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罪与罚》作者:夜初寒   作品简介   颜值时代、镜头之外、语言暴力、过界污浊、索取思维、无限灵感……这一切都诞生于黑暗,也终将回归黑暗。   鹿鸣作为审判所的一员,他的任务是选取合适的“容器”,培养相应的罪恶。   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鹿鸣碰到了对立阵营的褚华。随着日益密切的接触,他们的真实身份也渐渐浮出水面。   “把你的灵魂作为代价,我将给予你一切。”   CP为鹿鸣(情感缺失攻)x褚华(白切黑受)   -   雷萌自取:   1 。主攻。西幻设定,东幻文风。   2 。切换视角闪回式叙事手法,不太熟练可能会有点乱。   3 。双*1v1,受追攻受宠攻,后期互宠。   4 。剧情流,设定跟地狱少女和第8号当铺类似。   5 。反映比较典型的社会现象,本质是个爽文。   主攻爽文强强相爱相杀 第1章 invidia.1-颜值时代   漆黑阴暗的长廊没有尽头,天花板上白色的日光灯年久未修,时不时地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但是倾耳细听,竟能听到沉闷而缓慢的脚步声,时远时近时快时慢,时而又无声无息。   一名女孩正穿过走廊,双目空洞无神,嘴里喃喃自语。脚步声越来越近,身后的影子被日光灯拉得很长很长。   “啊――”下一秒,幽黑静寂的走廊上突兀地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却没有一盏灯因此点亮,似乎被什么超自然力量而封闭。   尖叫过后,一切归于平静。黑暗的某处散发着点点红色的幽光,宛如隐匿在黑暗中毒蛇的眼睛,令人毛骨悚然。   女生的模样很平凡,属于放到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那种。此时此刻,她的脸上溅满了血污,手里拿着一片血肉模糊的东西,神色疯狂,笑容扭曲。   鹿鸣站在不远处淡漠地盯着结界内的情况,身旁的少年啧啧称奇,“看不出来她小小的一个,用起灵力来这么疯狂。”   鹿鸣没有说话,只是等她恢复如初之际走了过去。   “垃圾记得处理好。”   女孩名叫关雎,C大基础医学系大三学生,这是她之前的身份。   现在她是一名契约者。   “这样……真的有用吗?”关雎迟疑地问道。   几天前,眼前这个黑衣银发的青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说了一堆不知所云的话。   关雎是不信的,但后来见识到了他的能力,便不得不信起来。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灵能者。   鹿鸣之所以找到关雎,是感应到了关雎体内强烈的嫉妒情绪,他觉得这个女生可以作为容器培养一下。   “有没有用都已经开始了,你还想后悔?”鹿鸣没有说话,反倒是深栗色短发少年轻蔑地嗤了一声。   他是鹿鸣的搭档塞西尔,平时就如同跟屁虫似的,鹿鸣去哪他去哪,偶尔也会分开完成鹿鸣交代的任务。   “我们只提供灵力,至于用什么办法来达到你的愿望还需靠自己摸索,不试试怎么知道呢?”鹿鸣虽然面无表情,但语气却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蛊惑。宛如黑夜里绽放的玫瑰,只要伸手去摘就会被刺得体无完肤。   关雎的愿望很简单,就是变美。她要的不是普通的变美,而是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认为她本来就很漂亮,不是借助外力让自己的容貌产生变化。   目前没有任何条件能达到她的要求,所以当鹿鸣找到她时,她选择了这个铤而走险的办法。   签订契约后,为了不引人注意,关雎就从宿舍搬了出来。她在学校附近找了间小公寓住着,她回到房间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   将身上的血迹清理干净之后,关雎的目光便落在手中那坨不知名片状物上。   盯了好一会儿才拿去洗手间小心翼翼地搓洗,随着水流的冲刷,那个东西也显露出了原来的样子。   那是一块人面皮。   只见关雎如同敷面膜那样,将人皮舒展开来,仔仔细细地贴在自己脸上,然后倒头就睡。   几个小时后,清晨浅淡的阳光洒在关雎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她不太适应这种亮度,秀眉微皱,慢悠悠地睁开眼睛,第一反应就是抚摸脸颊。   那块面皮已经不见了。   关雎惊喜地跑到镜子前细细打量自己,原本暗沉蜡黄的皮肤一夕之间竟白皙了几分,脸上最近因上火冒出来的痘痘也消了下去。   关雎的胸口起伏不定,一股狂喜席卷了全身,让她忍不住颤栗起来。   在去自习室的路上,关雎碰到了原来的室友,相互打了声招呼后,两人就并排边聊边走。   “关雎。”   “嗯?怎么了?”   “我发现你皮肤好好,还蛮耐看的。”室友一本正经地说。   关雎表面波澜不惊,实际早已心潮澎湃。   是真的,鹿鸣没有骗她!把好看的皮囊敷在脸上,就会在保留自身优势的前提下吸收皮囊的精华。   关雎昨天剥下的脸皮就是同系的一个皮肤特别好的女生,本来她只是打算试试,没想到效果竟然这么好。   但让她觉得意外的是,昨晚明明死了人,今天却仿佛无事发生,学生们照常上课。   关雎试探性偏过头询问,“昨晚学校外面没有发生什么事吗?我好像听到了吵闹声。”   室友摇了摇头,“没有啊,我睡得还挺香的。”   她们路过办公楼的时候,关雎看到了一堆人,其中还有个浅金色头顶。   她立即转头对室友说:“你先去教室,我去商店买瓶水。”   目送室友走远后,关雎蹑手蹑脚地靠近了办公楼。   “昨晚发生的事有目击者吗?”青年微长的浅金色头发随意挽了个马尾,说着一口熟练的普通话。   校长抹了把汗,“没有,甚至周围的居民都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今早有人买菜路过才报的警。”   关雎紧张地盯着那几个人,默默咽了口口水。   蓦然,她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顿时手脚发软了起来。看到是鹿鸣,关雎才松了口气。   “我有提醒过你把垃圾处理好。”   关雎浑身微僵,感到鹿鸣语气中的冷意,一时之间接不上话。   “我来解决。”   关雎感激地看了一眼鹿鸣,连连点头,随即头也不回地小跑去了教学楼。   那个青年应该是最近裁决所风头正盛的褚华,褚华是天使。加入裁决所的年份不明,以前并没有出众表现,近几年才崭露头角。   也有可能是刚刚从其他地方换到C市,毕竟对于几百年都维持一个模样的天使来说,在每个地方都无法待太久。   “尸体在哪?这件事并不是普通刑事案件,警察都是直接交给我们保密处理的。”   校长忙不迭点头,肥硕秃顶的脑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他巴不得这件事保密,要是传了出去免不了上新闻。再加上现在是毕业季,到时候C大的报考率势必会受到影响。   校长带褚华走到了地下室,鹿鸣也跟了上去。   鹿鸣已经对这样的场面见惯不怪了,但褚华看到尸体还稍微愣了几秒。   死者面部皮肤全部毁灭,似乎是被灼烧的,又像被一种不知名的利器剥了皮。从额角开始直至下颌,没有一处有剩余的皮肤。只有血淋淋的,看得见动静脉血管的肌肉。   更令人无法置信的是死者的眼皮也完全剥落,仅留下一双铜铃般大的眼球直直地瞪着在场的众人。眼珠不是正常死亡那种大小,而是变成了一个绿豆大的黑点。   夜初寒   这个书名其实是我自己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定下来之后才发现和一本外国名著撞名了。就很尴尬,改也不好改,只能这样了=_= 第2章 invidia.2   校长重新见到这样一副惨烈的画面,直接跑到门口捂着嘴干呕起来。   褚华蹙眉道:“待会我让人来把尸体搬走,其余的事裁决所会处理好。”   褚华走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时,鹿鸣便跳到了屋顶上。   “阁下跟了我这么久,不出来认识一下吗?”   鹿鸣眸光泛冷,不再躲藏,径直跳了下去。   褚华纵然看遍无数绝色,这时也被鹿鸣的相貌所惊艳。   他的瞳孔是纯粹的黑,头发却是微微泛着银光的雪色。一身黑衣衬得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似乎是常年不见阳光所致。火焰状的鲜红图纹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锁骨,给他平添了几分妖冶。   本是冰冷禁欲的气质,加上这般邪气的图纹,在鹿鸣身上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   褚华的喉结默默滚动了一下。   这个图纹他没见过,却是听说过的,只有审判所的人才会拥有这样鬼魅的图纹。   鹿鸣也因对方的相貌愣了几秒,那双眸子竟是极其罕见的金银色。   褚华许久没说话,鹿鸣眉目之间已漫上不耐之色。   褚华这才如梦初醒,支支吾吾地问道:“你跟着我干嘛。”   “这是我的任务。”鹿鸣的语气算不上好,他不想直接与裁决所起冲突,但如果对方要打,他自然也会奉陪。   “这也是我的任务。”褚华陷入了沉思,照这么说来他们俩无法和平共处。   “我们对尸体不感兴趣。”鹿鸣察觉到了他的顾虑,云淡风轻地说。   褚华听完,明显情绪比刚才高昂了不少,“你的意思是我们的任务其实并不重叠咯。”   是不重叠,但契约者才是裁决所要找的关键点。   鹿鸣不知道为什么裁决所还会存在这样的傻白甜,他也不打算点醒。   事实上,鹿鸣没把褚华抓回审判所就已经算放过他了。但眼前这人,貌似还想着接近自己。   褚华刚想向鹿鸣伸出手,倏而从远处闪过一道光矢朝他迎面劈来。他神色一凛,闪身躲过之后,张开了翅膀,无数白色羽毛如同利刃笔直射向偷袭者。   鹿鸣看到他背后的圣光六翼,再想到褚华的眼眸,心下了然。   他瞬移到来人身边,捞起他就跑,顺便掀起一场风沙用来掩盖行踪。   羽毛穿破风声刺入了地面,如果不是鹿鸣出手,偷袭者恐怕已经被扎成了筛子。   褚华定定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随后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他又忘记先设立结界再动手了。还好学生都在上课,这条路没什么人,如果被人类看到,免不了又是一顿骂。   褚华不甘心地瘪了瘪嘴,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踢开,又待了几分钟才打道回府。   确认褚华不会追上来,鹿鸣才放下塞西尔,就这么盯着他,幽深的双眸倒映出他手足无措的模样。   “我……我以为他要伤害你。”   “除了特制武器,其他的都无法对我产生威胁。”   塞西尔自然是知道的,鹿鸣与他不同。他只是个精灵,而鹿鸣则来自深渊。只不过鹿鸣对他而言亦兄亦父,塞西尔下意识地不愿让他置于危险之中。   “万一他偷袭……”感受到鹿鸣的情绪变化,塞西尔瞬间噤声,唯唯诺诺地说:“对不起。”   随后塞西尔又毛遂自荐,“我去监视关雎吧!”   鹿鸣点了点头,他也的确应该把遇到六翼天使的情报告诉大人。   不同于裁决所的神秘,审判所每次定点都选择在荒无人烟的森林地底,这恐怕和那位大人的身份有关。   “大人。”鹿鸣单膝跪地,右手放在胸前,颔首低眉。   周围的蜡烛依次亮起,将大厅照得恍若白昼。鹿鸣面前是一层白纱,里面的人看不大真切,虚无缥缈的状态,看起来没有实体。只见黑影撑着脑袋,慵懒地斜靠在椅子上。   “你这时候回来,应该是出了什么事。”黑影的声音如同来自远方的梵唱,空灵而低沉。   “裁决所存在六翼天使。”鹿鸣顿了顿,又道:“他看起来什么都不懂,实力却很强。”   “把六翼天使送到裁决所……也只有他能做得出来。”   “大人,我们是否应该制定一些规避方案。”   “没必要,既然你说那个小天使什么都不懂,不妨把他骗过来。”他嗤嗤地笑着,随后又想到了什么,“对了,契约者怎么样了?”   鹿鸣如实道:“她找到了方法,已经完成第一步了。”   “很好,咱们不急这一时,我终究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这个人,鹿鸣并不知道是谁。但自从他有记忆起,就知道大人有这么个仇人。大人说,总有一天会让那人低下高傲的头颅,屈膝于他身下。   鹿鸣不懂这种强烈的情绪是什么,他一直以来都无悲无喜无情无欲。像塞西尔那样喜怒都表现在脸上的行为,鹿鸣想不通也不会做。   他存在的目的就是完成任务,其他都不重要。   理清了这一点,他鹿鸣摒弃掉方才被大人影响到的情绪,离开总部继续去监视关雎。   此时的关雎正在计划着第二起事故。   管理系有个眼睛很好看的女生,曾经欺凌过关雎。也算不上欺凌,只是有点针对她。   关雎在社团有个朋友叫齐萧萧,宿舍有次忘记交电费,刚好又是周末,于是关雎就打算去齐萧萧宿舍蹭电。   齐萧萧答应得很爽快,但关雎到了她宿舍却有些坐立不安。那个女生十分看不惯她,就连关雎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   女生坐在床上看似无意地说了句,“随随便便串寝也不怕丢东西。”   声音不大,刚刚能被关雎和齐萧萧听到,她们俩都觉得有点尴尬。   关雎还想当她不存在,又听见她叫了一声,“同学。”   “同学,叫你呢听不见?”   “嗯?”关雎性格软弱,从来不敢与别人正面冲突,这跟她长期以来的自卑心理有关。   “你可不可以离开我们宿舍啊?我要睡觉了。”   关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齐萧萧也坐不住了,拉着她出了宿舍。   “那个大姐头,我们宿舍的很都不敢惹她,我打算下学期就搬出去住。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看谁都不顺眼,并不是针对你。”   “没事没事,我回自己宿舍了,你也小心点。”   这么好看的眼睛被你用来翻白眼,不如把它送给我。 第3章 invidia.3   圆月挂在夜空中,给地面撒上一层柔和的银霜,浮云似轻纱缠绕在月亮周围,如梦如幻。   大姐头刚蹦完迪抵达学校,走着走着她便发觉了不对劲。   凌晨十二点虽然没什么人,但街灯还是有的,此时除了昏暗的路灯,周边小店以及学校里面都没有一丝光亮。   一阵夜风袭来,大姐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缩着脖子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暗骂一声,啐了口口水。   这时,大姐头身边的路灯忽闪了几秒,灯泡在她头顶突然炸裂。细小的玻璃片飞溅开来,在她皮肤上划破了几道口子。   大姐头慌乱地捂着头蹲了下来,黑暗中,灿若星辰的眼眸里充满了恐惧。   “哒、哒、哒。”脚步声如同丧钟一步步回荡在她脑海里。   即使大姐头不是个迷信的人,这个时候也只剩害怕了,未知的恐惧最为致命。   “是谁在搞鬼,滚出来!”她壮着胆子喊了一声,由于太过惊慌,声音不仅颤抖还破了音。   脚步声停了下来,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就在她旁边。   眼泪不自觉就流了出来,蹭花了大姐头精致的妆容。她的皮肤不太好,平时化妆自拍看不出来,现在妆花了,整个人就如同厉鬼一样可怖。   “玩得开心吗?”   突如其来的耳语让大姐头连连退了好几步,然后一个趔趄摔在玻璃渣中,身上已经被划破了许多细小伤口。   她被恐惧冲昏了头脑,并没有听出这个声音其实她是熟悉的。   “你是谁!你是谁!”   “我是来杀你的人。”   话音刚落,大姐头感觉到有个冰冷的物体抵在她的下巴处,甚至感到有几分阵痛。   关雎能在黑暗中视物,大姐头的丑态在她面前一览无遗。她的心情十分愉悦,打了个响指点亮了其中一盏路灯。   大姐头呆呆地抬头看到了她的模样,眼神从惊恐转变为愤怒最后到怨毒。   关雎双手环胸,好笑地看着她变脸。人性就是这样丑陋,欺软怕硬。   “原来是你这个婊/子。”   她皱了皱眉,掐住大姐头的脖颈,粗暴地把她按在墙壁上。   “我想你误会了什么,暴露我的身份只是为了让你死个明白。”   关雎说着,就掏出了口袋里的手术刀,沿着大姐头的发际线一路往下,将她整张脸皮都分离开来。   “我应该先把你杀了再剜眼的,但是你真的很令人生厌。”   为了防止大姐头叫出声,关雎首先把她的舌头拔了出来,如同切割雕塑般将舌头割下,伤口处瞬间涌出大量血液,关雎捏着她的脸颊逼迫她自己咽下去。   大姐头的喉咙传出怪异的咕噜声,刺痛使她的双眼瞪得凸起,几乎要掉出来。那双漂亮的眼眸被血污与泪水浸染,迸发出强烈的恨意。关雎怜惜地抚摸着大姐头的脸颊,随后一点一点剥离她的面皮,弃之如敝履。   关雎上过解剖课,但只是解剖尸体,上次的活人对她来说也没有其他情绪,但这次关雎有点激动了。   凭什么她家境良好却性格这么恶劣?凭什么她能随随便便玩弄感情?凭什么她能过得这么潇洒?   她不配。   念及此,关雎手起刀落,迅速将大姐头的眼珠挖了出来。她痴狂地盯着手上染血的眼珠,眼睛亮得可怕。   关雎如获至宝地将眼珠收了起来,然后冷冷地看向大姐头。   大姐头无法喊出声,剧烈疼痛让她昏死了过去,但两个黑洞洞的眼窟窿直勾勾地盯着关雎。   关雎不以为意,既然昏了过去也就没有折磨她的必要了。   她内心那枚若隐若现的火焰图纹霎时光芒大盛,轰的一声,熊熊大火席卷了大姐头全身。   待火焰熄灭,什么也没留下,包括灼烧的痕迹。   关雎回到家里,如同上次一样清洗着血迹,但是她看着那对眼珠陷入了沉思,怎样能把眼睛用在自己身上呢?   不可能把自己眼睛挖出来腾位置,也不可能吃下去。她想了半天都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就把东西放在洗手台上,睡觉去了。   一夜无梦,关雎直接睡到了十二点。她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感觉视力似乎变好了。   这一认知让她迅速清醒,踩着拖鞋去了洗手间,眼睛已经消失了。   她自己原本毫无亮点的单眼皮,变成了双眼皮,浅棕色眼珠在阳光的照耀下如同琥珀熠熠生辉。她的睫毛长而微卷,仿佛自带美瞳线,总体比她之前起码放大了一圈。   关雎蹦到床上抱着枕头连翻了几个滚,面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不够,还不够,她还要更多。   直到肚子发出抗议,关雎才惊觉应该该吃饭了,她简单地整理好仪容就出了门。   关雎去了一家她喜欢却不常去吃的小吃馆,点了份孜然排骨。这家店的排骨特别好吃,但是量少且贵。   孜然排骨上来后,她发现比平时的份量多了一点,不仅如此,平时以骨头为主今天也变成了肋排。   关雎惊讶地看了一眼店主,只见店主对她和善地笑了笑。   她也就明白过来了,这是人们对高颜值的优待,她从来都不曾体会过。   关雎轻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笑谁,吃饱喝足后,她和店主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走出小吃馆,阳光洒在关雎脸上,她不由得抬起手眯起了眼睛。   “关雎?”   听到这个声音,关雎转头望去,看清来人她便愣住了。   孟景行。关雎的青梅竹马,两人还考进了同一所大学,但终究无法逃脱青梅竹马敌不过天降的魔咒。   孟景行的女朋友长得十分好看,而且任何风格都能驾驭,和关雎同一个系。名字叫苏妤,同学们都心照不宣地默认她是系花。   因为他俩低调,加上关雎平时也总是躲着孟景行,所以仔细算来,关雎和他已经有大半年没见了。   关雎礼貌地笑道:“好久不见。”   孟景行有点不好意思,“是啊,没想到我们在同一所大学都这么难碰到。”   关雎不经意地问,“怎么没见你女朋友?”   孟景行的神色有几分尴尬,“我们分手了。”   关雎的表情有点僵硬,立即转移了话题,“你现在是要去上课?我今天没课,就先回去了。”   孟景行似乎还想和她说点什么,但关雎已经匆忙离开了。   她一回去就在宿舍群问道:“咱们系苏妤好像有瓜?”   “我知道我知道,她这几天和男朋友分手了。”   “为什么啊?”   “吵架呗,听说那个男的对青梅竹马念念不忘。”   “哇,这么刺激的吗?已经劈腿了?”   “没有,苏妤无意间看到她对象在打听人家的联系方式。”   关雎神色复杂,她的确在孟景行谈恋爱之后就把联系方式都删掉了。   她本以为他们一起应该是水到渠成,但现实却给了她狠狠一耳光。现在她有资本了,却不屑拘泥于情爱。 第4章 invidia.4   裁决所总部此时此刻正在开会,几乎每个人的神色都十分严肃,除了褚华,他正单手托腮望着墙上的壁灯出神。   褚华自认为不是那种看脸的人,但不可否认,见过鹿鸣后,他的模样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尤其是他还忍不住想与鹿鸣亲近,那种故人般的感觉,让褚华总想着人家,他甚至以为自己对鹿鸣一见钟情了。   温和煦翻开黑色笔记本,边圈点边汇报,“第二名死者出现了,凶手使用灵力把尸体烧毁了,人类那边应该是按照失踪处理的。”   当初舒隐把他养到成年就给踢到了裁决所,自己则与伊诺克过没羞没躁的二人生活去了。   不过所幸,裁决所的氛围还挺适合他。   奉天长老混浊的双眼不知看向何处,“第一名死者的后续情况处理好了吗?”   “相关人员的记忆均被抹除。”   奉天长老点点头,随后看向褚华问道:“褚华,你前几天和审判所交过手,感觉如何?”   褚华充耳不闻。   奉天长老花白的胡子动了动,拿起权杖敲了褚华一个爆栗。   褚华慌忙站了起来,连带着椅子摔在地上,“啊?哦……没什么感觉,我碰到了两个人,不过他们没和我打。”   奉天长老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收回权杖对温和煦说:“你以后和褚华搭档,一同执行任务。”   刚开完会,褚华就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温和煦,“哎和煦,你有见过让你过目难忘的人吗?”   温和煦笑了笑,“有的。”   褚华金色的双眸亮晶晶的,“谁啊?”   “我的养父,舒隐。”   褚华努力翻找着回忆,有次去找温和煦的时候见过舒隐。的确好看,但褚华也只能勉勉强强记住他的模样。   褚华瘪了瘪嘴,还是继续想鹿鸣。为了制造偶遇,他打算和温和煦一起去第二名死者出事地点看看有什么发现。   殊不知鹿鸣这时正在案发现场。   塞西尔坐在路灯上打了个哈欠,晃荡着双腿看鹿鸣蹲身在地面摸索什么。   “关雎不是说已经清理干净了吗,还需要我们这样检查?”   “对人类来说是这样,但裁决所如果来人自然会发现异常,不能让他们有顺藤摸瓜的机会。”   鹿鸣屏息凝神,从掌心化出一团黑雾打在地面。雾气散去,水泥地上出现了一粒粒红宝石般的珠子。   “这是什么?”塞西尔从路灯上跳了下来,捡起一颗对着阳光仔细观察。   珠子里面飘浮着絮状物,像是血丝。   “这是受害者的血。”鹿鸣右手往虚空一抓,珠子便尽数落在他掌心。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玻璃瓶,将其装入。   “被地狱冥火焚烧会留下这些东西,可以用来喂养那些小家伙。”   他们准备回去时,身后突然传来惊喜的声音,“你果然在这!”   鹿鸣转头看向来人,不由得拧起了眉头。   “上次还没问到你的名字呢!”褚华自来熟地跑到鹿鸣跟前,生怕他一不留神就没了影。   与对家这么哥俩好的,整个裁决所应该只能找出褚华一人了。   塞西尔暗自摸上了腰间的武器,温和煦的目光也凛冽起来。   “鹿鸣。”鹿鸣回答完之后,略过褚华走到温和煦面前,微微偏头,“半妖体?”   温和煦被鹿鸣的气场压制,惊讶之色浮于表面。但他沉得住气,一言不发地盯着鹿鸣。   “我还是六翼天使呢,你怎么不问我?”褚华对于自己被忽视感到十分不满。   “比起裁决所,审判所会更适合你,我期待你加入我们的那天。”鹿鸣似笑非笑地留下一句不明不白的话,拉着塞西尔消失在原地。   温和煦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发愣,更适合审判所是什么意思?审判所究竟是哪方势力?   “走远了。”褚华一脸幽怨地瞪着温和煦,随后又孩子气地问,“怎么样,鹿鸣是不是比舒隐更好看?”   温和煦无法比较,但是他从鹿鸣身上感受到了与舒隐相似的黑暗气息。   “学生们要下课了,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下课铃响,关雎揉了揉发酸的脖子,伸了个懒腰。她看了眼坐在一起打闹的原室友,自己单独坐在角落,宛如孤家寡人。   她与室友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和谐。   宿舍搞卫生,关雎永远都是做得最多的那个。只要关雎在外面,她们一定会要她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上课从来不叫她,曾经有次早上,关雎睡过了头,被她们关在宿舍一个上午。   关雎从来都是逆来顺受,这与她从小的生活环境脱不了关系。   她的父母感情不好,每次吵架母亲都会抓着她喊,“你怎么不去死?为什么我当初要把你生下来?”   年幼的关雎不明白死是什么意思,她只觉得母亲很可怕,指甲刺进肉里很痛。   小学的时候,因为软弱敏感的性格,同学们都疏远她,骂她是哑巴。班主任也从来不会管这些,关雎成绩平平家境平平相貌平平,自然是入不了眼的。   到了中学,关雎依旧扮演着透明人的角色,但依旧避免不了有人看她不爽,不知道是谁造谣她喜欢孟景行。结果放学后,关雎就被几个女生堵在小巷打了一顿。   她们骂她不要脸,杂种,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上了,走的时候还狠狠踹了关雎一脚。   关雎其实无所谓,已经习惯了被欺凌,也就麻木了。唯一能让她情绪波动的只有孟景行,不过那也是曾经而已。   父母吵架时,关雎一般会跑到门口坐着,双手抱膝,将头埋在膝盖上。   自从和孟景行成为邻居,关雎不再厌恶他们吵架,甚至从心底生出了一抹期待,她期待着孟景行的开导。   他曾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光,然而这束光灭了。   关雎能确信,孟景行是知道自己喜欢他的,但他不接受不拒绝不负责,最后拍拍屁股和别人谈恋爱去了。   本来是她不配,也无话可说。   这时,关雎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孟景行发来的信息:   [晚上一起吃饭吗?这么久没见了,我请你吧。]   手机屏的光亮反射在关雎脸上,使她看起来有点阴森。但她的模样又很好看,所以并不可怕,反倒有点像勾人魂魄的艳鬼。   [好啊,那我可就要狮子大开口了。]   关雎头一回,对没有嫉妒情绪的人起了杀心。 第5章 invidia.5   这家西餐厅在C大附近十分受欢迎,不仅价格实惠,食材新鲜,还经常搞活动。   关雎和孟景行坐在靠窗的位置,准备点餐。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荷叶边连衣裙,还化了个淡妆,走在路上不少路人的目光都会在她身上停留一会儿。   此时对面的孟景行也不例外。   “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还好吧,我们不是也就半年没见吗?”关雎拿起果汁咬着吸管,眨巴着眼睛堵他的话。   “我前女友实在很令我头疼。”孟景行开启了倒苦水模式,“她太疑神疑鬼,如果能像你这样通情达理就好了。”   关雎眼神微冷,转而又莞尔一笑,“对你多疑是因为在乎你吧,那么漂亮的女孩子,你要好好珍惜。”   “她让我觉得很压抑,我没有个人空间你明白吗?”   关雎挑了挑眉,不再说话。她的手机蓦然振动了一下,看了眼屏幕连忙拿了起来。   [最近不要继续动手,裁决所已经着力调查契约者,小心行事。]   真是可惜,本来她还打算杀掉孟景行再夺取苏妤的颜值,看样子计划得推迟了。   关雎将手机熄屏背面朝上放在一边,十指交叉撑着下巴佯装在认真听他的诉苦。   “我觉得还是和你相处更舒服,毕竟我们认识了十年。”   关雎若有所思,“是啊,我们已经认识这么久了。”   见关雎并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刚好牛排已经端上来了,孟景行也就不再说话。   关雎点的是五分熟牛排,上面的血水还冒着泡泡。自从杀了第一个人开始,她就越来越痴迷血液的颜色,以及刀划破肌肉组织的快感。   关雎很清楚自己的心理逐渐病态,但她乐在其中。与其做个人遭受欺凌与不公,不如堕落成恶魔掌握制定规则的权力。   同一家西餐厅不起眼的角落坐着两个人。青年带着帽子,压低的帽沿遮挡住了他的表情。少年很活跃,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鹿鸣鹿鸣,我听你的话去查了孟景行的资料。”塞西尔兴致冲冲地说:“他最近好像没接触裁决所的人,接近关雎应该只是因为渣。”   “再观察一阵,不能让裁决所找到契约者,否则我们就功亏一篑了。”   强烈的罪恶意念并不常见,同时还满足容器标准的更是屈指可数。错过了这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可代替的契约者。   按照关雎的进度,她还需要夺取两到三个人的相貌才能满足她的愿望。   谈话间,那边已经吃完了。   关雎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眼睛笑成了月牙儿,“谢谢款待,我吃饱啦。”   “我送你回去。”   鹿鸣看着他们走出西餐厅,漠然道:“可以回去了。”   塞西尔满脸疑问,他还想看看这两人能整出什么幺蛾子,结果现在就回去?   “与其盯着个人类,不如直接去监视褚华。”   反正他也很乐意被找上门,这句话鹿鸣没有说出来。   “我可以留在这里吗?”塞西尔露出小狗般无辜的眼神。   “可以。”   塞西尔的吃瓜雷达还真不是盖的,在经过一小片树林时,关雎他们碰到了苏妤。搞笑的是,她身边也有个男生。   四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既没人开口说话,也没人先走一步。   塞西尔坐在树上都能感觉到尴尬的气息迎面扑来。   “这是你那个青梅?”最终还是苏妤打破了沉默。   孟景行一言不发地点头。   苏妤冷笑,“不错嘛,有这么个打小玩到大的青梅,哪能看上我这种庸脂俗粉呢。”   孟景行解释道:“我已经解释过很多遍了,我从来没有异心,是你一而再触碰我的底线。”   “底线?你的底线就是一边和我谈恋爱,一边跟好几个妹妹嘘寒问暖?孟景行,你恶心谁呢?”   孟景行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不知道是被说中羞的还是被污蔑恼的,总之站在一旁的关雎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你身边这位不也是备胎上位?”孟景行索性也不反驳了,开始将矛头指向吃瓜群众。   说完,几个人便扭打在一起。关雎心烦意乱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右手不自觉地伸进包里摸索随身携带的手术刀。   关雎刚握住了口袋里冰凉而锋利的触感,倏而就被一股蛮力拉走,她被拎着穿过树林,继而稳当地落在自家阳台上。   “鹿鸣对你说的话你当耳边风?”塞西尔没好气地骂道。   关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冲动了,低下头承认错误,“对不起,是我不对。”   “鹿鸣才刚走,你就给我闹事,还好我留了下来……不然今晚死三个人的话,你的身份一定会被怀疑。”   “裁决所如果把我抓过去会对我怎样?”关雎之所以肆无忌惮是不清楚对面的惩罚力度,现在从审判所的重视程度来看,情况恐怕不容乐观。   “裁决所包容世间万物,唯独容不下审判所,因为我们是黑暗本源。他们如果抓到了你,等待你的只有魂飞魄散这一条路。”   语毕,塞西尔勾了勾唇,“究竟是光明消灭了黑暗还是黑暗吞噬了光明呢?真是期待啊……”   关雎的脸色顿时煞白,她以为自己成了制定规则的人,却没想到她只是用来测试规则的棋子。   与此同时,鹿鸣这边已经找到褚华了。   他在自己家里哼着歌刚洗完澡,腰间只围了一块浴巾。水滴顺着他浅金色的头发从姣好的五官滑落,身上也都是没擦干的水渍。   褚华从冰箱拿出一听可乐,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正在放婆媳关系家庭伦理剧。   令鹿鸣注目的不是香艳的躯体,而是褚华胸口的伤疤。从疤痕的形状与大小来看,这是致命伤。   不仅如此,刚看到伤疤那一瞬间,鹿鸣脑海中闪过几个电光火石的画面,快到令他无法捕捉。   他眯了眯眼睛,或许六翼天使的确比半妖体更值得关注。   “谁在外面?”褚华猛地转头扬起羽刃就往鹿鸣的方向袭来。他翻了个身,轻盈地躲过,在褚华面前落地。   “鹿鸣!”褚华瞪大了眼睛,咧开嘴傻笑,期期艾艾地问,“你是来监视我的吗!”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鹿鸣不答反问,末了还加了一句,“褚华。”   听到鹿鸣叫自己的名字,褚华几乎要原地旋转三百六十度然后再螺旋升天。   “我不知道,但我对你有种莫名的亲近感,说不定我们是命中注定。”   没有这么巧合的事,鹿鸣几乎能够断定他们以前是认识的,或许应该去向大人咨询一下。 第6章 invidia.6   “你的问题我无法解答。”声音并不是从纱幔内传出,而是在鹿鸣的灵台响起。   “我不知道褚华是谁,你的过去我也一无所知,不过……你们看起来倒不像敌人。”黑影意味深长地说道。   鹿鸣心底一惊,垂下头道:“是我疏忽了,下次再碰到他,我会立即出手。”   “好了,去看管容器吧。”留下这么一句话,大厅的蜡烛渐渐熄灭,声音隐匿在黑暗中。   塞西尔和他说了昨晚的事,关雎的人性已经开始被罪恶侵蚀了,偏偏这个时候裁决所插手其中,如此一来只能更加严密地看管她,以防坏事。   对于关雎突然消失,孟景行也没说什么,毕竟谁碰到这个场面都不会想待在原地。   第二天孟景行还没找关雎,她就被室友八卦了。   “孟景行的青梅是你?你们昨晚还一起在吃饭?”   关雎室友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平时基本不会和她多说一句话,一旦出了事,第一个找的绝对是她。   “嗯。”关雎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认真地听课做笔记,试图忽视旁边的噪音源。   “我听苏妤说你们昨晚碰到了,还打了一架,真的假的?”   “他们打架,我走了。”   “nb,你就不怕她找你麻烦?”   关雎的笔尖停了下来,耐人寻味地瞟了室友一眼,波澜不惊道:“我从小到大,被找的麻烦还少吗?”   室友顿时噤声,那一刹那她感受到了关雎的锋芒毕露的气势压制,是一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狂妄。   她不禁思考,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关雎这么具有攻击性。想罢,她晃了晃脑袋,也开始听课。   曾经关雎想低调却低调不了,因为总是有一批又一批的人看不起她,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现在的关雎同样无法低调,因为在这个看脸的社会,她已经拥有了资本,既然有了资本,免不了会出现拥护者以及排斥者。   那些排斥者与以前的关雎如出一辙。她们同样平凡得如同蝼蚁,碌碌无为地活着,嫉妒着比自己优秀的人。   关雎无所谓地笑笑,她们还是不同的,人与恶魔怎么能相提并论。   下课后,有人敲了敲关雎的桌子,她抬头便看到了苏妤精致的面容。   “等人都走了我们谈谈吧。”   关雎以为她是来找麻烦的,事实并非如此。   十分钟后,偌大的教室只剩下她们两个,苏妤走到关雎身边坐了下来。   “你放心,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苏妤开门见山地表明来意,“我只是希望你能擦亮眼睛,不要着了渣男的道。”   听到这段话,关雎对苏妤的好感度从负数变成了零。   不管是在什么方面,理智的人往往更能轻而易举地让人卸下防备。   “你们的事我并不想掺和,如果可以,还请你让他不要对我献殷勤。”关雎没有忘记鹿鸣和塞西尔的忠告,她还是决定与所有人都保持距离。   感情对关雎而言已经不重要了,更何况还是抛弃过她的人,她还没那么大度再去吃回头草。   这时,苏妤看着她抿嘴笑道,“我还以为你是绿茶,没想到还挺有意思的。”   关雎的语气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僵硬了,“真巧,我对你的初印象也是这样。”   所谓一笑泯恩仇,她们俩的破事算是和平解决了。   倒是孟景行依旧不依不饶,但他只是单纯搞暧昧却不直说,这让关雎连拒绝都无法拒绝,只能躲着他。   同一个大学,如果有意逃避,四年都可以见不到面。同理,如果有意偶遇,一天可以见三次。   在教学楼前又双偶遇了孟景行后,关雎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最近没什么空,要准备考试,还要陪你前女友逛街。”   是的,关雎和苏妤做朋友了。   女生之间的友谊很简单,有时候可能只是单纯因为讨厌同一个人而站在统一战线上。   苏妤是把她当朋友对待,但关雎对苏妤不一定。她不需要朋友,朋友的唯一用处就是偶尔拿出来当挡箭牌,比如现在。   孟景行的脸色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她有和你说什么吗?”   “当然有。”关雎扬起一个恶劣的笑,“和你有关的都告诉我了。”   孟景行讪笑道:“她是抹黑我,你不要全信。”   关雎翻了个白眼,她还没说是好话还是坏话呢,就此地无银三百两。   话都说到这个份,孟景行要是再装蒜就有点不识时务了。   “那你忙你的,我就先走了,下次聊。”   这个下次聊,怕是有生之年。   相对于关雎这边的修罗场,褚华那边的画风始终与他们不太一样。   鹿鸣做任务,褚华犯花痴。   关雎杀人,褚华犯花痴+勾搭鹿鸣。   塞西尔救人,褚华看狗血剧+犯花痴。   比如现在。   “这个婆婆太过分了吧,凭什么生女儿就要流掉?”   “这个男的怎么回事?自己的孩子都不要?”   “什么破电视剧,气死我了!”   褚华骂骂咧咧地关掉电视开始刷手机,刷着刷着,思绪又飘到了鹿鸣那边。   温和煦看褚华这模样就知道他又在胡思乱想了,奉天长老还是有先见之明,让他一个人对付审判所怕是直接连人都掳了过去。   好在温和煦已经暗中开展了计划,虽然褚华没出什么力,但如果抓到凶手,他功不可没。   两起案件的受害者都是C大学生,并且遇害地点都在C大附近。只需要排查这个范围的师生和居民,稍微留意一下,凶手自然会露出马脚。   只是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劲,最近都没有再动手,实在不利于计划实施。   不过温和煦早已有了怀疑对象。   [成功了。]   温和煦大致扫了一眼刚收到的消息,走到褚华面前神秘兮兮地问,“褚华,你想不想去找鹿鸣?”   褚华从沙发上蹦了起来,随后又瘪嘴,“你不是一直不让我与鹿鸣过多接触吗?”   温和煦摇了摇头,“不是我,是奉天长老让我看着你,况且与审判所交好本身就违背了裁决所的原则。”   褚华嗤了一声,“那你还问我。”   “我们可以去打架。”温和煦眯着眼睛,像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第7章 invidia.7   鹿鸣眼神冰冷盯着眼前两位不速之客,褚华有几分局促,温和煦倒显得从容不迫。   他懒得思考褚华他们是如何调查到自己的住处,他只记得自己曾对大人承诺过,再次碰到审判所成员直接动手。   鹿鸣全神贯注地将全身力量凝聚在掌心,倏而握起一团幽幽的火焰。他眉峰紧锁,将火焰打向来人。   轰的一声,火焰落地迅速蔓延开来,火舌舔舐上了他们的衣襟。   褚华还没反应过来,鹿鸣已经纵身跃到了他面前。他清楚见到鹿鸣拿着一把匕首正准备刺入他的心脏,那双淡漠出尘的眼中是强烈到近乎实质的杀意。   “铮――”兵刃交接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极其刺耳,褚华转头看到温和煦仓促地将手臂金属化,帮他抗下了致命一击。   突如其来的变故终于让褚华意识到,自己和鹿鸣不是朋友,而是真正的敌对方。   鹿鸣眼中闪过一抹惊色,“原来你的天赋是金。”   温和煦的手臂被刺得掉落了几块金属渣,裂口有些狰狞。   鹿鸣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手指轻轻一扬,火势迅速窜高,将半边天都染成了红色。   地狱冥火的威力可不是简单的灼烧。   褚华发现这些诡异的火焰不仅能烧伤皮肤,还能吸取他们的血液。温和煦金属质皮肤已经烧红,继续烧下去只会逐渐融化。   他张开六翼飞到了天上,俯视着怡然自得的鹿鸣,又看到被火焰吞噬的温和煦,愤怒最终取代了那一抹不清不楚的旖旎。   只见他扇动着翅膀卷起一阵狂风,将地狱冥火吹到了鹿鸣那边。趁着他对付火焰之际,褚华一个俯冲把温和煦拦腰抱起,飞到鹿鸣身后发射出无数羽刃。继而冲破云层,离开了他的视力范围。   鹿鸣并没有因为他们逃走而动怒,他淡然挥手,火焰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回到了他掌心然后逐渐熄灭。   鹿鸣垂下头发现有几片羽毛刺入了他的身体,正汩汩往外流血。他眼神一沉,运用灵力将羽毛逼出,射/进了对面的香樟树干上。   随后指尖凝出一束光亮,缓缓划过伤口,不一会儿,皮肤便恢复到完好无损的状态。   他们今天并没用全力,褚华可以说始料未及,温和煦应该是为了试探他。   正好鹿鸣也能试探他们的底细,顺便给褚华提个醒,裁决所和审判所是势不两立的对头组织。   召唤地狱冥火会消耗鹿鸣的精神力,使他感到困倦。   他揉了揉太阳穴,回到卧室将密不透风的窗帘拉上,然后倒在床上陷入了沉睡。   鹿鸣睡得并不好,被无数个梦魇缠住,到处都是奇奇怪怪的喧闹声。时而从高空坠落,时而被黑暗吞噬。鹿鸣努力想抓住一些线索,却是徒劳无获。   “为什么要背叛我?”   “我没有。”   “为什么要伤害我?”   “我没有!”   “对不起,这个孩子不能留下。”   “够了,闭嘴!”   鹿鸣猛地惊醒,冷汗打湿了他的额发。他死死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着。   刚才那是什么?是梦还是记忆?一醒来就什么也记不清了。   鹿鸣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之后,心情平复了不少。他望着窗外,已经天黑了。   原来睡了这么久。鹿鸣想着,便拿起手机看有没有错过什么命令。   屏幕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于是他打了个电话给塞西尔。   “喂?”   “你在关雎那边吗?”   “嗯嗯,没出什么问题。”   鹿鸣还没有完全恢复,脑袋昏昏沉沉的,“好,那你继续看着。我下午和审判所打了一架,就不过去了。”   塞西尔的声音顿时紧张了起来,“你没事吧?要不要我过去照顾你?”   “不用,容器比较重要,我休息一下就好。”   没等塞西尔继续说,鹿鸣便挂断了通话。   他洗了个澡又躺到床上,手臂搭在紧闭的双眸上,思绪万千。   今天的战斗只是个开始,表面上看起来是他重创了对面,自己只受了点轻伤。实际上鹿鸣过度使用地狱冥火对精神力造成的损害不可估量。   正因为如此,鹿鸣才决定好好正视裁决所的力量,并且……为了保证战斗的持久性,他也要学着有节制地操控地狱冥火。   下午的苦战褚华伤得不重,但温和煦只能交给奉天长老出手治疗。   他被带回来的时候已经昏死了过去,手臂到现在依旧还是金属化状态。   金属部位的残缺对温和煦没有太大影响,因为金属化是在皮肤表面生长一层覆盖皮肤,能通过意识控制自动脱落。   主要的伤口是地狱冥火造成的,他的血液几乎要被吸干,身上的皮肤都干瘪了下去,肋骨突得可怕,如同一具干尸。   奉天长老治愈了温和煦身上的伤口,现在要做的就是补充血液。   “吸我的血吧。”褚华自告奋勇地走上前来。   “他虽然是半妖体,好歹也算血族,吸你的血是打算让他化为灰烬?”   褚华耷拉着头,很是失意的模样,“那我就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吗?”   他很难过,他没想到鹿鸣真的会对他们出手,而且还是死手。虽然温和煦说是去打架,褚华也只当是个借口,对于要见到鹿鸣他还激动了老半天。   结果人家一点都没把他当回事,也不是没当回事,就是想取他的狗命。   褚华顺风顺水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感受到了挫败感。   “你好好练习一下控制灵力,你的力量太不稳定。审判所是个棘手的问题,不求你们短期内就能打败他们,首先要保证自己活下来。”   褚华垂头丧气地点点头,离开了总部。   他离开没多久,温和煦就醒了过来,奉天长老连忙递给他一瓶刚翻找出来的亲王血液。   温和煦颤巍巍地接过,仰头喝下。慢慢地,凹陷的皮肤重新焕发出生机,脸色也红润了起来。   “长老,鹿鸣会是我们对付审判所最大的阻力。”温和煦一恢复就开始忧国忧民。   “我知道。”奉天长老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除了找到契约者,其他时候尽量避免与他正面对上。” 第8章 invidia.8   聒噪的蝉鸣声充斥在校园中,烈日照得地面一片白茫茫,隐约可见扭曲的热浪。   盛夏真正来临了。   关雎坐在抱着半个西瓜凉席上对着电风扇吹,依旧热得不行。   她一个月内夺取了两个人的容貌,又沉静了半个月,现在已经开始放暑假了。   按照惯例,除了过年回家,其他长假一律不回。但现在不同,尽管人们的记忆会随着容貌变化而自动修改,关雎也要让他们亲眼看看曾经欺凌的人变成了什么样子。   关雎的家在一个县级市,远不如C市那么先进,好在还有高铁直达。   她吃完西瓜洗了把脸,准备化妆换衣服。一切都搞好后,就拖着行李出了门。   出租车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见到关雎很是殷勤,嘘寒问暖的,还帮她提行李。   像这样高颜值的优待,关雎这段时间已经体验过不少了。   “小姑娘放假回家?”   “嗯。”   出租车司机一般都很能唠嗑,这个也不例外。车子刚发动,他就聊上了。   “一个人回家最好还是不要买太晚的车票,现在社会乱,不安全。”   司机虽然有刻意讨好之嫌,但似乎没有恶意,和那些油腻猥琐的中年男人有点区别。   关雎也就没那么厌恶了,她随意道:“我学了格斗术。”   司机惊讶地说:“看不出来啊,虽然能防身,但还是得小心一点。女人要真对上男人,很难打得过。”   关雎没有说话了,事实的确如此。   “我女儿要是还活着,应该和你差不多大了。”司机叹了口气,气氛忽然变得悲伤了起来。   “您女儿……”关雎对司机的称呼不自觉尊敬了起来。   “她高中毕业出去旅游,回来的时候遇害的。凶手抓到了,但警方说他精神有问题,没有得到制裁。”   关雎有几分唏嘘,同为女孩,能切身体会司机女儿的无助。   可惜她并不是伸张正义的人,如果在以前得到了灵力,她甚至还会想既然法律制裁不了凶手,那就她自己来。   现在关雎的心境已经变了,固然会惋惜会心疼,却不会愤怒,因为那些和她无关。倘若凶手刚好瞄准了关雎,她会把他施加在所有受害者身上的痛苦加倍奉还。   前提是凶手会踢到她这块钢板。   到站后,司机把她到进站口才离开,关雎面无表情地拖着行李准备进站。   不过关雎心底还是有一丝期望,她想抓到凶手,只是不知道这个想法是为了惩戒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杀戮。   结果就是关雎一路安然无恙地回到了自己家的小县城。   她家虽然落后了点,但天灾人祸从未发生过。居民们都安居乐业,有些大学毕业的学生还会回来创业。   关雎却对这里厌恶到了极点。   她回来没有和父母说,到家的时候差不多八点半了。母亲在自己的卧室看手机,父亲在客厅看电视。   看起来是挺和谐的。   “怎么突然回来了?”父亲抬头看向她,疑惑地问道。   “放假了,回来看看。”关雎不咸不淡地回答。   她父亲平时还算正常,一旦喝醉就变了个人,父母每次打架都是因为父亲酗酒,但他为了应酬不得不喝。   如果她母亲是个小家碧玉,或许这段婚姻也不会这么失败。相反,母亲也是个强势的人,有时候还会迁怒到关雎。   关雎想,她这样软弱敏感的性格,应该都是拜父母所赐。   她没有在客厅逗留,直接进了卧室然后关门。她趴在床上,将头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这个家的氛围压得她喘不过气。   父母的婚姻貌合神离,但两人却都不约而同地说是为了她才不离婚,只要她毕业找到了工作,他们才会各过各的生活。   “你为什么会想回来?”   房间里突然响起陌生男人的声音,吓得关雎一个激灵跳了起来。   看到是鹿鸣之后,才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原来是你……我就是想回来教训教训以前欺负我的人。”   鹿鸣的眼眸深沉如水,晕染着化不开的浓墨,“只是教训?”   关雎肯定地说:“只是教训。”   “别做得太过。”   留在审判所,等罪恶诞生之时,容器自然也会随之消亡。   这是鹿鸣没有告诉她的真相,所以自从成为契约者起,就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毕竟实现愿望终归是要付出代价的。   鹿鸣走到窗户边,纵身一跃,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   第二天关雎起了个大早,父母已经去上班了,她可以做点有趣的事。   初中绯闻事件带头堵她的女生叫杜美莎,与复仇女神美杜莎的名字只有顺序之差,她前几天也放暑假回来了。   与关雎不同,杜美莎是个很优秀的人,父母眼中的乖宝宝,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同学眼中的女神。   这样的高评价中断在大学。她服从父母安排选了个自己并不擅长却容易就业的专业,成绩不是很理想。而且大学汇聚了五湖四海的学生,不乏来自大城市的人,她的相貌气质也被比了下去。   于是她就只能想着关雎才会心理平衡了,可是最近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关雎虽然没什么优点,但的确漂亮,还是那种令人过目不忘的漂亮,她为什么会从关雎身上得到平衡?   在父母那里得知关雎终于回来了之后,杜美莎想了想,决定带上小礼物重新和她认识一下。   小时候的欺凌能叫欺凌吗?那只是不懂事跟风,她觉得关雎不会放在心上。   关雎诧异地看着突然拜访的杜美莎,她本来还想去找她,没想到自己送上门来了。   “你来干什么?”关雎皱眉道,语气不算友善。   杜美莎脸上有点挂不住,“你太久没回来了,我就想着叙叙旧。这是我爸爸出差带回来的进口生巧,你要尝尝吗?”   天气太热,巧克力都融化了。关雎拿起一块轻轻捏了一下,黑乎乎粘稠的巧克力酱沾满了整只手。   关雎没有理会杜美莎的尴尬,食指与拇指慢慢摩挲,偏了偏头示意她进来,“欢迎,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第9章 invidia.9   关雎把巧克力放进冰箱里,然后将水果切成块摆好盘拿了出来,她还榨了两杯红心火龙果汁。   杜美莎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果汁,手肘撑在桌子上问道:“你后来有和孟景行在一起吗?”   正在搅拌果汁的关雎动作微微一顿,随后继续搅拌,“我没有喜欢过他。”   “是吗?”杜美莎努力回想,“我记不太清了……”   因为孟景行很受欢迎,班里的女生都对他有点意思。   杜美莎知道关雎竟然对孟景行有想法时,很多女生都炸了。后来她组织了几个不良少女,决定放学教训关雎。   但现在杜美莎更纳闷了,关雎怎么就不配喜欢孟景行了?看起来明明比她那些小跟班更配啊,当年她们是怎么回事?   杜美莎陷入了沉思。   “都过去了。”关雎平静地说道。   杜美莎觉得关雎变了很多,在她的印象中,关雎是胆小懦弱。但现在她觉得关雎有点可怕,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阴郁之气。   杜美莎又喝了口果汁,发现味道有点不大对,她举起杯子晃了晃,发现里面的液体不知何时变成了鲜红粘稠的血液。   她吓得脸色惨白,失手将杯子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玻璃杯炸开了花,尖锐的破裂声十分突兀,杜美莎嘴里还残留着浓烈的血腥味。   她瘫坐在地上连连退了几步,撞到椅子也不自知。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殷红的液体溅得满地都是,明明是红心火龙果,为什么会变成血?!   “怎么这么不小心?”关雎踱步到她面前蹲了下来,声音毫无感情,“你不是喜欢喝果汁吗?”   关雎将自己那杯果汁递到杜美莎面前,杯口磕在她牙齿上,“喝下去。”   杜美莎惊恐地摇头,关雎不顾她的反应,捏住杜美莎的脸颊,直接灌了下去。   浓郁的血腥味让杜美莎忍不住作呕,她现在只想逃离这个恐怖的地方。   关雎逼着杜美莎喝完便放开了她,她跌跌撞撞地跑到洗手间,剧烈呕吐着,几乎要把内脏都吐出来。   这时,她也清楚地看到,她喝下去的的确是血,并不是什么果汁。   关雎阴魂不散地靠在洗手间门口,“你喝的是你父母的血哦。”   杜美莎猛地抬头,生理反应使她眼泪鼻涕一大把。胃里又是一阵翻涌,杜美莎慌不择路地推开关雎,逃离了她家。   并没有什么血液,关雎给杜美莎喝的就是火龙果汁,只不过加了点幻术。   关雎看着洒了一地如同凶杀现场的果汁,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把残渍打扫干净花了关雎一个下午的时间,她一想到杜美莎浑身都是红心火龙果汁液,疯疯癫癫地跑回去的狼狈模样,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杜美莎虚荣心强,应该不会和她父母说。即便是说了,也影响不到关雎,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开始计划回学校的日期。   其实不杀人,就单纯搞搞恶作剧,感觉也不错。   这个念头在见到孟景行之后,完全被打消了。   过了几天,关雎出门买东西时,碰到了孟景行。他看起来欲言又止,似乎有话想说,但关雎不想听。   “关雎!”见关雎准备略过他往前走,孟景行不得不叫住了她,“我前几天看见杜美莎从你家出来,行为举止有点奇怪……”   关雎目光闪烁,转过身面向孟景行,“怎么,你觉得我对她做了什么?不要忘了初中时期她是怎么对我的,我哪敢动她?”   孟景行还想解释点什么,被关雎不耐烦地打断,“第一,我不需要你的关心;第二,关心杜美莎麻烦问她本人;第三,中央空调属性要温暖的是你的鱼塘而不是我。”   关雎毫不留情对着孟景行疯狂输出,怼得他哑口无言。   发泄之后,关雎神清气爽地拍拍屁股走人,然而一回到家,她又要面对父母冷冰冰的表情。   “出去玩了?”母亲难得关心了她一句。   “嗯。”   母亲惊讶地反问,“你有朋友?”   关雎的脸色顿时拉了下来,她压抑住心底的不适,僵硬道:“我一个人出去买东西。”   母亲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我就说,你这个样子怎么可能会有朋友。”   没等她说完,关雎便重重地关上了卧室门,她决定明天就回学校。   ……   是夜,温和煦在台灯下埋首苦读。他打开笔记本,翻到记录契约者那页,在可疑范围下面写了个新地点。   刚准备起身,卧室的落地窗蓦然被砸碎,玻璃噼里啪啦掉落了一地。   “我听说你被人欺负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正所谓人终究会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父亲,你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舒隐,温和煦这个称呼让他很受用,当初不知道磨了多久才让这个臭小子接受他这个便宜爹。   “我看看伤着哪儿了。”舒隐把他翻来覆去地查看,没发现什么伤口。   “已经脱离危险了。”   “怎么回事?”不同于温和煦的淡定,舒隐的神色有几分凝重。过惯了种田生活,但凡世界出现一点异样,他都能极其敏锐地察觉到。   “是审判所。”温和煦简明扼要地说道:“我推测审判所的目的是利用人类制造混乱,从而影响裁决所。”   舒隐忧郁地说:“我本来以为裁决所是最稳定的地方才把你丢进去的,那你还是重新回归血族吧。”   温和煦摇头,“我已经卷入其中了。”   舒隐:“……”   温和煦见舒隐没说话又道:“父亲最好不要插手,血族没有能力对抗审判所,他们目前只有两人现身,但实力不可估量。”   “行吧,我尊重你的选择。”舒隐揉了揉他的头发,“对了,你的天赋突破得如何了?”   “在战斗过程中,我觉醒了金属化天赋。”温和煦顿了顿,继而补充道:“这是第三个天赋了。”   一般血族最多两个天赋,并且有轻重之分,比如希拉。但绝大多数血族只能觉醒一个天赋然后从其中衍生出其他能力。   半妖体的优势就体现在这里,能同时切换三种天赋,没有轻重之分。温和煦正在开发自己的潜能,所以这还只是目前所知。   他们闲聊了一会儿便走了,温和煦目送他消失,目光又落在破碎的玻璃窗上,无奈地叹气,明天又要找人来修玻璃了。 第10章 invidia.10   这次返程与以往不太一样,因为关雎似乎是碰到了新闻上的事情。   她淡然看了眼手机界面的一键报警,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熄屏望向窗外越来越偏僻的景色。   “师傅,这是去我学校的路吗?怎么感觉越来越偏僻了?”关雎故意问道。   司机露出发黄的牙齿,嘿嘿笑道:“我们抄小路,近一点。”   又开了十多分钟,车子停靠在荒郊野外。   “小姑娘,我们来做一些有趣的事情吧。”   司机打开车门,淫笑着搓了搓手。满脸油腻的肥肉把五官都挤在一团,这长相就差直接把“我是坏人”四个字写脸上了。   关雎避开了他的咸猪手,像是在看尸体一般,“你这是第几次了?”   “什么第几次?”司机不明所以。   “猥亵。”   司机咧嘴笑道:“哟,小姑娘家家还管挺宽,你自身都难保还管别人啊?”   关雎没有理会他,自言自语道:“那就是不止一次了。”   说话间,几串火舌顺着她指尖流出,缠上了司机的腿,瞬间把他捆成了个粽子。   “操,这是什么东西!”司机破口大骂,他越挣扎捆得越紧,而且这玩意烧得他的肉滋滋作响,甚至闻到了烤肉味。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太快。”关雎双手环胸,嫌恶地俯视着在地上打滚的司机,声音如同索命的魔鬼。   “对不起我错了!姑奶奶放过我吧,我不敢了!”司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火焰烧过的伤口深可见骨。   他连滚带爬跪在关雎面前,企图抱大腿求饶。却被她一脚踢翻在地,火势愈演愈烈。   “不要贪玩。”鹿鸣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身边,这次她没有被吓到。   “还没玩够。”关雎盯着那团行走的火焰,讥笑道:“看他的表情,多有意思。”   “正常流程应该是把他杀死。”鹿鸣并不认同关雎的玩法,这里即使是荒郊野岭,也会有村民居住,拖久了百害而无一利。   关雎一直对鹿鸣唯命是从,今天也不例外,她操控着一束火焰精确无误地捅进了司机的心脏。   火光映照着关雎柔美的面容上,晦暗不明,看不清楚她的情绪。只见她的影子由人影开始逐渐变大,最后变成了头上有角,身侧有蝙蝠翅膀的恶魔影子。   火焰熄灭,鲜艳欲滴的红色珠子犹如得令的战士,一颗连着一颗落入鹿鸣手里的玻璃瓶中。   关雎安稳地被鹿鸣护送到公寓,洗了个舒舒服服的温水澡,倒在床上就进入了梦乡。   鹿鸣看她睡着了才离开,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审判所。   刚进门口就被几个不明物扑倒在地,濡湿的舌头疯狂舔舐鹿鸣的脸颊。   他难得露出了个不算微笑的笑容,揉了揉三个毛茸茸的脑袋,“你们是嗅到了我带了食物过来吗?”   “汪!”三只小狗拼命摇晃着尾巴,伸出舌头哈嗤哈嗤地喘气。   鹿鸣将最近两次收集到的红珠子平均分放在三个盘子中,一阵风卷残云,瞬间见了底。   狗子们露出魇足的表情,继而躺在地上露出柔软的肚皮任鹿鸣揉捏。   蜡烛的火焰晃动了一下,鹿鸣收起玩心,面向前方的纱幔微微颔首,“大人,关雎今天意外杀了人,但手法不理智,我认为她依旧还残留着人性。”   “她对愿望的执念怎么样?”   “还差一点。”   “我知道了。”人影沉默良晌,只听他又道:“今天这么晚了,你就在这歇着吧。”   鹿鸣有几分错愕,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谢谢大人。”   纱幔里的光亮隐了下去,一切又回归到静谧。   鹿鸣并不是头一回在审判所过夜。   他忘了自己的过去,但能够清楚记得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审判所了。   塞西尔是在他之后加入的,精灵喜欢亮晶晶的东西,鹿鸣的头发是银白色的,故而多了个小跟班,大人也就顺道让他们组成小队完成任务。   鹿鸣从没见到过审判所的其他人,尽管如此,他也能感觉到外界盛传的最高势力――裁决所对他们的忌惮。   他跟塞西尔提过这个疑问,但精灵族没什么野心,每天除了做任务就是收集漂亮的东西,所以塞西尔并不懂这些。   鹿鸣由衷觉得自己真是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其实他不喜欢在审判所睡觉,不知道是不是黑暗气息太浓郁,每次在这里他都会做噩梦。   就如同……上次的梦魇。   鹿鸣叹了口气,大人的好意无论对他是否有利,他都会接受。   当夜果不其然,鹿鸣又做噩梦了。   他听到了冲破天际的厮杀声,白刃相接,腥风血雨。   白雾散去,他看清了面前的壮烈景象。无数残垣断壁,硝烟弥漫,战斗中的人们都已经杀红了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不是地狱更胜地狱。   他还听到了宛如魔咒般的怨懑。   “我是该恨你的,但我却控制不住爱你。”   “你是在怨我吧,怨我没能保住他。”   “我也怪我自己,为什么我能保住所有人,却无法保住他。”   鹿鸣骤然惊醒,那个诡异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会是褚华吗?   鹿鸣鬼使神差地想到了他,不为别的,就他那种莫名的亲近与熟悉感,很奇怪。   “不是他。”   空灵的声音突兀响起,吓了鹿鸣一跳。他倒忘了,大人是能窥探人心的。   “那是谁?”   没有得到回答,鹿鸣又执着地问了一遍,“那他是谁?”   “这只是个噩梦,别多想。”   这话说出来恐怕连他自己都不信。   “我对审判所从未有过异心,为什么大人一直对我有所隐瞒?”   大人沉默了半晌,“那不是你的记忆。”   他努力消化着这句话,试图从里面提取线索。   “是我的记忆。”   鹿鸣原本组织好的语言顿时一片空白。   大人轻若无闻地叹了口气,“好了,别想那么多。不是不让你知道,我有我的打算,时机成熟自然什么都知道了。”   直到周围重新陷入黑暗,鹿鸣仍然没有回过神来。   大人的记忆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会拥有大人的记忆?那他又是谁?   鹿鸣心底产生了个可怕的想法。 第11章 invidia.11   “近一个月以来,我市出现多起失踪人员,前两名均为女大学生。第三名于昨晚确认失踪,身份为出租车司机。请各位市民出门在外小心防范,本台记者为您报道。”   关雎啃着西瓜不以为意地点进这个视频,忽的阴恻恻地笑了。   才三个而已,她想要的可不止这些。   不过昨天关雎出门逛街被星探搭话,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这家公司不是娱乐公司,而是直播公司。在本地还算有名,因为和国内一线直播平台绑定,推出了一两个爆红主播。   但再红也只是上不了台面的主播。   星探拍着胸脯打包票,公司会将资源优先给关雎。以她的资质,爆红之后甚至能踏入娱乐圈。   以关雎目前的情况来看,并不适合曝光度大的工作。她刚想拒绝,却被对方硬塞了张名片。   丢西瓜皮时,她的目光落在垃圾桶里的名片上许久。随后舔了舔嘴唇,将名片捡了起来。   她不需要,不代表别人不需要。   下午上完课,关雎和苏妤约好去奶茶店。苏妤刚在她对面入座,关雎就从包里拿出那张名片推到她面前。   “想去试试吗?我觉得你比我更合适。”关雎浅棕色眼眸如同琥珀,直勾勾盯着苏妤。   相貌姣好这点就很舒服,无论表情多么扭曲也不会令人生疑。   苏妤接过名片端详好一阵,从她看名片的仔细程度可以看出,她是想去的。   “你为什么不去?”   关雎搅拌杯子里的珍珠,寡淡地说:“相对于抛头露面,我更喜欢幕后工作。”   随即对着苏妤莞尔一笑,“等你火了之后,我可以去应聘你的运营。”   关雎暂时没有动手的想法,一是鹿鸣有交代过不要轻举妄动。二是她对自己的脸还算比较满意,需求没那么迫切。   现在给苏妤好处,让她卸下防备。等时机成熟了,也好方便她动手。   关雎饭点才回到家里,还没进家门便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灵气。   这不是鹿鸣的气息。   关雎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坐在桌子前的是当初调查第一具尸体的那个裁决所的人。   他见关雎面色不虞站在门口,自来熟地站了起来,“不好意思,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擅自进屋。”   “你是谁?”关雎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定定地望着他。   “我是褚华,想向你咨询一些事情。”   褚华的笑容很耀眼,关雎在这样不掺任何杂质的笑颜下,心底生出了几分自惭形秽。   “可是私闯民宅是犯法的。”关雎试图用法律来转移话题。   “啊……”褚华头疼地挠了挠头,原本柔顺的金发被他揉成了鸟窝。   “别报警好不好,我没有动任何东西,要是让奉天长老知道我没收拾好烂摊子又要被禁足了。”褚华可怜巴巴地望着关雎。   然而关雎不为所动。   “你想调查什么?为什么找我?”   “那两名失踪女生是你们系的。”   关雎心跳滞了几秒,“所以呢?”   “我一开始问了你们系苏妤,问不出什么才来找你的。”褚华拧起眉头道:“听学生们说,你们俩关注度较高人脉广,应该知道的比其他人多。”   听到是这个原因,关雎微微松了口气,随后冷着脸道:“她不知道东西我就更不知道了,而且我人缘不好。没有什么其他事的话请你离开,否则我要报警了。”   褚华双手合十连连道歉,“对不起,是我处理不当,我这就离开。”   关雎盯着大开的窗户良久,才如释重负般躺回床上。   “应变能力不错。”鬼魅般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关雎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   看到站在窗边的鹿鸣后,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遇到裁决所的人只能靠你自己,我们一旦帮你就会暴露身份。”   关雎眸光微闪,“我知道。”   虽然是审判所给了她变美的条件,但她并不算他们的同伴。   这条路上,关雎踽踽独行。   鹿鸣走到关雎面前,五指并拢抚上她眉心若隐若现的火焰图纹上。   冰凉的触感使关雎体内的燥热逐渐平息了下来。   “你最近有点心浮气躁,图纹刚刚显出来了。”   关雎猛地整理刘海将额头遮住,“褚华有察觉到吗?”   “放心,你面对他时相对警惕,注意力比较集中,况且他不难对付。”鹿鸣微顿片刻继续道:“如果碰到温和煦就不一定了。”   大致交代了些注意事项,鹿鸣没有逗留,从窗户口跳下准备离去。   在楼下等候多时的塞西尔凑近问道:“罪恶是不是快培养好了?”   鹿鸣面沉如水,“没有,容器有点反常,但她不自知。”   塞西尔疑惑地问:“反常?她想叛出?”   “不。”鹿鸣抬眸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窗户,“达成愿望的距离比之前远了不少。”   罪恶诞生的条件有二,引出容器内心深处潜藏的恶念,完成容器所求之欲。   只有心甘情愿堕入黑暗的容器才能培育出至纯无比的罪恶。   关雎明明即将满足,但刚鹿鸣察觉到她的目标又退回了不少。   关雎洗完澡打开门从浴室出来,温热的蒸汽熏得她皮肤粉红,吹弹可破。   她哼着歌从抽屉拿出一张面膜拆开,坐到梳妆台前。   当她看向镜子时,手中的面膜陡然落地。   镜子里的人皮肤极好,但长着一双吊梢三角眼,细小的眼睛闪烁着诡异的光。眼袋比眼睛还大,又黑又肿。蒜头鼻软塌塌的,嘴唇干燥而厚重。   关雎惊恐地瞪大双眼,然而即使瞪得再大,也小得可怜。   她像是没有痛觉似的用力拉扯自己的脸皮,最终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   之前被她杀掉的出租车司机的脸,长到她身上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关雎瘫坐在地上发出一连串尖利的笑,在这样的相貌下,显得极其狰狞。   关雎发了疯似的抄起椅子打碎了镜面,血液沿着裂缝织出了一张殷红的蛛网。   她边笑边把桌面上的东西扫到地上,瓶瓶罐罐碎了一地。粉底液各种乳液精华水眼影盘腮红混合在一起,构成一副梵高式抽象画。   关雎坐在满地狼籍中,双手抱膝,双目猩红,神色似癫似狂。   这时,关雎的手机响了。看到来电显示,她嘴角勾起了阴森的弧度。   关雎按下接通键,表情瞬间恢复如常。   “喂。”   “明天打算去试镜?”   “好啊,我陪你去。”   “啪”的一声,关雎房间的日光灯蓦地炸裂。黑暗中,她眉心处的火焰图纹幽幽散发出森然红光。 第12章 invidia.12   前几天下了立秋以来第一场大雨,温度下降了不少,却仍然十分炎热。   苏妤想上午去试镜,关雎说她起不来。下午又太热,苏妤怕赶过去之前花妆,于是最后决定等太阳下山再去。   关雎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收拾房间,将镜子全部扔掉。   处理好一切之后,她便阴着脸坐在床上,等待夜晚的来临。   必须赶在试镜之前把苏妤杀掉,她见的人越少就越方便动手。   华灯初上,苏妤花枝招展的向关雎走来,她低声问,“我的妆会不会太浓了?但是我听说上镜加美颜滤镜会吃妆……”   关雎戴了副口罩,细长的绿豆眼不咸不淡地睨着她,“上镜是要化浓妆,你这个妆挺不错的。”   尽管人们对关雎的印象会随着她的相貌改变,戴口罩也无济于事。但至少路人没见过她,能稍微挽救一下。   两人有说有笑地坐上出租车绝尘而去。   鹿鸣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站在她们刚刚的位置望着出租车尾若有所思。   他感觉今天有什么事要发生。   车是关雎叫的,定位也是她定的,所以目的地并不是那家传媒公司。   苏妤心比较大,丝毫不曾怀疑路线有问题。这次的司机刚好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路段,也不跟她们聊天。   关雎觉得,这是上天在暗示她。   她此时已经被嫉妒蒙蔽了双眼,全然忘记了鹿鸣当初的嘱咐。   她和苏妤身为全系话题人物,独自一个尚可能被裁决所列为观察对象。   更何况她们俩几乎捆绑到了一起。   对于失去理智的关雎,鹿鸣不得不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他必须保护即将诞生的罪恶。   这里是一座废弃的电厂,氧化生锈的设备随意扔在荒草丛生的地面。碎石铺成的小路只能通人,连自行车都无法行驶。小路旁边有个长满苔藓的建筑物,乍看神似欧洲中世纪古堡。   阴森荒凉,没有人气。   “你们两个小姑娘到这种地方来干嘛……”司机嘟哝了一句,没有逗留直接发动引擎掉头离开。   苏妤这时才一头雾水地问,“这不是那家传媒公司吧?”   关雎目光桀桀,她缓缓摘下口罩,露出丑陋的脸。   “当然不是。”   苏妤秀眉深蹙,低头看了眼手机,嫌恶地说:“你带我到这里来做什么?要赶不上试镜了。”   她这个小表情无疑加深了关雎痛下毒手的决心。   “就是要赶不上啊。”关雎倏地咧嘴笑道,露出森白的牙齿。   “你什么意思?”苏妤终于警惕了起来,连连后退数步。   只见关雎从背包里掏出手术刀,锋利的刀面倒映出苏妤惊恐的表情。   关雎心情大好,“我不仅要剥你的面皮,还要剜出你的双眼,割掉你的鼻子,撬开你的嘴唇。”   如此露骨的内容让苏妤忍不住干呕,她一直退到无路可退。   背后是一堵残败的石灰墙。   “你疯了?!”苏妤提高声音喊道:“是你对不对?我们系前两个失踪的女生就是被你杀害的!”   关雎迅速移到苏妤身边,手术刀抵在她脖颈间,只是稍微用力便割破了皮。   鲜血的颜色令关雎愈发兴奋。   “是我又怎样?你别妄想报警,警察抓不到我的。”   说着,关雎便将手术刀又逼近了些。   比起手起刀落,她更乐意看到猎物恐惧到极致的表情。   苏妤吃痛尖叫,“救我!温和煦救我!”   刹那间,狂风大作,半人高的枯草摇摇晃晃发出簌簌的声响。   落叶被风刮到天上打着旋儿,倏而如同数以千计的利箭,直直向关雎射来。   关雎神色微凝,她轻巧地翻了个身躲过这波攻击。   却瞧见从树上跳下来个混血模样的青年,他面无表情注视着关雎,嘴唇翕张,“果然是你,契约者。”   多留意焦点人物是褚华对他说的,于是温和煦在几轮排查之后,将目标锁定在关雎和苏妤身上。   昨天褚华不请自来前往关雎的卧室,正是为了确认她究竟有没有灵力。   而苏妤也是受温和煦之托,以身为饵诱关雎露出马脚。   若是放在平常关雎不会上当,但偏偏……失去了颜值的她也就失去了理智。   关雎见到温和煦有一瞬间错愕,随即恢复了冷静。   不要紧,她还有鹿鸣。   温和煦走到苏妤面前,对着她的后颈落下一记手刀。在她软软倒地之际扶着她靠在墙壁上坐下,随后与关雎对峙,“现在收手跟我回裁决所,你犯下的罪孽就可以既往不咎。”   关雎回想起鹿鸣和她提过裁决所,她冷笑着回应,“跟你回裁决所,然后对我进行裁决么?”   温和煦沉默良久,随后意味深长地说:“你以为待在审判所就能安然无恙了么?我们至少会给你留全尸,审判所会让你灰飞烟灭。”   “什么时候审判所的事轮得到裁决所来嘴碎了?”波澜不惊的语气自关雎身后响起,她回过头望进鹿鸣那双淡然的眸子里,稍许恢复了理智。   鹿鸣说完便扬起一束火焰打向温和煦,他顺势凝出寒冰冻成的屏障抵挡来势汹汹的地狱冥火。   火光遮天蔽日般吞噬了温和煦,整个空间几乎都要被这股热浪灼烧得扭曲。   强大的灵力动摇着一草一木,天色忽明忽暗,就好像世界末日来临那般。   上次让温和煦跑了差点酿成大错,这次必须斩草除根,此人留不得。   念及此,鹿鸣向前疾走几步,忽的纵身一跃,在空中化作一道残影。他五指为爪,对准被熊熊烈火包围的温和煦刺去。   速度之快,疾如闪电。   温和煦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双目变得猩红,獠牙也缓缓露出。   忽然听见他仰天怒吼,声音宛如鹤唳九天冲破云霄。   霎时,超低温狂风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逐渐形成一个强力风阵。   除了风和金属化,温和煦还能控制重力。   “轰”的一声,废弃建筑物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进了地面。大块岩石急坠而下,碎石飞溅。混凝土里的钢筋崩裂开来,直射向鹿鸣。   鹿鸣躲闪不及,被钢筋刺穿了肩膀,暗红的血液将他的衣衫尽数浸湿。   鹿鸣眉头都没皱,将钢筋直接抽出。   只见他周身散发出浓郁的黑雾,黑雾里似乎有触手若隐若现。   与黑雾相对的是鹿鸣面上的火焰图纹越发光芒大盛,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无比诡异的矛盾之中。 第13章 invidia.13   在鹿鸣与温和煦殊死拼杀时,关雎盯上了苏妤。   温和煦将苏妤打晕之后,全部注意力都用来对付鹿鸣,然而他忘了关雎也是有一定战斗力的。   关雎嘴角微微上扬,身轻如燕地跳到苏妤面前。   她刚才的手术刀被温和煦打落,但谁又能料到除了此之外还有别的凶器?   关雎熟练地打开苏妤的包,翻出一支崭新的刮眉刀。   这是她送给苏妤的,就在两人汇合不久。   这把刮眉刀上面的刀片是直接嵌入,没有锯齿做缓冲,用来割喉再合适不过。   关雎温柔地抚上苏妤的脸颊,眼神痴迷,“多好看的五官……反正你都快死了,留着多浪费。我替你继承好了,谁让我们是好朋友呢。”   关雎手起刀落,割破了苏妤的颈动脉。血液瞬间喷射而出,宛如泉涌,淋在关雎脸上使她看起来像个恶鬼。   接着,关雎便毫无顾虑地将眼前这人的五官全部割了下来。   正如她方才对苏妤说的――剥下面皮,剜出双眼。割掉鼻子,撬开嘴唇。   或许是关雎的执念太强,这次她的相貌变化没有冷却。几乎是放下刮眉刀的同时,关雎就获得了美貌。   在恶念的滋养下,她的颜值不仅超越了原主,甚至能与精灵族媲美。   关雎满脸血污,表情漠然,眼眸里迸发出摄人心魂的光芒,令人微醺。   鹿鸣注意到关雎这边的灵力波动,掌心带火将温和煦击退数十步,一个箭步冲到关雎面前。   罪恶成熟了。   “走。”鹿鸣不再恋战,言简意赅地拉起关雎正欲离开,阴暗的天空霎时白光乍现。   突如其来的亮度使鹿鸣暂时失明,产生了几秒晕眩感。无数白色羽刃穿破空气,直逼鹿鸣。   他闭上双眼,凭借敏锐的听力判断方向,随即一个翻滚后稳稳地单膝跪地躲过了攻击。   鹿鸣波澜不惊地抬了抬眼皮,仰望着空中张开圣光六翼宛如水晶般璀璨的光源。   褚华。   “现在怎么办?”关雎急切地问。   她才刚刚变美,不想成为两所战斗的牺牲品。   就算关雎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活不了太久,但她也想好好享受彻底成为美少女的生活。   鹿鸣头也不回地答道:“沿着这条路一直跑,什么都不要管,我来应对。”   说完,以鹿鸣为中心的黑雾迅速扩散,顿时蔓延了整个区域。   黑雾之浓,即便是褚华的光芒也无法穿透。   关雎连连点头,毫不留恋地拔腿就跑。   褚华飞到温和煦面前扶着他的肩,“你怎么样了?”   温和煦面色凝重,“我还好,但那名人类女生已经被杀害了。”   褚华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去残害毫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审判所连原则都没有的吗?   褚华望着黑雾中心神色寡淡的人,眼中闪过一丝惊痛。   他不该是这样,但他就是这样。   温和煦出声提醒,“别误事,趁着审判所还没来人,我们速战速决。”   褚华收起了平日傻白甜的模样,忧心忡忡道:“活捉还是?”   “活捉,奉天长老要套话。”   说话时,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雾中窜出长满尖刺的触手径直劈向两人。   电光火石之间,温和煦如兔起鹘落闪身避开。褚华尚有心事,生生挨下了一击。   他的手臂蓦然裂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隐约散发着死气沉沉的黑雾。   褚华疼地嘶了一声,他这只手臂暂时算是废掉了。   他头上渗出冷汗,嘴唇也因失血变得苍白,却还是笑着说:“2v1都打不过的话,回去奉天长老又要训我了。”   褚华说完,咬咬牙煽动翅膀飞向空中。   他双手合十置于胸前,神色虔诚。嘴唇翕动,清晰的唱词如同高山流水倾泻而出。   柔和的光芒顷刻间照亮了夜空,绚丽的光芒随着唱诗的进行越来越耀眼,就连月光也为之逊色。   倏而,褚华睁开双眸,流光溢彩的金银色瞳孔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大灵息。   白光穿透重重黑雾,斩断碍事的触手。在到达鹿鸣身边时停顿片刻,继而将他吞噬。   光芒虽然刺眼,对鹿鸣而言却没有太大伤害,想来褚华依旧留了情面。   鹿鸣甚至觉得沐浴在光明中,有种久违的熟悉感,这种熟悉感在他被卷入纯白的幻境之后更加清晰。   说是幻境,却又不太像,因为他好像来过这里。   这里是被光明眷顾的地方,洁白无瑕不掺杂任何污秽,也没有丝毫黑暗气息。   空灵的吟唱回响不绝,安抚了内心的躁动。置身于此处,全身心都仿佛得到了净化。   宁静安详而使人眷念。   鹿鸣有些乐不思蜀,这个念头刚产生就把他惊住了。   没想到他居然会有放松警惕的时刻,这里果然不能久留。   他正打算寻找突破口,画面蓦然急转直下,切回到一座奢华的宫殿内部。   金丝软榻上,依稀可见两具交缠的躯体。   耳边传来清脆的肉体撞击声,以及令人面红耳赤的压抑着的喘息声。   无论是谁看到这样一副香艳的画面都会尴尬,更何况是清心寡欲如鹿鸣。   但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他从淫/靡的背景音中隐约听到了咬牙切齿的耳语。   “真想让他们见识一下平日无比尊贵的主雌伏在我身下的诱人模样啊……”   “放、放肆!”   “我不是您最宠爱的孩子吗?您怎么能凶我。”   “唔呃……拿出来。”   “真是冷淡。说,我们的孩子到底在哪。”   “他死了。”   鹿鸣的心口猛地一跳,幻境开始崩塌,软榻上的人影也都化作星星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光芒消逝,鹿鸣周身的黑雾荡然无存。他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眼神失去焦距,神色迷茫,像个迷路的小孩那样无措。   这两个声音鹿鸣是认识的,就是之前困扰他许久的梦魇。   大人说这是他的记忆并非鹿鸣的记忆,但为什么自己能看到?   抛开浮于表面的假象,将枝桠抽丝剥茧,真正的中心就呼之欲出……他与上面那位大人到底有什么关系?   此时的鹿鸣是最没有防备的状态。   褚华凝视他良久,继而转过身对温和煦说:“趁现在,交给你了。”   温和煦闻言立马动用天赋将地面抬高欲意困住鹿鸣。   在即将被碎石掩埋之际,一束暗光穿云而来,三两下便轻而易举地突破了屏障。   来者身穿一袭黑袍,有着海藻般的长卷发,面容俊美而鬼魅,眉心处有个独特的标志。   那是嫉妒之罪,利维坦。 第14章 invidia.14   关雎当时还没跑到马路边,她的心脏便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她捂着胸口跪在地上,努力呼吸稀薄的空气。   蓦地,关雎胸口处涌出大片丝状黑雾,逐渐蒙上她的双眼。   黑线如同银针刺入关雎的眼皮,她痛得发出惨烈的尖叫,身子止不住颤抖。   紧接着,一针一线将关雎的眼皮缝了起来,她脸上的血液早已干涸,双目流下两条血泪。   像只被抛弃的残旧布娃娃,孤独又绝望。   利维坦正是在这浓郁的绝望中诞生。   “刚醒来就见到这副惨烈的景象,真是扫兴。”他俯视坐在地上毫无攻击力的鹿鸣,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我们该回去了。”   鹿鸣空洞的双眸逐渐聚焦,他冷静地问:“裁决所的人呢?”   利维坦轻描淡写地摆手,“他们走了。哼,一定是我太强大把他们吓跑了。”   鹿鸣无语地盯着利维坦,随后一言不发地带他回到审判所。   “啊……真是久违的怀念感。”利维坦双手交叉抱着后脑勺,漫步在大厅。   走在前面的鹿鸣停了下来,他微微侧头问道:“你以前在这里待过?”   “当然,我可是……”   突然,利维坦像个被卸下发条的玩具,登时噤声。   烛火轻摇,纱幔逶迤。后面人影晃动,大厅内回荡着空灵的声音,“做得不错,首战告捷。”   鹿鸣满腹狐疑却不知如何开口,他思索半天,决定请个小假。   但还未开口就被大人抢先道:“这两天你先调养一下,所里的事暂时交由利维坦和塞西尔处理。等你恢复好了,再寻找第二个容器。”   鹿鸣终是按耐不住问道:“与容器签订契约必须由我来做吗?”   “是的,只有你能签订。”   “那我是谁?”   “你是我最信赖的人。”   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鹿鸣的心情不太轻松,他语气低沉地回答,“我明白了。”   “对了,”正当鹿鸣准备离开时,大人又叫住他,“下次与裁决所对上不要下死手,将褚华带回来,我要确认一些事。”   又是这种明明触碰到了真相的表面却一无所知的感觉,这让万年毫无情绪波动的鹿鸣也生出几分烦躁。   说起来,裁决所似乎也从未对他赶尽杀绝过。   鹿鸣本以为这是褚华的个人意向,但刚才与温和煦一战,他也感觉到了对方的顾虑。   既然裁决所与审判所是势不两立的双方,这种不谋而合的顾虑究竟从何而来。   鹿鸣回到家已经接近十一点,他发现门口站着个人,右手不自觉摸上随身携带的匕首。   像是有所感应似的,那人忽然转过头来。   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他们在对方的瞳孔中都产生了一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   似是故人来。   沉默流淌了许久,褚华神色窘迫地说:“我们暂时没有利益冲突,就没必要动手了吧?”   鹿鸣目光闪烁,随即将钥匙插入锁孔,不理会褚华径直进入。   褚华进也不是走也不是,就那样满脸通红杵在门外。   “进来吧。”屋内传来鹿鸣淡漠的声音,褚华像是得到赦免,笑容满面地跟了上去。   屋里的陈列简洁而不失高档,正如鹿鸣此人。虽然寡言少语,却不失魅力。   鹿鸣递给褚华一杯水,“家里没怎么来人,只有白开水。”   褚华受宠若惊地接过,随后回味鹿鸣的话,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没事没事,我就喜欢喝水。”   鹿鸣在褚华身边坐了下来,沙发陷进去那一刹那,褚华几乎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你是住自己家还是住在裁决所?”   褚华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他讷讷地回复道:“自己家。”   鹿鸣见他这傻样不由得有些好笑,他清了清嗓子又道:“你这么不设防,就不怕我突然偷袭,用你来威胁裁决所?”   褚华笃定地摇头,“你不会这样。”   话音刚落,两人免不了同时一怔。   褚华这样熟稔的语气,反倒比鹿鸣自己更加确定似的。   静默了几秒,鹿鸣迟疑道:“我们以前应该是认识的。”   他曾经问过褚华,但现在疑问句变成了肯定句。   这句话的杀伤力对于褚华来说如同在心脏处开了一枪。   他一脸认真地说:“我也觉得。”   鹿鸣陷入了沉思,正是因为褚华说的这句话,所以鹿鸣对他的第一印象贴上了傻白甜标签。   见鹿鸣不再言语,褚华又补充道:“而且我们只是立场不同,你并不是坏人。”   鹿鸣刚对褚华改观顿时又拐了回来。   他意味深长地盯着褚华,眼眸漆黑如墨,好似能吞噬一切光明,“你真的这么认为?”   当然不是。   褚华无法忘记作为嫉妒容器培养起来的那名女孩对别人造成的伤害,以及她自己的悲惨结局。   这一切始作俑者都是鹿鸣。   褚华只是选择性忽视,因为一旦回想鹿鸣的所作所为,他的脑海中便会闪过支离破碎的奇怪画面。   “我……”   “裁决所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他们讲究万物平衡,任由各个种族争个头破血流也绝不插手。”   褚华反驳道:“我们保护的是人类,其他种族各凭本事,自然不需要裁决所暗中保护。”   “那么裁决所内为什么会出现你这样的小白花?”   鹿鸣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看到褚华这么懵懂无知的模样,他还是将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   关于大人的真相他无权干涉,褚华总没问题。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进裁决所的,好像自有记忆起就在这里了。”   鹿鸣隐藏在衣袖下的双手不由得收紧。   他们的经历也大同小异,鹿鸣也是不知何时就成为审判所中人了。   蓦然,鹿鸣的眼神骤变,他感受到了强烈的执念。   一个身材肥硕的女人蓬头垢面地从床上爬起来。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走到洗手间洗漱,接着便开始化妆。   由于她太过肥胖,要把美颜开到顶级才能上镜,因此妆面也必须夸张。   阴影跟不要钱似的往脸上打,眼线又粗又长,再贴上厚重的假睫毛。   在准备食物的过程中,她的思绪逐渐飘远。   如果自己能瘦下来就好了,又瘦又能吃才是吃播的卖点。   随后她自嘲地笑笑,打开摄像头准备开播。   但就在这时电脑出现黑屏,并且毅然出现了一句话。   “我知道你所欲之物,你要与我做个交易吗?”   啪的一声,房间陷入了死寂的黑暗。 第15章 gula.1-镜头之外   白露是一家中型传媒公司的签约吃播,目前她正面临着一个难题。   她和公司的合同快到期了,公司的意思看起来并不是很想续约。   其实这也在情理之中,近两年公司有颜值区和游戏区的几个主播迅速窜红,连带公司也火了一把。   要知道白露当年签约的时候,公司总部还在一栋破破烂烂的写字楼里。   白露的五官其实不难看,就是太胖,脸上的肥肉把五官都挤在了一起,就显得十分滑稽。   她的体型就是放在唐代都算超重的那种,又怎么会讨人喜欢?   因此白露只能另辟蹊径,结合自身特点当个大吃大喝的吃播。   但是即便如此,她的流水也抢不过那些身材苗条的吃播。   只剩一个月的时间,如果找不到解救办法,她就只能流落街头了。   她的卧室就是直播间,四十多平方米的范围,只有一面全身镜和一张床。但是布置和装修却还算高档,毕竟只要在摄像头里看起来高档就行了。   白露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起床洗漱化妆,然后煮了十包火鸡面。   通红的酱料刺激着白露的视觉,就算还没入口,她都能想象得出那种辣味直冲天灵盖的感觉。   然而没有办法,大众就是喜欢猎奇的东西,白露最高流水那次是吃了大量蝎子蚱蜢土笋冻和毛鸡蛋。   她当时下播就吐了个彻底,差点没把胆汁给吐出来。   如果这个月流水数目可观,白露或许还能厚着脸皮求续约,否则公司肯定会不留情面地把她踢出去。   在她正准备开播时,一阵阴风吹过,她不禁打了个冷噤。   明明这间房没有窗户,她也没开空调,风是哪里来的?   她本来就战战兢兢,加上电脑突然黑屏闪过一段莫名其妙的话,更是吓得她魂不守舍。   白露压下心底的恐惧准备去离开房间去向负责她的运营报备情况,房间的灯蓦地全都熄灭。   她浑身一僵,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张嘴欲喊却也无法发出声音。   “想与我做个交易吗?”低沉的嗓音如同鬼魅般在耳边响起。   白露猛地瞪大双眼,由于无法自持的恐惧,她眼中蓄满了生理性泪水。   “不要害怕,我能给你想要的东西,但你也需要付出一定代价,你愿意吗?”   火焰状的图纹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红光,诡异又妖冶。尽管来者看起来并无恶意,但此时的状况已经超乎白露这种普通人的想象,她的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   来人发出一声低笑,随后他打了个响指,房间顿时恢复了明亮,“抱歉,吓到你了。我换个方式吧,我叫鹿鸣,你愿意成为我的契约者吗?”   白露终于能发出声音了,她瘫坐在地上,带着哭腔问道:“你……是人是鬼?”   鹿鸣蹲下身与她平视,深不见底的黑眸仿佛能将人吞噬,“我只问你,想不想变瘦,想不想跻身一线主播?”   白露怔了片刻,随即捣蒜似的点头。她伸出肥硕白嫩的双手扯住鹿鸣的衣角,心底的欲望战胜了方才的恐惧,“想!”   鹿鸣闻言露出一个惊为天人的笑,他指尖凝出光晕,轻轻点在白露眉心。指腹拂过之处,毅然出现一束鲜艳的火焰图纹。   “契约成立。”   直到不见了鹿鸣的身影,白露才如梦初醒般站起来。她扑到床上抽出纸巾吸取眼角的泪花,忙不迭坐回电脑椅前,看到右下角的时间再次愣住。   时间还停留在她准备开播之时。   她闭上双眸转动眼珠,再次睁开发现时间开始流淌。   白露对着摄像头摸了摸光洁无瑕的眉心,只见那处红光乍现,转瞬即逝。   她惊出了一身冷汗,刚才所发生的事情不是做梦。   鹿鸣从白露那里离开后还驻足望了许久,这里正是当初想挖关雎的公司。   看来第二名契约者瞒不了裁决所太久。   鹿鸣没有逗留,往审判所的方向走去。来到目的地时,他发现塞西尔也在。   “你怎么来了?”   塞西尔向来不喜欢审判所阴暗的环境,因此除非接任务,其余时间都不会呆在这儿。   他瘪了瘪嘴,十分不情愿地说:“大人说有新任务要交给我。”   鹿鸣面露异色,他前脚刚与契约者缔约,大人后脚就唤来塞西尔。鹿鸣完全有必要怀疑大人与他几乎是同一时间感知到契约者。   那么为什么缔约非他不可?绕来绕去又回到了这个问题。   鹿鸣深吸一口气,扫除脑海中的杂念,不卑不亢走到纱幔前,“已与第二个容器签订契约。”   人影懒洋洋地晃了晃脑袋,“带上利维坦一起吧,你也能轻松些。”   “什么?你要我去干这种事?我苏醒可是为了……”   话音未落,利维坦的声音像是被切断了信号,戛然而止。他翻了个白眼,认命般走到鹿鸣身后。   鹿鸣将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   刚走出审判所,鹿鸣就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端详着利维坦,“你苏醒是为了什么?”   利维坦无奈地摊手,“不是我不想说,而是说不出来,所有关于往事的言论都无法提及。”   鹿鸣半信半疑的眼神在利维坦身上扫了一圈,“是被下了诅咒?”   利维坦哑然,“你可别难为我了,好不容易醒过来,我还想享受美好生活呢。”   鹿鸣见打探不出任何消息,他紧抿着唇不再言语。   “现在要去干嘛?制造麻烦?”利维坦摩拳擦掌,神色激动。   鹿鸣轻飘飘地将目光从利维坦身上挪开,继续前行。   利维坦有些摸不着头脑。   塞西尔难得憋了这么久没说话,终是忍不住插嘴,“现在都快十二点了,当然是回家睡觉。”   “我睡哪?”利维坦问了个关键性问题。   鹿鸣头也不回地说:“除了我家都可以。”   说完,也不管身后人是什么反应,飞身跳上树枝。他穿梭在树林间,不出几分钟就到了家。   审判所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换地方,但都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在深山老林里。一是方便隐匿,而是方便战斗。   鹿鸣不知道裁决所坐落于何处,但既然是与审判所大同小异的机构,应该也秉承了这个原则。   他隐约有了个大胆的计划,既然在审判所无法得到他想要的答案,那就去裁决所试试。   正好有褚华这条线可以利用。   况且从刚才的对话来看,大人也能感应到罪恶的萌芽,但是他说只有鹿鸣才能与之缔约。   所以也就意味着,鹿鸣身上还留有一定的筹码。至少在找寻真相途中触碰到大人的逆鳞时,这个筹码能保命。 第16章 gula.2   这是一家网红小龙虾店,走进大门映入眼帘的是红墙黛瓦。沿着斑驳的石墙走上青石阶,周围有几个卖特产的小摊。八十年代的装修风格,仿佛穿越一般让人梦回四十年前。   虽然刚立秋不久,但白天的气温依旧不低。大把游客顶着高温慕名而来,兴致勃勃地打卡拍照,在店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与精力旺盛的游客相反的是白露这个本地人。她坐在门外的凉席上,看了眼自己排到一千多的号码,表情难免郁闷。   上周的流水稍微有所提高,白露将其归功到自己减肥成功的作用上。因为有不少水友发弹幕说她好像变瘦了,好看了。   白露开播之前都会将美颜效果拉到最高,但是她昨天发现拉到最高之后,她的脸和五官都有些扭曲。   她不敢相信自己会瘦,直到电子秤上的数值清清楚楚从140斤变成到了130斤,白露终于欣喜若狂。   她对此不是不诧异。   白露不是喜欢运动的人,同时她也不是个愿意放弃美食的人。当然也并非她狠不下心减肥,而是她无能为力。   初中时白露得了一场大病,不得不使用激素抑制。后来病情虽是得到缓解,但副作用也接踵而来。   激素导致的肥胖,没有过于强大的毅力是减不下来的。   好在上天眷顾,为她打开了窗户。   白露心事重重地盯着人满为患的店面,握紧了手机。   进行户外直播是她为增加曝光度下的血本,毕竟以她的财力,不可能每次都去下馆子。   与她同行的是个新人运营,叫谢苍生。入职短短数月,但能力不错,有望争组长之位。   他时不时瞥白露一眼,最终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怎么会想到户外直播?就不怕被打假吗?”   “打假?”白露下意识反问,随后恍然大悟。   白露这种大胃王性质的吃播的确很容易造假,大多数女生并没有那么大的胃口。她们通常在镜头前吃得津津有味,离开镜头就跑去洗手间抠喉,将刚才吃下去的食物尽数呕出来。   又或者是依靠剪辑,出其不意地吞食掉满汉全席。   谢苍生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前段时间有个小吃播在户外直播的时候被路人认出,结果一大桌子美食死活没有吃完,不得不灰溜溜地离开。   “你觉得我吃不下?”白露挑了挑眉,脸颊上的肥肉也因她这个动作而微微晃动。   “再怎么样……顶多也就和男人的食量差不多吧,哪有那么多大胃王。”   白露意味深长地说:“那待会让你看看吧。”   等了半个多小时,他俩终于被服务员领了上去。   白露坐在四方木桌前,接过菜单就开始点菜,“六斤白灼虾,七斤卤虾,七斤口味虾,再来几个小菜烧烤。”   服务员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当她看到白露拿出手机放在支架上对准自己时,心中了然。她将菜名重复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便离开了。   谢苍生眼中透露着几分焦虑,“你确定能吃得完?这里可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   白露心情大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就是想让人盯着,最好能有人拍视频上传到网站上去。   签订契约后,白露可以感觉到食量明显增大,自己的胃如同无底洞似的填不满。白露已经在室内试过好几天了,确保万无一失才敢出门,否则她无论如何都不会选这种高消费场所来营销。   他们这些小主播的直播消费都得自己掏腰包,普通主播每个月扣掉平台和公司的分红能拿一万左右的工资,还是有粉丝基础的前提下。像白露这种流水量低的,通常只能拿个几千保底。   颜值主播还可以钻空子,只要每天的衣服不同样就行,有些手头紧的主播就会网购各种衣服不剪吊牌,穿一天就退货。   但是吃播不同,她们只能实打实买来食物自己吞。   所以这次计划不成功便成仁。   鹿鸣三人默默坐在角落,他端起茶杯浅啜,目光却死死绞在白露身上。   塞西尔发了个哈欠,口齿不清地说:“她到底想干什么啊?”   利维坦邀功似的接话,“她还没有成为契约者的自觉,打算用自己的方法力挽狂澜。”   利维坦说的没错,白露此举与签订契约毫无关联,她完全是靠自己的能力在做这件事。   回想关雎,鹿鸣不知道该说关雎领悟力强还是恶念太重。相比之下,白露就如同纯净水那样通透。   鹿鸣将眼神从白露身上移开,突然与一双熟悉的眸子对上了眼。   那双眼眸中掺杂的情绪十分复杂,从惊讶到狐疑再到欣喜,不过几秒的时间。   鹿鸣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眼见那人正朝自己走来,他立马站起身为坐着的两人挡住褚华的视线,“你们看着容器,我去把他支开。”   褚华怎么也没想到,时隔多日他们居然能在同一家店相遇,这大概就是心有灵犀吧。   见鹿鸣目不斜视地越过一路红漆木桌,径直走向他,褚华的心跳几乎振聋发聩。   鹿鸣随意往他身后一瞥,发现除了褚华并没有其他裁决所的人,故作不经意道:“你一个人?”   褚华笑容满面地点头,“在家里宅了太久,今天想出来吃大餐。”   华说了谎,事实上他是预感到这里会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才会过来。   他认为大概率跟鹿鸣有关,所以这次没有叫上温和煦。   鹿鸣薄唇轻启,“我本来也打算试试这里的口味,但是人多心烦,你要和我去别的地方吃饭吗?”   褚华的表情变化莫测,一时失声,鹿鸣邀请他共进晚餐自然是求之不得,但他又担心其中有阴谋。   鹿鸣见他没反应,抬腿欲走,“算了,我回去自己随便弄点东西。”   “我也去!”褚华几乎是下意识便脱口而出,反应快到他自己都怔住了。   随后褚华破罐破摔地想,反正鹿鸣是审判所的杀手锏,看住了他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鹿鸣也为褚华的反应感到诧异,但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褚华也就没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   褚华心底的小九九何尝能瞒过鹿鸣的眼睛,本来就不会有大事发生,他只是不想让褚华注意到容器。   至于容器的悟性,日后慢慢点拨即可,也不急于一时。 第17章 gula.3   当白露这桌的菜上齐后,不出所料地吸引了周围食客的目光,有善意的也有恶意的。她都视而不见,专注和直播间里的水友说话。   [露姐怎么瘦了之后食量也变大了,之前都没见你吃这么多。]   白露狡黠地眨了眨眼,“之前是保存实力,现在为了养家糊口不得不拿出看家本领了。”   [露姐要注意健康啊,不要勉强自己。]   她心头微暖,这个水友是个高中姑娘,和她一样深陷肥胖苦恼无法自拔,见她瘦了之后第一反应不是询问减肥方法,而是让她注意身体。   “我会的,谢谢你啦。”白露说完便抄起筷子准备大快朵颐。   白露专心剥虾的同时用余光扫视四周,发现以她为中心,里三层外三层都围满了人,他们都想看这个大胃王究竟是不是真的有这么厉害。   一些正在吃饭的食客看到这里人多,也搁下筷子挤进来看热闹,其中不乏拿手机录像的人。   人群传来阵阵窃窃私语,无非是在讨论白露是不是和之前上新闻的小主播一样欺骗观众。   在这么多双眼睛的围观下,谢苍生在白露隔壁如坐针毡,他拼命朝白露使眼色让她悠着点。   白露不慌不忙地挑出一根完整的虾线,将虾肉丢进嘴里心满意足地咀嚼,咽下去之后才对谢苍生回个了然的眼神。   不过半小时,白露已经将白灼虾消灭干净了,肚子倒一点儿都不撑,就是剥虾剥得手疼。   见白露不吃了,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大胆的直接凑上前问道:“小姐姐吃不下了?”   白露礼貌地扬了扬唇,“累了,歇会再继续。”   谢苍生神色复杂地盯了白露好一会儿,紧接着戴上手套伸手拿起一只小龙虾,将虾肉剥离出来放在白露的碗中。   白露莞尔一笑,“谢谢。”   有了谢苍生的助力,白露的速度快了不少,剩下的二十斤虾刚好也是半个小时就吃完了。   她咽下最后一颗虾肉,人群里稀稀拉拉响起了不大不小的掌声,惊异的称赞也此起彼伏。   正如白露所料,她通过这次户外直播扎扎实实火了一把。   微博上关于白露的消息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各种自媒体营销号对她的评价都是当之无愧的大胃王。   狭窄的直播间里,白露趴在床上抱着枕头,目不暇接地刷新消息。她的眼睛里反射出屏幕的光亮,显得有些诡异。   白露心里很清楚,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她也没有充足的资金一直维持曝光度。   但好在她有了与公司谈判的底牌,不至于被扫地出门。   白露以往休假都是在房间睡到天荒地老的,但今天不同,她收到了HR的信息,让她去运营总监办公室讨论续约问题。   敲开办公室的门,白露心底还有几分忐忑,但转念想想她都混到这个地步了,也没什么好忌讳的。   总监正在看直播PK,PK是吸引流水的重要途径之一。小主播可以选择和粉丝量比自己多的主播PK,保不定就能把粉丝拉过来,甚至还能把对面的大哥抢到自家。   这种操作主要看应变能力与颜值才艺,白露是想都不敢想。   屏幕里PK的俩小姑娘都是公司新签的颜值主播,她们才开播几天,明显能感觉到初入社会的青涩与腼腆。   总监示意白露先在沙发上坐一会儿,他拿起电话播了个号码,踱步走到窗前单手叉腰,“你手里的那两个新主播怎么教的?多给她们说说,不要唯唯诺诺,撒个娇卖个萌,就算暂时没有大哥也能巩固粉丝。那两人有身材又有脸,潜力很大,你多关注点。”   交代完之后,总监便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式两份的文件放到白露面前。   洁白无瑕的4a纸封面印着加大加粗的黑体字:续约合同。   他推了推眼镜,单脚架起,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基于你近些年的综合评判,我认为你有能力继续留在我们公司。当然,还要最终结果看你本人的意愿。”   白露默默做了几个深呼吸,她笑得苹果肌鼓鼓的,滑稽中带着可爱,“直接签吧。”   她甚至都没有看合同内容,翻到乙方签名,三下五除二就用黑色签字笔写上自己的大名。随后将其中一份合同递给总监,动作一气呵成。   “好了,你去休息吧。”   白露礼貌地鞠了一躬,而后拿起自己那份合同走到门口,轻手轻脚地帮总监关上门,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她刚走出后台办公地点就一蹦一跳地跑去等电梯,像个浑圆的气球。   在人们注意不到的窗外站着两个神色各异的人。   塞西尔秀气的眉毛拧了起来,他忿忿不平地说:“她就这么自己撑过去了?那还要我们做什么?”   “急什么。”鹿鸣面色如常,淡然如风,“运气差的人难得转运,下次要想转运可就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他眯着眼睛眺望远方的碧蓝苍穹,脑海中回想起昨夜与褚华相处的画面,思绪万千。   褚华不是第一次来鹿鸣家,但他却如同初来乍到那样局促不安,站在玄关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鹿鸣就是想忽视都忽视不掉,他拿了一双崭新的拖鞋放在褚华面前,平静地问:“你在紧张?”   褚华受宠若惊地穿上拖鞋,跟在鹿鸣身后支支吾吾地说:“我怕你突然反悔赶我出去。”   其实褚华只是单纯出于潜意识的紧张,就好像以前亏待过鹿鸣似的,这种想法自然不能让他知道。   鹿鸣接近自己的目的,褚华心知肚明,他不可能全盘托出。一是担心鹿鸣轻而易举获得线索不会再对他亲近,当然现在也算不上多亲近,二来万事留一手才好防患于未然。   不过既然鹿鸣对他区别常人,那装傻充愣也不是不可以。   鹿鸣闻言脚步一顿,他转过头似笑非笑地望着褚华,黑黝黝的瞳孔闪烁着幽光,“按照立场,我是应该把你赶出去吧?”   褚华抿着嘴唇静默半晌,随后抬起眼皮直视鹿鸣,“上次你伤得重吗?”   鹿鸣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愕然,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他越来越搞不懂眼前这人的心思了。   收获嫉妒之罪那一战,鹿鸣用了九成灵力,他抱着誓死保护罪恶的心态与他们战斗,受伤轻不到哪里去。   褚华制造的幻境对鹿鸣的精神层次造成了一定损伤,肩上的伤早已痊愈,所以连他自己都忽视了精神方面的伤害。   今天被褚华提起,鹿鸣的脑袋像是有万千根银针同时刺入,痛到呼吸都变得不顺畅。   “你逃不掉的,我们谁也无法逃脱对方。”声音仿佛来自天边,浓烈的恨意中渗透着丝缕爱意。 第18章 gula.4   昏暗干燥的房间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投射出冰冷的蓝光。光源照在白露泛着油光的脸上,十分油腻。她单脚弯曲踩在电脑椅上,目不转睛地浏览热点新闻。   她小火了一把,但也只局限于小火。   被营销那几天,白露的粉丝数有明显增加,但热度下来后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白露心有不甘却又无能为力,她从来都做不到撒娇卖萌。主要因为她的体型做这种行为会引起反效果,加上平时直播吃饭如同完成任务,不会摇尾乞怜。   留不住粉丝是必然结果。   为了固粉,公司里每个主播都会建个粉丝群,上头要求主播下播期间必须与粉丝互动,今天也不例外。   粉丝1:白露今天吃什么?   白露:没想好,大家有推荐吗?   粉丝2:海鲜日料西餐啥的?   粉丝3:投鳗鱼饭一票   粉丝4:火锅也想拥有姓名   她想了想自己的存款,终是什么也没说。   白露:今天有点累,想随便弄点粉面吃   这时,她收到了运营恨铁不成钢的私聊,“你本人已经够没看点了,还成天吃这些平平淡淡的食物,怎么火啊???”   白露最近本来就过得压抑,被运营这么冷嘲热讽,一点就燃,“那我就明说了吧,我每个月流水量五六千左右。除去平台三成分红,公司二成分红,到手只有三千,我拿什么去大吃大喝?”   运营沉默了几秒,言语中透着不知所谓的轻视,“都是你自己选的路现在来跑来哭给谁看?”   白露有那么一瞬间,对屏幕那边的人产生了诡异的食欲。   这个想法把她自己吓了一跳,突如其来的惊恐将呼之欲出的愤怒压制住,徒留下无力之感。   “我会想办法的。”白露烦闷地关闭聊天窗口,已经没有心思在群里聊天。   “你要学会运用契约的力量。”鹿鸣的声音如平地惊雷般在白露耳边炸开。   白露惊呼一声,被鹿鸣捂住了嘴,“嘘。”   鹿鸣也不坐下,就那样笔直站在白露面前,给她造成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我该怎么做?”白露犹豫不决地问。   “钱不是问题,你只管去做,契约者的愿望是不会失败的。”鹿鸣声音淡漠,却能勾出人们心底最纯粹的欲望。   “我不想贷款。”白露是个保守的人,她不敢碰触这些无法掌控的事情,但殊不知成为契约者,就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   鹿鸣不以为然地说:“我可以帮你。”   他的话给白露打了一针定心剂,她考虑再三决定意意列蜗螅喊上谢苍生二话不说就去了西餐厅。   谢苍生这次没有再说什么,安安静静扮演着一名合格的运营。   白露点了菲力西冷肋眼牛排各十份,西餐厅不像小龙虾店那样自由,随随便便就能吸引一大波人围观博眼球。这里虽然也会引人注意,但不会有人想曝光到网络上去。   白露这回只是单纯想吃牛排,没有其他顾虑。正如鹿鸣所说,她既然已获得了超能力,为什么还要那样逼迫自己?   牛排上得很慢,尤其是白露还点了这么多,等得她饥肠辘辘了,侍者才依次有序地将牛排摆放到她面前。   在她要打开摄像头时,谢苍生冷不防开口,“我觉得你可以换种方式直播。”   “嗯?”   “如果不擅长与粉丝互动,就评价食物的口感。笑容是很重要的一点,享用美食是令人身心愉悦的事情,你要把这种愉悦感带给屏幕对面的观众。如果他们能在你这里感受到美食的魅力,自然也会被你本人吸引,那么窜红是早晚的事。”   谢苍生的一番话让白露醍醐灌顶,她以前确实只顾着自己吃,偶尔抬头看到有一两条弹幕就会回复。   这样看来,她火不起来的原因还不止一个。白露心里惊叹谢苍生不愧是得到上头肯定的新人运营,看待问题的眼光太毒辣。他跟白露来户外不过两次,就能一语道破她的问题所在。   谢苍生见白露看着自己不说话,他神色羞赧地挠了挠后脑勺,“我说的是不是有点多……”   白露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没有没有,你说的很对,我明白了。”   她清了清嗓子,言笑晏晏地对着摄像头说:“大家好,今天我来到了xx西餐厅,摆在我面前的是三十份牛排。我想挑战一个小时内吃完所有牛排,请大家监督哦。”   说完,白露就拿起刀叉埋头苦吃。当她风卷残云般吃到第三份的时候,感觉桌面有轻微震动。白露狐疑地抬起眼皮端详坐在她对面的谢苍生,读懂他的口型才醒悟过来该做什么。   “菲力牛排好嫩啊,相比之下西冷牛排的肉质有点老了。”   “我选的都是七分熟,和火候无关吧。”   “哎哟不行,牛排冷了之后更不好嚼,我腮帮子疼。”   谢苍生一言不发地拿起刀叉,帮白露将牛排切成刚好入口的小块。   白露当时心里想,这人真不错。   本着对美食的敬畏之心,在食物的赏味期内,白露尽可能快地咀嚼着牛排。   餐盘都清空后,白露猛然发现一个十分奇怪的问题。她几乎没有饱腹感,只有三分饱的样子。   这对普通人来说可能不算好消息,但对于吃播来说无异于当街捡钱。   吃得多是吃播的门槛,过了这个门槛才能进行面部表情以及食物评析的提升,当初公司也是看中了白露庞大的体型才把她签入门下。   如果去医院确认她的胃与普通人不同,白露完全可以只靠暴饮暴食成为网红。人类对于不同常人的事物,永远都抱有不可忽略的好奇心。   可惜她就是个普通胃,为了假装自己的特殊性,还得采取相应措施。现在她有了外挂,自然轻松了许多。   夜深人静之时,有个年轻女孩迷迷糊糊地起夜上厕所。她双目朦胧地走出直播间,如同幽灵经过长长的走廊。   ……   “你与她交好是出于什么心态?”   “用绿叶来衬托鲜花?”   “用泥土来对比白云?”   “还是……想将她踩在脚底扶摇直上?”   女孩骤然睁开双眸,眼底一片清明,却与平常不径相同。   此时她脑海里盘旋着宛如咒语般的低吟,好似在指引她接下来前进的方向。   她被公司里的大主播孤立,我顺势与她交好,就能轻而易举地获取信任。她很胖,与她PK只会给我拉粉而不会脱粉。我们的定位不同,她对我产生不了威胁。当我的固定粉丝超过她时,我就可以寻找下一个踏板。   半梦半醒之间,女孩重新躺回床上盖好被子,她睁着空洞的双眼喃喃自语。 第19章 gula.5   “大家好,我是白露,今天我的午饭是100份五种口味的章鱼烧。”她对于这套说辞越来越娴熟,面上的笑意也越来越灿烂。   白露的手依次点过各列章鱼烧,最后落在中间一列,“就从明太子蛋黄酱口味开始吧。”   由于上个月的表现,公司终于开始陆续给白露一些小资源让她能有曝光度。负责白露的运营也换成了谢苍生,听说他是自愿请缨接手白露。   白露当时心想,被谢苍生选中,是不是证明她其实不比别人差?   受到的关注变多,她不再麻木不仁,逐渐振作起来。用句中二感爆棚的话来说就是,今天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呢!   白露端起章鱼烧凑近摄像头,四个圆滚滚的章鱼烧被蛋黄酱包裹,颗粒状明太子满满放了一层,最后撒上海苔碎和白芝麻。   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我真是太喜欢蛋黄酱滑腻的口感了,明太子也很新鲜。”白露一口一个章鱼烧,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存粮的小仓鼠。   “这个是照烧酱口味的,我个人很喜欢这种咸甜酱,鲜而不腻,超绝赞。”白露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随后看到有人刷了个50元的礼物。   她受宠若惊地念出那人的名字,“谢谢桑榆非晚小天使的礼物,爱你!”   等等……桑榆非晚?   白露的眼睛亮了起来,笑意盈盈地喊,“桑桑你来啦!”   [嘘,低调。我也在直播,偷偷摸鱼过来给你送礼嘻嘻。]   白露会意地将食指放在嘴唇上点头,“那我们拉PK聊天吧。”   [好啊]   林桑榆是上个月招录的新主播,能唱能跳颜值高身材好,上次总监看的PK就是她和另一个姑娘。   白露也不明白为什么林桑榆会和自己这么熟稔,可能她认为胖子应该都平易近人?又或者因为没人愿意和她说话?   白露自己在公司就是个被孤立的存在,不止是她,几乎所有新人主播都会遇到这样的问题。   都是靠脸吃饭,当看到有新人进来,第一反应就是审探对方的威胁程度。如果没有威胁,稍微会给好脸色,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倘若被列为假想敌,私底下甚至还会颐指气使。   林桑榆就被警告过。   大主播仗着自己在公司待得久,带来的利益高,就算教训新人,上头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是这么现实。   但白露不同,她见证了一个个新人慢慢成长起来。自己却始终如一,在老透明的道路上义无反顾地前进。   因此,她虽然臃肿肥胖,却也没什么朋友。   白露和林桑榆,大概都对对方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搁下筷子,将空了的盒子叠在一起,白露便拉起了PK。   说是PK,其实就是两人聊天。都是同一个公司,竞争没其他公司那么大。而且运营也有交代,实在没人互动就多拉拉本公司同事PK聊天,胆子大了就去盯外面的大主播。   林桑榆目前还处于锻炼胆量的阶段。   “哇,你吃得好丰盛啊。”林桑榆夸张地叫道,目不转睛地盯着白露重新捧起来的章鱼烧。   白露将口中的食物咽下之后才说:“这是我的工作嘛。”   林桑榆苦恼地说:“我也好想像你这样,能吃好多好吃的。”   白露连连摆手,她调侃道:“不不不,仙女都是喝露水的。”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白露时不时看两眼弹幕。   [对面小姐姐好好看]   [性格也挺好,笑容太甜了吧]   [我翻过去看看她的直播]   “谢谢天若小哥哥的礼物,比个心!”   这个名字,正是刚才从白露直播间过去的水友。   [过分了过分了,这就叛变了]   [白露不哭,我们给你刷回来。]   这个天若还领了白露直播间的牌子,礼物榜也占了个后排。结果跑去给对面刷礼物,任谁都会不舒服。   白露面上没表现出来,但话变少了。   “白露,我想听你唱歌。”林桑榆可怜兮兮的将下巴枕在交握的双手上。   白露神色不自然地咳了声嗽,“我唱歌不太好听……”   林桑榆不乐意了,“乱讲,我听过你唱歌的,可好听了。”   “那我们一人一首吧。”   正常PK流程是两方主播先打招呼,然后各自展示才艺,在限定的时间内流水量多的一方获胜。   同公司PK可以打破约束,但纯尬聊也没意思,所以白露想着那就两人都唱首歌打发时间。   白露唱歌是公认的好听,声音比较有份量,穿透力强,丝毫不飘。   这大概与她的体型脱不了干系。   白露点了首民谣,她嗓音慵懒而沙哑,唱民谣再合适不过。自卑如她,也想要好好展现出自己的优点。   林桑榆则点了首与她声音风格类似的欢快甜蜜的歌。   如果说白露的声音像一杯醇厚的咖啡,林桑榆的声音就是一眼清冽的寒泉。   两人不分伯仲,但总有拉开距离的评判标准。   白露这边有人刷了礼物,效果却微乎其微,而且刚才还活跃的几个艾迪已经不见了。   她懒得深思,也不愿意深思。人活在世,还是糊涂点才能过得舒坦。   可能是有人在林桑榆那边说了什么,她惊讶地瞪大了水灵灵的眼眸。睫毛扑闪扑闪的,十分漂亮。   林桑榆天生适合在镜头前,像只轻盈的百灵鸟,轻而易举就能收获所有人的喜爱。   “你们快去给白露刷礼物,我要打平局,快去快去!”林桑榆的语气软软的,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有两三个人听了她的话跑过来给白露刷了不痛不痒的小礼物,但白露还是输了。   “恭喜桑桑啊。”   林桑榆瘪着嘴唇,似乎是为白露抱不平,“我是运气好而已,不过有你陪我聊天真是太好了,我自顾自说话都要憋死了。白露再见,下次我们再继续哈!”   白露温和地点头,“桑桑再见。”   关掉PK后,白露桌面的章鱼烧都凉了。她端起还没吃完的那一份照烧酱口味继续吃,边吃边评析,“凉了,里面的章鱼有点硬,没那么好吃了。”   味同嚼蜡地吃完所有章鱼烧,直播时长刚刚好,白露和水友打声招呼就下播关了电脑。   她身心疲惫地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第20章 gula.6   幽深狭长的甬/道里,混杂着汗水的潮湿气味,时不时有水滴落在地面发出嘀嗒声。两个黑影势均力敌地靠着墙面暗自较劲,两人胸口起伏不定,呼吸急促,像是刚进行了异常激烈战斗。   事实上,他们方才的确以人类最原始的肉搏方式打了一架。   “你发什么疯。”鹿鸣左手肘压制着褚华的脖颈,右手将他双手反剪到身后。微微屈膝抵在褚华两/腿之/间,他白嫩的脸颊死死贴在石灰墙上,蹭了些许脏污。   一小时前,鹿鸣收到一封信件。没有注明署名人,印了个陌生的暗红火漆图案。   信上说让鹿鸣只身一人来这个地方,有他感兴趣的东西,然后他就遭到褚华的袭击。   褚华的脸上挂了彩,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好看,青青紫紫的伤痕反倒给他平添了几分媚态。   “你每天都过得太压抑了。”褚华小声嘟囔,却因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鹿鸣有一瞬的怔松,手上的力度变小,被褚华挣脱出来。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表情漫上了委屈,“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没有任何兴趣爱好,除了任务就是提升灵息,不累吗?”   “你监视我?”鹿鸣眼中闪过危险的光芒,在昏暗的甬/道中显得尤为压迫,他语气不善地问,“是你?还是裁决所?”   褚华搓了搓脸颊,从容不迫地说:“有区别吗?”   鹿鸣的手不知不觉握上褚华的脖子,冰凉的触感使他打了个寒颤,“我可以放过你,但不会放过裁决所。”   褚华眨了眨眼,金银色眼眸灼灼地盯着鹿鸣。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狡黠地道:“看起来,我和其他人还是有区别的嘛。”   鹿鸣闻言,不再与褚华纠缠,越过他自顾自向光源处走去。   “你不想寻找真相吗?”褚华的声音回荡在甬/道里,一下下撞击着鹿鸣的心脏,促使他做出不那么理智的选择。   他没有转身,步伐却停了下来。之后便是长达数分钟的沉默,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滴水声。   鹿鸣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不料褚华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两人几乎没有距离。在鹿鸣转头的刹那,他柔软的唇瓣擦过褚华的下巴。   他听到了对方擂鼓般的心跳,在这静谧的环境下,十分突兀。   褚华轻笑了一声,倏尔搂住鹿鸣的脖子,昂起头对上他薄情寡淡的双唇。   鹿鸣没有推开褚华,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望着他对自己动手动脚。   他想知道褚华的目的是什么。   由于鹿鸣不配合,他们的吻浅尝辄止。褚华懊恼地跺脚,“难得我鼓起勇气冲动了一回,你也太冷漠了。”   鹿鸣斜睨了他一眼,“闹够了就说正事。”   褚华无辜地歪头,“比如?”   “为什么在这里见面。”   “这里是墓地。”   鹿鸣紧抿着唇不再说话,他当然知道这里是墓地,当他畅通无阻地走到墓地里面的时候,就隐约猜到了寄信人是谁。   但他想不明白。   “修给我自己的墓地。”褚华说话时,一直观察鹿鸣,发现他听完后表情没有任何松动,失望地用脚尖在地上画圈圈。   “所以这里没有耳目,裁决所的,审判所的,以及两者之外的。”   鹿鸣现在可以确定,褚华一定是记起了什么,又或者说他得到了什么消息。   “我们是敌人。”鹿鸣好心提醒。   褚华不以为然地耸肩,“在没有任务冲突的时候,我是你的追求者。”   “你知道了什么。”   “我们以前是恋人。”   “谁告诉你的。”   “我的记忆。”   “我为什么相信你?”   尽管这样问,但鹿鸣却不怎么怀疑褚华,因为鹿鸣找不到他这样做有什么利益。   可以说毫无利益。   褚华没有正面回答,他端详了鹿鸣几秒后,扬起灿烂的笑容,“相不相信也无所谓啊,这只不过能让我在面对你时,不会那么手足无措。”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没有一同离开。虽然两人不过见面两个小时,但毕竟身份都比较特殊,能防则防。   擅自与对立阵营合作并不是值得炫耀的事,鹿鸣也不打算将与褚华的秘密告诉大人,他只需要兢兢业业地汇报任务即可。   确定褚华没有跟踪上来,他去了白露的公司。   虽然并不知道监视自己的人是谁,但事关容器,有些事他不得不亲自出面。   白露最近混得风生水起,她的体重维持在120斤左右不上不下,五官初现魅力。   俗话说得好,胖子都是潜力股。   白露的皮肤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又白又嫩,满脸的肥肉渐渐消去才发现她是古风美人那种双眼皮杏目。即使对于身高160的她来说仍算微胖,但瑕不掩瑜,她幽默风趣的美食测评已经能够获得不少路人的好感。   相对于白露,林桑榆就过得不那么好了。   她前几天刚出了直播事故,在屏录的时候,忘记用马赛克遮住其他直播平台的图标,被巡查人员发现并汇报给了公司。   运营总监在会议上直接点名批评林桑榆,一般出现这种情况是要直接辞退主播。但念在林桑榆在新人期,还是初犯。所以扣只了部分工资当作警告,让她停播几天反省。   对于新主播而言,曝光是必不可少的拉粉渠道,所以休假都不会连休。如今林桑榆好不容易才冒了个头,正常情况应该延续直播时长来巩固自己的曝光率,结果却出了这档事。   如果只有她被批评就算了,但偏偏样样不如她的白露得到了称赞。   林桑榆的脸色很难看,咬碎了一口银牙。她是个野心家,她要不择手段地成为一线主播进军娱乐圈。白露是她第一个踏板,公司里所有主播都可以成为她的垫脚石。   谁都可以超越她,唯独白露不行。   林桑榆这样想着,戴上口罩和鸭舌帽出了门。她七拐八拐来到一家不起眼的小网吧里,默不作声地掏钱放在前台,选了个角落的机子坐下。   网吧的灯光十分阴暗,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露出那双好看的眸子,里面夹杂着复杂的情绪。   林桑榆登录了一个论坛,双手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她死死盯着屏幕,低低地笑了声。   [爆料,新晋大胃王白露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敲完最后一个字,林桑榆伸了个懒腰,倏地从座位上站起,踏着冰冷的夜色回到家里。 第21章 gula.7   帖子的内容很明确也很真实,它详细地指出白露没有异于常人的胃,之所以能吃那么多全靠催吐。   下面附了几张截图,截图显示是一个小号在催吐吧的回复。   白了个白回复@www:为什么我几乎每天都吐但体重依旧没什么变化?   www回复@白了个白:不会吧,吧里的小兔子几乎都维持在80-90斤,你入坑多久了?   白了个白回复@www:三四年了吧   www回复@白了个白:你是不是激素肥胖?这种情况是很难减,但也有成功的例子,我私聊你   截图戛然而止,下一张是搜索引擎里放出白了个白的IP地址,与白露直播的地址不谋而合。   白露深吸一口气,她的确是个“兔子”。当她知道有催吐这种行为的存在后,便不可抑制地跳入了这个坑,她已经受够了肥胖给她带来的影响。   可惜天不尽人意,催吐对白露的减肥效果微乎其微。有些人是想吃大量美食但又吃不下,所以才催吐腾地方,而白露纯粹为了减肥。既然无法减肥,她也就懒得折腾,听从吧友的劝说戒了吐。   那时她也没想过后来会在镜头下暴饮暴食。   其实当了吃播后白露也吐过几次,就为了多吃点,多吸引些观众。不过成为契约者后,几乎没有饱腹欲,她便打消了催吐的念头。   如今黑历史被挖出来,她的心情百味陈杂。一方面是忐忑,不清楚接下来她会面对什么。另一方面是释然,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运营总监看到帖子第一时间就紧急召唤白露去他办公室。她微不可见地瘪了瘪嘴,认命般和观众说明去意后,缓慢走出直播间。   白露路过运营办公室时,与谢苍生的目光对上,看到他的嘴唇张了张。   她读懂了口型,回了一句,“没事。”   办公室门没有关,但白露还是礼貌地敲了三声门,得到“请进”的指令后,才慢慢挪进去。   可以看出总监很生气,但上位者的涵养让他没有表现得那么生气,“你是我们公司有史以来第一个还没火起来就爆出黑历史的主播,能耐啊你。”   白露低着头不吭声,活脱脱像个被老师抓住上课讲话的小学生。   “不说话是等着我辞退你是吧?”   白露一听就急了,她飞快地抬头又迅速低头。目光落在总监的皮鞋上,就是不敢往上看。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总监冷哼道:“我们小公司可没有那么大能耐帮你公关。这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看你怎么和粉丝演了。”   总监的意思是直播的时候扮扮委屈哭哭弱,让粉丝下场带节奏。想搞白露的人绝对不会是大老板,她的身价没那么高贵,最有可能的是同行恶意竞争,所以公司方不会出手。   白露面露难色,她艰难地应道:“我知道了。”   总监不咸不淡地睨了她一眼,“醒我就给你提到这儿了,至于能不能做到,那是你自己的事。”   白露郁闷地回到直播间,桌上一大碗过桥米线已经泡发,卖相实在不怎么好看。   她与粉丝道了歉并说明会补上时长,结果她的屁股刚挨着椅子就感受到了巨大的失重感。失重感过后,白露猛烈呼吸,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前后不过几秒,她发觉电脑里放的歌没有暂停却静止了,画面也像卡了似的一动不动。   “很抱歉又打扰到你,不用害怕,你现在不在现实空间。”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白露已经习惯鹿鸣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她面前。自从签订契约后,她对灵异现象的接受度提高了不少。   “有什么事?”   “当好人累吗?”鹿鸣答非所问,他定定地直视白露,黑曜石般的瞳孔像是有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能不当好人吗?”白露不能理解他话里的深意,皱眉道:“现在是法治社会,难不成还能当坏人?”   “你和普通人不一样。”鹿鸣的身子微微前倾,凑到白露耳边说:“法律约束不到你。”   白露不得不承认,听到这句话,她心底深处有邪恶的念头一闪而过。   她无法揣摩眼前这人的想法,干脆闭口不言。   鹿鸣轻幽地叹气,“你太善良了,会浪费更多时间。”   他抬起手,指尖放在白露眉心,契约者标志的地方。一团诡异的黑雾自鹿鸣指尖升起,继而倾数注入火焰图纹中。   登时,夺目的红光将整个房间都照亮,如同置身于地狱火海,皮肤都能感受到灼伤的痛觉。   白露瞠目结舌地观赏这场视觉盛宴,红光熄灭后,她的眼神似乎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鹿鸣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便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为了培育白露的恶念,鹿鸣还大费周章地将林桑榆的欲望唤了出来。第二个容器虽然好找,但其耗费的精力却比第一个容器多得多。   同时,鹿鸣也惊讶于人类中原来真的有坚守本心的纯朴之人。   悠扬的音乐响起,直播画面不再卡顿,弹幕也开始滚动。   白露坐回电脑桌前,大口大口嗦着成团的米线,“刚刚被boss叫去说了个事。”   她三下五除二把汤底喝完,凉掉的汤底并不好喝,尤其是米线还泡了许久。汤里都是面粉味,毫无鲜度可言。   “我被人黑啦,说我靠催吐成了大胃王。哎不是,我那些户外直播都是假的?游客都是我水军?”白露故作恼怒地扯了扯嘴角,“我有那闲钱还坐在这里直播?”   [哈哈哈哈哈哈哈露姐消消气,不要理会黑子,吃饱了撑的慌]   [所以这一切都是那位袁姓老人的锅]   “好奇怪,我又不是大主播,黑我也没热度,怎么回事呢?”   弹幕众说纷纭,还有人连阴谋论都搞出来了。   [我们白露这么低调都会被黑,nb啊]   [是不是哪天出去吃霸王餐忘记给钱了?]   [难道有人看中了露姐的潜力暗中施压?]   白露接过话头,有模有样地分析,“我觉得可能是同行吧,但我和外面的主播拉PK都是去给人送粉,这还黑我也太丧心病狂了吧。”   [我有个不太好的想法……会不会是本家主播恶意竞争?]   [其实我也有这种错觉emmm]   白露双眸微眯,她等的就是这个节奏。   “好啦不要瞎猜测,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我会发声明澄清,大家晚安。”   关闭摄像头,白露的表情瞬间变得冷漠,她拿出纸和笔写了个几乎已经确认的名字,随后凶狠地将名字划得支离破碎。 第22章 gula.8   秋分过后,天气逐渐转凉,就算烈日当空也早就没了以往的热量。   夜幕也来得更早了。   谁都喜欢朝九晚五按时下班,但也不是谁都能有这个殊荣。作为社畜,加班几个小时都是常态。   鲁仁贾打了个哈欠,眼皮疯狂打架。他麻木地敲完最后一个代码,看到右下角时间显示九点整。   他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关闭电源后,将椅子推进桌下。与还在奋斗的同事打了声招呼,拿起公文包离开公司。   下午刚下了场雨,厚重的云层还未散去。月光被云层遮掩,朦朦胧胧仿佛隔了一层纱。在月亮的光芒下,星星就变得黯淡无光,只有几颗隔得远的用忽闪忽闪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鲁仁贾坐了一个小时地铁,出地铁口还要走十多分钟才到家。   就在这十多分钟里,他的疲倦被吓得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慌。   鲁仁贾回家要经过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子里只有一盏路灯。最近几天路灯坏了,迟迟没叫人过来修理,所以这条本来就不怎么明亮的巷子,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伸手不见五指。   他一个大老爷们肯定不会怕黑,只想着早点回家洗个舒服的温水澡然后倒头就睡,因此鲁仁贾的步伐迈得又大又快。   但是很快鲁仁贾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按照常理,以他的速度通过小巷不会超过五分钟。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他已经在巷子里走了十分钟。   信封科学从来不封建迷信的鲁仁贾,此时迷惑了。   蓦然一阵阴风钻进鲁仁贾的衣领,他不由得打了个激灵,缩起脖子用力将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搓掉。   “哒、哒、哒。”   空无一人的巷子蓦然传来徐徐缓缓的脚步声,这个脚步声有点奇怪,像是高跟鞋踩到水泥地面的声音。但不怎么轻盈,反倒感觉十分沉重。   像个未知的庞然大物,让人莫名产生压迫感。   “谁?”鲁仁贾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带着几分颤抖。   没有人回应,但是脚步声越来越快,从步行变成了疾跑。   他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跑,哒哒声宛如魔咒般始终阴魂不散地萦绕在耳边。   鲁仁贾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细思极恐的念头,他感觉自己像个被猫抓住的老鼠,正在进行死前最后的愚弄。   “玉皇大帝如来佛祖观音菩萨耶和华宙斯赫拉保佑我。”鲁仁贾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盲目地摸着墙壁前进。   突然,他撞上了一个人,之所以定义为人是因为他摸到了衣服布料。   但当鲁仁贾睁开眼睛时,瞳孔因惊吓骤然收缩。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人形怪物,面部没有五官,长满尖牙的血盆大口占据整张脸。墨绿色的汁液从它嘴里滴落,一股腥臭的味道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此时它正堵在鲁仁贾唯一回家的路上,对他露出阴森的笑,嘴巴裂到了耳后根。   鲁仁贾踩到石头绊了个趔趄摔倒在地,他被熏得几乎要把晚餐都呕吐出来。心理与生理的双重恶心感使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他竟忘记了逃跑。   怪物耷拉着脑袋,明明没有眼睛,却总感觉它死死盯着鲁仁贾,似乎要将他生吞活剥。   事实上,它也的确是这样做的。   怪物走了几步倏而加快了速度,犹如离弦之箭直逼鲁仁贾面门。它居高临下地俯视了几秒,弯下腰一口咬掉了鲁仁贾的胳膊。   粘稠的血液顿时如流星般飞溅开来,染红了鲁仁贾的双眼。怪物嘴里叼着他半只胳膊晃晃荡荡,并不急着吞食。   肉体撕裂的声音回荡在巷子里,清晰响亮,诡谲的是除了他们发出来的声响,这块区域静谧得不像话。   钻心的疼痛遍布鲁仁贾全身,他脸色瞬间煞白如鬼,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颗颗滚落。   鲁仁贾大口大口抽气,剧烈的疼痛使他清醒了些许,求生欲逐渐浮现,鲁仁贾趴在地上手脚并用慌乱地逃亡。   可惜他错过了最佳逃脱时间。   这不是做梦,他遇到了灵异事件。这个怪物不仅会伤人,还能控制思想阻止他求生。   鲁仁贾身后传来怪物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偶尔还发出疑似打嗝的咕噜声。他一想到怪物正在吃自己的胳膊,就按耐不住反胃。   人处于绝境中会爆发巨大的潜力,鲁仁贾也不例外,他拼了命往前爬,渐渐看到了自己家楼下的路灯。   鲁仁贾的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随即他浑身一震,眸子变得空洞而无神。   在他身后,怪物拉着鲁仁贾的双腿将他整个人撕成两半,血肉横飞,内脏掉落一地。怪物正在用细长尖锐的爪子挑起他的肠子津津有味地啃食,犹如在品尝珍馐美馔。   夜宁静而漫长,人们沉迷在睡梦中,没人知道小巷深处发生了什么。   天光乍现,黑夜还未退散,褚华就被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他睡眼惺忪地按下接听,嗓音还透着早起的沙哑,“喂?”   “出事了,二一巷。”   短短六个字让褚华立马清醒了过来,他冲到浴室迅速洗漱,随便从衣柜里拿件T恤换上就出了门。   来到定位地点时,温和煦正蹲在地上观察路面,旁边有两名警察。   “是有人报案还是?”温和煦站起来抚平衣服褶皱,神色严肃地说:“可以确定这是超自然刑事案件,直接交给裁决所。”   “放心目前消息还没有流通出去,是值夜班的同志回家看到地上的血迹,我们才紧急赶过来。”   温和煦微微松了口气,“那就好,血迹我们来处理,你们去忙吧。”   警察离开后,褚华才慢慢踱步到温和煦身边,“审判所出手了?”   “大概率是,但也不排除其他种族。”温和煦想到了以前的事,表情不太好看,“你不是能通过血迹重现死者的死法吗?我们先看看。”   褚华点了点头,五指微张触碰地面早已干涸的血迹。柔和的白光中,碎片般的画面一幕幕涌现,褚华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白光褪去,褚华一时没站稳踉跄了几步,被温和煦扶住肩膀。   褚华闭上双眸酝酿片刻,嘴唇轻启,冷静地说:“他被吃了。” 第23章 gula.9   最近白露的作息变得规律了起来,主要得益于她已经收获了一批稳定粉丝,不需要靠冗长的直播来刷存在感。   目前她的粉丝数在30万左右,比上不足,比下倒是绰绰有余。   她现在每天六个小时直播时常,分为中餐晚餐和夜宵三个时间段,还有部分粉丝蹲点等她上播。   一切似乎都在好转,白露没什么志向,开始安于现状。   之前的所谓黑历史扒皮帖不了了之,听说她的粉丝都去帖子里辟谣。有看过她户外的路人也冒泡发声,虽然称不上支持她,至少没有跟风黑。   但依旧不乏声讨白露的人,他们认为催吐是一种严重浪费粮食的恶劣行为,打算抵制白露任何视频。   白露虽然赞同他们的观点,但说得多了也就烦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向公司申请录制一天生活日常。   黑历史事件这才结束。   如果放在几个月前,白露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主播的时候,那这次事件足以毁掉她的前途。   刚出事时,白露也是慌乱愧疚的,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的情绪就再也没有受到影响。   上午十一点,白露睡到自然醒,慢悠悠从被窝里爬出来。她随手抓了抓蓬松的头发,闭着眼睛去洗手间洗漱。   牙膏快用完了,外壳被挤得不成形。白露把牙膏尾部卷起来使劲往上挤,这才挤出一条白色固体。然后她粗鲁的用牙刷一刮,直接怼进嘴里机械地刷牙。   刷到一半,白露动了动舌头,感觉口腔里有股浓烈的铁锈味。她弯下腰把嘴里的泡沫吐在洗脸池里,不由得一怔。   泡沫不是白色,而是通红刺眼的血色。如果是单纯的牙龈出血只会出现血丝而不是变成血沫,这种出血量,比她平时经期量还足。   白露突然一阵反胃,她端起玻璃杯猛灌了好几口水,直到吐出来的水不再混浊,嘴里的血腥味才冲淡了不少。   经过这么几番折腾,白露早已没了睡意。她打开水龙头,掬了一捧水拍在脸上,胡乱抹两把算是洗过脸了。   白露双手撑在洗脸池两侧,静静打量镜子里的自己。双眼无神,脸色苍白却不显病态,水滴顺着她额前几缕碎发滑落,嘴唇却红得像是涂了口红。奇怪的是她唇色虽然很深,但并不好看,更不会这么艳丽。   白露转身刚想离开,胃里又忍不住一阵翻滚。她迅速捂着嘴趴在马桶边干呕,因为她还没吃早餐,只能吐出几口酸水。   紧接着,她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喉咙被呕了出来。   当白露定睛看清楚马桶里漂浮在水面的物体时,强烈的恐惧感席卷全身。   那是一小节断指,看大小应该是小拇指。   白露五惊恐地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在冰冷的墙面,才无力地滑落在地。她的目光始终死死绞在马桶上,双腿曲起,手臂抱膝缩成小小的一团。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白露蓦地一抖,心脏跳动愈发猛烈。   “谁在里面啊?这么久了还不出来,我待会还要直播呢。”   白露连滚带爬跑到马桶前按下冲水按钮,直到断指随着漩涡消失不见,她才神游般走到门口打开反锁的门。   站在洗手间门口的主播本来还想嘲讽几句,她刚对上白露的眸子时就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脊背隐隐发冷,她只好僵着身子给白露让道。   白露跌跌撞撞回到直播间化妆,她拿起棕色眉笔对准眉毛迟迟没有下手,因为她的双手仍然止不住颤抖。   白露深吸一口气,将眉笔扔进化妆包里,索性不化妆了。她从床头的箱子中翻出十碗进口泡面撕掉包装放入佐料,继而放在桌面一一摆好。   “大家好,我是白露。今天吃得比较简单,都是其他国家比较出名的几款泡面,一共十碗。”   白露怕吃得太慢面条发胀,所以分两拨灌开水。其实煮出来的泡面比开水泡的更具有嚼劲,可惜她在洗手间浪费了太多时间,只能凑合着吃。   静置了五六分钟,白露打开碗盖,白色雾气夹杂着汤汁的香味令人垂涎欲滴。   白露的表情却格外难看,几乎到了扭曲的程度。她无法嗅到食物的香味,涌入她鼻孔里的是如同腐烂尸体那种令人作呕的臭味。   胃里的酸水瞬间涌到喉咙口,轻微腐蚀性的胃液灼烧着她的食道,烫得难受。   白露总感觉有异物堵在嗓子里,猛烈咳了几声嗽却又咳不出来。她不再强颜欢笑,直接把镜头对准天花板,弯腰对着垃圾桶进行催吐。   [???发生什么事了?露姐怎么了?]   [露姐不舒服吗?看起来脸色很不好]   [我网卡了?你怎么看到露姐的?为什么我只看到了天花板?]   [露姐刚刚移动了摄像头位置,不知道什么情况]   白露没有心思理会弹幕,她的注意力全在垃圾桶上。   久违的令人上瘾的感觉她并不喜欢,相反的,她内心油然生出一种对未知突发状况的惶恐失措。   “呕――”白露终于将肚子里的东西吐了出来,然后她目眦欲裂,爆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   “啪嗒”摄像头关闭,电脑黑屏。   垃圾桶里,浸泡在胃酸与津液中的是半只血肉模糊的手掌。   身处审判所的鹿鸣感应到容器强烈的情绪波动,眉头拧了起来。还未等他开口,就听纱幔里的黑影开口道:“交给利维坦他们就好,不用凡事都亲力亲为。”   鹿鸣嘴唇翕动,最后下定决心般垂首道:“我怕出现纰漏,如果不幸惊动了裁决所,容器的身份就暴露了。”   “也是,毕竟我做事也不放心其他人插手。”黑影低低地笑了声,“你去吧,记得处理好人类那边的后续。”   白露的直播突然中断,又出现}人的惨叫,这算是极其严重的直播事故。当时看她直播的有7万人左右,难免出现有心人士在这起事故中察觉到蛛丝马迹。   比如拥有强大预知能力的褚华。   他此时正靠在床头,温暖的壁灯在他发旋出投下一圈光晕。他全神贯注地查看笔记本屏幕上显示的娱乐新闻,嘴角微微翘起。   某公司一知名吃播直播过程突然将摄像头移开,几分钟后便响起尖叫声。   这种充满着神秘与灵异的事件最容易引起讨论,网民们也都各抒己见。   在事情持续发酵之前,事发公司拟出一份声明,内容大概是主播严重感冒导致神志不清,由此引发一系列误会,事后她本人会正式向广大网民致以歉意。   褚华哈欠连天,他缓缓拿起手机给温和煦打了个电话,“第二名契约者的活动范围基本可以锁定了。” 第24章 gula.10   谢苍生听到白露的尖叫声第一时间就赶往直播间,推开门就看见她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身子止不住痉挛。   他掰开白露的双手迫使她直视自己,白露的眼神没了昔日神采,变得黯淡无光。她嘴里喃喃自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白露!”谢苍生神色严肃地呵斥道,继而捏住白露的手腕阻止她乱动。   她的双目逐渐聚焦,从牙缝里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垃圾桶……”   谢苍生微愣,将垃圾桶拿过来看了一眼,并没有什么异常。   “不,不是这样的……我刚才吐出了半只手掌,人类的手掌!”   谢苍生顿了半晌,神情复杂地说:“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白露的胸口仍在起伏,她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我不知道。”   “跟总监请个假,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白露张口欲拒绝,她担心自己异于常人的体质被发现,但望见谢苍生眼底隐约可见的担忧,最终将拒绝咽进肚子里。   死活不去医院才更奇怪吧。   白露去请假时,林桑榆坐在总监对面正在讨论什么。   “我待会再来?”白露迟疑了几秒,谨慎地问道。   “不用,桑榆也是来确定调休时间的。”总监拉了一把椅子放在沙发旁边示意白露坐下,“你今天刚上播时,谢苍生就和我说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结果没过多久果然出事了。”   白露双手握紧,死死绞着衣角,“最近压力太大,想去医院检查一下,直播时长我之后找时间补上。”   “我陪你一起去。”林桑榆拍了拍白露的后背,随后对总监说:“那我这周就调到今天休息吧,刚好白露去医院也能有个照应。”   白露没有太大的反应,全当默认了。   总监自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大手一挥便同意了批假。   “我们会给你发一份声明,但后续还需要你自己出面解释。”   “我知道了。”   谢苍生瞧见林桑榆和白露一同走出办公室,他低声问,“还要我去吗?”   白露点头,笃定地答道:“要。”   她虽然善良,却也不蠢。   白露一点都不信任林桑榆,上次黑历史最有嫌疑的就是她。其他主播都懒得和白露说话,只有林桑榆不辞辛苦地与她交往。   指不定这次同去也是企图获得一些能让她大做文章的消息。   不过就算林桑榆心怀叵测,白露也没放在心上,一是懒得管,二是林桑榆在她这种开了挂的人身上讨不着好处。   林桑榆听到白露不咸不淡的回答时,脸上完美的表情产生了裂缝。她识时务地没有多问,只亦步亦趋跟在白露左右。   她们的关系还不够好,林桑榆并不了解白露的过去。但现在白露对她已经有了明显间隙,似乎不愿再交流。   林桑榆暗自咬牙,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把白露身上的料挖出来,然后就老死不相往来。   谢苍生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他也感觉到眼前这两人暗自交锋,索性一路沉默。   几个人各怀心事来到市里最好的三甲医院,白露首先去做了胃镜,得到的检验报告是一切正常。继而陆续做了其他检查,也都是一切正常。   谢苍生欲言又止,“要不要去心理科看看?”   白露挑眉,“正有此意。”   林桑榆全程被当作空气,心里一股子虚火发不出来。这时听到白露要去心理科,立马打起精神,火气也消得一干二净。   当白露推开门对上那双熟悉的清冷眼眸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心理医生双手交叉置于桌面,看到白露怔松的模样,他扶了扶金丝边镜框,温和地笑道:“白小姐,请进。”   白露回过神来,她淡定的把门带上,随后三步作两步小跑到医生面前落坐。   “你怎么变成医生了?”白露的声音低若蚊吟。   “只要我想。”鹿鸣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一杯温水递给白露,“你确实出现了幻觉,但那只是饕餮和你相融的征兆。”   “饕餮……?”   鹿鸣的手指有规律地轻击桌面,点头道:“慢慢的,你会变得不能进食人类食物,只能以人类为食。”   白露手中的纸杯应声落地,清澈的纯净水撒了一地,让她如坠冰窖。   “为什么会是这样?”   “因为你是契约者。”鹿鸣耐心地解答,“契约者与人类是不同的,他们通常会采用非常手段从人类身上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如果我不吃呢?”白露嗓音颤抖,绝望在她眼底悄无声息地漫延。   “如果不吃,你也无法食用普通食物。饕餮会以你为食,你会越来越瘦,最后变成干尸状态死亡。”   鹿鸣双手插进白大褂的衣兜里,面不改色地看着眼前人,“如果你吃,既可以瘦到大众审美的标准,还能继续当大胃王,何乐而不为?”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些许不容置疑的冷漠,深邃的眼眸细细端详白露的表情。   鹿鸣不担心容器出事,就算白露始终坚持底线不愿吃人,她体内的饕餮可忍受不住。   门外等候的林桑榆坐立不安,她迫切想知道白露和心理医生讨论了什么。但谢苍生在场,她又无法趴在门口听。   “那个。”林桑榆酝酿半天,吞吞吐吐地说:“你要不要去买点吃的回来?白露中午的直播中断,现在应该滴水未沾吧?”   谢苍生不疑有他,“那你在这里等她,我去去就来。”   支走了谢苍生,林桑榆把耳朵紧紧贴在门上,试图听见屋内的声音。   蓦然锁扣转动,门从里面被打开。林桑榆来不及躲闪,身体由于惯性直直向前倾去。   她讪笑着抬头,对上白露那双冰冷的眼眸。她压下心底的不适,张口正欲解释,却听白露漠然扭头对心理医生说:“这里有监控吗?”   心理医生笑眯眯地回答:“监控都不起作用了。”   白露了然,她弓下身子抬起林桑榆的下巴,语气毫无温度,“想踩我上位?”   林桑榆面色微愠,她甩开白露的手,目光飘忽不定,“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不想和我交好就直说,犯不着泼我脏水。”   “还装?”白露嗤笑一声,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俯视林桑榆,“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网吧的IP不难查,就算你能用别人的身份证,但好歹人家前台也是有监控的。”   林桑榆见事情败露也不再装白莲花,“同行竞争,不是一向如此么?”   “我还怕找错人,你承认得这么爽快倒让我好受不少。”白露眼中倏尔闪过一道阴鸷的红光,乍一现又没入浓郁的黑眸中。 第25章 gula.11   林桑榆失踪了。   她休完假第二天没来上班,HR打她电话也打不通。但没人往那个方面想,只当她做不下去辞职了。   直到她父母找上公司,他们才确认人已经失踪了六天。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林桑榆的室友,她本以为林桑榆终于申请到入住公司,结果好几次叫她一起吃饭都打不通电话。   两人刚开始合租时交换过双方家人的联系方式,林桑榆还打趣说万一遇到什么意外,在这异地他乡也好有个念想。   一语成谶。   林桑榆的父母对直播行业存在偏见,从头到尾都坚决反对她入这行,架不住她坚定的决心。如今女儿不知所踪,他们更是对这里恨得牙痒痒。   “我女儿是在你们公司工作。”妇人没有接运营递过来的温水,脸色格外阴沉。   “是这样没错,但我要申明一点,令媛是在休假期间失踪,也就意味着这个情况不在公司负责的范围之内。”总监也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居然还会陷入见家长的困惑局面。   “你的意思是,贵公司不打算负责?”中年男人倏地将桌面上的纸杯扫开,面上充斥着怒气。   杯子转了一圈,顺着水流的痕迹掉落至地,滴答滴答的水滴声令人心烦意乱。   总监平静地说:“相信我,就算打官司也不会得到你们想要的结果。”   林桑榆父母第一时间肯定是报了警,然而每天的失踪人口不计其数,能把人找回来的希望非常渺茫。   而导致林桑榆失踪的始作俑者,此时正在与水友互动。   [露姐,最近怎么没见桑榆上播啊?]   她俩走得最近,PK次数也最多,因此两人的粉丝几乎都互相认识。林桑榆休假一天失踪六天,刚好一周没上播,这会终于有粉丝找到白露了。   “她好像辞职了吧,我也不清楚,最近都没来公司。”   [那太可惜了,露姐都没人唠嗑了。]   “是啊,只能和你们唠嗑了。我这么可怜,不来波礼物嘛?”   白露盛满笑意的眼底是暗藏的冰封,其他人都容易糊弄,只剩下谢苍生了。   当时谢苍生被林桑榆支开,回来的时候撞见白露变成怪物吃人的模样,还好鹿鸣及时抽取了他的记忆,才没让事情暴露。   但白露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多一人知道她的秘密就多一份危险。   鹿鸣云淡风轻的对她说:“既然不想担惊受怕,就斩草除根。”   他故意把主动权放在白露手上,逼她不得不做出选择。   鹿鸣很清楚白露的性格,成为契约者这么久,她依旧在善与恶之间摇摆不定。说白了不过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只是这一念早已被鹿鸣拿捏在手中。   这些天来,白露一直都在纠结要不要杀了谢苍生,或者给他留个全尸不吃他?毕竟再怎么说谢苍生于她有恩,白露暂时还不想那么丧心病狂地恩将仇报。   白露无意间看了眼手机私聊,被最上面的一条10+消息吸引住了。   她很少点开私聊,每天99+不可能翻个遍,所以一般有什么事直接在群里艾特。   但是这个私聊一直在发,保持最顶端已经好几分钟了,白露这才满怀好奇地点了进去。   [白露姐姐你好,我是一名正在读高一的学生,初中开始就喜欢你的直播。]   这个孩子白露有印象,没什么粉丝时,每天都冒泡与白露互动。现在几乎没怎么出现,白露还以为她脱粉了,没想到还在默默关注。   [我也是个胖子,但是没有您那么自信,每天都活在自卑的阴影里。]   [初中三年都是在欺凌中度过,他们骂我死肥猪,在我课桌上涂鸦,往我的抽屉里扔垃圾,把我关在厕所耽误上课被老师体罚。诸此之类,数不胜数。]   [老师不会管这些,他们只在乎升学率,但带头欺凌的往往是成绩好的同学。]   [我以为考入高中就脱离苦海了,没想到歧视现象比起初中有过之而无不及,同学们甚至没有理由就对我拳打脚踢。]   [我父母常年在外省打工,每次打电话向他们哭诉,他们就叫我忍忍,还问我为什么同学只欺负我?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是因为太胖吗?可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呀。]   [白露姐姐,我真羡慕你能心无旁骛地在镜头下露出笑容,真好看。]   [我坚持不下去了,或许天空才是我的归宿。]   [谢谢白露姐带给我的快乐,再见。]   白露的右眼皮开始猛烈跳动,这孩子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一股绝望厌世的想法,尤其是最后那句。   白露点开她的头像查看资料,发现小姑娘是C大附中的学生,于是她不假思索地拿起外套便出了门。   天空才是归宿……她可能是想跳楼自杀。白露无法保证自己能否准确猜到小姑娘的心思,但事态紧急,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白露这是要去救人?”塞西尔蹲在路灯上不可置信地望见白露伸手拦住一辆出租车。   鹿鸣面无表情地远眺绝尘而去的出租车,“不清楚,希望她不至于那么愚钝。”   利维坦不知道从何处突然冒了出来,“裁决所已经确认目标是白露了。”   鹿鸣缄默几秒,脑海里迅速拟订出计划,“你们去跟着白露,我去骚扰他们。”   彼时褚华与温和煦正驾车前往白露的方向,高速行驶的汽车犹如离弦之箭在公路上呼啸而过。   蓦然,挡风玻璃被不明物体击中,发出尖利的声响,整块玻璃宛如蛛网般蔓延。砰的一声,挡风玻璃尽数炸裂,细小的玻璃渣四溅开来,在两人光洁的脸颊上划破数道血口。   温和煦猛打方向盘,两人的身体由于惯性倾斜成了45度。车身扫过公路的防护栏,摩擦出星星点点的火花。   汽车最终在转弯处停了下来,处处都是撞击产生的凹陷,黑烟滚滚从引擎盖里溜出来。   温和煦与褚华依次下车,他冷眼看向慢条斯理向他们走近的人。   褚华的心情亦是十分复杂,上次见面他们的关系突飞猛进,这次又变成了势不两立的情况。   不过也不是毫无收获,最起码他已经引起了鹿鸣的兴趣。   “两位阁下打算去哪儿?”鹿鸣的嗓音轻轻浅浅,如同风扶琴弦,泉激碎石。尤其是那一缕上扬的尾音,勾人魂魄而不自知。   “无可奉告。”温和煦怔松半晌,转瞬恢复了清明。僵硬地拒绝后,第一时间看向褚华。   褚华本身善于意念操控,不容易被蛊惑,但站在他面前的是心心念念的鹿鸣。   他即使在清醒状态下,也能鹿鸣吸引。 第26章 gula.12   十二月的阳光已经失去了滚烫的温度,就像冰箱里的灯,倾洒下来的只有白茫茫的光亮。   实验楼天台的风很大,周围都是水泥砌成一人高的护墙,她背靠墙面,抬手遮住刺目的阳光仰望澄蓝色天空,难得露出释怀的微笑。   风扬起她的及耳短发,露出满脸泪痕的脸颊。她嘴角上扬的弧度接住了泪水,咸涩的味道充斥在口腔里,竟不及生活苦涩。   她一边哼歌一边将椅子摆好,拍了拍校服衣袖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灰尘,撑着粗糙的水泥面踩在椅子上。   原本还比她高的护墙此时刚好够她坐上去。   她抬起腿跨坐在墙上,坐稳后又把另一条腿挪过去。她双手撑在臀部两侧低头往下看,短暂的晕眩感过后,她发现同学们都变成了蚂蚁大小。   她不由得发出轻笑,如果他们真的只有这么小就好了,那她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今天是周日,整个下午都可以自由活动,没人注意到七层高楼上坐着一个默默无名的女生。   白露火急火燎地赶到C大附中,随便逮了个学生问道:“你们学校最高的楼是哪一栋?”   学生被她急切的表情吓到,愣头愣脑地说:“这条路一直往里走,第三栋实验楼就是,有楼标……”   “好的,谢谢。”   冷风吹久了,面部肌肉就逐渐变得麻木,连带着心脏对死亡的恐惧也不那么强烈。   她单膝曲起踩在墙头,继而将另一只脚收回来,笔直站定,张开双手作拥抱状。   “悠悠!”   悠悠是少女的网名。   她脚步微顿,双手自然地垂落,像只狡黠的松鼠,在白露惊骇的目光下转了个身。   “白露姐姐,你怎么来了呀?”悠悠偏头,十分不解地问道。   “你先下来好不好?那里太危险了。”白露把声音放柔放缓,尽量不刺激到她。   悠悠固执地摇头,“我不想下去,这里比较好玩。”   “你父母会担心的。”   悠悠倏地笑了,她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表情显得有些扭曲,“不会的,他们只在乎弟弟。”   白露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已经报了警,现在要做的只有拖延时间。   她不动声色地往前移了一小步,循循善诱,“你不是想成为我这样的人吗?过来,我带你去公司。”   悠悠面上闪过一丝迟疑,快到几乎无法捕捉。   “我做不到的,我已经无法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了。”悠悠的周身爆发出浓郁的悲伤,以至于影响到了白露的情绪。   你凭什么救她?救下她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既不能暴富也不能暴瘦,这笔买卖划算吗?   白露脑海中冒出无数尖锐的质问,一个个问题犹如银针刺得她头痛欲裂。她忽而蹲下身子,将脑袋埋在膝盖中间,拼命捶打自己的太阳穴。   怎么可以见死不救?生而为人难道不应该尊重生命?人类与动物的区别不就在于是否有感情吗?   悠悠见白露痛苦的模样心生警惕,她漠然往下一瞥,发现地面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群众。消防队员与警察在下面铺好了救生气垫,消防队长正拿着喇叭对着她灌输令耳朵起茧子的心灵鸡汤。   天台的门被打开,三名消防员走了进来,见到悠悠凶狠的眼神之后做出妥协的手势,不再前进。   同时他们发现了倒地的白露,碍于悠悠的注视,他们不太敢乱动。   “你们把白露姐姐扶下去吧,她太累了。”悠悠轻飘飘地从口中吐出一句话,便不再理会消防员。转过身又坐在墙头,自顾自玩起了手机。   白露并没有昏迷,她只是被脑海里两种声音相互拉扯,暂时无法感知到外界的响动。   契约者,不能划分为人类。   你已经不是人了,明白吗?   她倏尔睁眼,那双乌沉沉的眸子依然透亮,却布满了死气。   白露被消防员带到地面,顶楼还在进行拉锯战,她听到围观群众的窃窃私语,默默打开了直播。   白露并没有露脸,她隐没在人群中与其他人一样,拿着手机对准了天台,那个模糊浑圆的身影。   [怎么回事?白露怎么这个时候就开播了?]   [那些杂音是怎么回事啊?好吵。]   直到看见那个熟悉的艾迪进入直播间,她才不慌不忙地在公屏打字。   [大家好,我是白露,很抱歉今天用这种方式直播。我遇到了点意外,确切地说是我的一位小水友遇到了意外。]   [现在入镜的就是那个小姑娘,她坐在天台上,至于为什么我就不透露了。]   [我希望大家能和我一起陪她说说话,好吗?]   白露说得情真意切,又作出恰到好处地停顿,将周围人的满怀恶意的讨论全部录进直播间。没有人知道白露究竟是想拯救少女,还是想借语言暴力将她杀死。   “什么情况?上面那个女生是在作秀吗?”   “谁知道呢,站上面好久了就是不跳。”   “这辈子还没见过跳楼,快去死吧,让我长长见识。”   “要死就痛快点,搁这儿浪费别人时间做什么?”   天台上的身影倏地站了起来,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地往前跨了一步。她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坠落得猝不及防,不过短短几秒的时间,地面绽放了一朵华丽的血肉之花。   白露还在欣赏这幅美妙的画面,她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出人群。   “该走了。”少年特有的清澈嗓音传入耳中,她侧目扫了对方一眼,是和鹿鸣经常在一起的那个人,另一个黑发青年她没有见过。   “哦忘了说了,我叫塞西尔,旁边这位是利维坦,鹿鸣不在就由我们俩看管你。”   “他去哪了?”白露忍不住询问。   塞西尔扬起一个乖张的笑,“他去教训两个别有用心的人了。”   鹿鸣此时正在与裁决所两人周旋,四周全是他引出的地狱冥火。   “各退一步吧,我猜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没必要拦截我们的去路。”温和煦能感受到鹿鸣无心战斗,而他自己也不想消耗体力与灵力。   鹿鸣不冷不热地说:“是他们的任务完成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鹿鸣的声音消散在风里,他疾步向前做出进攻的姿态,温和煦心下一惊忙不迭护住身上的弱点部位。   他轻巧地闪身从温和煦面前直接瞬移到褚华身后,鹿鸣在褚华充满疑惑的注视下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腰。就这样当着温和煦的面将人掳走,没入错综复杂的树林中。   “我的任务刚刚才完成。” 第27章 gula.13   这场闹剧般的自杀被新闻媒体当作典例报道了出来,在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网民们如同嗅到腐肉的苍蝇,一个个趋之若鹜地谈天论地。   白露趁着热度还在的时候利用直播时间讨论了十多分钟这个话题,还挤了几滴鳄鱼的眼泪。   “我还是个万粉小主播的时候,悠悠就开始支持我了,她拿了我第一个百元榜,那一百块是她从生活费里省下来的。”白露抽了抽鼻子,神情哀伤。   “我当时有跑到悠悠面前去劝她,被消防员带了下来,后来突然想到她攥着手机,我可以通过直播与她交流。”白露微微一顿,苦笑道:“我看到她进了直播间,可是……”   [所以露姐当时才破例开直播的吗?]   [天啊,太难受了,都进来了为什么还要想不开呢?]   [露姐别想太多,你已经尽力了]   [是啊,现在官方新闻都在表扬你呢!]   白露破涕为笑,“今天先到这里吧,明天见。”   关闭摄像头后,白露犹如川剧变脸般,表情迅速恢复木然。   她收拾完桌面的残局准备洗漱睡觉,忽然手机响了。   她的铃声是纯音乐钢琴曲,突兀地回荡在万籁俱寂的夜里,让人不由得感到心怵。   “喂。”   “很抱歉这么晚了还打扰你……”谢苍生欲言又止,声音轻得几乎要飘散在空气中,“我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白露呼吸一滞,她镇定地问道:“为什么找我?”   谢苍生如鲠在喉,他为难地说:“我这几天一直在做同一个梦……”   “梦到我了?”白露脱口而出,随后暗自红了脸,这个反问太尴尬了。   “对,所以想……”   “没有,我们从前到现在都没有过多的交集。”白露定了定心神,斩钉截铁道。   谢苍生似乎是没料到白露会直接打断他的话,沉默了许久才平淡地说:“那以后你愿意和我产生更多交集吗?”   白露刚想打哈欠,被这句话直接给吓得咽了回去,“你说什么?”   谢苍生却没有再重复,只是轻叹道:“很晚了,睡吧。”   不是,我问你说什么是真的耳背没听清而不是质问。   白露还想解释,手机里传来阵阵挂断后的忙音。   她思忖半天,打算将这个看起来不太理想的线索告诉鹿鸣。   白露没有存鹿鸣的手机号,但他的号码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白露的手机里。名字首字母不是A,却排在第一位。   电话响了三声之后才接通,鹿鸣的声音听起来不大好。   “谢苍生的记忆可能没清理干净,他说这两天都梦到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吃掉林桑榆那个情景。”   鹿鸣的呼吸十分沉重,好像是受了伤,可是电话那边又听不到任何打斗声。   “你想怎么处理他?”鹿鸣调整了呼吸,淡淡开口。   “我想给他一个机会。”白露咬得下嘴唇隐隐泛白,“等谢苍生彻底想起来之后再解决他?”   鹿鸣这次没有再引诱她,只是波澜不惊地说:“你自己看着办就好。”   他挂断电话后,双手握紧石椅,抬起眼皮看向站在他身旁的人,“继续吧。”   褚华一时无语,他咬牙切齿地说:“不能再继续了,你的身体会吃不消。”   鹿鸣当日将褚华带走就是想让他创造出幻境用来激发出缺失的记忆。   这个地方正是褚华建造的墓地内部,从入口石阶处往下走到底,通过昏暗狭窄的走廊之后便豁然开朗。里面宽敞明亮且通风极好,除了潮湿的泥土气味外,没有其他味道。   鹿鸣的行为并不是一时冲动,可以说是蓄谋已久。这种明知道自己失去了记忆却无从得知任何回忆的感觉让鹿鸣感到不安,因为这脱离了原有轨道,他无法掌控。   尤其是大人模棱两可的态度,加深了他这种感受。   所以鹿鸣伺机带走褚华,靠他指路来到墓地,继续自己的计划。   鹿鸣没打算软禁褚华,褚华也没想反抗。但毕竟两人身份特殊,无法消失太久且必须避开耳目,倘若走失了风声,大概就到了审判所与裁决所真正势不两立的时候。   “我什么也没想起来。”鹿鸣脸色发白,额间布满了冷汗,衬得他黝黑的瞳孔愈发深不见底。   “我这是输出技能又不是辅助。”褚华气得七窍生烟,那双好看的流光眼眸里担忧与心疼各参一半。   鹿鸣抿起嘴唇不再言语。   “我反正没跑路,你要我来就来了,干嘛急于一时?”   鹿鸣意味深长地望着褚华,“因为我不想与裁决所扯上关系。”   几乎从未发怒的褚华听到这句话时,温和的眉目之间也浮现了些许愠色,“就这么想和我撇清关系?”   “你就这么想与我撇清关系?”   金碧辉煌的殿堂里只有两人,白袍灵者站在大厅中央的高台上背对逆光而立的人。   这句话正是后面的银发青年近乎咆哮般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唯一的关系只有上下级。”白袍灵者淡漠的声音穿透了金顶,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严。   他缓缓转身,万丈光芒从他周围发散开来。他的身形在柔光中若隐若现,看不大真切。   银发青年嗤笑一声,一步一顿地朝光源处走近,“所以是我会错了意。”   每走一步,他便吐出冰冷如刀割的字眼,“那么我想问问至高无上的主,是谁曾公诸于世说我是独一无二的?”   “是谁想要触碰我而耗费巨大精力,为自己塑造出一具肉身?”   “是谁允许我随意进出神殿,并有幸在此留宿?”   “又是谁趁我睡着时,落下羽翼般的轻吻?”   最后迈出一步,银发青年走到了灵者身旁,炙热的气息呼在他的脸上。青年感受到眼前人身体轻微地颤了一下,随即如同高山岿然不动。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青年掰过灵者的肩膀,逼迫他直视自己。   白袍灵者静静望着他,那双能将一切都装进去的眸子里透着悲天悯人的淡然,“都是我的错。”   话音刚落,一群手持武器的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有弓箭手将弓拉满对准了青年。   羽刃破空袭来,射穿了青年的蝴蝶骨,恍惚间他听到了骨髓碎裂的声音。   周围的一切喧闹逐渐消音,他看见白袍灵者眼中的惊痛之意,那双苍白修长的手试图将他扶到自己怀中,却被毫不犹豫地拍开。   神色阴鸷的青年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张开身后洁白的双翼呼啸地扫过殿堂飞扬门外。   “你们对我做的事,我会讨回来的,不要后悔。” 第28章 gula.14   大厅灯火通明,华丽的水晶灯高高地挂在天花板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餐台上摆满了各种中餐西餐与甜品,在场的大部分都是衣着华丽的俊男美女,侍者端着餐盘穿梭在人群间。   白露今天穿了条一字肩暗蓝色鱼尾裙,裙子的版型将她前凸后翘的身材展现得淋漓尽致。裙面有层细致的白纱,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水钻,仿佛将星河穿在了身上。   她现在不多不少刚好90斤。   今天是公司年会,待会白露还有个表演。说是看她在公司这么久应该上去表演一次,实际上每年准备节目的都是S级主播。   所以这次相当于公开承认白露已经进阶为S级了。   相对于其他多才多艺的主播来说,她的节目毫无亮点。但是无所谓,白露也只把表演当作任务而已,对于底下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神,她选择视而不见。   她没什么朋友,表演结束象征性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从台上下来后,白露懒得理会这片觥筹交错,随便在餐桌上拿了些吃的独自前往阳台。   室内的暖气很舒服,但室外只有10多度,白露刚推开玻璃门就迎来一阵刺骨的冷风。突如其来的温差使她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瞬间爬满手臂。她缩了缩脖子,拿起一块蛋糕就往嘴里塞。   这里的视野很好,楼下的万家灯火与空中的浩瀚星河相互交映,仿佛再现了梵高那副远近闻名的星月夜。   蓦然,白露裸露在外的肩膀被温暖包围,她下意识转头,对上谢苍生那张温和无害的脸。   “见你太久没进来,我就出来看看,小心着凉。”谢苍生自然地脱下西装外套给白露披上,顺便还将她裹紧了些。   白露的眼神中隐着几分警惕,“你不进去和他们聊聊?”   谢苍生平淡地说:“我比较想和你聊聊。”   白露扭过头,心下道,我们有什么好聊的。   “昨天有个奇怪的人找我了,他说你变成了怪物。”   白露手中的叉子猛地插入柔软的蛋糕里,她没有看向谢苍生的方向,语气冰凉,“然后呢?”   “我当然不相信。”谢苍生的眼眸在夜幕中尤为明亮,刺得白露无处遁形,“但是白露,你最近瘦了好多。”   白露被他莫名其妙的转折搞得一头雾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我担心你。”   白露闻言真情实感地笑了,“你有什么立场担心我?”   谢苍生像是没听到她语气里的嘲讽,将目光从白露身上移开,撑在大理石护栏上远眺这座城市的繁华夜景。   “七年前,有个瘦弱的小男孩在经过学校篮球场时,差点被不受控制的篮球砸到脑袋。他的父母在不久前的车祸中丧生,他十分幸运地被救了下来,那天刚好痊愈出院回到学校。”   白露秀眉紧锁,她在琢磨谢苍生这段话里的深意。   “后来有个庞大的身躯冲到他面前,那个人为他遮住了刺眼的阳光,也遮挡了迎面而来的伤害。他以为人家是高年级学长,却不想听到女生的痛呼,原来是学姐。”   “学姐龇牙咧嘴地捂住脑袋,刚刚被篮球砸到的额头顷刻间就起了一大片淤青,看着}人。她亲切地揉了揉男孩细软的头发,然后没等打篮球的跑过来道歉就匆忙离开了。”   “男孩费劲千辛万苦才打听到学姐的信息,发现她过得并不好,因为体型肥胖被歧视被针对甚至被欺凌。当男孩想要帮助她的时候,她默默转学了,从此就再也没见到。”   白露安静地听他讲完,自然不会怀疑故事主角还能是其他人,“然后你又见到学姐了,实现了当初想要帮助她的愿望。”   谢苍生笑着摇摇头,目光灼灼地凝视着白露,“见到你第一面我就认出你了,可惜你没认出我。你那么坚强,什么事都能自己扛,哪里会需要我的帮助。”   白露抿了抿唇,“没有,我能有今天的地位没少依附你的帮衬。”   这话她说的情真意切,谢苍生当她的运营这么久没少点拨她。   谢苍生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我也不知道今天的场合说这些话合不合适,但我看你这样瘦下去真的很心疼,以后可以让我来照顾你吗?”   他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不直白也不委婉,恰好直戳女生心脏最柔软的那一处。   但白露的注意力并不在此。   “说我变成怪物的那个人,有没有要你伤害我?”   谢苍生一时无语凝噎,过了几分钟才沉重地点头,“这也是我将心里话说出来的原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这句话对白露产生的触动远大于上句话,她目光复杂地盯了谢苍生良久,默不作声地将玻璃杯里的橙汁一饮而尽。   随后托着腮懒洋洋地晃动杯子里的残渣,“果然还是肥宅快乐水更适合我。”   “你吃饱了吗?想不想去吃烧烤?”谢苍生总是能恰到好处地说出白露心中所想,和他相处的确很舒服。   白露嘴唇上扬,对他举起了空杯,“正有此意。”   他们提前离场并没有引起太大注意,或者说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如何展现自己上,不在乎其他人是否在场。   谢苍生驾车带白露来到本市比较出名的烧烤城,刚下车便闻到了炭火烤出独特的肉香味。   只不过两人都穿着正装,坐在小摊前吃烤串还真有些违和感。   随便挑了家人多的摊位坐定,头顶昏黄的灯泡挂在交缠遍布的电线上摇摇晃晃,隔壁几桌都是五大三粗的大汉光着膀子在划拳喝酒。   白露有点恍惚,她已经好久没有体会到这种烟火气了。   “牛肉羊肉各五十串,黄喉鸭肠三十……”   “等等。”白露心虚地拉开谢苍生,“点正常量吧,我不想太高调了。”   谢苍生皱眉道:“能吃饱吗?”   “烤串本来不需要吃饱,不要紧。”白露说着就拿过菜单随便点了几样,当然还加上了她心心念的可乐。   店家烧烤的速度很快,半小时不到就全部上完了。   白露望着餐盘里还在滋滋冒着热气撒满佐料的烤串,按耐不住先拿起一根,“我开动啦。”   突然只听“啪”的一声,所有灯泡全部熄灭,周围顿时鸦雀无声。 第29章 gula.15   陷入黑暗第一秒,谢苍生下意识就将白露拉到了身侧。他像只蓄势待发的猫,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白露不禁感到好笑,她是能在黑暗中视物的,谢苍生的反应被她一览无遗。   不过好笑之余还夹杂着丝丝感动,从没有过谁会在发生意外的瞬间将她护在身侧,包括她父母。   这时,灯光骤然全部亮了起来,但整座烧烤城仿佛一夕之间变成了死城,空无一人。   “你还和她在一起?”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黑影缓缓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   白露微微眯了眼睛,这个人最近一直在跟踪她,好像是叫……温和煦。   “我已经非常详细地给你讲述了契约者的危险程度……”见谢苍生不作言语,温和煦苦口婆心地说道,只是还未说完便被打断了。   “我不相信你。”   温和煦的目光晦暗不明,随后轻笑道:“行,那你就看着她被裁决吧。”   说话间,他扬起阵阵狂风,强大的风力打在铁棚上发出雷鸣般的撞击声。   白露的脸都被风吹得变了形,狂风夹着寒意几乎要将她冻僵。她双手抱臂蹲蹲在桌子底下,谢苍生一声不吭地从背后拥住了她。   炙热的温度贴着后背蔓延至全身,她听到了谢苍生胸腔处铿锵有力的心跳。   温和煦没见过这样赶着送死的人类,他收敛了风力,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想替她去死吗?”   白露低垂着头,长而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她眼底暗藏的锋芒。   听到温和煦的话之后,她不动声色地紧握谢苍生的手,她不想死,如果非要死人的话只能对不起谢苍生了。   温和煦气极反笑,现在这场面看起来他倒成了反派。他踏风而来,瞬移到两人面前,出其不意地出拳将谢苍生击倒,然后死死扼住白露的脖子。   趁审判所还没来,契约者也未觉醒,他必须速战速决。   念及此,温和煦面沉如水,不由得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谢苍生被揍得火冒金星,趴在地上爬不起来。眼睁睁看着温和煦对白露下杀手,他急得嘴唇都咬出了血。   白露的脸因充血而变得通红,喉咙的压迫感使她干呕。氧气越来越稀薄,她捶打温和煦的双手逐渐失去力气。   就这样结束了吗?意识涣散之前,白露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不,她不想结束。   伴随着一声振聋发聩的怒吼,滚烫的气息从白露周围发散开来。温和煦连忙放开她闪身至五米开外,可衣服还是被腐蚀掉了一大块。   热浪消散后,白露所在之处变成了个人形怪物。它长得像巨型蜥蜴,有条粗壮的尾巴,脊背处长满了尖刺,顶端正渗透出混浊的汁液。   如果不是它身上穿着撑破的暗蓝色鱼尾裙,谢苍生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前的怪物是白露所化。   怪物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远处的谢苍生,它甩着尾巴朝他跑去。谢苍生当场就愣在原地动弹不得,目光呆滞地望着愈走愈近的危险。   “闪开!”温和煦呵斥一声,以风为推力将谢苍生送到安全范围内。随即将桌椅托起至空中,如雨点般砸向白露。   温和煦的实力在虚空内受到了限制,能利用的东西太少。况且他的重力天赋无法使用,除了风力就只剩下一个防御性质的金属化天赋。   他神色严肃地思考着应对措施时,突然听到了褚华的声音。   “对不起,我来晚了。”褚华犹如救世主,自万丈光芒中挥舞着翅膀徐徐降落,他只看了白露一眼便得出结论,“契约者意识已完全被污染,应该直接抹杀。”   温和煦轻叹,“交给你了。”   还未等褚华出手,局面又出现了转折。塞西尔与利维坦趁褚华进来之际冲破了虚空的结界,也跟着闯了进来。   他们连说话都顾不上,径直奔向白露。还差最后一步罪恶就要培育完成,绝对不能功亏一篑。   塞西尔掌心凝出绿色光晕,靠近白露方才战斗中留下的伤口,不出片刻便恢复如初。   利维坦抬起下巴冷睨着对手,“虽然塞西尔是个没什么用的奶妈,但我可以试着单挑你们两个。”   他正说着,滚滚黑烟从披风里呼啸而来,恍若拥有实质似的张开血盆大口欲以将褚华他们吞噬。   褚华的翅膀微微收缩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内,随后以极速旋转直上,无数尖锐的羽刃如牛毛般冲破了黑烟,朝利维坦的方向飞射而去。   利维坦躲避之时,褚华不慌不忙地降落在温和煦身边。   “奇怪,今天鹿鸣没有来。”温和煦出其不意地说道。   褚华面色有点不自然,他巧妙地避开了这个话题,疾步冲向利维坦,继续投入激烈战斗。   温和煦怕这次与上次一样被契约者钻了空子伤害人类,他没有出手帮助褚华,而是暗自跑到白露那边企图偷袭。   谁知阻拦他的不是塞西尔,而是谢苍生。   “你疯了?!”饶是脾气温和的他,在三番五次被挑战底线后,也免不了动怒。   “我想拯救她,至少……能以另一种形态生存下去。”谢苍生留下这么一句话,脚步坚定地迈向白露。   白露往好像感应到了食物的味道,她有些狂躁,在原地来回踱步。   谢苍生还未走近,眼前徒然一黑,他清澈的瞳孔中倒映出怪物满嘴尖牙的狰狞模样。“噗嗤”一声,血肉被撕咬开来,脖颈处传来剧烈阵痛感。紧接着,有温热的液体从谢苍生身上喷射而出,带走了他的热量。   怪物的赤红眼角有清澈的液体涌出,谢苍生奄奄一息地朝它伸手,连指尖都在轻颤。过了很久终于触碰到它的眼角,谢苍生挣扎着帮怪物拭去眼泪,随即无力地垂落。   下一秒,他的手就被怪物咬断。怪物发出类似于呜咽的哭声,眼中充斥着浓烈的绝望。忽然,它的身体开始膨胀,继而爆裂开来。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在漫天降落的血雨尸块中,一名红发青年毅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暴食之罪,别西卜。   然而在这同一天,并不只有白露与谢苍生这两条生命消逝。   在一个门窗紧闭的小房间里,十七八岁的青少年双手抱膝坐在木椅上,他面前放了一盆燃烧的煤炭。   仔细一看不难发现所有门缝和窗户缝都用透明胶布死死封口,一丝风都流通不进来。   少年双目空洞地望向虚空某处,隐约有了缺氧的症状。   地面上的手机还亮着屏,屏幕显示的是如今国内较火的八卦网站之一,上面的评论却有些不堪入目。   [你去死吧,无病呻吟最恶心了]   [给大家传播负能量有病吗?想死就死没人拦你]   [现在人手一张抑郁症诊断书?笑死我了抑郁症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通红的煤炭越烧越旺,蓦地窜出一束蓝色火焰,少年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心满意足闭上了双眼。 第30章 ira.1-语言暴力   凌晨十二点半,黑漆麻乌的男生宿舍里只有一个床头还亮着灯。床上架着一张小巧的折叠桌,上面放了好几本管理学市场营销原理之类的专业书籍,楚辞正埋头苦读奋笔疾书。   为了防止光源打扰到室友睡眠,他把床帘拉得严严实实。尽管如此,还是免不了泄露出几缕白光。   室友起夜上厕所见到他还在学习,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口齿不清地说:“楚辞,你还在看书啊?”   被唤作楚辞的男生推了推眼镜,随意应了声,眼皮也不抬地在书上圈圈点点。   又过了半小时,他在笔记本上落下最后一个句号,才缓缓将笔帽盖上。   楚辞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将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之后便陷进了枕头里。   今年六月份就要毕业了,楚辞打算留在学校继续深造考研。虽然距离报名还有大半年,但考试涉及的知识面太广,他必须现在就开始发力。   然而楚辞却迟迟无法入睡,他只要闭上眼睛,脑海里那些不愿想起的记忆便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来,毫不留情地将他吞噬。   两年前的元旦,楚辞没买到下午回家的车票,舟车劳顿回到家时已经到了晚上十点。   他刚打开家门就发现了不对劲,屋里没有一丝人气,按理来说楚渊的房间这个点应该还亮着灯。   楚渊是楚辞的亲弟,比他小四岁。他们俩兄弟的人设满足于所有日漫兄妹骨科的梗:有车有房,父母双亡。   可惜两人性别相同且骨血相融,因此戏剧化的情节基本不会发生。   楚辞的父母在他十六岁那年于飞机失事中丧生,所以他无论去多远的地方都不会搭乘飞机。   两兄弟相依为命共同扶持着长大,性格却迥然不同。楚辞温和有礼人缘又好,而楚渊不善言辞,甚至有点自闭。   楚辞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弟弟的病情居然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他疾步走到楚渊的卧室门口敲门,“睡了吗?”   没人应答。   楚辞又不死心地转动门锁,发现门已经从里面锁住了。   他开始锤门,“楚渊,你是不是在里面?”   仍然毫无动静。   楚辞终于不淡定了,他跑到储物室里翻箱倒柜找到一把锤子,然后又转回去对准门锁狠狠砸去。直到第六下门锁才被砸掉,楚辞将球形锁扔在地上,伸脚踹开了房门。   楚辞第一时间按下日光灯开关,光源骤然亮起,让他看清了眼前这可怕的一幕。   楚渊倒在地上像睡着了似的,除了脸色青白看不出任何异常。他身边有盆燃烧殆尽的煤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垃圾消息推送。   楚辞发现屋里的门窗都被透明胶封得死死的,看样子楚渊没有给自己留一丝生还的机会。   他无力地靠着门口缓缓滑落至地,摸出裤兜里的手机,表情木然地按下几个键。   “我要报警,我弟弟死了,地址是……”   楚渊有自闭倾向,还有中度抑郁。   他会听楚辞的话好好上学,但放学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那一方窄窄的天地,逃避社会。   楚辞对此十分自责,他觉得自己不是个称职的哥哥,他甚至都不知道弟弟是什么时候又是因为什么而抑郁。   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自杀,警察很快就结案了,但楚辞不以为然。   楚辞拿到了楚渊的手机,也看到了他在网站里发布的内容。   [今天亲戚帮忙举办了爸妈的追悼会,我没有太大的感触。可能因为他们对我并不怎么上心,但我感觉哥哥很伤心,所以我也伤心了起来。]   [哥哥每天的学习任务那么重,还要回来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心疼哥哥,觉得自己太差劲了,不配活着。]   [今天是哥哥高考的日子,我决定出门等他走出考场。外面太阳好大,有点头晕。人也很多,我很害怕,但见到哥哥从教学楼里出来时,突然不那么害怕了。]   [吃晚饭的时候,哥哥说自己考得不错,如果明天两门正常发挥,应该能去都城的K大。K大是重点本科,离家很远。我咬着筷子没有说话,感觉体内压制的负面情绪又要破土而出了。]   楚辞的双手隐隐颤抖,楚渊的动态几乎全与他有关。他迅速往下滑动,直到楚渊自杀前。   [没有哥哥在身边好像更难控制自己了,哥哥越来越忙,去年只有寒暑假回来。怎么办呢,我快要坚持不住了。]   [今天是跨年夜,我很难受。心脏仿佛要爆开,痛得有些呼吸困难。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抑郁的了,拿到诊断书的时候还很茫然。我没有吃药,也没有接受治疗。我活得很痛苦,无数念头压在我胸口让我窒息,我不该抱有龌龊心思,我不配生存在世界上。]   这一条动态莫名其妙地突然爆火,各种各样的妖魔鬼怪都跑来下面评论。尖酸刻薄的话语就连楚辞看来都愤怒地难以抑制,他无法想象楚渊当时是什么心情。   严格来说,楚渊的死与网络上那些出言不逊的人脱不了关系,他是被他们活生生逼死的。   明明差点就能与楚辞一起跨年了。   可惜的是,法律并不能给这些人定罪。他们如同臭水沟里腐烂的蛆虫一样,在黑暗中默默窥探着一切。只要嗅到能够让自己发泄情绪的气息便会化身成苍蝇蜂拥而至,将人的理智一点点蚕食。   楚辞蓦然在黑暗中睁开眼,他黝黑的眼眸中布满了红血丝,说不清是因为学习太拼命还是长期被梦魇缠身所导致。   他望着惨白的床帘,睡意全无,满脑子都是楚渊死去的模样。   楚辞轻若无闻地叹了口气,摸到枕头旁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最后一个学期,不少同学已经离开学校出去实习了。也有部分直接在本地实习的就依然住在学校,毕竟住宿舍比去外面租房便宜得多,楚辞的室友就是。   而楚辞与他们的区别就是没有硬性规定要求早起,虽然自制力让他每天八点醒,但如果睡得不好还是可以赖床一小会。   所以他干脆拿起手机登上楚渊的账号,去他生前喜欢的网站浏览了起来。   楚辞翻着翻着就鬼使神差地点进了楚渊的主页,他刷新页面之后突然蹦出来一条新动态。   [你想报仇吗?]   宛如血液一般的字体颜色毅然出现在屏幕中央,背景是纯粹的黑,两者搭配起来有种诡异又迷人的美感。   楚辞惊恐地瞪大双眼,后背不由得阵阵发冷,他差点将手机扔出去。   这条动态右上角显示的发布时间刚好是现在。 第31章 ira.2   楚辞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自己也不清楚,迷迷糊糊转醒时,室友都出门了。   他转动脖子发出吱嘎的响声,随后拉开床帘。他们宿舍采光不好,这种回南天既潮湿又昏暗,连带着心情都抑郁了。   楚辞换上休闲的灰白撞色假两件套长袖T恤,下面搭配黑色工装裤和白色板鞋,将自己收拾干净后细细打量镜子中的自己。   他与楚渊的眉眼很相似,都是丹凤眼薄唇,不同的是楚辞的外眼角下方有颗不大明显的泪痣。平日被镜片遮掩,摘下眼镜后,他的眉目便冷锐了几分。   昨夜遇到的灵异现象又不可避免地浮现在楚辞脑海中,他不禁嗤笑一声。   又不是小孩子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自己心里清楚,还谈什么报仇。且不说能不能报仇,就算能报仇,他要向多少人索命?又要多长时间才能索完?   那些网络暴民发表的言论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这根稻草却是由千万缕纤维组成。   想到这里,楚辞心底深处就会生出一丝阴暗的仇恨,楚渊自杀那年才刚满16岁。   楚辞压下负面情绪,将眼镜戴上,又恢复到日常谦逊有礼的状态。他背起电脑包,从书桌上拿了几本书,把笔盖夹在封面,走出宿舍前往图书馆。   K大作为重点本科,图书馆的规模堪比整栋教学楼,藏书更是浩如烟海。   楚辞刚进图书馆大门,就听见有几个人正在与图书管理员商量着什么。   这里环境很安静,大家都两耳不闻窗外事。所以即便是低声说话听起来分贝也不算太低,他不由得将目光挪到那堆人身上。   为首的是一名化着浓妆的女生,她身穿西式制服,系了根暗色领带。下半身是卡其色格裙,搭了双黑色小腿袜,整个人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似的。   她旁边是背着大包小包的摄影,还有一两个拿灯和反光板的后勤。   楚辞眉峰微蹙,看起来他们像是要拍写真,打算来图书馆取景。   “我们不会发出声音,真的不可以吗?”   “真的不可以,你们可以去空着的教室啊。”   “教室已经拍好了……”   “那就没办法了。”   “等等,那我们把东西都放在这里,只拿单反进去可以吗?”   软磨硬泡了许久,图书管理员终于放松了条件,她再三提醒道:“只给你们一个小时,时间到了我就直接赶人了。”   女生边鞠躬边道谢,笑得眉眼弯弯,“知道了,谢谢阿姨。”   楚辞抿了抿唇,将注意力收回来,专心致志地翻阅书页。   “咚咚咚。”桌面传来清脆的敲击声,他抬起眼皮看向来人,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你好,这个位置采光比较好,可以耽误你几分钟时间吗?”女生的声音很低,带着慵懒的沙哑。   楚辞按下不耐,淡然道:“抱歉,不让。”   女生显然没料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愣了三秒后似笑非笑地说:“那好吧。”   说完便在楚辞对面坐了下来,她抬起下巴示意摄影拍摄。   楚辞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厚脸皮的女生,他刚想出言嘲讽,却猛然发现她喉咙凸起了一块。刚刚隔得远没仔细看,现在她正好坐在楚辞对面,他抬头就注意到了异常。   这个人有喉结,并不是女性。   震惊使楚辞忘记了刚才的打算,直到“她”换了好几个姿势拍摄结束,他才反应过来。   “你……”   “没错,我就是传说中的女装大佬。”他狡黠地眨巴着眼睛,这个眼妆使他的眼睛如同小鹿般清澈而明亮。   楚辞神色复杂地盯了他良晌,语气放缓道:“拍好了可以离开了吗?”   他对二次元的了解主要来源于他弟弟,楚渊对漫画一直情有独钟,无论是日漫还是国漫他都收藏了一大堆。   曾经他和楚辞说自己的梦想是当个漫画家,楚辞笑他还待在象牙塔里,没有体验过社会的毒打。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在楚渊十六岁生日那天,楚辞还是搞来了他最喜欢的全套漫画。   只可惜他没有赶回来陪楚渊过生前最后一个生日。   女装大佬接过摄影手中的单反检查片子,翻了几张后啧啧称奇道:“果然双人构图比单人更和谐啊,这书呆子还挺上镜的。”   他标记了几张保留的照片又将单反递给摄影,弯下腰用手肘撑着桌面凑近楚辞,“我叫范鲤,不是历史上那个大名鼎鼎的范蠡,是锦鲤的鲤。”   楚辞深吸一口气,不冷不热地回应,“楚辞。”   见范鲤还挺高兴,他当即泼了盆冷水,“但我不觉得我们还会有什么交集。”   丢下这么一句话,楚辞合上书本,夹起笔记本,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去。   他不是个给人黑脸的人,但范鲤太不会见眼色行事。既然他赖在那里不走,那自己走就是。   范鲤耸了耸肩,扭过头对摄影说:“把他入镜那张照片删掉吧。”   摄影有点为难,“但那张的光影和构图都不错。”   范鲤思忖半天,转了转眼珠,露出得逞的笑,“那咱们私藏好了。”   楚辞来到二楼靠窗的位置,不经意往窗外一瞥,发现范鲤一行人已经从图书馆离开了。   他看了眼时间,也就十多分钟。他嘴角漾起若有若无的笑,就连下颌线也没那么紧绷了。   这小子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那么冥顽不灵。   窗外的微风忽然大作,书页飞卷,唰唰的翻页声十分聒噪。楚辞头顶的日光灯闪烁了几下之后“嘭”的一声瞬间熄灭。紧接着,剩下的灯像是得到了指令,一个接着一个熄灭。   楚辞这才发现,偌大的二楼居然除了他以外一个人都没有。此时靠窗的位置还有自然光源,越往里就越昏暗,整个图书室都笼罩在一股奇异的幽蓝之中。   他不可控地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各种记忆片段如走马灯在楚辞眼前闪过,既有关于楚渊的,也有关于他自己的。   [哥哥,我爱你。]   楚辞弓着身子跪在地上,脑袋无力地垂落。他的右手紧紧攥着胸口,左手撑地,艰难地吞吐着空气。   是的,楚辞一直都知道弟弟的心思。   正因如此他才不愿经常回家,以为远离就能拯救他,却不想亲手将他推入了深渊。   楚渊的手机密码是他的生日,楚辞抓住楚渊的手第一时间删除了楚渊主页的这条动态,然后才报的警。   除了楚渊与楚辞,没人知道这份感情的存在。   所谓的报仇……到底是面向键盘侠还是面向他呢?楚辞自己也不愿去深思。 第32章 ira.3   今天下午,有一条热搜突然爆了。某知名女团偶像16点43分于家中确认死亡,死因是上吊自杀。   楚辞不追星,对娱乐圈也不太了解,但这个女星他是知道的。以四人团出道,红遍全国,在事业上升期却又退团参演电视剧。她以长相清纯乖巧可人的人设立足,后来却尽做些崩人设的事情。   自从退团后,她一直都活在网友的谩骂与嘲讽中,据说她长期以来都有重度抑郁。   这些都是楚辞从室友那里听到的,作为国民女神,他们宿舍四个人除了楚辞都或多或少很喜欢她。   楚辞听到这个消息除了唏嘘还有种不清不楚的愤怒,他又想到了楚渊。   真的能有办法制止暴徒的狂欢吗?他开始动摇。   时间回溯到四天前,图书馆内。   楚辞向来崇尚科学,从不迷信,但眼前这一幕使他22年来建立的核心价值观崩塌了。   楚辞的对面是层层排列整齐的书架,每列书架中都有条窄窄的走廊。就在这幽深的走廊里,凭空冒出来一个黑衣银发的青年。   星目薄唇,冰肌玉骨。他的相貌用美艳来形容也不为过,但不显女气,反倒给人一种压迫之感。锁骨处的火焰图纹如花般盛放着,发出灼目的光芒。   楚辞只是眨了下眼,青年就在他身侧入座。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直勾勾地望着他,仿佛要将人吸进去。   “我听到了你的召唤,你想消灭网络暴力是吗?”鹿鸣的指尖缓缓抚上楚辞的眉心,冰冷的触感像针扎似的使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楚辞突然站了起来,掷地有声地说:“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鹿鸣愣住了。   楚辞趁他怔松之际,忙不迭收拾桌上的书本,迈开步子就直奔一楼。   不过几秒的功夫,楚辞已经不见了影。鹿鸣意味深长地盯着他消失的楼道口,低声道:“别急,我们还会再见的。”   自那天后,楚辞再也没上过图书馆二楼,即使被范鲤缠上。   “哎哎哎!我才知道你是我直系学长诶,我是大一新生!”范鲤眨巴着眼睛堵在楚辞去图书馆的路上,一副你不理我就不让路的表情。   楚辞目不斜视地说道:“让开。”   “我不。”范鲤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听说你还是个年年拿奖学金的学霸,给我补补课呗。”   楚辞斜了他一眼,“上课干嘛去了?”   “玩手机。”范鲤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那你课间休息还能静下心学习?”楚辞的语气带着些许讽意。   “那不一样,好看的人总归是能让人专注些的。”   楚辞端详了他许久,今天的范鲤没有女装,穿着普通卫衣,整个人看起来又干净又清爽。   他也没说同不同意,只是淡淡说了句,“这样打扮多好,非得穿女装搞噱头。”   “也不算搞噱头吧……”范鲤一点儿也没生气,他挠挠头道:“我压根没公布真实性别,也没用女装蹭热度,只是单纯喜欢而已。”   楚辞又想到了自家弟弟,他成绩也不好。有一次上自习课看漫画,被班主任手撕漫画书,还把楚辞叫到学校说教。   “为什么上课看漫画?”   “我喜欢动漫,我想当漫画家。”   “如果以后连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爱好?”   社会本来就这么现实。抛开物质谈爱好的人,要么是心智尚未成熟的小孩,要么是不为物质发愁的成功者。   楚辞默默看了眼范鲤脚上那双高帮黑金鸳鸯AJ不再言语,越过他径直走进图书馆。   那双球鞋楚辞在网上看到过,将近一万人民币的价位,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度。   楚辞刷了卡后,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椅子还没坐热,范鲤就跟了上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他刚想开口就被楚辞打断,“我和你不熟。”   意思是凭什么给你做课外辅导。   范鲤托腮苦思冥想了良晌,一拍脑门,“那我请你当家教!”   楚辞像是在看傻子似的看着他,“你们班总该有学霸。”   范鲤理直气壮地说:“他不好看。”   楚辞被哽得无话可说。   范鲤清澈的棕瞳充满了狡黠,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家里要我多交点有能力的朋友,反正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就这样,楚辞原本计划泡在图书馆的时间又被范鲤浪费了一半。   虽然范鲤脸皮厚,但教养摆在那儿,既然主动示好也没必要拒人于千里之外。楚辞从小到大都循规蹈矩,头一回接触范鲤这种类型,既新奇又刺激。   况且……范鲤与楚渊同岁,兴许是移情作用,楚辞总想为他做点什么以弥补当年自己的不作为。   楚辞从图书馆离开后没有回宿舍,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直接去了食堂。   范鲤是本地人,几乎不在食堂吃饭,周末两天也不在宿舍住。他想邀请楚辞去他家吃饭,结果被回绝了。   再怎么样两人才相识十多天,楚辞总觉得擅自去范鲤家里会让他父母觉得自己有所企图。   K大食堂分为两楼,一楼是学校自己搞的食堂,比较接地气。二楼是外包给餐饮公司办的,装修高端菜品也丰富,因此价位也相对高一些。   楚辞是一楼的常客,每天吃的菜基本相同,那几个窗口的阿姨都认识他。每次给他打菜都往死里堆,直到堆不下去为止。然后旁边的同学总是会满脸委屈地瞅着阿姨将菜勺里的肉慢慢抖掉,剩下青椒尽数放在自己餐盘里。   楚辞向来喜静,座位一般都选角落,今天也不例外。他端着餐盘走到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先喝了口海带汤暖胃,随后拿出手机准备看看新闻。   这时,论文小组群传来了消息。   鹿老师:[这周把你们的实习报告拿给我看看,等实习结束再和日记一起装订成册交给我。]   楚辞懵了,鹿老师是谁?他们的论文指导老师不是姓李吗?   顾不上吃饭,楚辞点开了室友的私聊。   楚辞:[这个鹿老师是谁?]   室友:[?你失忆了?这不咱们指导老师吗?教财管的。]   楚辞:[财管老师不是叫李和平吗?]   室友:[……你读书读傻了吧/嫌弃巴巴.JPG]   楚辞抱着怀疑的心态又去问了剩下两个室友,得到的回答完全相同。   他莫名感觉一股凉意自脚底升起,发散至全身。   鹿老师:[楚辞同学下午来一下我的办公室。] 第33章 ira.4   文件堆积如山的办公室内,鹿鸣安静地坐在电脑前。金丝边镜框折射出屏幕的光亮,使他看起来少了些俊美,多了些儒雅。   他的右手旁放了个灰色保温杯,杯口冒着缕缕热气,里面泡的是枸杞茶。   鹿鸣现在的模样倒真有几分书生气。   在接待楚辞之前,他还接待了一位熟客,褚华。   “你这个打扮太好看了!你猜我是怎么知道你在K市的!”褚华兴致冲冲的趴在办公桌上,身后好似有条尾巴在疯狂摇晃。   鹿鸣抿唇不语,下颌线条流畅而又紧绷,从未在他身上出现的禁欲气质此时彰显得淋漓尽致,褚华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   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回应,褚华也没在意,“我的预知能力又增强了。”   鹿鸣眸光微闪,这才抬起眼皮望向他,“你知道我的目标了?”   褚华摇头,“没那么厉害,只是关于你的事情能了解得多一点。”   鹿鸣又静默半晌,狐疑地问,“那我的过去?”   褚华轻叹道:“这个暂时还没办法知晓,不光是你,我自己的记忆都无能为力。”   “那你来这边做什么?”鹿鸣摘下眼镜,目光如炬地盯着褚华。   褚华的注意力全放在鹿鸣鼻根被眼镜压出来的两个凹印上,有些忍俊不禁。他没有回答鹿鸣的问题,而是凑到他面前伸出手帮他揉散凹印。   鹿鸣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金银色瞳孔,里面蓄满了专注与爱恋,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他回过神来时,褚华正摩挲着他的嘴唇,“你不会毫无目的前往这么远地方,所以我猜你们选中的下一个容器就在K市,或者说就在K大。”   顷刻间,房间里弥漫的旖旎与暧昧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冷凝的对峙。   “那么,你的同伴什么时候过来。”鹿鸣眯了眯眼睛,自己好像低估了褚华,或许他远没有表现出来得这般无害。   褚华不明所以,“啊?哦你说温和煦吗?我还没和他说呢。”   鹿鸣嘴唇翕动刚想说点什么,门口响起了敲门声,“鹿老师在里面吗?”   “请进。”   楚辞三步一顿地挪动步伐走进办公室,双手暗自绞紧,眼睛盯着地面,局促不安地站在鹿鸣面前。   “我听说你没有去实习,第三方协议和实习报告你打算怎么办?”鹿鸣原计划把楚辞喊过来就地签约,奈何中间横杀出一个褚华,只能认认真真扮演老师。   楚辞松了口气,“我有个朋友,他家开公司的,可以帮我盖章。实习报告和日记其实不难写,我可以从网上搜集相关资料结合实际情况慢慢写。”   鹿鸣点头道:“你一向成绩好,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听说你最近准备考研,临近毕业事情比较多,不要舍本逐末。”   “知道了老师,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去吧。”   褚华注视着楚辞离去的背影良久,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新目标?”   鹿鸣打太极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太像。”褚华一板一眼地分析,“我在他身上没有感觉到任何欲望,再说了他要是你们新目标还会让我见到吗?”   褚华回想起白露那次就憋着一口气顺不下来,他们察觉到恶念波动想去制止,却被鹿鸣半路拦截,还把他劫回家里。   虽然褚华挺喜欢与鹿鸣独处,但他好歹没有忘记自己身上有任务。所幸鹿鸣并没有问他任务相关的机密,而是继续纠结他的过去。   楚辞身上也确实没有任何执念,但鹿鸣能将他包裹在最深处的欲望抽丝剥茧出来,悉心浇灌,培养成参天大树。   鹿鸣可以确信,楚辞是目前寻找的三个容器中最为特殊的一个。一旦觉醒,他的力量会对目标造成毁灭性打击。   “你不该出现在我面前。”鹿鸣好心提醒道,无论何时,在对手面前总要保留几分,或是实力或是位置。   褚华不以为意地摆手,然后坐到沙发上微微后仰。凸起的喉结随着他说话而微微耸动,有种说不出的色气,“反正我对你而言还有利可图,你没法杀了我,不是吗?”   鹿鸣忽然意识到急于求成已经暴露了自己的弱点。褚华从来都不是个傻白甜,他表面上看起来懵懵懂懂,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我可以让你成为审判所的隐藏人员。”鹿鸣大步流星走到褚华面前,弯下腰拎起他的衣领。两人此时距离极近,鼻翼几乎相贴。褚华嗅到鹿鸣身上特有的来自深渊的气息,他竟觉得有种久违的熟悉感。   “你污染不了我。”褚华强装镇定,目不斜视的望着鹿鸣。   鹿鸣低笑一声,放开褚华后还帮他抚平了衣服褶皱,“也是,你可是高阶天使,这么容易就能被黑暗玷污的话,天堂该动荡了。”   楚辞回去之后越想越不对劲,他本来想趁这个机会问这个鹿老师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见到他之后全然忘了心里的那股违和感,就好像这人就是他们正儿八经的指导老师。   他猛地回想起那天图书馆二楼的异闻,不禁头皮发麻,那个疑似幽灵的人相貌气质和今天这个鹿老师一模一样。   楚辞加快脚步回到宿舍,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室友骂骂咧咧的声音,他稍微安下了心。推门而入看到他们几个果然正在开黑,骂人的那个室友电脑屏幕已经灰了。   “老师叫你去干啥了?”   楚辞小跑回来,额头上浮了层薄汗,脸颊也有些泛红,“没什么,他知道我没去实习,问我第三方协议怎么处理。”   “嗨,就这事,我还以为要提前交报告。现在谁还为了协议而随便卖身啊,都是找熟人盖个章就完事。”   “哦对,刚刚你朋友来找你了。”另一个室友刚从激烈的战斗中解放双手,他取下耳机头也不回地说,“他说他叫范鲤,让你回来给他打个电话。”   楚辞带着无数疑问拨通了那个从未打过的号码,“喂,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电话那边传来范鲤清脆又张扬的声音。   楚辞无奈地说:“你是个成年人了,不要总是这么幼稚。”   “就是我们社团这个周末要去烧烤,可以带亲友,你去吗?”   楚辞不解地问,“你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亲友,干嘛问我?”   范鲤被堵得无话可说,沉默了三秒,他振振有词地说:“学长,你真的看不出我正在追你吗?” 第34章 ira.5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除了两人的呼吸声再也听不到其他。   楚辞回头望了一眼沉浸在游戏里的室友,悄悄虚掩上门走出宿舍来到空无一人的走廊。   “你什么意思。”楚辞耐着性子问道。   “我还没谈过恋爱呢,下学期就大二了,总要试试吧。”范鲤说得理所当然,“我也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反倒对你比较感兴趣。如果你不是同,我可以女装跟你约会啊。”   “我们才认识不到半个月。”   “时间是相处出来的嘛,反正你也是单身,和我处对象又不会少块肉。”   楚辞无法理解范鲤的恋爱观,他讲究的是顺其自然而不是刻意而为,为了谈恋爱去谈恋爱就没什么意思了。在这一点上,楚辞有着超乎常人的仪式感。   “恕我拒绝。”   他最近的事情本来就多,又碰到灵异事件,刚对范鲤升起来的好感此时也消散了不少。   自此之后,范鲤很长时间都没有再找过楚辞。他虽然心下疑惑,却也乐得清闲,再看到范鲤的消息已经是立夏的时候了。   这天楚辞刚刷完两套题打算休息一下,于是登录微博看有没有什么时政热点,然后被一条不起眼的热搜吸引了目光。   #C圈大神锦鲤下海#   C圈知名cos聚聚锦鲤最近po出一套大尺度写真,造型极其不雅,疑似往福利姬道路发展。据知情人士透露,曾在cos零花钱援助群见过锦鲤,恐有违法交易。   楚辞满怀好奇心点了进去,看到这组图后,除了惊艳再无其他想法。   平心而论这套图的尺度是不小,但并不色/情。模特身穿白色蕾丝花边内衣,将流畅的腰线与饱满的臀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镜头下。   优雅的天鹅颈,一字锁骨以及直角肩,统统都有。腰腹没有一丝赘肉,马甲线与腹肌都清晰可见,下半身搭配的吊带丝袜将模特的双腿衬得笔直又细长。   这些图不仅表现了人体之美,还有光影与构图的艺术。镂空白纱笼罩着面庞,金色阳光穿过白纱在身体上投射出形状各异的阴影,其他部位的肌肤也在清透的光源下呈现出奶油般的质感。   楚辞作为完完全全的圈外人,也不得不感叹这是一套十分成功的作品。他得承认在欣赏这几张照片时,心脏有瞬间加速,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因为这个模特楚辞认识。   思忖半晌,楚辞头一回拨通了范鲤的电话。   “我看到热搜了,你……”楚辞的关切丝毫不作假,他是把范鲤当晚辈来看待的。   “不管他们。”范鲤的语气微愠,“都是群傻x,老子的性别还没摸透就疯狂乱黑。”   “没有打扰到你的生活?”   范鲤似乎很是苦恼,“现实生活暂时还没什么影响,就是最近定下来的几个计划都要泡汤了,而且邀请我去当嘉宾的漫展也打算换人。”   “那你就安下心好好复习准备应付期末考吧。”楚辞不懂他们圈内术语,只能象征性安慰几句。   范鲤倏尔发出一声轻笑,尾音上扬,带着些雀跃之感,“学长是在关心我吗?”   “嗯。”楚辞不会拐弯抹角,简洁明了地承认后又道:“下个月答辩结束我就要走了。”   电话那边许久没有声音,楚辞以为他信号不好准备回电话时,却听范鲤轻飘飘地问,“你不是要考研吗?”   “宿舍只开放到6月底,看起来你没有被评论影响心情,那我就先挂了。”   自从楚渊去世后,楚辞就日常留意身边的人是否会被网络暴力伤害。尽管网暴不算根源,却也是致命催化剂。   范鲤拉长声音“哦”了句,随后两人又陷入了绵长的沉默之中。   “你那套片子……很漂亮。”楚辞发自内心地称赞,而后为了防止范鲤膨胀,他果断地挂了电话。   范鲤望着已经黑屏的手机怔了半天,随后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美滋滋地傻笑着。   然而笑容没维持五秒,他将视线移到书桌上的电脑屏幕之后,脸色便漫上了阴翳。   范鲤是被喷上热搜的,因此楚辞才会打电话过来慰问。   评论是各种辱骂讽刺,更有甚者直接开黄腔,总之要多恶心就多恶心。好在范鲤将自己的隐私保护得很好,合作的也都是值得信任的人,所以网络上的流言蜚语他看看就过去了。   这点暴力还真奈何不了他。范鲤打小就被家里要求学习散打跆拳道,用来强身健体。用他的话来说,线下暴力他都不怕,还会怕语言暴力?   而此时,鹿鸣已经回到了教师宿舍。他端着保温杯坐在电脑桌前,单腿架起,左手指腹有规律地在桌面敲击。   杯里的水刚烧开没多久,有些烫嘴。他对着杯壁吹了口气,带走少许温度。然后轻抿了口热水,将杯子放在一旁,再拿起手机拨通塞西尔的电话。   响了几声铃才被接通,塞西尔的少年音一如既往的清亮,“喂,你终于打电话回来了!”   俨然一副望子归家的慈母语气。   “别西卜最近适应得如何?”鹿鸣对他这样热忱又违和的态度哭笑不得,清了清嗓子才谈论正事。   “那个红毛怪差点把你的宠物吃掉,要不是利维坦及时阻止,等你回来就只能见到狗子们的骨头了。”   鹿鸣缄默三秒,凉凉地说道:“替我转告他,如果敢吃掉它们,我回去就把他吃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塞西尔埋怨地嘀咕,“他们俩一点也不靠谱,关键时刻还得我来解决问题……”   “他们才觉醒不久,你是前辈,带着他们是应该的。”鹿鸣拿起手头的资料翻了几页,寡淡道:“我这边恐怕还早得很,目标倒是确认了,但他不肯签约,另外褚华也跟过来了。”   “什么?”塞西尔惊呼一声,紧张兮兮地问,“那审判所也去了?”   “没有,所以你在总部多留意审判所的动静,尤其是温和煦。”鹿鸣着重强调了温和煦的名字。毕竟此人虽然灵力不及褚华,但有头脑善谋略,同样不容小觑。   屋里没有开灯,鹿鸣整个人都被包裹在浓郁的黑暗中。他打完电话后,平静地端详电脑屏幕。屏幕的光亮投射在他的瞳孔里,仿佛被吸进去了一般,不见丝毫温度。   他那双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飞快的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像只灵巧的蝴蝶。当他按下最后一个键,电脑界面像是触发了什么装置。白光突闪后蓦然闭合成一道散发着柔光的线,屏幕渐暗。   “开始狂欢吧,屈服于罪恶的子民们。” 第35章 ira.6   晚上十点半,楚辞从书堆中抬起头,他搁下中性笔揉了揉手腕。他仰头从床上拿起设置成静音的手机,发现有七个未接来电,都来自范鲤。   楚辞心下升起几分疑惑,却还是回了电话。等待了许久也没人接听,直到响起毫无温度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   打了这么多电话,想来是有急事。楚辞如是想,又回拨过去。打到第三个的时候,电话终于被接通,只是那头始终沉默不语,只听到匀长沉重的呼吸声。   “范鲤?”楚辞迟疑地唤道。   “嗯。”   “有什么事吗?”   范鲤苦笑了声,语气听不出喜怒,“我被人肉了。”   楚辞蓦地一阵心悸,握紧了手机,就连下颌线也紧绷起来。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最近可能会失联,免得你担心。”范鲤欲言又止,最终犹豫地说:“我总觉得事情发展很奇怪,好像有一双无形的双手在背后推动,你也小心点。”   范鲤挂断电话后,望着一片狼藉的屋子,头疼地扶额。   所有瓷器和玻璃制品都被摔得稀巴烂,桌椅也不能幸免。光洁无暇的墙面上用红色油漆写着触目惊心的几个大字:恶心的外围女去死吧!滴落的痕迹如同血液一般可怖,浓烈的油漆味令范鲤无法呼吸。   他面沉如水地将门窗都打开,微风夹杂着青草的清香迎面扑来,吹散了范鲤眼中的阴霾。   该庆幸父母刚好出差在外,要先叫保洁员把房间都清扫一遍,然后范鲤得自己掏腰包买几套一模一样的家具。   想到这儿,范鲤又拧起了眉头,凭什么他要遭受这种无妄之灾?他暗自咬牙,腮帮子因用力而微微凸起。范鲤戳开合作团队的群聊,发了一句话。   [锦鲤:准备准备,明天晚上八点,我要开直播自证身份。]   范鲤喜欢女装,只是单纯的喜欢,无关其他。现在很多男生为了关注度而男扮女装,范鲤是其中的一股清流。他原本是想让“锦鲤”作为一名可爱的女生在圈子中崭露头角,直至退圈。但现在出了这档子事,他不得不违背初心。   鹿鸣静静站在范鲤家窗外,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处理这次突发事件,几乎没有恶念波动。   果然,他的直觉是正确的。除了楚辞之外,没有人能担任第三个容器。谁都会因为挫折而灰心丧气,但不是谁都能将负能量转化为执念,在时间漩涡中越陷越深。   他慢慢隐匿于树丛间的阴影中,而后消失不见。   第二天晚上七点左右,范鲤发了条微博当作八点直播的预告。他微博粉丝50多万,这条微博发出来没多久评论点赞直接破万,可见几乎所有C圈人都在关注此事。   范鲤发完微博便坐在梳妆镜前化妆换女装,将摄像头也调试完毕后,还差5分钟到八点。   他偶尔会直播玩玩,但没签公司。一是觉得束手束脚,再就是容易暴露身份。他看到自己的直播间粉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递增,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   八点整,范鲤如约开启了直播,观看人数开场就到了四位数。   范鲤对着镜头微笑,他笑起来的时候最像女孩子,嘴角旁有两个小梨涡,元气又可爱。   [很高兴大家能来观看我的直播,无论是出于恶意还是善意,我都想对各位表达感谢。]   范鲤女装这么长时间没露馅还有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会伪声,他的本音不算低沉,伪出来的女声是那种慵懒而略微沙哑的御姐音。   [接下来我要宣布一件关乎我名誉的事情,这个秘密从我入圈到现在,知道的人不足五个。]   范鲤清了清嗓子,换上自己的本音。   [其实我的身份证性别是男。]   他刚说完,弹幕疯了似的滚动起来,整个屏幕都被一层厚厚的五颜六色的弹幕包围,根本看不到范鲤的脸。   [我知道大家可能不是很相信,现在请各位把弹幕关掉,接下来我的行为可能会导致直播间被封,且看且珍惜。]   范鲤的想法大胆且张扬,但无疑是最有效的。他从洗手间端过来一盆清水,对着镜头开始卸妆。他摘掉了假发,扫了扫被发网压变形了的短发,继而将粉面清洗干净,露出了平日清秀却不失男子气概的脸庞。   他并没有停止动作,而是开始一层层脱裙子。范鲤穿的是cla系Lolita小裙子,款式华丽繁琐,脱得比较费劲,但全程没有出镜头也没有剪辑加速的痕迹。   直到脱得只剩一条平角内裤,能明显看得出双腿之间凸起的弧度以及精壮的躯体。   [3、2、1。好的,自证身份完毕,剩下的话我会发微博声明。]   他再厚脸皮也不至于对着几万人耍流氓还无动于衷,所以在直播管理到来之前就草草下播。   范鲤不知道楚辞也在几万的观众里默默看直播,并且跟着大部队去他微博顺便点了个关注。   声明的文风也十分狂野,很符合范鲤的人设,大概内容说:自己是个纯爷们不可能去搞零花钱援助,要是还有不信的可以来试试他对男性硬不硬得起来。如果造谣者还是不依不饶,他会追究法律责任。   他的摄影后期后勤都转发了直播与微博,以表示事件真实性。   经过这么一顿折腾,热搜话题里转发过500的大V纷纷默不作声地删掉了相关微博息事宁人。   “你看,他能完美避开网络暴力呢,为什么楚渊当时没能逃脱?”   鬼魅般的嗓音低沉地在耳边响起,楚辞猛地回头,陡然一个趔趄跌进鹿鸣为他编织出来的巨网中。   而始作俑者此时正蹲在楚辞身边聚精会神地盯着躺在地上的他。   楚辞惊得坐直了身子,他摸着胸口质问道:“你果然不是我们的指导老师。”   鹿鸣笑而不语。   “你怎么会知道楚渊。”楚辞又换了个问题。   “我知道世间一切,包括你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什么?”楚辞云里雾里,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这个奇怪的神秘人又如何得知。   鹿鸣的嘴角微微翘起,他伸手抚上楚辞的眉心,语气蛊惑,“你想像范鲤一样有能力解决麻烦,你想让键盘侠消失。确切地说……你想让看得到楚渊主页最后一条动态的人消失。”   楚辞脑子里的一根弦忽的崩开了。   他当时及时删除了那条背德的动态,但发布时间早了一个多小时。只要想起世界上有人知道楚渊对他的心思,他就坐立不安。带着这样的想法,直到今天,楚辞既无法放过自己,也无法放过网友。   “你愿意和我签订契约吗?契约成立当天,你就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都可以。”   “我……愿意。” 第36章 ira.7   楚辞回过神时来发现自己坐在书桌前,室友打打杀杀的游戏音效不绝于耳。   楚辞怔怔地盯着虚空发呆,随后没头没脑地问了句,“我刚刚有出现什么异常反应吗?”   “你不是戴耳机看直播呢吗?”躺在床上玩手游的室友探出一个黑不溜秋的脑袋,“还说要我们别打扰你,主播好看吗?声音甜吗?”   “是个男的。”楚辞有气无力地回道,随后也爬上床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将手肘搭在眼睛上闭目养神。   楚辞终于不再自欺欺人,他的确遇到了超自然事件,鹿鸣恐怕也不是人类。如今被卷入这个不知是好是坏的组织里,他原本规划好的人生终究还是成了未知数。   楚辞从小就习惯按部就班地拟订出一个个计划并在规定期限去实现。他打算考上研究生之后,下一步就是考公,从基层做起,再慢慢往上爬。   可是现在楚辞迷茫了,他害怕会出现各种变故打乱他的计划。就像多米诺骨牌,只要有一块倒下就会全盘皆输。   鹿鸣将楚辞搞定后,心情明朗了不少,就连第二天被褚华约出去吃饭,他也欣然同意。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家当地颇具盛名的重庆火锅店,光是店面装修就很地道。屋顶挂着奶白色纸灯笼,上面用水墨描绘出各种各样的花卉。前台的桌子是一个巨大的木墩,后面是格子铺,放满了酒水饮料。   有全封闭包厢,也有半封闭包厢,半封闭是在大厅。每个座位排列整齐,用屏风隔开。为了防止顾客身上沾染火锅味,桌角处还贴心地摆放着熏香。   鹿鸣本来想点九宫格红油锅,却不料被坐在他对面的褚华按住手腕,他脸色难看地说:“我吃不了辣。”   鹿鸣瞧褚华那模样也不像是个食人间烟火的,妥协之下选了鸳鸯锅。   “吃不了辣为什么还选这家店。”鹿鸣漫不经心地划开一次性餐具,拎起桌上茶水开始烫碗。烫好后他余光瞥到褚华还没有动静,索性站起来帮他把碗也烫了烫。   褚华傻啦吧唧地笑,“因为你喜欢吃辣啊。”   鹿鸣手上的动作微顿,他将茶壶放回原处,居高临下地睨着褚华,“你是怎么知道我能吃辣的?”   褚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拎起茶壶给自己的瓷杯斟满,继而浅啜了一小口。   “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褚华神色复杂地瞅了鹿鸣一眼,“你先坐下。”   鹿鸣踌躇着坐了回去,褚华将他的掌心摊开,缓缓伸手覆盖在他手掌上面。   霎时白光乍现,周围的景物飞速后退,眼前的残影渐渐被潮水般涌现的光芒吞噬。   鹿鸣再一次来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柔软的白云漂浮在脚下,大理石砌成的广场纤尘不染。广场中央有座巨大的喷泉,喷泉中心是天使小孩的雕塑,他肉嘟嘟的四肢微微蜷缩,神色虔诚地注视着远方。   这次的场景与以往不尽相同,从建筑风格来看,鹿鸣可以断定这里属于天堂的势力范围。   可是在他的印象中,对天堂并不熟悉,甚至可以说陌生。   鹿鸣低头看着自己周身散发出来的黑雾,在这圣洁无瑕的天地间,他仿佛一个异类,显得格格不入。   他诞生于黑暗,也臣服与黑暗,光明从来都不是他向往的地方。   鹿鸣迷茫了数秒,恍然意识到这并不是他的视角。与以往受心魔影响构造出来的幻境不同,这里是褚华的幻境。   这就解释得通为什么会对天堂这么熟悉了,鹿鸣莫名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当他知道自己可能与光明有关联时,胸口感觉很闷,就像被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缠得结结实实。   现在捋清了思路,呼吸都顺畅了起来。   鹿鸣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只圣光六翼天使,他像是感应到了上帝的呼唤,越过喷泉迈步前往眼前高耸入云的圣殿。两侧的清池如同镜面般光滑,倒映出他随步履纷飞的白袍。   场景瞬间转化到圣殿内部,只见六翼天使手中捧着一颗金银色的光球,与他身上散发的光芒相互辉映。流光溢彩,璀璨耀眼。   “亚伯无法破坏费伊的神种,他目前处于假死状态。”   “将神种放在圣水中浸泡一段时间,然后用人类的躯体净化黑暗。”   本来鹿鸣以为这段对话是说出来的,后来他猛地发现并非如此,这两人是在用意识交流。   因为他看清了六翼天使的脸,也看到他闭阖的嘴唇。   蓦然,强烈的失重感将鹿鸣拉回了现实,他鼻翼已经蒙上了一层薄汗。   “这是你最近看到的内容?里面的六翼天使是你?”   褚华一言不发地点点头,随后抽出一张餐巾纸,神色专注地为鹿鸣擦掉汗珠。   鹿鸣握住他的手腕,波澜不惊地说:“这个场景并没有透露出我喜欢吃辣。”   虽然获得的线索比喜好要关键得多。   首先可以确定褚华不仅是高阶天使,他还能在上帝身边说得上话,可见其地位不一般。其次,接下来鹿鸣的目标可以放在那颗所谓的神种上面。   但是又有新的问题出现,神种如今的状态如何?位置在哪?褚华又是为了什么放弃天堂的地位跑来为裁决所卖力?   这时,桌面的火锅汤底已经开始呼呼冒泡,服务员依次将配菜端上餐桌。她礼貌地示意可以先将牛肉下锅,这样汤底会越煮越鲜。   鹿鸣眼皮也不抬地松开褚华的手,褚华揉了揉发红的手腕笑着对服务员道谢,然后将盘里血红的牛肉在清汤与红油中各放了一半。   他拿起汤勺在锅里搅动几圈,不明所以地说:“我以为你会更在意这段记忆。”   鹿鸣盯着他静默了三秒,终是没忍心否认,“对我来说的确是这个更重要,所以你知道神种被放在哪里吗?”   褚华搁下汤勺,不满地扯动嘴角,“你明明对我也很感兴趣,为什么问的是神种?”   鹿鸣目光微凛,“你能听到我的心声?”   褚华被他质问得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脖子,“偶尔能听到我有关的……其他的我一点儿也听不到!”   鹿鸣眼中的锋芒转瞬即逝,他淡然道:“算了,会读心也是你的本事。”   这顿饭吃得可谓是宾主皆宜,意尽而归。鹿鸣在探寻真相的道路上又迈近了一步,对褚华的了解也更深了几分。   而褚华则认为攻略鹿鸣的进度条有加快趋势,至于是否真的如此就不得而知了,鹿鸣自然也不会告知于他。 第37章 ira.8   一场大雨将这座城市笼罩在朦胧的水幕中,朦胧又迷离。   六月已至,出去实习的同学们陆续回到学校。从楼上往下俯视,校园小道上稀稀拉拉时不时走过五颜六色的雨伞,像悄悄冒头的蘑菇一样可爱。   这场雨下了十多分钟就停了,空气被雨水冲刷得无比清新,到处都充斥着泥土混杂着青草的香甜气息。香樟树叶上的水珠滴落在地上的浅水滩里,激起圈圈涟漪。   一切看起来都如此宁静。   除了楚辞。   他刚去办公楼递交修改了三次的毕业论文,依旧被打道回府,不是字体排版不合格就是内容不具体。   说来也奇怪,自从他签订契约之后,鹿鸣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他之前的指导老师也回来了,一切都仿佛从未发生。   楚辞无奈地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文件,心里想着还不如让鹿鸣指导他们毕业呢,这个老师在管理系是出了名的严格。   不过楚辞又想想室友,心里就稍微平衡了些。其中最多的修了足足有七次,昨天上午才合格,最少的也和楚辞一样。   楚辞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宿舍楼下,发现范鲤站在那里刚想打电话,然后不经意往他这边一瞟,抬起手疯狂摇晃。   “我刚想给你打电话来着!”范鲤没等楚辞走过来就小跑着来到他身边,眼睛亮亮的,像小鹿一样清澈。   “有什么事?”相比之下,楚辞的反应就显得冷淡不少,虽然他并没有刻意这样。   “你什么时候领毕业证?”   距离范鲤被全网黑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他的真实性别公开后,反倒还吸了一波女粉。此时算不上春风得意,但也没有之前那么消沉了。   “下周答辩,下下周领毕业证。”   范鲤面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失落,嗫嚅道:“这么快……”   楚辞饶有兴趣地问道:“怎么了,你不会真想追我吧?我记得你直播的时候说对男人硬不起来。”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句话,吓得范鲤直接被口水呛到,猛烈咳起嗽来,脖子都咳红了。   楚辞二丈摸不着头脑,“你还害羞了吗?之前对着那么多人……”   话没说完就被范鲤扑上来捂住了嘴唇,他的眼眸因咳嗽而变得水光潋滟,配上凶巴巴的语气,实在让人害怕不起来,“闭嘴!”   楚辞终于不再打直球,沉郁的黑眸专注地盯着他。   范鲤忽然觉得掌心触碰到的柔软逐渐发烫,一股酥麻感从手臂蔓延,直击心脏。   “我不喜欢男人,只是对你感兴趣而已。”   楚辞眉峰紧锁,他腾出一只手慢慢掰开范鲤的手,他的神色认真却绝情,“我可以和你做朋友,但是很抱歉,我并不喜欢男人。”   他说完便转身上了楼,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范鲤的身形有些僵硬,腿脚像是灌了铅,始终迈不开步伐。他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孤独又无助。   楚辞回到宿舍没什么心情修改论文,索性把文件袋往床上一扔,走上天台吹风。   雨过天晴,碧空如洗。太阳从棉花糖似的云层中探出了头,远方苍穹下隐约出现了半个彩虹光圈。地面还未干,浅浅的水洼被阳光撒下一层碎钻般晶莹的光芒。   夏天的风扬起楚辞的衣角,露出精瘦的腰肢,他浑然不觉地闭上双眼沐浴阳光,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然后,他听到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不要再跟着我……”楚辞以为是范鲤,刚想警告他不要在接近自己,却发现并不是他。   来人拥有一头浅金色头发,眼睛不知戴的是什么牌子的美瞳,竟是金银色。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楚辞态度诚恳地为自己的冒失道歉。   褚华见到楚辞第一眼就能确认他是个契约者,他朝楚辞伸出手,“没事,我也有点事情想问你。”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迎面劈来一道凶猛的光矢。褚华躲闪不及,生生挨下了重击,巨大冲力撞得他连退数步贴墙而立。   右手斜切出一条不深不浅的伤口,血液顺着伤口走向流入指缝再滴落至地面,晕开在水坑里。   楚辞被这一瞬产生的变故给整懵逼了,他杵在原地木讷地望着褚华。   褚华委屈地捂住伤口,注意力却全放在对面虚空处,“我只和他说了一句话,你这占有欲也太强了吧。”   尽管讨不到手上的便宜,但嘴上便宜还是要占一占的。   楚辞猛然回神,顺着褚华的目光看去。只见鹿鸣面无表情地从黑雾中走来,宛如王者莅临。   不得不说鹿鸣与黑色很搭,这个至纯至暗的颜色几乎是为他而生的,他就是黑暗的主宰者。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鹿鸣没有看楚辞,径直朝褚华走去,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褚华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也毫不在意被鹿鸣打伤,“但凡成为契约者,总会留下痕迹的。”   末了,褚华又笑着补充道:“我已经通知裁决所了……虽然你很重要,但我也不能耽误工作。”   鹿鸣的目光在褚华的伤口处停留了一会儿,血液已经渗透他捂住伤口的指缝,看起来十分狰狞。   “我也不会为了你而耽误工作。”鹿鸣面不改色地说。   双方在这一点上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你不害怕吗?”褚华困惑地问,“你就一个人在K市,裁决所可能不止派温和煦过来。”   “那又怎样?”鹿鸣的银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带了个光圈,“我不惧怕任何人,包括上帝。”   褚华的心脏在听到鹿鸣这句话之后高频率跳动起来,猝不及防的心悸让他越发茫然。   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是因为鹿鸣目空一切的态度?还是因为他口中这位至高无上的真主?   鹿鸣察觉到了褚华的异样,但没有多言,转过身退回到楚辞身边,按住他的肩膀直接瞬移到紧闭的宿舍门外。   临别之际鹿鸣叮嘱道:“最近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尤其是像他这样的。”   楚辞从刚才就提着的一口气终于呼了出来,他忍不住发问,“为什么?”   鹿鸣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因为你会死。”   楚辞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平静地“哦”了声,又问道:“可是我应该做些什么?总不会什么都不需要做吧?”   “我们需要你……杀人。”鹿鸣的黑眸倏尔绽放出奇异的红光,如同生长在地狱的曼珠沙华,引诱观赏者与之共同堕入黑暗。 第38章 ira.9   这天楚辞他们已经领好毕业照,打算将宿舍里里外外清理一遍,第二天就离开。   他们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搞大扫除,累得前胸贴后背,几个人商量了下打算中午下馆子犒劳犒劳自己。   随便意亮耸多分钟,几个大老爷们便勾肩搭背地来到学校附近一家私房菜馆。刚推开玻璃门就闻见浓烈的肉香味,令人食指大动。   楚辞有点诧异,现在已经一点了,没想到还有人和他们一样这么晚才吃中饭。这样想着,楚辞的视线往那边轻飘飘一扫,对上了双熟悉的眼眸,不带停顿地移开了目光。   范鲤从楚辞进来那一刻起就注意到了他,本来想着反正楚辞无所谓与他交好,如果没注意到自己的话索性就不打招呼了。   没想到他看到了范鲤,更没想到他直接转头与朋友坐到他们对面那桌去了。   范鲤不自知地捶了下桌子,满杯酒水因为他的动静洒了些许落在桌布上。   “我们范小少爷咋了啊?”室友嘻嘻哈哈地打趣,“突然手抖?”   “没事。”范鲤压下心底的不满,换上笑脸与室友们喝酒,“来,我们继续喝。”   没有注意到范鲤这边动静的楚辞这会被室友拉着边嗑瓜子边讨论八卦,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群糙汉会对八卦感兴趣。   “你们看娱乐新闻了吗?”   “你说的不会是小米椒吧?”   “对就是她!”   “我草,你们也看到了啊?”   “都他妈上热搜第一了,瞎子才看不到。”   这时,瞎子楚辞默默打断他们的谈话,好像与他们不在同一个频道似的,莫名其妙地问,“你们在说什么?”   坐在楚辞隔壁的室友白眼都要翻到天花板上去了,“你打开微博,直接看热搜第一。”   楚辞顺从地点开微博,还没点进热搜榜就看到了那个标题,后面还带了个鲜艳的“爆”。   #小米椒声称安无恙死于他杀#   安无恙,就是之前抑郁症自杀的女团成员。   小米椒是个小号,今天上午她发了一条微博配上九宫格图片,有几张聊天截图,还有几张合照。   合照是两名女生,一名打了马赛克,另一名就是安无恙。   小米椒的文案也十分耐人寻味。   [我先强调一点,键盘侠别上来就乱咬人,我只要拔掉网线,恩怨去他妈。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安无恙的同学兼朋友,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她十五岁被签到娱乐公司,十六岁成团出道,到今天已经有七年了。这七年来,安无恙无时无刻不在对我倾诉她过得多不好,但又从来没有具体说哪里不好。   后来安无恙的状态越来越差,她必须做些事情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然而这些行为在有心人士看来是有罪的,是不被允许的。所以安无恙开始被集火,那段时间似乎骂安无恙成了潮流,所有人都骂她。你不骂的话你就是她的粉丝,你就应该和她一样被喷。   最后,我想问问伟大的网友们,你认为她究竟是不是死于自杀呢?]   楚辞看完当事人微博就熄了屏,不用想也知道评论下面肯定都在说这个女生哗众取宠蹭热度什么的,可能这还算轻的。   “我不觉得有什么好关注的……”   “学霸的喜好当然和我们不同啦。”室友捅了捅楚辞的胳膊,期待地问,“楚学霸,你用自己的思路分析分析呗。”   楚辞刚想开口,看到服务员端上来一盆石锅鱼,他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等服务员走后,楚辞看了会儿饭桌中央被烧得滚烫还冒着泡泡的鱼肉,首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鱼肉滑嫩细腻,鱼汤鲜美麻辣,很符合楚辞的口味。   室友们眼睁睁等着他开口,不料他又夹了一块,细心地挑出小刺后细嚼慢咽地吃掉。   楚辞抬头见室友都不动筷子,招呼道:“你们怎么不动筷子,趁热吃啊。”   楚辞隔壁的室友差点没忍住给他一拳,“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独特的见解,结果屁都没放一个就来吃了,像话吗?”   楚辞喝了口可乐,酸甜的味道瞬间从口腔涌入喉咙,带着些许刺嘴的口感,他没忍住打了个充满可乐味的嗝。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楚辞冷不防开口道:“事情过去几个月了,她有必要这时候出来蹭热度,指出安无恙死于网络暴力?”   “是有点奇怪,但好像没人想到这一点。”室友翻阅着话题下面的评论,目不转睛地说:“评论要么就是在骂小米椒,要么就是在喷键盘侠,乱成一锅粥了都。”   楚辞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我不太关注娱乐圈,但我总觉着这件事背后可能有我们无法探知的东西。”   室友不自觉打了个冷噤,随后一巴掌拍在楚辞后背,清脆的响声可以听出力度不小,“你干嘛说得这么咋咋呼呼的,多吓人啊!”   楚辞被拍得差点将吃下去的饭菜给吐出来,“等后续吧,现在反转剧情太多了。”   众人结束了这个话题,全身心投入到饭桌上。楚辞用余光然了范鲤那边一眼,发现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桌子都被收拾干净了。   楚辞暗自松了口气,他与范鲤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就没必要纠缠到一起。希望范鲤能早点明白这个道理,无论是做朋友还是做恋人,他们都不合适。   今天是大家在宿舍住的最后一晚,哥们几个一直磨蹭到凌晨一点才熄灯。   楚辞躺在床上用手机看新闻,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亮投射在他脸上有种莫名的阴森感,他看着看着就不由自主地点开了微博,翻到那条依然挂在榜首的热搜。   他看到页面实时更新的一条毫无营养的跳脚微博。   [真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老子就是骂了怎么着,骂你是为了给你增加热度。这年头谁还没在网络上发泄啊?就是骂死你,法律也不给老子定罪知道吗?装你妈呢傻/逼犊子。]   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雪白的网页逐渐变暗变透明,继而显现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脸。油腻又稀疏的头发贴在脸上,他正咧开嘴笑着,露出黄黑的牙齿。   楚辞面无表情地对着屏幕轻声说道:“你去死吧。”   声音缥缈虚无,似来自天边,又像来自地狱。   男人陡然眼球突出,面部肌肉不住地痉挛。不出三秒,他的手机掉落在胸口,陷入死寂的安静。   “啪――”楚辞的手机屏幕恢复到原样,男人刚刚发的微博下面已经有数十条评论对他破口大骂,可惜他再也无法回复。   楚辞神清气爽地放下手机,调整好睡姿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39章 ira.10   楚辞搬到租房收拾好行李后,呈大字型倒在床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幽幽转醒时,已经日落西山,金黄色余晖透过窗帘洒入屋内,给楚辞脸上镀了层柔和的金粉。   他拿起手机看时间,发现收到了一条微博消息推送,正是昨天那条热搜的后续。   楚辞翻身坐起,他没有点开链接,倒是突然想到了之前忽略掉的一个小问题。   安无恙自杀事件发酵后,网上除了谴责网络暴力的声音,还出现了另一种阴谋论的声音。   具体内容楚辞记不清了,但他记得有几个他关注的博主都发表过类似看法。   于是楚辞点开了关注博主的主页,翻了下整个事件发生时间段以内的微博,竟然没有一条相关内容。他又点开另一个,也是同样的干净。   楚辞不死心地跑去话题下面翻找,仍然一无所获。   干净得有点不科学。   一般来说无论产生任何话题,只有一种结论的情况很少。毕竟网络这么大,人口基数又多,想法自然千差万别。   目前几乎全网人民都认为安无恙是被网暴逼死的,就很奇怪。   楚辞不知道是自己太过敏感还是怎么样,他觉得小米椒的热搜爆出来的内容与时间都有种违和感,就好像……在刻意隐瞒什么。   忽然,手机开始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范鲤的名字。   楚辞的眉峰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在手机响了大概十多秒后,他才缓缓接通电话。   “喂?”   “你今天毕业了是吗?”范鲤的语气和平日有些出入。在楚辞的印象中,他是个张扬自信的男生,今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沉重。   “是,你有什么事吗?”   “你是不是被卷入什么传销组织了?”   “什么?”楚辞一头雾水地反问。   范鲤咳了声嗽掩饰尴尬,“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和事?”   “你知道些什么?”楚辞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倒更好奇范鲤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范鲤闪烁其辞,说不出个所以然。   “是外国人吗?金色头发,眼睛有点奇怪。”楚辞想到了在天台跟他套近乎却被鹿鸣打伤的那个人。   “不是他,是个……”范鲤的话戛然而止,他转口道:“要不你还是趁人家没发现赶紧开溜回家吧,别待在K市了。”   “你要不要先理清思路再打电话给我?”   楚辞不以为然,他下床走到厨房拿起烧水壶接了一壶自来水,晚餐打算吃泡面凑合凑合。   咕噜咕噜的烧水声使楚辞的情绪稍微有些暴躁,就好像正在灼烧的不是自来水,而是他的心脏。   范鲤沉默了许久,楚辞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就当救救我吧,来我家一趟好不好?”轻柔到近乎卑微的语气,还带着祈求的味道,令楚辞微微一怔。   ……   “哥,你下周小长假回来陪陪我好不好?”   “恐怕不行,这周还有好几篇论文要写。”楚辞语气温柔,却拒绝得干脆。   “哥,我一个人真的很难过……”   “楚渊,你今年十六岁,生理上可以算成年人了。不要过多依赖我,要懂得自己照顾自己。以后的路都是你一个人走,还要肩负起娶妻生子的责任,应该早点学会担当。”   “对不起,是我任性了。”   这是第几次拒绝楚渊?楚辞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这是楚渊生前与他交流的最后一通电话。   “啪”热水烧开自动跳闸发出清脆的响声打断了楚辞的回忆。   他拿起热水壶往放好调料的泡面桶里倾倒,等热气腾腾的水逐渐越过面饼时,合上盖子陷入沉思。   最终,楚辞呼出一口浊气,对电话那边的人说:“把你家定位发给我。”   范鲤挂断电话后,将信将疑地看着坐在沙发上对他微笑的黑发青年,“他马上过来了。”   这个人叫温和煦,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范鲤的地址。见面就说了些不知所云的话,还委婉地提醒范鲤他的朋友最近会遇到意外。   范鲤第一反应就是楚辞会出事,他二话不说就把温和煦迎了进来,现在回想他实在太容易轻信陌生人了。   “谢谢你的配合。”温和煦礼貌地向他颔首,“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可能已经拉不回来了。”   “你什么意思?”范鲤坐到温和煦对面,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温和煦一脸为难地摊手,“我说我不是人类,你信吗?”   范鲤先是一愣,随后用怀疑的目光将温和煦自上而下扫视了一遍,小声嘀咕道:“看起来人模狗样,怎么是个臆想症……”   “叮咚”清脆的门铃声突兀地响起,范鲤满怀期待地小跑着过去开门。然而看到来人的脸,他愣住了。   “裁决所又准备把人类牵扯进来了?”鹿鸣目不斜视地绕过范鲤,直接走向客厅里的温和煦,神色讥讽,“你们还想多搞出一具尸体出来?”   无论是苏妤被虐杀还是谢苍生被吞食,温和煦都无法接受。但他的行动指令全由上层发放,即便他心里再不愿,也无法违背命令。   这次来找范鲤,温和煦也犹豫了许久。他无法理解,裁决所的宗旨分明是保护人类,为什么会一而再为了审判所培育的罪恶而将无辜的人类牵扯进来。   感受到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范鲤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就这么一直僵在原地。   “想完成任务就光明正大一点。”鹿鸣慢条斯理行至温和煦跟前,垂下眼皮睥睨着他,“敢和我打吗?”   温和煦目光如炬地看向鹿鸣,“那就不要惊动人类了吧。”   忽的自平地扬起一阵狂风,桌面上的文件被吹得漫天飞舞。待纸张落地,范鲤面前已没了那两人的影子。   鹿鸣与温和煦来到了K大校外后山,这里草木繁茂人迹罕至,山腰上还有稀稀拉拉的墓碑。白天看起来倒生机盎然郁郁葱葱,一到晚上,浓密的树木将月光全部都遮挡在外的时候,气氛就显得阴森又可怖。   温和煦还没站稳,就感觉一股凛冽的灵力呼啸而来。他腰间的短剑猛地脱鞘拔出,银色质感泛着冰冷的光芒。   短剑将鹿鸣的攻击劈成两半,温和煦没有犹豫,不退反进朝鹿鸣发起进攻。他周身的灵气化作狂风,吹得树叶簌簌而落,在空中打着卷儿,而后如离弦之箭纷纷射向鹿鸣。   鹿鸣直接扬起冲天火光推向温和煦,万千树叶在半路就被点燃,一束束烈焰如同坠落的流星,照亮了漆黑的夜幕。   银器是鹿鸣的致命弱点,但他似乎察觉到了温和煦的意图,在周围燃起烈火使他根本无法近身。   可惜温和煦手中只有这一把短剑,无法当暗器使用。   他思索半晌,咬咬牙将短剑隐入袖口。继而纵身一跃,顶着地狱冥火的炙烧移动到鹿鸣面前,快不及眼地举起短剑狠狠没入鹿鸣胸口。   鹿鸣及时察觉到危险的逼近微微侧身,但没想到温和煦会采取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还是晚了一步。   剧烈的疼痛夹杂着灼伤感自伤口蔓延到全身,痛得指尖都忍不住颤抖。鹿鸣浑身被冷汗浸透,整个人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冷热难耐。他捂着胸口跪倒在地,由于灵力的泄露,火势渐小。   意识涣散之际,恍惚间仿佛有一道光自天边降临。 第40章 ira.11   鹿鸣是被舔醒的。   他睁开眼就看见三只黑不溜秋的小狗围在他耳边,伸出粉色的舌头对着他的脸疯狂舔舐,口水被蹭得到处都是。   他无奈地将它们按了下去,看到头顶是再熟悉不过刻着浮雕的天花板,房间陈设也一如既往。床尾的书架摆满了古老的书籍,床头放着一杯温水,蒸汽使杯壁挂满了小水珠。   鹿鸣双手支撑着下床,踩在柔软厚重的地毯上,脚步有些虚浮。   他蹒跚着走到铜镜前,细细打量镜中的自己。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衬托他的黑眸越发沉郁乌黑,像研磨的水墨,氤氲了千思万绪。   鹿鸣呼吸一滞,胸口蓦然刺痛起来。他缓慢解开衬衫扣子将衣服褪下,右胸上那道凸起肉粉色的疤像条狰狞的蜈蚣,蜿蜒曲折。   只差一寸,他的心脏就要化为齑粉。   鹿鸣面沉如水,他将衣服穿好,走出这个沉寂的房间。   一打开门就被塞西尔撞入怀中,他抬起头泪眼汪汪地仰视鹿鸣,哽咽道:“吓死我了,还好没事!”   鹿鸣敷衍地揉了揉他深褐色的头发,平静地问,“我是怎么回来的?”   他记得失去意识时看到了一道光,是褚华救了他吗?   塞西尔红着眼睛抽噎,“是大人感应到你有危险,让我们过去救你。我们到那里时,你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周围全是被火灼烧的痕迹。”   鹿鸣拧起了眉,“温和煦呢?”   塞西尔一怔,讷讷地说:“没见到其他人……是他伤了你?”   “他在我这里讨不到好处。”鹿鸣眼皮也不抬,并不把温和煦放在眼里,“只是我没想到他会不惜自己受重伤也要置我于死地。”   明明……之前还互留一手,这期间或许发生过什么事导致裁决所对审判所的态度有所改观。   鹿鸣又想到褚华给他看的记忆了,既然他们以前认识,那么就应该寻找双方记忆中的共通点,加以突破。   鹿鸣身形一晃,蓦然发现他们的记忆中都出现了孩子。褚华手中那颗神种,就是他梦里那两人的孩子。   神种的父亲是谁?   他感到一阵头昏脑胀,脑子如同浆糊般乱作一团。加上伤口还没恢复好,额头慢慢浸出一层薄汗,有些体力不支。   塞西尔见状,连忙扶住他的胳膊,关切地道:“你还是回去休息吧,大人都发话了。”   “对。”鹿鸣不由分说地抽出自己的胳膊,抿了抿嘴唇,嘶哑着声音道:“我是该去见见大人了。”   “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好好调养,出来做什么?”纱幔中的黑影摇摇晃晃,似虚似实,令人看不真切。   “我还有任务在身。”鹿鸣收回探究的目光,微微颔首。   “放心,裁决所那边也暂退了。”   “为什么温和煦要杀我。”鹿鸣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刺向高台之上的人影。   “我们的阵营对立,他想杀你不是情理之中吗?”黑影并没有把鹿鸣的质问当回事,轻飘飘地将话题一笔带过。   “之前并不是这样。”鹿鸣垂落的双手紧紧握拳,指骨泛白,青筋在凸现在白皙得近乎透明皮肤上。   “别想太多,做好分内之事。”黑影沉默良晌之后说道,语气里透着几分警告之意。   “大人。”鹿鸣没有退缩,反倒挺直了脊背,一字一顿道:“你是不是在找自己的孩子。”   霎时大厅里的蜡烛一个接连一个熄灭,纱幔翻飞,拍打在墙壁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死寂的黑暗顿时将鹿鸣笼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迫感自天灵盖传来,仿佛动一下就会被压成肉酱。   背后的汗还未干,被阴风扫过汗毛直立,宛如坠入了冰窖。   “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要企图寻找什么,你会暴露身份。”   话音刚落,鹿鸣像是被按下开关的机器,双目紧闭,重重倒了下去。   鹿鸣没有倒在地上,而是被一头巨大的怪物叼在嘴里,安安稳稳的将他放在自己的背上。怪物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模样,大概有五米高,皮肤宛如铠甲般坚硬,金黄色瞳孔闪烁写猛兽特有的冰冷光芒。   “把他带回去休息,任务暂停。”   另一边的温和煦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由于之前被地狱冥火烧过一次,这回的烧伤暂不致命。   “你为什么要杀鹿鸣。”褚华难得黑了脸色,要不是看温和煦身受重伤,他倒想亲手把他打成重伤。   温和煦抿唇不语。   褚华按压着怒火,深吸一口气,“奉天长老明确说过,审判所的人一个都不能杀。”   “你有没有想过,裁决所与审判所之间或许不像表面那么简单。”温和煦安静地躺在床上,波澜不惊的眼神里似有暗流涌动。   褚华浑身一震,他神色复杂地坐在温和煦身旁,低头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温和煦却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你回K市吧,鹿鸣短时间内恐怕只能待在审判所总部养伤,趁这个机会将容器毁灭。”   他顿了片刻,语重心长地说:“速战速决,别再将人类牵扯进来了,任务完成后记得把范鲤的记忆清除掉。”   那天楚辞三下五除二吃完泡面才前往范鲤家,他按了好久门铃范鲤才姗姗来迟。   楚辞从上到下把范鲤端详了一边,没有发现异常,他靠门单手插在兜里,漫不经心地说:“看起来你好像没什么事,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欲走,却被范鲤拉住了手腕。   范鲤的掌心出了汗,手感粘腻使楚辞不大舒服。他转过轻柔却果断地抽回手,定定地注视着范鲤。   “你最近有危险。”   范鲤面上的关心不似作假,也没必要作假。楚辞相信他,但并不影响楚辞想远离他的决心。   “你知道我杀了人吗?”楚辞戴着的黑框眼镜遮挡了他眼底的锋芒,即使他说出这种话,也不足以令人信服。   “以网络为媒介,只需要对目标说:你去死吧。他就会死于心脏麻痹,听起来是不是有些故弄玄虚?”楚辞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你想不想试试看?”   范鲤僵在原地呆呆地盯着楚辞,说不出一个字。   只见楚辞薄唇翕动,“你、去……”   范鲤这才如梦初醒地后退了一大步,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说:“你怎么……”   “所以不要再接近我了,我们不是一类人。” 第41章 ira.12   不知道范鲤是想通了还是被吓到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与他联系。   楚辞清闲之余还有几分惋惜,如果范鲤对他没有那种心思,他倒是想把对楚渊的亏欠补偿到他身上。可惜没有如果,楚辞是不会允许第二个楚渊诞生的。   范鲤是温暖的阳光,而他是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不顾前提条件强行在一起,只会两败俱伤。   距离考试时间越来越近,楚辞就算是学霸,也难免会有些考前焦虑。为了防止自己冲动做出不好的事情,他减少了刷微博的频率。但很多消息第一来源都是微博,所以APP没有卸载。   人是有欲望的动物,与低级动物不同的是,人类还拥有自制力。一旦丧失自制力选择遵从欲望,那就和禽兽没什么区别了。   令楚辞意想不到的是,有朝一日他的微博居然会沦落为暴力的狂欢地。   这天,楚辞想着已经半个月没有刷微博,是时候跟进一下最新消息了。   他一登录微博,就被铺天盖地的艾特私信评论迷花了眼。消息提示疯狂在耳边叫嚣,似乎要将人类内心压抑的野兽释放出来。   消息清一色是emoji嘲讽表情搭配问候祖宗十八代的粗鄙之语,翻来翻去竟找不到一条为他说话的微博。   尖酸刻薄的谩骂如同针扎般将楚辞的心脏刺得体无完肤,他喘着粗气退出私信界面,关掉评论功能,去热搜榜查看前因后果。   楚辞的眼尾被满腔怒火熏得通红,指尖都在小幅度颤抖,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一条热度最高的监控视频上。   #候车室黑衣男子猥亵女童#   高铁站的候车室里,一名黑衣青年抱着小女孩在等车,女孩不过六七岁。   视频前三分钟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在三分四十秒的时候,男人的手动了动,而后一点点挪到小女孩衣服里面。   隔着衣服都能看出男人的手在女孩小小的身体上游走,令人作呕。   可惜的是监控不是很清楚,男人的五官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年龄不是很大,大概在20-30岁之间。   可这跟他遭受网络暴力有什么关系?   微博消息提示音坚持不懈地回荡在他耳边,急促得如同在催命一样。楚辞耐着性子往下翻,总算找到了源头。   [???这不是楚辞吗?我们K大高材生啊,多少人可望不可及的高冷学长。]   楚辞点开用户头像,发现他的资料一片空白,微博名也是默认状态。   楚辞指腹在他头像那里停顿片刻,点了个关注。随后退出页面回到自己的个人主页,把私信评论转发通通截图,按顺序给那人发了私信。   [你好,我是楚辞。你毫无根据的言论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的生活,希望你能及时将不正当言论删除,否则我会采取法律措施对你进行制裁。]   楚辞以为说话硬气点,让对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会出来澄清。   但是他低估这个娱乐至死的年代了。   第二天,楚辞穿上衬衫打底,外罩一件黑色纯色针织衫,他打算出个门图书馆借书。   一路上见到楚辞的人都在窃窃私语,在他看不见的视觉死角对他指指点点。   楚辞暗自握紧了拳头,低垂的眼睫遮挡了他眼底的阴冷。   不能被外界影响心情,还有几天就考试了。   但有些意外是不以人类意志为转移的,在他走出学校大门没多久,被一群人给围住了。   “呸,什么狗屁高材生。你就是个畜牲,尽做些不是人干的事。”   散发着臭味的黄绿色粘稠物沾在他的毛衣上,使他产生了一种生理上的不适感。   那群人没有说太多,撸起袖子对着楚辞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楚辞始终一言不发地抱头蹲在地面,身体弓成了虾。拳头如雨点般密密麻麻地砸在他身上,有人对着他的小腹狠踹了一脚,楚辞吃痛腾出一只手捂住肚子。   他倒在地上,额发已被浸湿。分不清是汗还是血的液体挂在楚辞的睫毛上,他睁不开眼睛,只觉得血液般暗红的画面有些喧嚣。   不知道过了多久,兴许是打累了。暴徒不再殴打,有几个人在临走之际还踩了楚辞几脚。   楚辞静静地倒在地上,手指以不正常的弧度弯曲着。浑身散了架似的动弹不得,稍微挪动一分,刺骨的疼痛就会发散开来。   昏黄的路灯洒在地面即将干涸的血液上,压抑的暗红中夹杂着象征光明的金辉,弥漫出一股死亡的美感。   这条路过了上下班高峰期就没什么人经过,或许有些人也只为明哲保身当作视而不见,又或者看了微博新闻的人正在心里为施暴者叫好。   这些他都懒得深思了。   楚辞的名誉没有得到澄清,流言蜚语变本加厉地蚕食着他的理智。像个张牙舞爪的恶魔,咧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等待他的同化。   原来污蔑者不仅没有删除言论,反倒将楚辞的私信挂了出来。一些所谓的刚好在K市的正义人士,自发成立了个惩恶扬善的组织。人肉出楚辞的地址后,在他经过的路段蹲点。   “楚……辞?”   楚辞吃力地仰头望去,看到范鲤惊愕的表情。他勾唇轻笑一声,没有理会。   范鲤屈膝蹲下,抬起楚辞的手臂抗在肩上,另一只手扶住肩膀将他架了起来。   “去我家还是你家?”范鲤并没有过多询问刚才发生的事。   “我家。”楚辞言简意赅地说道,而后两人便沉默了一路。   “新闻我看到了。”范鲤今天穿的外套有点单薄,夜晚风又比较大,他的鼻子冻得红红的,有几分我见犹怜的味道,“我相信视频里的人不是你。”   “相信又有什么用?”楚辞一瘸一拐地靠在路灯下,突然很想抽烟。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才恍然想起自己已经戒烟很久了,“他们不相信。”   “你要不要用我上次处理的方法来应对?”   楚辞摇摇头,他抬起脑袋望着泼墨苍穹。几颗不起眼的星星努力绽放自己的光芒,却还是会被厚重的云层遮盖。   “事件性质不同,我比你严重多了。”楚辞转身面向范鲤,眼里平静无波,“谢谢你带我回来,我可以自己上去,你回去吧。”   “楚辞!”   他拖着伤腿走了几步又被范鲤叫住,“你两天后的考试怎么办?”   楚辞面无表情地说:“耽误了考试,我会让所有与这件事相关的人付出代价。” 第42章 ira.13   可惜楚辞还是耽误了考试,他的右手骨折握不住笔。   他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进去考场,那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在他手中摇摇晃晃,始终拿不稳。十分钟过去,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没写好。手心已经被冷汗浸透,试卷也有点磨损。   监考老师察觉到楚辞的不对劲,目光就再也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那样冰冷又不怀好意的眼神,让楚辞想起了那些人对他劈头盖脸的辱骂与殴打。   “啪嗒”一声,中性笔掉在地上,在寂静的考室里,声音尤为清脆。有几个考生眉目不耐地抬起头瞥了他一眼,转而又专注地奋笔疾书。   楚辞的心态崩了。只要有人注视他,他就浑身不自在,总觉得所有人都把他当作猥亵女童的人渣,无一例外。   他脑子里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既然人们打着正义的幌子用他来发泄自己内心的不满,凭什么他不可以将自己的委屈与不满都还回去?   楚辞眼中闪过一抹阴鸷,反正以他现在的状态,不可能考得上研究生,何必坐在这里自取其辱。   想罢,他把笔扔在桌面,双手交叠趴在桌子上闭眼浅寐   老师没有说什么,可能见多了弃考的人。见到楚辞安安分分睡起觉来反而放宽了心,故而目光分散到其他考生身上。   第一场考试结束后,楚辞头也不回地走出沉闷的考场。   下了半个月的雨,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带着微微暖意的阳光将学校里的花草树木照得生机勃勃,明明已经是深秋,却全然不见秋风萧瑟之景。   楚辞单手插兜漫步在银杏树小道上,现在已经过了最佳观赏期,金光的树叶几乎掉光。地面倒是铺满了厚厚一层枯黄的落叶,踩上去嘎吱作响。   然而美景也改善不了楚辞的心情,他觉得十分好笑。他一个正常人尚且无法在网络暴力中保持理智,楚渊当时是何等的绝望才会选择烧炭自杀这种漫长又孤独的死法。   楚辞的眼中倏尔闪过一抹幽幽红光,转瞬即逝。他不再浪费时间,踏着满地金黄走出这个陌生的校园。   楚辞报考的是本地另一所重点本科,不是没想过回家考。但在K市他都时不时想起楚渊,回家恐怕更容易被影响。   回到家里,楚辞脱下风衣走到梳妆镜前观摩。颧骨的青紫还未消褪,眉骨处擦破的皮已经结了痂。   也难怪监考老师会盯紧他,这样一副破了相的模样,像极了滋事生非的不良少年。   楚辞把手机扔在床上,打开笔记本登录微博搜索之前那个热搜话题。   好几天过去了,话题始终挂在前十居高不下,楚辞的账号被怼得几乎瘫痪。   既然法律不能制裁他们,那就只能以暴制暴了。   楚辞点开自己微博下面的评论,嘴里默念着那几个跳得格外欢脱的ID。他闭上眼眸酝酿半晌,睁眼时,瞳孔变得肃杀又冷血。   他刚想开口,放在床上的手机突然猛烈震动了起来,来电显示:范鲤。   “喂喂喂楚辞你还好吗?你听着,我找到造谣的人了,他是我同学!”   “这傻/逼见过你一次,就我们在食堂吃饭那次。他这么做没别的原因,只是想火。”   “我把他往死里打了一顿,他同意帮你澄清身份了,我们啥时候见面?”   楚辞认真地听他讲完,指骨轻轻扣响桌面,语气低沉,毫无温度地说:“谢谢,不过已经晚了。”   他挂断电话,点开最新关注那个账号的主页,死死盯着那两条热度最高决定了他命运的微博,露出诡异的微笑。   “你去死吧。”   范鲤听到手机里的忙音,一头雾水地挠了挠头,“什么已经晚了?”   “唔……”范鲤眼前的青年鼻青脸肿,他全身的力气像是突然被抽干似的,瘫在墙壁边蓦地捂住心脏,脸色惨白而痛苦。   青年大口大口汲取空气,胸口剧烈起伏,求救般望向范鲤。眼里透着祈求,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你怎么了?我可是避开了重要部位的啊。”范鲤说是把他打了个半死,实际上只对着脸揍了一顿,说到底他还是下不了狠手。   “救……救救……”青年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抠住地面。手背上的青筋爆起,指甲缝里全是泥巴。   不出十秒,青年的动作蓦然顿住。他的双眼瞪得像铜铃,嘴唇微张,停止了心跳。   范鲤迟疑地蹲了下来,用食指试探他的鼻息,随后触电般连连后退,惊恐地靠墙而立。   一个大活人,在他面前毫无征兆地死了。   “谢谢,不过已经晚了。”   楚辞最后结束的那句话骤然浮现在范鲤脑海中,他又想到楚辞近几个月以来各种奇怪的举措。   “你知道我杀了人吗?”   “以网络为媒介,只需要对目标说:你去死吧。他就会死于心脏麻痹,听起来是不是有些故弄玄虚?”   “你想不想试试看?”   温和煦说他的朋友有危险,他用固有思维来考量,所以想的是楚辞会遇到什么危险。   他的确遇到了危险,但现在看来温和煦口中危险的……似乎是楚辞本人。   范鲤烦闷地抓乱了自己的头发,近乎逃离般离开了事发现场。   现在恐怕只有找到温和煦才能知道如何解决这个麻烦。   始作俑者的死亡并没有使楚辞停下催命的步伐,他几乎迷恋上了这种操控他人生死的能力。   之所以用电脑登录微博,是为了让他们死去的画面更清晰。   “你去死吧。”   “你去死吧。”   “你们都去死吧。”   楚辞桀桀地笑了起来,宛如魔怔般盯着屏幕念念有词。他的瞳孔变成了恶魔般的赤色,目眦欲裂,眼球向外凸起,好似一个不经意就会掉落下来。   有多少人死于心脏麻痹了?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未成年人,他数不清。   他只知道这些隐藏在屏幕后的妖魔鬼怪,都长了张迷惑人心的伪善嘴脸。他们在现实生活中平易近人,友好亲切,一旦获得网络这层屏障,便毫不犹豫地撕破面具,将生活施舍给他们的压力与不满宣泄到陌生人头上。   这些自诩正义的刽子手,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玩得开心吗?”   窗户突然大开,冷风从外面灌了进来。飞扬的窗帘后,一个人逆着月色攀在窗台,单膝屈起,分不清敌友。 第43章 ira.14   夜凉如水,灯火阑珊。迷离月色与淡淡轻烟笼罩这座城市,在地面撒下星星点点的银霜。   电视里传来记者沉稳的嗓音,但他身后尖锐的警笛声以及闪烁的红蓝警灯,似乎透露着事件的不一般。   “今天下午五点五十分左右,在xx路xx地段发现一名男尸。其面部曾受到一定攻击,然死因是心脏麻痹。另外晚上七点到七点半这个时间段,警方接到多起报案,报案人声称自己的家人莫名猝死。这几起案件之间或有关联,本台记者将持续为您报道。”   楚辞平静地望着跳窗而入的不速之客,内心毫无波动,“你是来抓我的吗。”   褚华的金发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色,看起来金中带银,与他瞳孔的颜色倒有几分相似,同样的璀璨生辉。   “你已经被罪恶侵蚀了。”褚华蹙眉道:“明明等警方调查之后会还你一个公道,为什么还要杀人?”   楚辞突然放声大笑,笑得肩膀都止不住在抖动。笑了几分钟便停了下来,他表情阴狠地瞪着褚华,“楚渊、范鲤、安无恙、我。单是我见到的,就已经有这么多人受到伤害,我没见到的又该有多少人?”   褚华神色复杂地说:“你只是个人类,管不了那么多。”   楚辞充耳不闻,自顾自说道:“你听过一句话吗?当你死去的时候,全世界开始爱你。”   楚辞蹭的站起,椅子因用力过猛摔倒在地。他走到褚华面前揪住他的衣领,怒目圆瞪,“我弟弟死后,看过他视频的网友全在祝福他。安无恙死后,曾经谩骂她的声音被称赞与惋惜取代。可是有用吗?人会回来吗?!”   褚华抿唇不语,楚辞是褚华见过唯一一个觉醒罪恶之后还能保持清醒的契约者。他的目的很明确,只想让键盘侠死,就算付出代价也在所不惜。   “我曾经在想,如果我也经历他们所承受的那些,我会不会也做个避世者。但鹿鸣给了我另一个选择。我要为了楚渊,为了我自己,为了其他正在遭受网暴的人,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楚辞一把推开褚华,自己没站稳跌落在地。他颓然靠在床沿耷拉着脑袋,单脚支起,右手搭在膝盖上。   狡猾的黑雾嗅到了诱人的绝望气息,趁虚而入。   褚华沉默不语地张开圣光六翼,溢彩流光瞬间将房间照耀得宛若白昼,所有黑暗都将无处遁形。   楚辞痛呼一声,连忙伸手遮住眼睛。仍旧有几缕强光从指缝渗透,灼伤了他的双眼,流下两条血泪。   褚华漂浮在空中,羽翼轻微摆动。他五指并拢放在胸口,双目紧闭神色虔诚,嘴唇一张一合吟诵圣经净化罪恶。   金色光芒从他周身倾泻而来,汇成河流慢慢注入楚辞体内。他痛苦地蜷缩在地上翻滚,黑雾从他身体里冒出,叫嚣着与金光撕扯。   在黑雾即将从楚辞身上剥离的瞬间,褚华被巨大冲力扑倒在地。光芒消散,房间恢复到了正常亮度,从楚辞躯体里抽出来的黑雾迅速返回,一切好似无事发生。   吟唱被打断会对发起者的精神力产生不小的影响,更有甚者会被反噬导致精神崩溃。褚华平躺在地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压倒在自己身上的人,过了许久视线才缓缓聚焦。   “你身体恢复好了?”脱口而出的关心让褚华自己都怔了几秒,就好像眼前这人比他的任务,乃至比他本身更加重要。   鹿鸣的嘴唇还是苍白如纸,他没有说话,但胸口渗出丝丝缕缕的红色血迹刺伤了褚华的眼。   “你疯了?伤势还没痊愈逞什么能!”褚华右手凝出治愈光晕,遂又想起他俩体质特殊,无法治疗。心下生出一股无名火,泄恨似的将光晕打向墙壁。   墙壁霎时裂开了几道缝,石灰簌簌而落,露出里面的水泥与板砖。   “罪恶即将成熟,我不能让你从中作梗。”鹿鸣双手撑在褚华耳边,将他圈在其中。深沉的黑眸像晕不开的浓墨,令人沉沦。   虽然他还受着伤,身子骨也虚弱,但气场依旧压褚华一头。   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望着鹿鸣近在咫尺的脸,褚华有些意乱。他不自然地避开那双勾人的眼眸,没好气地说:“你就不怕死在我手上。”   鹿鸣露出胜券在握的笑,“我现在不就把你压在地上了?”   被戳中心事的褚华愠怒地转头,柔软的唇瓣擦过鹿鸣光滑的脸颊。被占便宜的没脸红,占了便宜的倒羞红了脸,“万一我们是组队来的呢?万一温和煦要置你于死地呢?”   “我不会死。”鹿鸣扶着床沿缓缓站了起来,俯视着陷入昏迷的楚辞,淡然道:“上帝不会让我死。”   “什么意思?”褚华困惑地歪头问道。   “没什么,只是猜测。”   蠕动的黑雾缠上楚辞的双腿,继而徐徐往上挪动,不一会儿整个人都被埋没在黑雾之中,黑雾逐渐变薄变淡,好像正在被什么东西吸收。   顷刻间,屋里的灯光全部炸裂,只剩下电脑屏幕散发出微弱的幽光。   黑暗中,暴怒之罪萨麦尔睁开了那双赤红的眼睛。   ……   这天,十四岁的少年尾随一名妙龄少女进了小巷,趁其不意掀起她的裙子,看到裙底的风光之后拔腿就跑。   少女尖叫一声随手捡了根木棍追了上去,气喘吁吁地追到他家,打算将事情告知他的父母。   开门的是少年的父亲,他不分青红皂白地破口大骂道:“我儿子怎么可能耍流氓?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不要来侮辱我儿子,给我滚!”   少女错愕地站在紧闭的门前,忿忿不平地转身欲走,余光瞧见少年从窗户里探出个脑袋对她做了个鬼脸。   她顿时心里一阵恶寒,头也不回地踩着高跟鞋离开这个极品家庭。   当天下午四点多,邻居家小女孩放学途径此处,少年把她带回自己家里欲行不轨之事。女孩不从,他抄起茶几上的水果刀在女孩身上连捅数刀。   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女孩小小的身体里流出,给雪白的瓷砖增添了一抹艳丽的红,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无声地消逝。   父母刚下班回到家就看到少年出奇冷静地擦拭着刀柄上的指纹,“爸妈,帮我处理一下吧。”   父亲把女孩的尸体剁成几块装在黑色垃圾袋中,当作垃圾带出了门,母亲则跪在地上清理血迹。   警察敲开他家门时,血迹还没清理干净。   判决书下来了,由于少年未到负刑事责任年龄,最终只能无罪释放,送去收容所改造。   而凶手的父母也仅仅需要承担不痛不痒的民事赔偿责任,甚至金额标准都不会太高。   这起轰动一时引发众怒的案件,就这样在法律漏洞中不了了之。 第44章 luxuria.1-过界污浊   这场雪已经下了整整两天,梨花般的飘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到处都是一片银装素裹的洁白,鹅毛大雪将所有污垢都掩埋,只向人们显现出至纯至美的一面。   刚过完元宵节,年味还未散去,人们又要投身于紧张而忙碌的工作中。   候车室猥亵女童一案爆出来不久,有人便立马指认出嫌疑人。听说后来指认者死了,嫌疑人也死了,网络因此平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而半个月前,警方已确认嫌疑人的身份,并将其捉拿归案,网民们又开始对被污蔑成嫌疑人的青年扼腕叹息。   如此往返,周而复始。   “哎,你说这些人怎么听风是风听雨是雨的啊?死掉的那个人还是K大学霸,他们不会觉得愧疚吗?”   公交车站前,站着一对小情侣。女生长相清纯,长卷发及腰。她穿了条森系小裙子配上开衫毛衣,既能御寒又能保暖。   她把手机递给身旁的男生看,语气不满道:“人都死了还在这里马后炮,太恶心了点。”   男生的打扮相对而言比较保守,万年不变的黑色冲锋衣,加上万年不变的黑框眼镜。要不是头发还算茂盛,人一看就会觉得他是搞代码的。   他接过女生手中的行李箱,宠溺地笑道:“生气的话就不看了,东西放回家带你去吃好吃的。”   男生名叫秦风,身边站着的是他交往四年的女朋友简兮。两人相识于大学社团,躲过了毕业分手的诅咒,打算共同留在K市打拼。   简兮今天刚从家里过来,秦风则是提前一天来到这边把屋子收拾干净。   他们租的房是简单的一室一厅,虽然格局不大,但还算温馨。   简兮把衣服日用品都摆好后,对着镜子补了个妆,继而挽起秦风的手臂,“走吧,我想去吃海底捞!”   秦风是个标准的直男,这个词不仅指代他的性取向,更代表了他老实呆板的性格。在这段感情中,他处于付出更多的一方,因为他总是会被简兮抱怨,久而久之就产生了一种自己配不上对方的错觉。   以至于两人交往四年同居两年,关系却只停留在牵手拥抱和接吻上,迟迟没有近一步偷吃禁果。   在秦风看来,结婚以后才能拥有性生活。现在他并没有做到让简兮完全满意的程度,也没有结婚的打算,所以他宁愿洗冷水澡也不愿意碰她。   吃饭途中,简兮收到了一条通知,原本笑靥如花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怎么了?”   简兮将手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瘪嘴道:“公司把我调到xx区去了,后天上班这时候突然来这么个通知,真糟心。”   秦风闻言也皱起了眉,xx区距离他们住的地方很远,几乎横跨大半个城,坐公交得两个小时才能到。   心情不好的时候美食塞进嘴里也味同嚼蜡,吃不出什么滋味。简兮挑挑拣拣了半天,最终放下筷子,托腮望向窗外的积雪的街灯,重重地叹了口气。   “要不我们重新找房子?”秦风不懂甜言蜜语,但他会第一时间想办法解决问题。   简兮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她面上的笑容还没扬起来又收了回去,“物美价廉的房子可不好找,还要考虑到你的工作地点。”   秦风搔了搔头,腼腆地笑道:“我不要紧,先看看那边的房子吧。”   两人回家后,简兮直接抱着电脑钻进被窝,仔细筛选符合条件的房子。   简兮说得不错,房子的确不好找。秦风和她每天都在刷新租房信息,一周过去还是徒劳无获。   简兮每天五点就要起来洗漱化妆,有时候起晚了连早餐都顾不上吃,晚上八点才到家。每天花在交通工具上的时间就占了工作时间的一半,但又没有其他法子,网约车跑一趟下来起码一百左右,她一天的工资也就没了。   短短几天,简兮被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黑眼圈重得遮暇都遮不住,脸上还爆了几颗痘。   秦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每天变着法子为简兮减少负担,还有模有样地学了几道菜。   “啊!”简兮尖叫了一声,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好,打着赤脚就走到洗手间,对秦风举起电脑,“看!我终于找到合适的房子了!”   她眼睛亮得像小狗似的,笑逐颜开,十分得意。   秦风无奈地把自己的棉拖脱下放到简兮面前,“先穿我的鞋回床上坐着,别着凉。”   简兮踮起脚在秦风脸颊上啾了一口,而后一蹦一跳地扑到床上。   秦风把衣服洗完晾好才坐到床边接过电脑,房间布局很不错,大小和现在这套差不多。配套设施也完善,包水电费比这边稍微贵一点,总体比较起来反而更实惠。   他把网页滑到最下面,随便扫了一眼房东的名字:蔡g鸣,顺便记下了联系方式。   秦风一掀开被窝,简兮就像泥鳅似的缩进他怀里蹭来蹭去,“怎么样?我眼光还不错吧?”   他再怎么禁欲终究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性,喜欢的女孩与自己靠得这么近,说没有反应是假的。   秦风慌张地滚下床,结结巴巴地说:“我先去洗个澡,等你有空我们一起去看房子。”   “秦风你是不是压根没想和我结婚!”简兮不知怎的,突然爆发了出来,她狠狠捶打被褥,眼泪不争气的从白皙的脸庞滑落,在被子上晕开灰色的水渍。   秦风刚好关上洗手间的门,打开了花洒。水声掩盖了简兮的声音,他并没有听到女朋友的哭诉。等他出来的时候,简兮已经熄灯睡觉了。   鹿鸣只身站在窗外观察屋内动静,夜风夹着飞雪扬起他的黑色风衣,露出锁骨上妖冶的火焰图纹。   他胸口的伤还没完全恢复,人看起来也带着几分病弱之气,身形隐没在黑暗中显得极其单薄。   “为什么会是他?怎么可能是他?真的没搞错吗?”塞西尔满脸震惊,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你说要是另一个倒更有可能,那人可是十年前还犯过事的啊!这个连女朋友都没碰过!”   鹿鸣神色如常,语气不冷不热,“但我感知到的就是他,秦风。”   “下一个罪恶是什么?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塞西尔仍然不太相信。   “你如果知道阿斯莫德以前做过的傻事,恐怕就不会这么惊讶了。”   鹿鸣轻飘飘地落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徒留塞西尔在风雪中凌乱。 第45章 luxuria.2   花格是K市最大的五星级连锁酒店,隶属于财阀大家致知集团,消费人群一般都是频繁出现在电视镜头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在花格的最顶层,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场所,专门为有特殊需求的顾客服务。   巨大奢华的水晶灯悬挂在空无一人的大堂中央,古铜色的旋转楼梯往上便是一排错落有致的房间。其中一扇房门虚掩着,暧昧的粉色灯光投射在走廊的墙壁上。   房间里摆放着一张水床,这张床被关在方形铁笼里,床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手铐刑具。   两个男人面对面坐在落地窗旁的沙发上拿起一根雪茄吞云吐雾。玻璃窗倒映出两人的五官,这模样分明是致知集团的韩致知以其子韩格物。   “这个我不太喜欢。”韩格物呼出一口烟雾,眼神迷离地俯视这座城市繁华的夜景,“还是安无恙比较合我的口味。”   韩致知鬓发斑白,不怒自威。五十多岁的年纪依旧花天酒地,“人都死了,没必要再念着了。ZS经纪公司最近又来了批练习生,你可以去挑挑。”   韩格物嘿嘿一笑,“那这个呢?”   韩致知头也不抬地说:“先玩着吧,等找到合适的再扔了。”   同一个夜晚,有人颠鸾倒凤不分昼夜,也有人孑然入眠不问东西。   蔡g鸣关了灯躺在床上刷微博,细长的眼睛透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冷血。屏幕光投射在他脸上,照得皮肤油光发亮。   他也是全程关注猥亵事件的人之一,但他的重点与普通人不太一样。   “就这么死了?可惜了,如果没死的话还能躲一段时间。倒是稍微用点脑子别做得那么明显啊,怎么着也要避开监控吧。浪费这么好的机会,真是蠢货。”   蔡g鸣把大拇指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啃着指甲。拇指指甲坑坑洼洼的都已经露出粉肉,他却浑然不觉,照样啃得津津有味。   忽然,租房页面弹出一条消息提示。   [你好,请问一下你这儿还有空房吗?]   蔡g鸣点开用户资料,头像不知道是不是自拍,勾得他心猿意马。资料显示23岁,看起来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小女生。   [有的。]   这套公寓共三层,是蔡g鸣父母给他建的,要不是当年出事赔了点钱,还能往上砌两层。   不过现在也够用了,蔡g鸣自己住一层,剩下两层发租出去。他没有工作,纯粹靠收房租维持日常开销。至于父母早就被他送进养老院,每个月定期打钱就好。   他的日子过得倒也潇洒,正是因为每天太过无所事事,就总想寻些刺激。   [太好了,那我们明天过来看房,你方便吗?]   蔡g鸣盯着“我们”这两个字看了很久,随即露出古怪的笑,在微弱的光源下有些}人。   [行,明天下午三点之后我有时间,到时候你给我打电话。]   第二天下午,蔡g鸣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对着镜子随便抓了抓头发,穿了件风衣就出了门。   蔡g鸣长相普通,身形高大。那双细小的眼睛阴沉又冷漠,给人的第一感觉就不是很好相处。   他家那栋楼旁边还有几个车库,其中一个被改造成小超市,平时有人来咨询租房的事情就在超市里见面。   当他见到迎面走来互相搀扶的两个人时,蔡g鸣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   他本来以为是两个清纯可爱的女生合租,结果来了一对情侣?   蔡g鸣面色阴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不自觉举起手开始啃指甲。   秦风护着简兮从出租车上下来,大老远就瞧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在超市外面站着,似乎已等候多时。   简兮的刘海被风吹成了中分,她极力低头缩进秦风的怀里,用手扒拉了几下乱糟糟的刘海,“好冷,我们速战速决!”   两人并肩走到蔡g鸣面前,秦风友好的朝他伸出手,“你好,请问你是这里的房东吗?”   蔡g鸣也回以微笑,“我是。”   简兮缩着肩膀搓了搓手,拉起秦风就往公寓里走去,“那带我们去看看室内格局吧。”   “我想你们可能误会了什么。”蔡g鸣的笑容凝结在脸上,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我的房子只租给单身女性,而且必须独居。”   此话一出,秦风和简兮同时愣住了。僵持几秒后,秦风打破了沉默,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一条要求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没有。”蔡g鸣似笑非笑地说:“只是偏好。”   秦风眉峰微蹙,不动声色地将简兮拉到身后。他觉得这个房东很不对劲,他不愿意搬到这里来住,但简兮神色迟疑,好像在摇摆不定。   简兮有所动摇也很正常,她就想着搬家来拯救自己于水深火热之中。   可以这么说,简兮将自己的工作动力全部寄托在租房这件事上,结果现在被房东当头一棒给打懵了。   蔡g鸣把两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主动权掌握在他手上,他也不急着解释,就靠着墙壁若有所思地望向这对小情侣。   “那我们还是不租了,今天耽误你的时间真不好意思。”秦风微微颔首,随后不由分说地握紧简兮的手,离开了这栋公寓。   刚走到马路边,简兮就甩开秦风的手,神色复杂地说:“你为什么替我拒绝?”   秦风的手保持刚才的姿势一动也不动,他不可置信地反问,“什么意思?你不想拒绝?你听清楚他的条件了吗?”   简兮张口结舌,她声音低了下来,“不是……但也不能就这么拒绝呀!我的工作怎么办?”   “办法是想出来的。”纵是秦风的脾气再好,这个时候也免不了愠怒,“你知道房东的话代表了什么吗?代表你要一个人住在这边,谁知道他是不是好人?万一你有危险我甚至都赶不过来救你!”   “谁让你救了!”简兮近段时间本来就压力大又无从发泄,秦风这席话无疑是引爆她的炸弹。   她用衣袖抹去夺眶而出的眼泪,眼尾通红却故作凶狠,“分手吧,你根本就无法站在我的角度思考问题。” 第46章 luxuria.3   绚丽的琉璃灯悬挂在天花板上,房间四周挂满了欧式壁画,暖色壁灯给粗糙的画布镀了层浮光,呈现出一种华丽而温暖的质感。房间中央放置着一张真皮沙发,镀金雕花加以点缀,两边扶手处各镶嵌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   温和煦被不卑不亢地挺直脊背端详坐在沙发上精神矍铄的老人,桌面的红茶已经转凉,他一口都没动。   他并没有忘记奉天长老活不能对鹿鸣下死手的吩咐,但目前有更重要的事情值得他去求证。   温和煦不惜自己身受重伤也要置鹿鸣于死地,是求证过程中相对关键的一环。   他想知道鹿鸣究竟会不会死,他到底是有足够的灵力支撑他傲视一切,还是背后不知名的力量在帮助他。   至少温和煦想知道,那股力量究竟是不是自己效忠的势力。如果是,那是何等讽刺?各个种族的人们为之出生入死的中立组织,到头来却是孕育黑暗的后花园?   奉天长老的眼尾满是沟壑,瞳仁浑浊却透着几缕纵观沧海桑田的彻悟。他并没有单刀直入,而是先关心温和煦,“你的伤势恢复了不少。”   温和煦的手放在沙发扶手上,不停摩挲那颗红宝石。他现在有点紧张,他在思考如何将话题带到鹿鸣身上。   “差不多痊愈了,莫茉的治愈术又进阶了一层。”   “好,那我们来谈谈,你为什么想要鹿鸣死。”   温和煦心里咯噔一下,他佯装镇定道:“我们与审判所本是死敌,为什么不能彻底清理掉他们?”   奉天长老默不作声地凝视他良晌,“我说过,如果可以,务必活捉鹿鸣,这样就可以从他身上着手调查审判所背后究竟是谁在操控。”   “但还是被他逃走了。”温和煦蹭地站起,忍不住提高声音,“当时我受伤昏迷,是褚华救的我。”   为什么派褚华过去?全裁决所都知道他对鹿鸣有异样情愫。又是为什么我们每次的任务都存在滞后性,不管如何努力都无法阻止罪恶诞生?   审判所做的一切都太过顺利,就像……天命所至。   这些话温和煦没有问出来,他不敢。   “你的意思是我故意让褚华去放了他。”奉天长老表情未变,但声音蒙上强烈的威压,听得温和煦心头一震。   “没有……”温和煦泄了气,他垂下眼眸平静地坐回沙发上,“抱歉,是我意气用事了。”   “你听着,我们从来都不是与谁为敌。裁决所自古以来都是中立于任何一方,只是审判所的出现打破了物种平衡。”   温和煦抬起眼皮看向奉天长老,眼中充满了惊讶与困惑。   “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遵从天意。”   “叩叩叩。”门外响起的敲门声及时打断了这场谈话。   奉天长老和蔼地抬了抬下巴,“看样子你还得给褚华一个交代。”   温和煦苦笑着走过去开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褚华一拳给揍懵了。   揍完后,褚华拖着温和煦来到外室,冷着脸不说话。   温和煦轻触嘴角刚被褚华打出来的伤口,嘶了一口气,“我这才刚好,你就不能下手轻点。”   “我就等着你痊愈特地过来打的。”   温和煦知道他的目的,不轻不重地问道:“他怎么样了?”   褚华一听就来气,差点又忍不住动手,“不怎么样,还是很虚弱。温和煦你能耐啊,奉天长老的话都不听,直接对准人家心口捅刀子。”   “是我的错。”温和煦忽然直视褚华的双眸,认真地说:“你带我去向他赔个罪吧。”   “什么?”褚华怀疑自己耳朵瞎了,温和煦向来不待见鹿鸣,这会居然主动要去找他。   但褚华还是乖巧地照做了,难得有个光明正大的机会和鹿鸣见面,他自是不会放过。   鹿鸣接到褚华的电话时也愣了半晌,耐心地听他说完。薄唇微启,不温不火地说:“不好意思,我今天没有时间。”   “那明天呢?后天也行。”褚华语气里的兴奋几乎要呼之欲出。   鹿鸣的心思并没有放在这通毫无意义的电话上面,他的目光始终绞在烧烤摊前独自买醉的人身上。   “明天再说吧,我有点不舒服,要休息了。”鹿鸣装作身体不适匆忙挂断电话,往烧烤摊方向走去。   这个人正是前几日被女友单方面分手的秦风。   简兮说了分手后,没有再回两人共同的租房,当然也没有去租蔡g鸣那套公寓,而是暂时借宿在同事的家里。   但借宿也不是长久之计,她必须尽快找个窝安定下来。   而秦风能求复合的机会也只有这么几天,如果简兮铁了心拒绝复合,那她八成只能去蔡g鸣那里。   一想到那个古怪的房东,秦风就觉着心里憋了口火气不吐不快。租个房还要列那么多别有用心的条件,知道的是租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相亲。   秦风又郁闷地喝了一大口啤酒,桌上的烤串已经被冷风吹得硬梆梆,但他几乎没动。脚边七零八落倒了好几个空酒瓶,桌上还摆着四五瓶没开封。   眼见秦风又喝完一瓶,他刚弯下腰把瓶子放到桌下,看到一双黑色马丁靴出现在他面前。   秦风侧着身仰头望去,头顶昏黄的灯光晃花了他的眼。他揉了揉眼睛,再次抬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他虽心下狐疑却没想太多,挺直了身子重新坐好,猛然发现刚才神出鬼没的那个人坐在他旁边定定看着他,像是在观赏一只珍稀动物。   秦风的酒已经醒了大半,方才眼中的迷离也消散了不少。刺骨的冷风一吹,他不禁缩了缩脖子。   “我想你可能在好奇我是谁,我叫鹿鸣,是即将与你缔结契约的人。”   秦风顿觉堕云雾中,鹿鸣说的每个字他都能听懂,但组成一句话之后,他觉得自己像个小学没毕业的文盲。   “什么契约?”   鹿鸣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惊为天人的笑,耳根延至锁骨处的图纹仿佛也因这个笑容而显得富有生命力起来。   “能够让你成为强者的契约。”   秦风也顾不上吃烤串了,他趔趔趄趄地站起来,不听使唤的脚还踢倒了几个空酒瓶。   “能让你女朋友和你复合,甚至能解决你们日常生活中的某些小困难。”   秦风刚走了几步,听到这句话后,双腿像是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他摇晃着转身,镜片下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你可别是哪个传销组织头子吧。” 第47章 luxuria.4   秦风与前几个契约者一样,并没有把鹿鸣的话当回事。他认为那只是自己醉酒后产生的幻觉,因此一觉醒来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他顶着一头鸟窝似的头发从床上坐起,国际惯例拿起手机拨打简兮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候再拨……”   秦风烦闷地把手机扔在乱糟糟的被褥里,起身去洗漱。他表情麻木地对着镜子刷牙,脑子里思绪万千。   平时倘若简兮和他同一天休假,两人就宅在家里整天不出门开黑打游戏,饿了就叫外卖。现在他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电脑,完全提不起玩游戏的兴趣。   他刷完牙后,打开水龙头,直接把冷水往脸上扑。初春的自来水整个就是流动的冰块,刺骨的温度冷得秦风浑身一个激灵,连带着脑子都清醒了过来。   秦风打算找个借口去简兮同事家堵门,已经颓废了三天,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打开门就被冷风吹得缩紧了脖子,以前天冷的时候简兮总是会牢牢地贴在秦风身上。但秦风性格内敛又腼腆,几乎不会有回应,现在回想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秦风将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呼出来的白气瞬间被吹散。他自嘲地笑笑,真是越活越过去了,自己一个大老爷们搞得这么矫情。   他先去简兮的公司打听到那个同事的住址,然后马不停歇地赶到目的地,酝酿了几分钟,紧张地敲门。   简兮穿着粉红色连体毛绒睡衣敷着面膜打开门时,两人大眼对小眼注视了三秒,啪的一声又关上了门。   秦风顿时傻了眼,面前这扇防盗门就像一座堵在他和简兮之间的大山,他不知道应该选择绕行还是迎难而上。   他不敢暴力锤门,一是担心扰民,二是这儿终归不是简兮的住处。秦风撑在栏杆上思索片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坐楼梯上赖着不走了。   简兮伸长脖子从猫眼里往外瞅,看到秦风踢了踢腿继而直接往楼梯口一坐,忍不住对空气翻了个白眼。   “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这都三天了才来找我,可他坐在外面是个什么事儿啊!我再和他处下去迟早要被气死!”简兮越说越委屈,明明是秦风追的她,但日常交往都是自己主动。甚至同居这么多年,他们都还没有做过。   同事轻拍简兮的后背安慰道:“你家秦风本来就是个直男性格,而且你还是他的初恋,除了你也没人教他谈恋爱呀,多担待点啦!”   简兮有些飘飘然,但气还没消,她双手环胸冷哼一声,“先让他吃点苦头再说。”   秦风坐的地方刚好处于风口,凛冽的风像刀子似的在他脸上刮了无数刀。秦风的脸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泛着一坨坨高原红。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蹿出一个粉红色物体直直地撞进秦风怀里,撞得他眼冒金星,差点后脑勺着地。   但他还是稳稳地拖住了她,简兮发间栀子味幽香扑鼻而来,令秦风微醺。   他傻气地咧开嘴笑,“你原谅我啦?”   “你个臭直男!”简兮红着眼睛瞪向秦风,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我见犹怜。   秦风细心伸出手为简兮抹掉眼泪,拢了拢她由于动作幅度过大而微敞的领口,柔声道:“换衣服吧,我们去超市买点菜,回家我下厨。”   不以分手为目的的吵架都是秀恩爱,所以他们复合后又腻腻歪歪地走在了一起,确切地说是简兮单方面黏他。   简兮同事家距离公司很近,也就意味着离蔡g鸣的公寓也不远,因此在超市碰到他可以说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首先看到他的是秦风,流动的人群中,静静站在冷鲜区的蔡g鸣无疑是引人注目的。   他的指尖停留在处理好的半只鸡上面,在监控拍不到的视角盲区,他把整个手掌都覆了上去。手指慢慢弯曲用力,指甲抠进了肉里,挤出丝丝血水。继而将整块鸡皮牵连着脂肪从肉上撕了下来,指缝都蹭上了油。   秦风瞬间感到一股恶寒油然而生,他忍住干呕的冲动,拉起正在挑选蔬菜的简兮就走。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有道冰凉又掺杂着死气的目光始终绞在他身上,如芒刺在背。   蔡g鸣盯着那两个熟悉的身影直到消失在视野里,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他揉搓着手上凝固的鸡油,把鸡皮丢在地上弃之如敝履。   内心深处的破坏因子疯狂叫嚣着想要冲破道德的束缚,蔡g鸣胸口剧烈起伏,他按住自己颤抖不已的右手。   过了良晌,他走进公共厕所,站在洗手池前按压洗手液泵头,将手上的油渍清理干净。   蔡g鸣什么也没买就离开了超市,走到出口,他还环顾四周寻找秦风两人的身影,徒劳无功只好回家。   他并没有回自己住的楼层,而是敲开了二楼租户的门。开门的是一个长卷发女人,二十五岁左右,即便是素颜看起来五官也不差。   她见到蔡g鸣就勾住他的脖子,把脑袋埋在他肩窝轻轻咬了一口,俨然一副恩爱恋人的模样。   蔡g鸣搂住她的腰,把人往怀中一带。女人惊呼一声,随即娇笑着舔了舔他的嘴唇。   “大白天的,还在家门口,不太好吧?”虽然这么说,但女人眼波流转,拒绝之意并不明显。   蔡g鸣含住她的耳垂,口齿不清地道:“一周前的今天你外宿了,是去哪儿了呢?”   女人闻言绷直了身子,调笑着抚上他的脸,“能去哪儿呀,接了个小通告,就近找旅馆睡了一晚。”   蔡g鸣不留情面地嗤笑了声,捏住女人的下颌。语气温柔,说话内容却冷血至极,“你还能有通告?不是被雪藏了吗?让我想想……是去求致知老总了吧?”   女人的脸色霎时拉了下来,她挥开蔡g鸣的手,不耐烦地说:“是,我找他们两父子玩3p去了。怎么?你想管我?”   “哎,说这话可就见外了。”蔡g鸣目光幽幽,如同湿腻的蟾蜍,令人倍感不适,“我当然管不了你,毕竟我们只是普通的约炮关系。不过……日后你要是飞上枝头,可别忘了接济我。”   女人扬起下巴笑得花枝乱颤,“可美得你!”   蔡g鸣的手从女人腰间缓缓往下,而后抱住她转了个圈关上了大门,隔绝了一地旖旎。 第48章 luxuria.5   是夜,鹿鸣打开台灯,伏案记录最近得到的一些关于过往的线索。   费伊。   他将这个名字重重地圈了出来,从褚华给他看到的记忆来推测。上帝企图保留神种复活费伊,所以两人一定关系匪浅。   而鹿鸣要找的则是自己,褚华以及费伊之间的关联。   鹿鸣始终想不出所以然,他在缓缓将名字涂黑,合上记录册。揉了揉太阳穴,抬眸看向窗外。   天气慢慢转暖,地面的积雪也开始融化。今晚下了场寒雨,把窗户玻璃上的白霜都冲洗干净了。   然后鹿鸣投过玻璃窗看到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   他没有打伞,孑然而立。浅金色的头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显得极其狼狈。   他只穿了件灰色羊呢大衣当外套,身子小幅度颤抖着。在夜风中摇摇欲坠,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流浪狗。   鹿鸣几乎没有思考,拿起玄关处的伞就出了门。   雨水打在伞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几缕雨丝斜斜地落在鹿鸣的衣服上,留下颗颗浑圆饱满的小水珠。   鹿鸣疾步走到那人面前,把伞往他那边靠过去。纯黑色的伞遮住了他头顶路灯洒下的光晕,也遮挡了冰凉的雨。   “你怎么来了?”鹿鸣见他失神的模样,面色不虞,却又没立场多问,只能抿着嘴唇不再言语。   过了好几分钟,褚华才徐徐转头望向鹿鸣,黯淡的双眸逐渐恢复神采。   他抹掉脸上的雨水,苍白的脸上绽放出堪比太阳般灿烂的微笑,“你来啦。”   话音刚落,他眼皮一翻,浑身的力气像是骤然被抽走,直直往后倒去。   鹿鸣眼疾手快地扔下雨伞,抓住褚华的手腕顺势把他拉回怀里。褚华的脑袋恰好撞在鹿鸣刚痊愈不久的伤口处,他心头忽的传来一阵悸动,不知是旧伤复发还是其他。   鹿鸣把褚华抗回家里放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室内温度调高了几度,而后轻手轻脚地为他脱掉湿漉漉的外套。   他的目光在褚华的下半身停顿了几秒,终是认命般帮他把裤子也脱掉,然后从卧室拿出来一块毛毯严严实实地盖在褚华身上。   就着暖黄的壁灯,鹿鸣坐在窗前托着下巴细细端详褚华的脸。不可否认,天使的颜值与气质是超乎常人的美丽。褚华的阶级又高,因此在美貌上还会加持几分。   所以鹿鸣始终认为他们以前有过很深的羁绊,否则天使与恶魔是无法产生交集的。   而他也不会再三做出从来没做过的举动,并且对象还是同一人,譬如此时把褚华带回家照顾。   “我们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呢……”鹿鸣嘴唇微启,这句无人应答的话不知不觉地消散在干燥温暖的空气中。   第二天,褚华是被饿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刚好看到鹿鸣趴在桌子上还在浅寐。   昨晚还下着雨,今天一早,太阳就出来了。暖洋洋的光芒透过窗户洒进房间,连空中漂浮的灰尘都清晰可见。   鹿鸣逆光而眠,银色头发仿佛自带光芒,发旋处浮现出一个小小的光晕。他高挺的鼻梁下镶嵌着蔷薇般的薄唇,唇形恰到好处,唇色也好看至极。浓密的睫毛如同羽翼,在眼睑下方投射出一片阴影。   那一刹那,褚华以为自己看到了天使。   鹿鸣身上散发着天使与恶魔的双重吸引力。他的相貌能与高阶天使媲美,而他的气质又足以引诱人们堕入黑暗。   这样的一个人,又如何不让褚华沉溺。   或许是褚华的目光太过炽烈,鹿鸣眼睫微颤,慢悠悠地睁开了那双如古井般无波的双眸,清醒得好似彻夜未眠。   鹿鸣朝褚华走过去,沉稳的步伐像是踏在他的心上。褚华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以至于呼吸都屏了起来。   他将冰凉的手背贴在褚华额头上试了试温度,而后语气平淡地说:“体质还不错,昨晚那么折腾都没发烧。”   鹿鸣面无表情,语气也十分耿直,但话里的内容在褚华听来却变了味。   他白净的脸庞顿时漫上可疑的红晕,在鹿鸣困惑的眼神下,褚华讪笑着说:“知道我在追你,就别把话说得这么引人浮想联翩了吧。”   鹿鸣幡然大悟,他神色复杂地收回手,转而坐在褚华旁边的沙发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说吧,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于鹿鸣的冷淡,褚华虽然有个心理准备,但该失落还是失落。他由躺转坐,挺直了腰板,吞吞吐吐道:“昨天我好像被神降了。”   鹿鸣嚯地一下站起,沉静的眼眸里终于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   “你应该也听说过吧……上帝偶尔会选择高阶天使神降,承受神降会耗费大量精神力和灵力,稍有不慎就会被上帝影响神志。”   “所以,最近出了什么事,值得他下来一趟?”   鹿鸣神色凝重地盯着褚华,不想错过他面部任何细微表情。上帝亲临这件事,大人不可能不知道,可是到头来却是对立阵营的褚华连夜过来找他,才得以知晓。   他本以为自己是大人最看重的人,毕竟目前为止没人能撼动他在审判所的地位,也没人能比得上他的灵力。   但是凭什么?这么重要的事,他居然一无所知?   鹿鸣内心徒然升起一种异样感,这种心境他不是第一次经历。曾几何时,他也这样不甘与愤怒。就好像自己满腔傲气到头来却成了自作多情,明明并非如此。   褚华没有注意到鹿鸣的异样,他邀功似的打开了话匣子,“这不你们选的上个罪恶犯的事比较大嘛,他足足杀了不下十人。人类警察那边没办法掩盖过去,只好请上帝出来把他们的记忆修改一下了。”   “为什么选择你?”鹿鸣眸子中暗藏的汹涌近乎喷薄欲出。   “因为我刚好在这座城市啊。”褚华后知后觉地发现鹿鸣此刻的状态不对劲,立马小跑到鹿鸣身边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眼睛这么红。”   下一秒他就被鹿鸣扑倒在地。   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褚华才发现鹿鸣的整个瞳仁都变成了暗红色,浓郁得像新鲜的血液。   “没有这么简单,他是为了费伊而来的,对不对。” 第49章 luxuria.6   这家养老院坐落在城市边缘,从繁华地段驾车前往此处需要一个半小时。   所以蔡g鸣的父母住在这里三年来,他去看望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来了兴致,应付似的过去看看,比如现在。   他是老来子,母亲在40多岁的高龄生下他。打小就被全家人宠着,父母对他百依百顺。自己所拥有最好的东西,全部对他双手奉上。   到头来却落了个双双住进养老院的下场,父亲在去年因脑溢血去世,如今就只剩下母亲一人在养老院苟延残喘地活着。   蔡g鸣来的时候,护工正在为他母亲擦拭身体。盆子里的水污浊不堪,水面还漂浮着不明黄色丝状物,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尿骚味。   他极度讨厌这个地方,各种老年人产生的奇怪味道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护工端着水盆走过来时,蔡g鸣连忙捂着鼻子侧身避开。   “蔡先生您来了。”护工露出职业微笑对他打招呼。   他面色阴沉地点点头,随后挥手让护工离开。   护工走后,蔡g鸣立马打开窗户透气。初春的空气潮湿又带着一丝寒气,养老院为了防止老人着凉,通常不怎么开窗。   才开窗不到一分钟,床上的老人突然猛烈咳嗽,咳得整张床都在微微晃动。   70岁的老人咳起嗽来给人的观感相当恐怖,总会担心她稍有不慎便会一命呜呼。   但蔡g鸣是个天性薄凉之人,他双手插兜靠在窗台冷眼望着自己的母亲,甚至都没有坐到床边陪她说话。   老人大多数时间都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但是浑浊的双眼在触及到蔡g鸣的瞬间,蓦然恢复了神采。像绽放在午夜十二点的昙花,美丽却短暂。   “鸣……鸣鸣来了!”老人边笑边拍手,脸上每一处沟壑都溢满了喜悦。   蔡g鸣这才走到床沿抽出椅子跨腿坐下,“嗯,我来了。”   老人干瘪枯瘦的手抓住蔡g鸣的手腕,关怀地问,“冷、冷吗?饿了、吗?”   蔡g鸣抽回自己的手,面无表情地说:“不冷不饿,我来看看你就走。”   老人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我……我……”   蔡g鸣看了眼手腕上的表,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语气毫无温度,“我该走了,妈你好好休息,下次再来看你。”   说完,不顾老人近乎祈求的眼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刚坐上车,蔡g鸣就从储物箱里抽出一根烟点燃放进嘴里,缭绕的烟雾给这个男人蒙上了一层更加冷血的色彩。   他吸了几口就把还未燃尽的半根香烟扔在地上,猛踩油门扬长而去。   拖着毫无生气的身子回到家里,他呈大字型倒在床上,翻来手机通讯录看有没有能约出来的人。   然后看到手机通知栏弹出来一则娱乐新闻。   [xx女星沉寂多年接手一部电影巨制高调复出。]   蔡g鸣本着好奇心点开新闻,映入眼帘的几张照片经过了后期处理,但也不难认出主角正是他的租户兼床伴。   嘴角扬起一个别有用心的弧度,他找到女人的手机号,按下拨通键。   “喂?”   “恭喜我们的大明星成功上位。”   女人心情似乎很好,咯咯笑道:“现在恭喜得稍微早了点,作品还没拍出来呢。”   “是不是打算搬出去了?”蔡g鸣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出重点。   “大概吧,你也知道那对父子俩花样不少。”   “那走之前要不要最后彻夜长谈一次?”蔡g鸣故意把尾音拉长,生怕对方听不出话里的深意。   “好呀,有空我再联系你。”   挂断电话后,蔡g鸣又开始闲得慌,他盯着天花板发呆,却不知道该干嘛。   这时,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凑到猫眼里窥视,门外居然是最开始打算来租房的小情侣中的女生。蔡g鸣舔了舔嘴唇,按下手柄打开了门。   “是你啊,请问有什么事吗?”蔡g鸣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但他多虑了,简兮压根没有看他。   她局促不安地站在在门外,头几乎垂到了胸口,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嘴唇咬得发白。   随后她咬牙道:“房东你好,我叫简兮,想咨询一下租房的事情。”   简兮和秦风又吵了一架,或许到了无法挽回的程度。   工作上的压力导致简兮的脾气越来越喜怒无常,上一秒还是嬉皮笑脸,下一秒就勃然大怒。   简兮不愿意将负能量发泄给秦风,因为她知道秦风自己也有压力,工作感情以及家庭方面。   秦风家开始催促两人结婚,但他们现在连房都买不起,简兮家死活不同意。   两家人就这么一直僵持,最后简兮的父母放狠话,今年之内买不起首付就别谈了。   这次是秦风说的分手,他始终认为自己配不上简兮,是自己拖累了她。   他们都被生活压得无法呼吸,简兮不知道分手之后等待她的是什么,但目前来看应该不会更糟糕了。   简兮来这边也是和秦风商量过才决定的。   秦风和她说,先好好工作,遇到什么不对劲的事情立马给他打电话。   两人还立了个三年之约,秦风会在三年内努力凑够房子首付,然后再正式向简兮求婚。   如果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其中一方变了心,那么约定就作废。   简兮不是不感动,秦风连分手都是为了她。   所以简兮也慢慢振作了起来,终于下定决心搬进蔡g鸣这套公寓里。   这样就可以把在路途中耗费的精力全部化为动力投入到工作中。   “租房啊……每个月2000包水电费,能接受吗?”   简兮犹豫了几秒,笃定地点头,“那租户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第一,不能养宠物,无论大小都不可以。”蔡g鸣微顿,随后似笑非笑地瞟了她一眼,“另一个就是不能带人来这里过夜,无论男女都不可以。”   简兮认真地小声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了,开单子吧,我先交三个月房租。”   蔡g鸣摸了摸下巴,不怀好意地审视着简兮,“话说回来……我记得之前见简小姐好像是有对象的?”   简兮的表情有点尴尬,她不想被人打听私事,所以简洁明了地答道:“分了。”   蔡g鸣徐徐点头,虚情假意地笑道:“这样啊,那看来简小姐已经做好充足准备了。欢迎你入住,我的新租户。” 第50章 luxuria.7   秦风是做销售的,业绩在本部门始终不上不下,所以他几乎没有上升空间。   本来他也挺无所谓的,但是在和简兮分手后,秦风认真思考了接下来的打算。   他喜欢简兮吗?答案自然是肯定的,但秦风也的确有点不求上进,简兮父母看不上他也在情理之中。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他能否为了简兮拼尽全力,这一点秦风自己也不清楚。   简兮从房间搬走后,秦风发呆的时间变长了,总觉得屋子空荡荡的少了点什么。   他依旧会每天与简兮交流,但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谈,而是简单的寒暄。   “秦风?秦风!”   “啊?”秦风登时回过神来,电脑屏幕上的报表只字未动,桌面也干净得找不到一丝工作痕迹。   部门主管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秦风的脑门,“你还想不想干了?不想干现在立马收拾东西给我走人。”   秦风慌不迭站起来,一时用力过猛掀翻了椅子,他连忙低头哈腰,“对不起我走神了。”   主管冷眼睨他,把一撂厚重的资料砸在秦风办公桌上,颐指气使地说:“帮我把材料送到总监办公室去,可别打乱了。”   秦风抱起足足又两本新华字典那么厚的材料在手机掂了掂,“好,我马上去。”   最近公司的电梯坏了,总监办公室在楼上五层,主管懒得爬楼梯,这才使唤秦风去送材料。   秦风大学时期是篮球队打前锋的,体力不算差,但是工作之后运动就荒废了下来。如今负重爬个五楼都汗流浃背,累得直喘气,早就没了往日的风光。   秦风敲门喊道:“总监,我来送材料。”   “请进。”清冷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入秦川耳中,秦风没由头地打了个冷噤。   秦风晃了晃脑袋,艰难地腾出一只手扭动门锁走了进去。他目不斜视地把材料放在总监的办公桌上,尬笑着打招呼,“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工作岗位了。”   “等等。”总监叫住秦风,他这才看到隐藏在电脑后的面容,顿时大脑一片空白。   总监好像不长这样?这人是谁?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不记得我了吗?”鹿鸣双手交叉撑着下巴,薄唇一张一翕,“烧烤摊。”   刹那间,涌动的记忆如同指尖握不住的流沙,飞速在秦风脑海中闪过。   他无意识后退了一步,吞了口唾沫,试探地问,“你是什么人?我们总监去哪了?”   鹿鸣面上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但眼底的锋芒宛若实质,“只是让他休息一下,事情办妥就会回来。”   “你要办什么事情?”秦风脱口问道,随后又从自己支离破碎的记忆中搜刮出几个有用信息,“你要和我签订契约?”   鹿鸣眉峰微挑,不置可否。   “能让我当上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只要你想。”   秦风见鹿鸣一本正经的模样,忽然乐了,“真有这么神奇,你图什么呀?我就一普通人,没钱没权的。”   “我图你的灵魂。”鹿鸣直言不讳地说。   秦风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不愿与这个奇怪的人过多交流,抬腿欲走。   “你想不想看点有趣的东西。”鹿鸣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秦风身上,他乌沉沉的黑眸里仿佛有个漩涡,轻而易举就能拖人溺毙。   好奇心是永远也无法满足的欲望。   无论处于何时何地,即便那个东西你再怎么不感兴趣,都能勾得你想一探究竟。   这是人类的劣根性。   鹿鸣走到秦风面前,伸手往他眼前一挥,室内霎时陷入黑暗,百叶窗对面的白墙上出现了投影般的画面。   画面里出现了简兮,以及蔡g鸣。   秦风目不转睛地盯着投影,安分地坐了下来。   他们分手两个多月了,从初春但立夏。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对个人积蓄避而不谈,聊天频率也越来越低。   女生对待感情往往比男生更拖泥带水,因而简兮的失恋状态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与秦风不同的是,她身边有蔡g鸣。   他总是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在简兮面前,帮她擦眼泪,对她嘘寒问暖。偶尔还会请她出去吃饭,逗她开心。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蔡g鸣正在追求简兮。   而立之年的蔡g鸣有着成熟男性的气质,他善于周旋在各类女性之间,游刃有余地获取她们的芳心。   他虽然称不上好看,但圆滑的性格足以弥补颜值上的不足。况且他有车有房,能坐着收钱,几乎无人能拒绝他。   或许简兮对秦风是真心实意,每次都拒绝得无比干脆。奈何时间久了,恐怕也会招架不住。   不知不觉,投影右下角的日期已经到了今天。   蔡g鸣与简兮在一家高档的法式餐厅入座,简兮化了精致的妆容,穿着藕粉色小礼服,镶钻高跟鞋衬得双腿又细又长。   他们举起香槟轻碰杯口,发出清脆的声响。碰杯后,简兮浅浅地抿了一口。   “喜欢这里吗?”蔡g鸣切开餐盘里的鹅肝递往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   “不喜欢。”简兮嫣然笑道:“我更喜欢火锅。”   蔡g鸣露出惋惜的表情,“怪我自作主张,下次带你去吃海底捞。”   “蔡先生。”简兮放下刀叉,双手交握直视蔡g鸣,“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我以为我表现得已经够明显了,简小姐看不出来吗?”蔡g鸣的眼眸深不见底,无法辨认真假。   “请蔡先生直说。”   “我喜欢你,我想追求你。”蔡g鸣说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砸在简兮的耳边,也砸在秦风的心口。   简兮的双手蓦地收紧,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脱蔡g鸣的眼睛。他将自己的手覆盖在简兮的手上,深情款款地说:“我知道你需要什么,他不能给的,我都可以给你。”   简兮深吸了一口气,她沉思许久,缓缓答道:“再给我时间考虑考虑吧。”   “啪”画面戛然而止,办公室恢复了明亮,秦风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蔡g鸣可不是什么好人,你的恋人就要被他拐跑了。”鹿鸣低沉的嗓音回荡在秦风耳边,慵懒中透着不易察觉的蛊惑。   “我在问你一遍,你愿意和我签订契约吗?”   “我愿意。”秦风不受控制地开了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否应该踏入这个未知领域。   “契约成立。” 第51章 luxuria.8   鹿鸣前脚刚和秦风缔约,褚华后脚就屁颠屁颠来找他了,像一只闻到肉味的金毛,黏人又顺从。   晚饭过后,鹿鸣洗完澡出来看到一家沙发上正襟危坐的不速之客时,表情产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你是又感知到什么了吗?”鹿鸣拿起毛巾边擦头发边走到褚华对面坐下,语气透着一丝试探之意。   褚华的目光从鹿鸣出来后就没有从他身上离开,刚好他又坐了下来。   鹿鸣的睡衣衣领随着手上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凹陷有致的锁骨。火焰图纹如同菟丝子那样依附在锁骨上,缠绕而上直至耳后。   他就是拥有这样惑人而不自知的吸引力。   当然,这句话目前是针对褚华来说。   “没有预知能力就不能找你吗?”褚华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惊艳,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看。   “可以是可以,不过温和煦知道吗?”兴许是刚从浴室出来的缘故,鹿鸣的气质比平时柔和了些许。深不见底的眼眸水蒙蒙的,在灯光下反射出钻石般的光芒。   “不知道,不然我又要被奉天长老关起来了。”褚华似是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抢过鹿鸣手中的毛巾自告奋勇地说:“我来给你擦!”   褚华的力度温柔且自然,像春天的雨,夏天的风,秋天的落叶和冬天的飘雪,似乎为鹿鸣擦头发是寻常又温馨的小事。   然而他明明是第一次给他擦头发。   可能是室内的灯光暧昧,又或许是鹿鸣头发散发出洗发水的清香使人沉醉,褚华情难自制地俯身在鹿鸣嘴角落下一枚浅淡却饱含情愫的吻。   鹿鸣微微偏头,黑曜石般的瞳孔专注地望着褚华,可惜里面看不到任何情绪反应。   褚华难免觉得挫败与委屈。   “不是你的问题。”鹿鸣淡然开口,“我向来无法理解人类的情绪,确切地说……我缺少正常的七情六欲。”   褚华隐隐有这个方面的推测,因为无论何时见到鹿鸣,他都是一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脸。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更感受不到爱,像个机器人,只懂得机械地执行任务。   “我很感谢你的喜欢。”这样炙热的感情,鹿鸣从未体会过。在褚华之前他身边也就塞西尔稍微活泼点,但和褚华还是有区别的。   褚华的眸子倏尔亮了起来,仿佛盛满了璀璨星河,只是他还没开口,鹿鸣又道:“但很抱歉,我无法作出回应。”   褚华遗憾地耸耸肩,“说不定是我欠你的呢,不过我一定可以帮助你重新获得正常感情的。”   鹿鸣这会也不泼冷水,嘴角噙着浅笑,“我相信你。”   得到肯定的回答,褚华眉眼弯弯地蹲在鹿鸣身侧,眼巴巴地说:“那我做一些亲密的动作,你会反感吗?”   “没什么感觉。”鹿鸣如实回答。   行吧。褚华暗想,至少人家不反感,往好的方面想,还可以亲近他。   这样想着,褚华就越来越得寸进尺起来,他`着脸道:“那我今晚要在你家住。”   鹿鸣不解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啊。”褚华理直气壮地贴着鹿鸣坐下,像个连体婴。   鹿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如果你有自信能瞒住你们裁决所的人,我是无所谓的。”   这种宛如高中生早恋般的偷情滋味让褚华很激动,他兴高采烈地圈住鹿鸣的腰腹,脑袋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鹿鸣踌躇片刻,伸出手揉了揉褚华柔顺的金发。   虽然已经在鹿鸣这里住过一晚,但有意识与无意识的区别可就大了。   鹿鸣给褚华找了套换洗的衣服放在沙发上,然后独自去了书房。   他最近一直都在查阅有关七重天的资料,但书上的内容半真半假不可全信。有些小众科普读物更是如同国内的野史小记那般,直接写成了小说。   想来也正常,本来他们是人类无法认知的存在。企图依靠人类编撰的书籍来了解天堂,是鹿鸣想多了。   他把书一本本放回书架,捏了捏有些发酸的脖子,走出书房。   回到自己的卧室时,他看到褚华侧身躺在他的床上看狗血剧。视频声音开得很大,房间里回荡着电视剧女主娇弱的啜泣声。   鹿鸣深吸一口气,“隔壁就是客房。”   言下之意就是下逐客令了。   褚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厚着脸皮赖床不走,“啊是吗?我好累走不动了。”   褚华的小心思昭然若揭,鹿鸣懒得与他争辩,一言不发地上床掀开被子躺了下来。   可以明显感觉到在他躺下的同时,褚华绷直了身子。   鹿鸣的作息时间十分养生,基本每天雷打不动十点睡觉,今天也不例外。   他一进被窝就准备进入睡眠,褚华小心翼翼地关掉视频,望着他光滑的脸庞微微出神。   “在我的房间就要遵循我的规矩,现在关灯睡觉。”鹿鸣闭着眼睛说道,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强硬。   褚华连忙拉下床头灯,缩进被窝面向鹿鸣,继续端详他的侧脸。   “费伊与上帝是什么关系。”在静谧黑暗的房间里,鹿鸣的嗓音显得格外突兀。   褚华诧异地说:“怎么突然提到费伊了?”   “因为我始终认为上帝选择神降你的身躯,是因为你们可能有所联系。”鹿鸣翻过身来,他枕着手臂与褚华四目相对,“你应该是认识他的吧。”   费伊,由上帝的骨血分离出来的天使。生来就与其他天使不同,他的过往褚华一概不知,他的现在亦是如此。   褚华所了解的,仅仅是中间那一小段记忆。   “他是上帝之子,之前不知道经历过什么,最终只留下一颗神种。上帝命令我将神种培养成人,但是过程我一直都没想起来。”   鹿鸣不甘心线索就这样中断,他隐藏在被褥下的双手紧紧握拳,骨节泛白。   这时,一双温暖的手掌包裹住了他。褚华那双奇异的眼眸在暗处依旧闪烁着绚丽的光芒,“不用担心,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的。”   鹿鸣浮躁的心情有所舒缓,他没有把手抽出来,但说出来的话倒是不留情面,“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对了。”褚华忽的坐了起来,他拉开床头灯,眉梢眼角都漫上一层喜色,“我可以去找温和煦打听打听。”   “找他有什么用?”   “他的养父是血族始祖,在人界生活了很久,消息肯定比我们灵通。”   “血族始祖……”鹿鸣细细咀嚼这个词语,不确定地问,“是该隐吗?”   “对,不过他现在叫舒隐。” 第52章 luxuria.9   可惜的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去找舒隐,计划就被打乱了,因为塞西尔回来了。   之前他跟着鹿鸣过来见了容器一面就被别西卜和萨麦尔使唤回去帮忙。因为他们沉睡太久,对世界日新月异的变化还处于迷惘状态。   “鹿鸣啊!我好想你呜呜呜呜呜呜呜……”塞西尔一见到鹿鸣就哭喊着撞进他怀里,泪眼婆娑地说:“还是跟着你做事舒服!”   鹿鸣掰开他的手,无奈地说:“是跟着我更方便偷懒吧。”   塞西尔小声嘀咕,“才没有……”   “你总要成长起来的。”   “我不要。”塞西尔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和你们又不一样,身体素质就差了一节,灵力修行也没什么天赋,得过且过就是我的人生目标。”   鹿鸣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忍心打破他的天真。   万一以后审判所与裁决所要决一死战呢?万一上帝要将审判所消灭呢?到时候该何去何从。   鹿鸣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杞人忧天,但褚华被上帝神降这件事始终是插在他心脏上无法剔除的倒刺。   黑暗真的无法战胜光明吗?他不清楚,但他势必会拼命去力挽狂澜。   “对了,目标怎么样了?”塞西尔像只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脸上久别重逢的喜悦在问完话后被一抹可疑的红晕代替,“他有没有这样那样?”   “没有。”鹿鸣轻咳一声,避开话题道:“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   “哦……”塞西尔悻悻地收回期待的目光,双手撑在桌子上托腮问道:“那这次是不是也没我什么事?”   鹿鸣的指腹有规律地敲击桌面,随后蓦然停顿,他看向百无聊赖的塞西尔,“你帮我去打听打听一个叫舒隐的人。”   塞西尔疑惑地挠头,“他是谁?”   “他是该隐,与我们一样来源于黑暗。我想他可能会对审判所有利,所以尝试联系他。”   打发走塞西尔后,鹿鸣去见了秦风一面。   多日未见,秦风仿佛脱胎换骨般,没了当初的保守刻板,多了几分不可一世的冷傲。   契约成立后,容器的性格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无一例外。   秦风已经连续加班两周了,但他似乎不知疲倦。不仅能好好完成加班任务,甚至每次都是超额完成。   他的业绩越来越好,得到的赞许越来越多,昨天主管明确和他谈到了升职加薪的问题。   但秦风总觉得毫无真实感,这种混沌在见到鹿鸣的时候忽然就消散了。   他合上策划案肃然起立,举止之间透着些许恭敬。   “看起来你最近混得不错。”鹿鸣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就坐到秦风对面。   秦风抿了抿嘴唇,“简兮和蔡g鸣在一起了。”   鹿鸣挑眉,面上却看不出多少惊讶,“你有什么感觉。”   秦风犹豫地说:“是签订契约的原因吗?我对情绪的感知迟钝了许多,他们在一起我也不是很伤心。”   鹿鸣没有回答他,而是重新抛出一个问题,“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秦风似是很为难,“不太清楚,我还是担心简兮出事,蔡g鸣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这个回答仿佛在鹿鸣意料之中,他饶有兴味地盯着秦风,“你可以去监视他。”   蔡g鸣当然不是好人,塞西尔还差点把他当作这次罪恶的容器,但鹿鸣不会告诉秦风。   若是要想让罪恶成熟得彻底,总需要借助外力来进行催化的。   鹿鸣清楚地在秦风眼中看到了动摇,他笑而不语,走到秦风身后将手放在他肩上。   肢体接触的刹那,两人身处的场景发生了变化。一阵失重感过后,他们站在蔡g鸣的公寓楼顶。   秦风静默半晌,“我以后每次想知道他们的动向必须依靠你吗?”   带着凉意的微风扬起鹿鸣的发丝,他微微眯眼,神态寡淡,“当然不是,你要学会善用灵力。”   “怎么运用?”   “每个人的使用方式都不同,这要看你自己。”   “那……”   “嘘,开始了。”鹿鸣制止了秦风未曾问出口的话,视线缓缓落在并肩走来的两人身上。   蔡g鸣手里拎着一大袋子食材,简兮在旁边有说有笑,看起来相处得很融洽。   “超市里坚果区促销员的大嗓门太厉害了,走到收银台都能听见,她还没拿喇叭!”简兮步伐轻快地走在前面,见蔡g鸣没有跟上来,又小跑着返回。   蔡g鸣一脸宠溺地望着简兮,“你的声音也不小啊。”   简兮杏目圆瞪,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嗔怒道:“你什么意思?嫌我太吵了是吗?”   蔡g鸣立马严肃,“不敢不敢,我们家简兮最可爱了。”   而后趁简兮不注意,弯下腰在她脸颊啄了一下,“这是赔礼。”   简兮耳根微红,撇下蔡g鸣小跑着进了房子里。   鹿鸣这时候适时开口,“还要继续吗?”   秦风摇头,“算了,我没有被NTR的癖好。”   鹿鸣恶劣地戳破他话里的漏洞,“你们已经分手很久了。”   秦风面不改色地说:“习惯了,体谅一下,这是我的初恋。”   简兮和蔡g鸣在一起有半个月有余,蔡g鸣无微不至的关怀见缝插针般撬开了她的心墙。   三十多岁的男人,刚好拥有着成熟男人的交友方式以及谈吐素养,能恰到好处地戳中少女柔软的内心。   蔡g鸣比秦风更加体贴入微,宠女朋友就像宠女儿似的,这是简兮以往从未体验过的滋味。   最关键的一点是蔡g鸣有好几套房,是个正儿八经的房二代。   没有面包的爱情就是一盘散沙,简兮在接受蔡g鸣的时候已经想通了。   她喜欢秦风,但纯粹的喜欢在困难面前不堪一击。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选择令自己更舒适的大道前行?   蔡g鸣不仅给简兮免租,还经常带她出去吃高档大餐,闲暇之余还会亲自下厨。   目前看来,和他在一起对简兮百利无害。   今天是蔡g鸣的生日,她对今晚既期待又紧张。   蔡g鸣不止一次暗示两人可以更进一步发展。尽管他提得很委婉,态度也很温柔,但简兮仍旧慌乱不已。   没有哪个女孩子对自己的第一次不紧张。   恰逢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巧合得像是天意如此。简兮想,或许情到浓时自然而然就能放开了。   晚饭过后,她正在洗碗,忽然被蔡g鸣从背后搂住了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窝,有些心痒。紧接着,简兮的耳垂被轻轻咬住,辗转厮磨。   “可以吗?”被欲望熏得沙哑的嗓音如同大提琴般低沉悦耳,震得简兮心神恍惚。   “好……” 第53章 luxuria.10   简兮与蔡g鸣确定关系后,感情迅速升温,俨然一对蜜月期的小情侣。而秦风已经逐渐淡出在她的记忆中了,他们互为初恋,但成年人的感情只能屈服于现实。   然而在平静无风的一天,发生了一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变故。   这天蔡g鸣一个人待在家里,觉得房间太安静了,就打开了电视播放新闻当背景音乐。   然后他在新闻里见到了熟悉的面孔,他的前任床伴,吕裴。   吕裴如今已经成功从名不见经传的三十六线小演员跻身三线,此时电视上正在直播她召开的记者会。   屏幕里的吕裴浓妆艳抹,衣着华丽,但厚重的遮暇也掩盖不了浓浓的黑眼圈,看起来有点憔悴。   “很高兴大家百忙之中能抽空来参加我的记者会,在这里我即将揭露一个惊天秘密,希望各位记者朋友准备好录音摄像设备。”   “在此之前,我想问各位一个问题,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安无恙?”   此话一出,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都屏息敛声,大气都不敢出。   “或许你们在猜测我们是什么关系,但很抱歉让各位失望了,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支撑我说出这些话的原因是我的遭遇与良知。”   说完,吕裴脱下了披肩,露出伤痕累累的胳膊。随后又摘下颈间的丝巾,白皙的脖子上满是掐痕。   “这是我为自己的前途付出的代价,现在我承受不住了,将这些细节说出来是给自己和她一个交代,即使我会因此丧命。”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酝酿了很久,嘴角荡起诡秘的笑,“韩格物,韩致知,我知道你们在看直播。”   “安无恙做出那些引来万人嘲的举动是在向你们求救!为什么我这么清楚?因为我越来越能感同身受!你们还买水军给网民洗脑说她是被网暴致死,她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死,你们心里还不清楚吗!”   “啪”的一声,电视画面变成了黑屏,一时间屋内安静得可怕。   蔡g鸣死死盯着电视,额头上浮起一层薄汗。双目猩红,神色癫狂。他下意识嘎吱嘎吱啃几乎秃掉的指甲,指缝处见了血还不自知。   吕裴惹谁不好偏偏去招惹全国顶级财阀,她不想活了蔡g鸣还没活够呢。   如果韩家父子要搞这个女人,背锅的必然是他。蔡g鸣的污点可不少,最大的一个当属十六年前拿起轰动全国的杀人案。   当年他不过十四岁,对邻居家小女孩见色起意。女孩宁死不从,他怒火中烧,冲到厨房拿了把水果刀连捅数刀将其杀害。   蔡g鸣并非激情杀人,他下手之前考虑过许多问题,比如自己是否会被定罪。   本来以为最多关上十天半个月就能放出来,没想到罚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轻。   警方对蔡g鸣进行强制收容了三天,最后毫发无损地放出来,他还能继续接受教育。蔡g鸣的父母也无法构成包庇罪,最终只是赔了点钱。   虽然当时引起了上头的注意,还开会草拟修改法案,但对蔡g鸣案件没有任何影响。   法律存在滞后性,且遵循从轻从旧原则。他只是恰到好处地钻了漏洞。   他们二话不说就把房子变卖搬家,改名换姓后回到K市老家,靠收房租维持生计。   不能坐以待毙。   蔡g鸣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飞快地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拨了个电话。   吕裴得罪了财阀,按理来说应该会当场被控制。他原是没抱太大希望,但没想到电话竟然接通了。   “喂?”她的声音十分疲倦,不知道是不是喉咙带伤的缘故,还有些嘶哑。   “你怎么样了?”   “你这么好心来关心我?是给自己找退路吧。”吕裴一针见血地挑明蔡g鸣的意图,嗤笑了一声。   蔡g鸣没有否认,直接开门见山说道:“给我韩家父子其中之一的私人联系方式。”   “哟,我们蔡老板又打算祸害哪家小姑娘啊。”吕裴阴阳怪气地哼哼了两声,随即挂断电话。   过了两分钟,蔡g鸣收到了一条短信,上面只有一串尚未备注姓名的数字。   并非是蔡g鸣多虑,吕裴刚打完电话,就被怒发冲冠的经纪人打了一耳光。   “你疯了吗!”   “我不正是疯了嘛。”   记者会被中途叫停,记者纷纷鱼贯而出。没人敢在会场停留,音频文件该删删该扔扔。   不出十分钟,偌大的会场就只剩下面色铁青的吕裴团队。   经纪人还在气头上,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看到来电显示瞬间吓得脸色煞白,哆嗦地按下接通,像拿着一个烫手山芋。   “喂,韩总好。”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经纪人不动声色地瞥了吕裴一眼,连说:“好好,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高耸入云的致知大厦最顶楼,韩致知站在落地窗前举目远眺,花白的头发并没有影响他的精气神,反倒更添了少许威严。   全市乃至全国都被他踩在脚下,忙碌的人们就像蚂蚁一样忍他揉搓。   但现在有一只不自量力的小蚂蚁用尽全力咬了他一口,对他造成了不痛不痒的影响。   “爸!”西装笔挺的韩格物没有让人通报,直接推门而入,他心浮气躁地问,“怎么还不解决掉那个贱人?”   韩致知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顿时让他冷静了下来,“还这么急躁,将来怎么继承我的位子?”   韩格物连忙垂头,“可是她……”   韩致知转而望向窗外,语气波澜不惊,“要确保万无一失,就要部署周全。”   韩格物暗喜,“爸你有计划了?”   话音刚落,韩致知的手机响了,他打开免提将手机放在办公桌上。   “冒昧打扰韩会长,我是吕裴的朋友蔡g鸣。我手里有些关于她的消息,想着会长可能会感兴趣,不知道我是否有幸见会长一面?”   “你定个时间地点吧。”   “那就今天下午六点,花格酒店。”   挂断电话后,韩格物警惕地说:“他莫非要威胁我们。”   韩致知气定神闲地坐回办公椅上,“他不敢,上一个威胁我的人还尸骨未寒呢。”   他的办公桌上,摆放着三个人的生平资料。远到十几年前,近到今天的行动轨迹。   一个是蔡g鸣,另一个是简兮,最后一个是吕裴。   天空慢慢暗了下来,一声雷响冲破云霄。乌云自西边蔓延开来,似乎风雨欲来。 第54章 luxuria.11   大雨过后,整座城市都被一层压抑的乌云所笼罩。天光穿不透云层,只洒下缕缕极淡的光束,看起来这场雨会持续好几天。   裁决所内,温和煦汇报完任务正准备回家,走到门口被褚华叫住了。   “和煦啊。”褚华嬉皮笑脸地勾住温和煦的脖子,却被他不动声色地屈膝躲开。   “什么事。”温和煦知道褚华和鹿鸣暗渡陈仓,生怕他从自己这里套话转而告知鹿鸣。   “你那个养父……人怎么样?”褚华在唇齿间辗转老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温和煦毫不留情地直言道:“直接说你想干什么。”   “我想认识认识他,你能帮我引荐一下吗?”   温和煦哑然失笑,他神色复杂地说:“舒隐有恋人的。”   “?”褚华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大大的疑惑,他愤而拍桌,“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像是那种见异思迁挖墙脚的小人吗!”   “你为什么想认识他。”温和煦收敛了笑意,严肃问道:“是不是鹿鸣指使你的?”   “不是。”褚华简单回答后,扫视四周,“换个地方说,我把事情都告诉你,你再决定要不要加入我。”   温和煦的呼吸都凝固了,他猜的不错,褚华果然背着裁决所在搞小手段。   可是褚华为什么这么确信温和煦不会背叛他?   这是温和煦第一次来到褚华给自己修建的陵墓里,他无语地说:“你是我见过第一个给自己修墓地的天使。”   褚华不以为意地摊手,“就是要出乎意料才不会被人发现啊。”   温和煦坐在一副空棺材上,凉意从臀部席卷而来,顺着脊椎直达天灵盖。   “你到底在暗中计划着什么?”   “你是不是也发现不对劲了?”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在幽闭的墓室内反复回荡,有点滑稽。   “你当时想杀死鹿鸣,是不是为了求证什么?”褚华目光如炬盯着温和煦,金银色的眼眸冷静又无情。   “是。”温和煦大大方方地承认,“我认为审判所和裁决所的关系并不简单。”   “那我再给你提供点思路。”褚华坐在石椅上微微后仰,贴在椅背上,波澜不惊地说:“我和鹿鸣都丢失了来两所之前的记忆。”   温和煦捏着棺盖的双手猛地收紧,瞳孔不由得放大。   “在接触过程中,我获得了短暂的记忆。我是上帝座下的天使,并且有任务在身,但现在我却在裁决所,任务目标也不知所踪。”   温和煦努力消化褚华的话,他抓住了个重点,“所以,你接近鹿鸣是为了恢复记忆?”   褚华愣了三秒,随即意味深长道:“谁知道呢……”   “可这些和舒隐有什么关系?”   “你们血族的领地意识不是很强吗?有其他物种闯入,不可能没有任何反应吧。”   昏暗的墓室唯一的光源就是一排排摇曳的烛火,在这样的环境下,褚华那双罕见的眼眸散发着不可捉摸的幽光。   只是褚华没想到,鹿鸣会与他同时拜访舒隐。   他们俩站在豪华陈旧的古堡前四目相对,两人都看不出对方的情绪。   褚华在见到鹿鸣的刹那,换上平日的笑容迎过去,“我们太有默契了。”   鹿鸣看了褚华一眼,又望向温和煦,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   褚华及时解释道:“他打算加入我们了。”   鹿鸣不再浪费时间,走上前去拉住门环扣响。   舒隐的住处是塞西尔打听到的,他有个同族朋友在裁决所做事,和舒隐还算有点交情。这种情报没有牵扯到双方利益,也就没什么好隐瞒了。   褚华见状紧随其后,全然忘记自己这边还带了个人过来。   开门的是个金发男人,湛蓝色的瞳孔犹如蓝宝石一样璀璨。他沉默不语地将几个人迎了离开,看到后面的温和煦时,面色才变得柔和。   “舒隐等你们很久了。”   悠扬的音乐突兀回响在古堡中,壁灯随着音乐的起伏缓缓亮起,头顶的水晶灯霎时将整个大厅照得如若白昼。   “你们找我打听什么事?”舒隐懒洋洋地靠在镀金长椅上打了个哈欠,瀑布般的青丝柔顺地搭在扶手处,暗红色的眼眸隐隐生辉。   他扫过在会客桌入座的几人,目光落在鹿鸣脸上时,倏尔站了起来。   在八双眼睛的凝视下,舒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神色尴尬地撩了撩头发,从台阶上走下来,坐在桌子正前方,眼睛却情不自禁往鹿鸣那边打探。   舒隐不认识鹿鸣,但他在对上鹿鸣的眸子时,感受到了子虚乌有的威胁,是一种对强者的敏锐度。   问题在于舒隐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能与他相提并论的对手了。   鹿鸣没有注意舒隐的小动作,他面色如常道:“我们想来打听一个叫费伊的天使。”   听到这个名字,舒隐还没作出什么反应,倒是他身边的金发男人眼中瞬间迸发出如同冰锥般的寒意。   舒隐抿着唇握住他的手,“伊诺克,别想太多。”   一时间,剩下的几个人都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费伊是被黑暗侵蚀的残翼天使,上帝为了净化他体内的黑暗,将他的神种植入人类的躯体。人类正常死亡之后,费伊便得以重生。”   鹿鸣冷然道:“上帝凭什么对残翼天使这么上心。”   “因为费伊是上帝之子,他是从上帝的身体里剥离出来的,这是他与其他天使最大的区别。”   这回连同鹿鸣在内,所有人都震惊无比。诡异的沉默在会客桌上流淌,针落有声。   “那费伊现在身在何处?”   舒隐摇摇头,“他重生之后,我们就没有继续联系的必要了,不然对我的恋人不公平。”   寥寥数语,鹿鸣听出了几个人之间的复杂关系。他没有多问,简单告别后就离开了古堡。   温和煦身为舒隐的养子,自然是要留下来叙叙旧,因而褚华赶在鹿鸣离开之际追上了他。   “你有什么想法?”他与鹿鸣向来分工明确,他提供记忆,鹿鸣负责分析。   鹿鸣停下脚步定定地望着他“我本来还在想你会不会是费伊,那颗神种会不会就在你体内。”   褚华张口欲辩,鹿鸣又说:“可是舒隐说神种放在人类体内等正常死亡才有机会重生,两个前提条件你都不符合。”   “所以呢?”   “所以这条线索断了,既然费伊已经重获新生,大概率是重返天堂了。” 第55章 luxuria.12   天气逐渐转热,青翠欲滴的树叶间已经响起了夏蝉精心演绎的协奏曲。夏日这种朝气蓬勃与旺盛的生命力,给这个季节增添了几分魅力。   与气温相符的是蔡g鸣躁动不安的心情。   他看了一眼腕间的手表,还有两个小时就要与韩会长见面了。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毕竟自己即将面对的是全国最具影响力的大亨,他打个喷嚏都能使国家抖三抖。   蔡g鸣在全身镜前站了半个多小时,直到简兮化完妆叫他,才堪堪回神。   “你干嘛呢?都快把自己脸上盯出朵花儿来了。”简兮笑逐颜开地跑到蔡g鸣身后探头探脑。   蔡g鸣揉了揉她的脑袋,神情敷衍,“要去和大人物谈正事,我有点紧张。”   见蔡g鸣面色异常,简兮也局促起来,“话说回来……我和你一起去会不会坏事啊?要不我还是不去了吧。”   “恐怕不行。”蔡g鸣假意笑道:“不让他们知道我有女朋友,今晚恐怕会给我塞人。”   简兮愣了三秒,随即气鼓鼓地叉腰,“好啊你,交的都是些什么狐朋狗友!”   蔡g鸣二话不说转过身拥住简兮,语气轻柔得能滴出水来,“好啦好啦,我这不是在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嘛。”   然而背对着简兮的他,目光却阴鸷得可怕。   他们相约在花格的28层旋转餐厅,餐厅成环形结构,透过玻璃可以俯瞰整座城市。餐厅天花板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壁灯,营造出一副优美绚烂的室内星空夜景。   蔡g鸣挽着简兮被侍应生领到预订餐桌前等候韩氏父子的来临,他贴心地帮简兮拉开椅子,自己才缓缓落坐。   看似平稳得无懈可击,实际上他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约的是六点,韩氏父子六点半才姗姗来迟。蔡g鸣连忙拉着简兮站起来赔笑,就好像迟到的是他们俩似的。   “不好意思啊,事情有点多,稍微晚了点。”韩致知鹰隼般的视线在简兮身上停留了几秒就收了回来,他扬起商人的微笑,坐在蔡g鸣对面。   这顿饭吃得宾主皆宜,只是简兮感到浑身不自在。明明食物很美味,环境很清雅,但她总有种莫名的惊悸。   她这种对意外的强烈直觉,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中得到了验证。   “待会我要和韩会长谈点事情,你去休息室等我。”蔡g鸣扯了扯领带,低声说道。   简兮靠在墙边,高跟鞋有一下没一下地蹬地,“我可以自己回去。”   蔡g鸣俯下身轻吻她的脸颊,“听话,不会很久,晚上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简兮还想争取一下,但望着窗外低垂的夜色,终是将拒绝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她被带到了顶楼,从电梯出来的那一刻,简兮惊得下意识捂住了嘴。   她活了二十多年,只在电视和小说里见过这么豪华的地方。如果说刚才的餐厅是山珍海味,那么这里是更上一层的珍馐玉食。   堪比足球场的大厅金碧辉煌,闪得睁不开眼。大厅两侧分别放置着两张欧式长桌,洁白的桌布一尘不染,上面摆着新鲜水果和精致华美的餐具,就连银色烛台也无不彰显奢华之气。   弧形阶梯往上是一个个小房间,那里应该就是休息室了。   “简小姐,这里请。”侍者弓腰伸手示意她进门,随后又端来一杯香槟放在门口的桌台上,“房间里有洗手间,简小姐困了还可以睡一觉,这杯香槟是蔡先生叫的。”   侍者走后,简兮在房间里逛了一圈。她没想到这么豪华的酒店里竟然还会有普通公寓风格的房间。   一室一厅的格局,外面还有个小阳台。双人床对面就是客厅,墙壁上挂着液晶电视,电视前面摆了张小型沙发床。   温馨的装潢使简兮内心的不安得到了少许舒缓,她拿起香槟一饮而尽,随后坐在沙发上蜷缩着身子安静等待蔡g鸣的到来。   等着等着,简兮便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恍惚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但是她浑身像散了架似的几乎动弹不得。身子轻得仿佛置身云端,使不出一点气力,脑袋也昏昏沉沉根本无法思考。   直到第二天清晨,简兮在钻心的疼痛中转醒。   简兮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浮雕,发现她睡的是花格酒店的房间。   脑袋像是拿电钻在里面搅和,一呼一吸都在抽痛。她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到自己身上奇形怪状的伤痕时,惊恐地叫出了声。   令她更绝望的是下半身几乎失去了知觉,不知道被进入了多少次,床上的污浊甚至都没有清理。   简兮抓着自己的头发拼命摇头,极力回想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死活想不起来。   接受不了现实的她跌跌撞撞跑到洗手间打开花洒,冰冷的液体淋湿了她的衣服,然而即便如此也冲洗不掉身上那些碍眼的伤痕。   她靠着墙缓缓瘫坐在浴缸里,目光空洞无神,过了几秒又开始不自觉地傻笑。   简兮在水里泡得指腹都发皱才打着赤脚走出浴缸,她如同在刀尖上起舞,每走一步都在忍受无声的痛楚。   她踩出一地水花,湿漉漉地跪在沙发旁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有个鲜艳的小红点,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指尖颤抖点开了它,然后浑身都僵住了。   [分手吧,我腻了。你好好伺候韩会长,求他放我一条生路,也不枉我陪你谈恋爱这么多天。]   蔡g鸣毫无温度的话语像刀子般,在简兮的心上捅了一个又一个窟窿,直至千疮百孔无法修复。   她不死心地打开通讯录回拨电话,然而手机里传来冰冷的忙音击碎了她仅存的希望。   简兮倏尔笑了,笑到眼泪止也止不住。湿答答的头发贴在惨白如纸的面容上,像个疯子一样可怖。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到昨晚装香槟的空杯。简兮趔趄着小跑过去将被子杂碎,抓起一块玻璃片抵在自己的脖颈间,感受到脉搏跳动后,闭上双眼用力划开颈动脉。   鲜红的液体喷洒了一地,在墙上画出一朵绝望之花。 第56章 luxuria.13   厚重的窗帘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隔绝在外,半明半暗的房间里,床上的人还在酣睡。   蓦然,秦风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打开床头灯,光明驱散了黑暗,使人安心了些许。   他看了眼时间,刚好八点出头。但是五分钟过去心悸犹存,胸口有种失去至关重要的东西那种怅然若失之感。   他拿着手机翻来覆去良久,按出一串熟记于心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方始终按不下去。   无心再睡回笼觉,秦风起身下床洗漱,随后套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就出了门。   初夏的风是很舒爽的,虽然不及春风那般温柔,但拂面而来的一丝凉意也别有韵味。秦风本来打算去超市买菜,后来拎着一袋子食材不知不觉就徒步走到了蔡g鸣的公寓前。   他紧抿着唇在原地伫立许久,正欲搭的士回家,却与迎面走来的蔡g鸣打了个照面。   蔡g鸣连眼神都没给他,转身打算过马路,刚迈出一步就被秦风叫住。   “简兮怎么样了?”   蔡g鸣正心烦意乱,他本来计划把简兮给韩家父子玩玩,看在送人的份上至少别阴他。结果这小妮子性格刚烈得很,直接割喉自杀。   他是真操蛋,按照韩致知的记仇程度,这事不仅翻不了篇,甚至还会把两条人命都让他背着。   这个时候碰见秦风本来就烦,他又提到简兮,蔡g鸣当场就炸了。   他揪住秦风的衣领把他按在电线杆前,双目充血,阴狠地笑,“她当然是死了啊!”   既然他不好过,那就让所有人都不好过吧。斗不过财阀,还搞不定一个小小的职员吗?   “你什么意思?”秦风并没有动怒,而是极其冷静地问。   “我把她交给韩致知了,知道是谁吗?这两天上新闻的那个韩会长。”   “她被人家玩死了嘻嘻嘻……”   “一点忙都没给我帮上,还拖我下水,死得不冤啊。”   秦风平静如死水的瞳仁逐渐发出幽幽的红光,垂落的手缓慢抬起,欲意从蔡g鸣背后捅入,直取心脏。   “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即将刺入之际,鹿鸣的声音突兀在秦风脑海中响起打断了他的动作。犹如一汪清潭,熄灭了他眼底的杀意。   “韩致知不会放过他,你难道不是直接对韩家动手吗?”   “韩家掌握着整个国家的经济命脉。”我能成功杀死他吗?后一句秦风没问出来。   鹿鸣似乎笑了一声,空灵的嗓音消除了秦风的顾虑,“你是契约者,他们只是普通人类。放开手去做吧,让人类社会越乱越好。”   这样,至高无上的主就无法冷眼旁观了。   “你在说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蔡g鸣莫名其妙地骂道。   秦风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用力捏住蔡g鸣的手腕,使他吃痛放手。   “杀人是要偿命的。”秦风丢下意味不明的一句话,欣然离去。   蔡g鸣见秦风神神叨叨的模样,心情愈发狂躁,他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回家。   秦风的话很快得到了证实。   三天后,蔡g鸣的家里多了具尸体,是吕裴。   吕裴浑身皮开肉绽,到处都是淤青。手腕被镣铐刮得伤口深可见骨,下/体还塞了一个啤酒瓶。   那双化着精致眼妆的眼睛没有闭上,而是充满怨气地睁开,似乎要将罪魁祸首的模样死死永记于心。   对蔡g鸣的拘捕来得理所当然,警方将这起案件定义为蓄意杀人。   死者吕某与蔡某曾进行过多次性行为,由于蔡某长期以来的虐待导致死者的精神存在一定问题,因此死者对韩氏的指控不成立。   另外蔡某还与三天前花格酒店杀人案有关。   据目击者指认,蔡某与其女友简某当天下午曾共同进餐。简某休息室里的香槟里有迷药残留,而香槟则是由蔡某遣人送至房间。   据悉,凶手于十六年前就曾杀害一名十岁女孩,但因其年龄最后无罪释放。这是一起影响极为恶劣的刑事案件,最终确定蔡某被判以死刑。   这场审判迟到了十六年,终于在今日落下帷幕。   鹿鸣关掉电视,看了眼时钟,开始做出门准备。   他不再百年如一日把黑色长袍披在身上,本着入乡随俗的理念,换了件印花拼接灰色短袖,下穿黑色工装裤配马丁靴。   曾经的黑袍完全遮挡了他的身材,如今随随便便打扮一下,俨然成了肩宽腿长流量小生。   街上的商铺稀稀拉拉亮起了星星灯,天桥下车水马龙,汽车尾灯在马路上留下一道道流水般的光线。   十字路口的绿灯一亮,行人便迈开步子疾走过斑马线,每个人面上都是归家心切的表情。   鹿鸣走过大街小巷,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面门口停了下来。   他撩开门帘走进去,铺子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钟表,大部分看起来都十分古旧。   店主坐在柜台前,聚精会神地修理着一块机械表。   鹿鸣走到店主面前,低声询问,“请问他来了吗?”   “在里屋呢,进去就是了。”   鹿鸣呼出一口浊气,他怎么也想不到之前挖空心思想找的人,见了一面后居然还会主动约他出来。   里屋的人正在泡茶,见鹿鸣进来,笑着招呼,“坐吧。”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前不久初见的舒隐。   鹿鸣仍旧保留了几分警惕,他不确定舒隐的实力,不能过于冷傲。   “不知道舒先生为什么约我?”   舒隐喝了口茶,砸吧嘴道:“你们审判所为什么会有精灵,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鹿鸣从没想过,他连自己是怎么进来的都不知道,哪有心思去管其他人。   “据我所知,审判所是黑暗本源,你们培育出的罪恶也都觉醒了对应恶魔。我在你身上也感受到了浓烈的黑暗气息,但是那个精灵没有。”   鹿鸣说:“那你应该去问塞西尔。”   舒隐好不容易端起来的神秘感被鹿鸣一句话堵了回去,他幽怨地说:“你既然来赴约,肯定是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消息吧。”   鹿鸣倏尔开口道:“你对费伊了解多少。”   舒隐为难地说:“不是我不帮你,是我现在真不知道他在哪。”   “那么,你认识我吗?”   鹿鸣的眼眸与舒隐未觉醒之前是一样的纯黑色,盯久了总有种溺水的窒息感。舒隐此时被他直勾勾注视着,还真就打了个激灵。   “实不相瞒,这就是我找你出来的原因。”   “你可能是个比我还要强大的存在。” 第57章 luxuria.14   窗外阴雨绵绵,似乎在为美好生命的消逝而谱写出的一首挽歌。   一对中年夫妇互相搀扶,低声啜泣。两人不过须臾之间就苍老了十岁,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对他们而言是致命的。   他们面前摆放的正是自己女儿早已冰冷的尸体。   “二老请节哀,但是现在不得不分别了”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上前来,神色哀恸,“我的建议是火化。K市如今土地资源紧张,抚恤金无法支付墓地价格,我想简小姐在世也不会让你们为了她而受苦,”   妇人抹掉眼角的泪花,嗓音颤抖,“好、好……”   男人拿来火化申请,分别让俩夫妇签了字,鞠了个躬之后便掩门离开了。   走到拐角处,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已经签好字了。”   黑白照片上的女孩依旧巧笑倩兮,熊熊烈火将她定格在最美的年华,也将真相永远地烧毁埋葬。   简兮的骨灰盒被放置在安息堂中,众人离去后,秦风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在简兮的照片前矗立许久,抬手轻轻摩挲她弯弯的嘴角,继而将手中小束雏菊放在骨灰盒旁边。   “你放心,伤害过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说完,俯下/身来在照片上落下一枚浅浅的吻。   再说韩会长这边,常年声色犬马酒池肉林导致韩致知的身体素质不佳,几乎处处都是隐患。   这次解决了心头大患后,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身体问题也接踵而至。几天前,他半夜突然心绞痛被送往医院入住,直到今天还未好转。   本来韩致知这个月就把整个集团交接给韩格物全盘经营,但从这次事件看来,他的手段还不够成熟。   偏偏韩致知的身子骨大不如从前,各个旁系对会长之位又虎视眈眈,各方面的压力使他的病情也有了加重趋势。   好在韩格物倒也没有为了权力而放弃财团之家那层稀薄的亲情,这让韩致知有几分欣慰。   “爸,今天舅舅在会议上又对我冷嘲热讽了。”韩格物坐在床沿,神色焦虑,“您安心养病,把公司给我,我也好有底气堵得他无话可说。”   韩致知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枯瘦的手背缠满绷带,点滴顺着胶管缓慢将药水打入他的静脉血管中。   “那么你有能力管好这么大一个集团吗?”   淡然如风的话却问得韩格物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用声音来掩饰自己的羞愧,“您不信任我?”   “致知集团是我毕生的心血。”   对话不欢而散,韩格物阴着一张脸不好发作。他轻手轻脚地替父亲把门带上,扯了扯西装外套,迈步欲走却被人忽然叫住。   秦风单手插兜,弓着身子靠在墙边。他右手指尖夹着一根燃到一半的香烟,地上掉落了几撮白色烟灰。火光忽明忽灭,一如他眼神中的神采,平静无波。   韩致知皱起了眉,“是你叫我?”   秦风把香烟捻灭再扔进垃圾桶,抬起眼皮波澜不惊地说:“嗯,我叫秦风。”   韩格物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嗤笑道:“有事吗?”   “我给你个机会。”秦风对他的态度漠不关心,自顾自道:“一个满足你所谓亲情的同时又能安然坐上你想要那个位置的机会。”   韩格物退后一步,眉宇之间的轻蔑被警惕所替代,“你什么意思。”   “我们换个地方说。”   两人到医院楼下的咖啡厅里随便选了个座位,韩格物刚点完单就急不可耐地说:“你都知道些什么?”   秦风没有回答,“你想杀了你父亲。”   “放屁!”韩格物恼羞成怒地骂道。   “你本以为这个位置迟早是你的,但韩会长一直攥在手机迟迟不肯交给你。”   “现在他病重,你被旁系针对,他依旧我行我素。”   “你之所以还能保持理智是因为道德伦理的束缚,如果我帮你打破这层束缚呢?”   秦风简直得到了鹿鸣的精髓,每句话都一针见血,说得韩格物一愣一愣。   “怎么打破?”韩格物犹豫半晌,狐疑地问。   “就是……”秦风顿了片刻,放在桌上的右手稍微动了一下,韩格物脸上霎时出现了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他吃痛捂脸,双腿一蹬,连人带椅推了半步之遥。他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眼中是止不住的错愕与惊恐。   “你如果不杀了韩致知,我就杀了你。用人类想象不到的方式让你消失。”   韩格物魂不守舍地离开了咖啡厅,秦风坐在原位慢条斯理地喝着刚端上来的热咖啡。   然后有人坐上了他对面的空位。   秦风放下咖啡杯,正色道:“你来了。”   来的是鹿鸣,他最近忙于处理自己的事,无暇顾及秦风,今天恰好得空来看看他。   让鹿鸣感到诧异的是,秦风制定了一套完整的复仇计划。   这个处理态度与楚辞所差无几,甚至比他还要高明几分。因为楚辞到最后还是失去了理智进行屠杀,而秦风的目标很明确。   他要杀死韩家父子,搞垮致知集团。   从某个方面来说,秦风对人类社会的影响力比楚辞更大。   他还发现了个规律,四个容器仿佛在自我进化,能力有明显增强。   秦风的隐蔽性让塞西尔都不可置信,罪恶已经趋于成熟,裁决所还毫无动作,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鹿鸣越来越期待后续发展了。   “你适应得不错。”鹿鸣也不嫌弃面前还没动就快要冷掉的咖啡,拿起两块方糖扔进去搅拌。   对于鹿鸣的称赞,秦风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这几天一直在做同样的梦。”   “什么梦?”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西方,我有个很喜欢的姑娘,但我不敢和她在一起。”   鹿鸣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把小钢勺拿出来放在托盘里,咖啡渍在洁白的餐具上留下了几滴污点。   “我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人,于是在新婚之夜,我杀了她丈夫。后来她改嫁,我还是没放过她的丈夫。”   秦风神色惘然,“我觉得这个梦和我的处境几乎一模一样,简兮被这三个男人玷污过,而我现在正打算复仇……”   鹿鸣一个失手打翻了咖啡杯,浓郁的咖啡洒在桌布上,顺着倾斜角度缓缓低落至地。   他眯着眼睛望向秦风,“你知道自己是谁了?” 第58章 luxuria.15   这天,韩格物去医院看完韩致知后,既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家,而是一直坐在走廊的蓝色长椅上。   他的头无力地垂落着,双手插进凌乱的发丝中。红血丝爬满了他的眼白,看起来好几天都没好好休息了。   路过的医生护士认出他的打招呼之余还不忘劝他照顾好自己,韩会长会好起来的。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在为父亲的病重而烦心,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孝子。   根根分明的头发将他的表情遮挡得彻底,一种阴森而毫无人性的笑在他面上逐渐扭曲。   夜半时分,医院里只有值班医生还在工作,所有病房都漆黑寂静。   韩致知的VIP病房在高楼层,房间里安装了四个摄像头,门口站着两名训练有素的保镖。   普通人要杀他几乎不可能,但如果这个人是韩格物,那么难度就会降低好几个度。   “人你能调走吧?监控已经被我毁坏了,得手之后我来清理现场,你只管杀人。”秦风站在天台上背对着韩格物,夜风扬起他的黑色风衣,冷酷又肃杀。   韩格物仍然有几分顾虑,“你为什么要我亲手杀了我爸,以你的能力,杀了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轻而易举。”   秦风转过身来,缓慢踱步到韩格物面前,“我不是想杀他,而是想折磨他。”   比起被陌生人手刃,当然是死于亲生儿子手下更能让人痛不欲生。   韩格物坐电梯下了楼,静谧的走廊只有皮鞋蹬地的声响。他走了几十米来到VIP病房,理了理领带,面不改色地对两名保镖说:“你们先退下,我有话要跟我爸说。”   保镖面面相觑,最后果决地朝他颔首,速度离开了病房。   韩格物拉开门的轻微声响吵醒了韩致知,他抬起脑袋看了眼门口又躺回枕头里,“这个时候怎么来了。”   “爸,我再问你一遍,公司到底给不给我。”韩格物大步流星走到床沿,双手握拳,压抑着内心的欲望。   韩致知闭上眼睛若有若无地道:“是你的早晚都是你的。”   “是不是你死了,我就能名正言顺地继承会长之位了?”   韩致知心下骇然,猛地睁眼,却见韩格物那双强有力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韩格物用了近乎吃奶的力气,整只手臂都在微微颤抖,手背上的青筋爆起,狰狞又可怖。   韩致知的脸鼓得像气球,脖子上的窒息感导致他的大脑处于缺氧状态,整张脸憋得涨红,发不出丝毫声音。   本能的求生欲促使韩致知去触碰那个紧急呼救的红色按钮,然而半途被韩格物掰了下来。   “你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够久了,为什么不多给我一点机会呢?”   十多分钟过后,韩致知的双手自然垂落,停止了挣扎。他眼球凸起,眼白充血,到死都不敢相信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使韩格物心惊肉跳,他压下心底的惊慌,故作镇定道:“谁?”   “我。”没等他同意进入,秦风便擅自推开了门。见到病床上死不瞑目的韩致知时,才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接下来怎么做?”韩格物此时早已失了方寸,下意识把秦风当作主心骨来对待。   “接下来当然轮到你了啊。”   “什、什么?”韩格物惊愕地反问。   “我说过,得手之后由我来清理现场。”说话间,秦风自指尖燃起一束火光,未等韩格物有所反应,他便点燃了整个房间。   火光霎时将房间映照得如若白昼,韩格物在烈焰里垂死挣扎,爆发出凄厉的惨叫。然而房间外似乎设下了一层结界,他的声音无法穿透到外面。   火势渐弱,仅存的一点火苗被秦风抽了回来。床上地上散落了无数颗浑圆的红色珠子,他一颗颗将其捡起来放进玻璃瓶里,继而踏着月色离开了这栋医院。   没人知道那个神秘的VIP病房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韩家父子双双失踪的原因为何。   韩氏财团因为继承人的位置争得头破血流,最后分裂成几十个小公司淹没在商业河流中。一个权可滔天的财阀,就这样猝不及防的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秦风完成报仇后回到家里联系了鹿鸣,虽然早已见识过他的灵力,却依旧不得不为他这么快的速度而叹服。   几乎是挂断电话的同时,鹿鸣就出现在他家阳台上。   秦风坐在沙发里把装满红色珠子的玻璃瓶扔给鹿鸣,“这是个什么东西?”   “这是宠物口粮。”鹿鸣不经意扫了他一眼,果然不对劲。   且不说这次的容器自始至终都没让裁决所发现,就说秦风的欲望达成之后,体内的罪恶并没有将他吞噬就很不对劲。   鹿鸣没有进屋,只是靠在阳台护栏上淡淡地说:“跟我去一趟审判所。”   将容器带回审判所可以说是开了先例,除此之外鹿鸣暂时也找不到其他办法来催化罪恶觉醒。   朦胧的尘埃中,巨大的铁门渐渐打开,出来迎接的正是塞西尔。   “任务完成了吧,旁边这位是……阿斯莫德?”塞西尔惊讶地说:“不对,他还是人类!”   鹿鸣有些头疼,“嗯,阿斯莫德一直不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我打算带他见见大人。”   他们面前是一望无际如镜子般的黑色水面,水面雾气蒙蒙,笼罩着一层轻烟。巴掌大的石块组成了一条蜿蜒的小径,过了河便是审判所中心。   鹿鸣一行人走到大堂,他扭头看了一眼秦风,不由得愣住。   他已经悄无声息地变了模样,一头柔顺的紫色长发如银河般垂落至腰间。瞳孔蒙上一层黑雾,嘴里的獠牙依稀可见,人类衣服也转化成了恶魔的专属服饰。   罪恶终于觉醒了。   “阿斯莫德?”   他捋了捋头发,漫不经心地说:“我既是秦风,也是阿斯莫德。”   “你拥有人类的记忆?!”塞西尔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对。”阿斯莫德若有若无地瞟了鹿鸣一眼,柔若无骨的手搭上他的肩,嘴角扬起惊艳的弧度,“谢谢你把我唤醒。”   “不谢,这是我的任务。”鹿鸣不动声色地避开阿斯莫德别有用心的亲近,“塞西尔带他去熟悉熟悉环境吧。”   “哦好!”塞西尔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顾阿斯莫德幽怨的目光,拉着他离开了原地。   过了许久,直到大堂恢复了寂静,鹿鸣才对着虚空低声问道:“塞西尔作为精灵是怎么进入审判所的?秦风为什么能够与阿斯莫德共存?” 第59章 greed.1-索取思维   新闻里正在报道韩氏财团分裂的新闻,齐子佩一家刚好聚在餐桌前吃饭。   齐家不是国内数一数二的财阀,但资产也不小。而且他们的家族企业属于韩氏竞争对手旗下,因此这次风波对齐家而言反倒是一种福泽。   咸淡适度的玉米排骨汤上面漂浮着嫩绿的葱花与油星,混合着五香粉的味道。排骨炖得很烂,筷子轻轻一挑就骨肉分离。   齐家主端起汤盅喝了一口,随后问道:“最近学得怎么样了?”   他问的并不是齐子佩,而是齐雅南,他的亲生儿子。   是的,齐子佩并不是齐家人,只是他们认养的孩子。目的在于激起齐雅南的好胜心,为继承家业做准备。   齐子佩的父亲去世了,母亲陈桂花则在齐家当保姆。   齐氏夫妇念在陈桂花照顾齐家多年,奉献颇多,故而给齐子佩改名换姓当自家孩子对待。   但毕竟有血缘亲疏,夫妇俩对他再好,肯定也不及自家孩子。   齐雅南抿嘴沉默了三秒,“一般般,有三成几率可能挂科。”   “那就加把劲把这三成几率消灭掉。”他吃好后便拿起餐巾抹嘴,语气不怒自威,“你是我齐威的儿子,必须各方面都优秀。”   而后又看向斜对面的齐子佩,表情柔和了些许,“子佩,你比雅南大几岁,多看着他点。”   齐子佩乖巧地颔首,“好。”   齐太太嗔怪地扫了齐家主一眼,分别给两人夹了个鸡腿,“吃个饭也堵不住你的嘴!,雅南别听你爸的,读死书有什么用,要劳逸结合才对。”   齐家主无奈地说:“你啊,小心宠坏他们。”   齐子佩看着俩夫妇恩爱的模样,又微微偏头用余光看到齐雅南摇头轻笑。忽而觉得这个家庭的氛围真的很好,好到让他产生了自己也是其中一份子的错觉。   晚饭过后,父母出去散步消食,齐雅南早早回到自己的卧室,齐子佩则留在餐厅帮亲生母亲收拾残羹冷炙。   “我来收拾就行了,你去和齐小少爷多热络热络。”陈桂花说着就绕过餐桌去抢齐子佩手上的碗筷。   齐子佩没有放手,而是定定地注视着母亲,“我是您的儿子,帮您做家务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陈桂花闻言一怔,随后恨铁不成钢地咬牙道:“你不是我儿子,你是齐家主的儿子。”   “妈,有必要吗?我……”   “啪――”响亮的耳光声回荡在空旷的餐厅中,划破了夜晚的宁静。   陈桂花大口喘着气,面色因发怒而涨得通红,“当然有必要!你努力拿下齐家的企业,我就能坐享清福了!”   齐子佩惊异于母亲的思想,他不可置信地说:“不可能的,就算我再优秀也比不过齐雅南。。”   “没有什么不可能。”陈桂花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曾经我也没想过能到大城市来工作,也没想过能拿到不菲的薪水,更没想过你能过继到齐家。”   她犹如魔怔般抓住齐子佩的胳膊,指甲隔着衣料刺入他的皮肤里,“这么多不可能的事都成了可能,我怎么不能让你当上齐家继承人?”   齐子佩哀伤地俯视自己的母亲,久久不能言语。   他们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齐子佩出生在偏远小山村,父亲是挖矿工人,母亲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美人,一家人相处还算和谐美满。   后来父亲工作的煤矿塌方,他没能逃出来。煤老板见事情不对,早早卷铺盖逃跑了,齐子佩家甚至没拿到一分钱赔偿金。   自父亲去世后,母亲似乎就变得不一样了。她开始流连与各个男人之间,总想着从他们身上讨得什么好处。   到齐家来当保姆也是因为有人引荐,然后齐家主就看上了齐子佩。   说的好听是认养,说难听点就是古代给太子当陪读的小厮。   齐子佩一直能认清自己的身份,但陈桂花始终不满足现状,他十分担心长此以往母亲的精神状态可能会受到影响。   可悲的是,齐子佩都找不到一个能诉苦的人。   趁齐子佩分神之际,陈桂花夺过他手中的碗筷,恭敬地说:“上去和齐小少爷谈谈心吧。”   齐子佩迈着沉重的步伐上楼敲响齐雅南的卧室门,“雅南,是我。”   齐雅南热情地把他迎了进来,关上门就开启了吐苦水模式,“我真是服了,学生会的事情多得要死,社团联也什么事都找我,我就是哪吒呢忙不过来啊!”   齐子佩揉了揉他的头发,浅笑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齐雅南皱着苦瓜脸烦闷地倒在床上,像八爪鱼似的抱起枕头,声音闷闷的,“我想放松一下心情。”   他倏尔一跃而起,眼睛里迸发出星星般的光芒,“你陪我出去旅游吧?你去的话,父亲应该会同意的!”   齐子佩并不立马答应,“你想去哪里?”   “马上期末考了,父亲肯定不会允许我们去国外……”   齐子佩思忖许久,“这样吧,你再坚持一阵,争取期末全过,我试着说服父亲让我们出国玩玩。”   安抚好齐雅南后,齐子佩默默从他的房间退了出来。生怕打扰到他休息,齐子佩关门几乎都没有声音。   他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书桌上不知何时放上了一杯牛奶,触碰杯壁还能感受到微微烫手的温度。   齐子佩嗤笑,拿起玻璃杯一饮而尽,喝过之后他就走进浴室洗漱。   他凝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上嘴唇沾了一圈白色奶沫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可爱,眼眶下面隐约浮现青色黑眼圈,又平白无故添了一丝憔悴。   齐子佩双手撑在洗漱台两侧,打开水龙头任急促的水流冲刷着池壁,随后尽数流入下水道。   接下来,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清水变成了血水,散发出血液独特的腥甜味。   视觉与嗅觉的双重冲击促使齐子佩的大脑开始迅速分泌出大量多巴胺,他连连后退数步,坐在地上背靠墙壁。   单薄的衬衫贴在瓷砖上,在这炎热的盛夏,却令他从心底生起一阵诡秘的寒意。   水池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血水逐渐盛满溢出。粘稠的液体像扯断的红宝石项链,血珠与血珠之间仿佛牵连着细长的丝线。   血液越来越多,缓缓漫上齐子佩的拖鞋,继而没过他的脚背,接着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齐子佩猛然睁开眼,从床上坐起。他魂不守舍的环顾四周,发现刚才只是个噩梦,才悠长地呼了口气。   他的心脏依旧在狂烈跳动,打开暖黄色的床头灯后,齐子佩从玻璃反光里看到了自己额头上隐隐发亮的红色光芒。 第60章 greed.2   “容器与培育出来的罪恶能共存是恶魔进化的结果。按照这个速度,下一个罪恶不需要得到容器本人的确认,感应到欲/念产生会自动选择容器缔约。”   “所以下个容器不需要我来看管了?”鹿鸣半张脸隐在阴影中,表情阴晴不定。   “不,除去签订契约这一环,其他环节不变。”殿前的烛火无风而动,使纱幔中的人影看起来愈发虚无。   鹿鸣不明白,“裁决所不是没找到阿斯莫德吗?既然如此,下一个容器不是隐蔽性更高?”   黑影轻笑,“不是没找到,而是不想找,裁决所也等着呢……”   “等什么?”鹿鸣将疑问脱口而出,而此时整个殿堂的光源都熄灭,纱幔后的黑影也不见了踪迹。   鹿鸣心事重重地回家,却在路灯下看到了褚华,他右腿虚站,有一下没一下地踢小石子。石子滚落到一双黑色短靴前面,他的视线从下往上挪去,对上鹿鸣毫无波澜的眼眸。   褚华小跑着走向鹿鸣,咧开嘴傻笑,“你终于回来了。”   鹿鸣淡然点头,目不斜视地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才问,“你来做什么?”   褚华苦大仇深地盯着他,“为什么你每次见到我都是这句话。”   鹿鸣转动钥匙打开门,“因为我没有立场与你说其他话。”   眼见鹿鸣进了屋,褚华紧随其后,脱了鞋就往里屋跑,拖鞋也顾不上穿,“就算你没接受我,我们也可以是朋友啊,怎么就没立场了。”   鹿鸣睨了一眼他光着的脚,从鞋柜上拿了双拖鞋扔给他,随后若有所思地说:“我们最多算合作关系,别忘了自己的阵营。”   “你们已经培育出了第四种罪恶,不对……确切地说应该是恶魔。”褚华不再嬉笑,神色凝重地望着正欲查阅资料的鹿鸣,“我有感应到他的气息,温和煦也一样,觉醒的恶魔一个比一个强大了。”   鹿鸣止住脚步,头也不回道:“你们为什么不阻止。”   褚华似乎有难言之隐,“我们本想瞒下裁决所假意出任务,但事实上,他们并没有对这次任务作出回应。”   “意思是裁决所故意按兵不动,想以此得知你们的动向。”   或者说,褚华与温和煦的异心已经暴露,这是裁决所设下的局。   一时间,沉默开始蔓延。压抑的未知感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两人的身躯,像锋利的蛛网将他们的肌肤尽情切割,皮开肉绽。   鹿鸣敏锐地捕捉到了脑海中一闪而逝的念头,他斩钉截铁地道:“你是来见我最后一面的?”   褚华没有回答,但藏在背后微微轻颤的双手泄露了他的情绪。   裁决所是个霸道的组织,一旦加入就不得脱离。倘若存有异心,那么会被各种不可抗力因素抹杀掉存在的证明。   裁决所自诩为天主护佑种族平衡,因此他们称对叛道者的惩罚为天谴。   鹿鸣凛冽的眉峰深蹙,他的胸口处传来阵阵刺痛感。宛若触电般酥麻,并不强烈却无法忽视。   酥麻感过后瞬间袭来剜心般的痛楚,他捂着心口倏尔跪倒在地,额间迅速布满细密的冷汗。汗液顺着脸庞滑落,挂在睫毛上渗进眼睛里,刺激着他的泪腺与视觉。   他嘴唇顿失血色,痛得浑身都止不住战栗,撑着地面的手背青筋爆起,狰狞得如同刚从地狱油锅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怎么了?”褚华手足无措扶住鹿鸣,神态焦急惶恐,“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审判所的人来接你回去?”   “闭嘴。”从牙缝里挤出仅仅两个字,就几乎用尽了鹿鸣全身的力气,他说完便体力不支倒进褚华怀中。   鹿鸣又做了个陌生又熟悉的梦。   这个梦太过虚幻,由无数支离破碎的片段组成,无法拼凑完整。宛若蜉蝣一日,短暂到无法捕捉。   “你逃不掉的,我们谁也无法逃脱对方。”   有人站在黄金制成的座椅前勃然大怒,全然失了平日的淡然。他周身充斥着万丈光芒因他这句话而稍显黯淡,却依旧闪耀到看不清身形相貌。   然而金碧辉煌的殿前空无一人,不知道他是在说给谁听。   鹿鸣平静地从梦中醒来,窗外晨光熹微,天光乍泄,已是次日清晨。   他移了移胳膊发现无法动弹,视线往旁边一挪,瞧见褚华的脑袋枕在他胳膊上睡得正香。   鹿鸣迟疑着要不要叫醒褚华时,他自己醒了过来。眼神中带着初醒时的茫然与懵懂,呆呆地望向鹿鸣,被美色迷惑了好几分钟,他才猛然惊醒,用力抱住鹿鸣。   “吓死我了,我以为我的天谴是你……”   褚华身上有着天使专属的光明气息,用具体事物来形容就是阳光的味道。   鹿鸣是生活在黑暗里的恶魔,但他却对光明不排斥,甚至还有几分眷念,这就很令人在意。   当然,更在意的是褚华对他莫名的浓烈到足以影响他本性的那种情感。   鹿鸣没有多言,“你该回去了。”   “我不。”褚华死活不松手,嘴里嘟哝着撒娇的话语,“我很有可能没剩几天了,你就别赶我走了嘛。”   鹿鸣垂眸端详这只黏人的巨型犬,终是妥协了下来,“你不会有事的。”   褚华闻言,嘴角漾起发自内心的笑,宛如凌晨划破黑暗的第一缕晨光,只一眼就足以让人念念不忘。   褚华顺理成章地在鹿鸣家住了下来,按照他的说法就是:反正已经暴露,万一他真出什么事,两个人的生存率好歹比一个人大。   鹿鸣思索许久,发现了盲点,“但是惩罚与我无关,你就这样把我牵扯进来?”   朝阳从云层里探出头,金色的暖光从窗口纷纷涌入,给阴暗的房间增加了一丝生气。   褚华正对着鹿鸣坐在窗前,阳光把影子投射在鹿鸣的床头,恰好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黑暗中。   只见他陡然像换了个人似的,面上的笑容逐渐诡谲,语气低沉而阴鸷,“因为无论生老病死,你只能与我共同面对,谁也抢不走你……”   鹿鸣瞳孔骤缩,他定睛而视。不过眨眼间,褚华恢复到了往常的状态,一脸痴笑地托腮望着他。   “因为你也想利用这个机会试探裁决所对你的态度,我猜的对不对?” 第61章 greed.3   齐子佩与齐雅南上的是同一所重点大学,只是两人专业和年级不同。齐雅南学的是金融,齐子佩则是会计。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齐家主给他选的这个专业就是为了让他学有所成之后进家族企业辅助齐雅南。   齐子佩虽说看得清自己的身份,但在生母的耳濡目染下,心境还是产生了不小的变化。只不过齐子佩擅长察言观色,能把自己的阴暗面死死掩藏起来。   那个晚上惊悚的幻觉并没有让齐子佩放在心上,第二天他去医院开了些助眠药物,就把这件事翻过去了。   但是一周后的今天,他似乎又出现了幻觉。   齐子佩刚上完课准备回宿舍,在经过教学楼前的广场时,他发现来来往往的同学们头顶出现了千奇百怪的物品。有食物、有书籍、有游戏等等,出现最多的是钱。   齐子佩用手揉了揉眼睛,然而幻觉并没有消失。   突然啪嗒一声,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下课铃声也戛然而止。   唯一能动的只有齐子佩,他一头雾水地杵在原地,进退两难。   “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阴柔的嗓音在齐子佩耳边炸开,他忙不迭后退了好几步,警觉地盯着来人。   这个人长相俊美,但打扮却十分耐人寻味。一头长发染成了紫色,穿着也不像普通人,仿佛下一秒他就能从口袋里掏出水泥粉往空中一撒,接着在地上摩擦起舞。   “小朋友,别害怕嘛,你就不好奇你头顶是什么东西吗?”说完,他便向齐子佩凑近。   齐子佩一把拍开他伸过来的手,“你是谁?为什么能看到我们头顶的东西?为什么你没有?”   面对齐子佩连珠炮似的质问,男人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你这么多问题,我该回答哪个?”   “阿斯莫德。”不知从哪里又出现一道声音,带着命令与警示的语气,让眼前这人顿时乖巧了起来。   齐子佩亲眼看到他正对面凭空冒出来一名相貌精致的男人。他就是单纯往哪里一站,方圆百里都能感受到他周身迸发出来的强大灵息。   阿斯莫德讨好般迎了上去,“鹿鸣呀。”   他刚想挽起鹿鸣的手臂,却被对方下意识避开。   “不要误导我的目标。”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要动手动脚。”   阿斯莫德委屈地瘪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是我的天性,避免不了的。”   鹿鸣扫了阿斯莫德一眼,他只好乖乖给他让路。   “虽然你是自动缔约,但我还是需要对你加以引导。”   鹿鸣两步作一步行至齐子佩面前,他眉心的印记像是感应到了同类的召唤,在发出红光的同时还在散发热量。   齐子佩愕然扶上自己的额头,却被烫得猛然缩手。他惊呆了,刚才摸到的热量堪比自来水烧开时产生水蒸气的温度。   可那是他的额头,也就是说他的手差点被额头烫伤。   “你看到的一切都不是幻觉,而是每个人内心深处最想得到的东西,这是人类的贪欲。”鹿鸣循循善诱,“当然,你头顶也有。”   齐子佩呼吸一滞,他神色不自然地说:“我头顶有什么?”   “你想成为齐氏继承人。”   话音刚落,鹿鸣与阿斯莫德消失了。与此同时,时间开始流逝,下课铃继续响起,人潮开始攒动。   “子佩,你还傻站在教学楼下干嘛呢?”室友在离齐子佩十步远的地方朝他招手,他回过神来疾跑过去与他们汇合。   齐子佩看到室友头顶是奖学金,另一个是女朋友。他无奈地笑,真是很富有学生气息的需求。   想到自己的欲望,齐子佩的脸色微沉,他不觉得齐家继承人是他的目标。形成贪欲的前提是执念强大,但目前看来,齐子佩其实挺无所谓的。   所以他倒是有点期待,他头上的贪欲到底会以怎样的形式表现出来。   鹿鸣站在教学楼天台往下俯视,见齐子佩走进宿舍楼后,他才背过身靠在护栏上吹风。   阿斯莫德如同水蛇似的贴近鹿鸣,吐出危险的信子,在肌肤相触的须臾,被他按住了头。   “碰一下都不行吗,我难受死了!”阿斯莫德叫苦不迭。他身为掌管色欲的恶魔,觉醒这么久就没碰过谁,身边这人他又啃不动。   鹿鸣嫌恶地攘怂一眼,“你能不能换成秦风的性格。”   “不能。”阿斯莫德理直气壮地说:“我只是拥有人类记忆而已,严格来说我和秦风并不是同一人。”   鹿鸣冷睨他,“你要真有本事,怎么不去和喜欢的人表白,等她结婚又去杀了人家的丈夫。”   阿斯莫德安静了几秒,随即又凑上前来,他就像一个皮肤饥渴症患者,迫切需要得到亲密接触。   “都是过去的黑历史了,没必要再提了吧。”   鹿鸣刚想问阿斯莫德塞为什么这次是他来协助自己,结果口袋里的手机及时响起悠扬的铃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喂,你出去干嘛了?又有任务了吗?”褚华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连续两个问题表现出来的不是关心,而是控制欲。   “我想在某些方面,我们应该互相保留。”   这时,阿斯莫德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特意靠近鹿鸣耳边吐气如兰,说着令人遐想的话,“他是谁?你有我还不够嘛?”   “你旁边有人?”褚华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是我认识的人吗?”   “别误会。”鹿鸣虽然对这两人都没什么想法,但他也并不想被牵扯进无聊的争夺中。   “没有误会。”这句话是从楼梯口传来的,鹿鸣稍稍惊异地将视线移到那边。   褚华身穿日常家居服从家中瞬移到这里,拖鞋都没来得及换。简简单单的黑白配色,颇有鹿鸣的风格。他的手机还放在耳边,嘴角噙着浅笑,眼底冰凉一片。   鹿鸣静静地看着褚华向自己走来,走到一半突然对阿斯莫德发起攻击。   宛若实质的杀意在褚华身上爆发,强大的灵力如同潮水般倾泻而出,星星点点的璀璨光芒令天地都逊色。   天空风起云涌,前一秒还是艳阳高照,下一秒说变就变。   褚华的速度仿佛突破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须臾便移动到阿斯莫德面前,他以羽为刃,无数羽翼呼啸着穿透阿斯莫德的躯体。   阿斯莫德堪堪躲闪,却架不住羽刃的数量之多。他的肩膀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血流如注。阿斯莫德捂着伤口恶狠狠地盯着褚华,眼里也漫上了赤红的杀意。   鹿鸣脚尖轻点纵身一跃,飞到褚华身侧,释放出雾气把他包围在内。   他踩在黑雾之上目光冰冷地睥睨这场闹剧,薄唇轻启,不带任何感情道:“到此为止。” 第62章 greed.4   回家的路上,褚华一反常态没有嬉皮笑脸,始终保持着沉默寡言。这对于鹿鸣来说再好不过,他本就不擅长与热情的人交流。   阿斯莫德被塞西尔带回审判所疗伤了,原来他是擅自跑到鹿鸣这边来闹腾一出,并没有代替塞西尔的位置。   鹿鸣打开门走进屋内,关门声响起的同时,他的后背抵上了个温暖的物体。   褚华的额头贴在他背脊上,双手死死攥紧鹿鸣的衣服,如获至宝。   鹿鸣没有拒绝褚华的亲近,就这样一动不动等他开口。   “对不起,今天是我逾矩了。”褚华的声音沉闷缓慢,听起来十分脆弱,“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情绪有点不受控制,我有点害怕……”   害怕我变成另一个陌生的自己,让你生厌的自己。   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在对峙时因对手的示弱而迅速强大,如同洪水猛兽猝不及防就吞没掉他仅存的勇气。   鹿鸣做不到与褚华共情,所以无法理解褚华此时此刻的心境,他只能当一名清醒的旁观者。   “静观其变吧,至少我不会趁人之危伤害你。”   鹿鸣的声音透过骨骼传入褚华耳中,带着嗡嗡的杂音,比平时少了几分冷淡。   褚华轻笑一声,由攥改为抱,伸手圈住鹿鸣精壮有力的腰腹。语气轻柔,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你什么时候才会喜欢上我呢?”   这是个谁也无法解答的未知数。   蝉鸣声奏响了盛夏的开篇,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女生们都换上了清凉的小短裙,男生则是不修边幅的T恤短裤人字拖。   当然,考试周也越发临近。   会计专业在六月底考试,而金融则安排在七月中旬,这就意味着齐子佩可能要一个人在宿舍待满至少半个月才能回家。   齐子佩的专业考试全部都在本周结束,室友陆陆续续拖着行李欢天喜地离开学校。   又过了一周,整个专业的人都走光了,这层楼就只剩下齐子佩的宿舍还亮着灯。惨白的灯光在漆黑的楼道独自亮起,颇有孤芳自赏的味道。   人一旦闲下来就喜欢胡思乱想,齐子佩洗完澡后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白炽灯出神。   有只黑色小虫围着灯光飞来飞去,靠近就被烫得嗡嗡作响,然而有抵挡不住光亮的诱惑。如此周而复始,求而不得。   齐子佩觉得自己就像这只丑陋的虫子,不自量力地肖想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突然一阵急促的铃声打断了齐子佩的沉思,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原本因独处而舒爽的心情忽的沉了下来。   “喂,雅南啊。”但接通电话后,他依旧是那个善解人意的哥哥,每天都配合齐雅南上演兄友弟恭的戏码。   “哥,我心情不太好。”齐雅南语气虚浮,说完还打了个嗝。   齐子佩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你喝酒了?”   齐雅南乖巧地嗯了声,“我失恋了。”   他赶到操场时,发现齐雅南垂着头双腿大敞坐在草坪上,周围是散落一地的啤酒罐。   “怎么了这是?”齐子佩走得匆忙,此时呼吸还没顺上来,气息不稳地问道。   齐雅南抽了抽鼻子,倒在地上醉眼迷离地喃喃,“我失恋了……”   齐子佩还在状况外,他在齐雅南身旁坐下,不明所以地问,“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啊?我怎么不知道?”   “就……”齐雅南皱眉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三个月前吧。”   齐子佩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颊,“能说清楚吗?说不清的话我送你回宿舍睡一觉,明天醒来就没事了。”   齐雅南就是小孩心性,家里把他保护得太好了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挫折。他今天这副狼狈模样与感情关系不大,说到底还是因为被打击到了。   能力是没得说,但为人情世故之道还有所欠缺。说好听点是天真,说难听点就是愚蠢。   “我们都是文学社的,她大我两届,是学姐。平时对我很照顾,后来她对我表白,我就接受了。”   这个相识过程倒也在齐子佩的意料之中。   “我以前也没谈过恋爱,就想着拼命对她好,无论过什么节日都会给她准备礼物。”   能让齐雅南送得出手的礼物档次,不是卡地亚就是百达翡丽。齐子佩安静地倾听,心里却开始打起了算盘。   “我们之间几乎没产生过矛盾,一直都很和谐,但今天她突然要和我分手。”   齐子佩听到这里,已经推测出了几条因素。   要么就是典型的毕业季分手原则。齐雅南今年大二,学姐比他高两届也就是大四。大部分毕业生六月之前就离校了,她这个时候才离开,说不定真喜欢过。   还有个不可忽视的因素就是齐雅南的反常齐家主发现了,学姐被迫与他分手。   但可以确定的是无论哪个原因,这都是一段无法挽回的宛若儿戏般的感情。   齐子佩思忖良久,“你很喜欢她?”   齐雅南仰望夜幕中的星河,神思稍微清醒了一点,“我也不知道,就是很难过。”   齐子佩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别胡思乱想,还有几天就期末考了,都复习好了?”   齐雅南抿嘴道:“听天由命吧。”   或许是遗传因素,齐雅南的头脑很好,不怎么看书都能门门拿下优秀。在六十分万岁的大环境下,他无疑是聪慧的。   尤其在金融方面造诣颇深,他几乎是个天生的商业家。   不过也有可能将一事无成,因为他还存在致命的缺点。   齐家主发现了自己儿子的弱点,所以才会把齐子佩从泥潭里捞出。为他洗尽身上的污渍,换上光鲜亮丽的衣服。慢慢引导齐雅南蹒跚学步,从温室中步入这个冰冷的社会。   他在商业圈打滚摸爬这么多年,早就混成了人精。齐家主深知穷孩子比富孩子更容易适应社会,况且这样做不仅能培养齐雅南,还顺道做了一桩慈善事业,何乐而不为?   只可惜,齐氏一家子都太过理想化,忽略了人心的险恶。   齐子佩看了眼齐雅南的头顶,上面是一颗粉色的心,其寓意不言而喻。他久久凝视那处,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   或许是时候释放出丝毫野心了。 第63章 greed.5   如今是七月初,本科提前批已经出了分数线,不少新生已经提前加好了各大高校的新生群,以便入学后能更快适应学校环境。   许悦就是其中一员。   她为了憧憬的大学生活做足了功课,分数线出来当天,就加了Z大会计专业的新生群。水了好几天群,对学姐学长们也就认识得七七八八了。   这天晚上她刚洗完澡准备睡觉,忽然收到了一条群成员消息。   [学妹你好,我是和你同专业的大三学长,齐子佩。突然发现我们也在同一个社团群,所以冒昧想认识一下你。]   [学长好,我叫许悦。]   许悦和他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十分钟,就以睡觉为由说了晚安。   她躺在床上回想学长的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好奇心驱散了困意,她戳亮手机屏幕开始搜索。   这搜索引擎弹出来的词条直接把许悦吓得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重点本科原来真的很有可能碰上富二代,网友诚不欺我。   齐子佩已经找人调查过许悦了,入学的新生里,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家境普通,父母都是中学老师,为人比较本分,从未接受过家长的红包。不过许悦的性格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从小就争强好胜,自尊心强,报考Z大就是不想输给父母同事的女儿。   大学可不比高中,许悦脆弱的自尊心将会在这里得到最大程度地开发,她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说不准。   为了尽职尽责当好兄长,齐雅南还在进行最后一门考试时,齐子佩就出了宿舍。   他穿着一尘不染的T&A手工裁剪衬衫坐在教学楼前的长椅上浅寐,阳光穿透层层树叶,在他身上洒落斑驳的光影。   最是那一抹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这是许悦看到树荫下静坐的白衣少年之后,脑海中自然而然冒出来的诗句。   父母工作的学校终于放假,他们一家挑了今天这个日子到学校来熟悉场地。   许悦父母去商店买水,她便站在广场旁的林荫道等候。   然后就望见了齐子佩。   像是察觉到了被人凝望的视线,齐子佩睁开眼眸左顾右盼,看到了离他十步远的地方站着一名身穿鹅黄色高腰背心裙的女孩正双手交叠,往他这边张望。   许悦的杏目倏尔绽放出光芒,她踩着白色小高跟哒哒哒跑向齐子佩。   虽然距离不远,但跑过来还是会有点累,她拍着胸口,一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地问,“是齐学长吗?”   齐子佩假装思考了一会儿才说:“你是许悦?”   许悦在齐子佩身旁坐下,“对,今天我和爸妈来看学校,这里真的好大!”   齐子佩浅笑,“环境是不错,不过现在很多设施都关门了,等你入学了我再带你逛逛。”   “好!”许悦纤细的小腿轻轻晃荡,她扭头疑惑地说:“不过学长这个时候没放假回家吗?”   “嗯,我等我弟考完试一起回家。”   齐雅南走出考场就见到这样一副和谐美好的画面:齐子佩和一名陌生女孩有说有笑地谈论着他听不清楚的内容,女孩望着他的眼睛里像是有星星。   他冷眼看了许久,直到齐子佩有转头的趋向,他迅速换上人畜无害的神色,“哥,你怎么提前出来等了。天气这么热,在室外多难受。”   齐子佩站了起来,温和地笑:“没事。我不怕热。哦对了,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直系学妹,九月份才入学的萌新。”   许悦压下激动的心情站在两人中间,对齐雅南伸出手,“你好,我叫许悦!”   齐雅南顿了片刻,才慢条斯理地把考试工具袋换到胳肢窝夹住,同许悦握手,“你好,我是齐子佩的弟弟,齐雅南。”   许悦没话找话地说:“学长经常跟我提起你,说自己弟弟是个超级好的人。”   齐雅南动了动嘴角算是笑了,齐子佩打圆场道:“我哪有这样说,是你见到我弟这么帅突发奇想吧。”   齐子佩的目光越过许悦落在远处一对夫妻打扮的人身上,他提醒道:“学妹,那是你爸妈吧?”   许悦往后一瞟,“哎呀”一声风风火火地跑过去,走到半路才想起来和齐子佩告别,“学长我先走啦,九月份学校见!”   齐子佩轻拍齐雅南的肩,语气轻松,“走吧,回宿舍帮你收拾行李,我已经订好了下午的机票。”   齐雅南乖顺地点头,“你是怎么认识这个女生的啊?”   齐子佩饶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调侃道:“怎么样?是不是不比你那学姐差?”   齐雅南瘪嘴,“不要提学姐。”   “好好好不提。”齐子佩突然停下脚步,伸手捏了捏齐雅南白嫩的脸蛋,“愁眉苦脸的干嘛,多笑笑才有人喜欢。”   “你喜欢她那款的吗?”齐雅南似乎在这里过不去了,三句不离许悦。   齐子佩沉思了小会,“还行,我不喜欢比我大的。”   “我还在失恋期间,你不要谈恋爱刺激我哦。”齐雅南像八爪鱼似的跳上齐子佩的后背勾住他脖子。   这样幼稚的举动对于年龄小的一方来说并不违和,甚至还有几分可爱。   “知道知道,不会刺激你。”   因为她就是为你准备的。   直到他们走进宿舍,鹿鸣才从教学楼转角走出,坐在齐子佩他们坐过的长椅上。   他坐下的瞬间,另一个黑色身影嗖的一声也随之而来。   鹿鸣头也不抬,“没被打怕?”   来人正是上次被褚华打伤的阿斯莫德。   阿斯莫德冷哼道:“你太偏袒他了吧,要不是你拦着我,他能毫发无损地回去?”   鹿鸣不再纠结这个无意义话题,“你怎么又跟来了,塞西尔呢?”   阿斯莫德意味深长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这次我是得到大人许可才过来的。”   鹿鸣眸光闪烁,终于认真地对上阿斯莫德的眼睛,“大人说什么了?”   “大人要我顶替塞西尔。”   鹿鸣蹭的一下站起,波澜不惊的眼眸此时漫上罕见的震惊之色。   这个时候将塞西尔换掉,是出了什么事?还是因为他上次的询问让大人起了疑心? 第64章 greed.6   在家中休憩了几天,得到齐家主的资金支持后,齐子佩敲定了旅游景点――布达佩斯。   布达佩斯是匈牙利首都,坐落于多瑙河两岸,因此拥有多瑙河明珠的美称,夏季平均气温21℃,是绝佳的旅游胜地。   本来齐雅南想去迪拜购物,然后齐子佩给他看当地的七月份的气候,他毫不犹豫地断绝了这个念头。   齐子佩从小照顾人习惯了,和他出门基本上都会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会把一切工作都准备好,其他人拎包入住即可,都不用带脑子。   临别前,齐太太站在门口将行李箱递给他们,面上浮现一丝忧心之色,“要不要我陪你们去?”   齐雅南不满地说:“我们都二十多岁了,还是即将要继承家业的人。”   齐太太看了眼齐子佩,抬手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温婉道:“也行,有子佩在,我稍微放心点。”   “我会照顾好雅南的。”   兄弟二人被乘务长领到头等舱,齐子佩不经意瞟了眼其他乘客,视线凝聚在过道旁边的看书的青年身上。   他对这个人印象很深刻,包括他旁边的杀马特。   鹿鸣捧着一本《神曲》细细品读,坐在他旁边的阿斯莫德却十分聒噪。   “这是什么东西啊?我活这么久头一回坐,会比我们自己还飞得快吗?”   鹿鸣眼皮也不抬,“你也可以选择自己过去。”   阿斯莫德比塞西尔还黏人,每次出任务必跟在鹿鸣后面哪儿也不去。上次被褚华打个半死,一点记性也没长。   鹿鸣没时间回审判所,也无法联系塞西尔。他自从被阿斯莫德换掉,就好像人间蒸发了般不知所踪。   心底的疑问迟迟得不到解答,鹿鸣想到这里,脸上更是布满了阴沉的乌云。   褚华在鹿鸣家住了一周左右就被裁决所召回了,所以这次去布达佩斯他并不知情。   当然,就算褚华没被召回,鹿鸣也不会允许他在自己家长住。无论如何他们都处于水火不容的两个阵营,褚华自己也说并不会为了他而影响任务,那么鹿鸣又凭什么因为怜悯而暴露自己的任务。   “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我为您服务吗?”兴许是齐子佩驻足太久,乘务长温柔地提醒,他这才如梦初醒地走到座位前落坐。   齐雅南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倾身上前问道:“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环境不错。”齐子佩不咸不淡地敷衍,绝对不能让齐雅南知道鹿鸣的存在。鹿鸣不是普通人,说不定早就对自己知根摸底,齐雅南多注意他一毫,齐子佩就危险一分。   齐雅南没再说什么,拿起耳机往头上一戴,靠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齐子佩刚掏出手机准备关机,恰好看到许悦发来的消息。   [学长你出国旅游去了吗?多在朋友圈发点吃吃喝喝的照片让我一饱眼福吧55555~还有,如果拍到帅哥记得私发给我,别让别人看到了!]   齐子佩忍俊不禁,他回复道:[行,我会好好给你把关的。]   “和谁在聊天呀,笑得那么开心。”齐雅南像个孩子似的摘下耳机眼巴巴地望着齐子佩。   齐子佩清了清嗓子,“就上次你见过的那个学妹,还记得吗?”   齐雅南顿了顿,“不记得了。”   “挺可爱一小姑娘,等开学介绍你们认识下。”   齐雅南抿着嘴唇,语气听不出喜怒,“是以你的什么人介绍给我,还是想撮合我们?”   齐子佩丝毫没有被说中心思的尴尬,他顺手把手机关机放在桌角,“不愧是要继承齐氏的人啊,还真让你猜中了。”   齐雅南侧身面向齐子佩,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虽然你喜欢姐姐系,但也试着和妹妹接触一下吧。说不定就走出情伤,发现新天地了呢?”   齐雅南若有所思用手指摩挲微微有些干燥的嘴唇,“这么关心我感情生活呀?”   齐子佩还没回应,乘务长款款而至,她语气轻柔地弯下腰,“飞机马上就要起飞,请各位旅客将手机关机或者调成飞行模式,谢谢各位合作。”   到达国际机场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半了,他们去酒店倒时差,一觉醒来刚好是落日时分。   酒店矗立在多瑙河沿岸,从落地窗往外看去,水面波光粼粼,涟漪微漾。余晖洒下漫天金粉,连云彩都被霞光染红,像少女绯红的面颊,娇羞而i丽。   齐子佩走到露台前伸了个懒腰,感受迎面徐来的清风,惬意闲适。   然后他不经意往旁边一瞥,登时石化在原地。   住在他们隔壁的,是鹿鸣。   看到那张阴魂不散的俊脸,齐子佩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本来还有点担忧,但发现无力甩掉他们之后就变得无所畏惧了。   鹿鸣率先开口打破了平静,“不躲了?”   齐子佩破罐破摔地走到露台最边上与鹿鸣隔空相望,“不躲了。”   鹿鸣的语气分明淡漠如风,听起来却分外撩人,“不想知道为什么你摆脱不了我吗?”   “为什么?”齐子佩极其配合地问道。   “因为你是我的契约者,我们之间存在一定羁绊,我会帮助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齐子佩终于开始正视眼前这个神通广大的青年,“任何?”   “任何。”   而后,鹿鸣自掌心凝结出幽红的光晕,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度,缓缓灌入齐子佩脑海中。   “你与前几名契约者不同,无法生成灵力,我可以暂时借你一用。有些时候对付人类直接用灵力会比其他办法便捷得多。”   鹿鸣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话便回到屋内,轻薄的窗帘悄然纷飞,好似从未有人待在那里过。   齐家两兄弟修整了行头已经夜幕低垂,布达佩斯的星空也不赖。微微发蓝的夜空点缀着钻石般的繁星,如同天鹅绒般柔软。   灯火通明的尖顶建筑倒映在蓝色多瑙河里,温柔缱绻,使人流连忘返。   很久没看到过星空的齐子佩有被这里的夜景惊艳到。   这时一颗拖着小尾巴的流星飞快地从眼前扫过,齐雅南兴奋地摇晃齐子佩的胳膊,“快许愿!”   说完,他自顾自紧闭双眼,掌心合十。   齐子佩静静等他许完愿才开口,“你的愿望是什么?”   齐雅南的眼睛亮亮的,仿佛将满天星光都装进了眼里,“说出来就不灵了,你帮我实现吗?”   齐子佩弯起嘴角,“好啊。”   “我希望你能一直把我当弟弟疼爱。” 第65章 greed.7   外出度假一般不会发生意外,因为大多数人为意外事故都出自熟人之手。   鹿鸣之所以跟着齐子佩到达布达佩斯,也只是想借此机会捋清心中的疑问。   褚华的存在容易影响他的意识与思维,他不愿将自己放在被动地位。   然而就是这一无心之举,让他在这里遇到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齐子佩两兄弟的行程很悠闲,一天去两个景点,七天差不多能将这座城玩个遍。   鹿鸣只去了一个地方――圣伊什特万圣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往这里,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牵引着他向这座教堂靠近。   作为匈牙利地位最高的国家圣殿,圣伊什特万圣殿的修建不可谓不奢华。整体成哥特式风格,主楼两旁耸立着两个古老的钟楼,白色大理石砌成的穹顶高耸入云。   此时是当地时间七点多,太阳刚好落山,圣殿周围亮起了绚丽的灯光,将整栋建筑照得金碧辉煌。   正值旅游旺季,世界各地的游客都在这里打卡拍照,部分人乘坐电梯前往穹顶观光,少部分人打算徒步攀爬346级楼梯以彰显自己的虔诚。   鹿鸣便是这少部分人里的其中之一。   他与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起往上爬,越往上人数越少,最后到达326级的时候只剩下了鹿鸣一人。   周围的喧嚣逐渐消弭,鹿鸣每走一步便愈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谧。   直到登上穹顶还不见其他游客,鹿鸣才明白自己不知不觉步中入了结界。   有人在他正对面背手伫立,纯白的长袍纤尘不染,丝绸般顺滑的发丝垂落至地。单是一个背影就最大程度地化解了人们内心的恶念,徒留纯粹的美好。   鹿鸣只一眼就确认了眼前这人是天使,并且阶级仅次于褚华。   天使缓缓回眸,那一瞬如同定格电影画面那般,一帧帧在鹿鸣眼前放映。震惊、迷惘、悲切,种种情绪将他缠绕,逐渐裹成一个封闭的茧。   鹿鸣脚步虚浮,他捂住胸口后退了小步,面色煞白。   “你是费伊。”   他拥有天使特有的一双悲天悯人的眼眸,恬淡而寡欲,“嗯,我是费伊。”   鹿鸣瞬移到费伊面前掐上他的脖子,将他抵在石柱上,“费伊又是谁?”   没有得到回答,负面情绪自鹿鸣眼底滋长,他扬起声音又问了一遍,“费伊,是谁?”   费伊不为所动,“你为什么要执着于寻找真相?”   “你懂什么?”鹿鸣收紧了手上的力度,迫使费伊不得不昂起头,他雪白的脖颈在鹿鸣手中显得不堪一击。   “我什么也不懂,你为什么要来问我呢?”   鹿鸣的指甲骤然疯长,尖利的指甲带着红光破风袭来,恼羞成怒地探向费伊胸口。却在即将触碰之际偃旗息鼓,浑身按压不住倾泻出的灵力陡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抽空。   “你对我做了什么?”鹿鸣无力地放开他,目光如钩子般死死绞在费伊身上。   费伊摇了摇头,“你被下了诅咒,动不了我。”   “谁下的?”鹿鸣双目猩红,眉头紧锁。他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在面对费伊时,全然没了平日云淡风轻的态度,有的只有居高临下的傲慢与暴怒。   “上帝。”   这两个字从费伊嘴里吐出来之后,结界忽然消失,穹顶陆陆续续出现了一批批游客。他画了个金光四射的阵法,最后一笔结束便被传送到了不知名的地方。   “你很快就会回忆起所有,刻意而为只会适得其反。”   鹿鸣颓然坐在地上,银色的头发遮住了他大半边脸,有热心旅客上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摇头拒绝。   坐了几分钟,鹿鸣恢复到了往常的状态,他乘坐电梯下楼,到达人们视线无法触及的角落,瞬移去了温泉浴场。   齐子佩与齐雅南此时刚刚通过盖勒特温泉入口,进去便是华贵奢丽的浴池大厅,阳光从头顶的透明天窗洒下,给罗马雕刻浴池更添了几分豪华。   七月份其实并不适合泡温泉,但正应了华人那句口头禅:来都来了。齐子佩才将温泉列为计划之一,全当体验生活了。   这个季节来泡温泉的人很少,但也不是没有。除了齐子佩他们以外,还有几个络腮胡大汉也系着浴巾下了水。   不知是室内的熏香太好闻,还是温泉水有缓解疲劳的功效,齐子佩竟靠在水池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齐雅南已经不见了,水池里只剩他一人。   清澈的水面泛起阵阵涟漪,好像泡在水里的人刚上岸不久。   突然,齐子佩的肩膀被人按住,身后的人操着一口地道的美式英语,“不好意思,麻烦你出来一下。”   齐子佩顺着台阶上岸,微微仰头直视他,没想到迎面被拳头砸了个眼冒金星。   他在地上滑行了数米,嘴里传来浓烈的血腥味,晃了晃浆糊似的脑袋,用拇指揩去嘴角的血沫。   那人没给齐子佩喘息的机会,跨坐在他身上手肘抵在他脖子前限制他的动作,恶狠狠地说:“你偷了我的百达翡丽!”   齐子佩气极反笑,“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刚在温泉里醒来不久。”   “不是你就是另外那个臭小子,你们是一伙的!”   齐子佩冷眼而视,“你对我的人身安全造成了威胁,再不放开我,咱们警察局见。”   “混蛋!”男人啐了口唾沫,拎起拳头又想往齐子佩脸上捶。却见他的拳头迅速转了个弯,猝不及防打向自己的脸颊。   直打得他转了个圈,趴在地上吐出两颗染血的牙齿。   齐子佩趔趄了一步站起来,眯着眼睛俯视靠在墙边喘气的男人。看不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地上的人脖子传出“咯吱”一声,之后瞪着眼睛断了气。   齐子佩神色淡定从容,他轻车熟路地凝出一束火光射向尸体。   清理完现场后,齐子佩准备更换常服回酒店,打开储物柜一看,他愣了片晌。幽暗的储物柜里放置着一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金属腕带微微泛着银光。   “哥你睡醒了啊。”齐雅南拿着两杯咖啡从外头走进来,“我出去买了咖啡……”   “我们回去吧。”齐子佩脊背紧绷,打断了齐雅南的话,“泡久了有点累。”   “好。”齐雅南把咖啡递给齐子佩,“那你去换衣服,我在出口等你。”   齐子佩抿唇点头,拿起手表用衣物遮挡,路过温泉池时,将手表神不知鬼不觉地扔了进去。 第66章 greed.8   愉快的路程很快结束,齐子佩两人也坐上了返程的飞机。   在盖勒特温泉发生的意外只是齐子佩生活中不痛不痒的小插曲,翻页就过去了。   他回家后有特意关注那几天的新闻,果然只报道了游客在旅游景点附近失踪,由于不是本国人,立案都十分棘手。   但齐子佩始终想不明白那块表是怎么放到他的储物柜里的,难道真的是他自己下意识所为?   旅游回来后,齐雅南就去公司实习了,齐子佩作为明年即将毕业的人反倒悠闲地过完了整个暑假。   新生开学要比老生晚一周左右,所以许悦来学校并没有等到齐子佩帮他搬行李。不过她也是有心,将一切打点好之后,找到齐子佩的教室,站在走廊边等他下课。   许悦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齐子佩,她踮起脚兴奋地招手,“学长!这里这里!”   齐子佩顺着声音看向她,小跑着走到跟前温和地笑,“今天报道?”   “对,这不马上找学长来带路了。”   齐子佩打开课程表看了一眼,“太不巧了,我今天下午有课。”   许悦刚想说不要紧,却听齐子佩又道:“要不我让雅南带你逛逛吧?”   许悦怔住了,这是天降祥瑞砸中了她?她终于也是能拥有富二代朋友的锦鲤了?坚持转发抽奖却从未中过奖的绝缘体此时内心汹涌澎湃。   说曹操曹操到,他们刚下楼梯就见到了靠墙等候的齐雅南。   齐子佩唤了他一声,“你待会带许悦随便逛逛?我下午有课就不和你们一起了。”   齐子佩说:“好啊。”   许悦感叹道:“你们感情真好。”   “是吧,我也觉得。”齐雅南一脸认同,“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嗯?什么?”   “没什么,我们先去吃饭吧。”齐子佩终止了这个隐秘的话题,余光扫过齐雅南,发现他没什么反应。可能只是随口一说,齐子佩打住了乱飘的思绪,不再多虑。   吃完饭后,齐子佩就先行回了宿舍。   由于事先也没和齐雅南接触过,许悦有些手足无措,气氛微微尴尬。   齐雅南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走吧,我们去图书馆坐坐,那里比较凉快。”   图书馆对没怎么说过话的两人来说是个比较合适的地方,不仅氛围合适,还能聊聊天深入了解。   许悦不怎么想看书,在书架上随便找本小说就坐了下来。当她看到齐雅南手中抱着一撂金融方面的文献,深深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她托腮露出羡慕的神色,“雅南学长也是个学霸呀。”   齐雅南把书放下,拉开椅子入座后徐徐道:“我是迫不得已,我哥才是真学霸。”   许悦干笑了几声,实在找不到话题了,随意翻开书页,心思却不在上面。   “你和我哥是怎么认识的?”   “哦,我们是在新生群认识的,同专业同社团。”   许悦看了几行又忍不住抬眸瞅瞅齐雅南,谁知他刚好也在看自己,两人就这么直接对上了眼。   她飞速移开目光,同时因惊慌失措被口水呛得连连咳嗽。   女生总是喜欢胡思乱想的,许悦也不例外。她此刻满脑子都是这两兄弟怎么回事?是不是对她有什么想法?可无论怎么看她都不像能吸引他们的样子,小说里的玛丽苏剧情要发生在她身上了?   许悦的食指与拇指无意识搓卷书页的小角,手心冒出了冷汗。   齐雅南随口说道:“你看起来好像有点紧张。”   许悦心头猛地一震,跳动频率越来越快,“还……还好吧,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齐雅南不看书了,他手肘交叠趴在桌面上,眼睛却一直盯着许悦,“不真实?”   “嗯。”许悦苦思冥想许久,犹豫道:“子佩学长对我太好了,雅南学长也很好,我……”   齐子佩轻笑,“觉得奇怪?”   许悦咬了咬唇,用力地点头。   “我哥是想撮合我们。”   “啊?”许悦大脑顿时宕机,只能发出一个单音节。   齐雅南挑起好看的眉毛,“你不会以为他是想追你吧?”   许悦窘迫地红了脸,她的确这样想过,但也没有自作多情到当作事实,不过齐雅南这一番话也把她吓得不轻。   齐雅南忽然笑出了声,他的声音很有辨识度,不是那种很低沉的嗓音,笑起来像风铃一样清脆。   “怎么就脸红了,那如果我真正追你的话,岂不是要找地缝钻进去?”   “啊???”   齐雅南却不再言语,只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许诺的头,继而抱起书去图书管理员那里登记。   “就这几本是吗?一周后记得归还。”   齐雅南盯了图书管理员半晌,狐疑地说:“你是新来的管理员?”   鹿鸣抬起眼皮轻盈地扫视他,从鼻腔哼出一个“嗯”。   齐雅南又打量了他几眼,终是不再纠结,扬长而去。   鹿鸣默默凝望他的背影,眼神阴冷人。   这边齐子佩午休刚转醒,走到阳台伸了个懒腰。眼前蓦然被阴影笼罩,一个人影凭空出现在他面前拽住他的衣领逼他后退。   后背狠狠撞在坚硬的墙壁上,齐子佩痛得嘶了一声。   “齐雅南为什么能看出我的不同,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鹿鸣可以随意替代现实中的任何人,其他人只会当他是原主,但齐雅南的反应很不正常。   鹿鸣的力气很大,齐子佩感到了些许窒息感,他抓住鹿鸣的手腕,用力捶了几下。   鹿鸣面沉如水地放开他,目光薄凉。   齐子佩狼狈地瘫在地上,面色涨红,“我不知道,我什么事情都没和他说。”   鹿鸣危险地眯了眯眼,他转头看向窗外,若有所思。   另一边的齐雅南从图书馆离开打算直接回宿舍,却在楼梯口被人拦了下来。   他定睛一看,正是前不久见过的神秘金发青年。   “怎么了?”   “你不该暴露自己。”他有着天使般的面孔,却令人生畏,像一朵淬了毒的玫瑰,绝美而致命。   “你唯一需要做的是将齐子佩和他背后那人的异动告知于我。”   让他误以为裁决所毫无动作,误以为我对他毫无控制。 第67章 greed.9   两个月后,许悦与齐雅南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这其中少不了齐子佩的助攻。   他在等一个机会,等抓住齐雅南的过失翻身成功的机会。   许悦与齐雅南的恋情正如他上一段感情那样,并没有完全公开。加上两人的朋友圈也没有过深的交叉,所以知道他们在一起的以陌生人居多。   齐雅南是个近乎完美的恋人,他有着优越的家世,富足的资金,外加一张好皮囊。只要他用心,没有人不为他沉沦。   可是许悦是个例外。   时间回到一周前,文学社迎新野炊活动,他和许悦都在其中。   齐子佩作为副社长,撸起袖子亲自为社员们烤烧烤。他坐上小板凳拿起一把腌渍过的肉串放在烤架上,佐料掉到炭火里,冒出几簇小火苗。   烤了一会儿他用刷子蘸上烧烤汁和食用油,将肉串里里外外刷了个遍。   “副社好厉害啊,感觉什么都会的样子。”   “看起来好好吃,我已经准备好了。”   由于齐子佩的人格魅力,其他小组人员也纷纷挤到他们这组蹭吃蹭喝。   许悦坐在远处的吊床上伸长了脖子在一个个黑压压的脑袋中寻找齐子佩的身影。   她没有等很久。   齐子佩烤好之后将串串都装在餐盘里供大家分食,然后又拿出一个干净的餐盘摆上几支荤素搭配的烤串,越过人群走到许悦跟前。   “尝尝看我的手艺?”   许悦仰头望向齐子佩,他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语气却温柔缱绻如春风化雨。   “谢谢。”许悦唯唯诺诺地小声道谢,脸上情不自禁浮现阵阵粉霞。   齐子佩却不急着离开,他就近搬来一把椅子坐下,正色道:“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许悦忽然正襟危坐,“什么事?”   “我想请你和我弟在一起。”   许悦懵了,富二代都是这种清奇的脑回路吗?齐雅南如此,齐子佩又是如此。   齐子佩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他轻叹一声,“雅南被甩有三个月了,他表面上看起来没有异样,实际上我也不清楚他是否走出了失恋的阴影。”   “等等,雅南学长……被甩?”许悦震惊地张了张嘴。   齐子佩好笑地说:“很惊讶?我也被甩过。”   许悦捣蒜似的点头。   “我必须承认,我当初对你另眼相待就是觉得你跟我弟很合适。”   许悦的思绪回到一个月前,齐雅南对她说:“我哥是想撮合我们。”   当时她还觉得莫名其妙,现在终于信了这个邪。   “虽然这样做有点不厚道,但移情别恋是治疗失恋最快的办法。”   许悦哽了半天才幽幽地回道:“你们兄弟俩感情可真好……”   事实当然没有齐子佩说得这么简单,许悦是他综合各方面因素筛选出来的人,要做的可不止是和齐雅南谈恋爱。   许悦真正的任务是由内而外摧毁掉齐雅南这个人,而控制她的丝线缠则在齐子佩指间。   晚自习结束,齐雅南把许悦送到了宿舍楼下,她正准备进去时被叫住了。   只见齐雅南变魔术似的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精美的小礼盒,红丝绒盒面上绑了个小小的蝴蝶结,可爱又不失华贵。   许悦呼吸微顿,在一起两个月齐雅南已经送了太多东西给她,还全是高奢品。她一开始还拒绝得格外干脆,可是次数多了就慢慢拒绝不了了。   “打开看看吧。”   盒子里装着的是项链,纯白的链条上挂了一枚天鹅吊坠,天鹅身上镶嵌了好几颗硕大的钻石。   这是秋季最新单品,她在官网看到过,价位在五位数美元。   许悦的眼眸仿佛被钻石照得透亮,闪烁着奇异的光泽。   “喜欢吗?”   许悦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底气不足地说:“太破费了。”   没说接受,也没说拒绝。   齐雅南从盒子里拿起项链戴在许悦的脖子上,细心扣好锁扣再将她的头发捋出来。   如今已然入秋,项链几乎是刚戴好就会隐没在御寒的衣物中,所以许悦从不在秋冬季节戴首饰。   但……齐雅南执意要送的话,那就接受了吧。   “只要你喜欢,破费又有什么关系。”齐雅南倾身在许悦眉心落下一吻,随后榜她理顺被风吹乱的头发,“我看着你上楼。”   许悦乖顺地走进宿舍楼,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低头踌躇半晌,最后踮起脚尖在齐雅南脸颊也啾了一口。   随后逃离般跑上了楼。   “哇,白富美约会回来啦!”许悦推开门就被室友打趣。   她和几个室友的关系还算不错,有什么东西都会一起分享,所以与齐雅南交往接受这么多礼物也没人酸她。   “我才不是白富美。”许悦笑嘻嘻地反驳了一句,躺在自己床头微微喘气。   这时,许悦的手机震动了几下。许悦拿起手机一看,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你们应该正处于热恋期,为什么每次见到你们都是一副相敬如宾的模样?]   发消息的是齐子佩,许悦知道他关心她和齐雅南的感情,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好像跳过了新手阶段直接满级了。]   [你觉得他有多喜欢你?]   [这个问题可把我难住了……他会送我很多贵重礼物,除此之外我感觉不到他对我有几分真心。不过能舍得花钱,应该也是喜欢的吧?]   许悦全然将齐子佩当作闺蜜来倾诉,在这件事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齐子佩耐心地看着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又一个对话框,指腹无规律敲击桌面。   从许悦说的内容来看,她的地位应该和学姐相差无几,但问题就在这里。   和学姐分手后,齐雅南失恋买醉,按照常理应是情根深种。既然他对许悦和学姐一样好,为什么许悦感受不到他的喜欢?   还是说齐雅南对学姐念念不忘,把许悦当替身?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太好办了。他对学姐不了解,也没见过面,根本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而许悦头顶的东西十分清晰,是虚荣。 第68章 greed.10   临近元旦的时候,齐家出事了。齐太太从楼梯上摔下来,头部受创,进了重症监护。   齐子佩火急火燎赶到医院,在走廊转角处看到了不该出现的一幕。   齐家主与他的生母在病房外等候,陈桂花握住齐家主的一只手,声音颤抖带着哭腔,“都怪我,应该好好照顾夫人的,她最近身子本来就虚弱。”   齐家主烦闷地捏了捏鼻梁,并没有把手抽出来,“不关你的事,她最近是有点作了。”   陈桂花泪眼婆娑,连连啜泣,“夫人是关心则乱……”   “你还为她讲话做什么?”齐家主拧起了眉,不耐烦地说。   陈桂花像只受惊的兔子,顿时噤声。   齐家主叹了口气,伸出右手覆在陈桂花不是那么细腻的手背上,“你放心,无论她怎么样,我都会让你进门的。”   齐子佩震惊地扶墙后退了一小步,身后忽然传来齐雅南的声音,“哥,你怎么不等我一起过来啊。”   他连忙走过去圈过齐雅南的脖子,故意提高了声音说:“这不怕你正忙吗?”   他们兄弟俩走过去时,陈桂花已经从座椅上离开,恭恭敬敬地站在齐家主旁边。   “母亲好好的怎么会从楼梯上摔下来?”齐雅南沉静地质问,探究的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陈桂花。   陈桂花眼眶还是红的,不卑不亢地回望他,“是我不好,把地拖得太滑了……”   齐家主瞪了她一眼,随即道:“你妈最近本来精神就不大好,你也跟着神神叨叨了?子佩带雅南回学校,我会叫人守在这里。”   齐子佩向来对齐家主唯命是从,今天也不例外。他拉扯齐雅南准备离去,却发现他的双脚仿佛扎根在地面,纹丝未动。   “雅南,走吧。”齐子佩感觉到他们父子剑拔弩张的氛围,不由得出声提醒。   齐雅南甩开齐子佩的手,一步一顿走到陈桂花面前,脚步声在静谧的走廊上回荡,如同死神索命。   “母亲又是为什么会精神不好呢?”   要看就要触到齐家主的霉头了,齐子佩急忙打圆场,“雅南我们回学校,你下午不是还有课?”   齐雅南淡然收回凛冽的目光,态度稍稍放缓,由着齐子佩把他拉了出去。   “你今天怎么回事?”齐子佩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忐忑不安,他有理由怀疑齐雅南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齐雅南随意地摊了摊手,“我太担心母亲了。”   齐子佩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他轻拍齐雅南的肩,“母亲会好起来的。”   “如果好不起来呢?”齐雅南目光灼灼地凝望他,透亮的黑眸似乎看透了一切。   然后一语成谶。   齐太太的状况急转直下,第二天晚上确认脑死亡,医院宣布终止治疗。   齐子佩收到消息时,刚好结束晚上的课程,同学们都走光了,只留他一人在教室。   他把头埋在课桌间,双手止不住轻颤。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每个字,几乎要盯出朵花儿来。   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他酝酿了几秒,拨通陈桂花的号码。   电话过了很久才接通,隐约可以听到她走到了较为安静的地方。   “你打电话给我做什么,不应该打给你爸吗?”陈桂花一如既往丝毫不给齐子佩面子。   齐子佩把手机攥得死死的,手心满是汗,“齐雅南妈妈摔下楼梯是不是你做的?”   “是又怎样?她知道我在勾引她老公了,想把我赶出去,我怎么能让她如愿?”陈桂花大大方方地承认。   齐子佩愣住了。   只听陈桂花又说:“实话告诉你吧,她的氧气罩也是我拔掉的。”   “这是谋杀!您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齐子佩怒不可遏地低吼。   陈桂花哟了声,刻薄地指控道:“我这是为了谁呀?你要是争气点,我能脏了自己的手?只有我把位置坐稳了,你才不会被齐雅南压一头!”   “就算这样,也有其他办法。”齐雅南心乱如麻,“当初可是齐雅南妈妈收留了我们,你怎么能……”   “别废话了,你给我老老实实把齐雅南也挤出去,也算对得起你爸在天之灵了。”   陈桂花说完就挂了电话,没给齐子佩喘息的机会。   教室的灯光忽闪了几下,蓦然尽数熄灭,陷入浓郁的黑暗。   “你还不明白吗?”幽灵般的嗓音自齐子佩耳后响起,他浑身一个激灵撞歪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鹿鸣?是鹿鸣吗?”   来者并没有说话,黑暗是他最好的保护色,齐子佩感受不到他的方位。   “斗米恩,升米仇。这可是你们人类总结出来的经验啊。”   “你什么意思?”齐子佩的鼻尖开始冒汗。   “意思就是,你们母子不就是在恩将仇报吗?”   紧张到临界点就麻木了,齐子佩这会反倒镇定了下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黑影啧啧称奇,“看样子鸠占鹊巢还挺舒服的,我期待你们接下来的表演。”   与此同时,正在敷面膜的许悦收到了齐雅南的消息,她看了之后连脸都来不及洗,穿着睡衣就跑去齐雅南宿舍门口。   [分手吧。]这是信息内容。   许悦毫无形象地站在冷风中,手脚冰冷。   她把信息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冻僵的手指不停摩挲聊天界面防止熄屏。夜晚的风钻进她的衣服缝隙,冻得骨头缝都在颤抖。   当然,寒冷带给她的痛楚远远不及这三个字。   齐雅南并没有出来。   许悦快疯了,与齐雅南交往这几个月。她的生活档次比以往提高了不知道多少倍,许悦自己也越来越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馈赠。   她甚至妄想有朝一日能嫁入豪门,所以始终掏心掏肺地对齐雅南好,结果现实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许悦深知由奢入俭难,她的一切品味都被齐雅南养叼了,离开他之后许悦不敢想象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喂。”   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许悦还未开口,眼泪就染湿了睫毛。   “雅南……”   “是我还没有说清楚吗?”齐雅南依旧温柔,但语气中透着淡淡的疏离。   “什、什么 ?”   “我们已经分手吧,许悦,我不再喜欢你了。”   “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可以改的。”许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别离开我好不好?”   “好自为之。” 第69章 greed.11   许悦最近精神有些恍惚,室友都知道她失恋,纷纷劝她看开点。   没人知道她真正重视的不过是齐雅南身后的那些东西,而不是这个人。   她不止一次去找齐雅南求复合,但能见上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于是许悦决定从齐子佩身上入手。   齐子佩近段时间过得也不太平,先是参加了齐太太的葬礼,随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光明正大地以女主人的身份住进了齐家主卧室。   因为齐太太尸骨未寒,齐家主并不打算把陈桂花的身份公开。但看这趋势,他已经被陈桂花拿捏得死死的了。   这场意外来得猝不及防,齐子佩最在意的莫过于齐雅南。   他太过于平静,平静到近乎诡异的状态让齐子佩很不安。在他身上唯一发生的变故就是和许悦分手。   课余时间,齐子佩把齐雅南约到了枫叶林。   Z大的枫叶林算全市的著名景点之一,不少外来人员都会在深秋的节假日买票进来参观。因为今天不是周末,所以没什么人,刚好适合谈天。   “其实你就算伤心也没必要和她分手,我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她能像陈姨代替我妈一样代替学姐的位置了?”   齐子佩哽住了,他没料到向来温和得如同小白兔一样的齐雅南也有咄咄逼人的一天。后来又自嘲地想,有这种反应才正常。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低估了学姐在你心中的地位。”齐子佩故意将话题引偏,认错态度极其诚恳。   齐雅南目光幽幽地望着他,并没有让他难堪,“你和许悦比较熟,可以帮我劝劝她吗?”   齐子佩刚想应下,眼前忽的闪过一道人影。定睛一看,是脸色憔悴的许悦。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两人面前,即便化了淡妆也遮不住眼睛下面青色的黑眼圈,深色口红衬得她的脸越发苍白,仿佛微风一吹就会摔倒。   齐雅南眼中闪过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他转头看向不远处从枝头飘落的枫叶。   许悦强挤出一个笑容,满怀期待地从挎包里拿出一份精致的小袋子,里面装着各种形状的曲奇,“知道你喜欢吃甜品,我就去学着做了些。”   齐雅南充耳不闻。   齐子佩讪笑着接过礼物,“雅南最近心情不太好,我替他谢谢学妹了。”   许悦急忙道:“我听说了你家发生的事!你……”   齐雅南倏地站起,目光冷冽如冰,“我家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我希望你能自尊自爱一些,最起码也能在我这里混个白月光的印象,而不是自降身价舔着脸求复合,这样会让我看不起你。”   说完,他单手插兜,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枫叶林。   齐子佩歉意地攘艘谎坌碓茫轻叹道:“抱歉学妹,这也是我没有想到的情况。”   他小跑着追了上去,发现齐雅南的速度其实并不快。   “你语气太重了。”齐子佩对女生一直都很温柔,所以齐雅南今天的态度他格外看不过去,“怎么能对女孩子说那么伤人的话?”   齐雅南看了一眼齐子佩手里的曲奇饼,眉峰紧蹙,“扔掉。”   他没有动作,而是停下脚步,眼神里带着些许探究望向齐雅南,“你为什么这样不待见许悦?”   齐子佩有理由怀疑齐雅南是不是知道了点什么,比如故意引导许悦接近他。   齐雅南靠在路灯杆子上,用鞋尖在地面画圈圈。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答非所问,“她是我的一个试验品。”   齐子佩微愣,“什么意思?”   齐雅南抬眸注视他,眼中掺杂了许多齐子佩看不明白的东西,“我想试试一个人的贪念究竟能有多大。”   齐子佩绷直了身子,紧抿着双唇不作言语。   “刚开始,我送许悦一些她能负担得起的小礼物,等她习以为常后再送轻奢品。慢慢地将她的生活水平提升到她不可能达到的高度,再将一切收回,她会做出怎样的举措?”   齐子佩闻言,隐藏在袖口的双手不由得渐渐握拳。   “哥,你知道的。我们家向来乐善好施。”   他不清楚齐雅南这番话是否另有含义,所以一时间根本不知道如何接话。   沉默了好几分钟,齐子佩问道:“所以你对许悦没有半点真心?”   齐雅南歪头思索了片刻,无奈地摇头,“她的目的性太明确了,没意思。”   秋风萧瑟,齐子佩感到骨子里都在发冷。他运筹帷幄,自以为熟读人心,控制着剧情走向。但今天才发现,他计划的一切都是空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暴露在齐雅南面前。   “适可而止吧。”齐子佩落下这么一句话,自行走向宿舍楼。   却不知是对谁说的。   齐子佩离开后,褚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面无表情,与在鹿鸣面前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是已经确定了,还要多此一举?”   “我只是想给他一个机会。”齐雅南虽然笑着,但却感觉不到丝毫开心的意味,“与你合作真的能拯救他吗?”   褚华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齐雅南低头望着自己在地面画出来的圈出神,“我想让他的母亲给我母亲偿命,但同时又想拯救他,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褚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过了许久才低笑了声,“谁知道呢……”   他最近又看到了以往的记忆,但没有告诉鹿鸣,因为这段记忆并不美好。   见了齐雅南后,褚华没有犹豫直接去了鹿鸣家。虽然最近两人并没有相见,但他始终注意过鹿鸣的动向,这种几乎变态的控制欲,褚华自己都十分惊讶。   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记忆的找回而悄无声息地觉醒了。   本来想看他一眼就走,却不想刚走到鹿鸣家楼下就撞见鹿鸣与阿斯莫德一起走过来。阿斯莫德几乎整个人都往他身上靠,但鹿鸣则很有原则地避开。   妒火在那一瞬间击溃了褚华的理智,他双目猩红,耀眼的光矢自他周围发散,随即如同千万根银针密密麻麻地射向鹿鸣两人。   “我那样宠你,将整座天堂都捧给了你,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第70章 greed.12   突如其来的攻击令人措手不及,鹿鸣目光一凛,将阿斯莫德推开之后自己再飞身躲开。强大的冲击力打在他们身后的围墙上,霎时瓦砾坍塌,尘土飞扬。   阿斯莫德只是怔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时立即换上阴狠的表情。他疾跑到褚华跟前,以五指为爪,疾如雷电般探向他的心脏。   “你以为我只会被你压着打吗?”阿斯莫德语气冰冷,眼神暴戾,与平日的纨绔判若两人。   在即将触碰到褚华衣襟之际,阿斯莫德被一股奇异的力量推了一把。他猛然转头望着鹿鸣,面上充满了不甘之意。   “上次我被他打个半死,你没让我出手,这次他又对我进行攻击,你还是阻止我动他分毫。”阿斯莫德嘲讽地勾起嘴角,“怎么,我们冷血无情的鹿鸣也有区别对待的人了?”   鹿鸣寡淡地攘税⑺鼓德一眼,“杀了他对你没好处。”   褚华已经恢复了理智,他呆呆地看向自己的右手,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鹿鸣一步一顿走到褚华面前与他平视,“解释一下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才是鹿鸣的重点,如果褚华被阿斯莫德打伤,那句话大概会被忽视。   褚华懵懂地对上鹿鸣波澜不惊的眼睛,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他干巴巴地说:“我不知道……”   阿斯莫德打心底排斥这个想夺他性命的人,奈何在鹿鸣面前又动他不得,只好眼不见为净。他冷哼一声,继而从原地消失不见。   他们就这样相顾无言僵持着,鹿鸣试图从褚华的面部表情中看出点什么,可惜什么也没看出来。   一阵凉风袭来,褚华缩着脖子搓了搓手,可怜兮兮地说:“不进屋聊吗?”   鹿鸣一声不吭地拿出钥匙开门。屋内十分暖和,他们站在玄关处就已经能感受到热量自脚底运输到四肢的感觉了。   他刚给褚华拿好拖鞋,口袋里的手机便收到了消息震动。避开褚华的视线,鹿鸣一一点开消息。   [你不是说我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吗?]   [为什么我总觉得齐雅南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真的只帮了我一个吗?]   [或者说会不会有其他像你这样厉害的人也在帮他?]   齐子佩的消息如同连珠炮般接二连三地砸过来,鹿鸣越往下看,脸色越发阴沉。他没有回复就熄了屏,而后默默转身,面无表情地冷睨正在与拖鞋较劲的褚华。   “这么久没见,你最近在忙什么?”鹿鸣若有若无地问道。   褚华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低着头时不时瞟鹿鸣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就混吃等死。”   “你上次说的天谴……”   褚华连忙摆手,“不存在天谴,他们判定我没有脱离裁决所。”   鹿鸣蓦然将褚华抵在墙头,双手把他圈在臂弯里,乌黑的眼眸透不出丝毫情绪,“你是真的什么都不清楚?”   褚华已经很久没和鹿鸣间隔这么近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被质问的愠怒,而是近乎执念的痴迷。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你近期总是会无意识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别告诉我你一概不知。”   褚华那双奇异的眸子里慢慢溢出几分复杂的色彩,“我想可能与过去有关,但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这样,那没什么事的话,我们还是尽量少见面吧。你与阿斯莫德交恶,我不可能每次都能帮到你。”   褚华微愣,“你不想获得记忆了?”   “无所谓。”鹿鸣云淡风轻地说:“我发现无论我怎样努力,总会与真相有所差距。没有获悉所有记忆之前,一切推测都毫无用处。”   “假如……”褚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提高声音道:“我是说,假如以前我伤害过你,你会怎样对我?”   “那要看是多大程度的伤害,如果无法挽回,或许会老死不相往来。”   这个答案显然不是褚华想得到的,他听完就魂不守舍地离开了这里。鹿鸣虽然心生疑惑,却也顾不上太多,他还要去见齐雅南一面。   他背后是否真如齐子佩说的那样有人相助,去试探一下就知道了。   这天是周四,齐雅南下午没有课,在宿舍看书玩游戏。室友要么打球,要么约会,所以他一个人待宿舍倒也乐得清闲。   他合上书后打开了电脑,没有人见过他的电脑桌面,所以没人知道他放的是一张照片。   齐子佩的照片。   他盯了许久,最终又关上电脑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指腹停留在一个名字上,迟迟没有动作。   忽然,齐雅南感觉背后起了一阵阴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查看窗户关严实了没有,回来时发现他的座位上坐了个不速之客。   “你是谁?”齐雅南眯起了眼睛,上下打量着对方。能一声不响地出现在宿舍,恐怕并非常人。   与此同时,鹿鸣也在打量他。并且几乎第一时间就确认了齐雅南的确有人帮忙,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褚华。   鹿鸣倏然轻笑一声,“你以为表现镇定就能掩饰弱点了?很可惜,我想知道的东西已经从你的反应里看出来了。”   齐雅南警惕地绷直了身子,双手不自觉撑在身旁的桌面上,“你就是与齐子佩签订契约的人?”   鹿鸣感到十分诧异,“没想到你连这个都知道?”   齐雅南努力克制因实力差距而感到的压力,“古往今来邪不胜正,我劝你尽早收手。”   鹿鸣好笑地扬起眉,“那他有告诉你,我们邪恶每次都战胜了他们正道吗?”   齐雅南皱起了眉,似乎在思考鹿鸣的话有几分真实。   鹿鸣抬起下巴似笑非笑地认蛩,“我很期待这场博弈最终会是谁胜谁败。”   在他们对峙时,坐落于男生宿舍对面的女生宿舍三楼。许悦用被子蒙着头坐在床上,双手飞快地滑动手机界面浏览信息。   许悦的室友都去上晚自习了,唯独她逃了课。   仔细一看不难发现,她虽然裹着棉被,身子却止不住颤抖。这种颤抖不像感到寒冷,更像是一种对已知状况的激动。   她从自己的小挎包里翻出身份证,打开手机照相功能,然后把被子掀开,露出光洁的胴体。   她神色木然地走下床,找到光线较好的墙面,拿起身份证拍了张自拍。   将资料信息填完,照片上传完毕,她获得了一笔数目不菲的贷款。 第71章 greed.13   虽然陈桂花在齐家获得了一定地位,但齐家主对继承人的选择仍然没有松口。   这样的情况在齐子佩的意料之中,血缘的羁绊怎么会说断就断,只要齐雅南没有犯原则性错误,齐氏断不可能落在他手里。   齐子佩考虑的远比陈桂花要多。   兴许是撬不动齐家主的嘴让陈桂花有点浮躁,她终于按耐不住单独把齐子佩叫出来见了一面。   他们约在一家静谧优雅的法式餐厅,座位旁边刚好有盆绿萝可以遮挡不必要的视线。陈桂花身穿香槟色连衣裙,脖子上带着前不久齐家主送她的钻石项链。深棕色的头发盘成一个髻,看起来雍容又得体。   “齐雅南最近没什么动作?”陈桂花连水都来不及喝,单刀直入地问。   齐子佩不咸不淡地说:“他能有什么动作?”   “在齐家主面前说我们坏话呀,对了,你没犯错吧?”   齐子佩有点不耐烦,“我有我的打算,你只管当好齐太太就行了。”   “每次都是有你的打算,你明年就毕业了,真甘心做个小会计?”   不甘心,当大少爷当得太久,以至于他也忘了平常人家是怎样生活的了。   然而要为了继承家业伤害齐雅南,他也需要做足够的心理准备。   忽然,陈桂花俯身凑到桌面上,压低声音道:“我早就下手了。”   齐子佩抬起眼皮看她,“你做了什么?”   “还记得你们在家时每晚都要喝牛奶入睡吗?”   “你在里面加了料?”齐子佩眼中闪过惊愕之意,随后端起苏打水抿了一口掩饰自己的情绪。   “氢氰酸,每次只放一点点。”陈桂花泰然自若地说:“刚好他也喜欢吃苦杏仁,无论如何也查不到我头上。”   “多久了?”   “去年寒假你们回来的时候开始。”   齐子佩算了算日子,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齐雅南服毒的天数起码也有半年左右了。   他的视线不经意落在陈桂花头顶,不由得瞳孔骤缩。   原本应该是欲望的位置被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替代,看起来犹如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幽幽地盯着眼前的猎物,趁机吞之入腹。   齐子佩心不在焉地陪陈桂花吃完这顿饭,便匆忙去了学校。   他刚回宿舍就瘫在床头,手臂贴在眼皮上闭目沉思,考虑陈桂花的计划,以及鹿鸣对他说的话。   齐雅南的确也攀上了厉害人物,实力与鹿鸣不分伯仲,所以陈桂花下的氢氰酸对他起不起作用还是个未知数。   齐子佩本来想着让许悦和齐雅南谈恋爱,慢慢形成恋爱脑,打消他的事业心。况且与学姐分手后把自己灌得稀醉,不也恰好印证了齐雅南重感情这一点?   再加上齐子佩在齐雅南头顶看到的是一颗粉色的心,他自认为这个计划理应不会出任何纰漏。   但齐雅南并没有爱上许悦,其中的变故还尚未明晰。   他倏尔拿开手臂,捧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看学姐的号码。   印象中他和学姐有交换过手机号,而且貌似是齐雅南让他们换的,当时他还说如果有什么事联系不上他就可以打齐子佩的电话找他。   电话接通了,是个很温柔的女声,声音如同风铃一样泠泠作响。   “喂?”   “学姐你好,我是齐子佩,你还记得我吗?”   那边沉默了足足有两分钟才轻笑了声,“记得,雅南过得还好吗?”   “也就那样……”齐子佩正色道:“学姐,不知道你最近有没有空?我想和你谈谈雅南的事。”   “那还挺巧的。”学姐的语气十分轻快,“我刚好约了朋友趁元旦放假回学校聚聚。”   元旦也就是三天后。   学姐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在原有的资本上增添了几分步入社会的干练。   由于她还要参加社团聚会,所以两人直接在自习室见的面。   “你要谈什么呢?”学姐笑意盈盈地偏头注视齐子佩。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知道学姐当时为什么要和雅南分手。明明六月就毕业了,却为了他留到七月,我想应该不是因为感情淡薄。”   学姐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她慢条斯理地将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这是我们的私事。”   “我是他哥哥,我有权知道真相。”齐子佩难得对女生这样强硬,“他谈了新的感情,最近又分手了,那个女孩因为他受到了不小的伤害……”   学姐礼貌地打断他的话,眼神古怪地问,“所以你觉得是我让他变成这样的?”   “抱歉。”   学姐不轻不重地哈了一声,星辰般的杏目漫上淡淡的讽刺,“你还真是被瞒得死死的啊。”   齐子佩猛地看向学姐时,她已经敛去了突兀的神色,“不好意思,他不让我对你说这些。”   这句话更加证实了他们之间绝对发生过什么难以启齿的的事情。   学姐把齐子佩留在自习室独自离开,走到教学楼前迎面碰到了许悦。   许悦从头到脚一身都是名牌货,包包也是冬季Gucci最新单品。相比之下,学姐的OL风略微逊色。   许悦是认识学姐的,她曾经侧敲旁击地打听过学姐的资料,颜值高人缘好,家境还殷实。   至少是比她更配得上齐雅南的。   因此,一种扭曲了的自卑感逐渐将许悦吞噬。她不断用奢侈品包装自己,企图填平他们之间相隔的鸿沟。   在学校里见到学姐,勾起了她那段不堪入目的回忆,许悦不由分说地冲上前拦住了学姐的去路。   她狐疑地望着许悦,“请问有什么事吗?”   许悦把嘴唇都咬出了血,“你回来做什么?”   学姐感到诧异,“你认识我?”   许悦顿时产生了几分悲凉之感,她一度把对方当作假想敌,但对方对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我是齐雅南的女朋友。”   学姐思索了半天,露出恍然的神色,然后意味深长地问,“是女朋友……还是前女友?”   这句话戳到了许悦的痛脚,“不是这样!”   学姐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小姑娘,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但凡稍微清醒一点就不会把自己作践成这副模样。”   “什么意思?”   学姐实在不忍心看到许悦被甩得不明不白,索性把瞒着齐子佩的真相透露给了她。   “你针对我没用,我也是受害者,只不过比你要理智得多。齐雅南真正喜欢的人从来都只有一个,不是我也不是你,而是齐子佩。” 第72章 greed.14   在距离过年还有半个月的时候,终于东窗事发。   齐家新来的保姆不知道在家里哪个角落发现了一个针孔摄像头,里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齐太太被陈桂花推下楼梯的全部过程,连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对你们母子那么好,你为什么要恩将仇报?”   “反正都给了我们这么多好处,也不差那么一点吧。”   “你怎么可以……”   “齐威说年后就和你离婚,你就别阻碍我了。哦对了,我在你儿子每天喝的牛奶里多加了点东西,大概能让他再活几年,之后齐氏就会变成我儿子的了。”   “你这个毒妇!”   讽刺的是,直到齐太太脑袋着地,她都没有对陈桂花说一句恶毒的话。   原本楼梯口是不存在摄像头的,既然陈桂花要做,想必把证据早已清理得干干净净。但齐雅南开了挂,结果就不同了,而这个挂就是褚华。   褚华还原了当天的场景,制造出了一份视频文件出来。但是他不好现身,所以让齐家新保姆无意间发现摄像头。   这份视频此时在齐雅南手上,他在思考怎样让陈桂花得到最严重的惩罚。   “这种事全靠你自己,我是插不了手的。”褚华架着腿坐在齐雅南的窗台上,身体包裹着一层柔和的月色,恍若谪仙。   “她还摘掉了我母亲的氧气罩是吗?”   “是的。”   齐子佩直直看向褚华,在逆光中,他的表情不大真切,“我还能活多久?”   “你的打算是什么?”褚华跳下窗台,慢慢从阴影中走到明亮的灯光下,“你的打算决定了你的寿命。”   齐雅南抿了抿唇,“我对齐氏没有执念,齐子佩想要我可以送给他,但陈桂花不该对我母亲下手。如果我真的只剩几年,我会采取非常规手段把她折磨致死。”   褚华拉过来一张椅子反着跨坐上去,若有所思地说:“齐子佩和陈桂花是相连的,你撇不开他。”   齐雅南骤然抬头,眼里泄露出复杂的颜色。   理是这个理,但他动不了齐子佩。   和学姐在一起只是为了试探,分手时的烂醉也不过为了掩饰。后来和许悦在一起,也仅仅因为她和齐子佩熟悉。   齐雅南就可以理所应当地打听他的所有消息。   他怔忡了许久,随后低低地笑了,“人类本来就是贪得无厌的生物。”   褚华不知道回忆起了什么,盯着暖色灯光发了会呆,随后轻拍齐雅南的肩,“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弄脏自己的手。”   齐雅南怕齐威心软,全程自己着手,没让他得知一丝消息。   所幸他没有等太久,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天气,警察敲开了他家大门,宣告对陈桂花进行逮捕羁押。   陈桂花的眼神像刀子似的狠狠剜在齐雅南身上,他不为所动,只是在她上车之前俯身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话。   陈桂花的脸色瞬间煞白,她挣扎着回头,奈何关闭的后车门隔绝了她的视线。   “你每晚给我们送的牛奶都被我掉了包,喝下氢氰酸的是齐子佩。”   虽然决定用法律途径让陈桂花付出代价,但心理打击也是有必要的。   齐雅南并没有对换牛奶,他也不打算伤害齐子佩。褚华能为他排出体内毒素,虽然可能排不太干净,好歹可以保留一条命。   陈桂花前脚刚走,齐子佩就回来了。   他撑着把黑色的伞,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踏碎了一地涟漪。   齐雅南站在门口静静凝望他,眸光清浅却情深。   齐子佩大步跨上台阶把伞收拢,拿着伞柄甩了甩,水珠洒在地面晕染出点点灰色水渍。   “站外面做什么,不冷吗?”齐子佩亲昵地刮了一下齐雅南的鼻子。   齐雅南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地说:“你妈妈被我送进监狱了。”   齐子佩的手停在齐雅南脸颊咫尺之处,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我什么都知道。”   包括你的想法。   齐子佩拿着伞一言不发地对上他的目光,乌沉沉的眼眸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伞面上残留的雨水缓缓落下,顺着伞尖滴落在地面,将水渍越晕越大。像个可怕的漩涡,稍不注意就会被吸入进去。   “然后你要来对付我了吗?”齐子佩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一样冷静。   齐雅南为自己辩解,“我不想对付你。”   齐子佩冷笑,“只是不想,做还是要做的,不是吗?”   “她害死了我母亲!”齐雅南双目通红,低吼道:“她还想杀了我!我只不过是在自保,你为什么能这样理直气壮地怪罪我?”   齐子佩直愣愣地望着他,似乎被问住了。是啊,明明错的是自己,为什么还会怪齐雅南?   他连连后退到外面,地上的水打湿了裤腿也浑然不觉。雨势渐大,齐子佩没有打开伞,冰冷刺骨的雨水打在他脸上,使他恢复了些许神志。   他被欲望掌控得太久了。   “我……”齐子佩刚发出一个字,突然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顿时失声。他僵硬地低头看向贯穿自己胸膛的匕首,鲜红的血液滴在地上被雨水冲散。   握着匕首站在他身后的,是一脸漠然的温和煦。   齐雅南惊恐地瞪大眼睛,他刚想跑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住了脚步。   褚华站在他身后波澜不惊地说:“很抱歉欺骗了你,事实上你拯救不了他,我们也是。”   这一次在褚华与温和煦的合力作用下,总算抢在审判所之前将罪恶除掉了。   齐子佩的眼神缓缓失去焦距,源源不断的血液自他胸口的黑洞里流出,逐渐汇成一道小河。   但是过了几分钟,褚华发现了不对劲。   齐子佩的血变成了黑雾。   “温和煦快闪开!”褚华惊声喊道。   为时已晚,黑雾霎时将他们吞噬。顷刻后,两人就这样凭空消失在原地,血液也都不见了踪迹。   褚华垂落的双手死死握拳,指节泛着青白的颜色。   没有用,无论他们怎样努力,罪恶始终会诞生,审判所做的才是真正顺应天道之事。   这场雨下了几个小时才停,太阳依旧没有露面,天空是死气沉沉的惨白色。   这注定是个不平凡的早晨。   周离刚接到法医朋友的电话,说有个女大学生在租屋里割腕自杀,让他赶紧过去。   他其实与自杀案没什么关系,之所以让朋友留意是为了取材。   周南是个恐怖小说作者,最近正遭遇瓶颈期卡文写不下去。得到消息后,他立马随便套几件衣服就出了门。   关上门的刹那,鹿鸣突然出现在周南的房间里。他拿起电脑桌面挂满了杂乱线条的稿纸,轻轻弹了一下,纸面顿时出现了排班整洁的数段文字。 第73章 acedia.1-无限灵感   周离的朋友叫柏青松,当了大半年K市公安局法医助手,今年才转正。   他不止一次恳求柏青松带他去命案现场取材,但每次都被驳回。   其实也不怪柏青松,他之前只是个小助手,金字塔最底端,哪能说带人就带人。要不是他的老师被调去省公安厅,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轮到他转正。   “你别吃早餐啊,待会可能会吐出来的。”   周离嗦了口米粉,不以为然,“你就唬我呢,重口味图片视频我都用来下饭。”   柏青松呵呵笑,“现场和那些玩意有可比性?别废话了赶紧过来,晚了就进不来了。”   周离连忙三下五除二把米粉都扒拉进嘴里,买了一小瓶矿泉水,然后用纸巾拈起碗里圆溜溜的卤蛋就走出早餐店。   地铁还没来的时候,周离把卤蛋一口吞掉,沙状蛋黄在嘴里爆开,他鼓着腮帮子开始细嚼慢咽。   “叮”地铁门打开,等里面的人都出来,周离才不紧不慢地走进去。   过几天就是除夕夜了,街上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人,地铁站也是人满为患。周离被挤着进去,差点没把刚才吃的早餐给挤吐。   坐了十来个站,周离出站时的脚步都是虚浮的,因为他全程被挤得脚不沾地。   柏青松的电话又打过来了,“你还没到?你这是打算让警察同志等你呢?”   周离吃了卤蛋之后口渴得难受,在地铁上又腾不出手喝水。他这会歪头用肩膀顶着手机,一边拧开瓶盖吨吨吨直喝了半瓶水,“马上马上。”   周离到达现场才深刻体会到柏青松让他别吃早餐是个明智的决定。   租屋的面积不大,窗户都是紧闭状态,因此尸臭味格外浓郁。   他刚进屋就胃里一阵翻涌,实在憋不住,飞快地跑到门外对着垃圾桶呕吐。   其中一名警官调笑地对柏青松说:“你这临时找的小助手不太行啊。”   柏青松打着哈哈,“没事,明天就辞了他。”   周离吐了很久,直到吐出来的都是清水,才脱力地坐在楼道发呆。   还没见到尸体就这样要死不活可不行。   周离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的浊气呼了出来,强压下生理上的不适重新踏入房间。   柏青松无奈地递了个口罩给他,“戴上,好歹聊胜于无。”   周离苍白着一张脸,戴上口罩跟着柏青松走进浴室,也就是死者自杀的地方。   “死者姓名许悦,年龄19岁,死亡时间为凌晨三点左右,致命伤是动脉割裂失血过多。”   “死者关系网比较简单,一年前与男朋友分手后从宿舍搬到这里独自居住。”   “她的死因也比较明了,仅仅因为还不起网贷。”   周离默默听柏青松与警察汇报工作,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被水泡得发胀了的尸体上。   他有灵感了。下一个故事就写被网贷逼死的少女成了主角的背后灵,主角在与她相处的过程中慢慢挖掘出少女死亡背后不为人知的真相。   “作家?周大作家?醒醒,准备走了。”柏青松伸手在周离眼前晃了晃。   周离狐疑地环顾四周,发现尸体已经被搬走了,“你们完事了?”   “今天就这样了。”柏青松打了个哈欠,攀上周离的肩,“自杀没有什么好看的,不过他们待会还要去调查死者的关系网。”   周离看了眼时间,他是早上七点多赶到这里,现在已经将近十一点。   “确实没什么好看的,但也算见过世面了。中午吃什么?我请你。”   柏青松兴奋地搓手,“那我可要好好宰你一顿了啊。”   说宰也没真宰,柏青松知道周离的处境。   所以两个大老爷们随便找了家私房菜馆,点几个小菜,一壶温热的烧酒,美美地吃了一餐。   周离是个作者,但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者。   两年前,他在网上发表的一篇三万字短篇小说被网站编辑看中,向他投来了橄榄枝,于是周离成了高贵的签约作者。   尽管如此,他的作品数据仍然十分惨淡。先后写了三本长篇小说,得到的收益只能管温饱。   柏青松安慰他,只是题材受众问题,与他的水平无关,毕竟现在大家都更倾向于爽文。   实际上,他在发表第一篇文之前,已经写了不下百万字了。   周离热爱文字,并想以此为生。   他为了坚持自己的梦想,和家里人闹掰,已经整整两年没有回家了。   今年除夕又是一个人清锅冷灶。   周离回到家里换上拖鞋,立马打开电脑将灵感记录下来,随后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张密密麻麻的稿纸上。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的内容,忽的像木头似的僵住了。拿着稿纸的手却忍不住轻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惊恐还是因为激动。   稿纸上打印出来的内容正是他构思出来的故事大纲。   作为专攻灵异恐怖题材的作者,周离第一反应是自己也遇到了不可思议的事件。但他没有惊慌,而是重新把稿纸上的内容又读了一遍,然后慎重地放回原处。   虽然他表面看起来波澜不惊,实际上早就在心里默念大悲咒了。   不过始作俑者此时没空过来与他缔约,因为审判所来了位不速之客。   玛门满脸委屈得被其他人围作一团数落,其中声音最大的要数阿斯莫德了。   “你怎么把裁决所的人也带回来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那时刚醒来就看见他站在我身后,怕出什么意外嘛……”   利维坦作为最早觉醒的恶魔,比其他人沉稳不少,“趁大人还在沉睡,我们赶紧把他处理掉。”   “发生什么事了?”鹿鸣的声音乍一响起,大厅顿时鸦雀无声。   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过来,“玛门把温和煦带回来了?”   “嗯……”玛门低着头小声应道。   “交给我来处理,你们继续自己的任务。”鹿鸣说完便拎起温和煦离开,却被欲言又止的阿斯莫德拦住。   “你不会是想放他走吧?”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于是其他人也都停下脚步望过来。   鹿鸣淡淡扫了他一眼,黑色指甲瞬间身长,如同刀刃般狠狠刺入温和煦的胸膛。   始终沉默不语的温和煦闷哼一声,嘴角流出几缕刺眼的血液。   “既然大人让你代替塞西尔的位置,那么你现在应该带领玛门熟悉一下环境。”   众人都走光后,鹿鸣平静地对温和煦说:“刚刚那一下算是还你当初捅我那一刀,我会放你走,等到了森林记得通知褚华来接你。” 第74章 acedia.2   K市禁燃烟花爆竹,除夕夜过起来索然无味。周离从冰箱里拿出一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超市买的速冻饺子下锅,然后坐在客厅象征性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放歌舞节目,舞者华丽的衣着和队形在绚丽的舞台灯光衬托下十分具有视觉冲击,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周离随意看了会就没了兴趣,他走到结满白霜的窗户边,擦了个圆圈出来。掌心的热量使白霜融化,外面的点点灯光也逐渐清晰。   他双手插兜靠在墙边,思绪万千。   不是不想打电话回家,而是不敢。他离家出走的时候就放了狠话,一定要让父母刮目相看。   然后呢?混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也没脸见家里人。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咕噜声,周离迈步走过去打开锅盖,饺子已经全部浮了起来。   他拿起漏勺将饺子一个个舀进碗里,淋上刚不久拌好的油泼辣子,一碗热气腾腾的水饺便出锅了。   周离端着碗坐到电脑桌前打开文档,边吃边构思小说情节,电视发出来的声音全当背景音乐。   想着想着,周离的目光情不自禁又落在之前莫名其妙出现的那张稿纸上。   他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本以为自己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但这都三四天过去了也没见出什么事,周离就慢慢放松了警惕。   周离吃东西很快,手速却慢得出奇。因为他就算写了细纲出来,但要把情节描述出来之前,他还会在脑子里过一遍。   就比如现在,水饺已经见了底,文档页面却只打了个标题出来。   周离扯了扯嘴角,把碗送到水池里,又折回来一心一意码字。   他刚敲完一行字,门铃突然响了起来。周离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看,发现是柏青松,连忙拉下门把手。   “大过年的,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看你一个人过年嘛,我老婆让我捎点吃的给你。”   周离接过柏青松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把他迎了进来,“嫂子也太客气了。”   柏青松随意地扫了一圈,看到了周离亮堂堂的电脑屏幕,“够拼啊,除夕夜还在写小说。”   周离摸了摸鼻子,讪笑道:“没办法,生活所迫。”   柏青松大喇喇地坐在沙发上,全然把这儿当自己家了,“我跟你说前几天自杀的那个女孩。”   “有新进展了?不是自杀?凶手是谁?”周离激动地发出一连串询问,眼睛迸发出求知的光芒。   对于取材的作者来说,他杀案比自杀案获得的灵感更多,写出来的作品也更有噱头。   柏青松狠狠翻了个白眼,“别想了,人就是自杀,不过自杀的前因后果值得深思。”   “怎么说?”   柏青松神秘兮兮地坐直了身子,“死者自杀前曾经交往过一个富二代。”   周离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K大那样的重点本科,和富二代交往也不奇怪吧。”   “这个富二代家里前不久也有人进了局子。”   周离这会终于来劲了。   “进局子的是富二代的后妈,我朋友说好像是故意杀人。后妈把亲妈从楼梯上推下去摔死了,然后还想把富二代干掉。”   周离接了杯热水递给柏青松,直愣愣地问,“后妈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钱和地位呗。”柏青松接过水杯吹了吹,嗦了几口后困惑地说:“但很奇怪,后妈也没有孩子,她把富二代干掉有什么收益吗?”   周离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警察没审出她的目的?”   “没审出来,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柏青松耸了耸肩,“现在她还想找律师为他做无罪辩护,用精神病为幌子。不过被富二代压得死死的,怕是没戏。”   周离唏嘘道:“豪门恩怨啊……真是可怕。”   柏青松捅了捅他的胳膊,“怎么样,有灵感了吗?”   “说实话,没有。”周离无奈地笑道:“灵感这玩意很玄乎的,你越是想挤就越出不来。”   “阿离。”柏青松忽然正色唤了他一声,“你要不还是找个稳定点的工作,偶尔回家看看吧。”   他现在过成这样也的确不是个事。   蜗居在四五十平米的小公寓里,屋子里除去床沙发电脑桌,几乎没有站脚的地方。   换洗的衣物扔得到处都是,垃圾桶里还放着吃剩的泡面。   再看周离,神色委顿,胡子渣拉,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每天都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他已经颓靡了太久太久。   周离沉默了许久,随后摇头,“再等等吧,我想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即使无法一本成神,就算厚积薄发,也该轮到他成神了吧。   柏青松走后,周离望着桌面已经泛凉的茶水出神。   屋内陡然扬起一阵风,吹得稿纸哗哗作响。周离顿时冷汗涔涔,窗户都关得死死的,风从哪里来?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甑牡缌魃,忽闪了几秒,“啪”的一下,房间陷入诡异的黑暗。   在这个狭小逼仄的空间里,周离感到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慌席卷了全身。他全身绷直僵在原地,手脚动弹不得。   “你想要什么?”   空灵的声音乍然响起,直击周离的心脉。他能清楚地听到自己胸腔内剧烈的心跳,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散发出本能的恐惧。   “你是谁?”周离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哆嗦得不成样子,牙齿也在打颤。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就能给我什么?”周离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发出这种言论。   “是的。”声音不假思索地回复,“只要你想,任何东西我都能给你。”   或许是黑暗的环境让周离丧失了判断能力,他竟产生了动摇心理。   “我想成神……也能做到吗?”   声音轻笑道:“不止成神,你将成为整个网文圈的独裁者。”   话音刚落,日光灯忽闪几下又突然亮起。一切仿佛无事发生,但好像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周离跌跌撞撞地爬到电脑桌前,错愕地抱起鼠标垫上一撂厚重的稿纸,用拇指拈着翻页。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他重重地瘫在椅子里,心有余悸。   这一叠稿纸记录了一个完完整整的长篇故事,而故事的框架,正是他前不久想出来的负债少女背后灵的故事。 第75章 acedia.3   周离火了,火得猝不及防。   当他把这篇文稿修成电子稿发表到3w字时,就开始有各种大v推文号发现了他。   他发文之前仔仔细细地把故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数大概在60万左右,分为上中下三卷。每一卷都有相应的脉络,而主线则是帮助少女完成夙愿,助她往生。   和周离以往的文风不同,这篇文章基本没有描写血腥暴力的场面,但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一股不可名状的惊悚诡异,令人毛骨悚然却又欲罢不能。   明明是周离构思出来的情节,但从头开始看,他也被带入了那种恐怖的氛围中。   周离也是头一回清楚而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与大神之间的差距。   这篇文章在周离发表到7万字的时候,数据收益已经远超同期三四倍了,打赏也遥遥领先,他慢慢获得了最好的曝光推荐位。   数据上来了,下一步就是收益。《负债少女》很早就达到了V线的标准,现在字数也满足,周离理所当然将文章地入了V。   就这样畅通无阻地直到完结,《负债少女》这一本书,收获了100多万的收藏,打赏排行在全站前三。   而除去个人所得税,周离盯着自己的账户余额,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他原本三位数的存款,现在变成了六位数。   这还只是个开始。   《负债少女》完结的当月,网站方就已经联系好了出版社,漫画化动画化影视化也逐渐提上日程。   周离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坐在家里收钱。   他第一时间就请了柏青松一家出来吃饭,预订的酒店在全市算数一数二的了。   柏青松拖家带口地被服务生领到包厢。一进门看到周离将自己意恋萌四9费,胡子剃了不说,头发还打了油,足足年轻了十岁。   他笑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连忙站起来迎接,“嫂子和念念随便坐啊,不用拘束。”   “可以啊周大作家,终于发迹了。”柏青松一屁股坐到周离旁边,勾住他的脖子,“你那本书,我买了好几套,一套自己看,一套送人,一套收藏。”   周离对他竖起了大拇指,“够兄弟。”   “不过写得是真的好啊,我同事全都看过,而且几乎没有差评,厉害还是你厉害。”   周离给柏青松把酒满上,“还是多亏你帮了我一把。”   柏青松忽然压低声音道:“原型果然是那个案子吧,我就在猜呢!”   周离举酒杯的动作一顿,“你有同事看出原型了?”   柏青松秘密了口白酒,砸吧着嘴,“他们一天处理的案子可不少,哪能记得那么清楚,我主要是因为和你有关才想到这个程度的。”   周离心不在焉地和柏青松碰杯,随后将酒液一饮而尽。   虽然有原型对于文学创作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毕竟周离这篇文章来路不明,作者不详。如果可以,他希望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创作过程。   酒足饭饱,两人都喝得酩酊大醉。柏青松开了车过来,只能让他媳妇送周离回家。   穿过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车子停在破败的公寓楼下。   柏青松打了个酒隔,口齿不清地说:“你现在赚钱了,赶紧换个住处!就搬我家附近来,偶尔还能串个门找你喝酒聊天。”   周离双目迷离地哼哼了几声,车门抓了半天才打开。他从车尾绕了一圈到前车窗与柏青松打了个招呼,随后又走到后车窗。   念念容易晕车,所以即便是冬天,她也不得不把窗户打开。   此时她正歪着头注视面前醉酒的周离叔叔,乌黑发亮的眸子里透着一丝疑惑。   周离亲切地拍了拍念念的脸蛋,“念念要好好读书,以后叔叔教你写作文。”   “周叔叔。”念念软糯的声音突然响起,“为什么你背后一直站着个长发小姐姐呀?”   忽的刮来一阵夜风,周离浑身打了个激灵,手脚冰凉,酒已经醒了大半。   车子扬长而去,念念这句话被淹没在引擎发动的声响里。幽幽的汽车尾灯映得周离的脸色通红,犹如身处地狱。   周离身子都冻僵了,却始终挪不开腿。如果真的有奇怪的东西缠上他,回家只能是死路一条。   这是他身为恐怖小说作者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   “怕什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清亮的男声突兀响起,但眼前都是空地,不见一个人影。   周离压下心底的惊慌转了好几圈,终于看见有人逆着路灯慢悠悠向他走来。   有影子,是人类。周离得出这个结论后,重重松了口气。   “救救我。”周离想也不想就直接求助,“我最近遇到了奇怪的事,刚刚有个小女孩也说我背后有东西。”   褚华好笑地瞅了他几眼,抱胸而立,“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救你,又凭什么认为我有能力救你?”   周离被问住了,一时无法反驳。   “况且……”褚华拉长了声音,似笑非笑地说:“你最近遇到的怪事,包括《负债少女》这本书取得巨大成就吗?”   周离的瞳孔倏尔放大,“你知道?”   褚华不置可否,“我知道的可不少。”   他看了眼灰蒙蒙的夜幕,撂下一句“你不应该找我”就纵身跳上屋顶,眨眼就不见了。   “确定是他?”在一旁等候多时的温和煦狐疑地问。   “确定。”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早就找到容器目标,可惜的是他们已经缔约了。   不过目前褚华与温和煦的目的也不在阻止审判所上。   “有问出什么吗?”   “还不太清楚。”褚华面容冷峻,与之前几乎判若两人,“他出现了幻觉,自我暗示被鬼魂缠上,我不确定这是不是缔约的作用。”   温和煦沉默良晌,“先回裁决所再说。”   他们回到裁决所没多久,就被奉天长老叫到了传讯室。背对着他们的欧式沙发上坐着个人,隐约见到他深栗色的发旋。   奉天长老花白的胡子随着他的嘴唇张合而抖动,“给你们介绍一下新伙伴,他将与你们共同完成关于审判所的任务。”   那人从座位上站起,缓缓转身,露出一张褚华与温和煦都熟悉的脸。   他笑着朝他们伸出手,语气轻快明媚,“你们好,我叫塞西尔。” 第76章 acedia.4   年味逐渐散去,很快就步入了多雨的春季。K市的雨水非常多,每逢雨季,周离的小破屋准会漏雨。   本来他应该拎包入住高档小区了,奈何选择一旦多了起来,他就越发拿不定主意,于是拖了将近两三个月。   他尝到了甜头,更加坚定要当全职作家的理想。   不过现在不急着开下一篇文,他上部作品带来的收益起码可以保他吃喝不愁三年有余。   周离此时躺在漏雨的房间里,构想着美好的未来,看着长满青苔的天花板也顺眼了不少。   水渍一点一滴在地面汇聚,缓缓显现出一张人脸的图案。   周离瞅了好一会儿,越看心里越发毛。他猛地从床上跳起来,拿起电脑桌上的手机给柏青松打电话。   “老柏,你上次说的住户还在卖房吗?”   柏青松骂骂咧咧地说:“早卖出去了,之前要你买你不买,活该你一直住着那个邋里邋遢的公寓。”   周离赔笑道:“我那会不是钱还没凑齐吗……”   柏青松冷哼,“得了吧,我信你?我虽然不懂你们圈子的规矩,但看到书店把你那几本书摆在醒目位置就知道肯定不简单,没少赚吧。”   “那你再帮我留意一下其他公寓,我还是要把生活质量提高上来。”   “行,找到房子再联系你。”柏青松顿了顿,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下本书想好写什么了没?我能获得一手资料吗?”   “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   周离把这事搪塞过去后,视线又落在那滩雨水上,人脸已经不见了,只是普普通通的水渍。   他倒是想开坑,但是以他的笔力就算能够想到一个好故事,但也绝对写不出堪比《负债少女》水平的文章。   “在为下一个坑发愁?”空灵的声音突兀地在房间里响起,周离顿时吓得一个激灵。定睛一看后,稍稍放松了下来。   来的是与周离缔约的鹿鸣,无论他来历再怎样不明,至少此时此刻他们是合作共赢的关系。   “嗯,上篇小说是不是你拿给我的?”   “是的。”   周离忧心忡忡地说:“我能靠这一本成神,那之后怎么办?我写是可以写,但会暴露自己的真实水平。”   鹿鸣定定注视着他,黝黑的眼眸透着一股致命的吸引力,“只要你能想出故事,我就可以给你一篇文章。”   周离闻言微愣,随后从眼睛里迸发出强烈的光芒,那是一种看到光明前途的希望之光。   没有哪个作者不会对这个条件心动,只需要在脑海里构思出大概情节,甚至都不需要自己动手,就可以得到一本近乎完美的小说。   周离原本还对签订契约这件事耿耿于怀,现在转念一想还挺值的。只要他的灵感不枯竭,收入只会越滚越多。   “谢谢你。”周离由衷地道谢,就差没给鹿鸣磕头了。   鹿鸣嘴角勾起一个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不过是各取所需。”   我给你财富,你给我灵魂。   其实周离之所以迟迟不肯搬家就是因为他已经习惯在这个逼仄的环境中获取灵感。但是人都是贪图享乐的,周离也不例外。   在得到鹿鸣的确认后,周离二话不说放弃了这个伴随他好几年的小破屋,住进了通透明亮的大房子里。   新公寓风景很美,小区绿化搞得十分到位。这里的住户也几乎都是高素质人群。   就是离柏青松家更远了。   鹿鸣眼见周离顺利搬到新家后就准备离开了,在回家的途中,他碰到了多日未见的褚华。   褚华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今全然看不见一丝初遇时的傻气,有的只剩下捉摸不透的神秘。   鹿鸣站在原地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他。两人的间距不到五米,却仿佛隔了一条银河。   褚华嘴唇翕动,最终只憋出一句,“好久不见。”   鹿鸣点了点头,朝褚华走过去。即将走到他跟前时,微微侧身绕过他往后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褚华拉住了鹿鸣的手腕,委屈地问:“你都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鹿鸣没有转身,但也没有甩开他的手,“我比较想知道为什么你这么久都没有获得新的记忆,不过你如果刻意隐瞒,我也找不到答案。”   褚华神色复杂,倏尔陷入了沉默。   新的记忆一直都有,但绝不是你想看到的。   在鹿鸣转身之际,褚华迅速换上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想不起来,可能是天意吧,要不咱们抛弃过去重新开始?”   鹿鸣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语气毫无温度,“就算你想不起来,我也会寻找真相。”   褚华一把抱住鹿鸣的手臂撒娇,金银色的眸子泛着水光,如同钻石般耀眼,“不说这个了,我想去你家喝杯茶可以吗?”   鹿鸣刚想说我家没有茶,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好。”   褚华轻车熟路地在鞋柜里找出自己经常穿的拖鞋,然后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鹿鸣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褚华许久,他觉得他们宛如两个带着面具的小丑,做出的每个动作都是试探。   或者一步登天,或者万劫不复。   “塞西尔失踪了。”鹿鸣佯装不经意提起,看起来正在专注地倒茶,实际上注意力全在褚华那儿。   “怎么会失踪?任务失败?不对,他和你是共同出任务的,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褚华蹭的一下站起,大步流星地跑到鹿鸣身旁紧张地端详。   “你也没见过他吗?”鹿鸣将瓷杯递给褚华,若有若无地说:“看样子还得去找其他人打听一下。”   褚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却被滚烫的茶水烫得直咧嘴,“他很重要吗?你不是换了个搭档,就那什么莫德。”   提到阿斯莫德,褚华的语气有明显的变化。   鹿鸣弓着腰靠在储物架前,漫不经心地说:“之前舒隐有问我一个问题,审判所是黑暗本源,里面基本都是像我这样的黑暗生物。塞西尔作为追逐光明的精灵,究竟为什么会待在审判所。”   他说着便徐徐抬头,深不见底的眼眸直勾勾注视褚华,“你知道为什么吗?”   褚华当然不知道为什么,就算知道,他也不可能全盘托出。   他们之间此时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说不上僵持,却也没那么和谐。   最终只有不欢而散。 第77章 acedia.5   沉寂了整个冬天的枯树在雨水的滋润下抽出嫩绿的枝丫,大多数人都会喜欢这种充满生命力的自然现象,除了周离。   他专攻的题材是恐怖惊悚类型,过于清新的画面对他的灵感没有太大帮助。   不过在他休息的这段时间,有关他的消息在网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他被另一位同题材作者指认融梗抄袭。   没有哪位作者对这两个词不害怕,越是知名作者的感受会越深刻。   这是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指认的作者叫塔罗牌,是周离所在网站的对家签约作者。一直处于不温不火的状态,始终写不出一本爆书。   他们的经历有点相似,出书时间差不多,签约时间差不多,题材差不多,唯一的不同是周离被选作了契约者。   周离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塔罗牌发的那条微博已经转赞过万了。   他大致扫了一眼塔罗牌拿出来作比较的书,名字叫《身后有人》,他又跑去搜剧情简介。   不得不说人设和部分支线的确有融梗嫌疑,他们写的都是背后灵少女,只不过死法不同,一个是割腕,一个是跳楼。   周离的主线是主角帮少女完成心愿,塔罗牌写的则是少女帮主角复仇。   但是两篇文出现了多次撞梗的情节,有些并不常见的稀有梗都十分雷同。   比如,周离的主角身世与少女有关。塔罗牌的主角身世也和少女有关。   塔罗牌义愤填膺地说:“我向来都是兢兢业业地写文,从不抱团取暖,也没有做过任何违背自己职业的事情。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会发生在我身上,现在我很生气,我希望作者@周离能出面解释一下。”   周离对此很茫然,因为他只构思出了一条主线,其他支线都是鹿鸣帮他完成的。至于到底是怎么完成的,周离不想打听也懒得打听。   现在出了这档子事,他还真说不清楚。   周离深思熟虑良久,跑到塔罗牌所在的文学网站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这一看还真让他发现了个有意思的现象,塔罗牌每个章节的发表时间都比周离晚一点。   周离当下点开了万年不用的微博,发了条动态回应塔罗牌。   “在此之前我并不认识你@塔罗牌,也从没看过你挂出来的这篇文,为什么如此雷同,我也觉得匪夷所思。更不可思议的是,你的发表时间还比我晚,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总之清者自清,我不怕被碰瓷,也不怕被扣帽子。”   这条微博一发,原本还摇摆不定的风向瞬间一边倒。周离的读者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跑去塔罗牌那条动态下面疯狂攻击他,各种不堪入耳的话刷爆了他每一条微博。   那些人如同遮天蔽日的蝗虫,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周离对此一概不知,他发了微博就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然后窝在柔软的吊椅里小憩。   他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转瞬即逝的流星般飞闪而过。   周离瞬间睁眼,他感觉自己不过睡了几分钟。揉捏着脖子从吊椅上坐起来看向墙上的时钟,才发现他足足睡了三个小时。   外面夕阳通红,余晖将房间里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鲜艳的火烧云刺得他睁不开眼睛,周离忽然顿住了。   他发现刚才在梦里看到的画面,现在还能清清楚楚地回忆起来。   意识到这个情况后,周离神色激动地跑到电脑桌前。茶几上的玻璃杯被擦到地上摔成了渣,他都浑然不觉。仿佛魔怔了似的,进入了只剩自己的一个异次元空间。   周离的双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顿敲打,他眼中的光芒异常明亮,如同沙漠中行走的旅人得到了一口甘甜可口的清水。   敲完最后一个标点,然后再加上大纲标题《看见声音》。周离伸了个懒腰,身子往后仰,瘫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吁了口气。   周离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舌头碰到了一小块死皮。紧接着,他用牙齿咬住那块死皮,直接将它撕了下来。   轻微的疼痛刺激着周离混沌的大脑,他把手掌覆在眼皮上,倏地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或许就连塔罗牌也没想到,周离的读者战斗力会这么强。自从周离回应了这件事之后,所有人都认为塔罗牌是在碰瓷蹭热度。塔罗牌也是个刚硬的主,他死活不愿意删微博避风头,还一直在辩解。   “我发文时间是比周离晚,但构思出的情节绝对比他早。我为了写好《背后有人》,从上一年就在搜集各种素材资料,你们想看什么我都可以放出来。我始终坚信,两篇同类型的文,撞梗一两处很正常,但是撞多种稀有梗的几率几乎为零。我就想问问@周离,你写《负债少女》的心路历程是怎样的?”   周离没有再理会他,只是在读者群里含沙射影了几句话。   得到了周离的默认,读者们愈发肆无忌惮地攻击塔罗牌。随着攻击强度与时间的推移,他的气焰慢慢地熄了下来。   “很抱歉最近影响到了大家的心情,也给周离先生的生活造成了困扰。是我太敏感太执迷不悟才变成今天这样的局面,所以我决定笔名自杀,微博也不会再用了。对于部分怀疑我会换笔名重新开始的人,我不予解释,时间会证明我说到做到。”   此时距离塔罗牌发布第一条指明周离融梗的微博已经过去了一周。   周离双手交叠支着下巴,目光落在塔罗牌空荡荡的微博主页上,神情讥讽。   这样的炮灰都不需要他动手就能解决掉。   值得一提的是碰瓷风波过后,周离的国民度又提升了一个等级。之前兴许有人喜欢他的书,但没注意过作者是谁。   现在不同了,只要是喜欢看小说的,一提到周离,大家都会说:哦,就是那个写《负债少女》被那谁谁碰瓷抄袭融梗的可怜大神。   周离的生活和工作可谓是风生水起,和柏青松的联系也日益淡薄。   这天,一条不起眼的话题慢慢爬上了热搜榜前几十的位置。   #碰瓷周离的塔罗牌已确认自杀死亡#   同时,周离接到了一个神秘电话。   “有得必有失,你获得的正是某个人所失去的,所以现在你知道《负债少女》是怎么来的了吗?”   电话挂断后,周离的邮箱收到了一个超大文档。他握着鼠标的手止不住轻颤,将光标移到文档位置双击打开,周离的心脏顿时狂跳。   这是一部新的小说,《看见声音》。 第78章 acedia.6   下了几天的雨,天色终于放了晴。周离想着挺久没和柏青松联络,打算把他约出来聚聚。可惜他最近加班,实在腾不出空。   “你知道我现在处理的是哪个案子吗?”柏青松那边像是走到了没人的地方,压低声音道。   “哪个?”   “就是之前找你闹事的那个作者。”   周离沉默片刻,随后漫不经心地问,“他不是自杀的吗?”   “是自杀的没错,但死得有点蹊跷。”柏青松的语气中透露出丝丝疑问,“按照常理,他已经道歉了,微博也删了。笔名自杀之后更加两耳不闻窗外事,怎么会突然自杀?”   周离无语地说:“你是法医又不是警察,这种问题还需要你来思考?”   柏青松反驳道:“我也是个有理想的法医好吧,不说这个了,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新坑已经开始准备了。”   柏青松突然来了兴致,“大概是什么内容?”   “灵异向的剧情文。”周离卖了个关子,并不细说。   “行,等你写出来我再支持。那边叫我了,我先走了。”   “哎等等!”周离在柏青松挂电话之际叫住了他,“念念怎么样了?”   “嗨,还能哪样,还是不怎么喜欢说话。”   周离始终对念念那句话耿耿于怀,要不是塔罗牌这件事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可能直到现在都会辗转难眠。   他背后真的有长发女鬼?   现在风波已经平息,周离的心里又开始隐隐发毛。他甚至想放弃一直以来喜欢的惊悚灵异题材,换成大男主爽文试试看。   他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做坐起,走到厨房倒了杯水,转身的时候刚好看到鹿鸣毅然出现在窗边把他吓了个半死。   “你你你怎么来了?”周离一下子连话都说不利索起来,对于鹿鸣,他是敬佩而畏惧的。   鹿鸣淡然睨了他一眼,双手抱胸靠在墙边,“你身为契约者,接下来可能会遇到各种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现象,所以我希望你能习惯自己的身份。”   周离端在手里的杯子轻微一抖,水洒出来了几滴在桌面上,“会遇到什么鬼怪吗?”   鹿鸣好笑地扬起下巴,“你是写灵异小说的,还会怕这些东西?”   周离干巴巴地回答,“我这不是叶公好龙吗……”   “放心,无论遇到什么,我都会保证你的安全。”话音刚落,鹿鸣瞬移到周离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乌沉沉的眸子里透不出他的倒影。   “你只管放手去做,利用你越来越大的影响力,号召自己的读者,将你捧成他们心中的主神。”   鹿鸣点拨过周离后,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趟审判所。   目前他与褚华的接触不再密切,许多线索都断掉了,因而不得不从自己身边寻找答案。   随着恶魔逐个苏醒,原本冷冷清清的审判所也热闹了起来。鹿鸣刚一到达大殿就看到别西卜正在和三只黑不溜秋的小狗闹腾。   鹿鸣轻轻地唤了一声,小狗们顿时撒开脚丫子朝狂奔而来,围在他脚边,尾巴摇得欢快。   别西卜酸溜溜地说:“真是忘恩负义,吃我的睡我的,你一回来就抛弃了我。”   鹿鸣蹲下/身揉搓狗子们的肚皮,一个眼神也没给他,“我听说你之前不是还打算把它们吃了?”   别西卜嘿嘿一笑,“我就开开玩笑,哪里吃得下啊,没被他们吃掉就不错了。”   鹿鸣手上的动作一顿,他目光如炬地望向别西卜,“没被他们吃掉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没什么,我该去做任务了。”   鹿鸣盯着别西卜匆忙离去的背影良久,眯起了眼睛。   他把最近收集到的血珠子喂给狗子们之后,拍了拍脑袋让它们自己去玩。站起来时,他鹿鸣眼尖地瞅到拐角处的一缕紫色长发。   “出来吧。”鹿鸣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硬。   阿斯莫德默默把身子从墙角挪了出来,露出犬牙向他打招呼。   “我好像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一个问题。”鹿鸣一步一顿走了过去,面容冷峻。   “什、什么?”   “你们觉醒之后,会获得以往的所有记忆,是吗?”   阿斯莫德斟酌许久,才不确定地点点头。   “你们以前是认识我的,是吗?”   阿斯莫德再次踌躇着点头,光洁的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么为什么我会没有以前的记忆。”   阿斯莫德欲言又止,他咬咬牙道:“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我不能说。我们只是打工仔,没有这个权力。”   “谁有权力?”   阿斯莫德脱口而出,“当然是你……你我共同效忠的大人了!”   鹿鸣觉得有点烦躁,似乎周围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过去,除了他自己。   就连之前仅有几面之缘的舒隐,对鹿鸣的评价也十分耐人寻味。   唯独他自己,是最不了解自己的人。   于是鹿鸣头一回打算主动留宿在审判所,既然无法从外界得到什么,那就只能从纠缠他多年的梦魇中寻找突破口。   审判所位处深渊,没有白天黑夜之分,也没有时间的流淌。一切行动全凭自身的机能规律,所以鹿鸣毫不犹豫地拉开属于他的房间,躺在铺了一层厚重羊毛套的床上,慢慢入眠。   阿斯莫德在门外伫立许久,感应到鹿鸣睡着之后,才三步一回头地离开。   “大人,您究竟还要多久才能苏醒?”阿斯莫德站在高台之下仰望纱幔中愈发膨大的黑影,愁容满面。   “贝尔芬格都还没回来。”   “可是……”   “我知道。”黑影不以为然地说:“怀疑是孕育真相的种子,我会引导他慢慢觉醒。”   “裁决所那边?”   黑影忽而低笑了一声,语气中仿佛透露出对往事的怀念,“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明明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偏要深陷囹圄,将自己困在记忆中无法脱身。也是难为他这么大费周章,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重回过去了。”   话音渐落,纱幔中的烛火摇晃了几下就熄灭了,整个空间陷入了死寂的黑暗。徒留阿斯莫德依旧站在原地,紫水晶般的眼眸中五味杂陈。 第79章 acedia.7   最近周离的生物钟极其混乱,几乎每天都要睡到中午十二点才能起来,晚上又要熬夜。   周离熬夜和其他作者不同,他们是为了赶稿,周离则纯粹是为了网上冲浪。   他没有任何工作上的压力,第二个坑甚至不需要他录入电子版,直接每章按时发表即可。   充足的自由时间让他整日无所事事,浑浑噩噩地过日子。现在的周离看起来,比蜗居在小破屋里的时候还要糟糕。   可惜他本人却不自知。   周离迷迷糊糊地起床刷牙洗脸,随意拎开水龙头,胡乱接了一捧水就往脸上拍。   如今快要立夏,水温不是很冰冷,用冷水洗脸能让他清醒不少。   他抹掉残留在脸上的水珠,头发一缕一缕地垂落在额前。臃肿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神色萎靡不振。   周离盯着盯着,眼睛慢慢睁大,原本眯成了一条缝,不知不觉中已怒目圆瞪。   他浑身僵直动弹不得,目光落在自己的肩膀上无法挪开。   肩上搭了一只干枯消瘦的手,皮肤青白腐烂,没有丝毫人气。   慢慢的,一张脸出现在镜子中。他的面容青黑,嘴唇干裂发白,两颊凹陷,颧骨凸出。   周离是见过这个人的,他就是已经死去的塔罗牌。   周离不清楚现在是幻觉还是什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感受到了威胁的意味。   “你、剽窃了我的、思路……”塔罗牌的声音喑哑难听,喉咙里像是被异物堵住,说话间还在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我的章节发表时间比你更早!”周离提高声音以掩饰自己的慌乱。   “我、创建文档、时间……比、比你发表时间、要早……”   周离蓦然像是冲破了封印,猛地回头,双目猩红瞪着塔罗牌,“你已经死了!又不是我害死的你!别来找我!”   塔罗牌咯咯地笑了,混浊不堪的瞳仁透出阴森的暗芒,他的脑袋以一种不正常的幅度扭曲着,“我不是自杀……是你、你害死了我!”   周离倏地感到一阵耳鸣目眩,强烈的坠落感之后,他躺在床上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雕花发呆。   他的背后已经濡湿一片,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乏力,四肢酸痛,一时半会分不清现在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揉了揉酸胀的胳膊,摇摇晃晃穿起拖鞋,走到洗手间在按下门把手时却迟疑了。   刚才的梦真实得可怕,他暂时还没有勇气面对浴室里的半身镜。   这样想着,周离颓然抱头坐在地上,呼吸久久未能平稳下来。   “叮――”短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周离的沉思,他如梦初醒地抬头,目光聚焦后,才忙不迭跑过去拿起手机接通电话。   “喂。”周离的嗓子如同被灼烧过一般,听起来竟与梦里塔罗牌的声音有几分相像。   “你嗓子怎么了?不舒服?”柏青松关切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虽然有些失真,但却让周离平静了不少。   “可能昨晚没盖好被子感冒了。”周离抽了抽鼻子,“怎么了?案子有进展?”   “是啊!”柏青松提到刑事案件就变得特别激动,“我给他尸体解剖了,你猜怎么着?”   周离握紧了手机,不自觉吞了口唾沫,“怎么?”   “他是死于心脏麻痹。”柏青松喃喃自语,“你说奇不奇怪,我们去的时候他呈上吊的姿势死亡,现场也没有发现任何他人进入的痕迹。”   周离走到电脑桌前,打开抽屉拿出纸和笔,边听边在纸上记录了一行字。   塔罗牌,《身后有人》,心脏麻痹。   “实际上他是猝死?”   柏青松闻言轻叹道:“是啊,只能这样结案了。虽然我还是觉得哪里奇怪,但如果是突发性猝死,倒也比较符合我之前的推断了。”   “辛苦了,庆祝你结案,明儿我们出去搓一顿?”   “行啊,就等你这句话呢!”   挂断电话后,周离点开U盘里的文档。   《看见声音》这篇文周离还没有仔细看,回想塔罗牌蹊跷的死亡,或许他应该好好研究这些不劳而获的文章。   《看见声音》主要讲述了聋人主角虽然无法听见声音,但他却能将听觉转化为视觉。这种经过转化的感官,不仅能让他听到人们说出来的声音,甚至能读出内心的腹诽。   他就依靠这个能力,帮助警方破案,立下一件件大功,成为人生赢家。   这篇文最大的亮点在于结尾部分,主角在最后莫名其妙恢复了听觉。但是听觉过于敏锐,使他整日活在无比嘈杂的噪音里,最终导致他精神崩溃而自杀。   主角自杀后,与他接触较为密切的朋友也获得了相应的能力。   周离从上午看到天色渐暗,直到整天没进一粒米的肚子叫了起来,他才意犹未尽地关闭文档,继而拿起手机开始订外卖。   等外卖的过程,周离在网上搜了下这篇小说的相关设定。他发现这个设定非常少见,几乎没什么人写,就算写了也不是相同题材。   所以这就意味着,如果周离手中这篇《看见声音》的确出自他人之手。那么在他发表文章之际,势必会有第二个塔罗牌跳出来,将流程再次走一遍。   事到如今,周离基本理清了自己的作品来源。   塔罗牌说的不错,周离就是剽窃了他的作品。但架不住周离开了挂,能在时间上做手脚,没人能抄得过他。   周离双手交叉托着下巴,电脑屏幕光照得他满脸油光。反光镜片下,他的眼神麻木而肃杀。   同一个夜晚的某个廉价出租屋内,有个年轻人正伏案奋笔疾书。   他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作者,目前连养活自己都格外困难,只能求人接济才能苟延残喘地过日子。   但是他最近十分亢奋,因为他获得了个绝佳脑洞。作为作者,灵感脑洞无疑是他们的精神食粮。   小作者有七成把握,如果这个脑洞面世,他大概率能够以此翻身,就算无法成神,养活自己也不是问题。   现在网文圈比较乱,各种抄袭融梗碰瓷现象层出不穷。小作者也担心自己收到波及,所以他把全文都写在纸稿上,任何人都不给看。   他越写越顺,越写越快。在写完番外最后一个标点的时候,他的笔从手中脱落。紧接着,整个人倒在桌面,再也没能起来。   厨房里的水烧开发出尖锐的响声,点点火星跳到地面散落的纸张上,逐渐蔓延成火海。 第80章 acedia.8   一个消息在各大作者群里不胫而走,周离所在的作者群也在讨论这件事。   编辑:“又有个作者因为通宵码字导致猝死,各位亲注意平时赶稿别太晚了。”   周离随意瞄了一眼群消息,并没有当回事,紧接着他收到了编辑的私聊。   “大大,您也要注意身体。”   周离盯着消息看了许久,随即发出一声嗤笑。当初他刚签约的时候,每次咨询相关时事件都会期期艾艾地等待编辑回复,有时候会晾一两天。   不仅如此,之前有大神莫名其妙给他泼脏水,污蔑他抄袭。编辑偏袒大神,所以事情不了了之。   如今周离发迹了,人态度就截然不同。   “去世的作者是谁?”周离问了个他比较关心的问题。   “是隔壁网站的小作者,好像叫年少轻狂,这个月才签上约。只有一篇完结作品,没什么人看。”   周离跑去微博搜索年少轻狂的主页,把他的动态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大致确定他就是《看见声音》的原作者。   他的主页没有透露任何关于这篇作品的信息,但是会记录一些脑洞。   而这些不太常见的脑洞,全部都写进了《看见声音》里。   值得一提的是,年少轻狂和周离是在同一个城市。   周离想着,给柏青松打了个电话,“最近是不是有个作者死了?”   柏青松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是你认识的人?”   周离不咸不淡地说:“哪能呢,我们作者群炸开了锅,都在担心自己会不会猝死。”   柏青松语重心长地说:“你也要小心啊,没想到作者都是高危职业。”   “他是怎么死的?”周离握紧了手机,试探性问道。   “尸检报告写的是心脏麻痹,但他死得有点惨。房子失火把他的尸体烧得面目全非,屋里能烧起来的东西基本都烧光了。”   周离匆忙挂断电话,他咬开笔盖在记录塔罗牌的笔记本上又写了个名字。   年少轻狂,《看见声音》,心脏麻痹。   笔尖在纸张上划下一道不深不浅的黑色,像个狰狞的伤疤。   周离的呼吸逐渐粗重,他本以为又会被原作者找上门来。到时候他就只能发动粉丝力量在将对方击垮的同时,再给自己营销一番。   没想到在此之前人就已经死了,倒给他省了不少事。   周离心情愉悦地舒展身子,打算出门买点啤酒烧烤庆祝一下。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他万万没想到下楼没几步就被人伏击在地。   脖子上抵着冰凉的匕首,在月色下泛着银光。只要再进一分,他就会身首异处。   “确定是他吗?”拿着匕首的人语气沉稳,听不出凶恶之意。   但毕竟袭击者目前掌握周离的生死,对他而言就算不凶恶也绝对和善不到哪里去。   “你是在质疑我?”另一个人款款而至,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上仿佛蒙了层光晕。   “我难道不应该怀疑你吗?塞西尔。”   塞西尔走近了,蹲下来托腮道:“当然,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先解决他,温和煦小朋友。”   周离云里雾里地看着眼前似敌非友的两人,大气都不敢出。   温和煦紧抿嘴唇,面无表情地认蛑芾耄“你是契约者?”   周离冷汗涔涔,“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塞西尔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废话那么多干嘛,直接杀了他,鹿鸣绝对会出现。”   话音还未落,平地忽的扬起一阵黑色的狂风,树叶打着旋儿飞舞。路灯好像接触不良,发出甑牡缌魃。   忽然,路灯接二连三地熄灭,周围的光源几乎全都消失,一切陷入诡异的黑暗。   塞西尔面上露出了紧张的神色,他站起来压低声音道:“他来了。”   似乎为了印证塞西尔的说法,在场三人的耳边响起了阵阵脚步声,时远时近,缓慢沉稳。   鹿鸣披着夜色向他们走来,平静无波的眼神中透露着不可一世的傲气,“就凭你们也敢动我的人?”   他看也不看塞西尔,在瞬息之间凝出一团散发着幽光的雾气径直打向温和煦。   温和煦立即释放风力天赋将黑雾吹散,在他的注意力被黑雾吸引的时候,鹿鸣反手又扬起数条藤蔓把周离绑了回来。   月亮此时也被厚重的云层所遮掩,目所能及之处,罪恶滋生。   温和煦眸光微闪,举起银制匕首就往鹿鸣的方向刺去,速度快不及眼。   巨大的气流在空气中翻滚流动,刀面绽放出刺目的光芒,宛如一条直立的眼镜王蛇。   “看样子放你回去是正确的,这不就引蛇出洞了。”鹿鸣游刃有余地躲避温和煦的进攻,犹如猫捉老鼠般戏弄他却并不发起攻击。   塞西尔心里五味杂陈,他双手握拳,貌似在思考要不要加入战斗。   他从头到尾都不是审判所的人,但也不属于裁决所。   他效忠的是某个人。   当初趁乱混进审判所,费尽千辛万苦打入内部,他差点都忘了自己的初衷是什么。   好在被奉天长老召回,让他捋清了自己的任务。   时机即将成熟,他只需要添一把火。   这样想着,塞西尔就懒得去帮温和煦的忙了。再怎么样,鹿鸣之前待他不薄,于情于理他也下不了手。   更何况塞西尔身为精灵,参与血族与恶魔之间的战斗,那不是送人头是什么。   “我很感谢你上次放我回去,但不代表我要为此背叛裁决所。”温和煦周身爆发出强烈的杀气,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划破阴沉的黑暗,投射出些许光明的影子。   鹿鸣面无表情地缓缓抬手,浓郁的血雾自他周围散开,空气中弥漫着丝丝死亡的味道。   塞西尔见事不对,他双手作喇叭状对鹿鸣喊,“鹿鸣,你不好奇褚华的身份吗!”   鹿鸣的动作肉眼可见停顿了两秒,而就在这两秒的间隙,温和煦的匕首直挺挺地没入鹿鸣的心脏。   钻心的疼痛自胸口蔓延,脑子像是被针扎似的痛不欲生。鹿鸣的嘴唇很快就失了血色,他捂着胸口半跪在地,源源不断的血液从他的指缝流出,很快就浸透了衣料。   “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要置他于死地,这与之前的命令相违背。”   “你知道死而后生吗?” 第81章 acedia.9   四周万籁俱寂,平静得像是深夜没发生,时而扬起丝丝轻柔的夜风,舒适闲淡。   周离此时趴在地上仍旧没有缓过神来,其实也不怪他,换谁谁都震惊。   温和煦塞西尔明摆着就是把他当饵冲鹿鸣来的,他也没看清鹿鸣被刺伤到哪里,就慢慢倒了下去。   本来那两人想把他架走了,结果半路突然啥出来五个造型各异的人。二肯定不敌五,于是他们趁机溜走了。   周离眼睁睁看着紫发杀马特把鹿鸣的胳膊架在脖子上,几个人合力画了个法阵,凭空消失。   他全程当了个尽职尽责的背景板。   周离一脸愁容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拿出手机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现在他没了散步的心思,只能默默返回家中。   刚关上门还没来得及换拖鞋,责编给他打电话了。   “喂大大,刚才我们网站负责人给你谈下了《负债少女》的影视版权,对方是国内比较有实力的公司,几乎拍啥火啥,相信等电视剧播出,您的国民度又会上升一个等级。”   周离暂时没心情讨论这些,只是敷衍地应付着。   “哦对了,下周还会去谈动画制作。”   “成,反正代理权在你们手上,到时候通知我一声就好,没别的事的话我先挂了,今天累坏了。”   “好好,大大你好好休息。”   周离行尸走肉般移动到沙发上倒下,脸上的肉都挤成一堆,他压着抱枕闭上眼睛,心乱如麻。   不知不觉间,他在沙发上睡了一夜。微白的天光透过窗帘逐渐照亮房间,周离睡得香甜。   催命似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恼火地按下接通键。刚想破口大骂,看到来电显示,火气熄了一半。   “喂,大清早的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周离边打哈欠边说话,普通话转了十八个弯。   “我女儿学校新来的老师是你的书粉。”柏青松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那怎么了?”周离走到洗手间,歪头用肩膀夹住手机,腾出手来挤牙膏。   “她前几天被辞退了。”   周离动作一顿,握住手机反问,“怎么回事。”   柏青松欲言又止,“你是不是营销得太过了……”   原来这个老师不仅把周离的小说用来出试题,还把原文放到课堂上与学生讨论,更甚者还用幻灯片展示书中的血腥插图。   “虽然我知道你的书尺度并不大,但终归是不适合小学生阅读的。”   周离沉默良久,“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读者的行为不是我能控制的。”   “周离。”柏青松打断他的话,犀利地说:“你觉得她还能称为读者吗?她是你的粉丝,狂热者,追崇者,唯独已经称不上读者了。并且这样的粉丝,不知道还有多少。”   周离对柏青松的指责有些不满,“所以呢?你要我怎么做?”   “你是靠这个吃饭的,我也不能道德绑架你。但你可不可以像以前一样,安安心心写文……”   “柏青松。”周离有样学样打断柏青松的话,“安安心心写文的后果你还不清楚吗?你有正规职业,有稳定收入,家庭美满,事业顺利。可我呢?我一无所有。”   柏青松无可奈何地说:“可这是你自己做的选择,所有人都没有逼你。”   挂断电话的当即,周离狠狠把手机摔了出去,屏幕先是撞在洗手间门把手上,在落地之前就磕了个稀巴烂。   周离心烦意乱地刷牙,右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说不清是恼羞成怒还是其他。   他把嘴里的泡沫吐在洗手池里,泡沫中飘浮着几缕血丝让他更加不爽。   洗漱好之后,他又回到客厅,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发呆。   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整,他定时发表的《看见声音》第一章 发表成功。   话题轻而易举地上了文学热搜榜,无数推文号粉丝读者闻风而动,全在讨论周离的新书。   他或许没有意识到,人们的这种狂热是能传染的。并且在鹿鸣的运作下,就像流感病毒,蔓延之快,不可名状。   而另一边的鹿鸣昨晚被银器刺中心脏后就一直没有转醒,不过审判所的黑暗气息源源不断地给他提供能量,暂时也没有性命之忧。   他被梦魇住了。   还是那个充满着光明,纤尘不染的地方。   鹿鸣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穿的白色长袍,上面仿佛有流光涌动。   他坐在喷泉边上弹奏竖琴,琴音悠扬婉转,犹如百灵鸟的歌声那样动听。   有只亮晶晶的还未成年的小精灵扇动翅膀围着他转来转去,似乎特别喜欢他。   鹿鸣停止了弹奏,朝小精灵伸出手,它便稳当地落在他的掌心。   “小不点,你不是应该待在生命之树上吗?怎么跑这里来了。”   小精灵趴在鹿鸣掌心,托腮道:“趁树爷爷不注意偷偷溜出来的,一不留神就飞到这里来了。”   它虽然体型小,但却能化成人形,此时正睁着湛蓝透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你真好看呀,比我见过的所有同族都要好看。”   鹿鸣轻笑道:“天使都是这副模样,并不是我好看。”   小精灵飞了起来,它落在鹿鸣的肩头,嗅到发丝间隐隐散发出来的幽香,抱住了他的脖子,“你好香!”   鹿鸣用食指和拇指把小精灵的翅膀捻起,放到眼前仔细观察,“玩够了就回去吧,这里可不是你待的地方。”   他正说着,就把小精灵放在喷泉边,还拍了它的脑袋。   鹿鸣缓缓走进一座高大的殿堂内,坐在一面银光闪闪的镜子前。   他看到了自己此时的模样。   黑发闪烁着软玉般的光泽,长长地垂落。眉心有个金银色的额纹,耳垂挂着繁琐的链条,高贵又雍容。   最值得注意的是,他背后有双巨大的翅膀,散发着幽幽的圣光。   鹿鸣摘掉身上戴着的所有饰品,一个小小的发光的不明物体又默默飞了进来,落在镜前。   “刚刚忘记说了!我是听到了主的召唤才溜出来的,你能带我去见他吗?”   鹿鸣撑着下巴俯视它,“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呢?”   小精灵一时语塞,鼓起两腮陷入了沉思。   “你叫什么名字?”鹿鸣双臂交叠放在桌面,俯身认真地望着小精灵。   小精灵眼巴巴地与他对视,“我……我叫塞西尔。” 第82章 acedia.10   《负债少女》网剧已确定六月份开拍,预计寒假就能上映,刚好抢个黄金档。   而正在连载的《听见声音》,各项衍生也逐步提上了日程。   这个周末,周离受邀作为签售嘉宾去参加一个大型展会。   他站在全身镜前整理仪容,镜子里的他比之前还要憔悴,虽然生活质量提高了,但他总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将领带扶正,坐在书桌前等候化妆师的到来。   “叮咚”门铃响了,周离慢条斯理地走到玄关处开门,门开的一瞬他就怔住了。   来者正是上次那个金发青年。   周离下意识就想关门,却被褚华侧身挤了进来。   霎时,那天鹿鸣被刺杀的画面飞快地在周离脑海中闪过。   他额头不由得冒出冷汗,这几个人都不是普通人,这次没有鹿鸣在场,眼前这人绝对能轻而易举要了他的命。   似乎是要印证他的猜测,褚华金银色的眼眸里泛着金属般的冷光。他快不及眼地冲到周离面前,画出一个金色法阵,将他死死抵在墙面上。   “鹿鸣去哪了。”   语气冰冷得如同化不开的千年寒冰,法阵随着他落下的话音而收紧,箍得周离眼冒金星。   “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他去哪了!”   褚华冷笑一声,“那我换个问题,他还活着吗?”   周离微怔,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代表的含义。   “你是他的契约者,自然能感应到他的生命力。”   周离支支吾吾地说:“我觉得……好像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那就是没死了。”褚华这才放开周离,但他伫立在房间里,释放出的气压几乎让人窒息。   周离心底叫苦不迭,他怎么尽碰到奇奇怪怪的人呢。   他眼睛往旁边一瞟,发现签售会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开场了,手机时不时传出的来电铃声也在提醒他时间不够了。   褚华面无表情地冷睨他,“你还想当着我的面去参加展会?你有这个能力吗?你除了剽窃别人的思路,还会什么?”   连珠炮似的反问犹如重锤,一个接一个砸在周离头顶,砸得他陷入了泥潭。   褚华说的不错,他看似拥有了一切,其实一无所有,就连自己曾经弥足珍贵的灵感都丢得无影无踪。   对于作者而言,灵感是堪比生命的存在。   与鹿鸣签订契约后,他能轻而易举地夺取别人的灵感化为己有,形成了一种罪恶的依赖性。   自此之后,周离心里那潭灵感之泉就逐渐干涸了。   这是他从未深思,或者说不愿意深思的道理。在今天这个陌生来客生生揭开粉饰太平的假象,露出伤痕累累的创口。   “如果……他死了,我会怎么样?”周离艰难地问道。   忽的闪过一道金光,周离的耳垂被划破了一条血口,血珠顺着伤痕缓缓滴落,像戴着艳丽的耳坠。   “谁都不能说他死。”褚华嘴唇翕动,吐出毫无温度的话语,“再说一次,割破的就是你的喉咙。”   瞬间发散的威压让周离忘记了疼痛,整个人宛如木头墩子似的一动也不动,甚至眼睛都没眨。   “他还没醒来,我不允许他死。”褚华丢下一句语义不明的话就跳出窗外,张开六翼飞向空中,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   周离发愣之际,手机再次响了起来,他连滚带爬跑过去拿起手机接听。   “喂,周老师,您出发了吗?”   “不好意思,我突然有急事要去一趟医院,签售会推了吧,帮我向读者朋友赔个不是。”   “周老师,这不太……”   对面话还没说完,周离就匆匆挂断了电话,他不确定自己这样的状态去人多的场合是否合适,但他实在不愿意以这种姿态出门见人。   他总有种莫名的预感,好像有什么正在他体内苏醒过来。   恐惧消散之后,耳垂的疼痛便席卷而来。他疼得龇牙咧嘴的,连忙走到镜子前查看伤势。   看清了伤痕,周离倒吸了口凉气,他的耳垂被削了一小块肉。此时黑洞洞的伤口依旧在汩汩冒血。   周离从家用医疗箱里拿出止血绷带和云南白药,他细心地把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刺激着他的痛觉神经,痛得指尖都在颤抖。   好不容易包扎得恰到好处,周离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上传微博,并配了一段文案。   [今天出门前不小心摔了一跤,摔碎了玻璃杯,耳朵被划破,暂时不太方便见人。签售会的事我很抱歉,之后再向大家赔罪。]   发送成功后,周离便倒在床上闭眼休息。   然后他的手机又响了。   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居然是多日未见的柏青松。   自从上次吵架以来,周离就慢慢疏远了柏青松,他承认是有嫉妒嫌疑在里面,但更多的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无奈。   毕竟他已经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电话接通后,那边传来匀长的呼吸声,但就是没有说话。   “喂。”周离忍不住开了个头。   “你的伤没事吧?”柏青松干巴巴的声音透着别扭,旁边好像还听到了他老婆的怂恿声。   周离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自家发小如今这么幸福,他不应该牵连到他。   “还行,不碍事。”   “念念想你了,我老婆也说很久没和你一块吃饭了。”   周离讪笑道:“那找个机会聚聚吧。”   “虽然我说的话你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你别忘了自己当初的梦想。”   “柏青松。”周离轻轻地唤他,“吃了这顿饭之后,咱们就别再联系了吧。”   “为什么?”隔着电话线,周离都能感受到柏青松扑面而来的疑惑。   “因为我可能时日不多了。”   柏青松顿了几秒,随后骂骂咧咧地说:“放屁,我信你的鬼话?又想敲我几笔?说吧,是不是买车缺钱了。”   周离哑然,“不是……实话跟你说吧,我遇到了些意外状况,和你接触过多可能会牵连到你,严重的话会没命。”   “周离,你不会是涉黑了吧?”柏青松的语气忽然严肃了起来。   周离讷讷地回应,“这恐怕比涉黑还要可怕……” 第83章 acedia.11   天花板上的吊灯撒下璀璨的光芒,却无法给躺在床上的人增添几分生气。   今天已经是鹿鸣昏迷的第七天,正常情况也该醒了。   五个恶魔这几天轮流照顾他,今天刚好轮到阿斯莫德。其他人都出任务了,大人并没有现身,整个审判所只剩下他们两人。   阿斯莫德百无聊赖地托腮坐在红木雕花圆桌前把玩着欧式茶具,茶杯在他手上灵活地转动。   “啪”的一声,他失手将杯子摔在地上。   阿斯莫德吓得站了起来,第一反应首先望向床上沉睡的鹿鸣,发现他并没有转醒迹象。   他扯了扯嘴角,慢悠悠踱步到床沿,弯下腰细细打量。   鹿鸣是不可能死亡的,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想法。但为什么至今都没有转醒,他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   “你可能不知道,你的弱点是银器,并不是因为它能置你于死地,而是它能勾起你内心深处所压制的东西。”   阿斯莫德临摹着鹿鸣好看的眉眼,自言自语道:“无论您变成什么样,阿斯莫德将一如既往地追随您。”   鹿鸣的眼皮轻轻地动了一下,随即徐徐睁开那双惊为天人的黑眸。   “你都知道些什么。”他的声音喑哑而无力,却透着无法忽视的威严。   阿斯莫德顿时哑然,他本来就是个不喜清静的主,刚想叭叭一会儿就被抓了个正着。   他干笑着挠头,“我在胡言乱语,你别放在心上。”   说完就想逃,却不想被鹿鸣一把抓住手腕。苍白的手背能清晰地看到血管,但力度却极大。   “你都知道些什么。”鹿鸣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语气已漫上丝丝不耐。   鹿鸣昏迷期间做了很多梦,最让他无法理解的是,梦里的他竟然是天使。   他潜意识认为这是自己丢失的记忆,因为他还见到了塞西尔。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阿斯莫德哭丧着脸,佯装委屈,“你就是把我杀了,我也不知道你到底问的是什么啊。”   鹿鸣沉静的眼眸里闪过一道暗芒,他刚准备开口,不料房间蓦然开始震动。   阿斯莫德四处张望,一头雾水地说:“什么情况?”   鹿鸣掀开被子起身下床,因为动作幅度过大,眼前一阵晕眩。他甩了甩脑袋,披上外套就出了门。   阿斯莫德见状,连忙大喊,“你干嘛去!伤还没好透呢!”   鹿鸣头也不回地说:“你待在里面,以防有人潜入,我去外面看看。”   审判所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尘土飞扬中,隐约浮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   烟尘散去,那张鹿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只是神态让他感到陌生。   鹿鸣见到褚华的一瞬,就立即绷紧了身子摆出迎接战斗的姿态。然而褚华却轻笑一声,金银色的眸子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眷恋。   “你没事就好,现在跟我回去吧。”褚华的语气温柔得几乎滴出水来,他向鹿鸣伸出一只手,安静地等待着。   鹿鸣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去,你到底是谁?”   褚华闻言不禁皱起了眉,“你的记忆还没恢复?”   这句话仿佛触碰到了鹿鸣的逆鳞,他忽的脚边生风,势如破竹般朝褚华袭来。   鹿鸣的利爪即将刺破他那双好看的眼睛,但他依旧不打算应战。只是清浅地微笑,透着几分宠溺。   “你下不了手的。”褚华握住鹿鸣的手,轻而易举就将他掌心的黑暗物质净化了,“我说过,我们曾经是恋人。”   鹿鸣从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苍白的脸色,真要打起来,加上阿斯莫德都不一定占优势。   “怎么会还没恢复记忆呢?”褚华近乎痴迷地抚上鹿鸣胸前的伤口,“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鹿鸣神色凛冽地抓住褚华的手反剪到头顶,旋转一周将人抵在墙壁上。继而划破了他的衣服,露出精壮的胸膛。   白皙的肌肤上毅然出现了个不和谐的狰狞伤口。   刚认识不久的时候。鹿鸣就注意到了褚华的这个伤痕,但一直找不到机会调查,现在干脆直接问本人更好。   “你这里的伤是怎么回事?”   褚华张了张嘴刚想回答,门口忽的发出一阵响动,紧接着便传来阿斯莫德张扬慵懒的嗓音,“你怎么出去那么久,我一个人在里面有点害怕……”   看到眼前这副香艳的画面,阿斯莫德登时自动消音,他饶有深意地看看鹿鸣又瞅瞅褚华,暧昧地说:“呀,我是不是打扰到了你们?”   褚华冷冰冰地盯着他,“你一个人在里面?刚才你们两个独自待在一起?”   阿斯莫德撩了撩紫色的长发,不以为意地说:“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你也敢和他独处?”鹿鸣再怎么强,毕竟有伤在身,褚华要想挣脱他几乎是轻而易举。   直到被褚华掐住脖子拎到半空中,阿斯莫德才意识到自己得罪了怎样的一号人物。   阿斯莫德张嘴努力呼吸稀薄的空气,喉咙的压迫感使他干呕,他死命扣着那双强有力的手,却纹丝未动。   “放开他。”鹿鸣的声音淡得出奇,仍然精准地传入了褚华的耳中。   但褚华不想放手,他很早之前就想让阿斯莫德死了。   鹿鸣云淡风轻地反问,“你确定他死了之后我还能恢复记忆?”   他不知道究竟怎样才能恢复记忆,但鹿鸣认为与罪恶的觉醒有关系。   因为裁决所的行为不同寻常,既不像阻止也不像支持。   褚华默默看向鹿鸣,手中的力度逐渐放松。   阿斯莫德摔在地上,按着胸口,猛烈呼吸来之不易的空气。对于他们之间的事,他完全不在意了,没有什么能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鹿鸣走过去,一字一顿道:“为什么你突然这么急迫地想要恢复我的记忆?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我们之间发生的事并不美好。”   褚华沉默良久,心平气和地说:“我受够了你毫无感情的态度,就算你会恨我,我也要让你恢复七情六欲。”   “意思是你已经回忆起了所有,包括你自己的身份?”   “是的。”   “那么你是谁。”   褚华苦笑,“还没发现吗?无论是谁都无法将秘密说出来,这是我当初对你设下的诅咒,现在看起来还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鹿鸣眉峰深蹙,蓦地响起刚刚褚华没有回答的问题,“你前胸的伤是怎么来的?”   “天使的孩子,是从心脏里孕育出来的。” 第84章 acedia.12   原本预计在暑假播出的《负债少女》动漫仓促提前,无数人都在推测制作组这样做的原因。   各种阴谋论闹得沸沸扬扬,有说周离涉黑的,有说周离要封笔的。   事实上,他的确碰到了棘手的问题――有青少年模仿他书里的情节作案未遂。   这是柏青松透露给他的消息。   “要不你转型写其他类型的,狗血言情或者同性都好,别打血腥暴力擦边球了。”   周离头疼地扶额,“我的小说你也看了,完全没有你说的这些东西啊。”   “青少年的三观还未成型,他们哪里知道你想表达什么?表面上看起来觉得刺激,当然就模仿了。”柏青松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为了保护未成年人,这个案子没有公开处理,那孩子执意想见你一面,你看什么时候有时间过来一趟。”   周离为难地说:“动漫就要播出了,我还要去出席活动呢,这孩子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柏青松欲言又止,“送到收容所待几天就放他回去了,毕竟也没得手。”   周离没心思细问,草草结束了通话。   挂断电话后,他面容冷峻地盯着网站上面播放的预告片。   那些资本家的嗅觉敏锐得很,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吹草动,想趁他还在的时候疯狂捞金。   周离嗤笑,《听见声音》在这几天就要完结,是时候寻觅新的狩猎对象了。   他这样想着,脑海里突然电光火石般闪过一道灵光,随后源源不断的灵感犹如喷泉迸发出来。   周离迅速新建了个文档,写了一份万字大纲。   大纲才写完,那种文思如泉涌的奇妙感觉忽然消失,他脑子里又变成了一片空白。   周离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对应大纲欲意自己把开头写出来,然后发现他居然只字未动。   灵感是一部作品的灵魂,文笔则是骨骼。这个文笔并不指单纯的辞藻堆砌,而是对全文脉络与节奏的把握。   周离惊悚地意识到,他现在不仅丢了灵魂,连骨骼都不复存在了。   他极其烦躁地把桌面的纸笔扫到地上,甚至想抓起电脑也一并砸了。   这时,周离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   他平复心情后,冷静地坐下来点开邮件,不出所料又是一篇完好的作品。   这次的题材与他之前写的迥然不同,这是一篇同性向纯爱小说。   讲述的是普普通通的感情故事,但作者文风十分细腻,就像潺潺流水,不经意间就能滋润心脏。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连作者名都直接写了出来,花雾。   他去搜了下这名作者,发现花雾入圈时间比他还早。她已经写文整整十年了,为人低调,从不营销,因此知名度不高,但读者都很死忠。   周离花几个小时把文章看了一遍,发现这篇小说情节和他刚才写的大纲一模一样,只是性别从异性换成了同性。   他毫不犹豫地将开头截图,发了个新文预告,短短几秒就有数千条评论。   [换口味了,写点年轻小姑娘喜欢看的东西。]   下面评论褒贬不一,但大部分读者表示无论周离写什么都会支持。   微博发出来没多久,他收到了一条比较特殊的私信。   私信人正是花雾。   [老师您好,无意看到您发的新书预告,冒昧前来打扰。不知道老师突然转变风格的原因是什么呢?我没有恶意,只是感觉情节与我的构思略微相似。之前老师也被碰过瓷,所以我不敢造次,就单纯想了解一下老师的创作思路。]   周离暗自感叹花雾的情商很高,但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什么。   [创作思路就是我身边有人物原型,是他请求我将他的故事写出来的。]   [这样吗?好,我明白了。谢谢老师的解答,期待您的新书。]   周离不禁感到狐疑,这就完了?   当然不是。   花雾与周离对话结束之后,仔细拿周离放出来的开头对比自己存稿开头。   连标点符号都一模一样。   花雾喜欢全文存稿,而且存稿不会给任何人查阅,就连编辑都不可以。   她之所以先去询问周离创作思路,就是认为存稿在自己的U盘里,不可能会被偷窃。   两篇小说开头的高度相似就成了个无解的谜题。   桌面的白纸上写了两个名字,塔罗牌和年少轻狂。   花雾静静盯着名字,越盯越觉得不寒而栗。明明是自己的笔迹,她不仅觉得无比陌生,甚至觉得扭曲,像两张充满怨念的人脸。   或许……她也遇到了和他们相似的意外。   在花雾注意不到的八层楼窗外,站着一个鬼魅的黑影,那不是别人,正是伤势初愈的鹿鸣。   今天来到花雾这边,是察觉到她对周离潜在的威胁。   鹿鸣计划让花雾消失,然而又转念一想,虽然周离孕育的罪恶是懒惰,但也不能总是纵容他。   也该让他吃点苦头了。   鹿鸣又想到与褚华交锋的那天,听到褚华说完那句话,他一时恍惚,差点被打包带走。   千钧一发之际,外出做任务的玛门和萨麦尔回来了,他们与阿斯莫德一起将褚华击退。   “阿斯莫德你个孬种,平时就知道卖弄风骚,遇到正经事就腿软。今天要不是我们提前回来了,所有努力都将功亏一篑。”萨麦尔的脾气一向火爆,今天也不例外。   玛门清点着审判所里的财物附和着,“就是,还好东西没丢……哦不是,还好人没丢,不然我们又要被封印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你们在努力什么?”鹿鸣的声音阴恻恻地在两人身后响起,让他们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阿斯莫德,他谄媚地迎上来,“当然是努力唤醒所有恶魔的努力啊。”   “唤醒恶魔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阿斯莫德一本正经地说:“没有你怎么唤醒我们?你如果被带走了,剩下的罪恶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但从阿斯莫德嘴里说出来,可信度会直降两个档次。   鹿鸣见套不出话,也就不再勉强他们。在一次次寻求未果之后,他现在对于找回记忆的感觉已经不如当初那样强烈了。   但令鹿鸣比较在意的是,褚华当时是毫发无损地离开的,他看起来似乎在忌惮什么东西。   至于到底是什么,就只能交给时间去解答了。 第85章 acedia.13   花雾是个各方面都很独立的女性,所以当她有了疑惑的念头之后,就立马行动起来。   她先去了一趟塔罗牌生前的居住地址,因为房子死过人,所以始终空着没有租出去。   本来房东不让进,在花雾的软磨硬泡加金钱诱惑下才勉强同意。   屋内的环境算不上多好,太久没住人,杂乱的家具上面积了层厚厚的灰。空气中漂浮着一股腐朽潮湿的烂木头味,令花雾不由得干呕。   新闻说塔罗牌是熬夜码字,坐在电脑桌前猝死的。花雾在阴仄的屋子里走了几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但是她直觉这个房间又处处透露着古怪。   无奈之下,花雾又去了趟年少轻狂的住处。   这边相比塔罗牌那里更加惨不忍睹,屋子还没来得及翻新,墙壁都是焦黑一片,看久了有几分骇人。   花雾着重查看了他的工作地点,忽然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在被烧变形的塑料垃圾桶内,有个拇指厚的笔记本。花雾蹲身把烧成黑灰的部分拍掉,依稀能辨认出里面的内容。   纸张皱巴巴的,上面有大块奶黄色的水渍,花雾凑到鼻尖嗅了嗅,发现是奶茶的味道。   她翻了几页后,惊愕地捂住了嘴,笔记本上是《看见声音》的手写稿。   花雾像是抓住了一团杂乱毛线中的线头,她屏住呼吸翻到最后一页,笔记本忽的掉落在地。   最后一页写着:正文及番外完结于xx年xx月xx日。   而这个日期,刚好是他房间失火那天,也刚好是周离发表新书第一章 那天。   这绝对不是巧合,花雾吞了口唾沫,将笔记本收进包里,神色匆忙地离开了这个不祥之地。   殊不知她的行踪早就被人尽收眼底。   利维坦和别西卜正默默在对面废弃楼里蹲点,别西卜挠了挠火红的头发,一头雾水地说:“为什么是我们俩来监视这个女人?鹿鸣呢?”   利维坦冷淡地说:“你要知道,他马上就要觉醒了,不能出任何纰漏,更不能让裁决所的人把他带走。”   别西卜敷衍地扯了扯嘴角,“可是裁决所的目的不也是让他恢复记忆吗?”   利维坦默然,“你整天除了吃就不能动动脑子吗?裁决所最高掌权者不知道鹿鸣身上最大的秘密其实并非他的记忆。”   别西卜瞪大了眼睛,“原来……”   话音刚到嘴边,突然就失了声。   “别想了,所有有关这件事的内容,我们都无法说出口。”利维坦看到花雾从租屋里走出,立马拍了拍别西卜的肩膀,“可以汇报情况了。”   “向谁汇报?”别西卜懵懵懂懂地问。   “除了大人之外,最有发言权的只能是鹿鸣了吧。”   鹿鸣收到情报后挂断了电话,他扶了把金丝边眼镜,回到办公室继续刚才的谈判。   他穿了身笔挺的黑色西装,镶钻领带夹上还吊着一根细细的流苏。   整个人看起来有种社会精英的压迫感。   他身旁坐的是周离,对面是打算接下《听见声音》这个IP的制作方。   周离大气也不敢出,双手放在膝盖上坐立不安。他都不知道自己的编辑什么时候变成了鹿鸣,刚刚接电话的时候他的态度还十分恶劣,不知道鹿鸣会不会记仇。   这时,两边都站了起来,对面朝他们伸出手,“合作愉快。”   鹿鸣嘴角噙着一抹奇异的笑容,“合作愉快。”   周离心不在焉地虚握了下,并不想说话。   事情谈妥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楼。踏出玻璃门的瞬间,场景蓦然变换成了空无一物的异空间。   “你到底什么时候出来?”鹿鸣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周离。   “什、什么?”   “懒也要有个度,你是打算等这个躯体消亡再苏醒吗。”   话音刚落,周离的瞳孔突然变成全黑。闭眼几秒,他的眼神与之前不太一样了。   “还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周离发出懒洋洋的感叹。   鹿鸣若有所思地问,“所以你在等待什么?”   周离开始装蒜,“我当然想出来,可是实在无能为力啊。”   鹿鸣冷冰冰地说:“别装了,从萨麦尔开始,你们苏醒就没有规律可循了。而到了阿斯莫德这里,则可以直接与宿主无缝切换。如果我猜的不错,你待会还可以回去。”   周离鼓起了掌,“不愧是审判所的王牌,我们所追随的人。”   他忽而又话锋一转,“但是很抱歉,我暂时还不能出去,因为大人还没准备好。”   鹿鸣呼吸微滞,“为什么和大人也有关……”   话还没说完,异空间开始崩塌,一阵眩晕之后,两人毫发无损地站在公司门外。   鹿鸣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周离,他的瞳孔已经恢复了正常,此时正紧张地瞥他。   “我可以回去了吗?”周离小声问道。   得到应允后,他急匆匆拦下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鹿鸣低头看了眼手表,棕色的腕带在阳光下散发着金属般的光泽。   下午两点整。   他开始期待花雾会给周离带来怎样的惊喜了。   鹿鸣刚想离去,转身便对上了那双罕见的金银色眸子,眸光晦暗不明。   褚华平静地站在远处,良久才语气微急说道:“审判所没人了?什么任务都要你来办?你的伤已经完全痊愈了吗?”   鹿鸣的表情有几分微妙,他缓缓启唇,“不是来抓我的?”   褚华刚想上前,被这句话生生拦了下来。他的手欲意抬起,却又收了回去,握成拳隐在袖间。   “我不会再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了。”   鹿鸣闻言,脑子里紧绷的弦忽的断裂,无数碎片如同点点星光毫无阻拦地倾泻而出。   褚华自万丈光芒中向鹿鸣走来,他身着圣洁的白色长袍,脚上戴了一对金属足环,悦耳的铃铛声伴随他的脚步泠泠作响。   但是在他脸上看不到丝毫情绪,仅存的表情是一种悲悯众人的宁静。   他慢慢地走近了,当鹿鸣情不自禁想触碰他的衣襟时,却发现褚华并不是走向他。   只见褚华目不斜视地越过鹿鸣,走到圣殿外。数以万计的人们跪在广场上,目光里充满了虔诚与信仰。   他隐约记起,那个人似乎做了个选择,在他和众生之间。 第86章 acedia.14   七月流火,天气慢慢步入了秋季,周离的新书《爱隔山海》也提上了日程。   如今距离他第一本爆书发表差不多一年半的时间,自后本本都爆。   周离俨然已经成为国内最具影响力的作者之一。   在他春风得意的同时,花雾正在收集证据,能让周离无法翻身的有力证据。   花雾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一向痛恨抄袭融梗的作风。现在被人抄到自己头上,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干净整洁的桌面上摆着她上次从年少轻狂家里带出来未烧尽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显示的内容是一个微博主页。   因为塔罗牌去世的时间比较久,微博内容都删了个精光,线索不是很容易找到。加上花雾手里唯一的线索来自年少轻狂,于是她决定先想办法找到年少轻狂的微博。   直接搜索微博名,出现了好多个年少轻狂。一般来说,粉丝数越多的金v博主排名越靠前。但是令花雾感到诧异的是,她的搜索栏排在最上面的是个粉丝数只有三位数的博主。   她毫不犹豫地点开主页,几乎下意识就确定了,这是年少轻狂的微博。   花雾一字不落地把他的微博翻了个遍,看完后,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听见声音》的原作者真的是年少轻狂,这么说来《负债少女》的原作者极有可能就是之前所谓碰瓷的塔罗牌。   而《爱隔山海》的原作者就是花雾本人。   花雾可以不负责任地推测,如果她没有发现这个秘密,下一个死于非命的就是她。   截止到今天为止,周离的第三本书已经连载了三分之一,正好可以拿来对证。   这件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一是担心隔墙有耳,二是怕自己翻车连累到别人。   于是接连好几天,花雾都独自一人熬夜整理证据。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花雾发了一条长微博。   内容主要分为两大部分,第一部 分是关于她的作品。   花雾事无巨细地记录了自己创作《爱隔山海》的心路历程,每一章的存稿时间也都贴了出来。   然后再放出周离发表的新书和她的进行对比,甚至不需要调色盘,肉眼可见的高重复率直接将周离锤得死死的。   第二个部分她先是放出去年少轻狂家时为了保留证据而拍的照片,还给了烧焦的笔记本一个特写。   查阅笔记本时,为了保险起见,花雾选择录制视频。   最后,她放出年少轻狂微博主页与《听见声音》相关剧情的截图。   而这些微博,发布时间几乎全部都比周离发第一章 的时间要早。   花雾准备得太过充分,以至于周离的读者就是想反驳都找不到任何槽点。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周离还在睡梦中砸吧着嘴。   刺耳的手机铃声把他惊醒,他睡眼惺忪地瞟了眼来电显示,眼皮也不抬就挂断了。   谁知铃声仿佛催命似的响个不停,周离终于烦躁地接通。他刚想破口大骂,结果却被对面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我说呢,怎么突然如有神助,原来还真是‘神助’啊!你最好最好立刻马上给我稳住读者稳住花雾,如果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我们网站是不会捞你的,好自为之吧!”   周离顿时睡意全无,连洗漱都来不及,就打开电脑搜索花雾,后面毅然跳出几个关联词条。   “花雾捶死周离”“花雾818”“花雾被抄袭”“花雾年少轻狂塔罗牌”“向塔罗牌道歉”   周离手脚冰冷,脸上溢出冷汗,他紧握鼠标才得以让自己的手不那么颤抖。   看到网上几乎一边倒的评论顿时慌了神,周离颓然抓了几把头发。他忽而想到了什么,眼中反射出希望的光泽。   不要紧,他还有王牌。   周离手滑了好几次才拿稳手机,他深吸一口气拨通鹿鸣的电话。   “救救我吧,我不是你的契约者吗?”   “你想清楚自己是谁了吗?是周离还是……贝利亚?”   宛如魔鬼的呓语穿透周离的耳膜,他恍惚听到远方传来古老的钟声,似乎在唤醒他内心深处的种子。   一道白光闪过,周离仿佛换了个人似的,慌乱全无,只剩下倦怠的状态。   “抱歉,我醒来得稍微晚了些,尊敬的鹿鸣先生。”   鹿鸣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嘴角微微上扬,冷漠的眼瞳里迸射出诱人的色泽。   他随意靠在床头,轻轻打了个响指。   霎时天地变色,厚重的云层缓慢聚集,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一时间电闪雷鸣,但滴雨未落,如同世界末日般可怖。   闪电疯了似的劈向地面,恶狠狠地砸在人们的头顶,夺取他们关于周离的所有记忆。   十多分钟过后,乌云逐渐散去,天空恢复了晴朗。   与以往不同的是,他们不在记得周离这个人,而《负债少女》《听见声音》以及《爱隔山海》的作者花雾,此时正在忙前忙后准备签售会。   世间万物都在正常运转,不以某个人的消失而改变。   鹿鸣小憩了片刻,一阵微风扬起他的发梢。他不紧不慢地睁眼看向窗边,贝利亚坐在窗台打了个哈欠。   “太狠了。”贝利亚口齿不清地控诉,“居然这样逼我出来。”   鹿鸣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离开躺椅走到贝利亚身侧,双手环胸打量他,“你是让我耗费最长时间的罪恶。”   贝利亚咧嘴一笑,“那我可真是太荣幸了。”   “走吧,该回去了。”   今天的审判所似乎不同往日。   幽暗宽敞的殿堂里,烛光微晃。五名恶魔齐刷刷面向台阶上的纱幔,呈一字并排站立。   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肃穆的表情,就连阿斯莫德也不例外。   庄重得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鹿鸣走到正中央就停了下来,贝利亚却还在往前走,直到与其他人并肩。   倏尔,头顶的水晶灯啪的一下亮了起来。紧接着,所有的廊灯都散发出刺眼的光芒。   突如其来的光亮令鹿鸣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短暂的适应期过去,他才面色平静地看向纱幔。   他余光不经意一瞥,发现他平日喂养的地狱三头犬恢复到头顶天花板的正常大小。明明是一副凶神恶煞的长相,此刻整蹲坐在大堂右侧打响鼻,有种莫名的反差萌。   “你感应到了最后的容器在哪里吗?”   空灵低沉的嗓音在空荡荡的殿堂里回响,细听会觉得这个声音略微耳熟。   鹿鸣嘴唇微张刚想开口,身形猛地一震。他捂住脑袋单膝跪在地上,面露挣扎之色。   眼前蓦然红光乍现,在野兽般的嘶吼声中,鹿鸣感觉到源源不断的灵力被灌输到他的体内,随之而来的是记忆的觉醒。   孕育最终罪恶的容器是――   鹿鸣。 第87章 superbia.1-爱与救赎   “为什么最后的容器是我?”鹿鸣乌黑的眼瞳里掺杂着不解与丝丝愤怒。   前面站得笔直的恶魔们无人应答,他的声音即便不大,在这样死寂的环境下也显得格外突兀。   “嗷呜。”唯一回应鹿鸣的是三头犬。   地狱三头犬匍匐在鹿鸣身边,十分乖顺的模样。它低下头伸出濡湿的舌头友好地舔舐鹿鸣的掌心,腥热的气息喷在鹿鸣脸上,他的面色很不好看。   谁又能想到平日里当宠物养的三只小狗的真身原来是地狱三头犬呢?   这样一来,不难猜测他们效忠对象的身份是什么了。   “在与其他容器进行缔约的时候,你有考虑过为什么他们是容器吗?”低沉的嗓音从纱幔中传出,分明是波澜不惊的语气,却宛如利刃穿透鹿鸣的耳膜。   “什么意思?”鹿鸣气极反笑,“别和我说这是我犯下罪恶的惩罚,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审判所。”   “所以,唤醒最后一宗罪,也是为了审判所。”   鹿鸣还想说点什么,眼前忽的被黑暗弥漫。一阵头晕目眩之后,他回到了作为人类的居住地。   一切开始的地方。   鹿鸣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作,他发现自己虽然灵力尚在,但已经想不起去审判所的路径,手机里关于其他人的联络方式也都被清除得一干二净。   他被审判所抛弃了。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出乎意料的,鹿鸣久违感受到了愤怒的情绪。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但不可否认,这让他宛如古潭的内心泛起了圈圈涟漪。   几乎是下意识,他就想到了褚华。   直至走进屋内,鹿鸣仍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没有欲望,也不是人类,为什么会成为最后的容器。   通过前面那些罪恶可以确认,最后没有觉醒的罪恶是路西法。   鹿鸣一开始认为大人就是路西法,现在却迷惘了。   如果大人是路西法,鹿鸣在他身边这么久,不应该等到现在才动手。   况且他忽略了一个重要的条件,其他恶魔都是从容器体内孕育而出。   而大人与他本来就是毫不相干的两条线。   鹿鸣心乱如麻,索性把杂念都抛到脑后。他拿起笔记本坐上沙发,靠在柔软的抱枕上,打开视频播放器,鬼使神差地放起了狗血剧。   “你什么时候也喜欢看这个了?”   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鹿鸣被吓了一跳。随即淡定地合上电脑,默默看向来人。   现在的褚华也和以前大相庭径,明明还是同样的相貌,但眉宇之间透露着华贵之气,让人无法轻视。   “现在都可以不经我同意直接进来了?”   褚华略微思索,随后靠在鹿鸣身旁凑近了说:“反正你都会同意,也不差那一句。”   两人距离极近,鹿鸣甚至能感受到褚华微热的吐息。他眼尖地发现眼前人的脖颈微微泛红,不知是害羞还是生病。   “你到我这里来,是察觉到了容器的位置吧。”   鹿鸣一语中的,褚华也没有被揭穿的窘迫。他理所当然地说:“是啊,我倒要看看是哪号人物还能被你藏在家……”   话还没说完,鹿鸣徒然把褚华拉过来摔在沙发上,顺势跨坐在他身上,双手将他圈在内侧,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褚华微微失神,他金银色的瞳孔里反射出鹿鸣紧绷的神色。   “如果我说,最后的容器是我,你会怎么办?”   褚华顿时回过神来,丝毫不在乎自己的劣势地位,紧张地捧住鹿鸣的脸颊左看右看,“怎么回事?容器不是必须为人类之躯吗?你分明不是人类。”   两人僵持许久,鹿鸣不再对他施加压力。他坐回到原来的位置,手指不自觉地摩挲嘴唇,“我也不知道,但的确这样发生了。连你都能感知容器的位置,看来我的确是最后的筹码。”   褚华对有些凌乱的衣衫视而不见,贴着鹿鸣就坐,拿开他的手握在掌心。   灼热的温度温暖了鹿鸣僵硬的指尖,暖意在他血液中流淌,逐渐抵达心脏。在化学作用的催化下,鹿鸣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悸。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这样和谐美好。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鹿鸣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认真凝视褚华。   抽离之际,褚华的表情有明显裂缝,转瞬即逝。他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满不在乎地说:“顺其自然吧,这次任务由我单独行动,或许我可以帮你找找解决办法。”   鹿鸣轻若无闻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沉默了良晌,褚华又道:“这么说来,这段时间我们终于可以过真正的二人世界了?”   鹿鸣忍不住打击,而面上看不出喜怒,“然后我就会祭献自己用来唤醒恶魔诞生,七名恶魔全部苏醒之后,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褚华闭着眼睛没有回答,但他僵直的身子暴露了他的想法。   鹿鸣冷漠地吐出带有预言性的残忍话语,“地狱的力量大增,王会引导黑暗之子攻上天堂,其他种族也可能被迫加入这场圣战。用无数人的死伤再换取片刻的和平,周而复始如此往复。”   “不会变成这样。”褚华猝不及防睁眼,撞进鹿鸣冰封的眸子里,冷不防被刺了一下。   他语速略快地开口,“我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只要你……”   “只要我什么?”鹿鸣打断他未出口的话,蹭的一下站起来步步紧逼,“你想对我做什么?”   鹿鸣一反常态,露出倨傲的神色,阴鸷地冷睨着褚华。   褚华被堵得无话可说,缄默了好一阵才底气不足地回应,“我是这世间唯一不会害你的人。”   “可我怎么记得,你是这世间伤我最深的人?”   褚华瞳孔骤缩,他一把抓住鹿鸣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声音都变了调,“你想起来了?”   鹿鸣将褚华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单指挑起褚华的下巴。   褚华的情绪起伏过大,眼尾因激动而泛红,嘴唇却失了血色,小幅度颤抖着。   “我没有想起来,但是……”鹿鸣徒然用改抬为捏,食指与拇指微微用力,能清楚见到褚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既然早就知道了我的过去,又怎么可能会对我变成容器的前因后果毫不知情?” 第88章 superbia.2   C市鲜少下雪,今年一反常态,一下就下了十多天。   到了除夕这天,地面房顶全都铺满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家家户户都喜气洋洋地贴对联,放鞭炮。冬日的阳光撒在晶莹剔透的积雪上,看起来圣洁又无瑕。   作为独立于人间的种族,鹿鸣从来不过任何节日。   但这次因为有褚华在,所以他不得不跟着入乡随俗。   由于任务的特殊性,褚华顺理成章地住进了鹿鸣的家。   但两人之间的氛围似乎也变得与以往不太一样了。   褚华准备得非常充分,大清早穿上了喜庆的大红棉袄,看起来笨重得像只熊。他自己却全然不知,兴奋地朝鹿鸣笑。   鹿鸣似乎也被写一份喜悦所感染,紧抿的唇角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   褚华对着手掌不停地哈气,在朦胧的白色雾气中,他的五官有点看不真切。   鹿鸣微微晃神,视线逐渐聚焦,褚华正一脸关切地望着他。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鹿鸣下意识往后仰,“我们应该都感受不到寒冷,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褚华用手搓了搓发红的耳朵,不以为然,“这你就不懂了,如果什么都不去体验,那活着有什么意思。”   见鹿鸣不说话,褚华又补充道:“多体验人间百态,说不定你的七情六欲就回来了呢。”   鹿鸣随手摘下一片冰冻的树叶,指尖的温度让冰树叶迅速融化。雪水顺着他掌心的纹路落在地上,在积雪的地面留下一个小洞。   “可我觉得我的情感与记忆有关。”鹿鸣倏尔凝出一团火焰,将湿漉漉的手掌烘干,“而且我可以确定,直到我回忆起所有,我体内培育的罪恶就会苏醒。”   褚华本来单膝跪在地上堆雪人,闻言动作顿了片刻,随即又继续给雪人做身子。   他侧身对着鹿鸣,额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语气平淡而无波澜,“你说的对,记忆就相当于你的欲望。”   “所以……”鹿鸣抬腿走向褚华,在雪地里留下一串坚定的脚印。他弯腰按住褚华的手,目光沉静,“我的身份其实是路西法,对吗?”   褚华深吸一口气,随后像是释怀了般定定地注视鹿鸣,“是的,你是路西法。”   “你的恋人是路西法,对吗?”   褚华否认道:“不,我的恋人就是你,你就是路西法。”   鹿鸣自嘲地低笑,“但是当他觉醒,我就会消失。”   褚华连连摇头,“不是这样,你忘了阿斯莫德和贝利亚吗?他们是拥有人类记忆的。”   “是这样没错。”鹿鸣放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神色阴沉,“站在他们的角度的确如此,从秦风和周离的角度来看呢?我就是和他们相同的定位。”   “不是你想的那样。”褚华急忙跑过去抓住鹿鸣,用哄孩子的语气说:“我们一步一步来好不好?你相信我,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害你。”   鹿鸣刚想反驳,但撞进褚华那双水波粼粼的眼眸中,他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重视与真诚。   他没有抽出手,而是直接连带着褚华的手插兜里,“回去了,太冷。”   褚华先是愣了几秒,而后笑逐颜开地暗自在暖和的口袋里与鹿鸣十指交叉。   晚上吃饭的时候,电视里正在播放联欢晚会,今年出演爆红IP的几位新人演员也有幸被邀请。   鹿鸣随意瞥了一眼舞台上唱歌的人,发现他们是《听见声音》的双男主。   “熟人?”兴许是盯得太久,引起了褚华的注意。   说起来,褚华几乎24小时都把目光放在鹿鸣身上。说不上多好,但也似乎没被影响。   毕竟鹿鸣对这方面迟钝得可以。   “他们演的电视剧是根据周离的小说改编的,现在已经被造物主修改成花雾的小说了。”鹿鸣解释完之后,又加了一句感慨,“虽然我们与他是对立关系,但不得不承认他的能力不是我能比得上的。”   褚华的筷子停在空中,他神色复杂地看了鹿鸣一眼,在他还没注意到时迅速收回目光。   “你以前不会承认谁比你强。”   “因为傲慢吗?”   褚华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其实……”   话音被淹没在响彻云霄的欢呼声中,新年倒计时已过,已经凌晨零点了。   褚华再次张嘴,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懊恼地捶了一下桌子,“我当初干嘛要连着自己也一起封印……”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了鹿鸣的耳朵里,他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眸道:“可能你是打算与我再无瓜葛吧。”   褚华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喝了一口红酒,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反正我再次遇到了你,就不会再推开了。”   他面色潮红,不知道是暖气太足还是微醺所致,鹿鸣轻拍他的肩膀,“去睡觉吧,今天玩了一天也累了。”   “不行,流程还没走完。”   “什么流程?”   褚华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拿出满满一袋子的烟花,眼睛里仿佛装满了满天星辰,“我们去放烟花。”   他把鹿鸣半拖半拽带到空旷的顶楼,上午堆的雪人还歪歪扭扭地立在那儿对着他们嬉笑。   这个位置能看到烟火大会的位置,一束束绚丽的烟花将墨蓝色的黑夜照得宛若白昼。   褚华拿出一根细细的仙女棒,举起来和空中绽放的烟花对比了一下,“还是太小了,应该去个没人的地方放他们那种大烟花的。”   鹿鸣有种应付小朋友的无奈,“那我们不放烟花了,坐下来看吧。”   说着就拉起褚华坐到罩棚下摆放的的长椅上。   鹿鸣不清楚自己能做什么,是该顺应自然还是逆天改命。而逆天改命又是否能真正掌握命运?这些都是个未知数。   但就目前来说,他享受这一份来之不易的安宁,甚至想让这份安宁永远地存在。   正思考着,褚华毛茸茸的脑袋沉沉地靠在他的肩头,有下滑的趋势。   鹿鸣连忙伸手搂过褚华的脖子,将他的脑袋固定好。   他眺望远方华丽的烟花,迷茫之意顿上脑海。   “我喜欢你,胜过众生。”   宛如呓语般的话轻飘飘地从褚华口中吐出,在鹿鸣的心头狠狠地敲了一击,他的身子僵了几秒。   在僵直的瞬间,在鹿鸣看不到的视角盲区,褚华缓缓睁眼,眼底一片清明。 第89章 superbia.3   年初的街道向来都格外冷清,各家各户都忙着走亲戚,商场的大门也紧紧关闭,只有化成污水的积雪能看出人类活动的痕迹。   自从鹿鸣变成容器之后,仿佛一夕之间失去了生存的动力。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该做什么。   鹿鸣云淡风轻地望着窗户上的白霜,沉思良久,敲开了褚华的卧室门。   他似乎刚刚睡醒,睡眼惺忪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你平时没有任务的时候是怎么度过的?”   鹿鸣几乎没有清闲的日子,就算他唤醒了其余恶魔,但他们也会时不时带来一堆麻烦等着他处理。所以他好奇,褚华的一天是什么样子的。   褚华按耐不住打了个哈欠,眼角顿时挂上了泪花,“就吃饭睡觉看电视剧。”   鹿鸣沉默了,他的一天太没营养,不具有参考价值。   褚华盯了鹿鸣好一会儿,终于越过他走到浴室洗漱。刷好牙后,他拍了些温水在脸上,微凉的温度使他清醒了不少。   “这样吧。”褚华从浴室走到鹿鸣跟前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暗搓搓握住鹿鸣的手,“你曾经应该有勾起回忆的地方,我们去故地重游看看能不能帮你回想起什么。”   额发的水渍还没擦拭干净,干净而惑人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褚华身上完美融合,并淋漓尽致地散发出来。   鹿鸣深深地盯着他,越发看不透这人的想法。一开始褚华不愿意让他恢复记忆,为什么后来又这样急切。   他对褚华说的原因将信将疑,现在想想,他大概率是为了让路西法苏醒。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修尔席卷心头,混杂着愤怒的怨恨与刻骨的爱欲相互交缠成结。   鹿鸣猛地握紧拳头,指甲嵌入了肉里,他却感觉不到疼痛。殷红的血液顺着指缝缓缓滴落,在木质地板上汇成一条小溪,继而被缝隙吸收。   “你怎么了?”每次鹿鸣受伤,最紧张的必是褚华。他的脸上布满惊痛之意,小心翼翼地抱住鹿鸣的手掌。看到血肉模糊的情景时,他的瞳孔都在颤抖。   “你为什么总是伤害自己?”褚华压抑着怒火,尽量将语气放软,“我来给你包扎。”   鹿鸣冷淡地抽回手,一滴血液甩到褚华的眼角,给他平添了几分艳骨。   “我为什么总是伤害自己?你说呢?”鹿鸣目光凛冽,步步紧逼。直到褚华的小腿抵在床沿无路可退,他被压倒在柔软的床面。   “我受够了这种明知道自己丢失了记忆却又什么也想不起来的感觉。”鹿鸣幽深的眼眸几乎要将人溺毙,然而他此时也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我明白,都是我不好。”褚华的怒火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他怜爱地抚摸鹿鸣苍白的脸庞,“让你受苦了,我一直都在想你。”   前所未有的委屈顿时击垮了鹿鸣的心理防线,他不明白自己在委屈什么,但是在褚华这样温柔的抚慰下,他的心也化作了一滩春水。   鹿鸣紧紧搂住褚华的腰,把头埋在他的颈窝,吸吮着他发间的清香,一时有些意乱情迷。   鹿鸣鬼使神差地在褚华粉红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带着浓烈的欲望。   “唔……”褚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吟,随后下意识勾住鹿鸣的脖子,一手插在他的发间。   “你是在勾引我吗?”褚华轻柔地捧起鹿鸣的双颊,眉目含笑,宛如一轮皎洁的下弦月。   他们鼻翼相贴,四目相视,两个人的眼中有且只有对方。   “我不知道。”鹿鸣淡漠出尘的眼眸里此刻蒙上情欲的水泽,浓密的眼睫轻微颤动。不知是谁的下身已经立起,坚硬地抵在两人中间。   褚华的眼尾同样被欲望熏得通红,他轻笑着扬起下巴,在鹿鸣的喉结处舔了一下。   “那还是我来勾引你吧……”话音在唇齿间碾碎,沉没于激烈的深吻中。   这是一个绵长又排恻的吻,他们津液交融,唇舌交缠。   如同在进行一场追逐战,谁也不承让。在倾诉,更是在宣泄,宣泄着苦恋已久却无法携手的无奈。   不知吻了多久,两人的衣物也被褪得精光。褚华的身子已经软得不像话,毫无保留地展示在鹿鸣眼前。   白得近乎透明的身体泛着恰到好处的红晕,能最大程度激起鹿鸣的征服欲。   鹿鸣得承认,他觊觎这具熟悉的躯体,他无法在他面前保持理智。   褚华像个树袋熊似的紧紧贴在鹿鸣身上,心痒难耐地用自己的臀瓣夹住鹿鸣的分身,一下又一下摩擦。   鹿鸣眼见自己的下身慢慢挺立了起来,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晦暗不明,“你知道这代表什么,一旦开始,你别想再摆脱我。”   褚华媚眼如丝地含住鹿鸣的手指,一边吞吐一边舔舐,抽出来时牵连了一条细长晶莹的银丝。   “我只要你能与我不死不休。”   说罢,他便张开白皙的大腿,拉起鹿鸣湿润的手指,慢慢探入自己的隐秘之地。   褚华的身体很漂亮,除了胸口那个可怖的伤疤。天使这种纯净的种族,就连下体都干净得不见一丝毛发。   异物的进入让他的后穴忽的一阵收缩,褚华的胸口剧烈起伏,细碎的呻吟从他唇齿间泄露。   鹿鸣对这具身体是熟悉的,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就不再听从褚华的引导。   一根手指畅通无阻地进出后,他又增加了两根手指。蠕动的肠壁不断分泌出滑腻的液体以便更深地进入,不一会儿,白色床单上随处可见灰色水渍。   确定能插入后,鹿鸣将掏出硕大的阴茎抵在微微张合的小口处。他的物事有些过大了,狰狞的青筋如同小蛇盘旋在上面。不等褚华有所反应,鹿鸣挺身缓缓推进。虽然事先已经做过扩张,但褚华的小穴仍然适应不了鹿鸣的庞然大物。他脚趾蜷缩,双手不由得抓紧了床单。   不一会儿,紧致湿润的甬道包裹了鹿鸣,一种奇异的舒适感令他颤栗。他不急着运动,而是打量褚华情动的模样。   “我突然好奇自己曾经到底有多爱你了。”鹿鸣用仅存的理智,吐出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褚华并没有听清鹿鸣的呢喃,湿漉漉的眼眸已被情绪弥漫。他难忍地扭动身子,昂起头露出修长纤细的脖颈,湿润通红的嘴唇在鹿鸣眼前晃动,欲意索吻。   鹿鸣自然不会放过他身体的任何部位,他极具侵略性地咬住褚华的唇。手也不停歇,揉捏着他胸前的小粒,一吻过后,他低头含住另一边。   “嗯啊、啊……”褚华终于不再压抑,任呻吟流出。   这个声音对于鹿鸣来说,无疑是致命的催情药物。他的阴茎又肿胀了一圈,狠狠地冲撞褚华的身体,几乎连囊袋都要塞进小穴中。   在快速摩擦的作用下,清澈的肠液慢慢在快速摩擦的作用下,清澈的肠液慢慢变得粘稠,柔软的小穴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   “啊――哈啊……慢、慢点,别顶那儿……唔!”褚华犹如水蛇似的缠住鹿鸣精瘦的腰肢,身体随着鹿鸣的动作上下律动,比鹿鸣略小的分身孤零零地晃动着。   鹿鸣粗重的呼吸喷扫在褚华脸庞,他落下一枚浅吻,随即把他翻了个身。   这是最具有征服欲的动作。   流畅优美的腰线与臀部刺激着鹿鸣的性欲,他俯下身如同小鸡啄米般在褚华身上留下密密麻麻的青紫吻痕。   紧接着,鹿鸣双手揉捏褚华白玉般的臀瓣,浑圆饱满的触感让人上瘾。他在光洁无瑕褚华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道红色的印记。   看到褚华满身都是他留下的痕迹,鹿鸣的身心都被满足感所填满。   鹿鸣知道褚华的敏感点,也知道怎样让他高潮。在抵达他身体深处之时,鹿鸣悄无声息地握上他的阴茎。   褚华差点没忍住直接泄了出来,他泄恨似的在鹿鸣肩头咬了一下。力度不大,刚好能留下牙印。   “我们一起射,不许射在我前面。”鹿鸣覆在褚华耳边低声道,略带沙哑的嗓音是从未有过的缱绻。   褚华带着哭腔说道:“那你就、不要碰我的……啊!”   他说话的期间,鹿鸣连根没入。褚华死死咬着嘴唇,手腕搭在脸上掩饰自己的失态。红晕覆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奈何他的铃口被鹿鸣牢牢按住,无法射精。   鹿鸣低头吻了吻褚华的那块突的伤疤,猛地一个冲刺,白的液体尽数射进了褚华身体深处,褚华也由于高潮刺激泄了出来。   “呃啊――”褚华蓦地睁大了眼睛,犹如被抽离了灵魂,脑海一片空白。   鹿鸣把东西从甬道抽出,小穴还念念不舍地咬住不放。   过了几秒,浓稠的白色液体从红肿的穴口缓缓流出。   温存之后,鹿鸣先去浴室把热水放满,而后将褚华打横抱起,放到浴缸里为他清理体内的异物。   褚华已经疲惫地睁不开眼了,任由鹿鸣帮他洗澡。白色的液体从褚华的股间流出,在水中打了个圈再缓缓消散。   鹿鸣的手指停在褚华的胸口,他平静地问,“从这里出生的天使,是我们的孩子,对吗?” 第90章 superbia.4   行事过后,他们之间的隔阂与不自然消弭殆尽,多了几分温情,少了些许僵硬。   褚华经过一番滋润,整个人面含桃花,容光焕发,相比以往更具有淡淡的烟火气。   当然,横在他们中间最大的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答。   “从这里出生的天使,是我们的孩子,对吗?”   “对。”   “他叫什么名字?”   “我无法说出来。”   鹿鸣入定般坐在沙发上沉思,褚华又黏了上来,他把下巴靠在鹿鸣的肩头,“别想了,我会帮你拿回所有属于你的东西。”   窗外毫无温度的阳光恰到好处地洒在褚华的脸庞,周身都蒙上一层耀眼的光晕。   “我不是在思考我的记忆。”鹿鸣转头与褚华的目光交汇,乌沉沉的眸子看不出喜怒,“我是在想,黑暗与光明交合出来的孩子,是什么样子的?”   他总觉得自己忽视了什么,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线索如同指间沙,越是用力紧握越是流逝飞快。   褚华的表情僵了一秒,转瞬即逝。   他眉眼弯弯,脸颊绯红,小声说道:“你想知道的话,我们可以再生一个呀。”   “那前一个孩子呢,他在哪?”   “他已经成年了。”褚华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总该让我知道他姓甚名谁吧。”不同于褚华对以后的憧憬,鹿鸣在任何方面都保持着异于常人的冷静。   褚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随后叹了口气,神色悲恸,“很抱歉,任何与你记忆相关的内容,我都无法告知于你。”   看着褚华为难的模样,鹿鸣终究不再质问,只是默默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是我心急了。”   褚华猛然抬头,眼睛里绽放着夺目的光彩,他倾身楼主鹿鸣的脖子,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惊喜,“你终于能回应我对你的感情了。”   鹿鸣对褚华的举动感到有些莫名,但仍是伸手环住他的腰肢。   温存的时间并没有太久,褚华接到了一个神秘来电。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聆听。所以鹿鸣猜不出电话另一边是谁,他们在讨论什么事。   “我知道了。”   褚华挂断电话后并没有出门的意思,鹿鸣忍不住询问,“你不需要出去办事?”   “不是什么大事,约了晚上的时间。”褚华草草地回应,而后兴致勃勃地对鹿鸣说:“今天我们去哪里约会呢?”   鹿鸣沉吟良晌,缓慢吐出四个字,“布达佩斯。”   他在那里遇到过费伊,他如今能想起来除了褚华之外唯一对他身世有所了解的人。   至于审判所的诸位,鹿鸣已经失去了联系他们的能力,无法作为退路。   褚华明显怔了几秒,他意味不明地低下头轻笑,“看来一切都在正常发展啊……”   由于两人并非人类,所以远行对他们来说就如同出门买菜一样容易。   顷刻间,他们就已经身处多瑙河沿岸的酒店房间里了。   此时恰好赶上布达佩斯落日时间,夕阳的余晖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宛如铺了一层璀璨的碎钻。   晚上显然不是游览圣伊什特万圣殿的最佳选择,于是他们随便在街上吃了晚饭就回到酒店准备休息。   “我想和你睡一张床。”   褚华的心思昭然若揭,鹿鸣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只是随口说了句,“双人间的床睡两个人会有点挤。”   褚华嬉笑道:“挤点才好,你可以抱着我睡。”   他本来还想邀请鹿鸣一起洗澡,毕竟两人好不容易有了灵与肉的交流。但转念想想,鹿鸣终归的情感终归还是缺失了不少,褚华担心自己操之过急。   况且,虽然褚华不介意与鹿鸣无缝相处,但他要做的事情还是需要一点点空间。   当优雅的暗夜笼罩这座城镇,所有人都陷入沉睡,褚华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   他悄无声息地扭头观察鹿鸣的神态,双目紧闭,呼吸匀长,似乎是在熟睡。   褚华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脱掉睡衣换上常服。然后走到阳台,披着月色纵身一跃,径直跳了下去。   在他跳下去的同一时刻,鹿鸣也醒了过来,他眼底泛着冰凉的光,丝毫不见睡着的迷离。   他循着褚华的气息跟了上去,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过近就容易被察觉,过远也会跟丢。   但是走得越久,鹿鸣越觉得这条路有点熟悉。   当他看到那座高耸入云的华丽建筑时,恍然大悟。   褚华来的地方,正是圣伊什特万圣殿。   鹿鸣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褚华要见的人极有可能是费伊,兴许能够从他们的谈话中获取一些与自己相关的线索。   只见褚华身形一闪,直接瞬移到了圣殿顶部。鹿鸣找了个藏身之处躲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褚华。   与他汇合的人看起来等了许久,穿了一身黑色长袍,兜帽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隐约看到一张小巧精致的下巴。   “你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前不久我得到消息,鹿鸣在这个地方和费伊见过一面。”   “然后呢?”   “他会不会恢复了一些记忆?”黑衣人犹豫片刻,又问道:“您与他的关系还好吧……”   “还不确定,不过他现在确实有点人情味了,我们的关系暂且不需要你关心。”   “我建议趁机对他进行第三次净化。”   “我说过我不会再伤害他。”褚华的语气泛冷,透着几分警告,“你不要自作聪明地利用温和煦刺伤他的心脏,这样对他的精神力会造成极大伤害。”   “可是!”黑衣人急迫地说:“时间还够吗?”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   此话一出,巨大的威压以褚华为圆心划破空气重重地从头顶压下。压得鹿鸣心头一震,险些站立不住。   黑袍人直接单膝跪倒在地,一手撑在地面才让自己不至于倒下。   鹿鸣的心脏总共被捅了两次,两次都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他本以为是审判所的黑暗力量滋润了他,后来又得知银制匕首的作用并不是置他于死地,但仍然无法将破碎的片段串联起来。   今天他终于明白,裁决所的目的是想将他净化。   那么眼前这个黑衣人应该就是……   一阵夜风刮来,将黑衣人的兜帽轻轻扬起,他的真面目在如水月色下一览无遗。   是鹿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搭档,塞西尔。 第91章 superbia.5   元宵节过后,天气开始回暖。一地积雪化成了污水,剩下少许成堆的雪,上面全是斑驳的脚印,给人的观感十分不好。   地面湿漉漉的,空气中还带着雪花冰凉的温度,枯枝却已经抽出嫩绿的枝丫。   鹿鸣并没有与褚华对峙,他在褚华回去之前就已经躺在床上佯装熟睡。   躺下不过数分钟,他感觉旁边的床微微凹陷。带着凉意的身躯钻进被窝,把自己捂热之后,才慢悠悠贴上鹿鸣。   褚华抱着鹿鸣的手臂,在他脸颊轻啄一口,调整好姿势,也进入了梦乡。   鹿鸣这才徐徐睁开眼,他望向窗外浓郁的夜色思绪万千。   这段时间过得很平淡,以至于鹿鸣都快忘了自己的身份。好似他只是个人类,与褚华只是一对普通恋人。   但今天的所见所闻让鹿鸣意识到,有些事情是无法逃避的。   既然如此,那就破罐破摔,抓取主动权才能立于优势地位。   当初阳划破云层在湖面洒下第一缕光芒时,鹿鸣就醒了过来。确切的说,他几乎整夜无眠。   起床的响动惊醒了褚华,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起这么早吗?”   鹿鸣正对全身镜穿戴衣物,他穿着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风衣。   黑色仿佛是为了鹿鸣而生,褚华没有见过任何人能比他更适合这种颜色。   深邃,神秘,又诱人。   鹿鸣将衣领翻好,不紧不慢地回道:“嗯,待会有事。”   “什么事?”褚华忽然打起精神,单手托腮,好奇地问。   “不过需要你的帮忙。”鹿鸣走到褚华面前弯下腰,认真凝视褚华的双眸,“我想和塞西尔见一面。他既然换了东家,你们应该有联系吧?”   褚华不自然地移开目光,“见他做什么?”   “他身上还带着不少审判所的秘密,我想那些秘密可能对我有用。”   褚华不情不愿地瘪了瘪嘴,他挺直身子勾住鹿鸣的脖颈,床单由于他的动作从身上滑落,露出细滑白皙的腰肢。   鹿鸣的视线顺着褚华后背的沟壑缓缓往下,在若隐若现的臀*上停驻,他的目光变得深沉了起来。   “穿好衣服,我们先回去,你再帮我约个时间。”鹿鸣顿了几秒,补充道:“我不介意你和我一起。”   褚华的脸色这才好看了点,他磨蹭地穿上鹿鸣同款风衣,然后打了个响指,房间登时恢复到没有住人的模样。   鹿鸣靠在阳台的栏杆前等候,褚华刚握上他的手,两人就被传送回C市了。   褚华的动作十分迅速,刚回到家沙发还没坐热,他就和塞西尔说了见面的事。   鹿鸣把玩着防身用的匕首,不经意问,“有说是我要见面吗?”   “当然说了,听他的语气好像还有点怕你。”   鹿鸣不以为意,“毕竟我曾经还是他的上司。”   不过令鹿鸣感到意外的是,塞西尔定的地点竟然是曾经与舒隐见过面的钟表小铺。   这家店没有太大变化,撩开门帘,迎面扑来古老诡秘的气息。   店主带着眼镜埋头修理机械表,见有客人进来,他露出和蔼的微笑,“进去吧,他已经等候多时了。”   鹿鸣暗自打量了店主几眼,他看不出这人到底是什么种族。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强大到能隐藏自己的灵息,要么就只是个普通人类。   鹿鸣一进里屋就见塞西尔在檀香木桌前正襟危坐,桌上摆了三杯散发缕缕白雾的清茶。   木桌后面摆放了一张屏风,上面的图案确是西方众神的画面。这样中西混搭的风格在这里竟没有产生太大的违和感,无比和谐地融合在一起。   “为什么是这个地方?”鹿鸣坐定就说出这个困扰他许久的疑问。   塞西尔飞快扫了褚华一眼,“其实这个店铺相当于人界与其他种族的交界处,归裁决所管,种族之间要谈论重要的事都会约在这里。”   见鹿鸣没什么反应,塞西尔又说:“你以前也是知道这里的,只不过现在还没恢复记忆,所以……”   “我对这个不感兴趣。”鹿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甜的茶香在唇齿间萦绕,浸润了他的心脾,“我好奇的是,你是怎么加入审判所的。”   塞西尔又往褚华那边瞟了一眼,吞吞吐吐地说:“我带着神的庇佑从生命之树诞生,所以我也肩负着比同族更加沉重的使命。”   “当我还是个幼体形态的精灵时,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声音指引我完成各种任务。包括怎样长大,怎样认识你,怎样混入审判所。”   鹿鸣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你是先认识我才去的审判所?”   塞西尔点点头,继续说道:“我就是取得你的信任,被你带进去的。”   不对,不对劲。   鹿鸣低头看向瓷杯里漂浮不定的茶叶,双手捂住了脑袋。   从他的记忆来看,塞西尔还是小精灵形态时,他们见过面。   而那个时候,鹿鸣记得不错的话,他是天使。   回想最后的罪恶,一切都说得通了。   路西法曾经的确是天使,后来因得罪上帝而堕天,因此变成了恶魔。   而鹿鸣正是路西法。   所以从天使到恶魔的这个过程中必定发生过什么,说不定塞西尔就是见证者之一。   可惜一切与鹿鸣有关的内容都被封印,他只能依靠推测获悉。   “你的幼体形态保持了多久?”   塞西尔思考半晌,不确定地说:“一百年左右,精灵族的成年期也就是一百年。”   所以他是在一百年之内堕天的。   “那你混入审判所的目的是什么?”   塞西尔踌躇不定地说了一个字,“你。”   鹿鸣的表情没有波澜,他的嘴唇紧抿,静待下文。   “你也清楚自己的特殊之处吧,更多的我就无法说出来了。”   鹿鸣还想问点什么,猛然想起身旁的褚华自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话。   他转头发现褚华倚靠在墙壁上,脸色煞白,冷汗打湿了鬓发。垂落的双手抑制不住痉挛,似乎在隐忍剧烈痛苦。   “褚华,你怎么了?”鹿鸣一手扶住褚华的肩膀,另一只手覆上他手背。   褚华像只受伤的小兽,呜咽着缩进鹿鸣怀中,身子颤栗不已。   塞西尔脸色突变,他倏地站起,“他在附近,只有他会让褚华这么痛苦!”   “谁?”鹿鸣心急如焚,他也感受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却说不上来是什么。   “费伊!” 第92章 superbia.6   鹿鸣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费伊会对褚华造成这么强烈的伤害,他很想出去把他揪出来,但当务之急并不在此。   褚华几乎整个人都挂在鹿鸣身上,他紧闭着双眼,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   “现在怎么办?”鹿鸣借力给褚华支撑,从容不迫地看向塞西尔。   塞西尔面容冷峻,“我得带他回裁决所了。”   鹿鸣眉峰未蹙,他们回裁决所也就意味着在那里发生的事情是他无从得知且无法掌控的。   但很可惜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鹿鸣刚好可以抽空调查费伊的身份。   “那他就交给你了。”鹿鸣刚想松手,再度被褚华紧紧攥住。他艰难地睁开眼眸,眼眶溢满了因疼痛而冒出来的生理性泪水,衬得褚华如同玻璃般脆弱易碎。   鹿鸣被他看得心头一软,他捧住褚华的脸庞用近乎温柔的语气说:“你先回去避一避,恢复好了再来找我。”   自从与褚华有过鱼水之欢后,鹿鸣不知不觉已经能对情感有所反应了。   “你不能丢下我不管……”褚华已经神志不清了,仍然抓住鹿鸣不放,嘴唇翕动喃喃自语。   鹿鸣静默了片刻,俯身在褚华脸上落下一吻,“不会的,等你好了我来接你。”   塞西尔强行被喂下一嘴的狗粮,他默默站在他们对面狠狠翻了个白眼。   “等他恢复通知我。”鹿鸣平淡地用茶水写了串数字在桌面,“希望你没有把我拉黑。”   塞西尔尴尬地扛起褚华,画出一个金色法阵踩上去,两人立即消失不见。   鹿鸣冷眼望着这番人走茶凉的景象,径直走出了钟表铺。   他不知道费伊的具体位置,一切只能凭感觉。   念及此,鹿鸣闭眼开始凝神聚气,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有个微不可见的亮点在他远处闪烁,似乎在指引他的方向。   鹿鸣顺着亮点一路前行,亮点逐渐变成了一束光芒。蓦然,刺眼的光明驱散了黑暗。   直到适应了强光,鹿鸣才徐徐缓缓地睁眼。   鹿鸣不知道这是哪里,无论是在资料文献还是他的记忆中都从未出现。   唯一知道的是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费伊。   “你和褚华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们会如此相斥?”   “因为这是他欠我的。”费伊的视线透过鹿鸣看向虚空,面上无悲无喜。   鹿鸣不禁皱起了眉,他最反感的就是自己掌握不了的讯息。   费伊从头到脚打量着鹿鸣,忽然开口,“你们做过了?看来他就快要成功了。”   鹿鸣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阴鸷地目光死死绞在费伊身上,不作言语。   “别这样看着我,我不是你的敌人,等你恢复记忆就明白了。”   “所以,你把我引到这里,就为了确认我们做没做?”   “不是。”对于鹿鸣的敌意费伊并不在意,他仍保持包容的态度,“严格来说,是为了确认路西法读条的进度到了哪里。”   一听到这个名字,鹿鸣顿时偃旗息鼓。是了,他不过是路西法的容器,任他如何一腔傲气,终究逃不过消亡的命运。   “进度到了哪里。”认清了这个事实,鹿鸣也变得云淡风轻了起来。   “快了。”费伊留下是非不明的一句话就打算离去,忽然被鹿鸣拽住了衣角。   “你和我们是什么关系,敌对还是友方。”   “不是敌对。”费伊薄唇轻启,“也算不上友方,我对你们来说,应该是个多余的存在。”   手中的衣料犹如流水般飞速脱落,待他反应过来时,眼前已经空无一人。   鹿鸣第一时间环顾四周,心底不由得泛冷。   他此时身处钟表铺的里屋,还是熟悉的场景,檀香木桌上的两杯茶都一动未动。   那刚刚他走了那么远,究竟是幻象还是什么?   带着满心疑虑回到家里,厚重的夜幕已经低垂。关门的刹那,疲惫感登时排山倒海般压向鹿鸣,他靠在沙发上偏头看向阳台种植的几株蔷薇。   黑夜中绽放的蔷薇看起来十分诡秘,娇嫩的花瓣上还残留着晶莹的露水。   他现在失去了战斗力,身上仅存的灵力只能自保,倒也算半个人类。   所以满足容器的两个条件并没有被打破。   鹿鸣走到阳台,双手撑在栏杆上远眺。这座城市繁华的夜景盖过了夜空的光芒,整片星河显得无比黯淡。   略带湿意的空气中飘浮着蔷薇的清香,让他的心情放松了不少。   享受这份闲静不过十来分钟,鹿鸣的手机响了。   “是我,褚华已经没事了。”   “他有要我去接他吗?”   “没有,可能是忘了吧。现在正兴冲冲地收拾行李准备去你家。”   鹿鸣低笑一声,“辛苦了,那我就在家里等他。说起来……我其实找不到裁决所的位置。”   塞西尔不置可否,“能让外人找到就不是裁决所了。”   鹿鸣的尾音微微上扬,“那么背叛了审判所的你是怎么找到裁决所的位置的?”   塞西尔久违地沉默了。   “你从一开始就是裁决所的人,对吗?我之前还在想,你效忠的是个人而不是势力的话,那个人会不会是我,因为我的记忆中出现了你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鹿鸣顿了良晌,一字一句问道:“你效忠的人……是褚华?”   “叮咚――”清脆的门铃声打断了鹿鸣的思路,塞西尔也趁机果断地挂了电话。   虽然没有得到承认,但鹿鸣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到玄关处开了门。   门刚打开就有个毛茸茸的脑袋扑进他的怀里,鹿鸣一手搂住他,另一只手攀住门缝才不至于双双倒地。   褚华的眸子泛着水光,扬起嘴角对鹿鸣傻笑。   鹿鸣最喜欢看的就是他用这双好看的眼眸认真注视自己的时候,这并不是最近的习惯,好像是很早以前就形成的喜好。   “想我了吗?”   鹿鸣只是笑笑,不予回答。   “我想你了,离开你一小时一分钟我都害怕前几天发生的事都是我的幻想。”   鹿鸣抬手帮他整理乱发,语气不经意漫上些许宠溺,“先进来,外面冷。”   褚华乖巧地跟着鹿鸣坐到沙发上,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动作从未移开。   鹿鸣突然好奇,现在的褚华分明是爱惨了他的模样,而自己种种下意识的感觉和行为想必也是爱着他的。   以前究竟发生过什么才能让如此相爱的两人分道扬镳?   夜初寒   有关费伊的剧情可以去《深红异族》番外查阅。 第93章 superbia.7   鹿鸣与褚华之间没有明确的开始,但似乎从两人水乳交融之后,就默认了这种纠缠不休的关系。   他们如同老夫老妻般平平淡淡地度过了好几个月,终于迎来属于他们的人类节日――情人节。   这次并不是褚华一厢情愿,鹿鸣也总算也有认真回应褚华。   并且,这也许是风雨之前最后的安宁。   C国地大物博,人口基数也多,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崇尚西方节日,尤其是对于小情侣而言,恨不得每个节日都过一遍。所以到了正儿八经的情人节,他们肯定不会放过。   还没去到街上,鹿鸣就能想象出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的画面,不禁感到头皮发麻。   褚华拿出了精心准备的同款深色系外套,他们俩都是宽肩窄臀的黄金比例身材,天生的衣架子。   两人并肩走出门外,金色的暖阳不偏不倚洒在他们的头顶,蒙上一层浅浅的光圈,犹如画中人般养眼。   鹿鸣答应过褚华,整天的行程都由他来安排,他只需要全程陪护即可。   第一个约会地点是C市出名的古镇,镇上的房屋还是年代久远的红墙黛瓦,地面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   小镇旁边有条蜿蜒的河流,江面起了白茫茫的雾气。白雾与泼墨山水相衬,所谓人间仙境也不过如此。   河岸停靠着一排排乌篷船,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老人怀抱船桨,坐在小板凳上倚靠船篷小憩。   鹿鸣从来不知道繁华的C市里还有这样闲适淡雅的地方,他驻足观望了许久。   “喜欢这里吗?”褚华邀功似的凑到鹿鸣面前,“我做了很长时间的功课。”   鹿鸣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深不见底的黑眸此时也透出几分光彩,“很喜欢。”   “我们坐船去河面玩玩。”   还不等鹿鸣应答,褚华就疾步走向船公,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老爷子,现在可以乘船吗?”   船公睡得不沉,听到声音就醒了过来。他眯起混浊的双眼看看褚华又看看鹿鸣,花白的胡子抖动了几下,“随时都可以,上来吧!”   褚华率先踏了上去,船身晃动了一小会儿最终静止。他刚站稳就朝鹿鸣伸出手,“来,我拉你上来。”   鹿鸣无奈地在他掌心拍了一下,随后没有借助外力轻巧地跳上船。   “你是不是太低估我了?”   褚华无辜地说:“我只是想杜绝你身边的一切意外。”   两人相对坐在船头的矮几旁,船公则在船尾撑桨。乌篷船向中心慢慢移动,所经之处留下阵阵涟漪。   时间缓缓流逝,鹿鸣也越来越觉得环境有些微妙。临近中午,却丝毫不见阳光,江面的白雾不仅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浓郁。   “我也察觉到了。”褚华的表情难得严肃了起来,“这里不对劲。”   说话间,乌篷船停了下来,在平滑如镜的江面宛如蝼蚁一样渺小。   周围的白雾混淆了视线,鹿鸣甚至不知道他们游了多远。   “奉天长老!”褚华的声音如平地惊雷在鹿鸣耳边炸响,他立即站定看向船尾。   船公慢条斯理地摘下斗笠,化作一根权杖,权杖顶端的宝石散发着柔和的光辉。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语气不善道:“你倒是玩得开心。”   “您怎么来了?”褚华的眼神飘忽不定,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只问你一句,任务进行的如何了?”   褚华飞快瞥了一眼鹿鸣,又迅速移开目光,支支吾吾地绞着手指,“还、还行。”   指尖忽的传来一丝凉意,褚华低头看去,原来鹿鸣默默握住了他的手掌。   这种感觉就像是吃了一颗甜得发J的硬糖,咬碎之后发现里面还有更甜的流心。   奉天气得胡子都吹到天上去了,他拿起权杖狠狠一砸,强烈的气流瞬间掀翻了摇摇欲坠的船篷。   “那我来给你回忆一下任务的具体内容。”奉天对鹿鸣没有恶意,却也不存在善意,“你要对他进行第三次净化。”   熟悉的词语仿佛锥子般刺入鹿鸣的脑子里,他猛地抬头,企图抓住一闪而逝的灵光。   褚华沉默半晌,语气坚决地说:“就算我不行动,他也能完成自我净化。”   鹿鸣冷漠地打断对话,“净化是什么?”   “能让你获得记忆的最快办法。”   但随之相应的,路西法也会因此觉醒。   “你没有时间了。”奉天不容置喙地说道。   “我有时间。”褚华不愿意继续说下去,拉起鹿鸣画出金色法阵离开了江面,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鹿鸣本以为他们会在岸边停下,没想到褚华带他回到了自家后院掩藏的那座陵墓。   “真扫兴,约会计划都泡汤了。”褚华极度不满地躺在水晶棺椁上,表情郁结。   “怎么来了这里?”鹿鸣坐在褚华身旁捏了捏他的脸,试图让他嘴角上扬。   “因为我怕光明正大地在外面晃荡会遇到其他裁决所的人。”褚华转了个身,将脑袋枕在鹿鸣大腿上,“反正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无论如何都不会那么快放弃。”   “你没有时间了是什么意思?”鹿鸣垂下头定定地注视着褚华,鬼魅的眼眸第一次倒映出他的模样。   “没什么,他为了逼我完成任务随口胡扯的。”   “是不是和你与费伊的相斥反应有关系?”   “当然不是,你怎么会想到他?”褚华神色闪烁,但语气却出奇地笃定。   “因为……”   鹿鸣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到染血的刀尖从背后穿透了他的胸口。   这是一把特质匕首,中间缭绕着缕缕不相绒的黑白雾气,看起来无比诡秘。接触到鹿鸣的血液后,两股雾气飞快地涌入他体内,只留下一个空壳匕首。   “鹿鸣!”褚华蓦地坐直扶住已经陷入昏迷的鹿鸣,好生将他放在棺椁上。   褚华脸色阴沉地看向偷袭者,一时没忍住出手打出一串巨大的灵力,将他狠狠撞在墙面嵌入。墙壁倏然开裂,瓦砾脱落,灰尘纷飞。   “咳……”偷袭者吐出一口鲜血,从墙面掉了下来摔在地上。   “谁允许你擅自动手的,塞西尔。”褚华一步一顿行至塞西尔跟前,伸脚碾上他的手指。   “奉天长老的命令,也是您的命令。”塞西尔强忍着疼痛,咬牙说道,“您当初自己立下的誓言已经忘了吗?”   无论是谁都不能提及路西法的过去,包括他自己。并且要时刻掌握他的动向以及觉醒时间,必要时强制进行净化。   在褚华看不见的身后,鹿鸣的模样发生了变化。墨色短发慢慢变长,寡淡的脸庞多了几分艳丽与傲气,而那双万年不变的眼眸里,此刻蒙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恨交缠。   “好久不见,我最敬爱的创世神,耶和华?” 第94章 superbia.8   在这个幽深阴仄的空间里,鹿鸣记起了所有往事。   他是九重天众多天使都羡艳的存在,他拥有着至高的权力与灵力,被神祝福的圣光六翼,以及创世神的宠爱。   他时刻跟随在耶和华左右,与其同进同出。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份宠爱逐渐变得暧昧旖旎。   耶和华是一抹神识,而他的身躯则是褚华。倘若用褚华的身份行动,那久居光辉圣殿内的神识则会陷入沉睡。   他本不应该时常以褚华的形态出现,因为他杂糅了一切不属于神的负面情绪。   善妒,占有欲,愤怒,怨念。   包括最深沉的爱与恨。   但耶和华不得不用真身出现,因为他深深被自己最宠爱的孩子所吸引着。   路西法是他最完美的作品,用世间绝无仅有的宝石孕育而出。与其他天使不同的是,他在宝石里加入了自己对世间所剩无几的眷恋。   路西法被耶和华亲自养大成人,他也不负所望,变成了九重天为数不多的强者之一。   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上耶和华的,他也不清楚,路西法只记得从他那里得到的爱并不是他想要的那种。   创世神的后花园永远为路西法打开,今天也不例外。路西法脸色不虞地走进花园,穿过鹅卵石铺成的小道,发现耶和华正坐在池塘边逗弄小精灵。   柔和的光晕自他周身发散,星星点点的光芒如同碎钻般飘浮在空中,鲜花在璀璨的日光浴中摇晃。   耶和华扭头发现路西法走了过来,露出一个浅淡的笑,“你来啦。”   “为什么把我调离至七重天?还给我升了阶?”即便是在耶和华面前,路西法也丝毫不怯场,甚而透着几分冷傲。   耶和华的眼眸垂了下来,银白色的睫毛犹如蝉翼,轻轻抖动,“你也知道,最近天堂传来了一些风言风语。如果不这样做,对你会有不好的影响。”   “我不在乎,我只想永远侍奉您左右。”路西法压抑着怒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   “我在乎呀……”耶和华怜爱地抚摸路西法冷硬的棱角,眼里仅有他一人,“你是我最喜爱的孩子,我不允许你出现任何意外。”   路西法一把抓住耶和华的手腕,原本就阴冷的脸色更是深沉了几分,他直勾勾地凝视耶和华,“您对我当真只有宠爱,再无其他?”   耶和华表情一僵,而后恢复到平日的温柔,“有这些还不够吗?”   “那么我想问,您为什么要用真身与我相见?不是可以直接用神识?”   耶和华金银色的眼眸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泽,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想把拥有的一切都捧到路西法面前,想为他清除晋升路上的所有障碍,想触碰到他的眉眼。   “我只是在适应这具躯体。”   路西法气极反笑,“好,那我在此谢过您的厚爱。”   说完便张开巨大的六翼,头也不回地飞向远方。   耶和华顿时感到一阵失落,躲在衣袖间的精灵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小心翼翼地询问,“上帝,您怎么了?”   “塞西尔,你说他为什么不理解我的苦心呢?我只想让他过得更好而已。”   塞西尔围着耶和华飞了好几圈,最后停在他膝盖处,挠了挠小脑袋,不确定地说:“我觉得您与路西法大人所需求的东西好像不太一样。”   “他想要什么?”耶和华皱起好看的眉头发问。   塞西尔哭丧着脸,可怜兮兮地说:“我也不知道,您就别问这么难懂的问题啦,我也刚从生命树诞生不久。”   耶和华沉吟片刻,忽然站了起来,“你去跟着路西法,看看他最想要什么。”   路西法在九重天飞了很久,最终还是鬼鬼祟祟地落在圣殿外面。他探出头往里面瞅了瞅,发现耶和华还没回来,于是蹑手蹑脚地走到他的神座,敲醒了正在打瞌睡的神之书。   “谁又打扰我睡觉!”古老的书本发出不满的声音。   “我。”路西法嚣张地拎起书页,压低声音威胁,“你说,上帝为什么总是用真身见我?”   “哎哟疼疼疼……祖宗,你能不能尊老爱幼一点,怎么着我也有数千年的历史了。”   “快说!”路西法加大力度,书页开始出现褶皱。   “我说我说,你快放了我。”路西法刚一放手,神之书就跳到书架上立了起来。他把页数复原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回答,“我又不是创世神,怎么会知道他心中所想,不过上帝确实格外重视你就是了。”   “你回来了?”身后传来令路西法躲避不及的声音,随着惊喜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路西法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转过身撞进那双水波荡漾的金银色眼眸,心脏不可抑制地漏了半拍。   “不生气了?”耶和华拉着路西法一并坐在神座上,专注地望着他。   “决定无法更改吗?”路西法酝酿了几秒,期许地抬眸回望耶和华。   他的眼睛宛如纯粹的黑曜石,乌黑透亮又清澈见底,里面闪耀的光芒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每次当他这样深深注视自己时,耶和华都不能拒绝他的要求,但这次不一样。   “很抱歉,这个决定使用了灵力加固,无法更改。”耶和华握住路西法微微泛凉的手掌,轻声安慰道:“我这里仍然随时为你敞开大门。”   路西法并不领情,他甩开耶和华的手,一言不发地决然离去。   耶和华低头看向掌心消失的温度,眼神迷惘而无助。   “他长大了,越来越有主见,不会一味接受您的给予了。”苍老的声音在书架上响起。   耶和华喃喃自语,“为什么他甩开我的刹那,我会有种心脏被攥紧的窒息感?”   路西法途径集市时,看到男性力天使为女性智天使买了一束鲜艳欲滴的花。   智天使满心欢喜地接过,随后被力天使拥在怀中,他们旁若无人地亲热接吻。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米迦勒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把勾住路西法的脖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轻浮地吹了声口哨。   “他们在做什么?”   “我的老天,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米迦勒夸张地大喊,“他们是一对恋人,在表达自己的喜欢。”   “恋人?”   米迦勒拍了拍自己的脑门,露出无可救药的表情,“就是他们互相喜欢,想与彼此共度一生。”   “哦对,你是在上帝身边长大的,也算正常。”米迦勒掰直路西法的身子,一板一眼地说:“那你听好了。会时常思念他,会情不自禁触碰他,会倾尽所有对他好,会想与他共度一生。如果你有了以上任何一种情况,那么恭喜你,你恋爱了。”   路西法认真地倾听米迦勒每说一句,他脑海中浮现的脸越来越清晰。   以上的种种,他都只想到了耶和华。 第95章 superbia.9   路西法并没有感到过多诧异,他早就觉得自己好像和米迦勒和加百列他们不太一样。   并不是因为创世神的区别对待而产生的违和感,而是指他们的内心差异。   路西法无比确认,自己对耶和华的感情不是仰慕崇敬,而是爱恋。   是想与之相伴一生的爱恋。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不再理会米迦勒的喋喋不休,纵身一跃跳上屋顶,随即张翅飞往光辉圣殿。   彼时的耶和华正准备午睡,期间不再接见任何天使。   除了路西法。   当他看到路西法风尘仆仆飞过来时,嘴角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路西法太过激动,以至于路上撞翻了好几座屋顶,刚刚俯冲下来差点撞上圣殿外的围墙。   他的羽毛脱落了一地,隐约可见翅膀关节处渗出的血迹。   知道路西法走近了,耶和华才知道他有多狼狈,脸色不由得沉了几分。   耶和华的步伐是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急促,他走下台阶来到路西法面前第一时间为他治愈伤口。   “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路西法愣愣地抬眸望着耶和华,并不作答。   耶和华眉峰深蹙,他以为路西法身上还有更严重的伤痕,于是凑近了左右打量。不料路西法的耳尖登时蹿红,一连退了好几步。   “你怎么了?”耶和华关怀地问道。   “我……”路西法张了张嘴,还没吐出一个字,一抹可疑的红晕便迅速漫上他的双颊。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最后下定决心咬牙道:“我喜欢您。”   耶和华倏地轻笑,他不紧不慢地走到路西法面前,温柔地执起他的手,把他带到神座上。   “我也很喜欢你,你是我最满意的孩子。”   这句话有如一盆凉水,猝不及防地从路西法头顶浇下,浇灭了他的羞怯。   他将手从耶和华掌心抽出,转而覆盖在他的手背上。路西法目光灼灼地凝视他,乌黑的瞳孔几乎要将人吸入。   “我对您的喜欢,是男女之情。”   耶和华浑身一僵,随后如同触电似的抽回手。他故作镇定地坐在神座上,但飘忽不定的双眸泄露了他的慌乱。   路西法单膝跪地,语气诚恳地说:“我敬重您,但同时我也深爱着您。我想时刻与您在一起,与您亲密……”   耶和华面色通红地对路西法下了禁言威压,金银色的眸子里难得透出愤怒至极的情绪。   “你怎么可以!”按照正常程序,以下犯上的天使应该关入监狱,但耶和华发现自己居然舍不得处罚路西法。   这让他的心情下降到了冰点。   路西法不卑不亢地直视耶和华,他连血带肉拔下自己身上最柔软的羽翼,在光滑如镜的地面写道:喜欢并不会因为说不出口而不存在,它有万千种方式能够表达。   鲜艳的血红刺激着耶和华的理智,他从未有过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生气。   气路西法对他背德的感情,气路西法为表达感情而伤害他自己。   耶和华担心他再作出极端的举措,只好撤了威压,但紧抿的嘴唇意味着他也不会轻易妥协。   路西法依旧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仿佛一位忠贞的骑士在守护自己最重要的人。   “我不奢求您能回应,只求无愧于心。但如果您对我完全没有半分感情,那么以后还请把我调得越远越好,去一重天也可以。”   “就为了这种事,你愿意自甘下贱去混乱的一重天?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路西法回以复杂的笑容,“或许是我疯了吧。”   他说完便朝耶和华深深鞠了一躬,随后再次离开了圣殿。   路西法回到自己的宫殿,本来打算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去七重天任职。但他刚踏入门槛,目光就落在屋子正中央悬挂的金色竖琴上。   这把竖琴也是耶和华赐予他的,上面浇灌了神之力,能够滋养身心。   路西法走上前去取下竖琴,走到清澈典雅的喷泉边,闭上眼睛开始弹奏。   一曲谈完,他发现身边多了一只闪闪发光的精灵。   看他的体型就知道应该刚诞生不久。   果不其然,精灵叽叽喳喳的先是给他一阵夸,然后又自报身世。   路西法走到哪儿,他就寸步不离地跟到哪儿。气喘吁吁地扑腾着透明的小翅膀,十分滑稽。   路西法忽然觉得,养只精灵作宠物也挺好,至少不会觉得寂寞。   “刚刚忘记说了!我是听到了主的召唤才溜出来的,你能带我去见他吗?”   路西法的表情微变,语气阴晴不定,“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呢?”   最后路西法知道了精灵名叫塞西尔,却也没有明确表示要带他去见耶和华。   毕竟他们才刚刚闹过不愉快,况且路西法打算断绝念想,就更不可能去见他。   第二日,路西法去七重天接任监狱长的职位。   天堂共有九重天,分为上中下三个阶级,一重三重和七重分别设有不同等级的监狱,用来关押受罚的天使与恶魔。   虽然看起来监狱长的位置不是很高,但路西法好歹是从九重天下来,这里的人几乎都对他言听计从。   不仅如此,由于关押的人并不算少,偶尔还能从中打听但一些古老的秘密。   只是路西法没想到,塞西尔也跟着他下到七重天来了。   “你来做什么?”路西法皱眉问道。   塞西尔支支吾吾地说:“还没见到创世主……”   路西法不耐烦地转身就走,“我不会去见他,你找其他人带你去。另外,你在这里很危险,铁栏对你来说……”   过大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一条黑色的触手快不及眼地缠住塞西尔,迅速把他拖进牢房内。   这间屋子关押的是不具有人形的低级恶魔。   路西法神色微凛,他抽出腰间的配剑,对准铁栏猛地砍去。   坚固的铁栏杆在削铁如泥的银剑下不堪一击,纷纷折断。   路西法眼睛也不眨地将短剑推进恶魔的心脏。   恶魔凄厉地尖叫一声,化作一缕黑雾,消散在阴冷潮湿的牢房中。   塞西尔失去支撑力掉落在地上,惊魂未定地抬头仰望路西法。   他一言不发地把塞西尔捧在手心放进上衣口袋里,正想着该如何跟上头解释罪犯被杀。   身后的牢房忽的传来了轻浮的口哨声,一名紫色长卷发模样阴柔的恶魔饶有兴趣地目睹了一切。   “嗨,我觉得你很厉害,要交个朋友吗?” 第96章 superbia.10   对于陌生人莫名的套近乎,路西法向来不予理会,但这个恶魔的脸皮似乎有点厚。   “别不理我嘛,你是新来的监狱长?倒是比以前那个养眼多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是恶神阿瑞曼门下六大弟子之一的阿斯莫德。”   “你成天呆在这里不觉得无聊吗?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路西法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转身走到阿斯莫德面前,居高临下地抬起下巴,“恶魔不配和我说话。”   阿斯莫德先是一怔,随后笑得花枝乱颤,“你在开玩笑?你知道上一任监狱长是怎么对待这里的犯人的吗?”   路西法双手环胸靠在牢房旁边粗糙的墙壁上,“说说看。”   “只要是貌美的犯人,无论是天使还是恶魔,他都用来泄欲。”阿斯莫德伸出柔若无骨的手,慢慢抚上路西法的胸膛,“你说……你是不是也会这样?”   路西法冷眼看向他,“上一任监狱长是上帝亲自挑选出来的,你觉得我会信你?”   阿斯莫德顿时失了兴趣,他回到阴暗的角落躺在石板上哼歌,“真没意思。”   路西法犹豫了几秒,试探性问了一句:“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歌声戛然而止,许久都没有传来阿斯莫德的回应。路西法瘪了瘪嘴,打算带着受惊的塞西尔回去。   “不清楚其他恶魔是怎样,我的话……何止是知道。”阿斯莫德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屋子里,带着几分自嘲。   “我喜欢一个人类女孩,但她却要嫁给别人,盛怒的我附在她身上在新婚之夜把他的丈夫杀死了。”   “谁知道她又嫁给第二任丈夫,我故技重施又把她丈夫杀死。”   “我总共杀了七任,她最终无法忍受这样的悲剧打算自杀,被拉斐尔救下,顺便把我抓到这个鬼地方。”   路西法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等阿斯莫德讲述完毕,才困惑地询问,“你喜欢她,为什么不和她说?”   “真是个可爱的问题,因为没有人会接受恶魔的感情。”   “可是你不想和她拥抱接吻吗?”路西法打算刨根问底。   阿斯莫德沉默良晌,幽幽地说:“想,但我不敢。”   路西法更加困惑地问,“所以其实你连她的手都没牵过?”   阿斯莫德歪头回忆了许久才沉重地点头。   这下轮到路西法沉默了,这个看起来浪荡的恶魔居然出乎意料的纯洁,一时竟不知道该作出怎样的反应。   “我的故事说完啦,你可以说说你的故事吗?”   路西法如临大敌地后退了一小步,“我没有故事。”   阿斯莫德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他,“你觉得我会信吗?”   路西法不再逗留,匆忙离开监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回到家里之后正准备将塞西尔放出来透透气,却不知他什么时候消失了。   只要没在七重天监狱,路西法对他倒不是特别担心。他坐在镜子前依次摘下繁琐的饰品,泡了澡后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谁知他醒来之后,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再熟悉不过的淡漠出尘的脸。   “你与监狱里的恶魔接触了?”耶和华的脸色蒙上了一层阴云,语气不善。   路西法抿唇不语。   “你还记得自己是受人敬仰的六翼炽天使吗?现在你周身却染上了恶魔的肮脏气息。”   路西法神色讥讽,“不是您将我调往七重天的吗?”   “可我没让你在监狱闹事,更没有让你与恶魔接触。”   路西法冷静地直视耶和华,“如果我不那样做,会伤及无辜的生灵。要怀揣对万物的悲悯之心,去拯救他们。这是您教我的,您不记得了吗?”   耶和华沉默了。   “您还是请回吧,前往七重天兴师问罪有失身份。”   路西法的理智压过了情感,他正准备送客,却被耶和华拉住了手腕。   “算了,你还是回到我身边,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路西法嗤笑着甩开他的手,抬起下巴倨傲地说:“那么我想问您,究竟是担心我作为您最完美的作品收到污染,还是担心我本人?”   耶和华面色微凝,似乎在思考两者之间的差别。   路西法不再抱有期冀,他疏离地颔首,“再且,您对这个命令施了威压,擅自撤回不会损伤您的身躯吗?”   耶和华欲言又止,隐于长袖的双手暗自握拳,骨节微微泛白。   修改命令的确会对他的精神力造成损伤,但他也无法忍受路西法身处他视线触及不到的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耶和华冷然开口,“我命令你重回我身边。”   路西法的瞳孔中闪烁着古怪的色彩,终究还是遵守了命令。   于是一切又回到原点。   作为天地之间最为尊贵的种族,天使的时间几乎可以说是冻结的。   在与路西法日复一日的交流中,耶和华感到有点不适应。   最明显的特征是,路西法不再敞开心扉,也不像以前那样寸步不离地黏着他。   甚至有些时候,看到塞西尔与路西法有说有笑的画面,他会想上前去把他们分开。   即使塞西尔是按照他的吩咐行事。   终于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耶和华按耐不住找路西法谈话。   乍见路西法眉目含笑走向殿内,他就单刀直入地质问,“你身边是不是有个精灵?”   路西法收敛了笑意,“对,他叫塞西尔。说是受到您的召唤才来到天堂,结果误打误撞闯入了我的领地。”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和我汇报?”   路西法产生了几分狐疑,他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之后他就再也没提过,我就忘了。”   “以后少与来路不明的人接触。”耶和华思索了一阵,又补充道:“还有少跟着米迦勒混,他私生活烂得很。加百利也不行,她的追求者太多。拉斐尔的话,倒是很上进,你可以跟他交流经验,但私人时间就不用留给他了……”   “您是打算斩断我所有社交圈,只把我禁锢在这里?”路西法抬起眼皮,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透着些许慵懒。   耶和华哑然,他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解释。   路西法低笑一声,迈步向耶和华走去。银色短靴踏在纤尘不染的白色台阶上,发出笃笃的响声。   每一下都震响着耶和华的耳膜。   他在神座旁停下,由于耶和华坐在神座上,这样近的距离,因而不得不抬头仰望路西法。   纤长白皙的脖颈中间,他的喉结肉眼可见地滚动了一下。   路西法俯身轻浮地挑起耶和华的下巴,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我最敬爱的上帝,您是不是……喜欢我?” 第97章 superbia.11   耶和华的瞳孔微缩,他神色不自然地撇开脸,试图远离路西法的气息,却又被掰了回来。   耶和华冷声道:“路西法,你逾越了。”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许久,我只希望能得到解答。”路西法故作委屈,洁白的羽翼也垂了下来。   显然,这对于耶和华来说是起作用的,他叹了口气,任由路西法对他放肆。   “说实话,我并不清楚喜欢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你想见我,想触碰我,想整日与我待在一起。看见我和其他人交往会不开心,甚至还会生气。想让我的眼中只有你,再无其他。”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偌大的圣殿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声。   耶和华每沉默多一秒,路西法的心就沉一分。   最终,耶和华嘴唇翕动,金银色的眼眸由动摇变得笃定,“如果你说的这些代表了喜欢,那么我想我应该是喜欢你的。”   最初听到路西法表白的震怒随着时间的推移早已被怜爱盖过,耶和华也慢慢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情其实是由路西法控制的。   他并非不知变通,接受了这个观念后,他便在寻找之所以会这样的答案。   直到今天,路西法点醒了他。   路西法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懵了,他不可置信瞪大双眼,反复确认,“真的吗?您不是在逗我开心?”   耶和华摇头,“我从不骗人。”   听到肯定的回答,路西法在积郁多日的脸上总算露出以前那种绝美又灿烂的笑意。   他抱起耶和华在神座前转圈,失重感使耶和华不得不紧紧搂住路西法的脖子。   看到路西法这样开心,他也情不自禁扬起了嘴角。   表达完自己的激动,路西法小心翼翼地把耶和华放在神座上。继而下定决心似的飞快碰了一下耶和华的嘴唇。   柔软温热的触感,让人沦陷。   生怕耶和华对此生厌,路西法试探地问:“您讨厌这样吗?”   耶和华闻声忽的照葫芦画瓢,也尝试着与他接吻,“是这样吗?”   未经人事的路西法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刺激,双颊登时漫上了一层薄薄的粉云,煞是可爱   耶和华对路西法的反应喜欢得紧,有些忍俊不禁,“我不讨厌,我喜欢你。”   自后,横在他们之间的鸿沟逐渐消失,两人又回到了从前的状态。   比从前更加如胶似漆。   但是随之而来的则是风言风语愈演愈烈,路西法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耶和华当时要把他调往七重天。   “上帝对路西法那么好,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肯定是,也没见上帝给过我们恩惠。”   “他究竟是靠什么爬到那样高的位置的?那张脸吗?还是某方面的技术?”   “哈哈哈,当然是都有咯。”   “路西法凭什么能得到上帝的青睐,他德不配位。”   “嘘,小点声,当心他去上帝那儿告状。”   “听说他被下调七重天,毁掉了监狱,接着又被唤了回来。”   “天呐,他的面子这么大吗?太可怕了。”   尽管耶和华为了保护他,已经为他屏蔽了大量污言秽语,但仍然有许多不堪入耳的声音。   在这件事上,为难的不仅只有耶和华与路西法。   还有他的同事,拉斐尔一行人。   与耶和华互通心意后,路西法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与他们交流了。这天,路西法刚走出盥洗室,就见到加百列与米迦勒行色匆匆地走近他的宫殿。   “怎么了这么急?”路西法整理好衣裙,漫不经心地问。   加百列翻了个白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洗澡。”   路西法一脸的不知所云。   “你没听到吗?他们都传疯了,说你出卖姿色魅惑上帝。”   路西法勾唇冷笑,眸中闪过一抹阴鸷,“不知死活的东西。”   “你要冷静!”米迦勒手忙脚乱地抱住路西法的胳膊,“不要冲动!大家都是同族,别为了这事伤了和气!”   路西法淡漠地瞥了他一眼,米迦勒乖巧地放了手。   “不过他们说的也有几分真。”   加百列与米迦勒面面相觑,静静等待下文。确切的说,他们俩就是为了下文而来。   “我与上帝已经确定了关系。”   加百列了然地点头,米迦勒还云里雾里地反问,“关系?什么关系?父子吗?”   加百列默默掐了他一把,米迦勒惨叫一声蹦了起来。   “你现在是准备去上帝那儿?”加百列十分有眼力见地把米迦勒拉到身后。   “嗯。”   “那我们就回去了,不管怎样,你不要把那些话放在心上。”   “放心,我不会做让你们为难的事。”   把他们送走,路西法也踏上了前往圣殿的路程。   虽然他看上去波澜不惊,实际上心跳如擂鼓,自始至终就没有降过速。   他迫切希望与耶和华能更加深入地接触,比如……坐实传言。   刚到圣殿就看到耶和华聚精会神地在雕刻宝石,金银色的瞳孔倒映出宝石的光泽,看起来愈发璀璨夺目,令人移不开目光。   察觉到路西法的脚步,他抬头看过去,笑意盈盈地说:“快来看看我的新作品。”   躺在耶和华掌心的是一颗晶莹剔透的蓝水晶,在他的灵力滋润下,已经初步有了人型。   “您很喜欢新生天使吗?”   耶和华不假思索地回答,“嗯,他们多可爱呀。”   “那……您想不想拥有属于自己的新生天使?”   路西法的声音犹如低沉的大提琴在耳边奏响,充满着蛊惑勾人的温热气息喷洒在耶和华耳尖,不一会儿就染上了绯色。   耶和华怔怔地回望他,“怎么拥有?”   路西法捧起他的脸庞吻了吻,柔声道:“把您的身体交给我。”   于是他们在圣洁的殿堂里,散发至高光辉的神座上,神之书的见证下,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灵与肉的交流。   两人虽然都是第一次,但身体仿佛为对方而生,是从未有过的契合。   当路西法将东西留在耶和华体内时,他内心的虚幻感终于被完全填满。   耶和华因体力不支沉沉睡去,路西法望着他布满痕迹的身躯眯了眯眼睛,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旖旎的麝香味。   “喂,小老头,你敢不敢把今天的事记录下来?”   “你!我!”神之书吹胡子瞪眼,奈何他并不能将路西法怎么样,“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东西!”   路西法狡黠地转动眼珠,“不告诉你。”   当然不能告诉神之书是阿斯莫德教他这样做的,如果让耶和华知道他又偷偷去找恶魔玩,恐怕又有的闹。 第98章 superbia.12   谁也不知道,路西法竟大胆到果真如同谣言所说的那样,将耶和华占为己有了。   就连他自己都觉得顺利得仿佛在做梦。   他无比期待着小天使的诞生,因此几乎着手了天堂的一切大小事务,为褚华排忧解难。   但也正由于他的插手,终于引起了明面上的众怒。   无数天使前往圣殿企图弹劾路西法,却一一被驳回。   拉斐尔作为大天使长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找来了路西法谈话。   “明知道他们在讨论,你还要火上浇油?”   路西法闭口不言,他暂时不能让大家知道这个秘密,否则小天使会成为众矢之的。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一向以温润著称的拉斐尔此时也来了脾气。   “无所谓,他们不配让我放在心上。”   拉斐尔怒道:“你这破脾气什么事才能改改!”   谈话不欢而散,路西法又回到圣殿,在屋顶准备下降时,听到了神之书的声音。   “您真的要……”   “当然不,我的身份不允许拥有属于我自己的孩子。”   “那路西法大人那边?”   “只是看他那么开心,就随他去了。”   “可是照这个趋势下去,您恐怕就保不住路西法大人了。”   “我本以为照顾好他的心情就不会再有出格的举动,是我疏忽了。如果真的到了不得不做抉择的时候,那我只能站在多数人那边,将他处决。”   众生与他之间,耶和华选择了多数人。   路西法的羽翼缓缓收敛,他面无表情地在屋顶坐下,看向远处金黄的云层,嘴唇抿成了直线。   满腔的爱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愤怒。   他的高傲不允许他此刻下去与他们对峙,因而路西法沉吟许久,离开了光辉圣殿。   在前往七重天的路上,仍然有不少天使对路西法指指点点。   这回,他没有再忍耐。   杀戮只在一念之间。   昔日繁华的街道集市染上了刺眼的鲜血,无数天使惊慌失措地逃窜,路西法面色阴沉地斩下一个又一个无辜的头颅,他指尖淌下的血水几乎流了一路。   他毫无阻拦地来到七重监狱门前,监狱长正准备上来迎接路西法,然而回应他的却是精准刺入胸口的尖利指甲。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是上帝的眼线。”路西法覆在监狱长耳边低声说道,随后掏出他的心脏扔在地上。   路西法的脸庞沾上了几滴殷红的血液,双目也被恶念熏得通红。黑发被鲜血滋润开始疯长,不一会儿便垂落至地。罪恶的獠牙悄无声息地冒出,刺破了他柔软的嘴唇。   一袭白袍不知何时变成了暗夜般深沉的墨色,白色羽翼被黑雾包裹,再现时已变得漆黑透亮。   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是圣洁的六翼炽天使,而是众人唾弃的――堕天使。   妖冶的火焰状图纹逐渐蔓上他的脖颈,在精致的锁骨上缠绕盘旋,有种无法言喻的魅惑。   堕天的路西法比从前更具有令人沉沦的吸引力,像黑夜中怒放的蔷薇,绝美而阴毒。   他从尸体身上搜到了钥匙,慢条斯理地走进阴恻恻的监狱。   地狱之门即将大开。   路西法把七重监狱里关押的恶魔全部都放了出来,最后才走到阿斯莫德跟前。   他端详了好一阵才轻声问道:“你……堕天了?”   路西法答非所问,“你要和我一起去地狱吗?”   “好。”几乎下意识的,阿斯莫德就应了下来。两人走出监狱发现,剩下还有五名高阶恶魔等在门外。   见到路西法出来,纷纷恭敬地向他行骑士礼,“是您给了我们自由,我们愿意誓死效忠您。”   路西法静默良久,随即发出一声讽刺的轻笑,“哈……连恶魔都比天使更有原则。”   路西法将天堂搅得天翻地覆的消息终是传到了耶和华耳中,他疲惫地闭上眼,唤来禁卫军准备迎接圣战。   路西法率领恶魔大军直接冲向九重天耶和华的圣殿,殿外虽有重兵把守,但恶魔数量过多且积怨已久。真正打起来,天使讨不到好处。   这场战役打了个昏天暗地,曾经辉煌灿烂的天堂到处都是残垣断壁,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与鲜血味,遮天盖日的粉尘如同浓雾笼罩在天地间。   最终是耶和华亲自现身熄灭了恶魔大军嚣张的气焰。   他只是站在圣殿门口,平静地望着杀红眼的路西法,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话,“你这样,是不打算要这个孩子了?”   话音刚落,路西法宛若魔怔一般径直冲向耶和华,在即将接触到他的衣袍之际,被拉斐尔一剑刺中心脏。   意识涣散前,他听到拉斐尔欲意终结他的生命,但被上帝拦了下来。   “万物终将趋于平衡,地狱已经空荡太久了,就让他去吧。”   路西法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烛光轻轻晃动,   他自诞生起,就一直居住在光明的地方,突然的黑暗使他暂时无法适应,他迅速扫视四周发现最先决定追随他的几个恶魔正并排守候在床边。   路西法艰难地用手肘支撑着身子坐起来,“情况怎么样?”   “两败俱伤。”阿斯莫德回道:“不过恶魔们都很开心终于解了气,所以他们非常乐意推崇您做地狱之主。”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野兽的呜咽,路西法疑惑地偏头,“什么东西?”   利维坦打开门,一个庞然大物迅速扑了进来,把房间填满。   是个长了三个头的魔兽,凶神恶煞的模样,皮肤坚硬如铁,上面长满了倒刺。   玛门补充道:“它是地狱三头犬,您被重伤之后,是它把您托回来的。”   路西法闻言,依次摸了摸它们湿漉漉的鼻子,三头犬打了个响鼻,尾巴摇得更欢了。   路西法忽然觉得,以后待在这里也不赖,只是耶和华最后那句话始终让他耿耿于怀。   那个孩子是否真的存在?   路西法还是想听到耶和华亲口承认,所以他重伤才初愈就再一次重返天堂。   圣战过后天堂还在整修,守卫十分宽松。路西法轻车熟路地绕开层层禁卫军来到耶和华的圣殿门前,他的心脏又开始疯狂跳动。   路西法刚准备敲门,厚重的大门便从里面打开,他始料不及地对上那双淡漠出尘的眼眸,心里没由头闪过一丝慌乱。   “你来了。”耶和华并不意外他的到来,打算让他进门坐坐,被路西法拒绝了。   他目光如炬地盯着耶和华,“我被拉斐尔刺穿心脏之前你说孩子究竟……”   “假的。”耶和华不假思索地打碎路西法仅存的期盼,“没有孩子。” 第99章 superbia.13   耶和华不带感情的话语击碎了路西法仅剩的自欺欺人,他失魂落魄地从天堂返回地狱。   彼时的地狱与天堂迥然不同,恶魔们正在自发举行派对,为庆祝重获自由。   见路西法回来,好几个美艳的女人便贴了上来,白花花的胸脯在他身上蹭来蹭去,企图得到一个美妙的夜晚。   路西法目不斜视地经过簇拥着他的人们,走到台阶上摆放在一堆阴森白骨上的王座前坐下。   他波澜不惊地俯视下面狂欢的恶魔,单手托着脑袋,提不起任何兴趣。   这时,阿斯莫德从女人堆里挤出来溜到路西法面前,不怀好意地问,“看起来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啊,尊敬的大人。”   路西法冷睨了他一眼,眼皮也不抬地摇晃手中的高脚杯,冰冷殷红的液体在透明的高脚杯中晃荡出一道亮眼的色彩。   阿斯莫德轻拍路西法的肩,嬉皮笑脸地安慰:“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既然来了地狱,就入乡随俗嘛。”   路西法沉着脸将液体一饮而尽,透红的酒液从他唇角流出,滑过耸动的喉结落入敞开的衣领中消失不见。   阿斯莫德扬唇一笑,不动声色地将手搭上路西法的胸膛,“下面没有看得上眼的话……我陪你度过这个夜晚如何?”   路西法冷淡地抓住他的手腕,“你真的喜欢这样?”   阿斯莫德的表情微变,随即又换上恰到好处的媚笑,“我可是象征欲望的恶魔呀。”   “行了,如果你觉得没问题,那就去找她们吧。”路西法对那边水蛇般扭动腰肢的女恶魔们扬了扬下巴,顿时惹来一阵起哄与飞吻。   他头疼地捏了捏太阳穴,“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你们注意别闹得太久。”   路西法一回到自己的寝宫,喧嚣就完全被隔离在外,这样熟悉的寂静,让他无法不回忆曾经的时光。   他晃了晃脑袋,脱下繁琐的礼服,爬到床上吹熄蜡烛强行放空自己,进入睡眠。   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事实上路西法已经很久没有睡饱过了――从堕天之后。   路西法嗤笑,如今天堂都在这样传:路西法恃宠放旷,不满足现有地位,一再挑战上帝的威严。最后被欲念所污染,成了堕天的罪人。   地狱是没有白天黑夜之分的,因此恶魔们的作息也十分没有规律。路西法幽幽转醒时,外面一片静谧,看样子他们才刚睡着不久。   “您醒了。”守在门外的是一头红发的别西卜。   路西法点点头,随口问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距离上次狂欢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路西法陡然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睡得很浅,为什么过去了这么久?   别西卜解释道:“虽然肉身已无大碍,但您的精神力尚未恢复,加上又受到二次创伤,所以……”   他心照不宣地没有往下说。   “最近有发生什么事吗?”路西法披上黑色外袍,边走变问。   别西卜犹豫片刻,点头道:“有。”   路西法停下脚步扭头看向他,“说。”   “有个人自称是以前认识您的精灵,在地狱之门闹了很久,玛门和贝利亚已经把他关到监牢里去了。”   路西法蹙眉道:“他叫什么?”   “他说他叫塞西尔。”   地狱的监牢不比天堂,更加阴冷潮湿,周围散发着奇怪的腐肉气息,让人极度不适。   别西卜带着路西法穿过逼仄的回廊,来到最深处的房间停下。   塞西尔双手被钉在十字架上,双腿被手腕粗的铁链禁锢。他的头头无力地垂落,顺滑的深栗色短发此时犹如枯草,上面还沾满了干涸的血迹。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衣服连带着血肉被鞭打得绽开,伤口深可见骨,最严重的地方甚至还化了脓。   路西法的眉头蹙得更深,他面无表情地伸手一挥,铁链应声而断。钉在塞西尔手背上的两个铁钉也连根拔出,深深钉入墙壁里。   从钉入力度与开裂程度来看,路西法此时无比愤怒。   “谁懂得医治。”路西法的声音冷得如同千年寒冰,纵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别西卜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玛门好像会一点。”   “给他一周时间,我要看到塞西尔恢复原状。”   规定的时间很快就过去,玛门一边懊恼自己为什么要下那么狠的手,一边收集资料尽力救治塞西尔。   总算在最后一天,至少穿上衣服看起来,塞西尔已经差不多好了。   “咳咳……”塞西尔猛烈地咳了几声嗖,虚弱地睁开那双澄澈的眼眸,当目光落在路西法身上时,他眼中的光亮重新绽放开来。   “路西法大人!”他激动地坐起来抓住路西法的手肘,“终于见到您了!”   塞西尔余光瞥到默默站在后面不好说话的玛门,忽的缩了缩脖子,惊恐地抱腿后退。   “好啦我知道了,我走我走。”玛门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放在脑门上,然后抬脚欲走。   “等、等等。”塞西尔紧张地叫住他,“你拿了我的东西……”   路西法又是一记眼刀扫过去。   “哈、哈哈……抱歉,习惯性收藏某些比较值钱的东西。”玛门讪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散发柔和光晕的戒指扔给塞西尔,紧接着就立马溜得不见人影。   路西法对塞西尔是宽容的,因为他是天堂里为数不多对他毫无偏见的人,也是堕天后,唯一来找他的人。   “你是什么时候成年的?”路西法的声音十分柔软。   “不久前,我回生命之树举行成年仪式,回来就发现大人您……”塞西尔小心翼翼地噤了声。   “嗯,我堕天了。”   “您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堕天呢?”   路西法怔了几秒,而后无奈地笑道:“你真的认为我很好?”   塞西尔点头如捣蒜。   “可天堂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啊……”路西法凝视自己的掌心喃喃自语。   “我可以待在您身边辅佐您吗?”塞西尔趴了过来,小狗似的眸子闪烁着无辜的光芒。   路西法虽然不好意思拒绝,却也找不到理由接受。   “为什么?你不是说你背负了神的旨意吗?”   “我就是觉得很奇怪,凭什么您会堕天。”   路西法哑然失笑,尽管塞西尔目的不明,但他不远万里来到地狱就被关进监牢接受了一顿惨无人道的毒打,路西法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   “好,你就留在我身边吧。”   塞西尔咧开嘴重重地点头,被他藏在身后的戒指忽的金光乍现,继而慢慢熄灭。 第100章 superbia.14   时间缓缓流逝,路西法逐渐适应了地狱这种奢靡的生活。他不再时刻怀念曾经在天堂的日子,只是偶尔还是会想念那个伤他刻骨的人。   地狱里除了他带下来的部分堕天使,还有部分本土种族,比如恶魔与魅魔。   他们都是极致的享乐主义,尤其不会亏待自己的身体。为了满足民众的需要,地狱每年都会举行一场假面舞会用来寻找短期伴侣。   今天又是举办舞会的日子,路西法的左右手几乎全都搂着美艳的伴侣在舞池里拥吻。一舞跳毕,他们将进行愉快地交谈,感觉合适就心照不宣地共同走去其中一人的寝宫。   然而路西法独自坐在高高在上的王座前,神态慵懒,却透着一丝致命的吸引力。   这些年的舞会和初入地狱时的派对没有太大区别,唯一不同的是目的性更露骨也更明确。   在路西法以为又是索然无味的一年时,视线停留在舞池角落默默品酒的白色西装青年的身上。   他带着白孔雀羽毛面具,把五官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瓣紧抿的嘴唇。他有一头耀眼的金发,在幽暗的地狱里看起来十分格格不入。   期间有好几个魅魔来邀请他跳舞,都被果断拒绝。路西法将嘴唇抵在高脚杯口,眯起了眼睛。   就在此刻,青年看向了路西法。即使黑纱遮掩着眼眸,他也能感受到那抹炽热到无法忽视的目光。   路西法忽然来了兴致。   刚好一名模样姣好的少年恶魔端了一杯特质的果酒,摇晃着细长的尾巴怯生生地走上前来上来。   “大、大人……我十分仰慕您,可以……”   “可以。”路西法接过酒杯,向他伸出手。   少年水灵灵的杏目里顿时闪烁喜悦的光,他刚想握住路西法的手,却不想蓦然被人截胡。   金发青年理所当然地抢先牵住路西法,他清了清嗓子道:“小朋友学什么大人跳舞,回去好好学习。”   少年愣了几秒,看看路西法,发现他嘴角噙着一缕意味深长的笑,但并没有拒绝的意思。他只好愤愤地瞪了金发青年一眼,无奈退出。   “这位先生,请问您的名字是?”路西法站起来行了个绅士礼。   “我叫褚华。”   “那我们就去跳舞吧,愿你有个美好的夜晚。”   虽然两人都是男性,但褚华跳女步也丝毫不违和。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成了舞池中最亮眼的存在。   一曲终,路西法便领他往寝宫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褚华终于发觉不对劲,他试探地问:“这是去哪?”   路西法低笑,“褚华先生来参加假面舞会,竟然不知道我们的规矩?”   “什么规矩?”褚华一头雾水地皱眉。   “舞伴即床伴。”   褚华闻言猛然甩开路西法的手,脚步慌乱地退了一小步。   路西法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居高临下地环胸冷睨褚华,“尊敬的创世神,您真的认为带了个形同虚设的面具,我就认不出您吗?”   耶和华僵硬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您身体的每一处,我可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呀……”   耶和华恼羞成怒地摘下面具,“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来地狱?”   路西法百无聊赖地靠墙吹了吹指甲,“反正不会是为了我。”   “倘若真是为了你呢?”   路西法动作微顿,随即一步一停走到耶和华面前,双手撑墙把他圈外怀内,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那您说说看?”   “距离你来地狱已经好几百年了,如今也形势逐渐稳定,你……”   “我能怎样?”路西法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自锁骨蔓延到耳根的火焰图纹,“我已经堕天了,这是不可逆的事实。”   “只要你心中还存有信念,过不了多久就能重返天堂。”   路西法拉上衣领嗤笑一声,“怎么做?先用圣器钉入我的心脏,再重新复活我,最后从最低阶天使慢慢爬上去?”   不等耶和华开口,路西法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我现在已经拥有足够尊贵的地位,凭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回去?”   “因为我想见你。”   “哈……你觉得这种花言巧语还能再骗我相信你吗?”路西法冰冷地瞥了他一眼,“既然创世神这样说了,不如我们就在这里把事情给办了,以解您相思之愁。”   说完,路西法便强硬地耶和华压在地上,“对了,您的精神力应该坚持不了太久就要被侵蚀了吧?结束之后,我会把您安全地送回去。毕竟你最重要的天堂众生,缺不了你。”   “放开我!你这是以下犯上!”   “我做过以下犯上的事……还少吗?”   路西法不得不承认,就算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他还是深爱着耶和华。这种感情分明不是最强烈的,却始终深入骨髓,拔不出也剔不除。   他想,或许是因为他短短数百年的生命中,最耀眼的就是耶和华。   当一个人见过世间绝色之后,其他人就再也无法入他的眼。   这场床事对耶和华而言算不上轻松,他印象最深的就是那种被深深进入的刺痛感。   路西法果真如他所言,在隐瞒身份的前提下,把他平安送到了九重天。   直到过去大半个月,耶和华还是没有缓过来,精神有些恍惚。   “大人,我认为您现在的状态很异常。”   “你也发现了?”耶和华头疼地扶额,“我好像也挺喜欢那孩子的,唔……和他对我的感情一样。”   “那您为何要推开他呢?”   耶和华讷讷道:“我不知道,可能真的是我的错。”   蓦地,耶和华猛地心悸了一下。他弓着身子捂住胸口,语气漫上几分焦急,“我这是怎么了?奉天!”   神之书沉默了半个世纪那么久,才颤抖着声音说:“您……心脏里孕育了一名天使。”   这句话有如当头一棒,直接把耶和华砸懵了,他苦笑,“看来还是天意,避免不了。”   “您打算怎么办?”   耶和华金银色的眼眸流淌着温柔的光晕,他轻拍自己的心脏,低声道:“那就让他看看这个美丽的世界吧。”   “可是这个孩子可能会被黑暗污染……”   耶和华神色一冽,望向殿外散发着金辉的云彩,“那就用人类之躯为他净化。另外,你去人界建立一个机构。吸收各个种族有潜力的人员,保护人类,保护我的孩子。” 第101章 superbia.15【全文完】   裁决所的存在不只是为了那个叫费伊的孩子,另外还有隐藏任务,就是时刻观察路西法的动静。   路西法为了割裂对耶和华的爱,将自己的七情六欲与记忆全都分离出来,保存在审判所内。   审判所就是地狱的入口。   为了躲避耶和华的监视,他还封印了六大恶魔。   由于路西法的记忆与感情过于强烈,所以它能与他进行简单的对话,看起来就像两个人。   路西法本来打算,等所有恶魔包括他自己全部苏醒时,如果耶和华仍然自欺欺人,他就要再次发动圣战。   就算只有胜率只有一成,路西法也要让他彻底醒悟。   但事实上,耶和华无法得知路西法的消息的时候就明白了什么是喜欢。   众生他也要,路西法他也要,两者并非相悖的关系,是他处理不当导致什么也没能抓住。   于是耶和华则用褚华的身份前往人界寻找路西法,为了适应人界的环境以及隐瞒天堂无主的事实,他不得不暂时封印记忆。   而奉天说的“没有时间了”,正是指耶和华该回天堂了。   “我只想问你一句,为什么当时骗我说孩子死了。”鹿鸣屈膝坐在水晶棺椁上,神色复杂地开口。   当初要不是褚华冷漠地告诉他费伊死了,他不会心灰意冷地决定与他一刀两断。   褚华顿了良晌,幽幽地开口,“因为你做得太过了。”   塞西尔助鹿鸣恢复记忆后就不知所踪,昏暗宽敞的墓室里如今只剩他们俩。   “我毕竟是众神之主,虽然宠爱你,但你不该不把我当回事。”   “现在开始数落我了?”鹿鸣从棺椁上跳下,慢条斯理走到褚华跟前,鼻翼相贴,吐气如兰,“要不要我列举一下,你对我做的事有多过分?”   褚华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可我不是一直在赎罪嘛。”   “所以就这样吧。”鹿鸣忽然转身,双手枕在后颈,大步向外面走去。   褚华连忙跟上去喊道:“就这样是什么意思?没有其他打算了吗?”   鹿鸣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回望他,“你想让我有什么打算?”   “就比如……”褚华突然忸怩了起来,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你先回去处理事务。”鹿鸣悄无声息地握上褚华的手,看到他倏尔发亮的眼睛,心情似乎也好了些许。   还能怎么样呢,纠缠了数千年,也算是老夫老妻了,不想折腾了。   趁褚华回天堂的间隙,鹿鸣去钟表铺见了个人――他的孩子,费伊。   他想弄清楚最后一件事,为什么费伊所在的范围会对褚华产生伤害。   鹿鸣其实并不清楚怎样联系费伊,但他有预感,恢复记忆后,费伊绝对会来找他。   不然当初他也不会在圣伊什特万圣殿与他见面。   走进钟表铺,店主摘下眼镜看了他一眼,笑呵呵地说:“他已经在等了。”   鹿鸣点点头,撩开门帘走进里屋。   屋子摆设没有任何变化,仍然散发着古老又神秘的气息。费伊安静地坐在茶桌前,面容恬静。   鹿鸣径直问道:“你是不是憎恶着我们?”   由于父辈的错误,他以残缺的姿态诞生,受尽了白眼冷待,又被父亲送到人界进行净化。   分明知道他在人界的遭遇,但从来没有出手帮助他。   说不恨是不可能的,但这份恨意并不激烈。   天使的情绪波动向来可以忽略不计。   “我只能说,这是上帝主动的赎罪。”   “我或多或少了解过你这些年的经历。”鹿鸣的声音如同醇厚的咖啡,沁香温暖,“现在说什么都是马后炮,所以我想尽我所能帮你实现一个愿望。”   费伊略微迷茫地偏头,“我好像没有什么需要的。”   鹿鸣恰到好处地提醒,“恋爱也是可以的,毕竟你到年龄了。你想和哪个种族谈都没问题,当然,我还是希望你能在地狱进行选择。”   费伊:“……”   “用爱去感化恨意。”   七情六欲回来的鹿鸣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尤其是解开了与褚华的心结,他现在已经放飞自我了。   “再说吧……”费伊为难地推脱。   “你的性子太温吞了,这样吧,待会你就跟我回地狱逛逛。”   鹿鸣之所以这样做,归根结底还是为了褚华。   褚华的性子太过执拗,想必是下了个什么诅咒,只要费伊对他还存有恨意,他的心脏就会抽痛。   所以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消除费伊的恨,尽管他感觉不到这种负面情绪。   听说魔王大人闭关多年终于归来,全地狱都沸腾了起来。见到魔王大人带回来一个模样精致的天使,更是沸腾得几乎要把屋顶冲翻。   众恶魔议论纷纷,都在猜测天使的身份,猜得最多的要数魔王的情人。   “夭寿啦,清心寡欲的大人居然有情人了?”   “想开点,万一是床伴呢?”   “不,我不能接受呜呜呜呜!”   “大人有没有情人都和你们没关系,看看自己的模样再说话。”   “还别说,魔王大人身边的六位大人,哪个不是又强又美,魔王大人正眼看他们了吗?没有。”   作为讨论中心的费伊,此时急得脸红脖子粗。他躲在鹿鸣身后,像只受惊的兔子,目光闪烁不定。   “哦天呐,我亲爱的大人,没想到您刚恢复记忆就带回来了一个小三儿,我真是太伤心了!”阿斯莫德痛心疾首地垂泪。   费伊若有所思地看了鹿鸣一眼。   “阿斯莫德,你似乎很久没尝过地牢的滋味了。”鹿鸣皮笑肉不笑地说。   阿斯莫德打着哈哈退到一边,“误会误会,所以这位小美人是?”   “我儿子。”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地狱上下一百多个种族都万万没想到,向来以禁欲著称的魔王大人居然有了儿子。   阿斯莫德惊得下巴都脱臼了,几秒过后,他恍然大悟,“是和那位大人的?”   鹿鸣点了点头,随后对费伊说:“看上哪个和我说,我把他打包送给你。”   费伊:“……”   对于地狱风范十足的父辈,他还真是有些招架不住。   阿斯莫德眼睛亮了起来,他撩了撩顺滑的紫发,含情脉脉地说:“小天使,你看我怎么样?”   “鹿鸣你要是敢把费伊交给阿斯莫德,我当场就掀了地狱!”   声音是从鹿鸣身上传来的,他摸索了一阵,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闪闪发光的戒指。   就是塞西尔戴着的那个,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到他这里的。   “还在监视我呢?”鹿鸣并不恼怒,他眉目含笑地将戒指放在王座上,光亮慢慢投射出一个虚影。   “我这是关心你。”褚华轻咳几声,立马恶狠狠地威胁,“谁都可以,除了阿斯莫德。”   “您对我的仇视可真大呀……”阿斯莫德幽怨地说:“不就是和他关系好了点嘛,又不是挖墙脚。”   “我听到了。”   鹿鸣目光如水地凝视褚华,“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把你介绍给我的子民。虽然天堂我是回不去了,但地狱的任何人,都将尊你如魔后。”   褚华老脸一红,小声嗫嚅道:“我当然不介意……”   夜初寒   这篇文磕磕绊绊写到现在终于完结啦~感觉自己的笔力还是不太够,驾驭不住这种风格,好多次卡文卡得无从下笔,所以就不写番外了。之后大概会开几个练笔作再填大设定题材,比如断更的那本无限流题材。评论真的会让创作者动力满满,谢谢一路陪伴的宝贝们(鞠躬)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