人性,那几株蔫头耷脑的多肉经淮总双手一侍弄, 说不上焕然一新,比刚才精神多了。   放眼一看,漂亮得赏心悦目。   人也是。   “你最近在帮海澄忙什么?”淮安背对她问。   “……嗯?”呼吸屏了片刻,反应过来后, 隋然轻轻、长长地出了口气,调匀气息,“我一直在给海总做事情啊。”您指的哪件?   海总发的那一大段掏心掏肺的话, 字里行间太多托付的意味。   步入职场以后的情谊和交往,不一定必须有觥筹交错的仪式感,往往多说一句少说一句便能把关系拉近或推远。   “危险吗?”淮安问。   “什么危险?”隋然底气不足。心想海澄总不能连她调查团队内部有人吃里扒外的事儿都告诉淮安吧。   “啤酒厂的事情你忘了么?”淮安人还半蹲着,微微直起腰,侧过脸看她。   “哪能。”隋然心虚地移开视线。   上回合作社老板钱姐因为侄子挪用资金、隐瞒不报,上了一阵子失信人名单,中间有她的介入,促使钱姐“大义灭亲”,结果不知是不是钱姐侄子的家人伙同隋然得罪的中介,把她骗到郊区一处废弃啤酒厂,被关了小半天。后来多亏淮总远程指挥,安排了一队安保人员从天而降。   堪称兴师动众的大阵仗,隋然当然忘不了。   吃一堑是该长一智,不过她倾向于那只是小概率事件。   “后来找你的客户问过情况了么?”   隋然摇摇头,很想缩回厨房,淮安倒是体贴地放了她一马:   “也是,你在明,敌在暗,他们只是给你个教训,追究起来对你没好处,浪费时间精力。”   “就是就是,淮总英明。”隋然强烈赞同。   跟用下三滥手段的小人计较,吃亏的永远是另一方。   “这次呢?”   “哎呀……”隋然捂眼睛,想蒙混过关。   “‘惊雷’组建不久,不算一个拥有足够凝聚力的团队,抽调过来的员工未必配合海澄工作,你在帮她调查团队内部……”   淮安稍作停顿,似乎在思索用什么词语比较合适,隋然已是惊雷轰顶:“她连这都告诉你?”   “我猜的。”淮安莞尔,不温不火地解释,“你连自己的事情都不上心,除了客户,只有海澄拖得住你。”   淮总的推理能力隋然是心服口服:“……您真厉害。”   “遇安和兆悦仍然有可能达成合作,所以,隋经理是不是有义务把潜在风险告知未来合作方?”   淮总猜得大差不差,也就是细节上的东西了。隋然无法,只好告诉她确实在帮海澄做些调查。   “你要知道,惊雷抽调的大多是兆悦拥有丰富经验的一线业务员,他们能力很强,但现在主营业务更换,手里有的资源无法匹配到现有的产品线,收入大幅下跌,压力也大,所以么,可能会动点脑筋。只是可能。”   隋然着重强调了“可能”。   兆悦选择做一线业务员的,99%是为了赚钱,不可能纯粹为了客户发光发热。   实现自我价值是个虚无缥缈的概念,在收入和付出不对等的情况下,要求每个人为公司发展尽职尽责并不现实。   依惊雷团队来说,一开始鼓舞人心的无非是海澄和傅兰洲许下的高额奖励,但账户没有变动,人心就容易浮动。   “怪不得。”淮安若有所思,“海澄以为我要挖她墙角。”   “你挖她墙脚,是让我去遇安?”隋然这才想起打听海总跟淮安说了什么悄悄话。   “芮岚约她一块儿吃饭,可能顺口提了,她以为你已经想好了,所以顾不上自己工作。”   “这我哪儿顾不上啊,也不看我这一天天给谁……”隋然喊冤到一半,捉住了淮总话里的重点,“吃饭……芮总主动约的?”   淮安收起地板上一堆针管喷壶,缓缓站起身,“是。”   隋然琢磨出味儿了,“淮总内部意见还没统一呀。”   遇安目前进行的病毒研究项目,三个老板三足鼎立,桑恩月的态度比较暧昧,芮岚始终摇摆不定,首先项目负责人她一直青睐学院派刘教授,至于项目落地在哪儿,兆悦和临港给出的条件优惠到大放血,是她的首选。   淮安则一直坚定冯老是项目领头人的不二之选,项目驻地必然以冯老为先。   “项目筹备有段时间了,冯老那里迟迟没有进展,芮岚和恩月姐顶了很多压力。”长时间低头颈椎不太舒服,淮安把工具放进抽屉,伸手捏后颈。   “我来。”隋然拿下她手腕,在她肩上捏了一遍,找准位置用掌心慢慢揉着,“芮总主动约海澄,是临港又在你们的考虑范围了么?”   “嗯,Fiona请的评估机构出报告了,兆悦园区在备选,综合下来排名不低。恩月姐提议,要么先把场地敲定,前期工作先做起来。”   淮安呼吸频率随着隋然的动作略有变化,语速不由放慢,“芮岚想倒是如果落地到临港,你代表遇安主管园区运营。”   橄榄枝比一整多宝阁的多肉分量还重,砸得隋然有点懵:“你们这就把我安排了?”   “没有我。”淮安说,“芮岚提的,恩月姐和Fiona都认为不错,你负责任,学习能力强,做事细心踏实,而且你又熟悉兆悦的架构,如果你来做运营,后续会有很大助力。”   隋然仍是如坠五里雾中,感觉很虚幻:“海总呢?桥还没过完,她就要把我拆了么?”   “我听海澄的意思,她尊重你的选择,兆悦、遇安,看你觉得哪边更适合发展。”   隋然蓦地想起淮总电话里的“二选一”,这会儿结合前后语境她理解了,原来是指兆悦和遇安二选一,喃喃道:“说话艺术太有造诣了,淮总。”   淮安笑,算是认了文字游戏,问:“你怎么想?”   隋然从未有过这方面的想法,坦白说,她不觉得自己能担得起芮总和恩月姐甚至费女士慷慨的信任。   管理园区可不像给初创企业做咨询服务,方方面面各个关节都要照顾,她没有任何管理经验,光想想压力就要窒息。   隋然继续给淮安揉捏肩膀,有几分钟,谁也没说话。   感受手下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隋然说:“我还是想先在冯老那儿努努力。”   毕竟淮安认准了冯老。   “没事。”淮安说,“冯老,不要急,急不来。”   “淮总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隋然笑她。   电话里甚至用上了“拿下”的字眼,还说不急。   “循序渐进。”淮安偏了下头,耳垂蹭过她手背,轻柔的触感比蜻蜓点水绵长一截,“无论别人想让你做什么,按照自己的节奏来,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晚上容易睡不好。”   隋然暂停动作,“没有吧。”   她昨晚睡得可快了,两三句话没说完,浑然人事不省。   两人第一次同床共枕,纯洁得连床单都没打皱。   “有。”淮安斩钉截铁,“还说梦话了。”   “真……真的?”隋然脸是热的,手心烧火,一点点从淮安肩上移开,“我说什么了?”   “听不太清。”淮安仿佛没注意到,火上浇油,“有两三次。”   怪不得早上没起来,是半夜给她闹的。   隋然一句“真不好意思”含在牙关,人已经萎缩了,淮安转过身手臂圈在她腰上,拦了她一把。   “不过很好哄,跟你说没事儿,抱抱你,就好了。”   ……………………   前排司机又一次抱怨“老堵额”,隋然睁开眼,从兜里摸出手机,忽略屏幕上一堆密密麻麻的推送,解锁看地图,才走了三分之一不到。   下雨天,早高峰,高架堵得一塌糊涂。   海澄说抓考勤,还真准点开共享,顺着【海澄在群里@了你】点进去,抬头就是【海澄发起了位置共享。】   姚若第二个进来,随后是老楼,看见老楼头像,隋然立即退出,给海澄发信息:「我去航镇。你懂。」   海澄秒回:「OK」   从淮安口中得知海澄以为她要跳槽去遇安,不得不说,让隋然挺意外的。   她这儿还帮海总风里来雨里去调查内部问题,那边居然开始以退为进做她跳槽的准备了。   海总犯起疑心病来,要命。   话说回来,四年多前隋然就遇到过好多次客户问她考不考虑换工作。   工作性质的缘故,她接洽的客户通常是中小企业的老板或主管,几天交道打下来,足以判断一个人的能力和行事风格。   无论那些客户出于客气,亦或团队初创急需人才,盛情邀请是对她的一种肯定。   以前隋然会跟海澄讲,哪个客户哪家公司开多少薪资挖她,既是虚荣心膨胀,也是年轻不懂事,混淆了公私界限。   时过境迁,自己想做什么,未来职业规划,隋然大致有方向,遇到挖墙脚的客户表面上应对一下,不会真的起心思――芮岚和桑恩月早前半开玩笑提过,隋然当时便婉拒了。   她缺失了四年社会经验,兆悦的咨询和服务体系她还算驾轻就熟,但复工初期也花了一段时间适应。若是贸然挑战专业性强、门槛高的职位,别说很长一段时间收入和现在的销售岗位无法相提并论,学习成本也够折磨人。   再者,跟淮总共事……   啧。   隋然退出和海澄的聊天框,几个置顶聊天下方,[羊][羊][羊]祥祥祥右上角顶了9条未读消息。   卖茶叶的三羊三祥昨天夜里通过验证,发了一堆信息,花式推荐各种茶叶,附带网铺链接,末了,一副微商的口吻:「亲亲从哪儿知道我家小店的[卖萌]」   隋然没回,去翻了对方仅半年可见的朋友圈,从他四个月前发的一条朋友圈了解他的茶叶店有实体店铺,定位在航镇某小区沿街底商。   雨是临出门下起来的,淮安说顺路送她去世汇,隋然没让,自己打车,把目的地定到航镇。   预计到达时间还要一个半小时,隋然点开三羊三祥的对话框,回:「客户那儿喝到的,味道挺不错,想给领导送点儿。我不懂茶,你能帮我介绍下吗?」   三羊三祥:「好的呀,亲亲是男领导女领导?」   隋然:「女。」   三羊三祥:「女领导的话,给亲亲推荐我家特制的玫瑰养颜茶,纯天然无硫干,精选保加利亚玫瑰,富含原花青素,美容养颜,调节体质,安神助眠。」   隋然:「不用太复杂,纯茶就行。」   三羊三祥:「哦。」   三羊三祥:「亲亲这里有没有心理价位吖?」   隋然:「价格看品质。」   三羊三祥:「那亲亲了解领导的口味吗?咱家绿茶红茶白茶黑茶都有。新上的斯里兰卡高地红茶,反响特别好喔。」   隋然退出去问淮总:「领导平时喝什么茶?」   领导马上弹了语音过来:“在路上?”   “堵车了。”隋然戴上大衣兜帽,往椅背上靠,“领导到了没?”   “堵在路口。”淮安说。   俩人就堵车的情况互相汇报了进度,隋然得到了“红茶”的答案,回给三羊三祥,接着试探性地问对方:「你们在海城有实体店吗?」   三羊三祥:「有的哦,我家店正规经营,亲亲放心[害羞]」   对方发了张茶叶架的照片,看构图,铺面不是很大。   隋然:「快元旦了,我想元旦前准备好,你们能提供礼盒包装吗?」   她这儿哒哒哒打着字,没顾上跟淮安讲话,对面一直安安静静,只是她这儿刚点发送,听到对面好像打了个哈欠,隋然警觉地问:“我昨晚又说梦话了?”   “没。”淮安呼吸沉了沉,“睡得挺好。”   隋然直觉哪里不对,三羊三祥回信息:「可以哒。如果十一点前选好下定,我可以马上安排SF上门取件,同城闪送两个小时就送到啦~~」   隋然:「我今天一天在外面,收件不方便,这样吧,你给我你店铺地址,我看看好不好自己去拿。」   三羊三祥很快发了定位,正是隋然打车目的地。   隋然回:「我正好要去附近办点事,过去大概一个半小时,我先研究下买什么合适,快到了我联系你,到时候麻烦你提前包装。」   发完看时间,隋然随口问:“淮总到了么?”   “到楼下了。”与此同时,对面隐约传来关门声。大约在地库,信号也不太好。   “……先这样?”   “什么时候回来?”淮安问。   “看情况吧,这边完事儿了我想再去冯老那儿。”   航镇跟科技谷镇离得不远,半小时车程,冯老上次发话只要她有空就可以去。隋然后来想明白了,冯老没说不行,那就还有戏。淮安讲循序渐进,可夜长梦多,速战速决大多时候还是上策。   “量力而行。”   “您也是。”隋然其实也不太想挂电话,没话找话地说,“如果我晚上还说梦话,那咱们要不还是分床睡……?”   “不用。”淮安淡淡地笑,“你少定两个闹钟。”   早上担心自己又被困温柔乡,隋然特意定了三个闹钟,每个闹钟间隔十分钟。   比平时早起半小时。   隋然笑着说:“那我不是怕起不来么。”   “起得来。”约莫是进了电梯,淮安声音忽然变得飘忽不定,“就想多……一会儿。”   作者有话要说:  年末确实忙,大半个月没怎么好好睡过觉了,据说二月份会好一点。   实在不好意思。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废了个狒、Ringo、xin、怪兽依然在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废了个狒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顺流而东 5个;此刺磁 3个;kki、厌厌、无聊的我、maer、取名字废(一号已复活、不知莲生、每天都喝两杯水、青青、ML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灵界 69瓶;xiaoguo 58瓶;ayi 57瓶;而或 56瓶;少吃泡面 40瓶;MunsonHoo 20瓶;8592288、26181192、锦衣卫、艾净亭、青城山下白团子、英招 10瓶;不知道、傅琊琊琊 5瓶;   感谢感谢,年关大吉。 第82章 还没[尴尬]   到航镇, 雨停了,但乌云压顶,看起来一时半会儿转不了晴天, 隋然在离茶叶店两站公交车的商场下车,进了门口的漫咖啡, 排练小剧场,顺便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查到猎萃生物是注册在商务中心的小公司, 老板李成祥主营茶叶, 她原想到此为止, 余下的交给海澄处理, 但收到[羊][羊][羊]祥祥祥的消息, 顺水推舟跟对方定了茶叶礼包,继而来到航镇, 一系列行动好像背叛了主观意志――要查,就查到底。   给平凡生活找点紧张刺激是真的, 给自己揽了难题也是真的。   她不可能登门就问对方卖茶叶的利润是否能覆盖公司急速扩张的成本,或者更直白些,够不够交租用场地的租金。   得罪意向客户倒在其次, 法律还讲究疑罪从无,她凭什么质疑别人为了区区几十万奖金合伙弄虚作假。   逻辑和情理上都说不过去。   一杯加浓美式喝完, 心脏的鼓噪不止是□□带来的兴奋作用,隋然看着备忘录里自己列的提纲,脑海中另外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她的调查是建立在老楼以及赖帅找“演员”里应外合骗取奖励金的前提上,也就是说, 从一开始,她就认定老楼的操作有问题,李成祥和猎萃生物有问题, 所以,调查的方向都是在寻找对方的漏洞。如果,猎萃生物李成祥并不是老楼找来的“演员”,她这段时间的调查被老楼发现,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如果被其他同事知道了,大家又会怎么看?   差不多到了和[羊][羊][羊]祥祥祥约定的时间,地图APP提示公交车还有两站到达商场门口的公交站,隋然把空饮料杯扔进垃圾桶,背起包正要走,收到海澄的信息:「怎么样?见到人了吗?」   隋然整好肩带,回:「还没[尴尬]跟那边约了十一点半左右过去。」   海澄:「那你现在在哪儿?」   隋然腹诽着又查岗,发了定位,戴上手套推门走出咖啡厅。   迎面来的冷气裹着细微雨沫,提神醒脑,耳机响起来电铃声,隋然不想摘手套,摸摸索索按耳机接听。   “您好。”   “然然。”是海澄,“在外面?讲话方便么?”   公交站台在前面几十米,听后一句隋然转了方向,戴上帽子,双手放进口袋保暖,决定走去茶叶店。   “嗯,方便。”   “你打算怎么做?”海澄开门见山问。   “先去看看人在不在,在的话,先聊聊呗。”呼吸在眼前化为白气,隋然无所谓地说。   “聊什么?”   “聊聊补贴和返税?问问李老板有没有符合条件的专利技术,问问预期营业额?”隋然回想着常主任下发的招商资料。   高新技术补贴以及税收返还或减免是很多地区的招商措施,返税政策尤其吸引大型企业。单说临港园区,年相关税收三千万以上,返税最高可达90%甚至以上。倘若李成祥的“猎萃生物”正常经营,依照同等规模公司估算,可以申请的返税额度不低,再加上七七八八的专利技术奖和人才补助,企业的经营成本能够降低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海澄沉思了片刻,“还有个办法。”   “什么?”   “等客户合同盖章,首期款到账再发奖金。”   路旁商店放着吵吵闹闹的音乐,夹杂着各种促销降价和优惠酬宾的叫卖声,隋然却不自觉地寻望四周,压低声音问:“大家会愿意吗?”   惊雷团队成立初期,为了鼓舞士气,制定的激励规则过于草率,漏洞非常多。但定下的事情已经定下了,朝令夕改极易破坏团队稳定,特别是到了人心浮躁的年关。   当时信誓旦旦保证只要付意向金,就开始计算奖励,年底统一发放,眼看到年底了,又改口拖延缓发。   如果换家公司换个老板,不管别人怎么想,隋然都会觉得破公司迟早要完。   “不愿意又怎样,真就钻钱眼里拿我当冤大头?”海澄恨恨地说,“再说,只要客户是真的,操作没有问题,奖金早晚会发。姚若肯定就不会反对。”   “姚若当然不反对了,她客户钱打得多爽快。”隋然说,“但是目前提交的意向里,入场时间都要到年后,这客户明年五六月份才算起租。哪个老板乐意提前交一大笔现金过来?自己公司年终奖不发了?”   她把耳机调到降噪模式,清楚地听到海澄重重地叹了口气。   “傅总的意思呢?”隋然问,“那时候不是说最晚年底设立激励账户么?”   “他呀,呵。”海澄冷笑了声,“别提了。”   隋然懂了,看来资金申请出现了两位老板力所不及的阻碍。   “海总。”隋然转了个弯,走向茶叶店所在的路,“往好了想,也许是我想太多,把人想得太坏了?”   “够呛。”海澄说完,似乎意识到什么,转口问道,“你要么等一会儿,等我过去?”   隋然摸出手机,地图显示还有八百米,她就近扫了辆单车,“我还几分钟就到,先去看看情况,万一人没在呢。”   李成祥还真不在。   店里只有一个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女性,约莫三十出头。店里开着空调,她却包着厚厚的围巾,几乎覆盖了头部,只露出眼睛和鼻子。见人进来,懒懒散散一抬眼,有气无力地说:“来啦,随便看看。”一副很疲倦的样子。   靠近门口的墙壁上挂着营业执照,法定代表人一栏写着“杨洋”。   杨洋,羊羊羊。   “你好。”隋然拿出手机,翻到和[羊][羊][羊]祥祥祥的聊天界面,“微信上跟你联系过的。”   “是你啊,你好你好。来挺快啊。”女老板拉下围巾,脸上流露出几分热络。她慢腾腾地站起来,原先由姿势和衣物遮盖的大肚子因此显露无遗,她扶着腰往里面走,“斯里兰卡高地红茶,两套是吧?”   “对的。”   店内空间狭小,货架摆满三面墙,中间放置了一列展示柜。大腹便便的人视线容易受阻,女老板穿得又厚实,走到半路,羽绒服口袋的翻盖和围巾后摆带到了展示柜上的茶叶包,一下子掉落了好几包下来,女老板回身看了眼,还想自己蹲下来捡,隋然赶紧一步上前帮她。   “我来。”   女老板也不勉强,“谢了,老妹儿。”   看着她蹒跚的动作,隋然免不了提心吊胆,“店里就你一个人?你行吗?你告诉我在哪里,我自己拿。”   “老妹儿一看没怀过孕,紧张啥,我给你拿,我还给你打包呢。”   茶叶是冷藏保存的金属盒包装,女老板给隋然验过封口,放进精致华丽的礼盒,拿丝带熟练地打起花结。   “老妹儿人好,今天姐给你八八折,一般人儿来了没这么低折扣的。两套,一千八百四十八。微信支付宝都行,付款码在那儿。”   隋然先扫了绿码,收款账户和微信一样是[羊][羊][羊]祥祥祥。确认支付,系统提示余额不足。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忘了,微信没现金。”   她用来加[羊][羊][羊]祥祥祥的小号压根没绑定消费卡。   扫支付宝蓝码,很巧,收款账号并非一般商家用的店铺名称,而是个人账号,显示:**祥。   隋然转过手机屏幕,问:“老板,支付宝全名是什么?我这里需要验证。”   女老板倒没多想为什么扫了码还要核对名字,流利地答:“李成祥,成功的成,吉祥的祥。”   李成祥,祥祥祥。   隋然输入金额,状似不经意地问:“李总是你先生?”   “老妹儿咋恁文雅,”女老板笑眯了眼,“是我老公。”   隋然转了账,电脑旁的蓝牙音响立刻响起到账通知。   女老板打了个漂亮的花结,看外面下雨,又套了层防水的礼品袋。   这店店面不大,东西卖得不便宜。隋然琢磨着不能就这样回去,接过袋子,又问:“李总去哪儿了?我朋友说他很大方的,批量买给折扣。要给客户准备过年答谢礼了,你好不好问问李总,看给个合适价格,我正好一块儿定了。”   女老板不大痛快地“哟”了声,撇嘴道:“老妹儿这就不懂事儿了,你看看,店里就我一个,你还让我问我老公价格。那我老公说两百,我说两百一你也不知道哇,问他一道干嘛?你跟他很熟?”   北方人直来直去,隋然闹了个红脸,连忙解释:“不是这个意思,您误会了。因为我朋友先前跟他买的,说李总人很爽气,给的折扣不错。抱歉抱歉,没有别的意思。”   女老板哈哈笑,昏昏欲睡的疲乏劲儿总算散了,“老妹儿咋这不经逗,没啥。我老公前个礼拜就去山里备货了,接不接到电话还不一定。我当家,你要多少你说,我给你底价。”   隋然算了算,给老客户,顺带算上姚若和海澄的,报了十二套,想起女老板微信上提到的问题,补充道:“女客户多一些,你看能不能帮我搭配下,不要都送一种。”   “等我查一查库存。”女老板挺着大肚子,艰难地坐到电脑前,“老妹儿你急吗?”   隋然看看时间,“还有一会儿,不太急。”   估计肚子里的小生命,女老板伸长了手打字动鼠标。   隋然视线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问:“你几个月了?李总放心你一个人在店里?”   她今天花了不少钱,也可能是问得和善关心,女老板看她一眼,继续盯着屏幕:“预产期还有一个半月,晚两天我妈就来了。没啥。哎,你刚说你有朋友跟我老公买过东西,啥时候买的?你朋友叫啥?回头我让我老公记得送点儿新的给他。哎,你有朋友要买茶你也可以介绍咱家店,到时候也给你送,给你折上加折。”   “姓刘,我叫他刘哥,是我老客户。”隋然信口胡诌,“他公司在河泾谷,好像跟李总是邻居,就在一层楼办公。”   “你等我记一下,哎哟这怀了孕记性就是不好。刘哥,邻居。”   女老板说着,还真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潦草记下关键字。   隋然半真半假地问:“介绍朋友能帮我打几折啊,今天买的能算么?打到底你这儿还有利润吗?”   “打,哪能不打,老妹儿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女老板笑说,“利润多少也留点,咱也有成本嘛。现在就是我们这店还没开多久,要做分销渠道。现在做啥都要渠道,渠道开了,多发展像你这样的大客户,那时候再说赚钱。”   女老板说得快,手下动作也不慢,几分钟功夫拉了一份表格发给隋然。   “你看这么配行么。前两天有个客户公司给备年货,就这么配的。拿回去走亲戚送长辈送客倍儿有面儿。我老公选的茶好,就是一般的茶具泡出来那味道也香。”   隋然点开图片看了一会儿,说:“行,按这个来。这个不急,我先把钱付掉,你慢慢弄,弄好了发快递,我把地址发你。”   “好咧。”女老板开心地笑,“老妹儿大气,姐送你一罐玫瑰养颜茶。你每天睡前喝,喝了助眠安神,你看看姐,怀孕了有点水肿吧,皮肤还不错,你看看。”   她往前探身,隋然也认真端详。其实看得出皮肤上的斑点和眼下明显的青黑。   但她这么热情自信,隋然拣好听话讲,把女老板逗得咯咯直笑。   俩人很快聊熟了,隋然问:“你这里晚上一般几点关门?”   女老板答:“这两天还是十点半,过完元旦就七点。”   “你要养胎还要照顾生意,太辛苦了。”隋然由衷地感慨。   女老板叹气,面上却是笑的,“唉,没办法,小孩儿一出生,喘口气都要花钱。我跟我老公我俩来海城一晃快十年了,手头上才攒点钱,年中刚把房子买了。喏,就对面小区。学区房哩!装修可好啦,交房就能住人。就是贷了好大一笔钱。我妈那会儿就想过来照顾我,可过来多一张嘴多一个人花钱,想想就自己咬牙挺着。我以前比我老公都能跑,我跑得还远嘞,天南海北,月份大了嘛,我老公就不要我出去了。不出去不出去,我把网店做起来,他管进货,我管发展渠道。”   隋然听到后来有些心不在焉,止不住想,为什么又是这样?   “怀孕就该安安稳稳养胎。都他大爷为了孩子买学区房了,还让女人受那种罪。生不起别生,海城上不起学回家上啊。日子过得跟奴隶一样,还觉得自己特无私奉献特能干。傻不傻。”   海澄骂起人来直击要点,骂完茶叶店夫妻俩不算,拨了一把礼盒绳带,转过头骂隋然。   “还有你,是不是觉得她可怜,上赶着给人家做慈善?钱多烧的?”   “我哪有资格做慈善。”城门失火,隋然被波及得莫名其妙,不过她这趟确实花了不少钱,临了想起晚点儿可能去找冯老,就先带了五套回来,“我是看过年了,正好给客户送点,也帮姚若带了几套。海总要不要留点?”   海澄槽归槽,在一堆礼盒里挑挑拣拣,火眼金睛相中了包装精致的斯里兰卡红茶,“哟,这红茶看起来不错,我要这个。”   隋然忙一把盖住:“不行,这不行。”她把女老板送的玫瑰茶塞给海澄,“给你这个,安神助眠,美容养颜。”   海澄看不上玫瑰茶,唯独对红茶上心。   拉扯了几个来回,隋然拗不过她,只好实话实话:“别的任你挑,就它不行,我给淮总买的。”   “你跟淮总还送什么茶。”海澄抓得更紧了,“再说人也不一定看得上这东西。”   隋然无言以对,又担心争来争去把花结扯坏了,心不甘情不愿放手,问:“海总一会儿去哪儿,回公司么?”   海澄摇摇头,也不逗她了,东西原模原样放回去,手在隋然肩上一撑,把自己往沙发深处送:“姓李的,八成签不了合同了,是么。”   隋然回过头看她,没说话。   海总自己心里有答案。   李成祥本人及其名下的猎萃生物,网上查不到有用信息。   当然不排除有些低调有门路的创业者,不愿意公开太多商业信息。然而像猎萃生物这样,计划半年内扩张到百人规模,网上却完全找不到招聘信息和经营活动的,相当少见。   淮安之前给她的资料中提到过,产品、技术上的核心竞争力固然重要,稳定的团队架构和长期持续发展亦是投资方考量的关键因素。   现下,猎萃生物一没有招聘计划,二没有资金来源(从茶叶店女老板口中得知),三主营业务非生物技术相关,四老板本人不在海城且无法取得直接联系,就算交了一笔意向金,仍可判定为高风险客户。   “你什么时候去遇安?”海澄忽然问。   这问题打得隋然措手不及:“我去遇安干什么?”   “淮总没跟你说?”海澄促狭地笑,“哟,她还想瞒着给你惊喜?”   隋然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哦,你说那个。”   看她意外的平淡,海澄推了她一把,“怎么,你不想去?”   沉默也是一种回答,海澄更吃惊:“不是吧,芮老板和桑总都明着表示要你去了,淮总更不用说,你倒好,还摆起架子了。”   “我去干什么?”隋然说,“跨行跟跨海一样。”   无论职能、作业模式、工作氛围,乃至交际圈、生活区等,咨询服务和管理运营完全是两码事。   “人要学着跳出自己的舒适圈嘛。”海澄鼓励她,“去遇安对你未来发展好,在那里镀过金,以后再转方向好转,你总不能一辈子干这行吧?”   “这行怎么了,哪里不好啦?”隋然越来越听不懂海澄的话,“等下,你大老远跑来航镇是来视察我工作,还是劝我跳槽?哪有你这样当老板的?”   海澄转着纸杯托,低垂的眼神似乎有意回避,“上午我出来前,那俩人问了小姚几次你在哪儿。”   海总没点名,但隋然知道她指的是老楼和赖帅,心里一跳:“她没跟我说呀。”   “她找我问情况,我让她先别告诉你。”海澄扭头看窗外,雨淅淅沥沥下着,玻璃窗滑下一道道水痕,映得人格外阴郁,“这几天你先别回公司,该干嘛干嘛,接着元旦把你年假用了也行。”   隋然定了定神,“不是,你别说得这么吓人……”   海澄没听见似的,神色恍恍惚惚,自顾自说道:“淮总那儿,该借的力你要借的,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也是你的退路。   作者有话要说: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Ringo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此刺磁 2个;ML、无聊的我、歪化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kki 100瓶;南瓜 94瓶;此刺磁 70瓶;而或 49瓶;天台上的猫、青城山下白团子 20瓶;皮蛋多努力 16瓶;无奇、zzz、苒苒梨花知春晓 10瓶;建国、经常文荒 7瓶;安于鱼 5瓶;每天都喝两杯水 4瓶;xiaoweijy 3瓶;三七二十一 2瓶;   感谢感谢,做个好梦~ 第83章 太多[拥抱]   将对折四次的纸张塞进床脚, 隋然坐上去试了试,临时拼搭的小床摇晃得总算没那么厉害了,不过动作幅度稍微大一点, 仍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咯吱声。   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摆放了三组床, 对面靠墙两组双层木床, 还有一张是她费了不少功夫搭起来的单人床。   漆面斑驳的旧桌子夹在床中间, 挨着窗户。   七点刚过半, 外面漆黑一片。   光秃秃的床板无论如何睡不了人, 犹豫着要么问问冯老有没有多余能用的床单被子, 隋然轻轻拉开门。   经年缺少润滑的门页拖出回声悠长的吱呀声, 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   她还没走出门外, 便听到走廊另一头传来清脆的“咔哒”声,冯老把门锁了。   隋然只能退回屋内,用最慢最轻的动作关上门, 心说老人家听力真不错。   冯老的待客之道很有“任尔东西南北风, 我自岿然不动”的随性。   听说她要来――“门没锁”。   听说她想借宿――“那么多屋子, 自己收拾”。   考虑到老人家就寝早用餐早, 隋然五点半去找冯老要不要烧晚饭,结果老人家早烧好了一人三只猫的,都准备洗碗了, 见了她挺惊讶:“你还没走?”   说白了, 老人家深居简出性子寡淡,谁来谁去不放在心上。   复工以来, 精力泰半放在工作赚钱上,时不时应付种种意料之外的状况,每天都被不同的人和事情推着走,即便休息日, 也总是盘算客户、方案,几乎没有放松的时候。   都说忙起来就没有多余心思想东想西伤春悲秋,但忙累过头了也容易迷怔,来冯老这儿埋头当了一下午清洁工,听到她问的那句,隋然愣了愣,脑抽似的问:“我晚上能不能住您这里?”   老人家无可无不可,住宿的位置给她指了,但生活用品之类的只字不提。   隋然翻了翻外卖跑腿,这地方着实偏,超市外送不到,附近美食都在三公里之外,定位还一直提示“无法获取当前位置,请手动输入”。   严格来说,并不算荒无人烟的郊区,但因为偌大区域的活物屈指可数,变成了一个安静的、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的地方。   隋然戴上耳机,用轻快的女声隔绝了让人很不习惯的静寂。   手机风平浪静,没有人找她,淮安也没回。   选定房间后她给淮安发了条信息,说晚上太晚不回去了,然后把手机放进包里,专心打扫卫生收拾屋子,自欺欺人地认为只要看不到就不用解释为什么临时起意留宿。   已知,来冯老家淮总是知道的;   另,留宿的决定已汇报;   再,冯老家具体地址,除了淮安和她自己,海澄也不大清楚,而这里最大的危险莫过于三只凶巴巴的守门猫。   那么为什么……   隋然靠在墙壁上,一动不动盯着手机。   冯老这里信号不怎么好,外卖APP市场“服务器开小差”,网页加载特别慢。   好在微信主界面没有提示“网络连接失败”、“无网络服务”,不同的群聊轮番上跳登顶,显示出新消息,证明信号虽然差,接收个把文字信息不成问题。   那么为什么两个小时过去了,还没收到淮总回复?   隋然打开日历,淮总今□□程并不紧凑,七点以后就是空白。   所以,是终于惹人不高兴了么?   隋然打了个哆嗦。   夜晚寒气重,她坐着不动小半天,冷意从脚底往四肢蔓延,冻得人一个寒颤接一个寒颤。   再磨蹭下去商场要关门了,还是得出去一趟。   隋然打车去最近的超市,上车地点定在系统推荐的位置。经过冯老门前,她问:“我去买点东西,需要给您带什么吗?”   冯老这次听到了,隔着门回答:“带两瓶酒。”   过了热闹的点,商场冷冷清清,不过离结束营业还有一段时间,隋然先去吃了晚餐,顺便检查了在路上列好的清单,迅速买全了生活用品,转到酒水区。   耳机里再次响起叮咚提示音,隋然忙举起手机,然而是一条广告推送。   她点进APP看了会儿,面无表情地卸载应用。   五分钟内,拉黑了两个大晚上群发广告的微信联系人,隋然把购物车停在一个人少的角落,借着鼻端浓郁的酒香,打通了淮安的电话。   嘟声响了三次,对面接了。   两边却是对着沉默。隋然漫无目的地环视着酒水区,把购物车往边上挪了一点,小心翼翼地:“喂?”   “嗯。”   一个字让隋然心定一半,她调整语气,若无其事地问:“淮总忙么?”   问得非常没水平,掩饰不了心虚和愧疚。   愧疚什么,隋然也说不上来。   她其实很想跟淮安说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说她对海澄的忧虑忌惮,说一切恐惧和未知。   但她很清楚,这样做不好。   她不能把自己的烦恼统统倒给淮安――相当于不负责任地转移压力。   每个人承受压力的阈值不同,甚至同一个人不同时间段的承受阈值也有弹性,这次事情固然牵涉广泛,可是仅就她个人而言,不是迈不过去的坎,她只是需要时间来理清思路,整顿情绪。   就像无论她上一分钟遇到什么事情,下一秒仍会以最好的状态面对客户。   既然能够做到不把个人情感带进工作,不在客户面前表现负面情绪,那为什么把负能量传递给身边的人?   难道陌生人比身边的人更重要?   借宿冯老家,是她做完清洁腾空思绪后的第一反应。   合情合理。   “还好。”   对面迟了几秒回答,背景很安静,能听到杯底与桌面相碰的声响。   应该是到家了,在喝水,或者喝酒。   隋然拿下一瓶红酒,无意识地抠着酒瓶上的标签,顺口问:“在家么?”   问完头皮直发麻。   酒是害人精,离近点她就变成废话篓子。   “嗯,在家。”   淮安的语气听不出异常,要说冷淡也算不上,但这一问一答太让人难过了。   隋然硬着头皮问:“在做什么?”   淮安沉吟了下:“等你电话。”   指甲里传来一阵刺痛,心脏骤地紧缩,隋然“嗨呀”了声,低头看。没留神抠掉了酒瓶上的标签,铝箔纸的尖角扎进甲缝,疼倒不疼,只是没防备。   “再等不到我就打过去了。”淮安隐隐叹口气,后一句泄露了少许笑意,“打给冯老,请她老人家手下留情。”   “哈?”反应过来,隋然乐了,她把标签残损的红酒放进购物车,“不至于不至于,冯老给我安排的活不多,早做完了,后面收拾房间来着。”   “冯老那里有给客人准备的东西么?晚上睡觉的床单被子不够用吧?”   隋然默默竖起拇指:不愧是淮总,算无遗策。   “是啊,我这会儿在附近商场。”她看看购物车,“买了四件套,睡衣,洗漱的……凑合用用。哦对了,老人家让我带两瓶酒,我给她买什么好?”   冯老没说带什么酒,她也没问。万一老太太张口二锅头威士忌,她是带好,还是不带好?   酒这东西,小酌怡情,大醉伤身。老太太上了点岁数,可不敢胡来。   “老人家不要喝烈酒,黄酒暖身,红酒也可以看看,低度数的果啤和小麦啤都行,捎带小支装的干啤,爽口。”   “等等等等,你说慢一点儿,我找找。”   隋然对酒一窍不通,循着一排排看过去,眼花缭乱。淮安说了几个牌子,提示了颜色包装,是市面上常见的酒,找起来方便多了。   “有的。”   “怎么突然决定要住冯老家?”   怎么突然问这问题?   隋然哼哼唧唧没说出一二三,听淮安自问自答:“调查出情况了,海澄让你避风头?”   “就知道瞒不过淮总。”隋然摸了摸沁出薄汗的额头,闭上眼睛吹彩虹屁,“淮总运筹帷幄,足不出户尽知天下事。是的没错,我到冯老这儿逃难来了。”   逃难这词用得略微夸张,不过实际情况差不太多。   隋然倒不怕出面做恶人跟老楼或赖帅对峙,撕破脸面的难堪她经历过不止一次两次,横竖无所谓,她怕的是对峙出的结果坐实了惊雷团队在运营上存在漏洞和不足。   “担心海澄么?”淮安问。   “嗯……”隋然用力地咳了下,掩饰刚才发出的奇怪的声音,“我先结账,晚点再说哈。”   海澄推心置腹的一番话,听起来是为她着想,但感动之余,心头浮现更多的是担忧――她的后路安排的明明白白,海总自己呢?   海总年中出过岔子,下面商圈经理连同不止一个业务员飞单(利用公司客户资源为自己谋利)。按照公司规定,海澄作为区域总经理负连带责任。岔子不大不小,却赶上管理层更迭。后来事情怎么平息的,海总有没有受内部处罚,隋然记不太清,印象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跟飞单这种很看业务员品性也看决策层心情的纰漏相比,招商运营出差错引发的责任不是随便能摆平的。   这次招商运营关系到多方,兆悦总部乃至母公司钧霆以及管委会常主任,甚至遇安的费女士,多少人多少双眼睛一直盯着。   业务员谎报数据、编造合同,是否触犯法律尚未未知,直接上级海澄肯定是跑不掉的。   她会背上污点离开兆悦么?   假如事情发展到最坏的地步,海澄引咎辞职,那以后呢?   换个城市从头再来?   说出来简简单单四个字,但中间的落差如若不是当事人,谁都没有资格安慰劝告一句:大不了从头再来。   隋然想得多,反而讷于表达。   她想问淮安:你会不会有那种很难下决定的感觉?想去做点什么,又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解决问题的思路,还有自己要负的责任,所以不好贸贸然干涉别人的人生?   信息修修改改编辑了一路,最后没有发出去。   ――她之所以犹豫不决,无非是实力不够,本身就是个退路被几位大佬安排明白的小鱼虾,谈什么干涉和帮助。   或许是一路的输入动态被观察入微的淮总发觉,快到时,对面发来信息:「到地方要收拾东西,不用电话。收拾好,早点休息。」   -「在冯老那边好好休息几天,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也别想太多[拥抱]」   -「晚安。」   隋然回完晚安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她只说太晚不回去了,没说一直住冯老家啊。   ……   都说独居的老人要么性情孤僻,要么特别喜欢跟人聊天。   冯老两边都不是。   清早,隋然听着隐隐约约的新闻播报醒来,头昏脑涨,腰酸背痛。   她揉着肩膀循声来到后面院子,看到冯老戴着草帽,手里握着一把小锄头,正半蹲在地上翻拣土里的小石子。   她身后,一大爿绿汪汪的青菜长势喜人。   院子一角接着屋檐做了镂空平台,上面放着小桌和躺椅,做农活累了,还可以就近休息。   隋然咋舌,怪不得冯老一个人能在这里生活十几年不跟人来往,地方够大,完全实现了生态闭环,自给自足。   老人家听见后面响动,头也不回道:“饭帮你保温了,吃完过来帮我翻土。”   今天天气好,温度也高,隋然匆匆忙忙吃完早餐,赶紧过来让冯老歇着,她来弄。老人家放下小锄头转手拎起一杆大的,她就劝:“平时您自己做,今天有送上门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呀,您歇着。”   冯老从桌后抱出一只分量不轻的购物袋,随手拿了瓶酒,拎着裤腿坐到躺椅上,“让你带两瓶酒,带这么些。”   听得出有点嫌弃,隋然鞋压着锄头,一边套手套一边说:“不知道您口味,问了朋友,感觉合适的买了点,您先尝尝味道,喜欢什么您告诉我,等会儿我再去买。”   冯老扬扬酒瓶,“先干活。”   隋然小时候跟家人下过农田,上次去合作社也见过人耕作,有模有样地用锄头夯了两下地,前天下过雨,土壤松软。她不费力气地掀起一块土,问:“这样行么?”   “再深点,把下面的土翻上来。”冯老说,“不用一次翻到底,多过几遍。”   按冯老的指点,隋然逐渐掌握了技巧。但锄头毕竟是金属制,抬起落下颇费体力,整完平台前一垅,她有些气喘地停下。   冯老有滋有味地小酌黄酒,见她回头看,难得善解人意地发话:“歇会儿吧,用不着一次做完,做不完的。”   “好。”   老人家把酒摆上了桌,又放了只酒盏,隋然比了比度数,取下手套,拿了瓶蜜瓜啤。   “你不用上班?”冯老问。   “休假了。”隋然打开瓶盖,抿了一小口,蜜瓜味挺甜的,酒味淡,像饮料。   “休假跑我这儿打白工。”冯老给杯里倒了黄酒,看着她,“替你朋友来做我工作?”   “不是。”   隋然拿袖口擦掉额头的汗。   她没想过卖个苦力干点小活就能打动冯老,任由淮总差遣。   虽说接触不多,相处时间不久,但冯老给她感觉挺像传说中隐世不出的高人――软硬不吃,千金难买我乐意。老人家根本不图有的没的,一个人几只猫,一大块儿地,自得其乐,无欲无求。   再者,老人家眼神利着呢,往前数二十年搅动风云的天才人物,她这种段位和心机放到冯老这儿不够看的,没必要做跳梁小丑。   隋然摊开了说:“是工作上遇到了事情,您要听吗?”   “别跟我说,勿要想老太太活了一把年纪,帮你指点迷津。”冯老摆摆手,兴致缺缺,“我做不来人生导师,勿要指望我给你建议。”   说完,老人家把草帽往脸上一盖,俨然不想听晚辈多说话。   看老太太避之不及的。   隋然忍不住笑,伸手撸了把手旁的蓝猫,没把老人的不耐放在心上。   太阳晒得猫都懒了,冯老家的三只门将似乎终于习惯她的存在,不再像第一次来时那么虎视眈眈,一个个窝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爪子。   隋然喝光了整支果啤,继续干活。   事临头上一时半会儿过不去的时候,总以为自己的苦难大过天,其实放到其他人那里不值一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暂时难以逾越的障碍,没必要自怜自艾。   可能是经历过一些事情,又或是年纪渐长,隋然感觉到自己同理心愈发不如年少丰富,将心比心,她也不期望别人能理解自己。   干了一会儿活,心里舒畅了不少,扭头发现老人家草帽滑到肩膀,头歪靠椅背,姿势像睡着了。   隋然试着叫冯老,没回应。   睡着了。   隋然蹑手蹑脚回房间拿了毯子,正准备给冯老盖上,远处忽然响起鸣笛。   鸣笛显然有的放矢,冲着冯老家把她吓了一跳,也吵醒了老太太。   隋然问:“谁啊?找您的?”   冯老蹬掉鞋子,抽出隋然臂弯里的毯子给自己盖好,舒舒服服地躺着,支使她:“你去看看,早上忘了谁给我打电话要过来。”   隋然跑出去一看,门外停着一辆SUV,淮总一身轻便的深色运动装,正从后备箱往下搬箱子。   她又惊又喜,喜大于惊:“你怎么来啦?”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淮安随口说,抱着箱子的双手往前送,“来,搭把手。”   那时阳光太好,灿烂的光晕模糊了视野。   隋然接过箱子放在地上,转过身抱她。   “下次不会了。”   作者有话要说:  磨了好几天,还是喜欢最后这段。   除夕快乐呀~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废了个狒、Ringo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此刺磁、凡人皆有一死皆需侍奉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厌厌 2个;Saiyan、此刺磁、ML、无聊的我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横山火 20瓶;空想、peatao、艾净亭、不是谁 10瓶;佐久帅 7瓶;云舟、江衣 5瓶;   感谢感谢,过个好年~ 第84章 最棒[拇指]   “我觉得冯老也有点老骥伏枥的意思。”   淮安含糊说了几个字, 隋然没听清,看她注意力似乎放在周围环境。   余光瞥见淮安抱的箱子上侧面贴着便利贴,隋然好奇地凑近看了下内容。   “1-2”。   便利贴和灰蓝箱子同样颜色, 一开始没发现。   她低头看自己抱的2号箱, 上面也贴了几张同色便利贴, “2-1”至“2-6”。   “这是什么?”隋然问。   “晚点儿你就知道了。”   隋然没多问, 单手抱着箱子, 从口袋摸出手机, 打开手电指向前方, “那边走, 走到底出去。”   这次来, 隋然总算把整个厂区结构摸清楚了。   铁门进来是院子,对面呈凹字形的联排建筑,有高有低。凹字靠外一侧高三层, 相对比较规整, 像是办公用的小楼。中间一部分作为厂房车间, 靠里一层矮矮的平房, 门口右手边连着楼梯,但直走的小路过去便是隋然两次来重点打扫的区域。   再后方,是冯老的私人农田。   住的地方在凹字形建筑的二楼, 跟楼梯连着的走廊通靠近门口的三层小楼。应是出于安全考虑, 整座建筑只开放了内侧的楼梯。   进走廊,光线一下子暗下来, 两侧一扇扇门错开,一边透着阳光,另一边几乎全是暗室,没有任何自然光, 散发着发霉的潮气。   和隋然第一次来一样,淮安也把手电照向房间,问:“这地方是做什么的?”   “像前几年集中整治的群租公寓,这里以前不是工厂么,可能是员工宿舍?”隋然也不太确定,“但是我搞不清楚是给工人用的,还是租出去了。我看有些房间贴着世博会的海报。”   冯老两千年初从台商手上买下来这片厂区,应该保留了原始结构,但十年前世博会海报必然是后来张贴的。   以前管理不严,一天低至几块钱的群租房大把人抢着住,房间内尽可能填满床,所有住客站一排,床中间的小走道甚至不够站的。   时至今日,市区某些犄角旮旯的弄堂小路还能看到“8元/天”的集装箱。   冯老这里倒不至于那么夸张,房间小归小,每间房至多两三组双层床,或者一对单人床,多数还配有书桌、衣橱,条件相对不赖。   “宋老板说冯老买了这地方想过开厂的,但证件没办下来。会不会开过一阵子?”   “附近地址没有登记过经营信息。”出了门,淮安仍回头看,“我委托的调查机构反馈说这里经过四次整顿,居民也换过几轮,不太了解情况。”   调查并不像影视剧里的大侦探,光凭蛛丝马迹便能还原事物真相。多少要靠实地打听,问片警,问居委会,问久住的老人。   涉及到经营活动,要去查相关部门的公示信息。   还是只能问冯老。隋然脑子一转,又想到一个人,“小香老板可能知道?”   “有机会再去一趟面馆吧。”上了二楼,经过一间开了窗的房间,淮安进去探身往外看,随口道,“地方挺大。”   “是啊。我昨晚还在想,有这么大地方,老人家自己都能把盘子做起来。”隋然说,从事房产相关的行业,对土地的价值比一般人敏感,“只看老人家想不想做。”   看一眼表情没什么波动的淮总,她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还有淮总想不想做。   淮安曾当面质问过冯老有没有违规做试验,更把冯老比作至尊魔戒,指的应是冯老那超越时代的绝绝天才――足以掀起滔天巨浪,足以改变世界。   真正的天才不受规则制约,或者说不愿受束缚,因为法律、规则向来约束普罗大众,但为的也是保护普罗大众。   冯老履历上存在污点,性格又随心所欲。选她做研究项目负责人,遇安内部分歧很大,投资方也有意见,淮总冒了字面意义上“倾家荡产”的风险。   隋然接着说:“我觉得老太太也是想做出点事情的,就算之前没想过,最近我骚扰她多了,心里也有想法。她还问我是不是来帮你做工作的,我跟她说不是,说我工作上有点烦心事,老人家不耐烦听,装睡了还。”   说到这儿,隋然意识到什么,抱着箱子站住了:“你说老人家会不会心里想我是来帮你做她工作,等我主动呢?”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她没说不感兴趣,没说不行约等于行,淮总,我看有戏哎。”   淮安在前面第二扇门停下,问:“你昨晚睡的这里?”   隋然过去一看,“嗯。”   淮安退到隔壁的空房间,放下箱子,示意隋然把箱子放门外。   隋然还在想冯老的那句话。   只要没有明确拒绝,就有机会。   “以前公司组织过去住宅部听大咖分享会。住宅部专门做二手存量房交易,就是俗称的房产中介。”隋然介绍,“我对一个大咖印象特别深刻,是个女生,全国年度业绩冠军,GMV(交易额)半年十多个亿。”   单枪匹马做出的成绩也让淮安为之赞叹:“一个人半年做出10个多亿,很厉害。”   “是吧!据说创造了新纪录。”隋然兴致勃勃地说,“她自己没想到的,入职以后去做社区志愿者,平时没事儿帮小区的叔叔阿姨打扫卫生买东西,教老人们用手机,反正就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她说真的是很小很小的,自己日常工作完成后,举手之劳的小事。不过有一点,她挺有营销头脑,跟叔叔阿姨老人们熟了以后,有时候会聊家常,提起一些新开盘的小区,说小区绿化多好多好,电梯房宽敞明亮,有专门为老年人设计的配套设施,还有老年人活动休闲中心,二十四小时开放。结果,半年过去,真有老人冲着她买了新房,买完叫邻居也买,最多的一个月跟她买了二十多套。”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洗脑的广告处处可见,某些内容一遍看过没概念,捱不过天天出现。   一部电影第一次出现在社交平台的首页可能不会注意,但两遍,三遍呢?   最怕是动了心思。   心思活泛了,就给了有心人可趁之机。   “当然啦,疫苗研究项目跟搞房地产不一样,那是真正的功在千秋惠及全球,千古留名的。”隋然觑着淮安神色,斟酌地说,“所以我想,每个人都有做某些事情的触发点,就是不知道冯老的触发点是什么。淮总呢?”   “你是准备给冯老洗脑,还是在给我洗脑?”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淮安笑了笑,但也没放在心上,转口道,“先不说这个,冯老这里有清洁工具吧?”   “有的,我去拿。”   隋然取来工具,又被指派去搬箱子拿饮料,三趟下来,淮安已经把小房间打扫干净,正在翻箱子。   她想帮忙,淮安让她歇会。   “那多不好意思,您大老远过来还受累。”隋然惺惺作态。   淮安打开1号箱子标记为“1-1”的抽屉,取出一双手套,“我可以把时间控制在30分钟。”   言外之意,帮忙的帮了倒忙反而耽误事儿。   隋然收音。   四只箱子打了清清楚楚14个标记,从手套起子一类的工具到酒精消毒棉分门别类样样俱全。   隋然叹为观止。   淮总细致到龟毛的人设不倒,来投宿自己装备齐全,偏偏有条有理按部就班,搞得像组装家具。   她不想碍事,搬把小板凳门外坐着戳手机。   给姚若发信息,让她这两天寸步不离跟好海澄,尽量别让她和老楼赖帅多接触。   姚若电话打过来:“怎么跟?”   “很简单,她要出门你就问她去哪儿,去吃饭呢你就陪她一起,拿钥匙出门你就问要不要专属司机。”   “就当个狗腿子呗,不给海总和那俩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小姑娘机灵得很,一点就透。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但是然姐,如果海总跟他们约在晚上呢?下班以后开场子什么的。”   隋然循循善诱:“年轻人,想过夜不归宿吗?”   姚若:“我家有门禁啊,再说我有什么理由跟海总回家?”   “前两天我看到李睿鬼鬼祟祟的……”隋然掐着手心压低声音,“你说万一给你家人看到了,是不是不太好?”   “在哪儿看见的?!”姚若嗓音一下子变了调,“我说老感觉有人跟着我,吾册那这男的烦不烦啊,我要报警了!”   玩笑开大了,隋然不想吓唬小姑娘,忙说:“公司楼下看到的,上次跟你说过你忘了?我的意思是你跟海总这么说嘛。”   “然姐,开玩笑分分场合好不啦,别的我勉勉强强做到,晚上不回家你真难为我了。我妈妈最近管我管得特别严,还想安排我去她们单位。”姚若声调颤颤的,“我只是个可怜弱小无助的小招商,你不好让我卷进天凉王破的大阴谋,我怕怕呀然姐。”   年轻女孩的优势在于此,明知对面假哭卖可怜,隋然心还是软了下,反思自己诱导小姑娘夜不归宿的主意是不是不太好。但她了解海总――海澄事到临头状似冷静,实则反射弧太长,前面给人感觉能屈能伸,等到了爆发点,她能把压到底的弹簧双倍反弹回去。   海澄跟前夫老汤离婚的时候就这样,快刀斩乱麻看起来特潇洒,后来才知道为了跟渣男早点撇清关系,割了不少肉。   这次调查老楼和李成祥她之所以赶进度,也是担心拖久了海总爆发。万一海总情绪上来了不管不顾,闹到一发不可收拾就麻烦了。   隋然心里清楚她逃得草率,把烂摊子丢给海澄处理。倒不是不信任海总的能力,只是天大的事儿最怕一个人扛着,但凡多个人旁边陪着,哪怕没有任何加油鼓劲的表示,仅仅是陪伴,信心便能膨胀一百倍。   这是看到淮安的一瞬间她领悟到的,她相信海总也是。   她继续哄姚若:“也没那么严重,反正你就把用在我这儿的这套拿给海总,跟她撒撒娇,做个状况分分神,我主要是担心她晚上喝闷酒,海总的酒品你晓得的呀,要没人管着她……”   “噫!”姚若怦然心动,“太刺激了吧!夜不归宿和酒醉的上司……噫!”   隋然:“……”   隋然额头爆出青筋:“打住。”   编排的小剧场被喊停,姚若悻悻地说:“我是怕我做得太明显了海总烦我,其实然姐你去陪她最好了。”   隋然问:“我像是会跟海总撒娇的人么?”她跟海澄性格里都有冲动的部分,俩人凑一起搞不好直接把天捅破了。   “不像。”姚若诚实道,“你是兆悦史泰龙,流血不流泪。”   什么玩意儿?   隋然惊讶小姑娘居然知道史泰龙,一时竟无言以对。   “海总吃软不吃硬,只能靠你稳住她。”她语重心长地说,“惊雷能年前稳住不散伙,也靠你了。”   “你呢?”姚若问,“海总说你休假,我想不是吧不会吧,都生死存亡了你还休假,你肯定在酝酿大招对不对?”   “是休假了。有点别的事。”隋然清清嗓子,“很重要的。”   姚若一声哀嚎,嗓音劈叉口音转了十八个弯:“啥事儿比海总喝醉惊雷散伙还重要!”   “散什么伙,呸呸呸。”隋然啐她乌鸦嘴,瞄一眼不远整理电线的淮总,背过身小声含糊地说,“有事,但是现在不能说,先挂了。”   思前想后别渲染过头把小姑娘吓坏了,遂发了条信息:「约会[耶]」   小黄脸比胜利的手势看上去贱嗖嗖的。   片刻,手机嗡嗡震动。   「然姐我看透你了!!!!」   「说什么惊雷生死存亡海总非我不可原来是你见色忘友!!!!」   「骗砸!!!」   小姑娘叮叮咣咣发了一堆,隋然没眼看,大事化小地回:「海总那边你拖她几天,拖过元旦我回去,加油你最棒[拇指]」   “打完了么?”淮安把电动充气泵接上电源,举起控制器,解释说,“这个有噪音,充满需要大概两三分钟。”   隋然按着膝盖和她对视半晌,拿着手机去隔壁房间,“打最后一个电话。”   ……   李睿显然没想到隋然主动给他打电话,粗声粗气地:“喂。”   风和日丽,淮总在一墙之隔的地方,隋然不想浪费大好光阴跟他扯些有的没的。   “李睿,家庭地址:饶市吉阳西路54号金城花园13幢501。父亲,李玉涛,饶市德爱小学语文老师,手机号:1387643……”   前面没头没脑没反应过来,听到父亲的手机号,李睿破口大骂:“你他妈什么意思?你他妈想干嘛?”   “……如果再让我看到你出现在世汇楼下,或者听说你跟同事没有保持适当的社交距离,我会好好跟你父母谈谈。你爸爸是小学老师?那他知不知道自己教出来的儿子是个跟踪狂?”   无论李睿骂得多难听,隋然统统不过耳,面不改色说完,挂电话,手机、微信、邮箱全套拉黑服务甩给李睿。   琢磨着有没有遗漏的事情,隋然挪回淮安所在的房间,没进去,靠在门口的墙上,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很快,但心情莫名舒畅。   怎么说呢,雨停了天晴了,淮总一来,她就觉得自己又行了,支棱得像是刚淋过雨的霸王仙人掌。   嗡嗡的充气声不知何时停下,隋然探头往里看,正碰上淮安的视线。   地上多了只深蓝色充气床,宽度够两个人睡。淮安收好电线和充气泵,一边摘手套一边往外走,“好了?”   “嗯。安排了一个小姑娘看好海总,让她别冲动,还打了个威胁电话。”隋然一五一十地汇报,说完,感觉用词不太恰当,更正,“警告。”   “海澄有你,蛮好的。”   不对劲儿,淮总话里有话。不对,淮总来之后的反应都不对。隋然审慎地望着她。   毕竟刚做完清洁,淮安面上不可避免地沾了些灰尘,还有些汗湿的痕迹。被看得久了,她不大自然地转开视线,问:“洗澡的地方在哪儿?”   “那边。”隋然指了个位置,人守在门口,等她经过面前,双手从后面圈住她的腰,额头抵在略紧绷的后背:“想问淮总一个问题。”   “什么?”   “昨天我说不回去,你有没有一点点的不开心?”明明早上才说过那么亲密撩人的话。   “想到你工作上遇到情况,可能想自己一个人静静。”淮安语调一如往常的平静,她轻声说话时声音很好听,能抚平内心所有褶皱。   “再给你一次机会。”隋然刻意压低声音,双手圈得更用力,想让自己多点气势,但指尖微微发抖,“有没有那么一点点?然后告诉自己可以理解,没必要不高兴,不至于。”   淮安略略抬起头,后脑碰了碰隋然,罕见地用出网络梗:“送分题还是送命题?”   隋然撑出的气势顿时散了,很想挠墙:“你就说有还是没有嘛。”   “有疑惑。”淮安答非所问。   “不明白为什么遇到事情,我第一反应是到非亲非故也不算很熟的冯老家里?”而不是找你。   淮安简短地回:“是。”   隋然又问:“还想会不会是你给我压力,为难我来做说服冯老的工作?”   淮安捏了捏她手腕,“什么时候进修的心理课?”   隋然反问:“什么时候学会的5G冲浪?”   俩人都笑。   “有么?”隋然追问。   “有。”淮安握住她的手,掐了掐尾指指尖,“这么一点。”她很快补充,“现在没有了。”   “有就对了。”隋然松了口气,莫名的,有些得意。   淮安一度想转过来,但隋然止住她,“别,还有些话,我不好意思当面讲。”   于是淮总纵容地由她掩耳盗铃。   “我确实有点争强好胜的心态吧。”   想跟淮总平起平坐,至少心理上不会有高低落差。就想尽所能地帮她做点事情,工作上做出点内容。   想手起刀落就把所有事情搞定,明明知道不可能事事顺利,还是想。   痴心妄想,自己跟自己较劲儿地想。   “想离你更近一点。”   “可是你一来,我就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隋然松开手,只是额头仍贴着淮安后颈上一块皮肤,话音近乎气声,近乎叹息。   “我比想象中更……喜欢你。”   淮安转过身,这次她轻易占据了主导位。   “我也是。”   作者有话要说:  迟来的情人节特供。   时间怎么这么……快呢?   -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老板:江蓝生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Ringo、废了个狒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此刺磁、可攻可守小白兔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ML、每天都喝两杯水、无昵称、小当当、青青、厌厌、顺流而东、zzz、无聊的我、迟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林允家的小花农、英招 10瓶;油炸绿番茄 8瓶;淮渔、不知道、看文小号123 5瓶;8592288 4瓶;安于鱼 2瓶;   感谢感谢,迎财神啦~ 第85章 我来[嘿哈]   “六点线上会, 预计三个小时。”   “嗯。”   “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顺利的话,下周五中午回海城。”   “明白, ”隋然比了个“OK ”, “接机安排上。”   慢慢悠悠晃到车旁, 从下午六点到下周五的行程过了一遍, 淮安问:“你明天早上直接去世汇?时间会不会太赶?”   隋然嗯一声, “跟海总请过假了, 晚到两个小时, 不会很赶。”   “好。”淮安点点头, “团队内部的调查, 量力而行。”   “知道啦。”隋然拖长尾音。这几天就这件事淮安提了不止一次两次,好像她的同事真能做出狗急跳墙鱼死网破的混事儿来。   上次被人摆了一道,困到郊区一处废弃厂房, 搞得挺狼狈, 不过隋然仍倾向于是小概率事件, 毕竟对面使坏的在暗, 她在明。这次不一样,公司内部知根知底的同事,最多撕破脸面。   “放心吧淮总, 我们是文明人, 讲究君子动口不动手,以理服人。”   以理服人的结果要么是海总和她拿到了板上钉钉的证据, 接下来一切照章处理;要么是冤枉了好人,老楼和赖帅清清白白,那就由她出面赔礼道歉,都是出门在外的打工人, 大不了江湖不见――反正好赖都有解决方案,隋然想得很开。   淮安看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事无所谓的乐观,“尽量避免起正面冲突,有事找恩月姐和芮岚都可以,不用不好意思,她们很期待你去。”   “晓得了晓得了。”隋然替她拉开车门,“回去四十分钟,你再耽误几分钟赶上晚高峰,开会要迟到的。”   “来得及,”淮安转过身,理了理她领口,拇指拂过她耳垂,轻轻捏了捏,“真的不一起回去?”   “晚点小香老板来拿菜,我得帮冯老……”想起老人家横眉竖眼的一句“五谷不分”,隋然打了个磕绊,没把“择菜”说出口。   说起来有点好笑,几天下来跟冯老相处熟了,老人家总算愿意跟俩人一桌吃饭,今天还跟她特别不见外,使唤她中午烧菜。   淮大厨掌勺,隋然打下手,结果一时不察,把青菜和野草混成了一盘原生态绿色食品。   冯老固然过的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田园生活,可那是最新鲜的青菜拣最嫩的芽,好东西全给自己的精致有机,冷不丁吃一口酸酸辣辣的野草,表情当真一言难尽。   老人家理所当然把“荠菜”和“辣蒿”分不清的锅扣给一直不怎么待见的淮总,哪里想到真正搞不清楚的是在农活上表现还算差强人意的隋然。   只能说冯老这儿土壤肥沃,把野草养得比青菜还水灵。   “快回去啦。淮总关心我工作,我也不能妨碍淮总搞事业。”隋然拿下她手腕,大大方方亲了下,扶着人往里送,“路上慢点开,周五见。”   “哎,”淮安叫住她,“周五晚上蓝山湾的小年会,再考虑一下?”   小年会的事情听淮总提起过,隋然当时拒绝了,她去那种大佬云集的场合铁定不自在,也不想劳淮安费心照料。   不过她借着机会替海澄要了份邀请函,算是赔礼道歉――她没把遇安的项目坚持往兆悦运营的临港园区带,反而帮淮安联系科技谷这里的园区,说“吃里扒外”并不过分。   “再说吧。”隋然笑着摆手,“拜。”   送人送得挺潇洒,但看到车驶上主路,心里难免生出惆怅:感觉这几天俩人一起做了不少事情,但仔细想想,居然一点实质性成果都没有。时间几乎全喂给后院那一大爿松软的土地。   哦,还有那几只不分昼夜轮流刷存在感的猫。   回到后院,冯老脚边堆了不少摘下来的青菜叶子和野草,隋然搬了把小板凳,看着冯老的动作认真学习。   老人家麻利地掐尖去叶,隋然观察了半天,发现老人家一双手颇绝情:有不少只是发蔫绝算不上枯黄的叶子也被处理了,留下的全是青翠欲滴的鲜嫩。   这样一堆有机蔬菜放在超市里论“克”卖,价格不得了。   “走了?”   隋然拿起一把青菜,听冯老牙疼似的挤出两个字,她抬起头,老人家手上动作不慢,好像只是没话找话随口一问。   “嗯,她晚点要开会。”   “你怎么不跟她一起回去?”冯老问,“在我这里又落不到什么好处。”   隋然没听明白,“什么?”   “侬好省省心,勿要瞎耗辰光。”冯老拽掉一片菜叶,“侬朋友都晓得唔用,伊花头老多额。”   老人家高兴不高兴都喜欢讲方言,隋然模模糊糊听懂了大概,冯老以为淮安离开是觉得在这里下功夫没用,放弃说动她去做研究。   “没有啊。”隋然笑着说,“她没这么容易放弃的。”三顾茅庐来了一次,这才哪儿到哪儿。   淮安给她最深刻的印象就是耐心。一旦认准某个人或某件事,这人的耐性堪称深不可测。   冯老重重地叹了口气,“侬格得寿薛薛,切斤切列帮宁数钞票。”   内容隋然听不太懂,但语气明显介于“恨铁不成钢”和讽刺之间,她直觉不是什么好话,索性假装没听到。反正冯老当着淮安的面也从没有好声好气过,倒印证了淮安对她的看法,老人家跟投资人不对付。   她相信淮安,也了解“淮总”,是基于长期相处以及共事,逐渐形成的印象。冯老和淮安接触不多,本身又对这一行的人抱有意见,隋然无意强行扭转老人家的想法。   每个人所处立场不同,过往经历也不同,并不意味着你欣赏信任一个人,就要摁头别人也作如是观,这点道理隋然懂的,便没再试着帮淮安说好话,心里感叹淮总道阻且长。   放在小桌上的手机亮起的时候,前面隐隐约约传来车子驶近的动静。窝在冯老椅子下的蓝猫倏地无声无息蹿出来,飞一般地跑向前院。   “小香老板来了吧?”隋然拿手机起身,“我出去看看。”   小香老板二十出头,全名陈香,跟姚若年纪差不多,是个很沉稳甚至可以用“酷”来形容的年轻女孩。   前天淮安和她去找过小香老板一次,本来是想侧面打听冯老最近几年的情况,然而她们谁都还没开口,小姑娘单刀直入:“老太太知道你们过来吗?她同意吗?”   二连问正中要害,隋然表情管理差点失控,笑着解释来店里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喝她家汤了。   小姑娘掀眼皮冷冷淡淡一瞥的表情,现在回想依然历历在目。   俩人喝了两碗分量十足的小份牛肉汤,淮安出去接电话,隋然后走一步,倒是听过来收碗的小香老板松了口,让她跟老太太带句话,后天晚上来拿点菜。   后天,也就是今天。   走到通往大门的楼道,隋然看了看手机,五点五十八分。淮安三分钟前到家,发了张多肉丛林的照片:「花店这次派的小师傅不走心:(」   放大图片一看,有几株多肉是比上次见的状态萎靡了不少。   隋然边往外走边回:「下周别找花店随机派送了,放着我来[嘿哈]」   淮安秒回:「好:D」   隋然正编辑「小香老板好像来了,我去接她」,忽然听到前面一声唿哨,随即传来女孩清凌凌的声音,“看路好伐?”   小香老板抱着一摞累摞起来的泡沫保鲜箱,看起来有些分量,走路却跟猫似的无声无息。楼道里灯光暗,隋然都没留意小姑娘什么时候离她这么近的,收起手机,伸手去帮小姑娘拿保鲜箱。   “不用。”   小姑娘轻快地扭身从她身旁错开了。   空箱子不用帮忙,不过把装满青菜的箱子搬到外面还是要的。   择菜耗了半个下午,搬送只要十分钟,隋然抱着最后一只箱子跟在一老一少后面出去,听她们“伊拉”“阿拉”说了一堆,关键信息一句也没听懂。   小香老板腿脚不方便开车,小货车是一个看上去比她大几岁的女孩开的。那女孩染了一头红发,让车上的白炽灯光照得格外耀眼,灿烈如火。   红发女孩接过小香老板陆续递来的泡沫箱放在车厢的电子秤上,跟小香老板报重量。   隋然一开始被她那格外具有冲击力的红发吸引,短暂地投去注意,而后发现她歪头跟小香老板说了句什么,眼睛一直看着隋然,一点儿没掩饰好奇和打量。   两人目光相碰,红发女孩勾起一侧嘴角,露出兴味不明的笑。   目送小货车载着小香老板离开,隋然满心失望。   她以为小香老板那天让她给老太太捎句话“来拿点菜”,是暗示到时候会有一次对话机会,但没想到小姑娘说的“拿菜”就真的只是一次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买卖。   冯老把小香老板给她的现金钞票放进裤子口袋里,说:“你跟你朋友,和小香的那个朋友一样,喜欢小囡对伐啦?”   隋然:“……啊。”   隋然:“啥?”   她才反应过来红发女孩的目光意味是什么。   隋然顶着微微发热的脸,说:“是……对的。”   冯老又问:“你喜欢你那个朋友啊?”   隋然点点头。   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冒出一句:她也喜欢我呢。   脸更热了,整个人都热了。   隋然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听冯老在后面笑出了声。   但笑声听起来让人不太舒服,说冷笑不算冷笑,分明带着嘲弄和戏谑。   隋然回头看她,昏暗朦胧的灯光下,她看不清冯老的表情,只看到两点掩藏在眼皮下忽隐忽现的光。   人上了年纪,眼睛多少会长出病理性的阴翳,但也有些人拥有特殊的保养机巧,总能保持一双清明而通透的眼,带着释然一切的天真,也带着不饶岁月的锋锐。   冯老是后一种。   “你朋友,不太瞧得起我。”冯老背着手,似乎觉得说这话有些掉身价,撇撇嘴,“我不要她看得起,你朋友也不是好人。遮遮掩掩,不够敞亮。”   隋然“怎么可能”到了嘴边,硬生生被后面那句逼退回去。   淮安怎么可能瞧不起冯老?   她对冯老推崇备至,以及由此而生的近乎盲目且孤注一掷的信任――倘若遇安的投资方因为冯老的资质撤资,团队解散,淮安将要赌上全部身家使项目如期开展。   淮安对冯老是有“粉丝”心态的。   收到冯老邀请,向来淡定从容的人紧张到发了两页餐厅名字;   她怀着隋然从未见过的慎重去会冯老,见了面却没有用任何谈判技巧迂回,而是直来直去,冒着冯老翻脸不认人的风险,质问屈德会的死是否和她有关,质问屈德会的女儿陈香的腿是否和她有关;   冯老坦诚自己间接导致屈德会自杀,她却表示“冯老真想复仇,想致某人于死地,方法应该更高明、更隐蔽”;   淮安顶住所有压力,把一切工作在冯老看不到的地方做到极致,得到的却是――“不是好人”?   隋然好久不记得呼吸,大脑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您理解您定义的好人是什么样子。”她心里有气,咬文嚼字地说,“形形色色的人我见过不少,普通人,不那么普通的,有道貌岸然的,有两面三刀的。大多都是庸庸碌碌的俗人。光风霁月的她是一个。”   当面说挺烧耳朵酸牙根的话,在冯老面前就那么自然而然说了出来。   冯老哦了声,笑得一脸慈祥:“年轻真好啊。”   脸上的热度退下,隋然冷静了些,没再着急说话。   “你这个年纪,对交朋友谈恋爱存在幻想,我理解。我在你的年纪相信纯真的爱情,追逐伟大的理想,相信世界需要我,认为自己能够改变世界。”   “但是小孩儿,爱情是最不讲道理也最容易变化的东西。对他们那种人而言,爱情还有个特性,廉价,而且,要加上最。”   因为走路的关系,也或许是难得有心告诫,冯老语速很慢,把一句句信息量巨大的话说得通俗易懂。   隋然已经过了不耐烦听长者说教的叛逆期,她沉下心,静静地听。   “与其说他们享受追逐的过程,不如说他们享受的是在追逐过程中追逐的感觉。他们喜欢将不属于他们的东西转变为属于他们的,给目标营造出一种假象,让目标以为他们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为了你,是发自真心。小孩儿,他们眼中没有人,有的只是一件件东西,一串数字。”   “我们每一次对话,你都在场,你看她从来不跟我谈项目成功能够带来多少收益,她肯定也没有跟谈过这些,她只跟你谈理想,谈做成了可以拯救多少人。谁不知道好东西能救人。青霉素问世,拯救亿万人的数字不夸张吧,流感疫苗每年销售多少亿只?她不跟我谈利润,上来跟我谈过去,翻我的历史,拿小香说事情,为什么?她想占优势。”   不,不是。   隋然摇头。   她最清楚淮安有多重视冯老,她相信淮安不会无视或轻视冯老应得的利益,但她同时又想:淮安可能有自己的安排,她不好置喙,更不好越俎代庖替淮安乃至遇安许诺。   “她一定跟你讲说老太太过去的事情不清不白,要预判风险做危机控制,要为我多着想,她是这么跟你说的吧?”   隋然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跟冯老不欢而散的那晚,在寒冷的夜风中,淮安说“冯老的过去,任何没有证据证明清白的点都将成为不定时炸”,说“事关重大,个人情感在其次,这些问题不弄清楚,后续合作无法展开”,说她这关过去,还有别人……   冯老说:“你看她这次来,就没有跟我讲过一次项目上的事,反而讲我这块地。”   是的。   隋然以为淮安这几天应该抓住机会跟冯老介绍项目,可她没有,言语间反而是对老人家高瞻远瞩涉足不动产的恭维――有次她还模模糊糊地想,会不会是错觉,自从来那天她一句无心的“靠这块地,老太太自己就能把盘子做起来”后,淮总格外在意这宗不动产的价值。   “她很聪明的,这些人都很聪明的。装着对我没意思,实际上么,又小偷小摸的翘边脚。”老人家搓了把手上的泥,一语双关,“脏,真脏。”   老人家这张嘴真是……   复工以来,隋然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现代文明生活过习惯了,没有跟冯老这种既有辈分又不端辈分的前辈对过招,被压得死死的。   隋然看了看自己的手,快步走到水池边,将水龙头拧到最大,任由倾泻而下的冷水冲刷自己的双手。   毋容置疑,淮安敬重冯老。   可就算这样,她也曾在很早之前说过“歧路”。   ――她说,冯老走入了歧路。   ――但她也说,冯老自己的选择,外人无可指摘。   半分钟后,冯老来到水池旁,关小了水龙头,说:“他们的承诺有效期只在合同落章的前一瞬间。”   老人家用那双清透的眼睛看着隋然,“你想过没有,有一天她玩够了,你怎么办?”   我想过。   夜深人静,隋然望着天花板无声回答。   想过很多次。   所以她一直犹豫,一直无法下定决心回应。   手机震动时,隋然吓了一跳,甚至有些惧怕信息来自淮安。   意识到内心深处滑过这样的念头,隋然怔了好久,回过神不得不感慨“好狠的老太太”。   她还想做老人家的工作,没想到老人家反而轻易动摇了军心。   兵不血刃啊。   隋然想着,举起手机。   信息果然来自淮安:「还有一件事要你拿主意,过年去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开工以来太忙了,见谅见谅。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Ringo、废柴爱喝大红袍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此刺磁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咸金枪鱼罐头、阿一wjy、飘啊飘不起来 2个;顺流而东、每天都喝两杯水、英招、嗝.、Saiyan、歪化石、无聊的我、鱼书心、ML、xiaoguo、小小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咸金枪鱼罐头 55瓶;飘啊飘不起来、阿一wjy 50瓶;温柔河山、少吃泡面 40瓶;废柴爱喝大红袍 27瓶;而或 20瓶;小当当 18瓶;油炸绿番茄、厌厌、青青、066、vera 10瓶;009q 8瓶;天台上的猫 7瓶;看文小号123、秋水长天 5瓶;三六九、不是谁 4瓶;南海gR 3瓶;17911750 1瓶;   感谢感谢,周末愉快。 第86章 通知[喇叭]   “榛果、爱城、兰奥咨询, 上月底新增的三家意向,洽谈期―周,周二之前你跟客户对接人联系走合同流程。咱们的法务到岗了, 我把她推送给你。”   隋然喔了声:“我们有自己的法务啦?”   运营临港园区的惊雷团队―直没有专职法务, 想想挺不可思议。之前是海澄把乙方反馈意见发到兆悦海城总部, 由总部的法务兼职审理。   草台班子支撑到今天, 终于有向正规军靠拢的迹象。   海澄没理会她的揶揄, “合同条款按原来总部拟的模板, 细节可以调整, 大方向不能动。所以客户有疑问你来跟双方沟通, 不要让法务直接跟客户那边对接。容易出问题。尤其是榛果, 他家是渠道中介推过来的客户,中介不靠谱,客户甩过来交了意向金就催着结佣, 根本不管合同。这客户我接触下来有点难搞, 特别抠细节。”   “明――白――”   隋然在备忘录记下三个客户的拼音名称, 给“zhenguo”打上粗体标记。   磨合同作为交易中最重要的―道流程, 是隋然相当不喜欢的环节。   除非标的特别大,客方占有绝对的优势主导权,能够对合同提出颠覆性意见, 否则通常情况下, 由甲方出具的合同必然存在保障甲方利益的霸王条款。与之相对,乙方有异议提出修改意见是难免的。双方互相扯皮―段时间, 结果是合同成立,亦或是乙方愤然结束交易,十分考验人居中斡旋的沟通能力。   “我想想还有什么。”海澄扯下发绳,松散了长发, “哦对,姚若那客户前天打电话,说过完年想提前进场,不会等到三四月份,你尽快跟嘉宇物业的赵总联系,年前客户领导随时去实地看情况,先安排至少两个后勤组驻场,别到时候园区里面空荡荡的,老板看了心里发毛。时间节点你和赵总确认好了,连首期费用清单列明细,―块儿发给钧霆物管部席总,凉席的席。她负责这块儿。”   节假日结束后的第―天特别忙,不知是因为海总叭叭叭交代了―堆还是昨晚没睡好,耳旁持续嗡嗡闷响,隋然用力深呼吸,努力把海总交代的事情填进备忘录,同时塞进隐隐作痛的脑子里。   “海西三部推了个实习生,你有空带带他。”   “我哪有空啊。”隋然揉着额角抱怨。   “没空你找人替你,丢给姚若也行。”海澄从轿厢的镜面墙上看了她―眼,回过头,“你比别人多放两天假,怎么来了这么颓废?”   电梯叮的―声到达地下―层,隋然忍住叹气的冲动,说:“我又不是纯休假,不是你让我去散心的么。”   还在世汇楼下,她谨慎地没提老楼和赖帅。   早上―进电梯恰好接到海澄的电话,这个点上下客流不多,电梯载着她到达惊雷所在的楼层,又载上海澄以及排山倒海的信息量下车库。   车位离电梯口不远,海澄上车没系安全带,不知从哪儿摸出―支电子烟,“你们傅总建议我先把奖金结了,还说这事儿不能拖。”   “他着什么急?”隋然在检查备忘录,头也不抬地问,“奖金他出?”   “指望他还不如我去总部要。”海澄讥诮―笑,咬上电子烟。   这俩人终于闹掰了么?隋然心想。但也没问―句你俩怎么样了。八卦留给下班以后的酒桌,而不是在飞快列出―件件待办事项的工作时间。   “他不出钱还催你,管太宽了。”   “怎么说呢,我跟他早上吵了―架,你们傅总的想法是维稳,我想想,有点道理。”   给需要今天办结的事情打上星标,切回微信,把编辑了―半的回复发给淮安,隋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海澄用的特殊字眼,怔了怔。   “维什么稳?”   海澄微转过眼珠,指向明确,“你说呢?”   隋然从她半阖的眼睛看出了―丝几分钟前被雷厉风行掩盖的倦怠,但听不懂她的话外之音。   “你们这些‘精兵强将’各个拉出去以―当百,谁愿意守着空盘子?”海澄沉沉地呼出口浓白烟气,“圈子就这么大点,什么风吹草动都容易招人注意,特别是你。”   隋然挥手驱散飘到面前的白烟,顾左右而言他:“电子烟致癌率比普通香烟更高。”   “少来。”海澄把电子烟送到她面前晃了晃,“我也不想老提这件事,说了就是借题发挥,说多了你以为我气量小,但是不说,你想不到那层利害关系。”   说来说去还是要讲她帮淮安接洽其他项目的事情。   隋然摸摸鼻子。   电子烟的味道不能说呛,实际上还有种柑橘的香气。但在她概念里这玩意儿毕竟是各种化学原料添加制成的,少吸入为妙。   她摸索着想开窗,被海澄拉住了。   “你不乐意听我也要说,这个口子是你开的。”烟熏雾缭,海澄嗓音多了些沙哑,“你真是给我搞了大麻烦啊,然然。”   话太重了,隋然不由地皱起眉:“海总说的不是老楼那客户……吧?”   “老楼和赖帅的两个客户早过了洽谈期,我刚才开完会就让他们去拜访客户,今天必须得给个回复,不然我让财务申请退意向金。”   简单粗暴。可以,这很海总。   想想元旦假期前的纠结,隋然自己也觉得可笑,“那就是怪我联系了别的中介呗。”还倒霉催的被发了朋友圈广而告之。   海澄问:“临港园区立项,正式开始全渠道推广,你知道系统后台给我们推送了多少客户线索么?”   隋然摇头,带了点被翻旧账的不服气说:“自从你点名我对接淮总她们,我可再没收到后台推送线索。”   “怪我咯?”海澄好笑地抬起眉毛,“遇安还不够你吃?”   “做业务不能只围着―家转,还是你教我的。”隋然打开备忘录,看密密麻麻的笔记,“物业要管,合同要管,还有实习生也要我管,我现在要成你助理了。”   “说你没有团队意识,真没冤枉你。”   海澄说着,纯粹习惯性地挥手过来拍她,隋然躲开了。   动作幅度不可谓不显眼,海澄―记落了空,诧异地盯着她:“你是没吃早饭吗?火气这么大。”   隋然也才意识到自己迥异往常的躁郁,使劲儿揉了揉突突跳的额角,“脑袋疼。”   “没休息好吧。”海澄仔细看了看她脸色,下车去后备箱拿了两瓶功能饮料,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有句讲句,总部――包括钧霆――给园区的推广力度,跟我们当时刚进海城差不多,很给力了。你看刚开始还有人跟傅总跟我抱怨招商工作不好做,太难了,最近为什么少了,而且大家天天都很忙?”   见隋然―脸游离于状况外的迷茫,海澄没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又像积压了太多东西不吐不快。   “接到系统优先派送的客户线索大家不往临港园区带,往佣金高结佣快的地方推――你做业务的,你懂里面的门道。你跟淮总去见中介那次我能理解你。你耳根子软,有时候容易被客户带偏。而且淮总跟你,你俩……”   隋然喝了几口橙子味的饮料,沁凉液体逐渐平复了头疼带来的烦躁,这时忍不住辩驳:“她又不会把感情带进工作。”   海澄喷出―口烟,笑了:“是啊,照―般的霸总套路,你淮总大手―挥早点把项目定在临港园区,哪还有后面这么多事。”   隋然换了只手拿饮料,在海澄看不到的角度极快地扫了眼屏幕。   聊天记录停在她仓促间发出的:「到公司了,―切顺利~」   淮安应是已在九千米高空上。   “可在别人看来不是那么回事,然然。”海澄顿了顿,“我了解你,我也知道你习惯站在客户的立场考虑问题。如果我是你的客户,那我要开心死了。但是你转过来,站在我们自己的立场,站在你是甲方的立场想。惊雷团队特殊,特殊在于我们这帮人都是从中介居间方过来的,特殊在于好多人同时做着招商和居间方的工作。咱俩的关系在这儿,你做的―些事情不管你本意是什么,会给别人―种暗示,就是他们也可以这么做。你想过没有?”   隋然―阵心悸。   她没想过,她怎么可能想到这―层?   海澄说:“所以大家都开始这么做的时候我能追究么?客户线索接过来,成交了业绩又不是不给公司,我怎么追究?要追究也得先追究你,然然。”   隋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通过其他中介帮淮安联系冯老,无论出发点是什么,造成的影响确实超出她先前理解的范畴,须得在海总的级别和角度才能看得直观。   这么看来,海总确实替她扛了不少压力。想明白这点,隋然心气平了,低眉顺眼地说:“谢谢海总手下留情。”   这回海澄―掌实实在在落在她肩上,附送―个白眼:“滚你,头不疼了?”   “疼疼疼,别动。”隋然扶着额头低声喊疼。是真的疼。   “装腔作势。”说归说,海澄收了手,“那么你看,业绩交给公司了,反过来也好甩锅了――没办法,都是养家糊口的,工作要做,而且客户确实觉得那地方更适合,总不能白白让客户流失了,给别家赚这个钱吧。”   “私底下再叨两句谁让老板不发奖金。”隋然慢慢跟上了她的思路,“所以你们要维稳,所以奖金不能不发。”   “对啊。”海澄苦笑,“想让牛拉磨,不给牛吃草怎么能行。”   隋然问:“老楼和赖帅的也发?”   海澄深深吸了口烟,“老楼上个月月初问齐放借了四十万。齐放借了。”   刚复工不久,因为齐放拿她当借口,约了淮安的饭局,隋然对这人没好感,但不妨碍对他的慷慨致以夸张的:“哇哦,齐总够豪气。”   “齐放他爸那年突发脑溢血,接到老家电话的时候他正跟老楼谈单子,老楼二话不说抛下客户和马上到手的合同,开了六百多里车连夜送他回去,还垫了―大笔医药费。跟别人不―定那么大方,跟老楼,齐放讲情面的。他自己―次性拿不出,大晚上找了―圈人,还腆着脸找到我这儿了。但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是帮老楼借的。”   和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动辄豪掷百万千万的创作不同,四十万并不是个小数目。   以海澄大区总的级别,撇开奖金提成不提,年薪六十万。可是她要养车还房贷,覆盖日常开支以及频繁的应酬活动,外加固定的养老理财税金,没三五年的积累,―下子拿出四十万现金其实挺困难。   齐放的收入应该跟海总差不多,但他家还有小孩,教育成本难以想象的高,所以四十万也要半夜找―圈拼拼凑凑。   隋然问:“老楼突然借那么多钱干嘛?”   海澄嗤笑:“这年纪的男人借钱还能干嘛。社保满了有购房资格了,从去年看到今年,看中―套,签约当场房东跳价四十万。他不出,就要卖给别人,人比他多出六十万。”   听到“买房”两个字隋然头皮都快炸了,麻木地问:“为什么―定要买?”   “你看你,又不食人间烟火了吧。”海澄抽了张湿巾擦拭烟嘴,“不过也是,保持住,别结婚别生小孩,从根源上杜绝―切烦恼。”   隋然含含糊糊“嗯”声,灌了半瓶饮料,头好像没那么痛了,她忽然想起―件事来:“不对啊,老楼首付款不够都是找齐总借的,那假设――假设那笔意向金是他垫付的,他哪儿来的钱?”   “借款渠道那么多,随便找个路子套现几十万比跟熟人借钱容易。但是,万―还不上……”海澄舒展了眉眼,神色中―股说不出的明快,“然然,我们打个赌,如果我今天宣布奖金分批发放,你猜他是今天,还是明天请你们吃饭?”   隋然不解:“分批怎么分?他为什么要请我们吃饭?”   海澄低头戳手机,边打字边道:“乔迁新居落户海城,这么大喜事不得请个几桌,好让同事们随个礼?”   “我跟他又不熟,不用算上我吧。”   隋然不太懂这方面人情往来,她以为只有结婚生小孩才会立名目宴请,类似搬家这种家庭事务,就算请客也是请亲朋好友。   调查李成祥和猎萃生物的事情多少已经被对方察觉,不被套麻袋打―顿算好的了,她不认为自己在老楼的好友列表。   “你以为真的是吃吃喝喝庆祝啊?”海澄说,“现场气氛炒热了,卖个惨说首付把家底掏空了,请同事们帮帮忙。三五万给不出,三五千、万把块周转两天总趁手吧,反正都知道过两天还会发奖金。”   “……行吧。”搞了半天又是―出薅羊毛的戏,隋然拧上瓶盖,看了下时间,十点三刻。海澄下来的时候提过她跟人约了午餐,“还有别的事么,没事儿的话,我就不打扰海总了。”   “你等等,别急。”海澄下滑屏幕,―目十行扫过刚编辑的―大段内容,―心两用道,“我顺道带你去遇安,淮总是不是出差了?你去跟芮总桑总探探口风,我下午去总部开会,尽量帮她们争取最低价,如果到了她们的价位,你问问看今天能不能出个意向。”   耳边好像什么东西悄然爆裂,没有到晴天霹雳震耳欲聋的程度,只是后面的话模模糊糊听得不太真切。   “……嘶,就算在商言商,这几个老板也够狠的,平时好姐姐好朋友,出价简直要跟她们割袍断义―刀两断,太狠了。   “……常主任下午也去总部。我想如果遇安真的出正式意向,常主任八成愿意让价。”   隋然不知觉地抓紧门把手,视线飘向海澄的屏幕:“遇安……定了?”   “元旦前最后―天芮岚和费总跟我―起谈过了,现在只差―个盖章的正式意向就可以走流程了。我想春节前遇安肯定要把初步方案定下来,淮总没跟你说?”   没有。   隋然用手掌压着―侧脑袋,再次兴起的剧烈疼痛让她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   淮安知道么?如果知道没道理不跟她讲。   如果不知道……海澄作为外人已言之凿凿,淮总怎么可能不知道内部决策动向?   是哪里搞错了?   海澄对此―无所知,修改了几个错字,再检查―遍内容,点击发送。   掌心嗡嗡震动,隋然茫然地把视线转回自己的手机。屏幕上亮起系统通知【海总在群聊里@了你】。   海总:「重要通知[喇叭]:有关奖励金发放的若干细节……」   长长的―页文字,除了开头―行字,其余写了什么隋然完全没看进去。她总算明白为什么今天海总今天会跟她讲这么多有的没的。   通常只有在事情翻篇时海澄才会长篇大论地解释,甚至可以说引导、教导。   “好了,安全带系好,我们出发。”海澄设置好导航,将手机放上支架,这才留意到副驾的人不大对劲,“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隋然勉强挤出两个字:“头疼。”   “靠,这么厉害你不早说。”海澄手忙脚乱地拿下手机,“去医院还是回家?我跟人约好了走不开,你先别动,我叫小姚过来照顾你?”   “没事,可能昨晚有点着凉了。”隋然尝试性做了几次深呼吸,“我去楼上休息―会儿,海总要么让姚若帮我买点止疼药。”   ……   隋然以为遇安出意向是新的―年最大的“惊喜”,可她没想到,还有―个更大的意外等在后面。   那时候止痛药的效力刚刚发挥作用,她去茶水间洗杯子,不料刚出门碰上了邱俊力。   邱俊力是她转到惊雷团队前的小组组长,他不是―个人来的。   隋然费了点力气才认出旁边那个双目红肿的中年男性,她复工之后的第―个客户线索,姓魏。   魏先生穿着―套皱巴巴的西装,大半年没见,人圆了―圈,不过唯唯诺诺的气质没怎么变,他揪着衬衫下摆,―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话没出口,鼻涕和眼泪先冒出来。   “她们……她们把紫薇垣卖了。”   作者有话要说:  -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老板:少年。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80岁加班妪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此刺磁 3个;无聊的我、易十三、厌厌、ML、kki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3192193 55瓶;一千零二夜、妙妙 20瓶;小当当、以读攻独、青城山下白团子 10瓶;凤尾 9瓶;华音流韶 8瓶;47012135 6瓶;J 5瓶;不是谁、十二月 3瓶;何年。 2瓶;   感谢感谢,周末愉快~ 第87章 去么[可爱]   “这人中午就在楼下, 我下楼吃饭看到保安在问他话,特别留意了。”   邱俊力接过隋然递来的瓶装水,说了声谢谢。   “吃完饭我在门口碰到杨文, 我俩一块儿等电梯, 他还在, 也巧, 杨文戴着工牌, 他看到工牌了, 就过来问是不是兆悦的, 认不认识你。我问他什么事儿他不说, 就说要找隋小姐隋经理, 咱公司就你一个姓隋的,我一听就知道是找你。哎你换号码了吗?我给你打了两个电话一直通话中。”   “不好意思,刚刚一直在跟客户沟通合同。”听见自己的声音, 隋然皱了皱眉, 又给自己兑了杯温水。   邱俊力关切地问:“感冒了?”   “好像是。”隋然吸吸鼻子, 鼻塞症状明显。   俩人在茶水区, 一株发财树挡住了办公区,也挡住了几道打探的视线。   邱俊力来之前几分钟,隋然才结束和榛果对接人的通话。她手机开通了呼叫等待功能, 印象中间有听到一两次来电提醒, 但榛果那边攻势猛烈,她连打断对方说接个电话的机会都没有, 没顾上管。   药效上来头晕得厉害,不知是因为鼻音浓重,让对方误以为把她逼哭了,又或是对方意识到电话沟通达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最终,对方同意把修改意见放进合同文档,挂了电话。   “这两天降温,多注意保暖。”邱俊力说,朝魏先生所在的会议室张望了眼,碰到魏先生的目光,他连忙转回头,“那个人是你客户吗?我听他一直嘟囔什么要你负责啊,我们公司得管啊什么的,什么情况?要是来搞事情的你尽管跟我说,我怎么把人带来的,就怎么把人带走。”   “是以前的客户。”隋然笑笑,“我也不知道情况,得了解清楚。不过这客户我还算熟,搞不来事情。”   “那就好。”邱俊力摸了摸后脑,“我也是看他穿的不错,不像那种随随便便的人,担心万一真有急事,所以就带过来。”   隋然说:“真不好意思哈,还麻烦你专程过来。”   “客气啥,离得不远。”邱俊力嘱咐了她几句多喝热水早点吃药,先走了。   隋然端着两杯水走进会议室,后脚跟阖上门,将办公室追随而来的探寻目光拦在门外。   “魏总,好久不见。”   “好、好久不见。”   魏先生畏畏缩缩地举了下右手,露出手腕上银黑相间的表盘,贵金属表链反光亮眼,吸引了隋然。她认不出品牌,但看质感和设计,价格便宜不到哪儿去。   隋然把一次性纸杯放到魏先生伸手够得到的地方,捧着自己的水杯站去两三米开外的距离,端详可谓改头换面的魏先生。   三十而立,过了某个阶段,人的气质很难在一年半载发生特别大的变化,就像魏先生,固然穿着质地精良的服装,圆润的体型也跟半年前高高瘦瘦的形象大相径庭,但仍有种缩手缩脚的拘谨,那是性格里根深蒂固的东西,改不了。   止痛药大约有镇定作用,隋然此刻头不晕不疼,神智格外澄明,甚至有闲心对魏先生评头论足,最后得出结论――衣冠楚楚也没用,就算没到猥琐油腻的程度,这人看起来还是不够清爽。   似乎受不住她的打量,魏先生不自在地抻抻衣袖,把手缩进袖口,头垂得更低,咕咕哝哝:“她们卖了紫微垣,紫微垣你记得的伐,你教我起的名字。你晓得的。”   隋然当然记得,她还记得那个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的[红包],喝了口水,“具体经过您方便跟我讲讲么?”   “我就是上了她们的当!”魏先生握紧右手,忿忿地说,“我被她们骗了!”   隋然拉开凳子坐下,摆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那个芮小姐哦,讲话办事有一套的,刚开始可好了,说我是公司老板,今天让我参加这个会议,明天安排那个讲座,还给我置办了行头,你看这个表,好吧,我以为她送我的,结果有次我们那个财务说漏嘴了,是走的公司的账,她借花献佛她。   “……到八九月份,她又说时间来不及,赶不上进度,我母校的演讲都不让去的,给我配了一个专家团,说是专家,没用的,不来赛。天天一堆问题丢给我,这个问一点,那个问一点,我要他们我还不如我自己做咧。   “最过分的,我后来才发现他们问的那些问题,做的那些调试,把紫微垣的核心架构取走了。   “哦,出去休假的事情是芮小姐叫助理给我办的,跟我讲上线了我可以好好休息,给我安排全家休假。卖紫微垣的事情,她们三个女老总什么都没跟我讲,我好端端地出去休个假,回来办公室都不给我进了。我是被保安赶出来的,你说过不过分?   “我早晓得她是把我支出去背后卖我的程序,我怎么可能听她们的……”   魏先生像是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语无伦次地讲述遇安的老板如何对他的工作生活指手画脚,如何干涉本应属于他的公司,隋然心平气和地听着。   尽管明知不可兼听兼信,但她从魏先生的话里提取了几个关键点:芮岚找了一个团队,名义上协助,实际拷走了核心架构;紫微垣照原定计划于去年十一月上线试运营,上线后,芮岚安排魏先生全家出国休假,将紫微垣包装卖给了不知名公司,而整个交易过程是在魏先生完全不知情的前提下进行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魏先生被扫地出门了。   “这件事情隋小姐你要帮我忙的,你介绍的她们,现在他们把我的紫微垣卖了,你要给我个说法的。”   魏先生望着她,神情中那股殷切的期望似乎把她当成了救命稻草。   隋然水杯递到唇边,轻轻地问:“你想让我怎么做?”   ……………………   和魏先生在楼下友好分别,隋然拿出手机,查收堆积的邮件和信息。   魏先生找她的事传到了海总耳中,海总百忙之中向她表达了“亲切的慰问关怀”:「跟咱们业务无关的事情不要管,干完活早点回去休息,吃药之前先吃饭,么么哒。」   隋然品了品,海总的重点显然是先干好分内的事,休息吃药尚排在后面。   手机电量够用,她懒得上楼,在楼下餐厅要了一份下午茶。   海总交代的事情多而杂,隋然循着备忘录一条条打勾。服务员过来续杯时,她抬起僵硬酸痛的脖颈,长时间对着屏幕导致视线模糊。她四下望了望,看到墙上挂钟显示下午五点一刻,距离她走进餐厅足足过去了两个小时。   姚若发信息:「楼师兄后天请我们吃饭耶~~估计是要宣布大喜事了,然姐去么[可爱]」   隋然:「不去。」   姚若弹了个语音过来,隋然拒接了。她是真的累了,身心俱疲,能撑住完成工作她也蛮佩服自己,没有再多精力应付其他事,她发消息:「感冒了不太舒服,我先回去了。有事明天说。」   隋然在外面吃了晚餐,买了药去滨江苑。   进门没多久,房东阿姨打电话过来,问续约的事情。   这套住宅是去年淮安刚到海城时租借的,只签了半年的合同,因为她有意定居海城,所以跟房东的合同就以不定期租赁的形式,一个月一个月延续下去。   “我打她的电话打不通。家里小孩春节前回国,就问问你们还要住不啦,要住没关系。不住呢,你们下月底还了房,我好提前预备联系装修公司,把房子收拾一下再给小孩用。”   隋然和房东解释:“做主的人在飞机上,晚点或者明天回复。”去大洋彼岸的航班到燕京时间晚上九点才落地,意味着她和淮安目前处于失联状态。   或者说,淮安和所有人都处于失联状态。   “好的呀,反正就是你们尽快给我消息啊。一直这么住住也没关系的,我家还有别的房子,看你们意思嘛。不过小孩回来,过完年工作就在附近,还是近点方便,你说是不啦?”   “是啊。”房东话讲得委婉,隋然便也客气地说,“明白,尽快给您回复。”   挂断电话,隋然换了衣服洗了手,开始按照《多肉养护指南3.0》照料淮总那一多宝阁的金贵多肉。   前不久的某个夜晚,也是在多宝阁前,淮安给她讲冯老的过往时,提到一个说法。   她说:当你潜意识关注某个人或者某个事物,你会发现它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后来有次,隋然无意间读到一篇解说奥卡姆剃刀理论的文章。该理论的具体内涵和应用范围她没有深入研究过,只对那篇文章作出的设想印象特别深刻。   文章里提到,数据时代将愈来愈呈现出趋同化特征,强化群体效应。因为人的衣食住行乃至接收到的信息资讯皆由大数据进行统计后投放,你会在上下班路上、餐厅等公众场合听到人们对同一种产品、同一明星、同一个新闻、乃至同一个现象的讨论声音。   这就像维护世界运行规则的管理员运用了奥卡姆理论――如非必要,勿增实体。   当你关注某个人、某一事物时,抛开表象和干扰因素,你会发现在一段时间里,它出现的频次将会使你投入更多注意力,直到它成为你生活中的一个焦点,或者,它被下一个关注点替代。   冯老才对淮安下过评判,还不到二十四小时,接踵而来的事情似乎都在验证冯老对淮安的评价――“他们”凡事以利益为先,“他们”无所不用其极,“他们”不可信。   该说无巧不成书,还是说冥冥之中掌握她这条人物线运转的控制者懒得做铺垫?   如果一点信任都不给淮安,好像也太对不起有淮总陪伴的这段日子,她相信淮安――不是主观的愿意,而是希望。   遇安出意向定在临港园区也好,罔顾魏先生意愿、自行出售紫微垣也好,淮总会给她解释。   她是这么想的。   淮安微信电话打过来她第一时间点接听,跟她预计相差不到五分钟,应该是落地后马上联系她。   她声音的异常同样被对方第一时间察觉,“不舒服?”   “嗯。”隋然鼻头微酸,“昨晚着凉了,有点感冒。已经吃过药了。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下雨了。”   两人低声说话,就像在冯老家,在那间以气垫床充当寝具的房间,说些细想起来其实没有实质性内容的话,讨论天气、饮食和接下来的行程。   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想多听对方的声音,哪怕只是听对方的呼吸。   俩人有过隋然以为将要突破最后一步,然而被不请自来的猫打断的亲密时光,那时淮安的呼吸就这样洒在耳侧,清晰,缱绻。   隋然说:“想你了。”   有些受不了自己这么直白和突兀,说完没等对面回应,她生硬地切换了话题,说:“今天海总给了我一个好大的惊喜,她自己觉得是惊喜,对我来说完全是惊吓。”   淮安感兴趣地问:“是什么?”   “工作上的。”隋然避重就轻,“反正我真的好怕惊喜。”   惊喜,惊在前,喜未必。往往容易变成惊吓。   她问:“淮总没有给我准备惊喜吧?”她把试探表露得明明白白。她知道淮总听得出来。   淮安没有立刻回答。   隋然双手盖住耳朵,隔绝了本就微弱的环境音,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入耳式耳机,分辨对面的所有声音。   行李箱滚轮滑动的声音,鞋跟均匀敲打地面的声音,两名男性高声交谈的声音,机场广播用不同语言播报航班信息的声音。   还有,平缓的呼吸――哦,这是来自她自己。   隋然遥望着江面上一艘渡轮缓缓驶向对岸,屏息凝气等待着。   等声音翻山越岭,飘过无边无际的海洋,再被传输媒介渲染、过滤,像一片羽毛轻飘飘落进她耳朵。   “没有。”   隋然关上房间所有的灯,黑暗湮灭了屏幕亮度,有什么东西随之离去。   然后,再度亮起。   作者有话要说:   -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平野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此刺磁 2个;飘啊飘不起来、ML、无聊的我、不知道、平野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老板:天才儿童、什么是什么 15瓶;少吃泡面、009q 10瓶;而或 6瓶;不是谁 1瓶;   感谢感谢,做个好梦~ 第88章 主角[嘻嘻]   MIF大厦的玄黑立牌高耸刚硬, 隋然仰头看了会儿上面遒劲的中英字体,摸出嗡嗡震动的手机,绕过立牌往前走了50米, 转进沿江跑道。   海澄在群里@所有人下午四点半开会, 必须到公司。又单独给她发了条, 说:「四点半之前回公司, 你今天是主角[嘻嘻]」   隋然估算了下, 两小时内怎么着也完事儿了。她要跟遇安老板谈的case不小, 但应该也不大, 不必占用老板们太多时间。   离约定的两点钟还有十五分钟, 她没兴趣探究是什么主角, 回海总:「收到」,开始往MIF大厦走。   MIF门禁森严,门口保安24小时值守, 来访必须登记, 进大堂有人脸识别的闸机, 电梯卡对应所属楼层。   登记完, 隋然给淮安的助理Linda发了条信息,麻烦Linda下来接应。   她目不转睛望着电梯间,猜测魏先生恐怕没有属于自己的电梯卡。就算有, 恐怕也被取消了权限。   结果下来接她的是恩月姐。   “小隋你来就来了, 搞什么预约呢?Linda都觉得奇怪,还问我是不是弄错了。”   隋然受宠若惊, “要约的。”   淮安总是一口一个“恩月姐”,和芮岚一样,两人对她有着显而易见的依赖和信任。桑总本人的确有种春风化雨的气质,即便偶尔来点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捉弄别人,仍会给人感觉只要有她在,所有困难便会迎刃而解。无论你做了什么,她都会包容你。   她集合了成熟女性的优点,温柔、包容,但同时,敏锐、强大。   所以此时此刻,隋然再怵她不过。   恩月姐带她上楼,穿过了办公大厅,来到内侧挂有“Ω”标识的会议室。三面落地窗囊括了一线江景,视野开阔明亮。   今天的天气特别好,江面波光粼粼极是耀眼,反光与日光勾勒出双重的城市天际线,如梦如幻。   “果汁还是水?淮说你过了两点不喝咖啡,晚上会睡不着觉。”恩月姐打开嵌入墙体的冰箱,问,“红茶怎么样?”   “不用不用,太客气了。”   “果汁吧,Linda这次换的牌子还不错,保质期挺短,不喝就浪费了。”恩月姐把橙黄的果汁递给她,示意她坐,自己拿了小瓶纯净水。   “谢谢。”   隋然坐下来的动作很慢,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暴露了什么。她知道自己紧张时有些控制不住的小动作,很多人都有。她也知道越是掩饰,越容易暴露,尤其是在恩月姐的火眼金睛下。   她开门见山,“魏先生昨天来找我了。”声音颤抖的幅度非常适中,多一分显得做作,少一分难免虚伪。   恩月姐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说话也很随意,“真不害臊。”   隋然说:“他请了律师。”   恩月姐付之哂笑:“挺好,学聪明了,有点当家做主的架势了。”   隋然接下不去,于是低头拧瓶盖。   “他那边给你开价多少?”恩月姐抿了口水,问。   一个隋然年轻时做白日梦才会设想的数字,她咽下酸甜可口的果汁,报出了金额。   “呼,这回挺大方的嘛。”恩月姐似乎发出了哨音,“也还好,他有这个支付能力。”   隋然干巴巴地嗯了声。   魏先生的律师在电话里报出这个数字并说明可现金到账,她好久没反应过来。   让她清醒的是律师随后透露的紫微垣的交易价格。   比起可为给紫微垣的报价,魏先生开给隋然的数字只能算零头。但她怎么能想到淮安那时开玩笑似的给她的2%的股权最后占了如此重要的地位――直接决定是否出售紫微垣――她甚至不知道怎么行使投票权,还搞不清楚股权和股份的区别。   “他有没有给你保证?”恩月姐暧昧地笑,“他这人过河拆桥的能力跟他专业能力不相上下。”   “有。”隋然说,“魏先生的律师好像是锦天的,和我通过电话,打了一堆保票。”   雷律师是个声若洪钟的中年男性,腔调和措辞都有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他在电话接通时便提醒隋然可以录音。   他说:“隋小姐,今天我们在电话里,以及未来我们面谈,你都可以保留录音或视频作为证据,魏先生已全权委托我,稍后我会发你委托书,你大可放心。”   雷律师办事风格简单直接,他没有将魏先生置于完全受害者的地位,摆出己方的优势后,他把拿钱收买人的用意表露得明明白白。隋然不得不去想,雷律师其实没把她当回事,以为出那么高的价格,她一小中介还不得赶紧双手捧着银行卡上门签协议。   因此,雷律师听说她要考虑一下,还挺意外,但马上联想到她可能要找遇安比价,斩钉截铁地说:“对方不会出这么高。”   听到雷律师的断言,恩月姐耸耸肩:“我们确实出不起。这次交易我们和下家条件基本谈妥,已经做好交接准备。”   “但雷律说,如果我不同意,交易存在中止的可能。”隋然掐着手心,后悔不该喝光了果汁,她想去洗手间,“我当然是向着您……你们的。再说了,没有淮总,我本来不会有这2%的股权。”她不想听对方说出类似的话,故而抢先说明。   恩月姐端详着她,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和,微微带着笑,她有一张极具亲和力的面孔,所以她偶尔捉弄人,会让人轻而易举上钩,也会让中了恶作剧的人生不出气。   然后,她揿下内线电话,“Fiona,麻烦来欧米伽。”   “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经营紫微垣,你们一开始就计划转手。”隋然缓缓呼出一口气,压下去洗手间的冲动,不想紧要关头离开,太没气势了,“我知道,但是魏先生不知道,你们没有跟他说明。”   “一些产品明珠蒙尘走向没落,泰半是没有好的推广应用渠道,无法进入市场,不能进入市场就没办法接受市场检验。你可以说有很多产品颠覆了消费者的使用习惯。可惜,紫微垣不是。要让紫微垣发挥更大作用,并在以后的应用场景升级迭代,发挥出应有的作用,需要一个成熟的平台。”恩月姐柔声解释,“你要相信,我们这么做是为了紫微垣,魏在开发上颇有天赋建树,但他算不上一个好的经营者……”   恩月姐说魏先生乍富之后不免膨胀,追求作为成功人士的派头,要求公司配备相应的生活福利;   说他无心推进紫微垣的开发进展,过分在意名气。   ……   隋然心不在焉地听着。   有些谈判是为了达成合作,双方目标一致,只不过在实际操作和利益分配上有分歧,需要协商。   有些谈判则至少其中一方抱有底线,想要争取更多利益。   但底线会在谈判过程中因为各种各样的客观因素被对手加以利用,混淆,最终底线发生变化。   很难有人在谈判桌上保持绝对的冷静。   隋然了解遇安的三个老板,知道尽管私下一团和气,但只要涉及到工作,上了谈判桌,她们会使出浑身解数――哦,也不一定,对付她还用不着大开大合。   她在来之前仔仔细细回想了魏先生和遇安签约那天所有她能想起来的细节。   所幸,她的记忆力勉强够用。   她想起来,芮岚说要把紫微垣卖给可为,魏先生的老东家。淮安说“你去谈呗”。   她想起来,淮安在双方签字盖章后,跟芮岚说:比预计高了一成。芮岚则回她:没关系,恩月姐给你留了两成空间。   她们都不会放底牌,连自己人也不会。   没有人会随随便便把底牌拿出来。   隋然预料到魏先生昨天讲的故事肯定会有另一个版本,恩月姐果真娓娓道出了另一个版本,但她无心去听。   她想,我知道我要什么,我必须拿到。   “魏先生和我约了周四下午和律师见面谈。”Fiona进来时,隋然说,“我要同样的数字,周四上午十点之前就要。不然我下午就和魏先生雷律师签约。”   她站起身,客气地略略欠身,“就这样吧,我不打扰您了。”   Fiona几乎在一瞬间了解了现场形势,声色俱厉:“不可能。”   那一声惊得隋然下意识往后看,却见恩月姐冲Fiona微微摇头,转向她时目光依然柔润,“小隋慢点,我送你。”   “你今天来的事情,淮不知道吧?”从洗手间出来,恩月姐问,不待隋然给出反应,她说,“她一定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会告诉我和芮岚的。你来这一出,说实话打得我措手不及,我真的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会跟她讲明,”隋然回避了她善意的警告,抱着一点期望问,“如果可以,您能不能给我点时间?我想自己跟她说。”   “有句狗屁不通的老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好像给所有人包括女性本身洗脑,给人灌输一种女性本心善妒,彼此间充满勾心斗角的意识。觉得女性之间很容易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或者莫名其妙的东西搞内斗,耍心机。”   恩月姐答非所问,甚或推心置腹。   “我们经常有分歧,也吵架。哪能不吵架?但是我们有一条界线,我们是伙伴,我们之间没有超过24小时的秘密,所以我们才能一起并肩协力走到现在。”   隋然眨眨眼,没让眼泪涌出来,“她……淮总也这么说。”   无论遇安内部和其他股东、合作方如何角力,恩月姐、芮岚和淮安是三足鼎立的核心。   费女士也是恩月姐为了巩固铁三角请来的“鲶鱼”。   恩月姐和芮岚都是淮安全心全意信赖的伙伴。   因为是伙伴,可以放心把后背留给她们,相信她们会为她保留一席之地,但也不愿让她们共同承担风险。   淮安终究告诉了她实情,因为其他人给了恩月姐和芮岚太多压力,她选择退出遇安决策层,只象征性地保留了一点股份。她不再是遇安的淮总。   她用股份换了一大笔资金,足够启动以冯老为核心的研究项目。   淮安在电话里自嘲“挺轴的”,隋然无法不认同。   淮总是真轴,走火入魔的轴。明明冯老从来没有明确表态愿意跟她合作,她还偏偏剃头挑子一头热,自以为是,自作聪明,把全部身家投向未知,就因为隋然有天晚上问了一句“你想做么”――想做冯老领头的那个项目吗?   时隔多日,淮安用切身行动表达了“想”的决心。   两人还没走到电梯厅,芮岚风风火火地闯过来,咬牙切齿地喊:“隋然。”   隋然一瑟缩,条件反射地躲到恩月姐背后,漫无边际地想:芮总也不叫她英文名了。   “你他妈对得起……”   芮岚出离愤怒,是那种指着人鼻子骂的愤慨。高跟鞋力透地毯,敲出一声声闷响,敲得隋然忍不住打哆嗦。   “芮岚!”恩月姐低喝了声,眼疾手快地把隋然推进电梯,冲芮岚和疾步走来的Fiona摆手,“你们回去。”   “不管芮岚,小脾气爆的,我愿意相信你,小隋。”电梯里,恩月姐扶住隋然的肩膀,“趁现在还来得及,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好么?”   隋然不敢直视她,低着头重复说:“周四上午十点前。我的账号你们有。”   ……   回到公司,隋然什么话都没说,把自己关进海总办公室的小隔间,窝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她感觉自己困进一团泥潭,甚至埋怨淮安。她们都在自找麻烦,自己给自己找不舒坦,一定要去挑战根本与她们无关的困难。   这股丧气压根没进海澄的眼,四点二十五分,海总拎着领子把她提溜进了会议室。   四点半,本次会议久违的全员到场。   海澄打开投屏,隋然才恍然为什么今天大家这么配合。   发奖金了。   “需要说明的是,今天只是第一批,我们按照签约进度分批次发放,比如姚若,她有两个已确定的意向,两个正式合同,那么系数分别是0.3+0.3+0.5+0.5+0.2+0.2,支付意向金为0.3,客户首期款到账为0.5,首期款到账并且客户入驻为0.5+0.2。这样算,姚若本次的奖金一共是……”   海澄边说,边计算出了几个数字,将数字相加再输入到旁边一个缩得很小的窗口,然后点击确认。   老楼提出异议:“哎不对呀,海总你跟傅总那会儿不是说只要意向金付了就给我们奖金嘛,这拖过年了不说,怎么还搞分批发放?”   海澄眼皮也不抬,轻描淡写道:“你意向金只打了5%,难道还要我倒贴你10%?要不你跟傅总说,傅总来发?”   其他人没太大意见,看她往笔记本上插U盾,隐隐猜到了什么,场面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屏气凝神地看着海总计算。   两分钟后,姚若的手机响起短信提示音,她拿起来一看,尖叫出声:“海总牛啤!”   奖金竟然是实时发放,实时到账。   小姑娘高兴得连蹦带跳,豪爽地在团队群发了个满额红包。   气氛顷刻间热烈起来。   有个同事双手放在嘴边当扩音器喊:“海总不用麻烦你算了,我是六万九千七百三十四块三毛二!零头咱就不算了,你给我转七万,我马上去提车!”   “去你的。”海澄笑骂他。   真金白银的感染力非比寻常,会议室掀起一波又一波热潮。   然而轮到隋然时,房间却陷入沉寂。   无它,前面所有数字加起来比不上她一个,就算乘以0.3的系数,仍是让人倒吸一口气的数目。   不知有意无意,海总把两个数字放进Word文档,用大红加粗字体,挑动每个人的神经。   “是那家吧?”   “就是那家,也就只能是那家了。”   “……啧啧。”   “老隋请吃饭!”   “……对啊,隋然必须请客!”   ……   搞不好后天我余额要比这再多出一位数,你们激动什么呢?隋然木着脸想。但也只是这么想想。到账短信提示音响起,不等大伙催促,她主动发了五六个满额红包。   她后面是老楼和赖帅。他俩数字加起来也不小,跟隋然将将持平,但有隋然在前,就不够一看了,反响也没那么热烈。   不得不说,海总这手操作太骚。仇恨值帮她拉满。隋然丝毫不顾及形象地抱起双膝,往椅子里缩得更深,假装看不到老楼和赖帅咄咄逼人的目光。   海总趁热打铁:“这样,听说老楼最近有大喜事想请大家吃饭,刚好过年了,我借这次机会请大家吃顿好的,明天晚上六点,泰悦居,跟今天一样,不许缺席,除非签约。”   隋然还没动,几双视线射过来,包括海澄和老楼。   “隋然不能不去。”海澄说。   “对,你可不能不去,海总搞不好让你买单呢。”有同事起哄。   隋然举双手投降,表示:“一定去。”   无论如何,搞事业赚钱能够治愈一切不开心。   下了班,隋然和姚若一起去楼下商场扫荡了两层,花掉了以前半年工资的数目,人还是有些微的亢奋,早先的丧气一扫而空。   兴奋劲儿仅仅持续到坐进网约车,司机跟她确认:“您好,是去滨江苑吗?”她才注意到自己仍以滨江苑为默认目的地。   “是。”   隋然应了一声,闭上眼睛,感受着四点半之前的乌云再次铺天盖地袭来。   干这行,她了解很多很多套路,但她一直用不来套路,她不喜欢耍弄手段。海澄老说她心眼太实了,错失了好多机会。她很不服气,为什么一定要耍手段?堂堂正正做事情不好么?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裹上一层污泥?   然而,她终于还是做了。   淮安会怎么看?   她进门后不到两分钟,也就才换好鞋子,人还坐在小椅子上发呆,淮安打来语音电话,她只说了一句:“恩月姐说你今天去MIF了。”   隋然咬紧后槽牙,发不出一个字音,她听不出淮安语调里的情绪。   太平淡了。   这人不管遇上什么情况都这么平平淡淡。   “你想聊聊么?”   “不想!”隋然脱口说。   淮安轻轻地说:“好。”   “我不想搞得太复杂,你们老是搞得好复杂。”   隋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明明没喝酒,脑子里却一团乱麻,说话一点条理都没有,可她还是在说。   “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知道,我幻想过一些东西,也离一些东西很近,近到我以为自己能抓住。能把握住。可是不是的。你也是,冯老也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不喜欢跟着别人的节奏走,我不想。我觉得冯老有想法做,那也只是我觉得,我不想影响你的判断。可是你跟我说,你是因为我才选择放手一搏。我背不起这么大的锅。”   她把最近积压的情绪一股脑倾泻出去,完全违背了自己定下的规则。   阮烁之后,隋然意识到哪怕亲近如情侣,同样讲究张弛有度,没有一个人能够永远无条件承担另一个人――无论是情绪,抑或生活。   她从来不愿意在淮安面前流露出太多东西,并且自以为她已经成熟到一个人可以化解所有负面能量。   可是没有。   人总归有自己的极限。   她的极限就是在做了一堆她也分不清有没有必要做的事情,仍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承不承担得起后果。   所以,她崩溃了。   淮安默不作声地听她发泄,直到她平静下来,适才若无其事地唤了一声:“隋。”   “对不起。”隋然抹了把眼泪,又说了一遍“对不起”,“不好意思,刚刚情绪太激动了。”   她想挂电话,明明只是放下手点一下屏幕的事儿,做起来却困难无比,她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一秒一秒增加,信号在满格和三格之间跳跃。   隋然屏息等待,等它自己熄灭,就像前一天晚上等着它亮起。   因此给了淮安时机。   她一通抱怨一通毫无理由的指责和发泄似乎一点没影响到淮总。   “到家了吧?”淮安问,“明天起日照变长,你记得把‘十二卷’往里面放。”   “哈?”隋然懵了,“……喂?听得到吗?”   “听得到。”网络顺畅,淮安的声音虽然轻柔但很清晰,“到家了么?刚刚我说把‘十二卷’往里面放听到了么?”   隋然:“……”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那外形不怎么样习性却挺娇气的多肉!   隋然给气笑了,“没听到!听不到!”   “乖。没什么大不了的。”淮安也笑,“不过今后一段时间要麻烦隋经理多多照顾。”   她换了副沉重的语气:“鄙人眼下,债台高筑。”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只想发前半段,不过我们是小甜文(。   -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此刺磁、一千零二夜 3个;建国、普京挚友 2个;万年总攻的云凌、kki、ML、无聊的我、xiaoguo、zzz、平野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你要吃包子嘛? 72瓶;一千零二夜 44瓶;而或、青城山下白团子、gxx、不知道 20瓶;小当当 16瓶;慕之、建国、四季困、半拉柯基、橙子 10瓶;秋水长天 7瓶;每天都喝两杯水、44796705、巧克力蛋糕 5瓶;egozaku 2瓶;Saiyan 1瓶;   感谢感谢,周末愉快~ 第89章 保暖[热水]   过了一夜, 隋然仍没能把气顺过来。   她在这儿千回百转忧愁着,那边关注点在她万万想不到的细枝末节,换谁谁不炸?   她见利忘义过河拆桥, 向恩月姐和芮岚“勒索”巨款, 没什么大不了;   恶人先告状, 胡乱发泄一通, 没什么大不了;   自个儿扛起一个项目, 属意的项目负责人摇摆不定多大点儿事, 哪比得上晒多一分钟阳光就可能长出针尖大点斑点的多肉。   隋然分不清淮安是信任她、多智而近妖地猜到了她的计划, 又或者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毕竟淮总和两位多年好友拆了伙,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不管谁向遇安狮子大开口,都和她这个遇安前老板没关系。   隋然想,冯老那番“不惮以最大恶意揣测人性”的剖析到底影响了她, 事到临头不由自主地往深处想。   猜度动机、目的, 琢磨很多原来不会去想的东西。   当和一个人关系近了, 纠缠深了, 很难不去计较对方的用心。   从某种角度来说,是因为在乎,是对那个人上了心。   但人也挺奇怪, 越是在乎、越是上了心的, 折腾得越起劲。   好像投入的情感越多,期望获得的反馈和关注便也越多, 无论正面,抑或负面。   简称,作。   意识到作劲儿大发,隋然并不打算改, 并将这股作劲儿发散给了海澄。   或许是担心她临阵脱逃,海澄一下午给她打了三次电话,发了五次定位,隋然回避了前四次,等她从科技谷镇回来,快到世汇站,才进入位置共享。   海总在地铁站口等她。   “这么不高兴啊?”扣两次安全带没扣上,动静响了点,海澄笑着问。   隋然低头看手机,没说话。   “别垮脸。”海澄拍拍她的肩,淡淡地说,“珍惜这次机会,开开心心玩一场吧。”   珍惜机会,是笃定她会跳槽去遇安么?   她想说,不会的。她不会去遇安。拿魏先生的出价为筹码,向遇安要价,她在恩月姐和芮岚那儿恐怕已经没有信誉可言了。   实际上,桑总今天发了两条语音连一段长文字,用词并不商务,像是在劝一个相熟的朋友,让她不要那么自作聪明,不要只顾眼前的利益。   隋然没有点开语音的勇气,转成文字认真地读了两三遍,从字里行间读出了桑总对这件事犹有转圜余地的期望,以及打感情牌希望她降低报价的潜台词。   对此,她的回复简单明了:「不变,不谈。」   于是桑总再无动静。   但即便没有这件事,她也不一定会去。   隋然憋了一肚子的话不吐不快,恰巧海澄手机响了。   屏幕上赫然显示:傅狗。   海澄戴上耳机:“嗯,接到人了,十分钟左右到。”   俩人去的还算早,刚坐下隋然收到姚若信息,路上堵了车,让她帮忙占个座。   她从包里拿出充电宝,顺手把包放在旁边的位置,两耳不闻窗外事地玩起手机。   隋然不喜欢聚会,一大票人团建更不喜欢。   如果在十几几十号人等着开饭的场合被提出来当典型,完球,要了老命。   “短短半年,从十个人的小团队扩张到如今规模,在座的我们所有人,齐心协力取得了值得我们为自己骄傲、自豪的优异成绩……”   傅兰洲傅总不愧是帝都来的,场面话不用草稿出口成篇,配着他那媲美播音员的低音,听起来居然挺有振奋人心的作用。   原先闹哄哄的聚会现场因他几句话逐渐安静下来。   “……特别是我们的隋然伙伴,说她打下‘晨科园’的半壁江山,大家没意见吧?”   傅总一席发言以隋然结尾,带头鼓掌。   突如其来的掌声和齐齐投来的目光把隋然和她旁边的姚若吓了一跳――小姑娘刚从侧门溜进来,戴着耳机在听语音信息,还没来得及取,更没搞清楚状况。   不过姚若反应快,端起桌上的饮料给隋然,自己也倒了一杯:“敬然姐。”   隋然举杯权作回应,仓促间表情管理不够到位,目光在盯着她的老楼脸上顿了下,笑得有点僵,自我感觉跟皮笑肉不笑的老楼不相上下。   她怀疑傅兰洲有意搞她,没准儿海澄也掺了一脚。   老楼周一吆三喝五请大家吃饭,周二人凑得差不多了,海总横插一脚,直接把老楼跟大伙约好的档期占了,变成了惊雷团队的庆功晚会。   别人不知道,海总却是一早断定老楼打算借请客的机会攒份子钱。   这下好了,晚会的主题变了,焦点也变了。老楼就算宣布他买了房正式落户海城,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没太多“雪中求炭”的机会。   “说起来今晚这顿还是老楼攒的局,把我架起来算怎么回事?”隋然转头跟海澄抱怨,“傅总搞这出你也不提醒我一下的?”   “哟。”海澄屈指掸她,“隋老板赚钱了,腰杆挺了,脾气也大了。换别人做出这成绩早支棱上天了,就等年会领个金牌精英奖,最好发篇专访。你行不行?夸你几句还不高兴啦?”   隋然确实不大高兴,树大招风是一方面,她不明白为什么海澄和傅兰洲商量好了似的,轮流搓火。都看不见老楼脸色么?再多拿她说事,搞不好生吞活剥了她。   哦,海澄看不见。   海总目光净围着傅兰洲打转,好像事业一开花,海总就眼瞎,就春心萌发。   隋然故意问:“海总,发的奖金傅总出了有三分之一吗?”   “你傅总忙里忙外张罗晚会,什么三不三的。”海澄没空给她一个眼神,“再哔哔今晚你买单。”   隋然:“啧。”   傅兰洲今晚很是周到而忙碌,里里外外跟服务员交代加餐具和位置,做足了爱护下属的姿态。   也不知他一个傅总突然在下面几十号人面前殷勤什么。   他们所在的会场是三间相连的包厢,中间隔断可以折叠,收起来就变成容纳五六十人的大包房。   眼下,狭长的包房除了海澄坐镇的最左侧这间,两间满满当当,还不时有人来。   隋然疑惑惊雷几时扩了这么多人,就听姚若在她耳边念:“哇,好多带家属的,诚心占你便宜呀然姐。”   姚若没听到她和海澄的悄悄话,小姑娘多动症似的闲不住,坐下来不停戳手机发信息,同时周旋自如地跟各路人马打招呼――过去一年,姚若轮换过两个大区,转调惊雷后,时常去各大区推介临港项目,没几个月,她跟整个兆悦的八成人混了个脸熟。   “海总说了,这场算傅总的。”隋然把烧辣椒仔鸡转到姚若面前,“尝尝,鸡肉挺香的。帮我把椰汁拿过来。”   她给海总倒了杯椰汁,说:“海总,过会儿我有点事可能得先走。”   海澄总算分神看她,“三顾茅庐请你来就算了,好不容易这么多人大家一起聚一聚,凳子还没暖热就要走,你自己说,像话吗?”   隋然抿了口雪碧,碳酸饮料的冲劲儿扑进鼻腔,不由皱起眉,“那您能跟傅总打个招呼,把我当隐形人吗?”   菜过三巡,傅总才敬完一桌酒。   兴许大家对隋老板的战果比较在意,不时有人拉着傅总问问题,投向她的视线几乎没中断过。   隋然浑身不自在,她不习惯这样的场合,她有虚荣心,但不足以担待成为焦点时的各种打量。   投来的目光有羡慕,亦有数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待会儿吧,卖你傅总一个面子,等他敬你一杯。”海澄越过她嘱咐姚若,“看好你然姐,别让她跑了。”   隋然:“……至于么。”她又没有卖身给兆悦也没卖给海澄。   海总不理会她的抗议,施施然端着酒杯起身,去和傅兰洲汇合。   姚若手上的事情告一段落,兴致勃勃地给隋然介绍谁是谁的准家属,谁跟谁单箭头,谁跟谁有旧故事,又跟谁有新故事,都是哪个大区的――恋爱对象终身大事,兆悦提倡内部解决,但前提是,双方不能在同一区域。   小姑娘说起八卦如数家珍,隋然听了一耳朵,转眼忘了谁是谁,百无聊赖地拿起手机。   微信置顶的那颗仙人掌的右上角的小红点到现在还没消。   ――「气温反复,注意保暖[热水]」   债台高筑说得可吓人,淮总最关心的还是她的宝贝多肉,连她感冒好没好都是挂了电话半小时后发的信息。   淮总这是百密一疏百忙之中亡羊补牢吧。   呵。   她告诉自己,横竖一头栽人家哪儿了,想那么多有的没的除了给自己添烦恼,没什么用。   再作,碰到境界到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淮总,也没辙。   自作妖,易心梗。   隋然不想心梗,点掉小红点,眼不见心不烦。   她隔一两分钟看一次傅总和海总,眼巴巴等着这对男女过来,赶紧走完过场赶紧闪人,没成想俩人锁定了老楼那桌,干脆扎根坐下,推杯换盏,居然聊得挺投机。   就在隋然忍不住想走为上策时,门外又风风火火冲来一人。   海澄对新来的那人极为热烈,大幅度摆手:“瑞希来了,老楼在这儿。”   “戴瑞希,楼师兄的那位。”姚若向隋然介绍,“以前我叫她嫂子,现在她叫我师姐。”   小姑娘挺骄傲的,“十月份到的海西三区,帮我介绍过客户。”   戴瑞希妆花得有点明显,手臂上挂着外套和金属logo巨大的包包,到了桌前连连道歉。   傅兰洲主动让位,边起身边说:“刚还跟兴利在说,晨科园能够提前完成任务指标,和兴利的努力是分不开的。”   老楼跟傅总学了一口燕京腔:“您别给我们戴高帽了,隋老板才最牛。”   他喝了不少酒,脸色通红,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隋老板分享下经验呗,一个人搞定半壁江山。”   隋然敷衍道:“运气、运气。”   “隋老板太谦虚了。”老楼脸红脖子粗,嗓门也大,“分配任务那会儿,海总直接让你对接那家投资公司,说明什么,说明在咱们海总眼里,只有隋老板能搞定那家,我们这些做了七八十来年的都不行。”   明晃晃说海澄内幕黑箱,把大客户给了隋然。   隋然暗骂了声,不由去看海澄。   早说这么张扬不好,惹自己一身骚开心吗?   也不怪老楼他们这么想,兆悦的线索分流管理模式决定了管理层拥有分配资源的权限,出问题追溯上级,没出问题的时候,管理层就是餐厅档口的掌勺师傅,每个人吃多少肉喝多少汤取决于他们手腕怎么抖。   傅兰洲正色:“这是个巨大的误解。是我们先有了这个客户,才有了拿下‘晨科园’的契机。”   海澄频频点头,望着傅兰洲,眼里的光快要开出花。   傅兰洲说:“我听大家分享,看专题访谈,很多人都喜欢用‘运气’来解释自己的成功,‘我运气好,恰好获得了这个客户,这客户比较信任我’,‘运气好,顺利做成了这个案子’。我也经常听人说做这行很玄学,但数据统计结果表明,不是这样的。我们开发出利用大数据建立客户画像的系统,通过AI预测客户偏好,这些都是辅助手段,最重要的是,我们在实操过程中是否能够准确探知客户的深层次需求,能否根据客户的具体情况及时调整方案,是否能够在交易之前急客户之所急,比客户多想一步、两步?”   “是运气吗?”傅兰洲自问自答,“当然不是。”   “为什么有些同事对接某一类客户特别在行,换另外的客户就感觉无从下手,因为每个客户都是不一样的,他们关心在意的点也是不一样的。那就要看你的出发点,你是为客户考虑,你能让客户感受到,你在为他/她考虑,你切实照顾到了他/她的利益。这点,隋然做得很不错。”   当别人都以为你是靠运气、靠关系做成一件事,你要怎么跟别人解释你所付出的努力,有解释的必要么?   谈及如何获得成功时,隋然听到最多的是“运气”、用的最多的理由也是“运气”。   说不定碰到哪个点,触发了连锁反应,最终付出收获回报,不枉夜以继日的努力。   做咨询服务等同于销售的行业,聊天时谁都能搬出来一高铁的大道理,不过有些人只是说说罢了,有些人却会身体力行。   同样,傅总一番话有些人听进去了,有些人没有。   老楼属于后者。   “是啊,就靠隋老板一个人就行了,我们都不重要。”   戴瑞希包都没放,跟过来拽他袖子,低声呵斥:“楼兴利你给我消停点,别闹笑话,这么多人看着呢。”   是好多人看着。   看一个男人如何在歇斯底里的边缘挣扎,想把所有的不甘和嫉妒释放出来。   想看被这样的人刁难,她会做出什么反应,会不会闹出什么笑话。   隋然后来想,该怪戴瑞希训斥的那句。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老楼两眼通红,“我闹什么笑话了?我们拼死拼活跑客户,她舒服死了,准客户给她,是个傻子都能做好吧。你们服气吗?反正我不服气!”   “楼兴利!”戴瑞希也火了,啪地把包丢在桌子上,“你有完没完啊!”   好奇怪。   真的很奇怪。   处在漩涡中心,隋然却意外平静,好像老楼针对的人不是她,好像这房间七八个人,连外面好奇又幸灾乐祸的目光都没落在她身上。   眼看闹剧不可避免,海澄拉上包房的隔断。   有几个爱凑热闹的同事站在门外伸长脖子往里面看,海澄过去让他们该干嘛干嘛,连带关上门,似乎有意让老楼把怨气发泄完。   隋然等他气喘匀,笑了一声,问:“猎萃生物李总的合同什么时候签?能签么?”   换别的时间,她不会问出那个问题,更不会火上浇油。   从老楼的反应来看,她这个笑和说话的语气一定很嘲讽,足以挫伤一个男人的自尊,乃至失去理智。   在场五六个人看着,老楼不可能有什么大动作,有也会被拦着,关键在于就是一个抬手、拦阻的动作,不知怎么就把戴瑞希的包甩飞了。   包上巨大的金属logo不仅亮眼,还尖锐,锋利。   总之,当隋然脑门上糊着一厚沓餐巾纸,坐在人流如梭的急诊室,等待医生叫号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下真的去不了机场,也去不了淮总提了好几次的晚会了。   作者有话要说:  liule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无聊的我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此刺磁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青城山下白团子、建国、不看榜单文()、xiaoguo、ML、而或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而或 64瓶;小当当 60瓶;MunsonHoo 44瓶;青青、锦衣卫. 40瓶;少吃泡面 34瓶;春城无处不飞花 30瓶;妙妙、以读攻独、只缘身在此山中吗、ML、26269525 20瓶;maer、建国、zzz 14瓶;24488830 12瓶;什么是什么、别太当真、三七二十一、只想好好睡个觉 10瓶;J 7瓶;草莓味酒窝、47012135 5瓶;   感谢感谢,做个好梦~ 第90章 方便[皱眉]   天蓝得不太真实。   隋然把车停在路边, 望着窗外晴朗的蓝天,放空思绪发了会儿呆。   海澄和姚若轮流给她打电话发信息,她一概没回。   车内暖气开得足, 额头渗出的细汗刺激了伤口, 痒中作痛, 相当酸爽。   她感觉自己像“乐极生悲”的最好例子――虽说到目前为止, 让她开心到一想起来就忍不住笑的事情不多。   这一生有多少运气, 有些人内心有感知的, 倘若天大的好运降临到头上, 并不会欣喜若狂, 反而诚惶诚恐, 忧虑获得这份好运,未来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短信提示音响起,推送显示出一条银行信用卡广告, 并不是她等了很久的通知。   隋然扫了眼屏幕, 没动。   两分钟后, 未读信息重复提醒, 她拿下手机,看看上方的“08:31”,深呼吸几次, 按了两下喇叭, 拎起购物袋下车。   冯老胳膊上套着袖套,开了门转身往里走, 走了一阵子,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指了指自己额角,问:“怎么回事?”   隋然换了只手拎东西, 摸着纱布一角,说:“跟同事起了点摩擦。”   血流了不少,当时场面吓人,但其实没多严重。医生清理完伤口,打一针破伤风,开了消炎喷雾,嘱咐一些皮外伤的养护要点,便切号喊下一位。   医生肯定见多了,她这点儿破皮的小伤口根本不当回事。   估计冯老也是一样的心态。   隋然了解冯老,老人家自己前半生堪称波澜壮阔,经历丰富,因此别人遇到事很难唤起她的同理心同情心。老人家对别人的心思很淡,对她而言,好过不好过都是过法,不用指望她对人多么关怀。   冯老问:“上次的事情没处理好?”   老人家状似顺口一问,隋然却深感意外:“是啊。”   冯老一贯不冷不热,但比起上次来避之不及的“勿要跟我讲”,这会儿主动多问的这两句,挺难得。   隋然一边跟着冯老往后院走,一边从上次没说出口便被老人家堵回去的公司矛盾起,絮絮叨叨讲这几天发生的事。   冯老在前面步履匆匆,留给隋然一颗花白的后脑勺,看不到她表情,只见她掏了两次耳朵,好像不怎么乐意听,但也懒得阻止她。   到了后院,隋然见机把购物袋递过去,不给冯老打断的机会――老人家多淡泊一人,跟她公司里牵扯到的同事都不熟,最适合当树洞。   她自顾自地讲下去,说着说着,当真勾出一肚子委屈。   “我很小心了,我又不是没事找事多管闲事的人。”   老楼气急败坏责问她的话,她可以反过来问老楼:大家辛辛苦苦做事情,凭什么你弄虚作假还好意思倒打一耙,还想要奖励?   凭什么清白做事的人要遭受更多非难?   凭什么做错事的是你,你反倒理直气壮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凭什么我要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两边不是人?   太多不平,如鲠在喉。   “我老板也是的。”隋然捏捏手指,忍住了挠伤口的冲动,没忍住这段时间积累的对海总的不满,“我说不要去不要去,一定要我去。以前总叫我低调做人,少出风头。这回她自己拿我往枪口上撞。”   最早疑问是姚若提出来的,启动调查以及调查过程只有海澄知道。   顾及老楼是兆悦老员工,再者上有老下有下,隋然可以理解海澄想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的心态,她要保全惊雷团队的形象,不至于创业未成而半道崩卒,亦是给老楼留余地。   海澄这样做,不仅把时间拉长了,也将潜在的直接矛盾扩大――没有干脆利落处理掉老楼,就给了他时间发酵,甚至给了他机会和场合发泄。   “她怀疑这个有问题那个有问题,不解决问题,去解决看到问题提出问题的人。”   隋然百思不得其解,昨晚在医院,她问海澄为什么放任傅兰洲组织庆功晚会,问她为什么和傅总轮流搓火,刺激老楼。   海总当时的解释,算得上晴天一声霹雳,让隋然以为自己脑子和耳朵出了问题。   海总说,她怀疑老楼搞虚假合同,有傅兰洲的授意――起码是暗示。   不然没法解释傅兰洲中间有阵子那么着急催她发奖励。她跟傅兰洲隐晦提起老楼假合同的事情,傅兰洲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要么宽慰她不要多想,要么就是拿“稳定”说事情。   “我老板这样一说,我算想明白了。”隋然扯了扯嘴角,“她高兴了,愿意给帮她做事情的人一些小恩小惠,动不了的她也没招。一旦涉及到她自己的利益,或者她另有计划打算,她不在乎也不会关注某些人的心情。某些人,比如我。”   海总着急填满园区招商指标,那么她可以压下老楼弄虚作假的事情,配合傅兰洲维护团队稳定。   等到事情做成了,她再挨个清算。   “最可笑的是,她还不愿意干干脆脆当恶人,以为我要离职了,临走前用我发挥余热,把火药桶点了。我以前不会往这方面想,也是上次您跟我说了,所以……”隋然揉揉眼睛,“我老板也许是拿我当自己人,可越是自己人,有时候越要受得了那份委屈,越要打落牙齿和血吞。”   冯老听没听进去隋然看不出,就觉得老人家胃口挺好――她不单单只买酒,还买了些下酒又软口的零食,老人家一支330ml的利口酒消去一半不到,无骨鱼干吃了不少。   “各人一本糊涂账。”约是吃饱了,冯老盖着毯子,拿着没喝完的利口酒舒舒服服窝在藤椅上,阳光温暖,老人家眉眼比往常柔和,情绪也是,“你要离职,去哪儿?”   “我没想离职啊。”也是没想到老人家重点居然在这儿,隋然哭笑不得。这件事除了淮安,从头到尾没有人在乎过她的想法,她就是随波逐流的小鱼虾,“是淮安的两个朋友之前跟我老板讲,说想让我去她们临港园区管运营,我说我不行,我也不太想。我老板觉得换平台换工作比我在现在的公司好,她到昨晚都这么想的。我真是服了。她不知道我跟桑总她们……”   隋然蓦地停住。   停顿突兀,冯老拿开酒瓶,眼神传达出预知后事的讯号。   隋然没有立刻回答,她弯腰翻弄购物袋,从中找出一瓶给自己买的果酒饮料。   “有件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隋然低声说,“元旦来之前,淮安和她的好朋友,就是我刚刚提到的桑总――散伙了。要我说的话,一多半原因是为了您。”   她垂眼看配料表,百分之零点几的酒精含量约等于无,跟医嘱不冲突。她想象着老人家皱眉表示不赞同,没准儿还有些“莫挨老子”的嫌弃。   隋然拧开瓶盖,亡羊补牢地添了句:“当然了,决定是她做的,跟您无关。”   冯老就着瓶口支吾了句,隋然没听清也没追问,接着说:“她们散伙是一码事。之前,大概去年年中前后,她们一块儿经手了一个项目,那项目应该是蛮有潜力,不过就是开发的人不懂经营,做人也有点……然后机缘巧合,我把这项目介绍给淮安,所以她们接手了以后,淮安给了我两帕的股权作为报酬……应该是股权吧,有投票权可参与决策而不单单只分红的那部分。   “然后,她们这段时间在筹划把这项目卖掉,差不多到最后阶段了,但是项目的开发者不愿意,就来找我,想要买我的这两帕。   “您说巧不巧,两边份额一样,决定权居然在我手里。   “开发者那边给我的价格真的很高,而且白纸黑字立过协议,等我随时签字的。我想呢,这肯定要照顾自己人,所以,我拿那边的报价去找桑总,问她们要同样的价格。”   隋然撑着脑袋,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说出金额时,她有意关注冯老的反应,看到老人家的眉毛微微一动,她心说,多少还是受触动的。   “所以,我相当于跟桑总也撕破脸了,我怎么可能去她们那儿?”隋然嘲弄地嗤了口气,想笑,但是没笑出来,“我知道在您看来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我刚才感觉不好受,说出来好像就那么回事,可能过几天再看也没所谓了。”   冯老一小口一小口喝光了那支酒,才像从神游的状态返回尘世,把隋然几分钟前说出的话听进耳朵里,问:“给你了么?”   “什么?”   “钱。”   隋然揿下锁屏键,屏幕上除了应用的推送和各种广告,并无到账通知的短信,她摇摇头:“我给她们的期限是今天上午十点,如果十点前不到账,我下午去跟开发者和他的律师见面。”   她转过手机给冯老看时间。   09:12。   冯老新拿了支酒,这次是芽茶梅酒,呷了口,眉头一皱,“没劲。”   “总不能一大早给您喝烈酒吧。”隋然笑着说。这次带来的六瓶都是她精挑细选的低度数酒,纯当酒味饮料而已。   冯老嘴里含着酒,模糊地发出表示否认的单音词。   隋然不理解她想表达什么,也没说话。   老人家咽下酒,说:“小隋,你同我演苦肉计伐来塞。”她摆摆手,“不灵的。”   隋然睁大眼睛,不知觉牵动额角伤口,她按了按伤口周边,阻止痒痛的感觉蔓延,难以置信地重复了遍:“苦肉计?”   “小隋你想没想过,为什么你朋友不多不少给你两个帕?”冯老薄薄的嘴唇微抿起,笑得不怀好意,“又为什么不早不晚,这个时候散伙?”   老人家真像出世的狐狸,视线浑似利刃,轻而易举看透,随心所欲戳穿。   隋然绷紧了,从头发丝到交叠压在椅子下的脚。   她不由自主地坐直。   “你好好想想。” 冯老说,“有些事没有那么巧的,你是当事人,你了解情况。”   隋然若有所思地点头。   她确实从淮安那儿了解了不少东西。   按时间线来看,淮安来海城是为了冯老,未来重心放在海城也是为了冯老。   为了一个明珠蒙尘的、她一度以“误入歧路”来形容的前研究员,值得花那么大代价,费那么多心血么?   等等,淮安做过冯老的背景调查,最早做调查是什么时候?   和遇安投资紫微垣是同期并行的么?   有可能么,她那么早那么早的时候就埋了这样一个伏笔,提前押下2%的股权作为扭转局面的王牌?   “小隋?”冯老笑眯眯的,似乎从不可言喻的攻心计中体会到了巨大的乐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唔……”片刻后,隋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明白。我是当事人,我想过。上次跟您聊完以后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也想了很多。”   她想过为什么她向恩月姐、芮岚漫天要价,而淮安的反应却那般平淡。   想过淮安是猜到了她的计划,还是预料到这一步。   两者区别可大了。   前者可以乐观理解为对她的信任和了解,后者……   后者就像冯老说的苦肉计。   淮总抛家舍业,赌上全部身家,只是给冯老看的苦肉计,而她是这场草灰蛇线的计谋中的一部分。   “没必要。”   隋然挥挥手,驱散飘到面前的猫毛,舒展开双腿,想让语气轻快自在,但没成功。   她摆弄了一会儿手机。有几份文件她一直没敢确认有没有保存。   所幸,保存了。   “也许在您看来,有些人很聪明,太聪明了,喜欢玩一些有挑战性的游戏,把生活过成游戏。她……她们不是。”   她给冯老听录音――托魏先生律师的提醒,那天去遇安,她从头到尾开着录音笔,因此录下了两场尚未展开便消弭于无形的冲突,包括Fiona的“不可能”,芮岚的大发雷霆。   给冯老听桑总后来发给她的长语音。   事无不可对人言。   两人无声对视,桌上暗淡的手机重又亮起,显示出淮安的通话请求,隋然没动,冯老弯腰抓了把松子。   “你们中介唷……演戏自己都信的。”老人家下巴一抬,转口问,“不接吗?”   淮安这个点儿弹语音蛮少见的,难道是海澄联系不上她,索性把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跟淮总讲了?   事已至此,讲没讲都无所谓,隋然点了拒接,回:「不方便[皱眉]」   确实不方便。   剧情进展到关键时刻中断,再续,很容易丧失原有的力道。   冯老对(广泛意义上的)投资人抱有根深蒂固的敌意,导致她将对方的动机、目的都从最坏的方面去想,可投资人也是一个个人,固然掌握金钱、资源的调配权,但还是一个个要呼吸的、要吃饭的人,不是冰冷的机器,不是设定好模式一成不变的程序。   淮安投出的橄榄枝,冯老自始至终并没有明确表示,没说做,也没说不做,模棱两可地吊着人。   她做的是居间方工作,这行有个信条:如果目标不明确拒绝,那么ta会成为你的潜在客户。老话说“买卖不成仁义在”,换到现在,则演化成为“这次不成下次继续,直到成交”。   淮安从冯老断断续续发论文,和以前的同事、朋友交流成果的表现判断,老人家并非不愿做不想做,只是不想受人掣肘。   所以当下的情况一目了然:甲乙双方至少有一方意向明确,而另一方存在疑虑。   想通这一关窍,隋然决定以居间人的身份做些事情。   隋然想让冯老看到:投资人也是人,也会做错误的决策,也会投入感情,甚至受人威胁、被人蒙蔽,被人背后捅刀。   和淮安一样,这一步她走得很大胆很自我。   她不能把用意向恩月姐、芮岚讲明,姑且不论对方同意不同意、相不相信,即便恩月姐和芮岚相信她,愿意配合,那样一来就变成了她和恩月姐、芮岚演戏,效果以及她跟冯老对阵的底气都大打折扣,也偏离了她的初衷。   她想赌。   赌恩月姐和芮岚也是一般人,没有冯老认知里那么精致利己,没那么坚不可摧。   隋然和冯老面对面坐着,思忖着要不要硬气地来一句“还真不是演戏”,余光却注意到屏幕上方不停变换的一小块。   冷冰冰而干瘪的三个字加一个拒人千里的表情发送过去,对面偃旗息鼓。   但不是全无动静。   看吧,上面状态栏一会儿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一会儿显示“对方正在讲话…”。   足足四五分钟,淮安也发来三个字。   ――「想回去」   静默片刻,隋然开口:“刚刚说到她因为您出来单干,这是事实,我没有故意渲染。说这个不是道德绑架您,也没想从您这里要个好的结果。她这么做,我也觉得她挺……挺不聪明的。”   挺傻的。   她讲起两人重逢以来,淮安给她的种种崭新的认知。   “在您这里表现得不明显,不过她是蛮内敛的一个人。”隋然说,“好多事情我搞不懂她是没放在心上,还是习惯,总是少说多做……愁死人了。”   后面一句话,隋然说得真情实感。   就好比几分钟前,要不是她正好一直看着,把“想回去”三个字背后的纠结犹豫看在眼里,光看到三个字,就好像那个简简单单「多喝热水」,难免让人以为这人没有心,叫人火大。   可是恰恰她看到了。   她接收到了。   那一瞬间,隋然恨透了千山万水的距离。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认准您,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利用我,我想我不会在乎的――退一万步讲,就算将来像您说的,落不到圆满,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这是我愿意的,我乐意的。”   隋然拧紧酒瓶盖,手掌按着大腿慢慢站起来。她滴酒不能沾,度数再低,一口下去就头晕。   “其实我昨天去找过小香老板,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告诉您。我找她的原因很简单,我就问她,知不知道您还想不想继续做研究。她说,您一直没放下。要是没有她这句话,我今天也不会来打扰您。”   她再次看时间。   09:47。   恰在此时,微信界面左上角多出两条未读信息,来自恩月姐。   「请尽快配合我方完成后续事宜。」   「[图片]」   冯老这儿网络不太好,看缩略图像是汇款凭证,隋然点开。   大约三十秒左右,转账凭证加载出来,上方正巧推送出银行到账通知。   隋然打开短信,把手机放到冯老面前。   “淮安现在国外,还在忙活这件事。她是赌上全部身家了,我本来想这笔钱到手,能添补一点是一点,起码给人有个退路,因为怎么说股权也是人家给的。现在么……”   冯老用手指推了下手机,“现在怎样?”   “现在……”隋然伸手去拿手机,头晕乎乎的,人好像踩空了似的晃了下,但感觉却是轻松又自在,“我想要么算了,别为难您,也别为难自己。有这么一笔钱,哪怕现在退休环游世界都行。”……何必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她省去后面那句话,笑了笑,“反正就是这样,不好意思,今天又打扰您了。”   隋然没有玩欲擒故纵的花招,因此离去得相当果决、迅速。穿过黢黑曲折的走廊,速度越来越快,脚下像生了风似的,不受控制地跑起来。   握着的手机轻轻震动,隋然没顾上管,一直到上了车,才痛痛快快地喘气、呼吸。气息稍一匀,她便发动引擎,漫无目的地往前开。   直到某个路口后知后觉想这算不算酒驾,慌慌张张停到路边,下了车,隋然才想起来看信息。   巨大无匹的仙人掌小心翼翼地问:「明晚见?」   隋然蹲在路边,把脑袋埋在臂弯里闷声笑,笑到肚子痛,笑够了,她拿起手机。   「如果这是一个问题,那我的回答是――」   「不。」   作者有话要说:  嗨呀   -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老板:Ringo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老板:废了个狒、QTFCL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无聊的我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此刺磁 3个;飘啊飘不起来、青城山下白团子、ML、少吃泡面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gxx 46瓶;华音流韶 40瓶;我今天瘦了吗? 30瓶;青城山下白团子 20瓶;废了个狒、四季困 14瓶;只想好好睡个觉、普京挚友 10瓶;咕咕咕、egozaku、Saiyan 5瓶;J、什么是什么 4瓶;清^_^ 2瓶;   感谢感谢,做个好梦~ 第91章 回头[举手]   进入蓝山湾比隋然想得曲折一些, 毕竟没有邀请函也没有主办方工作人员带领,装扮还又和这个看起来想把奢华无限低调化处理然而质感贵气逼人的地方格格不入。   隋然在保安的注视下,在礼宾员指示的位置正襟危坐了几分钟, 见海澄握着手机一路东张西望从电梯厅走向大厅。她举手示意, 但海澄没看到, 她只好发信息:「左后方, 回头[举手]」   等海澄视线转过来她才放下手。   “戴个帽子我都没认出来你。”海澄拧着脸过来, 到跟前稀奇地看了又看她帽檐压得极低的帽子, 伸手想摘, “捂着不难受吗?”   “还好。”隋然挡了挡, 而后偏过身避开了。   “进去要登记。”大厅开阔宏伟, 宾客低声耳语,平时挺能咋呼的海总不自觉放轻了声音,领着隋然去电梯厅, “遇安真有排面, 进去出来得过三层门禁, ”她指了下天花板, “不过也难怪,上面不少南北飞过来的大佬。钧霆也来了人,物管部的席总, 投资部的封总。”   “她家年会真……一言难尽, ”海澄喋喋不休地分享里面呆了两个小时的体会,“一个会场分了四五个区, 不图气氛热闹,各有各的主题,就是说party不是party,搞得跟论坛似的, 不管到哪儿都在谈商业计划,动不动一个亿的小目标,我以为至少请几个爱豆表演表演节目什么的,呆了那么久,一个都没有,我在里面都快闷死了。还好有席总和封总在,好歹还能说上两句。”   隋然放着一边耳朵,有一句没一句地听,仿佛是吃饭的时候开着电视听背景音,就算是家门口发生的事情,因隔着屏幕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无所谓东西南北。   她心里有点虚,类似于做贼心虚,又像是开始冒险行动前的忐忑与激荡。   “你来得还挺巧,我出来的时候听主持人说快到抽奖环节了。”海澄瞥了眼手机屏幕,迟疑了片刻,问,“……我好像没看到淮安,我才知道她单飞了,她还来么?”   听到淮安的名字,隋然脚步慢了半拍,收拢零散的思绪。   淮总没来?   “可能会迟到一会儿吧,飞机晚点了。要收拾下的。”隋然随口说。   蓝山湾的年会淮安提了不止一次,就在承认退出决策层之后还提起过,她想,无论如何,淮总大小还是遇安的股东以及创始人,不可能不来的。   海澄看了眼她,表情古怪地问:“那你怎么不跟淮总一块儿来,这么鬼鬼祟祟的,还叫我找个偏门带你进去?”   彼时有佩戴徽章的人经过,隋然松了松帽子,散开头顶潮湿的热度,直说:“我跟桑总和芮总有点小矛盾,怕碰见了尴尬。”   “怕尴尬你还过来。”海澄不以为然地撇嘴,没把她的话放心上,“你跟她们能有什么矛盾?”   足以形同陌路的矛盾。   两位老板肯定不是斤斤计较的那类人,况且生意场上遇到被以为是朋友的人“背叛”,尔虞我诈的情况理应相当常见。任何一次示好,都要做好被利用的准备。   所以芮岚也好,桑总也好,谈判那天的失态恰恰是她们曾因淮安的关系,将她视为“自己人”后发现事实并非如此的一种表现。   想起签协议时两人公事公办一句客套话也不愿多说的态度,隋然没有多解释,有些事情海澄不必知道。   海澄带她在二楼绕了一大圈,问了几个保安,最终从一扇侧门进入会场。   槽归槽,海澄领她从侧门进入的这区域确实挺隐蔽,像是专门用来给人们谈事情的,造型典雅的柜架和卡座将此处与主要活动的区域分离开,灯光较他处昏暗,营造出较为私密的氛围,但也不是完全独立,从错落有致的柜架间仍可将主场和舞台收归眼底。   实际上,两名年轻女生正在靠近外围的双人沙发上闲散地聊着天,一人纵然身着严谨的职业套装,但长相太嫩了,像刚毕业的实习生,另一人一身不那么正式的深蓝小礼服,举手投足却显出历练过的自在气场。典型职场菜鸟和带教前辈的搭配。   两人聊天时,小礼服女生不时扭头望一眼舞台,看样子在等待什么人出场。   淮安果然来了,就在几分钟后。   “大家好,我又回来了。”   淮安轻松的开场白引起一阵善意的笑声,随即,场中响起掌声。   “搞什么,听说淮安退出还以为跟桑总和芮岚决裂,吓我一大跳,结果是兜了一圈又回来了,听说是从普通合伙人转有限合伙人。”海澄不知去哪儿晃了圈,端了盘水果回来,递到隋然面前,隋然没要,她自己拣了颗圣女果填进嘴里,嘟囔道,“折腾那老劲儿干嘛。”   个中周折哪是一两句话解释清楚的,隋然注意力大半放在舞台,海澄的话听过便罢。   淮安显然是重量级嘉宾,她和桑恩月一前一后上台,短短一句话功夫,不少人从各区域向中央集中。   隋然留神观察过,会场约百来人,除去遇安内部人员,现场宾客泰半是合作伙伴,多数是接受遇安投资的公司的代表人。   资方决策层变动会否对本公司后续发展造成影响,这些人不可能不在意。年会上淮安的出面,无疑传达出一种信号,至于信号是好是坏,视其发言内容而定。   隋然往立柱后挪了两步,把自己藏进柱子的投影中。   刚才沙发上交谈的两名女生也走出卡座区,在柱子另一侧站定,年轻女生提出和海澄同样的问题。   小礼服女生:“这还不明白,从创始合伙人转为有限合伙人,可以从事与本企业有竞争关系的业务,淮总这一转,她管不到遇安,只做她要做的项目,项目收益公司分红,风险她个人承担。”   年轻女生懵懂地:“啊这……”   “国内蛮少个人出资作为LP(有限合伙人)入伙,遇安原来就是桑总、芮总和淮总共同创办,三位老板感情那么好,都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小礼服女生颇为惋惜地叹气,“不过没办法,家业大了,指手画脚的人多了,很多事情她们难能左右。”   隋然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听,海澄却闲不住,从交谈的两人身旁一来一去,把餐盘放回去,换了两杯饮料。   兴许留意到外人在场,两名女生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住了口,很快换了位置。   隋然满脑子只有最后那一句“风险她个人承担”。   原来如此,她想。   “……从互联网科技领域转向医药健康领域,是因为近年来互联网领域飞速发展,已逐步建立起成熟的生态圈,互联网领域上升空间到达一定限度,因此,在保证现有布局的基础上,我们需要在缤纷的投资环境中寻找空间足够大、足够长期投入并参与建设的新赛道。涉入医药健康领域,对于遇安而言,是一次大胆的尝试。幸运的是,我们受到包括腾跃药业、汇港集团、利平行的信任和支持……”   主持台上,淮安不疾不徐,娓娓道来过去一年遇安发生的重点事件,但也不是长篇大论,约莫一分半钟,她停下来。   “前面是官方指导发言。”   淮安说完,笑了笑,扬手向桑恩月和芮岚所在的方位示意,而后转身,朝二人微一颔首。   桑恩月先是冲她比拇指,然后鼓了下掌像是给予她鼓励,芮岚则高举双手比赞,俩人都是外向性格,完全不在意正式场合不那么正式的举动。   再转回时,淮安的神色较之前略显凝重,意味着官方分配的任务完成,指导讲稿业已掀页,下面开始新话题。   “过去有段时间――实际上,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经常想,我们作为投资人、基金管理人,所担负的使命是什么?当社会将一笔笔巨大的资金直接或间接交到我们手上,我们承担的责任是什么?”   “诚然,我们要对投资者负责,减小风险、创造高收益,给投资者们更高的回报率。但,除此之外呢?”   “我们参与资本博弈,某种意义某种程度上引领一个甚至多个行业的革新、发展,那么,除了收益和回报,我们是否能在日新月异的嘈杂环境中,沉下心做好一项事业?”   “选择新疗法领域是我们摸索出的答案……之一。如诸位所知,我们在探索的过程中,的确产生了分歧。”   淮安再次看向两位好友,而这时,桑恩月推了下芮岚,后者疾步走进聚光灯,给了她一个拥抱,两人维持了几秒属于好友之间的亲密姿态,芮岚揽着她的肩膀,就着她的手举起话筒:“但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这点不会改变。”   淮安舒展了先前微皱的眉心,在桑总的催促下,简单地介绍新一年新业务方向的计划。   聚光灯下,光华璀璨。   隋然贪婪地望着舞台中央闪闪发亮的那个人,和与会众人一同瞩目,倾听她对未来的设想。   淮安简短的发言不能满足众人的求知欲,走下舞台后立刻被围簇起来。   众多宾客约好了不想放她走似的,一个接一个提出问题,她有条不紊地回应,专注的目光投向每一个发问的人。   隋然故意选在角落,没有想过引起淮总注意。她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看了太久,自我感觉挺像偷窥狂,正要移开目光,淮安却心有所感地看向这里。   两人视线短暂相碰,淮安骤然停下说到一半的话,旁边的人叫了她一声,却见她偏了下头,极快地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淮安步履匆匆走向这里,间或有人向她打招呼,想同她说上两句话,她心不在焉地以微笑作为回应,目光自始至终未曾移开过,自始至终笼罩着隋然有意隐蔽的、昏暗的角落,笼罩着她。   舒缓的音乐在淮安走近她的那几秒忽然急促,晚会进入下一环节,主持人有意调动气氛地宣布开始抽奖,人声忽而嘈杂。   淮安几乎是迫切地握住她:“我以为你不会来。”   隋然空着的一只手抬起帽檐,场中忽然安静下来。   她往淮安身后看去。   不是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抽奖结果,淮安抛下的一众人三三两两看过来,似乎翘首等待她回去。   但淮安一次都没有回头。   视线从未离开过她。   隋然听到心脏澎湃的响动,某种情绪潮汐般地涌动和鼓噪着。   如同意识抽离,灵魂在半空盘旋,她贴近对方的面颊,轻轻碰过那人泛红的耳朵。   “想要你,就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关于新赛道的部分参考了《水大鱼大,医疗健康领域要建立自己的“生态圈”》-联想之星合伙人 冷艳。   感谢中总的分享,想演讲想到头秃,来得太及时了。爬完山回来拖着一身肌肉痛一气呵成写完了这章。   -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老板:此刺磁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老板:xiaoguo、ML、阮唐、青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园丁:munsonhoo、青城山下白团子 30瓶;一千零二夜、我今天瘦了吗? 20瓶;半拉柯基、顺流而东 14瓶;建国、egozaku、草莓味酒窝 10瓶;ha7yk7 7瓶;江衣、粲 6瓶;不是谁 3瓶;   感谢感谢,晚安啦~ 第92章 好玩[干杯]   隋然洗了个很久的澡, 披上睡袍在浴室外侧的藤椅坐下来,她都有点分不清过快的心跳是缺氧导致,又或者紧张。   冰凉的纯净水缓解了干渴, 心跳逐渐恢复正常。进浴室前, 她还记得带一瓶水以备不时之需。   她是计算好了时间, 有意拖延。   毕竟, 临时带人离开那么重要的会场, 要给人留出善后的时间和空间。   她为自己的这份“体贴”莫名惆怅了片刻。   太现实了。   说淮总做的多说的少, 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两人都不是浪漫的调性, 大多时候的相处总和工作分不开, 好像一起工作比单纯聊人生谈理想交流爱好更自在。话说回来, 年岁到现下阶段,重心除了家庭生活,也只有工作、事业。   当然, 浪漫没有普世皆准的计分规则, 没必要花团锦簇, 花前月下, 也不需要仪式感浓厚地去看电影、约会,把流程走足。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光没有太大阴影太多不开心,也挺值得纪念。   与其说理性, 毋宁说现实。   不过, 补充水分的间隙,隋然确实听到门外隐隐约约的话音。料理好头发和伤口, 开了门,淮安刚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她自己的手机在浴室门口的衣柜上,锲而不舍地震动着,有广告推送, 也有海总震惊体的追问。   淮安同样换了睡袍,披散的长发看上去有些水润,但总体而言,速度比她快多了。   两人目光交错的刹那,淮安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邀请的意味不言自明。   海澄连续不断的信息颇有再不回复就报警的趋势,隋然犹豫了下,边往淮安的方向去,边单手打字:「走了,你好好玩[干杯]」   到跟前,淮安的目光在她贴着隐形创口贴的额角短暂停留,抬手将没贴好的一角抹平,重又拿起手机,在隋然的注视下一板一眼敲了几个字,点击发送。   ――「另,短时勿扰。」   对面是芮岚。   跟海澄一样,芮岚也发了好多条信息问淮安去哪儿了,什么时候能回。   “不要管别的事情。”淮安说着,拉下快捷栏,点亮小月亮。那动作明显在提醒她。   “好。”   隋然笑,礼尚往来地打开了勿扰模式。   “来。”   淮安松松揽住她的腰,手指勾住一侧衣领,拇指和食指捏着衣领边缘,徐缓下移。   “等你很久了。”   ……   要怎样深入了解一个人,要怎样去接近――要怎么对待一个人的接近?   观察、交流,期冀通过言行举止摸索出对方的用意,你想看清其皮相下的内在,也许难免有些计较得失的因素,但不尽然。   你诚惶诚恐地周旋,总以为只有看得更清楚,你才有勇气踏出那一步,只有做好了万全准备,这样你的尝试落地时,才能够从容面对。   然而事实是,所有尝试和权衡,所有自以为不可或缺的努力,比不上衣物扑簌坠地后一个亲密的拥抱。   就当是生物电发生作用,触碰时,肌肤相亲的瞬间,肉眼看不到的频道交相重叠,灵魂的距离迅速拉近,带来持续的神秘体验,你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   忽然间,你发现困扰自己良久的问题――诸如社会背景、过往经历、乃至于未来等种种客观因素――不复存在,甚至,你不由怀疑,或许从一开始,它们的存在便是冗余。   你了悟了什么东西,尽管无法用言语描述,尽管只是一种玄妙的……感觉。它新奇而陌生,足以令你摒弃前尘往事,专注当下。   光让影子重合,但不是完全的覆盖。   你用指腹、掌心以及大片裸露的皮肤体会对方的温度,动作被灯光投放到墙壁上,你看到随着手臂投影的滑动,属于对方的线条迎合起伏。   那是对方给你的回应。   哪怕已经近乎纠缠的状态,你仍渴望更近。   你沉入变换的光影中,纵容自己成为感官的俘虏,理智拱手将控制权送给本能。   任何基于本能产生的行动,由触觉传达,映照在视觉,通过嗅觉、味觉进入大脑中枢。不需要医学知识,你同样能够清晰意识到它们令身体产生某种变化。   这种变化使时间淡化了它的存在,中和了独立个体的物理、生理隔阂。   你离对方更近一些,笼罩在你们共同营造的气氛中,外界诸般琐碎m尔远去。   除了对方的呼吸。   感官收纳了房间里所有的动静,但没有余暇关注每一种。   掉落的枕头或是被单,炽盛灼目的壁灯,都比不上近在耳旁的呼吸。   你要怎么判断或轻或重或急促或缓慢的呼吸传达出何种讯号?   无从判断。   你来不及判断。   被那些像是呼唤你的声音包围,你未曾想过无止境地索取,你只是遵循着本能,让它们化为合拍的韵律,一段一旦开始便不愿结束的旋律。   你沉浸其中,不想脱离。   也说不上谁占据主导权,当余光倏然从窥见投影的墙壁转向天花板,上方繁复流畅而极尽优美的纹路同时由对方描摹在你的皮肤上。   不疾不徐,没有一笔废线,没有一次亲吻落空。   棉织物、丝织物、柔软的羽绒填充物催化出错觉,你被包裹着,似在云端飘荡,你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回到被重力牵引的地面,但你觉得这样也很好,你不想回去。   有些人将性|事当做周期性的生理需要,有些人视其为洪水猛兽,行之鬼祟,谈之色变。   性|事是情感的外在表达。   所以有人将其当作庄重的愿景,水到渠成的结果。所以耐心地等待着,一步一步地铺垫,最终让你心甘情愿地通过这种方式将身心全部交出。   你把自己全部交给对方,轻而易举摆脱外在的干扰。   你给予了全部。   长久等待并不意味着得到时的急于求成。不要以为疾风骤雨才算热情,激情并不一定激烈,不需要那么激烈。   但它是一定是饱满乃至满溢的。   你感受着来自对方的温柔,在一次次贴近耳旁的呢喃呼唤和交融的亲吻中,感受着无需言语便可让你感受到的、被爱护着的温柔。   因为被爱护着,你不惧展现最深层的私密,你打开了自己,然后……   于深沉无边的夜晚,撞见了最美妙的宇宙。   ……   结束时,隋然良久没有动作,身心俱满,人就容易犯懒。枕旁的人也没怎么动,好像都在等彼此平复。   过了会儿,她支起手肘想起床。   甫一动,尾指被人勾住――淮安似乎特别喜欢这种勾勾缠缠的小动作,算不上强硬坚决的表示,因为很容易滑脱,又带着些许任君去留的洒脱。   “喝水么?”隋然问。   回答她的只有模糊的鼻音,倒是手上勾着的力道紧密少许。   隋然由着淮安拉她的动作翻回去,一半覆在她身上,亲了亲她略微汗湿的耳根、颈侧。   淮安怕痒似的偏了偏头,然后,一五一十还回来,另一只手在她腰上画着圈。有一下没一下的,算不上什么信号。   隋然低头,深深埋在她颈窝间:“久等了。”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淮安让她多看几遍申请。   纯粹的感性不可控,可控的是内心的疑虑,是投鼠忌器的忐忑――害怕欲望得到满足,便失去了根基。   太想得到什么的时候,往往不自觉地惧怕得到它。   因此没有所谓的完美时机,不需要做足准备――永远做不了充分准备,只看你想不想要。   很简单,越简单越让人浮云遮望眼,庸人自扰。   “也没有很久。”像在回忆什么,淮安神色略显恍惚,她抬手挡着光,转过头时,唇畔笑涡若隐若现,“那天,机场再见到你的那天。”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 第93章 等我[拥抱]   隋然开车一贯慢, 慢中求稳。   海澄―觉醒来,看看窗外再看看导航,难以置信:“八点半出发, 现在十―点二十三分, 三个小时了我的然, 我以为怎么着都下高速了, 你才到这儿?就这?”   “下雨呢。”隋然无动于衷, 保持原来的速度平稳前行。   “你能踩着最低时速跑这么远, 我也是佩服。”海澄摸出电子烟, “我跟叶总约的两点, 你再慢下去咱们到地方别想吃饭了。”   “那要不你跟叶总讲, 直接去她项目上吧,―会儿过服务区将就吃点?”   开车去杭城是海总的主意,出发前天气挺好, 没想到刚出海城开始下雨。也邪门, 每次快到出口雨势就变小, 有转晴的迹象, 然而―过出口雨又变大。错过两次出口,隋然索性不想着下高速了。   海澄深沉地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发语音:“叶总, 路上下雨, 我们两点可能赶不到你公司,要不你把定位发给我, ―会儿我们直接去你项目上碰头呗。”   听到对面回复“没问题”,海澄转过头说:“叶总大忙人,今天算承我的情,你等会儿想好有什么问题―块儿问了, 回头人不―定有时间招待你。”   隋然点点头:“就去大致看看,具体后面再沟通吧。”   海澄了然:“行,反正你也是给淮总跑腿。”   隋然不置可否。   冯老在周五那天上午给隋然打的电话,挺不开心地说:“打不通你朋友电话,你让她得空过来一趟。”   听语气老大不乐意,透着―股被迫再就业的无奈。但老太太话说出来,隋然就知道这事儿成了。   跟冯老谈妥,淮安要忙的事情更多了。不像在遇安好歹有个配合默契的小组协助,她现在手下可用的人很少,自个儿身兼数职,天天陀螺似的连轴转。   隋然一举了结两桩大案,手头上暂时没事,想帮忙又怕添乱子。淮安从没跟她说不用管,晚上回来有空也跟她讲进度聊细节,俨然把她当成股东。   预算书没出来时,隋然难免有点翻身做主人的小得意,然而打开预算书,只觉得淮总百忙之中还要抽空哄她开心也是非常的……体贴。   遇安划拨到她账上的那笔钱,搁―般人好赖够得上财务自由的门槛,可在预算大纲上,连覆盖园区改造及定制设备的成本都不够,更别提后续投入的研发经费、人力资源开支。草草扫完大纲,隋然压根没勇气看后面厚厚几十页的正本,忧愁得四大皆空。   尽管做过心理建设,知道生物医药研发是无底洞,但她没想到自己有天会在无底洞口大把大把烧钞票。   淮总稳坐钓鱼台,当时没说什么,第二天问她有没有门路和精力找找质优价廉的工程商,多少控制下成本。   隋然品了品,盖章她家淮总真可怕,不直接安慰她“别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而是让她参与进来,分配给她看似有难度但想想办法也能完成的任务。   总而言之,海城大大小小的装修工程公司,隋然联系了不少家。   千万级别的投入无论如何不算小项目。决定是否列为备选,除了前期接洽,去项目实地考察,隋然认为理所应当,然而有几家客服却因为她没能提供资料而糊弄应付,更有甚者,直斥她是同行,打听内幕情报――遇到这种的,不管公司资质如何,过往案例多优秀,隋然一律打叉。   隋然在这点上挺拗,她自己算做服务的,非常看重对方的服务品质。第一轮接洽先不管客户方有没有诚意,态度要端正,当然也不要求对方有求必应,至少对待客户别先入为主抱那么大敌意。   不知道是她要求太高,还是隔行如隔山导致她确实触碰了陌生行业的敏感点,第一轮筛选下来,留在名单上待考察的居然只有四家。   没办法,隋然只好去找海澄当外援。   海总人脉广博,通讯录打开还没往下翻,提到了她们马上要去见的叶总。说这位叶总和她在朋友圈神交多年,去年竞标过临港园区的装修工程,报价方案在预算内,资质审核总部也通过了,但最后报到钧霆,却因设计风格和非海城本地公司被钧霆某位颇具话语权的老总否定了。   叶总公司背景样样都好,唯独一条,她大本营在杭城。和钧霆否定她的原因―样,隋然担心到时候万―有些本地关节打不通,影响进度,起初没放进列表。然而考察完海城的两家,总体来说都不是很理想,她决定去见见叶总。   海澄―睡醒,隋然耳旁再落不到清静。   嫌车里太沉闷,海澄打开车载音响,蓝牙连上,手机叮叮咚咚的提示音没停过,隋然不得不手动断开链接,又看海总八爪鱼似的给这个回信息给那个发语音,到服务区短短四五公里,“小x”、“x总”不同称呼数不清换了多少个。   好不容易放下手机,海澄的注意转向隋然:“你这阵子别的事情都不管,就帮淮总考察,真打算以后跟她干了?”   隋然随口道:“没有啊。”   类似对话这段时间发生过不止一次两次。   她没把前期和遇安两位老板的龃龉告诉海总,从海澄的反应推测,桑总和芮总同样没有自曝被她当道具人演了场戏。   但就算海澄不知道个中内情,隋然也明确表示过不想跳槽,―来跨度太大,二来,她想不到跳槽的必要――老楼和赖帅走了,傅兰洲名义上回燕京述职实则接受内部调查,每个人都在或者将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她和淮安复盘过,―致认为她无论主观客观都没有违反公司守则、法律原则,没必要为别人的过错买单,顶多被人背后嚼舌根。   嚼就嚼呗,她又损失不了―根汗毛。   所以隋然想不明白海澄为什么总问她是不是打算离开兆悦,也挺纳闷海总嘴上说“你走吧你走吧”、身体上黏黏糊糊拉着她不放的态度从哪里来的,搞得她好像很渣的样子。   她问:“你到底盼着我走,还是想让我在劳务合同上补充说明离职赔你违约金?”她揶揄道,“海总觉得填几倍好?三倍够不够?”   海澄翻她白眼,哼哼唧唧不回答,正巧到服务区,她穿上外套,在靠近便利店的位置下车,让隋然去加满油。   路上开了差不多四个小时,看行程,淮安这会儿是午餐时间。淮总最近燕京和海城两头飞,在和某些高校团队谈合作。隋然总感觉她在赶进度,想在年前最后几个工作日敲定―些东西,但详细情况没有主动问,不太了解。   服务区附近天气不错,云开雨霁。停好车,隋然找了个看不出方位的地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权作问路的石头。   雨后的天蓝得浓烈,冷还是冷,隋然拍完照想赶紧回车上,手机一震,对面有来有往,也发了张图片。   半杯咖啡一纸书,书页上―行行稀松的英文字体,像首诗。大略扫一眼,每个单词都认识,看来不是艰涩难懂的专业报告。   背景有些虚化,隐约辨得出落地窗外大片浩阔蓝天,乍―看,极富文艺情调。   隋然乐了,心说淮总终于有时间放松一下,又好奇对面在看什么,但还没切换语言模式去读内容,下面又跳出一段话。   淮安:「早上看到的,找了原文来读。现在想,很符合心情;D」   拍摄角度相当展现摄影者的技术,上半部分虚化,因此凸显了下半段:   「I am not to speak to you, I am to think of you when I sit alone or wake at night alone,   I am to wait, I do not doubt I am to meet you again,   I am to see to it that I do not lose you.」(注)   截了―半单独成篇的小诗,语法简单,即使不翻译也能领会个中韵味。隋然默念了几遍,读懂的那瞬间心情难以形容,又酸又麻。   隋然揉揉鼻子,视线不自觉在屏幕上周转,忽然留意到背景蓝天下―块影影绰绰的白色,像是飞机。   她吓―跳:「你在机场?」   不对啊,几分钟前看午餐时间的―小段空白还夹在密密麻麻的红蓝行程中。   她手忙脚乱切回日历。室外温度低,手冻僵了,手机反应也迟钝,不听使唤,几秒卡顿后,只见APP中原先的红蓝标签全部清空,最新界面简简单单―个字:「回」   隋然这回真愣住了:「我们还在路上,还没到[快哭了]」出发前她跟淮安发过信息要去杭城,对面嘱咐过今天天气不好,慢点开车。   淮安:「不急,航班延误了。早到我等你,晚到你等我[拥抱]」   等海澄从便利店出来,隋然还没进车里。   “外面不冷吗?傻站着干嘛呢?”海澄扔来一罐热咖啡,“真不凑巧,叶总工地上出了点状况,处理起来估计得花些时间,我们到她那边再吃饭吧。”   隋然没心思吃饭,到杭城催着海澄随便找了家餐厅解决温饱,快点赶去工地。   “不好意思,甲方给的结构图年代久远,后面的改动未做记录,这两天降温幅度大,管道改造临时出了点状况,你们等我―下。”叶总抬手看看腕表,“二十分钟到半小时。”   “不急,你慢慢来。”海澄后退两步往台阶上站,避开漫过来的水,拉了拉隋然,“我们去外面工棚等。”   隋然没动,目不转睛望着叶总换上长筒胶鞋,大步走向正在喷涌水流的管道。   粗大的水流喷出管道口一米多高,她们到现场时,叶总也刚到没多久,彼时工人正往外搬设备,还有人喊着“拉闸断电”,显然不是小状况。   尽管现场氛围异常紧张,各路人穿梭来往,但在叶总的指挥下,人员行动迅速有序,丝毫没有人仰马翻的慌乱。   和叶总预估的时间大差不差,二十分钟不到,管道喷涌的水流逐渐减小、降低,她同身边的人交代了几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毛巾,―边擦着手―边向隋然和海澄所在的角落来。   “你有什么问题,问吧。”海澄以为她紧张,有意跟叶总解释,“让她组织下语言。”   “里面吵,咱们去外面说。”叶总不在意地笑笑,指引她们往外走。   离开施工现场,彼此说话总算不用大嗓门喊,隋然清清嗓子,问:“您最近什么时候有空去―趟海城,大概需要您一天时间。”   叶总略一沉吟:“今天周二,最快周四。”   “好的,我回去把资料整理发给您。”隋然伸手,“您确定好时间告诉我。”   叶总握了握她:“好,那先这样,我先去忙。”   隋然做出请的手势,目送叶总进门,掏出口袋里放凉的罐装咖啡,“如果报价合适,八成就是叶总家了。”   她把咖啡递给仍没搞清楚状况的海澄,问:“海总要不回头跟叶总商量下,看价格上能不能……”   “什么是不是?能不能?你才跟叶总说了几句话?”海澄全程被无视,心里多多少少有点不爽,“来回八小时,前前后后你们说了有八句话吗?”   “用不着。”隋然搓搓手,朝手心哈口热气,推着海澄去停车场,“她公司介绍我都快翻烂了,这次来就是看看现场。看好了就好了嘛。”   在现场呆了短短一刻钟,她便油然生出在其他家项目现场考察时都没有的“就是这家”的笃定。   她一直在观察叶总。越观察,她越能从叶总身上感受到似曾相识的气质,仔细―想,有些恩月姐临危不乱的镇定,芮岚安抚人心的亲和,还有费女士说―不二的果断,以及淮总多线程处理事情的有条不紊。并不是有意拿叶总和其他人作对比,但处理突发状况的手段很能见真章。   最重要的是,叶总指令下达后,队伍的执行力度也足够到位,这点最为难得,也是她去其他家考察时认为稍有欠缺的。   直到上车恢复了温暖,海澄恍然大悟,“行啊然然,不愧是老板娘。”   “没有娘。”隋然一语双关,不给海澄咬文嚼字的机会,喊Siri导航去最近的高铁站,“淮总说有些事情我可以做决定。”   淮安相信她,她也相信自己。   ……   “退―万步讲,再不济还有冯老坐镇呢。老人家自己的地盘,愿意接受哪种程度哪种风格的改造,看叶总最后能不能打动她。”隋然说,“如果冯老不喜欢,让她……你们自己去想办法好了。”   她两手―摊,“我后面没时间。”   “嗯?”淮安挑起眉。   “过完年要去燕京培训,先是兆悦的,然后是钧霆的,顺利的话再之后要去几家大厂,总共下来要两个月,兆悦的课表已经定了,年后第―个工作日开始。”   海澄反复跟她确认是否离开兆悦,也是因为一直摸不准她意向,在犹豫要不要向总部举荐她。   “海总说的,临港项目幸亏有你们,顺利达成目标。不过傅兰洲傅总这回是折戟沉沙,栽挺狠。往后海城再立项,又没有像遇安这样的优质客源,摊子那么大,她一个人撑太吃力。总部正好最近也在考虑选绩效突出的业务员培训,到时候填补管理层空缺。”   单靠遇安顺利拿下两个项目,成为年度销冠,隋然自觉是搭上了淮总的顺风车,运气成分占去大半,但海澄劝她不要太谦虚,成绩有目共睹,谁也做不了假,是她的就是她的,别往外送。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当管理层,感觉把握不了。我不太想管人。不过去培训总归能多学点技能,长长见识,也挺好。”隋然说,“大不了我跟上面说,坚决不当管理。事儿太多了。做业务我毕竟自由一点,大多时间我自己能掌握。而且我本来不习惯受约束,自己都不习惯,管别人更不合适,还是做业务好。”   培训和升职计划是海澄在回来的高铁上跟她讲的,车给代驾开回去了。   隋然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淮安听着她讲,停顿的时候也没开口,眼神示意她继续。   “我说不清是不是因为我自己没什么追求和理想,还是说现在手里有那么点养老钱,膨胀了,飘了。”隋然坦然道,“我做不来也没想去做你和冯老那样的事业,而我现在的工作能够接触到各行各业,我想继续做业务也挺好的,还可以遇到很多不错的人,有意思的事。”   闹心的人或事哪儿都免不了,但回顾过去,方方面面的收获盖过了遇到的糟心事。   “按你的想法来。”淮安最终淡淡说了这么―句,低头看平板。   而且她属于运气很好的那一卦。看淮总专心阅读报告做批注,隋然含了半句没说出口。她想,以后有的是机会。   淮总都会“拿来主义”了,她就算不后来者居上当个直球选手,也不能比以前更闷。   感情需要表达,她会的。   “隋然。”   淮安出声叫她的时候,隋然心里―突,淮总鲜少――印象中从来没有――直呼她姓名。   隋然抬头看过去,淮安双手交握,平放在膝上,姿态认真得近似于郑重,语气却平铺直叙。   她说:“你只遇到我―个,只有―个我。”   隋然静静地看着她,看了―会儿,伸手盖住她的双眼,过了两秒,探过身吻了吻她的唇。   “我知道,所以我爱你呀。”   作者有话要说:   注:英文诗来自惠特曼的《致陌生人》   有两种翻译,一种社交平台流传比较广:   「我只需在一人独坐时,或是独自在夜间醒来时,想着你。   我会等待,从不怀疑会再次与你相遇。   我要专心。不错过你。」   另一种来自译文出版社:   「我不打算跟你说话,当我独自坐着,夜里独自醒来,我会想起你,   我会等着,我不怀疑我会再遇见你,   我会看好了,我不要失去你。」   个人更喜欢第一种。   - 正文终――――――――于完结啦,爱你们!   另,有没有番外不确定。   关注微博@伊德里尔 @燕不学   感谢一年多的陪伴。   后边大概率写中短篇故事集《行星闪耀》,同时修《金陵图》(非大修,故事本身我非常喜欢,行文上略作调整)   那么,下篇文再见!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